《老祖宗如此多娇,王爷乖乖折腰》 第1章 重生 寒冬腊月,幽王府。 本该是王妃所住的梧桐院大门紧闭,府上仆妇竟都被驱散,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守在院门口,不安的警惕四周。 主屋内。 哗啦啦—— 水盆打翻,女子呛咳着挣脱开粗使婆子的手,手脚并用的朝坐在主位处端坐的贵妇人爬去。 “母、母亲咳咳……母亲不要杀我呜……” 沈昭昭的手还没触及楚氏的鞋面,后者直接从位置上闪身而起,捻着帕子嫌恶的打扇,像是驱赶什么腌臜物一般。 “快!重新打水,赶紧把她溺盆里去!” “没用的东西!!不过一个傻子罢了,你们白长了一身肥肉,连她都按不住吗!” 楚氏以帕掩着口鼻,催促的又急又狠。 她神情里的厌恶,仿佛脚边的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而非十月怀胎生下的亲女儿。 一个婆子全身都压在了沈昭昭身上,另一个婆子赶紧去打水。 沈昭昭像是一只搁浅的鱼,竭尽全力挣扎着,努力想要朝楚氏爬去。 “母亲……我是昭昭啊……母亲为什么要我死呜呜……” “我不是你的女、女儿吗……” “昭昭错、错了……我改……我会变聪明……母亲不要不要我……” 她泪流满面,明明已是韶华模样,但神情言语却如孩童一般天真。 楚氏厌恶的冷笑:“女儿?你这种傻子出生时就该被溺死,白白污了我沈国公府的门楣!” “这幽王妃的位置合该让给我的珠儿才对!” “可我、我才是母亲的女儿……”沈昭昭哭着,她并不聪明的脑子理解不了楚氏的话:“珠儿妹妹她、她明明是姨娘的孩子……” 这句话不知哪里刺痛了楚氏,她面目一瞬间狰狞似恶鬼,弯腰就是狠狠一巴掌扇在沈昭昭脸上。 “呸!你一个破瓦砾也配诋毁明珠!珠儿她才该是沈国公府名正言顺的嫡女!你休想再挡她的道!” 楚氏气的胸膛一阵起伏,冲粗使婆子喝斥道:“水打来了没!立刻将这杂种给我溺死!速速溺死她!!!” 粗使婆子怕耽误差事,一把抓住沈昭昭的发髻,将她的头对着地面狠狠一砸。 沈昭昭被砸的眼前一黑,哭求声都变成了虚弱的猫儿叫,挣扎的力度也变弱了。 另一个粗使婆子已重新打了水来,楚氏往水盆里丢了一张符纸,沈昭昭像破麻袋似的被拎起,脑袋被人重新摁进水里。 水灌入肺,痛苦至极,求生的本能让她重新挣扎了起来。 “摁住了!” “溺死她!只要她死了!她的气运就会全归我的珠儿,幽王妃的位置非珠儿莫属!!” “去死吧,去死——” 诅咒怨毒的话语间断的钻入沈昭昭的耳中,如同那些涌入她肺腑间的水一般,让她痛苦不堪。 额头处被撞破的地方流出汩汩的血,将水盆里水也洇出血色,挣扎间,她发间的一支黑铁簪子落在了盆底。 沈昭昭双目圆睁着,泪水与血水混在一起,分不清。 她是个小傻子,生出来时便是,小傻子不懂娘亲为什么不喜欢自己。 小傻子只是安安静静的活,乖乖的活,她以为这样,娘亲和其他人就会喜欢自己了。 可她还是被厌弃,被憎恶,被抛弃…… 为什么啊…… 咕噜…… 沈昭昭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无人注意到,盆底的黑凤形制的铁簪上,凤眼处幽光一闪,那只凤眼与女子死不瞑目的眼睛对视着…… 粗使婆子将手耷在沈昭昭的脖颈处,松了口气,喜滋滋的回禀:“夫人,人死了。” 楚氏嗯了声,紧皱着的眉刚舒展开,门外的雪忽而飘大了起来。 砰的一声,邪风撞开紧掩的屋门,吹入满屋雪粒。 一屋子凶手被吓了一跳,那暴雪疾风吹得她们满头满脸,东倒西歪,楚氏抬手掩面,厉喝道:“关门!快关门!” 其他人手忙脚乱去掩门。 兵荒马乱中,无人注意到,一粒雪飘飘荡荡落入沈昭昭的发间,那将她溺毙的水盆,顷刻结满了霜。 水面下,女子的长睫轻轻一颤。 楚氏嫌恶的掸着满身风雪,嘴里骂骂咧咧:“没用的东西,到底是谁关的门,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趁着雪才刚下,赶紧将这小杂种的尸体抬去丢井里!” “幽王殿下那奶嬷嬷被贵妃娘娘传召进了宫,趁着人还没回来,把现场收拾干净,咱们快些离开!” 楚氏说完,就听到了奇怪的簌簌声。 就像是冬日里,雾凇落地的声响。 楚氏心生古怪,转身的刹那,一张冷艳凄美的小脸近在咫尺,她悚然一惊,尖叫声还未出口。 女子轻轻吐纳,一股阴气骤然灌入楚氏面门,陈嬷嬷瞬间如坠冰窖,一下子跌坐在地。 “啊啊啊啊!!诈尸!诈尸了!!” 那几个粗使婆子吓得尖叫,刚刚她们已经确定沈昭昭没了脉搏,怎么关个门的功夫,这人又‘活’了过来!! 女子那张脸本就生的秾丽,只因过去呆傻,神色间多痴愚,厚重的刘海更添拙笨,便将那份艳色也盖住了。 而今她黑发濡湿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乌沉沉的眼朝她们扫来,哪有半分曾经的痴蠢在。 白肤艳色,眸黑似潭,倒似被那恶鬼附了身,要夺人的魂魄! 沈昭昭……或者说楚昭漫不经心扫过屋内的仆妇,眼神幽冷似刮骨刀。 “倒是好一群伥鬼~” “嘶……” 她摸了下额头处的伤口,眼底掠过诡异的红光,一把扣住近前粗使婆子的脖颈,红唇轻启,一股无形的精气从婆子体内溢出,被她尽数吞咽。 下一刻,咔嚓一声。 她直接拧断这婆子的颈骨。 另一个婆子吓得惊声尖叫,扭头就要跑。 楚昭手腕轻抬,一把太师椅飞掠而出,抵住门的刹那,另一把太师椅从婆子身后撞去。 只听咔嚓一声,那婆子直接被撞断了腿骨,惨叫着跌坐在椅子上。 下一刻,女子冰冷的手盖在了她的头上,婆子不受控的仰起头,上方那乌沉沉的视线冰冷压下。 在婆子惊恐的视线下,楚昭勾唇,俯视而下:“跑什么,这不就轮到你了。” 刹那间,婆子的精气被抽干,浑身抽搐间,楚昭手上一用力,手指直接刺破其皮肉,掐断喉骨。 她深吸一口气,眼尾餍足般的微微泛红。 楚昭脖颈轻动,甩了甩指尖上的血迹,太久没有过肉身,三百年了啊,这感觉……真是久违了。 许是她生前金戈铁马杀人无数,死后又煞气太重,连阴司地狱也不敢收她,导致她的魂魄只能寄居在生前用过的那枚黑铁凤簪中。 三百年不得香火供奉,她魂儿都快散了,楚昭自个儿都以为,楚家后人是不是都死绝了。 直到刚刚,她第一次收到愿力,伴随而来的还有一个小丫头的求救声,凭着那点愿力和血脉联系,楚昭才从簪中幽幽醒转。 不曾想,魂魄竟直接进入了对方的身体。 她揉着眉心,消化着原主为数不多的记忆,越是消化,脸色越是难看。 到最后,竟是怒极反笑。 她借尸还魂的这个小可怜,还真是她的不知道第几代侄孙儿。 楚昭生前并未成亲生子,不过她渣爹一贯会生,楚家有后代留存也再正常不过。 很好,儿孙生了一串串,但就是没人给她供奉香火是吧! 楚昭深吸一口气,好一群不肖子孙,等着!她挨个挨个去收拾! 眼下,她揉着眉心继续回忆原身这小可怜的记忆,后槽牙都咬紧了。 这是什么人间小苦瓜? 生下来痴傻木讷,不得爹娘喜爱,像朵小蘑菇似的蜷在角落里活,依旧屡屡被欺辱。 五年前,皇帝老儿的七儿子病重快死了,这小苦瓜被亲爹亲娘献出来冲喜。 大婚当夜,那七皇子病好了人活了,连盖头都没揭,直接逃婚偷跑去了边关从军。 现在那厮立下战功,封了王,人还没回京,就有人坐不住想要除了小苦瓜这个挂名王妃,给自己人挪位。 可笑的是,最先来下杀手的,还是小苦瓜的亲娘。 楚昭缓缓掀眸,幽冷杀意沉在眼底,她偏过头,居高临下睨着瘫倒在地的楚氏。 楚氏,楚家女,亦是她的后代子侄。 楚氏浑身抖若筛糠,她也不知道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浑身像是被冻僵了一般,冷的无法动弹。 “沈、沈昭昭……你居然敢杀人!!”她色厉内荏的吼着,在对上楚昭冷冷瞥来的眼神后,楚氏浑身一噤。 只觉像是被恶鬼给盯上了,一股寒气直窜背心。 “你不是沈昭昭……你是谁?!”她脸色大变。 楚昭微微歪头,美目眯了起来,“我不是沈昭昭,还能是谁呢?倒是你……” 她俯下身,手里的黑铁凤簪挑起楚氏的下巴,另一只手上捻着的,正是先前被楚氏丢进水盆里的符纸。 这张符,可是夺运符,专夺人的命格运数! “对亲女痛下杀手,夺其命数给庶女,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庶女才是你亲生的~” 楚氏面色大变,骇然瞪着她:“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等等,你怎么不傻了?你到底是人是鬼?!” “好奇?下地府问鬼去吧。”楚昭手上收力,眼底杀机森然,只需再将簪子前递几寸,就能捅穿楚氏的咽喉。 偏偏这个时候,一股执念在这具身体里造反,楚昭呼吸微窒,闭上了眼。 她在心里破口大骂:没出息的东西! 小苦瓜已经死了,但这小窝囊死时执念太深,到底都想弄明白为何自己的生身母亲要对自己痛下杀手! 楚昭被困在簪中三百年,魂魄本就快散了,现在刚借尸还魂,虽然吃了两个恶人的精气,但完全不够。 本就是借用的小苦瓜的肉身,若不化解了这具肉身的执念,她用起来难免掣肘。 啧,麻烦。 楚氏见楚昭停顿,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像是笃定了‘沈昭昭’不敢杀自己这个生身母亲似的,竟又摆起威风: “我可是你生母,你敢杀我?!你今日敢碰我一根头发,都要遭天打雷劈,就大玄朝的王法也容不得你!” “王、法……”楚昭咀嚼着二字,低笑出了声。 三百年前她踏遍公卿骨,何曾管过屁的王法,只差一步,她就能率军南渡,一统天下,却死在了渡江前夕。 而今,一个狗屁倒灶的后代蠢货,也敢嚣张到她头上了。 “我倒要看看,这狗老天敢不敢真的一道雷给我劈下来!” 黑铁凤簪陡然调转方向,狠狠一簪下去,将楚氏的手直接钉穿在地。 “啊啊啊啊啊!!!!” 女人凄厉的惨叫声穿破风雪。 马蹄踏破雪色,男人鹤氅玄甲,率众兵归府,女人凄厉的惨叫隔着老远传入他耳中。 幽王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想到了停在府门外的陌生马车。 “今日何人来了府上?” “回、回禀殿下,是沈国公夫人登门探望王妃。”外门管事王岳战战兢兢回禀,明明不久前收到的消息称殿下回京还有些时日,怎偏偏在今天回来了?! 幽王蹙眉,锋利眉眼下压的瞬间,漫天霜雪似都更凛冽了几分。 “去梧桐院。” 梧桐院外,守门的仆妇看到披甲持锐的黑家军到来,吓得全都手帕脚软。 院门被一脚踹开。 女子戏谑的笑声就这么飘了出来,幽王步履一顿,抬眸望向院中。 漫天风雪间,披头散发的贵妇人如同丧家之犬般在地上爬行,嘴里惨嚎求饶,被洞穿的双手在雪地上留下了蜿蜒血迹。 女子一身薄衣,立在檐下,墨发披散,乌沉沉的眼里盈满戏谑的笑意。 像是惨白天地间的一团墨,纯然的恶,张牙舞爪,肆意狂妄。 四目相对间,男人眸光微动。 楚昭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视线穿过风雪,盯着那张脸恍若神人的脸。 眸子微眯间,她有瞬间恍惚,莫不是时光倒流了,还是她其实并非借尸还魂,而是终于滚下地府了? 否则,她怎会看到死对头燕扶危的那张小白脸? 第2章 怎么和死对头长得一样? 雪越积越厚。 楚氏在雪地里抖若筛糠,鼻涕眼泪都冻在了脸上,哪有半点国公夫人的仪态可言。 “殿下……殿下你要为我做主啊!” “王妃她疯了……她忤逆不孝,她竟是要弑母啊!!” 楚氏牙关都在打颤,凄厉的哀嚎着。 幽王坐在太师椅上,垂眸听着,轮廓分明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 “国公夫人所言,可属实?” 他像是随口一问,听不出是在问谁。 那几个被楚氏带来守在外门的仆妇面面相觑,又不敢背主,只敢不停点头应是。 倒是楚昭这位当事人,异常沉默。 她拥裘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在旁人眼里看来,这位王妃似乎又变回了以前的痴呆模样。 实则,楚昭内心正在指天骂地。 她刚刚又搜刮了一下小苦瓜为数不多的记忆,现在怄得亡魂冒烟。 好消息,她的确是借尸还魂。 坏消息,哈哈哈哈!三百年前她渡江前身死,结果她的死对头燕扶危统一了南北,结束乱世称了帝,建立了如今的大玄朝。 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怕,仇人的成功更令人死不瞑目! 更让楚昭怨气冲天的是…… 原身这小苦瓜嫁的那个渣渣,也就是眼前这个幽王燕岐,就是燕扶危那狗东西的后代子孙! 啊……不愧是狗东西家的狗孙子,难怪能干出大婚之日逃婚,整整五年又对妻子不闻不问的丧良事儿来! 本来就惹人厌,长得和燕扶危那狗东西几乎一模一样,就更让人想把他剥皮揎草了啊! “言语不尽不实,本王看尔等,倒像是蛮族奸细。” “拖下去,剥皮揎草。” 楚昭正想着怎么把幽王剥皮揎草,冷不丁和对方‘心意相通’了一下,她回过神,朝对面的男人看去。 被楚氏带来的那几个仆妇立刻被捂嘴拖了下去。 楚氏显然也没想到这位‘女婿’会如此狠辣,明明五年前,他还是个病痨鬼…… 楚昭挑了下眉,倒是有点意外幽王的果决。 不期然的,两人又对上了视线。 “国公夫人上门探望王妃,遭奸细行刺,实属无妄之灾,让军医好好替国公夫人看伤,再送回国公府。” 幽王不疾不徐下令,直接将这事定性成了奸细刺杀。 楚昭嗤笑出了声。 楚氏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王爷,臣妇分明是被……” 幽王朝她瞥来了一眼,楚氏只觉所有话都哽在了喉头,竟是不敢在吐露一个字。 她被人强行‘请’走,走时还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楚昭。 楚昭不闪不避的盯着她,唇角咧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好好养病,来日方长,咱们的事儿还没完呢。” 楚氏双膝莫名一软,手上的剧痛又让她想起不久前的恐怖经历,她脚下狼狈的加快了步伐。 “今日之事,王妃准备如何给本王一个解释?”幽王的声音打破沉寂。 楚昭觎他一眼,往椅背一靠,“解释?不如你这竖子先给本王……妃解释一番,何以有人逃婚后对妻子不闻不问五年,还有脸面摆谱的?” “怎的,边关风沙打,将脸皮也磨出城墙厚度了?” 幽王定定看着她,院内的其余人都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楚昭。 竖……竖子?! 这位王妃以前只是傻,现在直接疯了吗? 她这是把幽王殿下当孙子训呢? 幽王盯着楚昭,起身缓步上前。 “王妃当真疯了?” 他附身而下时,像是蛰伏于暗夜的兽,靠近自己的猎物。 游刃有余,压迫十足。 楚昭忽然从手里的冷茶中捻起一片茶叶,茶叶离水,顷刻冻结成冰。 她突然冲着幽王勾唇一笑。 倏—— 凝冰茶叶如暗器射向幽王咽喉,男人早有预料般的微一侧头,茶叶自他脖颈处擦过,削出浅浅一道血痕。 “大胆!!” “护驾!!!” 周围的仆妇和将士都齐齐变色。 幽王擦过脖颈处的血痕,垂眸盯着她那双乌沉沉的眼,恍若隔世般,让他想起了一位故人。 一个嚣张跋扈、无法无天、心狠手辣、薄情寡性、始乱终弃……的家伙。 但那家伙与眼前此女应该毫不相干,毕竟,都是几百年前就死了的人。 倒是眼前此女,真是沈昭昭吗? 飞叶为刃的本事,可不是一个闺阁女子该有的,更何况,这人过去还是个傻子。 他声音幽幽递来:“你,随本王进屋。” 楚昭挑明,这孙子命令谁呢? 正好,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 燕扶危那狗东西已死,她就代代劳,让这些当孙子的,懂懂事! 楚昭大步流星跟进了屋。 屋门关上的刹那,一只手锁住她的咽喉,将她压至门扉。 “你是谁?” 男人的脸,近在咫尺。 对上这张与燕扶危几乎如出一辙的脸,楚昭杀心难抑。 “你祖宗!” 她反握住他的手腕,原主虽然是个小傻子,但却继承了她这个祖宗的力大无穷,嗯,虽然比起她还是差了点。 但收拾个孙子,绝对够了! 乾坤颠倒,换成楚昭反制他的咽喉。 不曾想幽王一把掐住她的腰,两人身位再度变幻,楚昭忽略了这具身体与幽王之间的体型差。 实在是太小只了。 男人的身体极具侵略性的压下了,能将她一整个包裹在内。 她眼底杀意翻腾,手下一个用力就能捏碎他的喉骨。 忽然,一滴血落在她唇畔。 楚昭鬼使神差的舔了一下。 血液里……浓郁至极的煞气让她喉头滚动,楚昭虽然借尸还魂了,但她的魂一直处在逸散的边缘,三百年时间纵已成鬼王,但大限将至,却不敢轻易动用鬼力。 活人的阳气对她而来是补品。 而这浓郁至极的煞气…… 大补啊! 这孙子,补品中的极品啊!! 第3章 和离?想屁吃 “本王再问你,你是谁?” 男人的声音从上沉沉压来。 明明楚昭的手紧锁着他的喉骨,他却依旧如上位者般,眸色没丝毫波澜。 这副神情,这张脸,若非已过去三百年,楚昭真要以为压着自己的是燕扶危那家伙。 楚昭嗅着近在咫尺的血气,只是一滴血,她就感觉自己的魂魄凝实了不少。 那种魂魄将要逸散的痛苦都减轻了,盯着他这张恍若故人重生的脸,楚昭改了主意。 这竖子明显疑心她不是沈昭昭,眼下这具肉身执念未消,她大半力量都被掣肘,影响发挥。 这竖子的血既能凝实魂魄,先与他虚与委蛇,等过了眼下难关,再把这竖子剥皮揎草也不迟! 她玄昭王,向来能屈能伸! “我还能是谁,自然是沈昭昭,那个被赐婚给你冲喜,又在大婚之夜被你弃之不顾的新妇。” “是那个在你府上五年,被你不闻不问,被恶仆刁奴骑在头上的欺负的傻子。” “更是你一朝得势后,马上就有人来要我的命,让我赶紧让出幽王妃之位的可怜鬼!” 楚昭一字一句说着,笑意讥诮:“幽王殿下,想起来了吗?” 男人眸色幽沉,并未被激起丝毫情绪,平静反问:“既是痴儿,如何恢复的清醒,又从何学来的杀人手段?” “祖宗保佑,天生神力!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自然就清醒了!”楚昭眉梢一挑:“将人娶进了门,却连妻子有何本事都不知,算什么男人?” 听到‘祖宗保佑’时,男人眸底浅浅掠过一丝波澜,竟有片刻失神。 楚昭已然被他的血气勾得头昏脑涨,不管了,废话了半天,先吃一口血再说! 女子温软的红唇贴上男人脖颈的伤口处时。 幽王倏然回神,垂眸间,看到了一张似鬼似仙的昳丽面庞,女子眼尾带着餍足的绯色,男人未有动容,眸色反而骤冷下去。 楚昭感觉到一股完全不输自己的力量将她的手震开,下一刻,男人像是遇到什么脏东西一般,翻身而起,掏出锦帕,擦拭起被她触碰过的地方。 幽王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本王会许你一纸和离书,再请旨封你为郡主。” 幽王丢下这句话,径直推门离开。 楚昭在地上坐着,转动手腕,咧了咧嘴唇角。 和离? 没把你这竖子的血吸干前,你想和离? 想屁吃。 再说了,原身这小苦瓜的死,你这燕扶危的孙子难道就没有责任? 欺负了她玄昭王的子孙,就算你燕家祖宗诈尸了,也得被挫骨扬灰! …… 内书房。 幽王沐浴后换回了常服,玉带锦衣,骨相优越,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翳,愈发叫人探不清喜怒。 “殿下,沈国公夫人带来的那些仆妇已经承认,她今日登门,就是想趁殿下归京前溺死王妃,来日请旨,让养在她麾下的沈二姑娘续弦。” 副将旗云顿了顿,递上一封密函,压低了些声音:“此外……这是宫内传回的消息。” “王妃这些年神志不清,内院一直由陈嬷嬷管着,但陈嬷嬷今早被贵妃娘娘叫去了宫中,至今未归,所以才让沈国公夫人有了可乘之机……” 折子被幽王丢入火盆。 “蠢妇。”男人淡淡吐出两个字。 书房内一片死寂,旗云噤声,心想:这声蠢妇说的是沈国公夫人吧?总不能说的是贵妃娘娘…… 虽说谋害王妃这事,瞧着贵妃娘娘也有参与,但再怎么说也是殿下的母妃,就算母子关系不亲,也不好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吧…… 燕岐揉着眉心,五年前他‘醒来’时正逢大婚当夜,边关八百里加急传入京,蛮族来犯,连屠五城。 他直接去了边关,这一去,就是五年。 五年时间,只顾得上将蛮族打回他们的塞北草原,至于这具脓包身体的过往,燕扶危没时间去回忆,也的确是忘了还有成亲这么一回事。 回京这一路,也未曾闲着,不是剿匪,就是镇压叛乱。 光是想到大玄朝如今这千疮百孔的社稷江山,就足够他怒火中烧,只想将皇位上那个废物给凌迟处死了,哪还有心思想旁无关紧要之事。 书房内安静许久,火盆内,火星噼啪作响。 旗云见燕扶危紧皱眉头,紧张道:“殿下,是头疾又犯了吗?” “我这就叫军医过来。” 他们殿下用兵如神,在沙场上简直就如开国白晟帝陛下再临了一般,叫那些蛮族望风而逃,不敢南下牧马。 就是殿下这头疾患得古怪,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作,军医想尽办法也不得根治。 “不必。”燕扶危掀开眸,眼底闪过一抹疑窦。 他的头疾一直便有,贴身的副将亲卫知道他有头疾之症,却不知这头疾并非隔一段时间才发作,而是如影随形,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于他。 可现在…… 那种刺痛感不知何时消失了。 似乎是……在他沈昭昭接触后。 想到沈昭昭,燕岐不禁又皱起眉,“去查查,那沈昭昭是怎么回事?” “殿下还是怀疑王妃被人掉包了?可暗卫回禀,王妃并未离开过府邸,当是没人有机会趁机掉包才对。” “本王是说她的力气。” 燕岐转动了一下手腕,那‘沈昭昭’的力气极大,便是寻常男子都不是其对手,不过,她招式虽凌厉,但燕岐故意与她交手,确定她那身体从未习过武。 旗云略一思忖,回道:“莫非王妃也同南星一样,继承了楚家那位玄昭王的神力?” 燕岐手腕一顿,皱眉抬眸:“她也是玄昭王的后代?” “算下来还在五服之内,今日那楚氏……就是王妃她母亲,乃是楚家二房的嫡女。说起来,南星与王妃还是表亲呢。” 燕岐麾下有一副将,名为楚南星,继承了玄昭王的神力,旗云说的,便是此人。 燕岐眸色幽沉难测。 半晌后,旗云听到一声低嗤:“一代不如一代。” 旗云下意识紧张,不知道自家殿下又在骂谁。 这几年在边关的时候殿下偶尔也会这样。 有时候旗云都觉得,殿下像个老祖宗在看一群畜生子孙糟蹋祖宗基业。 “盯着梧桐院,莫再让她闹出幺蛾子,不日后,本王会请旨与她和离。” 燕岐语气又恢复寻常: “至于她那母亲楚氏……” “枉为人母,亲疏不分,想来是脑中有疾。” “请大夫去沈国公府好好为她治治。” 治死治活,另当别论。 旗云心头一凛,忍不住道:“殿下,咱们才刚回京,是否要低调行事些……” 再怎么说,楚氏也是王妃的生母。就算殿下不念及王妃,楚氏也是沈国公夫人。 别看现在大玄朝百姓纷纷崇敬殿下,可这五年有多难熬,只有跟随燕岐的黑甲军将士们才知道。 军饷被克扣,粮草补给不及,辎重滥竽充数。 若非殿下带他们反掠夺了蛮族的粮草,哪能撑到大捷! 便是殿下立下如此不世之功,那老皇帝赐下的竟是‘幽’这个王号。 历代但凡沾上一个‘幽’字的,有谁是个好的! 老皇帝摆明了是不喜殿下!现下虽回京了,但老皇帝、太子、丞相……哪一个是好相与的! 燕岐只看了他一眼,旗云就懂了。 低调,不需要。 “那贵妃娘娘那边……”旗云鼓起勇气问,毕竟,今日楚氏将手伸进幽王府,很明显也有贵妃娘娘纵容的意思。 贵妃娘娘虽然艳绝六宫,但实在愚蠢。 还不是一般的蠢。 黑甲军的弟兄有时私下都会议论,殿下实在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摊上这么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母妃。 “贵妃爱美。” 燕扶危抬眸:“游道人炼的那几匣养颜丹送入宫里去。” 旗云:“……” 游道人何曾炼过什么养颜丹?那家伙炼的不是加了朱砂的哑巴药吗? 吃少了变哑巴,吃多了直接投胎那种。 殿下这是……啊,这可真是……事亲至、至了啊…… 第4章 这般不会伺候人,可讨不到赏钱啊 是夜。 许是楚昭白天大发疯的缘故,她这梧桐院倒成了生人勿进之地,竟是连晚膳也没人送来。 楚昭太久没做人了,白日里又吃了恶仆精气与幽王的一滴血,完全忘记了这具身体还要吃饭这件事。 原身沈昭昭,嫁入幽王府时也才刚及笄,五年过去,而今也不过十九岁。 楚昭十九岁的时候在干嘛? 哦,在打天下呢,一天吃九顿,吃饭要用盆。 上辈子打天下那会儿,楚昭都不会亏待自己这嘴,想方设法给自己开荤,这辈子都顶着王妃名头了,怎么可能亏待自己的五脏庙。 她从榻上翻身而起,准备去觅食。 夜已入三更,楚昭刚走至门前,脚下忽然一顿。 今夜月华正好,莹莹月光照白雪,银辉透窗而入,洒落半室银霜。 屋内并未点灯,男人高大的身影闯入银辉间,影子也清晰的投入屋内。 楚昭在门口立定,乌沉沉的眼眸,似能穿透门扉。 吱啦,她一把拉开了门。 雪粒随风灌入,男人高大的身影挡住月辉,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 男人自阴影中倾身,发丝拂过她面庞时,带着清冽的雪松气息,冷而烈。 楚昭眸子微眯:“幽王深夜来……” 她话音未落,阴影径直压了下来。 雪松气息落在她耳畔,男人抬手将她整个人裹进怀里。 “竖子!” 楚昭眼里聚起寒潮,拔下黑凤铁簪就要给这孙子放血,耳畔突兀响起喑哑的喘息。 “头疼……” 这声音,含混不清,并不清醒。 楚昭手上一顿,用力要将人推开,不曾想这人意识不清的情况下,力气竟还丝毫不弱于她。 她这具肉身虽比不上上辈子那般力能举鼎,寻常男人也难敌她三分。 可这家伙……燕扶危那狗东西的渣渣子孙,凭什么也能拥有这等神力?! 推拉间,男人的身影与风雪一同欺来,楚昭偏头看去,发现这家伙竟是闭着眼的。 这是…… 梦游? “什么品种的狗孙子,一堆毛病。” 楚昭都给气笑了,盯着这张与燕扶危如出一辙的脸,她眼底渐渐漫上猩红。 要不……趁现在宰了他? 直接开膛放血,吃个饱? 思索间,男人突然偏过头,像是寻觅到了良药一般,冰冷的唇瓣擦过她的唇,似有意,似无意,一触即离。 两人的身体同时僵住。 楚昭眼底猩红翻涌,周身鬼气弥漫。 她攥紧铁簪,正要给这胆大包天的家伙放血。 “唔……” 男人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闷哼,香甜的精气自他唇齿间溢出,丝丝缕缕,直往她魂魄深处钻。 那精气过于香醇。 楚昭瞳孔微缩,眼底的杀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吞掉,渐渐化成贪婪。 燕岐意识浑噩,那日日作祟的头疾钝钝地跳动着疼,疼得他眉心紧锁,直到有什么东西靠近。 柔软的、温热的,像一剂良药。 他下意识追寻那良药而去。 贴紧、吸吮、咽下。 只是这良药过少。 不够。 不够…… 他循着本能欺身而上,大掌扣住她的后颈,指腹摩挲着她颈侧细嫩的皮肤,烫得惊人。他低下头,霸道地撬开那紧闭的关隘。 “唔……” 楚昭闷哼一声,齿关被强行撬开。 男人的舌尖探进来,带着清冽的雪松气息,还有那让她魂魄颤栗的精气。 她眼底的清明逐渐被贪欲摧毁。 好香…… 好好吃…… 她一口一口吞吃着他的精气,喉咙深处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男人的气息太醇太烈,顺着喉管滑下去,像是饮了陈年的烈酒,烧得她从舌尖一直麻到后脊。 但她没想到这家伙比她想象中更会得寸进尺。 “嘶——” 唇上突然一疼。 她还没喝他的血。 他竟敢先咬破她的唇! 楚昭瞳孔倏地收紧,狠狠咬了回去,男人闷哼一声,却未退缩。 撕吮之间,不知是谁的舌尖被咬破,不知是谁的血在渡。唇齿交缠处全是腥甜的气息,伴着两人越来越沉的喘息。 那血味入喉的一瞬,楚昭浑身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当头击中,太香了! 都要给她香迷糊了! 她喉间溢出一声餍足的喘息,饿了三百年的恶鬼可算尝到了人间的滋味~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在被滋养,那感觉太舒服了,像是泡在温泉里中,每一寸魂魄都被熨帖得服服帖帖。 不知不觉间,她整个人陷在男人怀里,脑袋歪在他胸膛上,竟这样睡了过去。 翌日。 久违的好眠,让燕岐在清醒的那一刻陷入短暂的怔愣。 下一刻,怀中温软的触感传来。他低头,目光落在蜷缩在自己胸膛前的人身上。 她的唇瓣微肿,唇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燕岐眸光微沉,他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但自己绝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与这女人这般形态才对! 就在这时,怀中人倏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空气凝滞了一瞬。 楚昭眼底的惺忪眨眼间褪去,取而代之的一片戏谑:“脸色这么难看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自荐枕席失败的人是我似的~” “你对本王做了什么?”燕岐大掌箍住她的腰,语气森然。 “倒打一耙,你自己送上门来,欲对我霸王硬上弓,自荐枕席失败,又耍无赖要与我同床共枕!” 楚昭饶有兴致看着这张削似死对头的脸变得五彩纷呈,昨晚她吃的不错,这狗孙子的血是真的大补! 过去三百年,她时常会有饿的魂魄要逸散的感觉,不曾昨夜多吃了两口血后,这魂儿都稳固了。 好吃,得多吃! 楚昭心情好了,自然也愿意给他几分好脸色,就当逗孙子玩了。 尤其是,盯着这张脸,有种把死对头当孙子逗的爽感,让她心情格外美好。 楚昭干脆枕在他胸膛上,勾住他的下巴,眼神戏谑到了极点: “自荐枕席都不会,幽王还得再练练啊,如今这水平,可讨不到赏钱。” 燕岐身体蓦然僵住。 曾经也有一个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这般不会伺候人,可讨不到赏钱啊~ 第5章 勾着他 似曾相识的话语,像一只无形的手将燕岐的心脏攥紧。 他抬手欲擒住楚昭的手腕。 但已经吃饱喝足的楚昭岂会再让他轻易得手,身形迅捷起身,竟先一步避开。燕岐指尖只抓了片空,眸色一沉,再次探手去扣她。 楚昭侧身闪躲,却因这一拉扯,领口骤然被扯开半片,雪色肩头猝然暴露人前,细腻晃眼。 燕岐的手指僵在半空。 楚昭垂眸看了一眼自己露出的肩,又抬起眼看他,她冷笑着拢回衣襟:“好看吗?”小瘪犊子! 看在昨夜他‘主动’上门献血的份上,给他几分好颜色看,这竖子倒蹬鼻子上脸上了! 燕岐面无表情收回手,触碰过她肌肤的手背负在后,手指微蜷,看她的眼神里带着更深的打量与审视。 “本王的确小觑了你。” “手段了得。” 楚昭挑眉,反应过来他话中意思,这竖子是觉得,昨夜是她用了手段,将他‘勾引’过来的? 好一个不要脸的竖子,这是把他祖宗的绝活都给继承了十全十啊! “那你可得小心了,我的手段这不止这点。”楚昭身体前倾,挑衅的挑眉:“下一次你再出现在我屋内,流血的可就是脖子了。” 燕岐眸色骤暗。 他盯着她的唇,那张一开一合、说着狠话的唇。 红肿的,沾着血的,他昨夜咬破的。 他的舌根还残留着那股腥甜。 昨夜的事他不记得,但唇上的伤口骗不了人。 他咬了她,她咬了他,他们在这间破屋里纠缠过,这个念头像一把火,从他脊骨一路烧到后颈。 比这一事实更让他躁郁的,是那股萦绕在鼻尖的香气。 很淡,若有若无,却像钩子一样勾着他。 那香气抚平了他头痛,却又让他莫名地烦躁,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在失控边缘反复试探。 “你焚了什么香?”他忽然问。 楚昭莫名其妙睨他一眼。 就这破屋三片瓦的,她拿什么焚香?拿骨头架子烧吗? 她正要讥讽回去,门外的人实在是等不及了,硬着头皮敲门。 “殿下,卑职有事禀报。” 两人间的针锋相对被打断,燕岐转身便走,屋门打开的一瞬,旗云瞧见他唇上的伤口时愣了下,余光又见后方楚昭同样红肿沾血的唇时,一双眼珠子险些惊掉下来。 楚昭恶劣勾唇,抬起手,缓缓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旗云:!!! 他慌忙收回视线,埋头跟上燕岐的脚步,逃一般离开了梧桐院。 等出了院子,燕岐才沉息问道:“何事?” “南星的传信到了。”旗云压低声音,“他回了楚氏本家,查到了殿下您一直让寻找的玄昭王遗物的线索。” 燕岐脚步未停,但脊背绷紧了一瞬。 “那支黑铁凤簪是沈国公夫人的嫁妆,”旗云的声音又低了几分,“现在应该还在她手里。” 燕岐眉头皱紧了。 沈国公夫人? 昨日那个派人溺死自己亲生女儿,给庶女挪位置的毒妇? 沈昭昭的母亲? “殿下,卑职派人偷偷潜入国公府……” “不必。”燕岐揉了揉眉心:“今日就去。” 他容不得那枚簪子落入那等腌臜人手里,哪怕只是一时半刻,都令他作呕。 “沈国公夫人昨日在王府遇刺,本王理当上门探病。”他顿了顿,声音淡下去,“将沈昭昭也带上。” 毕竟没有女婿孤身探病岳母的道理。 旗云领命,退下前,犹豫问道:“殿下,您昨夜和王妃……那个……” 燕岐冷睨他一眼。 旗云懂了,看样子还是要和离的。 “站住。”燕岐忽然叫住他,停顿几息后,才是问道:“昨夜……她有何异常?” 旗云神色为难,这……这送命题啊。 “王妃她并无异常,后半夜王爷您去了梧桐院……您和她……那个……” 燕岐额上青筋冒了冒,闭眼拂袖道:“退下吧。” 旗云如蒙大赦,拱手退下,疾走如飞。 燕岐皱紧眉,舌尖被咬破的地方隐隐作痛,愈发令他烦躁。 “大逆不道的东西。” 这声骂,也不知在骂谁。 …… 国公府。 楚氏双手包成了粽子,一张脸白得像鬼。十根手指疼得发抖,每抖一下,心里对沈昭昭的恨就多一分。 “母亲怎么伤成了这样?”沈玉珠伏在她榻边,泫然欲泣,“珠儿心疼死了。” 她抬起泪眼,声音又软又轻:“好端端的,幽王府怎会进了刺客?也不知道大姐姐她……有没有事……” 楚氏胸膛一阵起伏。 她看着沈玉珠,目光里满是爱怜。但一听她提起沈昭昭,顿时变了脸色:“那傻子能有什么事,她现在还是个疯——” 话到嘴边,楚氏瞥见沈玉珠错愕的小脸,又将那些怨毒的话咽了下去。忍着手上的疼,挤出一点笑来安抚她: “珠儿你放心,有母亲在,断不会让那傻子抢了你的好将来。” “那幽王妃的位置,非你莫属。” 沈玉珠长睫轻颤,脸上腾起一抹绯红。 “母亲,您快别这么说。”她垂下眼,声音又细又软,“大姐姐才是正妃,就算幽王殿下要再纳人进府,便是侧妃的位置,也轮不到珠儿啊……” 她说着,小脸又白下去,眼睫低垂,像一朵被风雨打湿的花: “只恨珠儿命不好,没能从母亲肚子里托生出来……” 楚氏脸上僵了一瞬,她刚要说什么,就听下人来报:“夫人,幽王殿下携王妃上门探病了。” 楚氏身体一颤。 她第一个念头是:沈昭昭那疯子,竟真的回门寻仇来了? 但很快她把这不切实际的念头摁下去。 有幽王殿下在,那疯子岂敢造次。 她想起昨日见到的幽王,那样金质玉相的人物,那样龙章凤姿的气度,怎么可能会真心娶一个傻子疯妇为王妃? 昨日计划失败,但今天…… 未必不是个好机会! 想到这里,楚氏心下稍安,余光扫见旁边的沈玉珠,见她少女怀春的样子,越发笃定了念头。 “你父亲当值不在府上。”她放缓了声音,“我这副模样出去,难免怠慢了贵客。珠儿,你替母亲去迎一迎幽王殿下。” 她顿了顿,忍着手痛,轻轻拍了拍沈玉珠的手: “好好打扮一番,莫要堕了国公府的脸面。你养在我膝下,便也是这府上嫡出的小姐。” 沈玉珠呼吸一紧。 她岂能不懂楚氏话里的深意? 脸上那团红晕烧得更烈了。 她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得像要化开: “母亲放心,珠儿定不会怠慢姐夫的。” 言语间,是一个字也没提沈昭昭。 “对了。”楚氏忽然想起什么,“母亲之前替你求的平安符,可还在身上?” 沈玉珠点头,从贴身香囊里取出一张叠成三角的黄符,双手递过去。 楚氏接过符纸,笑了笑:“这符太久了。王道长说过,这符戴了一段时间后,就得烧了化煞。” 沈玉珠不疑有他。 等沈玉珠一走,楚氏立刻叫了贴身嬷嬷过来,将那张符递过去: “烧进水里。定要看着幽王喝下去。” 贴身嬷嬷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楚氏深吸一口气。 没能杀了沈昭昭、夺了她的气运,确实可惜。 但只要幽王喝下这张用珠儿气息贴身养出来的倾心符,不怕他对珠儿不一见倾心。 等他休了沈昭昭,那小杂种成了下堂妇,就只有回国公府这一条路! 到时候,想杀她,还不是易如反掌? 楚氏靠在软枕上,慢慢笑了。 第6章 不愧是窃生女 沈国公府,前厅。 沈玉珠一身锦绣华裙,珠钗佩环,连脚下的绣鞋缎面用的也是蜀锦,俏颜桃腮,端是明艳动人。 她进了前厅后,头也不抬的盈盈一拜,声音如出谷黄莺:“珠儿拜见姐夫。” 一声轻嗤响起:“这声姐夫倒是叫的亲热。” 沈玉珠一愣,抬眸就见家主位上赫然坐着一女子,明明一身陈旧素衣,长发只以发带随意扎起,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贵重饰物,却美得凌厉逼人。 她就那般懒洋洋地坐着,眼神睥睨而来,竟让人恍惚觉得,她才是此间真正的主人。 另一侧主位上,男子鹤氅玉冠,天人之姿,端的是贵不可言。 两相对照,一简一奢,一冷一矜,竟是谁也压不住谁。 沈昭昭明显还愣了下,不敢置信对面坐着的会是‘沈昭昭’? 在她记忆里,沈昭昭痴傻木讷,生的也是拙笨,但眼前人,明明还是那五官,却美得让人一眼入心。 更让她心惊的的是对面‘沈昭昭’的神情,真和母亲说那样?这女人不傻了? 她下意识看向燕岐,想看他的反应。 燕岐由始至终都没看她一眼,目光不紧不慢的落在身边人身上,就见楚昭歪着身子,以手支颐,像是觑见什么脏东西般,打量着对面。 楚昭不解的问:“我与你说话,你瞧他作甚,莫不是眼有疾,是个斜视?” 沈玉珠面上一僵。 “大姐姐刚刚那话是在说珠儿吗?”她难以置信的问,眼神却还是落在幽王身上的。 楚昭皱眉:“不但眼有疾,脑子还是个不灵光的,我与你说话,你老看他做什么?” “怎的,他脸上有金子?” 沈玉珠面上涨红,一瞬难堪到了极点,身体也禁不住颤了起来。 不是……这沈昭昭现在说话怎如此恶毒?! “你又抖什么。”楚昭拧紧眉,嫌弃不加掩饰:“没洗澡吗?身上有虱子?” 燕岐看着身侧女子,眼底多出了几分异样与探究,这口衔砒霜的能耐,怎越发像那个家伙了…… 沈玉珠羞愤欲死,眼眶是真的红了。 偏偏从头到尾,幽王都没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全落在沈昭昭身上。 这个粗鄙疯子到底有哪里好看的! 楚氏的贴身周妈妈就是这时候来的,端着茶。 沈玉珠见状,立刻矮下身段,做小伏低:“大姐姐息怒,珠儿若有得罪大姐姐的地方,愿向大姐姐敬茶谢罪。” 她说着,端过托盘上的茶盏,就要敬给楚昭。 周妈妈下意识想开口阻拦,这茶是给幽王殿下喝的啊! 但众目睽睽之下,她如何能开口,只能眼看着沈玉珠将茶奉给楚昭,急得手心冒汗。 殊不知她的那点细微神情变化,早就被上首的人看在眼中。 那盏茶被端进来时,楚昭就嗅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等沈昭昭端着茶盏到了近前,那股气味就更浓烈了。 楚昭眼底藏着一抹玩味。 好一盏符水煮茶,那楚氏还真是贼心不死,一招不成又来二招。 不过看那老妈子暗自着急的模样,这盏茶只怕不是给她喝的。 “大姐姐还是不愿原谅珠儿吗?”沈玉珠见楚昭半晌不动,语气变得越发哀婉。 余光轻扫向燕岐,觑见燕岐神色冰冷,沈玉珠心里松了口气,想来幽王也是不喜沈昭昭的无礼的!如此甚好,这沈昭昭越是无理取闹,只会更引得幽王殿下生厌。 “不懂规矩。”楚昭懒洋洋靠回椅背:“幽王还在旁边坐着呢,这第一杯茶,当然该敬给他了。” 说罢,她抬起手,两根指尖轻轻一拨沈玉珠的手腕,那动作轻描淡写,不偏不倚地将茶盏推向燕岐的方向。 “幽王,”楚昭嘴角微翘,眼里明晃晃地写着看好戏三个字,“你小姨子敬你茶呢。” 沈玉珠美目一亮,顺势羞答答地看向燕岐。 后方的周妈妈见状,心里大笑:沈昭昭这傻子,这回倒是坏心办好事了! 燕岐睨着那碗茶,目光扫过楚昭那明显憋着坏的笑眼,恍惚间,又想起了那个人。 那女人使坏的时候,也惯是笑的眉眼弯弯。 他抬起手。 在楚昭期待,沈玉珠娇羞,周妈妈激动的视线下,修长的指尖耷上了茶盏边缘。 下一刻。 “啊——” 沈玉珠莫名手上一麻,茶盏落地,茶水四溅。 楚昭早有预料的起身避开,她啧了声,意味深长看着某个顺势起身的男人。 燕岐微蹙着眉,盯着自己被溅湿的衣摆,“沈国公夫人抱恙在身,府上便没了可主事、懂规矩的主子了吗?” 这话说得,沈玉珠只觉脸上被扇了一巴掌。 她是从姨娘肚子里出来的,自幼却被养在楚氏膝下,享受的是嫡女才有的尊荣。 但也不是没有人暗中拿她的出身说嘴,只是这些人都被楚氏给处置了。 现在燕岐这话,不是等若告诉所有人,她沈玉珠就是个妾生女,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下人吗? 尤其还是当着沈昭昭的面! 这让她情何以堪! “请殿下息怒。” 周妈妈赶紧跪下告罪,还不忘拉了失魂落魄的沈玉珠一把。 “找个清净院子,本王要更衣。” 燕岐丢下这句话,大步往外走,从头到尾没多看沈玉珠一眼。 国公府的管事哪敢耽搁,赶紧命人去腾院子,周妈妈见计划失败,只能先搀扶起沈玉珠,冲楚昭怒目而视。 “大姐姐何故要故意为难我?”沈玉珠咬着唇,楚楚可怜的望向楚昭,模样惹人怜爱,眼底的怨恨却没藏住。 “你是还在记恨母亲偏疼我吗?” “过去姐姐神志不清,母亲膝下无人侍奉,我也是代大姐姐你敬孝啊。” “你也该理解母亲,因为你,她这些年遭了多少人诟病……” 楚昭神色淡淡,心里翻腾着并不属于她的情绪,是原身那个小苦瓜残留下的。 是委屈,是愤怒,是不解不甘。 在小苦瓜那窝窝囊囊安安静静蜷着活的记忆里,眼前此女曾无数次出现,用着看似无辜实则扎心的话,在小苦瓜面前炫耀着楚氏对她的偏心和宠爱。 若只是炫耀也罢,那些馊掉的饭菜、冬日被克扣的炭火、藏在粗面馒头里的绣花针…… 每每这时沈玉珠都会以胜利者的姿态,大摇大摆的出现,欣赏着小苦瓜被磋磨后的可怜模样。 就像是猫儿戏耍老鼠般,不弄死,只看它怎么苟延残喘。 而沈玉珠抢走的,何止这些。 楚昭附身之后,就一直纳闷一件事,明明以小苦瓜这肉身的气运来说,该是大富大贵聪颖灵慧的命格才对。 怎会生下来是个痴傻的? 但看到沈玉珠后,她就明白了。 这小苦瓜的气运,有不少都跑到了沈玉珠的身上,这夺运之术,只怕小苦瓜尚在娘胎时就被人给种下了。 如果不是小苦瓜本就命格贵重,怕是连出生都没机会。 如此说来,那楚氏身上的一些疑点,倒也有解释了。 楚昭嗤笑出了声。 沈玉珠皱起眉,莫名浑身不自在,“大姐姐笑什么?” “自然是笑,有些人蠢而不自知。” 她目光凉薄的斜睨着沈玉珠:“该说不说,不愧是窃生女嘛~” “你!!!”沈玉珠面上涨红,声音都尖厉了几分,“我被记在母亲膝下,与你并无不同,我亦是嫡女!” 楚昭挑眉:“这么激动做什么?像被踩着尾巴的老鼠似的。” 她说的窃生女,又不是妾生女。 “这人啊,真是越没什么,越听不得别人说什么。” 楚昭语气老气横秋的,沈玉珠在她眼里,就是个一肚子小心思的小辈儿,原本也不值当她动手收拾。 但架不住她楚昭护短。 她后代子孙的东西,四舍五入都是她楚昭当年辛苦打下的基业。 旁人敢动一分,就要十倍百倍给她还回来! 楚昭压根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抬手一把掐住沈玉珠的脖子,动作随意的像在掐一只鸡。 “带路,就去你的院子。” “你做什么,你放开二姑娘!”周妈妈在旁边听得早就按捺不住了,见楚昭竟对沈玉珠动手,当即扑上来。 楚昭反手就是一巴掌。 “为虎作伥的东西,不扇你,当我是忘了你吗?” 啪的一声。 周妈妈整个人几乎是飞出去的,摔在地上,眼冒金星的吐出几颗老牙。 沈玉珠吓得就要尖叫,楚昭掐着她脖子的手一紧,她整张脸别的铁青,别说尖叫了,就连喘气都难。 “看来你那娘昨儿是还没吃够教训。”楚昭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果然那两簪子还是应该戳她心窝子才对。” 沈玉珠如坠冰窖。 什么意思……母亲不是被幽王府的刺客所伤,是被沈昭昭这个疯子伤的? 她惊恐到了极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下一刻,楚昭懒洋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在看一只随手可以碾死的虫子。 “小东西,”她笑了笑,笑容温和,眼神却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不想变得和你娘一个德行,就安静一点。” “懂?” 第7章 母女一起打 沈玉珠的院子在国公府东南面,芝兰院,水榭亭台,布置的极其华贵。 进院后,先见一块影壁,影壁上雕的是一面喜鹊登枝图,楚昭只瞧了一眼,便笑了。 那图上哪是什么喜鹊,分明是杜鹃。 杜鹃,窃巢者,也就是鸠占鹊巢这个词中的‘鸠’! 越往里走,惊喜越多。 楚昭上辈子是争霸天下的霸主,死后又当了三百年老鬼,这些东西在她眼里,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下三滥手段。 她掐着沈玉珠的脖子,一边走一边点评: “九曲回纹池?水主气运,曲水困运,不让其流回原主,倒是舍得下本。” “正房门前方螭吻石鼓,螭吻吞水意为吞掉他人福泽,她也不怕把你给撑死。” “呵,还有这一排摄魂铃……” 楚昭抬手扯下一枚铜铃,细看铜铃内,果然以小字刻着生辰八字。 那字极小,又在内壁,若不是可以去找,极难发现。 那生辰八字,赫然是小苦瓜的。 铃响一次,便摄一分气运。 这芝兰院里全是夺运之物,莫说小苦瓜在娘胎里就被人下了手,便是个正常人摊上这些,也得变成个傻子! 这一路楚昭都是掐着沈玉珠脖子过来的,闹出的动静不小,国公府的下人护院们都围拢了过来,只是碍于楚昭现在的身份不敢出手。 她的那些话,都清晰无比的传入所有人耳中,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沈昭昭你放开珠儿!” “来人啊!还不快把二姑娘救下来!” “你们都愣着做什么!二姑娘若有个好歹,本夫人要了你们的狗命!!” 楚氏被人搀着赶了过来,她身后浩浩汤汤的跟着一群家丁护卫。 她自然听到了楚昭的那些话,脸色在短短几步路的功夫里变了好几变,又惊又怒又白,像是被人当众扒了遮羞布,做贼心虚的白。 她慌的手都开始发抖。 她想不通对面那‘沈昭昭’是怎么看穿这风水夺运局的! 沈昭昭明明只是个傻子……除非……除非……她和自己一样…… 沈昭昭现在的身体里的灵魂会是谁的?难不成是真的楚氏附到她女儿身上来找自己寻仇了?! ‘楚氏’浑身发冷,声音也尖锐到刺耳: “快动手!她不是沈昭昭!别让她伤着二姑娘,她就是个冒牌货!” 楚昭见她那副狗急跳墙的模样,笑容玩味,压根不等护卫门一拥而上,她率先拔下沈玉珠脖子上的一根珠钗,对着其脖子就是一划。 “啊!!!” 一条血线溅了出来。 沈玉珠捂着脖子惨叫出了声,只是不等她逃,楚昭随手揪住她的发髻。 “母亲救我呜呜呜……大姐姐她疯了,她要杀我——” 对面的‘楚氏’同样目眦欲裂:“贱人!你放开我女儿!!” 楚昭嘶了声,另一只手揉了揉耳朵:“吵死了,叫这么大声做什么~” 她前一刻还笑着,下一刻手起簪落,对着沈玉珠的面颊就是一簪子下去。 簪子入肉,直接将腮肉捅穿。 沈玉珠痛的失声尖叫,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楚昭微笑,痛吗?痛就对了。 小苦瓜啃粗面馍馍时,被绣花针扎进舌头可比这还疼呢! 周遭人被这一幕吓的尖叫连连,‘楚氏’嘴里发出尖锐的爆鸣,“我要杀了你!!” 她不管不顾就扑了上来,楚昭面不改色,揪住沈玉珠的发髻,直接把沈玉珠的脑袋当头槌砸向‘楚氏’的面门。 “啊!!!” 这母女俩齐齐发出声惨叫,摔做了一团。 那被打掉牙的周妈妈也大叫着扑过来,嘴上还在叫喊:“快绑了她!她就是个疯的!!保护夫人!保护二姑娘啊!!” 有楚氏先前那句‘冒牌货’在先,加上楚昭与国公府众人记忆中的‘沈昭昭’完全判若两人,这些护卫家丁当即信了前者的话,一拥而上要将她制服。 楚昭眼底滑过一抹兴味。 三百年都没与人动过手了,她正手痒呢,来得好! 她不退反进,迎头撞入人堆里。 第一个冲上来的护卫还没看清她是如何动作,胸口便挨了一脚,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翻了身后三人。 楚昭反手夺过一根齐眉棍,棍身一转,横扫千军。 咔嚓两声,两条腿应声而断,惨叫声此起彼伏。 她打得不紧不慢,甚至带着几分闲庭信步的从容。上辈子她十五岁起兵,二十岁便打得天下群雄俯首,这点阵仗,连热身都算不上。 棍影翻飞间,护卫们倒了一地,哀嚎声不绝于耳。 楚昭拄棍而立,衣上不沾半点尘,心里还在不满的啧啧,现下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即便继承了她一部分天生神力,但到底没习过武。 否则,就收拾这么点酒囊饭袋,何须用二十息。 她没看满地打滚的人,斜睨着影壁的方向,语气懒洋洋的:“热闹看够了没?” 一道身影自影壁后走出, 燕岐负手而出,鹤氅被风拂起一角,露出里头玄色暗纹的窄袖劲装。 他在看她,眸色沉的透不出丝毫情绪。 没人知道他是何时来的,但从燕岐站在影壁后开始,他就在看她。 看她的棍法。 准确说,是枪法……这枪法,他曾见过。 玄昭王的,霸王枪…… 第8章 看他像是在看孙子 燕岐眸底有什么在翻涌,藏在袖中的指尖早已蜷紧。 楚昭觉得这竖子看自己的眼神有点怪,她皱眉,不悦道:“还没看够?” 燕岐看着她张扬轻狂的眉眼,将心中的那点异样压下,睨向瘫软在地的楚氏,声音听不出喜怒: “本王今日登门探病,倒是接二连三看了一出又一出好戏。” ‘楚氏’慌忙跪伏在地:“王、王爷恕罪……是这、这冒牌货……” “冒牌货?”燕岐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淡淡的,“夫人凭何说她是冒牌货?” 当年是你们亲自送嫁,将王妃送入我王府。本王离京之后,王妃便从未出过府门。”燕岐的声音不急不缓,一字一句却像钉子一样往‘楚氏’心口里钉,“国公夫人此话,是想指责本王调包了你的女儿?” 他说这话时,瞥了楚昭一眼。 这一次,那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很轻,很淡,像蜻蜓点水。 却沉的可怕。 ‘楚氏’面色大变,怎么也没想到幽王会是这样的反应! 明眼人都能瞧出这沈昭昭就和换了个人似的啊! 难道她昨日上门想要溺死沈昭昭的事,还是被幽王发现了? 幽王今日登门根本不是来退亲,而是来找她问罪的?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但‘楚氏’不能认。 认了,就全完了。 “王爷,沈昭昭是臣妇十月怀胎所生,哪有当娘的认不出亲生女儿的道理!” “臣妇昨日登门就发觉了王妃被调包,眼前之女,绝非我儿昭昭!她昨日被我识破身份,还想杀我灭口!” “王爷……王爷你当时是看到了的啊,臣妇这双手都是被她所伤——” 周遭人闻言大惊,昨儿夫人受伤被抬回府,不是说有人行刺幽王殿下,误伤了她吗? 现在又怎么变成是被王妃所伤了? “还真是会信口雌黄,昨日伤你的,明明就是刺客。”楚昭笑眯眯的:“幽王亲眼所见,亲口断论,岂容得了你往我身上泼脏水。” 楚昭似笑非笑看向男人,像是笃定了对方不会拆穿自己。 事实也的确如此。 燕岐与她视线相汇,眸色幽沉:“自然,本王的王妃,岂能任人污蔑。” 楚昭眸子微眯,燕扶危这孙子,有点意思。 无人知晓他俩眼神交锋间的较量,旁人瞧着,只觉两人更像是在眉来眼去。 ‘楚氏’满脸难以置信,她是真不明白幽王为什么要偏帮这个冒牌货! 楚昭却没给她继续再开口的机会。 她不紧不慢的上前了一步,脚踩住‘楚氏’的影子。 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攥住‘楚氏’的咽喉,让其再难吐口。 楚氏惊惧交加间,就听楚昭幽幽道:“这世间没有做母亲的认不出孩子的道理。” “自然也不会有亲生母亲夺亲子气运命数,去养旁人孩子的道理。” “除非啊……这母亲,压根不是母亲。” 楚昭看向燕岐的方向,嫌他碍眼似的翻了个白眼,头一歪视线绕开他,指向他身后的旗云:“你,进屋去找,看看那屋里可有黄符之类的邪物。” 旗云下意识看向燕岐,见自家主子并无阻拦的意识,他颔首领命。 “是。” “不可!不可啊!二姑娘是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她的闺房岂能由外男乱闯!” 那周妈妈又扑起来想阻止。 沈玉珠也煞白着脸,哀泣道:“大姐姐,你何苦要这样害我!” “真是个蠢东西,我还没找你麻烦,你自己主动跳出来做什么。”楚昭似笑非笑看着她:“若你这会儿装聋作哑,一会儿那东西被长出来后,你还能狡辩说你毫不知情。” “现在这火急火燎的样子,倒显得做贼心虚了。” “也是,你日日枕着那东西睡觉,岂会真不知情,就算不知,十几年来以庶女身份享受嫡女荣宠,也该猜到一二了才对。” 楚昭漫不经心一席话,将她的后路全给堵死了。 沈玉珠的脸色一瞬变得惨白无比。 只片刻,旗云就大步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握着一个香囊,脸色很是严肃。 “殿下,从沈二姑娘枕下找到了此物,这香囊内藏有人的毛发,此外……还有这东西……” 那是一张黄符叠成的纸人,纸人脖子上系着一根黑绳,上面赫然写着生辰八字。 燕岐捻起纸人,眸色幽沉难测。 “此乃王妃的生辰八字。” “沈国公府,当真是卧虎藏龙啊!” 一瞬间,‘楚氏’和沈玉珠如坠冰窖。 完了…… “只是一个窃运符算什么。” 楚昭点兵点将似的,手指从影壁、水池、花圃、风铃各处一一掠过,语气漫不经心:“这些可都是‘惊喜’呢。” 旗云又取下一枚铜铃,定睛一看,大声道:“殿下,这铜铃内果然也刻了王妃的生辰八字!” “其他地方,卑职看不出异常,不过那影壁的确不对劲,雕的不是喜鹊,而是杜鹃!” 饶是旗云,这会儿也有些头皮发麻了。 这是一个当亲娘的能干出来的事?后娘都未必有这么毒吧? 燕岐冷冷吐出一个字:“拆!” 旗云领命,屈指在唇边吹了一声哨。数十道黑影瞬间越过墙头,竟是守在暗处的亲卫。 亲卫们手脚麻利,二话不说便将院子里一通打砸。 楚昭玩味地欣赏着这一切,踩在‘楚氏’影子上的脚轻轻抬起。 ‘楚氏’瞬间找回了自由,她顾不上找楚昭的麻烦,疯妇一般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不能拆!!不能拆啊——” “住手——你们快住手!!!” “殿下……殿下都是误会,这些的确是臣妇让人布置的,但不是为了害王妃,而是为了帮她!” ‘楚氏’紧咬牙关,切词狡辩:“臣妇是想偷沈玉珠的命数去帮王妃!您看王妃现在神智清醒,这些、这些都是借的沈玉珠的运!” 这一通颠倒黑白的说辞,听得楚昭笑出了声。 “精彩,精彩。倒是巧舌如簧。”她歪了歪头,眼底满是戏谑,“如此说来,本王……妃还该谢谢你了?” 她顿了顿,又道:“既是借来的运,岂有不还的道理?我岂能占了沈玉珠的便宜?” “来人呐,点火。将刻有我生辰八字的东西都给烧了。” 燕岐抬了抬手,旗云立刻照办。 ‘楚氏’只觉眼前一黑,尖叫着想扑上去阻止,立刻被亲卫拦下。 大火燃起,刻有沈昭昭生辰八字的东西全被投入熊熊烈火中。 沈玉珠被火光烧得回过神。她面色煞白,一股蚀骨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头皮。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那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她全身。 “不……与我无关,我是无辜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视线透过火光与楚昭对上。 烈火熊熊下,女人乌沉沉的眼漆黑如渊,又像一面镜子,照出她的丑态毕露。 周遭突然响起一声声尖叫。 国公府的下人们全都惊恐地看着沈玉珠。 沈玉珠茫然地低下头,只觉鼻头有些热。 她伸手一摸,竟全是血。 她恐惧得浑身发抖。 “珠儿……啊啊啊!我的珠儿!!”‘楚氏’手脚并用地爬到沈玉珠身旁,“你不能有事,你不能出事啊……” 她此刻这副慈母做派,完全是自打嘴巴。 谁会相信她是窃沈玉珠的运势去帮沈昭昭? 众人不约而同地想起楚昭先前说的那句“除非这母亲,不是母亲”。 “二姑娘这是遭报应了吧……果然啊,竟真是她在窃大姑娘的命格……” “我已经糊涂了,夫人这么做是为什么啊?明明大姑娘才是她亲生的啊。” 这时,一个瞎了只眼的老嬷嬷冲了出来。 她一身污糟,扑到‘楚氏’身边又撕又打,嘴里大喊着: “冒牌货!!假的!!从我家夫人身上滚下来!!恶鬼!!柳玉娘你这个恶鬼!!!” 周遭一片哗然。 “这不是徐嬷嬷吗!她可是夫人的奶嬷嬷,跟着夫人从娘家嫁过来的!” “之前听说她疯了被夫人关了起来……她怎么管夫人叫柳玉娘?” “柳玉娘?那不是二姑娘的生母吗?早十几年就死了……” 一股寒气窜上众人背脊。他们面面相觑,心里都冒出了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 尤其是府上的一些老人。 要知道‘楚氏’早些年与现在可谓是判若两人。在生大姑娘之前,他们这位国公夫人知书达理,端庄典雅,是京中有名的贤妇。 但自从生了大姑娘,准确说,是从大姑娘三岁后开始,国公夫人就性情大变。 对下人极为严苛,非打即骂,言行做派都透出一股子小家子气。 而那位瘦马出身的柳姨娘,恰好也是那时生下二姑娘后难产死的。 难不成…… “啊啊啊啊!你滚开!”沈玉珠崩溃大喊,帮着‘楚氏’要将徐嬷嬷推开。 眼看老人家要跌入后方火堆,楚昭一个快步上前,扶住老人的后背。 却有另一只手只慢她一步扶了上来,男人掌心带着薄茧,恰好盖住了她的手背。 楚昭和燕岐视线交汇了一瞬。 燕岐收回手,楚昭将老人扶到了自己身边。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阵妖风猛地挂起,燎起火星,一块燃烧着的碎屑径直撞入沈玉珠眼底。 “啊啊啊啊!眼睛!我的眼睛!!!” 沈玉珠捂着眼睛满地打滚。 “珠儿!!我的儿啊——” ‘楚氏’或者说柳玉娘哀嚎着扑上去,她指着楚昭凄声咒骂,“恶鬼!!你就是只恶鬼!!你根本不是沈昭昭!!!” 楚昭翘起唇角,不紧不慢地欣赏着她那痛彻心扉的丑态。 “还真是伤在儿身,痛在娘心啊~” 她笑着,唇未动,可剩下的话却清晰无疑地飘入柳玉娘和沈玉珠耳中,如恶鬼低语。 ——别急。 ——报应,才刚刚开始。 院中正是混乱之际,一道身影带着人快步入内,声音里是十足的愠怒:“这究竟是在闹什么?!” 来人赫然是特意赶回来的沈国公,楚氏瞧见他,似瞧见救命稻草似的,狼狈的爬过去:“夫君,夫君你快救救珠儿啊!!” “沈昭昭她鬼上身了,她要害死咱们珠儿啊!” 沈国公闻言看向楚昭的方向,脱口而出:“混账,你对你妹妹做了什么?!” “竖子!” “蠢材。”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楚昭诧异的看向开口的燕岐,他凑什么热闹? 沈国公也被这两声骂给震住了,他看着燕岐,面露愕然。不是他没注意到燕岐,而是第一眼压根没认出来。 虽然幽王殿下立下赫赫战功,声名早已传回京,但京中众人对他的印象大多依旧停留在五年前的病痨皇子身上。 沈国公实难将眼前这不怒自威,贵不可言的幽王与五年前的病痨燕岐对上号,脸还是那个脸,却像脱胎换骨似的。 “臣拜见殿……” “沈国公年事不高,倒是患上了眼瞎耳聋的毛病。”燕岐语气淡淡,开口就让沈国公面皮涨红。 他刚要开口,只见银光一闪,长剑利刃已然横在他脖颈处。 沈国公惊得膝下一软,对上男人持剑睥睨而来的眼神,下意识吞了口唾沫:“殿、殿下……” 燕岐缓缓偏头:“枕边人被掉了包,纵容庶女谋害嫡女,颠倒黑白,是非不分。” 他语气渐沉,耷在沈国公颈侧的剑也越来越沉,压得沈国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我幽王的王妃,过去就是被尔等这样欺辱的?” “殿、殿下……臣不明……” “看来不是眼聋耳瞎,而是装聋作哑。”一只手耷在燕岐持剑的手上,非但没有阻止,还将那剑锋往沈国公脖肉上又推了几寸。 周遭人惊的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喘。 楚昭居高临下睨着沈国公:“好歹是一个国公爷,又是十几年夫妻,给自己生儿育女的夫人从大家闺秀变成个勾栏做派,怎就会毫无觉察呢?” 沈国公又惊又怒的瞪着楚昭,眼里还带着被揭穿的狼狈和羞怒:“你……你不傻了?” “惊不惊喜?”楚昭握住燕岐的手,推着他手里的剑一个平削。 “啊!!!”沈国公吓得嘎嘣一个后躺,咔嚓一声,老腰脆响,他跪躺在地上,痛得面目扭曲,发髻被剑锋削散,几缕头发飘到他眼前。 他整个人都在抖。 孽女……这、这个孽女啊!!刚刚要是自己躲慢一步,就身首异处了!! “哎呀,幽王殿下你这是做什么,毕竟是你岳父,怎么能说砍就砍呢~”楚昭睁眼说瞎话:“幸好我拉住了你,否则就铸下大错了呢~” 众人:真相是这样的嘛?原来动手的是幽王? 燕岐挑了下眉,眼神意味深长,片刻后,他一字一句道:“王妃,提点的极是。” 他将长剑抛给旗云,目光冷冷扫过院内众人:“沈国公治家不严,毒妇冒顶国公夫人身份与庶女一同以邪术谋害本王王妃。” “三日内,给本王及王妃一个满意的交代。” 他目光落回沈国公身上:“京城内,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国公。” 楚昭赞许的看了眼燕岐,嗯,这孙子的处事方式,倒是对他的胃口。 燕岐不期然与她对上了视线。 幽王殿下沉默不语,这种冒犯的眼神……怎么像是在看孙子? 第9章 先学学怎么伺候祖宗 将沈国公府搅弄了个鸡犬不宁,始作俑者就施施然离开了。 马车内,两人对峙而坐。 楚昭盯着对方攥着自己手腕的手,红唇轻吐两字:“撒手!” 男人纹丝不动,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王妃的痴病不药而愈,不但有了一身神力,还学会了枪术棍法,更精通起了玄门之术。” “此事,当真是稀罕,莫非,又是祖宗保佑?” ‘祖宗保佑’四个字从他唇齿间碾过,带出几分意味深长的尾音。 楚昭反唇相讥:“幽王昨日才说要和离,昨夜又是自荐枕席勾栏做派,今日又一口一个王妃。” “如此反复无常,莫非,也是你家祖宗的遗风?” 燕岐攥着她手的力度陡然加重:“玄昭王……” 这三个字让楚昭心里咯噔一声,她面上神情不动,平静中甚至带着些微疑惑:“玄昭王怎么了?” 燕岐并未从她脸上看出蛛丝马迹。 “玄昭王的绝学乃是霸王枪。王妃先前用的棍法,倒有几分霸王枪的痕迹。”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距离陡然拉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从何处学的?” 楚昭眸子微眯,不退反进,也往前倾了半分。 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 “玄昭王死了三百年了,幽王又是在哪里见识过的霸王枪?” “本王麾下有一伙夫,”燕岐没有退,甚至又往前近了半分,近到她只要再往前一寸,鼻尖就能碰到他的下巴,:“玄昭王后人,会使霸王枪。” 楚昭:“……” 她的后人? 给燕扶危的这个孙子卖命? 还只混了个伙夫?!! 楚昭觉得自己的棺材板是真要盖不住了。 现在的楚家到底是养了怎么一群酒囊饭袋出来?!不止废物,还忘本!三百年了,竟无一人祭拜她! 楚昭强行把那股窜上来的邪火压下去,面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都三百年了,还有人记得玄昭王?”楚昭反问,审视眼前人:“你对玄昭王的后人倒是格外在意。” “你在意的是人,还是东西呢?” “你知道本王在找什么?” 楚昭笑的耐人寻味,当然知道了,她虽不能妄动鬼力,但这南来北往的风皆可为她的耳目。 燕岐故意用茶泼湿衣摆离场,在她动手收拾那冒牌货楚氏和沈玉珠的时候,他手下那些亲卫正在冒牌楚氏的房里翻箱倒柜呢。 两人针锋相对。 “吁——” 马车突然一个急停。 惯性裹胁着两个人的身体猛地前倾。 燕岐反应极快,一掌撑住车壁稳住身形,同一时间,楚昭的膝盖已经抵上了他的腰腹要害。 他没躲。 非但没躲,反而顺势扣住她的膝弯,五指收紧,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截小腿的温度。 下一刻,两只手同时锁住了对方的咽喉。 她掐着他的脖子,他扣着她的喉。 拉拽之间,两个人的距离被压缩到几乎没有。 鼻尖对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谁先动,谁就会在对方的指下断气。 那双杀意峥嵘的眼,隔着咫尺的距离,死死盯住对方。 呼吸交缠在一起,滚烫的,潮湿的,带着彼此身上的气息。 那股气息涌进燕岐的鼻腔,颅内的钝痛再一次消散。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一分,却没有收回,指腹擦过她喉间细腻的肌肤,触感像上好的丝绸。 楚昭的睫毛颤了一下。 盯着他唇上的伤口,想到昨夜他血的味道。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颈侧,喉间不自觉地滚了滚。 燕岐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那目光中不是杀意,而是……贪婪和食欲? 燕岐忽然想到曾听人说起的一句话:历来恶鬼喜食人血。 今早醒来时,她唇上沾着血,他唇舌间亦被咬破,满是血液的铁锈味。燕岐眸色微暗,悄然将舌尖咬破。 他故意靠近她,循循善诱般低问:“王妃得祖宗保佑,开智通慧,不知是哪位祖宗?” 楚昭的眸光明显变得不清明了起来,喃喃道:“自然是我的祖宗……难不成还是你家的狗祖宗?” 燕岐蹙眉,垂眸对上女子那戏谑的眼神,她眼里哪有半分被蛊惑的痕迹,先前分明是装的。 马车外,旗云小心翼翼道:“殿下……到府了。” 楚昭将人一推,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下车之前,斜睨了燕岐一眼:“你若想找到那样东西,先学学怎么伺候祖宗。” 抛下这句话,楚昭直接下车,大摇大摆的进府,冲迎出来的管家道:“备水,我要沐浴!” “带回来的那位老嬷嬷,妥善安置了,敢怠慢者,军法处置!” 管家呆若木鸡,茫然看向马车上的幽王殿下。 旗云也目瞪口呆:“殿下……王妃她、这……” “照她说的办。”燕岐沉眸不知在想着些什么:“召楚南星快马入京。” “喏,可南星这时候入京的话,只怕宫里那位要越发忌惮了。”旗云还是有些担心,殿下这次回京,虽然只带了一千精锐入京。 但还有五万大军驻扎在京畿外,楚南星便是副将。 “王妃回门受辱,楚南星身为楚家人,回京为自己表姐讨回公道,并无不妥。” 旗云愕然,听这话的意思,殿下是要把楚南星派到王妃身边去? 这又是为何啊? 当夜。 梧桐院就焕然一新,不但一应陈设都按照王妃该有的规制换新了,伺候的奴婢仆妇也都配齐了。 就连晚膳也准备的颇为丰盛。 楚昭盯着那一桌子浓油赤酱,拧紧眉。 燕岐那孙子,是想辣死她? “撤了,换清淡的来。” 她上辈子倒是无辣不欢,但现下这具身体除了力气大,其他方面脆皮的很,那小苦瓜过去没少被克扣吃食,这肠胃也早早坏了。 伺候的仆妇不敢多言,赶紧撤了饭菜。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轻嗤。 楚昭斜睨过去,就见一个意气风发的锦袍少年立在门口,目光不善的上下打量她。 “听说你的痴病好了,瞧着脑子是比以前灵光了,都会摆王妃的架子了!” 楚昭目光从下到上扫过这小子,最终定格在他脸上。 “你是谁家竖子?” 楚南星被她盯的浑身不自在,有种自己被当成孙子看的冒犯感,等听到楚昭的话,他心里一阵火大,她还真把自己当孙子了? “我是楚南星!” 楚南星?谁啊? 楚昭隐约从小苦瓜的记忆里翻出了点边角料,随即想到的是白天燕岐提到的‘麾下伙夫’。 所以,门外这桀骜不驯的小子,就是那个废物点心? 楚昭面色瞬间阴沉下来。 “你,给我跪下!” 楚南星:???? 第10章 本王来的,正是时候 “殿下!南星、南星他被打了!” 旗云快步走进书房。 燕岐练字的手一顿,墨汁滴落前,他将笔搁下,走至一旁净手:“胜负几开?” 旗云一脸难以置信:“被压着打,毫无还手之力。” 不怪旗云震惊,那可是楚南星啊,目前虽只是五品校尉,可楚小将军的名头在军中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尤其是他那一身神力。 许多人都说,是玄昭王显灵,选中他作为楚家的麒麟儿。 现在麒麟儿被虐成了狗。 燕岐神色并无意外,眼神里藏着几分微妙的期待。 “另则,卑职也查证了沈玉珠那生母柳姨娘的往事。” “她是瘦马出身,起初只是沈国公养在外头的,怀孕后才被接进府。生下沈玉珠时,难产而亡。” “说来也蹊跷,她死了后,那沈玉珠就被国公夫人接过去养了,那时王妃才三岁,国公夫人竟就对她不管不顾,把她搁在小院,只派了个老嬷嬷照顾。” “照顾王妃幼时的那位老嬷嬷,正是今日带回来的那位瞎了只眼的徐嬷嬷。” “国公府有些老人也说,那之后,国公夫人就像是换了一个人。苛待亲女,反把庶女如珠如宝的养着。” 旗云说着都觉得玄乎:“殿下,你说该不会真是玄昭王见不得自己后代子孙受苦,所以显灵了吧?” “否则实在解释不通,王妃怎么一下开智了,还变得武力超群?嘶……卑职都想去玄昭王的庙里拜拜了。” “你去拜了也没用。”燕岐意味不明道:“让楚南星打探一二,簪子是否在沈……王妃手中。” 旗云恍然大悟,原来殿下将南星召入京是这个用意啊? 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 玄昭王有灵,那自然不会放任自己的遗物落在一个冒牌货手里! 书房内,烛火忽闪,夜风刮过,燕岐若有所感的朝烛火的方向看了眼。 南来北往的风将书房内的谈话吹入女子耳中。 梧桐院内,楚昭懒洋洋的睁开眼,眸底闪过一抹兴味。 还真是与她料想的一样,燕岐这个孙子,是在找她的‘遗物’,就是她死后附身的那根黑铁凤簪。 不过那簪子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物件,楚昭没有借尸还魂前,或许还有点用,现在嘛……就是个废铁。 那孙子找这簪子是想做什么? 楚昭低头,看着下方趴伏着给她当凳子的‘真孙子’,一鞭子直接抽他腚上。 楚小将军“啊”的一声惨叫,羞愤欲绝道:“沈昭昭!士可杀不可辱!” “不可辱?”楚昭站起来唰唰唰又是几鞭子下去,不是抽脸就是抽腚:“好叫你知道,没本事的窝囊废,不但可以杀,还能随便辱!” “啊——别打了!打人不脸打脸,不是,也别打腚……沈昭昭你——我错了,表姐!表姐你别打了!!” 楚南星被打的抱头鼠窜,他真是服了。 到底为什么啊!这小傻子恢复清醒后,武功居然也这么厉害!力气还比他大!!明明她那身板就是没练过武的! “你以前傻乎乎被人欺负的时候,我还替你出头过呢!沈昭昭呜……表姐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啊……别打……” 楚昭挥鞭的手微顿,在小苦瓜的记忆边角料里的确有这么一件事。 真正的楚氏是楚家二房的嫡女,与眼前这小子的父亲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后面楚氏被那柳姨娘给夺舍,干出苛待亲女的事情,楚氏的兄长曾带着妻儿登门,本是想劝一劝楚氏,结果却闹得撕破了脸。 当时年仅五岁的楚南星见到沈玉珠欺负小苦瓜,跑过去为自己的傻子表姐出头,还因此被打破了头。 想到这里,楚昭看这小崽子的眼神稍稍柔和了些。 虽是个不成器的,但小小年纪却知道护短,保护姊妹,勉强也有点可取之处。 楚南星抬头就对上她那看孙子的眼神,险些又背过气去。 但是……他红着脸,狐疑的问:“你到底是怎么变这么厉害的?难道真是祖宗显灵?” “想知道啊……”楚昭似笑非笑看着他:“一会儿让你见识见识?” 楚南星眼睛亮了,“怎么见识?” 楚昭笑容一收,一脚把他踹了个趔趄:“想见识就滚去驾车。” 楚南星一愣:“去哪儿?这都宵禁了。” “国公府。”楚昭揉了揉手腕:“你祖宗说有些事白天不好做,晚上刚刚好。” 她笑容透着股邪性,楚南星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莫名感觉后背毛毛的。 沈国公府。 就如楚昭白天说的那样,报应才刚刚开始。 沈玉珠被火星子伤了眼,整个左眼都流血发溃,府医来瞧了,也是连连摇头。 到了夜里时,沈玉珠几度疼的昏死过去,伺候的婢女捧着药进去,却尖叫着夺门而出。 “二姑娘她的脸!!她的脸烂了!!!” 沈玉珠的整张脸都出现恐怖的红斑,就像是一个个鬼手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化脓发溃。 楚氏,或者说柳姨娘哭嚎着捶着胸口,抱着沈国公的腿哀求。 “夫君!夫君你快救救珠儿啊!她成这样子,以后可怎么嫁人啊!” “都是沈昭昭,一定是她害得,她就是个恶鬼,只要杀了她——” “那你倒是杀了她,怎还让那孽障活了下来!”沈国公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柳姨娘睁圆了眼,惊得话都不会说了:“你……你……” “这么多年那傻子都在你手里任你拿捏,你竟还能叫她翻了盘?”沈国公厌恶的盯着她:“勾栏瓦舍出来的下贱胚,果真烂泥扶不上墙!” 柳姨娘惊得魂不附体,比白天时被楚昭揭穿自己‘鸠占鹊巢’时还要来的慌乱。 她的确是个夺舍的鬼,但现在她这只鬼,盯着沈国公这个人,这个与她日夜同塌而眠的丈夫,只感到彻骨的寒意! 其实柳姨娘至今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变成楚氏的? 那年她难产而亡,再一睁眼,她就成了主母楚氏,巨大的惊喜险些将她砸晕了过去,之后她忙不迭把女儿接来身边抚养。 一开始她也没打算要害沈昭昭的,是有人提醒她,沈昭昭福运深厚,她的珠儿出身卑微命格低贱,倒不如直接将沈昭昭福运抢过来…… 包括那些夺运术,是谁教她的来着? 柳姨娘猛的抬头,死死看向一旁的周妈妈。 “是你!!都是你教我的!!!” 周妈妈站在沈国公背后,平静的看着她,哪还有半点往日的恭敬谄媚,“姨娘,实在是你自己不争气。” 沈国公摆了摆手:“将她处置了吧,现在沈昭昭已恢复了神智,幽王又插手进来,总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在柳姨娘惊恐的注视下,周妈妈从袖子里取出一根桃木锥,缓步朝她靠近:“姨娘放心,这根锥子下去,魂飞魄散,直接叫你免了成为孤魂野鬼的痛苦。” “不!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沈珏!!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一切都是你暗中怂恿的!!你凭什么把黑锅都推我身上!我不要死,我不要——” 柳姨娘朝门口扑去,可房门已从外锁死。 “柳姨娘,安心上路吧!” 周妈妈握着锥子狠狠刺来。 生死关头,砰得一声。 妖风破门而入,吹入满室寒雪,屋内人都被吹得东倒西歪。 女子跨步入内,夜风灌满狐氅,楚昭不紧不慢放下兜帽,戏谑的看着这一屋不人不鬼的畜生。 “哟,看来本王来的,正是时候~” 第11章 当坠无间地狱 “沈昭昭!” 屋内几人皆是一惊。 沈国公最先回过神,大喊道:“外头的人呢!护卫——啊!!” 啪—— 一鞭子照着他的脸狠狠抽过去,直接刮出一道血痕。 沈国公捂着脸后退,指着楚昭,又惊又惧的说不出话来。 女子细指捻过鞭身上的血,搓揉着放在鼻间轻轻一嗅,厌恶的蹙起眉:“真是恶臭。” “不过,畜生之血,一贯是臭不可闻的。”她视线轻蔑下瞥,蔑视之极:“你说对吗?谋害发妻,夺亲女气运,沐猴而冠的老畜生。” “你、你……”沈国公齿颊生寒,眼神怨毒到了极点:“你不是沈昭昭,你绝对不是她!!” “你是谁?!!”他不知想到了什么:“你是楚芳华对不对?不,不可能!楚芳华早就魂飞魄散了……你到底是谁?!” 楚芳华就是楚氏的闺名。 楚昭饶有兴致的勾唇,手腕一动,沈国公和周妈妈就像被掐住喉咙的鸭子,两人不止无法动弹,连声音也泄不出一丝,两人惊恐到了极点。 楚昭没看这两人的丑态,足尖勾起柳姨娘的下巴,循循善诱的问:“恨吗?想不想报仇?” 柳姨娘惊恐又怨毒的盯着她,“你要帮我?你怎么可能帮我?” “那我现在走?”楚昭幽幽道:“等那老畜生和老虔婆宰了你,我再来宰了他们,横竖怎样我都不亏。” 柳姨娘神色微变:“不!别走!!我、我愿意!但你得答应我,放过我的玉珠!她是无辜的!!” 无辜? 楚昭眸底掠过淡淡的讥诮:“业报子偿,想救她的命,就看你怎么做了?” “我偿!不!该偿的是他沈珏!!” “那就去吧。”楚昭话音落下,冲柳姨娘的面门轻轻吐出一口气。 似九幽下袭来的刮骨寒风,穿过楚氏的肉身,柳姨娘的魂魄被阴风强行拉扯了出来,楚昭从鞭上捻起血珠,屈指一弹,落入柳姨娘眉心,瞬间煞气狂舞。 柳姨娘在瞬间化煞成为厉鬼,而厉鬼可在普通人面前显出真身! 楚昭手腕轻抬,又将周妈妈手里的桃木锥被直接没收。 下一刻,沈国公和周妈妈身体恢复了自如,而等待他俩的,是柳姨娘所化的厉鬼。 “去死!!” “你们两个畜生都给我去死!!!” 最先遭殃的就是周妈妈,她被沈国公当做挡箭牌,直接推到了柳姨娘的面前。 厉鬼食人,柳姨娘一口下去,就咬断了周妈妈的脖颈,将她的魂魄扯了出来,大口大口嚼碎。 吃掉一个魂魄后,柳姨娘身上鬼力大盛,而沈国公在这时,早已破窗逃了,这个老畜生也是个聪明的,逃跑的时候还不忘带上沈玉珠这个人质。 沈国公府灯火通明,鸡飞狗跳,化为厉鬼的柳姨娘在府内横冲直撞,追杀沈国公,府内的下人们全都成了见证者。 屋顶上,楚昭坐姿慵懒,饶有兴致的看着下方的好戏,旁边蹲着的楚南星人都已经麻了。 “表表表表姐……”楚南星声音哆嗦,“那那那那是鬼吧?她她她是那个什么柳姨娘?她为什么要追杀沈国公啊?那姓沈的又挟持沈玉珠干嘛?”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楚昭是怎么办到的? 明明两个人是一起来的国公府,楚昭让他把守门的护院给放倒,他就一个错眼的功夫,楚昭就没影了,紧跟着国公府就变天了。 楚昭懒洋洋的:“耳朵眼睛长来是摆设?不懂不知道自己看?” 楚南星被噎了个够呛,但他现在对楚昭是真怵得慌,尤其他本来就怕神神鬼鬼的这些东西。 两人在屋顶看着热闹,须臾后,楚南星也搞明白了情况,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我姑……是被那柳姨娘给夺了舍?所以她这些年才会性情大变?才会一直苛待你反把那沈玉珠给宠成了掌上明珠?” “这一切还都是沈珏那畜生授意的?他杀害发妻,用邪术把那柳姨娘的魂换到了我姑的身上!!” 楚南星眼睛都红了,怒火上头连鬼都不怕了。 “那柳姨娘真是个废物,她不是都成厉鬼了嘛!怎么半天都搞不死沈珏那畜生!” 楚南星看不下去了,拔剑冲了下去。 楚昭:“……” 柳姨娘这厉鬼半天都没搞死沈珏,反追的他满府逃窜,自然是她这个鬼祖宗的杰作了。 沈珏这老畜生,害了她的后代子孙,还想保留名声去死不成? 就算死,也得让他干的那些龌龊事,传遍天下!赶明儿楚昭还要请个戏班子,把这渣男畜生的行径编成戏,唱遍大江南北,让他遗臭万年呢~ “真是有够沉不住气的。”楚昭揉着眉心:“难怪是个伙夫。” 后代子孙有一个算一个都不争气。 她懒洋洋起身,朝某个方向瞥了一眼,施施然从屋顶一跃而下。 看了这么久的戏,也该收尾了。 …… 没了楚昭从中作梗,柳姨娘终于堵住了沈珏这头老畜生。 府上下人都躲得远远的,这可是厉鬼索命啊!谁敢上前!! “玉娘……一夜夫妻百夜恩,你放过我,你放过我好不好?”沈国公狼狈不已,浑身上下到处都是血口子。 柳姨娘面目阴森,化鬼只有哪还有理智可言:“一夜夫妻?与你做夫妻的都死了,你也下来陪我吧……” “你别过来!!你信不信我杀了她!!”沈珏死死掐住沈玉珠的脖子。 沈玉珠在窒息中醒了过来,睁眼就看到面目狰狞的沈珏和对面的厉鬼柳姨娘。 她失声尖叫,痛苦挣扎着求生。 柳姨娘一声凄厉的怒吼:“你敢动她,我杀了你!!!” 她化为鬼影冲了过去,鬼爪径直插入沈珏的脑子里,鲜血从沈珏头骨里汩汩涌出,他双目怒瞪,惨叫着被柳姨娘一口吃了魂魄。 沈玉珠被这一幕吓得失声尖叫,手脚并用往外跑。 柳姨娘一双血眸看向她,一丝母性尚存,让她想要靠近沈玉珠,靠近这个她为之付出一切的孩子…… 轱辘…… 一根桃木锥那么恰好的滚到了沈玉珠的手边。 沈玉珠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捡起桃木锥狠狠朝柳姨娘刺过去:“你别过来啊啊啊!!鬼!!去死!!!” 桃木锥狠狠洞穿鬼体,柳姨娘浑身一僵。 她的猩红鬼眼盯着沈玉珠,眼里有不解、有不舍、有怨恨……视线的最后,她看到了后方廊下的女人。 楚昭静静站在廊下,狐裘裹寒雪,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的结局。 她忽然想到了楚昭之前的那句话:因果循环,业报子偿…… 她和沈珏造的业,报在了沈玉珠的身上…… 可从头到尾楚昭都没说过,沈玉珠自己造的业,又会有什么报应? 柳姨娘的鬼体如被烈火焚烧的灰烬般随风而逝,魂飞魄散前,她都死死盯着楚昭所在的位置。 ——你、骗、我!!!! 廊下,楚昭如一尊泥塑菩萨,慈眉浅笑,眸似寒泉,无情无心。 她喃喃自语般道: “子弑母,属五逆重罪,是为恶业。” “若有众生,不孝父母,或至杀害,当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 一条无形的勾魂锁,悄然缠上沈玉珠的脖颈。 第12章 幽王主动求同寝? 沈国公府闹鬼,沈国公谋害发妻,被厉鬼索命的消息当夜就传去了京兆尹,金吾卫把国公府都给围了。 住在一条巷子的其他权贵也派了下人出来打听消息,毕竟动静闹得实在太大了。 沈珏的尸体被搬出来时,不少人都吓得吐了出来。 “听说那厉鬼就是沈二姑娘的生母姨娘,她也是个心狠的,居然用桃木锥把自己生母给打了个魂飞魄散。” “她也是遭报应了,毁容了,人也疯疯癫癫的……” 各种议论声不绝。 领头的金吾卫皱眉从国公府出来,质问下属:“国公夫人的尸首被带走了?谁如此不懂规矩?” 下属觑见不远处那辆马车,悄悄抬手一指。 领头的金吾卫看过去,神色一顿。 马车的车帘被撩开一角,男人睥睨而来,微微颔首。 领头的金吾卫立刻行礼,心里直骂下属:幽王亲自出面来替岳母收尸,这种事干嘛不早说! 幽王府的马车驶出一段距离后,领头的金吾卫唏嘘道:“白日时才听说那位幽王妃的傻病好了,夜里就出这样的事。” “真是因果报应,这沈国公对自己的妻女干出这种事,呸!活该这下场!” …… “啊秋——” 楚昭揉了揉鼻子,哪个鳖孙在背后议论她? 楚南星双腿并拢,老大一坨可怜兮兮的缩在角落,看楚昭的眼神里三分好奇四分崇拜还有几分惧怕。 原本按照规矩,他一介外男,哪怕是亲表弟也不能和王妃同乘一车的,但这车上还有楚氏的尸身。 楚南星担心‘沈昭昭’这位表姐会伤心过度…… 好吧,他白担心了。 他这位表姐哪有半点伤心神态,但想想也是,她过去十几年都是痴傻的,那时候楚氏都被柳姨娘夺舍了,母女间本也不存在什么感情。 楚南星偷瞄了一眼,又一眼。 楚昭闭着眼,懒懒道:“再偷看就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楚南星缩了缩脖子,讨好的笑:“表姐,那个……你的这些本事,到底谁教的啊?” 楚昭掀眸,似笑非笑看他:“你觉得呢?” 楚南星坐立难安:“真、真是祖宗显灵?是沈家的祖宗,还是咱楚家的啊?” “沈家那种畜生窝能出什么厉害祖宗?”楚昭不答反问。 楚南星呼吸一紧,带着期待:“那就是咱楚家的老祖宗了?是哪一位啊?他在哪儿?在、在车上吗?” 他左顾右盼起来,手上不断作揖,要不是地方太窄,估计要当场磕一个。 楚昭看的想笑,抬手挑开车帘,朝前看去一眼,前方那辆马车上坐着的是燕岐。 这孙子会来,楚昭是一点都不意外。 此子一直怀疑她不是真的沈昭昭,手段频出都是试探。 楚昭不介意陪他玩玩,毕竟燕扶危的这个后代,的确很有用,至少,在她的魂魄养好之前,他的血很管用。 现在楚氏的仇已报,真相已明,楚昭能感觉到小苦瓜的执念已彻底消散,她也全然接管了这具肉身。 要让她扮成小苦瓜那样窝窝囊囊活是绝无可能的! 祖宗显灵,抚顶开智,倒是个现成的借口。 反正这个祖宗就是她自己,怎么说都不亏。 楚昭收回视线,对上楚南星那双期待的狗狗眼:“表姐,祖宗是在外面飘着吗?他冷不冷啊?” 楚昭:“……”这伙夫小儿。 她眸子微眯,“祖宗她不冷,不过祖宗她说了,尔等不孝子孙,有一个算一个都把脖子洗干净!” 楚南星大骇:“这、这是为何?楚家子孙里有人冒犯了先祖不成?不对啊,每年族内大祭,族人们都不曾怠慢过!” 不曾怠慢过? 楚昭冷笑,那这三百年她为何从未吃到过香火? 哦,也不是没吃到过,前几年的时候有人祭奠过她,但并非来自楚家人。 “表姐,我敢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你就让老天,不!你让咱家最大的老祖宗,玄昭王他直接劈死我!” 楚昭眸子微动,按照小伙夫的意思,楚氏宗族并没忘记她这玄昭王,也一直有祭拜着,可为何她一直吃不到香火? 有趣。 难不成还有什么孤魂野鬼敢抢她的香火不成? 她楚昭生时为人杰,死亦为鬼雄,三百年早已修成鬼王,若非魂魄裂缝难平,岂会聚不出肉身? “那个……表姐你还没说到底是哪个祖宗显灵呢?”楚南星又凑过来,“他老人家这会儿在哪儿啊?” 楚昭一巴掌将他的蠢脸推开。 “在梦里。” 楚南星懂了,楚南星慕了! 梦中祖宗显灵,抚顶开智,传授表姐本领是吧? 啊啊啊!为什么祖宗不来他的梦里,他楚南星也是楚氏这一代的翘楚好不好!! 回到幽王府后,楚南星借口离开。 楚昭目送他离开,冷冷一笑,还真是迫不及待去通风报信啊,不孝子孙。 老祖宗心念一动,刚跨过门槛的楚小将军直接摔了个大马趴,门牙都差点磕掉了。 楚南星惶恐的爬起来,心虚的左看右看,双手合十一路拜着拜到了燕岐的内书房。 旗云瞧见他那神叨叨的样子都无语了,但想起今夜沈国公府的热闹…… 好吧,旗云哆嗦了下,是得拜拜。 “如何?”燕岐开门见山的问。 楚南星赶紧把今夜发生的一切讲了一遍,说完后,他挠了挠头:“那个,我是不是废话了,殿下你今夜赶过去,想来都知道情况了。” 燕岐神情莫测:“王妃的情况,你探知了多少?” 楚南星想起什么,心虚道:“殿下见谅,卑职还来不及探知表……王妃手上是否有那只黑铁凤簪。” 燕岐闭了下眼。 内书房内温度都似降到了冰点,楚南星和旗云都悄然噤声。 须臾后,男人声音幽幽响起:“王妃得楚家先祖庇佑,重获明慧,如今也替母报了仇,本王甚是好奇,到底是楚家哪位先祖,如此慈、悲、为、怀?” 楚南星摸了摸鼻子,低声回话:“王妃并未明言是哪位楚家先祖,但、但她说先祖夜夜入梦,授她真传……” 楚南星话还没说完,只觉一道风从身边刮过,抬头时已不见了燕岐的身影。 他和旗云大眼瞪小眼。 楚南星迟疑道:“云哥,是我的错觉吗?我咋觉得比起我家玄昭老祖的遗物,殿下更好奇庇佑我表姐的那位先祖啊?” 旗云不知想到了什么,说话声音有点打颤:“是……玄昭王显灵吗?” “这我哪知道,表姐没说啊。” 旗云咽了口唾沫,心里嘀咕:阿弥陀佛苍天保佑,可千万别是玄昭王显灵啊!否则肯定第一个不放过自家殿下! …… 梧桐院。 楚昭料到了燕岐这孙子会登门。 不过,也来的太快了点吧,一夜都等不及吗? 开门前,她已经准备好怎么帮燕扶危这死对头调教孙子了。 门一开。 她对上了一双慈眉善目的眼。 嗯……? 慈眉、善目? 男人眉眼本就精致的如工笔描摹,垂眸时,眼似桃花,一身杀气滚去了九霄云外,仿佛一个长辈慈祥的看着自家尚未开蒙的顽皮稚童。 “几时就寝?” 楚昭:“……”这孙子是不是得了啥大病? 第13章 孤枕难眠,不如你来陪陪我? 燕岐突然决定留宿梧桐院。 楚昭在将这个孙子吊墙上与同意留宿之间犹豫了几息,选择了后者。 送上门的补品,岂有不吃进嘴的道理? 她也想瞧瞧楚南星那不孝子孙给这孙子通风报信后,燕岐到底想做什么? 然后…… 一个时辰过去,楚昭在榻上睁开眼,偏头看向屏风外静坐在黑暗中的男人。 黑暗重重,屋内并未掌灯。 她依旧能感觉到男人那格外具有存在感的视线,一瞬不瞬的落在她身上。 “为何还不睡?”燕岐轻声问。 楚昭以手支颐,侧躺着,几分戏谑几分嘲讽:“孤枕难眠,不如你来陪陪我?” 男人身形未动,就在楚昭以为他要这样坐到天亮时,黑暗中男人身影拉长,他徐步而来,绕过屏风,略一停顿后,在榻边坐下。 “睡吧。”声音平静无比,像是哄小孩儿似的。 楚昭:“……”这孙子到底搞哪样? 带着狐疑,她闭上了眼。 或许是男人就坐在身边的缘故,属于他身上的清冷气息一直萦绕在楚昭鼻间,一呼一吸间,像是上好的安神香,舒缓着她魂魄上的裂痕之痛,渐渐的,倒真令她有了困意。 燕岐坐在旁边纹丝未动,眸光一瞬不瞬看着她的睡颜。 万千情绪沉在眸底,有探究,也有……不为人知的期待。 一夜好眠。 楚昭嘴里逸出一声慵懒的哼吟,闭眼翻了个面,脊背弓起,肩胛骨微微耸动,像猫儿那样四肢抻得又长又软,末了整个人又缩回去,舒服至极的一个懒腰。 “你伸懒腰的姿势……倒是别致。”男人的声音响起,有些哑有些沉。 楚昭这才睁开眼,懒懒睨向床边,诧异挑眉:“你在这儿坐了一夜?” 曦光透过屏风,一半斜落在男人身上,将他的侧脸生生劈成两半。 明处如霜雪覆顶,清冷得不近人情;暗处眉眼半隐,轮廓被阴影削得更深更利。 明暗交界线从眉心直直劈下来,一双眼,一半在人间,一半在九幽。 楚昭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有一说一,燕扶危这孙子长的是真好看!念头一转,楚昭在心里呸呸呸,这小子与燕扶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夸他的脸,不就等于夸燕扶危了么! 燕岐不答反问:“昨夜可有好梦?” 楚昭眸子微眯:“你是想问我,昨夜可有先祖入梦吧?” 她有些好笑,不曾想这竖子昨儿守了她一夜,竟是为了这么个荒谬理由。 楚昭虽是想用‘祖宗显灵’这个破借口糊弄掉一些事,但偏偏楚南星那小傻子就算了,但幽王……燕扶危这孙子也这么好骗? 她心思一转,想到了一种可能。 此子一直派人找寻她的那根黑铁凤簪,现在如此在意她这个玄昭老祖是否真的显灵了,莫不是……心虚? “昨夜先祖草草露面,撂下一句话就走了。”楚昭忽悠孙子道:“她说,子孙不孝啊,还总有刁民要害她、算计她,让我宰上十七八个仇人子嗣,血祭她在天之灵,给她好好补补。” 楚昭眼神不怀好意,成功看到近前男人的脸色沉了下去。 燕岐深深看她一眼,一言不发,起身就走。 楚昭眨了下眼,笑出了声,嘀咕道:“倒还挺沉得住气。” 她起身洗漱用膳,早膳刚用完,楚南星就来了。 “那个表姐……姑母的身后事,你是何打算?还有沈国公的身后事……” “沈玉珠不是没死么。”楚昭懒洋洋道:“谁的爹死了,谁负责,本王~妃一个外嫁女,管不着。” 楚南星表情微妙,旋即一拍大腿,正色道:“好!沈国公那样对姑母和表姐你,咱就不认他这个爹!谁敢在说你不孝,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表姐你别怕,昨夜我已传书给了父亲,他已在来京的路上!有殿下和楚家在,谁也别想欺负了你去!” 楚昭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呵呵。” 等你们这群废物点心?黄花菜都凉了。 楚氏死了,小苦瓜也死了。这里面固然有沈国公的手笔,但对于楚家的这群‘孝子贤孙’,楚昭就没一个满意的。 “你父亲来得正好,想来楚氏的嫁妆单子,他手里也有份留底。” “传信给他,就说楚氏要休夫,我楚家的女儿,要葬,也得风光大葬回楚家!” 楚南星惊得目瞪口呆。 且不说沈国公和楚氏都已身亡,就说这替亡母休夫之举,古往今来闻所未闻! 怕是沈氏宗族那边就要跳脚! 表姐还想将姑母葬回楚家……楚南星想到族中那群老顽固,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 楚昭看他一眼,岂会猜不出这小子在纠结什么。 她啜了口茶,懒洋洋道:“昨夜祖宗显灵,这是她老人家的意思。” “当真?!” “你只管传话回去。”楚昭冷笑:“楚家中若有质疑反对的,且等着,看这‘祖宗家法’劈不劈他!” 楚南星顿时来劲儿了,“我这就再去修书一封,让父亲他跑快一点!” 另一边,沈国公府兵荒马乱了一夜。 直到沈家二房与三房的人过来,才算稳住了局面。 “简直无稽之谈!老大他堂堂沈国公,何须用邪术害发妻性命,还有夺什么亲生女儿的福运……简直莫名其妙!” “那楚氏自己肚子不中用,她嫌弃自己生了个傻子,要把姨娘下贱胚生的女儿养在膝下,这事怎还扯到厉鬼夺舍上去了!” “分明是那楚氏有疯病,先杀夫后自戕,这世间哪有什么鬼!” “若真有鬼,这青天白日的让她站出来啊!”沈二爷破口大骂。 反正他是不信什么怪力乱神的,“下令下去,这满府上下再有敢胡言乱语的,通通打死发卖了!” 沈三爷沉着脸,倒显得比他稳重些:“二哥说的没错,不管真相如何,这些谣言我沈家断不能认!大哥死的冤枉,大嫂杀夫后自戕,我沈家才是受害者!” 兄弟心照不宣。 现在沈珏死了,他膝下又无子嗣,这沈国公的爵位,自然非他兄弟二人莫属。 不过再争这爵位之前,必须把谣言解决了。 不管是修行邪术、还是杀妻害命都是大罪,若真是闹大到圣上那里,指不定这爵位就不保了! 两人商议间,沈玉珠被人搀了进来,她脸上蒙着面纱,但依旧能看到那些恐怖的红斑痕迹。整个人气若游丝的,眼神又惊惧又惶恐。 “二叔……三叔……” “我是无辜的,二叔,柳姨娘和父亲做的那些事我真的毫不知情……”她作势就跪。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沈二爷上前扶起她,语气悲痛:“二丫头这是被吓得都说胡话了,可怜的孩子,你放心,这世间哪有什么鬼怪。” “事情始末我们已知晓,可怜你父亲,竟惨遭枕边人毒手!” “大嫂她往日身子康健,怎就突然性情大变患上了疯症,犯下杀夫这种大罪!珠儿你仔细想想,可是有旁人趁机害了你母亲,譬如……给她下了药?” 沈玉珠怔了下,嘴唇颤抖,对上沈二爷和沈三爷笑里藏刀的视线,她猛的低下头,意识到了什么。 她脑中浮现出‘沈昭昭’的那张脸,恐惧与仇恨交织在一起,翻腾而上。 她的‘母亲’死了,她的脸也毁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沈昭昭’。 为什么这个贱人不能傻一辈子,凭什么那贱人风风光光成为幽王妃享受荣华富贵,而她沈玉珠却要成为破瓦一堆? 这不公平! “是……沈昭昭……是她!” 沈玉珠抬起头,眼神仇恨至极:“就是她对母亲下的毒手!” 第14章 她明明是个煞神祖宗! 翌日。 楚昭睡到晌午才起,在院内耍了一套枪,她也没理周围那些婢女仆妇诧异的眼光。 将长枪往地上一贯,三尺厚的青石板砖直接被贯穿,四分五裂。 角落里窥视的仆妇一个哆嗦,楚昭斜睨过去,那仆妇立刻吓得缩起脖子,佯装无事的继续侍弄花草。 楚昭并未理会,更衣洗漱后,照常用膳。 楚南星他爹星夜兼程而来,今早就要抵京了,那小子已去接人。 楚昭刚用完膳,一个面生的小丫头就进来,手里捧着一条长鞭:“王、王妃,按您的吩咐,王府匠人已重新将鞭子改好了。” 楚昭拿过看了眼,勉强嗯了声。 长度还行,韧性将就,拿来抽人也够了。 正这时,管事快步进来,“王妃,大理寺来人了,就在大门口,你快去吧。” 啪—— 鞭子直抽在管家老脸上,他痛的大叫,捂着脸震惊的盯着楚昭。 楚昭睥睨道:“没规矩的东西,谁准你不通报便进来的?” 管家心头火起,强压下轻视和恨意:“是老奴逾矩,但大理寺在外等着,王妃还是快些出去吧!”他心里冷笑,不过一个黄毛丫头,过去就是一傻子,现在不傻了还真以为能翻了天? 如今沈国公府又出了那样的事,贵妃岂会容许这样一个有污点的贱妇当儿媳妇! 楚昭笑意玩味,还魂后尽顾着收拾沈国公府那群渣滓,差点忘了这王府上也有几只蚂蚱。 她不疾不徐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淡淡道:“滚去院门口跪着,不够十个时辰,不许起。” “你!”管家大怒,他可是府上老人,王爷刚开府时,贵妃娘娘赐下的! 楚昭瞥他一眼,一股寒气骤然窜上管家背脊,他想到这些天府上的一些流言,到底将这口气压了下去。 大理寺都来拿人了!王爷今日被贵妃叫进了宫,只怕王爷回府时,就是这贱妇下堂之日! 他倒要看看这沈昭昭还拿什么横! “你、盯着他。”楚昭一指那面生小丫头。 小丫头面露惶恐,对上管家那恶狠狠的眼神更是吓得脸发白,但楚昭已经走了,管家对着她的背影呸了声,径直要走,小丫头颤巍巍伸出手:“王管家,王妃有、有令,你、你快去跪吧……呜……” 王管家:“……”反了天了!现在一个下等丫头都敢骑他头上了! 彼时,幽王的马车已从宫中出来。 燕岐拥裘坐在车内,轻蹙的眉间染着不耐。 旗云在一旁很是拘谨忐忑。 “本王让你将游道人炼得丹送入宫给贵妃,你送的什么?” 旗云噗通一声跪了,诚惶诚恐道:“卑职自作聪明……让游道人开炉重新炼了……炼了真正的养颜丹。” 天地良心啊,游道人之前炼的丹吃了不被毒哑也得成个智障。 旗云寻思着殿下再狠,也不至于要毒哑自己的亲娘吧? 哪曾想…… 燕岐揉着眉心,掀眸冷冷盯着他:“没有下一次。” “是。”旗云赶紧应下,可不敢再自作主张。 燕岐深吸一口气,先前在宫里那虞贵妃像只喋喋不休的老鸹,字字句句蠢出生天,说的全是些他今非昔比、手掌兵权、太子之位指日可待、虞家那群酒囊饭袋可堪大用…… 叽里咕噜一堆废话,到最后就一个目的,休了沈昭昭另娶高门贵女。 “让游道人重新开炉,炼些让人少造口业的灵丹妙药,重新送入宫。” 旗云哆嗦了一下:“喏。” 马车过了一条街,快到府门时,嘈杂的喧哗声传进来,燕岐皱了下眉。 旗云立刻询问外间:“怎么回事?” 驾车的亲卫回道:“殿下,是大理寺的人,还带了衙役堵在王府外,说是有人状告王妃给生母下毒,害了沈国公夫妇的性命,他们是来带王妃回大理寺问话的。” 旗云听到这话都气笑了:“定是沈家那些人干的!这大理寺也是好大的胆,拿人都拿到咱们府上来了!” 燕岐眸光幽沉,他不紧不慢撩开车帘,看着不远处自家的热闹,淡淡吐出两字:“围了。” 旗云领命下车。 王府外,大理寺的人气得不轻,幽王亲兵分毫不让,管你是谁,没有王爷的命令,擅闯者死! 他们在此争执不休,把大玄朝的法度律令搬出来说了个遍,这群兵痞子都不为所动。 就是这时,大批披甲执锐的亲卫从街那头鱼贯而出,王府大门打开,又是一群亲兵冲了出来,直接将这群大理寺的人给围了。 领头的大理寺丞脸都白了,“你、你们要做什么?!” 马车穿过人群,径直停在门口,在大理寺一众人等惊恐的注视下,男人不紧不慢下了车辇,狐裘大氅,眸似寒雪,淡淡觑来一眼,就让人心神俱震。 “幽、幽王殿下……”大理寺丞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上前:“殿下,我等是奉命行事,沈国公夫妇暴毙府内,现在沈家人状告王妃她……” “那就把人带过来。”燕岐语气冷漠。 大理寺丞的脑子一时没转过来,带、带过来? “不是要状告我幽王的王妃吗?本王借地方给你们开堂,请吧……”燕岐睨他一眼:“李、寺、丞。” 李寺丞汗如雨下:“殿下,这不合规矩啊……” 燕岐并不理会,径直入内,“带李寺丞去请人,状告者、人证、一个也别落下。” 李寺丞身体脱力,直接被幽王亲卫给叉了起来,带走去‘请’人了。 至于大理寺剩下的人,都被‘请’进了王府。 燕岐刚进府,过了影壁,就见一人懒洋洋的走过来。 双手踹在袖子里,闲庭散步的像个来看热闹的富贵纨绔。 “哟,这就把人‘请’进来了?”楚昭懒洋洋笑着,“这是‘请进来’抓我的,还是来‘审’我的啊?” 燕岐听出她话里的夹枪带棒,见她又是孤身一人,眉头不禁一皱,“伺候的人呢?” 楚昭阴阳怪气的笑:“哪来的伺候的人?您幽王殿下的府上除我之外,可都是主子啊~” 这话说得,旗云都汗流浃背了。 乖乖,就一早上而已,到底是哪个不开眼的,又得罪了这位祖宗? 很快答案就揭晓了。 王管事着急忙慌的赶过来,一来就噗通跪地,捂着自己被鞭笞的脸,委委屈屈‘认罪’:“殿下,老奴有罪,老奴绝非故意冷待大理寺的人啊~” “老奴已经去请王妃了,可老奴刚露面她就给了老奴一鞭子,还罚跪老奴……呜呜……” 王管事哭的真情实感,委委屈屈。 好一会儿,他都没听到动静,偷偷朝上瞄了眼,这一眼吓得他差点瘫在地上。 燕岐冷冷看着他,眼神睥睨而下:“王妃既罚跪于你,你不好好跪着,跑来前院作甚?” 王管事冷汗涔涔,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 楚昭看到了人群后一个小小身影,她一指对方,小丫头眼眶红红,怯怯弱弱的小跑过来,“王、王妃……奴婢没用……” 她声音含糊不清,一张脸被打肿了,巴掌印一个叠一个。 楚昭抬起她的下巴,眼中没什么情绪:“是挺没用的,我让你盯着他罚跪,你倒把自己盯成了个出气包?” 小丫头落下泪来,就要跪下,可下巴一直被楚昭捏着,怎么都跪不下去。 “叫什么名字?” “奴婢小、小花。” “我身边,不留胆小鬼。”楚昭淡淡道,松开捏着小丫头下巴的手,将鞭子递给她:“抽回去。” 小花睁圆了眼,王管事也一脸不可置信,猛的看向燕岐:“王爷,王妃她……” 燕岐冷眼看他,眸底毫无温度。 王管事如坠冰窖,下一刻,一鞭子啪的抽他脸上,他啊的一声,惊叫着捂住脸,难以置信看着抽向自己的小花。 这小贱婢竟真敢打他?!! 楚昭:“没吃饭?今日若不将他的嘴打烂,你就饿着肚子吧。” 听到没饭吃,小花立刻来劲儿了,小丫头明明怕的很,呼吸都带哭腔了,可那鞭子舞的舞舞生风,她闭着眼劈头盖脸的唰唰乱抽。 边上的亲卫眼角都抽了抽,‘被迫’成为观众的大理寺众人更是看傻了。 小花:呜呜呜……要抽不动了…… 楚昭:“你打蚊子呢,再使点劲儿。” 小花:呜呜呜……真的用尽全力了…… 楚昭:“细胳膊细腿的真没用,抽足一百零八鞭,接下来一个月顿顿烧鸡。” 小花:我可以!再抽一千零八十鞭我都可以! 其他人:汗流浃背了…… 凶残…… 真的太凶残了…… 到底是谁说幽王妃是个人尽可欺的傻子的?这能是傻子?!这明明是个煞神祖宗! 第15章 休夫 一百零八鞭抽完,王管事完全成了个血人。 小花已经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楚昭不太满意:“一百零八鞭都没能把人抽死,真是个小废物。” 小花羞愧。 楚昭揉着耳朵:“这厮呼吸声太大,吵得我耳朵疼。” 众人:……确认还有呼吸吗? “既觉得吵闹,那便埋了吧。”燕岐语气淡淡,偏头看向她,神情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纵容。 楚昭眯了眯眼,她觉得这孙子是真有病了,从昨夜开始就极其不正常。 尤其是那眼神,比之前更让她觉得冒犯。 “埋了多浪费,还是剁成臊子喂猪吧。”她笑吟吟的。 这话叫刚被‘请’进府的李寺丞与沈家人听见,前者膝盖发软,后者一脸难以置信。 燕岐抬了抬手,王管事被拖了下去,地上拉出长长的血痕。 楚昭睨向被‘请’来的几人,勾起唇:“来的还挺快嘛。” 李寺丞一声不敢吭,沈家人形容更是狼狈,沈二爷衣衫不整,脸上还有胭脂印,沈三爷倒是还有个人样但却被反绑着手堵着嘴。 沈玉珠是被武婢拖着的,一张毁容的脸暴露在外,恐怖又骇人。 下人已搬来了椅子,奉了茶,燕岐和楚昭在主位坐下,李寺丞也被贴心的安排了一把椅子,但他压根不敢坐实了,只敢屁股挨着边缘。 “幽王……你、你大胆!!”沈二爷色厉内荏的喊着:“我、我们好歹也是朝廷勋贵,你怎敢直接派兵把我们绑来!!” “勋贵?”燕岐淡笑一声:“一无爵位,二无官职,不过投了个好胎,靠祖宗荫蔽过活,竟也称得上勋贵了,这大玄朝的勋贵,倒是不值钱。” 沈二爷面红耳赤。 燕岐睨向李寺丞:“民告官,按《大玄律》当如何?” 李寺丞擦汗:“凡民告官,先笞五十……” 燕岐眼底掠过一抹嘲色,像是嘲讽这律例的。 这缕嘲色稍纵即逝,他神色如常,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压的人喘不上气:“沈国公已死,国公府其余人皆为白身,却敢越诉状告王妃,还能告到你大理寺去。” “本王回京不久,倒是不知大理寺连京兆府的差事都一并接手过去了。” 李寺丞膝盖一软,直接跪地上了。 话是如此,可即便沈国公死了,可沈国公府这群猢狲也不是说倒就倒的啊,而且这次的状诉又有那一位的授意,摆明是想与幽王为难,可谁曾想……幽王他压根不按规矩出牌啊! “沈昭昭她就是凶手——” 沈玉珠突然歇斯底里的叫喊了起来,“就是她害死的我母亲!是她下毒!她下毒毒疯了母亲,母亲才会失手杀了爹爹!!” 楚昭笑出了声,戏谑看着她:“我害死你母亲?沈二姑娘说的是你那变成厉鬼索命的生母柳姨娘?” “我母亲是国公夫人,才不是什么姨娘!”沈玉珠尖声叫喊起来,矢口否认:“根本没有什么厉鬼索命,是你……都是你在捣鬼!我就是人证!” “是你昨夜带人闯进国公府,母亲之前来王府探望你,还被你用簪子刺伤了手,你就是那时候下毒的!” 楚昭淡笑不语,她神色慵懒,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沈玉珠被她这般盯着,只觉呼吸困难,仇恨像毒液一样在她胸腔里发酵,她恨不得冲过去撕了‘沈昭昭’那张脸,凭什么!凭什么!明明这一切都该是她的! 端坐在幽王身边的人,本该是她! 她才是玉珠!她沈昭昭只是个生出来就痴傻的丧门星! 明明只差一点……为什么啊……沈玉珠恨沈珏,恨柳姨娘……既然要夺沈昭昭的福运,怎么不更狠一点,为什么要给沈昭昭翻盘的机会! 如果她早知道真相,就不会有今日结果了!她定会比沈珏和柳姨娘做的更狠更绝! 沈玉珠越这般想着,脖颈间的窒息感越强,她下意识捂着脖子,可脖子处空荡荡的,到底是什么在锁她的喉? 她后知后觉,惊恐的瞪向楚昭的方向,寒意如跗骨之蛆窜上背脊,她嘴巴啊啊张着……却见坐在上首的女人冷漠又戏谑的看着她。 沈玉珠终于意识到楚昭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你生母柳姨娘占了国公夫人的身体十数年,昨夜分明是你父亲见纸包不住火,将她灭口。她一怒之下化为厉鬼,找你父亲索命,此举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而你那厉鬼生母,又是被你这亲生女儿用桃木锥给捅得魂飞魄散的,呵呵~” 楚昭轻笑出了声,忽起的寒风荡起雪粒,场间所有人都禁不住背脊一麻。 不管是亲眼目睹过昨夜国公府的‘热闹’,还是只有所耳闻的人脑中似都浮现出了画面,看沈玉珠的眼神都是一变。 就连沈二爷和沈三爷眼里都多了些惊恐。 楚昭声音幽幽:“若有众生,不孝父母,或至杀害,当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 “沈玉珠,你口口声声说没有厉鬼索命,弑母在先,弃母在后。你既丝毫不信因果报应,何妨回头看看,你身后是谁?” 沈玉珠身体僵住了,像是有一粒雪落入了她脖颈中,冻得她瑟瑟发抖。 她不敢回头,不!她不要回头! 楚昭身体骤然前倾,手肘撑膝,声音压迫至极:“我让你回头!” 一声令下,如同敕令。 沈玉珠不受控的猛地回头。 一张狰狞鬼脸突进她眼前,分明是昨夜被她亲手捅死已经魂飞魄散的厉鬼柳姨娘。 “啊啊啊啊啊!!!!”她尖叫着不断挥手,“别过来!你别找我索命!是父亲,是沈珏把你变成这样的,是你自己蠢,是你给沈昭昭下的夺运符,你别找我啊啊啊啊啊——” 周遭众人脸色大变,眼看着沈玉珠突然发疯嘴里大喊着有鬼,可哪有鬼啊? 他们怎么什么都看不到? 众人只觉阴风阵阵,大理寺的人更是面无人色。 沈三爷堵嘴的帕子不知何时掉了,他摇着头:“不、这世上没有鬼……我不信……沈玉珠她定是也疯了,她遭逢大变,疯了也是正常的……” “是是是,她疯了,是她疯了!”沈二爷也跟着摇头。 “哦?是吗?”楚昭手托着腮:“那二位不妨也回头看看啊,正好当面问问沈国公,他属意谁继承他的爵位?” 沈二爷和沈三爷敢回头个屁! 也不用他们回头了。 一粒雪飘进他们的眼里,冻得他们下意识闭眼,再睁眼时,沈珏那张青白交加的鬼脸已突到近前。 “啊啊啊啊!!!鬼啊!!!” “大哥你别来找我,是你自作孽,爵位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都是老三的出的主意,是他说的不能承认厉鬼索命,是他说的把一切推到沈昭昭的头上!!!” 兄弟俩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不断相互推诿罪行。 周遭人看的是瑟瑟发抖又震惊不已。 这可真是……青天白日活见鬼了啊!!! “李寺丞~”楚昭含笑的声音幽幽响起。 李寺丞跪向她的方向,天地良心啊,现在这位幽王妃在他眼里比幽王还吓人! “沈国公与楚氏身亡之事,大理寺能下定论了吗?”楚昭不紧不慢的问着。 “能!能能!”李寺丞赶紧答道:“沈国公罔顾国法修炼邪术,谋害发妻,谋害王妃您,他完全是咎由自取,王妃您福大命大,国公夫人完全是无辜枉死!!” 楚昭懒洋洋嗯了声,指间夹着一张折好的纸,小花见状立刻接过,给李寺丞送过去。 “既如此,那我与沈国公府的断亲书,以及这封休夫书,就由李寺丞作证签了吧。” “今日过后,我与沈国公府再无瓜葛,世上也没有国公夫人楚氏,只有楚家亡女楚芳华与下堂罪夫沈珏!” 第16章 祖坟冒青烟了? 断亲之事,尚且情有可原。 可那休夫…… 不是和离,不是义绝,而是休夫!还是替‘亡母’休夫! 古往今来简直闻所未闻! 李寺丞觉得自己如若作证签了这休夫书,怕是乌纱帽难保,但话又说回来……不签的话,自己马上就能见到太奶了吧…… 而沈二沈三已被吓破了胆,别说让他们代替沈珏这死鬼签字同意被下堂了,他们恨不得直接把沈珏给赘出去,将他从沈家除族了才好! 两人毫不犹豫的签字画押。 李寺丞也生无可恋的落下了自己的官印,已经想好告老还乡的折子怎么写了。 休夫书到手,待墨迹干透,楚昭不紧不慢的收回怀里。 至于沈家三人…… 楚昭懒洋洋道:“案件既已查明,就不留李寺丞用膳了,这三人便按律处置了吧。” 按照《大玄律》凡诬告人罪者,与所诬之罪同坐。 也就是说,沈玉珠和沈家两位爷诬告楚昭害命死罪,按律,他们即便不是死刑,流放也没跑了。 李寺丞连连点头,招呼手下将人拖走。 衙役们忙不迭行动起来,都恨不得赶紧离开幽王府,有两个衙役去拽沈玉珠时,不由发出一声惊叫。 “她、她没气儿了……” 沈玉珠双目圆睁,脸上还带着惊恐,竟是直接被吓死了。 除了楚昭外,无人看得到她脖颈处那青黑色的锁链绞印,那是勾魂锁留下的业力痕迹。 楚昭只淡淡瞥了眼,就收回视线。 大理寺的人只觉后背发毛,不敢再赘言,拖着吓瘫了的沈二沈三与沈玉珠的尸体,逃命似的离开。 前院处飘摇的雪粒不知何时也静了下来。 众人偷偷打量楚昭,眼里都是敬畏。 燕岐也在看她,却像是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楚昭对视回去,提眉问:“看什么?热闹还没看够?也想见见鬼?” 燕岐喉头滚动了一下,目光沉沉。 一个‘想’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想见。 想见那个躲在她‘身后’,所谓的鬼,所谓的先祖。 会是那个家伙吗? 只是恍惚的这一瞬,楚昭就已经施施然的起身走了,燕岐凝视着她的背影,薄唇微抿,藏于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 是你吗?玄昭…… “殿下,王岳已经按王妃的吩咐处置了。”旗云低声上前禀报。 燕岐眸底重新聚起冷意:“把府上剩余的人一并清了。” 原本就是之前那个草包出宫建府时留下的蠹虫,这五年他不在京,这府里不知钻进来了多少蛇虫鼠蚁,正好趁现在一并给处置了。 旗云顿了顿,“其他人倒还好,但陈嬷嬷……” 那位陈嬷嬷是殿下的奶嬷嬷,过去是在贵妃身边伺候的,不管是杀了还是赶出去,似乎都有些不近人情。 “王岳一个前院管事,谁给他的胆子直接闯进王妃的院子。”燕岐揉了揉眉心。 旗云恍然大悟,说起来,殿下回府那日,就是因为陈嬷嬷被贵妃叫进宫,那假楚氏才胆敢登堂入室在王府内谋害王妃。 这等叛主的奴才,的确留不得! …… 另一边,楚南星在城门口接到了自己爹,楚承庇。 楚承庇是二房长子,自打收到楚南星的书信后,他星夜兼程而来,一宿都没合眼,那肿成核桃的眼,显然是哭过的。 父子俩一见面,又是一阵抱头痛哭,当然,是楚承庇单方面的痛哭。 “爹……你快别哭了,”楚南星嫌丢人,自家爹爱哭这毛病,真就好不了了,“咱快走吧,别叫表姐等急了,对了,姑母的嫁妆单子你都带好了吧?” “姑母的身后事还得你帮着打理呢,表姐要让姑母休夫,还要把她葬回楚家族地……” 楚南星一个口快全给抖搂出来了。 “什么?”楚承庇哭声一止,中年美男都顾不上哭了:“糊涂啊!这等重要的事,你在信上怎么不说?” 楚南星嘴巴张了张,强撑着气势道:“沈珏那老棒槌不当人夫,休便休了!姑母休了夫,她的神主牌自然该回咱们楚家……” “哪有你说的那么轻巧!你这棒槌你真是——” 楚承庇一巴掌拍他背上,“昭昭她本就脑子不灵光,好不容易病好了,但毕竟痴傻了这么多年,现在又摊上这种事,她行事冲动不顾后果情有可原!可那休夫之举,古往今来何曾有过!” “她这般乱来,惹了幽王厌弃怎么办?还有那沈家,你当他们是泥捏的,会由着人在头上放肆!” 至于将楚芳华葬回楚家族地的事,那更是艰难! 楚承庇自然想接回妹妹的尸骨,可那些族老…… 想到这里,他又禁不住老泪纵横,用力捶打心口。 都是他这当哥哥的废物无用,眼盲心瞎,竟是没看出亲生妹妹早早被人换了芯子,他早该想到的啊…… “爹!你放心好了,表姐她有先祖庇佑,先祖还在梦中教她真传,她现在清醒着呢!” 楚承庇停下哭声,摸了摸儿子的头。 “莫不是伤着了脑子,怎还说起胡话了?” 楚南星:“……” 须臾后,马车刚在府门口停下,楚承庇刚下车,就瞧见大理寺的人逃一般的从王府出来,衙役手里还拖着两个死狗般的男人。 另有一具毁容女尸,像麻袋似的被人扛出来。 楚承庇揉了揉眼,确认自己没看错,他目瞪口呆指着被带走的沈二沈三,半天说不出话。 亲卫见到楚南星后,开口道:“楚小将军你回来了?快进府吧,别叫王妃久等了。” 楚南星:“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大理寺的人怎么会从王府里出来?” 亲卫表情神秘兮兮,压着亢奋低声说完始末,他言简意赅,但每个字都和天雷似的,直把父子二人劈得愣在当场。 楚南星激动的面红耳赤,双手合十,上下左右不断叩拜:“先祖显灵,先祖又显灵了啊!” “爹!你现在信了吧!表姐她得先祖庇佑,你瞧瞧,这休夫也没多难嘛~” 楚承庇身体摇晃,扶着一旁的马车。 他觉得自己需要缓缓…… 难道楚家先祖真显灵了?也没听族里说哪个祖坟冒青烟了啊? 第17章 玄昭王成男人了? 楚昭听说楚南星将人接回来了,直接吩咐将人带到梧桐院来见她。 至于此举合不合规矩…… 先有王岳被剁成臊子,后有沈家三人一死两疯活见鬼,现在整个幽王府谁还敢小觑楚昭这位‘王妃’,都是把心提到嗓子眼,小心翼翼的伺候。 楚承庇心情复杂的被领进了院,一路上都是楚南星在喋喋不休,不停与他说着‘沈昭昭’这位表姐现在如何如何厉害。 楚承庇越听越觉得陌生,这与他印象里怯懦痴傻的外甥女完全是两个人。 一个人痴傻了十几年,再怎么陡然清醒变成正常人,也不可能一夕之间就有了见识、胆魄、手段、武力吧? 这不合理。 至于什么先祖显灵、梦中授课……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楚承庇是不信的,甚至有些嗤之以鼻。 先祖若真有灵,怎会眼睁睁看着楚家凋敝至此? 想到这里,楚承庇在心里叹了口气,进了梧桐院后,就见女子罩着一身玄色大氅懒洋洋的斜倚在软榻上,闭眼假寐。 冬日的暖阳倾泻在她脸上,白雪映人,美如佳瓷,那双眼陡然掀开,似银瓶乍破,乌沉沉的眼底锋芒尽敛,却藏不住骨子里的峥嵘。 楚承庇只觉一股压力扑面而来,便是对上自家老太爷时,也没有这种压力。 只一眼,他心里就冒出一个念头来! 这绝不可能是他那外甥女!! “表姐!”楚南星毫无所觉,完全没发现自家老爹的脸已惨无人色,他正要上前,就被楚承庇一把拉住。 楚南星疑惑回头,这才注意到楚承庇神情不对劲。 “爹?” 楚承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后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竟发不出声。 对面一袭玄氅的女子,像是从九幽下涌出的一团浓墨,她缓缓起身,如沉眠的兽睁开了觅食的眼。 “其余人都退下。”楚昭懒声下令。 楚南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楚昭一眼横来,他讨好的嘿嘿笑了下,又冲自家老父亲挤眉弄眼,走时还不忘小声调侃:“知晓父亲大人您欢喜,您再忍忍,可别再表姐面前哭鼻子啊,太丢脸了。” 他瞄了眼楚承庇满是汗的额头,感慨:“咋还忍得满头大汗。” 楚承庇:这是汗吗!!这是泪!! 逆子啊,为父这是忍的吗!为父这是怕啊!!! 所有人都退走后,院内只剩楚昭和楚承庇。 “跪下。” 噗通一声,楚承庇双膝结结实实跪雪地里。 楚昭起身,居高临下审视着他,抬了抬手,楚承庇终于重获说话的自由,他大口喘着气,惊恐的看向楚昭:“你、你是人是鬼?” 来之前,鬼神之说,无稽之谈! 现在,鬼鬼鬼鬼鬼啊! “倒是比楚南星那蠢小子多点眼力劲。”楚昭嗤笑,逗逗没脑子的小侄孙便罢,像这种老侄孙,她可没那么高的容忍度: “既来了京师,先去沈家将你妹妹的嫁妆给取回,沈珏害她性命,分走国公府一半的家产作为赔偿,也是应当应分的。” “速度快些,晚点皇帝小儿罢免沈氏爵位的旨意一出,这些东西就白白便宜别人了。” “剩下的无非是你妹妹的丧事,你自己看着办,将人风光葬回楚氏族地里去。” 楚承庇越听脸色越是古怪,额上青筋一条一条的,尤其是在听到那句‘皇帝小儿’后…… 讲道理,现在的宣帝早过了不惑之年,哪能称‘小儿’? 这鸠占鹊巢的老鬼胆大不说……还挺入戏的? 楚昭一眼将他心思看穿,眸子微眯:“本王的话,你是听不懂?” 听到‘本王’这个自称,楚承庇心头又是一跳,眼神越发狐疑警惕:“你……你自称是我楚家先祖,倒不知是哪位先祖?” “很难猜吗?”楚昭面无表情,拿起旁边的鞭子摩挲起来:“三百年前,世人称我为人屠,渡江之前,本王封号:玄昭。” 院内,死寂半晌。 楚承庇的眼神从强装镇定的警惕恐惧变得耐人寻味起来,就差把‘你忽悠鬼’几个字写脸上了。 楚昭笑了,语气森森:“竖子,你可是不想要那双眼珠子了?” 楚承庇哆嗦了一下,措辞了一下,拱手道:“这位老鬼……前辈,敢问您是男是女?” 楚昭眸子微眯:“看来你的眼睛留着的确无用。” 楚承庇:看来是女鬼了…… 他强撑着挺起腰杆,心里默念浩然正气经,言辞恳请道:“请老鬼前辈通融,我这外甥女自幼过的辛苦,还请您看她可怜的份上,放她一马。楚某愿为您立下神主牌,接回家供奉,您看……您能否从她身上下来?” 楚昭面无表情,半晌后,笑容爬上她面颊,院内水池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成冰,寒雪又簌簌的落。 楚承庇只觉浑身发噤,冷的他直打哆嗦。 一条鞭子骤然缠住他的脖颈,勒得他喘不过气,只是一个眨眼,楚昭就至他近前,乌沉沉的眼一瞬不瞬的攫着他:“小子,看你的反应,本王是女人这件事,在你看来倒像个笑话?” 楚承庇脸都憋红了,艰难出声: “世人皆知……我楚、楚氏先祖玄昭王乃伟男子,岂会、会是女娘?” “你这野鬼,就算要冒充我楚家先人……好歹也先分清楚性别……” 窒息感越来越强,就在楚承庇以为老命休矣之时,勒着他脖颈的鞭子突然松了。 他惊天动地的一阵呛咳,却听到了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楚昭像听到什么惊天大笑似的,笑的前仰后合。 “玄昭王……男人?” “哈哈哈哈哈!!!!” 楚承庇呛咳着,但事涉先祖,他忍不住争辩:“我家老祖玄昭王本就是男子,族谱上记得明明白白!” “不说楚家,当今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我朝开国圣君白晟帝还曾为我楚家玄昭先祖追封立庙,凡大玄朝州府郡县皆有玄昭庙,百姓们常有祭拜,你这糊涂野鬼……冒认我玄昭先祖,却连他是男是女都不清楚!” 楚昭渐渐不笑了。 她仔细回忆了下,确认自己打天下以来从来没有女扮男装过。 上辈子她是力大无穷,但两腿之间绝对没有多出那二两废肉。 女人该有的她都有,哪怕小了点,但那张脸,还是迷死过不下属的,常常有人想自荐枕席,都被她揍了出去。 除非是眼瞎,否则谁会把她认成一个男人?! “很好……” 楚昭咬牙切齿,好一个成王败寇,还真是史书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啊?! 她楚玄昭直接从女人变男人了?! 你可真会侮辱鬼啊……燕、扶、危! 狗!东!西! 第18章 这些香火明明是她的! 楚昭在簪中这三百年,除了偶尔现身吃一些野鬼厉鬼小点心,大多数时间都在沉睡,倒是真不知,自己这玄昭王硬生生被人改了性别。 她大步往外走,玄氅撞起雪粒,从楚承庇身边经过时,后者眼神惊恐,竟如提线木偶一般,身体跟随她而动。 楚南星守在院外,见两人出来,刚迎上去就听楚昭道:“备马车,我要出府。” “啊?哦哦哦。” 须臾后,一辆马车驶出幽王府,径直朝着外城的玄昭庙而去。 楚南星在外驾马,楚承庇胆战心惊的坐在马车内,除了眼珠子能动,周身都像被上了镣铐一般。 楚昭手捧着一本书,快速翻看着,这是刚刚经过书肆,她让楚南星下去买的。 这本书叫《大玄本纪》,乃是京城时下最流行的话本子,写的便是白晟帝建国一统南北的故事。 书中她这位玄昭王被描述成空有一身死肌肉却无脑子的北方大黑熊,仗着一身武力称霸北方,但耽于美色,在渡江前夕死于马上风。 而她的对照组,白晟帝燕扶危乃是天降紫微星,英明睿智,天日之表,不但结束了乱世,登基之后,还不记旧恨,为她这个手下败将封王立庙,堪称英雄惜英雄啊~ 而楚家后人也得玄昭王荫蔽,其兄弟被封定北侯,奉白晟帝为主。 “狗屁不通。”楚昭冷笑。 这本《大玄本纪》翻到一半就被她合上,咻得一下,青火冒出,整本书在她手里被焚成灰烬。 楚承庇在旁看的是心惊胆战,那本《大玄本纪》他也是看过的,分明写的精妙绝伦,玄昭老祖的霸王形象跃然纸上。 这老鬼必然是恼羞成怒了,也是,装谁不好装玄昭老祖,还连性别都分不清,只怕死前也是个糊涂之辈,死后依旧是个糊涂鬼……啊! 楚承庇只觉双膝被一股巨力一拖,整个人又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楚昭阴恻恻的盯着他:“骂谁糊涂鬼?” 楚承庇惊恐:不是……自己明明是在心里骂的啊!!这老鬼还有读心的本事? 楚昭倒是没有读心的本事,但面对面了后,她偶尔倒是能听到这些后代不孝子孙的‘心声’,尤其是当他们心里想着玄昭老祖的时候。 “楚家的宗谱,你可带身上了?” 楚承庇摇头,谁会没事把宗谱带身上啊? “派人回去取。”楚昭一声令下。 楚承庇不敢怒又不敢言,窝窝囊囊的回道:“老……前辈,你到底要如何才肯放过我外甥女?我楚家到底哪里得罪了你?” “闭嘴。” 楚昭已懒得看这蠢货一眼。 楚承庇立刻噤声,不是他想闭嘴,而是嘴巴直接被上了封印。 须臾后,马车停下。 外界的喧哗声与楚南星兴奋的声音一同传入马车内:“表姐,玄昭老祖的庙到了。” 楚昭撩开车帘朝外看去,一座称得上威严庄重的庙宇映入眼底,庙外车水马龙,各色小贩皆有。 不少香客百姓络绎其间,远远地都能嗅到那浓郁的香火气。 这玄昭庙的香火,当真是鼎盛的! 但可笑的是,她这个正主却是一口都没吃到过。 楚承庇被楚昭踹了一脚,狼狈的下了车,楚南星见自家老爹那双眼红红的样子,颇有点恨铁不成钢。 老头这是又哭了啊?唉,真是,一点当长辈的样子都没有!真没出息! 楚承庇是哭在心口难开啊,他频频给楚南星使眼色。 楚南星:“爹,你眼里进沙子了?” 楚承庇:“……”逆子,莽夫啊! 你丝毫不懂为父的苦! 楚昭没理楚承庇的那些小动作,自马车上下来后,她径直朝玄昭庙内走进去,楚南星赶紧拉着楚承庇跟上。 进了大门,就在正殿前院中心处种着一棵巨大的合欢树,那合欢树的主干虽只需两人合抱,但树冠铺展开来,却将半座院落都笼罩在荫下。 树枝上悬挂了许多红绸,绸上写着的尽是些痴男怨女的名字。 楚昭看的胸口发堵,脸上毫无表情,楚南星那小子还毫无眼力见的凑过来道:“相传这棵合欢树是白晟帝陛下亲手种下的呢,嘿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被当成了姻缘树。京中的百姓每有嫁娶,都喜欢来这儿拜拜呢~” 他说着压低了些声音:“据说,只要能将写着双方姓名的红绸抛挂上枝头,就是正缘;若是三次都抛挂失败,就是孽缘;是玄昭老祖显灵给出的提醒呢~” 楚昭:我提醒了个屁! “假的。”楚昭面无表情道。 “啊?”楚南星难以置信,下意识左看右看起来,声音压得更低:“老、老祖告诉表姐你的?难道梦里教你的那位,真是……”他小心翼翼指了指正殿的方向,眼里满是激动。 楚昭皮笑肉不笑:“来找玄昭王求姻缘,怕不是脑子有问题,你家宗谱里难道没记,玄昭王她专杀痴男怨女,最喜送人和离、休夫、当寡妇?” 楚南星惊恐。 他看向他爹。 楚承庇眼睛通红:诽谤!这纯纯是诽谤!!老鬼你害我家老祖声名啊!! 楚昭越看这棵合欢树越不顺眼,她压根不信这树是燕扶危亲手种下的,那狗东西直接改史把她改成了一个男人,这不纯纯恶心她! 封王立庙?笑话!她楚玄昭都成男人了,这庙里供奉的那玩意儿,与她有鸡毛关系? 楚昭大步入殿,目光冷厉如电,直视那庙宇之内高大的神像。 那神像孔武有力,虎目如电,身穿王袍,头戴冕旒,左手持枪,右手握剑,当真是威武霸气……个屁! 楚昭咬牙切齿,这黑熊精是个什么玩意儿! 她眼睛越来越红,一身鬼气都快破体而出了。 在楚昭眼里,这数不尽的浓郁香火气,全都钻进了神龛上的黑熊精身体里! 这些香火明明都是她的!!是她的!!! 难怪她当了三百年的孤魂野鬼,没吃到过一点香火供奉,敢情香火一直被喂进了‘别人’嘴里! 难怪她都修成鬼王了,却始终修不出鬼王身,这身魂魄时时刻刻生裂,总有消散的困扰。 敢情是从头到尾,她楚玄昭的存在就被人给抹杀了…… 世人只当玄昭王乃男儿身,无人知她楚昭为女娘! 第19章 三百年前,他名燕昏, 字:扶危 白雪皑皑。 马车停在了京师外的一处破庙前。 “殿下,人已经被擒下的,就在庙内。”旗云羞愧道:“这陈嬷嬷实在警觉,那王岳刚被处置,她就从后院悄然离府。” “期间她想要进宫,又被太子的人劫走,多亏殿下英明,卑职等才能将人给劫回来。” 燕岐眸色无波无澜:“五皇子的人呢?” “已处置干净了。” 旗云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但陈嬷嬷似乎疯了,一路上都在说胡话,卑职无法确定她的那些话是否已传入五皇子耳中。” 也正因为那些‘胡话’,旗云等人才没有立刻杀了陈嬷嬷。 这老嬷嬷叫嚣着手里掌握有燕岐的秘密,闹着要见燕岐,否则她一死,燕岐最大的秘密就会曝光于天下。 不得已,旗云只能将燕岐给请来。 燕岐神色不变,从马车上下来后,径直走入破庙。 他抬了抬手,其余人退到外间守着,破庙烂宇内,陈嬷嬷被绑缚着手脚,丢在地上,亲卫退出去之间,才将堵她嘴的帕子扯出来。 作为燕岐的奶嬷嬷,陈嬷嬷在幽王府内的地位不低,一直都是被荣养着的,一应待遇甚至比得上一些四品大员家的老夫人。 但此刻的她,形容狼狈,脸上还有被刮出来的血痕。 她毫无尊卑的瞪着燕岐,眼神凶狠怨毒,完全不像一个奶嬷嬷看着自己奶大的孩子,倒像是看着仇人一般。 “你要见本王?”燕岐神色平静。 “呸——”陈嬷嬷吐出一口唾沫,眼里满是怨怒:“你也配称本王?不知哪来的贱民痞子,也敢冒充我家殿下!” 燕岐神色不变,淡漠的看着这位老人。 陈嬷嬷呼哧喘着粗气,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颤声问道:“我问你……我家殿下何在?你将我家殿下怎么了?” “本王不需冒充谁。”燕岐还是那淡漠的语气。 陈嬷嬷表情一瞬变得扭曲又狰狞:“七殿下是我奶大的孩子,你就算骗得了全天下人,也骗不了我!!你不是他!你根本不是他!!” 陈嬷嬷浑身都在发抖,燕岐回京的当日,她得贵妃的命令进了宫,故意给那假楚氏可乘之机,想让对方解决了府里那个傻子王妃。 只是结果让人大出意料,那假楚氏不但失手了,那傻子竟还恢复了神智,燕岐竟还提前回京了。 陈嬷嬷得到消息,紧赶着出宫回府。 她远远看到燕岐第一眼时,就浑身发冷,她确信,眼前这位幽王,绝不是她奶大的七殿下! 后续几天,这冒牌货与那突然清醒过来的傻子王妃干出的一件件事,更让她确定了这个想法! 陈嬷嬷太清楚自己养大的孩子是什么性格了,原本的七皇子性格怯懦、胆小,那时贵妃娘娘还是个嫔,母家也无权无势,在宫内备受欺负。 七皇子出宫建府前,也饱受其他皇子嘲弄欺凌,夜里常常因此噩梦,一个从小就胆怯懦弱,甚至会因为惧怕其他兄弟而做噩梦因而患病的人,当初是哪来的胆子逃婚从军的? 更不合理的是,七皇子的文治武功在皇子中也是最排不上号的,就这样一根朽木,隐姓埋名去了边关五年,竟直接成了将军不说,还将蛮族打的溃不成军,直接俯首称臣? 这有可能吗? 别说满朝文武不信了,就连贵妃和陈嬷嬷在初次听闻这消息时,也是不信的。 七皇子他哪来那么大的本事啊! “嬷嬷凭何证明,本王不是燕岐呢?”燕岐语气平静,甚至算得上轻缓。 陈嬷嬷冷笑:“你这张脸虽像极了殿下,但你绝不可能是他!殿下胸口处有一胎记,只需验明正身……” 唰—— 银光乍现。 长剑割破陈嬷嬷的喉管,她捂着脖子,瞳孔怒睁着倒在地上,嘴里呵呵吐着血沫子,渐渐就没了气息。 燕岐掏出锦帕,不紧不慢擦拭掉剑上的血迹。 那个桃花胎记啊。 这具身体的确是有的。 到底是将这具身体养大的奶嬷嬷,能看出他并非本人,倒是不奇怪。 撇开这具肉身来说,他的确不是燕岐。 他的灵魂来自三百年前…… 三百年前,他名燕昏。 字:扶危。 第20章 玄昭王显灵 燕扶危收剑回鞘,静立在破庙之中。 神龛已破,庙内的神像也成了碎石一堆。 上一世的事如黄粱一梦,他一统天下后登基为帝,新国初立,百废待兴,他在位劳碌二十载,终使海晏河清,但却猝死于御案之前。 他未有后宫,亦无子嗣,倒是早早立下过传位诏书,将皇位传给三弟。 本以为人死如灯灭,谁料再一睁眼,他到了三百年后,成了自己的后代子孙不说。 他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差点被这些废物后代又悉数送回给蛮人! 他重生过来之时,正逢大婚当夜,燕扶危本想直接入宫,先把皇位上那个废物给宰了,但刚出王府,就听闻边关八百里加急,蛮族来犯,连屠五城。 燕扶危姑且让那废物子孙在皇位上多呆了些时日,转而去了边关,这一去,就是五年。 五年时间,终于又将那群蛮子打回他们的塞北草原。 三百年时间,物是人非。 燕氏后人一个个更是蠢出生天,那皇位上坐着的便是头猪,只怕也比如今那个只知炼丹嗑药开后宫玩太监的草包要来得好! 燕扶危从破庙内走出,将擦过血的锦帕丢地上:“别留痕迹,烧了。” 亲卫领命,点火烧庙。 旗云神色古怪的过来,低声道:“殿下,刚刚收到信儿,王妃带着楚二爷出府了,去了……玄昭庙。” 燕扶危眼底骤起风雪:“京中那处玄昭庙还在?!” 旗云头皮一紧:“殿下恕罪,京中的玄昭庙香火鼎盛,各方眼线太多,实在不好动手。” 旗云嘴里发苦,心里也是真的怕啊。 他也不知道殿下是咋回事,从在边关看到第一座玄昭庙时起,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仿佛与那玄昭庙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凡遇玄昭庙,一律打砸焚烧。 暗卫里有一支小队专干的就是这事儿,因为被毁的玄昭庙太多,这事还引起了朝廷的注意,不知从何时起,玄昭庙里藏有玄昭王留下的宝藏这消息也在天下间不胫而走。 旗云一开始也以为玄昭王真留下了什么宝藏,毕竟按史书上讲的,玄昭王当年可是统一了北方的霸主,他死的突然又蹊跷。 尤其燕扶危一直让他们追查玄昭王的那件遗物。 但也是奇怪,那黑凤铁簪一看就是女子的头饰,玄昭王这么一个伟男子咋会用这东西? 但很快,旗云又不确定起来了,因为砸了那么多玄昭庙也没发现什么宝藏图,殿下让人毁庙就和泄愤似的,哦,尤其是那玄昭王的神像,殿下每次看到都会心情不快。 旗云以为殿下纯纯就是厌恶玄昭王,这也正常,毕竟如果玄昭王渡江前没死,他与白晟帝陛下定有一场殊死之斗。 但是吧……殿下偏偏又很重用楚南星那小子。 只是砸人家先祖灵庙的这件事,倒是一直瞒着楚南星的。 原本这也没什么,但现在王妃得先祖庇佑,还在梦里被抚顶开智,楚南星也说了,那是他们楚家的先祖啊……大概率就是玄昭王在显灵! 旗云能不怕吗! 自家殿下可是派人砸了玄昭王一座又一座的庙啊!这和把人家挖坟鞭尸有啥区别? “殿、殿下……您说会不会是玄昭王知道庙被砸了,所以显灵给王妃托梦了?”旗云背后都是汗涔涔的,乖乖,要知道天知道他得知玄昭王真的在天有灵后,有多久没睡过好觉了! 他是真怕玄昭王入梦把他这个帮凶给嘎了! 燕扶危眸色幽暗,他倒希望真是玄昭王显灵了! 他直接翻身上马:“其余人回府,旗云,随着本王去玄昭庙。” 燕扶危驾马疾驰,风雪自脸侧肆掠而过,卷起狐裘,无人瞧见,他眼底似熊熊烧着一团火。 他曾想过,既然自己能重生在三百年后,那楚昭有没有可能也‘活’过来? 他把楚南星放在身边,遍查了楚氏族人,却无一人似她! 直到这次回京…… 那个沈昭昭容貌与她并不相似,但偶有的神态与举止,却似极了她,他也试探过,答案令他失望。 可她又说,先祖显灵,于梦中授课于她。 有些东西,似乎也解释的通了。 那梦里的先祖,会是楚昭吗? 以楚昭的脾气,若知晓自己死后被改了雌雄,便是身处地府,也要捅破九幽回到人间将始作俑者全都剥皮揎草了才能解气! 想到那一座座颠倒雌雄的玄昭庙,还有被篡改的史书与楚家宗谱,燕扶危眼底杀意沸腾。 他当初见老三虽愚钝,但当个守成之君也勉强算够格,这才将皇位传给对方。 但这个蠢货与他的后人倒是包天大的胆子,竟改了史书将楚昭硬生生弄成男儿身!就连楚家宗谱也被勒令修改,他为楚昭立的那些庙也被砸了神像,重建了一个不知所谓的东西供奉上去! 都是一群不孝子孙,该杀! 该剥皮揎草! 烈马穿过闹市,勒停在庙外。 庙门口的泥人摊边,女子正与捏泥人的老翁争辩着什么。 “我给钱,我想捏什么便捏什么,老头儿你哪来那么多废话。”她嘴上不客气,脸上却是带着笑。 “贵人您不怕天谴小老儿怕啊,这可是玄昭帝君的庙前,您在小老儿的摊子上将他捏成个女子,小老儿是真怕天打雷劈啊!” 老翁叫苦不迭,他靠的就是玄昭帝君老人家做生意呢,可不敢干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楚南星和楚承庇父子俩站在边上,表情如出一辙的怪异。 前者是惊疑不定,后者是麻木不仁。 一锭金子落在泥人摊上,男人气息夹带着风雪而来:“可够买你这摊子?” 老翁目瞪口呆,他捏几辈子泥人都赚不出一锭金子啊!可是……他不敢拿啊。 “拿走便是。”燕扶危声音平静,又似藏着什么,极尽忍耐。 老翁这才拿过金子,千恩万谢,赶紧走人。 楚昭斜睨向身边人,笑容不达眼底:“你来的倒是巧。” 燕扶危看着她,像是透过看在她另一个人,贪婪藏进眼底深处,万千情绪翻卷着隐忍着。 这世间,除他之外,已无人知晓玄昭王是女子,除非…… ‘沈昭昭’真的见到了玄昭王!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入他脑海深处,眼前似有漫天火光炸开。 燕扶危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那股狂喜根本压不住,从骨缝里往外涌,涌到他喉头发紧,指尖发麻。 楚昭还在……她的魂魄真的还在这世间! 她入梦了,入了沈昭昭的梦,与此女说话,与此女亲近,甚至此女不久前收拾沈家人的那些鬼神手段,都是借的楚昭的力! 可是,凭什么? 不过是一个不知隔了多少代的侄孙女罢了! 凭什么楚昭入她的梦,却从不入自己的梦? 上辈子,她死后,他为她建庙塑像,供奉香火,那一座座玄昭庙里最初的神像金身,都是他一刀一刀亲手为她雕刻塑造。 他将新朝定名为大玄,只因这天下本就有她的一半。 她合该与他共掌这天下才对。 可她的魂魄从未在他面前显灵过一次,从未入过他的梦,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他翻遍天下典籍,寻尽方士异人,用尽了一切手段,只为求得她的一线消息,可什么都没有。 而她呢? 一个不知所谓的侄孙女,轻轻松松就得了她的青眼,得她入梦,得她指点,得她…… 燕扶危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甲掐入掌心,万千翻江倒海,他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捏的什么?”他明知故问。 “玄昭王。”楚昭将面人拿起。 燕扶危眸色幽深至极,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她手里的泥人,实话说,捏的极丑,唯一能看出的,是个女子。 楚昭,怎会这般丑! 她最是喜欢漂亮东西,若是知晓自己被捏成这样,定要砍了那人的手! 不会捏,就不要捏! 燕扶危隐藏的极好,可楚昭何许人也,敏锐的从他身上察觉到了一丝杀气。 她心里冷笑,怎么?难不成是知晓自己狗祖宗颠倒黑白,所以恼羞成怒了? “幽王是皇族中人,不妨说说看,这玄昭王到底是男还是女?” 杀意从燕扶危眼底掠过,玄昭自然是女子! 玄昭庙犹在,可那些他为她雕刻的神像金身全被砸毁,供奉在那庙里的却成了不知所谓的鬼东西。 “国史有记,玄昭王为男子。”燕扶危语带嘲讽,似回答,又似在嘲讽谁。 国史,可笑。 他如今尚未查到究竟是大玄朝的第几代皇帝改了史书与楚家宗谱,将玄昭王‘改成’了一个男人。 但也不必非得查,横竖他都是要毁了皇陵,将这些不孝子孙的尸骨全都挖出来,挫骨扬灰! 只是,燕扶危此刻的态度,落在旁人眼里,却是另一番意味。 楚承庇暗自撇了下嘴,连幽王都说玄昭王是男子了,看这老鬼怎么继续妖言惑众。 楚昭笑了,盯着近前男人这张与燕扶危如出一辙的脸,眼神也冷到了极致。 枉她上辈子还真把燕扶危当做能与自己比肩的对手,是她高看了对方。 狗东西,生了一群狗子孙。 “你们燕家的国史,玄昭王她可不认。” 楚昭勾唇,将手里的面人一丢:“玄昭王在天有灵,那些敢颠倒雌雄的狗东西,有一个算一个,且等着,天打雷劈!” 几乎在她声音落下的瞬间。 轰隆—— 在众人或震惊或恐惧的注视下,大白天的,一道银雷直劈而下,那香火鼎盛的玄昭庙硬生生被劈碎了屋顶。 人潮骚乱之间。 只有女子勾唇鼓掌:“瞧瞧,玄昭王这不就显灵了么~” 第21章 这孙子又来梦游了? 玄昭王庙被雷劈了。 正殿的琉璃瓦直接被劈出个窟窿,碎瓦掉下去,又在玄昭王的神像上砸了个坑。 庙里庙外人仰马翻,鸡飞狗跳。 楚昭没有理会其余人或惊或惧的目光,径直上了马车。 楚南星踌躇看向燕扶危,后者觑了他一眼,他赶紧过去驾马。 楚承庇已是被气得面容发紫,匆匆向燕扶危行礼告辞,也上了马车,只是刚上去,就被楚昭叫进车内训话。 燕扶危目送马车走远,才收回视线,看向玄昭庙被毁的正殿。 玄昭王显灵吗? 他忽而笑了起来,一侧脸沉在阴影中,眼神幽暗似魔。 既都显灵了,缘何不肯看他一眼? 他如今这张脸与上辈子如出一辙,既如此生气,不该先降雷劈死他吗? 是不屑一顾,还是连他的脸是何模样都忘了? 旗云觉得自家殿下周身的气场简直可怕至极,五年来跟着殿下南征北战,他还从未见过殿下如此失常,情绪外露的时刻过。 “殿下……玄昭王他……要不还是赶紧把游道人叫进京吧?” 旗云觉得今天这道雷就是冲着殿下劈的,绝对是玄昭王对自家殿下的恐吓啊!!果然毁庙挖坟这种事不能干啊!真的要被天打雷劈的! “的确该让他入京了。”燕扶危唇角勾起危险的弧度。 无妨。 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 她还在这世间便好,是人是鬼皆无所谓。 只不过,现在既确定她与那‘沈昭昭’存在联系,就不能轻易让‘沈昭昭’离了幽王府。 “本王之前递进宫的那份和离折子到哪儿了?” 旗云答道:“应该还在尚书台,陛下这段时日沉迷辟谷,又有好几日没露面了。” 燕扶危眼底闪过一抹轻蔑:“去将那折子烧了。” 旗云嘴巴张了张,咽下口唾沫,低头应“是”。 “对了,殿下,五皇子那边既已出手,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旗云低声道:“沈国公府本就和五皇子走得近,沈二沈三状告王妃这事能让大理寺的人插手,只怕也是他的手笔。” 旗云想到殿下既让烧了和离折子,那‘沈昭昭’日后便还是王妃,便大着胆子道:“听说王妃有意让楚舅老爷去沈家取回楚夫人的嫁妆,咱们可要派人手帮……” 旗云话还没说完,就被燕扶危冷冷瞥了一眼。 “你既如此爱自作主张,那即日起,王府的马厩便由你清扫。” 旗云如遭雷击,悔得只想抽自己两嘴巴子。 多什么嘴啊!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殿下之前对王妃的态度,仅仅只是冷淡,又似乎带着一点期待,也不知在期待什么。 但从王妃说玄昭王是女子后,殿下那态度就怪怪的,说是恨吧……也不像。 旗云不知怎么的想到一句酸话:恨明月不独照我。 旗云这下是真给了自己两嘴巴子,殿下姓燕不姓楚,又不是白晟帝他老人家显灵,殿下是想不通还是活腻了,会盼着自家老祖宗的死对头玄昭王入梦找自己啊? …… 马车上,楚承庇脸色忽白忽紫。 纯粹是被气被吓成这样的。 他觉得是眼前这只老鬼用妖术降雷劈了自家祖宗的庙! 上马车的那一瞬,他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哪怕这老鬼要生吞了他,他也要为自家老祖宗讨回公道! 但这老鬼她不讲武德啊! 一进马车,他就被封住口舌。 对面的‘恶鬼’冷冷下令:“即刻去处理了你那妹子的嫁妆,敢废话一句,我先生吞了你那伙夫儿子,再把你这外甥女的肉身活剐了!” 楚承庇险些气急攻心,中年美男泪失禁,眼泪毫无征兆的刷拉拉流。 楚昭一老鬼都看得瞠目结舌,只觉被蠢到眼睛疼,直接叫停马车,然后将人一脚踹下去。 马车外响起楚南星的惊呼:“爹,你咋这么不小心,怎么还滚出来了?咋又哭啦?” 楚承庇泪流满面,敢怒无法敢言,他想要提醒楚南星远离马车是的吃人恶鬼,但说不出话来,只能老泪纵横的去沈国公府办差了。 楚南星见状直嘀咕,然后屁股也挨了一脚,被踹下马车。 “你也滚。” 楚南星倒不至于摔个灰头土脸,他爬起来正要说,自己若是滚了就没人驾马了,就见女子的柔荑从窗内探出来,指着某个方向。 “西南面,躲桥下,呼吸声最大的那个,滚过来驾车。” 楚南星下意识朝西南面看过去,然后就看到一个暗卫打扮的人从桥下一跃而上,一脸郁闷和震惊的走了过来。 暗十七不理解,自己的呼吸声有那么大吗? 隔着这么远,王妃都能听到?难道王妃身边真有玄昭王的英灵在庇佑? 楚昭没理外面人的反应,马车重新行驶了起来,她神情是令人意外的平静,在她指尖,夹着一个纸人。 就在她刚刚引雷劈穿玄昭庙主殿屋顶时,楚昭感觉到了一股极其阴毒的注视,这个纸人也是趁那时候朝她飞来的。 纸人在她指尖挣扎,楚昭冷冷一笑:“雕虫小技。” 她指尖稍一用力,这纸人便老实了。 不过是区区咒杀之术,也敢用到她身上来? 楚昭在这纸人上感受到了熟悉的阴邪之气,这种气息也在沈珏身上出现过。 弄死沈珏当夜,楚昭就怀疑过,沈珏虽是个草包,但好歹也是个国公爷,他那阴邪手段是从哪里学来的。 还有替他卖命的那个周妈妈,身上也有一股子邪气,但这两人都太菜了,显然布置夺命阵的另有其人。 而沈珏、周妈妈、柳姨娘、沈玉珠皆已遭了报应,按理说,他们从小苦瓜这肉身上掠夺走的福运应该悉数回归才对。 但楚昭能感觉到,这肉身的福运只回来了不足三成。 掌握着剩下七成福运的家伙,才是幕后真凶! 就在刚刚,她看到楚承庇和楚南星的面相也起了变化,前者有了横死之相,后者有血光之灾。 背后那家伙,也不知与楚家人有多大仇,这是想把姓楚的全都弄死。 既如此,楚昭就成全对方,她送出两只饵,就等着大鱼咬钩! …… 夜过三更。 楚昭在榻上睁开眼,偏头看向帐外。 小花在外面守夜,小姑娘的呼吸突然变得很沉,大概是被人弄晕了。 门轻轻的被人从外推开,来人悄无声息,如同鬼魅,可见内力深厚。 楚昭目视着那道高大的身影绕过屏风,在她榻前停下。 隔着鲛纱床帐,楚昭眯眼看着帐外的男人。 男人的面容完全沉在黑暗中,他凝视着帐内那道曲线曼妙的身影,一切情绪都藏在眼底深处,如一尊无悲无喜的泥塑神像。 楚昭等的略有些不耐烦了,燕扶危这孙子,又来梦游了不成? 下一刻,帐帘被撩开。 男人清冷的气息,毫无征兆的侵略而来…… 第22章 对王妃到底是讨厌还是不讨厌 楚昭提前一瞬闭上了眼,呼吸绵长均匀,如同沉沉睡去。 帐帘落下,轻不可闻。 可男人的气息却实实在在地灌入帐内,裹着那股让她无法忽视的血气,像一盘珍馐端到饿鬼面前,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眼皮。 楚昭在心里咒骂了一声:竖子! 白天在玄昭庙前,若不是那咒杀纸人突然来了,加上她想留着这血包慢慢养肥了吃,那道雷绝不是劈庙,而是劈他脑门上。这竖子,今夜还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笃定,近前这男人不是梦游。 男人的目光掠过她的脸、她的颈、她露在衾被外的手腕…… 不是打量、审视,那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像是寻找着什么…… 他在找什么? 楚昭思绪飞速转动着,难道……是那根簪子?这竖子竟如此迫不及待?楚昭都被勾动一丝好奇了,究竟她那根簪子有什么特别之处? 思索间,楚昭感觉到血气逼近,对方的影子笼罩下来,遮住了帐外透入的微弱月光。 她的喉间微微发紧。 魂魄深处那道裂痕像是嗅到了猎物的饿兽,开始不安分地蠕动。那让她几乎险些控制不住伸手将人拉下来,狠狠咬破他的脖颈。 而燕扶危就那样俯着身,隔着不过一尺的距离,凝视着榻上女子的睡颜。 月光从帐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缕,落在她阖着的眼睑上,睫羽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的起伏缓慢而平稳,看起来,是真的睡着了。 是在做梦吗? 楚昭……是否在这躯壳的梦里?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来回地锯。 为何就是不肯入他的梦? 眼前之人凭什么轻而易举得到他求而不得的一切。 而自己竟只能像个卑微窥窃者,试图从这人的睡颜上寻找楚昭来过的痕迹。 她们在梦里……又会说些什么? 燕扶危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缓缓抬起手,悬在她面容上方一寸处,却没有落下去。 楚昭在心里把‘燕岐’的祖宗问候了一个遍,她决定不忍了,不驯竖子!祖债孙偿,自己送上门来,喝他两碗血,活该! 楚昭骤然睁开眼,黑暗中,两人四目相对。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旗云在外急声道: “殿下!南星和楚舅老爷出事了!” 燕扶危起身便走,楚昭一把拽住他手腕,咬牙切齿道:“幽王深夜不请自来,盯了我半晌,就准备这么走了?” 燕扶危眼神冰冷:“你先前是在装睡。” 楚昭阴阳怪气道:“原本是在梦中与先祖相会,但某些颠倒黑白的东西气着她老人家了,这不,我直接就醒了~” 燕扶危并不信眼前这位‘沈昭昭’的话。 玄昭王的性格,爱则欲其生恶则欲其死,她若当真厌恶至此,刚刚就该控制这‘沈昭昭’,一击掐断他的脖颈。 但…… 若真是厌恶到避之不及呢…… 燕扶危眸色沉的可怕。 “谎话连篇。”男人腕间一股暗劲,震开她的手,语气冰冷至极:“你的舅父与表弟出了事,你倒是半分不急。” 燕扶危想到她平素的言行举止与神态,总能看出故人之影,燕扶危觉得自己前几日也是昏了头了。 眼前此女,如何能与玄昭相提并论。 东施效颦罢了。 燕扶危走得干脆,衣袍带起的风掀动帐帘,漏进来一缕刺骨的寒意。 楚昭盯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眼底的嘲色缓缓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若有所思。 这竖子……当真有些古怪。 他今夜来,真是为了找那根黑铁凤簪的吗? 以此人的性格来看,若笃定那簪子在她手里,大可不必迂回,开门见山反而更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但若不是为了那簪子而来,他又是来找什么的? 楚昭将这疑问暂时搁下,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楚承庇和楚南星那边不出意外出了意外。 她的饵抛出去了。 鱼,咬钩了~ 楚昭起身披衣,推门而出。 院中,旗云正躬身候着,见她出来,微微一愣,随即低头道:“王妃,殿下已先行出府,命属下护送王妃……” “少废话,人在哪儿?” “……城东玄武巷,王妃你名下的私宅。” 楚昭想到了什么,低嗤了声,径直朝外走去。 旗云赶紧跟上。 城东玄武巷,这处所谓的私宅也只是个二进小院。 楚承庇瘫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青灰,嘴唇发紫,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眼神空洞地盯着天空。楚南星站在一旁,额角有一道血口子,正往下淌血,却顾不得擦,脸色难看至极。 楚昭踏进院门时,看到的便是这副光景。 燕扶危已先她一步到了,正负手站在廊下,月光将他半边脸照得冷白如霜,另半边沉在暗影里,辨不清神情。 楚昭没理他,径直走到楚承庇面前,俯身查看。 嗯~这老小子白天的样子瞧着就蠢,没了魂的样子显得更蠢了~ 她微微眯眼,指尖探入袖中,摸到了那只纸人,纸人有些不安分,楚昭屈指一弹,纸人瞬间老实了。 “怎么回事?”她直起身,睨向楚南星。 楚南星脸色铁青:“我和爹去沈国公府核对姑母的嫁妆,沈国公府现在没有个主事的,嫁妆半晌对不齐全,夜又深了,我和爹担心出变故,所以先将对齐全的那部分给搬来这边……” “结果刚到这里,就闯进来五个黑衣人,他们身手诡异,来了就直奔嫁妆,我和其他人与他们缠斗,但这五个人一靠近嫁妆箱子,就凭空消失了!” 楚南星深吸一口气:“我们打开箱子一看,带回来的嫁妆也都没了!我爹他……他也莫名其妙变成了这样!!” 小将军眼眶发红,望向楚昭:“表、表姐,我爹他是不是中邪了?你能不能请示下老祖宗,求他显灵救救我爹?” 楚昭淡淡斜睨他,不答反问:“我人在王府,你爹让人把嫁妆搬来这里,又是为何?” 楚南星愣了下,他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这处私宅就是‘沈昭昭’名下的,他起初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楚昭现在提起来,他脸色微变…… 他爹该不会是想……不!不可能的! 楚南星的脸瞬间涨红:“表姐……不、王妃,我爹他绝不敢私吞姑母的嫁妆,我可以发誓……” 楚承庇的确没想过私吞,他此举完全是担心楚昭这个‘鸠占鹊巢’的老鬼要私吞。 楚昭白天踹这爷俩那两脚时,在他们身上悄然留下了自己的鬼王烙印,他俩办完差,回到王府,就算半路遇到啥突发状况,也顶多是有惊无险。 偏偏楚承庇要来这么一出。 楚昭含义不明的嗤笑一声。 楚南星已经急成热锅上的蚂蚁,噗通一声跪在楚昭身前,磕头就拜,“表姐,求你开恩,救救我爹!” “急什么。”楚昭不慌不忙的,甚至还有闲心坐下喝口茶:“你爹不是还在喘气儿嘛,不过是被人勾走了魂魄而已,问题不大。” 这还问题不大?!!楚南星脸色煞白。 楚昭放下茶盏,看向燕扶危的方向。 男人立在廊下,也正凝视着她,神色淡漠,仿佛不久前深夜潜进她房内,盯着她大半晌的是另一个人似的。 “幽王觉得,此事与谁有关?”楚昭问得直接。 燕扶危不答反问:“你既得玄昭王庇佑,她难道没直接告诉你答案?” “这么说,幽王是不知道咯?倒是我高看幽王了。”楚昭漫不经心,话语里的嘲讽谁都听得出。 燕扶危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道:“五皇子。” 楚昭挑眉:“证据呢?” “不需要。”燕扶危转身便走。 楚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这竖子,狂得没边了。 “那我这位舅父的事,就劳烦幽王费心了。”楚昭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毕竟~你不肯和离,他现在也算是幽王的舅父了,对吧?” 燕扶危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但楚昭分明看见他的肩膀僵了一瞬。 “那封和离折子,”楚昭慢悠悠地踱步到他身边,“幽王递进宫的折子,烧成功了吗?” 空气忽然安静了。 旗云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燕扶危缓缓转过身,月光下,他那双桃花眼里不见喜怒,语气有些耐人寻味。 “你如何知道?” “我如何知道不重要。”楚昭笑意盈盈,“重要的是,幽王既然不想和离,那就得有个夫君的样子。舅父受了伤,你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燕扶危沉眸不语。 眼前这‘沈昭昭’是凭何知道这件事的,不难猜。 是那些鬼神手段,亦或者,‘有人’告诉她的。是楚昭吗?这是否意味着,楚昭……也在关注他? 她,在看着他。 这个念头,如野火燎原,几乎将他点燃。 “好。”燕扶危忽然开口,答应的异常干脆。 楚昭满意地点头,示意其他人将楚承庇先抬回王府。 燕扶危凝视着她的背影,像是又在找着什么。 旗云在旁边偷偷看了一眼自家殿下的脸色,默默往后退了三步。 殿下那个表情……怎么说呢。 他是真分不清,殿下对王妃到底是怎么个意思了?到底是讨厌,还是不讨厌啊? 第23章 燕扶危上梁不正下梁歪 楚承庇被安置进了王府待客的院子,楚昭打着哈欠,压根没去看。 她琢磨着燕扶危的反应,这竖子,似乎对鬼神之事也颇为了解,看到楚承庇被勾了魂,以及那些嫁妆离奇失踪后,并没什么诧异反应。 说起来,上次在沈国公府,对于夺运符夺运阵那些东西,他的反应也很寻常。 这次的事情又和五皇子扯上了关系。 堂堂皇族子弟,老整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莫不是家学渊源? “上梁不正下梁歪。”楚昭骂了一声,继续在心里唾弃燕扶危这死对头一百零八次。 她回头看着跟在自己后面的楚南星,神色淡淡:“不去守着你爹,跟着我作甚?” 楚南星眼睛还是红的:“我现在的差事是保护表姐你。” 楚昭皱眉:“你好歹也是有正经官身的,一个五品校尉给人当侍卫,有没有点出息?” 楚南星嘴巴嗫嚅了下。 楚昭懒得训孙子,扭头便走,楚南星又快步跟上。 “表姐,我爹他……” “死不了。”楚昭冷冷丢下一句话。 楚南星眼睛亮了下,虽然楚昭没有说明白,但他就是莫名的相信。 表姐说死不了,肯定就死不了的! 自家老爹肯定还有救! 内书房那边,燕扶危耳根有些发烫,这感觉,倒像是有人在背后骂他。 旗云半跪在地:“卑职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 殿下起初并未派人按照保护楚承庇,事后不知为何变卦,又让旗云派了人过去盯着。 幽王暗卫也动过手,但就如楚南星说的那样,这群人的身法实在诡异。 “起来吧。” “邪门歪道,你们不是对手,并非过错。” 燕扶危语气平静,手里翻看着一本账册,旁边的书案上还堆叠着厚厚一塌。 若有户部官员在此,定会大惊失色,这些分明是户部的账册。 旗云谢恩后起身,还是有些心有余悸:“殿下,五皇子与邪门歪道搅合在一起,还对王妃的嫁妆下手,他又是图什么?总不能是缺钱缺疯了吧?” “的确是疯了。” 燕扶危将账册一丢,揉了揉胀疼的眉心。 不久前他与‘沈昭昭’接触后才缓解下来的头疼又开始发作了,看到这些账册后,头更疼。 如今的大玄朝,真是被这些蠹虫蛀成了个空壳子! 皇位上那草包生了一群废物。 “国库已空,难怪燕锦那废物当初连军饷也敢贪。” 燕扶危嗤笑,“倒不怪乎他连一女子的嫁妆都不放过,连五鬼搬运这种妖术也用上了。” 旗云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该惊国库亏空,还是今夜那嫁妆消失是什么五鬼搬运的妖术了…… “说起来,回京这些天卑职也听闻京中有不少富户家中失窃,难道也是五皇子的手笔?” 燕扶危摇头,是与不是,他并不知,但料想那废物已无所不用其极了,对富户豪绅下手,也是寻常。 不过,先有沈国公修邪术夺妻女福运,后有五皇子用妖术偷财盗宝,那沈珏活着时,与燕锦本就走动频繁,这两人间难保没什么联系。 或许,帮燕锦盗宝的妖人,与教沈珏谋害妻女的,乃是同一个人? “有一点卑职不明白,五皇子既只是为求财,为何要将楚舅老爷的魂也给勾走?” 旗云实在想不通,五皇子和楚承庇连面都没见过,非要扯上点恩怨……王妃揭穿了沈珏的真面目,沈国公府大概率要被除爵,五皇子损失了一个钱袋子,算不算? 难道是因为没机会报复王妃,所以对王妃的舅父下手? 旗云一通分析,似乎合理。 燕扶危不置一词,他觉得这中间,或还有些不为人知的隐情,而且…… 既然他都能察觉出这些蹊跷,站在‘沈昭昭’背后的楚昭应该也早有觉察才对。 她为人时就洞若观火,更何况为鬼。 “燕锦既缺钱,那就帮他一把,沈国公府除爵抄家之事,大可再快一些。” 旗云应是,又顿了下:“那王妃母亲剩下的那些嫁妆……” 燕扶危看他一眼,旗云心领神会。 …… 两日后,沈国公府被下诏夺爵抄家,负责抄家这差事的,正是五皇子燕锦。 当今皇帝还没到知命之年,膝下却有十八个儿子,二十五个公主,最小的儿子,如今也才三岁。 可谓是相当能生了。 五皇子燕锦算是众兄弟里封王较早的,早年他也算圣宠不倦,他那锦王府的规制也远超其他王爷皇子。 至少在楚昭眼里,幽王府和锦王府对比起来,简直就是贫民窟和富贵乡。 啧,就连这地上铺得,竟都是金砖。 锦王奉旨抄家去了,谁也没想到幽王会选在这时候带着自己的王妃来‘拜访’。 锦王府的下人又不可能将幽王拒之门外,只能将人请了进来,然后赶紧去禀报锦王妃。 此刻,燕扶危和楚昭就坐在锦王府的花园内。 “这隆冬时节,锦王府这花园里的花竟还能开的如此艳丽,真是叫人长见识了。” 楚昭假模假式的逡巡了一圈,“我去转转。” 燕扶危只看她一眼,并无阻拦的意思。 楚昭带着小花和楚南星就旁若无人的开始溜达了,那闲庭散步的劲儿,仿佛是在自家后院似的。 锦王府的下人们见状都极为无语,但碍于楚昭的‘幽王妃’身份,也没人敢上前阻止。 那些隐晦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含义不明,或好奇、或不屑、或打量。 毕竟,‘沈昭昭’这个傻子王妃在京师也是‘颇负盛名’的,沈国公府的事现在也是闹得满城风雨,各种传言都有。 今儿锦王就是去沈国公府抄家的,‘沈昭昭’这幽王妃选在今日登门,很难不让人多想。 楚昭在这锦王府里,越逛越是起兴。 真真是随处可见聚财转运的风水局,但最让她感到兴奋的是,这府里还藏着的那缕邪气! 虽有风水局做掩,那缕邪气被藏得极深,从锦王府外观气很难被察觉。 但道行足够的人,只要进入这王府,就能瞧出蹊跷。 突然,楚昭感觉到了一股阴邪的窥视感,她骤然回头,却见一位华裙宝钗,梳着妇人头的妙龄少女立于游廊之下,弯弓搭箭对准自己。 “大胆!”楚南星一声怒喝,就要挡在楚昭身前,旁边的小花也下意识要护主。 一道无形的力量突然拽住他俩,眨眼功夫,对方手里的箭矢已然离弦,直奔楚昭而来。 箭矢从楚昭颈侧擦过,深深钉入后方大树上。 周围那些锦王府的下仆这会儿才似回过神般的,口中爆发出阵阵惊呼,锦王府的侍卫露了个面后,看到动手之人是谁后,又退了下去。 楚南星惊怒交加,确认楚昭没有受伤后,冲那妙龄少女怒目而视:“东离月!你疯了不成!竟敢对幽王妃行凶!!” 东离月,正是锦王妃。 她嗤了一声,将弓箭一丢,大步走了过去。 楚昭脸上不见喜怒,看着这位锦王妃的目光里反而多了些兴味。 东离月无视炸毛的楚南星,走到楚昭面前时停了下,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评价道:“你瞧着是不傻了,但也没比以前好上多少。” 楚昭略微挑眉。 东离月不欲多说,与楚昭擦身而过时,低声抛下一句:“不想死,就赶紧走。” 第24章 她对他笑什么? 东离月丢下这句话后,看也不看楚昭三人,径直走到树前,拔下了自己射出的那支箭,她皱了下眉,就要离开,楚昭却突然叫住她。 “夙夜难寐则精魂不稳,若难安寝,不妨在枕下置一把玄铁剪子,可破梦魇,也能使邪祟不敢近身。” 东离月意外的看了楚昭一眼,想说什么,但瞥了眼周围锦王府的其他人,闭了嘴,转身便走。 锦王府的人都讳莫如深的站在远处,也没人上前解释一二。 不管是东离月这个锦王妃,还是锦王府其他人对她的态度,都显得很奇怪。 “表姐,你管那东离月睡不睡得着觉干嘛?”楚南星脸色不好,忍不住道:“这锦王府简直一点规矩都没有!咱们回去告诉殿下吧……” 楚昭没搭理这小子,信步走到那棵树下。 东离月射出的箭入木三分,箭矢拔出后,留下一个凹坑,有粘稠的黄汁从凹坑中流淌而出。 楚昭眸子微眯,嗅到了一股臭气。 她拿出帕子,蘸取了一些黄汁,然后将帕子递给楚南星:“闻闻看,是什么的气味?” 楚南星接过嗅闻,猛地皱紧眉,有些迟疑道:“这闻着……怎么有股生铜的气味,还有这树汁的颜色也不对,比起树汁更像是铜水……” “可这树,瞧着就是再普通不过的榆钱树啊。” 楚昭轻哼了声,环顾满院,这锦王府的花园里,种的榆钱树可不少呢。 “这可不是什么榆钱树,而是货真价实的招财树。” 她眉眼间含着讽意:“树生铜汁,待结果时,就会结出满枝头的铜钱。” 楚南星听得目瞪口呆。 “这、世间竟有这等奇事?”他实在想象不出树上怎么结出铜钱来,一时间看这榆钱树的眼神都变了,下意识想抠下点树皮瞅瞅。 “你若想手指头烂掉,就去抠吧。” 楚南星立刻收回爪爪,惊疑道:“表姐,这是树是成精了的不成?” 楚昭撇了撇嘴,树倒是没成精,但这锦王府里藏着的那东西就未必了。 她朝某个方向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屈指在空中掸了掸,无形鬼力钻入这满院的榆钱树中,布置完后,楚昭懒洋洋道:“走吧。” 回去的路上,她问起楚南星:“你认识那锦王妃?” 东离这个姓氏,让楚昭略微上心,过去她麾下有一个神棍,便是姓东离。 楚南星答道:“还算相熟,东离月……锦王妃她是东离氏这一代唯一的独苗,自小离经叛道,儿时还女扮男装,混进了京中国子监读书。” “也不知道玄昭老祖有没有给表姐你提过,东离家的先祖过去就是他老人家麾下的谋士。” 楚昭心头一动,还真是故人之后啊。 “这东离月瞧着年纪不大,她是何时嫁给锦王的?” 东离月年方十六,刚及笄才一年而已。 “她是续弦,上一任锦王妃病死了。” 楚昭脚下一顿,皱眉:“锦王如今多大岁数了?” 楚南星抿了抿唇:“三十有七。” 楚昭扯了扯嘴角,锦王那年纪,都能给东离月当爹了吧? 很好,不止楚家一代不如一点,她昔日部下的子孙也没混上个好日子。 楚昭想到东离月那面相,小小年纪就有早死之相,印堂处黑气缭绕,明显是被秽物给缠上了。 若非她身上阳火旺,八字硬,换成寻常身弱的姑娘,怕是早就没了命。 不过东离月这个小姑娘应该也有所察觉了,她看似是在攻击楚昭,其实那一箭从始至终都是冲着那棵榆钱树去的。 东离月出现前,楚昭就感觉到了一股阴邪的窥视感,躲在暗处那玩意儿,想通过榆钱树偷袭她,结果却被东离月坏了好事。 堂堂一个王府却是藏污纳垢,楚昭不禁想笑,这燕扶危的子孙后代里也尽是‘卧龙凤雏’啊! 如果那狗东西泉下有知,不知道棺材板还盖不盖得住,如果那狗东西还没去投胎,有机会能把他的魂儿给叫来人间的话,楚昭真想当面欣赏下他的脸色! 想想就叫人胃口大开。 嗯,或许也不是没机会,幽王那孙子,不就是现成的‘代餐’吗? 让那种与燕扶危如出一辙的脸变得难看,同样让玄昭老祖宗心情愉悦啊! 楚昭兴致勃勃回了前院。 然而她还没踏足进去,从内涌出来的汩汩臭气,熏得她直接原地顿足闭眼。 铜臭、熏天的铜臭! 楚昭睁眼,远远瞧见前厅内多出了一个圆润的球……人。 绫罗绸缎在此人身上透着一股时刻会被撑爆的岌岌可危感,圆滚滚的身体,小小一脑袋,瞧着就似那王八成了精。 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堵墙。 “那胖成猪精的王八是谁?”楚昭冲楚南星问道。 楚南星险些没忍住笑出声,低声道:“那位正是锦王。” 楚昭吐出一个字:“妙。” 楚南星见她忽而心情大好,眉开眼笑的样子,有些摸不着头脑。 锦王的外貌在诸皇子中的确有些过于圆润了点,但表姐这以貌取人是不是也取得太明目张胆了些? 楚昭含笑大步走了进去。 锦王正和燕扶危言语较量,听到脚步声,艰难的回头。 楚昭毫不意外的看到了一张大如圆盘的脸,肥肉过多,因而显得他那五官都无处安放,寒酸的挤在一堆。 楚昭笑容越发灿烂了,看锦王的目光中满是赞叹。 燕扶危,瞧瞧你的好大孙,长得多不似人,奇形怪状,猪头大耳,不愧是你的血脉后人啊!配!相配! 楚昭现在这张脸本就生的明艳,不笑时拒人于千里之外,笑起来后,昳丽动人。 锦王愣了一下,一刹那,竟是被这笑容给晃了眼。 他体态痴肥,外貌不佳,虽有皇子之尊,但也没少因为外表被兄弟攻讦。 便是他后院里那些莺莺燕燕,平时面对他时虽也是笑着张脸,讨好谄媚,可那虚情假意的劲儿,锦王却是分得清的。 但眼前的女子,笑的如此真诚,看他时的目光如见至宝。 锦王还是第一次被人用这样欣赏的目光瞧着,便是他母妃,自他体胖如球后,看他的眼神里也免不了带着嫌弃。 燕扶危自然也瞧见了楚昭不同以往的神情,也注意到了锦王那眯眯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艳和痴迷。 他不露痕迹的皱了下眉。 ‘沈昭昭’她对着这头不似人形的东西笑什么? 第25章 ‘夫妻’配合 楚昭当然是幸灾乐祸了。 自家的子孙后代一代不如一代固然可恨,死对头的子孙后代成了酒囊饭袋实在是幸甚至哉! “老七,这位莫不是弟妹?”锦王明知故问,眼神若有似无的往楚昭身上瞥。 楚昭的好脸色也就只维持了片刻,那变脸速度快得险些让锦王以为刚刚是自己眼花产生了幻觉。 再看眼前这位‘弟妹’,一双眼如刀子般,只差将‘蔑视’两字写在眼里,看他的眼神如看臭虫。 楚昭先前有好脸色是因为想到死对头泉下有知可以死不瞑目。 可不是真给这胖成猪的王八孙子的。 三十七的肥男,距离入土也就一步之遥了,满身铜臭味都腌进骨子里的,哪来的脸娶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当续弦? “叫什么弟妹,谁是你弟妹?” 楚昭冷嗤:“前几日才让人顺走了本王~妃生母的嫁妆,今儿怎还装起不认识了?” “怎的?别人是猪油蒙了心,你是猪油长满了脑子?” 锦王被这一串连珠炮骂的一愣,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放肆!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侮辱本王!” “本王身份何其尊贵,怎会干那等鸡鸣狗盗之事,老七!你们夫妇今日无故登门,莫不是特意挑衅来的!” 他眼神在楚昭和燕扶危之间来回了一圈,前一刻对楚昭生出的那一丝丝好感早已荡然无存,化为了嘲讽: “幽王妃是因为本王今日奉旨去沈国公府抄家,所以记恨上了本王?” “但本王可是听说了,沈国公府沦落至如此下场,可都是拜你所赐,你即便要怨恨,也不该迁怒本王这无辜之人。” 燕扶危倒是没再作壁上观了:“沈国公府咎由自取,沈珏是自作自受。” 他不疾不徐道:“本王今日登门,是来向锦王讨要玄甲军的应得的军饷的。” 锦王表情有了一丝不自然,色厉内荏道:“战事已打完,还要什么军饷?此事,幽王也不该找本王……” “自三年前你接手户部,玄甲军的军饷就未发齐过,我军儿郎在外抛头颅洒热血,却还要忍饥挨饿。” 燕扶危打断他:“如今战事是消停了,但我玄甲军儿郎的刀兵可还未钝。” 只一抬眸,幽冷眸色就让人心神俱裂,话语间透出的杀气,让锦王身上的肥肉一颤,眼里也透出惊怒。 “燕岐,你……你是在威胁本王不成?!” 燕扶危唇角含义不明的翘了翘,“谁会用嘴威胁人呢。” 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下一刻,暗卫从四面八方出现,每个人身上都大包小包,那些包袱露出来的一角能看出里面装的是古玩字画,或是珍奇摆件。 锦王眼尖的看到了不少眼熟之物。 这些都是他的私藏!! “燕岐你!!你大胆!!你竟敢公然来我锦王府上抢劫?!!” 锦王怒不可遏,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他眼前阵阵发黑,嘴里还在怒吼:“来人啊!本王的亲卫呢!!” “速速把东西都抢回来!把这些人拿下!!” 锦王的亲卫来了,但却是爬着进来的,“殿、殿下……我们都中招了,是软骨散……” 不止这些亲卫,就连立在前厅,锦王身边的贴身近侍准备动手时,也感到手趴脚软,还没拔剑呢,全都跪了下来。 锦王大骇不已,惊怒交加的瞪着从始至终都从容坐在位置上的男人。 他想不到对方到底是怎么得手的!! 燕扶危漫不经心呷了口茶,茶香浓郁,能喝出来是雨前龙井,还是那棵茶王树上的嫩尖。 上辈子他在位时,此茶被当做贡品进献,珍贵异常。 但如今,竟成了锦王府拿来待客的茶,还是待他这恶客。 足见这头痴肥蠢物贪墨了多少东西! 贡品在他府上都成了寻常粗茶。 别说锦王这当事人惊怒了,就连楚昭都被燕扶危的这一手给秀到了。 这种土匪行为……别说,非常对她的胃口! 说起来,当年她在北方把世家豪族杀了个遍,那群世家惧于她的凶名,齐齐南渡逃难投靠到了燕扶危的麾下。 那群傻子以为自己是找到了靠山,不曾想燕扶危是个比她还不要脸的,她是仁慈的直接一刀送那些拉屎都要人擦屁股的废物去投胎,省得他们在乱世挣扎求生,白白受苦。 燕扶危那家伙是满口仁义道德的把这些豪族骗过去,然后夺人家资,还把人当成牲口使,将其贬为贱役后派去耕田犁地,活生生磋磨死。 楚昭意味深长的打量着饮茶的男人,这脸,这做派,都一股子他家祖宗的味儿。 真是……越看越惹人嫌。 男人突然抬眸,茶气氤氲,他的视线穿过茶雾,与她对上。 四目相对间,楚昭竟莫名其妙的看懂了这厮眼里的意思。 他这个便宜‘夫君’已经出手了。 剩下的,就看她自己的了。 楚昭勾唇,身形未动原地一个侧踢腿,直接把惊怒到哆嗦的锦王踹飞两米。 胖球如同秤砣,势大力沉的砸翻桌椅,锦王哎哟惨叫,摔得鼻青脸肿,只觉胯骨轴子都要被人给踹移位了。 不等他王八翻身,一只脚踩在他后腰上,将他整个人吧唧踩回了地上。 锦王怒不可遏,下一刻,女人的声音如一盆冷水般兜头浇下。 “对外用五鬼运财这种邪术偷盗旁人钱财。” “对内又在王府里设下诸多聚宝聚财阵,让榆树生铜,结出钱币。” “这等颠倒乾坤,倒行逆施之法也敢用,你这头肥王八是真不怕业报缠身啊……” “胖子,你身上的铜臭味,隔着十里地都能熏着人,你是真闻不到吗?” 锦王脸色大变:“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本王岂会和邪术扯上关系,你休要妖言惑众!!” 楚昭轻嗤,手肘撑在膝上,如恶鬼低语般道:“你若不信,不妨放血看看,你那血的颜色,是红的,还是黄的……” 她瞳色幽深,一字一句如同谶纬:“你每盗一文,铜臭便入魂一分,一身肥膏皆为业报积累,待你被臭味腌透之时……” “皮肉筋骨皆成黄铜,天火降下,将你的铜身熔为铜水,盗了多少,便还归世间多少!” 一刹间,锦王似看到自己如同吹气般鼓涨了起来,越来越肥,紧跟着,他的皮肤、血肉竟全变成了黄铜色,整个人仿佛一个人形的金元宝。 下一刻,天火骤降,他如同被投入了熔炉之中,焚身碎骨,痛苦不堪。 “啊啊啊啊!!!”锦王嘴里爆发出惊恐的惨叫。 幻象消失,踩在他背上的力量也消失了,他艰难的蛄蛹起来。 下一刻,一个纸人轻飘飘的落在他的肥脸上。 楚昭丢下纸人,居高临下盯着他: “不想死,就把这纸人交给你背后那家伙。” “转告那厮……”楚昭勾唇:“今夜子时,脖子洗干净等着。” “若敢逃,就等着魂飞魄散!” 第26章 偏偏你真不争气 楚昭和燕扶危大摇大摆的来,大摇大摆的走。 锦王府里乱成一锅粥,锦王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后,像是一头愤怒的公猪,把中了软骨散的侍卫们踹开后,捏着那纸人径直冲向了后院。 半路上他想到楚昭说的那些话,犹疑再三,还是狠下心咬破了自己的小拇指。 那钻心的疼,让他嗷嗷叫的在原地蹦出三尺高,身上的肥肉都一颤一颤的。 在看到自己流出血如黄脓一般,锦王的心哇凉哇凉的。 他尖叫着,吭哧吭哧冲进藏金苑,踹开门扉,嘴里大喊着:“贱人!!阮香玉你这贱人给我滚出来!!!” 窈窕美人从珠帘后走出来,锦王毫无怜香惜玉之色,一把掐住对方的脖子,把小拇指比到对方眼前。 “贱人!你给本王解释清楚,本王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明明说过那些生财之术对本王不会有碍,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 窈窕美人被掐着脖子,脸上却无慌乱,一双凤眼盯着的却是黏在锦王衣襟上的那个纸人。 阮香玉轻而易举就将锦王的胖手掀开,扯下他衣襟处的纸人,鼻子里冷哼出声: “倒是我小觑了那幽王妃,她竟真恢复了灵智,不但将福运夺了回去,还有了这等手段。” 锦王瞠目结舌盯着她:“什么福运?”他想到沈国公府那些传言,脸色又是一变: “沈珏那蠢货用的什么夺运邪术难不成与你有关?” 阮香玉斜睨他,脸上哪还有半分过往的温柔小意,眼神傲慢又鄙夷: “蠢钝如猪的东西,如今你既知晓了真相,我倒也不必再演下去。” “你、你——”锦王惊得浑身肉都在抖。 他羞愤到了极点,恨不能直接掐死眼前的女人,“你竟敢算计本王,本王要你死,要你——” 砰—— 阮香玉抬腿就是一脚将锦王踹飞,那力气,哪像个娇滴滴的美人该有的。 锦王被踹的直接吐出口黄血,手哆嗦的指着她,“你……骗……你怎敢骗……” 阮香玉嫌恶的盯着他那张肥脸,抬脚就跺了下去。 “骗你就骗你,还要挑时辰不成。” “是你自己贪得无厌,天上哪有白掉的馅饼,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偏你不知道。” “你那先祖燕扶危好歹也算枭雄,偏有你这等人头猪脑的子孙后代。” 阮香玉低嗤了起来,如玉面容上蒙上一层鬼气,她低喃道:“本想先将沈昭昭那丫头身上的福运吃干,再宰了你的。” “不过,现在倒也不晚……” “我倒是好奇,那沈昭昭是不是真和传言中一样,得了她家先祖庇佑了,呵呵呵,玄昭王……哈哈哈哈!” 似乎想到什么好笑之事,阮香玉笑的前仰后合。 “昔日称霸北方的玄昭王,死了之后竟被你燕家人变了性别,他燕扶危可真是输不起哈哈哈哈,她楚玄昭知道自己死后也有今日吗?哈哈哈!!” “活该!活该!姓楚的和姓燕的都该死!!” 阮香玉容色变得狰狞无比,一脚接连一脚踹在锦王的身上。 就在这时,一直被她夹在指尖的纸人突然剧烈挣扎了起来,阮香玉有些疑惑的将纸人举到近前。 这纸人是她之前派去咒杀‘沈昭昭’的,但却断了联系,现在那‘沈昭昭’将纸人归还,摆明是挑衅。 阮香玉刚凑近看那小纸人,出乎意料的,那小纸人竟对着她的眼狠狠捣出一拳。 纸片划破她的眼睑,像是割开了一层画皮,鬼气趁隙而出。 阮香玉捂着眼睛发出一声尖叫,那小纸人趁机开溜,像扑棱蛾子般疯狂朝外飞。 阮香玉的脸色瞬间变得鬼气森森,狰狞到了极点,竟是连地上要死不活的锦王也不管了,冲着小纸人追了出去。 “砸碎,敢毁了我的皮,我非捏死你不可!!!” …… 是夜。 子时还未到,白天还鸡飞狗跳的锦王府此刻却如同死了一般。 明明是冬日,花园里的榆钱树枝头却疯长出了钱串,黄澄澄的铜钱挂满枝头,有不少都垂挂在了地上。 整个王府宛如钱窟窿一般,被铜钱铺满。 仆妇下人尽数昏死了过去。 整个王府,唯有一处地方还亮着。 屋内烛火摇曳,东离月握着一把铁剪子,死死盯着门外晃动的人影。 她手心已然出汗,门外那道影子似顾忌着什么,始终不敢进来。 凉森森的寒意透过门缝钻入,一同响起的还有阴恻恻的女声: “东离月,锦王他快死了,你不是很恨他吗?” “只要他死了,你就自由了,你出来……用你手里的剪子给他一刀,以后就再没人能胁迫你了……” 东离月死死握着剪子,不为所动。 吱啦—— 门从外被吹开。 哗啦啦,数不清的铜钱像雨点一般滚落进来,两道身影立在门外。 锦王像是一滩烂掉的肥肉,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铜黄色,铜臭气在空中弥漫。 一只手死死扯住他的发髻,他整个如同一只被抓着脑袋,被迫仰头的肥鳖。 阮香玉立在门外,左眼处皮肉翻开,却没有血液流淌出来,本该是血肉的地方却黑沉沉的,那伤口就像是被撕开的画皮。 她死死盯着东离月,眼里满是贪婪,声音循循善诱,带着鬼气:“出来啊……你不想他死吗?” 她嘴上说着,盯着东离月手里的那把剪刀,眼里却充满了忌惮。 东离月双臂轻颤着,她并非柔弱之人,但这会儿却感觉周身被一股阴寒之气裹缠,连握住剪刀都是用尽全力。 即便如此,她面上却不敢显露丝毫,嘴里艰难吐出四个字:“你……不是人……” 阮香玉眸子眯了下,咧嘴笑了起来,白牙,猩红的牙床,看着冷森森的:“果然你早就发现了。” “难怪呢~” 她身上这张皮子用了太久,已快报废了。 东离月的这张人皮她垂涎已久。 原本阮香玉是想等锦王死了后再动手的,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身上的皮子已被破坏,今夜必须换皮! 偏生不知是谁提点了东离月,这小女子竟随身带了一把剪子。 画皮鬼最怕的,就是剪子! 阮香玉只能用鬼语蛊惑她的心神,但这小女子的心智实在太坚定了。 阮香玉的面目狰狞扭曲,人皮在她的鬼身上都快挂不住了。 也不知那该死的‘沈昭昭’,白天在这锦王府动了什么手脚,王府里的聚财阵完全不听她的使唤,那些榆钱树快速成熟,财气朝此地蜂拥而来,反而交织成了一张金钱大网,将她困在其中。 阮香玉为今之计,只有夺取东离月的皮子,才能脱困! 此女八字特殊,唯有此女的皮子,才能装下她的鬼身! 待她破局,定叫那‘沈昭昭’血债血偿!! 阮香玉准备豁出去了,不管东离月手中的剪子,铤而走险也要将皮子夺下。 幽幽白雪忽而落下,雪粒翻卷中,传来一声叹息。 “给你大半日的时间,竟就折腾出这点风浪。” “本就不看好你,偏偏你还真不争气~” 第27章 天命玄昭,你是玄昭王!! 纸扇轻转,伞面上的雪粒打着旋儿飞散。 阮香玉惊怒回头,下一刻,一枚铜钱便不偏不倚嵌入了她的眉心。 紧跟着又是几枚,如飞镖般精准地钉住她的四肢。 铜钱嵌入皮囊后滋滋冒着黑烟,阮香玉嘴里发出痛苦的惨嚎,那声音如鬼哭狼嚎,粗犷雄浑,哪里像个女子! 楚昭慢悠悠收起伞,啧啧两声,语气里尽是嫌弃:“恶臭男鬼一只,偏要躲进女子皮囊里,真是白白糟践了这身好皮相。” 阮香玉被制住的瞬间,屋内的东离月顿觉缠绕周身的阴寒之气消散,身体也恢复了温度与力气。 她来不及惊讶,只觉眼前一花,像有只扑棱蛾子从脑后飞了出去。 定睛一看,竟是一只小纸人,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藏在她身后的! 那纸人冲着楚昭飞去,那殷切劲儿,活像小鸡见了老母鸡。 楚昭嫌弃地一巴掌将其拍飞,同时一个灵体从纸人里被甩了出去。 若是楚南星在场且开了阴阳眼,定能认出那泪眼汪汪的中年美男,正是自家那个被拘了魂的不肖爹。 楚承庇的确是被拘了魂,下手的却是楚昭这位亲亲老祖宗。 那日楚昭看出他有横死之相,便将这纸人悄然塞在他身上。反正这老小子嘴硬又横得很,对于这种既没眼力见儿又不长脑子的老孙子,玄昭王选择用最粗暴直接的方式,让他认清现实。 “你不是沈昭昭!你不可能是她!你究竟是谁!!” 阮香玉歇斯底里地尖叫,一双鬼眼恶毒无比地瞪着楚昭。 楚昭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或者说,他。 “比起我是谁,我更好奇你这鬼东西究竟是谁。这么平等地仇视姓楚的和姓燕的,怎么?楚家人和燕家人刨了你家祖坟?” “没错!!!” 阮香玉身体里的男鬼答得过于干脆,倒把楚昭听愣了。 耶嘿,还真说中了? 就为了这点破事?这鬼也当得太没出息了吧。 “祖坟而已,你这鬼当得,真是毫无前途。” “何止祖坟!!”男鬼怒嚎,“本公乃河东柳氏,五姓七望二十八世家!她楚昭杀我先祖,燕扶危毁我族根基!!我与尔等祖宗有不共戴天之仇!!” “楚家人都该死!!燕家人更该死!!若无世家,何来天下!” “你们楚燕两族都是鼠窃狗偷!你们杀尽世家!若不是你们,我堂堂河东柳氏出身的高门贵子,怎会流落风尘!!何至于被人亵玩而死!!!” 楚昭听懂了。 搞了半天,是世家大族的余孽成了鬼,跑来找场子了? “原来是山鸡变不成凤凰,又被人玩烂了屁股,这才成了画皮鬼?” 楚昭嗤笑一声,语气里尽是刻薄与轻蔑:“成了鬼还要顶着女人的皮,你们这些世家男,不是最喜欢玩男人吗?” “被你们玩死的童男童女不在少数,现在换成自个儿被男人玩死了,就不乐意了?” “还真是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跟你那群废物祖宗一个德行。” 画皮男鬼被气到发狂,那五枚钉住他的铜钱都要被他的鬼气逼出体外,眼看是要化厉了! 他那模样太过凶恶,后方屋内的东离月忍不住提醒:“小心……” 楚昭睨了她一眼,“小孩儿躲一边玩儿去。” 东离月:她都嫁人了!!哪里是小孩了! 楚昭曲起中指,对着画皮男鬼眉心处的铜钱一弹。 只听嗡的一声,铜钱颤动之声中伴随着男鬼凄厉的惨叫,他的鬼体直冒黑烟,身上的五枚铜钱竟擦出了火花。 瞬间在他身上燃起了一把熊熊烈火。 楚昭不紧不慢闪避到了一边,袖手而立,看着画皮男鬼在地上翻滚惨叫,鬼体被烧灼得千疮百孔。 “这是帝业阳火!!你为什么能用出这种火!!”画皮男鬼痛苦不堪,想求饶,舌头已被业火烧成焦炭。 他想不明白……铜钱集五金之阳、人间烟火、帝王正气于一体,外圆内方暗合天地之道,钉入鬼魂要害,便如烈日封穴,阴气寸步难行,只能原地等死。 可画皮男鬼在和楚昭面对面时,分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鬼气。 此女不是‘沈昭昭’,她那皮囊下的是一只老鬼,道行远超他的老鬼! 可即便如此,一只鬼,也不该使出帝业阳火才对! 除非她已成鬼王,还是身具大功德,有帝业在身的鬼王!!! 女人……帝业…… 画皮鬼瞳孔剧颤。 楚昭垂眸看着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那目光,就像在看一只被踩扁的蝼蚁。 “河东柳氏?”她轻声重复,语气淡淡,“五姓七望二十八世家?” “本王争天下的时候,你们这群高门贵子,连给本王涮恭桶都不配。” 画皮男鬼瞳孔狂颤,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眼前人就是…… 玄昭王!! 天命玄昭!帝业天成!! 唯有此女,纵然身死,化身为鬼后,亦是功德无量,帝命鬼王!! 画皮男鬼的惨叫声渐弱,渐稀,最终归于沉寂。 只余一缕青烟,袅袅散入夜风中。 楚昭嗅着那一缕青烟,原身被夺走的福运也随着青烟一点点回归。 她舒坦的吐出一口长气,眸色慵懒的瞥向不远处。 如果鬼下跪能有声音的话,楚承庇这一跪绝对响声极大。 他嘴唇哆嗦,呆呆的望着楚昭。 “你你你您难道真是老……”那个祖宗还没说出口,楚昭拂袖一扇,就把这厮的灵体扇回纸人里,随手给掐住纸人。 再挥袖一扇,一道身影刚爬上墙头,就被妖风掀了一个跟头,哎哟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那人爬起来,第一件事竟是先拿出面铜镜揽镜自照起来,确认没伤着脸后,一边整理衣冠,一边四处打量。 在看到地上人事不省的锦王后,夸张的“嚯哦”了一声。 “好强的孽力反噬,这头肥王八精莫不是锦王?” 楚昭挑眉,也在观察此人。 来人一身道袍,年纪瞧着不足而立,那张脸倒也称得上养眼,偏生那道士头上却簪了一朵花,给人一种不伦不类之感。 “你是何人?” “你是谁?” 楚昭与此人同时开口。 楚昭眸子微眯,此人进入锦王府时,她便有所感应,她利用锦王搞出的聚财阵,反布下金钱大阵,既能困住画皮鬼,也能让其他人无法闯入。 但此人竟寻到了大阵缝隙,溜了进来,虽然过程坎坷了点,但到底也让他入内了,显然是有些道行的。 游道人内心也很震惊,他刚入京就发现京中邪气翻腾,他追踪邪气到半途,就见城中百姓家里的金银细软竟凭空飞了出来,被这邪气牵引,竟全朝着锦王府而来! 一进这锦王府,他更是心下大骇。 直呼锦王是要钱不要命了!竟然敢倒行逆施搞出这等金钱大阵来敛财,真不怕报应吗! 眼下,他见锦王变成这鬼样子,倒是毫不意外,可对面这女子,却给了游道人极大的压力。 他竟看不出对方的深浅,试图观其面相,却双目刺痛,一双眼睛都险些瞎了! 上一个让他观相却差点瞎了的,还是幽王那疯子! 但有一点游道人可以确定,这王府内的金钱大阵与眼前此女定脱不了干系,他分明感觉到阵眼就在此女身上! “京城乃百善之地,你这妖女竟敢以妖阵敛财!还不速速罢手,否则休怪贫道不客气!”游道人一声厉喝。 楚昭挑眉,“你不客气一个试试?” 游道人见她如此态度,只能应战,挥袖放出五张黄符,那黄符随风而动,只听游道人吐出一个“去”字,就朝楚昭的面门而去。 楚昭不紧不慢的朝他走去,下一刻,那些黄符还没靠近楚昭,就自燃了起来,落在地上只余灰烬。 游道人大惊,这符连近身都做不到?这是遇上老妖怪了不成! 他实在判断不清楚昭的道行,心里大骂这一趟入京血亏,忍痛掏出一张紫符。 但下一刻,他的手腕就被人捏住。 “啊啊啊啊啊!”他发出杀猪般的痛叫,手爪爪要断了。 而她手里的紫符已然被夺走。 楚昭打量着这张紫符,眸子眯了起来,睨向眼前这半吊子小道士: “小牛鼻子,游云天是你什么人?” 游方一愣,下意识回答:“我家先祖便是游云天,等等,怎会知晓我家祖宗?” 楚昭表情耐人寻味。 上辈子她麾下有神算东方镜,燕扶危那厮麾下有妖道游云天,那妖道也的确有些神异本事,这伏妖紫符就是他的看家本领。 楚昭想到幽王那张与燕扶危几乎如出一辙的脸,心里的异样感越发强烈:“幽王派你来的?” 游方没说话,但瞪大的眼睛已经表明了答案。 “你到底是谁?”游方品出了点不对味,语气也谨慎了起来。 楚昭似笑非笑盯着他:“我是谁?” “燕岐难道没告诉你,他出征在外五年,幽王府里还有个被他抛下的新婚妻子?” 游方:??? 游方:!!!! 不是吧!眼前这妖女……啊呸!眼前这位风姿盖世、袖藏乾坤、翻云覆雨、道行深不可测的伟女子竟是幽王妃?! “王妃在上!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游方一个滑跪。 楚昭:“……” 这些后人子,为何一个比一个没骨气! 第28章 楚昭怀疑上燕扶危了 楚昭懒得看游方,这些后人,真是没一个能入眼的! “滚一边呆着去。” “是是是是。”游方低眉顺眼,赶紧应声。 楚昭不再搭理她,看向屋内,那东离月还怪听话的,让她躲起来,真就躲起来了。 “出来。” 楚昭声音落下,片刻后,东离月从屋里出来。 她神色显得有些拘谨,不似白天时那般锐利张扬,看楚昭的目光里带着敬畏,也有几分不敢直视的躲闪。 楚昭盯着她看了会儿,眉眼间,的确有几分故人之姿。 就是不知道……东离镜那神棍的本事,这小丫头是否所有继承? 想到旁边的游方,楚昭心道:算了。 还是别抱什么期待,如若真继承了东离镜的神棍本事,这小丫头也不至于沦落到眼前这境地。 “你是想继续当这锦王妃,还是回东离家?” 东离月怔了下,不由自主的捏紧了拳,抿紧唇道:“我……有得选吗?” “选不选看你,做不做得到,看我。”楚昭袖手而立,唇含淡笑:“赶紧选,我耐心可不多,小家伙。” 东离月看了眼锦王,低声问道:“他……还能活吗?” 楚昭不答反问:“你想他活吗?” 东离月心头一惊,对上楚昭的视线,一刹间只觉自己从内到外都被看穿,她鼓起勇气,摇了摇头。 东离家传自先祖东离镜的这一支嫡脉到她这里就已经断代了,旁支取而代之,霸占祖宗基业,她这嫡脉孤女被当成货物献给了锦王。 即便此刻回到东离家,她势单力孤,无非是又被那些旁支的虎狼亲族再卖一回。 但如果锦王死了…… 她便是锦王遗孀! 哪怕只是个空有名头的王妃,但有王妃这个名位傍身,有些事,便好做许多。 楚昭盯着她看了会儿,勾唇:“锦王受妖人蛊惑,擅用妖法,遭孽力反噬,怕是好不了了……” “锦王妃今夜便是人证。” 游方在旁边听得是汗流浃背,乖乖,这位王妃奶奶当真是位狠人啊! 他刚刚观察的不仔细,这会儿才看清楚全局布置。 这锦王府内各处的聚财法眼显然不是一朝一夕布置出来的,只怕这胖王八早就在用妖术敛财了。 但为何会在今夜突然被反噬,恐怕还是这位王妃奶奶的功劳! 这是将计就计,锦王想贪,她直接火上浇油,让锦王自食恶果啊! 听她这话的意思,还要要锦王的命? 虽说这肥王八死不足惜,但怎么着也是个皇子啊?就这么草率的给整死吗? 楚昭可不会在乎游方在想什么,她盯着东离月。 东离月双目放光,用力点头:“是锦王与妖邪同流合污,自食恶果。” 楚昭满意勾唇,“既如此,你可准备好吃苦头了?” 东离月愣了下,反应过来,“准备好了!” 今夜这妖邪都死了,锦王也半只脚踏入鬼门关,她既要当这锦王妃,若是全须全尾的,岂不叫人怀疑。 楚昭笑了笑,手一抬,夜风如刀,割破东离月的双臂,她痛得浑身一颤,死死咬住牙没有叫出声。 下一刻,楚昭屈指一弹,东离月像是挨了一闷棍似的,眼前一黑,就原地倒下了,只是摔倒在地前,似有一股清风将她托举。 少女无声软躺在雪地里。 楚昭这才看向一旁的游方,突然抛出一枚铜钱给他。 “此为金钱大阵的阵眼,该怎么做,你知道了吧?” 游方一愣,用力点头。 “王妃娘娘高招啊!”他佩服的直竖大拇指。 “取之于民,自该还之于民。”楚昭语气淡淡。 阵眼一破,锦王靠邪术收敛来的家财自然会换归原本的人家。 但这等事,就不必楚昭再费心盯着了。 这小牛鼻子道行虽菜,但处理这些事,想来也不成问题。 楚昭这会儿更好奇另一件事,或者说,燕岐这个幽王实打实勾起了她的兴趣。 不但那张脸与燕扶危如出一辙,就连燕扶危昔日旧部的后人,也入了他麾下。 怎就那么巧呢? 第29章 入梦,吻! 楚昭走后不久,锦王府的人陆续醒来。在看到满王府的铜钱后,下人们都惊呆了。 王府内一片兵荒马乱,就在这时,京兆尹的人急急在外扣门。 今夜京城出大乱子了,许多商贾百姓乃至朝廷命官家的金银钱币都长翅膀飞了! 是真的飞走了。 数不清的金银钱币在众目睽睽下飞走,汇聚在一起,像一条长龙似的飞入了锦王府。 被惊醒的百姓商贾追了一路,到了达官显贵居住的内城门口后被迫止步,他们急急地去报了官。 普通庶民门被拦在门外,但内城里的达官显贵可没那么多估计,下人家将一路追来了锦王府外,这才止了步。 京兆尹的人赶到后,锦王府的门一开,所有人都看到了这金银钱币铺满王府的画面,那是相当的震撼! 然而这只是开始。 游方一派高人风范的重新登场,当场表明身份。 “游道长,你竟云游回京了!” 游家先祖游云天乃是开国功臣,游家后人在大玄朝还是颇有名望的。 京中认识游方的人倒也不少。 游方高深莫测的点头,直接走入锦王府,先是引导众人发现已不成人形的锦王,以及锦王身边那团人形灰烬。 然后当众揭破王府内的聚财妖阵,实则暗中捏断袖中的阵眼铜钱,下一刻,满王府的金银铜钱又和张腿了一般,在一片哗然中飞出锦王府,回到其原本的主人家里! 当夜,锦王在王府内布置聚财阵,偷盗京中朝臣庶民家财,遭到反噬的消息就不胫而走~ 而始作俑者已然回了梧桐院,楚昭回来后就美美泡了个澡,福运回到这具身体后,她用起来都舒服多了。 就是灵魂上的缝隙还在,使得她的鬼力无时无刻不在流逝。 想到这里,楚昭略有不悦。 那锦王肥王八的阳气也是一股子油腻铜臭味儿,她下嘴都把吃坏肚子,倒是燕岐那小子…… 很是味美。 楚昭自浴池中起身,披了件寝衣,及腰长发半湿不干的披在身后,便回了主屋。 屋内,火盆烧的正旺,满屋暖气。 楚昭进门就瞧见拥裘坐在主位上的男人,雪粒随她飘入室内,带着一股子凛冽霜气。 燕扶危眸子微暗,月光落在女人身上,如笼薄纱,似仙似魅,许是她长发未干的缘故,她周身缭着一股烟气。 有刹那,叫他失了神。 “王妃是何时出的门?”思绪收回眼底,他开门见山。 “幽王不是一直派人盯着梧桐院吗,怎连我几时出的门都不知道。”楚昭懒洋洋笑着,在他对面坐下,眼神若有似无在他身上逡巡。 先是那个叫游方的小牛鼻子出现在锦王府,今夜她前脚刚离开锦王府,后脚京兆尹的人就上门了,还有内城外城那么大的热闹,明摆着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燕扶危的这个孙子,虽然不老,但是巨猾~ 燕扶危身上被她眼神扫过的地方没由来的绷紧,今夜的‘沈昭昭’有些不同。 像是没有穿好人皮的艳鬼,露出了一些本体。 但却更像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了…… “想来王妃今夜辛苦了,那便早些就寝吧。”燕扶危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只是看着,他的头疾竟就无声缓解了。 楚昭心念一动,“好啊。” 她径直去了内室,燕扶危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会儿,目光落在她的湿发上,眸光微动。 楚昭径直上了床榻,刚侧身躺下,就感觉身后的床榻一沉,有人撩起了她的一缕湿发。 楚昭佯作不知,打了个哈欠,闭上眼。 她倒要看看,这孙子一到晚上就变了个人似的往她身边凑是要干嘛。 “你头发还是湿的。” 楚昭哼了声:“幽王若闲着没事,就替我把头发擦干好了。” “你倒是会使唤人。”燕扶危盯着她的背影,眼神幽沉,记忆里,玄昭也是如此,因为一个懒字,每每沐浴后总是湿着头发。 楚昭浑不在意的笑起来:“你自己送上门来,不就是等着被我使唤?” 身后人的气息离开了会儿,片刻后又回来了,燕扶危取过干帕,稔熟的擦拭起了女子的湿发。 “这是使唤人的习惯,莫非也是你先祖教授的?” 楚昭幽幽掀开美眸,眼底掠过一抹戏谑,看来这孙子的目标果然是她这位玄昭王啊。 锦王府今夜那么大的热闹,他一字不问,像是浑不在意似的,话里话外却总揪着‘玄昭王’不放。 “我家先祖教我的可不止这些。” 女子的湿发突然从掌心滑走,下一刻,一只柔弱无骨的小手穿过他的指缝。 燕扶危身体蓦得僵住,对上了那双似笑非笑的乌沉眼眸。 “我家先祖还会入梦呢,幽王可想在梦中一观玄昭王真容?” 燕扶危眸色沉了下去。 今夜的‘沈昭昭’,过于主动了。 他直觉不对劲,但……再见玄昭的这一诱惑,纵然前方是深渊,他也会毫不犹豫的纵身跃下。 “王妃如此盛情,本王却之不恭。”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反手握住了那只作乱的手,十指紧扣。 楚昭唇角微弯,眼底却漾开一抹幽深的凉意。 “幽王可别后悔,入了玄昭王的梦,可没那么容易出来。” 她忽然倾身,她跨坐在他身上,垂眸俯视看他。 长发垂落,丝丝缕缕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沐浴后未干的水汽,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冷香。她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地拂过他的唇。 下一刻,她的额头抵上了他的额头。 肌肤相贴,鼻尖几乎相触。 烛火无风自动,满室光影摇曳。 燕扶危呼吸微窒,意识昏沉下去前,映入眼底是女子那双似笑非笑的乌沉眼眸。 与他记忆中的玄昭,一模一样! 燕扶危的意识像沉入了光怪陆离的幻梦中,他骤然睁开眼,耳畔充斥着竟是熟悉的喊杀声。 周遭旌旗蔽日,血流成河,这是在战场上! 女子于万军中穿杀而过,手中长戟抡至满圆,直取他的首级。 燕扶危视线里却只有那张日思夜想的脸! 是玄昭!是楚昭!真的是楚昭! 他无视长戟,径直上前。 楚昭以入梦术,将他拉入梦中,本就是想试探下燕扶危这孙子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不曾想,他竟半点不怕死,直扑自己而来,她手里的长戟一顿,下一刻,她整个人被他扣入了怀中。 楚昭:??? 等等,搞什么? “放肆!”她一声厉喝。 抬手要将其挥退,这是她的梦境,她便是此方主宰。 但下一刻,楚昭身体一僵,身体竟无法动弹,周遭的战场环境竟如泡沫般消失,变成了一处竹林水榭。 她瞳孔微睁,愕然的看着周围变化的景象。 这不是她的梦! 等等,这难道是……燕扶危这孙子的梦? 楚昭正惊疑不定,自己的梦怎会被对方给取而代之,却发现身体竟不能动弹了。 梦境易主,现在主导梦境的变成了‘燕岐’! 燕扶危盯着眼前这张朝思暮想的脸,指腹摩挲过她的眉眼。 这张脸与他记忆中的如出一辙,毫无变化。 唯独她看他的神情,警惕、戒备、愤怒……如看一个陌生人! 又是这个眼神!当年她弃他而去,再见面时,她就是用这种眼神盯着他,朝他的心口射出了那一箭! “你——” 楚昭话音还未出口,下一刻,后脑被男人大力扣住。 霸道又蛮横的吻落在唇上,将她所有的话语尽数堵在了咽喉间。 第30章 梦里梦外纠缠 楚昭怒不可遏,但梦境易主,她竟无法挣脱。 身体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缚住,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予取予求。 燕扶危的吻炽烈而蛮横,像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楚昭想骂人。 她偏过头想挣开一丝缝隙,唇齿间含糊地挤出两个字:“放……肆——” 声音还没成形就被他吞了回去。 燕扶危似乎听不得她说话,或者说,他下意识地不想听。 他太了解她了,这张嘴里从来吐不出什么好话,不是冷嘲热讽,就是刀刀见血。 他怕她一开口,就把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梦境戳得四分五裂。 于是他加重了那个吻。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明明是在梦里,却灼烫的厉害,烧得她脑子发懵。 楚昭完全搞不清楚情况,不是……搞什么! 燕扶危这孙子到底什么毛病?他在梦里想的就是这些不着四六的东西吗?! 楚昭怒极,她当人当鬼三百多年,何曾被如此羞辱过?! 但是……或许因为梦乃灵魂栖息之所,他入侵间,那股能够修复楚昭魂魄缝隙的气息也跟着见缝插针而来。 甚至比那一夜隔着肉身时的亲吻来的更加有效,楚昭只觉魂魄像是被泡在温泉里,就连鬼力的外泄竟都停了下来。 楚昭的后背抵上了什么,大概是水榭的柱子,退无可退,整个人被他圈在方寸之间,无处可逃。 他的手从她腰间滑上来,指尖带着微微的粗粝感,沿着她的脊线一寸一寸地摩挲。 明明是在梦里,触感却真实得过分,像是有火苗从那些被触碰的地方蹿起来,一路烧到四肢百骸。 楚昭的呼吸一乱。 这场梦被反客为主。 这是他的梦境,便由他主宰,他不想放,她就走不了。 不知多久过去,唇齿分开的间隙,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紊乱,低哑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别说话。” “吻我。” 楚昭整个人怒得几乎要烧起来,但她的身体不受控制,被主导着吻上了他的唇。 盯着这张与燕扶危如出一辙的脸,她感觉要疯了。 怒到极致犯生出了笑意,她已经不想搞明白燕扶危这孙子发什么疯了,要她吻他是吧? 好!她非吸干了他不可! 她闭上眼,反客为主。 相触间,那股修复魂魄的气息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整个人淹没。 梦境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炽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燃烧,越烧越旺,不可收拾。 梦里渐渐影响梦外。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榻上,分不清是谁的手臂揽着谁的腰,是谁的呼吸乱了谁的呼吸。 衣衫不知何时已经松散,寝衣的带子垂落床沿。 梦里梦外一切声音渐渐模糊,只剩下彼此的气息,和那越来越近、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分不清是谁的。 …… 屋内满室旖旎,屋外有人却急疯了。 游方在人前显圣完后,趁乱避开京中各方势力的耳目,从幽王府外院的狗洞爬进来,大呼小叫的就要找燕扶危,或者说,是要找楚昭这位‘幽王妃’。 旗云问询过来将人给叉住,他之前奉命带人去外城‘煽风点火’,把锦王用妖术敛财的消息宣扬的人尽皆知,将事情闹大。 本路上就见那些钱财竟又张腿跑回了原本的主人家,旗云震惊了一路,赶回王府的半路上听属下回禀,说是游方入京了,还在锦王府大显神通。 “你小子,长本事了啊!你这一回京就帮了咱殿下大忙啊!” 游方兴奋的满面红光,摆手道:“哪里哪里!还是咱王妃娘娘厉害啊!” “她老人家在何处,我还得赶紧向她老人家复命呢!” 旗云:??? 这中间怎么还有王妃的事?说起来,殿下一直让人盯着梧桐院,但之前有人发现王妃不在院里,殿下也去了梧桐院,到现在还没出来呢。 游方已经激动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顾不上规矩,拉着旗云就往梧桐院去,一路上都在说‘沈昭昭’这位王妃如何道行高深,神鬼莫测…… 旗云听得脸色煞白煞白的,腿肚子都有点抽筋。 这哪里是王妃道行高深啊! 这分明是玄昭王道行深啊!! 完了完了!殿下还等在梧桐院,这与送上门等死有什么区别! “啊啊啊啊!!!不好!!!”旗云嘴里爆发出尖叫,拉起游方就跑。 然而刚到梧桐院外,他就听到了一声更为凄厉,宛如天崩地裂的惨叫。 旗云吓了一跳,打眼一看竟是一个中年花美男跪在地上,捶胸顿足,仰天长啸。 楚南星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楚舅老爷?”旗云震惊,不是说楚承庇被勾了魂吗?这魂儿又回来了? 他越发信了游方的鬼话,看来王妃今夜真的去了锦王府大发神通啊,哦不对,是王妃带着玄昭王去救人了! 但这位楚舅老爷如此这般是为哪样? 难不成……旗云脸色大变,该不会是玄昭王真找殿下算账了吧!! “殿下!!”旗云作势要往里冲。 一直没被人注意的小花吓得又赶紧冲上来阻拦,她脸红的都快滴血了:“不能进!不能进啊!” “什么不能进的,王爷有危……”旗云的声音卡在嗓子眼。 身为习武之人,他的耳力自然远胜旁人。 这一下,就听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响动,是从屋内传出的。 等等、那喘息声是…… 第31章 幽王你自荐枕席,我成全你 院内死一般的安静。 旗云眼睛睁大,一动不敢动了。 一直嗷嗷哭的楚承庇也被楚南星死死捂住嘴,几人快速挪到院外。 小花红着脸,小丫头又羞又气,嘀咕道:“殿下今夜留宿,你们……你们这些人怎么总来打扰!” 在楚昭收拾了王管事后,只把小花留在身边伺候,小丫头对她可谓是忠心耿耿 但也操碎了心。 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殿下和王妃之间的关系不但与相敬如宾没关系,说是剑拔弩张都不为过。 今夜殿下留宿,小丫头是真心替自家王妃高兴! 偏偏有这么多不长眼的来打扰! 旗云也很尴尬,他是真没想到啊…… 不过他就算了,楚舅老爷如此激动是为哪般? 楚南星也摸不着头脑,他今夜守在自家老爹床前,突然一个纸人飞进来,贴着他爹的脑门,下一刻,他爹就和诈尸似的,直接蹦了起来。 楚南星吓一大跳,险些以为又是什么妖术邪祟上了他爹的身,一惊之下,险些当场弑父。 后来确认了是楚承庇回魂了,但他还是放心早了。 他老爹那眼泪就和开闸泄洪似的,嘴里大喊着“老祖~玄昭老祖啊~不孝孙对不起您啊~”之类的,就朝着梧桐院狂奔。 那架势与失心疯了别无两样。 结果到了梧桐院就被小花拦下,在听说殿下今夜留宿后,他爹那架势,就像自家祖坟被人挖了一样。 要不是楚南星拦着,楚承庇要直接冲进屋里去! “爹,你冷静!我知道今夜肯定是玄昭老祖显灵救了你,但是就算想要感谢他老人家,也不比非得这时候吧……” “表姐和殿下好不容易夫妻恩爱,你有点眼色……啊!” 楚承庇之前还跟个弱柳扶风时刻都要碎掉的中年弱美男似的,也不知被楚南星那句话给刺激到了。 愣是有了铁牛般的力气,一把将儿子攘开了不说,还狠狠给了这小子一脚。 “混账!你这不孝子胡说八道些什么!!” “竖子啊竖子!!大逆不道、倒反天罡、倒倒倒……啊——”楚承庇还没骂完,气血攻心仰头栽了。 昏死前,他的心声都在哭嚎。 那是他家玄昭老祖啊!!燕岐那竖子怎敢啊啊啊!! “爹!爹!!” 楚南星顾不得胯骨轴子被踹的一脚,赶紧保住自家脆弱老爹。 “游道人你愣着干嘛!快帮我看看,我爹这是咋啦?他的魂不会又被妖精勾走了吧?” 游方上前摊开,摆手道:“放心放心,楚舅老爷的魂魄好好的呢,不过他肝火有点旺啊,嘴角都起白沫子了,等我给他喂两颗秘制丹药……” 楚南星敬谢不敏,抱起自家爹就走。 可别,游道人那破丹,吃了不哑也得废。 他还是找军医给自家爹扎两针吧。 …… 翌日。 日上三竿。 翌日,日上三竿。 阳光明晃晃地刺进眼帘,楚昭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帐顶的暗纹,鼻尖萦绕着檀香与昨夜残留的气息。 她僵了一瞬,然后昨夜的一切如潮水般涌回脑海:梦境易主,她被压制,那个吻,那些触碰,还有后来…… 后来她怒极反笑,抱着吸干他的念头主动反攻,然后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 不止梦里一发不可收拾,梦外更糟糕…… 楚昭闭了闭眼,腰间的酸痛不适,这具身体像是被劈开拆散架了一般。 三百年…… 她当人当鬼三百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上辈子沙场上金戈铁马,结果被孙子辈的竖子摁在梦里亲了半宿,还亲得有来有回、意乱情迷? 到最后也谈不上谁主动,谁被迫了…… 反正楚昭是有好好享受的,戎武之人,体力自是不用提,就是她现在这具身体…… 还得练。 不过,昨夜恍惚间,她脑子里莫名其妙闪逝过了一些画面,就好像,她也曾与某个人这样亲密无间过。 但楚昭记忆里,自己上辈子忙着打天下都忙不过来,哪有功夫儿女情长啊? 楚昭想不通,将此归类为受‘燕岐’的梦境影响。 不肖竖子! 楚昭深吸一口气,面色如常地坐起身。 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锁骨处几点红痕清晰可见。 她垂眸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拢了拢衣领。 动作间,牵引起的不适感加重了点她心里的暴躁,这竖子是真会折腾! 她睨向身侧还未醒的男人,抬手就是一手刀过去,直劈咽喉。 手腕骤然被握住。 男人掀开眸,眸色沉不见底。 在楚昭起身的那一刻他就醒了。 燕扶危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既没有捏碎她的骨头,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像是在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姿势暧昧又危险,像是昨夜那场纠缠的余韵还未散尽,新一轮的较量又要开场。 片刻后,燕扶危松开了手。 他坐起身,披衣而起。从头到尾,他没有多看楚昭一眼,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像是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昭眯了眯眼,看着他系好衣带、起身下榻、背对着她整理衣袖,那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的很。 她忽然笑了。 “幽王这是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 燕扶危的动作顿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然后他继续系好最后一根带子,转过身来,淡漠看着她。 那眼神,却厌恶至极。 “昨夜之事,到底是遂了谁的愿?” 楚昭愣了下,怒极反笑。 昨夜的确是她主动下套,想要入梦好好试探一番这竖子! 但阴沟里翻船,不曾想这竖子竟反客为主,将她的梦境变成了他的梦! 还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春梦! 梦中的颠鸾倒凤也颠到了梦外。 这竖子的言下之意,昨夜是她故意使术,诱惑他一夜春情? 哈! 哈哈哈哈!!! 楚昭笑得肩膀都在微微发颤。她活了三百年,当人当鬼,什么污名没背过? 杀人放火、屠城灭族,她都认。 可说她堂堂玄昭王需要用这种下作手段去勾引一个孙子辈的竖子? 滑天下之大稽! 便是她祖宗燕扶危脱光了送她榻上,她都未必看得上,这竖子以为自己是谁? 区区一个孙子! 睡了他,那也是他八辈子的福气! “遂谁的愿?”她止了笑,抬眼看他,目光如刀,“幽王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若我没记错,昨夜主动的人分明是你吧?” 她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地上,一步步朝他走过去,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锁骨处的红痕在晨光下格外刺目。 “我家老祖本是要来梦里相见,谁曾想某些人梦中所思所想也竟是些颠鸾倒凤之事。” 楚昭信步走到他身前,红唇翘起:“你连梦里都想着自荐枕席,本王~妃勉为其难成全了你便是。” 她忽然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往下拽了几分,两张脸近在咫尺,呼吸交缠。 楚昭眼神嘲讽,笑容冷冽至极:“幽王是觉得被我污了清白?那你去报官啊~就说~幽王妃用妖术睡了幽王,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她噗嗤笑出了声,将他一推,转身走向妆台,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那一头乱发。 “看看到底是谁丢人~” 她说着,随手般从妆匣里拿出根钗子,往地上一丢:“赏你了,幽王殿下~没让你白干活~” 第32章 临幸他燕扶危的孙子,有什么问题 燕扶危走后,楚昭叫来小花伺候自己沐浴。 这身体实在不行,不过折腾一宿而已,没尝出多少快活滋味,倒累够呛。 不过,楚昭能感觉到梦里梦外与燕岐交合过后,她魂魄上的缝隙竟暂时被封住了。 这的确是意外之喜。 也是她今早暂且容他放肆的原因。 到底为何,燕岐的精气与血气能修复她的魂伤? 是只他一人有这妙用? 还是只要是燕扶危的子孙后代,都能给她当药引子? 楚昭想着事情,没注意到小花那红扑扑的小脸蛋。 小花看着楚昭身上的痕迹,想着殿下王妃昨夜分明很恩爱啊,但为什么先前殿下走的时候脸色又那般难看? 楚昭沐浴完毕后,躺在美人榻上烘着头发,小花忙不迭的收拾着满屋狼藉。 须臾后,小丫头珍之重之捧着什么过来,递到楚昭跟前,“主子,此物该收在何处?” 楚昭余光瞥去一眼,那是昨夜她和‘燕岐’颠鸾倒凤过的锦被,上面正有一片落红。 楚昭只觉刚压下去的郁气又冲上天灵盖,她揉着眉心,“这等没用的东西留着干嘛,拿去烧了!” “可是……”小丫头犹豫开口:“昨夜是主子您与殿下的圆房之喜,按规矩,落红送入宫内内廷司,是要记录归案的。” 楚昭掀眸,愣是给整笑了。 什么狗屁倒灶的破规矩,他燕家男人镶金边的? 楚昭厌烦的摆手:“烧。” 小花不敢违逆,只能把锦被抱下去烧了,心里又担忧起自家主子和殿下的夫妻感情了。 另一边,楚承庇知道燕扶危从梧桐院里离开后,直接垂死病中惊坐起,涕泗横流的来见自家老祖了。 楚昭远远地就听到了他的嚎哭声,那股子烦意,又窜上心头。 “闭嘴!” 她的声音隔了老远,依旧像炸雷似的在楚承庇耳畔响起。 楚承庇立刻闭了嘴,刚进院呢,就噗通一声跪下。 守在暗处的暗卫们见状都抽了抽嘴角。 这位楚舅老爷昨夜就人来疯了一回,怎么今天又来这一出? 楚昭站在檐下,冷冷盯着他:“进来。” 楚承庇“哎”了一声,立刻爬起来,低眉顺眼的进屋。 暗卫们面面相觑,这可真不像外甥女和舅舅的相处方式啊,这楚舅老爷咋乖的跟个孙子似的? 进屋之后,门一关,楚承庇噗通一声跪下。 “不肖子孙拜见老祖!!” 楚昭睨他一眼,在主位上坐下,懒洋洋呷了口茶:“说说吧,如今的楚家和大玄朝,到底是怎么个光景?” 楚承庇赶紧一一道来。 楚家的情况与那本《大玄本纪》上写的差不多,燕扶危登基之后,给楚家封了定北侯。 但自楚昭这位玄昭老祖后,楚家是一代不如一代,燕扶危在世时,楚家还算风光,但到如今,楚家的侯爵已形同虚设。 甚至从楚承庇上一辈起,还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楚家弃武从文! 现在继承定北侯爵位的是楚家大房,也就是楚承庇的大哥,楚承继,目前在工部任职。 楚昭面无表情听着,“也就是说,楚家如今还在行伍里的就只有你家那个小子?” 楚承庇满脸感激:“全赖老祖您在天有灵,南星他继承了您的天生神力……”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楚昭横了一眼:“你哪只眼睛看到本王是在天有灵?本王若是早三百年知道你们是这等货色,死之前就该把楚家先灭族了!” 还她在天有灵呢,她这纯纯死不瞑目! 楚承庇吓得噤声,一脸羞愧。 自家老祖宗是打天下的霸主,以武封王,结果后代子孙弃武从文,说出去本就丢老祖宗的脸。 更别说大玄朝立国后,楚家被封侯全是受了先祖玄昭王的荫蔽,到头来最大的老祖宗被人改了雌雄,三百年来,族内竟也没流传下来一星半点的真相,这就实在是…… 实在是太‘孝’了! “老祖,孙儿这就修书回族内!定要让族中重修祠堂,让族老们上书朝廷,为老祖你恢复声明!”楚承庇激动说道。 楚昭睨他一眼:“楚家人若都是你这等脑子,想来也没弃武从文的必要。” 楚承庇老脸滚烫,越发羞愧了。 其实……他读书还可以的,只是……想起那件旧事,他眼底浮现一抹沉痛,将头埋得更低了。 “说说如今大玄朝的局势。” 楚承庇赶紧振作精神,当着自家老祖的面,他自然有什么说什么,也不怕大不敬。 如今皇位上的宣帝继位已有二十余载,刚继位那几年还算勤勉,大玄朝民生也算安定。 但也就那几年,之后昏君之态暴露无遗,先是大肆选妃,充盈后宫。 再是加税征发民役为自己修行宫,后面也不知道他发什么癫,说要效仿开国圣君白晟帝,去一统草原,将蛮族灭族! 好家伙!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 三百年前,蛮族先是被玄昭王打的四分五裂,不敢再犯境。 白晟帝登基之后,又屡征草原,打的蛮族被迫北迁。 蛮族恐玄昭王和白晟帝久矣,三百年过去,即便蛮族又重新回到草原上生活,也不敢擅自犯边。 但架不住有人要自爆其短啊,宣帝率领着大军出征,二十万人马,被蛮族五万人杀的丢盔卸甲。 宣帝差点在阵前被斩杀,之后他逃回京师,就开始了大玄朝的要和亲、要纳贡、要赔款、要割地的‘四要’条款。 只要不打仗,蛮族要啥,宣帝给啥! 迄今为止,宣帝送去和亲的公主都给出十一位了! 若非燕岐用五年时间又将蛮族打回了草原上,只怕和亲公主的数量要超过两双手! 民间就曾有不怕死的文人以此事嘲讽宣帝,说宣帝生那么多女儿,都是为蛮族生的! 以前百姓都觉得皇室公主金枝玉叶,但现在连百姓都觉得,若是生女儿,情愿生在平凡人家,也好过生下来就被送去蛮族和亲! 那十一位和亲公主,有十位已经死了,只剩一位,还在蛮族手里。 楚昭听得是怒火中烧! 燕家这群废物,坐不稳江山当不了皇帝就退位让贤,她楚家—— 楚昭看了眼同样废物的楚承庇。 老祖宗痛苦的闭上双眼。 算了,楚家这群酒囊饭袋也不配! “荒唐。” 楚昭吐出一口浊气。 “哦,对了。”楚承庇语气突然阴阳怪气起来:“听说蛮族已同意送平华公主还朝,这倒是幽王的功劳。” 楚昭眸光微动,撇开‘燕岐’那张讨厌的脸和性情不谈,他击退蛮族,迎回和亲公主这一点,的确让楚昭高看他几分。 勉强……嗯,勉强不算废物吧。 啧,同样是后代子孙,凭什么他燕扶危能有个勉强有出息的! 她的这群后代全都是饭桶? 玄昭王越想越气。 楚承庇小心翼翼偷瞄自家老祖宗的脸色,有个问题在心里百转千回,憋了一晚上,直到现在他实在是憋不住了。 “那个……老祖宗……孙儿斗胆,您与幽王他……” 楚昭睨他:“怎么,本王临幸一个他燕扶危的孙子,有什么问题?” 第33章 夫妻间的雅趣 楚承庇哪敢说有问题! 自家老祖宗玄昭王何等人杰鬼雄!便是睡白晟帝本人都是白晟帝的福气! 只是,但是…… 楚承庇面露纠结,楚昭看出他想问什么,语气淡了一些:“沈昭昭执念已消,本王借她肉身,替她报仇,公平交易。” 楚承庇身体一震,面上浮出悲痛之色。 他原本还存着一线希望的,但现在…… 楚承庇红着眼:“是我无用,让她们母女白白没了性命……” “若依你之言,那背后逞凶的画皮鬼乃是为了向本王复仇,你妹妹与外甥女的死,都是受本王的牵连。”楚昭语气淡淡。 楚承庇连道不敢,此事怎么能怪罪到老祖宗的头上! “既知悲伤春秋无用,还不抓紧去办未完之事!”楚昭沉声道:“速速将你妹妹的嫁妆与尸骨收敛好,送回楚家安葬。” 楚承庇赶紧领命,他振作精神从地上爬起来,走之前,犹豫再三还是询问道: “老祖宗,您的身份,可要告知犬子?” “不必。”楚昭淡淡道,楚南星那小子不是个藏得住事儿的,又日常在‘燕岐’身边走动,容易露出马脚。 “本王归来的事,对楚家族内也暂且保密。” “此外,你去替本王查一查,大玄朝开国前的那些世家余孽,如今可还有什么后代在世上?” 楚承庇的脑子这会儿转动起来了:“老祖宗是怀疑,还会有其他世家余孽对楚家人不利?” 楚昭睨他一眼:“那只画皮鬼不过一蝼蚁,但他用的那些手段却是道门里的,背后的水深着呢。” 楚承庇心头一凛。 “那纸人你贴身携带,危机时候,能保你一命。” 楚承庇赶紧谢恩,揣着满腔心事,匆匆离开。 有些话,楚昭并未对楚承庇明说。 也是经过画皮鬼之事后,让楚昭发觉,自己与‘沈昭昭’这个后辈,某种程度上有着相似的际遇。 沈昭昭被夺运。 而她玄昭王,在死后被改了雌雄,真正的她长埋地底,虚假的玄昭王高座庙堂享受着她的香火供奉。 这何尝……不也是一种夺运呢? 三百年过去了,依旧有世家余孽忘不掉仇恨,要对她楚家后人下手,又怎会放过她这个大仇人? 她原本怀疑是燕扶危或是他后代那几个皇帝干的这事,但现在,她又不确定了。 毕竟,如果真是燕家人拿了她的气运香火。 能有那种胆魄,皇位上坐着的不说是个明君雄主,怎么也不该是个软脚虾草包啊。 这背后的魑魅魍魉,她定是要揪出来挫骨扬灰的。 否则,她这三百年的裂魂之痛,岂不是白挨了? 不过,先是沈国公府,再是锦王府,这动静一次比一次大,按说有些麻烦也该上门了。 楚昭这般想着,正用着午膳,宫里就来旨了,说是虞贵妃召她入宫。 楚昭啧了声,筷子不见停。 小花紧张道:“主子,贵妃娘娘召见,咱们是否先去梳洗……”快别吃了啊啊!! 楚昭:“她管饭吗?” 小花:……这个时辰召见,想来是不管的吧。 楚昭耸肩:“那让她等着。” 小花:!!! 小丫头脸都吓白了:“主子,贵妃娘娘是殿下的生母。”那可是你婆母啊!! 楚昭嗯了声,夹了根鸡腿给小丫头:“那你也多吃点,省得一会儿进宫,打人没有力气。” 小花站在旁边,听到这话大脑都空白了,但身体比脑子快,反应过来的时候鸡腿已经进嘴了。 小花泪目,呜呜呜,主子又说胡话吓人了,那可是进宫啊,她这种小丫头进宫也是被人打的份儿哪有打别人的呜呜……可是鸡腿好好吃…… 楚昭这边不紧不慢用着膳,才让小花帮自己捯饬,须臾后,楚昭看着自己这一身缟素,挑了挑眉。 小花低声道:“主子,您现在在孝中……” 楚昭莫名其妙,孝什么孝。 沈珏一个下堂夫,死便死了。 楚氏更是她的晚辈,她一个老祖宗给楚氏守孝,对方的下辈子怕不是要投畜生道去。 “换了,把最富贵的那身给我取来。” “还有那金镯子,给我套上!” 小花震惊,这也太、太大逆不道了吧…… 小花想尽忠言,但小丫头扛不住老祖宗的眼神威胁,还是老老实实把那四指粗的大金镯子给楚昭套上,又取来最亮眼的那身红。 楚昭穿上后就舒坦了,上辈子打仗天天穿粗布盔甲的,都功夫享受。 现在嘛~必须及时行乐! 楚昭就这样坐上了进宫的马车,许是她那一身太过招摇了,来传旨的小太监瞧见后都是一愣,等楚昭上了马车后,直接偷笑了起来,神情间尽是鄙夷。 马车刚走起来,那小太监也跟上,结果没走两步就哎哟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等他爬起来时,已是鼻青脸肿,门牙都摔断了。 马车内,小花瞧见这一幕,解气的握紧拳,低声对楚昭道: “刚刚那太监还敢笑话主子你,真是现世报啊,他摔得好惨哈哈哈~” 楚昭以手支颐,闭目养神,嘴角却勾了勾。 另一边,自梧桐院离开后,燕扶危就去了城外的玄甲军大营。 虞贵妃传召楚昭入宫的消息,甚至比那传旨的小太监更快一步落入他手里。 燕扶危只看了一眼,就置之不理,直接练兵去了。 直到游方做贼似的跑来找他,一行亲信一同入帐共进午膳时,坐在上首的燕扶危突然发难: “之前你炼的丹,一枚就将草原二十里的水草荼毒,如今怎没了效果。” 游方一愣。 旗云也是一愣,瞬间机灵了,赶紧给其他亲信使眼色,让他们退下。 剩下几名亲信副将不明所以,但还是捧着饭碗,老老实实出了帐,蹲在外头扒饭。 旗云赶紧低声作答,指天立誓:“殿下,卑职这回绝对没有再自作聪明!” 宫里传出了消息,虞贵妃吃了那丹药已经口不能言,最近更是精神不济,当病美人呢~ 谁曾想,她还有力气能传召王妃入宫的?不过,殿下先前不还是一脸冷淡,压根不想管王妃的样子吗? 两人昨夜圆房,按理说该如胶似漆的,结果殿下从梧桐院一出来,那身杀气,旗云差点以为又要去打仗了呢! 旗云脑瓜子转啊转,恍然大悟,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 游方搞清楚了状况,震惊看向燕扶危,压低声音道:“我说殿下,敢情你让我炼那哑巴药是给虞贵妃的啊?不是……你这倒反天罡啊,真不怕天打雷劈啊!!” 燕扶危眸色沉沉盯着他。 游方缩了缩脖子,底气渐弱:“贫道也是为你好啊,子害母,可是大罪,会业报缠身的……” 关键他是修道之人啊!这是助纣为虐损道行的啊啊啊啊!! “昨夜你跑去锦王府作甚?” “咳……那个,我是看到邪气作祟……所以……” “蠢。” 燕扶危只吐出一个字。 游方委屈,他明明是在替天行道。 锦王敛财的事闹得满城皆知,火候正好,燕扶危本想借这把火对户部下手。 现在游方一回京就去了锦王府,一口咬定邪术一事,落在朝中人眼里,便成了受燕扶危指使,反倒多出不少阻力。 游方讪讪道:“以殿下的手段,还怕那些土鸡瓦狗?” 燕扶危说他蠢,自然不是因为这点阻力。 他意识到自己被‘沈昭昭’算计了。 “你以为,昨夜她为何让你人前显圣?” 游方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搞了半天,王妃让他出面,是为了把幽王拉下水啊? 好家伙,这两口子平日就是这么调情的? 燕扶危不再理会游方,径直出了中军大帐。 “你说殿下这是去哪儿?”游方突然冲旗云挤眉弄眼, 旗云白他一眼,笃定道:“殿下日理万机,当然是去收拾户部那些土鸡瓦狗去了!” 燕扶危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备马,入宫。” 旗云:“……” 游方一甩拂尘,笑的高深莫测:“你猜我来之前,在半路遇见谁了?” “谁啊?” “楚南星,那小子说他奉殿下的命,入宫给虞贵妃献宝,你说~咋就这么巧呢?” 旗云茫然了,旗云是真不懂殿下要闹哪样了。 游方哼哼:“这就叫夫妻间的雅趣,你啊~活该死光棍一个!” 第34章 将幽王妃衣服扒了 楚南星在半路上追上了楚昭的车马。 楚昭直接让他到车上来说话,那摔的鼻青脸肿的小太监见状阻拦道:“幽王妃,这可不合规矩!” 楚南星朝他瞪去,这人头猪脑的东西哪来的? “上来。”楚昭不容置喙的声音从车上传来。 楚南星一把挥开小太监的手,就上了车。 那小太监见状气的不行,把自己摔成猪头的账也摔在了楚昭头上,打定主意入宫后要好好告一刁状! 上了马车后,楚南星见她一身鲜艳,忍不住道:“表姐,你这衣裳的颜色……不妥吧。” 楚昭掀眸,不答反问:“你来做什么?” 楚南星成功被带跑偏,回答道:“殿下听说宫里来人,他人在军营走不开,便让我一道入宫,替他给虞贵妃献宝。” “有道是拿人手短,殿下给了虞贵妃孝敬,她这当婆母的总不好再为难你吧。” 楚昭鼻子里哼出声气儿。 燕岐那竖子会有此等好心? 献宝是假,让这蠢小子来盯着她才是真吧,莫不是怕她又用个妖术,把他那贵妃母亲给弄死了? 楚南星没注意到楚昭的脸色,还在自说自话:“我这话是大不敬,但不说的话,我怕表姐你吃亏。” 他压低声音,指着脑袋道:“虞贵妃艳冠六宫,但是吧……这里不太行。” 楚昭来了点兴趣:“她是个傻子?” 小花在旁边脸都白了,一个劲瞪楚南星,这楚小将军才是个傻的吧,怎么能怂恿主子在背后议论婆母! 这要是被旁人听过去,主子肯定要吃瓜落! 楚南星咳了声,凑近了点:“殿下曾让御医去瞧过,脑子没问题,只是不聪明。” 楚昭表情有点微妙了,燕岐这儿子……听上去怎么有点‘孝’呢? 正常当儿子会因为觉得自己娘不聪明,所以让御医去给看脑子吗? “具体怎么个不聪明法?” 楚南星撇了撇嘴,低声道:“就……殿下在边关那几年不是粮草告急吗,虞贵妃跑去向陛下进言,说什么将士太多吃的便多……” “让陛下下旨把军中三十以上的士兵都裁撤了,还说什么反正边关一直打仗,百姓在那边也活不下去,让边关州县的百姓提前缴纳三年粮税充作军饷……” 楚昭:“……” 玄昭王被震撼的久久失语。 哇…… 她觉得,‘燕岐’摊上这么个老娘,还能用五年时间就把蛮族重新打的俯首称臣,是真有点本事的。 “燕岐确定是她亲生的?” 真不是仇人吗? 楚南星咳了声,这话他就不敢接了,虽然玄甲军的弟兄们私下也经常蛐蛐,都觉得殿下怕不是上辈子杀人放火了,这辈子才摊上这样一个母妃。 反正虞贵妃乃至其母族虞家的各种骚操作,这几年下来已经让玄甲军众将都看麻了。 楚南星低声道:“那啥……要不表姐你一会儿请咱老祖宗显灵,偷偷瞧瞧虞贵妃,看看她是不是也被夺舍了,或者身边有啥不干净的?” 楚昭一言难尽的瞥了他一眼。 看得出,幽王麾下的众将士苦虞贵妃久矣了。 半个时辰后。 楚昭立在群芳殿外,楚南星已先被叫进去了,但楚昭这位名义上的儿媳妇还被拒之门外呢。 周遭各种打量的视线或明或暗投来,好奇者有之,不怀好意鄙夷者更有之。 楚昭老神在在的,半点不被影响,袖手站着,闭目养神。 旁人见她这样子,只当她是委屈的不敢睁眼怕当众落泪。 殊不知玄昭老祖宗这会儿正在看乐子呢。 楚南星身上被楚昭放了个小纸人,充当眼睛耳朵。 群芳殿里的一举一动,楚昭都清清楚楚。 这会儿里面还真不是一般的热闹。 楚昭懒洋洋掀眸,几乎在她睁眼的前后脚功夫,一个老嬷嬷走了出来,傲慢的上下打量楚昭。 看到她那一身珠光宝气后,眼神越发鄙夷,吊着嗓子道:“刘贵妃有令,幽王妃不尊孝道,你父母新丧你却一身华服入宫,来人呐,将幽王妃的衣服扒了!” 第35章 她算计人的样子,太熟悉了 时间回到不久之前,楚南星隔着屏风向里面的虞贵妃问安,又从怀里取出一个檀木匣子呈上,说是幽王一片孝心,特意为虞贵妃寻来的礼物。 屏风内的虞贵妃没有出声,倒是另一个女声响起,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 “幽王可真是一片孝心,可惜他战功赫赫,偏生王妃是个拿不出手的。” “听说幽王妃如今脑子已经灵光了,病好之后不立刻入宫向婆母请安,还要虞妹妹这当婆母的去请,当真是没规矩。” “也难怪敢作出生父刚死,就替亡母休夫,还自请除族这等罔顾纲常之事!” 楚南星在外面已听得火气直冒。 这又是谁啊,虞贵妃还没开口呢,她就搁那儿叭叭叭个不停! 屏风后,虞贵妃半倚在美人榻上,头戴抹额,明明是三十好几的年纪,瞧着竟还如少女一般。 一举一动皆是风情,便是此刻蹙眉捧心的样子,也是妩媚动人。 硬生生将她对面坐着的刘贵妃给衬得涨了几个辈分。 宣帝后宫嫔妃众多,先皇后薨逝后,便再未立后,但却是立了四位贵妃。 这四位中,又以虞贵妃母族最为势弱,且众所周知,她之所以能被立为贵妃,全靠了幽王的战功。 五年前,幽王还是众皇子中的那个病弱草包时,虞贵妃还只是个嫔呢。 而坐在她对面的刘贵妃就不同了,出身相府,实打实的高门贵女,但最重要的是…… 她还是五皇子锦王和八皇子琇王的生母! “她如今还在孝中呢,却穿着一身大红入宫,这等不孝不义之辈,怎配得上王妃之位!” “虞妹妹你身子不适,本宫便代劳,替你好好管教下这儿媳,想来你也是没意见的吧?” 虞贵妃还是那副弱柳扶风的样子,掀开泪盈盈的水眸,对刘贵妃点头。 她张开嘴,但只发出几声嘶哑的“啊啊”声,就捂唇咳嗽起来。 刘贵妃最是见不惯她这狐媚样,但她此番来群芳殿,本就是为了泄愤来的。 她的儿子锦王如今生死难料,摆明了是幽王下的毒手,虞贵妃这蠢女人,之前还想着与他们相府结亲,好啊~ 她就成全她,反正就算在群芳殿磋磨死沈昭昭,恶名也是虞贵妃这个婆母担! 幽王害她儿子性命,她就要让幽王背上个克妻的名头! 刘贵妃传了令,让人扒了楚昭的衣服,罚她在雪地里思过。 宫人立刻领命出去。 刘贵妃端起一旁的茶盏,老神在在的呷了口,静等着看笑话,下一刻,她“啊!!”一声惨叫。 刚进嘴的茶全吐了出来,齐齐溅在了对面的虞贵妃脸上。 “啊啊啊啊!!”又是一声嘶哑惨叫贯穿殿宇。 殿外,北风卷着雪粒子扑面而来,寒意刺骨。 几个宫人得了令,撸起袖子便朝楚昭围过来。 “王妃娘娘,得罪了。”领头的嬷嬷皮笑肉不笑,伸手就去扯楚昭的衣领。 楚昭不躲不闪,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那嬷嬷的手将要触到她衣襟的刹那,两声尖叫接连从殿内响起,紧接着是杯盏碎裂、桌椅翻倒之声。 也不知是谁突然大喊了一声:“有刺客!护驾!!” 殿内殿外一时乱到了极点。 楚昭便是在此时动了,她大步朝里走去。 “幽王妃站住,刘贵妃有令,你不能——哎哟!” 企图拦住她的老嬷嬷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整个人往前一栽,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又两个老嬷嬷冲过来,手还没碰到楚昭的袖角,就齐齐碰头撞在了一起,哎哟连天朝两边倒去。 只是眨眼的功夫,楚昭就堂而皇之入了殿。 她身后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人,摔得莫名其妙,半晌都爬不起来。 殿内,正是一片兵荒马乱。 刘贵妃跪坐在席上,满脸通红,涕泪横流,嘴里还在往外呸呸地吐着什么。 她不停用手对着嘴扇风,狼狈至极的大喊着:“烫死本宫了!御医……啊啊!快叫御医!!” 另一边虞贵妃捂着脸尖声哭叫,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似的:“脸啊啊啊……”几个宫女手忙脚乱地替她擦拭,越擦越乱,越乱越慌。 满地碎瓷,一室狼藉。 宫人们也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刘贵妃喝了一口茶而已,喷出来就一个劲说自己要被烫死了。 虞贵妃也是,好似那刘贵妃过了嘴的茶是带毒的似的,要毁她的容。 明明嗓子哑的好几天不能说话,这会儿愣是都能吐字了! 可问题是,那分明就是一杯温茶,也不是滚油啊!! 楚昭饶有兴致的看着热闹,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二位煞费苦心把她请进宫来,她当然得还礼了。 许是满殿兵荒马乱,楚昭明晃晃杵着看戏实在太惹眼了,暴怒中的刘贵妃注意到了她,指着她厉声质问: “你是唔唔,谁让你唔唔进来的唔唔……?!”刘贵妃的口舌被烫的厉害,连说话都有些大舌头起来。 楚昭理也不理,状似关心的走过去扶住虞贵妃:“贵妃娘娘,你没事吧?” 虞贵妃这会儿只关心自己的脸,刚刚刘贵妃那一口茶喷在她脸上,就像是滚油在脸上炸开了一样。 她泪眼盈盈的,压根没看清楚昭的脸,大脑一片混乱中,一个声音诡异的出现在她脑海里,像是蛊惑人心的恶鬼在耳畔呓语似的。 那声音在虞贵妃听来,分明是刘贵妃的! “没了这张脸,看你这狐媚子还怎么嚣张!” “本宫等着看你被打入冷宫,届时将你做成人彘,叫你不得好死!” 虞贵妃眼睛都红了,嘴里骤然爆发出一声尖叫,竟是发了癫似的冲到刘贵妃近前,对着刘贵妃就是一爪子挠下去。 “啊啊啊啊!!” “虞唔唔——你疯了唔唔——!!” 两位贵妃就这样宛如市井泼妇般撕打了起来,尖锐的手爪子全冲着脸去。 楚昭双手团在袖中,默默站到角落里早已看呆了的楚南星身边。 玄昭老祖宗眼睛笑盈盈的,深藏功与名。 燕扶危进殿时,在一片混乱中一眼望见了她。 那狡诈似狐,如恶鬼般算计人得逞后又装作无辜的模样…… 太熟悉了。 第36章 幽王殿下勾栏做派 燕扶危的到来,终结了两位贵妃娘娘之间的战斗。 闻讯赶来护驾的禁军,没发现刺客,倒是一同看了场热闹。 就是苦了御医。 他们实在没看出两位贵妃有被烫伤的地方,毁容……倒是有点风险。 那脸上一道道血印子,可真是下死手了啊! 刘贵妃是哭着离开的,走前似乎还想撂点狠话,但架不住舌头太疼了,像被油锅炸过似的。 但看那眼神,这事儿是没完的。 不过,前提也得是她还能蹦跶的起来。 毕竟,玄昭老祖宗觉得,她长了一条这么爱搬弄是非的口舌,不下油锅炸炸,简直浪费了。 刘贵妃但凡又要造口孽或是口出恶言,她那舌头就要被炸上一回。 至于虞贵妃,这会儿正冲着她的好大儿嘤嘤嘤呢。 而楚昭这个始作俑者完全被人遗忘了,她在旁边有滋有味的看着戏。 虞贵妃是真能哭啊。 就是‘燕岐’这个当儿子的,实在称不上体贴,当娘的想借他的肩膀靠一靠,擦个眼泪鼻涕,他竟和躲瘟疫似的。 燕扶危脸上看不出喜怒,面对虞贵妃的眼泪攻击,他状似平静应对,其实心神早就飞远了。 果然不该送哑药。 还是该让游方炼一瓶毒丹,直接将这女人送走。 过去看在她是这具肉身生母的份上,加之他远在边关,便一次次饶了她。 可实在是太蠢。 既蠢又毒。 “扶贵妃下去好生歇着。”燕扶危冲旁边的嬷嬷道,“本王让人送来的安神香记得日日点上,可静心养身。” “那美颜丹也别忘了,对恢复伤势有益。” 嬷嬷领命,半哄半劝的将虞贵妃搀起来,另有宫人已经取出楚南星带来的安神香,快速点上。 楚昭嗅到那香味的瞬间,眸光动了动,意味深长看了眼燕扶危。 这是安神香? 她怎么觉得这香里暗藏玄机呢? 楚昭琢磨间,就见不堪雨打风吹的虞贵妃回头望来,即便脸上多了数道抓痕,依旧挡不住倾城美貌。 只是那双泪眼下藏着却是赤裸裸的恶意。 楚昭回了她一个笑,虞贵妃愣了下,眼神沉下去,眼泪说停就停。 片刻后,伺候虞贵妃的老嬷嬷从屏风后出来,冷着张脸对楚昭道:“贵妃娘娘有令,让王妃留在宫中,先学好了规矩再回王府。” 楚昭淡笑不语的睨了眼燕扶危。 她倒是不介意留在宫里,但究竟是谁教谁规矩,那就不好说了。 上辈子她将不少人剥皮揎草,如果遇上漂亮皮囊时,少不得自己动手,虞贵妃的皮子,就挺让她手痒的。 “幽王府自有规矩,贵妃好好养伤,其余的事,莫要操心。” 男人声音冷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那嬷嬷还想说什么,对上燕扶危斜睨来的眼神,心头一跳,竟是不敢再开口。 屏风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像是某人气急攻心,把茶杯给摔了。 燕扶危转身便走,经过楚昭身边时,敏锐从她眼里看出了点意犹未尽的劲儿。 她还遗憾上了? 燕扶危抿了抿唇,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在满宫人错愕的注视下,径直离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过回廊,穿过道道宫门,吸引无数道或惊诧或好奇的目光。 直到出了宫门,上了马车,帘子放下的那一刻,燕扶危依旧没松手。 “好本事。”男人声音冷冽,听不出是夸还是嘲。 “哪里哪里。”楚昭懒洋洋的:“比不得某些大孝子。” “对自己亲娘下手也是半点不含糊。” 她翘起红唇,瞧着兴致极好,楚昭之前靠近虞贵妃时,就从对方身上嗅到一股丹药的气味,味沉微苦,一闻就知道不是啥好东西。 后面走前,燕扶危又让人燃了那所谓的‘安神香’。 楚昭上辈子打天下的时候,没少被人投毒,被投多了后,对丹石毒物也有了经验。 虞贵妃身上的药味与那‘安神香’若是混在了一起,怕是真要卧床不起了。 若是旁人对虞贵妃下手便罢,但对虞贵妃出手的可是‘燕岐’啊。 “幽王还真是会大义灭亲啊~”楚昭语气玩味。 燕扶危看着她,眼神幽沉又揣度:“彼此彼此。” 这话显然是说她对沈国公府赶尽杀绝的做派。 楚昭轻笑,那沈珏是沈昭昭的爹,又不是她的爹,她一个祖宗的,杀便杀了。 更何况,亲爹什么的……上辈子又不是没杀过。 “幽王是想说,你与我皆是冷血无情,天生一对吗?”楚昭朝他靠近,眼底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燕扶危有一瞬的恍惚,昨夜的亲密无敌,抵足缠绵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梦。 他觉得自己是真的昏了头了,否则怎会越看眼前人,越像她…… 燕扶危清楚自己的定力,即便梦里再怎么沉沦,梦外他也不该昏聩到那种地步。 沈昭昭和楚昭,他分得清! 可昨夜过后,他的头疾就像不药而愈了一般。 这头疾是上辈子便有的,楚昭死后,他就有了这病,日日折磨,无一刻消停过。 若说,这世间真有治他头疾的药的话,那这良药也只能是楚昭。 可若楚昭真是以鬼魂之身,唯有入梦时分才会降临,那何以他在白天靠近‘沈昭昭’时,依旧能缓解头疾。 还有‘沈昭昭’的那些鬼神手段,区区凡胎肉身,究竟如何用出来的? 除非,楚昭时时刻刻在她身边。 但他曾问过游方,阴魂鬼物是无法行走于烈日之下的。 所以,楚昭究竟是藏身在何处?是那根他苦寻不得的黑铁簪子里,还是……她从始至终就在眼前此女的身体里? 想到这里,燕扶危握着她手腕的力度不自觉收紧。 楚昭皱了下眉,看出燕扶危的心不在焉,视线落在他一直紧握着她手腕不放的手上:“幽王今早记恨被我毁了清白之身,怎么现在又抓着我不放了?” “欲拒还迎,这勾栏做派~你倒是学了十成十,看来我那根钗子,没白赏赐啊~” 她靠近时,呼吸间的香气浸润而来,像是一团烈火从燕扶危心头燎原而下。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昨夜梦里。 驰骋不歇,配合默契。 燕扶危瞳孔一瞬收束,像被烫到般…… 第37章 幽王能否人道 燕扶危猛然丢开她的手。 “停车。” 下一刻,男人径直下了马车离开,大氅翻飞间,像是卷着一团烈火。 楚昭有点莫名其妙的眨了眨眼。 刚刚这竖子……是不是脸红了? 不会吧?!昨夜他那么会来着,花样又多,招式又狠,一看就不是新手,装什么纯情呢? 想到这里,楚昭突然黑了脸,她对男欢女爱这种事并不抵触,该享受享受。 虽说昨儿她在上时,盯着‘燕岐’那张与燕扶危如出一辙的脸时,略有点毛骨悚然,但有点征服了死对头的快意。 至于老牛吃嫩草什么的……那是燕岐这竖子的福气! 这竖子的精气血气对她修复魂伤都有助益,她也不介意将他当个男宠玩玩。 但是…… 她不喜欢用二手货。 楚昭一撩车帘,冲下方的楚南星问道:“你们在边关那五年,逛过窑子没?” 别说楚南星差点栽一跟头,赶车的马夫都差点手抖一鞭子抽马屁股上。 楚南星险险稳住身形:不是……表姐和殿下在车上到底说了什么啊!!好端端的怎么就扯到逛窑子上面去了。 “玄甲军军纪森严,怎么可能逛窑子!再说了,边关那地方,哪有那种东西!” “表姐我说的都是真的啊……殿下他清清白白,别说女人了,他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 楚昭懒洋洋坐在马车上,轻哼一声,并不信。 楚南星还在外面喋喋不休,跟个蚊子似的,楚昭一句话堵住他的嘴: “在边关那五年守身如玉,那五年前呢?总不能那么大个皇子,到了十七八岁还是个雏儿吧?” “又不是小倌儿,还讲究个雏儿价贵。” 楚南星被噎的脸通红,这话也太糙了…… 但是……五年前的话,他也不敢保证哇,那时候他还没再殿下手底下混呢。 可是吧……为了自家表姐和殿下姐夫的夫妻关系,楚小将军还是硬着头皮道:“殿下他五年前身体不好……表姐你也是知道的吧……那时候他都快死了……” “咳,我的意思是,殿下他早年那会儿的身子骨应该也没法那什么……” 马车内,女人的声音带着笑:“哦?你是说他早年不能人道?” 楚南星要跪了,我不是!我没有!!别胡说啊!!! 这光天化日的,表姐怎么什么都敢说! 他紧张的左顾右盼,要死了要死了,附近肯定有殿下的暗卫盯着的,这话要是传到殿下的耳朵里,楚南星不敢想…… 他不想挨军棍啊! 暗处的暗卫:造殿下的谣!这军棍你挨定了! 楚昭没有再继续戏耍小孙子,楚南星刚刚的话倒是给她提了个醒。 幽王能否人道,她还能不清楚吗? 但五年前的幽王明明还是个病痨鬼,这样一个人,又是怎么一夕之间变成个驰骋疆场的煞星的呢? 难道以前都是藏拙? 还有个疑点,就宣帝那昏庸德行,纵还没见过本人,也能看出是个草包脑子。 今日见到的虞贵妃也是个漂亮的草包。 两个草包,是怎么生出长脑子的人的? 这‘燕岐’身上的疑点,当真不少。 有一瞬间,楚昭甚至怀疑这‘燕岐’会不会和自己一样,也是被老鬼夺舍了,一想到他那张和燕扶危如出一辙的脸,楚昭心里都咯噔一声。 但须臾后,她吐出口长气。 “应该不可能是那家伙……”楚昭嘀咕着。 燕扶危那厮都当开国皇帝了,还能有什么遗憾的,死后肯定直接魂归地府,又不像她是中道崩殂。 再说了,若真是燕扶危,听闻‘玄昭王显灵’能这么淡定? 上辈子,他也没少对她下杀手。 楚昭闭上眼,没理会楚南星在外面的碎碎念,开口道:“去你在京中的宅子,今夜不回幽王府了。” “这……”楚南星有些迟疑。 却听楚昭道:“今夜头七。” 楚南星立刻闭嘴了,不过心里却在想,不是说姑母是多年之前就被沈珏害命了吗? 而且算一算时间,好像也不对啊。 …… 楚氏的尸体是被安置在楚南星的宅子里的,灵堂也设在这边。 楚南星的宅子里伺候的下人并不多,灵堂内也只有个老嬷嬷在烧纸。 正是在楚氏被夺舍后,照顾沈昭昭长大的瞎眼徐嬷嬷。 楚昭进来后,徐嬷嬷并未起身,她一动不动的跪着,面前火盆里的纸钱已快燃尽了。 楚南星见状,叹了口气:“徐嬷嬷是忠仆,我让大夫瞧过,说她的疯症已好多了,这段时间她一直在灵前为姑母烧纸,下人劝她去歇着,她也不肯……” 楚昭嗯了声,轻声道:“准备口好棺木和风水宝地,好生安葬。” 楚南星一怔,脸色陡变,快步走到徐嬷嬷跟前半跪下去。 他手才刚刚触碰到徐嬷嬷,老人家的身体就倒了下去,那张脸上分明是含着笑的。 而在楚昭眼里,从她踏入灵堂时,她就看到了那道透明的影子。 赫然是徐嬷嬷的魂魄。 老人家有些茫然的站着,另一只眼还是瞎着的样子。 楚昭抬手,指尖触碰徐嬷嬷的灵体,一道暗光在她指尖聚集,徐嬷嬷灵体上那只瞎了的眼竟也恢复了正常。 正常人死后,魂魄是浑噩的,也就是俗称的游魂状态。 这种状态下的魂魄是蒙昧浑噩的,须得阴司勾魂使来接引,才能进入地府。 若有执念未消,或含一口怨气,头七那天,为人时的记忆回归,将有最后一次机会回到人间。 但头七当日在人间停留的时间也不能过长,届时不管是否消除了执念,都必须回归鬼门,否则只能当孤魂野鬼。 而楚昭用自己的帝业鬼力消弭了徐嬷嬷的残眼,若是鬼魂状态下带着残疾,下辈子投胎,也只能当个瞎子。 徐嬷嬷整个鬼也从游魂浑噩的状态下抽离出来,她看楚昭的目光里带着犹疑和敬畏。 徐嬷嬷也想起来了一些生前的事,她知道眼前这位大人并不是她伺候长大的小主子。 “辛苦了。”楚昭轻声道,语气罕见的温和:“今夜是她头七,她会来一道接你。” 今夜,不是楚氏的头七。 而是,沈昭昭的头七。 徐嬷嬷意识到楚昭口中的‘她’是谁后,禁不住老泪纵横,“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为我家主子和小主子主持公道。” 楚昭抬了抬手,将她的魂魄轻轻托起。 风卷着雪粒,卷起灵堂内的纸钱,飘摇入火盆中。 楚南星瞧见了楚昭与空气说话的这一幕,他嘴巴张了张:“表、表姐……你早知道徐嬷嬷她……” 他咽了口唾沫:“你刚刚……是在和徐嬷嬷说话吗?” 楚昭不置可否。 “那、那今夜要来接徐嬷嬷的是姑母吗?”楚南星有些激动,“表姐,能让我、不……让我爹也过来吗?他肯定也想见一见姑母!” 楚昭想了想,点头:“可以。” 楚芳华是没可能见到了,但倒是可以让楚承庇见一见沈昭昭这个外甥女。 夜色很快降临。 楚承庇收到消息后,就急忙赶了过来。 他下意识的要向楚昭行礼问安,看到一旁的楚南星后,硬生生止住了。 徐嬷嬷去世的消息,他也知晓了。 在楚昭的授意下,徐嬷嬷的灵位也被摆在了楚芳华的旁边,虽不合规矩,但楚昭的话就是规矩。 楚承庇过去给徐嬷嬷上了一炷香,若不是这位老人家,怕是他的外甥女昭昭,都活不到长大。 他欠这位老人家良多。 楚承庇眼眶红了,刚要低头拭泪,就听到自家兔崽子的大不敬发言:“表姐,我爹就是喜欢哭鼻子,你可别嫌他丢脸啊……” 楚承庇怒目而视,再看楚南星在楚昭面前站没站相那德行,更是心肝都在颤。 这竖子啊!! 在老祖宗面前怎也如此放浪形骸! “楚南星,你给我站好了!”楚承庇沉声喝斥。 楚南星有些莫名其妙。 “安静。”楚昭懒洋洋掀眸。 楚承庇瞬间乖巧:“是,是我刚刚声音大了。” 楚南星:???爹!你没问题吧! 就在这时,一股阴气悄然而至,灵堂处的下人早就被屏退,就剩楚家父子和楚昭。 “来了……”楚昭忽然看向某个方向,下一刻,她抬了抬手,火盆里纸钱的香灰飞出,又一片恰好落入楚承庇眼里。 楚承庇揉了揉眼睛,下一刻,就看到一老一少两道身影。 沈昭昭还是那稚拙单纯的模样,她挽着徐嬷嬷的胳膊,依恋的将头埋在老人家的肩头。 楚承庇喉头哽咽,没忍住唤出了声:“昭……” 下一刻,他死死捂住嘴。 沈昭昭朝他的方向看去,有些茫然。 楚承庇死死咬着牙,眼泪模糊了双眼,他冲沈昭昭摆了摆手。 去吧……去投胎吧,好孩子。 下一世,定要平安喜乐。 沈昭昭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冲楚承庇笑了笑。 她最后冲着楚昭的方向笨拙又诚挚的行了一礼,这才与徐嬷嬷手挽着手,一老一少,搀扶着,消失在了雪夜。 “唔……” 楚承庇捂着嘴,再也绷不住了,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楚南星从头到尾都是一脸懵,他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也没看到姑母的魂啊。 “爹,爹你别哭了,你是看到姑母了吗?姑母她和你说什么了啊,是骂你了吗?你别光顾着哭啊……” 楚承庇好伤心,但儿子的碎碎念好烦人。 “呜呜……闭嘴呜呜……”他啪一巴掌把楚南星的脸扇开。 烦人,臭小子滚远点! 楚昭也烦这爱哭鬼老孙子,沈昭昭和徐嬷嬷的魂魄走入鬼门后,她就出了这宅子。 宅子的后门正是贯穿京师的鎏金河,鎏金河畔多的是秦楼楚馆,河上画舫无数,纸醉金迷,宛若不夜城。 其中一艘画舫上,正巧走出一人,身影高大伟岸,虽然戴着面具,但一身贵气天成,与那风月之地显得格格不入。 即便隔得老远,对方又戴着面具,但玄昭老祖宗认人压根不用看脸。 “呵……” 楚昭眼神冷淡。 这男人脏了啊,就不能要了。 第38章 接王妃回府 画舫上,燕扶危似有所感的朝河对岸的某个方向看过去。 刚刚他隐约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 正思索着,有人从后靠近了他,作势要勾肩搭背。 燕扶危手在腰间的剑柄上一压,长剑另一端直接将后方之人给撞了个趔趄。 长孙筹捂着腰腹节节后退,一张风流俊脸,这会儿疼得龇牙咧嘴的,“我说幽王殿下,我要是死了,可没人在户部与你里应外合了。” 燕扶危没理他,抬了抬手,就有暗卫现身。 燕扶危指着对岸:“去查查那边。” 暗卫领命离开。 长孙筹伸长脖子探看,不禁露出无语表情:“那对岸离咱们这儿十万八千里,除非有千里眼,谁能瞧见殿下你在船上,你这也太谨慎了。” 燕扶危斜睨他:“这世间有的是奇人异事。” 长孙筹不以为意,“殿下你说游方那小道士?他那丹药拿去谋财害命的确管用,别的嘛~” 长孙筹笑笑,反正他是不信鬼神之说的。 “屋内那几个家伙可吐露了什么有用的?” 燕扶危今夜来画舫,自然是来办正事的。 长孙筹也收敛了玩世不恭:“几杯黄汤下肚,又有美人在怀,那几个蠹虫不知天地为何物,什么鬼话都往外吐。” “目前户部的三处大窟窿,一处是咱们那位陛下,二处是锦王那只吞金兽,但第三处亏空始终找不出去处。” “你猜刚刚那几只蠹虫说什么?他们竟然说是户部闹鬼,有一只鬼在吃国库的钱粮!” 长孙筹翻白眼,鬼知道他这些年呆在户部整理那些文书账目掉了多少头发,若非实在是找不出第三处亏空的去向,他今夜也不会把燕扶危给叫过来。 他就是想证明,真不是自己办事不力啊! “反正国库还有没有钱不好说,但仓部的粮肯定是还有的,现在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户部那群人就是不肯开仓放粮。” “锦王那事儿出来后,倒是人心惶惶,这群人态度有些松动,大抵也怕人死太多了,遭天谴。” 燕扶危眸光微动:“户部闹鬼的事你继续细查,到底是怎么个闹鬼法。” 长孙筹意外:“殿下你还真信闹鬼啊?” “是真是假,深挖下去便知。”燕扶危淡淡道。 这群人既心里有鬼,倒是可以借此让他们更害怕些,开仓放粮。 “说起来,锦王那事是殿下你的手笔吧,锦王贪墨的事也不算秘密,不过用邪术敛财作噱头,的确更容易将此事闹大。” “现在仕林中不乏讨伐锦王的声音,不管锦王死不死,他和他背后的刘相再想插手户部,立刻会有人跳出来组织。” 燕扶危讳莫如深看他一眼。 “锦王是自食恶果。” “是是是。”长孙筹点头,“此为因果报应~啧,赶紧让户部那些家伙也遭遭报应才好~” “你怎知没有。” 燕扶危丢下这句话,就让暗卫去将小船划来,准备离开。 长孙筹表情一言难尽。 他怀疑是游方给幽王殿下灌了迷魂汤,否则,幽王咋真的信起鬼神来了? 他小声嘀咕:“这世间要真有鬼,就该让白晟帝他老人家显灵看看大玄朝如今这情形……” 燕扶危脚下一顿,突然抬手,暗卫瞬间隐匿回暗处,就在这时,一道倩影从画舫另一头过来。 女子杏眼桃腮,眼波流转间媚态天成,她手里端着一盏清酒。 “见过东家。”女子冲着长孙筹盈盈一拜后,眼波流转看向燕扶危:“贵客这便要走了吗?” 长孙筹看到此女后,面色却是一沉:“谁让你过来的?” 菡萏笑容一僵。 燕扶危扶了下额,这女人身上的那熏香气只一靠近,就让他浑身难受,就连头疾也跟着发作。 同样是香气,‘沈昭昭’靠近时,他却从未有过如此反应。 燕扶危眸色暗了下去,冷冷瞥了长孙筹一眼:“处置了。” 话音落下,燕扶危径直离开。 菡萏还欲狡辩:“东家,我不是……” 长孙筹抬了抬手,立刻有人出来,捂住菡萏的嘴,将人拖了下去。 “严加拷问,看看是谁家派来的。” …… 燕扶危乘小船离开后,暗卫来回禀:“殿下,卑职查探了对岸,并未发现可疑之人。” “不过……” 暗卫顿了下:“楚小将军的私宅也在鎏金河畔,今夜王妃与楚舅老爷都在那边,先前王妃从沈国公府里带回的那位徐嬷嬷过身了。” 燕扶危揉着眉心,闻言掀眸。 所以先前在对岸的那道视线是‘沈昭昭’? 不止是否因了那菡萏身上的香气太过熏人,燕扶危此刻头疼欲裂。 明明他已被这头疾折磨的近乎习惯了,可此刻那痛更胜往昔,脑子似要生生裂开一般。 像是催促着他,赶紧去到那人身边一样。 暗卫也看出了燕扶危脸色过于苍白,“殿下,可要立刻回府召军医来看看?” 燕扶危深吸一口气,眼神沉的可怕:“不,去接王妃回府。” 第39章 本王能否人道,王妃清楚 楚昭听说燕扶危来接自己回府时,直接一个白眼,翻了个面继续睡。 “让他滚。” 门外,小花嗫嚅着不敢吭声。 楚南星神情为难,哭成核桃眼的楚舅老爷挺直腰板,差点原话复述,话到嘴边他还是忍住了。 “王妃累了,劳烦转告幽王殿下,他还是请回吧。” 楚承庇一副送客态度:“王妃什么时候想回去了自然会回去。” 不止暗卫觉得楚承庇这态度不正常,楚南星也觉得自家爹今晚是真的癫了! “爹,你干嘛呢,还想不想表姐和殿下夫妻恩爱了?”楚南星小声指责自家爹。 楚承庇瞪他,你个不孝子你懂个屁! 里面躺着的可是咱家老祖宗! 幽王在老祖宗跟前都是个孙子,老祖宗想临幸他就临幸,不想临幸,这孙子就得滚远远的~ 提起幽王,楚承庇又想起另一桩事。 老祖宗先前让他去查大玄朝开国前那些世家余孽的后代,他寻思着若真有人对楚家和玄昭王恨之入骨,那肯定不会放过玄昭庙。 这么一查,果然! 这几年各地玄昭庙被人拆毁,背后竟是幽王在指使! 更让他心寒的是,这事儿在京中都不算秘密了,也就是楚家族地不在京内才一直被蒙在鼓里。 可楚南星这不孝子就在幽王麾下当差,幽王挖他们家玄昭老祖宗的庙,这小子居然隐瞒不报! 退一万步讲,就算那玄昭庙里供奉的是个假的玄昭王,可幽王又不知道玄昭王是女的!他凭什么拆? 楚承庇越想越气,这会儿看到幽王的人更是一肚子鬼火,只想这群人滚远点,等老祖宗睡醒了,他就去告状! 只是楚承庇还没等到告状的机会。 男人从外大步而来,鹤氅掀起雪粒,他径直推门而入。 楚承庇目瞪口呆,差点就要口出狂言了,楚南星反应迅速的捂住自家爹的嘴,赶紧将人拖走,等到了无人处,他才松手,低声疾问:“爹!你刚刚想干嘛!” 楚南星笃定,要不是自己动作快,自家爹刚刚肯定都朝殿下扑过去了。 “不能让幽王去见老……王妃!你这不孝子,你……啊啊!气煞我也!!” “殿下和表姐是夫妻,怎么就不能见了!爹你没事吧!完了,你是不是今夜见到姑母后伤心过度,脑子进阴气了?” 楚承庇被这不孝子气够呛,刚要张口,突然感觉后脖颈一痛,下一刻眼前一黑,人就倒下了。 楚南星抱住自家爹,叹了口气:“爹,你可别怪我啊。可不能因为你一时糊涂,坏了表姐和殿下的夫妻情分。” ……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间一切声响。 燕扶危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地跳着,像有人拿着锥子一下一下地往里凿。 “滚出去。”女人冰冷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燕扶危盯着屏风后那道身影看了会儿,不退反进,下一刻,那扇屏风竟似被什么推动,迎面朝他撞来。 燕扶危手撑住屏风,掌下感到一股巨力隔着屏风推来,一股冷香穿过屏风而来,只一刹,那要将他脑子劈开的疼痛就缓解了下来。 燕扶危抬眸,隔着屏风,对上那双乌沉眼眸。 楚昭神色不耐,她现在瞌睡来了,可没心情哄孙子,尤其还是个脏东西。 “沈昭昭……”燕扶危突然叫起她的名字:“谈笔交易。” 楚昭嗤笑:“不谈。” 区区孙子,还想和祖宗谈交易,惯得你。 “你不想保住锦王妃了?” 楚昭眸光微动,掌下力度稍停。 “我与锦王妃只是一面之缘,她是死是活,关我何事。” “锦王妃姓东离,先祖东离镜乃是玄昭王麾下爱将。”男人声音幽沉:“你不在乎,你的那位先祖也不在乎吗?” 楚昭沉默。 燕扶危隔着屏风望着她,女人的轮廓影影绰绰,有一瞬,他是真分不清了。 到底是沈昭昭。 还是玄昭…… 燕扶危不受控的靠近,在他将要贴近屏风的那一刻,那股香气却消失了。 他也陡然回过神。 楚昭已撤手走回榻边,大马金刀坐下:“你想交易什么?” 燕扶危眸光微动,“相传户部闹鬼,本王欲请你那位老祖出面,查明此事究竟是人为,还是邪祟作乱。” 楚昭对此不感兴趣,却听燕扶危道:“大玄朝境内有上百玄昭灵庙,皆香火鼎盛,灵庙有五成供奉皆要上缴国库,此为昭灵税。” 屋内安静三息。 下一刻,噔噔噔脚步声响起,砰得一声,屏风被一脚踹开。 疾风荡过,燕扶危对上了一双怒气腾腾的眼,似有一把燎原野火烧在那双乌眸里。 一刹间,仿佛回到上一世,同样的一双眼,惊艳了岁月。 他心脏蓦然收紧,下一刻,女子斥骂劈头盖脸砸来。 “你们姓燕的怎不直接撬了玄昭王的陵墓,把她尸身拖出来敲骨吸髓得了!” “人死了三百年还能被你们拿来敛财,燕扶危当真是生了好一群狗崽子!!” 燕扶危背负在后的手猛然攥紧。 这骂人的口吻…… 他目光灼灼看着眼前人,声音罕见放缓:“白晟帝终生未娶,也并无子嗣……” 楚昭的怒意不曾消解:“呵,也是,祖上无根子孙无德,瞧他那样儿也是个不能人道的,我倒忘了你燕家是兄终弟及传下来的!” 燕扶危身体一僵。 不能人道? 谁? 怒意翻腾不过一瞬,就被他尽数压下,他眸色深沉的盯着她:“听王妃的口吻,倒似见过燕家先祖白晟帝一般……何为‘瞧他那样儿’?” 楚昭声音一顿,面上却未暴露丝毫,斜睨向他,游刃有余回击: “听我楚家先祖说,你的模样,与你那先祖燕扶危如出一辙。” 楚昭恶劣的笑了起来:“难道没人告诉幽王你,男人貌似好女,瞧着~”她眼神上下一扫:“一看就不行。” 燕扶危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他行不行,她应该身有体会才是! 可真正叫他愤怒的却是,她口中的先祖楚昭,玄昭王!!分明认出了他这张脸! 既然认出了,为何之前要故作不识!! 燕扶危骤然欺近,“本王能否人道,王妃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想来那夜在梦中,玄昭王也很清楚……” 第40章 他怎么认出我是玄昭王的? 楚昭瞳孔一缩:“你记得那夜梦里的事?” 燕扶危不答反问:“原来本王这张脸,与白晟帝竟是长得一模一样吗?” 他不退反进,步步紧逼:“那夜玄昭王在梦里看着这张脸时,想的可是白晟帝?” 啪—— 楚昭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眼神冰冷:“放肆!” 血自男人嘴角滑下,燕扶危舌尖顶了顶腮,舔去嘴角的血,他偏头看向她,不怒反笑。 月光将他的浅瞳浸润出如琥珀般的眸色,有种惊心动魄的瑰丽。 即便过了两辈子,楚昭都要承认,眼前这张脸漂亮的过分。 很容易让人动妄念,动邪念。 楚昭一直都喜欢长的好看的东西,上辈子她也喜欢燕扶危的皮相。 但再好看的东西或人,不能为她掌控为她所用,那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更被说,这皮相的主人还要与她抢江山! “玄昭王说,似你家祖宗这等皮相的,她不知见过多少,白晟帝……呵……就算自荐枕席,也顶多一玩物,也配让她记在脑子里?” 男人那双鎏金琥珀般的眼里光影渐暗,像瞬间坠入就有的恶鬼,只余一片阴湿冰冷。 玩、物? 他燕扶危在她楚昭眼里,就是一个玩物? 不愧是你,玄昭王。 燕扶危无声冷笑,眼底温度全无:“合作,还谈不谈?” “谈啊,怎么不谈?”楚昭也回以冷笑。 偷她香火,改她生平还不够,现在还把她玄昭王弄成她燕家的敛财工具! 她倒要看看,这些年燕氏皇族从她的灵庙里刮走了多少油水! 合作虽定,两人却是不欢而散。 燕扶危回府后就把自己关进了内书房。 旗云从外匆匆进来,见暗卫守在门口,他有点迟疑:“我听说殿下叫了酒,今夜出什么事了?” 自家殿下一贯自律,便是大胜蛮族那日,他也只浅饮了三杯酒,刚旗云听说他叫了不少酒,真给吓了一跳。 暗卫低声道:“殿下回府前,去见过王妃。” 旗云:啊这……难道是和王妃吵架了? 听说王妃今天一进宫就让虞贵妃和刘贵妃为她大打出手,还都为此受了伤,难道殿下是因此动怒? 自家殿下也不像那么小气的人啊。 旗云想不明白,本想进去看看自家殿下情况,暗卫却摇头:“殿下有令,叫了游道人进去问话,其余人不得入内。” 旗云只能在外候着了。 而游方这会儿也很懵,燕扶危将他叫进来后,先是吩咐了让他明日带着楚昭去一趟户部‘捉鬼’。 之后的问题就莫名其妙起来。 诸如什么:能否开阴阳眼? 如何与鬼魂交流? 游方回答的也是战战兢兢,结果并不让燕扶危满意,很快游方就被赶了出去,走之前还被下了封口令。 内书房里机括声响起,男人身影隐没进了暗室。 燕扶危看着前方摆着的牌位,牌位赫然刻着的是:玄昭王楚昭灵位。 男人眼尾猩红,一瞬不瞬的盯着那牌位。 喑哑嗓音中混杂着酒意。 “骗子……” …… 楚昭阖眼躺在床上,她忽然睁开眼,翻身坐起。 “不对。” 楚昭抬手捏住眉心,眸色沉沉。 先前被‘燕岐’那竖子气糊涂了,竟忽略掉了他话语间的错漏。 之前‘燕岐’说什么来着? ——本王能否人道,王妃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想来那夜在梦中,玄昭王也很清楚…… “他怎么认出我是玄昭王的……” 楚昭眸色越来越沉。 那夜在梦里翻云覆雨,她是以她本来的面目见的‘燕岐’,而上一回在玄昭灵庙前,她曾质问过对方,玄昭王是男是女? 那时,‘燕岐’这竖子的回答分明是:玄昭王乃男子。 可如若,他真认为玄昭王是男子,昨夜他何以一口咬定在梦中与他翻覆的是玄昭王?! 除非……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本王是女子?!” 楚昭冷笑出了声,咬牙切齿:“狡诈竖子,倒是会装。” 她真是越发好奇了,‘燕岐’这个幽王到底还藏了哪些秘密? 玄昭王是女子这件事,究竟是只有他知道,还是在燕氏皇族内本就是个公开秘密? 楚昭正思索间,忽然嗅到一股熟悉的香火气。 “这香火味……”她面露诧异,又深吸了一口。 这股香火气她不会记错,过去的三百年她一直无人供奉,早些年还能清醒外出,到后面基本都是在簪子内沉眠。 直到五年前这缕祭祀她的香火气出现。 那时,楚昭的魂魄已在摇摇欲坠的边缘,魂伤裂得极大,这缕香火就像丝线一般,帮她把濒临碎裂的魂给强行缝上了。 后面几年,她也时不时会收到这位神秘人供奉的香火,也多亏了对方五年来的供奉,小苦瓜向她求救时,她才能从簪中出来。 距离上一次对方向她供奉香火已快过去大半年了。 楚昭本就想见见对方,但苦于对方再未祭拜过,她也无从寻起,不曾想这人竟会在今夜供奉她? 只是…… 楚昭捂着头,表情略显扭曲。 刚刚她深吸了一大口香火,不曾想这香火里竟带着酒气。 “怎还变成个酒鬼了?” 楚昭失笑,紧跟着,她耳畔响起一声呓语。 ——骗子…… “骂谁呢?”楚昭疑惑,总不能是在骂她吧? 楚昭径直起身,随意扯过一件狐裘披着,机不可失,她倒循着香火找找找,看看这普天之下唯一一个供奉她的小酒鬼是谁。 若真有人‘骗’了他,看着这些年他供奉香火的份上,她这位老祖宗于情于理都该出手一帮,就当还他这份香火情! 楚昭悄无声息离开,一番感应之下后,她到了地方。 夜深如墨,雪粒翻卷。 楚昭神情复杂的站在幽王府的内书房外。 “怎么会是这里……” 这结果是真让她意外,这五年来供奉她的难不成……是‘燕岐’? 与其猜测,不如亲眼去看。 楚昭悄无声息地潜入,檐角的雪粒正被夜风卷起,无声地散落在她的伞面上。 暗卫们守在明处暗处,却没有一人察觉到她的到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遮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内书房里没有掌灯,只有暗室深处透出一缕幽微的烛光。 楚昭收了伞,循着那股越来越浓的香火气悄然入内。酒气混杂着香火,汩汩地往她魂儿里钻,熏得她有些发晕。 她扶墙定了定神,嘴角微微咧了咧。 转过甬道,暗室里的景象终于落入眼中。 一灯如豆,烛火摇曳,将不大的暗室照得昏黄。 室内空荡荡的,除了一张软榻,便只有一个神龛。而神龛上供奉着的,赫然是: ——玄昭王楚昭之灵位。 第41章 掉马!她就是楚昭! 楚昭脚步微微一顿。 她的目光从牌位上移开,落在神龛下方。 男人半倚着墙,坐在地上,身边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酒坛,旁边的火盆里还有未燃尽的纸钱,火星明灭,像垂死挣扎的萤火。 烛火下他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这失魂落魄的醉鬼模样,哪有半分白日的运筹帷幄。 楚昭缓步走近,烛火映不出她的影子,她在男人面前蹲下身,眸光幽深难测。 “居然是你……” 楚昭是真没想到,五年的香火,五年的供奉,五年来每一缕帮她撑住魂魄的香火气,竟都是从这个男人手里燃起的。 偏偏她的裂魂之上,燕家人在这里面又‘居功至伟’! 楚昭不禁笑出了声,下一刻,笑意说没就没,直接出手,一把掐住男人的咽喉。 在楚昭出手的瞬间,本已醉死过去的男人骤然睁开眼,骨子里的警惕性让他在危险降临的刹那醒了过来,抬手扼住朝自己袭来的那只手。 动作间,一侧的火盆被扫翻倾倒,香灰被劲风扫起撞入了燕扶危的左眼,他下意识闭了下眼。 香灰与雪粒一起融进了他的左眼里。 眼睛再睁开时,他动作一顿。 女人的手已扼住他咽喉,声音冰冷: “燕岐,你供奉玄昭王作甚?” 燕扶危身体僵硬,此刻映入他眼底的,不止是‘沈昭昭’…… 在这具肉身内,还有重影,那张脸,他日夜思寐,百转千回,无法忘怀。 他看到了……楚昭! 她在沈昭昭的身体里!!! 燕扶危一刹恍惚,以为自己又在做梦。 喉间的窒息感,让他略微回过神。 “我问你,为何祭祀玄昭王?”楚昭语气森然,见他还敢发呆,更是火大。 燕扶危再度眨了下眼,眼前的重影依旧没有消失,他看到了楚昭,她就在‘沈昭昭’的身体里! 不是……梦? 情绪如决堤之水,轰然奔涌而出,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 喜悦来得太猛太烈,烈到他喉头发紧,几乎要在她杀气弥漫的注视下笑出声来。 可笑意还没成形,就被另一股更汹涌的浪潮吞没。 从没有什么先祖入梦。 从始至终,站在他面前的就是楚昭! 这女人又骗了他!两辈子,她骗了他两次! 上辈子说翻脸就翻脸,这辈子装作不认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刺得他几乎要发疯。 燕扶危垂眼看着那只扼住自己喉咙的手,喉结在她掌心里上下滚动了一下。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将那双浅色的瞳孔染成了琥珀般的色泽。 “王妃掐着本王的脖子,是要本王怎么回答?”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甚至还带着一丝酒意未散的沙哑。 楚昭盯着他看了几息,缓缓松开了手。 “说。” 燕扶危偏头咳了一声,抬手揉了揉被她掐过的咽喉。抬眸时,一切情绪都收归眼底。 “王妃得先祖庇佑,入梦开智。” “本王同样也在梦中见过先人。” 楚昭表情微妙了起来,她觉得眼前这竖子在忽悠鬼。 男人脸上还染着未褪的酒气,眉眼微垂,带着几分微醺破碎感,这张脸,如此情态,有些过于勾人。 但他口中的先人……难道是…… “你梦见谁了?” 燕扶危眸子微抬,一瞬不瞬盯着她:“先祖,白晟帝……燕、扶、危。” 楚昭:“……” 几息后,她笑了。 审视的看着眼前这个醉鬼,“然后呢?” “五年前,先祖于梦中训诫本王,燕家后人不孝不悌,擅改祖训史实,乱玄昭王生平……” “本王身为燕氏后人,有拨乱反正,向玄昭王谢罪之责,故而为她设灵位祭祀。” “你骗鬼呢。”楚昭面无表情盯着他:“那日我在玄昭灵庙前问你,你可是口口声声称玄昭王为男子。” “我说的是:国史有记,玄昭王为男子。”燕扶危看着她,重复当日的话。 此情此景下,楚昭倒是从他话语里品出了那丝嘲讽。 所以,当时这竖子的回答其实是这个意思? 但她还是不信,冷笑道:“怎就这么巧,我楚家先祖显灵,你燕家先祖也显灵?” “燕扶危既也知道子孙作孽,心怀愧疚,那你把他叫出来,亲自到玄昭王跟前磕头谢罪!” “叫不出,先祖只在五年前,本王病危之际出现过一次。”燕扶危盯着她,心底情绪翻涌:“玄昭王神通广大,何不自己去问?” 楚昭眉目阴沉,她倒是想把燕扶危那狗东西从地府里揪出来,关键那些阴差看到她就跑! 更重要的是,她之前真以为燕扶危那厮已经投胎转世了,毕竟都三百年了。 若眼前这竖子所言非虚,那燕扶危的魂魄岂非也还在世上? 咋的,知道自己后代子孙造的孽,躲起来不敢见她了? 但还有一点说不通。 “你既知晓真相,那夜在梦里竟还敢冒犯玄昭王?”想到这点,楚昭又怒火高涨,一把掐住他脖子。 男人忽然笑出声,喉间的震颤,让她掌心莫名酥麻。 他不退反进,无视她的手,朝她逼近。 “那玄昭王……喜欢吗?” 楚昭像是被烫着似的,腾得一下收回手,勃然大怒,又想给他一巴掌。 她看这竖子就是酒还没醒!今夜都是在胡言乱语! 下一刻,颈侧一重,男人的头埋在了她颈窝。 “滚开!”她怒斥。 燕扶危一动不动,楚昭眼底杀意一线,鬼力凝结在指尖,就想直接结果了他。 但余光扫见一旁的神龛,手上一顿。 虽然这竖子胡言乱语,口中没一句实话,但这五年来的祭拜却是不假。 她也的确因他有了一线生机。 楚昭的手慢慢放下。 燕扶危埋在她颈窝,贪婪的嗅着她的气息,缓缓掀眸,琥珀色的眸底,恨意与笑意交缠。 被他激怒至此,却不杀他,是舍不得吗? 还是因为冤有头债有主,比起杀‘燕岐’,玄昭王想杀的是白晟帝燕扶危这个罪魁祸首? 那就杀我好了。 与我纠缠到底。 楚昭一手刀将人砍晕,然后把人往墙上一推,燕扶危后脑勺在墙上重重磕出咚得一声。 楚昭死死盯着眼前人,眼前这张脸与燕扶危一模一样,越看越是讨厌。 她可以笃定‘燕岐’身上没有鬼,那夜她与他梦里梦外这样那样,如果他体内真藏有一只鬼,她不可能感觉不出来。 “燕扶危显灵?你怎么不吹你是燕扶危转世?”楚昭掐住男人的脸,骂完之后,她自己也僵住了。 等等,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毕竟这张脸和燕扶危简直是如出一辙。 但是…… “不可能!这绝无可能!” 楚昭想到自己和燕扶危酱酱酿酿,就狂打寒颤,嫌弃的将这张脸丢开。 燕扶危可是她此生大敌,谁要真和宿敌当夫妻啊!一夜夫妻也不行! 再说了,就她上辈子和燕扶危不死不休那架势,如果这小子真是燕扶危转世,且有上辈子的记忆,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她这死对头,以保江山稳固! “我倒要看看,你这竖子要玩什么花样。” 楚昭站起身,反正她也需要‘燕岐’的精气血气来疗伤,那就且走且看着吧! 走之前,楚昭看了眼这暗室内的一片狼藉,想起自己此行来的目的之一: 话说……这竖子供奉她就供奉,却把自己给灌醉,还骂人骗子是干嘛? “莫名其妙。” 楚昭也懒得再将人叫醒,把自己的牌位收走,又没好气的踹了燕扶危一脚,施施然离开。 翌日。 楚昭早起锻炼了一番这身体的筋骨,这具身体的底子还是太弱,不论玄术鬼力,单论战力的话,连她上辈子的三成功力都不如。 万幸勉强继承了她的力大无穷,否则这弱鸡身板,楚昭是真要没招了。 她练完后就去用膳,小花从外面进来。 “主子,游道长来了,说是奉殿下的吩咐。” 楚昭用膳的动作一顿,她哦了一声,“让人在外面候着。” 小花出去传话,期间楚承庇急匆匆赶过来,楚南星那小子一大早被叫回军营了,那不孝子,昨夜居然把他这个当爹的绑在床头上。 要不是今早下人进来伺候时发现,楚承庇险些憋尿憋的尿裤兜子。 楚昭看他一眼,丢下一句话:“把门合上。” 楚承庇赶紧关门,下一刻,老孙子噗通一个滑跪,开始告状:“老祖,昨夜都怪楚南星那不孝子将我给打晕了,幽王那竖子没有冒犯你吧?” “你这爹当得可真有地位。”楚昭一言难尽瞥他一眼。 楚承庇面上羞红,虽然是家丑啊,但这也没外扬嘛。 “老祖,孙儿有一事要禀。” “说。” 楚承庇振作精神,添油加醋把幽王这些年派人毁庙的事一一道来。 “那幽王简直狼子野心,他们燕家祖宗改了老祖你的生平性别不说,他这个当孙子的,连你的灵庙都还不放过!” 楚承庇本以为自家老祖宗定会勃然大怒,然后施展神通,剥了那幽王竖子的皮。 抬头一瞄,却见楚昭面无表情,丝毫看不出喜怒。 楚昭的确没生气,那些灵庙里供奉的本来就不是她,她原本就想着等楚承庇把楚芳华的灵柩葬回楚家后,就让这老小子带大玄朝各地,把她那些破庙都给砸了的。 结果,这事儿倒是让幽王先给办了? 楚昭想到那竖子昨夜祭拜自己的行为,表情越发耐人寻味。 “可查出了他为何要砸庙?” 楚承庇点头:“听说是为了找什么藏宝图,这事儿在京中已不算秘密了。” 楚承庇顿了顿,试探问:“老祖你当年打天下的时候,当真留了宝藏在世?” 楚昭斜睨他一眼:“怎么,你想要?” 楚承庇赶紧摇头:“孙儿就是觉得,若真有宝藏,咱们最好快些挖出来,省得便宜了旁人。” 楚昭呵呵笑,宝藏? 有个屁的宝藏。 她人都死了,就算有宝藏,也早成别人家的了。 说起来,‘燕岐’那竖子一直让人在寻找她生前用过的黑铁凤簪,但她在那簪子里呆了三百年,如果真有什么机括藏着宝图什么的,她会不知道? 这簪子虽是她上辈子时的物件,但从何而来,倒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昨夜那竖子说什么‘燕扶危五年前显灵告知他真相’,难不成这砸庙寻簪也是燕扶危授意他干的? “鬼话连篇。”楚昭低嗤了声,埋头继续喝粥。 那‘燕岐’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日后有的是机会细探,她现在倒是真希望燕扶危是真的魂魄尚在人间了。 那狗东西有本事就一直藏着别露头,等着她把他的这群好孙子一一拧断头,再去挖他皇陵,把他挫骨扬灰! “你妹妹的嫁妆也理的差不多了吧,该扶灵回楚家了。”楚昭看了眼楚承庇。 楚芳华的尸骨已停灵好些天了,如今天寒,加上她用鬼力镇压着,尸身不易腐,但也不能再耽搁了。 楚承庇却是一顿,压着怒意道:“老祖容禀,此事……族内不同意。” 他这段时日除了在清点楚芳华的嫁妆外,也是在周旋这件事。 楚家现在的家主,也就是继承定北侯爵位的乃是长房的楚承继,也就是楚承庇的堂兄。 楚承继在工部任职,因修缮皇陵的时,近来并不在京中,楚承庇已屡屡修书给对方,但都得不到回应,他也去了京中的定北侯府。 可每次都被冷待,他那位大嫂直接避而不见,每次都是一盏冷茶将他打发了。 楚昭听他告完状,不紧不慢搁下碗,擦了擦嘴。 “你是蠢的吗?” 楚承庇一愣。 楚昭睨向他:“本王要让你妹妹葬回族地,还需那群兔崽子同意?” “只管葬回去。” “谁人敢拦,且看本王劈不劈他!” 楚承庇回过来,一巴掌抽自己的猪脑壳头上。 是啊!管楚承继和族内那群老东西同不同意,老祖宗才是最大的! 他们要是敢忤逆…… 桀桀桀!不用等天打雷劈,老祖宗就一个降雷劈死他们! 咱家这位可是实打实的有大神通的活祖宗啊!! 第42章 你算什么东西! 楚昭用完膳,应付完愚蠢的老孙子,这才出去见游方。 “嘿嘿,今儿要委屈王妃奶奶~假扮成小道的道童随我一起去户部了。”游方在楚昭跟前极近谄媚。 他是见识过楚昭的手段~妥妥的高人啊! “奶奶?”楚昭笑睨他一眼。 游方点头哈腰:“尊称尊称,小道这点微末道行放王妃跟前不和孙子一样嘛~” 楚昭哼了声,“不错,你很识相。” 之后楚昭换上了道童的衣服,就与游方一道去了户部。 路上游方就说了,他这趟去户部是作法祈福的,锦王用妖术敛财遭反噬,户部人心惶惶,正好借机查探。 “锦王怕是不行了,宫里御医一茬茬去,都说回天乏术。”游方低声道,“王妃奶奶,刘家人小心眼,您昨儿进宫得罪了刘贵妃,这段时日还是小心些。” 楚昭懒洋洋应了声,没太在意。 到了户部,出来迎接的是长孙筹。他与游方客套寒暄,目光却在道童打扮的楚昭身上多停了几瞬。趁人不备,他凑近游方低声问:“你何时收了女弟子?” 游方惊恐的瞪他一眼:“休要胡言,后面那位是你惹不起的主儿。” 长孙筹挑眉,不信。 道场设在户部,游方摆出高人架势,净手、祈福、念经,一套流程下来还真像那么回事。楚昭在旁边待了会儿就嫌无聊,对长孙筹道:“不是要捉鬼么?带我四处转转。” 长孙筹惊愕的看着她,这会儿周围倒是没旁人,但这小道童的态度是不是太理所当然了。 楚昭睨他一眼:“装什么,你与幽王不是一伙的吗。” 身上那股勾栏臭味与昨夜‘燕岐’身上的一模一样。 长孙筹这下是真震惊了。 他下意识看向游方,后者却冲他挤眉弄眼,长孙筹只能压下疑虑,在前领路。 路上遇到一些同僚,长孙筹都打着哈哈:“这位是游道长的弟子,来各部转转,为大伙趋吉避凶。” 同僚们闻言,便也没细打探。 长孙筹也趁机观察起这位‘惹不起的主儿’来,他有些想不通,幽王那家伙对女人退避三舍,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怎会突然收编了一个坤道? 而且这位坤道与其说是来捉鬼的,更像是来逛园子的。 就譬如现在,她突然不走了,蹲在墙边不知在干嘛。 “户部里还有人养老鼠?”楚昭突然问。 长孙筹不由好笑:“谁会养那东西?”话音刚落,他就瞧见楚昭在看什么了。 墙角的位置有一摊碎米粒,那碎米上依稀能看出些小爪印,像极了老鼠的。 “呃……或许是哪位同僚闲来无事吧……”长孙筹嘴角扯了扯。 楚昭没再多言,起身问:“你能进银库?” 长孙筹震惊摇头,户部银库大钥可是有好几把,每次开启都得几位长官同时在场才行。 他在户部就是个员外郎而已,怎么可能去银库! “那我要看历年昭灵税账本,在何处?” 长孙筹被她这颐指气使的架势逗笑了,眼底却带着审视:“账本岂能说看就看?你究竟是谁?我可从没听说过幽王身边有你这样的人物。” 正要再说,一道声音忽然插进来:“你……怎会在此?” 楚昭循声望去,一个穿蓝袍的中年官员正朝这边走来。那张脸与楚承庇有几分相似,轮廓却更冷硬。 正是继承了定北侯爵位的楚家长房长子,楚承继。 他在工部任职,先前日子一直负责修缮皇陵,昨儿才刚回京,今儿是来户部要钱的。 楚承继刚刚隐约瞧见一个长得像‘沈昭昭’的女道士,便跟了过来,刚刚脱口而出后,现在走近了一看,又不确定了。 他对沈昭昭这个表外甥女的印象还停留在五年前她嫁入幽王府时那痴呆样子,眼前这张脸的确很像,但即便一身道袍也掩不住那份明艳。 而对方看他的眼神,让楚承继下意识皱眉。 他乃堂堂侯爷又兼工部侍郎,朝中人对他不说巴结,但也都是客客气气的,何曾被人用这种居高临下看孙子般的眼神打量过。 长孙筹见楚承继皱眉盯着楚昭不放的样子,心头一动,出言试探道:“下官见过楚侯爷,侯爷可是认识这位道长?” 楚承继回过神,语气不善:“本侯一贯不信这些,岂会认识这等人。”他看楚昭的眼神里满是不屑。 随即转向长孙筹,声音更沉,“公孙员外郎,户部乃朝中重地,岂能让闲杂人等随意进出?你们户部中人,一天天就搞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长孙筹皮笑肉不笑,嘴上连连称是,心里却骂开了。 楚承继却不肯罢休,越说越来劲,仿佛要把这趟在户部要不到钱的窝囊气全发泄出来。 他斜睨了楚昭一眼,冷哼道:“也不知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的江湖骗子,装神弄鬼,简直不成体统!公孙员外郎,本侯劝你一句,少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免得坏了名声。” 那语气,那眼神,分明没把楚昭当人看。 楚昭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威风摆完了吗?” 声音不大,却清清冷冷地截断了楚承继的话头。 连长孙筹都诧异的看向楚昭。 楚承继面色一沉:“放肆!你算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第43章 玄昭老祖宗再显威 “我看是你放肆!”楚昭乌眸凛冽扫去,楚承继心脏没由来的一颤。 仿佛天生血脉压制一般,面对此女时,他竟诡异生出一种气虚感。 “身为楚氏家主,族中女儿被人欺凌至死,你不闻不问,在外面倒是摆起威风了!” “楚家家主的位置你既做不来,就滚一边去。” “你好大的胆子!”楚承继惊怒之下,就要喊人。 “跪下!”楚昭冷冷吐出两字。 那声音不重,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落在楚承继耳朵里,却像一记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他的膝盖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噗通一声,直直跪在了地上。 长孙筹瞪大了眼睛,下巴差点掉下来。他看看跪在地上的楚承继,又看看负手而立的楚昭,脑子里一片空白。 楚承继自己都懵了。 他堂堂定北侯,工部侍郎,楚氏家主,怎么就跪了?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膝盖像生了根,怎么都使不上力气。 “你……你使了什么妖术?!”楚承继又惊又怒,额头上青筋暴起,脸涨成了猪肝色。 “妖术?”楚昭轻嗤,微微俯身,盯着这不成器的东西。 “目无尊长,口出狂言,我看你是毒打挨少了,欠管教。” “今儿我便代你父母,好好管教管教你。” 楚昭直起身,居高临下吐出两字: “掌嘴。” “几时醒悟,几时停。” 楚承继瞳孔剧震,嘴唇哆嗦着想骂,可话还没出口,他的手便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啪! 一巴掌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啪!啪!啪! 一巴掌接一巴掌,清脆响亮,毫不留情。楚承继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可他根本停不下来。 长孙筹站在一旁,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想起游方先前的警告: ——这位是你惹不起的主儿。 很好,他现在信了。 楚昭斜睨他:“现在,我要看的东西能看了吗?” 长孙筹用力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断了。 不就是区区昭灵税的账本吗!看看看!! 他已经识相了,打了楚承继可就不能打他了啊…… 长孙筹倒是想把楚昭带去自己的官署看账,但这里毕竟是户部,人多眼杂的。 长孙筹只能好说歹说,小声向楚昭保证,晚些定把昭灵税的账目送她手上。 至于地点…… “送去幽王府。”楚昭丢下这句话,看都没看后方把自己扇成猪头的楚承继。 楚承继这定北侯跪在雪地里,自扇巴掌扇的不知天地为何物,自然也引来了许多人围观。 长孙筹也不敢久留,赶紧逃离现场。 就这眨眼功夫,他便把人跟丢了,长孙筹在原地茫然四顾,背后冷汗都冒出来了。 天煞的,幽王到底是哪里找来这么一尊活神的! 户部衙门西厅边上的一个青年小心翼翼攥着把碎米,洒在墙根。 他身上的官袍洗的发白,外罩的袄子内里更是补丁叠补丁,一双手冻得通红。 京师的冬天最是难熬,今年更是早早就下了雪,炭火也比往年贵了一倍。 想到刚刚他去找上官,商量向城外流民放粮又被拒的事,年轻官员眼底闪过一抹郁卒。 他又往墙根放了一把碎米,低声道:“鼠官,鼠官,劫了富家米接济贫家民。” 那些大人,宁愿放任粮食堆在仓部生霉,也不肯放给百姓。 年轻官员越想眼睛越红,一道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就你这几把碎米喂鸡都不够,是想把那只老鼠饿死吗?” 陆守拙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回头就见一个道姑打扮的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 对方眼眸乌沉,即便是梳着简单的道髻依旧挡不住明艳容色,垂眸间自有一股睥睨威仪。 那双眼,仿佛能瞬间将他看透一般。 “你、你是何人?”陆守拙起身,下意识挡住墙角那些碎米,心里有些慌乱。 楚昭勾唇,懒洋洋道:“世有金钱鼠,浑身赤金,专盗金银。金钱鼠择主,只偷不义之财。” “能让金钱鼠认主可不容易,只盗些烂谷子有何意思,不若你我合作,一起把这大玄朝的国库给端了?” 陆守拙面色大变,惊怒道:“你是哪来的妖道!国库关系民生社稷,你竟想盗取国库钱财!” “呵呵,城外流民饿死冻死的不乏少数,也没见国库出一个子儿去救济他们啊。” 楚昭神情玩味,她在户部逛了这大半天,可是听到不少蛐蛐,“那些民脂民膏不是拿去修缮皇陵行宫,就是给宫里的皇帝娘娘举办这宴那宴的,可曾给百姓分毫?” 陆守拙面色微白,楚昭忽然靠近他,蛊惑人心般道:“你将金钱鼠叫出来,我再暗中相助,劫富济贫干一番大事如何?” 女子身上的冷香过于袭人。 陆守拙猛地回神,连连后退几步,清癯俊脸已涨的通红:“你休要妖言惑众!速速离去,别再打这些歪主意,否则休怪我叫人来抓你下狱!” 他动作有些大,差点栽地上,本就补丁叠补丁的袄子被拽破,飞出一些烂棉絮。 陆守拙脸色更红了,死死捏住破掉的袄角。 楚昭收敛笑意,打量了这小子一会儿。 她拿出一个钱袋朝他丢了过去,陆守拙一时没反应过来,钱袋落在地上,漏出里面的几块银子。 “金钱鼠以金银为食,把它当走地鸡喂,还指望它帮你劫富济贫?” 陆守拙怔住:“你、你……” “想救人,夜里就带着你的小老鼠来找我。”楚昭说着顿了顿,勾唇笑道:“你那小老鼠知道去哪儿能找到我的。” 她留了一缕鬼气在银子上。 楚昭能感觉到那小老鼠躲在身上地方,不过,胆儿太小。 她怕自己动作太大,真把这宝贝儿金钱鼠给吓死了。 留下这句话后,楚昭便走了。 陆守拙在原地有些发愣,直到楚昭身影彻底消失,一只赤金色的小老鼠才从墙洞里探出头。 它圆头圆脑的宛如一个球,比起老鼠更像个大大的金元宝,长长的鼠尾末端挂着一枚铜钱,那枚铜钱与它的尾巴仿佛是一体的。 金钱鼠小鼻子动了动,确定那可怕女人真的离开后,才哧溜一下跑出来,一头栽进钱袋子里。 好多好多银银,好吃好吃,嚼嚼嚼! 鼠鼠终于可以吃顿好的嘞呜呜呜! “啊,鼠官这不可以吃!”陆守拙大惊,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那几块银子全都被金钱鼠给吃进肚子了。 鼠鼠眯着眼,四个脚脚朝天的躺地上,瞧着是吃美了。 陆守拙却是感觉人都要没了。 刚刚那一袋子他打眼瞧着怕是有二三十两吧!他一年的俸禄也就三十两啊!! 就算把他敲骨吸髓了也不够还人家的啊! …… 楚昭大抵猜到燕扶危让自己来户部是想干嘛了。 这户部闹鬼是真,但话又说回来,这些一个个满肚子的魑魅魍魉的官员,哪个不比真正的‘鬼’冷漠无情。 一只小老鼠都知道劫富济贫,一群当官的在衙门里围炉煮茶闲散度日,放任粮食生了霉,也不肯给城外的流民一粒米。 既如此…… “那就帮你添一把火吧。” 雪粒飞卷,落入一个个户部官员身上。 楚昭勾唇,这京师啊,也是要热闹起来了。 第44章 燕扶危想起一切 燕扶危昨夜宿醉,醒来的有些晚,暗室内一片狼藉,他为楚昭雕的灵位更是不翼而飞。 不止如此,他后脑勺还肿了个大包,怎么都想不起昨夜发生了什么。 除此之外,他左眼也有些奇怪,看东西时像是蒙着一层雾。 燕扶危问过暗卫,昨夜游方走后,可有人进过他的书房,暗卫们全都摇头。 燕扶危心里有了计较,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可能…… 昨夜来的,是‘沈昭昭’。 他心里隐有不安,总觉得昨夜发生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王妃在何处?” “回禀殿下,王妃一早便与游道长去户部了。” 燕扶危沉吟不语,以‘沈昭昭’的性子,昨夜若真发现了什么端倪,今早应该不会乖乖和游方去户部,而是直接来找他麻烦才对。 昨夜醉酒后的事,实在是想不起,也不知是不是又中了她的那些玄门手段。 燕扶危没有在此事上多做纠结,他先去了城外军营。 今岁大雪,京师外聚集的流民越来越多,宣帝那草包至今都没上朝。 中枢的那几个老东西摆明了不想管城外的流民。 燕扶危从边关一路回来,知晓局势远比各地汇报上来的要严峻的多,京师外的这群流民若不好生安置,暴乱是迟早的。 好在玄甲军就驻扎在城外,若真发生暴乱,时刻便能镇压,但现在重点是让户部开仓放粮。 到了户部后,燕扶危正要叫人进来,询问游方在户部那边的情况,以及‘沈昭昭’…… 想到她,燕扶危身体没由来绷紧,不自在的皱了下眉。 “殿下!我的殿下啊,出大事了……好事儿……大好事儿啊!” 急匆匆跑进来的正是游方,只是他那披头散发的样子,像是被人给围堵后逃出来似的。 燕扶危福至心灵:“沈昭昭她又做什么了?” 游方愣了下后,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两口子,您是真了解您那位王妃啊! “定北侯今儿去户部要钱,也不知怎么招惹上她了,硬生生跪雪地里把自个儿扇成个猪头!人都晕过去了,那巴掌还不停呢!” “不过殿下你放心,除了我和长孙小子没人知道是王妃奶奶干的,嘿嘿嘿,现在定北侯府都快急疯了!” “不止如此,户部那些人也不知道怎么的,一个个的像中邪似的,不是脚打后脑勺,就是喝水呛着,户部尚书更是把门牙都摔断了。现在全都嚷嚷着闹鬼呢!” “我走前一通添油加醋,忽悠的他们开仓放粮,积德行善,方可平息闹鬼之事,这会儿,户部尚书已经进宫请旨去了!” 燕扶危眉梢微挑,心里第一时间冒出的念头竟是: 不愧是她…… 让她去户部,没鬼也能闹出鬼来。 “沈昭昭在何处?” 游方进来一同说道后口都干了,刚给自己灌下一杯茶,闻言忙回答:“不知道啊,我就没见着王妃奶奶去哪儿了,她没回王府吗?” “奶奶?”燕扶危蹙眉,这又是什么称呼。 游方刚要开口,旗云从外进来,先冲着燕扶危一行礼,转向游方道:“你怎么把定北侯府的人给招过来了?” 游方讪讪:“我这不是被他们围堵的没招了嘛~” 他看向燕扶危:“殿下,我这回可是帮王妃奶奶背锅,你不能不管我啊,那楚承继的情况,我是没法子解的。” “不过,这定北侯不是王妃奶奶的亲堂舅嘛,她这下手够狠的,与殿下你不愧是两口子啊哈哈哈……” 游方干笑,在燕扶危冷冷的注视下,他噗通一声跪下,一拍自己嘴巴子,死嘴,让你话多! “沈昭昭在何处?” 燕扶危揉了下眉心,旗云面上尴尬:“暗卫也跟丢了。” 燕扶危抿了抿唇。 无端的,有点烦躁起来了,蒙了一层翳的左眼也一跳一跳的,像是头疾又要开始发作了。 …… 楚昭是日落后才回楚南星的宅子的。 她在京师闲逛了一下午,看了看民生百态,越看越觉得这大玄朝是气数将尽了。 这京中百姓的日子也不见得过的有多好,不止炭火干柴的价格飞涨,米价也让许多普通百姓直摇头。 京师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他地方。 苍生如此,昨夜那鎏金河畔却依旧是纸醉金迷不减,权贵声色犬马,该享受照样享受。 燕扶危的魂魄若真是尚在人间,瞧见自己的子孙后代把江山糟蹋成这样,也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楚昭想到这儿,冷不丁笑了。 那狗东西该不会就是被这群混账给气的在九泉下也无法瞑目,所以才跑回人间了吧? “哈哈哈……”楚昭笑出声,然后不笑了。 大哥不笑二哥。 她楚家那群窝囊废也不见得比他燕家的草包好多少…… 一念至此,楚昭觉得手里拎着的鸡腿都没滋没味儿了。 就要到巷口时,她余光扫院墙那边一道身影在原地转圈圈。 赫然是她白天在户部见到的那个陆守拙。 一只圆溜溜的赤金小鼠挂在他后衣领处,叼着他的衣领子一个劲把他往院墙拽。 “鼠官别咬……再咬衣服要坏了,你让我准备准备……” 陆守拙急声告饶着。 “准备好了吗?” 女子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陆守拙吓了一大跳,一个急转身,还没看清楚昭,脚下就是一滑。 楚昭伸手,一把揪住人的衣领子,神情无奈。 能说不愧是金钱鼠的主人吗,鼠胆养小鼠,半点也禁不住吓…… …… 燕扶危的马车就停在鎏金巷外,暗卫早发现了一直在院墙外打转的陆守拙,但燕扶危没有下令,暗卫们也没有轻举妄动。 后面见楚昭拎着烧鸡回来了,暗卫们才去禀报。 暗卫们话才起了个头,就见自家一贯沉稳的殿下迅速下了马车,直奔王妃所在的地方而去。 燕扶危站在巷口,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见女子的背影,她手拽着那青年官员的衣领。 而那青年官员虽衣着落魄,但容貌清癯,如雪中翠竹,一张雅致的脸不知为何羞红了一片。 燕扶危左眼剧烈的刺痛了起来。 原本蒙了翳的视线,在触及女子身影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手给拂开了,眼前之余一片清晰。 他清楚的看见了她身上的重影,看到那张他日夜思寐的脸…… 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尽数席卷而来…… 第45章 夜已深,王妃在此做什么? 楚昭在心里暗骂,这陆守拙,胆小也就罢了,脸皮还薄得像纸。 她不过是怕他摔下去,把那小老鼠吧唧压死了,才出手拽了他一把。 这小子脸红个什么劲? 她正要松手,忽觉背后一道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来。风雪中有人疾步逼近,气息熟悉得让她心头一跳。 下一刻,腰间一紧。 整个人被狠狠箍入一个滚烫的怀抱,力道大得她愣了一瞬。 手上一松,对面的陆守拙踉跄后退两步才站稳,脸上的红意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煞白一片。 燕扶危单臂紧锁她的腰,高大的身形将她整个人笼进阴影里。 他的唇抵在她耳畔,气息灼烫,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夜已深,王妃在此做什么?” 他低喃着问,目光却越过她,冷冷落在陆守拙身上。 楚昭被他的气息烫得耳根发痒,习惯性地挣了一下。可身后的男人纹丝不动,手臂反而收得更紧,态度强硬得前所未有。 她偏头看他,压低声音:“松手,别逼我当众不给你脸。” 燕扶危这才收回落在陆守拙身上的视线,垂眸看她。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流连,一寸一寸,像是要刻进骨子里。 昨夜的事,他全想起来了。 沈昭昭就是楚昭。 眼前这个人,就是他的玄昭。 不知是不是昨夜香灰入了眼,他的左眼竟能穿透这具皮囊,看到她魂魄的模样。 她就在这里,活生生地在他面前,近得伸手可及。 他不想松手。 一刻都不想。 可他必须松。 得循序渐进,不能惊动她。 他们之间有太多恩怨未了,三百年光阴,太多太多的误会横亘在中间。在解开这一切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更重要的是……他拿不准,她到底是借尸还魂变回了人,还是只是暂时‘住’在这具身体里。 他没有把握能留住她。 若她又如上辈子那般一走了之,天地之大,幽冥之广,他又该去哪里找? 一念电转,燕扶危克制地收紧了指尖,又缓缓松开。 手臂从她腰间撤离,退后一步,将那些翻涌的的情绪,全部压回了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具之下。 “夜深风大,”他声音淡淡,听不出任何异样,“王妃若要与人议事,不妨先回宅子里。” 对面的陆守拙也惊疑回神,匆忙见礼:“户部仓部主主事陆守拙,拜见幽王殿下。” 正常来说,以陆守拙从八品的官职是没资格见幽王的。 但他是六年前中的进士,那年的琼林宴上他曾远远见过幽王,主要是幽王的容貌实在太盛,单论皮相,他所在的地方,人群的视线就很难不往他身上移。 只是六年前的幽王虽皮囊似谪仙,但整个人气质阴郁,与如今可谓判若两人。 燕扶危的目光从他肩头那只探头探脑的小鼠上扫过,就收回了视线,淡淡的嗯了声。 楚昭觉得今日的‘燕岐’有些毛病。 看她的眼神,像藏着火星子似的,让她浑身毛毛的。 “莫名其妙……”她嘀咕了一句,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狐裘,率先进宅。 雪粒在她脚下打着旋儿飞卷。 燕扶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手指缓缓攥紧,又松开。 掌心还残留着她腰间的温度。 他垂下眼,将那只手收回袖中。 不能急。 已经等了三百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燕扶危大步循着楚昭的身影而去,后方的陆守拙恍恍惚惚的跟上,还有些没回过神。 他怎么也没想到,白天在户部遇到的道姑,竟然会是幽王妃? 听说幽王妃过去是个痴儿……陆守拙想到楚昭那双似能看穿人心的眼睛,怎么也想象不出对方痴儿时的模样。 …… 楚宅,前厅。 楚昭和燕扶危像两尊大神似的,一左一右坐在主位上。 游方和旗云也在厅内站着,前者好奇的打量陆守拙,游方心里直嘀咕,王妃奶奶今儿是跟着自己一道去的户部,到底是什么时候跟这仓部主事认识上的? 瞧对方的样子,之前压根不知道王妃奶奶的身份,这大半夜的找上门,难怪殿下之前的脸色那么难看呢~ 陆守拙有些局促,一只手死死捂着袖口,按住某只不安分的小老鼠。 他今夜过来是为了户部开仓赈灾的事,但现在得知楚昭的身份,幽王又卷入其中,陆守拙就有些迟疑要不要开口了。 幽王的确战功赫赫,但对方是皇子,如今太子未立,陛下又一直未再立皇后。 每个皇子都暗中较劲,想要那储君之位。 但说实话,宣帝这几个儿子,各有各的愚蠢和奇葩,谁也没有明君之姿。 偏偏幽王在这时候异军突起,虽然母族不济,但架不住他身上的军功太彪炳,又有兵权在手,一回京就是各方势力的眼中钉。 陆守拙并不想卷进这场纷争里,但是……他敏锐的感觉到,这是自己的一次机会。 而且,幽王妃今日假冒道姑进入户部后,户部就闹鬼了,紧跟着户部尚书请旨放粮,这一切恐怕都不是巧合! “来都来了,还犹豫什么?”楚昭斜睨他:“还是说,老鼠养久了,真把那一身鼠胆也学去了?” 陆守拙面上一红,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起身,冲诸位上的两人深深一揖后,道: “罪臣陆守拙监守自盗,愿受国法处置,只是在此之前,恳请幽王殿下与王妃给城外百姓一条活路!让他们活过这个冬日!” “本王来前收到消息,户部尚书已入宫求得圣旨,明日便会开仓放粮,赈济流民。” 燕扶危明知故问,审视的看着对方:“你此番来,又是为了求什么?” 陆守拙眼眶却红了:“却有此事,但是……”他深吸一口气: “殿下有所不知,户部内准备拿出去赈济流民的全是霉米!那些霉米吃了是会死人的啊!” 楚昭和燕扶危面上都是一寒,有长孙筹这个‘奸细’在,燕扶危自然早就知晓户部的这一昏招。 霉米赈灾,这是救人吗? 这是要人命!这群蠹虫是唯恐那些流民们死的不够快! 楚昭也是听笑了,她是真好奇燕扶危这群子孙后代以及这满朝文武到底是怎么坐上那位置的? 一群狗脑子装在人脑壳里的玩意儿。 “下官听闻,朝中下令让殿下您率玄甲军协助开仓赈灾。”陆守拙顿了顿:“一旦霉米下锅,流民们吃出了问题,这罪责恐怕也会落在殿下您头上。” 楚昭挑眉,看向燕扶危:“这烫手山芋落到你手上了?” 燕扶危嗯了声,有锦王的事在先,朝中那群蠹虫察觉到他要对户部下手并不为奇。 他也猜到了,就算户部肯开仓赈灾,也定会藏着后手对他发难。 “下官这里有一本仓部的暗账。”陆守拙从怀里掏出一个账本:“里面记录有户部仓部这些年来以霉米顶冒好米充实国库的罪证!” 燕扶危眸光微动,旗云从陆守拙手里取过暗账递给燕扶危。 燕扶危翻看后,心里已有了计较。 他看过长孙筹整理出的账册,再加上陆守拙的这本暗账,足够让户部里大半蠹虫掉脑袋了。 “此事本王会派人处置,当务之急,是先解决明日的赈灾之事。” 燕扶危说着,话锋一转看向楚昭:“王妃可有妙招?” 楚昭似笑非笑看她,又想让本王帮你干活? 当她活菩萨? 燕扶危也没真指望楚昭出手,燕家的草包后人养出的一群国之蠹虫,他们惹出的烂摊子,与玄昭王又有什么关系? 不曾想楚昭石破天惊吐出一句话来: “妙招没有。” “但倒是有招让霉米变新米。” 第46章 只愿明月独照 霉米变新米?! 莫说其他人,就连游方这个道士都觉得是天方夜谭! 燕扶危并没质疑,他神色不动,幽深眸底藏着期待与笑意,楚昭不期然的与他对上视线,玩味的笑意僵在了她脸上。 嗯?怎么肥事? 为何这竖子又用这种让鬼毛骨悚然的眼神看她?! 楚昭怀疑‘燕岐’要么是昨儿的酒还没醒,要么就是菌子吃多了,以前这厮对她不是横挑眉毛竖挑眼的吗? 怎么现在……一股子慈眉善目的劲儿? 楚昭直接起身,不想挨着这家伙。 许是她眼里的嫌弃之色太明显,那避之不及的模样让燕扶危眸色又暗了下去。 再看她径直走到陆守拙的身边,燕扶危面上泰然自若,放在膝头的手背已青筋隆起。 “把你的小老鼠放出吧。”楚昭冲陆守拙抬了抬手下巴。 陆守拙面露吃惊,不敢想楚昭说的‘霉米变新米’的手段能和自家那小老鼠有关。 感受到屋内人的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陆守拙想到自己让鼠官干的那些事,有些羞臊的红了脸,他抬起手,松开袖子,一只赤金色的小老鼠就窜到了他的肩膀上。 金钱鼠人立而起,但因为太过毛绒绒,故而瞧着还是一个球,它小鼻子左右嗅闻,感受到楚昭身上的强大气息后,吱吱两声,又往陆守拙衣服里躲。 “鼠官……别……” 楚昭这回可没那么善良好耐心了,一把抓住小老鼠。 只是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倒像是她突然兽性大发要去扒陆守拙的衣服。 砰咚—— 后方响起桌椅倾倒的声音。 原本好端端站着的游方不知道怎么摔在了地上。 他眼露茫然,不清楚自己好端端站着怎么突然膝盖就弯下去了,还顺带把桌椅都给带地上了。 “不小心不小心,今儿没吃饭脚软……啊!!!金钱鼠!!!” 游方告罪的声音在看到楚昭手里毛绒绒的小鼠时变成了高亢的尖叫! 他跨步上前,死死盯着金钱鼠,一阵抽气吸气:“皮毛赤金,细嗅有金玉之香,尾挂铜钱!” “祖师爷在上啊!我竟然瞧见活的金钱鼠了,这世上竟真有此灵物!” 其他人也被游方给嚷嚷出了好奇心,纷纷盯着楚昭手里的小鼠猛瞧。 金钱鼠何曾被人这样围观过,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后,就张着嘴一动不动了,瞧着像是死了。 “不好!它怎么不动了,不会被吓死了吧?”旗云有些慌张,他摸着自己的脸,怎么他一凑过来这小老鼠就尖叫啊,他长得也不吓人啊! 游方也有点慌:“我记得祖师爷手札上写过这小老鼠胆子小的很,不经吓,完了完了这等宝贝可不能被吓死啊……” “不至于。”楚昭翻了个白眼。 这小老鼠胆子的确小,但还没到被人看两眼就死的地步,再说,有她在,死什么死! 她下意识摸兜,结果摸了个空,这才想起今儿出门带的银子一部分给了陆守拙,剩下的都在逛街时用完了。 她朝燕扶危伸手:“我没钱了,给我钱。” 男人下意识伸手入袖,然后僵住了,燕扶危抿了抿唇,他也没有随身带钱的习惯…… 旗云赶紧掏出自己的钱袋子:“我这儿有几两……” 楚昭一把夺过:“找你主子报账去。” 旗云刚想哭这是自己的媳妇本,闻言哭脸一收,笑嘻嘻看向自家主子,然后对上自家主子比鬼还阴沉的脸。 旗云立刻又变回哭脸,殿下最近的心情过于阴晴不定,他害怕…… 楚昭把钱袋送到金钱鼠跟前,刚刚还装死的小家伙嗅到银子的气味,小鼻子动了动,下一刻,直接原地复活,一头栽进钱袋子里,开始愉快的嚼嚼嚼。 那几两银子,眨眼间就被它全吃进肚子里了。 旗云看的连连称奇。 燕扶危眸子却是一眯:“此鼠以金银为食?” 楚昭嗯哼了声。 燕扶危神色看不出喜怒:“那此鼠待在户部,想来是从未挨过饿了……” 他目光落在陆守拙身上:“这就是你先前说的,监守自盗?” 陆守拙面露羞愧,他当即跪下谢罪:“是,下官愧对这身官袍。” “的确愧对,既有此等盗宝之鼠,还以旧袍烂衫示人,是不敢将富贵示人,还是另有隐情?” 陆守拙怔了下,抬头看向上首幽王。 男人眸色沉静,喜怒不形于色,淡淡念出他的生平:“陆守拙,江北灼城人士,农家出身,天元二十七年二甲进士,入职翰林院,五年前因触怒上官被贬至户部担任仓部主事。” 楚昭来了点兴致,这陆守拙胆小脸皮还薄,居然有胆子触怒上官? “他干什么事触怒上官了?” 燕扶危却抿唇不语了。 他之所以记得陆守拙此人的名字,还是因为调查究竟是哪个不孝子孙改史。 燕扶危端茶呷了一口,垂眸淡淡道:“他弹劾户部强征昭灵税。” 楚昭眼睛亮了,一瞬间,她看陆守拙极其顺眼! 好小子! “你也觉得向昭灵庙征税不合理?” 陆守拙先是看了眼燕扶危,按理说,他这会让缄口默言才对,但对上楚昭的眼睛,鬼使神差的,他就老实作答了: “下官并非觉得昭灵税不合理,而是知晓许多州县以昭灵税为名目向百姓横征暴敛,下官的家乡便有此事,是以上书朝廷,希望可以改税。” 然后……他就被穿小鞋了。 折子压根没传上去,他还被赶出翰林院,说是调至去了户部,实则户部尚书知道他写的那折子后,对他又岂会有好脸色。 他被丢去仓部,说好听点是个主事,实则与杂役守仓库的没甚区别。 楚昭哦了声,虽然这陆守拙的原意并不是觉得昭灵税不合理,但是嘛~也算是勉强也算是用心为民的。 嗯,玄昭老祖宗还是原意给这种有良心的小辈一些好脸色的,一时间,她看陆守拙的眼神都慈眉善目多了。 楚昭的脸色和态度转变的太明显,厅内其他人又不是瞎子。 陆守拙只觉如芒刺目,他真心希望幽王妃别对着自己笑了,也希望幽王妃回头看看…… 幽王殿下的脸色……真的像是要杀人了! 幽王殿下只是面无表情罢了,顶多眼里的杀气有些没压住。 他就知道楚昭会是这态度,她一直便是这性子,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她喜欢谁,厌恶谁,一贯是不加掩饰的。 燕扶危垂眸,他知晓楚昭对着陆守拙不会有什么心思,他只是…… 只愿明月独照。 不愿明月照他人,纵然只是半寸月光,也不可! 第47章 幽王带王妃去挖自家坟头 幽王殿下的心思无人能堪破。 只有陆守拙如芒刺背,他敏锐的将话题从自己身上引走:“王妃,下官愚钝,不知您先前所言的‘霉米变新米’之法,可是与鼠官有关?” 楚昭点头,一指游方:“你既知道金钱鼠是何物,便由你来解释吧。” 她口干,这会儿只想喝茶。 楚昭施施然坐回去,把钱袋子连同小鼠一起放在桌上,就要端茶,燕扶危却先一步拿起她的茶盏。 “冷了,重新换一盏来。” 旗云赶紧将冷茶送下去,端了一盏热的进来。 楚昭接过茶,看燕扶危的眼神莫名其妙中还带着点警惕,她都要怀疑这竖子是不是要给她下毒了…… 不然怎如此‘体贴’? 燕扶危抿了抿唇,知道过犹不及,他收回视线,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看愣了且同样觉得自家殿下仿佛变了个人的游方赶紧回神,说起正事: “这金钱鼠啊生于钱眼,长于粮仓,百年难遇。” “它以金银为食,专盗不义之财,以接济贫苦。故而此鼠又被称为功德金鼠,它不但能嗅金辨银,还能噬霉化新!” “简单来说便是它能吃掉生霉的粮食,排出的粪便却是饱满的新粮……咳。” 说到这儿就有点味道了,游方也停顿了下,面上有些纠结:“就是吧,按我家祖师爷手札上的记录,要让这金钱鼠施展‘噬霉化新’之法,就须得先喂饱它。” 游方瞄了眼上首的幽王。 据他所知,幽王殿下恐怕掏不出那么多金银来喂这只小老鼠,这几年玄甲军出征在外,朝廷抠抠搜搜,到现在都还欠着军饷呢。 那几年的军饷和粮草都是幽王暗中运筹来的。 至于是怎么运筹来的,游方也不知道,军中知晓内情的也没几个。 旗云是知晓的,他显然也是想到这点,表情里甚至带上了惊恐,频频小心探看燕扶危的神情。 不会吧不能吧!殿下不会又想去挖坟吧!!! 现在可是在京师,要挖的话就只有皇陵和那些皇亲国戚的坟了!!那些真的挖不得啊!! 幽王殿下平静道:“金银不是问题。” 旗云:“……”旗云的心死了。 楚昭惊讶了,‘燕岐’这竖子这么有钱的嘛?她在幽王府住了这些日子了,也不是没去库房溜达过,虽不至于耗子看了都摇头,但那点家财,真配不上他那皇子身份! 难道这竖子还有别的产业? 楚昭看燕扶危的眼神都多了几分热烈,嗯,她这不是贪财,玄昭王老祖宗只是合理的想要关心下小辈的财务状况。 燕扶危岂能看不懂她的心思。 打过天下的谁不知道缺钱缺粮的苦,上一世她就是这样子,听到金银两字,耳朵都能竖起来。 男人垂眸呷了口茶,顺势掩住眼底和唇畔的笑意。 之后的事便顺理成章了,燕扶危安排人暗中护送陆守拙离开,金钱鼠则被征用。 “你若是想用此鼠的话,这陆小子可不能死。”楚昭还是提醒了一句:“金钱鼠认主之后,主死鼠亡,两者性命相连。” 燕扶危点头,“会有人暗中保护他。” “这户部的‘鬼’,我可是帮你揪出来了。”楚昭懒洋洋道,“明日就要开仓放粮,幽王还赖着不走?” 后续燕扶危要怎么收拾户部那群蠹虫,楚昭不感兴趣,比起治理,楚昭更喜欢的本就是征伐。 “此鼠胆小却也狡猾,若无王妃坐镇,恐怕旁人也使唤不动它。” “事涉城外百姓生死,今夜恐怕还得劳烦王妃一场。” 男人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 莫说旗云和游方感到毛骨悚然,楚昭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她突然出手,一把握住他手腕。 燕扶危身体僵了下,很快就松弛了下来。 楚昭眼带狐疑,心里嘀咕:嗯……也没有什么阴气鬼气,这小子没被鬼上身啊,怎么突然鬼里鬼气的开始说话了? “你好好说话。”她嫌弃的将他的手丢开,果断起身,“想要金钱鼠干活,得给钱,你有钱吗?” 燕扶危点头。 楚昭眼睛冒光,果然私藏有小金库啊! “那还耽误什么!走着!” 一个时辰后。 绣山皇陵脚下。 一行人策马停步,走入上山的小径中。 楚昭的表情也从一开始的好奇到疑惑到不耐,到现在的……无语。 旗云、游方和几名随行的暗卫也都是表情麻木。 楚昭停下脚步,眼神诡异的盯着燕扶危:“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男人眨了下眼,月华投落婆娑树影间的间隙落在他的侧脸上,似仙似妖似魅。 “自然是投喂金钱鼠了。”他语气太过坦荡。 楚昭嘴角有些难绷:“你确定是投喂,不是盗墓?” 还是盗他燕家先人的墓? 燕扶危神色淡淡的:“儿孙有难,长辈出手帮一把,想来是不会计较这些小节的。” 作为燕家老祖宗,他反正是不在意这些小节的。 放眼望去这成片皇陵里葬的,哪个不是他的晚辈,他这是盗吗? 他这是征用。 后方旗云等人汗流浃背了。 楚昭也被这震撼发言给惊的‘虎躯一震’,好哇好哇!燕扶危,你快诈尸看看,你有个天大的好大孙啊! 楚昭越看‘燕岐’越顺眼,嘴角是真绷不住了,眼睛亮的都要发光了。 “那是~我楚家老祖也说,你燕家老祖别的本事没有,但给钱用钱这方面那是相当的大气~” 玄昭王送上同辈老祖宗的肯定! 燕扶危似笑非笑看她,挖燕家人的坟就这么开心? 那挺好。 三百年,燕家别的不多,皇陵倒是管够。 楚昭兴奋的搓手手:“时间紧迫,百姓们嗷嗷待哺!咱们赶紧开挖吧,那啥,燕扶……咳,你家白晟帝的坟头在哪个方向?” 噗通。 后边的旗云、游方和暗卫全都跪了! 第48章 想要她回王府住 “殿下!王妃!使不得、挖谁都可以,挖白晟帝陛下的坟是万万使不得啊!!” 旗云脸色煞白,游方的脑袋也摇成拨浪鼓,尊卑礼仪都顾不上了:“这真不行,燕岐你发疯别带上小道啊……挖白晟帝他老人家的坟是真要遭天谴的……” “天菩萨啊……你睁眼看看吧,疯了啊……” 白晟帝本人:他都不觉得被冒犯,不知道这些人在激动个什么劲儿。 玄昭王本人一脸桀骜不驯,要挖就挖最大的那个,白晟帝有什么了不起!一群没见识的小东西! 眼看燕扶危和楚昭都是一脸不当回事的表情,其余人都要晕了。 游方是真怕自己道行尽毁,他一把抱住燕扶危的腿。 “咳,那什么,殿下,王妃!咱这趟来是为了喂饱金钱鼠,咱要盗……呸,要吃肯定就要吃大户,哪能指着个穷光蛋去吃!” 穷光蛋白晟帝本人:“……” 楚昭皱眉:“燕扶危是个穷光蛋?” 听到她直呼白晟帝本名,旗云等人心肝又是一阵乱颤,但想到她连坟都敢挖,又觉得自己太过大惊小怪了。 游方用力点头:“家祖曾跟着白晟帝他老人家一起打江山,白晟帝的皇陵也是我家祖主持修建的。” “我家老祖宗在手札里写过,白晟帝他老人家体恤民生多艰,驾崩前就在遗诏里写过,一切从简,勿用陪葬。” “所以白晟帝陵里除了他打天下时的甲胄和一些私物外,根本就没有陪葬品!” “让金钱鼠去光顾他老人家的帝陵,金钱鼠进去一趟都得饿瘦了出来!” 白晟帝本人:“……” 死了太久,忘记这件事了。 不过……燕家这群后人大逆不道的连他为楚昭立的庙都敢擅改,还毁她生平,分明就是枉顾祖训的桀骜之辈! 该听的话不听,他死后陪葬的事,这些家伙倒是听全乎了! 燕扶危堵着口郁气,他觑了一眼她的反应,毫不意外在楚昭脸上看到了嫌弃的表情。 白晟帝:“……” 楚昭啧了声,倒也没再继续纠缠此事,比起让金钱鼠去毁了燕扶危的帝陵,她更想亲自动手,把那厮骨灰给扬了。 最后选定的是大玄朝的第二任皇帝,也就是燕扶危的弟弟:明成帝的帝陵。 游方巴拉巴拉说了一堆,楚昭的理解是:明成帝这小子享福的很,打天下的时候有当哥的燕扶危冲在前面,统一天下文鼎中原。 燕扶危登基后像头牛似的埋头干活,稳定基业后就死球了,那小子上位后直接就是太平盛世,愣是一口气活到了八十岁才蹬腿。 刚好,明成帝的帝陵也是游方他家祖宗修建的,就挨着燕扶危的帝陵,主打一个哥哥在哪儿我在哪儿~ 之后的事就简单了,楚昭放出金钱鼠,小老鼠很快隐没在了夜色中。 旗云几人脸已经快白成死人了。 游方已经原地开始作法上香了,口中一直默念着:明成帝恕罪…… 而此刻,值守皇陵的士兵绝对想不到,一只小老鼠像啃豆腐似的啃穿帝陵的那些砖墙,精准躲开一个个机关,直奔那些陪葬品去了。 金子银子啃啃啃~ 小老鼠掉进福窝窝咯~ 金钱鼠啃着啃着,爬上了棺椁,它嗅到了这棺椁里有一个超香甜的大宝贝。 小老鼠努力打洞,钻进去后,一口吞下了某个东西。 嗯,好像还吃掉了点乱七八糟的脏东西,但小老鼠没在意。 燕扶危和楚昭一行人大概在林中等了快半个时辰。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时,楚昭睁开了眼。 “回来了。” 她声音落下,一个赤金小毛球从雪松林间钻了出来,哧溜一下就跑回到了楚昭的手上。 楚昭捏了捏,“不错,手感更好了。” 她把金钱鼠递给燕扶危,准备当甩手掌柜的意图很明显。 “你不一道回去?” 楚昭打了个哈欠,斜了他一眼:“与你们一起骑马回去,太慢。” 反正她现在实力已经暴露,也没必要隐藏。 丢下这句话,楚昭就要走,手腕忽然被人拉住。 她疑惑回头,对上了月华下男人深邃的眸子。 月华之下,他一侧俊脸隐匿于阴影中,万千情绪深藏,另一侧的褐瞳如琥珀,有种静影沉璧的瑰丽。 “近来京中不会太平,别住在鎏金巷,回王府吧。” 楚昭怪异的看他一眼。 燕扶危却已撤回手,整个人回归阴影中。 “看我心情。”楚昭丢下自顾自走入林子里,很快身影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那一刹,燕扶危无端想到了四个字:人鬼殊途。 他眸色微暗,将金钱鼠揣入怀中,下令返城。 …… 楚昭回去后歇着了,第二天回了幽王府。 倒不是给‘燕岐’这竖子面子,而是鎏金巷那地方的确吵闹,一河之隔,对面整夜的笙歌燕舞,听得她很想过去宰几个活人祭天。 再则嘛,楚承庇已经离京将楚芳华的灵柩带回楚家族地安葬,楚南星也被楚昭指派过去看顾着他爹。 楚昭不喜欢太多人在自己跟前晃悠,这趟出来本来只带了小花,的确是有些不便。 幽王府里那么多仆人可以使唤,干嘛要累着自己人? 楚昭这一回去,王府那些仆从的皮子全都绷紧了。 京城的局势的确如燕扶危说的那般,风云变幻,户部那群蠹虫想用霉米之事,造成民乱,甩锅给燕扶危。 不曾想霉米变新米,户部那群蠹虫抠破头皮都想不出这是怎么回事? 流民饿死之事暂被缓解,但后续的安置过冬也是个问题,燕扶危如今接了这差事,白天基本都呆在城外军营。 朝中那些人一计不成,后续也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这些风波影响不了楚昭,她这些天不是窝在府上畅读大玄朝着三百年的这种野史杂谈,就是带着小花去茶楼酒肆听书。 常常要玩到太阳落山后才回府,日子堪称个逍遥。 唯一让楚昭有些莫名其妙是,燕扶危最近老喜欢往梧桐院送东西。 华衣美服、绫罗绸缎、珠宝首饰……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刀枪剑戟,珍奇字画。 旁人眼里,幽王殿下真是爱狠了幽王妃。 楚昭只觉得这孙子没憋好屁! 而且,有了挖坟的经验在前,她怀疑‘燕岐’这孙子怕是没少干挖人坟的缺德事。 他送来的这些东西,虽没有‘地下’的气息,但谁知道是不是用别人家陪葬品去换钱买的? 楚昭持笔在宣纸上写上‘奸诈狡猾’四个大字,刚搁笔,小花从外快步进来,手里还拿着封帖子:“主子,定北侯夫人派人递了名帖进来,想要求见。” 定北侯夫人? 楚承继那不肖子孙的夫人? 楚昭拿过名帖看了眼,直接丢到一旁,她看着旁边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烟雾,算算时间,楚承庇那老小子这会儿已经把楚芳华葬回楚家了吧? 第49章 劈死你们这群不肖子孙 楚家本家所在的昭城距离京畿不过一百里地。 此刻,楚家族地内,气氛正是剑拔弩张。 楚芳华的下葬队伍被人堵在半路上,堵道的正是楚家族人。 几个族老被人搀扶着站在前方,怒斥着楚承庇。 “楚芳华已是外嫁女!从无外嫁女葬回族地的规矩!楚承庇简直不把祖宗家法放在眼里!” 楚承庇一手扶棺,一手抱着楚芳华的牌位,眼神异常坚决:“规矩你们说了不算,我今日不止要把妹妹葬回族地,还将她的牌位放入祠堂!” “混账!”几个族老气的面红耳赤,“你简直是失心疯了!” “老太爷已经发话了,你若敢胡来,休怪宗族无情,将你们二房逐出楚家!” 楚南星那暴脾气,岂是能忍的,一群老不死的和谁两呢! 还在他们面前摆祖宗家法!将姑姑葬回族地,牌位放回祠堂的事,可是老祖宗授意的! 楚承庇瞪了儿子一眼,没让楚南星开口。 他下巴一抬,声音铿锵:“我今日也把话放在这里,我家外甥女得先祖托梦,其母楚芳华葬回族地,入宗祠,谁人敢拦,必遭惩戒!” “你们若不信,就尽管动手试试!” 周遭其他楚家人都是嗤之以鼻,族老看他的眼神也是一变,正这时,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带着不少佩刀侍卫走了过来。 周围的楚家族人立刻让开一条路,对青年纷纷颔首行礼。 族老们看到青年后,脸上神情也是一缓。 “云哥儿来了。” 楚南云颔首以作回礼,目光落到楚承庇父子身上后,虽是含笑着的,眼神里却透着疏离: “二叔,我已听闻芳华姑姑之事,她不幸罹难,确实令人惋惜。” “父亲奉命修建皇陵,故无法亲理此事,他来书于我,让我代他来送芳华姑姑一程。” “他在信中已言,芳华姑姑可葬回族地。” “只是……”楚南云声音一顿:“将牌位放入宗祠一事,却是不可,还请二叔见谅。” 此言一出,周围的楚家人都大赞楚承继这个家主大气,齐齐劝说着楚承庇见好就收。 楚承庇面色不改,心里冷笑。 他在京中这段时日屡屡去定北侯府却被拒之门外,他那大嫂避而不见,他离京的头一天,楚承继就已回京,但凡将此事放在心上一点,也会派个下人来传话。 楚承继却一直晾着,无非就是笃定没有他这个家主点头,楚承庇不敢擅自行事。 楚承庇这些年的确窝囊,但这一次可不同! “我在京中这段时日,屡次去你定北侯府,却被拒之门外。” “我妹妹的灵堂在京中设了多日,你定北侯府连派个下人来问候一句都不曾,想来是我妹妹之死,在他眼中也不过一个小事。” “也是,不过一个外嫁女,死便死了。定北侯是工部侍郎,哪有空管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 “既是小事,又岂敢劳动定北侯世子过问。” 楚承庇这阴阳怪气的一开口,直接把大房的虚伪面孔全给揭开了。 楚南云脸色也冷了下去。 “二叔,你这是要乱祖宗家法!” 楚承庇冷眼看他:“小子,祖宗家法你说了可不算!” 言罢,楚承庇声音一扬:“继续走!” “老祖宗在天之灵看着,谁敢拦,就等着遭报应!” 楚南云身为定北侯世子,这些年在楚家可谓是众星捧月,何曾被这样当众下过面子! 他心里也生出怒意,沉声道:“拦住他们!” 他带来的侍卫一拥而上,就在这时,青天白日的突然响起一声闷雷。 那雷声滚滚,轰然在人耳畔炸响,炸的人心肝俱颤。 侍卫们脚下齐齐一顿,面色都是一变,周遭其他楚家人也都被吓了大跳。 抬棺的人面上也露出惊惧之色,而楚承庇和楚南星父子俩眼里却是喜色乍现,越发抬起了头。 楚南星高声道:“都把棺给我抬稳了!这是老祖宗显灵!” “一口一个祖宗家法!咱楚家最大的祖宗就是玄昭王!谁敢忤逆她,就等着挨雷劈!” 对面的楚南云脸色已彻底黑了那些,那群族老也涨红了脸。 “楚南星,你休要妖言惑众!”楚南云厉喝:“不过一道雷声而已,你敢借鬼神之说蛊惑人心,我看你身上的官职是不想要了!” 楚南星嗤笑,“定北侯世子好大的威风,你既不信,那你倒是自己来拦一下试试,看看玄昭老祖劈不劈你!” 楚南云自是不信的,不过刚刚那道雷声的确吓人。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自不能露怯。 “我倒要看看,你们要耍什么……” 他说话间踏出一步,然而这一步还没踩实了,一道闪电从天劈下,直接落在他脚边。 楚南云身形一个不稳,直接摔倒在地。 周围尖叫声连连,下一刻,闷雷声滚滚而起,一道道闪电接踵而至,追着那几个族老劈。 场面一时间乱成一团。 楚承庇和楚南星父子俩脸色潮红,兴奋的朝天叩首:“老祖显灵!老祖庇佑!”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这是老祖替我们开路!速速下葬!莫要误了时辰!” 下葬的队伍重新走了起来,周围的楚家族人惊惧无比,那几个族老全都灰头土脸,有甚者已经吓得昏死了过去。 楚南云这个定北侯世子更是发髻散乱,哪还有半点贵公子模样,他被侍卫搀扶了起来,脸上也带着惊惧和不可置信。 就在这时,几个楚家下人跑了过来,脸上也全是恐惧。 “族老!大事不好了!!” “宗祠……宗祠也被雷劈了,除了玄昭老祖宗的牌位,剩下的祖宗牌位全都被劈没了!!” 族老们闻言眼前一黑,全都晕了过去。 一刹间,除了送葬的哀乐还在响彻,其余楚家族人全都没了声音,惊惧无比的看向楚承庇父子的方向。 难、难道……真是玄昭老祖显灵了? 楚南云依旧不敢相信,就在这时,一人策马而来,赫然是定北侯府的侍卫。 “世子爷!夫人急召你回京,侯爷他、他中邪了!!” 楚南云只觉五雷轰顶。 他猛然想到什么,扭头朝送葬的队伍追了过去。 难不成?! 第50章 不见楚昭,幽王心慌 楚家人在遭雷劈的时候,京城定北侯府里也乱成一团。 楚承继在户部中了邪,跪在雪地里抽巴掌把自己抽成了猪头,昏过去后,那手上依旧不消停,对着脸猛抽。 他被抬回定北侯府后,两只手都被死死绑着。 定北侯夫人是又怕又急,大夫来看过后都直摇头,她几次派人去找那游方,可那游道人滑不留手,躲得不见人影。 为此她还求到幽王那边,却连面儿都见不着。 不得已之下,她才让人去给‘沈昭昭’递帖子,想通过‘沈昭昭’给幽王吹吹枕边风,把游道人给找着。 她想着自己毕竟也算对方的堂舅母,又是定北侯夫人,‘沈昭昭’现在没有娘家可以依仗,也只能依靠楚家这个母家。 再怎么着,对方都会给自己这个面子! 结果帖子送进去后石沉大海。 “她定是故意的!这是报复我当初晾着楚承庇呢!” “我看坊间传言说她是傻病好了又得了疯病是半点也没错!” “那楚承庇也是个疯的,且不论那楚芳华是不是沈珏用邪术害死的!她一个外嫁女想葬回族地不说,还要把牌位摆回宗祠内,她怎么不上天!” “我有错吗?我哪里错了!” 定北侯夫人哭红了眼,又气又急。 楚承继醒过来,就听着她的抱怨,心里也是恨极怒极,他想说话,“女……女……” 是那天杀的女道士害得他啊!去抓人!去抓那女的! 屋内忽然一道阴风刮过,他被捆住的手又开始剧烈的痒痒了。 楚承继惊恐:“手……手……” “侯爷,侯爷你怎么了?手又怎么了?” 定北侯夫人见他手臂一个劲的抖,那手腕都被绳子给磨破皮了,顿时心疼不已。 “快给侯爷把绑手的绳子换了,拿缎子来,一群粗笨的家伙……” 下人们赶紧过来换绳子。 楚承继惊恐了。 “不……别……” 他声音含混不清,下人们也听不懂,那绳子才解了一半,他那双手就和麒麟臂附体了似的,又开始对着自己的脸猛扇。 啪啪啪啪啪! “啊啊啊啊啊啊!” 定北侯府又乱成了一团。 …… 燕扶危这段时日因为流民的事一直无法脱身,朝中那些蠹虫手段频出。 没能用霉米之事引起民乱,流民所建立后,什么下毒、暗杀、散布流言的招数全都用尽了。 燕扶危倒不至于被这些搞的焦头烂额,但样子总归是要装装的,等时机一到,再将那群蠹虫一网打尽。 只是,他对楚昭的思念就像他的头疾一样,只是几日而已,就到了不可遏制的地步。 燕扶危难得在白天回了王府,但到了梧桐院却扑了个空。 “王妃出府了?” 满院子下人都是一脸茫然,小花这个贴身婢女也摸不着头脑。 “殿下恕罪……” 他们是真不知道王妃去哪儿了! 燕扶危捏了捏眉心,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以她的手段,如果真要离开,谁能找到她? 这个念头像是一根针一样,刺得他心发慌。 他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了…… “去找。”燕扶危声音沉得可怕,暗卫心头一紧,赶紧行动起来。 其实暗卫们心里也叫苦啊,尤其是平日里负责梧桐院的那几人,王妃太神出鬼没了,他们是真没辙了!! 燕扶危走到书案前,看着宣纸上笔走龙蛇的字迹,这字迹他再熟悉不过,是楚昭的。 字如其人,她的字一贯张扬霸气。 纸上只写了四个字:奸诈狡猾。 燕扶危有种直觉,这是在骂他呢。 他余光落在书案旁的那一摞书册上,都是些野史杂书,燕扶危拿过后一一快速翻看了起来。 片刻后,他放下书册,在心里幽幽长叹一口气。 这些书册都有被撕毁缺页的痕迹,缺页的内容是什么,燕扶危再清楚不过。 本来这些野史杂书就是他特意为她准备的,每本书里都藏有他的私心,他想要让她知道……白晟帝对玄昭王的真心。 很显然,他的小心思被楚昭发现了。 “操之过急了嚒……” 燕扶危垂眸,呼吸渐紧,脑中只有尽快找到她的这一个念头。 越想,头疾越重,像刀劈斧砍般,燕扶危掀眸,眼底一片猩红…… …… 楚昭隔着百里距离施法降雷劈了楚家那群不肖子孙一顿后,那夜与燕扶危纠缠后刚弥合一点的魂伤又裂开了。 她心里不得劲,干脆去了定北侯府又给楚承继再上了一层‘紧箍咒’。 她这个老祖宗不舒坦,这群不肖子孙谁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虐完渣渣子孙后,楚昭这才回了幽王府,只是她刚飘回院子里,就见梧桐院里围满了人,几个军医进进出出的。 “做什么呢?”楚昭一拍旗云的后背。 旗云吓了一跳,见着这位神出鬼没的祖宗终于现身了,惊喜道:“王妃您可算露面了,殿下他回府后见不着您,头疾就犯了,您神通广大,快替他瞧瞧吧!” 头疾? 楚昭皱眉,想到‘燕岐’这竖子曾经梦游到她屋里过,那时他神志恍惚间似乎就提起过头疼两字。 她径直往屋内走,刚进去就听到男人暴戾的沉喝:“都给本王滚出去!” 屋内其余人噤声,楚昭充耳不闻,绕过屏风,抱臂靠着梁柱看他:“那我走?” 听到这声音的瞬间,燕扶危猛地睁开眼,血丝密布的褐瞳死死攫住她的身影。 下一刻,男人自榻上起身,广袖翻飞,他用尽全力,将她狠狠锁入怀里。 男人长臂紧箍着她的腰,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整个人埋入她颈窝,近乎贪婪的嗅闻着她的气息,嗓音沙哑的不成样子。 “你去哪儿了……” 第51章 双修? 男人的气息沉而炙热。 楚昭觉得,他若是再用几分力气,能把她现在这脆皮身子骨给勒断腰。 若换做以前,她已经一个锁喉过去了,但她魂伤犯了,回来的路上本就琢磨着要怎么喝他两口血,现在补品自己送上门,她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只是…… 这厮对她的态度是不是转变太快,也过分亲昵了? 还是说,这厮头疾发作昏了头,将她当做旁人了? 屋内其他人见状忙低下头,都极有眼色的轻手轻脚退出去,悄悄合上门。 楚昭感觉好像有一头毛绒绒的大狗在蹭自己的脖子,无端让她想起上辈子养的那头狼崽子,那小畜生找她讨肉吃的时候,也喜欢往她脖子蹭来蹭去的。 楚昭嗅着男人的气息,神色贪婪,眼底却始终保持着一丝清明,讥诮开口:“幽王是头疾发作神志不清了,还是将我当成你哪个相好的了?” 燕扶危的唇刚要碾磨上她的脖颈,闻言动作一僵,眸底猩红的偏执渐渐褪色,恢复理智。 他搂着她的动作依旧没有丝毫放松,哑声道:“何来的相好?” 楚昭嗤了声,偏头看他,下颌擦过男人的唇瓣。 只是不小心的触碰,却像是火星子一般,燕扶危眸色暗了下去,喉头不自觉的滚动。 脑中一片炙热时,却听她声音清凌凌的:“若不是将我当成相好的了,你动手动脚的作甚?” “难不成区区一夜欢好,就让幽王倾心于我了?” 燕扶危盯着她艳丽的唇,很想将其堵住,省得它又往外不停的吐刀子。 他的确是有个相好的,可他的相好的,不就是她吗? 只是这负心薄幸的渣女,半分不曾记着他罢了! “倾心于你……”他一字一顿,艰难的挪开视线,对上她乌沉沉的眼眸:“不可以吗?” 他这话像是在陈述某种事实,又像是认真在询问。 楚昭眼底掠过几分诧异,很快变成了古怪。 不是吧,就睡一晚而已。 楚昭突然就不自在了,她没觉得自己老牛吃嫩草,食色性也,她压根没把那夜与他的纠缠放在心上。 她也一直觉得,‘燕岐’这竖子,或者说天底下九成九的男子都不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现在这竖子与她玩什么纯情? 燕扶危一眼就瞧出她的抵触和不想负责,心里气笑了,三百年过去,这渣性真是毫无更改! 该说不愧是你吗?楚玄昭! 他心里咬牙切齿,知晓不能操之过急,之前以为她又消失了,几乎就要了他半条命。 现在她不过是站在他跟前,不过是嗅到她的气息,燕扶危才感觉自己自己活了过来。 像是落水的人终于呼吸到了空气。 他稍微放松了手间的力度,身体却也跟着放松,重新倒在她的颈窝处。 这回换成楚昭身体紧绷了。 “燕岐!”她喝斥道。 男人眼眸微阖,眸底藏着几分狡诈。 “头疼……” “头疼就去找大夫,你当我是药吗!”楚昭作势要将人推开。 那双刚刚放松一点的臂膀又骤然收紧,勒得她险些岔气,下一刻,她竟是双脚离地直接被抱了起来。 旋转间,她被带着朝前倒去。 男人倒在了软榻上,而她稳稳压在他身上,后脑勺被他扣住,唇瓣不轻不重的撞在他脖颈处。 楚昭眸底酝着惊怒,她是馋这竖子的血气,但可没那等兴致陪他唱什么鸳鸯戏。 “你找死!”她脾气上来了,对准他的脖颈就是一口咬下去。 皮肉被咬破,香甜的血气灌入口腔。 男人发出一声闷哼,楚昭眼底浮出诡艳的红,就是这个味道,她贪婪的吮吸他的血,只觉魂伤带来的灼痛燥意都被缓解。 这感觉过于舒服,让她整个鬼都轻飘飘的,舒坦的有些神游天外了。 等魂伤被缓解了大半之后,她才终于回过神,却听到了身下男人压抑在胸膛内的沉闷笑声。 “你笑什么?”她抬头,怀疑这人是真的头疾发作脑子癫了。 燕扶危看着她唇畔染血的模样,想到了之前他无意识梦游去找她那夜,她似乎……很想喝他的血。 上一次他与她缠绵时,她同样喜欢在他身上乱咬。 像是个榨人精气的妖物。 “喜欢我的血?”他揩了揩她染血的唇,那张骄矜俊美的脸上,笑起来时竟透着股似妖似魅的蛊惑:“只喝这一点,够吗?” 楚昭瞳孔地震,猛地捏住他下巴,额头贴了上去。 突然的靠近,她的气息扑面而来,燕扶危眼神死死攫着她,却又不受控下挪到她艳红的唇上。 横在她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 “你也没被鬼上身啊。”楚昭抬起头。 刚刚她是真以为这‘竖子’被什么艳鬼上神了,居然比她还像个鬼! 不是鬼上身,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燕扶危目不转睛看着她:“嗯。” 嗯? 楚昭美目里显出几分错愕。 就这么承认了? “我身患头疾,日日难眠,也请过良医看诊,都不得缓解。” 燕扶危不疾不徐说着,语气淡漠的像是在说着旁人的事,眼神却一瞬不瞬看着她:“但只要与王妃你待在一起,这头疾便能不药而愈。” 楚昭豁然开朗。 所以当初这厮梦游来找她,真是找药来的? 今儿一见到她就扑上来,也是把她当成药了? 只是她仍有狐疑。 她怎么会是他的药?! 明明他才是她的补药! 楚昭赶紧细感受了一下自身情况,确认自己没有被反吸走什么道行鬼力,这才稍稍放心下来些。 但对于自己能替‘燕岐’缓解头疾之事,仍有疑虑。 “所以,你这段时日来对我转变了态度,是想要我给你当药人?” 燕扶危见状就知道她那小脑袋瓜又开始算计人了。 算计的好。 “是,也不是。”他盯着她,故意试探:“我身上,难道就没有什么是王妃要想,迫切所需的吗?” 楚昭眸子眯了起来。 好小子。 “你想和我各取所需?”楚昭勾唇,捏住他的下巴:“若我要得是你的精血阳寿呢?” “本王命硬。” 楚昭挑眉,如此不怕死? 燕扶危蹙起眉,“日日被头疾折磨,生不如死。” 他给出了合理理由。 楚昭敛眸沉思,并不全信,但……各取所需的话,她反正是不亏。 “既然如此,那便各取所需。” 她恶劣的笑了起来,“反正你只要与我待在一起就能不药而愈,你好转了,我可还没有……” 还没吃饱呢!再让她喝两口血! 她作势又要扑上去,男人却忽然攫住她下巴,拇指摩挲上她的唇。 “本王听闻玄门有一法,可使两人同时受益。” “什么?”楚昭不耐反问,不期然撞上男人那双深邃却又瑰丽的褐瞳。 有那么一刹那间,她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眼熟。 令她回过神的,是指缝间的入侵感,她偏头,男人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扣。 他掌心灼烫的温度侵袭而来。 下一刻,她与他换了个身位。 男人那张清桀骄矜的俊脸在眼前放大时,她听到他吐出的那两字: “双修。” 第52章 这样双修? 本是清冽雪凇气,却带着灼人温度倾覆而来。 楚昭玩世不恭的笑僵在脸上,呼吸相撞的刹那,一股麻意似是从灵魂深处窜上来的,不受控游走全身。 她本该一掌劈开这个胆大妄为的‘竖子’,可当这张脸突然靠近时,她脑海里竟诡异闪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 她曾和某个人如此这般,交颈相对,抵死缠绵。 那画面只是从脑海里一闪而过,快的让她根本来不及看清那男人的脸,但只是瞬间的闪现,就让她整个人如同置身熔炉里,连血液都要沸腾了。 额间清凉触感传来,才让楚昭回过神。 她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男人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间,鼻尖擦过她的鼻尖,好似亲昵的磨蹭。 那清冽的雪凇香气,一呼一吸间,钻入肺腑,像是上好的药,缓解她的魂伤。 楚昭的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被他压在耳侧。 另一只手早就穿过肋下的空隙,高高扬起,时刻都要劈下来。 可是…… 鼻尖又一次被轻轻蹭过。 楚昭下颌与脖颈处都爬起酥酥麻意,像是有许多小蚂蚁在爬。 她语气带着点不可置信:“你……在做什么?” 男人轻嗯了声,嗓音低哑,像是久病的虚弱,又像是微醺了一般,他依旧闭着眼,语气清浅:“双修。” 楚昭:“你说的双修……是这样修的?” “《道经》有言:双修之道,灵台相照,神魂交契,本便是如此。” 他语气清浅,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额头依旧抵着她的,没有丝毫要退开的意思。 “肉身皮囊,不过载具。灵台相贴,方是根本。两相裨益,各得其所。” 他微微偏头,鼻尖又轻轻蹭过她的鼻尖,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贪恋什么。 “还是说……” 他睁开眼,那双浅色的瞳孔近在咫尺,眸底有暗流涌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王妃以为的双修,是别的什么意思?” 楚昭沉默。 到底是她思想龌龊,还是这竖子在忽悠鬼? 她所知的双修,那可是皮囊魂魄齐上阵、翻来覆去不消停的。 灵台相照?神魂交契?说得倒是一本正经,跟庙里和尚念经似的。 “你一个皇子,还读起《道经》来了,还没当上皇帝,就想学那些昏君寻仙问道了不成?” 她嘴上说着,偏了偏头,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可他的鼻尖如影随形地又蹭了上来,硬生生把她的后半句话堵了回去。 他的气息压来,楚昭魂魄又被牵动的一颤,声音卡在了喉头。 燕扶危的眸子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沉在眼底,没有浮上来。 他想要的双修,当然不止于此。 可他心怀鬼胎也好,机关算尽也罢,一旦对上她,纵是千万个小心也不为过。他唯恐有一星半点惹了她不悦,又遭了她厌弃。 怕她又和上辈子那样,与他生离,又死别。 他闭上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轻蹭她的鼻尖,嗅闻着她的气息,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浮木,不自觉地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轻极浅的喟叹。 楚昭是真被他弄得哑口无言了。 她的下巴绷得紧紧的,脖颈上的酥麻一路蔓延到耳根、到脸颊,烧得她整个人都不自在。 她的魂魄喜欢他的气味,甚至享受他的触碰! 这个认知让楚昭有些恼羞成怒。 “差不多得了。”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冷冷道,“双修够了吧?” 燕扶危没有睁眼,只是轻声道:“不够。” 楚昭:“……” “还是头疼。” “那你憋着!”楚昭咬牙,“今日到此为止。” 燕扶危终于睁开眼,退开半寸的距离,浅色的瞳孔映着她的脸。 “好。”他说。 语气乖巧得不像话。 可他的手还扣着她的手,十指交缠,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楚昭余光扫了眼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他。 “爪子也松开!” 燕扶危没松手,另一只手自然而然的将她脸侧那缕乱发勾至耳后,轻声询问:“王妃感觉如何?” “什、什么?”楚昭一怔。 他垂眸看她,眼神清白端正:“如此双修后,本王的头疾有所缓解,王妃是否也有受益?” 楚昭缓缓的……不太爽的“嗯”了声。 “那便好。”燕扶危这才松开了手:“明日继续。” “你说继续便继续?” “于你于我都有益之事,为何不继续?” 楚昭笑了,这竖子道理是一套一套的,但是…… 她抬手将他推开了些,撑臂坐起,眼带审视道:“你倒是不好奇我为何要饮你的血,吸你的精气?” “就不怕……”她指尖点落在他心口,骤然攥紧他的衣襟:“我要了你的命?!” 燕扶危神色平静。 鬼物食人精血,有什么不对吗? 不过,他倒是没瞧见她去吸食别人的精血,亦或者,她背着他也去吸食过别人的? 想到这里,燕扶危蹙了下眉。 他情愿她只逮着她一人吸,那些腌臜之辈的精血也配入她的喉? 楚昭见他皱眉,还当他是晓得厉害了。 却听男人道:“是每日都要饮血,还是隔一段时间?需饮多少?是男人之血还是女人之血,亦或者牲畜之血也可?” 楚昭:“……” 玄昭王有点没招了。 她吒道:“只喝你的血!迟早把你吸干!” 燕扶危微讶,旋即笑了。 如此……甚好! 为了打消她的顾虑,燕扶危顺势问道:“是王妃要本王的精血,还是你那位老祖宗需要?” 楚昭挑眉,嗤道:“倒是会顺杆往上爬,玄昭王的事你少打听。” 燕扶危默然。 “你这些日子突然派人往我院子里各种送东西,是想讨好我,还是玄昭王?” 楚昭话锋忽然一转,像是抓住了老鼠的猫,眼里尽是嘲讽:“还有我让小花找的那些野史杂书,都是你刻意塞进来的吧?” 楚昭想到那些野史杂书上杜撰的那些她与燕扶危如何英雄惜英雄,虽立场对立,实则惺惺相惜……的这些狗屁桥段,鬼眼珠子都能翻出眼眶! “你既口口声声称你家白晟帝也曾入你梦中显灵过,他就没告诉过你,他和玄昭王是不死不休的死对头?” 燕扶危眸光动了动,定定看着她:“玄昭王觉得,她与白晟帝之间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楚昭:不然呢? 上辈子燕扶危那狗东西没少派人来刺杀她,有几次差点叫他得手了,她也没客气,差点一箭将他射死。 后世人说什么她和他惺惺相惜,见鬼的相惜! 楚昭记忆里,她和燕扶危就只见过两次面,第一次是她渡江追杀一个叛徒,重伤后伪装成普通百姓躲在一处农家养伤。 结果被燕扶危的人知道她的行踪,那狗东西不但派人追杀她,还屠了整个村子! 收留她养伤的那户老妪和小孙孙被她牵连没了性命! 若不是亲信及时赶到,只怕楚昭也要交代了。 那时她在江上渡船,他率军策马赶到,两人隔江对峙,楚昭发誓,必杀燕扶危不可! 至于第二次,是燕扶危乔装过江,潜入她的势力范围,楚昭收到消息后,亲自率军追杀。 只可惜,那一箭差了点准头,没能要了燕扶危的命! “在玄昭王眼里,白晟帝到底算什么?” 楚昭被他的声音拉回思绪,见他面有愠色,只觉莫名其妙:“自然是算仇人、死敌,不然还能算什么?” “当年玄昭王南渡追杀叛徒,不甚重伤,在一农家养伤。” “那时我……咳,她和你家白晟帝还是陌路人,无仇无怨,也还没到对峙抢天下的时候。” “是你家白晟帝先对她下的毒手,不但派人追杀她,还将那一村的无辜百姓尽数屠戮!” 提起往事,楚昭眼底也漫上猩红,嘲讽的看着燕扶危:“她命大逃了,后面再见时,朝你家祖宗射了一箭,可惜,这回他命大,没死成。” “你觉得,就这等关系,谈何惺惺相惜?” 燕扶危猛然抬眸,死死盯着她。 什么追杀?!什么屠村?!他根本就没做过这些! 第53章 白晟帝不会伤害玄昭王 上一世,燕扶危平乱的时候遭贼军埋伏,重伤坠崖后,被七彩村的孟阿婆所救。 他醒来时,同屋一帘之隔还躺着一名女子。 那是他与楚昭的初见。 当时的燕扶危,还未完全平定南境,楚昭也还未彻底一统北方。 养伤的那段日子,他与她相识、相知、相爱…… 他俩心照不宣的没有戳破彼此的身份。 直到他的部下找过来,大局未定,他无法避世不出。做下决定后,他回去找她,看到的却是被屠戮的七彩村。 他发了疯的追踪她的痕迹,一路追到了横江畔,看到的却是她漠然立于船头,决绝离开的背影。 到后面,他曾向北边送去一封封的书信,却从无回应。 他无时无刻不关注她的动向,知晓她大刀阔斧的统一了北方,他也发了疯的将南境一统。 他想见她。 于是他渡江去寻她,他也终于见到了…… 她率军围剿他,将他一箭穿胸。 燕扶危上一世有多爱她,便也有多恨她…… 恨到他迫不及待的想挥师北上,想困住她、锁住她,质问她为何绝情至此! 可不等他与她兵戎相见,她就死了…… 怎么能就那么死了! 她死了,燕扶危连恨她的理由都找不到了。 三百年过去,他与她终于重逢。 他心里依旧恨她,怨她,但更怕……又失去她。 而现在,乍然从她口中听闻前世之事,他只觉荒唐可笑。 那些话堵在咽喉,呼之欲出,可对上她冷漠嘲讽的眼神后,只余冰凉一片。 燕扶危哑声道:“白晟帝从未派人屠杀过七彩村,也未派人追杀过玄昭……” 楚昭眸光微动:“你怎知那村子的名字?” “又是你祖宗给你说的?”她略微一顿,挑眉笑了起来,语气却很是冷淡:“几百年都过去了,是不是他做的也不重要了,反正都过去了……” 燕扶危胸口窒闷。 怎么就过去了? 凭什么就过去了? 他过不去…… 喉间骤敢腥甜,窒闷感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燕扶危张嘴气咳出了一口血,这口血吐出来后,他方才感到可以喘息。 楚昭却是被他这吐血的样子给吓了一跳。 不是吧,怎么就吐血了? 总不能是被她吸精气吸成这样的吧? “你……” 她话还没说完,就把他一把握住手腕。 “燕扶危从不曾派人伤害楚昭,也绝不会!” 他死死盯着她。 楚昭一怔,神色骤转惊疑。 燕扶危强压下心头翻腾情绪:“……此乃,先祖亲口所言。” 楚昭眼底的狐疑渐渐散去一些,却越发觉得奇怪:“燕扶危入梦到底与你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与唔……玄昭王总共也就见过两次面,两次不是你死就我亡的,至于这样吗?” “哦,想来也是至于的,若不是恨极了,他作甚要给玄昭立庙?” “你燕家人将玄昭王改了雌雄,篡了史书,替他这个祖宗出了这么大口恶气,他该开心才对!” 燕扶危死死盯着她,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话,一字一句都在往他心上捅刀子。 过去他只当她是薄情,可现在‘当面’对峙,他却听出了问题。 “玄昭王和白晟帝只见过两面?” “当然。”楚昭哼道:“不然呢?瞧瞧你找来的那些野史闲书上胡诌的那些东西,不是杜撰他们乃是旧相识,就是乱写他们神交已久……” 见鬼的,那些东西真是她本人看到都要大呼造谣的程度! 燕扶危眉头越皱越紧。 他确定楚昭没有撒谎。 她竟是真的不记得她与他在七彩村发生的事了,怎会如此? 有一刹,燕扶危险些脱口而出自己的身份,但他及时止住。 如果她完全不记得与他的旧情,那在她的眼里,他燕扶危当然就是个狡诈多端,心狠手辣的恶徒! 是她恨不得除之后快的死敌! 燕扶危眸色幽沉,话锋一转道:“你可知为何白晟帝会记得七彩村?” “为何?”楚昭还真有几分好奇,她记得七彩村情有可原,但对燕扶危那狗东西来说,那个村子叫什么应该并不重要才对。 他一瞬不瞬盯着她,幽幽道:“因为玄昭王曾在那村中与人许下终身,同拜天地。” 第54章 落魄玄昭王恋上俏村夫? “绝无可能!”楚昭脱口而出。 男人语气淡淡:“你又不是玄昭王,你说了不算。” 楚昭被噎了个够呛:“我祖宗她说了,你祖宗这是在造谣!” 燕扶危哦了声,见她怒气腾腾的样子,反而温声安抚起来:“先辈之事,就让他们自己去烦扰吧,三百年前真相如何,也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 楚昭这会儿看到他那张和燕扶危一模一样的脸就觉得讨厌,一脚就踹过去。 燕扶危早有预料般,施施然起身,倒叫她踹了个空。 “夜深了,早些就寝。” “滚回你自己的院子睡去。”她恶声恶气。 燕扶危深深看她一眼,倒也没强留。 等离开梧桐院,他在夜中静立良久,脸上的温吞从容渐渐化为森寒的厉色与惊疑。 上一世,到底还发生了什么? 是谁在他和玄昭之间作梗?她又为何会全然忘记与他在七彩村的过往? 不论真相如何,他都要查清楚不可!哪怕中间横亘了三百年。 此外,还有一件事令他忧虑。 燕扶危从未将那头疾放在心上,痛了两辈子,早成习惯了。他只是卑劣的以此为借口,想与她亲近而已。 但是,在亲近的过程中他敏锐的发现她气息的改变。 她今日回来时,虽瞧着与往常并无不同,但燕扶危却能感受到她气息变弱了,那种感觉玄之又玄。 但她咬了他吸了他的血后,她的精气神的确强实了不少。 燕扶危眉间像是压着寒雪。 她的魂魄……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燕扶危最后看了眼梧桐院,转身大步离去,沉声吩咐:“去把游方带来见我。” 周围的暗卫得令行动起来。 梧桐院内。 楚昭同样在抓狂。 “造谣!污蔑!燕扶危你个狗东西!”楚昭咬牙切齿,嘴里骂着,眼神却有些发虚。 只因,她脑海里确确实实闪回了一些记忆。 记忆里,真的有那么一个男人,她和对方抵死缠绵。 楚昭看不清那人的脸,竭力去想对方的样貌,却只有那狼背蜂腰,与对方驰骋时紧实有力的肌肉。 想着想着,她的魂魄就像要烧起来似的。 楚昭登时不敢再细想了,一把捂住脸。 “见鬼的。” 她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难得露出狼狈之色。 “到底是谁啊……” 她怎么也想不起那男人的脸,但倒是有一段对方穿着粗布麻衣在院中砍柴的记忆。 那衣服穿在其身上,遮住了精悍,倒又显出几分病弱来,即便看不见脸,可那身段,料想脸是不差的。 楚昭脸色阴晴不定,这算啥? 落魄玄昭王恋上村中砍柴郎? 楚昭不想想了,蒙头就是睡,只是这一夜,她也睡得不安稳。 她一只鬼,竟见鬼的做梦了。 梦里有人纠缠她,那人笑起来时声音色气又好听,总喜欢压在她颈间,厮磨轻咬她的耳垂。 不停地唤她:昭昭……朝朝…… 日上三竿时,楚昭一身大汗的醒来,脸色坨红,眼神惊疑不定,又羞又恼。 昨夜她竟是做了一晚上那种梦。 都怪‘燕岐’那竖子,好端端的提什么七彩村…… 不过…… 楚昭摊开手,那枚黑铁凤簪出现在掌心,她眸色沉凝,喃喃道:“竟是那人送的吗?” 昨夜那场梦做的倒不是全无所获,梦中,那瞧不起脸的男人替她描眉绾发,将一枚黑铁凤簪簪在她发间。 那黑铁簪子,赫然就是她这三百年魂魄栖息之物。 “你到底是谁……” “为何我会记不住你?” 楚昭喃喃道,实在想不明白。上辈子的事,她全都历历在目,唯独记不清七彩村中与那男人有关的一切。 但说起来,与那男人相关的模糊记忆第一次出现,还在她和‘燕岐’那竖子同房之后。 好像她的魂伤每恢复一些,就能想起更多。 楚昭揉起了眉心,觉得心里好像缺了一块,一想起对方来,整个心脏都不太得劲。 “烦人。”她低骂了一句。 男欢女爱最是烦人。 她就不明白了,上辈子的自己怎会一头栽进去!还是栽在一个村夫手上! 难不成那男人生的花容月貌,如同狐狸精化人?否则,怎能叫她迷了心智? 不知怎么的,想到狐狸精化人,楚昭脑海里闪过的却是燕扶危或者说‘燕岐’那张脸。 有一说一,那张脸的确长得过于漂亮了。 楚昭赶紧打住脑中的胡思乱想,男色误鬼,莫再多想! 楚昭叫了小花进来伺候自己穿衣洗漱,收拾完毕后,见小丫头吞吞吐吐的样子,她问道:“出何事了?” 小花这才道:“是定北侯府那边,一早定北侯夫人就亲自登门求见。” “那会儿主子您还在休息,殿下便吩咐了我等莫要打扰您,这会儿他正亲自接见侯夫人呢。” 楚昭挑眉,她倒是不惊讶那位侯夫人会亲自登门,但‘燕岐’居然去接见对方? 他最近和朝中那群蠹虫打得有来有回的,还有空管她的闲事? “主子可要……” 楚昭直接打断小丫头的话:“先摆膳。” 哪有让老祖宗饿着肚子迁就晚辈的道理,那定北侯夫人是上门来求的,就等着好了。 再说了,不是还有‘燕岐’露面嘛。 前厅处,男人坐在主位上不紧不慢饮茶。 “还请殿下网开一面,让游道长去看我家侯爷一眼。” “侯夫人要找游方,该去天一观,来本王的府邸作何。”燕扶危神色淡漠,头也不抬,自顾自翻着手里的一本杂记。 定北侯夫人险些咬碎了后槽牙,“殿下何必明知故问,昨夜游道长被殿下的人带走……” 燕扶危翻书的手一顿,掀眸看向她,只一眼就让定北侯夫人如坠冰窟。 “定北侯倒是手眼通天,这是将本王都监视上了。” 定北侯夫人自知说错了话,赶紧告饶:“殿下恕罪,定北侯府绝无窥伺幽王府之意,还请殿下高抬贵手,事关我家侯爷性命,再者说……” “楚家到底是王妃的母家,定北侯府和幽王府也是亲戚……” 燕扶危将书往桌上一丢,定北侯夫人肩膀下意识一抖。 “听闻本王岳母停灵的那段时间,你定北侯府可是连下人都未派去一二问候,定北侯夫人如今倒是想起还有这一门亲戚了。” 定北侯夫人牙关紧咬,被羞辱的面色发红。 这事的确是她理亏,可那段时间京中风声那般紧,沈国公府直接被抄家了,她也觉得‘沈昭昭’迟早要被幽王给休弃! 这等亲戚,自然是有多远避多远! 可谁曾想,‘沈昭昭’不但没被休,被虞贵妃召进宫中后,还引得两位贵妃大打出手,幽王更是亲自去宫中将人接了出来。 听说出宫那一路,更是不顾礼仪,众目睽睽下一路牵着‘沈昭昭’出的宫。 “那段时间我家侯爷督造皇陵并不在京中,臣妇当时卧病在床,府上的下人便疏忽了,一切都是臣妇之过,还请殿下莫要与我这妇道人家一般见识。” 定北侯夫人低声下气说着。 她自问自己已放低了姿态,若幽王真如传言中那般爱重‘沈昭昭’,就该给她这个堂舅母留些颜面才对。 毕竟,那沈昭昭想让她那秽气娘葬回楚家族地,还想把牌位给摆回去,定北侯夫人已经自问自己已经让步了。 她传了消息回去,让楚南云亲自去处理这事,还大开恩典准许楚芳华葬回族地,只是开祠堂的事关系重大,她做不得主。 但这已是大大的恩典了!那‘沈昭昭’若知晓此事,就该磕头向她致谢才是。 定北侯夫人正要拿此事出来说道,却听上首的男人幽幽道: “若本王非要一般见识呢?” 定北侯夫人愕然,顾不得规矩,抬眼看去。 “幽王殿下当真要如此驳王妃母家的脸面吗?” 一声嗤笑从后传来。 “你定北侯府是个什么东西,也配称本王~妃的母家?” 第55章 滚去地府问他列祖列宗 楚昭大步从外而来,她今儿一身玄锦,头戴玄色莲花冠,一支黑铁凤簪斜插鬓间,气势凛人,贵不可言。 定北侯夫人见状一愣,几乎认不出她来。 下一刻,一道风从身边刮过,她回过神就见前一刻还端坐在上首的幽王一改倨傲,竟亲自起身来迎。 燕扶危伸出手,楚昭看他一眼,自然而然将手递过去,柔荑落在男人宽厚的掌心,被他牢牢握紧。 她任由他扶着,迈过门槛。 “用过膳了吗?”燕扶危牵着她朝主位而去,从定北侯身边经过时,两人都目不斜视,将人当成了空气。 楚昭懒洋洋哼了声,旁若无人反问:“换厨子了?” “之前厨子的手艺不是不合你胃口嚒。”燕扶危随口回着,他记得楚昭上辈子喜食辣,当年在七彩村的时,她就喜欢用糖豆子与村中小孩换辣蓼草。 不过,她这一世口味变了,不喜欢那些浓油赤酱之物,饮食很是清淡。 “倒也不是不合胃口。”楚昭撇了撇嘴,“吃辣还得练练。” 她还是喜欢食辛辣,只是现在这具身体菜得很,吃一点就辣得她魂飞天外。 燕扶危记在心里,目光在她发间的黑铁凤簪上逗留了一会儿。 果然,此簪的确在她手里。 他眸光微动,今日她将这簪子戴了出来,可是昨夜记起了些什么? 想到此处,他握着她的手不由收紧。 掌心忽然被狠狠挠了下。 他偏头对上了她警告的眼神。 楚昭没好气的瞪他,这竖子今儿搭台唱戏,她不过顺势配合,这竖子还想蹬鼻子上脸啊! 这‘夫妻情深’再演下去,她第一个要吐。 燕扶危抿了抿唇,不甘心的收回手,与楚昭分坐在主位。 定北侯夫人被接二连三的羞辱、无视,整个人已是怒不可遏。 现在可算等到‘沈昭昭’露面了,她先前被幽王打压下去的长辈气势眼看又要死灰复燃,楚昭一眼睨过去,冷嗤: “这里是幽王府,定北侯夫人想耍风头滚回你侯府耍去。” 定北侯夫人脸色一青二白,嘴角抽动道:“臣妇……岂敢。” 她深吸一口气,眼眶蓄出两汪泪:“昭昭,堂舅母是真的没法子了,你大堂舅他性命垂危,恳请你息怒,让幽王殿下高抬贵手,放游道长去看一眼你大堂舅……” “你有所不知,我已派你表兄赶回昭城,你母亲定是能葬回族地的。” “只是开祠堂之事事关重大,你大堂舅现在人事不省的,要将你母亲的牌位放入祠堂,这等大事须得他这家主醒来后才能定夺。” 定北侯夫人这话说的绵里带针,既是示弱,又暗含威胁。 若此刻是真的沈昭昭,听到这等话,定会顾虑再三,被牵着鼻子走。 可上首坐着的是楚家最大的祖宗。 楚昭似笑非笑看着她:“定北侯夫人还没见过你儿子吧?” “我那‘母亲’已葬回族地,至于牌位,此刻也已好好放入祠堂中,这等事,倒是不劳你定北侯府再操心。” “至于楚承继这个楚家家主……呵……” 楚昭嗤笑:“楚家老祖宗可不承认有这么一号家主。” 定北侯夫人被她那‘大逆不道’的话惊的面色大变,她惊怒瞪视,声音也冷了下去:“幽王妃当真要不顾骨肉亲情,与楚家割席?” 楚昭冷冷盯着她,骤然低喝:“闭嘴!你算个什么东西!” “楚承继漠视骨肉亲情,你身为主母长嫂,其心不正,捧高踩低,你夫妻二人一个毒一个蠢。” “楚承继想活命?回去提醒提醒他,几时醒悟,几时停!” “若醒悟不了,就滚去地府问他列祖列宗究竟犯了何错!” 定北侯夫人惊怒交加,一口气险些吊不上来,楚昭那些话像是闷雷一般一字一句在她耳边炸响。 她几次想要插嘴,可一对上上首那双乌沉沉的眼睛就觉得心慌气短。 当下狼狈的叫来下人搀扶,连仪态礼数都顾不上了,落荒而逃。 直到走出幽王府,被人搀上马车,定北侯夫人才觉得捯饬过来了气儿。 她惊疑不定,想到刚刚的幽王妃,依旧止不住浑身发冷。 她记忆中的‘沈昭昭’根本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气势威慑怎会如此吓人?还有那双眼,像是能将她从里到外都看清似的。 还有对方说的那些话,那是什么意思? 定北侯夫人正惊疑着,就有家仆急忙过来,“夫人,世子爷回来了!出大事了!!” “云儿怎么了?”她面上大惊。 家仆也惨白一张脸:“听随同回来的侍卫说、说……说是先祖显灵降下雷霆,当日拦着送葬队伍的族老都被雷劈了……” “还、还有祠堂……除了玄昭老祖宗的牌位,其余列祖列宗的牌位全被劈成了两半儿……” 定北侯夫人只觉得魂飞天外,她瘫软在马车里,想到楚昭先前的话,骇然失色: “快!快回侯府!快啊!” 第56章 掉马!拜见老祖宗! 这定北侯夫人这烦人精吓退之后,楚昭不紧不慢又呷了口茶,茶香入喉,她眉梢舒展,略有几分惊艳道: “六安瓜片,你现在倒是舍得了,这样金贵的东西也愿意拿出来待客?” 燕扶危也呷了口,垂眸淡笑道:“给定北侯夫人上的是黄连汤,她口苦心毒,正好去去火。” 楚昭睨他一眼,鼻子里轻哼一声。 这竖子也是个心黑的。 燕扶危视线又掠过她发间,楚昭也故意歪了歪头,将黑铁凤簪凑到他跟前,漫不经心问: “我听说,你一直在命人打砸各地的玄昭灵庙,想要从中找出一样东西。” 燕扶危眸色微动,自然而然的接过话茬,解释道:“命人毁庙是真,但却不是为了找你头上那支簪子。” 楚昭一瞬不瞬盯着他。 燕扶危放下茶盏:“玄昭灵庙万千,却无一座供奉的是真的玄昭王,一个不知何物的东西冒受她的香火,自然该打砸了。” 楚昭勾唇,“是吗?这又是你那祖宗授意的?” “是,也不是。”燕扶危看向她:“我知你不会轻信,但大玄朝开国之初,白晟帝替玄昭王立庙时,庙中金身皆遵照她生前模样,从未改弦更张。” 楚昭呷了口茶,没说信或不信。 “至于这簪子,的确是先祖授意去寻,但为何要寻……”他眸光深深的看着她的侧颜:“先祖并未告知,此簪是玄昭王之物,或许她知晓这簪子的来历与特别之处。” 楚昭神色不变。 特别? 有什么特别的,不就是上辈子那俏村夫送她的。 至于燕扶危那狗东西寻这东西……难道是因为知道她的魂魄栖身在其中? 也不无这个可能,那厮若是魂魄在世,指不定也成了一个老鬼。 “你那祖宗这些年当真没再找过你?” 燕扶危摇头。 楚昭半个字不信,燕扶危那狗东西与眼前这竖子定然还有联系,只要待在这竖子身边,迟早有与那狗东西见面的一天。 若对方始终不肯露面,她也不是没法子,只是暂且没必要为那狗东西妄动太多鬼力,毕竟,鬼力动多了,又会魂裂。 那狗东西还不配她遭这罪。 不过,上辈子的种种在她心里总归是落下了疙瘩,楚昭有心往下查,心里也有了个人选。 “锦王还没咽气吗?”楚昭突然开口询问。 燕扶危嗯了声:“刘贵妃一股脑的往锦王府送吊命的东西,几位御医日夜不休的守着,还请了高僧去念经做法,命倒是一直吊着。” 楚昭哼了声,不愧是皇帝的儿子,孽力缠身还能撑到现在。 不过,那肥王八为了敛财无所不用其极,不少百姓因他穷困潦倒,流离失所,这般活受罪熬着,倒的确是比直接死了更大快人心。 “好歹是你兄弟,怎么也该去探病问候一番,否则岂非显得你冷血无情。” 燕扶危看向她。 他回京后就和朝中人交手不断,这些日子有人假扮流民闹事,他将带头者剥皮揎草,直接将尸体挂在了那几个朝中蠹虫的府门口。 他在京中的名声何止冷血无情,那修罗恶名已在头上盖棺定论。 “王妃所言极是,既如此,今日咱们便去探病。” 她想去锦王府,他自然要满足她。 想来,是去见那位东离氏出身的锦王妃。 …… 锦王府那边得知幽王夫妇贸然登门,除了东离月这个锦王妃外,全府上下可谓如临大敌。 楚昭一进锦王府,就被那满院子的药味和香灰味熏得直皱眉。 府邸到处都贴着符纸,燕扶危皱了下眉,不露痕迹的挡在她身前,将她与那些符纸隔开,又密切关注着她的情况。 见楚昭只是面露厌烦,并没有被符箓伤到的迹象这才悄然松了口气。 “见过幽王,王妃……”东离月被婢女搀扶着出来待客。 冲燕扶危颔首一礼后,目光落到楚昭身上时,眼里带着克制的激动与欢喜。 燕扶危颔首:“本王自去看锦王便是,劳驾锦王妃照顾吾妻。” 东离月面露惊讶,颔首应下。 楚昭表情没绷住,瞪了过去,只瞪到了男人的背影。 什么吾妻不吾妻的,燕岐这竖子是戏鬼附体了吗? “你去院子吧。”她收回视线,语气冷硬。 东离月颔首,旁边的婢女没忍住看了楚昭一眼,却被东离月冷冷觑了一眼,快速低下头。 等到了东离月的春朝院后,她屏退了下人,目光灼灼难掩激动的望着楚昭。 楚昭与她对视,忽而眯起眼:“你……” 她话音未落,就见东离月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面朝她跪下,恭敬拜首:“晚辈东离月,拜见玄昭王陛下。” 楚昭有一瞬惊讶,旋即想到了什么,她并未立刻叫起,而是走至东离月近前半蹲下去,“抬起头来。” 东离月激动的抬起头,楚昭捏住她的下颌,仔细端详了片刻,不禁笑了:“你有阴阳眼?” 近前小姑娘的一双眼睛长得极为漂亮,细看的话,能发现她的右眼内似还藏着一个瞳仁。 此为重瞳,重瞳者,可见阴阳。 当年的东离镜便是有一双重瞳。 东离月颔首,有些羞愧道:“传言我东离家先祖便有一双重瞳,可观阴阳。而我只有右眼继承了他的重瞳,先祖的本事,更是连皮毛都不曾学到。” “起来说话吧。”楚昭松开她的下巴,一指旁边:“坐。” 东离月谢过后,乖巧的坐在边上。 “有一点本王甚是好奇,你虽有阴阳眼可观见本王本相,但又凭何笃定,本王乃是玄昭?” 东离月红着脸道:“实不相瞒,晚辈的阴阳眼只有在夜里才堪用,所以,初见老祖时并未认出。” 楚昭恍然,难怪第一次见这小姑娘时,对方对她的态度与夜里时截然相反。 她那时还笑呢,这小姑娘白天时敢朝她射箭示警,应该是个有主见胆子极大的人,怎那夜她让其老实去边上玩儿去,这小姑娘竟就乖乖去了。 想来那夜画皮鬼作祟时,这小姑娘就用阴阳眼看出了她的本相。 “你倒是沉得住气。”楚昭颇有几分赞赏的看着她。 东离月苦笑,她并非沉得住气,那夜她其实就想坦白的,但游方突然出现,她不敢贸然开口。 之后她要在锦王府里周旋,身边并没可堪用的人手,也是近些天,才算拿捏住了人心,手头有了可用之人。 不过,她不敢贸然向幽王府送信,毕竟,旁人或许不清楚玄昭王和燕家人的龃龉,东离月却是再清楚不过的。 “请陛下稍等,晚辈手里有两件先祖旧物,陛下一观便知原委。” 东离月说着,快速入了里屋,取出一个略大的檀木匣,那匣子内有榫卯机关,东离月也用了些时间才将匣子打开,然后从中取出一个手札并小像递给楚昭。 那小像赫然画的一名戎装女子,她手持马槊,身下烈马奔驰。 小像上,女子的眉眼栩栩如生,英气凌厉,赫然是楚昭原本的模样。 这画工,楚昭一看便知是东离镜的手艺,这神棍当年给人相面算卦差点饿死,全靠着画春宫图才没饿死。 放下小像后,楚昭拿起手札看了起来。 入眼第一句话就把她干沉默了。 ——楚昭你这杀才,洒家呕心沥血画遍人间春宫赚来的棺材本全被你骗去充作军饷!! ——你还没还钱!怎么敢死的!!楚昭你魂兮归来还钱了再死啊啊啊啊啊!! 楚昭:“……” 东离月见玄昭王盯着手札第一页久久不动,也心虚低下头,悄然以手挡住了半张脸。 啊……糟糕,忘记自家老祖宗那手札里十句话里有八句话都是在骂玄昭王了。 第57章 燕扶危他竟真的…… 楚昭看的津津有味,啧啧啧,东离镜这龟儿子骂人的话术还是如此精彩绝伦。 想当年,每次打攻城战,只需要把这货派出去叫阵,准能把敌方大将骂的气急败坏,失了分寸。 楚昭继续往后翻,不出意外看到这龟儿骂燕扶危的话,楚昭乐了。 嗯,很好,这厮骂燕扶危时比骂她还骂的脏。 ——燕扶危这脚底流脓的王八羔子建国了,还自号白晟。楚昭叫玄昭,他叫白晟,咋的这是要不死不休啊? ——王八羔子居然给玄昭立庙!肯定没安好心! ——俺的亲娘嘞,王八羔子真舍得啊!老楚你九泉下可以瞑目了,燕扶危这王八羔子居然真给你塑了金身,也不知他搁哪儿找的工匠,真给你雕的栩栩如生! 半炷香过去,楚昭草草将这本手札翻看完,眸色幽沉,脸上缅怀的笑意不知何时变成了沉思之色。 若按东离镜中手札所记,燕扶危那家伙登基称帝后,竟是真如‘燕岐’那竖子所言,为她封王立庙,并未对庙宇和史书动手脚。 那改弦更张之事,竟当真不是那厮所谓? 楚昭感触一时有些怪异。 燕扶危那厮,有这么大气?这还是她认识的燕扶危吗? 她自问若是自己称帝,可不会给死对头立庙什么的。 “本王看这手札上有缺页,那些缺页何在?” 楚昭晃了晃手札。 东离月摇头,“时移世易,这本手札传到晚辈手里时,已只有这些。” “这本手札先放本王这里,待本王研究一段时间,再还你。” 东离月自无不可。 楚昭敛眸思索,这手札末尾只记录到燕扶危驾崩,其弟明成帝登基就戛然而止。 “东离镜留下的手札只有这一本吗?”楚昭询问。 东离月不太确定的摇了摇头,“晚辈手里只有这一册,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老祖宗的一些旧物大多都不在我手里。” 楚昭也问过楚南星,知晓如今东离家的情况,说是鸠占鹊巢也没差。 旁支势大,东离月这个本家独苗倒成了被欺负的。 “本王要你祖宗留下的旧物,作为交换,会助你重掌东离家。”楚昭盯着她:“你需要什么,列个单子出来。” 东离月眸光一亮,再度三叩首:“晚辈多谢陛下。” 楚昭抬手,隔空将小姑娘给抬了起来。 见此手段,东离月看她的眼神越发敬畏。 “你是东离镜的后辈,便也算本王的后辈子侄,日后无人时,便唤老祖宗吧,人前叫声姐姐便是。” “是。”小姑娘用力点头。 楚昭观东离月眉眼,近来恐有皮肉之苦,略一推算,有了计较。 “那胖王八的母妃,可有派人刁难你?” 东离月并不隐瞒:“锦王出事后,刘贵妃就派了人来,那人刚来时的确颐指气使,不过刘贵妃前些天……”她看了眼楚昭,眼里露出笑意:“刘贵妃前些天在宫内受了伤,那人被召回宫,我也才有机会趁机夺得掌家权。” 楚昭也笑了笑,泼冷水道:“你也别高兴早了,今日我和幽王登门,那刘贵妃定会传你入宫,少不了趁机给你一顿皮肉之苦。” “我不怕!”东离月脱口而出。 楚昭看她一眼,招了招手:“过来。” 东离月赶紧上前,跪坐在楚昭膝前。 楚昭抬手,细指点落在她眉心,驱散东离月额间那缕淡淡的灰气。 “我玄昭王的后辈子侄,便是要教训打骂,也只能本王动手。” 东离月只觉一股暖流从眉心涌入,恍惚间仿佛回到了父母还在世时,她也曾被视若珍宝,不曾遭过冷眼排挤。 她鼻头不由一酸,闭紧了眼,不敢叫泪落下来。 “想哭便哭。”楚昭轻声道,随手揩去她眼尾的潮意:“若是为自己哭,这眼泪便是值得的,但要记得,若这泪是因旁人才掉的,今日哭了多少,来日便要叫那人加倍还回来。” “孙女记住了。”东离月点头,睁开眼时泪珠滚了下来,看楚昭的目光里满是孺慕。 今日过后,她再也不是孑然一身的孤女,她也有长辈护着了。 楚昭摸了摸东离月的头,她惯是喜欢长相漂亮,又聪慧坚韧的小姑娘,对东离月这位晚辈,楚昭的确动了怜惜之心。 她也让楚承庇去查了她曾经那些旧部的后代,如今是何情况,但三百年时间,物是人非,大多数姓名都淹没在史笔钩沉中。 “这个小人你随身带着。”楚昭将一个小纸人贴在东离月额头,转眼那小纸人就像融入她身体中一般,消失不见:“若遇人刁难,它自会替你受罪,生死存亡之际,也能护你一命。” 东离月摸了摸额头,满眼惊喜。 “多谢老祖宗。”她往楚昭膝上一倒,满脸感激。 楚昭又与她叮嘱了一些事,这才同她出了屋子。 燕扶危去草草看了锦王一眼,那肥头大耳的玩意儿已完全成了猪样,看一眼都觉眼睛受罪。 那屋内更是一股子苦药和香油味,床榻两侧点了一排排的长命灯。 至于有没有用,燕扶危不清楚。 白晟帝觉得,这等废物后代,还是尽快死了的好,走之前,他指尖微动,一股劲风扫过一排排长命灯,顷刻间,长命灯全熄了,屋内一阵人仰马翻。 他径直离开,在廊下等了会儿,就见两女联袂而来。 那个小的挽着楚昭的胳膊,眼神里满是孺慕和依恋。 燕扶危眸光微动,楚昭这是与东离家的小姑娘摊牌了? “你在这儿做什么?”楚昭见他后,挑了下眉:“怎不多看你兄弟一会儿,他可是见一面就少一面。” “时辰不早了。”燕扶危说着,自然而然的握住楚昭另一侧的手,目光落在东离月挽着她胳膊的手上。 东离月有些不甘心的把手收了回去,面对燕扶危时,就换了副冷淡淡的面孔。 “昭姐姐,待府上清净些后,我再去寻你,你若得空,定要来找我玩啊。”东离月亲昵道。 楚昭摸了摸她的头:“成。” 东离月立刻变笑了,余光扫过旁边的‘幽王’,眼神瞬间变冷。 嫌弃、敌视、不爽…… “幽王殿下可一定要照顾好昭姐姐才是!” 燕家的臭男人,凭什么牵老祖宗的手!区区一个孙子而已! 燕扶危感觉到了小辈眼神里的挑衅,他淡淡瞥去一眼。 照顾?这小辈想说的怕不是‘伺候’吧? “本王与王妃鹣鲽情深,不劳锦王妃操心。” 东离月:“……”小姑娘低头敛目。 狐假虎威失败。 小姑娘咬牙切齿,该死,这燕家孙子看人的眼神好可怕! 这人这么凶,能伺候好老祖宗吗? 自己一定要尽快掌握锦王府,夺回东离家大权,到时候,她一定把老祖宗接过来,贴身伺候! 第58章 玄昭王翻白眼:自讨苦吃 马车上。 楚昭歪歪斜倒着,漫不经心的翻看着东离镜的手札,看一会儿便笑一声,浑然不管车内还有一个人。 燕扶危被她挤在了角落,幽幽想着,这马车还是不够宽敞,都不够她打滚的。 车身突然停住,楚昭腿一抬,险些踹他脸上,燕扶危一手握住她的脚踝,另一手拦住她的腰身,无奈叹了口气。 脑中完全没有觉得是因为某人坐没坐相所以才差点摔下去,只有问责旁人的想法。 “何故突然停下?” 旗云的声音从外传来:“殿下,有人拦道。” 楚昭从燕扶危手里抽回腿,稍微坐起了一些,撩帘朝外看了眼,立刻放下帘子,哼声道:“继续走,不让就直接撞过去。” 旗云懂事的很,立刻抬臂指挥。 拦住车驾的青年一身华服还沾着泥水,风尘仆仆的像是刚赶路回来的一般,一双眼睛满是红血丝,不是定北侯世子楚南云是谁! 他赶回侯府后,看到快把自己扇死的楚承继,又听闻自家母亲去幽王府后被幽王妃百般奚落,对方还撂下了狠话。 再联系楚家族地发生的一件件诡事,他只觉自己父亲出事与‘沈昭昭’这个幽王妃脱不了干系! 就算不是‘沈昭昭’干的,幽王也定然知晓内情,毕竟自己父亲出事那天,那个游道人就在户部做法,之后幽王一直拦着不让他们找到游方,不是心中有鬼是什么? 故而,他又急匆匆的赶过来,想替父母讨要一个说法。 也是刻意选在众目睽睽下拦车,就是想借悠悠之口,逼‘沈昭昭’和幽王露面。 楚南云算盘打的好,可他算漏了车上人的性情,在听到车内楚昭那句‘撞过去’时,他难以置信的瞪大眼。 眼看幽王的车辇径直朝自己而来,身旁的侍卫眼疾手快,把他往边上一拽,才避免了楚南云死于马蹄之下。 他惊怒无比,指着车辇放声大喝:“沈昭昭!我乃你亲堂兄,你怎敢狠毒至此要将我撞死?!” “我父遭邪祟害命,你夫妻二人莫不是凶嫌,否则幽王你为何屡屡阻拦我定北侯府找游道人救命!” “苍天在上,世人为证,你二人若心中没鬼,敢不敢下马与我当面对质!!” 大雪飘飘,马车停了下来。 雪天里行人虽不多,但回府前燕扶危刻意吩咐了绕行,故而马车正好停在城南沽酒坊,此处本就是闹市,两侧皆是茶楼酒肆,多的是文人和百姓在此歇脚。 这会儿茶楼就是临街的窗扉都被打开,不少人探出头来瞧热闹。 车上,楚昭挠了挠耳朵,睨向身边人:“故意选这条道,你晓得那蠢货要来拦路?” 燕扶危轻嗯了声,他一直有派人盯着定北侯府,楚南云一出府他就知道了。 千娇百宠养大的世子爷,从小到大都被人捧着,不曾吃过苦头,更是受不得丝毫委屈,稍微让人挑唆一下,就脑袋发热。 他对上楚昭探究的视线,“定北侯不慈不义,楚家交到这种人手上,门庭凋零是迟早的。” “打蛇打七寸,要让他们晓得痛和厉害,只是皮肉上的苦头,未免太轻了。” 楚昭眼里带出了点笑意:“哦?所以这一路下来跟着我们的那群人,是给这位世子爷准备的?” 从锦王府出来,楚昭就察觉到暗处埋伏了人。 不过那群人虽一路尾随,却没有杀意。 燕扶危的暗卫也一直隐藏在暗处,不可能察觉不到身后有尾巴,双方默契的不戳破,倒像是提前说好似的。 男人垂眸浅笑:“如今朝中许多人恨不得将我除之而后快,偏偏又是群无胆之辈,他们不敢动手,我只能帮他们一把了,顺便……” 他眨了下眼:“替玄昭王教训下不肖子孙。” 楚昭挑眉,也笑了起来:“善!” 燕扶危抬手在车壁上一敲,下一刻,隐匿在暗处的‘刺客’齐齐出动,他们皆是游侠打扮,麻巾蒙面。 “有刺客!保护殿下和王妃!”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茶楼酒肆看热闹的人也吓得立刻紧闭门窗,唯恐被卷入风波。 楚南云惊在当场,他只是拦了个路怎么就卷进刺杀里了! “世子!保护……啊世子!” 混乱之中,楚南云身边的侍卫全都被挤开。 楚南云正值慌乱之际,胳膊被人钳住,钳住他的人大喊道:“先护送世子离开!” “世子放心!我等定会替侯爷和夫人讨回公道!” 楚南云看着一左一右叉着自己的两个刺客,脸色大变:不是!!你俩谁啊!!! “我不——唔唔……”他被人堵住嘴,直接带离战场。 而燕扶危和楚昭坐在马车内,在一片混乱中‘突围’离开。 一支箭正巧射入马车内。 男人的闷哼声响起,旗云大呼:“殿下受伤了!先掩护殿下撤退!撤!!” 幽王府的侍卫朝马车围拢,护送车辇离开。 而那群刺客也快速隐没在雪天中。 等街上重归寂静,周围的茶楼酒肆的门窗才重新打开,百姓们亲历一场刺杀,这会儿又惊又兴奋。 “这些刺客好大的胆子,竟敢当街刺杀皇子!!” “我刚刚偷瞄到有两个刺客掩护那定北侯世子离开,这定北侯府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当街行凶!!” “那世子刚刚拦道说什么幽王夫妇谋害定北侯,我还真以为是幽王夫妇仗势欺人呢,现在看,分明是定北侯府狼子野心啊!!” “听说幽王妃的母亲和定北侯可是堂兄妹,那位楚夫人惨死,灵堂设了七日,这定北侯府连派个下人去吊唁都不成,简直冷心冷肺……” “恐怕不止是定北侯府,听说朝中不少官老爷都想对幽王殿下下手!我有个远方侄子在户部当小吏,听说户部原是想把霉米拿出来赈灾,是幽王殿下用军粮换下了霉米,否则还不晓得要死多少人呢!” “朝中那群庸蠹!幽王殿下能有什么错!要不是他打退蛮族,哪有我们的太平日子,那些乱臣贼子才该死!” 人群议论纷纷,起哄者添油加醋见‘火’烧起来了,深藏功与名悄然退出人潮。 而始作俑者所处的马车上。 那只箭矢射入马车的刹那,就被男人抬手握住,箭头悬停在他咽喉处。 楚昭吹了个口哨,“如你所愿,假刺杀变成真刺杀了~” 燕扶危看了看箭矢,精钢箭头,细嗅上有一股腥臭之气,显然是涂了毒的,他唇畔带笑,眸色却一片冰冷讥诮:“就是不知这箭上的毒能不能要了我的命?” 楚昭敏锐察觉到了什么:“你该不会……” 她话音还未落,就见男人握着箭刺进了自己的肩胛处,那箭毒猛烈很快他的嘴唇就乌紫起来。 楚昭只觉肩头一沉,男人的头压在她脖颈处,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皮肤。 “接下来要麻烦王妃扶着本王些了……” 楚昭:“……” 玄昭王翻白眼:“自讨苦吃!” 第59章 幽王求留宿 幽王遭遇刺杀,身中毒箭性命垂危的消息很快传遍朝野内外。 各方人马有欢喜的,有愤怒的,一直在宫中装死的宣帝也不得不露面,毕竟是亲儿子被刺杀了,哪怕这个儿子他不喜欢,但事关皇族颜面,他也无法装聋作哑了。 刑部与大理寺收到诏令,追查刺客。 而定北侯世子瞬间成了头号嫌犯,楚南云这定北侯世子只觉全世界的恶意都朝自己涌来了! 楚南云被那两个‘刺客’带离现场后,就被敲晕,等他醒来时,已回到了定北侯府,还被丢马厩里。 他顶着一身马粪臭气,晕晕乎乎醒过来,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大理寺的官差就上门来拿人了。 然后他直接以行刺皇子的罪名被下了大狱! 楚南云:冤!!千古奇冤啊!!! 而其他势力这会儿也是摸不着头脑,纷纷猜测是不是对方下的蠢手。 不是……谁行刺选在闹市啊!就不能挑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吗?行刺成功了便罢,失败了不是把刀柄递幽王手里吗? 皇宫内,刘贵妃听闻幽王遇刺快死的消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好啊!妙啊!燕岐那贱种最好真的死了,本宫的儿子若没了命,他就该下去给锦儿作伴唔……痛痛痛……” 刘贵妃嚣张没一会儿,口舌又像被泡进了油锅,疼得她眼泪花直冒。 旁边的嬷嬷忧心忡忡:“娘娘,那幽王遇刺前刚从锦王府出来,难免会有人觉得是咱们动的手……” “混账!”刘贵妃捂着嘴,含混不清说着:“定北侯……呜呜……关我们呜呜……什么事呜……” 她想说的是:那刺客都管定北侯世子叫主子,幽王遇刺又关他们什么事? 嬷嬷还想说什么,旁边的贵介少年开口:“母妃所言极是,七哥得罪的人那么多,想要他死的人何止咱们。” “母妃也不必盯着幽王府,还是先顾着五哥那边吧,儿子听御医说,五哥恐怕就这些日子了,唉……” 八皇子燕瑜叹气,脸上露出哀色。 刘贵妃闻言,眼圈也红了几分,她虽然厌烦锦王的痴肥,但毕竟是从她肚子里掉出来的一块肉。 她搂住少年,好一番哭痛,燕瑜轻拍她的背,眉眼伤感,眼底却一片冰凉。 刘贵妃正哭着,外面人来报,说是锦王妃到了。 刘贵妃正要骂这节骨眼东离月进宫来做什么,被八皇子一提醒才想起是自己先前听闻幽王去了锦王府,就着急忙慌派人去传召对方进宫的。 但刘贵妃这会儿口舌正疼,也没有训话东离月的性子,囫囵不清的下了令,让东离月去佛堂那边先跪着抄经。 手下人得令出去,燕瑜也借机告辞,说要去锦王府探望下兄长。 他出去时,正逢云嬷嬷领着东离月进来,燕瑜侧身颔首,东离月低头向他行礼。 “嫂嫂憔悴了。”燕瑜忽然道,语气亲和:“你照顾五哥辛苦了,嫂嫂也要多顾念自己身体才是。” “谢八皇子关心。”东离月应下后,就随云嬷嬷走了,与燕瑜错身时,东离月敏锐感觉到对方深吸了一口气。 东离月身体僵了下,有种被冰冷的蛇贴着脖颈给舔了一口的感觉。 八皇子是锦王一母所出的同胞兄弟,不同于锦王的痴肥,八皇子虽还未正式封王,却省的品貌端正,在宫中也颇有美名,宫人朝臣都赞他有怀瑾握瑜之资。 可东离月打从第一眼见这位八皇子起,就不喜欢对方,尤其是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是看猎物。 东离月心里压着不适,没走出几步,忽听后方传来宫人惊呼。 她闻声回头,正好瞧见燕瑜像个滚地王八似的从台阶上摔了下去,骨碌骨碌摔得四仰八叉。 东离月:“……” 东离月死咬住唇,立刻低头。 死嘴,忍住,不能笑! 燕瑜狼狈不已的被宫人搀起来,脸上那温良面具直接裂开。 他听着领头的太监喝斥其他人说什么扫雪不曾扫干净,路太滑摔着了八皇子云云……刚要脱口的质问又咽回了肚子。 他自己摔得? 可他刚刚分明感觉是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 燕瑜目光扫过一众宫人,眼神阴森的可怕,周围人都被他这一刻的表情给吓着了。 “本皇子刚刚惦记着五哥,没注意脚下,不必怪其他人。”燕瑜很快将情绪压下,又恢复平时的温良模样。 他心下狐疑,想到自己母妃那莫名其妙的口舌疮,心里也生出了猜忌。 不愿再久留,匆匆离去,但走路的姿态瞧着分明拘谨多了,没了往日的风采,凭生出一股偷感来。 目送燕瑜离开,东离月下意识摸了摸眉心,她紧抿住唇角,压下心里的雀跃: 是老祖宗留下的小纸人出手的吗? 不过,刚刚燕瑜其实并未对她做什么,可小纸人出手肯定有原因,没准就是感觉到了燕瑜对她心怀‘恶意’。 念此,东离月心神一凛,提醒自己,日后若遇到这八皇子,一定要多长几个心眼! …… 幽王府。 楚昭看着前一刻还垂死病中的幽王,在御医离开后,就坐起来漫不经心的喝茶,深感燕家这一代的心眼子是不是都长他一人身上了! “倒是我小瞧你了,那箭上涂的是见血封喉吧,这都杀不死你?” “军中那几年被刺杀多了,久病成医。”燕扶危说着,放下茶盏,他虚靠在榻上,面色还有些苍白,因为刚包扎过的缘故,白色的寝衣松散,露出大片胸膛,外面只罩着件大氅。 往日一丝不苟高束着的发髻也松散下来,长发披下,只一一根玉簪简单在脑后绾了半髻,少了往日的凌厉感,越发显出骨相优越。 这美色落在楚昭眼里,玄昭王只想说:一股子勾栏做派,不知道在勾引谁。 “虽不至被毒死,这苦肉计却也是真见了血。” 燕扶危能感觉到她视线的打量,故意抬眸望向她,如此自下而上的目光,越发少了威胁性,倒显出几分破碎感来:“军医说须得静养一些时日,不宜挪动,这些时日本王只好留宿梧桐院了。” 楚昭皮笑肉不笑。 这竖子之前非得到她的梧桐院里看伤,莫不是就打的这主意? 第60章 又得劳驾王妃与我双修了 幽王殿下委实满身心眼子,但又实在貌美可口。 楚昭大发慈悲准许他留在梧桐院了,不过,待在她屋子里可不成。 “梧桐院东面那阁楼景致好,风又大,把你家殿下抬到阁楼养伤去,顺便开窗通通风,散散他那身勾栏味儿。” 楚昭此话一出,屋内其余人纷纷低头,死死咬住嘴。 燕扶危神色平静,半点也没有勾栏做派的自觉。 什么勾栏不勾栏的,能勾到人,就是好做派。 上辈子在村里那会儿,也不知是谁,就喜欢他扮那病骨难支的样子,与她玩什么强扭的瓜才甜。 幽王殿下被抬去了东阁楼养伤,幽王府闭门谢客,不理外间的狂风暴雨。 此刻的定北侯府真是天都要塌了。 楚承继的手和脸都被缠成了粽子,双手被绑在床上,刚醒过来就听说自己儿子成了刺杀幽王的嫌犯,被捕下狱,他差点没又晕过去。 定北侯夫人的眼睛都快哭瞎了,楚承继咬牙切齿道:“抬,抬本王去刘相府!!” “云儿这是……这是遭了道了!” “是沈昭昭……一定是她,她就是个妖邪!” 定北侯夫人哭声一止,诧异看向他:“侯爷何出此言?” 楚承继喘着粗气,他这些天一直在琢磨那日在户部之事,起初他没把那‘女妖道’和‘沈昭昭’联系在一起。 可定北侯夫人回来哭骂,提及了楚昭说的那句‘几时醒悟,几时停’,楚承继瞬间将两者联系了起来! 至于楚家族地那边发生的族人遭雷劈,祠堂被毁,在他看来都是‘沈昭昭’这个妖邪捣的鬼! “她定不是沈昭昭……沈昭昭过去是什么样子,咱们又不是没见过!明明是个痴傻蠢笨的,怎会突然就清醒了!” “她就是个妖邪!本侯变成这样,全是拜她所赐!” “幽王身边有她这么个妖邪坐镇,怎么可能受伤,什么刺杀……我看分明是幽王自导自演,诬陷咱们!” “抬本侯去相府,我要去找刘相主持公道!”楚承继激动道:“本侯就是证人,幽王妃被妖邪夺舍,幽王饲养邪祟,本侯要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定北侯夫人闻言,也顾不上楚承继如今的身子骨经不经得起折腾了,男人哪有儿子重要! 男人死就死了,只要儿子继承爵位,她不过是从侯夫人变成侯府老夫人! 但儿子若没了,侯府里那几个庶子岂非要翻了天! “快快快,收拾好软轿,抬侯爷起来。” 下人们得令行动,楚承继被绑着手从床上搀起来,下人刚伺候他穿好靴子,下一刻,楚承继噔得一下弹坐而起。 他那人腿像是变成马腿了似的,速度之快,如轻功高手,咻得一下就没了影子。 “快拉住本侯啊啊啊——” 砰咚! 惨叫随着声闷响戛然而止。 楚承继以头撞门,人咻得一下被门弹开,他还没站稳,像是有鬼拽着他的腿似的,他如不倒翁一般又弹了回去。 咚! 砰咚! 咚咚咚!! 定北侯夫人浑身寒毛直竖,手抖着指着不断撞门的自家男人:“快!快把侯爷给叉回来!!快啊啊!!” 这男人再撞下去,真要成死男人了啊!! 之后几日,京中可谓是风起云涌。 刺杀幽王的刺客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刑部和大理寺的人一脸搜查了好几日,都毫无线索。 民怒最先出现在流民营,多亏了幽王主持赈灾,这些流民才有了一口饭吃,玄甲军的将士又帮他们搭建了避寒的窝棚,这才让他们在大雪天有了个栖身之所。 前些日子幽王虽下令将几个人剥皮揎草,但那几人是假扮的流民想趁机生事,大多数流民百姓还是知道是非,懂得感恩的。 听说幽王殿下遇刺中毒,这些流民们全都怒不可遏,又听闻朝中那些废物官员到现在都没抓到刺客,更是觉得官官相护,这些昏官就是想包庇那些刺客! 一时间群情激奋,聚在一起印下血手印,只求朝廷还幽王殿下一个公道! 城中百姓闻言,想到幽王殿下打退蛮族的功绩,也纷纷加入其中,有不少书生举子带头写下文章,用以传扬此事。 正是此时,有一人当街拦下大理寺盘查的队伍。 这支队伍领头的正是李寺丞,幽王这桩案子到他手里时他就叫苦不迭,自从他当初半被胁迫的同意楚昭的‘替母休夫’之举后,他在大理寺内就被孤立了。 这会儿见有人当街拦路,还口称有被幽王刺杀的线索。 李寺丞不欢喜,且想哭。 内心就一个想法:为什么又是我!! 拦路之人一身破旧的户部官袍,正是陆守拙。 “下官陆守拙,乃户部仓部管事!下官要状告上官中饱私囊以霉米顶冒好米充实国库!” “数日前,下官将此事告知幽王殿下!如今幽王殿下便遭刺杀!此事背后主谋,定是那些蠹虫!” 李寺丞头大如斗,“陆主事,你此话可有证据?” “有!”陆守拙一字一句铿锵有力,落入所有人耳中:“下官手里有一本暗账,数日前已交给幽王殿下,至于罪证霉米就在户部的仓库之中,派人一验,就知真伪!” 他说着,不等李寺丞接话,继续道:“李大人,最近的人和仓过去只需半盏茶功夫!” 一石激起千层浪,围观的百姓和学子全都哗然起来。 李寺丞瞬间被架了起来,事已至此,由不得他不去开仓! 他看着陆守拙,将此人模样牢牢记住。 好好好啊!真是好一个幽王殿下,以身入局,原来后招在这里啊!! 酒楼上,长孙筹饮下一杯暖酒,轻笑道:“回去转告殿下,一切已尽入他彀中。” “哦,顺便替我打听打听,殿下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将那些霉米换成新米?又是如何将其他霉米转至人和仓内的?” 暗卫没搭理他,径直离开。 长孙筹嘀咕了一句无趣,不知怎么的,想到了上回出现在户部的那位‘不好惹的祖宗’。 “该不会是那位的手笔吧……” “嘶……殿下可真是找了一位厉害的红颜知己啊。” 幽王府内。 楚昭看着眼前狼背蜂腰的男人,视线在他紧实的胸膛和腹肌上转了一圈后,才落到他肩胛处那流血的伤口上。 “本王正欲换药,突然头疾发作。” 男人仰头看着她,语气诚恳,眼神清冽:“又得劳驾王妃与我双修了。” 楚昭沉默。 玄昭王怀疑这‘竖子’在色诱自己。 第61章 又是成功骗到媳妇的一天 屋内燃着火盆,又有暗香萦室。 男人坐在靠窗的榻边,徐风淡扫,有雪花飘摇飘摇入内,落在他发间,很快融化。 楚昭信步上前,手指在他肩胛的伤口骤变轻触了一下,她指上陡然用力,那血便流的更凶了些。 燕扶危发出一声闷哼,眼露不解的看她。 “你还知道疼啊?”楚昭笑吟吟看着他:“我还当幽王你不知冷热,也没有痛觉,否则这大冷天的怎连衣服都不穿,这伤口干敞着也不上药。” 男人还是那不解模样,无辜中透着疑惑,像是已头疼的神志不清了。 楚昭啧了声,顺手从旁边的清水盆中拧出巾帕,替他擦干净伤口,嗅到那股血气,她喉头滚动了一下。 她眸色微暗:“我倒是有法子替你快速止血,要不要试试?” “何法?” 燕扶危话音刚落,人就被摁倒。 倒下的那一刹,他闭下眼,唇角翘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很快又隐匿不见。 温热的触感覆在伤口处,酥酥麻麻的痒意刹那袭遍全身,他的身体如紧绷的弓弦,后背的肌肉不觉隆起。 燕扶危睁开眼,女子青丝如瀑,大半扫落在他胸膛上,他手指蜷了蜷,强忍住想将人嵌入身体的冲动。 楚昭吮过他的血,眼尾都带着餍足的红意,果然,撇开与这小子行房神交,他的血气比精气更有益于她的魂伤。 唉,真想直接把他给吸干了…… “可好了?”男人的声音在下方闷闷响起。 楚昭嗯了声,还没起身,就被人往上一拽。 她与他的脸险些直接贴在了一起,呼吸相撞,楚昭看见他那双褐瞳,像是琉璃被挡住了光,变得晦暗不明。 燕扶危盯着她湿润的唇,哑声道:“还有一处,别忘了……” 他抬手,压住她的后脑勺。 楚昭的唇被压在了他的额头上。 楚昭:“……” 搞什么,位置都没摆对。 上次是额头对额头,现在怎么变成她亲他的额头了。 狡诈竖子,趁机给他自己谋福利吗? 楚昭反压住他扣住自己后脑勺的手,稍稍仰起头,冷漠无情道:“不痛了吧,今日份双修结束。” 燕扶危:“……”分明是你喝了血,就想过河拆桥。 他也不强留,不甘心的撤了力,闷闷的嗯了一声,显得并不多在意的样子。 楚昭起身时,他也撑臂坐起。 燕扶危低头看了眼,肩胛处的伤口竟当真不流血了,他眼神意味深长盯着她的唇看了良久。 “看什么看!”楚昭瞪他:“收起你脑子里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以为我的嘴是金疮药吗?” 他不自禁的笑出了声,“倒也相差无几。” 男人这张脸说是郎艳独绝也不为过,不笑时,凌厉冷冽,而今一笑起来,那双眼像是能透过光,清桀华美,说是个祸水都不为过。 楚昭脑子里鬼使神差闪过一个背影,竟是上辈子那看不清模样的俏村夫。 她很快打消这个荒唐念头。 ‘燕岐’这竖子的确和他祖宗燕扶危长得一样人模狗样的,但燕扶危和那俏村夫,完全八竿子打不着! 不过,眼下这场景,莫名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暧昧诡异感。 玄昭王现在吃完只想跑,不想负责,刚准备溜,手腕就被人拽住。 燕扶危还能不知她的性情,他轻声道:“还请王妃替我包扎一下。” “麻烦了。” 他这话说的真诚又客气。 楚昭拧着眉,语气硬邦邦:“你的确麻烦。” 嘴上这般说,倒是帮他包扎了起来。 伤口处重新敷了药,她的动作与小心翼翼毫无关系,说是粗暴都不为过。燕扶危任由她摆弄,不知怎么的,想到上辈子在七彩村时。 那时他和她一个比一个伤的重。 救了他们的孟阿婆眼睛不好,所以养伤那段时间,他俩只能相互给彼此上药,她对他可是从不曾有半分客气。 那时她怎么骂他来着: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嘶什么嘶!是爷们吗!不就骨头断了嘛,多大点事儿! 想到这里,燕扶危又不禁低笑出了声。 楚昭正在缠绷带,她本就包的有些烦,脑子里总是不合时宜的闹出一些画面,好像她也曾替谁这样包扎过。 听到他竟然在笑,她顺手一巴掌给他拍了过去,“笑什么笑!” 这一巴掌后,男人闷哼一声。 楚昭也不动了。 就见肩胛处渗出了血,洇湿了绷带。 燕扶危看了眼,又看向她,抿唇不语。 楚昭:“……”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你这点小伤算什么,血流着流着就干了。” 燕扶危幽幽道:“血流着流着,人也就死了。” 楚昭:“那你死了,我给你买口薄棺。” 反正楚昭现在吃饱了,不想再吃血了,上了药的,一股子味儿。 燕扶危见她耍无赖,只能叹了口气,指着松松垮垮的绷带:“继续。” 楚昭拧着眉,继续给他缠,语气不善起来:“你这伤还要装多久,这外头也差不多打起来了吧。” “快了。”燕扶危轻声道:“陆守拙当众开了人和仓,霉米之事暴露在众目睽睽下,剩下的就是空了大半的国库天储仓了。” 楚昭看他一眼,笑嗤了一句:“这满朝文武有你,也是他们的福气。” 这竖子下手,一环扣一环。 那金钱鼠在他手里,也是被当成了驴子使。 户部在京师的粮仓有‘天地人’三处仓。 其中,天储仓,储存国本,是皇权天授的根基之仓,通常储粮质量最好、最为重要。 所谓的国库粮仓,通常指的也是天储仓。 而地宁仓主要用来储备灾荒年的‘救荒粮’,之前户部开仓放粮,开的就是地宁仓。 而人和仓,那就更有讲究了,京官俸禄和军饷调配的粮食都是出自此处。 那日燕扶危让金钱鼠去皇陵中吃了够本,又让金钱鼠以‘噬霉换新’之法,将地宁仓中的一部分霉米换成新米,发给流民。 户部那些蠹虫敢动手脚的也只有地宁仓,天储和人和一个给皇帝一个给百官,他们不敢下手。 他们不敢,燕扶危敢啊! 朝廷拖欠军饷不给,那白晟帝就自己取咯,他直接让金钱鼠把人和仓的粮食搬空,再把地宁仓里剩余的霉米全搬来人和仓。 至于地宁仓的空缺,那就从天储仓里的挪。 皇族受天下百姓供养,用于救济灾民的仓库没粮了,皇室自掏腰包那是情理之中! 这一套连招下来,流民百姓能得到粮食,受伤的只有皇室和百官。 可想而知,朝中百官得知自己的俸禄都成了霉米,皇帝小儿得知自己的私库被偷了大半,会气成什么狗德行? 如此一来,燕扶危不费一兵一卒,只靠一只小老鼠,成功送户部那群蠹虫去投胎~ 楚昭知晓其中关窍后,看男人的眼神里既有赞许也有不爽。 好个阴险狡诈竖子,燕扶危那狗东西好狗命,泉下有知也能闭眼了! 哪像她,楚家后面生的都是群什么狗屁倒灶的玩意儿。 楚昭都怀疑,现在的楚家后代都是畜生道投胎投进了人身,个顶个的人头猪脑。 “那陆守拙这次出了大风头,未来官途未必亨通,成为人眼中钉却是肯定的。”楚昭哼哼道:“你那皇帝爹瞧你如此不顺眼,怕是也不会给陆守拙什么晋升机会。” 燕扶危讳莫如深瞧她一眼:“你倒是赏识此人。” “他可是金钱鼠认了主的,那小老鼠多好使你身无体会?”楚昭嗤道:“便是撇开那小老鼠不提,就如今大玄朝这满堂废物公卿,他也是矮个子里拔将军那个,如今虽稚拙,但磨一磨,定是一把好刀。” 这点,燕扶危倒是赞同。 “放心,他的晋升之阶,我已替他找好了。” 听燕扶危这般说,楚昭也没往下追问。反正以这竖子的手段,玩这满朝文武就和玩狗似的。 楚昭心里忽而一顿,狐疑的看他两眼。 年纪不大,手段狠辣老练。 背后怕不是有高人指点。 至于这高人……莫不是他那狗祖宗? “你家祖宗近来可有来见你?” 燕扶危轻眨眼眸:“或许有吧,受伤后,梦里浑浑噩噩的记不清。” 玄昭王:“……”决定了,她要入梦逮鬼! 白晟帝垂眸浅笑,又是成功骗到媳妇的一天。 第62章 假孕? 人和仓中尽是霉米,天储仓中粮食少了大半,再加上陆守拙献上的暗账。 朝野震怒,宣帝大发雷霆,户部涉事官员全被下狱,户部尚书更是最先一个死的,连秋后问斩都等不及了,直接被宣帝下令杖毙于殿外。 而户部尚书是刘相的门生,因这事,刘相也被宣帝申饬。 一时间,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要说这件事里,唯一的幸运儿,便是楚南云这个世子爷了。 宣帝对敢于偷盗自己财物的蠹虫重拳出击,但对幽王遇刺这件事却轻拿轻放,刺客的事就这样被扣在了户部那群马上要被砍头抄家的蠹虫头上。 而楚南云洗脱了嫌疑,只被治了个对幽王不敬,草草打了十个板子就被放回了家中。 经此一事,朝臣们也愈发肯定,陛下对幽王这个儿子十成有九成的不喜!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没几日,宣帝又突然下旨,加封虞贵妃为皇贵妃,更将其兄长虞甄破格擢升进户部,担任右侍郎这个位置。 一时间,朝臣们也猜不透宣帝的心思了。 这消息传入幽王府,紧随来道贺的人自然不少,但燕扶危以养伤为由全给拒了,楚昭这明面上的幽王妃也不耐管这些琐事。 虞贵妃如今成了皇贵妃,按制是要举行册封大典的,偏偏在这时候,锦王薨了的消息也传遍朝野上下,虞皇贵妃的册封大典也只能搁置,宣帝又以伤心过度为由下令辍朝七日。 因此事,虞皇贵妃在宫中大发雷霆,这消息传入宣帝耳中,被宣帝斥其:不慈不义,寡廉无耻,刚到手的皇贵妃头衔还没焐热,又被撤了,别说皇贵妃了,连贵妃位都没了,直接成了虞妃。 然后,刚死了儿子的刘贵妃捡了便宜,宣帝为弥补她丧子之痛,将皇贵妃的尊为又给了她。 一时间,刘贵妃转悲为喜,当然,她脑子虽不多,但也比虞贵妃好使,知道肉要烂在锅里,表面上还沉浸在丧子之痛来。 言而总之,这皇贵妃之位就和闹着玩似的。 锦王的丧事,幽王作为其‘兄弟’自然要去吊唁。 不过燕扶危借口伤势未愈,压根不露面,外人也不知他伤情到底如何,反正也指摘不了。 楚昭这幽王妃却逃不了这破事,不过她纯当看热闹,顺带去锦王府瞧瞧自家的小辈儿。 东离月作为遗孀带着一众妾室在灵堂前跪着,她身为王妃还有迎来送往之责,不过她也聪明,哭着哭着就晕了过去,恰在这时被诊出喜脉。 立刻有人去了宫中报喜。 东离月趁机屏退众人后,楚昭才从撤去障眼法,从角落里走出来,饶有兴致看着榻上的小姑娘:“有孕?” 东离月摇头,眼尾带着狡黠,有些不好意思道:“假的。” “你胆子倒大。”楚昭笑出了声,在榻边坐下,打量了她一会儿:“就没想过被拆穿了的后果?” “我学过制药,有一味假孕丹服下后会改变脉案,至于孩子……”她顿了顿:“我准备抱养一个。” 她这话说的坦然,楚昭也不觉得有什么。 至于乱不乱燕家血统的,燕家血统关她屁事。 楚昭也清楚东离月为何要兵行险着,锦王已死,她要坐稳锦王妃这个位置,手里就必须有所依仗,讽刺的是,身为后宅女子,又是遗孀,若无子嗣傍身袭爵,她便难有这依仗。 寻常人家尚且如此,更何况皇家。 “如此也罢。”楚昭颔首,有了怀孕这个幌子在,东离月也不必去吃那守灵的苦。 更何况还有她这老祖宗在,难道还护不住一个晚辈? 只是楚昭心里多少仍有不畅快,昔年乱世,她麾下文臣武将不拘男女,她虽看不惯燕扶危,却也听说那厮麾下亦是如此。 再看如今,朝中并无女官,女子又被困囿于后宅那小小天地,想要权力,便只能从男人身上去取,展露野心,就被批为牝鸡司晨。 楚昭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手指撩开车帘,看着外间烟火气,街上贩夫走卒中倒是偶尔能见到些女子身影,但瞧着都是妇人打扮,年岁也渐长。 楚昭忽而想到,若当年自己没死,这天下会是什么样子呢? 想到此处,她又嗤笑出了声。 “想太多。” 就看楚家如今那群窝囊废,就算她真的问鼎天下,社稷江山传到这群人头猪脑的家伙手里,也未见得就会比如今好多少。 往事已矣,不如着眼如今。 东离月选的这条路,看似将自己永远绑定在锦王府的后宅了。 可谁说,未来不会变呢? 楚昭抬手握住风中飘过的雪粒,眸色灼灼,三百年前她能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三百年后的世道,那所谓的规矩教条还能管到她头上不成? 第63章 老祖宗亲自掌掌眼 因了东离月‘怀孕’,宣帝下旨免了其一切丧仪,锦王丧事由八皇子这位同胞兄弟代为操持。 又避免冲撞东离月腹中子嗣,锦王灵柩也暂厝城西法云寺,待东离月分娩后,再择吉日归葬绣山。 随着时日过去,不管是户部大换血,还是锦王之死,都很快被人抛在脑后。 年关将近了,京中氛围似乎也因此变好了起来。 唯一笑不出来的只有定北侯府,楚南云被放出来时虽只打了十个板子,但他细皮嫩肉的从未吃过苦,那十板子也打的他皮开肉绽,硬生生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楚承继更不用提了,但凡醒过来,不是自扇巴掌就是以头撞墙。 定北侯撞了邪的事在京中已不是秘密,朝中百官都嫌秽气,路过定北侯府门前时,都要吩咐车夫绕道。 定北侯夫人这一个月下来可谓是心力交瘁,她倒也想过,要不要直接去找刘相帮忙。 可那一日,楚承继就是想去相府告发‘沈昭昭’,然后就开始以头撞墙了! 定北侯夫人是真的怕啊! 这段时间,她也请了不少高僧和道士回来作法,但全无效果。 她都犹豫着,要不要硬着头皮再去幽王府了,可她现在想起‘沈昭昭’心里就怵得慌。 关键时刻,还是嫡女楚婉音出来劝道:“母亲,幽王妃那日不是说过吗,父亲几时醒悟,几时停,或许父亲诚心认个错,便不必再被折磨了呢?” 她话音刚落,楚承继暴躁的声音就从屋内传出:“本侯没错!本侯就是撞死,也绝不认错!是那妖女害我!!你们去找刘相告发她!去找陛下!!” 一个多月下来的折磨,楚承继已在疯癫边缘。 定北侯夫人对他早已不耐,还找陛下……说的好像他们楚家在陛下那边有什么脸面似的! 工部尚书前些时日遣人来,说楚承继这侍郎若再不能归位,便要换人坐他那位置了。 楚婉音拉着定北侯夫人出了院子,四下无人后才道:“母亲,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件事本就是咱们做错了,芳华姑姑横死,我们长房不为其出头,更是连吊唁都不曾派人去过。” “且不论幽王妃是否真是妖邪,便是寻常女儿家,知晓亡母被这般对待,也会心寒生气。” “二叔他当初屡次登门,却被母亲你拒之门外,更是不对。” “我听闻二叔和堂弟已经归京,要化解咱们两房的龃龉,咱们理当诚心去致歉才对!” 楚南音认真道,她已经嫁人,随夫外派出京好些年了,结果一回来就听闻此事。 不同于定北侯夫妇的固执己见,楚南音自幼养在外祖母膝下,却是个有主见且明辨是非的。 也因此,她与亲生父母定北侯夫妇其实算不上多么亲厚。 当年因为她的婚事,与娘家更是闹得不太愉快,她夫君只是寒门出身,却有才学,原本是可以留京的却自请外派,去了地方任职。 定北侯夫人听女儿一口一句自家的不是,心里很是不快,回答便也敷衍起来:“知道了,为娘心里有数。” 她说着便离开了。 楚南音闻言,心里叹了口气,却也不再劝。 等回了自己的院子,她才吩咐贴身婢女芷兰:“替我备上两份厚礼,备好后单子给我过目,切忌不可疏忽怠慢。” 桃雪赶紧应下。 楚南音说着,刚要坐下,却感觉腹中如被踢了脚,她撑着桌子,桃雪赶紧搀住她:“夫人,可是又腹痛了?我这就去叫大夫。” “不用。”楚南音摇了摇头,手捂住腹部,眼里失神。 她这一趟之所以回京,其实是因为小产。 她和丈夫成亲已有五年,好不容易盼来了这个孩子,她也一直小心谨慎,最凶险的前几月都渡过了,却在第七月的时候滑胎,孩子被引产出来时,手脚皆已长全。 楚南音每每想到,都心痛如绞。 可是,奇怪的是,明明小产了,楚南音却总觉得腹中还有胎动,也请了大夫来诊治,大夫却说是她产后癔症。 丈夫也担忧她的身体,楚南音试图证明不是自己的错觉,但却找不出证据。 楚南音只能劝自己,或许真是自己太思念孩子,患上了心病。 她此番回京,一是为养病,二是为散心。 …… 幽王府里。 楚承庇爷俩一回京就立刻往楚昭院子里拱。 楚承庇又是泪眼汪汪的,要不是楚南星还在场,他又想跪地叫老祖宗了。 楚昭横了他一眼,一句话止住他的嚎:“幽王在阁楼处理公务,你俩安静点。” 楚承庇瞬间噤声,脸也沉了:“幽王怎么搬这边来住了?” “老爹你这啥话啊,殿下和表姐是夫妻,不住一起那住哪儿?”楚南星觉得自家老爹真是越来越不讲道理了。 楚承庇想暴打逆子,你懂个屁啊!你个不孝子! 楚昭懒得看这爷俩斗法,“没事儿就滚回你们自己的屋里呆着去,别来我这儿碍眼。” 楚承庇一脸委屈屈,楚南星还呲着个大牙傻乐。 正这时,小花进来传话:“主子,南阳知州的夫人递了帖子求见。” “南阳知州的夫人?”楚昭挑眉,见身边父子俩都皱了下眉,问道:“你们认识这知州夫人?” 楚南星回道:“表姐,这位知州夫人叫楚南音,是定北侯府的嫡女。” 楚承继的女儿?楚昭笑容有些玩味,不以定北侯府的名义递帖子,而是以南阳知州夫人的名义,这个孙女似乎有些意思。 “哦对了,”小花又低声道:“鎏金巷那边的门房和这位知州夫人是前后脚到的,听说她是先去了鎏金巷拜会舅老爷,但没寻着人,这才来了王府。” 楚承庇表情一时有些复杂,他叹了口气,道:“南音她是个好的,早年我怜她自幼养在她外祖母膝下,不得楚承继夫妻的宠爱。如今来看,也幸好没在楚承继夫妻身边长大。” 楚昭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沉吟道:“将人带进来吧。” 她这老祖宗也亲自掌掌眼,看看楚家儿孙这群歹竹里是否真能出根好笋。 第64章 感受下什么叫血脉压制 楚南音被人领进了梧桐院,一路下来气度从容,落落大方,不曾左顾右盼或趁机从下人口中打探消息,便是贴身婢女桃雪,也显出极好的教养。 进了堂屋后,她屈膝向堂上见礼。 “楚南音见过幽王妃。” 上首响起一个冷淡的声音:“起身吧,把头抬起来让我瞧瞧。” 这话的口吻,很像长辈在对晚辈训话。 楚南音压下心里那种超级降辈的怪异感,依言抬起头,在见到主位上坐着的女子时,楚南音眼里难以遏制的露出惊艳之色。 霓为衣裳,玉为骨。 扪心说,主位上女子的坐姿毫无规矩可言。 那主位椅子被换成了长榻,女子侧倚着凭几,身体软的像是没有骨头。 青丝只松松绾了个髻,剩下的大半披散,如墨般铺陈在她身后,素白绸衣笼她在身上,恰似云中仙,玄色大氅随意披在肩头,又有一种收放自如的威严霸气。 仿佛山中酣眠的山君老虎睁开了眼。 明明是举止失仪,却又给人一种她合该如此,就当如此的洒脱自在。 楚南音回过神,惊觉自己这样一直盯着对方看太过失礼,赶紧低下头。 但下一刻,她的下巴就被人捏住,抬了起来。 “王妃……”楚南音愕然,脑中念头一闪而过:幽王妃动作好快,她是怎么到自己跟前还半点声音都没的? 旁边的桃雪震惊的眼珠都快瞪出来了。 她刚刚一直小心偷瞄着,亲眼看到幽王妃唰的一下,又咻得一下就出现在自家主子身前了! 是轻功吧?!这轻功也太厉害了! 楚南音被楚昭捏着下巴,不知怎么的竟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念头,那感觉就像小时候犯错被外祖母给抓了现行一般。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冷静下来后,她发现些异常。 幽王妃好像……不是在看她?倒像是在看她的脖子处。 自己脖子处有什么? “吵死了。”楚昭突然吐出三个字。 噗通噗通噗通! 屋内外伺候的下人除了小花外齐刷刷跪了下去,纷纷捂住口鼻,一副不敢呼吸的样子。 楚南音主仆:“……” 不……至于吧,幽王妃积威竟如此深重吗?!只是一句吵死了,下人们连呼吸都不敢? 楚南音也憋着气。 楚昭松开她的下巴,睨了眼其他人:“没说你们,都退下去。” 下人们如蒙大赦,赶紧退下。 “还有你。”她看向楚南音:“准备憋死自个儿吗?” 楚南音这才松了口气,面上有些难为情:“是臣妇失礼,让王妃见笑了。” 楚昭语气听不出喜怒,目光若有似无飘过楚南音腹部:“你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楚南音收敛心神,道明来意,她此番来就是为了道歉的。之前她先去了鎏金巷,本是想先向楚承庇这个二叔道歉,再来幽王府。 不曾想楚承庇并不在家中,楚南音不是个拖泥带水的性子,这才直接登了幽王府的门。 “只为道歉?”楚昭打量着这位晚辈。 “是。”楚南音低眉敛目,“错便是错了,此事本就是家父家母不对在先,我身为长女未尽劝导之责,亦有错在身,理当当面向王妃与二叔致歉。” “倒是个明事理的。”楚昭语气平静:“楚家难得有个聪明人。” 楚昭话锋一转:“你可是觉得,这般说,我就会大发慈悲谅解你父?” 楚南音摇头:“错便是错,施害者没资格强求受害人原谅。” “我来道歉,是因我也是楚家女,是芳华姑姑的血亲。” “我父母之错,该他们自己来道歉,非我可以替代。” 楚南音此话发自内心,她自幼养在外祖母膝下,同男子一般上学堂,读的是经史子集,学的是圣贤道理。 幼时外祖母便告诉过她,这世间年长者甚多,但人的见识、懂的道理、辨的是非并不会因年岁增长而一同增长。 身为父母的亦如此,不该因他们是尊长,就粉饰其错谬。 楚昭眼里露出赞赏之色。 聪明、明事理且通透。 当真是个妙人儿! 楚家还真是歹竹里出了根好笋! 老祖宗心情愉悦了起来,也笑出了声,语气都变得温和了不少:“坐吧,你有孕在身,在我跟前,就不必拘礼了。” 楚南音刚要谢恩,闻言却是一顿,猛的抬起头。 旁边的桃雪同样的是一脸错愕。 楚南音的确是‘有孕在身’过,可她的孩子分明已经流产了啊…… 楚昭呷了口茶,手指一抬,一把椅子就自己挪到了楚南音身后。 楚南音身形一个不稳,直接坐在了椅子上,旁边的桃雪脚下一软,趴跪在地,主仆两下意识将手握在了一起,惊惧不已的看向上首悠然喝茶的老祖宗! “神、神仙……”桃雪嘴唇哆嗦。 楚昭看了这丫头一眼,噗嗤乐了。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回楚南音身上,抬手虚点了她的腹部一下:“你腹中子已然满月,再不将她生出来,她便要一直长在你肚子里了。” 楚南音面色发白,下意识捂住腹部,旁边的桃雪开口想说什么被她用力按住。 “王妃此言何意?大夫早已替我瞧过,我已然无孕在身。”说到此处时,她声音都在颤抖。 楚昭目光平静:“你数月前曾流产了一个孩子,可你怀的是双生子,剩下那个孩子还好端端在你腹中。” 楚南音浑身脱力,桃雪也忍耐不住了:“怎么可能?!若是我家主子腹中还有小主子,那么多大夫怎会一个都诊不出来?” “不……孩子还在,她一定还在的……”楚南音泪眼磅礴,捂着小腹,竟是半点没有怀疑,她用力握住桃雪的手:“我能感觉到,我一直能感觉到她在我肚子里,不是我的错觉,她真的在……桃雪!我没疯!原来我的感觉一直是对的!!” 桃雪也想到了自家主子一直以来的异常。 主子也正是因此才回的京师,难不成……真的还有个小主子在主子肚子里?! 可、可是主子如今的身形,也实在看不出是有孕的啊!! “请王妃救救我的孩子!”楚南音刚要跪下,膝盖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托住。 她面露愕然,看楚昭的眼神愈发激动。 楚昭神情却一直平淡,开口说出的话,让楚南音如坠冰窖:“让你腹中的孩子出生不难,但代价是让另一个孩子魂飞魄散,你可想好了?” “另……另一个孩子?”楚南音怔然,双眼模糊:“是、是我夭折掉的那个孩儿?” 楚昭揉着耳朵,并未回答。 一个屁大点的小鬼,正扒拉在榻边,想要爬上来,那牙都没长的小嘴里咿咿呀呀个不停,全是对她的控诉! ——坏蛋大鬼鬼为什么要给娘亲说这些咿咿呀~ ——不许欺负娘亲咿咿呀~ ——打洗你打洗你~~ 楚昭抬手、屈指、脑瓜崩、弹—— 小鬼摔成个滚地小王八,咿咿呀呀爬不起来。 老祖宗恶劣的勾起唇。 吵死鬼的小东西,让你感受下什么叫血脉压制! 第65章 幽王奶爸 楚昭逗弄着小鬼孙,就听楚南音颤声问道:“就没有两全之法吗?” 楚昭抬眸看她:“一个死去的孩子,换一个活着的孩子,怎么算这笔买卖都不亏。” 手指头酥酥痒痒的,是小鬼孙在咬她,乳牙都没有的小玩意儿,咬起人都毫无杀伤力,楚昭垂眸睨着着气鼓鼓的小玩意儿,恶劣的略翘起唇角。 楚南音并未注意到上首的动静,她只摇着头。 到现在楚南音都还记得那孩子的模样,小小一团,手脚都已长全,像是只小猫儿。 那是她的孩子啊,是从她腹中掉出来的一块肉。 那苦命孩子连睁眼看看这世界的机会都没有,若那孩子还有魂灵在世,她只愿那孩子能投个好胎,有个好来世! “倒也不是没有两全之法。”楚昭忽而道:“若须得以你的阳寿去换呢?” 这一次,楚南音却是坚定不移的点头,旁边的桃雪脸色大变:“不可!王妃娘娘我家主子的身子禁不住这些了,用我的,我愿用我的阳寿换小主子!” “桃雪!”楚南音严厉的瞪向她:“住口!岂能如此薄待自己性命!” “主子……”桃雪也泪眼汪汪,她本就是无家可归的流民,是楚南音当年救了她,还把她带在身边,教她读书习字。 两人名义上是主仆,实则亲如姐妹。 楚昭见这主仆二人那情深义厚的样子,倒也生出几分垂怜。 “罢了,不逗你们玩了。” 楚南音和桃雪一愣,愕然看向她。 楚昭脸上收敛了玩世不恭,神情严肃了起来,主仆二人心神都是一凛,就听楚昭道: “无需你主仆二人的阳寿,也无需你那小娃娃魂飞魄散。” “不过,要保你腹中那娃娃安然降生,我还需准备一些东西,你且先回府等着吧,时辰到了,我自会派人去传你。” 楚南音怔然,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 楚昭呷了口茶,赶人道:“还愣着作甚,好好回府保胎去。” “是……是!”楚南音眼露惊喜,千恩万谢,感激不已的望着上首。 只是告辞前,她面露犹疑,“王妃可否告知,我与我这两个孩儿为何会遇此劫?还有我那早死的孩儿他……” 楚昭睨了眼小猫儿似的抱着自己胳膊啃的小鬼孙,淡淡道:“观你面相,你与你夫皆有功德傍身,想来你夫妇二人在南阳是行了不少善事的。” “你先前流掉的那孩子,也受你的功德庇佑,才保全了魂魄。” “他虽早夭,却也知怜惜母亲妹妹,一直保护着你们,你每每感觉腹中有异,皆是他在提醒你。” 楚南音鼻头酸涩不已,呼吸都在颤:“那孩子……我还孩子他可是在这儿……”她下意识左右探看起来,声音哽咽至极。 “人鬼殊途。”楚昭淡淡吐出四个字:“你如今的身子,就别想着见他了。” 楚南音身体又是一颤,死死咬紧牙关,压下心里的酸涩和思念。 她本就是聪慧之人,从楚昭刚刚的话里听出蹊跷。 “敢问王妃,我母子三人此劫,可是遭人暗害?” 楚昭语气冰冷:“你所中的名为封胎蛊,顾名思义就是将胎儿封印于母体中,无法出生,也无法死亡。直至母死,胎儿才会破体而出,此时的胎儿便成了噬母鬼婴,乃大恶厉鬼!” “我之前说过,你有福泽在身,你先前那孩儿之所以会早夭,便是他用自己的命扛住了封胎蛊,以命向你示警,后又用魂力一直护着你与腹中另一个孩子。” 楚南音身形不稳,桃雪一把扶住她,惊怒到了极点:“到底是谁对主子下这种毒手!主子和知州大人在南阳救人无数,百姓皆爱戴,未曾与人结过仇!!” “谁说非得有仇,才得害人?”楚昭笑了笑,看向楚南音:“此封胎蛊,施蛊者与你距离不可太远,不妨想想,谁有这个机会对你下手。” 楚南音和桃雪脸色微变,主仆两都想到了一个人,一时间只感遍体生寒。 之后,楚昭未再留二人,主仆两再三道谢后,匆匆告辞。 “偷听够了?”楚昭忽然开口。 一道身影从外走了进来,男人深衣大氅,难掩贵气。 燕扶危并无偷听被抓包的自觉,他的左眼自那夜入了香灰后,就能看到鬼物,此刻也看到了趴在楚昭肩头的小小鬼婴。 那孩子只有小猫儿的大小,青白一团,实在算不上好看。 燕扶危视线如此的掠过,没有多做停留,语气如常道:“需准备些什么?” 楚昭挑眉看他。 燕扶危轻声道:“方才你不是说,要保她们母女平安,还须得准备些东西吗?” “你要帮忙?”楚昭耐人寻味道:“为何?” 自是因为,楚昭要出手庇佑这个晚辈。 燕扶危开口却是:“我回京时曾路过南阳,不同于其他郡县盗匪猖獗,民不聊生。南阳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南阳知州多次派人剿匪,又亲事农桑,其知州夫人更是掏了自己的嫁妆办了惠民署,收养了许多孤儿。” “于情于理,本王都不该袖手旁观。” 楚昭稍解疑虑,她盯着燕扶危看了会儿,勾唇道:“你想好了?当真要帮忙?” 不知为何,燕扶危忽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妙,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楚昭笑容顿时灿烂了,她大步走至他跟前。 香风袭人,燕扶危来不及多想。 怀里被塞了一物。 他低头一看,楚昭塞他怀里的是个丑出生天的陶土娃娃,但燕扶危能看到那小小鬼婴就被塞在陶土娃娃里,正对着他阿巴阿巴吐口水。 楚昭:“这陶土里藏着那只小鬼娃娃,他饿的惊叫唤,你给他喂点奶吧,反正你精气足。” 燕扶危:“……” 什么? 第66章 此女,好毒的心肠! 屋内死寂半晌。 楚昭见男人神情不变,完全没有被‘小鬼在怀’给吓到,没能看到乐子,她正有点失望,就听男人幽幽问:“如何……喂?” 楚昭几分促狭道:“就揣你胸口吧,孩子饿了,自己会找食的。” 燕扶危:“……” 他一瞬不瞬盯着她,楚昭不闪不避,眨了下眼:“你自己说的要帮忙,我可没逼你。” 燕扶危深吸一口气,扭头走了,走时一把将那丑出生天的陶土娃娃塞衣襟里。 楚昭这下是真乐了。 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照做了,这竖子……唔,有时候还是有几分讨人喜欢的。 …… 另一边,楚南音主仆在回府的路上。 楚南音手足冰冷,桃雪也紧紧握着她的手,脸上满是惊疑:“会是黎鸢吗?主子……我思来想去只有她最有嫌疑……” 黎鸢是楚南音在一年前救下的一个孤女,对方善药理,一开始在惠民署帮忙,救治了不少孤幼,楚南音见她得力,将她调到身边来。 楚南音有孕之后,近身伺候的就只有桃雪、黎鸢与看着楚南音长大的奶妈妈,奶妈妈年事已高,此番回京楚南音就没带上对方。 而原本楚南音也是不想带黎鸢的,想让对方留在南阳看顾着惠民署。 是黎鸢主动请缨,再三劝说,楚南音见她态度坚决,才带着对方一起回京的。 “一切等回府再说。”楚南音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回去后别惊动侯府的人,让王武兄弟带上几名功夫好手,秘密将人先制住。” 桃雪用力点头。 半炷香后,主仆二人回了侯府,刚进门,楚南音就发现府上气氛不对,原本紧绷的氛围变得和缓松弛,下人们脸上都带着喜意。 管事见到她后,快步迎过来,不等楚南音询问就道: “大小姐可算回来了,多亏了大小姐带回来黎仙姑,侯爷身子总算大好了!” “什么?”桃雪失声交道。 楚南音一把握住她的手,面上镇定,询问管事:“黎鸢治好了父亲大人?如何治的?” “这……听黎仙姑说,是大小姐吩咐她去给侯爷看病的,大小姐竟不知吗?”管事诧异。 楚南音笑笑:“瞧我这记性,没事了,你且下去吧。” 管事颔首,恭敬退下。 待人走了后,桃雪紧张不已:“主子,这事定有蹊跷!” 楚南音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你速去找王武他们。” “可是……” “别可是了,这里毕竟是侯府,是我的娘家,由不得她一个外人指手画脚。”楚南音宽慰着,桃雪也不耽搁,赶紧去找人。 楚南音虽宽慰着桃雪,但心里并不乐观。 等去了后院,见到欢天喜地的定北侯夫人和已恢复正常的父亲时,楚南音面上并无什么情绪,视线落到一旁饮茶的妙龄少女身上。 黎鸢人如其名,像是一朵盛放的鸢尾,小小年纪就有一种怒放的美丽。 她坐在堂内,挺直腰身,不似客人,倒似此间主人。 楚南音还注意到,自己弟弟楚南云就坐在黎鸢对面,眼神时不时飘到黎鸢身上,耳根都已红了,满腔心事,藏都藏不住。 楚南音心头一沉,面上不慌不忙的见过父母。 楚承继和定北侯夫人(李氏)见到长女回来,原本的喜色却淡了下去,楚承继更是哼出一声。 李氏也沉眉道:“你还知晓回来?谁让你擅作主张出门的?” 楚南音垂眸道:“府上憋闷,女儿只是出门逛逛……” 砰。 楚承继将茶盏摔在桌上。 李氏也冷了脸:“你竟还学会撒谎了!你今儿分明是去了鎏金巷!你真是将我侯府的脸面置于何地!” 楚南云也道:“长姐,父亲受难都是拜二房所赐,我也被幽王夫妇陷害入狱,险些摊上大祸,你怎能是非不分,还去向他们道歉?”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楚承继一声冷哼,眼底满是对长女的失望和鄙夷:“你当初放着满京城的王孙公子不嫁,非要嫁个区区农家子,还跟着那厮去地方,吃苦受罪连孩子都保不住。” “此番你回京,为父还当你是知道后悔了,不曾想是更加痴迷不悟加愚蠢!连形势都分不清了!” 楚南音心里一阵翻腾。 她压下喉间那些争辩的话,看向黎鸢:“你跟在我身边一年半,我竟不知,你还有玄门手段?你是以何法救的我父亲?” 黎鸢无辜的看着楚南音,叹气道:“南音姐姐何苦这般,我随你进府那日就与你说过有法子可救侯爷,但你却不肯信。” 楚南音神色微变,黎鸢这是在污蔑。 她观父母兄弟的表情,很显然,他们已信了黎鸢的话。 楚南音只觉荒唐可笑。 她看向上首的父亲,一字一句认真道:“父亲不可轻信此女,她实乃包藏祸心!” “我腹中孩儿就是被她所害,她是察觉真面目无法再隐藏,这才出手帮你,但是帮是害,犹未可知,父亲表面虽大好,但没准……” 啪—— 楚南音话还没说完,脸上就重重挨了一巴掌。 “孽女!”楚承继雷霆怒喝,“我楚家家门不幸才生出你这种不孝女!你是想咒我不成?” 黎鸢起身道:“侯爷息怒,你被歹人所害伤了元气,如今不可大动肝火。” “也请你们不要怪罪南音姐姐,她失去孩儿后,本就神志不清,且我观她今日面相……”黎鸢眼里闪过一抹暗色,目光在楚南音身上游走一圈,并未看到那鬼婴,她心里冷笑,表面却语重心长: “南音姐姐有被邪气入体之症,恐怕是在鎏金巷那边沾了脏东西。” “未免祸及身边人,最好将她送去清净的院子住下,待我为她作法七日,驱净身上的秽气方可见人。” 楚承继这会儿最是听不得‘秽气’两字,一听此话,哪有不应的道理。 楚南音的心沉入谷底,她来时料想过父母或许会被蒙蔽,但她始终抱着一点奢望,现实却是……她的确是奢望了! 人怎能闭目塞听,毫无脑子到此等地步? 但幸好…… 少女的声音像是恶毒的蛇突然入耳:“咦,南音姐姐的贴身婢女怎么不在?” “桃雪日日伺候在南音姐姐身边,她身上的秽气只多不少,还有那些与南音姐姐一道从南阳过来的人,也须一同驱秽才是。只是晚辈修为不济,恐怕只能替一人驱干净秽气……” 楚承继大手一挥:“简单,不过一些奴仆,全部发卖了便是!断不能让他们把秽气带到侯府!” 楚南音死死盯着黎鸢。 此女,好毒的心肠! 第67章 四舍五入也是他的孙孙 幽王府。 燕扶危觉得胸口有些痛。 他早把陶土娃娃从怀里拿了出来,但已经迟了。 他只要一低头,左眼就能看到自己胸口趴了个小东西,就像那还没断奶的小猫儿似的,啜啜啜啜啜…… 都啜出声儿了。 燕扶危右手撑额,闭眼,捂脸,周身气息都很沉凝。 旗云进来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低声道:“殿下,暗卫那边递了消息过来,定北侯府里有异动。” 燕扶危掀眸,怀里那个小鬼娃娃也听懂人话似的停了下来。 下一刻,燕扶危怀里一轻。 旗云不知怎么的,莫名觉得脖颈一凉,还有些沉甸甸的。 他浑然不觉有个小鬼娃娃正骑着他的后脖颈,急的嘴里咿咿呀呀直叫唤。 燕扶危道:“细说。” 旗云:“定北侯的邪症突然好转,楚大小姐刚回府就被定北侯下令锁在了后院,她的从南阳带过来的仆从全被定北侯下令发卖。” “有两个侍卫逃了出来,半路被暗卫截下,听他们说是桃雪姑娘让他们赶来找王妃求援的。” 燕扶危起身往外走:“把人看好了。” 旗云应下后,就感觉脖子上一轻,他没忍住摸了摸后脖颈,好怪,这脖子怎么又不凉了? 梧桐院,楚昭正在用膳。 她今儿见过楚南音后,心情好了不少,楚家这一堆臭鱼烂虾里可算有一颗珍珠了。 老祖宗心情甚慰,以至于看楚承庇和楚南星这对爷俩都顺眼了些,大发慈悲留下他们一起用膳。 她淡淡说了下楚南音的事,就听到这爷俩开始咋呼,老祖宗心情瞬间不美了。 后悔将这两个倒胃口的留下。 楚昭喝了口鱼羹,觉得味道还不错,准备再喝时,感觉到了什么,嗤了一声,将汤匙搁下。 “蠢货。” 喋喋不休的楚承庇爷俩也瞬间闭了嘴,两人眼瞪眼,眼中就一个意思:说你呢,蠢货。 父子俩都觉得对方是蠢货,不觉得老祖宗(表姐)口中的蠢货指的是自己。 燕扶危就是这会儿进来的,还带来了定北侯府里的消息。 楚昭一副早就知道的神情,燕扶危也并不意外,他眼看着那小鬼娃娃咿咿呀呀朝楚昭爬了过去,暗中松了口气。 “不错嘛,放你身边养了一会儿,就白白胖胖了一圈。”楚昭弯腰,像拎小猫崽儿似的把小鬼孙孙拎了起来。 楚承庇和楚南星瞧不见小鬼娃娃,看到楚昭的动作后,背后莫名毛毛的。 小鬼娃娃咿咿呀呀个不停,本就青白的小脸急的都要发紫了。 “急什么,反正你娘和你妹又不会出事~” “就让你那蠢出生天的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继续犯蠢呗,你还怕他们把自个儿给作死了?” 楚昭在楚南音身上放了一张纸人,真到了生死关头,那纸人自会护着楚南音。 不过小鬼娃娃可不懂这些,他只是感觉到了母亲有危险,想要回去保护母亲,但他身上有楚昭下的禁制,没有楚昭允许,他根本离开不了。 “吵人。”楚昭揉了揉耳朵:“去吧。” 她话音落下,禁制解开,小鬼娃娃几息就爬的没影儿了。 楚承庇和楚南星左顾右盼,试图看到点什么,楚昭端起碗继续吃饭,一想到晚点有好戏可看,她胃口又好起来了。 “你还坐这儿做什么?”她看向身边的男人。 “尚未用膳。” 楚南星很有眼色的把自家毫无眼力劲的爹往外拉。 楚承庇老不乐意了,心里一个劲骂:狐媚竖子,学不来一个人吃饭吗?还要跑老祖宗跟前讨饭吃! 瞧他那勾栏做派,大雪天的衣领扯那么开,露那么大块肉出来,勾引谁呢! 楚昭自然也注意到燕扶危敞开的衣领了,甚至她还瞧见一些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譬如……红印子。 像是被什么给啜出来的。 玄昭王强压着嘴角喝汤,鬼孙孙嘴劲儿挺大啊,难怪吃了那么一会儿奶……啊不是,吃了那么一会儿精气,就把自己吃胖了一圈。 男人的声音幽幽响起:“不知何故,本王胸口隐隐作痛。” 楚昭脱口而出:“胸大是这样的。” 燕扶危面无表情斜睨她。 楚昭也不看他,夹了一根鸡腿到他碗里:“多吃点,补补,下奶……啊不是,补补精气。” 燕扶危被气笑了。 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是吗? 他佯装不觉的用完膳,问道:“何时去看定北侯府的热闹?” 楚昭没吭声,显然不太想带上他。 燕扶危不紧不慢用帕子擦了擦嘴,又漱过口,“本王自觉精力不济,那陶土娃娃……” “去~”楚昭一拍桌子:“晚点一定带你同去同去~来,再喝一碗汤,补补~多补补~” 燕扶危笑看着她。 楚昭翻了个白眼,替他盛了一碗汤。 若非这竖子的精气能给那小鬼孙孙定魂,她才懒得搭理他。 也就是小鬼孙孙道行太菜,强行吸食精气容易犯下因果,不然楚昭真想让那小崽子去强吸了这竖子。 燕扶危又喝了她亲手盛的汤,汤鲜味美。 白晟帝觉得,那小鬼娃娃其实也没那么讨厌,既是她的小鬼孙孙,四舍五入便也是他的孙孙。 既是自家小孩儿,他身为长辈,耗费些精气照拂,倒也无妨。 第68章 她老鬼吃嫩草怎么了! 另一边。 楚南音被强行关押了起来,没过多时,房门吱啦打开,桃雪被反绑着手脚堵了嘴丢了进来,一同进来的还有黎鸢。 “桃雪。”楚南音快步上前,扯掉桃雪堵嘴的破布,就要替她松绑。 “主子别管我,小心这女人!”桃雪用力摇头。 楚南音一时解不开她手上的绳索,只能抱住桃雪,警惕的盯着黎鸢。 黎鸢笑吟吟的,“南音姐姐不必如此提防我,瞧瞧,我不是把桃雪给你送来了吗,其他人可都是直接被发卖掉了。” 楚南音神色冰冷:“黎鸢,我自问没有亏待过你,你为何要害我?!” 桃雪也呸了一声:“全无心肝的蛇蝎!枉主子当初救了你!” “救了我?”黎鸢嘻嘻笑了起来:“这话可错了,若非我故意为之,你们可没有机会救我。” 楚南音二人心神一凛,这黎鸢当初竟是故意接近。 黎鸢笑容一收,盯着楚南音:“要怪,就怪你是楚家家主的女儿!” 楚南音愕然:“你此话何意?” 黎鸢不答反问:“你身边那鬼娃娃呢?” “什么鬼娃娃?”楚南音装作不知。 黎鸢嗤笑:“既知是我害你流产,你还装什么相。罢了,等你死后,我把你炼为鬼奴,一问便知。” 楚南音和桃雪脸色大变,黎鸢欣赏了一会儿她二人惊惧的模样,猫戏老鼠般笑了起来,从怀中拿出一个四面镂空的木匣子放在桌上。 “放心,我的虫娃娃们吃东西很快的,不会让你们痛太久。” 黎鸢说着,慢慢退出了房门,随着砰得的一声大门关上,仿佛某种指令一般,密密麻麻的小虫子从那镂空匣子里汩汩涌出。 桃雪大声呼喊着,可外间全无反应,“主子你别管我,你快走!” “不可能!”楚南音用尽全力去解桃雪脚上的绳子,可那绳子的系法与正常的不同,越是用力解,绳结反而更紧。 眼看那些虫子密密麻麻成潮朝她们靠近,楚南音煞白了一张脸,顾不得恐惧和恶心,抄起旁边的小几朝虫潮砸过去,可无济于事! 主仆二人面露绝望之际,一道阴风骤然破窗,下一刻,二人耳畔似乎响起了一声婴啼,那些朝她们的迫近的虫子吧唧一下被拍烂了。 楚南音看到,虫尸被拍烂的地方赫然是个小小的手印。 就像是……婴孩儿的手印。 她眼眶陡然一热,是孩子……是她那个早夭的孩子在保护她吗? “钰儿……是你吗?钰儿?” 一个小小的鬼娃娃正在虫潮里大杀四方,拍拍拍,踩踩踩。 听到母亲的呼唤,他张嘴咿咿呀呀了两声。 楚南音好像又听到了孩子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一咬舌尖强定住心神,赶紧折身继续去帮桃雪解绳子。 桃雪神情又恍惚又激动:“主子是……是小主子来救咱们了吗?我刚刚好像听到婴儿的声音。” “是钰儿,一定是他……” 楚南音哽咽着,这绳子太难解了……她心神一动:“钰儿!瓷瓶!” 她声音落下,小鬼娃娃立刻明白,一个花瓶从远处被丢了过来,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楚南音捡起碎瓷片,赶紧帮桃雪割断绳索。 主仆二人紧抱在一起,她们看不见小鬼娃娃,却能瞧见他的鬼手印,那些虫子全给他给拍死了。 “主子,咱们快趁现在逃吧!” 楚南音却是摇头,刚刚她听到了钰儿的声音,诡异的,她知道小鬼娃娃的意思。 “钰儿说……让咱们先别走,等着呃……等着看好戏……” 定北侯后院。 黎鸢将一碗汤药奉给楚承继后,又将另外两碗分送到楚南云和李氏手上。 楚承继是不疑有他,直接一口闷了,楚南云则是眼巴巴看着黎鸢,满眼爱慕之色。 李氏以帕掩着口鼻,迟疑道:“我与云儿也要喝这汤药吗?” 黎鸢笑道:“这是驱秽药,夫人和世子爷喝了才能保证不被邪祟入体。” 李氏将信将疑,见丈夫和儿子都喝了,她只能捏着鼻子,将那碗黑乎乎的汤药端起来,入喉的瞬间,李氏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这汤药进嘴后,有种怪异的蛄蛹感,口舌喉头都痒酥酥的,像是有什么活物在爬。 李氏喝了一口,实在是受不住那土腥味,赶紧放下碗,唤婢子给自己拿蜜饯过来。 楚南云面上也有些为难,“黎姑娘,这驱秽药为何那么大一股土腥味?” 黎鸢笑吟吟的:“啊,抱歉,我的虫娃娃们喜欢待在土里,自然免不了一身土腥味了~” 三人一愣,下一刻,撕心裂肺的惊叫声响彻侯府。 药碗倾倒,却见那药碗里哪是什么汤药,分明是一条条如蚯蚓般扭曲的黑虫! 楚家三人呕吐的声音不止,很快就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开始呼痛。 黎鸢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上,看着三人的惨状放肆大笑起来。 “妖女……你这个妖女……”楚承继捂着肚子,痛的满地打滚。 “你为何要害我们……我们与你无仇无怨……”楚南云一脸伤心欲绝的样子。 李氏则是试图往外爬,嘴里一直喊着救命。 可府上的下人像是全死了似的,外面竟半点动静也无。 “呵呵,好一个无冤无仇!”黎鸢冷笑,嫌弃的一脚踹开楚南云,起身狠狠跺在了楚承继的下半身上。 “啊!!!”楚承继一声惨叫,身体佝成了虾米。 黎鸢满目怨恨:“始乱终弃的贱货,当初你在南阳蒙我母亲所救,与她结发之后又对她始乱终弃!害她被赶出寨子,至死都不能瞑目!” “冤枉……冤枉啊!本侯……本侯从未去过南阳……你找错人了……” “还想狡辩!”黎鸢又是一脚踹他下盘,楚承继双目暴突,他听到了蛋碎的声音。 不不不不……住脚啊!!! 黎鸢一脚又一脚,楚南云吓得面无人色,捂着腹痛如绞的肚子,蛄蛹到自己母亲身边,李氏也是一脸畏缩。 眼看楚承继已双眼翻白了。 一道声音略带迟疑的响起:“他的确没去过南阳,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找错仇家了?” 黎鸢悚然一惊,回头就见屋门口站了好大一群人! 楚南音主仆就立在为首那对男女身后,眼神复杂且怪异的盯着她。 黎鸢一把扯起楚承继,以匕首抵住其脖子,当做人质:“你们是谁?”她心下大惊,明明整个侯府都在她蛊虫的控制下,这群人究竟是怎么出现,又何时出现的? 还有楚南音主仆……她们为什么能活下来?! 黎鸢心里太多疑问不解,她心下一狠准备控制蛊虫先将眼前这群不速之客拿下再说,那些虫子蜂拥而来。 密密麻麻的虫子如同海潮一般,这一幕让人头皮发麻。 但下一刻。 楚昭打了个响指,火焰升腾而起,所有虫子齐齐葬身火海。 黎鸢哇的一声吐出大口黑血来,看楚昭的目光里满是惊惧:“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楚昭感慨:“还以为能看一场好戏,结果却是个连仇人都分不清的蠢东西。” 黎鸢恼羞成怒,楚昭横她一眼:“闭嘴,还没让你说话。” 黎鸢嘴巴像是挨了一巴掌,所有声音都被强行锁回喉咙眼。 楚昭看向身旁的楚承庇,先前就是楚承庇开口说的话,她问道:“你确定楚承继没去过南阳?” 楚承庇点头:“楚承继是长房嫡子,他早年一直在京中求学,后面考恩科……”说到这里时,楚承庇顿了顿,眼里闪过一抹嘲讽之色,才继续道: “他考上进士成了那一年的传胪,之后就承爵,紧跟入工部,从未去过地方,怎会去南阳那地方吃苦。” 楚承继也点头,他是真冤枉……真委屈啊!! 黎鸢满脸不忿,楚昭抬了抬手,她立刻怒声反驳:“你们都是一丘之貉当然帮着他说话!!” “我母亲曾在他身上种下情蛊,情蛊就在他身上,他就是那负心人!!” 楚昭盯着黎鸢看了会儿,忽然道:“你不是你母亲亲生的吧?” 黎鸢昂头:“不是又如何,我虽是养女,却是我母亲含辛茹苦养大的!她死不瞑目,我自然要为她报仇!将你们楚家这群狼心狗肺之徒杀光杀尽!” 楚昭心下了然,她就说,面对这黎鸢时,她并未感觉到血脉联系。 楚昭忽然问道:“你养母死时多大年纪?” 黎鸢顿了下,她从未问过养母的年纪,她记忆里的养母一直都很苍老…… 楚昭掐指一算,呵呵笑了,她无语道:“你养母去世时,八十有六。你手里那坨草包,今岁不过三十七八。” “你今岁十七,十七年前,这草包才弱冠,你养母那时也六十有九了吧。” “撇开事实不谈,你六十九的养母和二十出头的草包……”楚昭指了指楚承继:“你觉得可能吗?” 楚承继用力点头,就是就是!十七年前他才二十啊!弱冠美男怎会去委身一个老太婆! 黎鸢神情渐转茫然…… 楚昭摸着下巴:“还是说你养母老的不吃,专挑嫩草啃?” 她说完,自觉哪里不对。 楚昭看向身边的男人,男人垂眸与她对视,眼带询问:怎么了? 玄昭王面无表情挪开视线。 一不小心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她区区三百岁老鬼,吃口嫩草怎么了,不嫩她还不吃了! 第69章 草蛊 “不、不可能!”黎鸢脸色变幻不定,指着楚承继道:“若他不是负心人,那情蛊又为何会在他身上?!” “你也说了,是在他身上,而非在他体内。”楚昭幽幽道,睨向楚承继:“还不把你怀里揣的东西都拿出来。” 楚承继不敢耽误,忍着痛,在怀里摸索。 可他怀中也没揣什么啊,除了…… 楚承继从脖子上扯出一条红绳,红绳下挂着一只玉蝉! “情蛊!”黎鸢失声道:“这情蛊为何会被种在玉蝉里?!!” 啪嗒。 玉蝉从楚承继手中滑落,他脸色变了又变。 李氏这时颤声道:“这玉蝉……这玉蝉不是公爹他传给……” “住口!”楚承继厉声冲李氏喝道,李氏浑身一噤,死死闭紧嘴。 黎鸢面上凶光大作,阴狠道:“公爹?如此说来,我也没找错仇人!你们楚家人都该死——啊!” 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将她拽起,下一刻,一只冰冷的手掐住了她的后脖颈。 楚昭笑吟吟询问:“我还在此,你是不是放肆过头了?” 黎鸢只觉一股恐怖的阴气强势入侵自己的四肢百骸,让她浑身骨头都在发颤,完全生不出反抗的力气,她惊惧交加道:“你到底是谁?我与楚家人的仇怨,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楚昭并不准备回答她,可那李氏已看清楚了形式。 现在能救自己一家人的只有‘沈昭昭’! “幽王妃你不能放过她!!这妖女要对楚家人下手,你也是楚家血脉啊!!” “侯爷……侯爷他毕竟是你大舅舅啊,求你看在骨肉亲情的份上……” “聒噪。”楚昭冷睨了李氏一眼,这一眼吓得李氏肝胆欲裂,刹那间,她只觉这‘沈昭昭’比黎鸢这妖女还要来的可怕。 黎鸢神色几变:“你就是幽王妃?那你何苦插手!这侯府一家子都是薄情寡性之辈,我杀了他们不也是替你出气?!”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替我出气?” 楚昭面无表情,手上力度加重,黎鸢浑身都颤抖起来。 “一个连仇人是谁都不确定的蠢物,纵然真是楚承继那草包负了你娘,你将他抽筋剥皮便是。” “楚南音何曾害你负你?你害她骨肉,欲夺她性命。” “这世间因果,可不是这般算的。” 黎鸢在楚昭手里不断挣扎,她脸上骤然现出一抹狠色,下一刻,她肤色大改,整个人竟变成成千上万只黑虫,化整为零,作势要飞逃。 这一幕恐怖异常,数不清的黑虫如黑烟般朝外飞去。 黑烟中裹挟着黎鸢怨毒的声音:“你们给我等着——” “不等。”楚昭侧身回眸,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一扣,吐出一个字:“灼!” 下一刻,漫天火花燃起,熊熊烈火点燃一只只黑虫,像是散开的烟火一般,黑烟中只剩黎鸢惊恐又不甘的惨叫声。 只是须臾功夫,黑虫全被烈火燃烧殆尽。 一只被烧的面目全非的草人落在地上。 楚昭移步过去,其余人赶紧跟上,楚南星忌惮的瞧着那草人:“这草人是……” “就是那黎鸢。”楚昭语气冷淡。 楚南星大惊:“她她她不是人?” “我有说过她是人吗?”楚昭懒洋洋道:“苗疆有蛊族,其中的蛊婆又叫草鬼女,草木虫鱼在其手中皆可为蛊。” “这黎鸢本就是一只草蛊,被她那所谓养母死后的执念所摄,这才来寻仇的。因为是草蛊化人,脑子里也是一堆草,这才连仇家都寻不明白。” 楚昭解释完,摆了摆手:“赶紧烧了。” 楚南星点头,立刻拿出火折子,去将那草人烧掉。 “啊!侯爷……侯爷你这是怎么了?”李氏突然一声惊叫,却是楚承继昏死了过去。 楚昭只看了眼就收回视线,看向楚南音:“走还是留?” “走。”楚南音面上苍白,神色却很坚定。 经此一劫,她对这个家是再无留恋,即便有黎鸢的蛊惑在先,可也叫她看出了父母兄弟的薄情无义。 “慢着!”后方响起一声急喝,却是那楚南云捂着腹部,赤急白脸的追上来:“大姐,眼下这情况你不能走,你是要不管父亲了吗?” 楚南音嘴角扯了扯,神色冷淡道:“我既非大夫又无玄门本事,留下有什么用。” “可那妖女是你带回来的!我与父亲母亲险些死她手里,你怎能一走了之!!”楚南云脱口而出。 楚南音看他的眼神已是一片冰凉。 边上响起一声冷笑。 “喂,小子。” 楚南云闻声回头。 楚昭转动手腕,拧腰摆臂。 啪!!! “啊!!!!” 楚南云一声惨叫,直接被扇出两米远,狠狠砸在地上,滚到墙根后哇的吐出一口血,血里还有好几颗牙,一张脸瞬间肿成猪头。 又是一声尖叫,李氏顾不上昏迷过去的楚承继,扑向了儿子。 其余人目瞪口呆。 楚昭吹了吹手掌,像看脏东西似的瞅着墙角那对母子。 “全无心肝的狗东西,大难临头时你当缩头乌龟,敌人死了,你倒是又生出胆色对自己姐姐重拳出击了。” 楚昭瞅着那母子俩又惊又惧的神情,勾起唇,恶劣的笑道: “你们该不会以为,黎鸢那草蛊女死了,这件事就结束了吧?” “蛊婆一生炼蛊无数,你们长房负了人家在先,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今不过是开始罢了。” “不说远的,就是近前。”楚昭笑意加深:“你们是不是忘了先前那黎鸢请你们喝了什么?” 李氏和楚南云脸色大变。 汤!那碗全是虫子的驱秽汤!! 第70章 他俩一起养的那头狼 楚承继三人的死活无人在意。 楚昭将楚南音主仆带回了幽王府,安置在梧桐院后边的汀兰苑。 得知燕扶危已将她那些被楚承继发卖掉的下人都寻回时,楚南音又是一通感谢。 楚昭让她好好养胎,有什么事,等明儿睡醒再说。 楚南音点头应下,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王妃,钰儿他……还在我身边吗?” 楚昭看向不远处立在廊下的男人,有个小东西,正趴在男人怀里。 男人低着头,仿佛能瞧见那小东西似的,他似察觉到了视线的打量,抬眸望来,与楚昭视线相对。 楚昭清晰的从那双眸子里看出了‘困扰’两字。 她收回视线,冲楚南音道:“不在你身边,不过放心,你家钰儿正吃着呢。” 楚南音茫然:吃……吃着?吃什么?奶吗? 她有些恍恍惚惚被桃雪搀着进了汀兰苑。 楚昭双手背负在后,慢腾腾的走到廊下,见男人又低着头,她明知故问:“瞧什么呢?” “什么也瞧不见。”燕扶危语气如常,装的无懈可击,抬眸幽幽看她:“就是胸口又开始痛了,王妃知道原因吗?” 楚昭嘴角刚翘起一个角就被她狠压下去,她茫然又无辜:“嗯?我也不几道啊。” 说完,她扭头便走,摆着手:“月亮都出来了,睡了睡了。” 手腕突然被拽住,一股力量将她往回一拽。 在撞入男人怀里的刹那,她最先看到的是小鬼孙孙惊恐睁大的眼睛。 ——要被夹成扁扁鬼了! 吧唧~ 扁扁的小鬼孙孙像纸片一样飘走了。 楚昭:“……” 她是鬼王魂,小鬼孙孙撞上她就像撞上一堵墙是正常的。 不过‘燕岐’这竖子的魂魄竟也如此结实,说起来,到底为什么这竖子的精气血气那般补鬼? 楚昭正神游天外着,突然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将她的头摁在了他的胸膛处。 楚昭:“……” 汝有疾? 她还没骂出口,就听到男人的声音:“咬吧。” “什么?”她愕然抬头。 燕扶危垂眸看她,眸底藏着促狭:“感觉你想咬人。” 楚昭品出了点味儿,她后槽牙痒痒,阴恻恻道:“那你得弯腰啊,我喜欢咬人脖子,咬断骨头那种!” 她话音刚落,不曾想男人真的弯腰下来,侧首将脖颈对准了她。 楚昭清楚看见他皮肤下泛青的经络,近的她能嗅清他身上的血气,让她蠢蠢欲动,喉头发紧。 楚昭眸色恍惚了片刻才定住神,一把推开他:“莫名其妙。” 她扭头就走,听到后方男人的闷哼时,也没有停下脚步,念头从脑中一闪而过,刚刚她那巴掌好像不小心推他受伤的肩膀处了。 玄昭王面无表情在心里冷嗤:哼!娇气!矫情! 屁大点伤这么久都没好全,真是个废物! 楚昭回院后,沐浴洗漱完就欲就寝,但躺上榻后她几次翻来覆去。 须臾后,楚昭一脚踹开被子,面无表情坐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 夜雪飘入窗扉,院内灯烛已熄,空中明月高悬,却见东面阁楼的二层处还燃着烛火。 小鬼娃娃那咿咿呀呀的声音隔老远都能传入她耳中,旁人是听不见这鬼话,她却是听得一清二楚,实在是吵得她想打孩子。 那小屁娃到底在兴奋个什么劲? 还有‘燕岐’那竖子,这大半夜的不睡觉,逗鬼玩呢? 东阁楼上。 男人手拿着刻刀,一个圆润的小娃娃在他的手里被刻了出来,栩栩如生。 小鬼娃娃在桌案上爬来爬去,凑近了那木头娃娃,嘴里阿巴阿巴的不停,兴奋的都要吐口水泡泡了。 夜风撞开窗扉,男人抬眸,就见窗外冒了个头出来。 此情此景,若换成个胆子小的,怕是要被吓出个好歹。 燕扶危只叹了口气,眸底笑意浅浅,语气无奈:“我并未锁门。” 楚昭从窗户爬了进来,掸了掸身上的雪,强词夺理:“我就不喜欢走正门!” 燕扶危见她穿着中衣就过来了,不禁皱了下眉,起身时脱下身上的大氅,直接笼在了她身上。 大氅上沾着男人的温度和气息,楚昭眸光动了动,抬眸看他。 燕扶危认真替她系着带子,语气轻缓:“不爱走正门便不走,夜深雪大,总该披件外袍的。” 楚昭心里像被什么小爪子给挠了下,有片刻的怪异感。 等他系完带子,她立刻错身往桌案那边走:“你大半夜不睡觉,干嘛呢?” 燕扶危感觉到了她的刻意回避,眼底掠过一抹笑意,回身走过去,“那陶土娃娃不甚美观,重新刻……”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她的惊呼:“这是你刻的?” 她拿起了那半成品的木头娃娃,小小一只,憨态可掬,实在可爱的紧。 楚昭眼里带着惊喜。 燕扶危缓缓嗯了声。 桌子上的小鬼娃娃也在一个劲的阿巴阿巴,好像在说:我的我的我的~是我哦是我哦~宝宝就是这么可爱哦~~ 楚昭伸手把小鬼孙孙戳了个倒仰,看他像小王八似的翻不了身,坏心肠的笑了起来。 难怪你这小屁娃一晚上惊叫唤不消停呢,敢情是有人给你刻了个好看的宿体。 “这娃娃已经刻好了?” “还需再打磨几次。”燕扶危从她手里拿过木头娃娃,观她神情,轻声问:“喜欢?” 楚昭点头。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喜欢。 燕扶危眸光微动,指着边上的大木匣,“那里还有些雕好的小玩物。” 楚昭快步过去,将木匣打开,眼睛又是一亮。 这匣子里当真刻了好多小摆件,灵动圆润的小兔子,活灵活现的野鸡,还有只……小狼崽。 楚昭拿起这只小狼崽木雕看了又看,上辈子她也养过一只小狼,竟与这只木雕小狼一模一样。 “你喜欢狼?” “尚可。” 楚昭把玩着木雕小狼:“既算不上多喜欢,雕只小狼做什么?怎不雕只成狼?” 燕扶危看着她的背影,幽幽道:“曾经养过一只,后面它弃我而去了。” 上辈子,他和她在七彩村时,曾在山中捡到一只未足月的小狼崽。 之后她渡江离开,只留下了狼崽。 再后来,他带着长大了一些的狼崽去寻她,他被她穿胸一箭,险些射死。那之后,他倒是听说,她养了一匹狼。 燕扶危也不知道,她养的那一匹狼是不是他和她一起捡回家的狼崽。 她身死后,他闻讯赶去,不曾找到她的尸骨,也不曾找到那只狼…… 第71章 故意吊她胃口 楚昭对这头小狼木雕爱不释手。 她上辈子养的那头狼叫银霄,是一头通体雪白的银狼,小的时候就机灵,长大后那体型堪比猛虎。 冬日的时候,楚昭喜欢躺在它身上睡觉,把它尾巴当被子,那暖烘烘的皮毛躺着,甭提多舒服了。 “若是喜欢,便拿去玩罢。”燕扶危轻声道。 楚昭也不与他客气,将小狼木雕揣怀里,她心思一动,问道:“玄昭王也养过一头狼,不知她死后,那头狼的结果如何?” 楚昭半晌没听到回答,朝书案那头望去,就见男人早已坐回桌案旁,不紧不慢处理起木头娃娃的一些细节。 她挑眉,这竖子真没听到她刚刚的问题,还是故意不答? 故意不答的话,就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哦。 燕扶危就是故意不答。 三百年过去了,就算知晓那头狼的结果也改变不了什么,更何况,当年楚昭死后,那头狼也没了去向,有人说它是随主人去了,也有人说它归于山林了。 总而言之,众说纷纭。 “为何不答?”楚昭信步走回桌案边。 燕扶危抬眸视线在她手里拿着的机关木匣上顿了顿,才回答道:“只是想到白晟帝也曾养过一头狼。” “他养过狼?”楚昭挑眉,这她倒是不知。 燕扶危那狗东西模仿她呢? 狗东西看她一眼,幽幽道:“一头白狼,取名逐夜。” 楚昭眸光微动:“那他养的这头狼,也陪他上战场?” “不曾,只是一头幼狼。” 楚昭嘴角轻撇,确定了,狗东西果然在模仿她。 她的银霄也是头白狼,但却陪她征战沙场,战功赫赫,实打实的小狼将军! “东施效颦,呵~”楚昭摇头:“一头白狼却取个逐夜的名字,啧,你祖宗委实没品。” 燕扶危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幽幽道:“的确是比不得玄昭王。” 逐夜这个名字,是当初他俩一起给小狼商定的。 最后拍板的是她。 没品……呵呵。 楚昭话锋突然一转:“你之前说你也养过狼,是学你祖宗?” 燕扶危嗯了声,忽然道:“也叫逐夜。” 四目相对,他还是那别有深意的眼神。 楚昭挑眉,成功曲解了他眼神的意思,鼻子里哼出一声:“那你也没品。” 燕扶危抿了抿唇,抬手拿过她手里机关木匣,起身朝大木箱那边过去,瞧着似要放回原位。 “这机关木匣里装的什么东西?”楚昭随口问了句,她先前试图打开,不过那木匣的机关设计的很巧妙,表面看那木匣就像一块四四方方的老木头,若非轻摇时能听到里面的响动。 只看外表,定然看不出是个匣子。 燕扶危回道:“此乃先祖白晟帝的遗物,此机关木匣取用的是万年阴沉木所造,坚硬异常。唯有破解其机关,才能打开匣子,若以外力强行破匣,匣内之物顷刻便会自会。” 他说着,顿了顿,眸底掠过一抹狡猾:“据说,里面藏了白晟帝的一个大秘密。” 楚昭眼睛亮了,燕扶危那狗东西的遗物?还有那厮的秘密? 燕扶危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不慌不忙将匣子放回原位,又速度极快的将大木箱的盖子合上。 楚昭偏偏慢了一步,她不甘心的盯着合上的大木箱。 燕扶危回过身,佯装不觉,开口问:“你还不睡?” 楚昭心思都在那机关木匣上,乍然听到他这话,随口回道:“我睡不着。” “那我先睡了。” 言罢,燕扶危自顾自躺到了临窗的软榻上,扯过薄衾,就这么闭眼睡了。 楚昭目瞪口呆,看了看桌案上并未完工的木偶娃娃,又看了看紧闭的大木箱,最后和小鬼孙孙大眼瞪小眼。 一‘老’一小齐齐瞪向安然入睡的男人。 你睡什么睡!!! 楚昭:“燕岐!你起来!” 小鬼娃娃:咿咿呀呀阿巴阿巴!! 榻上的男人翻了个身,以背示人,唇角却悄然勾了起来。 燕扶危又等了一会儿,却没听到身后再有动静,他略感疑惑,刚想睁开眼,就感觉眼皮一凉,像是有一双小手捂住了他的眼。 同时,还有股阴风一个劲往他耳朵路吹。 小鬼娃娃使劲儿吹啊吹啊吹,还把他的眼睛捂的死死的。 燕扶危:这就是传说中的鬼遮眼吗…… 显然,小鬼娃娃此举完全是被无良老祖宗唆使的。 楚昭丝毫没有教坏小孙孙的自觉,让小鬼孙孙去遮住燕扶危的耳目后,她搓着手朝大木箱走去,迈出两步后,她顿足回头,看向侧躺在榻上似乎已经睡着的男人。 “还是不太稳妥……”玄昭王喃喃道。 燕扶危突然感觉一股恶念缠身,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刚要起身,后脖颈处骤然钝痛,眼前便是一黑。 昏迷前夕,他脑中就一个念头:马失前蹄,他怎就忘了这女人心黑手更黑! 楚昭手动将男人掐昏后,顿感神清气爽,再无拘束。 “你继续喝奶吧,悠着点,别把你奶叔叔给喝虚了。” 楚昭屈指一弹小鬼孙孙,看到小家伙又摔成小王八后,她恶劣的笑出了声,这才愉快的回去开箱。 至于偷拿偷看这种事道不道德…… 笑话,哪个打江山的是有道德的圣人啊? 更何况这还是死对头的秘密!不给搞到手,楚昭觉都睡不着! 楚昭将机关木匣拿出来,兴致勃勃开始研究,半炷香过去……一炷香、两炷香…… 两个时辰后。 屋内阴气攒动,‘喝奶’喝饱了的小鬼娃娃在男人怀里睡得好好的,也被这阴气吓醒,摇摆着小屁股,钻进了还未雕刻完成的木雕娃娃内藏了起来。 楚昭眉眼阴沉,双目几乎要喷火。 身上的鬼气一会儿高涨一会儿冷却,手几次抬起来,想要把这破木疙瘩给直接凿烂,但又想起燕扶危之前说的,若是强行破开,内里藏着的东西会随之被销毁。 楚昭不免投鼠忌器,一肚子鬼火无处可撒。 她胃口被吊得足足的,结果却打不开这匣子,啊!好气! 她瞪向昏睡过去的男人,磨着后槽牙。 这竖子……果然是故意吊她胃口! 一定是! 燕扶危恍恍惚惚好像又做梦了,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上辈子在七彩村中养伤的那段日子。 乱世之下,百姓过得是真的苦,一年到头莫说油荤,连鸡蛋都是顶了天的好东西。 他为了尽快痊愈,去了山上打猎,本只是想猎几只兔子山鸡,结果却遇上一头大野猪。 后面还是与同样上山觅食的楚昭合作,才宰了那头大野猪。 那会儿他杵着拐,她吊着胳膊,仿佛天残和地缺。 那时的他和她,都死死藏着身份,互相提防、互相防备,又为了那一口吃的,默契合作。 就如同这辈子一样…… 燕扶危梦里恍惚想着,骤然感觉身上各处传来痛意,偏偏醒不过来,就好像梦里那头大野猪跑到了梦外在死劲儿的想要拱死他! 真是岂有此理! 第72章 如同新婚燕尔 翌日。 燕扶危醒来时,阁楼内既不见老鬼也不见小鬼。 身上各处隐有钝痛,像是昨夜真有一头野猪在他身上践踏一般。 他起身去看了箱子,某个小贼半点不掩盖自己昨夜似乎偷看偷撬的事实,箱子大喇喇打开着,机关木匣被丢在中间,上面还贴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女子的字笔走龙蛇,有金钩之势,锐利磅礴。 其上‘朽木’两个字,力透纸背,写字人的愤怒几乎扑面而来。 燕扶危失笑出了声,眉眼弯弯,可以想象出昨夜她有多恼火了。 不过,燕扶危的确没骗楚昭,这机关木匣的确是他的遗物。只是并未葬入皇陵,而是上辈子的他埋在了七彩村的旧址,这辈子的他回京路上去顺手挖了出来。 燕扶危也不曾想到,三百年了,这匣子竟还在那地方。 他双手捏住匣子四角,同时用力,机括声响起后,匣子上方出现了棋盘格,棋盘格上赫然有个微缩的残局。 这是上辈子他和楚昭在七彩村下的最后一局棋,残局未破。 上辈子他独自在这匣子上下完最后的残局,将她送给他的那件信物放在了这匣子里。 这一世……他希望这残局和她一起来破。 燕扶危拿起匣子,更要下楼,旗云匆匆敲门进来。 “殿下,宫里来信了。” “何事?” “今早陛下急召阁老们入宫,似有意展开京察。” 燕扶危皱了下眉,京察是考核京中官员的制度,大玄朝一般每六年举行一次,但现在皇位上那个草包,除了刚坐上皇位的头几年进行过京察,之后的十来年完全忘了此事。 也正因如此,京中养出了一大群蠹虫。 而且一般京察都会选在当年二月,如今临近年尾,这时候搞京察,不知那草包到底在想什么! 燕扶危思索间,不慌不忙的习俗换衣,刚下楼,又是一个侍卫急匆匆而来。 “殿下,月县传来的急信。” 燕扶危取信一看,面色沉凝了下去,“混账东西!” 他将信丢在地上,旗云捡起来一看,面色大变,“虞天佑这小畜生!谁给他的胆子,竟敢强抢民女?” 虞天佑乃是虞甄的小儿子,与燕扶危如今这具身体乃是表兄弟。 虞甄是虞妃的大哥,前段时间又刚被擢升进了户部担任右侍郎,眼看着京察要开始了,虞家儿子却在外面干出这等事! “你亲自去一趟月县,把人给本王绑进京来。” 燕扶危神色冰冷:“不必给虞家留脸。” 旗云即刻应是,快步离开,下去办事。 燕扶危揉了揉眉心,思考着要不要趁这个机会送虞家那群草包都去死,这种外戚,活着也是祸害。 没了母族,虞妃也能消停点。 思索间,燕扶危感觉胸口一凉,他垂眸一看,某个小鬼娃娃又趴他胸口上来了。 燕扶危想到楚昭,心情稍稍放晴。 “王妃在何处?” “回殿下,王妃这会儿在汀兰苑,楚舅老爷和楚小将军也在那边。” …… 汀兰苑。 屏风后,楚昭手覆在楚南音的小腹处。 楚南音神色紧张,等楚昭挪开手后,她迫不及待询问:“王妃,我腹中孩儿可还好?” “还能撑些日子。”楚昭沉眉道:“但半月之内,你须得将她生下来才行。” “我可以!”楚南音用力点头。 楚昭看她一眼:“光你一个人可不行。” 楚南音愕然,这生孩子不靠她自己生,还能让假手于人不成? 楚昭起身往外走,桃雪也搀扶着楚南音起来,跟着出去。 屏风外,楚承庇和楚南星也等候着,见她们出来了,都露出关切之色。 “南音身子可还好?” 楚南音闻言,有些羞愧:“烦劳二叔担心了。” 想到自家父母兄弟干的那些事,她实在是无地自容。 楚承庇摆了摆手:“一家人,说那些做什么。” 他看不惯楚承继夫妻和楚南云,但楚南音这侄女实打实是个好的。 “她腹中那孩子已与她性命相连,但以她的血气,怕是撑不住生产之苦。孩子乃父母精血所成,想要母子平安,当父亲的便也得出力。” 屋内几人脸色都是一变,桃雪心急如焚:“可南阳距京那么远,一来一回,半个月肯定不行的!” 更别说,楚南音她夫君还是南阳知州,身为知州无令返京,可是杀头之罪! 正这时,男人的声音从外传来: “李知州升任户部左侍郎的公文前几日已发往南阳,若是他动作再快些,半个月应是能赶至京师的。” 燕扶危从外入内。 屋内人除了楚昭外都起身见礼,楚南音脸上还带着错愕之色:“殿下方才所言可当真?” 燕扶危颔首。 楚南音难掩惊喜,但她想的却也多了些,欲言又止想问什么。 楚昭却没她的顾虑:“你的手笔?” “恰逢其会。”燕扶危并不否认。 他回京前就有过一些布置,原本就想从地方上拔擢一些有才之辈回京,而楚南音的夫君南阳知州李怀恩本就在名单之列。 后续遇到楚南音完全是计划之外,但也的确是赶巧了。 “多谢殿下出手相助!臣妇感激不尽!”楚南音诚挚道谢。 “夫人不必多礼,你乃王妃表姐,便是幽王府的自家人。” 燕扶危颔首,言语间透露出的与楚昭的亲昵,让屋内人神态各异。 下一刻,在众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燕扶危自然而然的揽住楚昭的腰,俯身在她耳畔耳语了什么,姿态亲昵的宛如新婚燕尔。 楚昭的内心像猫挠似的,这竖子居然…… 第73章 又来了个燕家老鬼? 楚昭拉起燕扶危便往外走。 待出了院子后,她直接一个肘击,男人似早有预料般,抬手一抵,垂眸笑道:“恼羞成怒,不好。” 楚昭皮笑肉不笑回问:“可是昨夜还没睡够?” 想到昨夜被她掐晕过去的事,燕扶危脸上的笑容也淡了,抿了抿唇。 笑容成功转移到楚昭脸上。 她将他推开,掸了掸衣袖,冷哼道:“少卖关子,也不知道谁更想打开那机关匣子。”她一脸嘲讽。 燕扶危沉默,是,可不就是他求着她感兴趣,求着她打开那机关匣子吗? 这渣女的若对一物感兴趣,势必会追根究底。但同时,她兴趣来得快,去得更快。 燕扶危深知吊她胃口须得把握好度,当下将机关木匣拿了出来,双手在四角的机括处一用力,就露出了匣子上方的棋盘。 楚昭看后,惊讶了一瞬。 心里骂了燕扶危一百遍狗东西后,也不得不夸一句这厮还挺心灵手巧。 “接下来呢?”她问道。 “本王不善棋。”燕扶危看了她一眼:“这一局残棋,始终破不了。” 楚昭狐疑:“你知兵,却不善棋?” 下棋和用兵有异曲同工之妙,下棋不是和呼吸一样简单? “不如王妃得先祖梦中开智,本王过去读书下棋皆不成,也是有口皆碑的。”燕扶危如是说。 “有口皆碑是这样用的?”楚昭嘟囔,从他手里拿过机关木匣,又学着他摆弄了几次,没有立刻去破上面的残局,而是顺着他的话道: “你过去的名声可不止文不成,还武不就呢。我也甚是好奇,一个病痨子是怎么有了这一身武艺和帅才的。” “难不成,幽王是早早就开始藏拙了?” 燕扶危对上她探究的视线,他身体微微前倾,唇贴在她耳畔,似要说什么悄悄话一般。 楚昭等了半晌,没等到他的回答,刚要追问,才听他声音响在耳畔:“你猜。” 什么? 楚昭愕然。 下一刻,男人已退至三步开外。 “京察提前,这些日子我须得常去军中,如有事,让楚南星来军中寻我。” “另则,锦王府那边,我自作主张送了一些人手过去,名单晚些送你手上。” “知晓你不喜管俗物,府里新换了账房和管事嬷嬷,皆是得用的……” 楚昭听他不疾不徐说着,语气温和亲昵,像是个要出远门的丈夫叮嘱妻子那般。 楚昭浑身寒毛直竖,都忘了找他算账,摆手赶人:“快走快走,啰里吧嗦!”这竖子莫不是早起吃了脏东西,怎如此奇怪! 燕扶危这才止了话头,看了眼她又看了眼她手里匣子,压住迫切,最后叮嘱一句:“若破解开了这匣子,第一时间告诉我。” “知道知道!” 见她面上已不耐烦到了极点,燕扶危这才离开。 皇位上那草包突然要展开京察,这事让他有些在意,虞家那群混账又在这时候惹事,燕扶危直觉不太对,还是要进宫走一趟。 等燕扶危走了后,楚昭回了梧桐院,摆弄起来了这机关匣子。 匣子上面的残局瞧着颇有些复杂,她让小花取来棋盘,先将这残局摆了出来,没急着往后下,而是朝前推衍。 楚昭捻起一枚黑子,越推衍她越感兴趣,这残局执黑的那一方的棋路,简直太对她胃口了,与她完全是一个路子的啊! 至于执白的那一方,啧,是个诡诈的! 如果在战场上遇见,绝对是她最讨厌的那种阴险角色! 楚昭来了兴趣,一手黑子一手白子,在棋盘上对弈起来。 小花端了刚炖好的梨汤进来,她不懂下棋,但不妨碍她觉得自家主子厉害! 她放下梨汤伺立在旁,余光扫见楚昭脑后,咦了声:“这支木簪真像主子你那支黑铁凤头簪,若不凑近了细瞧,都看不出差别来。” “簪子?” 楚昭抬手一摸后脑勺,果然多出一根簪子。 她拔下一看,入手冰凉,簪身漆黑,乃是上好的阴沉木,簪头被雕成凤形,古朴内敛,其形态竟是与她那根黑铁凤簪一模一样。 若非一个是铁制一个木制,说是出自一人之手都有人信。 楚昭一转念,猜到这是‘燕岐’那竖子离开前簪到自己发髻上的,她皱起眉,是与这竖子待太久了,她竟失了警觉吗? 后脑勺如此致命的地方,多了一根簪子,她都没有察觉。 楚昭反省了三息,就把错归咎到了旁人身上。 玄昭王千错万错都没错,横竖都是‘燕岐’那竖子的错!怪他勾栏做派。 楚昭又看了看这凤头木簪,心生异样,嘟囔道:“葫芦里卖什么毒药呢。” 那黑铁凤簪是上辈子那个看不清脸的俏村夫给她的。 ‘燕岐’这竖子现在送她个一模一样的凤头木簪是何意? …… 外界,因为皇帝老儿发癫,突然展开京察,也陷入了兵荒马乱中。 对在京官员来说,今年年尾动荡颇多。 先是幽王率军回京,让京中人人自危,紧跟着接连几桩大案,又都有他的影子。 先是他那岳家沈国公府夺爵抄家,再到锦王用邪术敛财被反噬没了性命,紧跟着流民霉米一事使得户部官员被裁撤杀头了大半。 现在一向醉生梦死的皇帝突然‘清醒’了,竟要开始京察了! 有人甚至在猜,会不会从头到尾都是皇帝和幽王这对父子联手做局,父子俩表面不和,实则是想钓鱼,把京中的蠹虫一网打尽。 否则,皇帝怎会突然就不昏庸了? 有些知晓内情的,听说这一消息后,内心就两字:离谱! 雍华宫内。 八皇子燕瑜来向刘贵妃请安,顺便说了锦王的丧仪之事,未避免冲撞东离月腹中子嗣,锦王灵柩暂厝城西法云寺,灵柩是由燕瑜送去法云寺的。 是以,他也才刚刚回京。 “母妃,京中传言,这次京察是父皇与七哥联手,儿臣不在京的这段时日,父皇与七哥间的关系已缓和了吗?” 刘皇贵妃嗤了声:“怎么可能,你父皇不知多忌惮幽王那小子呢。” 她说着顿了顿,贴身嬷嬷很有眼力劲的带人都退了出去,等殿内再无外人,刘皇贵妃压低声音与儿子说: “后宫这几日也不太平,你父皇将王美人给秘密处死了,对外只说是暴毙。” 燕瑜眸光微动:“王美人?就是礼部左侍郎的那位庶女?她的死可是有蹊跷?” 身为帝王,要处死一个妃嫔有的是理由和法子,那王美人最近正是得宠,突然被处死,的确奇怪的紧。 刘皇贵妃声音更低了几分:“也是她运气不好,陛下临幸她的那几宿接连噩梦,醒来后就将人给处死了!就是那京察,也是噩梦后他突然决定的。” “依我之见,怕是陛下噩梦时说了什么胡话,叫王美人听到了,这才被灭口的。” “母妃可知父皇他这噩梦梦到了什么?”燕瑜眸光微动。 刘皇贵妃却哼了一声:“这谁敢打听,你又不是不知你父皇有多多疑,身边伺候的宫人隔三差五就换,杀了一批又一批,能一直留下的,那嘴都和蚌壳似的,撬不开的!” 燕瑜点头,并不再追问。 他又演了会儿孝子后,临出宫前提起另一件事。 “儿子回京时偶然听闻一则消息,虞侍郎那长子在月县欺行霸市,强抢民女,此事在月县闹得颇大。” 刘皇贵妃眸光一亮,刚想说这是个报复虞妃幽王母子的好机会,话到嘴边她险险止住,她可是修了好久的闭口禅,那‘口舌疮’才好了的。 她也发现了,一旦自己口吐恶言,这口舌必定又如被油煎炮烙似的疼。 久而久之,刘皇贵妃也不敢再逞口舌之利。 “知道了,此事,母妃会告知你祖父。京察在即,你近些日子与相府和朝中官员莫要频繁走动,省得你父皇又起疑。” 燕瑜点头应是,正这时,贴身嬷嬷快步进来,在刘皇贵妃耳畔说了什么,然后摊开手,却见她手里竟有一颗鸽蛋大小的夜明珠。 刘皇贵妃一脸不耐:“手脚不干净的奴才,按宫规处置了。” 燕瑜瞧见那夜明珠后,多嘴问了句:“此物从何而来?” 贴身嬷嬷细禀了经过,原来是雍华殿的一名三等宫女被发现偷拿了这颗夜明珠,管事太监禀报了上来。 那三等宫女收了刑,却始终不肯承认是自己偷拿,只说是在御花园那边捡到的。 “我儿若是喜欢,拿去玩便是。这夜明珠也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件,这一颗的成色还是杂了些。” “那儿子便不与母妃客气了。”燕瑜接过夜明珠,笑道:“或许真如那小宫女说的,这夜明珠只是她偶然捡到,母亲也说了这珠子成色太杂,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不如就饶她一命,就当是日行一善了。” “行吧。”刘皇贵妃嗔他一眼:“你啊,就是太善了。” 燕瑜笑的一脸纯善,辞别刘皇贵妃后,他出宫这一路都带着谦和有礼的笑,直到在宫门口上了马车,脸上的笑意才收敛。 燕瑜拿出那颗夜明珠细细打量了起来。 本该如琉璃般剔透的珠子里有不少杂色,像是沁润进了油,又似干涸的血痂。 珠子入手带着股阴凉寒气,燕瑜却越瞧越觉得喜欢,不知怎得,他眼皮有些发沉,竟在马车上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间,好像陷入了梦魇里。 一道声音响在他梦里:“你这小儿倒是有几分慈悲心肠,我老燕家这群歹竹里也算是出了根好笋……” 第74章 不愧鼠辈,黑锅都让主子扛 京中暗流汹涌,各家各府都绷紧了皮子。 燕扶危这几日都没回府,楚昭也在府里破着那局残棋,倒不是多难破,而是那局棋只下到中局,后面的棋路可以有千百种变化。 楚昭越下越有一种感觉,她似乎真的手持黑子,与一人这样对弈过许多次。 重点不是黑子怎么走,而是白子会怎么走。 楚昭越是对弈,越是兴致高涨,这种棋逢对手的感觉真是太久违了。 若不是游方突然到访,楚昭今儿估计又要自个儿对弈上大半天。 “你来作甚?” 楚昭抬眸看他。 游方笑的一脸讨好,也不绕弯子:“有件事想请王妃奶奶出手相助。” “说。” “事关陆守拙,准确说是他养的那只金钱鼠。他那只小老鼠不见了!”游方挠了挠头,若非实在没法子了,他也不会找到楚昭头上。 楚昭挑眉,那只小老鼠不见了? “陆守拙身体可有异样?” “小道去看过他的面相,实话讲,乌云盖顶啊!但又不像是被邪祟盯上了,倒有点像是要遭报应了。” 游方面露难色:“但小道修为不济,更多的东西却是看不出来了。” 楚昭听到这里倒是来了点兴趣,她看过陆守拙的面相,那家伙若是有孽债缠身,逃不过她的眼睛。 若说是‘遭报应’,只能是陆守拙最近犯了些事情。 “他最近可有做什么?” 游方顿了顿,谨慎道:“他被调去当御史了,昨儿上书弹劾了殿下和殿下母族,这算为非作歹吗?” “他弹劾燕岐和虞家?”楚昭笑了:“燕岐的意思?” 游方点头,“虞侍郎的长子在月县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眼下正值京察,这事已经传扬开了。” “殿下有意抬举陆守拙,明面上就必须与陆守拙割席,眼下是个好机会。” 至于燕扶危准备趁这个机会对虞家下狠手这事,游方没说,他以为楚昭清楚这事儿,毕竟是两口子嘛,知晓的内情肯定比他这外人多。 楚昭还真不知道虞家干的好事。 “燕岐人呢?” 这回游方是真诧异了,“王妃奶奶你不知道?” 楚昭面无表情看他。 游方赶紧道:“殿下命人去月县将虞天佑给抓回来,但半路上好像出了些事,殿下就亲自率了一队人马出京了,今早才走的。” 这几日燕扶危都是早出晚归的,楚昭压根没见他人影,倒是那小鬼孙孙每天都吃了个肚儿圆,鬼身的青紫都褪去了不少,显出几分瓷白来,不再吓人,瞧着还有几分可爱了。 “我去瞧一瞧陆守拙。” 楚昭搁下棋子,说走就走,她一动身,躲在木雕娃娃里睡觉的小鬼孙孙就钻了出来,咿咿呀呀的爬到了楚昭肩头。 游方眼睛瞪得溜圆,嘶了声:“这是鬼婴?嘶……小道还是第一次见如此面目可……善的鬼婴……” “那是你见识少。”楚昭睨他一眼。 小鬼孙孙也对着他吐口水。 …… 陆守拙现在明面上和幽王府已经割席,京中有到处都是各方势力的眼线。 但这一切对楚昭毫无影响。 避人耳目? 不存在的。 她自有她的障眼法。 陆守拙下值后就匆匆回家,刚进门就险些栽了一个跟头,眼看要摔个狗吃屎,他闭上眼,心里叹气。 自从鼠官失踪后,他真是日日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缝,陆守拙已经习惯了。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传来,一股雪风迎面将他捞了起来,随着大门砰得关上,一道熟悉的女声在他前方响起。 “你这面相还真是要遭报应了。” “不过你小子没有干什么缺德事儿,那问题就出在你养的那只小老鼠身上了。” 女人笑声里带着玩味:“果然是胆小如鼠,这是晓得自己犯了错,所以躲起来了?嗯,黑锅让你这当主子的扛,不错不错,果然鼠辈风范。” 陆守拙:“……” 他连日来倒霉至极,源头竟是鼠官? 第75章 又去挖燕家的皇陵? 众所周知,历朝历代御史都是最得罪人的差事。 一天到晚不是弹劾这个就是弹劾那个,要不然就面刺寡人之过。 不过如今的大玄朝,敢面刺宣帝之过的御史已经被九族消消乐了,御史台也和摆设似的,御史和文武百官们你好我好大家好,处的那叫一个和谐。 户部的霉米案是陆守拙捅出去的,这件事后,他是名声大噪,也仇家遍地了。 现在他成了御史,更是被架在火上烤。 只是谁也没想到,他刚上任御史,就先给幽王这个伯乐来了个回手掏。 有人骂他忘恩负义,也有人觉得他两面三刀,官声反正是臭了,但宣帝看他却顺眼了,他刚弹劾完幽王,宣帝就给他赏了个大宅子,过几日就能搬过去。 不过,陆守拙仕途顺畅了,人也开始倒霉了。 就说今日,先是上值时马车坏了,到了衙门后,椅子腿突然断了,用膳时咬破舌头,出恭时险些跌坑里,下值回家这一路更是摔了三个跟头。 这会儿听楚昭说祸起金钱鼠,陆守拙心里只有对鼠鼠的担忧。 “王妃,鼠官它一向盗亦有道,不会乱来的,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 楚昭摆了摆手,金钱鼠天性摆在那边,为非作歹是不可能的,她也不曾怀疑过。 “先找到那只小老鼠,便知真相。”她也不废话,示意陆守拙把手伸出来。 陆守拙不疑有他,伸出手后,只觉指尖一痛。 也不见楚昭是怎么动手的,他食指溢出一滴血来。 楚昭手一抬,那滴血竟凭空飘起,悬停在她指尖,这神奇的一幕又看的陆守拙和游方连连吸气。 当真是鬼神手段啊! 楚昭屈指一弹,“去!” 那滴血先是砰得一下化为血雾,又快速凝聚成一只蝴蝶的形态,振翅朝外飞了出去。 “找回金钱鼠前,你先老实在家待着,少出门。”楚昭叮嘱了陆守拙两句,丢给他一个纸人:“遇到必须出门的情况,把纸人贴胸揣好,避着些水火。” 陆守拙连连点头,双手捧着纸人,唯恐掉了。 楚昭也不啰嗦,追着蝴蝶的去向离开,游方也紧跟其后。 楚昭速度极快,游方使出吃奶的劲儿在后面追着跑,都险些没跟上,大冷天的,他愣是跑出了一身汗。 再看前方楚昭的背影,明明是不紧不慢走的,但就是叫人追不上! 两个时辰后,绣山皇陵。 游方气喘吁吁,他顾不上累,左顾右盼道:“怪哉,那小老鼠跑来绣山皇陵干什么?它不会是上次去皇陵里吃宝贝吃上瘾了吧?!” 楚昭盯着皇陵的方面,面无表情道:“就算它真是去皇陵里吃宝贝了,那遭报应的也该是你家主子,而不是陆守拙和它。” 游方噎了下,小声嘀咕:“我家主子不也是王妃奶奶你的亲亲相公,瞧你这话外道的……” 楚昭斜他一眼,游方立刻缩了缩脖子,露出讨好表情。 “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一趟。” 楚昭丢下一句话就先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雪林。 游方啊了声,想阻止已来不及了。 “王妃奶奶应该不会顺手挖个坟啥的吧……” “嗯……应该……再怎么说里头的也都是老祖宗啊……” 游方嘴上嘀咕着,心里肠肠肚肚都在打结,尤其是想起上回楚昭来时就跃跃欲试想要挖白晟帝的帝陵。 他擦着冷汗,心里悔啊…… 游方现在觉得,真要论起报应来,自己比陆守拙更像个大冤种! …… 绣山极大,燕氏皇族历代皇陵都修建于此。 上次来时,楚昭就发现这绣山皇陵的陵卫不多,守陵人也就几百个,即便不动用鬼力,要避开巡逻的陵卫也再简单不过。 血蝶飞过神道,就要往前时,神道两旁的石刻镇墓兽中突然窜出一道虚影。 那一爪子拍下,直接将血蝶拍散。 电光石火间,楚昭骤然出手,将血蝶化成的血雾收回掌中。 吼—— 兽吼声震荡,两只巨虎虚影从镇墓兽石雕中窜了出来,一左一右盘踞在神道前,虎视眈眈,口吐人言:“大胆鬼物!皇陵重地,尔等也敢撒野!” 普通人听不见那兽吼声,在陵墓大门处值守的陵军只觉忽然刮起了大风,他们纷纷掩面,把吹进嘴的雪粒吐了出来,呸道: “怪哉!咋突然这么大的妖风!” 不管化出影子的镇墓兽,还是立在神道入口的楚昭,守墓的陵军竟都瞧不见。 楚昭看着这两头拦路的镇墓石虎,不禁笑了:“燕家好大的气运,区区两头石雕畜生,竟也生出灵智来了。” 镇墓石虎嘴里发出低吼,楚昭身上的气息让它们忌惮。 楚昭神色冰冷:“你们乃是镇墓兽,守卫此地乃职责所在,本王不与你们计较。” “让开道来,否则,休怪本王打杀了尔等。” “鬼物嚣张!你既不退!那便受死!”左边那只镇墓石虎发出低吼,朝楚昭猛扑而来。 楚昭啧了声,手腕一抬,妖风卷起雪粒,像是一记巴掌似的,狠狠将石虎扇在了地上,虎啸声直接变成了小猫呜咽声。 右边的镇墓石虎见势不对,就要躲回石雕中,不曾想它刚跑出两步,就被拽了回来。 扭头一看,竟是一个小鬼拽着它的尾巴! 小鬼孙孙嘴里咿咿呀呀叫个不停,小胖手抱紧镇墓石虎的尾巴,对楚昭叫个不停,像是催促她快来似的。 ——要抱不住啦~坏鬼祖祖快帮宝宝~~ 跟在楚昭身边的这些天,小鬼孙孙已经知道楚昭是自己的老老老老祖宗了~ 楚昭轻笑,走过去一脚踩住虎尾,弯腰抱起小鬼孙孙,点了下他的小鼻子:“干得不错,这段日子的奶果然没白吃。” 小鬼孙孙:呀呀呀呀呀~ 镇墓石虎一脸惊恐的盯着她:“你到底是何方鬼物?明明是鬼,身上为何有帝王之气?” 楚昭不理它,反对另一只镇墓石虎道:“打,你们是打不过的,本王此番来是为找一只小老鼠,把那小老鼠交出来,本王便走。” “你是来救那只贼鼠的?你竟还是只贼鬼?!”先前被楚昭打飞的那只镇墓石虎咆哮起来,像是又准备两爪子。 楚昭脚下一用力,被她踩着的这只石虎发出一声痛苦嘶吼,另一只石虎顿时紧张了:“住脚!莫要伤我二弟!” 楚昭挑眉,哟,还是兄弟呢! “给你半炷香时间。”她笑意冰冷:“本王的耐心有限,半炷香后,若见不得鼠,你们这对兄弟虎就等着挫骨扬灰吧。” 被楚昭踩着尾巴的石虎发出一声嗷呜:“什么兄弟虎!对面是我大姐!” 楚昭:“……” 玄昭王又是用力一踩:“不重要!” 管你俩是兄弟虎还是姐弟虎,不听话把你俩都锤成糊糊! 要说虎姐还是比这个临阵脱逃的虎弟仁义多了,它也发现双方实力悬殊过大,没犹豫太久,就扭头跑进了陵墓里。 守门的陵军只觉又被妖风呼了脸,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 眼看半炷香时间快到了,虎姐的身影从陵墓中窜出,同一时间,一只小鼠从某个缝隙里钻了出来。 金钱鼠看上去虚弱的很,跑起来都没劲儿,本想摆烂不跑了,但被母老虎一凶,四条小腿瞬间跑起飞快。 它注意到了神道处的楚昭,这下不用母老虎催,像是瞧见亲人似的,跑得飞快,嘴里还叽叽喳喳个不停。 “这只贼鼠已还你,可以放了我弟弟了吧?”母老虎不善的盯着楚昭。 楚昭看了眼金钱鼠那萎靡样子,却不急着放虎归山,她瞧了眼对面的皇陵,问道:“是谁将它困在那陵墓里的?” 两虎摇头,“我等不知,许是哪位墓主。” 墓主? 燕家的死皇帝们? 楚昭看了眼这处的神道碑,眸光微动:“明成帝?” 两虎还是摇头,它们只是镇墓兽,哪知道那么多。 它们之前一直沉睡,也是近段时间才被惊醒。 楚昭见这两头笨虎的确不明内情,也懒得为难它们,不过走之前,她又问了句:“之前这只小老鼠进陵墓偷吃时,你俩怎不苏醒阻止?” 两虎瞪着铜铃大眼瞧她,一脸清澈愚蠢。 楚昭:“……”罢了,她和两个石头疙瘩废话什么劲儿。 灵智刚开的玩意儿,想来也没啥脑子,还不如问金钱鼠。 楚昭救出金钱鼠,施施然离开。 镇墓虎弟吹着自己差点被踩断的虎尾,问它大姐:“大姐,她说的对啊,当初咱们为啥不阻止?” “瓜皮,当初那贼鼠身上有大主子的气息,整个绣山都是大主子的,咱们为啥要阻止!” 虎弟被凶的一缩脖子:“那咱们这一顿打挨的好冤哦,贼鼠又不是咱们关进来的,是那个谁……那个谁叫啥来着?” “老娘不晓得!”虎姐冲它一声咆哮,绣山葬了那么多皇帝,所谓的墓主一大堆,但真正的主子只有那一位,它们这些镇墓兽也都是因为那一位的功德帝王气才有了灵智。 至于其他所谓的墓主嘛……不提也罢。 虎姐听它啰嗦个没完,越听越气,扑过去就是一口:“闭嘴!老娘先咬死你个瓜娃子,刚刚你居然想弃我先逃,没种玩意儿——” “嗷呜!大姐我错了,嗷呜嗷呜~~~” 第76章 幽王害人不浅啊! 金钱鼠被楚昭带回了王府,陆守拙那边,她也让人过去送了个信儿。 梧桐院里,楚承庇和楚南星也在,两人今儿本也有事来寻楚昭,结果她一整天都不见踪影。 见她带了金钱鼠回来,父子俩都一脸诧异,再看后面死狗似的游方,内心就更疑惑了。 这是出啥事儿了? 游方一口气灌完了整壶茶,双腿都在哆嗦,这一整天跑下来,他一双人腿都要跑成驴腿了。 “王妃奶奶……这金钱鼠它还能救回来不?我看它都要没气儿了似的。” “问题不大。”楚昭把金钱鼠丢桌上,一抬下颌:“把你们身上的钱都掏出来。” 游方闭嘴不动了,楚承庇和楚南星只听说过金钱鼠的事迹,当时他俩扶灵回楚家族地了,还没见识过它吃金银的本事,故而父子俩掏钱掏得贼爽快。 银子一掏出来,瞧着快要归西的鼠鼠瞬间动起了小鼻子,不等楚承庇父子把银钱放桌上,它咻得动了,饿死鬼投胎似的,两三口就把银钱吃进肚。 楚承庇惊得“嚯”了一声,楚南星也是满脸看稀奇:“它竟真能吃银子!” 鼠鼠吃了银钱后,舒服的瘫成鼠饼。 楚昭哼了声,嗤道:“它没遭什么大罪,只是差点被饿死了而已。”毕竟,报应都让陆守拙给背了。 金钱鼠闻言吱吱吱叫了起来: ——鼠鼠我遭老罪了~差点就被饿死了~还被关了起来~周围全都是钱钱,看得到吃不到,超惨的~~吱吱嘤~ 楚昭没听小老鼠的抱怨,问道:“究竟是谁把你关皇陵里的?” 金钱鼠:“吱吱~”是一只珠珠鬼! “什么猪猪鬼?” “吱吱!”就是一颗珠子里的鬼,他超坏的!骂鼠鼠是贼!鼠鼠明明盗亦有道的!才不是乱偷的!!气死鼠了! 楚昭和金钱鼠无障碍交流,其他人却犯难了。 楚承庇爷俩看向游方:“道长,这位鼠仙儿说什么呢?” 游方:“我也听不懂啊。” 楚承庇:“……”听不懂你跟着点个屁的头?!不愧是幽王那竖子的手下,和幽王那竖子一样装模作样的! 楚南星按捺不住,上前追问:“表姐,这鼠官到底说的什么呀?你给讲讲呗。” 楚昭神情有些耐人寻味,她幽幽道: “上一回霉米之事,这只笨鼠去吃大户吃的太上头,不小心吃了个脏东西进肚子里。” “听它的形容,像是一枚珠子。只是那珠子里有一只老鬼,痛斥它是鼠偷,事后打击报复,将它关进了皇陵,想要饿它一饿,以作惩罚。” 噗通—— 游方跪了。 楚承庇爷俩还有点不明所以,“皇、皇陵?那什么老鬼为什么要把它关皇陵里?” 燕扶危和楚昭带着金钱鼠去皇陵开餐的事儿,知道的人仅限于当日的参与者。 楚昭手托腮,语气淡淡:“这只小老鼠要吃饱了才能干活,燕岐这王府穷的耗子见了都摇头,要填报这小老鼠的肚子,自然只能去找他燕家祖宗帮忙咯~” 楚承庇&楚南星:“……” 等等,所以这吃大户,是去吃燕家皇陵这个大户?!! 爷俩腿都有点软。 “所、所以那那那那老鬼该不会是……” 三人脸煞白煞白的。 游方第一个憋不住,嗷呜哭出声:“我就说要遭报应吧!完啦完啦!!这回彻底完犊子啦!!” “幽王害人不浅啊!!!小道交友不慎啊!!!” 第77章 走了八辈子好运,才娶了王妃啊 游方是害怕到崩溃,但楚昭是兴奋啊! 早知道燕家那群死皇帝这么容易诈尸,她早就去挖燕家的坟头了! 那些正史野史里找不出到底是燕家哪一任皇帝把她的生平性别给改了,那就直接找源头,挨个拖出来鞭尸辱尸,等他们送上门来,多省事? 楚昭一拍大腿,唉!她果然是死太久了,性格手段都随着年纪变仁慈了! “行了,多大点事儿。”楚昭压住上翘的嘴角,挥手赶人:“去去去,本王~妃还要问鼠鼠一些事,你们留下碍事,都出去。” 楚昭将如丧考妣的三人赶出去,游方已是魂不守舍,脚趴手软被楚南星拖出去的,楚承庇趁机想说什么,楚昭睨他一眼,嗤道:“他俩担心害怕倒罢,你怕个毛?” 楚承庇一愣,回过神来。 对啊!自己怕个毛! 燕家那群死鬼皇帝在自家老祖宗面前算个屁啊!除了白晟帝,燕家剩下那群皇帝集体全诈尸了,在自家祖宗跟前也是不够看的。 楚承庇表情一时讪讪。 楚昭没空搭理他,将他也赶走后,继续盘问鼠鼠,可知那藏着燕家老鬼的珠子的去向? 金钱鼠:“吱吱吱~”那珠珠鬼把我丢进皇陵后就滚不见了!不过他有骂骂咧咧的说要去教训不肖子孙哦~ 楚昭摸着下巴。 教训不孝子孙? 那头一个该被报复的应该是‘燕岐’那竖子啊? 楚昭也试着推衍过那只燕家老鬼如今的位置,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对方曾当过皇帝的缘故,其气息竟有天机保护,一时推衍不出。 如此一来,就只有守株待兔这一法子了! 有什么比‘燕岐’这种挖自家祖坟的霹雳不孝子,更能让祖宗死了也要气活的? 楚昭按捺不住,迫切的想逮住这只燕家老鬼,把金钱鼠往肩膀一丢,大步出门。 “你先前说‘燕岐’去哪儿了?”她找到跪地念经忏悔的游方。 游方哭丧着脸道:“应是往月县的方向去了,他那虞家表弟不是惹了一摊子破事儿嘛……” 楚昭一指楚南星:“备马!咱们现在就找他去!” “啊?”游方压下心里的恐慌,把脑筋转回正事上:“现在幽王府是众矢之的,王妃奶奶你这时候出京怕是不好吧!” “天塌了还是地要陷了?”楚昭双目灼灼:“谁也别想阻止我去见‘燕岐’!神来杀神!鬼来杀鬼!” 游方:“……”不是,您突然这么夫妻情深,情比金坚是唱哪一出? 游方阻拦不及,只能跟在屁股后面,他后知后觉,一拍头:“王妃这是担心燕家老祖宗报复殿下啊?是极是极,挖坟这事儿殿下才是主谋,可不是要遭报应嘛……” “殿下真是走了八辈子好运,才娶了王妃啊……” 楚承庇腿脚慢了些,听到了他的碎碎念,不由翻了个白眼。 自家老祖宗会担心‘燕岐’那竖子?开玩笑!老祖宗分明是要去看笑话,顺便抓鬼的好不好! 不过,‘燕岐’那竖子的确是走了八辈子好运,否则,怎能成为自家老祖宗的入幕之宾? …… 京外两百里处,云雾山。 一支轻骑勒马停在山脚。 燕扶危单手持缰,眸色锐利的看着前方被大雾笼罩的官道。 “殿下,这大雾出现的蹊跷,旗副将等人押着虞天佑进去后就一直没出来,后面我们又派了几批人进去,全都有去无回。” 燕扶危神色不变:“点十人随本王入内,其余人,原地待命。” 他说完,轻夹马腹率先进入雾中。 之前他收到虞天佑在月县为非作歹的消息时,就让旗云过去抓人,中途旗云他们遇到过几次袭杀。 有人想要虞天佑的命。 虞天佑死不足惜,但有人想用虞天佑的死,往燕扶危头上盖一顶心虚厚杀人灭口的帽子。 显然,有人猜到了燕扶危想要大义灭亲,如今幽王府声名赫赫,颇得民心。 好不容易除了虞天佑这么个污点,当然要被拿来大做文章了! 局面才刚打开,那些蠹虫想的是败坏燕扶危的名声,而不是助长他的声名! 旗云等人带着虞天佑破开了杀局,但到了云雾山后一行人竟突然消失了。 而燕扶危之所以亲自走这一趟,除了旗云等人失踪,还有一点则是旗云失踪前曾飞鸽传书给他送了一则消息。 旗云在云雾山中发现了一座玄昭王庙,而那座庙里供奉的玄昭王竟是女相。 在燕扶危的记忆中,他并未在云雾山这地方为楚昭修建过灵庙。 而大玄朝境内,原本的玄昭王灵庙全被改换了金身法相,而云雾山上的这座灵庙中供奉的玄昭王,竟是女相,这很难不让他意外。 且旗云信中提到,这处灵庙有人供奉除尘的痕迹。 燕扶危一直在调查到底是哪个不孝子孙篡改了史书,此处的玄昭灵庙若有人在供奉的话,或许对方会知晓一些内情。 进入雾中后,目之所及都是一片白茫茫。 还没行进多少,身下的马匹就不安的打起了响鼻。 燕扶危勒缰停下,沉声道:“下马步行。” 他翻身下马,后方十名亲卫紧随其后。 “殿下,这雾气好像不太对劲,越来越冷了……”亲卫雀青低声道。 冷? 燕扶危皱眉,他并未感觉到冷。 他回头看了眼随行的亲卫,却见他们面上竟都结出了白霜,燕扶危扫了一圈,眉头皱紧:“此行进来了多少人?” 雀青回道:“按殿下吩咐,只来了十人,都是卑职队伍里的人。” 燕扶危沉吟不语,十人…… 雾色更深,超出两臂的距离就看不清人的面容,而燕扶危清楚看到,在自己身后跟着的……可远远不止十人! “雀翎卫听命!却月阵展开!” 十人得令的瞬间行动,摆出却月阵型。 “伏地!” 燕扶危下令的刹那,雀青等人伏地倒下,一切几乎在眨眼间,燕扶危弯弓搭弦,箭如流星,五箭齐发,射向雀青等人后方。 箭风擦破白雾,雾气中响起一声声尖叫。 雀青等人头皮一麻,箭矢从头上擦过的时候他们顺势看去,看到了一直尾随在他们身后的‘人影’!! 他们这一路走来竟都没发现后方跟了人,这些人到底是人还是鬼!! 第78章 比嫂嫂香气先来的,是嫂嫂的巴掌 楚昭急着去看燕扶危遭报应。 得知燕扶危目前所在的地方后,她放弃用鬼力千里奔袭的想法。 两百里地,又不是二十里!为了一碟醋包一盘饺子,没必要! 楚昭只带上了游方和楚南星,就直接出了门,楚承庇被她留下看家,主要是玄昭王老祖宗嫌弃他那菜鸡般的身板,嫌累赘。 只是,幽王府果真是在风口浪尖上。 楚昭三人刚出了京城没多久,就被人给拦了道。 或者说,是狭路相逢。 “幽王妃,我家殿下有请。” 一队人马挡在路前,一个亲随模样男人过来传话。 楚昭看他一眼,视线落向不远处那辆马车。 游方驱马上前,低声道:“是琇王的马车。” 琇王?楚昭想了想,琇王排行第八,名为燕瑜,与锦王那只肥王八据说是一母所出,都是刘皇贵妃的儿子。 “让开,不见。”楚昭冷着脸道。 她这会儿功夫见什么小王八。 那亲随闻听她如此不客气,脸色也冷了几分,还要上前开口,楚昭手里的马鞭已扬了起来,精准的抽在他靴前一寸。 “听不懂人话?”楚昭冷冷盯着他。 “周林,退下。”马车上响起一个温润的男声。 那个叫周林的亲随这才退到一旁。 马车车帘被撩开,露出了燕瑜那张温润俊美的脸来,楚昭冷眼看去,眸子微眯了一下。 “手下人不懂事,冒犯了嫂嫂,还请嫂嫂莫要见怪。” 燕瑜这话说的彬彬有礼又客气至极,怎么看怎么是一个儒雅贵公子的模样。 不同于锦王那肥头大耳的猪样,燕瑜是很明显的燕家人长相,高眉深目,只是他眼型偏圆,看人时便有种温和无辜感。 但楚昭何许鬼也,任你再能装,在她眼里都是个孙子。 她瞧这燕瑜的第一眼就觉不喜,生了一张柔善好面皮,可那双眼却脏的很。 最主要的是……楚昭在这小子身上嗅到了一股土腥味。 墓土的土,这就有意思了。 “若我非要见怪呢?”楚昭忽而笑了起来:“琇王可愿杀了你这亲随,让我消气?” 她这话说的太过骄狂,燕瑜都愣了一下,那个周林更是没忍住对她怒目而视。 “玩笑而已。”楚昭话锋又是一转:“你拦着我,是要作甚?” 燕瑜脸上笑意不减,看楚昭的目光却深邃了许多:“嫂嫂出京,可是要去寻七哥?若是的话,咱们倒是可以同路而行。” 楚昭挑眉:“你也要去找幽王?” 燕瑜面上似有为难之色,片刻后,他才道:“毕竟是兄弟,七哥这次是被无辜牵连,我只想略尽绵力,让他不要铸下大错。”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楚南星和游方都听得频频皱眉。 楚昭却是笑了。 哪来的小玩意儿,耍的什么小心机,朝堂那点尔虞我诈的烂招,都使到她跟前来了。 “既如此,那就同行一段路好了。” 楚昭说完,翻身下马,径直朝燕瑜的马车走去。 她此举太过突然,莫说燕瑜的人摸不着头脑,楚南星和游方都被搞蒙了,众目睽睽之下,她直接钻进了燕瑜的马车。 众人面面相觑,这……这也太不合规矩了吧! 哪有嫂嫂和小叔子这样共乘一辆的! 马车上。 燕瑜惊讶的看着堂而皇之钻进来的楚昭,目光在她明艳逼人的脸上流连了片刻后,才强忍着将视线挪开,悄然咽了口唾沫,笑容也更深了几分: “嫂嫂的性子好生飒爽,一点也不像传言中的那般。” “是吗?传言中的我,又是哪般?”楚昭懒洋洋睨着他,视线堪称放肆的将燕瑜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个遍。 她而今的容貌本就艳丽,斜睨人时,眼尾上翘。 冷着脸时,看人如看腌臜猪狗。 笑起来时,却又带着几分勾人意味,可但凡接触过楚昭的都知道。 幽王妃(老祖宗)对你笑的时候,可不是要勾引人心,是要勾人的命! 燕瑜垂眸笑了笑,盖住眸底的暗色,还是那温和语气:“流言蜚语当不得真,嫂嫂不必放在心上。” 他说着,悄然深吸了一口气。 不料楚昭话锋突转:“我很香吗?你又是咽唾沫,又是偷偷嗅气的,喜欢嫂嫂啊?” “我……咳咳咳咳!!!”燕瑜冷不丁被戳穿,当场岔了气,猛烈的呛咳起来,一双眼更是大睁着瞧着楚昭。 他大概是没想到这世间竟有女子说话能如此大胆! 楚昭似笑非笑看着他:“怎么了,琇王不想凑近闻闻看吗?” 燕瑜喉头滚动了一下,对上楚昭那双蛊惑人心的眼眸后,他内心深处那不能为外人道的恶癖被狠狠戳中。 他鬼使神差的朝楚昭凑近。 外间都赞琇王乃皇子中最有君子之风的,向来洁身自好,不近女色,他虽已弱冠,但身边却连个开脸的侍妾都没有。 但少有人知,燕瑜他并非不近女色,而是……好人妻! 燕瑜过去都装的极好,但不知怎么的,今儿对上这位七嫂后,就像被鬼上了身似的,心里那些龌龊藏也藏不住。 明明他不该昏头的,要知道他身上可还‘睡着’那位老祖宗呢…… 可是……可是好香啊…… 若是能一亲芳泽…… “啊!!!” 一声惨叫骤然从马车内响起,下一刻,琇王府的人只见自家主子像滚地葫芦似的从马车里摔了出来,摔得那是灰头土脸,滚出老远。 “殿下!” “停车!快!快把殿下扶起来!!” 琇王府的人赶紧搀起燕瑜,却见他半张脸都是红的,叫人分不清是摔出来的还是被扇出来的。 外间兵荒马乱之际,车帘被撩开。 楚昭倚窗笑看着外间,“八弟怎如此不小心,好端端的,怎还摔出去了?” 她转动着手腕。 燕瑜看着她那只手,脑海里响起的是被扇飞前听到的那句话: ——比嫂嫂香气先来的,是嫂嫂的巴掌哦~ ——来~嫂嫂让你闻个够~ ——啪! 燕瑜身体颤了一下,楚昭盯着他,像是猫盯着老鼠:“来,快上来~” “路还长呢,嫂嫂还想与你继续谈谈心呢~” 这话落在燕瑜耳朵里却是…… ——路还长呢,你看我扇不扇死你。 第79章 皇帝来了都要挨她一巴掌 琇王的车马继续朝云雾山的方向而去,只是马车上坐着的人从燕瑜换成了楚昭。 而燕瑜这个正经王爷则被迫骑马去了,亲卫都劝他要不先回城看看伤,燕瑜却一言不发,只摇头。 是他不想走吗? 他是走不了! 燕瑜内心破口大骂,但嘴里却说不出一句话,身体也失去了掌控,像提线木偶似的,自己就爬上马背了。 而游方和楚南星直接被楚昭叫进了马车。 琇王府的亲卫一时间竟成了他们的护卫似的,以周林为首的一干琇王府的人都阴恻恻盯着马车。 马车内,游方偷瞄了外面一会儿,放下帘子就嘿嘿笑:“琇王的这些手下脸臭的像死了亲爹似的~不过,那琇王好端端的,怎会从马车里摔出去?” “我扇出去的。”楚昭语气慵懒。 游方嘶了声,不等他拍马屁,楚南星一拍大腿,摆出架势:“可是琇王对表姐你不敬?” “不至于吧,”游方道:“琇王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守礼君子,是不是真君子姑且不谈,但王妃奶奶毕竟是他嫂嫂,他应该也不敢干些出格的事儿才对。” 游方私心觉得,楚昭对燕瑜下手,纯粹是替夫出头。 毕竟,燕瑜先前说什么他此番出京也是去寻幽王,为了避免幽王铸下大错。 这话外人听起来只会道他兄弟情深,关爱手足。 实则却是先给幽王定了罪,仿佛已认定燕扶危离京就是去杀虞天佑灭口的一般! “君子?”楚昭哼了声,嗤道:“好人妻的君子?” 此话一出,游方和楚南星脸色都是一变。 “人……人妻?!”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有些难以相信。 那燕瑜贵为皇子王爷,什么名门贵女寻不着啊,却好这一口……关键是,楚昭何以如此笃定? “那厮先前在马车内,竟真冒犯了表姐你不成?”楚南星脸色阴沉,眼里露出杀意。 楚昭睨他一眼:“怎么,若他当真对我不敬,你还敢杀他?” 楚南星抿了抿唇,认真思忖道:“杀他不难,但必须斩草除根,太多人看到咱们与他同行,若他此刻死了,容易招祸。表姐你待我好好图谋一下。” 游方目瞪口呆,不是……楚小将军你是真敢啊!! 楚昭闻言却是笑了,看楚南星的目光里多了点赞许。 “行了,那小子的狗命留着还有用。”楚昭收敛了笑意,“他身上有一股墓土味儿,我怀疑,他身上藏了点东西。” “墓土?”游方心头一动:“难不成是金钱鼠提到的那枚珠子?该不会燕家的皇帝先祖这会儿就在他身上吧?” “不至于这么巧吧。”楚南星不敢置信。 楚昭摇头:“他没有被附身的迹象,且等到了云雾山再说,若真是燕家的鬼皇帝,瞧见‘燕岐’这不孝子,总会按捺不住现身的吧?” 楚昭说着,愉悦的笑出了声,有些期待。 原本她是想过把燕瑜扒光了仔细查查的,但楚昭嫌脏,加上毕竟是‘众目睽睽’之下,眼下也不是把琇王府这群人全灭口了的好时机。 虽然玄昭王从来不在乎名声,但她还是不想和燕瑜这等腌臜玩意儿传出什么龌龊事。 游方和楚南星在车厢内和楚昭密谋完,两人就去了车厢外,抢占了车夫了位置。 楚南星更是时不时的朝燕瑜的方向瞥去两眼。 琇王燕瑜此刻的模样与贵气毫不沾边,半张脸肿了,衣袍沾灰,眼神里的阴鸷也藏不住了。 他内心的怒火与咆哮更是无人知晓。 在被楚昭丢出马车时,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这一路下来,他身体更是不听使唤。 燕瑜私下一直有打听楚昭这个幽王妃的消息,也听说了一些她有些邪门的事情,加之刘皇贵妃突然得的邪门口疮,燕瑜原本没想着与楚昭起什么正面冲突的。 但他想不想的不重要,玄昭王要霸道‘宠’啊! 从他让人拦路开始,局面就脱离了他的掌控。 这妖女简直不按套路出牌!! 更让燕瑜生气的是那位所谓的‘老祖宗’! 他之前入宫,从刘皇贵妃那里得到了一枚夜明珠,当日出宫后,就出现了一个老鬼,自称他燕家祖宗。 燕瑜未见过这位祖宗的鬼容,只能听到对方的声音,知晓他栖身在那枚夜明珠内。 之后他又从这老鬼口中知晓了一些关于金钱鼠的事,燕瑜从中推敲出来了那金钱鼠或许是听幽王行事。 燕瑜也震惊,没想到‘燕岐’居然胆大包天至此! 他将此推论告诉老鬼后,老鬼勃然大怒,催促他尽快找到幽王!如此大逆不道的子孙,必须被天打雷劈! 燕瑜自然乐见其成,这个不肯透露自己帝号的老鬼究竟是不是燕家的皇帝老祖不重要,若对方真能收拾了幽王,对他是百利而无一害! 然后……燕瑜遇上了楚昭。 出师未捷身先残,倒霉的变成他了! 燕瑜在心里质问: ——老祖你刚刚为何不帮我? ——老祖你不是自诩盖世名主,有大神通的吗?沈昭昭那妖女控制了我,你快快帮我解开束缚啊! ——老祖老祖老……啊啊啊啊老鬼你滚出来!! ——你就是个骗子对不对? ——你若是我燕家皇帝,怎连个妇人都收拾不了!你出来啊! 燕瑜若是能动弹的话,定要立刻从怀里摸出那枚夜明珠狠狠丢在地上,用马蹄来回践踏! 雪粒飞扬间,车马越走越远。 燕瑜不知道的是,在他被控制着骑上马不久,一枚夜明珠就悄然从他衣襟里滚了出去,落在了雪地中,被远远抛在身后。 官道上,一颗灰扑扑的珠子艰难的从雪里拱了出来,滚到了路边的阴影下。 隐隐约约间,似有个明黄色的影子从珠子里钻了出来,颇为狼狈的蜷成一坨。 那鬼影是个青年模样,他擦着不存在的汗,嘴里呼哧喘气,惊疑不定: “太吓鬼了……吓死鬼了……” “那女子到底什么来头啊,身上的鬼力强的可怕……” 青年碎碎念个不停,“幸好我聪明,藏得够好……”否则肯定一露头就被那等大鬼给吃掉! 真是……越想越丢皇帝的脸! “好好好,好你个燕岐小儿,不当人子!放着好好的人不娶,娶一只鬼当王妃,你也不怕jing尽人亡!” “这燕瑜小儿也是个不当人子的!瞎了朕的鬼眼,放着正常女子不喜欢,竟好人妻!我呸!!” “哥啊!兄长啊!!你若在天有灵睁眼看看吧,我燕家莫不是犯了天条,为何生出来的都是些猪狗不如的东西啊呜呜呜——” “朕要回京……朕就算是滚……也要滚回京!!不孝子孙,全都给朕等着呜呜呜——” 青年嚎啕大哭,使劲儿带着夜明珠在雪地里滚滚滚滚滚~ 忽而,阴影落下。 一只野狗看着在雪地里滚来滚去的夜明珠,眼睛大亮,张嘴扑了过来。 青年:“啊啊啊啊!滚啊!!” 第80章 这满山大雾都是供奉她的香火! 快抵达云雾山时,楚南星就在路上发现了暗卫的特殊传讯徽记,直接取出了火信朝空中一放。 那火信如同烟花一般,在夜中极为显眼。 没过多久,就有一支轻骑踏夜而来。 琇王府的人在楚南星放出火信时,就高度警戒起来。 这会儿见到来人,全都齐齐围拢到了燕瑜身边,全神戒备。 “玄甲军雀翎卫谭武,前方何人?” “老谭!是我!”楚南星跳下马车,快步过去。 谭武神色一松,但并未放松警惕,显然也注意到了琇王府的人。 楚南星上前与谭武分说了情况后,谭武神情先是一喜,很快又古怪起来。 他朝后方下属比划了几个手势,就快步跟着楚南星过来,在马车外向楚昭见礼:“卑职谭武拜见王妃。” 楚昭撩开帘子,“幽王呢?” “回禀王妃,王爷他带人入了云雾山,至今未出。” 谭武等人其实也等的心焦,燕扶危已进去快一整天了,到现在都没有人出来,原本他们已打算派人进去寻觅了。 现在楚昭来了,谭武等人的心都不自觉松了大半。 玄甲军的大部分人不清楚楚昭的能耐,可雀翎卫基本都是燕扶危的亲随内卫,暗卫也多是从雀翎卫中选拔出去的。 对于楚昭的通天本事,雀翎卫的人可是再清楚不过! 更别说,游方这个牛鼻子也在,虽然是个半壶水,但总归比他们这些军汉清楚该怎么处理这种邪门情况。 楚昭看了眼远处,夜色深重,即便如此依旧能看见远处大山上缭绕的雾气。 另一边,周林等人琇王府的人已不安到了极点。 这会儿不再赶路,周林总算有机会靠近燕瑜了,贴身之后,他终于发现了自家主子的不对劲。 燕瑜依旧不能说话,但他神色间的僵硬实在是太明显了。 “幽王妃既已安然到此,我等也不久留了,我家殿下瞧着身体不适,我们就先护送他回京了。”周林开口道,手却仅仅按着刀柄。 楚昭朝他们的方向睨去一眼,吐出两个字:“过来。” 这话说的有些没头脑。 但下一刻,周林他们就懂了。 因为燕瑜竟直接翻身下马,朝着楚昭走了过去。 “殿下!” “快拦住殿下,殿下的情况明显不对劲!” “幽王妃,你到底对我家殿下做了什么?” “聒噪。”楚昭翻了个白眼,对谭武道:“让琇王府的那群人闭嘴。” 下一刻,双方直接开打,周林他们奋起反抗,但无济于事。雀翎卫个个都是精锐,更别说谭武刚刚就让人回去摇人,很快又是一群轻骑过来,两三下就把周林等人给制服,当场就给绑了。 燕瑜此刻神色僵硬,冷汗大滴大滴往下滚。 楚昭看也不看他:“我要带这竖子入山,其余人继续原地待命。” 燕瑜:不不不不不!!我不要!! 纵然燕瑜百般抗拒都无济于事。 须臾后,楚昭三人带着他走入了大雾中。 进了雾中后,楚昭才解开了这厮口舌上的禁制,燕瑜终于能说话了,张口就是求饶:“嫂嫂,你我无冤无仇,还请饶恕弟弟。” “把你身上那鬼东西交出来,我便饶你,如何?”楚昭不疾不徐穿梭在雾中,声音懒洋洋的飘来。 燕瑜神色微变,他心里有个不祥的预感。 若幽王妃出手对付他,是知晓那所谓祖宗老鬼在他身上的话,那现在……燕瑜有些不太确定,那老鬼是不是还在自己身上了。 毕竟他这一路都在心里咒骂,可那老鬼没有半点反应。 “他、他附身在一颗珠子上,那珠子就在我怀里……” 楚南星闻言立刻去搜,但摸了个遍,都一无所获:“胡说八道!你怀里分明什么都没有!” 燕瑜冷汗直流:“我没撒谎,那珠子我一直贴身放着的!” 楚昭皱了下眉,回身走到燕瑜近前,细打量了他周身一番,眉头皱紧了。 “王妃奶奶,现在四下无人,要不小道将他给扒干净,掰开了仔细查看一番!”游方说着撸起袖子。 燕瑜脸色大变:“游道人!你敢!” 游方不理他,区区好人妻的龌龊人! “那便扒吧。”楚昭淡淡道,说完就挪开视线,不管了。 这燕瑜身上的墓土气虽然还有,但却变淡了许多。 是那老鬼察觉不对劲,中途溜了不成? 楚昭倒没觉得多失望,横竖若真是燕家的鬼皇帝,就算她不寻对方麻烦,对方也会自己找上门的,早晚而已。 眼下更让她在意的是这处云雾山。 这山里的雾气……与其说是雾,不如说是香火! 关键是,这些香火气竟源源不断的朝她身体里涌,就仿佛这些香火本来就是供奉给她的,只是因为某些原因,被困在了此地。 楚昭不解,她的魂魄在疯狂的大吃特吃,如此多的香火,令她吃的餍足无比,就连心情都跟着美了起来。 但心里的疑问也越来越重。 这座山,究竟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雾气里响起一声娇吒:“住手!你们在做什么!!” 正在扒燕瑜裤子的楚南星和游方闻言动作一顿,他们抬起头,两人竟觉得周围的雾气好像淡了许多。 两人竟都看清了不远处的山头,山头下的矮坡上,一个猎户打扮的女子弯弓搭箭对准他们,那眼神如看两头衣冠禽兽! 游方:“误会!我们不好男风!” “满口谎话!”女子一脸不信,满脸厌恶:“果然你们这些山外人都不是好东西!敢在昭灵村的地界强辱民男!玷污我玄昭大帝的土地,你们找死!” 此话一处,游方和楚南星都愣住了。 楚昭看向气愤不已的少女,幽幽问道:“昭灵村?你们与玄昭王有什么关系?” 少女这才注意到楚昭的存在,一时愣住,有些摸不清情况了,她皱了皱琼鼻,还是回道: “我们昭灵村世代供奉玄昭大帝,乃是得她庇佑的子民!” “世有桃源,我昭灵村便是当世桃源,唯有有缘人才能入村,真是的……近日也不知怎么回事,你们这种山外人来了一波又一波……” 楚昭沉默,她好像知道……为何自己一进这山中就感觉到那源源不断的香火之气了! 玄昭王垂眸笑了,原来当世,竟还有在供奉她! 供奉真正的玄昭王! 第81章 燕岐,你在叫谁‘昭昭’? 燕瑜见到这位山中女子后如见救星,什么玄昭王的,他压根没听进耳朵里,放声大喊道:“姑娘,我乃当今八皇子琇王,还请姑娘救我!” 猎户少女名叫潇潇,听到燕瑜自报家门,皱了皱琼鼻:“八皇子?琇王?你与那个叫幽王的人是什么关系?” 燕瑜瞬间闭嘴了,直觉不妙。 楚南星和游方对视一眼,也感觉到了棘手。 这位神秘少女提起‘幽王’时,眼神可不太友善。 楚昭却是轻笑出声:“我们便是来寻他的,让你的人都出来吧,别藏了。” 潇潇一怔,远远打量着楚昭,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我还带了人?” 楚昭抬手像是在触摸周身的雾,又像是在抚摸什么:“这漫山香火告诉我的。” 香火? 其他人听不明白,游方却是有些愕然,下意识嗅闻起来。 而潇潇面色微变,就在刚刚她感觉自己的头顶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抚摸了一下,整个人都热热的,暖暖的,那感觉……玄妙极了。 不知怎么的,潇潇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村老们经常挂在口中的玄昭大帝有灵,会庇佑她的子民。 她放下弓箭,抬了抬手,那些躲在山林里的人也都露了头,竟有二三十人之多。 这群人里男女都有,女子居多,全都配着弓箭兵刃。 “带我们进村。”楚昭开口道,语气仿佛命令。 潇潇眨了眨眼,“带你们去昭灵村可以,但你们得被绑着去。” 楚昭点头:“可以。” 很快,潇潇身后的人就带着麻绳过来,有楚昭的示意,游方和楚南星都没有反抗,任由对方反绑住自己的手。 燕瑜见给自己绑手的只是个十来岁出头的小姑娘,心中一动,就想撞开对方,趁机逃入雾中。 他骤然侧身一顶。 砰咚—— 他像是撞上了一堵墙,对方寸步未退,他却啊得一声反摔在地上。 小姑娘勃然大怒,拔出鞭子冲着他就是一抽。 “啊!!!”燕瑜发出一声惨叫。 小姑娘怒道:“你这人看着面善老实,原来是个人面兽心的!居然往我胸口上撞!臭流氓!!” 小姑娘唰唰唰的又是几鞭子抽下去。 燕瑜何曾受过这种皮肉苦,被打的惨叫连连,心里想骂骂不出口。 见鬼的人面兽心!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他喜欢的是美妇人妻,谁会喜欢这种毛都没长齐的柴火妞!谁往她胸口撞了!! 因为燕瑜的不老实,他喜提五花大绑,像年猪似的手脚都被绑住了。 楚昭袖手而立,像个看客似的。 这些山民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都有些下不去手。 潇潇也走了过来,眼神一直黏在楚昭身上,楚昭笑看着她:“不绑我?” “你……就算了。”潇潇抿了抿唇。 其他山民也都悄悄松了口气。 说来也奇怪,他们面对这位时,心里有种没由来的敬畏感和亲近感。 明明是第一次见,但一见她就新生欢喜。 这种悬殊待遇,让游方和楚南星都感到诧异,燕瑜更是不服气了,他厉声道:“她就是幽王妃,此女还善妖术,你们小心被她迷了心智!” “你是幽王妃?”潇潇看楚昭的脸色微变。 “算是。” 潇潇皱眉,“那什么幽王积了什么福报,怎么娶到姐姐你的?” 楚昭愉快的笑出了声。 燕瑜目瞪口呆,不是……这猎户女为何是这反应? “把这家伙的嘴堵上,看来先前真是我糊涂了,还以为他是个受欺负的良男,结果是个欠抽的心里奸!”潇潇厌恶的盯着燕瑜,其中一个汉子脱下草鞋,直接往燕瑜嘴里怼。 燕瑜:!!刁民!!这群刁民!! 待他脱困,他一定要杀光他们! 楚昭觉得这小姑娘委实可爱率真,抬手捏了捏对方的脸蛋,眼神慈祥如看小辈:“走吧。” 潇潇莫名脸热,轻咳了一声在前带路。 其他山民见潇潇被捏脸,心里竟诡异生出一种羡慕感。 还有人过去问潇潇被捏脸是什么感觉,舒不舒服? 潇潇红着脸点头,“可舒服了,那姐姐身上好香~” 楚昭走在一旁,闻言只是笑,看这群山民的眼神像是看一群讨喜的晚辈。 这下子,就连楚南星和游方表情也有些不对劲了,他俩都怀疑王妃奶奶(表姐)是不是真对这群山民用了‘手段’,否则,这些山民怎一个个的像失了智一般,对楚昭的态度也太恭敬维护了! 走了一段山路,雾气悄然退散,天光像被谁缓缓揭开,明亮而不刺眼。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桃林。 满山满谷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交错,如云似雾,仿佛连风都是甜的。明明外面还是滴水成冰的寒冬,这里却暖意融融,枝头花瓣纷飞,落英缤纷,真像是误入了诗人笔下的桃花源。 楚南星和游方渐渐察觉出异样,那些在山间行走的村民,衣着单薄得像在过春,没有一个人穿冬日厚衣。 穿过桃林,峡谷豁然开朗。 炊烟从谷底袅袅升起,几缕淡白飘散在青翠之间,隐约能听见孩童的笑声清脆地回荡着。一个山村安静地卧在谷中,屋舍错落,鸡犬相闻,仿佛时光在这里慢了半拍。 “世间竟真有桃源乡啊……”游方低声感叹,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恍惚。 “那是!我们可是玄昭大帝庇佑的村子!”一路把燕瑜当猪崽抽的小姑娘骄傲的抬起下巴。 楚南星欲言又止。 很快,这边的动静引起了村民的注意,许多村民陆陆续续走了出来,先是冲潇潇打招呼,视线在楚昭几人身上打量。 一道诧异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王妃?!” 楚昭循声看去,跑过来的竟是旗云等熟人,只是他们这会儿都脱去了兵甲,袖子挽到胳膊上,像是刚干了体力活似的。 “拜见王妃!”旗云等人恭敬行礼。 楚昭摆了摆手,环顾了一圈,没见到燕扶危,遂问道:“你家主子呢?” 旗云刚要回答,潇潇插话道:“姐姐你是要见那什么幽王……哦,就是你家夫婿吗?” 楚昭点头。 潇潇热情道:“我带姐姐你去,他正在灵庙那边干活呢!” 干活? 游方和楚南星表情诡异,以为自己听岔了。 旗云等人表情也很诡异,主要是潇潇等人对楚昭的态度……这也太亲厚了吧! 楚昭直接跟着潇潇走了,山民们确认了游方和楚南星的身份后,也给他俩松绑了,至于燕瑜…… “把这人面兽心的家伙拴猪圈里去。” 燕瑜目眦欲裂,他是八皇子!他是琇王!!凭什么他就要被拴去猪圈!!! 燕瑜死猪一样被拖走。 旗云等人目瞪口呆:“那是……那是琇王?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游方叹气,“说来话长啊,先不提琇王,旗云你们又是怎么回事?还有殿下怎么还去干活了?” 旗云也叹气:“我们这边也说来话长啊……” 他本是带人押解虞天佑回京,途径云雾山突遇大雾,被困住后,遭遇昭灵村的村民,双方起了冲突。 这群昭灵村的村民是个个能打啊,他们很快就败下阵来,成了俘虏。 之后没几天,自家殿下也来了。 不过,殿下倒不是成为俘虏被抓来的,而是绑了对方的人,自己找来的村子。 “反正……这村子人人尚武,个顶个能打。但都不是什么恶人,我们与他们的冲突本也是误会,殿下伤了他们的同伴,咳作为弥补……我们就帮他们修修屋子什么的……” “至于殿下嘛……”旗云神情微妙。 毕竟,去给玄昭王修缮灵庙这个事,完全是自家殿下主动请缨的。 还分外主动那种…… 旗云总觉得自家殿下有点不安好心,毕竟,殿下可是拆了一座又一座玄昭灵庙! “这群山民来历神秘,虽非恶人,但都挺排外的。可他们对王妃怎如此亲善啊?像是瞧见了家人似的?”这点实在让旗云等人不解。 游方和楚南星对视一眼,前者昧着良心道:“大概是王妃奶奶魅力大吧哈哈哈……嗯……” 一定不是王妃奶奶动用了什么玄门手段,嗯……大概不是…… “对了,这村子还有一处奇怪的地方。”旗云忽然道,神情耐人寻味:“他们自称是玄昭王治下山民,山上有一处玄昭灵庙,可那玄昭灵庙里供奉的玄昭王吧……” “竟是个女子!” 旗云深吸一口气,见游方一脸错愕,又将视线投到楚南星身上:“王妃也曾说过玄昭王是女子,她那话到底是玩笑,还是真的啊?” 楚南星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玄昭老祖宗也没入他的梦里过啊! “哎呀!”游方猛的一拍大腿:“糟糕!错了!全错了!” “什么错了,你别光叫不说啊!” 游方满头冷汗,压低声音道:“我是说,假设啊……假设玄昭王真乃女子,她老人家又真的显灵了,王妃奶奶也是得她老人家有了神通。” “结果她老人家发现三百年过去,自己硬生生从女变男,被篡性别改生平,你说她老人家那等霸主,会作何反应?” “她对待燕家皇族这等仇敌子孙,会有何手段?” 旗云等人脸色一白。 天煞的,那还不往死里收拾!! “不……不一定吧,王爷过去还打砸了许多玄昭灵庙,玄昭王她老人家也没和王爷一般见识啊……” “你说什么?”楚南星声音骤然拔高:“殿下他砸了我家老祖的灵庙?还许多?” 游方也震惊:“燕岐他疯呐?” 旗云:“……”我这破嘴。 不行了!自家殿下现在没准真的危了!旗云甚至怀疑,自己一行人误入此山中,该不会是玄昭王的手笔吧! 在世俗界不好杀,所以把自家殿下骗进来杀? …… 不知是否因为此山中皆是玄昭王信徒,香火鼎盛至极的缘故,楚昭感觉自己如鱼入水,格外的畅快。 她刚刚竟莫名听到了些嘈杂的心声,像是旗云和游方的声音。 是因为这两人也相信了玄昭王的女子身份,所以她竟能听到他们澎湃的心声了吗? 但这两个蠢货倒是会蛐蛐,什么叫她把他们骗进来杀? 她真要宰了他们,还需要废这功夫? 楚昭准备晚点再回去收拾那几个蠢货,她抬眸,就看到了山中灵庙。 庙宇不算宏大,却被拾掇得一尘不染,墙外花草葳蕤。楚昭大步跨入,率先撞入视线的却是男人的身影。 氅与外袍早已褪去,一身玄色劲装紧紧勾勒出宽阔的肩、窄韧的腰。袖子卷至肘上,随着每一次用力,小臂的肌肉贲起,青筋如虬,沿着紧实的线条蜿蜒而上。 他额上沾着汗,眼神却专注到了极致。 手里的刻刀,精准的削凿着石料,在他手下,一个一人高的女子石像已完工大半,面部已被雕刻打磨了出来,那张脸栩栩若生。 赫然是楚昭上辈子的模样…… 燕扶危已将身体的形态大致削凿出来,他打量着这个石像,总觉得还有哪里需要调整。 燕扶危端详着石像的唇,指尖不自觉地抬起,轻轻揩过那石面。记忆里,楚昭的唇,应该更软、更翘一些。 楚昭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只修长有力的手,描摹般地拂过石像的唇缝,竟像是有温热的指腹实实在在地擦过自己的唇。 一股酥麻从唇瓣蔓延至脊椎,电流般窜遍四肢百骸,她骤然握紧拳,惊声道:“你在做什么?” 燕扶危手上一顿,骤然回首。 他左眼里看到的,赫然是楚昭灵魂的模样,他的视线里,世间万物皆模糊,唯有她,清晰得灼人。 那声轻唤几乎脱口而出:“朝朝……” 这声‘朝朝’脱口而出后,燕扶危回过神,眼底掠过一丝仓皇,心叫不好。 楚昭看他的神色果然生变。 楚昭心里涌出一股异样,像是有一个一直被她忽视掉的线头冒了出来。 好奇怪。 她莫名觉得,对面立着的不是幽王‘燕岐’。 “你在叫谁?” 第82章 你见到的是活的玄昭王 不等燕扶危回答,俏皮的女声岔了进来,赫然是潇潇,她双手叉腰,对燕扶危怒目而视。 “对啊,那啥幽王你叫谁昭昭呢?” 被这么一打断,燕扶危心下稍松,神色自然道:“本王王妃闺名昭昭。” 朝朝、昭昭……本就是一个音。 潇潇“啊”了声,挠头:“原来你是叫漂亮姐姐啊,我还以为你在叫我家玄昭大帝,还想说你这人真没礼貌呢~” 燕扶危神色不变,楚昭眼里的狐疑却没完全散去。 刚刚她差点以为‘燕岐’是被燕扶危给上身了,但转念一想,如果真是燕扶危那狗东西上了‘燕岐’的身,他对着自己的石像那般深情款款…… 楚昭赶紧打住念头,身上汗毛都竖起来了。 潇潇的嘀嘀咕咕也将她的注意力拉了过去:“真是够巧的,玄昭大帝名字中也带一个昭字,漂亮姐姐你名字里也有个‘昭’,你闺名叫什么呀?” “沈昭昭。”楚昭笑回了一句。 “你姓沈啊……”潇潇不知为何,还有点遗憾的样子。 来的路上楚昭已大致听潇潇说起来燕扶危他们一行人来到昭灵庙的经过,这会儿潇潇等人瞧见燕扶危雕出的石像,注意力全都转移了过去。 一群年轻山民们凑了过去,叽叽喳喳。 “哇,这手艺可真好~比老王头雕的好看多了!” “玄昭大帝可真好看,我得叫村长他们都过来瞧瞧~~” 山民们七嘴八舌,一个劲往石雕那边拱,拱着拱着,楚昭就被拱到了燕扶危的身边。 “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你怎会来此?” 两人同时开口,视线相碰,又都平静的挪开。 没等两人继续话题,潇潇挤出人群过来,叉腰道:“你手艺很不错,等你把玄昭大帝的石雕完成,咱们的账也就两清了!” 燕扶危颔首:“再一日便可完工。” “成成成!那你继续,漂亮姐姐~你就和我走吧~我可喜欢你了~” 潇潇直来直往,感情也热烈的很。 楚昭对这昭灵村的确好奇的很,便点头应了。 只是两人还没离开,又是一群人急赶慢赶着过来,为首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正是昭灵村的村长。 老村长身后还跟着一个老妪,那老妪身上的衣服如同百家衣,年纪瞧着比老村长还大,可一双眼睛却剔透如赤子。 山民们面对她时都颔首行礼,比对着村长还要尊敬。 “灵婆婆。” 灵婆婆没有理会其他人,目光径直落在楚昭身上,她身体颤了一下,眼中有一刹露出了难以置信之色。 楚昭似有所感,对上了老人的视线。 这漫山遍野都是供奉给她的香火,楚昭能从这些香火中感受到信徒们纯粹的念力,而这些念力中,有一股念力最为醇厚,对她的信仰也最为纯粹。 楚昭能感觉到,那念力的源头,就来自这位灵婆婆。 视线相接的刹那,如神明垂首,凝视自己的信徒。 灵婆婆眼眶一红。 楚昭知道,这位老人是感觉出她的身份了,她冲老人轻轻摇了摇头。 灵婆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激荡的情绪,问道:“这位姑娘是?” 潇潇抢先答道:“灵婆婆,这位姐姐叫沈昭昭,呃……她是来寻夫的,那个幽王就是她的夫婿。” 灵婆婆愣了下,看了眼燕扶危,神情有一瞬的怪异。 但老人家情绪掩饰的极好,她冲楚昭颔首:“来者是客,潇潇你要好好招待贵客。” “放心~包我身上!”潇潇拍着胸脯,然后拉起楚昭的手:“昭昭姐姐~我带你到处逛逛去~” “好。” 楚昭点头,走前又看了眼老人。 灵婆婆冲她颔首,背脊明显弯了一些。 其他人没有注意到这点细微区别,燕扶危却是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之前就觉得这位灵婆婆有些道行,对方看到他时的第一眼,露出了一种很奇怪的神情。 而她对楚昭的态度……像是猜出了楚昭的身份一般。 那他的身份…… 燕扶危垂眸沉思,就听到后面赶来看石雕的山民嘀咕道:“这石雕刻的可真好,雕工瞧着和原本的神像一模一样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同一个人刻的呢~” “哈哈哈,老王头你胡说什么呢,原本的那个神像可是白晟帝亲手刻的,白晟帝都死多少年了~” 燕扶危眸光微动,看向说话的山民,不期然也对上了灵婆婆投来的视线。 …… 楚昭跟着潇潇在村子里逛了一圈,山谷极大,昭灵村里光是人口就有上百户,几乎算得上一个小城了。 这里安静祥和,与世无争,真真如世外桃源一般。 楚昭问了一些潇潇,有关昭灵村由来的问题,按照潇潇的说法,他们村子就是得玄昭王庇佑的一处桃源乡。 昭灵村与世隔绝,山谷外常年大雾弥漫,外面的人进不来,村中人也走不出去。 但每隔十年,或是二十年,就会有山外人误入村子。 有些山外人留下了,有些则被驱逐。 “为何信仰玄昭王呢?” 这问题让潇潇抠了抠脑壳:“祖祖辈辈都信仰玄昭王啊,而且就是因为玄昭王庇佑,我们才会有这样的桃源乡啊~” 楚昭沉默,她可不记得自己大展过这样的神通。 而且按照潇潇的说法,这昭灵村建村之初,大玄朝已经建国,她都已经死了。 楚昭都不记得自己是死了多久在簪中第一次醒来的,这昭灵村的种种都透着神秘,让她也摸不着头脑。 或许……那位灵婆婆会知道些什么? “姐姐你说灵婆婆?她是昭灵村的守村人,也是玄昭灵庙的庙祝。要说昭灵村的历史的话,的确没人比灵婆婆和村长知道的更多啦~” 潇潇回答完后看向楚昭,她皱了皱鼻子,脸上的几点小雀斑显得很是可爱:“说来真的好奇怪哦,明明我是第一次见昭昭姐姐你,但就是莫名的喜欢你~” “还有哦~见到你那会儿我感觉自己好像被玄昭大帝摸了摸头。” “嘿嘿,灵婆婆以前就说过,玄昭王会回应自己的信徒~我还是第一次被大帝回应呢~” “像这样?”楚昭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 潇潇眼睛顿时亮了,就、就是这个感觉! “姐姐……你到底是谁啊?” 楚昭没回答,总觉得这个时候说自己就是玄昭王,有种神棍的感觉。 在下玄昭王,供奉我给我香火,助力本王借尸还魂,赐尔等高官厚禄? 楚昭促狭的想着,险些笑出了声。 玄昭王有心想要含蓄点,难得遇到这么大一群信徒,她老人家也难得有了点包袱,偏偏有人不懂含蓄。 “潇潇姐!!潇潇姐!” 一个流着鼻涕的半大小子跑了过来,兴奋的脸发红:“刚刚进村的那个山外人说自己姓楚!还说自己是玄昭王的后裔!!” “灵婆婆已经去看过了,婆婆说那人没有撒谎!对了,那人还说自己表姐王妃什么的也是玄昭王后裔,玄昭大帝她老人家还给她表姐抚顶开智了呢!!” “咦……你不就是那个表姐王妃吗?”鼻涕小子指着楚昭。 潇潇瞪圆了眼睛。 楚昭:“……”楚南星这竖子,懂不懂什么叫低调? 潇潇:“啊啊啊啊!我见到活的玄昭王后人了!!!难怪我这么喜欢姐姐,原来姐姐你是玄昭大帝她老人家的后人!!” 楚昭:不……你见到的是活的玄昭王。 第83章 惊天大瓜!玄昭和白晟是夫妻? 因为玄昭王后人这个名头,楚昭和楚南星一下子成了昭灵村的座上宾。 村长号召全村上下大摆流水席,楚昭这位被玄昭王庇佑的‘子孙’直接坐在了最上首,连村长和灵婆婆都让位。 楚南星本来是被安排在楚昭旁边的,但他求生欲作祟,实在不敢越矩。 众昭灵村村民这才想起,哦,对了,还有个叫什么幽王的夫婿来着~ “既是咱昭昭小姐的赘婿,坐昭昭小姐身边也是合理的~” “什么赘婿,咱家殿下可是王爷!那是王妃的夫婿!” “嗐,你们山外的王爷在我们这儿可不值钱,咱玄昭大帝的子孙后人,四舍五入不也是你们山外的公主?你们家幽王不就是咱昭昭公主的驸马?算下来不就是赘婿嘛~” “哎呀,能给咱们玄昭大帝当孙女婿那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旗云等人百口莫辩。 村里的大姐太婆阿公一张口,就让人插不进嘴。 他们还想争辩……对方就举起了拳头。 真是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过! 旗云等人只能同情的看向自家殿下,殿下,委屈您嘞,今儿这赘婿您是不当也得当了~ “反正昭灵村就是玄昭大帝最大!就算是白晟帝他老人家来了,也只能是玄昭王陛下的赘婿!” 不知是谁吼了这一嗓子。 旗云等人噗得一下把酒都喷出来了。 楚昭和燕扶危都在听村长细说昭灵村的由来和往事,冷不丁也听到这话,两人齐刷刷抬头。 楚南星已被热情好客的山民们灌得醉醺醺,闻言一个酒嗝儿,嚯嚯笑起来:“胡、胡说八道~我家老祖宗就、就算是女子,但……但与谁结亲,也不可能和白晟帝他老人家啊~” “不可能……绝、绝无可能……嚯嚯~” 燕扶危幽幽睨向这小子,怎么就绝无可能了? 旗云等人也点头附和:“就是,你们这胡话说的也太离谱了,当初白晟帝和玄昭王一南一北同争天下,这两人八杆子都打不到一起……” “谁说的!”村长把酒碗一放。 他说了一晚上村中历史,正值激动。 “你们可知咱们村中玄昭帝庙最初的那座金身石像是谁雕的?”村长一拍大腿:“正是白晟帝他老人家亲手为玄昭大帝雕刻的!” 旗云等人明显不信。 村长见状气急:“你们这些山外人真是气煞我也!罢了罢了,也不怪你们不知晓内情,哼!要怪就怪白晟帝的那些后人,一个个欺师灭祖!不敬祖宗!不但改了咱玄昭大帝的性别,还连史书都改了!” 昭灵村的人虽无法入世,但每隔十几二十年也会有山外人误入其中,对于外界的一些事,他们也是知晓一二的。 其中,玄昭王被改了性别之事,让村里人最是气愤! “要说当年玄昭大帝渡江前夕身亡,可谓是天妒英才。后面白晟帝他老人家建建国登基,在各大州县为玄昭大帝立庙,那庙中金身皆是他为玄昭大帝亲手所刻!” “我昭灵村最初乃是个孤儿村,是玄昭大帝怜悯乱世孤儿难以求生,特意建的一个村长,后面大玄朝建立,那位白晟帝还亲自来了这村子。” “那山上的玄昭灵庙的一砖一瓦都是他亲手为玄昭大帝所垒,这些事全都记在村志里。” 村长说到这里时,脸上露出缅怀之色,隐隐还有一些骄傲:“我家先祖当年曾帮着白晟帝一起建庙,我幼时还曾听他说起过那段往事。” “山中庙宇建成那夜,他曾偷偷瞧见白晟帝坐在玄昭大帝的神像前痛哭,声音悲恸,感天动地,白晟帝他口口声声唤玄昭大帝为吾妻!嘶……如此情深,不为外人所知,世人都以为他俩是死敌,殊不知两人实乃夫妻!” 砰—— 砰咚咚! 这是一个个人震惊的从椅子上摔下去的声音。 中间伴随咔嚓一声,是楚昭不小心捏碎的手里粗瓷酒碗。 玄昭王和白晟帝是夫妻? 她本人怎么不知道?!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一只手从旁伸过来,将她手上的碎瓷小心拿走,楚昭抬眸看去正对上男人那双回眸如深的眼眸。 燕扶危仔细检查过她的掌心,确认没有伤口,才道:“何至于如此震惊?” “你不觉得荒谬?”楚昭反问。 “为何荒谬?” 燕扶危定定看着她:“白晟帝爱上玄昭王,有何荒谬。” 楚昭嘴巴张了张,只觉他的手烫人的很,楚昭下意识要抽回手,却被他更用力的握住。 他掌心紧贴着她的掌心,灼烫的温度像是也跟着一起传递到了心里。 楚昭只觉鬼脑子都有点被烧成浆糊了。 燕扶危爱上她?怎么可能爱上!她上辈子和燕扶危就没正经见过面,爱个鬼啊?! 楚昭压低声音:“其他人不明真相便罢,你装什么蒜?你家那祖宗入过你的梦,他难道没与你说过这些?他会爱上玄昭王?” “说过。” 楚昭心头忽然一颤。 她难以置信的睁大眼,听他一字一句道:“白晟帝他说过,玄昭乃他此生唯一挚爱。” 第84章 燕扶危他弟弟干的? 天方夜谭! 胡说八道! 滑天下之大稽! 楚昭觉得她上辈子猪油蒙了心看上个俏村夫是有可能的,但要说她和燕扶危能有啥首尾…… 除非她脑子坏掉了。 这场流水席吃到最后,除了楚昭和燕扶危,剩下的人几乎都是酩酊大醉。 楚南星是早早就成醉狗,被人抬下去的,而游方和旗云几人也醉的厉害,主要是被吓得,只能不停喝酒压惊。 席散之后,便是住宿之事,楚昭去了灵婆婆家借住,至于燕扶危则是被带去了村长家。 见燕扶危一直盯着楚昭不放,潇潇出来‘棒打鸳鸯’:“昭昭姐姐家的赘婿你快别看了~灵婆婆住在昭灵庙,你虽然是玄昭大帝的孙女婿,但也不能住过去的!” 燕扶危不语,深深看了楚昭一眼,这才随村长离开。 楚昭心不在焉,与灵婆婆一道回了昭灵庙,潇潇也被灵婆婆叫上,一路同行。 灵婆婆的屋子就在昭灵庙后院。 到了昭灵庙后,一入正殿,楚昭率先看到了殿中的石雕,她不懂雕刻,却也能看出这雕像与白天燕扶危所刻的几乎如出一辙。 “灵女拜见玄昭大帝。” 身后响起灵婆婆的声音,楚昭回首,就见灵婆婆庄重的对她行了三跪九叩之礼。 潇潇站立在旁,目瞪口呆。 “潇潇,还不跪下,拜见玄昭大帝!” 灵婆婆冲潇潇低斥道,潇潇挠头:“婆婆,方向不对吧,你这拜的分明是昭昭姐姐……” 她声音顿住,眼睛瞪得溜圆,想到了什么,愕然的看向楚昭。 楚昭神色平静:“大礼就不必了,起来说话吧。”她手腕一抬,一股无形的力量就将灵婆婆从地上托举了起来。 灵婆婆眼中闪过一抹激动之色。 潇潇嘴唇抖了抖,指着楚昭:“你你你你你……” 噗通—— 灵婆婆刚起来,潇潇就腿软跪下去了。 楚昭笑出了声,手指又是一勾,将她也从地上拽了起来。 潇潇也感觉到了那股神奇的力量,呼吸一滞,整张脸都激动红了。 “你是如何看出本王的身份的?”楚昭看向灵婆婆:“修行之人?” 灵婆婆恭敬的回答道:“晚辈只是粗通灵术,每一任灵婆都有此能力,全赖陛下您的荫蔽。” 楚昭摇头,坦荡道:“本王从未荫蔽过谁,就连这昭灵村,我也是今日入内后,才知其存在。” “三百年前,本王的确在北境建了不少孤儿村,但本王死的太早了,死后魂魄沉眠,如何能帮得了你们?” 不同于潇潇的错愕,灵婆婆神色却很平静,她笑回道: “昭灵村定名前,陛下确已身陨,可正是这漫山的香火雾气庇护了这座村子,让它成为世外桃源。” 灵婆婆又细细说来,原来在两百多年前,大玄朝曾发生过一次地动,山崩地裂,江河断裂,堪称人间惨剧。 那时昭灵村也险些被山洪覆灭,是昭灵庙中突然涌出香火无数,裹住了整个村子,才让当时的村民逃脱一死。 “香火护村,才有了昭灵村的如今。” “我昭灵村上下,实打实的受了您的荫蔽。此乃因果,也是昭灵村上下与陛下您的缘分。” 楚昭沉眸不语,她看向庙外,纵在夜色里,她也能看见这漫山大雾。 “可你们终究也因这因果,被困在此山中,数百年不得出世。”楚昭语气平静:“难道心中就不曾生怨?” 灵婆婆笑道:“有得必有失,过往也不是没有村民想出去。想离开的村民,香火大雾是不会强留他们的,而今留在村中的,都是心甘情愿,不愿离去的。” 潇潇也用力点头:“就是就是,外面的世界也不见得就比咱村子里的好~咱们这儿又没有贪官啥的,村民们都和家人一样!” 楚昭闻言不禁笑了,倒是她着相了。 “既有村民曾出去过,可这世上却没昭灵村的流言存在,这又是为何?” 灵婆婆摇头道:“离开的人出去后就会遗忘昭灵村。”她身为灵婆,对这些事是一清二楚的:“这是香火大雾对村子的保护。” “原来是如此。”楚昭了然,心下不免有些唏嘘。 庙内一时安静,楚昭看着自己的神像忽然问道:“本王与白晟帝之间的往事,你们还知道多少?” 灵婆婆和潇潇面露愕然,后者小心翼翼问道:“玄昭老祖宗,您和白晟帝之间的事,您自己不清楚吗?” 灵婆婆瞪了潇潇一眼,后者讪讪闭嘴。 楚昭摸了摸鼻子,她还真不清楚…… 灵婆婆含蓄道:“村长今夜醉酒胡言,请陛下莫要放在心上。” 楚昭心头一动:“所以村长说的是假话?” “呃……虽有夸大,却也不假。” 楚昭:“……哪里夸大?” 灵婆婆:“白晟帝在庙中以泪洗面……略有夸大。” 楚昭:“……” 她头疼的揉起眉心,不想再提燕扶危了,楚昭深吸一口气,眼神多了点冷意:“你们可知,燕扶危死后,是他的哪个后人改了本王的生平性别?” 灵婆婆沉吟:“请陛下稍侯。” 灵婆婆说着,去后院取来村志,翻到一页后呈给楚昭:“大约在昭灵村遭遇山洪,被香火大雾覆盖后不久,曾有一名山外人误入昭灵村,那人是被追杀,进入村中时已奄奄一息。” “此人曾提到过,他是工部一名吏员受命重修各地的昭灵庙,是当时的皇帝下旨,要将昭灵大帝的神像由女身改为男身!” “按年历推算下来,当时在位的皇帝应该是明成帝,也就是白晟帝的弟弟。” 楚昭眸子微动。 明成帝名燕泽,乃是燕扶危同母的胞弟,上辈子楚昭打天下的时候也曾听过那小子的名头,虽不善领兵打仗,但在搞内务上却是一把好手。 燕扶危死后,便是此人继位。 兄死弟及。 也不知这燕泽对她哪来的那么大的恨,要将她的生平都给篡改了。 呵,燕扶危倒是会选后继之君! 说起来,金钱鼠之前光顾的正是这燕泽的陵墓,呵,倒是没光顾错坟! 这般算下来的话,那个珠子里藏着的鬼皇帝……难不成就是燕泽? 第85章 温泉厮磨 楚昭与灵婆婆一场谈话下来,收获也算颇丰。 此刻夜已深,村中各处都已安歇。 楚昭今夜吃了酒,一身的味儿,有心想要沐浴,但又嫌烧水麻烦还要等上许久,潇潇便提到了山上有一处温泉,她主动请缨带楚昭过去。 楚昭便也允了。 不同于白天时的放松,潇潇这会儿面对楚昭时显得要拘谨了许多。 楚昭笑道:“还如白日那般便可,你现在这样,倒显得生分了。” “老祖宗你不会嫌我没大没小吗?”潇潇小心翼翼问。 楚昭笑睨她:“准你没大没小。” “哇~这可是老祖宗你说的,嘿嘿嘿,老祖宗你真好~”潇潇一把挽住她胳膊,脸蛋在她肩膀上蹭来蹭去。 楚昭一贯是喜欢漂亮小姑娘的,眼下这漂亮小姑娘还虔心信奉她,自然会多些偏爱。 上山的路不算好走,但对楚昭和潇潇来说都问题不大。 远远地,楚昭就听到了水声,也闻到了硫磺的气味。 她脚下突然一顿,对潇潇道:“我大抵知道温泉的位置了,夜深了,你且先回去吧。” “啊?”潇潇还想说什么,但对上火光下楚昭那双乌沉眼眸,话就咽回了肚子里,“那我先回去了,老祖宗你要注意脚下哦~” 楚昭颔首。 待潇潇离开后,她将火把灭去,林中一片漆黑,对她来说却并无影响。 楚昭不紧不慢往上走,越往上,约见乱石嶙峋,还有潺潺水流声。 月华穿不过大雾,却在天地间蒙上薄薄的光,楚昭立在一块大石旁,看着前方的水潭,暖气氤氲,潭面风平浪静。 她眸光微动,是错觉吗? 先前她分明听到这上面有些声响。 楚昭又逡巡了一圈,未见异常,这才不紧不慢褪去衣衫,缓缓走入水潭。 温热的泉水刚淹没到她腰身,楚昭骤然听到身后传来响动,她冷然回首,正对上一双幽沉眼眸。 泉水氤氲,热气如纱般缭绕在水面,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分寸。 燕扶危不知何时靠在了她身后那块最大的岩石上,半个身子隐在雾气里,墨发披散,水珠沿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没入锁骨,再往下便看不真切了。 他倒是衣衫齐整,或者说,看上去齐整,玄色的衣料被泉水浸透,紧紧贴着胸膛,勾勒出分明而有力的线条。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 雾气在两人之间涌动,忽而浓,忽而淡。 “你怎么在这。”楚昭先出声,语调平静。 燕扶危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她裸露的肩背,又不动声色地移开,看向别处。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路过。” 声音低沉,带着被水汽浸润过的喑哑。 楚昭几乎要被他气笑了。大半夜,山巅温泉,泡在水池子里路过? “那你现在可以走了。” 她侧过身去,背对着他,长发垂落在肩胛间,遮住了半片光洁的脊背。 身后传来水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靠近。 楚昭指尖微微收紧。 “你走不走?” “走。”燕扶危的声音比方才更近了一些,几乎就贴在她耳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激起一层细密的酥麻,“待你洗完,我再走。” 楚昭呼吸一滞,咬紧后槽牙转过身来。 水花溅起,打在他衣襟上,那片湿意又深了几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一臂,雾气再浓也遮不住彼此眼底的倒影。 她看清了他此刻的模样,湿发贴着面颊,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冷峻,可那双眼睛里分明烧着什么东西,幽沉沉的,像暗火,烧得她心口发烫。 “燕岐。”她叫他的全名,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唇齿间碾出来,带着几分讥诮,“好看吗?” “好看。” 两个字,直直地撞过来,不遮不掩。 他垂眸看着她,目光坦荡得像一把火,烧得她无处可躲。 楚昭呼吸微窒,胸口起伏了几下,声音莫名低了几分:“……还没看够?” “没有。” 燕扶危垂眸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尖,又从鼻尖落到唇上,最后停在她的下颌,那里正有一滴水珠摇摇欲坠。 他抬起手。 修长的指,带着薄茧的指腹,缓缓伸向她,却在将要触碰到她脸颊的前一刻,楚昭本能地一掌拍过去,却被他顺势扣住了手腕。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如同游鱼,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紧相扣。 掌心贴着掌心,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温泉水还是汗。 “松开!”楚昭喝斥。 男人却突然靠了过来,耳鬓厮磨般,温热的气拂在她耳畔:“头疼犯了。” “疼死你最好。”楚昭冷笑,被扣住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麻。 燕扶危似有所觉,眸光微动,忽然侧过脸来看她。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他低声道:“你在心慌什么?” “我何曾慌了?” 燕扶危略抬起身,直直盯着她:“是因为得知玄昭王和白晟帝是夫妻,所以王妃才如此心慌吗?” “他俩不是夫妻。”楚昭皱眉:“你少胡言乱语,这事玄昭王她不认!” 燕扶危眸色渐沉,眼底有什么碎了又聚,“玄昭王不认,白晟帝却是认的。” “莫名其妙!”楚昭瞪向他:“毫不相干的两人,如何就成了夫妻?白晟帝要认这亲事,你让他死出来当面来认!” 燕扶危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幽深:“你如此激动作甚,这是玄昭王和白晟帝之间的旧事,与你何干?” 楚昭:“……” 她深吸一口气,情绪收敛,冷笑审视着他:“装什么?” 楚昭骤然抬手掐住他的咽喉。 拇指不轻不重地按在他的喉结上,缓缓打圈,动作暧昧到了骨子里,眼神却冷得像冰。 “你我第一次同房时,曾做过一场鸳梦。” 她感觉到指腹下那枚喉结猛地一滚。 “那时梦外的是你与我。” “而梦内与玄昭王抵足而眠的……究竟是你,还是另有其人?” 楚昭死死盯着这张与燕扶危如出一辙的脸。 燕扶危垂下眼眸,看着她掐在自己喉间的那只手,沉默了片刻。忽然,他伸臂揽住了她的腰,猛地将她往怀里一带。 水花四溅。 两个人的身体隔着湿透的衣料几乎贴在一起,他垂首,唇瓣几乎贴上她的耳廓:“王妃若是好奇,大可请你家老祖再出手,让她再入梦一场,自己去寻答案。” “燕岐!你真当我拿你没辙不……” 话音还未脱口,霸道的吻强势落下。 他撬开她的唇齿,将未尽的话连同呼吸一并吞没。她的后脑勺被他扣住,退无可退,整个人被抵在岩石上,温泉水在两人身侧激荡出层层涟漪。 他的唇齿间带着低低的笑,含混而挑衅:“梦外……你说了算。” 吻又深了几分,辗转厮磨间,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梦里……你说了不算。” 这般不愿承认与他是夫妻,那就去梦里好好分说…… 第86章 春风一度,露水姻缘 楚昭用力在他唇上一咬,腥甜的滋味瞬间在两人唇齿间炸开。 燕扶危吃痛,微微一顿。楚昭趁势将他推开,水花四溅,拉开了一臂的距离。 男人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唇上那道伤口沁出血珠,殷红地缀在唇锋上。他不擦,也不说话,就那么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眸色幽沉,唇色带血,反倒比她更像是来索命的艳鬼。 空气凝滞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舌尖,不紧不慢地舔过唇上那道伤口,血珠被他卷入口中,像在品尝什么。他忽而勾唇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像一簇火苗,噌地烧着了两人之间紧绷的那根弦。 下一秒,他再度欺身而上。 吻比先前更深更狠,带着血腥气的唇舌撬开她的齿列,像是要把她拆吞入腹。楚昭被他抵在岩石上,后背的冰凉和前胸的火热撞在一起,激得她浑身都在轻颤。 她被气笑了,抬手扣住他的后脖颈,指节用力到泛白。声音在唇齿间破碎含混,却挡不住那股狠劲儿:“梦里梦外……都是我说了算!” 气息交缠间,楚昭率先闭上了眼睛。她拉着他的意识,往那片熟悉的黑暗里坠去。 上一次,在梦里让他反将一军,这一次休想。 休想—— 楚昭想骂天骂地。 她将燕扶危拉进了梦境,可这一次,比上一回更不对劲。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僵硬无比,像被浇筑在了什么东西里。 动不了,说不了话,连眨一下眼都做不到。 楚昭略一感应,心情顿时古怪到了极点。 这场梦里,她竟被困在了一尊石像内。准确来说,就是玄昭灵庙里那尊她自己的石像。 莫名其妙。 正当她满腹狐疑时,一股气息渐渐靠近。 随着那气息的逼近,楚昭的心脏开始在胸腔里猛烈撞击,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冲破这石头的囚笼。 楚昭并不是紧张,可胸腔里那面鼓却越擂越响,像是有什么要到来了…… 来人的身影从门外透进来,墨发披散,肩头似染着霜雪。他周身的气韵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阴鸷而压抑,每走一步,空气就重一分。 等他在石像面前站定,楚昭才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燕岐? 不,不对。 楚昭呼吸微窒,眼前这个男人的容貌虽与燕岐如出一辙,气势却更加瑰丽宏大,鬓边更是生出了斑斑华发,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夜间催白了头。 这是…… 燕、扶、危! 狗东西!可算肯露面了! 楚昭想挣脱石像出去,好好教训这厮,可灵魂竟像是被钉在了石头里,无论如何都挣脱不了。 忽然,她感觉到一阵温热的触感。 是燕扶危的指腹,落在石像的眉心,轻轻摩挲着。 楚昭的灵魂都为之一颤。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明明是他,是燕扶危的脸,可这张脸上写满了她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痛彻心扉? 那双眼里,沉着毫不遮掩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朝朝……” 听到这声唤,楚昭整个人像被雷给劈着了似的。 梦里的燕扶危缓缓抬起手,指腹从石像的眉心滑下来,顺着眉眼,滑过鼻梁,最后落在唇上。他微微俯身,鼻尖几乎贴上了石像的脸,呼吸拂在冰冷的石面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楚昭:“……狗东西你是疯了吗!”她终于骂出了声,可燕扶危似乎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 “楚昭。”他开口唤她,眼神里带着迷惘,声音低沉得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你怎敢弃我先去?” “你不该这么早就死了才对。” “你还欠我太多因果未了……” 楚昭的咒骂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汝脑有疾!谁欠你的了!明明是你欠我的!! 燕扶危微微偏头,目光落在石像的唇上,像是被什么蛊惑了一般,缓缓靠近。 他的唇贴上了石像的唇。 冰冷的石头,没有温度,没有触感,没有回应。 可他却吻得那样认真,那样虔诚。 唇瓣在石面上轻轻摩挲,从唇角到唇峰,一点一点地碾过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像溺水的人抱住了唯一的浮木,不敢松手,也松不开手。 楚昭被困在石像里,什么都做不了,可她能感受到那吻带来的颤栗。 明明是石头的唇,不该有任何感觉,可她分明感受到一阵酥麻从唇上蔓延开来,像触电一样,窜过四肢百骸,从唇到舌尖,从舌尖到喉头,再从喉头一路烧到心口。 疯了,疯了,疯了! 楚昭觉得燕扶危疯了!这个疯子,他到底要干什么! 忽然,她脸上一热。 一滴温热的东西落在石像的脸颊上。 一滴,两滴,三滴…… 楚昭愕然间,对上了男人缓缓睁开的猩红眼眸。 他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穷碧落,上黄泉,我也会找到你。” “楚昭……你是我的。” “谁也别想把你夺走。” 楚昭想破口大骂,想伸手甩他一巴掌,想冲出去咆哮:你这厮发什么癫! 可梦境却在这时突然碎裂,像一面被击穿的镜子,裂纹从四面八方蔓延开来,所有的画面都开始崩塌。 下一刻。 温泉中,楚昭骤然睁开了眼。 同一瞬间,对面的燕扶危也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楚昭恍惚间以为面前的还是梦里的燕扶危,胸口那股又疼又恨的火没处撒,抬膝就朝他死穴击去。 燕扶危反应极快,一把扣住她的膝弯,掌心灼烫地贴着她腿侧的肌肤,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你想让幽王府绝后吗?” 楚昭回过神来,脸色同样阴沉。她没有挣开腿,也没有往里收,就那么被他扣着,两个人以一种暧昧又危险的距离对峙着。 “刚刚那场梦,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冰冷。 “什么梦?”燕扶危蹙眉,脸上毫无破绽。 楚昭死死盯着他,要从那张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说谎的痕迹。 刚刚那场梦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燕扶危上辈子的记忆。 正是他在昭灵村为她雕刻神像时的场景。 燕扶危只觉那一幕的自己过于狼狈。 当年的他思念楚昭到了那种地步,对着她的神像做下那些事,实在是羞于启齿。 他不想承认,白晟帝有时候也要脸的。 何况先前的梦里,他并未看见楚昭,只有石像。 楚昭没从他脸上看出说谎的痕迹,可半个字都不信他。 “还装!”她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被戳到软肋后的恼羞成怒,“你那祖宗燕扶危是不是一直藏在你身上?让他出来!” 燕扶危见她这副羞怒难当的模样,忽然福至心灵。 先前那场梦里,她莫不是……就在那石像内? 这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的耳根不易察觉地烫了一下。 他敛住心神,神色如常地开口:“先祖来去无踪,岂会受我传唤?”顿了顿,又问,“先前梦里发生了什么?” “你当真不知?” 燕扶危摇头:“既是先祖之梦,我又如何能知?” “是吗?”楚昭嗤笑一声,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那上一回,你家祖宗在梦里对玄昭王做了什么,你不是一清二楚?怎的,你家先祖与人巫山云雨时,都不避着你这孙子?” 这话说得又毒又辣,直往人脸上招呼。 燕扶危垂眸看着她,不躲不闪:“那夜不是玄昭王邀请入梦相会的吗?说起来,她也不曾避着王妃你这位后代子孙。”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彼此彼此。” 楚昭:“……” 她怒火攻心,对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嘴就是一口咬了过去。 燕扶危吃痛地蹙眉,却没躲,也没推。他垂眸看着她,见她被气成这样,心里反倒莫名生出几分好笑。 她就这么咬着他,像只炸了毛的猫,明明气狠了,下口却没真的往死里用力。 楚昭终于松嘴,退开半寸。 她刚刚又用鬼力试探了一番,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确认‘燕岐’身上是真的没有半点鬼气,也无魂魄藏身。 他实打实是个人。 那燕扶危究竟是藏在哪儿的? 撇去所有不可能后,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她审视地盯着眼前这张脸,一寸一寸地看,从眉眼到鼻梁,从鼻梁到唇线。语气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你当真是幽王燕岐?” 燕扶危并不回避,与她对视:“本王不是燕岐,还能是谁?” 燕、扶、危。 这个名字在楚昭唇齿间碾过,却被她咽了回去。 扪心自问,她对燕扶危的了解,只有对方的那张脸,上辈子的几次隔江交手不是他派人刺杀她,就是她派人杀回去。 她没有证据证明眼前的‘燕岐’就是燕扶危。 不过……也不需要什么证据就是了。 楚昭眸底掠过一抹暗光:“姑且不论你究竟是谁,燕扶危既选中你,想来他和玄昭王之间的事,你总是清楚一二的。” “白日你说,白晟帝称玄昭王为爱侣,他二人是如何相识,又是如何相爱的,你倒是先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燕扶危盯着她看了片刻:“朝夕相处,互生情愫。” 楚昭翻白眼,鬼话连篇! 她忽而抬手捏住他的下巴,挑衅般道:“春风一度,露水姻缘还差不多。” 话音落下的一瞬,楚昭清晰地感觉到指尖下的下颌绷紧了。 燕扶危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目光幽沉至极。 他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扣在她膝弯上的那只手,指节骤然收紧。 楚昭心头一跳。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猛地拽了过去。 水花炸开,温热的泉水劈头盖脸地涌上来,她来不及闭眼,就被人箍住腰身,狠狠按进了怀里。 两个湿透的身体撞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 楚昭闷哼一声,手掌撑在他胸口,想要推开,可触手之下,是他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重得像要撞破胸腔。 “你方才,”燕扶危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咬牙切齿,“说什么?” 楚昭抬起头撞上那双眼,眸底深处像是涌动着要烧穿人的暗火。 “我说……”她挑衅地扬起下巴,话还没说完,下巴就被扣住了。 燕扶危的手指捏着她的下颌,侧脸的线条冷峻得像刀削,眼底那簇火烧得毫无遮掩。 “春风一度?”他一字一顿地重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带着一种危险的笑意,“露水姻缘?” 楚昭竟莫名感觉到危险。 她认识‘燕岐’这么久,见过他清冷克制,见过他装模作样,见过他失控动情,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像是一把时刻都要绷断的弓弦。 “怎么,”楚昭继续火上浇油,“我说错了?玄昭王和白晟帝是死敌,如此两人,若真能有点什么,也只能是……”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勾出一声笑:“露水情缘,谁把谁当真?” 扣在她腰上的手猛地收紧,紧到她觉得自己的腰要被箍断了。 忽然,像是绷紧的弦突然松开了。 “玄昭王,好得很。” 淡淡的一句,扫过楚昭耳畔。 下一刻,水花四溅,男人回身上岸,径直离去。 楚昭舔了舔后槽牙,有点不甘心。 明明都被她激怒了,怎么就不多说点?这竖子气性大,忍性怎么也这么大?! “喂?你这就走了?年轻人咋那么容易就认输?诶!你回来,再给我争辩争辩呗~~” 楚昭拍着水面,努力挽回一下。 “燕岐!燕扶危他孙子!你回来!” 燕扶危充耳不闻,胸口一股恶气难消。 他猜到了她是怀疑起了他的身份,刚刚那些话也是故意激怒他。 可那玩笑般的‘春风一度、露水姻缘’未尝就不是她的真实想法! 一念至此,他恨得想要杀人。 凭什么她那般轻而易举的对他说忘就忘?上辈子如此,这辈子亦如此! 他燕扶危于她楚昭而言,究竟算个什么? …… 楚昭泡完温泉后,不紧不慢回了昭灵庙,远远地,她在后院都听到了前殿那边的动静。 “前面叮叮当当干嘛呢?” 灵婆婆见她回来,恭敬答道:“是幽王在前殿那边。” 楚昭眸光微动,心道:难不成是被她气狠了,那人去打砸石像发泄了? 她一边想着,脚步也挪动过去。 站在拐角处朝前殿的院子望去,男人正雕刻着石像的下半身,他神色专注,一丝不苟,紧绷的下颌线还能看出余怒未消的痕迹。 楚昭眨了眨眼,忽而笑了。 被她气成那样,还来雕刻石像,这人到底是什么性子啊? 第87章 你好谁人妻? 燕扶危雕了一夜石像,叮叮咚咚的声响直到天光微亮才歇。 楚昭不知道旁人睡没睡着,反正她睡得很好。 晨时,潇潇端了早膳过来,推门瞧见那尊已然完工的石像,又是一阵大呼小叫。 楚昭懒洋洋地坐到桌前,瞥了一眼那石像的面容,与上辈子的她如出一辙。 用膳时,燕扶危神色如常,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甚至没有多看楚昭一眼,坐下来便安静地喝粥,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潇潇一边嗦着汤粉,一边毫无眼色地夸:“赘婿幽王你真厉害啊,居然一夜就将神像给完成了!” 燕扶危淡淡“嗯”了一声,搁下碗筷,声音不大,透着股冷淡:“在昭灵村已耽误太久,该离开了。” 饭桌上一静。 潇潇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看向楚昭。 楚昭正嚼着一块腌萝卜,嘎嘣嘎嘣的,清脆有声。她连眼皮都没抬,语气随意:“是该离开了。” 说完,她又夹了一块萝卜,嚼得更响了。 燕扶危看了她一眼,楚昭眼也不抬,依旧专心致志地嚼着她的萝卜。 燕扶危收回目光,起身离席,头也不回地走了。 楚昭嚼完了那块萝卜,才慢慢抬起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鼻子里轻哼出声:气性还挺大! 用完膳后,楚昭走到那尊石像前,仰头看了许久。昨日那些纷纷扰扰的思绪也都被压了下去。 ‘燕岐’那嘴就和蚌壳似的,根本撬不出什么东西。她之前一直猜测燕扶危的魂魄还在世上,并且就在‘燕岐’的身边。 但现在,她心里怀疑的却是‘燕岐’会否就是燕扶危本人? 这个猜测是荒谬大胆了些,但未必就不可能,毕竟,她这个死了三百年的老鬼不也诈尸了吗? 她虽不了解燕扶危,但这世上有的是人,或者说有的是鬼了解他! 那只躲起来的皇帝鬼,很大可能就是明成帝!作为燕扶危的亲弟弟,且还是改她生平篡她性别的头号嫌犯,楚昭势必是要把对方给揪出来的! 到时候,一切真相都明了。 “陛下,小人又一不情之请。”灵婆婆走到她身后,轻声道。 楚昭回头,一眼看破她所求:“你想让我带一些孩子入世?” 灵婆婆点头:“潇潇她们功夫还算不错,也一直好奇世外,若能在陛下身边伺候,接受历练,是她们的福气,希望陛下可以准允。” 楚昭点头:“可。” 她身边也的确需要些得力的人。 躲在拐角的潇潇听到这话,欢呼雀跃的跑出来,“太好啦~~我可以跟着老祖宗去外面啦!!!” “你这泼猴,还不快将其他人叫来给陛下看看。” 潇潇用力点头,“陛下你等等我啊,我这就把她们叫来!” 没多时,潇潇就带着另外三个小姑娘过来。 其中两人似是双生子,长得如出一辙,姐姐叫沉鱼,妹妹叫落雁,合在一起便是沉鱼落雁。 剩下那个年纪最小,瞧着才十岁的样子,但楚昭对她也有印象。 之前燕瑜那个蠢货想要逃跑,故意往这小姑娘身上撞去,结果反把自己撞了个王八翻地。 小姑娘拍着胸口:“我叫武当,武夫的武,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当!老祖宗!我跟着你出山,以后可以当大将军吗?!” 三人都已知道了楚昭的真实身份,看她的眼里满是崇拜与尊敬。 楚昭捏了下小姑娘的脸:“那可得看你的本事了哦!” 武当用力点头:“我很有本事的哦!老祖宗你等着看好了!” “嘿嘿,小当当你排队去吧!要当大将军也是我先当!”潇潇嘻嘻哈哈,小武当立刻不服:“才不!等我再长大一岁,你们就都打不过我啦!” 四个小姑娘又漂亮又厉害,楚昭瞧着也赏心悦目,她也叮嘱了,日后在人前就不要唤她老祖宗,四女都点头记下。 这边商定完后,楚昭就带着四女往村子那边过去。 燕扶危那边的人手也都汇合的差不多了,就剩下两个‘人犯’还没到场。 “主子!猪圈那两个交给我,我这就去把他们拖过来!” 小武当主动请缨,迈开腿就往猪圈跑去。 楚南星等人听到这声‘主子’不免诧异,再看潇潇三女,楚南星凑上前问道:“表姐,你把她们给收了?” 楚昭睨他一眼:“好生说话,日后她们四人便是我麾下四大护法,身份比你高。” 楚南星一惊,瞪向潇潇几女,危机感瞬间爆表。 潇潇几女不甘示弱的瞪回去,瞅啥瞅! 老祖宗先前都说了,这个叫楚南星的虽叫她表姐,却不知她真实身份。 此子虽是楚家后人,但老祖宗却连自己的身份都没有告知对方,可想而知此子是有多废物和不可靠! 潇潇几人顿时有了自信,她们可比这不孝子孙靠谱多了! 不孝子孙还想和她们争风吃醋,呸!靠边去! 须臾后,小武当拖着两个一身猪臭的家伙过来,众人都捏住了鼻子,这味儿可真够大的! 楚昭认出了其中一人是燕瑜,至于另一个猪粪糊了一脸的家伙…… “那是你表弟?”她看向燕扶危:“就那个叫虞天佑的?” 燕扶危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冲其他人道:“时辰不早了,启程吧。” 言罢,他径直与楚昭擦身而过。 楚昭眨了眨眼,几息后笑了。 好家伙,这是与她闹上脾气了? 其他人偷偷交换了个眼神,殿下和王妃这是又吵架了? 没人敢吱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被殃及池鱼。 村长和灵婆婆带着村里其他人过来送行,相互告别之后,众人身影隐没在了大雾中。 …… 云雾山下,受命原地等候的将士们忽然发现山间的雾气开始散了。 他们当机立断派出一支小队进山,在半道上就遇见了下山的燕扶危一行人。 山下众将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楚昭打了个哈欠,径直上了马车。潇潇几女紧跟其后,四个小姑娘像一串小尾巴似的,叽叽喳喳地簇拥着她钻进了车厢。 燕扶危注意到那马车上的‘琇’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才问起游方:“燕瑜怎会与你们一道过来?” “啊?王妃奶奶没告诉殿下你吗?”游方一脸意外,见燕扶危面色不善,赶紧添油加醋把始末道来。 他说得绘声绘色,从燕瑜胆大包天拦路,到‘燕瑜好人妻’,一字不落地倒了出来。 听到‘燕瑜好人妻’几个字后,燕扶危眸色瞬间冰冷到了极点。 游方说着说着住了嘴,牙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 燕扶危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声音平淡:“将燕瑜带到我车驾上来。” 说完,他转身上了车辇。 须臾后,燕瑜被塞上了马车。 这一天一夜,燕瑜遭了大罪。堂堂皇子王爷,先是被塞进猪圈,和那些哼哼唧唧的东西共处一夜;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又被人打晕;再被打醒时,还是因为幽王府的亲卫不想背他下山,故意把他抽醒,让他自己走! 燕瑜何曾受过这种侮辱! 此刻被推搡着摔进车辇,他满身猪粪味尚未散尽,狼狈得不成样子。一抬头,便看见燕扶危端坐在主位上,矜贵清桀,与他的狼狈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燕瑜怒吼脱口而出:“燕岐——” 声音刚冲出喉咙。 寒光乍现。 朴刀出鞘的声音短促而锋利,刀锋重重压下,冰冷的铁贴着燕瑜颈侧。 燕瑜浑身僵直,声音卡在喉咙眼。 燕扶危一只手松松地搭在刀柄上,他微微偏头,刀锋也跟着偏了一寸,像是要切进燕瑜的肉里。 冷汗从燕瑜头上滑落。 “说说看。” 燕扶危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波澜不兴: “你好谁人之妻?” 刀锋稳稳地压在燕瑜颈侧,纹丝不动。 燕瑜如坠冰窖,声音发颤:“七、七哥……误会、都是误会啊……” 第88章 阴险不要脸尽得燕扶危真传 车马一路朝京师而去,半路的时候,楚南星驾马过来,靠近车窗低声道: “表姐,殿下说了一会儿会有些热闹,表姐你在车上安坐即可,不必露面。” 楚昭懒洋洋哼了声。 潇潇几女是第一回下山,对什么都是好奇的,虽很想知道楚南星说的‘热闹’是什么,但她们见楚昭闭眼假寐,都乖觉的没有打扰多问。 马车又走了一会儿后,竟停了下来。 前方赫然有一队人马,为首之人身着官袍,脸上透着一股命苦感,赫然又是大理寺的李寺丞。 “大理寺奉命捉拿罪人虞天佑,还请幽王殿下将人交出来!” 李寺丞语气生无可恋,他也不懂为何每次这种要对上幽王的苦差事都会落在自己头上,就是因为他毫无背景好欺负吗? 旗云骑马上前,脸上带着笑:“哟,又是李寺丞您啊,能者多劳啊,这大理寺的差事全给您一人办了。” 李寺丞:“……”他抬了下眼,烦人! 旗云笑的更讨人厌了,抱拳道:“李寺丞放心,我家殿下此番亲自出马捉拿罪人虞天佑,便是要押他回京,领受国法!” “罪人虞天佑就在后面,待进了京师后,自会当众转交给大理寺手上!” 李寺丞刚要开口,忽然一支冷箭从对面树林里射了出来。 “有刺客!” “保护殿下和王妃!!” 一群黑衣人自林中冲杀出来,目标直冲虞天佑与燕扶危所在的马车。 虞天佑在囚车里大喊着救命,场面一时混乱至极,李寺丞也吓得脸色惨白,躲在衙役后。 须臾后,黑衣人那边见势不妙,下令撤退。 马车上,燕扶危的声音不疾不徐响起:“穷寇莫追。” 旗云等人面带羞愧:“殿下恕罪!卑职等护驾不力,让贼人近身,万幸罪人虞天佑还活着,只可惜战死的那几位兄弟!” 燕扶危声音淡淡:“战死者,好生厚葬了吧。” “是!”旗云面色悲壮:“收敛这几位兄弟的尸骨,厚葬了!” 另一辆马车上,潇潇几女悄悄扒开车帘,透过缝隙一直看着热闹。 潇潇道:“死的这几人一定是这旗云的生死兄弟吧,他好悲伤哦。” 小武当和沉鱼落雁用力点头。 楚昭笑出了声,四女不解看向她。 楚昭懒洋洋掀眸:“死的那些个都是琇王,也就是被小武当拴猪圈里的那家伙的人,旗云和这些人可没半点交际。” “啊?”潇潇目瞪口呆:“他演的啊?” 小武当一拍巴掌:“我懂了,赘婿幽王他是借刀杀人!哇,好阴险!” 沉鱼落雁深吸一口气:“这就是山外的世界啊……” 楚昭手托着腮,懒洋洋笑着。 的确是阴险,走一步算一步,所有人都像他手上的棋子似的。 ‘燕岐’事先应该不知燕瑜会带人来寻他,所以这番布置,完全是下山后他准备的。 这么快的时间,就计划好了一切。 借着大理寺来拿人,顺道让大理寺来当‘人证’。 利用所谓的刺客,把燕瑜身边的这些亲卫全给杀了不说,还一举自证了清白,想啥虞天佑灭口的,另有其人! 他‘燕岐’从始至终都只想着大义灭亲! 还真是……好一场热闹! 这场刺杀来的突然,也结束的突然。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入了京师。 被关在囚车里的虞天佑顿时引起了周遭百姓的注意,不少人都聚过来围观。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旗云清了清嗓子,高声对李寺丞道:“李寺丞,罪人虞天佑已由幽王殿下亲自捉拿归案,现在就将他移交给大理寺,还请大理寺秉公处理!” 周遭一片哗然。 李寺丞苦着脸上前,让手下人过去交接人犯。 虞天佑从囚车上被拖下来时,嘴里还在大喊大叫。 “幽王!!燕岐!!你冷血无情!!我是你表弟啊!!你怎么能这样对自己的至亲骨肉!!” “燕岐!!表哥你饶了我吧!!燕岐啊——” 虞天佑直接被押解走,周遭百姓一片叫好声。 李寺丞见状,心里叹了口气,这位幽王殿下真的是……不但打仗厉害,玩弄权术人心也是一等一的好手。 就是吧……能不能别老逮着他这么个小虾米薅啊!再这样,他真的要投靠幽王府了! 李寺丞正要离开之际,却听燕扶危的声音响起:“烦劳李寺丞往宫中递一句话,方才路遇刺客,琇王与本王同乘一车,不慎被刺客所伤。” “本王先将琇王带回王府医治,请宫中莫要担心。” 李寺丞一呆,冷汗呼啦啦的流! 怎么琇王也在?!琇王还被刺客给伤了?!! 天菩萨啊,这到底是什么修罗局啊! 另一辆马车上,楚昭险些笑出了声。 燕瑜被刺客所伤? 她笑弯了眼。 这个刺客,怕不是也姓燕吧? 好你个‘燕岐’,阴险又不要脸,尽得燕扶危的真传啊! 第89章 本王的王妃,你少管 回了王府,楚昭从马车上下来,偏头就见燕瑜被人抬着往里送。 一张脸煞白如纸,人已昏死过去,腰腹处血肉模糊,那一片腥红洇透了层层衣衫,瞧着好不惨烈。 “这刺客的手法还挺刁钻。”楚昭瞥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不去劁猪可惜了。” 旗云等人齐齐低头,脚底生风,抬着燕瑜快步往里走,谁也不敢接这话茬。 楚昭环顾一圈,没见着燕扶危的人影,轻轻哼了一声,也懒得去管他,带着潇潇四女往自己的院子走。 半路上遇见了楚承庇和小花。楚昭让小花带潇潇四人熟悉王府环境,便叫上楚承庇进了屋。 “我走这两日,京中可有事发生?” 楚承庇赶紧点头:“虞家的事闹得群情激奋,流言沸沸扬扬,都说幽王要包庇自家表弟,御史更是疯了一样在弹劾他……” 楚昭摆了摆手:“说他的那些破事作甚,本王问的是可有其他不寻常之处?” ‘燕岐’那竖子狡猾多端,玩人和玩狗似的,谁要替他操这些闲心。 楚承庇讪讪住嘴,连忙道:“金钱鼠回了陆御史那边,这两日倒是风平浪静。京中也没听说哪儿又闹邪祟,就是定北侯府那边日日派人来。” 他说着嗤笑一声:“他们倒是清楚老祖宗不会见他们,就想着求见南音。不过这些帖子我都叫人拦下来了,南音那边我也知会了一声,她也不愿见。” 楚南音如今正在养胎,对定北侯府的所谓家人早已寒了心,也不想再为其费神。 楚昭颔首:“派人去城外盯着,李怀恩一入京就速速将他接来。” 楚承庇赶紧应下。 另一边,燕扶危声势浩大地将虞天佑押解回京,路上又遇刺客,此事很快闹得满城皆知。 刘皇贵妃听闻唯一的儿子出了事,当即闹到宣帝面前,求了恩旨,带着一众御医浩浩荡荡赶来幽王府。 一众御医进去给燕瑜看诊,出来时个个面露难色。 “琇王到底什么情况,尔等还不快说!”刘皇贵妃心急如焚。 御医院院首擦着汗站出来,斟酌着措辞:“回禀娘娘,琇王殿下他……性命可保,但、但恐难有子嗣……” 刘皇贵妃听到这话,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怎会如此……我儿他……不!本宫要你们全力医治!” 御医们面面相觑,这哪是医不医治的问题,琇王那处就剩一点皮肉吊着,与太监几乎别无二致。 御医们尽力隐晦地说明病情,刘皇贵妃听完,只觉天旋地转,身边的宫人赶紧将她搀住。 “不!这不可能!” 她捂着胸口,目眦欲裂地看向院中坐着的那道身影。 燕扶危坐在轮椅上,瞧着也是一副受伤不轻的模样。 “幽王!我儿变成如此模样,你作何解释!”刘皇贵妃厉声质问。 燕扶危虚咳了一声:“刺客胆大包天,刘皇贵妃放心,本王定会将刺客捉拿归案,还琇王一个公道。” 刘皇贵妃双目充血:“哪来的刺客!刺客为何会伤我儿?你与他同乘一辆马车,为何你却安然无恙!” 旗云开口道:“皇贵妃明鉴,我家殿下也受了伤。” “闭嘴!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刘皇贵妃厉声打断,“他燕岐立下那么多战功,会被区区刺客所伤?他全须全尾,我儿却成了那副样子,依本宫看,他燕岐就是故意的!” “皇贵妃慎言。”一道声音从后方响起。 一名紫袍老者带人大步走了进来。刘皇贵妃见到来人,仿若找到了主心骨:“父亲……” 来人正是刘相。刘相先是冲刘皇贵妃行礼,语气沉稳道:“皇贵妃娘娘伤心过度,但出言仍需谨慎,没有证据的话,不可妄言。” 刘皇贵妃也知道自己先前说错了话,可燕瑜是她唯一的儿子,如今却成了活太监,这叫她如何冷静得下来? “先治好琇王的伤势再说。”刘相深深看了她一眼。 刘皇贵妃咬牙:“父亲,瑜儿他的伤……” 刘相抬手打断她:“娘娘放心,有神医在,琇王定会安然无恙。” 听到“神医”二字,刘皇贵妃眼前一亮。 刘相略让出身位,自他身后走出一名白衣女子。不等刘皇贵妃发问,女子自报家门:“镇南王之女南知书,见过皇贵妃。请皇贵妃放心,小女略通医理,定能保琇王殿下无恙。” 见刘皇贵妃脸上仍有疑惑,刘相解释道:“南姑娘一手医术出神入化,活死人肉白骨都不为过,娘娘且宽心。” 得了刘相的保证,刘皇贵妃面露希冀:“好好好,琇王便托付于你了。若能治好他,本宫定重重有赏。” 南知书颔首,不再耽误,径直朝屋里走去。经过燕扶危身侧时,她偏头看了一眼。燕扶危眼都未抬,仿佛她的出现根本不值一顾。 旗云心有疑虑,下意识看向自家主子,却见燕扶危神色如常,他也只能按下满腹疑惑。 一个时辰后,南知书面带疲惫地从屋中出来。 “琇王殿下的外伤已缝合,但养伤期间不宜挪动。” 御医们闻言立刻进去查看。须臾后出来,对着南知书一阵恭维,那缝合之法实在精妙绝伦,肉眼竟看不出线头,仿佛断掉的那物重新长了回去似的。 “敢问南姑娘,琇王殿下所伤之处涉及根本,不知这痊愈后是否还能……”御医问得小心翼翼,后面的话实在有些不好出口。 南知书身为女儿家,替琇王治那处的伤,本就妨碍名声,何况她还是镇南王之女,身份贵重。可她神色坦然:“痊愈后无妨子嗣。”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医者眼中,无男女之分。” 御医们又是一阵感佩,连连夸她医者仁心。 刘相这时开口:“琇王既不宜挪动,这段时日恐怕得叨扰幽王殿下了。” 燕扶危抬眸,神色幽沉,与刘相对视一眼:“无妨。” 南知书也上前,冲燕扶危盈盈一拜:“听闻殿下也负伤在身,不妨让小女替殿下诊治一番?” 燕扶危神色冷淡:“不必。” “殿下是讳疾忌医吗?”南知书追问。 燕扶危这才抬眸看向她。 南知书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心跳随着他这一眼骤然加快。 燕扶危却只淡淡收回视线:“本王素有洁癖,受不得外人触碰。” 南知书眼露失望,举止得体地低下头:“是小女唐突了。” 事情至此本该告一段落,不曾想刘皇贵妃突然又发难。 “幽王有伤在身尚且来了此院守着,怎幽王妃从始至终都不肯露面?” 她目光凌厉地扫向四周,声音尖锐如针: “她身为嫂嫂,不关心重伤的小叔子便罢,怎也不来幽王你身边伺候着?” 燕扶危缓缓抬起手,揉了揉眉心,他抬眸,目光落在刘皇贵妃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 “本王不愿王妃操劳,命她好生歇着。”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压得人喘不上气,“有何不妥?” 燕扶危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放下手。 就在他手落下的瞬间,墙头、屋檐、院角各处,暗卫齐齐现身,黑压压的甲胄无声无息地铺满了所有人的视野。 满院肃杀。 燕扶危端坐在轮椅之上,语气淡漠: “琇王贵为亲王,在本王府中养病,总归不妥。还是将他挪回琇王府的好。” 刘皇贵妃脸色大变:“不可!南神医刚刚可说了,我儿如今不宜移动!你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燕扶危抬眼,冷冽如刀的目光直直劈过去: “那你就闭嘴。” “少管旁人家事。” 院中针落可闻。 所有人面露震惊,刘皇贵妃脸色青白交加,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燕岐这狂口小儿……说什么? 让她闭嘴? 她是可是皇贵妃!是他的长辈!!便是他母妃虞妃那狐狸精见着她也是要低头行礼的,这个黄口小儿,他怎敢!怎敢如此狂妄! 第90章 玄昭王只是个小鬼? 刘皇贵妃气怒攻心,但最终还是被刘相给强行带走,没让她撂下那些无能狂怒般的狠话。 出了幽王府,刘皇贵妃坐在马车上,整个人依旧气的发抖。 “父亲你为何要拦着我!那竖子如此狂妄,当众对我不敬,我定要治他的个大不敬之罪!!” “你拿什么去治?”刘相冷哼一声:“在他的地盘上,他为刀俎我等为鱼肉,方才那些甲胄暗卫,你是瞧不见不成?真当这里是皇宫,由得你作威作福?” “他敢!”刘皇贵妃色厉内荏,眼神却藏不住心慌。 “重兵在手,民心在握,他有什么不敢的。”刘相摇头:“你没见陛下对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刘皇贵妃脸色发白:“那父亲你为何还要把瑜儿留在他府上,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有南神医在,琇王的安危你大可放心。”刘相眼底闪过一抹精光:“幽王虽有兵权在手,但这个幽王府真正难对付的却并非是他。” 见刘皇贵妃面露不解,刘相不由叹气:“你啊,总是沉不住气。” 他本不想将有些事告诉刘皇贵妃的,但她刚刚胡乱开口,险些乱了他的计划,便只能向她透露一些。 “锦王身故后,你也在那女子手中栽过跟头,怎就还没想明白,那个幽王妃才是真正的硬茬!” “此女过去就是个痴儿,突然恢复神智不说,还有了通玄的本领。” “幽王入京以来干的桩桩件件,她皆参与其中,事虽隐秘,但还是叫为父找到了端倪。” “那位南神医乃是镇南王刚寻回的女儿,自幼长于道门,可谓是医道双绝,她观见幽王府上空有鬼气作祟,此番为父就是借琇王之事,将她安插进幽王府内。” 刘相眼中精光一闪:“若能直接拔除了幽王妃这个幽王臂助最好,若不能,只需等南神医找到罪证,我们就能反治幽王一个豢养邪祟的罪名!” “当初锦王因为邪术敛财而声名狼藉,如今,为父也要幽王他名声扫地!” “没了民心可依,要坐实他幽王乱臣贼子之名就再简单不过!” …… 幽王府。 楚昭也听到了前院的那些动静。 潇潇小声道:“那幽王还挺有种的,那什么贵妃想找老祖宗你的麻烦,他直接就叫人闭嘴。” “要我说那个什么神医的才叫厉害,”小武当一脸好奇:“她居然真把那谁的牛牛给接回去了,这医术能发扬光大,那全天下的太监都要排队找她看病吧,肯定赚老多银子了!” “我还听说她医术出神入化,能活死人肉白骨呢!” “老祖宗,世间真有这种神医吗?” 楚昭打了个哈欠,活死人肉白骨? 她嗤笑一声:“生死有命,能让死人复生的不叫神医,而叫活阎王!” 夜色已深。 许是在昭灵村中‘闹了别扭’的缘故,燕扶危回京后就没来梧桐院留宿,而是住在了内书房。 三更时分,一丛火光骤然在王府内燃起。 走水声和敲锣声响彻不觉。 楚昭掀开眸,起身后扯过大氅就出了门。 “主子,是汀兰苑那边起了火!潇潇姐她们已赶去救火了!”小花上前汇报道。 楚昭嗯了声,快步往汀兰苑那边过去,去后就见楚南音和桃雪已经被救了出来,两人脸上沾着点黑灰,沉鱼落雁抱着披风跑过来裹住两人。 潇潇和小武当在帮着其他人救火。 “王妃……”楚南音见到她后刚要起身,就被楚昭按住。 “你身子重,好生歇着。”她看向小花:“煮些安神汤来。” 小花点头,快跑着去煮安神汤。 自从草蛊的事解决后,楚南音就开始逐渐显怀,这些天她的肚子像吹气的球一般快速大了起来,双脚更是水肿的厉害,人也疲惫的紧。 楚昭看着这场大火,眸色幽沉。 后方响起密集的脚步声,楚昭回头就见男人大步赶来,两人视线相汇,燕扶危不露痕迹松了口气。 “速速灭火,细查一下,火势因何而起。”燕扶危吩咐下去。 旗云等人领命行动。 桃雪突然跪在地上,磕头道:“幽王殿下和王妃恕罪,这场火是因为奴婢不小心才引起的。” “王妃见谅,桃雪她并非有意的。”楚南音赶紧帮忙说话。 楚昭抬手:“站起来回话。” 桃雪满脸羞愧,如实道:“小姐她脚肿的厉害,奴婢本是想点灯替她揉揉腿,但突然手滑,油灯脱手落了地,将桌上的书册烧了起来,奴婢本想泼水浇灭,却不知怎的水泼上去火势反而越来越大。” “不知为何,窗户和门也半晌都打不开……” 楚昭和燕扶危的神情都看不出喜怒,就在此时,一道声音从后传来:“这场火并非人为,而是鬼祸。” 一道身影款款而来,正是南知书。 她径直走来,面朝燕扶危行礼,神色郑重:“幽王殿下容禀,小女乃是医道双修,白天的时候就观见幽王府中有鬼气弥漫,今夜此火,便是小鬼所造!” 燕扶危神色不变:“那依你之见,小鬼在何处?” “那小鬼……”南知书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般道:“在王妃身上!” 死了三百年的鬼王眨了眨眼。 小鬼?我? 唯一的小鬼孙孙趴在燕扶危肩膀上,不解的眨巴眼:祖祖是小鬼,那他是什么?小芝麻鬼? 第91章 本王以后要一直留宿 幽王府闹鬼? 众人表情微妙,看南知书的目光很是意味深长。 当然闹鬼啦,他们王府自家人谁不知道王妃娘娘身边跟着那位玄昭王!但这什么南神医说玄昭王是小鬼? 这眼力,不咋滴啊。 南知书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却误解成了另一个意思,以为众人是不信她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一张符,正色道:“此乃我师门所传驱鬼符,若有鬼物,贴上此符即刻便会显出原形。” 她看向楚昭:“王妃,鬼物沾身损人阳寿,为了您自身考虑,还请不要讳疾忌医。” 南知书这话说的恳切无比,似不掺杂半分恶意,真心实意替楚昭担心一般。 楚昭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如此说来,这符本王~妃还当真得接住才是。” 她伸出手,就要触及那符纸的瞬间,男人握住了她的手腕。 楚昭抬眸,燕扶危蹙着眉,神色不愉:“你何时这般听话了?旁人随便给你东西,你也敢接,不怕包藏祸心?” 楚昭眨了下眼,忽然抖起双肩,扮出一副泫然欲泣之色:“你竟凶我?” 其他人:“……” 燕扶危嘴角险些没绷住,长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直接将她的头往自己怀里一压,冷冷瞥向南知书:“南神医,看在琇王的份上,本王不计较你今夜对王妃的不敬,但仅此一次。” 南知书面露焦急,“幽王殿下,小女并未撒谎,鬼物害人,对你同样会有折损的啊……” “我觉得南神医说的没错。”楚昭偷偷拧着燕扶危腰上的肉,这竖子,腰腹邦邦硬,一点都不好掐。 她抬头看他,装出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我最怕鬼了~若有这张驱鬼符,我夜里睡觉也安心些~” 燕扶危垂眸看她。 楚昭轻轻挑了下眉。 两人的眉眼官司旁人瞧不见,但熟知楚昭真实性情的众人这会儿都已经麻了。 燕扶危似拗不过楚昭,他身上的小鬼孙孙见势不妙已经跑回楚昭身上了,燕扶危这才看向南知书,伸出手:“符拿来。” 南知书赶紧将符递上,驱鬼符刚入燕扶危的手就被楚昭夺去,她眼底快速掠过一抹戏谑,佯装好奇的看来看去:“就这?鬼呢?你们可瞧见了我身上的鬼?” 众人摇头。 南知书一脸不可置信:“怎会如此?” “看来南神医的道术还是不如医术可靠啊。”楚昭叹息,一脸大失所望,直接将这张驱鬼符给撕了。 “不……”南知书阻拦不及,看着被撕碎的驱鬼符只觉心痛无比。 但更让她想不通的是,为何驱鬼符会对楚昭无效! 明明这幽王妃身上实打实沾染有鬼气! 楚昭打了个哈欠:“困了。” “困了那便回去歇着。”燕扶危揽着她的腰,偏头吩咐道:“将汀兰苑围住,好生彻查今夜起火之事。” 言罢,他看向南知书:“南神医初来幽王府,对本王府中路线倒是稔熟,赶来的倒快。” 南知书脸色泛白,张嘴想解释什么,燕扶危却是揽着楚昭径直离开。 她咬住下唇,不甘心的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弯腰捡起地上被撕碎的驱鬼符。 再抬头时,她脸上已挂起歉疚之色:“看来是我修行不够,妄下判断,反而叫王妃受惊了。” “修行不够就多练,妖言惑众不是害人嘛。”小武当快人快语,说完后,便也扭头走了。 南知书脸上羞愧之色更重,她看向旗云等人:“我想当面向殿下谢罪,不知可否……” “当然不可了。”旗云笑眯眯的,开口就扎心:“而且南神医你该向王妃谢罪才对,被冤枉的又不是咱家殿下。” 楚南星补刀:“刚刚我表姐和殿下表姐夫都在呢,你怎么不谢罪,人走了才想起这茬?” 南知书神情僵在脸上。 这两人怎么回事? 长得如此好说话,开口却这么冒犯人? 南知书抿了抿唇,抬起头认真道:“不论你们信不信,我对幽王殿下绝无恶意。” 楚南星和旗云的神情愈发耐人寻味了。 懂了,对殿下没恶意,对咱表姐(王妃)有恶意是吧? …… “搂够了吗?”楚昭轻哼出声,斜睨身边人。 月光扫过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更显出那眉眼间的精致清桀,这张脸,实在是好看的有些过分。 楚昭冷不丁就想起上辈子,她第一次见到燕扶危时,是七彩村被灭,那厮率军追击而来,她当时朝江边射去了一箭。 原本那一箭是瞄准他脑袋的,撒放前她临时变卦,改成射他的心脏。 那时她脑中浮出的念头竟是,这狗东西的脸怪好看的,射烂了还有点可惜。 时隔三百年再见这张脸,虽不知是不是故人,但那些前尘旧恨隔在中间,楚昭怎么看怎么别扭。 尤其……她还莫名其妙和燕扶危有了一段情? 且不论这段情是真是假,但上一回她在梦里睡得那个,肯定是真的…… 就……莫名其妙。 思绪不着边际的乱飘着,耳畔男人的声音将她的神智拉了回来。 “我要留宿。” 楚昭愣了下,险些笑出了声,抬手要将人推开:“莫名其妙。” 一推之下,没推动。 男人手臂用力,反将她搂的更紧了些,燕扶危垂眸看她:“以后也要一直留宿。” 楚昭黑了脸:“你说了不算!” 燕扶危嗯了声:“无妨。”他顿了顿:“我本也不是什么要脸之辈。” 言下之意,他会赖着不走。 楚昭有点被噎着了,之前她是真怀疑眼前这厮的芯子就是燕扶危,但现在…… 好歹是她上辈子的死对头,不能这么不要脸吧? 她记得燕扶危那厮好像还是名门出身,乱世未启之前就有南境燕郎之称,不说什么君子之风,但也……他娘的不能脸厚的和城墙一样吧。 “你疯了?”楚昭一言难尽看着他。 燕扶危盯着她看了会儿。 疯? 他可不是早就疯了。 哪怕上辈子被她一箭穿胸,哪怕她说她和他之间只是露水情缘,他依旧犯贱的想要靠近她! 哪怕明月独不照他,他强占、也要将这月光给独占下! “今夜那场火来的蹊跷。”燕扶危忽然将话题绕开:“那南知书是冲你来的。” 楚昭挑眉,知晓他是岔开话题,但还是顺着道:“我看未必。” 她神情戏谑:“人家分明是冲着你来的,幽、王、殿、下~” 第92章 摊牌,我是楚昭,你是燕扶危吗 燕扶危皱眉。 冲他来? 楚昭见状嗤了声:“她瞧你的眼神就像狗见着屎似的,还能不是冲你来。” 燕扶危斜睨她,语气耐人寻味:“倒也不必把自己也骂进去。” 楚昭回过味,如果他是屎,南知书见着他是狗见着屎,那她和他这般那般过,岂不是…… 楚昭抬手就是一巴掌,啪得一声脆响。 燕扶危头微微一偏,唇角洇出艳红,他将血舔去,俊脸上丝毫不恼,反还似笑非笑看着她。 楚昭没想到他竟不躲,手指蜷了蜷,理不直气也壮:“活该。” 他闷声笑了笑,“手劲儿这么小,没吃饭?” 楚昭与他四目相对,不知怎么的,竟也笑出了声。 莫名其妙的家伙。 疯子。 但是……见鬼的,她这会儿见他这疯样儿竟觉出几分顺眼了。 “那南知书身上有点门道,”楚昭暂且放下与他过招的想法,稍稍正色:“但我没从她身上觉察出有什么修为道行,至于医术……” 她顿了顿,偏头问道:“燕瑜那玩意儿,她真给接上了?” 燕扶危皱了下眉:“或许吧。” 他嫌脏眼睛,没有跟进去瞧。 话罢,忽而安静。 燕扶危低头就对上了她异常明亮的眼睛。 燕扶危:“……” 他脸沉了下去,咬牙切齿:“你想也别想。” 楚昭把他一推:“我偏要!” 白天听说燕瑜从活太监变回真男人时,她本没啥去瞧的兴致,但现在对方都骚到她跟前来了,她势必要去了解下对方的手段才行了~ 燕扶危额头上青筋冒了冒,转身快步跟上她的步伐,一把攥紧她的手腕,狠狠瞪她一眼:“也不怕瞎了你的眼。” 楚昭撇嘴:“区区二两烂肉。” 燕扶危是真想堵了她那张嘴。 有时候他也想不明白,他到底喜欢她什么? 或许他就是个犯贱的。 白晟帝自己把自己骂笑了。 须臾后,楚昭和燕扶危出现在燕瑜养伤的屋内,守夜的御医和刘皇贵妃留下的宫人全都晕了过去。 燕瑜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眼皮翕动,瞧着时刻要醒的样子。 楚昭直接上手将他掐晕,手往下挪就要扒裤子。 燕扶危眼角直跳,一把攥住她手腕。 楚昭回头,不耐的挪开个身位:“来来来,你来。” 燕扶危:“……”他也不想来。 但是…… 白晟帝深吸一口气,黑着一张脸,两辈子第一次动手扒一个男人的裤子,哦,也不算男人,对方是他的侄孙子,四舍五入,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 两三下将燕瑜给扒拉后。 屋内死寂片刻。 楚昭手指摩挲着下巴,表情严肃:“空空如也啊,你之前也劁的这么干净吧?” 燕瑜那下半身平坦的堪比平原,莫说牛牛,就连鸡蛋都飞走了。 燕扶危只一眼就收回视线,觉得脏了眼睛,见她还在那边仔细观摩,一股郁气直冲颅顶,他伸手捂住她眼睛,把她的头往自己怀里一摁,低喝道: “还没看够?有什么好看的!” 楚昭把他的手往下一拽,没好气剜他一眼,道:“你也瞧不见他那玩意儿?” 燕扶危语气不善的嗯了声。 那南知书压根就没治好燕瑜,反还帮他彻底斩断欲念了,但白天的御医们一个个又盛赞她手艺超绝。 “幻术?”燕扶危低声询问她。 楚昭没有立刻回答,反道:“再叫个人进来瞧瞧。” 燕扶危拧着眉,松开她,推开窗打了个手势,片刻后,旗云悄无声息过来,翻窗入内。 他看到屋内场景后,脚差点崴了下。 殿下和王妃站在床头围观琇王的光腚是个什么情况! 楚昭冲他招手:“来来来,你也来欣赏一下。” 旗云面无表情,但同手同脚的走过去,脑子混乱。 欣赏什么?他是个正常男人,不想欣赏别的男人的光腚啊,哪怕对方是个皇子王爷…… 旗云看了眼,立刻痛苦闭上眼。 楚昭的声音仿佛魔音入耳。 “你瞧见什么了?” 旗云麻木道:“琇王的伤势……恢复的挺好。” “所以在你看来,他那玩意儿的确还在咯。” 旗云差点反问出声,不然呢? 他瞧着燕瑜那玩意儿健全的很,那个南知书的医术还真是有点东西,明明殿下已经把燕瑜割以永治了。 “行了,你把他裤子穿上吧。” 楚昭撂下这句话,不管旗云痛苦的脸色,拉着燕扶危便走。 两人却没回梧桐院,而是去了燕扶危的内书房。 门刚关上,燕扶危幽幽问道:“既已确定燕瑜伤势未愈,南知书是以幻术骗人,还叫旗云来看,你是想证实什么?” 楚昭声音懒洋洋的:“自然是证实那幻术是否被破解了。” “旗云的眼睛会被幻术欺骗,而你……”楚昭突然回身,抬手挡住了他的右眼,眸光死死锁定他的左眼:“你为何能看到真相?” 之前她并未注意到燕扶危眼睛的异常,可就在刚刚她仔细观察,发现了他左眼竟像是蒙着一层翳,白天的时候看不真切,夜里那层翳反而明显了些。 她逐渐凑近:“你的左眼……”她声音顿了顿,鼻尖轻嗅,嗅到了一股香火的气味。 她忽然想到了香灰。 对视间,一个念头如电流般快速而过。 楚昭眸光一凝,唇角勾起,眼底温度全无:“你的左眼被开了阴阳眼。” 她语气笃定,声音幽冷: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 燕扶危短暂沉默,不曾想自己竟在此事上暴露了。 “你是楚昭。” 他一字一顿道: “玄昭王。” 楚昭勾唇冷笑,眼神危险至极:“本王是玄昭没错,那你又是谁呢?” “是幽王燕岐……亦或是……” “燕、扶、危?” 第93章 你们燕家喜欢老少共侍一妻? 承认,还是否认,是个问题。 燕扶危心里权衡着利弊,若自己坦白身份,可有把握能留住她? 答案显而易见。 “若我是白晟帝,你准备当场要了我的命?”燕扶危语气平静。 他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如芒刺背,一支黑铁凤簪就悬停在他脑后,簪尖锋锐,能轻易洞穿人的颅骨。 “怎么会呢~”楚昭眨了眨眼,语气拖长:“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嘛~” 近前的女子笑的人畜无害,燕扶危却仿佛能看到她灵魂冒出的黑气儿。 真是黑的都要淌毒汁了。 翻脸无情、薄情寡性的很,偏偏……他怎么看怎么喜欢,哪怕明知她这会儿满心琢磨着怎么搞死他。 “我不是。”燕扶危笑着回答。 没心没肺的渣女,就要满口谎话的骗子来配。 楚昭也料到他不会轻易承认,无妨,不承认也好。 她手一抬,那支悬浮在燕扶危脑后的黑铁凤簪就飘回她手中,簪子在她指间转了个花,下一刻,锋利的簪尖抬起男人的下颌。 楚昭微微偏头:“你既只肯承认自己的燕岐,那按辈分来说,我便是你老祖宗。” “你这孙子,既知本王与你那祖宗白晟帝是一夜夫妻的关系,你还屡屡自荐枕席,何其大逆不道!” “怎得,你们燕家人都是不讲伦理纲常,喜欢老少共侍一妻的?” 燕扶危听她小嘴叭叭叭叭叭吐毒汁,多余的字一概不入耳,就记住了那个‘妻’字。 他不退反进,无视抵在下颌处的尖锐铁簪,附身靠近她,循循善诱般问:“那玄昭王是喜欢老骥,还是少壮?” 楚昭没有将铁簪往回收,眼看着这厮不怕死又不怕痛的靠近,那簪尖划破他颈侧皮肉,血珠滚了下来。 喑哑的嗓音混杂着诱人的血气,勾得她食指大动。 楚昭脱口而出:“你好骚啊……” 燕扶危:“……” 他眼神危险的盯着她的唇,是真想把她的嘴给缝了。 楚昭慢慢收回铁簪,看出他的无语,得意的挑眉:“瞧你这勾栏做派,那燕瑜好人妻的烂德行,看来也是祖传的。啧,看来祸根都在你们祖宗燕扶危身上啊,上梁不正下梁歪下梁歪。” “白晟帝并无子嗣。”燕扶危盯着她。 这锅他可不认。 楚昭撇嘴,将他一推:“本王既不喜欢老的,也不喜欢嫩的,就爱那土里土气村儿的,横竖不是你!” 说完,她起身便走,走出门外后,回头警告道:“不许来梧桐院,否则吸干你的血。” 燕扶危在书房内呆立了片刻。 喜欢村儿的? 他勾唇,喜欢俏村夫啊? 那不还是他? 不过,嘴上说喜欢,实则根本不记得他是谁,真是口蜜腹剑的可以。 “不记得也无妨……” 他喃喃道。 不记得七彩村的严珲,不记得他燕扶危,那便记住这辈子的燕岐。 横竖都是他。 燕扶危大步往外走,沉声下令:“盯紧南知书,又任何异动,速来汇报。” 暗卫现身领命,偷瞄了眼自家殿下匆匆离开的背影,心里嘀咕:这是去追王妃啦? 可王妃刚刚走那会儿还警告殿下来着。 啧,果然,殿下沦陷的何其深啊~ 暗卫正要退回暗处,就见燕扶危去而复返,他还以为自家殿下是还有事情吩咐,便原地待命。 直到燕扶危语气淡漠的问道:“本王先前是要去做什么?” 暗卫一愣,下意识回道:“殿下……不是要去追王妃吗?” 燕扶危皱了皱眉,摆了摆手,让暗卫退下。 他重新回到内书房,在书案前坐下后,捏了捏眉心。 有些奇怪。 刚刚他突然忘记了自己是要去做什么。 去追楚昭?是的,他该去梧桐院才对。 可他的身体似有些不听使唤,想去的是另一个方向…… 燕扶危眸色幽沉,提笔要记下什么时,手腕悬停,搁笔回砚。 他好像又忘了自己要写的是什么了…… 可下意识的,他仍能感觉出有不对劲的地方,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 南知书捏着那张被撕碎的驱鬼符坐在屋内,脸色阴晴不定。 “这张符怎么会没用?”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与谁说话,可她身边分明空无一人,也不见鬼物魂魄。 南知书有些烦闷的将符纸丢进火盆里,神情烦闷。 想到白天幽王对自己的视若无睹,心里更是堵得慌,她好不容易来到京城,满心期待的想要见到对方,结果对方根本不记得她是谁…… 南知书抿了抿唇,一定是因为幽王妃那个妖女。 传言果真不假,那幽王妃果然擅使妖术,幽王也是被对方给蛊惑了。 若她能私下见到幽王的话,一定可以帮幽王恢复清醒的! 南知书手捂着腹部,低声道:“如意如意,如我心意,让幽王殿下来见我。” 她念念有词,眼里满含期待。 念完后,就起身走到门口,翘首以盼。 时间逐渐流失,门口依旧无人。 南知书脸色越发沉凝,手压着腹部,怎么会失败呢?明明过去她只要对那神物许愿,就一定能心愿达成的! 难道又是幽王妃从中作梗? 南知书全然不知,房粱上趴着一个奶呼呼的鬼娃娃,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南知书又等了许久,依旧不见燕扶危露面,这才不甘心的回了屋。 小鬼孙孙从房粱上飘了下来,手脚并用快速爬走。 梧桐院内。 楚昭没了睡意,提笔练字,写一张,她烧一张。 每一张宣纸上都只有两个字: ——严珲。 这是她刚刚突然想起的名字,是上辈子七彩村里那个俏村夫的名字。 珲字,乃美玉之意。 一个村夫而已,按说不会用这么个字做名字才对。 什么大牛、铁蛋、柱子之类的不比严珲这个名儿更适合村夫? 楚昭想着,将宣纸挼成团,头也不抬丢进火盆,提笔蘸墨,唰唰唰写下‘严大牛’三个字。 楚昭思来想去都记不起一点上辈子和燕扶危有关的过往,她脑子里唯有的一点与情爱有关的零星记忆,只有俏村夫严珲的。 那个大胆假设,这个严珲,与燕扶危会否也有联系呢? 楚昭看着宣纸上的‘严大牛’三个字,鼻子里哼出声冷笑,脑子里有了主意。 她刚搁下笔,阴气进屋,楚昭听到一阵嘤嘤嘤呀的鬼语。 小鬼孙孙手脚并用的爬进来,嘴里叽里咕噜个不停,楚昭一边听着一边将宣纸折上,听完小家伙的鬼话后,眉梢微挑。 那个南知书果然有问题。 “你是说她身体里好像藏着一件东西?但是你不敢靠的太近?会不舒服?” 小鬼孙孙用力点头。 楚昭若有所思,她今儿与南知书面对面时倒是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反倒是觉得那女人身上时不时透出的气息,让她总觉得有些熟悉,像是在什么地方嗅到过。 “嗯?你说她许愿让‘燕岐’去见她?” 楚昭眸光微动,小鬼孙孙爬到她肩膀上挂着,眼里带着好奇,询问的嘤嘤呀呀嘟囔个不停。 “你说去救你奶叔?” “不去。” 楚昭懒洋洋的。 那竖子一身秘密,哪需要她去救。 正好她也想看看,‘燕岐’那厮,会被控制着去见南知书吗? 第94章 玄昭王被戴绿帽子了? 之后的几日,幽王府都算风平浪静。 燕瑜那厮也醒了,明明都被切的一干二净了,但他愣是第三天就下了床,且还健步如飞。 就连楚昭都要感慨一句,那南知书身上藏得宝贝有点门道。 不但能骗了旁人的眼睛,就连燕瑜本人都觉得自己还是个真男人。 但说来也怪,这燕瑜醒来后,只字未提自己是怎么受的伤,仿佛把他当猪劁了的,真是那所谓的‘刺客’。 燕瑜既已伤愈,自然滚回了他的琇王府。 但南知书却是留下了。 潇潇气冲冲的跑回梧桐院,进院就先对着院子里的梧桐树一阵拳打脚踢,把那仅剩的几片黄叶子都从枝头给打没了。 “谁惹着你了,气性这么大?”楚昭坐在亭中,不紧不慢编着一条红绳,见她那气性,忍不住想笑。 “主子!”潇潇噔噔噔跑进亭子里,“那赘婿……那幽王带着南知书出府了!我刚刚出门买东西,听到街头巷尾的人都在传,说这些天幽王和那南知书形影不离!” 楚昭神色不变,懒洋洋哦了声。 潇潇气不过,那幽王可是老祖宗的男宠,现在却和别的女人不清不楚,这不是给老祖宗戴绿帽吗! 不守夫道!脏东西! 潇潇气的头顶冒烟,但楚昭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将手里这几根红绳编好了后,楚昭递给沉鱼:“拿去蔚蓝苑,让南音系在双手双足间,再去城门口看看,李怀恩那边可有信儿传来?” 楚南音的胎动越发频繁,她腹中孩子已到了必须出生的时辰了,但南阳距离京师太远,李怀恩就算不眠不休往这边赶,时间也有些紧。 “吩咐下去,将产房里都挂满红伞,悬梁倒挂。” 落雁和小花也立刻去准备。 楚昭看了眼蔚蓝苑的方向,皱了下眉,她已红绳锁魂,稳固住楚南音与腹中孩子的魂魄,更重要的是藏住她们母女的气息。 楚南音腹中那孩子还未出生就横亘在阴阳两界,这种阴元子堪称行走的补丹,生产之时恐怕会招来不少游魂野鬼。 那些红伞算是产房内的一重结界,但就怕到时候跑来凑热闹的不止那些寻常鬼物…… 这才起身:“燕岐和南知书去了何处?” 潇潇赶紧道:“去了流民营,那南知书现在神医的名头在京中响亮的很,她主动请缨要去给那些流民看病。” 楚昭眸光微动,起身往外走,“去流民营。” 潇潇顿时来了精神,老祖宗要去抓奸了吗?!好好好!她到时候一定锤爆那对狗男女! …… 流民营入口处,支着一顶布棚。 南知书坐在其中,神色温柔,不厌其烦的替一个个流民看诊,那些流民排起长队,一个个都在口中念叨着活菩萨。 流民营对面就是军营,一些将士看着,也都连连点头称赞。 “这位南神医可真是心地善良,城中那些贵人谁管这些流民的死活啊,她也不嫌脏不嫌臭,说她是活菩萨可一点也没错。” “镇南王可真是好福气,有这样一位女儿,不过早前怎没听说过她的大名?”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听说是王府里一个下人胆大包天调换了孩子,原先那位郡主其实是个村妇的孩子,这位南神医被鸠占鹊巢,流落民间,年初才被镇南王认回。 她这次进京,就是跟着镇南王世子一起来的,据说是镇南王请旨朝廷,要替她请郡主封号。” 将士们一阵唏嘘,都同情起南知书的遭遇。 “唉,我这老寒腿又犯了,真想请南神医也替我瞧瞧,可咱们殿下咋就不许呢……” “听说南神医现在就住殿下府上,最近又同进同出的,你们说……” 将士们彼此交换个眼神,还要再蛐蛐就听到一声冷喝:“一个个的都闲着没事儿干了是吧!去围着校场跑两百圈!” 将士们一个激灵,回头见喝斥他们的是楚南星,一个个都闭紧嘴巴不敢再乱开腔。 完了,楚小将军可是王妃的亲表弟,他们那些话被楚小将军听到,活该被穿小鞋。 楚南星臭着一张脸,朝流民营那边望了一眼,呸了一声:“装模作样。” 他大步走回主帐,燕扶危坐在主位,看着边关送回来的军报。 蛮族那边已派人送平华公主回朝,目前使团已入大玄朝境内。 楚南星进来后,脸上怒气未消,旗云看他一眼,低声问:“流民营那边什么情况?” “还能什么情况,一个个的都说那女的是活菩萨呢。” 楚南星没好气,他实在憋不住,上前道:“殿下,现在连军中都在乱传闲话,再这样下去,人言可畏啊。” “殿下,南星此言有理,暗卫也去查了,但一直没找到流言的源头。” 这些天京中说什么自家殿下和那南知书出双入对,形影不离的,完全就是屁话。 因为虞天佑的事情,燕扶危这些天大多时候都在刑部和大理寺,但说来也怪,只要他从这两个地方出来,总能在半路上撞见那南知书。 这位南神医不是去义诊就是去买药,反正就是能和燕扶危‘偶遇’。 燕扶危照旧不假辞色,直到今日,燕扶危来军营,半路上又遇见那南知书,对方说是要来给流民义诊。 至于为何琇王伤愈后,这南知书还能赖在幽王府不走,却是宣帝下的旨意。 那镇南王世子和南知书竟不是同时进京的,前者在路上耽搁了,于是乎宣帝就下了这莫名其妙的旨意。 偏偏旁人似乎都不觉得这旨意有什么问题。 最邪门的是,但凡与南知书接触过的人,似乎都会对她产生好感。 也就梧桐院的人以及燕扶危身边的人不受影响。 燕扶危放下军报,眸色幽深:“请那位南神医过来一趟。” 装神弄鬼了这么些天,那南知书的手段,他也摸清了大概。 既然这么想见他,那就见见好了。 第95章 冷漠无情是幽王 南知书听闻燕扶危要见自己,即刻弃了手头的病人不管,起身便走。 那迫不及待的兴奋模样,完全遮掩不住。 来传话的是旗云,他见状不免在心中腹诽,暗暗提高警惕。 这女人果然是在打殿下的主意! 燕扶危并未在自己的军帐中见南知书,而是让旗云直接把人带去了校场。 楚南星有句话说的没错,人言可畏。 燕扶危虽也不是个在意名声的,但似这等风流名声,却是厌烦至极,尤其是不愿传到楚昭耳朵里。 校场周围都是操练中的士卒,一个个虽目不斜视,却也都注意到了南知书的到来,全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南知书期待中的与幽王单独会面告破,不免露出失望之色,她目光紧盯着燕扶危的身影,心脏砰砰直跳,强压下心中迫切,维持着端庄仪态朝燕扶危走去,刚要见礼问安,就听男人冷漠道: “站住。” 南知书一愣。 燕扶危淡漠开口:“本王喜洁,南神医莫要靠的太近。” 南知书脸上涨红一片,下意识嗅闻了一下,潜意识的觉得是自己身上沾到了那些流民身上的气味,才引起了燕扶危的不喜。 心里不免恼恨起来,早知道,今天就不找给流民义诊的借口了。 她心下难堪,却不愿放过眼前这机会,开口道:“殿下找知书来,可是有何吩咐?” 燕扶危听她一口一个自称‘知书’的,不由皱了下眉。 视线冷淡的落到她身上,“本王还以为,是南神医想见本王。”他语气直截了当:“这些天的偶遇,南神医也费心了。” 南知书脸上更红了,含羞带怯般的低下头,竟直接承认了:“原来殿下都发现了呀……” “本王不喜欢绕弯子。”燕扶危没了耐心:“南神医住在幽王府总归不妥,本王已递了折子入宫,本王在京中还有些空置的宅院,晚些时候会有人送南神医去那边。” 南知书脸色一白,再也顾不得那么多,脱口而出:“殿下,我留在王府可以帮你的。” 燕扶危冷冷盯着她。 南知书心下一横,压低声音道:“刘相请我去给琇王看诊,本就是想让我留在幽王府,找到王妃的错处。” “殿下,王妃她真的有问题,她身上沾染有鬼气,你与她待在一起久了,对自身不利。” 燕扶危眸色不带半点温度:“所以你是承认,那夜的火是你放的?” 南知书咬了下唇,不答反问:“殿下是不信我吗?” “本王为何要信你?” “殿下真的不记得我了吗?!”南知书急声道:“十年前,殿下与我曾见过的,那时殿下还救了知书的性命。” 燕扶危神色不变:“不记得。” 十年前,这具身体还是那个窝囊废燕岐,燕扶危有燕岐的记忆,但记忆中并无此人。 “那三年前呢!”南知书又急道:“三年前在边关永城!当时殿下你收复永城,小女当时也被困在永城中,蛮族在城中大肆杀戮,是殿下把我从蛮族屠刀中救下来的!” 旗云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出声道:“南神医,殿下他在边关救人无数,不相干的人,自然是记不住的。” 南知书恶狠狠的瞪向他,那一眼中的恶毒与恨意,与她平时那仙气飘飘悲悯慈悲的模样大相径庭。 虽然她很快收敛了神情,但燕扶危和旗云还是将一切尽收眼底。 南知书低下头,低喃道:“我一直都记得殿下的救命之恩,殿下不该忘了我才是……” 旗云闻言暗中撇嘴,心道你是谁啊,凭什么殿下就得记着你? 南知书手指蜷紧,在心里默念:如意如意,如我心意,让幽王殿下想起我,让他……离不开我! 她心头翻来覆去不断祈愿。 燕扶危眸子微眯,就在刚刚他又感觉到了那股诡异感,似有什么想在他脑中作祟。 同一时间,南知书抬起头,泪眼盈盈看着他,好不可怜:“殿下真舍得知书搬走吗?” 这话说得,不清楚内情的人还以为她和燕扶危有什么首尾。 燕扶危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目光落到南知书身上,男人忽而勾起唇角。 本就清桀贵介的脸,因这一笑更是迷乱了人眼。 南知书呼吸微窒,心里雀跃无比,神物可算起作用了! 她那双娇滴滴的‘殿下’刚要喊出口,作势要朝燕扶危靠近,就听男人冷冷开口: “李寺丞,南神医方才的认罪之言,你听清了吗?” 南知书神色骤变,不可置信的顺着燕扶危的视线回头,就看到身穿大理寺官袍的李寺丞与他的属官,几人也不知是何时被带进来的,这会儿神色怪异的立在后面,显然该听的不该听的全听了去。 “幽王殿下你!” 南知书不可置信,“你诈我?!” 燕扶危理也不理她,抬高音量:“南知书在本王府中放火,居心不良,受刘相唆使试图污蔑王妃,字字句句皆由她亲口招认,但她总归是镇南王之女,如何处置,大理寺看着办。” 一时间,校场所有人都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那些士卒看南知书的目光都变得怪异起来。 之前那些同情南知书身世,敬佩她的神医的士卒这会儿神情也不善起来。 在王府放火?还要污蔑王妃?王妃和殿下乃是夫妻,一损俱损,四舍五入这南神医就是要害殿下啊! 要害殿下!那就是玄甲军的敌人! 格老子的,这娘们不是个好人! 南知书胸膛一阵起伏,周围各种敌意鄙夷的视线袭来,让她恨不得掩面而逃。 可她逃不了。 她刚转身,李寺丞就拦住她的去路:“南姑娘,麻烦你跟本官走一趟吧。” 南知书拔高音量:“我可是镇南王之女!你们敢对我动手?!” 李寺丞绷着一张脸,麻木道:“例行公事罢了,再者说,南姑娘你如今还未被册封,名字也还未入镇南王府宗谱,算不得宗亲。” “先前你亲口承认在幽王府放火,还要对幽王妃不利。谋害皇族,可是重罪!等你入了宗谱,到时候这案子就会转交鸿胪寺。” “南姑娘放心,大理寺都是讲规矩,没人会冤着你。” 李寺丞也不想淌这浑水,今儿幽王突然派人去大理寺传他,他就眼皮子狂跳,这会儿悬着的心也是彻底死了。 或许是虱子多了不怕痒,李寺丞也不挣扎了,反正一切按规矩办。 南知书眼泪止不住的流,这回是真的委屈哭了。 自从她得到了神物以来,她无往不利,周围人全都敬她爱她,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南知书摇着头,回头死死盯着燕扶危,一刹间,爱扭曲成怨。 “幽王殿下,你会后悔的。” 戏谑的女声突兀的响起:“那你可得加把劲啊,努力在狱中叫他后悔才是。” 大氅猎猎,女子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看着她。 周遭人立刻见礼。 “见过王妃。” 楚昭摆了摆手,视线与燕扶危对视了片刻,又自然分开。 “李寺丞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南神医带走好好问话,哦,对了,别忘了细问问,南神医早年在京中的过往。” 南知书神情骤变,原本到嘴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惊惧的盯着楚昭。 她的那些过去按理说不该有人知道才会!神物都帮她抹除的干干净净了!这幽王妃她怎么会…… 南知书对上楚昭的眼睛,一瞬间生出一种无所遁形之感。 只觉自己的秘密全都被对方给看透了! 不!不可能! 第96章 严大牛之妻林翠花 楚昭的一句话让南知书彻底慌了神,被大理寺的人带走时,她连头都不敢抬,只有走远了后,她才敢回头望向楚昭的背影,眼中满是怨恨。 楚昭来的突然,却没有久留的意思。 不曾想燕扶危大步走来,直接翻身上马,坐在了她的身后。 “谁让你上来的?” 她没好气的喝斥。 男人长臂一伸,从她手里拿过缰绳,顺势圈住了她。 “来看热闹的?”他不答反问,轻夹马腹,马儿就朝外而去。 楚昭哼了声:“来看看某些人有没有被鬼迷心窍。” 身后传来男人的低笑:“结果让你失望了,还是满意了?” 楚昭翻了个白眼,语气依旧不客气:“若连这点意志力都没有,被那女人的招数迷了心智,那也是你废物。” 两人就这样共骑一匹马离去,军营里其他人都面面相觑。 跟过来的潇潇本要跟上,却被旗云拉住马缰:“潇潇姑娘,殿下和王妃要单独相处,你就别那么急的跟上去了吧。” 潇潇瞪眼:“我可是主子的贴身近侍!贴身你懂不懂!” 旗云:“……”好得很,可算遇见个比他还不开窍的了! “不是不让你跟,就稍微保持点距离……” 潇潇:“我为啥要听你的?你一个手下败将。” 旗云:!!! 好气!他不要面子的嘛!! 后面还是旗云好说歹说,潇潇才同意只远远跟着。 …… 楚昭原本是想一肘子把身后的男人给击下马的,只是这样骑着骑着不知怎么的,她竟品出了一点熟悉的味儿。 总觉得自己似乎也同人这样同骑过马似的。 这分神的功夫,马儿已出了军营,男人的声音在后方响起:“那南知书以义诊为名,替流民看病。” “她开的那些方子,我叫人暗中收集了下来,全是些治不了病也吃不死人的。但被她看诊过的人,看似身体康健有了活力,实则沉疴还在,只是隐于体内,痊愈只是表象,与燕瑜的情况颇为相似。” 楚昭哼了哼:“她那手段说白了就是幻术,骗人骗己,让患者乃至旁人觉得病愈了罢了。” 燕扶危垂眸看她:“你瞧出门道了?” “她那门道藏得还挺深得,估计得剖开了看。”楚昭轻哼:“不过她的面相有点奇怪,她的身世你派人查过了没?” “查过,但只查到流言中的那些,却无任何人证,与旁的佐证,也不知镇南王府是怎么信得她是所谓的真千金。” “你也怀疑她是假的?”楚昭偏头,正逢燕扶危低头,两人的鼻尖轻轻擦过。 呼吸撞在一起,四目相对间,有种怪异的酥麻感窜过。 楚昭明明心无波澜,可她的魂魄却不受控的对他的气息产生反应,她顿时没好气的瞪了过去。 燕扶危唇角轻不可见的翘起了几分。 这些天京中关于他和南知书的传言纷纷,今日后,都会不攻自破。 他没有同楚昭解释,楚昭也没有问。 两个有脑子的人,都不会被这些所迷惑,不过,燕扶危心里还是有些失落的,有时候,他情愿她能别那么理智。 不问,是因为知道不可能,也是因为……她压根不在乎? “不止咱们不信,镇南王府里也不是全都被她骗了。”燕扶危轻声道。 楚昭眸光微动:“镇南王世子?” 燕扶危颔首。 镇南王让世子送南知书入京,想要将她的名字放入宗蝶中,按理说两人同时启程,应该一起到的才对。 可镇南王世子却耽搁在半路上,显然是故意拖慢行程。 而这南知书竟也沉不住气,自己早早的跑入了京,至于她这么迫切的原因…… “那南知书说她两次被你所救。”楚昭眸光微动,似笑非笑道:“一次三年前,一次十年前,你当真毫无记忆?” “不记得。” “是不记得三年前,还是不记得十年前的?” 这话就是个陷阱了。 十年前,燕扶危还没重生到孙子身上呢。 “都不记得。”他语气不变。 楚昭哼了哼,也没说信不信。 她从怀里掏出一纸笺,双指夹住,懒洋洋递给他,“记性如此差,想来这个人你也不记得咯?” 燕扶危原地勒马停下,才放下缰绳拿过纸笺展开,上面龙飞凤舞写着一个名字: “严大牛……” 燕扶危眸子微眯,神情有一瞬耐人寻味。 怀中人双肩轻颤像是在忍着笑:“你记性不好,但本王估摸着你那死鬼祖宗的记性应该很好。” “你替本王问问他,可认识一个叫严珲,字大牛的男人!” 燕扶危:“……” 他儿时遭生父不喜,取名燕昏,后遇名师,为他取字扶危。 只是他不喜欢燕昏之名,故而干脆以字为名。 知晓他燕昏之名的,也只有寥寥几人。 上辈子与她在七彩村初遇时,他自称严珲,她自称林朝,一开始彼此相瞒。 燕扶危确定。 严大牛这诨名,绝对是她现编的! 还是故意编来刺他的! 他眸光微动,故作思索后道:“此名,本王还真听说过。” “听说?” “嗯,忘记在哪本游记上看到过,有一村汉名严大牛,字珲,曾在乱世时起兵,但有名的并非是这严大牛,而是他的夫人,巾帼不让须眉。” 楚昭狐疑:“夫人?” “是啊。”白晟帝轻勾唇角:“夫人林翠花,又名林朝,力大无穷,当世奇女子也。” 玄昭王:林朝这名字有点耳熟啊…… 但林翠花是什么鬼? 第97章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楚昭怀疑燕扶危是在挑衅自己。 她眼刀子横过去,一句“竖子”兜头骂去。 紧跟着腰身就是一紧,燕扶危将写着严大牛的纸笺收入怀中后,单手持缰,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 见她怒目而视,他浅笑道:“都是竖子了,自然要做些大不敬的事。” 说完,他轻夹马腹,马儿扬蹄,快跑起来。 “去何处?”楚昭皱眉问他。 “回府。”燕扶危轻声回道:“李怀恩抵京了,他同行的一人或许知晓那南知书到底是谁。” …… 南知书被李寺丞带去大理寺问话,但李寺丞也不敢真将对方下狱,而是在衙署内的一处牙房内问的。 饶是如此,南知书仍觉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寺丞,我可从未承认过放火,至于刘相指使更是无稽之谈,不过是我一时口误。” “至于谋害幽王妃,更是荒唐,要定我的罪,总得拿出实证来。” 南知书嘴上说着,心里却在不停许愿:如意如意,如我心意!让大理寺的人信我,马上放我出去! 李寺丞脸上笑呵呵的,脑子有一瞬发晕,但晕着晕着他冷不丁想到楚昭的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在脑子里扇了一巴掌似的,他整个人醍醐灌顶,清醒得很。 “南神医放心,只是请你来问话,一会儿典狱问什么,你如实回答便是。” 南知书气愤难当:“我可是镇南王之女!” 李寺丞低眉顺眼:“还未入宗蝶呢。” 南知书的表情有瞬间的狰狞和慌乱:“我不管!现在立刻放我走!!” 李寺丞看她一眼,起身走了。 这段时间京中的流言他也是听到了的,今儿燕扶危将他叫过去当枪使,李寺丞是那没招了,知晓不将这南知书带走,怕是自己也离不开玄甲军的军帐。 南知书有句话说的没错,就凭先前的三言两语,要治她的罪的确不可能。 但燕扶危显然也意不在此,只是借此举扫平流言,顺带嫌她碍眼,想赶走她罢了。 不过,李寺丞想到先前自己面对南知书的恍惚,心里却琢磨出了点味儿。 这位南神医,怕是真有问题,刚刚他险些就着了道! 李寺丞冷哼了一声,幽王妃的确也有玄妙手段,他想起对方心里就发憷,可面对那位王妃时,他脑子可从未昏聩过。 不像这所谓的南神医,表面是神医,开口却让人脑子发晕,手段阴邪的很,比幽王妃更不像个好人! “本官到底招谁惹谁了……”李寺丞嘀咕着,琢磨着怎么把这烫手山芋给丢出去。 屋内,南知书死死咬住唇,手按着腹部,心乱如麻。 为什么神物又失效了! 她是真想不明白,明明这个神物那么神通广大,不但帮她改名换命,还能满足她的各种心愿,为何一回京就不管用了? 若神物真的失效,那她还能变成镇南王之女吗? 不行!神物绝不可以失效!! 她心慌意乱,想到神物的异常就是从她用幽王来许愿开始的,想到幽王,南知书眼里盈满幽怨和愤怒。 “我一直记得你……你为什么会忘了我……” “我那么努力变成镇南王的女儿,就是为了配得上你……” 南知书喃喃自语,眼神偏执到近乎扭曲,手死死捂住腹部,“如意如意,要怎样你才能如我心意,我要让幽王爱上我,我要他眼里只有我!我还要幽王妃死!我要那个贱人给我让位!要怎样做才能实现我的愿望,你告诉……” 无人看见南知书腹部的皮肉处鼓出了一个小小的包,似有白光透处了皮肉,随着她的愿望来越来越多,偏执溢满字眼,那白光渐渐转黑。 南知书的眼瞳里渐渐爬满血丝…… …… 楚昭和燕扶危回了王府,到了外书房,就见一名高大青年等候在内。 对方剑眉星目,目光炯炯,一身气度不凡,虽是随从打扮,却掩盖不住一身峥嵘。 “南骁见过幽王,幽王妃。”青年拱手见礼,他正是镇南王世子南骁。 回来的路上,燕扶危已与楚昭说过了大概。 南骁是假扮成李怀恩的随从秘密入京的,至于这位镇南王世子为何要如此,原因也是叫人瞠目结舌。 他奉镇南王之命,与南知书一同入京,就是为了将南知书的名字写入宗蝶的事情。 他故意拖延行程,除了想阻慢进展,另一方面则是,他原本就打算秘密入京,寻机会杀了南知书。 三人并未寒暄太多,南骁也直奔主题。 “那南知书绝非我妹妹,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竟叫我父母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府内其他人竟都记不得她是谁!” 提起南知书,南骁一脸深恶痛绝,他妹妹南知画自幼与他一起长大,兄妹俩感情甚好。 此事过后,南知画被逐出了王府,日日以泪洗面,更动了寻死的念头。 要不是南骁一直暗中派人照看着,南知画怕是早就轻生了。 “听世子的意思,这南知书原本就是镇南王府的旧人?”楚昭问起重点。 南骁深吸一口气,肃容道:“是!” “这南知书过去名叫莺歌,过去是镇南王府的家生子,她生母是在我母亲院里伺候的。” 南骁娓娓道来,南知书或者说莺歌的一大家子都是镇南王府家生奴仆,她生母因为染疾早早去了,后面镇南王府怜她孤幼,把她指派到了自己女儿身边伺候。 南知画是实打实有册封的郡主,莺歌自幼跟着南知画一起长大,从梳头丫头变成了一等丫头,又是南知画的身边人,她在王府内一应吃住用度比一些官员家的小姐都要来的好。 “有些白眼狼,你即便对她再好,她依旧会回头咬你一口。”南骁冷笑:“十年前她随我们一家子进京给陛下贺寿,当年的事,想来幽王殿下你也记得的,我们镇南王府出了那等丑事,在京中都羞于见人。” 楚昭看向燕扶危,挑了下眉。 燕扶危沉默不语,原身那猪脑子是真不记得。 “本王忘了。” 南骁明显被噎了下,嘴角抽了抽,眼神怪异的看了眼燕扶危。 “殿下竟忘了?” “当年陛下想要给我妹妹赐婚,对方是新科状元,那时我妹妹都还不曾及笄,我家中自是不愿的。后面宫宴上,我妹妹她……” 南骁说到这里时,顿了顿,语气明显含糊了一些。 但楚昭还是听懂了。 十年前的宫宴上,年纪尚幼的南知画坐不住,便带着人去宴席外透气,回来的路上却‘偶遇’了喝醉酒的新科状元。 两人不知何故拉扯了起来,引来了不少人围观。 镇南王自然是护着自家女儿,借此机会,想要拒婚。 结果那新科状元却拿出了南知画的贴身香囊,还有书信,声称两人私下已有往来,互许终身。 南骁说到这里时,脸色难看不已。 “那香囊是真,书信却是假的!” “是那莺歌看上了那状元,伪装我妹妹的字迹,一直与那状元书信往来!” 楚昭听到这里时,神情略显怪异。 “一个奴婢胆大包天冒顶主子身份与未来姑爷纠缠不清,这种事放在寻常官宦家,这奴婢就算不被打死,也要被发卖。这莺歌又是如何活下来的?” 南骁闻言嘴角扯了扯,看向燕扶危:“那就得感谢幽王殿下的仁慈了,多亏殿下求情,那新科状元和莺歌一个被褫夺状元,一个被发配永城。” 燕扶危:“……” 他额角有些痛,还真是原身干下的蠢事吗? 楚昭意味深长的哦了声:“十年前的救命之恩啊~” 这不就和那南知书说的对上了嚒~ 第98章 幽王竟是个惧内的 当年的幽王处于何种想法替那两人求情,答案不得而知。 反正燕扶危也想不通原身那猪脑壳里装的是什么豆腐渣。 之后的事,不用南骁说,也能想明白了。 那南知书(莺歌)被发配永城做苦役,三年前,蛮族入侵,燕扶危率军夺回永城,就那么巧,又救了那南知书一命。 再之后,不知那女人有了什么奇遇,得到了她口中那所谓的‘神物’,借着那神物她先回了镇南王府,鸠占鹊巢。 此举显然是为了报复。 再之后她迫不及待进京,那就是为了‘报恩’了,还是救命之恩以身相报那种报恩。 楚昭似笑非笑睨着燕扶危,“幽王殿下果真慧眼识珠啊,要么不救,一救就是个知恩图报的。” 燕扶危:“……” 南骁眼神在‘两口子’间来回,神情既诧异又怪异。 如今的幽王何等的战功赫赫,不曾想竟是个惧内的,被当面嘲讽,连个屁都不敢放。 南骁还在心里笑话燕扶危呢,那话刀子马上就扎他心窝里了。 “十年前这家伙善心泛滥,让那莺歌有了活路,才有了今日之事。算下来,他也是你们镇南王府的仇人,世子心还挺大的,居然敢和他合作?不怕又被他给卖了?” 南骁:“……” 南世子脸上讪讪:“一码归一码。” 原本镇南王府的确看不顺眼幽王,但前些年大玄朝四处动荡,北边蛮族犯边,南境也算不上安稳,倭寇泛滥,那些盘踞大山的百黎族众也不安稳,朝廷又和死的似的,除了加劳役加赋税,粮草军饷是不给的。 最捉襟见肘的时候,反而是正在北境对抗蛮族的燕扶危派人运了粮草过来救急,他派来的使者,亲入百黎大山,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让那些黎族人都安分了下来。 哪怕如今,南骁都想不通这位幽王殿下是怎么做到的。 要知道镇南王府镇守南境本身就有屯田的,可燕扶危当初在北境,那是真的背后无人可依,朝廷当初对北境完全就是放弃的状态。 那等绝境下,他不但杀出了一条生路,还有余力支援南边。 这些年,南骁与燕扶危偶有书信往来,正因如此,这次燕扶危派人找到他,他才会毫不犹豫放弃最初的盘算,跟着燕扶危的人入京。 只是这些事,燕扶危不说,他自然也不能往外透露。 哪曾想,下一刻他就听到燕扶危开口解释:“几年前南边有些困境,我派人远了些粮草过去。” “游方的先祖和百黎族有旧,就让他去百黎大山里走了一趟。” 楚昭意味深长的笑睨着他,游方先祖是谁,楚昭自然清楚,与百黎族有些故旧说得通。 但是粮草嘛…… 楚昭偏头靠近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北边的地底下怕不是都被你钻出窟窿眼了吧。” 难怪这家伙当初挖坟挖的那么顺手,敢情是真的手熟! 燕扶危淡笑不语,眼神坦荡的很。 粮草是怎么来的,懂的都懂。 南骁在旁边见这两口子眉来眼去的,看的牙疼。 他咳了一声,“要不还是先谈正事?合计合计怎么杀了那妖女?” 楚昭回头,“如果能杀,想来你早就杀了,之前没少派人刺杀她吧,是不是都失败了?” 南骁黑着脸点头,“那妖女邪门的很,靠近她的人,都会下意识心软。当然,除了我!” 他说着看了眼两人:“还有你二位,居然也没被她蛊惑。” “你没被蛊惑,得感谢你身上那把佩剑。”楚昭手一指他腰间,见南骁第一眼她就注意到了对方身上这把剑。 剑含杀气又蕴灵光,一看就是斩杀了不少邪祟恶物,且已快养出剑灵了。 南骁微愕,下意识取下佩剑,横摆在前,他手抚过长剑,沉声道: “这是诛恶剑,乃是白晟帝赐给我家先祖的,也是我镇南王府的传家之宝,只有每一任镇南王才可继承。” 南骁很小的时候就被封为世子,跟随父亲巡边,早早就继承了诛恶剑。 听到白晟帝之名,楚昭余光扫了眼燕扶危,见他没什么表情。 楚昭略一回忆,也想起了镇南王府和燕家的渊源。 镇南王是大玄朝唯一的异姓亲王,虽是异姓却被归入宗室,这本不合规矩,但架不住,白晟帝的规矩就是规矩。 只因初代镇南王与白晟帝本就是同母异父的亲兄弟,更是燕扶危征战天下时的左膀右臂。 大玄朝建立后,镇南王府一直驻守南境,是玄朝南方最强的铁壁。 只是时移世易,不管燕扶危与南西洲是怎样的兄弟情深,君明臣贤两不疑,大玄朝的继任之君们,对镇南王府可难再有那等信任。 “要杀南知书倒也不难,但有一点,不知世子想清楚没有。” 楚昭眸色幽沉:“你们镇南王府已将她的事上报朝廷,而今再改口,难保不背上一个欺君之名,现在皇位上那个,对此只怕是乐见其成。” 此话一出,书房里顿时一静。 楚昭此言,直中靶心了。 第99章 幽王妃到底有什么能耐 大玄朝开国至今三百年,宣帝已是第十五任皇帝。 怠政、沉迷美色、宠信奸佞、窝囊无能、好大喜功……自古以来的昏君几大要素他是全占了。 但你要说他全无脑水,他又似乎有那么一点脑子和心眼子,虽然都是些不入流的小手段。 就譬如,明知虞家是个蠢的,却故意把毫无能力的虞甄抬到户部右侍郎的位置。 有这样一个母族拖后腿,还怕挑不出幽王的错处? 又譬如,十年前给还未及笄的镇南王府郡主赐婚新科状元,别的不说,就是皇帝寿宴,新科状元是怎么敢醉酒去御花园闹事的? 再说到如今,纵然那南知书有妖法傍身,但宣帝连她的面儿都还没见着,明里暗里就已给了她郡主的待遇,还下旨让她住在幽王府,俨然没打好主意。 南骁面沉如水:“王妃说的这些我自然想过,但我实在不愿小妹受这样的委屈。” 他妹妹南知画本就是货真价实的镇南王府郡主,却飞来横祸,莫名其妙就成了‘狸猫换太子’中的狸猫。 那南知书死不足惜,但凭什么让他妹妹往后余生都要担着这样一个坏名头? “朝中的事我不管,今儿我没空料理那南知书,李怀恩在何处?”楚昭看向燕扶危。 “在蔚蓝苑那边。” 楚昭点头,丢下一句话便走了:“今夜让游方和当初去过昭灵村的雀翎卫到府上来,我有用。” 她离开后,书房内只剩下南骁和燕扶危。 短暂沉默后,南骁忍不住问道:“幽王府里做主的竟然是王妃?” 燕扶危睨他一眼:“有何不可。” 南骁神情愈发古怪:“你竟还是个惧内的?” 燕扶危不置可否:“这段时日莫要出府,省得被人认出来。” 南骁点头,还是忍不住好奇:“你们准备怎么杀莺歌那妖女?” “等王妃得空。” 燕扶危并不忌惮那南知书身上的古怪,不过他也看出来了,楚昭似乎另有打算。 她既不急着收拾那南知书,他自然也不好破坏她的兴致。 “幽王妃难不成有什么特殊的本事?我听说她以前……”南骁欲言又止,他鲜少入京,对‘沈昭昭’的印象还停留在传言中的傻子王妃上。 今日得见,不曾想傻子王妃非但不傻,还能压幽王一头。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南骁点头,还是忍不住道:“的确,你们两口子都挺叫人意外的,尤其是你,与十年前仿佛判若两人……” 燕扶危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与信中一样,废话极多。” 燕扶危记忆里,南西洲也不是个多话的人,也不知道后代子孙怎么就成了个话痨。 南骁心里也无语,他本也不是个多话的,但不知怎么的,一见着幽王就觉得心里亲近,想要与对方多说话。 明明十年前初见那会儿,他瞧幽王,怎么瞧怎么不顺眼来着。 十年时间,这人的变化真是比劁了的猪还大! …… 蔚蓝苑那边。 楚昭过去时,看到的就是抱头痛哭的小夫妻俩儿。 李怀恩虽然梳洗干净了,但那满眼的红血丝,干裂的唇,一看就是连日奔波不曾停歇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召他入京述职的命令与燕扶危派去的人几乎是前后脚到的,得知楚南音的情况后,李怀恩心急如焚,一刻都不敢停歇,没日没夜的骑马往京中赶。 得亏他在南阳的时候亲事农桑,三伏天也会下地与百姓一起耕种,身体底子倒是不差,但即便如此,这一路奔波下来,骑马都把臀股处都磨破了皮。 饶是如此,他也不敢停,还是快到京师了,燕扶危的人将他拦住,把南骁塞成他随行侍从时,让他在驿站梳洗一番,省得进京吓着楚南音,李怀恩这才捯饬了一下。 楚昭轻咳了一声,屏风后的小夫妻回过神。 楚南音慌忙擦泪,推了一把丈夫。 李怀恩也一抹脸,示意妻子别下床,他快步出了屏风,见到楚昭后,当即行了跪拜大礼。 “李怀恩多谢王妃救命之恩!”他说着便是三个响头磕下去。 楚昭心安理得受了他的礼,才将人叫起,又仔细端详了他片刻,越看心里越是满意。 先前隔着屏风看不真切,如今面对面,楚昭能感觉到李怀恩身上浓郁的功德气。 这是活人无数才能有的功德啊! 这李怀恩在南阳的施政,的确是救了不少百姓的命。再看他的眉眼,面相,也自有一股浩然正气在。 嗯,就是黑了点,糙了点。 想来是经常往田里跑晒出来的,不过五官看得出是极端正的,想来生出来的孩子也会是个漂亮的。 楚昭心想着,信步走入屏风后。 楚南音见到她后又想起身,被楚昭一眼瞪去,立刻乖乖躺好。 楚昭在床畔坐下,手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感知了片刻,她手触碰的地方像是被什么踢了下,楚南音也发出一声低呼。 李怀恩立刻紧张的不行:“南音,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就是孩子刚刚踢了我一下。” 李怀恩这才松了口气,他看向楚昭:“王妃,先前您派人传话,说南音此番生产凶险,须得我陪同在侧才可,需要我做什么,您只管吩咐。” 楚昭也不废话,直接道明厉害:“你们这孩子乃是天生的阴元子,生来就能通阴见鬼,对鬼物来说,她是大补之物。” “孩子为父母精血所凝,那草蛊女以蛊术将她和南音的捆绑在一起,这孩子出生,势必会引发母体血亏,你这位父亲需要在旁供血!” 楚南音听得脸色煞白,李怀恩面色也是凝重无比。 “没问题!我血多的是!”他紧紧握住楚南音的手,“王妃只管动手便是!只要能让南音和孩子平安,我怎样都无所谓!” 楚昭直接递出四条红绳,让他系在双足双腕间。 “时间不等人,今夜子时前,务必将孩子生出来。”楚昭沉声道:“从现在开始,直到孩子落地前,你们夫妻二人必须待在一起。” 楚昭吩咐下去,所有人全都行动了起来,楚南音被送入事先就准备好的产房中,李怀恩也陪伴在侧。 院外,燕扶危已将游方和当初去过昭灵村的雀翎卫都叫了过来,只等着楚昭安排。 “王妃奶奶,小道来了,有什么事要我们干您尽管吩咐!”游方一脸狗腿子的德行。 原本女子生产这种事,南骁身为外男加客人理当避讳,但这动静又实在不寻常,他才跟着燕扶危一起过来,同时也想看看这位幽王妃到底有什么能耐。 他见到游方时,险些不敢认。 当初燕扶危曾派游方去南境镇压百黎族,当时的游方在人前可是一派仙风道骨的高人风范,出手就逼退了百黎大山中的瘴气毒物,南骁何曾见过他如今这谄媚模样? 一时间,南世子心里好奇的和猫挠似的,这位幽王妃究竟有什么能耐啊?竟让游小道长如此卑躬屈膝? 第100章 鬼门将开!阴元子降生! 游方今儿被叫来,还没进幽王府大门他就察觉出不对味。 整个幽王府阴气大盛,闹得像中元节鬼门将要大开似的,越靠近楚南音产房所在的院子,那股阴气更是了不得。 但等进了院子内,所有阴气都被阻隔在外。 游方心知今儿是有大事要发生了,自然打起十二万分的注意力。 楚昭丢给游方一张阵法图:“按照这张阵图,以这些雀翎卫为阵眼,把这阵围绕院子给我布出来。” 游方拿过阵法图一瞧,兴奋的直拍大腿:“妙!大妙啊!这阵法暗合阴阳乾坤,生死王府之大道,借阴转阳,以阵眼为桥,阴气越盛则阳气越旺,阵眼看似处处是死门,合在一起又成了生门!” 游方再一掐算,眼睛大亮:“生门就在产房所在位置!嘶,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头,居然要用这种法子助她出生?!” 游方说的头头是道,周围人听得一愣愣的,总结下来就一句话:王妃牛叉! 楚昭懒得听他废话,眼刀子睨过去:“还不快去干活!” 游方得令,赶紧带人去布阵。 南骁听得目瞪口呆,游方从他和燕扶危中间穿过,压根没在意,只当是两个碍事的:“让开让开!”他把人扒拉开就快步走了。 燕扶危已经习以为常,南骁咽了口唾沫,指着游方离去的背影:“他真是当初殿下你派来的游道长?” 燕扶危没理他,他见楚昭看向自己,主动道:“需要我做什么?” 楚昭也没客气:“看着小鬼,别让他哭闹。” 燕扶危点头。 只有南骁一脸茫然,什么小鬼? 南骁左顾右盼间,见燕扶危右手虚按在左肩处,指尖轻点,像是在安抚着什么,可是他肩膀上分明什么也没有啊! 南骁后知后觉感到脖颈有些发僵,他低声问道:“幽王殿下,你肩膀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燕扶危轻点着躁动不安的小鬼孙孙,淡淡嗯了声:“小鬼而已,他不吃人。” 南骁:“……”重点是这个吗!!! 南世子有点恍惚,总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不认识这个人世间了。 整个院子里都在忙碌,产房内,潇潇、沉鱼、落雁都在,她们在昭灵村时见过同村的婶子生孩子,也帮过手,知道如何操作。 楚南音躺在床上,桃雪在帮她擦汗,她调整着呼吸,但也避免不了紧张。 不知怎么的,她想起了夭折的那个孩子,眼眶不由一红。 李怀恩跪坐在床边,一直握着她的手:“别怕,南音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此刻手足上都系上了红绳,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红绳系上后,他冥冥中似和妻子有了无形的联系,不管是楚南音的腹痛还是紧张,他都能感同身受。 不知是不是错觉,屋内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明明此刻距离太阳落山还有一两个时辰才对。 楚昭从外进来,“掌灯。” 她说完后,小花立刻点燃屋内早就备好的灯盏,那灯盏的数量与产房上倒悬的红伞对应。 楚昭走入屏风后,看了眼楚南音的情况,沉声道:“摒除杂念,只需想着将孩子生下来。” 说完,她冲李怀恩道:“你也是,一会儿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可以放开她的手。” 李怀恩用力点头,将妻子的手握的更紧了。 楚昭又对潇潇三女道:“你们负责助产,小武当你和小花负责盯着灯盏,一旦灯灭立刻点上。” 说完后,她又严肃叮嘱了一句:“我离开后,不管谁敲门,都不许开门!哪怕是我!” 屋内人都用力点头。 楚昭又环顾了一圈屋内,这才离开。 从产房内出来后,天色已是灰暗一片,乌云层峦般堆叠,仿佛天都矮了大半截儿,似一座山般重重压在幽王府上空。 而今本就是冬日,冰天雪地的冷的厉害。 但这一刻,那股寒气似能往人骨缝里钻,冷的人头皮发麻。 游方已布置好大阵,快步过来:“王妃奶奶,阵法已布好,但这天儿的不对劲啊!阴气强成这样,怕不是要开鬼门了!” “就是要开鬼门了。”楚昭语气平静,“阴元子降生,引来百鬼觊觎,再正常不过。” 游方倒吸一口凉气,骇然的看向产房,头皮都麻了。 那位音夫人怀的竟是阴元子!! 难怪王妃奶奶要作出这么多布置了,游方额头上冷汗涔涔,忍不住道:“这阴元子我在典籍上看过,对鬼物来说的确是大补,可是,再怎么大补也不至于引动鬼门开启吧?!” 鬼门一开,来的可就不止是游魂野鬼了! “寻常阴元子自然引不开鬼门,但这孩子的父母都是功德加身,她生来也沾染功德,再者……” 楚昭嘴角扯了扯:“她可是玄昭王的后人。” 从楚昭出手救下楚南音开始,她腹中孩子的命运就发生了改变,楚昭也是那时才感知到的,冥冥中她与那孩子也产生了羁绊。 或许是因为她这位楚家老祖宗的认可,这孩子竟也沾染了几分她的帝运王气。 如此一来,这孩子就如稚童抱金立于闹市,如何不被四方觊觎? 当然,这孩子的降生会引出这么大的动静,也不乏外力的影响,原本按楚昭的计划和布置,这声势不足以闹这么大的。 是因为那南知书身体里的那东西也在觊觎这孩子吗? 这念头从楚昭脑中一闪而过,那夜的那把火看似是南知书想逼她接过驱鬼符,实则矛头对准的还是楚南音腹中的孩子。 只是南知书这个蠢货,或许从头到尾都没意识到自己只是个傀儡,压根不是那所谓‘神物’的主人。 不过,就算真是鬼门大开了,楚昭也不惧。 她眸底闪过一抹嘲色。 在簪中的这三百年,她虽大多数时间都在沉睡,但也不是没和下面那些鬼打过交道,说起来,她还吃了不少呢~ 否则,她这鬼王魂是怎么修出来的呢? 许是她吃的太多了,下头那群家伙也不肯来送菜了。 楚昭舔了舔后槽牙,不知道今儿来的,合不合她胃口? 第101章 这两个煞神怎么都在人间?! 还未至日落的时辰,天色就阴沉下去,街头巷尾妖风阵阵,卷起的雪粒像小刀子似的砸在人身上阵阵生疼。 商贩走卒都早早收了摊子往家赶,路上还不免骂上两句这见鬼的天气! 这天色委实吓人,若有人在城外高处往里看,入眼之景绝对应了一句黑云压城城欲摧。 幽王府内,楚昭把不相干的人都赶出了院子,就连燕扶危也不例外。 王府内如同陷入了极地冰窟一般,除了燕扶危,每个人都冷的牙关打颤。 南骁有意无意的往燕扶危身边挪,眼看就要贴上了,燕扶危手往腰间的佩刀上一压,刀柄另一端直接怼住南骁,让他无法再靠近。 南骁对上燕扶危那充满压迫性的幽冷视线后,吐着白气儿,问道:“幽王你……你身上是不是藏了手炉?靠近你就怪暖和的……” “冷就抱着你那把剑。”燕扶危微蹙着眉。 南骁被他盯着,莫名就觉得自己矮了一头,就好像幼时犯错,被曾祖父训话的那样,明明语气也不重,就是让他不敢犟嘴,下意识顺从。 等会过神时,南骁已经抱住了自家的诛恶剑,这一抱让他不由也咦了声,感觉竟真和抱着一个火炉似的? 自家的诛恶剑什么时候还有这妙用了? 就在这时,呼啦啦的小纸人如一群白蝴蝶般从院中飞了出来,落在每个人身上,楚昭的声音从纸人中传出来:“纸人贴身,可抵阴气,十息后所有人噤声,勿要开口!” 这玄妙的一幕让王府众人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那纸人落在身上后,他们果然感觉不到那股蚀骨寒气了,当即每个人都乖乖听话,紧紧闭上嘴,不少人连呼吸都放缓放轻了。 其他人心里感佩楚昭这位幽王妃的庇护时,有一人却是急坏了。 南骁频频给燕扶危使眼色,想说话又不敢说。 那小纸人刚刚飞到他和燕扶危面门前后一个急刹,然后屁股一扭就飞走了! 南世子不理解! 他难道就不需要保护吗?! 接下来可是要活见鬼了啊! 燕扶危面无表情,白晟帝同样不理解身边这个孙子在眼抽筋个什么劲,有诛恶剑在身,这孙子怕个什么? 不就是鬼吗?反正白晟帝现在最喜欢的就是鬼了。 突然,风在一刹收声,四周静得不像话,连身边人的呼吸都仿佛被抽走了。 雾气突兀的出现,很快就模糊了所有人的视野。 一片雾蒙蒙间,似乎有什么在晃动,起初只是一些模糊的轮廓,影影绰绰,似有若无。 但这些影子就清晰了起来,他们或摇摇晃晃,拖着沉重的脚步;或一蹦一跳,关节僵直如木偶;还有些,悄无声息地浮在半空,脚不沾地,直愣愣地飘过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脑中闪过同一个念头: ——青天白日的真的活见鬼了!! 南骁这位世子爷也是头一回直面鬼物,谁家好人第一次见鬼就见一群一窝一大片的?!他身体僵硬,头皮也麻了一瞬,余光扫见有什么就在身边蛄蛹。 准确说,是在燕扶危肩膀上蛄蛹。 南骁挪过去了些视线,瞬间瞳孔地震。 一个光屁股的鬼娃娃正在燕扶危的肩膀上死劲儿的挣扎,虽然这鬼娃娃长得肥肥胖胖,但那死白死白的肤色一看就不是个活的! 小鬼孙孙察觉到了南骁的视线,脑袋扭转了两圈,与他四目相对,嘴巴里发出一阵咿咿呀呀的鬼叫。 南骁:“……”脖子好痛怎么回事。 这就是幽王妃先前说的让幽王照看好的不吃人的小鬼吗!原来还真是小鬼啊……哈哈……哈…… 越来越多的鬼物出现在雾中,目标全是产房所在的院子。 因有纸人傍身,那些鬼物似也感受不到周围的活人,有些鬼直接从人的身体里穿过,人和鬼都齐齐哆嗦了一下,被鬼物穿身而过的侍卫一动不敢动,鬼物挠挠头扣扣腚,甩头又走了,还是产房里的宝贝更馋鬼一些~ 被阴元子吸引来的鬼物越来越多,阴气凝成鬼雾,这些阴气又被游方布下的大阵所吸收。 那些负责阵眼的雀翎卫一动不敢动,游方主持着转阳大阵也不敢擅离职守,心里却和油锅炒菜似的噼里啪啦炸翻了天:好多鬼好多鬼啊啊啊哈哈哈!!!王妃奶奶你要不要每次都搞这么猛啊!!!祖宗我出息了!!! 许是来的鬼实在太多,又都是奔着产房去的,小鬼孙孙担忧母亲和妹妹,再也按捺不住,从燕扶危身上蹦起,咿咿呀呀冲着那些闯门的大鬼扑去。 他个头虽小,明明是用四肢爬行的,但速度却极块,牙都没长的小嘴一口下去,就咬断一只吊死鬼的脖子。 咔嚓咔嚓嚼叭又小鬼孙孙又扑向另一只赤发鬼。 南骁看得目瞪口呆,不曾想这小鬼竟如此凶猛! 忽然,所有人都感到心口一震,一条锁链破雾而来,直抽向小鬼孙孙,那条锁链凌厉无比,周围的鬼物都被吓得尖叫退避。 小鬼孙孙也僵在原地,像是被震慑住了一般。 骤然,一柄长刀破雾而去,与那锁链相撞,竟爆发出了实质的兵刃相接声,长刀直插入地,而那锁链竟直接被劈飞了回去。 大氅卷住小鬼孙孙,本是灵体的小鬼孙孙竟被这大氅给卷了个严实,一只手将他扣在胸膛处。 小鬼孙孙眨巴眼,抬头只看到男人冷峻锋利的下颌线,燕扶危眸色幽沉,略微用力的拍了下他,像是长者教训不听话的晚辈。 燕扶危拔出长刀,冷睨着前方大雾。 雾中响起一声尖细的轻咦,所有人只觉眼前一花,一个身穿白袍头戴高帽的笑脸男人骤然出现,那帽子上写着‘一见生财’四个大字。 “区区凡兵,竟能劈开本座的勾魂锁,你这凡夫俗子好生……” 白无常的声音卡在喉咙眼,视线在看到燕扶危那张脸时,一双鬼眼险些瞪了出来。 他扭头就要走的时候,另一个让他亡魂大冒的女声幽幽响起:“姓白的,来都来了,你走什么?” 白无常:“……” 狗日的几殿阎王!!!你们也没说这两个煞神都在人间啊!!!他俩怎么还搅合到一起去了!! 第102章 吃几个阎王打打牙祭 如果再给白无常一次机会,他就是把头拧下来,也不会来人间走这一遭。 场面一度很尴尬。 白无常想逃,但他逃不掉。 楚昭的声音再度从院内传来:“还不滚进来,你要我数到三?” “来……来嘞!”白无常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他头低的能把脖子折断,避免与燕扶危对视,咻得一下钻进了院子里。 从燕扶危与白无常交手,再到楚昭出声留住白无常,像训狗似的直接把这位阴官给叫了进去,一切都发生的太快。 落在旁人眼里,白无常先前的撤退行为,更像是感觉到了楚昭的存在而心生畏惧。 反正这会儿院外的众人内心都激荡无比。 游方更是晕乎乎的,祖宗你在天有灵瞧见了吗!那是白无常吧!咱王妃奶奶到底什么实力啊,叫白无常像叫孙子似的! 燕扶危神色间看不出波澜,只盯着紧闭的院门,刚刚那白无常乍见他时的神情,分明是震惊。 这只无常鬼……认识他! 燕扶危垂眸,作为一个重生之人,他对自己上辈子死后的记忆毫无印象,也不知为何自己能重生到这三百年后。 过去他并未想过去探究其原因,但与楚昭在这一世重逢之后,燕扶危有时也会想,这究竟是冥冥中注定他和楚昭缘分未尽,还是另有原由。 眼下出来的这只无常鬼,或许知晓原因! 院内。 不同于外面的鬼雾磅礴,鬼影重重。 先前那些闯入了院中的鬼竟全没了踪影,背对着产房的院子正中摆放着一个圈椅,女子翘着二郎腿坐在圈椅上,右手手指在扶手上轻点,左手支颐似笑非笑的盯着滚进来的无常鬼,眼尾还有未散尽的凶煞与餍足。 像是……刚刚饱餐一顿。 白无常咽了口唾沫,僵笑着开口:“好……好久不见啊您嘞~” “是挺久的,满打满算也有个两百年了吧。”楚昭笑意慵懒:“你那舌头是又长出来了?” 死去的记忆开始攻击白无常,他下意识捂住嘴巴,舌头又开始幻痛了。 两百年前就是这女魔头拔了他的舌头,要不是他滑跪的快,估计就要步老黑的后尘,被这女魔头给大卸八块了! “多亏了两百年前您老人家手下留情嘞。”白无常捂着嘴,露出的眼睛里满是谄媚笑意。 楚昭笑意不减:“你是想说本王这女魔头怎么还没魂飞魄散是吧?” 白无常心头一慌,险些以为自己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对上楚昭的眼,他一个激灵,疯狂摇头否认。 一个用力过猛,他的鬼脑壳啪嗒甩地上,他手忙脚乱的正要捡头,楚昭手一抬,白无常的鬼头就飞到了她手里。 楚昭揪着他的高帽子,甩了两下,还是没把帽子和鬼头甩开,她啧了声:“你这帽子莫不是缝在头皮上的,怎么还是扯不下来?” 白无常想翻白眼,都两百年过去了!这女魔头怎么一见面还是想着抢他的帽子! “玄昭王陛下,您就饶了小的吧,这百年间小的可是老老实实的,再也没来扰过您老的清净啊!”白无常嘴上求饶,心里叫苦不迭。 这女魔头的凶名在地府都是出了名的! 楚昭死了三百年,头几十年过得平平无奇,偶尔有些不长眼的鬼想来找茬,最后都成了她的小点心。 大概在她死后百年左右,地府终于发现还有她这么一只凶鬼留存人间,便派了阴差来锁她。 楚昭生前不知宰了多少世家和蛮族,那身凶煞之气挡都挡不住,派来的阴差许是想给她个下马威,一来就动粗,玄昭王能惯着他? 阴差不就是有官职的小鬼?照吃不误。 一嚼之下,哟,嘎嘣脆,比游魂野鬼好吃多了! 到后面来送菜的阴差被她嚼的差不多了,黑无常来了,也是不由分说,上来就要干死她。 然后,楚昭把他大卸八块,可惜她那会儿吃点心的速度太慢,还没吃完,就让黑无常滚着个鬼头跑了。 再之后,就是白无常这家伙。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放在鬼身上也是一样,这厮长得比那黑脸的好看那么一丢丢,滑跪的又快,嘴皮子又利索,楚昭就小惩大诫了一下。 但是吧…… 楚昭似笑非笑盯着他:“当初放你一条生路,事后来了好几个丑八怪找我麻烦,别说那几个家伙丑归丑,但就和那臭豆腐似的,越嚼越香。” “本王还盼着你再送点这种筋道的丑八怪来呢,怎么后面就不来了?” 白无常欲哭无泪,还送?! 你口中的那几个丑八怪可是几殿阎王啊!! 整整三个殿的阎王都被你给嚼了!当年因为这件事,阴司下面乱成了一锅粥,谁还敢跑人间来送死啊? 不过,当时也是剩下的阎王们推算出她的大限,按理说,这女魔头现在应该魂飞魄散了才对! 可她非但没死,还借尸还魂了!明明已在人身中,却还是鬼王魂,且她魂魄的那道伤似也愈合了? 白无常心惊胆战的回话:“这、这不是怕扰了您老人家清净吗,若早知这里是陛下您的场子,小鬼我哪敢来造次啊……” “敢不敢的,你还不是来了?”楚昭语气漫不经心,“阴司下头也瞧上了屋里那阴元子?” 白无常内心叫苦不迭,却不敢不答:“陛下您吃了那么多阎……咳丑八怪,得了他们的修为鬼力,想来也知晓阴元子的特殊。” “这阴元子横跨阴阳,生来就该是地府无常,天命阴官。当初老黑被您老咳……他不长眼得罪了您老人家,就剩个鬼头那是他活该,但没了黑无常,那些恶鬼凶鬼作恶人间,也乱了秩序不是~” “所以小鬼儿我今天上来,不就是想替我那黑兄弟收个徒儿嘛,让阴元子继承他的衣钵……” “是吗?”楚昭语气听不出喜怒,视线幽幽落在白无常脸上:“收徒多麻烦啊,还得费心调教。若换做是我,直接一口吞了这阴元子,失去的道行鬼力立马就补回来了,这多方便呐……”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白无常鬼眼地震,鬼汗刷啦啦的往外冒。 他内心放声尖叫,疯狂咆哮: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老黑,兄弟我今儿真要步你的后尘了啊啊啊啊啊!! 第103章 降生! 若是放在百年前,楚昭是不会放过这个送上门的小点心的。 不过她今儿吃的够饱,这只奸猾老鬼,也有别的用处。 “里头那阴元子是本王的后代子孙。”楚昭语气漫不经心:“你们大可试试看,今日能不能动她一根胎毛。” 噗通。 白无常身体一个滑跪,直拍大腿:“哎呀,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嘛,早知阴元子是您老的……” 他的鬼叫卡在喉咙眼,楚昭面无表情斜睨着他,白无常咽了口唾沫,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有您老坐镇,哪有鬼能动得了她啊。” 白无常说着,低下头,眼睛滴溜溜转,满是奸诈和狡猾。 有这女魔头在,来再多鬼都是送菜的,但这不代表那阴元子就能顺利出生,这样横跨阴阳的存在,本就是异类,凡异类降生,必过天地规则那一关。 过不了那一关,那阴元子照样得死,到时候阴元散布,归于天地间。 白无常大可等那阴元子死后,趁机吃上两口阴元。 他鬼主意正转着,就听出楚昭幽幽道:“本王也不是不懂规矩那种人,阴元子降生,须过天地规则,本王留了一道缝,让那小家伙与她的父母经受考验。” 楚昭将他的鬼头丢回去,白无常手忙脚乱把鬼头装回脖子上,抬头就对上楚昭幽沉的视线。 她翘着二郎腿坐在圈椅上,姿态慵懒,身下的圈椅仿若王座。 “本王给你们这些所谓鬼神规则一些脸,如果你们给脸不要脸,本王也不介意再让你们回忆一下两百年前的日子。” 白无常浑身一噤。 两百年前这女魔头身处人间,就把阴司搅了个天翻地覆,那时三个阎王葬身她手下,也不是没引发天地规则降下惩戒。 可那些雷霆落下,竟都成了她的盘中餐。 这女魔头是真的凶的没法子了,为啥她在人间三百年都没下阴司,是因为压根没鬼敢上来引渡她啊! 地下那些阎王也害怕啊,这魔头如果真下了阴司,她生前功德死后凶威都摆在那边,若她愿意去投胎倒也罢,若是不愿,怕是阎王都要给她让位! 那几位大爷谁想头上压这么一尊祖宗啊! 哦……还不止一尊祖宗。 想到院外那位,白无常内心更苦涩了,这三百年上至阎王下至小鬼,日子都太难了,人间死了两尊煞神,结果阴司众鬼渡了劫。 忽然,产房内传出女子的痛呼声,不祥的红光透过产房逸了出来,殷红似血。 楚昭头也不回,白无常抬头朝产房看了眼,眼里闪过一抹不甘和垂涎。 “玄昭王陛下,您老人家既都深明大义开了个缝,让阴元子渡降生劫了,与其让那些腌臜鬼去做道场,不如让小鬼我去~咱们也是老熟鬼了,我顶多吸两口阴元子的味儿,定不阻挠她降生~” “也省得她父母遭罪嘛……” 楚昭垂眸看他,似乎在端详,片刻后道:“果然,你还是没有舌头更好看。” 白无常瞬间闭嘴了,舌头缩回肚子里。 啊!这女魔头! 产房内,楚南音已经开始发动了,她脸色发白,身体一阵阵撕裂的痛。 李怀恩紧紧握住她的手,红线相连,楚南音的痛他同样能感同身受,太疼了,生孩子真的太疼了! 他心里又是愧疚又是难受,除了言语鼓励和陪伴,他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帮上妻子。 就在这时,似有什么滴在他的脸上,李怀恩并没在意,直到他瞧见一滴殷红的液体也滴在了楚南音的脸上。 他刚要抬手去擦,就意识到那东西似是血。 血为什么会从床上面滴下来。 李怀恩一抬头,瞳孔剧震,寒气直逼头顶。 在他们头顶竟倒挂着一个女人! 不!是女鬼! 那女鬼大腹便便,漆黑的眼里满是恶毒和垂涎,七窍都在淌血,越来越多的血一滴滴的往下落。 李怀恩惊的魂飞魄散,他猛的遮住楚南音的眼睛,另一只手死死握紧妻子的手。 他恐惧极了也害怕极了!但在最恐惧的那一刻,他脑海里响起的是楚昭临走前的叮嘱:不管发生什么事,看到什么东西,都不要松开楚南音的手。 不能松!不能松! “我会陪着你的,南音……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不怕,咱们不怕!!” 他口中碎碎念着,耳朵里却出现了古怪的呓语,像是有毒蛇对着他的耳朵眼吐信,有什么在往他脑子里钻。 有什么在催促着他松开手。 ——不想死就松开手…… ——快松手快松手…… ——不松手你就一起去死…… 李怀恩目眦欲裂,他睁开眼猩红的眼,猛的扯起衣袍咬住用力撕开,用布巾把自己和妻子的手死死捆在一起。 “桃雪!过来捂住夫人的眼!”李怀恩大声呼唤道。 桃雪满眼是泪,赶紧爬上床,捂住楚南音的眼睛。 剧痛中的楚南音什么也感受不到,产房内的其他人见李怀恩如此情况都感觉到异常,但她们瞧不见头顶的产鬼,只能专心帮助楚南音生产。 屏风外,小花和小武当呼吸略显急促,她们手里的火折子就没熄过,从楚南音开始发动后,这些灯烛就莫名其妙的熄灭了一盏又一盏。 不是被风吹灭的,倒像是被水浇灭似的。 “到底怎么回事,这些灯烛怎么一直在熄!”小武当骂骂咧咧。 小花突然道:“武当你快看上面那些伞!那……那是什么东西!!” 小武当抬头一看,瞳孔也是一缩。 产房内的这些红伞是楚昭让她们布置下来的,而现在,这些红伞像是被水浸湿了一般,那些洇湿的位置仿佛一张张女人脸。 若小花和小武当她们也能见鬼的话,就会发现整个产房房顶都到悬着一个个产鬼。 那些产鬼全都被红伞挡住,只有鬼血能透过缝隙滴落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快了快了!!我看到头了!!” “音夫人你再用点力!快用力啊!!”潇潇急声道。 楚南音眼睛被遮住,看不到那些产鬼,每当她感觉自己快撑不住的时候,与李怀恩紧握着的那只手上似能传来源源不断的温度和力量,帮她续上那口气。 李怀恩已经面如金纸,那些产鬼疯了一样想让他离开楚南音,有几次他险些都被蛊惑了。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 随着那声婴儿的啼哭声响起,满屋产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所有红光荡然无存,鬼气烟消云散。 “生了……生了!!” “是一位千金!!!” 产房外。 楚昭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白无常满脸的不甘心,说起酸话:“这位阴元子有福气,父母皆是心智坚硬又具大功德,还有您老人家护持,那么多产鬼要去夺子,竟都失败了。” 这一趟他算是白来了。 “那个~恭贺玄昭王您老人家喜得麟孙儿,小鬼儿我就不打扰了……”白无常打起退堂鼓。 楚昭似笑非笑看他:“来都来了,你觉得你走的了?” 白无常鬼叫一声就要遁走,一条火绳如锁链一般拴住他的脖颈,尖端刺入他的灵台鬼府,白无常惨叫着跪回地上。 “玄昭王饶命!!饶命啊!!!” “您老快收了神通吧!!您老这帝业火烧得是我的修为啊啊啊啊啊!!” “慌什么。”楚昭不紧不慢道:“本王就和你唠个十年修为的嗑,说说看,你堂堂阴司白无常,为何见到燕扶危扭头就想逃?怎么,他死后也揍过你?” 第104章 白晟帝地府寻妻 白无常鬼脑筋转的极快,睁眼说瞎话:“燕扶危?您老是说三百年前大玄朝的那位开国皇帝?” “是也是也,先前外面那小子与他先祖长得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鬼我也被吓了一跳呢~” 楚昭神色不变,眸色幽沉的叫人看不出情绪。 “哦?看来只是因为长得像燕扶危,就让你想逃?他死后与你果然有过交集。” “哪能啊!”白无常赶紧解释:“小鬼儿我那会儿是感觉到了您老人家的气息,这才想溜的……” 白无常死撑着,不敢露出一丝马脚来。 如果说玄昭王这个女魔头是让阴司众鬼望而生畏的话。 那这个白晟帝就是让那几位阎王头大的疯子了,这位乃人间帝王,一身功德盖世,死后得天地认可敕令封神。 偏偏他老人家不肯受封,固执的要留在地府找他妻子。 几殿阎王都拿他没办法,只能由着他在地府十万大小地狱里找鬼。 头几十年,倒也风平浪静,直到玄昭王这女魔头在人间宰了一个又一个鬼差鬼将,到最后三个阎王都被她给嚼吧了。 这是闹回地府,剩下的阎王一怒之下……没等他们做什么,一直在各大地狱寻妻的白晟帝突然不找了,这煞神就和疯了一样,在阴司里大开杀戒,把剩下的阎王往魂飞魄散的杀。 那一百年,阎王小鬼的日子都不好过。 在人间被女魔头当小点心吃。 在老家被煞神当孙子抽。 也是那次动荡后,白无常才知晓,这位白晟帝一直寻觅的妻子竟就是女魔头玄昭王! 白无常当时整个鬼都快裂开了! 他隐约从中嗅出了一些阴谋的味道,他们这些阴官看不了这种人间帝王的命书,但几殿阎王肯定是能看见的啊! 那几个老鬼肯定知道玄昭王的鬼魂一直在人间,却故意隐瞒。 也不怪人家白晟帝生气,地府寻妻几十载,骤然知晓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这群老鬼还派鬼找他媳妇麻烦,他能不在地府大开杀戒吗? 后面也不知道那几个老鬼做了什么让步,反正安抚下来了白晟帝,同意让他重回人间。 但具体怎么个回归法,白无常并不清楚。 但送走这位祖宗后,那几个老鬼就下了禁令,一旦在人间遇到这位主儿,必须装作不认识! 白无常心思百转,他先前与燕扶危在院外对上的那一刹,就知事情麻烦了! 白晟帝这煞神显然是不记得阴司里的旧事了,而那几个老鬼打的主意,白无常也猜到了。 不就是以为三百年时间到了,玄昭王大限已至,白晟帝就算回人间也寻不到妻吗? 他们是笃定这对魔头夫妇无法重逢,哪曾想,天意弄鬼啊!! 白无常不想搅合进这些破事里,成为被殃及的池鱼,反正装傻就对了! 他鬼老成精,从楚昭的语气里品出了点别的味儿,听上去这女魔头和她那口子怎么好像不熟似的? 白晟帝从阴司重回人间,没准喝了两口孟婆汤,不记得在阴司发生的事情,倒也正常。 但这女魔头……难不成也忘了什么? 他心思电转间,冷不丁听楚昭又问道:“燕扶危可投胎了?” “这事儿小的也不清楚啊。”白无常低头哈腰:“帝王转世,都得阎王亲批。” “行吧,既如此,本王也不为难你。” 白无常刚要松一口气,就听楚昭幽幽道:“那你替本王再去查一人,三百年前本王在人间有个相好的叫严珲,你去查查他如今投胎成什么了,若还没投胎就安排一下,送来人间给本王当个暖床的。” 白无常差点又给跪了。 白晟帝头顶竟还有这么一顶绿帽子!! 先不说那个严珲投胎没,就算那鬼魂真的还在地府排队,他敢送过来吗?!白晟帝虽不记得阴司下面的一切,这会儿也的确只是个凡人,但他又不可能永远只是个凡人!! 白无常险些哭出声,楚昭却已摆手叫他滚了。 “滚吧,明儿晌午再来,本王还有事要你去办。” 说完,她似笑非笑看他一眼:“你若敢不来,大可试试看。” 白无常:“……” 他今儿果真就不该来!被这女魔头给盯上了,他鬼命休矣! 白无常点头哈腰应下,饱含鬼泪的遁走了。 赶走白无常后,楚昭不紧不慢起身,抬手将王府里缭绕的那些鬼气鬼雾全给驱散开。 “不愧是当鬼的,嘴里没一句实话。” 楚昭嗤笑了一声,她先前就是故意诈白无常,想知道燕岐究竟是不是燕扶危本人。 这只鬼的确否认了,但否认的太快了。 虽没有个确凿的答案,但楚昭内心的猜测就加重了几分。 不过,从白无常对燕扶危这个名字的反应来看,那家伙当年死后,似乎与阴司那群鬼之间还发生了点什么? 吱啦—— 有人推开了院门。 楚昭与门口的男人四目相对。 楚昭勾起唇,坏主意浮上心头。 第105章 岐儿啊~来来来 白无常的出现让楚昭心里有了些计较,但她和‘燕岐’这竖子间的斗智斗勇,不急在眼下。 楚昭先去了产房。 她敲了敲门,产房内响起小武当紧张的声音:“谁,谁啊?” “我,开门。” 小武当:“不开!妖魔鬼怪滚远点!别想骗我!我是不会上当的!!” 楚昭:“……” 很好,这小丫头倒是把她的叮嘱记得牢牢的。 楚昭一脚将门踹开,大步走了进去,迎面就是个小丫头奶凶奶凶的冲了过来,楚昭一把按住她的头,将她转了个面儿。 手指轻轻在她后脑勺一弹。 “哎哟。”小武当捂着后脑勺,惊疑不定的回头看着楚昭,眨了眨眼,“你真是老祖……主子?” 楚昭笑了笑,“警惕性不错。” 小武当松了口气,另一边举着凳子的小花也泄了力,滑坐在地上。 这一次她和小武当也都是开了眼了,虽瞧不见那些产鬼的真实模样,但整个生产过程不断有人在外面敲门,想要哄骗她俩开门。 两个小丫头都有点被吓到,但也都顶住压力没有被蛊惑, 楚昭转进屏风后,屋内还有未散的血腥味。 刚出生的婴儿已经用襁褓包了起来,正被桃雪抱在怀里。 楚昭看着床边的夫妻俩,楚南音面色惨白,已经疲惫到了极致,还强撑着睁着眼,李怀恩披头散发的,但死死握着妻子的手,布条紧紧将他和楚南音的手绑在一起。 但最醒目的还是他的裤子,大腿的位置洇红了一大半。 “此劫已过,放心吧。” 听到楚昭这句话,楚南音悬着的那口气才吐了出来,精神一松整个人就昏了过去。 李怀恩的眼前也在发黑。 楚昭让桃雪先把孩子给自己,然后吩咐她和潇潇、沉鱼落雁帮楚南音清理一下。 又让小武当进来把李怀恩给扛出去。 李怀恩眼前发黑,本来想靠自己行走的,但他的腿已经走不了了,小武当直接把他当成麻袋往肩上一扛,就给带出去了。 李怀恩:“……” 出去时,楚南星和旗云都在门外赶紧帮忙搭把手,楚承庇一个劲的追问楚南音有没有事,情况如何了。 待看到楚昭抱着孩子走在后面,冲他点了头后,楚承庇才松了口气。 燕扶危看了眼李怀恩满是血的裤子,冲身后的军医点了点头,后者赶紧过去,一行人将李怀恩抬去另一间房。 楚南星和旗云退出来后,前者还在龇牙咧嘴:“怀恩姐夫那腿上全是血窟窿,肉全都烂了,莫不是那些鬼给啃的?” “不是哦。”小武当摇头:“那是李大人自己拔了簪子扎的,你们是不知道,那些鬼可会骗人了!一直想忽悠我们开门!” “不过我们看不到那些鬼东西,但是李大人好像一直可以看到,他让桃雪姐姐挡住音夫人的眼,还用布条把自己和音夫人的手绑在了一起,后面也不知他又看到了什么,就拔了簪子一个劲戳自己的大腿。” 小武当脸上都是佩服之色:“这是不是传说中的锥刺股?读书人是不是都不怕痛?” 众人被她这句话给逗笑了,但更多的都是对李怀恩的感佩。 楚南星抹了一把脸:“这才是真爷们,南音姐没嫁错人。” 旗云也重重点头,刚刚军医都说了,李怀恩那腿上的伤势一个处理不好,怕是腿都要废掉。 饶是他在战场上受过不少伤,看到那几乎成了烂肉的腿,都觉得肉疼。 楚昭也听到了他们的话,眼底掠过一抹笑意。 李怀恩的表现,的确让她满意,身为丈夫父亲,理当如此可靠。 “表姐,怀恩姐夫刚刚还一个劲问南音堂姐和孩子呢,”楚南星凑了过来,一个劲想瞧小侄女呢。 与他同样着急的还有小鬼孙孙,不过,小家伙担心自己的鬼气会影响母亲和妹妹,既不敢太靠近小婴儿,也不敢进产房,只能在燕扶危的肩膀上一个劲的咿咿呀呀。 “南音只是力竭昏迷,并无大碍。” “至于这孩子……”楚昭声音顿了顿,看着怀中皱巴巴的小婴儿,“除了丑了点,其他都挺好。” 众人:“……” 小婴儿似能听懂人话一般,嘴里吐了个泡泡,一直紧闭着的眼睛竟缓缓睁开一条缝。 正常来说,刚出生的孩子是睁不开眼的。 而这还不是最稀奇的,那孩子的眼睛睁开后,一只眼漆黑,另一只眼竟是赤金色。 楚南星一直在旁边张望着想看小侄女,瞧见这一幕后,倒吸一口凉气。 “这孩子的眼睛……” “无妨。”楚昭抬手,轻轻点在小孩儿的眉心处,声音戏谑:“年纪还小,这么着急着睁眼干什么,先吃几天奶再说。” 小婴儿的眼又缓缓闭了回去。 楚昭将婴儿交给小武当,让她把孩子抱回楚南音那边。 今儿的劫数已过,但时辰也不早了,幽王府所有人都受惊不浅,楚昭让众人该干嘛干嘛去,又嘱咐了一声,近三日,府里多所晒晒太阳,去去身上的鬼气。 这一天可谓是惊心动魄。 王府上下所有人经此一遭,对楚昭可谓是敬畏到了极点。 楚昭也乏了,直接回了梧桐院,等进了屋后,她才看向跟在身后的那条大尾巴。 “你还真要赖在梧桐院住下了?” 楚昭挑眉,语气不客气。 燕扶危点了点怀里闹腾的小鬼孙孙:“他在闹人。” 小鬼孙孙咿咿呀呀的,可怜巴巴看着楚昭,楚昭见状笑了,招了招手,小家伙立刻抛弃自己的奶叔叔,屁颠颠爬到楚昭的腿上。 燕扶危见他那招之即去的小狗样儿,也不禁有些想笑。 楚昭捏了捏小鬼孙孙的肉脸:“不错,知道保护母亲与妹妹,是个小男子汉。” “你今儿吃了的那几只鬼虽算不得多厉害,但鬼力难修,夜里多晒晒月亮,早些把那些力量吸收成你自己的才是。” “嗯……想去看你阿娘和妹妹?” “去吧,你也跟在本王身边一段时日了,把你的鬼气收收,对他们倒也不会有多少妨碍。” 小鬼孙孙得了准信,立刻屁颠颠的跑了,看也不看它的奶叔叔一眼,简直是个小没良心的~ 燕扶危目送小家伙爬走。 他不是个喜欢小孩的,但这些天相处下来,又许是爱屋及乌,竟也觉出这小鬼孙孙的几分可爱来。 然而他一回头,就对上了楚昭那慈眉善目看孙子般的笑眼。 看孙子……嗯…… “岐儿啊~来来来,过来~”楚昭招手。 燕扶危:“……”很好,的确是把他当孙子整。 燕扶危料定她没憋好屁,但见她这使坏的模样,不知怎么的,心里只觉好笑又可爱,配合的陪着她胡闹。 他乖顺的走过去,高大的身影将楚昭罩住,不等楚昭开口打压,他竟半跪下去,顺势将头放在她膝上,柔顺乖觉的问:“玄昭老祖有何吩咐?” 楚昭:“……” 不是,这孙子是不是也太孙子了?! 第106章 玄昭之孙,诸邪却步 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还真是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楚昭神情一言难尽,只觉眼前这男人的头发丝儿都透出‘心机’二字。 她勾起燕扶危的下巴,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他这张脸。 有一说一,男人长成他这样子,简直就是祸水。 说起来,上辈子她也听说过一些轶事,燕扶危的生母乃是前朝的亡国公主,他这张脸完全继承了其母的美貌。 但他生父却不是个东西。 在乱世,太美的男人和女人同样不安全。 据说他生母死后,他那生父想要讨好当时的反王,偏偏那反王还是个男女不忌的,他那渣爹竟想着把燕扶危这儿子给献上去。 当时的燕扶危,也才十四岁,不过一个少年郎,因为长得太过貌美,总让人觉得他柔顺可欺。 但就是这样一个少年郎,策划了一场惊天绝宴,在那场宴会上,先杀生父,再杀反王,一手搅乱整个南境。 那一日也是他的崛起之日,自那日后,南境燕郎之名响彻中洲,比他的美貌更让人心惊的是他的手腕和武力。 楚昭收回思绪,指腹在他下颌处碾了碾:“你这张脸,的确与你家那祖宗长得如出一辙,倒也难怪本王先前会将你与他认岔了。” 燕扶危眸光微动,觉察出不对劲:“玄昭王如今不怀疑了?可是今日那鬼差说了什么?” “是啊。”楚昭笑眯眯的:“今日来的是地府的白无常,本王与他有些故交,便找他打听了一下你先祖的情况。” “你那先祖白晟帝果真还未投胎,他今儿下去替本王传话,改明儿就把你先祖带上来与本王一见。” 燕扶危神色不变。 心里就四个字:鬼话连篇。 楚昭笑意不改:“岐儿可要见一见你那先祖?” “既是先祖,自是要见上一见的。”燕扶危幽幽道,俊脸上浮起淡淡笑意。 他一时有些估不准,到底是楚昭在撒谎诈他,还是那白无常当真说了这鬼话。 他也不急着拆穿,既是要见,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到时候便知。 楚昭见他如此稳得住,眉梢一挑,懒洋洋收了笑意将人推开:“行了,退下吧,装乖卖俏这德行还不如你往日那勾栏样式。” 燕扶危却未动,他眸色深深盯着她,顺势起身,双手压在椅手两侧,身影完全笼罩住她:“今日玄昭王也劳累了,不想补补?” 楚昭饶有兴致与他对峙了一会儿,忽而问道:“燕岐,你如此做派,难不成是真想当本王的男宠?如此大逆不道,你是真不怕你祖宗收拾你?” 男宠两字一出口,男人的呼吸明显沉了几分。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玄昭王与白晟帝已成过去,今世,你与我才是同拜天地的夫妻,何来男宠二字?” “夫妻?”楚昭笑出了声,“你祖宗白晟帝说这话,或许还有点资格。你?区区一个孙子。” 燕扶危眸光微动,气势忽而缓了下来:“所以你是认白晟帝这个夫君了?” “认不认的,总要见了面才知道。” 楚昭继续下饵。 燕扶危与她对视了片刻,缓缓吐出一个字:“行。” 楚昭目送他离开,啧了一声,就烦这种一肚子心眼的家伙。 第二日。 楚昭醒来后已是日上三竿,昨夜燕扶危是在阁楼处歇着的,一大早他便出府了,却是因为虞天佑的事情,刑部那边又搜查到了一些那厮的罪证。 楚昭用了午膳后,就去了蔚蓝苑。 去时,李怀恩也在屋内,坐在床畔陪着醒来的楚南音说话。 见楚昭来了,夫妇俩都想起来见礼。 楚昭一抬手,隔着老远,一道无形的力量就把两人压了回去。 虽然早已见识过她的神通了,但夫妻两人心里还是免不得震撼,尤其是经过昨日的生产大劫,两人更清楚,若非有楚昭坐镇,楚南音别说顺利生下孩子,母女俱亡是妥妥的。 “那些谢来谢去的废话便不用说了,我今儿是来看看孩子的。” 李怀恩赶紧抱起孩子,本想亲自送到楚昭手里,但他现在那腿站起来都费劲,只能把孩子先交给桃雪。 桃雪抱着小婴儿送到楚昭跟前,眼里满是敬畏和感激。 楚昭并未接,就这桃雪的手看了眼小婴儿,嗯~一夜过去,居然没那么皱巴了。 昨儿刚生出来的时候,皱巴的像个小老鼠似的。 “可想好取什么名字了?”楚昭用手戳了戳小家伙。 李怀恩和楚南音对视一眼,前者道:“这孩子多亏了王妃援手,才能降生,我与南音商量过了,想请王妃替这孩子取个名字。” “我们和南音所求,只想她能安安稳稳长大。” “安安稳稳是不可能的。” 楚昭一句话就戳了两人的心窝子,她直言道:“这孩子出生时的动静你们也瞧着了,也不怕吓着你们,不止那些游魂野鬼盯着这孩子,就连阴司里那些叫得上名儿的鬼东西也惦记着她。” 夫妻俩心头都是一紧,楚南音急道:“那这孩子以后该如何是好,她这般小,却被四方惦记,岂不是磨难重重?” “磨难重重倒也不至于,你们夫妻二人都有功德傍身,倒是能护着她,寻常游魂野鬼也不敢随意来造次。” 楚昭不疾不徐道:“李大人日后是要留京的,京师有龙气在,鬼物不昌,勉强也算安全。只是你二人切记要多行善事,有此因果在,也能荫蔽子孙。” “此外,莫要让这孩子靠近水火之地,九岁之前,最好都养在闺中,别让她见太多生人。” 李怀恩和楚南音点头如捣蒜,将这些事项牢牢记在心里。 楚昭看了他俩那忧心忡忡的样子,心里啧了一声,又轻点了下小家伙的鼻头:“孩子的大名就叫李却邪吧。” “玄昭之孙,诸邪却步。” 有些命数躲是躲不过的,既是她玄昭之孙,又是阴元之体,自该有那份峥嵘气在! “生来不许邪魔近,自是人间第一清。” “诸邪见字退三舍,魑魅闻风不敢鸣。” 第107章 当着白晟帝的面儿装白晟帝 孩子大名就叫李却邪,小名就叫安安。 名字的事情就这么定了,李怀恩又问起小安安眼睛的事情,他已经听楚南星提起过孩子眼睛的异常了。 “她那是天生的阴阳眼,我已将她的阴阳眼暂时封禁。”楚昭淡淡道:“孩子太小,易被惊魂,等她再大一些便好了。” 夫妻俩又是一阵千恩万谢。 楚昭也没再久留,嘱咐完就离开了,她刚要出院子,李怀恩又追了过来,他杵着拐杖,不太能走快。 楚昭回首:“还有事?” 李怀恩颔首,迟疑道:“我听闻钰儿的魂魄还在人世,那孩子可还好?” 楚昭看了眼他的肩头,略微勾唇:“挺好的,白白胖胖。” 李怀恩眼眶蓦得一红,以袖遮脸,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小鬼孙孙咿咿呀呀叫,伸手去替自己爹爹擦眼泪。 李怀恩身体突然僵了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肩头。 楚昭轻声道:“你们亲缘未断,来日未必没有机会再做父子。多行善举吧,他现在也陪着你们呢。” 李怀恩领悟楚昭话中深意,眼中露出激动之色。 “钰儿他……他难道在……”他想摸向自己肩头,又不敢唯恐伤着什么似的,不敢真的靠近。 小鬼孙孙主动把脸贴上去,李怀恩感觉到了冰凉之气,眼泪扑簌簌的滚。 楚昭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穿过垂花门后,跟在后面的潇潇和小武当冷不丁打了个哆嗦,“怎么突然冷下来了?” “把你身上的鬼气收一收。”楚昭忽然道。 潇潇和小武当都是一惊,不知楚昭在和谁说话,两人突然感觉那股阴冷感又消失了,瞬间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两人头皮都是一麻,谨慎地观察起周围,很快她俩注意到,楚昭身侧慢一步的位置雪粒打着旋儿。 就像是……有什么跟在老祖宗身边。 潇潇和小武当后背都绷紧了。 “这两个小丫头的灵觉还挺高的。”白无常啧啧称奇:“普通人可感受不到我的鬼气。” 见楚昭斜睨过来,白无常立刻端起一脸谄媚笑:“不愧是玄昭老祖您身边伺候的,就是不一般。” “少打马虎眼,让你查的人呢?可有眉目了?” 白无常赶紧回答:“小的查了三百年前叫严珲的人倒是不少,可都与您老人家要找的对不上号,不是太老就是太丑,且这些个人大多都转投畜生道了。” 楚昭嗯了声,瞧不出喜怒。 白无常见状,却越发小心起来。 “本王要看看自己和白晟帝的生平过往,你去想法子弄来。” 白无常听到这话,立刻跪了:“陛下啊!这万万使不得,小的我是真没这个本事啊!” 楚昭脚步不停,白无常膝行跟随,地上的雪粒都被他那双鬼腿给铲飞了。 “陛下陛下!老祖宗诶~真不是小的要推诿,帝王生死簿都是单开一册,由第十殿阎王他老人家亲掌的,小的别说去要了,就是去偷都偷不着啊!” “这么一点小事都办不到,你说本王留你还有何用?”楚昭终于停了下来,斜睨着他,似在考虑杀还是留这个问题。 白无常汗出如浆,慌忙给自己找补:“有用有用!我可有用了!生死簿我偷不着,但您与白晟帝的生平有一个鬼他肯定知道!” “明成帝!明成帝他肯定知道!就是大玄朝的第二任皇帝,白晟帝他亲弟弟,我这次来人间的原因之一就是为了拘他回地府,这家伙偷跑到人间来了!” 白无常的嘴和连珠炮似的往外吐:“那家伙就藏身在京师内,您老给我点时间,我一定把他给逮出来!” 听到明成帝三个字,楚昭面上毫无意外之色。 白无常见状心里一咯噔:“您老难不成……已经见过他了?” 楚昭似笑非笑道:“失之交臂。” 白无常心道那家伙还真是滑不留手,居然能从这女魔头手里逃走,难怪能从地府里溜出来。 “燕扶危的狗弟先不着急逮,你先随本王去办件别的事。” 说话间,楚昭已上了马车。 潇潇和小武当刚要驱马时,远远就见一人策马而来,见到她们后面露惊喜,到了近前就勒马停下,快速翻身下来。 “王妃可在马车上?” 楚昭撩开车帘,看着来人,她记得对方,似乎叫雀青,是雀翎卫的首领。 “何事?” “大理寺出事了,昨日去过军营的李寺丞他们似乎都被勾了魂,殿下请王妃去一趟。” 楚昭挑眉,她这一趟本就是要去大理寺找那南知书的,结果那老李居然出事了? “南知书还被关在大理寺中吗?” 雀青摇头,神情怪异:“她不在大理寺中,情况有些复杂,王妃您去了就知道了。” 楚昭没再多说什么,吩咐潇潇启程。 车内,白无常小心翼翼的跪在边上。 楚昭以手支颐:“偏偏是昨夜出事,还真是会选时间。” 昨夜阴元子降生,鬼门大开,如果要趁乱搞事情,昨夜的确是个好机会。 须臾后,马车停在大理寺外,潇潇和小武当的声音从外传来:“主子,大理寺到了。” 白无常探出鬼头看了眼,嘶了声:“这地儿的气息还真有些不对劲!” 雀青也驾马追了上来,楚昭淡淡说了一句:“你们在外面等着。” 说完,就没了动静。 雀青和潇潇、小武当三人等了会儿,依旧不见楚昭下马车。 小武当试探的唤了一声,没有回应,她撩开车帘一看,车厢里空空如也,哪还有楚昭的身影。 雀青嘶了声,大冷天出了一脑门子汗,不管多少次亲眼目睹,王妃的这些本事依旧让人震惊不已啊! 潇潇小声嘀咕:“咱老祖宗就是神通广大。” 小武当一个劲点头,低声回:“那是~咱老祖宗做人做鬼都厉害的很~” 大理寺内,气氛压抑至极。 昨夜轮值的狱卒和衙役不知怎么的全都得了怪病,一个个像是被勾了魂似的,成了只会睁眼呼吸一动不动的呆子,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 请了大夫来看,大夫只一个劲摇头。 这会儿十几个衙役和属官都被搬到了一间大屋子里,地上铺了个草席,所有人被放在上面,睁着双眼一动不动,瞧着格外渗人。 燕扶危立在屋外,陪在他身边的是大理寺少卿魏青竹。 院内气氛凝重,燕扶危似有所感,朝大门的方向看去。 两道身影旁若无人走了进来,准确说一人是走的,一‘人’是飘的,而周遭人视若无睹,根本看不见这一人一鬼。 可燕扶危看见了,不过他只能看见楚昭,至于白无常,他隐约能见一个鬼影子。 “殿下,出事的这十来人昨日都去过军营,现在他们出了事,朝中那些人恐怕要借此事大做文章。” “殿下?”魏青竹见燕扶危没有反应,又轻唤了一声。 燕扶危嗯了声,目光一直随着楚昭而动,语气平静的问道:“你说昨日李寺丞带人去军营是为何事?” 魏青竹愣了下,不明白燕扶危为何明知故问,但还是回答道:“李寺丞是为了虞天佑一案,去军营向殿下询问一些案情。” 不,昨日李寺丞分明是被燕扶危叫去的军营,然后李寺丞将南知书带回了大理寺。 但只是一夜功夫,除了幽王府的人,其他人竟就忘了南知书被抓的事情。 此刻她人不在大理寺内,昨儿抓捕她的李寺丞与其属官却全‘丢了魂’。 楚昭从燕扶危和魏青竹只言片语的对话里判断出了情况,她领着白无常直接进了屋。 李寺丞等人就躺在地上,身下铺着草席软垫,十来个人全都木讷讷的睁着眼,一动。 “这群人的确是被勾走了生魂。”白无常笃定道,眼里也闪出戾气:“好得很,怕不是昨夜阴元子出世,那些游魂野鬼趁机来作祟!玄昭老祖放心,我定把这凶手给拘回地府受审!” 楚昭神色不变:“未必就是游魂野鬼。” 白无常愕然,刚要询问,就见女魔头皱起了眉。 他心头一咯噔,还以为女魔头又哪儿不舒服了,要收拾他,就听到屋外那群人在小声蛐蛐: “李寺丞他们出事儿,最大嫌疑就是幽王,除了他,当今还有谁有那么大胆子直接对朝廷命官下黑手……” “幽王他有什么不敢的,呵,就说那虞天佑,若非有幽王在背后撑腰,他敢在外面为非作歹吗?” “李清源这蠢材,一贯清高,怕不是不肯明着投靠幽王,惹怒了对方,才遭此横祸,否则怎么其他人不出事,偏偏他昨儿带人去了军营找幽王麻烦,他和他的下属就出事了?” 蛐蛐的人名叫周元兴,与李寺丞乃是同品级,大理寺有大理寺卿从三品、大理寺少卿二人从四品上、大理寺正两人从五品下,之后便是大理寺丞六人从六品上。 这周元兴便是六名寺丞之一,与李寺丞一直不太对付。 他与身边同僚蛐蛐,自以为声音小,旁人听不见。 可人听不见,不代表鬼听不见。 楚昭站在此人面前,此人口若悬河,完全不知道太奶已经在朝自己招手。 白无常见状,狗腿无比的开口:“陛下!老祖!让俺来,俺愿效犬马之劳!” 楚昭哼了声,“此人张嘴喷粪,想来很爱食屎,成全他。” 白无常了然,前不久他刚好去了一趟粪坑地狱,当时不小心弄脏了袍子,那粪坑地狱的阿堵物脏上了就去不掉,他又舍不得他那袍子,毕竟买新的袍子可老费香火钱了。 白无常就把那脏袍子留着没丢,现在派上用场了。 他从屁股后面掏啊掏,掏出脏袍子,揪住拿出脏衣角,直接怼进周元兴嘴里。 周元兴说的正起劲儿呢,忽然感觉喉咙眼像是被什么给戳了下。 “呕~”他没忍住打了个哕。 他身边的同僚骤然捂住口鼻,惊恐的盯着他:“周兄你……” “我怎么了?” “呕——” “呕~~好臭!何人踩着大粪了吗?” “这臭味哪来的,啊!周元兴你嘴滂臭,你快闭嘴吧!!” “呕……周寺丞你、你何时食了大粪?!!” 周元兴:“!!!”我不是!我没有!!! 任他怎么慌忙解释,同僚们都不信,反倒是他越开口,周遭人避他越远只求他别说话了,那味儿~太顶了! 这边的动静自然也吸引了不远处的燕扶危和魏青竹。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那味儿也扩散过来,众人一声声的“周寺丞吃大粪了”也落入魏青竹耳中。 身为大理寺少卿,魏青竹觉得颜面尽失。 “殿下莫怪,下官这就去处理一下。” 燕扶危掩住口鼻,略一颔首,并未说什么,旁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却是看的一清二楚。 想来是那姓周的说了什么,惹了楚昭不喜,这才被教训了。 教训人后,楚昭就带着白无常跑路了,不跑不行,滂臭! 燕扶危也不欲久留,旗云在院门外候着,快步跟上就听燕扶危:“查一查那周寺丞今日的言行。” 旗云领命。 出了大理寺后,燕扶危看到了停在外间的马车,他径直走了过去。 车帘从里被撩开,楚昭还捏着鼻子,居高临下睨他:“上来。” 燕扶危笑了笑,上了马车,他撩开帘子,身体忽然顿了顿,几息后,才沉腰入内。 旗云没注意到自家主子的一场,见雀青一脸目瞪口呆,走过去用手肘捅了下对方:“让你去请王妃过来,你怎么不把人领进去?” 雀青一脸呆滞,不答反问:“老云……咱家王妃娘娘……她其实是神仙吧?” 旗云:“……” 马车上。 燕扶危面无表情。 楚昭坐在正中,一脸老神在在。 “岐儿,见到自家老祖宗,怎不跪安见礼啊?” 楚昭坏心眼的笑问。 “老、祖、宗?” 燕扶危看着自己对面的那只鬼。 “你是白晟帝?” 在女魔头的威逼之下显露真身,并且幻化成白晟帝的白无常此刻只想魂归地府。 当着白晟帝的面伪装成白晟帝……哈哈哈哈……你们两口子真的把鬼不当人整! 第108章 南知书死了? 燕扶危默不作声,盯着白无常。 白无常一动不敢动,表情僵硬至极,他也不是没想过运足气势好好表演,但是一对上燕扶危的视线,白无常就泄气了。 演技拉胯,气势也完全被压制。 谁是祖宗谁是孙子一目了然。 燕扶危视线从白无常身上挪开,冲楚昭道:“南知书如今在琇王府上,大理寺今日的情况想来你也清楚了。” 无视……彻头彻尾的无视。 他压根不将白无常放在眼里。 楚昭见状啧了声,也没了戏弄人的兴致,给了白无常一个看废物的眼神,也说起正事:“李寺丞那些人都是被勾走了生魂,三日内找回生魂,还有活命的机会。” 白无常见两人旁若无人的说起正事了,他也默默解除了幻术,恢复原本的鬼样子。 仿佛先前的假冒一事从未发生过。 燕扶危这才用正眼瞧了他一眼。 白无常露出一抹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拱手道:“这位便是大玄朝的幽王殿下吧,失礼失礼,先前只是个小玩笑,切莫放在心上才好。” 燕扶危神色淡淡:“阴官客气了。” 他又瞧了白无常一眼。 不知为何,白无常觉得自己浑身的鬼骨头都在疼,总觉得对面这位看自己的眼神也像是在看一个蠢货。 白无常不理解,自己又做错什么了? 白无常抬眼,又瞧见女魔头似笑非笑的瞧着自己。 一瞬间,他生出一种小丑竟是我自己的感觉。 被夹在两座大山之间的白无常,是那么弱小可怜又无助。 燕扶危心里叹了口气,的确是个蠢的。 若这个白无常演技好点,胆子大点,真能拿出点帝王气势,他也不是不能配合演一演。 但这鬼东西实在是……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他那心虚又畏首畏尾的模样,与不打自招有何区别? 罢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先找到那南知书。 南知书如今应该是和琇王燕瑜在一起,只是,不等燕扶危和楚昭找上门,紧随传来的一则消息,让局面变得扑朔迷离。 白无常感知到那些生魂气息竟在皇宫之内,马车刚到宫墙外,就有暗卫急忙追至,传来了最新消息。 燕扶危拿过秘信一看,眉头微皱,将秘信递给楚昭:“南知书死了。” 楚昭夺过一看,信是宫中探子急着送出来的,上写着今日琇王带南知书入宫,本是想请刘皇贵妃做主为两人赐婚,刘皇贵妃非但未允,还斥责男南知书乃妖女,命令禁军将其拿下。 结果一个禁军不慎失手要了其性命。 “就这么死了?” 楚昭和燕扶危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不信。 楚昭又看向白无常:“那些生魂的去向,你可还能感知到?” 白无常点头:“他们还在皇宫内。” 楚昭当机立断:“真死还是假死去看一眼便知。”她看了眼燕扶危,后者心领神会:“后宫那边的情况,交给我。” 楚昭点头,与白无常一起消失在马车内。 燕扶危撩开车帘,对外道:“入宫,见虞妃。” …… 白无常和楚昭自然不会走寻常路,直奔着生魂的气息而去。 很快,一人一鬼出现在了掖庭狱。 掖庭狱处在后宫边缘,一般都是关押和处置一些罪婢的地方,而南知书的尸体也被停放在其中一间屋子里。 按理说她虽还未被明正册封,但名义上还是镇南王府的嫡女,死了后尸首怎么也不该被放在掖庭狱,刘皇贵妃下这种命令多少有些不合理。 但眼下这并非重点。 南知书被一卷草席裹着,她瞳孔怒睁,瞧着死不瞑目一般。 脖颈处有个狰狞的豁口,半身都被血迹染透,瞧着似是因为被割破了脖子,失血过多而死。 楚昭也确认了一番,她这具肉身的确是死了。 “玄昭陛下,大理寺那十来人的生魂就在她体内。”白无常沉声道,手指着南知书的腹部:“我能感觉到他们似乎被禁锢在某个东西里。” “那你还愣着干嘛?”楚昭反问:“难道你想让本王亲自动手剖?” 白无常讪讪,他岂敢。 好歹是阴官,从凡人身体里取个东西出来还是轻而易举的,用不着非得开膛破肚。 白无常的鬼手在南知书的尸身腹部处一爪,下一刻,一颗珠子就从南知书的尸身里破体而出。 那珠子通体金黄,表面隆起,如意纹环绕。 白无常见到这珠子后,鬼眼也是一瞪,失声道:“竟是如意珠?!” “如意珠?什么来头?” 白无常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眼神复杂的看了眼楚昭,道:“此物乃第六殿阎君的因果宝器,可改因果,您老不记得了?” 楚昭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本王为什么要记得?” 白无常被噎着,心说第六殿可是被您老给嚼吧了的,这如意珠也一直失踪。 阴司下头都以为这宝器也被她给毁了或落在她手里的,毕竟第六殿死后,这宝器也一直追回无果。 不过现在看来,这如意珠上裂痕不少,显然已是个残次品。 白无常不敢说如意珠是被她给打坏的,大抵说了下这如意珠的能耐。 楚昭听完挑眉:“也就是说,那南知书就是靠着这破珠子在坑蒙拐骗?难怪是个残次品,说什么治病救人,也不过是用障眼法骗人。” 至于南知书是怎么鸠占鹊巢成了镇南王之女,又让人莫名其妙对她抱有好感的种种异常,也有了解释,想来都是靠的如意珠的改因果之力。 白无常查探后,确定李寺丞那群人的生魂都在如意珠内。 “这就怪了,这些家伙的生魂好端端的,南知书的魂魄又去了何处?” 楚昭盯着南知书的尸身,眸子眯起:“金蝉脱壳吗?还是被人黄雀在后了?” 白无常觉得前者不太可能:“这南知书就是个普通人,又没了如意珠,如何能魂魄离体金蝉脱壳?” “退一万步讲,假设她真有魂魄离体的本事,按照她过去的作风来看,她仗着有如意珠在手,行事毫无顾忌,还敢当面挑衅您老,明显是个有眼无珠的,有哪来的警觉会料到您老要来收她了?” “相比起金蝉脱壳,小的觉得,她的魂魄没准是被旁的人给收走了!” 楚昭不置可否。 白无常也嘶了声,“这人间皇城还真是卧虎藏龙啊,我刚刚试着追踪这南知书的魂魄,竟查探无果。” “她若是真的魂飞魄散倒罢,若是魂魄还在人间,那将她魂魄藏起来之人,怕是道行不低。” 楚昭沉眸未语,她更倾向于后者。 之前秘信里提到刘皇贵妃口称南知书是妖女,下令禁军对其动的手。 刘皇贵妃那蠢妇除了一张嘴皮子格外会喷粪外,并未别的本事,且南知书用障眼法‘救了’燕瑜,刘皇贵妃对南知书不说感恩戴德,也不该当场翻脸才对? 除非,刘皇贵妃知道燕瑜身体非但没痊愈,还成了真太监! 而这帮刘皇贵妃‘开了眼’的家伙,没准就是收走南知书魂魄的黄雀! 放着如意珠这样的宝贝不要,反倒收走一个凡人的魂魄,这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吗? 除非,那人有所顾忌,不敢当众取走南知书体内的如意珠,既如此…… 楚昭拿过如意珠,对白无常道:“你留在这儿守株待兔。” 她也想看看,这宫内藏着的‘大鱼’是什么来历,这么会藏,竟连她的眼睛都骗了过去? 第109章 他的鸟,他的子子孙孙都没了! 南知书莫名其妙死了,可她留下的烂摊子可不少。 她这一死,如意珠失了主,之前她许愿之事尽数成了泡影,最先发疯的就是琇王燕瑜。 他还未离宫,这会儿刘皇贵妃宫中之物几乎被他全给打砸了。 刘皇贵妃哭的鼻涕眼泪一大把,一口一声“我的儿啊~”。 宫人们都被赶出老远,燕瑜发狂般的怒吼声却还是落入了宫人耳中,不明真相的宫人只当是刘皇贵妃棒打鸳鸯误杀了南知书,燕瑜一时伤心过度,才如此失态。 燕瑜可不是伤心过度吗! 他胯下生风,空空如也! 没了啊! 他的鸟!他的尊严!他子子孙孙都没了啊!!! “都怪你,都怪你!!”燕瑜双目赤红:“谁让你杀了她的!你为什么杀了她!!她如果不死,我就还是个正常男人,你为什么要让人杀了她!” 刘皇贵妃哭着解释:“我儿你听我解释,母妃真没让人杀她,是失手,都怪那禁军!母妃只是听闻她是个骗子,我以为她要害你,所以才让人拿下她,我也不知道结果会变成这样啊……” 燕瑜目眦欲裂,岂会听她的解释。 南知书死的那一刻,他就清醒了过来。 燕瑜也知道自己被骗了,自从南知书‘救’了他之后,他就像是被人下了蛊似的,忘了幽王的断根之仇,像个傻子似的把南知书当成救命恩人。 昨夜南知书莫名其妙到了他的府上,他就和中邪似的,莫名其妙就‘爱上’了对方,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带着南知书入宫求赐婚。 再之后,事情就失控了。 如果燕瑜此刻还是个完整的男人,他定会将南知书这个胆敢骗自己的女人碎尸万段,可他现在不是男人了啊!! 他反倒希望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至少被‘欺骗’时,他能感觉到自己男人的尊严还在! 可现在什么都毁了!! 他堂堂琇王,成了个太监! “南知书她该死,燕岐他更该死!!都是他害得我……是他把我变成了这样!!”燕瑜目眦欲裂。 刘皇贵妃听到这话,顾不得痛哭流涕,恨得面目狰狞:“真是幽王那贱种害得你?!好好好!我这就是告诉你父皇!我定要你父皇杀了他的头!” “你给我站住!”燕瑜一声厉喝。 刘皇贵妃身体一僵,对上他恶鬼般怨毒的目光,只觉遍体生寒。 她这个儿子一贯表现得温文尔雅,刘皇贵妃何曾见过他这般模样。 “你是生怕旁人不知道我不是男人了吗?”燕瑜咬牙切齿:“燕岐当然得死,但决不能因为这件事,一旦闹大,我就是全天下的笑话!” 刘皇贵妃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是是是,儿子成了太监这件事必须瞒着。 一旦宣扬开了,别说成为太子了,就宣帝那寡情的性子,为了皇室颜面,将燕瑜琇王的身份都给罢免了都有可能! 燕瑜发疯水牛似的瘫在地上呼哧喘气,眼睛怨毒的盯着刘皇贵妃:“我问你,是谁告诉你南知书那贱人是个骗子的?” 刘皇贵妃哪还敢隐瞒:“是钦天监的王天师,他夜观天象说咱们母子有大劫,昨儿入宫求见给了我两张符,说是能替咱们化劫……” 刘皇贵妃说着又哭了起来:“之后的事你便知道了,今儿你被那妖女蛊惑带着她入宫求赐婚,我揣着那两张符才瞧见你面色不对,压根不像病好了的样子……” 当时刘皇贵妃就起了疑,但并没立刻发作,她只是拒绝了赐婚之事,又让人不小心泼湿了燕瑜的裤子,等燕瑜被带去偏殿更衣时,刘皇贵妃借口离开主殿,过去偷看。 她让伺候更衣的太监把燕瑜的亵裤也给脱了,太监虽然莫名其妙,但也不敢不从。 刘皇贵妃躲着偷看自己儿子的光屁股,虽也觉得羞耻,但想着毕竟是自己生的儿子,有啥没见过的! 然后……她就看到了让她眼前一黑的一幕。 儿子转过来后,前方空空如也。 那伺候更衣的小太监仿若瞧不见似的,刘皇贵妃当时就知道完了!一时热血冲了头,跑回去就下令让禁军把南知书给绑了。 谁曾想那禁军直接把人给杀了! 再然后,幻象全解除了,燕瑜发现自己成了太监后,一整个发大疯。 燕瑜呼哧喘着气,眼睛猩红:“王天师……好,好一个王天师!他既这么有本事,那他肯定有本事把我重新变回男人对吧!!” 刘皇贵妃病急乱投医般的用力点头。 燕瑜发完大疯后,也逐渐冷静了下来,但整个人依旧阴鸷的可怕。 “劳烦母妃将此人送去我琇王府,正好我府中缺一个幕僚。” “此外,儿子年纪不小了,也到了该议亲的时候,本王的婚事要尽快张罗。” 燕瑜说着,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燕岐那边,待此事风波过去后,再收拾也不迟。” 刘皇贵妃用力点头,嘴里连连应是,只要娶了王妃,再想法子让琇王飞怀孕,到时候会知道她儿子成了太监? “可恨南知书那妖女,死便死了,还给我们留下一地烂摊子……她毕竟是镇南王之女……” 燕瑜冷笑:“她可不是镇南王之女。” 刘贵妃愕然看向他。 燕瑜语气森冷:“她有那等骗人的邪术,冒顶镇南王之女的身份,也不足为奇。就算她不是冒顶,身份是真,也必须给她变成假的!” “镇南王混淆宗室血统,欺骗圣上,大不敬之罪逃不掉!” “燕岐、沈昭昭、南知书、镇南王府……他们一个个的将我害成这样,我要他们血债血偿,全都不得好死!” 第110章 见着老祖宗了 楚昭带着如意珠出了宫,却没回幽王府而是去了鎏金河上的画舫。 如今天寒地冻,鎏金河两岸都已上冻,但河中心的水道表面只有薄薄一层碎冰,并不影响达官显贵们游湖赏景。 楚南星的宅子就在鎏金河畔,当初燕扶危曾在这画舫上与长孙筹会面,楚昭还误会过他是去喝花酒的。 事后她倒也猜到了这画舫许是他用来掩人耳目的地方,今儿却是第一回到这儿来。 上了画舫后,楚昭看了眼被关押在一处房内的老鸨,或者说,是一个老鸨打扮的男人。 “此人是谁?” 楚南星回道:“他是钦天监的王天师,殿下在宫中时传信让兄弟速度将他拿下,秘密转移来此。” 楚南星又说了查到的一些事情。 楚昭啧了声,心想燕岐那竖子的心思与动作的确够快。 像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王天师停下来叽里咕噜的念经,朝窗户的方向看来,但他看过去时,窗户已经合上。 楚昭去了画舫上层的雅间,就听楚南星道:“殿下果真有先见之明,刚刚探子传了消息来,琇王的人在到处搜寻这王天师。” 楚昭嗯了声,她顿了顿,问道:“南骁现在人在何处?” 楚南星回道:“殿下已安排人秘密送南世子离京,让他赶回进京队伍里。” 楚昭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南知书在这节骨眼身死,对镇南王府可不是好事,她用如意珠施展的那些障眼法全都成了泡影。 燕瑜得知自己被骗了,成了活太监,他势必会大肆报复,他不想自己成了活太监的事被公之于众,想来是不敢明面上对幽王府下手的。 但镇南王府就不同了。 过去是因为如意珠,所以南知书的冒牌货身份才能被藏得毫无破绽,但现在,只需随便查查,就能查出她身份有假。 一个欺君之罪,镇南王府是跑不掉的! 南骁现在赶回进京队伍是对的,若被人知晓他提前秘密入京,那罪责就更大了。 楚昭喝了两口茶的功夫,听到下方的动静,有人上船了。 须臾后,男人从外大步走了进来,不同于他一贯的严肃打扮,男人上船时穿着一身玄色织金貂裘大氅,领口一圈浓密的紫貂毛。 大氅之下,是一袭鸦青底暗纹锦袍。腰间束一条白玉嵌金带钩,钩首雕成螭虎衔珠之形,珠是罕见的墨玉。 修长指尖把玩着一柄洒金折扇,扇骨是紫竹所制,扇坠子却系着一串鲜红的珊瑚珠,红得扎眼。 这一身行头,华贵至极,俨然哪家不知柴米贵的膏粱子弟。 燕扶危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配上这一身打扮,端是贵介雍容,漂亮的很~ 楚昭啧了声,狭趣道:“谁说这坊间花魁只能是女子的~” 燕扶危:“事急从权。” 为了避人耳目,只能这样打扮。 楚昭挑眉:“看来以后得多多事急从权几回才是。” 燕扶危看她一眼,心下无奈,真是不管什么时候,她都能生出闲心逗乐子。 楚南星在旁边缩着脑袋,不敢打扰这‘夫妻间’的打情骂俏,虽说,这打情骂俏更像是自家表姐单方面调戏殿下姐夫。 不过,楚南星这会儿心里也有和便宜姐夫同样的感慨:真是火烧眉毛了,表姐也一点都不急啊。 楚昭打趣两句后,也不废话了,她指了指旁边的如意珠:“你既来了,看看这东西吧。” 她言简意赅说了此物的作用。 燕扶危正了神色,拿起如意珠端详片刻,这珠子入手后一股凉气。 楚南星好奇在旁探看,忍不住问道:“那南知书就是靠着这东西装神弄鬼?那李寺丞他们的生魂就在这珠子里,接下来是不是把他们的生魂放回身体里,他们就有救了?” 楚昭点头。 “等子时时,再令他们生魂归位。” 不过在此之前,有些话她也要先盘问一番。 楚昭抬手在那如意珠上一点,一缕魂气被她牵引而出,楚南星看不见,燕扶危却能瞧见,被牵引出来的生魂,分明是李寺丞。 李寺丞的生魂瞧着与他为人时一模一样,只是魂体有着一种透明感,眼神也呆呆愣愣的。 楚昭拂袖一扇,一颗冰晶般的雪粒落在李寺丞生魂的眉心,他那呆愣的眼神渐渐转为清明。 起初他有些茫然的四下看了眼,看见楚昭和燕扶危后,他愣了下,下意识道:“幽王殿下?我这是……这是哪儿?” “那些有的没得晚些再说,我且问你,昨儿你被勾魂前,可还发生了什么?” 李寺丞视线这才落到楚昭身上,他愣了下,不答反问:“你……你又是谁?你、你怎会在王妃的身上?” 李寺丞如今是生魂,他自然能瞧见楚昭原本的魂魄样貌。 “哪来那么多废话,问你什么答什么便是!” 李寺丞却慌了神,嘴里大喊着:“鬼啊!鬼啊!!!真有鬼!!王妃真的鬼上身了!!” 楚昭:“……” 燕扶危:“……” 两人同时揉起了眉心。 楚南星见状,心里好奇的和猫挠似的,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啥事儿,但偏偏他啥也瞧不见。 “表姐,咋了?咋了?” 他手放在刀柄上左顾右盼。 李寺丞的生魂这会儿就躲在楚南星的背后。 楚昭:“有个胆小鬼躲你后背。” 楚南星一动不敢动了。 什么鬼?! 楚昭被闹得心烦,手一挥,一颗雪粒砸进楚南星眼里,楚南星只觉眼睛一酸,一回头就对上了李寺丞那张惊恐的丑脸,对方的尖叫声也在他耳边炸开。 一人一魂同时尖叫:“鬼啊!!!!!” “给本王闭嘴!”楚昭一声怒喝。 噗通一声,一人一魂都跪了。 李寺丞安静了,楚南星身体却僵住了。 李寺丞锁着楚南星的胳膊,声音哆嗦:“楚、楚小将军……王妃她、她真的被鬼上身了,你你你你你看到没啊……” 楚南星这回是真看到了…… 他看到自家表姐的那张脸变了,变成那身体里魂魄原本的模样。 可那魂魄本体的模样他是见过的,那分明是…… 楚南星嗷的叫出了声。 “玄昭老祖宗!!!” 第111章 明成帝是狗,白晟帝也是狗 楚南星激动的差点昏过去,扭头对着李寺丞就是一巴掌,结果这一巴掌川魂而过落了空。 他愣了下,大骂道:“你才鬼上身呢!你全家都鬼上身!那是我楚家老祖玄昭王!!” 李寺丞也是一愣,看向楚昭,又看向楚南星:“楚小将军你看清楚了,上王妃身的分明是个女鬼!玄昭王可是个伟男子!” 楚南星神情慌了一瞬,紧张看向楚昭,急声解释:“我家玄昭老祖宗就是女子!史书乱写将她写成了男子!那位就是我家老祖宗,我是楚家子孙我还能不知道祖宗是男是女是真是假吗!!” 李寺丞恍恍惚惚,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 楚昭也懒得与他废话,问起正事:“南知书昨夜因何对你们发难?” “李寺丞,回答王妃的问题。”燕扶危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李寺丞回过神,表情怪异,心道楚小将军说这位是玄昭王,幽王你又说她是王妃,那到底是玄昭王还是幽王妃啊? 如果真是请神上身,幽王这会儿不该称呼对方为玄昭王吗? 若楚昭这会儿知晓李寺丞的内心想法,怕不是都要赞一句,不愧是大理寺的,干啥都和查案似的,一点细节都不放过。 “请殿下容下官回忆片刻。”李寺丞顿了顿,仔细回忆事发前的事,他迟疑着道:“下官将那南知书带回大理寺后,将她关在牙房中,又让典狱进去问了她些话,期间并未用刑什么的。” “但此女是在古怪的很,与她面对面时,下官就感觉精神恍惚,当时便留了个心眼,便让人回府取了一些符来。” “符?还一些符?”楚昭挑眉:“你一个大理寺寺丞,家里准备那么多符干嘛?” 李寺丞一难言尽的瞄她和燕扶危已眼,答案都写脸上。 还能为啥准备?因为某些两口子不做人呗,李寺丞觉得自己流年不吉,不得多去请几张符保平安。 楚昭和燕扶危沉默,前者摆手,示意他继续。 李寺丞接着道:“事实证明下官当时的谨慎也并没有错,进去问话的典狱出来后就像被蛊惑了心神似的,一个劲帮着南知书说话。” “下官觉得那妖女有蛊惑人心的本事,不敢再将她放在牙房,等下人将符纸都送来后,下官就带人进去想将她押去地牢里看管着。” “结果一进去,下官的那些符就自燃了起来,那妖女像是受了刺激,一声尖叫,再之后的事,下官就不记得了……” 楚昭沉吟不语。 之前她就纳闷那南知书为何要对李寺丞这群人下手,就算是仗着如意珠要打击报复,但这也太心急了,更像是被逼急了眼。 如今看来是还真是被李寺丞的那些符给刺激了。 而她今儿在宫中被杀,也是因为那王天师给了刘皇贵妃两张符。 “你那符纸难不成也是从钦天监的王天师手里请来的?” 李寺丞点头又摇头:“那些符纸是王天师派小童送来的,他说算到我流年不利,所以画了这些符,原本我也没放心上,不过将符放在枕下,但那些符似真有静心凝神的效果,下官近段时间的睡眠好了不少……” 楚昭没再多说什么,摆了摆手:“以后别谁给你张符就乱用,被卖了都不知道,行了,晚些送你们生魂归体。” 李寺丞被她直接收回了如意珠内。 燕扶危这时才开口:“你觉得那王天师没那个本事?” 楚昭点头:“刚刚上船时去见了一眼,平平无奇,身上半点灵气与道行都没有,能画得出灵符才有鬼。” 燕扶危沉吟:“把他带回时,雀青就审过一次,他矢口否认曾向刘皇贵妃进献符箓。” “那就再审一次。”楚昭起身:“我去盯着。” 当即她和燕扶危下了楼,楚南星屁颠颠跟在后头。 王天师被带来这里,整个人都战战兢兢的,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自己为何会遭此横祸。 还没等他稍松口气,那将他抓来此处的汉子又进来了,问了他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给大理寺的李寺丞送符?这更是荒谬了,小道与李寺丞从无交集,连他是扁是圆都不知,更不知他家住何处,谈何送符啊!” 楚昭和燕扶危就在窗外听着,中途问话时,楚昭朝内看了眼,得到答案后,就径直走了。 “此人没撒谎。” 燕扶危沉眸:“如此说来,是早有人盯上了南知书,或者说……镇南王府。” 楚昭哼了声:“咱俩倒是想到一处去了。”她揉了揉眉心嗤道:“看来白无常是要白守一夜了,这京师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如果背后之人的目的当真是如意珠的话,那就没必要提前给李寺丞送符箓,只需借刘皇贵妃的手杀了南知书,再取其尸身里的如意珠便可。 但有了给李寺丞送符的这一先手布置,倒像是这背后之人早就知道南知书是个冒牌货,就等着她入京后闹出各种动静,再借大理寺这一步的隐棋令其发疯,牵扯出其身份的问题,而这些问题,最后都会被引向镇南王府欺君之罪这头上。 “想来即便咱们不将她送去大理寺,背后布局的人也会将她送进去。之所以又借刘皇贵妃之手除掉她,只怕是昨夜阴元子降生,动静太大,背后的人怕生出变故,临时出手。” 楚昭哼了声:“这背后的家伙倒是会看时机,也藏得够深,连尾巴也处理的极干净。” “事过必留痕。”燕扶危看向她:“如果的目标是镇南王府,那只需看最后的获利者是谁便行。” 这大玄朝,谁最想除了镇南王府呢? 楚昭和燕扶危对视了一眼。 答案可真好猜啊。 除了那草包宣帝还有谁? “该说不说不愧是白晟帝的子孙后代嘛~”楚昭斜睨身边男人:“当祖宗的是个阴狗,下的崽子哪怕是个草包,那阴险劲儿照旧源远流长~” 燕扶危:“白晟帝一生未娶,无子无女,如今的是明成帝的后代子孙。” 楚昭哦了声:“白晟帝的狗弟弟生的狗子狗孙,真狗~” 燕扶危:“……”反正绕来绕去他就是狗是吧? 不过……若是可以,他还真想把燕泽那狗东西塞狗肚子里,生的都是一群什么玩意儿! 民生政事不管,勾心斗角没少干! 此刻。 京郊乱葬岗,一条野狗正在努力刨食,周围的游魂野鬼都捂着耳朵离这条狗远远的。 一声声鬼叫从狗肚子里传出来。 “呜呜呜~哥啊~我的哥啊~弟弟的命好苦啊!!!” “不孝子孙天打雷劈!!!朕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呔!野狗!那是屎不是骨头不能吃!!!!不!朕不要和屎同居一肚!!” 第112章 先让你见你太奶! 子时后,楚昭走了一趟,去将李寺丞等人的生魂送回体内。 也不知大理寺那群家伙是怕担责还是怎的,竟将李寺丞等人都各自送回其家中了,倒叫楚昭一晚上东奔西走的。 李寺丞是楚昭最后去送的,他家在城南的归义坊,这地儿位外郭城,到衙门上值步行都得走一个时辰。 李宅只是个一进小院,楚昭穿墙而入时,只见宅内到处都黑漆漆的,唯有哭声不停。 她顺着哭声过去,就见一瞎眼老妇坐在床边垂泪,床上躺着的正是李寺丞。 这位瞎眼老妇,便是李寺丞的老母亲。 楚昭没有浪费时间,手腕一抬,李寺丞的生魂从如意珠中飘出来,他听闻老母亲在哭,也嗷得一嗓子要跟着哭。 “闭嘴,有你和你娘抱头痛哭的机会。” 楚昭拂袖一扇,把他扇回肉身中。 做完这一切后,楚昭抽身离开,还没走出李宅呢,就听到了后方屋内李母惊喜的呼声,以及母子俩抱头痛哭的声音。 楚昭从李宅出来后,上了马车,今夜跟着她一起跑动跑西的除了潇潇外还有楚南星。 小武当年纪还小,觉多,楚昭就让小家伙先回王府了。 这会儿诸事已毕,楚昭打了个哈欠,让潇潇驱车回府,她也该去睡觉了。 不过……身旁某人的视线很碍眼。 楚昭面无表情的斜睨楚南星:“你身上有虱子,蛄蛹个什么劲儿?” 楚南星略显扭捏,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孙儿……孙儿这是见着老祖宗太开心了……” 他嘿嘿傻笑着挠头:“老祖宗,孙儿我皮糙肉厚,比表姐抗造多了,您下次要办事儿,不如上我的身呗?” 楚昭不语。 潇潇在外头驱车,听到这话噗嗤笑出了声。 楚南星有些不明所以,但也不敢问,紧张又期待的望着楚昭。 楚昭讳莫如深的盯着他:“你也就剩个皮糙肉厚了。” 给这小子开了‘眼’,瞧见了她的真实模样,这小子也只会往请神上身上去想。 “滚下去,自个儿走着回府。” 楚昭一脚将这棒槌踹下去,眼不见为净。 楚小将军哎哟一声,又委屈又迷茫又胆战心惊的,只敢在马车后头追,大晚上的也不敢出声嚷嚷,脑袋都想冒烟了,也想不通自己是哪句话得罪老祖宗了。 回府后,楚昭就去歇着了,她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儿,但既然忘了,想来是不重要的,楚昭打了个哈欠倒头就睡。 楚南星睡不着啊,他兴奋的跑去找自己老爹,想要炫耀自己见到老祖宗大喜事。 楚承庇这些天也未闲着,京中的一些置业须得他打理,加之小却邪的出生,楚南音现在和定北侯府就差明着断亲了。 现在楚承庇就是楚南音的娘家人,侄女大喜,他这当堂叔的自然要帮着多照看奔走,总而言之,楚承庇这一日也不曾闲着。 人刚睡下不久,楚南星这倒霉儿子就一脚踹开屋门。 “爹!!!” 一声咆哮吓得楚承庇一个激灵,捂着砰砰乱跳的胸口,楚承庇一口气差点没捯饬过来,楚南星就扑过来了,疯狂摇晃他。 “爹!我见着老祖宗了!!她和我在昭灵村见着的神像长得一模一样!!” “你敢信,她今儿居然上了表姐的身!今儿是她老人家亲自动手给了开了眼,让我看道她真容的,老祖宗她对我肯定非常满意,否则岂会现身与我一见!” “爹!我果然是咱楚家最出息的!” 楚承庇缓过劲儿,听到这小子的胡言乱语,白头发滋滋的往外冒,抄起地上的鞋子对着他那嘴一顿抽。 “叭叭叭,就你会叭叭!你还最出息的!最没出息的就是你!!” “老子抽不死你,还见老祖宗,我先让你见你太奶去!!” 小兔崽子还敢来他跟前炫耀,谁还没见过玄昭老祖宗啊!论起顺序来,他才是玄昭老祖宗最看重的崽! “哎哟!打人不打脸!爹你抽我干嘛!!” “我知道了,你就是嫉妒!!啊!爹,别打了,我明儿还要见人,别抽嘴,哎哟——” 府内鸡飞狗跳,而王府的男主人夜深还未归。 画舫分开后,燕扶危和楚昭分头行动。 南知书早上才死,这事儿已在京中闹开了,太阳落山前,琇王与刘相那边都有了动作,一切如他和楚昭所料的那般,有人放出风声直指南知书的身份问题。 想来明儿一早,南知书身份作假,镇南王府欺君这事就要闹得人尽皆知。 燕扶危要保下镇南王府,就得破此局。 至于怎么个破法,楚昭觉得以他的阴险和不要脸,应该有的是手段。 燕扶危也确有准备,“两年前设下的那几枚暗桩可以动一动了,另外,通知百黎族那边,速度要快。” 旗云领命下去传话。 雀青这时才有机会将一封折子递上,“殿下,白天你吩咐查的那周寺丞的言行。” 燕扶危顿了顿,拿过折子,却未急着看。 从昨夜至此刻他都未曾好好歇过,也感到几分疲乏,刚刚雀青递来这折子,他过了几息才想起此人是谁。 之前在大理寺这人许是口无遮拦,说了让楚昭不喜的话,所以才被教训。 如果这朝廷中不干实事的庸蠹实在太多,户部刚被清理了一番,如今剩下那些除了被宣帝故意安排过去的废物虞甄,留任的都绷紧了皮子干事。 大理寺这边闲人也是一大堆,也是该找个机会清理一番了。 燕扶危心想着,翻开折子,起初他神色还是淡淡,看到最后眼波微动,唇角不自觉勾了起来,肉眼可见的心情变好。 那位周寺丞的确口无遮拦,不过却是在背后说他的坏话才被楚昭教训。 燕扶危将折子搁下,他很想立刻回府见她,但事务缠身。 燕扶危刚变好的心情又阴郁了下去。 “若能全杀了,便简单了……” 他是真想把这群无能子孙全给杀了,但不能。 北境才刚平定,各地匪盗依旧猖狂,此刻以武力夺权,大玄朝又将重开战火,这天下的百姓,禁不起战乱了。 天将明未明时,被遗忘了一整夜,兢兢业业蹲在南知书尸身边守株待兔的白无常飘出了皇宫,飘向了王府。 他这一晚上都没等到人来偷如意珠,想着还是先来向女魔头复命。 刚飘进梧桐院,白无常的鬼影就顿住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屋门前,像尊望妻石似的,干站着不进去。 白无常扭头就想跑。 “站住。”男人波澜不兴的声音从后传来。 白无常的鬼脸一刹变得凄苦无比。 燕扶危信步走来,“聊聊。” 白无常:“咳……幽王殿下,你我之间想来没什么聊的吧。” 燕扶危面无表情看着他,抬手不紧不慢压住刀柄。 白无常立刻从心道:“聊聊!必须聊聊!我可太想和幽王殿下聊聊了!” 第113章 白晟帝活着吓人,死了吓鬼 燕扶危没与白无常在府内聊,而是带着这只鬼去了平华坊的一处宅子。 一入此宅,白无常就惊觉不对劲。 “困魂阵!”白无常大惊失色。 燕扶危立在宅中的那口枯井旁,神色如常的看着他:“看来此阵是成了?” 白无常脸色几变,戒备的开口:“幽王殿下弄出这困魂阵是要做什么?该不会是想困住玄昭王吧?” 燕扶危神色幽冷:“无稽之谈。” 他困住楚昭做什么。 下一刻,燕扶危突然割破手掌,将一滴血滴在枯井中,瞬间,阵法气息一变,由困转杀。 白无常一声尖叫,猛的撑开一把白伞护住周身,大叫道:“白晟帝陛下您快收了神通吧!小鬼我也没招您惹您啊!!” 燕扶危不紧不慢用帕子缠住伤口,端详着阵中白无常的状态,好一会儿过去后,他才道:“你现下倒是不装了。” 白无常内心叫苦不迭,他就知道这煞神和女魔头一样难对付!真不愧是两口子! 他好歹也是地府无常,真当他没有鬼脾气吗! “您别太过分了!!您虽然厉害,但现在也只是区区凡人,这阵法也困不住我多久!还有这杀阵……哎哟……” 白无常一个不小心,被那血杀之气给扎了大腿,疼的一声叫唤,赶紧用鬼伞挡住那些血杀之气,咬牙道:“这杀阵也撑不了多久,除非您要与我同归于尽,放空一身血!!” 燕扶危点头,他也只是试试这阵法是否真有威力而已,同归于尽?这鬼倒是不配。 “孤如今只是肉体凡胎,自是拿你们这些阴官鬼差没办法。” 他神色淡淡:“但想来,若孤死了,没办法的就成了你们了。” 白无常被噎着了,表情讪讪。 这位要是真死了,遭罪的可不就是阴司了嚒…… 别人肉体凡胎是真的肉体凡胎,这位的肉体凡胎却是束缚他的囚笼,防着他发疯折磨鬼。 这位是真的活着吓人,死了吓鬼。 白无常告饶道:“陛下,我知错了,冤有头债有主,安排您上来投胎的事儿与小的无关啊,求求您老收了神通吧!!” 燕扶危颔首,他也不欲为难白无常。 但是…… “孤不会。” 白无常:“……” 一人一鬼对视。 片刻后,白无常试探问:“不会……什么?” 燕扶危:“孤如今只是区区凡人,不会神通。” 言下之意,会布阵,但不会收阵。 白无常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他只能撑住鬼伞苦苦支撑,等着阵法血气耗尽。 “您来到底要与我聊什么?” “楚昭为何会忘记与我的过往?”燕扶危声音沉了下去。 白无常心头叫苦:“这我是真的不知,您二位都是人杰鬼雄,你们的事恐怕也只有那几位阎君才清楚。” 燕扶危神色幽冷:“你既什么都不知,楚昭问你孤的身份时,你又为何隐瞒?” 白无常这会儿已是悔的肠子都青了,哪敢再有隐瞒,把知道的全都抖露了出来。 他之所以隐瞒燕扶危的身份,还不是怕麻烦沾身。 结果还是被卷进这麻烦里了。 燕扶危听完之后,半晌不语,白无常也渐渐回过味儿了。 “您老人家……该不会压根不记得上辈子死后在阴司做过的事儿了吧?” 燕扶危看他一眼,未答。 白无常当他是默认了,更怄了。 暗骂自己胆小鬼,居然这就把诈了。 不过,这位祖宗压根不记得曾下过阴司,竟还能布出这样的阵法来,是不是太离谱了!! 燕扶危的确不记得上辈子死后的事,至于这些阵法,却也算不上现学。 上辈子楚昭死后,他就找了许多修道之人,研究了各种道佛典籍,一开始朝臣还担心他要学那些昏君沉迷长生,后面发现他并无此意,才放下了心。 这辈子与楚昭重逢之后,燕扶危知晓她并非是投胎而是借尸还魂,便担心阴司的鬼差阴官会来勾魂,早早就做了布置,但却没有实验的对象。 现在白无常来了,他自然要试试这些布置是否管用。 “孤的身份,继续保密。” 白无常点头,又迟疑道:“我是肯定不敢透露的,但是吧……女魔……可,玄昭王她老人家可没那么好糊弄,小的觉得她怕是早就有所怀疑。” 燕扶危只淡淡看他一眼。 白无常缩着脖子:“您老不是一直想和她夫妻团聚嘛,现在既然团聚了,干嘛不相认呢?” 燕扶危心里冷笑,是他不想相认吗? 上辈子他和她之间隔着那么多误会,不将那些误会解开,他和她岂有未来可言? 如今他和她之间隔着一层纱,身份不曾挑明,她对他还会有点猫捉老鼠的兴趣。 一旦身份彻底揭开,他和她之间就再无余地,以她的性子,拒他于千里之外都是好的,与他决裂不死不休是肯定的。 “楚昭当年因何而死,死后为何尸骨不存。还有孤当年与她之间的误会又是何人从中作梗,你去查来。” 燕扶危冷声下令,他盯着白无常:“若能找出答案,孤自不会亏待你。” 白无常心头一动。 燕扶危已取下擦拭伤口的帕子,丢在地上,白无常闻到那血气,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这位煞神的血……可是大补。 “陛下放心,这事儿小的一定尽全力去查!” 白无常嬉皮笑脸道,偷摸的将那沾血的帕子给揣怀里。 “对了,小的这一趟上来的任务便是将明成帝的魂魄带回地府,明成帝他是陛下您的亲弟弟,他肯定知道不少事儿,小的逮住他后,一定第一时间带到您跟前来!” 燕扶危眸光微动。 他也的确迫不及待的想见一见自己这好弟弟了。 第114章 关门,打狗! 南知书死的第二天,天色刚亮,京师的贩夫走卒便顶着风雪上街开张。对平头百姓而言,便是皇帝老儿死了,日子照样得过,朝堂上那些大人物们的交锋算计,与他们没有半吊钱的关系。 正值坊市最热闹的时辰,南城门处早早就排起了进城的长队,城外的小商贩们缩着脖子跺着脚,等着开城门。 就在这时,一群浑身带伤的人策马疾驰而来。 为首的华衣公子脸色白得像死人,一副随时要咽气的模样。刚冲到城门处,他就“噗”地咳出一口黑血,身子一歪,从马背上直直摔了下来。侍从们慌忙下马,手忙脚乱地将人搀起。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周遭百姓和城防军。 “我家少主是镇南王世子!”一个侍从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三分哭腔七分急切,“妖女南知书冒顶镇南王之女,在半途毒害世子!世子不顾重伤入京求援!求朝廷还镇南王府一个公道,诛杀妖女!!” 此话一出,整座城门都炸开了锅。 中毒不浅的南骁被火急火燎地抬进城,一路上他一边咳血一边喊: “求陛下为我镇南王府做主——” “妖女蛊惑人心、害人不浅……陛下……陛下英明,求陛下做主啊……” “你们别管我……快!快去抓那妖女,切莫让她再害无辜之人啊……” 声声泣血,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这段时日,南知书这个名字本就是坊间的热门谈资,毕竟孩子被调换这种事,搁在寻常百姓家里都够说上三年,更何况是贵人府上。谁知这位南知书还没入宗蝶,就被爆出是冒名顶替的!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百姓们津津有味地扯闲篇。而朝中那些本欲借此事弹劾镇南王府欺君的言官御史,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还没来得及把折子递上去,人家镇南王世子就以受害者的姿态先跳出来了? 此事涉及混淆宗室血脉,又兼欺君,闹得风波极大。接连半月,朝堂上都为这事吵得沸沸扬扬,一时间竟把幽王表弟虞天佑强抢民女、鱼肉百姓的事儿都给盖了过去。 外面的这些风波,楚昭自是一清二楚。 南知书刚死,南骁就被燕扶危送出京,紧跟着来了这一手先下手为强。 先把事情闹大,坐实镇南王府受害者的身份再说。 “那南知书一死,她之前义诊的那些方子也都传出去了。” 潇潇兴致勃勃地汇报着听来的消息,“京中许多大夫都跳出来说她那医术狗屁不是,那些被她用障眼法蛊惑,以为自己痊愈了的患者也都‘清醒’了。这会儿所有人都知道她名不副实。百姓们都更偏向镇南王府,觉得南世子他们才是受害者,没人觉得他们欺君~” “百姓们觉得?”楚昭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张嘴就有沉鱼喂来剥了皮的橘瓣,落雁在一旁替她捏腿,“昏君几时会管百姓说什么了?你就是把全京城的百姓拉到金殿上喊冤,那昏君只怕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潇潇一呆:“啊?那幽王和南世子岂不是白费功夫了?” “倒也不尽然。”楚昭翻了个面继续晒背,“这大玄朝廷从上到下虽都烂透了,但破船还有三千钉,里头也不全是猪脑壳。有人想除了镇南王府,自然也有人想保住它。燕岐让南骁走这一步棋,就是给这些想保的人一个‘求情作保’的借口罢了。” “哦……”潇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不过~”楚昭话锋一转,“想让镇南王府真逃过此劫,这些招数都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潇潇迫不及待追问:“老祖宗您别卖关子了~” 楚昭笑了笑,吐出两个字:“时间。” “时间?”潇潇一脸茫然。 沉鱼和落雁却想到了什么,低声道:“老祖宗的意思是,幽王是在帮镇南王府拖延时间?莫不是……” 她俩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异口同声道:“百黎族!” 楚昭赞许地看了姐妹俩一眼。 镇南王府驻守南境,才勉强摁住了百黎族与大玄百姓之间的冲突,前些年百黎族就起过一次兵乱了,若此刻南境再起风波,宣帝就算想动镇南王府,也得掂量掂量。 至于百黎族会不会配合?呵,答案不言而喻。 楚昭懒洋洋翻了个身,忽见地上雪粒无风自动,滚了滚。 她抬了抬手:“你们先退下。” 三女依言退下。 走的时候,潇潇还在和沉鱼落雁咬耳朵:“你们脑子怎么长的?咱们打小吃一样的饭,怎么我就只长力气不长聪明劲儿?你们是不是背着我偷吃聪明果了?” 三女打打闹闹地从一柄白伞下走过。 白无常撑着伞,摇头感慨:“人间女郎就是娇俏,不似地府那些个母药叉,要了鬼命~” 楚昭呵呵一笑,幽幽道:“半月了,让你寻南知书的魂魄你寻不着,那明成帝的魂魄躲哪儿你也毫无进展,你说说,你这废物鬼命留着还有何用?不如我送你下去跟你那些母药叉姐妹们团聚?” 白无常鬼皮一紧,撑着伞飘过来,表情委屈得像受了气的小媳妇:“您老人家这话真是要屈死小的了~实在不是小的不卖力,您是不知道,最近这京中的枉死鬼实在太多了,那些鬼差拘魂都拘不过来,小的也是被这事儿给耽误了~” 楚昭挑眉:“枉死鬼?” 白无常一个劲点头:“这些年人间死的人太多,一到冬天,冻死饿死的更是不计其数,但这回京里枉死的翻了几番,有好些个都是阳寿未尽、命不该绝的。下头本就鬼满为患,便把查这茬的差事也落在了我头上。” 白无常怒拍鬼腿:“小的已去查过,这些枉死之人,全都是被燕瑜那狗东西给害死的!” 楚昭皱了下眉:“枉死者与他有何关联?那厮莫不是成了活太监后失心疯了?” “死者男女老少皆有,若说跟他有什么关联嘛……倒还真谈不上。” 白无常抠着鬼脑壳,“但这些人都曾被南知书义诊过,起初受了障眼法蒙蔽,都以为自己的绝症好了。现在南知书一死,他们自然清楚自己的病压根没治好,他们枉死之前,没少咒骂南知书是庸医妖女。” 白无常眼珠子一转:“之前那南知书还活着的时候,燕瑜不是还想娶她吗?难不成,他不是被南知书蛊惑,而是真看上了那女人?现今那女人死了,他也听不得旁人说那女人半句不是,所以才下令秘密弄死这些倒霉蛋?” “断无可能。”楚昭翻了个白眼:“那燕瑜是个好人妻的,他能对南知书情比金坚?除非南知书已嫁做人妇。再说了,‘燕岐’那竖子当初只是给了他一剑,又不是给他齐根切了,是南知书出手,让他干干净净的好叭。” “那他杀这些平头百姓作甚?”白无常这个老鬼都觉得莫名其妙。 楚昭嗤笑,“亏你还当了这么多年老鬼,拘过各种魂魄,连这都看不出来。” “对燕瑜来说,南知书可以是死人,是冒牌货,但绝不能是庸医。否则,他被切了子孙根,再无法人道的事儿,岂不就坐实了?” “他杀人,就是为了给自己遮丑!”楚昭嫌弃的睨着他:“蠢货!” 白无常辩解:“以往拘恶这种事都是老黑负责的,小的拘的那都是善人魂,带去地府都是得善报的。” 他生怕楚昭不信似的,指着自己的高帽子上的‘一见生财’。 楚昭呵了声,斜睨他一眼:“你那一见生财,难道不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的意思?” 白无常表情讪讪,这年头阴司下面的日子也不好过,偶尔捞点油水,也无可厚非嘛…… 楚昭摆手,面露不耐:“既已查出是那燕瑜在滥杀无辜,你直接去拘了他的魂送去地府下油锅不就行了,与本王废话个什么劲。” “咳……那燕瑜阳寿未尽,加之又是人间皇族,按规矩,小的没法提前勾走他的魂……” 楚昭面无表情盯着他。 白无常如芒刺背,头越埋越低。 楚昭冷笑:“好一个规矩,普通人阳寿未尽死便死了,人间皇族作恶多端,阳寿未尽就是时辰未到了。” “你们阴司既这么讲规矩,怎还叫畜生投了人胎?” “怎得,你是觉得本王脾气好,还是本王心太善,有那闲工夫帮你们这群阴司老鬼去擦屁股干活?” 白无常汗如雨下,扑通跪地。 他哪敢使唤这祖宗干活啊…… 他不就是……动了那么一丢丢的小心思嘛……白无常想着那燕瑜会变成太监,追本溯源就是得罪了眼前这位祖宗。 以这位祖宗的手段,弄死那燕瑜就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他正好可以趁机勾了燕瑜的魂,带下去交差…… 唉……是他想太美了! 白无常被教训的头都抬不起来,正这时,小武当急匆匆从外面跑进来,“祖宗主子~祖宗主子~~” 她从白无常身体里穿过,莫名觉得硌脚,抬腿就是一蹬。 白无常竟硬生生被她踹倒在地,满脸吃惊和憋屈,这小女娃体内好强的灵气,明明是肉体凡胎,竟还能踹他一脚,真是……女魔头身边都是一群什么人啊! “怎么了?”瞧见小武当,楚昭神色稍缓,倒有几分老祖宗的怜惜晚辈的样子了,用帕子擦了擦小武当的额头:“大冷天的还叫你跑出一头汗来了。” “你不是与小花去帮着音丫头他们搬新宅子了吗?” 李怀恩的调令已在吏部落印,只是官职还未定,他和楚南音住在幽王府上总归是不妥,便在京中赁了一处宅子,与楚南星正好是对门的邻居,今儿就搬了过去。 楚承庇和楚南星自是要去帮忙的,小武当和小花也被楚昭派了过去。 “我是回来报信的!”小武当气呼呼道:“音姐姐他们才刚到新宅子那边,就有人来闹事,那群人自称楚家族老,打头的老太婆说是音姐姐的祖母,一进门就闹着要带走音姐姐,说什么要家法处置她,还强逼着她与怀恩姐夫和离!” 楚昭冷冷笑出了声。 这群废物点心。 看来当初楚家祠堂遭雷劈还没把这群家伙劈清醒,竟还敢闹上京城来? 楚昭起身:“备马,叫上潇潇她们。” “好勒!”小武扭头就跑。 白无常跪着往边上挪,他低着头,心里幸灾乐祸。 嘿嘿,任你女魔头叱咤天地,却有一群酒囊饭袋的子孙后代,不也有你愁的? 哎呀,这点来说,白晟帝也是一样。 不愧是两口,女魔头和煞神,活该子孙不孝,遭报应! “啊——” 白无常突然心口一痛,魂差点被踹散了。 他捂着心口,难以置信望向楚昭。 “下次在心里骂本王,记得小声些,本王听得到。” 楚昭阴恻恻盯着他:“限你三日内把明成帝的魂魄给本王找出来,否则,黑无常是什么下场,你就去陪他吧。” 白无常嗷得一声哭出声。 这是要鬼命了啊!! …… 鎏金河畔,李宅。 楚家这回来了十几口人,老老小小、男男女女,乌泱泱站了一院子,倒像是举族搬迁来京师讨说法似的。 为首的是楚家老太君云氏,年过六旬,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拄着紫檀拐杖,端端正正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两侧坐着楚家几位族老,个个面色沉沉,满眼挑剔嫌弃。 楚南音站在厅中,李怀恩护在她身侧,面色铁青,却碍于辈分不好发作。 楚承庇和楚南星爷俩站在前面,都是一脸的冷笑。 云氏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声音中气十足:“楚南音,你爹与你兄弟卧病在床,你这不孝女,却敢不闻不问!不孝至此,便是打杀了你,到了官府,也是我楚家有理!” “老太君这话就错了!”李怀恩护着妻子,脸色沉冷:“且不说南音已嫁入我李家,便是她还是楚家女,也断没有任你楚家随意打杀的道理!” “嫁入你李家?”云氏冷笑,“你与她的婚事,楚家从未应允,她父母更是不曾点头!你二人就是无媒苟合,她不顾廉耻,沉塘都不为过!至于你,呵,听闻你刚调回京,还未被正式派官,你那仕途,也别想要了!” 云老太君这话完全就是颠倒黑白了。 楚南音气的胸膛一阵起伏:“我与怀恩分明走过三书六礼!怎就是无媒苟合了!祖母,你怎可如此颠倒黑白!!” 楚承庇也听不下去了:“大伯母,南音可是你亲孙女!” “二房的,我大房处理自家事,还轮不着你插嘴。”云老太君轻蔑的看了眼楚承庇:“之前你非要将你那妹子葬回族中,族老们念同族情分不与你计较,但我老太婆眼里是个揉不得沙子的!” 当时云老太君不在楚家族地,若她在,岂会容得楚承庇造次! 楚承庇冷笑,是念同族情分还是怕天打雷劈? 提起这事,那些族老们眼神闪躲,显然,云老太君并不知晓楚承庇那日扶灵葬妹的细节。 “爹,你与他们废话个什么劲!今儿我就在这儿,谁敢动手,我打断谁的腿!” 云老太君冷笑:“好大的口气,老身乃二品诰命,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对老身动手!” “二品诰命瞧把你给能的。” 女子的声音裹着霜雪骤然在门外响起,守门的楚家护院惨叫着被踹进了院子里。 楚昭大步入内,环视了这乌烟瘴气的一圈人,冷笑下令:“关门!打狗!” 门砰得一声关上。 众人盯着楚昭,面色各异,云老太君认出楚昭,沉下脸来:“放肆!沈昭昭,你真以为自己成了幽王……” 砰—— “啊!!!” 没人看清楚昭是怎么出手的,云老太君已从太师椅上飞了出去。 楚昭面无表情:“小老太婆叭叭叭个没完了。” 第115章 打完老的打小的! 楚昭想收拾这群酒囊饭袋的‘孝子贤孙’已不是一天两天了。 云老太君被抽飞在地上,一身老骨头险些散架,哎哟喂的呻唤着半晌爬不起来。 楚家那些族老和子弟震惊过两息后,集体炸了。 “沈昭昭!你大逆不道,你是要翻天了!” “老太君可是你长辈,你竟敢动手!!” “孽障!孽障啊!快把这孽障给我拿下!!” 楚家子弟一个个双目喷火,恨不得生吞了她。一直伺候在云老太君身边的那个俏丽女郎最先按捺不住,张牙舞爪地扑上来,扬手就要扇楚昭耳光。 “贱人!你敢对我外祖母动手!!”话没说完,楚昭反手一巴掌,干脆利落。 田雨薇整个人飞了出去,撞翻了一张桌子,摔在地上,脸上五指印红肿得发紫,当场懵了。 “还没轮到你挨巴掌,急什么。” 楚昭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大步朝那几个族老走去。 “沈昭昭!你想做什么!”楚家三叔爷刚站起来。 啪! 一巴掌扇回去,老头跌回椅子上,椅子腿咔嚓断了,他连人带椅摔在地上。 “啊!” “沈昭昭你悖逆——” 啪!右边的四叔爷还没把话说完,楚昭反手一巴掌,把他扇得歪倒在旁边族老身上,两个人撞成一团。 “你大逆不道——” 啪! “啊——” 啪啪啪! 从左到右,六个族老,一个不落。楚昭下手又快又准,巴掌扇在脸上,声音脆得瘆人。几个族老被打得东倒西歪,有的捂脸哀嚎,有的从椅子上滚下去,有的撞翻了茶桌,茶水泼了一身,狼狈至极。 有几个楚家子弟红了眼,扑上来想拦住她。 楚昭头都没回,一脚踹出去,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直接飞出去几米远,撞在柱子上,闷哼一声,软塌塌地滑下去,当场昏死。后面几个还没近身,就被她一脚一个,踹得满地打滚,爬都爬不起来。 不管是速度还是力气,都让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打完老的,楚昭的目光挪到那群小的身上。 只一眼,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刚才还叫嚣着要“拿下她”的人,此刻一个个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喉咙里发出惊恐的气音。楚昭才迈出一步,这群人就扯着嗓子尖叫起来。 “你要做什么!你别过来!” “拦住她!快拦住她!” 随行伺候的下人被推上前,甭管是护院还是随从,都是送菜的。 楚昭逮住一人直接往屋顶和树上丢,惨叫声接连不断,很快李宅的屋顶和树梢上就挂满了人,晾衣服似的一个叠一个。 那群楚家子弟再无依仗,尖叫着四散而逃。 “跑得掉?”楚昭勾唇狞笑。 她一巴掌扇过去,三个跑得慢的直接飞出去,摔成一团。她头也不回,随手抄起一把椅子,往右侧一甩,椅子在空中翻转,精准地砸在一个已经快跑到大门的倒霉蛋背上,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当场晕了过去。 院子里哭爹喊娘,哀鸿遍野。 场面过于残暴,完全就是单方面碾压。 潇潇几女看的是拍手称快,手痒不已,不愧是老祖宗啊,下手太飒了! 楚南音和李怀恩从楚昭扇飞云老太君开始,那嘴巴就没合上过,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我之前只以为王妃她玄术精妙,不曾想武力竟也……”李怀恩咽了口唾沫:“霸王再世啊……” “可不就是霸王再世嘛!”楚南星大腿都要拍红了,很想说自家老祖宗玄昭王可不就是霸王嘛! 老祖宗这一发威,他都没有出手的机会了! 楚南星看的是解气又激动,忍不住对自己爹小声道:“爹,你说老祖宗要是上我的身多好啊,我早就想抽这群老王八蛋和小王八蛋了,苦于没机会啊……” 楚承庇看他一眼,这蠢货儿子真没救了,到现在还以为老祖宗是被请上身的…… 这一趟楚家来的人,从老到小,有一个算一个,楚昭全都没放过。 等把所有人都抽地上后,她才懒洋洋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看着这群酒囊饭袋。 “不是很喜欢摆架子讲废话吗?” 楚昭冷笑:“继续讲,我现在给你们机会。” 那几个族老不是被打掉牙都是被抽晕了过去,哪还说的出话。 倒是那云老太君很是坚挺的爬了起来,先前的贵妇人形象已荡然无存,披头散发的样子与乡间泼妇也没什么两样。 沈昭昭……你目无尊长,敢殴打朝廷命妇!”她哆嗦着手指着楚昭,声音尖锐的刺耳,“这件事我定要告到御前!让陛下评评理!让你这个贱人吃不了兜着走!!” “告去御前?”楚昭挑眉,慢悠悠起身朝她走去。 云老太君惊恐地往后退,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又摔了。搀着她的田雨薇满脸怨毒的盯着楚昭,却又不敢和楚昭对上眼。 祖孙俩色厉内荏,明明怕得要死,嘴上还在逞能。 “你……你想做什么……我告诉你……我是朝廷命妇是你长辈……你动我就是——” “就是什么?”楚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刚抽了你一巴掌这么快就忘了?” “做我的尊长?你也配?” 她楚昭就是楚家最大的长辈,这里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她的孙子! 云老太君又恨又怒到了极点,她这会儿脸已经肿到麻木,刚刚那一巴掌的痛自然还没忘。 “为人祖母,不疼惜自家晚辈,反而故意诋毁!三书六礼正经婚嫁到你嘴里成了无媒苟合,难怪你能养出定北侯府那几个孽障来!” 云老太君气的眼前真真发黑,捂着心口,指着楚昭,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了过去。 “外祖母!”田雨薇尖叫着扶着云老太君,可她哪有那力气,反被压的跌坐在地,她指着楚昭尖声道:“沈昭昭你简直无法无天!!” “我外祖母可是英国公府的老姑奶奶,今日就算楚家和定北侯府放过你!我田家和英国公府也不会饶了你!!” 楚昭斜睨她一眼:“嗓门倒是够大会嚷嚷,楚南音是你表姐,她被你外祖母污蔑无媒苟合,怎没见你替她叫一句屈?” 田雨薇面露鄙夷,刚要讥讽,楚昭一巴掌抽她嘴上。 “罢了,不想听废话,你也闭嘴。” 田雨薇的嘴皮子瞬间肿成肉肠,门牙都在松动,捂着嘴哀嚎起来,差点晕过去。 楚昭行事太过霸道,在场还清醒的楚家族人一个个脸色惨白,眼底满是愤怒和屈辱。 他们想骂,不敢。 想打,打不过。 想逃,逃不掉。 一个个呕得眼睛都要淌血了,却拿楚昭毫无办法。 楚昭扫了一眼这群孝子贤孙,心里只有三个字:欠收拾。 三百年前她的规矩,从来只有一条: 听话的,留着。 不听话的,打! 打不听的,杀! 这群人,不过是她楚家不成器的子孙后代。仗着她打下来的基业,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还要欺负到自己人头上。 不收拾留着过年吗? “都给我听好了。” 楚昭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从现在起,楚南音的事,不归你们管。” “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跪在玄昭王的牌位前磕头反省。”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忽而勾唇牵起一抹冷笑: “当然,想告御状的也大可试试。” “上一回玄昭王只是降雷小惩大诫,这一回,看她宰不宰了你们这群小畜生。” 第116章 眼瞎吗?看上灵智已开大野猪 楚家族人气势汹汹的来,丧家之犬般的滚。 李宅很快就清净了。 就是这乔迁新居,乔迁之喜还没到,先被这群倒霉玩意儿坏了心情。 “多谢王妃的维护之恩。”楚南音上前道谢,眼底却掩不住忧愁和伤怀:“只是祖母和族老他们只怕不会善罢甘休,这次麻烦不小,恐怕幽王那边也会……” “这叫什么麻烦,又提他作甚。” 楚昭看向她,“你祖母污蔑你之事,你如何看待?” 楚南音死死咬住下唇,眼眶不受控的红了,但她强撑着没落下泪,深吸一口气道:“我离开定北侯府时,就已下定决心,我只是没想到,祖母会恨我至此……” 无媒苟合啊……这何止是要毁了她,更是要毁了李怀恩的仕途,将他们逼向死路。 定北侯府与楚家虽已没落,但毕竟家大业大,发了狠要对付李怀恩,哪怕当年那三书六礼是过了明路的,他们也有法子让这三书六礼成为莫须有。 毕竟,哪有娘家会往死里去陷害自己的女儿和女婿! 李怀恩搂紧她的肩,“南音你放心,不论发生什么,咱们夫妻一体。” 楚南音鼻头一酸,被娘家如此刁难时她没有哭,此刻泪珠却忍不住滚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我要与楚家断亲!要过明路!” 楚昭看她一眼:“这倒没必要。” 楚南音愕然,没想到楚昭会反对。 “楚家现在的那群酒囊饭袋可代表不了楚家。”楚昭幽幽道:“你是楚家女,这点是祖宗认可的。” “断亲做什么,老祖宗帮你把那群不肖孽畜都给除族了便是。” 楚南音刚想说这怎么可能,就见旁边的二叔楚承庇与堂弟楚南星一个劲的猛点头。 “堂姐你放心,有老祖……咳表姐在,把那群不孝子孙除族就是挥挥手的事!” “南音你还没出月子,忧心伤神,别为这些家伙坏了自己的身体!” 父子俩说的信誓旦旦,倒叫楚南音哑口无言了起来。 她忽然想起这位幽王妃表妹身上的一些传言,又想到她那些神鬼莫测的手段,心里渐渐躁动起来:“王妃,难道你真的可以……”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可以见到咱们楚家那位老祖宗?” 楚南星心里和猫挠似的,很想说老祖宗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楚昭只是淡淡一笑,冲李怀恩肩头上的小鬼孙孙道:“照看好你娘,若还有不长眼的敢闹上门,准你动手。” 小鬼孙孙用力点头,嘴里咿咿呀呀个不停。 他之前就想动手,要不是怕给爹爹娘亲惹上不好的因果,他早教训那群坏人了! …… 从李宅离开后,楚南星一路上都亢奋无比,回了王府也跟着去了梧桐院。 楚昭问起云老太君和田雨薇这对祖孙时,他也赶在他爹前头抢答:“老祖宗,我知道!我来答!” 楚承庇侧目:显着你了? 楚南星无视他爹,倒豆子般道:“云氏出自英国公府,英国公府祖上也是跟随白晟帝打天下的,现在的英国公是她侄子。咳,说起来,英国公祖上的妻子与老祖宗您也有渊源……” 楚昭抬眸:“本王麾下旧人?” 楚南星点头:“那位号称铁娘子,我记得她的名字好像是叫……叫……” “熊英。”楚昭道出一个名字。 楚南星赶紧点头:“对!就是叫熊英。” “那这英国公的祖上该不会叫云豹吧?” 楚南星又是一阵小鸡啄米。 楚昭沉默,半晌不语。 丢三百年前,她还没死那会儿,如果有人给她说熊英和云豹能成两口子,她绝对怀疑对方是毒菌子吃多了。 熊英是她麾下爱将,身世也颇为坎坷。她与熊英初相逢时,对方还是个压寨夫人,当时在熊英的里应外合下,楚昭拿下那座山寨,杀光了寨中的贼寇。 楚昭麾下的女将,有不少都是从那寨子里出来的。 当年燕扶危曾秘密北上,楚昭派人出追击他们一行人的领队便是熊英,当时陪伴在燕扶危身边的就是那个云豹。 那一次她射了燕扶危一箭,云豹也险些成为熊英的刀下亡魂。 按理说应该不死不休的两人,居然成了两口子。 楚昭刚想说荒唐,冷不丁想到自己和燕扶危那狗东西也莫名其妙成了夫妻,这句‘荒唐’都骂不出口了。 真是大哥不说二哥…… 她和燕扶危搅合在一起有可能是见色起意逢场作戏,熊英和那云豹结为夫妻图啥啊!那云豹长得跟头灵智已开大野猪似的! 楚昭严重怀疑是不是自己死后熊英太过伤心哭瞎了眼,不然怎么能看上那头大野猪? 第117章 她是真祖宗! 楚南星这会儿又说到了田家的事。 那云老太君是长房老夫人,长房嫡出的子女只有两个,楚承继与其妹妹楚韵。 楚承庇接过儿子的话头,语气淡淡:“田家有一位大儒,门生遍天下。楚韵嫁给了田大儒的长子,楚承继顺势拜在田大儒门下,之后一路科举登科……”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陈年的苦水,没再往下说。 楚昭看了他一眼。 窝囊。 楚承庇面相有文曲入命,天生的读书苗子。可惜面上有小人作祟,楚昭早就替他算过命数。 楚承庇和楚承继同年的科考,一个名落孙山,一个金榜题名。 就楚承继那草包,肚子里那点墨水,能金榜题名才有鬼了。 楚承庇心里未必没有怀疑,只是没有证据。这么些年下来,年轻时的意气风发早被磋磨得所剩无几,只剩下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把不平咽进肚子里,日复一日地活着。 过去是过去。 如今楚昭这位老祖宗回来了。 最先知晓楚昭身份的就是楚承庇,但这老小子心里憋着事儿,从不在她跟前提。哪怕楚承继已经被楚昭收拾得遭了报应,他还憋着。 楚昭也由着他去,看他能憋到什么时候。 她是祖宗,又不是他爹娘。牛大一坨人了,不懂为自己争取,还要她这个当祖宗的把饭喂到嘴里不成? 听完田家和英国公的家底,楚昭心里有了计较,懒洋洋地摆了摆手:“行了,你们爷俩跪安吧。” 爷俩被赶走。楚南星恋恋不舍,走到门口又大着胆子回头,眼巴巴地祈求:“老祖宗,下回您要不上我的身呗?我力气也不小,打人也疼得很!不比表姐这肉身用着差~” 楚昭沉默良久,转头看向楚承庇,语气沉重:“你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只长个子,不长脑子。 楚承庇羞愧得没脸见老祖宗,赶紧把蠢儿子拖走。 等出了梧桐院,楚南星还在抱怨:“哎呀,爹你这么急着拽我走干嘛~” 楚承庇深吸一口气,站定,转身,指着楚南星的鼻子,开骂: “《周易》有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你倒好!道也听不懂,器也分不清,整个一‘形而下’都算不上的废物!说你是‘器’,都算给你脸上贴金了!你就是个破瓦罐!瓦罐还能盛水,你呢?盛一脑袋浆糊!” 楚南星被他爹骂得两眼发晕,嘴都插不上一句。 “你表姐她早已魂归地府。”楚承庇说到这里,顿了顿,压下翻涌的情绪,没好气地狠戳他脑门,“你天天一口一个表姐叫着的,那一直是咱老祖宗!” 楚南星呆立原地。 楚承庇数落了半晌,见蠢儿子没了反应,正觉得奇怪,就看见好大儿眼眶通红,蓄满两泡泪。 楚承庇悚然一惊:“你……”哭什么? “爹……”楚南星的声音发颤,“真正的表姐她……表姐她没了?” 楚南星泪如雨下。 楚承庇怔了一下,见他伤心至此,心里酸涩的同时又有些安慰,虽是个蠢的,但赤子心性,知晓疼惜姊妹。自己这儿子,根子没歪。 “老祖宗已替你表姐报了仇。她下了地府,来世也定能投个好人家。”楚承庇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放缓,“别哭了。来年忌日记得多给你表姐烧些纸钱送下去。” 楚南星点头,用力抹了一把泪。 楚承庇还要再安慰两句,就听这小子突然鬼叫一声:“等等!” “?” “为什么爹你知道的内情会比我多?凭什么啊?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还没我有用——” 楚承庇听到了白头发滋滋往外冒的声音。 父爱如山,山崩地裂。 他撸起袖子,一巴掌呼过去:“你个不肖子!你还敢嫌弃你爹我?!我能比你还没用?你站住!你别跑!” 楚南星跑得飞快,边跑边喊:“小杖则受,大杖则走!我不跑才是傻的!” 楚承庇咬牙切齿,这死小子,正经学问记不住,这些话倒是记得清楚! …… 定北侯府此刻也是一番鸡飞狗跳。 楚家此番入京的人,上至族老和云老太君,下至仆人小厮,有一个算一个,全挨了揍。 一群老弱病残哭天抢地地回了定北侯府,本就不太平的定北侯府,更热闹了。 云老太君躺在床上呻唤连天。田雨薇倒还能走动,但一张脸已经肿得无法见人了。 “舅母!那沈昭昭简直不是个东西,她下手太狠毒了!”田雨薇哭诉着楚昭的狠辣无情,“还有楚南音!她居然就在旁边干看着外祖母和叔伯长辈们挨打!那沈昭昭嚣张至此,楚南音不孝至此,舅母表哥!你们到底是怎么忍下这口气的?换成我,就算不去告御状,也要告到京兆尹去,让他们没有好果子吃!” 田雨薇骂个不停,却见李氏和楚南云半晌没有吭声。 “你们怎么不说话?!” 李氏和楚南云此刻的模样,比起数月前可谓‘’脱胎换骨’,母子俩都是面如菜色,形同骷髅,若非还有一身华衣美服撑着,那削瘦模样与饿了几个月的难民也没两样了。 “我早说了那沈昭昭不好对付,你们偏不信、偏不信!”楚南云声音尖锐,整个人都在发抖,“楚南音当初走时就和咱们翻脸了,你们还去招惹她做什么!完了,现在全完了……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你们惹出的祸事你们自己去背,不要牵连我!” 楚南云眼神怨恨至极,目光落在田雨薇和床上的云老太君身上,只有恶毒与憎恶。 他直接甩袖离开,瘦成竹竿的身体走路都在打飘。 田雨薇难以置信,气得手直发抖,指着楚南云离开的方向:“表哥他是疯了不成?!” “家门不幸……哎哟家门不幸啊……”床上的云老太君又是一阵哭天喊地,“李氏!瞧瞧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好女儿!我楚家怎就娶了你这么个没用的媳妇!” 李氏咬紧下唇,脸瘦得脱相后,面相瞧着愈发刻薄。 这会儿听到云老太君的指责,她也忍不住了,尖声叫道:“我没用?!谁家当祖母的会拿孙女的清白造谣!楚南音这孽女是与我们离了心没错,可她再怎么也是我定北侯府的女儿!她和李怀恩是明媒正娶,到了你嘴里却成了无媒苟合!你这是何止要逼死她,你这是自己把定北侯府的脸丢在地上任人唾骂!” “我早提醒过你,那沈昭昭不好对付!你偏不听,现在倒怪上我来了!” 李氏越说越是歇斯底里,眼里满是仇恨和恐惧。 没人知道这数月下来他们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楚承继中了那蛊婆的毒后,日日瘫在床上,拉屎撒尿都得人伺候。工部的差事也黄了,一天天地跟个废人似的。 李氏和楚南云也没好到哪里去,吃不好也睡不好,明明是正常的饭菜,可吃到嘴里总有一股土腥味,经常吃着吃着就会冒出些虫子来。否则母子俩怎会瘦成现在这骷髅样子! 李氏和楚南云也不是没想过去状告楚昭,可只要他们动了这个念头,不等付诸实际,马上就飞来横祸,时日一长,母子俩是真怕了。 “你这贱妇!你竟敢以下犯上!我可是你婆母!”云老太君垂死病中惊坐起,指着李氏骂得唾沫横飞。 “婆母?呵。”李氏冷笑一声,“上梁不正下梁歪!咱们家之所以变成这样,怪谁?还不是公爹他管不住裤裆,招惹了那什么蛊婆!那蛊婆不去报应他,反而报应到他儿子身上!楚承继现在就是个废物瘫子,全都是他爹、你男人,造的孽!” “这破日子谁爱过谁过!我是不过了!” 李氏骂完只觉通体舒泰。 她一脚踹翻床前云老太君的药碗,碗碎了一地,药汁溅了云氏一身。 “和离!我要和离!你们楚家的媳妇谁爱当谁当去!这狗屁侯夫人,我不做了!” 云老太君气的险些又一口气撅过去,田雨薇也被吓得不轻。 李氏在屋内打砸了一圈后,盯着这对祖孙,冷笑道:“你们不是要去告御状吗?赶紧去,谁不去谁是孙子!” 李氏骂完,扭头就走,瘦成骷髅的眼里像冒着火。 她现在巴不得楚家这群人去闹,沈昭昭的厉害,她已经领教够了。 这几个月,她吃不好睡不好,嘴里那股土腥味怎么都去不掉,饭菜里的虫子像是永远都挑不干净。楚承继瘫在床上,成了个只会吃喝拉撒的废物,她堂堂侯夫人,活成了一个笑话。 她受了这么多苦,凭什么云氏这个死老太婆就能安安生生地躺在床上? 凭什么楚家这些人就能全身而退? 楚南音那不孝女攀上了高枝,李怀恩被调回京师眼看仕途也一片明朗,她过去最瞧不起的女儿女婿如今狠狠打了她的脸! 就连楚承庇那窝囊废如今也有了靠山,抖起来了。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她等着看这群老东西被沈昭昭收拾得哭爹喊娘。 她等着看他们跪在地上求饶的样子。 她活成了这狗屁倒灶的样子,楚家这些人也别想如意!! 第118章 玄昭王的热闹,百看不厌 李氏撒手不管了,收拾了行李直接回了娘家。 就连楚南云也背上行囊离家出走了。 母子俩走的时候还战战兢兢,唯恐脱离不了这个苦海,他们之前数月也尝试过离开定北侯府,可半路上总会飞来横祸,逼的他们滚回侯府继续受苦受难。 可这一次,似乎是因为他们真心想要脱离这个活地狱,而不是去找机会报复,一路下来竟畅通无阻。 母子俩走出京城的刹那,都差点嚎啕大哭。 可算是能离开这活地狱了!见鬼的楚家!谁爱回谁回! 母子俩是暂时脱离苦海了,但楚家剩下的人还没半点自知之明,一个个的叫嚷着要去告御状,但老老少少都被揍的太惨,爬也爬不起来。 他们不知道,属于他们的苦海地狱,马上就来! 当夜,京师内的楚家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做了梦,七旬老头在梦里遇见了自己的死鬼爹,紧跟着父爱的巴掌劈头盖脸的落下。 一个个好大儿好大孙在梦里被抽的跪地求饶。 死鬼爹们对着儿子孙子可没半点客气。 “不孝子不孝孙!狗胆包了天了敢对老祖宗不敬!!” “我抽不死你们这群狗崽子,你们惹得老祖宗不快,连带着老子死了都要被老祖宗给教训!!” “小畜生啊,你是吃熊胆了,知道对面是谁吗,你敢在她跟前吆五喝六的!!” 一群孝子贤孙委屈哭了,怎么白天挨打,晚上睡个觉还要挨打啊! “爹啊,爷啊!别打了,儿孙冤枉啊,儿孙什么也没干啊——” “闭嘴!你们这群瞎眼狗东西,咱老祖宗玄昭王发话了,抽不死你们这群狗崽子她就要抽死我们!” “自己干了什么缺德没皮燕的事儿自己清楚!明儿天亮该赔礼的滚去赔礼认罪,老祖宗不原谅你们,老子夜夜来梦里抽你!” “还有!记得滚回族里赶紧把老祖宗的画像和神主牌给重新改了!你们这群小畜生,咱老祖宗明明是盖世巾帼,你们居然敢张冠李戴把她写成个臭男人!!” 孝子贤孙们听到这里彻底破防了。 玄昭老祖宗是女子?!竟然是女子?! “不是……爹!爷爷!这锅咱们不背啊,你们在世的时候也没说过玄昭老祖宗是女子啊!” “这回是真冤枉啊,爹!爷!这明明是你们的错吧……” 一群老鬼岂会认这个错,认了岂不是要被老祖宗继续丢油锅!这黑锅必须让儿孙背!! 这一夜,楚家子弟过得精彩万分。 幽王府里,楚昭不耐的掀开眼,慢腾腾起身走到院子里。 这会儿距离天亮还有半盏茶的功夫,王府内对人来说很安静,但对鬼来说却吵吵嚷嚷。 “死腻了吗?”楚昭语气冰冷。 院内乌泱泱的一群老鬼齐齐跪在地上,“拜见老祖宗!!!” 楚昭嫌弃的扫了眼这群死鬼子孙,冷冷一哼。 白无常飘过来,谄媚道:“玄昭王陛下,按照您老的吩咐,我已安排您的这群老孙子们入梦教训那群不孝子孙了~” “楚家这群废物,就剩下这点儿还没去投胎的?” “咳,没投胎的楚家鬼还是有不少的,他们得了您的令,这会儿都在下面排队呢,您放心,接下来的半个月,每天晚上都会有鬼上来收拾那群不孝子,保管不重样!” 楚昭哼笑了一声,那群楚家鬼齐齐哆嗦。 “三百年了,楚家的死鬼虽多,但本王瞧着,没去投胎的更多。怎么,你们下头那些阎王是故意不让楚家人去投胎?” “误会!这可真是误会!”白无常道:“早些年的楚家人可都是好好投胎了的,剩下这些都是不孝子孙,他们连您老是女子之事都不知,拜错了祖宗,也没管教好儿孙,还有些个生前为非作歹,按照阴司律令在各大小地狱服苦役呢~” 楚昭闻言,这才作罢:“生前不教,那死后就好好教。传话下去,以后活着的楚家子弟但凡作孽,就加倍还到这群死鬼身上。” 在场的死鬼全都亡魂大冒,一个个绝望哀嚎。 楚昭冷笑:“怎么?有意见?” 场中顿时噤声。 楚昭冷哼:“不想遭更多的罪,那就入梦好好管教你们的不孝子孙,最好别给本王亲自动手管教的机会,否则……” 在场老鬼齐齐摇头,可不敢让老祖宗亲自出手了! 天可怜见啊,他们也冤啊!他们也是死后才知道玄昭老祖宗是女子的啊,谁也没想到,这位老祖宗生前死后都有那么大能耐! 老鬼们个个红了眼,现在活着的那群不孝子,谁要是再敢为非作歹,他们非得诈尸抽死这群不孝玩意儿不可!! 天色将亮,白无常带着这群老鬼先撤。 楚昭准备继续回笼觉时,听到阁楼那边的动静,抬头就对上男人似笑非笑的眼眸。 楚昭面无表情:“热闹瞧够了?” 燕扶危眼底笑意不散:“玄昭王的热闹,百看不厌。” 第119章 每天都在思考怎么自灭满门 自从南骁被圈禁在京城的镇南王府后,这半月下来,楚昭也没怎么见过燕扶危的人影。 常常他回来时,她已睡了。 楚昭倒是知道他每天夜里都会在她门外驻足片刻,就像盯梢似的,确认她是不是还在府上,确认她人没走,他就又匆匆离府了。 不过最近一段时间,他夜里是真没回来。 楚昭本是想睡回笼觉的,但这会儿见着他后,一时间倒也没了瞌睡,径直走进他所在的阁楼。 自燕扶危死皮赖脸非要住进梧桐院,这阁楼就成了他留宿的地方,楚昭也鲜少踏足这里。 这会儿进了阁楼后,迎面而来的却是一股浓郁的檀香气,香气之下,藏着一股血味。 她动了动鼻子,略一皱眉。 她朝二楼看去,心念一动,人直接出现在了燕扶危的屋内。 哐当。 药瓶滚落在地,骨碌作响。 燕扶危背对着她,弯腰捡起金疮药。 楚昭眸光微动,盯着他的背影,男人身影高挑,里衣外随意披着件大氅,他起身后,随意将金疮药搁在一旁,神色如常的看向她。 “搭把手?”燕扶危轻声问。 楚昭哼了声,倒是没立刻拒绝,走上前拿起了金疮药,目光在他身上逡巡片刻:“行啊,本王瞧瞧你伤势如何,也好乐呵乐呵。” 燕扶危并不在意她的冷嘲热讽,迎着她的视线取下大氅,解开里衣。 男人的身体有着戎马之人的劲瘦有力,肌肉紧实的咬合着骨骼,在他肋下三寸处,有一个长约一掌的伤口,虽已缝合,却还在渗血。 在他背后处,也有几处血洞,瞧着似是箭伤。 楚昭站在他背后,手指落在他伤口边缘处,冰凉的触感让男人肌肉不自觉收缩了一下。 “不是挺能打的嘛,还能伤成这样?” 楚昭随口调侃,不紧不慢帮他上药,视线从他身上大小不一的伤疤上扫过,戎武之人身上负伤再正常不过。 上辈子的她也是如此,身上的疤比手上的老茧都多。 不过她领教过这竖子的本事。京师里能伤他的人,只怕没几个。除非出动大批人手围剿,可那样势必闹出大动静,不可能不惊动她。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你偷跑出京了?” 燕扶危闭着眼,药膏抹在伤口处透着一股子沁骨的冰凉,像是有什么随着药膏一起渗入了皮下,伤口处的血热感一点点被压制下去。 他轻嗯了声,并未隐瞒:“走水路去了一趟魏郡,杀了些人。” 楚昭在心中勾勒出大玄朝如今的舆图,指下微顿。 魏郡在大江以南,又临海口,是南境的咽喉之地。 她心里有了计较,涂完药后,拿起旁边的纱布替他包扎起来:“看来镇南王府的事,很快要有定论了。” 燕扶危不置可否:“百黎族听闻朝廷将要治罪镇南王府,趁机在魏郡起事。” 楚昭并不意外这消息,“百黎族起事难道不是做给朝廷看的,这事是你一手主导,犯得着你亲自跑一趟?” 男人腰身劲瘦,肩膀却极宽,楚昭替他包扎纱布绕过他肩膀,须得两手同用,如同从后环抱住他。 她随口问着,不期然地,男人回过头来。 两人呼吸相触。 她抬眸,他垂首,四目相对。 明明只是不经意间的对视,却像火石擦过,溅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火星。 楚昭从那双眼里望见了自己的倒影。 恍惚间,她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仿佛从前的某个时候,她也曾这样替谁上过药,也曾在这样近的距离里,望进一双相似的眼睛。 “魏郡这些年水匪猖獗,说是水匪实则是朝廷某些人养寇为患,趁这个机会正好清扫一番。” 楚昭手上包扎的动作未停,轻哼:“你还真是个裁缝,缝缝补补的,是想把这气数将尽的大玄朝给缝补好?” “尽人事,听天命。”燕扶危语气平淡:“王朝末期,受苦的总是百姓。” 楚昭抬眸看他一眼,用力打了个死结。 “既如此,何不直接宰了皇位上那草包?再不然让你家老祖宗去好好恐吓一番,叫那草包让位于你。” “祖宗之言,对这些孝子贤孙又能有什么威慑。”燕扶危语气轻嘲:“比起死,那些草包更怕的是失权。” “武力夺权并非不可,但以如今大玄内忧外患的境地,除非新君威仪足以统御四海,否则各地必起乱军,届时百姓罹难,苦的永远是苍生黎民,而非高坐庙堂的达官显贵。” 楚昭眸色微动。 乱世啊……的确是命如草芥,父卖女,子杀母,人相食,为了活着,什么事做不出来? “与本王解释这些作甚。”楚昭语气还是冷硬:“你们大玄朝的江山,与本王可没半点关系。” “想说于你听。”男人声音平静,却字字扣入人心底。 楚昭猛的看向他。 四目相对间,又是那般似曾相识。 似乎,曾经的某个时候,她也曾与另一人这样对望着,彼此交心,畅谈天下时局,明明是殊途,却走在同一条路上…… 是谁呢? 楚昭有片刻恍惚。 手忽然被人握住,她猛然回过神,刚想挣脱,肩膀忽然一沉。 “燕岐!你放肆!”她低喝。 燕扶危头枕在她颈间,“片刻就好,我有些累了。” 楚昭刚想骂他,你累关本王屁事,但话到唇边到底没说出口。 罢了,看在这竖子为了天下苍生的这番心境,容他放肆一回。 两人维持这般姿势了好一会儿,有些无形的隔阂,似随之消融。 直到一声喷嚏。 楚昭噗嗤笑出了声,扯过了旁边的大氅塞他怀里,嘲讽道:“大玄朝最后的铜墙铁壁也是肉体凡胎,没死在战场上,结果光荣冻死在自家王府,那就招笑了!” 燕扶危起身,有些吃力的将大氅披上,余光扫了眼她翘起的红唇。 这嘴还真是……想给她堵上! “你既回京了,你燕家的有些破人破事也该去料理干净了。” 楚昭半点没有燕扶危是个伤患的意识,开口道:“燕瑜那活太监为了遮丑,滥杀了不少无辜。” 燕扶危皱紧眉。 楚昭看他一眼:“白无常说什么鬼差不管人间事的屁话,这些是你燕家人枉造的杀孽,你既要将当这大玄朝的缝补匠,那这事儿你不管也得管了。” 燕扶危嗯了一声,偏头朝窗外的方向唤了声:“暗七。” 一道身影伏于窗外。 “属下在。” “琇王府和刘相府的一举一动为何不见秘报?” “殿下恕罪。”暗七请罪道:“是属下等失察。” “下不为例,给本王盯死他们。” “喏。” 暗七得令退去。 燕扶危揉了揉眉心,楚昭看他一眼,瞧着都觉得累得慌。 她冷不丁想着,若三百年前自己没死,坐上皇位的是自个儿,三百年后诈尸看到皇位和子孙后代是这样一群酒囊饭袋会是什么感受? 嘶—— 真是想一想都够了,还不如魂飞魄散来的自在。 楚家现在的这群酒囊饭袋虽然废物草包了些,但至少祸害不了苍生。 燕家的这群‘孝子贤孙’就不同了。 她想着想着,就笑出了声,燕扶危疑惑抬眸,就见她一脸幸灾乐祸,“笑什么?” “笑你祖宗。”楚昭戏谑道:“真想问问你祖宗白晟帝啊,有这样一群孝子贤孙,感触如何?” 燕扶危:“……” 感触吗? 可太‘妙’了! 每天都在思考怎么自灭满门呢。 不过,眼下燕扶危是思考不了了,连日来奔波,加之负伤,没回京前还能撑着,但或许是因为楚昭就在身边,他从身到心都放松了下来。 这一松懈,眼前便是一黑。 等楚昭肩头又是一沉时,她没好气将人推开,却见他直接砸在了旁边软榻上, 楚昭愣了下,这会儿天光已见明,她看清了他脸上不正常的潮红。 楚昭将手放在他额头上,烫的惊人。 楚昭喃喃道:“你这竖子……还真要冻死在自家王府,笑掉天下人大牙啊?” 第120章 病中吻 燕扶危起了高热。 他的意识其实并不浑噩,但身体却像被灌了泥浆,将他整个人困住,眼皮如挂千钧,怎么也掀不开。 但他依稀能听到身边的动静。 楚昭让人叫了军医过来。军医查看了一番,说是身上的伤势引发的高热,又牵动了这些年征战留下的暗伤,两相叠加,来势汹汹。 军医施了针,不见好。 楚昭在旁边看了会儿,实在是没眼看。她摆了摆手让人退下去煎药,自己则在床边坐了下来。 她盯着男人因高热而潮红的俊脸,内心毫无波澜——但眉头却是不自觉紧皱着的。 “当人就是这点麻烦,三病五灾的。” 这竖子会生病,还真是叫她挺意外的。这段日子相处下来,她其实也没怎么把这男人当人。 “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她伸出手,覆在男人的咽喉处。 她怀疑过他就是燕扶危本人。可若同样是借尸还魂,依照白无常对燕扶危的忌惮,燕扶危成了鬼后,想来也是个厉害角色。 不该像现在这样,被一场高热折腾得人事不省。 楚昭目前的这具肉身虽比不得她上辈子,但在她的鬼力支撑下,并不怎么受凡人疾病所扰。可眼前这家伙…… 在这个时刻,似乎只是个纯粹的凡人了。 除了那一身血气格外特别之外,他会受伤,会生病,生命显得格外脆弱。 许是她的手太过冰凉,昏睡中的男人一把握紧了她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像是唯恐这缕凉意离自己而去。 楚昭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攥住的手腕,没有挣开。 “罢了。”她眸光微动,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死了倒没什么,若不死反被烧成傻子,本王也少了个使唤的家伙。” 燕家那群不孝子孙造的孽,她可没义务去擦屁股,还得燕家人自己去收拾。 心念至此,楚昭低下身。 随着靠近,她感觉自己仿佛贴近了一个火炉。普通人发热乃是阳气逸散,这男人倒好,明明是发热,一身阳火却像是被点燃了似的,烧得她都有些不太舒服。 她微微蹙眉,靠得更近了些。 鼻尖相触。 只差一点,就要碰上他的唇瓣。 她能感觉到他滚烫的呼吸拂在她的唇上,带着一股属于他的、混着血腥与檀香的气息。 楚昭红唇轻启。 她要将那过盛的阳火吸入体内。 还没等她动作,一只滚烫的手忽然扣住了她的后颈。 力道大得惊人,不容拒绝。 “唔——” 她的唇被堵住了。 楚昭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她第一个念头是,这竖子装晕? 但扣在她后颈的手虽然有力,却带着高热特有的颤抖,那吻也毫无章法,不像清醒之人所为,更像是本能,像是在昏沉的深渊里,拼尽全力抓住了一根浮木。 楚昭想推开他。 手刚抵上他的胸膛,就碰到了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她顿了一下。 就在这一顿的间隙里,他的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滚烫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像一团烈火将她包裹。他的唇压着她的,带着病中特有的干涩与灼热,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属于他的阳火像是开闸泄洪一般,强势灌入她咽喉间,一刹间,楚昭有种自己也被点燃了的错觉。 楚昭意识到不对劲,惊怒的要将人推开,但诡异的是,她的双手竟也软绵绵的没了力气,就像是被传染了一般,她似也变成一个虚弱凡人了! “该死……唔……” 楚昭想骂人,唇齿却被死死堵住。 纠缠间,她听到了他的呓语:“朝朝……” 楚昭身体僵了下,愕然的瞪圆眼盯着他。 男人的吻强势而热烈,像是被烧晕了脑子,再没了掩饰,她的灵魂早于她的身体习惯了他的气息。 楚昭突然有些恍惚,意识莫名昏沉起来,脑子里有些破碎的东西在变得清晰。 她的身体和意识好像分离开了,意识沉入了过去的记忆里。 似乎,曾经…… 有人这样叫她。 “朝朝……” 她与那人抵死缠绵,他最喜欢这样覆在她耳畔这样唤她。 耳朵被人咬住,轻咬碾磨。 加重的呼吸间含混着轻笑。 人像是漂浮在海上,一阵阵浪潮激荡撞来。 楚昭的意识与身体渐渐合一,过去的记忆与眼前的一切重叠,她看清了记忆中那张与自己抵死缠绵的脸。 男人面色潮红,薄汗划过下颌,滴落在她胸口,如热油一般烫的她浑身一痉。 她看清了那张清桀俊美到了极点的脸。 记忆中的那张脸与眼前男人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那是……燕扶危的脸! 第121章 阳火入阴魂,灵台相依 人有三魂七魄,故生七情六欲。 而鬼却不同。 失去肉身,则七魄不存,故而鬼较之人,本就是残缺的。 楚昭身为鬼王,三魂不散,但七魄却不全,她比寻常的鬼物更加完整而强大,但即便借着眼下这具肉身还魂了,本质上她依旧是鬼。 七情六欲依附于魄,她七魄不全,故而喜怒也罢、爱憎也好,这些情绪都会随着时日日渐淡化,只剩纯粹执念。 而燕扶危那旺盛的阳火如熔焰一般灌入她的体内,比过往每一次亲密接触时都要来的猛烈,楚昭那枯柴般的七魄硬生生被这阳火点燃,自阴魂中烧出阳气,如涅槃重生。 这一刻,她好似真的重新变回人了! 四肢百骸乃至心头都窜起陌生又怪异的酥麻,不再是被欲望驱策着,被他的血气和阳气所诱的那种贪婪。 两人的身影紧拥在一起,如阴阳双鱼,阳火入阴魂,灵台相依。 旗云端着熬好的汤药轻手轻脚入内,隔着薄纱床帐隐约瞧见点轮廓,惊得差点摔了药碗。 他忙扭头就走,手里的汤药洒了大半出去都顾不得。 一出去,他赶紧轻手轻脚阖上门,扭头就见楚南星过来,一副想进去的架势。 “你站住,你别进去!” “老云你脸怎么红的像煮熟了似的?”楚南星纳闷的嘀咕了句,还是想进去:“我听说殿下病了,我来探望下怎么了,还有我家老……咳,我家表姐,我找她老人家有事儿呢……” “天塌下了你也憋着,殿下和王妃咳……反正你别去打扰人家两口子夫妻恩爱。” 楚南星头皮瞬间麻了,“恩爱什么恩爱!殿下怎么能和……唔唔……” 旗云捂住他的嘴,赶紧将人给叉走。 楚南星手脚乱蹬,这不是作孽吗!!那可是他楚家老祖宗啊!!殿下这是倒反天罡啊!! 旗云好不容易把人拖到远处,累的一头汗:“你小子今儿发什么疯,殿下和王妃夫妻感情好,这不是好事儿嘛!你瞎闹闹啥!” “你……你不懂!”楚南星脸色煞白煞白的,神情都恍惚了:“这是大逆不道、倒反天罡、背德忘祖啊……” “上回在昭灵村那老村长说的你还记得吧……我、我家玄昭老祖宗和白晟帝他老人家是夫妻俩!!” “是啊,所以呢?”旗云还是一脸莫名其妙:“玄昭王和白晟帝是夫妻,这与殿下和王妃有什么关系?王妃虽也是楚家女,但这都隔了多少代了?更何况玄昭王和白晟帝他二位又无儿无女的。” 楚南星话憋在喉咙眼,有苦说不出! 这是血统的问题吗!! 这是殿下他这个当孙子以下犯上要睡自己祖奶奶啊!!!与自己老祖宗抢媳妇啊!! 白晟帝的魂灵在世,还不降雷劈死他啊! “完了……殿下这回生病怕不是遭报应了……定是报应啊……否则殿下龙筋虎猛的咋能病倒……” 旗云:“……”我看殿下的病倒是不严重,你脑子的病才是该赶紧找大夫瞧瞧。 不过,此情此景,总觉得似曾相识。 上一个突然变得如此莫名其妙的人是谁来着?哦,楚舅老爷,楚南星他爹。 旗云的眼神瞬间变得冒犯之极。 这爷俩是不是有点啥祖传毛病啊? …… 百黎族绕过十万大山在魏郡驻军的消息传回京师后,满朝文武顿时坐不住了。 原本叫嚣着镇南王府欺君当褫夺王爵兵权的朝臣都有些哑火,朝中帮着镇南王府说话的朝臣如打了鸡血一般,趁机连番上书求情。 宣帝难得从温柔乡里爬出来,召了内阁大臣觐见,几位阁臣唇枪舌剑了好一番后,镇南王府的事终是有了定论。 宣帝下旨,解除对镇南王世子南骁的圈禁,留其在京中养伤。限镇南王在两月内平定百黎族,戴罪立功。 南知书引发的欺君之罪,暂时算是解决了。 南骁留在京中名为养伤,实则就是作为质子。 至于镇南王府能否在两月内解决百黎族,朝中人也不全是傻子,百黎族驻军的时机如此之巧,这里面要说没点文章,傻子才信。 但没人敢去揭穿这个阳谋。 宣帝沉溺温柔乡,这满朝文武高官也都珍惜眼前的好日子。 后宫中。 刘皇贵妃也与燕瑜说起了前朝的事,语气里多有不甘。 “这等死局之下,竟还叫镇南王府的人趟出了一条活路来!” “不过那南骁已成质子留京,日后总有机会找他算账!”刘皇贵妃满眼怨恨,她膝下两个儿子,锦王已死,琇王又成了个活太监。 一个幽王,一个镇南王府,都是害她孩儿的罪魁祸首! 边上响起一声阴恻恻的冷哼。 刘皇贵妃心里一咯噔,见燕瑜一脸阴鸷,她强行咽下那些咒骂。 自从成了活太监后,燕瑜的性子就变得阴晴不定,刘皇贵妃有时单独面见这儿子,心里都有些发憷。 “瑜儿你放心,相府那边一直在派人手寻找那位王天师,一定会有消息的。” “罢了,先不提这些不开心的事,瑜儿你瞧瞧这些名册,可有看上的女子。” 刘皇贵妃将名册往燕瑜面前一推。 燕瑜却是看也不看,“那王天师找不找得到都无所谓了,便是找着了,呵……” 他眼底满是红血丝,杀气骇人。 刘皇贵妃见状心里都跟着发紧,燕瑜睨了眼桌上那一堆名册,“至于这些,母妃做主就好,横竖这琇王妃也只会是个摆设。”他讥笑起来:“儿子还能真与她做夫妻不成?” 刘皇贵妃闻言心里像是被挖了块肉,险些又落下泪来。 正是这时,殿外有人来报,说是锦王妃到了。 “让她进来吧。”刘皇贵妃压了压眼角,又摆出威仪来。 燕瑜听到锦王妃三字时,眸光动了动。 须臾后,东离月入内见礼,她一身打扮很是素净,小腹微微隆起,“儿媳见过母妃。” 刘皇贵妃哼了声,态度不冷不热的:“坐吧,身子如何了?” 东离月低眉顺眼的坐下,老实回答刘皇贵妃的话。 她‘有孕’在身,已经很久没有在人前露面了。 自锦王死后,刘皇贵妃也把这儿媳忘在脑后了,还是燕瑜成了活太监后,她才想起东离月的存在。 燕瑜是不可能有后了,一时间,东离月怀得遗腹子瞬间就变得贵重起来。 刘皇贵妃这才将人召进宫,仔细叮嘱孕期之事。 她自然还存了别的心思,想让御医来帮忙看看,东离月腹中这孩子是男是女。 刘皇贵妃与东离月说话的时候,燕瑜全程都在,他目光不加掩饰,直勾勾的盯着东离月。 刘皇贵妃起初没在意,余光突然瞥见后,心里一惊,险些摔了茶碗。 一时间,她连让御医帮东离月诊脉的意思都没了,借口乏了,就让东离月退下。 燕瑜见东离月要走,也准备离开,却被刘皇贵妃叫住。 等殿内人都退出去后,刘皇贵妃压着心里的惊怒,低声道:“母妃会尽快为你择一好性情的姑娘,东离月现在肚子里揣的可是咱刘家唯一的血脉……” “母妃是在担心什么?”燕瑜勾起唇,笑容有些诡异:“儿臣还能对嫂嫂做什么不成?” 刘皇贵妃心惊胆战,换做过去,她自不会想到那种事上去。 可刚刚燕瑜看东离月那赤裸裸的眼神,她一个过来人岂会看不明白! 且不说这东离月如今有孕在身,她还是燕瑜的嫂子!刘皇贵妃这一刻都觉得自己这儿子成了太监后,一整个变态了! “母妃放心,儿臣知晓轻重。” 燕瑜哼了声,起身往外走,随口般道:“母妃身边的秀韵就赏给儿臣吧。” 刘皇贵妃心头咯噔一下:“你前段时间不是才要走了几个宫女?” “母妃何必明知故问呢。”燕瑜笑了笑:“她们啊……福薄。” 刘皇贵妃沉默了,她并不在乎几个宫女的死活,但燕瑜这个儿子眼看不止是废了,更是要疯了…… 第122章 假孕被看穿? 东离月出宫前被人拦住。 准确说来人是来求她救命的。 对方将她请到了甬道旁的偏僻处,直接跪了下来:“求锦王妃救奴婢一命!” 东离月蹙眉,她认得此人,对方乃是刘皇贵妃的贴身宫女。 “秀韵,你何出此言?” 秀韵脸色煞白:“方才锦王妃您刚走,琇王殿下就向皇贵妃娘娘要了奴婢,奴婢不想去琇王府伺候,现在皇贵妃娘娘很是看重王妃您,您若找她要了奴婢,奴婢定能逃脱一死的……” 东离月眉心一跳:“去琇王府怎就是死路一条了?” 秀韵心知说错了哈,她脸色更白了,但眼下是唯一的生路:“这段时日琇王殿下找皇贵妃娘娘要走了不少人,她们……她们都死了……” 秀韵作为刘皇贵妃的身边人,自然知晓不少事。 现今的琇王像是换了一个人般,可怕的很。 “抱歉,此事我不能应你。” 东离月摇了摇头,她本就是假孕,自身尚且难保,哪有余力搭救旁人。 更何况,她不信任秀韵,不可能将对方留在自己身边。 秀韵满目死灰,东离月并未再看她,转身回到了步辇上。 待出宫后,她坐上马车,下令回锦王府。 只是马车行到半路就被迫停下,一道身影强势钻进了马车内。 东离月见到对方,脸色大变,下意识捂住腹部:“琇王殿下!你怎可擅闯本王妃的车辇,还请你自重!速速离去!” 燕瑜直勾勾盯着东离月,原本温润的面庞如今变得削弱尖刻,眼底布满的红血丝使他整个人都透出一股不管不顾的癫狂。 他无视东离月的喝斥,朝她逼近。 “你别过来!” 东离月拔下发簪,簪尖对准面门。 燕瑜动作一顿,隔着一段距离狠狠吸了一口气,痴迷般的闭上眼:“嫂嫂还是一如既往的那么香。” 东离月只觉周身像是被毒蛇的信子给舔过一般恶心,她惊怒到了极点:“你放肆!燕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我可是你皇嫂!” “皇嫂?”燕瑜嗤笑,戏谑的盯着她:“那又如何。” 他的目光放肆又大胆的在东离月身上游走,最终落在她紧掩小腹的手上,笑容越发诡异:“你假孕之事若是曝光,你可就不是本王的皇嫂,而是欺君罔上的大逆罪人了!” 东离月脸色陡变,“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是不是胡说,嫂嫂你自己清楚。”燕瑜信誓旦旦的说着,戏谑盯着她:“不过嫂嫂放心,看在我那死去兄长的份上,皇弟我也不会赶尽杀绝。” 他眯着眼,胜却在握般说着:“嫂嫂如今守寡孤寂,皇弟我自是愿意多加照拂的,只要嫂嫂听话,皇弟定会保嫂嫂平安生下儿子。” “你再敢继续放肆,我今日拼着一死,也要叫天下人看看琇王轻薄寡嫂是何等禽兽!” 东离月并不受他威胁,眉眼间满是厉色,大有鱼死网破之意。 燕瑜盯着她看了会儿,冷冷笑出了声:“来日方长,会有嫂嫂主动求到我床上那日的。” 他丢下这句话后,方才离开。 东离月瘫坐在车内,浑身冰冷,手指都在发麻。 琇王他这是疯了!这人是真的疯了! 东离月强行镇定下来,捂着腹部,脸色几变。 她确定自己已经将锦王府的人都给肃清了一变,假孕这件事除了她身边可信任的几人外,再无旁人知晓。 可燕瑜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王妃。”武婢庄月从外进来,“王妃恕罪,属下未曾拦住琇王,他可有伤着您?” 东离月摇头,握紧庄月的手,低声道:“他知晓我假孕之事了。” 庄月神色凝重,她是习武之人,刚刚琇王的那些话他也听到了,若是琇王刚刚再不退下,她已做好出手的准备。 “月姐,劳烦您替我跑一趟幽王府,将此事告知昭姐姐。” 庄月是燕扶危这个名义上姐夫派来的人,楚昭也说过庄月可以信任,正因如此,东离月才敢让对方知晓自己假孕之事。 “属下先送王妃回府。” “不,你现在就去。”东离月摇头,神色凝重:“琇王他不太对劲,他身上……缠着些很不好的东西。” 东离月能看到琇王身边尾随着许多鬼影,但那些鬼影好像忌惮着什么一直不敢靠得太近。 她觉得自己假孕之事,或许就是因为琇王身上的某些异常才曝光的。 但她能力不够,看不破关键,怕是还得劳烦老祖宗出面。 此时幽王府。 楚昭是在男人怀中醒来的。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但醒来的这一刻,她觉得,好似有什么变了…… 第123章 上辈子她竟真喜欢过燕扶危 楚昭睁着眼,盯着自己的手。她漫不经心地动了动手指,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与审视。 她进入这具肉身已经很久了,但一直融合得不太好。一开始是因为沈昭昭的执念还在,替她报了仇之后,那股执念消散了,这具身体确实比刚开始好用了许多。 可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她的五感像是蒙了一层纱,透过这具身体感知到的一切,都是粗粝的、隔了一层的。 现在不一样了。 她居然真的有了活人的体感,温热、柔软、带着脉搏的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把那些粗糙的缝隙一点一点填满了。 比这体感更让她在意的,是心口翻涌的那些情绪。 酸涩的、滚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腰身忽然一紧。 身后那具身体贴得更紧了,男人温热的鼻息扫过她耳后,下颌抵住她的肩窝,像只餍足的野兽,慵懒又理所当然地占着她不放。 楚昭回头,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心脏忽然不听话了。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男人似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 他像是还没睡醒,迷蒙中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亲昵,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声音沙哑:“再睡会儿。” 楚昭瞳孔一点点睁大。 唇上麻麻的,那股麻意像小蛇似的,从嘴唇窜到心口,又从心口窜到四肢百骸,烧得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燕扶危!” 她脱口而出。 男人动作一顿。 刚闭上的眼再度睁开,眸底已是一片清明,哪还有半分睡意。 燕扶危与她对视了片刻,声音低下去:“你叫我什么?” “你到底是燕扶危,还是燕岐?”楚昭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目光像刀子,恨不得把他这张脸皮剜开,看看底下到底藏了什么。 燕扶危沉默了许久。 “那你是喜欢燕扶危,还是喜欢燕岐?” 他看着她,语气平静。 他是谁,取决于她喜欢谁。 “都不喜欢!” 楚昭近乎气急败坏地吼出声。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楚昭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他,翻身坐起。她三两下整理好凌乱的衣衫,起身就往外走,背影匆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暴躁。 她走得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燕扶危靠在榻上,看着她的背影,目露深思。 之前他陷入高热,意识清醒,身体却失了控。她靠近时,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牵引着,本能地渴望着她,失控地想要靠近、再靠近。 之后是怎么睡过去的,他不记得了。 但体内那团一直烧着、怎么都灭不了的火,睡了一觉之后,居然散了。 这一觉醒来,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不止是他,楚昭也不一样了。 像是……更鲜活了。 还有她的脾气。 以前她生气的时候,恼意也是淡淡的,像隔着一层雾。只有在杀人的时候,风格从无改变,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可刚才那一吼,气急败坏、恼羞成怒、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倒像是上辈子的她了。 在七彩村的时候,她爱恨喜恶都是那么浓烈,浓烈到让人移不开眼。 …… 楚昭夺门而出,一闪身就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大口喘着气,面色红一阵白一阵,变幻不定。 “跳什么跳!” 她一拳锤在自己心口,整个人烦躁得像被架在火上烤。 昏睡前的一幕幕在脑中闪回,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贴在她耳后的气息……越想越烦,越想越烫,浑身都跟着烧了起来。 她也不是第一次跟那竖子有肢体接触了。 说实话,她一直感觉不到什么肉体上的欢愉。她垂涎的从来都是他的血气和精气,那种舒适是从魂魄层面涌上来的。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的阳火涌入她魂魄之后,这具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皮肤有了知觉,心跳有了温度,连那些她以为早就死了的情绪,都一股脑地翻涌上来。 一同被修复的,还有她的一部分记忆。 楚昭死死咬住唇。 脑中闪回的画面像决了堤的洪水,一帧一帧地往外涌——那些面红耳赤的、血脉偾张的、她死了三百年都不好意思回忆的画面。 她与人抵足而眠,肆意纠缠。 招数之花,过程之放浪形骸,让她这三百年的老鬼都看得鬼血沸腾。 一想起来,眼前就是一黑又一黑。 关键是…… 那个跟她纠缠的男人,是燕扶危。 居然真是燕扶危。 她跟燕扶危睡了一轮又一轮,记忆中不止他主动,她自己……也主动得很。 “啊——” 楚昭捂着脸,头用力往柱子上一撞。 手指蜷缩,脚趾蜷缩,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发烫。 该死!还不如不要想起来! 想起来就想起来,为什么这一次记起那些,身体还会有这种火烧火燎的反应? 她又不是没见过男人的小姑娘! “一定是那竖子的阳火……”楚昭咬牙切齿,整张脸红得不正常,声音却还在死撑,“绝对是他搞的鬼,跟我没关系。” 没人回应她。 只有心跳还在咚咚咚地响,一下比一下急,像在笑话她。 楚昭越想越气,她抱着柱子,又是咚咚咚几下头槌,要把脑子里那些乌七八糟的记忆给砸散。 她是真不明白了,不就是睡了个燕扶危吗!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这简直不像她! 楚昭一直觉得,自己上辈子就算和燕扶危纠缠过,也只是基于对方的美色,或是图之以利。 可记忆里的她自己,简直不要太快乐…… 那股欢愉感,透过灵魂,硬控她的身体。 就像是……上辈子,她真切喜欢过他。 “疯了。” 楚昭咬牙切齿,“脑子有病才会喜欢自己的死对头。” 燕扶危可是要和她抢天下的,她怎么可能喜欢上要从自己嘴里抢肉的恶狼!更别说……这头恶狼还险些要了她的命! 楚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点点从那些稀碎的回忆里寻找线索。 找着找着,她皱起了眉。 回忆里,她和燕扶危乱来的地方像是在农舍,又或是山林野外…… 农舍…… “严珲……”楚昭念出这个名字。 严珲严大牛。 上辈子那个在七彩村,与她有过一段儿情的俏村夫,难道……真是燕扶危? 第124章 陛下,您弟弟变成一条狗了 楚昭以头撞柱,一边撞,一边从那些没羞没臊的记忆里寻找可疑点。 渐渐的,她拼凑出了大概真相。 首先,她上辈子的姘头俏村夫,大概率就是燕扶危。 他不知何故,也和她一样虎落平阳,流落到了七彩村,改头换面,隐姓埋名。 楚昭觉得,以自己的性格,大概也不会报真名。 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反正在七彩村那段时日,她和燕扶危就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没羞没臊地搅合在了一起。 之后不知发生了什么,那段记忆是空白的,她和燕扶危的部下都找了过来,七彩村被屠,她被燕扶危带人追杀。 楚昭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方才还鲜活乱跳的心,也渐渐恢复了正常的跳动。 总结下来:上辈子她和燕扶危确实有过一腿,但反目成仇也是真。 总结下来,上辈子她和燕扶危有过一腿是真,但反目成仇也是真。 但她的记忆里有一处疑点。 一是,似乎上辈子她被带离七彩村时,就忘了燕扶危,或者说,忘了严珲。可她为什么会忘? 二是,上辈子屠杀七彩村的人虽穿的是燕军甲胄,但燕扶危当时其实并不在场,是她渡江时,他才率人追击而来。 楚昭之前无法确认严珲就是燕扶危,可若燕扶危当时也是隐姓埋名在七彩村里养伤,那他下令屠村之事,就有些没道理了。 楚昭心里已有八成确认,燕岐那竖子就是燕扶危。 只是他嘴上不肯承认,她又缺一个实证。 假设,燕岐就是燕扶危。 以她这段时日与他相处的情况来看,他不像是会下令屠村的那种人。 既然上辈子他和她反目成仇,他想杀她,但也没有屠村那种必要。 如此推敲,她与他的‘反目’,似乎也另有隐情。 楚昭思索着这些前尘往事,外间响起叩门声。 “主子,有个名叫庄月的女子求见,说是奉锦王妃的命令来的。” 楚昭停下了撞头,推门出去。 潇潇在门外,看到楚昭通红的额头愣了下,抬手指了指。 楚昭摆手,“人在何处?” “在阁楼那边,赘婿王爷把人先叫过去了。” 想起‘燕岐’,楚昭皱了下眉,还是抬步过去。 阁楼内,庄月在屏风外,已向燕扶危禀明了来意,见楚昭到了后,她行礼后,又快速讲了一遍经过。 楚昭听得眉头紧皱,本就心情烦躁,这会儿更想杀人。 “根都没了的小畜生,还能惦记这些龌龊事,这种玩意儿果然只有摆在供桌上才能安分。” 楚昭骂完,扭头就走:“去锦王府。” 她刚要走,就被燕扶危叫住。 “时辰不早了。” 她和燕扶危抱着睡了一觉,醒来时都快日落了。 楚昭头也不回:“今夜我不回来了。”她说完就走,等走出阁楼后,楚昭啪的给了自己一嘴巴子。 有病!她回不回来与这竖子说什么? 庄月和潇潇等人愕然的看着她,不知好端端的她突然抽自己嘴巴子作甚? “去备车吧,你与我一道回锦王府。”楚昭对潇潇吩咐后,又同庄月说了句。 没走出几步,迎面撞上了楚南星那双激动狗狗眼。 楚昭嫌弃的拧眉:“你什么德行?” 楚南星激动啊,手足无措的,碍于周围还有其他人,没办法叫出那声老祖宗,只能一个劲的谄笑。 “祖宗……表姐,我想贴身伺候您老~” “别笑,瞧着更蠢了,”楚昭骂完,没好气丢下两个字:“跟上。” “好勒!”楚南星屁颠颠的跟上。 旗云和雀青在旁边看的目瞪口呆,等楚南星跟着楚昭离开后,两人才咬耳朵。 “感觉今儿王妃的火气有点大啊,该不会又和殿下吵架了吧?” “不至于吧,殿下都还病着呢,不过……楚南星那小子咋也神叨叨的,以前就够狗腿子了,今儿居然还管王妃叫祖宗了?”雀青调侃着。 旗云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但他没能抓住。 “谁知道呢,不过咱王妃的本事放在那儿,的确称得上一声祖宗。” 阁楼内。 燕扶危独自坐在榻边,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叩着。 他在想楚昭今日的异常。 很奇怪。 楚昭居然会故意避开他? 这可不像她的行事风格。 她从来都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从不在意他的反应。 可今天,她躲他了,不是懒得搭理他,倒像是一种心虚。 他烧糊涂之后,到底干了什么? 燕扶危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唇瓣,这辈子他与她也早有了夫妻之实,她并不抵触与他的亲近。 不过燕扶危心里清楚,自己在她眼里恐怕就是个血包补药,又或者是……男宠? 横竖她这辈子比上辈子更没心。 先前他烧糊涂了,是亲了她抱了她,但更过分的事,纵然他想,也有心无力。 所以应当不是因为肌肤之亲引了她的憎恶。 燕扶危手指忽而一顿,眼底掠过一抹暗色,难不成…… 她先前醒来开口叫的是‘燕扶危’而不是‘竖子’…… 她该不会是想起上辈子的一些事,又要跟他划清界限了吧? 燕扶危心头像是被一直无形的手攥紧,骤然慌的不成样子。 偏在这时,一道白影鬼鬼祟祟的钻进来。 白无常还没开口,就对上燕扶危冷的可以杀鬼的眼神,膝盖先于脑子直接滑跪下去:“白晟帝陛下,饶命啊!” 燕扶危声音冰冷:“你又做了什么,让孤非杀你不可?” “小的什么也没做啊……”白无常忙回话,他就是见这煞神一副想砍死鬼的模样,跳反射先滑跪求饶啊…… 白无常眼看这位煞神神情越发危险了,他赶紧道明来意: “陛下息怒!小的找到明成帝的所在了赶紧先来向您老通风报信!!” 燕扶危眸光微动:“燕泽何在?” 白无常神情略显古怪:“他这会儿落到了琇王燕瑜的手里,瞧着是要再死一回了……” 燕扶危皱眉:“再死一回?” “咳……他现在情况有点复杂……” 白无常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总不能实话实说白晟帝您那位亲弟弟现在变成一条狗了吧…… 第125章 白晟帝VS明成帝 京郊十里,出云山庄。 此地是燕瑜手下的一处庄子。天色已彻底黑透,庄子上却挂起了红灯笼,艳丽的红像刚泼洒出的血,在夜色中格外刺目。 红灯笼高高挂起的那一刻,庄子里的每一个人都绷紧了弦。他们连大口呼吸都不敢,仿佛稍重一点的喘息声,都会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蔷薇惨白着一张脸,手捧托盘,僵立在主院门外。 她的指尖在发抖,托盘的边缘轻轻磕碰着,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她咬紧牙关想稳住自己,可身体不听使唤,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让她整个人像泡在冰水里。 屋内有笑声传来。 癫狂的、忽高忽低的、像断了弦的琴被人反复拉扯的笑。笑声间隙里,夹杂着犬类呜呜的痛呼,但那声音闷闷的,像是嘴被什么东西绑住了,连哀嚎都无法痛快地发出。 蔷薇浑身冰凉,麻木地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头顶的红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体里被抽离。 出云山庄有条规矩:挂起红灯笼,就代表主人来了。 以前,这条规矩并不让下人们恐惧。可自从琇王受伤之后,这隔三差五挂起的红灯笼,就成了催命符。 每一次红灯笼亮起,就有人会死。 蔷薇原本是刘皇贵妃宫里的三等宫女。数月前,她在宫内捡到一颗有瑕疵的夜明珠,一时起了贪念,便私藏了下来。后来被管事姑姑发现,险些丢了性命,是燕瑜替她求情,她才保住了小命。 从那之后,蔷薇便对这位琇王殿下满心崇拜与感激。每每琇王入宫,她都会想法子与别人换班,只为能多看他一眼。这中间,自然也有女儿家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但她只是个卑贱宫女,琇王是天潢贵胄,岂是她能肖想的? 得知琇王受伤后,她担心不已,恨不得以身代之。 蔷薇本以为自己的结局大抵是老死宫中,不曾想,老天爷忽然掉下来一个‘馅饼’。 琇王受伤后,开始向刘皇贵妃讨要走一些宫女。 刘皇贵妃也从那天开始,属意替琇王选妃。那些被送到琇王身边的宫女,一时间都成了众人羡慕的对象。 那是蔷薇第一次那么大胆。 她豁出去了,在琇王要离宫时,主动拦驾,跪求在他身边伺候,以报恩情。 蔷薇还记得,当时琇王勾起她的下巴,那张一贯温润如玉的脸上,挂着她从未见过的笑容。 那时她不懂那笑容意味着什么。 直到她满心欢喜地被带来这座山庄。 迎接她的,是一具具被折磨得不堪入目的尸体。 她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脸,正是那些被送来琇王身边的宫女。不久前,她们还被宫里的姐妹们称羡,谁能想到她们会凄凄惨惨地死在这里? 而将她们残忍虐杀的,正是众人眼中那个谦谦君子——琇王。 蔷薇以为自己也要死了。 但不知为何,琇王就是没杀她。 可每次他杀了人,就会让她进去收拾尸体。他就在一旁,像恶鬼一样,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她恐惧、狼狈的模样。 一开始,琇王虐杀的只有宫女。到后来,许多平民也被掳来了这里。 只要红灯笼一挂,便会有人死。 这已经成了山庄内心照不宣的秘密。每个人都恐惧无比,却无法反抗,也无路可逃。 近段时日,琇王杀人的频次减少了一些。可蔷薇比任何人都清楚,琇王不是停手了,他比过去更加可怕,更加不像一个人。 “进来。” 屋内响起男人阴鸷的声音。 蔷薇浑身一个激灵,端紧托盘,低眉顺眼地推门而入。 一进去,浓郁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只是这血腥味与人血不太一样,腥臊味更重一些。 燕瑜坐在软榻上。软榻旁瘫着一只杂毛野狗,狗的脖子上拴着锁链,狗嘴被人用针线缝合着。它脖子以下的毛被剃光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数不清,有一处最新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燕瑜不紧不慢地擦着嘴。旁边搁着的碗里,还沉着一些殷红的血。 他将锦帕一丢,声音阴柔得不似人:“把这畜生的伤口处理一下,别让它死了。” 蔷薇赶紧应是。 燕瑜起身,经过她身边时,忽然捏起她的下颌。 蔷薇被迫抬起头,眼睛却是下垂的,不敢与他对视。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全身,牙齿都在打颤,压都压不住。 燕瑜饶有兴致地盯着她,呵呵笑了起来:“怕什么?本王只杀人,又不吃人。” 蔷薇牙关咯咯作响,整张脸白得像纸。 燕瑜盯着她看了会儿,啧了一声:“无趣。看来也不用留你太久了。” 蔷薇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 燕瑜却放声大笑起来。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笑得前仰后合,笑着笑着又突然变脸,一把掐住蔷薇的脖子,力气大得竟直接将人提了起来。 蔷薇双脚离地,脸颊涨成紫红色,双手拼命去掰他的手指,却像在掰铁钳。 燕瑜似也被自己的力气惊着了。他诧异地盯着自己的手,目光又落回那条杂毛野狗身上:“你这畜生的血,还真是不同凡响!哈哈哈哈!” 他大笑着,随手将蔷薇丢开,像丢一只破布娃娃。 燕瑜盯着自己的双手,东离月的身影在脑中一闪而过,他神色癫狂,眼里透出一股兴奋,疾步离开。 蔷薇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呛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含混的声音: “不想死……就趁现在……带我逃……” 蔷薇愕然抬头。 对上了一双狗眼。 说话的,竟是那条杂毛野狗。 它嘴上的线头被它强行扯开了,嘴边血肉模糊,看着狰狞又可怖。 蔷薇看得清清楚楚,真的是这条狗在说话。 “妖……妖怪!!” 她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像被冻住了。 其实从这条野狗被带回来时,她就已经隐约察觉到它不太对劲。可亲身面对之后,那股恐惧还是令她几乎要昏过去。 野狗气得要死,但失血过重,实在没力气跟她争辩:“朕……我可以帮你逃离这里……带上我一起跑!那小畜生喝了老子的血,要去干坏事。趁他现在不在,是逃跑的最佳时机……你要不想死,就赶紧带上老子一起逃!” 蔷薇的理智一点点回归,心里窜起一丝希望。但很快她又摇了摇头,眼里满是灰败:“逃不掉的……这山庄到处都是琇王殿下的人……” “你先帮老子把血止住!”野狗急得直喘,“钥匙被那小畜生藏在房梁上。你赶紧的……老子有法子让人发现不了咱俩!快!机不可失,不想死就赶紧!” 希望再度灌入蔷薇的胸膛。 或许……可以一试? 琇王已经嫌她无趣了。也许等不到明日,她就会死在他手里。 横竖都是死。 这只狗妖能口吐人言,琇王还喝它的血,这等大妖怪,没准真能带她逃出去。 至于逃走后会不会被这只狗妖吃掉……蔷薇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摆在她眼前的,只有这一条路。 她咬了咬牙。 “我帮你!” 半个时辰后。 一人抱着一狗在山林间夺命狂奔。 蔷薇呼哧呼哧喘着蹙起,鼻涕眼泪冻在了脸上,她却丝毫感觉不到寒意,深一脚浅一脚的,只希望离那处山庄越远越好。 野狗被她抱在怀里,气息奄奄的,似乎随时都会咽气一般。 “你这速度……被追上是迟早的……跑太慢了……”野狗含糊不清说着。 蔷薇刚想开口,突然眼前一黑,噗通一下栽倒在雪地里。 野狗被她压着,险些一口气直接没了。 突然,一只鬼手将野狗从下方掏了出来,昏迷过去的蔷薇被直接抛到了树梢上挂着。 惨白鬼脸贴近野狗,高帽子下的那张脸带着一贯讨打的贱笑:“你说你从阴司偷跑上来图啥呢,这么想转投畜生道直接给几位阎君说不就是了?” “就算你没那面子,看到白晟帝他老人家的面子,阎君们还能不成全你?” “你说是不是啊?明成帝?” 狗脸上露出屈辱之色,野狗……或者说变成野狗的明成帝恼羞成怒,愤然犬吠:“你这无常老鬼,跟谁耍威风呢!老子这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朕乃大玄明成帝,就是你头上那几位阎君与朕说话还客客气气的!” “你信不信,朕回去后就告你刁状!” 白无常目露嘲讽,下一刻他鬼脸陡然一变,诚惶诚恐的跪下:“明成帝陛下,您饶了小的吧,是是是,这大玄朝您说了算,便是到了阴司啊,阎君们也不干不给您脸面啊~~” 明成帝:不是……这鬼东西突然变什么脸? 他又哪有那么大的脸面,让那几个阎君老鬼听话? 幽冷的男声骤然穿透夜色,“原来明成帝在阴司也有那么大的脸面,倒是孤小瞧你了。” 这阴阳怪气的…… 明成帝狗头一扭,正要犬吠,狗眼陡然瞪大。 “兄……兄长!!!” 第126章 哥,你成我孙子了? 燕扶危踏夜而来,视线不紧不慢的落在狗身上。 白无常眼里闪过一抹狡猾,早早将野狗明成帝放回自己,自个儿缩到角落里看戏。 “兄长……真的是兄长!!呜呜汪汪汪!!兄长我想死你了汪汪汪——” 明成帝狗叫着朝燕扶危跑去,奈何它的四条狗腿都被打断了,只能在雪地里蛄蛹,瞧着可怜又可笑。 燕扶危垂眸看着他,眼里没半分不忍,眼神轻蔑的似在看狗,也的的确确是在看狗。 明成帝渐渐嚎不动了,声音变成细弱的嘤嘤。 “兄长!哥!!弟弟委屈啊——”燕泽呜汪:“弟弟好惨,弟弟丢了您的脸啊呜呜呜~~汪汪!!” 燕扶危闭眼深吸了一口气,久违的头疾又有发作的迹象,太阳穴突突的刺痛。 他缓缓掀眸,低笑出了声,笑声却无半点温度:“孤也好奇,你是怎么把自己变成一条狗的?” 燕泽委屈的要命,哪还敢有隐瞒,倒豆子般全秃噜出来。 他在下面死的好好的,不久前却被一只贼胆包天的小老鼠在坟头造次,那小老鼠盗了他的皇陵不说,连他死后嘴中的随侯珠也给偷走了! 他一怒之下,就溜了上来,因那随侯珠里有他死时最后一股气,他的魂魄也依附在了随侯珠上。 他在珠子里得知了大玄朝如今的情况,被一群猪子狗孙给气的棺材板都要炸了,燕泽一怒之下教训了那小老鼠,然后就努力滚进了皇城,先是入了宣帝的梦,狠狠在梦里教训了那昏君。 再之后燕泽就开启了自己命运多舛的鬼生。 他先是落入燕瑜手中,燕瑜一口一个幽王误国,他被忽悠着要去教训幽王,哪曾想半路上遇见了楚昭。 他被楚昭身上的鬼气给吓坏了,抛下燕瑜就溜之大吉……结果却被一条野狗给吃进了肚子里。 “呜呜呜,兄长!弟弟真的命苦啊!” “燕瑜那小畜生不是个人,他是真畜生啊!!弟弟我也不知的做了什么孽,被那野狗吃了后,魂魄竟和这狗身相融了!” “我重新找到他后,那小畜生露出了真面目,他不但滥杀无辜,还天天放我的血,把我当补药吃!!” “对了!还有那幽王,那也是个小畜生!他居然让妖鼠来盗我的陵墓!弟弟沦落至此,全怪他娶那媳妇!” “她那媳妇是一头恶鬼啊!身上鬼气冲天,不知道吃了多少小鬼,幸好弟弟当时逃得快,幽王那小畜生不当人子,眼盲心瞎,与恶鬼成亲,他真是不怕精尽人亡啊!!” 林间回荡着狗叫。 白无常起初听的是津津有味,啧啧称奇,越听到后面,他越往后缩,看燕泽的目光那叫个意味深长,都要止不住怜悯了…… 他已经预见到这位明成帝的未来了。 精彩,精彩,妙啊~ 燕泽狗叫完后,见自家阿兄大人久久不语,他后知后觉:“兄长,你怎么不说话啊?” “兄长……咦,你身上……咋没有鬼味儿?你……你你变成人了?” 燕扶危盯着他,讳莫如深的嗯了声。 “孤这一世,叫燕岐,封号:幽。” 燕泽:“……怎么这么巧,我那不肖子孙也是封号幽王啊……” 他突然狗叫不动了。 白晟帝唇角缓缓上翘,眼底温度全无:“巧?” 燕泽:“!!!!!” 白无常猛低头,给自己一嘴巴子。 死嘴,忍住!不能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27章 自有取死之道 燕泽整个狗身都在发抖。 他哥成了他孙子? 这不是闹嘛!倒反天罡、天打雷劈!这是阴谋吧!妥妥是地下那几只老鬼的阴谋,这是想让他们兄弟相残……哦不,他何德何能能残害他哥,只可能是他哥单方面毒打他! “哥!兄长!阿兄!!错了……弟弟错了!”燕泽汪汪呜呜狗叫,试图唤醒兄长大人沉睡的手足情。 “这中间有误会!阴谋啊,这一定是地府那些老鬼想离间咱们的阴谋!” 燕扶危垂眸盯着他,喜怒不形于色:“你生出一群祸国殃民的畜生,也是旁人的阴谋?” 燕泽哽住了,这事儿他辩无可辩。 子孙后代是真的废物脓包不争气啊! 燕泽满脸羞惭,狗耳朵都耷拉下去了。 “孤且问你,可是你改了史书上玄昭王的性别,将玄昭灵庙中她原本的神像悉数换为男子?” 燕泽闻言,狗眼瞪大,难以置信道:“楚昭那毒妇的神像被换成了男子?还被改了性别?!” 他觉察出燕扶危眼底的冰冷杀气,燕泽立刻改口:“我怎么可能干这种事!那可是玄昭嫂嫂啊!我是傻又不是疯!我敢对她的生平和灵庙下黑手,我不怕死了后兄长你把我挫骨扬灰吗?!!” 燕扶危没说信与不信。 燕泽急的团团转:“真不是我干的!我为什么要干这种蠢事诋毁毒……咳……嫂嫂啊,我又不是不知道大哥你对她的心意,我疯了吗我!” 他是真害怕,没人比他更清楚上辈自家兄长对玄昭王情深到了什么地步。 玄昭王死讯传来的时候,大哥一夜白头,发了疯的渡江,一切与玄昭王的死有关,乃至对玄昭王心怀怨恨的存在被他屠杀了个遍。 大玄朝开国后,他一排众议,为玄昭建灵庙,亲自编史,为玄昭王写生平,恨不得将万世香火都供给玄昭。 世人都知白晟帝勤政,累死于御案前,事实也的确如此。 可燕泽再清楚不过,从玄昭王死的那一刻起,大哥也心死了。他没日没夜的案牍劳形,不过是为了麻痹自己。 不过是为了完成他与玄昭王的承诺。 平定乱世,海晏河清。 他也的确做到了。 “兄长,弟弟敢向天道起誓,绝未擅改史书,毁嫂嫂灵庙,若有半句虚言,罚我堕无间地狱,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燕泽立下毒誓,他是真怕燕扶危不信。 那些事他的的确确没有做过啊! 燕扶危审视了他片刻,幽幽道:“即便不是你所为,也是你那群好儿孙的手笔。” 燕泽狗身一僵,尾巴也耷拉了,羞愧的抬不起狗头。 他是真的无地自容,恨的想把自己那群儿孙的坟全给挖了,把他们一个个从棺材里拖出来鞭尸。 “你的继任之君乃你的第五子,他的魂魄可在地府?” 燕扶危神色幽暗,当初在昭灵村的时候,村中人曾提到楚昭的灵庙是在明成帝在位末期那几年被改毁的。 燕扶危查过国史,自己这弟弟在位时日极长,但最后那几年病入膏肓,基本都是卧病在床,朝政交由太子打理。 若改史毁庙之事非他所为,那嫌疑人只可能是当时的太子,大玄朝的第三任国君。 燕泽听到这话后却是一愣,愕然道:“怎会是老五继位?我明明是传位给老三的啊!” 燕扶危微蹙眉:“你的太子是第几子?” “是老三!老大天不假年,才弱冠便死了,老二胎里弱,自小身子不好也承继不了宗庙,老三他是那群孩子里最聪慧的,文治武功都颇有几分兄长你当年的英武,至于老五……” 燕泽深吸一口气:“那孩子虽机灵,但心性不稳,再则他又不是中宫嫡出,文治武功皆不拔尖,又非嫡非长,我怎可能立他为太子!” 燕扶危垂眸不语,“看来如今的大玄国史里尽是春秋笔法。” 他看到的国史内,明成帝膝下共有六子,前头四个儿子都没活过他这个当爹的,皇五子为皇后嫡出,名正言顺继位。 史书错乱,与实际毫无相符。 看来,改史的便是这第三任国君:玄安帝。 燕泽这会儿也是品出味了,气的一个劲狗叫。 好一个逆子!好一个狂悖小儿!他死的时候老三还活的好好的呢!老五那畜生定是杀兄篡位,还改了史书! 没准毁玄昭灵庙的事,也是那小畜生干的! 燕扶危见他气的狗头冒烟,余光忽然瞥向角落。 一直躲边上看热闹的白无常只觉鬼身一凉,魂体先于脑子,噗通跪下:“陛下,小的在~” “玄安帝的魂魄可在地府?” 白无常抿了抿唇:“这个……大概……不在吧?” 燕扶危眸子微眯:“大概?” 燕泽急声道:“不在不在!我在下头待了好些年,就没见过那群不孝子的鬼影,我还问过那几个阎君,他们还忽悠我说什么那群不孝子早早去投胎了,我当初真是信了他们的鬼!” 白无常不敢打马虎眼了,慌忙道:“白晟帝陛下,这事儿小的真说不清楚,玄昭王她老人家当初吃了三殿阎君后,下面就乱成一锅粥了。” “不信您问明成帝,玄昭王她老人家大开杀戒那几年,他刚死没多久,这事儿小的真没撒谎。” 燕泽眨了眨狗眼,狗嘴差点掉地上:“当初下面传的沸沸扬扬吃了那三殿阎君的女魔头是那毒……玄昭王?!!” “好家伙,不愧是玄昭嫂嫂……当人当鬼都这么精彩……” 白无常想翻白眼:现在这个是重点吗!! 燕泽对上燕扶危质疑的视线,用力点头:“兄长,这事儿我能作证,那无常鬼妹说假话,下头自三殿阎军死后就一直乱的很,也就这些年才好了一些……” 燕扶危脸上还是看不出喜怒:“你又为何迟迟不去投胎?” 燕泽愣了下,耳朵耷拉下去:“我……我这不是想等你嘛……我死后听说兄长你也到了下面,但一直见不着你的影子,也问过那些阎君,可他们那嘴一个比一个严实,什么都不肯说。” 另一点便是,燕泽在下面过得不错。他在位几十年,一直不说干了多少利国利民的大事,但也算是勤勉,秉承燕扶危的遗志,将社稷江山打理的井井有条。 作为一个守成之君,他没有大的问题。 加之宗庙供奉,他实打实的是阴司的富贵鬼人。 再加上有白晟帝这个凶名在外的兄长,那些阎君对他也是客客气气的,燕泽对投胎转世之事,也就没那么执着。 燕扶危从燕泽这三言两语中品出了玄机。 他和楚昭生前死后的诸多事里都透着不对劲,地府那些阎君老鬼又遮遮掩掩,他和楚昭的那些误会里,难保没有这些鬼东西在里面兴风作浪。 “过去的事,晚些再与你算总账。” 燕扶危暂时将往事揭过,燕泽明显松了口气,趴在地上吐舌头喘气,他腰腹部被纱布缠着的地方又渗血了。 燕扶危看着他那遍体鳞伤的狗身体,眸色又沉了下去:“先前你说,燕瑜那竖子喝你的血?” “是。”提起此事,燕泽也恨得牙痒痒。 第一次见面时,那龟儿子装的人模人样,将他也骗了去。 这第二次重逢,那龟儿子倒是不装了,也实打实不做人了! “他那山庄就是个歹窝,残害了不知多少人命!我的魂魄莫名其妙与这狗的身体相融,这狗血里也沾了鬼气,那小子喝了我的血后,越发不人不鬼的。” 燕泽皱紧眉:“他今天来放我血时,状态就很不对劲,喝了血后他力气变大了不少,扭头就跑了,我这才有机会,劝说那小宫女带我逃命。” “就是不知那小畜生跑去做什么了,怕不是又要去害人性命!” 燕泽看向燕扶危:“兄长,是我不肖无德,生了这么一群畜生,事后任打任杀,弟弟绝无二话,还请您先收拾了那小畜生,不能让他再妄造杀孽!” 燕扶危眸光微动:“那小畜生今夜讨不了好,至于你……生出这样一群畜生,这些苦头便受着吧。” 燕泽不敢叫屈。 燕扶危看向白无常,“将他送回那山庄,帮他出逃的宫女送去山下,自会有人去接应。” 白无常点头,心里嘶了口凉气,不愧是白晟帝,对亲弟弟都这么狠。 这会儿把燕泽送回山庄,他还能有狗命吗? 燕泽也是苦着一张狗脸。 “陛下,咳……虽按规矩小的不能干预人间事,但那燕瑜妄造杀孽,此等祸害,早些下地府受刑,才是天理昭昭,小的愿意略施小术,助陛下找到他此刻行踪……” 白无常谄媚说着,他心里打着鬼主意,想要在燕扶危跟前卖个好。 “不必。” 燕扶危语气平淡,“他自有取死之道。” 先前那庄月来府上汇报情况,就提到了燕瑜对东离月的龌龊心思。 那小畜生如今已不人不鬼,喝了狗血后更是脑子发热,大概率是去找东离月的麻烦了。 这不就巧了吗。 今夜,楚昭就在锦王府呢。 想到楚昭,燕扶危目光落回燕泽的狗头上:“来日见到你嫂嫂,细掂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留下这句警告,燕扶危转身离开。 燕泽猛点狗头,在白无常将他又送回那山庄后,燕泽反应过来一件事。 “不对啊……兄长这辈子成我孙子幽王了,那幽王妃那只恶鬼……” “啊这……兄长这是终于放下玄昭毒妇了?!居然愿意另娶他人了?” “不对不对,兄长明明瞧着对那毒妇还旧情难忘,那恶鬼嫂嫂该不会就是玄昭毒妇吧?” 燕泽想着,又一甩狗头。 得了吧,就楚昭那毒妇上辈子和他兄长那不死不休的架势,死后恐怕也是怨侣,还能重活一辈子就成爱侣了不成? “兄长怎么话也不说清楚,他这到底是从一而终还是另结新欢了啊……” …… 锦王府。 锦王停灵时的缟素早已撤下,东离月这位锦王遗孀已彻底掌握了府中大权,府内的下人也都重新换了一批。 她院子里伺候的也都是心腹,有一部分都是燕扶危那边派过来的人,这些人也都是楚昭掌眼过的,都是些有身手的武婢,有几名侍卫能看得出戎武的底子,也是从军中退下来的。 得知楚昭今夜要留宿,东离月甭提多高兴了。 她将伺候的人都屏退在外,屋内有楚昭与潇潇四女。 在场的都是清楚楚昭真实身份的,一来二去,东离月很快就和潇潇四女熟络了起来。 潇潇她们得知东离月竟是东离镜的后人,也是惊奇不已。 “东离姐姐服用的假孕丹当真厉害,脉象上确实看不出作假。”沉鱼替东离月诊脉后,不由啧啧称奇,手又覆在东离月腰腹上轻揉片刻:“腹部的隆起也与真的孕妇没有差别。” “就是长此以往,皮肤上容易留下纹痕。” 东离月摇头:“只是肚子上难看些而已,算不得什么。这假孕丹是我按照家祖的方子配的,除非真到了生产之时,按说是露不出马脚的,也不知那琇王是怎么看出破绽的。” 她说着看向楚昭,沉吟道:“老祖宗,今儿那琇王靠近我时,身上有一股很浓的腥臊气,还混着股鬼味,我怀疑他沾染了些脏东西。” 楚昭呷了口茶,嗯了声:“那家伙多行不义,被鬼缠上了也不足为奇,不过听你的描述,那厮更像是主动入了邪道。” 她说着,又看了眼东离月的面相,“瞧你面上有小劫,但却是有惊无险之相,想来这劫是与那畜生有关。” 东离月点头,她也是有所感应,所以才急着让庄月去传信找楚昭。 正说着,楚昭眉梢微微一动,朝门外看去,她嘴里啧了一声:“还真是急不可耐的跑来找死……” 楚昭指尖一抬,一个小纸人悬空飞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飞出门缝。 她偏头冲潇潇四女道:“有客上门,你们也去。” “好好教教这不速之客做人的规矩!” 第128章 掉马!真相大白!燕岐、严珲都是他! 夜风凄凄,寒雪照影。 一道身影以近乎蛮横的姿态翻过锦王府的墙头,重重砸在地上。 那动静不小,堪称嚣张,像是压根不惧被人发现似的,偏偏脸上还戴着个铁面具,倒显得欲盖弥彰。 暗处值守的护卫自是察觉了,只是在他们现身前就收到了按兵不动的命令。 一道白影快速掠来,神不知鬼不觉的贴在来人背心处,下一刻,四道身影出行在他前方。 沉鱼落雁站在两侧屋脊上,潇潇和小武当一前一后挡住他的去路。 “哪来的贱狗,敢来夜闯锦王府!”小武当指着来人便骂。 男人面具下的一双眼睛猩红无比,看了眼拦路的四女,鼻尖发出不屑的冷哼:“找死!” “找死的是你!”潇潇率先冲杀,拔刀便砍。 男人也抽出佩剑,单手接住她的一击,手臂用力一震,那力量极大,险些叫潇潇的长刀脱手。 潇潇朝后一撤,手腕发麻,眸子眯起来,这厮好大的力气! “受我一锤!”小武当抡起大铁锤狠砸而来,她人小力气却极大,但男人竟硬接住了她这一锤。 小武当都露出惊讶表情,她的力气可是村里最大的! 咻咻—— 破空声响。 沉鱼落雁瞄准放箭,男人翻身便躲,要说他那身手也不见得多迅捷,倒像是早一步预判了沉鱼落雁的动作,这才躲开的,他眼中的不屑之色才刚露出来,屋顶上,沉鱼嫣然一笑:“有趣。” 下一刻,密集无比的箭羽袭来。 沉鱼落雁手中的箭如流星,沉鱼一箭射出,落雁紧随其后,姐妹俩全程没有交流,配合默契,像猫捉老鼠般,把对方困死在箭阵中。 不是杀不了,就是想看看他能蹦跶到什么时候。 潇潇哈哈一笑:“小武当!别玩了啊,锤爆他!” 小武当小鼻子一皱,哼哼一笑,动作与速度比先前狂暴了三倍不止,潇潇也将长刀一丢,改拔出背后的短匕。 四女配合得天衣无缝,明明可以一击毙命,偏要像山间猛虎戏弄猎物一般,连消带打,削得他遍体鳞伤,锤得他节节败退。他身上新添的伤口一道接一道,鲜血淋漓,狼狈得像条被撵着跑的野狗。 男人嘴里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震得四女耳朵嗡嗡作响。 潇潇烦了,准备一刀抹了他的脖子。 耳边忽然响起楚昭的声音:“别急,让他跑。” 四女动作齐齐一顿,故意露出破绽。男人哪还顾得上分辨真假,扭头就跑,翻过墙头,连滚带爬地遁入夜色。 潇潇收了刀,撇撇嘴:“跑得倒快。” 小武当扛着铁锤,歪着头:“玩够了吗?我还没玩够呢。” 沉鱼落雁从屋顶飘然落下,相视一笑。 “下次。”沉鱼说。 “接着玩。”落雁接道。 暗处的护卫们面面相觑,都有些咋舌于四女的战斗力,实在是过于生猛了。 楚昭与东离月相携而来,东离月看四女的眼神也满是敬佩:“潇潇,你们好厉害!” 潇潇嘿嘿傻乐,跑回楚昭身边,低声道:“老祖宗,就这么放那厮离开啊?” “直接就杀了,多没意思。” 楚昭懒洋洋一笑,冲东离月道:“派人报官,就说刺客登门,把事儿闹大。” 东离月点头,立刻吩咐人去报官。 等回了屋后,东离月才问:“老祖宗可是知晓那人是谁?” “燕瑜。”楚昭吐出两字。 东离月面色微变,下一刻整个人都愤怒的发红,“他竟嚣张到了这个地步!再怎么说我也是他的嫂子,他深夜闯进来是想干什么!!” “还能是干什么……”楚昭嗤之以鼻。 东离月气的发抖。 若她真是个无依无靠的寡妇,岂不是任由燕瑜欺凌了? 潇潇四女面面相觑,都被恶心到了。 “居然是琇王那活太监!他都成太监了,脑子里竟还是那些龌龊事!刚刚就不该留手,直接弄死他才对!” “那坏东西的力气怎么变那么大了,明明当初在昭灵村的时候他还和一只恹鸡似的!” 四女都是不解。 东离月这会儿也冷静下来了,她看向楚昭:“老祖宗今夜留他一命,是想把他的罪行曝光在人前?” 楚昭淡淡嗯了声,“要宰这头小畜生再简单不过,但不能死在你锦王府上。” “这小畜生近日来可滥杀了不少无辜,便是要取他的性命,也不能便宜了他的身后名。” “这等死了就该下地狱油锅烹炸的货色,还想受香火供奉不成?” 楚昭嗤笑,眸底掠过杀机:“再者,本王也想看看,他是怎么把自己折腾成那不人不鬼的样子的。” 刚刚燕瑜身上的逸散出的鬼气有一股墓土的味道。 那气味,楚昭曾闻到过,当初去昭灵村时,燕瑜身上一开始也有那气味,那味道来自明成帝藏身的那颗珠子,只是后面那颗珠子不见了,燕瑜身上也没了那股气味。 现在那股气味又出现了,还是从燕瑜口鼻中逸散出来的。 楚昭神色越发嘲讽,啧了一声:“燕家还真是盛产不孝子孙。” …… 东离月作为锦王遗孀,又‘怀’有遗腹子,锦王府深夜进了刺客,此事自然闹得沸沸扬扬。 在京兆府的人赶来前,楚昭就先带人离开了。 而燕瑜也裹着一身伤逃回了山庄,他翻过墙头,连滚带爬地坠进山庄的院子里。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手掌撑在青石地面上,蹭掉一层皮肉,血糊了一地。 铁面具也从脸上掉落。 守夜的庄丁见有人翻墙进来,正要呼喝,忽然认出了燕瑜,惊得连滚带爬跪到一边,大气都不敢出。 燕瑜撑起身子,踉踉跄跄地往里走。 他浑身是伤,肩上一道刀痕深可见骨,后背被锤子砸得青紫一片,手臂上嵌着两支箭矢,血顺着袖管往下滴,在身后拖出一道蜿蜒的红痕。 庄丁们跪了一路,没有一个敢抬头看他。 “贱人……该死的贱人……” “她们竟敢玩我……本王是琇王!是大玄朝的皇子!她们竟敢——竟敢——” 他跌跌撞撞冲回主院,呼哧喘着粗气,整个人和疯狗无异,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屋内被铁链拴着的野狗。 燕泽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狗眼一抬,就见着落水狗似的燕瑜连滚带爬地滚进来。他心头一阵舒爽,脱口而出:“活该。” 这小畜生以为喝了他的血,有了点超过凡人的力量,就能无法无天了。 瞧他那德行,妥妥被人当狗给耍了。 燕瑜眼睛红的像被血泡过。 他两三步冲到燕泽跟前,狠狠掐住燕泽的狗脖子:“都怪你!是你的血没用!!” 燕泽狂翻白眼,张嘴就喷:“人穷还嫌饭馊?你自己菜得抠脚,出去丢人现眼,怪血?” “朕要是你,撒泡尿淹死算了,省得活着丢燕家的脸。” “本王要杀了你!!”燕瑜的手越发用力,整个人已经癫狂到了极点。 燕泽本就遍体鳞伤,又被放了血,这会儿窒息感越来越强,他是真感觉狗命要没了。 报应啊……这就是他生了这么一群畜生的报应啊! 就在这时,燕泽看到一个小纸人从燕瑜的头上站了起来,他狗眼陡然睁圆。 下一刻,小纸人抬脚在燕瑜的脑袋上一跺。 咚得一声,燕瑜一头砸在地上,直接昏死了过去。 燕泽重新获得了呼吸的机会,一阵狗叫加呛咳,雪粒伴随冷风飘了进来,他刚止住咳嗽就猛打了一个喷嚏。 砰得一声,房门重重关上。 燕泽打了个哆嗦,抬头就见屋内多出了一个人。 或者说……一只大鬼! 那身影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阴气,如墨如雾,从门外漫进来,每一步都踩在燕泽的心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空气冷得像结了冰,他浑身的狗毛根根竖起,牙齿开始不由自主地打颤。 燕泽张开嘴,一声狗叫刚要出口—— 啪! 那只小纸人不知何时已飞到他面前,精准地按住他的狗嘴,把叫声硬生生堵了回去。 燕泽瞪大狗眼,看着那身影越来越近。 那股熟悉又凶残的鬼气像一座山压下来,压得他四肢发软、狗身发僵。他再也控制不住,吓得抬手抱住狗头,尖叫道: “嫂嫂饶我狗命!都是一家人!自家人不杀自家人啊!!!” 那身影在幽暗中显出轮廓,红衣玄氅,墨发收束于莲花冠中,楚昭在他身前停下,笑意不达眼底:“嫂嫂?” 燕泽不敢睁眼,他认得这鬼气。 当时他被燕瑜那小畜生忽悠着去找兄长麻烦时,半路上遇见的恶鬼,就是这气息! “好歹也是当了几十年皇帝的家伙,瞧你这没出息又没骨气的德行,难怪能生出一群小畜生来。”楚昭顿了顿,一字一句吐出三字:“明成帝燕泽!” 燕泽一个激灵,抱头蜷缩的更厉害了:“嫂嫂教训的对!是弟弟我教子无方,嫂嫂饶我狗命!我兄长已经狠狠批评过我了!!” 楚昭眸光微动,在他面前蹲下,饶有兴致道:“噢?你已经见过燕扶危了?” 燕泽用力点头。 他心道看来兄长果真是移情别恋了,竟将自己的身份也原原本本告诉这恶鬼嫂嫂了! 就是不知道这恶鬼嫂嫂是下头哪位母夜叉,这等凶残的鬼气比那些阎君也不差了,他在地下这些年,也没听说有如此厉害的母夜叉啊! 兄长转世成人,这母夜叉莫不是刻意到人间追夫来的?想想也是,玄昭那毒妇那么厉害,若真在人间与兄长重逢了,还不立刻要了兄长狗命! 燕泽自己就在脑子里编了一场大戏,但凡他这会儿睁开狗眼,看清楚昭灵魂的本来面目,这场戏都编不下去。 他自己把自己说服了,张嘴就先拍马屁:“嫂嫂您放心,弟弟一定是站在您这边的!” “我兄长上辈子就是到死都执迷不悟非要守着楚昭那毒妇!那毒妇如何能与他相配!他这辈子已经幡然醒悟了,不然不会与你在人间结为夫妻!!” 楚昭听完,神色略显诡异。 闹了半天,这厮还不知道她是玄昭王?但凡这厮睁开眼瞧瞧呢? 楚昭心念一动,手指微抬,那小纸人无火自燃,烧出的纸灰遮住了燕瑜的狗眼。 燕瑜哎哟一声,用狗爪扒拉起眼睛,可这会儿他的狗眼鬼眼都像是蒙着一层翳,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楚昭扯来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坐下,漫不经心开始问话:“看来你是知道我是幽王妃了,如今你那好兄长成了你的后代子孙,我是不是也该按人间规矩,管你叫一声祖宗?” “岂敢!岂敢啊!嫂嫂您这不是折煞我嘛!” 燕瑜顾不得扒拉眼睛了,赶紧告饶,狗尾巴疯狂摇摆。 不知为何,他这谄媚劲儿一出,却感觉周遭越发阴冷了起来,那凶残鬼气像是带刀一般,扎得他魂体发疼。 楚昭笑意冰冷,她虽早已猜测过燕岐就是燕扶危,但毕竟没有实证! 现在……可算是有实证了啊! 她心情一时古怪至极,千头万绪搅成乱麻,她视线落回燕瑜身上,想到这狗先前一口一个‘玄昭毒妇’,不禁冷笑出声。 燕扶危那狗东西想来是先她一步见了这家伙,但也不知他和他这蠢弟弟到底说了什么,这蠢货并不知道幽王妃和她楚昭是同一人。 这厮拍马屁算是拍到马蹄子上了! 但楚昭暂时不打算揭穿这个真相,有些事,她得盘问清楚。 楚昭放缓了语气,显出几分亲昵来:“弟弟你一心向着我,我这当嫂嫂的,自然不会为难你,你说得对,都是一家人嘛~” “说起来,嫂嫂还要多谢你呢,多亏你改了史书,毁了玄昭灵庙。否则,若玄昭王还和扶危他纠缠不休,哪有我上位的机会啊~” 楚昭言笑晏晏,鬼气中的杀机都收于眼底。 燕泽感觉到她鬼气变得平和,悬着的心刚放下,听到她这话又紧张了起来,赶紧解释:“嫂嫂这话可不兴说啊……弟弟我虽心向着你,但玄昭王身后名的那些事真不是我干的!” “先前兄长找来,我已指天立誓向他解释过了!问题都出在我那第五子的身上,咳,我也不是帮玄昭毒妇说话哈,就是咱做人做鬼都要讲个良心,玄昭毒妇为人虽然薄情寡性,但她生前实打实对乱世有功,对苍生有恩……” 楚昭听完,神情看不出喜怒。 燕泽却能感觉到那股审视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游走,不知怎么的,明明那鬼气中已无杀意,他却感觉此刻的恶鬼嫂嫂比先前更令鬼畏惧。 楚昭的声音陡然冷漠了下去:“子不教父之过,如此说来,不还是你这老畜生生的小畜生倒行逆施。” 燕泽百口莫辩,被一口一个畜生骂的窝火。 这恶鬼婆娘也不是个好东西啊!有这么对小叔子说话的嘛!! 哪料楚昭话锋又是一转:“罢了,你且说说看,玄昭王的那些事与我也没什么关系。” “就是扶危他到底对玄昭王旧情难忘,他俩的过往在下头也被下了禁令,任我想方设法也打听不到。”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不如你与我说说,他俩上辈子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又因何反目成仇?” 燕泽打起精神,赶紧道:“这事儿就说来话长了。” “那你就长话短说!”楚昭声音一冷。 燕泽:“……”仙人板板的,当母夜叉的都这么喜怒无常吗?! 他忍! “上辈子我兄长他遭暗算,重伤流落到了七彩村,他与玄昭王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当时他化名严珲,玄昭王化名林朝更具体的,我也说不清,反正当年我找去时,他俩就已经结为夫妻了。” 燕泽说到这里时,没压住怒气:“那毒妇当年见到我第一面就对我下死手,要不是兄长阻拦的快,我差点死她手上!” “也是那时他俩才坦白了彼此的身份,嘶……还打了一架呢,那毒妇是真的狠,往死里揍我阿兄……”燕泽说到这里时,顿了顿。 楚昭拧着眉:“然后呢?” 燕泽哼了一声:“那毒妇诡计多端,第二天她表面与我兄长和好,实则已暗中联络好了她的那些手下,在我与兄长去见部下时围杀堵截。” “后面兄长杀出重围,回七彩村去找她,那村子被屠杀殆尽,我与兄长追到江畔,那毒妇与她的手下已乘船离开。” 燕泽说到这里时,冷哼一声:“她走时,还朝我兄长射来一箭!” “都说一夜夫妻百夜恩,我兄长一腔真情全给了她,到头来只换来她的翻脸无情!” “更别说之后几次,兄长冒险北上见她,差点死她手里!” 燕泽越想越气,“这毒妇她就不配当我嫂嫂!!” “嫂嫂你放心!但凡那毒妇还敢出现在我兄长跟前,不用你动手,弟弟我甘为马前卒,定叫那毒妇魂飞魄散,有来无回!” 毒妇玄昭王没有说话,只讳莫如深盯着他。 第129章 朝朝,与我回家好不好? 燕泽一口一个‘嫂嫂’,言语间极尽谄媚。 楚昭听得厌烦,手一抬,一只小纸人飞出,像巴掌似的,直接裹住狗嘴,省的他再犬吠。 山庄外隐隐有动静传来。 楚昭朝外望去,天光恰时透了进来。 这夜已快过去了。 她视线落回地上昏迷过去的燕瑜身上,含义不明的哼笑了一声。 “既这么喜欢当怪物,那就如你心意好了。” 楚昭抬手,一滴漆黑的鬼血凝聚在她的指尖,她屈指一弹,鬼血滴落到燕瑜的眉心,下一刻,燕瑜的身体剧烈颤动起来,身体像是倒豆子一般劈啪作响,身体里似有什么不断隆起又凹陷。 他发出痛苦的哀嚎,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片刻后,他身体恢复正常,却又隐隐有什么发生了改变。 燕泽被纸灰糊了眼,虽只能大抵看出事物轮廓,但就燕瑜噼里啪啦的这一阵功夫,他也感觉一身鬼骨头像是被人拆开重组了般的疼。 这小畜生犯到这恶鬼嫂嫂手里,也是恶有恶报了! 燕泽瞬间想到自家兄长临走前说的那句话,这小畜生还真是自有取死之道,也不知他今夜到底是去干嘛了,狼狈逃回来后,还把这尊恶鬼给引来了…… 轻盈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潇潇快步进来,她瞥了眼地上人事不省的燕泽,露出不屑之色,这才道: “老祖宗,京兆尹的人已经追到山庄外了,不过半路上我们发现了旗云和楚南星,他们把金吾卫的人也引来这边了。” 楚昭哼笑了一声,倒是不意外。 潇潇挠头:“咱们是不是被赘婿王爷捷足先登了?怎么感觉他比咱们更早知道琇王的这处山庄?” “无妨,通知小武当她们先撤,京兆尹也好,金吾卫也罢,横竖这件事闹得越大越好。” 潇潇点头,看向燕瑜:“那这畜生……” “他自己造出的大好局面,总得享用了才能去死。”楚昭语气淡淡,说完一指燕泽:“把这条蠢狗带走。” 潇潇应下,走过去捞起燕泽就走,低头多看了他两眼,见狗嘴上糊着小纸人,潇潇小声嘀咕:“好丑的狗。” 燕泽:“……” 山庄外的人声愈发传了进来,楚昭看着天边渐起的鱼肚白,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她不疾不徐走至院中,无时无刻都能感受到这处山庄里弥漫的血腥气,泥土之下、池塘深处、枯井之中,那些枉死的冤魂的执念还在。 她左手抬起,不疾不徐结出手印,周身的阴风骤然大作,长发与衣袂在风中猎猎翻飞。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虚。”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钟,随风传遍整座山庄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个音节落下,地面便微微震动一次,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被唤醒了。 “三魂归来,七魄莫散。沉冤之骨,听吾召唤。” 楚昭猛地睁开眼,眸底幽光一闪,手印向外一翻,五指如爪,虚空一抬。 “起!”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整座山庄的地面轰然震动。 一具具尸骸从泥土下、枯井中、池塘里或爬或浮而出,他们死状凄惨,因为天冷的缘故,尸身都还未腐坏,能看出生前遭过何等的虐杀。 一具具尸骸怒睁着死灰的眼,死不瞑目的盯着苍穹。 子夜已过,真相终于从地底爬了出来,再也遮不住。 楚昭负手而立,周身阴气如墨,眉眼间却平静无比。 “冤有头,债有主。”她淡淡勾唇,“好好享受报仇的快乐,可别让他死的太舒服了。” 下一刻,楚昭的身影消失在院内。 而数不清的黑气从尸骸中飘出,桀桀鬼笑着,直奔燕瑜而去。 须臾后。 大门被踹开,京兆尹的人和金吾卫前后脚涌入山庄。 只是片刻,这些人就僵立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还未熄的火把照出他们脸上的惊骇。 满地尸骸,从泥土中、池塘里、假山下、井口中浮出来,森森然地躺在晨光初现的天色下,像是地狱被人整个翻了出来。 有人干呕,有人腿软,有人扶着门框才能勉强站稳。 “这得……多少人?” “王八蛋……”金吾卫领头的一声低骂,想到这段时日城中不时有人失踪的消息。 这些尸骸有不少都是平民打扮,与这山庄里的下人打扮全然不同,不难猜测他们的身份。 一个皇子王爷,竟残杀了这么多百姓! “……搜。”他咬牙切齿,“把每一具尸体都清点出来,登记造册,一个都不许漏。” 京兆尹也是脸色煞白,今夜他是追踪那潜入锦王府行刺的刺客而来的,结果却查到了琇王的头上,还牵扯出这么多血案。 没过多久,有人发现了主院里昏迷不醒的燕瑜。 京兆尹瞧见他那身夜行衣就是双眼发黑的程度,好好好,这下刺客也找着了! 京师这下要彻底热闹了! …… 楚昭并未回幽王府。 她独自去了玄昭灵庙。 上一回,她一怒之下降雷劈了这座庙,毁了上面的假神像,自那之后,这座灵庙就一直处于待修缮的状况。 渐渐的,京师的百姓也少来供奉香火,连经过这里都要绕道走。 短短数月,这灵庙就有了荒废的架势。 此刻庙内无人,神龛上的那假神像还是破碎模样,并无人来修复。 楚昭见这一片白雪荒芜,莫名想笑。 “荒唐……” 她以手压着眉,她被改弦更张在史书中成了个男人,实在荒唐。 她和燕扶危上一世竟真的有过一段孽缘,也叫她觉得荒唐。 楚昭一直觉得情爱这种东西与自己不会有半吊钱的关系,她可以接受自己与燕扶危有过春风一渡,有过露水姻缘。 却难以接受,自己竟曾真的心悦于他过。 可偏偏,自那夜她吃了燕扶危的阳火后,胸膛里的这颗心就变得奇怪起来,总会泛起一些让她觉得肉麻与矫情的滋味来。 楚昭紧拧着眉。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她没回头。 可熟悉的气息还是漫延而至,她的魂魄比她的嗅觉更先认出对方。 身心又泛起那股令她无所适从又烦躁的酥麻感。 楚昭闭着眼,吐出一口郁气:“上辈子的你也是个粘人精不成?” 男人的声音从后传来:“我怕你跑了。” 楚昭回头看去,男人立在白雪矮墙旁,眉眼清冷,那双琥珀般的褐眸一瞬不瞬攫着她的身影,不再压抑克制,直勾勾的,将他的偏执暴露无遗。 楚昭盯着他:“不装了?” 燕扶危走到她近前,“嗯,不装了。” “朝朝,”他轻声唤她:“与我回家好不好?” 第130章 你的身体和魂魄,比你的嘴诚实 楚昭眸光动了动。 这一次她听清了,燕扶危唤的是‘朝朝’。 楚昭记得,当年在七彩村的时候,自己的化名是林朝。 “燕扶危。”楚昭拧着眉,直视他的眼睛:“我对你没感情。” 燕扶危身体僵了下,眸色深深盯着她:“你只是忘了而已,想起来了就好。” 楚昭摇头:“情爱这东西于我而言于砒霜无异,就算咱俩上辈子真有过什么,想来我也不见得有多少真心,否则也不至于轻而易举就忘了你。” 她一字一句说的冷静理性,却像一把把刀直直往人心里扎。 燕扶危周身气息沉的可怕,他脸上笑意未变,胸腔却像是要被撕裂了。 “忘了便忘了吧,这辈子别忘就好。” 他一退再退,伸手拉住她的手。 楚昭抬手欲挣,手却像是被铁钳锁住。 男人的手背上青筋毕露,压抑的怒火透体而出,不给她半分抽身离开的机会。 楚昭抿唇盯着他看了会儿,眉头渐渐压下去,忽而笑出了声:“我记忆中的燕扶危可不是个耽于情爱的没出息的家伙!你好歹是我死对头,别自欺欺人让我瞧不起你。” “你记忆有问题,”燕扶危笑容不变,眼神危险,言语间也多了锋芒:“想来是忘了,我一贯喜欢自欺欺人,更喜强扭的瓜。” “上辈子你最爱的便是这一套。”他身体忽然压低,唇贴在她耳畔:“你在床笫间亲自教我的,你忘了,我可没忘!” 楚昭耳侧一麻,脑子里不合时宜窜起一些零碎画面。 一瞬间,她差点没绷住,五官都扭曲了一下。 “想起来了?”他偏头看着她,没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幻。 楚昭深吸一口气,挑眉:“床上的事,做不得数。顶多算咱俩狼狈为奸,在那事儿上合拍而已。” 燕扶危想缝了她的嘴。 楚昭继续输出:“抛开事实不谈,你我上辈子在七彩村拢共也就一起生活了数月而已,几个月时间,哪来的至死不渝,怎就爱的天崩地裂,人脑子爱成狗脑子了?” “上辈子咱俩之间的反目有没有误会且不论,就说我死后,你的念念不忘……呵,那不是我死了嚒。” 楚昭神色淡淡:“我若活着,咱俩的结局无非就是你死我活,我不会将大好基业让给你,你也不会把江山拱手送给我。” “燕扶危,咱俩之间没那么深的情。” 庙内一片死寂。 血丝悄然在男人眼底蔓延。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你还真是……薄情寡性的有理有据!” 楚昭嗯了声,觑他一眼:“骗身可以,骗心就算了。” “我是不是还该夸你一句有原则?!” “本王也不是受不起。” 几句话下来,又是针锋相对。 楚昭眼底荡出笑意:“看吧,咱俩不合适。” 谁也不会向谁低头。 燕扶危的情绪渐渐沉了下去,眸色幽幽:“既然骗了,那你就骗到底。” “楚昭,这辈子你甩不掉我的。” “你厌我也好,恨我也罢,想杀了我也无所谓。”他笑了起来:“咱俩就像现在这样一直纠缠下去就好。” 楚昭:“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你是人吗?” 他握住她的手,越握越紧,强势地拽到自己唇畔,唇贴在她手背上。那双眼睛始终偏执地望着她,那股子阴湿的疯气,是再也不装了。 楚昭只觉手背烫得不行,另一只手抬起就是一巴掌扇过去。 啪。 清脆的响声在空荡荡的庙中回荡。 燕扶危微微偏首,舌尖抵了抵被打得发麻的腮帮。他舔了舔破了的唇角,不紧不慢地看向她,眼底没有怒,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病态的餍足。 下一刻,他咬破舌尖。 血腥气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你——” 楚昭只说出了一个字。 唇被封住。 放肆霸道的吻倾覆而来,他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一手锁住她的腰,将她牢牢箍在怀中,动弹不得。 唇齿被撬开,舌尖纠缠间,满口都是血的甜腥味。 他是故意的。 故意咬破舌尖,故意用血气诱惑她! 楚昭又惊又怒,想推开他,手却被他反拧在身后。想咬他,他像是早有预料,偏头躲过,舌尖却缠得更深。 他的血顺着她的咽喉滑下去,像一把火从喉咙烧到胃里,又从那烧到四肢百骸。 她猛地偏头,终于挣开一丝缝隙,大口喘着气,眼尾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被那血气激的。 “燕扶危,你是不是有病?” “有。”他垂眸看着她,拇指擦过她被吻得微肿的唇瓣,声音低哑,“病得不轻。” 楚昭抬手又是一巴掌。 他没躲。 这一巴掌比上一巴掌还响。 他的头偏得更厉害了,缓缓舔去唇角的血,他看向她。 “打完了?”他问,“打完了,我继续。” 楚昭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唇又被封住了。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凶,更狠,更像是一场你来我往的厮杀。 谁也不肯低头,谁也不肯认输,谁都想在这场纠缠里占据上风。 吻到最后,两人的唇都红肿不堪。 燕扶危紧搂着她,头埋在她颈窝,闷声笑了起来。 “笑屁。”楚昭神色阴鸷:“信不信我捅死你。” “不信。”燕扶危笑声里带着愉悦,“你有的是机会对我下杀手,可始终没动手。” “朝朝,你的身体和魂魄,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楚昭眉眼狰狞。 屁! 她就是馋他身子……的血而已! 第131章 劁猪圣手白晟帝! 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体、灵魂和嘴一样诚实,楚昭对着燕扶危腰腹就是一拳。 这回他没硬捱,一掌拦截,掌心被震得发麻。 刚愉悦一点的心情又被震碎。 他咬牙切齿:“你往哪里下手!” 楚昭瞄了眼,嗯……刚刚顺手捣的一拳,角度是没太把握准,稍微下去了那么一点点…… 她理不直气也壮:“死都不怕,你还怕区区缺斤少两?多大点伤!” 燕扶危:“……” 他深吸一口气,明明气得要死,却又莫名想笑,他也是真的被怄得笑出了声。 他那张脸本就生得极盛,眉骨高而利,鼻梁挺而直,清桀贵介。这一笑之下,那双琉璃色的眸子也像揉碎进了光,晃得人移不开眼。 楚昭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莫名一痒,心里呸了声,骂了句祸水! 屁的南境燕郎,这厮上辈子就该叫南境祸水! 她上辈子定是色迷心窍,才与他勾勾搭搭黏黏糊糊。 燕扶危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心下稍霁,但也有些不是滋味。 这个没良心的渣女开口就吐毒刀子,但有一句话,绝对是发自真心。 不论上辈子她对他到底有几分真情,但图他好颜色、好皮囊肯定是真的! 玄昭王,又贪财!又好色! “回家。”燕扶危拉起她便走。 楚昭倒也被他拖着走了,就是那表情依旧桀骜不驯。 燕扶危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牙痒痒,手也痒痒。 臭德行。 偏偏他就喜欢。 马车穿过闹市,外间闹哄哄的,一些言论甚至传入了马车内,议论的正是京中不少百姓失踪之事。 楚昭听着,唇角勾了勾。 算算时间,燕瑜那狗崽子这会儿应该刚被金吾卫和京兆尹的人带回城。 这时,外间的人声渐弱,马车停了下来,雀青低声回禀道:“殿下,是金吾卫和京兆尹的人进城了。” 楚昭撩开车帘朝外一看,就见前方主干道的人群已被分作两侧,金吾卫的人打头,后面的板车上似拖着重物,上面盖着草席,叫人看不清到底是什么。 一辆辆板车连成长串,围观的百姓都探头张望,好奇那草席下的到底是啥东西,居然出动了金吾卫。 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句:“好臭啊……这什么味儿?” “我也闻到了,夏天我家进了只死耗子都生虫了,就是这味儿……” 百姓们小声议论,四处张望寻觅臭味来源。 楚昭手托着腮,忽然冲着那方向吹了口气。 盖得严严实实的草席被忽然刮起的风掀开一个角,露出了下方惨白的四人手。 围观的百姓里有人瞧见了,惊叫出出声:“是死人!!” “那草席下面的都是死人!!” “难怪那么臭!这是尸臭啊啊!!” 现场有些骚乱,金吾卫赶紧出声镇压,行进速度都慢了下来,后方跟着京兆尹中人看到了前面起了乱子,只能暂时停下来。 就在这时,他们队伍中唯一的马车上响起一声男人的尖叫。 不等京兆尹衙门中人的反应,一道身影从马车上滚了下来,正是夜行衣打扮的燕瑜。 他双目赤红,瞧着神志不清,嘴里不停大喊:“去死!!都给本王去死!!” “贱民而已,都是一群贱民,猪狗不如的家伙,本王杀便杀了!” “你们都得死,知道本王秘密的都得死!” 谁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在人前发大疯。 前面全都是尸体,他又一口一个贱民,结合今早坊间沸沸扬扬的百姓失踪之事,一切都窜连了起来,百姓心中都有了猜测。 一个老妇突然朝板车冲过去:“我的儿!!我的儿是不是在里面!!” 又是几个百姓朝板车跑去,皆是这段时间家里亲人无故失踪的。 场面乱作一团,金吾卫试图拦住百姓,后面的京兆尹衙门的人试图压制住发癫的燕瑜。 可燕瑜这会儿力大如牛,两三下就把衙门的人给掀开。 他仰头又是一声嘶吼,像是身上长虱子没洗澡似的开始蛄蛹,撕扯自己的衣服。 “热!好热!!” “本王要热死了!!好热!!” 他速度极快,两三下就把外衣全给脱了,甩的到处都是。 “快!快拦住琇王殿下,可不能让他再脱了!” “快啊!”京兆尹都要晕过去了。 下一刻,撕拉一声。 燕瑜撕掉了自己的裤子,寒风中,他白花花的屁股蛋撞入所有人的眼。 百姓们突然没了声音,所有人齐刷刷盯着他的正前方。 京兆尹的尖叫声也卡在了喉咙眼,他怀疑自己一夜没睡眼睛出了问题。 为何……琇王殿下前方会如此‘干干净净’? 不知是谁没忍住问出了心里话:“这个癫子王爷……咋没有鸡也没有蛋?” 京兆尹:“……”他要告老还乡!这苦差事,谁爱干谁干吧!! 一辆马车驶离热闹。 车上,楚昭哈哈大笑,拿脚一个劲踹燕扶危的靴子:“让你的人动起来,赶紧把这热闹传遍京中,哦不!传遍天下!” “燕瑜这小畜生为了遮丑滥杀无辜,本王偏要全天下人都知道他是个活太监!” 燕扶危脚脖子都被踹麻了,她乐起来了也没收力度。 他无奈叹气,将脚挪开了点,再被她踹下去,他得成个瘸子。 “玄昭王手段高超。”他赞了一句,也有些想笑。 燕扶危料到楚昭不会放过燕瑜这竖子,但他也没想到,她会让燕瑜当众脱裤子自曝其丑,还真是……杀人不见血,有够诛心的。 “彼此彼此,”楚昭斜睨他:“哪比得上你这个当祖宗的,自家孙子,说阉就阉。手艺那般娴熟,上辈子没少劁猪吧?” 燕扶危沉默许久,缓缓嗯了声:“倒的确是劁了不少。” 这下换楚昭被呛着,她一脸愕然:“你?上辈子劁猪?” 忽悠鬼呢,谁不知道燕扶危出身显贵,生母前朝公主,亲爹名门勋贵。 他劁哪门子的猪? 燕扶危讳莫如深盯着她,“原本是不会的,但上辈子落难时,某人嫌我是个只会吃软饭的小白脸,硬要让我学村中劁猪大叔的手艺活……” 楚昭沉默几息:“那这个某人慧眼如炬啊,一眼就瞧出你的劁猪圣体了。” 燕扶危:“……” 他又笑了。 被气得。 横竖怎么说,这没良心的都能夸回她自己头上! 第132章 殿下是白晟帝!! 半个时辰后,马车低调的停在幽王府后苑小门。 楚昭先一步下了马车,燕扶危下去时,她人影都没了。 他也不急,径直朝着梧桐院的方向去,半路上又见楚昭气势汹汹折返回来,叉腰立在他跟前,质问道:“白无常那厮呢?” 燕扶危:“怕被秋后算账,大概是逃了吧。” 楚昭冷笑,那鬼东西还知道怕?他的确是在三天内把明成帝燕泽给找出来了,但竟然先跑去给燕扶危通风报信! “你笑什么?”她瞪着他,挑刺道:“你很得意?故意挑衅我?” 燕扶危不笑了,无奈叹了口气,想要去牵她的手,楚昭扭头就走。 燕扶危碰了一鼻子灰,讪讪的捏了捏眉心,继续跟上。 旗云跑过来瞧见这一幕,与雀青挤眉弄眼交换了一个眼神,殿下和王妃咋又吵起来了? 雀青耸肩,他不知啊…… 梧桐院里,这会儿也热闹。 燕泽被潇潇先一步带了回来,他那一身伤也被沉鱼落雁小心处理了。 只是粘着他狗嘴的小纸人一直在,也没人敢撕下来。 “这条狗好丑啊。”楚南星蹲在燕泽跟前,由衷感慨:“老祖宗把它带回来干嘛?是要养起来吗?这狗嘴上怎么还贴了个封条?” 潇潇摇头:“不知道,祖宗主子没说,不过我觉得这条狗好像听得懂人话,它那眼神还怪灵气的。” 楚南星又看了好几眼,摇头:“我瞧着它挺蠢的啊。” 燕泽翻出好几个白眼,你才蠢!你全家最蠢!哪来的竖子敢在他跟前放肆,等他嘴巴上封印解除,一定咬死这臭小子! 院里的人都在研究燕泽这条狗。 楚昭进来时,就见楚南星那蠢小子正掰着狗腿检查公母,燕泽作势想咬他,但那狗嘴被封印着,咬不了人。 楚昭有被一人一狗蠢到,手一抬,狗嘴的封印解除。 燕泽顿时狗躯一震,追着楚南星就咬:“朕咬死你个短命龟儿!敢掰朕的腿!小子受死汪汪汪!!” 楚南星被吓了一跳,扭头就跑,靠着轻功两三下窜到院里的大树上,瞪着树下狂吠的燕泽,他震惊不已之际,瞧见回来的楚昭和燕扶危,扬声大喊道:“祖宗……表姐!这狗它会说人话!它是个妖怪!!” 跟着一起进来的旗云和雀青也吃惊不已,下一刻,他们就见那狗妖朝自家殿下狂奔而来。 “殿下小心!” 两人立刻上前,挡在燕扶危前方。 “兄长汪汪汪!兄长!!” “你们两个给朕退下!别逼朕咬死你们汪!” 旗云和雀青脸色古怪至极,这狗妖不但会口吐人言,还一口一个‘朕’,这还是狗中皇帝不成? 不过这狗皇帝怎么管殿下叫兄长? 楚昭在旁边看热闹,呵呵呵,谁丢脸了她不说~ 燕扶危瞧见她脸上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头疼的闭了闭眼。 “旗云、雀青,退下。” 旗云和雀青领命退到后方,但眼睛还直勾勾盯着燕泽,保持着戒备。 燕泽拱到燕扶危脚边,嗷嗷呜呜汪汪的一阵狗叫诉说自己的委屈:“兄长你可算回来了!那竖子刚刚折辱于我,简直奇耻大辱!!你一定要为弟弟做主啊!!” 燕扶危不想说话。 旗云和雀青听得是目瞪口呆,表情变幻不定。 楚南星这会儿也从树上滑下来,小心翼翼的跑到楚昭身边来凑热闹,小声问:“祖宗表姐,这狗……它是成精了吧?” “成什么精,鬼上身罢了。”楚昭嗤之以鼻。 燕泽一个激灵,他早就看到楚昭了,却没有谄媚的往楚昭身边去凑,这会儿有他哥在,他也可以狗仗人势了! 楚昭瞧出他狗眼里的阴险,挑了挑眉。 不过她没当场发难,而是看了眼旗云和雀青,目光落回燕扶危身上:“彻底不装了?” 这话其他人听不懂,燕扶危却明白。 他语气寻常:“暗卫都撤出了梧桐院,雀青和旗云可以信任。” 雀青和旗云虽不解殿下和王妃的话题怎么突然扯到他俩身上,但听到殿下说他俩可以信任,两人都下意识挺起胸膛,一脸感动和骄傲。 燕扶危又看了眼楚南星,反问楚昭:“他也都知道了?” 那声祖宗表姐,别人听来可能以为楚南星是把楚昭这表姐当祖宗供着,他却清楚,楚南星叫的就是祖宗。 楚昭哼了声,不置可否。 潇潇四女就是从昭灵村出来的,清楚楚昭的身份。 小花现在被楚昭安排去管内务了,并不在院中,现在梧桐院里的都是知根知底可信任的自己人。 两位当事人自顾自聊着,双方的下属却都不太明白自家主子在打什么机锋。 直到楚昭指着燕泽,丢下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这厮不是狗妖,只是被鬼上了狗身而已。” “那只鬼你们也都听说过,明成帝而已,别大惊小怪。” 院内突然陷入死寂,几人像是被摄了魂似的,都呆立不动。 楚昭也没管他们,自顾自回了主屋,燕扶危揉着眉心跟上,燕泽自然是一瘸一拐屁颠颠跟在自家兄长身后。 过去了好一会儿,小武当挠着头,呐呐问:“那个……我有点被绕晕了,老祖宗说那条狗身体里的是明成帝……那条狗又管赘婿王爷叫兄长……他不该管赘婿王爷叫孙子才对嘛?” 沉鱼落雁没吭声,表情很怪。 潇潇眨巴着眼:“我书读得少,明成帝有几个兄长来着?” “同母同父的只有一个……”楚南星声音有些抖:“白晟帝陛下。” 几人面面相觑,倒吸一口凉气。 噗通!噗通! 两声闷响,是旗云和雀青摇摇晃晃跪了。 两人双眼发直,脸色发白,一副魂都飞了的样儿。 “王妃她……她刚刚是在开玩笑吧?哈哈哈……真、真幽默……” “一定是玩笑哈哈……南星你、你还怪配合的……” 楚南星怜悯的看着他俩,又有点嫌弃,多大点事儿,瞧把这两没出息的给吓得! 他刚要趁机嘲讽两句,脑中灵光一闪,一拍大腿:“等等!如果殿下姐夫就是白晟帝他老人家,那他和祖宗表姐在一起就不是大逆不道了啊!他俩上辈子就是夫妻,这辈子又当夫妻!这是缘定双生啊!” “南星你快别闹了,什么缘定双生……”旗云声音发飘:“就算殿下真是白晟帝他老人家,白晟帝他老人家上辈子的妻子也是玄昭……” 旗云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瞳孔地震。 雀青嘴唇抖了抖。 咚!他朝后一栽。 剩下的没晕的望向主屋的方向,也都齐齐咽了口唾沫。 他们……或许都需要缓缓。 这缘分……精彩,精彩的过头了! 第133章 嫂嫂,看看你那没出息的男人吧! 屋内,一人一鬼一狗。 楚昭懒洋洋在榻上坐下,靠着凭几,正要倒茶,燕扶危已在另一侧落在,替她斟了一杯,送到她手上。 楚昭看他一眼,接过茶盏,慢悠悠喝起来。 燕泽瞅着,狗嘴一撇,心里嘀咕着:兄长也真是的,上辈子对着玄昭毒妇便罢,怎这辈子另结新欢后,还是夫纲不振? “你这弟弟委实与你兄弟情深,先前还与我立誓,若是玄昭王出现在你跟前,不用你动手,他定会叫玄昭王娜毒妇魂飞魄散。” 楚昭把玩着茶盏,笑呵呵看向燕扶危。 燕扶危有一瞬的惘然,什么? 他对上楚昭讥诮的小表情,又看向燕泽。 燕泽心里大骂这恶鬼也是个毒妇!居然出卖他!燕泽赶紧夹着尾巴凑燕扶危脚边,艰难的人立而起,尾巴摇摆,谄媚道:“兄长……误会!都是误会!我岂会对玄昭嫂嫂不敬,小嫂嫂她定是误解了我的意思……” 燕扶危沉默,他盯着燕泽看了许久,燕泽被他看的心虚不已。 燕扶危之前提醒过燕泽,再见到楚昭,细掂量下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但看目前的情况,这蠢货是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燕泽觉得情况不对劲,但他又找不出问题出在哪儿。 只觉自己的狗命又陷入危险,那恶鬼毒妇笑得他心发慌。 燕扶危揉了揉眉心,看向楚昭:“你让他死个明白吧。” 楚昭笑出了声:“行啊,就是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狠得下心,大义灭弟了。” 她说完,打了个响指。 燕泽的狗眼突然刺痒,他哼唧一声,用狗爪扒拉了下眼睛后,再度睁开,视野就变得清晰,没了之前的模糊感。 他下意识看向楚昭的方向,这一看,他吓得险些魂飞魄散。 吧唧一下,栽倒在地,身体蛄蛹扭曲,四条腿都在打颤,狗尾巴夹紧了,缩成一坨,惊恐的盯着楚昭:“玄玄玄玄玄昭……汪汪汪汪!!!” 他惊恐狗叫,脑子里就一句话徘徊:毒妇害我狗命! 毒妇害我狗命啊!!! 从头到尾就没啥小嫂嫂!只有玄昭毒妇!!! 燕泽想骂自家兄长没出息!几百年了,怎么还死揪着这毒妇不放!重活一世,你就不能放下过往,去另结新欢吗!全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吗!!! 在心里骂完燕扶危,他又骂自己!自己怎就这么轻而易举上当受骗了?当着玄昭王的面儿骂她是个毒妇,以这毒妇睚眦必报的性格,不把他剥皮揎草了才怪!! 楚昭手托腮,笑眯眯的:“叫什么玄昭啊,继续叫毒妇啊~” 燕泽瑟瑟发抖,他求救的看向自家兄长。 燕扶危目不斜视,丝毫没有替他求情的意思。 有什么好求的,燕泽生出一群小畜生,造下一大堆祸事,本就该罚。背着他又对楚昭言辞不敬,就该被狠狠教训一番。 燕扶危给楚昭又倒了一杯茶,递给她:“他随你处置,莫要气着自个儿。” “兄长!你当真不管我死活呐?”燕泽绝望。 燕扶危看都不看他一眼。 楚昭冷哼一声,没有接燕扶危递来的那杯茶,起身往里走:“本王乏了,要休息。把你弟带走,以后梧桐院,狗不得入内。” 珠帘晃动,已没了楚昭的身影。 燕扶危放下茶盏,周身气息沉郁了下来,燕泽也不敢再犬吠了,他明显感觉到毒妇走了后,兄长装出来的‘温驯’也没了。 哪怕当了几十年的皇帝,但面对燕扶危时,燕泽本能的感到畏惧,丝毫生不出反抗的心思。 从小到大的血脉压制,不是盖的。 燕扶危起身离开,燕泽夹着尾巴跟在后面。 屋外,雀青刚醒过来,见过燕扶危和燕泽出来,又有些神志恍惚了,旗云也没好多少。 “好好伺候你家老祖宗。”他对楚南星吩咐道,便走了。 楚南星点头,局促的有些不知道咋回应。 他这辈子最敬佩的两个人,一个是老祖宗玄昭王,另一位就是白晟帝啊!现在这两位都活生生的在跟前。 楚南星心里那股子兴奋劲藏都藏不住。 燕扶危带着燕泽回了内书房。 旗云和雀青守在门外,让其他人都退远了些。 两人这会儿也缓过劲了,但后劲儿犹在,嘴唇发麻,呼吸发抖,血液都在兴奋。 白晟帝啊!自家殿下竟是白晟帝陛下转世!! 要不是这事儿不能声张,两人恨不得嚷嚷的全天下人皆知!之前在军中,不少兄弟都说殿下在战场上的英武如同白晟帝陛下在世,这哪里是‘如同’,这就是白晟帝本人!! 内书房里。 燕扶危不紧不慢燃了香,香线氤氲而出,丝丝缕缕。 “你可是心中不服?”燕扶危放下炉盖,声音听不出喜怒,屋内的气氛却压的人喘不过气。 燕泽声音诚惶诚恐:“弟弟哪敢啊,兄长你知道我一向最听你的话的。” “燕泽。”燕扶危偏头睨去一眼:“你收起你的小聪明。” 燕泽心头一凛,狗脸上的谄媚和惶恐褪了下去,目光一点点变得沉稳下来。 到底是当了几十年帝王,百年老鬼的家伙,又哪是真的全无心机是傻白甜。 “回兄长话,我的确不服。”燕泽迎着上首视线,不再掩饰真实情绪:“我承认玄昭王乃人杰枭雄,可兄长你又何曾不是经天纬地的圣君!” “上一世你与她纠缠不休还不够吗?!她死后你把自己折磨成了什么样子!” 燕泽眼眶渐红:“一个女人而已,怎就比得上江山霸业!你明明可以在那个位置上坐更久,可整整十年!你没日没夜的忙碌,旁人道你是圣君,励精图治,为苍生安宁……” “我却知晓,你就是故意的。你恨不得快些将自己累死才好,就想着死后去地府与她团聚!” 燕泽说着,笑出了声,声音苍凉:“偌大江山,大好山河都敌不过她,你弃了江山、弃了我、就为了去找她!” 燕泽呼哧喘着气,狗眼都红了:“我何止不服!我怨她恨她憎恶她!我也怨你恨你!你撒手人寰一走了之,将这劳什子江山交给我!” “可我算个什么东西!我是当皇帝那块料吗?你知道你走后那几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不敢荒怠,不敢松懈,唯恐毁了你打下的基业。可我是个蠢的,不管是打江山,还是守江山,我拼劲全力,以及赶不上兄长你半分。” “大玄朝在我手里并没变得更好,若是你还在,若是你多活一些年,大玄朝会更好,百姓也将活的更好!” 燕泽死死盯着他:“我死后逗留地府不愿投胎,我就是想当面骂你!骂玄昭!” “我就是不服!” 燕扶危坐在太师椅上,凝视他许久。 燕泽的头高高昂着,固执又倔犟。 兄弟俩对峙良久,半晌后,燕扶危才淡淡道:“你如今这样子,我倒是信了几分,并非是你下旨擅改楚昭的身后名。” 燕泽瞬间炸了:“你居然又诈我!还又是为了那女人!!燕扶危你王八蛋!我是你亲弟弟!我都死了!到头来我还是比不过她吗!!” “死了就死了,我没死?”燕扶危轻描淡写看他一眼。 燕泽被噎的不轻,狗毛炸起一团,气的原地打转,嘴里嗷呜叫唤:“江山江山!我在与你说咱们燕家的江山!你能不能不要儿女情长!!上辈子你心里好歹还有社稷山河!这辈子你搞什么!!” 燕泽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燕扶危以手支颐,神色惫懒的看着他:“如今皇位上的草包是你的嫡传骨血,孤不过是伯祖,你既知晓上一世孤是累死在那位置上,这一世自该颐养天年。” “你儿孙造出的烂摊子,把社稷山河弄成如今模样,倒成了孤的不是。” “怎么?还要孤生前要为你的儿孙打江山,死后乃至转世,还要替你儿孙守江山?!” 燕泽瞬间哑口无言。 他重回人间的这段时日也道听途说了不少关于幽王的事迹。 打退蛮族,清除流寇,救济流民,桩桩件件,皆是挽社稷于将倾。 以前不知幽王是自家兄长便罢,现在知晓了……燕泽自己也觉得臊得慌。 这些事传到地府去,怕是地府那些老鬼都要笑话一句,燕家儿孙还挺会虐待老人的! 的确是他燕泽生出了这群孬种玩意儿…… 但是…… “兄长,我与你说的是你与玄昭王的事,扯到那群小畜生什么做什么……” 燕泽反应过来自家阿兄是在偷换概念,立刻反驳起来:“你这辈子既然都重活了,合该重头再来,还与玄昭王纠缠做什么,她天生克你啊!” 燕扶危眼神冷了下去,手指在椅背上轻敲:“燕泽,别让我再听到你冒犯于她,没有下一次。” 燕泽低下狗头。 半晌后他嘀咕道:“那我不冒犯玄昭嫂嫂,我冒犯您总可以了吧。” “我觉得她对你没多少感情,上辈子她对你说忘就忘,说杀就杀。先前她还故意藏起身份,向我打听你和她在七彩村的过往,说明她这辈子依旧不记得你和她的旧情……” 燕泽瞄了他一眼:“你就是热脸贴人家冷屁股,挑头担子一头热,你在这儿情深不寿,没准人家扭头瞧见个更年轻更好看的,就把你一脚给踢了。” 燕扶危沉默不语。 须臾后。 凄厉的狗叫声响彻云霄。 门外的旗云和雀青一直用手堵着耳朵眼,这对兄弟开始争吵时他俩就觉得不对劲,不敢多听,但有些话还是往耳朵里钻,两人早就汗流浃背了。 这会儿听到那凄惨狗叫,反而长松了一口气。 殿下……啊不,应该是陛下!白晟帝陛下收拾了明成帝陛下,就不能再收拾他俩这池鱼了吧…… 屋内。 燕扶危不紧不慢的洗干净手,回头就见燕泽舔着他那条被打断的狗腿。 他舔着舔着,狗腿慢慢复原,身上的伤也好了七七八八。 这都是他用鬼力修复的。 “看来还是打轻了。”燕扶危将帕子丢回水盆。 燕泽幽怨抬起狗头:“我这都是用鬼力修复的,用在这条狗身上真是浪费了,我又不是玄昭嫂嫂,弟弟我这点鬼力实打实的用一点少一点。” 久违的被兄长大人揍了一顿,燕泽心情痛并快乐着。 兄长大人肯揍他,说明心里还有他。 否则那肯听他叭叭叭的讲这么大一堆。 “说说如今皇位上那草包。”燕扶危坐回书案前,“想来你已经见过他了,他身上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燕泽点头,他的随侯珠被金钱鼠刨出来后,他就进宫过,还入梦恐吓过宣帝那个草包。 “那畜生荒淫无度,实在不配为君。不过,我上次入梦时,的确发现他身上有一处异常。” 燕泽顿了顿,组织着语言:“他身上的气运流失的不太正常。” “庸蠹昏君本就不该有什么气运,但按你所言,他气运流失失常却还能稳坐皇位,这本身就有问题。” 燕泽赞同的点头,狗腿刨了刨耳朵:“更多的我便没看出来了,原本我也是想在宫内多查查,只是当时我困在随侯珠里,第二天就被燕瑜那小畜生带出了宫……” 提起燕瑜那小畜生,燕泽又是一阵牙痒痒。 燕扶危忖思了片刻,抬眸看他一眼:“这些日子你老实些,我书房里有如今的国史,你一一看看,再对照一下与你记忆中有哪些不同。” 燕泽点头应下。 燕扶危还有别的事要处理,起身离开了。 书房里,燕泽垂下的尾巴又翘了起来,左摇右摆。 他被燕扶危打断腿后就想明白了,兄长是执迷不悟,劝不回头了。 他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能力让浪子回头,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 兄长现在是无心鸿图霸业,但玄昭那毒……咳,嫂嫂肯定还有执念未消啊!当年她都称霸北方了,距离君临天下也就一步之遥,却早早殒命,岂能甘心? 燕泽觉得,这辈子助力嫂嫂篡位,自家兄长还有不跟上的道理? 到时候兄长不情愿也得情愿! 燕泽想通了,这会儿浑身都是使不完的狗劲儿,他非得查清楚到底是哪个逆子篡改嫂嫂的身后名!那可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嫂嫂啊! 嫂嫂啊,带领你那没出息的男人踏上夺权篡位的正道吧! 弟弟就指望您嘞! 第134章 赐死! 琇王燕瑜当街承认杀人,又赤身裸体展露自己的太监真身,两则消息,一则比一则炸裂,宛如冬天里的一把火,点燃了整个京师。 街头巷尾百姓们议论纷纷,茶楼酒肆文人墨客挥毫怒骂。 金吾卫将枉死者的尸骨都送去了京兆尹了衙门,仵作验尸后,衙役一一确认身份,许多人泪洒当场,跪在衙门外求一个公道。 因这两则消息太过骇人,倒没人顾得上燕瑜夜闯锦王府行刺皇嫂的事了。 消息传入宣帝耳中时,他正在新封的秦美人宫里,飞霞殿殿门紧闭,大白天的,里面传出来的动静,让值守的宫人都禁不住面红耳赤。 金吾卫统领在外面等了快半个时辰,宣帝才完事儿,召他觐见。 屏风之后,宣帝衣襟大敞坐在榻上,脸上犹带着余韵,“说吧,又出了何事,叫你连规矩都忘了!” 金吾卫统领快速将琇王燕瑜的事情一一禀报。 宣帝听到燕瑜掳走平民虐杀至死时,只是皱了下眉,没太大情绪。待金吾卫统领说到他被‘捕’后,当街脱衣脱裤,琇王乃是活太监的消息传遍京师的事后,宣帝勃然大怒。 “混账东西!他丢尽皇室颜面!” “赐死!这等猪狗不如的东西,活着只会给皇室抹黑!” “即刻起褫夺燕瑜亲王身份,贬为庶人,死后尸骨不可葬入皇家陵园!” 宣帝怒不可遏,一连几条诏令下达,宫人们噤若寒蝉,谁也没想到宣帝会毫不犹豫赐死燕瑜,还将其贬为庶人,甚至连葬入皇家的资格都没了。 要知道,宣帝过去对燕瑜这个儿子还是颇为喜爱的,没少封赏。 宫人们都以为事情到此也该告一段落,这时,那位秦美人忽然跪伏在宣帝脚边,“陛下莫要动怒,伤了自己的身子可如何是好。” “庶人燕瑜那般行事,的确是丢尽皇室颜面,枉费陛下的一片慈心教导。但他毕竟是刘皇贵妃仅剩的儿子,陛下看在刘皇贵妃的面子上,不如放他一条生路?” 这话非但没让宣帝解气,反而越发加重他的愤怒。 “朕险些忘了那贱妇!子不教母之过!瞧瞧她生的好儿子!一个儿子痴肥贪财,另一个儿子虚伪暴虐,也不知背地里做了什么龌龊事,将自己弄得不男不女!” “传旨:褫夺贱妇刘氏皇贵妃之位,即日起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 宫人们是大气都不敢喘。 金吾卫统领得令退下,走出飞霞殿后,眼底漫起一抹不屑和鄙夷,但这情绪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飞霞殿内,宣帝很快就被秦美人哄好了,宣帝将一腔怒火悉数发泄到秦美人身上,直将她弄得不断求饶,嘤嘤哭泣,宣帝神情这才畅快,心里生出傲然之气,掌控一切般的从后拽着秦美人的秀发。 他没看到,口中嘤婉求饶的秦美人此刻却是面无表情,嘴里发出的声音酥掉人的骨头,眼底却是一片冰冷与厌恶,以及……一丝大仇得报般的畅快与得意! 宣帝毕竟早过了不惑之年,折腾不了两下,也把自己累够呛,在秦美人身上发泄完后,他倒头便睡,很快呼噜声震天响。 秦美人此刻再也不掩嫌弃,若不是为了尽快怀上龙子,谁想伺候一个外强中干的老东西,不吃药就不行的玩意儿,次次还要问她厉不厉害? 厉不厉害这老东西自己没点数吗? 秦美人叫了人备水沐浴,须臾后,她去了偏殿浴房,整个人泡进暖池里,这池子里的水乃是特意调制的药浴,有助孕之效。 暖气氤氲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骤然从后探出,一把掐住她的后颈。 秦美人嘴里发出一声闷哼,后方响起男人低沉的命令声:“你最好安静些。” 秦美人脸上露出一抹惊惧之色,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来了?不怕被人发现吗?” 男人并未看她,灰蒙蒙的瞳色像是阴雨时的天,明明是温润的五官长相,过于苍白的面色却透出一种极致的阴郁。 “我是来提醒你的,过犹不及。”男人声音冰冷:“宣帝赐死燕瑜,刘氏没了儿子,失宠被弃是迟早的事,你多此一举,太过惹眼。” 秦美人眼里露出怨恨:“刘皇贵妃有刘相撑腰,宣帝不会轻易杀她,若不将她打入冷宫,我哪来的机会下手!我等不及了!” 男人沉默了三息,扣住她后勃颈的手指却逐渐收紧,剧痛让秦美人脸色大变,“你觉得我是在与你商量吗?” “南知书。” “别忘了是谁给了你第二条命。” 秦美人……或者说,夺舍了秦美人的南知书脸色几变,再也不敢强行顶撞对方,泫然欲泣的求饶:“我知道错了,刘氏那贱妇当初下令禁军对我出手,害了我的性命,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才会一时情急……” “别再擅作主张。”男人缓缓收回手,掏出锦帕擦拭自己的手指,他脸上不显嫌恶,可一举一动都将对南知书的嫌弃显露到了极点。 南知书捂着脖子,瞧见他的动作,眼里露出怨愤。 “我会老老实实按照大人的吩咐,尽快怀上龙嗣,但大人答应我的事,要何时才能做到?” 她大着胆子问道:“你答应过我的,我要幽王和幽王妃死!” 男人擦拭手指的动作顿了顿,“等你怀上宣帝的孩子,便是幽王殒命之时。” “那幽王妃那贱人呢?”南知书追问。 啪—— 男人突然出手,狠狠掌掴了她一巴掌。 不等南知书有反应,他一把拽住她的头发,眼神阴狠,如择人而噬的兽:“管好你的嘴,再让我听到你嘴里蹦出这些脏字,我便拔了你的舌头。” 南知书噤若寒蝉,用力点头。 男人这才丢开她,看了下自己的手,厌恶的皱起眉。 他来的悄无声息,离开的也如同鬼魅。 南知书泡在暖池里,身体却入坠寒窑,眼里止不住的怨毒。 她恨幽王,自己满腔痴情,被当成草芥! 她更恨‘沈昭昭’,若不是这个贱人,幽王怎会对她视若无睹! 她一定要怀上龙种,让自己的儿子登上皇位,她要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不管是幽王还是幽王妃,乃至刚刚离开的那个男人,都只配当她的踏脚石! 只不过…… 那男人似乎并不想杀沈昭昭那个贱人。 “他难不成与那贱人有什么瓜葛?” 否则为何那般维护那贱人? 第135章 好狗不挡道,定是你挡了她的道 宣帝赐死琇王的消息令朝野震动,刘皇贵妃甚至连面圣替儿子求情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打入冷宫。 刘相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入宫请罪,在宫门前长跪不起。 燕瑜刚被一杯毒酒赐死,正在睡大觉的楚昭直接睁开了眼。 她撑臂缓缓坐起,笑的耐人寻味:“还真是父慈子孝。” 她本以为宣帝那昏君顶多将燕瑜贬为庶人,没想到直接就把这个丢脸的儿子给赐死了,这倒是破坏了她原本的打算。 楚昭还想让燕瑜那厮活着多遭点罪,再送那家伙去死呢。 啧,这波便宜那厮了。 她起身梳洗,收拾妥当后,见潇潇几个丫头在旁边互相挤眉弄眼的,楚昭咳了声:“你们扮什么怪?” 潇潇被推上前,先嘿嘿傻笑两声,装乖问道:“老祖宗啊,那个……我们就想问问,幽王他……呃不对,是白晟帝他老人家日后要是过来……” “他过来他的,以前如何以后照旧。” 潇潇几女连连点头,懂了懂了,看来白晟帝陛下还不是正经王夫~ 正说着某人,某人就到了。 楚昭感觉到了燕扶危的气息,啧了一声,起身出门,就见他正要抬脚入院。 燕扶危抬眸,与她四目相对,他敏锐的从她眼神中看出了丝丝不悦。 白晟帝陛下低头看了眼自己抬起的左脚,略微偏头,是自己先抬了左脚吗?又哪儿得罪她了? 余光扫到身后跟着的那条狗,燕扶危想起昨天被赶走时,楚昭的警告。 “你别进去。”他冲燕泽道。 燕泽一歪狗头:“我得当面去给嫂嫂请安啊,不然哪显得尊重。” “你是狗。”燕扶危丢下这三个字,收回左脚,抬起右脚迈步进去。 燕泽后知后觉,狗牙磨的咯吱作响。 行叭,他是狗!梧桐院狗不得入内! 楚昭不紧不慢走到院内的亭中坐下,燕扶危信步入亭,对上她冷漠锐利的眼刀子,他神色不变:“我进院时,先用的右脚。” “那你为什么不先左脚进?” 燕扶危走到她身边坐下,对于她的找茬,应对的无比娴熟:“左脚试探了一番,再换右脚,怕你觉得我是要登堂入室。” “左右都是错,不如我先认错。” 楚昭被他这句不咸不淡的话噎了一下,眯着眼看他:“燕扶危,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白晟帝陛下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敢,只是觉得,夫人若想找茬,不如换个由头。”他顿了顿,指着院门的方向,“比如那条狗,让它喘气到今日,都是我的错。” 楚昭翻白眼,想骂竟不知道该从哪里骂起。 燕扶危看着她那张明明想发作却找不到借口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了回去。 倒是院外竖起耳朵偷听的燕泽,听到自家兄长又把自己卖了,很想汪汪叫两声,显示存在感。 “说吧,大清早登门,你想作甚?” 燕扶危看了眼日头,已快过晌午了,他并不纠正她口中的‘大清早’,道明来意:“燕瑜已死,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你消息倒是够快。”楚昭看他一眼:“什么忙?” 燕扶危与她细说了一下,从燕泽口中打听出的阴司之事。 燕泽死后一直呆在地府,却没见过燕家后续的国君与燕家后人,白无常对于燕家皇帝的魂魄是否归入地府,又三缄其口。 现已确认史书是从第三代国君玄安帝那里开始出问题的,燕扶危觉得这两件事中存在关联,地下那群老鬼似乎也扮演着某种角色。 所以趁着燕瑜刚刚身死,还在人间逗留,他想借此查一查,燕氏皇族死后之魂,到底是被接入了地府,还是去了别处? 楚昭眸光微动,“那你来得有些晚了。” 燕扶危眼露询问。 楚昭慢悠悠道:“燕瑜那小畜生滥杀无辜,被他害死的那些人都有执念留存在人间,冤有头债有主,昨儿我为他们起尸时,顺手帮了一把。” 她瞥了他一眼:“我也没想到你燕家人这么父慈子孝,杀亲儿子和杀猪似的,那么赶趟儿。” “燕瑜这会儿已经凉透了,他一死,那些枉死鬼一鬼一口,怕是早将他的魂魄给瓜分了。” 燕扶危沉默。 楚昭见他吃瘪,心情美了。 她起身伸了个懒腰,笑道:“死了个小畜生,人间天朗气清,今儿日头不错,宜出门~” 说完,她双手背在身后,大摇大摆就往外走。 燕扶危目送她离开,楚昭迈出院门时,燕泽摇着尾巴想要凑过去谄媚一二,还没等他那句‘嫂嫂’叫出口,楚昭目不斜视,一脚踹飞他。 潇潇四女草率的向燕扶危行了个礼,就嘻嘻哈哈跟着楚昭跑了。 那架势,像极了恶棍带着一群手下出游。 燕扶危垂眸,低低笑出了声。 他的妻子,有点可爱。 燕扶危出了梧桐院,燕泽从草丛里爬出来,一瘸一拐蛄蛹到他跟前,声音委屈巴巴:“阿兄,嫂嫂她踹我!” “好狗不挡道,定是你挡了她的道。” “……”燕泽:死活都是我的错呗~你媳妇儿干啥都有理! 哦,这话给阿兄脸了,嫂嫂现在可不认他这夫婿。 燕泽不再自讨没趣,掰正话题:“按嫂嫂的说法,那燕瑜竖子已死无葬身之地,魂也被分食了,咱们怕是得另辟蹊径查这事,我觉得吧,还是得从那只无常鬼身上入手。” “倒也未必。”燕扶危语气幽幽,带着几分笑意。 燕泽不解,燕扶危却已大步往外走了,他赶紧跟上。 “未必什么啊未必?阿兄你别卖关子吗?” “不想被当成妖物,你在人前最好闭紧嘴。”燕扶危头也不回的警告一句,依旧没向燕泽解释一二。 旁人或许不了解楚昭的一些习惯,可燕扶危上一世与她在七彩村生活过那么久,楚昭觉得他俩那短短数月是平平淡淡,不可能有多少轰轰烈烈。 那楚昭就猜错了。 那几个月,过得简直不要太精彩。 燕扶危见识过她的心狠手辣,也知晓她忽悠人时的一些小习惯。 刚刚啊……她明显就是在忽悠他。 燕扶危垂眸笑出了声:“骗子。” 第136章 年轻人,倒头就睡而已 楚昭的确是在忽悠人。 燕瑜作恶多端,死后魂魄被枉死鬼们分食乃是因果报应,但虎口夺食这种事楚昭都做过,鬼口夺食也没啥难度。 城外乱葬岗。 一顶茶幄不合时宜的立在坟堆之间,红泥小炉煮着清茶,茶香袅袅氤氲而开,楚昭靠着凭几,一脸享受。 沉鱼给她捏着肩,落雁在照看着炉子。 若周围不是一个又一个坟包,想来也能称得上一句雅致。 落雁刚替楚昭斟好茶,抬头就见小路那头,两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她咦了一声:“潇潇和小武当后面那人是谁?” 楚昭打了个哈欠,美眸掀开,也哟嚯了一声。 小路上满是积雪枯枝,走起来嘎吱作响。 潇潇和小武当各捧着一碗浸泡了鸡血的糯米饭,不疾不徐走了过来。 在她两身后串糖葫芦似的跟了一群枉死鬼,全都是被鸡血糯米饭给勾过来的。 两人遵照楚昭的吩咐,捧着这两碗加了料的糯米粉绕了京师两圈,把那些枉死鬼全都勾了过来,楚昭说过这一路下来不许回头,所以她俩听到了身后有脚步声跟着,也不敢回头去看到底是谁。 这会儿终于到了地方,两人脸上都是一阵挤眉弄眼。 “把饭放边上去。”楚昭抬了抬手,潇潇和小武当赶紧将糯米饭放下,刚放下两人就感觉一阵阴风刮过。 下一刻,一道身影如同饿狼扑食一般,撞开两人,竟是要去抢那糯米饭吃。 “定!”楚昭红唇轻启,那道身影就被定在原地。 小武当和潇潇赶紧跑回楚昭身边,这才敢仔细去看那道尾随了她们一路的身影。 “这家伙是人是鬼啊?就是他跟了我们一路?” “这身打扮瞧着也不像是个鬼呀?” 被定住身影的少年一身绯红锦袍,外罩狐狸毛大氅,头戴抹额,抹额上缀着一颗绿松石,他眉眼生的秾丽,唇红齿白。饶是这会儿龇牙咧嘴像个饿死鬼似的,表情极其夸张,可那张脸竟还是好看的,像是画中人似的。 饶是楚昭都要赞一句,好一个俊俏小郎君。 她懒洋洋道:“的确是个人,但却是个倒霉孩子,许是八字有些弱,被一只枉死鬼冲撞上了身。” 她说完,沉声一喝:“还不速速从人身上滚下来!” 下一刻,那绯衣少年就像没骨头似的瘫倒在了雪地里。 楚昭抬了抬下巴,潇潇快步过去,将人抬进茶幄,她按压了下这人颈部,确定还有脉搏:“他晕了,要叫醒吗?” 楚昭摆了摆手,叫醒作甚,麻烦。 潇潇把人搁在旁边,便也不再管了。 “老祖宗~那两碗糯米饭到底有啥用啊?”小武当忍了一路的好奇,这会儿是在绷不住了。 “想看?”楚昭抬眼瞧了她们四人一眼。 四人忙不迭点头。 “行吧,夜里若是做噩梦,可是你们自找的。”她语气促狭,端起茶盏轻吹了一口气,顷刻间,茶盏结冰,飞出雪粒,整个乱葬岗所在的范围内下起小雪。 雪花宛如纸灰,飘摇落下后,那两碗鸡血糯米饭周围逐渐显露出一道道鬼影。 竟有一大群枉死鬼扑在那糯米饭周围,一个个饿死鬼般的疯狂吸气。 四女瞪圆了眼睛,下意识捂住嘴。 潇潇和小武当头皮都是一麻,背脊都有些发凉,不敢想象先前自己身后竟跟了这么多鬼。 “这糯米饭加了鸡血,里面又掺杂了本王的鬼力,对这些枉死鬼有绝对的吸引。” “这一路不让你们回头,是因为活人身上有三把火,两把在双肩,一把在头顶灵台,阳火在,则鬼物难侵,胡乱回头的话,一不小心你们的阳火便灭了,这些鬼东西便有了可乘之机。” 楚昭说着,又指了下晕倒的那小郎君:“那小子也是有意思,面相瞧着命格富贵,但三盏阳火已灭了两盏,就剩头顶那盏还在了,也不知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楚昭话音刚落,那少年的眼皮翕动,竟突然醒了过来。 谢星河刚睁开眼,撞入视线的就是一群死状凄惨的鬼物狰狞无比堆叠在一起抢食的画面,他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头顶灵台那盏阳火摇摇欲坠。 楚昭心叫不好,一推凭几,闪至少年身前。 谢星河神智摇摇欲坠,只觉如坠地狱,生死关头,一张昳丽冷清的面容撞入视野,灰雪在她身后似化为了星子,纤细的手挡住了他的眼,下一刻,一股暖意包裹住他的头颅。 他摇曳的魂魄瞬间稳住,整个人像是被泡入了温泉中,昏昏欲睡,眼皮重重闭上,人又睡了过去。 楚昭收回手,少年迎面朝她倒来,她吹了一口气,少年立刻朝后仰倒,咚得一声,脑袋磕出一个大包,听着都疼。 “麻烦。”楚昭啧了声。 她刚刚出手太快,潇潇四女反应过来时,谢星河已重新晕了。 “老祖宗,他……他这下不会真死了吧?” 楚昭:“年轻人,倒头就睡而已。” 她没说刚刚对方刚刚睁眼瞧见那么多鬼,差点被当场吓死。 这小子本就是意外被牵连进来的,原本楚昭是想等这边事了了,再将人送走,哪曾想他醒的那么快。 明明阳火虚成那样,按理说不该醒这么快才对。 这小子若是今儿死在这里,那这因果就得楚昭背上了,她只能动用鬼力,将这小子的阳火给重新点燃,这次燃起的不止一盏,而是两盏,算是这小子走运。 不过刚刚替这小子重燃阳火时,楚昭倒是发现了一些他身上的问题,但她不准备介入别人的因果,自然也懒得管。 眼下先把手头的事处理了再说。 “吃饱了没!吃饱了就把脏东西吐出来!赶紧的,别让本王催第二次!” 楚昭语气一沉,出了变故,她这会儿也没耐心了。 那些枉死鬼也顾不得再刨食,一个个吃了鸡血糯米饭后张嘴就哕,乱葬岗上鬼呕声此起彼伏,须臾功夫,他们吐出来的一团团气就汇聚在了一起,歪七扭八拼出了一个人形。 只是那人形鬼物长得乱七八糟,五官全都错了位。 他看到楚昭的瞬间,像是看到了什么一生之敌般,眼中爆射出仇恨的光,嚎叫着扑了上去。 “跪下!” 一声喝斥,那鬼物噗通一声五体投地,魂体都被砸散了又重组,那错位的五官倒是震回了原位。 潇潇四女这才认出他来,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琇王?!!” 第137章 媚上的好材料 枉死鬼们吐出来的正是琇王燕瑜。 他刚死就遭受了被分魂之痛,这会儿刚聚魂一见楚昭,前仇旧恨涌上心头,只想报仇。 然后,便没了然后…… “不知死活。”楚昭冷嗤,漫不经心拔下一根头发,屈指一弹,那根头发瞬间缠住燕瑜的脖子,发丝不断变长,如蜘蛛结网,穿过燕瑜的魂体,将他呈人字形吊了起来。 燕瑜发出凄厉的鬼叫,那穿过魂体之痛,竟比他被鬼物分食时还要痛苦上千万倍。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燕瑜这会儿才看清楚昭魂魄的原本面目,又惊又惧又恨到了极点。 他的种种悲剧都是从遇到眼前这女人,这个所谓‘幽王妃’开始的!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知道老祖宗的身份?”小武当冲他一声呸。 燕瑜目眦欲裂,却挣扎不出,他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只能任人宰割,“我都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不放过我?你究竟想做什么?” 楚昭压根不搭理他,眯着眼,视线在他身上逡巡。 沉鱼忽然轻咦了声,低声问:“老祖宗,是我眼花了吗?这好人妻的畜生他的魂魄瞧着是不是在消散?” 她指了指燕瑜的手脚,那几处地方的魂体瞧着丝丝缕缕的,像极了将散未散的雾气,只是几息功夫,他就没了几根手指脚趾。 燕瑜也感觉到了自身的异常,恐惧的发抖:“我怎么会这样?救救我……我不想魂飞魄散,救救我!!” 楚昭眼睛发光,饶有兴致的摸着下巴:“有意思。” 燕瑜的情况不是散魂,更像是魂魄被吸食去了某个地方。 楚昭不准备的阻止,她抬手放出几只小纸人,任由燕瑜的魂魄丝丝缕缕的被吸走,她才好用小纸人追踪他的魂到底被吸去了何处。 没什么比一点点看着自己魂飞魄散更痛苦绝望的,燕瑜哀嚎不止,他叫的越凄惨,楚昭就越兴奋。 枯枝被踩碎的嘎吱声响起,楚昭啧了声,被打断了兴致,回头就见着一人一狗。 潇潇四女也被惊得回神,扭头就见到突兀出现在小路那头的燕扶危和燕泽,燕泽的一条狗腿还抬着,狗脸表情讪讪,显然刚刚是他一不小心踩碎了枯枝。 “倒是会不请自来。”楚昭撇了撇嘴。 燕扶危神色自若走了过来,先注意到了晕在楚昭脚边的谢星河,看到少年那张过于秾丽好看的眉眼,他皱了下眉,但很快收回视线,坐在了楚昭的身旁。 燕泽也摇着尾巴过来,“嫂嫂威武,嫂嫂厉害!这小畜生都被分食的东一块西一块,您老竟还能将他拼齐整~” 楚昭呵了声:“本王区区毒妇,哪受得起明成帝这声嫂嫂。” 燕泽谄媚道:“受得起受得起!只有嫂嫂您这等霸主,才能与我兄长比肩啊!哦不是!是您才是一家之主!兄长不逊,蒙嫂嫂不弃才是啊~” 他那谄媚劲儿,听得一旁的潇潇四女都瞠目结舌。 确定这家伙真的是大玄朝的第二任国君,而不是真的狗吗?! 楚昭也多看了他两眼,这小狗东西吃错药了? 燕瑜在看到燕扶危和燕泽时,又激动了起来,“原来你们是一伙的!是你们害了我!都是你们害了我!!!” 他歇斯底里的鬼叫,燕扶危淡淡睨了他一眼。 燕泽已扑了出去,魂体从狗身里冒出半截儿,对着他就是一耳光:“不肖竖子还敢狂吠!” 这一巴掌险些又把燕瑜给抽散,他震惊的看着燕泽愤怒的脸,声音发颤:“你……你的脸……你真、真是先祖明、明成帝……” 燕瑜浑身哆嗦,燕泽第一次找上他时,燕瑜就曾在皇家藏库里找到过一卷先祖画像,画像上画的是燕泽年轻时的模样,与燕泽如今的样子如出一辙! “你这竖子,如今成了鬼,眼睛倒是长出来了!”燕泽冷笑。 燕瑜脑子都转不动了,他是真没想到这条狗身上的那只鬼竟真是先祖明成帝! 若早知道,他岂敢对先祖大不敬! 可现在他死都死了,也顾不上冒不冒犯了,反正都晚了! 但他想不明白,若眼前这鬼真是先祖明成帝,对方又为何管幽王叫兄长?? 明成帝的兄长岂不就是…… 燕瑜后知后觉,鬼眼几乎要瞪出来,他看向燕扶危的方向:“你、你不是燕岐……你、你是……” 他声音发颤,压根没勇气喊出那个帝号。 燕扶危神色淡漠,都懒得看他一眼。 “先祖……我错了,孙儿知错了!” 燕瑜哭喊求饶,“请你们饶恕孙儿一回,我已经死了,已经遭报应了,求你们救救我,我不想魂飞魄散——” 燕泽冷笑,又是一巴掌扇他脸上:“魂飞魄散都是便宜你这小兔崽子了,先滚去给我玄昭嫂嫂认错!” “眼盲心瞎的东西,连玄昭王的主意都敢打!她可是你的伯祖奶奶!!” 伯祖奶奶?玄昭王? 燕瑜难以置信,他看向楚昭的方向,嘴唇嗫嚅:“她她是玄昭王??玄昭王是女子?!!” 燕瑜只觉鬼生天崩地裂。 他心里涌出一股难言的悲愤。 他的确是个不肖子孙,可这群老辈子也太过为老不尊了吧?! 他若早知道幽王是先祖白晟帝,幽王妃是玄昭王,他哪敢动那些歪心思? 现在真是说什么都晚了,虽然死了,可燕瑜还想去投胎,他不想就这么荡然无存了…… “我错了,伯祖奶奶饶我一命!我真不想魂飞魄散,求你们救救我,求求了——” 他哭喊求饶,眼看他的魂魄都已消散到脖子上了。 楚昭被他嚷嚷的心烦,手一抬,直接疯了他的嘴。 燕瑜双目怒睁,求饶不得,眼里只剩下了恨。只是须臾功夫,他的魂魄就彻底散开,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而走。 小纸人像穿花蝴蝶一般,跟着他细碎的魂粒飞去。 楚昭也懒洋洋起身,“走了,去看看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在吸他的魂。” “老祖宗,那这小子怎么办?”潇潇指着昏睡过去的谢星河。 “失踪人口,丢京兆尹大门去,他家里人自会寻见。” 楚昭说完,径直朝小路走去,走了一会儿,就见着两辆马车。 一辆是她过来时乘坐的,另一辆则是燕扶危的,旗云就坐在上面,见楚昭过来了,他忙从上面下来,手忙脚乱的行礼。 “王妃……玄昭王上……”他这问安也是乱七八糟的。 楚昭嗯了声,刚要示意旗云把上车的脚凳放下来,旗云噗通一声跪下,中气十足道:“请王上上马!” 楚昭:“……”她翻了个白眼,直接飘进了马车内。 旗云没能成为玄昭王陛下的上马凳,还怪失落的,抬头就见对上了自家白晟帝陛下阴沉的死亡凝视。 燕泽咬着狗尾巴过来,啧啧道:“你小子长得浓眉大眼,没看出来还是个媚上的好材料~” 第138章 难怪燕家一代不如一代,都给腌入味了 旗云在外驾车,一只小纸人坐在他肩膀上指路,这新奇体验可把旗云激动坏了。 而车厢内,很是沉默。 楚昭闭目养神,浑身上下就透着一句话:莫挨老子。 燕扶危也没做声。 倒是燕泽,磨皮擦痒,几次想要张开狗嘴,都对上自家兄长大人冰冷警告的视线。 燕泽心里骂骂咧咧,一个劲数落自家阿兄! 本来就不得嫂嫂欢心,偏偏你还不争气!这么好的机会,你倒是张开你那破嘴,甜言蜜语哄起来啊! 当年你哄你那些谋士将帅为你卖命的时候,不是挺能说、挺会纡尊降贵的吗? 燕泽操碎了狗心。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南城门外三里处的一处庄子附近。 旗云捏住鼻子,脸都憋红了:“陛下、王上到……到地方了。”那小纸人给他指的地方就是这儿。 燕泽的狗头拱出来,张嘴就是一声哕,难以置信道:“怎么回到这鬼地方来!旗云小子你确定没走错地儿?” 旗云摇头,回道:“我是按照纸人的指示一路过来的,这里……咳……堆粪所。” 燕泽当然知道这里是堆粪所! 京师城南三里外就是朝廷设立的堆粪所,也就是粪场,凡粪,或人、或畜,皆可肥田。城市之粪,有专人收运,谓之粪夫。运至城外,堆积发酵,待春耕时出售。 问题是!那纸人是追着燕瑜的魂气过来的,燕瑜的魂魄为何会被这粪场给吸过来?那小子的魂魄是屎变得不成? 车上,楚昭也嫌弃的掩住口鼻时,一方锦帕就递了过来。 楚昭抬眸对上男人琉璃色的眸子,还没等她接过,燕扶危就扯下她的手,用锦帕捂住她的口鼻,淡淡的松香钻入鼻息,将那股恶臭给挡住。 她瞪眼盯着他,他也不回避,莫名其妙冲她笑了起来。 这等臭气缭绕间,也不知他是怎么笑出来的,还笑的那般好看。 楚昭翻了个白眼,自己捂住锦帕,将他的手打开,掀开帘子朝外看了眼。 这一眼瞧过去,楚昭都顾不得臭了,眼睛一亮,幸灾乐祸的“哈”了一声。 燕泽已经顶不住那味儿,钻了回来,追问道:“嫂嫂,那燕瑜的魂魄真被吸到这里了吗?这不对吧?” “哪里不对了?污秽之物,不待在这粪场,待在哪里?”楚昭睨他一眼:“你不是狗嘛?怎还嫌弃上了?那一片对你来说不该是绝顶美味?” 燕泽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幽怨的看向燕扶危:你管不管?! 燕扶危直接无视,咳了声:“还是先换个地方说话。” 楚昭也把帘子放下了,让旗云把车驾远一些。 又往上风处走了几里地,那股子臭味可算是散去了,燕扶危在车内焚了一炉香,香气淡雅,让人闻着都心情舒泰。 楚昭这会儿的心情也着实不错,见燕泽抓耳挠腮的想知道情况,她也没吊胃口,语气轻快的解惑起来: “那粪场下有一个勾魂阵,被污秽之物掩盖着,极难发现。” “若非这次那燕瑜的魂儿被吸了过来,勾魂阵被触发,只怕平日里就算我经过这儿也不会发现。” 她说着,忍不住笑出声:“部下这大阵的还真是个人才,粪场这种地方,所有人避之不及,轻易不过过来。” 她似笑非笑的看着燕扶危和燕泽:“瞧那勾魂阵,应该是刻意为燕家人布置的,啧啧,一国皇室死了之后魂魄不入地府,全被打碎为齑粉,进了这勾魂阵,多大仇多大恨呐~” “倒难怪你燕家子孙一代不如一代,从祖宗那辈儿开始就被腌入味了~” 玄昭王这会儿是神清气爽,有什么比看死对头一家子遭罪更快活的呢? 燕泽一身狗毛都快炸成蒲公英了,一边骂一边狂吠:“天杀的畜生!到底是谁要害我燕家!!混账!无耻!!岂有此理汪汪汪!!” “难怪我死了后就没见过后代子孙的魂魄下地府,敢情他们全……全成了这腌臜之物啊啊啊!!天道不公!不公啊啊啊!!” “我燕家到底做了什么,要受此等奇耻大辱!!” 燕泽怒不可遏。 楚昭却是哼了一声,嗤道:“你那群不孝子孙做了什么,你不清楚?” 燕泽的狗叫声瞬间卡在喉咙眼,他神情莫测,缩到燕扶危脚边,小声嘀咕:“这群不孝子孙是大逆不道没错,但……但冤有头债有主,篡改嫂嫂你身后事的罪魁祸首现在还未查明,哪能一杆子全打死……” “兄长你说是不是?” “你的儿孙,与我有何干系。”燕扶危神色冷漠:“一群废物,不死何为。” 在燕扶危看来,就算没有楚昭的身后名被篡改之事,这群废物后代也没什么值得同情的。 大玄朝始于他手,在他驾崩那一年达到辉煌,燕泽作为守成之君,也并未让这辉煌太早落幕,但自燕泽也驾崩后,大玄朝的后继之君是一代不如一代。 尤其是如今皇位那草包,死后下地狱都是便宜了,就该将其魂魄镇压于这等粪池中,沤肥后去浇灌农田,倒是废物再利用了。 燕泽被自家兄长‘背刺’,也无话可说了。 “退一万步讲,这些废物子孙有此结局是咎由自取,可布下这阵法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话总没错吧?” 燕泽嘀咕道。 “这话的确没错。”楚昭也不再幸灾乐祸,收敛了笑意:“这勾魂阵的手艺,瞧着的确眼熟。” 燕扶危若有所思看向她:“沈国公府的转运阵,还是锦王府里的聚财阵?你觉得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楚昭哼了哼,不置可否。 她幸灾乐祸看燕家人的热闹是一回事,但也没忘记正事,这背后搞鬼的家伙,不止针对燕家人,对楚家人同样心存恶意! 第139章 玄昭王是世家女? 沈国公府的转运阵是为了夺原身沈昭昭的运势,而从这件事里牵扯出了锦王府的聚财妖阵。 当时布下聚财妖阵的乃是只画皮鬼。 那画皮鬼是楚昭上辈子屠杀的北方世家后人,死后怀恨化鬼,故意对楚家人展开报复。 而他选中锦王,也有锦王是燕家人的缘故。 那件案子后,楚昭就让楚承庇去搜集过当年那些世家后人的情况,楚承庇倒是给她找来了不少情报,但只从这些情报来看,倒也没什么异常。 楚昭简单提了下这件事,当年那些世家大族的幸存者,在大玄朝建国后是怎么个情况,没人比燕扶危和燕泽这两位皇帝更清楚。 至少,肯定比楚承庇打听来的那些消息精准。 提起这些世家子弟,燕扶危罕见沉默。 燕泽瞄了眼他哥,咳了声,道:“当初北边的世家子弟南逃到了兄长麾下,兄长礼贤下士,对他们也是挺宽厚的,是他们自己受不了乱世风餐露宿的苦,太容易就死了……” 楚昭呵呵笑:“那白晟帝还真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哟~” 忽悠谁呢~以为她不知道燕扶危是什么货色,她对那些世家杀归杀,好歹给人家一个痛快。 哪像燕扶危这狗东西,那是敲骨吸髓,把人榨得连渣渣都剩。 燕泽捂了一把狗脸,也放弃给自家兄长贴金,罢了,谁还不清楚谁啊,嫂嫂心狠手辣,兄长诡计多端,本就是绝配。 燕扶危不觉得往事丢脸,乱世之争,自是要物尽其用。 “当年自北南逃而来的世家望族以裴氏、柳氏、崔氏、高氏为主,”燕扶危不疾不徐道:“这几家的子弟活到大玄朝建国后的,只有裴氏一族,时至如今,裴氏虽还在,但早已不成气候。” “虽说南边的世家对我想来也是恨之入骨,但他们对你应该不至于那般大恨意。”燕扶危看向楚昭:“要满足同时仇恨我俩的,便只有当年南逃的那群人。” “不过,也不排除南北世家后人联合。” 毕竟,当年楚昭屠尽北方世家,逼的那些世家后人弃家舍业南逃,到了南方后,燕扶危顿刀子割肉,也是好一顿大清洗。 这才彻底剔除了门阀,大玄朝建国后,摒除前朝的察举制,兴科举,寒门与平民有了进身之阶。 “若真是当年那些家伙,他们也是吃饱了撑着。”楚昭哼了哼:“你明显比我不要脸多了,最后还是你燕家得了天下,他们还对我楚家人下手,简直是是非不分!” 燕扶危意味深长的瞥她一眼,不要脸?他就当她是在夸他了。 燕泽是真给听无语了。 这两口子都挺不要脸的,区别是一个从来不觉得自己不要脸,另一个就没觉得不要脸是啥坏事。 燕泽实在是没忍住,问出一个憋了许久的问题:“我记得嫂嫂你也是世家女出身吧,为何对世家如此赶尽杀绝?” 车厢内突然陷入死寂。 燕扶危冷冷看向他,燕泽一缩狗头,不知自己这问题又哪里犯了忌讳。 他实在是好奇许久,上辈子他也打听过不少楚昭的事,但各种传言都有,她还在世那些年,压根没人知道她也是世家出身,主要吧,就她对世家的那股子仇恨劲儿,说她是世家女都没人信! 还是大玄建国后,燕泽从当时还活着的楚家人口中打听得知的。 他当时可是震惊了许久! 楚昭神色淡淡,并没有被戳中痛处的反应,哪怕是上辈子,她也没有回避过自己的出身,只是没人信,加之她本就不屑她那所谓的世家出身。 “谁说世家出身就不能对世家痛下杀手。” “你与你兄长不也有前朝血脉,怎么没见你俩为前朝复国?” 这下换燕泽被刺激了,他小心翼翼瞄了眼燕扶危的神情,见兄长没有动怒,这才松了口气。 燕泽磨了磨狗牙,真是报应,毒妇嫂嫂这嘴是半点不吃亏! 出身这件事,在上辈子,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他与兄长被诟病的症结,他还好,那时年岁小,等他懂事时,那些敢在背后说三道四的家伙都已被兄长拔了舌头,或是做成了人彘。 车厢内这下是真安静了。 楚昭是久违听人谈起自己的出身,难得回忆起了曾经。 她的确出身世家,雁门楚氏,芈姓之后,楚王苗裔。只是到楚昭那一代时,楚氏已是外强中干。 楚氏要维持住自身地位,自是要左右逢源,与别的世家交好。 楚昭的母亲出自小门小户,楚昭对她也没什么记忆,对方生下她的第二年,生下了与她同母异父的弟弟后,就撒手人寰。 没错,同母异父。 严格意义来说,楚昭或许并非楚家女,至于她生父是谁,或许真的姓楚,也或许姓裴、姓崔、姓高…… 倒不是她母亲不守妇道,而是她那‘好父亲’左右逢源,甚至不惜献妻换妾,以示与其他世家之间的‘通家之好’。 呵呵,可笑至极的‘通家之好’! 不过就是将自己的妻妾当做货物妓子换给对方取乐,这些可怜的女子甚至无力反抗。 楚昭就是在那样一个世家中长大,而世家女子一出手就注定了是要为家族利益牺牲的筹码。 楚昭前面还有十来个姐姐,有些嫁给了七旬老翁,有些给人当了续弦,有些被当做待客之物,她们被或送或嫁时,甚至还未及笄。 而楚昭这个生父不详的‘楚家女’,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当年裴家的一个老头看上了她,她那‘好父亲’,毫不犹豫就将她送给了对方,美其名曰,拜对方的为义父。 楚昭被带去了裴家,也亏得她自小就有一膀子神力,才在那龙潭虎穴里保全了自身,至于那位‘义父’,在他试图伸出毒手的当夜,楚昭就送他投胎去了。 楚昭逃离裴氏时,放了一把火,烧光了裴家半壁江山。 那年她才十四岁,之后颠沛流离,乱世中,她趁乱而起,在玄水畔自立为王,走上了属于她自己的征途! 她要乱世为王,她要屠尽世家,她要的,就是杀尽这天下蝇营狗苟的人面兽心! 第140章 不负责?她说了可不算 上辈子的雄心壮志是一回事,但追本溯源,最初的最初,楚昭其实只有一个愿望:活下去。 马车内异常沉寂。 燕泽自觉自己问错了话,夹着尾巴,讪讪溜出去,与旗云挤一堆去。 “抱歉。”燕扶危忽然开口:“燕泽口无遮拦,是我管教无方。” 楚昭回过神,意识到燕扶危是因为什么道歉后,她神情耐人寻味,关于出身这件事,她从不觉得难以启齿。 也没觉得有被冒犯。 只是燕泽明显不清楚她与楚家的纠葛,而听燕扶危话语中的意思,他显然对此一清二楚。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是,上辈子我都死了,我的来历他想知道应该不难才对吧。” 燕扶危顿了顿,看着她幽幽道:“你说过,你不喜欢你名义上的生父。” 所以当年开国后,他曾对剩下的楚家人下过旨,不许妄议楚昭的出身。 楚昭盯着他看了会儿:“真不知道上辈子我还告诉你了些什么。” “很多。”燕扶危一瞬不瞬看着她:“我可以慢慢讲给你听。” “大可不必。”楚昭扭过头去:“我没兴趣。” 燕扶危抿唇不语,车内又安静了会儿,他率先开口,将话题引回她愿意谈的事上:“燕氏皇族的魂魄被溺于粪池,楚家后人也被夺运,这桩桩件件,阴司下面不可能全然无知,那只无常鬼应该没说实话。” “他嘴里本就不尽不实。”楚昭哼了声,到现在那白无常都没出现,只怕是打定主意道躲起来了。 “无妨,这京师中天天都有死人,阴司下头总要派鬼上来勾魂的,本王就不信他们能躲一辈子。” 她说着看了眼燕扶危:“你那狗弟弟说过,他曾在皇宫大内里感知到过一些奇怪的气息,南知书的魂魄如今还不知所踪,皇宫里肯定还藏了条大鱼,得找机会进去好好溜达圈才行。” “以你的能力,应该可以神不知鬼不觉随意出入大内才对。”燕扶危看着她,神色认真:“可是出入大内,对你会有不利?” 楚昭撇了撇嘴:“许是我和你们姓燕的天生八字犯冲,那皇宫我进去便觉得不舒坦。” 这也是楚昭一直不曾主动入宫过的原因之一。 燕扶危将这点记下,“我会找个机会将燕泽送进去。” “送他入宫?”楚昭不厚道的笑了:“也是,当狗的在宫内到处乱跑,也不会引人注意,什么地儿都能去。” 趴坐在外面的燕泽翻了个白眼,你们两口子要实在没话讲不如闭嘴,全靠侮辱我来找话讲是不是? 马车一路驶回王府,中途途径京兆尹衙门,燕扶危撩开帘子看了眼,忽然道:“今日在乱葬岗的那少年是谢家人。” 楚昭心头一动:“陈郡谢氏?乌衣巷那个谢家?” 燕扶危颔首,谢家起源北方陈郡,历经朝代更迭,后举族南迁,之后再未搬回北方。 “上一世南方诸多世家望族内,就属谢家最有勇气壮士断腕,过于有眼力,也过于好用,让我都不忍将他们连根拔起。” 楚昭睨他一眼,撇嘴:“说的你多仁慈似的,树大根深,哪是那么好拔的,再说了,真让你拔了你也舍不得,世家子虽欠收拾,但的确实打实好用。” “还得多亏了你。”燕扶危唇角不禁翘起:“北方世家被你杀的南逃,南边那些家伙也都吓破了胆。” 若非楚昭当年的手段太狠绝,燕扶危也无法那么轻松就降服南方那群虎狼,有一说一,他的确是捡了莫大便宜。 所以,从始至终他都觉得,大玄朝的江山有她的一半。 楚昭朝他翻了个白眼,“燕扶危,你骂挺脏啊,挺会嘲讽人的嘛。” 这是说她一通忙活全给他做嫁衣了? “我是拾人牙慧。”燕扶危看向她:“前尘种种,更证明了你我就是天生一对。” 他握住楚昭的手,指腹不轻不重地蹭过她的指节,目光灼灼,像要把她整个人烧出一个洞来:“我此世为人后,在北境与蛮族作战时,沿用的便是你当年的战术与军阵。” “朝朝,你是个天才,我不如你。” 楚昭突然老脸发烧,不是……夸她就夸她,搞的这么真情实感干嘛? 他掌心干燥滚烫,热度顺着手背一路往上窜,像是要烧到人心坎去。 她瞪了燕扶危一眼:“好好说话!手松开!谁和你天生一对了!本王与你不死不休!” 燕扶危不太情愿地松开手,指尖从她手背上缓缓划过。他没说话,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唇上,又从唇上滑回眼睛。 楚昭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偏过头去。 之前与燕扶危还未完全挑明身份时,她虚情假意,他装模作样,反而是她习惯的相处模式。 现在一切明牌后,他不遮不掩,反而叫她有些吃不消。 楚昭有心想用‘露水姻缘’把她与燕扶危的感情定性,但瞧他那样子分明是要和她动真格。 楚昭被他看得有点烦躁,索性把话挑明::“不管你我之间上辈子如何,那也是上辈子的事了。这辈子我对你没什么感情,你清楚的吧?” “你长得不赖,这具肉身我也满意,本王可与你有夫妻之实,但夫妻之情是没有一点的。” “燕扶危,你想清楚了再来招惹。我对你可以不拒绝,但我也不负责。” 楚昭这话说的极为难听,按说燕扶危这样骄傲的人是绝对忍不了的。 燕扶危盯着她看了许久。 “无妨。”他声音喑哑,眸光深的可怕:“记住你说的,不拒绝。” 至于不负责?她说了可不算。 楚昭嘴角抽了抽,反正她丑话都说前头了。 话题又回到谢家人身上。 谢家人如今虽在野,但六部中仍有不少门生故旧,谢家老爷子便是上一任右相,又是阁老之尊。 故而,虽如今谢家人不在朝堂,却依旧煊赫。 自然,再怎么煊赫,也比不得前朝时期。 而今日被枉死鬼给上身的那个倒霉蛋谢星河,就是谢阁老已故长子的唯一血脉,实打实的长房嫡孙,谢家的金疙瘩。 楚昭摸了摸下巴:“当年你收拾南边的世家望族,谢氏应该就是你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吧?” 燕扶危点头。 世家最清楚怎么搞垮世家,当年谢氏的确出力不小,这也是谢氏能留存至今的原因之一。 “那就有意思了。”楚昭笑得奸诈:“如果真是当年那世家鬼要来报复,怎么也不该放过你麾下头号走狗谢氏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个谢家小漂亮的情况的确有些不对劲,他身上的阳火被灭的只剩下一盏,一副被鬼缠上的样子……” 楚昭自顾自说着,全然没有发现身旁男人愈渐幽深的眸色。 谢家……小、漂、亮? 第141章 恩人是谁? 这些日子京中因为燕瑜的事乱成一团。 同样乱成一团的还有谢府,只因府里的金疙瘩小少爷丢了! 府上所有下人全都撒了出去,谢老夫人急的都晕过去了几次,府里如今执掌中馈的是二夫人黄氏,这会儿也是心焦不已。 谢星河可是谢阁老与老夫人的心头肉,现在她公公与夫君外出访友未归,她主持府里事务,却把一个大活人给弄丢了。 星河那孩子打小身子骨又弱,下仆们伺候都得小心翼翼着,黄氏简直不敢想这人丢在了外头,万一出了事,该如何收场! “找着了!人找着了!!” “小少爷找着了!!” 黄氏听到下人的报信,悬着的心可算松了下去,一时只觉手脚发软。 旁边的婢女赶紧搀住她,黄氏稳住心神,忙问:“小少爷人呢?没受伤吧?” “小少爷已被抬进院了,人昏迷不醒,脑袋……脑袋好像磕着了,后脑勺肿了好大一个包!” 黄氏一听,眼前就是一黑。 “速速请大夫!对了,赶紧去一趟天一观,把游小道长请来!” 黄氏吩咐完,快步朝谢星河的院子赶去。 谢老夫人也收到了消息,婆媳俩在院门口遇上,黄氏正要告罪,谢老夫人已顾不上听那些:“先看过星河再说。” 黄氏点头,心里忐忑,搀着婆母进去。 谢星河躺在床上,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谢老夫人瞧见好大孙儿人事不省的样子,当场落了泪。 须臾后,大夫被下人拖拽着跑过来,前者气儿都还没喘匀,就被推到了床前。 “李大夫,劳您快替我家星河瞧瞧,这孩子今日走丢了,被发现时就躺在京兆尹府门口,不省人事,他那后脑勺还肿了个大包,可别是被摔着了脑袋!” 李大夫点头,一番号脉检查之后,他神情有些古怪。 “星河他情况如何?” 李大夫神情略显怪异,他没立刻回答,而是拿出金针,在谢星河的一处穴位上轻轻下针。 片刻后,谢星河唔了一声,睁开了眼。 谢老夫人和黄氏都松了口气,连忙上前,李大夫让出了位置。 “星河,你可有还有哪里不舒服?头疼不疼?你这孩子,你真是吓坏祖母了!” 谢星河眨了眨眼,他摸了下后脑勺,的确有些痛。 “祖母,孙儿没事。” 见谢星河目光清明,说话也条理分明,谢老夫人和黄氏才真的放下心来,忙向李大夫道谢,赞他医术高明。 李大夫表情讪讪,赶紧道:“当不得这声医术高明,小少爷并非昏厥而是……咳、睡过去了。” 此言一出,屋内人都是一呆。 谢星河也道:“祖母,孙儿这一觉睡得好沉好舒服,身上还暖洋洋的。” 谢老夫人愣了下:“你这孩子……”她顿了顿,心下狐疑。 好端端的,人怎会睡过去? 且谢星河从小体弱多病,冬日更是怕冷畏寒,他今儿被找到时是晕在京兆府衙门外的,现在外头天寒地冻的,便是个青壮晕倒在雪地里也受不住,更何况是谢星河这身子骨? 谢老夫人并不放心,刚要询问李大夫,就听对方道:“不知贵府可是给小少爷换了药方?” “李大夫何出此言?”谢老夫人诧异。 李大夫回道:“小少爷从前脉细如丝、尺肤冰凉,是典型的阳虚之象。可方才老夫诊得,脉来从容和缓,节律分明,三部有根,竟隐隐有正气渐复、阳气得通之兆。” 谢家众人听闻此言,神色都露出惊喜。 黄氏欢喜道:“依李大夫的意思,星河的身子是有好转了?” 李大夫点头,还想追问药方的事,谢老夫人突然道:“今日辛苦李大夫了,松禾,你亲自驾车送李大夫。” 这是要送客了。 李大夫也不是不懂事的人,只能压下心里的好奇,行礼告退。 黄氏也是个伶俐人,见状让下仆们都先退了出去。 她端来椅子,搀着谢老夫人坐下,老夫人打量着谢星河,认真问道:“星河,你实话与祖母说,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星河神情有些局促,老实回道:“是孙儿不懂事,偷跑出了府,让祖母和婶婶担心了。” 黄氏心里虽有气,但谢星河也是她照看长大的孩子,更多还是怜惜。 这会儿婆母没说话,她也不好插嘴。 谢星河回忆今日之事,眼里先是露出疑惑之色,再而是恐惧,但最后却又变成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兴奋。 “祖母、婶婶……我今日遇见了一位神仙姐姐,是她救了我!” 谢老夫人和黄氏心头都是一凛,并未高兴,反而警惕了起来。 “究竟出了何事,你细细说来。” 谢星河点头,其实他也记不太清,只能挑拣记得清楚的说。 他偷跑出府后,就在城中四处乱逛,听说了琇王之事后,他也义愤难当,便也想去京兆府衙门那边看看情况。 后面不知怎么的,他脑子一晕,在后面的事他就记不得了,只记得脑子发晕的那段时间身体好冷好冷,像是掉进冰窖了一般。 等他再醒过来,瞧见的就是一群狰狞鬼物围着两碗血糊糊的糯米饭狂吸气的模样。 当时他真以为自己死了,进了阴曹地府。 那种魂魄都要抽离体外的感觉,谢星河这会儿都记忆犹新,就在那时,‘神仙姐姐’突然出现,还捂住了他的眼睛。 后面的事情,谢星河就不记得了,他睡了过去。可是整个人却似从冰窖里被拽了出来,身体前所未有的暖和。 “祖母,孙儿真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好,身子都不冷了,好暖和!” 谢星河眼里满是激动,少年人那种秾丽的脸上罕见的有了血色:“一定是神仙姐姐她出手治好了我的病!” 谢老夫人和黄氏交换了一个眼神。 婆媳俩心跳的极快,并不怀疑谢星河的话,但同时也免不了后怕。 琇王滥杀无辜,造下那么多杀孽,京中有怨魂作祟也是再正常不过。自家这孩子本就八字轻,没准就是被冲撞了,也是他运气好,遇到了高人,才保住了小命! 这回还真算他小子因祸得福了! 谢老夫人面上不显,安抚了谢星河,让他先好生歇着。 等从屋里出来后,黄氏忙搀住她。 谢老夫人深吸一口:“我没事,望舒你速去请法华寺的大师过来一趟。” “婆母,我已叫人去天一观请了游小道长。”黄氏,本名黄望舒,她低声回道。 谢老夫人点头,知晓自家儿媳妇是个伶俐的。 法华寺距离太远,的确不如去天一观请那位游小道长来要快。 “晚些时候,等游小道长来了请他再仔细替星河瞧瞧,还有星河的那位救命恩人……” 谢老夫人深吸一口气,眼里泛光:“你瞧见星河的脸色了吧,这孩子……我还从未见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过。” “那位恩人定是有大本事的,没准她能化解星河身上的顽疾!” “也不知这位恩人到底是谁?” 第142章 用力吻 游方听谢家人说他家那金疙瘩小少爷晕倒在了雪地里被抬回家,游方便紧赶慢赶跟着谢家仆人到了谢府。 路上他还想着谢星河这小子实在命途多舛,本来身子骨就不好,八字还弱,大冷天的被这么冻上一遭,怕是真要小命不保了。 没准这次自家祖宗留下的那张定魂符也救不了那小子的命。 到了谢府后,游方见谢府上下氛围一片轻松,心想难不成是自己想岔了?谢星河那小子没那么严重,是过来的下人太惊弓之鸟了? 待见到谢星河后,游方咦了声,皱起眉。 谢老夫人见状,心里一沉:“游小道长,星河今日在外面恐被秽物冲撞,他身上可还有不妥?” 游方皱眉,若非这话是谢老夫人说的,他险些要以为谢家这群人是寻他开心呢。 “谢小少爷瞧着可不像是被秽物冲撞过的样子,他身上阳气可比过去旺多了啊。” 游方说着走上前,仔细查看谢星河周身,越看眼睛越亮。 “奇也怪哉!谢小少爷身上的左肩上的阳火竟亮了,他今儿在外面可是有什么奇遇?” 谢老夫人和黄望舒闻言,心下更是一喜。 谢星河的情况在京中也不算什么秘密,都知道谢家这位长房嫡孙身子骨不行,不过他八字弱阳火虚这件事,只有法华寺住持和游方知晓。 游方早年刚继承祖上衣钵时,是来给谢星河观过相的,当时他就发现谢星河三盏阳火,只余下头顶灵台处的一盏。 这三盏阳火又被称为命灯,命灯只余一盏,可谓命悬一线。 当时游方就给了一张自家祖宗传下来的定魂符给谢星河保命,不过他也说不准这符能给这小子保命多久。 “我早年给小少爷的定魂符可还在?”游方问道。 谢星河点头,从脖子里扯出根红绳,红绳尾端挂着个小荷包,他下意识捏了捏,感觉手感有些不对。 游方拿过来,打开荷包,却只倒出一捧灰。 谢老夫人和黄望舒一惊:“怎只有灰了?” “看来你家小少爷今儿的确是撞了邪,”游方道,心下越发疑惑:“如今这定魂符既已成灰,便没了作用,但我看星河现在目光清正,左肩阳火命灯也重燃,这是因祸得福,转危为安,有了大机缘啊。” “他可是遇见了什么人?” 黄望舒看了婆母一眼,得了谢老夫人点头,她这才将事情经过一一道来。 “游小道长,你乃玄门中人,可知京中是否来了位高人?” 她压着激动:“以这位仙姑的能力,能否根治星河身上的问题?” “游阿兄,你认识神仙姐姐吗?”谢星河眼里也带着期待。 游方没立刻回答,神情略显古怪。 神仙姐姐什么的他自然不认识,但要说擅长玄术,能力超群的女子……他能想到的只有楚昭这位王妃奶奶了。 但是吧…… 他狐疑的看向谢星河:“你细与我说说那位呃……神仙姐姐的容貌?” 谢星河双眼放光,秾丽脸上带着少年人的羞涩,“神仙姐姐她仙姿佚貌、玉骨冰肌、温柔体贴……” 游方:“……” 王妃奶奶的确容貌不俗,也是一顶一的大美人儿。 但温柔体贴…… 那绝不可能是她了! “此事容小道琢磨琢磨,一时间也有些对不号。”游方起身道:“若是能有画像的话,兴许能找到人。” 谢星河立刻道:“我能画出来!” 他那迫不及待的样子,恨不得立刻起来作画,还是被谢老夫人瞪了眼,他才老实躺回去。 谢老夫人示意游方借一步说话,到了屋外后,老夫人道:“烦劳游小道长帮忙,若能帮我们寻到这位恩人就再好不过。” 谢老夫人刚刚观游方神情,觉得对方心里应是有些眉目的。 游方点头,他家老头生前与谢家也有些往来,看在这份情面上,他也是要帮一帮的。 反正先去幽王府问问,就算真是王妃奶奶救的人,他也得先去问问她老人家愿不愿意再施援手。 游方怕被削,可不敢贸然替楚昭做什么决定。 这会儿虽然天色已晚,但问题不大,他和燕岐的交情放在那儿~正门不给他开,他就翻墙进去!总不会被幽王府的暗卫给锤死! …… 今儿在那粪场外溜达了一圈,饶是身上并未沾染到什么气味,楚昭都嫌弃的很,一回来就让备水。 热水好了后,她直接进了浴池,池中洒了梅花瓣儿,熏出暖香。 她眯着眼正享受着,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传来,落地沉稳有力,是男子。 她皱了下眉,掀开眸,一缕青丝垂落到她脸上,她正对上男人那双琉璃褐瞳。 “你进来作……”话还未说完,便被堵住。 燕扶危攫住她的脖颈,用力吻住她的唇…… 第143章 你说的,不拒绝 燕扶危吻得用力,还透着一股狠劲儿,像把白日里装久了,入夜了就撕开人皮,露出他内里最真实的阴湿劲儿。 楚昭脖颈都被他掰得发疼,这姿势也让她难以发力,心下一怒,她用力将人拽下暖池。 水花四溅中,她也被他拉入了水下。 拉扯间,两人一前一后浮出水面,楚昭气都还没喘匀,又被他压在池壁。 两人的呼吸撞在一起,楚昭抹了一把脸,不等她找茬,滚烫的吻又压了上来。 她挣开空隙,质问道:“你犯什么病?” 燕扶危单手扣住她双手手腕,举过头顶,气息沉沉的迫近,声音喑哑:“你说过的,不拒绝。” 楚昭顿了顿,咬住红唇。 池水打湿了男人的眉眼,暖气氤氲间,他的五官有一种工笔描摹过的浓艳,好看的惊心动魄,那双眼里像是燃着两簇暗火,要将人焚烧殆尽。 楚昭心跳无端乱了几拍。 燕扶危的视线一瞬不瞬攫着她,见她不语,他唇角勾起几分,透出一股邪气。 吻重重落下。 楚昭将心一横,将眼一闭。 算了,反正她也不吃亏,就当享受了。 暖池水波层层叠叠扩散,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时而有水花四溅,池水中的梅花瓣儿像是被捣碎了,梅香气息萦绕不散,充斥在整个浴池里。 不知过去了多久,楚昭趴在池边,手指无力的耷拉着,眼神有些涣散,瞳孔失焦,脑子里乱七八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线团似的,混乱不清。 她只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嗯……热……一定是这洗澡水烧的太热了…… “不玩了……水太热……” 她要从暖池里爬出去。 男人有力的臂膀从后箍住她的腰身,他的身影完全将她包裹住,喑哑的声音贴在她耳侧。 “一会儿就不热了。” “朝朝,你要认输了吗?”燕扶危轻哄着,声音里又带着几分明知故犯的挑衅。 认输? 这两字撩拨到了楚昭的神经。 不可能认输,这辈子上辈子这两个字都不可能! “谁怕谁!”她咬牙切齿。 燕扶危垂眸,唇畔勾起得逞的笑。 池水搅动,梅花瓣儿在随着水波荡漾,满屋梅香中,楚昭的脑子又开始发晕,恍惚间,她好像陷入了一场梦。 关于上辈子的梦。 在某个姿态、某个时刻时,那些记忆就出现了。 嗯,这个花样曾经玩过。 又到了下一个姿态,下一个时刻时,她又恍惚感觉到熟悉,以前好像也这样玩过…… 就像是重温复习似的,记忆与周遭温热的池水一样,一遍遍冲刷而来,不知疲倦。 浴池内,靡靡之气与梅香混杂在了一起,经久不散。 梧桐院的人都极有眼力的退到院外伺候着。 小武当因为年纪太小,被潇潇和沉鱼落雁赶去大厨房了。 三女扎堆在一起,脸红红的,偷偷咬耳朵。 “会不会有小祖宗呀?” “有小祖宗的话,是跟着老祖宗姓,还是白晟帝陛下姓呀?” 潇潇和沉鱼落雁如今也才十六,说起这些也有点害臊,但更多的是激动和兴奋。 就在这时,旗云和楚南星叉着一人过来了。 三女见状,赶紧一字排开,挡在院门口。 “大半夜的你们过来干嘛?有没有点眼力劲?” 旗云讪讪摸了摸鼻子,冲楚南星使眼色,楚南星拎起罪魁祸首道:“哪是我们这样眼力劲,是这家伙今夜吃饱了撑着。” 游方挤出一个尴尬不失礼貌的笑:“哎呀,一段时间不见,潇潇姑娘你们越发神采飞扬了呀~” 潇潇和沉鱼落雁盯着他不说话。 楚南星将人松开,游方整了整衣袍,朝院内偷瞄,潇潇立刻挡住他视线,语气不善:“你瞅啥瞅?懂不懂规矩?” 游方连连称是,不敢乱瞧。 “行了,有事说事,”楚南星白他一眼:“殿下这会儿可没空审你,你大半夜的做贼翻墙进来,到底要干嘛?” 游方当下也不再隐瞒,反正谢家的事也算不上啥秘密。 听闻他来意后,潇潇三女面面相觑:“原来今儿那漂亮少年郎是谢家人啊?” 游方眼睛一亮:“果真是王妃奶奶出手救了他的小命?” 潇潇点头,将今日的事娓娓道来,游方一拍大腿,心里暗道谢星河那小子是真走运了! 不过这会儿可没人敢入院去打扰。 子时过后。 院内才有了动静。 燕扶危抱着楚昭从浴池里出来,她整个人被包在大氅内,濡湿的长发已被擦至半干,她也早早睡了过去。 待将楚昭抱回房,安置妥当后,燕扶危才披着大氅出来。 一直在院外守着的潇潇几人这才敢进来。 燕扶危看了眼一脸谄媚相的游方,没急着问他大半夜登门作甚,而是对潇潇三女吩咐道: “屋内再放两个火盆,动作轻些,莫要吵醒了她。” 潇潇三女赶紧点头,下去准备了。 燕扶危转身朝阁楼走去,游方赶紧跟上,入了阁楼后,燕扶危随口问道:“为了谢家那小子而来?” “果然瞒不住殿下。”游方谄笑:“殿下您也知道我家老头早年与谢家有些交情,今儿那谢家小少爷可是把满府上下吓坏了。” 燕扶危:“废话少说。” 游方也不再绕弯子,说明了谢星河如今的情况。 “谢家老夫人托我找到谢星河的救命恩人,他们除了想答谢外,也想请恩人再出手,根治谢星河身上的‘顽疾’。” 燕扶危听完后,神色不变。 “待王妃明日醒来后,再做决断。” 游方赶紧点头称是,他心头也松了口气,嘴巴又开始不把门,“不愧是咱王妃奶奶,就是手段了得神通广大~” “难怪谢星河那小子醒来后就一个劲叫神仙姐姐,嘿嘿,他之前说什么神仙姐姐温柔体贴我都没敢往王妃奶奶身上想~” 燕扶危正要往外走的步子一顿。 他回头淡淡睨了游方一眼,不知怎么的,游方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梧桐院狗不得入内,你滚远点。” 游方:???不是,我怎么成狗了? 燕扶危回了主屋,榻上,楚昭睡得正香。 他脱下大氅,在她身后躺下。 屋内,渐渐响起别的声音。 似女子的嘟囔,意识不清时的骂人声。 “朝朝……你说的,不拒绝。” 到最后,梧桐院里又叫了两次水,快天明了,才彻底消停。 第144章 他的妻子可爱,旁人知道,旁人完了 第二日,楚昭这一觉睡醒,早已过了晌午。 身体是酸麻的,灵魂却是餍足的。 至于昨夜到底荒唐了多少次,她也记不清,就记得回屋后她都睡着了,那狗东西又爬了床,拿她之前那句‘不拒绝’来堵她。 楚昭磨了磨牙,撑臂坐起后,鬼力在周身运转了一圈,疲惫尽去,她眸光微动,手指轻触眉心。 昨晚虽是荒唐了些,但她魂魄上的那道裂痕竟又愈合了一寸。 真是怪哉,燕扶危那狗东西还真是味人形补药不成?若与他双修,就能完全治好魂伤,那么以后这种事多来几次…… 咳,也不是不行…… 就是她得找根绳儿,把那狗东西给拴着。 省得他像头牛似的,把人往死里耕。 她起身后,潇潇她们就红着张脸进来伺候她洗漱更衣,楚昭瞧着三张大红脸,没忍住笑了。 她笑起来时,艳光四射,潇潇三女又看呆了。 “什么傻样儿?”楚昭挠了挠小姑娘的下巴。 潇潇咽了口唾沫:“老祖宗今儿好美啊~” “我过去不美?”楚昭挑眉。 潇潇摇头又点头:“也美,但是今儿瞧着就是有些不同。” 沉鱼补充道:“今儿瞧着有种骨头缝里溢出的美~” 落雁一个劲嗯嗯。 楚昭被她们三人逗笑,骨头缝溢出的美?听着一股子阴间味儿。 她这是美到骨质疏松了? 楚昭与潇潇笑闹着,沉鱼落雁去小厨房叫了小武当,忙前忙后摆好膳。 午膳才刚摆好,某人就来了,身后还跟着个尾巴。 燕扶危在她身旁落座,楚昭横挑眉毛竖挑眼:“你来做什么?” “陪你用膳。”说话间,燕扶危已自然而然替她盛好羹汤,一举一动都优雅从容,俊脸端方,瞧着贵气雍容。 楚昭可记得这狗东西昨夜顶着这张脸干了多少放浪形骸的事。 胡思乱想之际,唇上一热。 楚昭一个激灵回过神,男人那张俊脸已贴至近前,他拇指摩挲过她的唇,轻声道:“肿了些,晚点还是要擦些药。” 昨夜燕扶危也替她上过药,却是不可说之地,那会儿楚昭意识已模糊不清,但还记得骂人,她迷迷糊糊的骂,他也不回嘴,就一个劲的笑。 楚昭无端感到燥热,恼火的瞪他一眼,犹不解气,在桌下狠狠踹他一脚。 燕扶危硬生生挨了一脚,眉头皱了下,忍住没有发出闷哼,看她的眼神有些无奈,却也底气不足。 昨夜他是过火了些。 “吃饭!再说话我把你丢出去!”楚昭瞪他。 燕扶危见好就收,唇角不明显的上翘了几分。 居然没有当场把他丢出去,还默认他留下吃饭,算是昨夜成功留宿在她屋内,有进步。 再加把劲,或许自己就能从阁楼搬进主屋了。 两人用着膳,游方就在边上杵着,捂着咕咕叫的肚子,期间他也不是没试过厚脸皮坐下一起吃。 但他的小动作刚出起手式,燕扶危就冷冷瞥来一眼,他只能一百零八个假动作,讪讪在旁边老实站着咽口水。 用完膳后,楚昭才看了游方一眼:“这小子来做什么?用膳时站边上,碍我胃口。” 游方:“……”王妃奶奶你说这话你亏不亏心?我倒你胃口也没见你少吃啊!整整三大碗,比你男人都吃得多! 游方心里吐槽千万句,面上也不敢表露,笑的奴颜媚骨,说明来意。 他容易么!昨夜就来了等到现在! 谢家真是欠他好大个人情,谢星河那小子若能得救,高低得给他磕一个拜为干爹! 楚昭听完后,没立刻表态。 她偏头与燕扶危对视了一眼,四目相对,彼此心思不言已明。 昨儿他们才聊过背后搞风搞雨的大概率是上辈子被他俩弄废的世家鬼,而谢家作为燕扶危称帝路上的走狗,很大概率也是被报复的对象。 谢星河命灯孤悬的问题是有些蹊跷,不过那时楚昭不知他是谢家子,不愿意随意结下因果,所以并未深入查探。 但现在嘛…… 倒是个契机。 似谢家这样的世家望族,家族内别的不多,藏书最是不缺,其族谱族记堪比历朝历代兴亡史。 燕家写的国史有问题,楚家的家谱也被改了,而谢家的族记是何情况,暂不得知,或许能从中找出一些当年之事的蛛丝马迹。 “那便去看看吧,”楚昭放下茶盏起身,走出几步,扭头看向身侧的男人,“你干嘛?” “今日无事。”燕扶危垂眸看着她:“一道去看看热闹。” “离我远点。”楚昭受不了他那眼神,烦死人,黏黏糊糊的烫人。 游方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他在心里嘀咕,‘燕岐’这混蛋哪是去看热闹的,怕不是去盯妻的! 昨夜他就是多说了两句那谢星河对王妃奶奶的态度,‘燕岐’瞧他那眼神,就差将他活剐了! 燕扶危神色自若跟在楚昭身后,瞧不出半点着恼的痕迹。 他与她夫妻一体,妻子要出门,他身为人夫,跟着一道有什么不妥的吗? 更何况…… 他的妻子如此可爱。 谢家那谢星河一口一个神仙姐姐,赞她温柔体贴……想来也是知道他妻子的可爱之处。 那这小子完了。 白晟帝幽幽笑着,冷意藏在眼底深处。 这一趟去谢家不准备闹太大动静,故而马车也从简。 楚昭兀自上了前头那辆,燕扶危被赶到了后面去。 他目视着楚昭上了马车后,才不甘心了去了后面,游方舔着脸钻上了他的马车,进去后,却见车内竟然还有一条杂毛狗。 “燕岐,你什么时候养狗了?这狗也太丑了吧?” 燕泽突然狗嘴一歪,对着游方就是一口过去。 “唉哟!”游方被吓得屁股一歪,差点摔过去,好在燕泽就是吓唬他,不是真要咬他。 游方却忽然咦了声,脸色骤变,猛的朝燕泽扑过去,猛的掰开狗嘴。 燕泽触不及防,被掰开狗嘴:“????” 游方对着狗嘴深吸一口气,一扭头:“呕——” 燕扶危被这一幕深深伤害到了眼睛。 他闭着眼,抬手揉着眉心:“你闹什么?” “燕岐!!这丑狗它不是狗!!鬼!它身上一股子滂臭的土腥鬼味儿!!” 燕泽忍不住了,挣开他的手,口吐人言的同时下了死嘴:“你才丑狗!你全家都丑狗!游家小儿是吧!朕咬死你个倒霉玩意儿!” 第145章 长嫂如母,玄昭王使唤明成帝是应该的! 马车从幽王府出来后,在城内绕了一圈,就回了幽王府。 而楚昭一行人早神不知鬼不觉换乘上了另外两辆马车,且一身行头都做了变化。 楚昭眉点朱砂,高鬓博髻,头佩莲花金冠,广袖道袍,端是秀骨清像,出尘洒脱。 蹁跹似方外神女,就连潇潇四女也作仙姿打扮,自马车上下来,真真是如仙客降凡尘。 至于燕扶危,也被楚昭要求换上了一身广袖鹤衣,他容貌本就出众,这张脸如今在京师更是无人不识。 楚昭干脆让他与他的手下都戴上面具,反正就一个字:装! 抵达谢府后,楚昭端着架势下了马车,瞧见走过来的燕扶危,饶是面具遮脸,依旧挡不住他那身峥嵘气,怎么瞧怎么不像个方外中人。 楚昭啧了声,抬手从游方手里夺过他那把羽毛扇,往燕扶危手里一塞,上下看了两眼,勉强满意:“收收你身上的杀气,咱们是来装神弄鬼的,又不是来杀人的。” 燕扶危无奈,嗯了声,努力把气势放弱。 游方在旁边有点恍惚,被楚昭踢了一脚后,他才回过神。 “傻愣着作甚?” “啊?啊!!是是是,到地方了啊。”游方收回神,瞄了眼边上眼神不善的狗皇帝燕泽,咽了口唾沫。 先前这狗吐人言给他的冲击实在太大。 他内心有千万个疑问,这一路都在恍神,这会儿才注意到燕扶危和楚昭一行人的打扮。 他表情一言难尽,再看被强行改成仙风道骨的燕扶危,眼神询问:你就陪着她闹啊? 燕扶危面具下神色淡然,手里羽扇已轻摇起来,适应良好。 游方:“……”你就宠她吧,服了你们两口子。 谢府。 黄望舒听说游方不但将那位救命恩人找到了,还直接请来了府上,登时面露惊喜。 她赶紧让人去谢老夫人那边传话,紧跟着亲自去迎人。 路上又让人备好酒菜,吩咐手下人切莫怠慢了贵客。 要说这时间也是晚了些,这会儿眼看着都要日落了,偏偏谢家那位姑母听说谢星河昨儿走丢的事,今儿又回门了。 对于这位姑母,黄望舒作为晚辈不好评价什么。 但每次对方登门,府上都要鸡飞狗跳好一阵。婆母和公爹对这位小姑子都颇为头疼,不过,对方对星河又是实打实的关爱,时不时搜罗各种名贵补品来给星河补身子。 因为此时,谢阁老和谢老夫人与她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 黄望舒刚出内院,就见一行人走了过来,游方站在旁边一脸恭敬局促。 黄望舒愣了下,一眼就看见居首的女子,广袖飘逸,莲花冠下秀骨清像,恍若仙人降世。 女子那双眼睛望来,似能穿透人心,让人不敢与她对视。 “二夫人,”游方赶紧上前,给双方介绍道:“这位便是昨日救下星河的林朝道君。” 楚昭抬手扣印,颔首一礼。 黄望舒点头,上前见礼:“道君有礼,多谢道君昨日出手相救之恩。” “二夫人客气了。”楚昭点了点头,目光在黄望舒身上转了一圈,很快挪开视线道:“见谢小少爷前,本座想先在谢府四处看看,可否?” “自是无碍。”黄望舒略顿了顿,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 谢府是世家望族,本家自然不在京师,这座府邸是谢阁老入阁时先帝赐下的,规制不输王府,占地极大。 要完整逛下来,也须好些时间。 黄望舒悄然打量着楚昭一行人,起初她还能作陪,但半个时辰逛下来,她腿都酸了,表情也越发古怪。 只因这位林朝道君的一些行为,实在叫人看不懂。 先是经过花园时让人抱走了庭内的几盆名贵兰花,又是让人烧了热水来,往池子里那几尾锦鲤身上浇。 这会儿又停在了琳琅院,眼看她指着琳琅院里那一排排墨竹,发号施令:“砍了。” 黄望舒心里一激灵,实在是稳不住了。 “且慢。” “道君,这院子里的墨竹是有何不妥吗?” 楚昭还未开口,一声尖厉的声音就刺了过来。 “哪来的招摇撞骗神棍,在我谢府里装神弄鬼!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的院子!” 一个锦衣华服的美妇坐在轿辇上被人抬了过来,她瞧着不过四十出头,一身打扮端是富贵,上挑的丹凤眼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气息。 黄望舒瞧见对方,心叫不好。 快步上前:“姑母……” 她话音刚落,脸上就挨了一耳光,黄望舒被打的一个踉跄,捂着脸难以置信。 谢灵瑶嫌弃的甩了甩手腕,一派高高在上的姿态:“老二媳妇,你婆母让你管家,你就是这般管的?被一群神棍耍的团团转,还任由他们在府上胡作非为!” “姑母!我好歹管的也是府里中馈,你怎可如此辱我?”黄望舒气的身体发抖,她嫁入谢家这些年,夫君怜惜敬重,婆母公爹对她也和蔼客气。 唯独这位嫁出去的姑母,每每回娘家,总要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 她黄家的门第的确比不得谢家,她乃是高嫁,但也是自幼习诗书,被父母视为珍宝长大的。 过去谢灵瑶对她也只是言语挑刺,今儿竟当众掌掴她,这简直是把她的脸丢在地上踩! “中馈?”谢灵瑶嗤笑,丝毫不掩自己对她的瞧不起:“小官之女就是小家子,也就是我大侄子大侄媳死的早,否则这偌大谢家哪轮得到你这么个货色掌家!” “拿着鸡毛当令箭,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就能变凤凰了?” 谢灵瑶冷哼:“这琳琅院乃是我出阁前住的地方,你带着人来我的院子,砍我的竹子!这一巴掌就是让你长个教训,看清自己的斤两!” 她喝斥完黄望舒,指着楚昭一行人便道:“把这群招摇撞骗的神棍都给本夫人绑了!打断腿送去见官!” “我看谁敢!”黄望舒脸色也冷了下来。 之前她顾念谢灵瑶是长辈,所以才不与对方计较,现在对方都打她脸上来了,她岂能忍! “姑母!我劝你脑子清醒一点,林朝道君可是星河的救命恩人,莫说只是砍了你院子的竹子,便是将你琳琅院给拆了,只要能救星河,婆母和公爹也不会有二话!” 双方人马当即对峙起来。 谢灵瑶脸色难看至极:“你敢恐吓我?黄望舒,我可是你的长辈!你区区一个小官之女……” “是,我父的确只是小官,但我父为官清廉,一生行得正坐得端,不似姑父,贪污受贿,连官职都被罢免,流放三千里……” 这话可捅了马蜂窝。 眼看谢灵瑶又要动手,一道身影跑了过来。 “住手!” 少年人红衣大氅疾跑时扫起雪粒,他跑过来后,立刻挡在黄望舒身前,眼里满是担忧:“婶婶没事吧?” 黄望舒听到这话,鼻头一酸。 “好孩子,婶婶没事。” 谢星河看到黄望舒脸上的巴掌印,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挡在黄望舒身前,虽还是少年,却已有了护人的姿态,他声音压不住愤怒: “姑祖母身为长辈,岂不知‘尊人者人恒尊之’的道理?婶婶掌家多年,上敬祖父祖母,下抚我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从未有半分懈怠。您今日当众掌掴她,打的不是她的脸,是谢家二房的脸,是祖父祖母的脸,是整个谢家的脸面!” “姑祖母常说自己是谢家嫁出去的女儿,可您既然已经嫁出去了,回娘家便是客。客人打主人,这叫什么道理?您若觉得婶婶管得不好,大可去祖父祖母面前说理,何必当众动粗,仗着辈分欺人?” 谢灵瑶脸色青白交错,嘴唇哆嗦着,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再说今日乃我救命恩人登门,姑祖母一口一个神棍,有何证据?我谢家诗书礼仪传家,岂有如此恩将仇报的道理!” “姑祖母今日大错!你理当向婶婶道歉,向我恩人道歉!” 谢灵瑶气的胸膛一阵起伏,“好好好!你这没良心的,枉费我这些年对你的好,你竟是个全无心肝的!” 她怨恨的看了眼黄望舒,又看向另一边的楚昭一行人,怒而拂袖:“我倒要看看,你们是怎么被这群神棍骗的团团转的!” 她说完就上了轿辇,让人抬轿离去。 楚昭一行人全程在旁边看戏,眼看那谢灵瑶要走了,楚昭低头,抬脚踹了下燕泽的屁股。 燕泽狗头一抬,对上自家霸气嫂嫂意味深长的视线,狗皇帝秒懂! 趁人不注意,燕泽颠颠的跟上了谢灵瑶一行人。 楚昭抬头,对上燕扶危投来的视线,她红唇一撇,低声道:“怎么?对我使唤你弟弟有意见?” 燕扶危轻笑:“长嫂如母,使唤他是他的福气。” 楚昭轻哼了声,对于燕扶危的识趣很受用,不过,她余光扫见游方一直在抖。 “你抖什么?没洗澡身上有虱子?”她莫名其妙睨他一眼。 游方嘴巴张了张,只觉口干舌燥,头晕脑胀。 先前在马车上的时候,那条狗就口吐人言,一口一个‘朕’,说什么他乃明成帝。 游方心里是半信半疑的,毕竟,当初金钱鼠从明成帝皇陵里刨出来了一个随侯珠的事他是知晓的,也知晓明成帝大概率是真的‘诈尸’了。 他当时就想问燕扶危来着,可燕扶危一脸杀气,他就把疑问咽回去了。 但是吧……刚刚楚昭说那条狗是弟弟…… 如果那条狗身体里的真是明成帝,明成帝是谁的弟弟? 游方眼神惊恐的瞄向燕扶危,楚昭见状,挑了下眉,刚要开口说什么,感觉到有人靠近。 少年满脸惊喜的跑到了她跟前:“神仙姐姐!!” 谢星河目光灼灼,满心满眼都是楚昭:“真的是你!我昨日真的不是在做梦,我终于又见到你了神仙姐姐!!” 楚昭目光在少年人真诚又昳丽的眉眼上兜了一圈,心里感慨实在是个小漂亮啊,她眉眼也跟着柔和不少:“是我。” 好看的东西,瞧着就是赏心悦目。 玄昭王是赏心悦目了,白晟帝却觉得碍眼。 燕扶危面无表情盯着少年人那毫不遮掩情绪的脸,眼睛里的喜欢和热烈明明白白,生怕旁人不知晓似的。 这年纪的少年人,做什么事都没轻没重的,实在是……碍眼。 黄望舒也走了过来,满脸歉意:“请林朝道君见谅,今日是谢府招待布不周,冒犯了贵客。” “无妨,本也不是二夫人的过错。”楚昭态度平台,她突然抬起手,覆在黄望舒被扇巴掌的脸上。 黄望舒一惊,本是下意识要后退,但对上楚昭的目光后,不自觉的被定在原地。 下一刻,女子冰凉的覆在她脸上后,脸上的热胀痛麻感竟奇迹的消失了。 待楚昭收回手后,黄望舒的脸上哪还有巴掌印,已然恢复如初。 周遭的谢家人瞧见后,纷纷露出惊异之色,看楚昭的目光中再无怀疑,只剩下敬畏。 谢星河惊喜道:“婶婶你的脸好了!神仙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 黄望舒手抚上面颊,犹不敢信,她看向身后婢女,婢女都是一脸震惊的点头:“夫人,巴掌印真的消了,一点痕迹都没有。” 黄望舒心里嫌弃惊涛骇浪,向楚昭行礼道谢,态度越发敬重:“多谢道君出手。” “雕虫小技而已。”楚昭看向琳琅院:“既有人不肯砍那片竹子,不砍也罢。” 黄望舒现在对楚昭是信服不已:“那片竹子是有什么问题吗?可是会对星河不利?” “不好说,府上有些蹊跷的地方,今日恐怕要在贵府叨扰一夜,本座须得再仔细瞧瞧。” 黄望舒点头,自没有不答应的搭理。 谢星河按捺不住:“婶婶,救命恩人登门,就让我招呼神仙姐姐他们吧,今日劳您受累,这两日您都没好好歇息,还是快回去休息下吧。” 他说完,靠近黄望舒低声道:“姑祖母肯定会去找祖母告刁状,婶婶还是快些过去,别给姑祖母胡说八道的机会。” 黄望舒点头,再三吩咐了管家一定要配合小少爷好好招待贵客,这才离开。 而谢老夫人那边,情况正如谢星河说的那般,谢灵瑶还真是过去告刁状了! “大嫂!那什么救命恩人分明就是一群神棍!她一进谢府就让人又搬兰花,又沸水浇鱼,还想让人砍了我院子里的竹子!” “黄望舒那眼皮子浅的被人耍的团团转,我身为长辈不过教训她两句,她就敢当众顶撞!还有星河,过去他对我也是敬重有加,这次却像变了个人!” “那神棍一身妖媚,眼瞧就不是个好的,星河怕不是被她迷了心智,她定是个不怀好意的,昨儿星河走丢,没准就是她设下的阴谋,想欺星河年少单纯,借此嫁入我谢家,高攀我谢家的门楣!” 第146章 这狗叫幽王兄长,叫王妃嫂嫂!不奇怪吗!! 谢灵瑶一进院便气势汹汹数落起黄望舒的错处,自她嘴里说出来的,那千错万错都是旁人的错。 谢老夫人并未急着打断她。 楚昭一行人进府时,谢灵瑶就在房里与谢老夫人说话。 原本谢老夫人是要去见的,但听说楚昭想在府里先逛逛,她便没有急着露面,毕竟年纪大了,这大雪天的,谢老夫人的身子也撑不住。 而谢灵瑶听说谢星河的救命恩人登门,就心思活跃了起来,中途借口离开,然后就过去惹出了事端。 谢老夫人在贴身嬷嬷的伺候下喝了汤药,谢灵瑶还在喋喋不休。 老夫人掀眸看了她一眼:“说够了吗?” 谢灵瑶声音一顿,有些被谢老夫人的态度激怒:“大嫂!你也老糊涂了不成,我说了这么多,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吗?” 谢老夫人叹了口气,冲贴身嬷嬷点了点头。 贴身嬷嬷颔首,走到谢灵瑶跟前,矮身行了一礼,“姑太太,得罪了。” 话音落下,啪的一声,贴身嬷嬷狠狠一巴掌扇在谢灵瑶脸上。 谢灵瑶被扇得一个踉跄,直接跌到在地,捂着脸一脸难以置信,声音尖利刺耳:“你这贱婢!你竟敢打我!!” “我可是谢家的姑太太!!这里是我兄长家!!” “你也知道这里只是你兄长家。”谢老夫人神色平静的看着她:“这座宅邸是你兄长入阁时先帝所赐,你十七岁入京,出阁前在琳琅院住了一年而已,那院子本也算不得你的,这谢府也算不得你娘家。” “如今望舒主持中馈,她便是谢府如今名正言顺的当家主母。” “你身为长辈,不分青红皂白当众责打晚辈是为不慈,言语辱没星河的救命恩人,是为无德。身为客人,对府上当家主母动手,是为无礼!” “望舒身为晚辈,不好找你这长辈争辩,我身为她的婆母,也是你的长嫂,长嫂如母啊……” 谢老夫人叹了口气,视线不轻不重的落在谢灵瑶身上,却让谢灵瑶打了个哆嗦。 “长嫂如母,代母行事,便是应当应分。” “按谢家家规处置吧,让姑太太长长记性。” 谢老夫人声音落下,立刻有仆妇上前,按住谢灵瑶,她尖叫声刚出口,就被人堵了嘴。 后面的老嬷嬷举起藤条抽打在她的臀腿处。 黄望舒过来时正撞见这一幕,她谨慎的没有入内。 谢老夫人也懒得看这糟心的一幕,被仆妇搀扶着出了屋子,她并不意外黄望舒在外面,颔了颔首,示意这二儿媳妇跟上。 “今日你受委屈了。” 黄望舒上前搀住谢老夫人:“有婆母撑腰,便算不得委屈。” “我总有不在的时候,他日若还遇上她这等脑子浑又爱仗着辈分欺人的,你当如何?” 黄望舒思考着,谢老夫人看她一眼,笑了笑:“下回再遇着这种人,别让她把巴掌落你脸上。她还没伸手,就该让她知道,这一巴掌下去,她收不了场。” “你是谢家主母,你可以让她再也回不了娘家,让她宝贝儿女没了前路,让她那流放在外的丈夫死在半路,也能绞了她的头发,将她送去做姑子。” “你的让她清楚,得罪你,会比得罪我,更麻烦。” 黄望舒心头一凛,抬眼看向婆母,很快垂下眼:“儿媳记下了。” 她说着顿了顿,还是开口道:“先前那位林朝道君令人拿走的兰花以及锦鲤,皆是姑母以前让人送来的。” 谢老夫人脸上并无意外之色,显然是已经知晓,她长叹了口气:“那位林道君可还说了什么?” 黄望舒摇头:“只说要再仔细看看。” 谢老夫人颔首,“让人收拾客院,请姑太太住去那边。” 黄望舒看了眼老夫人,终是没忍住:“婆母是为了留下姑母,才让人对她动的家法吗?” 谢老夫人神色平静:“顺水推舟罢了,她对你不敬,该有此罚。” “林道君找出的那些物件与琳琅院那些竹子本也证明不了什么,但谢灵瑶太沉不住气了。” 谢老夫人垂下眸,她身影单薄,背脊却挺拔如竹:“若星河身上的问题真与她有关,便留她不得。” 黄望舒垂眸应是,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另一边。 谢星河全程像小狗似的跟在楚昭身边,神仙姐姐前神仙姐姐后的,但谢小少爷身子骨毕竟不佳,陪着楚昭逛了半个时辰后就开始咳嗽了,只能不情不愿的告辞,一步三回头的回了自己院子。 楚昭一行人进了客院,屏退了谢家下人。 他们这边刚安顿好,燕泽就屁颠颠的回来了,两三天跳到椅子上,把自己偷听偷看来的事情娓娓道来。 这中间自然还包含了谢老夫人和黄望舒的婆媳谈话。 潇潇嘶了声:“这位谢老夫人真够护犊子,下手也够雷厉风行的啊!这么停下来,那谢家姑太太好像真有问题啊!” “她今儿突然冒出来阻拦我们砍竹子,怎么看怎么像是做贼心虚。” 楚昭神色慵懒:“世家女或许未必个顶个的聪明有脑子,但能在世家望族担任主母的,可没一个简单人。” “至于那谢灵瑶,还真就有问题。” 楚昭嗤笑道,一进这谢府,她心里就三个字:来对了! 不管是那兰花,还是锦鲤,亦或者那片竹林,都藏着玄机。且里面用的邪术手法,与当初在沈国公府布置下的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当初楚昭下手太狠太快,没能放长线钓出大鱼。 所以今儿她才迂回低调了一些。 燕泽摇晃着尾巴:“嫂嫂还有什么吩咐?接下来是不是盯紧那谢灵瑶?” 楚昭哼了声。 这时,旁边有人弱弱出声:“那个……行事前,你们能不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众人看向他。 游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位狗兄自称自己是明成帝他老人家,你们知道吗?” 众人点头。 游方:“……那狗兄它叫燕岐兄长,叫王妃奶奶为嫂嫂……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当事一鬼一人一狗平静看着他,哪里奇怪了? 第147章 哄哄我? 游方的惊恐无人在意,一人一鬼一狗看他一眼就挪开视线了。 其余知情人士也闭口不言,只是看游方的眼神却带着过来人的幸灾乐祸。 啧,瞧瞧这惊恐模样~想当初他们知道真相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个蠢样子啊? 但别说,这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滋味~怪带劲的! 尤其是游方抓心挠肝想知道答案,偏偏就是得不到一个确切答复的样儿,真是越看越有意思。 楚昭和燕扶危已说起正事了。 “那几盆兰花与养在缸内的锦鲤的确都有些问题,但最大的问题还是出在那片竹林里。” “那谢灵瑶一看就是个沉不住气的,谢老夫人今儿既已出手将人给留下了,想来今晚有一场热闹看。” 楚昭笑道,又踹了燕泽一脚:“你是条没人在意的狗,你去盯着。” 燕泽已然适应嫂嫂的舔狗这一角色,毫不犹豫道:“嫂嫂放心!弟弟一定将那谢灵瑶盯得死死的!” 说完,他摇晃尾巴屁颠颠跑了。 楚昭也摆手:“都歇着吧,攒攒体力,等着晚上看戏。” 其余人都颔首告退,只有游方一步三回头,心有不甘,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旗云看不过眼,长臂一伸勾住他的脖子把人拽走。 屋内安静了,楚昭把鞋子踢飞,直接往榻上一躺。 燕扶危也摘下面具,信步走到榻边坐下,才刚坐实,就挨了一脚。 “你挤过来干嘛?”楚昭面露不悦,懒洋洋地拿脚尖抵着他的腰侧。 燕扶危握住她的脚踝,指腹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走了半日,替你松泛一下筋骨?” 他手法老练,只是捏了几下,脚踝处那股酸胀感像被揉碎了,楚昭感觉到了舒坦。 她拧起的眉舒展开,哼哼两声,送上门的享乐,她干嘛要拒绝。 “行吧,”她翻了个面,趴在软榻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懒洋洋地发号施令,“本王勉强给你个机会。” 燕扶危没接话。 只是手上动作顿了片刻,然后顺着她脚踝往上推,不紧不慢地揉过小腿肚,按到膝弯。他指腹带着薄茧,力道恰到好处,揉得她筋骨都松了。楚昭呼吸渐渐放平,像是舒服得快睡着了。 她今日梳的是高髻,乌发束在莲花冠中,露出一截后颈,那处的皮肤在烛火下泛着一层莹润的光。 燕扶危的目光在那处停了片刻,指腹顺着她的脊线缓缓推上去,落在纤腰两侧。 他记得,她有两处腰窝。 上一世也如此。 燕扶危的指腹落在腰窝处时,略微用力,低声问:“腰可还疼?” 昨夜她可一直闹着腰疼。 楚昭身体像是被电流窜过一般,麻了大半,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她回头怒瞪他:“你干什么!” 男人清桀俊美的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像是不理解自己哪里做错了? 那眸子干干净净,到显得她在无理取闹。 楚昭磨牙,自从上次他高热,她误吞了他的阳火后,这具身体就有些毛病。 或者说,过于敏感了些。 她也是昨夜才知道自己的腰窝处如同死穴,稍受点外力,就让她浑身发麻,昨儿后半夜被他发现了这个弱点,这狗东西就像受了刺激一般,在她身上寻宝似的到处试探,害得她后半夜几乎没睡。 “还腰疼?”燕扶危神色自然,眸色清正的如同正人君子,可说出的话与那掌控欲十足的手劲却一点也不君子:“以后我温柔些。” “你放肆!”楚昭咬牙切齿,那股麻意顺着背脊窜上脖颈,将她眼尾都逼处几分昳丽的红意。 燕扶危没松手,反而低头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声音藏着笑:“那我认错?” 认错,但坚决不改。 楚昭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冒热气,腰间那两处被他按着的地方又烫又麻,像被什么细小的火苗舔着。 她伸脚去踹他,却被他顺势一拉,整个人往榻里陷了一截,后背贴上了他的胸口。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极了昨夜荒唐时的律动。 “燕扶危。”她咬牙。 “嗯。”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懒洋洋的,带着笑意。 “你的手再不松开,”楚昭闭了闭眼,“今晚指定要死人。” 白晟帝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噢”了一声,却没立刻松手。 果然有些事情,不能在她意识清醒的时候干。 不过,如今在旁人府上,他本也不准备做什么太过火的事情。 只是今儿那谢家小病秧子一口一个神仙姐姐,围着她不停打转,实在是碍眼的很。 眼前这没良心的对那小子竟也和颜悦色。 他倒是一直知晓她是个看脸的,但心里到底是不舒坦。 楚昭感觉到他一动不动,拧眉扭头瞪他,却对上他幽深叵测的眼神,心中警铃大作,戒备道:“你摆出那表情是什么意思?又想算计谁?” 燕扶危幽幽勾了勾唇,笑意不及眼底:“那谢家小儿甚是聒噪,你今儿不嫌他烦,倒是先嫌起我来了。” 楚昭莫名其妙道:“那小孩儿人又漂亮嘴又甜,你个几百岁的臭老头和人家能比吗?” 燕扶危的唇抿成了直线,脸上那点装出来的笑意也没了。 但只是片刻,他又笑了起来,一把楚昭抱了起来,“朝朝这是嫌我老了?” 他掐在她腰窝处的手格外用力。 楚昭感觉到了他的某些异常,瞪视道:“燕扶危,你都活了两辈子的老东西了,在旁人府上做客,你还……你臊不臊?” 燕扶危神色不变:“人老气性大,你体谅一二。” “我体谅你个……” 楚昭话还没说完,唇上就被啄了一下。 她美目圆瞪,对上他认真的眸子:“但很好哄。” “朝朝要不要试试哄哄我,很快就能哄好。” 第148章 白晟帝色诱 楚昭想骂人。 可比骂声先出口的,是一声没憋住的闷笑。 “燕扶危,你无不无赖?”她笑骂着,伸手去推他的脸,“你现在这副混不吝的样子,哪像个开国之君了?你的体统呢?都喂狗肚子里了?” 燕扶危被她推得偏了偏头,也不躲,顺着她的力道往旁边歪了歪,懒声道:“嗯,都被燕泽吃了。” 楚昭:“……” 该死的冷笑话,偏偏她是真的觉得好笑。 她紧了紧后槽牙,硬是把那股要冲出来的笑压回去。可眼角眉梢的弧度已经藏不住了。 楚昭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新奇,像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上辈子的你,也是这德行?” 那混不吝的模样,与她印象里那个冷峻寡言的白晟帝判若两人。当然,她那被狗啃过的记忆里,燕扶危本就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全然不似眼前的这般不要脸以及……鲜活。 “上辈子许是要含蓄些。”燕扶危回答道:“毕竟现在是老人了,脸皮也赶上了岁数。” 楚昭听他一口一个‘老’,哪能还觉察不出他在在意什么,一时哑然失笑,给了他一个白眼:“你别告诉我,你是在与那谢家小孩儿争风吃醋?” 堂堂白晟帝,两辈子老鬼了,就这点肚量? 那谢星河如今才十六,搁楚昭眼里就是个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屁孩,纯纯的孙子辈。 燕扶危意味深长盯着她:“谁让某些人说过……就爱那口嫩草。” 楚昭动了动眉头,刚想反驳,继而想起,自己似乎还真说过这话。 那会儿她还把眼前这混账当成真的幽王燕岐,以为他是他自己的侄孙,自以为是吃了一把嫩草,心里还美滋滋的。现在回旋镖扎回来了,扎得那叫一个精准。 楚昭瞪他:“你管我!我除了说过我不拒绝外,还说过我不负责呢!” 燕扶危抿唇不语。半晌后,他轻轻“呵”了一声,那声冷笑里带着一种诡异的笃定,听得楚昭后腰一紧。 楚昭深感老腰危险,立刻警告:“你休想再进我屋。” 燕扶危垂眸看着她:“不、拒、绝。” “玄昭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么快就想出尔反尔?” 楚昭刚要开口,他突然松开对她腰身的钳制,拉起她的手贴在脸侧,他的目光攫着她,一瞬不瞬,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固执:“真舍得我这皮囊?” 楚昭:“……” 不是。 燕扶危……你不对劲! 你这不是纯色诱吗?你的体统呢!尊严呢!真的一点不要脸面了吗?! “你不要搞这种东西,我还是更习惯你过去桀骜不驯的样子。”楚昭声音发紧:“你搞示敌以弱这一招就没意思了啊。” 燕扶危没答话,只是凑近了些,唇在她嘴角轻轻碰了一下,声音含混又带着笑意:“对你有用就行。” 还和上辈子一样,吃软不吃硬。 不过,吃软不吃硬的前提是,她愿意吃那软招子。 若真是她厌恶反感至极的,她是软硬不吃,早早就手起刀落,要了对方的命。 见楚昭双目喷火的吃瘪样子,燕扶危心情却好了起来。 她或许对他算不上全然心动,但不拒绝,就已表明态度了。 无妨,慢慢来。 他一贯擅长得寸进尺。 楚昭还瞪着他,咬牙切齿,最终只憋出一句:“……滚。” 燕扶危很听话地松了手,楚昭立刻弹射而起。 燕扶危敛了笑,起身往外走,步子不紧不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还挂着那个让人牙痒的笑。 门合上了。 楚昭躺回榻上,盯着上方,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猛地抓起手边的枕头朝门口砸去,枕头砸在门上,软塌塌地滑下来。 楚昭喘了两口气,用力搓了两把脸,妆都给搓花了,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狗东西!” …… 夜色渐深。 谢府也陷入安静,巡逻的护院从琳琅院外走过,待这队护院离开后,一道身影趁夜快速猫进了琳琅院,钻入了竹林。 须臾后,竹林中传出了土壤被翻动的声音。 那道身影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快速在土里刨着,眼看他就要将一截儿笋给刨出土,远外骤然响起密集的敲锣声。 周遭火光大作,一个个手持火把的护院翻墙而下,将他给围住。 那人吓得跌坐在地,手里的锄头也掉在了地上。 没过多时,所有人都聚集在了琳琅院,谢老夫人在黄望舒的搀扶下到场,谢星河也陪伴在侧。 楚昭一行人不紧不慢的过来,谢老夫人见到楚昭后,起身见礼,“白天的时候就该来见林道君的,老身失礼了。” “老夫人言重了,本座今夜即便不留下,想来老夫人也能揪出这府里的蠹虫贼鼠。” 楚昭笑了笑。 谢老夫人摇头:“还是多亏了林道君的提点,揪出这蠹虫贼鼠不难,但如何解决星河身上的问题,还是得劳烦林道君出手。” 楚昭笑意幽然,“那就得把背后正主也给请来了才行。” 谢老夫人颔首,说话间,谢灵瑶已经被人抬了过来。 她白天受了家法,臀腿都被打肿了,整个人是趴着被抬来的,可谓是颜面扫地。 此刻她又羞又恼,眼底还有藏不住的惊慌失措,刚被放下,就让婢女搀着自己起来,强撑着质问: “大嫂这是何意?大半夜的扰人清梦,还让人将我给抬来,是惦记着家法没将我打死心有不甘吗?!” 谢老夫人只淡淡睨她一眼,便回到主位坐下,仆人极有眼色,早就给楚昭搬来了椅子,就在谢老夫人身边。 谢老夫人落座后,黄望舒便上前,冲护院首领一点头。 下一刻,一个被五花大绑的汉子被丢到了谢灵瑶跟前。 谢灵瑶眼角抽动了一下,面上还装着:“什么意思?” “此人是姑母的车夫,想来姑母不会不认识吧。” 谢灵瑶冷哼:“一个赶车马的仆人,本夫人需要记得这种下贱胚?” 黄望舒神色不变:“姑母避嫌也无用,你不记得,自然有的是人记得。此人深夜鬼鬼祟祟潜入琳琅院,他已招认,是受姑母你的指使。” “可笑!区区一个下仆也能指认主子了?”谢灵瑶嗤之以鼻:“这琳琅院本就是我……” 她说到这里时,顿了顿,忌惮的扫了眼谢老夫人,改了话头:“本夫人过去住过的地方,本夫人要在琳琅院里做什么,何须鬼祟行事!” “是啊,”黄望舒点头:“那姑母不妨解释一下,只是让人挖笋而已,何故要鬼祟行事。” “本夫人就是好那一冬笋,让人在院子里挖一挖,怎么了?”谢灵瑶色厉内荏:“如今我在谢府挖一根笋都成大罪了吗?我哪知道这个刁奴为何要鬼鬼祟祟的!” 黄望舒似笑非笑看着她:“姑母先前不还说,不认识此人吗?” 第149章 我嫂嫂的厉害,你今日才知道? 谢灵瑶哑口无言,她的话错漏百出前后矛盾,早早就自乱阵脚了。 她也干脆破罐子破摔,红了眼眶,不理黄望舒,质问起谢老夫人:“如今我挖一根笋都成大罪过了!大嫂你知你不喜我,可我就算嫁出去了也是谢家女!” “你如此辱我,就不怕传到我大哥耳中……” 谢老夫人叹了口气,并不看她,转向楚昭道:“劳驾林道君了。” 楚昭颔首,笑着起身:“贵府这位姑太太唱戏的本事不太行,倒也的确没有听她再唱下去的必要。” “你算个什么东西!我知道了,白日里我戳破你招摇撞骗,如今你还想设计陷害我,离间我姑嫂之间的感情!” 谢灵瑶张嘴便是乱咬。 楚昭看她一眼,没急着开口,手一抬,便有人将白天被楚昭选中的那几盆兰花与养着锦鲤的瓷缸抬了过来。 谢灵瑶眼皮子一跳。 楚昭笑了笑,看向谢老夫人:“白日时,本座选中这几盆兰花,以及那缸中锦鲤,之后这花与鱼都由谢府专人看管,再无外人接手,想来老夫人与二夫人都想知道,这两件东西有何问题?” 谢老夫人与黄望舒点头,楚昭抬首:“劳驾二夫人,派人将这几盆兰花给挖出来。” 黄望舒让贴身婢女上前,动手前,楚昭叮嘱了句:“莫要用手直接触碰泥土与根茎。” 那婢女谢过,赶紧让人取了羊皮手套来,拿起小花锄,小心翼翼将兰花给挖出来。 待泥土被掘开,那兰花的根茎露出来后,婢女一声低呼:“这兰花的根茎上怎么缠着东西!!” 很快有下人取了水来冲喜,那兰花根茎上取下的竟是几根三寸长的生铁钉,上面的根须和泥土被冲刷掉后,隐约可见上面还刻着一些篆文。 几根生铁钉被放在盘中,呈到谢老夫人和黄望舒面前,靠近后,那铁钉中还传出一股腥臭气。 谢老夫人和黄望舒的脸色已彻底沉了下去,尤其谢老夫人精通书法一道,那生铁钉上刻着的篆文是何意,她一眼认出。 楚昭不紧不慢道:“兰花属木,主生发之气。生铁属金,主肃杀。金克木,兰花被铁钉镇压,生机被掐断,盆栽所在之处气场凝滞。” “而这几枚铁钉上所刻篆文乃‘断魂’之意,至于这铁钉上的腥臭气。”楚昭低声一笑,“尸油之臭,百年不散。” 此话一出,所有人脸色大变。 谢星河的脸色也一片惨白,下意识捂住了嘴。 楚昭继续道:“这尸油断魂钉种出的兰花,会吸附周围活人的阳气,对体弱者影响最大。” 黄望舒声音都在发颤:“这几盆兰花过去一直放在星河的书房里,是这些日子才搬出来,准备移去暖房的……” “星河……婶婶没照顾好你!”黄望舒禁不住红了眼,握住旁边谢星河的手:“是我执掌中馈不力,竟让这种邪物一直留在你身边。” 谢星河脸色苍白,他摇了摇头,强扯出一抹笑,却比哭还难看。 “不怪婶婶,这几盆兰花我记得……”他顿了顿,神色复杂的看向谢灵瑶:“姑祖母,这是你派人送给我的,你究竟为何……” 黄望舒脸色大变,虽已料到谢灵瑶做过什么,却没想到她能恶毒到这地步! 谢灵瑶心里已慌成乱麻,但她不能承认,还在强词狡辩: “我没做过!星河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为什么要害他!” “这兰花日日摆在他书房,不知有所少人经手。就算真是我送的,我又岂会亲手侍弄这些花草,指不定是有人趁我不注意,借机害星河!” “我是冤枉的,我冤枉啊!!” “闭嘴!”谢老夫人手中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她胸膛一阵起伏,深吸一口气看向楚昭: “林道君,这邪花断魂,那缸中的锦鲤可是也藏了什么恶毒招数?” 楚昭颔首,“白日我曾让人用滚水浇入缸中,寻常锦鲤按说早该死了,但这几尾锦鲤却安然无恙,它们之所以不死,盖因这几尾锦鲤早已成了阴鱼。” 楚昭说话间,示意人将这几尾锦鲤捞出来。 但经过刚刚的尸油兰花,谢府的下人们都有些不敢上前。 一道身影从容不迫的走出来,不紧不慢挽起袖口,直接将几尾锦鲤捞了出来,燕扶危看向楚昭:“置于何处?” “丢地上吧。”楚昭努了努嘴。 燕扶危直接将锦鲤往地上一丢,这大冷天的,那几尾锦鲤离水之后依旧活蹦乱跳的。 楚昭抬手:“再取来沸水,直接浇它们身上。” 很快,谢家下人从炉子上提来茶壶,燕扶危随手接过,浇在那几尾锦鲤上,沸水落在鱼身上,那几尾锦鲤蹦跶的反而更欢。 锦鲤未死,而随着它们的扑腾,那鱼身上被沸水浇淋过的地方竟若隐若现出现了一些怪异的符文,若不仔细观察,寻常人只会将其当成锦鲤鳞片上的暗纹。 楚昭淡淡道:“锦鲤本为招财化煞的风水鱼,而这几尾锦鲤被人用阵刻上了吞运咒,此咒乃是以朱砂混以骨灰填入,风水鱼由阳转阴,这每一口吞的,可都是人的气运!” 周遭抽气声连连。 谢老夫人也已坐不住了,她撑着拐杖起身,大步走到谢灵瑶跟前,咬牙切齿厉声质问:“星河究竟哪里对不住你!你害他一次不够,竟还连番落下毒手!” 那兰花的事谢老夫人或许不清楚,但这几尾锦鲤谢老夫人却是记得清楚。 几年前她长子长媳死于外派赴任的路上,那时谢星河也才十岁,也是自那后,谢星河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这锦鲤就是那时被谢灵瑶送进来的,说是给谢星河逗个闷子,谢星河也甚是喜欢,谢老夫人也让人细心照顾着。 哪曾想,细心照顾着的,却是要害她孙儿的邪物!! 谢灵瑶浑身发抖,还在摇头否认:“不,我是被冤枉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这神棍……一定是她!”她猛的指向楚昭,“是这神棍用了妖法!大嫂,我怎么会害星河!我也把他当眼珠子似的疼啊!!” “你们都被骗了,这神棍她是个妖人!她——啊!” 眼看谢灵瑶都要把手指戳楚昭脸上了,一只手骤然扣住她手腕,反向一折。 燕扶危眸色冰冷,下手极快。 在谢灵瑶惨叫出口的瞬间,楚昭手一抬,那被挖出来的兰花直接飞到她手里,瘤状的球根对准谢灵瑶的嘴,楚昭直接将球根怼进她嘴里。 两口子这一套配合默契,动作堪称行云流水。 谢灵瑶嘴里被堵住了球根,一只手被掰折,哀嚎声发不出,一只手痛的抖如鸡爪,狼狈不已的瘫坐在地。 周围人都被楚昭这一手给惊到了,神色敬畏的看向她。 谁也没看清刚刚那兰花是怎么飞到她手里去的! 谢灵瑶将那球根吐了出来,顾不得手疼一个劲扣喉干呕,她恐惧惊慌到了极点,那兰花可是邪物,上面可是有尸油的!! 她如今的样子凄惨又狼狈,周围却无一人上前搀扶,所有人都离得远远的,看她的眼神里满是憎恶和防备。 谢灵瑶一阵哭嚎,“你们都欺负我……都欺负我!!” “大嫂你就是想冤死我!这些事我都没做过!这些东西在你谢府上,难道不是被别人做的手脚,你休想将这脏水泼我头上!!” “还有你这妖女!你们敢对我下毒手,等我大哥回京绝不会放过你们!!” “你们休想就这么给我治罪!” 楚昭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嗤道:“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既如此……” 她盯着谢灵瑶,忽而笑了起来。 谢灵瑶的骂声一顿,一股寒气直窜背脊。 楚昭一字一句道:“将琳琅院的竹子都给砍了吧。” 谢灵瑶身体僵了下,却又很快放松下来,怨毒的盯着楚昭,眼底还有一丝嘲讽。 楚昭笑着“啊”了声,像是想起什么,轻敲额头:“罢了,只是砍了地表的竹子也没什么用,既费时又费劲儿的。” 她看向谢老夫人,笑问道:“老夫人介意我拆几座院子吗?” 谢老夫人虽猜不透楚昭要做什么,但只要能救自家孙子的命,别说拆几座院子,就算把谢府给全拆了,老夫人也自无不可。 “林道君放手施展便是!” 楚昭颔首,环顾了一圈,笑道:“给你们半盏茶时间,从琳琅院往谢小少爷院子的这一方向内的所有人全部往外撤,否则伤及了无辜,我可不管。” 黄望舒赶紧吩咐:“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通传下去!” 周围谢家下人们赶紧动了起来。 半盏茶后,琳琅院往谢星河院子这一方向的下人已被清空。 下人们远远聚在院墙外、回廊下,踮着脚往这边张望,又不敢靠得太近。琳琅院这边所有人都盯着楚昭,想知道她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谢灵瑶还瘫坐在原地,一只手被掰折了,垂在身侧,整个人狼狈得像从泥地里捞起来的破布。她嘴里低骂着楚昭故弄玄虚,但心里却在发慌。 竹林已成,要彻底破了这阵,只有将竹子连根拔起,可竹子这种植物,虽自古有中通外直的清正雅名,又被称为四君子,实则却是极为霸道之物。 楚昭负手站在琳琅院门前,看着那片墨竹林。夜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竹根深处蠕动。她微微眯起眼,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淡淡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竹子这东西,表面瞧着中通外直、清正雅致,是四君子之一。可它的根,比谁都霸道。” 她往前走了两步,靴尖踢开地面的浮土。 “竹根在地下横行霸道,见缝就钻,遇石就裂。旁的草木在它身边,只有被绞杀的份。只有有一截儿根系留存,来年它又能拔地而起。” “想要将它斩草除根,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尸油兰花也好,夺运锦鲤也罢,不过只是些添头。这真正的要命的东西,一贯是藏在地上,不易被人发现的。” “我说的对不对啊,姑太太?”楚昭笑吟吟的回头看了谢灵瑶一眼。 谢灵瑶的脸彻底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尖锐的气音,像喉咙被人掐住了。 下一刻,楚昭右手一抬,手中法印一结,法印结成的一瞬,周身衣袂无风自动,莲花冠下的乌发向后扬起,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骤然苏醒,沉沉地压了下来。 她并未开口,只那一个手印,便让所有人呼吸一滞。 下一刻,她翻转手腕,掌心朝下,朝地面轻轻一按。 “起。” 她声音落下的瞬间,整座琳琅院的地面猛然一震。所有人都感觉脚下一颤,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 裂缝从楚昭脚下向外蔓延,蛛网似的沿着青石板的缝隙一路延伸到竹林边缘。 泥土翻涌,隆起,裂开。 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下被一寸一寸地往外顶出来。 灰褐色的竹根带着泥土从地底翻涌而出,像无数条蛰伏已久的蛇被惊醒了,一齐从土层深处被抽出来。那些竹根密密麻麻地缠绕着,互相盘结、绞拧,像一张埋在地下的巨网,此刻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整张掀起。 以琳琅院的墨竹林为起点,一直延绵向谢星河的院子,泥土飞溅,碎石滚落,纠缠的竹林根系全部破土而出。 尘嚣激荡间,满院死寂。 谢府的下人们远远地站在院墙外,看见那一片片竹根从地底翻涌而出,像一条条地龙从土里翻身,吓得腿软,有人跪了下去,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谢老夫人和黄望舒眼里满是震惊与敬畏,所有人都骇然望着竹林前的那道身影。 楚昭站在原地,手印未变,衣袂猎猎翻飞。夜风卷过她广袖的边缘,将她的影子拖长,清冷美目间似讥还讽,宛如那九天神魔,俯瞰蝼蚁。 谢星河已然看痴了。 游方站在人群中,下巴差点掉下来。他张着嘴,好半天才合上,然后猛地转头看了一眼燕扶危,后者戴着面具,负手而立,姿态从容,仿佛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游方咽了口唾沫,他是真的很想问王妃奶奶到底是不是人啊!冷不丁就和不知什么时候钻回来的狗皇帝燕泽对上了视线。 燕泽给了他一个白眼,狗脸桀骜:瞅啥瞅!我家嫂嫂的厉害,你今天才知道吗?! 第150章 你就是来讨债的! 谢灵瑶瘫坐在地,满脸不可置信。 怎么有人能眨眼间就将所有人竹根崛地而起!这不可能是人能有的力量!!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喉咙里发出不成句的尖叫:“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试图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连爬了几次都没爬起来,最后趴在地上,抬头死死盯着楚昭,满眼都是血丝:“你是什么东西……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楚昭压根不看她,手一抬,一条竹根伸展而来,而竹根上赫然缠绕着两个木头人。 “谢老夫人,这两个木头人,你过目下吧。” 谢老夫人身边伺候的老嬷嬷大着胆子过去,在楚昭眼神的安抚下,哆嗦着取下木头上,擦去上面的尘土后,脸色大变,惊慌失措的朝谢老夫人跑过去,期间差点摔倒在地都顾不上。 “老夫人,这木头人……这木头上刻着大爷和小少爷的生辰八字!!” 谢老夫人已经站不住了。她的拐杖撑在地上,手背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一样。 她看着那只腐旧的、刻着长子生辰八字的木头人,看着那木头上被竹根缠绕勒出的深痕,像是看见了当年长子远赴任上时回头朝她笑的那一眼。 “我儿……”她的声音颤抖,“我儿当年赴任路上遇匪身亡……我以为是意外……我竟一直以为是意外……” 她猛地抬起眼,那双浑浊的老眼在这一刻像淬了火,死死盯着谢灵瑶。 “谢灵瑶,你说话!你看着我!我儿是不是你害的!!” 谢灵瑶被那双眼睛盯得浑身发冷,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她想开口狡辩,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串含混的呜咽。 谢老夫人抄起拐杖,狠狠砸在她肩上。一声闷响,谢灵瑶整个人歪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惨叫。可她依旧咬着唇,满眼怨毒,就是不肯开口。 黄望舒在旁边拉住谢老夫人,怕她气恨了伤着自己,可她的手也在发抖。 她嫁入谢家以来,不止婆母公爹慈爱,妯娌间也相处和谐,嫂嫂宽厚大度,待她如亲姐妹。 她本就是高嫁,幼时母亲早逝,并不懂中逵庶务。 刚入府时,她自卑怯懦,是嫂嫂手把手教她理家,教她待人接物。 她那么好的嫂嫂,却早早就没了! “谢灵瑶!”黄望舒的声音里带了哭腔,“我嫂子哪里对不住你?你为何要下此毒手!” 谢灵瑶依旧不答。 楚昭看着这一幕,也是看够了,不耐烦的开了口:“她当然不敢说。毕竟,这么些年,她都是靠着这竹林借命夺运,养活着她的儿孙。” 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一开始借的是谢家大爷的命,谢家大爷的命被借完了,便只能借谢家小少爷的了。一个不够,两个来凑。亲大侄的命不够用了,就轮到亲侄孙了。” “至于长房长媳,却是无辜被波及的。” 楚昭顿了顿,低头看着谢灵瑶,眼底带着一层薄薄的嘲讽。 “谢姑太太,你这辈子当真是好福气。难怪要大晚上来偷笋呢,那哪里是笋啊,那可是命。” “儿子的命是偷来的,孙子的命是是抢来的,谢家有女如此,还真是天大福气~” 谢灵瑶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像被什么话抽了一鞭子。 她终于忍不住了,尖声叫了起来,“你胡说八道!你——” 啪! 黄望舒上前,狠狠一巴掌抽在她脸上。那一巴掌用了全力,谢灵瑶的脸猛地偏到一边,嘴角渗出血丝。 “谢灵瑶!我谢家到底哪里对不住你!我兄长嫂嫂还有星河哪里又欠你了,你要对他们下这种毒手!!” “我没有,我没有!!我才是谢家女!你们为什么要听信一个外人的话!!”谢灵瑶到现在都还想着狡辩。 “够了!” 谢老夫人怒喝,看她如看一头畜生:“谢灵瑶!我谢家养了你这么多年,从你出阁时十里红妆的嫁妆,到你丈夫获罪后被流放时谢家替你打点的银两,到你儿子三次落第后谢家替他铺的路,你一边花着谢家的钱,一边吸着谢家的血,一边还要来害我儿的命、我孙儿的命!!” “便是养一头畜生也晓得知恩图报,你却是连畜生都不如!” “你就是个来讨债的!!” 谢灵瑶的嘴角抽了抽,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脸色煞白地扭曲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声音一下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歇斯底里: “你说我讨债?我是谢家女!谢家的一切本就该有我一份!可大哥他又是怎么做的!!” “大哥明明是阁老却不肯出力提拔我丈夫害我在婆家受尽了白眼,害得我失足造成!” 她喘着粗气,眼珠子通红,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发狂的野兽:“我拼死剩下叙儿,他却生来体弱多病,而你的儿子却健健康康,他给我儿子分一点命怎么了!!是你儿子命贱,命不够硬!只是借了一点命罢了,他就那么死了,还克死了自己的媳妇!!” “我不服,我不甘,凭什么啊!!叙儿年近四十才有了独苗,偏偏我哪小孙子生下来又是个体弱的,老天对我不公!!” “这都是你们欠我的,我就要拿你儿子拿你孙子的命来还!” 谢灵瑶近乎癫狂的咆哮着。 谢老夫人看她的眼神已经冰冷彻骨,黄望舒站在她身旁,死死咬着唇,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谢星河咬唇立在旁边,眼里有怒有恨更多的却是寒心与失望。 谢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冲楚昭深深一拜:“还请林道君出手,灭了这些邪物妖术,还我谢家清明。” 楚昭颔首,“此事不难,一把大火,将邪物尽焚,妖法当即便破。” 谢老夫人当即让人点火。 谢灵瑶却如同疯了一般阻止:“不!住手!!你们住手!!” “你们是要害死我儿孙!!你们住手!!” 谢灵瑶被人按在原地,没人管她的歇斯底里。 大火燃尽她的希望,冷雪飘摇落下,楚昭走到她身旁,无视她怨毒的眼神,勾唇笑了起来:“说说看,这些妖术是何人交给你的?” “你将我害到如此境地,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楚昭笑意不减:“不想救你的好大儿和好大孙了?” 谢灵瑶瞳孔骤然一缩。 第151章 为老不尊白晟帝 楚昭突然话锋一转,让在场众人都是一愣。 谢灵瑶回过神后,怨恨又讥讽的瞪着她:“你将我害到这种境地,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 “那你便不信好了。”楚昭嗤笑:“反正这竹林已烧,马上你那好大儿好大孙就会遭到反噬,哦,对了,你那好大儿如今正在流放的路上吧?” 楚昭笑眯眯的:“这流放三千里,要死个人简直不要太简单。” 谢灵瑶浑身发抖:“你敢!!!我儿若是出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楚昭笑看着她:“你拿什么不放过我?说的好似你还有几天活头似的。” 谢灵瑶如被当头棒喝,她环顾四周,只看到一双双或仇视或愤怒的眼睛,她下意识摇头,浑身颤抖:“不……你们不能杀我,我是谢家女,我是谢家的姑太太……” 楚昭摇了摇手里的羽扇,笑容开始不耐了:“行叭,你爱说不说,等你死了,本座再问也不迟。” 楚昭说罢,转身要走,谢灵瑶猛的扑向她,抓住她的裙摆:“我、我说!你保证!你保证一定能救得了我儿子与孙儿!” 楚昭眨了眨眼,点头:“我当然救得了啊。” 谢灵瑶像是攥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里满是癫狂的惊喜。 旁边,黄望舒皱紧眉,看了眼自家婆母,谢老夫人也拧着眉头,却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谁也没想到,谢星河会在这时候冲出来。 “不能救!” 他跑到了楚昭身边,一把攥住了楚昭的袖子,通红的眼眶像是被遗弃的小狗:“神仙姐姐,她是恶人!她害死了我父母!不能救……她不配!!” “你不要帮她好不好?” 楚昭见他那可怜模样,哎哟,小漂亮就是小漂亮哭起来真惹人怜。 但是吧…… 楚昭叹了口气,“不好哦。” 谢星河如遭雷击,难以置信的看着她。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听错了,神仙姐姐说的是‘好’而非‘不好’。 “为什么……”他不理解,神仙姐姐难道不是来帮他的吗?明明姑祖母做了这么多坏事,为什么神仙姐姐还要帮她?! 楚昭笑吟吟的:“没有为什么,乖,回你祖母身边去,姐姐现在没空哄小孩儿。” 再不走,她耐心可就要没了。 玄昭王对于长得漂亮的人是有点容忍度,但不多。 谢星河还要开口,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从楚昭身边拨开。 “你逾距了。”燕扶危淡漠的看着少年人。 黄望舒赶紧上前,将谢星河拉回身边,“星河,你冷静些。”她压低声音道:“那教会谢灵瑶邪术的家伙也是害死你父母的凶手之一,同样不能被放过,林朝道君这是在逼她说出幕后凶手呢。” 谢星河愣了下,“神仙姐姐不是真的要帮她?” 黄望舒顿了顿,没有回答。 她哪知道这位高人心里是怎么想的,黄望舒也看出来了,这位林朝道君之所以登门,本意或许并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揪出谢灵瑶背后的人。 被谢星河这么一打岔,谢灵瑶又开始摇摆不定起来,她警惕的瞪着楚昭:“你当真会帮我?你若是诓我当如何?除非你现在先出手,替我改了我儿子与孙子的命格!” 她刚刚见识了楚昭的手段,此女绝非常人,若是全力出手,定是能替她儿子与孙子改命的。 楚昭脸上的笑意收敛,淡淡道:“本想省些力气,偏偏不让我如意啊。” 真当她的鬼力是平白修来的啊。 她垂眸看向谢灵瑶,指尖点落在她眉心:“说!” 刹那间,谢灵瑶整个人僵住,一字一句道:“是钦天监的王天师。” 又是这个王天师? 楚昭挑眉,与燕扶危对视了一眼,燕扶危轻轻摇了摇头。 之前南知书的身份被揭穿,就是这位所谓的‘王天师’给刘皇贵妃送了一张符引起的,那之后,燕扶危抢在燕瑜之前将这位王天师给控制住了,之后此人就一直被关押着。 楚昭也见过此人,并无什么修为,当日去给刘皇贵妃送‘符’的也非他本人,而是有人冒顶他的身份所为。 而现在,在谢灵瑶背后的竟又是这个‘王天师’。 楚昭都怀疑那幕后真正的黑手是不是和那姓王的有八辈子血仇的,不然怎么干坏事全顶着这厮的脸。 谢灵瑶吐出那个名字后,猛地回过神,骇然地捂住自己的脖子。 刚刚那种被控制的感觉让她恐惧到了极点。 可一想到自己的儿孙,她又顾不得害怕,执拗地盯着楚昭:“我、我已经全说了!你说好的,要救我儿子和孙子!” 楚昭睨她一眼,嘴角弯了弯,眼底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凉意:“本座说的是救得了,又没说会救。” “更何况……” “我这人吧,向来说话不算话,呵呵~” 谢灵瑶瞳孔骤缩,气的浑身发抖。楚昭可不会给她骂人的机会,手一抬,一捧土就怼进了谢灵瑶的嘴里,她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整个人狰狞似鬼。 谢家众人骇然的看着楚昭,也被她的反复无常给弄得心里七上八下。 “此人如何处置,谢家自便吧。” 楚昭淡淡道:“夜深了,本座就不叨扰了。” 谢老夫人回过神,赶紧道:“道君且慢,您乃我谢家大恩人,我谢家理当报答……” “老夫人放心,本座不是施恩不图报的人。”楚昭笑了笑:“晚些时候,自会有人上门索要回报的。” 谢老夫人心里莫名忐忑,实在是这位道君太过神通广大。 “老身还有个不情之请。” 楚昭懂她想说什么,看向谢星河的方向。 谢星河也知道自己先前太过冲动,此刻满脸羞愧,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狗狗眼望着楚昭,声音软得不像话:“神仙姐姐,先前是我误会你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刚想凑近些好好道个歉,一道身影恰好不偏不倚地挡在了半道上。 谢星河盯着燕扶危的后脑勺,愣了一瞬,下意识往左边挪了半步。 燕扶危不动声色地往左一错,恰好又挡住了。 谢星河又往右绕,燕扶危懒洋洋地一侧身,再次不紧不慢地堵住了去路。他甚至没有回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仿佛只是无意间调整了一下站姿。 谢星河再傻也回过味儿来了,这人就是故意的! 就这打岔的功夫,楚昭已经与谢老夫人说起了正事:“如今邪阵已破,贵府小少爷被偷走的命火会慢慢回归体内。平时多行善事,没事儿多晒晒太阳便可。” 她说完,余光扫了一眼某个正‘不经意’地挡住了小漂亮所有靠近路线的男人,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幼不幼稚?堂堂开国之君、两辈子老鬼,欺负一个十六岁的孙子辈?说出去都不嫌丢人。 白晟帝目不斜视,面具下的脸一片坦然。 虽是个孙子辈难道就不是男子了?十六岁的少年人最是没轻没重,诡计多端。 防患于未然,合情合理。 楚昭懒得再看这丢人现眼的场面,速速与谢老夫人道了句“告辞、别送”,抬脚就走。她一走,其余人自然快步跟上。 她一走,其余人自然快步跟上。 燕扶危与她并肩,自然而然握住她的手,楚昭挣了一下,没挣开,低声骂了句:“丢人玩意儿。” 燕扶危低笑了声:“那你可得把我管严一点。”否则更丢人的事,他也不是干不出来。 楚昭白他一眼。 “神仙姐姐!” 谢星河从后面追了过来。少年人跑得急,大氅在夜风里翻飞,可他刚冲到近前,目光便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那点笑意僵在了唇边,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楚昭回头:“还有事?” 谢星河张了张嘴,目光在燕扶危那张遮得严严实实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楚昭身上。他忽然觉得那股从胸腔里涌上来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不上不下的。 少年人的心思藏不住,也压不下去,可当着旁人的面,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扯了扯嘴角:“对不起,先前是我误会你了……” “知道了。”楚昭摆摆手,“洗洗睡吧。” 他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冲楚昭扯了扯嘴角:“对不起,先前是我误会了你……” “知道了。”楚昭摆了摆手:“洗洗睡吧。” 说完她扭头就走,干脆利落,连多一眼都没看他。 谢星河站在夜风里,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眼里的光逐渐暗淡。 倒是燕扶危,一步三回头,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少年人那副失落样。 潇潇几人眼观鼻鼻观心,互相交换个眼神,自家老祖宗魅力太大,喜欢上她再正常不过,这位谢小少爷也的确忒嫩得能掐出水来。 就是吧…… 白晟帝陛下这嘴脸也实在太为老不尊了…… 第152章 故人?仇人?阴魂不散裴拂衣 回了幽王府,楚昭简单洗漱后赶紧摘下头上的莲花金冠与朱钗,披头散发后,才觉得舒坦。 这装神弄鬼可累坏她的脖子了,楚昭上辈子这辈子最佩服那些世家贵女的一点便是她们能顶着这轻则几斤重则十几斤的珠钗首饰依旧能稳如泰山、行不摇冠。 换上寝衣后,楚昭从屏风后出来,就见着登堂入室的某人。 楚昭白眼一翻,“我准你登堂入室了?” 燕扶危似刚沐浴完,发间还带着水气,玄色寝袍贴在身上,几滴水珠从锁骨处滚落而下。 他信步上前,将楚昭打横抱起。 楚昭青丝如瀑垂下,她顺势勾住他的脖子,眼神却依旧不善。 燕扶危垂眸看着她:“今日你动了不少鬼力,给你送补品来的。” “补品呢?”楚昭挑眉。 燕扶危抱着她在榻上坐下,朝后躺下的瞬间拽住她的手腕,楚昭被他拽倒,整个人压在了他的身上。 青丝滑落,男人滚烫的手掌扣住她的脖颈,俊脸上带着蛊惑人心的笑:“在此,请君赏鉴。” 楚昭眸色一暗,“老奸巨猾。” 燕扶危听到那个‘老’字,眉尾动了动,手掌不轻不重地在她后颈捏了一下。 “老当益壮。”他慢悠悠地吐出四个字,嗓音低哑,像是专门贴着她的耳廓说的,“不信你试试。” 烛火晃了晃,忽被一阵风刮过,满室暗了下去。 屋内只有某人发狠的声音:“试试就让你逝世。” 红浪翻被,夜里忽然下起小雨,雨丝夹杂着雪粒一起落下,淹没屋内起伏的声响。 不知过去多久,那些声响才停了下来。 榻上,楚昭面朝里侧,已经睡了过去,整个人被人从后圈住,两人的青丝交缠在一起,一如外间交缠在一起的雨和雪。 楚昭白天损耗了一些鬼力,的确感觉到了一些疲惫,但吃了补品后,整个鬼都餍足的很。 魂魄上的那道缝隙在与燕扶危交合后似乎又修弥了一些,这夜她睡得有些过于沉了,睡梦中,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钻入屋内,绕开燕扶危,悄然钻入她鼻息间。 楚昭眼皮动了动,没有醒来,反而久违的又做起了梦。 梦里,楚昭立在一片竹林之中,一片翠绿遮挡天光,楚昭看着这片竹林,眯起了眼。 忽然有琴声响起,楚昭回过神,下意识朝着琴声传来的方向过去,她觉得这琴声好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等走出竹林,一处清幽水榭落入眼中,水榭中坐着一人,广袖深衣,妖颜如玉。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楚昭眸色沉了下去。 琴声骤停,那人抬起头,冲她嫣然一笑:“昭昭,你来了啊,我这首新谱的曲子,你觉得如何?” 楚昭面无表情盯着那张脸,缓缓吐出两字:“裴殊。” 裴殊,字拂衣。 上辈子楚昭十岁时被亲爹当成礼物送给裴家三房老太爷当‘义女’,那之后,她在裴家隐忍蛰伏了四年。 名义上的义女,可实际上是什么,裴家人都清楚。 那四年里,楚昭在裴家伏低做小,装作无害的样子,努力长大。那时她也才十岁,虽然天生神力,但裴氏作为当时北方最大的望族,族中也不乏能人异士。 她要躲开三房那老不死的毒手,逃离裴氏,仅凭自身是绝对办不到的。 所以,在还弱小时,她给自己选择了一个靠山。 便是眼前之人,裴殊,裴拂衣。 裴家长房长孙,裴氏当时奉为珍宝的麒麟子。 裴氏多出妖孽,裴拂衣当为首,只是这位在外人人称颂的拂衣公子私下的真面目就如他那张妖颜一般。 残忍嗜杀,冷酷无情。 楚昭当年选中他作为靠山,一是因为他在裴氏有极强的地位与话语权,二是因为他在手底下只需要防着怎么被他玩死,而不用担心那些龌龊心思。 “昭昭。”裴殊望着她,笑意蛊惑:“来我身边。” 楚昭一动不动,须臾后,她像是被蛊惑了一般,朝他走去,只是顺手折了一截儿竹枝。 楚昭走入水榭,在他近前坐下。 裴拂衣抬手择去落在她肩头的竹叶,眸色温柔缱绻,声音温润如玉:“明日你便及笄了,我已禀明父亲母亲,待你及笄后便为你我订婚,昭昭,你可欢喜?” 楚昭握着那截儿竹枝,垂眸不语。 她想起来了,这是上辈子她及笄前一天的事。 那时的裴殊应该是发现了她想逃,所以也不与她装腔了。 至于所谓的订婚,那就是个笑话,她在裴殊身边的那四年,唯一不用担心的只有小小年纪被人觊觎身子,但要在他身边活下去,可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裴殊每日都会设下陷阱,今日毒药,明日暗器,后日机关,一个不慎,就没了命。 他是猫,她是被他戏弄的鼠。 但鬼知道这个疯子是什么时候对她也起了那种心思,楚昭发现他命人打造了一处赤金屋子,还有长长的足链精钢锁时,就知道自己必须逃了! 这疯子想把她锁在身边一辈子! “不欢喜。”楚昭忽然道,抬眸的刹那,骤然暴起。 她扑向裴殊,手里的竹枝狠狠刺入他脖颈死穴,鲜血溅射在楚昭冰冷的脸上,她眼也不眨:“早就死了的玩意儿,就死干净一点!” 裴殊被刺破咽喉,他死死盯着她,脸上却绽放出一抹妖异的笑。 他抬手抚摸向她的脸。 休想……” …… 梦境骤散。 楚昭的巴掌先于她的意识醒来,狠狠抬手一扇,却被握住了手腕。 她猛的睁开眼,眼里还有没有褪去的赤红杀意。 视线对上一双琉璃眸,男人的眸光幽沉,楚昭意识回笼,看着身侧面色冰冷的燕扶危,缓缓吐出一口郁气,皱眉道:“松手。” 燕扶危松开手,眸子一瞬不瞬攫着她,语气听不出喜怒:“做噩梦了?” 楚昭没回应,她扯过被子坐起,闭眼揉捏起了眉心。 真是秽气,竟然会梦到裴拂衣那恶心玩意儿。 “裴殊。”男人的声音在后幽幽响起。 楚昭背脊一紧,听到这名字的瞬间,浑身窜起不适感,她回头看向燕扶危,对上他格外幽深眸,听他一字一句道:“这名字有些耳熟,先前你做梦时在叫这名字。” 燕扶危一瞬不瞬盯着她:“是你上一世时的故人?” 楚昭眉头越发皱紧,额头上的青筋都跳了跳。 她实在是不想听到与这个名字有关的一丝一毫,与裴拂衣有关的一星半点都让她发自内心的厌恶与恶心。 “与你无关。”楚昭声音冰冷,直接下了逐客令:“我屋里不留人过夜,你早该走了。” 屋内气氛瞬间凝结成冰点。 楚昭在逐客令落下的瞬间,便感觉到身后男人的气息沉了下去。 她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片刻的寂静后,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燕扶危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眸色极淡的回头看了她一眼。 楚昭依旧没看他一眼。 燕扶危眸色暗沉到了极致,头也不回的推门离开,他走出几步后,却又停下。 檐外雨雪未歇,寒意料峭。 燕扶危沉眸不语,想起上一世之事。 裴殊,这名字在上一世可算不上寂寂无名之辈。 裴氏裴殊,拂衣公子,惊才绝艳,妖颜若玉,名动天下。 上一世他与楚昭在一起后,又因误会而‘反目’,他曾命人搜寻她的过往,想要了解她的一切,在她死后,他更是陷入疯魔,拼了命的想知道她在这世间留下的任何痕迹。 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只要是有关于她的,都是慰藉他身心的良药。 可唯独她十岁到十四岁那几年在裴氏的事,他查不出一丝一毫。 就连当时幸存下的楚家人,也不清楚那四年她在裴氏是怎么渡过的。 所有人只知道,她逃离裴氏时,曾放过一场大火,烧死了裴氏三房老太爷,而裴殊也险些在那场大火里丧命。 再之后,便是她亲手灭了裴氏全族,也抹除了她在裴氏生活过的一切痕迹。 当年南逃的世家中,唯有裴氏一脉是被她彻底杀干杀净,没留丝毫血脉的。 燕扶危凭栏而立,久久不语。 楚昭先前在睡梦里喊出裴殊的名字时,让他一瞬间绷紧神经,而她醒来时,眼里狰狞的杀意做不得假。 饶是上辈子她对他兵戎相向时,都不曾有那么浓烈的杀意。 那裴殊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屋内。 楚昭也逐渐恢复理智,思考起这个鬼迷日眼的梦来。 这梦来的实在蹊跷,以她的修为,但凡做梦多是有所预兆的。 “难道那厮也还未转世投胎,魂魄在人间逗留?” 楚昭自言自语,上一世她杀裴殊时,还没认识东离镜那个神棍,也没想过人死后化鬼这事儿。 裴殊这鬼迷日眼的玩意儿当人时就一身鬼气,死后成了鬼也必然是个凶鬼。 楚昭本来就怀疑重生后的桩桩件件事与世家鬼脱不了干系。 若这幕后之鬼是裴殊那玩意儿的话,还真就说得通了…… 楚昭啧了声,直接脑门,悔恨啊!这就是斩草不除根的恶果,当年她就不该那么仁慈,只灭族哪够啊,应该找个大师妖道来把裴殊那杂碎给弄个魂飞魄散才对! 哐—— 门突然从外被推开。 楚昭看着去而复返的男人,眉头一拧:“你怎么又回——” 燕扶危在她身边坐下,猛然捧起她的脸,用力一吻,一吻即离,他执拗的盯着她:“知道你不会来哄我,我已经把自己哄好了。” “裴氏裴殊,他可是阴魂不散?” 第153章 纯甜玄昭王 后院厨房里热气腾腾,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楚昭裹得像个球,盘腿坐在椅子上,看着灶台前忙碌的身影。 襻膊绾起长袖,露出男人肌肉紧实的小臂,指节分明的手握着木勺,在沸水里轻轻拨动。 袅袅蒸腾的水汽柔和了男人俊美冷桀的眉眼,竟显出几分宜室宜家来。 须臾后,一碗馎饦被送到了楚昭面前。 细瓷碗里,面片薄如蝉翼,在清亮的汤底中浮沉。汤色微白,几粒葱花浮在面上,几点油星子晕开,像冬日窗纸上化开的霜花。 热气扑上面颊,带着一股朴素的麦香和葱油的暖意。 楚昭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正在擦手的男人。 燕扶危似笑非笑看着她:“怕我下毒啊?” 楚昭一撇嘴,拿起筷子:“本王可不饿,就是看你一通忙活,勉为其难给你点面子。” 她嘴上说着,夹起一片面片送入口中,动作顿了下后,她快速瞄了燕扶危一眼,低头不吭声,但咀嚼的速度明显变快了。 燕扶危在她对面坐下,见她埋头猛吃,眼底笑意渐浓。 楚昭吃着吃着正觉得差了点什么的时候,燕扶危将一小碟醋推了过来,楚昭又看他一眼,心里突然像是被挠了下。 她默不作声拿过醋碟,蘸着面片吃。 须臾后,一碗馎饦被楚昭吃的干干净净,连面汤也被她抱着碗呼噜噜喝的一滴不剩。 燕扶危递来帕子给她擦嘴,见她意犹未尽的样子,不禁笑道:“看来我手艺没退步。” 楚昭看他一眼:“我这是不浪费。” 燕扶危也不与她争辩,横竖他知道她嘴有多硬。 吃饱喝足后,楚昭整个鬼瞧着都慈眉善目了不少,她直截了当道:“你先前问我那个裴殊是不是阴魂不散,大概率是被你说中了。” “上辈子我亲手杀了他,不过那会儿我身边也没个神棍天师什么的,没能叫他也魂飞魄散什么的,大概率那厮死后也化了鬼,还成了一只大鬼。” 楚昭说着冷哼一声:“那厮嚣张的很,今夜竟敢入梦来挑衅。” 燕扶危看了她一会儿,坦白道:“我想知道你在裴家的那段过往。” 楚昭:“我的过往你难道还没查清楚?” 燕扶危摇头:“裴氏被你灭族,裴氏族人无一生还,你十岁到十四岁在裴氏生活的一切痕迹都被抹除的很干净。” 楚昭皱了下眉:“我的确是把裴氏灭族了,但要说无一生还也不对,裴氏中有几个女娘我并未杀。” 她顿了顿,“我虽没杀,但估计她们也死于乱世了。至于痕迹……”她看了眼燕扶危:“我没有派人抹除过。” 楚昭从不介意被人知晓她的过往,她憎恶裴氏,但那会儿乱世争霸,她哪有功夫和精力去抹除那些玩意儿。 燕扶危眸光微动,两人视线对上,都察觉出了异常。 “细说说你在裴氏那四年。”燕扶危正色道。 楚昭意味深长看他一眼,别以为她看不出这狗东西是假公济私想打听她的过去。 不过…… 告诉他也无妨。 楚昭大大方方的讲述,她提到了亲爹卖女求荣,提到了裴氏三房太爷的龌龊心思,也提到了她是怎么利用裴殊,最后又是为何与裴殊反目的。 燕扶危周身沉凝,眉头越皱越紧。 杀意在他心头沸腾,是冲着楚昭那渣爹、冲着裴氏三房太爷、也是冲着裴殊的! 他一直都知晓她幼年不易,而今当面听她像说旁人的事那般娓娓道来,一字一句都像是在剐他的心。 楚昭对上他的视线,默了默:“你要是敢说什么心疼之内的肉麻屁话,我一定削你。” 燕扶危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后悔当年杀的人太少了。” 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都该被挫骨扬灰,魂飞魄散! 楚昭看他一眼,偏过头,岔开话题道:“还说咱俩上辈子有一腿呢,我连这些事都没告诉你,看来咱俩的确是露水姻缘。” 燕扶危起身朝她走去,楚昭还以为他又要造次,结果燕扶危只是将她打横抱起。 “又去哪儿?” 燕扶危看她一眼:“回房睡觉。” 楚昭身体松弛下来,任由他做牛做马。 这会儿天色灰沉沉的,一夜雨雪未歇,甚至比下雪时更湿冷。 楚昭窝在他怀里,忽然问:“你一个贵公子出身,几时学的厨艺?别说又是七彩村时学的。” “不是。” 楚昭抬头,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总不能是你当皇帝后学的吧?” 她可是记得这狗东西是累死在皇位上的,想来是没时间去学庖厨的。 燕扶危声音放缓:“幼年时饿肚子,便学着瞎捣鼓,莫名其妙就会了。” “你幼年还会饿肚子?”楚昭挑眉:“我记得你生父……”她声音一顿,差点忘了,燕扶危的生父也不是个啥好东西。 “我母亲是前朝公主,嫁给我名义上的父亲时,腹中便已怀了我。” 楚昭微愕:“所以你与燕泽其实是同母异父?” 燕扶危点头。 楚昭又想到初代镇南王,她记得那厮叫做南钺。 “我记得……南钺与你也是同母,那你实际的生父是……” 燕扶危摇头:“不知。” 楚昭也沉默了。 她大抵能猜到怎么回事了。 乱世之年,人命贱如蝼蚁,世家中换妻卖妾之事屡见不鲜,而一个公主……又是前朝公主,说白了也就是个漂亮且身份高贵的货物。 只是看燕扶危的皮囊,就能知晓他的生母是何等的美丽。 “不曾想,威名赫赫的开国之君白晟帝,年幼时还是个小苦瓜。”楚昭打趣道。 燕扶危垂眸看她:“你不也是小苦瓜。” “谁苦了?”楚昭挑眉:“我纯甜!” 她当人当鬼最擅长的就是苦中作乐,这日子不甜也必须甜,抢也要抢来甜的! 她向来都是把苦留给旁人去吃! 燕扶危忽然低头,在她眉心处啄了一下:“嗯,楚昭或许不甜,但林朝的确甜。” 楚昭心里又像是被挠了下,总觉得此情此景熟悉。 这会儿回了屋,她蛄蛹着从他身上下来,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莫名的不自在,没话找话般岔开话题:“我当年化名林朝还属正常,某些人化名严珲,哪里像个村夫,你就该叫严大牛!” 燕扶危看她一眼,幽幽道:“林朝之名也不似村姑,不如林翠花。” 第154章 我本名燕昏,别又忘了 楚昭没好气的瞪了眼燕扶危。 却见燕扶危信步走到桌案旁,自然而然道:“帮我研墨。” “你倒是会使唤人。”楚昭嗤了声,却也走过去,拿起墨条糊弄似的磨了起来,眼神留意着他的动作,想看燕扶危到底要作甚。 燕扶危提笔蘸墨,他执笔的姿势极稳,像握刀。指骨扣着笔杆,腕骨微沉,苍劲有力的两个字出现在宣纸上。 楚昭眸光微动,念出纸上的名字:“燕昏。” “燕昏、严珲……”楚昭念着,看向他,眼里带着询问。 燕扶危放下笔,道:“我名燕昏,但此名我不喜,知晓之人也并不多。扶危,其实是我的字。” 他看向楚昭,语气放轻:“别又忘了。” 楚昭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字瞧,脑子里莫名掠过一些细碎的记忆,记忆中有人从后揽着她的腰,写下过这个名字。 ——我本名燕昏,我那父亲并不喜我,故以‘昏’字为名。 ——万幸我拜了一位好老师,为我取字:扶危。 楚昭眨了眨眼,脑海里那些画面散去。 一同被她挥散的还有胸口处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情绪。 她偏过头,哼了哼:“谁要记住你的名字。” 说完,她兀自往屏风后走,“白无常一直躲着不露面,我去把那老鬼揪出来,让他去查查那裴殊的事。” “谢家族史的事你去找人对照。” 燕扶危看着屏风后她的身影,隐约品出了一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他应下一声,并不在过往之事上逼迫太紧。 只是想到‘裴殊’此人,燕扶危眸底浮起冷意。 楚昭口中的裴殊,佛口蛇心,残忍嗜杀。她说她当初逃离裴氏,是因为裴殊想夺了她的自由。 可燕扶危还是从这只言片语里,品出了些别的东西。 楚昭没有对他撒谎,但她与裴殊的那些事,她也绝对没有说全…… 燕扶危眸色阴沉,若这裴殊当年被楚昭杀了后就化为厉鬼,那上一世他与楚昭之间那些莫名的误会,有没有这只鬼的手笔? …… 谢府。 谢老夫人传书给了在外的谢阁老与二儿子,在信中告知了谢灵瑶的事情,让他们速速归家。 至于谢灵瑶,目前暂时被关押在了柴房。 “母亲,这报应来的真够快的。”黄望舒快步走进谢老夫人屋子,她神情离带着愤怒,“我们这边刚把邪物给烧了,那齐瑞在衙门磕破了头人事不省,齐星突发恶疾,青山伯府已经乱套了。” 谢灵瑶嫁入的便是青山伯府,她那丈夫继承了爵位又在户部任职,因为霉米一案,被查出偷盗国库之粮,被罢黜了官位爵位流放三千里。 她那儿子齐瑞也是个不堪用的,屡试不第,最后靠银钱打点才混了个微末小官。 而齐星便是谢灵瑶的孙子,如今年岁倒是不大。 过往齐瑞作为谢灵瑶的孙子,谢老夫人和黄望舒对这孩子也没少关照,原本是有几分情义在的。 但如今得知长子和孙子的命都被谢灵瑶偷去救她的儿孙了,对于齐瑞,谢老夫人和黄望舒也都冷了心肠。 稚子无辜是没错,可齐瑞是既得利益者,便就算不上无辜! 黄望舒深吸一口气,她压下火气道:“刚刚田氏来了府上,母亲你猜她是来做什么的?” 田氏就是谢灵瑶的儿媳,齐瑞的母亲。 不等谢老夫人开口,黄望舒道:“那田氏说是来请谢灵瑶回府看儿子孙子的,但话里话外却提到了琳琅院的竹笋,说什么齐瑞齐星爷俩就好这一口,这会儿病了也闹着要吃那笋。” 谢老夫人眸色瞬间冰冷至极。 “看来这田氏也知道她那宝贝丈夫和儿子是借了星河的命!” “是啊。”黄望舒齿颊生寒。 本以为只是谢灵瑶一人所为,结果田氏也是知情者。 “我宣称谢灵瑶也病了,现已将人给赶走了,但料想田氏起了疑,走时她脸色也并不好看。” 谢老夫人冷哼,眼中寒光一闪:“她纵然起疑又能如何!青山伯府已是秋后蚂蚱!” 青山伯府没有失势前面对谢府都须得礼让三分,更何况如今爵位不保,内忧外患。 谢府要将谢灵瑶这姑太太强留下,对外有的是说法,青山伯府便是想来要人,也得看谢府同不同意。 至于田氏的娘家…… “田氏出身英国公府,但出嫁前也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女,给英国公府那边传一句话,此事他们若想管,就别怪我谢家不讲往日情面!” 若田氏被蒙在鼓里,谢老夫人也不会为难她什么。 但这恶妇既全然知情,那她也休想逃脱干系! 婆媳俩正商议着,就听下人来报,游方来了。 谢老夫人和黄望舒赶紧亲自去迎。 “老夫人和二夫人不必多礼,小道今日来,是替林朝道君借一物,顺便传一句话。” 游方先传了话:“林朝道君说了,谢灵瑶乃是咎由自取,她命数已尽,老夫人不必有所顾虑,她死之后,自会有阴差登门将她魂魄勾入地府,不会给她为祸人间的机会!” 谢老夫人听到这话,松了口气。 她没有立刻处死谢灵瑶,就是顾忌着这一点,担心那毒妇死了后心怀怨怼,报复谢星河。 同时,她越发在心里感佩起楚昭这位‘林朝道君’的高深莫测! “不知林朝道君想借何物?” 游方清了清嗓子,道:“道君想借谢家族史一观,老夫人放心,林朝道君也知道这些乃谢家辛秘,她并不外借,而是让小道这些日子在府上叨扰,顺道照看谢小少爷的身子。” 谢老夫人并未犹豫:“林朝道君言重了,她乃谢家的恩人,只是看一看族史而已,有何不可。” 谢老夫人在谢家的话语权仅在谢阁老之下,这件事她完全做的了主。 更何况,她本就有心交好楚昭。 黄望舒赶紧让人收拾出来院子,游方道谢后,这便过去了,黄望舒这才注意到游方身边还跟着一条杂毛野狗。 说起来,这条狗之前就是跟在林朝道君身边的。 进了院子后,等四下无人了,燕泽直接跳到桌子上,发号施令:“饿死朕了,你赶紧让谢家下人给朕上十只八只烧鸡烧鸭,不吃饱了怎么干活!” 游方:“……” 有一说一,直到现在他依旧不敢相信眼前这条狗是明成帝…… 第155章 狗说人话了 游方想不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到现在都没人愿意正面回答他,为啥眼前这狗皇帝管幽王叫兄长大人! 倒也不是猜不到那个答案,但是……不敢信呐!!! 游方被燕泽闹饭闹得脑子嗡嗡,只得叫来谢府下人,要了十只八只烧鸡烧鸭。 烧鸡烧鸭还没到,谢星河反而先来了。 “游阿兄!”少年人瞧着气色一日比一日好,游方见他命灯都比过去茁壮了不少,身上的阳气肉眼可见的在回归。 就是眉眼间多了些过去没有的愁滋味。 “小少爷找我有事?”游方笑眯眯的问。 谢星河道:“我听祖母和婶婶说,游阿兄要借阅族史,要在府上住一段日子。” “我过去身子骨弱,闲来无事将族史也读完了,想着或许能帮上阿兄。” 游方眼睛一亮,“这可太好了!实不相瞒,我最烦的就是读书!” 他游家祖宗留下的那些东西他看着都头疼,更何况是去看别人家祖宗留下的东西! 但这又是王妃奶奶亲自下达的命令,他哪敢懈怠。 谢星河笑的有些羞赧:“若真能帮上忙就好。”他说着顿了顿,犹豫间,还是问出了口:“游阿兄,神仙姐姐她是在天一观吗?” 游方心里一咯噔,见谢星河那情窦初开的样子,心叫不好。 燕泽也竖起狗耳,意味深长的瞄向少年。 嚯~这谢家小孙子好大的胆子,这是瞧上他嫂嫂了啊! 游方咳了一声:“林朝道君行踪不定,我也不知她如今去向。” 谢星河眼睛瞬间暗淡了下去,他抿了抿唇,还是没忍住:“之前……与她站在一起的那位是……” 游方眨了眨眼,还是决定当一个恶人:“自然是林朝道君的道侣了。” “神仙姐姐已……已有夫婿?”谢星河表情一片空白,少年人的芳心碎了一地。 游方用力点头。 谢星河噢了一声,整个人都失魂落魄起来。 过了一会儿后,谢家下人送来一大桌子烧鸡烧鸭,游方邀请谢星河一起用膳,谢星河回过神来婉拒了,他借口先去将族史整理出来,就摇摇晃晃的离开了。 游方拿着一根鸡腿,燕泽也叼着一整只烧鸭,一人一狗看着少年人黯然神伤的背影,齐齐摇头。 “看上谁不好,看上咱王妃奶奶……” “就是,我家嫂嫂是这小子能肖想的嘛~丢三百年前,他谢家祖宗见我家嫂嫂都得下跪问安,这小子倒是敢想!” 游方下意识点头,刚要咬上鸡腿,猛的一个激灵,他瞪圆眼,低头看向燕泽:“三、三百年前……?!!” 燕泽抱着烧鸭,啃得满嘴是油,莫名其妙瞅着小子一眼。 “你大惊小怪个啥,我阿兄三百年前与玄昭王乃是爱侣夫妻的事,你不是早就听说了吗?” 咚得一声。 游方一头栽地上,晕了。 燕泽眨巴狗眼,狗腿挠了挠耳朵。 搞不懂如今的这群孙子们咋回事,动不动倒头就睡。 …… 另一头,云湘被黄望舒拒之门外,是又恨又怒。 她对谢灵瑶这个婆母的死活并不在意,甚至对齐瑞这个丈夫的死活也无所谓,但齐星是她唯一的孩子,她绝不能看着齐星出事! 谢灵瑶借命的事,云湘起初并不知晓,是生下齐星之后,那孩子身子骨弱的像小猫似的,眼看就活不了。 那段时间,云湘日日以泪洗面,后面一次偶然被她发现谢灵瑶给还在襁褓中的齐星喂了笋汤。 当时她还当婆母是要害齐星,毕竟哪个富贵人家会给还在襁褓中的婴儿喂笋汤的! 谢灵瑶怕她闹了起来,这才隐晦的与她说了那笋是救命的东西! 云湘当时半信半疑,后面见齐星的身体果然日渐强壮了起来,这才安心。 再往后,云湘就发现,谢灵瑶隔山差五就会回一趟谢府,并会带一些笋子回来。 只是那笋子,谢灵瑶宝贝的不行,只让齐瑞齐星父子俩吃,其余人是碰也不给碰的。 当时云湘就料想,这笋子的来历恐怕有些门道。 她得知全部真相,也是在不久之前,公爹被褫夺爵位流放前夕,齐瑞和谢灵瑶母子俩关起门来大吵一架,齐瑞想让谢灵瑶去求谢阁老,但谢阁老却在那段时间故意离京。 母子俩争吵间,齐瑞说破了谢灵瑶借命的事。 云湘当时就在门外,闻言吓坏了。但同时心里又生出一种庆幸,谢灵瑶这个婆母虽恶毒愚蠢,但万幸受益的是自己儿子! 云湘不敢想,若齐星没能活下去,自己该怎么办! 马车上,云湘心乱如麻,齐瑞齐星在同一日出事,她预感不妙,担心是不是谢家发现了什么。 今儿来了谢府,黄望舒又是那种态度,云湘心头就更沉了。 “先不回府,转道去英国公府。” 云湘摇了摇头,朝外吩咐。 为今之计,她只有先回娘家求助,最好是让娘家出面让她与谢灵瑶见上一面。 谢灵瑶既然有法子能借命,一定是认识精通此道的能人异士,谢家要怎么收拾谢灵瑶,她不在乎,她只求能找到这位能人异士,保住自己孩子的命! 她的星儿何其无辜,一切恶事都是谢灵瑶这个恶妇干的,凭什么让她的星儿跟着遭报应! 英国公府里。 当家主母郭氏知道了云湘回府的消息,她蛾眉微蹙,搁下喝了一半的药碗,没好气道:“这一天天的,没个省心的。” 婢女胧月替她拍背顺着气,宽慰道:“大夫人莫要气坏了自己,主君早就发话了,权当没有四姑娘这个女儿,她就算闹到主君那边,也是讨个没脸。” 云湘未出阁之前在英国公府行四,虽是庶女出身,但郭氏这当家主母待她也不差,原本给她挑的夫婿虽门第不显,却也是个青年俊彦,在禁军中任职。 可那云湘却觉得郭氏蓄意刁难,要将她低嫁。 于是乎,她自个儿盯上了齐瑞,早早与对方暗通款曲,英国公知道此事后,险些将她给打死,还是郭氏求情保下她的命。 后来实在没法,只能草草将云湘嫁了过去。 郭氏正心烦着,就听外头奴婢来报,说是谢家那边派人传信。 郭氏看过下人呈上来的信后,面沉如水。 “好她个云湘!就没见过这种一心想把娘家往祸事里搅的!” 这封信是黄望舒亲自写的,黄望舒与郭氏早年就是手帕交,因着这份私交,谢灵瑶的一些事她隐晦的提了一嘴,主要是态度表明,希望英国公府莫要插手。 可郭氏何其聪明,事情牵涉谢家死去的那位长房,还有金疙瘩谢星河。 信中还提及了妖邪之事,郭氏想到云湘那丈夫儿子离奇伤的伤病的病,哪能猜不出中间蹊跷。 她背后窜起一股冷汗,怒声道: “那云湘哪来的脸回娘家求助的!她婆母娘家的事,几时轮得上她一个当儿媳的娘家人去管了!” “更别说她那婆母干的那些事!” 郭氏瞧着这封信都觉得脸上烧得慌。 正心烦着,外院的下人又来报,话语提到了云老太君又闹了起来,郭氏眼皮子狂跳,实在是眼前一黑又一黑。 谢家有谢灵瑶这么个不省心的姑太太。 自家又何尝不是! 那云老太君把自己儿子所在的定北侯府搅得一团乱不说,还跑回娘家来搅祸,实在是气死个人!! 而这位云老太君自然就是楚承继的母亲,她当初风风火火带着楚家族老入京找楚昭的不痛快,结果被楚昭一巴掌接一巴掌全给抽地上爬不起来。 对于楚家的这群‘孝子贤孙’,楚昭都懒得自己出手教训。 让白无常把地府里剩下的那些还没投胎的楚家老鬼们全给溜了上来,挨个入梦,挨个抽。 那段时间,逗留在京的楚家族老和楚家子弟有一个算一个,都在梦里被自家爹、爷、祖爷一顿抽。 这群族老和楚家子弟全被吓得神志恍惚,不敢逗留在京,全都灰溜溜跑回楚家族地去了。 剩下在京的只有云老太君这楚家媳以及她那外孙女田雨薇。 而定北侯府那边,楚承继如今瘫在床上与废人无异,李氏闹着与他和离躲回了娘家,楚南云也提上包袱离家出走。 云老太君受不了楚承继日日躺在床上发癫发疯,加之她那死鬼相公不知怎得也入梦来指着她鼻子骂,云老太君心里也悔怕了,但碍于面子,又不敢直言,干脆躲回了自己娘家。 于是乎,遭罪的就成了郭氏。 云老太君毕竟是英国公的姑母,这死老太婆在英国公面前倒是会卖惨,转头面对郭氏时,便拿腔拿调颐指气使。 田雨薇也跟着云老太君一道住了过来,偏生她也不是个安分的,郭氏的小女儿与她见面就是吵嘴,最严重的一次,两人还打了起来。 这头,郭氏收到谢府的信后,自不可能让自家卷进谢灵瑶的那摊子破事里,遣了人去让云湘走人。 云湘回娘家又碰了一鼻子灰,闹了个没脸,只能含恨离开。 但这事儿在英国公府还是传开了,田雨薇也听到了一二,但她听得并不全乎,只以为云湘回娘家是因为丈夫和儿子相继出事,回来求援的,对谢灵瑶的事情是一无所知。 她去了云老太君的屋子,把伺候的下人遣退后,就吹起耳旁风: “表舅母实在是心狠,四表姐虽不是她的亲女儿,如今四表姐夫和表外甥遇着事,哪有像她那样,直接将女儿赶出门的!” 云老太君昨儿梦里又被她那死鬼男人给指着鼻子骂了一宿,心气儿正是不顺:“你管她们的事作甚?” 田雨薇一瘪嘴,压不住自己的小心思:“外祖母,四表姐的婆母是谢家姑太太,听说谢阁老就她一个妹妹。” “那四表姐夫和表外甥是谢家姑太太的眼珠子,若是能帮他们度过这一劫……” 云老太君抬眸看她:“你想讨好谢灵瑶?” “哎呀,外孙女讨好她作甚,要讨好也是讨好外祖母您啊~” 云老太君哼了声,就听田雨薇委委屈屈道:“外孙女就是想帮天啸哥哥一把,他若能拜入谢阁老门下,他们三房在英国公府也不用老看人眼色。” 云老太君皱了下眉。 田雨薇口中的云天啸是三房的嫡子,但三房在英国公府没啥出息,云老太君对此也是不满意的,但她又架不住田雨薇软磨硬泡。 “你是想让我出面,请英国公帮忙?” 田雨薇摇头,压低声音道:“孙女打听过了,四表姐夫和表外甥的情况不像是普通受伤和生病,更像是中邪了。” 云老太君神色微变。 田雨薇道:“外祖母你不是说,外祖父总是入梦来劝你莫要与小辈置气嘛,扪心自问的说,那沈昭昭的确是有些本事的……” “咱们不如就给她一个机会,只要她能治好齐瑞和齐星,外祖母你就大发慈悲原谅她,也算是让外祖父地下有知可以安心了。” 云老太君没有做声,端起茶杯饮了口茶。 她那死鬼丈夫几次入梦对她都是非打即骂,什么‘莫要与小辈置气’之类的话,纯粹是她自己编出来挽尊的。 云老太君也在梦里质问过死鬼丈夫,那‘沈昭昭’一个不孝晚辈,到底有哪里特殊的! 她那死鬼丈夫每次就只会嚷嚷着‘祖宗祖宗’! 云老太君只觉得他有病。 但她这段时日也实在受够了那死鬼夜夜来闹,干脆就顺了田雨薇的心思,“既如此,便大发慈悲,给那沈昭昭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你去幽王府传一声信儿,让沈昭昭明日来见我吧。” 田雨薇应下,欢天喜地便出去叫人传信了。 …… 楚昭尚不知有蠢货又要送上门来找抽了。 她夜里没睡觉,到处找鬼去了,倒是找着了几个阴差,在她的铁拳暴揍之下,几个阴差倒是把知道的全说了,结果按他们的说法,白无常竟是失踪了,下头也在寻找这老鬼。 楚昭无法,只能大半夜的又去了一趟谢府,直接出现在游方的屋里。 她诡魅一般突然现身,游方惊叫一声,膝盖先于脑子,噗通一声跪下。 燕泽也脱口而出:“嫂嫂你咋来了?” 楚昭刚要开口,瞧着屋子里突然醒来的那人。 谢星河一直帮着游方查阅谢家族史,先前他不小心睡过去了,听到噗通声醒了过来,然后…… 他盯着燕泽,呐呐道:“狗……狗说人话了……” 第156章 怎么什么黑锅都往她背上甩 谢星河一脸震惊。 楚昭面无表情道:“你做梦了。” “啊?”漂亮小郎君呆滞了一下。 下一刻,楚昭手一抬,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对着谢星河敲了一闷棍似的,谢星河白眼一翻,‘睡’过去了。 小漂亮哪儿都好,就是有点容易一惊一乍加话痨,玄昭王一贯没耐心哄孩子,孩子嘛,还是让他倒头就睡就好。 游方在旁边跪得规规矩矩,楚昭丢给他一个罗盘:“按照这罗盘去把阵法布置出来。” 游方手忙脚乱接过,“王妃奶……啊不是,玄、玄昭王祖宗……这这阵法是?” “困鬼阵,今晚有个老朋友要上来。” 游方不敢再多问,忙不迭下去干活了。 楚昭又看向燕泽:“你去让谢府的人都睡会儿,省得有倒霉蛋不小心撞邪。” 燕泽点头,走之前道:“谢老夫人已秘密将谢灵瑶处决了,按照嫂嫂你的吩咐,我已将谢灵瑶的魂魄封在后院水井中。” 楚昭嗯了声。 她在屋内坐了会儿,随手翻了翻桌上的谢家族史,又过了一会儿后,她感觉到游方已将大阵布好,燕泽也让谢府上下都睡了过去。 楚昭起身,两三步,身影就如鬼魅般出现在后院水井边。 夜风冷凝。 楚昭垂眸朝下看去。 井口幽黑,看不到底。 楚昭指尖在井口上方轻轻一划,水面骤然翻涌,一道灰黑色的影子从井底猛地蹿上来,撞上无形的屏障,又重重摔回水面,发出一声尖利又含混的哀嚎。 那赫然是谢灵瑶的魂魄。 她七窍流血,面目扭曲狰狞,浑身恶念怨气几乎要凝成实质,眼看就要化为厉鬼。 “咎由自取,你倒还冤屈了?”楚昭嗤笑。 似谢灵瑶这等货色,永远只会觉得是别人亏欠的她,她害人是情有可原,别人有仇报仇就是心肠歹毒。 谢灵瑶的恶魂在井水与屏障之间来回冲撞,却冲不出去。 楚昭懒得多看她一眼,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安静。” 恶魂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哀嚎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细碎的打颤声。 楚昭抬了抬手,一缕极细极淡的黑气从她指尖溢出,像蛇一样游入井口,钻入井底,冲入谢灵瑶的恶魂中,下一刻,井水如沸腾起的油锅,谢灵瑶爆发出更凄厉的惨嚎,整个魂体开始鼓泡变形。 她犹如一只人形蟾蜍一般,浑身上下都生出了疙瘩,那些疙瘩中涌出汩汩恶气。 楚昭眼底闪过一抹玩味,摩挲着手指,身影隐没入了黑暗里,耐心十足的等待了起来。 约莫一炷香后,夜风骤停。 院墙外的黑暗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阴气悄然漫延而来,地面开始结霜,诡异的雾气逐渐裹挟住整个谢府。 雾气里,一道黑影缓缓凝聚,那人头戴黑色高帽,上写‘天下太平’,一张鬼脸黢黑,五官冷戾,眼神凶狠。 偏偏头颅以下的黑袍空荡荡的,竟是只剩一颗头,并无身体。 黑无常立在井边,眉头紧皱。 地府有规,恶魂出世若怨气重到一定程度,他无需判官指令便可先到一步,将那恶魂先行锁住,拖回地府再予处置。今夜他感应到了以股几乎冲天恶意,此魂生前手下沾染人命不计其数,当下急着赶来锁魂。 可看到井底下的谢灵瑶时,黑无常直觉不对。 骤然,他感觉到了什么,黑无常瞳孔一缩,扭头就要走。 雾气里探出一只手,一把拽住他的头发。 “我说老黑啊~”楚昭慢悠悠地开口,语气玩笑,“两百年不见,小老弟你咋还是这么没礼貌~” “本王苦等你大半宿,你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想跑?” 黑无常瞳孔收缩,咬牙切齿:“楚玄昭!!你个死婆娘!” 楚昭啧了声。 把他的鬼脑壳往回一拽,抬手就是一巴掌。 黑无常被抽的脑瓜子嗡嗡作响。 楚昭笑眯眯:“有种你再骂。” 黑无常:“骂就骂,你个——” 啪—— 楚昭又是一巴掌。 黑无常被打的脑袋一歪,嘴刚张开,楚昭反手又一巴掌。 黑无常:“……我还没骂出口。” 楚昭眨巴眼:“那算我的错?对不起,你活该。” 她话音落下,成功看到黑无常被自己气成个大小眼,楚昭笑的更加恶劣了。 “本王特意调过的恶气,怕你闻不到,还多加了点料。” “啧,你还真是一钓,就上钩~” 黑无常恨得牙痒痒,他也意识到自己是被钓上来的。 但是……这死婆娘真以为他那么好逮? 黑无常的头颅骤然如雾般化开,楚昭抬手在雾气中捞了捞,撇嘴:“还是这么会逃……” 但是。 她眼底闪过一抹戏谑。 当年这黑鬼在她手里逃走过一次,再来一次,还能让他得逞? 楚昭手腕重新抬起,手印一结:“困。” 困鬼阵起,阴雾化网。 下一刻,黑无常的脑袋像蹴鞠似的被弹了回来,他眼神幽怨到了极致。 “你阴险!”他恨得牙痒痒。 “这叫兵不厌诈。”楚昭懒洋洋道:“同样的错,本王不会犯第二次,让你有逃跑的机会。同样的坑,你却能踩第二次,说明你蠢。” 黑无常恨极,却也无可奈何。 对上这死婆娘,他是打不过也骂不过,只有认命这一条路。 “你把我钓上来,究竟想作甚?”他忍辱吞声的问。 “原本不打算找你的,谁让你那白兄弟不见鬼踪。”楚昭盯着他,还是笑眯眯的:“看在往日交情,要么你留下给本王当牛马差遣,要么卖了你兄弟,把他给本王叫上来?” 黑无常沉默,半晌后,他盯着楚昭幽幽道:“白无常没被你吃掉?” “什么叫被本王吃掉?他什么档次,也配进本王的肚子。”楚昭危险的眯起眼:“你也不知道那厮躲哪儿去了?” 黑无常脸更黑了,“他之前回过阴司几次,传话说你还没死。之后就一直没再回去,下头都以为他已经被你给吃了……” 玄昭王不吭声了。 楚昭心里滚过一万句脏话,他奶奶的,怎么什么黑锅都甩她身上?就不能是燕扶危那狗东西把白无常给吃了吗? 第157章 你们两口子是土匪啊 白无常竟是真的失踪了,这事儿让楚昭也有些意外。 她倒不在乎白无常那厮的死活,只是觉得那厮失踪的时机太过蹊跷,那厮是在找到燕泽后就没了影子的。 “既然他失踪了,那他没干完的活,你顶上。” 楚昭很快就接受了事实,并锚定了新的剥削对象。 黑无常那句‘凭什么’差点脱口而出,对上楚昭压迫性的眼神,他不吭声了,但眼神里明显写着‘不服’。 楚昭在心里啧了声,这老黑就是比老白硬骨头些。 她深知一个猴一个拴法的道理,当下道:“行行行,不让你白干活,你替本王办事,本王帮你把你兄弟找出来,中不中?” 黑无常撇嘴:“他死就死呗,本就是个死的。” 楚昭:“你们还真是脆皮兄弟情啊,枉他还一口一个老黑惦记你。” 黑无常:“鬼道无情。” 楚昭冷笑,“替本王干一次活,本王就归还一部分你的鬼体。” 黑无常眼睛顿时亮了:“当真!” 这死婆娘当初把他吃的只剩下一个头,害他在下面被笑话的抬不起头。 “本王说话想来算话!”楚昭眼睛一瞪:“你在质疑本王?” 黑无常嘴上说不敢,实则没招了。 楚昭哼了声,问道:“你替我查查三百年前,裴氏裴殊,此人死后是魂归地府,还是在人间成了凶煞。” “别说你看不到生死簿那种鬼话,你若看不到,就把本王的话带给下头的判官阎王给本王叫上来。” 楚昭斜睨他一眼:“你们也可以试着继续糊弄,反正年关也不久了,本王也不介意等除夕子时,鬼门松动时,下去找你们好好唠唠。” 黑无常的高帽子抖了一下,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您老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楚昭哼了声,这才松开黑无常,抬手先把施加在谢灵瑶身上的恶气给收回,然后让黑无常先把谢灵瑶给拘了。 在黑无常要带着谢灵瑶走之前,楚昭又抬了下手:“给我十七八个阴差令耍耍。” 黑无常难以置信瞪大眼。 “瞅啥瞅!你们下面那群废物干活不得行,吃香火第一名。本王帮你们选点人间行走,替你们分担点活计,你还不乐意了?” 黑无常敢怒不敢言,悻悻给出十枚阴差令,不忘提醒道:“玄昭王陛下,这阴差令活人拿在手上也只是暂代阴差之能,下头可不认可他们就是阴差啊……” “行了,啰嗦。” 楚昭不耐烦的赶鬼,她要的就是这阴差之能,管你下头认不认可,反正阴差令好使就行。 黑无常黑着一张脸,勾着谢灵瑶的魂魄走了,终于走出谢府后,他松了口气。 可算是走出这困鬼阵了,这死婆娘,一身凶气内敛,竟是比以前更难对付了! 黑无常初见楚昭时,她身上凶煞之气四溢,癫狂嗜杀,见鬼就吃。 那个时候的楚昭,十足的可怕。 如今的楚昭,瞧着已恢复了神智,可黑无常却觉得她比过去更加吓鬼! 黑无常心里骂骂咧咧,刚松了口气,就要开启鬼门带着谢灵瑶离开,却见谢府外停着一辆马车。 一只手掀开车帘,男人一双琉璃色浅眸似盛着夜色,神色叵测的盯着他。 黑无常瞬间像是被钉死在原地一般,鬼脑壳上冷汗涔涔。 作孽! 刚出虎口,又入狼窝啊!! 老白说玄昭王那死婆娘和白晟帝这老畜生在人间聚头了,刚刚他还庆幸今夜白晟帝没现身,结果,这老畜生在外面等他呢!! 啊!好一对狗男女! 燕扶危冲黑无常招了招手。 黑无常认命的飘过去了。 “黑大人,久违了。”燕扶危礼貌开口。 黑无常:“……”久违你个鬼,咱俩见过吗! 当初这老畜生在下面搅风搅雨的时候,自己可是躲得远远地,压根没和他有过正面接触。 “不知你与我家夫人故友相见,聊得可好?” 黑无常:“……”说人话,说人话,说人话!! 谁和你家那死婆娘是故友!!有老子这种入口即化的故友吗! 黑无常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甚……甚好。” 燕扶危点头,话锋一转:“许久不见,但你也太过客气,但既是你诚心送的礼物,也不好推拒。” “黑大人放下礼物便可,孤会代为转交我家夫人。” 黑无常先是茫然,继而震惊,整个鬼都在颤抖。 哪门子礼物?!他几时说过要送礼了! 好好好!你家死婆娘刚打劫了老子十枚阴差令,你等在外面又来一次! 你们两口子是土匪啊! 几息过后,谢府内外阴气消散。 燕扶危把玩着手里的十枚阴差令。 质如黑铁,沉甸甸的,比寻常令牌窄了几分,正面阴刻着【阴司行令】四个篆字,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见令如见判】。 他摩挲了一下边缘,触之生寒,有一股阴气直钻四肢百骸,握住阴差令时,眼前所见的世界也发生了变化。 “你倒是会趁机打秋风。” 女子的声音突兀的在车内响起,燕扶危偏头,就见楚昭诡魅般出现在车内,悄无声息的。 燕扶危目不转睛盯着她看了许久。 楚昭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什么?我脸上有钱不成?” “只是许久没见到你过去的样子了。”燕扶危抬手触碰她的脸,握住阴差令后,燕扶危双眼所见的楚昭完全是她上一世的容貌。 楚昭翻了个白眼,将他的手拍开。 “美貌是本王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燕扶危被她逗笑,收获到楚昭的眼神威胁后,他收敛笑意,郑重点头:“玄昭王甚有自知之明。” 没再插科打诨,楚昭与他说起正事,裴殊的情况有黑无常那边去核实,但白无常失踪的事,也得追查下去,是个隐患。 这也是楚昭找黑无常索要阴差令的原因之一。 有了阴差令,普通人便能成为阴司的人间行走,也就是所谓的‘活无常’,有了一定阴差职权,对鬼物有天然克制。 楚昭准备把身边的小家伙们也培养起来,她这种老祖宗当然是留着压阵的,总不能寻常小鬼闹腾,也让她这老祖宗冲锋陷阵! 而万仞幽冥之下。 黑无常将谢灵瑶拘下去后,就有鬼差过来,将谢灵瑶带去孽镜台,先照生前罪孽,再定死后刑罚。 黑无常则匆匆去了第八殿,直接去找红衣判官问起裴殊此人的生平死后。 红衣判官狐狸眼一挑:“你说查便查?老黑啊,你可不是不讲规矩的……” 黑无常面无表情:“玄昭王那死婆娘让查的,她还说人间今岁除夕时,她要下来唠唠。” 红衣判官瞬间坐直了,屁股像是在烙饼,“你不早说!” 第158章 丈夫的美貌,妻子的荣耀 从黑无常手里要到的阴差令,楚昭自有分配人选。 第二日,楚昭就把潇潇四女以及楚南星都叫来了跟前,丢给他们五枚阴差令,五人都兴奋不已,拿着阴差令不停把玩。 楚昭让他们滴血认主后,那阴差令就融入他们身体,消失不见。 楚昭又叮嘱道:“有了这阴差令,以后你们便是活无常,对鬼物天然具有震慑拘杀之力,若到危难关头,可以血喂刃,可斩厉鬼。” 她话音刚落,就见楚南星跃跃欲试要给自己一刀。 楚昭一脚踹他膝盖窝,噗通一声,这孙子就跪了,扭头睁着一双无辜大眼望着她,还怪委屈的。 楚昭冷笑:“告诉你们这法子是让用在刀刃上,你当你那一身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以血喂刃,消耗的是精血,极损阳寿,你小子觉得自己命长,就试着玩吧!” 楚南星头摇成拨浪鼓,可不敢再熊了。 楚昭给他个白眼,一声咿咿呀呀声从外响起,伴随着一股阴气,一个肉乎乎的小鬼娃娃快速爬了进来。 “哇!是钰儿!”小武当惊喜道:“可算能看清他的样子了,他现在好胖一坨坨啊!” “咿咿呀呀!”小鬼娃娃爬上楚昭膝头,听到被人说胖,他还怪骄傲的,小脑袋一个劲摇晃。 楚南星也惊喜的很,可算是能瞧见大外甥的样子了。 “钰儿钰儿,我是表舅舅啊~” 楚南星一脸讨好样,试图抱一抱小胖鬼娃娃,小鬼娃娃却用屁股对着他,压根不搭理。 这个表舅舅老笨蛋的,祖祖经常说他蠢,钰儿才不和他玩,怕变成笨蛋。 楚昭捏了捏钰儿的小胳膊,嗯,不错,又胖了一些。 “看来咱家小钰儿有很努力变强,一直在好好保护妹妹呢。” 钰儿用力点头,他一直有守在妹妹和娘亲身边,妹妹身上香香的,总是有游魂想要靠近,他每次都会把那些不长眼的坏东西给吃掉,不过有时候坏东西们跑太快,他没能吃几口。 小却邪那边的情况,楚昭倒是一直也有关注,小家伙吃得好睡得好,日子过的还是挺平静的,不过,下个月就是她的百日抓周,到时候会有一些小波折,楚昭肯定是要过去一趟的。 今儿楚昭把自家小鬼孙孙叫来,自然不止是为了看孩子。 她将一枚阴差令喂给小家伙,好东西,自然不能忘了自家人。 吃了阴差令后,钰儿的魂体明显凝实了不少,楚昭又捏了捏他的胳膊腿:“不错,继续回你妹妹身边守着吧。” 钰儿点头,往上爬了些,在楚昭脸上亲了一口,这才屁颠颠的爬走了。 一下子,楚昭手里的阴差令就去了六枚。 剩下四枚的人选,她还在琢磨。 而燕扶危手上那十枚阴差令会给谁,她没过问,但燕扶危自个儿跑来与她商定,人选名单也罗列给她了。 旗云、雀青和游方自然在人选之中,剩下七个人,楚昭并不熟悉,不过这七人中有个叫魏青竹的,楚昭隐约有些印象,对方似乎是大理寺少卿。 楚昭当时就调侃燕扶危,这狗东西重回人世间虽然才五年,但这五年他除了在北边打仗外,却也没忘了把自己的人渗透入大玄朝堂。 如今这朝堂六部,到底有多少他的人,谁也不清楚。 但楚昭也并不意外,好歹是开国皇帝,只用了十年就将乱世沉疴扫平,累死前,大玄朝已有盛世之景,燕扶危在治国之上才干绝对远超他的军事本领。 扪心自问,楚昭觉得论起打天下,不输任何人。 但治天下这件事,她还是门外汉,毕竟没有经验。 眼看着潇潇五人成了活无常后都憋不住那兴奋劲,楚昭嫌他们吵闹,让他们自个儿出去溜达,白日找鬼也罢,乱坟岗上叫魂也好,反正别来她跟前碍眼。 楚昭刚把五个碍眼的小家伙轰走,便接连有两张帖子递到她跟前来。 一张帖子是东离月给的,邀她一同去赴宴。 而另一张帖子也是邀她赴宴的,且与东离月邀请她去的宴饮是同一个地方,都是福宁郡主办的梅花宴,地点就在城外的皇家梅园。 楚昭拿着帖子,面露沉思。 东离月那小丫头一贯是个谨慎性子,她本就假孕加身,向来是能不再人前走动,便尽力不在人前露面的。 更别说燕瑜被赐死,刘氏被打入冷宫,她现在更该明哲保身,少露面才对。 她会主动邀请自己一道去这福宁郡主的梅花宴,怕是有些别的原由。 而这福宁郡主……这又是哪位? 楚昭不清楚,干脆去问燕扶危。 内书房那边,燕扶危也收到了宫中来信与一张帖子。 楚昭过去时,就瞧见了那熟悉的帖子,她略一挑眉,将同样的帖子往桌上一搁。 “那福宁郡主也请你去赏梅宴了?” 燕扶危颔首,又点了点旁边的信笺:“不止帖子,那虞妃也派人递了话来,让我务必去赴宴。” 楚昭拿过帖子和信笺都瞧了瞧,不禁笑了起来:“你这辈子的便宜娘倒是一贯藏不住事儿,看来这场宴是有些门道了,这位福宁郡主给幽王府下帖,还故意分成两份。” “看来在她眼里,咱俩也不是两口子啊。” 听到‘两口子’,燕扶危眉眼明显舒展不少。 “你准备去赴宴?”他问道。 楚昭耸肩:“东离月那丫头也邀我同去,故人之孙,我总归是要照看一二的。” 燕扶危颔首,楚昭若去,那他便也去。 “这福宁郡主的生母乃是已故长公主,长公主前些年薨了后,她就一直在封地为母守孝,不久前才归京。” 燕扶危顿了顿,道:“她与东离月是有些故交在的。” 楚昭挑眉,示意他继续,燕扶危将自己知道的一一向她道来。 东离家主脉伶仃只剩东离月一人,旁脉夺了家产,没少欺压她这孤女。而福宁郡主早年与东离月是手帕交,前者还在京中时,东离旁脉也不敢太过欺压东离月。 但长公主薨了后遗愿是葬回封地与亡夫合穴,故而福宁郡主就扶灵回了封地,在那边守孝了三年。 东离月也是在这期间被东离旁脉嫁入了锦王府。 楚昭听完,心里也有了些猜测。 待到赴宴那日,楚昭晨起梳妆,这京师中的宴会,她还是头一回参加,不过她一个老人家就没必要与一群小姑娘争奇斗艳了,只简单梳了个高髻戴了一顶玉冠,披了件狐毛大氅,就出门了。 燕扶危今日与她同去,一身玄色暗纹锦袍,领口镶了一圈薄薄的银狐毛,腰间束着一条窄窄的玄玉带,再无多余配饰。 这一身极为简单,却压不住从容而来的贵气。他不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束发,搁旁人身上便是寡淡,偏他戴着,反倒衬得那张脸愈发清桀俊美,眉眼间那点不怒自威的锋芒,被冬日的晨光一照,都化作了三分温色。 楚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头:“还行,不丢人。” 燕扶危垂眸看了自己一眼,又看了看她,冷不丁想到她上辈子说过的一句浑话,垂眸闷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楚昭一脸莫名。 燕扶危示意她附耳过来,楚昭狐疑凑近,男子的气息倾吐在耳畔,挠的耳根痒痒的。 “有人曾说过一句话戏言。” 楚昭眼神警告他少卖关子。 燕扶危垂眸低笑道:“丈夫的美貌,妻子的荣耀。” 第159章 白晟帝不吃这一套 玄昭王毫不犹豫把‘荣耀’赶去自个儿坐一辆马车了。 见鬼的丈夫的美貌,妻子的荣耀……如此不要脸的话……嗯,是她说得出口的。 马车一路朝城外而去,在半路上‘恰好’遇见了锦王府的车驾,双方明面上简单打了声招呼后,就一前一后走着。 楚昭的身影从车内消失,下一刻,直接出现在东离月的车驾内。 伺候在内的婢女在楚昭现身前就‘睡’了过去。 东离月见到楚昭突然出现,先是一惊,但很快捂住嘴,避免发出动静,被外面的人听到。 楚昭打了个响指,落到一道结界。 “可以放心说话了。” 东离月松了口气,眼巴巴望着楚昭,乖乖叫着:“老祖宗。” 楚昭下颌一抬:“别卖乖,说说吧,今儿这赏梅宴你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 东离月正襟危坐,道:“不敢欺瞒老祖宗,我此次去,其实是想请老祖宗帮忙瞧一瞧福宁郡主,她是我闺中密友,此番她回京,我与她见过两次面,但我总觉得她身上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见楚昭没有不耐烦的神色,东离月稍微松了口气,细说起福宁郡主的异常。 福宁郡主三年前回封地替母守孝,这期间东离月被嫁入了锦王府,当时锦王府里有那画皮鬼把持,东离月一度与福宁郡主断了联系。 还是那画皮鬼和锦王死了后,东离月才重新与福宁郡主联系上。 福宁郡主回京后,立刻上锦王府探望了东离月,也是那一次,东离月才听福宁郡主说起,她此番回京,还有意请宣帝为自己赐婚。 而赐婚对象乃是她半路遇到的一位举子。 最最关键的是,那举子竟已有家室,福宁郡主想让那举子休妻另娶。 东离月说到这里时,都是一脸恨铁不成钢。 楚昭挑眉:“你是想让本王去大耳刮子抽死你那闺中密友,还是一脚踹死那个想要抛弃糟糠妻的陈世美?” 东离月表情讪讪,咳了声,道:“福宁此举的确不对,但老祖宗,我与她自小相识,她绝非是这种人。我那日见她时,就觉得她身上的气息不太对劲,而且……” 东离月顿了顿,皱眉道:“福宁她自己也说她清楚自己这等行为无耻无义,但只要想到不能与那举子在一起,她就心痛如绞,不能自己。” 楚昭眸子微眯:“所以你是怀疑那举子对福宁郡主动了什么手脚?” 东离月点头:“我实力不济,看不出更多,所以才想劳烦老祖宗出面见一见福宁。” 楚昭沉吟了会儿,似笑非笑道:“你那好友也给我和姓燕的分别下了帖子。” 东离月惊讶的张大嘴。 福宁郡主给楚昭下帖子,这并不奇怪。 但分开下帖子,这就不合情理了。 “她真是糊涂了!这干的叫什么事!”东离月有些生气。 楚昭摆了摆手:“行了,情况本王知晓了,等到了地方见着人后再说其他。” 她说完,屈指朝那睡过去的婢女一弹,下一刻,楚昭身影消失,婢女姚儿醒了过来,她有些迷迷糊糊,意识到自己睡着后,赶紧告罪: “王妃恕罪,奴婢刚刚不知怎么睡过去了……” “无妨。”东离月冲她笑了笑,“许是车内太闷,本王妃也觉得心口闷得慌,开窗透透气吧。” 一个时辰后。 马车摇摇晃晃抵达梅园。 梅园依山而建,千株老梅沿坡铺展,红白相间,如霞似雪,暗香浮在清冽的冬风里,未入园便已浸了一身。 楚昭下车时,燕扶危已先一步过来,在车下等候,抬手扶她。 楚昭看他一眼,耷着他的手,踩着马凳下来。 两人相携入内,梅林里,各家勋贵子弟与世家贵女三五成群,或执扇笑谈,或拢袖赏花,往来间衣香鬓影,满目锦绣。 见到楚昭和燕扶危到了后,沿途人都叉手见礼,有不少人的视线都落在楚昭身上,或打量或好奇。 京中关于幽王和幽王妃的流言蜚语向来不少,两人都鲜少在人多的场合抛头露面,更从不参与勋贵朝臣间的宴席往来,今儿算是头一遭露面了。 而这次赏梅宴,福宁郡主几乎把四品以上的勋贵子弟与女眷都邀请来了。 便是这时,一个打扮稍显不同的婢女行步过来,叉手见礼后道:“拜见幽王殿下、幽王妃。” “奴婢茉香,奉郡主之命来请幽王妃与锦王妃。” 楚昭回头看了眼走在后面的东离月,东离月冲她点了点头。 楚昭淡淡嗯了声:“带路吧。” 她正要走,燕扶危却拉住她,一本正经的替她理了理略微歪斜的大氅,又将她鬓边的一丝碎发捋了捋。 楚昭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了过去,她眼神询问某人:你在人前演什么演? 白晟帝宣誓完主权,心情甚好的温声叮嘱:“走路时慢着些,注意脚下。” 楚昭没忍住给了他一个白眼。 毛病!东离月这个假孕妇注意脚下还差不多,她老当益壮活祖宗,走路不用脚用飘的,她注意个屁的脚下! 楚昭抖掉一身鸡皮疙瘩,拒不与他演深情,赶紧走人。 燕扶危目送她身影消失在拐弯,这才收回视线,继续往宴席走,只是将过月亮门时,他脚下一顿。 突然朝旁边一侧,顺手扯过旁边跟随的楚南星,优雅又迅速的与之调换了一个位置。 “哎呀——” 楚南星还没站稳,月亮门里就踉跄出一道倩影,正正好扑倒在他怀里。 女子抬头,小鹿般惊慌失措道:“幽王殿下见谅,小女不是故意……呃?” 楚南星:“?” 白晟帝老人家袖手站在一旁,不吃这一套恶俗招式。 呵。 第160章 我爱他个大头鬼 刘清羽见撞到的人是楚南星时,明显呆住了,她像是眼神不好,又盯着楚南星看了好几息,才确认了真的撞错人。 然而不等楚南星开口,她偏头看到旁边沉默不语的燕扶危,突然以手扶额,口中念着:“我好晕啊……” 她身体踉跄,眼看着是又要往燕扶危身上倒。 楚南星反应再迟钝,这会儿也悟了,动作先于脑子,在刘清羽倒下去之前,抬手一把抓住她的小辫子。 “啊!”刘清羽一声痛呼。 楚南星手像被烫着似的,赶紧松开,在后腰猛蹭,嘴上慌张:“那什么,我是故意的啊,你要倒就往地上倒,往我殿下身上倒什么!” 燕扶危没再看这场闹剧,淡淡对楚南星道:“你招惹的麻烦,你解决。” 言罢,他绕开刘清羽,进了月亮门。跟在后面的雀青和旗云冲楚南星挤眉弄眼了一下,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跟着走了。 楚南星目瞪口呆,不是……怎么就成他招惹的麻烦了!这麻烦明明就是冲着殿下……呃、姐夫老祖宗你去的好不好! 楚南星还在头疼怎么解决这个突然窜出来的麻烦呢,刘清羽却没事儿人般的站直了,一改先前的大胆,缩头缩脑的站在旁边,一副受气包的样子。 “你……唉,你这人……”楚南星指着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见她发髻也被自己扯歪了,他那爪子又心虚的缩回来,但脸上还佯装凶恶:“我警告你,别动歪心思!” “往我家殿下身上凑,不要命了你!” 这要是自家表姐老祖宗瞧见了,妥妥把你魂儿给你抽了! 楚南星警告完,忙不迭走人,追着燕扶危而去。 刘清羽还是低眉顺眼的样儿,但肩膀却松了口气般的松弛了下去。 等人都走远了,不远处假山后疾步走过来一道身影,那人虽是婢女打扮,却趾高气扬的,站在刘清羽身边,不满的盯着她: “四姑娘怎如此不中用,枉费了大姑娘替你寻的机会!” “便是你迫不及待想嫁入幽王府做小,也不能当众投怀送抱,这般轻浮孟浪,简直有损相府颜面!” “你真当你那些小心思幽王殿下看不出来?!也不怕还未进府,就惹了殿下不喜!” 刘清羽低头嗫嚅的应是,嘴上还是胆小模样:“我刚刚真的头晕……” 婢女云雀冷笑,低骂了句“不知羞耻”,转身又低喝了一句“跟上”,竟似主人般的,昂首挺胸走在前头。 刘清羽还是那胆小怯懦模样,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云雀有句话说的没错,她的那些轻浮孟浪‘小动作小心思’,莫说幽王,只要眼不瞎的都看得出来。 若是个好色庸碌之徒,面对投怀送抱,自是乐见其成。 但幽王殿下明显不是这种人,此举只会令他生厌。 刘清羽低头想着,生厌了好啊,越讨厌越好。 她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女,反抗不了父亲和长姐的安排,但同样的,父亲和长姐能强逼她,却强迫不了幽王。 刘清羽觉得父亲和长姐现在就是病急乱投医,锦王和琇王死了,姑母也被打入冷宫,祖父都知道隐忍蛰伏,他俩却率先坐不住了。 真以为……幽王的主意那么好打? 另一边,暖阁中。 楚昭不紧不慢的饮着茶,完全没有被晾在一边的窘迫,她悠然自得的闭眼假寐,压根没在意屋内另外两人的谈话。 东离月却像被架在火上烤,浑身都不自在,她频频给好友使眼色,但福宁郡主却似看不懂一般,拉着她的手,扯着闲篇。 东离月心里也急了,用力捏了一下福宁郡主的手。 福宁郡主话锋顿了顿,撅了下嘴,她虽一直在和东离月说话,但也一直在偷瞄楚昭,她转了话头:“七嫂可是无趣了?怪我,一见到月月就止不住话头,倒是冷落七嫂了。” 楚昭懒洋洋掀眸,视线落在福宁郡主身上。 小姑娘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杏眼桃腮,实打实的美人胚子,面相来看是个性子耿直,藏不住话的性子。 楚昭勾唇,嗯,也的确藏不住什么…… “冷落倒也算不上,不过,郡主下次若想晾着一个人,自个儿得先稳住,总是频频偷看,我险些当郡主喜欢上我了。” 福宁郡主的脸唰啦一下爆红,兔子似的惊得弹立而起:“我、我本郡主才不喜欢你!” 楚昭噗嗤笑出了声。 东离月忙也站起了身:“福宁……” 她开口要劝,福宁郡主却像被楚昭的笑声给刺激到了:“我真的不喜欢你!你别笑!” “你这人好讨厌,不许笑了!” “我就是不喜欢你,我、我答应俊彦哥哥了的,我肯定不会喜欢你!” 东离月本还想劝,但看福宁郡主这像是被踩着尾巴气急败坏的样子,不知怎得,也有些哭笑不得。 嘴巴上说不喜欢,但怎么看怎么像是喜欢。 楚昭止住笑意,看向炸毛小兔似的福宁郡主,语气淡了下来:“好了,其余人都退下吧,我与福宁郡主好好说说话。” 没等福宁郡主发话,屋内的婢女全都像被摄了魂似的,纷纷退了出去。 福宁郡主一愣,“诶,不是……本郡主没让你们退下呢……” 屋门紧闭,楚昭放下茶盏,朝福宁郡主走去。 福宁郡主下意识后退,想要往东离月身后躲,东离月一把将她拉到身前,福宁郡主还想避,东离月道:“福宁,我可有孕在身,禁不住你的大动作。” 福宁郡主瞬间僵住了,不敢再拿东离月当挡箭牌。 东离月期待的看着楚昭,脸上也带着点祈求。 楚昭抬手捏住福宁郡主的下巴,忽然凑近。 福宁郡主眼看着那张漂亮脸蛋靠近自己,比压力先来的,是玄昭王老祖宗身上的冷冽香气。 不知怎么的,福宁郡主下意识屏住呼吸,脸蛋爆红。 脑子不受控的冒出一长串话:好漂亮好喜欢好漂亮好喜欢…… 不不不不不,不喜欢不喜欢,漂亮也不能喜欢,俊彦哥哥说了不能喜欢……就不能喜欢……呃为什么不能喜欢? “这么水灵的小白菜,若是被野猪拱了,的确可惜。” 楚昭松开福宁郡主的下巴,食指点落在她眉心处。 福宁郡主身体猛的一颤,脑海里天人交战的两个声音中那个一直叫嚣着‘俊彦哥哥说不喜欢就不能喜欢’的声音瞬间被压倒。 她脱口而出:“嫂嫂漂亮我就是喜欢!!” 屋内安静了一瞬,福宁郡主瞳孔地震,一把捂住嘴,脸红的快滴血了。 东离月扶额,忘了,自家这个好闺闺是个不折不扣的颜狗。 楚昭低笑了一声,要不怎么说嘴甜的小姑娘招人喜欢呢。 “我替你压下了脑中蛊惑你神智的那玩意儿,现在告诉我,你还爱你那所谓的穷酸举子俊彦哥哥吗?” 福宁郡主脑中闪过一帧帧与周俊彦相处的细节,猛的捂住嘴。 “呕……我爱他个大头鬼啊!!!” 第161章 给幽王纳侧妃? 福宁郡主像被拂顶开智了一般,灵台一片清明。 可她身体却不停哆嗦,既是被气的也是被恶心到的。 与周俊彦相识以来的一切就像腐坏掉被她咽下口的食物,不断在她胃海里翻腾,让她几欲作呕。 “我是疯了吗呕……我当初一定是疯了瞎了癫了呕……否则我怎会看到周俊彦那头人形大野猪!” “他一个早有家室的破举子,鼻孔插根葱能冒充大象的家伙,我到底怎么会看上他!!” 福宁郡主疯狂搓着手臂,浑身上下都难受至极。 尤其想到那头人形大野猪还牵过自己的手,她恨不得将手皮给扒拉下来。 东离月赶紧安抚她情绪:“福宁,你冷静一些,有祖……昭姐姐在,一定会没事的,你是被人动了手脚,才会昏了头脑,现在都好了……” 福宁郡主回过神,泪盈盈的看着东离月,“被动了手脚?” 她逐渐冷静下来,东离月点头:“之前你来找我时,我就察觉出不对劲,所以特意请了昭姐姐来帮你。” “呜呜呜~月月你真好!”福宁郡主抱住东离月蹭了两下后,转头又要扑进楚昭怀里:“七嫂嫂~” 楚昭抬手抵住她的额头,拒绝小姑娘的投怀送抱。 “哭鼻子就免了,说说看,你是如何上了那头人形大野猪的当的?” 楚昭坐回位置上,姿态慵懒,抬了抬手,示意福宁郡主展示。 福宁郡主眉毛耷拉着,忍住恶心,说起与周俊彦相识的经过。 周俊彦是来年要参加春闱的举子,他在半路上遇到匪贼,是福宁郡主救了他,知晓他的身份后,便同意带着他一起上路。 开始的几天也没什么异常,但中途遇上大雪封路,福宁郡主一行人只能露宿庙中,就是那夜过后,福宁郡主就像被啃了脑子似的,那周俊彦在她眼里像是变了个样儿。 简单来说,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周俊彦那人形大野猪在福宁郡主眼里直接成了个潘安。 “我现在真是越想越觉得邪门和恶心,只要一见到周俊彦,我就像失智了一样,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他想要天上的月亮,我都要恨那月亮不识相,不知道自己落到他手里去!” 福宁郡主脸色发白:“对了,我想起来了,当日大雪封路,是周俊彦说他知道另一条路可以入京,后面我们才到了那庙里……” “那庙也不对劲,明明荒废了,神龛前又有人供奉。” 楚昭眸光微动,“什么庙?” 福宁郡主眨了眨眼:“就是玄昭灵庙啊,大玄朝内最多的不就是这个庙了嘛。” 屋内瞬间安静。 东离月的脸色也沉了下去,她小心翼翼朝楚昭看去一眼。 楚昭神色间瞧不出喜怒,福宁郡主突然哆嗦了一下,搓了搓手臂。 她下意识朝屋内的炭盆看去,银丝碳烧的正旺,并未熄灭。 怪了,为什么屋内好像冷了许多? 楚昭轻吐出一口气,“有趣。”她唇角朝上勾了勾。 好巧不巧,那周俊彦在玄昭灵庙里动手,可世间哪有这么多巧合之事? “七嫂嫂,那周俊彦是给我下了药,还是别的什么啊……”福宁郡主试探问。 楚昭抬眸看她:“你身上被下的乃是一种名为‘倾心咒’的邪术,中了此咒,会对施咒者痴心绝对,死心塌地。” 福宁郡主恨得牙痒痒,她深吸一口气,眼带祈求:“那我身上的咒,是已经破了吗?” 楚昭摇头,福宁郡主心里咯噔一声。 “要破你身上的咒术不难,但咒术一破,施咒者立刻会被反噬。”楚昭淡笑道:“一个区区举子,哪来的这种本事与胆子对郡主下咒,你信他背后没人撑腰?” 福宁郡主摇头,意识到楚昭想做什么:“嫂嫂是怕打草惊蛇,想要揪出背后的人?那我……” “放心。”楚昭抬手,一个小纸人飞到福宁郡主眼前:“将此物贴身放着,沐浴时也莫要离身,有它在,你便不会被倾心咒影响。” 福宁郡主小心翼翼接过,眼中异彩连连,看楚昭的眼神愈发崇拜。 她猛的想起什么,赶紧道:“对了,周俊彦那畜生或许与相府有勾结!” 东离月皱了下眉:“相府?刘相?” 福宁郡主点头,有些心虚的看了眼楚昭,老实道:“那周俊彦一入京就去拜会了刘相,我先前脑子不清醒,那姓周的说什么我都照做,今日这赏梅宴,也是……也是他撺掇的。” 东离月:“他撺掇这赏梅宴,意欲何为?” 福宁郡主抠着手指,低头道:“他说刘相长子有意将庶女刘清羽许给七哥当侧妃,还说陛下已经同意这件事,这赏梅宴就是为了让七哥和刘清羽提前见一面。” 东离月听得眼前一黑。 “难怪福宁你要分开给昭姐姐和幽王殿下下帖子,你这事……那刘家人就是痴心妄想!!” 东离月怒不可遏。 姓刘的什么玩意儿,也敢肖想自家玄昭祖宗的男人! 那是幽王吗?那可是白晟帝他老人家!! 东离月唯恐楚昭生气,刚要替好友解释一二,就对上自家老祖宗那灼灼视线。 东离月:“……”好像……和自己猜想中的反应不太一样。 “要给幽王纳侧妃?”楚昭一拍大腿,“这等热闹,你不早说!” 楚昭当即起身,“走走走走!看热闹去,跑快点!” 东离月&福宁郡主:“……” 两女面面相觑。 老祖宗(七嫂嫂)这反应对吗? 第162章 蠢得我眼睛疼 一提到要看死对头的热闹,玄昭王是头也不疼了,胳膊也不酸了。 她老人家速度太快,东离月正假扮孕妇哪敢迈开腿了去追,福宁郡主记挂着好友的身体,也不敢走太快。 双方很快就拉开了距离。 楚昭还没寻见燕扶危呢,就有一人叫住了她。 “沈昭昭!” 楚昭脚下一顿,循声看去。 矮桥对面,身着锦绣的贵女目光不善的盯着她。 潇潇四女也看过去,沉鱼咦了声:“这不是那谁嘛。” 落雁补充道:“田雨薇,楚家那个云老太君的外孙女。” 楚昭收回视线:“别搭理。” 一个碍眼欠收拾的小辈,哪有看燕扶危的热闹重要。 她抬步继续走。 田雨薇见她如此无视自己,心下恼火,不顾婢女的搀扶,快步追上:“沈昭昭你站住!” 楚昭不耐的撇了撇嘴,这小丫头是真的好了伤疤忘了疼。 看来还是楚家那群老鬼不顶用,让他们上来管教好这群不肖子孙,一个个的把她的警告都当耳旁风,看来是阴司的油锅不好使了。 眼看田雨薇要追上来了,潇潇一个侧身挡住,皮笑肉不笑道:“田姑娘,我家王妃没空搭理你,你还是别凑上来自找不痛快。” 潇潇眼神警告。 田雨薇沉下脸:“让开!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挡本小姐的路。” 楚昭脚下顿住,脸上笑意收敛,回身折返。 潇潇拳头捏的咯咯作响,肩膀被人拍了下,她回头见是楚昭,立刻退让到一旁。 田雨薇本还气势汹汹,对上楚昭冰冷沉寂的视线,瞬间泄了气,下意识后退两步。 楚昭:“脸又痒了是吗?这次想被抽哪里?” 身为老祖宗的,也不是不能帮这些不孝子孙挠挠痒。 田雨薇想到上次被抽肿的脸,心里还有些发憷,但她又想起正事,只能强撑底气道:“这里是福宁郡主的宴会,你休想动手伤人!” 楚昭动了动手腕。 田雨薇心更慌了,赶紧道:“你别动手!我找你是有正事!” 楚昭手上一顿,淡淡看她:“你能有什么正事?” 田雨薇清了清嗓子,抬起下巴:“我知道你有些本事,但你再有本事,你也没个娘家依仗。幽王不受陛下喜爱,在朝中举步维艰。似你这等对夫君全无助力的,被休弃也是迟早的事。”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这是为你好’的居高临下,仿佛自己是个苦口婆心的长辈。 四女面色古怪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楚昭没吭声,只是看着她。 田雨薇见楚昭沉默,以为自己说中了她心事,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腰杆也挺直了。 “哼,原本定北侯府可以做你的依仗,但你不识好歹,竟还害得大舅舅妻离子散!瘫病在床!也是我外祖母大度,不与你计较。” “她到底怜惜你是楚家血脉,愿意给你个机会赎罪。” “如今青山伯府的大少爷与长孙出了些事,你那些不入流的手段若能派上用场,救下他二人,就能得贵人赏识!” 楚昭没吭声,嘴角抽了抽。 潇潇几人的表情越发精彩绝伦。 楚昭:“……你说的贵人,指的难不成是谢家谢灵瑶?” 田雨薇看她一眼,“你还算有点见识,没错,正是谢家姑太太谢灵瑶!她是青山伯府的老夫人,青山伯虽获罪流放了,但爵位还在。最重要的是,她背后站着的是谢家!” “她可是谢阁老的妹妹!你若是帮了她,她替幽王在谢阁老面前美言两句,谢阁老在朝中门生故旧皆占据要职,得谢阁老支持,幽王在朝中也有了助力!”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这桩买卖合算,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你还不赶紧跪下谢恩’的优越感:“沈昭昭,我这可是看在亲戚一场的面子上才送你这机缘。你最好识相点。” 楚昭听完了。 她一言难尽地盯着田雨薇,好半晌没说话。 她现在是真的在怀疑,楚家这么多代生出来的到底是不是人,地府那帮玩意儿是不是把该投畜生道的魂全塞进楚家媳妇的肚子里了?这都生的什么妖魔鬼怪? 玄昭王揉了揉眉心,眼不见为净的摆手:“自己滚远点,蠢的我眼睛疼。” 听这蠢货叭叭叭半天,她耳朵都受重伤了。 实在是过于愚蠢,让她连动手的欲望都生不出一星半点。 田雨薇却觉被羞辱了,她脸色涨红,咬牙切齿道:“沈昭昭,你别不识抬举!” “呵,你还不知道吧,陛下有意将刘相的孙女赐婚给幽王,等对方进了府,还有你什么事儿!” “你不趁现在赶紧稳固住自己的地位,等你成了下堂妇,我看你连哭的地儿都没!” 楚昭放下手,叹了口气,盯着她,吐出两个字:“掌嘴。” 下一刻,田雨薇的身体竟失去控制一般,自己抬起了手,狠狠扇了自己两耳光。 她满脸惊恐的盯着楚昭:“你又对我做了什么?!楚昭!你大胆!这里可是福宁郡主的地方!!” “让你把脑子里的水甩甩。”楚昭淡淡道:“知道我不好惹,还送上门来找抽,畜生都知道惹不起就躲着走,偏你爱找死。” “脑子里的水还没甩干净是吗?那就继续掌嘴。” 啪啪啪啪啪! 田雨薇又不受控的甩起自己巴掌,伺候她的婢女下人都是一脸惊恐,刚想上前就被潇潇四人挡住。 “住手!” 一道身影从对面响起。 一男一女快步走了过来,青年容貌偏向阴柔,但举止有度,他目光落在楚昭脸上后,有片刻迟疑,徐徐问道:“尊驾是幽王妃?” 楚昭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身后的女子身上多停了片刻。 那女子眼睛圆圆,婴儿肥弱化了五官的英气,个子却比寻常男子都高,偏又极瘦,整个人透着一股极不协调的局促。 碰上楚昭的视线,她瑟缩地低下头,下意识往青年身后躲,弓腰驼背的,试图把自己藏得严实些。青年也下意识挡住她,可他妹妹实在太高,他挡了个寂寞。 楚昭收回视线:“英国公府的?” 云今越抱拳一礼:“英国公府云今越见过幽王妃,”他示意了下身后:“舍妹云今欢。” 云今欢躲在后面,露出一只眼睛冲楚昭点了点头。 只这几息功夫,田雨薇已经把自己抽成了猪头,摇摇欲坠,眼看要摔地上了。 云今越赶紧道:“不知田家表妹如何得冒犯了幽王妃,还请王妃恕罪,停了她的掌嘴,给她留些颜面。” 云今越不知之前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是楚昭下令让田雨薇自扇嘴巴。 他对田雨薇其实并无什么好感,但毕竟对方现在借住在英国公府,这一趟赴宴,她又是跟自己一道来的,若真出了什么事,他也不好交代。 楚昭打量了云今越片刻,在他眉眼间看出几许烂桃花的影子,视线又落回田雨薇身上,明白过了什么,嗤笑了声。 “看在你家祖上的面子,给你提个醒,有道是祸起萧墙,这等蠢东西还是别留在自家府上的好,省得招祸。” 云今越顿了顿,再度颔首一礼。 楚昭抬了抬手,田雨薇这才停下了自扇巴掌,她脸已经肿成猪头,哇的一声哭起来,就想找云今越寻找依靠:“今越哥哥……” 云今越立刻往后撤出一大步,避她如避瘟神。 “闭嘴!”楚昭一声喝止,田雨薇瞬间被强行噤声,惊惧的望着楚昭,拼命往后躲。 楚昭指着她身后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婢女:“把你家主子拖走。” 婢女们不敢不从,搀起田雨薇赶紧告退,田雨薇又气又恨,尤其楚昭还让她在云今越面前出了这么大的丑,心下更是恨毒了。 但她又实在被楚昭的那些手段搞怕了,只能任由婢女们搀扶着,先离开了再说。 她走时没忍住怨毒的剜了楚昭一眼。 楚昭骤然看向她:“不知死活的东西。” 田雨薇被这一眼吓得魂飞魄散,催促婢女:“走,快带我走——” 婢女们搀着她拔腿就跑跑,刚走上矮桥时,田雨薇脚下一滑,面朝下结结实实砸在台阶上。 她惨叫一声,再抬起头时,满嘴是血,两颗门牙混着血水从嘴里吐了出来。 她难以置信地张着嘴,摸到自己门牙处空了一个洞,整个人彻底傻了。然后眼前一黑,终于昏了过去。 婢女们彻底慌了。 也是这时候,福宁郡主和东离月不疾不徐走来,福宁郡主咳了声,装模作样道:“谁啊,在本郡主的赏梅宴里吵吵嚷嚷的。” 她作势才看到田雨薇的惨样,佯装吓一跳的样子,嫌弃的皱眉:“怎把自己摔成这样子,还不赶紧把你们家主子拖下去,让大夫给瞧瞧。” 婢女们赶紧抬起田雨薇离开。 福宁郡主强压住上翘的嘴角,她和东离月其实早就到了,那会儿田雨薇正在大放厥词,福宁郡主本要露面,东离月却拉住她,只说让她好好看戏。 实则东离月想的是,别过去影响老祖宗抽人。 然后,福宁郡主实打实看了一场好戏! 云今越赶紧拉着妹妹向福宁郡主和东离月见礼,福宁郡主摆了摆手,上前挽住楚昭的胳膊:“七嫂嫂,刚刚那晦气东西可不是我邀请来的,你别与我生气哦~” 楚昭似笑非笑看她:“热闹好看吗?” 福宁郡主讪讪一笑。 云今越在旁立刻请罪:“请郡主见谅,田家表妹今日是与我一道来的,搅扰了郡主的宴会,臣在此赔礼道歉。” 福宁郡主皱了皱鼻子,刚要说什么,楚昭拍了拍她的手。 “哼,看在七嫂嫂的面子上,本郡主今日就不与你们计较,只是日后别再将那什么田给放出来。” 云今越应是,心里也是恼火。 今日那田雨薇本就是偷偷跟来的,到了梅园时,她才露面,当时碍于众目睽睽,云今越不好下她颜面。 早知道,他当时就不该顾忌那么多。 白白给家中招祸! 云今越就要告辞之际,楚昭叫住他:“祸起萧墙这句话,回去也转告你父亲,不该留在府上的人,早早赶出去为好。” “另外,近日照顾好你妹妹,别让不相干的人去她面前搅扰。” 云今越怔了怔,下意识看了眼身后高大却胆小的妹妹,他感觉到楚昭话里有话,但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颔首应下,就带着云今欢告退了。 楚昭盯着兄妹俩离开的背影,还是皱了皱眉。 福宁郡主是个好奇心重的,忍不住问:“七嫂嫂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那云家女娘是会出什么事吗?” 楚昭睨她一眼:“自己的热闹还没摆平,就想瞧别人的热闹了?” 福宁郡主讪讪摸了摸鼻子。 “罢了,今儿这热闹也够了。”楚昭也没兴趣去看燕扶危的热闹了,刚刚那田雨薇提到宣帝赐婚的事,想来这消息已经传开了,那刘家人还真迫不及待想找死。 这事儿让燕扶危自个儿去烦吧,横竖被人惦记身子是他。 “那头迷惑你心智的人形大野猪呢?你今儿设宴,来往这么多达官显贵都是人脉,想来不会放过这个给你情郎露脸的机会吧?” 福宁郡主听到这话难受至极。 果然,看别人的热闹充满干劲,看自己的热闹就只有嚼劲了,牙巴都要嚼碎的嚼劲。 “我请了翰林院的人来指点他文章,这会儿应该都在弄雅轩那边。”福宁郡主咬牙切齿。 楚昭颔首,“你将那头人形大野猪私下叫来,我先瞅瞅他的猪样儿。” 福宁郡主满怀痛苦的去了。 等拔出了背后黑手,她一定要把周俊彦这厮给抽筋拨皮了! 等福宁郡主离开后,东离月才上前,低声询问:“老祖宗,我刚刚观云家那位姑娘的面相,她近日似有一劫,像是人祸。” 楚昭嗯了声。 心里也叹了口气。 看到云今欢的第一眼,她就想到了熊英,昔年她的爱将、好友。 云今欢与她先祖熊英长得很像,就连个头也像,但那性子,实在不像。 铁娘子熊英,胆比天大,后代却这般胆小怯懦。 第163章 先祖太辉煌,子孙多废物 上辈子,楚昭与熊英相识时,她刚放火烧了裴氏祖宅,逃离了裴家。 她逃跑前搞死了裴家三房老太爷,重伤了裴殊,逃离的那一路都在躲避裴氏的追杀,后面遇上了山匪,她将计就计故意被山匪掳进寨子里。 也是在那寨子里,她遇见了同样被‘掳’来的熊英。 她是故意被‘掳’进来避祸的。 而熊英不同,她故意被‘掳’进来打劫的,是的,铁娘子熊英是另一座山头的大当家,哈哈哈哈! 想到上辈子的往事,楚昭不禁勾了勾唇角。 只是,到底已过去三百年啊,她曾经的那些故旧皆已入土,魂归地府,早早投胎,有些个都不知投几次胎了。 楚昭也不是没想过去见一见这些故人投胎后的现状,但有心无力,用白无常的话说,投胎之事,归第十殿阎君权职,轮回册在对方手中,轻易是看不到的。 不过,白无常的话,楚昭也是捡着听,并不全信。 毕竟,她当初吃了几个阎君,下面那群老鬼恨不得她赶紧死,她如今在人间,鞭长莫及,若表现得太过在意曾经的故旧去向,没准反而会害了那些故旧。 还是得找机会下去一趟。 楚昭沉眸想着,思绪快速掠过,她问起东离月:“那云今欢的情况,你可知晓一二?” 东离月点头,回道:“云今欢是英国公的小女儿,母亲郭氏是吏部尚书的胞姐,英国公膝下有两子一女,先前那云今越是次子,在翰林院里任修撰,至于他家长子云今佑……” 东离月叹了口气:“他失踪了。” “失踪?” 东离月点头:“失踪已有七年了,还是在迎亲的半路上失踪的,所以京中一直有传言,说他是逃婚了。” 东离月说着,顿了顿,“他当年要娶的那位,正是如今的安王侧妃。” 安王?楚昭想了想:“宣帝那三儿子?早早被赶去封地的那个?” 东离月点头。 楚昭摇了摇头:“是不是逃婚不好说,但人肯定死了。” 东离月愣了下:“老祖宗是从云今欢和云今越的面相上看出来的?” 楚昭嗯了声,兄弟宫主手足缘分,凹陷则主手足折损,云今越和云今欢的面相上都能看出此点,不过这兄妹俩虽都有兄弟宫气断之相,但那处隐现黑云。 楚昭直觉,他们长兄云今佑的死,恐怕还有后续。 东离月叹了口气:“我还是修行不够,堕了先祖的威名。”她虽继承了先祖的阴阳眼,但却没有先祖的天赋。 楚昭笑了笑:“你家祖宗东离镜那威名,你还是不要继承的好。” 东离月不解。 楚昭叹气:“你看过那老小子的手札,那厮除了天天拐着弯骂本王外,就是不厌其烦的自卖自夸,你还真信了他算无遗策,眼通阴阳啊?” 东离月眨了眨眼,迟疑道:“……啊?” 她心中先祖东离镜的神算形象在摇摇欲坠。 “眼通阴阳倒是不假,不过他那阴阳眼时灵时不灵,但凡开始灵了,差不多就是生死关头了。” “至于算无遗策,嗯……某种程度也没错吧,他算出什么,反其道而之就对了,顺则死路一条,逆则九死一生吧……” 楚昭看着东离月那神志恍惚,信念崩塌的样子,忍了忍,到底还是给老部下留了点脸。 没说东离镜那货当年的诨号叫做:瘟丧。 真真是算哪儿瘟哪儿,指谁谁倒霉,反正也是一种另类的‘厉害’吧。 不过那厮因为五弊三缺,轻易不会开算,可即便如此,他还是颇受影响,反正穷的很,欠一屁股债天天靠卖屁股还债。 “本王还挺纳闷,他穷成那样,到底是怎么拥有子孙后代的。” “先祖……呃……这点族内倒是有流传下来一些事,据说先祖母很是富裕。” 楚昭沉默片刻,适时打住这个话题。 再说下去,玄昭王老人家真的会忍不住把故友的脸皮丢地上去踩。 东离镜那卖春宫图卖屁股的…… 罢了罢了,打住打住。 话题又绕回云今欢的身上。 东离月叹了口气:“其实今日我见到云家那姑娘时也吓了一跳,我上一回见她时还在闺中,也是好几年前了。那时她不似现在这般,瘦的都要脱相了。” “或许,是因为京中那些碎嘴子吧。” 东离月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厌恶。 云今欢长得过于高大,但实则年岁并不大,如今也才十六而已,东离月上一回见她时,她年岁更小,个头却和如今一样,在人群中宛若巨人。 那时的云今欢脸上还有婴儿肥,瞧着也更壮一些,因为过于高大,每每露面就被那些贵女们明里暗里嘲笑贬低,称她是怪物。 楚昭想到先前在云今欢面上瞧见的晦暗死气,皱了下眉。 “天生的练武苗子,英国公府的人抱着珍珠当鱼目,白糟蹋了。” 当年的熊英就是身高甚伟,俯视一众男子,两手金瓜锤下去,便是屯满膘的熊瞎子与下山虎,都能被她一锤子砸死。 那云今欢明显继承了熊英的根骨,若能从小习武,定能成为驰骋疆场的大将! 不过,就大玄朝如今这风气,便是云今欢有那天赋,也未必能施展。 再看她今日那怯懦性子…… 楚昭摇头,心里感触万千。 还真是撞了邪了。 楚家后代子孙是一群窝囊废,东离家主脉凋敝,被旁支夺权,云氏这边也眼看着绝了武脉,她与她部下的后代都一代不如一代。 而燕家也是生了一群猪狗牛马,游方半壶水响叮当,南骁这镇南王世子也是霉运缠身,户部那个长孙筹先祖似是燕扶危打天下的钱袋子,瞧着有几分机敏,却也比不上他家祖宗。 而谢家,虽也出了个阁老,但谢灵瑶那人头猪脑的玩意儿,也是个非人哉。 到底是先祖太辉煌,故而子孙多废物。 还是有别的原由? 歹竹都有出好笋的可能,当初跟着她和燕扶危打天下的那群人,哪个不是人中翘楚,总不能生出的后代子孙全是草包吧? 便是有根骨不错的,也因些莫名其妙的原因走上‘歧途’,明珠蒙尘。 楚昭在心中写下了一个‘运’字。 若是有人在‘运’字上动了手脚,那可真是布了好大一个局。 楚昭垂眸想着,目前不能确定背后捣鬼的是不是裴殊,但这草蛇灰线又阴狠的行事作风,倒的确是那厮的风格…… 第164章 你真能忍啊 弄雅轩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周俊彦坐在上首,正与一群翰林谈书论学。他穿了一身靛蓝锦袍,料子倒是好料子,只是撑在他身上显得局促,像是借了别人的衣裳穿。 他长相原本不算丑,五官端正,眉骨尚可,偏生鼻孔大了些。说话时喜欢微微抬起下巴,叫人第一眼瞧见的就是他那翕动的鼻孔,尤其如今是冬日,他一呼一吸间两管白气喷出来,格外惹眼。 这些翰林都是被福宁郡主请来的,看在福宁郡主的面子上,对于周俊彦也算不吝赐教。 故而当福宁郡主过来,让一众翰林去参宴时,周俊彦第一反应却是恼怒,他觉得福宁郡主实在不识大体,没看到他正在请教问题吗? 那什么赏梅宴有什么打紧的? 待人都退出去后,周俊彦不悦的盯着福宁郡主:“宁宁,你没看到我在与诸位学士论学吗?你怎得这时候过来。” 福宁郡主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心道:本郡主这辈子也是作孽了,今儿请来的这些翰林也是凭白遭老罪,要给你这货色讲学。 还论学。 呵,大言不惭的东西,看不出人家瞧你那眼神如看蠢猪吗! 其实周俊彦也并非没有才学,毕竟是考上举子了的。 但区区举子放在翰林院算个什么啊?翰林院里一抓一大把状元榜眼,便是最末等的翰林院庶吉士,那也是个进士! 周俊彦肚子里那点墨水,在人家面前是真真不够看!偏偏他以为人家客气,是真觉得他才华横溢。 福宁郡主杀心动了千万次,一遍遍安抚自己,忍住忍住,小不忍则乱大谋,先别让周俊彦起疑,不能打草惊蛇,得把这玩意儿背后的家伙找出来再说…… 她抬眼,恰好看见周俊彦喋喋不休的嘴,说话间鼻孔一拱一拱的,几根倔强的鼻毛从边缘探出头来,黑黝黝的,像一根根针,狠狠地扎进她的眼睛里。 啊!!!! 福宁郡主猛得闭眼转身,拳头捏得绑紧,不行!忍不住了!啊!这人形大野猪!她想杀猪!! 周俊彦叽里咕噜了半天,见福宁郡主不但不像往日那样温柔小意的讨好自己,居然还敢不搭理自己,他只当福宁郡主是耍小性子了,语气又是一沉: “宁宁,我知道你是郡主,身份尊贵,但你既然倾心于我,就该明白,女子以夫为天,以顺从为德。你今日这般任性,不顾我正在论学,贸然闯进来打断,这是你该有的态度吗?” 他负手而立,下巴微抬,配上那探出鼻孔的倔强鼻毛,显得格外理直气壮。 他开口就振聋发聩:“我周俊彦虽是一介举子,但胸有丘壑,他日必登青云。” “你既然选了我,就该做那个站在我身后的贤内助,而不是在我与人论学时跑出来耍郡主脾气。你看看你方才那态度,像什么样子?传出去,别人不会说我周俊彦如何,只会说你福宁郡主不识大体、不懂事。” 福宁郡主的确被‘振聋’了,振得眼前一黑又一黑,杀意一股又一股。 这头人形大野猪在说什么! 他在说什么屁话!谁给他的脸!! 福宁郡主脸色发菜,死死捏紧袖角,楚昭送她的小纸人就藏在袖子里。 福宁郡主此刻只觉那倾心咒可怕至极,她简直不敢想象当初对着这头人形大野猪露出痴迷神情的自己是怎么个蠢样! 还有他这毫无自知之明的发言,天,她的耳朵聋了! 幸好七嫂嫂替她解了咒,否则…… 福宁郡主浑身一个哆嗦,那结果她不敢想。 周俊彦见福宁郡主半晌不语,脸色极差,难得反省了一下,觉得自己刚刚的话是不是说重了。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还带着一种施舍感:“我也不是要责备你,只是提醒你。你虽贵为郡主,但既然认定了我,就该以夫为尊。” “往后我与人谈学论道,你在旁边端茶倒水、安静听着就好,不该插话的时候不要插话,不该出现的时候不要出现。” “宁宁,你听明白了?” 福宁郡主背对着他,拳头捏得骨节发白,忍得双眼发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听明白了。” 周俊彦满意地点头:“这才对。好了,我饿了,带路吧,去赴宴。” 福宁郡主喃喃道,“吃什么吃,谁看着你那猪脸还吃得下饭,梅园里有没有猪圈哪儿来的地儿给你吃饭。” 周俊彦愣了下:“你说什么?” 福宁郡主双眼赤红:“我忍不住了……” 福宁郡主顺手拿起砚台,转身就要一砚台砸死周俊彦,却砸了个空。 刚刚还喋喋不休的周俊彦,竟不知何时软倒在了地上。 吱啦—— 门从外被推开,楚昭不紧不慢走进来,后方的东离月将门关上。 楚昭信步走来,看了眼地上昏过去的周俊彦,再看向双眼发红气到发抖的福宁郡主。 玄昭王老人家罕见露出了佩服的神情:“你居然能忍到现在才动手。” 福宁郡主气的嘴唇都在哆嗦,睁着圆圆大眼睛:“不是说不能打草惊蛇,他背后还有妖人指点吗?” 楚昭默了默:“……倒也不必如此忍辱负重。” 福宁郡主嗷得一声咆哮,拎起裙子对着地上昏过去的周俊彦一顿猛踩猛踹。 楚昭见她气发狠的样子,叹了口气:“你给他挠痒吗?” 福宁郡主愕然抬头:“啊?”她用十成力气了啊! 楚昭掏出一把匕首,匕首在她指尖转了个刀花,她随手递到福宁郡主跟前,“对这等玩意儿,当然要剥皮揎草才能解气。” “一点点把他的皮剥下来,放心大胆下刀,有我在,保准他被你剥完还在喘气。” 玄昭王笑眯眯的教授晚辈。 福宁郡主对上这位七嫂嫂的笑颜,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真……真剥皮啊? 第165章 恩师百谷先生,也是女子 福宁郡主咽了口唾沫,她这辈子干过最凶狠的事,就是刚刚冒出的杀心,抡起砚台想砸破周俊彦的头。 现在让她将人给剥皮,这实在是太难呐!! 就在她天人交战,脸色变幻不定,准备鼓起勇气接过匕首的时候,敲门声骤然响起。 她吓得一个激灵。 门外响起一个淡漠的声音:“开门,是我。” 福宁脸色大变:“遭了!是七哥!”她再看楚昭手里的匕首,感觉手忙脚乱示意她收起来:“七嫂嫂你快收起来,别让七哥瞧见了!” 楚昭不解:“为何要收起来?” 福宁郡主下意识道:“你这么凶,让七哥瞧见了,影响你们夫妻感情怎么办!” 东离月抿紧唇,憋着没笑出声。 楚昭表情古怪了一瞬,要笑不笑的,她手指勾了勾,门就打开了。 燕扶危迈步进来,先关上门,不紧不慢的过来。 福宁郡主咽了口唾沫,声音细弱蚊音:“七、七哥。” 燕扶危嗯了声,他睨了眼地上的周俊彦,看到楚昭手里的匕首后,伸出手,“从哪里开始剥?” 楚昭随手递给他:“这张皮子那么丑,随便你从哪儿下刀。” 燕扶危指腹在刀面上刮了刮,准备动手之际,福宁还是没忍住:“不、不是……真要剥啊?” 两口子齐齐看向她。 楚昭:“舍不得?” 燕扶危:“你眼睛瞎了?” 福宁沉默几息,莫名觉得眼前的不是两口子,又由衷觉得,眼前两人不愧是两口子。 这也太默契了! “我恨不得他赶紧死呢!怎么会舍不得!但是……我觉得不该在这里。” 福宁鼓起勇气道:“一则,月月也在,她有孕在身,不可见如此血腥。” “二则……”她顿了顿,小心翼翼瞟了眼燕扶危,声音低了点:“按《大玄律》第十条,凡告讦、斗讼、奸盗等事,有罪者当入刑部或三法司审办,依律定罪。凡皇亲、功臣、五品以上官、及有举人以上功名者,不得擅自拘拿、刑讯、动用私刑。违者,杖八十,徒三年。若致死者,以故杀论……” “弄死他是肯定要弄死的,不过他要是死在七哥七嫂你们手里,怕是会给你们惹麻烦,我之前脑子不清楚,帮他牵线搭桥,他和刘相府里走动很是频繁。” “现在朝野上下不知多少人想要找七哥的麻烦,相府还想与七哥结亲,这时候七哥若动手弄死他,不是把把柄往人手里送嘛。” 福宁郡主一口气说完,低下头:“这事也怪我,是我把这祸害给带入京,害了七哥。” “七哥,对不起……” 楚昭饶有兴致的看着这小姑娘,燕扶危眼底也浅浅掠过一丝波澜。 “《大玄律》中户律第一百二十六条是什么?”燕扶危突然问。 福宁郡主脱口而出:“凡府县官任内,仓库粮米被盗、被贪、霉烂,或账实不符,而该官未能察觉、或察觉未报、或报而不究者,以‘失察’论。不论前任、现任,按年限逐级追责。失察一次,罚俸一年;失察两次,降一级留任;失察三次,革职永不叙用。若所失之粮折银超过百两者,罢官、流三千里,永不得返。” 她答完后,摸了摸鼻子,“那个……我乱答的。” “乱答,却答得一字不错。”燕扶危将匕首递回给楚昭。 楚昭不紧不慢收起来,看福宁的目光中也带着几分别样兴味:“你把律条全背下来了?” 福宁唔了声,声音有点小:“就……守孝那几年闲来无事,随便看看。” 燕扶危和楚昭没再说什么。 “罢了,好好一场赏梅宴,杀猪也败坏兴致,这厮欺诈谋害皇亲,将他丢入大理寺慢慢审吧。” 楚昭懒洋洋道,睨向燕扶危:“幽王意下如何啊?” “王妃所言甚是。”燕扶危装模作样点头。 燕扶危抬了抬手,立刻有人进来,将周俊彦给拖了出去。 福宁有心想问那咒术的事,但顾忌着燕扶危在场,楚昭一眼看破,道:“把那纸人揣好,你便不会有事。那咒术的源头不在这人形猪脑的身上。” 福宁有些失望,那咒术一日不解,她一日如鲠在喉。 “七哥……你也知道我的事儿了?”她见燕扶危神色如常,忍不住多嘴问了句。 “不知道。”燕扶危淡淡道:“但看一眼那周举子的长相,也能猜到。” 丑成那样,还有妻室。 福宁郡主如果不是脑子坏掉了,否则,怎可能看上对方。 福宁深觉丢了大脸,无地自容的很。 燕扶危提醒道:“外间宾客齐至,这场宴既办,便好好收尾。” 福宁郡主一时百感交集,只觉头大。 她之前被蛊惑着办了这赏梅宴,一是为了帮周俊彦早早结交朝臣,二是想帮相府牵线搭桥,毕竟……相府想与幽王府结亲。 “那……那我先去席上,七哥我错了,你放心!我定不会让相府如愿!谁也别想破坏你和七嫂嫂的夫妻感情!!” 福宁郡主说完,拉着东离月赶紧跑路。 楚昭看着福宁落荒而逃的背影,啧了声,“歹竹还真出好笋了。”她看向燕扶危,有点酸:“可算是瞧见后代子孙里出了个好苗子,某人是不是老怀安慰了?” 燕扶危嘴角勾了勾,“尚可。” 楚昭翻白眼,嘚瑟个什么劲儿。 玄昭王不爽。 决定宴散后再把楚家后代子孙给揍一顿。 燕扶危自然而然牵起她的手往外走,楚昭皱了下眉,但也没挣开,随口说起福宁郡主身上的遭遇。 燕扶危听到那周俊彦曾将福宁郡主引去玄昭灵庙时,皱了下眉。 看来这周俊彦的确要好好审审,但这等马前卒嘴里能否审出什么有用的东西,燕扶危和楚昭都不看好。 反倒是另一伙人…… “那周俊彦蓄意接近福宁,又通过福宁与相府攀上关系,一个破举子而已,即便有郡主引荐,也不该那么容易就得了相府的青眼。” “偏偏这时候,相府又动了与你结亲的念头。” 楚昭唇角带笑,“锦王和琇王之死,又都与幽王府有关,累累血仇在前,相府这时送个女儿过来,也不知是真要了结与你的旧怨,还是了结你的老命。” “如今你要与相府结亲的消息也已传开,看来是皇位上那个已经点头了。” “啧,这么多方搅合在一起,真是好一滩浑水,背后那厮还真是会藏。” 燕扶危听她分析的条理清楚,看她一眼:“你倒是一点也不在意有人往幽王府里塞人。” “塞就塞呗,你个老东西还能让人占了便宜不成?”楚昭翻白眼。 听到‘老东西’三字时,燕扶危嘴角扯了扯。 他哪里就老了? “说起来,你可瞧见你那未来侧妃了?” “不会有侧妃。”燕扶危皱了下眉,“那小姑娘想来也是不想嫁的。” “这是已经见过啦?”楚昭挑眉,笑了笑。 燕扶危也不瞒她,说了下刚入园时与刘清羽的相遇。 楚昭听后更乐了:“也是个妙人,痕迹如此明显的‘巧遇’,自毁名声般的‘攀附权贵’,这是恨不得惹你生厌,让你去推了这件婚事。” 燕扶危嗯了声。 那刘清羽的招数骗得过相府那些下人,哪里骗得过人老成精的白晟帝。 “人家小姑娘也是因你遭了无妄之灾。”楚昭淡淡道:“也可惜了这样一个心思灵巧的姑娘,偏生在了一个钻营之家。” “不过,也是如今这世道,只将女子束之闺阁。”楚昭说完,等了燕扶危一眼:“生了一群窝囊废,眼界狭隘,心胸只有针眼大小,有才之士也还分个男女,生怕被女子比下去了似的。” 白晟帝幽幽道:“……是燕泽生的。” 建国之初,他临朝时,大玄朝廷内可是有不少女官女将的。 只有无能的废物,才会一直盯着性别去看。 “你可记得我与你说过那位师长?” 楚昭嗯了声:“给你取字‘扶危’的那位?” 燕扶危颔首,眼里也多了几许温度:“恩师百谷先生,便是位女子。” 楚昭脚下一顿,猛地抬头,语气都不受控拔高了些许:“你的老师是百谷先生!!” 燕扶危毫不意外她的反应,毕竟上辈子她知道后,也是如此激动,并且…… 楚昭一把反握住他的手,面目狰狞:“凭什么!!你个竖子狗贼瘪犊子,凭什么能得百谷先生青眼!凭什么拜入她门下!我不服!!!” 燕扶危愉悦的看着她炸毛,勾起唇角:“那你不服着吧。” 第166章 两口子互相伤害 乱世之中,群星辈出。 百谷先生绝对是翘楚之一,她出身不祥,但擅农事天文,于乱世中开辟一处坞堡,广育良种,活人无数。 楚昭自立为王之后,曾多次派人南下,想招揽百谷先生,但都被婉拒,到后面百谷先生病逝,她也一直将此视为生平大憾。 结果! 她求而不得的百谷先生,是燕扶危这狗东西的恩师! 凭什么! 她哪里比这狗东西差! 若早知百谷先生愿意收徒,她一定三四五六七八顾坞堡,满地打滚也要拜入其门下,再不然拜其为义母,怎么着也要把人给‘请’去北地。 燕扶危见她酸到五官变形,眼神里都要淌出毒汁了。 他饶有兴致的瞧着,百看不厌。 楚昭咬牙切齿:“呵,有什么了不起,我帐下还有道衍夫子呢!” 这回换燕扶危不笑了。 道衍夫子……墨家钜子,是他当年三四五六七八顾也没求来的大能,后面还因为他频繁拜访,对方嫌他烦人,直接北上,后面不知怎么被楚昭招揽了。 这绝对是白晟帝的生平大憾…… 两口子互相伤害完毕。 一时间,前仇旧恨涌上心头,都有点互看生厌了。 握在一起的手也啪的一下甩开,中间还隔出了半米。 原本跟在后面的潇潇四女和旗云雀青也自动分出阵营,拉开了距离。 楚南星卡在中间,左顾右盼,有点不知道站哪边了。 不是……他不理解! 两位祖宗怎么就突然就翻起旧账了? 他哪懂的,人才之争一贯如此,被人抢走心中爱才,那堪比夺妻之恨、杀父杀母之仇! 要说玄昭王和白晟帝之间的恩怨情仇,何止七彩村里当落难夫妻那点事儿,两人没成‘夫妻’之前,那也是隔江较劲儿,手都伸得极长,最爱往对方地盘‘借’点东西走,不拘人才、金银、矿藏、盐铁…… 楚南星挠挠头,小声嘀咕:“这些不都上辈子的事了,两位老人家怎还真怄上气了,也不年轻了,气性还这么大。” 走在前方的两位祖宗突然回头,齐齐看向他。 楚昭:“你说谁老呢?” 燕扶危:“竖子狂妄!” 楚南星:“……” 两个祖宗对视,再度互相指责。 “你教出的好孙子!” “你教出的好下属!” 楚南星:“……”我有罪。 楚昭哼了一声,脚步加快:“我们走!不与他一道!楚南星你个小废物滚去你主子那边!” 燕扶危睨了眼楚南星,眼神里大有你小子敢过来,你的腿要断。 楚南星:不是!我到底跟谁啊!!两暴躁老祖欺负孙子啊! 玄昭王要与白晟帝分道扬镳,白晟帝偏不让她如愿,快步追上,握住她的手腕,与她并肩同行。 “你故意寻我不痛快?”楚昭瞪他。 燕扶危嗯了声:“我很痛快。” 楚昭被气笑了,眯眼嘲讽起来:“也不知谁之前装出那副情深不寿温柔小意的样子,这会儿不装了?”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不知道谁啊。 白晟帝哪可能真是什么好性儿的人。 燕扶危唇角翘起些微弧度:“情趣罢了。” 面对她时,哪能一直忍气吞声,这渣女一贯喜新厌旧,时间久了,她觉得不好玩了,没兴趣了,不将人弃之敝履才怪。 就得时不时撩拨一下,刺激一下,也让她恼一恼才好。 嗯……自然也有白晟帝小小报复的私心在。 两人之前还和生死之敌似的,互看不顺眼,这会儿却又齐齐装上大尾巴狼,手拉手相携赴宴了。 倒是跟在后面的旗云和潇潇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心情复杂极了。 这两位老祖宗谁都不是省油的灯,真真是喜怒不定,前一刻能互相捅刀子,下一刻又能握手言和。 难怪他俩当年能打天下呢,都怪不是人的。 南星小将军不说话,他学乖了,老实闭嘴。 太过分了,为何受伤的只有他。 第167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 席间,宾客齐至。 男女宾依礼分开,男宾席面在东侧的观梅阁,女眷席面则在西边的揽香亭。 楚昭到时,席间众女眷都起身见礼。 各色或明或暗打量的视线都落到她的身上,倒也不怪众女眷对楚昭好奇。 实在是这半年下来,围绕幽王妃的流言实在太多了。 先是她的傻病突然好了,再是沈国公府被抄家,她替亡母休夫,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女眷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更别说,后面又出了定北侯府的一些事,楚承继这定北侯废了,楚家人轰轰烈烈入京,屁滚尿流离开。 之后李氏与楚承继闹和离躲回娘家,楚南音与定北侯府断亲,唯一的儿子楚南云也离家出走。 就连云老太君这个当娘的也躲回了英国公府。 各种流言蜚语传的不停,而这些事里或多或少都有幽王妃的影子在。 偏她又不怎么在人前露面,把一众人好奇得抓心挠肝。 福宁郡主入席了后,立刻让人将楚昭的席位安排到自己身边,这会儿楚昭一来,她赶紧招呼着入座。 一口一个‘七嫂嫂’叫的十足亲昵。 席间各家女眷们交换着眼色,一开始福宁郡主给幽王妃安排的席位甚是靠后,分明有冷待的意思。 也不知这中间发生了什么,福宁郡主来了后,立刻让人改了席位,这会儿还与幽王妃如此亲厚。 同样不解的还有刘家人。 “去问问,郡主入席前发生了什么。”刘令仪低声冲婢女吩咐道。 她又看了眼身旁低眉顺眼的刘清羽,美目闪过一抹轻蔑之色,她拿起身旁的酒盏,替她倒了一杯酒,低声道:“一会儿你便去给幽王妃敬酒,日后你与她共事一夫,她为主,你为侧,早些去奉一杯妾室茶也好。” 刘清羽抿了抿唇,应了声:“是。” 上首处,福宁郡主已挤到楚昭身边,假借着饮酒的动作,与楚昭告状:“下头那鹅黄裙的就是刘令仪,旁边的便是她庶妹刘清羽。” “这场宴就是刘令仪怂恿我办的,这坏女人坏得很,她定是知道倾心咒的,过去没少在我面前睁眼说瞎话,说那周俊彦身怀大才,说我慧眼识珠……” 福宁郡主咬牙切齿说着:“七嫂嫂,你千万别放过她!” 楚昭轻哼了声,饮了口酒,朝刘令仪的方向瞥了眼。 这位相府长房嫡女,生的倒是端庄雅致,但眉眼间戾气极重,指尖也有猩红之气,一看就知没少沾人命。 倒是个不折不扣的观音像罗刹心。 楚昭表面纹丝不动,实则一心二用,耳听八方,福宁郡主与她说话之时,刘令仪与刘清羽说的那些,以及男宾那边的动静,都尽在她掌握之中。 这会儿,刘令仪那爹也正在给燕扶危敬酒呢。 楚昭眼底掠过一抹嘲色,瞥了眼席间酒水,用气音冲福宁郡主道:“你今日这宴上的酒是好久,就是奉酒的人手脏了些,记得好好查查。” 福宁郡主面色微变,这话的意思是,有人在酒水里动手脚?! 楚昭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便在此时,刘清羽过来敬酒。 “刘清羽见过幽王妃。”刘清羽还是那低眉顺眼的样子,瞧着怯懦又木讷。 楚昭抬眼看她,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刘相府上的?倒是个灵秀的姑娘,上前来让本王妃好好瞧瞧。” 楚昭这话的口吻像是长辈在与晚辈说话。 那做派更是十成十的长辈。 席间女眷们交换一个眼神,笑容都有些古怪。 刘清羽应了声是,端着酒杯上前,就在她靠近时,脚下趔趄了一下,手一抖,手中酒水也撒在了楚昭了裙面上。 “幽王妃见谅。”刘清羽慌忙低下身替楚昭擦拭裙面的酒水,趁机低声道:“请王妃速速通知幽王,莫要饮酒。” 楚昭眸光微动,面上不显,眸色深深的瞧了眼眼前这姑娘。 后方席间的刘令仪狠狠拧紧眉,暗骂了一句废物。 也有女眷见刘清羽如此笨手笨脚的,小声讥笑了起来。 “无妨,刘姑娘并非无故意的,回席落座吧。”楚昭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刘清羽再度告罪,蔫头耷脑的坐回去。 楚昭起身,借口整理衣裙暂时离席。 东离月放下手中茶盏,偏头看了一眼福宁郡主,两人目光一碰,默契便通了大半。 另一边,男宾处。 前来与燕扶危敬酒攀谈的人不少,但碍于他那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迫人气势,渐渐也没什么人敢上前了。 期间他桌上的酒水被一个婢女不小心打翻,那婢女慌忙告罪后,又重新换了新的酒水上来。 燕扶危盯着那酒水却未再喝了,反而闭眼假寐了起来。 见他如此,席间有一人却是急坏了。 刘天河便是刘相的长子,刘令仪的父亲,如今在国子监内任司业,他频频看向燕扶危面前的那杯酒水,心里七上八下,暗骂刚刚那婢女多此一举。 要换酒,等幽王饮完壶中酒直接换了便是,何必多此一举将酒水打翻。 怕不是此举,引起了幽王的警觉。 楚南星快步入席,动作轻巧,他盯着席面上的酒水,眼神冰冷,附身在燕扶危耳畔快速禀报了句什么。 燕扶危懒懒抬眸,眼底掠过一抹冷色。 他斜睨桌上酒壶,心里冷嗤,还真是愚蠢又大胆,真将手脚动到他跟前了。 既如此…… 燕扶危缓缓起身,顺手拿起了桌上酒壶。 随着他的动作,席间众人都看向他。 刘天河心里忽然窜出一丝不祥的预感,就见幽王大步朝他走来。 “本王与刘司业一见如故,”燕扶危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整座观梅阁安静了下来,“方才未能与刘司业好好喝一杯,实在遗憾。” 刘天河扯了扯嘴角,站起身来,拱了拱手:“殿下言重了,下官……” 他话没说完,燕扶危已经抬手,将他面前那只酒杯斟满了。酒液注入杯中,清亮透彻,在冬日的天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刘司业,”燕扶危将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请。” 刘天河背后发凉,哪里敢接,他可是再清楚不过这酒里加了什么东西的! “殿、殿下……”刘天河的声音干涩,“下官近日抱恙,不宜饮酒……” “本王说你喝得,便喝得。”燕扶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平静的语气却让刘天河汗毛直竖:“还是说,你是敬酒不吃想吃罚酒?” 刘天河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袖中的手指微微发抖。 下一刻,鹤青和旗云一左一右揽住刘天河的肩。 鹤青笑容可掬:“刘大人,我家殿下敬您的酒,您不喝多说不过去啊~” 旗云更直接,端起酒杯就往他嘴里灌:“来来来,在下喂您,在下就佩服您这种读书人~” 观梅阁里一片死寂。 有人别开眼,有人低头继续饮酒,有人在心里腹诽,幽王行事未免太过霸道。也有聪明的已觉察出酒水不对劲,悄悄放下了手中酒杯。 廊下,楚昭饶有兴致地看完了这场戏。 沉鱼疾步过来,手里已多了个酒壶。 “老祖宗,这酒拿来了。” “那个动手脚的婢女也被押下去了。” 楚昭嗯了声,收回视线,勾唇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咱们也去助助兴,这等好酒哪能只让当爹的喝,这当女儿的也要与当爹的分甘同味,一家子才齐整嘛~” 第168章 本王帮帮你,喝了这杯倾心酒,当个好姐姐 楚昭归席时,揽香亭中的气氛略显凝滞。 福宁郡主和东离月面上带笑,聚在一起轻声说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倒是那刘令仪脸色难看至极,胸膛一阵起伏,像是被气狠了。 席间女眷们各自低头饮茶,偶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谁也没多说什么。 楚昭扫了一眼,视线却是落在刘清羽身上。 刘清羽和刘令仪并排坐着,看似姐妹情深,不同于刘令仪肉眼可见的愤怒,刘清羽这会儿低着头,细看肩膀还有些发颤。 无人看到的角度,刘令仪正发泄怒火一般,死死掐着刘清羽的手腕,尖锐的指甲已经挠破皮肤,出了血痕。 楚昭收回视线,施施然落了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福宁郡主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带过一句:“方才我提了一嘴她的奶兄,她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楚昭挑眉,福宁郡主低声道:“我之前去过相府,偶然见到过刘令仪惩治府里下人,下手可狠了,把人往死里打,就因为别人背地里提了一句她那个奶兄。” 刘令仪具体与她那奶兄间有什么过往,福宁郡主并不知晓。 不过她本就心中气恨刘家与周俊彦联手做局害她,福宁郡主这才当众提起刘令仪的奶兄,想给对方难堪。 哪曾想,威力这般大。 楚昭看了眼刘令仪,只从面相,就看出了玄机。 这位相府长房嫡女,眼尾桃花炸,身有靡靡气,虽至今未嫁,却早已经过人事,且子女宫殃,曾有过一女,但女儿出生变夭折,且还是命丧她手。 楚昭收回视线,朝亭外看了眼,沉鱼端着酒壶入内。 楚昭不紧不慢开口道:“先前刘家姑娘敬本王妃一杯酒,于情于理,本王妃都该回敬一杯。” 此话一出,刘令仪先是一惊,快速收回在刘清羽手腕上掐挠的手。 刘清羽却得救般的松了口气,心里感激楚昭为自己解围,她匆匆扯了扯袖子遮挡住血痕,有些颤抖的端起酒杯,遥遥向楚昭拜谢回敬。 楚昭饮下一杯,眼神淡淡,慢悠悠起身,走到两人的席位前。 刘令仪和刘清羽前后起身。 楚昭抬手,拿起沉鱼递来的酒壶,将刘令仪面前那只空杯斟满。 “刘大姑娘是长姐,若只回了妹妹不回姐姐,倒显得本王妃厚此薄彼了。” “这一杯,本王妃亲自敬你。” 刘令仪心下有些狐疑,今日这场宴席实在古怪,完全脱离了掌控,福宁郡主那贱人也和疯了似的,莫名其妙提起她的奶兄。 刚刚她看到这壶酒是幽王妃身边的女婢端进来的,她直觉不妙,并不想喝。 但众目睽睽之下,她一时间又想不出推拒的借口。 “幽王妃……客气了。”刘令仪的声音,嘴上说着,却迟迟没有动作。 席间女眷们都在看着,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酒杯上,又移回她脸上,也都觉出奇怪。 福宁郡主笑盈盈地开口:“七嫂嫂亲自敬的酒呢,令仪怎还摆起谱了,这都不喝?” 刘令仪骑虎难下,心里恨毒了福宁郡主。 只能咬牙接过这杯酒,一饮而尽。 楚昭勾唇浅笑了一声,忽然问:“好喝吗?” “王妃赐的酒,自是佳酿。”刘令仪回道,心里七上八下,她感受了一下,身上并无什么异常,她悄悄松了口气,庆幸刚刚是自己想多了。 只是她这口气还是松早了。 楚昭突然靠近她,附耳低语:“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刘大姑娘不懂何为姐妹情深,本王帮帮你,喝了这杯倾心酒,定能当个好姐姐。” 刘令仪脸色骤变。 她惊恐的看向楚昭,猛然又看向身旁的刘清羽。 莫大的恐慌攥紧她心脏,不等她出声,下一刻,她素来厌恶看不清的庶妹刘清羽在她眼中莫名变得好看讨喜起来。 心里窜起一股不知名的情愫,刘令仪身体踉跄,脑中天人交战。 “哎呀,刘大姑娘这是醉了吗?” 楚昭笑吟吟的,冲刘清羽道:“四姑娘,你家姐姐不胜酒力,快些扶她下去吧。” 刘清羽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颔首应下。 她僵硬的扶住刘令仪,下一刻,刘令仪一把握住她的手,柔情款款的望着她:“清羽,我的好妹妹……” 刘清羽浑身一僵,像是被蛇给舔了口,恶心的她差点没晕过去。 她硬着头皮把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刘令仪搀下去后,刚出亭子便立刻脱手,把刘令仪交给婢女搀扶。婢女们也发现自家姑娘脑子不太清醒了,赶紧搀着她往前走。 刘清羽走在后面,用力搓着手背。 有人从后叫住了她。 “四姑娘且慢。” 刘清羽回头,见是一位英气女郎,她记得对方是幽王府身边的人。 潇潇快步上前,递上一瓶伤药,快速道:“我家王妃说了,四姑娘清醒灵瑞,你今日提醒她老人家记在心上,作为回礼,送你慈父慈姐,四姑娘只管享受着、调教着、慢慢收拾着,都是你应得的。” 刘清羽有些茫然,她接过伤药后,回礼致谢,但脑子还是有些晕乎。 慈父慈姐是什么东西? 她那父亲和姐姐何时对她仁慈过? 但很快,刘清羽就懂了。 马车上,刘令仪疯了一般,一口一个好妹妹的叫着,满头珠翠首饰一个劲的摘下来塞给刘清羽。 ‘不胜酒力’的刘天河也被搀扶了过来,不顾礼节的挤进了女儿们的马车,一口一个好女儿的叫着刘清羽,身上的的好东西也一股脑的往她手上塞。 刘清羽:“……” 第169章 美丽但实在愚蠢 刘清羽突然收获了浓烈的‘父爱和姐妹爱’,但她很快就清醒了过来,将刘天河与刘令仪强塞进她怀里的金银朱钗都给退了回去。 并在回府的这段时间里,抓紧时间试探,自家这对中了邪似的父亲和长姐。 等回到相府时,刘清羽已然确定了一件事,如今的刘天河与刘令仪对她可以说是言听计从,爱她所爱,恨她所恨,盼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塞她手里。 但刘清羽并没被这‘天降馅饼’给砸晕,反而很快冷静了下来。 问题恐怕是出在那杯酒上。 刘清羽知晓父亲和长姐有意趁着赏梅宴对幽王的酒水动手脚,原本以为那酒水里添的会是些不入流的东西,譬如媚药之类的。 后宅中,这些隐私手段她是没少见的。 幽王明显不会与相府结亲,虽说圣旨一下,幽王不答应也得答应,但那旨意毕竟还没下来,她那蠢父亲只想尽快把她塞进幽王府,铤而走险昏招频出是再正常不过。 刘清羽当时提醒楚昭,一方面是想卖个人情,另一方面,她也是担心自身。 只是她没想到刘天河与刘令仪在那酒水里下的‘药’,是比媚药更可怕的玩意,喝了一杯酒而已,竟似被换了脑子似的,完全成了任人摆布的傀儡了! 刘清羽又想到福宁郡主,那个周俊彦入京后与相府走动频繁,但祖父明显看不上此人,反倒是刘天河,与周俊彦搅合在了一起。 而福宁郡主也是莫名其妙被那周俊彦迷了心窍,失了智般,为对方搭桥铺路。 刘清羽想通个中关窍,背后已冷汗涔涔。 回府后,她借口累了,就先回自己的小院休息,特意叮嘱了刘天河与刘令仪不必来打扰她。 只是等刘清羽回了院子后,刘天河与刘令仪马上令人送来了汤药补品。 府里其他下人见状,本还诧异,但很快就有人自作聪明起来。 “听说大爷有意与幽王殿下结亲,今儿一回来,大爷和大姑娘对四姑娘就另眼相待起来,怕不是幽王殿下同意了这桩婚事?” “哟,那四姑娘还真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刘清羽并未理会外面的言论,回府后,她坐在书桌旁,执笔画起图样,若有擅农事的人在场,定能发现她画的竟是市面上从未有过水车与犁具。 刘清羽画着画着,心就静了下来。 府里人都知道,长房的庶出四姑娘是个怪人,怯懦木讷,女红诗书更是糊涂,一天到晚就是窝在小院里画一些奇奇怪怪的图,不然就是摆弄木头。 好好一个千金小姐,一双手却糙的没法见人。 很快,暮色降临。 刘清羽晚膳也没用,她画完了图,眼神又重新变得茫然了起来。 她还是没想明白自己未来的路在哪里。 她不想嫁人,按照眼下的情况,父亲想把她嫁给幽王这事儿肯定是不成的,如今父亲和长姐都把她当成了掌上明珠…… 想到这里,刘清羽眼里闪过一抹讥诮。 她知道这些疼爱都是假的。 但虽是假的,却是她替自己未来筹谋的一个机会。 她或许可以趁现在,好好给自己寻觅一个好婚事,可是…… 她看着桌上的图纸,心里始终不甘。 自己的出路,真就只有嫁人吗? 可若是不嫁人,她又该如何呢。 烛火摇曳间。 敲门声突然响起,外间却无人声。 刘清羽问了一句:“何事?” 外间迟迟无人应答,她疑惑的蹙了下眉。 下一刻,一个陌生却又有点耳熟的女声在外响起:“四姑娘,我进来了。” 门吱啦一声从外被推开,一道高挑的身影不紧不慢入内,她罩着一件黑狐大氅,风帽挡住了上半张脸。 刘清羽刚站起身,见对方取下风帽,见到那张妖颜昳丽的脸后,愣了愣,意外道:“幽王妃?!” 楚昭冲她笑了笑,“深夜来访,想请四姑娘帮个小忙。” 半盏茶后。 一屏之隔。 刘清羽命人将刘天河与刘令仪都请了过来,只一会儿,这对父女就赶了过来。 换过过去这根本是不可能的是,向来只有刘清羽上门去向他们请安的份儿,哪有他们眼巴巴赶过来的事儿。 刘清羽定了定心神,想到楚昭的吩咐,她开门见山的问起正事:“父亲,是谁让你联手周俊彦,设计福宁郡主与幽王的?” 刘天河此刻满脸慈父面孔,开口先是肉麻剖白:“羽儿啊,为父过去的确冷怠了你,为父心中有愧。” 刘清羽皱眉:“父亲,我要问的不是这些。” 一旁的刘令仪像是邀宠一般,抢先回答:“四妹妹,此事我也知晓内情。这事说来话长……” 刘令仪娓娓道来始末,自从琇王被赐死,刘皇贵妃被褫夺妃位打入冷宫后,他们的祖父刘相就称病在家,朝堂上相府的势力也颇受影响。 刘天河这个司业在国子监里的日子也变得艰难起来,他心乱如麻,屡次找父亲刘相,但都被刘相拒之门外,让他安分守己些。 可刘天河哪里安分的了,他自乱阵脚之时,却得了宫内一位贵人赏识,那位贵人说是能帮他们一把,让他们与幽王结亲。 起初刘天河父女俩也不信,直到那福宁郡主带着周俊彦上门,初见时,刘天河父女也以为福宁郡主是疯了,否则怎会看上周俊彦那等货色。 可等周俊彦离开后,宫内那位贵人就又来了信儿,问他们‘亲眼所见之后,可还有怀疑’。 刘天河父女当时既惊又喜,有此等蛊惑人心的手段,何愁不能拿捏住幽王! 父女俩当下就决定上了贼船。 要说这事,他俩还挺谨慎,因为担心东窗事发,所以刘令仪没有自己上,而是选择了刘清羽这个不受宠的庶女当马前卒。 刘清羽听到这里时,心下一片讥嘲,面上也露了出来。 刘天宇和刘令仪又是一阵忏悔,刘清羽只觉他们恶心,那有什么忏悔,只是自作自受受那倾心酒的影响罢了。 刘清羽声音冰冷的打断他们:“宫中那位贵人是谁?” 刘天河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虞妃。” “谁?!”刘清羽面上空白了一瞬,下意识朝屏风的方向瞥去一眼,怀疑自己的耳朵。 “就是虞妃啊,幽王的生母。”刘令仪急道:“她近日来又得了圣宠,陛下还给了她准信儿,明日就要复归她皇贵妃的位置,到时候她会请命,让陛下给你和幽王赐婚。” “若不是得了虞妃的保证,我们又岂会那么大胆对幽王下手。” 刘清羽久久说不出话来……她被震撼到了,这是亲娘能干出来的事情?有这么坑儿子的娘? 突然觉得幽王也是个苦命人怎么回事! 屏风后,楚昭表情极度古怪。 燕扶危这辈子这个便宜娘……她也见过一回,怎么说呢。 实在美丽。 她也知道对方脑子不好使,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能蠢到这个程度啊…… 第170章 她憋了个大的! 刘清羽实在是受不了刘天河与刘令仪那些肉麻的虚情假意,问完话后,就客气的赶人了。 等人走了后。 她快步绕到屏风后,却见楚昭正看着桌上的那堆图纸。 刘清羽面上一红,慌忙上前想将图纸收起来:“臣女随便画画的,让王妃见笑了。” “且慢。”楚昭抬了抬手,一张张仔细翻看,眼中精光闪闪,抬眸再看刘清羽时,如看至宝:“你这翻车,筒深比寻常多出三寸,是想在浅水处也能引水?” “筒深增加,轮轴负重也跟着大了,这里……”她点了点轮轴连接处,又嘶了声,明显见猎心喜:“你加了一道斜撑,不是承重用的,是用来抵消侧向偏力的,这想法好。” 刘清羽心头狂跳跳,脱口而出:“王妃看得懂?”她说完惊觉自己这话冒犯了,刚想道歉,楚昭却压根没在意,低头翻着另一张耕犁的图样,“这个犁头弧度改得不错,普通犁头入土太深费牛力,你这个浅了些,但旁边加了块破土片……” 她顿了顿,眼睛亮了一瞬,“你这想法有意思。省力,还不伤地力。” “妙啊!大妙!四姑娘有大才!” 刘清羽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她画这些图的时候,旁人都笑话她是不务正业,是闲得发慌。 更别说被人称为大才了! 楚昭放下图纸,看她的眼神如看至宝:“你合该去工部才对!” 刘清羽心头发涩:“工部岂是臣女这种身份能肖想的……” 楚昭也想到如今那鬼迷日眼的朝廷,她心里叹了口气,重新看向刘清羽:“四姑娘若信我,可愿让我将这些图纸带走?” 刘清羽明白楚昭的意思后,她兴奋的红了脸,用力点头:“愿意!自是愿意!” 她画图的时候,无时不想着将它们付诸现实的样子。 “不过,上面那几张图是我今日才画好的,有些地方还需要改改。” 楚昭笑了笑:“何时能改好?” 刘清羽眼睛越来越亮:“很快!” 楚昭也不急着走了,她拿起一旁的墨条,帮着研墨起来,“那某今夜就为四姑娘红袖添香。” 这样一个有大才的宝贝,得抓住了!! 刘家这群睁眼瞎,这么一个金疙瘩在家里,居然都没发现,还想把她随随便便嫁了! 有眼无珠的蠢货,既然刘家人不要,那她玄昭王可就要出手了! 夜深后,玄昭王抱着一大堆图纸,开开心心的离开了。 等楚昭离开后,刘清羽才渐渐缓过那股兴奋劲,猛的意识到什么,跑出门外。 院中黑漆漆的,守门的婢女见状,低声问:“四姑娘是有吩咐?” 刘清羽顿了顿,试探问:“今夜除了我父亲和长姐外,还有谁来过?” 婢女面露疑惑:“并无其他人过来啊。” 刘清羽颔首,回屋后,她按住心脏狂跳的胸膛。 先前她就忘记问幽王妃是怎么来的了,这会儿又亲眼见识了对方来去无踪无人察觉的神通…… “好厉害呀。” 刘清羽眼里满是崇拜,隐隐还有一丝期待。 这么厉害的幽王妃……哦,应该是昭昭姐姐,昭昭姐姐说以后要与她姐妹相称,是异父异母亲姐妹。 这么厉害的昭昭姐姐赏识她,或许,她未来……真的还有别的路。 “工部……” “若女子也能为官就好了……” …… 楚昭回了幽王府,就去内书房找燕扶危。 半路上远远瞧见雀青正送一人离开,那是一位老者,容貌上与那刘天河还有几分相似,只是明显要沉稳内敛多了。 是刘相? 楚昭挑了挑眉。 她信步进了内书房,进门便道:“你这是被小的欺负了,去找人家里老的告状了?” 燕扶危正收拾着棋笼,抬眸笑看她一眼:“还有比我老的?” 楚昭啧了声,“给刘家那对蠢货父女支招的人我已经查到了,不过,瞧你今儿把刘家老头都请来了,想来也知道那位大聪明是谁了吧?” 燕扶危叹了口气,放下棋子,是真的感到头疼。 “虞妃。” 楚昭不厚道的哈哈大笑起来。 燕扶危看她一眼。 “幸灾乐祸。” 楚昭很难保持嘴角扁平啊,她往椅子上一瘫,兴致勃勃道:“说真的,下头那群老鬼给你安排这么一个娘,真的不是打击报复嘛?” 她指了指脑子:“太‘聪明’了!” 燕扶危揉了揉眉心。 “你是怎么忍到现在没杀她的?” 燕扶危垂眸,淡淡道:“原本是想毒哑了,或是毒成个废物,省得她作妖,但架不住有人自作聪明。” 曾经自作聪明的旗云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守在门外,不敢进来。 过去他是担心殿下弑母,传出去不好。 若他早知道殿下就是白晟帝陛下转世,他哪敢画手添足啊!! 楚昭还是那一脸看好戏的样子,她又说起虞妃马上又要复位皇贵妃的事,还有对方想在那时请宣帝赐婚。 燕扶危本已有了对策,但他见楚昭那跃跃欲试的样子,直觉……她憋着招。 “玄昭王可是有对策了?”他放低姿态询问。 “对策嘛,倒也不算,就是得让你那狗弟弟出个面,唉,就是他未必会乐意。” “你的命令,他岂敢不从。” 燕扶危揶揄了句。 燕泽如今对她,可比对着他时还狗腿。 楚昭得了他这话,直接丢出个小纸人,去传燕泽过来。 约莫等了会儿功夫,一条狗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 “嫂嫂有何事吩咐小弟?” “阿泽啊……”楚昭笑眯眯的。 燕泽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在、在呢。” 楚昭正气凛然的说了下今日之事:“你瞧瞧你那好大孙宣帝和孙媳妇虞妃,他们干的这叫什么事!本王明面上还是他燕扶危的王妃呢,他们就敢往幽王府里塞人!这是往我!往你兄长头上拉屎!” 燕泽义愤填膺,“这群不孝子孙!我今夜就入宫,入梦吓死他龟儿!” “入梦就不必了。”楚昭不紧不慢呷了口茶,语气随意道:“你去拉回来。” “什么?拉什么?”燕泽不解。 楚昭:“屎啊。” 燕泽:什么意思?他?堂堂明成帝?深夜入宫去不孝子孙和不孝孙媳头上拉屎?是这个意思吗? 白晟帝扶额,默默低下了头。 他就知道……她果然是憋了个大的! 第171章 有人偷夜香!! 群芳殿。 近几日宣帝都是歇在这里。 宣帝如今年纪也不轻了,折腾一次就要用尽全力,再折腾第二次,非得吃药不可。 今夜他药吃多了些,完事儿过后就睡得人事不省。 虞妃自他身侧起来,轻手轻脚去了偏殿,贴身老嬷嬷早就等着了,见她出来,忙将备好的汤药递上,汤药温度适中,正好入口。 虞妃赶紧将汤药服下,这才松了口气。 “累死本宫了,嬷嬷替我松松骨吧。”虞妃语气带着娇嗔,虽说她年岁也不轻了,但天生丽质,保养的又好,这一颦一笑间依旧风情万种。 她去一边的软榻上躺下,贴身嬷嬷忙替她按捏起来,她舒服的轻哼了起来。 贴身嬷嬷见状,还是没忍住道:“娘娘如果重获圣心,陛下连日都来,多好的机会,娘娘合该抓住才是,那避子汤还是莫在喝了。” 虞妃哼了声:“本宫年岁也不轻了,若再怀了,岂非伤了自己的身子?再说了,陛下剩下的几个皇子里,谁能与岐儿比?” 贴身嬷嬷心里却不是那么想的。 幽王殿下一直不得陛下喜欢,哪怕立下军功,也不见陛下对他另眼相待,反而更多了忌惮。 宣帝膝下共有十八个儿子,除去病死早夭与这半年来死的锦王琇王,还剩下十个儿子,哦,倒也未必。 揽月殿那个新晋升的王贵人已怀了身孕,那腹中孩儿是男是女尚未可知。 但那些年纪小的皇子也影响不了什么时局,贴身嬷嬷主要是觉得,幽王殿下靠不住…… 贴身嬷嬷旁观者清,早年幽王殿下韬光养晦(庸碌)时,自家主子对这儿子就疏于关心,母子情分稀薄,后面幽王殿下起势,自家主子虽有心修复母子感情,但总是适得其反。 虽说,只要幽王殿下登基称帝,自家主子必然能成为太后,但有些事又如何说得准呢,多一个儿子,总是多一个保证。 虞妃却没想那么多,生孩子多苦多累啊,还容易变丑。 她可不愿为了个孩子,让自己容貌体态尽毁。 “等到明日,本宫就能重新变回皇贵妃,待陛下下旨将刘相的孙女赐婚给岐儿,有了相府这门姻亲,谁还能在朝上与岐儿争锋。” 虞妃美滋滋的想着,漂亮的眉头又拧了下:“就是那沈昭昭,本宫实在不喜这儿媳,生了一副晦气模样,胆大包天,目无君父的东西,早早该被下堂了才对,偏生岐儿非要护着她。” 虞妃说着,又哼了起来。 贴身嬷嬷不敢说幽王的不是,至于幽王妃嘛…… 贴身嬷嬷是想说又不敢说,她总觉得那位幽王妃邪门的很。 “陛下明日醒了便要喝燕窝,你记得亲自盯着。”虞妃又叮嘱了一句,她能重获圣心,可全靠了那‘燕窝’。 贴身嬷嬷应下,又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娘娘,老奴始终担心那东西的来源,万一有一天陛下发现……” 虞妃横了她一眼,贴身嬷嬷立刻闭上嘴。 虞妃又享受了一会儿贴身嬷嬷的伺候后,就让人退下,她也重新躺回到宣帝身边。 夜色渐深,无人注意到,一条狗子悄然出现在群芳殿里。 狗子迈着短腿,气势汹汹的朝床榻而去,月光透过琉璃窗落入殿中,将它的影子拉的颀长。 狗子轻轻一跃,就跳入床尾,看着床上躺着的一男一女,眼神桀骜又睥睨。 燕岐喉头发出低吼,死死盯着宣帝,很想一口下去直接咬断这龟儿的脖子。 他寻思着自己上辈子也没作孽,在位那几十年都矜矜业业,将大玄朝治理的井井有条,怎么就能生出这么个不孝子孙来! 说这草包庸蠹都是夸奖他了,半只脚都进棺材的玩意儿,还一天天贪念女人的身子,被枕边人下了咒都不知道,可笑至极! 燕岐眼神阴暗,起初楚昭说让他入宫来拉一坨大的,他是拒绝的。 但现在…… 明成帝突然觉得,也不是不行! 当祖宗的被不孝子孙骑在头顶拉屎,不拉回去,简直说不过去! 反正他现在都被塞在狗的身体里了,何必再按照人的规矩行事!当狗的,随地大小拉不是很正常嘛,他现在就觉得宣帝这狗崽子很适合埋屎! 简直就是天选茅坑! 燕岐散发着一身鬼气,踩着宣帝一步步朝他的脸逼近。 近日来,燕岐伙食好了不少,那狗身眼看着圆润肥圆了起来,睡梦中的宣帝被踩得有些喘不过气,几次想醒来,但都和鬼压床似的,面上露出痛苦之色,怎么也醒不过来,倒是那嘴越张越打,开始打起鼾。 燕岐在宣帝胸膛上蹲下,下定决心般深吸一口气,利落的转身,尾巴高高翘起,目标:宣帝的嘴! 他气势汹汹往下一蹲。 蓄力、憋气、放! 从内心抗拒到突破底线,再到一泻千里,明成帝爽了。 宣帝的打鼾声也停止了。 狗脸上露出贱兮兮的笑。 他准备功臣身退之时,余光扫了眼旁边睡死过去的虞妃,狗头一歪。 “夫妻本是同林鸟啊~” 那不得有福同享? 更别说这个蠢妇,还想往他兄长后院塞人!给他嫂嫂找不痛快,那不得好好收拾? 一不做二不休! 于是乎,燕泽运气之后,给虞妃也洗了个脸。 干完坏事后,燕泽只觉一身牛劲使都使不完,要不怎么说,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有用不完的力气呢! 宫墙深深,宫内负责处理夜香的掖庭杂役,拎着两个恭桶回到夜香车旁,麻木将恭桶放上车,便要拖车离开,结果一上手,立刻发现重量不对。 杂役忙放下拖车,忍着恶心打开恭桶检查,这一查,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屎呢!! 他这么大一车屎去哪儿了?!! 夜风瑟瑟,杂役打了个寒颤,吓得甩腿狂奔,奔向最近的禁军巡逻处。 有人偷屎!! 有人偷屎啊!!! 第172章 发粪涂墙!干大事的燕泽 翌日,天色将明未明。 群芳殿在一声尖叫中沸腾了。 紧跟着,不止群芳殿,整个皇宫都沸腾了! 宣帝和虞妃是被臭味活活熏醒的。 帝妃二人一睁眼,彼此对视了一瞬,然后双双——呕! 一个趴在龙床上吐得昏天黑地,一个滚到地上呕得涕泪横流。 宣帝一边吐一边骂,脏话之密集,前所未有;虞妃更是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尖叫,嗓子都快劈了。 可更绝望的是,整个群芳殿从内到外、从地砖到藻井,无一幸免。 殿内秽物堆积如山,墙壁上的图案被糊得面目全非,连殿顶的藻井都挂了彩,整个群芳殿,都腌入味儿了! 宣帝吐到胆汁都快没了,终于忍无可忍,命仪仗队抬着他火速撤离,就近冲进另一个妃子的宫殿,先洗了再说。 虞妃彻底崩溃,气急攻心加上被恶臭腌了一整夜,咚得一声,两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盛怒之下的宣帝下令严查此事,至于他自己被喂了什么……那是皇家机密,谁敢泄露半个字,脑袋就别要了。 至于虞妃被滋了一脸尿,又被屎泡了一夜的事,宣帝可没想过替她隐瞒。 这会儿宣帝想起虞妃就犯恶心,只想吐! 只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很快,满朝文武都知晓昨夜宣帝宿在群芳殿,结果群芳殿被屎淹了的事。 至于这天降大粪从何而来,禁军那边给了初步结论。 昨夜宫中的夜香离奇被盗,一辆辆粪车上的粑粑全都不翼而飞! 这事儿传出来,朝野哗然。 群臣们第一次这么庆幸宣帝不爱上朝,否则……他们真的很难控制住嘴角啊!! 楚昭收到这消息时,正在和燕扶危用早膳。 玄昭王沉默的停了筷,白晟帝也放下了粥碗。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了眼桌上的南瓜粥。 黄澄澄的…… “撤了吧……”楚昭难得浪费了一次食物,实在是……很难再有胃口。 她一言难尽的看向燕扶危:“令弟真是条干大事的狗啊……” 燕扶危:“拜谁教导有方所赐?” 楚昭:“我只是让他去拉一坨大的,可没让他发粪图墙……”更没让燕泽去偷粪好吗! 燕扶危脑瓜子青痛,一手撑着额,捏着刺痛的眉心。 楚昭想笑,但又实在觉得太恶心了,嘴角一阵抽抽。 “不是……燕泽入宫闹出这么大动静,你那些探子昨夜就没有发现?” “许是他用了什么障眼法吧。”燕扶危语气透着无力,他昨夜就觉得楚昭这招太混了,但他没想到,燕泽那东西不当人后,连脸也不要了…… 楚昭想想也合理,燕泽怕是动用了不少鬼力,否则它昨夜又偷夜香,又发粪图墙的,群芳殿那么多人,哪能天亮了才发现? “令弟呢?” 燕扶危未答。 旗云忍着恶心道:“他寅时才回来,还带回来了一个人,关在地牢里。” 寅时那会儿天还未亮,燕泽回来时就熏人的很,但旗云知道他是去干嘛的,所以并没放在心上,还当是燕泽太不讲究,拉自己身上了。 哪曾想,狗皇帝是真干了‘大事’! 至于燕泽带回来的那人,旗云瞧着眼熟,认出对方是虞妃的贴身嬷嬷,不过对方一直未醒,旗云就先把人丢地牢了。 楚昭当即道:“把燕泽叫过来。”她说完,顿了顿:“那厮洗干净没有?” 旗云赶紧道:“二爷昨夜回来就去洗澡了。” 燕泽如今虽是狗,但毕竟是明成帝,燕扶危的亲弟弟,旗云等知情人不好叫他陛下,就称呼他为二爷。 旗云得令下去叫狗。 片刻功夫后,燕泽翘着尾巴,哒哒哒得就进了门。 他狗头高昂起,尾巴甩出残影,一副老子干了大事你们快夸我的嘚瑟样儿。 只是他没骄傲太久,对上他亲哥那阴森视线后,耳朵立刻耷拉下去,夹着尾巴跑楚昭身边去了。 “嫂嫂~弟弟我昨夜可是按你吩咐办的好事~你瞧阿兄那眼神,你可得保护我啊~” 燕泽狗腿子的卖乖。 楚昭一脚将他踹开:“你莫挨我。” 她怀疑燕泽没洗干净。 燕泽吧唧就倒地上,狗眼哀怨的很。 楚昭笑骂:“本王可没让你去偷粪!不是……你是真不嫌恶心啊?” 燕泽讪讪一笑,不敢说自打成了狗后……他嗅觉好像出了点毛病,大粪啥的……好像也不是多恶心,毕竟这条狗以前……呕…… “弟弟我这也是逼于无奈来~我的鬼力不如嫂嫂,昨夜我去群芳殿时,发现宣帝那草包老小子也中了倾心咒,我也没本事给他解咒,担心只屙他一脸,不足以抵抗那咒术的威力,所以~咳,就兵行险着……” 燕泽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屙一脸不够,给他腌入味,腌入魂儿,他总晓得厉害了吧!以后他看到虞妃就想起粑粑,我不信他对着一坨粑粑还能神魂颠倒!” 楚昭和燕扶危眼神都极其复杂。 怎么说呢……燕泽这逻辑……竟他爹的很合理! 要破解咒术这种东西,本就有三种途径,一是法力高强者以力破之,二是以正阳驱邪除秽之物破解,三嘛……就是用粪石之类的秽物,其中又以人粪最佳,主打一个以毒攻毒…… “你将虞妃的贴身嬷嬷带回来作甚?” 楚昭岔开这个有味道的话题。 燕泽果然正色起来:“那嬷嬷是个人证,我担心把她放在宫里,不小心就死了,干脆带回来。” “嫂嫂,兄长,虞妃给宣帝下倾心咒这件事,那个老婆子也知情,昨夜回来的路上我就审过她一次。” “但这事儿里有古怪,那老婆子的说词,与刘天河父女是相反的。” “相反?”楚昭挑眉。 燕泽点头:“刘天河父女说是虞妃主动找上门,那倾心咒也是虞妃给他们的。” “但按这老婆子的说法,那倾心咒是刘家人孝敬给她的,是刘家人主动投靠,眼看琇王锦王都死了,刘家想要在兄长身上押宝,故而主动投诚。” 楚昭和燕扶危对视一眼。 “这两头骗的手法……有点熟啊。” 当初那‘王天师’不就是这样吗? “那周俊彦可审出眉目了?”楚昭问道。 燕扶危摇头:“那是个软骨头,没吃多少刑罚就招认了,承认自己对福宁郡主下咒,但问起咒术来源,又为何一入京就直奔刘相府,却是一问三不知,像是被惑了神智。” 楚昭啧了声,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她也是真纳闷了,若背后捣鬼的真是裴殊,那这厮的藏头露尾的本事还挺强啊,他故意设这场局的目的又是什么? 总不能是纯为了恶心人吧? “黑无常那废物点心,让他下去查个事儿,这么些天也没个信儿,看来是真想等我亲自下去啊……”楚昭磨着牙。 正骂着呢,屋内阴气渐浓,一声诡魅的咳嗽响起。 “大可不必。” 第173章 把臂同游,同塌而眠? 黑无常一来就听到楚昭在骂自己,本来就黑的脸,又黑了一个度。 但一对上楚昭睨来的视线,他那张一贯铁面无私的脸,立刻扯出一个僵硬且丑陋的笑来。 “笑起来吓死个人,你是要谋害这屋里的谁?”楚昭皱眉。 这会儿屋子里的人都有阴差令在手,能看到鬼物。 黑无常这突然露面,的确把旗云和潇潇等人吓了一跳,加之有了阴差令,他们也能感觉到黑无常身上的鬼力对下一级阴差那不讲道理的压制。 只是楚昭一开口,那股压制就被破解。 黑无常挨了一记嘲讽,但也懂了楚昭内含的警告,收敛起自己的鬼力,尽力放软语气:“在下不辱使命,已查出裴殊的前世今生,阴司下卷宗浩瀚如烟,多费了些时间,还请二位陛下见谅。” 楚昭也不与他废话,伸出手。 黑无常赶紧递上一枚玉牌,低声道:“注入鬼力,便可一观。” 楚昭嗯了声,刚把鬼力注入进去,一行行金字就凭空冒了出来,那是小篆,旗云和潇潇等人晃眼间也看不懂,想细看时,楚昭却已撤回鬼力,那些金字就突然消失。 “晕字,懒得看。你捡些要紧的说。”楚昭面不改色的呷了口茶。 屋内死寂了一瞬。 燕扶危眸色深深的盯着她,那些小篆他自然看得懂,故而虽只短暂一瞥,他也看到了一些内容。 是前世,裴殊与楚昭的一些过往。 是楚昭曾经隐瞒的……她与裴殊之间的一些事…… 同样神色诡异的还有燕泽,他可是个博览群书的皇帝,小篆大篆都是修学过的,自然也看的懂内容。 虽是惊鸿一瞥,但他瞥见那上面记着的什么曾与楚昭‘把臂同游’‘同塌而眠’可是把他惊了个够呛! 燕泽偷瞄自家兄长的脸色,燕扶危眼眸沉静,瞧不出丝毫怒意,甚至还有闲情逸致饮茶,只是他放在膝上的左手拇指不紧不慢的压着食指骨节。 虽是个小动作,却让燕泽狗毛倒竖。 阿兄只有怒极欲杀人之时,才会有这个小动作! 他默默往后退了半步,狗尾巴夹得更紧了一些。 楚昭感觉背后毛毛的,快速瞥了燕扶危一眼,没从这男人脸上瞧出什么端倪,但她对危险的感觉向来敏锐,直觉燕扶危刚刚应该是瞥到了点东西。 以燕扶危的出身,不可能看不懂小篆。 他显然是看懂了…… 楚昭一时竟生出一种诡异的心虚感,像是拈花惹草的渣男被抓奸在床…… 但只是心虚片刻,她又挺直了腰杆。 心虚个鬼啊! 她当年和裴殊之间实打实的只有刀光剑影和相互算计,什么把臂同游简直是笑话,她那时表面是裴家三房太爷收的义女,实际上连裴家下人都看不起她,她在裴殊身边,虽不至于干婢女的活计,但也绝不是什么被捧着的娇客! 须知,当年她从裴殊讨里争来的东西,都是她拿命换的! 而那什么同塌而眠……呵,不过是那家伙折磨她的另一个手段罢了。 的确是同塌,不过是裴殊睡着,她在床尾跪着。 她与裴殊不论是肉体还是灵魂,都没有过半分纠缠!哦,如果她脱离裴家时,设计杀裴殊时与他搏斗时候的肢体接触也能算‘暧昧’的话,那的确是有点纠缠的。 但这些事情,楚昭不觉得有向燕扶危或者说任何人解释的必要。 她虽不在乎与裴氏相关的那段过往被人知晓,但她又没有毛病,犯不着广而告之,她年少时为了活下去,是多么的仰人鼻息、鞍前马后、伏低做小、装茶扮痴吧…… 再者便是,黑无常给的这玉牌里记录之事,简直就是春秋笔法! 楚昭笃定这黑老鬼就是明晃晃的算计自己,想看自己的热闹! 她眼神不善,死死盯着黑无常,笑容狞然。 黑无常后脑勺有些冒冷汗,他估摸着自己的小心思已经被看穿了,那些裴殊的生平记录他誊抄下来时,的确用了点春秋笔法。 这两口子,分时都能各自为王,若合在一起,还不称霸天下!哦不,称霸三界了!这两口子凑一起,威胁实在太大了! 黑无常想着的便是,若白晟帝看见这些,没准能与玄昭王心生间隙。 但现在嘛……他可不敢耍小聪明了,快速捡出重点来说。 “裴殊与三百年前仲春之初死于玄昭王你手下,时逢乱世,冤魂无数,他的魂魄在人间游荡了十年才入地府,因他生前诸多罪,罚入磨盘地狱受刑百年,方入轮回再行磨难。” “这之后的两百年,裴殊已投胎十数次,经历人间七苦,每一世寿数短且苦,命运多舛,偿其因果恶报。” 黑无常:“按照最新的记录,他于十六年前又投胎了一回。” 楚昭眸子微眯:“他如今投在了人间哪户人家?” “青山郡,一户农家,今世他叫做周慎思。”黑无常顿了顿:“虽是农家子出身,但他智多近妖,天赋异禀,已连中四元。” 燕扶危眸光微动。 屋内其他人倒吸一口凉气。 潇潇瞪圆眼睛:“连中四元?是说他次次考试都是第一?!这人脑子怎么长的?” 旗云和楚南星也是咂舌不已。 连中四元,简直百年不遇! 后者不甚明白道:“这个裴殊三百年前应该是大奸大恶之徒吧,否则死后不会下地狱受苦,之后轮回多次也都寿数不长,怎得他这辈子就如此顺遂了?还成了四元?” 楚南星是真想不明白。 黑无常偷瞄了眼楚昭,解释道:“放在三百年前的乱世来看,这裴殊也算不上大奸大恶,但死在他手里的无辜者的确甚多。他入磨盘地狱百年受刑,又经历十数次轮回之苦,已经还清因果罪孽。” “这一世……自是无其他罪孽加身,至于顺遂却也算不上,毕竟农家子出身,但在科举一道上,他的确文采惊世。” 楚昭沉眸不语,半晌后才道:“既是四元,来年春闱在即,想来他也入京了?” 黑无常点头,“人的确在京中。” 燕扶危突然道:“周俊彦也出自青山郡,他的族亲中,便有一人叫做周慎思。” 周俊彦的祖辈十八代都被查了个遍,族亲中出了个连中四元的天才,燕扶危怎么可能注意不到。 偏偏这周慎思,还是裴殊的转世。 怎就这么巧了? 楚昭和燕扶危对视了一眼。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 现在就去会一会那周慎思! “这个周慎思住的地方,想来你是早叫人查出来了?”楚昭看向燕扶危。 燕扶危嗯了声,语气莫测:“他如今就住在英国公府上。” 楚昭皱了下眉:“他怎会住到那边去?” “他在英国公府上任西席先生。” 楚昭越发觉得‘有意思’了,偏偏是英国公府上,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第174章 自寻死路无所谓,可别牵连了自家! 英国公府。 云今越侍奉母亲郭氏用药。 郭氏皱眉用完汤药,被苦得险些呕出来。 “母亲,用些蜜饯,压压苦味吧。”云今越将蜜饯碟子奉上。 郭氏拿了一颗含在嘴里,这才好受了些,她叹了口气,“你那姑祖母和田雨薇留在府上一日,我这病便好不了!” “偏你父亲是个糊涂的,他那姑母在他跟前哭上一哭,他那心肠就软成棉花了。”郭氏讽刺道,提起这事,心气儿又是不顺。 她一早就知道云老太君和田雨薇这对祖孙是不安分的,本就想着赶他们走。 这次福宁郡主设宴,那田雨薇悄悄跟过去不说,还开罪了幽王妃,灰头土脸的被人抬了回来,一张脸成了猪头不说,连门牙都摔掉了,这下倒是真的没脸见人了! 郭氏本想借此事,将她‘请离’,那云老太君又跳了出来,说什么都不同意。 郭氏真用手段,也不是不能将这个老虔婆给赶走,偏那老虔婆惯会装相,在她面前时飞扬跋扈,对上她那好侄子英国公时,又成了个可怜老太太。 郭氏与英国公是少年夫妻,过去感情一直不错,但先是因为云湘这个庶女,后又有了长子失踪生死不知这事,夫妻间生了间隙,渐渐的貌合神离。 英国公像是故意与郭氏较劲似的,明知她不喜欢云老太君这个姑母,偏偏还要将那老虔婆留在府上,仿佛存心气她似的。 云今越心里叹气,他也不懂一向理智的父亲,这次为什么犯糊涂。 那日赏梅宴回来后,他也与父亲说了幽王妃的提醒。 那句‘祸起萧墙’,始终让云今越心头难安,觉得云老太君和田雨薇就是两个祸害,得早早将她们赶走才对。 母子俩说了会儿体己话,郭氏问起云今越今日怎没去翰林院当值,云今越面上有些古怪,低声与郭氏说起群芳殿的事。 郭氏听后脸色微变,忙叫他打住,捂着心口,压下反胃。 “这事可真是……”她被恶心的够呛,摇着手里的帕子:“罢了罢了,你告假在家待些天也好,怕是朝中又要乱上几日,横竖你在翰林院中也无事。” 郭氏声音一顿,只觉说错了话,“越儿……” 云今越却笑着摇头:“无妨,母亲说的也没错,儿子在翰林院中的确无所事事,如今的朝廷六部……罢了……” 云今越眼底露出一抹讥嘲来。 宣帝昏聩,猜忌心又极重,对武将一派打压的极为厉害。 英国公府是武勋之家,父亲手中的兵权被一削再削,但还是被宣帝忌惮。 也正因如此,云今越才会弃武从文,入了翰林院。 他待在翰林院里,宣帝放心,可他若去六部,宣帝就未必放得下心了。 说白了,如今的朝堂上,没有英国公府继续往上走的路,能维持现状就不错了。 最好是低调再低调,别被宣帝想起,省得这昏君哪日发疯,心气儿不爽,给英国公府没事儿找事! 母子俩正说着话,下人匆匆来报,说是幽王夫妇登门。 郭氏一惊,云今越忙搀扶她起身。 “偏生你父亲现在不在府上,越儿,你快去前门迎着,月嬷嬷,伺候我更衣。” 云今越应下,忙要出门去迎人,郭氏又叫住他。 “等等。”郭氏顿了顿,问起月嬷嬷:“云老太君和田雨薇如今在做什么?” “主君请了南曲班子给老姑太太唱戏,至于田娘子……”月嬷嬷皱了下眉:“不久前下人来报,她跑就正斋去了。” 云今越和郭氏都皱起了眉。 “她的脸都伤成那样了,不在屋内歇着养伤,还敢抛头露面?” “过去她从不往就正斋去,今日突然过去是要做什么?” 就正斋是英国公府设得家塾,除了云家本家各房的子女会入学外,旁支与一些交好世家的子女也会入就正斋中听学。 月嬷嬷犹豫几息后道:“或是冲着那位新来的西席先生去的?” 那位周举子连中四元,一入京就引得各方关注,当初他自请来英国公府内教书,也是有寻求庇护的原由。 否则,不说他那才学,就说他那样貌,都足以让许多人等不到春闱,就提前‘榜下捉婿’。 而周慎思来了英国公府后,也有许多别家女儿递帖子,想入就正斋中听学。 如今的大玄朝虽没有女子入朝为官,但勋贵之家的女儿也都是要读书的,大字不识只知绣花,那才是叫人笑话。 郭氏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眼里闪过一抹讥讽。 那田雨薇对云今越的心思,她这个当娘的早早就看出来的,这也是她不喜欢田雨薇的原因之一。 虽不知道那田雨薇怎突然放弃了云今越,转而看上那周慎思了,但对郭氏来说,这也是个好消息。 只是,那田雨薇如此不安分,郭氏心里始终不放心。 她让云今越先去迎人,又叫了月嬷嬷派人去将田雨薇带回房,省得她又闹事。 英国公府前厅,云今越迎着燕扶危与楚昭往内走。 他之前已在赏梅宴上见过楚昭,但与燕扶危却是头一回如此近的距离相对。 严格意义上说,也不算头一回。 只是云今越过去见到的是原身燕岐,过去的那个燕岐,孱弱、畏缩、目光闪躲,像一只随时准备把脖子缩进壳里的病鸟。 如今的幽王,真真是脱胎换骨。 明明还是那张脸,气度却从容不迫,清桀矜贵,淡淡瞥来的一眼,却从骨子里透出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云今越不敢小觑,心里揣测着这二位登门的用意。 楚昭也不绕弯子:“听闻英国公府有家塾就正斋,聘请了不少名师。今日贸然登门,其实是想为家中表弟求一个旁听的位置。” 云今越愣了一下,一时没接上话。 他没想到幽王夫妇上门会是为了这么一件小事……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刚要开口,就见楚昭笑眯眯道:“云修撰可否带路,让本王妃瞧瞧就正斋的风采?” 云今越当即应下:“自无不可。” 他心里莫名有些忐忑,偏偏是就正斋…… 田雨薇那不省心的这会儿也在那边,但以母亲的聪明,想来应该已派人将田雨薇带走了吧? 云今越是真怕那个蠢货对上幽王妃后,又犯糊涂。 那蠢货自寻死路倒是无所谓,可别牵连了自家! 第175章 周慎思,裴殊? 就正斋。 周慎思宣布散学后,径直离开。 行经花园时,被人拦下。 周慎思看着挡路的女子,语气冷淡:“今日已散学,田家娘子若有疑问,可待明日课上再做提问。” 田雨薇头戴帷帽,挡住了肿胀猪脸,但缺了两颗门牙的嘴说话依旧漏风,声音听着总似包不住口水,饶是如此,她言语间那股跋扈劲儿依旧丝毫不减。 “周夫子,我家祖父乃田大儒,我可代为引荐,让你拜入他门下。” 帷帽下,田雨薇痴痴盯着周慎思的脸。 这样一张脸,实在不该出现在一个农家子身上。 修眉俊目,五官极艳极浓,上挑的眼尾间分明是万种风情,偏生那双眼里又是一片清正疏离,似那本该勾魂摄魄的狐狸精却修了无情道,坐上了圣洁神坛,却更让人想将他从云端拉下来,瞧瞧他堕入红尘欲孽后的模样。 田雨薇过去也听闻过周慎思之名,但并未放在心上,虽是个连中四元的妖孽,但出身实在太低,不配田雨薇垂青。 她那日在赏梅宴吃尽了苦头,还毁了容貌,狼狈丑陋到了极点。 偏偏那日,她第一次与周慎思碰了个正面。 当时周遭人看田雨薇的眼神都像是看个笑话,唯独周慎思,他眼神清正,不含讥嘲,还训斥了那些嚼舌根的云家子弟。 当时,田雨薇就不受控的心动了。 原本她心仪的是云今越这个远方表兄,可云今越待她一直冷淡,田雨薇本也是个心高气傲的,屡屡热脸贴人冷屁股,她也嫌丢份儿。 加之她对云今越的喜欢,七成是因为云今越的容貌,三成是对方的身份。 可在见过周慎思的那张脸后,田雨薇哪还记得什么云今越,两者简直是云泥之别,周慎思不知比云今越好看了多少倍。 事后田雨薇细细琢磨,自己与云今越之间恐难有结果,而周慎思,虽出身不高,但奇货可居。 选他作为夫婿,虽委屈了一些,但定然比云今越好拿捏多了。来日周慎思若能六元及第,定能名扬天下,说是千年难遇的奇才都不为过。 再有祖父这位大儒为其背书,还怕他仕途不昌?她这是千金买马骨,慧眼识才! 最最关键的是,田雨薇实在是喜欢他那皮囊。 田雨薇心猿意马之际,却听到冷淡的拒绝:“不必。” 周慎思说完,退后一步,绕过她快速离开。 田雨薇不曾想他拒绝的如此干脆,先是一愣,继而像是又被人在脸上扇了一巴掌似的,勃然大怒。 这周慎思凭什么! 区区一个农家子!不过皮囊出众,有些才学罢了,自己纡尊降贵如此抬举他,他竟避之如洪水猛兽? 她越想越不甘,只觉得心底那点刚刚燃起来的火苗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又羞又恼,什么体统都顾不上了: “你站住!” “周慎思!本小姐叫你站住!” 周慎思恍若未闻,脚下步履不停,田雨薇恼怒的追上,顾不得礼仪体统,伸手就拽住他的袖子。 周慎思被她扯得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胡搅蛮缠至此,脸上终于浮出一层冷意:“田娘子,请你自重!”他用力抽回袖子,动作间袖口拂过田雨薇的帷帽,那帷帽本就戴得松散,被带得一歪,滑落在地。 田雨薇那张尚还肿胀,门牙缺失的脸就这样露了出来。青紫交错,嘴唇微翻,缺了门牙的嘴像一道丑陋的豁口。 她猛地瞪大眼,像是被人当众撕下了遮羞布,嘴里发出尖锐爆鸣,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的尖叫着伸手狠狠推了周慎思一把。 先是砰得一声。 周慎思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后倒去,竟被她推的直接砸入了后方的冰湖。 湖面已然结冰,周慎思后脑着地,钝痛中,整个人都陷入晕眩,他捂着头艰难起身之际,身下却传来了咔咔的碎裂声。 下一刻,冰层碎开,他整个人落入冰寒彻骨的湖水中。 田雨薇尖叫声戛然而止,她看着在冰湖中挣扎的周慎思,有些慌乱的捡起帷帽,先将自己的脸遮住,慌张的冲不远处已然吓呆的婢女吼道:“愣着做什么!去叫人啊!救人!快下去救人!” 婢女回过神,赶紧往外跑,一路大声呼救。 另一头的廊桥上,云今越脸色凝重,心里暗骂这田雨薇是个不省心的! 真是好巧不巧,她推人落湖时,云今越正好领着楚昭和燕扶危行经至此。 “阿蛮,速速救人!”云今越冲近侍吩咐道。 “且慢。”楚昭忽然打断,饶有兴致的盯着在冰湖中挣扎的那道身影:“不急。” 云今越面露愕然,不急? 那周慎思明显不会水,更别说如今这暴雪冬日,人落在冰湖里,冻都要冻出个好歹。他又是个读书人,也没武人的体格,一不小心就小命呜呼了啊! “阿蛮先去救人!” 云今越冲近侍道,顾不得会不会得罪楚昭。 那叫阿蛮的侍卫快步疾跑而去。 云今越这才面向楚昭和燕扶危:“请幽王与王妃见谅,周举子乃我英国公府聘请的西席先生,在下断没有见死不救之理。” “若周举子过往有什么冒犯幽王府的地方,不如等他先脱险,再按律追究其责。” 英国公府会请周慎思入家塾当夫子,自是将他的过往调查的一清二楚的,周慎思家世清白,并未与谁结过怨,过往更从未来过京城。 云今越也估不准,眼前这位幽王妃因何对周慎思心生‘恶意’。 没错,就是恶意! 云今越一直捉摸不透幽王和幽王妃今日登门的真实用意,直到刚刚周慎思落水,他从两人冷眼旁观的态度里品出了一丝不对劲。 这二位今日登门,为什么表弟求一个旁听机会是假,冲周慎思来的才是真! 诚然,云今越不想自家卷入这些麻烦里,但他也不能坐视一条无辜人命就这样死在自己眼前。 且今日周慎思落湖这件事,云今越总觉得哪里蹊跷。 楚昭这会儿才正眼多瞧了他几眼。 本以为是个圆滑世故的小子,不曾想,还是有些锋芒的。 只是,谁也没想到接下来的变故。 不等阿蛮跳湖救人,有人速度比他更快。 高瘦的女子跳入湖中,她被冻得一哆嗦,一把抓住已快沉底的周慎思,两三下就将人拉出水面,快速把人拖回了岸边。 云今越脸色骤变,“小妹!” 跳湖救人的,正是他妹妹云今欢。 云今越顾不得那么多,疾跑了过去。 第176章 瘟神 云今越跑走后,楚昭和燕扶危还立在原地未动。 一条狗子哆哆嗦嗦跑到他们脚边,狗子浑身湿漉漉的,似也刚从水里爬出来般的。 这会儿英国公府的下人都朝湖边去了,没人注意他们这边。 燕泽冷的狗腿打摆子,说话都哆嗦:“我近距离试探了,那小子真是个凡人,我死劲儿把他往水下拉,他都要死咽气了,也没见他有啥旁的手段,身体里没有灵气鬼力,就一脆皮读书人。” 云今越先前直觉周慎思落湖一事存在蹊跷,他的确猜对了一半。 人实打实是被田雨薇发癫推下去的,但那湖面冰面结实,没那么容易就裂开,且那冰湖算不得太深,以周慎思的身量,站直了也不过淹到他的下巴。 是燕泽这狗皇帝冒充了一回水鬼,在水下撞开冰面,缠住了周慎思的脚。 此举自然是想试试对方到底是周慎思,还是裴殊。 但结果…… 竟真的只是凡人? 黑无常此行也跟着过来的,他看过裴殊与楚昭之间的那些前尘旧恨,自然清楚楚昭有多想杀裴殊。 “玄昭王,您如今也亲眼瞧见了,此人是裴殊转世,无疑了吧?” 楚昭没搭理他,大步朝廊桥对面而去。 燕扶危全程不语,他瞥了黑无常一眼,后者立刻收敛了看好戏的嘴脸。 湖边一片慌乱。 云今越也没想到自家妹妹会突然出现,大冷天的还不顾自己安危跳水救人。 他冲过去后,第一时间脱下大氅,裹住自家妹妹。 云今欢大大一只,从湖里出来后,冷的直哆嗦。 云今越又气又担忧,“你这丫头!怎就有这么大胆子了!不管自己的死活了吗?!!” 云今欢冷的打颤:“周、周夫子……要死了……我……我高……淹、淹不死的……” 云今越气的不行,也狠不下心凶她,冲旁边的婢女道:“快扶着小姐回房,速速备好热水姜汤。” “速请大夫!” 云今欢被搀走。 另一边的周慎思也被人抬去了最近的暖阁,他虽还有呼吸,但面色青白,瞧着出得气还没进的气儿多。 饶是如此,那张惨白的脸依旧好看的让人挪不开眼。 下人抬着周慎思从楚昭身边经过时,她突然抬手,一把握住周慎思的手腕。 云今越见状,心头一跳,忙上前:“王妃!周举子情况不佳,须得速速换下湿衣给他回暖,还请你……” “本王妃也略通岐黄之术,先替他看看而已。” 楚昭语气冷淡,一瞬不瞬盯着昏迷不醒的周慎思。 这张脸…… 当真与裴殊一模一样。 她的鬼力强势入侵其身体,但结果与燕泽得来的一样,眼前之人,实打实是个凡人。 可是……真的只是个凡人吗? 同样的坑,她还会跳两次不成? 就说燕扶危这狗东西,一开始在她面前不也伪装的极好,她也曾屡屡以鬼力试探过,也没看出燕扶危不是个人。 可事实上呢? 既然燕扶危能走歪路子重生,且保留着上辈子的记忆。 那眼前这个周慎思,或者说裴殊……又为何不能? 鬼力强势如针刺入体,周慎思发出痛苦的闷哼,他艰难的睁开眼,视线模糊间,却对上了一双幽沉至极的冰冷眼眸。 而在这双眼眸之后,还有一双更加森冷的眼睛。 燕扶危冷眼旁观,面上喜怒不显,周身气息却肃杀至极。 周慎思看了他们一眼,又昏了过去。 楚昭冷冷盯着周慎思,留了一丝鬼力在他体内,才缓缓放手。 “人醒了,死不了。” 云今越见状,松了口气,赶紧让人先把周慎思给抬下去。 他这会儿心里一团乱,刚刚他敏锐的感觉到了两股杀意,一股比一股强烈。 云今越心里也纳闷了,难不成周慎思当真与幽王夫妇有仇? 不管有没有仇,云今越都打定主意了,不管是田雨薇还是周慎思,这两人都不能再留在英国公府。 云今越心里百转千回,余光瞥见幽王突然动了。 燕扶危自然而然握住楚昭的手腕,拿出锦帕仔仔细细擦拭她的手,指尖、指缝……无疑错漏,仿佛她这只手先前握过什么脏东西。 云今越:“……”他没记错的话,幽王妃刚刚是用这只手给周慎思‘把脉’的? “今日之事,惊扰了了幽王殿下与王妃,是我英国公府待客不周。” “不过,眼下我府上有内务需处理,恐怕无法继续招待殿下与王妃……” 云今越这意思很明显是要送客了。 楚昭却没顺他的意思,目光在云今越脸上停留了会儿,皱眉道:“速去你妹妹的院子,她的大劫到了。” 什么? 云今越愣了下。 “好愣着做什么!想要你妹妹死吗?” 楚昭一声喝斥。 云今越回过神,顾不得追问更多,扭头就朝云今欢的院子跑去。 楚昭也没想到云今欢的‘劫’会应在今日,云今越的面相也是在刚刚突然发生变化的。 这中间出了变数。 云今越跑到一半就听到前方的尖叫声。 入眼的一幕,让他眼前一黑。 云今欢倒在地上抽搐不止,不停口吐白沫,手里还握着一把带血的刀。 “今欢!” 云今越快步冲过去,但有人速度比他更快。 云今越只觉眼前一花,楚昭就已出现在他妹妹身边,她指尖似凝出了一缕光,食指与中指并拢间似在虚空中攫住了什么,点落在云今欢的眉心,下一刻,云今欢就停下了抽搐。 楚昭看向旁边慌乱不已的婢女:“没事了,将你家小姐抬回去。” 云今越立在原地,脸色难看至极。 “我妹妹她……” “令妹本就有惊魂之症,犯病了而已,只是这次被惊魂的厉害,再晚一步,她便真要成傻子了。” 楚昭淡淡说完,但这劫,并未过去。 因为…… 她顺着云今越的视线看去,地上还倒着一人,胸前被血染红了一片,双目怒瞪,已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而这人……是田雨薇。 原本见势不妙,趁着场面慌乱,逃跑的田雨薇,不知何故又折返回来,还跑来找云今欢。 也不知何故……一贯胆小怯懦的云今欢竟用刀捅死了她…… 杀了人之后,云今欢还将自己吓得犯了病…… 饶是楚昭,此刻都感到眉心刺痛。 还真是一团乱麻。 该说不说,这种混乱感实在让她熟悉不已吗? 但凡裴殊那个家伙所在的地方,死亡和意外就持续不断,那家伙,就如同一个瘟神! 第177章 耳报神 田雨薇死的堪称莫名其妙,在此之前,她的面相上完全没有横死之变化。 而最怪异的是,她的魂魄竟也不见了踪影。 黑无常的脸黑成了墨,居然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擅改生死,勾走魂魄,简直不把阴律放在眼里。 都不用楚昭开启嘲讽,黑无常就追踪田雨薇的魂魄而去了。 郭氏知晓出了事后,身体一阵摇晃,险些晕过去,很快她就强打住精神,去往云今欢的路上,她就下令府内戒严,不许任何人出入,严守此事。 又让人盯紧了云老太君的院子,控制住田雨薇身边的下人。 她赶到云今欢的院子后,没有第一时间去见女儿,而是去拜见了楚昭。 “还请王妃开恩,救小女一命!” 郭氏纳头便拜。 楚昭放下茶盏,看了眼这位英国公夫人。 对方赶来的这一路,所做的布置她都看在眼里。 “令嫒杀人,国公夫人是要我佯作不知此事?”楚昭淡声询问。 “非也。”郭氏深吸一口气:“臣妇是想请王妃给一个机会,让我们先自查此事!” 郭氏抬起头,神色坚定:“若证实此事真乃我儿蓄意杀人,我英国公府绝不姑息,定还死者一个公道!” 郭氏相信自己的女儿,那田雨薇自打住到府上来后,从不掩跋扈性子,与云今欢也屡有口角,可自己女儿怯懦又笨嘴拙舌,哪次不是被田雨薇欺负的抬不起头。 这还是在自家府上,云今欢若真有那杀人的胆子,过往何至于被欺负成那样? 今日这事,蹊跷到不行! 楚昭深深看她一眼,这位英国公夫人是个有成算的。 “将你派出去的人召回来吧,这件事,你找游方没用。” 郭氏心头一凛,愕然看向楚昭。 出事后,郭氏第一时间派了亲信去谢府,就是为了去请正在谢府的游方。 这会儿亲信应该才刚出府,郭氏想不通,眼前这位王妃是怎么知晓此事的。 她想到京中一些与她有关的传言,又想到云老太君和田雨薇私下曾骂过幽王妃邪门,郭氏心头砰砰直跳,生出了希冀:“还请王妃出手相助!” 云今越刚从云今欢屋里出来,就见自家母亲当众跪在楚昭跟前,他面色大变,疾步过来。 “母亲——” “越儿!你也跪下!” 云今越下意识遵从母命,跪了下去。 楚昭看了母子二人一眼,放下茶盏,“将你母亲扶起来吧。” 几乎不等云今越反应,他的身体就不受控站了起来,然后将郭氏给扶了起来。 云今越面色大变,震惊的看向楚昭。 他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不听使唤。 楚昭却没多解释的意思,她皱了下眉,冲云今越道:“早与你说了,祸起萧墙,居然还让祸根一直留在府上。” 云今越刚想解释,下一刻,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就从外传来,宛如泼妇骂街一般。 竟是云老太君的骂声。 那老太婆一口一个杀人凶手,竟是一路嚷嚷着过来了。 郭氏面色骤变,她分明让下人守住云老太君的院子,这老太婆是怎么知道田雨薇的死讯,又是怎么跑出来的?! 楚昭揉了揉眉心,眸色暗沉。 “把人放进来。” 她声音落下,郭氏反应过来,立刻吩咐下去。 很快,云老太君杵着拐杖大步走了进来,瞧她那步步生风的架势,哪有半点老态龙钟,一张脸狰狞到了极点,颇有要与人拼命的架势。 而她身后还跟着几名仆妇,都是一脸悲愤模样。 云老太君一眼瞧见郭氏,抬起拐杖就要打:“贱妇!你女儿杀我外孙女,你还我外孙女的命来!” 云今越第一时间护住母亲。 眼看那拐杖就要打到他头上,却听哎哟一声,云老太君连人带着拐杖都摔了出去。 “关门。”冰冷的女声落下,院门齐齐关上。 潇潇四女直接守住院门。 云老太君被人搀着从地上爬起来,这才注意到院里多的那一人,一见楚昭,她面色骤变,失声道:“你怎会在此?!” 楚昭翘着二郎腿,眯眼盯着她:“楚家其他人都灰溜溜滚出了京城,你倒是不怕活见鬼,定北侯府没地儿让你耍威风,便跑回娘家来耍了。” 云老太君既惊又怒,猛的想到什么,指着楚昭破口大骂:“是你对不对!一定是你这个妖女!” “云今欢那小贱蹄子哪有胆子敢杀我薇儿!一定是你动用了妖术!是你要了我外孙女的性命,对不对!!” “沈昭昭你个贱妇妖女!我要你给我外孙女偿命!” 云老太君抡起拐杖竟直接朝楚昭扑去。 云今越作势要拦,但哪里轮得到他出手。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楚昭瞬移般出现在云老太君近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啪—— 一记耳光。 啪啪啪—— 一记又一记耳光落下,直将云老太君扇的口鼻出血,脑花都险些搅匀了。 楚昭像丢破布口袋似的将人丢下,目光落到那几个云老太君的仆妇身上。 那几人在看到楚昭的瞬间,就已吓得抖成鹌鹑。 “都是一群不记教训的蠢货。” 楚昭抬手一扇,又是一声声惨叫,那几人脑袋被扇的一偏,齐齐晕了过去。 郭氏和云今越目瞪口呆,被眼前这一幕震撼的久久不语。 看楚昭的目光理满是难以置信与敬畏。 还是郭氏先回过神,她握住云今越的手,快速道:“快去查查消息是怎么传到她耳中的,又是谁将她放出来的。” “不用去查了。”楚昭语气淡淡。 她抬脚踩住昏过去的云老太君,脚下用力,沉声一喝:“滚出来!” 这一声低喝,振聋发聩,仿佛灵魂都要离体。 下一刻,郭氏与云今越眼瞧着自那云老太君耳朵里飞出来一只小虫子! 那小虫子小如流萤,却有着类人的脑袋与身体,只是那脑袋上只有个独眼与嘴,那翅膀像极了一双耳朵。 “这是什么东西?”云今越失声问道。 楚昭抬手,那只小虫子就落在她指尖。 “耳妖,又称耳报神。” 楚昭指尖抬了抬,这只小耳妖就被她的鬼力困住,吱吱叫着落在她肩膀上,小到用肉眼都瞧不见。 “一种喜欢偷听秘密,散步消息的小精怪罢了。” 楚昭解释了一句,她也意外,云老太君身上居然会跟了一只耳报神。 上一回她抽打这老太婆时,对方身上还没有这玩意儿。 至于这老太婆是怎么闯到这里来的,也是这小东西在从中作梗,耳妖本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精怪,也很乐于将小事化大。 它伪装声音,给沿途看守的人耳中下令,妖言蛊惑人心,虽效果短暂,但足够把云老太君给放出来乱咬人。 “王妃,此妖是与我云家有仇不成?为何要在我府上兴风作浪?”云今越实在想不明白,这一天之内,实在太多离奇的事情发生。 楚昭摇头,“没仇,耳妖天性跳脱,就爱看热闹,挑热闹,被它缠上,纯粹是你家倒霉。” 云今越&郭氏:“……” 楚昭睨向他俩:“祸起萧墙,你府上住着三个祸根,这些精怪小妖循着味儿找来,有什么好奇怪的。” 云今越心下懊悔不已,早知如此,之前就算撕破脸闹得再难看,他也该把云老太君和田雨薇给赶出去。 不过…… “怎么是三个祸根?还有个祸根是谁?” 楚昭笑而不语,眼底不含温度,还能是谁呢? 她没有回答,听着耳妖的叽叽喳喳,朝院外的方向看去,啧了声:“还真是祸不单行,你们家今儿的麻烦是停不下来了。” 郭氏母子不知又出了何事,心头发沉。 小武当从墙头翻进来,急声道:“主子,出事了!京兆尹来了人,说有人报案,英国公府出了命案!” 郭氏和云今越眼前都是一黑又一黑,又来!这回又是谁报得案! 第178章 死了又活了? 英国公府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京兆尹衙门此番来的是京兆府少尹郑偃月,正五品,为人刚正不阿,性烈如火,因其出了名的暴脾气,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 换做别的官员,知晓是英国公府这等门第出了命案,再怎么也会卖些颜面,先客客气气的派一两衙役上门打听下,再行后续。 但郑偃月却是亲自带人登门。 郭氏出面接待了这位郑少尹,郭氏气度从容,听郑少尹说起命案,脸上适时露出惊讶之色。 “命案?这从何说起?” “命案是没有的,不过今日府上的确出了些事,家里一远方亲戚不小心将请来的西席推入了湖中,正好我家小女也在,出手将那位夫子给救了上来。” “万幸小女与那位夫子都没事,只是染了风寒。” 郑少尹皱了下眉。 那位报案人倒是也说起了此事,但也说到了后续。 “郭夫人,不知你家那位亲戚是如何处置的?” 郭氏叹了口气:“那姑娘实则是我家那姑太太的外孙女,也不知她今日因何闹了性子,这会儿人正在暖阁那边呢。” 郑少尹眸光微动:“下官可否一见?” “自无不可。” 郭氏点头,神色自若的起身领路。 半晌后,她领着人到了暖阁。 就见暖阁外立着一个锦衣女子,低头耷脑的,像是犯了错正在被罚。 郑少尹看了眼,冲身后下属点了点头。 那下属押着一个奴仆模样的男人过来,那男人看了眼被罚站的女子,脸上露出茫然之色,呐呐道:“的确是田家娘子没错,可她分明死了才对,我亲眼瞧见她被三姑娘给一刀捅死的啊……” 郭氏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上下打量此人。 云今越一直盯着那人,突然皱眉,沉声道:“此人乃是外院的马夫,便是他去衙门诬告我府上出了命案?” “这倒是奇了,外院马夫不可入内院,此人如何能亲眼所见?” “郑少尹,此事你得还我英国公府一个公道才是。” 郑少尹面色沉冷:“郭夫人见谅,郑某还想见一见那位夫子与令嫒。” 郭氏皱眉,刚要开口,低沉威严的男声从屋内响起。 “郑偃月,进来。” 听到这声音,郑偃月眼里闪过一抹愕然,当即快步入了暖阁。 暖阁内,燕扶危坐在屏风外,而屏风内的榻上,躺着的自然是周慎思。 “殿下。”郑偃月见到燕扶危时,面露惊讶,很快又低声道:“不知主君今日也在这府上。” “带你的人退下吧,英国公府的事没那么简单,自有本王处置。”燕扶危语气淡淡:“那马夫关着便是,暂勿动刑。” 很显然,郑偃月是燕扶危的人。 听到燕扶危的话,郑偃月哪还有别的话讲,他按下心中疑虑,得令离开。 出门后,他冲郭氏告了罪,便带人走了。 只是走时,不免多看了冤种罚站的‘田雨薇’一眼。 等京兆尹的人都走了之后,郭氏忙让人关了院门,又屏退了闲杂人等。 郭氏与云今越母子都松了口气,两人齐齐看向‘田雨薇’。 却见她抬起头,随意掐了个决,下一刻,‘田雨薇’就成了楚昭。 母子俩依旧止不住震惊,这是真的神仙手段啊! 楚昭只是用幻术暂且伪装成了田雨薇,她没管母子俩的惊讶,信步走入暖阁,她盯着燕扶危,没好气道:“早说那京兆府少尹是你的人不就成了,白白浪费我的法力!” “我也不知他今日会来。”燕扶危语气有些沉,幽幽看着她:“再则,我做贼心虚。” 楚昭顿了下,敏锐感知到了什么,快步绕过屏风,看向床上的周慎思。 她伸手探了探对方的呼吸与脉搏,面露愕然。 “死了?” 她猛然回头,燕扶危站在屏风后,高大的身影被屏风挡住,若隐若现,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他不疾不徐自屏风后走出,神色坦然又平静:“是啊,我杀的。” 楚昭神色怪异。 先前她去云今欢的院子里与郭氏说话时,燕扶危并未跟过来,而是来了暖阁这边。 她也不是没料想过,燕扶危会对周慎思用些手段,但她是真没想到,他一言不发就把对方给宰了。 “他魂魄呢?”楚昭很快很平静下来。 燕扶危眸色幽沉:“不知道,本是想杀了他,让燕泽审问他的魂魄,但此子死了后,魂魄不出,燕泽试过将他的魂魄从肉身里拽出来,屡屡失败。” 楚昭拧眉,正要动手尝试。 忽听一声剧烈的抽气声,本该死透了的周慎思突然深吸了一口气,猛的睁开眼。 他竟又活了! 楚昭和燕扶危的眸色皆是一沉。 第179章 不是裴殊?! 周慎思又活了。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眼里惊惧未散,整个人还沉浸在不久前被活生生捂死的窒息感中。 饶是狼狈至极,却依旧没减轻他的好容色,反有种支离破碎的美感。 “莫怕,莫怕。” 女子温柔的安抚入耳,让他渐渐回过神。 周慎思看清楚昭的面容,对上她那双明明含笑却温度全无的眼睛后,身体又瞬间绷紧,他记得眼前人,先前他坠湖后恍惚醒来曾见到过她,而之前,就是那个站在他身后的男人,不由分说动手要杀他! “你是怎么活过来的?”女子温声询问。 “什么……活过来?”周慎思眼神警惕中又带着茫然,自己之前……真死过不成?可若死过,他又怎可能活过来? “你也不知道答案?哎,没事,咱们再死一回,没准就知道了。”女子唉声叹气,语气遗憾。 周慎思如坠冰窖,下意识要起身。 下一刻。 咔嚓一声。 他眼中的光芒熄灭。 楚昭掐断了他的喉骨,半晌过去依旧没有挪开手,直到确定掌下之人是彻彻底底的被了断生机。 又过了好一会儿,楚昭才将手挪开。 燕扶危在她身后站定,语气幽幽:“手给我。” 楚昭回眸看他一眼,随意递出左手。 “另一只手。” 楚昭挑眉,缓慢递出右手,燕扶危握着她的手,用锦帕不紧不慢擦拭着。 先前,楚昭就是用这只手掐断了周慎思的喉骨。 楚昭又把手递近了点:“擦仔细了。” 燕扶危顿了顿,抬眸看她一眼,心情无端好了些。 他将帕子往她手里一塞,“既也嫌脏,还亲自动手作甚。” 楚昭不曾想自己给他点颜色,这狗东西还开起染坊来了,她哼了声,拿过帕子仔仔细细擦起手来,语气也毫不客气:“谁让某些人心慈手软呢,既要杀人,就该直接拧断脖子,居然只是将人捂死……” 她面露嫌弃:“你还怪怜香惜玉的。” 燕扶危不理会她的嘲讽,因周慎思(裴殊)生出的那丝不悦,在她干脆利落掐断对方喉骨,就已消散了七成。 榻上的周慎思还死着。 楚昭凝神盯着,约莫半盏茶后,依旧没有动静,楚昭忽然问道:“燕泽呢?” 燕扶危道:“找鬼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周慎思还没诈尸,窗户却砰得一声被撞开。 燕泽叼着个鬼头就跳了进来。 被他叼回来的赫然是黑无常。 “汪汪呸啊呸——”燕泽一阵干呕打哕,边吠边骂:“你这只老鬼,多少年没洗过头了?你那脑瓜子齁嗓子!!” 黑无常狂翻白眼,这狗皇帝若非背后有靠山,他定要把其勾回地府好生料理! 鬼气灌入黑袍,黑无常勉强有了个人形,他皱眉盯着榻上的周慎思,刚想说怎么又死了个,话到嘴边一顿,谨慎的瞥了眼旁边的两个凶神。 “等等,他的魂魄怎么回事……” 黑无常察觉出了不对劲,飘上去,鬼手探入周慎思胸膛,企图将他的魂魄给抓出来。 下一刻,黑无常鬼叫了一声,他用鬼气凝结出的鬼手,竟被烫化了! “用你的勾魂锁试试。”楚昭出声提醒。 黑无常丢出锁链,拴住周慎思的脖颈,要将他的魂魄抓出体外。 勾魂锁乃天地规则认可的阴官法器,生灵之魂皆可勾。 黑无常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阻力,面色逐渐凝重起来,他使出全力拉拽勾魂锁,却只感到对方魂魄轻微摇晃了一丝。 他面上露出吃力之色,下一刻,一只手覆在他脑后,楚昭眸色幽深,语气一沉:“再来。” 蛮横霸道的鬼力冲入黑无常身体,让他骇然的同时,也如打了鸡血一般。 他一声暴喝,仿佛锦帛被撕裂一般的声音响起,一个隐隐绰绰的魂体从周慎思的身体里被拉扯出了半截儿。 那魂体周身被红线贯穿,死死与肉身缝合在了一起。 而那张魂体的脸,与肉身分明是两个模样! 楚昭看到那魂体的脸时,眸子眯紧,眼底掠过一抹异色。 黑无常失声道:“这不是裴殊的魂魄!!怎会如此!” 惊愕之下,他手上一松。 那魂体又被红线拽回了肉身中,只听咔嚓一声,被楚昭掐断的喉骨竟又恢复如初,周慎思再度诈尸,他捂着咽喉,呛咳出了好几口血,不等他睁眼,他头上钝痛袭来,人昏死了过去。 屋内,一片死寂。 黑无常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楚昭却是一脸不出意料的表情。 “他不是裴殊转世,对吗?”燕扶危语气平静,看向黑无常:“至少他体内的魂魄不是裴殊。” 黑无常点头,沉着脸道:“此等缚魂之法,我见所未见。魂魄被缝于肉身,其肉身不死,这简直违背天地规则!” “我得速回阴司,禀报此事!” 楚昭轻哼了声,斜睨他一眼:“你确定你回去后,还有命回来?” “你什么意思?”黑无常瞪向她。 楚昭容色平静:“一个裴殊,哪来那么大的能耐,把你们这群阴官耍的团团转,你此刻回去,怕不是立刻就要步白无常的后尘!” 黑无常心头一凛。 “你的意思是,白无常也是发现了异常,才被……” “谁知道呢。”楚昭嗤笑,“你们阴司下面那群老鬼一肚子鬼心思,地府不过他们折腾的,爪子都伸来阳间了。” 楚昭说完,睨了眼黑无常:“田雨薇的魂魄,也没找着?” 黑无常摇头,心头阵阵发沉。 楚昭啧了声。 燕泽憋不住了:“那现在怎么办?这个周慎思如何处理?杀也杀不死,他到底算是人还是妖啊?” “先带回去吧。”楚昭淡淡道:“这么一具杀不死的躯壳,定也是费尽心思弄出来的,既然都送上门了,那就放眼皮子底下盯着。” 至于周慎思体内那魂魄究竟是谁…… 楚昭掩下眸底深思,那魂魄……她认识。 第180章 不懂人话,鬼与你说 英国公云重山得知府上出事的消息后,就即刻从兵部赶了过回来。 他回府后第一时间先去看了女儿云今欢,又听云今越说完事情始末,在听到田雨薇身死后,他面色沉凝到了极点。 之后他又问起了云老太君。 郭氏听他还在关心那个老虔婆,满心怒火再也忍不住。 “事到如今,你还在担心你那姑母!若非你迟迟不肯将她赶走,家中怎会摊上这等祸事!!” “祸起萧墙!她就是那最大的祸根!” 云重山深吸一口气:“姑母她是强势了一些,可这件事里,她未曾做过什么,顶多是太过溺爱晚辈,没教好那田雨薇。” “但现在已不是论及这些的时候,田雨薇死了!还是死在咱们女儿手上!” “不论田雨薇之前做了什么,现在理亏的是咱们家!” 郭氏头脑一阵发胀,她咬牙切除道:“咱们女儿是什么性情,你会不清楚?她哪来的胆子杀人?!” “幽王妃已说了,田雨薇的死有蹊跷,咱们女儿并非真凶,你连始末都未完全问清,开口就要定咱们女儿的罪,云重山!有你这样为人父的吗!” “众目睽睽之下今欢用刀捅死了田雨薇!我纵然要维护咱们女儿,也不能罔顾事实!”云重山面沉如水,他心里何尝好受,但他素来对怪力乱神之事嗤之以鼻,故而只当郭氏和云今越说的那些话,是在为女儿妹妹脱罪。 什么耳报神耳妖……更是天方夜谭。 “幽王夫妇与咱们家从无交往,今日他们一登门,咱们府上便出了事。” “若真有鬼,嫌疑最大的也是他们。” 听到这话,郭氏和云今越都一脸诡异的盯着他,像是再看一个蠢材。 “父亲,今日若非幽王夫妇相助,京兆尹的人早已将妹妹带走,幽王妃的本事,我与母亲亲眼所见,她是真的有本事……” 云重山皱眉喝斥:“够了!子不语怪力乱神,你的书都白读了?!” 云今越一脸郁卒,心知说服不了这个顽固。 郭氏冷笑,也不想与他废话:“你信与不信随你,反正我今日就一句话,你那姑母随你怎么安置,但决不能留在府上!” “你若非要将她留下,我便带着今欢回我郭家,总好过在自家府上被人凭白害了!” “胡闹!”云重山低喝,面沉如水:“我看你就是被人蛊惑了心神,连是非都分不清了,那幽王妃在何处,我倒要当面问问她!” “身为晚辈欺辱长辈,又来我们府上兴风作浪,她到底想要什么!” 云重山话音刚落下,屋门‘砰’的一声从外被踹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前面的楚昭步伐不紧不慢,后面的燕扶危负手而立,两人站定后,整间书房的光线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暗了几分。 两人一前一后往那儿一站,似黑龙恶凤,把整间屋子的气都压在了底下。 云重山先是认出了燕扶危,视线落在楚昭脸上时还带着审视,正要开口质问,楚昭已经冷冷打断他:“闭嘴,你今日叫破喉咙,也叫不来人。” 她手一抬,屋门吱呀一声自己合上。 云重山眼里掠过一抹惊异,下一刻,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笼罩下来,像头顶压了一整座山,直直将他钉在原地。 两道身影,一高一矮,没有刻意放出气势,但整间屋子的空气都沉了下来。 云重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后背的汗意沿着脊椎往下淌。他打了大半辈子仗,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此刻,他站在那里,竟生出一种骨头都要被碾碎的感觉。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预想的干涩了几分:“……你们想做什么?” 楚昭盯着他看了半晌,不屑的扯了扯嘴角:“刚愎自用、毫无眼力见的东西,难怪屡屡打败仗,熊三壮若知后代子孙是这么个草包,怕是要将你溺死在尿壶中。” 云重山脸上涨红一片,紧跟着皱紧眉:“你怎知我先祖幼时之名?” 熊英,早年名叫熊三壮。 ‘英’字是楚昭为她取的名。 熊三壮这名字,也只有历代英国公才知晓。 楚昭冷冷看他一眼,“你安安静静滚一边待着,别逼我抽你。” 云重山惊怒不已,但他也并非真的分不清好歹,只是一个照面,他就能感觉到近前两人的不一般。 这股气势,不对劲。 郭氏上前向楚昭告罪。 楚昭摆了摆手,并不绕弯子:“周慎思我们会带走,但你们英国公府这次的劫难还未结束。” 她看了眼眼前这一家三口。 短短时间,他们脸上已生死相。 这一相面,楚昭都不用再让黑无常去找田雨薇的魂魄了,七日后,田雨薇的魂魄必会出现。 “如今,纵然你们要将那老太婆给赶走也无济于事了。” 楚昭语气冰冷:“观你们面相,那田雨薇已经化厉,头七那日,她必定会来找你们一家报仇。” 郭氏面色大变。 “可王妃你不是说,今欢她并非真凶吗!” “若这七日内,我们找出幕后真凶,能否化解田雨薇的怨气?” “简直无稽之谈!”云重山实在忍不住了,“幽王,你贵为亲王,就这样坐视自己的王妃招摇撞骗,蛊惑人心?” 燕扶危斜睨向他,却只吐出两个字:“掌嘴。” 下一刻,一道漆黑鬼影骤然出现在人前。 黑无常冷着一张鬼脸,冲着云重山就是一巴掌,这一巴掌直接将他扇的魂魄离体,下一刻,又见他的魂魄给拽回了体内。 云重山身形趔趄,捂着脸摔倒在地,眼中满是骇然。 前一刻他一口一个‘子不语怪力乱神’叫的有多厉害,这一刻就有多安静。 郭氏和云今越都顾不上他,又惊又惧的看着突然出现在屋内的黑无常,视线落在他那顶写着‘天下太平’的高帽上,母子二人下意识屏息,头脚发凉。 黑无常退回楚昭和燕扶危身侧,他如今已看清局面了,阴司他不敢回,人间也绝非安全之地,若不想步白无常的后尘,悄无声息的‘失踪’,只有抱紧前方这二位凶神的大腿! 楚昭语气幽幽:“既然你听不懂人话,那就让鬼来与你亲口说好了。” 第181章 老眼昏花,看不清人心 黑无常那鬼模样一现身,威慑力十足。 云重山瞬间老实了,铁青着一张脸,呆立在旁,全程变成了锯嘴葫芦。 黑无常面对几个凡人,说话可不会有丝毫客气,两三句阐明厉害。 “这三张纸人你们母子三随身携带,近段时日少出门,找一棵树,内凿中空,暂且安置田雨薇的尸身。” “至于你们家嫁出去的那个老太婆。” 楚昭顿了顿,语气幽沉:“楚家也要不起这等蠢妇,不日会有休书送来你们府上,这几日你们最好将她看牢了,七日后如何处置,随你们云家自便。” 楚昭口中的老太婆指的自然是云老太君了。 郭氏和云今越连连点头。 珍而重之的从楚昭手里接过那三个小纸人,母子俩一手一个,剩下一个自然是给云今欢的。 云重山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他很想出声,展示一下存在感,但这会儿他是真不敢。 楚昭该说的都说完了,走之前,她又想起一事,眼神挑剔的在云重山身上上下打量,云重山瞬间绷紧了皮子。 “青山伯府如今的那个当家娘子,也是你女儿?” 云重山心头一凛,立刻回答道:“是,那是在下的大女儿,云湘。” 楚昭眼神又冷了几分:“我听说你们云家有不得纳妾的规矩,这祖上传下的规矩,你们这些当孙子的,还真是都当个屁给放了。” 云重山欲言又止,到底没有解释,羞愧的低下头。 郭氏眼底也露出一抹复杂之色,看了眼云重山,并不言语。 云重山的确没有纳妾,云湘的生母乃是郭氏的陪嫁,趁着郭氏怀长子时,给云重山下药爬了床,事成后,她收拾干净一切,偷偷离开。 云重山第二日醒来后,没有发现任何不妥,还以为是一夜鸯梦。 那陪嫁也是个有心机的,一直隐忍不发,直到确认怀了身孕,才跑去郭氏跟前哭求,一口一句云重山醉酒后强要了她。 云重山当时百口莫辩,隐约想起了些过程,只能咬牙认下此事。 但这陪嫁生下云湘后,云重山立刻让人将其发卖了。 也因为此事,夫妻俩间有了些隔阂,但时候云重山一直努力修复夫妻感情,两人间也算好了些,直到前些年,长子云今佑出了事…… 这些旧事,即便云重山和郭氏不说,楚昭也能从他们的面相上看出来。 但中间的一些真相,这夫妻俩怕是至今不知。 楚昭哼了声:“你家那老太婆被我扇晕了魂,短时间内,没法再兴风作浪。” “你们不妨趁现在去问问,当年是谁帮那陪嫁爬的床,还有那一击必中的得子药,又是谁送给那陪嫁的。” 云重山和郭氏猛的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 云今越则是满脸愕然,他隐约知晓一些云湘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的出身有些问题,但对于其生母之事,他所知并不多。 毕竟他出生时,父母的关系早已缓和,他只知道父亲一直不喜欢云湘这个女儿。 母亲对云湘虽然冷淡,但也从未苛待,可以说云湘比许多庶女的日子都过得好,但她自小就眼高于顶,母亲给她相中的婚事,她瞧不上,还觉得母亲是有意为难。 她不顾廉耻,自己攀上了青山伯府,也不管那齐瑞的年纪都能当她爹了,直接搞大了肚子,才告知家里。 母亲和父亲当时都气狠了,父亲更是恨不得将她打死。 云今越这会儿上下一联系,想的就更多了,下意识道:“姑祖母一直不喜欢我与今欢,但她同云湘的关系一直不错,平日里没少走动,逢年过节,更是不忘问候。” “云湘嫁入青山伯府的那一年,姑祖母也是回了府上住着……” 楚昭勾唇,赞许的看了这小子一眼,意味深长道:“同样的药,同样的招数,她给娘俩都安排上了,你们英国公府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她可是煞费苦心帮你们开枝散叶呢~” 云重山身体摇晃,血液直冲头顶。 楚昭又驻足欣赏了片刻云重山难看的脸色,见他快气晕过去了,玄昭王当面发出了落井下石的愉快笑声,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她走了之后,云重山再也顾不上别的,气势汹汹的冲去云老太君的屋子。 郭氏神色复杂,却没追过去看,而是去瞧女儿了。 云今越搀着郭氏去了云今欢的屋子后,想了想,还是去了云老太君那边。 倒不是他放心不下云重山,云今越纯粹想去看看他爹的热闹。 云今越过去时,看到的就是怒发冲冠、被气哭了的爹。 以及被楚昭抽打的老牙松动、骨质疏松、难以再作妖的云老太君。 老太婆呜呜呜的哭,还在那边为自己辩解。 “重山,姑母都是为了你啊~那郭氏霸道蛮横,男人纳妾怎么了,姑母是不想你被她拿捏了,想让你被好好伺候,所以才出手相助的啊……” “云湘……云湘那事如何能怪我,她也是不得已啊,郭氏要将她嫁给穷酸举子,这不是要逼死她??……” “青山伯府那齐瑞虽然年纪大了点,但年纪大的会疼人啊,她嫁过去就是当主母的,不比当个举人娘子强……” “重山啊,你没良心啊,你帮着你那悍妇欺负姑母我啊,我可是你的亲姑母啊,我能害你吗?” 云今越在外面听的发笑,不过听到云老太君一口一句‘悍妇’,辱及自己母亲时,那笑容里就多了一股冷意。 他驻足听了会儿里面的姑侄争吵,后面云老太君似被气晕了过去,云重山失魂落魄的走出来。 他看了眼立在门外的儿子,嘴唇翕动,却没说出一句话来。 云今越上前,搀着他往外走,一派父慈子孝的模样。 云重山眼里闪过一抹感动,任由儿子搀扶着。 云今越轻声道:“姑祖母年纪大了,楚家的休书一到,以她那骄傲的性子,如何受得住气,想来会恨不得立刻去地下找姑祖父质问自己为何被休。” 云重山身体一僵,愕然看向自己儿子。 云今越还是那孝顺儿子的模样,笑容不改,眼神却冷漠至极,他迎上云重山惊愕的视线,淡淡道:“父亲,祸起萧墙,既是祸害,就该连根拔起。” “父亲顾念亲情,儿子不忍你劳心费神,会替你处置好的。” 云重山嘴唇翕动着,到底没说出反驳的话。 或许……他真的老了,老眼昏花,看不清人心。 第182章 夜里只有严珲和林朝,做夫妻 回了幽王府后,楚昭就回屋歇息了。 燕扶危在她门口驻足了片刻,就去了内书房,一同被叫去的还有燕泽与黑无常。 黑无常这老鬼认清了自己的处境后,就变得异常乖觉。 一入书房,燕扶危开门见山:“将裴殊的生平默出来。” 黑无常嘴角僵硬的扯了扯,老实巴交的嗯了声,飘到案前,提笔就要写时,燕扶危幽幽道:“你给楚昭的那份是如何写的,便如何默。” 黑无常的手抖了抖。 他之前交出去的那一份是他用了春秋笔法抄录下来的,里面藏着他的小心思,想要这两个凶神‘反目’。 那小心思已经被这两个凶神给看穿了。 这会儿眼前这位还让他原样默写…… 黑无常嘴里发苦,回旋镖扎回来的也太快了! 燕泽在旁边宛如监工,跳起来就秃毛尾巴对着他的脸就是一抽:“发什么愣!我家阿兄让你默写,听到没有!你聋啦!” 黑无常差点把笔杆子捏断。 白晟帝他是惹不起的,但燕泽你个狗皇帝……你就狐假虎威吧! 黑无常咬牙切齿开始默写。 一个个鬼画符似的字出现在宣纸上,燕泽在旁边监工顺便偷瞄,看得狗眼一瞪又一瞪。 黑无常这默写出来的哪里是那裴殊的生平。 简直就是他玄昭嫂嫂和裴殊的爱恨纠缠、相爱相杀、惺惺相惜、臭味相投实录啊! 黑无常写完后,老老实实退到一边。 燕泽也谨慎的跳下书案,很想装成个狗瞎子。 燕扶危信步上前,全程很平静的看完了,那什么‘把臂同游’‘同塌而眠’也被写的很清楚,春秋笔法用的非常暧昧。 屋内越是安静,黑无常越是汗流浃背。 他率先顶不住压力,低声道:“我可以解释……里面的一些用词,其实不太准确……” 燕扶危拿起他写的那堆东西,丢进了火盆。 黑无常和燕泽都没从他脸上看出丝毫不悦之色,心下反而更忐忑了。 燕扶危自然不会被那些春秋笔法所左右,他看到的是这些文字背后透露出来的信息。 裴殊此人,心性若妖,残忍嗜杀,其手段与性子,往往出意表。 这等人物,死后若化鬼,定是个纠缠不休的货色。 而这记录中,最关键的一点其实是,裴殊被楚昭杀了后,魂魄在人间逗留了十年。 十年…… 多巧合的时间点。 裴殊魂归地府的那一年,恰好是楚昭身死的那一年。 燕扶危拇指轻压着食指指节,上一世楚昭的离奇身故,是否也有这家伙的手笔? 而他与楚昭上一世的那些误会,是否也有这只鬼的介入? “兄长……这些生平都是这只鬼添油加醋写的,咱嫂嫂何等高的眼光,怎会看上这么个玩意儿!” “她那时年幼,与这裴殊就算有什么,也是迫于时局,虚情假意逢场作戏……” 燕泽试图缓解兄嫂关系。 他还指望嫂嫂造自家的反,鞭策兄长重掌帝位呢!可不能被这什么鬼迷日眼的裴殊给搅局了! 燕扶危缓缓抬眸,“自然是逢场作戏,你在瞎操心什么?” 燕泽一噎,试探道:“兄长你……没生气?” 燕扶危并未理他。 气? 如何不气,但这气却不是冲着楚昭去的。 乱世之下,人如浮萍。 他只是心疼她曾经的不易,又佩服她的强大与坚韧。 以楚昭的性子,决计不可能与这裴殊有什么私情,当年她弱小时,裴殊屡屡设下死局戏耍,她那般睚眦必报的一个人,一旦掌握权力,只会往死里报复。 裴氏被灭族,就是最好的证明。 只不过,她对裴殊只有杀心,这裴殊对她,难保没有狼子野心。 燕扶危洗漱了一番后,步履轻快的往梧桐院去了。 燕泽和黑无常在后面默默瞧着,一鬼一狗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家兄长……原是这般大气的咩?”黑无常语气捉摸不定,他对白晟帝这人也琢磨不透了。 换成任何一个男人,看到自己的妻子曾与另一个男人有过这样一段纠缠,都难以平常心应对吧? 咋这白晟帝瞧着心情还挺愉快? 燕泽哼了声,抬起狗头:“少用你那虾米似的小鸡肠子忖度我家阿兄,我阿兄嫂嫂岂是寻常人?!” “你想离间他们夫妻感情,想屁吃去!” 黑无常讪讪,之前的确是想离间,但现在,他巴不得这两口子锁死,靠山越强大,他的鬼命才越安全! 梧桐院。 楚昭侧躺在榻上,黑发半湿不干,紧贴着身体的曲线。 她以手支颐,看着前方悬浮的一个个阴文篆字,正是黑无常之前递来的裴殊生平。 她视线也落在裴殊死后那空空荡荡的十年上。 推门声响起时,她抬手一掸,篆字消失,抬眸间,就见男人自然而然的撩开珠帘入内。 “你现在登堂入室成自然了?”楚昭冷哼。 燕扶危看了她一眼,忽然又转身离开,楚昭正觉莫名其妙,就见他又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方帕子。 他走到她跟前坐下,抬臂直接将她上半身捞起,放在腿上,不紧不慢用帕子替她擦着湿法。 楚昭看了他好一会儿,幽幽道:“想问就问。” “没什么想问的。”燕扶危轻声道:“那裴殊的生平我已看过,以你的聪明才智,应该与我想到了一处。” 楚昭眸子动了动:“他化鬼后的头十年。” 燕扶危嗯了声,眸子动了动,“刚刚我想起了一件旧事。” 楚昭示意他往下说。 燕扶危道:“当年你我在七彩村时,你夜里常常梦魇,我曾问过你梦到过什么,你只说有个仇人被你杀了后,阴魂不散。” 楚昭眸光一动:“然后呢?” 燕扶危垂眸看她:“同塌而眠后,你便再未梦魇过了。” 楚昭面露狐疑:“当真?我怎么觉得你在忽悠鬼。” 燕扶危勾唇笑了笑,“是真是假,试试不就好了?” 两人的距离拉近。 楚昭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理智,唇齿相接时,她依旧睁眼看着他,他同样不曾闭眼,那双琥珀色眼瞳里,倒映着她的脸。 “以后夜里,我只做严珲,可好?” 严珲与林朝,七彩村里的一对寻常夫妇。 楚昭眸光动了动,缓缓闭上眼,声音在吻中含糊不清。 “看你表现……” 第183章 当年叛徒 楚昭昨夜化被动为主动,狠狠享受且释放了一把。 食色性也,她与燕扶危也是一回生二回熟了,没什么好拘着。 加之玄昭王本就心气儿不爽,昨儿当了回艳鬼,实打实的把某人当成炉鼎,又是吸精气,又是咬脖子喝精血的。 天蒙蒙亮时,她就神清气爽的起了床,只觉一身使不完的牛劲。 果然,美色和力量,就是大补! 玄昭王衣裙一穿,看也不看榻上还熟睡着的某人,精神抖擞出了门,直奔王府地牢。 榻上,某人幽幽醒转,睁眼前,长长叹了口气。 燕扶危捏了捏眉心,掀眸看着自己胳膊上大大小小各种牙印,莫名有一种自己被妖精给采阳补阴了的感觉。 虽然……这的确是事实。 他看着空荡荡的身侧,不紧不慢的坐起。 “……一如既往穿上裙子不认人。” …… 地牢里关着两个人。 先被关进来的周俊彦如同死狗一般蜷缩在牢笼的角落,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楚昭经过时,朝铁栅栏内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她手腕一抬,另一间牢房的铁锁链松开,她径直走了进去。 这间牢房内关着的是周慎思,他人是醒着的,面色苍白的坐在地上,手脚都被铁链捆缚着。 除此之外,这座牢房内四角还被刻了困魂阵,是人是鬼都无法遁逃。 看到楚昭出现,他眼底闪过一抹惊惧,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咽喉。 昨日被掐断喉骨的痛苦还历历在目。 楚昭在他身前立定,居高临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装得挺像那么一回事。”楚昭饶有兴致瞧着:“说说看,裴殊是怎么瞒天过海,把你缝在他转世的这具肉身里的?”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周慎思声音沙哑,脸上一片迷茫惊惧之色,饶是落魄至此,这等狼狈神情出现在这具皮囊上,依旧给人一种破碎美感。 楚昭抬手变出一把椅子,懒洋洋的坐了上去,翘起二郎腿,脚尖抬起周慎思的下巴:“本王今日心情不错,有的是功夫与你慢慢磨。” “横竖你这具肉身不会死,本王也想试试看,将你剥皮揎草的话,你这身臭皮囊多久能恢复原样。” 周慎思听到‘剥皮揎草’四个字时,面色微变。 楚昭没有放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异色,唇角又勾起了几分,她抬手,食指指甲慢悠悠的挠了挠头,语气也慵懒的很:“瞧你这德行,看来的是记得上辈子是怎么的死的嘛。” “薛、含、章。” “薛先生。” 楚昭一字一句念出这个名字。 周慎思的脸色陡然生变,他浮于表面的那股惊惧一点点褪去,眸色深深的盯着楚昭。 “……是你。”他声音依旧沙哑,看楚昭的眼神里有恨有怨,既复杂,又难以置信。 楚昭神情淡漠。 “是啊,正是本王。” 楚昭勾着他下巴的脚忽然抬起,冲着他那张脸狠狠踩了下去。 楚昭突然就明白裴殊那杂碎玩着一手的意图了,不得不说,将裴殊的脸与薛含章的魂踩在脚下的滋味,实在是让她舒坦。 史海钩沉,当世或许没几个人记得薛含章之名,但在三百年前,玄昭王麾下可是无人不知其姓名。 楚昭上辈子打了无数场仗,胜少败多,唯有一场败仗,哪怕两世都令她如鲠在喉。 那场败仗不但让她折损了两员大将,麾下两万将士战死,也险些要了她的命! 其源头,便是出自眼前之人……薛含章! 曾经她麾下的谋士之一,随她揭竿而起,最早追随她的部下之一。 当年薛含章私通蛮族,出卖军机,让楚昭吃了大亏,楚昭兵败退回后,查出他的细作身份,楚昭趁着全军修养身息的那段时间,亲自追杀此人,一路南下。 当年正是因为追杀这个叛徒,她才会到南边,会在七彩村遇到燕扶危。 也是渡江后,遇到伏击,楚昭才知晓,此人并非蛮族细作,而是为南方一些旧贵族卖命。 上辈子,楚昭隐匿在七彩村养伤,在回北方之前,曾亲手杀了此人,将其剥皮揎草。 呵,真是不曾想,这么个玩意儿,竟还‘活’到了现在。 周慎思……或者说薛含章目不转睛盯着楚昭,他扯起唇角:“原来你还记得我,三百年过去,我还以为你早忘记我这号人物了。” “癞蛤蟆咬人不疼,但架不住膈应人。”楚昭懒洋洋道:“当年本王麾下俊男美女无数,个顶个的好看,也就你这只癞蛤蟆丑的出奇,老的塞牙,想不记得都难。” 薛含章眼里闪过一抹羞恼,他上一世投入楚昭麾下时也不过而立之年,正值青壮,容貌周正,如何就丑的出奇了?! “你还是和上辈子一样肤浅!眼里只看得到皮囊,我对你全心全意,你却视我于无物,若非你薄情再先,我又怎会背叛你!” 薛含章歇斯底里的吼了起来。 楚昭嘴角扯了扯,一脚将他踹起,薛含章后背撞在墙上,吐出一口淤血,还没喘匀气,又被楚昭一脚踩住胸口。 “不忠不义之辈,都死过一回了,还有脸给自己的背叛找借口。” 楚昭嗤笑:“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当本王的入幕之宾。” 上辈子她杀薛含章时,这货嘴里喊着的也是这句话。 真就是只癞蛤蟆,惯会膈应人。 “说!你与裴殊是怎么勾结到一起的。” 楚昭声音落下的同时,手腕一抬,之前侵入薛含章身体里的那抹鬼力就如火种一般,瞬间被点燃。 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在地牢中。 薛含章的魂魄在被灼烧,他痛苦万分,一声声惨叫不似人声。 楚昭眼底一片冰冷:“这具肉身死不了,不代表你的魂魄死不了,真当本王没法子收拾你这只癞蛤蟆不成?” “你可以继续嘴硬下去,本王今儿就慢慢烧,也看看你这恶臭之魂,能烧多久才灰飞烟灭!” 楚昭并没等太久,半盏茶的时辰不到,薛含章就哀嚎着求饶。 楚昭撇嘴,眼里闪过一抹不屑之色,毫不意外这货的软骨头。 “当年……当年我被你所杀,死后魂魄在天地间游荡……我也、我也不知过了多少年……遇到了裴殊。” “裴殊他将我送入了地府……在地府那些年,我顶着他的名字,在地狱受刑了整整百年才有了转世为人的机会,可每一次转世,都天不假年……” 薛含章呼哧喘着气,声音里既有恨也有惧:“直到这一世……这一世我平安活到了十岁,一切本风平浪静,偏在我十岁那一年,裴殊他找过来了,我当时才知道他竟一直藏身在人世间,我所用的这具肉身,实为他转世的躯壳……” “是他将我的魂魄缝合在他的躯壳里……” 薛含章死死盯着楚昭:“楚昭!我曾经是背叛了你,可你也杀了我!我死后入地狱,多次在人间转世受罚,已还够了那些罪!” “我这辈子只想当个普通人,我没有害过谁!更没有再害过你!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放过我吗!!” 薛含章哑声质问着,眼里满是祈求与可怜。 楚昭沉眸不语。 旁边牢房里突然响起一声叫骂。 “你放屁!!!” 原本如同胆小鬼般蜷缩在角落里的周俊彦冲到了栅栏边,一墙之隔他看不见这边牢房发生了什么,但却将两人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 起初他也听不懂,直至听到最后,他全都明白了。 “周慎思你就是一只披着人皮的恶鬼!你还说你没害过人,族中的人被你算计害死的还少吗!!” “我想起来了……我他娘的都想起来了!!” “幽王妃!!我要检举!那什么倾心咒就是周慎思他教我的!入京那日是他说他在玄昭灵庙接我,我才带着福宁郡主他们走了那条路……” “是他!都是他!是他教我喂福宁郡主喝下混有我指尖血的水,都是他在捣鬼啊!!也是他让我入京后去相府拜会……” 周俊彦一边说着,一边扯着头发:“我之前怎么就想不起呢……是他的捣的鬼,都是他捣的鬼……” 薛含章眼里惊怒交加,他并不知旁边牢房里关着的人是周俊彦,此刻听到对方的嘶吼,眼里只剩惊惧。 恐惧中,他对上楚昭似笑非笑的眼睛,如坠冰窖。 “你还真是,见了棺材也不掉泪。”楚昭笑道:“就知道你不会老实,死到临头也不知悔改,薛含章,你还真是从不叫本王失望。” 楚昭笑容一收,语气沉了下去:“说!裴殊在何处。” “我……我不知道……”薛含章恐惧的颤抖起来,“我真不知道……” 这一回他是真不敢再隐瞒。 入京前,他在梦里见到了裴殊,那什么倾心咒也是裴殊在梦中所教,指使周俊彦对福宁郡主动手,也是裴殊的意思。 薛含章不是没想过用倾心咒为自己谋福利,但他有句话没有撒谎,这辈子他是真的想好好过,不想再英年早逝,也不想再魂归地狱。 所以知晓裴殊想用倾心咒搞事,他只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可是,昨日他落水醒来,见到楚昭……或者说,见到燕扶危时,他就知道……完了。 当时他并未认出楚昭,可燕扶危的那张脸,他是记得的…… 三百年前,楚昭杀他时,那个男人就陪在她身边,给她递刀…… “行吧,”楚昭叹了口气,语气遗憾,眼神却毫无温度:“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去死吧。” 帝业火熊熊燃起,包裹住薛含章的魂魄。 他凄厉的鬼叫声响彻地牢,至最后,那肉身中最后一缕魂气也被帝业火烧灼的一干二净。 楚昭盯着那具完好无损的肉身,想了想,开口道:“让人打一口铁棺,再用桃木钉把这肉身封起来。” 男人的声音在牢门外响起:“好。” 燕扶危走了进来,也不知他来了多久,又听了多少。 他将大氅披在她身上,牵起她的手:“走吧。” 楚昭嗯了声,两人联袂往外走,经过周俊彦所在的牢房时,楚昭瞥了一眼:“让黑无常来给这厮洗洗脑子,忘了那些不该记得之事,之后交给福宁郡主处置吧。” 燕扶危道了一声好。 周俊彦抖若筛糠,不断磕头求饶,直至地牢内只剩下一人。 黑暗中阴气蔓延,周俊彦缩在角落,一只冰冷的鬼手从墙里探出,扣住他的天灵盖。 正是黑无常。 周俊彦瞬间僵直,恐惧到失禁,眼神却渐渐茫然了起来…… …… 薛含章彻底灰飞烟灭,但裴殊的肉身却还在。 燕扶危对楚昭处置其肉身的方式并无异议。 那肉身既杀不死,与其白费功夫想着怎么将其挫骨扬灰,不如把危险放在眼皮子下面盯着。 那裴殊煞费苦心将自己转世肉身送到他们跟前来,定会还有后招。 眼下需处理的事,也不止这一桩。 “那田雨薇死了后,魂魄离奇消失,英国公府那一家子又面生死相,要搞清楚裴殊如今藏身何处,逮住那田雨薇,没准能得到更多的线索,也能搞清楚裴殊那杂碎究竟想做什么。” 楚昭啧了声,她是真好奇,裴殊是用什么手段将田雨薇的魂给收走,又将之化厉的。 此外,还有白无常失踪之事,以及阴司下头与裴殊勾结的老鬼,这些鬼东西是一点点浮出水面了。 撇开这些阴间事,阳间的麻烦事也不少。 刘相府那边,刘天河与刘令仪这对蠢父女倒是惹不出什么麻烦了,有刘老头盯着,那对父女俩翻不出什么风浪。 至于宫中…… 宣帝和虞妃应该也会消停一段时日,毕竟这对颠公颠婆刚被喂了五谷轮回之物,身心皆遭到重创,无脸见人的很。 转眼就到了七日后。 英国公府中,这七日对郭氏和云今越来说,过得异常煎熬。 云今欢时而醒来,时而昏沉,始终缠绵病榻。 云重山更似老了十岁,整个人都少了锋芒。 云老太君被云今越下令关押了起来,其身边的下人全被发卖处置了,只等解决了田雨薇的事后,送老太婆与她的外孙女团聚。 当晚,夜沉无星。 阴气悄然钻入英国公府,满府灯烛在一瞬间,齐齐熄灭…… 郭氏、云今越、云重山都守在云今欢的房内,黑暗降临的刹那,一家四口全都屏住了呼吸。 来了…… 第184章 田雨薇化厉寻仇 夜黑星沉。 阴气似开闸泄洪般的,涌入英国公府。 在满府灯烛熄灭的刹那,剑光出鞘,府内亲卫拔剑警惕的守在门外。 门内,郭氏坐在床畔,揽着尚且虚弱的云今欢。 云今越持剑守在母亲与妹妹的身侧,云重山手握双锏,立于门前,将妻儿护在身后。 滚滚阴气扑面而来,寒意蔓延,每个人身上竟都覆起一层霜,屋外那几十名亲卫也是跟随云重山驰骋沙场的猛将,此刻竟都被那股阴冷寒气冻得控制不住发抖。 云重山脸上同样覆盖了一层霜。 他担忧的回头看了眼妻儿,见郭氏母子三人面上并无霜色覆盖,稍微松了口气。 “应该是幽王妃给的纸人起了作用,父亲,孩儿的这张给你。” 云今越上前,将自己的纸人递给云重山。 云重山头也不回,低斥道:“回去!好好守着你母亲和妹妹,老子火气旺,用不着这些!” 云今越看他被冻得胡子都在抖,抿了抿唇,退回母亲和妹妹身边。 行吧,反正他也就是事到临头问一嘴。 云今越觉得让脑子不好使的父亲遭点罪也挺好,就该让他知道祸根不除的后患。 郭氏安抚着云今欢,强自镇定的死死盯着门外。 因为太过紧张,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怀中女儿神色间的异常。 突然,郭氏感觉脸上一凉,像是有水滴落在脸颊上,还带着一股腥臭气。 几乎在郭氏抬手的同一瞬间,被她揽包在坏的云今欢抱住她的腰,带着她往床下一滚。 “小心!” 一道猩红鬼影竟直接从床头上方砸了下来。 云今欢带着郭氏滚落在地后,立刻弹射而起,抱起郭氏就往外冲。 “全都出去!” 云今越和云重山也惊觉不对劲,没等父子俩上前,云今欢已经率先抱起郭氏拔腿就跑,父子俩紧随着冲出屋门。 下一刻,一道红影紧随窜出,裹着腥风就缠住云重山的腿。 云重山被拽的一趔趄,手中重锏朝那红影狠狠砸去,却砸了个空。 “父亲小心!”云今越长剑劈出,依旧从那红影中贯穿而过,没造成丝毫伤害。 他心下一狠,丢出那张小纸人,下一刻,凄厉的鬼叫响起。 云重山重获自由,脚踝处剧痛却不减,如果此刻挽起他的裤腿,就能发现他的脚踝处有一个漆黑的手印,整个脚踝已高高肿起。 亲卫们赶紧上前,将那红影团团围住。 那红影一阵鬼哭狼嚎,随着贴在其身上的纸人一点点化为灰烬,那红影周身溢出焦黑黑气,也渐渐显露出身影。 竟真是田雨薇! 她的魂魄介于虚于实之间,双眼猩红一片,一身衣裙红的似血,像是刚被剥下的人皮,周身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云今越搀着云重山,心下发沉。 “我没事,去护好你母亲和妹妹。”云重山一把将儿子推开,死死盯着前方已化为厉鬼的田雨薇。 “逞什么强。”云今越拽住自家这倔老头。 刚刚第一回交手就能判断出寻常兵刃手段对化为厉鬼的田雨薇根本造不成伤害,只有幽王妃给的纸人才能让这鬼忌惮。 现在最安全的就是母亲和妹妹。 最危险的反而是他们这群只有凡兵的普通人。 云今越盯着田雨薇,思绪千回百转,幽王妃说今日会登门,但不知为何迟迟不到。 以他们的能力,根本对付不了厉鬼,为今之计只有拖延时间,等幽王妃的到来。 “田雨薇,我知你是枉死,可杀你的真凶并非是今欢。” 云今越开口道:“你纵然要报仇,也要找对仇人才对,否则岂不是叫仇者快亲者恨。”他说话时,背负在后的另一只手动了动,比了个手势。 一名亲卫快速离开。 田雨薇脸上有道道漆黑如蛛网般的鬼痕,像是被炙烤开裂的地面,她眼神怨毒又阴狠:“杀我的就是云今欢!” “她是不是真凶又有什么关系,将匕首捅进我心脏的就是她!” 田雨薇狰狞的笑了起来:“至于你们,你们也都该死,尤其是你,云今越!” “我心悦于你,你又是怎么对我的?!屡屡将我的脸面踩在脚下,如今你知道怕了?” “好啊……你想我放过你们全家,也不是不行,只要你我结为夫妻,我便放过他们。” 云今越脸色难看了下去,“人鬼殊途,如何能结为夫妻。” 田雨薇咯咯咯的笑了起来,眼神阴鸷,七窍都开始流血:“谁说人鬼不能成亲,天地为证,缔结阴婚,你我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云重山一把握住云今越的手腕,用力摇头。 后方的郭氏也失声道:“不可!” “田雨薇,你心里有恨就冲我来,不要伤及我的儿女!”郭氏厉声道:“你不是要人给你偿命吗!我这条命给你便是!” “好啊,那我就先取了你这贱妇的命!”田雨薇眼中红光大作,直冲郭氏而去。 “尔敢!”云重山父子不顾一切冲上阻拦,却被田雨薇掀飞,郭氏见田雨薇冲直近前,下意识丢出了那张纸人。 田雨薇发出一声凄厉鬼叫,眼中的恨意越发旺盛,那纸人更是快速被烧为灰烬。 下一刻,田雨薇再度扑向郭氏。 她的鬼手就要贯穿郭氏的刹那,一道身影将郭氏扑倒,田雨薇的鬼手直接洞穿了其肩胛骨。 郭氏难以置信的望着将自己死死抱住的云重山,泪水顷刻间模糊了双眼。 另一边的云今欢有些呆愣的瞧着这一幕,神色颇为怪异。 田雨薇眼中凶光大作,再度举起手:“找死——” 云今越目眦欲裂,朝前冲去:“住手!!!!” 生死关头的刹那,数不清的红线从四面八方袭来,绑缚住田雨薇的魂魄,她嘴里发出不甘的嘶吼,下一刻,竟直接被那些红线给拽入了黑暗中。 这一惊变来的突然,所有人都回不过神。 直到熟悉的女声传入他们耳中:“到树中棺来。” 这是……楚昭的声音! 第185章 确认过眼神,是认识的‘人’ 英国公府后院,大榕树下。 榕树被凿至中空,一具女尸蜷缩在其中。 这树中棺是七日前楚昭走前吩咐的,棺中女尸正是田雨薇,此刻,数不清的红线缠绕着榕树,化为厉鬼的田雨薇被红线缠成了粽子,她趴伏在地不断挣扎,满脸垂涎的想要蛄蛹回到尸身内。 但原本将她拽回的红线,此刻又成了束缚,死死捆着她,不让她靠近那尸身。 燕泽凑近了嗅闻着她的脑袋瓜,呸呸了两声后道:“这个味儿我忘不了,就是业河水的味儿没错!” “的确是业河水。”黑无常面色黑沉,见周遭人面露疑惑,他解释道:“业河是忘川的支流,河中流淌的是业力,亡魂过忘川,生前作恶者,走不过奈何桥就会先堕入业河,受业力缠身之苦。” 黑无常越说脸色越是难看:“难怪我先前找不到这田雨薇的魂魄,她竟是直接被勾去了阴司,魂魄还被投入业河中了,也难怪她如今会变成大凶厉鬼。” 田雨薇为人刁蛮跋扈,仗势欺人的事干的不少,但却没犯过什么十恶不赦之罪。 以她的那点罪业,死后顶多去小地狱受几年苦,就能去投胎了,且大抵是能投个人胎的。 业河那种地方,她还不够格。 楚昭瞅着田雨薇那失了智般的猩红鬼眼,弯腰打量了许久,“难怪她这一身鬼气驳杂,腥臭熏天,这是泡在业河中,被其他怨魂给污染了?” 黑无常点头,他看了眼树棺中田雨薇的尸身,叹了口气:“这口活棺给她尸身续了一口生机,原本她也阳寿未尽,这一趟她头七回来,只要不造杀孽,消解了她身上的厉鬼煞气,将她的魂魄投回肉身,按理说是能还阳的。” “但现在……有些难办了。” 田雨薇这会儿的魂魄驳杂,简单来说就是她的魂魄成了个口袋,口袋内还装着别的怨魂的罪孽怨力,除非将这些怨魂的罪孽怨力给剔除掉,否则田雨薇回不到自己的肉身。 就算强行给她塞回去,醒过来的也只会是个只知杀戮的疯子。 燕扶危打量着田雨薇,看向黑无常:“她身上的冤魂业力,难道就无法剥离?” 黑无常嘴角扯了扯,“可以是可以,但我没那本事……” 若是请十殿阎君出手,自然可以剥除其身上的被污染的业力,但谁请得动啊?他反正是请不动的,也不敢下去送死。 眼前这两个凶神倒是请得动,但是黑无常也没拿本事把他二位的魂魄带下去。 再者说,为了个田雨薇,如此大动干戈,值得么? 黑无常私心来说,这田雨薇屡屡在作死边缘徘徊,就是活过来了,指不定第二天又惹了楚昭这女魔头不快,被她给咔嚓了。 现在费劲救活她,不是白折腾? 说话间,英国公府其他人也都赶了过来。 郭氏搀着受伤的云重山,云今越拉着神色怪异的云今欢,后面还跟了一大串亲卫。 他们见此情景后,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云今越刚要上前,却见对面一行人全都皱起了眉,齐齐盯着自己,不…… 云今越起初也以为楚昭他们是盯着自己,直到云今欢抬手毫不客气的将他给攘开,云今越一个踉跄,意识到了不对劲。 楚昭他们看着的是自家妹子。 而自家妹子……也很不对劲!! “今欢……” 郭氏心头咯噔,下意识想上前,云重山一把将她拽回到自己身后:“你先别过去,欢儿不太对。” 云今欢朝云重山的方向看了眼,视线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把他扫了几圈,从牙缝里发出啧的一声:“你爹勒个菜鸡。” 云重山:“……” 众人:“……” 没听清,小小姐是在骂爹吗?!! 云今越面色凝重,“你不是我妹妹!” 郭氏也反应了过来,惊恐望向楚昭:“幽王府,今欢她这是怎么了?她该不会被鬼上身了吧?” 楚昭没有立刻回答,她摸着下巴,神色有点耐人寻味,还有点……惊喜。 云今欢没理会云家人的大惊小怪,她目光锐利的看向黑无常,刚要开口,余光触及一旁的燕扶危后猛的顿住,像是被噎了一下,不合时宜的打了个嗝儿。 燕扶危:“……”他也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了。 这反应…… 云今欢突然扭头低声骂骂咧咧:“格老子的,那小白脸长得和燕扶危那疯狗一模一样,吓老娘一大跳。” 她骂的声音很小,但不妨碍楚昭和燕扶危听得一清二楚。 两人对视一眼。 确认过眼神,是认识的‘人’! “老娘是来抓这只厉鬼的,你们、让开点!”云今欢蒲扇般的大手一挥,那架势霸气侧漏,哪有一点往日的怯懦。 云重山、云今越、郭氏的心脏都沉入谷底,女儿(妹妹)这是真的被鬼上身了啊!!! 楚昭盯着云今欢的那张脸,第一次见的时候,她就感慨过,不管是这大体格子还是脸,都与熊英太像了。 而现在…… 楚昭叹了口气,望着对面,语气感慨的唤道:“熊三壮,你嚷嚷吓唬谁呢。” ‘云今欢’眼珠子一瞪。 燕扶危也似笑非笑看着对方:“武威侯的脾气,还真是不减当年。” ‘云今欢’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差点炸了。 周遭其他人的神情也都变得怪异无比。 云重山更是呆立当场,愕然的盯着‘云今欢’,脑子半晌转不过弯来。 为啥幽王妃要管自家女儿叫熊三壮,熊三壮是他先祖母熊英幼时的名字啊! 还有幽王……他这声武威侯到底在叫谁? 如今朝野上下只知道英国公府的爵位是祖上传下来的,可许多人都忘了,他们家除了老祖宗是英国公外,他们的老祖母熊英也是一位侯爷! 更是大玄朝开国以来第一位女侯,武威侯! 不过老祖母去世前曾留过遗言,武威侯之爵,唯有家中女儿可以继承,但自老祖母熊英之后,府内再无可继承此威名的女儿,那侯爵之位便断了代,在云重山曾祖父那一代时更是直接被朝廷收回。 云重山盯着‘云今欢’,呐呐不敢言。 而‘云今欢’哪有功夫搭理他,她死死盯着燕扶危和楚昭,大步冲上前,她先是盯着燕扶危猛瞧,压低声音:“……燕疯子?” 燕扶危神色一言难尽,‘云今欢’倒吸一口凉气。 她猛地转头看向楚昭,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狂咽了好几口唾沫,抖着嗓子吐出一句话:“莲花河边你最喜欢的那个弹琴小倌叫啥?” 楚昭:“白柳儿!” 燕扶危:“……” 最喜欢……弹琴……小倌?! 第186章 白晟帝仁君?天大笑话 莲花河在北边燕都,燕都是前朝一开始的都城,教坊司就在莲花河畔,多的是花魁娘子。 除此之外,也有许多南风馆,多的是俊美郎君与小倌儿。 后面楚昭赶走蛮族,拿下燕都,曾以燕都为据点,驻扎了一年,那一年除了打仗外,偶有的消遣也就是听听小曲儿看看美人儿了。 那位白柳儿的一手琵琶曲,弹得实在是妙。 ‘云今欢’听到楚昭吐出这名字后,身躯一震,眼中精光大盛,冲上前张开双臂,旱地拔葱似的直接将楚昭抱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她一阵豪迈的大笑,抱着楚昭原地转起了圈。 楚昭无语,“放我下来,你拉磨呢,转什么转!” ‘云今欢’……或者说,熊英闻言这才将人放下,眼里止不住兴奋,大手捧着楚昭的脸一阵猛瞧:“乖乖,咱家昭姐儿现在成这样子了!你这小模样瞧着可比三百年前柔弱可欺多了,哈哈哈!我第一眼都没认出来是你!” 楚昭面无表情。 潇潇等人已看的目瞪口呆,从先前的只言片语中,她们已经判断出眼前这位的芯子恐怕是换了人。 楚昭一声熊三壮。 燕扶危一声武威侯。 答案呼之欲出。 这会儿在云今欢身体里的,分明就是那位铁娘子熊英啊!英国公府实打实的老祖宗! 好家伙!现在是老祖宗开大会啊! 潇潇等人咂舌,但更让她们惊奇的是自家玄昭老祖宗与这位武威侯的相处,还真是……有够没大没小,却十足亲密的。 “你……您……到底是谁?”云重山艰难出声,脑子里乱成一片。 “幽王殿下,您……你为何唤今欢为武威侯?” “幽王妃,您又为何管今欢叫我先祖母的幼时名讳?” 云重山脑子里已有了答案,可他不敢信啊! 相逢的喜悦被打断,熊英这才看向自家的孝子贤孙们,只一眼,她就撇了嘴,眉头紧皱的能夹死蚊子:“你小子就是如今的英国公?” 她捂着眼睛,不断摇头:“这长相和体格子一点都不随我,瞧着也没啥脑子,完犊子玩意儿,咋生出你这么个东西的。” 云重山:“……” 脑瓜子嗡嗡的,脸上也火辣辣的。 下一刻,熊英双手叉腰,一声沉喝:“洒家乃玄昭王麾下英武将军,大玄朝武威侯,你们的老祖宗是也!” 熊英说此话时,她的魂魄之影显化出来。 只见她的魂魄本相比云今欢要更加高大,面容上有九成相似,但却没有云今欢的怯懦,眉宇间竟是英气,一身鬼面玄甲霸气无边,只一眼,就让人心神激荡,双腿发麻。 噗通—— 云重山、云今越都跪了下来。 来自老祖宗的血脉压制。 郭氏身影也有些摇摇欲坠,她将要跪下去时,熊英手一抬,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搀了起来。 熊英一摆手道:“咱家的规矩,媳妇进门后就是女儿,不必跪拜,你是个好的,洒家对你很满意。” 她又一指云重山:“这个倒霉玩意儿违逆祖训,对不起你,你且等着,我这当老祖宗的定会为你做主,不能委屈了你!” 郭氏鼻头莫名一酸,她看着熊英,感触一时复杂之际。 眼前这一幕幕的实在太过冲击。 能见到先祖固然欢喜震惊,可她更担心的还是自己的女儿。 “孙媳见过老祖,敢问老祖,我的女儿她……” 熊英拍了拍肉身:“放心,洒家岂会害了自己的儿孙,她没事。不过……” 熊英皱紧眉:“这丫头的根骨奇绝,颇似洒家,如此好的天赋,你们不让她练武,反让她学那些女红绣花,这不是埋没天赋嘛。” 她说着一阵摇头。 但眼下不是处理自家事的时候,熊英看向楚昭,感慨道:“我家这群倒霉玩意儿让你见笑了。” 楚昭耸了耸肩:“那你是没见过我家与他家的那群畜生。”楚昭说着,一指燕扶危:“比烂你输定了。” 熊英上了云今欢的身体,也从这小孙孙的记忆里得知了不少如今的局势。 她一时无言以对,原本看云重山还不太顺眼,但这么一对比,突然觉得自家也还可以…… 熊英看了眼燕扶危,打趣道:“陛下可后悔把皇位传给你那笨蛋弟弟了?我早说了,他那人不行,后院女人一大堆,生出的儿子也没好好教,不出事才怪。” “你骂谁呢!骂谁呢!熊英你放肆!”一声愤怒犬吠响起,燕泽气的想跳起来咬死熊英。 熊英一低头,先是咦了声,紧跟着倒吸一口凉气,指着燕泽哈哈大笑:“燕泽?!这狗皇帝真变成狗了?!哈哈哈哈哈!我之前听鬼说你偷跑到了人间,还以为你想重新做人,咋的成了狗?别说还挺配你哈哈哈哈!” 燕泽气的七窍生烟。 “熊英!朕当年登基后你夸朕勤政爱民,现在转头当着我兄长嫂嫂的面如此贬损朕,你简直口蜜腹剑!” 熊英翻白眼:“你也知道你当年当皇帝了啊,老娘又不是蠢的,当面肯定要拍你马屁啊,背后我怎么骂你,你管得着吗?” “现在都死成鬼了,骂你就骂你,你能咋滴。” 燕泽气绝,吧唧一下倒地上。 楚昭笑得直抽抽,还得是熊英这张嘴啊,说话就爱戳人心窝子。 她手肘捅了捅燕扶危,问道:“你当皇帝那会儿,熊英骂过你吗?” 燕扶危耐人寻味看她一眼:“何止。” 先不说当年楚昭曾派熊英追杀过他,后面燕扶危登基为帝,熊英骂他可不会管当面还是背后。 细说下来,他死后燕泽继位,熊英只在背后蛐蛐燕泽,已是很给燕泽面子了。 楚昭诧异的看他两眼:“没看出来你那么有肚量。” “那啥,这点咱是要替燕疯子说两句好话,他这人虽然狠辣无情吧,但对于能替他干活的人一向宽容,当面骂他两句,无伤大雅,他也不计较。” “燕泽那狗皇帝就不一样了,心眼小,得哄着才行。” 熊英很是公道的点评:“当然了,我也知道,燕疯子对我宽容也是看在昭姐儿你的面子上。谁让洒家是你这位玄昭王当年留下的遗产呢。” 楚昭瞅了眼燕扶危,想象了一下那场景,没憋住笑。 “如此说来你当年还是个仁君了,也没见你燕家国史上有这么记你这位开国皇帝啊。” 熊英嘴角抽了抽,瞄了眼燕扶危。 仁君? 昭姐儿还是一如既往会阴阳人啊。 燕扶危要是仁君,当年被他剥皮揎草的那些朝臣怕是都要给气活过来! 白晟帝的确不拘小节,只要你言之有物,多言皆是为朝政社稷,你就算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也不会动怒,甚至会虚心纳谏。 但你若是个无用的……那就等着九族消消乐吧。 第187章 震惊!死对头是两口子 老祖宗们旁若无人的说话。 其余人已经快晕过去了。 尤其是云重山、云今越、郭氏等人…… 当燕泽这条狗口吐人言时,他们就麻了,而熊英竟还称这条狗是明成帝燕泽! 之后,她更是称幽王是开国圣君白晟帝…… 那可是白晟帝啊!! 更令他们心神剧颤的是她称幽王妃为玄昭王…… 三百年前那个驰骋乱世,执掌北境,力能举鼎的玄昭王! 可玄昭王不是一个虎背熊腰的伟男子吗!! 怎会是个女子?!! 三人都感觉呼吸不畅,脑子难以思考了。 楚昭与熊英也再没谈过去的事,叙旧的事晚些再说也不迟。 她更好奇的是熊英的现状,以及对方今日为何会出现在此。 先前熊英亮出魂魄本相,楚昭从中感受到了一股天地规则之力,熊英身上有封正之力,则是得到天地认可的阴官气息,她那身鬼面铠也是身份的证明。 熊英死后显然是成了阴司的一员鬼将。 事实也如楚昭猜测的一样。 “我和我家那口子是前后脚死的,也算是寿终正寝,死后我与他在地府相遇,我俩身上的功德足够,但我俩都不想再投胎转世,正逢那会儿阴司下面死了不少鬼将,我俩便入了第十殿。” “这些年我一直镇守在恶报地狱,我家那口子负责痴愚地狱,没有上头的命令,不得擅离职守,鬼将百年一轮值,我这回也是赶巧了。” 熊英说到这里时,叹了口气。 她和云豹死那会儿,正逢阴司被燕扶危祸祸得大乱,那些鬼将有不少也是死在他手上,但熊英和云豹当时初来乍到,他们倒是听说了燕扶危在诸般大小地狱里寻妻,但他们也无力找他。 两人决定成为鬼将,也是想着有朝一日能碰见燕扶危,问问他是否找到了楚昭。 之后两口子分别镇守一处地狱,每日忙得不可开交,熊英都后悔没去转世投胎了,谁曾想死了比活着的时候还累鬼。 也因此她对外面的消息所知并不多。 这趟恰逢到了她轮值,轮值期间有十年的休息日,熊英刚出了恶报地狱,就被第十殿阎君抓了壮丁,让她追查业河乱魂之事,然后她就查到了田雨薇,一路追到人间来。 哪曾想,会在人间遇见故友。 楚昭和燕扶危听完,皆露出深思状。 熊英这时看向黑无常,道:“十阎君让我给你带句话,不想死暂时别回去,若要回去,也记得带好靠山。” 黑无常脸色很黑:“看来十阎君是知晓阴司里也藏了老鼠了?究竟是哪只老鼠与人间的恶鬼勾结?” 熊英挠了挠头,叹气:“十阎君没说,总之我上来前,下面的风气很不好。第二殿和第九殿都打起来了,第一殿下了对你的追杀令,说你助纣为虐祸乱人间,要把你抓回去治罪。” 黑无常鬼眼珠子都差点翻出来了。 他祸乱个屁! “此物,之前你去第十殿找红衣判官帮忙查那裴殊,也多亏了此事,十阎君发现轮回册被动了手脚。” 熊英看向楚昭:“这个裴殊,是当年你杀的那个裴疯子吗?” 楚昭点头。 熊英表情一言难尽,没忍住瞄了眼燕扶危,心里直嘀咕:也不知道昭姐儿触了哪门子霉头,总是格外吸引这些疯子。 熊英与楚昭他们说明了如今的情况,她这趟下来就是为了把田雨薇的魂魄带下去,十阎君有意顺藤摸瓜,从田雨薇身上找出到底是谁在帮裴殊,将田雨薇的魂魄投入的业河。 “那第十殿阎君,可信?”楚昭问道。 她对阴司下面的那群老鬼都保持怀疑。 熊英沉吟,“在我看来是可信的,他这鬼既勤快又懒,不太爱理旁的事,但很反感旁人将手伸到他的地盘上来,业河属第十殿管辖,这一次田雨薇被塞入业河,乱了业河秩序,第十殿无端多了好些事,算是犯了他的忌讳。” “如今他将这事交由我手上,我也定会把这事查清楚!” 熊英眼里闪过一抹煞气,这些年她一直在业报地狱消息闭塞,不知楚昭和燕扶危的消息,如今终于见到了故人,岂有不出手相助的道理。 更何况,那裴殊这次还把手动到了她和云豹的子孙后代身上,她岂能坐视不理。 “云豹那边再过一些时日也能轮值了,到时候我与他一起查,定要把裴殊和那与他勾结的老鬼揪出来!” 熊英气势汹汹,楚昭心念一动:“也就是说,如今你可以任意来往两界?” 熊英点头,声音压低了些:“第十殿有自己的‘狗洞’,走‘狗洞’不容易被其他殿的人发现,昭姐儿你可是想下去一趟?” “你能带我下去?”楚昭挑眉。 熊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能带你下去,但你一下去怕是马上要引起四方关注,你等我去下面找点可以隐藏气息的玩意儿。” 她看了楚昭一眼,语气感慨:“我也是这次轮值后才知晓你两百年前干出的那些事,你和燕疯子若真下去了,怕是要被群起而攻之,咱还是猥琐点好。” 楚昭忍俊不禁,点了点头。 她本也没准备这么快去下面,虽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但现在连‘虎子’是谁都不知道,下去干嘛?先把目标找准了,再杀他个措手不及,直奔祸首! 商量完毕后,熊英就一把掐住田雨薇的魂魄,准备先回去了。 走之前,她又看了眼自家的孝子贤孙。 “尔等好好做人,洒家不在的日子,你们要好生听玄昭王与白晟帝的话!他们既是洒家的旧主,也是尔等的长辈!尔等若敢不忠不孝,洒家下回上来,挨个打断你们的腿!” 熊英留下这句话后,就带着田雨薇的魂魄离开了。 云今欢闭上了眼,缓缓朝后倒下。 郭氏和云今越连忙搀扶住她,确定云今欢只是暂时昏迷不过,母子俩松了口气。 院内一片死寂。 英国公一家三口看着树下联袂而立的一男一女,没忍住咽了口唾沫。 谁敢想啊…… 有朝一日他们见到活生生的白晟帝和玄昭王!! 玄昭王非伟男子,而是奇女子! 传说中逐鹿天下的死对头,竟是两口子!! 第188章 昏君不可怕,治他的人出现了 以云重山为首,院子里跪了一片。 楚昭淡淡看了他们一眼,抬手道:“起来吧,看在熊英的面子上,本王自会照拂你们一二。” “是,多谢玄昭王。” 云重山恭敬应声,只是起身前又看了眼燕扶危的方向。 见白晟帝陛下俨然一副妻管严的模样,云重山心下了然,起来的动作这才安心了些。 这会儿云今欢也幽幽醒转了过来,她眼神只茫然了一瞬后,竟生出几分激动与欢喜,低声与郭氏道:“阿娘……我、我见着老祖母了……” “今欢你记得先前的事情?”郭氏讶然。 云今欢点头,脸上有些羞赧:“老祖母上了我的身,之后发生的事我都记得,她离开时还对我说……说让我争点气。” 云今欢说完,朝楚昭的方向看去,有点不好意思。 “过来。”楚昭对她一招手。 云今欢松开郭氏的手,鼓起勇气上前,跪在楚昭跟前,叩首行大礼:“今欢拜见玄昭老祖宗。” 楚昭抬起她的下巴,认真打量,语气严肃:“你老祖母熊英说的那些话,你都记着了?” 云今欢点头,很是乖顺:“老祖母的教诲,今欢都记着,过去是我太过怯懦,堕了她老人家的威名,老祖母还说……” 她顿了顿,有些羞赧和忐忑:“说让我好好习武,以后跟在玄昭老祖宗身边伺候。” 楚昭笑了笑:“正常来说,你这个年纪才开始习武实在是有些晚了,但你又实打实继承了熊英的好根骨,有道是勤能补拙,若你真能摒除杂念,专心武艺,未尝不可笨鸟先飞。” “只不过,你得比旁人吃更多的苦,你可准备好了?” 云今欢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今欢一定努力!洗心革面!定不负老祖宗与玄昭老祖宗的大恩!” “行,起来吧,日后你就跟在本王身边。” 云今欢这才起身。 后方的郭氏和云重山父子都激动不已,不敢想女儿竟能有如此造化。 郭氏又想跪下谢恩,楚昭手抬起,郭氏便跪不下去了。 “熊英之前的话,你莫不是忘了?英国公府的媳妇不需对长辈行跪拜之礼,入门后便是女儿,熊英对你很是满意,四舍五入你便是她认可的晚辈,自然,也是本王认可的晚辈。” “行了,本王不喜欢这些虚头巴脑的客套东西。” 楚昭摆了摆手,省的他们在这儿拜来拜去,谢来谢去的。 她面朝云今欢,问起对方对田雨薇动手之事,事实诚如楚昭所猜测的那般。 云今欢脸色沉重:“那日周夫子落水,我将人救起后,就回了院,半道上田雨薇突然找过来。” “她当时神志不清,一来就与我厮打。我本不想与她纠缠,但不知怎么回事,她一碰到我,我整个人的身体就不听使唤。” 按照云今欢的描述,她当时就像提线木偶一样,不受控的就拔出了匕首,捅进了田雨薇的身体。 过程中,她一直试图反抗那股操控自己的力量,这才引发了旧疾,口吐白沫。 云重山等人听闻真相,心里又惊又怒。 “到底是什么妖人在背后作祟,要害我英国公府?!” “周慎思。”楚昭说出这个名字后,云重山几人都是一惊。 “周夫子?!”云今欢也是一脸愕然。 燕扶危这时才开口:“此人是周慎思,也非周慎思,他之肉身有异,其魂魄乃大玄开国前的世家余孽,此人与孤有旧怨,英国公府也是因孤,受此牵连。” 楚昭看向他。 裴殊设这场局分明是来恶心她的,这男人倒是把过错全揽自己身上去了。 云重山等人心里自不敢有怨怼,几百年前的恩怨,他们也不清楚。 “白晟帝陛下言重了,此等妖孽,贼心不死,当诛之以卫天下安宁,我英国公府责无旁贷,岂能说是被牵连。” 事情已经发生,的确没必要去纠结因谁而起。 认准敌人是谁,才是正确的。 “这田雨薇的尸身可从树棺中取出来,”楚昭顿了顿,“说是尸身,倒也不对,这树棺给她尸身续了一口生机,如今只能算是一个生机尚存的空壳。” “这棵树,与她的肉身你们暂且留着,好好养着,他日有用,也能让你们省了些麻烦。” 云重山等人赶紧应下。 田雨薇的死,在明面上总归是英国公府理亏。 闹大了也不好收场。 田雨薇毕竟是田家女儿,她祖父田大儒虽然在野,可门生极多,天下学子又都尊他一声文圣。 事情交代完后,楚昭一行人便离开了。 至于云今欢,楚昭让她先与爹娘兄弟先聚聚,晚几天再去幽王府伺候也不迟。 楚昭一行人走后,云重山环顾在场亲卫,“今夜之事,尔等绝不可对外透露半个字,泄露的后果,不用本国公言明了吧!” 亲卫们抱拳领命,每个人脸上都残留着震惊与激动。 天知道他们在知晓幽王夫妇竟是开国圣君白晟帝与那位玄昭王后内心有多么震撼! 真是祖坟冒青烟了,他们竟有幸能看到活生生的两位人族天骄! 那是真祖宗啊! 他们活得不耐烦了,才敢往外透露!! 其中一个亲卫突然一拍脑袋:“国公爷,我记得府上是有给玄昭王供神龛的,可那神龛上的玄昭王神像是个男子啊,这不对吧。” 云重山也想起了此事,脸色唰啦沉了下去。 “赶紧把那神像给撤下来。” 也有亲卫嘀咕道:“玄昭王陛下分明是个奇女子,怎么传到现在,她成了个男子?” 云重山一家四口直觉这中间还有事儿。 不过,他们不清楚内情,不好置喙,但先将那神龛中的神像撤下来总归是没错的。 有几个亲卫心里也在嘀咕,等下值后,定要将自家的假的玄昭王神像也给砸了! 须知玄昭王灵庙在大玄朝遍地开花,有不少人都是去参拜的,而在军中,也有许多人崇拜玄昭王,云重山的这群亲卫里,就有好几个是玄昭王的忠实迷弟。 今夜得见玄昭王真容,他们兴奋的觉都睡不着,一身使不完的牛劲! 之后,云重山吩咐亲卫将田雨薇的肉身从树棺中取出,妥善安置,这棵树所在的院子也封锁起来,除了亲卫其他人不得擅入,违令者死! 这些事情一一吩咐下去,云重山想起另一件事,再无犹豫:“明日一早,就将云芬芳送回定北侯府。今日过后,我英国公府不再认这门亲戚!” 云芬芳就是云老太君的闺名。 郭氏看向他,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只带着女儿先回房了。 云今越却是留了下来,他看了眼自己父亲,既然父亲已不认这姑母,那他也没必要再称对方为姑祖母了。 “父亲要将她除族,驱赶回定北侯府,以她的性子,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云今越垂眸道:“此事毕竟涉及一个孝道,传扬开来,对咱们英国公府的名声也不好。” “更何况,她那女儿是正经的田家妇,如今定北侯虽废了,但她还有个女儿可以依仗。” 云重山有些疑惑的看向他,之前云今越对云老太君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眼下怎还反对他将其除族了? 云今越含笑道:“今夜咱们府上遇到了刺客,父亲你遇刺重伤,姑祖母和田家表妹都接连受害,姑祖母受惊,不甚摔破了头,一命呜呼。” “田家表妹不久前才被吓着了,今夜遇险,更是被吓得重病在床,醒不过来。” 云重山:“……” 他重新审视其自己这二儿子,不免生出一种老怀安慰之感。 “今越,过往是为父对不住你。”云重山感慨:“我儿机敏,却只能在翰林院整理那些文书,我英国公府的门楣,以后还得指望你。” 云今越神色摇头:“父亲莫忘了小妹,小妹的造化,定是胜过儿子的。” “而且,如今两位天骄老祖都已现世,谁说不是我们英国公府的机会?”云今越眼里闪过一抹暗芒,或许,他们英国公府也不必再继续隐忍下去。 云重山心里也颇受触动,宣帝昏聩,但现在可以整治这昏君的人出现了啊! 云重山正是心潮澎湃之际,就听好大儿道: “哦,对了。父亲你后背的伤虽重,但瞧着还是有些不够,最好再用刀剑刺两下。” 云重山:“……” 云今越笑眯眯的:“孩儿可代为动手,定会避开要害的。” 云重山:“……”英国公怀疑这个逆子是故意趁机报复,好给他娘出气的…… 第189章 灰瞳男人 深夜,宫墙内。 一阵阵干呕声打破夜的沉静。 须臾后,宣帝沉着一张脸从飞霞殿出来,宫人们都臊眉耷眼的不敢作声,抬起龙辇匆匆去另一个妃嫔的宫内。 殿内,宫女月芙快步入内,见宣帝一走自家主子就停下了干呕,甚至还有闲心对镜自照,哪像是犯了孕吐的样子,月芙心里不由打起鼓来。 “陛下走时,神情不太好,奴婢见龙辇往翠云宫去了,今夜怕又要便宜翠云宫的那位了。” “娘娘这是何苦呢。” 月芙眼中的秦嫔娘娘,便是南知书。 她已成功有了身孕,被加封成了贵人。 南知书哼了哼,抚摸着自己尚且平整的小腹,皱眉道:“本宫如今月份尚轻,御医也说了,须得仔细些,偏陛下不知轻重……” 那宣帝一脑子的全都那些事儿。 南知书本就嫌弃他身上的老人味,过去为了怀上皇嗣,她不得不使尽浑身解数,如今她肚子里又揣上了,哪想再伺候这老不死的。 更何况,宣帝不久前还在虞妃宫里出了那档子事儿。 南知书孕吐的并不厉害,但她一瞧见宣帝那张脸,就不免联想到,忍不住的反胃。 更别说这老不死的还想用那张嘴亲她! 南知书的头皮是麻了又麻,那恶心感止也止不住。 “行了,你退下吧。” 南知书不想听月芙废话,将人赶走。 她刚要起身,就见镜子里,自己身后出现了一道黑影。 南知书心神一凛,猛的回头,对上了一双毫无波澜的灰瞳。 她立刻起身看向身后的男人,下意识捂住小腹,眼神里藏满警惕。 “怕什么。”灰瞳男人语气淡漠。 南知书收敛神色,低下头:“不知尊上深夜过来,有何吩咐。” “本座将要离开一段时日,这期间,你谨记得韬光养晦,莫要引人注意。” 南知书心头一动,刚要开口,对方丢来一个瓷瓶。 南知书接过后,入手微沉。 “喝下去。”男人命令道。 南知书打开瓶口,就嗅到一股腥味,里面装着的好似是血。 “这是何物?”她掩住口鼻,一脸嫌弃,这会儿是真的犯恶心了。 “你不是想要幽王的命吗?”灰瞳男人语气淡淡,“喝下去,待你诞下腹中子成熟时,就能得偿所愿。” 南知书心下犹豫了。 她的确是想要幽王的命,也想报复幽王妃。 但若要她用腹中皇嗣交换,她又不情愿了。 倒不是她多在乎这孩子,而是……既然她有希望生下儿子,那她的儿子便也有一争储君的机会,她现在这具肉身背靠秦家,秦家又是关中侯出身,既是武勋世家,二房又在吏部任职,朝中有权有势。 可是,对面这个灰瞳男人的话她又不得不听,毕竟她的小命都掌握在对方手里。 “这东西……可会害了我腹中孩儿的性命。” 灰瞳男人平静看着她,似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会又如何,你敢不听吗?” 南知书心下怨恨,仰头将瓶中物喝了下去。 那腥甜味让她一阵作呕,好不容易缓下劲儿,再抬头时,殿内已没了男人的踪影。 只有一张字体飘入她眼前。 上写着几个字:莫要自作聪明。 不等她接过字条,那字条就烧为了灰烬。 南知书眸色阴沉,将瓷瓶狠狠砸在地上,她捂着小腹,脸色变幻不定。 不行!她必须想法子脱离这男人的掌控! 眼下对方不知何故要离开一段时间,是她摆脱对方的最佳时机。 说起来,南知书一直记得一件事。 这男人对那个‘沈昭昭’一直颇为在意,他想杀幽王,却不想对‘沈昭昭’那个幽王妃下手。 如今这男人离开,会不会也和‘沈昭昭’有关系。 南知书想了又想,将月芙叫了进来,月芙进来后,看到满地碎瓷心头一惊,尤其那碎瓷里还沾着血。 但不等她询问出了何事,就听南知书道:“明早你出宫一趟,跑一趟秦府找本宫大嫂,就说本宫有孕在身,胃口不佳,想吃她做的杏仁酥了。” 第190章 缠定你了 云今欢在家待了两日,便去了幽王府。 去的那日,云重山、郭氏、云今越一起送她过来,还备足了礼品,满满都是诚意。 至于对外,便说云今欢拜了幽王妃为师。 楚昭将云今欢安置在梧桐院附近的一处院子,云今欢根骨虽上乘,但毕竟未曾练过武,楚昭便让她日后先跟着小武当打基础。 此外,自然还有些特殊课程。 反正云今欢以后的日子会异常精彩、忙碌……且刺激。 话归如今,楚昭把云今欢交给沉鱼落雁照看,郭氏也趁机多陪着女儿,再三叮嘱云今欢一些事宜。 楚昭则是与燕扶危去了内书房,后面还跟着云重山父子俩。 四人要谈的,便是些朝堂正事了。 楚昭对大玄朝的朝堂之事是真没半点兴趣,但架不住燕扶危非要‘求’她指点。 她姑且给他点薄面。 “如今北境暂且太平,南边有镇南王府坐镇,亦算平稳。唯独漠西……”燕扶危手指舆图最西,“漠西督军已死了三任,漠西军中有异,再不整治,西边疆土必失。” 燕扶危抬眸看向云重山:“你可敢接此督军之责?” 云重山只觉热血沸腾,“微臣愿担此任,若不能整肃漠西军,提头来见。” 燕扶危只嗯了声,淡淡道:“等着诏令吧,此番你去,带上你麾下那位叫杨生的幕僚,至于剩下那几个纸上谈兵的,早些料理了。” 云重山赶紧应下,面上讪讪的同时,心里也是暗惊。 自己的老底,白晟帝陛下还真是摸得一清二楚啊。 但转念一想,这位可是白晟帝陛下啊,清楚这些不是很正常嘛? 云重山其实还挺擅长打仗的,但不善谋,早年吃的那几场败仗,确有刚愎自用的原因,但他这刚愎自用不是不听劝,而是太听劝,偏偏又没听对人! 光听那几个纸上谈兵的去说了。 燕扶危又看了眼云今越:“两个位置,翰林院侍讲学士与刑部,你属意何处?” 云今越心头一喜,很快压下激动,认真思量起来。 “微臣心属刑部,但若为侍讲学士,如今皇位上那位,应该能更安心一些。”云今越谨慎回答。 他显然比他爹云重山有脑子多了。 也看出来了,燕扶危暂时没有废帝的打算。 至于原由,云今越也能猜到。 如今的大玄朝破破烂烂,北边蛮族刚被击退,漠西那边却也不稳,国内各地不时有匪寇反贼,朝堂之上也是庸蠹横行。 废帝容易,但要兵不血刃却难。 白晟帝之名的确震慑万古,但即便是白晟帝和玄昭王复生,若手中无权无兵,仅凭当年威名,也不可能让所有人俯首称臣。 权利在手,谁肯轻易舍弃? 至于一口气将朝中的庸蠹全杀了?都杀了,那事儿谁干? 不过,燕扶危直接给父子俩指派去向,也足以让父子俩管中窥豹,眼前这位开国圣君,对朝堂的布局已深。 如今的朝堂上,怕是已有不少他的人。 而宣帝被废,不过时间早晚。 楚昭对此是见怪不怪。 她料想明年春闱之后,燕扶危或许会有些大动作。 正事谈完后,云重山父子俩就告退了。 楚昭喝了口茶,看向燕扶危,“你是选好了继任之君,还是准备重登大宝?” “你呢?”燕扶危看向她:“可想要这万里河山?” 楚昭撇了撇嘴,不屑道:“你上辈子不也坐拥了这万里河山,结果不还累死在那位置上?” 楚昭对权利有欲望,但却不想再像上辈子那样累死累活。 让她对着那些政令文书看一天,她能立刻化身厉鬼,把满朝文武都给杀了。 燕扶危忍俊不禁,在她身旁坐下,叹息道:“我也不想接这烂摊子,怎么办?” 两人对视着,楚昭没憋住笑,幸灾乐祸道:“凉拌,谁让这天下是被你们姓燕的给糟蹋成这样的,你这个当老祖宗的不来擦屁股,指着谁帮你擦?” 燕扶危挑眉不语,但那神色,看得出他挺想杀人的。 皇权富贵迷人眼,那九五至尊的位置的确令人趋之若鹜。 但明君不好当,尤其白晟帝还是实打实在那个位置上累死过的。 “相比治天下,本王还是更擅长打天下。”楚昭翘起二郎腿,懒洋洋道:“人间的一亩三分地已满足不了我的野心了,但阴间可以,你就好好治你的人间,等本王去阴间杀它个片甲不留,等你这辈子死了,本王看在咱俩那点露水姻缘的份上,下辈子还让你投个好胎。” 楚昭这话说的,显然是想去阴间谋朝篡位了。 燕扶危斜睨着她:“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已经替我把下辈子的事都想好了?” “感谢不必,跪安即可。”楚昭嚣张的一摆手。 燕扶危实打实被她逗笑了。 “你若真要下去,我自是要作陪的。”他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摆脱我你就别想了,缠定你了。” 楚昭盯着他看了会儿,一撇嘴。 两人坐在一起,难得没那么‘针锋相对’。 燕扶危不知想到什么,忽而笑了起来:“我本以为,以你的性子,会直接冲入皇宫,杀了皇位上那草包。” “不是没想过。”楚昭懒洋洋靠在榻上,拿过小几上的干果匣子,不紧不慢吃起来:“我还觉得,以你的性子,不会让那草包喘气儿这么久呢。” 燕扶危沉默了片刻,眸色幽深:“我不喜欢乱世。” 楚昭嗯了声:“俺也一样。” 乱世之下,人命如草芥,何止饿殍遍野,人相食,易子食,燕扶危和楚昭都见过太多太多。 如今的大玄朝还有得救。 “你想在春闱中选拔人才,眼下就有个人才,端看你怎么用了。” 楚昭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卷图纸。 正是刘清羽画的那些,事后她有精绘了一部分图,比最开始给楚昭的那几版更加细致。 燕扶危接过看后,眸光大亮。 “此物甚好!若能制出,于民生大有助益!” “这图是谁人所画?” 楚昭笑的颇为得意:“你见过的,但你眼神不济,不似本王能慧眼识珠!” 燕扶危见她嘚瑟,心下好笑,起身冲她一揖:“还请玄昭王不吝赐教。” 楚昭受他一礼,颇为满意,也不绕弯子。 “刘清羽。” 燕扶危微讶:“竟然是她?” 楚昭嗯了声:“如今大玄朝女子不能为官,但白晟帝知人善用,想来是有法子改一改这现状,也不是不忍明珠蒙尘的。” 燕扶危思索片刻:“我会先令人将图上之物造出,若真有其效,之后的事,我来安排。” 他看向楚昭,笑道:“但若要成事,也得玄昭王出手相助。” 楚昭哼了声:“本王举荐之人,本王自是要帮到底的。” 第191章 哪来的脸? 云今欢住到幽王府上后,就过上了极其规律的生活。 早起跟随着小武当练功,入夜后,跟着潇潇出去巡街。 只不过,潇潇已是活无常,她的‘巡街’,自是没那么阳间。 楚昭将一块‘阴差令’给了云今欢,美其名曰,练胆。 不得不说,成效斐然。 云今欢跟着潇潇‘巡街’的第一夜,是晕着被潇潇扛回来的。 之后的第二夜、第三夜、第四夜…… 半个月之后,云今欢已变得充满了嚼劲儿,一改怯懦模样,整个人都多了一种活着真好、死了也行的混不吝感。 这半个月里,熊英入梦来找了楚昭几回,谈到了下面的几个阎君已打出了狗脑子。 但与裴殊勾结之鬼,暂无美目。 此外,让她多加小心,第一殿派出的鬼将已入人间,寻到了京师,正是冲着黑无常来的。 这段时日,潇潇出去‘巡街’也是楚昭的意思,不过,半个月下来,除了遇见一些游魂野鬼,却不见第一殿派出的鬼将。 黑无常这段时日也老实待在幽王府内,当起了鬼先生,教导潇潇、旗云等几个活无常一些阴间手段。 学习成果暂且不提,反正几人是大开眼界,越发不怕死了。 这半个月下来,京师内难得的风平浪静,唯有的一点风波,就是有刺客进了英国公府,云重山受了‘重伤’,云老太君摔破头一命呜呼,田雨薇受惊过度不省人事。 京兆尹受命追捕刺客,但一直未果。 楚昭夜里望气观星,能感觉到一直潜藏在京师内的什么东西悄然不见了。 她怀疑是裴殊。 说来也不知道那鬼东西到底用的什么法门,竟能把自己藏得这么严实。 燕泽这段时日也没少去宣帝的后宫中溜达,但始终一无所获,他也被宣帝这满脑子黄色废料的玩意儿给恶心的够呛,忍了又忍,到底没有再趁着宣帝睡着,往其头上拉屎。 至于有没有偷偷往宣帝的饮食里下料,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时间就这样平稳过去,眼看就到了年关。 云今欢一大早就跟着小武当她们出府采买,兴高采烈的出去,回来后却显得蔫头耷脑。 用午膳时,楚昭见她胃口缺缺。 平日里都吃三碗饭的,今天居然只吃了一碗饭就干不动了。 楚昭目光在她眉宇间兜了一圈,挑眉问道:“今儿出门撞鬼了?” 云今欢摇了摇头,还没开口先叹气。 小武当啃着鸡腿,帮她回答道:“今儿我们采买时,遇到安王回京了。” 安王? 楚昭回忆了一下,安王是宣帝的三儿子,而安王侧妃沈长歌曾与云今欢的长兄云今佑有婚约,但在大婚当日,云今佑却在迎亲的路上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 楚昭猜到云今欢是在忧伤什么了。 “想问便问,憋着作甚。”她直截了当的开口。 云今欢鼓起勇气,“老祖宗,您神通广大,能帮忙找出我长兄的下落吗?” 楚昭看了她一眼,没有绕弯子:“找不出,人已经死了。” 云今欢如遭雷击。 虽然这个结果,她也有心理准备,但一直没找到人,心里便存在一丝念想。 这下念想彻底没了! 云今欢眼眶瞬间红了,云今佑失踪时,她年纪还小,但却记得长兄待她的好。 “阿娘若知道这件事,定是受不住的。”云今欢喃喃道。 潇潇几人也叹气,不知该如何宽慰。 楚昭喝了口汤,又扫了眼她的面相,拧了下眉。 云今佑已死这件事,楚昭早早就从云家人的面相上看出来了。但有一点却也蹊跷,这死相里,莫名藏着一点‘生机’。 而云今欢今日的面相又发生了些变化,瞧着像是又要大祸临头了。 且父母宫和兄弟宫上都有动荡之气。 联想到今日安王回京,楚昭直觉这份动荡与那安王侧妃有关。 楚昭想着,用完膳后又去花了几张符,交给云今欢,让她回家过年时带上,也交给她父母兄弟。 云今欢离开幽王府回家过年。 她先去给郭氏问安,一进郭氏的屋子,就发现气氛不太对,郭氏红着眼,桌上还摆着一件崭新的男子衣袍。 云今欢记得这件衣袍,是大哥失踪前,母亲亲手为他缝制的。 “阿娘。” 云今欢快步上前,想到大哥已死的事,心里难免伤感。 见母亲这般伤心的样子,猜测母亲应该是知晓沈长歌入京的事了,许是触景伤情。 她越发不敢提大哥的死讯。 “欢儿回来了啊。”郭氏见到女儿,忙振作起精神,让下人将衣袍收了起来。 郭氏见到云今欢如今自信的模样,心下安慰,对楚昭也充满感激。 短短半个月,女儿就像脱胎换骨了一般,再也不见以前的怯懦模样。 “老祖宗准我回家过年,让我年后再回幽王府去。”云今欢轻声道:“老祖宗还画了符,让我带给你们呢。” 云今欢忙将符箓拿出来。 郭氏接过后贴身收好,心里嘴上对楚昭都是感激不尽。 云今欢见她强颜欢笑,心里也是难过,忍不住问道:“阿娘是又想大兄了?” 云今欢实在不知,该怎么告知阿娘大兄的死讯。 郭氏敛了笑意,半晌后,她艰涩道:“安王回京了,不久前,安王侧妃递了帖子,邀我过府一聚。” 云今欢眉头猛的皱紧:“她邀请阿娘你去?她这是想做什么!” 云今欢心里恼怒。 幼时她是很喜欢沈长歌这个未来嫂嫂的,云今佑和沈长歌是青梅竹马,英国公府与沈长歌娘家也是世交。 云今佑在接亲那日离奇失踪,这件事是英国公府对不住沈家,可云今佑失踪不过七天,沈长歌竟就人撞破与安王在寺庙私会,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一开始,英国公府并不相信沈长歌会干出这等事,怀疑是安王胁迫,或是造人设计。 郭氏为此去找过沈长歌这个未来儿媳,直言愿为她出头。 结果却换来沈长歌翻脸不认人,那女人亲口承认自己与安王的私情。 郭氏当时就被气病了。 云今欢实在想不通,沈长歌哪来的脸邀请自家母亲上门的?! 第192章 鬼都不怕,还怕这些? 郭氏被这封请帖激起伤心事。 云今欢好一通宽慰,才让郭氏心情稍霁,云今欢又伺候她喝了安神汤。 年底人情往来多,郭氏身为一家主母,要操持的事不少,更别说才出了云老太君和田雨薇的事。 云老太君死了,而楚家那边也给了休书,按说应该将她送回定北侯府的,但楚承继已是个废人,自己都顾不上,更被说帮亲娘操持丧事了。 明面上云老太君还是云家的姑太太,故而这丧事还是郭氏帮着操办的。 因这事,云重山越发觉得对不住郭氏。 他父母去得早,一直把云老太君这个姑母奉为至亲,就差当亲娘般照顾了。 结果云老太君害得他与郭氏夫妻离心,设计郭氏的陪嫁爬床。 云重山虽不喜云湘这个女儿,却也没有苛待过,云湘后面不要脸作出那等事,中间也少不了云老太君的怂恿。 云重山知道这些真相后,寒心之余也想不通,到底云老太君为何要这样害自己? 偏偏云老太君还觉得自己做的没错,是为他好! 那时云重山脑子里就一句话:老而不死是为贼。 这段时日郭氏除了要操持云老太君的丧事,也还有些别的事,须得她忙活。 之前云重山和云今越忌惮宣帝,英国公府一直忍气吞声,不敢与朝臣们频繁走动,但现在英国公府真正的靠山出现了,开年后,云重山和云今越的位置都要动一动。 这中间的一些人情来往,与旧部下属之间的联系都要提前部署。 他俩出面,容易引人耳目,这时候就须得夫人交际了,有趁着年关,送礼也有名头,不会显得突兀。 言而总之,郭氏这段时日是忙坏了,用了安神汤后,郭氏很快睡了过去。 云今欢这才轻手轻脚离开,又叮嘱嬷嬷,让母亲多歇会儿。 她走时,拿走了沈长歌送来的请帖。 嬷嬷目送云今欢离开,心下感慨,小小姐如今是真的大变样了。 云重山和云今越在外奔波了一整日,燕扶危那边交代了他们一些事,父子俩都没闲着。 回府后,听说云今欢回来了,父子俩顾不上更衣,忙去见了女儿(妹妹)。 云今欢也一直等着他们,一家三口在半路上遇见,云今欢直接道:“父亲、二哥,去内书房吧。” 父子俩面面相觑,当下没多问,一起去了内书房。 进了书房后,云今欢就将沈长歌下帖的事说了,父子俩眉头都拧得死紧。 云重山冷哼一声,将那帖子往桌上狠狠一丢:“不去!” 当年长子失踪,沈长歌与安王私相授受,郭氏被气的卧病不起,云重山气的差点没打上沈府和安王府。 云今越眼神也阴沉至极。 只是他想得更多一些,当年的事闹得几家人面上都极为难看。 沈长歌作出那等事,沈家也觉得无地自容,前者虽成了安王侧妃,但沈家也基本当没有这个女儿。 安王与她成婚后,就去了封地,这些年,沈长歌与京中也没什么往来。 她今日刚回京,就往英国公府递帖子,要说没什么事,绝不可能。 云今欢深吸一口气,“还有一件事……” 她看了眼父兄,咬了咬牙,到底还是没忍住红了眼:“我问了玄昭老祖宗关于大兄的事情……” 云重山和云今越猛的抬起头,父子俩目光中满是期待,却也藏着不安和紧张。 云今欢艰难道:“大兄他……已经没了。” 云重山身体一个摇晃,跌坐在了椅子上。 云今越脸色瞬间没了血色。 书房内,瞬间死寂。 半晌后,云重山才哑声道:“这件事,还没告诉你母亲吧?” 云今欢摇头。 云重山点头:“你母亲那边,先缓缓。”他实在担心郭氏受不住这刺激,有个好歹。 云重山踉跄起身,他忍住悲痛,看着云今欢,拍了拍她的头,眼里多了些安慰:“欢儿是真的长大了。” “以前是女儿不懂事。”云今欢红着眼,她个头甚至比云重山海高一点,这半个月来,她能吃能喝,人也长了些肉,不再似以前那边,瞧着像个高麻杆似的。 过往,因为她长得过于高大,总是被京中其他贵女笑话嫌弃,也没人愿意与她做朋友。 云今欢的胃口其实挺大的,但是她压根不敢敞开了吃。 一是吃的多了怕被人笑话。 二是怕自己长得太胖太壮,更被人当做怪物。 过去她就是太在意外人的眼光与评价,加之英国公府这些年一直有意避免与人起冲突,她也不自觉跟着谨小慎微起来。 其实云今欢小的时候,本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而今经过一次劫难,在楚昭身边这半个月,她白天和小武当一起习武,晚上被带出去练胆。 见得鬼多了,渐渐的……云今欢发现过往她害怕的那些讥笑谤议算个屁啊…… 她鬼都不怕了,还怕这些? “阿爹,二兄,以后我也能撑起咱们英国公府的门楣!”云今欢认真道:“我会跟着玄昭老祖宗好好学,他日我也要上战场!我要把武威侯这个爵位给咱家挣回来!” 云重山眼眶一热,用力拍了拍女儿的肩。 他到底不想再儿女面前落泪,快步离去,去了郭氏的院子。 云今越抬手揉了揉云今欢的头:“小妹是真的长大了,以后二哥可要靠你罩着了。” 云今欢露齿一笑。 只是笑的有点难看。 想到大兄,她还是有些想哭。 “二哥,我想搞清楚大兄到底是怎么没得。” 云今越嗯了声。 这件事势必要查清楚的。 当年云今佑失踪,沈长歌转头就和安王搅合在了一起,英国公府也不是没怀疑过是不是安王对云今佑下的毒手。 但一番追查下来,毫无结果。 加之云今佑当日失踪的实在太蹊跷了,接亲的队伍走在半路上,突起大雾,雾散后,人就那么没了! 那时的云重山死犟死犟,不相信那些怪力乱神之说。 虽然私下里郭氏和云今越也找过一些所谓的高僧和道人,试图依靠玄学找到云今佑,但结果都令人失望。 那时他们也想过找游家帮忙,但游方的父亲当时刚好过世,游方年幼,本事也不到家。 但现在不同了。 不说玄昭老祖宗,就说他们自家的老祖母也是阴司鬼将! 云今佑失踪身故的真相,定能被找出来! 第193章 香火回归,鬼王印成! 英国公府这边直接拒绝了沈长歌的邀约。 对此,沈长歌那边也没什么反应,似乎真就作罢了。 后续几天风平浪静,云今越也让人打听了,似是安王回京的路上就病了,回京后就一直在府上养病,甚至都没入宫向宣帝请安,只是上了折子。 不过宣帝对安王这个儿子本来也不在意,或者说,这草包对自己所有儿子都不甚在意。 听说安王病了,宣帝就派了个御医去瞧了眼,确认不是装病后,就再没了后文,甚至都没赏赐点有年份的药材啥。 宫中这些日子都在筹备元日大宴,似这等有光明正大名头饮酒作乐的宴会,宣帝一点都不觉得累了。 甚至还为了大宴亲自谱曲,连大宴上歌舞的教坊司他都要亲自过问。 横竖是把不务正业刻在骨子里了。 宣帝想要,宣帝就要得到! 而燕扶危这段时日也在忙着,楚昭常常见不到他的踪影,就连燕泽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倒是游方,还在谢家窝着查阅谢家的族史。 楚昭这些日子也没怎么在人前露面,就连饭食也是小武当她们送进屋子,但却是隔着屏风,隐约能看到屏风后,楚昭一直在打坐。 燕扶危有时候夜里回来,会在门外站一会儿,却没有进去打扰。 潇潇她们都好奇不已,只能询问黑无常。 黑无常神情怪复杂的,盯着楚昭的屋子,明显更多了畏惧。 旁人或许不知道楚昭在干嘛,他却是能感觉到的。 这段时日,黑无常能嗅到不少香火气,而那些香火气全都飘向楚昭所在方向。 须知,人间香火可成圣。 当年燕扶危为楚昭广设庙宇,就是想以人间香火,万世供奉,让她死后亦可成圣。 只是这香火被被后人截断,供给了那万千庙宇中的假神像。 而现在,本该属于玄昭王的香火,找到了它的主人。 虽然只是一部分香火回归,但也足够楚昭的修为大进一步,这段时日,她都是在吸收这些香火。 黑无常怀疑,是燕扶危做了什么。 事实也的确如此。 京城中无人知晓,北境边陲许多重镇中的玄昭灵庙已被重建,庙中的神像已换成真正的玄昭王。 南边十万大山中,百黎族也修建了一座座玄昭灵庙。 这一些早早就布置了下去,赶在年关前,终于将这份大礼送到了楚昭的面前。 而从头至尾,燕扶危都没在楚昭面前提过一个字。 元日大宴的前夜,楚昭出关了。 从屋内走出时,她所处之地的一切仿佛都被净化了一般。 小武当见门开了,抬眸望去,院内其他人都是一呆。 他们看到了楚昭,恍惚间,又似在她身边看到了许多飘摇的光点,像是一只只会发光的蝴蝶。 黑无常的下巴都快掉地上了,眼珠子险些脱框而出。 噗通一声。 黑无常先跪了。 救命!他竟从楚昭身上感觉到了天地封正的鬼王印气息!! 要知道,只有十殿阎君才有天地封正的鬼王印!那东西就如同皇帝的玉玺一样,有此物,才为正统!! 黑无常想到了那三个被楚昭吃掉的阎君,其实一起被吃掉的还有那三个阎君的鬼王印。 但过去楚昭并没有炼化那三个鬼王印,那鬼王印只是封存在她魂魄中罢了。 而现在……她将三个鬼王印融铸,化为自身的玄昭鬼王印! 黑无常既恐惧又兴奋,好家伙……这女魔头有了正经授印,她要是真去了阴司,下面可有得热闹了! 楚昭闭着眼,一点点将周身飘摇的鬼力收回。 她再度睁开眼时,视线穿过院内众人,与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前的男人四目相对。 燕扶危静静看着她,眼底沉着笑意。 小武当几人面面相觑,很有眼色的退了出去。 燕扶危不疾不徐走至她近前,看了她许久,缓缓吐出两个字:“恭喜。” 楚昭认真看着他:“是你帮我寻回的那些香火。” “本就是你的香火。”燕扶危轻声道:“只是还不够。” 目前他推翻重建的玄昭灵庙只在北境重镇与南边百黎族所在的一些地方。 还是太少了。 楚昭心情一时有些复杂,“燕扶危,你这样搞我有点难办。” 她不太想动情。 但楚昭不得不承认,她内心有一丝松动了。 这一次香火的回归,她凝结出鬼王印的同时,也想起了上一世七彩村中的一些过往。 一些……林朝与严珲的过往。 她曾经……发自内心的对他心动过。 燕扶危感觉到了她的变化,他本该乘胜追击,或得寸进尺一些。 可这一刻,他竟不敢似过往那般厚颜无耻,唯恐努力白费,让两人的关系又变回先前的貌合神离。 他只敢握住她的手。 “那我再接再厉。”他垂眸看着她:“你看我表现。” 楚昭心里有什么在抓挠。 她从不相信男女之间的海誓山盟,可他对她的感情,实打实跨越过生死与时间长河。 楚昭依旧不明白,他何至于如此。 可楚昭从来不是一个胆怯的人。 不就是情爱嘛。 那便试试好了。 玄昭王从来不会违逆自己的心,也不会委屈了自己。 “好啊,”她下巴微抬:“我看你表现。” 吻重重落下,带着无尽欢喜。 吻了好久好久,楚昭将人推开,唇已红肿。 她瞪着某人:“看你表现,不是让你得寸进尺!” 燕扶危只是笑着:“不是得寸进尺,是得意忘形。” 楚昭:……你还怪有自知之明的。 她刚要再损他两句,鼻子动了动,疑惑道:“你身上怎么有一股纸钱的气味?” 提起这事,燕扶危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应该是回来时沾染上的,有样东西,正好想让你帮忙看看。” 燕扶危说着,递出一物来。 楚昭接过一看,眉头也拧起了。 这是一张银票。 但又不止是一张银票。 “这是买命钱,你从哪里得来的?” 第194章 买命钱 “买命钱?”燕扶危眉头也皱紧了起来。 楚昭嗯了声,手中晃着银票,给他解释道:“顾名思义,就是买命的意思。不知情的捡了这钱,以为是走了运,实则是被买了命。” 她说完,上下打量燕扶危:“这钱不是你捡的吧?是你身边的哪个倒霉蛋?” “火头营的一个小卒。” 燕扶危今早巡查军营时发现两个火头营的小卒凑一起交头接耳,起初他也没多在意,但整个火头营都散发出了一股不祥之气。 燕扶危便亲自去查问,那小卒不敢隐瞒,直言自己昨儿进城采办,捡了钱。 楚昭听着,表情一言难尽:“他们不止捡了这一张银票吧?采办之物是不是也用这些买命钱买的?” 燕扶危点头,也有些被气笑了:“他们倒没想过私吞,大方的把捡的钱冲入军费,拿去采办了。” “好在采办的粮食暂且未动。”燕扶危已让人将那些粮食都挑了出来。 只是钱已经花出去了,他回府前,已让人去将花出去的买命钱都给找出来。 楚昭点头:“算这群伙头兵运气好,这花出去的钱能够找回来,就还有得救。否则,小命真要这样稀里糊涂没了。” “那些用买命钱换来的粮食,若下了肚子,虽不至于要命,但也影响气运,晦气的很。” 楚昭说着,晃了晃手里的银票:“要破解这买命邪法不难,只需要把捡到的钱烧掉便可,但是……” 她看向燕扶危:“我担心不止这点倒霉蛋。” 燕扶危也想到了这点。 楚昭直接一个掐诀,隔空喊话,把黑无常给叫了过来。 黑无常刚飘来,楚昭就将银票甩他脸上:“瞅瞅。” 黑无常扒拉下来一看,也咦了声:“哟,买命钱?有些年头没见过了。” 楚昭啧了声:“有人在城中散布买命钱,你这一天天的带着小武当她们出去巡夜,就没发觉异常?” 黑无常皱紧眉,为自己解释道:“买命钱借寿这种事本就是钻天地法则的空子,也不是所有人拿了这钱就会立刻死。” 他又细看了几眼这银票,摇头道:“这张买命钱借寿只借了一年。” “除非是那种阳寿只有一年的倒霉蛋捡了这钱,恰好就死了,但这段时间,我没碰到过这群倒霉鬼。” 也就是说,目前京中还没人因为买命钱而死。 但具体多少人因此被借了阳寿,还是个未知数。 燕扶危沉眸道:“我会抓紧让人去查此事,追回这些买命钱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还是溯源。” 只有找到是谁在暗中借寿,才能阻断此事。 “这倒是不难。”楚昭拿过那张银票,折成三角,指尖在三角上一点,那银票就化为一只半透明的蝴蝶,蝴蝶停在她指尖:“顺藤摸瓜便可。” 楚昭指尖一抬,蝴蝶就飞了出去。 不用楚昭吩咐,黑无常就跟着那蝴蝶飘了出去。 “等着吧。”楚昭耸了耸肩,见燕扶危还赖着不走,她挑眉:“你还杵在我跟前干嘛?” 燕扶危几分无奈的看着她,这没心肝的刚刚才松动说要‘看他表现’,这才在一起待了多久,又嫌他碍眼了? “今夜宫中有场家宴,你该去梳妆了。” 楚昭一愣,这几日她一直在闭关,还真不知道这事儿,但她又有点无语:“明儿是元日大宴吧,怎么今夜还有家宴?皇位上那玩意儿,就这么喜欢宴会?” “怕不是宴无好宴吧!” “草包脑中所思所想,谁能知晓。”燕扶危摇头。 在这件事上,没人搞得懂宣帝在想什么。 宫中一次宴会耗费巨多,动的都是国库。 但对宣帝来说,国库不国库的有什么要紧,有一个正经名头可以宴席饮酒,寻欢作乐,他巴不得呢。 但不管是白晟帝还是明成帝,显然都无法理解。 燕扶危当皇帝那会儿,除了登基大典,连自己的寿宴都不是草草了事。 燕泽继任后,虽当了很多年皇帝,但也是极为守成,不敢劳民伤财。 费钱且无用的宴会那是能不办就不办。 反正兄弟俩当皇帝时都当得挺抠门。 “成。”楚昭活动了一下筋骨,眼里带着几分兴味:“本王当了这么久劳什子的幽王妃,还没正经见过皇位上那草包呢,今夜正好瞧瞧,他到底是怎么个人头猪脑。” …… 是夜,宫中这场家宴设在华清殿。 幽王府的车辇在正阳门处停下,燕扶危先行下了马车。玄衣金冠,玉簪横贯,雍容贵介,称得上一句郎艳独绝。 他侧身抬手:“下来吧。” 一只柔荑搭在他掌心,车帘撩动,一道身影袅娜而下,玄色宫装坠着珠玉,似此夜星河,莲花银冠之下,一张脸冷艳沉静。 两人并肩而立,似囊尽世间颜色。 值守的禁军都看得一呆,回过神后,赶紧垂下眸子。 待两人携手离开后,值守的禁军才对视一眼,没忍住道:“幽王殿下与幽王妃这身气度真是绝了,谁能想到五年前幽王殿下还是个病秧子,幽王妃不久前还是个傻子啊……” “传言说幽王殿下是韬光养晦,幽王妃也是装傻,我觉得没准是真的,否则一个人咋可能变化那么大……” 两个禁军只交头接耳了几句,就不敢再多言。 皇家的事,哪能这样肆无忌惮的谈论,更何况,又是一辆皇亲国戚的马车来了,可不敢再多话。 燕扶危与楚昭走在宫道上,下了车后,燕扶危就一直牵着楚昭的手不放,此举按说是不合规矩的。 但燕扶危可不管。 楚昭更是不在意,如果不是不想太引人瞩目,她甚至都想骑燕扶危头上,懒得自己迈开双腿行走。 走了一会儿后,后方传来快速接近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疾跑。 燕扶危和楚昭刚要回头,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幽王与王妃伉俪情深,实在是羡煞了我这等孤家寡人啊。” 青年紫衣金带,剑眉星目,赫然是许久不见的镇南王世子南骁。 南知书那件事后,镇南王府借百黎族之事,渡过了危机,但南骁名义上留在京城的镇南王府养伤,实则是被当做了质子留京。 这几个月来,他都窝在王府,不曾在外走动。 不曾想今夜这场家宴,宣帝竟把他也叫来了。 宫内耳目众多,南骁还是装作与两人不算熟的样子,拱手见礼,一番虚头巴脑的客套。 楚昭见他今儿言语轻挑,身上还带着酒气,就知这厮在装样儿,别说,这纨绔劲儿演的还是不错的。 南骁这段时日在京中为自己打造的人设也是如此,他呆在王府不出,但镇南王府日日都有人进出,只是进出的全是歌姬舞姬。 多亏如此,他的纨绔风流之名也坐实了。 镇南王世子是个流连花丛的草包,对宣帝来说,绝对是个好消息。 楚昭指尖一抬,直接掐了个幻术。 她睨了眼南骁:“到华清殿的这段路,不用再装了。” 南骁早就见识过楚昭的神通广大,他当下松了背脊,收敛了脸上的不羁笑容,他先是左顾右盼了几圈,确认跟随的宫人都像是被鬼遮眼了似的。 他心下惊讶,却又松了口气,冲楚昭竖起大拇指:“王妃,还得是您啊!” 他这段时日天天装色胚,真给他自个儿都装反胃了。 燕扶危睨他一眼:“凑过来作甚?” 南骁凑到两人身边,道:“我这不是快憋疯了嘛,早想请二位帮帮忙,但就怕引人注意,今天可算逮着机会了。” “这纨绔要是再演下去,我就真要废了,您二位帮我想想招。” 楚昭想笑,“我可没招。” 燕扶危也道:“你的事,等年后再说。” 南骁又是一阵唉声叹气,他这身骨头再不练练,真的要锈了。 南知书那件事后,他就再没见过燕扶危,这会儿也是憋着一肚子话,两人这一路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题不知怎么的就绕到了安王的头上。 “我在正阳门那边遇见安王的车马了,听说他回京后就病了,没曾想今夜这场家宴他也会来。” “说起来,当年他那般对你,如今你兵权在握,他却只能在封地偏安一隅,幽王殿下若要秋后算账,报复当年之仇,现下倒是个好机会。” 南骁此话一出,楚昭瞄了燕扶危一眼。 燕扶危与她眼神对上,轻轻摇了摇头。 他这具身体的原主燕岐与安王燕霖的确有旧怨,这旧怨真论起来,说是生死大仇都不为过…… 第195章 赴宴,有意思了! 众所周知,宣帝的皇子公主一箩筐。 十八个儿子,除去死了的,还在喘气儿的都有十人。 这十人中,封王的有五人。 老三,安王燕霖。 老四,信王燕檀。 老六,烈王燕灼。 老七,幽王燕岐。 老九,南王燕慎。 剩下的五人或因年纪,或因生母位分太低,至今还呆在宫中,没能出宫建府。 而封王的五位皇子,眼下在京的只有安王与幽王。 按理说,而燕扶危顶着燕岐的身份,虽被封幽王,却没有封地。 原因却是明眼人都知道,宣帝忌惮他手里的兵权,哪敢给他封地,这不是让他拥兵自重嘛。 燕扶危大胜蛮族,回京之后理应接受的封赏也被宣帝一拖再拖。 朝中上下无一不知宣帝此举为何,但没人敢去触霉头。 立太子的事,也有头铁的朝臣向宣帝提过,但结局凄惨,不是被贬官就是被坐冷板凳,久而久之,也没朝臣敢再提此事。 只是人皆有私心,朝臣们私下也有自己瞩意的人选。 反正朝臣们都觉得,以宣帝如今沉迷女色这架势,哪天暴毙了也是正常。 这时候也显出他能生的好处了,至少皇子多,可供选择的也多。 话归正题,安王燕霖和燕岐的旧怨,的的确确是件陈年旧事了。 当时的燕岐还在宫中,又实打实是个窝囊废,皇家狩猎时,燕霖强行拖着燕岐外出打猎,结果惊醒了冬眠的野熊,燕霖骑马便逃,燕岐却被吓得跌落马背,当时的燕霖非但没有回头救人,还用马鞭抽走了燕岐的马。 想着的就是利用燕岐,拖延野熊让自己逃生。 也亏得那时的燕岐胆子小,当场被吓晕了。 野熊把他当成了死物,竟没有第一时间对他下口,反而等到了禁军来救驾,燕岐也得以活下来。 只是这件事后,燕岐的身子越发病弱,还换上了惊厥之症。 去华清殿的路上,燕扶危像讲旁人的事一般,将这段过往告知楚昭。 虽说,这也的确是旁人的事。 楚昭听完之后,锐评道:“不愧是燕家血脉,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啊。” 这阴阳怪气的味儿太重,南骁都听得咂舌,悄悄打量燕扶危的神情,却见这位爷儿半点不恼,还颇有同感的点头应和。 南骁:“……”好一个妇唱夫随。 待到华清殿时,楚昭解除幻术。 南骁立刻软了脊梁骨,又恢复成那纨绔样子,去了自己的席位上。 巧的是,燕扶危和楚昭的席位就在他边上,处于靠近殿门的位置。 而殿中靠前的位置,坐的却是那几个没封王的皇子。 再往前靠近皇位的,便是宣帝那些后妃了,只是这会儿宣帝与后妃都没到场,殿内只有几个皇子在。 幽王这座次,就差把宣帝讨厌这儿子给刻头上了。 只是宣帝讨厌归讨厌,这几个皇子却不敢真把‘瞧不起’摆在面上,都是皇宫中的边角料,幽王再不受待见也是有封号有兵权的,哪是他们可以怠慢的。 当下,这群便宜弟弟都来问安见礼了。 只是燕扶危和楚昭一个赛一个的态度冷淡,便宜弟弟们热脸贴了冷屁股,也都识趣儿的退下了。 楚昭和燕扶危刚坐定,两人齐齐朝殿门口的方向看去。 太监的声音突然响起: “安王、安王侧妃到——” 一个病弱青年在美人的搀扶下缓缓入殿,他面色苍白,眉宇间与燕扶危有几分相似,说是三步一咳、五步一喘都不为过。 楚昭眸子微眯,视线落在病弱青年另一侧肩头,那里停着一只普通人看不见的蝴蝶,蝴蝶轻扇翅膀,悄然飞向楚昭的指尖。 楚昭饶有兴致,放在桌下的手,朝燕扶危递了去。 燕扶危也看到了她指尖的灵蝶,两人对视一眼。 楚昭低声道:“有意思了。” 第196章 不能让你一错再错 随着安王燕霖的到来,殿内陡然静了不少。 其余皇子倒是也想过去见礼寒暄,但安王甫一落座就咳个不停,那咳声听的人也跟着嗓子痒痒,好似要将肺都咳出来似的。 沈长歌坐在他身侧,替他抚背送水,等安王的咳喘稍微平息了些,忙取出一枚猩红色的药丸,往他唇边送。 安王却是一偏头,像是不小心般恰好避开那药丸。 药丸落地,沈长歌蹙了下眉。 “殿下。”她轻唤了一声:“你身体抱恙,咱们还是回府吧。” 安王抵着唇,闭着眼并未看她,像是疲惫到了极点,声音有气无力:“无妨,今夜家宴,再怎么也该露面。” 他看向沈长歌,夫妻俩眼神交汇,眸色却都沉的叫人看不清情绪。 见安王状态好些了,殿内其他皇子才敢再上前,一番客套的嘘寒问暖,倒是没人不长眼去向安王敬酒了。 至于安王身子的情况,他只浅笑着说是入京路上得了风寒,加之这些年体虚,故而身子弱了些。 应付完这些皇子后,安王却是拎着酒壶起身,朝着燕扶危和楚昭所在的席位走了过来。 沈长歌自然也起身跟随。 到了近前,安王亲自斟了酒,语气带着一股稔熟与怀念:“七弟,多年不见,你当真是今非昔比了啊。” 燕扶危静静看着他,并未起身,但还是抬起近前酒杯:“安王也令人耳目一新。” 安王笑了笑,像是听不出话里的机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只是这口酒喝下去,他竟是又剧烈咳嗽起来,咳着咳着,还咳出了血。 一时间,殿内一阵兵荒马乱。 有人闹着叫御医,沈长歌却是扶住安王,眉头压的死紧:“殿下,你必须回府歇着了……” “不用,你放开。”安王声音沉了几分,并未看沈长歌,只是固执的将她的手撇开,喘着粗气:“本王无碍。” 殿内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安王到底在犟什么! 都吐血了,还无碍啊? 安王今夜显得有些莫名其妙,他身体摇晃着,又斟了一杯酒,这次却是面相楚昭:“七弟妹,当年你与七弟大婚时,我不在京中,这一杯祝酒,还请七弟妹赏脸。” 楚昭盯着安王,同样没有起身,目光却挪到沈长歌身上:“安王身子瞧着抱恙,这杯酒,不如就由侧妃代劳?” “自无不可。” 沈长歌从安王手里夺过酒杯,她就要喝下去的时候,安王突然打落她手里的酒杯:“你是什么身份,凭何代劳本王?!” 沈长歌沉默不语。 场面一时尴尬至极。 楚昭也缓缓将酒杯放下,若有所思看着这两口子。 安王发完疯,也不看其他人,兀自走回自己的席位,期间沈长歌欲搀扶他,却被他推开。 这般失礼癫狂之举,让殿内的气氛变得极其古怪,众人看向安王与沈长歌的视线里或是探究或是不屑。 南骁借着喝酒的名头凑过来,入殿这么一会儿,他已经将自己喝‘醉了’,这会儿醉眼醺醺,声音却又低又清明: “安王这葫芦里卖什么药呢?他方才故意来你面前晃一圈,像是可以让人发现他脑子有毛病似的,我记得他过往虽阴险但极沉得住气,今日这莽夫模样,像换了个人似的。” 燕扶危淡淡嗯了声。 的确像是换了个人。 他与楚昭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说什么,燕扶危将南骁推开:“继续装你的醉鬼去。” 南骁也知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蛄蛹回自己的席上,继续装纨绔醉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按说早过了席开的时辰,但宣帝却迟迟没有露面,殿内气氛也越发古怪,越发沉默。 有人实在按捺不住。 这时,一个走路还晃悠的身影晃到了楚昭身边。 “七嫂。” 那身影扯了扯楚昭的袖子。 楚昭低头一看,对上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 这小人瞧着不过豆丁点儿大,戴着一顶虎头帽,脸蛋圆圆嫩嫩的,瞧着像个面团。 楚昭勾唇,略弯了腰:“你是谁啊?” “我叫燕墨,翻年就四岁了,七嫂你吃糕糕吗?” 燕墨递过来一块杏仁糕。 跟在燕墨身后的老太监见状紧张坏了,忍不住替自家小主子道:“幽王妃见谅,十八皇子年纪还小。” “无妨。”楚昭拿过那块杏仁糕,见小家伙虽送给了她却眼巴巴盯着,还没忍住咽了口唾沫。 楚昭有些好笑,又将杏仁糕递回给他。 “七嫂不吃吗?” “给你吃。” 燕墨眼睛亮了,一口咬下去,吃的双眼发光。 楚昭饶有兴致看着他:“一块够吗?” 燕墨点头又摇头,楚昭干脆将自己桌上的那一碟子都拿过来。 燕墨整张小脸都红扑扑的,小声问:“都是给我的吗?” 楚昭嗯哼了一声,就听小家伙又低声问:“我可以带走吗?” “可以。” 燕墨立刻扭头看向身后的老太监,眼里满是期待。 老太监有些为难,很想替小主子收下这些糕点,但其他皇子都在,此举怕是又要让其他皇子笑话了。 楚昭刚刚就听到了一声嗤笑,是从对面那几处席位传来的。 正是宣帝剩下那几个还住在宫里的儿子。 楚昭也不理他们,拿出手帕铺桌上,不紧不慢将这些糕饼包好,递给老太监。 “谢谢幽王妃。”老太监赶紧告谢。 那些嗤笑声更大更张狂了些。 楚昭没理会,燕扶危淡淡朝偷笑的那几人瞥去一眼,目光落到吃的脸颊鼓鼓的燕墨身上,淡淡道:“太瘦了些。” 燕墨脸蛋瞧着圆润,可那身板却瘦的很,走路都晃悠。 富贵人家三岁小孩的小手都能胖出肉窝窝,他那小手却干巴巴的,若非皮肤白,否则就像个猴爪子似的。 楚昭见他把糕饼都咽下后,才问:“过来找我有什么事?” 燕墨老实巴交道:“是十七哥让我过来找七哥,他们想问父皇今夜还过不过来?” “他们让你来,你便来了?” 燕墨点头:“听话有糕糕吃,他们怕七哥,我不怕的。” “哦?你为何不怕?” 燕墨脑袋一歪:“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们怕七哥,说明七哥厉害。我要是和厉害七哥做朋友,他们就不敢欺负我了,所以我不能怕七哥。” 楚昭听到这话不禁笑了,这小奶团瞧着是个受气包,内里却有点芝麻馅儿嘛。 “那怎么不直接来找你七哥,反而来找我?” 燕墨眨巴眼,他也说不出为什么,只是他有一种类似小动物的直觉。 “七嫂好看。” “小机灵鬼。”楚昭点了一下他的脑门:“年纪不大,心眼子不少。” 燕墨眨巴眼,小声道:“不多不多哦,就几个。” 后方的老太监已紧张的满背是汗了,见幽王和幽王妃面上都没有出现不耐烦的神情,老太监这才松了口气。 燕扶危也多看了这孩子两眼,是个油嘴滑舌的。 小小年纪,就会借势,也会懂的利用‘童言无忌’来展示自己的窘迫,卖惨装可怜。 倒是难得。 宣帝那草包竟能生出有脑子的儿子。 虽然目前这脑子小了点。 楚昭不紧不慢的投喂这小东西,也不赶人走,此举倒是把对面那几个给酸得红了眼。 对面那四个排名分别是十一皇子、十五皇子、十六皇子与十七皇子。 年纪最大的十一皇子也不过十三岁,十五皇子十岁,十六皇子和十七皇子也才七岁而已。 如今在还留在宫内并未封王的除了年岁还小外,更因母族无权无势且还不受宠,其中又以十八皇子燕墨为最,其生母只是个宫女而已。 生下燕墨后,其生母就死了,燕墨这名字都是他两岁时,宣帝突然想起有这么个儿子,随手给取的。 这小子以前被养在许贵人宫里,原本许贵人是想着靠这便宜儿子邀宠,但宣帝压根不在意这个儿子,燕墨在许贵人宫里的日子过的自然也没多好。 前段时日宣帝心情不好,将许贵人打入冷宫,燕墨连个养母都没了,在宫里的日子更是难过,所幸身边还有个忠奴老太监。 这会儿见燕墨得了楚昭的喜欢,对面那四个如何能不红了眼。 他们想与幽王套近乎,可这位七哥连多看他们一眼都不肯。 “小十八那贱种就是个卖痴扮乖的,你们这几个蠢货,居然还把他往七哥身边送,生怕他攀不上高枝儿。” “他得了七哥七嫂的喜欢又能如何,不过是看他可怜。只要他住在宫内一日,还不是随便咱们欺负。” 这四人自以为自己说话声音小,旁人听不见。 殊不知这些话一字不落的都进了楚昭和燕扶危的耳朵。 燕扶危懒得看那四个小畜生一眼,燕泽的废物后代,让燕泽收拾去。 倒是那宣帝迟迟不来,看来今夜的家宴是要无疾而终了。 事实也如燕扶危想的那般,又过了一会儿,就有太监过来传话,说是宣帝有事耽误,今夜家宴就不来了,让诸皇子公主自行便可。 太监刚传完话,安王就和沈长歌起身告辞出宫了。 走前安王频频看向燕扶危和楚昭所在的方向,欲言又止,最后才是被沈长歌给拉走了。 燕墨有些不舍的看着楚昭和燕扶危,但还是礼数周全的行了礼,只是离开前,他趴在楚昭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后,就快步跑走了。 等出了宫门,坐上马车后,燕扶危才问:“那孩子最后与你说什么了?” “那孩子说,后宫里有人想害咱俩。” 燕扶危挑眉:“后宫?” 楚昭点头:“秦嫔,你知道是谁吗?” 燕扶危想了想:“应是工部尚书秦准之妹秦丽质,其父秦邯是平西大将军,如今人在漠西。” “秦家与你有旧怨?” 燕扶危摇头,顿了顿,道:“秦准之子秦武极,乃我麾下之人。秦丽质当初是被迫入宫,过去并不受宠,按理说,秦丽质不该对幽王府存在敌意。” “如果那小家伙说的是真的,那事出反常必有妖。” 楚昭摸着下巴:“皇宫里一直有股隐藏的邪气,我过去也猜测过裴殊是不是藏身在宫里,但这股邪气就和裴殊一样,一直隐藏的极好,眼下既有人送来了突破口,不妨顺势查查。” 燕扶危赞同她的想法。 “就让燕泽和黑无常今夜入宫瞧瞧,宣帝今夜家宴没有出席,本也奇怪。” “明日我再将秦武极叫来,问清秦府内帷是否有异。” 至于那个叫燕墨的孩子,的确是个机灵的。 若这次他提供的消息是真,日后派人在多照拂一二,倒也无妨。 但今夜的重点还是安王与他的侧妃沈长歌。 “安王的情况你可看清了?” 楚昭嗯了声,“那些买命钱买来的阳寿都在安王身上,他也不是得病。” 楚昭说着顿了顿,表情耐人寻味:“他根本就是个死人。” 燕扶危既意外又不意外,原身燕岐记忆中的安王是个阴险且睚眦必报之辈,而今夜的安王虽行止疯癫,那目光却清正。 他总觉得,安王似故意在他和楚昭面前晃悠,暴露破绽。 而那沈长歌,像是要阻止他…… “那安王侧妃像是清楚真相。”燕扶危垂眸道:“安王回京按说应该带正妃才对,今夜这种场合,由侧妃陪同赴宴,本就于理不合。以安王过去的为人脾性,不会犯这种错误。” 且当年安王与沈长歌私会被撞破这事,本也透着蹊跷。 沈长歌为人究竟如何,燕扶危不知全貌,不好评价。 但原身燕岐与安王却是实打实接触颇深,安王绝不是个色令智昏之辈,纵然看上了沈长歌,要与之私会,也不会露出马脚让人撞破。 安王像是换了个人。 而沈长歌,也一身的疑团。 …… 安王府。 安王是被侍卫抬下马车,一路背回寝院的。 沈长歌脚步匆匆的跟在后面,等安王被安置回榻上,她立刻屏退下人。 没了旁人后,沈长歌大步上前,再度掏出那药丸,要喂给安王。 安王扭头避开,胸膛剧烈起伏着。 “你还要与我置气到什么时候?!”沈长歌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为了让你活下来,我费了多大力气!” “我知道……”安王声音起伏不定:“正是因为知道……我才不能让你一错再错下去……” “长歌……罢手吧……” 第197章 众目睽睽下分赃 翌日,又是元日大宴。 昨夜家宴,宣帝不曾出席,但今日这场大宴,他必然得露面的。 这老废物在前殿赐宴百官,而公主王妃、命妇等则入内朝宴,这回主持内朝宴的,正是安王的母妃娴贵妃。 内朝宴设在宝珠殿,殿如其名,藻井与梁柱皆嵌各色宝珠,珊瑚、玛瑙、琉璃、琥珀错落其间,烛火一照,流光溢彩,整座殿像一座搬不走的珠宝铺子。 珠光映着满殿金翠衣冠,反倒让人分不清是宝珠在发光,还是那些贵妇们头面上的珠翠在与藻井争辉。 楚昭入席时抬头看了一眼,心中默默估了个价,这一殿的珠子,够她当年养三万人马小半年。 啧,玄昭王手痒了。 娴贵妃和其他妃嫔还没到,殿内只有些命妇带着女眷零星落座。 楚昭一进门,殿内安静了一瞬,那些命妇隔得老远行了个礼,然后各自低头喝茶,无一人上前寒暄。 足见楚昭声名在外了。 楚昭乐得清闲,带着沉鱼和小武当,踱到一根镶满宝珠玛瑙的梁柱边,从上打量到下,又从下打量到上。 小武当盯着那些珠子早看痴了,偷偷伸手抠了抠,指腹间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松动。她眼睛一亮,猛地抬头看向楚昭。 楚昭挑眉,嘴型动了动:放心大胆抠! 有了老祖宗的授意,小武当还怕个啥啊! 撸起袖子就要干! 旁边的沉鱼,头皮都麻了,但她面上很稳,自然而然的挪动步子,隔绝了周遭视线,助力自家的发财大路。 殿内众女眷虽不敢凑到楚昭跟前来,但眉眼官司却不少,或明或暗也都打在打量她这边的动静。 守在殿内各处的侍卫与宫人自然也在偷瞄着,不是没人注意到小武当的小动作,只是眼角抽搐的同时,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之感。 不会吧? 真有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抠殿内的宝珠?关键这玩意儿怎么可能抠得下来?镶这么紧! 小武当指腹用力一捻,一颗鸽蛋大的玛瑙珠子悄无声息地落入她掌心。她面不改色,手指一翻,珠子便滑进了袖口。又一颗琉璃珠,又一颗珊瑚珠。沉鱼微微侧了侧身,遮得更严实了。 楚昭站在旁边,负手而立,面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观赏神情,仿佛她真的只是在欣赏这座大殿的建筑之美。 美啊~美不胜收啊~都到她碗里来吧~~ 主仆三人抠珠子抠得来了劲,完全不在意周遭人的视线。 直到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见过幽王妃。” 楚昭回头,对上了郭氏的笑眼,云今欢陪在母亲身边,背脊挺的笔直,再也不似从前那般,可以佝偻着背,降低自己的身高,她脸上带着自信的笑,神采飞扬,瞧着精神头足足的。 就在楚昭转身的刹那,与郭氏同行而来的另一位贵妇人身子一僵,声音脱口而出:“林……” 剩下那个字被她强行咽了下去,黄望舒愕然的看着楚昭,又看了眼身边神色错愕的郭氏,内心几番惊涛骇浪后,这才冲楚昭重新一礼:“黄望舒见过幽王妃。” “黄夫人不必多礼,谢老夫人身子可还好?” “蒙王妃关心,老太太身子康健,近日还长了些肉。” 楚昭颔首,笑着道了句:“这是好事。” 郭氏在旁,起初还有些不明所以,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黄望舒是她的手帕交,之前因为谢灵瑶和云湘这对婆媳,就曾写信提醒过郭氏,还在信中说明了自家那金疙瘩被谢灵瑶借寿的事。 当时在信中,黄望舒曾提到过出手帮她谢府的乃是一位名叫林朝道君的高人。 联系刚刚黄望舒见到楚昭脱口而出的那个‘林’字,郭氏岂能不明白? 那位林朝道君,显然就是玄昭老祖宗啊! 郭氏心下感佩的同时,又有点本该如此的感觉,不愧是玄昭老祖宗!还得是玄昭老祖宗啊! “王妃,小武当她是在……”云今欢注意到小武当整个人都贴到柱子上了,觉得有些奇怪。 楚昭浑不在意的哦了声,随手往云今欢手里塞了个珠子:“拿去玩儿吧。” 郭氏和黄望舒眼角都抽了抽,莫名觉得那珠子……有点眼熟。 然后她俩手上也被塞了一把。 “见者有份。” 郭氏和黄望舒看着手里的琉璃珠、珊瑚珠、大东珠……只觉得烫手。 两位当家主母第一次做贼似的,赶紧用袖子遮挡住手,神情极度不自然的看向周围。 却见周围的宫人和侍卫虽然表情怪异,但又像压根没有发现她们手里的‘赃物’似的。 楚昭浑不在意道:“放心,他们发现不了。” 至少今天发现不了,有障眼法呢。 郭氏和黄望舒神色僵硬的道谢,只觉手里拿着烫手山芋。 后者更是汗都要出来了,黄夫人看似稳得住,实则魂儿已经飘走好一会儿了。 她这辈子第一次上贼船当强盗,也是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分赃啊……忒刺激了。 比她发现林朝道君是幽王妃还要刺激。 郭氏也觉得刺激,但心里倒是不慌,这大玄朝都是白晟帝他老人家的,玄昭老祖宗撬自家的珠子玩儿,能是偷是抢吗? 她就算是去把历代大玄朝皇帝的皇陵给挖了,这历代皇帝也得老老实实受着。 郭氏想通了后,心安理得的将珠子揣好,还不忘对女儿道:“今欢你个头大,你去帮小武当挡着些。” 云今欢点头,眼睛发光,好玩,她也想上手! 黄望舒越发汗流浃背了,骇然的看了眼自己的好姐妹。 郭姐姐你共沉沦的也太快了吧! 黄望舒今儿受到的震撼太大,她看出郭氏与楚昭有话要说,便寻了借口,先去了自己的席位。 楚昭与郭氏站在一起,观她神情,想来云今欢还没告诉她云今佑已死的事。 不过,这事恐怕也瞒不了多久了。 昨儿见到的安王与沈长歌都极为反常,但对沈长歌,燕扶危所知不也深。 沈家女眷今儿倒是也会赴宴,但楚昭又不认识沈家人,但郭氏差点就当了沈长歌的婆婆,想来是很清楚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的。 “今儿内朝宴,安王侧妃想来也会出席。” “郭夫人对她的为人了解多少?” 郭氏神色僵了下,眼底闪过一抹黯然与怨怼,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有些低沉:“自己生的孩子尚无法全然了解,更何况是别人家的孩子。” “安王侧妃她……”郭氏神色间一闪而过迷惘,“在我长子失踪之前,我眼中的她是个性格坚韧、明事理、外柔内刚的好孩子。” “但现在……我也说不清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了。” 沈长歌之父乃四品宣武将军,曾是云重山的副将,云今佑和沈长歌称得上是青梅竹马。 沈长歌是将军府嫡长女,但生母在她五岁时就过世了,其父后取了续弦,那续弦进门没过两年就生下了两儿一女,继室倒也不是个黑心的,但总归更偏疼自己肚子里出来的。 沈长歌自幼就是个清冷性子,与双亲关系不算恶劣,但也谈不上多亲厚。 郭氏一直很喜欢她,也相信她的为人,故而在她与安王那件事发生后,饶是正逢儿子失踪生死不明这等事前,郭氏也不曾怀疑她,反而是担心沈长歌被安王所欺。 若非沈长歌当面对郭氏口出恶言,承认自己早于安王有了首尾,郭氏是断不会信的。 时至今日,郭氏提起沈长歌,依旧是痛心多于怨愤。 楚昭听完郭氏口中的沈长歌,想起昨夜见到的女子,她沉眸不语,只摩挲着手里的珊瑚珠。 安王是个死人。 而沈长歌……那身业债,死后定是要下地狱,便是投胎,也只能投去畜生道。 思索间,各家命妇女眷都已到齐,珠光宝气的殿内渐渐安静下来。外头传来太监拉长了的唱礼声: “娴贵妃、虞妃到——” 殿门大开,两位妃子一前一后步入宝珠殿。 当先的娴贵妃,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岁月在她脸上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只在她眼角添了几道细纹,却像画师在工笔美人图上最后勾的那几笔,反倒添了几分从容的风韵。她生了一张端方的鹅蛋脸,眉目清浅,不施浓妆,只唇上点了一抹淡淡的口脂,越发显得雅质兰蕙。一路行来,步态极稳,目不斜视,走到上首落座,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像一尊被摆正了的玉观音。 至于虞妃,的的确确是人比花娇,美丽,招摇且愚蠢。 她那皇贵妃的位置没当几天就被撤去,如今只是个妃位,一身装扮头面愣是越过了娴贵妃去,唯恐旁人不知她还有圣宠在身似的。 换做过去便罢了,但那夜群芳殿被屎给淹了这事虽然被宣帝下了封口令,但这世界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她越是这般招摇,越显得心虚。 只是在场的都不是蠢的,也没谁敢当着她的面儿笑话,至于背后嘛,那自然是哈哈哈哈哈哈哈—— 楚昭没看这位便宜婆婆,倒是一直打量着跟着她们一道进来的沈长歌。 娴贵妃落座后,命妇女眷们起身见礼,之后便各自落席。 楚昭也与郭氏分开,去了自己的席位,也不知娴贵妃是不是故意的,竟将她的席位安排在了虞妃的边上。 而沈长歌这个娴贵妃的亲儿媳,位置竟还在楚昭的后边。 楚昭甫一落座,就听到一声娇哼。 虞妃媚眼朝她斜来,“旁人的儿媳都知进宫后先去向婆母问安,你倒好,自个儿先来席间招摇着了。” 虞妃满心的不悦,看楚昭是一百个不顺眼。 她今儿努力打扮,就想着决不能被娴贵妃给压了一头。 结果还没入席,她就被比下去了,还是在儿媳那件事上! 她知晓今儿沈长歌也要来,原本这个儿媳就是娴贵妃这朵白莲花身上最大的污点,虞妃还指着今儿靠这事儿挤兑娴贵妃,让她在命妇面前好一阵没脸呢。 哪曾想那沈长歌现在出息了,跟着安王去了封地后,竟做出了好多敛财的生意,那利钱,看的虞妃都眼红。 这沈长歌竟也是个孝顺的,进宫后给娴贵妃的献礼就是这些利钱,与股息。 虞妃当时在旁边,真是酸的眼珠子都要红了。 这沈长歌倒也会来事儿,邀请她要入了股,虞妃以后勉勉强强也能得些分红,这让虞妃又喜又酸。 都是儿媳妇,怎么自家这个既没眼色还混不吝呢! 虞妃越看楚昭越不顺眼。 楚昭酒杯刚举起来,又放下。 她看向虞妃,懒洋洋问:“什么味儿?” 虞妃漂亮的面皮猛的绷紧,这段时日她最怕听到的就是‘味儿’这个词。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差点就要炸毛:“你、你什么意思!” 楚昭似笑非笑看着她:“自是好奇虞妃娘娘用的什么熏香,味儿如此大,怪特别的。” 虞妃脸上一阵滚烫,总觉得楚昭是在含沙射影,她一时坐立难安,气的胸口一阵起伏。 慌乱间她看向席间女眷,总觉得这些低头饮酒的人实则都在偷笑自己。 该死的,这段时间宣帝老对她避而不见,她已搬出了群芳殿,可总觉得哪儿哪儿都有股味儿。 这该死的‘沈昭昭’! 她一定要让岐儿休了这刁妇! 虞妃恶狠狠的瞪了楚昭一眼,到底是没有愚蠢到在人前发作。 这边‘婆媳俩’的交锋自然也被其他人看在眼里,见虞妃吃瘪,有人偷笑,有人也觉得诧异。 虽说虞妃和幽王这对母子不亲的事儿并非秘密,但虞妃到底也是幽王妃的婆母,幽王妃也没了娘家,舅家也成了那副样子,她到底哪来的底气这般不给虞妃面子啊? 旁人怎么想的,楚昭没兴趣管。 她直勾勾的盯着虞妃瞧了会儿才挪开视线,目光又落到娴贵妃的脸上。 很好,一个娴贵妃一个虞妃,竟都有短命之相。 楚昭端起酒杯浅啄了一口,又偏头看向身侧席位的沈长歌。 业债比昨日的更重了。 这是向平民百姓借寿已不够了,把目标转到有大富大贵命格的嫔妃身上了? “幽王妃是有何赐教吗?” 楚昭毫不遮掩的打量,沈长歌岂会感觉不到,她径直迎上楚昭的注视。 楚昭似笑非笑道:“沈侧妃可是在与人做买卖?” 沈长歌眸光微动,回道:“手下人做了些小本生意,让幽王妃见笑了。” “能让娴贵妃和虞妃都参股,只怕这生意不小。”楚昭定定看着她:“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等好事,沈侧妃怎能忘了我这妯娌呢?” 沈长歌垂眸不语,片刻后,她冲楚昭露出一抹笑:“既然幽王妃想入股,我当然乐意之至。” “本王妃便罢了,不过本王妃的一位忘年交,对此事颇有兴趣。” 楚昭说着,看向郭氏的方向。 沈长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对上郭氏视线的刹那,沈长歌神情僵了一瞬。 就听楚昭幽幽道:“沈侧妃的买卖,可愿带上英国公府啊?” 沈长歌猛然看向楚昭,刹那间,她莫名生出一种无所遁形之感…… 第198章 好戏马上给你们送来 沈长歌定住心神,然而不等她回答,楚昭就挪开了视线,仿佛刚刚真的只是随口一句玩笑话。 席间歌舞正美,楚昭吃了几口酒,余光瞥见虞妃眼睛直勾勾盯着某处,那张漂亮脸蛋上藏不住一点事儿,就差没把幸灾乐祸写上面了。 楚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坐在郭氏身边,规规矩矩的一大只。 云今欢状似看着歌舞,实则魂儿已飘走好一会儿了,实在是这等宴会太过无聊,菜也是冷的,周遭女眷也没个相熟的,便是有熟面孔,那也是过去当面背地里笑话她个头高壮的坏丫头们。 就在这时,过来奉酒的宫婢脚下一崴,手里的酒水不偏不倚洒了云今欢半身。 “贵人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宫婢一脸惊慌。 云今欢并没多当一回事,掏出帕子随意擦了擦:“没事。” 宫婢却还是慌得很,“奴婢带贵人下去整理一下吧。” 云今欢本不想去的,但对上那宫婢祈求的可怜眼神,这种失手小事本算不得什么,但又是现下这种场合,若闹大了这小宫婢只怕没有好果子吃。 郭氏自然也注意到了,她皱了眉。 朝后吩咐道:“知微,你跟着小小姐一起去。” 知微颔首,云今欢这才起身,随着那小宫婢离开。 只是云今欢个头太大,她一起身,很难不引人注意,但也没人说什么。 楚昭收回视线,瞥了眼虞妃,见她兴奋的双眼都要冒光了,再看上首的娴贵妃,人家是气定神闲,面上没有露出丝毫马脚。 楚昭又饮了一口酒,心下好笑。 她现在是十成十的肯定,虞妃能活到现在,是宣帝故意而为之。否则,就这种什么心事都写脸上的笨蛋美人,怎么能在后宫里活这么久的? 能封妃,也是因为够蠢。 且对宣帝来说,虞妃越蠢越好,有这样一个娘,还怕没人给幽王拖后腿的? 看看人家娴贵妃,便是要害人,那面上也稳得住的很。 哪像虞妃这个看热闹的,她那幸灾乐祸的德行,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只怕要把她当成幕后黑手。 只不过娴贵妃这手段,也算不得高明。 楚昭抬眸,与郭氏对视了一眼,双方自然而然挪开视线,心照不宣。 换做过去那怯懦不知反抗的云今欢,遇上今儿这种事,没准真要栽。 但现在嘛…… 白天跟着小武当习武,夜夜跟着黑无常和潇潇出去抓鬼的云今欢,长进的可不止是胆子。 坐在郭氏旁边席位的黄望舒眼中一闪而过一抹忧色,借着敬酒,低声与郭氏道:“娴贵妃御下最是严厉,这等宴会上,宫人怎敢如此不小心。” 这话已是在提醒。 郭氏眼神感动,低声道:“妹妹安心。” 听她这般说,黄望舒也放下心来,旋即一想,也是。 之前就听说云今欢拜师了幽王妃,有幽王妃在,娴贵妃便是真想搞什么小动作,且不说能不能得逞,没准还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沈长歌却是在这时起身,冲上首的娴贵妃盈盈一拜,称自己不胜酒力,想先行告退了。 娴贵妃仿佛一个温柔贴心的婆母,关切了她两句,就颔首允了她的请求,还叫了自己的贴身嬷嬷亲自送沈长歌出宫。 沈长歌谢恩后,就要离席时,状似晕了下,正好往楚昭身上倒,楚昭顺势扶了她一把,就听沈长歌压低声音又快速道:“有人要对云今欢下手。” 留下这句话后,沈长歌在婢女的搀扶下离了席。 楚昭就杯中酒饮尽,睨了眼主位上装模作样的娴贵妃,又瞥了眼身旁磨皮擦痒等着看好戏的虞妃,内心索然无味。 无聊。 既然她们这么闲不住,那她就帮她们助助兴,整点刺激的好了。 楚昭指尖轻轻一点,一点旁人瞧不见的流光化为灵蝶,振翅飞走。 另一边。 云今欢被那宫婢带去了一处偏殿,知微随着云今欢一同进去,刚入殿,云今欢就察觉到不对劲。 她屏住呼吸的同时,回头捂住了知微的嘴,给知微使了个眼神。 知微心下大骇,很快镇定下来。 主仆交换个眼神,佯装昏迷,倒在了地上。 很快,一道身影从屏风后踱步而出。 这人一身富贵,却体态肥圆,嘴角长满燎泡,脖颈处还有可疑的红疮,一身的酒气隔老远就熏得人眼睛疼。 杨本昌先是熄了殿内的熏香,这才朝晕着的主仆两走去,他用脚踢了踢‘昏迷’过去的云今欢,三角眼里写满了嫌弃。 说话间,已经开始动手给自己宽衣解带了。 “好好一个女人,体格壮的的跟头熊似的,看着就倒胃口。” “啧,好在这张脸瞧着还是不错,若非看在姨母的面子上,小爷还真下不去这嘴。” “呵,今儿也算便宜你了~” 杨本昌衣服已脱得差不多,就剩个裤衩子,准备弯腰拖走云今欢之时。 云今欢猛的睁开眼,杨本昌与她四目相对,吓得一哆嗦。 下一刻,云今欢对着他小腹就是一脚猛踹。 “啊——” 杨本昌直接摔成了倒地王八,云今欢立刻爬起来,捡起这厮的靴子,如下山猛虎般冲上去,在他惨叫的前一刻,强行卸了他的下颌,将靴子狠狠怼进他嘴里。 把杨本昌的尖叫声全部堵在喉咙眼。 她快速扯过他散落在旁的衣袍,蒙在他头上,沙包大的拳头捏紧了,对着他就是一顿迅猛出拳,打的不是后腰就是前腹,都是毁他下三路,断他子孙的地方。 知微也迅速爬了起来,不用云今欢吩咐,她就先冲到内殿,找到那点了迷香的香炉,将之抱起。 主仆二人分工明确,动作迅速。 就在这时,一只灵蝶飞了进来。 云今欢瞧见后,手下一顿,楚昭的声音从灵蝶中响起。 “别锤死了,有人烂了心肝又搞事,咱们就给她搞点刺激的。” 云今欢眼睛一亮,立刻停手。 下一刻,灵蝶钻入杨本昌的身体里,肥猪猛的一哆嗦。 宴席上,楚昭缓缓抬眸,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么喜欢看戏,马上就把好戏给你们送过来! 第199章 刺激!太刺激了!宣帝头顶一绿又一绿 娴贵妃一直维持着仪态,静等着好戏到来。 算算时辰,应当也差不多了才是。 她瞥了一眼郭氏的位置,垂眸饮酒时,掩过眸底的憎恶。 若非英国公府这群人不识好歹,当年她儿子安王又怎会早早被赶出京城去了封地,不过一个女人罢了,那云今佑却死攥着不肯放手。 那短命的死便死了,却连累了她儿子。 沈长歌那贱妇也是个该死的,只不过,那女人在赚钱一事上却又几分能耐,倒是可以物尽其用,待将她手里的生意全部拿来后,再处置了也不迟。 娴贵妃心中想着,唇畔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就在这时,外间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尖叫声由远及近,像有什么东西正一路横冲直撞地朝这边来了。娴贵妃眉梢微微一挑,眼底浮起一丝期待,只是听着听着,那期待便慢慢变成了困惑:这动静,怎么跟她预判中的不太一样? 殿门‘砰’地被撞开。 一道肥硕的身影披头散发、赤着上身只穿一条裤衩,像一头刚冲出猪圈的野猪,浑身肥肉乱抖地冲了进来。 歌舞骤停,席间女眷们齐齐惊叫离席,椅子翻倒、杯盏跌落,满殿珠翠乱作一团。 而本该守在殿内外的禁军,此刻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全都呆立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直直冲向上首。 那人形野猪的速度与他肥圆的身形完全不成正比,他一双眼睛赤红迷乱,满是邪念,嘴里发出“桀桀桀”的怪笑,张开双臂,朝着上首的娴贵妃就扑了过去。 “美人儿~!!”他嘴里叫着,扑了个满怀。 “啊啊啊啊啊!!!” 虞妃的席位紧挨着娴贵妃,吓得花容失色,手忙脚乱地往旁边躲,连摔了好几下,磕得膝盖生疼也顾不上。 娴贵妃脸色骤变,本能地想躲,可身体却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她张嘴想喊“护驾”,可脱口而出的竟是一声娇嗔:“死鬼~你干什么呀~~”那声音带着三分娇媚、七分嗔怪,像极了深闺女子与情郎打情骂俏时的腔调。 满殿瞬间安静了。 连那些尖叫声都像是被人猛地掐断了,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娴贵妃身上,一脸不可置信。 娴贵妃刚刚说什么?? 娴贵妃捂着自己的喉咙难以置信,而杨本昌已死死抱着她,脸在她身上一阵乱蹭。 “啊啊啊啊啊!!”娴贵妃像是终于找回了声音的自主权,失声尖叫。 殿内的禁军终于像回过神似的,赶紧冲上去,三两下将杨本昌拉开。 即便被人扯着往后拖,杨本昌还撅着嘴挣扎,含糊不清地喊着:“心肝~我的宝儿~锦悦儿~~” 锦悦,那是娴贵妃的闺名。 满殿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娴贵妃瘫坐在席上,鬓发散乱,衣襟被扯得歪斜,脸上还残留着杨本昌乱蹭留下的油腻指痕。 她死死攥着袖口,嘴唇发抖,整张脸惨白如纸。 虞妃被宫婢搀了起来,都顾不得自己摔疼的膝盖,一双眼精光直冒的盯着快气晕过去的娴贵妃。 满殿命妇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出声,但那眼神里翻涌的,都是兴奋的光啊。 楚昭站在人群后方,手里还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她旁边的小武当也学着她的样子,端着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瓜子花生,翘着嘴角看热闹。 沉鱼站在两人身后,面上不动声色,肩膀不明显的在抖。 楚昭低声冲两人道:“今儿这顿饭,没白来吧?” 小武当和沉鱼齐齐点头。 不白来!简直太不白来了! 郭氏和黄望舒站在一起,两人的神情还算镇定,云今欢悄然回到了郭氏身边,郭氏见到她回来后,这才真的松了口气,眼神示意了一下殿内的乱局。 云今欢点了点头,又摇头。 郭氏哪还有不懂的,脸色沉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自然,只是看娴贵妃的目光里多了冰冷憎恶,心里更是冷笑:自作自受!活该! 杨本昌的嚎叫声这会儿还在回荡:“锦悦儿~我的锦悦儿~”一声接一声,像一根根钉子,钉进了今晚所有人的耳朵里。 娴贵妃的呼吸越来越重,脸上涨得通红。 她指向杨本昌,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把他的嘴给本宫堵上!拉下去!把人给本宫拉下去!”满殿珠翠映着她那张几乎要裂开的脸,却映不出她此刻心里的狼狈。 虞妃岂能放过这机会,立刻站出来,大声下令:“慢着!” “虞妃你想做什么!”娴贵妃怒喝。 虞妃抬起下巴,摆出威压模样:“娴贵妃,臣妾若没看错,此人是你那杨家外甥吧!” “他身为外臣,怎会衣衫不整出现在后宫中?这满口污言秽语的冲撞女眷们,可是大罪过!” “还有他刚刚口中唤着的……嘶,臣妾怎么记得你的闺名就是锦悦?你与你外甥难不成……” “住口!”娴贵妃哪还顾得上什么仪态,冲上前就是一巴掌扇在虞妃脸上。 虞妃捂着脸双目喷火。 就在这时,太监一声大喝:“陛下到——” 宣帝带着群臣大步过来。 娴贵妃脸色一白。 虞妃美目一亮,眸子瞬间浸出水光,捂着脸朝宣帝扑去:“陛下,您要为臣妾做主啊~” “娴贵妃与他外甥不伦,众目睽睽下两人祸乱后宫,陛下您可不能不管啊~~” 娴贵妃险些晕过去。 本是‘应娴贵妃邀请’过来观赏美人儿的宣帝听到这话,再看殿内场景,只觉眼前一绿又一绿。 也不知那捂着杨本昌嘴的禁军是手指漏风还是怎么的,那死肥猪又适时地一声高呼: “锦悦啊~我的心肝儿啊~我的宝儿~谁也不能阻止我们相爱啊~~~” 娴贵妃只觉气急攻心,头脑开始发晕。 朝臣们:“……”啊这……这是他们能听的吗? 人头攒动间,楚昭与燕扶危眼神交汇。 玄昭王眨了眨眼。 白晟帝悄悄在袖子里竖起了大拇指。 绝! 第200章 云今佑! 燕扶危自然而然的站到了楚昭身边去,别说,楚昭找的这位置,简直是看热闹的绝佳角度。 此刻,娴贵妃已顾不上什么仪态,扑倒宣帝的狡辩,凄婉的哭诉委屈,替自己辩解。 “陛下明鉴啊,臣妾怎可能与自家外甥有染,杨本昌他就是在胡言乱语!他疯了!这一切都是无稽之谈!” 娴贵妃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外甥不外甥的了。 她将杨本昌大卸八块的心都有了! 偏那杨本昌的嘴也不知怎么回事,禁军已用麻布给他堵上,那一声声变了调又含糊不清的‘心肝儿’还是能蹦出来。 禁军都汗流浃背了,只能卸了他的下巴,将他的嘴用麻布塞的满满的,可算是彻底堵死了。 宣帝本就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在文武百官面前出了这等丑,当即就是一脚将娴贵妃踹开,此刻娴贵妃是否与杨本昌有染已不重要了。 闹出这等丑闻,已是丢尽皇家颜面。 宣帝半个字都不想听她解释。 “贱妇!” “罢黜贱妇金氏贵妃之位,即日起幽禁芝兰殿!” “杨本昌擅闯后宫,御前失仪,拖出去!杖毙!” 宣帝寒声下令,目光扫过群臣命妇:“今日之事,到底为止!” 群臣与命妇噤声。 宣帝寒着脸离开,经过安王身边时,他重重冷哼一声,丢下一句话:“滚回你的安王府,无诏令,不得入宫!” 安王垂首接令。 宣帝一走,朝臣命妇也纷纷告退。 谁能想到元日大宴上会出这等事,金家、杨家、安王府这些怕是都得完了。 宫内已成是非之地,所有人都只想赶紧离开。 安王却是神色如常,病容上看不出多少焦急之色,娴贵妃被宫人拖走时的哭喊声他充耳不闻,目光怔怔的看着郭氏和云今欢。 云今欢有所察觉,偏头看去时,安王却已收回了视线,只有难掩病骨的虚弱背影,缓慢的朝外走着。 “今欢?”郭氏见女儿在发呆,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看到安王的背影。 不知为何,看到那病故难支的背影时,郭氏心脏却猛地揪紧。 她皱了下眉,将这怪异的感觉压下去。 郭氏对沈长歌是失望多过怨愤,但她对安王便只有彻彻底底的憎恶。但郭氏也不知道今儿是怎么回事,她看着安王那要死不活的样子,竟莫名其妙有一丝丝难受? 郭氏自己都觉得这实在是怪异又可笑,她心疼谁也不该心疼安王才是! “阿娘,今日……” “今日的事回府再说。”郭氏冲女儿摇了摇头。 看到娴贵妃自食恶果,的确令人解气。 但郭氏也深感莫名其妙,好端端的,娴贵妃为何要加害自家女儿?当年之事,分明是安王失了仁义礼,他们英国公府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难不成真如当年猜测的那般,自家长子的失踪,的确与安王有关? 娴贵妃是因为心虚,才对今欢下毒手? …… 侍从想要搀扶安王,却被他冷淡推开:“退下。” 侍从只能远远跟随。 走着走着,安王恍惚间察觉身边多出两人,他并未抬头,声音冰冷:“我说让你们——” 他声音戛然而止,看着一左一右的两人。 燕扶危站在他左侧,神色自若。 楚昭袖手走在他右侧,笑容漫不经心。 三人走在皇城甬道,但诡异的是,不管是宫人还是禁军竟全都没了踪影,天地间似乎只有他们三人在了。 安王眸底掠过一抹异色,“你们……” 楚昭率先开口:“死人借寿,如饮鸩止渴,你们死后下无间地狱是活该,连累无辜至亲,可就不对了。” “因果业报、祖业殃及,不孝子孙作孽,三祖七玄皆受其殃。” 安王神色僵硬。 燕扶危斜睨他:“昨夜家宴,你主动找来,想来心中已有盘算,优柔寡断,是觉得因你和沈长歌而死的无辜者还不够多吗?” 安王沉眸不语,神色晦涩难言。 “给你一日时间,做个了断。” “正月初三,赤狗日,鬼门将开,再执迷不悟,祸及的便是你真正的家人!” “云、今、佑!” 最后这声念名,如雷霆一般,在安王……或者说,云今佑的灵魂中炸响。 他身体一震,猛的回过神,再看身边,哪还有楚昭和燕扶危的身影,他依旧站在出宫的甬道上,两侧都是值守的禁军,后方是安王府的侍从。 先前的一切,仿佛是他的一场梦。 可是…… 怎可能是梦呢? 云今佑看着宫门处那道焦急等候的身影,这具身体无时无刻不虚弱,骨缝血肉时时疼痛难忍,活着的每一刻,都是在折磨。 那道等待的身影看到了他,快步朝他狂奔而来。 亦如多年以前,他身亡的那一刻,她不顾一切的将他拉回人世间。 可这样又哪里是活着呢? 她因他化为恶鬼,他也不过是藏在人皮里的一只鬼,他们夫妇所在之处,人间也成地狱,害得皆是无辜人的性命。 沈长歌不顾仪态的跑至他近前,死死握着他的手,极力压低的声音却藏不住颤抖:“伯安,今欢她……没事吧?” 云今佑,字伯安。 “小妹她没事。”云今佑低声道,反握紧她的手,“长歌,我们先回家。” 沈长歌愣了下,察觉出他的异常,却在对上他脸上笑容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好,先回家。” 回了安王府后。 云今佑牵着沈长歌的手去了膳房,说是要亲手给她做饺子。 沈长歌没有阻止,只是陪着他,夫妻俩一起包饺子,煮了些,剩下的过了水后,放在雪地里等着上冻。 一个个饺子白乎乎,圆滚滚的。 云今佑与沈长歌坐在廊下,他看着那些饺子,轻声道:“初二走亲戚,明日我们去看看爹娘和二弟小妹吧。” 他说着,顿了顿,又摇头:“罢了,还是别去了。” 沈长歌沉眸不语。 云今佑紧握着她的手:“长歌,到此为止吧。” “咱们都不要再一错再错下去。” “凭什么。”沈长歌忽然道,她抬眸看着云今佑,声音无比平静:“什么是对,什么错?你我过去又做错了什么?” “你我如今不人不鬼,而始作俑者依旧活的好好的。” “这才是错……” …… “你觉得沈长歌会停手吗?” “我看悬。”楚昭嘴上说着,眼睛却盯着红泥小炉上烤着的小橘子。 元日大宴草草落幕,内朝宴上,楚昭也就吃了几口酒,虽看了一场好戏,却也饿着肚子回来的。 燕扶危选了一个烤好的小橘子,不紧不慢的剥下橘皮。 楚昭皱眉眯眼瞅着,很想夸他一句:无情铁手。 燕扶危剥完橘皮后,又替她将橘络细致去掉,这才喂到她嘴边。 楚昭自然而然的叼了过去,嚼嚼嚼。 烤过的橘子,肉软、汁烫、甜中带酸,让人口齿生津。 等咽下去后,楚昭才后知后觉刚刚那行为过于亲昵,偏又实在熟悉自然,身体和灵魂早于意识,就像是一种习惯。 她看向燕扶危,问道:“以前在七彩村的时候,咱俩也一起烤过橘子?” “七彩村的冬天可买不到橘子这种稀罕物。”燕扶危还在认真烤橘子,嘴上回答道:“当时咱俩烤的是地瓜。” 对权贵来说,冬日里吃橘子再正常不过,便是想吃荔枝,那也有的是法子。 但对于普通农家,尤其是乱世中的农家来说,莫说橘子,便是山上的野梨都是顶顶的稀罕物。 楚昭对七彩村的那段记忆的一些细节始终记不全,但有一点很清晰,那就是七彩村很穷,家家都闹饥荒,她饭量又大,当时又重伤在身,天天夜里饿的眼冒绿光。 燕扶危又剥完一颗橘子,塞她嘴里。 楚昭边嚼边问,“地瓜又是哪儿来的?我记得当时天天饿肚子来着。” 燕扶危看她一眼,半晌没吭声。 楚昭抬眸,桌子下的脚朝他膝盖一踢:“问你呢。” 燕扶危不语,顺腿把桌下趴着睡觉的燕泽给踹出两米远。 燕泽狗眼茫然,不是……谁踹他?! “阿兄!!” 燕泽愤慨。 过分了啊!这几天他可都没闲着,刚刚听燕扶危和楚昭聊宫里的热闹,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咋还莫名其妙挨了一脚! 燕扶危斜了狗弟弟一眼,燕泽立刻夹紧尾巴,气哼哼的走了。 不就是不想让他听嘛,他走就是! 大年初一祭天地拜祖宗,宣帝那狗崽子自己在宫内举行大宴,他这个当祖宗的连贡品都没吃上!他现在就进宫看看那狗崽子的热闹,顺带给他尿一壶热的! 楚昭一言难尽瞧着对面男人,忍不住道:“不就是烤个地瓜,还能牵扯出什么黑历史不成?”居然还不想让他亲狗弟知道? 燕扶危:“偷的。” 楚昭:“偷就偷的呗……” 整得好像他俩上辈子是啥多有道德的好人似的,南北世家都被他俩又杀又抢又奴役了,一个偷算啥?还羞于启齿了。 燕扶危又是一阵沉默,将几颗烤好的橘子拿下来,放了些银杏果上去。 许是楚昭眼神太过胁迫,他长叹一口气,道:“是从邻家小儿藏东西的老鼠洞里偷的,那小儿第二天哭了好久,嗓子都哭哑了。” 虽说那邻家小儿一开始实在是熊的很,老爱欺负孟阿婆的小孙女,不过那孩子被毒打了几次后,倒是乖觉起来了,后面还挺顺眼的。 气氛突然就沉默了,只剩下银杏果被炭烤出的噼啪声。 楚昭拿过橘子自己剥了起来,一吃一个不吱声。 行叭。 两个没品的成年人,还霸主呢,虎落平阳后没被犬欺,但欺负上小孩儿了,说出去的确很丢份儿。 “如此厚颜无耻之事,定是你带头干的。”楚昭义正言辞:“我刚刚恢复了点记忆,是的,没错,是你提议的。” 燕扶危一言难尽看着她。 “你确——”那个‘定’字还没出口,嘴就被堵上了。 楚昭将剩下两瓣儿橘子塞他嘴里,瞪他一眼:“吃你的吧。” 燕扶危笑了笑,咽下一嘴软甜。 成,反正他也不要脸惯了。 楚昭和燕扶危挑明彼此身份后,还是第一回这样面对面,心平气和的聊着过往。 没那么轰轰烈烈、也没那么恨海情天,反有种细水长流感。 红泥小炉上的银杏果噼啪一声炸开了壳,里面的果肉露出来一小截,金黄软糯,还冒着热气。 楚昭把炸开了的扫了下来,嫌烫手,又推给燕扶危去剥壳,她吃现成的。 白晟帝没啥怨言,反正上辈子这种事也没少干。 楚昭突然有感而发:“你说上辈子你狗入穷巷,我龙困浅滩,你瘸了腿我断了胳膊,饿的去掏隔壁家老鼠洞,你甚至还去学了劁猪这门手艺……” “都惨成这鬼样子了,咋还能看对眼的?” 她满脸怀疑与不解。 燕扶危神色自若,知道她又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对于她的没心没肺,已经泰然自若了。 “许是你摔坏了脑子,我又恰好瞎了眼。”他很配合的回答,将剥出的银杏果丢自己嘴里,一颗也不给她。 楚昭:“……” “你之前还颇有点为爱癫狂之姿,现在倒是不装了啊。”楚昭啧了声。 瞧瞧先前对她多容忍,现在也是敢闹脾气了。 燕扶危看她一眼,唇角不明显的翘起了些许,又很快隐没,淡淡嗯了声,“换个拴法。” “拐着弯骂谁是猴儿呢?” 燕扶危笑而不语。 到底还是将剥好的银杏果分了她一半。 话题拐着拐着,又拐回了云今佑和沈长歌身上。 沈长歌业报缠身,嗔怨深重,观其面相就知她不会轻易罢手。 云今佑只怕劝服不了她。 “今日我观娴贵妃面相,云今佑当年之死,恐怕与她脱不了干系。” “只是死了的云今佑是如何成了安王,沈长歌又是怎么得到借寿之法,倒是让我有些好奇。” 楚昭啧了一声。 “两日时间,应该也够他们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的了。” 燕扶危:“就不怕他俩造出更多子孙债,反而累及熊英?” “虱子多了不怕痒。”楚昭淡淡道:“他俩的结局已经注定,看在熊英的面子上,让他俩手刃了仇人,再死也不迟。” “更何况,初三鬼回门。熊英这个老祖宗也要上来,云今佑是她的后代子孙,如何处置,又何必我越俎代庖。” 只是那日,英国公府怕是又要热闹了。 第201章 你真的是大哥! 初二这日。 或外嫁女回门,或走亲戚。 楚昭是不存在什么回门一说的,至于亲戚,楚昭和燕扶危两个当祖宗的,便是要走亲戚,也是小辈来他们府上拜见。 昨夜两人围炉煮酒,都吃醉了些,稀里糊涂便睡了过去。 早早的,楚昭就被鞭炮声吵醒。 眼睛一睁,先看见了男人的俊脸,她皱了下眉,有些记不得昨夜两人是怎么又滚到一堆的了。 燕扶危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些睡意,垂眸与她视线对上。 “被吵醒了?”他声音还有点哑。 楚昭将他推开了些,缓缓坐起,揉了揉眉心,自然而然揭过昨夜两人又滚到一起的事,问道:“到底谁家大清早的放炮仗,又不是初一。” 从除夕开始那炮仗声就没停过,楚昭是真嫌吵。 “许是隔壁,初二外嫁女回门,放鞭炮相迎也属正常。” 燕扶危答道,自然而然搂过她的腰,将她往回拽,“再睡会儿。” 楚昭被他拽回去,眼睛盯着上方,沉默了几息后,她拎着燕扶危放在自己腰间的手,将他胳膊给撇开。 这种老夫老妻的模式是什么鬼。 她偏头白了他一眼:“睡你个大头鬼,要睡回你的阁楼睡去。” 她翻身而起,朝外嚷嚷了一声“更衣”,沉鱼和落雁立刻进来伺候她洗漱。 燕扶危躺在榻上,幽幽叹了口气。 一如既往的翻脸不认人,还是喝醉酒后可爱些。 楚昭很快收拾妥当,她出门后,燕扶危才起身,白晟帝陛下不紧不慢的拾掇自个儿。 等他收拾妥当后,去了正院小厅,楚昭已经在用早膳了。 小武当和潇潇正叽叽喳喳说着外头的事。 说的正是今早鞭炮声的由来,还真是隔壁几家府里外嫁的姑娘回门。 要说幽王府所处的位置算是内城里比较偏僻的,毕竟宣帝本就不喜欢‘燕岐’这个儿子,当初原身燕岐出宫建府,这七皇子府的位置就不咋样,周围邻居也只是些四品官或闲散皇亲。 从幽王府到皇城,坐马车都要走半炷香。 但若是去外城,却又近的很。 燕扶危过来后,跟着一起用膳,听着楚昭与几个小丫头闲聊天,一时间竟有种岁月静好之感。 用完膳后不久,就有亲戚来拜年了。 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自然是楚南星和燕泽。 一人一狗说了一车轱辘马屁,楚昭听着哼笑几声,给一人一狗赏了红包,院内的潇潇、小武当、沉鱼落雁也都得了赏。 红包里的是一颗颗珠子,正是昨儿小武当在宝珠殿的梁柱上撬下来的那些。 楚南星是知晓这些珠子来历的,忍不住啧啧:“祖宗表姐你们昨儿是撬了多少珠子啊,宫内不能一直没察觉吧?” 楚昭浑不在意,昨儿内朝宴出了那么大的‘热闹’,谁还有功夫注意梁柱上少了多少珠子啊,再说她用了障眼法,等障眼法解除,也是几天后的事情了,那时候珠子失踪,关他们啥事儿。 “你小子哪来那么多废话,这珠子你嫌弃就给朕!” 燕泽狗视眈眈,对那珠子很是垂涎,要不是不敢当着楚昭的面欺负楚南星这个小孙子,他都想放下狗皇帝之尊,直接上爪抢了! 这些珠子本身的价值不值一提,重要的是里面蕴含着一股极为菁纯的鬼气,对鬼物和阴差来说,绝对是大补! 嫂嫂这回是实打实的给了好处啊!! 不用想都知道,这菁纯鬼气出自楚昭之手。 楚南星现在也是活无常,虽没多少阴间见识,但对鬼气也是有所感应的,眼看燕泽那馋得流口水的狗样儿,他心里就更确定了。 立刻将珠子往怀里一揣,死死捂住胸口,一脸戒备:“谁说我嫌弃了,二爷你好歹也是个当老祖宗的,不带抢晚辈东西的。” 潇潇和小武当齐齐点头,就是就是! 这明成帝自打当狗之后,是越发不讲体统了! 燕泽心想朕都当狗了,朕还要个屁的脸! 边上的旗云和雀青眼巴巴看着,要说不馋是不可能的,他俩现在也是活无常啊。 突然,他俩脑门上一痛,被什么东西砸到,下一刻,两颗珠子落入他们掌心。 两人登时一喜,连连拱手作揖:“谢谢玄昭老祖宗~谢谢王妃~” 楚昭白他俩一眼,道谢就道谢,最后加上个‘王妃’作甚。 楚昭冷不丁对上燕扶危直勾勾的视线,没好气道:“你瞅啥瞅,你个老不死的,总不会也找我要新年礼吧?” 燕扶危幽幽叹气:“倒是想要,但恐怕你没准备。” 楚昭点头,坦诚道:“的确是没考虑过你。” 燕扶危一脸‘我就知道’,他放在袖中的手顿了顿,将某件东西又推回去。 罢了,晚些再给她好了。 相比起楚昭准备的特殊年礼,燕扶危给手底下的年礼就更实际且普通了,赏钱!赏得一个个的都荷包鼓鼓。 楚昭见他那财大气粗的样子,忍不住道:“你实话说,你是不是又去挖坟了?” 燕扶危笑而不语。 他堂堂一开国之君,去自家皇陵里拿点东西,怎么能是挖坟呢。 楚昭啧了声,不满道:“这种好事,下次叫我一起。” 白晟帝难得‘傲慢’,觑她一眼:“看你表现吧。” 玄昭王:哟,你小子飘了啊~ 府上这边热闹还没歇,楚南音和李怀恩也登门来拜年了,小却邪和小鬼孙孙自然也在。 襁褓里的女婴已是肉嘟嘟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盯着人,不断吐着口水泡泡,那虎头帽戴着,瞧着很是可爱。 楚昭逗了会儿小家伙,再看楚南音,她如今的气色极好,脸蛋也圆润了些,整个人都明丽了起来。 无端让人想到一句话,爱人如养花。 李怀恩与她,的确是一段良缘。 “却邪长得不错,钰儿的鬼体也比以前壮实了不少。” “不过今儿你们出了门便罢,后面几天就莫要在外出走动,等小却邪抓周宴过了后,她的第二重劫也算过了。” 楚南音赶紧点头,再三感谢楚昭。 两人闲话间,不免说起云老太君的死。 楚南音已与定北侯府断亲,但她毕竟还是云老太君的孙女,云老太君的丧仪虽是由英国公府帮着操持的,她这个断了亲的孙女,再怎么也要露面。 只是当时她并不清楚云老太君之死的内情,也是今天楚昭说起,她才知晓了一二。 楚南音神色复杂,她对云老太君实在没什么亲情可言,这个所谓的祖母不曾对她有半分仁慈,只是到底祖孙一场,难免有些感怀。 但也仅仅如此了。 “以后你与英国公府可以多走动走动,本也算亲戚,日后也都是自己人。” 楚南音颔首。 李怀恩现在被调任在刑部任右侍郎,官居四品,郭氏的兄长乃吏部尚书,虽分属两部,但朝廷之上,关系本就错综复杂,既都要入幽王府麾下,早些走动,彼此熟悉,也是好事。 楚昭总觉得自己好像还忘了点什么,但一时间竟想不起来。 正这时,云今欢也来了。 幽王府上下都知道她是幽王妃的‘爱徒’,以后都是要住在幽王府的,故而她来梧桐院也没人通报,且梧桐院里的都是清楚楚昭和燕扶危身份的‘自己人’。 故而她刚进院就兴高采烈的嚷嚷:“老祖宗,我来给您拜年啦~” 云今欢跑进屋,见到楚南音时,愣了一下。 楚南音也在发愣,她倒是认出了云今欢,只是……这位英国公府小小姐是在叫谁老祖宗? 楚昭想起自己忘记什么了。 好像……‘自家人’的队伍里,楚南音两口子还不知道她就是玄昭王的事儿? 小鬼孙孙钰儿是知道的,不过这小鬼头好像也忘记告诉他爹娘了。 见楚南音脸带茫然,楚昭也没掩饰,反正迟早都要知道的。 云今欢对楚南音没什么印象,神色有些拘谨,不知道自己先前那声‘老祖宗’是不是叫出错了。 楚昭盯着她的脸看了会儿,眉头轻不可见的皱了下:“今儿你家府上没亲戚串门?” “应是有的,不过阿爹阿娘让我和二兄先来给……”她声音顿了顿,瞄了眼楚南音。 楚昭道:“自家人,但说无妨。这位是楚南音,你该叫声表姐。” 云今欢松了口气,听到楚南音的名字也知晓了她的身份,赶紧叫了声“南音表姐”。 楚南音与她见礼,心下还是带着疑惑,就听云今欢继续回答楚昭先前的问题:“阿爹阿娘让我和二兄先来给老祖宗你们拜年,这才是头等大事。” 楚南音暗暗在心中吸气,眼神在楚昭和云今欢之间来回,这声‘老祖宗’竟是真的在叫幽王妃? 楚昭见云今欢那欢喜样儿,见她面相上的变化,掐指算了算,唉了声,幽幽道:“多笑会儿吧,估计很快你就要笑不出来了。” “啊?”云今欢有点不明所以,心里忐忑起来:“一会儿……难不成要出什么事?” “该不会是昨儿宫中……” 昨天娴贵妃想利用其外甥杨本昌对云今欢下毒,结果却自食恶果。 这事儿在宫中闹得极大,杨本昌被杖毙、娴贵妃被废幽禁、宣帝气的脑子冒烟,但对朝臣来说……乐得看昏君的笑话,这新年该怎么过还怎么过,顶多心眼多的人家行事低调些。 云今欢正疑惑着,就听外院管事来报,安王登门了! 云今欢先是诧异,继而眉头紧锁:“安王怎么来了?陛下不是下令他禁足在府吗?他还敢出门走亲戚?” 楚昭没回答,起身边走边吩咐道:“把人带去内书房。”她眼神示意云今欢跟上。 云今越就在内书房与燕扶危谈话,他也听到了安王登门的消息,周身气息都冷了不少。 燕扶危心里和明镜似的,听说楚昭将人叫进来了,便也不急着,只等人来。 须臾后。 楚昭带着云今欢前脚刚进院,后脚云今佑就来了,只是他几乎可以说是被雀青和旗云给抬进来的。 饶是云今欢不喜安王,此刻都不免露出愕然之色。 实在是云今佑的模样太过凄惨,那张脸白的像死了三天的活尸,人还没靠近,就感觉他身上阴气缭绕。 云今欢看着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尤其是云今佑抬眸朝她看来,那双眼似饱含痛苦,却在看到她的那一刹那,痛苦凝滞,渐渐化开,竟成了满满的温柔与笑意。 云今欢心里莫名难受起来,她竟诡异的觉得‘安王’这眼神,让她熟悉又……想亲近! 这简直离谱。 “先进屋再说。”楚昭淡淡道。 云今欢收回视线,快步跟上。 进了内书房。 旗云和雀青将人抬进来后,就退了出去。 云今佑坐在椅子上,刚坐下就不停咳嗽,边咳边吐着血,那血色漆黑,隐约还带着一股腐臭气,给人一种他马上就要咳死的既视感。 哦,虽然他本就是个死的。 楚昭和燕扶危在他对方坐着,不为所动。 云今越和云今欢兄妹侍立在侧,眉头都夹得死紧,一瞬不瞬盯着对面的‘安王’云今佑,眼里满是戒备和质疑。 楚昭见他咳成那样儿,这具肉身眼看是要崩盘了,她是真怕云今佑今儿尸解在这儿,屋子里怕不是要臭好久。 她指尖一抬,一只灵蝶飞出去,落入云今佑的眉心,他的咳嗽渐渐缓了下来,整个人总算可以顺畅呼吸了。 “多谢……”他艰难开口。 楚昭摆手:“省省力气吧,待会儿有得你说的。” 她看向身旁的兄妹俩,指了指云今佑:“打声招呼吧,那是你俩的长兄。” 云今越和云今欢身体齐齐一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什么? 他俩都像是被当头一棒,半晌回不过来神。 对面的,分明是安王啊?!怎会是他俩的长兄?! “今越、今欢……好久不见。” 云今佑艰难的冲他俩露出一个微笑。 云今越和云今欢半晌说不出话来,愣怔的盯着云今佑看了好半晌,不敢置信耳朵里听到的…… 可是,两位老祖宗不可能拿这件事开玩笑。 “你……你真的是大哥!!!” 第202章 孽镜台前一照,生前罪孽无所遁形 自从得知云今佑是真的死了后,云今欢他们一直都强忍着悲伤,对外表现出乐天模样,怕被郭氏看出端倪,怕她受不住这打击。 此刻得知云今佑的魂魄在安王身体里,兄妹俩又喜又悲,两人一时都没忍住眼泪,兄妹三人执手相看泪眼了好一会儿,楚昭这冷心冷肺老祖宗扫兴的打断了他们的抱头痛哭。 “说说吧,你当年死亡的真相。” 楚昭看着云今佑:“如何失踪、怎么死的、又是怎么夺舍的安王。” 云今佑安抚的拍了拍哭的直抽抽的云今欢,又握住云今越不断颤抖的手,他深吸一口气,稍振作了精神,看向对面的楚昭和燕扶危,娓娓道来: “当年我与长歌大婚,长歌乃沈家嫡长女,按说出嫁应该在自家府上。但她出嫁前,便被她继母刁难,早早就搬出了沈府住在她母亲城外的庄子里……” 那日云今佑前去接近,结亲的队伍一路撒着喜钱出了城,在经过槐树林时,四周突然出现大雾。 那片雾散后,原本骑在马上的云今佑就这么离奇消失了。 “那片雾气出现时,我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可四肢却无法动弹,人也昏迷了过去,等我再醒来时,已在棺材里。” 云今越和云今欢面色都是一凝。 棺材?! 云今佑安抚的拍了拍他二人,神色平静,很是简短的几句话带过了自己的死亡。 他莫名出现在了棺中,就那么悄无声息的死在棺中。 可是……又怎么可能死的那么平静呢? 他是活生生被封在棺中的,那口棺被埋在地下,棺材盖被钉死,任他如何挣扎呼救,试图撞破棺木都无济于事…… 他是活生生被憋死在棺中的。 “许是我死时怨气过重,死后便成了怨鬼,从棺中飘出后,知晓害我性命的正是安王,那口将我埋死的棺材,就在安王府中。” “为了报仇,我一直游荡在安王身边。” “当时我离奇失踪,长歌一直在寻找我的下落,安王让她继母假传消息,称我在城外云因寺中。” 云今欢和云今越神色微变。 云今佑默了默,道:“之后的事,想来你们也都知晓。安王意图对长歌不轨,那时的我就飘荡在安王身边,被激起了凶性,怒而将安王夺舍。” “是我杀了安王,长歌当时就认出了我,为了不被人当做妖邪,她一口认下了与安王私通之事。” 楚昭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燕扶危也没说什么,只是眸色淡淡,像真的在听一个索然无味与己无关的故事。 云今欢面露愕然,她没想到真相会是如此。 沈长歌从未背叛大哥,而是为了保全大哥,才不惜背上私通那等骂名! 云今越却稍显理智的多,他皱眉不解道:“这件事大哥你们为何要瞒着家里?旁人会将你当成妖邪,咱们自家人又岂会那般?” 当初沈长歌与安王私通的消息一出,英国公府上下谁也不信沈长歌会做这种事,郭氏亲自去见了沈长歌,但沈长歌当时却隐瞒真相,还说了极其伤人的话,郭氏直接被气病了一个月,连床都下不了。 那时云今欢的年纪还小,性子又怯懦,天天都在郭氏床边哭鼻子。 而云今越却是实打实的一直在外奔波,寻找云今佑的去向,应对四方奚落与恶意。 他和云今佑年岁相差不大,再是清楚自己这大哥的为人与脾性,云今佑是作为英国公府继承人被培养的,自幼能文能武,十三岁时,就被云重山带去战场历练,心性坚韧,温和豁达,对母亲更是孝顺。 云今越觉得,纵然云今佑身死,有了不得已的苦衷,也不会授意沈长歌对母亲说那些话,他该知晓母亲是受不住那样的打击的! 云今佑对上云今越怀疑的视线,叹了口气,声音里多了几分自嘲:“人鬼殊途,二弟莫不是以为,我已成了夺舍恶鬼,行事还能如正常人那般?” 他此话出口后,屋内似多了股阴气直往人皮肉里钻。 云今越只感觉自己与云今佑交握着的那只手,像是握着一块玄冰,阴寒刺骨。 他怔了怔。 云今佑眼里隐隐有黑气聚集,他整个人都显出了几分阴厉:“怨鬼夺舍害命,便成恶鬼。我虽抢夺了安王的肉身,却也要了他的命,活人靠近我,只会不得好死。” “我实在是不想再死了,我想活着……” 他自嘲般的扯了扯嘴角,抬眸看向楚昭和燕扶危的方向。 “京师乃百善之地,又有皇族龙气坐镇,我待在此处实在煎熬。于是就顺水推舟,离京去了安王封地。” “到了安王封地后,我再无掣肘。只是想活下去依旧不易,要维持住这具肉身的生机,我只得向普通人借寿。” 云今佑垂眸道:“我这身子与废人无异,这些事,只能由长歌出面。起初我只是向封地里那些定了罪的囚犯借寿,渐渐的……囚犯都死光了,我只想对普通人下手。” 云今越和云今欢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云今佑神色不变,继续道:“封地那边死的人越来越多,普通人的寿数已填不了我这具肉身的窟窿,我也感觉自己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所以,我选择了回京。” “当年害死我,也害了长歌的仇人都在京师,纵然要死,我们也要拉着仇人一同下地狱才甘心。” 云今佑眸光动了动:“内朝宴时,长歌送了买命钱给娴贵妃……”他顿了顿,看了眼燕扶危的方向:“虞妃是被波及的。” 很显然,云今佑还并不知道燕扶危和楚昭是两个老不死。 真当虞妃是燕扶危亲娘呢。 燕扶危神色平静的看着他:“你今日登门,非是来自首,目的为何?” 云今佑深吸一口气,“我希望幽王与幽王妃能出手,帮我阻止长歌。她因我而生心魔,堕入邪道,但她还是人,还有回头路!” “我愿下十八层地狱受万般苦赎罪,只求换给她一丝继续为人的机会!” 楚昭把茶喝完了,把玩着空杯,叹了口气:“长这么大,没咋撒过谎吧?” 云今佑面上一僵,低着头,佯装听不懂。 “你说了这半天,真假参半,其实也挺能糊弄人的。”楚昭摇头道:“但你这谎话也就糊弄下你那傻妹妹。” 傻妹妹云今欢眼睛瞪圆,看向云今佑:“大哥你刚刚说的是假的?” 楚昭笑出了声,“瞧瞧,我说中了吧,你也就糊弄下这傻丫头,你连你二弟都糊弄不了。” 云今佑脸上瞬间红了一大片。 云今越叹气:“大哥,你实在不擅撒谎,还是实话实话吧。” 他没说的是,在这两位老祖宗面前,撒什么慌都没用。 “知道你的漏洞在哪儿吗?”楚昭盯着他。 云今佑沉默,他自是知晓他先前那些话中可被挑剔的地方太多了。 楚昭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旁的燕扶危:“你知晓我与他是谁吗?” 云今佑迟疑着回答:“幽王……幽王妃?” 楚昭勾唇:“昨日我与他在你面前展露过一些本事,这一点的确可以作为你来找我俩求助的理由。但在此之前,我与他可从未在你面前暴露过本事。” “家宴那夜,你主动上前,在我们面前暴露自己的异常。” “显然你是早知晓,我与他有些不同寻常的能耐,这一点……你又是从何而知的呢?” “别说是什么京中流言,京中尚无几人信那些,你远在封地,又能打听到多少。” 楚昭身体靠着椅背,饶有兴致瞧着他:“你话里话外都被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可这因果业报源起哪头,根归何处,可不是凭你三言两语就能断案的。” “那些买命钱借来的阳寿的确是落在了你身上,可那些业报孽债可几乎都在沈长歌的身上。” “你不无辜,可沈长歌,同样也不无辜。” “云今佑,别想着包庇她,到了阴司,孽镜台前一照,生前罪孽无所遁形,本王劝你,趁现在老实交代了。” 楚昭盯着他,语气渐渐冷:“本王已看在你家祖宗的面子上,提点过你一次,这是第二次,不会再有第三次。” 第203章 讨债! 人间讲是非对错,可阴司只讲因果承负。 云今佑和沈长歌这对苦命鸳鸯的确是被人所害,才落得如今境地。 但这些年为了将云今佑留在人间,沈长歌借走了太多人寿。 或许一开始诚如云今佑说的那般,沈长歌借走的都是安王封地大牢中那些为非作歹的死囚寿数,但随着日久,死囚不够了,那些普通人就遭了殃。 而云今佑和沈长歌回京,许是两人都知道无法再继续下去了,想和当年那些仇人做一个了断。 那些仇人有沈长歌的继母一家子,也有娴贵妃。 若云今佑和沈长歌回京后只对他们下手,楚昭和燕扶危也不是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俩死得瞑目。 但回京后,沈长歌依旧在散播买命钱,依旧有无辜者被卷了进来。 论人间是非对错,她此举是错。 论阴司的因果承负,她是在不断种恶因结恶果,而这些恶果,不知落在她和云今佑的身上,也会累及云今佑的家人! 甚至会牵连到熊英和云豹的身上! 因果承负,本就不听你人族的道理,它自有天道衡量公平。 楚昭和燕扶危几次提点,的确是看在熊英和云豹的面子上。 云今佑自嘲的扯了扯嘴角,也知晓再无可隐瞒,他涩声道:“长歌会走到如今这地步,全都是因为我,我责无旁贷。” “我只求二位可以出手,阻止她大开杀戒。” “我实在不想她为了我再造下更多的杀孽……咳——” 许是情绪起伏过重,云今佑又咳出一口黑血,不止如此,他的眼耳口鼻都在流血,黑血一汩汩的,转眼流满衣襟,极为骇人。 云今越和云今欢都被吓坏了。 “大哥!” “兄长!!” 两人手足无措,实不知眼下这种情况该如何帮云今佑,只能祈求的望向楚昭和燕扶危。 楚昭皱起眉,起身的同时往云今佑身上又打入一道鬼力。 云今佑身体的崩坏险险止住,整个人看着气若游丝。 “罢了,先去找沈长歌。” 云今佑如今这样子,让他坦白一切,他也没说话的劲气了。 …… 沈府。 今日同样迎来了外嫁女回门。 只是府邸上下的气氛都极为压抑,下人仆妇们都不敢靠近内院。 沈长歌坐在主位上,不紧不慢吃着茶。 她的继母赵氏坐在下首,一动不动,只眼睛不停流着泪,旁边还有一男一女,正是赵氏的女儿沈长悦与其丈夫。 夫妻俩像是屁股黏在椅子上,眼珠子惊恐的乱转,却发不出一言。 过了半炷香左右,三辆马车一前一后进了前院,正是赵氏的俩儿一女。 大儿子沈长明和二儿子沈长青都已娶了妻,今儿初二,他俩也早早的随妻子回门。是收到下人的消息,说沈长歌回府闹事。 父亲还远在边关,两人唯恐母亲受了刁难,赶紧带着妻子回家。 “人怎么都在外院带着,内院的人呢?一个个的刁奴!那沈长歌算哪门子安王侧妃,什么时候她的话在沈家也能作数了!” “一会儿就把这群奴才都发卖了,那沈长歌让他们滚出内院,他们竟还真听话了,分不清这家谁是主子吗!” 沈长明边走边骂,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他的妻子小赵氏跟在后面,心里也七上八下。 沈长青倒是没吭声,只是神色阴沉,他的妻子王氏刚嫁进来不过两年,并不清楚家中与沈长歌之间的龃龉。 不过沈长歌是怎么成为安王侧妃的,在京中并不是秘密。 但她嫁进来后,从未主动打听过沈长歌的事,但还是隐约从下人口中知晓,沈长歌这位大姐出嫁前就与自家丈夫他们关系不和。 毕竟不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关系不和,并不奇怪。 且嫁进来两年,王氏也看出自家婆母是个笑面虎,指不定曾经磋磨过沈长歌。 但今儿自家男人和大伯哥一听沈长歌回门就急匆匆往回赶的架势,还是让王氏心生疑惑,就算曾经有龃龉,但毕竟是一家人,至于弄得像是仇人上门一样吗? 王氏怀着疑惑跟着丈夫进了赵氏的院子。 一进屋内,就看到主人般高座上首的沈长歌。 不等沈长明发难,沈长歌放下茶盏,淡淡道:“人总算到齐了。” “沈长歌!你这恬不知耻的贱妇,谁给你那胆子让你坐在那位置上的!还不速速给我滚下来!你还有脸回门?!”沈长明张嘴便骂:“沈家早与你断亲了,父亲也不认你这个败坏门风的家伙,你回来想做什么!” “做什么?” 沈长歌勾唇笑了起来,盯着他们,一字一句道:“自然是来向你们……讨、债!” 砰! 屋中重重关上! 第204章 当年旧事 门砰得一声从外关上,声音之大,吓得刚进门的几人皆是一激灵。 沈长青沉着脸,扭身去推门,结果门关的死死得,竟似从外间被锁上了一般,他面上也浮现恼色,朝外厉喝道:“大胆奴才!谁让你们管的门,还不速速把门打开!” 门外静悄悄的,压根无人回应。 沈长青心里莫名一沉,这一路下来他并未同长兄那般吵吵嚷嚷,进了内院后就一直在观察着周围,他当时就觉得奇怪,明明是从小长大的府邸,今儿回来却有种违和的陌生感。 那种感觉在进入内院后就更为强烈。 且他们入内院后就没再看到一个下人仆妇。 难道那些下人先前是躲起来了,见他们进门后,才偷偷跑来将门关上上锁的?可这怎么可能,这里可是沈府,沈长歌这贱人说话从家中可不管用。 即便她现在成了安王侧妃,但她这侧妃是怎么当上了,谁不知晓? 沈府上下谁又真会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但若不是下人关的,这门又是怎么锁上的?难道是沈长歌带来的侍卫? 沈长青敛下心神,转过身审视的盯着上首的沈长歌。 而沈长明一贯沉不住气,他指着沈长歌破口大骂:“讨债?你这未婚夫失踪不过七日就跑去庙里与其他男人媾和的贱妇,丢尽我沈家的门楣,还有脸说来讨债?” “父亲如今不在府上,我身为沈家长子嫡孙,今儿就代父好好教训你这无耻贱妇!” 沈长明说着便要动手,旁边的小赵氏压根没有阻止的意思,反倒是一副看好戏的嘴脸。 倒是王氏,实打实被惊着了。 不管沈长歌与沈家有什么龃龉,对方毕竟是安王侧妃啊,也是府里实打实嫁出去的大姑奶奶,更是大伯哥同父异母的姐姐,哪有弟弟打姐姐的?! 她慌忙看向丈夫,想劝沈长青出手阻止。 结果却看到沈长青一脸阴森冷漠,像是一条蛰伏的毒蛇。 王氏心头一惊,她和沈长青成亲两载,虽算不得浓情蜜意,却也称得上一句相敬如宾。 她知晓自家丈夫心思重,沈长青在她面前,顶多是话少了些,却从未露出过如此阴狠的表情。 这表情还是对着自家姐姐去的! 就在这时,一声碎瓷声响起。 在沈长明上前时,沈长歌骤然砸碎了手里的茶杯。 茶杯碎裂,碎片溅了一地。 “跪下!”女人声音冰冷。 沈长明脸上还带着凶狠冷笑,下一刻,身体却不受控制一般,膝盖骤然下弯,重重跪了下去,膝盖正跪在那些碎瓷片上。 “啊啊啊啊!!” 他惨叫出声,身体因剧痛狂抖,就要弹射而起,但双肩像是被一只只无形的手给按住,他竟硬生生跪在那些碎片上不得动弹。 旁边坐在椅子上的赵氏眼泪夺眶而出,想要吼叫,依旧发不出声音。 沈长悦与其丈夫也是满脸惊惧,身体抖得越发厉害。 小赵氏一声尖叫,扑向自己丈夫身边,她想要将沈长明扶起来,可沈长明膝盖像是黏在地上似的。 她一时搞不清状况,怒火冲垮理智,顾不得仪态,起身抬手就要扇沈长歌巴掌。 然而沈长歌的动作比她更快,起身的瞬间,抓住小赵氏的手腕,另一只手抡起就是一巴掌扇她脸上。 啪! 小赵氏被打的头一歪,痛得脑子发嗡,半晌才找回声音:“你敢打我?!!” “打你便打你。” 啪—— 沈长歌又是狠狠一巴掌扇过去。 小赵氏被打得摔在地上,手也硌在那碎瓷上,顷刻间涌出鲜血。 她痛呼出声。 一只脚却直接踩在她手背上,用力下碾。 “啊啊啊啊啊!”小赵氏尖叫着,想要将手挣脱出来,可是身体竟和沈长明一样,都动弹不得。 这一幕看的王氏头皮发麻,下意识去找丈夫。 她一扭头,身边竟空空无人,回头才见沈长青竟不知何时退到了门口,正在用力拉扯着门扇,显然是想趁乱离开。 王氏的心陡然凉了半截儿。 沈长歌朝沈长青的方向瞥了眼,也不阻止,王氏却被她的眼神惊的头皮发麻,沈长歌那眼神,分明是动了杀心啊。 她也察觉出了满屋子的异状。 这位大姑姐莫不是有什么邪术不成? “大姑姐……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慢慢谈,毕竟是一家人……”王氏强忍着恐惧开口劝慰。 “一家人?”沈长歌眼神冰冷。 她冷冷盯着王氏,眼底浮现血色,幽幽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沈家没一个好东西,你嫁给沈长青为妻两年,难道不知身旁睡着的是个畜生。” 王氏一愣,瞥了眼后方已放弃破门而出的丈夫,沈长青似终于认清现实,知晓离不开了,这会儿眼中凶光毕露,但有明显顾忌着沈长歌的手段。 他扯了扯嘴角:“大姐一回来就喊打喊杀的,莫不是记恨从前的事,母亲大嫂与小妹过去对大姐你的确多有不敬,但弟弟我从未对不起大姐你吧。” “是吗?”沈长歌冷冷看着他:“那你心虚什么?” 冷汗从沈长青后脖颈滑落,若沈长歌还和过去一样,他当然不会跑。 一个女人而已,不听话就打到听话便是。 可沈长歌这女人现在邪门的很。 大哥比他体格更威猛,更擅长武艺,这会儿却像个提线木偶似的,跪在碎瓷上一动不能动。 沈长青自幼就觉得自己比其他人聪明,也喜欢一些神鬼志怪之事,想的自然比寻常人多一些。 而最重要的是,他的确是做贼心虚。 他可太清楚,沈家人曾对沈长歌和云今佑做过什么了…… “沈长歌你这个贱人!你敢对我们下手,以为自己能有什么好下场吗?陛下下旨禁足安王,你这安王侧妃也要到头了!” 小赵氏歇斯底里的骂道。 沈长青暗骂了一声蠢妇,都被沈长歌踩在脚底下了,还看不清局面吗? 没见大哥都忍耐着不吭声了吗?! 这个时候激怒沈长歌,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果不其然,沈长歌垂眸盯着赵氏,冷冷勾唇,笑出了声:“安王侧妃?说起来,我能当上这个侧妃,还得多谢你们才是啊。” “若不是你们将我诓骗出去,又将我迷晕,我如何能成为京中人人唾弃、背信弃义的淫娃荡妇呢?” 王氏如遭雷击,难以置信的瞪大眼,她看了看满脸杀意的沈长歌,又看向似被揭了人皮的婆母、妯娌与小姑子。 最后将视线落到一脸阴沉的丈夫身上。 王氏忽然感到一阵反胃。 当年云今佑失踪后不久,沈长歌与安王在庙中媾和被人撞破的事,竟是被自家人设计的吗?! 王氏忽而想到什么,脸色瞬间失了血色。 她看向沈长歌:“你那话是什么意思?他们……他们做了什么?” 第205章 同是倒霉蛋,相煎何太急 沈长歌平静的看着她:“看来你是真不知晓这些。” “也是……”沈长歌视线落到沈长青身上,嘲讽的勾起唇:“怕是不敢让你知晓吧。” 沈长青像是被踩着了尾巴的猫,尖声喝道:“你住口!当年就是你不知羞耻与安王媾和,你还想将污水泼到我们头上吗?!” “谁不知晓你自幼不服管教,仗着有英国公府为你撑腰,便要别府令居,明明就是个克死生母的赔钱货,竟还学着爷们想去外面开府!” “你住在你生母的庄子上,私下不知与多少男人有过龌龊,都是家中在帮你遮掩,你这等荒淫之人,说出来的话,有什么可信的!” 沈长歌面上并不恼,看他像看一只随时可以被碾死的臭虫。 “沈长青,你母亲恶毒、大哥庸碌、娶得妻子也是个蠢妇,小妹又是个掐尖要强的蠢货,这一家子里,你瞧着是那个不争不抢的,实则最恶心的便是你。” “你以为我不知晓当年你在背地里干的那些事吗?” “我与今佑早早定下婚约,你想借我攀上英国公府,奈何英国公与郭夫人压根看不上你。” “我出府住在生母的庄子上,就是想与你们这一家子蛇蝎划清界限,是你……想要攀附安王,故意设计引安王道庄子附近狩猎,将他引到那庄子里,见到我。” 沈长歌一字一句,冰冷森然。 “我早已拒绝了安王,而你却伪装我的字迹,与安王书信往来。” “我与今佑大婚当时,安王设计掳走今佑,将他害死。” “是你们趁我心乱如麻之际,诓我找到了今佑的踪迹!!!” 当年沈长歌并不知晓沈长青背地里做的这些事,她拒绝了安王后,安王并未怎么来骚扰过她,只是偶尔她外出时,总会莫名其妙与对方巧遇。 当时沈长歌就心生警惕,便减少了外出。 也是她成了安王侧妃之后,才知晓了这些。 沈长青设计安王见到她,又伪装她的字迹与安王书信往来,期间安王一直以为她对他也存在那种心思。 中间安王送来的礼物,全交给沈长青转交,实则是被沈长青给昧下了。 长此以往,安王便以为她沈长歌是真的想要入他的王府。 在她和云今佑成婚的那一天,安王才发了疯,对云今佑下毒手。 而那时的沈长歌,一心在家中待嫁,哪里知晓这些。 成婚当日,云今佑半路失踪,沈长歌当时也顾不上流言蜚语和旁人的笑话,一心只想找到云今佑。 是赵氏还有小赵氏与沈长悦找上了她,她们称自己去庙里祈福时,发现了庙中有一重伤昏迷的男子,似的云今佑,特意来给她报信。 沈长歌当时顾不得那么多,带着仆从就赶了过去。 可她到了那处庙后,没有发现云今佑,等着她的是安王。 那庙中燃了软骨香,她就在那等情况下,被安王凌辱。 只是沈长青远比他的母亲兄嫂更恶毒,是他叫来了其他人,撞破了这件事,一箭双雕,将她和安王一同拉进烂泥里。 沈长歌平静的说着往事。 沈长青脸色愈发难看和阴沉。 王氏只觉浑身冰冷,看沈长青的目光如看一条毒蛇。 这等恶毒的招数,竟是自己枕边人所为! 沈长歌可是他亲姐姐啊,再怎么不是一个母亲肚子里出来的,他何至于将要对方害成这样?就因为沈长歌不肯帮他攀上英国公府? 还有婆母、兄嫂、小姑子…… 她们也是女人啊!会不知道这世道里,女人的名节名声有多重要?! 而更令王氏恶心的是,她想到了自己是为何嫁给沈长青的…… 当时是在一场踏青宴上,她与小姐妹一同赴宴,临湖赏景时,不知谁突然从后推了她一把,她跌落湖中,是沈长青跳下湖救了她。 她不会洑水,在水中挣扎时极为慌乱,被救上去,不止衣裙全湿了,上衣也不知是不是巧合,沈长青在救她时,不小心撕裂了。 她当时称得上是衣不蔽体。 只是她那时并未想到那么多,大庭广众下那般模样,整个人是被沈长青以极亲密的姿势抱上去的,不嫁也得嫁。 因为有这个‘救命之恩’在,她虽是低嫁给沈长青,却也没有太多怨怼。 但现在…… 王氏浑身都止不住发抖。 当初沈长青真的是好心救的她吗?当年自己真的是不小心被人撞下湖的嘛?她记得……那日踏青宴,小姑子也在场的…… 王氏死死盯着沈长青,沈长青眸光闪烁,竟不敢与她对视。 王氏脸色唰的一白,哪还有不明白的! “是你……是你们兄妹!” 她抬手狠狠扇了沈长青一巴掌。 沈长青第一次被女人扇巴掌,他忌惮沈长歌,却不害怕王氏。 就想冲她挥拳,他抬起的胳膊突然传出骨头粉碎的声音。 沈长青惨叫一声,胳膊就诡异的耷拉的下去。 他惊恐的看着沈长歌:“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你用了什么邪术?!” 沈长歌冷笑:“的确是邪术,但也多亏了你们啊……若不是你们,我哪能变成如今这般呢……” 屋内寒意彻骨,沈长歌身下影子盘踞,像是有数不清的恶鬼纠缠着,她的眼睛越来越红,像是要浸出血来。 “今日,我就要你们血债血偿。” “沈家上下,谁也别想逃——” 王氏心里的怒恨被这杀意刺得一个激灵。 她对上沈长歌冰冷不含一丝人味儿的眼睛,猛地意识到,自己如今也是沈家人…… 沈长歌是连她都不想放过?! 最先死的是小赵氏,她嘴巴动着,竟硬生生嚼断了自己的舌头,口吐鲜血,痛苦无比的抽搐到底。 沈长明惊恐着惨叫求饶,他砰砰砰的磕头,那磕头却越来越重。 咚咚咚!咚咚咚! 到最后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压着他的头狠狠往地上撞。 砰! 沈长明的脑袋如西瓜般直接在地上磕碎。 赵氏和沈长悦已是吓得面无人色,除了尖叫没有别的法子。 沈长悦的丈夫几度昏死过去,他也冤啊!他觉得自己比王氏还冤!!他今年才与沈长悦成亲,哪知沈家的这些腌臜事,若知晓新婚妻子是这样的人,他说什么也不会娶的啊!! 死亡在屋内蔓延。 一声叹息淡淡响起。 “我说丫头,报仇就报仇,无辜的冤种就没必要杀了吧……” “同是倒霉蛋,相煎何太急。” 第206章 爱人之血,冤骨化厉 沈长青使尽全力都无法打开的屋门,嘎吱一声,整扇门板砸落在地。 一行人就站在门口。 沈家剩下的活人起初还当是救星来了,可当瞧见门口站着的是什么人后,脸色又变回忐忑惊恐。 来的自然是楚昭与燕扶危,但位于他俩身后的云今越和云今欢都是一脸杀意,而‘安王’的出现,更让他们内心七上八下。 云今越如豹子一般,冲了起来,一脚将沈长青踹翻在地,一拳又一拳狠狠砸在对方脸上。 云今欢的目标是赵氏和沈长悦,拳拳入手,一巴掌又一巴掌,不曾有半分留手。 楚昭和燕扶危踩着门板入内,在看到云今佑时,沈长歌身上的怨气明显凝滞了一下,一身凶性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压了下去。 “长歌。”云今佑想要到她身边去,却被楚昭扣住了肩膀,云今佑愕然的看向楚昭。 楚昭只睨他一眼,并不言语。 现在的沈长歌,情况不对劲的很。 沈长歌站在原地未动,看着他,幽幽叹了口气,“我说过,等解决了沈家的人,我就随你一同赴死,你何必节外生枝。” “沈长青和赵氏他们是该死,可其他人不该被牵连。”云今佑涩声道:“他们同当年的你我一样,同样无辜。” 沈长歌眸光动了动,但眼底依旧是坚冰一片。 “无辜……”沈长歌嘴角扯了扯,似自嘲,又似嘲讽。 这会儿一直困着王氏和沈长悦丈夫周二郎的无形桎梏被解开,两人虽重获自由,但都逃无可逃,只能躲在角落,惊惧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幕。 沈长青已被云今越揍得进气多出气少。 赵氏和沈长悦母女也不遑多让,被云今欢打的不成人形。 可即便如此,两人心里那股恶气依旧平不了,他们先前在门外,也听到了全部真相。 这一家子的畜生,毁了沈长歌,也毁了他们大哥! 若没有他们从中作梗,云今佑和沈长歌本该是一对恩爱夫妻,可以白头到老。 就因为他们内心阴沟蛆虫般的私欲,便将云今佑和沈长歌害成这样! 他们该死! 可纵然这些恶贼死了,也挽回不了已经发生的悲剧。 杀心突袭。 一股力量突然将暴怒中的云今越和云今欢拽回楚昭身边,下一刻,他们先前所立的位置窜出黑影,像尖刺一般直戳而来,那尖刺戳了个空,但来势不减,直接将赵氏、沈长悦和沈长青的胸膛洞穿。 三人爆发出凄厉的惨叫,鲜血汩汩涌出,却未立刻死去。 三人像烂泥一般,被黑影拽到了沈长歌的脚边,她的影子如鞭子一般,缠住三人的脖颈。 角落里响起两声尖叫。 黑影朝王氏和周二郎而去,但在靠近他俩的时候,却被一只灵蝶给撞碎。 与之同时,沈家外院的奴仆们都被黑影缠绕住脖颈,有些已被拧断脖子,有些却被灵蝶救下。 “长歌!你快住手!”云今佑剧烈呛咳着,“你清醒一点,刚刚你险些要了今越和今欢的命!” 先前若不是楚昭出手,及时将云今越和云今欢拽回来,兄妹俩估计也要透心凉了,两人这会儿也是满脸惊愕,没想到沈长歌会对他们下手。 沈长歌黑漆漆的眼里泛着血光,仿佛听不进人话了,她连云今佑也不管,只死死盯着楚昭。 “他们都该死……” “你们若要阻止我报仇,你们也该死。” 楚昭抠了抠眉心,叹了口气:“我说过了,没人阻止你血债血偿,但你要让无辜的冤种一起陪葬,这就说不过去了。” 楚昭指了指她脚底下那三坨玩意儿:“就那三个货色,也配人殉葬?你还怪会抬举仇家的。” 云今越嘴角扯了扯,不愧是老祖宗,劝人的角度都如此清奇。 云今欢一百个赞同,她也顾不上生气沈长歌先前对自己下手,开口劝道:“长歌阿姊,当年的真相我们都知道了,你想要讨债,我们帮你讨!可无辜者他们不该被牵连入内,做了恶事,是会遭报应的!” “报应?”沈长歌眼底血色渐浓,指甲都变得漆黑,她突然抬手,本就奄奄一息的赵氏母女和沈长青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扯掉了头颅,头首分离,鲜血四溅。 尖叫声骤然响起,角落里的周二郎直接被吓得昏死了过去,王氏也是摇摇欲坠。 沈长歌声音冰冷彻骨:“若真有报应,为何赵氏他们害了人后,却依旧好好活着,享受着荣华富贵!” “天道本就不公!凭什么又要让我来遵守这些公平!” “长歌!”云今佑眼里满是痛苦,他劝不住沈长歌,只能焦急的望向楚昭。 楚昭盯着她看了会儿,前几次见沈长歌在,对方还有理智,身上那股邪气也被压制着,而现在,沈长歌的心神明显已完全被邪气主导。 楚昭倒是认出了那邪气是什么东西。 她叹了口气,看向神色痛苦的云今佑。 “这世间许多东西看似无偿,实则早已暗中标好了价码。沈长歌身体里有一件鬼物,想来这些年,她就是靠着那件鬼物,才能用买命钱为你借寿。” 云今佑顿了顿,并未隐瞒:“是。” 他知道那件鬼物,当年安王也是借着那件鬼物,将他一个大活人转运到棺材里活埋而死。 “沈长歌将鬼器融于己身,纵然一开始能守住本心,时日渐久,业报加身,只会变成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就如现在这般,她已完全被仇恨蒙蔽双眼,是听不进去劝的。” 楚昭语气淡淡,“但无妨,不听劝的小孩,打一打总能听进去一点。” 声音落下的瞬间,楚昭已经动了。 她右手随意地抬起,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极细的、近乎透明的光痕从她指间蔓延出去,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缠上了沈长歌脚边那些翻涌的黑影。 沈长歌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那些如鞭如刺的黑影忽然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脊背,动弹不得。 “你做了什么?”沈长歌眼中暴起惊怒之色,她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东西正在被抽离出来,她满身的怨煞之气像是沸腾的油锅,灵魂像是在被凌迟一般,剧烈多痛苦让她禁不住惨叫出声。 “长歌!”云今佑心中不忍,想要冲上前,燕扶危先一步扣住他的后勃颈。 燕扶危神色古井无波:“别去添乱。” 沈长歌整个人痛苦不堪,她身上溢出的黑气越来越多,那些黑气渐渐变成一个个人形鬼影,一张张鬼脸在黑气中横冲直撞。 饶是并非活无常的云今越都能清楚看到这骇人之景。 “这些……到底是什么……”云今越难以置信。 楚昭神色冷淡:“怨鬼。” 她的鬼力如钩子般在沈长歌体内横冲直撞,直奔那邪气的源头而去。 终于,她触碰到了那源头。 楚昭指尖一勾,无形丝线骤然收紧。 沈长歌身体猛的一僵,那些从她身体里用处的怨鬼瞬间钻回了她体内,齐齐被收入那‘源头’之中,下一刻,鬼力丝线扯着一物从沈长歌的内心处飞了出来,径直落入楚昭掌心。 而沈长歌也如被抽干了力气,瞬间萎靡了下去,朝前跌去。 燕扶危松开了手,云今佑立刻飞扑而去,抱住了脱力的沈长歌。 与之同时,沈府上下作祟的那些黑雾全都散开了。 “长歌!长歌!!!”云今佑呼唤着沈长歌,焦急又担忧。 沈长歌在他怀里缓缓醒来,眼神恢复了一些清明,她看着屋内的一片狼藉,视线不经意对上角落里还醒着的王氏。 王氏看她的目光里满是惊惧。 沈长歌眸光动了动,自嘲的扯了扯嘴角。 她收回视线,看着云今佑,缓缓闭上眼:“别看我,如今的我,想来已是面无可憎到了极点。” “不……不……你永远是最好的沈长歌,是我对不住你,都是我连累了你。” 云今佑紧紧抱住她。 云今欢和云今越都红了眼,前者看向楚昭,噗通一声跪下:“老祖宗,求你救救我大哥和长歌阿姊吧,他俩是犯错了,但他俩同样也是受害者。他俩欠下的债,我愿帮他们还,我拿我的阳寿、我的运道去抵可不可以?” “不可以。”楚昭语气平静的近乎不近人情。 云今欢脸色惨白,满心悲痛。 云今越声音也沙哑难听:“真的就没办法了吗?” 黑无常和燕泽从外进来,先前他们在外院阻止那些黑雾滥杀无辜者,刚进来就听到云今越和云今欢兄妹俩的求情。 黑无常直接道:“云今佑和沈长歌身上造下太多杀孽,太多无辜者被他俩借寿,他俩死的虽冤,但那些被借寿者,同样也是枉死,因果加身,不是你想用自己的阳寿去抵,就能抵的。” “你一人之阳寿,又能抵多少业报果债?” “更何况,你个丫头身无功德,凭什么去抵?” 黑无常这话说的不客气,云今欢也知晓是自己想当然了。 沈长歌身上的邪物源头已被楚昭拔除,她和云今佑如今都不人不鬼,倒是能看见黑无常和燕泽的不同。 沈长歌艰难的在云今佑怀里坐起身,声音前所未有的平静:“我知自己罪无可赦,只是借寿之事,都是我固执所谓,今佑他只是被迫接受,若论因果,这些恶因都是我种下的,恶果自然该我承受,与他无关。” 黑无常讥笑一声:“因果业报,你说了可不算。” 沈长歌皱紧眉。 云今佑握紧她的手,摇头道:“我才是既得利益者,长歌,你我都是罪人,你不必为我开罪。” “这话说的还像那么回事。”黑无常点头,他那刀子嘴还要再说点什么,余光瞥见楚昭手里的东西,突然住了嘴。 “这玩意儿是……”黑无常眼角微抽。 楚昭手里捏着一块碎片,那碎片上浓浓的鬼气,让人望之心惊。 “如意珠的碎片。”楚昭神色莫名。 她抬起左手,一颗由着裂缝的珠子就出现在她手中,赫然是那枚曾被南知书用来装神弄鬼的如意珠。 如意珠和碎片刚一靠近,那碎片就融入了如意珠内,顷刻间,这枚珠子变得完整。 黑无常可算是知晓沈长歌的那些‘本事’是哪里来的了。 原来是靠的如意珠的碎片。 燕泽有些想不明白:“只是个碎片而已,怎会有这么大的力量,当初那南知书肚子里可是吞着一整个珠子,也没见她有沈长歌这样的手段吧?” “不一样。”楚昭摇头,解释道:“当初南知书虽是吞了如意珠,但并未让其认主,只是与如意珠做交易。” “而这枚如意珠碎皮,却是认了沈长歌为主,效果自然不一样。” 作为鬼王法器,如意珠可乱因果,其能力本就逆天。 也就是南知书当初不得其法门,拿着宝贝也不知道用法,否则闹出的乱子绝不会比沈长歌小。 楚昭看向沈长歌:“说说吧,这枚碎片又是怎么落到你手上的?” 事到如今,本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沈长歌扯了扯嘴角:“是我从安王手里偷来的……” 关于当年的那场真相,自然是有后续的。 沈长歌被赵氏母女骗去庙中,被安王迷晕欺辱,这件事闹得满城皆知,都说她沈长歌是背信弃义的淫娃荡妇。 后面安王为了平息事端,要纳她为侧妃。 事后,沈长歌就存了死意,只是纵然要死,她也要让安王和沈家人陪葬。她被安王欺辱时,虽神志不清,恍惚间却听到安王提起了云今佑。 那时,她就怀疑云今佑已遭逢不测。 所以,当郭氏找上门时,她故意说了难听的话,她此去是要取安王的狗命,自然要与英国公府划清界限。 来日东窗事发,才不至于连累英国公府。 后来,她如愿嫁入安王府,那时的安王,对她也怀着恨,纳她为侧妃,是为了平息事端,也是为了报复她。 最开始时,沈长歌好几次都险些被他凌虐致死,再一次事后,她企图刺死安王失败,被安王拖到了后院…… ——沈长歌,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云今佑在哪儿吗? ——他就在下面埋着呢,哈哈哈!本王还算仁义,给了他一口棺材! ——你那么想见他,不惜嫁进来也想替他报仇,那你就挖啊,把这棺材挖出来,本王让你们做一对鬼鸳鸯! ——就是不知道你这已经被本王玩腻了的破烂货,你那死鬼老情人还要不要你这双破鞋! 安王当时得意又猖狂。 沈长歌疯了一样挖着土,手指被磨破,双手一片血肉模糊。 大雨倾盆而下,她在仇人的注视下,挖开了厚重的土层,找到了爱人的尸骨。 挚爱之人的血,落在冤死的尸骨之上,那一刻,作为怨鬼游荡再侧,无人可以看见,也无力保护爱人的云今佑瞬间化为了厉鬼…… 他亲手杀了安王! 第207章 楚昭之前就说过,云今佑先前在幽王府的 楚昭之前就说过,云今佑先前在幽王府的自白是真假参半。 原因就是为了替沈长歌遮掩。 “鬼物一旦害了人命,就会化身为厉,而厉鬼,人性丧失,只会逐血嗜命,是做不到你现在这样清醒的。” 楚昭看着云今佑和沈长歌:“是那片如意珠碎片,让你醒过来的吧?” 云今佑深吸一口气,艰涩道:“……是。” 当时他杀了安王之后,就化身厉鬼,心里只想杀戮,根本记不得人事。 甚至……他险些杀了沈长歌。 是当时的沈长歌内心的执念牵动了如意珠的碎片,将他的理智唤醒。 “有一点我想不通。”黑无常看向沈长歌,插话道:“那安王狡诈阴险,他既是用如意珠碎片害死的云今佑,岂会不知道这碎片的厉害,怎会让你有机会偷到手?你又是凭什么知晓这碎片有特殊力量?” 沈长歌沉默,半晌后,才道:“那碎片安王是从不离身的,即便沐浴时,也是贴身放着。” “正常情况下,我的确偷不到。” 可她被纳入安王府时,安王本就不太正常,喜怒不定,凌虐她时,更如失去理智的野兽一般。 沈长歌自嘲的想,也许那时的老天爷还没瞎了眼,所以才让安王神智癫狂,让她有机可乘。 “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楚昭捏着手里的如意珠:“以如意珠的碎片害人性命,就是种下因果,云今佑死后灵魂被困在尸身附近,他的尸体又被藏在安王府。” “那安王是自作自受,成日与鬼在一处,又是被他害死的鬼,如意珠碎片的反噬加之阴气缠身,足够他失去理智。” 她看着沈长歌,有句话并没说出口,也没必要说了。 其实,若当时沈长歌没有动手,以安王的情况,只怕要不了多久,也会暴毙。 可现实哪有那么多想当然。 沈长歌本就是忍辱负重,与其将希望寄托于等着仇人暴毙,不如自己动手。 之后的事,沈长歌和云今佑再无隐瞒。 或许是沈长歌的执念太深,她机缘巧合下将这碎片与己身相融,云今佑从厉鬼的状态变回普通阴魂,夺舍了安王的身体。 可安王已死,他那具身体每天都在崩坏。 而皇城中,有皇族龙气,他呆的越久,身体就崩坏的越严重,而当时那等情况,云今佑也不敢回家,怕牵连了英国公府。 于是乎,他顶着安王的身份‘活’了下去,两人顺水推舟离开京师,去往封地。 “那片碎片融进了我的身体里,起初并没有什么异常,只是今佑的身体崩坏的越来越厉害,在去封地的半路上就支撑不住了,恰在那时,我们遇上了一群马匪……” 沈长歌垂眸说着往事。 侍卫斩杀了那群马匪,马匪死时,他们的魂魄竟都朝沈长歌的影子而来,那时,她才知晓自己的异常,也是那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告诉她,让云今佑活下去,可以借寿…… 于是,沈长歌试用了这借寿之法,找那几个马匪俘虏借了寿,第二天,那几个俘虏都死了,而云今佑的肉身果不其然停下了崩坏。 沈长歌满心激动,只觉看到了希望。 到了封地后,她就着手向封地的那些死囚借寿,并调动守军,四处剿匪,起初,她的屠刀只是冲着那些作恶之人。 恶人的寿数,都被她借走给云今佑续命。 头两年的时候,她和云今佑的日子过的平静安宁,仿佛过去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两人都刻意遗忘和忽略。 而封地百姓的日子也越来越好,毕竟马匪贼寇都被杀光杀尽,贩夫走卒和行商之人也越来越多,封地日渐富裕。 可是,没了这些恶人借寿后,云今佑的身体每况愈下。 到后面,他甚至连起身都难,缠绵病榻,不死不活。 然后……原本已消失的贼寇马匪又出现了…… 而这一次,屠刀挥向了平民和行商。 沈长歌面无表情的陈述自己的罪行:“是我下令让守军假扮的贼寇马匪,除此之外,我还在封地各处开了赌坊,并且向走商放贷借钱。” “这些事,今佑并不知晓。” 云今佑反驳道:“不……” “事到如今你还替我遮掩什么。”沈长歌看向他,扯了扯嘴角:“我知晓你的性子,用恶人的命换你活下去,你或许还能忍,若我对普通人下手,你只怕要立刻抹脖子自尽。” 沈长歌深吸一口气:“所以这事,我做的很小心。” “不管是开设赌坊,还是给走商房贷借钱都需要钱,这些借寿钱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起初我并没有那么多,所以,那些‘贼寇马匪’要替我谋财。” “借寿钱放了出去,借回来的阳寿不能太多,若直接将人给借死了,封地里的死亡人数陡然增加,也会引起今佑的警觉。” “所以,一开始我都是少量多次的借,我也不敢让今佑的身体恢复的太过正常康健,他不是个笨人,会察觉到的……” “只是,事情到后面渐渐脱离了掌控。” 沈长歌皱起了眉。 明明借来的还是那么多寿数,却效果大减。 云今佑的身体好像成了一个怎么也填不满的无底洞,到后面,即便沈长歌再想隐瞒,也瞒不住了…… 她和云今佑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他想劝她罢手,可那时的她,已停不下来了。 脱离掌控的,不止是云今佑崩坏的安王身体。 还有她…… 借的寿越多,沈长歌的幻听就越来越厉害,哪怕是青天白日,她耳中也能听到许多嘈杂的呓语声。 那声音日夜不歇,诅咒着她、蛊惑着她…… 当沈长歌看到自己盘踞着数不清怨鬼的影子时,她就知道,自己是真的回不去了,她已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 “之后的事,也不用我再解释什么了。”沈长歌抬眸看向楚昭:“借寿之法就是饮鸩止渴,我也知晓自己和今佑时日无多,所以想在死之前,回来把当年的仇人都一一带走陪葬。” “这些年从我手里借贷的商贾甚多,有些命短的,已经死了,但也有不少命硬的一直活着,且还成了大商人。” “商贾最是消息灵通,这一年来京中的动静我都清楚。” “五年前幽王还是个无能孱弱的病痨鬼,大婚当日逃婚跑去了背景,竟一下子用兵如神,武力超群,打的蛮族不敢南下牧马。” “而本是痴儿的幽王妃,突然恢复了灵智,还自灭家门,替亡母休夫,坊间更有你得先祖庇佑,抚顶开智,得了玄妙神通的传言。” “过去我也不信鬼神之说,但我和今佑又实打实的非人非鬼,所以进京前,我便一直在留意二位。” “事实果然如我想的一般,二位,都不是普通人。” 沈长歌:“若我猜的不错,二位应该也不是原本的幽王和幽王妃了吧?” 楚昭和燕扶危神色平静。 “是。”楚昭点头,并没什么好隐瞒的。 扪心自问的说,沈长歌的确和郭氏说的一样,是一个心性极为坚韧且聪慧的女子。 借寿之事,她也做的很隐秘,若非已到绝路了,或许她真能靠着那些行商,将这借寿之网铺满整个大玄朝。 她身上欠下太多业报,怨鬼缠身,却还能保持住人性,哪怕这人性如风中残烛,依旧看得出她性子之坚韧,是个成大事者。 明知她和燕扶危的身份有异,是大大的威胁,入京之后,她依旧借寿,分明也是不想隐瞒了。 矛盾的行为,实则是灵魂的挣扎。 她之前不顾一切想要血洗沈府,可以她的聪慧,若真的想杀光沈家满门上下,云今佑又哪来的机会跑到幽王府来求援呢? 她是猜到自己回到沈家后就会丧失所有理智。 这位沈姑娘,来找仇人索命前,也把自己的死局安排好了。 如今,一切真相大白,沈长歌也像终于卸下了担子,她紧握着云今佑的手,缓声道:“我知晓自己罪无可赦,死后下地狱也罢,来世做畜生也好,我都认。” “只有一件事。” 沈长歌神色认真:“安王是从何处得到那如意珠碎片的,我一直没能查清楚。将这害人的东西交给安王的,才是罪魁祸首。” 她拉着云今佑,面朝楚昭和燕扶危跪下,重重一磕头。 “我夫妻二人之罪百死莫赎,厚颜请二位找出这罪魁祸首,此人若不死,会有更多人如我夫妻般,轻则为害一方,重则祸及天下。” “起来吧,”楚昭抬手,鬼力将他二人拽起,“此贼子是谁,我心中已有眉目。” 沈长歌和云今佑闻言松了口气,却未再追问更多。 纵然知晓了罪魁祸首,以他两如今的情况,也做不了什么了。 但别的事,还是能做做的。 沈长歌走上前,将一枚令牌双手呈给楚昭。 楚昭挑了挑眉,并未立刻接过。 沈长歌哑声道:“这些年我所作所为有愧封地百姓,不管朝廷日后将封地交于谁管理,只求后继者能善待当地。” “这枚令信可号令我留下的私军,人数不多,只有五千,但皆是精锐。” “此外,凭此令信可令商会听命,如今大玄商会的会长,是我的人。” “这些事,我今日来前已经交代妥当。” 楚昭接过令牌,看她的眼神也颇为复杂。 沈长歌的心性手腕皆有,若放在乱世,定能大发异彩。而在如今,一个情字误了终身。 “你的好处,自然不能白拿。”楚昭开口道:“我会送你们最后一程,想怎么死?” 沈长歌笑了笑,回头看向云今佑。 云今佑上前,握紧她的手。 沈长歌轻声道:“烧了这里吧,太脏了,这么脏的地方,该与我们一起走才是。” 楚昭点头,未再多说什么。 她抬了抬手,潇潇和小武当进来,将虚脱的王氏和周二郎扛了出去。 云今越和云今欢早已红了眼,泪如雨下。 云今佑冲他俩挥了挥手。 两人艰难的后退,退出了屋子。 院子里。 楚昭抬手,掐诀,一缕幽赤色的火焰从她指尖浮现。 “帝业煌煌,焚尽秽障。幽冥敕令,万邪伏藏。” 她一字一顿,指尖划过虚空,那缕幽火便沿着她划过的轨迹腾空而起,在半空中蔓延成一道赤金色的火线,整个屋子像是被罩进了一层滚烫的网中。 “业火为刃,怨气为薪。三界有定,秽物无存。” 帝业鬼火越烧越旺,从赤金色渐变成青白色,像一场无声的飓风。那些缠绕在梁柱之间的怨气被火舌一卷,发出极轻的嘶嘶声,像雪落进沸水里,转眼便散了。 火焰之中,两人相拥,共同赴死。 云今欢禁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云今越也跪在地上,身体也似被雪压垮了。 周二郎还昏迷着,王氏醒着,此刻脸色苍白至极,眼神却又极其复杂。 恨?她先前的确差点被牵连而死,但知晓沈长歌和云今佑的过往后,却又恨不起来了。 或许是因为自己并未真的因此陨命,故而心里只有埋怨,只是这埋怨之下,又有一种庆幸与同情。 庆幸自己知晓了沈长青沈家人的真面目,也同情沈长歌和云今佑的遭遇。 “王夫人。”燕扶危忽然开口:“安王侧妃携安王于沈府自焚,安王为杀死英国公世子云今佑之真凶。沈家主母赵氏、长子沈长明、其妻小赵氏,次子沈长青、次女沈长悦皆为帮凶,今日这场火,烧死的都是罪人。” “他们自前自陈其罪,你与周二郎,皆是人证。” 王氏愣了下,就听燕扶危继续道:“王夫人与周二郎遭沈长青和沈长悦骗婚,同为受害者,婚事自该作废,日后若遇难处,幽王府不会坐视不管。” 王氏本就是个通透的,哪能不懂燕扶危这话中的意思。 沈家这群祸害与安王安王侧妃之死对外也需要一个交代,他们就算死了,犯下的罪行也要昭告天下! 她站出来做这个人证,或许会有碍名声,但以后幽王府会成为她的靠山! 王氏岂有不应之理。 原本她就不想替这群畜生隐瞒,至于娘家那边,她在家中本就备受疼爱,爹娘只会心疼她遇人不淑。 说起来,如果不是沈长歌今日杀上门来,她还不知要被沈长青这个禽兽欺骗多久,她……就当是还这份情吧。 至于沈长歌死之前,提到如今的幽王夫妇‘身份’之事,王氏只当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什么也没听到。 反正,幽王夫妇不简单就对了,都是有大本事的高人。 业火烈烈,烧尽罪业。 英国公府。 郭氏送走了来拜年的亲戚,不知怎得心头猛地一紧,就好像……有什么彻底失去了一样…… 第208章 惩罚已然开始 郭氏一直心绪不宁,婢女扶着她回房歇息。 府门外,有人脸色难看至极。 云湘这次回门直接被拒之门外,连大门都没让进。 “母亲就这般容不得我吗?我儿早夭,青山伯府眼看是没了,如今是娘家都不让我回了吗?”云湘红着眼,泫然欲泣。 拦着她的管家,不为所动,冷冷道:“不让湘小姐回门的命令是国公爷的意思,令郎年前夭折,湘小姐在丧期内,哪有大过年还往娘家跑的道理,也不怕把丧气带回娘家?” “国公爷还说了,当初青山伯府这门亲事是你自己撞破头也非要嫁的,父母兄弟都劝过你,你却觉得娘家人是要拦着你奔前程,既是你自己选的阳关道,那以后不管遇着什么,也不必回来哭诉,横竖娘家人都是恶人。” 管家说完,扭头就走,让人关了大门。 云湘恨得咬牙切齿,只觉颜面都被人踩在了脚底。 她含恨回了马车,让奴仆驾车回家。 青山伯府现在已彻底垮了,她那丈夫在流放,婆母自从回了谢家后,就没了信儿。 她几次去谢府都被拦在门外,那黄望舒只说她婆母谢灵瑶是得了病,被送走养病了,可哪有养病养的人影儿都没了的。 自从谢灵瑶没影儿后,她的儿子齐星便病了。 云湘料想是谢灵瑶借运的事被发现了,自己儿子是遭了牵连,年前她那苦命儿就死了,云湘险些哭瞎了眼。 她想到上一回回娘家,遇到了田雨薇,对方还说要帮她的忙来着,可后面这事儿也不了了之了。 更奇怪的是,田雨薇如今也得了病,没法见人。 那位姑母云老太君竟也死了…… 云湘只觉这件事里有蹊跷。 “好好好,是你们薄情寡义在先,不管我的死活。那就别怪我了……” 云湘咬牙切齿,天不给她活路,她豁出去了也要为自己搏出条生路来! 英国公府不仁,就别怪她不义! 云湘回府后就写了一封书信,让下人快马加鞭给田家人送去。 …… 云重山听到管家的回禀,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他对云湘这个女儿本就没少感情,虽不喜,但这么多年也从未苛待过,云湘自小的衣食住行都与云今欢这个嫡女是同样的,郭氏也不是那等容不得人的。 云湘小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是跟着云老太君这姑母的,许是那会儿就被养左了性子,之后郭氏怎么纠正都纠不回来,反惹了埋怨,让云湘觉得郭氏这主母是容不得她。 郭氏给她选的夫婿,她看不上,觉得郭氏是故意要将她低嫁。 后面还厚颜无耻,婚前主动自荐枕席,与青山伯府那齐瑞睡到了一起,那齐瑞的年纪都能给她当爹了,前头娶的正妻进门没几年就死了,整个京师那个好人家愿意把女儿嫁进去,偏她自己要往火坑里跳。 且还是用那等败坏门风的方式! 要知道当时距离云今佑出事才过去两年,郭氏压根没从悲伤中走出来,沈长歌与安王私通的消息更是把郭氏气的卧床了一个多月,郭氏对这等事更是深恶痛绝。 而云湘似生怕气不死郭氏似的,竟用同样的方式与齐瑞勾搭。 纵然云湘不是郭氏肚子里出来的,但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家中出了这样的女儿,丢的可不止是云湘自己的脸。 云今越的仕途,云今欢以后的婚嫁,都有影响。 可以说,那几年,云重山这个当爹的在外面都要被同僚笑话。 郭氏和云重山的关系,也是日益恶化,貌合神离。 也是遭逢田雨薇这件事后,云重山知晓了云老太君这个搅家精干的那些事,痛下狠心,除了这毒瘤,他与郭氏的关系最近才有了缓和。 对于云湘这个女儿,他心里更是不喜到了极点。 原本他也没想到云湘今日会回门,毕竟她那儿子年前才夭折,还是云今越今早出门前提醒了他。 云重山心里虽觉得云湘不至于,但还是叫来了管家,仔细吩咐了下去。 大过年的好日子,可不能让那等丧门星回来坏了一家人的心情,郭氏现在可受不得气,好不容易郭氏现在愿意让他进屋睡了,云重山才不想又被打回从前。 本是以防万一的吩咐,哪曾想那云湘还真有脸初二回门,听管家说,她身上还穿着丧。 这是存心要回来找晦气呢! 云重山心下厌恶到了极点,又对管家道:“以后对外也不必给那云湘留脸,英国公府不认这女儿!” 管家应是,云重山有问了郭氏那边,听管家说她身子似有不妥,云重山赶紧过去。 只是起身时,云重山身体摇晃了一下。 “国公爷这是怎么了?” “没事。”云重山锤了下心口,心道怪了,刚刚他突然心绞痛,不过他身子骨一直硬朗,并未将这事多放在心上,只是感慨或许自己年纪也上来了。 就是这心口始终闷闷的。 云重山觉得或许是被云湘这孽女给气的。 他快步去了郭氏的院子,见婢女正在给郭氏喂安神汤,他忙上前从婢女手里接过。 “我来我来。” 婢女见状,自然退到一边,脸上也带着笑。 郭氏看他一眼,也不拒绝,由着云重山伺候。 用完安神汤后,郭氏才道:“云湘回门,被你拦在外面了?” 云重山瞪眼:“这群嘴巴没门的,这么快就把信儿传你跟前了,别听,省得气坏自己。” 郭氏白他一眼,这有什么好气的,她身为一家主母,真以为这些瞒得住她? 不过,云重山的举动,的确让她舒心不少。 “近段时日事务繁多,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郭氏坐起身,顶着云重山道:“原本我还担心你狠不下心,如今你既自己决定不要这女儿了,我也好告诉你。” 云重山老老实实听着,没急着开口。 郭氏这才道:“你知道我与黄姐姐是手帕交,云湘那婆母谢灵瑶是她家姑太太……” “上次云湘回门,就是想请我去谢家,找她那婆母。” 郭氏将谢灵瑶的事娓娓道来,云重山听得目瞪口呆,心下又惊又怒。 郭氏神色平静:“那谢灵瑶前脚刚被收拾,云湘后脚就去谢府要人,她显然是知道她那婆母做了什么,虽说稚子无辜,但她那儿子齐星能活到现在,实打实是借了谢家小少爷的命和运。” “年前齐星夭折,我只叫人送了奠仪,却未亲自去,也有这原因。” 当初黄望舒在信中不敢提的太详细,也是内朝宴后,黄望舒发现楚昭就是林朝道君后,这才敢把细节说给郭氏。 郭氏心下也是大骇,对云湘这个庶女更是多了防备和忌惮。 “夫人该早告诉为夫的,好在今日没让那坏种进门!”云重山吐出口长气,他说这话也并不是责怪郭氏。 郭氏只淡淡瞥他一眼。 云重山心下有愧,是他这个当丈夫的做的不够好,所以郭氏才不信任他。 他笨嘴拙舌,不知该如何解释,也觉得说再多都没用,且看他以后怎么做便是。 夫妻俩说着私房话,外间亲卫急来求见。 云重山这才停下话头,让亲卫直接进来。 亲卫立在屏风外,快速禀报:“国公爷,安王与安王侧妃在沈家出事了。” 云重山和郭氏面色皆是一变,夫妻俩面面相觑。 “出了什么事?快说!” “安王侧妃在沈家自焚,安王、沈家主母赵氏与其长子长媳、次子、幺女皆葬身火海!” “次媳王氏和幺女婿周二郎从火场逃生,不过两人都受惊颇大,那周二郎更是神智癫狂,他说……” 亲卫顿了顿,压低声音:“他说安王侧妃是回门寻仇的,说……说当年大少爷失踪是被安王所害,沈家人以大少爷的消息诓骗她去了庙里,将她献给安王……” 郭氏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倒去,云重山一把抱住她,自己的手也在发抖。他早已知晓长子身故,可此刻得知杀人真凶是安王,胸口依旧像是被人剜了一刀。 他双目猩红,恨不得将安王碎尸万段。 “安王……” “竟真是安王?!!” 亲卫低着头,不敢答话。 郭氏在他怀里缓过一口气来,猛地攥住他的衣袖,指节泛白:“所以……所以当年今佑他……他就已经……” “还有长歌……长歌她竟是……”她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云重山紧紧抱着她,郭氏直接晕了过去。 云重山忙让人叫大夫,他起身时又控制不住踉跄,心口剧痛,竟直接吐出一口血来。 亲卫赶紧扶住他:“国公爷!” 云重山脸色煞白:“速……速去把二少爷和小小姐叫回来,快!” 英国公府内一阵兵荒马乱。 期间郭氏醒来了几次,但很快又晕了过去。 云重山一直守在她身边,不敢离开,唯恐妻子又出了什么事。 下人来传话,说是云今越和云今欢回来了,一同来府上的还有幽王夫妇,云重山这才离开床边,主要是去迎楚昭和燕扶危。 他这会儿也冷静下来了,琢磨出沈长歌在沈家报仇自焚的事里有些蹊跷。 云重山火急火燎的往外走,刚出内院,就迎面撞上哭的双眼红肿的兄妹俩。 然而他还没开口,云今欢脸色就是一变,盯着他身边,失声道:“娘!” 云重山心里一咯噔,看着空空如也的身边,语气都在颤:“你母亲受了刺激,在床上躺着的,今欢你瞧见了什么?你别吓为父……” 云今欢现在也是活无常,眼睛能看到魂魄。 她分明瞧见自己母亲郭氏的生魂就在云重山的身边。 她登时慌了,回头看向楚昭:“老祖宗!!” 楚昭皱了下眉,“无妨,别大惊小怪。” 她从云今越道:“去你母亲屋内取一盏灯出来。” 云今越不敢耽误,以最快的速度跑回郭氏屋内,拿了一盏铜雀灯出来。 这会儿惊慌失措的不止活人,还有跟着一同回来的云今佑和沈长歌的魂魄,只是两人身上都业债缠身,这会儿见郭氏生魂离体,压根不敢靠近,唯恐自己身上的煞气业债会害了她。 “她是大悲之下魂魄不稳,加之思子心切,才生魂离体。” 楚昭见郭氏的生魂呈现迷惘之态,但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云今佑魂魄的方向。 云今佑和沈长歌面朝她跪下,两鬼俱是悲痛懊悔。 楚昭点燃铜雀灯,指掐手诀,将铜雀灯递给云今欢,“拿着灯,每三步唤一次你母亲的名字,不要回头,慢慢将她的生魂引回肉身。” 她又对云今越和云重山道:“你俩速去疏散其他人。” 云重山和云今越不敢耽误,父子俩跑的飞快。 云今欢握住铜雀灯,三步唤一次郭氏的闺名:郭芙蕖。 云今佑和沈长歌的魂魄在楚昭示意下也跑到了前头,帮着为郭芙蕖的生魂引路。 好在这一路并不远,又有楚昭盯着,有惊无险的将郭芙蕖的生魂重新引回肉身中。 楚昭坐在床畔,手指点落在郭芙蕖的眉心,念了一段定神咒。 须臾后,郭芙蕖缓缓醒来,楚昭起身让位。 云重山父子三人忙上前,“夫人……” 云重山握紧她的手,刚刚他是真的被吓够呛。 郭芙蕖眼神还有些迷茫,喃喃道:“我刚刚……看见今佑和长歌了……” 云重山控制不住老泪纵横,却没把郭氏这话当成。 却听楚昭道:“他俩的魂魄的确回来了。” 云重山猛的抬起头,郭芙蕖也回过神,挣扎着坐起身。 “玄昭老祖,我儿……我儿他们真的回来了!!”云重山激动无比。 云今欢忙道:“爹,当年的事已经水落石出,大哥和嫂嫂都已报了仇,玄昭老祖宗答应送他们最后一程,走之前,她法外开恩,让大哥和嫂嫂回来与我们见最后一面。” 楚昭也不废话:“我暂时为你们开阴阳眼,不过郭夫人刚刚离魂,为了自身寿数,就不要靠太近了,抓紧时间,说说话就好。” 云重山和郭芙蕖不停点头,都是一脸激动。 楚昭手掐指诀,替屋内人暂开阴阳眼。 接下来一家团聚,她和燕扶危都退出屋内,不再打扰。 两人站在檐下,听到了屋内一家子的哭声。 燕扶危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楚昭内心的情绪。 “在想什么?” 楚昭盯着渐暗的天色,淡淡道:“子时一过,就是赤狗日。他们一家子团聚的时间没剩多少了。” 燕扶危嗯了声,“以云今佑和沈长歌身上的业债,下去后会是何处置?” “不好说。”楚昭摇头,她虽吃了三个阎君,但那三个老鬼的记忆她又没完全继承,对于阴律,她知晓的也浅显:“横竖不会有好下场,要么就是在大大小小的地狱轮转受刑,要么就是罚入畜生道,几世不得为人。” 当然,此番要一同下地狱的,不止云今佑和沈长歌。 沈家那一家子的魂,同样被拘了,但却是被黑无常给拘着,勾魂锁钉着魂魄,还未入地府,惩罚已然开始…… 第209章 分则各自未王,和则天下无双啊! 对云家人来说,如今与云今佑和沈长歌相处的每时每刻都珍贵异常。 但时间终会流逝。 月挂中天,子时已至。 雾气突兀的从地缝中漫延而出,阴气很快包裹住整个英国公府,诡异的狗叫声在雾气中响起,像是有数百头恶犬围住了整个国公府一般。 楚昭打了个哈欠,睁开眼。 燕扶危也将棋子丢回棋笼中,被迫一直对弈的燕泽解脱似的跳下棋桌,可救大命了!活着的时候他就怕与阿兄下棋,就没下赢过,现在都死成狗了,居然还要被虐! 自从阴气现,犬吠声响起后,黑无常就紧张的窜到楚昭背后,一脸紧张。 “赤狗日到了,野狗岭的鬼犬都来了人间,这么多聚集在英国府外,恐怕都是来走云今佑和沈长歌的魂魄的,但这数量也太多了。” 赤狗日这天,鬼门会暂时打开,野狗岭的鬼犬会与阴差一起出动,降临人间,一是驱赶那些逗留人间的鬼魂回归阴司,二是捉捕游魂野鬼,其中作恶厉鬼更是头号目标。 说白一点就是,这一日是下面的清算日,要将人间鬼物涤荡一空,如今才算‘新的一年’。 而一些鬼物,为了躲避阴差与鬼犬,在街上遇见了生人,就会病急乱投医跟着对方躲进家中。 而活人的‘门户’,本身就是对生者的一种庇佑,是一种隐形的‘结界’,寻常鬼物若无因果缔结,其实是很难跟着活人回门的。 只是赤狗日这天阴阳混淆,‘门户’便会松动。 故而每年这一日,人间便有不宜出门之说,便是怕冲撞了这些,把不祥带回家中。 “数量的确是多了些,倒像是来监工的。”楚昭又打了个哈欠,睨向阴气最浓的那一角:“子孙作孽,三祖七玄皆受其殃,看来你已经被牵连了。” 阴气中出现一道高大的鬼影,渐渐聚为人形,赫然是身穿鬼面铠的熊英。 比起上一回见熊英,她今日的鬼气有些不稳,脖子上能看到一些被鞭笞的痕迹,鬼体都被打裂了,明显是受了伤。 楚昭眸子沉了沉。 熊英叹了口气:“的确受了些罚,但不碍事,我这趟上来也是奉旨抓那两个冤种下去,算是戴罪立功了,外头那群鬼犬的确是来监工的。” “怎得,还怕你徇私包庇?”楚昭嗤笑。 她料到熊英会被牵连,但熊英身上的伤还是受的太重了些,这是鬼体都险些被打散了。 就算子孙作孽,三祖七玄要遭殃,但罚的还是太过了。 还有一点…… “这回怎么只有你上来?你那丑男人呢?” 熊英之前入梦与她联系过,提到过下回上来会带着云豹一起。 熊英吐出一口郁气,沉着脸道:“他伤的比我更重一些,无法挪动,我和他那不孝子孙在人间作孽的事,下头早有人知晓,故意瞒着,等着年底清算这一遭。” “我与他管教子孙无方,从重处置,以儆效尤。” 楚昭听得翻白眼。 熊英和云豹之前一直在小地狱驻守,连她和燕扶危在人间的事情都不知晓,又有鬼故意隐瞒沈长歌和云今佑在人间之事,就等着滴水成冰,搞一个大的! 看来阴司下头,比她预料的还要乌七八糟。 “我答应了要送那两个小的下去,正好,我也想下去瞧瞧。” 楚昭站起身,抬手一只灵蝶撞入熊英的鬼体内,她脖颈处的裂痕瞬间消弭。 感觉到这磅礴鬼气中蕴含的规则之力,熊英面露诧异:“昭姐儿你的鬼力……你成真正的鬼王了?!” 楚昭挑眉:“我成鬼王不是情理之中的事儿,激动个啥?” 熊英哈哈大笑,止不住的兴奋。 “好好好!!今儿咱们就一起下去!” 燕扶危在旁幽幽道:“还有我。” 熊英笑声嘎巴一下停了,表情略显纠结的盯着燕扶危,她挠头:“燕疯子你下去凑什么热闹啊?” “昭姐儿实打实是个鬼,可你现在是个大活人啊,我可未必有力气把你那生魂给拽出来,就算拽出来了,可没本事再给你塞回去。” 熊英这是实话实说,燕扶危的魂魄太强了,他现在的人身反而是一个禁锢。 她是真没那本事打破这个禁锢。 燕扶危看向楚昭,意思再明确不过。 要搞事情,就带上他一起。 楚昭抠了抠下巴,她其实也很好奇燕扶危的魂魄到底有多强,当年她死后,这厮在阴司搅风搅雨,力量肯定不差,是个当打手的好材料。 但是吧~ 她眯着眼:“带你下去可以,但我才是老大!” 燕扶危勾唇:“听凭玄昭王吩咐。” 楚昭也不磨叽,左手结印,右手呈爪,扣住他心口,用力拽住了什么,“那就出来吧你!” 燕扶危的魂魄被楚昭强行拽出身体。 过程中,楚昭隐约听到了锁链碎掉的声音。 与之同时,一股恐怖的威压自燕扶危的魂魄中扩散而出。 熊英、黑无常、燕泽,全被震得齐齐后退。 英国公府外嚎叫的鬼犬在这一刻齐齐噤声。 两鬼一狗眼中也满是惊惧。 这魂魄之力未免也强的太恐怖了,燕扶危的魂魄金光闪闪,俱是功德,而这功德中还含着紫气。 在场唯一稳得住的只有楚昭,她盯着燕扶危魂魄中的紫气,眼底都带着一点酸。 有个词儿叫紫气东来。 紫气本就是祥瑞之气、帝王之气。 楚昭有帝业火,本身也有帝业之气,但她的气偏‘白’,如白虹贯日,更主兵戈杀伐。 盖因她生前虽为霸主,但败在临门一脚,到底没有登上那帝位。 而燕扶危为开国之君,乱世由他的手彻底终结,故而他的气,是正统的‘紫气’。 被他的帝业紫气一冲,楚昭身上的兵戈帝气似被刺激了一般,帝业火自她脚下燃烧而起。 两人面对而立。 一紫一白,既相冲,又相融。 不远处,黑无常冷汗涔涔,他算是知道,这两位主儿当年为啥能那般无法无天了…… 这两人,既是栽秧,又是祥瑞! 分则各自未王,和则天下无双啊! 第210章 下阴司! 人之魂魄,乃其本貌。 有些人披着人皮时衣冠楚楚,一朝魂离皮囊,便现了原形。 丑陋、污浊、不堪入目。 盖因那层皮囊一剥,伪饰尽去,里头装了什么东西,便再也藏不住了。 也有人生时貌陋,死后魂魄却温润生光,如古玉含晖。 那是积善所养,功德所化。 阴差见了这等善魂,也要垂手躬身,恭恭敬敬地引路。 楚昭和燕扶危如今都脱离了肉身桎梏,以魂魄本貌立于天地之间,周遭的一切仿佛都被压了下去。。 燕扶危身上帝业紫气渐渐收回,楚昭也散去了帝业白火。 燕扶危的魂魄本貌,与他上一世并无二致,只是相较于‘燕岐’这具年轻的肉身,他看上去更成熟,五官也更为立体,岁月凝成了眉眼间的重量,像一坛藏了足够年头的酒,不用品,也知其醇厚美味。 楚昭却是盯着他那一头白发,这头白发非但不显老,反让这家伙更好看上了几分。 而楚昭的本貌,也如同她上一世那般,她身量本就高,五官不同于时下人喜欢的没有攻击性的柔美。 说白的,她这张脸半点也不宜室宜家,与柔美毫无关系。 锋利、冷艳、秾丽张扬,漆黑的眼,像是一柄藏锋的刃。 两人只是随意的站在那儿,就让人心生胆怯,不敢直视。 云家人此刻也都出来了,他们都被楚昭暂时开了阴阳眼,熊英来时的动静他们也都知晓,此刻云重山等人得见楚昭和燕扶危的魂魄本貌,都久久回不过来神。 这才是玄昭王与白晟帝的本来模样啊…… 他们何其有幸,得窥这两位祖宗的英姿。 云今越和沈长歌也知晓了两人的真实身份,哪怕他俩已经成了鬼鸳鸯,也还是被狠狠震撼了一把。 震惊过后,再看到被自己牵连的老祖宗的熊英,两鬼都羞愧的低头。 云重山和郭芙蕖也想到长子长媳马上要入阴司受刑,心里悲痛,却也知晓两人罪无可赦,今日一别之后,亲缘便断,再无相见的可能。 熊英不耐烦他们跪来跪去谢罪那一套,“云今佑和沈长歌作孽借寿,他们下去受罚是应当应分的,你们当引以为戒,替他们开罪是绝无可能的,你们若想为之减轻些罪孽,就多行善事,多积阴德。” 云重山几人自是用力点头,将此话奉为圭臬。 “时辰不早了,下去吧。” 楚昭开口道,睨了黑无常一眼。 这一趟下去,黑无常自然也是要一起的,还是要扬眉吐气的跟着靠山一起回去! 随着鬼门一开,楚昭几人的鬼影消失不见。 盘踞在英国公府内的阴气顷刻间消失不见,那些鬼犬的吠叫之声也消失无踪,仿佛先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一般。 郭芙蕖的眼睛早已哭肿,云重山本要扶着她下去,她摇头,强打起精神,猛的动手,用力拍向身边的儿女。 “你俩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帮着将玄昭王和白晟帝两位老祖宗的肉身抬下去,记得寸步不离守着!” 云今越和云今欢回过神,赶紧动起来。 …… 阴司无垠,深八万四千由旬,不可测。 旧铁般的铅灰色裹满整个世界,风穿过石缝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张嘴在含混地呜咽。 磅礴大雾中数不清的游魂野鬼,犬吠声响彻不觉,一只只鬼犬从荒坡上呼啸而下,掠食途径的鬼魂。 随着一声轻嗤,游魂也好,鬼犬也罢,全都安静了下来,顷刻间消散无踪。 一行身影出现在荒坡上。 黑无常扯着勾魂锁链,锁链上还拴着一串人,赫然是沈家那几个该死的鬼。 勾魂锁将他们的魂魄贯穿,每时每刻都痛不堪言。 进入阴间后,呼啸而过的阴风像刀子一般,剐蹭着他们的魂魄,其中又以沈长青最为痛苦,他身上的罪孽像是大山一般压下来,每走一步,魂魄都像在磨盘上被碾磨着。 更令他们恐惧的,是走在最前方的那两‘人’。 沈家人真的是做鬼也想不到,幽王夫妇竟是传说中的开国圣君白晟帝与曾经的乱世霸主玄昭王。 两个死了几百年的老祖宗,诈尸了! 两人不但不是死对头,还是两口子! 但现在他们也没功夫去震惊于这些不为人知的真相了,他们只恐惧自己将要面临之事…… 若早知死后会有这等折磨,生前他们定不作恶! 可悔之已晚! 云今佑和沈长歌的情况其实也并未比他们好多少。 两人身上的罪孽太重,楚昭答应送他们一程,但入了阴司后,并未动用鬼力,替他们减轻重压。 但即便没动手,其实这一路已算是给了照拂了。 就连沈家人都沾光了。 楚昭可不是会让人白占便宜的。 她睨了眼瑟瑟发抖的沈家人,对黑无常道:“把他们放了吧。” 黑无常点头,直接收回贯穿他们魂体的勾魂锁链。 沈家人面面相觑,一时有些不敢置信。 黑无常狞笑:“怎么?还想本座继续拴着你们?” “不、不不不!” 沈家人扭头就跑,很快鬼影就消散在了阴雾里。 沈长歌眼中依旧带着恨,心有不解。 熊英见状,粗着嗓子道:“凶丫头,莫不是以为他们逃得了?” 沈长歌摇头,“既入阴司,自然是逃不了的,我只是不解为何放了他们,不该直接带去受审吗?” 熊英笑了:“哪有那么简单,你真以为黄泉路是那么好走的?” 黑无常也阴恻恻的:“此地为野狗岭,乃是下阴司的第一站,亡魂在此处失去方向感,四处游荡却找不到出口,只有鬼差才能指引正确道路。” “岭上有鬼犬徘徊,专食那些试图逃跑或落单的亡魂,不听话的亡魂会在此处被野狗啃食三天三夜……” 沈长歌和云今佑都感觉到寒气直钻灵魂。 熊英对这两个不省心的晚辈也没啥慈爱之心,“有罪孽在身的魂魄,最是得这些鬼犬的喜爱,若不是有昭姐儿和燕疯子在,那些鬼犬不敢上前,你俩早被撕成渣滓了……” 她话音刚落,远处的雾气中就响起一声又一声的惨叫,赫然是沈家人的声音。 黑无常嘴角勾起笑意:“放心,这些鬼犬们知晓轻重,不会把他们啃得连骨头都不剩的……啃咬上个三天三夜,就会把他们拖去黄泉路的入口……” “黄泉路上无日月……有的是更精彩的等着他们……” 第211章 女魔头和死鳏夫来了 云今佑和沈长歌已能窥见自己的下场,两人都无话可说,生前作孽,死后入地狱受刑,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本该继续前行,燕扶危却说“稍等”。 众人看向他。 他却是看向楚昭:“你陪我先去取件东西。” 楚昭挑眉,也不急着问,点头应下。 剩下四鬼在原地等候,熊英有些纳闷:“燕疯子居然还在野狗岭里藏了东西?什么时候藏的?” 黑无常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 这位杀神是走的什么道去人间轮回的他都不了解,又哪知晓他在野狗岭藏了什么? 楚昭与他走入荒坡,入眼的只有阴气与嶙峋怪石,那些鬼犬在嗅到他俩的气息时早早就撤远了,压根不敢靠近。 楚昭也问出心中不解:“你居然把东西藏到鬼界来了,什么时候藏的?” “应是上辈子死后,又去轮回之前。”燕扶危回答着,脚下不见迟疑。 “你这是想起你死后在阴司大发神威的事儿了?” 燕扶危摇头:“那部分记忆依旧不全,不过前些时候,想起了一些。我入轮回到人间寻你之前,曾藏了些东西在野狗岭。” 楚昭是真好奇他藏了什么玩意儿,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东西还在? 很快,他俩走到一处怪石前停下。 燕扶危拿出了一枚拇指大小的印玺,楚昭瞥了一眼,从那印玺上感觉到了一股墓土之气。 “这是……”她眸子微眯:“从坟里挖出来的?” 燕扶危嗯了声,唇角勾起些微弧度:“藏在我的皇陵内的,是我死后放进去的,算是开启的钥匙。” 他将印玺递给楚昭,“我不记得如何施法,得你来开启。” 楚昭一言难尽的看着他,到底还是将印玺接过去了,心念一动,鬼力注入印玺中,下一刻,印玺撞入怪石内。 顷刻间,怪石散为齑粉,自内射出两道寒芒。 楚昭侧身的瞬间,一把握住其中一道寒芒。 燕扶危也抬手接住另一道,下一刻,两道寒芒不受控的撞向彼此。 戗—— 金戈相撞之声响彻野狗岭,火花四溅中,楚昭与燕扶危四目相对。 燕扶危手中的乃是一把大剑,长足有五寸,剑身黑沉,气势逼人。 楚昭手中的乃是一柄马槊,长于矛,重于戟,凶气滔天,锋芒毕露。 楚昭眼中异彩连连,她手抚过槊身,能感觉到这件凶兵与自己的契合,对方似在回应她的抚摸,一种熟悉感涌上心头。 她后退三步,手腕一沉,马槊在掌中翻转半圈,槊尖向下划过一道弧线,在地面拖出一声极轻的锐响。 随即她腰身一拧,那柄丈余长的马槊便如活物般弹起,槊尖在半空划出一道银弧,直刺而出,刺到一半猛然回抽,槊杆贴着腰侧旋过半圈,又横扫而出,势大力沉,只是劲气就将周围的怪石齐齐震碎。 燕扶危手中大剑如盾,挡住撞来的劲气。 剑身嗡鸣,跃跃欲试。 燕扶危压下大剑,目光落在楚昭身上,眼里满是惊艳,由衷赞道:“大善!” 楚昭收槊起身,手在长柄上摸了又摸:“老伙计。” 这分明是她上辈子征战天下时用的兵器马槊,她取名为‘斩鬼’。 斩鬼在她手中微震,显然已生器灵。 楚昭深吸一口气,看向燕扶危,“斩鬼以前只是凡兵,但它现在生出了器灵,是你将它重铸了?” 燕扶危嗯了声,他死后入阴司的那部分记忆并不完整,隐约只记得一些片段。 “当时一心想找到你,顺手也捡了些宝贝,借着地火,将斩鬼和重渊都重铸了,想着来日若找着了你,就将它还给你。” 重渊就是燕扶危手中的大剑,也是他当年的兵器。 楚昭心里很难不欢喜,这份‘礼’,她实在太喜欢了! 楚昭看着燕扶危,深吸一口气:“不和你说谢谢了。” 燕扶危嗯了声,与她相视一笑,走至她身边,自然而然握住她的手。 两人并肩同行,一人负剑,一人持槊。 须臾后,两人与熊英他们汇合。 熊英看到两人手中的凶兵后,先是嘶了声,满脸惊讶:“竟是重渊和斩鬼!” 黑无常往后退开了些,沈长歌和云今佑可飘远了些,那两件凶兵的压迫太强了,光是靠近就让他们感觉到难受。 楚昭呲着个大牙,乐得很:“世间兵器万千,唯有斩鬼最得我心,我也没想到这老伙计还在。” 熊英也不免冲燕扶危竖起大拇指。 还得是燕疯子,送礼送到人心坎儿上。 凶兵到手,一行人不再耽搁。黑无常在前引路,带着他们绕过野狗岭边缘,拐入一道隐秘的石隙,那是阴差抄近路用的通道,寻常亡魂不得入内。 石隙中阴气森森,如走在无边梦魇之中,越往前走,前方越亮,像有一团青灰色的光正在从缝隙尽处渗进来。 黑无常率先迈出石隙,熊英和沈长歌、云今越紧随其后。 他们刚一露头,便听见一声暴喝:“站住!” 数十名鬼将阴差列阵于前,黑甲森然,刀枪如林。为首者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黑无常。 “黑无常!你助纣为虐祸乱人间,阴司诏令你归府,你无视诏令,今日还敢擅入第一殿,罪加一等——” 那鬼将声音落下的瞬间,铺天盖地的锁链朝黑无常直刺而去。 下一刻。 后方的阴雾骤然翻滚而起,像一只大手,将袭来的勾魂锁齐齐扇了回去。 “好大的阵仗。” 戏谑的笑声在阴雾中响起。 黑无常的腰杆也随着那声音的出现挺直了起来,他默默侧身。 阴雾缓缓翻涌,两道身影不紧不慢走了出来。黑沉大剑从雾中露出剑尖,男人神色冷漠。身旁的女子肩上扛着一柄裹着暗红光泽的马槊,目光饶有兴致的扫过列阵的鬼将。 时间在这一刻似凝滞了。 第一殿内骤然无声。 下一瞬,无数凄厉的尖啸声响彻而起。 ——来了来了来了!!女魔头来了!!! ——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那死了媳妇的臭鳏夫他又回来了!!!! 第212章 上赶着来挨揍 阴差们开始往后退,刀枪握不稳,甲胄碰撞发出细碎声响,像牙齿打架。 那个为首的将领脸色变幻不定,嘴唇哆嗦了几下。他不认识斩鬼,但记得楚昭那张脸! 当年他跟着三殿阎君一起去的人间,结果那三位阎君都被这女魔头给吃了! 若非他跑的快,他现在也是对方的腹中食! 这女魔头竟真的跑来阴司了!!地要塌了!! 更该死的是……那个死鳏夫居然和她一起来的!! 这死鳏夫和女魔头就是两口子的事在下面已经传遍了,这段时间阴司下面乱糟糟的,也有这两个煞星的缘故,阎君们都怕他俩会回来寻仇。 哪曾想……真就回来了!这不是要鬼命吗!! 鬼将看了眼黑无常那小人得志的嘴脸,心里可算明白这家伙为啥敢回来了,这是找着靠山了啊! 楚昭把斩鬼从肩上卸下来,槊尖随意地往地上一顿。一声沉闷的入土声响过后,那些鬼哭狼嚎全部消失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她环顾四周,语气含笑:“这么大阵仗,是来迎接本王的嘛?早知你们如此热情,本王就该早点下来才是。” 无鬼应答。 突然两道恐怖的威压自酆都深处席卷而来,一左一右,像两堵看不见的墙同时朝他们压过来。 阴雾被撕裂,地面龟裂,那些原本围在四周的阴差鬼将被那股威压震得连连后退,像被风吹散的落叶。 黑无常缩到了熊英的身后,没忘记把沈长歌和云今佑给拽过来,两人只是小鬼,差点被这威压给直接震得魂飞魄散了去。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冷一沉,叠在一起像两把铁锤同时砸下:“胆敢擅闯酆都!死!” 楚昭挑眉,斩鬼横在身前,槊尖斜指地面,不闪不避。 燕扶危踏前一步,重渊横臂一拦,剑身未出鞘,先一步接住了左侧那道压下来的威压。两股力量撞在一起,余威直接将周遭的鬼殿震塌。 小鬼们早就吓得四散而逃,阴差鬼吏们一个个惊掉眼珠子,吓得满地找眼。 他们几辈子没见过这种场面! 两位阎君同时出手,对面那两个人居然连脚步都没挪一下。 为首的那个鬼将已经退到了最远的墙角,作孽啊!这是真的神仙打架,殃及池鱼啊!! 不过那两位阎君胆儿是真肥了啊,难不成是没认出这两口子的气息,居然真敢和他们动起手来了? 一把寒玉笏自第二殿的方向飞来,顷刻间,阴气化霜,恐怖寒气似要将一切都冻结为冰。 楚昭嘴角微弯,斩鬼在手中一转,槊尖朝左一挑,直接将袭来的寒玉笏给击飞,磅礴寒意被她搅散,她看了一眼寒玉笏袭来的方向,对燕扶危说:“这个交给我。” 燕扶危没有说话,但重渊已经出了鞘。 剑身嗡鸣,跃跃欲试。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柄乌铁秤如巍峨巨山,从天压来。 燕扶危提着重渊迎了上去,剑身横斩而出,剑弧如倒悬月。那道弧线切开压下来的秤影,轰然巨震,整个酆都似都跟着一起颤动。 另一头,斩鬼的槊尖刺破阴雾,带出的火光在灰暗中拖出一道暗红色的轨迹,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一路烧向那股寒气的源头。 大殿前的石阶上,第二殿阎君站在了阶顶,手中那块寒玉笏朝下一拍,所有阴气都被冻住了,九幽寒冰聚成法阵直冲楚昭而去。 楚昭没有停步,她提槊冲上石阶,斩鬼在手中翻转半圈,槊尖朝前,直刺而出。那柄马槊的尖端正对着寒玉笏的正面,火光与寒光撞在一起,发出“轰”的一声闷响,石阶上的霜花瞬间被震碎成漫天冰晶。 她身后鬼影滔天,恐怖威压倾覆而下。 第二殿阎君脸色大变,手中寒玉笏上的裂纹隐约可见。他的鬼王真身刚冒出一个头,楚昭身后的鬼影就抡起一拳,狠狠砸了下去。 惨叫声骤然响起。 楚昭哈哈大笑,眼中俱是兴奋与癫狂:“痛快!” 另一边,燕扶危的重渊已经架住山岳般大小的乌铁秤。 那杆秤的秤杆压在他剑身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那些刻在秤杆上的篆文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燕扶危神色平静,上方的乌铁秤上突然出现一只眼睛,那眼睛转来转去,与燕扶危四目相对,下一刻,那眼睛骤然瞪大。 整个乌铁秤都开始发抖。 “认识我?”燕扶危脖子动了动,淡淡问道。 乌铁秤中响起了一声咆哮:“死鳏夫!你大爷!怎么是你!!!” 这声咆哮一出,乌铁秤瞬间缩小,咻得一下跑没了影。 燕扶危皱了皱眉,有点不尽兴。 用魂魄打架这种事他还不太熟,刚刚热完身,怎么就跑了? 躲在远处的鬼将阴差们没一个敢露头的,所有鬼的心里都叫苦不迭,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有死的久的鬼将已经在翻白眼了,嘴里哆嗦:“作孽啊,那鳏夫真回来了,这日子没法过了……他还把他那死婆娘找着了,那女魔头跟着他一起来的,这不把地给捅个窟窿啊……” 也有刚成为阴差鬼将不久的嫩芽子,并不认识燕扶危和楚昭,这会儿鬼脑子都快被那打斗的动静给搅匀了,越发难以思考:“那两到底谁啊……咋连阎君都不是他们的对手,二殿君都快给打散了……九殿君咋还打着打着跑路了?” “那女的我没见过,但听说过……就是吃了三位殿君……一直、一直窝在人间的那个女魔头……” “那用剑的……他大爷的,就是百年前在阴司下头到处找媳妇的那个死鳏夫啊!!” “格老子的,鬼知道他俩居然是两口子!!” “打又打不过,不知道二殿和九殿主动招惹干嘛!!他们倒是能跑,咱们跑也跑不过啊啊啊啊!” 这会儿已经快被戳成筛子的第二殿阎君也很想骂天骂地! ——谁能告诉他为啥这女魔头的气息和百年前不一样!!害得他都没认出来!! ——早认出来了,他吃饱了撑着才上赶着来挨揍啊啊啊! 第213章 久仰久仰,见笑见笑 楚昭这一战打的酣畅淋漓,手中斩鬼大开大合,每一击都有劈山填海之势。 “畅快!” “再来!” “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响彻幽冥,每一缕荡起的发丝中都蕴含着熊熊战意。 第二殿已被打的节节败退,心里叫苦不迭。 “你这老鬼!躲什么躲!与本王正面对抗!” 楚昭正战到酣处,第二殿阎君的避战让她很是不悦,神识一扫,感知到燕扶危那边的战局竟结束了,那第九殿打到一半不打了,燕扶危居然也停手了,她心下更加不爽。 刚飞远的乌铁秤被一股无形巨力猛拽了个趔趄。 已经远离战场,只想看戏的第九殿阎君:“???” 等等!不是!拽我干嘛!我又没来打你! 楚昭管他那么多。 “你也上!” 她直接将观战的第九殿阎君也拽出来,两个一起打! 被迫加入战斗的第九殿阎君:“!!!”我招谁惹谁了!! 下一刻,斩鬼迎面劈来。 被劈了个趔趄的第九殿阎君怒不可遏,与被揍的看不出人形的第二殿阎君对视了一眼。 “玄昭魔头!你休要猖狂!” 老二老九一个对眼,心意相通,一起上!弄死这女魔头!! 就不信一对二还是打不过她!!! 事实证明,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再多一个也只是给女魔头练手的! 当年在人间,三位阎君一起都被这女魔头给揍趴了,成为她腹中食。 如今她更是有了鬼王印,收拾他俩还不是手到擒来! “不打了不打了不打了!!” “玄昭王手下留情!!” “误会!都是误会……啊——” 战局外的一众阴司大小鬼已经看的大跌眼睛,满地找自己被吓掉的鬼眼珠子。 一身鬼气都被吓成了鬼汗,擦了又擦。 有见识过百年前燕扶危大闹阴司的老鬼咽了口唾沫,瞄了眼不远处早早就收剑观战的白晟帝,忍不住与同僚嘀咕道:“娘哟,这一对比,那死鳏夫都显得慈眉善目起来……” “他当年顶多是到处找婆娘,只要不嘴贱手贱触怒他,他也不会动辄杀鬼……” “这女魔头是个疯的啊,她那架势,只要干不死她,她就要把所有鬼给干死……关键谁他娘的干得过她啊!!” 凶! 太凶了!!! 再这样打下去,地真的要塌了!! 燕扶危看的是眼中异彩连连,满脸都是赞叹与骄傲。 “不愧是玄昭。” “是啊,昭姐儿还是这么强……”熊英也是满脸感佩。 黑无常一动不敢动,仅剩的鬼脑壳阵阵发冷,他突然觉得,当初楚昭对他是手下留情了。 否则,他这鬼脑壳压根保不住。 沈长歌与云今佑这两个小虾米更不用说了,若不是有熊英用鬼力帮他们挡住余威,两人早被震的魂飞魄散了。 可即便如此,那种震撼感依旧难用言语形容。 怎会有人为人时,力拔山兮气盖世! 为鬼后,依旧能如此骁勇撼天彻底! “玄昭……玄昭老祖宗她当年若不是英年早逝,那天下未必能落到燕氏手中吧……”沈长歌有感而发。 云今佑略显紧张的看了眼前方的燕扶危。 燕扶危非但不恼,反而很是赞同的点头。 “若无她,就无大玄。” 就连熊英也是一脸赞同,她见两小鬼一脸愕然,似没想到燕扶危会承认的如此爽快,不禁笑出了声:“燕疯子没这么小气,你们夸得是昭姐儿,这可是夸他心坎儿上呢!” “而且……”熊英抬起下巴:“这本也是事实!” 当年乱世,时局最难的就是北方。 那时的蛮族可比如今的蛮族更难对付,更难杀,是楚昭率众将一路北进,几乎把蛮族杀的亡族灭种。 蛮族乃是许多部落联合,当时蛮王的那一支乃是血脉最强的,楚昭是正儿八经将大部落最强血脉的那几支蛮人给屠尽了。 当年她的人屠之名,也是这样来的。 说句不好听的,那时北方的玄昭部众真没多少瞧得起南边的。 双方的战场不同,南边的战事在他们看来就和花拳绣腿似的。 当年燕扶危收服玄昭王旧部,可是费了无数苦心。 沈长歌忽然想到什么:“大玄朝的国号……难道是取自玄昭老祖宗?” “不然呢?”熊英笑了笑。 这也是她佩服燕扶危的一点。 燕疯子是真的狡诈多端,能屈能伸,但他对楚昭的感情,其实才是最疯的。 眼看着再打下去地是真要被打穿了,两道身影出现,其中一道鬼气缭绕的身影丢出一面镜子,被打得不成鬼形的两位阎君被吸入镜中,险险躲过斩鬼的一劈。 下一刻,另一道身影出现在楚昭前方,手中化生笔写下一个篆字的‘停’,楚昭的动作只顿了一瞬,对方抢在这一瞬,冲楚昭拱手一揖:“第十殿见过玄昭王。” 来人正是第十殿阎君,他一头白发,模样却是七八岁孩童的样子,笑看着楚昭,言辞恳请:“不打不相识,那两鬼已吃了教训,玄昭王放他们一条生路可好?” 楚昭挑眉,上下打量他:“你就是熊英如今的顶头上峰?” 十阎君笑得天真无邪:“不敢不敢,我与熊将军是平辈论交!是吧,熊将军!” 十阎君冲熊英一个劲招手,那模样,哪像一殿之主,瞧着真和人间路边买糖葫芦的懵懂小童似的。 熟知十阎君脾性的老鬼们都不吭声。 这是个心黑装嫩的。 熊英笑着上前,意味深长瞄了眼十阎君,对方冲她挤眉弄眼。 熊英看向楚昭,也挤眉弄眼了一下。 楚昭哪能不懂,她哼了哼,收回斩鬼,立刻也笑呵呵起来:“原来是十弟啊,久仰久仰。” “早早听闻阴司武德充沛,本王今儿一下来,就感受到了热情,这一热,真情就上头了,刚刚本王耍的花枪,权当是见面礼了~见笑见笑。” 众鬼:…… 真是见鬼的热情。 见鬼的耍花枪…… 居然还管十阎君叫上弟弟了!他多大岁数,你多大岁数啊!! 分明是第二殿和第九殿想给个下马威,结果反被骑脸输出了…… 他们算是发现了,这女魔头不但是个疯的,还是个不要脸的! 这才是真的鬼精鬼精! 第214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当鬼的,都不知脸皮为何物。 楚昭这‘十弟’一叫,十阎君也顺杆爬,一口一个‘姐姐’,配合他那张童颜,倒是不违和。 就是一众老鬼们,听得牙根子发酸。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就请姐姐姐夫去我的第十殿坐着聊可好?” 十阎君说完,还冲燕扶危的方向露齿一笑。 楚昭颔首,“行啊,就听十弟的。” 她看向另一边浑身鬼气的黑影,对方一言不发,第二殿和第九殿就被收在他手里的法镜中。 熊英在楚昭耳边低声道:“那是第一殿阎君。” 楚昭心下一动,了然了。 她目光在第十殿和第一殿阎君身上转了圈,意味深长的勾起唇。 十阎君法袖一挥,就带着楚昭他们到了第十殿。 此处该是十阎君的寝殿,大眼看去,有不少灵器阴宝,陈设倒是与人间皇族的寝宫无甚差别,就是鬼气和阴气太重。 “姐姐姐夫莫要客气,快快请坐。” 十阎君请楚昭和燕扶危坐下。 两人都没有客气,在席间坐下。 熊英也坐在一旁,黑无常站在楚昭身后,鬼身都硬邦邦的。 不怪黑无常僵硬,第一殿阎君就在对面呢,对方不久前下了诏令追捕他,这会儿却心平气和面对面,实在是怪异。 他的鬼脑子转的不慢,想到了某种可能……但又觉得太离谱。 楚昭似笑非笑盯着对面两只老鬼:“好一招借刀杀鬼。” 燕扶危神色同样平静:“第一殿下令追杀黑无常只是嘘头,借力打力用的不错。” 之前熊英说过阴司的情况,第一殿下令追捕黑无常,将其缉拿回阴司,第一殿还派出了许多鬼将入人间京师,可楚昭他们在京师守株待兔,那些鬼将根本没有出现过。 第十殿明面上是站在楚昭这边的,而黑无常投靠了楚昭,如此一来,第一殿追杀黑无常,就与第十殿站在了对立面,双方看似不和。 而在这期间,第二殿与第九殿冲突不断,看似争锋相对。 实则也是表面不和,否则,今日楚昭下来,这两只老鬼就不和一起出手对她和燕扶危动手了。 但显然,第一殿和第十殿还做了什么,遮掩住了楚昭和燕扶危的气息,让第二殿和第九殿并未第一时间认出他俩,所以才贸然下手。 然后借力打力、借刀杀鬼,借着楚昭和燕扶危的手,把第二殿和第九殿给收拾了,最后第一殿跑出来摘果子,成功将两只老鬼收入他的法器之内。 十阎君笑眯眯的,“姐姐姐夫这话就外道了,咱们可是一家人啊~” “是吧~熊姐~” 熊英撇嘴,这懒鬼现在对着她都叫上姐了,这些老鬼心眼子就是多,她也被瞒在鼓里。 故意在她面前演那一出出的,让她把错误消息带去人间,反而让昭姐儿和燕疯子成了刀,白白便宜了这两只老鬼。 楚昭呵呵一笑:“还真是不管人间阴司,哪儿有能蛄蛹的,哪儿就有争权夺利。” “不过,我看阴司的风气有一点比人间好,谁的拳头最硬,就听谁的。人间还要讲究个权力制衡,裙带关联,阴司的话~” 她盯着十阎君和一阎君:“只要我搞死你们,我就是那个说话最顶用的,没错吧?” “按道理来说,是这样没错。”十阎君笑眯眯的:“姐姐若想要阎君之位,弟弟马上卸任,拱手让贤!” 楚昭翻白眼:“你想得美!” 十阎君有点子遗憾,身体前倾了些:“弟弟退位之心,天地可表,姐姐真不考虑下?” 楚昭斜睨他:“能让出来的,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你当本王只有武力没有脑子吗?” 十阎君叹气。 行吧,烫手山芋丢不出去。 旁边一直沉默的第一殿阎君终于开口道:“当年第三殿、第五殿、第六殿阎君被你吞噬,这三殿一直群龙无首,你如今既已凝出鬼王印,按规则,便该承接这三殿之责。” “对对对!”十阎君用力点头。 地可怜见,他的第十殿就管得他焦头烂额,快五十年没能打盹儿了,那三殿事务还要分剥过来,他的鬼油都快被榨干了。 他之前说退位让贤,那可是真心实意的。 谁不想当个逍遥老鬼呢~ 楚昭一脸莫名其妙:“我看你俩争权夺利的那么带劲儿,会乐意我来分权?我一个溜肩,可扛不起那么多重担。” 楚昭跟个滚刀肉似的,此话一出,对面两个老鬼都沉默了。 他们算是看出来了,楚昭就是个只管杀不管埋的。 燕扶危在旁边默默笑。 第一殿瞥他一眼,忽然道:“二位此番下来,总不会真只是为了打一架出气?” “想来,你们也想知晓那裴殊的来历吧。” 楚昭和燕扶危眸子微眯。 熊英猛的看向十阎君,目光如电。 她之前就问过十阎君裴殊之事,这老鬼咋说的!果然啊,没一句实话!那裴殊显然别有来头。 十阎君笑容干巴巴,装作看不见。 第一殿阎君见状道:“裴殊的真实来历事涉天机,无法在人间提及,并非十阎君故意作伪。” “我倒是真好奇了,”楚昭笑道:“裴殊那恶心玩意儿到底是什么畜生成精,都还扯上天机了?” 第一殿阎君短暂沉默,开口却未回答裴殊之事,而是反问:“二位可知,人间乱世于天道而言,意味着什么?” 燕扶危神色淡漠:“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熊英小声与楚昭道:“我知道这话啥意思,但我还是更赞同字面那意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句话的愿意是:天地没有偏私和感情,对待万物像对待祭祀时用草扎成的狗一样,任其自然生长、自然衰败,不会特别偏爱谁,也不会特别憎恶谁。 这话常被误以为是天地无情,把万物当成卑贱狗子。 楚昭笑了笑,于大多数人而言,熊英的这个看法其实也没错。 她在为人时,其实也是这么个看法,苍天无眼、狗天无情。 但成为鬼后,尤其是在凝结出鬼王印后,她与天地间的联系加深,隐约能窥见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机。 “万物相生相依,天道看似高高在上,实则本身也是规则的一环。人间乱世,同样也是天道之乱。” 楚昭看向第一殿:“我与燕扶危之所以身具帝王业力,便是因为我与他皆为拨乱反正者,此为天地造化之大功德,这才是我与他的力量之源,也是尔等阎君拿我们没办法的因由!” 第215章 四凶出逃,梼杌转生 包裹第一殿阎君周身的黑雾微微翻涌,似是雾中之人缓缓颔首。 “每逢人间乱世,便是天道生隙之时,此乃阴阳消长、新旧更迭之常理。” “然三百年前那场乱世,恰逢诸天浩劫并至,神道崩陨,地府动荡,人间哀鸿遍野,十室九空。” “过往王朝更迭,战乱多不过十数载便有新朝鼎立,可三百年前那场浩劫,却使乱世绵延两百余年,直至你二人一南一北,定鼎山河,方使乾坤复位。” “你二人平定乱世,护人族于将倾,使气运重聚,补全了天道缺失的那一角。你二人,便是应劫之人,但此番诸天浩劫,并未真正了结。” 楚昭与燕扶危皆微微蹙眉。 “你扯得也太远了。”楚昭轻哂,“三殿阎君的担子还不够重,如今还要往我们头上扣诸天浩劫的大功劳?可真是抬举我俩了。” “是与不是,玄昭王凝练出鬼王印后,应当已有所感应。” 楚昭神色淡淡:“少绕圈子,我问的是裴殊的来历。” “此事,还是由我来答吧。”十阎君长叹一声,“毕竟,也是我第十殿职责上的疏漏。” “地府阴司,除了司掌亡魂轮渡、裁断因果业报之外,地狱之下还镇压着上古四凶。诸天浩劫之时,封印崩坏,四凶出逃。” “四凶之中,穷奇与浑沌已被拘押归狱,但梼杌与饕餮却趁乱遁入轮回道,流落人间。而裴殊,便是梼杌转生。” 十阎君深吸一口气:“梼杌其性傲诞,凶虐无度,逢人则捕,见兽则噬。乃四凶之中最凶顽难驯、不可理喻之恶兽,不受教化,不循纲常。” 楚昭眉头微动。 梼杌转生? 但细想之下,裴殊那厮的性情,确实与十阎君所言如出一辙。 当年楚昭与那家伙打过交道,那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恶。 纯粹的、没有来由的恶。他嗜杀、嗜血,酷爱看人争斗,以人心撕裂为乐。规矩、道德、黑白、善恶,在他眼里不过是无趣的枷锁。他没有底线,也不受任何束缚,活脱脱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我说他是畜生转世,竟还说中了?”楚昭嗤笑,眸色锐利地扫过对面两鬼,“原来你们口中‘不可在人间提及的天机’,就是这么一回事……天道,可真是有意思。” 燕扶危也低笑一声,眼底满是凉薄的嘲讽:“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话原也不全对。原来天道也是要面皮的。” 熊英与黑无常面面相觑,听得一头雾水。 他们实在想不明白,裴殊是梼杌转生这件事,怎么就扯上“天机”了? 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浩劫时地府看管不利,让凶兽逃脱转世罢了,这是地府失职,与天道何干?又为何不能在人前提起? 楚昭可不会替谁遮羞,开口就是石破天惊:“那四凶的封印,是天道自己解开的罢?连梼杌转入轮回,也是天道默许的。” 第一殿阎君与十阎君皆沉默不语,面上浮起一丝自嘲般的苦笑,这沉默本身,便是默认。 熊英与黑无常面露震惊,后者更是失声叫了出来:“这怎么可能?!” “为何不可能?”燕扶危语气淡淡,“谜底就在谜面上,既说是天机,自然与天道本身有关。” 熊英面色难看至极:“天道难道不该是公允无私的吗?主动放出四凶去人间为祸,这又算什么道理?人命当真就如草芥,在天道眼里分毫不值?” 第一殿阎君沉声道:“天道若圆满无缺,自不会行此下策。可你可知‘诸天浩劫’四字意味着什么?” “天道本是无情之物,故而才能无私无偏。但浩劫降临,天道缺损,神道崩陨,诸神以陨落为代价才勉强稳住天穹不至倾覆,此后便再无力顾及人间。” “那四凶,本就是天道从自身剥离出来的‘恶’。四凶出逃,梼杌转生,并非全是封印失守所致,而是天道在濒临崩溃时,以仅剩的意志做出的选择:以‘至恶’镇‘至乱’,以凶兽之暴戾,荡尽人世之浊秽。” 楚昭扯了扯嘴角:“照你这说法,当时的天道,怕不是个癫的。” 第一殿阎君与十阎君又是好一阵沉默,雾气沉沉地凝在殿中,似连光阴都滞涩了几分。 十阎君轻咳一声,压低嗓音:“这种话……在阴司里私下说说也就罢了,若在人间提及,难保不落到祂耳中。” “怎的?祂还怕人骂?”楚昭挑眉,“那祂最好现在就降道雷劈死我,否则我每日骂祂八百回,一句都不会少。” 十阎君讪讪赔笑,楚昭敢骂,他这点薄面可不敢跟着造次。 燕扶危倒不觉得楚昭骂天有什么不妥。以“至恶”镇“至乱”,这种念头本就荒谬。 梼杌天性便是不可驯、不可束、不可教化之物,将它投入人间,无异于纵虎入羊群,只会让浩劫雪上加霜。 的确是脑子有坑才会作出的决定。 只能说,当时的天道,本身就偏向了‘恶’。 所幸,楚昭早早便杀了裴殊。 “方才你们说,我与玄昭补全了缺损的天道,也就是说,我与她所对应的,乃是‘天道至善’?” 十阎君点头:“正是此理。” 黑无常在心里暗暗嘀咕:就这两口子?还能是至善? 天道……怕不是真有点眼神不好。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四位大佬的目光同时落到了他身上。 黑无常脊背一僵,战战兢兢:“都、都看着我作甚?” 楚昭似笑非笑:“你方才在心里骂我。” 黑无常:“……”不是吧?这都能听见?还给不给鬼留活路了? 十阎君幽幽开口:“若以人间凡俗的尺度而论,无论是玄昭王还是白晟帝,自然都称不上‘至善’,死于你二人刀下的亡魂,怕也不认这个说法。” “但天道之眼的善恶,与人心所判的善恶,本就不同。平至乱,挽人间于将倾,在废墟之上重塑秩序,于天道而言,这便是大善,便是至善。二者,不可同教而语。” 楚昭与燕扶危闻言,面上并无半分骄傲或欢喜,反倒各自浮起一丝讽意。 正因为亲身走过那场乱世,才更觉得这顶‘至善’的冠冕荒唐可笑。 对大多数苍生黎民而言,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这才是他们心中唯一的善。 至于天道如何评判,与那些倒在路边的枯骨何干? 楚昭开口道:“话归正题,你们先前说,浩劫并未彻底终结,是因为裴殊这只梼杌还在人间?会再生事端?” 十阎君点头:“有此祸因。” “剩下的祸因呢?在那只饕餮身上?那家伙也转生成人了,又是何身份?” 十阎君摇头:“不知,当初梼杌和饕餮转生虽走的轮回道,但有上一任天道掩护,我们也不知道他们转生成了什么。” “就连裴殊是梼杌转生的事,也是他被你所杀时,魂魄气息牵动天象,才被我们察觉。” 楚昭沉吟不语,燕扶危忽然问道:“当年楚昭的死因是什么?” 这个问题困囿了燕扶危两世,当年他登基后也一直在查楚昭的死因,但始终无果,仿佛那一段因果被人刻意抹去了一般。 熊英也目光灼灼的看着两位阎君,她成为鬼将后,也询问过这个问题,但一直没得到答案。 楚昭倒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歪了歪头:“怪有意思的,我自己都不知道上辈子怎么死的,那段记忆是空的。” 第一殿阎君的声音从雾气后沉沉传出:“我等推测,应是裴殊所为。但用的何种手法,已不可考。” 燕扶危不知想到了什么,眸色沉了下去。 楚昭的死因,一直是个谜团,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一直让他不得安心。 那边是楚昭死后的尸身也下落不明。 若敌人只是寻常人族便罢了,可牵涉到梼杌与饕餮这等上古四凶,他不得不担忧楚昭上一世的死里还藏着别的手段,乃至她的尸身,或许早已被用于某种不可告人的布局。 楚昭似是猜到他在担心什么,朝他瞥去一眼。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她挑了挑眉,满脸混不吝的散漫。 燕扶危不由失笑。 罢了。不管还有什么阴谋诡计,这一世他都会与她并肩同行。甭管来什么,来便是了。 “还有一件事,本王每每想起都如鲠在喉。”楚昭清了清嗓子,端起架势,看着两只老鬼:“照你们的说法,本王堪称功德圆满,可本王死后,魂魄寄于簪中,你们派来接引本王的鬼东西,可没一个是客气的。” 她似笑非笑道:“我是吃了三殿阎君还有不少鬼将鬼差,但我玄昭王也是讲道理的,算起来,可都是他们先不客气的。” “我说的对吗?小黑子。” 黑无常:“……” 怎么又突然扯到我身上来了! 他心里叹了口气,摸着良心回答:“……是。” 当年他是跟随第六殿阎君上去的,自然清楚,第六殿阎君从一开始就没准备给楚昭留活路,上去便直奔着吞噬她魂魄去的,只是技不如人,反倒成了她腹中食。不过,第六殿上去之前,第三殿与第五殿已被吃了,那之前的事,他确实不知情。 楚昭颔首,当年她从簪中醒来后没多久就来了接引的鬼差,但那鬼差很不客气,动手不像是要接引她下去,倒像是要夺她魂魄。 楚昭便直接灭了对方,在后面,就是源源不断的麻烦找上门。 但凡对她心存杀意的,她全给吃了,当初留了黑无常一个脑袋,也是因为这厮对她并没有什么杀意,但他这鬼又轴得很,别的鬼见第六殿阎君被她吃了,都灰溜溜跑了。 偏他莽的很,还要冲上来送死。 “没下来之前,有些事儿本王也没想明白,此番下来后,有了先前那两个送上门找死的蠢货,倒让我一下子醍醐灌顶了。” 楚昭盯着十阎君:“当初那三个老鬼,也是你们故意送上来借我这把刀杀鬼的吧?” 黑无常瞪圆了眼,一脸不敢置信。 十阎君讪讪笑。 楚昭转动手腕:“所以说,本王是被你们立成了靶子,我这把刀这么好使,你们用了这么久,是不是该给点利息?” 十阎君赶紧道:“利息和赔礼自是要给的!岂能让姐姐白受累!” 楚昭呵呵笑,燕扶危也笑而不语。 十阎君想让第一殿阎君多说点话,但这鬼东西,关键时候就爱装死,他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哭诉道:“非是弟弟们想劳累姐姐,实在是自从四凶出逃开始,阴司就一直乱着。” 他唉声叹气:“上一任天道崩坏,地府虽不似诸天那般沉眠,但还是有许多同僚受到影响。” “天道本该无情,而身为裁定因果的阴官也该如此。” “而四凶出逃时,十大阎君皆受其身上的祸气污染,各沾恶念,除不尽。” 十阎君苦笑:“老三老五老六被毒、贪、怒缠身,已失本心。” “老二和老九被欲、疑所侵,但尚有药可救。” “老三老七老八被怒裹挟,但理智尚存,故而此番不曾露面。”说到这里时,十阎君顿了顿,看了眼燕扶危。 楚昭多鸡贼一鬼,她挑眉:“不是理智尚存不露面,是没法露面吧。” 她指着燕扶危:“听说这厮上辈子死后在阴司到处寻我,我刚听着那些鬼东西都管他叫死鳏夫,他在这下面搅风搅雨那些年,应该也是你俩手里的一把刀,帮你们或打或杀了不少脑子糊涂了的鬼吧?” 十阎君咳了声:“姐夫……仗义嘛。” 楚昭呵呵,她就说,这群老鬼又不是傻子,燕扶危死后再怎么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但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 他大小地狱寻妻,这些老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中势必是有利益交换的! 燕扶危沉眸不语,自然也想到了这一段。 不过他不太记得当初还和这些老鬼做了什么交易,那交易里,肯定不止替他们出手杀鬼这点东西。 “这般说来,弟弟你是懒鬼上身咯?”楚昭瞧了眼十阎君,对方讪笑默认。 楚昭视线落在一直稍显沉默也是最神秘的第一殿阎君身上:“你身上又是什么恶念缠身呢?” 这位第一殿始终不肯以真面目见人,楚昭总觉得这货躲在雾气后面,别有因由! 第216章 称孤为爹? 第一殿阎君又是沉默以对。 楚昭也没步步紧逼,仿佛先前的询问只是随口一提。 过往的恩恩怨怨,勉强算是捋了个盘顺,楚昭左手支颐,右手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点着,“公事讲完,那边谈谈私事吧。” 十阎君何等有眼力之老鬼,他笑眯眯道:“熊将军和豹将军受到子孙后代连累,按阴律是该受罚,但此法刑罚的确过了些,作为补偿,他夫妻二人可入鬼灵渡修行百年。” 这两只老鬼行事也是一环扣一环。 云今佑和沈长歌在人间作大孽,身为其祖宗的熊英和云豹被累及受罚的确是情理之中,但两人所受刑罚都太重了。 以楚昭这等护短的性子,定是要下来收拾鬼的。 两只老鬼是生怕她不下来,用尽了手段。 现在他们目的达成,要平息楚昭的怒火,自然要给甜枣了。 鬼灵渡是什么地方,楚昭不清楚,但熊英眼角明显抽了抽,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半点不暴露。 鬼灵渡蕴含阴司规则,乃是十殿阎君修行之地,能进那里面修炼,熊英和云豹绝对是赚了! 但玄昭王不清楚,不清楚的东西一律算作不值钱的玩意儿。 “不够。” 她哼笑道:“本王要看实际的,什么功德珠、鬼器法宝、灵丹妙药、阴司特产,十车八车先弄点来再说。” 十阎君嘴角都在抽抽,半晌后,他苦着脸道:“……好,熊将军和豹将军可入我私库挑选三件趁手鬼器,我再送两位三百年修为的鬼珠,如此可好?” 熊英强忍着没让自己嘴角咧到耳根,刚要说“中”,被楚昭踹了一脚。 她立刻闭嘴。 楚昭又看向第一殿阎君。 雾气翻涌了下,第一殿阎君:“三件法器,两颗黄泉果。” 像是怕楚昭不知道黄泉果的珍贵,十阎君赶紧道:“黄泉果百年才缔结一颗,此物可滋养神魂,极为难得!” 楚昭哦了声,给熊英使了个眼色,熊英这下嘴角是真咧到耳根了,一个劲点头:“中中中!” 黑无常在旁边默不作声,谁酸了,他酸了。 其实他孤寡如此之久,也可以认个干亲啥的,不为别的,就是觉得英国公府的人也挺不错的,云今佑和沈长歌虽然罪无可赦,但也情有可原,他也愿意帮忙分担点罪责啥的…… 嗯,绝对不是为了拿补偿。 楚昭脸上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两位不愧是当阎君的,就是大气。” “既然以后要携手并肩,那便是袍泽战友了,本王与白晟帝过往帮你们的那些利息,便不收了。” 十阎君听完,非但不觉得松口气,反而更紧张了。 楚昭笑眯眯的:“按本王当年打天下时的规矩,城池是谁打下来的就归谁,按规矩三五六阎君的私库,也该归本王所有,两位代管了那么久,也颇为辛苦,这样吧,本王大气点,就分你们一半好了。” 十阎君:“……”你是真‘大气’啊!! 燕扶危:“我的便是她的。” 楚昭哦了声:“不方便见人的四七八是我家扶危帮你们料理的吧,唉,毕竟那三位还在喘气儿,让他们拿谢礼是有些扎鬼心,既如此,我们还是只要三五六的私库好了,四七八那边,你们一家子兄弟慢慢掰扯。” 第一殿&十阎君:“……”很好,绕来绕去反正就是三五六的所有私藏全部归你就对了。 白晟帝耳中只听到了‘我家扶危’,心情甚是明朗。 两只老鬼不想掰扯,说也说不过,打……还是别打了。 第一殿阎君拿出三枚玉牌,放在桌上,“过去三位阎君的私库之物都在里面。” 楚昭拿过,笑吟吟的:“行,信你的鬼品。” 瞧着样子,这第一殿阎君是早料到要被她宰了。 旁边的十阎君脸上快速掠过一抹惊讶,显然没想到第一殿早有准备,但这抹讶异之色消散的很快,但燕扶危还是从他脸上捕捉到了他眼神里最后的那点古怪意味。 之后便是对云今欢和沈长歌的处置了。 沈长歌借寿杀人,罚入第五殿叫唤大地狱,业火灼魂,罚期三百年。 又因她开设赌坊放贷害人,入第四殿合大地狱,诈一人加狱一年。 每年自叫唤地狱中提出,押入第九殿阿鼻地狱,受业镜照身,岁审一日。 罚期结束,若悔过真诚,可发往第十殿轮回殿,酌情定来生。 至于云今佑,他借寿续命杀人共犯,位间接害命,又因知情不报,罚入第五殿叫唤地狱,刑期三百年。 再因身份欺诈,罚入第四殿合大地狱,刑期六十年。 至于沈家人,这会儿还在野狗岭被鬼犬啃着呢,等他们入了酆都后,所要受到的判刑,不会比沈长歌少。 此番楚昭和燕扶危下来的目的之一算是达成。 “说起来,本王那群孝子贤孙在干嘛呢?”楚昭忽然问道。 之前她让白无常去把那群孝子贤孙叫去人间给狗子孙们托梦,但还没面对面见过那群家伙。 十阎君咳了声,道:“楚家人不少都未去投胎,姐姐若是好奇,可以让熊将军带你去瞧瞧他们。” 楚昭自然是要去瞧瞧的。 比起揍人间那群数典忘祖的小畜生们,还是这群老畜生打起来更有嚼劲儿。 楚昭走前看了眼燕扶危,后者冲她摇了摇头。 楚昭心下了然,燕扶危怕是还有事儿要与这两只老鬼掰扯,她也不急着问,反正回人间后,不怕他不老实交代。 楚昭走后,十阎君又咳了声:“那个……燕家皇帝自燕泽后就没有下来的,姐夫若是要教训燕家后人,怕是有些难办。” 燕扶危神色平静,燕家后人的魂魄都被弄去沤肥了,自然无需他再教训。 十阎君见状,借口还有公务要处理便走了。 殿内只剩下燕扶危与第一殿阎君对峙着。 须臾后,燕扶危问:“方才我想起了一些事,我去人间轮回前,是与你做的交易。” 他眸色幽沉,“也是你趁机抹除了我在阴司那段时间的记忆。” “当年我在阴司中的所作所为,大致都记起了些,唯独一事。” 他盯着黑雾:“你的脸,我是怎么也想不起。” “当初,你可不是这样藏头露尾的。” 黑雾又动荡了一下,“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是吗。”燕扶危眸色淡淡,唇角忽而勾起:“那阎君不妨解释一下,你当初为何称孤为阿爹?” 第一殿阎君:“……” 第217章 说魔头魔头到! 酆都城墙长约千里。 内城为十殿阎君官署所在,各殿分布其中。 而酆都外城,与人间城池颇为相似。 外城为亡魂入阴司后的集散之所,设有接引司、登记处、也有短暂停留的邸舍。 东城为鬼市,乃亡魂交易香火、纸钱供品之处,商铺林立。 最边缘处为役鬼营,乃苦役亡魂的住所,条件简陋,位于外城边缘的夹道区。 从第十殿出来后,熊英带着楚昭穿过鬼市,一路下来,楚昭看的是啧啧称奇。 只是她那一身霸道鬼气一出现,那些叫卖的小鬼们都不敢吆喝了,原本热闹的鬼市瞬间变得冷清至极。 楚昭啧了声,将身上的鬼气收敛。 “看来阴司下头的治安也不咋地啊。” 熊英忍不住笑道:“比起人间,这里的确更加弱肉强食一些,不过酆都城中规矩也多,敢明面上造次的也不多。” 两人瞧着慢悠悠再走,速度却一点也不慢,很快就穿过了鬼市。 “这三百年下来,楚家族人也不少,能去投胎的都投了,”熊英语气有点玩味:“剩下还在阴司的,基本都聚集在役鬼营那边生活。” 楚昭听着孝子贤孙们的热闹,半点没有闹心,好奇的很:“役鬼营?那群脓包应该也不缺香火供奉吧,在下面过得这么惨?” 熊英忍俊不禁:“谁让他们‘孝’呢,忤逆不孝忘恩负义,都要入黑绳地狱受罚的,这些家伙生前不曾积阴德,罚期满了之后,也不可能马上去投胎,只能等着。” “毕竟投胎这种事,肯定是先安排善人,似他们这种等着投胎的,只能住在役鬼营,想要早点去投胎,就必须做苦役多干活。” “再者便是生前不积阴德,死后就慌了呗,又不想来世过苦日子,只能多做苦役,给自己来生攒福。” 这群楚家人生前都是锦衣玉食,谁愿意来世去吃糠咽菜啊,故而许多都还逗留在酆都。 亡魂要留在酆都,也是要‘生活’的,仅靠人间的那点香火供奉,显然是不够的。 “再者嘛,子孙不肖,祖宗遭殃。你也知道人间那群楚家人咯,祖业都要败光了,下头这群家伙,莫说享福了,跟着遭殃还差不多。” 楚昭乐呵呵的,“甚好。” 听到这群狗东西没过好日子,玄昭王之心甚慰。 至于这些狗崽子们不肖为啥殃及不到她身上,一则她老人家自身的功德气运摆在那边,二则,这群狗崽子又不是她生的! 虽都姓楚,但他们正儿八经的祖宗,是她那位同母异父的弟弟。 这点就和燕扶危一样,如今燕家后人都是燕泽的直系,她和燕扶危于如今的楚家燕家后人之间,虽有血缘,但已是七拐八绕的了。 只是这些后人都承了她和燕扶危的荫庇,但一个个的草包废物,除了会坐享其成大肆挥霍外,没干过一件人干事儿。 死后遭罪,就是他们的报应! “上回我让白无常将那群草包叫去收拾他们生的那群脓包,但却没见我那弟弟露面,他是已经投胎,还是仍在受刑?” “你说楚劼啊?”熊英撇嘴:“这货活着的时候可以和狗燕泽比命长了。” “你和燕疯子不是查到改了你生平的是燕泽的儿子,大玄第三任国君玄安帝嘛。” “楚劼那家伙是在玄安帝继位后才死的,也就是说篡改你生平的时候,那家伙是知情的,后面楚家族谱中,你这天字第一号老祖宗直接从女变男了。 “咱俩重逢后,我又特意去查了,这厮死后就被罚入黑绳大地狱,刑期还挺长的,我估摸着这货生前肯定参与了篡你生平之事,否则,他不至于被罚这么久。” 楚昭挑眉,“黑绳地狱是第几殿管辖?” 熊英挤眉弄眼:“第三殿。” 楚昭了然,勾唇笑了起来。 第三殿啊,那可太妙了,等看完这群草包,她再去与亲弟弟面对面好好叙旧。 不过…… 或许都用不着她亲自去。 楚昭与熊英闲聊着,就到了靠近城门的接引处。 两人都收敛了鬼气,周遭各色亡魂穿行而过。 接引处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楚昭循声望去,只见队伍前端乱成一团,灰白色的亡魂队列像被什么搅动的泥浆,几个模糊的身影正扭打在一起,其中一方的叫骂声尖利刺耳,隔着老远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虔婆!你在阳间干的好事!老夫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打死她!这老不要脸的自己作死,连累我们得罪了老祖宗!!” 楚昭眉梢一挑,与熊英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像两个路过的闲鬼,自然而然地往那堆热闹靠了过去。 接引处是一座灰石砌成的矮台,几个鬼差正拿着簿册站在台后,一脸戏谑看着眼前这一幕,压根没有阻拦的意思。 台下,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正被一个男鬼揪着胳膊往地上按,那女鬼拼命挣扎,嘴里还骂骂咧咧:“你放开我!你个死鬼!活着的时候管我,死了还管我!” “见鬼的祖宗!你楚家祖宗算个屁!” “我死都死了还怕你们!!” 她拼命挣开男鬼的钳制,又去挠旁边另一个楚家鬼的脸,声音尖锐刺耳:“我云芬芳嫁进你们楚家几十年,生儿育女操持家业,到死还要被你们这群死鬼骑在头上?!玄昭王算什么东西?一个死了三百年的老东西!” “你们怕她,我可不怕她!!” 她话音未落,男鬼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力道大得她整个人转了个圈:“住嘴!你找死!” 女鬼正是死了的云老太君,她嘴里一声声尖叫,把楚家祖宗骂了个遍。 男鬼气急败坏,追上去又是一巴掌接一巴掌。旁边几个楚家男魂也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往她身上招呼,云老太君被打得嗷嗷叫。 接引处的鬼差们原本还在看热闹,听到云老太君骂‘玄昭王’时也变了脸色。 这女鬼是真找死啊!! 往常她骂玄昭王便罢了,今儿巧了不是,那女魔头是正儿八经到阴司来了,第二殿和第九殿都被她给揍趴下了! 这会儿在阴司里骂玄昭王,玄昭王听不见才怪了!! 那几个正揍得兴起的楚家男魂,其中一鬼余光扫过人群,动作忽然顿住。 他僵在原地,抬起的手还悬在半空,眼睛死死盯着鬼群中的某个方向,嘴唇哆嗦了两下,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旁边的人还在往云老太君身上招呼,见他停了,推了他一把:“你发什么愣?打啊!这老虔婆嘴上没个把门的——” 那男魂直直跪了下去。 “老、老祖……” 楚昭双手拢在袖中,笑容饶有兴致。 真热闹啊~ 鬼差们:该死的,说魔头魔头到!这热闹果然不该看! 第218章 世间多有不平事,死后亦如此 楚家鬼们噗通噗通跪了一串。 一口一个‘玄昭老祖’! 声音叠在一起,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鹌鹑在争着认亲。 “玄昭王?她是玄昭王?!!” 鬼群里出现骚动,有不少城中鬼都知晓‘玄昭王’的名头。 更甚者大叫起来:“女魔头来了!!!” 瞬间,老鬼们全做鸟兽群散,城门口这边空了大半。只剩下那些刚入阴司的新鬼还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也跟着跑。 云老太君惊惧又茫然,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嘴里喃喃自语:“疯了吧……她怎么可能是玄昭王……玄昭王是男的啊……” “放你的狗屁!我家玄昭老祖本就是女子!”男鬼趁机又甩了她一巴掌,云老太君被打的鬼头扭了三圈,差点没从脖子上掉下去。 那男鬼朝楚昭膝行而去,一脸谄媚讨好:“老祖在上,这刁妇就是欠收拾,她没死的时候,孩儿多次给她托梦,劝她莫要为非作歹,可她就是不听啊……” “楚家的儿孙都被她给教坏了!” 他甩锅甩得行云流水,仿佛楚家这些年所有的烂账都是云芬芳一个人搅出来的。 楚昭垂眸看着眼前这谄媚男鬼。 这货模样瞧着约莫四十来岁,容貌与那楚承继颇为相似,楚昭歪了歪头:“你就是云芬芳的丈夫,楚承继他老子?” “是是是,孩儿楚佑璘,正是您的第十代侄孙。” 楚昭点头,“是你就成。” 她话音一落,抬手一挥,楚佑璘的双手瞬间化为齑粉。 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在城门口,楚佑璘痛的满地打滚,楚家鬼们噤若寒蝉,齐齐趴伏在地上,不敢作声。 楚昭语气平淡:“早就想收拾你了,你自己送上门来,倒省了本王的力气。” “养出楚承继那等是非不分,人头猪脑的东西,你这玩意儿居然还有脸来本王面前叫屈?” 之前那草蛊黎鸢找上定北侯府寻仇,闹出个乌龙,寻仇寻错了人,楚承继倒霉催的替他爹背了黑锅。 但追根究底,当初负心薄幸,招惹了那草蛊黎鸢养母的就是楚佑璘这个当老子的。 这么个玩意儿生前风流债一堆,又不好好教养子孙,死后不知悔改,甩锅倒是甩的厉害。 一口一个楚家儿孙都是被云芬芳给教坏的! 云老太君那蠢东西的确不是啥好玩意儿,他楚佑璘就是什么好货色了不成?只会往女人头上丢黑锅的东西。 楚佑璘惨叫着大叫冤屈,楚昭岂会听他废话,手指又是一抬,割了其舌头。 这下,楚佑璘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楚昭看向旁边呆若木鸡的几个鬼差,语气冷淡:“将这货丢去第十殿,就说本王请十阎君卖个面子,提前送他投胎,不拘人道或畜生道。” “就当是本王这个做祖宗的,给子孙后代们的见面礼了,省得他们排队等着投胎,今儿本王就替他们都开开这方便之门。” 楚佑璘眼睛暴突,疯狂摇头,不!他不要这样去投胎啊!! 边上的鬼差哪敢废话,立刻上前,丢出勾魂锁,拘起楚佑璘就往第十殿送。 他们眼里都带着点同情了,这位玄昭王不是一般的狠啊,直接将这楚佑璘的双手和舌头都给绞碎了,便是这货能投胎做人,下辈子也只会是个没了双手的残废哑巴。 相比起来,没准投生成畜生还好点。 横竖下辈子是个受苦的命了。 楚家其他鬼已经吓得亡魂大冒,唯恐步了楚佑璘的后尘,纷纷认错求饶,可不敢再把自己的罪过往旁人身上推诿。 云芬芳已经吓得呆若木鸡,她浑身抖若筛糠。 楚昭却懒得看她,冲熊英道:“差点忘了这货是你的后代子孙,我就不越俎代庖了。” 云芬芳一抖,猛然抬起头,这才注意到熊英,她脸色陡然一变,终于注意到了熊英那和云今欢格外相似的容貌和大体格子。 “您……您是熊英老祖!老祖饶命……老祖你救救我……我不想下地狱啊!!” 熊英厌恶的看她一眼,“云家女儿中出了你这么个玩意儿也是家门不幸。” 熊英摆了摆手,“将她丢去第一殿,照其生前罪,该去哪儿受刑就去哪儿。” 鬼差们得令,拘着云芬芳就走。 云芬芳嘴里还在求饶,被鬼差赏了几鞭子后,立刻老实了。 等被拖远了后,那鬼差才嫌弃道:“真是蠢出生天的东西,不过你运气也算好了,活着的时候就得罪了玄昭王,她却没一巴掌把你的魂魄拍散,估摸着也是看在熊将军的面子上,才秉公处置,让你有去受刑服役的机会。” 云芬芳整个魂体都痛的在颤,她又怕又委屈,“我活着的时候何曾得罪过玄昭王……” 她先前是大放厥词侮辱了玄昭老祖宗,可她生前可没有对玄昭王有过不敬之处啊! 至少明面上没有过。 那鬼差一脸看稀奇:“还真是个蠢东西,你莫不是到现在都不晓得自己是怎么死的?” “连我们这些下头当差的,都知道玄昭王如今在人间的身份是那什么幽王妃,她之前还下令楚家鬼上去收拾楚家的不肖子孙,你既是熊将军的后代,又是楚家媳妇,居然连这都不知道?” “生前不知晓就算了,死后面对面,你竟还没认出来?敢情你还是个睁眼瞎啊~” 云芬芳如遭当头棒喝。 幽王妃竟是玄昭王?!! 她怎么会是玄昭王!!! 云芬芳眼前一黑又一黑,过去一些想不明白的事,这会儿全明白了! 难怪‘沈昭昭’这个傻子会突然变正常,难怪会有传言说什么‘沈昭昭’得先祖庇佑,玄昭王显灵了! 这哪里是显灵了,明明就是玄昭王降世了!! 她嘴里发出尖锐的爆鸣,不甘又悲愤,她被骗了啊!!若早知玄昭王是‘沈昭昭’,她活着的时候哪敢摆什么老太君的威风,动那些歪门心思!! 她冤啊!!! “闭嘴!老实点!叫个锤子叫!!” 鬼差又是几鞭子抽过去,云芬芳嘎得一声,彻底老实了。 而另一边,楚昭像赶猪似的,抽打着楚家鬼们,把他们赶去了居住的役鬼营。 役鬼营毗邻外城区而建,冗长的一条巷子,挨挨挤挤的黑屋子像一口口竖着的棺材,住在这里的亡魂多是聚族而居,散户也有,但大多也都会抱团。 楚家这一大家子鬼占了一片地儿,楚昭来时的动静不小,周围其他族姓的鬼探头看了眼热闹,但感觉到了杀气后,马上就缩回自己的棺材屋里。 这会儿楚家鬼们全都出来了,大点兵似的,排排跪着。 楚昭坐在椅子上,一眼扫过去,逗留在地没有去投胎的就有百来号鬼。 观其死后之貌,男女皆有。 楚昭注意到有几个楚家鬼身上有不少阴德,按理说,该是早早就能去投胎,且下辈子还能投个不错人家的才对。 楚昭将那几只鬼点了出来。 两女一男。 “楚家第六代孙楚孝拜见玄昭老祖宗。” “楚家第七代孙楚知微、楚知玄拜见玄昭老祖宗。” 楚昭目光在他们三身上兜了一圈,略微挑眉:“父女?” 三人点头。 楚昭略微回忆了下,她之前曾看过楚家族史,对楚孝的名字有些印象。 “楚孝?本王看族史里所记,你活着时是个有名的孝子,当时的皇帝小子还给你赐了个孝子牌坊?” 楚孝连称不敢。 楚昭盯着他看了会儿,此子身上确有阴德,但那阴德总给她一种很不顺眼的违和之感,楚昭不耐的摆手:“你身上的阴德不少,为何还不去投胎?” 楚孝顿了顿,朝后方楚家鬼中看了眼,低声道:“双亲尚未投胎,身为人子,岂能先行。” 楚昭:“……” 楚昭翻了个白眼,死都死了,咋的还想下辈子继续给人当儿子? 的确是个孝的,但就是蠢的很。 她不耐再问,目光落到那对姐妹身上,眼底多了些深思,“你二人又是为何留下?难道也是舍不得老父?” 楚知微低着头,但声音沉稳有力:“上辈子为父女乃是缘分,但既已身故,缘分便断。” 楚知玄大着胆子看了眼楚昭,“老祖明鉴,我姐妹二鬼生时已还亲恩,如今还留在役鬼营并非为楚家,而是为自身。” 楚昭挑了挑眉,目光在楚知玄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楚知微身上:“为自身?说来听听。”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抬起头,不卑不亢道:“我姐妹二人不想再世投胎为人。” “如今留在役鬼营中,只是想累积阴德,在酆都谋一正式差事。” 楚昭挑眉,“以你二人身上的阴德来看,本不用居住在役鬼营中才对,若想为鬼差,应该不难才对。” 楚知微和楚知玄闻言皆是一叹,后者失落道:“老祖宗明鉴,我姐妹二人死时,冤愤过重,成了厉鬼,造下杀孽,如今虽已刑满,但却失了成为鬼差的资格,只有攒够阴德,才能攀上门槛。” “杀孽?”楚昭眸子微眯,她直觉不对。 若是这姐妹二人身前造过杀孽,在地狱受完刑后,仅凭在役鬼营里干活,可累积不下这么多阴德,更何况,她二人的阴德中隐含金光,那是功德之气。 这很矛盾。 熊英也看出不对劲。 “你二人当初因何而死?又为何化厉,造下杀孽的?” 两女刚要回答。 他们那孝子爹却抢先开口:“老祖宗在上,这俩不孝孽女死的并不光彩,若非她俩,我也不会……” 两女冲他怒目而视。 楚昭冷眼瞥去:“让你开口了吗?” 话音落下,熊英蒲扇般的大手就抽他脸上,“滚一边去。” 楚孝被扇飞,场间顿时安静。 两女见状,都露出爽快之色。 楚知玄目光灼灼的看着楚昭,回答道:“老祖宗,在回答这个问题前,我想先问另一个问题。” “可。”楚昭点头。 楚知玄指着被扇飞的楚孝:“卖女求生的愚孝恶毒之辈,也配有阴德吗?” 后方的楚家鬼里有一男一女叫出了声,赫然是楚孝的父母,此刻一张鬼脸狰狞,恨不得撕了楚知玄。 楚知微与妹妹跪在一起,继续道:“大玄安平五年,那时我父为漠西边军将领之一,驻守沙城,祖父祖母与我姐妹二人皆在漠西随军,恰逢西戎假扮贼寇入城劫掠。” “西戎贼寇围了沙城城主府,我们这位好父亲,为了活命,在祖父祖母的唆使下,将我姐妹二人献给贼寇!” “他确有好算计,在将我姐妹二人献于贼寇时,在我二人身上种下奇毒,凡于我姐妹二人欢好者,气血翻腾时,便会暴毙。” 楚知玄双目发红:“委身贼寇而已,只当是被狗咬了一口罢了,能拉着他们一起死,倒也不亏,但我姐妹二人为成全他的大义而死,死后他冠冕加身,我姐妹二人却落得声名狼藉,就连尸骨都被丢乱葬岗,一把火烧之!” 楚知微深吸一口气,“生恩,在我们死时就已还尽了!” 当年楚孝将她俩推出去,诚然有两个老不死的唆使,但楚孝自身也是存着那念头的,否则怎会让她俩服下奇毒。 那首领与其手下对她们百般凌辱,她们流着血泪,眼看着他们暴毙。 死之前,她们看到楚孝带人反杀了回来,在那时,她们心中其实并不恨,她们觉得自己是舍生取义。 可是啊…… 她们最后那一口气还没咽下去,就听到楚孝说她俩被贼寇所污,有辱家名,让手下将她们的尸首丢去乱葬岗。 她们死后尸身被焚,含着一口怨气回到沙城,听到的是无知百姓对楚孝等人的歌功颂德,对她们的唾弃不齿。 姐妹二人怨气难平,头七那日,她俩化煞回到城主府,将楚孝和两个老不死的都杀了。 “我姐妹二人死后杀亲,犯下恶逆大罪,我们入阴司后下地狱受刑,我们认!” “但我们实是不想再世为人!” “这天地间多有不平事,我俩死的冤屈,死后同样冤屈,但底层者,纵要伸冤,叫破了嗓子也无人听得见。” “我姐妹二人想往上爬,爬到能让人听见声音的地方去!” 姐妹二人看着楚昭:“老祖宗在上,请您为我姐妹二人做主!” 第219章 双殿阎君 楚知微和楚知玄的声音掷地有力。 楚家鬼们神色各异,却无鬼敢开口,全被震慑在楚昭的威压之下。 “阴司之序,按因果断案,这二女杀亲虽为恶逆,但其恶因乃出其父、其祖父祖母,她二人这刑法,判的糊涂。” “至于那楚孝,害女夺功,他之孝,乃为愚孝,配不上那身阴德。” 楚昭声音听不出情绪,看向役鬼营另一头。 顷刻间,黑雾袭来,在一阵惊呼中,楚昭与熊英身影消失不见,一同跟着消失的还有楚知微楚知玄姐妹以及楚孝。 巍峨鬼殿中,阴气森森。 十阎君拢袖立在殿内,冲楚昭拱手一揖。 “姐姐所判甚是。” “楚家姐妹与楚孝之案,乃上一任五阎君与六阎君所判,所判含了私怨,有失偏颇。” 楚昭斜睨向他:“既知偏颇,还放任施为,是故意等着我来?” 十阎君叹息:“私怨因姐姐而起,自然也只能由姐姐来拨乱反正了。” 楚昭冷嗤一声,却未说什么。 十阎君口中的私怨,指的自然是她和老五老六之间的。 她最开始吃掉的是三阎君,之后,五殿六殿也派了许多鬼将鬼差来人间寻她麻烦,但都被她吃得吃废得废。 楚知微和楚知玄被重判,是因为她们乃是楚家女。 而楚孝这愚孝蠢物得了便宜,也是那昏了头的两个阎君故意为之。 楚昭心思一转,看向十阎君:“你们倒是会谋算,那两只老鬼被你们弄到我跟前送死,本王不知不觉就承了你们这人情了。” 十阎君连道“不敢不敢。” 他一双鬼眼望着楚昭,语气真诚:“姐姐也看到了,判决不公,遗害之深。” “第三殿的事务,我与老一尚能分拨代管,但第五殿和第六殿阎君之位空悬,单靠其阴曹管事,实难运转。” 十阎君又是一阵叹气:“第五殿掌业镜,专照亡魂生前业果,第六殿掌如意珠,执握因果,这两殿若不政清,怕是又要出许多不公来。” 楚昭睨他一眼,冷笑,“卖哪门子惨。” 她说完,不紧不慢朝最上方的王座走去。 随着她走上台阶,王座上的骷髅开始咯咯作响。 在楚昭于那王座上坐下的刹那,她的鬼王之气铺散而出,瞬间包裹住第五殿与第六殿。 第五殿与第六殿管辖的诸般大小地狱齐齐一震。 鬼物们纷纷跪倒在地。 如意珠自楚昭身体里飞出,一面业镜出现在楚昭身后。 她眉心的鬼王印闪烁。 楚昭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十阎君身上:“你们既求着想让我坐上这位置,那日后,可莫要后悔。” 楚昭似笑非笑道:“早晚让你们知道,求上门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十阎君:“……”您老这嘴骂起鬼来,连自个儿都不放过啊~ 他赶紧拱手道贺:“以后第五殿与第六殿仰仗姐姐了~” 太好了~他可算能偷偷懒了! 楚昭哼了声,目光落在楚知微与楚知玄身上,心念一动,自如意珠和业镜中分出一缕光滑,落入这姐妹二人眉心。 两女齐齐一震,眉心出现火焰徽印。 楚昭看着二女道:“你姐妹二人既想往上爬,本王今日就借你们东风,让你们乘风而起。” “自今日起,你二人分别为第五殿第六殿之判官,本王允你们持业镜之力查漏业果,秉因果之灵辉,评断公正。” 两人眸光大盛,即刻跪地谢恩。 殿内还有个楚孝在瑟瑟发抖。 楚昭懒得看他,抬了抬手:“第一件案子,就拿你们上辈子这好父亲先练练手吧。” “喏!” 二女领命,押起楚孝便走。 十阎君今日算计已得逞,走之前,没往再送上‘谢礼’,主要是为了顺毛捋。 一名红衣判官带着一只男鬼入殿。 “姐姐,此鬼已从地狱内提出,待姐姐问话完毕后,再押回地狱继续受刑。” 十阎君说完,带着红衣判官脚底抹油。 熊英还立在殿内,瞧了眼那只男鬼,眼里满是杀意。 男鬼低着头,瑟缩的跪在殿内,身体抖若筛糠。 楚昭看着下方男鬼,语气听不出丝毫波澜:“抬起头来。” 下首男鬼颤抖着抬起头,那张脸瞧着三十来岁,与楚昭的魂魄本貌却有八成相似。 此鬼正是楚昭上一世同母异父的好弟弟,楚劼。 楚劼整只鬼瞧着都破破烂烂的,死后在地府的这近两百年,是没过过一天的好日子。 在见到楚昭的刹那,他红了眼,像只被遗弃的野狗似的,手脚并用的朝楚昭奔去。 “阿姊——” “阿姊!!” 楚昭纹丝不动,在楚劼跑到脚边,抱住她膝盖的瞬间,她脚轻轻一抬。 “啊——” 楚劼整只鬼飞了出去,骨碌骨碌滚下了台阶。 本就破烂的鬼体摔得歪七扭八,连五官都错位了。 “阿姊呜呜呜——”楚劼哭的撕心裂肺,好不委屈:“阿姊你为何要这样对我?阿姊我委屈啊呜呜呜——” 楚昭瞬移到了他身边,居高临下看着他,一脚踩在他胸口上,平静审视道: “这么多年不见,你这脓包还是只会哭鼻子这一套。” “我死后燕扶危那恋爱脑给你封了侯,你躺在我尸骨上受着荫庇,养出了一身软骨头。” “那玄安帝改了我的性别,你这软脚虾便也紧跟其后,跟着改了族谱。” “楚劼,是我当年对你太仁慈了啊。” 楚昭似笑非笑看着他:“果然,当初早早就该送你下来和咱们那些兄弟姐妹团聚才是。” 楚劼浑身发抖,扭曲的五官终于卸下了那层可怜的伪装。他看着她,眼里有恨、有惧,也有实打实的委屈。那些情绪在他脸上翻涌了许久,终于挤出一句: “阿姊你凭什么把一切都怪我头上!!” “若不是你早早死了,哪会有什么大玄朝,我楚家何必屈居人臣!!” “是,我是靠着你的关系得了侯爵,可那燕扶危何曾真将我放在眼里!他压根不给我实权!我这侯爷当得憋屈!人人都笑话我是靠着你的脸面上位,笑话我是个吃软饭的!!” 楚昭垂眸看着他,反问:“你不是吗?” 楚劼被狠狠一噎。 楚昭眸色幽沉:“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不成?我活着时,给过你机会立功,可便是把饭喂你嘴边,你这废物都吃不进去。” 楚昭当初在北境屠灭世家,并未放过楚家,她亲手送她那不肖爹去死后,楚家族人她基本也没放过。 她那时对楚劼这个同胞弟弟还算有点感情,但楚劼自幼在楚家长大,在楚昭看来,性子实在软弱,她给了他几次机会,他都难堪大任。 好在那会儿的楚劼虽不堪用,但倒是听话,办事虽不出彩,但也不会出大错,楚昭便将他给留下了。 楚昭这一世与燕扶危开诚布公后,她也问过燕扶危一些关于楚劼的事。 燕扶危回答的还算含蓄,但楚昭哪能听不懂他的话外之音。 他建国后给楚劼定北侯的爵位,完全就是看在她的脸面上,毕竟那会儿楚家就剩个楚劼了。 不过燕扶危在位毕竟只有十年,那十年,楚劼还算挺老实。 而燕扶危死后,燕泽继位,燕泽那狗嘴可不会提楚劼遮掩,直说了楚劼人到中年后耽于声色,越来越废。 楚劼变成个废物,楚昭并不奇怪。 销金蚀骨,世间能抵得住这等诱惑的有几个,本身这货就不是什么心智坚毅,有大志气的角色。 只是,虽知晓这货没骨气,但是真没想到他没骨气到了那等地步! 楚劼喘着粗气,饶是他下地狱受刑百年,他依旧不觉得自己有错。夜以继日被折磨,反而让他内心越发怨恨。 “阿姊你凭什么怪我!你死了一了百了,可我要活着啊!还有偌大楚家要我支撑!” “我楚家既为人臣,皇帝有命,我当臣子的岂能违抗!” “要篡你性别功绩的是玄安帝!冤有头债有主你找他去啊!我那时能做什么?玄安帝继位时我已七老八十,我若为了你反抗他,他就要我楚家灭门!” “我只是为了保全家族而已,我哪里就错了!!” 楚劼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就是无辜。 凭什么这些错要怪在他头上! 熊英都听不下去了,真想论起手里的金瓜把这厮的脑袋锤爆,她嗤笑道:“好一个无辜,好一个你最清白!” “退一万步讲,皇帝有令你为臣子的不敢不遵,但你当时作为初代定北侯又是楚家族长,在楚家里说一不二,明面上为了家族改了族谱,私下里难道不能做些布置?” “写在纸上的东西容易成罪证,不写便是!” “便是靠着口述,也能将真正的族史记下来,难不成那玄安帝还能知道你们脑子里想什么?还是说楚家子孙都是没脑子的,连一两句话也记不住?” 熊英冷笑:“若有心想,真相怎么都能保存一二。” “楚劼,你就是个全无心肝的窝囊废而已,别说的你委屈无辜。你既享受了昭姐儿的身后名,靠着她的功绩封候拜将,那之后的一切便是你该受的。” “平乱世打天下不需要你,安乐享受却全该归你,是吧?你可真是好大一张脸!” 楚劼趴在地上,脸上写满了不甘,却无话可辩。 若他知晓人死后还有这一遭,他自然要留下布置,可他那时是真的被玄安帝下破胆子了。 “阿姊,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饶恕我好不好,我真的不想再回地狱受刑了……” “一切都是玄安帝的错,都是他想要害你啊……” “我求求你了,你让我投胎好不好,下辈子我为猪为狗都成,我真的不想再回去了——” 楚劼痛哭流涕,百年折磨,真的太痛苦了,他罪不至此啊…… “行叭。”楚昭忽然道,垂眸看着他:“毕竟姐弟一场,你既求着,那我便瞧瞧你是不是真那么冤枉。” 楚劼用力点头:“我冤枉……弟弟我真的冤枉啊……” 楚昭抬手间,鬼气在她手中聚为一本生死簿。 如今她已为第五殿第六殿的双殿阎君,自可调用生死簿,她心念一动,生死簿便翻至楚劼所在的那生死页。 其上记录有他死后判罚。 楚昭扫过判词,勾起唇角:“你生前改族谱、背亲姊,享受荫庇而无寸尺之功。封侯之后,纵容族人行凶,至十七人枉死,自耽声色,强纳良家女子三十五人,致十七人早死……” 她嘶了声:“看来你的确冤枉啊~” 楚劼眼露期待。 楚昭笑意幽沉:“桩桩件件居然只判你入黑绳地狱服役两百三十年,当初给你判罚的老鬼,怕不是个眼瞎的。” 楚劼跪在地上,脸上的期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彻底僵住了。 楚昭合上生死簿,慢悠悠道:“按阴司旧律,一命抵百刑,你前罪暂且不提,就说你致十七人早死之罪,这两百年哪够?” “罢了,那就四舍五入,再加个五百年吧。” 楚劼瞳孔地震,对上楚昭笑眯眯的眼:“这可是你自己求来的,莫说姐姐没有满足你。” “不!我——”楚劼剩下的话堵在喉咙眼,楚昭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抬手一扇,楚劼整只鬼便飞了出去,撞在殿外的石柱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等候在外的红衣判官立刻上前,勾魂锁一抖,锁链缠住他的脖颈,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他的哀嚎声断断续续地挤出来,下一刻就被锁钩洞穿了舌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红衣判官恭敬的朝殿内一揖:“玄昭王陛下放心,卑职这就将他带回受刑。” 殿内,熊英讥笑:“真不知道那蠢货在期待什么,看来在地狱受刑这么多年,他那脑子不进反退。” 楚昭哼了声。 对楚劼网开一面?想屁吃。 “今儿下来这一趟也差不多了,以后你就调来我手底下,”楚昭冲熊英道,说完就往外走。 熊英挠了挠头,“昭姐儿你这就走了?不再熟悉下第五殿和第六殿的公务?” “公务给我送人间来,谁要在这鬼气沉沉的地儿办公,一股子阴嗖味儿。” 楚昭嫌弃。 第220章 幽王妃怎么成祖宗辈儿了? 楚昭和燕扶危下阴司时是初三,回到人间却已是初七夜里。 两人回来后,先让人去云家报了个信儿,简单说了下云今佑和沈长歌的处置情况。 “明儿初八,小却邪的抓周宴,好在是赶上了。” 楚昭沐浴完后往榻上一躺,还得是人间舒服,阴司里到处都是一股霉味,她感觉待久了自己的魂魄都要长蘑菇。 燕扶危自然而然躺她身旁:“那明日我与你一道过去。” 楚昭眯眼盯着他:“准你上榻了吗?” 燕扶危偏头看她,颇有几分无语:“前段时间还说‘不拒绝’,现在又要赶我独守空房了?” 楚昭呵呵两声:“谁让某些人不自觉呢?” 燕扶危心思一转,领悟了她的阴阳怪气,遂笑道:“本是想明日再与你说那第一殿阎君的事,可不是要瞒着你。” 楚昭盯着他不吭声,表情就一个意思:少废话!速速招来! 燕扶危的确没想隐瞒她,他略微沉吟道:“我这趟与你下去后,略微想起了一些当初死后在阴司寻你的事情。” “大部分事都与你猜测的一致,我与那两只老鬼做过交易,借着寻你的名义,帮他们整肃阴司,他们助我在人间与你重逢。” “不过,我重回人间后,失去了这部分记忆,是第一殿那老鬼动的手脚。” “他阴了你?”楚昭挑眉,“也有你马失前蹄的时候?” 燕扶危表情略显古怪,看了她两眼,到底还是说了:“我觉得他抹除我那部分记忆,是想遮掩别的事。” “我隐约记得,我当初在阴司下面见他时,他并没有藏头露尾不敢用真面目见人。” 楚昭一听,也来了兴趣,眯眼琢磨起来:“那厮的模样,你没想起来?” 燕扶危摇头,关于第一殿老鬼的真面目,他始终记不起。 “那货藏头露尾必有猫腻,那十阎君是个笑面虎,但这第一殿老鬼给我的感觉却狗里狗气的。话不多,但阴的很。” 楚昭评价道,她打量燕扶危,觉得他还藏着什么。 “你是不是还有事儿没坦白完?” 燕扶危抿了抿唇,声音罕见的带着迟疑:“那家伙……过去叫过我阿爹……” 屋内突然死寂下去。 不等楚昭开口,男人肃容道:“我绝无子嗣!更未与其他女人有染过!” 楚昭看他两眼:“我说你了嚒,这么急着狡辩作甚。” “不是狡辩,是解释。”燕扶危认真道。 “行行行。”楚昭点头,一副没心没肺浑不在意的样子,然后一脚将燕扶危踹下榻。 “楚昭——”白晟帝咬牙切齿盯着她。 楚昭直接给他一个后脑勺:“你打呼噜,影响我睡觉,滚你的阁楼睡去,顺便想想你打哪儿冒出来这么个好大儿的。” 燕扶危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半天,终是被气笑了。 他睡觉才不打呼噜呢! 他转身离开,都走到门口了,越想越气不过,又折返回来,直接上榻,从后一把抱住她。 楚昭扭头瞪他:“你胆儿肥了?” 燕扶危闭着眼,把她的头掰回去:“睡觉,别打扰我思考。” 楚昭:“……”去一趟阴司,回来狗东西还长本事了! 成,她就看他这一夜能不能思考出个子丑寅卯来。 楚昭也是真困了,趁着现在能睡就多睡,鬼都不知道她接下第五殿和第六殿的烂摊子后,以后还有没有时间睡好觉。 翌日。 李府。 李怀恩如今已调任刑部右侍郎,官居四品,官职算下来,已是不低了。 今日是小却邪的抓周宴,李府上下早早就准备了起来,楚南音给女儿穿上一身百福衣,说起来,这身百福衣还是南阳那边的乡亲们送来的。 李怀恩在南阳为知州的时候造福百姓,他回京时走得急,百姓们得知消息时,已经晚了。 当初楚南音‘流产’的事情,南阳有不少人知晓。 百姓们也盼着他们的好知州能有个好前尘,知州与知州夫人能膝下有继,百姓们自发找出家里最好的细棉布,绣了福字,有用这百张修着福字的细棉布缝出数件婴儿小衣服。 从周岁到三岁的百福衣都有。 此外,还有那虎头帽,虎头鞋,也都是乡亲们一针一线缝的,满满都是百姓们最诚挚又纯朴的善意与谢意。 楚南音和李怀恩收到这些谢礼时,都禁不住红了眼。 这些礼物,胜过万金! 小鬼钰儿在旁守着娘亲和妹妹,看到这些功德气满满的百福衣和虎头鞋帽,眼睛里也满是羡慕。 好漂亮的衣衣啊~ 妹妹真是最可爱的小娃娃。 小却邪这会儿已能坐能爬了,她这会儿躺着,很有柔韧性的抱着自己穿着虎头鞋的右脚塞嘴里。 楚南音忍俊不禁,把女儿的小脚拿下来,又给她擦了擦小嘴。 “顽皮。” “安安乖,咱们去抓周咯。” 楚南音抱起女儿,又看了眼儿子所在的方向,“钰儿,到娘背上来。” 小鬼钰儿爬上楚南音的身,挂在她肩背上。 前厅那边,楚昭和燕扶危已经到了,楚南星这个当舅舅的,自然也跟着来了。 楚承庇在年前的时候,被楚昭赶回楚家族地料理那些不成器的楚家人,要年后才能回来,他这个二舅公只能错过了,但抓周礼却是早早准备好,让楚南星一道带来。 李怀恩知道自家宝贝闺女的特别之处,所以抓周并未邀请朝中同僚或好友,加之沈长歌自焚的案子也没过几日,这白日抓周,更不可能大办。 这会儿楚南音和小却邪还没过来。 李怀恩与燕扶危和楚昭也谈起了沈长歌自焚的案子。 “原本要等到正月二十左右衙门才开印,现在安王死了,刑部和大理寺衙门早早就开印上堂。” “那沈家女婿周二郎和二媳王氏作为人证,安王和沈家其他人的死因倒是板上钉钉了,但又扯出了英国公长子当年遇害之事……” “英国公这些天一直在宫门口跪着,想为自己儿子求一个公道,但看陛下的意思,是不想轻易给出这公道的。” 在燕扶危的面前,李怀恩并未隐藏情绪,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齿。 在下阴司之前,燕扶危就让人给李怀恩传了话,说明了沈长歌和云今佑之事的始末。 如今沈长歌和云今佑已下阴司,得了判罚,沈家那群货色也在下面受刑。但在阳间,安王和沈家人的罪却还未定。 宣帝自不在乎沈家人,对于安王这儿子的死活,他也未必在意,但他在意自己的脸面! 这一年下来,先是锦王、再是琇王,现在又出了个安王……他的三个儿子干过的丑事罪行接连被曝,本就好颜面的宣帝,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现在坊间也不乏一些流言,背地里都笑话这昏君上梁不正下梁歪。 燕扶危神色不变:“最迟不过明日,宫里便会松口。” 由不得宣帝不松口,这草包想要脸,自有燕泽这个狗祖宗去血脉压制,再死抓着那点脸皮不放,就让他真没了脸。 燕扶危觉得,上回楚昭让燕泽去宣帝头上拉屎这事儿,虽埋汰,但对灵魂的创伤极大。 如果宣帝不听话,就再来个二三四五回,那草包便是想瞒也瞒不住,到时候天下皆知,看看是他养出一群废物儿子丢脸,还是夜夜以头浇粪没脸! “刑部那边,你注意些,别让人对王家娘子和周二郎下了手。” 李怀恩点头,因为事涉皇子命案,周二郎和王氏都暂时被刑部收押着,但有燕扶危的交代在前,李怀恩也一直让人在狱中照看着,两人并未吃什么苦头。 但还是要防着某些人狗急跳墙,为了所谓的皇家颜面,把人证给灭口了。 李怀恩这边给自家宝贝闺女办完抓周后,午后他就要回衙门继续料理这些事了。 楚昭在旁,老神在在的喝着茶。 楚南音就是这会儿抱着小却邪过来的,楚昭瞧见小家伙那身行头,不禁笑了起来:“这身百福衣很是不错,上面有许多念力祝愿,都能比得上一件法器了。” 李怀恩和楚南音面露惊讶,心下越发感动,不禁道:“这是南阳乡亲们送来的,做了好些件,都够安安穿到三岁呢。” 楚昭点头:“那的确是有心了。” 也是李怀恩和楚南音在南阳时,实打实做实事,救百姓于水火,所以才能有此功德,也荫庇了子孙。 楚昭不禁莞尔道:“早知有这百福衣在,今日我便是不来,想来小却邪也不会有什么事。” “有您在,总归是不一样的。”楚南音语气诚挚,面对楚昭时,态度比之过去更加恭敬,俨然就是晚辈面对长辈。 楚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前些天楚南音上门拜年时,正好云今欢过来了,当时云今欢脱口而出叫了她一声‘老祖宗’。 楚南音本就不笨,应该是猜到了什么。 楚昭本也没有瞒着楚南音的意思,只是对方出了月子后就一直照顾着小却邪,少在外走动,平时也没什么事儿,楚昭便也忘了这茬。 楚南音观楚昭似是默认了,心里的那大石头落下,却又从四肢百骸里窜出一股子难以遏制的激动与振奋来。 竟……竟真是那位老祖宗!! 那日听到云今欢唤楚昭老祖宗后,她就一直心有怀疑,回到家后,她又问了儿子。 小鬼钰儿一直陪在她身边,楚南音能够瞧见他,但却不太能听懂他的咿咿呀呀,加之小家伙也不会写字,故而沟通只能靠‘母子连心’了。 那日楚南音大着胆子问了句:幽王妃是否就是玄昭老祖宗?小家伙用力点头。 楚南音当时被震撼到不行,这会儿得了楚昭的默认,心下更是激动万千,她看楚昭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感激与孺慕。 多亏了老祖宗庇佑,否则,她哪有如今。 李怀恩见状有些不解,觉得妻子今日看幽王妃的眼神有些怪怪的。 “好了,都是一家人,就别弄那些虚礼了。” 楚昭起身道,招了招手,把小鬼孙孙钰儿给唤了过来。 小鬼娃现在又胖了不少。 她对楚南音道:“那些百福衣既是乡亲们为你们的孩儿准备的,便也有钰儿的一份,给他烧几件,也让他沾沾这喜气,对他有帮助。” “好好好。”楚南音赶紧点头。 她自然知晓儿子也想要那百福衣和虎头鞋帽,不过她不知晓怎么送给儿子,又怕真烧了,儿子收不到,白白糟蹋了乡亲们的心意。 现在得了老祖宗的话,她也可以放心烧给儿子了。 之后便是小却邪的抓周。 地上扑了大大的福被。 被子上放了一大堆物件,有李怀恩准备的各种小玩具,也有楚南音准备的文房四宝,楚南星准备的是一把自己雕得小木刀,而楚承庇让帮忙带来的竟是一本珍贵古籍,也是用足了心的。 燕扶危和楚昭这两位长辈自然也不会空手来。 燕扶危给的,乃是一枚将军令,这枚将军令上煞气充沛,而楚昭准备的却是枚朱红色的果子。 那果子,赫然就是从下面带上来的黄泉果。 吃了后,可壮魂力。 接下来,就看小家伙怎么选了。 其实都不用等结果了,那枚黄泉果一拿出来,小却邪眼睛都亮了,还在楚南音怀里时,就咿咿呀呀,胖手手朝黄泉果的地方不断招呼。 等楚南音将孩子放在喜被上后,小却邪倒腾着小胖手小短脚,歪七扭八的朝着黄泉果跑去,拿起来就啊呜咬了一口。 她虽还是个无齿小儿,但那黄泉果入口即化,还是被她给啜下来了一半,小家伙自己吃了后,看着剩下的一般,眼里大写的一个馋,明明还在咽唾沫流口水,却看向自家鬼哥哥在的方向。 “咿咿呀呀~” 小却邪倒腾小手,把剩下半个裹着她口水的黄泉果递向小鬼钰儿的方向。 小鬼钰儿也很馋,但又有点嫌弃妹妹的口水。 楚昭忍俊不禁,拍了拍小鬼钰儿的屁股:“去吧,正好一枚黄泉果对现在的她来说太撑了,你们兄妹分分正好。” 小鬼钰儿得了祖宗的准话,飞快飘过去,也不管妹妹的口水了,啊呜一口吞了剩下半枚黄泉果。 屋内众人都眼睁睁看着,李怀恩和楚南音夫妻俩都很好奇这黄泉果是什么宝贝。 下一刻,他们就见自家的龟儿子像发面馒头似的,快速长大,转眼竟就长成个三岁孩童的样子。 “呀。”楚南音惊讶的捂住嘴,“钰儿、钰儿他长大了?” 楚昭勾唇笑道:“鬼物死后时间就会停滞,那些生时成年的鬼物,死后若得了造化,有了修为,可将自己变回年轻时的容貌。” “但对于小鬼来说,死后纵然活得再久,也难长大。” “这黄泉果也壮魂魄,能让钰儿长大,也能助小却邪壮魂。” 李怀恩和楚南音闻言顾不上高兴,面朝楚昭齐齐跪下,再三告谢。 “楚家难得有我看着顺眼的后辈,当祖宗的给晚辈一点小东西,大方收着便是,我可不喜欢扭捏的小崽子。” 楚南音应了声“是”,面上依旧难掩感动。 旁边的李怀恩有点懵,幽王妃的辈分,怎么一下子拔高到祖宗辈儿了啊? 第221章 求陛下重登大宝! 李怀恩还在懵圈,楚南星已上前将两人拽起来:“祖宗表姐都发话了,堂姐堂姐夫你们就别跪着了~” “老、老老祖宗?”李怀恩说话结巴。 不是,来个人给他解释一下啊!他这脑子这会儿是真转不明白。 楚南星一拍脑门,“瞧我,这事儿都忘告诉你们了,不过我看堂姐也不像不清楚的样子,怎么堂姐夫你还发蒙呢?” 楚南音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其实我也是今日方才确定。” 楚南星嗐了声,拍着李怀恩道:“那就不怪堂姐夫你了,隆重介绍一下,你眼前这位就是我楚家老祖宗,实打实的玄昭王楚昭!” 楚南星拍肩的手拍了个空,李怀恩膝盖一软,整个人下去了。 楚南星忙将丈夫拉起来,李怀恩手忙脚乱,连说“见笑见笑”,他看了眼楚南星,又看了眼自家夫人,最后才看向笑吟吟的老祖宗玄昭王。 李怀恩狠狠咽了口唾沫,人还有点晕。 他猛的意识到什么,看向燕扶危。 幽王妃是玄昭王的话!幽王殿下与她成为夫妻,这不对吧!! 他记得上回谁说的来着,玄昭王与开国圣君白晟帝陛下可是夫妻啊! 燕扶危看都没看他,盯着一股脑把所有东西往自己薅的小却邪,还有帮着妹妹拿抓周礼的小鬼钰儿,眼神说不出的慈祥。 楚南星一瞧自家堂姐夫那神情,哪有不懂的道理,想当初,他也是这么觉得自家表姐夫祖宗是个胆大包天的孙子的! 楚南星神秘兮兮道:“忘了介绍了,其实我家表姐夫也是个祖宗,堂姐夫你要不要猜猜,他是哪位祖宗?” 李怀恩人都麻了。 楚南音神色也有些僵硬。 楚南星低声在他俩耳边吐出三个字:白晟帝。 噗通—— 李怀恩直接栽地上,没跪,直接五体投地晕了。 楚南音也有点晕,顾不上自家晕过去的丈夫,踉踉跄跄扶着椅子蹲下。 楚昭和燕扶危本是饶有兴致的看着两个小娃娃打包抓周礼,听到倒地声才抬起头,却见楚南星一脸无辜。 楚昭翻白眼:“你惹出来的,你收拾。” 楚南星讪讪笑,他也没想到堂姐夫这么不禁吓啊,当初堂姐生小却邪的时候,那么多鬼物上门,他都扛下来了,咋今儿听到点‘真相’,就给吓晕了? 这点胆量还得再练啊! 不然后面再见着变成狗皇帝的二大爷燕泽,岂不是还要晕一回? 须臾后,李怀恩幽幽醒转,醒过来后,就朝白晟帝匍匐前进,跪在其脚边大喊圣君陛下,一口一个诛昏君,正社稷,求陛下重登大宝! 燕扶危:“……” 楚昭:“……” 真的是没眼看。 “陛下!不能让宣帝那孙子再待在皇位上!咱们造反……不!是陛下您重归大宝吧!” 燕扶危捏了捏眉心:“今日是却邪的抓周,你可还记得自己是个当父亲的,莫要喧宾夺主了。” 李怀恩:对哦,差点把这事儿忘了。 对不起对不起,闺女对不起啊~ 小却邪用屁股对着她爹,压根没在意她爹此刻的疯癫,在鬼哥哥的帮助下,她已经把所有东西都用福被包好了。 哼哼~抓什么抓~小却邪全都要! 李怀恩和楚南音见到自家崽儿那大包大揽的样儿,哭笑不得,被两位祖宗身份连番冲击下而起伏不定的心绪,也被自家崽儿的可爱给抚平柔化了。 正这时候,旗云从外进来。 “主子,李府的管事来了,说是有事要禀报李侍郎。” 因为楚昭和燕扶危上门,故而李怀恩都没让下人过来,前厅这边,也不许人靠近。 李怀恩刚要告退出去,问问管家有什么事,楚昭抬眼道:“让管家进来。” 楚南音忙帮丈夫正了正衣冠,刚刚他又是哭又是笑又是晕的,这会儿瞧着颇有些狼狈。 楚昭抱着小却邪在逗弄,旁边的燕扶危眼巴巴瞧着,其实他压根不喜欢小孩儿。 或许是爱屋及乌,他毕竟给小鬼钰儿当了一段时间的奶叔,现在瞧着钰儿和小却邪,便觉得小娃娃也挺讨喜的。 尤其两个小家伙又得楚昭的喜爱。 楚昭见他那一脸满腔祖父爱无处发泄的样儿,干脆把小却邪往他怀里一塞,又把小鬼钰儿拎他肩膀上放着。 “哄吧,瞧你那样子,不给你抱会儿,我都怕你夜里要来人家里偷孩子。” 燕扶危:“……”不至于。 片刻后,旗云带着管家进来,前厅内已恢复了和谐。 楚昭和燕扶危在上首坐着,小却邪乖乖窝在燕扶危怀里,啃着那枚将军令,燕扶危阻止了几次,没成功,干脆放任,被小却邪抱着手啃。 别说…… 牙都没长齐的奶娃娃,啃人还怪痛的。 和她那鬼哥一样! 李怀恩这会儿瞧着自家造次的闺女,心里七上八下的,连着问管家话时,都不由分心。 管家可不敢抬头乱看,回禀道:“回禀家主,外面来了一家人,自称是家主母家的亲戚,他们还递了户帖与一件信物。” 听到母家亲戚,李怀恩才回过神,面上有些诧异。 管家将户帖和信物呈上,李怀恩先看过户帖,再看那信物。 那信物是一根八宝银簪子,楚南音也瞧见了,不由道:“夫君可还记得母亲遗物里也有一件八宝银簪,我记得你说过,母亲有位同胞姐姐,这银簪子她与其姐各有一件,母亲那件上还刻了她的名字。” 李怀恩点头,将银簪一转,果然手里这根的簪身上也可有三个小字:沈玉娘。 李怀恩是农家子出身,但他父母在他弱冠时相继去世,他能科考,全靠着村中的李氏族人托举。 至于母家那边,李怀恩自幼就没什么印象,他母亲沈巧娘是远嫁,沈母在世时,也没怎么与李怀恩提过娘家的亲戚。 李怀恩只知道母亲有一位同胞姐姐,别的一概不知。 他刚想让管家把人请进来,忽然想到什么,看向上首的楚昭。 玄昭老祖宗说过,今日自家宝贝闺女会有一劫,偏偏这时候来了这么一群从未见过面的亲戚,难不成…… 楚昭却是冲他颔首:“既然来都来了,就放进来吧。” 第222章 熊皮成精 李怀恩和楚南音眼下住的这院子本就是赁的,是个三进院子,李怀恩来京赴任后,身边只带了长期侍奉的一个老仆管家,与两个仆人。 原本他和楚南音只准备赁个两进小院的,但这院子是楚昭替他们选的,加之与楚南星的私宅又是门对门。 眼下,一大家子十来口人,颇为局促的立在前厅,愣是让前厅都显得拥挤起来。 这一大家子瞧着似是猎户出身,身上的衣服多是皮毛鞣制后缝成的。 要说最惹眼的,还是那瞧着很是虚弱的老妇,她身上袄子竟然是张完整熊皮缝成的。 这老妇便是李怀恩的大姑,那支簪子的主人沈玉娘。 剩下的便是她的三个儿子儿媳与孙子孙女。 确认沈婆子一行人身份无误,李怀恩和楚南音亲自待客,管家和楚南音的婢女桃雪忙帮着给一家子送上热汤,让他们喝下暖暖肠胃。 沈婆子的夫家姓牛,牛大牛二牛三一家子此番入京投亲,也没想到亲戚是这么大的官儿,都很局促,让他们坐着他们也不敢。 李怀恩和楚南音也都没架子,待他们极为客气。 几番寒暄之后,牛家人也都放松下来,很快就道明了来意。 他们此番入京,不止是来投亲的,而是伸冤来的! 沈婆子当初是被嫁给了隔壁村的老猎户家,老猎户待她算不得多好,动辄打骂,后面她生下了两个儿子后,情况有所好转。 再之后,她又接连生下一子一女,随着前头两个儿子日渐长大,沈婆子的日子才逐渐好过起来,两个儿子都是懂事的,会心疼娘,见着老猎户对沈婆子动手,两儿子都是向着娘,拳头对准自家爹的。 后面老猎户进山被熊瞎子吃了,沈婆子一个寡妇,拉扯着三子一女,一大家子齐心协力,日子过得也很是不错。 后面三个儿子都相继娶了妻,就剩个刚满十五的小女儿。 变故就是从那时候起的。 牛二媳妇红着眼道:“小妹最是懂事体贴的,去岁天寒的早,我们便将攒着的皮毛送去县里售卖,我娘家在县里,小妹随我一起去的,半路上遇到那秦家郎。” “他骑的马受了惊,险些将他给踩死,是小妹出手救下了他,结果那畜生却恩将仇报……” 牛小妹年纪虽小,但在家中极为受宠,前头三个哥哥嫂嫂疼着,她女红不行,但一手箭术却极好。 当时她一箭射死了那匹惊马,救下了秦家郎。 那秦家郎竟就瞧上了她,开口就是要纳她为妾,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牛家虽只是猎户,但一大家子靠着打猎,日子过得可不差,怎愿意把自家宝贝姑娘嫁给人当小妾? 牛小妹一怒之下,就扇了那秦家郎一耳光,之后,双方梁子就结下了。 “秦家在县里只手遮天,那秦家郎直接派人强掳了小妹,我们去报官,大哥二哥挨了板子不说,还在牢里被关了两个月。” 牛三义愤填膺,红着眼握着自己的右胳膊:“我这只手也被废了,大嫂娘家与大嫂断了情,二嫂娘家的铺子被逼的关门歇业,我家娘子出门就会遇上那些地痞混混……” “后面我们在村子里也待不下去了,阿娘被气的得了病,我们求告无门,后面听村中一位行脚商提到南阳有一位青天大人,细细打听后,才知晓是表哥你……” 牛三眼含期待:“我们实在是没法子了,才举家赶来京城,想求表哥替我们伸冤。” 牛家人为了找李怀恩可谓是跋山涉水,原本是要去南阳的,走到中途,又听说李怀恩回京了,一大家子又转道往京城赶。 也亏得他们一大家子都有本事傍身,否则,怕是早早就死半路上。 李怀恩听完后,面沉如水。 但他没有立刻保证什么,事实真相,还须得查证。 眼下倒是另一件事,让他有些迟疑,牛家人瞧着不似坏人,何以会成为自家闺女的劫? 就在这时,一直显得虚弱无比的沈婆子眼神突然支棱起来,直勾勾的望向屏风后,不断吞咽着唾沫。 而牛家的小孩儿们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的躲到自己爹娘身后,距离沈婆子远远地。 牛大牛二牛三脸色微变,迅速上前,压住沈婆子。 下一刻,就见原本还虚弱无比的沈婆子,嘴里发出狰狞的咆哮,整个人开始挣扎反抗,那力气大的,牛家兄弟三人险些没压住,哪里像是个虚弱老婆子。 李怀恩第一时间将楚南音护在身后。 牛大紧张道:“是阿娘犯病了,表弟大人见谅,阿娘她是被小妹的事刺激了……” 楚南音站在李怀恩身后,她与自家鬼儿子相处久了,眼睛也能看到许多‘别的’东西,加之屏风后还有两位老祖宗一直看着,她此刻并不怕,仔细打量着突然暴起的沈婆子,低声道: “夫君,好像不是姨母有问题,是她身上那张皮……” 夫妻俩现在对一些灵异志怪之事已接受良好了。 李怀恩也瞧出了端倪,他刚想请屏风后的楚昭出来看看,下一刻,几道身影不紧不慢从屏风后走出来。 牛家人惊愕间只见一位仙人似的贵人两三步就到了他们母亲(婆母)身边,眼神睥睨一瞥,吐出两字:“安静。” 先前还挣扎咆哮个不停地沈婆子瞬间安静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打蔫的鹌鹑,瑟瑟发抖起来。 牛家兄弟都惊讶不已,下意识松开沈婆子。 下一刻,那沈婆子竟缩到了地上,裹着一身熊皮宛如球一般,四肢着地,竟是要向外跑去。 “让你逃了么。” 楚昭语气淡淡,鬼力放出,直接将沈婆子钉在原地。 牛家人有些不明所以,紧张又畏惧的望着楚昭。 李怀恩赶紧道:“王妃,我姨母她这是怎么了?”当着牛家人的面,李怀恩不好开口叫玄昭老祖宗。 牛家人听到‘王妃’两个字,面色又是大变。 这个长得天仙一样,气势却如罗刹鬼般的女子竟是王妃?她身边那位比女人还漂亮的郎君,难不成就是王爷? 牛家人哪见过这等天潢贵胄,这会儿脑子是真的发懵。 楚昭不急着回答,抬了抬手,楚南星和旗云上前就将缩成一团的沈婆子从地上架了起来。 牛家人见状又惊又怕,一大家子立刻跪下,替沈婆子求情。 “再废话下去,你们的母亲婆母可就这要死了。”楚昭瞥了这一家子两眼,语气并不严厉。 楚南音赶紧道:“表兄表嫂们快起来,幽王妃是有大神通者,姨母不是犯病,是中了邪,她是要救姨母呢。” 牛家人面面相觑,心里惊疑,还是老老实实噤声退到了一边。 沈婆子被架起来后,一双眼睛惊恐的乱转,面对楚昭时,表情又狰狞又害怕,变幻不定,到最后又变成了讨好。 旗云和楚南星架着她,楚南星忍不住嘶一声:“祖宗表姐,她大的不像人。” “本就不是人,力气自然也非人。”楚昭语气冰冷,盯着沈婆子,或者说,盯着她身上的皮:“还不从人身上滚下来,要我亲自请你吗?” 沈婆子喉头发出不似人的呜鸣,牛家人眼睛瞪圆,头皮都麻了,下一刻出现的画面,更让他们背脊发凉。 牛家小孩被吓得哭出了声,他们的娘赶紧捂住他们的嘴巴。 只见沈婆子身上的熊皮大袄的毛根根炸起,一整张熊皮竟似活了那般,从沈婆子身上剥离了下来。 随着熊皮的剥离,沈婆子也软了力气,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楚昭抬手又在沈婆子眉心一点,以鬼力固住起魂魄,这才对楚南音道:“将人抬去客房,她魂魄受了惊,须得静养一段时日。” 楚南音点头,赶紧让桃雪去准备,又叫上牛家媳妇。 “几位嫂嫂弟妹快随我来,帮把手。” 牛家妯娌回过神,也不顾不得看那叫人毛骨悚然的熊皮了,先帮着安置好婆母才是重点。 牛家兄弟这会儿盯着那熊皮,头发丝都要竖起来了。 牛二惊声道:“这是熊皮子成精了?我娘她……她这一路上的怪病,都是这熊皮精在作怪?” 楚昭点头:“这熊皮里含着一口怨气,若再过几日,这熊皮就要长在你们母亲身上了,届时脱都脱不下来。” 兄弟三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面面相觑,不敢想那后果。 这熊皮是家里最贵的家当,也是最厚实保暖的,将熊皮给母亲穿本就是他们的孝心,哪曾想,差点把亲娘给孝死了! 楚昭看了眼这三个大孝子,继续道:“若只是一张熊皮,倒也成不了精,你们猎杀的这头熊本身应是开了灵智,死后的怨气,难免会比灵智未开的其他猛兽更重一些。” “更恰好的是,这熊皮不但沾染有熊的怨气,熊皮里还寄居着一只鬼。” 兄弟三人又是一个哆嗦。 面色变了又变。 怎么又扯上鬼了? “此鬼与你们颇有渊源,三位可要见上一见?”楚昭语气很是和蔼。 燕扶危看了她一眼,自家这没心肝的,会对人态度如此好,只有一个可能…… 发现良才了。 不过,牛家三兄弟那体格子一看就是从军的好苗子,他们身上更一股子煞气,别说玄昭王惜才,白晟帝也眼馋呢。 第223章 在玄昭王这里,有些‘规矩’就是拿来打破的 牛三最先道:“看!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鬼,要害我阿娘的命!” 牛大牛二也是一脸咬牙切齿。 一开始是有些怕鬼的,但牵扯到自家老娘,兄弟三都不怕了,恨不得把这害人鬼给锤死! 楚昭勾唇,手一抬,三只灵蝶朝兄弟三人飞去,撞入他们眼中。 三人只觉眼睛酸涩了一刹,再睁开眼时,就看到那熊皮精的真面目。 熊皮似真的活物一般,可那熊皮之下还有个老茄子似的蔫吧人脸,人脸扭曲怨毒,恨恨的盯着他们三人。 三兄弟奇呼出声:“爹!!” 熊皮里的这只鬼正是牛老爹。 他对着兄弟三人破口大骂:“你们三个不孝子!老子怎就生出你们三个软蛋玩意儿!一心就巴望着你们那老娘!你们那心偏到胳肢窝去了!就知道疼你们那娘!她沈玉娘算个什么玩意儿!” 他越骂越凶,那张老脸在熊皮底下拧成一团,每一道褶子里都翻涌着不甘与恶毒:“老子活着的时候,给你们打猎、给你们挣钱!你们倒好!老子一死,你们就把老子忘得干干净净!你们那老娘是宝贝疙瘩,老子就是破鞋底是吧?!” 牛大兄弟三人被骂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又怒又气。 牛老爹骂得更起劲了:“你们那娘就是个扫把星!当年要不是她,老子能进山被熊瞎子啃了?她克死了我!克死了我!你们还把她当菩萨供着!” 牛大的拳头攥得咯吱响,眼眶发红。 牛二已经忍不住了,冲着那张脸吼道:“你闭嘴!你当年是怎么对娘的,你心里没数?你活着的时候天天打她骂她,我们兄弟没打死你,已经是看在你是老子的份上了!你死了还要作妖?还要害娘?” 牛老爹尖声狞笑:“打她?她嫁进我牛家就是老子的女人!老子打她怎么了?老子打她那是天经地义!你们三个吃老子的喝老子的,反过来跟老子作对?你们就是一群白眼狼!你们那娘就是个扫把星,专门克夫的丧门星!你们早晚也得被她克死!” “小妹那赔钱货被抢了就抢了,一个丫头片子,你们这群蠢货为了她连日子都不过了!都是被沈玉娘给教坏的,老子当初就该拉着她一起去死才对!” 牛三红着眼吼了一声:“你放屁!最该死的就是你!你除了会打女人打孩子你还会干啥!你就那点本事,死了也只敢害自己媳妇,不是男人的东西!” “他可不止想害阿娘。”牛大赤红着眼,想到路上每次阿娘‘犯病’后的模样,拳头捏的咯咯作响:“你是不是还想害你孙子孙女?” 牛二牛三也想到了什么,脸色又是一变。 路上好几次阿娘‘犯病’后,都直勾勾的盯着家里的孩子,老大家的宝丫当初差点被咬了一口,要不是大嫂反应快,挡下了,怕是要被咬下一块肉去。 大嫂手腕到现在都还有个牙印,当时被咬的血呼刺啦的,吓人的很! 三兄弟怒不可遏,看牛老爹如看仇人。 牛老爹有一瞬气短,很快又支棱起来,阴恻恻道:“他们是老子的孙子孙女,老子饿了,吃他们点血肉怎么了!你们都是老子生的,老子要你们死,你们都得给我去死!!” “瞧把你能的。”楚昭嗤了一声。 这声音落下,像是一把锤子,把牛老爹砸的吧唧趴在地上。 他瞬间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面对儿子时他敢嚣张,面对楚昭时,他只敢当孙子。 “生时虐待妻儿、死后作祟害亲,意图弑妻食孙,执迷不悟。” “你这等货色,就滚去地狱里好好受刑吧,业火灼魂、铁尺碎骨,叫唤地狱才是你该呆的地方。” 楚昭声音落下,地上骤起一团白炎。 业火灼烧,直接将那张熊皮烧为灰烬,同时数不清的锁链缠绕住牛老爹,在他凄厉的惨叫中,直接将他拽入幽冥。 牛家兄弟瞧着这一幕,对楚昭敬畏到了极点。 这、这简直就是活神仙啊!! “我们这不肖爹他……他真下地狱了?”牛三咽了口唾沫:“他不能再上来作妖害咱娘咱娃了吧?” “放心。”楚昭勾唇:“保准死的不能再死了。” 牛家兄弟都松了口气,连连跪下,朝楚昭磕头道谢。 楚昭摆了摆手,拂袖间,数个小纸人飞出,落到他们手中:“你们毕竟与鬼同行了这么长时间,你们三个身上阳气重煞气旺,不至于被影响,但你们的妻儿多少都被阴气缠身。” “让她们将这纸人随身贴身携带一个月,去去身上的阴气。” 楚昭顿了顿,朝李怀恩看去:“也可让钰儿和却邪与那几个孩子多呆呆,都是些好孩子,日后互为助益。” 李怀恩面上一喜,有老祖宗这话,牛家那些孩子日后必定也是有大前途的! 他低声问:“安安的这一劫,是过了?” 楚昭点头。 别看她收拾牛老爹变成的熊皮精收拾的轻而易举,那是因为今日来的是她。 再过一日,那熊皮若还不从沈婆子身上脱下来,她就要变成实打实的人熊,到时候,那本事堪比五百年的厉鬼。 小却邪和钰儿可不是对手,小却邪那特殊的体质,完全就是阴邪之物眼中的大补,熊皮鬼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小却邪,到时李府上下免不得遭一场血光之灾。 燕扶危这时也道:“你虽是刑部侍郎,牛家所告之事,便不好经由你手,午后你带他们去一趟大理寺,将此事交给大理寺少卿魏青竹,由他们来查办。” 李怀恩颔首。 牛家三兄弟面上也是一喜,只是还有些忧虑。 主要还是担心如今依旧被困在秦家的牛小妹。 燕扶危岂会看不出,他又吩咐了下去,让雀翎卫中人秘密赶往牛家人的家乡,先暗查此事,若属实,先将牛小妹从秦家人手中救出。 牛家兄弟千恩万谢,这会儿就算楚昭和燕扶危让他们兄弟三去死,三人估计都不会犹豫。 管家先把牛家兄弟带下去安置。 楚昭忽而想到什么,问道:“他们口中的秦家郎,与京城的秦家,莫不是一个秦?” 楚昭还记得,上回宫宴时,那个十八皇子燕墨曾偷偷提醒过,说是宫内那秦嫔想对他们下黑手。 秦嫔秦丽质是工部尚书的妹妹,其父亲又是平西大将军,秦家也是煊赫门第,旁支多得很。 楚昭想到这里,心念一动,召出生死簿,簿页翻动,很快就找到了正主。 楚昭看过后,嗤了声:“还真是一个‘秦’,只不过这渠县秦家乃是旁支。那渠县秦五郎伤天害理的事可没少做。” 她看向燕扶危和李怀恩:“牛家人并未撒谎,明面上大理寺那边的流程要走,但派去渠县的人手要再快再多一些。” “那秦五郎可不止抢了牛小妹一个良家女,他都快成渠县土皇帝了,渠县女子莫说待嫁的,便是嫁为人妇的,只要被他看上,就会被抢了去。” 李怀恩和燕扶危都沉了脸色。 李怀恩不敢耽误,“我这就去大理寺。” 燕扶危紧皱眉:“京城到渠县距离甚远,如今水路还未完全化冻,快马加鞭一路不停,最快也要三日。” 楚昭嗯了声,“我一会儿敕令下面派几个阴差过去盯着,但阴差也不能擅管阳间事,但可以让那秦五郎消停几日不能再作恶。” 说到这里,楚昭难免有些不爽。 成为双殿阎君后,有些规矩便得守了。 不过嘛,在玄昭王这里,有些‘规矩’就是拿来打破的。 阴差不能擅动凡人,但没说恶鬼不行啊。 那秦五郎在当地为非作歹,害死了那么多人,总有一些人死后成了冤魂的吧。 阴司某些时候也是有‘人情味的’,就譬如,冤魂索命那不叫害人,那叫讨回公道。 只不过,生死簿上那秦五郎的气数未尽,故而虽有冤魂索命,他一时半刻大概是死不了的。 但没关系,玄昭王会让他生不如死。 你气数未尽,那就多活些时日,但活着可不代表会比死了更舒坦…… 楚昭敕令安排了下去,她和燕扶危也没再逗留。 如今裴殊还下落不明,他是梼杌转生,除他之外,还有一只饕餮转生至今不曾露面。 而后宫中一直有一股与裴殊极为相似的不祥之气,那十八皇子燕墨提到的秦嫔,或许就是个突破口。 两人坐上马车,并未回幽王府,而是往城外去。 “去城外做什么?”楚昭问道。 燕扶危回道:“之前我麾下有一员小将叫秦武极,那小子正是秦准之的儿子,秦嫔是他的姑姑。” 楚昭点头,元日大宴那天燕扶危本是要叫秦武极去问话的,但元日大宴那天出了不少事,之后沈长歌又自焚,楚昭与他下了阴司,便一直没顾上此子。 两人昨夜才回来,今儿又来了李府,这个年过得,当真是没歇一口气。 “过年军中也会轮休,秦武极那小子过年一直在家待着,我也让人盯着秦府,那小子今儿与几个京中纨绔跑城外踏雪寻梅,咱们正好去凑凑热闹。” 楚昭斜睨:“只是凑热闹?” 她怎么觉得,燕扶危这老东西是憋着坏呢? 第224章 看别人倒霉最乐呵了 年后气温渐暖,城郊许多大湖小溪都有化冻的迹象。 放眼城外,也只有西山山顶的禅院附近还雪意溶溶,梅香未败。 禅院本该是清修之地,这会儿却成了红尘欲念的温柔乡销金窟。 梅林正中的开阔雪地上,扎着数座高达丈余的锦帐,外间还有风雪,账内却温暖如春,地面上都铺着中空铜砖,下烧着地龙,铜砖上铺着的也不是毡毯,而是熊皮狐绒。 不着鞋袜,踩上去也温暖软和。 而几座暖帐的中央空地,雪地被踏实,泼水成冰后又被修出一个平整如镜的冰舞台,大白天的舞台周围还点着数百盏琉璃灯,极尽奢侈。 但最叫人移不开眼的还是那舞台上一个个舞动的妙龄女子。 冷风如刀,冰面刺骨,这些女子和乐起舞,衣着却极为露骨单薄,暴露在冷天的肌肤上用蜜糖粘着梅花花瓣儿。 有些舞姬被冻得瑟瑟发抖,舞步凌乱,不小心跌到在冰面上,身上磕得青紫,帐中却响起一阵嘘声和刻薄斥骂。 暖帐内,少年人一把将手里的金杯给掼地上,秦武极怒视着身边人:“王三郎,我看你们是疯了!” “安王才出了事,你们竟敢在城外办这等淫艳之会,真是嫌脖子上那坨玩意儿太瓷实了是吧!今日你骗我的事,我记账上了!” 秦武极扭头便要走,那王三郎忙拉住他。 “唉,你这炮仗脾气能不能收一收,你好歹听我把话说完啊!” 那王三郎一把拉住他,见秦武极还是一脸怒色,他忙压低声音道:“我没骗你,你想见那人今儿也会来,我好不容易才打听出她的下落,你可别闹啊,现在是别人的地盘上呢。” 秦武极火气稍滞,王三郎松了口气,冲同帐内的其他纨绔打哈哈:“喝多了,秦五他酒力不行,我带他出去醒醒酒哈哈哈~兄弟们继续喝啊~” 说完,王三郎拉着秦武极往外走,出了暖帐,冷气扑面,王三郎一个哆嗦,秦武极面色依旧难看,他看了眼冰台上那些冻得瑟瑟发抖还不得不起舞的舞姬们,快速挪开视线,脸色却更沉了。 王三郎赶紧拉着他往人少的地方去,四下无人后,秦武极忍耐到了极点,甩开王三郎的手:“淮姐姐她到底在哪儿?今日这种场合,她怎么会来?” 王三郎无语道:“你这话说的,淮娘子他们可是被抄家!她家女眷都被打入了贱籍……” 见秦武极一双眼要喷火,王三郎也有些心虚的抓耳挠腮,“这事儿你真不能怪我,你偷跑去北边,隐姓埋名投入幽王麾下,你爹气的都想把你狗腿给打断了!” “是!当年淮娘子一家落难,这事儿是我瞒着没第一时间传信给你,可那会儿你就算知道了能干嘛?你是能违抗军令当个逃兵,从边关跑回来救红颜,还能咋的?” “就算你当时能回来,你又能做什么?” 秦武极死死咬着牙,不吭声。 王三郎叹气:“兄弟,我当初真是尽力了。” 两人口中的淮娘子本名赵月淮,其父曾任御史,因过于刚正,屡次向宣帝谏言,触怒宣帝,被判男丁抄家流放,女眷打入贱籍。 赵家出事那会儿,秦武极人在北边,压根不知道赵家出了事。 年前他随着大军回京后,才晓得赵家出了事,但赵月淮却失踪了。 “我当初真是把给我未来媳妇儿攒的聘礼都拿出来了,才把淮娘子调入的教坊司,没让她进那些烟花之地。” “因为这事儿,我被我爹关了大半年的禁闭,等我再出来,淮娘子的人已经从教坊司里失踪了。” 秦武极听着,神情也渐转为羞愧。 “王三,我知道你尽力了,是我莽撞,我实在是……我就是恨我自己,我太弱了,根本保护不了淮姐姐……” 秦武极回京后,知晓了赵月淮的事后,就多方打听其下落,但一直没有结果。 赵家没出事前,他爹就不同意他娶赵月淮,当初他跑去北边从军,也有想借此证明自己,拿到婚嫁自主权的原因。 然而他还没混出个名堂,赵家就出事了。 赵月淮被打入贱籍又失踪,他爹更不可能允许他娶赵月淮,若知晓他回京后还在找赵月淮,以他爹的心黑手狠,指不定要对赵月淮做什么。 故而秦武极只能拜托京中的好友,诸如王三郎之类的替自己打听赵月淮的下落。 王三郎拍了他两下:“兄弟间说这些,再说,我当初帮淮娘子使的那些银钱你回来后不是都加倍给我了嚒,算下来还是我赚了。” “今天淮娘子会来这事儿我也是好不容易打听到的,这场寻梅宴的主人是谁,你知道吗?” 秦武极皱紧眉:“谁?” 王三郎压低声音:“点芳使。” 秦武极脸色微变:“怎会是他?他回京了?” “除了他,还有谁敢在这节骨眼办这等艳会?” 王三郎耸肩。 宣帝有多好色已是天下皆知,这点芳使就是宣帝私设的一个官职,主要就是为他在民间遍寻美人充实后宫的。 但这还不是最让人诟病的。 最让人诟病的反而是那点芳使本人,此人名乌涯,曾是宫中宦官,因其美姿容,得宣帝宠爱。 乌涯在宫中的那段时间,可谓是六宫粉黛无颜色,宣帝被他迷得五迷三道的,便是再得宠的宠妃,也越不过他头上去。 也就是前年,乌涯闹着要衣锦还乡,去替他老父迁坟,宣帝才准了他出宫,还给他那死的梆硬的爹赐了个‘怀恩公’的封号。 秦武极对乌涯此人厌恶不已,可以说,朝中官员没几个不讨厌这个卖屁股的玩意儿。 “当初淮姐姐失踪,难道是这家伙的手笔?” 秦武极咬牙切齿,不敢想赵月淮落入乌涯手里,会遭遇何等磋磨。 他可是听说,这等没根的东西,最是变态爱磋磨人了! “这谁知道呢,现在也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王三郎压低声音,又左右探看了一番,声音鬼祟了不少:“我之前让人偷偷给淮娘子传了话,她这会儿应该在禅院东边的柴屋那里等你,时间不多,你快去与她见面。” “席间我替你遮掩着,记着凡事别冲动,你小姑姑如今正得圣宠又怀了龙嗣,过去宫内再得宠的宠妃,若是开罪了乌涯,也没个好下场,你就算不顾及你自己,也要顾及下你姑姑啊……” 王三郎再三叮嘱,一副怕秦武极冲动犯浑的样子。 秦武极心下越发感动,用力拍了拍王三郎的肩:“谢了,兄弟!” 说完,两人分道扬镳。 梅林里雪香浮动。 两道身影不紧不慢走出来,楚昭随手折了条梅枝,语气耐人寻味:“你特意带我来看的就是这么一出烂心眼子忽悠傻子的戏?” 燕扶危笑了笑:“的确是傻子,否则也不会到现在都觉得他那身份在军中还是个秘密。” 楚昭:“他在你麾下啥职位?” “百夫长。” 楚昭挑眉:“连千夫长都不是?” 燕扶危颔首,牵着她往秦武极离开的方向去了,边走边道:“他投军时自称秦五,从步卒做起,因作战悍勇,被破格拔擢为先锋营百夫长。” “此子作战时的确有一腔孤勇,次次冲锋都在最前,次次都能活着回来。武力方面不错,就是脑子缺根筋,是柄好刀,但却不能领将。” “这种缺根筋的的确不适合统帅。”楚昭点头:“个人勇武再强,不会领兵,给他再多人都没用,打到最后兵全死了,就剩他一个光杆,有屁用。” 她说着,看向燕扶危:“这小子的身份,你早就知道了吧?” 燕扶危嗯了声:“勋贵子弟出身,就算再能吃苦,习性也与普通人不同,一眼就能看出来。” 秦武极进入军营没几天,他的真实身份就被燕扶危手底下的人给查出来了。 “那赵月淮又是什么情况?” “赵月淮的父亲赵御史当初因弹劾皇位上那草包获罪,那奏疏里原本没有直指那草包,只是弹劾几位侵占民田的皇亲,结果一路追查竟牵扯到了那草包新修的离宫。那草包恼羞成怒,御笔一批,赵家便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男丁流放,女眷沦落风尘贱籍。” “秦武极从军前常与京中的纨绔子弟来往,那王三郎就是一狐朋狗友,当初他确实想把赵月淮弄入教坊司,但需要的银钱太多,他便放弃了。” 楚昭挑眉,看向燕扶危:“是你把人弄进去的?” 燕扶危没有否认。 赵家是忠良,不该受此折辱。 不过那时,他人在边关,与蛮族的战事胶着,实在分不出更多心神处置京中之事。 他让人在流放路上庇护着赵家人,目前赵家人表面在服役,实则是在当地为他卖命。 赵家女眷大多数都被赎买走了,至于赵月淮,却是个‘意外’。 “乌涯此人原是宫中少府监的小宦官,因生得一副好皮囊,又惯会讨宣帝欢心,后面权势日盛,连后妃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经他这个点芳使的手送入后宫的女子不胜枚举,这些女子入宫前都要被他调教一番,学着怎么讨那草包的欢心。” 燕扶危面露讥讽:“至于宫中那些勋贵官家出身的后妃,他的手虽伸不过去,却私下各种搜罗其把柄。” “秦嫔因为美貌被宣帝强征入宫,那乌涯早有防备,知晓秦武极为了赵月淮离家从军,自然不会放过这么一个‘人质’。” “早年秦嫔并未被宣帝多么宠幸,数月前,她一举从美人晋升嫔位,又怀了身孕,那乌涯自是坐不住了。” “赵月淮这个早早就准备好的‘人质’,也要拿出来使一使了。” 楚昭听得直翻白眼,只觉耳朵都脏了。 宣帝那草包的脑子里一天到晚不是玩女人就是玩男人……哦,不对,是阉人! 这乌涯的名头她也是早早听闻过的,只是对方之前并不在京中,眼下才开年,这玩意儿就杀回来了,一个阉人,愣是整出了中宫皇后的架势。 “今儿应该把燕泽也带来的,让他瞅瞅他这阉人孙媳妇。” 燕扶危:“……”好嘴。 楚昭眸光一转,看向燕扶危:“赵家其他女眷都被你救走,唯独漏下这赵月淮,她可是有什么不妥?” 燕扶危笑看着她:“神通广大的玄昭王,也有不知的事?” 楚昭白他一眼,她的鬼力不要钱还是咋的?什么不相干的人都值当她把生死簿掏出来翻一翻? “赵家人忠烈,但也不是全然硬骨头。”燕扶危语气冷漠了下去:“当初赵家被下狱,赵家头上被罗织上不少莫须有的罪名,赵家男丁女眷都抵死不认,最后在认罪书上画押的是赵月淮。” “适逢绝境,她画不画押,都改不了赵家的结局,这本也没什么。” “只是乌涯枕边人的位置,却是赵月淮自己求来的。” “用的还是秦武极心上人这名头给自己加的码。” 燕扶危语气平淡,没再过多评价。 楚昭挑眉,也不予置评。 怎么说呢,绝境下求生没什么错,但有时候选择很重要。 当初燕扶危已在暗中搭救赵家女眷,也并没有对赵月淮置之不理,若她能再熬一熬,许是就逃出生天了。 但她熬不住了,自谋生路,也无可厚非。 显然赵月淮很清楚秦武极对自己的心意,也清楚乌涯的为人,在那种情况下,她能审时度势,找出自己的价值,本身就是个有脑子的。 从这一点来说,楚昭是挺赏识的。 不过,再好的脑子,没用对地方,还不如没脑子。 今日这场寻梅宴,显然就是那乌涯为秦武极设的一场局。 赵月淮是诱饵,王三郎的伥鬼,无遮会上那些纨绔就是‘证人’,只等着秦武极这只蠢兔子自投罗网呢。 赵月淮会不清楚秦武极被算计成功,会有怎样的结果吗? 她可太清楚了,但她还是这么选择了,也莫说什么她在乌涯手下求活,被逼无奈。 从她选择投靠乌涯的那刻起,她就知道自己的作用。 她选择成为针对秦武极,针对秦家的那把刀。 如今兜兜转转,那乌涯觉得秦嫔现在风头正盛,有了龙嗣,恐对自己产生威胁,所以着急忙慌的回京,利用赵月淮这把刀,先给秦家下个套,把把柄拿到手里再说。 楚昭叹了口气,反手握紧燕扶危的手。 “走走走~跑起来~” “烂心眼子忽悠傻子的戏不好看~但纯情少男芳心碎满地的戏,我可太喜欢看了~” 好看爱看~多来点! 燕扶危:“……”果然看别人倒霉你就最乐呵了,三百年了,这点坏心眼是有增无减。 第225章 杀人诛心了 秦武极一心想着去见赵月淮,步履匆匆,只是今儿像撞邪了似的,他在梅林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愣是没找到往禅院去的路。 “是这方向没错啊。” 秦武极想不明白了,他过去也来过西山禅院,不至于走迷路。 “青天白日活见鬼了不成,怎么就走不出去了!”他暗骂一声,不信邪想要回头换个方向。 转身冷不丁见两道身影立在自己背后,他悚然一惊,下意识摸向腰后的佩刀,定神看清两人容貌后,他脸色骤变,忙低头见礼:“秦五拜见殿下!拜见王妃!” 秦武极说完,看到自己腰间晃悠的玉佩与金丝鞶囊,心里就是一咯噔,完犊子,他造假的身份秦五只是个商贾子弟,按规矩是不能佩戴这些的。 自己的假身份怕不是藏不住了。 秦武极更想不明白,幽王夫妻怎会在西山,总不可能也是来参加这无遮会的吧? “你那脑子想得明白吗?还搁哪儿低头想呢?”楚昭叹气。 秦武极啊了一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果然清澈又愚蠢。 “秦武极。”燕扶危开口念出他名字。 秦武极的表情顿时如山崩地裂:“殿……殿下知道我是谁啊……” 燕扶危:“一直都知道。” 秦武极:“……”更崩溃了。 楚昭瞧他被打击的那样儿,不由好笑。 真是个愣头青。 “行了,废话晚点再说也不迟,再不去,可就瞧不见热闹了。”楚昭催促道。 秦武极下意识问:“什么热闹?” “自然是你的热闹。” 秦武极又茫然了。 燕扶危抬手往他脑门上贴了一张符,秦武极下意识要扯下来,却听燕扶危道:“莫动,安静跟着。” 秦武极不敢乱动,老老实实跟在后面,心里忐忑不已。 楚昭瞥了眼那符,是隐身符。 她问燕扶危:“你画的?” 燕扶危嗯了声:“拿他练练手。” 他当鬼那些年,也是学了些玄妙手段的,就是被第一殿老鬼弄掉了记忆,导致他许多都想不起来。 下去一趟后,他想起了一些,便也动手试着画了画。 不过,他依旧觉得不太擅长,比不得楚昭在这方面的天赋。 也或许是他当鬼的时间没她长,这类手段还是不精。 楚昭瞧了眼,以她的眼力来看,那符真是丑的够呛,但勉强也能用了。 秦武极自是满腔疑问,但又不敢问,很快他惊讶的发现,之前还鬼打墙似的梅林,他跟着前头两位竟顺畅的走出来了。 再之后,他们走入禅院,很快就到了东边的柴房附近。 秦武极神情几度变幻,心里的疑问越来越重。 眼看再过一道月亮门就要到柴房那边了,楚昭和燕扶危却停下来了。 燕扶危看向楚昭,闻声笑道:“要劳烦朝朝出手了。” 楚昭白他一眼,丢出一个纸人,眨眼间,那纸人就变成秦武极的模样。 后方的秦武极目瞪口呆。 之后,纸人秦武极走过月亮门。 楚昭勾唇:“行了,接下来懒得走,省得错过了精彩时刻。” 她说完,一把扣住秦武极的后勃颈,下一刻,秦武极只觉眼前一花,天旋地转一阵后,再睁眼,他竟出现在了柴房外。 楚昭和燕扶危没事人般的站在旁边。 秦武极已经惊得脑中一片空白了,但很快一个熟悉的声音将他的意识拉回来。 那是女子的娇笑声,软媚娇嗔,伴随着男人的轻笑。 屋内男女似在调情,说的话极为露骨轻佻,秦武极听得眉头紧皱,却见那位神通广大的幽王妃一脸津津有味。 秦武极不理解啊,幽王殿下和王妃施展这等神通带着他过来,就为了听野鸳鸯的墙角? 等等…… 秦武极终于回过神,这里是东院柴房吧?那屋子里的是…… 屋内女子的声音极为熟悉,可秦武极先前完全没往心里那个人身上去想,但现在…… 不……不可能的…… 他脸色一白。 紧跟着,他听到楚昭低笑了声:“来了。” 秦武极:什么来了? 突然几声布咕布咕的鸟叫声响起,那声音不似真的鸟鸣,如同某种信号。 秦武极眼睁睁看着不久前幽王妃用纸人变出的自己的替身大步朝柴房这边过来。 屋内原本还和男人调情恩爱着的女声突然变了调,她发出凄厉的嘶吼,紧跟着一声:“救命——” “啊!!” “你放开我——你不要过来!救命啊——” 秦武极:“……” 他眼看着自己的纸人替身一脸愤怒的踹开了柴房门,从他这个视角能清晰看到柴房内的情景。 他心心念念的心上人,他的淮姐姐衣衫不整,满脸惊恐和屈辱的扑向纸人替身。 “五郎!救我!”赵月淮凄厉惨叫。 纸人秦武极纹丝不动。 赵月淮面色微变,快速从袖中丢出一个瓷瓶,装作不小心打碎。 瓷瓶碎了后,一股异香弥漫。 屋内前一刻还在与她调情的男人明显也是一脸懵,下一刻勃然大怒,指着赵月淮骂道:“你耍小爷呢?你个——” 他话音未落,突然白眼一翻,人就晕了。 纸人秦武极忽然也朝前栽了过去。 紧跟着几道身影朝柴房飞奔而去。 一个男人低声道:“怎么回事?不是说好让秦武极先和那人扭打起来,实在不行再用迷香吗?” 赵月淮也沉着脸:“我倒是想让他俩打起来,可那秦武极进门后就像个呆瓜似的,我都这样子了,他还一动不动,我只能先把两人迷晕。” “不管了,不能影响主子的计划!” 那人说着,快步上前,拔出秦武极的佩刀,对着地上昏迷过去的男人胸口就是一捅,又对着他身上其他地方划了几刀,确认人必死无疑后,才将佩刀塞回纸人秦武极手里。 做完这一切后,男人带着其他人退走。 赵月淮将衣服扯的更凌乱,大喊着:“杀人了!”就朝外奔去。 柴门正对的地方,化身隐形人的三人欣赏完全过程。 楚昭拍手称赞,善解人意的询问当事人:“秦五郎,你自己的热闹,好不好看?” 秦武极:“……”杀人诛心了。 第226章 青天白日活见鬼了! 秦武极看着像是快哭了。 十七八的大小伙子,圆溜溜的狗狗眼耷拉着,虽然是个黑皮,但五官生的很是不错,这会儿眼睛红通通的,瞧着还怪可怜的。 楚昭坏心眼的想,这种大眼狗弟哭起来肯定更好看。 燕扶危一见她那冒黑水儿的小眼神,就知道这家伙又在坏心眼了,他心下好笑,于是妇唱夫随,也跟着看起了愚蠢下属的热闹。 十七八的人了,如果没去从军,估计都当爹了,也不知道脑子是不是都丢战场上了。又是痴心错付又是误交损友,真不知道每次打仗他冲那么猛,是怎么活下来的? 白晟帝和玄昭王两个没什么良心和脸皮可言的老东西,饶有兴致看着年轻人黯然情殇,期待对方泪洒当场。 秦武极本来都要哭出来了,被两个老东西盯着盯着……愣是哭不出来了。 总觉得眼泪要是掉下来,自己会更凄惨。 他难过归难过,但也不是个真傻子,自然明白自己今儿是被人做局了。 回过神后,秦武极立刻往柴屋跑去,目光落在死的那人脸上,“这人好像是散骑常侍梅家的小儿子!” 散骑常侍官居三品,虽是虚职,但却是天子近臣,梅家这二儿子也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日日流连花丛,到处留情。 秦武极现在也没心思同情这个枉死冤种了,再不应对,自己马上也要成为下一个大冤种了。 赵月淮跑去叫人,这柴房附近肯定也有人盯着,要在这些人眼皮子底下毁尸灭迹绝不可能。 除非…… 他期待的望向楚昭和燕扶危。 眼里满是祈求。 楚昭和燕扶危不紧不慢走进柴房,两人进来后,就听砰的一声,柴房门直接关上了。 守在附近盯梢的人注意到这动静,赶紧跑来查看,想要将门打开,却始终徒劳。 “邪门了!这门怎么自己给关上了!” “快把门撬开,马上就有人过来了,赶紧的!” 柴房内,秦武极又陷入了呆滞。 他觉得前一刻想着毁尸灭迹的自己就是个傻子,哦,他的确是个傻子。 就在刚刚,原本躺地上死的梆硬的梅家冤种的尸体直接变成了稻草人。 紧跟着,活生生的梅家冤种从柴堆后面拱了出来。 “你……你没死?!” 梅冤种眼神都不给他一点,面朝燕扶危和楚昭时,整个气质一改,哪有半点纨绔样子,瞧着正经无比。 “卑职梅无穷见过殿下,王妃。” 秦武极见状,嘴巴张了张,瞬间明白,搞半天,这梅家冤种也是殿下的人?! 楚昭饶有兴致的看着他,梅无穷?还有个名字是暗十七吧。 燕扶危这老东西真是到处都埋得是人,谁能想到京中出了名流连花丛的风流纨绔,会是幽王的暗卫。 梅无穷这会儿也后背皮子也有点紧,作为暗卫,燕扶危和楚昭的真实身份,他自然是清楚的。 不知道燕扶危是白晟帝时,他就死心塌地,知晓自己效命的主子竟是开国圣君后,梅无穷实打实兴奋了三天三夜没睡着! 恨不得当场抛头颅洒热血。 相比起自己效命的是开国圣君这件事,本来就鬼里鬼气的王妃竟是真的鬼!还是那位三百年前的人屠霸主玄昭王这件事,对暗卫们来说,实打实就是惊吓了! 梅无穷是真怕这王妃祖宗。 楚昭眼神一瞥过来,他皮子绷的更紧了。 “行了,一会儿有时间让你们难兄难弟趁这会儿交流交流感情,接下来的戏,可别演砸了。” 楚昭说完,指印一结,直接带着他俩从屋内消失。 柴门这时被撞开,门外的人瞧着空空无一人的柴屋都瞪大了眼。 “梅家那小子的尸体呢?!” “秦武极怎么也不见了?!” “他奶奶的,真见鬼了?!” 几人后脑勺一阵发毛。 青天白日的,那么大两坨人怎么就不见了? 密集的脚步声从后响起,显然是赵月淮带人来了,几人面面相觑,心里就一个念头:完了! 这下麻烦了! …… 梅林艳会那边,歌舞已停。 原本在帐中饮酒作乐的纨绔子们只剩了一半,另外一半则是被叫去瞧热闹了。 “王三郎,听说死人了,你怎么不去瞧瞧?” 同帐的另一个纨绔问道。 “宋兄你不也没去吗?”王三郎笑回着。 宋姓纨绔一脸酒气,眼神迷离:“死人有什么好看的,京中哪天不死人,有什么好看的,不如继续喝酒~” 与宋纨绔有相同想法的不在少数。 有人咦了一声,指着帐外:“咦,那不是梅二郎和秦五郎吗?他俩几时关系那么好了?” 听到‘秦五郎’,王三郎手一抖,杯中酒都洒出大半,难以置信的抬头看去。 就见两个身影勾肩搭背往这边走,一副哥两好的模样。 正是梅无穷和秦武极。 王三郎难以置信,秦武极怎么回来了?还和梅无穷一起回来的?! 不对!他俩回来了,那死的又是谁?!! 王三郎强压下心里的翻江倒海。 秦武极已扛着醉醺醺的梅无穷走到帐前,目光径直落在王三郎身上。 “五郎,你怎会和梅家郎君在一起?”王三郎慌忙起身,脸上强装作镇定。 秦武极这会儿恨不得冲过去把王三郎给大卸八块,但他面上也装着,道:“半路上遇见了梅家郎君,他醉的厉害,差点掉池塘了,我就把他扛过来了。” “三郎你快过来搭把手。” 王三郎赶紧过去,在另一边搀住梅无穷,他低声道:“你没去见淮娘子吗?” 秦武极面露难色,假意左右看了看,冲王三郎道:“此地不宜久留,王兄,咱们先走。” 王三郎心下打鼓,可不想与他一起走。 这时,醉醺醺的梅无穷突然呕了一声,吐了王三郎满头满脸,王三郎瞬间被恶心坏了,想把人丢开,梅无穷却和烂泥似的手脚并用的扒拉上他。 “美人儿~喝~美人儿~别跑啊~喝~~” 王三郎:“!!!” 其他人都在看好戏。 秦武极装作着急:“梅兄这是醉糊涂了!哎呀,不行,三郎你这一身太埋汰了,走走走!还喝什么酒啊,赶紧去收拾下呕——” 王三郎现在是不走都不行,他被恶心坏了。 梅无穷这个登徒子,臭不要脸的,还一个劲在他身上乱掐乱捏,格老子的,手劲儿好大!!肉都要给他捏烂了!! 三人刚走没多久,黑压压的一群人就冲入梅林间,在场的纨绔们都被吓了一大跳。 却见来的竟是京兆尹衙门的官差。 “接到报案,此地有命案!所有人待在原地,敢干预京兆衙门办案者,一律打入大牢!” 禅院外,王三郎刚被拖到马车附近,就见京兆尹的人马来了,他面色陡变,刚要出声,就被人一把捂了嘴。 王三郎正对上一双阴鸷清明的眸子,捂着他嘴的赫然是刚刚吐了他一身的梅无穷。 王三郎悚然一惊!这家伙根本没醉!! 下一刻,铁钳般的手扣住他后脖颈,将他一把拖上了马车。 马车上,王三郎左右为男。 秦武极阴森盯着他,“姓王的,咱们好好算算账。” 王三郎:完犊子!!中计了!!! 第227章 为你杀人?你不配! 还说另一边,赵月淮带着人去往柴房,她一口一句死人了。 一路上哭哭啼啼,但重点一字不落,说什么秦五郎杀了梅二郎,那些跟过来看热闹的纨绔一个个兴奋极了! 这梅二郎可是散骑常侍家的儿子,秦武极这些年不怎么在京,可却是实打实的工部尚书之子,他那小姑姑现在圣眷正隆,又怀了龙嗣。 这两人纠缠在一起,可有好戏看了! 一群人兴冲冲的赶来,等到了地方,全傻眼了。 “人呢?不是说秦武极杀了梅无穷吗?尸体在哪儿?凶手在哪儿呢?” “杀什么杀啊,血都没一滴!” “喂!你这女人说瞎话糊弄咱们呢?!好大的胆子,敢耍小爷们玩?” 赵月淮这会儿脸色也变了,她眼睁睁看着人死的,那么大个活人与死人,怎么就消失了? 她慌张想找看守着的那几人询问怎么回事,然而跟着来的纨绔怎会让她跑。 一个个直接动手,拽住她胳膊手,闹着要她给说法。 有脾气不好,已经动手扇巴掌了。 “贱人,消遣咱们逗乐子呢!” “等等,这贱人好眼熟,啊!我想起她是谁了,她以前赵家的女儿?” “哪个赵家?” “就是弹劾陛下被抄家的那个赵御史家啊,我记得她叫赵月淮,啧啧啧,我听说秦武极以前可喜欢她来!” “我想起来了,我瞧见她之前也在献舞,不过她献酒的时候主动往梅二郎怀里跌,还把梅二郎勾搭出去了~” 纨绔们面面相觑,脑补了一场大戏。 以秦武极对赵月淮的痴迷,没准真有可能撞破赵月淮和梅无穷勾搭,一时恼羞成怒出手伤人啊! 只是,关键的两个人去哪儿了? 纨绔们想不明白,赵月淮也想不明白,但好在局面是按照她所想的发展的,不管怎样,现在她都必须一口咬死秦武极杀人! 她是亲眼确认了的,梅无穷已经死了! 或许是秦武极处理了现场将尸体带走了也有可能! “呜呜呜,是真的……我与梅郎欢好时,被秦五郎发现,他一时气愤,就失手杀了梅郎……” “妾身与梅郎两情相悦,诸位是梅郎的好友,请一定要替梅郎做主,不能让他死的不明不白啊!” 赵月淮哭的凄惨,周遭纨绔们却没有怜香惜玉的。 他们流连花丛不假,但也并非全都是傻子。 梅二郎那风流子怎么可能与一个舞姬两情相悦,他那心不知道拆分多少瓣儿了,京中的秦楼楚馆到处都是他相好的。 倒是这个赵月淮,这会儿哭的情真意切,一口一个秦武极是杀人凶手。 有看不过眼的,出声嘲讽:“赵娘子朱口万人尝,今儿与梅二郎也是初次见吧,这么快就两情相悦了?我怎么记得赵家没落难时,你与秦五郎还两情相悦呢?” “秦五郎就算真杀了梅二郎,也是为了你吧?你倒是半点不替他说话,一心只想着梅二郎啊。” 赵月淮心下一慌,嘴上不再分辨,只委委屈屈的哭。 她心里大骂,只想让暗处的人快些将梅二郎的尸体和秦武极的尸体找到,赶紧钉死了秦武极的罪! 就在这时,京兆尹的官差过来了。 “京兆尹办案,接到举报,此地有命案!尔等聚众在此,是在做什么?” 官差们直接将此地包围。 纨绔们赶紧散开,不再围着赵月淮,都称自己只是来看热闹了,然后指着赵月淮说:“问她!是她说的杀人了!” 赵月淮看到京兆尹来人,心下更乱了。 计划里可没有这一环啊,主子不准备把这事闹去官府,原本就是想着借此拿捏住秦家的一个罪证。 但局面已成这样,赵月淮想矢口否认都不成,只能迎着头皮,又讲了一遍先前的说辞,她哭的泪眼盈盈: “秦五郎许是杀人后害怕被抓,所以带着梅郎的尸体逃了,还请官差大人们速速将他抓捕归案,不能让梅郎死的不明不白啊!!” 赵月淮哭的凄惨。 这群官差们却没动作,这趟过来的,除了这些官差,还有之前在宴上并没来凑热闹的纨绔公子哥儿们。 他们表情很是怪异。 有人忍不住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梅二郎活的好好的,他就是吃醉了酒!” “就是!什么秦五郎杀了梅二郎,简直无稽之谈,他俩哥俩好着呢,刚刚我们还见着他俩了!” 赵月淮哭声一止,难以置信的瞪大眼,脱口而出:“怎么可能!你胡说!” 旁边的官差一喝:“到底谁在胡说!究竟死了谁!” “他胡说!” “她胡说!” 那纨绔和赵月淮同时开口。 赵月淮急了:“梅郎真的死了!我亲眼看到秦五郎杀的人!” “放屁!梅二郎要是死了,先前我们瞧见的难不成是鬼吗?!”纨绔们也骂了起来。 场面一时间混乱至极。 就在这时,一个醉意未消的声音从后传来:“咦?谁说我死了?” 众人闻声回头,就见两个勾肩搭背的身影立在人后。 赵月淮也瞧见了,她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忍不住失声尖叫:“你怎么可能活着!!!” 梅无穷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整个身体都软骨头似的靠着秦武极。 秦武极面如寒霜,扛着他走入人群。 他冷冷盯着赵月淮,眼里只有冰冷与厌恶:“你说我杀了梅兄?笑话,我与梅兄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杀他做什么?” “是啊,我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呢?”梅无穷笑吟吟的,他看向赵月淮:“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赵娘子与梅某也算有过一日露水姻缘,怎就这么狠心盼着我死啊?” 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纨绔道:“梅二郎,刚刚这女人说,秦五郎撞见你与她欢好,怒极之下动手要杀你~” 秦武极嗤笑:“我秦家一门清正,京中那么多蕙质兰心的好女娘我不选,要选居心不良蛇蝎心肠的毒妇?” “赵月淮,我秦武极的确真心实意的倾慕过你。”秦武极红了眼:“便是你入了教坊司,只要你的心还是好的,你就始终是我心里的那个淮姐姐。” “可现在的你还是吗?” “你配不上我的喜欢!” “为你杀人?”秦武极嗤笑:“你不配!” 赵月淮 第228章 幸好殿下和王妃来了 赵月淮僵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 秦武极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他眼里的厌恶如看着什么恶心的脏东西,让赵月淮整个人羞愤欲死。 围观的纨绔们已经彻底兴奋起来了。 命案没了,但这场面比命案还好看,一个被打入贱籍的罪臣之女,先是勾搭梅二郎,转头又污蔑旧情人杀人,结果人家两个当事人活生生站在面前,一个比一个精神。这戏码,比他们平日里在戏园子里听的折子戏精彩百倍。 “哟,赵娘子方才不是哭得情真意切吗?怎么这会儿哑巴了?” “我瞧着这出戏叫‘捉奸不成反被捉’,有意思,真有意思。” “秦五郎这性子倒是烈,当众就敢这么说。不过换我我也这么干,这女人太毒了。” 赵月淮听着四周的讥笑声,耳朵里嗡嗡作响。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梅无穷,那张脸上挂着的笑,轻佻又玩味,哪里有半分死人的样子? 她亲眼看见他断了气的,她亲手探过他的鼻息、摸过他的脉搏。 死了,死透了,绝不可能活过来才对! 可是现在,他就活生生站在那儿,甚至还冲她眨了眨眼。 这绝对不可能! 赵月淮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尖利刺耳,“你不是梅无穷!!你是假的!真正的梅无穷已经死了!!” 梅无穷噗嗤一笑:“赵娘子这话说的~”他顿了顿,拖长了声调,“方才口口声声说梅某与你两情相悦、欢好之时被秦五撞见,这一转眼,你连自己的情郎都认不出了?” 他说完,表情陡变讥诮:“梅某虽然风流了些,可脑子还没坏,今儿这场宴上,明明是赵娘子你端了酒盏往梅某怀里跌,逢场作戏罢了,梅某若是为了你枉送性命,那梅某这命也忒贱了吧?” “想杀梅某的不是秦五郎,而是你!” “你用迷香迷晕我俩,但你不知道,秦五郎乃是装晕!你一走,你的同伙就出来想要杀人害命,却被秦五郎给收拾了!” 梅无穷说完,冲周围的纨绔道:“诸位!今日这宴就是个杀人害命的局!咱们所有人都被利用了!” “我亲耳听到她的那些同伙说,这梅林里杀过不少人!” 一时间,场面一片哗然。 赵月淮的脸白得像纸,浑身都在发抖。 京兆尹的官差们脸色也都极其凝重。 秦武极高声道:“请京兆尹的官差们细查这梅林,定能从中挖出不少尸骨!” 京兆尹的官差们哪还会耽误,立刻动手开挖。 剩下的纨绔们群情激奋,看别人的热闹可以,热闹换成自己的就不行了! 赵月淮成了首要攻击目标,还有席间伺候的那些下人,全都被这群公子哥拖过来打,场面一时混乱至极。 秦武极和梅无穷直接趁乱离场。 至于这梅林下埋着尸骨的事,绝非无的放矢。 这可是幽王妃(玄昭老祖)亲口说的! 两人离开禅院后,一路下山,至于王三郎,在被两人混合双打后,就被暗卫给带走了,这厮是个人证,留着有用。 快步行至山脚凉亭处,就见一男一女在亭中对弈。 梅无穷表情顿变得一本正经,秦武极则是垂头丧气过去。 楚昭和燕扶危不紧不慢下完这一局,才看向两人。 燕扶危对梅无穷道:“今日过后,你难免被人关注,不再适合作为暗卫,去找雀青,他会给你安排明面上的差事。” 梅无穷领命,走之前,幸灾乐祸的瞧了秦武极一眼。 秦武极还是那垂头丧气的样儿,楚昭笑看着他:“怎么?舍不得你那心上人?” 秦武极一个哆嗦,赶紧摇头:“不喜欢了!再也不喜欢了!”他这回是被伤透了! 他看向燕扶危,鼓起勇气道:“殿下,指使赵月淮的是乌涯对吗?他想给我秦家设套,用来牵制我小姑姑?” 燕扶危不置可否,微抬下颌,“坐下回话。” 秦武极坐下,但也只敢屁股沾一点边缘,压根不敢坐实了。 “乌涯不过一个媚上欺下的营苟小人,不足为惧,倒是你那小姑姑,你对她有多少了解?” 秦武极愣了下,老实答道:“小姑姑是祖父祖母的老来女,自幼格外受宠,她性子极好……” 他说着顿了顿,“当年她是被迫入宫的,入宫后其实也并不受宠,至于现在……” 秦武极也说不明白,小姑姑和他的岁数没差多少,幼时关系不错。 秦武极他爹对这妹妹更是捧在手心的宠,与其说是养妹妹,不如说是养闺女。 当初宣帝非要将秦丽质纳入后宫,秦家人是用尽办法阻止,但都没辙,谁让宣帝是皇帝呢! “殿下,可是我小姑姑在宫中出了什么事?”秦武极心下紧张。 燕扶危看了眼这愣头青,“前段时间,你小姑姑曾让你母亲入宫过一趟,你回去问问你母亲,秦嫔可有异常。” “另则,将此物私下交给你父亲。” 燕扶危递过去的是一本图册。 楚昭知晓那图册是什么,正是刘清羽画的那些改良农具。 楚昭略一勾唇,直接将此物交给工部尚书,倒是省了许多麻烦。 只要秦武极他爹秦准之不是个脓包瞎子,就能判断出这些改良农具造出来后,对民生会有多大的帮助! 秦武极接下图册,心事重重的告退离开了。 他坐上了自家马车前,旗云走过来,唯恐他今儿还没被扎心够似的,低声与他道:“赵家女眷如今都活的好好的,当年是殿下出手,将赵月淮送去的教坊司,她原本只需忍耐上两月,就能获救,是她自己投靠了乌涯。” “你就是她献给乌涯的投名状。” “哦,对了。当初赵家人在狱中宁死也不肯屈打成招,最后签字画押,让赵家举族被定罪的是赵月淮。” 秦武极身体摇晃了一下,脸色煞白。 旗云拍了拍他的肩,同情道:“如今看清眼前人,也不算晚。” 秦武极深吸一口气,道了句谢。 他心里只余下庆幸,幸好今日殿下和王妃来了,否则……他秦家真要被他连累死! 第229章 该挨的可不止这一顿打 秦府。 秦武极刚进家门,就听到雷霆一喝:“跪下!” 秦武极身体先于脑子反应,噗通一声滑跪下去。 唰得破空声响,一鞭子狠狠抽在他背心,秦武极痛的一哆嗦,五官都扭曲了。 下一鞭子还没抽下去,就被人喝住。 顾红鸾挡在秦武极身前,老母鸡护小鸡似的,怒瞪男人,“秦准之!你是要打死五郎吗!” “夫人你让开!”秦准之面色沉凝:“这小子不打不行!这混账再不教训,迟早害了全家!” “我不让!五郎他离家这么久,好不容易回来,你别想又把我儿子打走!” 夫妻俩争执不下,气氛剑拔弩张。 直到一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被推来,青年开口:“父亲母亲,衙门审案尚且会给犯人陈述辩驳的机会,不妨先去书房,把事情讲清楚。” “若五弟真犯错了,再按家规处置也不迟。” 青年说完后,秦准之和顾红鸾都明显松了口气。 “就按三郎说的办。” 秦武极忙从地上爬起来,跑去帮秦三推轮椅。 “三哥,你再来晚一点,爹怕是要把我抽死。” 秦三秦武平声音和缓,“你觉得你不该挨这顿打吗?” 秦武极沉默了,他该挨的可不止这一顿打。 到了书房后,一家四口人,三人坐着,一人跪着。 秦准之劈头盖脸就问:“当初你不顾阻拦,跑去北境投入幽王麾下,完全不顾你母亲有多担心,你那时虽是个不孝的,但好歹还有几分血性在!” “可你如今是个什么样子?!明知安王刚死,朝中风声正是紧张,你还敢与你那些狐朋狗友跑去参加那等糟践人命的淫词艳会!” 顾红鸾显然还不知这事,她之前气的是秦准之又不由分说打儿子,这会儿哪还坐得住。 她瞪向秦武极:“你今日出府,当真是去那种地方了?” 秦武极点头又摇头:“娘,我……” 顾红鸾当即起身,冲过来对着他就是几巴掌,怒声道:“鞭子呢?!不!给我拿棍子来!把他腿给老娘打断!” 秦武极吓得哆嗦,一把抱住顾红鸾的腿:“娘!娘我错了!儿子也是被人陷害的!!” 秦准之也当不了严父了,赶紧起来哄妻子,没忘记狠狠瞪儿子两眼。 顾红鸾一般是不会发威的,一旦发威,秦准之也得当孙子。 最后还是秦武平开口,才把顾红鸾安抚下来。 秦武极不敢在耽误,老老实实把今儿在西山上发生的一切全都招了,半点不敢隐瞒。 秦家三人听得面色变了又变。 “好一个乌涯!这阉人一回京就想搅弄风云,还把歪主意打到咱们秦家头上了!” 秦准之气的直拍桌子。 顾红鸾也抚着胸口,越想越气,指着秦武极骂:“你个眼盲心瞎的杀才,老娘到底是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蠢东西的!当年家中不许你与那赵月淮的亲事,你个没脑子的,总觉得家里是害你,是攀高踩低!” “现在呢!被人险些坑进牢里,你看清对方真面目了吧?!” 秦武极眉眼耷拉着,他再看不清就真的是傻子了。 “娘你当初就知道赵月淮不是个好的?” 顾红鸾翻了个白眼,不想和这头蠢货说话,烦死了,傻狍子玩意儿。 秦准之也一脸嫌弃的盯着他,秦武平不紧不慢开口道:“当年你一门心思想娶赵月淮,无非是因为你觉得赵月淮是你的救命恩人。” “可事实上,当初你落水时救了你的并非赵月淮。” 秦准之愣了下,“不是赵月淮,那是谁?” 秦武平睨了他一眼,“是谁不重要,对方并不想与你有交集就对了。” 秦准之呆立当场:“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有机会告诉你吗!”顾红鸾气的又想抽他:“你爹当初不同意你娶赵月淮,第二天你收拾包袱离家出走,跑的没了踪影!” 当初秦准之才十五岁,就闹着要娶赵月淮,秦准之自然不可能同意,他罚了秦武极后,就让人去调查赵月淮。 结果,事情还没查清楚,秦武极先离家出走了。 后面秦家查到当初秦武极在郊外落水,搭救他的另有其人,那位身份也很是不低,并不想因此事与秦家扯上什么关系。 而赵月淮冒认功劳,秦家人只觉得她虚伪,更不可能同意这婚事。 秦准之投入幽王麾下的事,也是一年后,幽王派人送来的信儿,秦家人才知晓。 到后面赵家人落难,赵月淮入了教坊司后,没多久也失踪了。 秦准之夫妻想着,秦武极就算回来应该也不会和赵月淮再有什么牵扯了。 谁曾想,这小子竟还惦记着对方,今儿更是直接被忽悠出去,险些中了圈套! 秦武极垂头丧气,“爹、娘,你们罚我吧,我的确欠打。” 顾红鸾白眼翻出天际。 秦准之也懒得说他:“晚些自己去领一百鞭!” 秦武极哆嗦了一下,一百鞭能把他给抽烂,不过……也是他该的! 秦武平这时道:“今日之事,多亏幽王与幽王妃,若非他二位,我秦家此番就难了。” “只是没想到,幽王妃竟真如传言中的一般,有那等神通手段。” “我也没想到。”秦武极又来了精神:“军营里其实一直有传王妃她神鬼莫测,厉害的很,但我一直以为是夸大,今日我是真开眼了。” 秦准之沉眉不语,其实他是不愿秦武极在燕扶危麾下效命的。 原因无他,秦家不想卷入皇家的那些事,尤其小妹又在宫中,本就如履薄冰。 宣帝对幽王这个儿子明显忌惮又不喜,万幸的是秦武极在幽王麾下一直用的化名秦五,他如今也就是个百夫长,并不起眼。 这小子跟着幽王回京的这一年,基本也都待在军营中,也就过年这几天才回来。 但眼下,秦家受了幽王这么大个人情,想要划清界限,却是难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 秦武极膝行上前几步,“幽王殿下今日问起了小姑姑,还说小姑姑前段时间让娘你入宫了一趟,他让我回来问问,娘入宫那日,可有发现小姑姑有什么异常?” 顾红鸾愣了愣,表情有一瞬怪异。 书房内陡然安静。 秦准之很是紧张秦丽质这个妹妹,不由看向妻子:“夫人?” 顾红鸾叹了口气,幽幽道:“我本想着许是我多疑了,如今看来,恐怕是真出了问题。” 第230章 幽王,会是那新天地吗? 顾红鸾回忆起那日秦嫔召她入宫的事。 当时秦嫔是让人来府上传话,说想念她做的杏仁酥了,第二日顾红鸾就带着杏仁酥进宫。 这个小姑子是公婆的老来女,公公驻守漠西,常年不在京,可以说,秦丽质是顾红鸾一手养大的。 自己养大的姑娘,是什么性子,顾红鸾还能不清楚。 当时秦嫔与她说话时虽透着一股亲昵,可顾红鸾总觉得哪里格格不入,期间,秦嫔一直让人上点心,哄着顾红鸾吃。 可上的点心,全是顾红鸾不能入口的,就说那牛乳酥。 顾红鸾是吃不得牛乳的,吃了就要腹泻。 可秦嫔竟忘了这事,这就很不合理! 秦丽质本就是个细心妥帖的姑娘,家中长辈晚辈的忌口,她比本人都记得清楚。 而且那日她与秦嫔面对面而坐,身上那块玉佩烫的厉害,她整个人也难受的很,后面什么也没吃,借口不舒服,就出了宫。 后面几次秦嫔派人来请,她告病为由,并没有入宫。 “啊?所以阿娘你这段时间是装病?就是为了不入宫见小姑姑?”秦武极诧异了。 秦准之也一脸意外,妻子装病这件事,他都被蒙在鼓里呢。 顾红鸾表情有一瞬不自然,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也不全是装的,我那日从宫中出来后,的确有些不舒服。” 秦准之皱眉:“这事你何苦瞒着,怎不与我说呢?” 顾红鸾看他一眼,呵呵。 秦武平看了眼自家爹:“父亲要母亲如何开口,无凭无据说秦嫔有异常,父亲你会信吗?” “而且就算当面对质,秦嫔也能说自己在宫中待久了,忘了家人习性,总归是能找到合理的借口的。” “加之,这些事也算不得多么严重的问题。” 秦武平神色如常:“以父亲对小姑姑的偏宠,怕是压根想不到这些,没准还要觉得母亲大惊小怪。” 顾红鸾频频点头,自家就数三儿子最有脑子了。她也是疼宠秦丽质的,但有时候还是觉得自家丈夫面对秦丽质这妹妹时,过于无脑了。 只是秦丽质没入宫前,的确贴心又孝顺,这些偏宠,便也无伤大雅。 秦准之讪讪的摸了摸鼻子,心里嘀咕,自己哪有如此不明智。 不过小妹本来年级就小,女儿家嘛,又不是皮实的臭小子,宠宠怎么了。 “母亲,你先前提到的玉佩,可是祖母留给你的那枚?” 顾红鸾点头,将玉佩拿出来。 她婆母生秦丽质时伤了元气,加之那时年岁已高,没过几年就去了,这枚玉佩据说是她婆母的传家宝,她一直贴身戴着,很是珍惜。 “这枚玉佩你们父亲是见过的,以前玉色清透,可自从那日我从宫内回来后,这枚玉佩的色泽瞧着就不对劲。” 那枚玉佩乃是严卯形制,四方柱形,长约一寸左右,四面刻殳书铭文,此刻玉身里像是有一堆絮状物,瞧着杂质颇多。 秦准之自是记得这玉佩的,以前可不是这模样。 “这块玉怎变成这样了?”他心下诧异。 顾红鸾叹气,“若非我玉不离身,我都怀疑是被人掉了包,可这枚玉实打实是婆母留给我的那枚,那日出宫后,就成这模样,如何能不叫我起疑。” “但这事说来也太玄了,我便一直没提。” 顾红鸾又看了眼秦武极:“今天五郎的遭遇,让我不免多想,我觉得……宫内那个秦嫔,不是小妹……” 秦准之面色一变。 顾红鸾按住他的手,继续道:“现在只是我的猜测,但幽王既让五郎回来询问此事,他与王妃又都有那等手段,或许他知道的更清楚!” “现在西山那边的事情闹大,京中只怕又要乱上一阵子,你现在明面上不宜与幽王府又太多走动,这事还是让五郎作为中间人比较好,不管怎么说,他现在也是幽王手底下的兵。” 秦淮之点头,又瞪向秦武极:“你的家法暂且赊着,等查清楚你小姑姑的情况,再处置你。” 秦武极连连点头,他没忘记燕扶危让他转交之物,这会儿忙不迭拿出来。 秦准之一听是幽王让转交的,赶紧拿过来细细翻看。 他越看眼睛越亮,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 “好啊!好!” “这些改良农具若能造出来,于国于民绝对是大好事!” “这个好……这个好!” 秦准之看的如痴如醉,一时忘了形。 顾红鸾见他那入迷的样子,也不打扰他看图,将两个儿子叫出书房,又叮嘱了一番事情。 “五郎你先回军中,明日我会去天一观,为你三哥求平安符,你将此话传给幽王,就说我想在天一观与王妃见上一面,以表谢意。” 顾红鸾说完,就急匆匆去准备谢礼了。 明天除了要请教小姑子的事,也要真心实意的道谢。 幽王夫妇是真的救了自家傻狍子的命! 这谢礼必须好好准备! 秦武极挠了挠头,看向自家三哥:“三哥,我这就回军营了,爹娘那边你替我哄着点啊……” “哄不好一点。”秦武平笑着道:“你该挨的打,一顿也逃不掉。” 秦武极:“……”他也没想着蒙混过关啊,他是真知道错了。 “话说,今儿西山的事,爹怎么那么快就知道了?” “哦,你回来前,幽王就派人来府里传了话。” 秦武极:“……”很好,不愧是殿下。 “小五。”秦武平声音忽然沉了下来:“经此一事,你该长大了,祖父年迈,父亲只在工事上有天赋建树,偌大秦家,未来都得靠你。” 秦武极低下头,一时羞愧无比。 他上头有四个哥哥,大哥二哥四哥都战死沙场,三哥虽活下来了,却也废了一双腿。 他从军之事,家中之所以如此反对,也是因为秦家儿郎只有他一个健全的了。 父母都盼着他顶门立户。 而他……当初去投军也是为了赌一时之气,为了儿女私情。 他过去真的太蠢了!也太废物!眼中所见,心中所想都是那般狭隘。 “三哥,我不会再犯浑了。” 秦武极抹了一把脸,快步离开。 秦武平望着他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希望这小子是真的幡然醒悟了吧。 因为宣帝强纳小姑姑入宫的事,父亲和祖父表面上服软,背地里其实早就和宣帝离了心。 秦武平看着自己的一双废腿,眸色幽沉。 当初大哥二哥四弟战死,是因粮草被扣,军械被滥竽充数……秦家无人不恨,但比起恨宣帝,秦武平更担心远在漠西的祖父…… 秦武平一直觉得,五弟投入幽王麾下未必就是坏事。 江山社稷无错,错的是坐在皇位上的那人。 既非明主,何妨换一天地。 幽王,会是那新天地吗? 第231章 宣帝的人头,留给秦家! 幽王府。 秦武极回了军营后,就传了信,口信递到燕扶危面前时,他正与楚昭吃着暖锅子。 铜锅内咕噜噜直冒泡,切得片薄的牛羊肉在锅内涮烫片刻,就可入口,肥美异常。 楚昭吃的头也不抬,很是畅快。 “这冬日里就是要吃暖锅子才舒坦。”楚昭感慨:“可惜,锅底还差了些意思,还是辣的更好吃。” “你如今能吃辣了?”燕扶危看她一眼。 楚昭撇嘴,她最不满的就是这辈子这肉身吃不得辣,完全是个吃一点都能辣的鼻涕眼泪都出来的废柴。 还是她上辈子的肉身扛造。 “一点点练,总有能吃的那天。”玄昭王很有信心。 又吃了几口肉后,两人才说起秦武极传回的信儿。 “你提前派人通知了秦家,我还以为那小子回家后,会被直接打断腿呢,秦家人居然放过他了,唉,还是太宠溺孩子了。” 楚昭很是失望。 就算要让秦武极当中间人传话,也不影响他挨打嘛,先打断一条胳膊,完全可以的! 燕扶危颔首,这点他完全赞同楚昭。 秦武极这小子的作战能力很不错,但之所以还在百夫长那位置,就是燕扶危觉得他还得练。 秦家人对这幼子,实在是太过仁慈。 秦家前头那四个儿子,各个都是一顶一的帅才,可惜,战死沙场。 那秦三郎虽活下来了,却也废了双腿。 “明儿我去会会秦家的这位主母。”楚昭一边涮肉一边道:“你派人往宫里递的信儿,那位秦嫔娘娘应该也收到了吧。” 燕扶危嗯了声。 西山梅林宴的那一出,既是乌涯为秦家设的局,用来拿捏秦嫔。那自然要将这事儿告知秦嫔了。 “感觉后面会有一场好戏看啊。”楚昭满眼期待:“一个是宣帝的旧爱,一个是新欢,这旧爱对新欢,也不知道谁会赢?” “等着看便知道了,也正好瞧瞧,这秦嫔到底有什么手段。”燕扶危说着,替她将肉一片片涮好,夹入碗中。 每一片火候都刚刚好,入口爽嫩。 “这新欢和旧爱的热闹,我是一点也不想错过了。”楚昭嘴上说着,指节在桌上轻扣,几只灵蝶振翅而动,直接朝皇宫的方向飞去。 楚昭直接把业镜丢出来,好好一个第五殿阎君的法器,被她拿来当偷窥的玩意儿使,业镜上连通的便是那几只灵蝶的视野。 小武当和楚南星等人都看稀奇似的拱了过来。 楚昭嫌他们凑太近,挤得慌,便将业镜放大,把几人赶远了些。 这会儿灵蝶还在寻找乌涯和秦嫔的位置,业镜上画面乱糟糟的。 楚昭趁着好戏还没登场,问了燕扶危一嘴:“你准备什么时候送宣帝下去?如今朝中你埋下的钉子应该也够多了,要换个皇帝,再简单不过。” “漠西那边的局面还需再稳固一些,秦家这一次的事,正好也是个突破口。” 燕扶危答道,顺势与她说了一下秦家的情况。 在听到秦家四子,三死一废后,楚昭并不意外,今日见秦武极时,她就从对方的面相上看出了端倪。 “秦家戍守漠西,当初西戎犯边,秦邯率主力迎击,秦家长子秦武安与二子秦武定各领两路人马,负责侧翼包剿。 但军机被泄露,西戎主力兵分三路,秦邯扑了空,其中两支围剿秦武安与秦武定,两人战死。 剩下一支西戎主力,直奔沙城而去,三郎秦武平与四郎秦武远拼死守城,最后终于撑到秦邯回防。 只不过,秦武远也死在守城战中,秦武平也废了双腿。” 楚昭听着听着,脸色也沉了下来,再鲜美的肉进了嘴,也没了味道。 她看向燕扶危:“我记得你准备将云重山派去漠西,你还说过,漠西那边的督军近些年已死了三个。” 楚昭眸子微眯:“泄露军机的,就是当初的漠西督军?” “是。”燕扶危眸色锐利:“何止泄露军机,中饱私囊,克扣军粮,军械滥竽充数,这些蠹虫可没少做。” 楚昭沉默了一会儿,盯着咕嘟冒泡的暖锅子。 “这等货色,死不足惜,但能让你担心起漠西那边的局势,可是秦邯准备反了?” 楚南星和小武当几人本一直盯着业镜,这会儿听到楚昭的话,都是悚然一惊。 “反了也是正常,秦邯能忍到如今,已是不易。”燕扶危抬眸道:“燕家亏欠秦家,我一直有试图联系秦邯,但他对燕氏皇族已没了信任,我派去的人也都吃了闭门羹。” “派云重山作为督军前去漠西的原因之一,也是因为秦邯与云重山之间,早年也有几分师徒情。” 楚昭嗤笑:“人家秦家替你们姓燕的出生入死,好好的儿郎都折在沙场上,家里的宝贝闺女,还被宣帝那恶心玩意儿强纳入后宫,的确不怪秦邯有反心!” “啧,这秦邯能忍到如今,本王都佩服他!” “难怪你纵容秦武极那愣头青在自己麾下,敢情是想还债啊。”楚昭斜睨向他:“对于有功之臣,就给这点礼遇,怕是不够吧?” “自然不够。” 燕扶危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与她四目相对:“宣帝的人头,本就是留给秦家的!” 第232章 用燕扶危钓一钓 宫内,飞霞殿。 秦嫔,又或者是南知书已从宫人口中知晓了西山梅林的事,她手抚着肚子,面上一片嘲讽。 宫女月芙义愤填膺,恨声道:“乌涯那死阉狗,他这是想借着拿捏武极小爷,拿秦家的把柄,借而威胁娘娘您呢!” “没有根的东西,还想与娘娘争宠,他那种下贱货给娘娘您提鞋都不配!” 南知书冷哼一声,什么争宠的,她才不看在眼里,谁稀罕宣帝那一身老人味的废物。 想到那老东西不止玩女人,还玩乌涯那种太监,南知书就恶心的够呛。 现在她已成功怀上了龙嗣,没什么比她肚子里的孩子更重要,乌涯那太监想要给宣帝献屁股,献便是了! 不过那死太监千不该万不该对秦家出手! 南知书自然不在乎秦家人的死活,但以后她腹中孩儿继承大统,还须得这强大娘家的支持呢,在她腹中孩儿没有坐上皇位,她没有成为太后之前,秦家可不能出事! 不过,上回她把顾红鸾这个所谓大嫂叫进宫里来,本是想骗对方吃下放了倾心咒的食物,但那女人警觉的很,愣是半点不上当。 后面几次她借口想邀,那女人竟一直称病不入宫。 南知书还是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露出马脚,但秦家那边并没有什么变化,每月送进来的金银礼物从未变过。 但南知书始终不放心,总觉得,还是要用倾心咒将人控制住了才最稳妥。 乌涯要对秦家动手,无非是忌惮她,可她又不会与这死太监争皇帝。 南知书如今能使的手段并不多,她上次给顾红鸾下的倾心咒所用的咒物已是仅剩,她便是想继续用这些鬼神手段,也无计可施。 那位尊上上次说了要离开一段时间后,就再没出现过,南知书也不知对方到底去了哪里,又去做什么。 虽然对方走之前警告过她,不要节外生枝,但南知书压根不放在心上。 她反而觉得,对方的突然离开,是自己蓄力崛起的好时机。 若自己能掌握更多权力,来日也有更多与对方谈判的筹码,南知书不甘心只当一枚棋子,她想跳脱棋局,她想成为那执棋之人! 眼下,最该办的,是将秦家完完全全掌握在手里! 南知书用她那本就不多的脑子思考着,她目光落到月芙身上,心念一动,“月芙,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吧?” 月芙老实答道:“回禀娘娘,奴婢十岁入宫,已快二十了。” 南知书点头,懒洋洋道:“年纪是大了些,宫外这年纪的姑娘,早就该许人家了,你虽是近半年才来本宫身边伺候的,但却是个机灵的,本宫很是看好你。” 月芙心头咯噔一声,脸色煞白,差点脚软跪了下去,秦嫔娘娘该不会要把她献给陛下吧! 宫内娘娘们为了争宠,不免会提拔身边人上位。 可月芙她不想上啊!宣帝的后宫那是人能呆的吗! 南知书不知月芙心中所想,自顾自道:“本宫大哥虽有五个儿子,但前头四个,三死一伤,小五又是个立不起来的,秦家偌大家业,眼看是后继无人了。” “偏本宫那大嫂又是个心眼小善妒的,大哥与她成婚几十年,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大家主母如此狭隘,乃是败家之相。” 月芙一开始还胆战心惊,听着听着,从心慌变成激动,眼睛越来越亮。 先前莫不是她想岔了,秦嫔娘娘其实是想…… 南知书拉过她的手,拍了拍,笑吟吟道:“本宫有意送你出宫,到本宫大哥身边伺候,你意下如何?” “奴婢……奴婢愿意!”月芙噗通一声跪下,满脸通红:“奴婢愿竭尽全力,为娘娘分忧,好好照顾秦大人。” “好,好。”南知书点头,笑容里带着轻嘲。 果然是个想攀高枝的贱皮子,不过就是要这种贱皮子,才好拿捏。 “起来吧,以后便是一家人。” 南知书抬了抬手,月芙起身,脸上兴奋之色还未淡下去,伺候起南知书却越发殷勤。 “去打听打听,那乌涯现在何处,本宫要见他。” 月芙顿了顿,乌涯现在在哪里,她还真知道。 她谨慎道:“娘娘,那太监在陛下的龙乾殿里伺候。” 南知书皱了下眉,脸上露出厌恶之色,“找个机会给那边传句话,就说本宫要见他,有要事相商。” “喏。” 龙乾殿内,刚用过晚膳,宣帝就让人退了出去,然后迫不及待拉着自己的心肝儿旧爱玩了起来。 乌涯虽已至而立之年,但保养极好,一身皮子雪白,竟比女子还细腻,他身量苗条纤细,个头并不高,尤其是那头乌发,散落下来,落在雪肤上,端是惹眼。 很快殿内就响起一些辣耳朵的声音。 宣帝毕竟到年纪了,便是服了药,也折腾不了多久,天才刚黑,他就沉沉睡了过去。 乌涯在小太监的伺候下洗漱,知晓秦嫔要见自己后,他挑了挑眉,不紧不慢的让人伺候自己更衣,披散着一头乌发,而后,竟是坐着龙辇去了飞霞殿。 这宫内,唯有他可以坐陛下的龙辇,这可是陛下给他的殊荣。 到了飞霞殿后,乌涯也是摆足了派头。 南知书是第一次见这位宣帝的心肝儿阉宠,实话讲,这阉人也不见得有多倾国倾城,想来是在狐媚之事上多有钻研。 “不知秦嫔找杂家来,是要商量什么要事?” 乌涯语气轻慢,姿态比南知书都要显得傲气,今儿西山上的事,他已知晓了,料定秦家也猜到了他的谋算。 乌涯以为眼前这个秦嫔是想来找自己算账的,但他并不担心对方向自己发难,发难才好呢,正好给了他机会收拾这自以为是的狐媚子,顺便弄死她腹中孽种! 没有他的同意,也敢怀上皇嗣! 呵,这后宫本就是他乌涯的天下,若非他生成了男儿身,陛下必然早早将他立为皇后了! 然而秦嫔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乌涯也愣住了。 “乌涯公公想当这大玄朝的第一位男后吗?” 南知书胸有成竹的看着乌涯:“本宫愿鼎力相助,只要乌涯公公与本宫联手……” …… 幽王府。 楚昭一口茶喷了出来。 在业镜旁看热闹的其他人也都是一副下巴掉地上的模样。 灵蝶飞入宫墙内后,‘秦嫔’和乌涯两头发生的事,他们都尽收眼底。 先是‘秦嫔’的霹雳发言,想往自己大哥身边塞女人的举动,让众人啧啧称奇。 再之后是乌涯化身水蛇,与宣帝的各种活春宫看的众人恨不得直戳双目,再之后,这两位新欢和旧爱深夜碰头。 预想中的大打出手没有发生,反而结成联盟了! ‘秦嫔’想让乌涯帮自己完全掌控秦家,到时候她借秦家一点点把持朝政,助力乌涯成为男后! 她还大言不惭,说自己腹中孩儿生下来后,会拜乌涯为义父……巴拉巴拉,一堆逆天发言。 最后两人把手言和,竟真就结盟了?! 楚南星咽了几口唾沫,眼神都是呆滞的,“不是……我不理解,那秦嫔脑子是有坑吗?” “他俩那么一本正经的算计,是觉得大玄朝的满朝文武都是傻子不成?”潇潇也忍不住道:“还男后……那乌涯要能成男后,那些御史恐怕都得撞柱而死吧?” 沉鱼落雁用力点头,脸上也是震撼,小武当抠着头,先前有些画面姐姐们都不让她看,玄昭老祖宗还把她赶走,让她错过了好多大戏。 不过最后两个‘天才’的密谋她是看到了。 小武当怀疑道:“这两人是不是什么孽畜转生啊?总感觉他们的脑子不似人脑。” 楚昭和燕扶危沉默良久。 大抵玄昭王和白晟帝也没想到,对面会是这样两个货色。 楚昭觉得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今天也是遭老罪了,她捏着眼角道:“上一次看到这种大聪明,还是上一次……” “是啊……上一次。”燕扶危语气意味深长。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周围有人一脸疑惑,不懂两个老东西在打什么哑谜。 楚昭也不卖关子:“宫里那秦嫔大概率被鸠占鹊巢了,她的面相被人用了术法遮掩,不遮还好,遮了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方才你们也看到了,她说话的口吻、神情、与那‘天赋异禀’的脑子……”楚昭指了指脑袋:“你们就没感到熟悉?” 其他人还在思考时,沈鱼落雁已经抢答了:“南知书!” 楚南星嘶了声:“那个冒牌货?!她她她……她又夺舍了秦嫔?!” “好家伙!当初她死后魂魄失踪,原来是躲到了秦嫔身上,难怪她一点也不在意秦武极和秦家死活呢,正常人谁会想和乌涯联手啊!” “是不是南知书,见着本人就知道了。” 楚昭让众人都散了,她与燕扶危回屋,“明儿计划不变,我先去见顾红鸾,宫里那边,你也挺长时间没去给你拿便宜母妃问安了吧?” 燕扶危无奈看她一眼,是让他去给虞妃问安,还是让他去钓鱼呢? 楚昭一脸坏笑:“这诱饵嘛,当然要有足够的吸引力咯,谁让南知书只馋你这块大肥肉呢?” 是不是南知书,用燕扶危钓了一钓就晓得了~ 第233章 裴殊的目的? 翌日,天一观。 天一观位处城中,历代观主都是游家人,如今的天一观主便是游方。 楚昭到时,游方亲自来迎,一口一个王妃奶奶,那孙子般的谄媚样儿让边上的道童们都无颜抬头,只觉自家观主真的忒不要脸了。 游方若知晓道童们心中所想,肯定要翻个白眼,尔等蠢猪笨狗懂个屁,这位可是真祖宗! “我就说你这道观哪儿来的那么重的文气,是给那些进京赶考的举子借宿了?” 楚昭进来后,瞧见不少儒生打扮的文人,年龄参差不齐,有少年、青年,也有头发花白的老人。 游方嘿嘿笑:“春闱在即,城里的客栈酒楼早就住满了,小道我这天一观白占那么大地方,平素也没干过啥保家卫国于民有利的事儿,再不积点阴德,干点善事,我怕我下辈子投去畜生道啊~” 楚昭睨他一眼,游方这小子嘴巴上谦虚,但身上的功德嘛一点也不少。 “放心,你下辈子铁定能继续当人,当然,如果你想去畜生道尝尝鲜,你这要求也不是不能满足。” 游方赶紧摇头,大可不必,他觉得当人更好。 “顾夫人就在后边雅院里,她来了已有一会儿了。”游方边引路边道,又想起一事,声音压低了几分:“之前祖宗您让我去谢家翻阅他家族史,我年前刚看完,找出了几处有些奇怪的地方,都摘录下来了。” 楚昭嗯了声:“你交给沉鱼落雁便是。” 等到了雅院那边,沉鱼落雁随游方去拿摘录,楚昭径直入院,在外候着的是秦武极和顾红鸾的贴身婢女,见人来了,秦武极赶紧来迎,婢女进屋通报。 秦武极刚上去,还没行礼呢,屋内的顾红鸾比他速度还快,风风火火冲出来,对楚昭恭敬一礼:“拜见幽王妃,多谢幽王妃救犬子狗命。” “秦武极,还不速速跪下给王妃磕十个!” 秦武极没有丝毫犹豫,噗通就跪,纳头就拜。 那磕头声嘣嘣嘣的,一听就磕的极为瓷实,说磕十个,那是一个不少! 潇潇和小武当在后面听得都禁不住龇牙咧嘴,觉得脑瓜子嗡嗡嗡的。 楚昭笑吟吟的受了,没啥受不起的,辈分摆在这儿,又的的确确救了这小子狗命。 “行了,头也磕完了,直接去屋里说正事吧。” 顾红鸾应是,也稀罕楚昭这爽利劲儿,她其实也在观察楚昭,觉得眼前这位也不像传言说的那么跋扈霸道,不过看得出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儿。 此外,对方身上那种上位者的压迫感实在太强,看人时明明是含着笑,却让人不敢直视。 顾红鸾冷不丁就想到自家公爹,也是如此,不怒自威,让人不敢在他跟前造次。 实话讲,顾红鸾觉得皇位上那昏君身上都没啥气势,瞧着就是个虚的。 进屋后,楚昭自顾自先坐下,她示意顾红鸾也落座,秦武极刚要跟着坐下,楚昭眼也不抬道:“你还是站着吧。” 秦武极:“……”默默站好。 顾红鸾瞪了眼秦武极,没眼力见的傻狍子。 “我不喜欢绕弯子,就直说了,顾夫人今日相邀会面,想来主要还是为了秦嫔之事。” 楚昭直言不讳:“宫内的秦嫔,的确已非真的秦丽质。” 顾红鸾即便已有猜测,这会儿听楚昭亲口这么说,心里还是重重一沉。 “还请幽王妃再说详细一点。”顾红鸾情真意切的追问。 楚昭顿了顿,道:“我尚未见到本人,只能告诉你们,身体还是那具身体,但内里的芯子变了。” “那……那是鬼上身?”秦武极按捺不住追问,汗都急出来了。 “说是鬼上身,倒也不错,前提是秦丽质的魂魄还在那具身体里,这算是好的情况。”楚昭解释道:“最坏的,是夺舍。” 顾红鸾和秦武极听得半懂不懂,“两者有何区别?” 楚昭呷了口茶,小武当主动请缨解释起来:“两者区别可大了,前者鬼上身只是鬼物挤占活人身体,暂时抢夺了活人身体的使用权,活人本身的魂魄还是在体内的。” “而夺舍则是鬼物吞掉了身体主人的魂魄,直接鸠占鹊巢!” “前者能救,后者……”小武当摇头:“九死一生。” 顾红鸾和秦武极母子俩脸色都煞白一片,两人齐齐朝楚昭跪了下去:“请王妃出手救救我家小妹(小姑姑)……” 楚昭扶住了顾红鸾,没让她跪下去。 楚昭昨夜看过秦丽质的生死簿,阳寿未尽,按理说是还有一线生机的。 “秦嫔之事,幽王府不会坐视不管,这是幽王对秦家的保证。” 楚昭神色认真,“秦家守土戍边,为大玄朝付出良多,燕氏皇族欠秦家良多。” 更何况,若秦丽质身体里的真是南知书,那出手者必然是裴殊,这也是楚昭自身的因果,她无法坐视不管。 这件事里,不管是秦丽质还是秦家,都是无辜被牵累的。 得了楚昭的保证,顾红鸾心下稍安,却也复杂难言。 秦家对燕氏皇族有多失望,实在难以言说,对于幽王,顾红鸾和秦准之夫妻俩都是佩服的,对方护住了北境,击退了蛮族。 其实秦准之之前一直有所期待,盼着幽王回京后,能有所动作。 若是幽王真要造反,说实在的,秦家巴不得。 除了那些奸佞,朝中盼着皇位易主的臣子其实不在少数。 但显然,秦准之并不知道他爹秦邯的反心。 楚昭也暂时未提此事,“宫内那假秦嫔,已知晓昨日之事,不过此女……嗯……罢了,还是顾夫人和令郎自己看吧。” 那假秦嫔的昏招和脑子,玄昭王难以形容,直接让顾红鸾和秦武极看业镜上记录之事更方便。 顾红鸾昨儿就听秦武极说了楚昭的本事,但亲眼见到那面镜子上出现留影后,还是止不住惊震,秦武极也是一脸被震撼的模样。 可渐渐的,母子俩都顾不得震惊了。 在听到假秦嫔要让宫女月芙入秦府伺候秦准之时,顾红鸾脸就黑成了锅底。 就凭这件事,就能确定宫内的秦嫔是个假的了! 自家小姑子绝不可能干出这种事! 昨儿业镜上还有一些乌涯与宣帝的辣眼内容,楚昭并未将那部分放出来污染母子俩的眼睛,只给他们看了秦嫔与乌涯私下阴谋之事。 母子俩之前还被气的气血翻涌,看到这一部分后,母子俩都冷静了。 不止冷静,神色间还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 秦武极忍不住道:“这个冒牌货她……她脑子怎么比我还空?” 顾红鸾赞同点头。 “她凭什么以为送一个月芙进入秦府,就能让秦准之休了我?还能把控住秦家?” “那乌涯虽得陛下宠信,却毫无实权,纵想算计,也只能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这假秦嫔又想掌控秦家,又想罗织罪名拿捏秦家,可她选的合作对象不过一个纸老虎……” 顾红鸾都被蠢笑了。 她都想问那冒牌货到底哪儿来的自信? 顾红鸾想到上回自己入宫后,这冒牌货一直想让自己吃东西,忙将此事告知楚昭,还将那枚玉佩拿了出来。 楚昭看后,很快想到之前虞妃曾对宣帝使用倾心咒的事。 只是这事后面不了了之,线索都断在那个冒牌王天师身上,但眼下看来,那假秦嫔手里应该也有倾心咒之物。 “顾夫人机敏,躲过了一劫。” “这枚玉佩乃是一件福宝,内有灵气,当时应是替顾夫人挡了一灾。” “若我所料不差,那日假秦嫔邀你入宫,应是在吃食上动了手脚,若你当真吃下了,怕是就要成为她的傀儡了。” 顾红鸾听着背后都起了层冷汗。 “那这冒牌货将月芙送来秦府,该不会就是想让我爹用这种招数吧?”秦武极紧张道。 “也不是没这种可能。” 楚昭并没直接否定。 那假货能用的也只有这些昏招了,但楚昭觉得,她能用的招数并不多。 否则,相比起送一个月芙去秦府接近秦准之,还是顾红鸾这个结发妻子更方便也更好操控。 那假货只是失败了一次,就换了对象,只能说是黔驴技穷。 楚昭心头忽而一动。 如果这冒牌货背后真的是裴殊,那她不该黔驴技穷,应该花招百出才对! 而以裴殊的脑子,不会干无用之事,他为什么偏偏选一个蠢货来当刀? 若这蠢货当真有大作用,他应该会让其好好蛰伏,在关键时候,再给出致命一击才对,不会让对方提前暴露出来。 不,不对,秦嫔被鸠占鹊巢已经有段时间了,在此之前,的确隐藏的极好。 所以,如今的假秦嫔,很大概率是裴殊故意暴露出来的。 只是那蠢货自己都毫无察觉罢了…… 现在的重点反而不是假秦嫔要做什么,而是隐藏在背后的裴殊,他到底想利用这冒牌货达成什么目的! 第234章 燕泽入宫继续撒野 燕扶危久违入宫去看了眼这一世的便宜母亲。 虞妃如今的寝宫已换,过去的寝宫因为腌入味了,已成她人生不可提及之黑历史。 自内朝宴那日过后,虞妃就病了。 这也不奇怪,毕竟当时她接了沈长歌送的买命钱,沈长歌虽然死了,买命钱的咒术已解,但虞妃还是伤了元气,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她头上的白发滋滋滋的冒,眼角等地也生出了细纹。 被大粪腌了一夜没让虞妃生病,反倒是被容貌的衰老给气病的。 燕扶危假模假式的来看望,坐在屏风外听着虞妃的悲春伤秋、哭哭啼啼、嘤嘤嘤嘤……他左耳朵进右耳多出,觉得明儿还是得让游方再炼几炉药送进来,这嗓子不还挺好的嘛?这么能哭。 大抵是他这便宜儿子的不孝与不走心太过明显,虞妃哭的更委屈了,伺候的嬷嬷都看不下去了。 在不知道燕扶危第几次故意走神之后,嬷嬷忍不住提醒:“殿下,娘娘她实在是委屈啊,那乌涯如今又回宫了……” “嗯,极是,身为人子的确该为母亲侍疾,本王这就亲去御花园,为母亲摘取晨露,熬煮润喉露。” 燕扶危丢下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起身就走。 嬷嬷一脸懵,虞妃的哭声都戛然而止。 等燕扶危走后,虞妃红着一双眼踉踉跄跄从里跑出来,一脸莫名其妙:“日挂中天,哪来的晨露?!” 嬷嬷摇头:她也不知啊…… 虞妃气的跺脚,捂着心口,又是嗷的一声:“这不孝子啊,他那心里眼里当真半点没有我这娘,我要什么润喉露?我嗓子又没出问题!!呜呜呜呜——” 白晟帝自然不认‘不孝子’之名,虞妃……虽是如今这具身体的母亲,但实在算不上一个合格的母亲。 看在那点生恩的份上,燕扶危让她喘气儿到现在,已是手下留情再留情。 皇宫御花园,一年四季都花开如春,但要说晨露,这时辰是肯定没有的。 燕扶危去御花园,只是为了钓鱼。 他要去御花园的消息,自然而然传去了秦嫔耳中。 不出意外的,钓鱼成功。 南知书知晓燕扶危入宫,心情百转千回。 她当初费尽心机想要接近燕扶危,是把他当做了曾经救自己一命的‘燕岐’。 在她看来,她的满腔真心都被践踏到了泥地里。 而今剩下的,只余恨了。 可即便是恨,她还是忍不住想要多看他两眼,现在她已成了圣宠在身的秦嫔,容貌、地位、皇嗣,她都有了! 而今他的眼里,总能看到自己了吧? 南知书控制不住的想再见他一面,当即就去了御花园。 到了御花园,远远的,南知书就瞧见了男人的身影,玄衣大氅,只随意立在亭中,便囊尽了世间颜色。 南知书感觉胸腔内心脏砰砰直跳着,越看那张脸,越是挪不开眼,眼神都不自觉痴了。 明明是父子,可宣帝那老东西真是连幽王的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 南知书越看越觉得不甘,她内心除了报复欲外,又生出了一种征服欲。 若能收复幽王,让他为她所用,来日她腹中孩儿登上皇位的可能性将会更大! 南知书唇角勾起一抹笑,信步朝亭中走去。 亭中,燕扶危眸色微动,在女人踏入亭中的刹那,他不紧不慢回头看去。 四目相对间,南知书嫣然一笑。 又见面了啊,幽王殿下,你看我还有几分像从前? “秦嫔见过幽王殿下。” 南知书一双水眸直勾勾盯着燕扶危。 燕扶危略微颔首,作势就要离开。 在擦身而过的时候,南知书身体突然一软,朝着他跌去,燕扶危早有预料般,后撤了一大步。 南知书软了空,还是月芙眼疾手快,扶住了她,下意识提醒:“娘娘小心腹中小皇子。” 月芙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南知书护住小腹,瞬间清醒过来。 是了,现在最重要的可是她的皇儿! 可清醒归清醒,那股委屈与怒火却更盛了。 幽王这个冷酷无情的家伙,竟半点不顾她的安危,眼看着她要跌倒,也不知道扶一下! 她已不是南知书了,而是秦家贵女秦丽质,是秦嫔!他怎敢依旧不将她放在眼里?! 她扶着月芙的手站起来,声音冷硬带刺:“幽王殿下躲什么?本宫腹中怀着的可是你的十九弟,你是一点兄弟情都不顾了吗?!” 燕扶危看着她一刹狰狞的脸,神色平静。 “未必就是皇子,也可以是公主。” “你敢咒本宫?”南知书勃然大怒。 燕扶危讳莫如深看了她一眼后,径直离开。 南知书看着他的背影,气的胸膛一阵起伏,她竟又被无视了! 月芙搀着她,神色不变,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主子看幽王的眼神可不对劲啊,她刚刚瞧的清楚,主子分明是故意往幽王身上撞的! 幽王可是陛下的儿子啊,主子怎敢对幽王动那等心思? 南知书深吸几口气,平复下情绪,这才下令摆驾回宫。 等回宫后,南知书屏退其他人,只留下了月芙,她突然开口:“今日你便出宫去秦府,先前御花园的事,本宫乃是为了试探幽王。” 月芙低眉顺眼:“是。” 南知书像是解释一般:“本宫本想拉拢幽王,但他不识好歹,你去了秦府取得我兄长欢心后,让他动用秦府之力,本宫要幽王的罪证!” 月芙表情险些没绷住,她也被南知书的骚操作一下子打清醒了。 如果说,昨儿她还幻想着去秦准之身边伺候,成为工部尚书的姨娘,享受荣华富贵,这会儿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不是……谁家庶母拉拢人是挺着大肚子去勾引儿子的? 那皇位,幽王自己坐不香吗?为什么要帮你肚子里的儿子去抢? 月芙不理解,月芙大受震撼,她时至现在才发现自己伺候的竟是个憨批! 关键……她人都还没去秦府,八字都还没一撇,‘秦嫔’哪来的底气,觉得她能说动秦准之集秦家之力对付幽王啊?? “娘娘……奴婢自当竭尽全力,可……可秦尚书未必会听奴婢的啊……” 南知书斜睨向她:“本宫既派你去,自有法子助你拿下我兄长,让他将你奉为挚爱,对你言听计从!” 月芙面上装作激动,磕头谢恩,心下却越发苦了。 总觉得这差事……会掉命…… …… 燕扶危并未直接离开御花园,而是绕了一段路,到了一处假山石景后,才道:“出来。” 须臾后,一个小小身影从假山后面跑出来,然后一把抱住燕扶危的腿。 燕扶危眉头轻不可见的皱了下,垂眸看着脚边的小豆丁。 小豆丁抬起头,脸蛋不似上次见时的白嫩,还带着些擦伤,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盯着他,满是孺慕与委屈。 正是十八皇子燕墨。 “七哥。”糯叽叽的声音还带着奶音,任再铁石心肠的人瞧着也不免软了心肠。 但白晟帝不是人,故而依旧铁石心肠。 “跟着我做什么?” 小豆丁不说话,只抱着他的腿,低下了头。 燕扶危并不喜欢小孩儿,能叫他看顺眼的也就小鬼钰儿和小却邪,前者是因为他‘奶’过,后者是因为楚昭喜欢。 不过,眼下这小豆丁,到底提醒过他和楚昭关于假秦嫔的事。 “你身边伺候的人呢?”燕扶危稍缓了语气。 小豆丁闷闷道:“朱爷爷病了,我请不来太医……来、来这里来……碰运气……” 不是来碰运气,是来碰瓷的吧? 燕扶危盯着他头顶的旋儿看了会儿。 这小孩儿是个机灵的,虽然年纪小,还未满四岁,但却是很会看眼色,审时度势的。 他口中的朱爷爷,想来就是上回在他身边伺候的那个老太监。 那日宴后,燕扶危也给宫内的暗线下了令,平素可以多照看一下十八皇子,但毕竟是在深宫,照顾的太过明显了,也未必就是好事。 “回你的宫殿去吧,会有人去看诊。” 燕墨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这才松开燕扶危的腿,小小一人学着大人那样恭恭敬敬行礼。 “谢谢七哥,七哥和漂亮七嫂一样都是好人。” 燕墨眨巴着大眼睛,“我还能再见七哥吗?” 燕扶危看了他一会儿,半晌后,缓缓嗯了声。 小孩儿咧嘴笑了起来,往燕扶危手里塞了一样东西后,扭头就跑了。 只有他的声音穿过来:“是给漂亮七嫂哒~” 燕扶危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东西,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平安结。 像是小孩子做的。 燕扶危在原地站了会儿,将平安结收入袖中,语气淡淡:“去查一下,那孩子脸上的伤是怎么弄得。” 假山后,有影子一闪而过。 燕扶危揉了揉眉心,没忍住笑了,只是笑意不及眼底。 宣帝也该死了,这昏君当得,前朝政事是不看的,儿子生了也是不管的。 又不是他和楚昭的子孙后代,他一个死了三百年的开国老祖,还要替这些不肖侄孙顾看孩子了? 回去放燕泽入宫继续撒野。 第235章 馋的是父亲你啊 天一观那边,顾红鸾和秦武极母子离开前,楚昭给了两人几个小纸人,又让小武当随同他们一起回府。 等两人走后,楚昭也并未急着离开,而是翻看起了游方递来的谢家族史摘录。 游方在旁殷勤伺候,楚昭一边看,他一边说。 “我把可疑的地方都记下来的,问题最大的还是玄宁帝继位后的一些地方,尤其是这里……” “玄宁七年,谢家族史上写到这一年谢家本家在关中遇大疫,当时族中男丁险些死绝,可国史上这一年并无大疫记载。” “还有玄宁二十三年,谢家族史上记了这一年玄宁帝大赦天下,连十恶不赦者都被赦免了,但国史上并无记录……” 游方继续说着,有好几处谢家族史上的大记事都与大玄朝如今的国史对不上。 而出入最多的地方,就是玄宁帝在位的那些年。 楚昭垂眸不语,指节在桌上轻点。 已知她和燕扶危上一世,乃至如今遇到的许多麻烦都是裴殊这货在阴魂不散。 而篡改了她生平史记与性别的,是大玄朝的第三代国君玄宁帝,而燕家皇族死后的魂魄都没入地府,而是被淹入了粪池中。 这玄宁帝是否是被裴殊所指使,暂无实证。 但有一点,楚昭一直想不通。 裴殊那家伙在人间这么多年,本事也不低,要祸乱掉一个王朝,应该不难才对,怎就让大玄朝存世了三百年? 若真是那家伙指使的玄宁帝改她生平,难道就只是为了报复她? 楚昭总觉得不止如此,她和燕扶危相继死后的那些年,必定还有什么事是他们错漏了的…… 就譬如至今是疑团的一件事,上辈子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尸身又去了何处? 还有……她死后魂魄为何会寄宿在那根铁簪里? 楚昭想着,便将那根玄铁凤簪拿了出来。 这根簪子是真的平平无奇,哪怕楚昭如今将鬼力注入进去,依旧没有半点动静,实在是个凡品。 但按理说……她在这簪子里附身了三百年,就算是个凡品,也该被她的鬼气滋养成鬼器了。 这一点来看,这根铁簪子本身就有大问题! 而这根簪子……是当年燕扶危送她的。 楚昭心里想着,顺手将簪子簪到头上。 “行了,今儿没你什么事了。”楚昭也准备动身离开。 游方见状忙挽留:“祖宗您难得来一次,要不留下用膳?也给孙孙我一个孝敬您老的机会啊~” 楚昭本还有些胃口,一个游方这狗腿儿劲儿,她对天一观的伙食很是质疑。 玄昭王现在的嘴可叼得很,只想吃好吃的。 “不吃,不信你观中的手艺。” 楚昭说着往外走,还没出院门呢,就见男人自外进来,玄氅扫过青石板地,一双褐瞳直直望向她,原本冷淡疏离的脸上,染上温度。 楚昭不紧不慢上前,刚过去,燕扶危就脱下大氅,给她套上。 “纵然不怕冷,还是穿厚实些好。”他替她整理着氅领。 楚昭嘟哝了一声“啰嗦”。 燕扶危也只看她一眼,眼尾笑意加深。 游方等人在旁眼巴巴瞧着,哎呀,这嘴角咋就控制不住老想往上翘呢~ “你来这边做什么?”楚昭感觉到大氅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意往皮肉下钻,她略有些不自然的岔开话题。 “顺道接你。” “祖宗祖宗,两位祖宗~就给孙儿我一个机会嘛~燕……咳,”他压低声音,冲燕扶危挤眉弄眼:“陛下祖宗,我的手艺您是知道的,给个机会?” 燕扶危斜睨他。 哪能瞧不出游方那点小心思。 罢了,到底是游家后人。 “他手艺的确不错,得他家祖上真传。”燕扶危开了尊口。 楚昭挑眉,“他家祖上不是神棍嘛?” “当神棍前是个厨子,御厨传人。” 楚昭听到这儿,勉强同意了。 也罢,正好问问燕扶危入宫后的情况。 游方可算把人留下了,乐颠颠的跑去亲自下厨了。 楚昭和燕扶危相携回了屋,坐下后,楚昭白他一眼:“这嘴短可是你们求着我吃的,吃了不代表我就要同意他那点小心思。” 燕扶危笑了笑:“无非就是想学艺,你不愿教,便不教。” “再说。”楚昭哼哼,亲自教是不可能的,“给游方找个合适的师父也不费事,就是这半壶水小道士到时候别后悔就成。” “机会给他了,把握不住,便是他自己的问题。” 燕扶危替她斟好茶,递到她手边后,直接说起今日在宫中的情况。 楚昭听完后,神色耐人寻味,“你居然能忍着没当场对她动手也,不过,也幸好你没动手。” 燕扶危嗯了声:“太过愚蠢,反显得异常。” 他神色幽深:“总觉得这冒牌货背后之人,就是故意将这么个蠢货送到我跟前来,盼着我弄死她。” “确认她是南知书了吗?” “虽依旧没有实证,但应该是她没错。”燕扶危顿了顿:“那眼神,我不会认错。” 楚昭玩味的盯着他的脸:“老当益壮白晟帝,招人呐~” 燕扶危放下茶盏,突然抬手在她额头上一弹。 楚昭嘶了声,喝道:“你倒反天罡!吃我一记老拳!” 燕扶危抬手接住她锤来的老拳,对这个毫无情趣可言的渣女是真没招了,横竖他是不敢用胸口去接她的老拳的,怕吐血。 想到这儿,他不禁笑出了声。 其实也不算没有情趣,现在与他都有来有往了,好过过去防他像防贼似的。 楚昭被他笑的浑身不自在,快速收回神,变作严肃脸:“说正事了,笑什么笑。” 燕扶危敛了笑意:“背后之人想利用假秦嫔图谋之事,横竖与你我无利,那冒牌货身上唯一值得提防的,就是她的肚子。” “她肚子里怀的,真的是人胎吗?” 楚昭勾唇,英雄所见略同了。 “妇人有孕,三月入魂、七月魂定。三月之前,腹中的只是一团血肉,三月之后,灵魂正式入胎,才能称之为‘人’。” 楚昭正色道:“那假秦嫔腹中胎儿早已有三月,若是人胎,又是投身为人间皇室,阴司下面定有记载。” “我已经传令给了下面,让熊英去找十阎君查看轮回册,想来晚些就会有回信,不过……” 楚昭摇了摇头:“我觉得下面不会有转生记录,假秦嫔那肚子里的怀的,未必是个人。” 燕扶危也是如此想的。 楚昭又顿了顿,道:“按说最直接了当的法子就是将那冒牌货给逮过来,我亲自掌掌眼,看看她那肚子里怀的到底是个什么。” “但若背后真是裴殊那家伙,我担心我与这冒牌货直接接触,反而走入其陷阱。” 对于裴殊,怎么防备都不为过。 那家伙就不会做无用之事。 燕扶危眸色也沉了下去,虽不曾与那裴殊正面见过,他却能感觉到那家伙对楚昭的觊觎之心。 燕扶危垂眸,他现今被困在这具人躯内,能做之事太少,去了阴司回来后,他能施展一些玄术,但却很滞涩。 反倒不如魂魄离体后来的自由。 只是他如今却不能立刻舍了这具躯壳。 楚昭一眼就看穿他心中所想:“你还是先好好当个人吧,如今大玄朝国运与你息息相关,在没有合适的继任之君前,你可不能死。” 燕扶危嗯了声,语气听不出是无奈多一点,还有烦闷多一些。 上一趟下阴司后,与下面的老鬼们开诚布公,楚昭成了两殿阎君,过去雾里看花的东西,如今都变得清晰可见。 就譬如这大玄朝国运,现在八成都扛在燕扶危这个老祖宗身上,若是他现在撒手不管不当人了,这国运流失,大玄境内很快又会天灾四起。 “当初你我约定,阳间之事你负责,阴间之事由我来管。白晟帝,可莫要越界。”楚昭笑着提醒,“不过是个腹中胎,且等几日,我已有眉目,到时候阴他一手。” 燕扶危忍俊不禁,“好,那就拜托玄昭王了。” “好说好说~” 楚昭摆了摆手,两人对视一眼,不禁都笑出了声。 另一边,秦府。 顾红鸾和秦武极前脚刚回府,后脚月芙就带着南知书的旨意登门了。 南知书给出的旨意倒没明说要将月芙塞入秦准之房中,只说留在顾红鸾身边伺候,人自然只能留下,顾红鸾面上不显,装作亲厚模样,让贴身婢女先将月芙带下去,要当做贵客好生照看着。 至于伺候人这种事,怎能让贵客做呢? 反正明面上的挑不出半点毛病的。 一家四口人又聚在书房,秦准之忙追问顾红鸾他们今日在天一观中的情况。 顾红鸾点头,“宫中那位,的确是假的!不知是何方恶鬼,占了丽质的身!” 秦准之面色一白,身体摇晃了一下。 “不止如此。”秦武极抢声道:“那冒牌货现在已和乌涯联手!想把持咱们秦家!” “她做梦!”秦准之怒极,他定住心神,脑子快速转动:“她派这月芙入府,来者不善,恐怕又是想从五郎你这边下手!你脑子不好使,近日先回军营,别让人又有可乘之机!” 此话一出,顾红鸾和秦武极却沉默了。 “怎么了?我这话有哪里不对?”秦准之见状疑惑道。 顾红鸾没说话,秦武极咳了声:“那个……父亲你高看我了,人家瞧不上我,这月芙的确是来使美人计的,不过人家馋的可不是我,而是父亲你的身子……” 秦准之:“……”离谱! 第236章 幽王夫妇是不是都换了芯子? 秦准之先是愣了一下,继而一股羞愤油然而生。 宫里那假货当他是什么贪恋女色的无耻之徒吗?他与夫人情比金坚,其实别人能破坏的! 秦尚书刚要对自家夫人表忠心,就被顾红鸾无情打断:“幽王妃派了她身边的得力助手来襄助。” 秦准之和秦武平都松了口气,前者忙道:“不知幽王妃派的是何人?夫人怎不把这位贵客一起带来书房?” 秦武极咳了声:“人家年纪小,还在长身体呢,父亲你好歹让人把饭吃完了再说。” 秦准之瞪他一眼,这蠢货小子,说什么屁话呢! 对方是来帮自家的,他岂会亏待贵客? 不过年纪小?多小? 半个时辰后,秦准之见到了干完了三桶米饭,肚皮吃的圆滚滚的小武当。 他打量着对方刚到自己腰身的个头,沉默良久。 这位小姑娘……呃,贵客……有十岁吗? 小武当抬头挺胸:“以后你们秦府,我罩着啦!放心放心,那什么月芙是爬不了床的。” 小武当说着指着秦准之:“俊老头,你的贞操,我来守护。” 秦准之:“……”谢、谢谢啊…… 秦武平和秦武极都忍俊不禁。 小武当突然看向秦武平,准确说是盯着他的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嘶了声,问道:“你的腿不痛吗?” 秦武平怔了下,放在膝上的手略微收紧,温声回道:“我这双腿已无知觉,小贵客不必担心。” 小武当摇头,“你在撒谎。” 屋内其余几人都是一愣,顾红鸾担忧的看向三儿子。 秦准之也皱紧了眉。 秦武平沉默了片刻,这才老实回道:“逢阴雨天时会有些痛,小贵客是怎么看出来的?你莫非是医者?” 小武当摇头:“我可不是大夫,不过,你这人长得这么好看,怎么那么爱撒谎,你应该不止阴雨天才会腿痛,你这腿应该日日都会痛才对。” 秦武平这下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顾红鸾心里着急,走到他身旁,一个劲扇他胳膊:“你这死孩子,还犟什么,老实交代!” 秦武极也急了:“三哥!你还不说实话!你再这样,我可要叫咱爹请家法了啊!” 秦武平觉得自家小弟也是飘了,果然那顿家法就不该赊着。 一旁的秦准之脸色已沉黑如锅底,眼神充满压迫性。 秦武平无奈叹了口气,点头承认,“我也曾问过大夫,大夫也说无法可解,好在只是夜里会痛一会儿而已,平时并无大碍。” 他嘴上说的轻松,但腿痛发作时有多折磨人,只有他自己清楚。 秦家三人也都是一脸不赞同,若非小武当还在,顾红鸾是真要打孩子了! 本以为自家老三是最懂事省心的,结果他是闷声憋个大的! 纵然知晓他是一片孝心,不想让家里人担忧,可顾红鸾心里还是难受。 她五个儿子,死了三个,秦武平和秦武极现在就是她的命,任何一个再出事,她都扛不住的! 秦武平温声说着好话,顾红鸾红着眼狠狠瞪着他,就扭过头去,不愿在儿子面子落泪。 秦准之绷着脸,心里又何尝不难受。 秦武极眼泪倒是流的厉害,但秦武平觉得他哭起来好丑,有些看不下去,干脆挪开视线,眼带好奇与请教的看着小武当。 这位小贵客既不是大夫,又是如何看出他夜夜都会被腿痛折磨的? 小武当也不卖关子,指着他双腿脚踝道:“你双腿脚踝处缠着一双鬼手,我虽不知道那鬼手是怎么个情况,但被它的鬼爪子都要嵌入你皮肉里了,你的腿不痛才怪。” 此话一出,秦家人都是一惊,骇然的看着秦武平的双腿。 他们自然瞧不见那鬼手。 顾红鸾惊声道:“武平的腿一直治不好,难道是因为那鬼手?” 秦武平当初在战场上受伤,双腿中箭,但并没有伤及骨头,按理说,双腿不该残废到需要坐轮椅才对。 可他受伤后,秦家寻遍名医,再怎么诊治,都无法让他重新站起来。 秦武平脸上带着几分茫然,他盯着自己的腿,内心深处骤然窜出一股难以遏制的渴求,但那念头刚起,又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他不止多少次怀抱希望,盼着自己能够重新站起来,重新回到战场上。 可一次次的希望,换来的都是失望。 他已然不敢再起那种奢望了……如果再来一次失望,他觉得自己承受不住。 “小贵客,如果解决了这鬼手,我儿他……他是否可以……”秦准之的声音都带着颤抖。 小武当摇头,秦家几人刹那面如死灰。 却听小武当道:“我都说了我不是大夫,给他看不了腿的,他的腿是不是因为这个鬼手站不起来,我也确定不了。” “不过这双鬼手很凶就对了,我应该掰不开。但王妃出手,肯定没问题。” 秦家几人的心被她的话弄得忽上忽下的。 顾红鸾恨不得现在就去找楚昭。 小武当道:“顾夫人别急,等天黑了,我回幽王府一趟,你们是人,再怎么小心,过去也太打眼了。” 顾红鸾连连点头,笑容又嘎巴僵在脸上。 嗯?什么叫他们是人? 难道眼前这位不是人? 小武当显然没察觉秦家人的僵硬,她继续道:“对了,白天的时候,王妃不是给了你一堆小纸人嘛?可以将小纸人给脸蛋好看撒谎精,一定可以压制住那双鬼手的。” 秦武平哭笑不得,脸蛋好看撒谎精是在说他吗? 坏了,他可不想落下个撒谎精的名头,不过脸蛋好看?嗯,他的确不丑,至少比老五好看。 顾红鸾忙将楚昭给的纸人拿出来,分给家中人。 这会儿一家子的目光都集中在秦武平身上,想看他拿过纸人后的变化。 然而那纸人刚落到秦武平的手上,纸人的双腿突然就自燃了起来,顷刻间,纸人双腿燃尽。 那一刹,秦武平好像听到了一声刺耳至极的惨叫声,那声音怨毒无比。 随着那声音消失,他感觉自己腿上阴湿的禁锢感也消失了,恍惚间,他竟生出一种自己可以行走如此的‘错觉’。 他这么想着,便怎么坐了,只是他上身刚有动作,整个人就朝前扑去,若不是秦武极动作迅速的抱住他,秦武平的脸就要狠狠砸在地上了。 “三哥,你别激动!”秦武极刚刚是真吓了一跳。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死死攥紧,而攥着他胳膊的那只手,在发抖…… “三哥?” 秦武平脸上带着难以遏制的激动,秦武极将他扶回轮椅上坐好,秦武平几个呼吸间,将外露的情绪压了下去,但眼里的波澜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哑声道:“刚刚……我的腿有知觉了!是真的有知觉!” 要知道,除了每天夜里那几个时辰钻心啃骨痛,大多数时间,他的腿都是毫无知觉的。 刚刚他实打实的抬起了腿,只是他太久坐在轮椅上,腿部难以受力。 可他的的确确能抬腿了! 是希望,这一次是真的希望!! 顾红鸾喜极而泣,秦准之也湿了眼眶,秦武极直接给了自己一巴掌,唯恐这一刻是梦。 “是那纸人,刚刚纸人的双腿烧起来了!是不是那缠着三哥脚踝的鬼手也被烧没了?是不是?”秦武极激动无比。 小武当依旧淡定,摇头道:“还没呢,那鬼手只是把爪爪从他皮肉里拔出来了,哎呀,你们别激动啦。” 秦家四人如何能不激动啊! 秦武极直接跪下了,“求求了,只要能让我三哥的腿康复,我拿自己的腿去换都成!” “武极!别说胡话!” 秦武平也很激动,但他更清楚此刻必须冷静。 “劳烦小贵客代为传话,求王妃出手,只要不违背忠义之事,我秦武平愿付出一切代价。” 秦准之也道:“秦家亦如此!只要不违背忠义,秦家日后愿为王妃差遣!” 小武当挠了挠头,“行吧,你们这么着急,我就先找鬼去传个话好了,唉,你们家太干净了,一个小鬼都找不着,我还得去大街上先逮一个。” “放心~很快~对了那月芙你们不用怕,我已经偷偷去看过了,她本身没啥能耐,不过她身上有一个臭臭的味道,最近吃食上你们注意些~” 小武当说完,咻得一下就没了踪影。 秦家四人再度震撼,顾红鸾和秦武极好一些,毕竟白天他们已经见识过楚昭的神通广大了。 “不愧是幽王妃的得力干将。”秦准之深吸一口气:“果然不能用年纪来度之!”之前是他狭隘了,居然还怀疑这位小贵客的能耐。 小贵客都如此厉害,真不敢想幽王妃到底强大到了何种地步。 对方实在是太神秘了! 秦准之和秦武平爷俩对视了一眼,两个聪明人的脑子自然转的更快一些。 “五弟,你之前说,幽王殿下也有神通本领?” 秦武极挠了挠头,“应该有吧,那个梅无穷是幽王殿下的人,一开始我差点以为他死了,结果转头死的是个草人替身,梅无穷活的好好的。” “也就是说,你并未见幽王殿下亲自出手过?” 秦武极点头。 秦武平目露思索,秦武极追问道:“三哥你在想什么?幽王妃和幽王殿下是夫妻,夫妻一体,幽王妃能耐,也是幽王殿下的能耐不是吗?” 顾红鸾听到这话先翻了个白眼。 真不想承认这叉烧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咋这么会往男人脸上贴金呢? 这脑子是真丢战场上了。 秦武极见状忙解释:“哎呀,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幽王妃这么厉害,肯定不会选个废物当郎君,谁家有出息的女郎会喜欢废物啊?而且幽王殿下也确实骁勇善战,他俩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秦武平点头,“这话没错,但你们可记得幽王过去的模样?” 秦武极挠头:“那不是幽王殿下韬光养晦吗?” 秦武平没吭声,秦准之却摇头。 “其实自幽王殿下回京以来,百官间一直有私下议论,都觉得他像是变了一个人。” “说是脱胎换骨都不为过。” “说他早年间韬光养晦只是明面上的说法,但一个人再怎么变,也不至于变化如此之大。” 秦准之看了眼两个儿子,只要是针对自家这个最蠢的小儿子,他坦白道:“如今朝中局势你们也清楚,奸佞当道,忠直之臣并非没有,只是都不敢冒头,赵家就是前车之鉴,没人想莫名其妙被抄家流放。” “朝臣们都盼着御座上那位能变一变,过去不少人或押宝锦王、亦或者琇王,但明面上却没人敢支持幽王。” “一方面是御座上那位对幽王的不喜和忌惮都摆在明面上了,没人敢去触霉头,另一方面则是……不少人都疑心幽王并非真的幽王……” 秦武极愣了下:“幽王殿下怎么可能不是真的!他……” 秦武极顿了顿,表情变得古怪了起来。 换做过去没经历这些神鬼之事,秦武极自然不会想到那方面去,可自家小姑姑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秦准之见他明白了,才继续道:“再说幽王妃,在幽王回京之前,她还是个满京皆知的痴儿,你们再看她如今呢?” 顾红鸾咽了口唾沫,“那个……京中之前不是一直有传言说什么,幽王妃是被楚家先祖庇佑,得了那位玄昭王入梦抚顶开智吗?这传言,会不会是真的?” 一家人低声讨论着,但也没个结论。 但有一点,秦家四口人想法一致,如今的幽王夫妇或许都换了芯子…… “现下这些只是咱们的猜测,真相如何,不妨日后咱们当面问问。” 秦武平道,秦家此番承了幽王府大恩,幽王夫妇是否还是本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若能登上那个位置,对江山百姓而言,是最有利的! 秦家于公于私,也该作出选择了! 秦准之与三儿子的想法一致。 “还有一件事。”秦武平看向秦准之,深吸一口气道:“不管此番咱们秦家是否能逃过此劫,父亲都告知祖父,幽王府对咱们秦家的大恩。” “孩儿恐迟了……有些事就不可挽回了。” 秦准之皱眉:“此话何意?” 秦武平抿了抿唇,摊开左手,在左手掌心上慢慢写下几个字。 秦准之三人认真看着,确定秦武平写的是什么后,三人面色齐齐大变。 秦武平写的是: ——祖父恐有反心。 第237章 这二位就是玄昭王与白晟帝! 小武当的传信鬼在幽王府外叫门时,楚昭正准备闭关。 传信鬼不敢入王府,只能在外面一个劲的鬼哭狼嚎,结果被潇潇给狠揍了一顿,才哭唧唧的飘走。 “秦家哭天呛地请我去给秦武平看腿?” 楚昭眉梢微挑,她倒是没想到秦武平的腿伤还牵扯鬼物作祟,至少白天从顾红鸾和秦武极的面相上都没看出这一点。 她略感烦躁,如今阳间的因果真是乱七八糟,都是拜上一任天道所赐,见鬼的以至恶平至乱,分明就是火上浇油,乱上加乱。 她今夜本是准备再将第六殿的如意珠重新炼化一番的。 也不知是不是这如意珠曾在裴殊手里走过一遭,还被打碎过的缘故,她用起来总觉得不够顺手。 如意珠本就有改因果之力,现在阳间因果正乱,此法器将会派上大作用。 此外,楚昭思来想去都觉得,裴殊若要利用假秦嫔(南知书)肚子里的‘皇嗣’玩什么阴招,所能借用的也只有因果了。 毕竟,现在的燕家皇族与燕扶危之间的确存在血脉联系,哪怕隔了那么多辈儿,但有乱因果为前提,硬要撇开燕泽这个正经老祖宗,把血脉论到燕扶危这个堂叔祖头上,也不是没可能。 重新炼化如意珠所需时间尚不可知,先去看看秦武平的腿伤,倒是不妨碍。 楚昭决定后,便通知了燕扶危,后者自是要与她同去的。 楚昭看他一眼:“你是准备与秦家人亮明身份,摊牌了?” “也到时候了。”燕扶危颔首,总不能真等到秦邯举反旗。 有些事,还是得秦家人自己去劝。 楚昭颔首,也不磨叽,拉上他的手便走。 秦家那边,小武当让路边鬼传话后,告知了秦家人就在院子里打坐起来,这是黑无常教的鬼修之法,对月吸收天地灵气。 秦家四口人也不敢催问,顾红鸾让贴身婢女在府门外等着,幽王府一旦来人,就赶紧来通报。 至于幽王夫妇会不会走正门,又会以何种方式出现,一家四口倒是没想那么多,潜意识觉得纵然不走正门,顶多也是翻墙。 总不能是从天上掉下来。 然后…… 他们看到院子里凭空出现了两道身影。 小武当立刻从地上蹦起来,跑了过去:“主子~主子郎君~” 楚昭敲了下她的头:“听潇潇说,你把今夜过来传信那吊丧鬼收成小弟了?” 那吊丧鬼在幽王府门口一顿嚎,若换做普通人家被这么嚎,第二天家里就算不挂白,家中人也得犯病。 幽王府自然不会被吊丧鬼那点鬼气给影响,但还是晦气,所以潇潇才把那没眼力劲的家伙给揍了一顿。 小武当揉了揉脑门,嘿嘿笑:“那家伙哭起来太闹人了,但他实在是太想进步了,我见他可怜,就收了他咯~” “既收入麾下,就好好管着,他若乱去号丧,害了人性命,你也没有好果子吃。” 楚昭警告道,小武当赶紧点头,不敢掉以轻心。 楚昭抬眸,就对上秦家四人那震惊无比的视线,四人脸上真就写着三字:活见鬼! 秦武极咽了口唾沫,他以为从天而降就够夸张了,没想到幽王殿下和幽王妃还能凭空出现! 秦准之和顾红鸾赶紧见礼,秦武平坐在轮椅上见礼,眼里是抑制不住的期待和紧张。 楚昭和燕扶危摆了摆手,两人都未多说什么。 楚昭径直走到秦武平跟前,盯着他的脚踝处看了一会儿,皱眉道:“好丑的爪子。” “不似乎人死后所化鬼爪。”燕扶危也道,这鬼爪形态狰狞如勾,更似兽爪。 秦准之眼睛都瞪大了,也没瞧出个子丑寅卯来,他见燕扶危竟也看得到,越发加重心里的那个猜测。 顾红鸾忍不住追问:“求问王妃,我家三子脚踝上那邪物,可能祛除?” “问题不大。”楚昭点头:“他这情况并非是鬼物缠身,而是中了诅咒。这下咒的手法,不似中州邪术,倒有点关外的意思。” 秦准之脸色一沉:“武平这伤是西戎围攻沙城那次留下的,这诅咒难道是西戎人所下?” 楚昭手腕轻抬,下一刻,斩鬼出现在她手中。 马槊刀刃森然,一看就是凶兵,在场众人皆是心神一凛。 秦武平和秦武极直勾勾盯着她手中马槊,呼吸都是一窒。 “西戎夷狄,也想伤我中原将军。”楚昭轻嗤一声,斩鬼对着秦武平脚腕的方向隔空一削。 那一刹响起的撕心裂肺鬼叫声,连秦准之和顾红鸾都听到了。 而秦武平的感触最为明显,他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双腿上的那种桎梏感彻底消失。 院内安静良久,楚昭将斩鬼收回,秦家人都没回过神。 “行了,诅咒已除,但你这双腿太久没行走过,恢复需要时日,找个靠谱的大夫好好调理,他日还能继续当你的马上将军。” 秦家人齐齐回过神,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一家四人,齐齐面朝楚昭和燕扶危行了大礼。 两人也没避让,又不是受不起。 楚昭想了想,看向燕扶危:“接下来可看你的了,到底是替你们燕家守土戍边才变成这样,那诅咒伴随多年,对寿数气运皆有影响。” “自该如此。”燕扶危颔首。 心念一动间,一柄通体漆黑的长枪出现在他手中。 长枪横陈,飘至秦武平身前。 “此为两仪枪,三百年前曾斩杀过上万西戎,内蕴煞气,凶邪不可侵,望他日你能与它一起,建功立业。” 秦武平双手接过,面上再也维持不住淡定。 “两仪枪……此物……” 他咽了口唾沫:“此物据传是开国圣君白晟帝用过的……” 这宝贝不是该在皇陵里吗?! 秦武极也弱弱道:“……刚刚王妃用的那柄马槊也好眼熟啊……我以前去玄昭灵庙祭拜的时候,玄昭王金身拿着的好像就是它……” 秦家人此刻的脑子不受控制。 他们看着眼前神秘莫测的‘夫妻’二人,生出了一个近乎荒唐的念想。 难不成…… 该不会…… 总不能………… 小武当早就憋不住了,先前秦家人凑在一起猜东猜西的那些话她可都听到了。 小姑娘双手叉腰,嘿嘿一笑:“没错!就是你们猜的那样!” “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就是三百年前的乱世霸主玄昭王,与大玄开国圣君白晟帝!” “活生生的哦!” 第238章 你们对白晟帝的残暴一无所知 小武当的话在院中久久回荡。 秦家人都陷入呆滞。 秦准之父子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荒谬! 但这念头过后,就是……万一是真的呢? 不管是幽王五年前突然的崛起,还是幽王妃一夕之间脱胎换骨变得神通广大,这些本就不能用常理来解释! 秦丽质都被人夺舍了,他们本就猜测幽王夫妇的芯子是不是换了! 如果幽王不是白晟帝在世,如何用五年时间平定北境,将蛮族打的俯首称臣?! 如果幽王妃不是玄昭王,如何能……等等?!这不对! 秦武极眼睛睁圆,看向楚昭:“玄昭王不是男子吗?您……” 楚昭很不优雅的翻了个白眼:“本王从始至终都是女子!男子?呵……” “燕氏后人不肖,篡改史书。”燕扶危直接下了定论,他握住楚昭的手,偏头看着她:“孤与玄昭,上一世便是夫妻。” 楚昭撇了撇嘴,嘴上没承认,但也没反驳。 燕扶危眼里多出笑意。 秦家几人却还在恍惚,这消息太震撼了,他们真的需要时间消化消化、要缓缓…… 缓个屁啊! 活生生的白晟帝和玄昭王在面前啊!!! “圣君陛下啊——” 秦准之当即跪下,痛哭出声:“苍天有眼,让陛下重临人世!陛下!!皇位上的昏君当诛,求陛下为大玄百姓做主,重定乾坤,还社稷海清河晏啊!” 秦武极也噗通跪了,表情又想笑又不敢笑的,整个人如同个傻子。 呵呵呵,他居然在活生生的白晟帝陛下麾下效命!这可是白晟帝啊,开国圣君啊!哈哈哈哈哈嘎嘎嘎嘎嘎! 秦武平倒是想跪,但他现在跪不下去,只能坐在轮椅上行礼,胸口处同样激荡的很。 顾红鸾软软的跪下去,但也说不出话,就是震撼……不知道说啥了。 白晟帝老人家在心里叹了口气。 面对这‘哭圣君’的场面,他也略感疲惫和无奈。 今日还是该把燕泽那条狗牵来的。 “都请来吧。”燕扶危抬手,心念一动,学着楚昭调动着灵力,秦家人的身体都感到一股无形托力,缓缓站了起来。 秦家人神情越发震撼与激动。 秦武极忍不住小声道:“圣君陛下和玄昭王陛下是不是已经位列仙班,现在是神仙下凡救苦救难拯救苍生来的?” 他嘀咕声虽小,但楚昭和燕扶危咋可能听不到。 燕扶危作何感想,不得而知,反而楚昭莫名的脚趾扣地。 诸神都陨落了,见鬼的位列仙班,位列仙班的都死球了。 楚昭抖落一身鸡皮疙瘩,摆了摆手道:“本王还有事,先走了,那个月芙你们慢慢吊着,等她狗急跳墙便是,不必急着一下摁死。” 正好她需要点时间将如意珠重新炼化。 声音落下时,黑雾裹住楚昭身影,她再度凭空消失。 秦家几人已顾不上震撼了。 小武当也拍了拍手:“我去盯梢~”她最有眼色了,燕扶危没走,肯定还有事要与秦家人说~ 小武当自觉去盯着月芙。 燕扶危留下的确是还有事要与秦家人商议。 他视线落在秦准之身上,语气不轻不重:“正好,谈谈秦邯之事。” 秦家人心里都是一咯噔,尤其是秦准之,之前三儿子才与他们提到怀疑祖父秦邯生出了反心,现在…… 不行! 秦家是忠臣,绝不会反! 秦准之下定决心替要替自家老爹求情,如果皇位上坐的还是宣帝那个昏君,自家老爹反了……其实也就反了。 但白晟帝老人家都回来了,还反个屁啊! 抱紧大腿才是重要的,他们秦家还能再创辉煌,他们秦家妥妥的世代忠臣! 秦家人心情忐忑,然而刚进书房,燕扶危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秦家人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过几日朝中会有质疑,封云重山为漠西督军,赶赴漠西,届时孤会安排秦武极作为副将随行。” 秦家人都准备好请罪了,结果白晟帝一个大馅饼砸过来。 “圣君陛下……”秦准之刚要开口,燕扶危抬了抬手,,神色平静:“昏君当道,忠臣枉死,你们秦家男儿为大玄为百姓战死疆场,秦丽质被强纳入宫,乃燕家有愧于你们。” “漠西情形,孤已悉知,三任督军之死,虽皆是秦邯将军所为,但那三人皆是通敌叛国之徒,该杀!该死!秦邯将军之举,乃是正道!” “漠西将士守国门,朝廷却克扣军饷,军械滥竽充数,漠西百姓艰难求活,秦邯心生反心,并不为过。” 秦家几人听到这里,心里还是不由咯噔。 不管怎样,反心就是反心! 尤其他们面对的还是开国圣君白晟帝啊! “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燕扶危语气平静,可听到秦家人耳中,这话如同惊雷。 他们实难相信,这种赞同造反的话,会从大玄朝的开国之君口中说出来。 他们怎么觉得……白晟帝老人家好像是真的觉得造反有理? 这实在太倒反天罡了…… 秦家人恍惚。 燕扶危看了他们一眼,“若五年前,大玄被蛮族入侵,裂土败疆,百姓流离失所。斩杀了皇位上那草包,哪怕改朝换代,只要新君为明主,又有何不可。” 秦家人冷汗涔涔,内心惊涛骇浪,也不敢接话啊。 换做别的燕家皇帝说这话,秦家人只会觉得自家死到临头,可这话从白晟帝嘴里说出来,他们又莫名觉得……这位老祖宗是真的这么想的。 而接下来的燕扶危的动作,更让秦家人心神俱震,惶恐的要再度跪下去。 燕扶危面朝他们,深深一揖。 “孤替燕氏皇族谢秦家护国之恩,秦家大义,而燕家失义,孤有愧。” 秦准之几人想跪,但根本跪不下去,膝盖被无形的力量托住,只能硬生生受了这一拜。 几人都禁不住红了眼眶,内心不由感动,复杂难言。 若白晟帝陛下能早点还魂多好,能早回来几年多好啊?! 不!现在也不晚!幸好白晟帝陛下回来了!! 秦家父子三人此刻突然好酸开国时的那些朝臣先辈,能在白晟帝麾下效命,有如此大度明理的圣君,君臣和乐,携手共创盛世,名流千古,这是多大的幸事啊! 越想越酸,但很快他们也有这等荣耀了!! 若是三百年前大玄朝的初代朝臣们知道秦家人此刻的想法,估计有八成都要气的掀了棺材板! ——无知竖子!你们对白晟帝陛下的残暴一无所知!! ——等你们成了他手下牛马,就知道什么叫残忍了! 第239章 我这个残废,是要代父受难了 燕扶危与秦家人话至夜深,回幽王府时,天色已快破晓。 楚昭已开始闭关,他在屋外驻足了许久,听着屋内她平缓的呼吸声,良久后,才回了阁楼。 燕扶危看着桌案上的大玄朝疆域图,眸色幽沉。 桌案上还有各地来的信函,他还有许多事要做,一如他与她的约定。 阴间之事,归她管。 阳间之事,交给他。 要将这千疮百孔的江山缝补好,还需要倍加努力。 春日将至,万物都该复苏了。 …… 月芙成功进入了秦家,可她心里却无半点高兴,只有忐忑。 她出宫时,‘秦嫔’给了她一张符,说什么只需她将自己的毛发或精血滴在这张符上,将这张符烧毁,把香灰洒入饭食中让秦尚书吃下去,对方就会对她一见倾心,百依百顺。 月芙初听时只觉荒谬,可当时‘秦嫔’的神色太过认真,甚至透着一股疯癫,月芙心里也动摇了。 而现实也由不得她选,‘秦嫔’是主子,她只是个奴才,还能说‘不’不成? 而今她已经进入了秦府,却不敢一来就动手。 顾红鸾这个主母待她很客气,可以说压根不把她当奴婢,甚至还派了别的小丫鬟来伺候她。 月芙到底是在宫里带了那么多年的,岂会不知这些小丫鬟说是伺候她,实则是来监视她的? 不过,这样才是正常的。 哪个当家主母会喜欢别人往自己丈夫身边塞人? 如果顾红鸾直接信任她,把她放在身边伺候,让她随意接近秦准之,月芙才觉得奇怪呢。 就这样,月芙在秦家安稳渡过了三天。 第四天的时候,她就坐不住了。 “月芙姐姐想要什么?吩咐我们便是?” 月芙刚要出门,小丫头就迎过来了,她笑了笑:“我也是来伺候主子的,哪能真劳动妹妹你们,不过我初来乍到,对府上还不熟悉,所以想出去转转,认一认主子们的院子,妹妹替我带带路可好?” 小丫头年纪不大,一脸单纯,乖乖点头就领着月芙出去认门了。 在秦府里转悠了大半日,月芙很快就掌握了主子们院子所在,小丫头也好套话的很,月芙只需要稍加引导,就把秦府主子们之间的关系弄得一清二楚。 “这边是听汐院,是三少爷的院子。” 小丫头介绍完便要走,月芙却停了下来:“走了大半日也累得很,不如歇歇?” 小丫头面上没怀疑,点头应下,就与月芙在不远处的长廊坐着。 月芙将自然而然将话题引到秦武平的身上。 “听说三少爷从战场上下来,伤了腿?” “是啊。”小丫头一脸惋惜:“主子里面,三少爷待下人是最宽厚的,他性格极好,老天爷真是不开眼,叫这么好的人……唉……” 月芙心思一动:“三少爷年纪也不小了吧,夫人就没想着给三少爷觅一良缘?若能有个体己人照顾,总归是好的吧。” 小丫头面露难色。 月芙拍着她的手:“槐花你顾忌什么,左右只你我二人,我一个新来的,还能与别人说嘴不成,只是……唉,我也是替三少爷惋惜,大好男儿本该在军中建功立业的。” 小丫头槐花似被她这句话说到心坎上了,吐出一口气,跟着点头,神色也带着哀愁:“夫人原本是有这个打算的,但三少爷说不想拖累别人,便一直不肯同意娶亲的事。” “月芙姐姐你说,三少爷多好的人呐,若他没有出事,现在肯定当上将军了!” 月芙点头附和,心思却动了。 正这时轱辘轱辘的转轴声碾过青石地的声音响起,秦武平坐在轮椅上,亲随推着他从院内出来。 冬雪渐融间,日头落下,照在青年的脸上。 哪怕坐在轮椅上,他依旧不见羸弱,容貌俊逸,眉眼间既有武人的坚韧,也有文人的雅气,若不是残废了,只说这气度模样,就足以让京中贵女趋之若鹜,视为良配。 谁看到秦家三郎不叹一声可惜啊。 但月芙却不觉得可信,她心潮起伏,下意识握紧拳,紧盯着秦武平,难以挪开眼。 ‘秦嫔’想让她爬上秦准之的床,取代顾红鸾成为秦家主母,可月芙有自己的想法。 一家主母哪有那么好当的,就算她这能靠所谓的符箓让秦准之听自己的话,可秦家还有个秦邯老将军在呢! 相比起来,秦武平反而是最好的人选! 秦武平是残废,京中疼女儿的人家都不愿意把女儿嫁进来,秦武平自己也不愿意娶妻,想来也是不想将就。 而她若能用符箓,让秦武平对自己倾心,显然更能让秦家人接受,对她也更有利,更安全! 至于是不是背叛了‘秦嫔’…… 月芙压根没考虑,她满打满算在‘秦嫔’身边伺候也没多久,谈什么忠心? 秦丽质入宫的时候是带了一同长大的丫头的,但被南知书夺舍后,南知书就将秦丽质的亲信婢女全部处置了。 月芙打定了主意,便煽动起槐花,主动去向秦武平见礼。 这并无什么不妥的,槐花便同意了。 月芙摆出最好的仪态,走到秦武平近前,向他福身见礼,言辞自然的提到了秦嫔,举止得宜、不卑不亢、并不媚俗。 秦武平也同样回以几句,问过‘秦嫔’这小姑姑的一些近况,态度亲和,与对待府上其他下人并无区别。 之后,月芙便告退了,整个过程,不见丝毫异常,也无出格举动。 等月芙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后,秦武平让亲随推自己去顾红鸾的院子里请安,他唇畔的笑意至始至终未变,只是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到了顾红鸾院子后,秦武平请了安,就被她和秦准之留下用早膳。 没多时秦武极也来了,自然也被留下。 秦武平说了方才遇见月芙的事,顾红鸾挑了下眉,秦武极刚要开口,就被秦准之用包子堵了嘴。 刚用完早膳后没多久,槐花就过来了,顾红鸾也将小武当请了过来。 槐花一改在月芙面前的天真模样,事无巨细将月芙去过的地方,说过的话,乃是一些小动作与神情都禀报清楚。 顾红鸾赏了她后,一家四口和小武当聚在一起。 四双眼齐刷刷盯着秦武平。 秦武平似笑非笑,手搭在轮椅扶手上,“看来我这个残废,是要代父受难了。” 小武当竖起大拇指:“好看撒谎精比秦大叔靠谱多了,她还挺会选!” 秦准之:“……”我哪里不靠谱了? 不过……秦尚书默默松了口气,算那个月芙有眼力,知晓他与夫人情比金坚不可撼动,知难而退另觅人选! “武平,切莫大意。”秦尚书装模作样摆出严父威严。 秦武平点头,依旧笑吟吟:“父亲偷着乐吧。” 秦准之:“……”手痒痒,不过……三儿子这焉坏的本色,自他双腿出事后,就再没见到了。 现在,真好。 第240章 骂的真脏 秦家这边风波起,秦武极想在家中看自家三哥的热闹也不行了,云重山调任漠西督军的诏令已下,他作为副将也必须随行。 只是此去,他用的自然不是秦家五少爷的身份,而是百夫长秦五。 至于燕扶危是怎么让宣帝同意下这个旨的,还是借了‘安王与沈长歌’之死的东风,毕竟沈长歌和云今佑的死,牵扯出了安王,又让皇室丢了脸。 宣帝不能明面上打击报复英国公府,但当皇帝的,想要一个臣子死有的是法子。 把云重山派去当漠西督军,在宣帝看来就是最合适的。 谁让漠西督军就是一个谁去谁死的缺儿呢? 云重山和秦武极前脚刚离京没两日,后脚,不速之客就到了英国公府门前。 郭芙蕖正在花园待客,今儿来英国公府做客的正是楚南音,因为楚昭的关系,双方都是实打实的自己人。 楚南音本就是个蕙质兰心的,双方本也是亲戚,一来二去交往着,关系自然亲厚起来,郭芙蕖也实在喜欢楚南音这通透性儿。 她心里不止一次感慨,自家那已成死鬼的姑母云老太君不是个东西,生下的儿子楚承继也是个孬的。 孙子楚南云现在不知所踪离家出走,外孙女田雨薇也是个不省心的货色。 反倒是这个与她与云老太君和定北侯府断亲了的孙女楚南音,是个秀外慧中的。 也得亏楚南音不是在那死老太婆手底下长大的。 两人一边侍弄着花草,一边聊着一些夫人交际之事,下人就来通禀了,说是田家来人了。 郭芙蕖放下剪刀,眼里多了几分讥诮,“田家来的是谁?” 下人看了眼楚南音,露出难色,低声道:“来的是田大儒的长子与其妻。” 田大儒的长子田峰就是田雨薇的父亲,其妻楚韵,就是云老太君的女儿,正是楚南音的姑姑。 楚南音神色坦然,楚韵虽是她姑姑,但楚南音与其本就不亲近。 要说楚家中谁最像云老太君,非楚韵这亲闺女莫属了。 郭芙蕖又问了句:“除了田家人,还有谁来了?” 下人声音更低了几分:“云湘娘子一起来了。” 郭芙蕖冷笑,“这全无心肝的白眼狼,不愧是云氏跟前长大的!” 她看向楚南音:“音儿与我一道去,正好瞧瞧你姑姑?” 楚南音笑着点头,“正有此意,我也许久没见过姑姑了。” 楚南音说完眨了眨眼。 郭芙蕖也笑了起来,吩咐下人先将人领进门,她却不急着起身,继续喝着茶。 楚南音也不着急,问道:“那云湘,可是嫁去青山伯府那位?” “正是。”郭芙蕖点头,扯了扯嘴角:“我家的事你也知道,我家那庶女是个养不熟的,过年那会儿,侯爷便没让她进府,我料到她会恨上家里,就是没想到她这么急。” “今日田家登门,便是她从中撺掇,为了那田雨薇来的。” 楚南音不禁摇头,说来讽刺,云老太君身死,楚韵这个亲女儿都没露面,那田雨薇‘不省人事’,楚韵这当娘的也没什么来信与表示。 实在是冷心冷清至极。 “表舅母早知云湘和田家搅合在了一起?”楚南音问道。 郭芙蕖摇头又点头:“我起先不知,是开国那一位陛下……”她压低了一些声音:“他老人家派人提前递了消息过来,让我们有所准备。” 楚南音点头,眉眼也染上笑意:“既如此,那田家和云湘今日怕是要失望了,我勤等着看好戏了。” 郭芙蕖也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凶狠:“今儿你就瞧着吧。” 花厅处。 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从里传出来的哀怨啜泣声,时而嘤嘤,时而如二胡拉弦,让旁人听着都觉喘不上气。 却见亭内一华衣美妇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偏偏干打雷不下雨,嘤嘤嘤了这么半天,也没见她脸上的妆容花掉。 她身旁坐着一个文士打扮的男人,神色沉凝,瞧着刻板严肃。 女人一直哭个不停,嘴里不停念着:“母亲她含辛茹苦将我养大,我却连她最后一面都不曾见到。” “她好端端的回自己的娘家,却被牵累就这么死了,母亲她本该寿终正寝才对啊……” 云湘伺立在旁边,跟着抹眼泪,嘴上劝慰着。 楚南音和郭芙蕖姗姗来迟,云湘瞧见后,眼里的幸灾乐祸掩都掩不住。 不等郭芙蕖开口,楚韵就激动的站起来,开口便是质问:“表嫂,你们好狠的心啊,为何不等到我来为母亲扶灵!竟就那么随便将她给葬了?!” “你们莫不是做贼心虚!” 一来就是一口大帽子扣下来,郭芙蕖可不惯着她,冷笑道:“等你来?报丧的消息传到表妹手里至今都已过两月。” “也不知表妹与表妹夫在操持什么国家大事,连个回信儿的功夫都没有。” “咱们国公府能怎么办,难不成一直摆着老太太的尸骨等着?” “表妹你也知道国公府只是老太太的娘家啊,定北侯府你那大哥不管自己亲娘的死活,咱们这做娘家的帮忙操持丧事,倒操持出个问题了?” “唉,也难怪今日我总梦到姑母,她夜夜骂你不孝顺呢。” 楚韵脸色变幻不定,“你休要狡辩,母亲她好端端一个人,死在你们府中,你们必须给一个交代!还有我那苦命的女儿!她至今都不省人事,现在满京城都知道这事,你们要她以后如何嫁入!” “谁愿娶个身体有疾的女子!” 楚南音笑道:“原来姑姑还记得自己的女儿啊,我还当是忘了呢。” 楚韵一开始没认出楚南音来,只觉得眼熟,却没细看。 这会儿定睛一瞧认出来了,楚韵脸色又是一变:“是你?!你怎会在这里?”还与郭芙蕖如此亲昵! 楚南音微笑:“没办法,祖母身故,儿女皆在,却无人送终,只能我这个断了亲的孙女帮忙操持。” “好在表舅母大度宽容,多番帮衬,否则,我一个断了情的外嫁孙女,如何担得起这大事。” 楚韵的脸色顿时变了。 楚南音句句不带脏字,但骂的可脏极了! 第241章 再吃我一记老拳 楚韵的脸色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红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无人送终?你祖母身故的时候,我正病着,消息传来时身子都起不来……” 她说这话时,眼神闪烁,明显是在撒谎。 “病着?”楚南音截断她的话,嘴角含笑,眼带轻嘲:“那姑姑如今可大好了?我瞧您方才哭得中气十足,嗓子也没哑,想必是痊愈了。祖母在底下盼了两个月,可算是盼到头了呢。” 楚韵被她堵得胸口一阵起伏,她身旁的田峰终于开口了,声音沉沉的:“楚南音,你姑姑好歹是你的长辈,你说话便这般没规矩?” 楚南音看了他一眼,笑意不变:“姑父说的是。姑姑是长辈,我本该敬着。可长辈也得有长辈的样子,总不能自己先没了长辈的体统,倒反过来要求晚辈守规矩。” 她顿了顿,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家常,“姑姑方才进门便质问表舅母,说表舅母‘做贼心虚’,这我可听不懂了,祖母是摔破头没了的的,太医和仵作都验过,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姑姑若不信,大可以去衙门翻案,何必在这里对着表舅母撒气?” 云湘站在旁边,见势不妙,赶紧上前打圆场:“表姐,表嫂,你们别吵了,姑祖母已去,活着的人才最重要,咱们今日是为了雨薇妹妹而来的啊……”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郭芙蕖冷睨她一眼,“带着外人来自家闹事,看来你也的确没把英国公府当做娘家了,既如此,以后云家也没你这个人!” “母亲……”云湘顿时红了眼。 “哭哭哭,哭什么哭!”郭芙蕖打断她,“福气都被你哭没了!” “要哭丧滚回你自家哭去,丈夫儿子都没了还不够你哭的?!” 云湘脸色终于撑不住了,之前是假哭,这会儿是真扎心了:“母亲!你、你欺人太甚!” “纵然我不是你肚子里出来的,但我也是父亲实打实的血脉,你怎能如此欺我呜呜呜——” 楚韵也开始帮腔:“表嫂身为人母怎能如此苛待庶女,我这外姓人都看不过眼了……” 田峰也冷着脸:“英国公府仗势欺人,我岳母身死,女儿重伤,你们还想逃脱责任?!” 他们三个这会儿沆瀣一气,仿佛占尽了道理,咄咄逼人了起来。 郭芙蕖却突然不说话了。 三人刚觉得自己占了上峰,田峰开口:“雨薇现在被毁了名声,英国公府自该娶她进门……” 他话音未落,就听一声女子的厉喝:“娶娶娶娶你个大头鬼!” 一道身影风一般的冲进来,田峰还没看清来人是谁,两人就挨了两个大逼兜。 啪啪啪! 他脸被抽的向左又向右,惨叫刚出口,对面又一记老拳,直冲他鼻梁骨。 “啊!!!!”田峰捂着鼻子,痛苦哀嚎,整个人都缩成一团。 楚韵也发出一声尖锐爆鸣,瞪着来人:“田雨薇!你疯了不成?!!” 此刻冲出来的,正是本该昏迷不醒的‘田雨薇’。 只是,此‘田雨薇’非彼田雨薇。 她目光挪到楚韵身上,嘴角一扯,牵出狞笑。 楚韵浑身莫名一凉,只觉如同被凶兽盯上,眼前这人哪像是她那女儿。 “不孝女!轮到你了!!” ‘田雨薇’把楚韵一把薅过来,对着她那张脸又是啪啪啪啪一阵嘴巴子输出,楚韵毫无挣扎之力,被打的惨叫声都断断续续。 把楚韵扇到七晕八素,‘田雨薇’丢废柴似的把她往田峰身上一推。 余光扫见吓呆了的云湘。 云湘哆哆嗦嗦:“你你你你……” “你什么你!” ‘田雨薇’抬手又是一巴掌:“你以为结巴就不扇你了?你也是个不孝女!” 云湘捧着脸原地转了个圈,倒地不起。 “孽女孽女!!!”田峰暴怒,推开楚韵就要动手,‘田雨薇’又一脚将他给踹趴下去了:“滚一边老实呆着去。” 下一刻,她直接一屁股坐在云湘身上,对着她的脸一顿输出,巴掌声如雨点,打的人心头一跳一跳的。 楚韵和田峰哆哆嗦嗦瘫在一边,两口子狼狈不已,毫无大儒儿子儿媳的体面,看‘田雨薇’的眼神如看一个被鬼附身了的。 事实上……也的确被鬼附身了。 郭芙蕖和楚南音远远站着看戏,郭夫人忍着没有拍手叫好,鬼知道她此刻有多爽! 还得是老祖宗啊,不废话,敢嘴臭,直接抽你丫的! 楚南音眼睛也亮亮的,这场戏可太好看了,果然,说再多都差点意思,还是直接武力镇压最让身心舒适。 她低声问:“可是表舅母家的那位大祖宗上来了?” 郭芙蕖轻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这会儿在‘田雨薇’肉身里的,可不就是熊英嘛。 楚韵和田峰是外人,上门来找事儿她给两嘴巴子就成了,但云湘是实打实的后辈子孙,这等吃里扒外,忘恩负义的玩意儿,熊英一打一个不吱声! 很快,云湘的脸已肿的奇形怪状,人也昏死了过去。 附身在田雨薇肉身里的熊英突然一个哆嗦,像是鬼下身了似的,脸上扮出一副茫然模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怎么了?我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病了吗?” 她目光落到楚韵和田峰身上,“哎呀,爹爹娘亲你们终于来了,这是来接我的嘛?” 楚韵捂着脸,惊恐的盯着她:“你不是我女儿,你到底是谁?” 熊英的表情僵了下,果然,装柔弱小白花这事儿很难,既然如此,不装了。 她表情秒变狰狞,抡起拳头:“我是你老母!” “不孝女!现在才来奔丧!再吃我一记老拳!” “啊啊啊啊啊!!!” 不远处,郭芙蕖和楚南音发自内心的尊敬。 不愧是熊英祖宗,不愧是大玄第一女侯!这情绪转换,这功夫,顶啊! 第242章 熊熊豹豹来啦 熊英老祖时而伪装成田雨薇那般的脆弱娇花,时而伪装成死不瞑目的云老太君,对楚韵和田峰施展精神与肉体上的双重毒打。 楚韵一个美妇人,田峰一个弱鸡书生,如何能扛得住熊英老祖的铁拳。 两人步了云湘的后尘,不过两人面部尚具人形。 熊英老祖下手黑且刁钻,专打那些不好喧之于口的部位,以至于两口子有口难言,这会儿他们看‘田雨薇(熊英)’的目光里只有惊恐。 是真的一点杂音都不敢发作,怕再被打! 这绝不是他们女儿,是真的鬼上身了!!! 楚韵更是怕的要死。 刚刚熊英暴锤她的时候,一口一句“不孝女”、“我是你老母”,这泼妇之态,与她母亲云老太君简直如出一辙! 楚韵头发丝都在发寒,田峰也差不多,公母俩本就做贼心虚,都在猜测: ——难道真是母亲(岳母)死不瞑目? 熊英左右一手一公一母,笑露出一排大白牙:“哎哟,爹和娘怎么不说话,是说不出话了吗?” “如此也好,我这就送你们回家,家丑不可外扬,咱们一家三口关起门来慢慢说私房话。” 她说完,冲着郭芙蕖的方向看了一眼,就把抖若筛糠的两公母拎走了。 那架势,何其霸道。 郭芙蕖心里乐开了花,这两口子落到熊英老祖手里,有福了。 前厅内还剩下个躺地上喘气儿的。 郭芙蕖目光落到云湘身上,冷冷一笑,云湘瑟缩的抖了抖,现在是真怕了,开口想要求饶,但话都说不清楚。 郭芙蕖懒得多看她一眼,叫来管家吩咐道:“国公爷赴任前留下手书,原本吧,他念着到底是父女。” “若云湘你安分守己,来日你若真没了个去处,英国公府也不会眼睁睁瞧着你饿死街头。” “但你现在心已坏了,既然你不孝不义在先,便也怨不得你父亲狠心,我这个主母无情。” “即日起,英国公府与你断亲,你云湘再不是云氏女!” 郭芙蕖说完,就让管家将云湘拖走,令取了云重山留下的文书,去官府过案。 云湘是真的慌了怕了,嘴里歇斯底里的哭求,但没叫两声就被捂了嘴拖出去。 她的结局,注定伶仃收场。 楚南音不禁摇头叹息。 郭芙蕖道:“不必为这种白眼狼伤怀。” “我怎会为这起子人伤心,便是真伤心,也是表舅母你伤心失望更多才对。”楚南音反安慰起郭芙蕖来:“便是猫儿狗儿养在身边长大,也是有感情的,表舅母你并不曾苛待过她,是她不知感恩。” 郭芙蕖心里也不是全无波动的,听到楚南音这话,胸口的郁闷也舒缓大半,她拍了拍楚南音的手,笑着道: “这等不孝的,等下了阴曹地府,也有她的罪受。” “更何况,青山伯府的爵位马上就要没了,她啊……是死是活,以后都是她的命了。” 楚南音点头,不由道:“她也是病急乱投医,这等情况下,不想着与娘家修复关系,真心悔过,反还联和外人想找娘家麻烦……” 云湘的行为与脑子,真的难以评价。 “许是她从未真的将自己当过云家人吧,自然事事防备,时时怨怼,总觉得云家欠她的。” 郭芙蕖想到白晟帝老人家让人送来的那些关于云湘和田家的一些消息,不禁眼露讥讽。 楚南音说云湘是病急乱投医倒是没错,云湘找上楚韵和田峰无非就是想要攀上田家,可惜她攀附错了人。 那田峰就是个占便宜不够的,云湘与他的龌龊,怕是楚韵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也是个睁眼瞎。 更讽刺的是,云湘跑去攀附田峰,却连田峰已被田大儒赶出田家这事儿都不知晓。 郭芙蕖正想着呢,就听到自家闺女的声音。 “娘!我听说老祖上来了,她人呢?”云今欢大步跑进来。 郭芙蕖道:“你怎来了?没在玄昭老祖身边守着?” “就是玄昭老祖叫过来的呀。”云今欢呲着牙傻乐。 郭芙蕖和楚南音眼睛一亮,玄昭老祖这是出关了? 郭芙蕖赶紧把田家人来了的事儿告诉云今欢,云今欢一脸遗憾,哎呀,来晚了,没看成好戏。 她扭头就往外跑:“我去接熊英老祖~” 云今欢跑得快,隐约觉得好像忘记告诉娘什么事儿了,但她这会儿一门心思想着跑快点,看看能不能再凑上些热闹。 “这孩子。”郭芙蕖没好气的,“冒冒失失的!” 自家闺女现在的胆子一天比一天大,哪还有当初那胆小怯懦的样儿,这是好事儿,不过有时候郭芙蕖也有些头疼,总觉得自家闺女是走向另一个极端,越发生猛了! …… 田峰是田大儒的长子,但他虽是大儒之子,却没有读书人的根骨。 这些年一直借着田大儒的名头在外结交攀附权贵,又淫乱好色,不久前醉酒后,写了一大堆淫词艳曲,舞到了田大儒面前。 田大儒再也忍不了,直接将这儿子赶出家门。 云老太君的报丧信就是那段时间递到楚韵手里的,奈何楚韵看都没看,一心想着与田峰的那些小妾们斗法。 公母俩此番入京,也不是真为了云老太君和田雨薇这个女儿来的。 楚韵一心只有男人,对女儿并不上心,田峰只想要儿子,也没有多疼爱这个女儿。 两公母是被赶出家门,无奈才来京的。 这个时候,云湘自己送上门,田峰那个色中饿鬼岂有不收之礼,公母俩入京后甚至直接住进了青山伯府。 熊英也是直接将人拎去青山伯府的,现在青山伯府本就岌岌可危,齐家那些人一瞧这架势,哪里敢让人进府? 熊英可不管,这两脏东西既然被邀请进了你们齐家,那你们齐家就管到底吧。 她直接把人强塞进青山伯府,至于齐家人愿不愿意,问题不大,她有的是拳头让齐家人无话可说。 至于齐家人事后要怎么收拾这对公母,熊英可不管。 齐家人只觉得好大两坨粑粑从天而降,晦气的要命,心里骂毒了田家和云湘。 之后云湘人还没送回来,她被英国公府逐出家门断亲的消息就先传回来了。 被熊英暴揍了的齐家族老们险些晕过去!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休妻!!这等丧门星,我齐家要不得!!休了她!必须休了她!!!” 青山伯府正对着的巷子里,熊英顶着田雨薇的肉身,面前是一脸佩服的云今欢。 云今欢竖起大拇指,一脸佩服:“大祖宗你太厉害了!!” 熊英挑眉,这算啥? 几只蚂蚱罢了,换做她还是人那会儿,直接一金瓜就给锤死了,哪还会给他们蹦跶的机会。 “唉,就是大祖宗你上来要顶着田雨薇的皮,实在是委屈您老了。” 这点熊英倒是赞同,眼下这具肉身简直弱得很,她先前只是扇了云湘几巴掌就感觉胳膊酸,还得靠她的鬼力支撑。 这会儿就是想打云今欢的脑门,都得跳起来打。 “罢了,便宜行事,反正只是暂时用的一具皮囊。”熊英摆了摆手,她这会儿急着去见楚昭,只是刚要动,她想起一事来:“我上来时与丑八怪走散了,你找着他了吗?” 云今欢猛的一拍脑门。 完犊子了!她就说自己忘记了什么! 玄昭老祖先前说了,这回来人间的不止熊英老祖,还有云豹老祖啊!!! 话说,云豹老祖来人间顶的又是谁的肉身来着?玄昭老祖也没说啊…… 第243章 楚昭出关 云豹跑哪里去了,这是个问题。 熊英也是个心大的,觉得自家那丑八怪出不了啥事儿,就带着云今欢去了幽王府。 楚昭是今早破晓时出关的,她出关时,有一瞬牵动了天地异象,但那异象很快消失。 推门而出时,迎接她的是燕扶危。 她当时有片刻的恍惚,看着燕扶危的那张脸,想到的却是上一世他化名严珲时的模样。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 两人身处在农家的破茅屋,一帘之隔。 她当时重伤,听到了近处有陌生的呼吸声,警惕的睁开眼,强撑着受伤的身体坐起来,撩开帘子的瞬间,对上了他的面容。 几乎是同一时刻,他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她和他都动了杀机,又几乎在同一时刻,藏去锋芒,都伪装成无害模样。 记忆回笼。 楚昭眸子动了动,这次重新炼化掉如意珠后,她想起了她和他在七彩村时完整的过往。 “怎么了?”燕扶危注意到了她神色那一瞬的异样,下意识握住她的手,声音是藏不住的紧张:“你可是不舒服?” 楚昭摇头,神色自然:“好得很,重新炼化如意珠的过程很顺利。” 燕扶危这才放下心来。 但并未追问楚昭那一刻的异样,她愿意说,他便听着。 只不过,她推门出来的那一刹那,他也回忆起了从前。 想到了与她在七彩村初见时,那时满心防备,谁能想最终他会为她沉沦。 楚昭与他一道去用膳,顺口就说起了出关前她已联系了下面,熊英和云豹都会上来的事儿。 “当初你留下田雨薇的肉身,就是给熊英用的?”燕扶危看向她。 楚昭:“鬼将阴差以阴魂形态在人间行走太久其实是有损自身阴气鬼力的,有一具阳间肉身,反而更方便的。” 燕扶危颔首,心头微动:“云豹的肉身,又用的谁的?” 楚昭眨了眨眼,却不吭声了。 熊英和云豹都是鬼将,鬼力阴魂强大,普通人的肉身未必能容纳,没准还要被撑爆。 当初熊英能上云今欢的身是因为云今欢是其血脉。 而楚昭和燕扶危的情况也差不多,两人如今的肉身其实都是有血缘关系的。 至于田雨薇,本也有云家血脉在,加上她死时肉身在树棺内被养了一段时间,虽然魂魄已死,但尸身还藏着一道生机,不至腐败,说是活尸也不为过,是最适合用来作为躯壳使用的。 燕扶危见楚昭一直不吭声,直觉云豹有难了。 云豹是他麾下的,熊英与楚昭关系亲如姐妹,在楚昭眼里,云豹那是那头拱了白菜的人形大野猪。 偏偏呢……上辈子他和楚昭‘反目成仇’的那段时间,云豹是随他一起北上的,也是实打实得罪过楚昭的…… “我可没有趁机使绊子啊。”楚昭挑眉道:“就算不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也要顾及熊英的面子,那肉身嘛……我交给燕泽去办了,反正你家狗弟一天天的闲着也是闲着。” 燕扶危:“……” 他是知道楚昭闭关前吩咐过燕泽一些事,不过燕泽神神秘秘,傍上楚昭这条大腿后,这狗弟也是日渐嚣张,在他面前也敢藏事儿了。 燕扶危也没小气到那等地步,既是楚昭吩咐的事,他自是全盘相信。 但燕泽吧…… 这家伙自打变成狗之后,那脑子与行事就如真如出笼野狗,主打一个出其不意,燕扶危也猜不到他冷不丁冒出来的昏招。 而燕泽……反正他上辈子活着的时候,燕泽和云豹的关系就挺狗咬狗。 后面燕泽继任新君,他和云豹倒也维持了君臣和谐,反正云豹是寿终正寝的,但是吧…… 燕泽当狗后,不时在他面前忆过往,依旧不忘记告云豹的刁状。 可见,两人上辈子当君臣那会儿,也没少别苗头。 让燕泽去给云豹准备肉身……那真是肉包子打狗了。 燕扶危表情变得一言难尽。 楚昭却是一脸得意,她可没有使坏,她和云豹又不熟,燕泽和云豹当君臣的年岁,可比燕扶危和云豹当君臣的年岁还旧怨。 玄昭王觉得自己可太善解人意了! “准备何事动手?”燕扶危将话题转回正事上。 楚昭扭了扭脖子:“如意珠都炼化好了,还等什么!天一黑,人到齐,就动手!” 燕扶危颔首,直接让人给小武当传了信。 …… 秦家,收到消息后,所有人大大松了口气。 秦武平激动的都想从轮椅上起身走两步了! 他这段日子是真的代父受难,可太难了! 那月芙成天在他跟前晃悠,他还要虚与委蛇,装作毫无察觉,且似乎真的对她有所‘动心’的样子。 但不得不说,这月芙行事也的确谨慎,且耐得住性子,一直都没急着动手。 就连暗处盯着的小武当都觉得,这月芙跟着宫里那冒牌货,实在是屈才了。 但也仅此而已了。 至于是否要捉贼拿赃,给月芙一个‘动手’的机会,又或者看她是否会悬崖勒马?没必要。 且不说她本就是南知书派来的。 退一万步讲,她是秦家奴仆,身为奴仆想爬主子的床,都能被打死发卖! 故而在月芙还做着美梦,想着自己马上就能成为秦家三夫人,且准备这两日就对秦武平下倾心咒的时候,顾红鸾直接派人将她给绑了。 在月芙震惊的注视下,那倾心咒的符箓直接从她屋里被搜了出来。 起初月芙还不承认,不断叫屈,甚至泪盈盈的望向一旁的秦武平,企图让对方心软,帮自己解围。 秦武平脸上依旧挂着笑,垂眸看着她:“其实你还不如一开始就选择我父亲。” 一句话,让月芙僵在原地,眼里只有恐惧。 秦家人竟然早就知道了!! 她从一开始就暴露了?! 事已至此,月芙也知大势已去,她内心无限懊悔,若早知如此,她刚被送来秦家的时候,就该老实交代,以秦家人的性子,或许还会放她一条生路。 但现在……什么都晚了…… 第244章 冒牌货而已,高贵什么劲儿 夜深,皇宫飞霞殿。 几个宫女被打着板子,她们的嘴被堵着,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殿内伺候的下人全都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南知书躺在榻上,手放在小腹处轻拍着,一脸的傲慢与高高在上,眼里满是对权力的迷醉。 这就是手握权力的滋味啊,想让蝼蚁生便生,想让蝼蚁死便死。 还真是令人着迷。 南知书勾着唇,她已经迫不及待想成为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了。 “娘娘,板子已打完了。”宫女翠青低眉顺眼进来。 南知书哼了声:“还活着吗?” “娘娘宽容只罚了她们五十板,性命自然是无碍的。”翠青嘴上说着,心里却是又惊又怕。 五十板……若不是下手的小太监刻意留了手,怎么可能还有命! 否则不死也残! 宫内可不养闲人。 而那两个小宫女之所以被罚这么重,只是因为今夜的饭食不合‘秦嫔’的口味罢了,可那如何能怪到这两个小宫女头上? 翠青是月芙走了之后,被提拔到南知书身边伺候的。 翠青如今已是三十好几了,在宫中都算是老人了,也伺候过别的贵人。 但这位‘秦嫔’给她的感觉却格外表里不一,那张漂亮皮囊之下的,是一个与其长相、家世格格不入的灵魂,自大、骄奢、傲慢、贪婪……甚至是蠢笨! 每日下值时,翠青都暗自疑惑,这样一个人真是秦家那等门第的出来的贵女吗? 除了一张脸好看外,真是找不出什么优点来。 翠青隐约记得,‘秦嫔’刚进宫的时候,并不是这个性子。而飞霞殿内伺候的人全都是新人,当初秦嫔刚进宫时伺候的人与她带进宫的亲信,竟全都没了。 这点发现让翠青隐隐感觉不安。 故而她伺候‘秦嫔’时格外小心,唯恐某一天……自己也就那么消失了。 尤其是这几日,‘秦嫔’最是喜怒不定,胃口莫名变得极大,在吃食上格外爱挑理。 “行吧,算那两个贱蹄子命大。” 南知书的声音响起,翠青收回心神,越发低眉顺眼。 “本宫还饿着,想吃宵夜了,你去小厨房盯着,重新给本宫做一桌来,这回若还是不能让本宫满意……呵呵。” 翠青赶紧领命,心头不禁下沉。 她也不知该如何让‘秦嫔’满意,翠青咬紧牙关,退了出去。 南知书又把其他人伺候的都屏退了。 只剩她一人后,她才冷哼出声,手抚在小腹上抱怨着:“真是一群蠢笨的,也不知这些个蠢货,活着有什么用。” “你是是不是,我的儿?” 她一脸慈爱的看着自己的小腹。 “月芙那贱蹄子也是个废物,都这么久了,竟还没拿下秦准之,早知道当初就该另寻个更聪明的。” 想起月芙,南知书心下就不悦的很。 尤其这几日她胃口变大,肚子里好像有个无底洞似的,明明刚用膳不久,又感觉到饿。 过去喜欢的珍馐美味进了嘴,也都变得没了滋味。 起初南知书还有些担心会长胖,据说太胖了对产妇不利,不过一段时日吃下来,南知书发现自己非但没胖,还瘦了一些,她便也放心下来,只想着满足自己的胃口。 奈何身边伺候的全是群蠢的,一点也不知道为她这个主子分忧。 倒是惩戒这群蠢货的时候,她心情会变得格外愉悦,肚子里的饥饿感竟也跟着消解不少。 “为娘的宝贝也讨厌那些蠢货对不对?若是杀了他们能让你好好长大,为娘的每天为你杀一个,横竖是一群贱东西,就当是哄你开心了,这也是他们的荣幸~” 南知书唇角带笑,已想到一会儿要怎么找茬了。 那个翠青瞧着也不太顺眼,看似低眉顺眼恭恭敬敬,可南知书总觉得,对方瞧不起自己。 一个贱婢,也敢瞧不起她这个贵嫔? 戏谑的女声突兀的在殿内响起,嘲讽着她先前的自说自话: “一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还真把自己给当成宝了,你以为你是什么高贵玩意儿?” “谁?!” 南知书心下大惊,骇然起身。 下一刻,两道身影出现在殿内。 南知书面色大变,眼角疯狂抽搐。 楚昭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本王是该叫你南知书好呢,还是叫你……莺歌呢?” 莺歌,就是南知书最开始在镇南王府时的名字。 这一刻,南知书就像是只被扒了人皮的癞蛤蟆,一切丑陋都暴露无遗,她的脸一阵扭曲,心脏突突突的直跳,恐惧让她想放声尖叫。 不!!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暴露!!不能!!! 第245章 四凶饕餮 “来人啊!来人!!” “有刺客!!快来人啊!!!” 南知书歇斯底里的尖叫,一脸的惶恐,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一般。 她捂着小腹,朝殿门口奔去,没多长的一段路,在她的感知中像是成了找不到出口的穷巷。 她踉踉跄跄的,终于跑到了殿门口,她想破门而出,却怎么也推不开那么扇门。 砰砰砰! 她用力拍打,可外界却没有半点动静。 南知书慌了、怕了,她双膝发软瘫倒在地,嘴里还固执叫着:“来人……来人……” 救我,救我—— “都是群死奴才……等本宫出去就把你们全杀了,全杀了……” 她六神无主,嘴里下意识骂着。 冰冷的嗤笑声响起。 南知书恐惧的浑身发抖,后背死死抵住门,惊恐的看着殿内那两道身影。 男人抬手撩开珠帘,楚昭先一步走了出来,燕扶危紧随其后,两人不紧不慢走至殿门正对着主位上坐下,眸色波澜不兴的看着她。 “都到了这一步,还在演,可惜,本王没兴趣陪你演下去。” 楚昭眸中厉色一现,南知书一声尖叫,如死狗一般被拖着脖子,拽到了楚昭脚下。 在楚昭就要抬手的刹那,南知书捂着腹部失声道:“不要伤我的孩子!!” 楚昭手顿了顿,神色冷漠的审视她。 南知书泪流满面:“我输了,我承认你们赢了,但我求求你们,不要伤我腹中孩儿好不好,他是无辜的……” “殿下……幽王殿下……不管怎样我腹中孩儿都是你弟弟啊……求你念在手足之情……” 她神色凄婉,瞧着无比可怜,仿佛一个真心想要保住自己孩儿的母亲。 燕扶危神情冷漠,眼底毫无波澜:“帮你夺舍秦丽质的那人,难道就没告诉你,孤本就不是真正的幽王?何来的手足之情?” 南知书表情一呆:“你不是幽王殿下?” 她像是攥住了什么大秘密一般,神情一瞬变得癫狂:“是了,真正的幽王殿下肯定会记得我的,你不记得……你不是!你是假的!!!你也是个冒牌货!!!” 她又猛然看向楚昭:“是你!是你这个妖女!你把真正的幽王殿下弄去哪里了?!!” 楚昭呵呵一笑,眼神不屑一顾。 她看向燕扶危:“这种装睡的人永远叫不醒,你与她说那些废话作甚?” 燕扶危颔首:“我的错。” 两人压根不把南知书放在眼里,但她的声音实在聒噪。 楚昭抬手一攥,南知书的喉咙像是被什么给攥住了,脸都憋红了,再也发不出声音,眼里只有惊恐。 楚昭幽幽凝视她:“一口一个你的孩儿,不过是想以你所谓的腹中子图谋皇位而已,你还真是演的自己都信以为真了。” “不过一个棋子,哪来的自信,自己能跳脱棋盘?你真以为你腹中怀的是什么好东西不成?” 南知书眼里的惊恐越来越浓,楚昭的这句话挖出了她内心深处一直逃避的惊恐。 楚昭勾唇:“你自己也有感觉不是吗?你肚子里那东西不对劲……你既这么想当它的母亲,本王就帮帮你,让你感受下它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楚昭声音落下的刹那,鬼力化为枷锁,刺向南知书的腹部。 在那一刻,南知书感觉到了一股剧痛。 她的小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涨起来,同一时间,她感觉到自己的血肉似乎在被什么吞噬一般。 下一刻,鬼力锁链绑缚住她全身。 楚昭眸色幽冷:“因果如意,锁!” 鬼王印记在楚昭眉间闪缩,如意珠自她眉心飞出,落在她掌中,鬼力锁链自如意珠中延升而出,皆为因果锁链。 瞬间,那股吞噬南知书的力量被遏制住了。 她泪流满面,眼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是什么东西?! 她肚子里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楚昭的眼神变得幽深难测,凝视着南知书比之前隆起了不少的小腹,她声音幽幽,似从九幽之下而来。 一字一句如冰珠落玉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因果昭昭,业线缠缠。 乾坤有定,血脉有源。 如意为引,追溯其根。 因果,现!” 她指尖在如意珠上轻轻一叩,珠面骤然亮起幽金色的光芒,无数道细如发丝的因果锁链从珠中蔓延而出,如蛛网般铺展开来,穿透南知书的小腹,直入胎儿体内。 南知书浑身剧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剖开了。 南知书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她的腹部似变得透明起来,在她小腹中蜷着一个不似人形的东西,扭曲狰狞,宛如恶兽,带着一股不属于人间应有的贪欲与暴戾。 南知书如坠冰窟,恐惧几乎淹没了她的神智。 怪物!!怪物!!! 她肚子里怀的为什么会是个怪物!!! 不不不!!她不要当这怪物的母亲,她不要死!!啊啊啊啊!!! 她的歇斯底里全被堵在咽喉,但她发不出半点声音。 楚昭和燕扶危都没将她放在眼里,凝神看着她腹中那只初具兽形的胎儿。 如意珠的光芒骤然加剧,因果锁链骤然绷紧,一道暗红色的丝线从胎儿体内被抽了出来,那丝线上缠绕着扭曲的黑气,顺着因果锁链一路向上追溯,竟是朝着燕扶危的方向去的! 那丝线的前端,已经悄然探入燕扶危的影子中,像一根正在吸取养分的藤蔓,无声无息,却已经扎下了根。 楚昭声音幽幽:“找到了……” 下一刻,她抬手握住了那根暗红因果线。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根暗红色的丝线剧烈颤抖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另一端拼命挣扎。 南知书腹中的胎儿猛地翻涌了一下,那胎儿竟在其腹中睁开了眼,一双充满暴戾和贪欲的眼隔着肚皮与楚昭四目相对,眼神里满是怨毒与贪婪。 吼!!!! 恶兽的怒吼刹那间将南知书震得昏死过去,七窍齐齐出血。 楚昭和燕扶危脸上都露出了一抹冷笑。 一字一句,吐出这鬼东西的身份。 “四凶、饕餮!” 第246章 秦丽质得救 裴殊此人,心思狡诈,从不会做无用之事。 当初他会选择南知书这么个蠢货,楚昭就觉得奇怪,但细想想,就是因为南知书是个蠢货,才会麻痹人的警惕性。 对她和燕扶危来说,要捏死南知书,真如捏死一只蚂蚁那般容易。 或许裴殊等的就是那一刻。 以秦丽质的肉身孕育出拥有燕氏血脉的胎儿,燕扶危没有直系血脉,但这胎儿与他总归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的,此为血脉因果。 而秦丽质又是秦家女,此血脉因果也将秦家人囊括在内了。 饕餮的天赋神通乃是吞噬,而如今阳间的因果已乱,裴殊搞出这个怪胎,就是要借因果之乱,倒行逆施,通过那血脉因果以饕餮反向吞噬燕扶危,秦家人则是顺带的! 如果楚昭和燕扶危出于对南知书的轻视,直接对她下手,她腹中的饕餮胎就会被刺激的直接反噬。 而楚昭和燕扶危若一直没能察觉南知书的异常,等到其生产时,饕餮胎出世,第一件事就是吞噬母体,等吃掉母体,接下来吃的就是与其有血脉联系的所有人! 那时候,牵连的范围可就大了! 至于现在,楚昭重新炼化如意珠,以如意珠的力量固定因果,将饕餮胎困住,使其无法再倒行逆施。 “区区孽胎,也想乱因果!” 楚昭眸底暗色聚集,眉间鬼王印闪缩,她手上骤然用力,直接捏断了那根暗红色因果线。 饕餮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楚昭手上再度用力,因果锁链死死钉入饕餮胎的魂魄中,硬生生将它从母体中剥离出来。 不得不说上古凶兽的魂魄的确强悍,饶是楚昭都感觉到了几分吃力。 倒不是楚昭不能强硬的将这饕餮胎的魂魄给剥出来,而是顾忌着秦丽质的肉身,楚昭用因果锁链探入这具肉身时,顺手就搜了一遍魂,发现秦丽质的魂魄还在这具身体里。 这实在是不幸中的大幸! 但同时也是个麻烦,这意味着,要剥离饕餮胎神魂的同时,楚昭还必须分神护住秦丽质的魂魄。 普通人的魂魄太过脆弱,在这里两股力量的拉扯下,一不小心被波及沾染,就是个魂飞魄散的结局。 一只手覆在了她的背后。 雄浑的帝业之力翻涌进入了楚昭的身体。 楚昭偏头看了燕扶危一眼,却见他眸色里带着几分无奈:“术法不及你,一身力气无处施展,好在还知道怎么将它调用出来。” 楚昭勾唇:“那我可不与你客气了。” 燕扶危笑看她一眼,他巴不得她别与他客气。 两人很快定下心神,全神贯注料理饕餮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扭曲凶煞的兽魂被数不尽的因果锁链死死缠住,一点点被拉拽出了母体,越离开母体,因果锁链缠绕的越紧,直接将之缠成了一个粽子,不给它半点逃脱的缝隙。 直到最后,整个饕餮胎的神魂都被拽入如意珠中,楚昭才真的松了口气。 她久违的感觉到了一股脱力,燕扶危一把托住她。 下一刻,他咬破舌尖,将血渡给她。 血入喉,神魂的虚脱感瞬时消了大半,楚昭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缓了一会儿后,她将他推开。 “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我的血包了?” 燕扶危替她揩了揩唇,“有用吗?” 楚昭抿了抿唇,闷闷的“嗯”了声。 燕扶危笑道:“那就好。” 楚昭也不与他客气矫情,眼下饕餮凶魂已被困如意珠内,但还有一件事要处理。 秦丽质倒在地上,血一点点洇湿了裙摆,饕餮凶魂被拘,她体内那胎儿便成死胎,自然是流产了。 至于南知书的魂魄,楚昭可不会护着,在与饕餮胎拉扯时,南知书的魂魄就已经被碾为齑粉了。 “先带她离开皇宫再说。” 楚昭和燕扶危都没耽误,带上秦丽质便走。 至于秦嫔失踪,宣帝那边会有什么反应,已经不重要了,下一个要死的就是那草包! 秦府。 秦家人都焦急等待着。 顾红鸾在屋内走个不停,秦准之也时不时看向院门口。 他们都知道今夜燕扶危和楚昭要去做什么,他们都盼着秦丽质的魂魄还在,但结果未出之前,没人能安下心。 秦武平也说不出安慰父母的话,秦丽质这个小姑姑,与其说是姑姑,更像是妹妹。 一家三口内心百转千回,煎熬无比。 院外,冷风骤起。 下一刻,三道身影直接出现在屋内。 秦丽质是被楚昭打横抱着的,她裙摆上满是血迹。 “丽质!!”顾红鸾和秦准之快步上前,秦武平差点忘了自己腿还没好,险些从轮椅上蹦起来栽地上。 楚昭快速道:“她魂魄安在,现在腹中死胎须得流出。” 顾红鸾快速点头:“大夫和女医我们都备好了。” 楚昭点头,直接将人抱去屋子里。 放下秦丽质后,她画了一道符,点落在秦丽质眉心。 做完这一切后,她才退出了屋子。 秦准之和秦武平都焦急等候在外,见楚昭出来后,一脸的关切。 楚昭宽慰道:“放心,她能安然度过的,本王保证。” 父子俩都松了口气,秦准之红着眼,要跪谢楚昭和燕扶危的大恩。 燕扶危率先搀住他。 “令妹遭逢此劫,本就是无妄之灾,秦尚书这一跪,孤受之有愧。” 秦准之红着眼摇头,“丽质虽是被牵连,但害她者,非圣君陛下也非玄昭陛下,冤有头债有主,丽质得救也多亏了您二位,秦家感怀在心。” “谢来谢去就免了,待秦姑娘醒来后,须得好生将养一段时日。” “她后妃身份这件事,你们无需担忧。” 燕扶危和楚昭叮嘱完后便离开了。 屋内,秦丽质腹中的死胎已流了出来,血也止住了,顾红鸾替她擦拭着身子,须臾后,秦丽质缓缓醒了过来。 她看到顾红鸾时,神情还是恍惚的:“我是死了吗……” 她声音虚弱无比,顾红鸾瞬间落了泪,“丽质,别怕,回家了,你回家了。嫂嫂陪着你呢。” 秦丽质神情渐渐清明,顾不上身体的疼痛,“我……嫂嫂……”她的声音哽咽在喉头,被夺舍后的事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顾红鸾握着她的手,轻轻拍着:“别哭,你现在可哭不得,丽质别怕,都过去了,回家了,咱们的丽质回家了!” 秦丽质双眼被泪水模糊,回家了……她真的回家了!! 第247章 下一个就是皇位上那草包 皇宫青龙门外。 值守的将士眼前被一团无形的黑雾遮挡,正是鬼遮眼。 几道身影就直愣愣的杵在门口,或蹲或站着,如果手上再拿一把瓜子,瞧着就和村口唠嗑的大爷大娘没啥区别了。 须臾后,一团黑雾出现,雾中走出来一人一狗。 杂毛野狗走在前头,眼神贱嗖嗖的,一副讨打模样。 跟在它后头的人影铁青着一张脸,身体格外圆润,偏偏那皮子又白又嫩像个白皮猪似的,还穿着一身太监服。 熊英打眼瞧过去,先是一愣,指着对方:“哈哈哈哈哈哈!!!!!” 毫不客气的嘲笑声震得阴气一抖抖的。 白皮太监脸上胖肉一颤,眼神委屈至极,死死盯着熊英:“媳妇儿你笑话我!”他声音刚出口,猛的闭嘴,捂着脖子,五官乱飞满是厌恶之色。 只因他那声音都是娇滴滴的,过于纯正老太监了。 熊英的笑声越发猖狂,笑的眼泪花都出来了。 边上,潇潇、楚南星、沉鱼落雁的表情很是耐人寻味。 云今欢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了,盯着那白皮太监不敢认,心里不断咆哮: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 “燕泽!!狗皇帝!你把我的面子还来!!”白皮太监对着燕泽咆哮。 燕泽直接一个风骚闪避,汪汪犬吠:“云豹你干嘛!你还想以下犯上啊?你要造反啊!!朕可是你主子!!” “主子你个大头鬼!老子的主子只有白晟帝陛下!你丫的,当年要不是看在你是主君弟弟的份上,老子能认你当皇帝?咱俩那点脆皮君臣情你也好拿出来说!你个狗东西,你就是故意给我找这么个太监身体是不是!!” 白皮太监正是云豹,他恨得咬牙切齿,想把燕泽给活剥了。 这狗东西绝对是报复! 燕泽尾巴快乐摇摆,眼神无比贱嗖,他就是公报私仇,咋咯?当初为了不辜负兄长的托付,他立志要当一个贤君,对云豹那是忍了又忍啊。 云豹忠心的是他兄长是大玄,这点燕泽不在意,但不代表云豹给他气受的时候,他不生气啊!! 别以为他不知道云豹这王八蛋背地里怎么骂他的!! 云豹和燕泽干瞪眼之际,楚昭和燕扶危姗姗来迟。 一露面,楚昭先是瞧见了熊英笑的露出来的嗓子眼,然后看到了一头圆润白皮猪。 玄昭王眨了眨眼:“人形大野猪爆改白皮猪?” 云豹:“……” 初代英国公扎老心了。 他捂着胸膛扑向燕扶危:“陛下!!主君!!!你要替微臣做主啊——” 云豹靠近的刹那,燕扶危先来了个大撤步,云豹扑了个空。 场面一时尴尬。 云豹抬头,眼神幽怨至极。 燕扶危咳了声,不走心的安慰:“只是区区皮囊,莫要太过在意。” 云豹嘴唇颤抖:“这是太监身,太监啊!!” 燕扶危嗯了声,看向燕泽:“还不速速给英国公一个交代!”他语气严肃,但怎么看,怎么装模作样。 燕泽也摆出严肃脸:“阿兄,英国公他这就冤枉弟弟了,我可是煞费苦心才给他找到这么一具合适的肉身,你们瞧他现在这肉身的脸,是不是与他当年有六分相似?” 云豹暴怒:“你放屁!这白皮死太监还没我一根腿毛悍勇,你瞎了狗眼!” 熊英这会儿笑的还和打鸣似的,完全不管自己男人的死活,楚昭摸着下巴,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云豹,“有一说一,这皮囊和你以前还真有些相似。” “你也别嫌弃,你以前多糙啊,那腿毛粗的能拔下来插秧了,瞧着就不爱洗澡,现在这太监身体,至少细皮嫩肉嘛~” 云豹险些气撅过去,污蔑!这就是污蔑! “玄昭王你……”他差点口出恶言,好在求生欲让他悬崖勒马,咬牙改口道:“玄昭陛下您对我不了解!我爱干净的很!” 天地良心,那会儿乱世争霸打天下,一天天都在战场上厮杀,别说洗澡了,能洗个脚都算爱干净了! 他那不是脏,分明是一身阳刚男人味! 再说了,后面他和亲亲熊英成亲后,他可爱洗澡了,天天洗…… 云豹才不会承认是他害怕不洗澡独守空房才变得勤快的。 楚昭撇嘴,反正在她记忆里,云豹就是头人形大野猪。 燕泽狗腿的缩在楚昭脚边道:“还是嫂嫂你眼明心慧,那云豹就是不识好人心,这肉身须得与他有点血脉联系,才能容纳他的鬼将魂魄。云家人个个活的好好的,我打哪儿去给他找个寿数已尽的啊?” “这肥太监我可是找了好久,实打实与他有点血脉关系的!虽说血脉远了点,但你就说有没有吧!” 云豹不吭声了,血脉当然是有的,他一附身就知道了。 不过云豹也想不通啊,他和熊英的后代不说个个成器,但怎么也不该有个去当太监的啊! 思来想去,许是他某位兄弟的后代也说不准。 反正云豹上辈子是有兄弟的,不过那会儿乱世,都离散了,后面他当了大官也找过,但没找到。 “行了,都是小事,别太在意。”楚昭摆了摆手,看了眼皇宫的方向,满意点了点头:“结界布置的不错。” 熊英也止住了笑,邀功道:“那必须的,昭姐儿你交代的事,当然得好好办。” 楚昭和燕扶危收拾饕餮胎的时候,熊英和云豹并没闲着,带着小家伙们围绕着皇宫各处布置下了阵眼,组成封魔结界。 一是避免饕餮的魂魄出逃,二是预防又有邪魔进入皇城。 此外,这封魔结界还能让皇城中的邪祟暴露出马脚来。 现在秦丽质身上的饕餮胎已除,剩下的就是皇位上那个最大的毒瘤了。 宣帝那草包,享受了这么久的人间极权,也是时候送他下去受苦受难了! 第248章 大孝孙,不是你死就是你祖父死是吧 京师以西,官道驿馆。 云重山和秦武极才刚歇下没多久,云重山就感觉自己脸上被人拍了两下,睁眼就瞧见一张鬼脸,他被吓了一跳:“黑大人?” 黑无常站在床头:“走了。” 云重山脱口而出:“我阳寿尽了?” 黑无常略微无语:“……带你们走阴路找人去,赶紧的,还要回去看热闹呢。” 云重山不明所以,但还是快速起身,他下意识回头,就看到自己肉身直挺挺躺着,他瞬间明白过来这是灵魂出窍,别说……感觉怪怪的,毛毛的。 黑无常叫上云重山后,就飘去另一个房间找秦武极,云重山恍恍惚惚跟着,也学着穿墙而过,还在新奇这特别体验,就听到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鬼啊!!!” “啊啊啊!我死了吗?我年纪轻轻怎么就死了?!!” “爹!娘!三哥!祖父!我不孝啊!!!” 云重山:“……” 他飘过去,看到了一脸无语的黑无常与鬼哭狼嚎的秦武极。 秦武极正悲伤着,看到了云重山的魂魄,哭嚎声一止:“云伯父,你怎么也死了啊?” 云重山都想给这倒霉孩子两巴掌了。 黑无常话都不想说,看了眼云重山,又指了指秦武极,示意云重山解释。 云重山:“……这位是黑无常大人,应该是奉玄昭王陛下的命来的,咱们还没死,你稳重点。” 秦武极瞬间收声,恐惧一扫而光,满眼惊异的望着黑无常:“您老就是传说中的黑无常?” 黑无常嗯了声,锁链一抖,拴住他俩的手腕。 “废话少说,时间不多,有啥问题,路上再说。” 黑无常说完,拉着他俩的魂魄直接走阴路。 阴路与阳间道不同,阴森诡谲,周遭盘踞的阴气大雾就让人毛骨悚然,那雾后似藏着一双双窥视的眼睛,时而从雾中飘出一些鬼哭狼嚎或尖啸声。 云重山和秦武极都是在战场上见过血的,此刻也不免有些毛毛的。 黑无常哼了一声,声音响彻阴雾,阴恻恻的威胁道:“不想魂飞魄散,就给本座滚远点,没眼力见的东西们,以为什么都是你们能吃的?” 这声威胁一出,雾气后那些窥伺的眼睛似乎消失了。 云重山和秦武极也感觉好受了许多,前者这才追问:“黑大人,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找你身旁那小子的祖父。” 秦武极一个激灵:“我祖父大限将至了?” 黑无常和云重山都看了他一眼,你是真孝啊,一天天的想的不是你死就是你祖父亡是吧? “玄昭陛下有令,今夜带你们三个的生魂回京。” 说完这句话后,黑无常就闭口不言了。 秦武极和云重山都猜测,今夜的京城恐怕是有大事要发生了,两人也有些迫不及待起来。 漠西沙城,西军大营内,秦邯还未睡。 他已到花甲之年,两鬓斑白,却却身姿如松,脊背挺直。风沙磨砺的眉眼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仿佛随时能提刀上马。那双手指节粗大,布满陈年弓茧,攥着军报,眉头紧锁。 帐外风沙卷过,帐内烛火轻动。 秦邯似有所感的抬起头,眉头间的皱痕又深了几分。 下一刻,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不受控的往下坠,一股没由来的困意席卷而来。浑噩间,他听到有人在叫自己。 ——秦邯。 ——秦邯! 秦邯猛的睁开眼,一双虎目如电,锁定前方鬼物:“你是何物?!” 黑无常心里亦是一惊,这位秦老将军身上的煞气真不是一般的重,如今还只是生魂,就能让他都感觉到压迫感。 不等黑无常回答,秦邯第一时间观察自身处境,发现自己的肉身已伏案睡下,再一抬眸,他看到了黑无常身后的两魂。 目光落在那个脸最嫩瞧着最眼熟也最讨厌的魂魄上。 “祖父!!!”秦武极鬼叫一声扑过去。 秦邯抬手就是一巴掌:“滚远点,乱认什么亲戚。” 秦武极被扇的原地成陀螺,黑无常和云重山都沉默了……果然是亲生的,不然下手不会如此丝滑。 秦武极捂着脸止住旋转,一脸幽怨悲伤:“祖父!我是小五啊!!你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 秦邯定睛细看,心下一惊,面上不动声色,只眉头越皱越紧,“你怎么这么早就死了?” 说完,秦邯摇头,“没用的东西。” 秦武极:“……” 秦邯又看向黑无常:“我的大限就是今日?可我还有心愿未了,不愿去投胎。” 黑无常:“……”不愧是一家人,都这么喜欢自说自话。 他阴恻恻道:“秦老将军放心,你大限还未至。今夜我是奉命而来,带你去京师一趟。” 秦邯眉头皱的死紧,现在他不觉得自己死了,他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秦武极忙道:“祖父,这位是下面的黑无常大人,他是奉玄昭老祖的命令来的,哎呀,我爹给你写的家书你是不是还没收到啊?” 秦准之写的家书已经送到了,不过秦邯一直在处理军务,想着睡前再看,故而还不清楚京城出了什么事。 眼下的情况,让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军也摸不着头脑了。 但即便自己的亲孙子也在,他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黑无常看出他的戒备,也不废话:“等到了京师你就知道了,路上有什么疑问,你就问你孙子去。” 黑无常将锁链往秦老将军手上一丢,倒不是不想直接拴住这位老将军,而是对方那身煞气实在刚勇,对方又满心戒备,一个不小心打起来了,黑无常尽全力吧,怕伤着对方的生魂。 不尽全力吧,他岂不是要挨揍?!那他到时候找谁说理去,玄昭那个女魔头肯定是不会站在他这边的,反而要骂他办事不力! 秦邯迟迟没握住那根锁链,他满心疑问盘旋。 什么玄昭老祖?秦家可没有一个叫玄昭的老祖,总不能是那位玄昭王吧?那位不是三百年前的人物吗?对方与秦家可没什么关系…… 黑无常见状,只能道:“宣帝马上要死了,秦老将军不想亲眼去看看?” 此话一出,云重山和秦武极都面露震惊。 秦邯眸光一厉,猛地握住那锁链。 宣帝要死了?! 那不管前方是不是圈套,是否有阴谋,他秦邯都必须去看一看了! 第249章 暴打宣帝 皇宫,龙乾殿。 自打乌涯这个旧爱回宫后,真就是六宫粉黛无颜色。 乌涯总有法子哄得宣帝龙心大悦,加之他床笫之上花样繁多,又豁得出去,两人可谓低山臭水遇知音,搅合在一起就不知天地为何物。 两人又是一番翻云覆雨之后,宣帝尤不尽兴,又让乌涯去替自己取龙虎膏来,准备歇一会儿再战。 地龙烘得殿内温暖如春,轻纱浮动。 乌涯穿着松松垮垮的寝衣,扭得那叫一个婀娜,他刚取了龙虎膏,笑吟吟的转身,就见殿内突兀的出现了好些个人。 “啊!!”他嘴里发出高亢的尖叫。 “你们是谁?!!” 这声音刚出,不等他继续发出杂音,女子声音冰冷响起:“聒噪。” 乌涯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一把攥住,所有声音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哐当一声,手中的龙虎膏摔在地上,膏体溅出一滩腻滑的浊色。 累得正打鼾的宣帝猛地被惊醒,隔着纱幔看见外头影影绰绰的人影,脸色骤变:“谁?!” 下一刻,纱幔被一阵劲风掀开,宣帝像条死狗一般被无形的力量掐住脖子,直接拖下龙榻,狼狈不堪地摔在地上。 宣帝被摔得七晕八素,痛苦的睁开眼,就看到了两双靴子立在眼前,他下意识抬头,对上了两双冰冷厌恶的眼眸。 宣帝脸色骤变:“老七?!” 燕扶危和楚昭垂眸看着他,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宣帝也注意到燕扶危身后还有好几张陌生的面孔,他脸色变幻不定,明明狼狈的还不如狗,这会儿还想摆出皇帝派头: “幽王你大胆!!你想造反不成?谁给你的胆子,敢夜闯朕的寝宫!!” “我呸!”一个怒骂伴随着狗叫响起:“你也配称朕!有你这种畜生不如的子孙,朕在九泉之下都没法瞑目!猪狗不如的东西!” 宣帝看到一条杂毛野狗口吐人言,说出来的话还字字诛心。 他心里又怒又惊,就想叫禁军进来护驾。 楚昭不耐的啧了声:“与他废话个什么劲儿。” 燕泽狗脸狰狞:“的确!这等畜生子孙,还是直接下地狱的好!”他话音落下,狗嘴一吸,直接将宣帝的魂魄从肉身里给吸拽了出来。 魂魄被强行拽出肉身的感觉让宣帝惊恐万分,下一刻,他亲眼目睹自己的肉身倒地。 这会儿什么皇帝威严都跑去了九霄云外。 宣帝惊惧不已的看着眼前的这群‘人’。 “你……你们到底是谁?!你不是幽王!你肯定不是老七!!还有你——” 他目光落到楚昭身上,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他魂魄还在身体里时,看到的幽王妃可不是这个模样。 楚昭嗤笑了一声,真是多看一眼这玩意儿都觉得眼睛要被毒瞎。 她和燕扶危径直在殿内落座,居高临下看着宣帝。 熊英和云豹等人与鬼分列其后,眼神鄙夷而嘲讽。 宣帝的魂魄色厉内荏,他很想强撑起气势来,但下一刻,燕泽一爪子把他拍在地上,狗爪子踩着他的后背,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魂碾进地砖缝里。 “小杂种,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老子到底是谁?!” 宣帝的魂魄被踩得脸贴地,挣扎着想起身,却被那爪子压得动弹不得。 他余光扫过燕泽那张狰狞的狗脸,喉头剧烈翻滚,一股从血脉深处而来压迫感压的他浑身发抖。 一张青年的脸以魂体的模样从狗身里冒了出来,那张青年面孔一点点变得苍老,威严又森寒。 宣帝瞳孔剧震,这张脸青年时的模样他或许认不出,可老了之后的样子,他立刻就认出来了! 这分明是太宗明成帝啊!!!与画像上的一模一样! “太太太太……太宗陛下……”宣帝声音发抖,不敢置信。 “呵,没想到你还能认出朕来,朕可真是荣幸之至啊!”燕泽阴阳怪气地开口,那张威严森寒的脸俯视着宣帝,像在看一只刚从粪坑里捞出来的蛆虫,“朕当皇帝的时候,夙兴夜寐,唯恐辜负了兄长打下的基业,你呢?你除了躺在祖宗基业上吃喝嫖赌,还会干什么?” “后宫三千佳丽不够你逍遥的,现在连男人屁股你都不放过!你贱不贱呐!” 他越骂越气,一巴掌扇在宣帝后脑勺上:“你在位这些年,国库被你掏空了多少?多少好官被你逼得告老还乡?边关将士缺衣少食,你在宫里玩太监养男人,一晚上花的银子够大军吃一个月!朕要是早知道后代会出你这么个东西,当初就该生了儿子全溺死在尿桶里!” 宣帝被骂得缩成一团,嘴张了好几次,愣是挤不出一句囫囵话。 燕泽越说越上头,狗尾巴炸成一团毛球:“大玄朝还没建国时,老子阿兄你太祖他老人家平定南境,百黎俯首称臣,你太祖奶奶称霸北边,打的蛮族望风而逃亡族灭种!你倒好,打又打不过,打输了就去卖女儿!” “国都要亡了,你还在床上跟太监研究新花样!朕要是你,早找根绳子吊死了,省得活着浪费粮食!” 宣帝趴在地上,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太宗陛下,朕、朕也不想的……” “放你的狗屁!”燕泽又是一巴掌下去,宣帝的魂魄都险些被拍散了。 其他人冷眼旁观,楚昭瞧着这祖宗训孙的一幕,啧了声,不满道:“我说燕泽,你是没吃饭,还是舍不得?你给这孙子挠痒吗?” 燕泽瞬间切换狗腿表情:“是是是!嫂嫂教训的是!嫂嫂你瞧好了,弟弟我这就把这孙子撕成一绺绺的!!” …… 秦邯满心戒备,被黑无常带着走阴抄近路,感觉半盏茶的功夫都没,魂儿就到了皇宫。 刚飘进龙乾殿,就瞧见了这一幕。 诸位上一男一女坐着,男人冷峻清贵,威严天成,女人散漫不羁,霸气桀骜,一条狗正踩着宣帝的魂魄,狗爪子埋屎似的疯狂乱刨…… 秦邯:不确定,再看看,当真不是在做梦? 这梦也太美了吧? 第250章 玄昭王造哪门子燕家的反? 秦邯想要宣帝死。 他也说不上来这等大逆不道的念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是军饷被扣,他眼睁睁看着将士们忍饥挨饿,却无能为力的时候。 又或许,是军械被滥竽充数,他眼睁睁看着大好儿郎们抛头颅洒热血,却因武器残次,就这么枉死的时候…… 也或许,是朝廷派来的督军通敌卖国,他的长孙次孙战死,三孙双腿被废,是他白发人送黑发的时候…… 也或许,是朝廷是燕氏皇族一次次辜负,是宣帝不仁不义,强行要将他最珍视的小女儿纳入后宫的时候…… 是太多次的失望、背叛、不公、离别、失去…… 是不值得啊!! 秦邯生出了反心,他并不想要那么皇位,他只是想要宣帝死,想改立新君。 这样一个畜生不如的东西坐在那位置上,就是全天下人的不幸! 故而,这一刻,他才有种做梦的感觉。 宣帝的魂魄从肉身里被扯出来,燕泽每下去一爪子,他的魂体都是道道裂痕,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不觉。 落入秦邯耳中,只觉得畅快无比! 燕泽也看到了秦邯,他手上顿了顿,宣帝趁机挣扎了出来,他剧痛难忍,痛哭流涕,狼狈的还不如狗。 在看到秦邯的刹那,他像是瞧见了救命稻草,手脚并用的爬到秦邯脚边。 “秦将军!!救驾!救驾啊!!” “你救救朕,朕不想死,太宗快把朕打死了,秦将军你救救朕啊——” 宣帝哭嚎着,丑的不堪入目。 秦邯低头看着他,眉头越皱越紧,这么个东西,到底凭什么坐上那个皇位? 秦邯没理会宣帝的求救,他脑子有些乱,但理智让他下意识的判断着现在的情况,眼睛扫过殿内的一众人鬼狗。 他视线先是在燕扶危和楚昭身上顿了顿,最终落在燕泽身上。 刚刚宣帝说‘太宗……’。 太宗只可能是明成帝。 可秦邯根本没看到什么明成帝,只看到了一条狗。 “秦将军。”燕泽开口道:“你不必留手,如何处置这畜生,全凭你心意!” 秦邯瞳孔缩了缩。 狗……说人话了。 他声音有些发闷:“你是明成帝?” 燕泽点头。 秦邯:……明成帝怎么会是一条狗? 他感到荒谬。 可内心有个声音告诉他,眼前的一切又是真实的。 “朕只是暂时这样罢了,算了,还是我阿兄与你说吧。” 燕泽往边上让开。 秦邯一震,明成帝的阿兄?开国白晟帝? 他下意识看向燕扶危所在。 燕扶危早已起身,大步朝秦邯走来。 君臣相对,秦邯并未低头,眼中依旧带着审视。 “你是白晟帝?”他皱紧眉。 燕扶危颔首,向秦邯行了一礼,“孤替社稷百姓,谢秦将军相护之情。” 秦邯略微侧身避开。 他心绪一时起伏。 路上秦武极叽里咕噜与他说了许多,什么幽王殿下就是白晟帝陛下转世,大名鼎鼎的玄昭王其实是女儿身,如今正是幽王妃。 什么白晟帝和玄昭王上辈子其实就是夫妻,这辈子又再续前缘巴拉巴…… 秦邯听着,并未全信。 可来了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在冲击他的认知,由不得他不信。 秦邯深吸一口,迎上燕扶危的视线,沉声道:“秦某既为平西大将军,就该当保卫社稷之责,此乃义不容辞的责任,白晟帝之谢,秦某担不起。” “将军心中有怨。”燕扶危轻声一叹。 “是。”秦邯并不否认,“太祖陛下神通广大,想来已知秦某已生反心。” 燕扶危点头,眼中却带了笑:“秦将军不愿自称臣,也是因此吧。” 秦邯点头:“秦某自知谋逆罪无可赦,但我秦家其他人并不知情,漠西将士们对大玄朝也都忠心耿耿,此反心只我一人耳,太祖若要论罪,只论秦某一人便可!” “秦将军何罪之有。”燕扶危正色道:“国君昏庸,自该废黜,此为清君侧。” 秦邯顿了顿,眼里闪过迟疑。 臣子起了反心乃大不敬之罪,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太祖身为大玄开国君主,岂能容这样的乱臣贼子? 秦武极在旁边早就憋不住了,忍不住道:“祖父,父亲在家书里都写的一清二楚了,白晟帝陛下早就知道你想反了,他老人家还觉得你反的好呢!” “这次云伯父作为漠西督军,我作为副将来漠西,本就是要与你说这事儿的。” 只是没想到两位老祖宗下手那么快,这就要弄死宣帝了! 秦邯身躯一震,心情一时复杂。 “秦将军若实在想反了燕氏也不是不可以。”女子的声音忽然插入。 楚昭信步走来,双手背负在后:“本王也看他燕家人不顺眼的很,当年若不是本王早死了,哪轮得到他燕家人当皇帝?” “要不秦将军跟了本王,本王召出十万阴兵,直接改立新朝,重立新君!杀他个血流成河!” 秦邯眉梢直跳,脱口而出:“不可!” 楚昭挑眉:“如何不可?” 秦邯心急:“既然太祖已归,宣帝必死无疑,太祖直接重登皇位便可,何必再改什么新朝!” “西戎贼心不死,北边蛮族也刚刚消停,百姓们只想过太平日子,改立新朝势必要引起各方骚乱,到时候百姓们哪还有好日子过?!” 秦邯脱口而出,这是他最真实的想法。 他想要反,却迟迟未反,也是因为这点。 上层博弈,伤亡的却全都是下层百姓。 若能兵不血刃就换了新君,于国于民都是大好事! 楚昭见状,面露叹息之色:“这样啊,秦将军到底还是大玄忠臣,可惜了,本王还想挖墙脚来着。” 她说完,斜睨燕扶危一眼:“你说你们老燕家凭啥?” 白晟帝一脸虚心与感激,望着秦老将军,一副老怀安慰的样子。 秦邯:“……”总觉得哪里不对。 等等,不是说玄昭王和白晟帝是两口子吗?那玄昭王造哪门子燕家的反啊? 第251章 宣帝死! 归根到底,秦邯的反心只是因为昏君当道,若这昏君死了,秦邯自不愿掀起战火,内乱若起,西戎必会趁隙而动,苦的又是黎民百姓。 至于秦邯是否大不敬,燕扶危和楚昭都并无被冒犯的感觉。 昔年他们手底下的将帅,哪个不是各具性格,桀骜不驯的不在少数,若只是听到他们的名头便低头哈腰,如何为一军主帅? 更何况,说句不好听的,她和燕扶危都死了三百年了,三百年前他俩再如何声名赫赫,也时过境迁了。 今朝之人,本就该有顽强不屈的新气象才对。 事已至此,宣帝的结果已不言而喻。 楚昭信步走至这厮身前,俯视着对方,明明身为一国之君,魂魄却恶臭无比,业报缠身。 楚昭眸色越发冰冷,鬼王印在眉间闪烁,一字一句落下敕令: “大玄第十四任皇帝,在位二十七年。荒淫无道,宠信佞臣,纵容皇族作恶,致使朝纲败坏、国库空虚、边关弛废、百姓流离。 以天子之身行贱事,亵渎帝位,辜负先祖基业。 更以宗室女为贡,岁岁献于蛮族,自折国威,屈膝求和,使大玄百年社稷沦为蛮夷笑柄。 今初审,数罪并罚,罚入第五殿·叫唤地狱六百年,第六殿·大叫唤地狱三百年,第三殿·黑绳地狱一百十年。 即刻打入地府,令其余诸殿阎君复审其罪!” 黑无常、熊英、云豹即刻领命。 楚昭看向他们:“熊英云豹亲自将其拘回阴司。”她说着顿了顿,笑意幽深:“经过野狗岭时慢着些,该受的苦,一点也不能少吃。” 熊英和云豹都咧嘴笑了起来,当即上前,勾魂锁勾住宣帝双肩,不管他的痛苦哀嚎,就要将之魂魄带走。 屋内却忽然出现一股骚臭异味。 众人齐齐皱眉,楚南星看向异味的来源处,忍不住咦惹了一声,指着乌涯道:“好恶心,这个死太监居然吓得失禁了。” 乌涯在旁边早就吓傻了,他看不到宣帝的魂魄被拽出来后的样子,可那些动静他却是听得到的。 尤其是楚昭的判罚,一字一句都让他灵魂震颤。 乌涯想要开口求饶,可是压根吐不出一个字。 死亡的恐惧让他屎尿齐流,这会儿他更吓得痛哭流涕,浑身抖若筛糠,恨不得找个地洞把自己藏起来。 “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个玩意儿。” 楚昭挑眉。 她手指抬了抬,鬼火骤然出现,直接卷住乌涯,将之肉身烧为灰烬,他的魂魄刚从肉身里冒出来,就被锁链缠住。 楚昭下巴微抬:“把他也一同带下去,就当是本王和燕扶危这个做长辈的,给晚辈的一点见面礼,送宣帝和他当个鬼鸳鸯,一同上路。” 众人听到这话险些笑出声。 好好好,老祖宗可太仁慈了! 任宣帝和乌涯再怎么哭嚎求饶都没用,他俩的魂魄直接被熊英和云豹拽走,之后等待他们的,只能是刑狱加身,在地狱中受尽折磨。 两个毒瘤被除,秦邯、秦武极、云重山都觉得心头一舒,还有一种恍惚感。 秦邯和云重山很快就回过神,宣帝和乌涯早就该死了,后者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但前者毕竟是一国之君。 秦邯看向燕扶危:“陛下可是要重登大宝?” 燕扶危摇了摇头。 秦邯几人面色微变,前者更是心急如焚:“陛下若不重掌山河,只怕朝中人心会散,必生事端!!” “秦将军莫急。”燕扶危温声安抚:“孤会暂时摄政,宣帝驾崩的消息暂秘不发,对外只称染病,正好趁这段时间,将朝中一些蠹虫连根拔起。” “朝廷也需要新血,春闱过好,时机恰恰好。” 秦邯这才松了口气,他实在是怕朝纲不稳,不过,他也明白自己是瞎操心了。 开国圣君白晟帝的手腕有多厉害,但凡读过国史的都知道,更别说,如今还有玄昭王在册,两人又有鬼神之力,朝中那些魑魅魍魉,还不被这两口子收拾的妥妥的! 秦邯心情有些起伏,眼前的迷雾似终于被剥开,大玄朝的天,终于亮了。 “时辰不早了,三位的生魂也该回体了。”楚昭道,冲黑无常点了点头。 “漠西,拜托秦将军了。”燕扶危冲秦邯颔了颔首,“孤期待与将军正式见面的那一日。” 秦邯深吸一口气,抱拳半跪在地:“老臣,定不辱命!” 黑无常将三人的生魂带走,赶在天亮之前,将之送回肉身中。 殿内,只剩下宣帝和乌涯的肉身。 楚昭打出一道鬼力暂锁住宣帝的肉身,“有这道鬼力在,这家伙的尸身暂不会腐,足够你忽悠人了。” 燕扶危点了点头,他抬起手,殿门从外带走,却是一行禁军走了进来。 为首的禁军统领相貌刚毅,对倒在地上的宣帝视而不见,冲燕扶危径直跪下见礼。 “乌涯犯上淫乱,已获死罪,陛下牵动旧疾,人事不省。即日起于龙乾殿中养病,任何人不得觐见。” 燕扶危下完命令,将一卷早就准备好的诏书丢给禁军统领。 “传令下去,即日起,由本王代为摄政。” 禁军统领接过圣旨,纳头便拜:“雷三司拜见摄政王、摄政王妃,定不辱命!” 燕扶危看向楚昭,朝她伸出手。 楚昭挑眉,把手递过去,任由他的手,将自己的手完全包裹。 两人携手走出大殿,天色已近破晓,天边已露鱼肚白。 两人走下丹壁,不紧不慢走出这座天下极权的深宫,人间的天,自这一日起,要彻底变了。 楚昭看着远方天色,忍不住道:“打仗这事儿我自问天下无双,可若论起朝堂权术,还得是你这老阴险啊,禁军居然也落在你手里了,藏得真够深。” 燕扶危忍俊不禁:“玄昭王是顶天立地大女子,自是不屑权利博弈这些阴诡小事,你只是喜欢一力破万法,可不是不会。” 楚昭睨他一眼,“口蜜腹剑。” “真心实意。”燕扶危将她的手又握紧几分。 楚昭哼了声:“不擅长,就是不擅长,有什么好装的,本王可不是那等刚愎自用的,人皆有短板,鬼亦如是。” 她的长处,本就在战场之上。 不过,有一点她一直不太理解。 楚昭看向燕扶危:“不管是宣帝还是燕泽,这两个狗东西装模作样时都惯爱自称为‘朕’,‘朕’乃皇帝自称,可你为何只称‘孤’。” 称孤道寡,乃诸侯,而非皇帝。 燕扶危偏头看向她:“这江山无你,何以有朕。” 这大玄朝,本就是他和楚昭一同平下乱世才有的,他独坐于那皇位之上,本就是孤。 白晟与玄昭合璧,才能称朕。 他的眸光太过灼人,亦如他掌心的温度,滚烫热烈。 楚昭避开他的视线,嘀咕道:“真该叫史官看看,他们虔诚奉服的开国圣君白晟帝是何等的恋爱脑。” 白晟帝勾唇,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明儿就让史官改史去,哦,不对,是修史! 第252章 幽王摄政 翌日,宣帝病重,幽王摄政的消息震动朝野。 百官喜则有之、惊则有之,慌则有之,怀疑宣帝是不是真病重的,也不是没有,只是小道消息很快不胫而走。 说是昨夜宣帝与那乌涯在宫内这般那般,兴致难平,多吃了几瓶虎狼膏助兴,一个不小心把自己助兴的撅过去了。 那乌涯因媚上损害龙体,昨夜就被狗头铡伺候,一命呼呜了。 百官听闻宣帝是因为这等事撅了,心里唾弃不已,疑心却是消了大半,毕竟,要说宣帝是因为积劳成疾或别的突然重病,百官们可能还会怀疑。 但要说是因为床笫之事……那可太有说服力了。 毕竟早几年宣帝身子骨还健壮时,就因为和乌涯玩的太花,把自己玩的在床上躺过数月。 燕扶危摄政,军国大事一把抓。 但他并没急着在明面上大刀阔斧的收拾朝中那些庸蠹,而是将重心放在即将到来的春闱上,此外,则是授命工部改革农具、于工部中开设天工局,主司新器营造之事。 天工局由秦准之负责兼任天工局正使,局内一应人事旁人不得插手,燕扶危亲自督办新器营造。 再则,就是大理寺与刑部重查历年旧案、积案,首当其冲的案子,便是当年赵御史之案。 天工局内,正使下设副使,此外还有两名督造,分管水利、农具、军工、民用,分别负责各类新器的设计与试制。 其中一名督造姓王,本就是工部的人。 而另一名新的督造在此之前,朝中查无此人,用秦准之的话说,此人乃是由摄政王特允入天工局。 一开始,工部的一些老人还颇有微词,可当看到那一张张新式农具与水利之物的图纸后,全都闭了嘴。 在知道这些图纸都是那些新来督造所画之后,一个个的如同打了鸡血,比秦准之还要亢奋,只有一个意思: ——这等大才,天生就该来工部啊!! ——必须把人搞来工部,要是把人放跑了,他们就齐齐去秦府门前和摄政王府门口哭去! 新来的督造就这样在万众期待下到了天工局,同僚们惊讶于‘他’的年轻面嫩,一个个摩拳擦掌都想试试对方的深浅,然后…… 然后败北、心里只剩下佩服了。 新任正五品天工局督造刘清羽悄悄吐出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这是她踏足朝堂的第一步,而这机会,是摄政王夫妇给的! 虽然现在她还不能暴露女子身份,可当她拿出实绩后,总有一天,她能名正言顺立足朝堂,不用再遮掩自己的女子身份! 自此之后,她不会是唯一! 而对于文武百官来说,久违的感觉到了政务的压力。 有人欢喜有人愁。 燕扶危在卿天殿与几位重臣商议完朝事后,几位重臣各怀心事的离开,几部尚书中,只有秦准之一脸的笑意。 他慢悠悠的走着,压根不急,瞧见刘相后,他还凑了过去。 “恭喜刘相。” 刘相觑了他一眼,觉得这厮的笑容实在碍眼的很,“秦尚书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工部得了一员猛将,免不得开心啊。”秦准之笑了笑,压低声音:“相府有如此明珠,刘相也该高兴才是。” 刘相抿唇不语,眼里闪过一抹复杂之色。 儿子是个窝囊废,嫡亲孙女也是个草包。 反倒是从来不曾放在眼中的庶出孙女是个有才华的,刘相心里如何能不复杂。 早前锦王和琇王还在时,他也是动过心思的,虽然知晓这两个外孙都不是什么有大才能继承大位的,但就像是吊在驴子前头的那根萝卜。 那可是皇位啊,如何能不动心。 锦王和琇王死后了,刘相也看清了现实,只是让他做下决定倒向幽王的,还是自家蠢儿孙干的那些蠢事。 而现在,幽王毫不意外的掌握权力。 刘相知道自己的选择没错,但也清楚,自己的选择……到底是晚了些。 也是到今日,刘相才知晓,幽王在朝中的布局到了何等地步,朝中至少有六成官员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六部内,除了礼部,剩下五部尚书都为他马首是瞻。 “秦尚书又是何时投靠的摄政王呢?” 刘相实在好奇,秦家这些年一直低调隐忍,而且与幽王明面上是真的毫无联系,且刘相对漠西的情况并非全无所知。 说实话,如果哪一天秦邯反了,刘相一点不觉得奇怪。 秦准之看了眼身旁这只老狐狸,他讳莫如深的笑了笑。 说实话,刘相虽然权欲心重,但的确是有本事有能耐的,宣帝这些年不管朝纲,若非有刘相这些个顶用的,大玄朝早就没了。 秦准之觉得,这或许也是白晟帝陛下留下刘相的原因。 那位陛下啊,其实不怕臣子有私欲私心。 只是刘相现在还在局中,故而看不破。 刘相觉得眼前这厮笑的有些可恶,颇有点世人皆醉他独醒的欠揍意味。 “秦家对大玄忠心耿耿,对开国圣君白晟帝陛下更是崇拜已久,摄政王就如白晟帝在世,挽大玄于将倾,我秦家选他,乃是选明主。” 秦准之说完,大笑着先走一步。 刘相盯着他的背影,骂了一句“竖子”。 心里颇感这厮莫名其妙。 他承认幽王……嗯,摄政王有勇有谋,布局深远,但怎么可能与开国圣君白晟帝做比? 真是没看出来,这秦准之也有佞臣之相! 前朝波澜万千,后宫的情况也不遑多让。 宣帝‘病重’,乌涯被赐死的消息一出,各宫娘娘们都心思活络起来,有想着去侍疾的,也有目光长远,想替自己以后谋出路的。 最为坐不住的就是膝下有皇子的那些嫔妃,尤其是信王、烈王、南王这三位亲王的母妃。 只是纵然她们想和前朝联系,禁军已然封锁了宫城,他们的消息还没递出去,人手就把抓了。 整个后宫,唯一高兴的就是虞妃了。 可以说,现在她是全天下最盼着宣帝去死的了! 只要宣帝一死,幽王名正言顺继承大统,她就是妥妥的太后了! 虞妃那驾子立刻就摆起来了,叫上宫人,就要去各宫走走,好好摆摆未来太后的威风。 只是她人还未出宫,就有内监带着人围了她的寝宫。 “摄政王有令,虞妃娘娘贵体抱恙,须得在宫内静养。” 虞妃的笑容僵在脸上,难以置信:“放肆!!你这狗东西哪来的胆子,敢假传摄政王之令!本宫可是他的母妃!他绝不可能下这种命令!” 内监笑吟吟的,朝后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上前,直接堵了虞妃的嘴,将人拘回殿内。 任虞妃闹得再凶,一瓶游方亲手炼制的丹药灌下去,她彻底老实了。 至于虞妃身边的人,自是按规矩处置了。 第253章 你管他叫爹,管本王叫什么 燕扶危这段时日可谓是忙得不可开交。 楚昭也不遑多让,第五殿和第六殿的公务像鬼一样缠了过来,批得她一个头两个大,曾经的幽王府如今的摄政王府一天天的阴气嗖嗖。 侍卫们时不时能听到自家王妃恐怖的咆哮声,一个个噤若寒蝉,一时间都万分珍爱起了自己这条命。 总觉得如果有朝一日死了,落到王妃手里才是更可怕的。 楚昭是真暴躁了,满心杀意,只恨自己当初咋就管不住嘴,干嘛把那三个废物阎君给吃了呢? 这就是她的报应吗?罚她天天案牍劳形? 小武当贴心的送来了甜汤,楚昭喝了两口,两眼无神的倒在椅子上。 小武当心有余悸,这一刻庆幸于自己还没长大。 瞧瞧其他人吧…… 潇潇、沉鱼落雁、云今欢、楚南星……有一个算一个现在都两眼冒金星,全被玄昭老祖抓了壮丁。 “完了完了……可算快批完了……”楚南星嘴里喃喃自语。 沉鱼冷不丁道:“只是旧案,每日还有新的案子呢,死的人太多……” 落雁:“是啊……每日都要死那么多人,批不完的……” 楚昭拍案而起:“燕扶危那个废物!新政新政!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搞起来,覆盖大玄全境!!百姓死那么多,他这个当天下之主的心不会痛吗!” “那可是他的子民!四舍五入都是他亲儿子亲闺女!” “大逆不道!毫无慈心!本王这就督促他去!” 楚昭说完,消失不见。 屋内几人四目相对。 楚南星后知后觉,差点捏断笔杆子:“祖宗表姐这是跑路了对吧?!她撇下咱们偷懒去了?!” 沉鱼:“……你才知道啊……” 楚南星:“!!!”他也想逃!! 玄昭王毫无良心的跑路偷懒了,却没去找燕扶危,而是去了锦王府。 东离月见她来了,很是欢喜。 楚昭直接往她的榻上一躺:“来你这儿躲躲清闲。” 东离月自是欢喜,楚昭看着她的假孕肚,想了想道:“如今你倒是不用再装作孕妇,东离家也罢,皇室也罢,都不是威胁。” 东离月愣了下,当下就脱了衣服,把肚子上缠的那一圈东西直接给扯了,一瞬间,她只觉得轻松无比,直接扑倒楚昭膝前,嘤嘤嘤哭了起来。 楚昭哭笑不得:“怎还哭起来了?初见你那会儿,你可硬气的很。” 东离月哭了会儿,就破涕为笑,“不是伤心,实在是太开心了!” 过去没有依靠,所以那时候她不管人前人后,都必须坚强。 可自从玄昭老祖来了后,她实打实的被人护着,其实只是假怀孕而已,并不是多委屈,只是当这个束缚彻底解开后,那种轻松感实在让她难以自制。 “可想好了以后做什么?”楚昭将她拉到身边坐下。 东离月这个小辈,她心里是怜惜的。 只是过去碍于她明面上的锦王妃身份,楚昭不好将她带在身边罢了。 东离月面对楚昭鼓励的眼神,深吸一口气,说出心中想法:“我想承袭先祖之志,祖传家学不能丢。” 楚昭不禁笑了,她想了想道:“过些日子,安排你去钦天监。” 东离月继承了东离镜的天赋,只是过去没有让她学习的土壤,钦天监那个地方,本就适合她。 楚昭也有些私心,若大玄朝能出一位女国师,他日女子入朝为官,也将更加顺理成章。 在锦王府待了会儿,楚昭便离开了,也不是真出来偷懒的。 现在秦嫔已死,她腹中的饕餮凶魂被锁在如意珠内,但楚昭始终觉得那饕餮凶魂差点意思,本就要下去一趟,问一问那两只老鬼。 再则,就是裴殊的下落。 那家伙,像是真的人间蒸发了一般。 这货一日不除,世间难有真正的安宁。 楚昭心念此事,便下了地府,直接去了第一殿。 她一现身,值守的鬼将们先是一愣,然后齐齐后撤了一大步。 而那些寻常小鬼瞧见她,纷纷脸色大变。 “玄昭王来了!!!!” “女魔头她又回来了!!!!” 一阵鬼哭狼嚎,小鬼们望风而逃,很快第一殿外清净了大片。 楚昭:至于吗,她现在也是双殿鬼王,回自家地方,整得她像是来打家劫舍似的。 她正吐槽着呢,鬼雾袭来,一道鬼影出现在近前。 “您……你来了。” 第一殿阎君周身依旧被雾气遮掩,看不清容色。 楚昭嗯了声,与他一道入殿,她余光瞥见,这货刻意慢了自己一步。 待进入殿内后,第一殿阎君屏退左右。 楚昭直接放出如意珠,饕餮的凶魂被因果锁链缠绕着甩了出来。 “这畜生已擒,今儿我亲自将它送回地府镇压,不过我总觉得它的兽魂过于弱了些,有些不符四凶之名。” 楚昭过去并未与饕餮交手过,但下意识觉得饕餮不该如此弱。 倒不是说眼前这只饕餮兽魂就是弱的,只是楚昭将它拿下的太轻易了。 第一殿抬手覆于饕餮兽魂之上,很快他收回手,声音沉了不少:“它的魂魄被分割过,眼下的只是它魂体的一部分。” “难怪了。”楚昭哼了声,她就说四凶之一,怎会如此好拿捏。 “先将这部分残魂镇压,剩下的,迟早会冒出来。” 楚昭将饕餮兽魂交到第一殿手中,“裴殊的动向,地府还是没有线索?” 第一殿阎君摇头:“那家伙实在太会隐藏。” 楚昭沉吟不语,世有因果,哪怕因果乱了,也不可能全无痕迹,只是看怎么找到那条裴殊身上的因果线罢了。 她心里已有了些成算,等回人间后,便去试试。 不过在此之前,她看着藏头露尾的第一殿,心里起了几分试探和促狭:“听说,你管燕扶危叫爹,那你该管我叫什么?” 第一殿:“……”就知道这件事逃不掉。 第254章 向他的月亮俯首 殿内死寂、鬼气森森。 沉默中,楚昭险些都要怀疑,这团鬼雾之后的鬼东西是不是已经掩面遁走了,徒留一团人形雾气在自己跟前当障眼法。 须臾后,才听第一殿那要死不活的声音响起:“……你礼貌点。” 楚昭:“你都敢管燕扶危叫爹了,却不叫本王,谁不懂礼貌?还是你瞧不起本王?” 黑雾抖了抖。 又是几息功夫,雾里飘出十来枚圆滚滚金灿灿的珠子。 楚昭眉梢轻不可见的一抽。 功德珠啊!这可是……嘶,馋死鬼的大糖豆子! 第一殿闷声道:“孝敬,此事揭过,不提也罢。” 玄昭王点头,不客气的笑纳了,这次揭过,下次再提。 一顿饱和顿顿饱,她老人家可太懂了~ 第一殿虽未提送客,但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想她赶紧走的气息,楚昭也不赖着,走之前她又问了下宣帝和那乌涯的处置。 宣帝身为君主,罪刑太多,只是她所管辖的第五殿和第六殿的判罚可不够,她让熊英把人带下来前就说过,要发往其他几大殿进行复判。 第一殿阎君道:“为君者每一次决定都牵系黎民苍生,因此昏君枉死之人太多,他的罪当从重罚之,十殿阎君所管辖之地狱,他都得走上一圈,罚期至少三千年打底。” 他说着又顿了顿,道:“燕家前头的皇帝死后魂魄被吸入粪池,成了化粪之物,一家人也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在粪池地狱的罚期从三百年加至五百年。” “至于那乌涯,千年罚期,磨盘地狱与刀山地狱轮转。罚期结束,打入畜生道,永世为畜。” 第一殿说完,忍了又忍,才把那句‘你可满意’给咽回肚子里。 楚昭眨了眨眼,似笑非笑看着他:“这等判罚,可违背公平?掺杂私欲?” 第一殿:“皆在许可之内,法理不外乎鬼情。宣帝所为,人鬼共愤。” 楚昭点了点头,“行。” 她扭头便走。 第一殿阎君刚松一口气,不料她突然回头,笑吟吟的望来,眼神似能穿透他隐匿的鬼雾。 “说来奇怪,明明没见过你真容,却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呢。” 留下这句话后,楚昭消失不见。 第一殿阎君杵在原地,半晌后缓缓蹲下。 黑雾包裹中,青年的脸上满是郁卒和头疼之色。 他揉着眉心,咬牙道:“真是烦死了……” 这脸迟早得全部丢尽。 第一殿想到当年四凶出逃的事,越想越郁闷。 若当时能再小心些,自己的那一缕分魂也不至于被打入轮回道,投身成了那么个玩意儿…… 偏偏还和那两口子在人间结下因果。 第一殿也没想到,自己那缕分魂对自身的影响会如此之大,这三百年他一直试图将其召回地府,重新熔炼回身体里,偏偏那缕分魂不但有了自己的意识,还能反向影响起他来。 只怕是因为那缕分魂与那两口子之间的因果太强的缘故。 “出来。”第一殿忽然开口。 一道身影骤然出现,赫然是十阎君。 他眼珠子一转,满脸的看好戏:“哎呀,大哥哥这是又郁闷上了?咱姐姐这回猜出你身份没?” 黑雾撤去,露出第一殿的真容。 青年容貌冷峻,额间生有黑色梵文,诡秘庄严,一双银瞳格外惹眼,他斜睨十阎君,嘴角冷冷一勾。 “你这般想拜亲戚,不如我帮你一把,也将你分魂裂魄,送去人间轮回一遭?” “罢了。”十阎君摆手,笑眯眯的:“弟弟可无福消受哦。” 第一殿忽然道:“称呼错了。” 十阎君微愣。 第一殿斜睨他:“你不该自称弟弟,也不该唤她姐姐。” 十阎君回过神,哈哈大笑起来,指着第一殿道:“你被人间那具分魂影响不轻啊,啧啧,那以后我是该管你叫银霄,还是逐夜呢?” “大阎君说说呗,一个是爹取的名儿,一个是娘取的名儿,你更喜欢哪一个?” 十阎君没有幸灾乐祸太久,须臾后,他的鬼叫声响彻孽镜台。 值守在外的鬼将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笑了。 十阎君这是又来大阎君跟前讨打了啊,哎~何必呢。 次次打不过,次次要来招惹。 …… 人间。 楚昭下去溜达了一圈,回来时,已是夜深。 她刚出现在梧桐院的屋内,一个哈欠还没打出来,就感觉到身后熟悉的气息。 带着凛冽雪凇香的身躯从后将她包裹,驱散了在阴间时的阴冷。 楚昭这一趟是带着肉身去的阴司,此刻身上的阴气还未全散,凭生出一种冰火两重天之感。 她略微偏头,朝后抵了抵:“你怎么回来了?” 燕扶危眉眼间染着疲惫,唇角却挂着笑,抵着她的头道:“听说你要来找我质问新政,我在宫内等了你半日,都不见你,只能来寻你了。” 楚昭嗤了声:“你消息倒快,哪个耳报神给你通风报信的?” 她问完,心里就有答案了,“楚南星那臭小子是不是?” 燕扶危嗯了声,毫不犹豫的卖了晚辈。 “你把饕餮兽魂送下去了?” 楚昭嗯了声,说了下饕餮兽魂的事,“与我所料的差不多,那兽魂并非完整的,故而当日咱们才能那么轻松将它拘出来。” “剩下的兽魂,恐怕还在裴殊手里。” 听到裴殊的名字,燕扶危皱了下眉。 此凶还在人间隐藏,一日不除,都是隐患。 “看来你是想到法子找到他了。” 楚昭转过身,与他四目相对。 两人默契,异口同声道:“周慎思。” 那周慎思的肉身本该是裴殊这一世在人间转世所用肉身,又被裴殊用秘法炼制成不死之物,将三百年前那叛徒薛含章的魂魄塞在其中。 薛含章的魂魄已被楚昭用业火烧的灰飞烟灭,可那具肉身却一直不死,被镇压在地牢之下。 如果说,此世还有什么与裴殊因果缠绕,该是那具肉身才对。 当初楚昭还未成为正式的鬼王,也没有重新炼制如意珠,无法将那些因果剔选出来,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只是…… 燕扶危眸色幽深:“以裴殊的狡诈,他留下这样一具肉身在咱们手里,倒像是请君入瓮。” 对方更像是算准了会有这么一日。 故意留下一个‘把柄’,就等着他们找过去。 楚昭嗯了声,“的确像那厮能干出的事,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他的狡诈向来叫人防不胜防。” 楚昭上辈子与裴殊交手了太多次,说那厮智多近妖,真不是夸大。 她当初能杀他,完全是凭了绝对的武力。 毕竟,在绝对的武力面前,再多的聪明,也都只能是小聪明和纸老虎。 那是的裴殊,也仅仅是‘人’,而人力有穷时。 但现在的裴殊,已成四凶。 “其实,走至今日,我甚至有些怀疑,当初我杀裴殊,是不是反而如了那家伙的愿。” 楚昭眸色幽沉,“那厮性不似人,一张人皮也藏不住他骨子里的凶性,当年的我,更像是他故意磨出的一把刀,用来劈开他那张人皮……” 而那人皮,反倒像是禁锢裴殊的囚笼。 只是,过程里或许出了什么连裴殊自己也没能预料到的岔子。 否则,他死后若完全拿回了梼杌的力量,要向她报仇的话,何必再用什么阴谋诡计,而他对燕扶危和燕氏皇族的算计,怎么看怎么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楚昭揉了揉眉心:“重新炼化如意珠后,七彩村的事我倒是全记起来了,但我也发现,我这记忆里有些地方甚是模糊。” 燕扶危眸光微动,紧紧凝视着她。 七彩村的事……全记起来了? 那属于严珲和林朝的那段过往,是否也…… 只是这些话,他并未问出口,而今她所想的,是怎么收拾裴殊,而非儿女私情。 “可有什么地方,是我能帮上的?”燕扶危认真看着她:“我身上的这些力量,我用起来不得章法,若能为你所用,才不至于浪费。” 楚昭盯着他看了会儿,“是吗?” 她记忆中的燕扶危,或者说严珲,是个极为聪明之人,过目不忘,一学就会。 他上一世死后,能在地狱杀出赫赫凶名,如何能学不会那些鬼术灵法? 如今的不会,是真的不会,还是刻意避她锋芒? “燕扶危,我可不喜欢别人故意让着我。”楚昭目光灼灼:“我也不需要人让,你莫要将我看轻了。” 男人垂眸与她对视:“我可不敢看轻玄昭王。” 他握紧她的手,“每一次与你交手,我可都是全力以赴。” 燕扶危容色郑重:“楚昭,你也莫要看轻了我。我所愿是与你携手,于我而言,你我之间若非要分个强弱胜败,我早就是彻头彻尾的输家。” “输家,自该向胜者,俯首称臣。” 而他,甘之如饴。 愿向他的月亮低头俯首。 第255章 因她生出人心 楚昭和燕扶危都是理性大过感性之人。 只是越是这样的人一旦落入情网,越是难控。 那些情义诉诸于口似乎太过矫情,而随着旧时的记忆回归,两人都默契的选择了顺其自然。 上一世,严珲和林朝相处的时间太短,但爱太深,那爱里又有多少是求不得、恨别离,两人都说不清。 这一次,重逢相认,再度携手。 她与他之间,重头来过,重新认识。 “夫妻本为一体,我的力量,便也是你的力量,朝朝,莫要与我客气,若是客气,才是于我生分。”燕扶危认真道。 楚昭深吸一口气,掩下潮起翻涌的心绪。 “好。” 她认真看着他:“那就不与你客气了,严大牛。” ‘严大牛’三个字,带着促狭。 燕扶危想到之前自己报复之下给她取得那个诨名儿,也揶揄的附和:“遵翠花之命。” 楚昭狠狠白他一眼。 当下她也不客气了,拉着燕扶危就往榻上去。 白晟帝老实跟随,下一刻,就被她摁在榻上,跨坐而上。 燕扶危面露询问之意,这糟糕的姿势……不太像是要干正事的,虽然他是乐见…… 楚昭手摁着他胸口,一脸严肃:“我要来了哦。” 燕扶危:“……成。”你到底是要来什么? 下一刻,楚昭低下头,与他额头相抵。 感觉到力量被抽离汇入她的灵台中,燕扶危恍惚想到,原来……是这个来法。 楚昭的声音响彻在他的识海内:“我要入梦回溯过往,你帮我护法,若我陷入迷障,记得将我拽出来。” 灵台相贴,识海相交,唯有信任无比,可将性命托付才敢如此行事,稍有不慎,陷入迷障不得出,轻则沉眠不醒,重则变成一个傻子。 燕扶危即刻收敛心神,接住这份沉甸甸的信任,意识也与楚昭一起,沉入那片无边无际的旧梦中。 这是她第一次,毫无保留的,向他展开自己的过往与所有。 …… 夜深,人间各处沉寂。 有人沉入旧梦,也有人始终陷入往昔。 大玄以南,南王府中,烛火未熄。 青年背靠着太师椅,陷入椅背的皮毛厚重的狼皮之中,银色皮毛贴着他的面颊,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安静的如同一个死人。 忽而,那眼皮动了动,青年缓缓睁开眼。 只一刹,他那张平凡无奇的脸像是被宝光点缀,整个人都变得耀眼夺目起来,那双眼,幽深无比,像是能吸走人的魂魄一般。 一道身影翩然入内,女子素手芊芊,将烛心轻剪,又挑了挑灯芯,这才走至青年身旁。 “主君,又做梦了?” 女子柔弱无骨的贴到青年身边,双膝跪下,小鸟依人的伏在他腿上,眼里波光潋滟,眉眼间媚意天成,只是她那张脸虽生的冷艳,但眉宇间英气过重,与她那一身媚态显得格格不入,极为割裂。 青年垂眸看着她,勾起了她的下颌。 女子眼含秋波,满是期待。 下一刻,咔嚓一声,青年直接扭断了她的脖颈。 女子眼中还带着错愕,倒在了地上。 青年眼也不抬,随手掏出锦帕,擦拭着手指,不紧不慢道:“我说过,不要用她的脸。” 本该死绝了的女子,身体忽然抽搐了一下,扭曲的脖颈咔嚓一声恢复原貌,她捂着脖子,大口喘着气,爬起来后,脸上五官像蜡像一般融化,下一刻又恢复成正常样子,但却变了个容貌,化为了一张楚楚可怜的脸。 “秋媚知错,秋媚再也不敢了。” 秋媚老老实实跪着,满脸哀怨凄楚。 “玄昭王的脸,非你这种小小魅灵可用。”青年语气慵懒,“回去南王身边,办你该办的事。” 秋媚抿了抿唇,盈盈起身,行礼告退。 她离开之前,忍不住又问了句:“尊上可是要离开了?” 青年闭着眼,“大玄江山将要易主,本尊自是要给新君送上贺礼。” 秋媚不敢再多问,身影自屋内消失不见。 青年,或者说裴殊缓缓坐起,在他面前出现一方水镜,他看着镜中这张平平无奇的脸,淡淡道:“阿昭一贯喜欢好颜色的东西,这具皮囊,想来她是看不上的。” 他说话间,眸光落在脖颈处。 那里有一圈红线,就像是头颅曾被砍下来,又重新安回去一般。 裴殊手触碰脖颈处的红线,耳畔响起了一个嘲讽的声音:“你说你是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呢?本是想养出一把刀,除掉那具桎梏你的肉身枷锁,结果反而落下了因果锁,让你永生永世都得受制于那个女人。” 裴殊容色冷漠,看着自脚下冒出的影子,淡淡道:“你一个连肉身都没了的畜生,只能寄宿在我的影子里,何来的废话?” 他以人形坐着,身下的影子却狰狞如恶兽。 影子飘摇着,声音里满是贪婪与恶毒:“饿!我饿!!!!” “你将我魂魄分裂,拿去作饵,结果又钓上来什么?” “玄昭和白晟根本不上钩!!你说好的,玄昭是你的,白晟帝是我的!!我太饿了,只有吃掉他们的魂魄我才能好过一些……” 影子里的,赫然就是饕餮。 裴殊并不搭理它,不过是个连自身都控制不住的畜生。 虽同为四凶,但裴殊最看不起的就是这只只知道吃的饕餮,毫无脑子,为了那张嘴,什么都不管不顾,若非这只蠢的还有些用,他早早就将其抛弃。 饕餮却不罢休,饥饿让它毫无理智,却又无法脱离裴殊的影子,只能恶语相向:“你拿不下白晟,就把玄昭给我!” “让我吃了她也好!她身上同样有天道之力,只要吃了她,我也能暂缓饥饿,呵呵呵,我这也是帮了你啊~你想杀她,却有舍不得下手杀她,更被控制着无法对她真正下杀手,我来帮你解决她,岂不正好?” “蠢货。” 裴殊语气冰冷:“你真以为自己能杀得了她?” “你连白晟都未必杀得了,更何况是她。” 这句话似刺中了饕餮的痛点,它的声音越发刺耳:“你有好得到哪里去,不过一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家伙!” “四凶之一的梼杌,最是桀骜的家伙,却亲手给自己造出了一个牢笼,哈哈哈哈!你本不该有心,却因她生出了人心,反受牵绊,你说你可不可笑?” “哈哈哈哈!你才是最可笑的那个家伙!!!” 砰得一声,饕餮的笑声戛然而止,一股巨力将它强行砸回影子中。 屋内一片死寂,水镜消失,唯余裴殊的心绪,波澜起伏。 往事历历在目,是他迫切想要割舍的人心人欲,他是梼杌转身,天生带着破坏而来,颠覆此世才是他该做的事。 他生而知之,知晓自己降临此世是为了做什么。 人间之情,苍生之命,在他眼中都是蝼蚁。 上一世,将他困住的是那具人躯,可任他百般尝试,都无法脱离那具躯壳,就像是牢笼一般,生不得,死不得。 他只能套着那张人皮,扮演一个人。 裴氏殊郎,拂衣公子,三百年前,世人如此称呼他。 他是裴氏的嫡长孙,世人道他光风霁月,无人知他身藏恶鬼。 第一个看破他的,是一个小小女郎。 裴殊还记得初见楚昭时的情景。 那年他十七岁,裴家三房老太爷从外头带回了一个小女郎,说是认的义女,养在三房院子里。 府里人都没当回事,三房老太爷是什么货色,大家都清楚,这个‘义女’大抵是养来玩的,过几日便腻了,丢在哪个院子里自生自灭。 裴殊是在后山那片竹林里第一次见到她的。 那天他刚处理完一个人,又一个被他那身皮囊所欺,试图爬床的女人,似是某位远房亲戚,他把人带到了竹林里,割断了她的脖子。 血顺着竹根渗进土里,那具尸体瘫在落叶堆中,眼睛还没闭上。 他站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擦着手指上的血渍。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他看见了不远处的竹丛后面,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蹲在那里,像个雕塑似的。 他认出她来了,三房老太爷带回来的那个小女郎。 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隔着几丛竹子,他对上一双黑沉沉的、湿漉漉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惊讶。 那双眼睛似能透骨,看破他那张人皮下的凶恶灵魂。 他当时问她:“看了多久了?” 楚昭眼都没眨:“从你骗她送死开始看的。” “不害怕?” 她认真想了一下:“怕,但你好看又好丑。” 他愣了一下,禁不住放声大笑,那是他披着那张人皮以来,由衷的发自内心的笑。 他觉得这个小女郎很有意思,或许是一个能玩很久的玩具,杀起来也会比其他蝼蚁更有乐趣。 她知晓他是恶鬼,却大胆的接近。 他如了她的意,一开始本也是猫戏老鼠的心思,只是,他次次玩弄她于鼓掌,看着她倔强求生,她就像是一根怎么碾也碾不死的劲草。 裴殊第一次见到如此顽强的生命力,这般蓬勃的力量却在一个小小的人族体内。 不知从何时起,他不受控的关注起了她。 越是注意,越是忍不住想要杀死她,可她……真的好难杀啊。 那时他就在想,这样一个人,如果要杀他的话,或许是能成功的,或许她真的能将他从这具肉身囚笼内给放出来…… 只是,后续的事态,脱离了裴殊的掌控。 他竟因她,生出了心。 第256章 记仇,且特别能活 那颗心,究竟是怎么生出来的呢? 裴殊说不清。 而楚昭,更是不得而知,纵然知晓,也只会呸呸呸,唾一大口:“晦气”! 对楚昭来说,回忆与裴殊的那些过往,就如拿了根棍儿捣屎,实在是恶心至极,但那些记忆,如今又至关重要。 在燕扶危力量的护持下,楚昭以魇术,魇住自己的灵识,使其陷入惘茫之态,而燕扶危将作为那一条绳子,在她迷失之时,将她拽醒,使她不至于困在自己过往的旧梦中。 而在这个过程里,她不再是梦的旁观者,而是以亲历者重新走一遍上一世之事。 …… 十岁那年,楚昭被裴氏三房老太爷带回裴家。 那个老东西名义上是‘收义女’,可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她身上打转时的恶心意味,不言而喻。 哪怕楚昭当时才十岁,也清楚未来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 她没哭,没闹,也没有试图逃跑。 她力气比普通人大,可十岁的她,太弱小了。 那时的裴氏,是北方最大的世家,府里有私兵,有门客,有数不清的暗桩。 她跑不出去,就算跑出去了,也会被捉回来,然后死得更难看。 所以,抵达裴氏的第一天,她就开始观察。 裴家人口众多,三房老太爷只是个被养着的闲人,真正掌权的,是长房。 而长房最耀眼的存在,是裴殊,裴拂衣。 裴氏麒麟子,光风霁月,妖颜若玉。 楚昭第一次远远见到裴殊时,就知道那副皮囊底下裹着的,不是人。 对方站在回廊下与人说话,眉眼温润,语气谦和,可那双眼睛深处一片冰寒冷漠。 楚昭当时就觉得,这人好假,像极了那些志怪话本里披着人皮的鬼。 但这只鬼,在裴氏地位超然,实在是最佳的借力人选。 机会很快来了。 那是楚昭第一次看见裴殊杀人,杀的还是裴家的一位远房表小姐。 男人手里捏着一根竹枝,竹枝的尖端正抵在一个表小姐的咽喉上。 那个表小姐已经跪不住了,整个人瘫在地上,眼神惊恐至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条被踩住脖子的鱼。 裴殊脸上带着笑,慢慢地把竹枝往前送。 楚昭眼睁睁看着那根竹枝一寸一寸地没入对方的喉咙,血顺着竹枝淌下来,鲜血四溅,男人那张妖颜上被溅上的血点像是斑斑红梅。 鲜血染红了他的眼,他却脸眼也不眨。 表小姐的眼睛还睁着,嘴张着,却已经发不出声音。 楚昭眼看着那竹枝被拔起,又平静戳入对方咽喉。 入肉声噗嗤、噗嗤、噗嗤……一次又一次。 不像是戳人,像是在戳砧板上的一块死猪肉。 到最后,裴殊松开手时,那竹枝还插在对方喉咙里,稳稳当当的,像插在花盆里一样自然。 他低头擦了擦手指上的血渍,然后忽然偏过头,径直朝她看过来。 或许是楚昭表现的太过平静,裴殊明显对她产生了一些兴趣。 他对她抬了抬手,动作像是再招路边的一条杂毛狗似的。 楚昭很乖顺的就走过去了。 “看了多久了?” “从你骗她送死开始看的。” “不害怕?” 楚昭盯着裴殊那张脸,很认真的回答:“怕,但你好看又好丑。” 裴殊眉眼微动,十七岁的青年,比十岁的女孩高出太多,竹林被风吹动,他的影子也随着竹影飘摇,狰狞的像是恶鬼在张牙舞爪。 楚昭看到了他的影子,那是她第二次觉得,眼前这人,不像个人。 没有人的影子会长成怪物的样子。 但乱世,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都有。 但楚昭一心只想活下去,只要能让她活下去,面前这玩意儿是人是鬼关她球事。 她也不需要一个‘人’来救她,她只暂时需要一个足够强、又不至于比三房裴老太爷更恶心的东西来替她暂时挡灾。 面前的这只,刚刚好。 所以她往前走了一步,主动走入他的阴翳之下。 那之后,她成功被裴殊从三房院子里给借走了,用的是看她机灵,让她留在身边当‘伴读’的理由。 至于三房裴老太爷……屁都不敢放。 裴殊让她住在自己的院子里,让她研墨铺纸翻书,干的的确是伴读的事儿,也的的确确没有碰过她。 对裴殊而言,这小姑娘就像一根随时可以被他一指头碾死的野草,偏偏这根野草带着不肯死的倔强,总是在他以为她已经弯折的时候,从他指缝里慢慢弹回原处。 楚昭在裴殊身边活得很小心。 最开始是她的茶水里被掺了东西,有时候是微量的砒霜,有时候是某种能让人失明的草汁,全都无色无味,混在热茶里根本分辨不出。 但她喝水前会先用银针探,银针不黑不代表没有毒,她就用嘴唇沾一下再吐掉,看会不会发麻。 有一次她喝了一口,舌尖瞬间像被针扎了一样,她立刻把茶碗搁下,假装打翻了茶盏,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洇透了桌布。 裴殊坐在窗边看书,头也不抬,淡淡道:“吵闹,跪着。” 楚昭跪在脆瓷上,膝盖很快就洇出了血。 那碗茶没要她的命,但她膝盖险些废了,整整两天说不出话。 再往后,楚昭夜里回房,推门的瞬间,感觉到门轴比平时紧了一些,她立刻缩手。 她趴下来往门缝下面看,看见一根极细的铜丝横在门槛内侧,一头连着一截半开的箭匣。 如果她像平时那样直接推门跨进去,那根铜丝会被门轴带动,箭匣内数箭齐发,她不死也要成个刺猬。 有时候裴殊还会在自己用的砚台里动手脚,楚昭研墨时嗅到了里面不正常的腥气,她小心翼翼没让墨汁溅在手上,但裴殊不准备轻易放过她,他会突然手抖,墨汁落在楚昭手上后,当下无事,但须臾后,那处皮肤就开始发痒破溃。 楚昭当时就在想,这货怎么没先把自己给毒死? 裴殊总能想到各种法子折腾她,有时候是藏在枕头被子里的毒针,有时候是环环相扣的熏香混毒…… 楚昭一开始还会被阴,到后面,活下去几乎成了本能,她甚至还学会了反击。 她的反击,明显让裴殊兴致更高了。 “你为什么不跑?” 裴殊问这话时,楚昭正在研墨,手没有停,心里白眼翻出天际:“跑不出去,你也不会让我活着跑出去。” 他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答:“等你杀腻了,或者等我长大。” “等你长到多大?” 楚昭认真思考了许久,才回答道:“等到我长到你肩头高的时候。” 裴殊这畜生长得太高,但十岁的嫩崽楚昭觉得,等自己到这崽种肩头时,她绝对羽翼丰满,又造反之资了! 她每天都会想方设法吃很多饭,把自己养的好好的,长得高高的,力气大大的! 那时候,她应该能宰了裴殊这死变态了。 她楚昭没啥优点,就是记仇,还特别能活。 第257章 我死之后,才是开始 楚昭在裴殊身边的前三年,每一天都在求活。 这三年间,裴殊杀了多少人,她已经数不清了。 有时候是府里的小厮,有时候是某位远房亲戚,有时候是一些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奴隶。他杀人从不避着她,甚至很乐钟于在她跟前将人折磨致死,就像碾死一只只蚂蚁似的。 楚昭时常觉得这疯子的人皮要绷不住了,指不定哪天那层皮一破,里头就能钻出一只黑山老妖似的玩意儿,把整个裴府都吞进去。 有时候裴殊会留她守夜。 相比起他时不时送来的那些‘要命小惊喜’,十三岁的楚昭觉得每个守夜的晚上才是真正的煎熬。 逢到这种夜里,他反而会暂时放过她,她不必防备那些明枪暗箭和毒药,这是唯一安全的时候。 可楚昭本能地觉得,睡着后的裴殊,才是最危险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 屋内漆黑,月光透窗而入,照在男人的榻上。 他躺在那里,呼吸均匀,面容平静,可他的影子却被月光拉得斜长、狰狞,像一棵枯死的老树,枝干扭曲地冲着她的方向。 尤其这老树还会动。 每次守夜,那道影子都会朝她爬来。 黑暗像有实质一样漫过她的脚踝、膝盖、腰腹,一寸一寸地侵入她的身体,将她整个人裹进去,像是要将她吞吃掉。 楚昭无法动弹,那种感觉很奇怪,肉体和灵魂像是被生生剥开了。 灵魂被困在一片没有出口的黑暗里,楚昭独自在其中奔逃,不知道生路在哪里,只知道心里只有一个执念: 逃!逃!!逃!!! 不能停下来!她要活! 一旦停下来,就会被吃掉!!! 楚昭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在黑暗中狂奔一整夜,好像把灵魂的力气都耗尽了,直到鸡鸣破晓的那一刻,黑暗才像潮水一样从她眼中褪去,她的灵魂才像重新回到肉身里,整个人虚脱地瘫坐在原地,大口喘着气。 榻上的裴殊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侧躺着,支着脑袋,直勾勾地望着她,眼神诡魅得摄人心魄。 “又活下来了啊……”他笑着低喃,语气里带着点遗憾,又带着点惊喜 楚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害怕恐惧?一开始是有的。后来大概和这个疯子相处久了,大逃杀经历的次数多了,她人也麻了。 每天除了应对他给的‘要命惊喜’,她睡前会格外分出一点时间思考怎么搞死这玩意儿。 日复一日,一边求活,一边想着报复。 她甚至开始在心里列清单,毒药、暗器、趁他睡着时割喉、在他茶水里下慢性药? 每一种她都仔细推敲过可行性,但裴殊实在难杀,尤其这玩意儿大概率还不是人。 楚昭也说不清裴殊看她的眼神,对她的态度,是从具体哪一天开始变化的。 大抵是她十四岁那一年,他先是免了她的伺候,不再让她研墨铺纸守夜,还安排了婢女来她身边照顾。 锦衣华服、绫罗绸缎、金银美器……层出不穷的东西送到她跟前来,像是要把她从头到脚重新装点一遍。 裴氏中人看她的眼神也越发怪异,那眼神里还是带着轻视的,却又不敢发作,此外还有浓浓的嫉妒和难以遮掩的不忿。 很快,楚昭就听到了裴氏里的流言。 都说她小小年纪,习得狐媚招数,竟蛊惑得拂衣公子对她动了凡心,想抬她作妾。 楚昭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还差一月才满十四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尚且寒酸的前胸,又掐了掐自己勉强挺翘的腚。 逗呢?谁家狐媚子是她这样的? 她这会儿分明还是个小孩儿样子,裴殊能馋她身子? 换个说法,说裴殊想将她剥皮剔骨了,她还信几分。 楚昭当时觉得,裴殊估计是旧招数玩腻了,想用新招来搞死她。 这个想法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裴殊开始主动与她有肌肤接触后,才终于开始动摇。 起初是裴殊让她为他暖床。 一开始,她暖了就跑,像只被惊着了的野猫,蹿得比谁都快。 后来他将她强行留下,强迫她睡在床尾。 夜夜如此,每天夜里,他的影子都如跗骨之蛆一样死死攥着她的脚踝,防着她逃跑似的。 她躺在床尾,能感觉到那影子缠着她的力度,像一只正在收拢爪子的兽,正在确认猎物还在不在自己够得到的位置。 楚昭僵着身体,睁着眼睛望着帐顶,一夜一夜的数着那些被拉长的影子。 若是只是如此,楚昭或许还能再忍耐一下。 直到她及笄的日子快到了,再过几月,她就要十五了。 那是裴殊第一次在白天主动‘亲近’她。 他像是抱着自己的所有物一般,自然而然地将她抱上膝头,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把玩着她的头发,动作亲昵得像他们真有啥奸情似的。 “我已通知族内,待你及笄后,咱们便成亲。” 楚昭面无表情,像一具任由他摆弄的木偶,淡淡“哦”了一声。 下一刻,她骤然折断手边的毛笔,断裂的笔杆像锥子一样直刺裴殊的脖颈死穴。 动作快、准、狠,没有半分犹豫,俨然是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噗嗤—— 鲜血四溅。 断笔洞穿了裴殊的手掌。 他抬手挡住了那一刺,尖锐的刺尖距离他咽喉只差一寸。 楚昭抿了抿唇,与他四目相对,目光里没有惊慌,只有藏不住往外溢的杀意。 男人那张妖颜上笑意不减,眼底反而盛着真心实意的愉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流血的手掌,又抬眼看她,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开始显出锋芒的成品,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赏:“再接再厉。” 他比她还期待着她能杀了他。 裴殊并没有因此惩罚楚昭什么,对她依旧像往常那样,仿佛那只被洞穿的手掌不过是蹭破了一点皮。 但楚昭知道,自己得逃了。 逃之前,最好能杀死裴殊。若是杀不死,先逃得远远的,积聚实力,再回头来宰了他! 梦境到了这一刻忽然有些扭曲了,似是因为楚昭心里的杀意太过浓烈。 而仅仅只是一瞬间。 周围的一切坍塌扭曲。 下一刻,竟是在一片断壁残垣中,煊赫的裴氏葬身大火,楚昭已完全脱离了稚嫩,时间一晃竟过去了三年。 到了她十七岁这一年。 她杀回裴氏,用刀割下了裴殊的头颅。 明明已经死的不能再死的死人头,却笑吟吟看着她,一字一句吐字清晰: “阿昭,我们还会再见的……” “我死之后,才是开始。” 第258章 恨相逢太晚,想护太迟 黑暗朝楚昭席卷而来。 像年幼时被裴殊留着守夜,他的影子一寸寸侵蚀她的身体那样,她逐渐分不清此刻是梦还是真。 那黑暗没有尽头,她正在其中奔跑,脚下踩不到实地,身后有东西在追赶,她不敢回头。 隐约间,她听到有人在叫她。 那声音迫切得像在泣血,一声比一声重,像是要把她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拽回来。 “朝朝!朝朝!!!” “楚昭!醒过来!!!” “楚昭!!!!” 楚昭猛地睁开眼。 黑暗在她眼中快速褪去,像潮水退入深海。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水里被人捞起来。比视觉更先恢复的是嗅觉和味觉,她尝到了满嘴的腥甜。 她舔了一下唇,血味浓烈而温热。 她对上了一双褐瞳。 那双眼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像是一整片海都倒灌进了眼底。燕扶危额上满是薄汗,脸色惨白得不像话,衬得唇上那层血色格外浓烈,整个人透着一股荼蘼又诡艳的气息。 楚昭咽了口唾沫,嘴里是熟悉的味道——是他的血。 她低头,看见他手腕上纵横交错的血痕。 一道、两道、三道……像是用刀反复割开又反复愈合,每一道都还在往外渗着血。她怔了一瞬,随即指尖凝出鬼力封住他的伤口,声音先于理智冲出口:“你是真把自己当我的血包了?想放血放死你自己吗?!” 燕扶危没有回话。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一寸一寸地滑过,像是在反复确认,确认她真的醒了,确认她还在,确认她没有再被那片黑暗吞回去。 确认完之后,他才猛地把她按进怀里。力度之大,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楚昭被他箍得几乎喘不过气,可她没有挣开。 她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急又乱,一下一下撞在她的耳膜上,全不似他平日里的游刃有余波澜不惊。 他彻底乱了方寸。 楚昭起伏的心绪也渐渐平了下来,手抬起来悬在半空,顿了一下,才轻轻落在他背上,拍了拍。 “大风大浪都见惯了的白晟帝,惊慌失措成这样,颜面还要不要了?”她的声音低低的,故意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多大点事,我不是醒过来了嘛……” 燕扶危闭着眼,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将她松开,眸色深不可测地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字也没说。楚昭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那点插科打诨的话也说不下去了,他现在的情绪是真的不太对劲。 “楚昭。”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世间最让我恐惧的事,便是再度失去你。”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作为旁观者,看到了她在裴氏度过的那四年,那心惊胆战的每一日,远不似她过去随口说的那般轻描淡写。 他不敢想象她是怎么撑下来的,怎么熬出头,又是怎么逃出去,再站起来的。 楚昭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语气故作轻松:“多大点事,谁还没有个造孽的小时候了……”她顿了顿,“你干嘛这么沉默,总不能是看到我小时候的黑历史,你跟着难受了吧?不至于,你还不如说你醋坛子打翻。” 燕扶危没有接她的话。 他只是缓缓捧住她的脸,在她眉心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那吻很短,却莫名的虔诚。 她看见了他猩红的眼尾,那里面翻涌着只有心疼,和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自责。 “上一世,若我能早些遇见你多好。” 他恨自己与她相遇太迟。 恨她独自走了那么多年,而他自己却在另一个地方,一无所知地活着。 楚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十岁那会儿你也才十八吧,你那会儿也刚起事没几年,一天到晚不是被人刺杀,就是派人去杀别人,咱俩要是遇见了,估摸着也是一起被追杀……怪惨的。” 燕扶危没有笑。 他心疼于她的过去,恨相逢太晚,想护已太迟。 他心爱的姑娘,那么坚强地走过那样一段日子,纵然满身泥泞,依旧活成了昭昭日月。 他怎么能生出那种可笑的嫉妒?他只恨不能将裴殊剥皮揎草,纵使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依旧难消心头之恨。 他作为旁观者,能看到更多楚昭遗漏的细节。 裴殊对她的情感绝非发自爱,从一开始就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戏耍;后来生出的占有欲也好,私心也罢,依旧是病态且充满利用的。 这样一个给予楚昭伤害的敌人,他有什么好嫉妒的?他唯有恨。 “我现在可以确定,饕餮从一开始就藏在裴殊的影子里。” 楚昭将话题转回正事上,“而且,裴殊那牲口,上辈子是故意引我杀了他。” 第259章 省得你又累死自己 这一场梦,等若让楚昭重新经历了一回幼时在裴殊身边发生的一切。 记忆里那些模糊了的细节,又或者,刻意被裴殊抹去的一些东西,全都回归脑海。 在很早的时候,楚昭就注意到了他影子的异常。 现在回过头来看,裴殊的那具身体,还真就是困住他的枷锁,楚昭杀了他,反而是帮他打破了那个枷锁,让他没了桎梏。 燕扶危作为旁观者,看到的东西自然比楚昭更为细致。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想到了一点。 “既然肉身是枷锁,那裴殊将周慎思的肉身送到咱们手上只怕是别有用意,咱们一开始的猜测错了!” “他是想借我的手,毁了这具肉身枷锁!” 燕扶危和楚昭同时开口。 两人都不禁莞尔。 燕扶危笑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的一。” 天地万物之演化并非完美无缺,总会留下一线生机,这个‘一’,既是生机,也是危机。 楚昭在裴殊身边的那四年,每一天都在寻找这个‘一线生机’,而裴殊也在她身上寻找这个‘一’。 至后面,楚昭真的找到了一线生机,逃离裴殊,成为了玄昭王。 而她也成功复仇,杀了裴殊,却让裴殊也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一线生机,脱离了肉身桎梏。 然而,因果循环缠绕。 裴殊自以为获得了自由,挣脱了桎梏,他借楚昭之手脱困,最终却困于楚昭。 他从始至终就没获得真正的自由,否则就不会有后续之事。 楚昭啧了一声,“我就是他的报应啊~” 玄昭王有点点爽了,知道裴殊这狗杂碎也没过上好日子,她心里格外开心。 “不过,我这个‘一线生机’具体是怎么个用法,我自己也没琢磨明白。”楚昭握了握拳:“上一世我既然能彻底断了裴殊那肉身的生机,为何这辈子我却杀不了周慎思那具肉身?” 燕扶危也摇头。 但他心里有个猜测。 “或许问题在我身上?” 楚昭挑眉。 燕扶危忖思道:“观裴殊此獠行事皆有目的,表面来看,他对我对燕氏皇族下手,似是为‘情仇’。” “可放眼大局,用儿女情长来猜度此獠,实在肤浅。” “或许,我也是‘天衍四九、遁去的一’中的‘一’。”燕扶危看向楚昭:“上一世七彩村你我因误会‘反目’,再至你死后,燕氏后人被蛊惑改了史书乱了你的性别,而你的记忆出现问题……”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闪烁:“种种错乱之下,你我再重逢,正常来说,应该是不死不休才对。” 楚昭回想了一下自己刚在这具身体里‘诈尸’的那段日子,别说,还真被裴殊算准了。 她知晓自己从史书上女变男后,是真想把燕扶危剥皮揎草、挫骨扬灰。 也是当时的燕扶危足够苟,但凡他直接承认了身份,楚昭那时可不会管与他睡没睡,他这个血包是不是真的还有利用价值,妥妥的先杀为快! 楚昭回过神,就对上燕扶危略显促狭的眼神。 她老人家脸不红气不喘,拍了拍他的肩:“算你当初福大命大。” 燕扶危被她给逗笑了,轻瞪了她一眼。 楚昭抬着下巴,将他推开,往榻上一趟:“现在逻辑也理的差不多了,简而言之,就两个问题。” “怎么彻底搞死裴殊,以及,怎么引蛇出洞。” 楚昭觉得,从武力层面来说,自己这一方未必就杀不死裴殊。 但裴殊就和那兔子似的,狡兔三窟,你永远不知道他是不是还给自己藏了一线生机,如何将他杀尽才是个问题。 再一个,就是这货躲在暗处不冒头。 燕扶危坐到她身边,沉吟道:“裴殊若要下手,只能在人间布局。” “我已让翰林院的人重新修史,各地玄昭灵庙也开始重塑金身,京城、北境、漠西、镇南王府所在之地都固若金汤,若要动手,裴殊能选择的地方不多。” “就时局来说,有三个地方,他势必是不会放过的。” 楚昭坐起来了一些:“剩下那三个亲王的封地?” 燕扶危点头。 宣帝膝下封王外在的儿子只剩下三个:信王、烈王、南王。 “你这个幽王当了摄政王,你那三个便宜‘兄弟’肯定会有反应。”楚昭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燕扶危颔首:“咱们不用急,先稳固好人间山河,也是给你减减负。” 楚昭听到这话,又想翻白眼了。 鬼知道下面有多少事,那的确不是人能干的活,累都得累死千八百回。 “此外,还有件事。” 燕扶危顿了顿:“平华公主回朝。” 楚昭记得这位平华公主,宣帝那草包在世时为了向蛮族求和,把膝下的公主全送去和亲了,整整十一位公主,活下来的只有这一位。 而这位平华公主能活着被送回来,还是因为燕扶危这老祖宗到来后,将蛮族给打的跪地求饶才换来的。 “我记得挺久之前你那边就接到了消息,蛮族使臣送平华公主入了大玄国境内了,怎走了那么久?” 燕扶危点头,路途遥远是一回事,再来就是平华公主在蛮族那边身体亏损的太厉害,蛮族人和护送的人都担心她不能活着回到京城,所以一路下来都是走走停停。 “是出什么岔子了不成?”楚昭问道。 燕扶危皱了下眉:“今早那边递来的传信,说平华……”他顿了下:“有了身孕。” 楚昭一愣,“身孕?!是回大玄后有的?” 燕扶危点头,平华公主身边都是他派过去的人,将这位可怜公主迎回来的路途上也一直有医官看护她的身体。 可以确定的是,在回来之前,平华公主并无身孕。 且递过来的消息中提到,平华公主如今有孕才两月,两月前,她已入大玄。 楚昭抠了抠眉心:“孩子爹是谁?” 燕扶危吐出口长气,这才是最让他头疼的:“不知。” 楚昭:??? 燕扶危面上也有几分不愉,将一张线报递给楚昭,楚昭看后,表情也变得极为古怪,最后竟是看笑了。 “你这位后代侄孙女儿可真是……” 楚昭有点不知道怎么形容。 平华公主在蛮族的那几年的日子的确过得辛苦,仰人鼻息过活,谨小慎微度日,线报上提及,平华公主入大玄境后,就像是换了个人,沿途总爱招一些年轻貌美的郎君伴驾。 伴驾时,她也不许人在近前伺候。 如今她身边的貌美郎君就是二十几号人,要说这孩子爹是谁,平华公主自己都不知道。 “不是说她身体在蛮族那边亏损的厉害吗?怎么还有心思找男人?” 燕扶危也沉默,神色耐人寻味。 楚昭顿了顿,狐疑道:“她一路这么招摇,身边的人大部分又都是你派过去的,以你的性子,不该容她这样肆意妄为,除非你也是最近才知晓此事。” 说实在的,平华公主养再多男宠,只要不是强掳民男,对方是自愿为她裙下臣的话,纵然数量多了点,楚昭和燕扶危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无非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 在平华公主干的这事儿时机和地点都不对。 “此番护送她回京的首领乃是我在北境时提拔的一个年轻小子,”燕扶危顿了顿,揉了揉眉心:“作战勇武、颇有帅才,只是不曾想是个恋爱脑,连欺上瞒下这种事都敢做。” 楚昭噗嗤乐了,听到这里哪能不懂。 怕是那年轻将领也成了平华公主的入幕之宾,为了让这位公主殿下在回来的路上安逸享乐,也不管自己头上有没有绿帽子,帮着对方欺瞒燕扶危这个主君。 这期间,想来他还瞒着其他人自己与平华公主的关系,这事儿如今能传到燕扶危耳中,应该是有人撞破了他和平华公主之间的奸情,又或是,平华公主怀孕,他终于忍不了了。 “我已派了梅无穷过去,先将人速速接回京再做处置。若路上再无耽搁,春闱前后应该能抵达。” 楚昭点头,见燕扶危那样儿,也禁不住笑出声。 “你居然也会嫌累啊?我寻思着你上辈子直接把自个儿给累死的,还以为你不怕这些案牍劳形呢~” “都累死了,还能不怕?”燕扶危也不客气的白她一眼,挤上软榻,将她往怀里一带。 “我可怕死了……”他闭着眼,声音幽幽。 楚昭身体笑的直抖,“现在还能比当年更累?” 燕扶危叹气:“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年刚开国,大玄虽百废待兴,但他手底下不乏猛将,任他大刀阔斧,手底下人也敢干敢拼。 而现在……积弊多如牛毛,行事上也不能太过激进。 最头疼的还是人才之事。 现在大玄朝廷缺人呐…… 缺可用之才! 白晟帝都恨不得将春闱的时间提前,赶紧往朝中输入新鲜血液! 楚昭与他聊着朝局之事,聊着聊着,人没声儿了。 楚昭有些诧异的抬头,就见燕扶危竟不知何时沉沉睡了过去。 她微微动了动,想从他怀里退出来,可她刚一动,他的手臂便下意识地收紧。 楚昭顿了一下,没有再挣,任由他揽着,侧过头去看他。 屋内烛火已经燃了大半,光晕昏黄,落在他脸上,把那层平日的冷硬和锋锐都柔和了几分。他睡着的时候,眉眼间那些习惯性的戒备和沉敛都松了下来。 眉骨很高,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肤色与唇色都带着苍白。 楚昭想到他先前不管不顾的放血,心绪一时起伏。 “蠢人。”她嘟囔了一句。 风在屋内打了个旋儿,床幔轻动,女子温软的唇在男人唇上一触即离。 “给你一点鬼力,省得你又累死自己……” 就当……吃了你的血,给的报酬咯。 第260章 狼神 时间一晃,又是几日光阴。 白晟帝和玄昭王依旧是各忙各的,只是哪怕夜再深,燕扶危都会回府,死皮赖脸抱着楚昭入睡,有时只是浅眠一两个时辰,他便要入宫继续处理政务。 基本上,楚昭醒来时,人早走了。 楚昭觉得,也是燕扶危如今不完全算是个人,否则,就他这日日处理公务的强度,这辈子指定也要走上辈子的老路。 不过,楚昭今儿暂且将阴间的公务搁在了一边。 只因有客登门。 前厅处,楚昭看着一道来的三拨人,楚南音和顾红鸾站在一起,另一边站着的男人身穿绯色官袍,楚昭对其有点印象,正是大理寺少卿魏青竹。 楚昭心念一动,想明了这三方搅合在一起的原因。 “今日你们一起来,是为了牛家的事?”楚昭这话是冲楚南音问的。 楚南音颔首,“正是。” 那日小却邪抓周,李怀恩的亲戚寻上了门求助,楚昭记得,燕扶危当时就派了雀翎卫赶往其家乡,先行查证,若确认真是那秦家郎君强掳民女,先将人救下再说。 雀青如今还没返京,想来这事里面是出了波折。 不过楚昭曾查过生死簿,牛小妹尚在人间,性命该是无虞的。 楚昭又看向魏青竹,后者上前,恭敬道:“渠县秦家一案已查明,的确是那秦五郎劫掠民女,秦家在渠县欺行霸市,已按律处置。” 边上的顾红鸾早已按捺不住,趁这空隙道:“请王妃明鉴,那渠县秦家与本家已经多年不曾联系往来,且从家公那一辈起,就与那一房断亲了,当年他们也是被赶出的京城。 而今他们所犯之事,本家并不知情,可渠县秦家作恶的确是借着本家的名头,此事我们本家也责无旁贷!” 顾红鸾今日过来,就是为说明此事的。 她得知此事时,真是恨不得直接杀去渠县,将这群莫名其妙的亲戚全给砍了。 这里面还有一桩事,说来也是好气又好笑。 那作恶的渠县秦五郎名叫秦逍遥,家中行五。 而秦武极,也行五,也被叫做秦五郎。 但渠县的百姓可不知道这么多,秦五郎在渠县都快成为一个形容词了,渠县秦家倒台后,各种歌谣骂段传遍大街小巷,都在骂秦五郎。 这中间也有不知情者把京师秦家给扯了进来,也就是京师和渠县距离太远,那些唱词才没传过来。 楚昭听完始末,神色也是耐人寻味。 一个早早就没了联系甚至算得上断亲的远房亲戚,打着本家的名头作威作福,对京师秦家来说,的确也算无妄之灾了。 楚昭安抚的看了顾红鸾一眼,示意魏青竹继续说下去。 魏青竹顿了顿,道:“摄政王将这案子交给微臣时,就提过他已先派雀翎卫去往渠县。” “之后微臣就火速调了大理寺的暗查使赶往渠县与雀翎卫的人汇合,确认了秦逍遥将掠来女子关押之地后,他们就着手准备救人。” “只是那夜,发生了一件奇事。” 魏青竹深吸一口气,神色也凝重起来:“被掳走的女子们在那一夜莫名从宅中消失,暗查使和雀翎卫全都扑了个空。” “而渠县秦家人也在那一夜被血洗。” 楚昭皱了下眉:“何人所为?” 魏青竹表情怪异:“狼群……” “什么?”楚昭险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魏青竹也是一脸无奈:“渠县紧挨着大青山,那夜狼群入县,足足几百头狼,直接冲入秦家,秦家除了女眷,男丁无一幸免,全都葬身狼口。” “此事雀翎卫、暗查使以及县中百姓全皆亲眼目睹,最奇的是,那些狼只伤秦家男丁,对女眷和其余无辜百姓视若无睹。将秦家男丁咬死后,狼群即刻撤离渠县,回归大青山。” “渠县上下如今都在拜狼神,称是狼神受命于天,来惩治恶人的。” 楚昭眸子微眯,狼吗?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思绪缓缓压下。 魏青竹也是一脸汗颜,秦家男丁都被狼咬死了,剩下的那些女眷,则是按照律法发配为奴,或是流放。 至于这些女眷是否是被秦家男丁连累的,只能说,她们也并不无辜。 秦家搜刮的民脂民膏,她们也没少享受。 就说渠县秦家的大姑奶奶,在她手里被折磨死的奴婢就不知有多少。 “所以你今儿来,是想让我出手帮你寻人,还是杀狼来的?” 魏青竹有些尴尬。 他其实是想将此事上奏给了摄政王,摄政王看过后,表情也是耐人寻味的很,直接开口让他来找王妃求助。 魏青竹虽是燕扶危麾下的人,但他还真不清楚楚昭的那些本事,只是听说她有些神通。 倒是来的路上,不知道顾红鸾和楚南音从何得到的消息,竟与他碰上了。 顾红鸾是秦家主母,那被掳走的牛小妹也是楚南音夫家亲戚,双方也都是涉案人,加之秦家现在也是摄政王麾下,楚南音明面上又是楚昭的亲戚,故而魏青竹便与两人一道来了。 楚昭明白了燕扶危的用意,估计那家伙和她一样,都被那个‘狼神’给吸引了注意力。 “此事我知晓了,魏少卿回去等消息吧。” 魏青竹行礼告退,见顾红鸾和楚南音还一脸期待的望着楚昭,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心里一团疑云,但也只能先行离开。 等魏青竹走后,楚昭也不再避讳,直接召出生死簿,细查一番后,道:“牛小妹如今还活着。” 楚南音和顾红鸾都松了口气。 楚南音道:“我听说,渠县那边都说小妹等一干失踪的姑娘是被那什么狼神带走了,还说她们是狼神选中的新娘子。” “官府的人寻找这些失踪姑娘,反而被百姓们阻止……说如此会触怒狼神。” 楚昭倒是不意外百姓会有这种反应。 谁让帮他们铲除掉恶霸的是那些狼,而不是朝廷呢。 渠县百姓对当地官府早没了信任。 楚昭安抚了两句后,也让两人回去等消息。 她掐手掐诀,先把黑无常给叫了上来。 “你去查一查,渠县死的那群秦家人的魂魄,可到了下面。”她说着顿了顿,又道:“我记得地府有妖冥使专司走兽之事,你再去问问,渠县大青山那边的狼是怎么一回事?” 黑无常得了令,也不耽误,即刻回去查实此事。 楚昭又传音熊英,让她过来一趟。 熊英和云豹如今都在人间待着,云豹在人间的身份是个太监,格外适合在宫中行走,自然是跑回他的老主子燕扶危身边伺候去了。 熊英则是顶着田雨薇的皮囊,她现在如同一个总教头。 当初黑无常在的时候,潇潇等人跟着黑无常修行鬼术,夜里拘魂。 现在熊英来了,这事儿自然也交给了她。 楚昭也想过把阴间一些公务丢给熊英,但架不住熊英上辈子看到字就发晕,死后更甚,这种案牍劳形之事,想让她干,她都干不了。 故而熊英如今反倒是最闲的那个。 她都闲得没事儿就去找楚韵和田峰的麻烦,日常扮演田雨薇和云老太君,在那公母俩跟前发疯,不弄死,纯折腾。 被楚昭叫来之前,熊英正在客栈里暴虐那公母俩呢。 这会儿她一来,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笑。 楚昭觉得她那笑,贼刺眼。 玄昭王承认自己就是嫉妒熊英太闲了。 不行,她这个当主君的都忙得焦头烂额,下属凭什么逍遥!必须给熊英找点事儿干! “你去一趟渠县大青山,那边出了个狼神,你去瞅瞅到底什么成色。” 熊英一听,眼睛也是一亮:“狼神?难道是狼妖成精了?” “谁知道呢,不然叫你去干嘛。” 楚昭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你还记得银霄吗?” “当然记得。”熊英神色松动,叹了口气:“哪能不记得那狼崽子啊,因为它,我少吃多少肉啊。” 楚昭忍俊不禁,好笑的瞪她:“你就记得银霄抢你的肉。” 熊英抱怨:“那是一点吗?银霄那小混蛋除了不敢抢你的肉,谁的肉它不抢啊,还护食的很。” “你怎么不说,因为银霄,咱们那些年长了多少油水?” “这倒是……”熊英也笑了。 银霄是楚昭过去养的一头小银狼,真真是桀骜不驯,除了楚昭的话谁也不听,那时候打仗缺油水,银霄没少钻林子打猎,打回来的猎物都进了大伙儿的肚子。 想到银霄,楚昭眸色也是一软。 上辈子她无儿无女,唯一的儿子,却是一头她亲手养大的狼崽子。 第261章 本不该长情之人,偏偏最长情 上一世,楚昭和燕扶危流落到七彩村时,曾在山中捡了一只被母狼遗弃的小银狼。 准确说,那时候的银霄还叫逐夜。 楚昭冷不丁想到先前,自己还没与燕扶危相互坦白身份时,发现那厮三不五时的搞一些木雕,她当时拿着一只木雕狼,与他聊起过银霄。 那狗男人当时阴阳怪气的,还故意诱她吐槽取‘逐夜’这个名字的人没品。 呵!本来就没品! 楚昭才不承认逐夜这个名字是自己取的呢,她那会儿取了一大箩筐名字,逐夜这名字分明是燕扶危抓阄抓出来的。 “怎么突然想起银霄了?”熊英的声音将楚昭的注意力拉回来,她表情古怪:“你不会以为那所谓的狼神是银霄吧?” “我倒希望是。”楚昭失笑:“不是说我死后,银霄也失踪了吗?万一它得个奇遇,活了三百年,修炼成精了呢?” 熊英表情一言难尽:“哪有那么容易。” 楚昭也在心里叹了口气,是啊,哪有那么容易。 走兽想要修炼成精,远比人族修道更为艰难。 楚昭心里,其实还有个隐忧。 “上一世我死后,你们就再没见过银霄了吗?” 熊英摇头,提到上一世的事,神情也不由凝重,“当年大军开拔,咱们行至恒江前,夜深扎营,一切都好好的。” “半夜的时候,昭姐儿你突然离开营帐,也没让亲兵跟随,只带了银霄。” “那时我们想着附近都是咱们的人,你武力盖世,又有银霄跟着,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儿,谁曾想……” 熊英抿了抿唇,当年楚昭是怎么死的,没人知道。 “后面是银霄满身是血的跑回来报信,我们赶过去寻你时,只看到了满地的血,你却不知所踪。” “那时为了防止军心混乱,我们根本不敢声张此事,一面寻找你,一面还要稳定军心。” “银霄就是那时候不见的,我也派了人去追,可根本追不上银霄的脚力,那之后……” 熊英眼里闪过一抹悲色。 楚昭自那夜突然消失,即便熊英竭力维持军心,封锁消息,但消息还是很快传遍了大军,人心惶惶。 “后面的事,你也都知道了,你没了之后,我们内部也出现了分歧,有一半的人都不愿意再渡江,与燕扶危拼个你死我活。” “也有人想趁机夺权,我和东离镜对此疲于应对。” “咱们一手带起来的队伍,就这样成了一盘散沙,”熊英自嘲一笑:“你用了十年,平定的北境,差点就毁在我们手里。” “后面,燕扶危知晓你失踪的消息,率领大军北上,一开始我们都以为他是趁机来抢地盘的,直到他疯了一样的寻你……” 熊英顿了顿,看了眼楚昭,摸了摸鼻子,还是交代了:“其实……当时我刺杀了他好几次。” 楚昭愕然看向熊英,要说不动容是假的:“幸好你失败了。” 倒是全然担心燕扶危被熊英给刺杀死,而是熊英若真的刺杀成功,她指定也会没命。 熊英却摇头:“倒也算不上全然失败。” 她认真道:“最后一次刺杀,我的刀捅穿了他的胸,他的确差点死了。” 楚昭怔了下,眉头微拧,这件事……燕扶危从未与她提及过。 熊英垂眸道:“当时我也以为我会死,可燕疯子只是让人把我暂时关押起来,也没对我用刑。” “其实刺杀他的人不止是一个,当初咱们麾下的人,有很多,都对他下过手。” “对你忠心的,他一个都没伤,全都留了下来。” “后面他更是放了我们自由,我当时刺杀他的那一刀,是真的险些要了他的命,他重伤成那样,还发了疯的到处寻你。” “当时军中有一小批人,想趁你不在,踩着你的名声上位,燕疯子知道后,亲自领兵将那一批叛徒全部抓了,剥皮揎草,一个不留。” “再之后的事,想来你也都知道了……” 当年跟随楚昭的死忠有很多,这一批人,都得到了燕扶危的善待。 楚昭也曾问过燕扶危与她那些旧部之间的事,每次燕扶危都回答的轻描淡写,有时还会开玩笑的说,他是占了便宜,继承了她的遗产。 可事实上,那个过程,又怎会这么容易,又怎是三言两语就能概括的。 熊英是什么性格,楚昭再清楚不过,能让熊英转变看法,发自内心的为燕扶危效命,除非熊英是真心拜服其为人。 燕扶危当年哪里是继承她的遗产啊,更多的是照顾她的遗产。 “燕疯子这人吧……做的永远比说的多。” 熊英叹了口气,“唉,本来这些事他还不让我告诉你来着,不过我觉得,还是得让你知道,以前是一直找不着机会与你说。” “他还做了什么?”楚昭看向她。 熊英摸了摸鼻子:“可太多了,有好些事,还是我和云豹成亲后,云豹告诉我的。” “反正当时很长一段时间,燕扶危手底下的人都觉得他们的主君是个疯子。” “当年大玄朝开国那会儿,他为你在境内各处立庙封王,朝野上下都没几个人敢站出来反对的,就是怕他发大疯。” “说实话,以前我是真不信什么夫妻之前男女之爱能天长地久,可燕疯子这人吧……他对你的情,我是真的服气的。” “他成了皇帝后,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自虐似的日日案牍劳形,真就是累不死自己就往死里累。” “那些年朝臣们一个个也累得跟头驴似的,不是没人抱怨,可一瞧见他那个疯样儿,朝臣们都无话可说了,就没见过他那么不要命的。” “谁当了皇帝后,不想着过好日子啊。便是再贤明的君主,也要给自己一个打盹的时间,偏偏他是真赶着去投胎……” 楚昭久久不语。 她想象不出燕扶危是怎么熬过那些个年岁的,情深者不寿,慧极者必伤。 本不该长情之人,偏偏最长情…… 第262章 人,真的得信活久见啊 熊英也觉得自己说的有点多了,将话题岔回银霄的身上。 楚昭也说出自己心里的担忧:“当年我的死,很大概率是招了裴殊的毒手,我担心若银霄还活着,会不会也落在那家伙的手里,不过……” 她顿了顿,说出心中疑虑:“听完英姐你刚刚的话,我又觉得有些矛盾的地方。” “若当年是裴殊亲自出手害我,银霄只是头普通银狼,它对上普通人虽厉害,但决计是干不过裴殊的。” “那它当年又是怎么从裴殊手底下逃脱,去找你们报信的?” 熊英也想不通:“这点的确奇怪。” 主要狼崽子的确就是头普通狼,这点毋庸置疑啊。 “罢了,你先去渠县大青山,探一探那狼神。”楚昭沉吟,语气幽幽道:“或许真是我想多了……” …… 渠县,自恶霸秦家被灭之后,渠县百姓们只觉头顶的天都亮了。 秦家男丁都葬身狼口,女眷也按律被处置,与秦家勾结的县太爷也被罢官抄家。 新的县太爷还没上任,但渠县百姓对此并不关心。 城中的百姓和商户全都自发募捐,在县城外修了一座狼神庙,狼神庙前些天就落成,又请了大师选了良辰吉时,今儿就是开光日。 十里八村的百姓都闻讯而来,夹道相迎狼神像入庙。 人群之后,有一行人显得格格不入,赫然是新到任的县太爷。 县太爷姓严,进士出身,曾在安蓝县任县令,但安蓝县地处偏僻,地方又小,远远比不得渠县。 不过他在当地劝课农桑,做出了不少政绩,看似平调,实则算是升迁了。 但羡慕他的人却没几个,因为谁都知道现在的渠县就是个烫手山芋。 严县令昨儿就到渠县了,来的很是低调,先了解了渠县的基本民情,对于百姓们口中称颂的狼神之事,严县令秉承着怀疑态度。 他是不信那些怪力乱神之说的。 秦家男丁被狼群灭口,牛小花等女子失踪之事在他看来,更像是人为。 或许是有身怀驯兽能力的异士见不惯秦家的所作所为,出手灭了这县霸,那些可怜女子也是被对方给救走的。 但事情已过去这么久了,那些女子依旧不见归家,严县令就不由怀疑起这个‘异士’的图谋和居心了。 难道是见那些女子貌美,也存了占有之心?所以才不放那些姑娘归家? 这会儿看到百姓们喜迎狼神庙,严县令也是忧心忡忡。 “如今县衙人手短缺,追查失踪女子之事,还得麻烦几位大人多多援手。” 严县令叹息着对身后几位劲装男子道,“渠县百姓如今不信官府,只信狼神,这并非好事,下官实在担心,有人借这些怪力乱神之事鼓动民心。” “严县令的担忧在理,只是……”说话青年正是雀青,他顿了顿,补充一句:“秦家被灭那日,我等都是亲眼目睹,的确没发现严县令担心的异士。” “至于怪力乱神之事并非没有,这世间鬼神常在。” 雀青说的言之凿凿,严县令表情却有些僵硬。 他是真不信啊…… 雀青等几个雀翎卫也很无奈,他们也理解严县令等人的怀疑和担忧,鬼神之事若非亲身经历,的确难以叫人信服。 可谁让自家摄政王和王妃就是实打实的证据啊! 雀青真想说,白晟帝和玄昭王都重新回到人世了,他们跟着两位老祖宗都不知道见过多少鬼了! 更何况,雀青现在也身怀阴差令,是实打实的活无常。 那夜秦家事发时,雀青就感觉到了那狼群身上的怪异气息,有点类似鬼气,但又没那么阴森。 百姓口中所称的‘狼神’,或许真的存在。 只是雀青带着兄弟们进入大青山寻找过多次,别说狼神了,连狼毛都没找到一根。 那些群狼进入大青山后,竟也消失无踪了。 此行跟着雀翎卫一起来的还有大理寺的暗查使,一开始那几位暗查使也是不信什么鬼神之说的,但见识了雀青几人的一些手段后,由不得他们不信。 此刻再看严县令那犟种模样,几位暗查使有种乍见曾经的自己的既视感。 莫名还有点期待,严县令见识到‘新世界’后的反应…… 人,真的得信活久见啊。 前头鞭炮声响彻不停,百姓们纷纷涌入狼神庙。 正是欢天喜地间,一行人突兀的出现在官道那一头,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在看到那一行人身上的官服后,许多百姓都露出了警惕之色。 严县令等人见状也不好再隐藏于人群中,纷纷路面,朝官道那边的人马迎了过去。 为首的青年惨白着一张脸,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恍惚感,他身后的一干官员也都是双目空空,仿佛刚经历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一般,走路的脚都显得有些虚浮。 双方碰头后,为首的青年打起精神拱手做了个见面礼:“本官大理寺少卿魏青竹,奉摄政王之命,前来渠县,调查民女失踪与狼神之事。” 说完,魏青竹身旁的随从拿出官印与文书递给严县令。 严县令看过文书和官印,确认身份后,也赶紧见礼。 他是真没想到,朝中居然会派大理寺少卿过来,这可是实打实的重臣啊! 而且……对方来的也太快了! “魏大人来的可真快。”雀青直接说出了心里话,他观魏青竹等人的面色不对劲,且他们身上居然有一股子阴气缠绕。 魏青竹扯了扯嘴角,笑的比命还苦。 “来之前拜见了王妃……她嗯……派了位异士相助……”魏青竹声音艰涩。 雀青等人瞬间悟了。 看来魏大人等人是已经大开眼界了啊! 雀青还不知道来的‘异士’是谁,正要追问,就见后方尘土飞扬,一个少女一身劲装疾驰而来,那速度之快,双腿生风,都迈出残影了。 周遭惊呼声连连,少女之间在人前站定,她模样瞧着很是娇美,但不知为何,眉宇间却有一股凶悍霸气,腰后系着两个比人头还大的金瓜锤,双手叉腰,气势很是逼人: “你们愣在这儿干啥,磨磨唧唧的。” 魏青竹等人下意识打了个寒颤,“这、这位是……” 不等他介绍,雀青几人已经双目灼灼,纳头就拜:“英将军!” 魏青竹:“……?”等等,什么英将军? 他小声问雀青:“雀统领是不是认错了,这位是田大儒的孙女,田雨薇田姑娘啊。” 雀青意味深长的看了魏青竹一眼,这家伙都跟着走了阴间路了,咋脑子还不转弯啊。 雀青笑眯眯回了句:“没拜错,这位是熊英将军。” 魏青竹皱眉,熊英?不是田雨薇? 不过,熊英这名字怎有点耳熟?在哪里听过来着? 第263章 狼神显灵了? 魏青竹去拜见了楚昭之后,没多久就收到燕扶危的诏令,让他带人来渠县调查狼神与民女失踪之事。 之后熊英便来了,说是楚昭派来相助的异士。 一开始魏少卿还颇感莫名,他是认识眼前这位‘田家姑娘’的。 毕竟这位田家姑娘自从进京后,闹出的丑闻也不少,尤其最近,对方在京中更是声名鹊起,听说是脑子出了点问题,隔三岔五就去客栈暴揍她的爹娘,一开始有人看不过眼,帮着楚韵两口子去报官。 只是没等闹到公堂,就传出消息,说这位田家姑娘脑子有问题。 加之楚韵和田峰两口子的一些破烂事也被传的沸沸扬扬,一个是被田大儒逐出家门的弃子,一个是亲娘死了都不回来崩丧只顾着与小妾争风吃醋的不孝女。 众人得知两人真面目,谁还会帮他们出头啊,只觉得两人生出田雨薇这么个不孝女,也是报应。 加之‘田雨薇’每次发疯暴打亲爹亲娘时,都用的是云老太君鬼上身的由头,一时间,众人真觉得是云老太君死不瞑目,回来找女儿女婿报仇来了。 魏青竹自然也听到过这些流言,不过他并没信什么鬼上身,只当这‘田家姑娘’的脑子是真有点问题。 然后,他就怀着这样的心态与顶着田雨薇皮囊的熊英见面了。 初见时,他觉得这位‘田家姑娘’瞧着也不像个疯的,就是气质也实在不像个大家闺秀,走路举止大开大合,更像个武人。 再然后,对方大言不惭说能带他们抄近路,一日之内赶到渠县。 魏少卿当时礼貌的笑了笑,心里想的是:确认过眼神,的确是疯了的人。 再然后…… 魏青竹与一干属官来不及体会被打脸的滋味,他们就被熊英带着走上了阴阳路。 活人走在阴阳路上,可谓是肥羊掉进了狼窝里,一路上各种鬼物对他们虎视眈眈,他们眼看着熊英活撕了好些个不开眼的鬼物,那些鬼物长得千奇百怪,饶是见惯了死人的大理寺中人都被吓得脸色发青。 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真就见鬼去吧! 他们实打实的活见鬼了! 多稀奇啊,还没死呢,现在阴阳路上走了一回。 魏青竹一行人跟在熊英身后,也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终于回到了阳间,站在渠县外的官道上时,一群大老爷们有不少当场泪洒大地。 当时熊英要重新关上鬼门,就让魏青竹一行人先走,然后才有了城外与雀青几人相见时他们神志恍惚的那一幕。 魏青竹听雀青唤熊英为‘英将军’,起初脑子还转不过来弯,渐渐的,脑子转的飞快。 什么鬼神志怪,狐妖书生,夺舍鬼上身之类的念头嗖嗖嗖的在脑子里冒。 他醍醐灌顶,终于明白,这一路走来带着他们的压根不是什么田雨薇,这位田家姑娘的身体里住着的,怕是另一个人……或者说……是个叫英将军的鬼! 而摄政王妃……竟然能驱策鬼,为她所用…… 魏青竹默默擦汗,很好,原来京中的传言都是真的,原来王妃真的通鬼神啊…… 活久见,活久见,过去真是他狭隘了。 这边魏青竹和雀青刚理清现状,严县令还在一头雾水。 另一边,狼神庙外的百姓们却一个个目露警惕,极为防备这群当官的。 熊英一直盯着狼神庙,忍不住嘟囔:“香火愿力啊……这要真是个成精的,得这等香火愿力的供奉,没准还真要成一方小仙家了。” 她正说着,忽然感受到了什么,猛的看向群山的方向,声音一沉:“有东西来了!” 她声音不大,却如重鼓,落在每个人耳中。 众人来不及惊讶,就听到密集的声音,顺着声音的来处看去,就见群山的方向惊鸟飞起,大片烟尘跌宕,像是有什么正从山上跑下来。 隐约间有狼嚎声起伏响起。 百姓们听到群狼之声不惊反喜。 “是狼群!狼群来了!!” “狼神!一定是狼神大人显灵了!!!” “我要见狼神!!见狼神!!!” 百姓们非但不跑,一个个还伸长了脖子探望,有不少都已经跪地叩拜了起来。 严县令见状急了,赶紧召集人手,劝起百姓:“乡亲们快回城中去!!狼是会吃人的啊!!” 他是一心想着百姓,但百姓这会儿是真不理解他。 雀青将人拉回来,沉声道:“来不及的,这么多百姓,跑起来乱起来,没准才要闹出人命!” 他看向熊英的方向。 却见熊英摆了摆手,霸气道:“问题不大。” 下一刻,熊英朝前迈出一步,一瞬间,正午的太阳将她的影子拉的斜长无比,那影子一点点朝后延升,竟将所有人乃至狼神庙附近的百姓全部都包裹在内,虽是黑暗,却护住了所有人。 有敏锐的人注意到了这一点,脸上都露出了诧异之色。 严县令也是其中之一,他瞪大了眼,脑子都停摆了一瞬,有点想还不明白,这人的影子怎么能如此巨大? 下一刻,烟尘逼近。 赫然是数百群狼呼啸而来。 熊英沉眸,拔出后腰金瓜锤,半蹲下去,金瓜锤在地上重重一杵,一瞬间,似大地震荡,所有人都是一抖。 只听熊英一声沉喝:“人族城池,精怪禁步!尔等走兽,休要造次!” 狼群在不远处齐齐止步,烟尘激荡中,狼啸声响彻不觉。 熊英皱了下眉,倒是没从群狼身上感觉到恶意,但也搞不清这些狼跑来干什么,总不会真是来吃香火的吧? 下一刻,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尘嚣中响起,说话都不利索: “你们的……人……烦死了……脑子有、毛病……带走……” “莫挨我们……” 数道苗条纤细的身影从尘嚣里被抛了出来。 赫然是十几名女子! 第264章 狼神大人教我们当女将军 从狼群中被丢出来的妙龄女子们赫然就是当初被秦家郎强抢,后又随着狼群一直失踪的那十几位。 百姓间响起阵阵惊呼。 狼群丢下这群女子后,作势要逃。 熊英眼睛一亮:“休跑!”她一跃而起,直接撞入狼群,目标直指先前在狼群中说话的那头狼。 其他人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大片烟尘将群狼和熊英的身影完全淹没,只能听到激动的狼嚎声。 等尘嚣渐散,原地哪还有什么狼,也不见熊英的身影。 严县令瞠目结舌,“狼呢?!还有先前那位叫英将军的姑娘呢?” 百姓那边已经乌泱泱跪下来,一个个激动无比的大呼‘狼神显灵’!也有人朝那十几个姑娘跑过去,皆是她们的家人。 “先干活,”雀青开口把众人神智拉回来:“英将军应该不会有事,那十几名女子先带回县衙,得向她们问清楚情况。” 县衙的人也都动了起来,半个时辰后,可算将人都带回了衙门里。 十几名姑娘瞧着都全须全尾,但神情间却透着股郁郁寡欢,县衙的人还当她们是受了秦家郎的虐待又遭狼群惊吓,很是怜惜。 严县令提问间,语气也极为轻和,哪曾想刚提到个‘狼’字,这群姑娘们就激动起来。 “求求县令大人,送我们回大青山吧!” “我们想留在狼神大人身边伺候,求求了……” “被姓秦的掳走,我们名声也没了,就算回家,左不过是被随随便便嫁了,倒不如跟着狼神大人……” 姑娘们七嘴八舌,说的无比恳切。 严县令越听神色越是凝重,那什么狼神是不是个神,他不确定! 但很显然是真的‘狼’啊!色狼的狼!! 姑娘们对狼神过于维护,衙役们问的多了,她们还露出戒备之色,直接成了锯嘴葫芦,什么也不肯多说。 衙役们都面面相觑,这是把他们给当成坏人了啊? 好在也不是全无突破口,魏青竹这一趟过来,队伍里还被加塞了一个人,正是牛三。 姑娘们被狼群送回来后,牛三一眼就瞧见了自家妹妹,其他姑娘是衙役在问话,牛小妹却是牛三在问。 牛小妹见到亲人后,亦是欣喜不已,只是牛三问起狼神,牛小妹也露出警惕之色,竟是连自己亲哥都不肯回答。 牛三见状也是急了,心头一动,压低声音道: “小妹,那狼神大人是你们的救命恩人,就是咱老牛家全家的恩人,哥又怎么会害它!” “你知道哥这一趟是怎么来的吗?哥昨儿还在京城呢,走的是阴阳路,今儿就到渠县了!” “这一趟来的可是有活神仙,你知道什么赶紧说,别让活神仙误会了狼神大人,他们若是打起来了,岂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牛小妹一听也急了,当下不敢再隐瞒,将被救走后的事情一一坦白。 当初她们被秦家郎强掳进庄子,关在地窖里,暗无天日。 那秦家郎是个畜生,把她们当玩物,稍有不顺就打骂。有姐妹试图逃跑,被抓回来后被打断了腿,扔在地窖里自生自灭。 她们哭过、求过、喊过,可没有人来救她们。后来有一天夜里,地窖的门忽然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开了,月光照进来,是一头头绿眼幽幽的灰狼站在地窖门口。 那时的牛小妹她们怕极了,都以为自己难逃一死,要葬身狼腹。 结果这群狼只是将她们带走,过程中牛小妹她们都晕了过去,醒过来后,就在大青山的一处破庙里。 后面的这段日子,她们都是在庙里生活的。 狼群每天都会给她们送来猎物,还寻来了灵草草药给她们治病治伤。 被救走的姑娘们大多都是穷苦出身,一年都见不到一两顿荤腥,可被狼群救走的这段日子里,可谓是天天吃肉,姑娘们气色都红润了不少。 牛三表情有些古怪,“你们想回去继续跟着那狼神,就是为了吃肉?” “三哥你胡说什么呢,这也太肤浅了!”牛小妹气呼呼道:“狼神大人它还教我们本领呢!” “什么本领?” “习武啊!弓马骑射!狼神大人会的可多了!它说了,等我们练好武功,以后人人都能成大将军!” 牛三听得两眼发昏,牛小妹觉得自家三哥怀疑的眼神太过冒犯,为了证明狼神大人的能耐,她当场打了一套拳。 别说,这拳法虎虎生风,打的似模似样,还真挺唬人的! 牛三越看越觉得这拳法熟悉,咦,不对啊,怎么有点像他在军中学的? 是的,牛家三兄弟如今已经投军了,兄弟三人都是练武的好苗子,牛大牛二去了漠西那边,牛三则暂留京城,等牛小妹这边的消息。 “这是那狼神大人教你们的?不是……它一头狼是怎么教你们这些的?” 牛三是真想象不出来一头狼是怎么教人打拳的。 牛小妹抬起下巴,一脸的骄傲:“都说了狼神大人很厉害的,它什么都会!而且,狼神大人它可温柔了。” 牛小妹举起袖子,“三哥你瞧见没,这些都是狼神大人给我们缝补的。” 牛三看着那歪七扭八脚指头缝出来似的针脚,一时间陷入沉默,他给自己缝补裤衩子的针脚都比这细密好吧,小妹到底在骄傲什么? 果然还是被那所谓狼神灌迷魂汤了…… “它一个狼神……还给你缝补衣服?” “对啊~每个姐妹的衣服都是它亲自缝补的,三哥你什么表情!你知道这多难吗!狼神大人的爪爪那么短,它拿起绣花针多不容易啊!!” 牛三:“……” 妹妹这是真的被灌迷魂汤了啊! …… 大青山,深山破庙。 熊英手里拎着一头狼崽子,狼崽子耷拉着耳朵,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瞧着狗怂无比,可一双蓝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熊英,不停的龇牙咧嘴。 又狗怂,又凶。 熊英没顾得上收拾这小家伙,而是盯着这破庙上下左右看了老半天。 能看得出这破庙有人生活过的痕迹,那些被带走的姑娘们,失踪的那段时间,大概率就是住在这里。 别说,锅碗瓢盆置办的很是齐全,那破庙梁柱上还挂着不少熏好的肉呢,瞧着像是要长期在这儿扎营了似的。 但最让熊英在意的却是这破庙本身。 这里……竟然是玄昭灵庙! 第265章 狼神,银霄? 上辈子燕扶危为楚昭建得玄昭灵庙实在太多了,真真的遍布大江南北。 而三百年时间,山河变革,曾经的村落变为深山,也是正常的。 眼前这处玄昭灵庙明显荒废许久,但奇怪的是,那被毁的假神像的裂痕却很新鲜。 “别装死了,你们这群狼,为什么聚集在这神像里?” 熊英晃了晃手里狼崽子。 这小狼崽子一身雪白皮毛,在狼群里格外显眼,关键它肥嘟嘟的,都快不像一头狼了。 被掐住命运后脖颈的小狼,眼神一看就是个犟种,张嘴却吐出人言:“你问我就要答吗?!坏女人你少瞧不起狼!” 熊英嘶了声,耶嘿,这小畜生,还挺带劲。 “你个小东西瞧着年岁也不大,也不像个能成精的,却能口吐人言。” “但你实在太菜了,身上的妖力也不像你自己修来的,你显然不是那所谓狼神。” “赶紧老实交代啊,否则我可真把你给活剥了!” 熊英身上渗出丝丝鬼力,强大的威慑力让小狼崽子瑟瑟发抖。 但这小狼崽子也是个真犟种,哪怕都被吓成这样了,也不肯开口。 熊英眼里闪过一抹赞赏,但表情依旧威严凶巴巴。 “您老这算不算以大欺小?”阴恻恻的声音突兀的响起。 两道鬼影从地下冒了出来,小狼崽子都被吓得一声狗叫:“鬼啊!!!!” 黑无常睨了眼这小狼崽,莫名其妙道:“你一个狼妖还怕鬼?” 熊英也差点破功笑出了声。 不过她的注意力不在黑无常身上,目光落在黑无常身后那只鬼身上。 那只鬼生的格外威猛,体型矫健,身后一条豹尾低垂。 “妖冥使豹尾?”熊英挑眉。 黑无常朝旁让出了位置,豹尾冲熊英颔首:“英将军。” 地府下设妖冥使,专管人间走兽精怪,而走兽这一块,属豹尾麾下。 黑无常道:“女魔头让我下去查了大青山这边的狼群,具体的事,还是豹尾妖君与你说吧,他知晓的更清楚一些。” 豹尾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大青山山脉极广,整座青山山脉共有野狼三千八百头,原本这些野狼都是分成数个狼群,分布于山脉间,是近一年,这些狼群才整合在了一起。” 他说着顿了顿,“不过这些狼聚集在一起,并未下山滋扰人族,至于英将军手中这只小狼妖,它生出灵智的事,我倒是知晓。” 豹尾说着,一本古卷出现在他手里:“此为万妖谱,凡走兽生出灵智,就会出现在万妖谱上。” 他说着将万妖谱展开,寻到小狼妖所在之处,指尖一抬,关于小狼妖的生平就飘出悬浮在人眼前。 上面只有简短几行字。 ——青山狼妖,不足岁,得机缘,开灵智。 熊英挑眉:“不足岁?这小狼崽子还真是一岁都没有啊,不过它这机缘是什么,怎没写明?” 豹尾道:“机缘天赐,不可明言,此为规矩。万妖谱也只是记录,并不会将一切写的那么清楚。” 他说完,看向小狼妖:“你开灵智时,我曾来人间与你相见,叮嘱过你,机缘得之不易,此乃大造化,须虔心修行积功德累善果,你可是全当耳旁风了?” 小狼妖认出了豹尾,眼睛湿漉漉的:“我没有干坏事!是坏女人冤枉我!她一出现就追着我跑,还掐我脖子!!” 熊英干咳了一声。 豹尾看向熊英,脸上带着不赞同:“英将军,它还是个孩子啊。” 黑无常站在一边,表情不太好,不是……搞了半天,刚刚这小狼妖一副被鬼吓到的样子,是被他吓到了? 他有那么吓人……不是,吓狼? 黑无常摸了摸脸,他觉得自己近日来颇为英俊了。 “本将军就是与这小家伙闹着玩,但它年纪虽小,干的事却不少。” “小狼妖,你救了那些女子的确是善举,可那秦家上百口男丁,可都是你下令狼群咬死的?” 小狼妖哽着脖子:“他们都是坏蛋,人族的官员不管用,我们是帮忙的,哪里有错?” 熊英沉默,这小崽子年纪太小,是听不进去道理的。 豹尾却严肃道:“万物生灵各遵其法,不论是兽食人,人捕猎,皆顺应其道,不违因果。” “而你生出灵慧,驱策群狼入城吃人,就是强揽因果入身!” “秦家人害人不假,可这是人族之事,与你一个小妖有何关系!退一万步讲,纵使你要替天行道,你要哪来的资格去评判旁人罪恶!” “被狼群咬死之人,有罪大恶极,该死之辈,难道就没有无辜枉死之辈?” 小狼妖被说的慌了神,“真……真的有枉死的?不,不会的,他们明明都是大坏蛋,狼神大人不会骗我们的……” 此话一出口,它立刻闭上嘴,意识到自己说漏了。 豹尾神色一松,“说吧,狼神到底是谁。” 熊英多看了眼这位妖君,很精通审讯之事嘛,刚柔并济。 谁说地府里没有得力的鬼,这位一看就很能办事! 小狼妖的心理防线一破,老老实实的全交代了。 “狼神大人是年前出现在大青山的,他可厉害了,能够化出人形!” “是狼神大人把群狼都聚集了过来,也是他下令杀了秦家的男丁,不过狼神大人说他调查过的,秦家男丁里就没有一个好东西,不是恶徒就是伥鬼,他们死得不冤才对!” 豹尾点头:“的确死的不冤。” “那你刚刚还说……”小狼妖瞪大眼,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一整个狼都气鼓鼓的,毛毛都炸开了。 熊英委实被逗笑了,不过现在不是笑话小狼妖的时候。 “你口中的狼神现在在什么地方?” “走了啊。”小狼妖气鼓鼓道:“那群人族女人太烦了,狼神大人教她们本事,说她们以后都能当大将军,帮亲自帮她们缝衣服呢!可她们居然想赖在山上不走,不走出去,怎么当大将军啊?!” “最可恨的就是山下那些人族,居然说这些女人是狼神大人的新娘!狼神大人才不会娶妻呢!他都被吓坏了,所以让我们赶紧把人都送回去!” 熊英越听表情越是怪异。 黑无常追问:“这狼神具体去哪儿了?” “不知道,狼神大人说他要去找他爹娘!”小狼妖想了想,又道:“哦,对了!狼神大人说过这里是他阿娘的庙,不过他坏爹的子孙后代把他娘弄成了一个男人,他很生气!他要去把坏爹的子孙后代都嘎了……” 小狼妖说着说着,有点把自己绕晕了:“唔……大概是这个意思吧,不过狼神大人坏爹的子孙后代应该也是他的兄弟姐妹的后代?” 熊英和黑无常的脸色齐齐变得微妙了起来。 熊英:“你口中的狼神……该不会叫银霄吧?” “咦?坏女人你怎么知道狼神大人的名讳?” 熊英:“……” 好家伙!居然真是银霄那头干饭狼!!居然还真成精了?!! 第266章 我阿娘玄昭王! 京师,皇城。 白晟帝还在案牍劳形。 殿内沉静,只有朱笔落在周折上的沙沙声。 燕扶危紧锁着眉头,又是想把宣帝从地府里捞出来鞭尸的一天。 好在,如今也不止他在忙,当了几十年皇帝的燕泽,也被他给逮了过来。 燕泽看的也是狗眼发晕,他那狗爪子不方便握笔,燕扶危就让人刻了印章,需要驳回的,由它一个章子盖下去。 实在需要写字的,它就狗嘴叼着笔,鬼画符般写下去。 故而最近朝中也有些小道消息,有官员私下里吐槽,摄政王什么都好,就是那一手丹青……简直鬼斧神工。 对此,燕扶危只当听不到。 一群废物,还要他手把手教他们怎么干活不成? 等春闱后,补足人手,就把那些尸位素餐的全给宰了。 大玄朝廷不养闲人! 旗云快步从外进来,上前低声道:“陛下,晋中来的密函。” 燕扶危朱笔一顿,接过密函展开看后,眉头微锁。 燕泽也趁机偷懒,追问道:“晋中好像是那个烈王的封地吧?那不肖子孙干啥事儿了?举兵造反了?” 燕扶危将密函往他跟前一丢。 燕泽看后,也露出惊讶之色:“失踪了?是真失踪还是假失踪啊?会不会是故弄玄虚,实则偷偷带人往京师这边来了?” 旗云禀报道:“应该是真失踪,现在晋中那边有些乱套了。烈王麾下的兵马并未离开晋中,现在都在满城寻找烈王踪迹,不过……” 他顿了顿,“晋中那边已有流言,称是摄政王派人偷偷下的手。” 燕泽翻白眼,不过…… 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他看向自家兄长:“阿兄干过吗?” 燕扶危睨他一眼。 燕泽懂了,不是自家老哥干的。 “这就怪了,好端端的,这个烈王怎么就失踪了?” 燕扶危却想到了什么,走到一旁的大玄舆图前,他沉眸看着某处。 “从渠县来京师,晋中是必经之地。” 燕泽不解:“这两处有什么联系?” 燕扶危没理他,只是想着心里的某个猜测。 与之同时。 晋中往京师的荒郊野岭中,一处庙宇内,被迫换上粗布麻衣的青年正跪在庙前神龛,表情郁闷的对着一个牌位不断磕头。 砰!砰!砰! 他额头早已磕破了皮,神情憋屈至极,可每一次磕下去依旧力道不减。 瞧他那神色,显然是不想磕的,但身体似不受控制。 又是十个响头磕下去,他软软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即便脸上沾着灰尘,身穿布衣,青年一身气度依旧不凡,尤其是那容貌,很是俊美。 若是有见过燕扶危的人定能认出,此人与他足足有六分相似,只是眉宇间那股暴躁之色更重,一看就知不是个好脾气的。 青年,赫然就是烈王燕灼! 燕灼行六,与幽王‘燕岐’同岁,生辰也只相差几月而已。 他此刻呼哧喘着气,哪怕被摁在了泥里,眼里依旧是不屈与怨恨。 “你到底是谁?!”他咬牙切齿的质问着。 在他身后,篝火燃着,篝火旁坐着一个少年,一头银发宛如月华,蔚蓝眼眸像是剔透的碧玺,深邃眉眼透着几分异域之色,既妖冶又桀骜。 篝火上架着一头烤野猪,少年认认真真翻动,也不洒什么香料,更是不怕烫,确认野猪烤好了,他直接空手扯下一大根猪腿,抱着就啃。 “按辈分,我能当你祖宗!” 少年吃着,嘴上满不在乎的回答。 “你小子别不服气,要怪就怪你燕家祖宗去!只是让你跪在我阿娘牌位前磕头而已,比起你燕家祖宗干的那些恶心事,你磕点头算什么。” 少年两三下就把猪腿啃光,将还剩下的带毛猪脚往燕灼面前一丢。 燕灼目眦欲裂,只觉被侮辱。 少年哼了声,“爱吃不吃。” 他继续解决剩下的野猪。 燕灼呼哧喘着气,他知晓这少年不是凡人,或者说,压根就不是人! 他被对方带走这一路,见识过对方的那些神通本事,燕灼知道自己逃不掉,但他也实在想不通,甚至觉得委屈。 燕家先祖干的事情,关他什么事! 燕灼又看了眼那牌位,与庙里被少年砸毁掉的神像,忍不住道:“你口口声声说你要替你阿娘报仇,那你又让我对着玄昭王的牌位磕头谢什么罪?” 少年看他一眼:“你脖子上那疙瘩是摆设?” 燕灼:“!!!!” 少年摇头:“我那坏爹狡诈多端,很是聪明。你虽不算他的直系后代,但你那正经祖宗也是他亲弟弟,就算蠢笨,也不能蠢的这么没边儿啊。” 燕灼听的是一头雾水,越发搞不懂这不是人的在说什么。 少年见状又哼了声。 “蠢货!” “我的阿娘就是玄昭王!她乃经天纬地奇女子!实打实的大女人是也!” 第267章 妖怪你快别念了 燕灼:“……” 若非他自身处境过于凄凉,他真想仰天大笑三声。 对面那不是人的发哪门子癫呢,这等荒唐话都能所出口。 “你怕不是癔症了,玄昭王?男人?!哈哈哈!!”燕灼到底是没忍住,笑出了声,不过是嘲笑。 这笑声瞬间惹了银霄不快,他捡起地上的带毛猪脚,强行掰开燕灼的嘴,直接往其嘴里怼。 “笑是吧,这么爱笑,小爷帮你把嘴怼大点,让你笑的更大声些!” “笑啊,怎么不笑了?你不是爱笑吗?” 燕灼的门牙都险些被怼了下来,满口是血,眼神越发仇恨,下一刻,他又挨了银霄的一巴掌。 只是没等燕灼缓两口气,他就被银霄提拎起来,直接吊在了树上。 “今儿小爷就让你知道玄昭王的英勇无匹!” “你们燕家人压根不知道真实的历史是什么样子的!” 银霄大马金刀往石头上一坐,就开始讲述。 燕灼的表情狰狞又扭曲,他压根不想听,但银霄的声音就和魔音穿耳似的强行往他耳朵和脑子里拱。 起初燕灼还能忍受,听到后面他是两眼发花,头脑发晕,偏偏昏也昏不过去。 银霄那嘴叭叭叭叭叭个没完,如同念经一般,一段故事翻来覆去说,颠来倒去念。 天色都要破晓了,燕灼已是面无人色,眼睛都快成了斗鸡眼。 别念了…… 别念了…… 妖怪你快别念了…… 他情愿这个不是人的继续将他毒打一顿,也不想再被这‘念经’声给折磨了!! 太阳出来时,燕灼也崩溃了。 “别念了!!!你折磨我有什么用啊!你有种你去折磨燕岐啊!!” “你是不是不知道燕岐是谁?他就是如今的摄政王!整个大玄朝如今都听他摆布,再不济你去京城,你杀去皇宫,你去折磨我父皇啊!!我就一个小小亲王,我知道这些有什么用?”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玄昭王是经天纬地奇女子!我家祖宗白晟帝是负心薄情大渣男!你赶紧去京城!去找我父皇!去杀我七弟!让他们给玄昭王改史,让他们跪在玄昭王的牌位前认错!!” 燕灼崩溃大喊。 银霄终于停下了叭叭叭,眼神凝重的盯着他:“好一个厚颜无耻、道德沦丧、不忠不义之徒!你就这么卖了你爹和你弟?” 燕灼:“……”烈王想哭,烈王崩溃,烈王绝望…… 你个不是人的,你到底闹哪样嘛?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银霄冷哼一声,起身叉腰道:“我肯定是要收拾你那脓包父皇的,至于你七弟……就那个燕岐是吧?那小子面前还算个人物!” “蛮族就是他重新打退的吧~这事儿给他记上一功,小爷我可是最为公正的,你以为挑拨两句,小爷就会被你利用?你个蠢货。” 燕灼:“……”累了,毁灭吧,呵呵。 银霄继续道:“从今儿开始,直到京师这一路,你要把小爷与你说的这些正史倒背如流,小爷随时抽查,说错一个字,呵呵~” 燕灼头皮发麻。 不是……你这不是人的,你有大病吧!! …… 京师。 熊英带着小狼妖直接走阴阳路回了摄政王府。 她到时天色刚破晓,燕扶危也才刚回府不久,阖家躺在楚昭身侧,从后拥着她浅眠。 以至于,熊英回来后的动静,直接将两人都给吵醒了。 主要是那狼崽子的叫声实在有些刺耳。 楚昭揉着惺忪睡眼,扭头见到燕扶危,她打了个哈欠道:“你睡多久了?” “昨夜回来的早,睡足了时辰的。”燕扶危在她额头上啄了下。 楚昭盯他一眼,“眼圈黑的都能媲美食铁兽了,你再这样熬下去,想来要不了几年,真能来阴间与我作伴了。” 燕扶危哭笑不得,“那也是好事。” 楚昭白他一眼,强硬道:“你今儿休息一日,没你一日,这大玄朝的天还真要垮了不成,那么多朝臣都是吃闲饭的?再不济还有燕泽,他当皇帝的年头可是比你还久,不比你有经验?” 燕扶危想了想,也没反对。 两人起身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出门去见熊英了。 这会儿府上其他人也都被闹醒了,大伙儿都聚在院子里。 楚昭和燕扶危一出去,就见一只小狼崽缩头缩脑的被众人围着,瞧着可怜巴巴。 见楚昭两人来了,众人才散开了些。 楚昭瞧着那小狼妖,挑眉道:“这狼崽子该不会就是那狼神吧?” “不是。”熊英摇头,神色略显激动,但目光落到燕扶危身上时,又有点古怪,她道:“这小狼崽是得了那所谓狼神的帮助,小小年纪就开了灵智,除了能说人话外,本身没啥大能耐。” “至于那狼神……嗯……倒是一匹熟狼。” “是银霄。” 听到银霄的名字,楚昭有种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的感觉。 燕扶危眼中也闪过一抹讶异。 银霄,就是逐夜……上一世他和楚昭一起捡回来养的那头小狼崽,只是在楚昭死后,那头狼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不曾想,对方竟活了三百年,看来是得了造化,已有了修行。 “银霄没跟着你一起回来,可是你并未见到它?” 熊英点头,把知道的情况都说了。 “听说银霄已能化出人形,我去晚了一步,他已经离开了渠县,听这小狼妖说,银霄是去找他阿娘了,呃……也就是昭姐儿你。” “所以我估摸着,他肯定是要来京师的,不过吧……” 熊英又看向燕扶危:“这小狼妖说,经常听银霄骂自己阿爹是个坏爹,还害死了他阿娘之类云云……”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燕扶危。 “我上辈子不是死在燕扶危手里。”楚昭声音笃定,打消众人的胡猜乱想。 燕扶危看向她。 事实上,楚昭并不记得她上一世到底是怎么死的,不是吗? 可是,她此刻坚定的选择相信他。 楚昭对上他的视线,没好气的瞪他一眼。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她的死明显是裴殊的手笔,而银霄当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狼,那时的他就算亲眼目睹了什么,也很大概率是被欺骗了。 更何况,她的记忆有问题。 可燕扶危由始至终都记得清楚上辈子的事,她出事的时候,他都还没渡江,怎可能与他有关? 第268章 第一殿?鬼儿子?狼儿子? 话虽如此,但银霄既是当年之事的亲历者,他的证词还是有必要听一听的。 万一那家伙恰好知道楚昭死后的尸身被弄去了哪里呢? 不管是出于上辈子的‘养育之情’,还是想搞明白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楚昭和燕扶危都得先把银霄挖出来。 “说起来,我回来前收到了一则密函,烈王失踪了。” “烈王?晋中那个?” 燕扶危嗯了一声:“从渠县往京师来,晋中是必经之地。我怀疑,烈王的失踪会不会和银霄有关。” “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楚昭想着,心念一动,掏出生死簿翻起燕灼的生平来。 燕灼此刻还活着,生死簿上他生时后续之事却模糊不清,这是因果被遮掩的迹象。 倒是奇了。 楚昭瞥了一眼那头小狼妖,放出如意珠,借力从它身上扯出一条因果线来。 这条线属于小狼妖和银霄,顺着它溯源,应当能找到银霄的所在。 只是她捏住因果线之后,所感知到的竟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阴气。 她劈开阴气,神识一路而下,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的神识竟追踪到了万仞幽冥之下,阴森鬼气散开,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她认得的大殿,继而,是一个被鬼雾包裹的身影。 下一刻,那道身影似有所觉,于案前抬头,幽深锐利的眸光径直迎上她的视线。 楚昭猛地睁开眼,手里的因果线断开,如意珠飘回她眉心。她半晌不语,众人屏息等着下文,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怎么了?”燕扶危观她神色不对。 楚昭舔了舔唇,神情古怪地看着他,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上回你说,第一殿那鬼东西管你叫爹?” 燕扶危颔首,脑中电光石火,他的神色也跟着莫测起来…… 两口子对视。其他人抓耳挠腮,好奇得要命。 黑无常和熊英更是不解,好端端的,怎么又扯到第一殿阎君身上了? “下去一趟?” “当面问问?” 两口子想法统一,说走就走。 只留下一句话让熊英和黑无常暂留人间看顾好局面,便神魂出窍,下去问个明白了。 两人刚到酆都,楚昭一身鬼气尚未外露,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酆都门前,瞧着像是等候已久的模样。 “你在等我们?”楚昭看着十阎君。 十阎君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拱手道:“先前感知到姐姐的神识,料想是有一场好戏可看了,弟弟自然要来凑凑热闹。” 楚昭似笑非笑:“凑热闹?我怎么觉得,你是早知内情,勤等着看戏呢?” 十阎君笑得一脸含蓄,眼里却明晃晃地写着恶趣味:“姐姐姐夫大度,就容弟弟小卖一个关子~这热闹,还是让当事鬼自己与你们分说才更有意思,不是吗?” 楚昭和燕扶危睨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两人心里其实都已有了猜测,但还是觉得有些离谱。 一人两鬼直接瞬移去了第一殿。 正殿里,某只老鬼像是早有预感,已将阴曹鬼将远远屏退。 楚昭他们入殿后,就见第一殿阎君盘膝坐在殿内,周身依旧裹着黑雾,却有一股怨气从雾中飘逸而出。 “都到这一步了,还藏头藏尾?”楚昭调侃。 黑雾震颤了一下,暴露了雾中鬼不太稳定的心境。 十阎君躲在后方,一双眼睛都笑弯了,一整个看热闹不嫌事大。那副贱嗖嗖的样子,楚昭都想给他抓两把瓜子了。 堂堂第十殿阎君,那德行,堪比村口那群太婆太爷。 一声叹息响起,包裹着第一殿阎君的黑雾如丝如缕般散开,露出他的真容来。 青年模样,黑发如墨,容貌冷峻,额间生有黑色梵文,诡秘庄严,一双银瞳格外惹眼。 这张脸是极好看的,但楚昭确认,自己从未见过。 若是燕灼在此,定能认出,这张脸除了发色与瞳色,与银霄简直如出一辙,只是一个瞧着是青年,一个瞧着是少年而已。 燕扶危倒是露出若有所思之色,他其实见过第一殿的真容,只是是上一世死后的事,记忆并不深。 楚昭抬手,如意珠出现在她手中,一缕因果线不偏不倚朝第一殿阎君而去。 她勾唇:“是我来问,还是你自己坦白?” 第一殿不语,垂死挣扎似的,真相对他来说似乎真的难以启齿。 楚昭啧了一声:“那就我来问好了。吾家好大儿,为娘的是该叫你银霄呢,还是逐夜呢?” “噗——”十阎君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赶紧捂住嘴,不看第一殿阎君那想要杀鬼的阴狠眼神,在楚昭和燕扶危身后继续躲着吃瓜。 第一殿阎君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本座……我真名乃炎华,并非银霄,亦非逐夜,请玄昭王慎言。” 像是怕楚昭又口吐什么惊鬼之语,他赶紧道,“当年四凶出逃,我与它们缠斗之时不慎被打伤,其中一缕分魂不慎被打入轮回,投入了畜生道……” 楚昭和燕扶危眼角齐齐一颤。 炎华似感到难以启齿,语速越来越慢,咬字越来越重:“我那缕分魂在人间投了狼胎,后被……被二位收养……” “起初那缕分魂对我并无影响,我也一直想将它召回本体,但它渐生出自我意识与灵慧,不但不听我的召唤,偶尔还能影响我的情绪……” 炎华这话说得还是含蓄了。 何止是影响情绪?分魂银霄那丰沛的情感也能让炎华感同身受,正因如此,当初他初见燕扶危时,才会脱口而出喊那么一句“爹”。 对第一殿阎君来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鬼生不可为外鬼道的黑历史。 炎华说完这句话,整个鬼都像是被掏空了一样,连身上的黑雾都淡了几分。 他坐在那里,目光避开楚昭和燕扶危,看向殿内某根柱子,瞧着剩下的魂儿都在飘。 楚昭觉得这老鬼道心都要不稳了,她忍住没笑,装作严肃:“所以,银霄是你的一部分,还是你不想认的那部分。” “他的感情能左右你,但本王瞧你那样子,也不像真把燕扶危当爹,否则你当年敢那么坑他?” “这是不是意味着,在银霄心里,燕扶危就是个坏爹?” “当年银霄目睹了我身死的全过程,你既与他心意相通,是否也知道我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 第269章 快拜见义父义母! 炎华死都不想让人看出来,银霄那家伙对他的影响已经深到离谱。 但很显然,在楚昭和燕扶危面前,他这层遮羞布比纸还薄,风一吹就碎成了渣。 他郁闷的摇头道:“我只能感知到他的情绪和情感,但他具体经历了什么,我并不知晓。” “我知道你们现在想找到那头狼,我也想找……” “不过他即是我,我即是他,如意珠虽能辨因果,但他与我乃是一体,我与他这情况本就混乱,依靠如意珠是找不到他的位置的。” 楚昭挑眉:“你也找不到?” 炎华不想承认,但也只能摇头:“找不到,我说过他有了自我意识,对我的召唤天然抗拒,除非他愿意让我找到。” 燕扶危忽然道:“听上去,他更像是本体,而你,反倒像是分魂。” 殿内骤然死寂。 炎华眸色深了下去,十阎君突然觉得这瓜不好吃了,还有点烫嘴。 他咳了一声,走出来道:“哎呀,我听明白了,说来说去,都是一家人嘛~” “以前只是名义上的一家人,现在是实打实的一家人了啊!炎华阿兄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快给义父义母见礼啊!这是你实打实的亲爹娘啊!” 十阎君疯狂使眼色,眼珠子都快飞出去了。 炎华纹丝不动,反手就是一刀:“我管他们叫爹娘,你又凭什么称他们姐姐姐夫?” 十阎君:“……”不是,大哥,这个时候,你与我计较这个? 十阎君一贯身娇体软,很有弹性,扭头就拜,丝滑无比:“小十拜见义父义母!” 楚昭&燕扶危:“……” 行吧,这些当鬼的,脸皮厚度跟地府深度成正比,压根没有下限可言。 十阎君笑眯眯,笑话,脸面和骨气是什么东西!能当香火吃吗?! 真把这对颠公颠婆得罪死了,地府没准都要被他俩给搅匀。 更何况,那么多公务啊!!! 鬼知道自从楚昭接受了第五殿和第六殿后,他轻松了多少!他终于能睡个囫囵觉了!那感觉,比吸了十斤香火还舒坦! 如果炎华非要死犟到底,争那张不值钱的脸面,不用楚昭和燕扶危动手,他小十第一个冲上去,把这个犟种按在地上摩擦,打到他想认为止! 反正这个爹娘,炎华不认也得认! 炎华内心百般抗拒,但他的身体明显有自己的想法,而且想法非常强烈,噗通一声,膝盖比嘴先投降,跪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玄昭王和白晟帝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不就是收个鬼儿子么,多大点事儿,反而狼儿子狗弟弟都有了,再多一个,刚好能凑一桌麻将,热闹得很。 心里的疑问被解答了,楚昭和燕扶危也不准备留下与这新收的鬼儿子加深什么脆皮亲情。 两人来如风,去如电,连杯茶都没顾上喝,眨眼就没了影。 徒留颜面碎了一地的炎华与准备脚底抹油的十阎君。 “炎回,戏好看吗?” 炎华的声音幽幽响起,准备开溜的十阎君炎回只觉背脊一凉。 “哎呀……大哥呀,弟弟只是与你玩笑玩笑嘛~~” 炎华薄唇微微一挑,笑得让人后背发凉,手已经默默掏出了鬼器,语气温柔得吓人:“为兄也好些年没与你亲近过了,今日你就别走了,你我兄弟二人,促膝长谈!” ——不把你两条鬼腿打断,他炎华的名字倒过来写! 炎回:你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犟种!不讲武德! …… 对于突然多了个狼儿子和鬼儿子的这件事,楚昭接受还挺良好的。 她的银霄打小就乖,现在有了人形,还一心想着她这个娘~别说,楚昭还真想看看好大儿化为人形后的样子,据说精怪都很貌美,自家好大儿肯定也不差。 相比起来,燕扶危这个当爹的,心情就很复杂了。 逐夜被捡回来的时候都不足月,是被母狼遗弃的幼崽,那会儿为了给逐夜找一口奶吃,压力全给到了燕扶危的身上。 倒不是楚昭不照顾,而是她照顾人都容易把人照顾死,更何况是一头不足月又体虚的小狼崽。 反正最难的头两月,全靠燕扶危这个奶爹。 不过逐夜好像打小就更亲近楚昭一点,后面他和楚昭‘反目,他几次渡江去寻楚昭,那时楚昭也放出过逐夜来追杀他。 不过小白眼狼还是记得他这个爹的,虽然追到了他,但没有下过死嘴。 虽然楚昭和燕扶危都肯定,当年她死的时候,应该是裴殊干过什么,才让银霄(逐夜)对燕扶危产生了误会。 但白晟帝的内心还是颇为复杂。 “银霄不好找,但燕灼还是好找的。我刚刚试着追踪了一下,能感知到燕灼还在晋中附近,他的因果也有被影响遮掩的痕迹,与银霄的情况相似。” 楚昭忍不住笑道:“咱们这好大儿现在可真本事了。” 燕扶危含义不明的嗯了声,“的确本事。” “哟,还与他置气呢?”楚昭语气调侃:“上辈子他还是狼那会儿,没少给你放水吧?” “一开始我还想不通,银霄那么擅长追踪,我放它去追杀你,怎么次次都让你跑掉了。” 燕扶危眉眼明显舒展了些:“它还是有些良心的。” 仅限于小时候。 现在嘛……虽还未见,但已感受到了逆子之资。 不过,想到银霄一口一个‘坏爹’都是替楚昭打抱不平后,燕扶危心里也没什么怨怼。 若他将来与楚昭真有了骨血,有了孩子,他也希望这个孩子能将自己的母亲放在第一位。 第270章 甩在树上荡秋千 楚昭准备顺着燕灼这根‘藤’,摸到银霄这头‘瓜’。 不过,也不知是否因为这一人一狼相处太近,又或是银霄动了什么手脚的缘故,燕灼的气机也被遮掩着,楚昭只能推衍出他在晋中的大致范围。 范围虽不够精准,但也足够了。 且到了晋中,再细细追索,不怕找不出那小东西。 自己养的狼,怎么把他诱骗到身边,玄昭王有的是法子。 “我与你同去。”燕扶危道。 楚昭:“你抽得开身?” “你不也说了嚒,宫中政务有燕泽,朝臣也不是吃闲饭的。再有熊英和云豹留守,短时间离开,不会出大乱子。” 若是朝中有不听话的想趁他不在这段时间生乱,倒也简单了,直接宰了便是,省得他日后再费力气钓鱼。 楚昭颔首,似笑非笑道:“你这个他心目中的坏爹跟着去也好,哪有比你更好的肉包子啊~” 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这是既把白晟帝给损了,还把自家的狼儿子给损成狗了。 燕扶危睨她一眼,眼底沉着笑意:“顽劣。” 楚昭对着他的靴子就踩了一脚,还狠狠碾了几下。 什么训小孩儿的语气,没大没小的! 屁得顽劣,她这叫机智! 此行出发去晋中,楚昭不准备带太多人,随行只叫上了小武当和楚南星,潇潇和沉鱼落雁如今已是成熟的牛马了,留下继续帮她处理公务,在处理公务这方面,沉鱼落雁已经是一把好手了。 燕扶危身边也只带了旗云。 从京师往晋中的路途颇远,若走寻常路,过于耽搁时日,一行人自然选择走阴阳路,直接过去。 …… 晋中郡,主城为广阳。 烈王燕灼的王府就在广阳城中,自燕灼失踪后,广阳城中人心惶惶,烈王府的幕僚属臣也是分做两派。 一派极力主张是摄政王下了毒手,派人强掳走了烈王,他们应该立刻集结兵力,向摄政王施压,逼其放人。 另一派则主张向朝廷求援,认为烈王府不该此刻与朝廷翻脸,烈王失踪之事是何人所为暂无证据,此刻认定是摄政王动的手,未免武断! 书房内,两派人正在激烈争吵。 “素先生口口声声说没有证据是幽王所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幽王的臣属!” “就是!殿下尚未认可幽王这个摄政王,素先生倒是一口一个摄政王叫的痛快!”说话那人冷笑一声,眼神落在对面的青衣女子身上,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怀疑。 “素先生,你到底是姓幽还是姓烈啊?” 这话问的实在居心叵测,书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名叫素先生的女子神色不变,平静的盯着对面一行人。 “素某入烈王府以来,所作所为,烈王看在眼中,城中百姓也有目共睹,诸位若是找不出话说,干脆闭嘴。” 薛素神色不变,一字一句从容不迫:“尔等口口声声质疑我,我倒想问问你们,若按照你们所想向朝廷向摄政王问责要人,你们拿什么要?凭你们那一张嘴吗?” “烈王私军只有五千,你们准备靠这五千人和朝廷兵马抗衡?” “还是说你们准备调动晋中这边驻扎的关中军?”薛素唇角一勾,神情越大嘲讽了:“关中军只听朝廷调派,其存在就是监视封土亲王的,烈王殿下都调动不了他们,更何况你们?” “再说晋中如今人心惶惶,粮商盐商趁机疯狂涨价,搅乱市场,百姓们本就活的艰难,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不尽快稳定人心,还趁机裹乱,没有实力还想威胁朝廷,我看居心叵测的是你们才是!” “尔等是想激起晋中的民变?!还是巴不得往朝廷手机递殿下的罪证?!” 薛素连珠炮般的发问,让对面几人面色发沉,却又哑口无言。 不占理的本就是他们,不说别的就说烈王失踪之事,他们压根拿不出证据证明是摄政王所为。 一切指控全凭臆想! “够了!”一道尖利的女声骤然从外响起。 书房的门被推开,女人穿红挂绿打扮的秾丽又张扬,头上玉冠金钗富贵迷人眼,一双眉眼顾盼间全是风情,与之对视久了,似能将人的魂儿给吸走似的。 书房内的众幕僚都下意识避开与其对视,倒不是怕了对方,而是来的这位乃是烈王燕灼最宠爱的侧妃祈蓁蓁。 蓁侧妃过于美艳,有倾国倾城之名,相传她有一双勾魂眼,与她对视久了,便会不由自主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为她痴迷癫狂。 这传言虽夸张,但书房内的众幕僚,或者说男人们,都知晓这传言非虚。 曾有一位幕僚不信邪,故意趁蓁侧妃来给烈王送汤时,与之对视了五息,五息之后,那人便如不可自拔的爱上了蓁侧妃,甚至还起了要与烈王抢女人的熊心豹子胆。 至于那一位的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不过,蓁侧妃这一双勾魂眼似只对异性有效,同为女子的与她对视再久,也不会被影响。 故而,整个书房内,只有薛素迎着蓁侧妃的视线,不闪不避。 “素姑娘真是好大的派头,平日里旁人看在殿下的面子上叫你一声先生,你便真当自己是个殿下的幕僚,是个可以称先生的人物了吗?” 蓁侧妃嗤笑:“殿下失踪,明眼人都知是谁人所为,偏你要自作聪明,不过区区一寡妇,殿下在王府给你一席容身之地,你便忘了自己的根脚!” 薛素神色微冷,她身后几名同僚脸上都露出义愤之色。 其中年纪稍大那位道:“蓁侧妃,素先生之才无人可以指摘,殿下对其也是真心实意佩服,你怎可如此侮辱于她!” 蓁侧妃斜睨他一眼:“你又是个什么东西,这般帮她说话,莫不是与她有染?” “你!!”那人气急,脸涨的通红。 剩下几人见蓁侧妃竟拿名节来说事,本想帮薛素说话,这会儿都不太敢开口了。 蓁侧妃冷哼,抬起下巴道:“殿下不在,王妃病重,府内事务自然得由我这位侧妃代管。” “殿下对薛素你早有不满,曾亲口说你名不副实,不过是看你可怜,又念在你那亡夫是为救殿下而死,这才抬举你,助你得个才女名头。” “可你不知感恩,枉顾大义,以后这烈王府便也留不得你!” 蓁侧妃冷笑:“你若还想赖着不走……” “呵……” 笑声打断了蓁侧妃的喋喋不休。 薛素看了她一眼,语气冷漠:“我的去留,就不由蓁侧妃费心了。烈王府庙大,薛素不配高攀。” 薛素说完,抬步就要离开。 蓁侧妃却不爽她这副态度,不过一个寡妇,到底在傲气什么? “站住!” 立刻有人拦住了薛素。 薛素皱眉:“侧妃还要如何?” 蓁侧妃老神在在转过身,朱唇轻启:“你既是个沽名钓誉之辈,这般让你走了,岂不是便宜你了。” “这些年你吃住都在王府,对王府又无半分功劳,你想走,便将从王府得来的一切全都留下。” 蓁侧妃说着,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你这身云州绸的衣裳,是殿下赐的料子吧?” 薛素面上一寒。 蓁侧妃是要她当众脱衣? 先前被蓁侧妃含沙射影说与薛素有染的那个幕僚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蓁侧妃行事太过!你要逼走素先生,素先生已如你的愿!” “你与她同为女子,却要她当众脱衣?!你要她以后如何做人?!” “七先生屡屡帮这寡妇说话,不知你家夫人可知晓你与她的不清不楚?本侧妃还真是替你家夫人不值呢~” 七先生面红耳赤,被气得头脑发晕。 他也不是没脾气的人,连说了三个‘好’字,他环顾周围同僚,见对面那派的人看着好戏,自己这边的几位又目光躲闪。 见状七先生哪能不明白。 人心生变啊! 纵使与自己一派主张的这些人,也怀着别样心思。 薛素太过惊才绝艳,她虽是寡妇,可自她入烈王府,展露才华之后,就压的一众幕僚抬不起头。 过去烈王还在时,这些人还能沉得住气。 如今烈王失踪,他们恨不得立刻将压在头顶的这座大山给挪走。 他们是嫉妒、是恐惧、是担心薛素在一日,便没他们这些所谓大丈夫的出头之日! 七先生只觉得可笑与恶心。 他不再说什么,走到薛素身边:“素先生,七某得您点拨指教,已将您视为授业恩师。” “你今日要走,七某随你一同离开,旁人若要欺你辱你,先从七某尸身上踏过!” 薛素心里如何能不感动,但其实并不赞同七先生这时候站出来帮自己。 他会被牵连的。 这个蓁侧妃,显然不是个顾全大局的。 “还真是郎情妾意啊,既如此,本侧妃成全你们!” “来人啊,将他俩给本侧妃扒光了丢出去——” 蓁侧妃这命令一下,七先生和薛素齐齐变了脸色。 就在蓁侧妃带来的下人就要一拥而上时,几道身影突兀的出现在院中一角。 他们出现的太过突然,宛如大变活人一般,周围的下人都被吓得失声尖叫。 “鬼啊!!!!” 这一声叫嚷惊住了其余人。 因为走阴阳路赶趟赶得太过着急,一不小心带着所有人跌回阳间的玄昭王不小心扭了脖子。 楚昭把扭到后背的脖子咔嚓掰回原位,丝毫没有此举有多惊悚的自觉。 燕扶危捏了捏她的脖颈,松了口气:“幸好你不是人。” 这若是个人,已经死的爽快了。 楚昭龇牙咧嘴,“刚刚到底是哪个栽贼突然拱了我一下?” 楚南星弱弱举手:“祖宗表姐,刚刚我瞅着一张巨丑的鬼脸,一不小心崴了脚。” 楚昭瞪他一眼,出息!都当这么久活无常了,什么吓死人的鬼没见过,居然还能被鬼给吓着! 他们旁若无人的说着话,完全没顾及周遭其他人的感受。 “你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胆敢擅闯烈王府!” “来人啊!把他们给本侧妃都抓起来!!” 蓁侧妃并没亲眼看到楚昭一行人出现,还当是来了刺客,当即就要下令抓人。 烈王府的侍卫也都将楚昭一行人团团围了起来。 可当所有人的目光落到燕扶危身上时,都变了脸色。 这张脸,与烈王实在是有些像啊…… 幕僚中,有人认出了燕扶危来,失声叫道:“幽……摄政王……是摄政王燕岐!!!” 场中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蓁侧妃也是一愣,眸光死死的盯着燕扶危。 这张脸的确太像烈王了,但又比烈王更加俊美,简直叫人挪不开眼。 蓁侧妃很快回过神,心里大喜,面上却装出看破一切的样子:“这下还有什么好说的!殿下失踪,幽王潜入晋中,很明显就是他抓走了殿下!” “幽王殿下真是好大的胆子,今日你是来自投罗网的嘛?!” 燕扶危神色不变,看了蓁侧妃一眼,就挪开视线,语气淡漠:“烈王府连个有脑子的主事都没了吗?” 蓁侧妃瞬间羞怒交加。 她冲侍卫首领使了个眼色,有意直接将人拿下。 在那些侍卫蠢蠢欲动就要出手之时,楚昭还在扭动着脖子,语气随意散漫到了极点:“跪下。” 砰砰砰戗—— 瞬间,院内的侍卫齐刷刷跪倒,手里的兵器也都掉在了地上。 这一幕惊掉了所有人的眼睛,让人搞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些侍卫也是一脸的惊骇与茫然,他们试图站起来,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蓁侧妃骇然的看向楚昭,刚刚楚昭那声‘跪下’,她听的一清二楚。 “你做了什么?” “你又是何方妖女?!” 楚昭看了她一眼:“脑子又蠢,嘴又臭,哦……原是猪猡误投了人道,倒叫你捡了便宜,那蠢成这样也情有可原。” 玄昭王随意摆了摆手:“闪一边拱槽去,别来秀你那人头猪脑。” 蓁侧妃一张脸涨得通红,她何时被人这样羞辱过!! “你放肆!我可是烈王侧妃,你信不信我——啊!!!!” 一条锁链从楚昭袖中飞出,缠住蓁侧妃的脖子,直接将人甩在树上,荡起了秋千…… 第271章 ‘大丈夫’们红了眼 再美的美人被人缠住脖子,挂在树上荡秋千也美不起来。 尤其那面部充血,舌头都吐出来的样子,就算死了,也成不了一个艳鬼。 楚昭这一出手就太过雷霆,偏偏在场之人,谁也拿她没有办法。 这压根不是人力可以抵抗的! 楚昭和燕扶危施施然就在院子里坐下,俨然一副主子模样。 而蓁侧妃还在树上荡秋千,只是渐渐的,她也荡不动了。 楚昭语气淡淡,“尸体挂那儿,魂魄送走。” 小武当领命过去了,周遭人闻言惊悚无比,眼睁睁看着小武当走到蓁侧妃的尸身下,抬手那么一勾。 旁人瞧不见她勾出了什么,却清晰瞧见蓁侧妃的尸体又抖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从她尸体里被拽了出来。 被拽出来自然就是蓁侧妃的鬼魂。 她的魂魄本貌与她那漂亮肉身还真是毫无半分相似之处,真如楚昭说的那样,完全就是个猪头鬼的德行。 她含恨而死,死出来后就带着一股子戾气。 还想在小武当面前逞凶,小武当直接一巴掌拍下去:“凶个锤子!再凶,把你猪脑壳给你劈开!” 蓁侧妃立刻老实了,知晓自己是惹了硬茬,可她又实打实觉得自己冤。 她的好日子还没开始,怎么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死了!凭什么啊! 小武当一声冷哼,用勾魂锁锁住她,满脸厌恶:“魂魄一股子臭味,侥幸投入了人道本就是你走运,居然还不珍惜,多多积累阴德,反而一身的业障,你这种货色,等着下去受刑吧!” 说着,小武当一拽勾魂锁,拉着蓁侧妃的鬼魂就消失不见了。 这一幕又给了烈王府众人极大的冲击,有心理承受能力低的,已经双眼翻白晕了过去。 刹那间,所有人看楚昭和燕扶危的目光里,只有敬畏和惶恐。 不过,倒也有例外。 现场最为镇定的,还是薛素。 她眼中更多的反而是诧异。 不期然的,她对上了楚昭的视线,而薛素在那双眼里,看到的竟是盈满的笑意与赞赞叹。 赞叹…… 这位,究竟是在赞叹什么? “薛娘子不妨上前说话?”楚昭眼中带笑。 薛素深吸一口气,其他幕僚都看向她,眼里神色各异,七先生脸上流露出担忧之色。 薛素冲七先生摇了摇头以示安抚,她走到楚昭和燕扶危近前,颔首行礼:“薛素见过摄政王,摄政王妃。” 吸气声再度响起。 若说一开始烈王府的人还只是诧异燕扶危的突然出现,对楚昭更多的是她那神鬼莫测手段的震惊,此刻听到楚昭竟是摄政王妃,这些人的心情就更复杂了。 不曾想幽王的王妃,竟是如此神通广大之辈! 他能成为摄政王,会不会也是这位王妃用了什么鬼蜮手段啊? “薛娘子一身功德好是夺目,想来是行了不少善事。” 楚昭语气很是客气,那灼灼眼神,俨然是瞧见了美玉一般。 这位薛素的身上,那功德金光是真的厚啊,且楚昭观她面相,就知此女有大智慧与大能耐,不过之前的面相上明显有遇小人之相,还有一劫。 但现在劫难已消。 薛素愣了下,回道:“王妃厚赞了,薛素只是为东家办事,尽职尽责而已。” 楚昭唇角一勾,东家,而非主君,这称呼就有意思了。 显然,这位素先生并不认可烈王是自己的主子。 燕扶危也看着对方:“晋中之地处于关内,沃土虽多,但百姓亦多,耕地反显不足,前些年也多匪寇贼患,但听闻烈王麾下有一位素先生,才智过人,既懂民生实务,又擅筹算统御。” “得素先生相助,晋中百姓这些年才逐渐过上了好日子。” 薛素顿了顿,对上了燕扶危和楚昭同样赞赏的视线,她心情一时复杂。 她立在原地,袖子下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方才强撑的那一口气终于有了松懈的余地。 她听见楚昭那句“薛娘子一身功德好是夺目”,听见燕扶危将她这些年所做之事一一细数,字字句句都落在实处,没有半分浮夸。那一刻,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自烈王失踪以来,她昼夜不休地维持着王府和晋中的运转,替那些吵吵嚷嚷的幕僚收拾烂摊子,一边安抚百姓一边压制商贾乱市,还要应对蓁侧妃时不时的刁难。她不是不累,只是没有人可以让她说累。 同僚们明里暗里的嫉妒和排挤,她心里清楚得很。 那些自称大丈夫的人,在她面前连算盘都拨不明白,偏还要端着一副“女子不该出头”的架子。 蓁侧妃那句“区区一寡妇”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时,她是真的动了怒。 倒不是因为被辱骂,而是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殚精竭虑换来的,竟是这样的结局。 她曾以为,只要做得足够好,烈王会赏识她,同僚会认可她,晋中的百姓会记得她。 可烈王一失踪,这些人就迫不及待要将她踩下去。连那些与她同一派系、平日里唤她“素先生”的人,方才也躲闪了她的目光。 七先生站出来的时候,薛素是真的感动,却也更清楚地看见了人心的凉薄。 那些躲闪的目光比蓁侧妃的辱骂更让她心寒。 她这些年与这些人共事,指点了多少、帮扶了多少,到头来,他们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替她说。 所以当楚昭一行人出现,当蓁侧妃被那条锁链缠住脖子甩上树枝,当那些侍卫齐刷刷跪倒不起,薛素心里竟涌上一股近乎快意的释然。 这世间,终究还是有人能治一治这些蠢货的。 但她没想到的是,楚昭会对她说那样的话。 功德厚,行善事,大智慧,大能耐。 这位摄政王妃看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施舍,是真真切切的赞叹与欣赏。 楚昭眼中带笑,一副完全忘记此行目的的样子:“但这烈王府中酒囊饭袋实在太多,素先生这等宝玉在此,实在是屈居了,不知先生可愿入京就职?” 此话一出,后方一群‘大丈夫’幕僚齐齐红了眼。 第272章 薄情寡性的老登! 没人比玄昭王和白晟帝更懂良才有多难得了! 遥想上辈子,他俩为了求一贤才,什么三顾茅庐之类的事都是轻的,什么拜为义父义母之类、结为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姐妹的事,楚昭更是没少干! 薛素可是实打实的大才啊!! 东家烈王是个只有脾气没有沟壑的,身边同僚更是短视,可她愣是把一手烂牌给打得漂漂亮亮! 可以说,她在实务方面的才能,甚至超出了李怀恩。 李怀恩当初在南阳到底还是个有官身的县令,可薛素只是个幕僚,而且还是女子的身份。 就看烈王不在,她被周围人排挤的情况,就知道她要作出这样一番成绩有多不容易! 且这中间,为了平衡关系,她要割舍出去多少政绩,才能确保自己要做的事能顺利推行? 烈王府这地方就是庙小妖风大,这位素先生的才华还是要去更大的舞台才好施展! 士为知己者死,薛素还有什么不答应的! 后方那些幕僚们,一个个酸的眼睛都要淌醋汁了,只有七先生,由衷替薛素感到高兴。 旁人见状就不乐意了,小人小声挤兑:“现在人家素先生转头就攀上高枝了,某些人有空替别人开心,不如想想自己的将来。” 七先生刚要回怼回去。 就听薛素道:“殿下、王妃,薛素斗胆,还想举荐一人。” 楚昭和燕扶危面上含笑,朝七先生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位七先生也是有真才实干的,原本也在燕扶危和楚昭想要招揽的名单之中,但现在,卖薛素一个人情也好。 “哦?既是素先生举荐定是人才,不是知道哪位明珠?” 薛素看了七先生一眼,七先生呼吸一窒,就听薛素道:“郑七行,七先生他精通算筹,更擅天文历法,身怀大才。” 七先生连忙上前拜见。 燕扶危颔首:“待寻回烈王,二位先生就与我们一同回京吧。” “是,多谢殿下与王妃赏识。”七先生连忙谢恩,又与薛素低声道:“多谢素先生。” 薛素颔首一笑,声音虽依旧平静,却透出了波澜:“是我该谢七先生不弃。” 有人心思狭隘,见利忘义,也有人有情有义。 楚昭和燕扶危都很满意,过来一趟,还得到两位贤才。 此事处理了,接下来就是找回烈王的正事。 薛素和七先生也端正容色,问起此事来。 “烈王的确是被人掳走的,他性命无虞,这点你们不用担心,接下来你们只需放出风声,想来那人自会将人给送回来。” 楚昭笑吟吟道。 薛素和七先生都有些好奇,就听楚昭话锋又是一转:“对了,城中可有玄昭灵庙?” “有的。”薛素顿了顿道:“玄昭灵庙过去的香火一直不错,不过……”她看了眼燕扶危,“之前朝廷下令将玄昭灵庙的神像换下,但烈王并不赞同此事,所以一直未办。” 楚昭笑意幽深:“也就是说,现在玄昭灵庙中的玄昭王,还是那丑得要死的黑熊精神像是吧?” 薛素点头,心里生出了一丝怪异感。 大玄朝子民对玄昭灵庙还是比较信任的,不过,不同于玄昭灵庙以武威立庙,现在的百姓更把玄昭灵庙当成一个求姻缘和子嗣的地方。 薛素读遍史书,早早就对此感到荒唐。 并且,她总觉得当年白晟帝为玄昭王立庙这件事有些奇怪。 尤其是她读史的时候,觉得大玄朝自玄安帝开始的那一段历史,总有一些违和的地方。 她心思百转间,就听楚昭道:“王府即刻派人去将玄昭灵庙给砸了,记得弄得声势浩大一点。” “对外就说王府所有人得开国圣君白晟帝托梦,让他们砸了灵庙,哦,对了!记得把风声传开,就说白晟帝在梦里大骂玄昭王!” 此话一处,不止薛素和七先生,就是其他人都露出错愕之色。 有点搞不懂楚昭为何要下这种命令,而且……还是打着白晟帝的名头,这……这大不敬吧! 只有白晟帝本人,颇有无奈的看了身边人一眼。 还真是把他当鱼饵使。 那逆子若听到这消息,怕是要气的一身狼毛炸开,立刻杀回来。 白晟帝叹了口气,添了一把火:“再加一条流言,就说朝廷下令新打造的玄昭王神像流出血泪。” 楚昭冲他竖起大拇指。 完美! 这下狼儿子肯定要杀回来弑父! 薛素和七先生有些恍惚,但还是遵令行事。 这些招数,实在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方才他们都见识到了这两位的神通手段,一时间都不由打了个寒颤。 该不会,玄昭王和白晟帝是真显灵了吧? 按理说,以烈王府和朝廷如今这种僵硬的关系,燕扶危这明面上的摄政王突然到来,直接夺权主持大局,应该会有很多人不买账。 但架不住他和楚昭一出现,展露出的手段,就让人心生惧怕。 那些幕僚本还有些别的心思,下一刻,楚昭的声音就响在他们所有人的脑海里。 明明她并未开口,但那声音就是清晰的在他们脑子里回荡。 ——老实听话,若敢造次,就下去陪蓁侧妃。 一时间,幕僚们噤若寒蝉,刚生出的那些小心思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没人想下去和蓁侧妃作伴。 烈王府的人很快就行动了起来。 此事在城中闹得声势浩大,玄昭灵庙被砸的稀烂,而白晟帝托梦,玄昭王神像泣泪的消息,像插上翅膀了一般,很快就传遍了晋中。 百姓们对此津津乐道,坊间酒馆到处都在议论。 快要离开晋中的官道上,两道身影格外惹眼,银发少年大口吃着汤饼,筷子用的很不承受,像是四肢还没被驯服似的。 另一人浑身上下脏污,脸上青紫密布,看不出原本的容貌,似乎还是个哑巴,对那银发少年很是畏惧,吃东西时连声音都不敢发出一点。 旁边一桌的客商看了他们两眼,就开始高谈阔论这件稀奇事。 砰的一声! 银发少年捏碎了汤碗,脏污青年吓得立刻抱头缩在地上。 就见银发少年咬牙切齿,一副要杀人的样子,“薄情寡性的老登!!!他还敢骂我阿娘!!!找死!!!” 第273章 从今日起,你便是都城隍 谣言在晋中之地沸沸扬扬传开的那段时日,燕扶危与楚昭并未坐等风过。 既来了此处,白晟帝这位摄政王自然要过问民生。晋中地处关中,关中之粮牵涉天下命脉,这些年若非烈王身边有个薛素撑着,这般膏腴之地,还不知要被糟蹋成什么光景。 其实从封地就能看出来,燕灼这儿子还是很得宣帝那草包喜爱的。 不过那草包再喜欢一个儿子,该丢出京城还是会丢,他是一心想在皇位上坐到死的。 如今正在粪池地狱挖坟的宣帝也算得偿夙愿了,毕竟,死都死了,那身体还在皇宫里躺着呢,怎么不算坐到死呢。 楚昭这些天倒是把晋中这边的城隍给叫了过来,也查看了此地的生死簿。 之前她就和燕扶危吐槽过,如今人间死的人还是太多。 晋中按理来说是大玄最富庶的地方之一,但这边死的人却没比边关那些苦寒之地少多少。 最蹊跷的是,死的还多是靠近白河附近的人,且不是女子就是孩童。 这就很奇怪了。 晋中城隍有数位,白河却不在任何一人辖境之内。一提白河,这几个便你推我、我推你,个个面有难色。 楚昭冷笑,鬼气如潮水漫溢,满室阴寒,灯烛皆黯。巍峨鬼影在她身后缓缓升起,压得跪伏的几位城隍脊背发抖、魂魄震荡。她垂目凝视,声线不高,却冷得渗骨:“本王在问话,尔等以为本王是在求教?” “再有一字隐瞒,本王便废了你们百年修为,散了你们这身灵根。” 敕令无声坠地,几位城隍浑身剧震,再无半分侥幸。 “玄昭陛下恕罪,百年之前曾有一大妖在白河安了家,自那之后,白河附近就成了他的地盘,我等城隍不是他的对手,实在不敢插手白河那边的事情。” 楚昭眸子一眯:“大妖?什么根脚?” 其中一个白胡子城隍咽了口唾沫,回道:“似……似是一只蛟。” 蛟? 那倒是难怪这些城隍打不过了。 “本王观白河附近这百年来多婴孩与女子枉死,他们的阳寿未尽,皆是枉死,可与那妖蛟有关?” 白胡子城隍顿了顿,低声回道:“那妖蛟在白河安家后,自称白河神,要求沿岸百姓每年供奉祭品……” 楚昭眉头猛的皱紧。 “此事尔等可有呈报阴司?” “报过!”唯一那位女城隍抬起头,她是七十老妇模样,脸上沟壑纵横,眼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失望之色,隐隐还有几分质问:“枉死了那么多百姓,他们的魂魄大多都被那蛟给吞了,如何能没报过!” “可是下头根本没有回应,这么多年下来,也无人来管!” 她攥紧了膝前的袍角,声音愈发沉痛:“我等虽为一地城隍,无诏不得离开辖境,品级低微,更无资格亲下地府面见阎君……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年一年,一个又一个……” 楚昭沉眸忖思,妖乱之事在阴司归属第二殿管辖,上回她下去,已将第二殿的老鬼狠狠收拾了一顿。 炎华与炎回亦曾言,剩下几殿阎君虽仍在位上,却被七情六欲所缚,道心已颓,公务虽照常处置,却早已力不从心。 不止人间朝廷需要用人。 阴司下头,同样也需要换新血。 “尔等先行退下,好好照管管辖之地的百姓。” 楚昭说完,摆了摆手,又示意那位女城隍留下:“你的名讳?” 女城隍颔首,道:“微臣青姑,天凤县城隍。” 楚昭挑眉,眼里露出一抹笑意:“百年前,天凤县曾出过一位奇女子,改良织机,惠及一方,坊间人皆道天凤女子不愁嫁,一织一梭造千金。” “之后天凤县曾为这位女子立功德庙,称其为青姑娘娘,便是你了。” “微臣愧不敢当。”青姑颔首,叹了口气:“天凤县与白林村毗邻,白林村靠着白河,这些年那边之事,微臣早有耳闻,也想过出手,但实在不是那只恶蛟的对手。” 楚昭沉默了片刻,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问道:“当地村民既受恶蛟之害,为何不见有人离开?” “一方面是百姓故土难离,另一方面……”青姑脸上露出一抹嘲讽之色:“被选为祭品的多是女人和女婴,即便有男婴,也是因为家中孩子生的太多,多一个也养不活,这就献祭了出来。” “对于真正掌握田地和钱银的那些人来说,死了女人可以再娶,死了孩子可以再生,对他们又能有多大的损失?” 青姑深吸一口气:“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如此,也有过想要拖家带口离开白河的,只是这些人,走不远……” “走不远?”楚昭挑眉。 青姑神色凝重,点头道:“他们离开白河附近,多则半年,短则一月就会暴毙,死后魂魄也会被拘回白河的方向。” “我猜测是那条恶蛟对沿岸的百姓都下了诅咒,让他们子子代代不能离开白河,如此,它才能不缺祭品。” “呵,还真是条贪得无厌的畜生。” 楚昭冷笑。 青姑倏然跪地,额头重重叩下:“玄昭王陛下生时曾为人族开太平,死后成为两殿阎君,掌因果,评公正,请陛下出手,斩杀恶蛟,还白河沿岸百姓以太平!” “此事本王已知晓,必不会让那头恶蛟继续嚣张下去。” 楚昭抬了抬手,将青姑虚扶而起。 青姑只觉一股浩瀚无匹的灵韵自眉心骤然灌入,磅礴如潮,滚烫如火,神魂深处像是被烙上了一道不容违逆的敕印! 她猛然抬头,满面震惊。 这是……阎君敕令?! 青姑对上楚昭含笑的眼睛:“青姑娘娘庇佑一方百余年,只任一县城隍,太过委屈了。” 声落,敕令如雷滚过阴司九天,天下城隍土地同一时刻接令,心神皆震。 “从今日起,你便是都城隍。” 若说人间有县令、知州、知府。 那阴间城隍同样有大小之分,县城隍、州城隍、府城隍、都城隍。 而都城隍,位在天下城隍之上,可畅行阴司,直入十殿,面见阎君,呈报人间一切冤屈。 楚昭看着她怔愣失神的模样,语声低沉而郑重,一字一句,重逾千钧: “青姑,本王今日将天下城隍之权尽付于你,望你成为阴司之眼,照见人世之冤,叫那些藏匿于山河之间的魑魅魍魉,从此无所遁形。” “臣!定不辱命!!” 第274章 奇女子宫依云 阎君当属阴间。 可楚昭这位双殿阎君,却是属于人间的,人间,才是她的根脚来处。 讲一个笑话,玄昭王是实打实的活阎王了。 白河那边的恶蛟,楚昭肯定是要亲自去会一会的。 “表姐祖宗,下头来信了。”楚南星从外面进来,递上一枚阴简,这是刚刚一个阴差送来的。 楚昭看过,是炎华的来信。 信中提到他受银霄的情绪影响,起了极强的弑父之心。 信中还在问她这位便宜老娘,到底干了什么事,让银霄失态至此? 楚昭莞尔,看来自家好大儿已经听到流言了,想来很快就要来‘孝’他的好大爹了。 在好大儿到来之前,去把恶蛟解决了,应该也来得及。 “把这阴简给燕扶危送过去,让他准备着迎接他儿子的孝敬。” 楚南星神色怪异的接过,心里既期待吧,又免不得对祖宗姐夫感到一丝丝的同情。 楚昭出了门,正要叫人将薛素叫来,就见薛素从外面过来。 这段时间,薛素一直跟在燕扶危身边,主要是呈报晋中各地之事。 楚昭观她面相,忽而笑了:“正好,本王有事找你,与你今日找本王的,应该是同一件事。” 薛素哑然,这些日子她对这位摄政王妃的神通广大越发了解,也越发佩服。 初听她自称本王时,薛素就很好奇,但一直没有询问。 这事儿也憋在她心里,不过今日,她并不是为了问这事来的。 “王妃知晓臣下是为白河之事而来?” 楚昭点头,并不瞒她:“方才召见了晋中之地的城隍,已大致了解,白河内有恶蛟作祟,冒充神明,欺骗当地百姓。” 薛素面色一寒:“果然是妖邪骗人!” 她深吸一口气,将带来的人丁造册呈上,快速禀报:“白河沿岸的村子一直有祭拜河神的传统,这几年,臣下请求烈王下令惩禁过此事。” “但是当地百姓对此都很抗拒,村中人也都阳奉阴违,每年开村会有河神祭,算算日子,也就是最近,臣下就想着请王妃出面,看看能不能杜绝此事。” 薛素没想到,对方早已了解清楚,并已准备动手了。 她眼里满是期待和热忱。 楚昭拿过造册看了看,这些年死的人实在是多如牛毛。 “此时宜早不宜迟,今夜本王就动身。” 这会儿太阳已西斜,快要黄昏了,薛素顿了顿,楚昭看她一眼:“你想同去?” 薛素点头。 “那便同去。” 薛素面露欢喜,又想到一事,还是开口道:“去之前,王妃能否再拨冗随臣下去见一人?” 楚昭一语道破:“你想让本王去见烈王妃?” “是。”薛素并不隐瞒:“臣下知晓王妃有大神通,烈王妃这些年一直抱恙,近来更是重病到难以起身,许多大夫都来看过,只说药石无灵。” “烈王妃她……其实是很好的人,也很有才华,只是囿于内宅,不得施展。” 楚昭顿了顿:“那便去看看吧。” …… 烈王妃,宫依云,出自宫家。 大玄朝有两位大儒,并称南宫北田。 而宫依云则是宫家这一代最杰出的女子,她的名声初问世是靠着一篇盐铁策论,该策论指出当时盐铁之缺,针砭时弊,见解辛辣。 其中更提出了可行的更该之策,奈何当时的宣帝压根不将之当一回事,还出言贬低,一句‘妇人之言’,就将这篇盐铁策打入尘埃。 宫依云之名也如流星划过天幕。 而烈王这个人吧,虽脑子不多,但却极为喜欢有脑子的人,他爱慕宫依云的才学,软磨硬泡求着宣帝为他赐了婚。 婚后挺长一段时间,坊间都有关于烈王夫妇的传言,说的却是什么‘烈王宠妻无度’‘烈王妃好生的福气’之类的狗屁云云。 去看宫依云的路上,楚昭也提起了此事。 “她与燕灼之间的夫妻情分,想来也不是外间所传的那般吧。” 薛素眼里闪过一抹讥诮,低声道:“大鹏折翅,被困樊笼,笼中鸟,又怎会喜欢上那囚笼呢。” 楚昭笑了笑,想来也是。 传言中的烈王再如何深情不寿,不还是纳了那人头猪脑的蓁侧妃。 话题也不免到了那蓁侧妃的身上。 那蓁侧妃入府后,仗着烈王的宠爱没少作威作福,甚至跑去寻宫依云的麻烦。 “之前王妃曾说过那蓁侧妃乃是猪妖投了人胎,她那双眼睛对人……颇有勾人之意,可是身怀妖术?” 楚昭不禁笑出了声:“是不是觉得相比起猪妖转世,她更像是狐狸精转世?” 薛素点头,毕竟蓁侧妃是真的美啊。 猪妖……怎么也和美联系不到一起吧。 “人之皮囊,不过假象,人死之后,才是去伪存真,其魂魄本貌才是根本。” 楚昭不疾不徐道:“那蓁侧妃也谈不上猪妖,实打实就是头猪,妖法她更是没有,不过是一些市井小手段罢了,用来突显自己的特别。” “当初那个为她神魂颠倒的幕僚,是被她暗中下了药,而原因只是那人曾向烈王进言,称她狐媚惑主,对宫依云这正妃不敬,想让烈王将她驱逐出王府。” 薛素讶然,不曾想真相竟是如此。 她也越发惊讶,楚昭竟连这些陈年往事都能查出来。 但转念一想,对方那般神通广大,查出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闲聊间,就到了宫依云的院子。 一进去,楚昭就闻到了一股苦药味与淡淡的死气。 她心下叹息,早前她就翻过生死簿,这位奇女子的命数……已是日暮黄昏了啊…… 第275章 人间不值得 越往院子里走,那股苦药味便更浓了,浓得像有人把整座药铺的渣滓都熬进了这一方天井里。 死气夹杂其间,若有若无,就连檐边的燕子窝都已空巢,似受不了这里的死气。 薛素在廊下停步,伺候宫依云的嬷嬷从里面出来,眼眶通红,低声道:"王妃前几日还能起身,这两日……连床都下不了了。" 薛素神色黯然,回头看向楚昭,楚昭没说什么,抬步跨过门槛。 屋内光线昏暗,窗子被厚帘遮了大半,只有一线残阳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榻前的地砖上。 床上的女子瘦得几乎要陷进被褥里去,颧骨高高支起,两颊凹下,唇色灰败,唯独一双眼睛还是亮的,像烛火将熄前最烈的那一跳。 宫依云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 她看到薛素后,牵唇笑了起来,目光缓缓挪到楚昭脸上,眼底跃动出几分迷茫与疑惑。 “依云。”薛素快步上前,握住宫依云的手,她忍住鼻尖酸涩,低声道:“我请摄政王妃来看看你,她神通广大,或能解你病痛。” 宫依云摇了摇头,似想坐起,但这具沉疴的身体又实在无力。 “让我来吧。”楚昭轻声道。 薛素赶紧让开位置。 楚昭在榻前坐下,目光在宫依云的脸上定格了数息。 “让摄政王妃咳咳咳……见笑了……”宫依云一阵咳嗽后,艰难的吐出话语,她扯出笑容,似连笑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楚昭抬起手,一点灵韵在她指尖亮起。 薛素和宫依云都瞧见了这一幕,面露惊讶,前者更是一脸的期许。 楚昭指尖点落在宫依云的眉心处,宫依云下意识闭上眼,那一刹,她只觉一股气力灌入了体内,这具腐朽将陨的身体一下子充满了力气,说不出的轻盈。 就好像,回到了她嫁入这座牢笼之前。 宫依云睫羽轻颤,缓缓睁开了眼,“多谢摄政王妃……”她眼里满是感激,话语顿了顿,视线停留在楚昭脸上,还是开了口:“你……” 楚昭勾唇:“你能观见我本相。”她这句话说的很笃定。 宫依云点头,从楚昭进来那一刻,她视线中的楚昭就和其他人眼中的不一样。 她眼中看到的楚昭,有两张脸。 一张脸是那具肉身原本的模样,另一张脸如同虚影魂魄,却更加威严大义,美丽,却又不容轻视。 “你已油尽灯枯,到了弥留之际,有些弥留之人的眼睛,能见阴。” 旁边的薛素听到这话,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她对楚昭的身份早有猜测,但此刻听到这几乎自爆身份的话,还是忍不住震惊。 楚昭看着宫依云,生死簿上的字迹在她眼前一页页翻过:宫依云,寿数二十有七,卒于今岁春分。满打满算,只剩三日。 “只有三日了。” “三日吗?”宫依云闻言却是笑了,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反而带着一种解脱和期待。 薛素站在在榻边,眼眶通红,死死咬着下唇不出声。 楚昭看着她:“你命数虽绝,但本王欣赏你的才华,若你愿意,本王倒是可以破例,为你再续上几年寿数。” “不必了。”宫依云摇头,她脸上并没有对活着的贪恋。 薛素几度想要开口,但看到她脸上的决绝,那声音就哽在了喉头。 楚昭眼神清明,她看着宫依云,眼前这个女子,虽快死了,但其实眼中并无死志。 不贪生,也不慕死,更像是……对眼前的一切感到疲惫。 像一只想要挣脱这樊笼的鸟。 哪怕是以死亡的方式,她只是单纯的厌倦了这俗世。 薛素到底忍不住了,哑声道:“依云当年那篇盐铁策论,句句是治国良方,却被陛下一句'妇人之言'打入尘埃,你这辈子……不该是这样的……” 宫依云偏过头来,目光清凌凌地落在薛素脸上,“素素,我这一生已然如此了……我实在是厌烦了……厌烦了这人世间所谓的规矩礼教。” 薛素赶紧道:“此番事毕,我也将随摄政王与王妃入京,摄政王有意重启女官,素素,将来女子亦可在官场上施展才华!你莫要放弃啊。” 宫依云眼里露出欣喜,却并非为自身,而是为薛素这位好友。 “真好,素素,真好!” “依云……” 宫依云冲她摇了摇头:“素素,我不是个坚强的人。这些年困住我的,不止是这个后宅,纵然我离开这座后宅了,这世间依旧有太多规矩叫我不得不遵从。” “我只是……不想再当宫依云了。” 楚昭看着她,忽然道:“你可还有遗憾?” “有!”宫依云这次回答的极快,“我这辈子唯一的遗憾,是那篇盐铁策论里有一处疏漏,论及边关屯田时把粮道周转算差了三成。这些年我躺在这里,翻来覆去地改,总算改出来了。” 她费力地从枕下摸出一卷薄薄的纸,纸边已经磨毛了,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和删改。她递向楚昭,手臂微微发抖,却不肯让薛素代劳。 “请大人……把它交给一个能用的人。” 楚昭接过那卷纸,入手温凉,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的温度。 她细细看过,心里赞叹,彩! 这位宫依云,果真大才。 “这策论乃你所写,按理说,你确定不想亲眼盯着它现世?” 宫依云眸光动了动,依旧摇头。 “我知大人你神通广大,想来不止是摄政王妃那么简单,你若出手,定能叫我脱离烈王府这个樊笼。” “但真正困住我的,其实并非烈王。” “将我困住的,是我自己的心。离开了烈王府,我依旧还是宫依云,是宫家悉心培养出的女儿,我父母疼爱我,祖父祖母也怜惜我,这些并非是作伪的。” “但他们同样也在以世间的规矩约束我,我对他们有怨,也有恨,却不能怨的彻底,恨得彻底。” “纵然活下去,他日再见,我或许又会被亲情所绑缚。” “倒不如以此残躯,还了此世的生养之恩,不再亏欠,便也再无掣肘。” “如此也好。”楚昭颔首,说出的话却让薛素惊讶不已。 楚昭面上带笑:“你若只是想彻底了断亲缘,舍了这具躯壳,并非什么难事。因果皆了,从头开始,照样新生。” “本王今日来见你,其实是为招揽而来。” “你可愿死后替本王效命?” 宫依云眼里生出了好奇:“做什么?” 楚昭语带浅笑,闲聊天般道:“本王如今肩挑两殿,乃地府双殿阎君,手下正缺得力之人,宫姑娘死后,就来我麾下当个判官如何?位同人间宰相。” 宫依云眼睛越来越亮,到最后竟是笑出了声:“真想立刻便死去……” 这般说,就是应了。 薛素在旁边,人都已经麻了。 她请楚昭过来,是想为好友求得一线生机,怎反倒送好友先去死了? 不过……不过好像这早死也不是坏事了…… 毕竟那可是阴间判官之位啊,位同人间宰相啊!! 莫说宫依云心动,她都心动! 人间………好像也不是那么值得。 第276章 白晟帝和玄昭王关系其实还行 玄昭王一点不觉得自己这波‘劝人向死’干的不地道。 毕竟,宫依云是真的向死而生。 有些人这辈子投身于世是享福的,也有是来受罪的,还有的则是来还债的。 宫依云便是第三者,还的便是亲缘之债,这一世的债还清,往后她便有了真的自由。 而且她明显不想在世为人了,既如此,这一员大将,岂有不收之理。 总不能什么好事儿都便宜了燕扶危那狗男人,他人间那么多良才美玉可以用,她还得等那些人死了才能挖角,多亏啊! “早死的事你就别想了,你活个七老八十都没问题。” 楚昭见薛素出来后就有些神志恍惚,很不会开解人的开解。 薛素回过神,有些哭笑不得。 “王妃放心,臣下还是很惜命的。”她还是想继续当人的。 只是……她实在是有点震撼于楚昭的身份,居然是地下之主啊…… 活阎王啊! “王妃……我以后还是如此称呼您吗?” “人前这般叫吧。”楚昭笑道:“还想问什么,一并问了吧。” 她对薛素也是很心动的,七老八十才死什么的,她也不是不能等。 薛素鼓起勇气:“如今关于白晟帝和玄昭王的那些流言……莫不是真的?这二位的魂魄也在地府吗?两人当真是死对头?” “嗯,是死对头不假。”楚昭点头。 薛素眼中光芒闪烁:“朝中为玄昭王新打造的神像乃是女子面貌,难道玄昭王其实是女子?” “是啊。”楚昭含笑看向她。 薛素嘴巴张了张:“竟真的是女子……” 不知为何,薛素眼眶有些发热,明明她和玄昭王并无任何干系,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三百年前那位定鼎北方,还中原百姓尊严,将蛮族打的险些亡国灭种的霸主,是女子!! 谁说女子不如男! 女子不止能有才,亦能驰骋疆场统帅一方争霸天下! 若当年开国的并非白晟帝,而是玄昭王这位女帝,天下女子是否也不用再困囿于内宅,也能在朝堂上挥斥方遒,与那些男人一争高下! 为何玄昭王就早死了,若她能……若她能…… 薛素脸上满是痛惜与遗憾,眼中猝然燃起怒火:“果然如今的大玄史有问题!玄昭王被改了性别,能做到此事的只有皇族!” “白晟帝哪里是英雄惜英雄,他分明是侮辱玄昭王!” “女冠男戴!这就是女冠男戴!” “可耻!可恨!可恶!!” “他何来的脸面死后还咒骂玄昭王,他该跪在玄昭王面前认错才对!!” 薛素义愤填膺,怒不可遏。 恰逢这时,活生生的白晟帝从外进来了,也将薛素的怒骂声听得一清二楚。 白晟帝沉默,边上的旗云和楚南星一脸怪异之色。 楚昭张了张嘴,刚刚她想解释来着,实在是薛素情绪太过激动,她还没来得及,正主就来了。 白晟帝沉默着上前,倒是没生气,薛素见他来了后,连忙见礼,只是动作又是一顿。 摄政王妃乃是地府阎君,那摄政王会不会也有什么身份啊? 薛素对这两位的传言还是听闻过的。 早年的幽王文治武功全都不行,实打实的草包,六年前突然崛起在北境一展拳脚,仿佛换了个人。 而幽王妃则是在一年前开始,傻病突然好转,关于她的各种神妙流言也在坊间流传。 “素先生免礼,”燕扶危语气已经平和:“素先生所言甚是,燕氏皇族的确有愧于玄昭王,只是跪下谢罪,都轻了。” “啊……是……方才是臣下一时义愤。”薛素还是有些尴尬的,这不是当着孙子的面骂祖宗吗。 楚昭咳了声:“其实那些流言都是假的,只是为了将掳走烈王的那家伙给引过来而已。” “白晟帝……嗯……他和玄昭王的关系其实还行。” 薛素茫然了一瞬。 就听摄政王含笑道:“玄昭王,乃吾爱妻。” 薛素:“????” 楚昭:“爱妻肉麻了,我与白晟帝当年那叫无媒苟合。” 燕扶危瞪她一眼,会不会说话!怎就无媒苟合了! 他和她上辈子那会儿早没了所谓的长辈,自己的婚事当然自己做主了,明明是正经拜过天地的夫妻! 薛素脑子白了,视线在楚昭和燕扶危之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眼看着她汗流浃背,摇摇欲坠,楚昭一把将人拽住。 “我要去一趟白河那边,斩只长虫,晚些请你吃长虫宴。” “你继续忙你的去吧~” 说完,楚昭拽着快要晕过去的薛素,叫上小武当和楚南星就跑的没了影。 等人走后,旗云才没憋住笑出了声。 “玄昭王陛下还怪喜欢捉弄人的。” 燕扶危脸上也盈出几分笑意。 “她一贯促狭。” 尤其在给他找不痛快这件事上,不厌其烦。 可他偏偏就喜欢她的这份促狭。 …… 白河贯穿晋中之地,大河本该泽披两岸,但这些年,却不知收走了多少无辜人命。 白河两岸的村落就有十数个,其中又以白林村的人丁最多。 白林村的人口超过百户,林姓乃白林村的大族,村中白六成的人都姓林。 林家祠堂里,女童的啜泣声不止,一直叫着阿娘。 祠堂外,一个浑身补丁的妇人不断磕头,头早已磕破,脸上满是绝望。 “求求族老,求求你们放过小满吧,她才八岁……她才八岁啊!!!” “求求你们了!我可以代她去死,让我去吧,里正叔,我求求你了,救救小满吧……让我去!我代替我女儿去!!” 里正站在旁边,脸上满是难色,里正媳妇试图将磕头的妇人拉起来。 一声冷哼响起。 数十道身影从祠堂里走出来,都是林家的族老和男人们,她们的媳妇站在祠堂外,神色各异。 林家老族长看着磕头的夫人,神色冷漠:“王氏,你休要不知好歹!” “小满她福气大,被白河神选为了新娘,连带你这克夫的寡妇都抬了身份,能与白河神大人沾亲带故。” “族中以后也不会再计较你克夫的事,还会分你五亩水田,你莫要再不知足,若是触怒了白河神大人,给白林村招来祸事,你那条贱命可担待不起!” 王氏惊恐的怒睁着眼,额头的血流进了眼睛里,显得她双眼猩红可怖,她的声音一瞬间变得尖锐刺耳: “这种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我只要我的小满!我的女儿!!族长你想和河神攀亲戚,你怎么不把你子孙送去当祭品!!哈哈哈!什么河神!!那分明是妖孽!是妖孽!!!” 她此话一出,周遭人脸色大变。 啪的一声! 一个妇人冲过来狠狠扇了她一巴掌,神态比之她更为癫狂。 “住口!你也敢骂河神!!” “选中你女儿怎么了!凭什么我的孩子能当祭品,你林家的女儿就不行!!” “哈哈哈哈!都去死!!都去死!!!” 第277章 一定要逃出去啊妮儿 冲出来打骂王氏的妇人姓李,村里人唤她李疯娘。 李疯娘原本不疯的,可她生的四个女儿,全被喂给了白河神,那之后李疯娘就疯了。 王氏被李疯娘厮打,除了里正媳妇在帮忙拉架,其他人都作壁上观。 林氏的媳妇们有不少甚至面露冷笑,尤其是族长一家的女眷,眼睁睁看着王氏这个妯娌挨打。 先前王氏那句让让族长的子孙去当祭品,可把族长家的人给得罪死了! 其他林家族人,眼中或冷漠或者闪避,便是心有不忍的,也不敢出声帮忙,唯恐自家的妻女遭了殃。 而其他姓的村民却是一脸的麻木和嘲讽。 林家在白林村是大姓,有宗祠和家学,年年河神祭,被挑选出来当祭品的,多是其他姓的村民。 今年算是个例外,村民们怨气太重,林家人也知道再这样下去会犯了众怒,不得已才从族内选了个软柿子。 而王氏的丈夫年前死了,剩下孤儿寡母,就是最好拿捏的。 刚刚林老族长承诺的什么水田,听上去像是贴补,实则原本就是王氏亡夫留下的,只是她丈夫死了后,她也保不住遗产,除了那件破瓦屋,田产什么的都被族里亲戚给抢走了。 如今,就连她的女儿也要被送去当祭品。 王氏清楚,族中是不会给她们母女留活路的。 今年是她女儿,明年或许就是她! “够了,宗祠前面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林老族长见王氏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也看够了她的热闹,这才出声。 登时有几个粗壮老婆子过去将李疯娘给拉开。 李疯娘那疯劲儿可不怕人,张嘴就是一阵呵忒,靠近她的人全被她的口痰喷一脸,登时束缚着她的人就撒了手。 李疯娘哈哈大笑,趁机就跑了。 林老族长脸色难看,李疯娘到底也不是他林家的媳妇,他不好处置,现在人跑了就跑了。 他目光落到王氏身上,“你若还要胡闹,就别怪林家不念旧情,将你驱逐出白林村!” 此话一出,周围静了一瞬。 驱逐出村,等若让人去死啊。 王氏面露悲戚,眼里只有仇恨,看着林家其他人:“今日族长一家送我女儿去死,我们女儿若死,我也不活了,呵呵呵……我们母女之后,又是谁呢?” “你们以为自己就安全了?明年、后年、此后万万年……你们也会死!你们都会死下一个祭品!” 林家女眷和孩童们面色齐齐一变。 老祖宗大怒:“堵了她的嘴!除族!!把她给我赶出白林村!!” 里正面露焦急:“林族长不可啊!你这是要王婶子的命啊!” “里正,你非我林家族人,我林家怎么处置媳妇就不用你操心了!”林老族长一声冷哼。 里正也咬了咬牙:“我不是林家人,但我是白林村的里正!你要将她赶走也行,但总不能什么都不给就让人走吧,这不是真要把人逼死……” 见林族长面色不愉,里正压低声音道:“毕竟小满要嫁给白河神,事关白林村接下来一年的风调雨顺,那孩子若是带着恨去的,惹怒了白河神也是不好。” “王氏可以赶走,但不能空着手走,给她几两银钱打发了,也算是堵了村中其他人的嘴。” 里正低声说着,林族长考虑了一会儿,这才应下。 当众给了王氏十两银子,王氏显然不肯,但这回里正也没帮她了,让媳妇和婶子堵了王氏的嘴,拿着钱把人带走。 “王氏我让人送出村去,林族长,关于河神娶亲的事儿,我这儿还有点事要与你商量下。” 里正说着,又拖住了林老族长。 宗祠外依旧乱糟糟的。 无人注意到宗祠内女童哭喊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来了,原本关押女童的屋子的窗户从外被撬开,屋内空空如也。 出村的小路上,一个女人背着女童快跑着。 她跑的呼哧带喘,脸上挂着疯色。 “李婶婶……我、我怕……” “不怕、不怕……我的妮儿不怕……”李疯娘眼神癫狂,嘴里喃喃自语:“逃出去……娘带你逃出去……” 后方响起了嘈杂的骂声,似有村民发现了什么,隐约还有狗叫声。 李疯娘脸上大变,她放下小满,用力把她往前一推。 “跑!!往村外跑!你娘在桥那头等你!!跑!别回头!!” “一定要逃出去!!逃出去啊妮儿!!!” 李疯娘嘴里大喊着,拔出腰间挂着的镰刀,催促着小满,转头就硬着追来的村民而去。 她癫狂大笑着,挥舞着镰刀,嘴里大喊:“逃出去!!跑出去!!” “跑出去啊妮儿!死在外面!就算死也要死在外面!!” “别回来——别回来——哈哈哈!!!” 第278章 李盼娣、李疯娘 李疯娘本名李盼娣,十岁那年,被人贩子从逃荒路上拽走,论斤称两卖进了白林村,给村里的周瘸子当了童养媳。 那年她才十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十五岁那年,她生下了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 头胎难产,她险些死在那张破草席上,生了孩子便昏死过去,奶水还没下来,大女儿连她一口奶都没来得及吃上。 等李盼娣醒过来时,孩子已经没了。 村里人说,白河神今年要个女娃祭河,周家这个来得正好。 她的亲骨肉,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来得及取,就成了祭品。 村里给了周家两只老母鸡作为‘补偿’,婆母难得大发慈悲,给她煮了一碗红糖鸡蛋。 那是李盼娣这辈子头一回吃红糖鸡蛋,鸡蛋卧在碗底,红糖水冒着热气,可那糖水入了口,怎么是苦的呢? 那鸡蛋咬在嘴里,怎像石头一样,咽下去的每一口都在剐着她的肠子肚子,剐得她五脏六腑都像被人用手生生拧着。 第二个孩子是她十六岁那年生的,又是个女儿。 幸好,二女儿保住了。婆母和丈夫都嫌弃这丫头片子,整日里没个好脸色,可李盼娣宝贝得不行,夜里搂着睡,白天背着干农活,奶水不够就拿米汤一点点喂,把二女儿养得白白胖胖的。 她其实不想再生了,可老周家不能断了香火。她咬牙又怀了老三。 生老三那天,白河发了怒。 暴雨瓢泼,白河怒号,浊浪翻涌上天,整个村子都笼罩在浓云之下。 村民们惶恐不已,纷纷跪在地上磕头,说是白河神发怒了,要献祭!要献祭才能消灾! 李盼娣被丢在柴房里生孩子,没人管她,没人帮她。 她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柴草堆上,几度昏死过去又几度痛醒,拼了命才把老三生下来。 可老三,又是个女儿。 李盼娣的心像是被人泡进了黄连水里,从头苦到脚底板,苦得她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她不知道往后该怎么办了,更不敢去想丈夫和婆母看见老三时那张脸会黑成什么样。 婆母果然只进来瞥了一眼,见又是个丫头片子,连抱都没抱一下,黑着脸转身就走,柴房的门哐当一声摔上了。 李盼娣躺在柴堆上,心里怕极了,她怕婆母回头就把老三抱走,像大女儿一样扔进白河。 她想爬起来,想抱着孩子离开柴房,可刚刚生产完的身子虚弱得像一滩烂泥。她拼着最后一点力气给小老三喂了奶,搂着女儿温软的小身子,沉沉晕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已是两日后。 她被抬回了正屋的床上,身下换了干净的被褥,身上盖了薄被,可她的手往身边一摸,空的,冷的。 二女儿不在,小老三也不在。 一贯对她冷脸黑面的婆母推门进来了,笑眯眯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端着一只缺口破碗,里头卧着两只荷包蛋,红糖水满得快要溢出来。 “盼娣啊,你辛苦了,来,吃碗红糖鸡蛋补补身子。” 李盼娣盯着那碗里白嫩嫩的两颗蛋,忽然喉头一阵翻涌,她“哇”的一声吐了,黄胆水都呕了出来。她趴在床沿上,两只手死死抠着被褥,指甲断了都没察觉。 婆母吓得尖叫起来,骂她不知好歹。 李盼娣从床上翻滚下来,爬着出了房门,周瘸子的拐棍一下一下敲在她背上、腰上、腿上,嘴里骂着“丧门星!赔钱货!”,可她不管不顾,连滚带爬地找遍了屋前屋后,翻遍了每间柴房、每个角落。 二女儿没了,小老三也没了。 她看见了鸡圈里又多了几只鸡,肥肥壮壮的,咕咕叫着啄地上的米。 李盼娣蹲在鸡圈前,看了很久很久,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浑身发抖,笑出了眼泪,笑得嗓子都哑了。 从那天起,李盼娣就有些疯了。 这些年,她生了一个又一个,又失去一个又一个,每生一个女儿就像在身上剜掉一块肉,每失去一个就像在心上钉一颗钉子,她的心早就被钉得千疮百孔,再也补不上了。 后来老四出生了。 又是个女婴,小猫儿那么大,瘦得皮包骨,哭声细得像蚊子哼哼,瞧着就活不长。 可那一次,只差一点,她的老四就能活下来了。 从怀孕那天起,李盼娣就偷偷攒着粮食,把自己那份省下来,藏在枕头底下、墙缝里、鞋窠中。她藏了一把柴刀在床板下面,磨得锋利无比,每天晚上摸着刀刃入睡。 生下老四那天,她忍着痛自己剪断了脐带,把孩子裹在破布里,抱在怀里等着婆母进来‘验货’。 婆母弯下腰,低着头来扒拉孩子的腿看性别,李盼娣看着那颗花白的脑袋凑过来,看着那两只曾经无数次把她的女儿抱走的手伸过来—— 她一刀砍了下去。 砍在了婆母的脖子上,那老妖婆尖叫着倒地,血喷了李盼娣一脸一身。她来不及看第二眼,抱起女儿就冲出了房门。 那天夜里也下了好大的雨,白河神把整条白河都翻了过来往下倒。白河在怒号,河浪滔天,仿佛要把整个村子都吞进去。 周瘸子喊上了全村的男人,举着火把,牵着狗,在后面追她。 大雨瓢泼,黑夜漫长,李盼娣赤着脚在泥地里跑啊跑,怀里死死搂着老四,把所有的体温暖给女儿。双腿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的肺像要炸开,可她不敢停。 这条路好长,怎么跑都跑不到尽头。 她拼了命地想逃出白林村,逃出这座吃人的牢笼,逃出这片连她的女儿都要献祭的邪地。可夜太黑,雨太大,她跑迷了方向,兜兜转转又跑到了白河边上。 河水暴涨,浊浪翻涌,像一只张开的巨口。 李盼娣在白河畔被人追上了,她的四女儿,那个还没来得及喝过她一口奶的苦命孩子,不知何时已经断了气。 或许是跑得太颠了,或许是雨太大冻坏了,或许从出生起这孩子就注定活不成了。 那小小的、软软的、还带着她体温的女婴,被人从她怀里硬生生夺走。 李盼娣疯了似的扑上去,指甲挠烂了那人的手背,可她刚生产完的身子太虚了,被人一脚踹翻在地,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了翻涌的白河里。 浪头一卷,什么都没了。 她被周瘸子拖着头发拽回了家,一路拖行,膝盖和手肘磨得血肉模糊。 那天之后,李盼娣彻底疯了。她杀了的婆母入了土,周瘸子本想把她也打死,可又一想,打死她就没了媳妇,还得花钱另买,不如留着她干活。 她竟就这么活下来了。 哈哈哈哈……活下来了。 李盼娣变成了李疯娘,满村找孩子,逢人就问: ——看见我闺女了吗? ——我家二妮去哪了? ——我老四在不在你家? 问着问着就开始骂人、打人、拿镰刀赶人。 村里人都厌恶她,小孩子们拿石头砸她,大人们绕着她走,当面背后叫她疯婆子。 可没几个人记得,这个苍老、疯癫、邋遢、浑身恶臭的李疯娘,今年才二十一岁。 风霜雨雪把她的脸刻成了四十岁的样子,苦难把她碾成了半人半鬼的模样,可她的骨龄只有二十一岁。 一如现在。 李疯娘手中挥舞的镰刀被人一棍子打落,混战之中,不知是谁手里的锄头抡圆了砸在她的后脑勺上。 “咚”的一声,闷响。 李疯娘倒在了血泊里,身体还在抽搐,手脚痉挛着,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她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盯着出村的方向,盯着那片她这辈子都没能逃出去的天。 追过来的村民们全吓白了脸,愤怒像被一盆冰水浇灭,所有人齐齐后退,很快李疯娘身边就空出了一大片泥地,仿佛她身上沾了瘟疫。 一个一瘸一拐的男人挤过人群赶过来,浑身又脏又臭,正是周瘸子。他低头看了眼地上还在抽搐的李疯娘,眼珠子一转,立马盯上了那个手里还攥着锄头的李老三。 "好啊!李老三,你打死了老子的媳妇!" "你个杀人犯!老子媳妇没了,你今天必须赔钱!给老子赔钱!" 周瘸子冲上去一把揪住李老三的衣领,两个男人在泥地里扭打起来。 他不在乎一个疯妇的死活,反正这疯娘们早就干不动活了,又疯又丑又碍眼,死了正好! 他早就想换个新的媳妇了,只要李老三肯赔钱,拿着银钱还怕买不到黄花闺女?白林村年年都有从外面买来的丫头片子。 混乱之中,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李疯娘的血已经流干了。 泥地被染成暗红色,雨后的积水混着血水慢慢洇开,像一朵硕大的、枯萎的花。 她到死都睁着眼睛,望着一个方向。 那是出村的方向。 而在这片混乱之外。 几道身影突兀地立在大树之下,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周遭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他们的存在。 薛素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两只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好几次她都险些冲出去,想把那些麻木的、冷血的、该死的人一个一个踹开。 最该被那柄锄头打死的,分明是周瘸子!分明是那些把活生生的女婴扔进白河的畜生! 早在王氏大闹林家祠堂的时候,薛素就跟着楚昭一起到了白林村,一直隐在暗处旁观着一切。 李疯娘冲出去打骂王氏时,薛素从村民们的窃窃私语里,零零碎碎拼凑出了李疯娘的一生。一个被卖来的童养媳,一个生了四个女儿全被献祭的母亲,一个疯掉了还在满村找孩子的女人。 起初薛素也厌烦过李疯娘,以为她打了王氏、骂了王氏,是自己淋了雨,也要撕了别人的伞。 直到后来—— 这个瘦弱、疯癫、浑身泥垢、人人喊打的李疯娘,趁所有人不注意,偷偷摸进了祠堂,将那个被囚的小姑娘救了出来。 她瘦小的身躯背着年幼的小满,跌跌撞撞地跑,拼了命地跑,跑得气喘如牛、脚步踉跄,像当年她抱着四女儿在暴雨中逃亡那样。她明明跑不动了,可她还在跑;明明背上的人跟她非亲非故,可她不肯放下。 当那些面目狰狞的村民如恶鬼般追上来时,这个满身是伤、骨瘦如柴的女人,举起了镰刀,挡在了小路中央。 她一个人挡住了所有人,像一个疯了的、不要命的母兽。 薛素的眼泪涌出来,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她猛地扭头看向身旁的楚昭,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字: “玄昭王陛下……” 她不明白,不明白这位神通广大的玄昭王为何从头到尾都在袖手旁观,明明她们此番来到白林村,就是为了灭那白河恶蛟,就是为了救下这些苦命的女子和孩子的啊…… 第279章 以你身劫,成你造化 楚昭并未回应薛素,她只是静静看着李疯娘的尸身。 小武当叹了口气,拉了拉薛素的袖口,声音带着一种超越了她年龄的通透:“薛姐姐,死了不好吗?那身臭皮囊千疮百孔了,活着的时候漏风漏雨,死了反倒干净了。” 她抬了抬下巴,朝李疯娘尸身的方向努了努嘴:“李娘子她的魂魄金灿灿的,比这破村子里的狗男人干净一百倍,应该有更好的去处才是。” 薛素怔了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可她只是一介凡胎肉眼,满目只见泥泞、血污和一具蜷缩的尸体,看不见什么魂魄,也看不见什么金光。 可她相信小武当不会骗她。 而事实,也正如小武当所言。 那具瘦小干枯的尸身断了最后一缕生机之后,一道人形轮廓从皮囊中缓缓剥离了出来。它轻飘飘的,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薄雾,悬停在尸身上方三尺,浑身上下笼着一层淡淡的、暖融融的金色光晕,不刺眼,却让看见它的人心头蓦地一暖。 那魂魄的面孔是年轻的,清秀的,眉目舒展,双十出头的年纪,与地上那具被苦难磋磨得苍老枯槁的尸体判若两人。 她脸上还有几分刚离体的迷茫,像一个人从一场太长的噩梦里猛然惊醒,一时间分不清哪边是梦、哪边是真。 楚昭轻轻抬起了手。 五指微张,掌心里似有一缕极轻极柔的风拂了出去。 那风没有形状,却吹散了李凤娘魂魄眉间最后一缕浑噩,让她涣散的目光骤然清明了三分。 “凡人有劫,曰三灾八难。“ 楚昭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轻,可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像石头砸进水里,一圈一圈荡开沉沉的余韵,叩在人耳膜深处,让薛素的后脊梁无端窜起一层颤栗。 “三灾者,天降之祸;八难者,命定之关。寻常凡人渡一重劫都脱一层皮,渡三重便要折寿,渡五重已是血肉销尽。“ 楚昭的目光落在李凤娘的魂魄上。 村里骂她疯婆娘,丧门星,对应了三灾中的风灾。 心火烧成疯癫,反而烧出了反抗的血性,对应了三灾中的火灾。 十岁被卖,童关未过,一脚踏入苦海,乃是八难之一。 如今死在了二十一岁的大限关上,亦在八难之中。 四个女儿,一个没留住,乃子嗣劫,她被这劫碾碎了心肠,可心肠碎了之后,反而装下了别人家的孩子。 杀了婆母,手沾血,欠阴债,又为杀业劫。旁人杀人是入魔,她杀人是却是除恶。 她至死都恨周瘸子、恨白林村、恨白河神,被困在怨憎会劫中。她恨了那么多年,却没让这份恨变成一个孩子的拦路石。 七劫加身,怨气冲天,本该化为厉鬼,沉入血污池底永不超生。 可李疯娘死后,金光披身,功德护体。 楚昭的眼,能看到更多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在那双洞穿了生死界限的瞳孔里,李疯娘、李盼娣的一生绝不肤浅。 白河神喜欢漂亮的女子和女童,李疯娘疯了后,也最喜欢去找村中漂亮女童的麻烦,她会用荨麻让女童浑身起疹子,会故意‘使坏’剪掉村中女童的头发。 村民们往她身上丢泥巴。 却无人知晓她那些疯言疯行背后的真相。 李疯娘的魂魄缓缓飘到了楚昭的近前,她眼里带着几分畏惧与不知所措。 楚昭看着她,目光里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柔意。 “你已过七劫,有功德加身,来世可投一处好人家,富贵无虞,一生顺遂,无人欺你,无人辱你,无病无灾到白头。” “李盼娣,你可愿前去投胎?” 李凤娘愣了愣,然后几乎是本能地摇了摇头,摇得又快又急。 她还没怎么弄明白眼前这个气势凛然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可她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她不能走。 “您……您是下面的鬼娘娘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楚昭笑了。 “是身份很大,实力也很大的官。”她说,语气随意,带着几分亲近与狡黠。 李疯娘眼睛一亮,噗通跪下,“求大人出手,斩杀白河神!它不是神!它是妖!它一日不死,就会有更多孩童和女子被充当祭品!” “那只恶蛟自是该死,但现在本王与你讲的,是你的事。” 楚昭极有耐心的问道:“你心里应该还有恨与怨未消,这些村民,还有你那丈夫,你就没想过让他们也尝尝你受过的苦?” 楚昭俯视着她,目光如深潭,看不见底,却能让人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照透了。 “本王可以让他们死。一句话的事。你想不想他们死?“ 李凤娘顿了顿,缓缓偏过头去,朝自己尸身旁那一片混乱看去。 周瘸子正被李老三摁在地上捶,鼻血糊了一脸,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叫骂,那副嘴脸丑得让人作呕。 李凤娘看着看着,忽然扯了一下嘴角。 “想啊。怎么不想。“ 她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 “我也想把他们捆起来扔进白河里,想让他们日日战战兢兢等着被人决定自己的命……” 她停了一下,目光微微偏移,落在远处几间的低矮土房上。 “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们一样……” “王氏和小满是好的。里正一家也是好的。村东头那几家婶子,我疯了的时候她们偷偷往我窗台上放过窝窝头,以为我不知道,我都记得。” 李凤娘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双手上。那双魂体的手干干净净,没有老茧,没有裂口,没有泥垢。 “有些人不是不愿出头……是她们自己都还泡在苦水里,够不着岸。“ 她抬起头,看着楚昭。 “大人,我不想他们死,至少不是现在就是!死太便宜他们了,我想他们活着,活着遭尽报应,死后再入地府遭罪!!” 楚昭看着她。 看了很久,莞尔一笑。 “你既不愿投胎,那便留下。” 她抬指,指尖凝起一点青光,如豆如星,悬在李凤娘眉心前一寸。 “以你身劫,成你造化。世间女子多磨难,多歧路,多风刀霜剑,此后世间再无李疯娘,只有为女婴护持的李凤娘。” “吾以玄昭王之名敕令:以凤为你赐名,引你入阴司簿册,得阴官之身,许你行走阴阳两界,庇世间妇孺女婴。凡有不平,你可持此令斩之;凡有冤屈,你可持此令护之。” 那点青光没入李凤娘的眉心,如一滴露落入干涸的河床,瞬间化开,沿着她的魂魄筋脉淌遍全身。 一柄镰刀凭空凝聚,落在她掌心。 刀身通体暗青,刃口泛着幽光,像是月光被淬进了铁里。刀柄上缠着几缕枯黄的稻草,那是她曾经藏在床板下的那把柴刀的影子,被神光点化之后,化作了如今的阴司法器。 李凤娘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镰刀,看了很久。 然后她用力握紧了,指节根根发白,却稳稳当当的,没有一丝颤抖。 “谢大人。” 她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楚昭虚虚一扶,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她的肘弯,将她整个人轻轻抬了起来。 “去护着你想看护的那些孩子吧。” “剩下的事,交给本王。” 李凤娘重重点头,攥着镰刀的身影微微一闪,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消失不见。 待李凤娘离开之后,楚昭看向还在叫嚣的周瘸子和李老三。 她只是抬了抬手指,指尖漫不经心勾了一下。 可周瘸子的嘴忽然就合不上了。 喀吧一声脆响,他的舌头从根部齐刷刷断裂,半截肉块带着血沫子从嘴里掉出来,砸在泥地上。 他捂着嘴满地打滚,发出“呜呜哇哇”的惨叫,血从指缝里喷涌而出,把前襟染了个透。 李老三吓得连滚带爬往后退,一脚踩在刚才掉落的那柄锄头上,锄柄猛地弹起,带着一股邪乎的力道,狠狠撞在他的后脑勺上。他翻了个白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不停抽搐。 凄厉的尖叫声顷刻间响彻田间山头…… 第280章 不用他出手了 周围的村民们全傻了,吓得四散而逃,只觉是遭报应了。 薛素愕然的看着这一幕幕。 方才楚昭为李凤娘赐名正身时,她也看到了李凤娘的模样,恍惚间,有点懂了楚昭的用意。 “白林村的事交给你,有小武当护着,你只管大刀阔斧的干。” 楚昭说完,身影直接消失不见。 “玄昭王陛下是去何处了?”薛素下意识问道。 小武当笑嘻嘻道:“当然是去斩长虫咯。” 她挽住薛素的胳膊,仰着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咱们跟过去只会给祖宗添麻烦,等着吃长虫肉就好了。薛姐姐还是先回村子里吧,玄昭老祖看林家那群人很是不顺眼呢,尤其是那个林族长!那老头脑门上刻着‘欠揍两个字!” 薛素点头,一时间,浑身上下都灌满了力气。 她忽而响起另一件事:“话说,楚小将军怎么不见踪影了?” 楚南星这一趟也还跟着一起来的,不过进了村子后没多久,他人就不见了。 小武当笑眯眯道:“这村子里的里正那一家人都很不错,明面上是帮着林家那老头,实际上是想帮王娘子逃出村里。” “先前那里正故意要钱,拖住林老头,就是为了给她们母女争取时间。不过李凤娘带着小满出逃,被人发现,林老头等林家人应该也反应过来了。” “笨蛋南星早早就去盯着了,防着林家人狗急跳墙呢。” 薛素怔了怔,原来,玄昭王陛下早就布置好了吗? “是我愚钝,误会了陛下。” 小武当拍了拍她的手背,换了一副格外认真的神情:“薛姐姐也不用自责,玄昭老祖眼中所见与我们自是不同。有时候并非不救,只是机缘成全。” “李凤娘是如此。宫依云也是如此。” “有些路,旁人替走不得,得自己踩过去,才算数。” …… 白林村往外的小路处,王氏焦急等待,陪着她的还有里正媳妇与几个婶子。 “翠云你把银子揣好,还有这些干粮都带上!” “这些是姐几个儿凑出来的,甭管逃出去后能活多久,咱能活一日是一日,活着的日子都要把饭吃饱了……” 王翠云眼含热泪,几次都想跪下给几个婶子姐姐磕头道谢。 里正媳妇和几个婶子也鼻头发酸。 “别说那些外道话,以后照顾好自个儿和小满。” “留下也是个死,不如逃出去,死在外面还有个自由身,好过死在这鬼河边上……” 几个婶子她们又何尝不想逃,可她们的牵绊太多,走不了。 明明头上悬着屠刀,却始终抱着那么一丝的侥幸。 王翠云也不敢想前路会是怎样的,住在白河边上的村民都有诅咒在身,掏出白林村,长则数月短则半月,照旧会死。 可即便是死,王翠云也想和女儿死在外面。 几人在小路上焦急等待。 “小满怎么还没来?” “该不会出事了吧?盼娣她会不会被发现了?” “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七岁大的女童朝这边狂奔而来,正是里正媳妇的小孙女。 “李婶婶带着小满姐姐逃跑被发现了!” 王翠云眼前一黑,只觉四肢发软,她身体一个踉跄,险些栽过去,又强打起精神。 “她们人在哪儿?” 小女童道:“小满姐姐跑掉了,李婶婶被人围住了,我是抄小路来报信的!” 王翠云只觉六神无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小满!她必须立刻找到女儿才行! 就在这时,熟悉的一声“阿娘”响起,王翠云险些以为自己是幻听了。 她急忙循声看去,就见一个高大少年抱着一个小姑娘从山林间一跃而出,那小姑娘真是她的女儿小满。 “小满!” 王翠云急忙跑上前,一把将女儿抱进怀里,紧张的连连后退,与少年拉开距离。 里正媳妇等婶子也紧随其后,将王翠云母女护在身后,戒备又紧张的盯着少年: “你是谁?外村人?” “小满怎么会和你在一起?” 少年正是楚南星,他刚要解释,就见不远处乌泱泱的人往这边来,正是林家人朝着锄头棍棒过来了。 还有一个人追在后面,赫然是里正。 只是里正的脸上有几处淤青,像是被打了。 里正媳妇脸色登时一变,都顾不上自家男人被打了,赶紧推了一把王翠云:“快跑!” 王翠云双脚发软,却也不敢停留,抱紧女儿就要跑。 可如今这局面,除非有一匹马,她如何能跑得掉? 被抓回去是迟早的,里正媳妇等婶婶们是拦不住这么多林家人的。 只是,谁也没想到最先拦住王翠云母女去路的会是楚南星。 “王娘子,不用再逃了。” 王翠云脸色苍白,眼中一片绝望。 里正媳妇等婶婶们极坏了,纷纷对楚南星怒目而视,又性子烈的已经动手赶人了。 楚南星赶紧道:“我乃朝廷之人,奉命处置白河河妖作孽之事!” “即日起,白河沿岸再不可以妇孺为祭!” 此话一出,王翠云等人都是一怔。 后方追过来拿人的林家人与看热闹的村民也露出错愕之色。 林家老祖宗脸上惊慌了一瞬,很快又阴沉镇定下来,指着楚南星道:“一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野小子,还敢冒充朝廷的人!” “朝廷来再多人也管不到白河头上!” “老朽算是知道王氏你哪来的胆子敢带着白河神的祭品逃跑了!原来是勾搭了野男人!好你个不守妇道的娼妇!” “速速把这对奸夫淫妇绑了!这奸夫还敢冒充朝廷官员,罪大恶极,绑了他,一道投给白河神大人!” 楚南星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好一个老不死的!张嘴就往他身上扣帽子! 王翠云的脸色也是难看到了极点。 眼看着林家人步步紧逼,跟在后面的村民也有被说动的意思,楚南星冷笑,手按在腰间刀柄上,眼底杀气泛滥。 突然,他手上一滞,愕然的看着林家人头顶。 飘荡而来的李凤娘悬在林家人头顶,冷冷的注视着下方,她缓缓抬眸,对上楚南星的视线,略一颔首。 楚南星能感受到李凤娘身上有属于楚昭的气息。 同时,楚昭的敕令也在他的耳畔响起。 这是……新入伙的同僚啊! 看来,是不用他出手了。 就在这时,后方又有人急急忙忙跑来,边跑边叫: “不好了!里正!!林族长!!出事了!!李疯娘死了!那疯婆子被打死了!” 第281章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李疯娘死了?! 这消息一石激起千层浪,村民们哗然,林家人面面相觑,而林族长只是皱了下眉,仿佛死的只是条杂鱼野狗。 而王翠云脚下一软,险些当场跪了下去。 死了?!李娘子死了?!是为了救我家小满死的吗?! 她心里翻涌着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撞,撞得她五脏六腑都发疼。 “一个罪大恶极的疯妇人,死就死了,值得如何大呼小叫?!”林老族长喝斥,他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泼过来,压住了人群的骚动。 在他眼里,周瘸子那媳妇死了也就死了。 那疯妇这几年装疯卖傻,满村招惹是非,今日还敢偷进祠堂放人,胆大包天到这地步,即便没被李老三那一锄头打死,拖回来也该往死里打。 再则,他眯了眯眼,心里那本账翻得清清楚楚。 这李疯娘前头连着死了四个丫头片子,身子早就败了,村里谁不晓得她后来再没能怀上过。 一个女人连孩子都生不出了,活着占口粮,死了省地方,有什么好可惜的? “都给我闭嘴!”他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谁再妖言惑众,否则别怪老夫不讲同村情分!” 报信那村民却煞白着一张脸,两条腿抖得像风里的芦苇秆子,哆哆嗦嗦道:“不……不……那李疯娘她、她是带着恨死的……” “撞邪了,撞邪了啊!!” 他猛地抬高声调,四周的嘈杂被这一嗓子压下去了。 “李老三不小心敲死了她,她刚死没多久,没过多久李老三也踩着锄头把自己后脑勺打出了血窟窿,还有周瘸子……他……他突然把自己的舌头给咬断了啊!!” “李疯娘她怕不是变成厉鬼了!她要来索命啊!!!” 此话一出,周遭一片死寂。 紧接着像滚水炸锅,林家人齐齐往后缩,有人捂嘴、有人后退、有人下意识周遭看,仿佛李疯娘的鬼魂已经追过来了似的。 对面的楚南星挑了挑眉,厉鬼? 别说~还真追过来了。 他瞧了眼悬在他们头顶上方。 李疯娘宛如一把随时都能落下去,要了他们狗命的铡刀。她的那双眼里并没有厉鬼的癫狂与嗜杀,平静之下却溢满了蔑视和嘲讽。 “胡说八道什么!”听到周围的骚动,林老族长又是一声喝斥,压根不信什么厉鬼不厉鬼的。 呵,百年来这白河沿岸死的女人还少吗?像李疯娘这样的女人不知道有多少,比她惨的更是不胜枚举,怎么没见那些女人变成厉鬼? 林老族长觉得,只要白河神在一日,就不会存在什么厉鬼! 分明就是这些胆小的村民被吓破了胆,自己心里有鬼。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楚南星忽然道,眼神戏谑:“我说姓林的老菜帮子,你话别说早了。” “黄口小儿!”林老族长冷笑,给族人使眼色,让青壮过去拿人。 楚南星啧了声,“不信啊?”他笑吟吟的看着他们头顶上方:“李婶儿~还不赶紧给他们展示展示?” 楚南星说完,回头看了眼王翠云母女,低声道:“不必怕,马上一切就结束了。” 王翠云抱紧着女儿,一脸失魂落魄之色,结束? 她想到楚南星刚刚喊了一声“李婶儿”,难道…… 她还没想完。 惨叫声骤然响起。 最前头那个扑向楚南星的青壮,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后脖领子,整个人腾空倒飞出去,砰一声砸在旁边的树上。他滑落下来,捂着后腰痛的满地打滚。 另一个青壮僵在了原地,张着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视线里出现了一条旁人看不见的麻绳,那麻绳正死死拴着他的脖子,勒得他无法呼吸。 几年前他那媳妇想要逃跑,他也是用一根麻绳勒死了对方。 周遭瞬间乱了套。 林老族长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地跳。 他看不见。 但他听见了。 在他头顶上方响起了一声极轻的、像是嗤笑的鼻音。 李凤娘盘膝坐在虚空中,镰刀横搁在膝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刀背。 目光从底下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去,每一张她都认得。 揍过媳妇的、杀过妻的、把怀了孕的女人踹得流产的、送媳妇女儿去死的……她全认得。 疯了的这些年,她满村乱转,把每扇门背后的哭声都听进了耳朵里。 她刀尖朝下点了点,人群中一个高瘦的男人猛地捂住了肚子。 男人“嗷”的一声蜷成了虾米,整个人跪在地上,嘴里涌出一口酸水,五脏六腑像被搅成了一团,痛得好似肚子里的肉都被踹烂了一般。 几年前,他曾一脚将怀胎五月的媳妇踹流产,一尸两命。 又是一声惨叫,这回是林老族长的侄子。 像有什么东西攥住他的头发把他整个人往前一拽,他的头狠狠砸在地上。 一下,两下,三下…… 砰砰砰!砰砰砰!惨叫混杂着鲜血。 一个又一个男人接连遭殃。 所有人都已经吓破了胆,他们想要跑,可哪里还跑得掉! 闹鬼了!! 是真的闹鬼了!!! 林老族长脸色煞白,嘴里嗬嗬喘着气,哪还有先前的嚣张。 其他人看不到,可他实打实听到了…… 那道声音正贴着他的耳廓,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他的耳蜗往里钻。 也是李凤娘故意让他听到的。 鬼物在耳畔呓语,林老族长恐惧到了极点! “听说,你这老东西娶过四个媳妇,四个都是被你打死的……” “林老根!”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打死她们的嘛?” 林老族长猛地一颤,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骤然瞪圆了。 第一个媳妇姓李,是从隔壁白李村买来的,进门第二年没生出儿子,他嫌她不中用,抽了几鞭子而已,人就死了。他连夜把人裹了草席扔进了白河,对外说是病死的。 第二个媳妇姓刘,进门倒是生了个闺女,可他不认闺女,他只认带把的。 那女人生完孩子还在月子里,他嫌她哭哭啼啼晦气,一脚把她从床沿踹到了地上。那女人后脑勺磕在门槛棱上,血从耳朵里淌出来,没撑到天亮就咽了气。 第三个姓孙,第四个姓赵,这两个倒是给他生了好几个儿子,但她们以为生了儿子就有功劳了似的,居然敢挑战他的权威。 一个是被他用扁担打断了肋骨,断骨戳进了肺里,咳着血咳了三天才死;另一个是被他拿浸了水的麻绳抽,抽得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活活疼死的。 四个。 一个都没留。 “啊啊啊啊啊!!!”林老根惨叫着倒在地上。 先是后背,像有什么东西从脊椎里往外钻,沿着皮肉一寸一寸地烫,烫得他整片脊背像被火钳子来回烙。 接着是肋骨,一根一根地响,像有人拿铁棍从侧面一寸一寸地敲。 再然后是四肢,从肩膀到大腿,密密麻麻的疼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全是他几十年来亲手施加在那些女人身上的手法,此刻一样一样、一寸一寸地返还到了他自己身上!! 周围的人已吓得肝胆俱裂,就在这个时候,乌云骤起,雷霆骤现。 对白河沿岸的百姓来说,这一幕太过熟悉! 是白河! 白河神发怒了!! 而那些正在被李凤娘惩戒的男人们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林老根痛得满地打滚,仰天大叫:“白河神显灵了!!白河神救命啊!!快收了这只厉鬼!!!” 显灵? 李凤娘面露嘲讽,楚南星也撇了撇嘴。 第282章 斩蛟 周围的人已吓得肝胆俱裂,哭爹喊娘地往祠堂里缩,连滚带爬挤成一团。 就在这个时候! 乌云骤起,雷霆骤现。 浓黑的云从白河上空翻涌着压过来,像一口倒扣的锅盖从天顶往下沉,云层深处电光窜动,青白色的蛇形霹雳一道接一道劈下来,劈在白河河面上,炸起滔天水浪。雷声滚滚而来,一声比一声沉,像有人在天的脊梁骨上抡锤子砸,砸得大地都在跟着抖。 对白河沿岸的百姓来说,这一幕太过熟悉! 每一次白河神发怒之前,都是这样的天象。 乌云、雷霆、河水翻涌……然后就是祭品入河的时辰到了。 那些正被李凤娘惩戒的男人们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林老根痛得满地打滚,可他仰起脖子,两只翻白的眼珠子死死瞪着天上那道道雷霆,拼了命地扯着嗓子嚎叫: “白河神显灵了!!白河神救命啊!!快收了这只厉鬼!!!” 他喊得声嘶力竭,喉咙里血沫子都涌了出来,可他不管,他朝着天上伸着两只颤抖的手,像溺水的人终于看见了一条伸过来的绳子。 “白河神!白河神!救救我们!!” 被李凤娘惩戒的男人们一个接一个跟着喊起来,或趴或跪或瘫在地上,朝天上伸出胳膊,眼泪鼻涕混着血水糊了一脸。 “白河神!!收了这厉鬼!吃了她!!快吃了她啊!!!” 李凤娘和楚南星仰头看着天,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显灵? 王翠云抱紧女儿,前一刻的看到林老根他们被惩戒时有多解恨,这一刻就有多恐惧。 白河神真的发怒了……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这时,怀里的女儿扯了扯她的衣领,王翠云六神无主的低下头,就听女儿道:“阿娘别怕……” “李婶婶说了,河里那只坏妖怪马上就要死了……” 小满眼睛亮闪闪的:“有神仙来杀妖怪了!” 王翠云愣了下,下一刻,天似裂了。 一道比先前所有雷霆都粗上十倍的紫青色电光从云层正中央劈落,笔直地砸进白河河心,整条河被那道雷炸得掀了起来,水浪直冲天际,浊黄色的河水漫天泼洒,像下了一场泥雨。 从那道雷劈开的地方,一条通体灰白、鳞片翻着铁锈色的庞然大物猛然窜出。 那赫然是一头蛟龙! 可此刻它从河底冲到了天上,整条身躯盘桓在乌云之间,粗如水缸的躯干卷着风雷,腹下四爪锐利如钩,下颌两条畸形的肉质触须在风中甩动,每一甩都带起一道小小的旋风。 白河沿岸的村民们全跪了。 一个接一个磕头如捣蒜,嘴里的声音乱成了一锅粥: “白河神显真身了!” “白河神饶命!!祭品……我们马上送上祭品!!!” 白林村这边,林老根激动得浑身抽搐,他趴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拼命往上仰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来了!来了!!白河神来了!!李疯娘!你完了!!你完了!!“ 他几乎是涕泪横流地朝天上嘶吼:“白河神!就是她!她要害我们!!她对您不敬!!快快吃了她!!“ 他还没吼完。 一道青金色的流光从林老根他们身后的村落深处拔地而起。那光极快,快到人的眼球追不上,只留下一道残影划破天幕,像一颗倒飞的流星,朝那条灰白色蛟龙直直撞了上去。 没人看见那道流光里的人影。 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一道声音从天上落下来,威若雷霆,每一个字都像从云层最深处碾出来的,带着一股让整条白河都为之凝滞的威压,灌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区区孽畜也敢冒充河神!“ 楚昭立在蛟龙头顶上方三丈之处,裙角在罡风中猎猎翻飞,斩鬼在手,槊身上流动的业火将方圆百丈的水汽蒸得干干净净。 “今日本王斩你蛟身!“ 她往下落。 槊锋拉成一道横贯天幕的弧线,像一把烧红了的刀,从蛟龙的颈椎处切入,斜劈而下 “以你之血!” 刀锋过处,鳞甲碎成齑粉,皮肉翻卷如浪,暗红的蛟血从裂口处喷涌而出,漫天泼洒,像一场瓢泼的血雨浇向大地。 “祭慰枉死之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蛟龙的头颅从身躯上整整齐齐地分离了。 那颗硕大的、长着两根触须的头颅在半空中悬了一瞬,凄厉的兽吼声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轰然往下坠。 大地猛地一震。 蛟龙的头颅砸在白河岸边的淤泥里,砸出一个丈许深的大坑,泥浆溅起三丈高。紧接着那截粗壮无头的身躯轰然坠落在河滩上,将整片河岸压得塌陷下去三尺,树断石裂,烟尘滚滚冲天而起。 整条白河的水位被这一砸逼得往两岸倒灌,浊浪翻涌着漫上了田埂,漫过了菜地。 水退了之后,河滩上只剩下一具灰白色的、鳞片还在微微翕动的庞大尸身,血从断颈处汩汩涌出,汇成一条暗红色的溪流,淌进白河里,将河水染出一片滚烫的赤红。 白河沿岸一片死寂。 林老根还趴在地上,两只手撑着泥地,仰着脖子,嘴巴大张着,脸上那副涕泪横流的狂喜还没有完全褪干净,可他的眼珠子已经僵住了。 风停了,雷歇了。 白河的水面缓缓恢复了平静,日光穿破云层,竟出现了一道彩虹。 一道身影从天翩然落下,宛如神明降世。 玄昭王抠了抠耳朵,睥睨的看着周遭之人,视线落在林老根身上。 她笑了一声。 “啧,怎么不继续召唤你的白河神了?“ 第283章 与亲者别,与仇者,算账! 村中一片死寂,夜色一块黑布猛地从天上兜头罩下来,霎时间天光敛尽,只有祠堂前那一丛一丛幽绿色的鬼火凭空燃起,飘飘摇摇地浮在半空中,将整座村落照得青惨惨的。 对白林村的村民来说,周围的一切都还是他们熟悉的模样,可又似从人间坠入了地狱。 冷风扫来,风中夹杂着恶蛟腥臭的血气,浓得化不开,村民们嗅着那股血气,齐齐打了个哆嗦。 所有人都瑟瑟发抖的望着坐在林家祠堂前的女人。 对村民们来说,先前发生的一切都如同做梦一般。 他们祖祖辈辈磕头跪拜、年年月月献祭供奉的白河神,竟真是一头吃人的恶蛟。 而那样一头遮天蔽日、盘踞白河百年的庞然大物,就是被眼前这个女人,轻描淡写地,一剑斩了。 楚昭背对着众人,坐在太师椅上,她瞅着眼前这座家祠,看到的却是重重业障,女人的怨气、婴孩的哭声、被捆住手脚推入白河时溅起的水花,全都凝成了肉眼看不见的黑色痂壳。 恶臭熏得令鬼作呕! “妇孺喂恶蛟,男人供祠堂,真是好一个林家祠。” 楚昭嗤笑,眼神幽暗:“踩着自己妻女尸骨苟活于世,死后还想吃后人香火,倒是会做买卖!” “这样的祠堂!不要也罢!” 她指尖轻轻一点,下一刻,只听轰隆一声,整座林家祠堂从正脊开始裂开,梁柱寸断、瓦片飞溅、墙壁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掌从上方按下去,碎成了一摊瓦砾,烟尘冲天而起。 后方响起此起彼伏的呜咽和惊呼。有林家人受不住这刺激,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有人捂着嘴往后退,退了两步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还有人跪在碎砖前,望着那片祖祖辈辈供奉的祠堂废墟,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老根依旧如死狗一般,气息奄奄的瘫倒在地,眼中一片绝望于麻木。 楚昭不紧不慢起身,面朝众人而立,略一抬手,林家祠倒塌激起的漫天尘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掌压住,瞬间沉降下去,烟尘落地,周遭恢复了清明。 村民们畏惧的望着她,瑟瑟发抖。 楚昭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掠过那些面如土色的男人,掠过那些缩在角落战战兢兢的女人,最后落在村中那些抱着孩子的妇孺身上,语气淡淡: “即日起,白河再无白河神,白河沿岸村民,皆为自由之身,来去自由。” 这句话落地,人群中有人眼中猛然亮了一瞬。起初只是窃窃私语,一两个人交头接耳,然后是三四个人低声议论,再然后各种声音搅合在一起,沸腾了! 有人抱头痛哭,有人大呼痛快,也有人战战兢兢,心乱如麻。 一个老妇人猛的从地上爬起来,扑向前方的一个林家男人:“那恶蛟死了!你们林家人也该死!!” “我那苦命的媳妇,我的孙女!!全都被你们当成祭品献给恶蛟了!你还她们命来啊!!” 也有妇人抱着仅剩的孩子在哭,“三丫……我的三丫啊……娘对不住你……娘没护住你……” 现场一片骚乱,林家人,尤其是林家男人如同过街老鼠,白林村中的异姓村民几乎个个家中都被迫献祭过妻女,唯有林家人幸免于难。 林家女眷此刻也都缩在角落不敢出声,脸上心里都是惶恐。 楚昭冷眼看着,没有阻拦的意思。 有第一个人跪在她跟前磕头,就有第二个。 “求求仙君惩治林家人!他们也是助纣为虐的恶鬼!他们也该死!!” 林家人想为自己叫屈,他们觉得自己也委屈,那种情况下,谁不是先顾着自家妻女,能让别人去死,为什么要让自家妻女去死?! 他们怎么就是助纣为虐了?他们分明是明哲保身!他们哪里就错了? 明哲保身并没有错,错就错在,并非所有人都是被迫。 就譬如林老根,譬如这村中个别男人,不分林姓还是异姓。 刀子没有落在他们身上,他们不会觉得痛,哪怕有些人这会儿在痛哭流涕,似乎多为自己那成为祭品的妻女难过,不过是鳄鱼的眼泪。 他们害怕的,是秋后算账。 是自己要去扛下那些罪过。 是被踢进白河的人换成自己。 楚昭眼神淡漠的扫过全场,缓缓勾起唇:“因果业报,自有定论,无需人言作证,造过孽者,罪业加身,诸位不必心急,该还的一个都少不了……” 一句话,让受难者目露期待,让作恶者、为伥鬼者心生惶惶。 楚昭的声音不疾不徐:“本王今日既来斩蛟除恶,自要功德圆满,过往诸年,葬身蛟腹的苦命人不止身躯受难,魂魄也被恶蛟所吞,不得轮回。” “今日,本王会引渡这些亡魂,自然了……他们走之前,也当与亲人们好好告个别。” 一句话,如雷霆之音。 有人剧喜。 有人瑟瑟发抖。 下一刻,阴风裹挟着腥气而来,幽冥为之开道,夜色被撕开一道裂缝,幽绿色的鬼火如引魂灯一般排成两列,从白河滩上一直延伸到祠堂废墟前。 阴风入眼,白林村所有人都被打开了阴阳眼。 有人下意识朝风吹来的方向望去。 就见幽绿鬼火如引魂灯,一道身影走在最前方,那是个年轻女子,手持一把镰刀,她的五官清秀,面容干净,看不出半点疯癫的痕迹。 在她身后,隐隐绰绰跟着好多好多鬼影…… 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移动的的雾,从白河方向涌过来。 全是女人。 全是小孩。 大的不过二三十来岁,小的还被人抱在怀里。她们脚不沾地,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面容大多平静,可那股从百年浸泡中积攒出来的怨气,还是让整座村子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有人抖若筛糠,有人闭着眼不敢看。 也有人认出了为首的女人。 “她……她好像是李疯娘……” “是疯娘!不……是李盼娣,真的是她!!” “她真的变成鬼了!!” 想到之前林老根等人遭的罪,村民们面面相觑,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也有人的视线焦急的在李盼娣后方逡巡,翘首以盼着,待看到熟悉的面容后,有人猛地捂住了嘴,眼泪决堤般涌出来,失声痛哭。 “娘!!!” “闺女!!!” “三丫!!是我的三丫啊!!” 一声接一声的哭喊撕破了夜色。 那是他们的亲人啊! 有他们的妻,有他们的女!! 而以林老根为首的林家人,抖得越发厉害了。那张张熟悉的、半透明的面孔里,有他们亲手捆过手脚的,有他们亲自抬到白河边上的,有他们摁住头往水里按的。 那些亡魂的目光此刻穿过生死阴阳落在他们身上,让他们的骨头缝里都窜起一股寒意。 李凤娘行至楚昭身前,收刀,恭恭敬敬行礼:“君上,葬身恶蛟腹中亡魂,共计一千三百五十一名亡魂,皆在此处。” 百年,沿岸五村,每年每村一人。 再加上那些被额外塞进河里的、被加祭的、被那恶蛟饿了就顺手吞了的……一百年,一千三百五十一个人。 楚昭颔首,幽幽道:“白林村中亡魂出列。” 一百多个亡魂飘了出来,有妙龄女子有妇人,更有鬼婴。 楚昭笑容幽深:“诸位,好好与亲人道别吧。” 与亲者,自是道别。 与仇者,自是算账了! 第284章 敕令,加封白河女君 作恶者当下诸地狱,伥鬼者亦不得赦免。 白河中一千三百五十一名怨魂终得见生天。 恶蛟已死,其魂已押入酆都地狱,剥鳞抽筋,永镇刀山之下,不得轮回。 可白河沿岸五村,似林老根这等为虎作伥、递刀送命之人,还有太多。 林家祠废墟前,一个又一个人影倒地不起,满地打滚,挣扎哀嚎。 他们亲身体验了那些被他们亲手推出去送死的妻女临死时遭受的痛苦,被捆住手脚沉入水中的窒息感,被巨浪卷走时肺腑灌满河水的灼痛,被恶蛟吞噬前最后一刻的绝望。 那些痛楚精准地落在他们身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太痛了!真的太痛了!!! 还不如一死了之! 可他们死不了,就这么死了,岂不是便宜了他们。 楚昭依旧坐在太师椅上,一只胳膊搭着扶手,另一只手撑着下颌,饶有兴致地听着这些人的痛苦哀嚎。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她才掀开眼皮,语气平平地说了句:“差不多了。” 怨魂们不甘心地松开手。 那些青白色的光影往后飘退了几步,可目光还死死钉在那些满地打滚的男人身上。 她们是真想直接弄死这些畜生。 可玄昭王说了,解恨就好,不必脏了自己的手。反正这些畜生终归要死的,等到了地府,她们还能继续算账。 “时辰不早了,你们该下去了。” 楚昭轻声道,语气里那份随意敛了几分,换上了一点正色。 小武当从她身后走了出来,小小的个子站在那一大片青白色的魂影面前,仰着脑袋,声音清清脆脆的:“诸位跟我走。黄泉路长,早到酆都,诸位的魂魄也能早些安宁。” 幽冥鬼火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排成两列,幽幽地燃烧着,将一条原本隐没在夜色中的长路照了出来。 磅礴大雾从路的尽头翻涌着漫过来,像一道缓缓拉开的大门,大雾遮盖住终点,看不见尽头。 青白色的魂影排成一条长队,无声地、缓缓地朝那条路走去。 待最后一道魂影彻底没入大雾之中,那条路缓缓合拢,大雾消散,幽冥鬼火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林家祠废墟前已是一片狼藉。 那些曾助纣为虐的人劫后余生地松了口气,他们互相看了看彼此,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表情:活下来了。 楚昭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嗤笑了一声。 “现在松口气,是不是太早了?” 一时间,气温骤降至冰点。 那些刚刚还瘫在地上喘气的男人们,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他们骇然地抬起头,看向那个还坐在太师椅上的女人。 楚昭缓缓起身,袍袖垂落,她微微侧头: “李凤娘出列。” 李凤娘自她身后踏出一步,镰刀往背后一收,恭恭敬敬地站定:“凤娘在此。“ 楚昭抬手,指尖凝起一点青金色的光,那光收束凝形,最后化作一方拇指大小的小印,通体玄青,印面上刻着古朴的纹路,隐约可辨似水波形状。 “吾今日以玄昭王之名,加封尔为白河女君。” 那方小印朝李凤娘飘了过去,稳稳地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你之职责,除庇佑天下妇孺之外,还需照顾白河沿岸百姓。善者赐福,恶者收押,这条河往后归你管了。“ 李凤娘攥着那方小印,掌心微微发烫。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双膝一屈,端端正正地跪下,额头叩地: “李凤娘遵令!“ 她起身的那一刻,周遭百姓骇然地看着这一幕。那方小印在她掌心里微微一亮,青光顺着她的手腕爬上全身,在她额间凝成一道水波纹般的印记,一闪即没。 不少妇孺眼中都露出了希冀之色。 王翠云和小满也挤在人群里,小姑娘两只手攥着娘亲的衣角,仰着脑袋看着李凤娘的身影,满眼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了。 她拽了拽王翠云的袖子,小声问: “阿娘,李婶婶是不是成神仙了?以后她会保护我们是吗?“ 王翠云满眼是泪,用力点头,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一些。 在场跪着的妇孺们都感觉自身被一股力量托举住了,随着李凤娘接令起身,她们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相反,跪倒在地的反而成了那群爷们。 男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退干净。有人下意识想跟着站起来,可膝盖像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抬不起腿来,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楚昭扫了眼这些人,目光幽幽的。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给什么白河神献祭……”她忽然开口,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那不如从今日起,就改一改规矩。日后每年都从村中选出男子献祭,好好伺候本王的白河女君。” 此话一出,又是一阵哗然。 男人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有人猛地抬起头,有人挣扎着想爬起来,有人脸涨得通红,憋了又憋,终于忍不住大喊出声: “不可!!” “万万不可!!” 薛素旁观全程,早已心潮澎湃,此刻闻言不由得嗤笑出声:“怎就不可了?!你们这群男人,莫不是你们的命就高贵些?” 那群男人涨红了脸,梗着脖子,想反驳什么,可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刀子终于要落到他们身上了,他们终于开始感到害怕了。 有人红着脸,大着胆子挤出一句: “献祭之事……是妖邪才干的……尊上……尊上你们不是神仙嘛?为什么还要祭品?这样……这样对白河女君也不好吧?“ 他说得磕磕绊绊,可意思还算清楚。 薛素一脸讥讽,冷笑了一声,像一记耳光抽在他们脸上: “用女子献祭,就是祭祀河神;用男子献祭,就是妖邪害命。尔等此刻倒是会论是非公道,也不笨嘴拙舌了,知晓发声了?“ 那群男人抽得哑口无言。 楚昭看了眼李凤娘,目光里带着一丝征询的意味。 李凤娘心领神会,往前站了一步,朗声道:“吾王在上,臣有一言。“ 楚昭抬了抬手,示意她说。 李凤娘的声音稳稳当当的: “曾助纣为虐者,自当领受惩罚,但也并非所有男子皆是人面兽心之辈。 村中也有善待妻女之人,也有曾在夜里偷偷往被献祭人家窗台上放粮的善心人。 臣请愿,凡白河治理之地,若有欺辱妻女、淫辱妇孺、不孝不悌、不伦背德者,投以白河收其性命,而善待妻女、孝养父母者,亦当得庇佑福泽。“ “恶者受难,善者赐福。如此,才公平。“ 楚昭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赞许。 她勾起唇角: “善。“ “既如此,便准了白河女君之言。善者得赐福,恶者——”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群瑟瑟发抖的男人们身上,笑意幽深。 “投入白河为祭。” 自此,白河有主,鬼神有归,善恶有报。 待楚昭离开之后,白林村中有人战战兢兢的向李凤娘询问: “李……女君,先前那位仙君自称玄昭王……她……她是玄昭灵庙里那位玄昭王吗?” “是。”李凤娘颔首。 村民哗然。 有婶子惊呼:“玄昭王是女娘??” 李凤娘勾唇一笑:“真正的玄昭王,本就是女子。” 她留下这句话,身影也化为灵光消散,没入白河之中。 场间,又是一阵哗然。 紧跟着,惨叫声再度响起,却是还活着的林老根等人,他们身上的‘惩戒’并未结束,自今日起,至他们阳寿尽那日,日日受沉溺挫骨之痛! 其余人看着,眼中没有怜悯同情,只有解恨。 “都是报应!活该!” 第285章 燕扶危VS银霄,父子局 后世有记。 玄昭王临白河,斩蛟于云巅。蛟伏诛,血肉坠地,河为之赤。 王召幽冥,开阴阳路,出怨魂一千三百五十有一,皆百年间没于蛟腹之妇孺也。魂泣于野,声动九泉。王谕曰:“冤者申,仇者报,善者渡。” 乃以阴官李凤娘持镰引之,亲者哭别,仇者伏诛,一时天哭地恸,草木皆哀。 事毕,王加封凤娘为白河女君,赐小印一方,辖白河百里水域,掌沿岸善恶赏罚之权。 谕曰:“善者佑之,恶者投河。” 复立新规,凡欺妻辱女、背伦害命者,罪加一等,不入棺椁,直沉河底,以祭枉死之灵。 是夜,白河清波漾月,水声泠泠,不复腥臭。两岸妇人携稚子跪拜河滨,呼“女君”之声不绝。凤娘立于河心,袍袖临风,镰刃垂霜,目光所及,浊水尽澄。 自此,百里白河,再无溺婴沉妇之事。妇孺奔走相告曰:“白河有神,名曰凤娘,乃白河女君也。” …… 楚昭在白河斩蛟之时,有两‘人’已悄然进入晋中广阳城。 少年一头银毛极为惹眼,但周遭人对他的特殊容貌都毫无察觉一般。 广阳城中并无宵禁,夜里也依旧热闹。 燕灼像个牲口似的被他拴着脖子,进城这一路,不是没想过求救,可他脸上好像也被这妖孽动了手脚,根本没人认得出他来。 燕灼都绝望了,哪曾想这个叫银霄的妖孽带他入城后,竟直接进了他的烈王府。 一瞬间,燕灼又看到希望了! 王府花园的假山后。 “那什么……你要找我祖宗白晟帝报仇,来我的烈王府做什么?”燕灼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嘴。 银霄一直嗅闻着,像是在确定方位,冷冷回答:“他的气味在你王府里。” 燕灼刚想说话,就被银霄掐住了脖子。 钴蓝色的兽瞳死死盯着他:“你是不是早就见过我爹?!” 燕灼被掐的翻白眼,有苦说不出,心里骂翻了天。 白晟帝死了都三百了,他这么个不知道多少代的侄孙去哪里见那位老人家!别说活着的时候没见过,就是做梦他都没见过好不好!! 燕灼这会儿倒是真希望白晟帝诈尸,赶紧把这头孽畜收了吧! 实在不行,玄昭王诈尸也行啊! 玄昭王是男是女他都无所谓了,只要来个人收了这头孽畜!!! 忽然,银霄手上一松,他耳朵动了动,猛的转身,一脚将身后的假山山石踹的四分五裂。 石料朝四面八方飞射,燕灼吓得趴伏差点,差一点他就被飞射的石头给砸了满怀。 燕灼心里大骂,想问这头妖孽又发什么癫。 下一刻,他看到对面廊下走过来一人。 月华洒落在那人身后,修长伟岸的身躯影子被拉的斜长,那张脸俊美无俦,清桀贵介,燕灼再是熟悉不过! “老七?”燕灼脱口而出。 下一刻,他听到身边的妖孽发出雷霆爆喝。 “燕扶危!!!” “你竟真还活着!!!” 燕灼:??等等,你个妖孽管他叫什么?? 第286章 你阿娘在忙 月色摇曳。 烈王府花园中,白晟帝负手而立,神色古井无波。 两世下来,白晟帝都没有子嗣,亲缘淡薄的只有燕泽这么一个狗弟,非要说正经亲手照顾过的小东西,也只有与楚昭一起在大山捡到的狼崽子。 狼崽子小时候奶呼呼一团,软萌又听话。 刚见到的时候,楚昭这个心大的本着饿不死就不会死的心态,险些把还没断奶的小狼崽给饿死了,那时落魄的白晟帝不得不担起家庭的重任,靠着一门劁猪手艺,在镇上与人换羊奶。 硬生生将这头小狼崽给养活了。 第一次给这小狼崽喂奶时,燕扶危想的是,燕泽小时候都没这么难养。 吃饱后的小狼崽的野性又回来了,不但皮,还喜欢咬东西,有时候咬人也没个轻重,最南训的那段日子,全给了燕扶危。 但也不知为何,这小狼崽子好像天生知道那个家谁说了算,在楚昭跟前一贯是装怪卖蠢的,格外软糯。 面对他时,就喜欢展示那龇牙咧嘴,桀骜不驯欠收拾的一面。 就譬如……现在。 好不容易有了个人的形状,一见着他这位养父,第一件事就是亮出牙齿和爪子。 燕扶危平静的看着狼妖少年,语气自然而然:“长本事了,逐夜。” 听到‘逐夜’这个名字,银霄有片刻恍惚。 三百年前他有两个名字,一开始的时候叫逐夜,到后面他只叫银霄。 但恍惚只是片刻,就被冷意和狰狞取代。 “还真的是你,老而不死是为贼!我就知道你这个老登没那么容易死!!”银霄脸上的笑容被森然取代,他抬起手腕,轻轻一动,人手顿时变成锋利狼爪。 “三百年前你跑的够快,没能挠死你!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银霄的身影直接从原地消失,下一刻只听‘戗’得一声,火花四溅,三道身影撞在了一起。 旗云和雀青闪现而出,手中长刀与银霄的狼爪相撞,下一刻,两人倒飞而出,凌空翻滚半跪落地,手里的长刀全都折断。 银霄立在原地,眼神桀骜不逊,满是嘲讽。 “退下。” 燕扶危语气平静,旗云和雀青只能退至后方,下意识道:“主君小心。” 这头狼的力气不是一般的大,那爪子也利的很! 燕扶危不置可否,下一刻,银霄的身影骤然消失不见,在他的利爪出现在燕扶危近前的刹那,一柄重剑如盾那般,利爪撞在剑身之上,火星再现。 银霄眸光一闪,身影骤然消失。 燕扶危在原地立定不动,重渊大剑悬浮在他身侧,银霄的身影数次闪现而出,从各种刁钻的角度进行偷袭,但每一次都被重渊挡住。 瞬息间,就交手了十来个回合。 银霄也被激起了火气,眸中银光一闪,不想再留手。 下一刻,一直一动不动的燕扶危骤然抬眸,直接锁定他的位置。 银霄心头一凛。 重渊入手,男人的身影从原地消失,只是一个呼吸不到的刹那,银霄只觉山岳般的压力朝自己压力。 重渊当头落下,剑锋呈平,压在他的左肩之上。 砰得一声。 银霄单膝重重跪地,落下一个深坑。 燕扶危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平静:“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长脑子。” 银霄气的险些当场变出本体,嗷嗷大叫:“你如今明明还是人!哪来的这么大的力气和修为?!!” 他先前几次出手都是试探,越试探越觉得诡异。 之前他以为是老登诈尸,但是老登分明是一股子人味。 按理说不该有这些玄通手段才对! 燕扶危的确不会什么玄通手段,稍微玄一点的就是驾驭重渊罢了,不过是跟楚昭在一起学的也多了罢了。 他的魂力放在那边,本就足够强悍。 世间一切力量,本质上没太大差别。 一法通则万法通。 他只需要一力降十会就可。 燕扶危觉得这狼崽子实在吵闹的很,虽然很想趁机收拾了这小白眼狼,但料想楚昭回来见着了,定要找自己的麻烦。 “聒噪。” 他皱眉盯着银霄:“收起你的狗叫。” 银霄龇牙咧嘴,他是狼!!才不是狗!! 却听燕扶危的下一句。 “你阿娘也回来了,不想惹怒她,你最好乖一点。” 瞬间,嗷嗷叫的大狼崽子变成了呜呜小狗,银霄肉眼可见变得柔顺了。 他眸光闪烁,一脸的激动:“阿娘在哪儿?!” 燕扶危不答,审视了他须臾,忽而反问:“倒是知道叫阿娘,那你又该唤我为什么?” 银霄面露羞愤,脸瞬间涨红,一身反骨眼看着又要冒出来,肩头重渊的力量再度加重,险些将他给压趴下。 他扯着脖子,额头上青筋都冒出来了,怒吼道: “老子就不认你这个爹!!” “有本事你就宰了我!阿娘肯定会为我报仇的!!” “三百年前你臭不要脸来找阿娘的时候我就该咬死你!燕扶危你个王八蛋,你负心薄幸,你欺骗狼!!” 银霄嗷嗷一阵骂,他骂的凶极了,但不知为何,骂着骂着,他竟先红了眼,瞧着像是个被抛弃的野狗似的。 这又凶又惨的模样,愣是把后方的旗云和雀青都看得一愣一愣。 两人神色怪异,交换了一个眼神, 主君这狼儿子的脑子是不是不大好使? 这到底是恨主君,还是爱主君啊? 搞不清楚的,这当狼的和当人的脑子可能就是不太一样。 银霄嗷嗷叫了半天,废话一大堆,但不妨碍燕扶危从他的废话里面攫取出重点。 在这头小白眼狼的眼中,上一世楚昭之死还真是他所为。 他果然是被误导了。 “三百年前,我没有杀你阿娘。” “逐夜,你被骗了。” “放屁!”小白眼狼怒吼,固执的很:“我亲眼所见!就是你杀的阿娘!” 燕扶危盯着他,狼妖少年眼睛瞪得大大的,红通通的蓄满了泪。 燕扶危幽幽问:“你真觉得是我吗?” “若真是这般觉得的,你又哭什么。” “老子没哭!!老子是被你打痛了!!” 旗云&雀青:实诚……但不妨碍嘴硬啊。 燕扶危冷不丁就想到这小白眼狼小时候,每次被他训的时候也是这副可怜却桀骜不驯的德行,等楚昭一出现,立刻嗷嗷叫的跑过去,叫的撕心裂肺,仿佛他之前对它干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一般。 这德行……当真是几百年过去了都没变。 “你确定要以现在这模样去见你阿娘?” 一句话,止住银霄的狗叫。 “你……你真没骗我?阿娘她当真……” 银霄的声音戛然而止,远方苍穹忽然雷云大作,隐约有似龙非龙的嘶吼声响彻在雷霆之中。 普通人只觉是要打雷下雨了。 但燕扶危和银霄却能感受到那雷云后掩藏的妖力。 下一刻,他们听到了楚昭的声音。 ——孽畜!受死! 银霄眼睛一亮。 是阿娘!真的是阿娘!!! 不等他拱起来,燕扶危又将他压回去。 银霄怒目而视。 燕扶危垂眸看他:“你阿娘在忙。” “她很快会回来。” “你清楚她的脾气,若当年真是我杀了她,她会留我至如今?” 银霄沉默了……瞳孔偷偷剧震。 燕扶危收回重渊:“去好好收拾一下。” 老父亲警告道:“你应该知道,不听话在你阿娘那边会有什么下场。” 银霄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嗷呜…… 第287章 太祖!!! 桀骜不驯的狼妖少年永远屈服于老母亲的凶威之下。 他还是小狼崽的时候,就知道谁可以招惹,谁不能招惹。 阿娘很罚他,但阿娘只要发怒,阿爹都得跪下讨好。 银霄瞬间老实了,从地上爬起来后,拍了拍腿上的灰,看向一旁的旗云和雀青:“你俩是老登现在的下属吧,带小爷去洗漱。” 说完,他抬脚就走,边做边嚷嚷:“烧水!小爷要沐浴!把当人的最好看的衣服给小爷找来!我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阿娘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他要打扮的漂漂亮亮迷死阿娘,让老登独守空房! 旗云和雀青表情一言难尽,见燕扶危点了点头,雀青抠着脑壳就去伺候着突然钻出来少主子了。 园中一时安静。 燕扶危望着远处雷云,直到耳中楚昭的声音消失,那雷云也散去后,他才算真的松了口气。 他是知晓楚昭此行是去做什么的。 虽笃定以她的能力,收拾一条恶蛟不会有什么风险,但还是免不得挂心。 只是没想到,那头小白眼狼会来的比预料中的还快。 不过……来得早也好。 若是楚昭在场,他还真不好对那小白眼狼动剑。 “主君,那位怎么处置?” 旗云适时询问,手指向燕灼的方向。 烈王殿下这会儿一整个呆滞状态,从银霄叫出燕扶危名字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快石化了。 脑子里好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开始他想的是…… 眼前之人分明就是自家老七燕岐!! 那头疯狼为啥对着老七叫先祖的名讳?! 等等!老七是怎么变出一把剑的! 等等等等!!好像真的不是老七!!! 是……是是是是是……真的是先祖白晟帝?!!! 燕扶危斜睨向燕灼。 一瞬间,那股子血脉压迫的感觉凌驾而来,燕灼一个激灵,瞬间端端正正跪好,砰得一声,一个叩首,颤巍巍的趴伏在地。 “太……太太太太祖……” “既回来了,就跪着吧。”燕扶危语气淡淡,懒得多看这小废物一眼。 燕灼一个激灵,老老实实不敢说话,人还晕乎着呢。 等人都走了,他才恍恍惚惚意识到燕扶危说的是‘人回来了就跪着……’,燕灼暂时恍惚的感觉不到命苦。 他也不敢抱怨,老实跪着。 又过了一会儿,一道人影快步过来。 “殿下?” 燕灼看到来人,眼睛一亮:“七先生!” 来的正是七先生,是旗云通知他,燕灼回来了。 七先生见燕灼跪着,心下迟疑,当下要搀他起来,燕灼赶紧摇头,“不能起!是太祖让我跪着的!” 七先生吓得噗通一声,也跟着跪下了,眼睛却在发光:“白晟帝陛下真的显灵了?” 燕灼:“不是太祖让你来看我的吗?” “啊?是摄政王殿下身边的旗云将军让我来的啊。” 摄政王…… 燕灼抖了一下,想到自己之前还不服朝廷之令,不服‘幽王’这个摄政王。 他当即给了自己一巴掌,七先生都被他这行为给整懵了。 烈王殿下人回来了,怎么瞧着人也疯了?他失踪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哪有什么摄政王啊!他……他老人家就是太祖啊!!!”燕灼激动道。 七先生:“……” 七先生叹了口气,“烈王殿下失踪这段时间一定受苦了。” 燕灼:“……”不是,你以为本王疯了吗? “我说的是真的!!老七就是太祖!!” 七先生:“……摄政王殿下的确颇有神通。” 但咋可能是太祖嘛。 燕灼想翻白眼。 闹什么啊!自己身边这些谋士不是都挺聪明的嘛?怎么关键时候,脑子都不够用了。 “罢了……与你说不通,本王不在的这段时间,王府内一切可好?” 七先生顿了顿,委婉道:“前段时间摄政王和王妃突然驾到,有他们二位在,王府内自是运转正常。” “这些日子,晋中内务都是摄政王殿下在处理。” 燕灼哆嗦了一下,觉得浑身皮子都在抽搐。 他是个不管事的,但不代表他不清楚自己封地的情况。 太祖是何等严苛之人,若知晓晋中在他手底下是怎样个成色,只怕就算不要他的小命,也要将他好一顿毒打! “素先生呢?” 七先生又解释了几句,在听到燕扶危很是赏识薛素后,燕灼松了口气。 紧跟着,他也知晓了自己失踪后的这段时日他那些好幕僚和侧妃干的事情,燕灼恼火不已,恨不得现在就蹦起来,将那些好幕僚全都毒打一顿。 至于那侧妃的死……死就死了吧,本来他对对方也没什么感情,更何况,对方竟还胆大包天想对素先生下手! 笑话!这晋中没了他燕灼或许没什么,可若没了素先生,还怎么运转!! 七先生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殿下,这些年承蒙殿下关照,不才与素先生已决定同摄政王回京了。” 燕灼如遭雷击。 他一个激动,激动了一下。 “嗯……也好,跟在太祖面前自是前途无量的,能被太祖看重,也是你们的福气。” 七先生:“……”不是,殿下你真的病得不轻啊。 燕灼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的斤两,咋可能与太祖抢人啊? 同时他也有别的小心思,希望太祖看到自己贡献了两位人才的份上,饶自己一回。 毕竟,燕氏子孙都清楚自家太祖是何等的惜才! 他们这些便宜后代子孙,在太祖眼中未必有治世之才来的重要。 “对了,王妃情况怎样了?”燕灼想起宫依云,忙问起来。 他被抓走前,宫依云的身体就越发不好了。 说起来,银霄抓他的时候,他正准备出门为宫依云延请名医,也不知道被这么一耽误,会不会出什么变故。 七先生顿了顿,原本前主君内帷的一些事他这个前属臣是不好说什么的。 但烈王和烈王妃的关系吧,又实在是……有些一言难尽。 要说燕灼不喜欢宫依云这个王妃吧,那是不可能的,当初本就是他一心求娶,这些年,燕灼但凡瞧见好东西,都喜欢往宫依云那边送,但宫依云对他的冷淡,又是所有人都知晓的。 到后面,那个蓁侧妃进了门,各种作妖,燕灼也容着对方。 但有一点却是从未变过,那边是蓁侧妃再怎么作,燕灼在时,对方都不敢去宫依云跟前造次。 七先生叹了口气,老实道:“王妃身子不太好,素先生请摄政王妃去帮忙看过,说是……就这几天了。” 瞬间,燕灼顾不上太祖罚跪的命令,手忙脚乱爬起来,就往宫依云的院子冲过去。 第288章 爱慕她,就努力成为太阳,与她比肩 书房那边,燕扶危也听到了旗云的回禀。 知晓燕灼违令,跑去见宫依云了。 燕扶危眸子微动,道:“让人去盯着些。” 宫依云是楚昭选中的人,楚昭不在,他自是要照拂着。 旗云颔首,出去传令,回来后,忍不住道:“这烈王也是奇怪,既然那么在乎烈王妃,作甚还在身边养个人头猪脑的蓁侧妃,这不是故意烈王妃寻不痛快吗?” 燕扶危不置一词。 他对小辈的婚姻并不关心,横竖宣帝的种,能是个什么好东西。 倒是那位宫依云,能写出那样的良策,可见是个大才。 真是明珠蒙尘,被拘在后宅这方天地中不得施展,又摊上燕灼这么个废物,那个人头猪脑的蓁侧妃与这废物倒是良配。 “银霄那边可还老实?” “咳,挺老实的;”旗云神色略显怪异,又低声加了句:“就是声音大,嚷嚷着让雀青给他找好看的衣服,他要打扮的漂漂亮亮。” 就……离谱。 怎么还是一头爱美的狼。 燕扶危神色也有一瞬的怪异,大约猜到了那小白眼狼的目的,心里略感好笑。 不知怎么的,他又想到了阴间那鬼儿子。 白晟帝如今倒是明白,炎华为何要遮遮掩掩不肯暴露自身和银霄的联系。 就……怪丢鬼脸的吧。 “满足他。” 燕扶危说道,想到了楚昭,心里忽起促狭:“去寻个铃铛给那小白眼狼送过去。” 旗云遵令,表情很拐。 狼挂铃铛?这是狼还是狗啊? 燕扶危是想起当年在七彩村的时候,恰逢年关,他和楚昭带着银霄去镇子上赶集,楚昭那时不是一般的抠搜,但还是花钱买了个铜铃铛给银霄挂在脖子上。 后面他和楚昭反目,她带走了银霄,却留下了那枚铃铛。 那枚铃铛一直被燕扶危收着,上辈子他死后,也带去了陵墓中。 说来,此番回京后,倒是可以再下一趟墓,把过去的一些旧物都取出来。 另外,燕家这么多代皇帝的皇陵也都该挖一挖了,反正都是一群不肖子孙,魂魄都拿去腌粪池了,还给这些货色留陪葬品作甚?他们也配? 那些金银器物取出来充实国库,落到民生之事上,就当给他们还债了。 以前挖皇陵还得遮遮掩掩,如今倒是可以稍微不那么避讳了。 白晟帝心里琢磨着挖坟的事,很快又听到了从外疾跑而来的脚步声,他皱了下眉。 下一刻,就听到燕灼的声音在外响起,满是急迫。 “求太祖开恩,太祖!!太祖救命啊!!” 燕扶危揉了揉眉心,先前还是不该一念之仁,就该把燕灼这废物的腿打断。 他抬了抬手,旗云开门出去,将人领了进来。 燕灼一进门,噗通一声跪下,膝行到燕扶危近前。 “太祖!您神通广大,求求您出手救救孙儿的王妃!求求您救救她!!” 燕灼砰砰砰磕头,满眼急迫,眼睛都红了。 燕扶危放下手,神色淡漠的审视他。 “宫依云是你强行求娶进门的,是你折断了大鹏羽翼,将她困在牢中,如今又惺惺作态演什么?” 燕灼一愣:“我……我没想困住她……” 他是真心实意的爱慕宫依云,想与她结为夫妻。 燕扶危神色冷漠至极,嘴角扯了扯。 也是他如今年岁大了,到底性子平和了,若按照他上辈子的脾气,废话都懒得与这等废物多说,直接就让人拖出去砍了。 爱一个人,便要将她困在身边? 白晟帝不懂这是何道理。 他不是个多懂情爱之人,但在遇到楚昭之后,就好像无师自通了。 推此即彼,燕扶危能想到的是,若是楚昭,绝不愿意被困住。 大鹏就该遨游天际,该自由。 苍穹才是她该存在的地方,而不是如金丝雀那边被拘在笼中,当一个被观赏的美丽物件。 哪怕燕扶危也曾自私的恨过,恨明月不独照他。 可明月就是明月,本就该高悬琼宇,受人仰望。 将明月变成自己的所有物,当那所谓的摘星之人,与窃贼有何区别? 既真的那般爱慕明月,为何不努力登高,去当那轮太阳。 日月同辉,与她比肩,才是应有之理。 “你口口声声爱慕,既是爱慕,又纳什么侧妃。” 燕扶危俯视着他:“你除了会投胎,成了燕家人,你有哪点配得上人家?” “没了那肉身皮囊,断去人间因果,宫姑娘自有更好的去处,她的魂魄即将自由,你有哪点配、又哪来的脸面与底气,将她继续困于牢笼?” “说得好!”女子的笑声突兀的在屋内响起。 第289章 爱是常觉亏欠 楚昭的身影直接出现在了书房内。 燕灼又被骇了一跳,他自然是认得楚昭现在这具肉身的。 可他还来不及反应,就瞧见刚刚还威严冷漠的太祖白晟帝,忽然整个人像被春风拂过的冰面,眉眼化开,嘴角扯出一道能吓死人的和煦笑意,直接迎了过去。 “回来了。” 平平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愣是带了一股压都压不住的缱绻。 楚昭“嗯”了一声,随手将一枚巴掌大的鳞片递给燕扶危,旁若无人道:“那条恶蛟都生出逆鳞来了,我抠下来送你了,打造成护心镜倒是不错。” 那片蛟逆鳞通体血红,隐有光晕缭绕,瞧着很是不凡。 燕扶危接过,指腹在那片温热的鳞面上轻轻一蹭,目光却不在鳞片上,他那双眼睛从楚昭进门起就没离开过她的脸,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楚昭瞪了他一眼。 看就看,眼神这么露骨干嘛! “那头小白眼狼来了,你是要现在见他,还是歇会儿再见?” 她懒得跟他计较,往旁边椅子上一坐,翘起腿:“我倒是嗅到他的气息了。不过,你居然还能好端端地站着?他没有一出现就对你喊打喊杀?” 燕扶危将那枚逆鳞收进袖中,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声音里带了几分揶揄的笑意。 “自是亮了爪子。”燕扶危偏过头看着她,目光里那点促狭更浓了,“他自幼就更听你的话,我可就等着你这一家之主回来替我主持公道呢。” 楚昭哈哈大笑,笑得眉眼弯弯,斩蛟时的杀伐之气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点懒洋洋的余温:“白晟帝什么时候成个被儿子欺负的老可怜了?” “力不从心。”燕扶危摊了摊手,姿态放得极低,可眼里那点笑分明是在跟她唱对台戏,“得靠玄昭王撑腰。”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调侃着对方,旗云很有眼力见地端了茶水过来。 楚昭忙了一整夜,从斩蛟到引魂再到封官,滴水未进,此刻的确渴了,接过茶盏便仰头灌了大半盏。她喝完把茶盏搁下,自然而然就往主位上一靠,双腿交叠,胳膊搭着扶手,没正行到了极点。 旗云又打了水盆过来,躬身端到几案上。燕扶危拧了帕子,捏住楚昭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替她擦,擦得仔仔细细。 那副伏低做小的姿态,落在一旁的燕灼眼中,让他惊得下巴都险些掉到地上。 太祖白晟帝! 这个在史书上刻着“铁腕肃杀”“威严不可犯”的开国太祖,此刻正低眉顺眼地给一个女人擦手指,擦完了左手换右手,动作还熟稔得像干了几百年。 燕灼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 紧跟着,他就对上了楚昭审视的目光。 燕灼只觉浑身皮子一紧,后脊梁窜起一层寒意,连跪姿都不自觉地端正了几分。 被银霄掳走的这一路,他被那头狼魔音贯耳,听说了太多关于玄昭王和白晟帝的轶事,那狼魔滔滔不绝翻来覆去地讲,逼得他都能倒背如流了。 此刻那些零碎的、骇人的、听起来像天方夜谭的传闻一一对上眼前这两个人,燕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老七不是老七,而是太祖白晟帝。 那老七媳妇,大概率也不是原本的那个了。 眼前这位是…… 玄!昭!王!! “这小子的脸与你长得倒是有几分像。”楚昭忽然开口。 “像吗?”燕扶危朝燕灼睨去一眼,那目光淡淡的,不带什么温度。 燕灼吓得赶紧低头,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慌忙道:“燕灼拜见太祖母,” “可别乱认亲戚。”楚昭嗤了一声,直接打断了他,“你家太祖未必认你这个便宜孙,本王就更不会认了,别急着攀关系。” 燕灼心里惶恐难安,满腹的话堵在嗓子眼,可一想到宫依云,他还是咬紧牙关,强撑起胆气,哆嗦着开口:“孙……孙儿自知不孝无能,但请两位老祖看在孙儿一片痴心的份上,给依云一条生路……” 楚昭盯着他看了会儿,嗤了一声,偏过头去跟燕扶危道:“枉费你与他废话那么多,还真是没一句入耳。” 她转回来,目光重新落在燕灼脸上,声音不高不低:“宫依云被你拘在后宅,一身才华不得施展。若本王和燕扶危没有来,她也就是郁郁而终的命,你觉得她的死,是谁造成的?” 燕灼的脸色“唰”地白了。他猛地抬头看向楚昭,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 楚昭眸色冷漠:“是你。是她的父母。也是如今这世道。你因一己之私,想将她变成你的私有物,偏你自诩深情,得到后也不珍惜,那纳什么侧妃……” 不等燕灼开口解释,楚昭抬手打断:“别与本王解释什么你和那人头猪脑的蓁侧妃是逢场作戏,本王只问你,你纳那蓁侧妃进府,放纵她胡作非为,是不是为了刺激宫依云?” 燕灼面露羞愧,垂着脑袋,极轻地点了一下。 楚昭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了实打实的嫌弃:“蠢货。” 把那蓁侧妃拘走的时候,楚昭就翻过对方的生平。 那人头猪脑的女人进了烈王府,表面上的确备受燕灼‘宠爱’,闹得满府上下都知道她是新宠,可实际上燕灼连碰都没碰过她。 他做这些的目的,不过是借蓁侧妃的存在去刺宫依云的眼睛,想让那女人看见他身边有了别人,会吃醋、会心慌、会回过头来多看他一眼。 可宫依云对燕灼本就无甚感情,自然不会嫉妒。但,不妨碍她恶心。 那蓁侧妃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自己就是个工具人。 可她不敢恨燕灼这个始作俑者,反而把满腔怨气全记在了宫依云头上。明面上她不敢找王妃的麻烦,私下里却没少变着法子碍宫依云的眼。 宫依云本就有心结在身,被这么一来二去地膈应着,越发厌烦抑郁,只想快点结束此生,得一个彻底的自由。 “滚吧。” 楚昭语气冷漠,连多看他一眼都嫌费神: “宫依云死后将入本王麾下,她未来会是阴司判官,自有地位与职权。你觉得你后宅那区区王妃之位,配与本王争人?” “你虽是个草包,但看在你这些年在晋中还算安分,并未草菅人命的份上,今儿不取你的小命。” “再不识好歹纠缠,本王也不介意提前送你去地府走一圈。” 燕灼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背影佝偻着,像被抽了骨头。旗云也趁机退出门外,从外面将书房的门轻轻合拢。 门一关上,书房里就只剩了两个人。 燕扶危手一伸,攥住楚昭的手腕往怀里一带,楚昭一个没防备,整个人被他拽进了怀里,膝弯磕在椅沿上,来不及调整姿势,便已跨坐在了他腿上。 “干什么?”她偏过头,垂下眼看他,一只手抵在他胸口,掌心下是他沉稳的心跳。 燕扶危的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她腰侧,掌心贴着她后腰:“突起私心,想拥明月入怀。” 他顿了顿,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指尖在她腰侧轻轻一拢:“也庆幸,我不曾因私欲,将你拘下。” 楚昭噗嗤笑了出来,眼角微微弯起,伸手勾住他的下巴,拇指在他下颌处轻轻一刮:“你确定这话没说反?难道不是我把你给拘了?” “有理。”燕扶危点头,神情认真得过分,“严珲本也是赘给林朝的。” 楚昭又是一阵哈哈笑,笑得胸口都在颤,整个人往他怀里歪了歪:“是咯,玄昭王可没嫁给白晟帝,但严大牛可是实打实赘给林朝的!” “是林翠花。” “燕扶危!!”楚昭瞪圆了眼睛,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非要给我也取个诨名是不是?! 两人嬉笑打闹了一番,衣裳都揉皱了几分。楚昭这一趟连轴转下来,从斩蛟到引魂到封官,确实有些累了,闹够了便整个人放松下来,脑袋往他肩窝里一靠,跨坐的姿势没变,两条胳膊松松地搭在他肩上。 燕扶危的手自然而然地挪到她后腰,不轻不重地替她揉捏着。指腹隔着衣料按在酸胀的肌肉上,力道恰到好处,摁得楚昭舒服地眯了眯眼。 却听他忽然轻声道:“我也不是没动过那等私心……” 楚昭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他的颈侧。 她反应了一息,才明白他说的是哪等“私心”,是方才她骂燕灼的那些话:将所爱之人变成自己的私有物,将她关起来、锁起来、只许她看自己一个人? 她没动,也没睁眼,只是靠在他肩窝里懒洋洋地问:“哦?怎么又悬崖勒马了?” 燕扶危垂眸。 以他那刻薄的性子,会出言提点燕灼本就不合常理。 不过是看到了燕灼那副愚蠢又盲目的模样,生出了一面揽镜自照的荒谬感。 那等将所爱之人变成自己私有物的想法,他何尝没有动过? 他并非圣人,也非完人,缺点同样许多,恨明月不独照我,恨明月非我一人所有,种种私欲交织缠绕,欲壑难填。 只是再强的私欲,在想到那样做会失去她,会将她越推越远时,都戛然而止。 他的手指在她腰后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慢慢地揉,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或许是……怕被你讨厌。” 楚昭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抬头,可搭在他肩上的手微微收拢了力道,指尖攥住了他肩头的衣料。 沉默了半晌,她话锋忽然一转:“我之前一直不理解英姐儿为什么要嫁给云豹那头人形大野猪。重逢后,我旁敲侧击问了她,她当时与我说了一席话。” 燕扶危垂着眼看她,等她往下说。 楚昭露出回忆之色,声音里带了几分难得的认真:“熊英当时说,‘爱人时常自省,总觉亏欠。’她从不觉得自己亏欠云豹,但云豹总觉得亏欠她许多。相处时,每每也是云豹退让更多,妥协更多,做的更多。” 她顿了一下,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撞进他眼底。 “我和英姐儿不同,我非但不觉得我亏欠你,我还始终觉得你欠我挺多。我这人惯会得寸进尺,且没太多良心,你知道的。” 她的指尖从他肩头滑到他领口,抠着上面的绣纹。 “我本以为你和我是一样的,所以我一直纳闷想不通,咱俩这种人,上一世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她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好奇。 “可你居然会自省,也会感到亏欠我?” 她凑近了一点,鼻尖几乎要碰上他的鼻尖,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唇。 “燕扶危,你这人,是不是比我想的,要喜欢我得多啊?” 她的声音轻轻的,尾音微微上扬,透着一股掩盖不住的得意。 “明知故问。” 他偏过头,吻落下来的同时,一只手已经扣上了她的后颈。五指张开,掌心贴着她颈后那片细软的皮肤,不轻不重地一捏,像拢住了一只欲飞的鸟。 楚昭还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被他整个儿转了过去。 他扣着她的后颈将她往怀里带,另一只手掐着她的腰往上一托,她整个人便从跨坐的姿势被翻了个面,后背贴上他胸膛,脊梁沟顺着他的胸口一路蹭过去,蹭得她耳根都热了。 他低头吻下来的时候,是侧着脸从她颈侧绕过来的,唇瓣擦过她耳廓,沿着下颌线一路滑到嘴角。 楚昭偏头去接,迎上他的那一刻,两个人的呼吸撞在一起,烫得彼此都顿了一瞬。 然后她把手抬起来,反手扣住了他的后脑,指尖插进他发间,用力往下一带,吻便深了下去。 他托着她腰的那只手收紧了,指节抵在她腰窝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怀里。 她呼吸乱了拍子,喉间溢出一声含混的轻哼,像猫被挠到了舒服处。 他听见了,扣在她后颈上的手又收拢了几分,吻得更深。 灯花爆了一簇,噼啪一声,谁都没理会。 直到那声狼嚎响起,两人不得不停下来。 楚昭推开他就蹦起来,理了理被揉皱的衣服,又狠瞪他几眼。 白晟帝略显郁卒和不甘心,抿了抿唇,早知道……还是该将那头小白眼狼锁地牢里。 败兴! 第290章 狼儿子见渣娘坏爹 银霄在嗅到楚昭气息的那一刻,就不淡定了。 什么漂亮衣服也顾不上,脖子上系着个铃铛就叮叮当当的跑来要见好大娘。 不等他破门而入,书房的门先从内打开。 银霄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女人脸,他冷了一瞬,鼻子翕动,隔着一段距离冲着楚昭闻了又闻。 楚昭盯着冤种的狼妖少年,这张脸与炎华长得是真像,就是明显年轻许多,别说那头银毛是真好看。 楚昭一开始感触还有点复杂,谁曾一手带大的狼崽子真的变出人形了,一下子成了好大儿。 只是,待她看到银霄那竖起鼻子一个劲嗅来嗅去的样儿,又不经梦回当年他还是狼那会儿,楚昭不由好笑,揶揄道: “嗅什么呢,熊英又不在,没人会偷藏你打来的猎物。” 银霄眼睛登时亮了,朝她扑来:“阿娘!!” 楚昭被他撞了个满腹…… 嗯……不是满怀…… 这狼崽子似乎还带着为兽似的秉性,往她身上扑的时候,瞄准的依旧是她的肚子。 楚昭差点被先前喝的那一杯茶都给喷出来。 站在后方的燕扶危,在小白眼狼扑过来时,本抬手欲拦,但在看清狼崽子那铁头对准的方向时,顿了顿…… 就……算了。 银霄丝毫不觉得自己行为不妥,还和当狼那会儿一样,狼头拱在楚昭肚子上,一个劲钻来钻去:“阿娘阿娘阿娘~~~” 楚昭:“……” 够了,老娘的肚子都要被你钻出一个洞了! 楚昭磨着牙,一把揪住他的银毛,将他的脑袋拽了起来,眼神凶狠:“你想谋杀亲娘咋滴?” 狼妖少年被迫抬起头,一张桀骜邪美的脸蛋上淌出两行泪,鼻头红红,鼻涕都下来了,瞧着我见犹怜。 楚昭脸色一变,一把将狼崽子推开,盯着自己衣服:“你把鼻涕蹭我身上了?” 银霄:“……阿娘你嫌弃我?以前我往你身上蹭泥巴你都不会嫌弃我的!!你变心了!!!” 楚昭:那能一样?!你那会儿就一头小笨狼,你现在可是有人形的! 白晟帝袖手站在后方,目光闪烁,偏头过,忍了又忍才没笑出声。 很好,之前是他多虑了。 小小白眼狼,不足为虑。 但兽类一贯敏锐,银霄立刻就察觉到了不肖爹的‘恶意’,银霄眼睛一瞪,指着燕扶危道:“阿娘!这个老登坏得很!你别被他那好看的人皮骗了!” 说完,他用力把楚昭拽到自己身后,藏起来藏起来!要把阿娘藏起来! 燕扶危也不恼也不急,好整以暇的看着蠢笨狼儿子。 楚昭也不知道这小子都变出人形了,为啥还那么多毛,就刚刚他动手动脚这几下,好几根狼毛飞她嘴里。 她呸呸了几下,才把狼毛吐出去,抬眸就对上对面男人看好戏的眼神。 楚昭瞪他一眼,看看看还看!一会儿就让小白眼狼咬死你! “行了,你要是想咬死你便宜爹,早三百年就把他咬死了,装什么。” 楚昭一巴掌拍银霄后脑勺上。 银霄面上讪讪,别扭的挪开眼,崩出两字:“他坏!” 楚昭略感好笑,推了他一把:“进屋说去,在外面丢人现眼。” 银霄被推进了屋,路过燕扶危身边时,没忘记色厉内荏的再瞪上两眼。 屋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好奇的视线。 楚南星和小武当也听说了这位突然驾到的狼少主,都好奇的很呢,这会儿也没得热闹看了,只能纷纷去问旗云和雀青。 雀青:我啥也不知道啊,我又没伺候这位少主子洗澡。 旗云表情一言难尽,怎么说呢,有些狼就算有了人形,也还是兽性占据高地。 他不太想提伺候这位少主子沐浴的过程,过于心酸了,比给燕泽这位二爷洗澡还折腾人。 书房内。 楚昭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自家小狼崽。 银发配上一张桀骜不驯的帅脸,本该是充满野性美的,偏偏这货毫无审美可言,穿了一身骚死人的大红大绿大紫,像把染缸都穿身上了似的。 不过,脖子上那枚铃铛倒是配他的很。 银霄也不是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的,而是如同兽类那般蹲着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楚昭,又时不时往旁边喝茶的燕扶危身上剜去一眼。 “听说你一出现就对你这便宜爹喊打喊杀的,还说上辈子是他害死了我。” “说说看,上辈子我到底是怎么死的?” “阿娘你果然忘了!”银霄站了起来。 楚昭:“蹲下。” “哦。”狼崽子又老老实实蹲下,乖觉的把过往的事都说了。 简单来说就是,上一世楚昭在渡江前在江边安营扎寨,半夜的时候,燕扶危突然出现,将银霄给叫出了营地,又通过银霄把楚昭哄骗了出去。 之后便是当着银霄的面,杀了楚昭,抱着她的尸体跳了江。 白晟帝和玄昭王的沉默震耳欲聋。 死亡的真相从狼嘴里说出来,显得过于草率,甚至有点好笑。 真就是一眼假的程度。 但银霄一脸激愤和悲伤,很显然,这头狼崽子是真信了。 “你当狼的时候脑子不灵光就罢了,你都能幻化出人形了,就没猜测过,当年那个杀我的燕扶危,或许是假冒的?” 银霄抬起下巴:“眼睛可以骗人,鼻子不会!他的气味和坏爹一模一样!” 楚昭头痛的揉着眉心。 燕扶危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个冤种看向彼此。 你儿子。 你养的。 你捡的。 你奶大的! 楚昭又指向自己:“你便宜娘我上一世那般英明神武,悍勇无匹,你觉得就你便宜爹那点战斗力,能那么轻而易举的就杀了我?” 银霄眨了眨眼:“可你还不是死了。” 楚昭:“……” 这实话听起来咋这么让人拳头发硬呢。 燕扶危忙安抚道:“是个蠢的,不要与他一般见识,狼脑子小……” “你脑子才小!我脑子现在大大的有!!”银霄又站起来,指着燕扶危:“坏爹你侮辱谁呢!” 白晟帝&楚衣侯:“跪下!” 银霄:嗷呜—— 委屈脸。 第291章 三生石 银霄挨了那一声喝,嘴里“嗷呜”了一嗓子,那声音委屈至极,可两条腿倒是老老实实地跪了下去。 他跪得别扭极了,两条长腿折在身下,屁股却还微微翘着,跟他当年当狼时趴在地上的姿势如出一辙,若不是穿了身骚里骚气的衣裳,活脱脱还是当年那头蹲在火堆边等肉吃的小笨狼。 楚昭揉了揉眉心,深呼吸了三口气,强忍住抽搐的嘴角。 不能笑。 她现在要当一个威严霸气的老母亲! 她靠在椅背上,两条胳膊往胸前一抱,不拿正眼瞧他,省得破功:“行了,别搁这委屈,我听说当年我死后,是你去给熊英报的信,之后就不见了踪影,后面发生了什么?” 银霄蹲在地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抬起那张桀骜不驯的脸,面上的委屈还没散干净,鼻头还红着,像一只被踹了一脚还硬要往人身上蹭的大狗。 他吸了吸鼻子,开始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我给熊英大坏姨报了信之后,本来想循着气味把阿娘你捞回来的……” 他撇嘴,瞪向燕扶危:“”可你被渣爹抱着跳了江……” 燕扶危斜睨他。 银霄立刻改了嘴:“嗯……是被冒牌货渣爹抱着跳江,江里全是那个假冒货的气味,混了江水,淡得不行。我沿着江岸找了好几天,鼻子都快磨秃了……” 楚昭听到“鼻子快磨秃了”时嘴角抽了一下,脑子里都有画面了,一时间又想笑,又有点子感动。 这头小笨狼啊…… 银霄继续道:“结果找着找着,莫名其妙就进了个林子。那林子邪门得很,走不出去,天上没日头没月亮,到处都是成精的妖怪……” “妖怪?”楚昭皱眉。 银霄点头:“什么妖怪都有,大多都能口吐人言,一开始他们还想欺负我这个新来的,不过最后都被我打趴下了!” 银霄说到这里时,不免有些得意,但很快又耷拉下去了肩膀。 “那地方也不知是什么玩意儿,进去后就出来,我一直被困在里面,还老是做梦。” “梦里有个鬼东西一直在骂我,说什么让我回到他身体里……” 银霄一阵叽里咕噜,楚昭和燕扶危对视一眼。 看来这鬼东西是‘炎华’无疑了。 “后来呢?”楚昭追问。 银霄抠了抠头道:“我出不去,就只能在里面打架,睡觉,后面也不知怎么就开窍了,化出人形后,没多久,我终于走出了那个地方。” 他说完,看了眼燕扶危,声音弱了点:“我也不没想到就过去三百年了……” “出来后我想找到冒牌货和阿娘你的尸身,但也找不到了,后面看到了好多阿娘你的灵庙……” 银霄说着顿了顿,俊脸又变狰狞:“阿娘你那些法相比黑熊精还丑!” 他又瞪向燕扶危,像是找到底气了:“当年冒牌货假冒坏爹,算是我误会坏爹了!但把阿娘你搞成黑熊精来供奉,这里面肯定又坏爹的错吧!” “阿娘!我可以咬死他!” 楚昭:“咳咳咳咳……” 这件事嘛,她觉得自己也不好阻止。 玄昭王摆了摆手:“你们父子俩的私怨,你们自己解决,我不插手。” 银霄跃跃欲试,屁股都在耸动,一副要扑食的样子。 燕扶危依旧端坐,斜睨逆子。 难怪有了人形,还带着兽行,敢情是刚化形不久。 他倒是不介意私下与这个逆子过过招,正好缺个练手的,私心上嘛…… 也的确像揍这条小白眼狼。 父子俩交换了一个眼神,愉快的达成了共识。 “将你困住的那地方在何处?”燕扶危将问题转回正事上。 银霄挠了挠后脑勺,银毛被他薅得炸了一撮,下一刻,就见他在怀里东掏西掏东,那行为瞧着像是在挠虱子似的。 “你蛄蛹什么呢?身上有虱子?”楚昭忍不住问。 银霄:“不是……那玩意儿在我身上呢。” 楚昭和燕扶危不解其意,须臾后,就见银霄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来了一个……石头。 看上去真就是平平无奇的一块石头,拳头大小,形同一块玄武岩。 楚昭和燕扶危同时眼神一凝,他们从那上面感受到了一股极不寻常的气息。 有鬼气阴力森森地往外渗,偏这阴诡之中,又藏有几分中正平和的道韵。两种气息交织缠绕,互相压制又互相依存,仿佛生与死同归于一体。 而楚昭的感觉更强烈。 她眉心处的鬼王印忽然一阵灼烫,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从印中探出,朝那块石头伸了过去。 银霄浑然不觉,殷勤地将那块石头往楚昭手里一塞:“阿娘你看,就是这东西困了我好久!出来之后它就赖在我身上了,怎么甩都甩不掉,烦死了!” 石头入掌的那一刻,楚昭指尖一麻。 酥麻感细小的雷从掌心窜进手臂,沿着经脉一路往上涌,直冲眉心。 鬼王印骤然亮起,青幽色的光芒从她眉心透出来,映得整间书房都笼了一层幽幽的青意。那石头的表面开始微微发烫,粗糙的纹理在她掌心里像是活了过来,一下一下地蠕动着,仿佛石壳底下藏着一颗微弱的心跳。 紧接着楚昭眼前一晃。 她似站在了一处交叉口,三条河从她身体里穿行而过。 第一条河是暖的,从她左脚涌入,带着一股尘封多年又忽然翻涌上来的旧日气息,那是前生。 第二条河是冷的,从她右手淌入,流速极快,裹着无数碎影一般闪过的人面、话音、血与泪,那是今世。 第三条河不冷不热,安静得像凝滞了一样,从她头顶缓缓落下,沿着脊柱一寸一寸地往下漫,漫到脚底的时候像蒸发了似的散成了一片茫茫的白雾,那是来世。 三条大河穿行于她一人之躯,却互不搅扰、各安其道,像三条被压缩进了同一截河道的流水,彼此看得见、摸不着、互不相溶。 万千幻影在三河之间翻涌又沉落,有人面,有兽影,有山水,有朝代的更迭,所有影都不停留,一闪即过,像风吹过沙面,留不下痕迹。 三世之影,浓缩于一枚芥子之中,尽数记刻于这一块巴掌大的石头里。 楚昭眨了眨眼。 意识回归。 方才的一切恍惚不过是瞬息间的事,她回神时,银霄还保持着歪头问话的姿势,连眨眼的频率都没变过。 她握紧手里的石头,轻声道:“这是三生石。” “三生石?什么东西?”银霄歪头,一脸困惑,又小声嘟囔了一句:“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三生石乃阴司酆都城外的一块奇石,与轮回同时而生,记录世间万物生灵的前世今生来世。生灵踏过奈何桥前,照此石,可见三生因果。” “它本身并不具备多么强的力量,但却是轮回道不可或缺的一环,同时也是……” 楚昭顿了顿,就在刚刚,她脑子里毫无来由地冒出了一个词。: ——天地史碑。 天地史碑乃天道的一部分,自鸿蒙混沌之后、天地人初分之时便已存在,记录天地人万物之史。日月升降、山河变迁、朝代更迭、生灵死生。 万事万物,一笔一划,皆刻于那块看不见的碑上。 而三生石,亦是史碑的一部分。 可这件事,在此之前,楚昭不知晓。 在她握住三生石的那一刻,这认知就自己突兀地冒了出来,像是早早就藏在她意识深处般似的…… “同时还是什么?”银霄好奇追问。 楚昭没有回答,而是看向燕扶危,他的目光落在她掌心的石头上,眉心微蹙,显然也感受到了那股气息的不同寻常。 楚昭心头一动,将三生石递过去,问道:“你觉得它还会是什么?” 燕扶危自楚昭手里接过三生石,下一刻,怪异的事发生了…… 第292章 埋地里和挖石头 “石!石头呢?!”银霄差点直接叫出了狼嚎,狼耳朵和尾巴都因为激动冒了出来。 可已经晚了。 三生石落入燕扶危掌中的那一刹那,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了下去,无声无息地消融在了他掌心之中。 谁也没想到会有这等变故。 银霄悲愤地一蹦三尺高,指着燕扶危的鼻子嗷嗷叫:“你个贼老汉!你还我阿娘的石头!你还我!!” 楚昭在他扑过去之前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重,但足够把这头炸了毛的狼崽子拍得往后趔趄了半步。她没理会银霄的抗议,一步跨到燕扶危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拇指压在他脉门上,眼神里带出了几分少见的紧张。 “什么情况?” 她的指腹贴着他的腕骨,鬼力深入,极快地探了一下,脉象不乱,气息不浮,除了眉心那道极淡的石纹一闪即没之外,他浑身上下看不出任何异样。 燕扶危看见她眼里真切的担忧,心里生出片刻的欢喜。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指,然后握在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 “我也说不上来。”他摇了摇头,眉心微蹙着回忆,“它自己就钻进来了,我身体上并无任何不适……” 他顿了一下,神色里浮起一瞬的怪异。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石头入体的那一刻,他没有觉得被侵入,就好像这石头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今朝终于物归原主了似的。 更奇怪的是,在它归位的那一瞬,他眼前一晃,恍惚间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身形,只有一个大致轮廓,蹲在他面前,低着头。 他好像变成了一块石头。 而那只手的主人,将他从泥土里挖了出来,点石成金。 那只手的温度穿过时间、穿过生死、穿过一切他解释不了的阻隔,清晰地落在他感知里。 燕扶危盯着楚昭的手,她的指节修长,掌缘有薄茧,指腹的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 与他方才感知到的那只手,几乎一模一样。 燕扶危怔怔出神,楚昭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还说没事,你人都傻了!” 燕扶危回过神,失笑的将她另一只手也握住,整理了下措辞:“刚刚就是感觉自己好像成了一枚顽石,有人让顽石成金,那个人……” “感觉有点像你。” 楚昭“哈?”了一声。 银霄在旁边发出杂音:“贼老汉你还怪有自知之明的嘛,你可不就是顽石成金嘛,应该跪谢我阿娘不嫌弃你。” 燕扶危睨向狼崽子,今天不把这狼崽子的皮毛给打分岔,都天理难容! 与之同时。 万仞幽冥之下,酆都骤然一震。 那震动并非地动山摇,却像整座酆都城被人从地底深处轻轻拱了一下。 城墙上万年不落的黑雾翻涌了一瞬,奈河桥下的忘川水骤然倒流了三息,两岸的彼岸花齐齐朝一个方向弯下了腰,像在朝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俯首。城中巡逻的鬼差们齐齐顿步,面面相觑,手中的锁魂链哗啦啦响成一片。 正在审案的各殿阴官纷纷停笔,抬头望向同一个方向。 动静最大的,还是第十殿,轮回殿。 轮回道前那块空缺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石台上,此刻正有幽幽的青光从石台底座裂缝中渗出来,一丝一缕地往上漫,像一颗被埋了太久的种子终于发了芽。 青光越聚越浓,在石台上方三尺处凝成一道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方石头的投影,通体灰黑,纹路纵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虚影凝实,一寸一寸地填补着那座空置了不知多久的石台。 三生石。 它归位了。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出现在了轮回道前。 炎回盯着石台上那道正在凝实的光影,看了半晌,又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第一殿阎君。他嘶了声,开口的声音都带了几分不确信:“三生石……自己回来了?” 炎华没有答话。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石台前三尺之处,垂眸望着那道正缓慢凝实的青光石影。 三生石在石台上缓缓旋转着,那颗石心深处的搏动感隔着石壁传了出来,与轮回道本身的脉动暗暗相合。 炎回走到他身侧,抱臂而立,也一同望着那方石台,依旧是一脸稀奇:“当年四凶出逃的时候,三生石被崩坏了一角,碎片也不知崩去了何处。” “你我寻了那么多年都没有寻到,今儿个居然自己长脚跑回来了?” 炎华依旧没有答话,他抬起手,掌心朝石台的方向缓缓张开,像是在感知什么。三息之后,他快速收回手,还触电般的甩了两下。 那嫌弃的模样,与他平时的沉稳判若两鬼。 炎回都看得一呆,差点没笑出声。 炎华神色郁郁:“有一股娘味爹味和狼味。” 炎回愣了一下,实在没憋住,仰头哈哈大笑! 娘味爹味和狼味儿还能是谁啊! 炎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冷冷斜睨他。 炎回这会儿也不怕挨揍了,不打算放过他,欠欠的摸着下巴:“狼味儿肯定是你的分魂了,爹味……只能是咱们的便宜义父了。” “不过你那分魂是真桀骜啊,三生石的碎片既与他在一起,这么多年,你竟都没感觉到?” 炎华眉心狠狠的跳,脸色更难看了。 他一个本体反受分魂钳制,鬼知道到底谁才算本体,谁才算分魂了! 第一殿阎君心气儿很不顺,尤其旁边还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 “你若是闲得慌,”炎华声音还是平平的,“不如滚上去问问你那便宜义父的气息是怎么沾到三生石上的!” 炎回眨了眨眼:“我去?不合适吧,这会儿咱义父义母和那头狼一家三口正团圆呢,大哥你上去,一家四口就凑齐了。” 炎华扭头就走。 上去个鬼,团圆个鬼。 “我要闭关一段时间。” 他疯了现在去见那头狼,鬼知道见面后,是他把那头狼收回本体,还是那头狼吞吃掉他。 玄昭王和白晟帝那般护犊子,大概率是不会偏帮他的。 炎华有点烦,他现在是真不想要那头狼了,如果能轻轻松松彻底分割,反倒是件好事! 炎回摸着下巴,收敛了那欠欠的笑,显出几分正经来。 “果然啊,便宜义父义母的的魂魄本源都不简单……所以天命才会在他们身上吗?” “不过这三生石与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啧,想不通。” 炎回有想到炎华和银霄之间那主次颠倒的关系,总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一般…… “管他的,三生石完整,轮回道可算能恢复正常了!” 十阎君又咧嘴笑了起来,这下子他的活儿又能轻松几分了!再努把力,迟早能过上偷懒躺平的咸鱼生活! 如今这天道已是新生,只等把那梼杌和饕餮都给除了,便再无劳心费神之事。 …… 楚昭和燕扶危都觉得三生石这件事透着古怪。 两人凑在一起交流了好一阵,越交流越觉得彼此不像人。 没等楚昭主动往阴司递信询问,炎回的传信就先一步到了。那鬼东西的信一如既往的没个正形,说三生石已被补全,轮回道也彻底完整了,又捎带了一句“炎华有些自闭,跑去闭关了”,语气里那股幸灾乐祸几乎要穿透阴阳两界溢出来。 楚昭“啧”了一声,偏过头上下打量燕扶危:“难不成你其实是石头成精的?三生石碎片进了你身体,阴司那边残缺的部分直接被补全了,你老实交代,你里头是不是空的?” 燕扶危短暂地沉默了一瞬,意味深长道:“我是不是石头成精,你还不清楚?” 那语气里分明压着什么别的意思。 楚昭撇了撇嘴,耳根微微热了一瞬,嘴上却不肯认输:“还真不清楚,毕竟我还没把你开膛剖腹打开看过呢~” 她说的是实话。 成了双殿阎君之后,她曾动过念头看一看自己和燕扶危的前世。 更准确地说,是前前世。可或许是天道规则的限制,她看不透自身,也看不透燕扶危。每一次追溯都在某一层被一道无形的壁挡了回来,冥冥中像有一双手把两人的命数捆在了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拆不开也看不穿。 “想不通答案就暂且搁一边好了。”楚昭往后一靠,翘起腿,“横竖三生石变回完整也不是坏事,轮回道补全,因果也能渐渐变回正常。” 她嘴上说着正经话,可脑子里那根弦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心思拐了七八个弯,忽然落到了一个不甚正经的方向上。 她的目光重新粘回燕扶危身上,视线从他喉结滑到锁骨,又沿着衣领的缝隙往下溜了一圈,眼睛开始冒光,像猎人盯上了一头肥美的猎物。 燕扶危莫名感觉脖子一凉,对上她那副‘我有歹念’的表情,面起无奈:“你又想干嘛?” ”想尝一口。” 楚昭咽了口唾沫,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像盯着一块刚出锅的大肥肉,眼神里那点意图几乎要凝成实质了:”你现在融合了三生石碎片,血气精气应该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吧~吃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更美味一些?” 她说得理直气壮。 幽光从燕扶危眸底闪过。 “不如,换个吃法?” 屋内气氛顿时变了味。 两人之间那点本就绷得不紧的距离被这句话直接揉碎了。 玄昭王眼神飘忽,明显心动,嘴上还在遮掩:“啊这……不好吧,银霄那小白眼狼被小武当的烤鸡骗走了,但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跑回来了……” 她话音还没落,燕扶危的拇指已经按上了她的手腕内侧,贴着那截细白的皮肉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 动作不大,却让她后面半截话直接卡在了嗓子里。 白晟帝嗯了声,表示赞同,声音幽幽:“是得速战速决。” 楚昭:速战速决?我不信。 这三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燕扶危已经弯腰把她整个人从椅子里捞了起来。他抱着她朝内室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他侧过头,在她耳后落下一句低语,气息滚烫: 燕扶危抱起她就往内室走,不忘提醒:“结界。” 楚昭已经咬上他脖子了,含糊不清的骂:“没出息,关键时候还得使唤本王!” 男人的闷笑声响起,之后的事,不足为外人道。 之后的事,便不足为外人道了。 融合了三生石碎片后的血气和精气该死的甜美,直接让玄昭王迷糊的找不着北了,一时间兴致高涨,觉不容许速战速决之事发生。 两人都起了‘玩心’。 一时间,像是回到了上一世在七彩村时那段没羞没臊的岁月。 到最后,也不知道是谁采补了谁。 只是酣然睡去后,相拥在一起的两人都做了同一个梦。 梦里天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时辰。 梦里一个被埋在地里。 另一个则在挖石头。 第293章 不许打扰坏爹阿娘睡觉 当所有人都认为银霄是头没眼色之狼时,谁曾想这头狼崽子是最有眼色的。 玄昭王和白晟帝研究三生石碎片入体后的精血变化时,他就像个门神似的蹲在院门口,一脸警惕戒备,不允许任何人来打扰,谁晃悠多了,他就呲牙露爪子。 声音铿锵有力的警告所有人:“谁也不许打扰阿爹阿娘睡觉!!” 众人看着这青天白日,陷入沉默。 年纪最小的小武当还想多嘴问一句,就被薛素捂住嘴,红着脸抱走了。 两位老祖宗感情好,他们这些当小辈的不懂事了,走走走,赶紧走,可不能打扰。 楚昭是第二天知道这事儿的,银霄得意洋洋的在她面前讨赏: “阿爹阿娘!昨天你俩睡觉的时候,他们都想进来打扰你们!” “但我把他们都拦下来了,谁也没让进!” 楚昭一口粥哽在喉咙眼,半天没能咽下去,脸都憋红了。 燕扶危用膳的动作也顿住了。 两个老东西面不改色的对视了一眼,死去的记忆无差别攻击两人。 似乎、好像……上辈子在七彩村那会儿,每每他俩没羞没臊的时候,就会把小白眼狼关在门外,让它看门盯梢,不让它打扰…… 这都给小白眼狼整出习惯了…… 但上辈子,他还只是狼…… 现在却是有人形的! 玄昭王咽下粥,老脸滚烫,脚趾抠地。 白晟帝轻咳了声,状似从容,优雅但速度丝毫不慢的两三口解决了粥,丢下一句“公务还没处理完”就匆匆离开了。 “本王也还有事。”楚昭放下碗,起身走了。 还没走出院,楚昭看着跟着自己不放的好大儿。 “干嘛不去跟着你爹?” 银霄义正言辞:“我一直都是跟着阿娘你的啊。” 上辈子阿爹阿娘拆伙,他选择的就是跟着阿娘! 谁要跟着那个凶巴巴还小心眼又喜欢欺负狼的坏爹! 楚昭看着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的狼大儿,很难生出那种老母亲的感动,果然,还是毛绒绒的时候,更容易让她心软。 要不说兽类的直觉敏锐呢。 在楚昭无奈的继续往前走时,银霄盯着她的背影歪了歪头。 楚昭走出几步后,感觉后方有些不对劲,再一回头,就见后方哪还有狼妖美少年,只有一头皮毛银毛的小狼。 小狼歪着头,一双蓝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口吐人言:“阿娘~” 他身后的尾巴如同狗狗似的摆动着。 楚昭倒吸一口凉气,紧咬牙关。 该死!这谁忍得住! 银霄这小崽子,居然还是变回他奶狼时期的!! 玄昭王眼睛笑眯眯的:“过来。” 银霄立刻屁颠颠的跑了过去,直接蹦到了楚昭身上,楚昭一把借住他,单手抱在怀里。 她久违的摸了摸这柔软的皮毛,感慨道:“不错啊,现在毛毛都不分叉了。” 银霄颇为骄傲的抬起狼头。 那是! 他可是有努力保养的。 楚昭挼了一会儿小狼,就把他放下去了。 银霄有些不明所以,就听楚昭道:“变大点,你人形瞧着都成年了,装啥嫩。” “好叭。”银霄狼嘴一撇,小心机被识破了。 它又变回duang大一只,雪狼皮毛溜光水滑,只是蹲着就有成人高,一双蓝眼睛宛如水洗过般清澈透亮,瞧着威风凛凛。 楚昭明显更喜欢他现在这样子,爱不释手的摸了摸他的皮毛。 “咱们银霄真威风!” 银霄骄傲扬脖:“嗷呜——” 楚昭抬手,掐住它的狼嘴,手动封印它的鬼叫。 倒是烈王府不明真相的普通人,听到这声狼嚎都吓得一哆嗦,府上什么时候进狼了?! …… 烈王燕灼回了府上,按理说,烈王府该为他马首是瞻的。 但架不住现在王府上有了两个更大的祖宗。 烈王的那些亲随现在也都临阵倒戈,哪怕不知道燕扶危和楚昭的老祖宗身份,但光是如今的摄政王和王妃的身份,就足以让他们分得清大小王了。 更重要的是…… 摄政王实在是……太能干了! 自家王爷在这位跟前,显得极其废物。 谁不想跟随明主啊! 当然,也不是没有对燕灼忠心耿耿,想继续跟着他混吃等死的。 昨儿燕灼失魂落魄从书房出来后,又想去见宫依云,但还是被拦在了外面,他在外面杵了大半夜才回自己的院子。 一夜没睡,早膳也没用,下意识又往宫依云的院子去。 他身边跟着从小伺候他的一个老太监,老太监那嘴就没停过。 “殿下,摄政王与王妃突然到来,您不得不防啊……” “他俩一来就直接插手晋中事务,府上好些幕僚先生都被下了大狱,薛素和七先生更是直接倒戈,老奴听说,就连一些亲卫都倒向了摄政王那边,为他马首是瞻。” “他们此行来的人不多,殿下只需点齐人手,就能将之拿下。这是清君侧的好时机,殿下切莫错过这机会才对啊……” 燕灼一心想着宫依云的事,显得心不在焉。 直到老太监图穷匕见,说出目的,燕灼才似被冷水浇醒,打了个哆嗦。 他眼神晦暗的看向身旁的老太监,表情有些古怪:“本王不在的这段时日,你没与……祖……摄政王和王妃接触过?” 崔公公还以为燕灼是在怀疑自己的忠心,赶紧表忠心:“殿下失踪这段时间,老奴一直带人在外寻找,也是昨夜才赶回来的!” “老奴心中只有殿下,绝不是王府里那些两面三刀的贱奴!!” 燕灼:“……难怪你开口就是蠢话了。” 崔公公:“……”不是,殿下您咋还骂人呢。 “你没听说那两位有非人手段?” 崔公公低头道:“听说了,但鬼神之说不可信,想来是摄政王夫妇用来蛊惑人心的,殿下切莫轻信!” 燕灼神色一言难尽。 “你最好还是相信的好。” “啊?” 崔公公愕然抬头。 以前殿下不是最不信这些鬼神说法的嘛? 崔公公还想说什么,就见燕灼脸色一变,推开他快步朝前走去。 等崔公公看清前面有什么,尖细嗓子里发出一声高亢鸡叫。 “殿下小心!!!” 那声鸡叫把燕灼和对面的人和狼都吓了一跳,实在是过于扎耳! 银霄一身狼毛都炸开了。 楚昭也用小拇指堵住耳朵。 崔公公一脸惊恐,但双脚比脑子倒腾的还快,冲到燕灼前方,张开双臂护住主子。 燕灼虽恼怒他那声爆鸣,但见此场景,不免心生感动。 紧跟着,被吓得炸毛的银霄一声怒吼:“叫什么叫!你嗓子眼里藏了咯咯鸡吗!大清早的打鸣!” 崔公公:“……” 崔公公面条似的软倒,身体抽搐:“狼……狼说话了……” 第294章 向死而生,真正的自由 崔公公险些魂魄出窍。 不久前才信誓旦旦说世间不存在鬼神,紧跟着一头比牛还大的雪狼就口吐人言。 燕灼前一刻还感动崔公公的忠心护主,下一刻,就见软成面条的崔公公像一条虫似的蛄蛹到了自己的身后。 颇有一点老奴顶不住了,殿下您自己扛住的既视感…… 燕灼:“……”内心很复杂。 楚昭毫不给面子的笑出了声,“主仆情深啊。” 燕灼表情讪讪,顾不得忠心离家出走的崔公公了,眼神期待的望着楚昭:“太祖母,你是要去见依云吗?我能不能一道去?” 前面就是宫依云的院子,他这话算是明知故问了。 楚昭看他一眼,“你想见就见?人家稀罕见你那最后一面?走之前都还要膈应一下?” 燕灼扎心了,但他很快抓住了重点。 顾不得楚昭的毒舌,紧张无比追问:“最后一面是什么意思?!依云她……她……” 燕灼脸色煞白,眼眶说红就红,噗通一声跪下。 “求太祖母开恩,让我见见依云吧!” 楚昭没理他那情种样儿,径直往前走,“她若要见你,自会见你。” 燕灼想要追上来,但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给弹开。 银霄跟在楚昭身后,回头看了眼在原地崩溃大哭的燕灼,狼脸上露出一个晦气表情,嘟囔道:“白瞎他长了一张和坏爹相似的脸,哭的好丑啊。” 楚昭赞同。 “也不见他过去多珍惜他那位王妃,这会儿又哭什么?” 狼脑子都不理解。 楚昭看他一眼:“你还知道他和宫依云的事?” 银霄一甩狼尾,抬头道:“我掳走他之前观察过啊,我又不是好歹不分的狼!当时他府上还有一身猪味儿的侧妃,他也不像真心喜欢那个猪味儿侧妃的,但在人前表现的宠爱的很。” “他那王妃一身死人味儿,眼瞧着都要归西了,他还隔三差五带着那猪味儿侧妃去人家眼前晃悠,生怕把人气不死似的。” “我就不明白,他当初生怕气不死人,这会儿人要死了,他也该如愿了,又哭什么?搞得好像多舍不得似的。” 反正银霄是不理解人脑子的想法。 当狼的都知道喜欢就要干脆直接的表达喜欢,对伴侣是要缠着粘着爱着哄着保护着的。 哦,还要乖乖听对方的话。 反正当初坏爹就是这样对阿娘的,他那个时候还小,坏爹的长相在人族里应该算是顶美的,银霄还记得,那会儿在村里,好多人族姑娘都眼馋坏爹。 可坏爹就和眼瞎一样,一律视而不见,任何雌性想要接近他,他都避得远远地,生怕沾到了一点气味,惹阿娘不开心。 哪像这个燕灼啊,沾了一身乱七八糟的雌性味儿,与别的雌性拉拉扯扯,还去自己媳妇跟前晃悠。 也就是那宫依云身体不好要死了,这要是换成一头母狼,早把公狼的脖子给咬断了! 银霄的话虽直白呛人,但却是说到了重点上。 燕灼一脑子的虐恋情深,自个儿把自个儿感动的要死,殊不知他的‘爱’说到底就是利己,满足的也是他自己罢了。 而宫依云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从头到尾都没搞明白。 宫依云的大限已至,楚昭答应过的,要来送她最后一程。 薛素也收到消息过来了,一起来的还有小武当。 两人自然看到了在院外哭成泪人的情种烈王,薛素目不斜视,小武当频频抠着耳朵,嘀咕道:“他哭的好丑。” 薛素在心里叹了口气,不想评价燕灼。 在看到院子里变回大狼的银霄时,薛素还是吓了一跳,小武当却是哇的一声扑了过去。 “好威风的狼!!!” 银霄不屑的哼了声,见小武当直扑自己的狼尾,他喉咙眼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小丫头你滚开!小爷的尾巴只有阿娘能摸!!!” 最多再加上个坏爹! “咦~你是小狼少主~哇!你的本体好威风啊!我真的不可以摸摸吗?就摸一下可不可以!” “你真的好好看呀!不愧是玄昭老祖和白晟老祖养的狼儿子,好厉害呀~~” 小武当哇哇直叫。 银霄起初还在傲娇,很快就淹没在赞美声中,乐得找不着北。 但狼脸还死绷着,狼尾却和棒槌似的往小武当脸上砸过去,哼道:“准许你摸一下,最多两下……只需摸啊!不许吸!” “好好好!”小武当抱着狼尾就是一顿埋脸吸。 薛素看得津津有味,直到楚昭唤她进去的声音响起,她才回过神,快步进了屋。 屋内,还是一股子苦药味儿。 宫依云坐在床头,笑看着她。 薛素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 宫依云的手很冰,几乎没有活人的温度,眼睛却前所未有的亮,整个人容光焕发。 或者说……用回光返照来形容更准确。 薛素心头还是一涩,哪怕知晓好友的死是一种解脱,对方也将奔赴更好的未来,但心里还是生出一种悲凉。 “外面好热闹啊。”宫依云笑道。 薛素点头,轻声道:“是小狼少主在和小武当玩闹,小狼少主变回了本体,可威风了。依云你想去看看吗?” 宫依云笑道:“想,已经迫不及待了。” 薛素眼眶不由一红。 楚昭坐在旁边,饮了口茶,看向两女。 “这么伤感做什么。”她笑道:“以后虽是阴阳两隔,但真想见面,又不是没法子。” 玄昭王吊儿郎当道:“等宫依云下去后,薛素你只管多给她烧点纸钱,让她在下面可劲儿的花。” “再不然给她烧十七八个纸扎美男子,轮番伺候她,你还怕她在下面日子过差了?” “若是想见面,入梦后你俩照样可以畅谈人生,再不济,中元鬼门开,你们在人间也是能见的。” “哭哭啼啼做什么,等你七老八十了,就下去和她团聚了。” “放心,本王做主,等你死那天,让你的好姐妹亲自来接你。” 本来还有些伤感的氛围,被楚昭这么一搞,彻底没了。 薛素心情不伦不类的。 宫依云也哭笑不得。 好叭,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她迫切的想死了。 向死而生,她终于要真正的自由了。 第295章 挖墙脚 宫依云是笑着走的。 魂魄离体时,她与这世间的樊笼枷锁彻底斩断。 薛素被开了阴阳眼,与她道别,也祝福好友,重获新生。 此后,世间再无宫依云。 她舍了宫姓,成了阴司玄昭王麾下的判官依云。 在依云下去报道前,她还是去见了燕灼最后一面,楚昭大发慈悲给燕灼也开了眼,两人隔着阴阳最后话别。 具体说了什么,没人打扰,自然无人知。 反正燕灼当时哭的像个狗似的。 而依云道别后,就洒脱离开,无爱亦无恨,彻底奔赴自己的崭新的未来。 依云初到阴司时,还有不适应,黑无常领着她到处熟悉。 炎回这十阎君得到消息后,也亲自见了她。 起初依云还有些诚惶诚恐,但许是炎回态度过于亲切,让依云很快就放下了忐忑,斗志昂扬的投入工作,熟悉起第五殿和第六殿的事务。 炎回看着,眼神很是羡慕。 黑无常杵在边上,觉得十阎君那眼神垂涎的都要滴出水了。 不像是看一个新鬼判官,更像是看一头牛马。 “好多年没见过如此热忱的新鬼了啊,这位依云判官一看就是个好下属,很能干活的样子。” 黑无常:“……”所以您老也想找个鬼帮你干活是吧? 心思全都写脸上了。 炎回眼睛亮晶晶:“义母在人间就发掘了这么一个鬼才?那人间朝廷上应该有不少寿元将尽的吧?似这样的还有没有?” 黑无常:“……快死的应该都是不爱干活的,能干活的想来白晟帝也会把对方的命给吊住给自己干活吧。” 炎回臊眉耷眼,但眼珠子还在乱转。 像是在估量是从燕扶危手里抢人更可行,还是从楚昭手里抢鬼更靠谱? 思来想去,抢谁都是虎口夺食。 非要选的话,还是挖义父的墙角更加安全。 反正近段时间,京中那些干实事的官员们最近睡得都不太好,梦里总有一个声音问他们:想不想死?要不要死? 快死吧!下来之后,宰冢之位任君挑选啊! 对此,京官们表示,见鬼的宰冢,崽种还差不多! 其中被骚扰的最严重的莫过于从御史调回户部的,户部侍郎陆守拙了。 陆守拙双眼黢黑,又是被鬼音入梦骚扰了一夜,醒来后双目都发直了。 他睁眼就和金钱鼠大眼瞪小眼。 “我近来天天夜里做梦,梦里有鬼叫我去死……果然……我又被鬼盯上了是不是?”陆守拙问金钱鼠。 金钱鼠眨了眨黑豆小眼,陆守拙从它的小眼睛里看出了怜悯。 陆守拙捂着心口,不中了,今儿下值后他必须去一趟摄政王府了,得求王妃替他看看。 户部这地方是不是和他犯冲啊,怎么一回来又开始倒霉了? 对此。 远在晋中的楚昭和燕扶危暂且不知,有老鬼蠢蠢欲动想挖他俩的墙角。 这一趟过来,找回了狼儿子,也解决了白河恶蛟。 楚昭提拔了一位都城隍,又敕封了白河女君,再得依云这么一位判官作为助力,可谓是收获满满。 燕扶危那边,又得了薛素和七先生两位人才。 夫妻俩对此都很满意。 唯一受伤的只有烈王燕灼了。 准备离开的前夕,烈王去求见了燕扶危,这便宜孙儿具体和太祖爷说了什么无人知晓,反而第二天走的时候,楚昭瞅着这小子的面相,觉得发生了一些变化。 怎么说呢…… 有点草包要觉醒了的架势。 “你不会突然顿悟了想当一个慈祥的长辈,昨夜给那草包小子拂顶开智了吧?”楚昭打趣起燕扶危。 燕扶危给了她一个颇为无语的表情。 “许是你那位判官走之前与他说了什么,他似是不想再当个废物,想要努力蹦跶两下。” 燕扶危语气无奈:“昨夜他问我,若他现在开始努力,在人间挣出一番功业,死后能否陪在你那位判官身边。” 楚昭挑眉:“你怎么回答的。” 燕扶危:“照实说。” 白晟帝直说,我说了又不算。 依云是楚昭麾下的判官,燕灼死后是去投胎还是下地狱皆看阴律。 要成为阴官,只有两条路,要么被阎君钦点,要么就是活着的时候积得阴德够多,有大功德造化,伺候可选择不去投胎向阴司请命为官。 但就燕灼目前的成色来看,他死后也就是个排队等投胎的命。 退一万步讲,他真在阴司留用了,他想和依云再续前缘?那也得看人家乐不乐意。 楚昭听后也只是笑笑。 人的命数并非一成不变,有些人前半生糊涂,后半生却幡然醒悟重新做人,闯出一番大造化。 燕灼这草包小子吧,不是个恶人。 以他的身份地位,想要行善事,简直不要太方便。 至于他的目的,论迹不论心吧,反正对晋中一地的百姓来说,封地之主心中向善,总比向恶要来得好。 要说此行唯一的遗憾,就是依旧没找到太多与裴殊有关的线索。 银霄三百年前与裴殊也只是短暂一面,他从三生石碎片所化的牢笼中出来后,也再没遇到过裴殊。 但楚昭总觉得这件事里透着一股蹊跷。 裴殊是梼杌转世,上辈子既杀了她,为何会放过银霄? 当时没了肉身桎梏的裴殊,应该能发现银霄是炎华的分魂才对? 楚昭看着一脸单蠢的狼儿子,眸底掩下深思。 还是得当面问问炎华那老鬼。 早不闭关晚不闭关,偏选在这时候,那老鬼身上莫不是还藏着什么秘密没坦白? 第296章 分蛟 楚昭和燕扶危这一趟回京走的自然还是阴阳路。 其他人都已习惯,但对薛素和七先生来说……尤其是七先生,简直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踏上摄政王府地砖的那一刻,七先生终于扛不住,双目流淌着重回阳间的泪水,直接晕了。 燕扶危让人先将七先生带下去休息,薛素虽还能扛得住,但脸也煞白煞白的。 楚昭把她交给小武当,也让她去歇着。 两人后续入朝为官的事,就是燕扶危去安排了。 在晋中那边,两人也一直忙着,不过楚昭收获颇丰,得了不少鬼才为助力,她觉得接下来一段时间,自己终于可以歇歇当两天喘气儿咸鱼了。 但燕扶危该忙还得忙。 据说燕泽这段时间已经批奏折批得狗毛都要掉光了。 燕扶危自是要回宫一趟,走时,把银霄这狼儿子也带上了,美其名曰带他去见见他狗叔。 楚昭巴不得他把这闹腾狼崽子带走。 潇潇几女见她回来了,也都开心极了,她们也知晓了依云之事,纷纷松了口气。 可算是有鬼帮着一起劳累了。 几女对她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都殷勤的过来,要么捏肩要么揉腿的。 楚昭也觉得好笑。 但也理解,那些阴间事务,她看着都头疼,这段时日也的确累着下面这几个了。 “这趟出去宰了一头恶蛟,那孽畜颇有道行,一身血肉筋骨都是大补,食之可强身健体,不能浪费了。” 楚昭吩咐道。 潇潇眼睛发光:“蛟?那玩意儿是不是和龙长得很像?得多大啊?” 楚昭想了想,她其实两辈子也没见过龙,但她莫名又觉得,那头恶蛟与龙之间的差距还是很大的。 也不知这些认知是怎么冒出来的。 “那头恶蛟挺大的,你们有些道行,多吃点倒也无妨。普通人却是吃不得太多,否则肉身会被撑坏。” 楚昭摸着下巴想了想,又让楚南星把雀青给叫过来。 “一会儿府上分蛟肉,你把雀翎卫都叫来帮忙,顺路去一趟天一观,让游方也过来。” 雀青眼睛一亮,赶紧应诺,忙不迭就去传令,他跑起来时呲着一嘴大白牙,甭提多乐呵了。 分蛟肉啊! 那和吃龙肉有啥区别!! 玄昭老祖宗都说那玩意儿是好东西了,他们雀翎卫这回可是都跟着沾光了! 一个时辰后,众人都齐聚在王府后花园,但雀翎卫的人也不少足足百名,个个都是精英,这会儿眼里都带着好奇与期待。 楚昭看着乌泱泱的这一大片,想了想,下令道:“你们都去假山廊顶蹲着,杵这儿占地方。” 雀翎卫们不明所以,还是依令行事,一个个或是跃上假山,或是跃上廊顶,实在找不到地儿的,只能挂树上。一时间,花园上方挂满了人,瞧着很是滑稽。 游方也来了,这会儿心里和猫抓似的,眼巴巴的想看看活生生……哦,应该是死邦邦的蛟是什么样子~ 等众人都让开地儿后,楚昭搓了搓手,抬手一挥。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听一声沉闷至极的坠地巨响。 像一座小山被人从天上兜头扔了下来,“轰”得砸在后花园正中央。 脚下青砖猛地一震,两侧假山上的碎石簌簌往下落,廊顶的瓦片跟着哗啦响了一串,几个蹲在树上的雀翎卫差点被震得直接摔下去,手忙脚乱地抓住了树枝。 烟尘缓缓散开,众人定睛一瞧。 然后整座后花园安静了。 一条庞然大物横亘在花园中央,将整片空地塞得满满当当,那头挤进了花圃,尾巴搭在假山上,把刚开好的几丛芍药压成了泥。 那玩意儿通体灰白,鳞片有巴掌大小,一片叠着一片,在日光下泛着铁锈色的暗光。它的身躯粗得需两个成年男人合抱才能拢住,从脖颈到尾巴少说有十来丈长,盘起来时像一座肉山。 最骇人的是那颗头。 那颗头比磨盘还大上两圈,下颌半张着,露出一排密密麻麻的倒齿,每一颗都有成人的手指长,尖端微微弯着钩。断颈处的切口整整齐齐,像是被什么一刀削平的,血似乎早就流干了,只剩一股淡淡的腥气还在往四周漫。 花园上方挂着的雀翎卫们全傻了。 所有人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我勒个乖乖……这就是蛟吗?真不是龙?” “这玩意儿是被一刀砍死的吧?是玄昭老祖宗?”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游方在楚昭后面急的抓耳挠腮的,馋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楚昭睨他一眼,哼道:“这头恶蛟的血蕴含精元,死后蛟血有一半流回白河,以后会反哺沿岸。” “剩下一半,本王将其封在体内。” “你带人先去将这些蛟血收集起来,炼一批蛟血丹出来,以后用来提升军中将士的体质。” “剩下的蛟肉当场分了,骨头鳞片记得归拢好,用来打造兵器都是极好的材料。” 楚昭一声令下,所有人都撸起袖子干活。 那架势,仿佛群猴下山,吱哇乱叫。 玄昭王没眼看,自顾自坐在廊下喝茶嗑瓜子了起来。 正好这时外院的下人来通传,潇潇一脸血呼哧啦的去问了情况,又跑回来道:“老祖~是陆守拙那鼠官小子又来了。” “他?”楚昭抬头:“他来做什么?他家那金钱鼠又去别人家打洞了?” “这倒不是。”潇潇赶紧把事情始末说来。 楚昭和燕扶危还没回来前,陆守拙就来过两次,潇潇今儿本来要禀报的,但被分蛟肉这事儿给闹兴奋了,一时忘了。 楚昭这才知道,这些天京中官员们又不少夜里都闹梦魇,被鬼索命? “让陆守拙过来吧。” 须臾后,陆守拙被请了进来。 一进花园,陆守拙就被那股子腥味熏得险些栽了个跟头,金钱鼠在他衣襟处钻出个脑袋,在空气中嗅了两下后,爆发出尖锐的爆鸣,似被吓到一般,拼命往他衣服里头钻。 陆守拙也是第二次见自家鼠鼠害怕成这样。 上一回鼠鼠这么害怕,还是落入王妃之手那回呢…… 很快,陆守拙就知道自家鼠鼠在怕什么了。 他走到廊下,看到了那如小山般庞大的蛟尸,以及雀翎卫等人撸着袖子,一个个如嗜血野人般割肉放血的兴奋架势…… 新晋户部侍郎陆大人扶着柱子,眼前黑了又黑。 怎么办……他这会儿也想尖叫两嗓子…… 第297章 挖我墙角,想也别想! 陆守拙到底是扛住了。 惨白着一张脸,目不斜视,硬生生把自己的目光钉在楚昭的鞋尖上,一眼都不敢往花园那边多瞟。 那头横卧在花圃里的庞然大物虽然隔了老远,可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还飘在空气里,混着泥土和压烂的花草味,让他的胃一路翻涌到了嗓子眼。 他憋着一口气,语速比平时快了三成,三言两语就把来意交代清楚了。 其实他的来意,楚昭方才就听潇潇说过了。 至于陆守拙身上的情况,楚昭今儿一见他面就瞧了个七七八八。 的确是被鬼给缠上了。 不过那鬼倒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没有阴气入体,没有晦气沾身,更没有坏他的气运。 相反,楚昭多看了他一眼,发现这小子最近的气运非但不差,还隐隐发亮。 “这些天出门没少捡钱吧?“ 陆守拙愣了愣,下意识点头:“确……确实。这几日不知怎的,总能在路上捡到银子,多则二三两,少则十几个铜板……”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出不对劲了,声音越来越小。 楚昭摆了摆手:“的确是有鬼盯上了你,但那厮并无恶意。” 她顿了顿,在心里把十阎君炎回骂了个遍。 那老鬼定是见她得了个依云当判官,起了心思,又不敢直接挖她的墙角,便把主意打到了燕扶危这边来。 陆守拙是燕扶危看好的人,也是楚昭看好的鬼,那老鬼倒是精明,提前入梦套交情,先把名额定下来,等人家一蹬腿就往轮回殿拉人。 陆守拙面露迟疑,嘴唇动了几下,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没有……恶意吗?” 可那鬼天天夜里入梦问他‘想不想死啊’‘什么时候死啊’‘死了来我这儿干活吧’,谁扛得住啊! 楚昭揉了揉眉心,给他交了底:“大概就是看你好用,提前与你套套交情,等你死了好为他所用,给他当牛做马。” 陆守拙:“……” 这是个恶鬼吧?这明明就是个恶鬼吧?! “放心,今夜过后他不会再来骚扰你。”楚昭摆了摆手,语气笃定。 十阎君那家伙虽然手段不地道,但好歹还守着规矩。 入梦之后还知道给福泽、送财运,怕自己的鬼气影响到凡人的寿数,只不过,堂堂一殿阎君,做事咋如此不要脸,跟那些满大街拉客的龟公有什么两样。 陆守拙恍恍惚惚地站在原地,感觉这趟摄政王府来的信息量有些过于密集了。 但楚昭既已开了口,他到底还是吃了颗定心丸,王妃说那鬼不会再来了,那应该就不会再来了……吧? 楚昭见他这副被雷劈过的模样也觉得挺冤种的。 既然人都来了,也不好叫人家空手回去,便吩咐潇潇割了一两蛟肉包好了递过去:“你那身子骨吃个半两就够了,吃多了小心把你自个儿撑爆。剩下来的给金钱鼠,它比你能受用。” 陆守拙双手接过那包肉,诚惶诚恐地捧着,像捧着一块要命的烫手山芋。 他其实还是有点不敢吃的。 倒是他袖子里那只金钱鼠躁动得不行,隔着袖子吱吱乱叫,两只爪子拼命扒拉布面,活像饿了三天的耗子闻到了油香。 陆守拙低头看了袖口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楚昭,忽然明白过来自己这一趟过来好像啥正事没干,光顾着被鬼吓、被肉塞、被老鼠闹了,面皮子刷地红了。 楚昭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行了行了,别搁这不好意思了,回去把那肉炖了,别把你家耗子饿死了。” 陆守拙提着那包肉,恍恍惚惚地走了。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楚昭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收拢,冷哼一声。 十阎君那老鬼,居然敢把主意打到上面来! 笑话!挖燕扶危的墙角与挖她的墙角有何差别?这些人活着是朝臣,死了难道还能便宜了别人不成?肥水不流外人田,死后自然是归她玄昭王麾下所用! 楚昭手指微动,画了一道阴符,符箓化为一只灵蝶,扇了两下翅膀便没入虚空消失不见。 阴司,轮回殿内。 正在骂骂咧咧处理案牍的炎回忽然感觉后脑勺一凉,他下意识想躲,可那巴掌来得太快,隔着一层阴阳也精准无比地扇在了他后脑勺上,咚得一声闷响,他的头砸进了面前成山的案卷里。 一只灵蝶停在他后脑勺上,女人幽幽的声音从蝶翼间飘出来,不高不低,却让他头皮一紧: “下不为例。再敢把手伸这么长,我这初为人母的,可就要给便宜儿子你动家法了~” 炎回揉了揉后脑勺,撇嘴,不甘心,但嘴上还是乖顺得很:“好勒~义母大人放心,保证没有下一次。” 灵蝶扇了扇翅膀,化光散去。 炎回低头继续批卷子,批了两行,嘴角慢慢往上一扯,眼中精光一闪。 下一次?他炎回是什么鬼,还能被这一巴掌吓住不成? 下一次,他还敢! …… 楚昭压根没信炎回的鬼话。 那老鬼下一次肯定还敢,她太了解那头死皮赖脸的阎君了。不过,警告过后他好歹能消停一阵子,至少不敢这么大张旗鼓地入梦拉人了。 楚昭想了想,不能坐视那些老鬼先下手为强。明明自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岂能被人从眼皮子底下把人才抢走? 当下又叫来潇潇:“整理个名录出来,看看这些天朝中有哪些官员被老鬼入梦骚扰了。今儿的蛟肉里分出一部分,给这些人送过去,附上食用之法。” 潇潇赶紧领命,带着几个丫头风风火火地去了。 楚昭又悠然自若地饮了口茶。礼贤下士这种事她上辈子就没少干,这辈子不过是换了个方式,送肉嘛,实惠,接地气,比送那些虚头巴脑的金银字画实在多了。 有什么比拥有个强健体魄,增加几年寿元更好的事?! 至于是不是在挖燕扶危的墙角? 哼,狗男人敢跟她计较这些? 当日午后,朝中不少官员都收到了摄政王府送来的礼。 送肉的仆人挨家挨户递上一个油纸包,统一大小的纸包,约莫巴掌大,入手沉甸甸的。仆人放下东西交代一句“王妃吩咐的”便走了,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官员。 这些官员们捧着油纸包,脸上的表情颇为精彩。 主要吧,也没见谁送礼送新鲜肉的啊?要是腊肉、肉干、火腿之类能存得住的东西,倒也说得过去,可这纸包摸上去分明是温的,像是刚宰好没多久的新鲜肉,渗出来的油把纸都洇透了。 尤其每个人收到的分量还不一样,有人三两,有人二两,有人……半两。 那半两的一打开,薄薄一长条,横在掌心,宽度比两根手指并拢还窄,瞧着实在有些寒碜。 那位官员对着那半两肉沉默了许久,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 整个朝堂的官员们在同一天收到了同一种礼,带着同一张纸条,纸条上同一行字: 【此乃白河恶蛟之肉,此蛟有六百年道行,其血肉大补,诸位莫要贪食,蛟肉作糜,与家中人分甘同味便可,勿要独食超过半两,恐虚不受补。】 ……蛟肉? 这群官员看完纸条更懵了。 蛟是什么东西?传说中的玩意儿,真有其物?还六百年道行? 一时间,各府书房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大部分人都觉得,摄政王和王妃此举必有深意! 这肉……轻易不能吃啊!! 第298章 回家真的好好 除了朝中那些得用的官员外,与楚昭矫情颇深的几家人自然也得了照顾。 今儿分蛟自然也有云今欢在,楚昭亲自上手,帮她选了蛟首靠近眼睛处的一块脸颊肉,这块肉靠近蛟眼,食用后更有明目之效。 她记得郭芙蕖的目力不太好,食用这一块,正正好。 云今欢欢天喜地就拎着肉回家了。 秦家那边,楚昭则是让小武当去送的,送的却是两个部位,一处是蛟腿,适合给秦武平食用,另一处靠近心窝,适合秦家女眷。 尤其是秦丽质,她无辜被卷入饕餮之事,小产之后,身体亏空的厉害。 现在她已不是秦嫔,燕扶危以宣帝的名义放她归家,又封其为县主,但说实在的,这些虚名也不过是用来堵世人的嘴的,秦丽质遭得那些罪却是实打实的。 再来自然还有楚南音和李怀恩那边,也是必不可少的。 此外,谢家那边也送了些。 这些人都是清楚楚昭底细的,对纸条上的蛟肉之说,深信不疑,只觉无比稀奇。 秦家那边,顾红鸾更是亲自在厨房盯着,唯恐大厨不小心糟蹋了这天材地宝。 这蛟肉闻着腥气极重,不曾想烹食之后,竟有一股异香,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秦准之在衙署时就听说了楚昭给各部官员送肉的事,他虽没收到,但送肉的人来时说了,他的那一份已送到他府上去了。 下午时,他不是没听到同僚们交头接耳议论此事。 但大多是那些没收到肉的在嘴贱。 有人说酸话,也有人暗着嘲讽。 也有人忧心忡忡,还跑来秦准之跟前打听,问他这肉当真能吃吗?此举是不是摄政王有什么深意? 秦准之当时就一句话:“你若不放心,咱们同僚一场,我也可代为分忧的。” 只是他手还没伸过去,那位同僚就见鬼似的,把油纸包往怀里一揣,离得他远远的。 秦尚书心里不是滋味。 玄昭老祖宗给的好东西啊!! 希望有不开眼的不愿意吃的,他是真的愿意替这些同僚分忧啊!! 下衙后,秦准之就迫不及待的往家赶,一回府,闻到这股异香,秦准之早已按捺不住,等入了花厅。却见一家人早已开饭,竟无人等他! 秦准之也顾不得说话,手都不洗了,坐下就吃起面前这碗蛟肉羹。 美!! 前所未有的鲜美啊! 真是恨不能将舌头都吞下去! 他还想再吃第二碗时,就被顾红鸾拍了一巴掌。 “吃什么吃!你吃一碗就差不多了!” “夫人~”秦准之好生委屈。 他眼看着秦武平吃上了第二碗,自家小妹跟前还有单独的一份…… 嗯……小妹的他自是不会抢的,但儿子凭什么多吃?! 秦武平看出了老父亲眼里的不忿,不紧不慢解释道:“老祖宗附上的食用之法里提到,我可以多吃一些,说我身子骨扛得住,也有利于我的腿早些恢复。” “小姑姑的那一份也是特意给她选得部位,有助于她身子恢复气血。” “所以父亲还是莫要再打主意了,好吃也不能多吃,谁让父亲的身子骨不是武人,容易虚不受补。” 秦准之听得牙痒痒。 他现在是越来越烦三儿子这嘴了! 说话咋这么难入耳呢! 突然觉得小儿子也不是那么欠揍了! 想到远赴漠西的小儿子秦武极,秦尚书心里又平衡了一些。 这等好东西,秦武极一口都吃不上,唉~可怜见的。 秦武平看了眼他的神情,幽幽加上一句:“哦,听小武当说,老祖特意叫了阴差给五弟和祖父那边也送了些去,他们身子骨本就好,可以多吃一些,更有助益。” 秦准之:“……” 不开心了。 自回家后,也一直鲜少说话有些郁郁的秦丽质看到兄长这吃瘪的样子,不知怎么的就笑出了声。 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眼里满是惊喜。 秦丽质瞬间红了脸,将头低下头。 秦准之哪还顾得上口腹之欲啊,妹妹可算是笑了! “丽质可是喜欢这蛟肉?多吃些……哦,不,这也不能多吃,嗐,看我这笨嘴拙舌的……” 秦准之眼眶湿润。 顾红鸾又拍了他几巴掌,对秦丽质道:“这蛟肉不能多吃,但这做法瞧着丽质是喜欢的,明儿嫂子在厨房再给你做这样式的,喜欢吃什么,咱们别拘着,多吃些,长点肉,现在没什么比养好你身子更重要的了……” 家里人絮絮叨叨说着。 秦丽质也逐渐红了眼,她抬起头,露出了回家后的第二次笑。 “谢谢哥哥嫂嫂,还有三侄子……” “我……” 她深吸一口气,由衷道:“回家,真的好好。” 第299章 魏青竹晕了 一顿蛟肉宴在京中闹起的动静不小。 英国公府、谢家、楚南音……这几家的态度自是和秦家一样,蛟肉一到,各家主母都亲眼盯着,唯恐浪费了这天材地宝。 等蛟肉一下锅,那真是香迷糊了啊! 若非不能多吃,估计他们家人间都要抢起来! 至于别的收到礼的朝臣,却是情况各异了。 魏青竹这大理寺少卿是运气好的,刚回京就赶上分肉。 换做以前,他没准也和其他人一样,对这‘蛟肉’心存怀疑,指不定还要揣测下,摄政王和王妃此举是否真有深意。 但现在嘛…… 见鬼的深意! 这妥妥就是蛟肉!正儿八经的蛟肉!!! 魏少卿的心都飘向灶台了,从未有一刻那么盼着早些下衙,回府干饭。 下衙后,回府的路上他还遇见了一个老熟人。 长孙筹直接挤进了他的马车里,一上来就哥两好的与他勾肩搭背。 魏青竹斜睨他:“我邀请你了么,你就上来?” 长孙筹笑眯着一双狐狸眼:“老魏啊,你这就见外了不是?唉,马上要升任大理寺卿了,这就不认老朋友了?” “长孙侍郎哪里话,你马上要升任户部尚书,魏某敢与你造次?”魏青竹也不阴不阳的顶回去。 长孙筹呵呵笑,也不废话,直接冲他挤眉弄眼:“你也收到肉了吧?说说看,咱们那位王妃娘娘是何用意?” 魏青竹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抽搐了一下。 “问我作甚,你若好奇,直接去问王上不就行了。”魏青竹道:“你平素就没大没小的,还怕王上惩罚你不成?” 长孙筹一阵唉声叹气,“这不是事涉王妃嘛,不知道为啥,我在咱们王上跟前都敢造次,但一想起咱们那位王妃娘娘,我就怵得慌。” 魏青竹沉默,心道:你怵得慌就对了,不止你怵得慌,我也怵得慌…… 说起长孙筹,就不得不提起陆守拙了。 当初陆守拙的鼠官在户部大吃特吃,后面楚昭和燕扶危借此引发霉米案,狠狠清洗了一番户部的官员。 长孙筹原本就是燕扶危埋在户部的‘奸细’,当初不好拔尖,现在燕扶危正式掌权,自然要大力提调自己手下的人。 陆守拙被调回户部当侍郎,长孙筹也即将升任户部尚书。 说起来,燕扶危麾下的朝臣,最早和楚昭有过交道的就是长孙筹了,但这厮某方面的嗅觉一向敏锐,不似游方那个马大哈,一个劲往楚昭跟前凑。 长孙筹对楚昭总是保持着敬畏,刻意拉开距离。 故而……他也错过了许多‘真相’。 就譬如,到现在他都还不知道楚昭和燕扶危的真实身份。 魏青竹其实到现在也不知道,但他隐约已有所察觉了…… 主要是这次去渠县,他被熊英带走走了阴阳路,又听雀青等人唤熊英‘英将军’,提到她本名熊英。 可熊英当时用的可是田雨薇的肉身…… 那时,魏青竹隐约觉得‘熊英’这个名字很耳熟,只一时没能想起,回京后也一直在琢磨这事。 “你听说过熊英这个名字吗?” “熊英?”长孙筹随口答道:“英国公府的先祖就叫熊英啊!” 魏青竹身体一震,一把抓住他手腕:“你确定?!” 长孙筹嘶了声,挣脱开他的手,骂道:“你丫的能不能轻点,你当我是你这等武夫,手都要给我掐断了!” 他骂完,见魏青竹神色紧张,很是莫名其妙:“这有啥不确定的?英国公府两位先祖,云豹和熊英。” “如今云家承继的是英国公的爵位,但这位英将军可也是奇女子!她可是咱们大玄朝的第一位女侯爷,封号武威侯!” “不过武威侯发过话,她的爵位传女不传男,要以战功来换,但云家后代里并无可以继承她爵位的女子,武威侯这个爵位在玄宁帝陛下那一朝就被收回去了。” 魏青竹半晌不吭声,表情变幻不定。 长孙筹还是头一回见他露出这等惊疑不定的样子,一时莫名,嘴上还打趣着:“你若是不信,大可去英国公府上打听下就知道,这也算不得什么秘密~” “不过武威侯的爵位被收回这事儿,云家人估计心里也是不爽的,云家那二小子云今越如今颇得王上赏识,据说有意将他从翰林院调入刑部。” “那小子和你一样是个小心眼又睚眦必报的,你若是上门打听,还是避着他些,小心被他记恨报复~” 长孙筹嘴上没个正形。 魏青竹没听他叭叭叭的那些废话,深吸了一口气,艰涩开口:“我记得你家祖上是跟随白晟帝陛下打天下的功臣,当年王上相中你,也有这个原因。” “……想来你家祖上和武威侯之间,也很熟悉?” 听到这儿,长孙筹撇了撇嘴,一阵唉声叹气。 “能不熟嘛!我家先祖可是白晟帝他老人家的钱袋子!实打实的大玄朝第一任户部尚书!啧,但是吧……” 长孙筹撇嘴,“时运不济,祖宗不肖,到了玄宁帝一朝时,我长孙家出了几个混账,贪污受贿,连累家中险些被灭族。” 魏青竹哪想听他长孙家是那点破事儿。 他关心的是另一点。 “你家中可有什么记录?武威侯与玄昭王和白晟帝之间关系如何?咳……你也知道,王上让翰林院那群书呆子重新修史,侧重在改写玄昭王的性别上……” “还有各地的玄昭灵庙全都在重修,庙中神像都被换成了女子身……” 魏青竹越说,言辞越是混乱。 长孙筹看他的表情都怪异了起来,他还真是头一回见老魏如此失态啊。 不过……老魏的这些问题嘛…… “玄昭王是不是女子我哪儿清楚,但王上既让人修史,想来是真的吧。”长孙筹也怪感慨的,谁能想当年与白晟帝隔江而治的另一位霸主竟会是女儿身呢? “据说武威侯熊英曾是玄昭王麾下旧部,极得玄昭王倚重。” “不过我曾看过我先祖的手札,说是武威侯性烈残暴,目无尊上,常当面背后咒骂白晟帝,口称其为疯子,白晟帝陛下宽宏大量,从不与之计较……唉我去!老魏你咋翻白眼了!你晕什么吗!!” 魏少卿忽然一口气没喘上来,晕在了马车上。 第300章 吃独食的下场 魏青竹醒来时,已在自己府上了。 他身体还软着,脑子却异常清醒,抬手先给了自己一巴掌。 这可把他的新婚夫人吓坏了。 “伯远作甚打自己?快再叫大夫,大人许是脑子出问题了!” 魏青竹,字伯远,这会儿出声的正是他的夫人唐芷微。 唐芷微吩咐下人去找大夫,却被魏青竹拦住。 “夫人莫急,为夫没事。” 魏青竹忙坐起来,唐芷微面露关切,语气却很严厉:“当真没事?你别又害怕药苦,故意装作没事。魏青竹,你可不是三岁孩童了!” 魏青竹哭笑不得,连番保证自己没事。 堂堂大理寺少卿,未来的大理寺卿,实打实是个惧内的。 这事儿知晓的人不多,主要魏青竹和唐芷微新婚也不久,但似长孙筹这些自己人却是一清二楚,也没少拿他惧内的事儿来打趣。 魏青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他不是惧内,只是听夫人的话而已。 夫妻一体,心自然要往一处使。 再者说,当年摄政王招揽他时,他并未一口同意,私下犹豫许久,也是那时还是未婚妻的唐芷微帮他分析。 唐家父母与他父母乃是挚交好友,但唐家父母在唐芷微年幼时不幸罹难,后将孤女唐芷微托付给了魏家。 魏青竹与唐芷微可谓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两人早早定了婚约,感情一直极好。 魏青竹年纪轻轻官拜大理寺少卿,屡破奇案,这中间也没少唐芷微这位贤内助。 盖因,唐芷微其实有一手奇佳的勘验仵作之术,这也是传自他父亲。 只是,唐芷微毕竟是女子,仵作又为贱业,她私下帮魏青竹查案时,也是假扮为男儿身。 关于唐芷微的能力,燕扶危那边也是清楚的。 魏青竹连三保证自己无碍后,唐芷微才算放下心来,但见魏青竹还是有些神不守舍,不免追问。 魏青竹屏退左右,只有夫妻二人独处。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出自己昏迷的原因。 这话就要从他跟着熊英,走阴阳路去渠县开始了…… 魏青竹越说脸越白,唐芷微的眼睛却是越来越亮,整个人都显得激动与迫不及待。 “不曾想你这趟出去,竟有此奇遇,照你所言,那位唐家姑娘已非原身,旁人与阴差都称呼她为英将军,她又承认自己名唤熊英,或许……或许她真是开国时的那位武威侯!!” 唐芷微说到此时,眼里已是羡慕。 她也想见一见活生生的武威侯啊! “是吧……”魏青竹深吸一口气。 唐芷微对他极是了解,见他如今情态,直觉后面还有事。 “可是还发生了什么?” 魏青竹苦笑,“先前我遇见长孙筹那厮,你也知道他长孙家先祖乃是太祖白晟帝陛下的钱袋子,我便与他打听了一些昔年旧事。” “听说武威侯乃是玄昭王的旧部,后面玄昭王身死,她投入了白晟帝陛下麾下,但她与太祖的关系并不算多和睦,常又口角,还胆大包天的骂太祖为疯子……” 魏青竹说到这里时停住了。 唐芷微眨了眨眼,等着他的下文。 夫妻俩四目相对,好半晌过后,魏青竹才涩声开口:“在渠县之时,那位英将军常常将摄政王与王妃挂在嘴边,只是她对王妃称呼很是亲昵,唤其为‘昭姐儿’,但对王上却很是不尊敬,一口一句……一句……‘燕疯子’……” 屋内安静了许久。 夫妻俩皆沉默不语,对视半晌后,唐芷微轻声道:“听闻朝中下令修史,关于玄昭王实乃女儿身之事,坊间这段时日也颇多热议。” “我还听到了些消息,有人称,太祖爷与玄昭王,实则是夫妻……” 唐芷微眨了眨眼:“伯远,可是觉得如今的摄政王与王妃,内里另有其人?或许也是……”她压低声音:“三百年前那两位?” “……微微你觉得有可能吗?”魏青竹深吸一口气,也跟着压低声音:“我这念头……是否太荒唐了?” “伯远你既心有怀疑,何不当面去问摄政王殿下?” 唐芷微反问:“若是假的,以殿下的心胸也不会恼你,若是真的……”她眼中含笑:“伯远岂不是美梦成真?” 魏青竹的脸迅速红了。 旁人不知晓,唐芷微却是清楚魏青竹对太祖爷白晟帝有多仰慕崇拜,当年他还未投入‘幽王’麾下时,就常常感慨恨生不逢时,若能早生个三百年,他定要拜入太祖爷麾下,为其效命。 唐芷微见状,打趣道:“夫君这是胆怯了啊?” “微微!”魏青竹略显羞恼。 他忙起身,“你说得对,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当面问个究竟。” 他鞋子都穿反了,抬步往外走,唐雨薇刚要提醒,见他又折返回了:“罢了罢了,还是明日散朝后,我再去问,今日实在是有些狼狈。” 唐芷微嘴角扯了扯。 我看你分明就是紧张。 魏青竹忽而又想起一事:“对了,今日摄政王妃命人给一些朝臣都送了蛟肉,呃……据说是蛟龙之肉,食之可大补。” “摄政王妃有大能耐,定不会撒谎,今夜我们就尝尝这蛟肉是何滋味!” 唐芷微神色古怪了起来:“可是用油纸包装着的?” “是啊。” 唐芷微猛然变色:“坏了,长孙筹那贼,竟敢骗我!” 魏青竹心起不好的预感:“那家伙做什么了?” “被他拿走了!他说是他割给你的牛肉,你嫌弃,他便取走了!” 唐芷微今儿一整日都在家,不知蛟肉之事,倒叫长孙筹钻了空子。 魏青竹震惊,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糟糕!” 魏青竹叫了声:“王妃的食用之法上说过那蛟肉不可多食,长孙筹那家伙并不清楚王妃的神通,也不信那是蛟肉,那厮一贯爱胡来,又爱吃独食,没准骗了肉后全塞他自己肚子!” 唐芷微也紧张起来,先招呼了腿脚快的下人,让人先跑去长孙府。 “那肉吃多了会如何?” 魏青竹也不清楚,但总归……不会太好吧? …… 长孙府,刚吃完独食的长孙筹疯了一般在院子里转圈,外袍都被他脱了,整个人眼瞧着都要冒烟了。 “热热热……热热热热热啊啊啊啊啊!!” 第301章 手里攥着朝臣们的祖宗十八代 “追踪介质来源”虽仅仅几个字,其中涉及的公式复杂与运算量之庞大,就好比要通过流体的变化追踪掉入大海的那一根针,比“大海捞针”要好一些在于他们事先确定了范围。首要做的,仍是排除干扰。 “荣儿,你可曾拜年了?”赵靖宜的声音低沉,不过在此刻安静之下却是清晰。 李景天再次看向房间四角,他终于明白,其实当他走进这里的时候就再没有任何逃脱机会,他长长叹了口气,很无奈地走到林辰面前,在对面方凳上坐下。 当一个自认在正常世界里的正常人,忽然有一天,见到朝夕相处的好朋友在自己面前变成了超人,该是个什么反应? 孙天伟看了我一眼,就笑“你问他吧,我跟他说了,我先出去透透气,一会回来你俩给我答复就好了。”说完,孙天伟怪异的笑了笑,直接开门就出去了。 第二,周瑞制药内部出现了难以言说的问题,以至于他们替换了所有供货商。 红芙下意识的抬头看去,只见男人高大精瘦,穿着明黄色的金丝绣龙纹黄袍,脚踏黄漳皮靴子,双手背在身后,鬓角微有白发,但看上去仍旧神采奕奕,英俊神武。 我看了看时间,都八点多了,我们都没去上晚自习,也不知道班主任会怎么处理我们。 我见秦一恒在衣柜前来回踱了几步,并没有要解答的意思,就问他,这衣柜里是不是也关着东西? 但结盟归结盟,两人心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只有她们自己清楚。四福晋见爱莲与蔷薇攀关系,很是不爽,便故意把蔷薇叫了去,在爱莲跟前摆起主子的架子。 这是每个新入门的弟子都会有的待遇,只不过待遇各不相同而已。 九灵决前期,也就是其上记载的“神体九变”有些逆天,其余的修炼法决都很普通。 “你是长安城西的白姑娘吧,贫僧是认得你的!你也是昨晚上做了什么梦吗?”玄奘躬身还礼,微然笑道。 李茗雪能够感觉到面前的敌人并不简单,她直接拿出了看见的本领——水幕大幻境——镜花水月。 “大祭司,你的周天大阵有把握将所有来犯的养鬼一族修士全部击杀吗?”阳明长老对着正在全力控制周天大阵的拜月祭祀道。 只是当年那座颓圮的房屋残体已然不见,耸立着的是一座崭新的瓦房,想必这块地已然换了主人。 之前还能与一营对射,甚至还因为数量多一些,而略微占据了上风的迫击炮。也被贺会章的山炮,给压制的死死的。两门三七平射炮被打掉一门,剩下的一门根本就不敢在开火。周同和他的这门山炮,可谓是表现的异常出色。 好在时断时续的枪声,给他们提供了准确的位置。而李子元也成功的拖延到他们的抵达,这让何三亮彻底的松了一口气。他也知道,如果李子元真的遭遇到了危险,那么自己的这个举动,很有可能会受到最严厉的指责。 到最后干脆口水都不流了,直接眩晕了,因为实在太饿,同时又太缺水。 这些年他一直不知道孟超然是否安全,现在终于又听到了他熟悉的声音。 “物出现了。”魔公子微微一笑,只是这嘴角的弧度,有些残忍。 李乐乐首先反应过来,悲痛地怒吼一声,随后,便拎着自己手中的长剑往雾气中冲撞过去。 “自然,刚刚被你们的好子魅调侃了一番。”石兰淡淡笑道,看着少羽,脸上不经意的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巨大的爆炸声起,气浪滚滚,伴随着方骏眉的痛哼之声,终于首次中招,被轰的朝后翻飞了出去,口中鲜血飞喷,身外破碎的银芒大亮。 两句话后,江昊已经离开了圣武广场,这里自然是有人处理的,发生的事情,也不断的向着神幻位面的各个角落扩散而去。 目光再往前,越过不计其数的长剑,在更远处的天空下面,是一座黑色宫殿。 凌虚老道肯定和王胜一起回去,路上也好,这里也好,肯定是不用发愁的。倒是阿七留在这里,黎叔真要是不择手段的话,说不定会迁怒到她。 天明看着自己手掌上金色的好似太阳的印记,轻轻皱了皱眉,这个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我并不想打草惊蛇,打算绕开这个山谷,然而就在这时候,一道阴测测的声音传来了。 听着车窗外风呼啸而过,车子不知开出去了有多远,叶一凌好像释放完了一脚油门车子迅速地停了下来,陈素心立即推开车门跑到路边一阵狂吐,刚才都没吃多少东西现在一下子都倒了出来,差一点没把肝脏都给倒了出来。 第302章 朝朝,想日日见你 “去嘛,我知道你最怜香惜玉了。”王芳芳附和了一声,她自然听出了秦艳话中的意思。 好吧。好消息是,我们脚下百丈之处,假山后园之内,就有足量的三途河水,只是,如何能把它给引上来呢? 我和阿霞只得退到鬼藤挥舞范围之外的石壁边上,眼花缭乱地看大川叔和风水周提着茅草,引着闻蜜跟来的牵线老鼠,又引着循声追来的鬼藤,来回地兜着圈子,像是古代的巫师一般,跳着一种奇奇怪怪的舞蹈。 “洗耳恭听。我未必能指点什么,但你若心有忧愁,说出来起码会让你的心里舒坦些。”林觉道。 清风:科技发展人人喜爱,舒适生活欢乐开怀。时光之轮飞转到二十一世纪,高科技产品早已是铺天盖地,将人的身体全副武装到牙齿。 蕙兰:两情若是久长时,何必在乎那形式。开心就好,真情不老。 似乎有些后悔出了那个主意,眼看着她与别的男子在一起,现在没准在把酒言欢?亦或是秉烛倾诉相思之苦? 大妞点点头,接过李昂递给她的弯刀,双持起武器护住李昂周身,打算给他启动更高力度的灵能之瞳争取时间。 兰馨:一旦遭水浸泡,它就受不了啦。你再看其他的树,根系发达触角深,遇水能抵挡一阵。 四道响声,只见高蕾的四名护卫身体倒飞而出,重重的跌倒在地,让所有人心头惊骇,这少年年龄不过十六七样子,竟然厉害得如此。 而杨逍,在看到来人的目标是阎立本之时,却是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攻入主殿?寒冰殿不是禁制重重,怎么会出现这种事情?”林浩袖袍一拂,顿时一股狂风吹过,将妖兽尸体一下吹出了法阵,才淡淡问道。 杨逍却是全身心,投入他身后太阳神箭的秘纹之中,以他现在的精神力量,观微极限,自是比之前强行进入观微高阶,要强上太多。 连续两次攻击都没有杀掉方回,寒月眼中的地狱之力更浓了,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再次伸出了一只手。 “前辈,这两个是紫霞宗的余孽,我们两人是奉家族之命来抓捕他们师姐弟二人的。“就在此时,那萧家一名武者急忙开口道。 “好吧,算我多嘴了。你现在开始变身为我吧,我倒要看看你的本源神通有多厉害。”方天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因为他刚才是故意问的。 紧接着,江冲朗又用幻灯片放了第二张照片,照片里,杨茜婷在某个大商场门口,摆着剪刀手照相。 雷神锤撞击着长枪,拼发出雷芒,和长枪直接磨损着。只是依然抵挡不住长枪的前进。最终,雷神锤的雷芒被消耗殆尽,火轮攻势依旧。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就在这里等着,我还不信了,你们还能在里面永远都不出来。”何旭成气得,一只手狠狠的排在了汽车的后视镜上面。 十八分钟的时候,就整整剩下20对情侣了。水水换了姿势,为了不让穆子瑜太辛苦,双脚缠绕在他腰部上面,然后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对于这样的至少,穆子瑜却有些难受,因为那柔软的一片的感觉,让他有了冲动。 半会儿下来,李驸马并不显丝毫的败像,李华菲郡主和红尘子他们两家却着急了。 “我给你检查检查!”秦浥尘说着走到燕笙歌后面,从后面直接搂住燕笙歌,手直接从她的紧身衣内伸进去。 随即,叶青双指如剑,手指上一丝丝白色的噬天之气缠绕,叶青蹲下身了,在妖皇周围不知在刻画着什么。 因为事关重大,事不宜迟。过了年马上就要立春了,事情如果不处理的话后患无穷,而且大宋的皇上就要来了,一旦来了,事情就更不好处理了。 用过晚餐,李潇潇说话算话,真的就送了一盘香甜可口的点心到我房里,李嫣嫣则手捧一杯热牛奶一起跟来。 她现在没办法,只能希望穆子林看到自己的话,能有点反应,但是穆子林一点反应都没有。到晚上,她实在忍受不了,私聊穆子林。 熟悉的嗓音萦绕在耳边,回旋于空阔的会场,言优背脊一僵,怔愣着,心口悸动,眸底银光闪烁,若隐若现。 确实是世事无常,在陈牛说出宁凡真正的身份之前,谁能想到宁凡的身份竟然如此的恐怖? ????往年,哪怕是成化年间,朝廷税赋收入顶峰时,出去粮之外,亦不过两千万;之后一路下滑,到了弘治末年,已经跌到了不足三百万两。 “萧兄,那些蚊兽是何种灵物,竟然如此霸道?毕某自问也有些见识,但却从未听说过这种厉害的东西。”毕擎天这时候下意识地往前看了看,颇有一丝忌惮之意地问道。 这玩意,除了能数一数,能证明咱家很牛逼,还能当真把下面二两肉长出来? “你没事吧。”商梦琪淡淡的笑着问道。刚才的担心之色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是欣喜若狂。 张三封也转了瞧了一眼被他喊做狗剩的家伙,听的牛二的话语,一下没忍住,‘噗嗤’一声,一口酒全喷在了一脸懵的狗剩脸上,狗剩抹干脸上的水,一脸幽怨的瞧着笑的合不拢嘴的张三封。 叶家对人对事向来是守规矩的,可那是在对方也照着规矩来的前提下。 第303章 玄昭王的良心和私心打架 但任项依然为自己的事情操心不停,还总不放心自己单独与合作商应酬。 徐盛看着前方,费力的吞咽了一口唾沫,震惊之色在他脸上,尤为显眼。 西装男疼的大喊,不过刚刚张开嘴,温度超过数百度的培养液直接灌进了西装的嘴里,顺着西装男的喉咙通过食道进入了西装男的胃里。 两人不可思议看向北寅,见北寅淡定的点头后,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这时,花姬又夹了一块嫩肉放入鲜衣的碗中,闭口不提她的身份。 叶云霄也不多说,带着萨拉卓就准备离开,这二傻子是不会管那么多的,只要他想去,那么谁也拦不住。 自从知道了她是傀儡的这件事后,他就一直在想,她为什么要选择以这种方式回来?她这么做,又是希望他如何配合? 如若不将他们之间的一些事情解决好,苏妙回看着萧厉心中就是有一定的躲避。 想着苏修平刚刚的那句“无论样貌还是家世亦或者是人品都极为般配”,她简直要笑死了。不用看箫然的脸都能猜到这位姐姐的脸有多黑。 迷糊在从铭门伟业出来之后,带着杜德伟跟白泽龙,直接驱车返回到农家院内。 “这个臭和尚,会一手暗器就觉得了不起!还自吹他的什么‘飘缈神功’,看他那疯疯颠颠的样子,能会什么高深的武功?”妙玄还在生疯和尚的气。 迷糊接过手枪,走到二毛蛋身边,提了提裤缝蹲下身子,用枪口杵了杵二毛蛋的脸颊。 姜怀仁去了林菲雪办公室,感觉气氛有些压抑,林菲雪似乎哭过,王杰也是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二人好像都没有看到姜怀仁进来,姜怀仁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但好在胜利的希望还在自己这边,虽然八名影卫的身上也是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伤口,但是比之张天却是好了太多,胜利的天平正在向己方倾斜。 沈惊云知道,杀手在对付姜怀仁,刚要去阻拦,又是一柄寒芒匕首刺杀而来。沈惊云也是没有反击,和姜怀仁一样,身体后退,退向身后的阵法。 可此时听到夏玲摔了一跤,想到夏玲已经八个月大的肚子,夏建业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心。 “老羊,可以了。”赵圣廷说道,长生宗说到底也是他们华夏的人,是华夏的力量。他们只需要组织他们即可,不会真正的下死手,毕竟对付西方,他们也是主力。 其实,就算按照于曼曼原先的打算,让校队对抗“普通”级别的机器人,在“球一旦被机器人拦下就算是输球”这一规则的限制下,要想达到投篮命中率高于20%的目标,也是很难的。 迅速取出锈剑遮挡了几道镭射之后,迅速的靠近机甲,然后强行的魔法封印再次收入了空间戒指。 听到背后传来燕破岳的脚步声,原本脸上表情犹如吃了十斤苦瓜的萧云杰,竟然嘴巴一咧,笑了,丢人现眼这种事,只要有人陪,感觉就好多了。 “步步惊心?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吧?”王麟一脸的惊讶,反问了声道。 而且无论他们三家行会中哪一家胜出,将来其他的行会也必须遵从在“盟主行会”的领导下,尤其是在今日的共同见证后,将来就算有人意图反叛,也必定不会万朝城诸多行会所容。 “那么,多多到底喜欢不喜欢我?”夏浩宇的身体情不自禁的又靠近了我一点点,他的手环着我的腰,即使我想要后退,也后退不了。 身体上的银白色盔甲,更是被这惊天动地的对撞下,发出一阵震动声响,抖森低头观瞧,心头骇然万分,因为在那盔甲一处部位上,已经出现了一丝难以发觉的裂痕。 所谓獠牙啮齿兽,其实外形就是狗熊一样的超巨型老鼠,不过仗着剑齿虎一样夸张的锋利獠牙,对于初级冒险者来说是很危险的存在。 夏浩宇没有说话,绕过车身走到了车子的另一边,我看着他静静的打开车门,坐到驾驶座上,启动车子,依然是一个字都没有说。 此刻的她却是秀眉紧蹙,目光锐利,那张吹弹可破的俏脸上也布满忧心之色。 萧苦雨已经有些绝望,但是他心中却不曾彻底死心,即便面对四名天妖族,他依旧有着一击之力,因为他还有最后一道依仗。 “好了,男人有点那事,才正常,没做过才不正常呢。”慕容若灵走到风凌身边,猛地说出这句话,本想为风凌解围,却无异触及胖子的痛点。 这样的大乾王朝,何止是拥有比肩三大天宗的力量,简直已经足以凌驾与所有修行者之上了。 他驾驭筋斗云迅速绕了万里,见一无所获,只得无奈地降下了云头。 亚当沉吟了一会儿,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告诉了斯图尔特,他倒要看看斯图尔特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只听到‘嘭’的一声,苍鹰大祭司的身躯便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焚寂,化作飞灰散落在岩浆沼泽之内。 从孟姜开始,一路给嬴政增加麻烦,那位晨曦一直躲着他,也没有给出北宫的名单。本来这些事情,他不想插手,晨曦应该能够做的很好。 第304章 送上门的高枝儿,谁不想攀 最终,玄昭王的良心还是略胜私心一筹。 谁让这回的事也实打实与鬼有些关联呢。 楚昭看着福宁郡主那期待又不安的小眼神,屈指弹了一下对方的脑门。 “如你所愿。” …… 春风巷,巷子最深处的一家小院里。 凤瑾熙却道:“婧儿,坐下吧!”说着已经上手将轩辕婧往下拉。 果不其然,他的话音还没落下,那条鱼又突然发力,往底下游去,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魔头要回来了吗?”一个并不是很狼狈的年轻人好奇的问,他距离现场中心较远,应付的并不吃力。 童宇摸索着往前走,偶尔碰到树上,也时常被石块绊倒在地,大概有了几个时辰,他自己都不知道有了多远,不过前面的道路变得难走了。 一旁的胡蝶早就泪如雨下,要不是因为她范遇也不会因此断掉一只手臂。 毕竟自从那次以后,轩辕熠每晚都要搂着她睡觉,这就代表轩辕熠对她看的是越来越严,这种情况,还真不好说。 凤凌曦闻声看了过去,撇撇嘴,还当是谁呢!原来是凤青月的母妃,德太妃。 “我明天就要改换门庭,我要去杀生灯一脉做事!”有人大声笑道。 这些人,年轻貌美的居多,也有不少模样是凶神恶煞之辈。各自身份背景又不一而论。 他以为她醒了,一动不动看着她,她却仍然闭着眼睛,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手按住斗笠,用力一抛。黑‘色’的斗笠急速旋转,在空中划过一道曲线,从斗笠边缘散发出来的能量,打在地面,割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接下來,艾玛四人又向古登主管打听了一下目前科里安诺城的佣兵界的情况,特别是擎天佣兵团的情况。 “你真的有这渠道?”赵母也有些激动起来。就算是年龄再大,谁没有理想,谁不渴望做点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呢? 所以,做人只要守住自己的底线就够了,守住自己的良心就够了,没必要活的太累。 梦竹才知,这是司徒萧在怀阳军部的住所,想来平常也只是他和他的侍卫队住。 第七天,当艳冶柔媚的袁氏,着一袭血红色的衣衫的站在她面前,口中娇娇柔柔叫出那一声姐姐时,她再也不知道该如何淡然,只是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信王躲闪的眼神。 她毫不犹豫的转身,甩下了一地冰冷的话,没过几天就是罩上了大红盖头,站在别的男人身边,那红盖头下的脸是不是一脸娇羞的样子呢? 真以为华夏警方吃素的,特别是和楼下那位神秘老者的关系,那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然后被谢无衍捏了一下腰间的软肉,警告了句:“想让我杀了他? 就算有人突袭此地,等闯进建筑内部,俱乐部的核心成员们早就传送到不知哪里去了。 最后一记直摆侧踢,池颂用双臂挡下,又连退了好几米才稳住身形,使劲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臂。 苏陌这家伙,不管走在哪里,好像都会吸引他人注意!迅速成为中心,老是能有这种超乎寻常的本事。 欧曼妮回神,连忙冲了过来,其他警察则上前扣住了无法动弹的毒眼。 而且对方的左臂还绑着绷带,显然刚经历过战斗,受了不轻的伤,可她似乎对自己的伤势全然不在意,只顾一脸兴奋地盯着他,瞳孔像星星一样闪闪发光。 第305章 没认错脸,但认错人 王&a;周两个举子对齐爻下手,自是因为忌惮其才学,想提前拔除这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巢母之眼能够以类法术能力随意施展“支配怪物”,但仅对类眼魔和类触角生物有效。 “需要到什么程度?”今天用牙刷捅了王强我到现在还心有余悸,毕竟我捅的是人,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没有心理负担那才是纯粹的吹牛逼。 “不要乱,重甲斧战士分开包抄,不要让它乱跑动!”银翼会的老胡同吼道。 呃,这貌似自己并没有做什么,也没有做过任何事……等等。风夜好像想通了什么关健。 在芙蓉国西边的边疆,已经是狼烟四起,毕莎国的军队在毕莎国的大元帅伊春的率领下,一讯而不及眼的速度向芙蓉国边疆进犯。 “你准备去北京?”就在这个时候,野狗的声音兀然出现在我背后,将我给惊醒过来。 卡维斯不知是对死而复生的克迪娜感到害怕,还是对这道法术有深深的畏惧感,不再像刚才那般勇敢,而是扭头就跑。 那些终年猎杀妖兽的佣兵,实际上为的是妖兽身上值钱的材料,诸如毛皮、骨骼、内丹等等,其中许多是炼丹炼器的原材料,可以用来换取宝贵的修炼资源。 刘同凯想要安慰吕擎天,却不知道该什么,只不过他不知道,此时吕擎天内心早就有了新的论断,刘镇雄这个靠山能够依靠到什么时候,还真的不好呢。 夏孤鸿不禁心下烦闷,很想找个可以倾诉对象,恨把自己一肚子苦水全吐出来才能舒服,但想想整个阆风之中,大概能说的人,也只有采玉了吧。 迟南睿被嘉宝敏锐又狐疑的眼神盯着,顿时他便不自觉的吞了吞口水。 他现在每天的情绪都不稳定,好几晚睡不着,心情烦躁糟糕透顶。 面对拉德古恩斯的冷嘲,方星辰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声音显得格外的空洞与缥缈。 发言的权利被放在了御林军总将军邓煌的手里面,所有人的眼神突然明亮起来了,都想看看御林军总将军邓煌怎么说的。 “你倒是说来一二,有什么好计谋!”受了些风睡张瑜看着胥江。 身边的王九斤厨长正好是自己计划进行的一大动力,王九斤厨长心中早有自己规划的一副军蓝图然,只是现在王九斤厨长的到来让自己的蓝图看起来更加的雄伟壮大。 “需要我一起去吗?”韩超问了一句,他毕竟是段逸阳的助理,帮忙开车也是可以的。 禤羽彤回到陆家老宅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这么晚,大家都睡了,她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简单洗漱过后,就上床睡觉了。 “圣仙大劫之名,言过其实。连区区原点七星阵都破不开,遑论老夫的三十六般防护大阵?”太元子厉喝一声。 我问彭雨,我妈的事儿怎么样了,彭雨说,墓地已经买好了,就看什么时候举行葬礼。葬礼这件事儿,我作为张梅唯一的儿子,是必须要出面的。 手里握着太古仙阵,他能够感觉到面传出的阵阵沧桑的味道。而且,似乎也有着一股极为强烈的能量波动,从它面传播出来。 第306章 兄弟 楚昭此话一出,女鬼眼里的凶光都凝滞了。 没认错脸,但认错人? 福宁郡主福至心灵,左拳拍在右掌上,冲齐爻问道:“你莫不是还有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弟弟?咦,不对,我派人查过你,你明明是独子啊?” 福宁郡主说完,对上齐爻复杂又疑惑的眼神。 她猛的咬住唇,眼神回避,该死,说漏嘴了。 齐爻虽不懂对方为什么要调查自己,但眼下也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他答道:“我的确是家中独子,但也确实有一位双生兄弟,与我容貌几乎如出一辙。” 这话极为矛盾,齐爻解释道:“我乃是长房的过继子。” 齐爻的亲生父亲是齐家老四,有一个同胞兄弟,名为齐艮,与他长相如出一辙。 齐家长房在济州府学担任教谕,而齐爻三岁时就显露出过人的天资,他之所以被过继给长房,这也是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则是其生父齐四爷乃是商贾出身,大玄朝开国时并没有重农抑商的风气,商贾之子也可参加科举,但从玄宁帝开始,就规定了商户不可入朝为官。 福宁郡主恍然大悟,忍不住好奇:“你们兄弟俩到底得多相似啊?旁人也认不出吗?” 齐爻默了默,他与齐艮其实没见过几面,但就容貌来说,真的几乎一模一样。 但只要同时见过他们两人的,就不存在分不出,因为气质谈吐的差距实在太大。 女鬼死死盯着齐爻,声音有些颤,却摇着头不肯相信: “你在撒谎,我不信……” “与我在一起的分明就是齐爻……就是……就是你……若不是你,你身上怎会有我送你的护身符!” 齐爻愣了下,抿了抿唇,他在怀中摸索了一下,取出一个香囊,香囊内赫然放着一个折成三角的护身符。 女鬼顿时激动了起来:“就是这护身符!这是我当初亲手赠给你的,哈哈哈哈……可笑……可笑我刚将这符给你,你便动手杀了我!!” “可你不知道吧,这符里有我的一缕头发,若非你一直将这护身符戴着,我还找不到你!” 齐爻神色复杂,他看着女鬼,眼里的那些畏惧渐渐淡去,变为怜悯与同情。 “齐某失礼,冒昧问一句娘子闺名?” 女鬼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死死盯着齐爻,身上怨气像是被强行撞回了体内,猩红的眼瞳剧颤着,这般口吻……这般气度…… 的确不像是…… 不……不会的! 女鬼内心其实已在摇摆,但最终还是回答了齐爻的话:“烟花女子哪来的闺名,我花名缀玉。” 齐爻颔首,当着缀玉的面将那张护身符展开,里面果真包着几根青丝。 齐爻叹了口气,将护身符小心放在一旁的桌上,认真道:“这枚护身符乃是我进京赶考前,我那位弟弟齐艮所赠。” “我话中所言句句属实,缀玉姑娘若还是不信,请给齐某一些时间,待春闱结束,齐某立刻返回济州,愿与齐艮当面对质。” “若真是他欺瞒谋害了缀玉姑娘你的性命,齐某绝不会包庇,定会将他送入官府,还姑娘公道!” 缀玉心中已然信了。 她那张被火烧伤的狰狞鬼脸上一阵抽搐,像是在自嘲。 “生时眼瞎……不曾想我死后还是个瞎眼鬼……呵呵……” 道道血泪自她双目中流出,何其凄怨。 “罢了……” 她摇着头,不再看齐爻,而是面朝楚昭的方向。 “求大人放我这一回,让我报了血仇,之后任大人打杀,魂飞魄散我也无悔!” 楚昭懒洋洋坐在屋中的条凳上,抬了抬手,就将缀玉从墙上放下来。 虽不用再挂在墙上,但缀玉依旧无法动弹,至于逃跑,更是不可能。 她能感觉到楚昭身上那股恐怖的威压,缀玉知道,对方只需要动一动小手指,轻而易举就能让自己魂飞魄散。 “先不急着魂飞魄散。” 楚昭语气不紧不慢,看着缀玉:“外头那两个断胳膊和没脑子是你动的手,让他们自作自受的吧?” 缀玉点了点头,看了眼齐爻:“那两个举子心胸狭窄,因妒忌对齐……齐举人的才学,所以想对他下手,阻碍他科举,我虽是来寻仇的,但也见不惯这等两面三刀之辈。” 齐爻愕然,这时才知与自己同住一院的那两人竟是想还自己。 他当即对缀玉行了一礼:“多谢缀玉援手之恩,齐爻铭记五内,绝不敢忘。” 缀玉扯了扯嘴角,看齐爻的眼神越发复杂。 真正的齐爻的确是个端方公子,人品贵重。 是她过去瞎了眼,竟叫一个冒牌货骗的没了命。 也是她昏了头,又没见识,那假齐爻除了会花言巧语,言辞做派,又哪里像个读书人呢? “齐举人言重了,是我识人不明,险些害了你的性命。” 楚昭不耐听他俩谢来谢去,对缀玉招了招手,缀玉小心翼翼的飘上去前,跪在楚昭的身前。 “虽眼盲心瞎,但到底坚守住了本心,也是个嫉恶如仇的。” “你的灵魂本貌不该如此,莫要怨恨污浊了本心。” 楚昭手点在她的眉心处,顷刻间,缀玉身上那些狰狞恐怖的烧伤结出黑痂,如纸灰般散去。 一张出水芙蓉般的面容出现在众人眼前,眼似秋波,眉若远山,当真是个美人儿。 福宁都忍不住赞道:“好美的一张脸。” 缀玉愣了愣,下意识触摸自己的脸,她眼眶顿时红了,泪盈盈望着楚昭。 “谢大人还小女容貌。” “举手之劳,也因你心存善念,这是你的善果。” 楚昭温声道:“那齐艮害你性命,你若杀他,乃是他罪有应得,那等货色,还不值当你飞灰湮灭。” “不过,就这么要了他的命,也是便宜他了。” “他若直接死了,旁人顶多说他一句短命,他干的这些污糟事,也都跟着他去了。” 楚昭看向齐爻:“不必等春闱过后,你写一张状子,直接交给我。” “立案查明,将那齐艮的罪证揭露下狱后……”楚昭笑着抬起缀玉的下巴:“本王准你亲自送他上路。” 第307章 气死亲爹,合情合理 这件事里,缀玉和齐爻都是受害者。 一个被害了命,一个被害了名。 两人都不会放过齐艮这个罪魁祸首,只是这状纸要写,势必还要更进一步了解清楚原委。 缀玉也说起了自己被那齐艮欺瞒的经过。 缀玉是圭县春柳阁的一位清倌人,她是幼时被拐才沦落风尘的,落入人牙子手里时,她被打伤了头,不记得自己的父母,但却是识字会写的。 因为这点,她的‘身价’才往上提了提,被培养成了清倌人。 她与齐艮的相遇倒不是在春柳阁里,而是在县外的佛寺中。 那时的齐艮就已假扮成了齐爻的模样,身边还有几位县学学子,当时缀玉崴了脚,孤身一人,齐艮展现出一副极有教养的儒雅模样,扶着她下了山。 后面再见就是在春柳阁了,原是当时缀玉不小心将手帕弄丢了,齐艮借着还手帕的名义,来春柳阁找她。 楚昭听着,表情一言难尽。 福宁和齐爻也是欲言又止。 缀玉低下头,“我也知我那时太蠢,竟真就信了,丝毫没怀疑他的身份……” 齐爻到底还是善良些,开口替缀玉挽尊:“也不怪缀玉姑娘,我也没想到齐艮胆子那么大,竟还假冒我与县学学子接触。” 他说着顿了顿,心里也觉得疑惑,便说了出来。 “我这些年与齐艮并未见过面,他的事情,我所知也不多,只听说他在跟着四叔学做生意。” 齐爻口中的四叔,自然就是他的生父了。 “能入县学的学子,再不济也是个童生,按说不会那么容易被他欺瞒才对。” 缀玉顿了顿,看了齐爻一眼,还是道:“我与他见面时,他经常会写诗作赋,有时候还会给我看一些他写的文章……” 缀玉凭着记忆念出来了几首。 文章她也背了一些。 齐爻神色怪异。 福宁心直口快道:“该不会这些诗赋文章其实也是出自你手吧?” 齐爻点了点头,吐出一口长气,实不知说什么好。 缀玉也猜到了,心情一时复杂至极,她又指着一旁的书卷:“我先前之所以认错你,还有个原因就是你与他的字迹……不能说如出一辙,但也相差无几。” 齐爻再度陷入沉默。 福宁都‘佩服’了:“这个齐艮……他有这份毅力和干劲干点什么不行啊?非要假冒齐举子你……” 齐爻也是这个想法。 他不理解齐艮为什么要做这些,是因为嫉妒他吗? 但据他所知,四叔家的生意做的很不错,衣食住行很是优渥,他父亲虽是府学教谕,但其实日子过得并不算多宽裕。 还是说,齐艮业有心进学,但碍于商人之子的身份,无法求学,所以才对他生出了嫉恨? “缀玉姑娘,齐艮又是因何对你动了杀心?” 齐爻看向缀玉。 缀玉抿了抿唇,幽幽叹了口气,“其实一开始我也想不明白,但知晓他是假冒的后,我倒是猜到为什么了。” “恐怕是担心我戳穿他的冒牌货身份吧。” 缀玉说起死前和齐艮发生的事。 “齐艮当初假冒成你,但其实只来过春柳阁一次,我与他每次见面都是借着上香的名义,在佛寺私会。” “我死前那两月,他来找我的次数变得频繁了,但……”缀玉皱了下眉:“他却是来找我借钱的。” “借钱?”福宁声音拔高,“那混账东西不但骗色还骗财?你不会真给他了吧?” 缀玉面上有些难为情,声音也低了几分:“我那时并未怀疑他,加之他过去与我说了许多他的‘不容易’……当然,我现在知道他那些都是胡说八道。” 缀玉看向齐爻:“他谎称自己是你,说自己是被过继去的长房,但如今的爹娘对他极为苛待,只因他不是亲生骨血,只把他当成一个工具看。” “胡说八道!”齐爻面起怫怒:“父亲母亲待我视如己出,教我读书做人,从不曾苛刻半分!” 缀玉叹气:“我那时信了他的鬼话,他说……父母要给他定亲,但他想娶我为妻,但因为我的身份,家中并不同意。” “他说他只要此番春闱考取了功名,成了进士,就能自主决断婚姻嫁娶。” 缀玉苦笑:“那时他一口一句为了我,又因为我和父母反目,父母为了强迫他定亲,甚至不允他参加此次春闱。” “说白了,就是想要钱。” “我当时脑子发热,就把所有积蓄都给了他,想着助他上京……” 缀玉深吸了一口气:“到这里时,他或许还没想杀我。但那时的我,偏偏多说了一句话。” “我说……让他只管心无旁骛的进京赶考。” “我说我已经自赎,愿去府城,在他不在家的这段日子,替他照顾父母,哪怕为奴为婢……” 缀玉还记得,她说出这句话后,齐艮的脸色就变了。 “最后一次见面时,他诓我喝了掺了软骨散的酒水,趁我软倒,一把火将我烧死……” 屋内一阵沉默。 要说缀玉蠢吗? 可齐艮从一开始就在欺瞒她,且这人的确太会装模作样,从两人相处的细节来看,对方心机颇深,见面的地点也都选在外面。 他模仿齐爻的字迹,背诵齐爻的诗赋文章,还有一张与齐爻如出一辙的脸,只要周围没有熟悉齐爻的人,要伪装成齐爻实在太容易不过! 且这人说谎真假参半,更难让人识破。 齐爻的确是过继的,齐艮只需要说齐爻是在过继的家中艰难度日,思念生父生母,就能合理化自己为何每月都会从府城来往圭县。 而缀玉,说她是真心错付也罢,说她是想抓住一个救命稻草离开泥潭也好,她不曾想过害谁,她实打实的无辜。 齐爻神色沉郁,齐艮干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令人作呕! “真是个不要脸的,这齐艮私下里不知道还干了多少龌龊事!”福宁郡主气的想直接把人抓大牢了。 楚昭在旁边听完,听得有些意兴阑珊。 毕竟,齐艮干了哪些事,她在生死簿里已看完了。 “那牲口干的事的确不少,吃喝嫖赌抽样样俱全,你当他为何要骗财?” 楚昭嗤笑,摇了摇头,对齐爻道:“你那生父四叔有这么个败家子,被气死是迟早的。” “嗯~大抵就在春闱后吧,他家估计就要挂白了。” “不过你既已过继了出去,倒是不用担心守孝这件事了。” 齐爻愣了愣:“四叔要被他气死?他到底干了什么?” 楚昭耸了耸肩:“一个赌棍,败光家产不是很正常的事嘛,顺便再气死亲爹,合情合理。” 第308章 阳寿这么长,烦人 人心欲壑,贪念难填。 不患寡而患不均,更是常态。 齐爻和齐艮为双生子,前者三岁就展露天才之姿,后者除了有一张与天才相似的脸,其他都平平无奇。 齐爻被过继给长房,是齐家家族的决定,但这中间也有齐四爷的私心。 即便是过继出去了,但他总归是齐爻的生父,未来齐爻若能成才,再怎么也不会亏待他这个生父。 而齐艮,虽成了齐四爷唯一的儿子,但自小就在齐爻的阴影下长大,相似的脸、双生子的身份、难免被拿出来比较。 但天才和普通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之间的差距还大。 齐艮再怎么努力也追赶不上齐爻的脚步,他也让齐四爷给他请了夫子来家中教学,但学不通,就是学不通。 久而久之,旁人只会说,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聪明灵秀都给哥哥,剩下这个是个榆木脑袋。 齐艮心中难平,不甘心、不服气。 他不觉得自己真就比齐爻差了,他是商户子,只能请秀才当夫子,无法考试,也去不了县学。 可齐爻却早早就该换了门第,大伯虽只是个穷教谕但实打实是进士出身! 齐爻从小到大就泡在文章笔墨里,而他只能泡在铜臭中。 明明……他的字写的和齐爻一样好! 明明他也可以很聪明,是齐爻在娘胎里就抢了他的灵智。 出了娘胎后,齐爻又夺了他的机会。 如果被过继给长房的是自己,齐艮觉得自己未必就会输给如今的齐爻! 他内心又太多不甘委屈,他觉得不公平。 渐渐的,他就如那阴沟里的老鼠,一面不屑鄙夷憎恶着齐爻,一面又嫉妒的发狂。 明明那么嫉恨齐爻,但却想成为齐爻。 于是乎,他假扮成了齐爻…… 穿上那身儒生的衣服后,齐艮觉得自己仿佛真成了那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才子。 他假冒成齐爻,结交县学学子,但又不敢与那些有真才实学的人打交道,只因一旦谈起经史子集,他就会露馅儿。 齐艮结交的,都是县学中那些不入流混日子的有钱子弟。 草包与草包在一起,自然臭味相投,自然也看不出他的深浅。 可即便如此,齐艮还是担心自己会被戳穿,这事一旦曝光,不光他爹不会饶恕他,整个齐家都不会放过他! 齐爻可是齐家所有人的眼珠子啊,都盼着靠他振兴门楣。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齐艮遇到了缀玉。 他贪慕缀玉的美貌,在得知对方清倌人的身份后,那股邪念就更抑制不住了。 尤其……在缀玉面前,他可以更得心应手的假扮成齐爻,每每对上缀玉用那种仰慕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时,齐艮内心的虚荣心就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仿佛,他真成了天才,他背诵的那些诗赋文章,好似真成了他写的。 齐艮骗到最后,把自己也骗了进去。 而这世间,最有趣的莫过于因果报应、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齐艮当初为了虚荣,结交县学的那些纨绔子,自以为自己蒙混过关,实则别人早就看出他是个冒牌货。 虚与委蛇,不过是因为也别有图谋。 齐艮被这些人带去了赌坊,很快就染上了赌瘾,输光了自己的私房钱不说,还开始偷家里的钱去赌。 等他回过神时,齐四爷名下的酒楼都已经被他输了出去。 齐艮想要悬崖勒马,但这时候,不是他说抽身就能抽身的。 那几个纨绔子反用他假冒齐爻的事威胁哄骗,他债台高筑,一方面想稳住那几个纨绔子,一方面又想填补家中的窟窿,反而越陷越深。 到后面,将主意打到了缀玉的赎身银子上。 直至丧心病狂杀了缀玉。 只是,缀玉虽死,齐艮的事儿却还没完,齐四爷那边已知晓他赌博欠债之事,而让齐四爷气急攻心的,则是齐艮假冒齐爻的事,也被那些纨绔捅到了齐四爷跟前。 楚昭三言两语,说了齐艮和齐四爷原本的命定结局。 “若缀玉真杀了你,齐艮将齐四爷气死之后,没人会知道他假冒你的事,他会拿着齐四爷剩下的家产继续挥霍,直到将家底败光,被赌坊追债的人打死。” “在此之前,你的生母和齐四爷其他女儿会被他卖去抵债。” “而你的养父养母在得知你的死讯后,很快会大病一场,双双抑郁而终。” 齐爻红了眼。 楚昭看向他:“天衍四九,遁去的一,如今你的命数已改,本王此番介入了你的因果中,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你的一线生机,是因你胸有浩然气,有此造化。” “但齐家其他人,就未必有你这等幸运,就譬如,你那位生父。” 楚昭神色冷漠:“子不教,父之过。养出齐艮这种儿子,他有一半的责任。被活生生气死,也是他该受的报应之一。” 这位齐四爷行商的手段并不光彩,虽说无奸不商,但灾时囤积居奇者,最是该死。 过往几年大玄朝百姓的日子很是艰难,每每天灾兵患时,少不了这种哄抬物价的奸商,这位齐四爷就是其中佼佼者。 他那些家资,有一大半都是这样攒出来的。 齐爻深吸一口气,拱手一拜:“谢大人提点,齐爻知道该怎么做了。” “只是生恩在前,纵然四叔的命数难改,但四婶她与其他姊妹,不该被齐艮牵连。” 楚昭摆了摆手,“随你。” 别人的家事,她也没那心思多介入。 今儿会来,本也是看在福宁的面子上。 “此事已毕,缀玉随我走,你的状纸写好后,会有人帮你呈递。” “此番你虽无大碍,但也算历经心劫。” 楚昭端详着齐爻,唇角含笑:“春闱在即,是被乱了心神,还是迎难直上,破而后立,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不过,楚昭私心觉得,会是后者。 这齐爻啊……一身浩然气做不得假,又是文曲星入命之资。 啧,这等好货色,合该死后给她效命! 但这阳寿咋就那么长呢。 烦人! 第309章 春闱泄题 齐爻之事暂且告了一段,楚昭让人将他的状纸直接递进了大理寺。 缀玉那边她也没撒手不管,交给了潇潇照看,省得那女鬼刚离了旧怨又生出什么新乱子来。 临上马车前,楚昭又顺走了一样东西,缀玉当年送给齐艮、被齐艮转手塞给齐爻的那枚护身符。 她刚在马车里坐稳,车帘一掀,福宁郡主就钻了进来,动作灵巧得像只钻洞的兔子。楚昭靠在车壁上,偏头笑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不多留会儿?你那齐举人遭逢大变,正该有人嘘寒问暖的时候。” 福宁郡主一屁股坐稳,理了理裙摆,理直气壮道:“我与齐爻第一次见面,连话都没正经说上几句,留下多尴尬啊~”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怪有意思的,没忍住嘿嘿笑了两声,活像偷了油还觉得自己藏得挺好的耗子。 楚昭多看了她两眼,不禁摇了摇头。 稀奇了。 之前她没有出手介入齐爻的事时,福宁的面相上泛着桃花,且还是一朵明晃晃的正缘桃花,指向的正是齐爻。 而现在…… 这朵桃花‘折’了。 “七嫂怎么一直盯着我呀?”福宁摸了摸脸,迟疑的问:“要不……我回去和齐爻聊聊?” “大可不必。” 楚昭摇头,有几分好笑的问道:“你现在又不喜欢齐爻了?” 福宁郡主耳根红了一丢丢,像被戳破了什么小心思,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颜色。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心虚,可那股子底气明显比先前弱了三分: “原本我也只是佩服他的才华喜欢他的诗赋嘛~” 说着,她又快速接上:“我与齐爻连萍水相逢都算不上,一见倾心什么的更是不可能。” 说着说着,对上楚昭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哎呀”一声,整个人往车壁上一靠,嘟囔道:“好嘛好嘛,我承认之前我是对他有一丢丢好感,但现在是真没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试图把自己的心思捋清楚:“唔……我也知道这件事里他也是受害者,品行什么的也都挺好的。就是呢……突然就觉得有点没意思了。” 楚昭见她越解释越急,抬了抬手:“行了,不喜欢就不喜欢了,多大点事儿,你还把自己说着急了。” 福宁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这不是怕七嫂你觉得我是个脑子里只有情情爱爱的小窝囊废嘛。” “窝囊废还有大小之分?”楚昭眨了眨眼。 “七嫂——”福宁郡主气成了包子脸,腮帮子鼓鼓的,活像一只被抢了食的仓鼠。 楚昭被逗得笑了一声,也不再逗她。这丫头的确好玩,生气的样子也比那些臭小子们可爱得多。 福宁赶紧岔开话题:“七嫂,你走之前要走那个护身符是做什么啊?那玩意儿莫不是有什么问题?” “的确有些问题。”楚昭不置可否。 她见福宁一脸好奇想追究到底的样子,屈指在其眉心一弹。 “这事儿你就别掺和追问了,不是你该管的事儿。” 福宁嘴巴撅得和油壶似的,但也知道楚昭的决定不容更改,只能唉声叹气,一脸的遗憾。 楚昭不再理她。马车在街口停下,福宁下了车回了郡主府,车帘重新落下,车厢里只剩了楚昭一个人。 她这才低下头,认真研究起那枚护身符来。 缀玉以为她是靠着自己留在护身符里的那根头发找到齐爻的,其实不然。那根头发确实引了路,但真正让楚昭注意到这枚符的,是符面上的纹路。 乍一看与寻常护身符没什么两样,可细微处做了极巧妙的改动。 原本该是‘护身’的符文走势里,被人嵌进了几道极隐晦的引煞纹,两股力量本应是相悖的,却被硬生生融在了一起,若非常年浸淫此道的人,根本看不出端倪。 这等手段很是不俗。 楚昭指腹在那道引煞纹上轻轻蹭了一下,触感微凉。能画出这种符的人不会是无名之辈,而这符真实的用处,也绝没那么简单。 “有点意思。” 她将符收进袖中,朝外吩咐了一句,身影便在马车内消失不见。 皇城,泰安殿。 殿内鸦雀无声,礼部左侍郎满头冷汗,站在殿中央,整个人瞧着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趴下。魏青竹和李怀恩分立两侧,一个是大理寺少卿,一个是刑部右侍郎,此刻神色同样凝重,目光时不时往龙椅的方向瞟一下。 燕扶危坐在上头,手里捏着一份刚呈上来的押题卷,俊脸上看不出喜怒。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更让人窥不见他眼底的沉色。 殿内安静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左侍郎的后背汗毛都竖了起来:“后日便是春闱开考之日,今日这春闱考题就泄露得满城皆知,左侍郎可想好如何解释了?” 左侍郎“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砖面上,声音又脆又响,疼得他脸都白了一瞬。 “摄政王明鉴!此次春闱考题是三日前才彻底定下的,出题人员如今都还在礼部衙门内,从未与外人接触过!这考题泄露之事……臣实在……实在也不知该作何解释。” 他心里是真的冤。 自从这位幽王殿下成了摄政王之后,朝中势力就来了一次大洗牌。 六部尚书里头有五个竟是他的麾下,剩下个礼部尚书唱独角戏,人家也不是傻的,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且明眼人都看得出摄政王对他这个礼部尚书并不满意,否则何以招揽了另外五部,偏偏漏下他一个? 礼部尚书识趣得很,当即称病不出,将手里的差事和权力全分了出去,只等着熬上一年便乞骸骨告老。 燕扶危也默认了对方此举,于是春闱考卷的事就顺理成章地落到了左侍郎手里,此外参与出题的还有翰林院几位德高望重的老翰林,可现在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摊上了事。 燕扶危并不理会左侍郎的哭诉,抬眸看向魏青竹和李怀恩。 李怀恩上前一步,沉声道:“殿下,刑部已将出题官员近日来接触过的人逐一控制住。就目前调查情况来看,并无可疑之人。” 魏青竹也接口道:“押题卷在考生中传得极广,逐一排查下来,已无法确定是谁最先拿到的。有几位考生称,那押题卷是突然出现在他们屋内的,夜里睡了一觉醒来,桌上就多了一叠纸。” 殿内又静了一瞬。 楚昭就是在这时候进来的。 她推门的动作随意得很,像是回自己家后院溜达了一圈,目光扫过殿内这阵仗,笑了一声:“哟,气氛这么严肃~不砍几个脑袋耍耍,都说不过去啊。” 左侍郎听到这话,脸更白了,身影晃了两晃,差点当场趴下去。 李怀恩和魏青竹眼观鼻鼻观心,都默不作声,可心里那根弦同时松了一松。 玄昭老祖宗来了,他们有救了。这事儿旁人或许查个十天半个月都找不出眉目,但只要老祖宗肯出手,什么鬼祟手段都是手到擒来的事。 左侍郎不知内里,只觉自己这头正焦头烂额,这位摄政王妃倒好,进来就往火上浇油。 他害怕燕扶危这个摄政王却不怕楚昭这个所谓的王妃。 心里憋着火,眼神里便带了几分怨怼出来,嘴巴翕动了几下,就差把那句‘女子不得干政’给当场撂出来了。 楚昭原本还是笑吟吟的,对上他那冒犯的眼神后,笑容里的温度敛了三分,眯了眯眼。 “老小子,你想说什么?” 左侍郎额头青筋跳了跳。他明明是个擅隐忍的性子,可不知怎的,被这一声‘老小子’一激,心里那些话就像被什么钩子勾住了往外扯,不吐不快:"王妃乃女子,理应待在后宅。泰安殿乃前朝议事之地,王妃实不该来此。" 李怀恩和魏青竹悄无声息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想法完全一致:姓左的要完。 楚昭笑了。 她点了点头,语气甚至称得上和蔼:“勇气可嘉。你待在礼部屈才了。” 说完,她信步走到燕扶危身边。燕扶危自然而然地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半椅面,楚昭便在他身边落座,两人同坐一把龙椅,一个神态自若,一个面色如常,仿佛这是天底下最寻常不过的事。 左侍郎目瞪口呆,整个人从脖子根红到了发顶,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活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楚昭随口道:“把他丢军营里去吧,这么大胆子又这么能说,正好教底下那些大头兵学学认字,省得军营里一堆文盲。” 燕扶危颔首,连犹豫都省了:“有理。” 左侍郎张嘴就想反驳,可伺立在殿内的禁军已经上前,左右架住他的胳膊,捂嘴的捂嘴、拖人的拖人,动作利落的很。左侍郎被拖出殿门的时候,喉咙里只来得及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呜,随即就被殿门合拢的声响吞没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魏青竹和李怀恩垂手站着,谁也没有往那把龙椅上看。 燕扶危偏过头,看着身边坐得理直气壮的女人,眼底那层沉色终于化开了一点点,声音也低了几分:“来得正好。” 楚昭把那枚护身符搁在案面上,指尖按住符纸一角,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先看看这个。” 燕扶危看过后,眉头微蹙,显然也瞧出了门道。 楚昭言简意赅将齐爻和缀玉的事说了说,又对魏青竹提了一嘴:“状纸我已差人送去大理寺那边了。” 魏青竹颔首。 楚昭又将话题引回:“我私心觉得,这件事不简单,或许别的考生那边,也有类似的情况,故而进来与你说一声。” “现在看来,你这边也遇到事儿了,显然,有人不想春闱顺利进行。” 楚昭说着顿了顿,“也不一定是人。” 燕扶危与她对视了一眼,两人心意相通,显然都想到了一处。 燕扶危即刻下令:“大理寺与刑部配合,再调集京兆尹的人,细查此番春闱考生的情况,重点放在各处的案首与成绩靠前的考生身上。” “至于泄题的事,”他看向楚昭:“你是何看法?” 楚昭拿过那张押题卷,摸了摸,又嗅了嗅:“有一股很淡的鬼味。” 魏青竹按捺不住:“又是鬼物作祟?” 楚昭没有立刻回答,反问道:“那些出题官确认从未离开过礼部衙门?” 李怀恩点头:“的确没有离开过,就连他们的家眷,近段时间也从未与外人有过往来。” 楚昭想了想:“没与人有过往来,不代表没与鬼有过往来。” 她看向燕扶危:“我得去看一眼才能确定。” 燕扶危颔首:“一道去。” 两人自是要去礼部衙门,那些出题官这会儿都还被拘在那里呢。 六部衙门并不在皇城中,礼部的位置则最为靠进皇城。 一般来说,六部职衙有清气护持,鬼物是很难进入的。 但大玄朝的衙门……尤其是宣帝手下的衙门,真是不提也罢。 当初燕扶危没对礼部下手,真就是两个字:嫌弃。 此番春闱,之所以将此事交给礼部,也有借这个机会换血收拾人的意思。 楚昭和燕扶危本想轻车简行的过去,但架不住有两个不是人的实在是被憋狠了。 银霄遛着燕泽就来了。 一狼一狗,眼神相似的清澈又愚蠢。 二话不说就往马车上挤。 “阿娘~~” “嫂嫂啊~~” 楚昭嘴角扯了扯,忍了又忍没有把抱着自己胳膊的狼儿子一巴掌拍开。 但扒拉着自己腿的狗弟弟,她实在忍不了,一脚将燕泽撂他哥怀里去。 燕扶危早有预料一般,施施然往旁边一挪,燕泽直接装在了车壁上。 车内又是一阵沸腾狗叫。 “嫂嫂你何其残忍!!我阿兄将我摧残折磨,日日让我干活!你怎也如此冷漠待我!” “还有你!燕扶危!有你这样当兄长的嘛!你刚刚躲什么躲?我到底还是不是你一母同胞,世间唯一至亲,你最爱最不舍的弟弟了!!” 燕扶危:“……” 有够恶心。 第310章 武德充沛 礼部衙署,雅文堂内,此番负责春闱出题的人都在其中,气氛压抑凝重,大多数人神情都显得难看。 只有一人,非但没有合群的一起郁闷焦虑,反还睡着了,那呼噜声震天响! 有人实在坐不住了。 “辛侍读……辛思正!!” 呼呼大睡的男人被同僚的震天怒喝吓得一哆嗦,他哼哼唧唧睁开惺忪睡眼,那迷离之态,显然还没睡醒,嘴里还嘟囔着:“放…也是…放饭啦?” 屋内其他人被气的吹胡子瞪眼,一个个都把‘晦气’写在了脸上。 别说礼部的人看辛思正不顺眼,就是同为翰林院的人,看他也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众人都想不明白,这么个翰林之耻,为何会被派来参与春闱出题! “春闱试题卷泄露,我等都责无旁贷,某些人以为自己就脱得了干系吗?竟还睡得着觉?!” 有暴脾气的官员已指着他骂了起来。 辛思正还是那没睡醒的样子,毫无翰林的清正雅贵,抠了抠不存在的眼屎,闭上眼睛继续躺下去:“等放饭了再叫我啊……” 其余人脸发青。 若非不通拳脚,真想直接老拳朝他伺候过去! 屋内其余人交换了一个眼色,有人冷哼了声,阴阳怪气道:“以我之见,某些人恐怕不是心大,而是心虚吧。” 立刻有人附和起来:“我等这些日子来都是同吃同住,从未落单过,若是有人泄露考题,其他人定会察觉。” “也不是所有人都有人作证吧,某些人似乎一直都是一个人……” 这话指向不要太明显,所有人都盯着辛思正,等着看他反应。 好几息过去,辛思正毫无反应。 又是好一会儿过去…… 辛思正:“哼哼ZZzzzzz~~” 众人:ヽ(#`Д??)?? 打鼾声似那烧沸腾的水壶啸音一般,直往人脑仁子里钻。 屋内这群礼部大员和翰林老头们终于破防了,一个个撸起了袖子,突然就有了充沛的武德! ...... 楚昭和燕扶危抵达礼部衙署,两人还没从车辇里下来,银霄的狼耳朵就冒了出来,“里头好热闹!” 楚昭盯着他双竖起来的毛茸茸耳朵,有点子手痒。 只是没等楚昭伸出魔爪,燕扶危的手就先伸了过去。 “你干嘛!”银霄差点嗷出了一声狗叫。 燕扶危神色如常,将一方手帕丢他手里:“擦擦,下次耳朵洗干净了再放出来。” 楚昭嘴角一撇,表情顿时变得嫌弃:“难怪你小子总是不听人话,耳朵被耳屎堵满啦?” 楚昭说完又一脸被恶心到了的呲了呲牙,忙不迭就下了车辇。 银霄急的呲牙咧嘴想要解释也来不及,扭头想找燕扶危的麻烦,可白晟帝能给他这个机会? 燕泽摇动狗头:小子还是太嫩啊,当着他阿兄的面儿争宠,当他阿兄真是什么大度男人吗? 若这狼儿子还是早年那小畜生的样儿,估计他阿兄的便宜父爱还能有一丢丢,现在嘛…… 不见缝插针给狼儿子穿小鞋就已经是大发慈悲了。 银霄的郁闷无人在意,礼部衙署内,此刻真真是乱作一团。 只见这群最是在意‘礼数’‘体面’的家伙们这会儿发髻散乱,官袍一角都掖在了腰带里,袖子更是高高挽起,七八个人手脚并用的将一人摁倒在地。 那架势,任谁瞧见不赞一句:武德充沛! 楚昭都停了下来,连连后退几步,看了看匾额,确认自己到的是礼部,而不是兵部。 燕扶危稍慢她一步,也瞧见了里面的热闹,神色略感意外。 他对上楚昭投来的视线。 玄昭王疑惑:“大玄朝的礼部官员一个个武德如此充沛,当年咋还被蛮族打的只会送礼求和?” “这群人分明都是去兵部的好材料啊!” 白晟帝心情一时复杂。 不知是谁终于发现了立在院门口的两人。 “摄政王殿下!” “拜见摄政王殿下,拜见王妃!!” 原本闹哄哄的礼部衙署们先是一静,武德充沛的礼部官员们也纷纷起身,整理冠容,又恢复那知书达礼、温文尔雅之态,齐齐冲着楚昭和燕扶危见礼。 银霄和燕泽慢了一步,正瞧见了礼部官员们行礼的模样。 银霄撇嘴:“这群人咋回事?怎么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刚刚一个个的嗓门那么大。” “我还听到有人在嚷嚷‘彼其娘之’‘彼其爹之’……”银霄完全没控制自己的嗓门,一众礼部官员的面色变得有些精彩,狼崽子浑然不觉。 他凑到楚昭跟前,发出毫无文化的提问:“阿娘,彼其娘之是啥意思?” 楚昭咳了声:“问你爹去。” 银霄瘪嘴看向燕扶危,明显不乐意问爹,但他又确实想知道那话的意思。 这群人刚刚都在嚷嚷,让狼崽子觉得此话博大精深,很想学一学。 礼部官员们险些没绷住。 一时间不知道是吐槽这个银毛少年没文化,还是好奇摄政王两口子从哪儿冒出来这么大个儿子的! 也有消息灵通的听说过银霄,据说是‘摄政王夫妇’收的干儿子,比亲儿子还亲的那种干儿子。 燕扶危也不想搭理他。 这种粗口之言,有什么好学的! 他冷冷盯着礼部这群人,礼部众官员这会儿都低下头,心里忐忑不已。 就听一声冷笑,这群人心里又是一咯噔。 “好一个礼部!好一个礼崩乐坏,礼部的雅言雅音就是这所谓的‘彼其爹娘之’?诸位在加重莫非也是如此教导子女的?!” 此话一出,官员们跪倒了一片。 都跪了,便显出某个特立独行站着的犟种了。 楚昭和燕扶危的视线齐齐落在此人身上。 对方腰板挺得笔直,饶是发髻凌乱,官袍都被扯烂了,脖子上脸上还有几道抓痕,依旧盖不住他眉宇间的得意和神气。 那架势,仿佛一只斗胜了的大公鸡,雄赳赳气昂昂的很。 有人一直留意着楚昭和燕扶危的神情,见状赶紧出列道:“摄政王殿下明鉴,非我等礼部官员不尊礼,实是此人可恶至极!” “辛思正在礼部对诸同僚拳脚相向,大打出手,殴打同僚,我等都是为了阻止他的恶行,拯救同僚才不得不一起上阵!” “摄政王殿下,我等要弹劾辛思正!此番春闱考题泄露,他有重大嫌疑!” 第311章 年纪大,就是花样多哈~ 礼部一众官员们闹腾着,七嘴八舌,热闹的如同菜市场。 总结下来就一句话:礼部众人是正义的一方,是辛思正这人不讲武德,对同僚们痛下毒手! 此番春闱出题的人里,辛思正最为可疑,无人愿为他作保! 楚昭看的饶有兴致。 银霄没太看懂,问道:“那个叫辛思正的是被所有人孤立了?” “错了。”楚昭摇了摇手指:“很明显是他孤立所有人嘛。” 银霄点头:“我就说嘛,这人的气味是这群里面最强的,哪有强者被孤立的道理~” “牛羊才成群,虎豹都是独行!” 楚昭点头,“孺子可教也。”看来狼崽子也并非毫无文化。 母子俩旁若无人的点评,完全没看礼部其他人的脸色有多难看。 有人刚想效仿左侍郎也对着楚昭扯上一句‘女子不得干政’。 楚昭抬了抬手,银霄就如出笼的野兽一般,扑了过去。 一巴掌就将那人拍在了地上,楚昭笑眯眯道:“银霄你不是想知道何为‘彼其娘之’吗?” “简而言之,那话的意思就是骂你的母亲。” “这衙署内的大部分人看你阿娘我的眼神都极不尊重,我儿孝顺,好好以德服人一下便是,让他们都收敛些。” 银霄点头,这群家伙居然敢看不起他阿娘? 嫌命长了! 不过…… 他好奇扭头:“我有什么德啊?” 楚昭白他一眼,该有文化的时候怎么又文盲了。 燕扶危幽幽道:“武德亦是德。” 银霄眼睛亮了! 礼部众人眼神惊恐了! 下一刻,银霄如杀入鸡圈里的野狼,真真是闹了个鸡飞狗跳。 辛思正也颇为震撼的瞧着这一幕,他有些羞愧:果然自己还是‘德行’不够啊,否则也不至于被压制住。 原本还指着燕扶危为自己做主的那几个春闱出题官员,这会儿眼神也暗淡了,全都缩头缩脑,眼神变得温驯惶恐,唯恐银霄把他们也列为‘教化’目标。 楚昭和燕扶危信步走到辛思正跟前,辛思正恭恭敬敬见礼。 “见过摄政王殿下与王妃。” 燕扶危颔首:“何以出手伤人?” 辛思正一板一眼道:“微臣并非伤人,而是以德教化。” 燕扶危斜睨他一眼,辛思正还是那副老实人的样子,楚昭噗嗤笑出了声,揶揄道:“你倒是学的快。” 辛思正一脸谦虚:“实力不济,还望王妃指正提点。” “指正提点就罢了,你是翰林侍读?” 辛思正点头。 楚昭摇头:“可惜了,你这身武力该去从军的。” 辛思正:“原是想过从军的,但微臣贪生怕死,若晚出生个几年,能遇到殿下统兵,微臣也想弃文从武。” 楚昭有些莞尔,摆了摆手:“你的事晚些再说,把那几个废物先扛进屋来,外头吵嚷的很。” 楚昭口中的废物指的自然是被辛思正揍趴下的那几个春闱出题官员。 须臾后。 一行人都进了屋。 有小吏进来奉了茶,又赶紧退出去。 屋外,痛呼声依旧响彻不觉,银霄那拳拳入肉的闷响声让屋内不少人都汗出如浆。 楚昭呷了口茶,这才道:“此番春闱泄题者,就在你们之中。” 此话一出,这群人还是下意识看向辛思正。 辛思正昂首挺胸,毫无心虚之色。 楚昭继续道:“都看着他做什么,泄题的又不是他。” 剩下九人神色微变,彼此打量起来,看似团结的小团体,瞬间分裂,彼此都拉开了一些距离。 这九人中有六人都是年纪一大把的老翰林,剩下三人在礼部中的官职也仅在侍郎之下。 这九人虽抱团孤立辛思正,但实话讲,他们都觉得自身没问题,实打实的没有泄题。 “王妃此话可有证据?”年纪最大的那个翰林躬身询问。 楚昭看他一眼:“你自己干过什么你不记得了?” 赵老翰林脸色一变:“王妃是说考题乃老臣泄密?这纯属污蔑!!” “不止你。”楚昭又指向另一个八撇胡的礼部官员:“你,出来吧。” 八撇胡姓方,乃礼部郎中。 他铁青着一张脸出列,与赵翰林站在一起,同样的脸色难看:“殿下,王妃这是要冤死微臣啊!微臣自成为出题官以来,一直待在礼部衙署,从未离开过!” 燕扶危神色自若,不紧不慢呷了口茶:“王妃从不会无的放矢,二位不妨想想,自己是何时泄得题!” 方郎中和赵翰林又气又急,憋出了一头汗。 他们想什么啊?! 他们一直被关在衙署里,当真没同外人接触过,也从未与这屋子以外的人提过有关考题的只言片语。 楚昭见他俩那冤枉委屈之态,摇了摇头,提醒道:“平时不曾泄露,那梦里呢?” 两人一愣。 赵翰林最先嗤笑出声:“王妃是要说我俩是在梦中泄题?可笑,便是要冤枉人,也找个合理的借口吧!” 方郎中黑着一张脸:“王妃如此会罗织罪名,刑部酷吏怕也望尘莫及。” 两人阴阳怪气,楚昭也不恼。 其余人看楚昭的眼神都带着不屑和讥讽。 辛思正也觉得楚昭这话有点不靠谱,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好奇下文。 楚昭懒洋洋看着眼前两个一脸正气的家伙,抛出一句惊雷: “二位这正气凛然的模样,瞧着还真像装了一肚子墨水的正人君子。” “虽说男欢女爱乃人之常情,两位毕竟不是和尚,食色性也也属正常。” “不过二位既身兼春闱出题之职,履职期间,还一脑子床榻风流之事,是该说二位老当益壮呢?还是风流成性呢?” 楚昭笑意讥讽:“你们是没在人前泄露考题。” “可你们在梦里与那‘妖精’痴缠、翻云覆雨时,可是一字不落把考题全给泄了啊~” “这春闱考题,都成你们玩耍的一环了。” 楚昭鼓掌:“年纪大,就是花样多啊~本王~妃~佩服哦~” 第312章 大玄朝礼崩乐坏! 楚昭这一开口,直接把两人臊得脸通红。 方郎中毕竟还没到五十,勉强算个壮年,有此精力,还算合情合理。 但那位赵翰林,须发花白一脸褶子样儿,瞧着也有六十高龄了,半截儿身体都埋土里了。 含饴弄孙的年纪,梦里却还花样繁多。 两人那心虚的模样被其他人瞧了个一清二楚,先不说这梦里泄题是否荒谬了,就说两人这精力…… 出题这段时间,其他人都和坐牢似的,吃不好睡不好,谁还有心思想风花雪月啊! 这二位可真是…… 辛思正双手揣袖子里,不合时宜的好奇发问:“二位同僚好强的精气神,平时是如何保养的?” 赵翰林气的双眼翻白,身体往后栽,后面的人下意识想扶,但想到这位大概率就是春闱泄题的‘罪魁祸首’,一个个忙不迭收回手,还朝后挪开了几步。 砰咚! 赵翰林摔得结结实实,先前或许是老脸丢尽故意装晕的,但这下是真晕了。 若有人上手摸一摸就能发现他后脑勺肿了老大一个包。 方郎中在旁边晕也不是,不晕也不是,只能涨红着一张脸,梗着脖子强撑着。 “梦里泄题一说……太、太过匪夷所思,且不说下官压根没做过这些梦,便是真做过这等梦,王妃难不成还能知晓旁人梦里发生的事情?” 楚昭似笑非笑看着他:“我不能吗?” 方郎中眼神慌了慌。 楚昭笑着摇了摇头,看向燕扶危:“我还以为我的恶名已经传的满朝皆知,看来还是我展露的太少了啊。” 燕扶危颔首:“你早该入朝了。” 楚昭翻白眼:“不要,别想让我陪你一起受罪。” 两人旁若无人的说着,方郎中冷汗涔涔,他也是听说过楚昭的一些‘凶名’的,但到底还是心存侥幸。 这事儿绝不能忍! 那等荒唐风月之梦便罢,文人的这等梦,哪能叫做淫乱呢,这是风月! 可事关春闱泄题,这事儿一旦坐实,影响的就不只是名声,还有官身了啊! 楚昭和燕扶危闲打趣几句,两人转过头,脸上的笑意说没就没。 楚昭淡淡道:“我先前便已言明,在梦中与你们鬼混的并非乃是‘妖邪’,你非要嘴硬到底,倒也无妨。” “与鬼物媾和,耗损的是你们自己的精血阳气,短的也是你们的寿数。” “既然方郎中行得正坐得端,那就等着好了,且看你梦里那相好,还会不会再来找你。” 方郎中脸色骤变惊恐。 楚昭勾起唇:“放心,你毕竟年轻,肯定比晕过去的那位抗造,想来还能给你那位鬼相好在续几场鸳梦。” 方郎中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好不精彩。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紧咬着后槽牙,不肯招认。 屋内其余人都以为方郎中要完了,不料楚昭和燕扶危竟选择轻拿轻放,就此揭过。 对此,就连方郎中自己都感觉诧异。 燕扶危淡漠睨他一眼:“方郎中既不肯承认,本王总不好屈打成招,也不好棒打鸳鸯。” 这话说的,就差把等着看方郎中什么时死挑明了。 辛思正忽然道:“殿下,考题既已泄露,当务之急还是得令换考题才是。” 燕扶危颔首:“呈上来。” 众人:什么呈上来? 就见辛思正立刻屁颠颠跑去自己的桌案那边,从一沓书里翻翻找找出来好几张卷子,就这么堂而皇之递到楚昭和燕扶危手中。 两人交换着看过,脸上都露出满意之色。 楚昭笑看着他:“都是你出的?” 辛思正一本正经道:“这段时日与诸位同僚一起出题,微臣集各家之长,修修改改。” 楚昭颔首,冲燕扶危道:“我觉得不错,这新的考题,比上一版的更切实一些,重实务,少了那些没用的之乎者也。” 燕扶危的想法与楚昭一致,他看辛思正的目光中也带了几分笑意。 “甚好。” “即日起,辛思正擢升为翰林院大学士,兼春闱主考。” 屋内之人哗然,看辛思正的目光再度变幻。 都是成精的狐狸,谁还能看不清眼前的局势啊。 很显然,这姓辛的从一开始就是摄政王的人。 而摄政王似早料到春闱考题会出事,故而留了这一手。 那他们这些人算什么?陪太子读书? 一群人这段时日以来熬干守夜的,就为了让辛思正踩着他们上位?! 这让屋内的几人如何能忍。 只是不等他们开吠,燕扶危的目光就冷冷落在他们身上,喜怒不显,却压得人心头发沉。 “之前的考题,呆板无用,尽是些繁华文章。” “尔等到底怀着什么心思,还要本王与你们挑明吗?” 剩下几人心头一凛。 “既这么担心被后浪拍在沙滩上,那你们这些无用前浪,就自请告老好了。” “如果还有人舍不得屁股下的位置,倒也无妨。” “若能真当一回伏枥老骥,本王也不会将人才往外推,若依旧是想混吃等死。” 燕扶危意味深长扫过屋内诸人:“本王亦能成全。” 死在任上而言,很简单的。 屋内剩下几人齐齐打了个寒颤,只觉得从身到心都在发凉。 楚昭和燕扶危不再管这些人的脸色,径直离开。 只有辛思正笑着恭送他二位,回头对上其余人或愤怒或忌恨的眼神,辛思正笑眯眯的打了个哈欠: “啊~困了困了,辛某要继续睡觉了,诸位可要留下啊?” “哼!” “小人得志!” “我等且看你能猖狂几日!” 老头们纷纷拂袖离去,辛思正的笑容说没救没:“和谁大小声呢!本官现在是翰林大学士,乃尔等的上官!” “顶撞上官,乃是大罪!我看尔等就是欠教化!” “全给本官站住!今日就让尔等知道,何为德!” 辛思正撸起袖子就上。 其余人脸色大变。 该死的,这姓辛的竟又想对他们痛下毒手!! 摄政王昏庸啊!!竟要提拔这等人当翰林大学士,翰林院危矣! 大玄朝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啊! 第313章 难有子嗣 离开礼部后,楚昭看着还恋恋不舍的狼儿子。 很显然,银霄还没撒欢撒够本。 他这些天被拘在宫里,与燕泽相处,实在是被憋坏了。 “先前那两人身上的鬼味儿你可记住了?” 楚昭弹了弹银霄的脑门,把他的狼魂儿给唤回来。 银霄忙不迭点头:“记住了记住了,一股子脚臭味儿,那两只鬼肯定是抠脚大汉,这两个当官的口味也是够重的,比当狼的还野。” “记住就行,去把这两只抠脚大汉鬼给揪出来。” 楚昭直接吩咐,又踹了燕泽屁股一脚:“你也去。” 燕泽委屈巴巴:“又使唤我?!” 楚昭睨他:“那你继续给你哥当书童?” 燕泽摇头,他才不要继续批奏折!他都死了好伐!还成狗了!当哪门子明君啊! 跟着狼崽子去抓鬼也好,趁机放风了。 燕泽走之前,实在没忍住,又催了燕扶危一句:“兄长啊,咱家这皇位还是抓紧甩出去吧,太烫手了。” 燕扶危冷眼瞧着他:“你觉得你生的这群酒囊饭袋中,谁有继任之资?” 燕泽不开腔了,夹起尾巴就走。 溜了溜了~ 楚昭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你家狗弟说的也没错,你难不成还真准备累死自个儿?” “他生的那群小子也配?”燕扶危摇了摇头,他已登至过顶峰,看遍浮华,早已没了上一世的权欲心。 如果撒不开手,不过是‘责任’二字。 实话说,皇位上坐的那个是不是姓燕,他是真不在乎。 只是眼下实在没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继任之君除了要贤明有魄力外,还有一点,便是燕扶危的私心。 他绝不允许之后的君主再对楚昭的灵庙动手脚。 “再看看吧。” 燕扶危顿了顿,提起自己的另一桩安排:“我将宫内年纪小的皇子都秘密送出了宫。” “你准备把那些小的丢去民间试炼?”楚昭挑明。 燕扶危点头:“年岁大的已无掰正的可能,倒是那几个小的,或许还有得救。” “若小的里面依旧全是草包,那就有能者居之。你我收一个义子或义女,禅让也不是不行。” “义女?”楚昭眸光微动,笑意深了几分:“你还想过培养个女帝?” 燕扶危看着她:“帝王之位,有能者居之,与性别有何关系,更何况,还有你这样一位榜样在前。” 燕扶危握住她的手,忽然道:“其实,上一世我曾想过后嗣的问题。” 楚昭静静看着他。 燕扶危把玩着她的手指,神色平静,“还在七彩村时,我就想,若咱们以后能有孩儿,若是个女儿就好了。” “若是女儿,定能更像你一些。” “若是儿子,或许会将我的那些缺点继承过来。” 楚昭唇角勾了勾:“若是女儿,你要把皇位给她?” “自然,”燕扶危看她一眼,似觉得她这问题还挺莫名其妙的,“咱们的女儿,自然配得上天底下最好的!” 他说完又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不确信起来。 “当然,也得孩子愿意继承那皇位。” “若是嫌弃,便是真当了皇帝,也是遭罪。” “那完犊子了~”楚昭哈哈笑:“若是女儿像我的话,妥妥要谥号武帝,穷兵黩武,到处打仗!” 燕扶危难得白了她一眼:“不要如此说咱俩的孩子。” “莫须有的孩子,还不能说了?” 楚昭哼哼笑。 燕扶危却沉默了下来。 楚昭收敛了笑,“你想要小孩?” “想过。”他并未掩饰:“想要一个你我的孩子,但前提是,你也同样期待。” 他抬眸看着她:“于我而言,你才是最重要的。” “怀着父母双方的期待降生,这样对孩子也才算公平。对你我,也才算公平。” “我不愿你为我迁就。” 楚昭看着他:“你觉得我会迁就你?” “不会。” “那不就对了。”楚昭似笑非笑看着他。 燕扶危将她往怀里一拽,楚昭刚坐定,就被他在唇上咬了一口。 她嘶了声,就听他唇齿里溢出一声叹:“知晓你不会迁就我,我也不想你迁就我,或是为我改变什么。” “那你还咬我?”楚昭瞪他。 男人眸色幽幽:“知道是一回事,但你方才的模样太过嚣张,难免让我心里生出点别样滋味。” 总觉得不报复一下,过不了心里的坎儿。 楚昭立刻又咬了回去。 两人在马车里闹了会儿,虽有结界隔绝着声响,但到底没有荒唐的不顾场合。 “孩子的事,你暂且别想,反正我现在是不想要的。” 楚昭丑话说在前头,说着又顿了顿:“再者,我觉得咱俩也很难有子嗣。”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朝天上指了指。 燕扶危心里也清楚。 他和楚昭都与天道有某种牵扯,似他们这种情况,若有子嗣,因子嗣生出私心,其实是很可怕的。 将天地万物化为自己的私产,久而久之,因果平衡也将被打断。 子嗣的事暂且不提,话归到春闱上。 “此番春闱恐怕还会有别的热闹,别说你没法闲着了,我估摸着,我这边也闲不了。” 楚昭啧了声:“那两只鬼找上姓赵的和姓方的,不会是偶然,且看看银霄和燕泽能否抓着鬼吧,若不行,还有姓赵的和姓方的这两块肥肉吊着。” 楚昭先前已悄悄动了点手脚,让赵翰林和方郎中都成了‘饵’,对鬼物会极有吸引力,那两只吸过他们阳气的鬼,会被成倍的勾引。 京师这边诸事纷扰之际,圭县那边,齐家也正在热闹。 齐艮在外欠下巨额赌债,并将自家酒楼都输出的事终于还是闹到了齐四爷的跟前。 齐四爷被气得中风,直接昏迷不醒。 齐家四房直接乱成了一锅粥,这事儿没瞒住,传到了长房那边。 原本这种事,齐家其他人都不想沾手,甚至都想避而远之的。 但架不住齐艮和齐爻到底是一母所出的兄弟,哪怕齐爻早早就过继了出去,但齐家族亲还是担心这事会影响齐爻的仕途! 齐家所有人都对齐爻充满信心,觉得此番春闱齐爻定能高中! 正因如此,齐家族老们特意将齐教谕从府城那边叫了过来。 快到圭县时,齐教谕与老仆停在驿馆处歇脚,主要他们此行坐的骡车,人倒是不累,但骡子得歇歇才行。 老仆去给骡子喂草料,齐教谕手里拿着一本子集翻看着,忽感觉一团阴影笼罩下来。 他抬眼却见一个陌生女子站在自己面前。 “姑娘有事?” 女子点头:“我没事,但齐教谕你儿子险些出事了。” 齐教谕脸色微变。 女子抬手打断他,单刀直入:“在下沉鱼,奉命而来,处置齐艮谋财害命、冒名顶替之事!” 第314章 你这等腌臜物 齐家本就是从圭县起家的,宗族亲朋都在此,齐教谕这个长房可以说是齐家目前最出息的。 齐艮欠下赌债,把亲爹气的中风。 碍于齐艮与齐爻乃是双生子的缘故,为了齐爻的前程,在齐教谕来之前,族老们已相互通气,做出了最坏的打算。 实在不行,捏着鼻子各家凑凑,先给齐艮把债给平了,不能让这颗老鼠屎坏了齐爻的名声和前途。 齐艮跪在祠堂内,那张与齐爻一模一样的脸上带着惶恐与悔意。 “齐艮不肖,求先祖显灵庇佑我父,求老天慈悲,我愿用十年阳寿换我父亲平安,不孝子以后一定洗心革面……” 齐艮嘴上祈愿着,每念祷完就重重磕一个头。 他的额头已经磕破,血从眉心处流淌下去,瞧着似真的诚心悔过了。 有族老瞧着,也动了恻隐之心。 “毕竟与爻哥儿一个肚子里出来的,根子还是好的,就是交友不慎,被带坏了……” “浪子回头金不换,也许经此事后,艮哥儿也能长进,就是他爹……唉,也不知能不能挺过去……” “虽说爻哥儿过继出去了,但血缘斩不断,万一爻哥儿日后想拉拔这亲兄弟呢,还是不好把人逼太狠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嘛……” 齐艮维持着虔诚的姿态,磕头的动作没有听过,却将其他人的窃窃私语都听在耳中。 砰! 又是一个重重的响头。 齐艮头磕在地上,又听到旁人把自己和齐爻相提并论,说什么‘看在齐爻的面子上’…… 齐艮头触着地,眼睛死死盯着地砖,五官不受控的扭曲起来,眼里的嫉恨与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了。 齐爻齐爻齐爻齐爻!!! 所有人都只知道齐爻!!! 他会沦落到如今境地,全都是拜齐爻所赐!!! 最该死的就是齐爻!!凭什么一切好的都归齐爻,所有人眼中看的、嘴里念的、心里想的,也都只有齐爻!! 都是同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凭什么啊!! 忽然祠堂内外静了一瞬。 齐艮也有所感的抬起头,磕出的血流到了左眼,洇了整个眼眶,使他整个左眼都猩红一片,瞧着有些吓人。 齐艮刚想回头去看,他猜测或是他那位大伯来了,就听后方族老们发出一声声惊呼。 隐约还听人喊了几句:“外人不可进祠堂!” “外人都不能,女子就更不能了!长松,你这是犯什么糊涂?” 齐长松,就是齐教谕的名字。 齐艮下意识屏息,果然是大伯来了,不过,大伯怎会把女人带进祠堂? 齐艮正疑惑着,就听到齐长松的声音铿锵响起: “齐艮此子,不孝不悌、无耻丧德、泯灭人性!当逐出齐家,送于官府查办!”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齐艮身体一个踉跄,维持不住跪姿,跌坐在侧,扭身恶狠狠的瞪着齐长松。 他此刻完全忘了伪装,那眼中带血,五官扭曲的狰狞模样,落入所有人眼中,叫人心头发寒。 族老们还来不及询问齐长松原由,就被齐艮这模样给吓着,先前生出的那一丢丢恻隐之心荡然无存,心里莫名不适。 齐艮也知自己神情不对,他强稳住慌乱的心神,努力扮回恭顺模样,但五官却不受控的在抽搐。 “大伯,我知错了,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不要将我逐出家谱。” 齐艮跪着朝齐长松爬过去,那模样卑微又可怜。 砰砰砰! 他面朝着齐长松一个劲的磕头,地砖上留下一道道血印子。 “大伯,我是鬼迷心窍了,我交友不慎!求求你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就算不看在我爹的份上,你也看在爻哥儿的份上,饶我这一回吧,求求你了大伯……呜呜呜……” 他哭得涕泗横流,实在可怜的很。 齐长松偏身躲开,并不受齐艮的跪拜,在听到齐艮还拿齐爻做筏子的时候,齐长松更是怫然大怒。 “你竟还有脸提爻哥儿!” “老夫从未见过你这等厚颜无耻之人!” 齐长松指着他,怒斥道:“齐艮,你真当你干的那些事,无人知晓吗!” “你说你交友不慎,怎不提你是怎么与县学那几个纨绔厮混到一起的?” 齐艮神色微变,不等他狡辩,齐长松直接揭穿: “你假扮成爻哥儿与那几人结交,可你自作聪明,东施效颦,自以为自己扮的真,实则早就被人识破。” “对方就是故意带你去赌,给你挖坑,但你蠢的自己往下跳!” 周遭一片哗然,齐艮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猛的抬起头。 他此刻杀人的心都有了,县学那几个家伙给他下套的事,他如今自然已知晓了,但那几人分明答应了他,不会将他假扮齐爻的事揭穿。 大伯又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 “大伯我错了,我是猪油蒙了心,我实在是太羡慕爻哥儿了……” 齐艮又砰砰砰的磕头。 他清楚,自己如果被逐出齐家就真的完了! 现在只要能让齐长松松口,磕几个头算什么! 族老们这会儿看齐艮的目光也满是厌恶,有人直接呸出了声,“无耻之尤!好一个羡慕爻哥儿!” “我看你不是羡慕!你是嫉妒你是恨!你就是想毁掉爻哥儿!” 齐艮在心里大骂说话的这几个老不死。 齐长松冷笑: “你也别想着狡辩了。” “你假扮成爻哥儿与县学学生结交,姑且说你是虚荣,那你顶着爻哥儿的身份,骗财骗色,最后还谋财害命又算什么!!” 齐艮脸色彻底变了。 齐家族老们也再也无法淡定,一个个急的跳脚。 “什么!!” “齐艮竖子,你到底做了什么!!” “不当人子的东西,你是要毁了我齐家的麒麟儿,毁了我齐家根基啊!!” 有族老杵着拐,直接朝齐艮砸了过去。 更多人直接上手,顾不上体统什么的,直接握住齐长松的胳膊手,追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齐艮也是被打出了火气,又或是知道事无挽回,破罐子破摔了。 他将杵着拐抽他的老东西一把攘开,厉声道: “不过是个风尘女子,千人骑的货色,死就死了!一条贱命罢了!!” “大伯,你别想着把我逐出齐家就能完事!我和齐爻就是一母同胞,一个娘胎里出来了!” “我名声烂了,我出了事,齐爻他也别想好!我就算死,也要拉着他垫背!” 祠堂哗然,齐家人被他的无耻气的怒发冲冠。 突然,砰得一声。 “啊!!!”齐艮一声惨叫。 一直沉默如看客的女子突然出手,鞭腿一甩,侧踢过他的脖子,齐艮如陀螺般原地旋转三圈,栽倒在地。 沉鱼一甩额发,冷笑:“歹毒蠢物,烂命如蛆,还有脸骂别人是一条贱命。” “缀玉姑娘纵然沦落风尘,其灵魂高洁良善,也远胜你这等腌臜物!” 第315章 谁钓鱼?谁故意上钩? 齐艮想狡辩? 没可能的。 沉鱼那一鞭腿下去,齐艮满口牙齿就和脱粒的玉米似的,全掉了。 他满嘴满脸的血,瘫在地上难以动弹,脖子错位了一般,如同奄奄一息的死狗。 齐家众人的目光这才重新落回沉鱼身上。 齐如松见齐艮的狼狈模样,只觉得解恨,他在城外遇到沉鱼时,一开始听对方说出真相,他也不信。 沉鱼也不废话,直接展示了鬼神手段,齐如松自然再无怀疑。 更重要的是,沉鱼这一趟可不是一个‘人’来的。 沉鱼点了点腰间的玉葫芦,一道倩影飘了出来,赫然是缀玉。 缀玉盯着地上的齐艮,眸子逐渐泛红。 沉鱼幽幽道:“去吧,慢慢讨你的债,主上说了,别让他死的太早太痛快。” 缀玉颔首,径直朝齐艮飘去。 鬼气丝丝缕缕,钻入齐艮的口鼻。 齐家其余人不明所以之际,就见齐艮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他身体难以动弹,整个人如一条蛆虫般的在地上蠕动,不断往后蛄蛹,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你别过来啊啊啊啊!!” “你不是死了吗?!!你别来缠着我!!” “救命!救命啊啊啊!!” 缀玉的鬼气渗入齐艮的眼,在齐艮眼中,此刻的缀玉一半脸美丽绝伦,另一半脸如焦炭,狰狞恐怖。 缀玉的脸死死抵着他的面门,嗬嗬嗬嗬的笑着:“齐郎怕什么?你曾经不是与奴家说过,要生同衾死同穴吗?” “奴家这就来陪着你啊~” 齐艮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别过来,啊啊啊!别过来!!!” 他那狼狈惊恐的模样,落在齐家其他人眼里觉得莫名其妙的同时,后背又隐隐发麻,只觉整个祠堂内都变得阴气森森的。 有人咽了口唾沫,试图询问齐如松。 抬眼看去,却见齐如松的脸色也是白生生的,眼神直愣愣的盯着齐艮的身前,仿佛那边真有一个瞧不见的‘人’似的。 齐如松的确能看到缀玉,准确说,来祠堂之前,沉鱼就让缀玉和齐如松见过面了。 只是那时候的缀玉模样还是正常的,不似现在这般恐怖。 “这个畜生。”齐如松深吸一口气,骂的自然是齐艮。 他回过神,见族人们神色都惊疑莫名。 为避免有人仍被蒙蔽,或是脑子不清又说出什么糊涂话,齐如松言简意赅的将缀玉和齐艮之事道来。 “缀玉姑娘虽不幸沦落风尘,但其性良善,虽被齐艮蒙蔽,却未害我儿性命,反还救了爻儿,使他未被歹人所害。” “缀玉姑娘乃我家恩人,若她不嫌弃,我想将她收为义女,入我家族谱,享后人香火。” 齐如松这话,与其是同齐家其他人解释,不如说是告知。 齐家众人对视一眼,到底没有说什么。 虽然瞧不见,但那股阴气实在太吓人了。 “事已至此,后续的事,就交由齐教谕了。” 沉鱼冲齐如松点了点头,她此番是先行一步,带缀玉回来报仇的。 衙门那边的人很快也会收到命令。 至于缀玉,在齐艮咽气之前,都会缠着对方,让其日夜受到折磨。 至于齐四爷,阳寿已快到头了,自有辖区内的阴差来收。 沉鱼此番来圭县,还有别的任务,没再继续逗留齐家。 等她走后,齐家族老这才向齐如松打听她的身份。 齐如松却是摇了摇头,讳莫如深的朝京师的方向拱了拱手,众人面面相觑,心里一时惶恐一时兴奋。 自家爻哥儿此番看来是因祸得福,春闱还没开始,就结识了贵人。 贵人既派人特意来走这么一遭,想来并未因齐艮之事,迁怒齐爻。 还真是……祸兮福所伏啊…… 沉鱼离开齐家后,去了县城外的南山寺。 缀玉的那枚平安符就是从南山寺中求来的,缀玉到了南山寺外,盯着那香火缭绕的寺庙,眉头渐渐皱紧。 这寺庙给她的感觉有些奇怪。 香火功德之下,又藏着一股子鬼气,偏生这鬼气……又莫名的熟悉。 沉鱼谨慎的先捏了一张传信鬼符,将情况传回京中,这才抬步走入寺庙。 …… 南王府中。 正在小憩的女人突然掀开眸,起身走向屋内摆着的绣棚旁。 绣棚极大,上绣着市井烟火。 女人视线落在角落处的一座庙宇上,却见那庙宇处多出了一个黑点。 “来了只小苍蝇啊。” “呵呵,玄昭王的人,动作倒是快……” “既送上门来了,那岂有不笑纳的道理。” 秋媚勾起唇,眼底掠过一抹讥诮之色。 她捻起一旁的绣花针,一针下去,精准落到那黑点之上。 与之同时。 京师中,楚昭打了个哈欠。 手里捏着沉鱼刚传回来的传信鬼符,她指尖微碾,鬼符化为灵光消散。 “沉鱼说,南山寺里气息很是奇怪,她看到不少香客求到的平安符都有问题。” “我记得,圭县是在那谁的封地内吧。” 楚昭看向燕扶危。 桌上摆着一张舆图,燕扶危指尖落在圭县所在的位置:“南王的封地。” 南王,燕慎。 楚昭笑了笑:“异常如此明显,倒像是请君入瓮。我把沉鱼这条鱼儿放过去咬钩,就看对方接下来想做什么了。” 第316章 春闱开始 春闱当日,可谓是热闹非凡。 考生如过江之鲫,早早就在贡院外排队候场。待进场的锣声敲响,考生们人头攒动,有序的往里走。 过程并不快,入场时的核验搜检就极费时间,先是验明正身确认并非冒名顶替,再是考具、干粮、笔墨纸砚等等都被仔细检查。 这前两关过后,考生分批进入一间屋子、脱衣散发,再复查是否有夹带。 过程中,自然有人被揪了出来,当场革除功名,这些人也不敢大呼小叫,被查出来的瞬间,立刻有禁军过来,将人叉了出去。 齐爻也排着队等着入场,他神色镇定,倒是并未被两旁杀气腾腾的禁军吓着。 但他神色也并不放松,一直留意着周围。 他也算吃一堑长一智了,若不是缀玉,他怕是已遭了那王举人和赵举人的毒手。 他也听说过,历年春闱不乏有那种心思歹毒的,趁着排队入场时,偷偷往人身上塞小抄,尤其是那些名列前茅的,最容易被盯上。 齐爻排队的时候,就感觉好些人莫名往自己身边挤。 只是他太过戒备,并没给人下手的机会。 齐爻注意到,排在他前面的考生似乎过于紧张了些,如今虽已开春,但天气还带着几分寒意。 这位考生却是满头大汗,频频眺望前方检查的动作,就差把‘心虚’两字写在脸上了。 对方这副模样,自然也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就说两边立着的禁军,有不少都直勾勾的盯着他,似乎就等着他被搜查出夹带,然后过来叉人。 齐爻神色自若,只是刻意放慢了速度,与这位仁兄拉开一些距离。 很快,就到了这位仁兄搜查。 搜查官查的格外仔细,似也瞧出了此人的心虚,故而特意多查验了几分,就连对方带的干粮都被掰成了渣渣。 如此几番下来,也没查出有夹带。 搜查官意味深长看了此人一眼,并未说什么。 再来就是齐爻了,齐爻的查验很是顺利,他收好东西跨入贡院门槛,又与其他考生一起进了左侧的小屋,这是要脱衣散发再复查了。 先前站在齐爻前头的那位考生也在其中。 齐爻记得,对方姓朱,这位朱举子此刻神态放松,丝毫没有先前那虚汗直流的心虚样子,眉眼间,甚至还透出几分沾沾自喜来。 只是朱举子的高兴并未维持多久。 一道高挑的身影忽然从外进来,径直走到了他的近前。 这会儿屋内的考生都赤条条的,虽在场的都是男子,但对读书人来说,这样被一直打量着也实在羞臊的很。 齐爻看到来人后,神色微动。 对方并未与他有过眼神交汇,明显是刻意装作不认识。 来的正是楚南星。 他站在朱举人面前,上下打量着此人那一身肥膘,朱举人脑门上又开始冒汗了,身上的肥肉也一颤颤的。 “此人作弊,将他叉出去。”楚南星直接下令。 朱举人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呼冤枉。 “我没作弊!我也没有夹带!大人你不能这样冤枉我啊!!” 同屋的其他考生也面露惊疑,心里也觉得这姓朱的冤枉,但却没人会蠢到站出来为对方出头。 楚南星嗤了一声:“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抬了抬手:“取热水来!” 朱举子神色瞬间变了。 很快,就有小吏端了热水进来,在楚南星的示意下,对着那朱举人直接泼了过去。 那热水也就比沸水烧好一点,泼在朱举人身上,他顿时发出烫猪般的惨叫。 白生生的皮被烫得通红一片,眨眼间,他腹部、胳膊等地方就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竟真有小抄!” “此人好奸贼,这是用了什么法子,竟让这小抄遇热菜显形!!” 其余人不免惊诧,实在是这朱举人的手段特别,可即便如此刁钻的作弊手法,竟还是被揪出来! 对老老实实参加春闱的考生来说,朝廷如此慎重严格,反而更令他们心安,也更多了一份信任感。 还得是摄政王啊! 对比起来,早年宣帝执政时的历届科举,简直不要太水! 似乎朱举子这样的情况,并非个例。 而贡院外,也有特殊情况存在。 谷言被拦下来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拦住他的人虽身穿禁军服饰,但分明是女子,对方气势凛然,直言他身上有小抄。 周围其他人立刻离得他远远的,纷纷投来鄙夷的视线。 谷言脸涨得通红,羞愤欲死,脑中嗡嗡作响,不等他开口反驳,对方出手却极快。 直接拿过他的食盒,将里面放着的干粮饼子掰开,内里果然藏着一张小抄。 谷言的脸瞬间惨白如死灰。 “不是……我不是……这不是我放的!!” 他摇头想要解释,周围人哪里肯信。 谷言绝望无比,却听那女子脆生道:“的确不是你放的,是有人藏在里面的。” 谷言一愣,满脸希冀的看向女子,如瞧见救命稻草一般。 女子却不看他,目光落回排队的考生中,又点出三人:“你、你、还有你!把你们的干粮掰碎。” “现在赶紧处理了,等到了搜查官那边,便是清白也说不清白了。” 被点名的那几个考生脸也吓白了,赶紧打开食盒或包袱,将干粮掰碎,果然发现了藏在里面的小抄。 “怎么会这样!!” “到底是谁要害我!!” 他们的神情不似作假,也有与他们相熟的同窗,为他们作保,这几位都是他们当地的头名,是有真才实学的,绝不会干夹带这种事。 周围其他人也被吓着了,都重新检查起自己的干粮和考具来。 这中间自然也有浑水摸鱼的。 谷雨还想向对方道谢,却已不见女子的踪影。 “这位女将军是谁啊?没听说朝廷还有女武官啊?” “不知道,瞧着好威风,她那眼睛和鹰隼似的。” 考生们议论几句后,便收敛心神,如今考试才是第一,不敢为别的分神。 贡院内,主考官所在的衙屋的侧屋内。 潇潇大跨步入内,手里摇晃着一个黑玉葫芦。 楚昭坐在上首,闭目养神。 潇潇进门就道:“老祖,还真如您所料,真有怨鬼作祟!还都是些科举失败,含怨而死的考生鬼!” “这些家伙进不了贡院,就在贡院外动手脚!有好几个考生都着了道!” 第317章 玄昭王是怎样一个人 一般来说,贡院集读书人的浩然正气兼官气护持,鬼物莫说在贡院作祟了,连靠近这个地方都难。 但那些落榜考生的怨鬼竟就在贡院门口作妖害人,这实在蹊跷。 那几只怨鬼被潇潇锁在黑玉葫芦内,她将葫口打开,几道鬼影飘了出来。 他们离开葫芦的瞬间就想逃。 楚昭淡淡吐出一个字:“封!” 几只怨鬼直接被封在原地,不得动弹。 楚昭打量着这几只鬼,一个个模样癫狂,饶是对着她,都敢瞪着一双双牛大的鬼眼。 似乎只要楚昭敢解开对他们的封印,他们就敢扑上来与楚昭掰一掰手腕一般。 “这几只鬼先前瞧着还没这么癫,这会儿怎么一个个脑子都不正常了似的。” 潇潇诧异,老祖宗对鬼物有天然的威压,可这几只怨鬼明明就是菜鸡,竟能无惧鬼王的威压! 楚昭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的摸着下巴,“是有点稀奇。” “人有三魂七魄,普通鬼物多只剩一魂一魄,一魂为幽精,掌管情思、执念。” “而怨鬼厉鬼的三魂七魄往往保留大部分,只是都被怨气浸透,成了阴煞。” “怨气越重则魂魄越发凝实,越接近活着时候的样子,但它们都被困在死前那一刻,反复循环。” “但眼前这几只怨鬼,三魂俱散,七魄中只余伏失未散,说他们是怨鬼其实都不对,实则是怨魄。” 人之七魄为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 而伏矢魄执掌记忆、执念、放不下之物。 潇潇听得直抠脑门:“既然只是怨魄,怎么凝聚出鬼体的?我记得黑哥说魄之形如灵光烛火,别说有形态了,正常来说,它们想害人也不可能的啊。” 楚昭嗯了声,起身走到这几只怨魄前,她伸出手,手指直接穿过其中一只怨魄的魄体,食指与中指并拢,从中夹出来了什么。 随着她将那物扯出来,这只怨魄也如风中残烛,一点点消散不见。 楚昭看着自己的指尖,指腹碾了碾。 她双指间什么都没有,唯一多出的,就是如墨般的黑灰。 这墨味中藏着极重的怨味,此外,隐隐还有一股香火之气。 “老祖宗,这是什么?”潇潇目不转睛盯着,瞧不出所以然。 “是香灰。”楚昭拿出帕子将指尖沾染的黑灰擦净:“供奉在庙宇内,沾染有念力的香灰。” “以念力香灰制成墨,为怨魄赋形,这手艺,呵,有意思。” 楚昭眼里带着几分兴味。 先是那被动了手脚的平安符,再是以香灰为怨魄赋形,这两件事应是同一‘人’的手笔。 撇开立场不谈,楚昭的爱才之心都被勾了起来。 嘶…… 破坏春闱这件事十有八九是裴殊的主意,目的暂且不言,这‘大才’大概率是裴殊的手下! 裴殊那狗东西,凭什么得此大才? 跟着裴殊那牲口混,能有啥前途啊? 这等妙人(鬼),合该到她玄昭王的碗里来才对! …… 南王府。 正在拨弄香灰的秋媚猛的感觉遍体发寒,像是被什么洪水猛兽给盯上了一般。 她手上一抖,香灰也洒了出来。 那张秾丽美艳的脸上一片冷肃。 她偏头看向一旁的绣棚,上面那个黑点已经被困住,可是……是不是也太顺了? 她只是略微出手,对方竟毫无反抗,就这么束手就擒了? 秋媚有一瞬都生出了怀疑,自己莫不是被碰瓷了吧?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亲自去看看。 只是刚起身,一抹影子就透过门缝钻了就来,盘踞在她脚下,那影子狰狞恐怖,宛如一头恶兽。 秋媚眸色冷了下来,盯着影子,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影子内响起一声低吼:“饿了,吃!我要吃!吃!!!” 秋媚面无表情,想到裴殊对影子的嘲讽,她也不不禁扯了扯唇角。 何其讽刺,曾经另天地为之色变的四凶之一饕餮,如今却如同一个饿死狗一般,为了一口吃都能来向她这样一只魅来摇尾乞怜了。 “尊上离开前下过命令,不可放你出去。”秋媚居高临下道:“你若是在外面惹是生非,破坏了尊上的计划,代价你担得起吗?” 影子听不进人话一般,还在狂吠,黑影爬升上秋媚的小腿,兽类的低吼如闷雷般响起:“给我!吃的吃的吃的!!!否则我就吃了你啊啊啊吃了你!!” 秋媚脸色微寒,这头饕餮若真发疯,她还真未必能降服住它。 秋媚朝绣棚的方向看了眼,心念微动。 “你既如此急不可耐,那就去圭县那边开开荤吧,我的绣阵里正好有一只玄昭王送来的小老鼠。” 饕餮所在的影子如同煮沸的黑水一般。 玄昭!玄昭!该死的玄昭!!! 它要吃了她!与玄昭有关的一切都该被吃掉! 等饕餮影子消失之后,秋媚悄然松了口气,让饕餮这个家伙去帮自己探探路也好。 反正这货的命有好几条,真栽了也不怕! 有道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比起那些不知所谓的小喽啰,秋媚还是更想与楚昭‘交手’,但她不是个真没脑子的,不会自大的觉得能让裴殊都屡屡受挫的玄昭王,就能被自己轻而易举的解决了。 “玄昭王啊……” 秋媚喃喃自语,眼神直愣愣的,神色扭曲又嫉妒,她实在是嫉妒啊......能让裴殊生出心,能让裴殊牵肠挂肚。 她嫉妒的面目全非,可是啊......秋媚又禁不住去想...... 玄昭王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心底那点被压下的好奇与向往,此刻又如藤蔓般悄悄攀了上来。 “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第318章 魇鬼匿,造魁鬼 京师,所有考生入场完毕,贡院大门封锁,贴上封条。 从这一刻起,贡院内外隔绝,考官和考生都不得出入,直到三场考完才开门。 贡院内敲锣打鼓,放炮三声,也意味着考试正式开始。 再想出去,就得等九天之后了。 考生全部进来,早已天黑,安顿好后。考生们或吃着干粮,或整理考具,把笔墨纸砚摆好,或是早早把被褥铺好。 正式开考还要等到明日。 这一晚,大多数人睡不着。有人翻来覆去背经文,有人盯着号舍顶棚发呆,有人听着隔壁的动静。 主考官和同考官此刻都在贡院后院的内帘,内帘和外帘之间隔着一道门,门上贴封条,由监试御史看守。 内帘官一旦进入内帘,直到阅卷结束才能出来,吃喝拉撒都在里面。 而巡考等事,则由诸如监试御史和提调官负责。 这会儿内帘的几位同考官都精神紧绷,一想到一院之隔的那两位,他们都难以放松。 谁能想到,这次春闱摄政王夫妇都亲临贡院,这九天俨然是要与他们一起度过,所有人都绷紧了皮子,不敢有丝毫放松。 哦,也不是所有人。 同考官们看向打瞌睡的主考官兼新任翰林大学士辛大人,内心委实复杂。 辛思正似是打鼾没吊上来气儿,把自个儿给打醒了,他哼哼唧唧的揉着眼睛,对上同僚们灼热的视线。 辛思正打了个哈欠,很随意的摆了摆手道:“诸位怎还不去睡啊?” “试卷已拆封查检,分派了下去,头几天最是清闲也没咱们什么事儿,诸位该吃吃该睡睡啊~” 辛思正说着又打了个哈欠,竟是准备先回房睡了。 同考官们面面相觑,内心复杂难言,这位辛大人是不是也太松弛了点! 摄政王夫妇可也在贡院内啊! 那两位都还没睡呢,你就敢先去睡觉? 楚昭和燕扶危倒不至于这么狭隘,各司其职本就没错,主考官和同考官负责的本就是开卷与最后的审批。 而考场秩序之类的,自有负责之人。 贡院东南角的独立院落,处在内帘与外帘之间,原是提调别院,现在自是被楚昭和燕扶危征用了。 楚昭这会儿正描着一张符,其符文走势,赫然就是缀玉当初在南山寺求得那枚平安符。 燕扶危站在一侧替她研墨,看着符文道:“可看出这符文真正的作用了?” “今日之前不算明朗,但经过考前搜检那一茬,倒叫我察觉出些门道来。” 楚昭搁下笔,冲他挑明:“你不妨猜猜?” 燕扶危沉吟道:“今日几起夹带与栽赃之事皆有鬼物身影,贡院外栽赃考生的冤魄是被香灰墨点化成形,贡院内那朱姓考生也是用香灰墨将小抄誊写在身体上。” “不管是栽赃还是夹带,都是明面上的动作,很好被揪出来,此举更像是声东击西。” “没错。”楚昭点头:“这招简直就是阳谋,不管是作弊者还是被冤者,身上都沾染了香灰墨,虽然我将捣乱的怨魄给揪了出来,但那香灰墨的气息还是钻进了贡院。” 楚昭又点了点刚化出的这道符。 “这道符单独来看,问题不大,但一旦与那香灰墨沾染上,问题就出来了,后者更像是味辅药。” 楚昭放出一缕先前保留住的香灰墨气息,落在这枚平安符上。 瞬息间,符箓就生出变化,那香灰墨像是补全了符箓上的一环,整个符箓从极阳转极阴,成了一张彻彻底底的化煞符。 楚昭拿起那张符甩了甩,啧道:“普通人将这符佩戴在身上,要不了三日,必似无意!死后魂魄会立刻化煞,成为大鬼!” “齐爻若一直戴着这符进入考场,又死于考场中的话……”楚昭神色耐人寻味:“他为文曲星入命,天生魁星,魁乃二十四鬼之首,虽为鬼却有文气正运。” “而经过这化煞符的洗炼,文魁也能被洗炼成恶魁!” “此番背后之人真正的意图,恐怕是想造一只魁鬼出来!而齐爻就是他们选中的胚子!” “若是如此,那齐爻身上,必然还有对方隐藏的后手。”燕扶危看向楚昭:“若真是裴殊布局,真正的杀招,应该还藏着。” 楚昭也是这看法。 齐爻这小子的死局还没过呢。 “方才你提到二十四鬼,这二十四鬼,或许就是裴殊的手段,他手中,或许已造出其他鬼物,譬如……” 楚昭和燕扶危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魇鬼。” 魇鬼乃二十四鬼之一,顾名思义,此鬼可以自由穿梭梦境,于梦中害人。 楚昭记得,当初裴殊就曾强行闯入过她的梦境。 只是那时,她并未想到魇鬼头上去。 毕竟二十四鬼的出现并不容易,每一种凝聚成形都须机缘。 而魇鬼是里面最特别的,它无形无息,就如那无色无味之物,便是鬼王阎君都未必能察觉它的存在。 某种程度来说,是因为它太‘弱’,对强者来说,它真就只能让做做梦而已。 但此鬼若是善加利用,却又极‘强’! 说白了,魇鬼可以算是一种工具,端看它落在谁的手里。 可即便是再弱的‘鬼’,对普通人来说,一个不慎都能要了其命。 再说缀玉当初用梦境将齐爻困住,其实也算是魇鬼的手段,只是那时迷惑视线的东西太多,便是楚昭,也险些真的上当,认为缀玉完全是靠得自身手段。 实则,当初将齐爻困住的是魇鬼,那只魇还藏在齐爻身上,只有齐爻睡着后才会借梦行事。 而对方,就借着齐爻的身体,混入了春闱考场。 “魇鬼已经潜伏进来了。”楚昭看向窗外:“魁星虽只能有一个,但这场春闱中,有才者不胜枚举。” “若齐爻没了,魁星自会转移到别的人身上,有才者,都有希望成为魁鬼的胚子,呵,这回还是真是老鼠掉进米缸了。” 裴殊那狗东西,做事永远草蛇灰线,一环扣一环。 “看来今夜,这考场内的不少人是别想睡个好觉了。” 楚昭与燕扶危几乎同时起身,两人看着彼此,楚昭撇嘴:“咱们也有活儿了~” 第319章 这么好的磨刀石 贡院里的夜一寸一寸往下沉。 号舍巷子里,各种声音此起彼伏,有人辗转反侧、有人默默背书、也有人用指甲抠木板,显然为之后的考试焦虑着。 第一百七十五号号舍,齐爻却是早早睡了,但睡得并不踏实。 意识像被人从身下抽走一块板子,整个人往下坠,坠进一片灰蒙蒙的雾里。 雾散开时,他站在一座灵堂前。 白幡从房梁垂下来,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动。 灵堂正中并排摆着两口棺材,棺前供桌上一对白烛,烛火跳得厉害,映着两块牌位。 左边一块写着“先考齐公如松之灵位”,右边一块写着“先妣李氏青岚之灵位”。 齐爻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块牌位,脑子里一片空白。 “呵呵~”刺耳的笑声在身后响起,齐爻回头就看到一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脸。 齐艮站在他身后,满脸得意怨毒:“齐爻,你终究还是与我落到同样的境地了~” “想不想知道你的好爹好娘怎么死的?” “哈哈哈!他们是被气死的~我在外面报你的名字,赌钱、赊账、骗女人,人家找上门来,我就说是你齐爻干的。” “你那好爹去衙门里跟人解释,没人信。他回来就吐了血,躺了三天。你那娘守着他,他咽气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当场也跟着去了。” 齐爻看着他那扭曲张狂的嘴脸,原本慌乱的心一点点镇定了下来。 不对! 眼前的一切都不对劲,不是真的! 齐艮的真面目已经被揭穿,缀玉已经知晓了真相。 只要他还活着,爹娘不可能因为齐艮犯下的错,而被气成这样。 这不合理。 齐爻干脆闭上眼,不看眼前这个‘齐艮’,在心里默念浩然经。 ‘齐艮’的面容扭曲,附在他耳畔继续道:“你已经死了,缀玉把你误认成我,你难道忘了吗?” “大伯和大伯母这两个老不死的听说你的死讯,当场都急病了,在加上我火上浇油,你觉得他们还活得了?” “齐爻,你难道不开心吗?成了鬼,也能和你的养父养母团圆?” 齐爻呼吸略微停顿,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他越发确定身边的这个‘齐艮’不对劲。 自己好像又陷入梦魇了。 齐爻不受‘齐艮’的蛊惑,闭眼岿然不动,他能感觉到一股阴气在不断侵蚀自己,有点像当初缀玉将他困在梦中时的感觉。 只是相比于当时,如今的这个‘梦魇’里充斥着恶意与杀念,饶是齐爻,都感到了难受。 他不明白,为何春闱考场中还会遇到这等鬼事,但有一点,齐爻无比笃定,绝不能被这邪魔乱了心神! 号舍内,齐爻的肉身微微发僵,脸色泛白,嘴唇翕动着,反反复复的重复着浩然经:“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巷子里,一道青色的影子无声贴地掠过。 楚昭在号舍前停下脚步,听着齐爻的那些梦话,眼里闪过一抹欣赏。 “这小子的意志还真是坚定。”楚昭说,“看来这魇鬼想骗他去‘死’并不容易,就是被魇久了,估摸着明儿考试得完犊子。” 燕扶危看她一眼:“那你还管不管?” “管~”楚昭抬手,指尖凝了一缕带着暖意的阴炁,从门缝送进去,落在齐爻身上。 “行了,接下来就看他自己的了。” 楚昭说完,看向燕扶危:“你还不去布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研究了好久阵法。去,让我瞧瞧你的成色!” 燕扶危无奈笑看她一眼:“捕梦阵我可是第一回布置,不怕我把魇鬼放跑了?” “那就把你吊起来打。”楚昭揶揄道:“堂堂白晟帝,什么时候这么谦虚了?太过谦虚就是虚伪了啊。” 狗男人,在她跟前还装相。 真以为她不清楚他的斤两,装啥柔弱不能自理呢。 白晟帝摸了摸鼻头,老实布阵去了。 楚昭也继续往前走,又走过五排号舍,里面的考生有些睡着有些醒,并未被魇鬼馋上。 到第六排,她停下脚步。 第三八七十二号号舍内的那考生约莫二十四五,眉宇间一股沉静书卷气,此刻眉头紧锁,额头全是冷汗,显然是被魇着了。 嘴里还一个劲的嘟囔:“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楚昭摇头:“有才,但胆子是真小啊。” 楚昭抬手,指尖那团光分出极细一缕,从门缝飘进去,落在那考生眉心。 考生猛地一颤,像被人从深水里拽出来,大口喘气,眼睛猛地睁开,茫然盯着顶棚,好半天才回神,窝窝囊囊的嘀咕了一句: “幸好……幸好是梦,吓死了……还以为真要让我兼祧两房娶大嫂……” 楚昭挑眉,感觉有瓜吃,但现在不是吃瓜的时候。 她继续往下走。 第十二排排第三间,她停得久些。 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考生,面容方正,眉间一道很深的竖纹。此人也在做梦,不喊不抖,但牙关咬得咯咯响,像是在梦里与什么生死搏都似的。 楚昭细看了对方一会儿,略微挑眉,这人倒是个颇有‘武德’的啊! 直接在梦中与魇鬼干起来了。 有意思! 楚昭弹了一缕光进去。 那考生拳头慢慢松开,呼吸平缓下来,眉头渐渐舒展,似是在梦里占据优势,大杀四方了~ 楚昭这一路下来,发现被魇鬼馋上的还真有不少。 有些或困在‘考不中’的噩梦,有些被‘辜负家人’的自责困住,也有些困在‘被同窗踩在脚下’的屈辱内。 魇鬼挖出的恐惧各不相同,一旦向这些恐惧服软,就会成为魇鬼的盘中餐。 楚昭也不是遇见谁都会立刻出手,这场魇鬼入梦虽有危险,却也能算得上是一场试炼。 若能挨过来,还能考出不错的成绩,对这些人的心性也是一场不错的考验和磨练。 如此这般想想,她倒是还得感谢裴殊,送了魇鬼这么好的一坨磨刀石来啊~ 第320章 二十四鬼与宿 楚昭如同诡魅般在贡院内溜达,一圈下来后,被魇住的考生也都陆陆续续醒了过来。 燕扶危那边也收手了。 捕梦阵已经布好,阵纹隐入地砖之下,从外面看什么都瞧不出来,可整座贡院的阴气正在无声无息地朝一个方向收拢。阵形如八卦,八个方位各埋了一枚镇物,阵眼在正中。 楚昭循着阵纹走回阵眼,脚步忽然顿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又抬头看了一眼身旁那间低矮的棚屋,棚屋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写着一个‘溷’字。 风从棚屋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无法忽视的味道。 楚昭捏着鼻子,难言嫌弃:“为什么把阵眼布置在茅厕旁边?” 她就差没把‘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这句话写在脸上了。 燕扶危沉默不语,贡院的地形如此,阵眼必须选在八卦正中,而偏偏这茅厕就在‘死门’处。 他能有什么法子…… 只能说…… “……想来是那魇鬼与此地有缘。” 合该抓到那魇鬼后将它镇压在粪坑之下。 楚昭意味深长看他一眼,眼神或多或少有些冒犯。 “莫不是因为燕家后代多被丢去沤了肥,你对此地生出了别样情愫?” 燕扶危眼神幽幽的看着她,俊脸上明晃晃写着一句话:你再这样,我可就要记仇了。 楚昭识趣的闭了嘴,也不再调侃他。 别人是守株待兔,他俩是守茅坑待鬼,怪搞笑和有味儿的。 这事儿传到阴司下头,都够那些老鬼笑三个月的了。 燕扶危也不想一直被腌,掐动指诀,启动阵法。 捕梦阵无声运转。 魇鬼无形无实,摸不准,看不到,可捕梦阵如一张正在朝中心收束的大网,阵纹里流转的阴气将整座贡院的梦境一条一条地拢过来,往阵眼处逼。 魇鬼穿梭于梦境之间,像鱼游在水里,可如今水正在被抽干,它游不动了,只能顺着唯一剩下的那条水路往前走。 楚昭和燕扶危同时听到了声音。 似雨滴砸在伞面上的砰啵声响,又像是无头苍蝇在灯笼罩内乱撞,却寻不见出路。 那声音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捕梦阵如一张正在朝着中心收束的大网,正将魇鬼逼向楚昭他们所在的位置。 楚昭忽然取出一物,那是一盏青瓷油灯,灯盏里燃着一根灯芯,火光极小,青幽幽的,不晃不跳,像是凝住了。 灯盏外面罩着一层极细的铜丝笼,笼丝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楚昭单手扣印,青幽烛火映入她瞳色,将那双眼睛染成了一片沉沉的青。 只听她幽幽道:“梦者归笼,魇者无路。执念为薪,青灯为狱,敕!”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铜丝笼上的符文齐齐一亮。灯芯上的青焰猛地跳了一下,随即拔高了三寸,又骤然回落停滞不动。 周遭重新陷入死寂。 楚昭低头看着手里的青烛笼。灯焰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缕被烧着的烟,在火芯里翻来覆去地滚。 “抓到了。”她说。 燕扶危收了指诀,捕梦阵的阵纹从地砖上缓缓隐去。他偏头看着那盏灯,看了片刻。 “这盏灯竟能叫魇鬼显形?” 楚昭把青烛笼往袖子里一塞,眉宇间带着几分得色,“之前去阴司下面了几趟,你当我是空手而归啊?” “这灯芯是用怨鬼执念搓出来的,灯油取得是熔浆地狱熬出来的鬼油,至于烛笼嘛~” 楚昭挑了挑眉,当年她吃掉那几个阎君时嫌他们的皮太厚,塞牙,就把鬼皮留下了。 闲来无事时,她便捣鼓出了这青烛笼,起初也没想好这法器能拿来做什么,今儿遇上这魇鬼,她灵机一动,不曾想效果比她预想中的还好。 燕扶危看她的目光里带着惊艳。 楚昭捏着鼻子朝外走:“赶紧走!知道你崇拜我,换个地方继续崇拜!再多待一会儿,我都要给腌入味了!” 两人来的悄无声息,离去时亦是不留痕迹,而对贡院的诸多考生而言,今夜发生之事,他们全然不知。 只有个别敏锐的,譬如齐爻,从中察觉出异常来。 但纵然感知到异常,其心神也未被影响。 后半夜,贡院内一片风平浪静。 东南角的提调别院内。 魇鬼被困于青烛笼,青焰幽幽,其形如丝如缕,时而如雾,时而如蒙薄纱。 鼓动之间,隐约可见那青焰成一张凹陷的鬼脸,屋内阴气迷迭,凝视着青焰久了,不自觉间就生出一种昏昏欲睡之感。 楚昭和燕扶危凝视着青烛笼,两人皆从中感觉出一丝不同寻常。 “这只魇鬼身上竟不止有鬼气。” 燕扶危语带深思,手探入笼中,须臾后,一点微光凝聚在他指尖。 楚昭定睛西瞧,几息后,两人异口同声道:“星影?!” 两人看着彼此,为了证实这个猜测,两人又拎着青烛笼来到院中。 今夜月掩云后,夜极黑,碎星缀于繁空,闪烁不定。 青烛笼中,困住魇鬼的青焰再度僵滞不动,却又一点点光团自魇鬼青焰中氤氲而出,在笼中无意识的上下浮游。 渐渐的,这些光团似受到某种感召一般,齐齐浮上青烛笼的顶端,似想破笼而出,朝夜空而去。 楚昭心念一动,攫出一点光团,那光团脱离她的桎梏之后,如萤火一般朝长空飘摇而去,最终融入星辉之中。 “竟真是星辉之影……”楚昭喃喃道,眉头不自觉皱紧:“魇鬼体内,为何会有星辉之影?” 这实在太奇怪了。 燕扶危凝视着光团融入的那片星辉,一个念头突兀的出现在脑中。 这感觉算不上陌生,上一次,三生石入体时,他也曾如此,一些似乎藏在灵魂深处的认知一下就破土而出,冒了出来。 “二十四鬼对应二十四宿,二十四宿为‘天鬼’,二十四鬼为‘地鬼’,前者为后者之影……” 燕扶危喃喃道。 楚昭拧眉看向他,从他神情中看出端倪,她顿了顿,沉吟道:“这是三生石迸进你脑子里的认知?” “但不对吧,鬼是二十四鬼,但星宿却有二十八,这数目就对不上。” 第321章 看看你那便宜鬼兄弟 二十八星宿分四象,每象七宿。 星光凝于楚昭指尖,她以星辉为墨,虚空画出星盘。 东方青龙,其内有: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 北方玄武,其内有:斗、牛、女、虚、危、室、壁七宿。 西方白虎,其内有:奎、娄、胃、昂、参、觜、毕七宿。 南方朱雀,其内有:井、鬼、柳、星、张、翼、轸七宿。 星盘之上,四象成形,二十八宿闪烁明灭。 燕扶危看着楚昭画出来的星盘,他抬手,再度从青烛笼内攫出一团星辉之影,星辉之影如烟如尘朝穹空飘摇,那些烟尘穿过他的指缝。 燕扶危抬眸,神识随这些烟尘飘摇而上,与之同时,他攫下星辉,落在星盘之上,星盘上有几处星宿之位都暗淡了下来。 楚昭定睛看去,暗下的星宿赫然是:鬼、亢、斗、参、井、胃、柳、星几宿。 “这七宿皆已不在其位。” 楚昭眉心一跳,不在其位的意思是……这七宿已经没了? 燕扶危对她对视,点了点头:“星显于空,但这七宿之位已阙,咱们却直到今日才察觉。” 楚昭咂摸了一下嘴,“按照你的说法,二十四鬼与星宿对应,现在不存在星多鬼少了,反而是鬼多星少。” “不尽然,”燕扶危摇头,他手点在井宿的位置:“井为水泉、津阴则生梦,魇为梦中鬼,故而它对应的乃是井宿星影。” “亢为龙颈,从于角下,亦如魑魅之魅,屈居‘魑’之下,故而亢宿对应魅鬼。” “斗为量器、又对应小满之节,麦满时地旱,故斗宿对应魃鬼。” “……而参、胃、柳四宿并无可对应之鬼,这四宿的阙失或许另有说法。” 楚昭点头,盯着星盘,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裴殊手里还有一只魅鬼和魃鬼,等等,你为何没提到鬼宿?” “鬼宿……有些特别,”燕扶危顿了顿,语气也沉凝了几分:“它既是二十八宿之一,又是二十四鬼之‘门’。” 燕扶危一面解释着,那些像是沉在水底下的记忆和认知也在逐渐上浮。 只听他喃喃道:“上古时,二十八宿各有一缕‘影’,是为星影。” “星影坠入人间,入地化为二十四鬼,其中四宿星影在当时被四象神兽所吞,故而只剩下二十四……” 楚昭盯着他看了会儿,嘶了声:“居然想起来了这么多东西,你上上辈子该不会真是块石头吧?” 燕扶危神色无奈,幽幽斜睨她。 楚昭耸了耸肩,话归正题:“现在看来,裴殊的目标就是在这二十四鬼,或者二十四宿的暗影身上了。” “不过现在嘛……” 楚昭音色幽幽:“我更好奇那魅鬼和魃鬼了,搞出这香火墨,改了符箓的‘大才鬼’,应该就是这二者之一吧?” 燕扶危见她神情哪还有不懂的。 这是爱才之心又冒出来了是吧? 不过……挖裴殊的墙角吗?姑且不论这两只鬼好不好用,若真能挖来……想来那裴殊的脸色也会很精彩。 “贡院这边你自个儿先盯着吧,我带这只魇鬼下去一趟,好好审审这玩意儿。,” 楚昭说完,扭了扭脖子,一副要下去干架的架势。 “一天天的,人间阴间的事儿都让咱俩干完了,下面那几只老鬼凭啥如此清闲。” “沉鱼那边估摸着也有大鱼要上钩了,哪能全咱们出人出力呢~” 她非得给那几只老鬼找点事儿干不可。 尤其是炎华那厮,竟还敢闭关,闭个鬼关,出来给她干活,否则第一殿阎君的位置不如让出来,给她家狼儿子坐! 银霄就在贡院外守着,除他之外,还有小武当和云今欢以及雀翎位在巡街,确保不管是人还是鬼,都不能入贡院生事。 今夜没有月亮,银霄不喜欢此等夜色,坐在贡院外塔楼顶端一个劲的打哈欠。 他嘴巴张得极大,过于舒坦以至于獠牙都险些冒出来了,一只手突兀出现,直掐住他的后勃颈。 银霄嘴还没闭上,就对上自家阿娘那睥睨而下,难掩嫌弃的小眼神。 楚昭:“白瞎这么好看一张脸,不会用你也别糟蹋啊。” 这哈欠打的,何止看到嗓子眼,上牙膛、后槽牙乃至下颌骨都要掉锁骨了。 一整个不人不兽的,吓人的很。 许是银霄那样儿实在太蠢了,楚昭不等他嗷嗷叫,一把掐住他的嘴巴子,“走了,带你下去一趟,看看你那便宜鬼兄弟。” …… 圭县,南山寺。 寺中香客络绎不绝,寺中的平安符、姻缘符、求子符,各种符箓灵验无比,引得周围的百姓纷纷而来,那香火味隔着十里地都能闻见。 齐家在圭县本也算得上大族,这些天齐家的热闹在圭县闹得可谓是满城皆知。 齐艮滥赌又骗财害命,已被下狱,齐四爷被气的中风,在榻上也就撑了个两天,便含恨而终。 自古便是但凡沾染了一些香艳的消息就传得特别的快,齐艮与缀玉的事被传得沸沸扬扬,不少人替缀玉唏嘘,可怜一片痴心错付,误了卿卿性命。 也有那等脑子有疾的,竟还替齐艮不值,说他假冒堂兄齐爻干什么不好,偏偏要自降身份去骗一个青楼女子,骗就骗了还要杀了对方,为了一条贱命配上自个儿实在不值。 甚至有人觉得,若是齐艮没有杀人,齐家或许看在齐艮与齐爻毕竟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也许还会保他也说不准。 只是齐如松之后的举动狠狠打了这群说闲话的脸,谁也没想法,齐如松这么一个府学的教谕竟然会把缀玉收为义女。 不但为其供奉神主排位,更还将其名字加入了族谱。 县中百姓哗然,事情传得越发玄乎,几天而已就传出了缀玉含怨而死,她生前曾在南山寺求下平安符。 寺中真神感念到其冤屈,助她报仇解怨,才有了齐艮的罪有应得。 这话说的半真半假,但无疑勾起了更多人对南山寺的兴趣。 哪怕齐如松层让人出来解释过,但并没什么暖用,南山寺这些天是真的车水马龙,热闹够了! 寺庙内的一处禅房。 贵妇盯着前方的绣屏,满脸的惊艳:“这绣屏的手艺简直巧夺天工,小师傅,这绣屏真不能转手吗吗?” 小和尚木讷的摇了摇头。 贵妇一件失望,就在这时,她四岁的女儿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袖,指着绣屏道:“阿娘,那屏风里怎么有一个姐姐?” 贵妇愣住,下意识看过去,哪看到什么姐姐? 可听到女儿的话,贵妇没有来的……背一阵阵发寒………… 第322章 白无常 贵妇名叫金三娘,是圭县有名的善商。 金家家大业大,金老爷子就金三娘这么一个女儿,他不准备嫁女儿,临死前替女儿招得婿。 不过这女婿也是个有心机的,金老爷子刚去的那几年,他装得情真意切、人畜无害,在金三娘怀孕生产时,就暴露出了自己的狼子野心,想让金三娘一尸两命,他好吃绝户,直接继承妻主的家产。 不过金三娘本就是个聪明人,即便赘婿再怎么花言巧语,演得一往情深,她也并没有完全沉溺情爱,始终保存着一份清醒和理智。 故而赘婿的阴谋并未得逞,金三娘直接将对方毁了容断了手,送去蹲了大牢,而今更是还在流放受刑呢。 金三娘直接去父留子,女儿金含章如今四岁,许是那赘婿根子太差,金含章出身后身子骨就不太行,金三娘也是听了最近的传闻,才特意带女儿来此求一道平安符。 不过,小含章进了南山寺后就蔫蔫的,金三娘还当她是路上颠簸了,累了,直到进了这处禅房。 小含章一直看着那绣屏,嘴里念叨着绣屏上有一个姐姐。 但金三娘确信,自己没有眼花,那分明是一个梵文绣屏,哪来的‘人’? 小和尚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当是小孩的童言无忌,双手合十后道:“小施主许是看花了眼,小僧先下去准备明日的经会,施主可在此休息。” 金三娘心不在焉的颔首,等小和尚离开,她再度询问女儿:“章儿现在还能看到那‘姐姐’吗?” “能啊。”小含章点头,指着绣屏:“阿娘你看不到吗?” 小姑娘脸上带着天真的疑惑,金三娘头皮一阵阵的发麻,她并没有把女儿的话当做戏言,相反,她一直觉得自家宝贝生来不凡。 尤其是在对危险,她的宝贝有着一种小动物般的直觉。 金三娘一介孤女要保住家产,且将金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其中的艰辛远胜旁人,遭遇过的明枪暗箭更是多不胜数。 这期间,有好几次,都是小含章的提醒,才让她躲过一劫。 譬如去年那一次,一个江东的商人约她洽谈生意,但一贯听话的小含章忽然哭闹不止,怎么都不肯让她出门。 金三娘当时没办法,只能爽约,告知对方换个时间。 事后才知道,那商人竟与贼匪有勾结,当日约她谈生意,实则是想绑了她。 金三娘有时觉得,女儿身子弱会不会就是因为这种‘灵觉’太强的缘故。 小含章没注意到自家阿娘的分神,小丫头一直盯着绣屏,她歪了歪头,扯了扯金三娘的衣袖。 金三娘回过神,刚低头,就听自家女儿道:“阿娘,绣屏里的姐姐在说话,但是我听不到。” “她在说什么?”金三娘呼吸微滞。 小含章盯着绣屏,模仿着口型:“……走、快走……阿娘,姐姐在叫我们走呢。” 寒气从脚底窜上金三娘发尖,她现在什么也顾不上了,抱起女儿就走。 原本此番她是捐了不少香火,还让庙里的大师帮自己办一场法会,今夜是要留在南山寺过夜的。 但现在…… 过什么夜啊! 赶紧走! …… 禅房内,绣屏静静立在原处。 屏面上梵文密布,金线银线交错,乍看只是一件贵重的佛门绣品。 可若是凑近了看,便能发觉那些绣线的走向并不寻常。梵文笔画之间藏着极细的、肉眼几乎不可辨的鬼力,一丝一缕,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而网里的的确确困着一个人。 ——沉鱼! 她当初进入南山寺时就感觉到了不对劲,这寺里有一股很熟悉的鬼力。 而当沉鱼进入南山寺时,就被九媚发现了。 九媚远在千里之外,直接动手,硬生生将她困了进来。 沉鱼只看到一根绣线从虚空中穿来,缠住她的脚踝,将她拖入这片绣出来的天地。 绣屏内的一切都和南山寺一样。同样的禅房,同样的回廊,同样的佛像与经幡。 但全都是一种绣出来的不真实感。飞檐的弧度太规整,树叶的脉络太死板,连风吹过来,都带着一股丝线的凉滑。 沉鱼试过撕开这些绣线。 她的指甲能划断丝线,可断口处立刻会有新的鬼力补上,源源不断。 她顺着鬼力的走向找过去。 绣线如脉络,从四面八方汇聚向一个方向。她沿着脉络走,穿过绣出来的长廊,穿过绣出来的佛殿,最终停在绣出来的一间暗室前。 暗室正中,悬着一个茧。 茧不大,约莫一人高,通体由鬼力凝成的白丝缠绕而成,丝线还在微微蠕动,像活物一样呼吸。 茧的上方,露出一颗人头。 白发,白面,闭着眼。 赫然是……失踪许久的白无常! 沉鱼面露诧异,白无常一直不知所踪,连老祖宗都寻不见他的踪迹,只能确定这家伙一直没死。 不曾想,他竟会出现在这里,且瞧这境地,不是一般的惨。 这绣样天地里的‘绣线’似乎都是抽取他的鬼力而成了。 “白先生?白先生??” 沉鱼试图叫醒白无常。 但白无常毫无反应,沉鱼低声说了句“得罪了”。 她后撤一步,腰身微拧,扬起手臂。 下一刻,抡圆得一巴掌‘啪’得一声狠狠抽在白无常的脸上。 白无常闭着的鬼眼愣是被扇开了,眼里清澈又茫然。 在看清沉鱼的模样后,他失声尖叫:“是你!!!” “是我,白先生你且冷静,你能自己破茧而出吗?” “我能个屁啊!!你们怎么现在才来!!玄昭那女魔头呢?啊啊啊啊天杀的女魔头啊,她给我画饼!!!她说好的很快就会来救我!!!为什么她现在才出现!!” “啊啊啊!天杀的,老黑那狗东西是不是也把我忘了!!” “我命苦啊!!你还愣着干嘛!!快把我松开!松开啊!!” 沉鱼被他吼得耳朵险些失聪,她脸上维持镇定,手上动作也不慢,但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白无常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祖宗难道一直知道白无常被困着的吗? 第323章 给脸给多了 楚昭挠了挠耳朵:“好吵啊。” 银霄茫然看向她:“是周围的小鬼太吵了吗?我去把他们都吃了?” 此话一出,周围本就惊惧的小鬼大鬼们齐齐吓得一哆嗦,纷纷退出老远。 “不是说他们吵。”楚昭摆了摆手,唇角玩味的翘着。 她刚刚纯粹是被白无常的狗叫声给吵着了。 没错,楚昭一直都能‘联系’上白无常。 准确说,是在她成为鬼王掌握因果线之后。 只不过,虽能‘联系’上,却无法定位到白无常的具体所在,且白无常那厮大多数时间都无法回应她,偶有的回应也只能冒出‘嗯啊哦’之类毫无用处的屁话。 楚昭猜到他应该是在裴殊的手上,至于裴殊拿他干了什么,楚昭暂不知晓,所以只能给白无常画饼,让他小子坚强点,等着她找到他。 以目前的情况,不难推测出,应该是沉鱼在南山寺里找到他了。 真没想到那鬼东西竟是被藏在那里。 大抵是白无常此刻内心情绪太过欺负激动,楚昭可算听到了他的完整话语,虽是骂她的。 但无妨,暂且记账上,事后再抽那鬼东西的嘴巴子。 银霄茫然的点了点头,觉得自家阿娘的笑容怪让狼害怕的,不过,眼下还有一件事令他有些烦躁。 狼眼过一只只鬼,银霄不爽的龇牙,从他进入酆都开始,周围这些鬼东西看他的眼神就极其冒犯,让他很想把他们都给吞了。 尤其这些鬼东西还说一些莫名其妙的屁话。 楚昭带着银霄继续往前走,前头一个老鬼正蹲在地上捡香灰,手一抖,香灰撒了满身。他抬起头,看到楚昭后腿一软,再看了银霄一眼后,手里的香灰袋子直接掉了。 旁边两个小鬼本来在分一根烧了一半的蜡烛,其中一个顺着老鬼的目光看过去,嘴巴张了张,蜡烛从嘴里掉出来。 银霄皱紧眉,越发觉得烦躁。 楚昭走在前面,脚步没停,只是回头看了眼银霄那张脸。 一个小鬼扯了扯同伴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但在阴司这种安静的地方,压得再低也跟喊差不多。 “你看他……你看他的脸……” “我看到了……这不就是……” “炎华阎君?” “不对不对,阎君比他老。这、这……难道是阎君的儿子?” “阎君有儿子?什么时候的事?” “你问我我问谁。” “那他是谁?” 楚昭继续往前走,面色如常。 银霄跟在后面,脸色越来越阴沉 那些窃窃私语顺着阴风往他耳朵里钻。 “……你说他是不是炎华阎君的私生子?” “不可能,阎君那脾气,谁敢给他生孩子?” “那这张脸怎么解释?” “会不会是阎君年轻时候的画像成精了?” “你闭嘴吧。” “我就是说像嘛。” “太像了,我腿都软了。” “你本来就软,你是个鬼。” “……” 银霄停了下来。 楚昭走了两步,发觉身后没动静了,回头看他。 银霄站在路中间,面无表情,眼神扫了一圈周围那些还在偷偷打量他的鬼。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霸气侧漏的一声嗷呜: “我是他爹!!!!” 阴司安静了一瞬。 不到三息,刚才还零零散散飘着鬼的酆都长街,空了。 “他们跑什么!”银霄炸毛,“那什么见鬼的炎华什么东西!怎么就是我像他,不是他像我?!” 楚昭见他气成那样儿不由好笑。 “淡定淡定,多大点事儿。”楚昭摆了摆手,睨向一角:“来了就滚出来,想看戏还藏着掖着,怎么,你也没脸见人?” 一道鬼影飘出来,那嬉皮笑脸的懒散样儿,不是第十殿阎君炎回是谁? 炎回笑吟吟的,虽然现身了,但并没有上前的意思:“干娘说话还是这么扎鬼心窝子,太爽快了~” 楚昭似笑非笑看着他,下巴抬了抬,银霄就摆出了要干仗的姿势。 炎回赶紧抬手叫停:“且慢且慢,都是一家人,何必见面就打打杀杀的呢~” 他上下打量着银霄,嘴里啧啧不断,“像!真像啊!就是这毛色和咱大哥有点区别。” “这鬼好烦。”银霄拧着眉,扭头问楚昭:“阿娘,我能嚼死他不?” “那就去嚼吧。”楚昭手指抬了抬。 银霄得了这句话,龇牙就冲了上去。 炎回脸上的笑僵了半瞬。 他来看热闹的,不是想成为热闹啊。 多余的来得及冒出来,银霄的爪子已经到了面前。 炎回侧身一避,袍角被撕下半截,布片飘在地上化成灰。 “哎哎哎,来真的?”炎回退了三步,抬手挡了一下银霄的第二爪,虎口震得发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银霄,“你这力气……” 银霄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张口就咬。 炎回一缩脖子,那一口咬在他肩膀上方的虚空处,牙风擦过他的衣领,领口直接碎了。 炎回鬼脸都白了半截。 “干娘!”他一边躲一边朝楚昭喊,“你管管他!” 楚昭靠在路边的柱子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柱子,看都没看他。 “你自己说的,一家人~打是亲骂是爱。” “我那是客气话!一家人打打杀杀多不好!” “他也没打打杀杀。”楚昭抬了抬下巴,“他就是在嚼你。” 炎回:“……” 银霄一爪子拍过来,炎回就地一滚,滚出去老远,爬起来的时候头发散了,袍子上全是灰。他一边拍灰一边瞪银霄,瞪了两息,忽然笑了。 “行行行,我认输~” 炎回举起双手,眼巴巴看向楚昭:“干娘,你看我堂堂轮回殿之主如此做低伏小,卑躬屈膝,就让咱家狼兄弟停手了呗~” “真打起来,多伤和气啊,你说是不是?” 楚昭笑看着他,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裴殊在人间炼制二十四鬼,你们在下头磨洋工,指着本王一个人把责任全给扛了,现在来与我讲和气?” “炎回啊,到底是我给你们脸,给多了啊……” 第324章 有苦就该一起吃 听到二十四鬼时,炎回脸上不正经的神色一收,倒是显出几分靠谱之色了。 “咱们兄弟之间晚些再阋墙,义母你也暂且当个慈母,咱们先回轮回殿,细说下二十四鬼之事。”炎回抬手比了个‘请’。 楚昭不置可否,银霄也暂且消停。 三道身影消失之后,躲在暗处的那些鬼物才敢重新冒头,一个个鬼眼冒光,都是一副吃着大瓜的样子。 酆都城内,到处都响起蛐蛐声。 没脸见鬼躲起来的某只老鬼也被吵醒,炎华幽幽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来了……” …… 轮回殿内,楚昭言简意赅说了二十四鬼之事。 炎回面露深思,来回踱步。 “二十四鬼对应二十四宿……这事是义父说的?”炎回神色耐人寻味,“他又是从何而知的?” 楚昭神色不变,幽幽盯着他:“你都知道,他为何不能知道?” 炎回哑然,失笑的点了点头,“成,义母此言有理。” 他神情变得郑重起来:“上一任天道崩塌时,诸神陨落,四凶趁机出逃,他们出逃时,二十八宿中也有四宿陨落,这四宿之力被四凶所夺,成了他们出逃的助力。” “自那之后,天上便只剩二十四宿还在,但星力都渐转暗淡。” “我与炎华也忧心过此事,但我与他并不掌因果,无法感知更多。” “这些年又有三宿暗淡,我们一直以为是正常的衰落,现在看来,是我和炎华想浅薄了。” “二十四鬼为剩下二十四宿的影星,裴殊每造出一鬼,就能夺取一宿。” “若真让他造出二十四鬼,这天地乾坤又要颠倒了。” 炎回说到这里时,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裴殊是真的闷不吭声干大事。 楚昭皱眉盯着他:“看来你也是个有脑子的,既有脑子,又有权利在手,怎得一直没有察觉?还说自己不是怠工?” 炎回这回是真要叫屈了。 “娘啊!我的亲娘!你也当了一段时间两殿阎君了,该知道坐在这位置上有多忙了吧!!” “所以呢?”楚昭挑眉:“阎君公务,本王不曾懈怠,人间之事我也没少管,不也忙过来了?” 炎回沉默,眼神复杂的看着她。 有点子酸、也有点子无语。 片刻后,他幽幽道:“原本的十殿阎君各司其职,纵然天崩地裂也不可擅离职守,除了阴阳两界的秩序限制之外,还有一点便是,每个阎君所辖阎王殿与麾下大小地狱皆种牵系在其神魂之上。” “当年那三殿阎君被你斩杀之后,他们所辖得大小地狱险些倾覆,我和炎华命都快熬干了,才将那些大小地狱稳住。” 炎回说着,顿了顿:“我不是想为自己开脱,只是想告诉干娘你,不是谁都像你和义父一样是个变态。” 楚昭眸子微眯,她还没发作,银霄先嗷嗷叫:“你骂谁变态呢!” “夸奖!我这是夸奖!”炎回作出安抚手势,无奈叹气,“当初干爹下来,到处寻找干娘你的魂魄,在大小地狱里打打杀杀,这事儿干娘你也是知道的。” “他一面是寻你,另一面是和炎华作出交易,帮忙镇压大小地狱。” “我必须稳住轮回殿与轮回道,能分出的神力本就不多,大多数压力都还是落在炎华头上,但他吧……” 炎回瞄了眼银霄:“阿娘你也知道他的情况,魂魄不全,实力自然有损。” “剩下五殿阎君也各有各的问题,他们的道心被污染,不说让他们帮忙了,将他们困在阴司,不让他们神魂所系的大小地狱出问题,就是最好的局面了。” 炎回说着,看向楚昭:“我说这么多,就是想告诉阿娘,你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你神魂之强,前所未有,一身气运又与新天道息息相关,你能自由来往人间阴司,即便将两殿麾下大小地狱承载于神魂之上,依旧对你没多大影响,且瞧着,这还并非你的极限。” “打住。”楚昭面无表情抬手:“休想捧杀。” 炎回嘴角扯了扯,他算是发现了,这便宜阿娘是真的软硬不吃,且和他一样,都想偷懒。 楚昭沉吟了一会儿:“你和炎华暂且不提,剩下那五个老鬼的脑子还没清醒?” 之前她就问过炎华炎回那几个老鬼的事情。 当初她和燕扶危第一次下来,对他俩开战的第二殿阎君炎衡和第九殿阎君炎平还在养伤顺便被关押着。 剩下的第四殿炎阙、第七殿炎玦、第八殿炎镞可始终都未露面过,问就是这三个老鬼也被污染了道心,只能闭关当个活死鬼。 炎回讪讪的摸了摸鼻子,“炎衡和炎平当初挨了干爹干娘你们的毒打,倒是老实了,那点‘私心’也碎成渣渣,就是的确伤重……” 楚昭眸子微微睁大,一脸不可置信。 伤重? 她当初又没下死手,什么阎君如此脆皮! 炎回看出楚昭眼神里透露出的‘侮辱’之语,他真的很想说……干娘你是没下死手,但你也没下轻手啊,炎衡那老东西实打实是被打残血了…… 炎平也不遑多让…… 楚昭不耐的摆了摆手:“这两个废物暂且不提,剩下三个呢?就让他们一直躺着?” 炎回小声嘀咕:“也不是纯躺着,他们也是干活的……嗯,说得对!躺着干活多舒坦啊,这三个逆子,早该来拜见阿娘你了!” “阿娘!他们对你如此不尊重,当行家法!” 楚昭看他的眼神耐鬼寻味。 她确信眼前这鬼东西一开始还是存在一点兄弟情兄弟爱想帮那三个老鬼说点好话的,但说着说着他把自己说酸了…… 自己的辛苦固然心酸,兄弟的躺平更令鬼不忿。 凭什么他第十殿阎君一天到晚累如牛马,剩下那三个却可以躺如咸鱼! 一家人,当然要齐齐整整的咯! 有福同享有苦也要一起吃!! 第325章 突然懂白无常为啥不当赘婿了 炎回的鬼品难评。 “想拿我当枪使。”楚昭似笑非笑看着他,眸色危险。 炎回连道不敢。 楚昭却不想与他废话:“白无常的踪迹我已确定,我的人现在与他在一起,料想裴殊那边也不会坐以待毙。” “速速给我调集鬼手,阴司要培养一个得力鬼手也不容易,死一个白无常事小,鬼务全堆给黑无常一鬼,他若罢工了,我也不会管。” 听到‘白无常’时,炎回神色微起变化:“真找到那厮了?” 楚昭鼻子里哼出一声,从他的态度里品出几丝微妙。 “白无常失踪,没见你们有多大动作,如今瞧着,那厮似还有点份量?” “份量嘛,自然是有的。”炎回语带深意,他左右看了看,像是防着谁似的,还特意又落下一重结界,这才低声与楚昭道:“其实整个阴司,最看重白无常的便是八姐。” 八姐? 楚昭眸子微眯:“第八殿阎君炎镞?” 第八殿炎镞和曾被楚昭吞掉的第六殿阎君都是女身。 炎回点了点头,声音又低了几分:“阿娘你也知道,剩下的阎君或多或少都被私欲污魂,遭七情六欲所缚,八姐她吧……动了动凡心。” 楚昭眸子骤然睁大:“她看上白无常啦?” “不是,你家老八的口味很是特立独行啊!” 白无常那长相,虽说不上奇形怪状,但也和俊美两字毫不沾边,主要那伙脸白似刷墙,瞅着一副肾虚模样。 楚昭观这酆都城内,也不缺妖艳贱货,炎镞身为第八殿阎君,什么风骚男鬼得不到,为何眼瘸看上白无常那厮? “白无常能傍上这样一条金大腿,以他的脾气还不在下面耀武扬威不停显摆?” 楚昭面露怀疑,心里得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答案:“该不会白无常还不情愿吧?” 炎回露出一个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 楚昭:“……” 不是。 白无常何德何能。 敢情这两鬼之间还是一个你追我逃的戏码? “白无常那厮不大愿意回阴司,该不会也是怕被第八殿逮着吧?” “咳,是有这么几分因素。” 楚昭沉默半晌,幽幽道:“我记得当初我让白无常下来查裴殊的生平,他找的就是第八殿……” “虽然不乐意给第八殿当赘婿,但他用起第八殿的鬼,倒也没犹豫啊……” 炎回顿了顿道:“其实白无常也挺不容易的,咳,等干娘你见到炎镞就知道了。” 楚昭神色一言难尽,都是一群什么鬼! 她摆了摆手:“既如此,传信给你那八姐,告诉她,她的心肝肉在人间遭难,让她速速派鬼英雌救美!” 炎回直接掐诀,给炎镞传了信儿过去。 轮回殿内暂时安静。 楚昭和炎回谈事的时候,银霄就一直乖乖在旁边杵着,顶多左右观察着环境,鼻子时不时的皱起,显得很不喜欢这地方。 楚昭见他目光一直盯着外间,问道:“想出去?” 银霄挠了挠耳朵根:“有点想,总觉得有什么在吸引我。” “那就去吧。” 银霄眼睛一亮,“那阿娘你等我,我去去就来。” 他说完,扭头就跑得没影了。 炎回欲言又止,片刻后才道:“吸引他的恐怕是炎华吧,阿娘你是真不怕他俩打起来。” “这热闹难道不是你想看的?”楚昭斜睨他:“怕什么,我对我的狼儿子有信心,炎华想把他收回体内,没那么容易。” 炎回:“……”你觉得我是担心这头恶狼吗? …… 第八殿。 殿门紧闭,殿内无光。 炎镞闭目坐在殿中一张宽大的石椅上,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搁在膝上,指间绕着一缕白色的鬼力丝线,绕过来,绕过去,绕得极慢。 那丝线的颜色,和白无常的肤色一模一样。 炎回的信到了。 一缕鬼力凝成的纸鹤穿过殿门,落在她面前,展开,化成几行字。 炎镞低头看了一眼。 笑容从嘴角一点点裂开,像一把刀从鞘里一寸一寸抽出来。 “白无常……” 她轻声念着,声音又软又甜,甜得发腻,腻得发冷。 “我的小白白,被困在人间了呀~” 她松开手里的鬼力丝线,那丝线立刻缠上她的手指,一圈一圈,缠得死紧,勒出红痕,她却浑然不觉。 她站起身。 殿中无光,可她走动的时候,暗处有什么东西在窸窸窣窣地响。仔细看,是地上铺着的厚厚一层白丝,随着她的脚步轻轻蠕动,像活物。 “我说过多少次了。”炎镞一步一步往外走,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说话,“不要乱跑,不要离开我,不要让我找不到你。” 她抬手,指尖划过殿门。 殿门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同一个名字。 白无常。 白无常。 白无常。 刻痕深浅不一,有的像是用指甲抠的,有的像是用牙咬的。一层叠着一层,旧痕被新痕覆盖,新痕又被更新的痕压住,整个殿门几乎被这个名字刻穿了。 “你跑一次,我找一次。” “果然啊,还是把你完完整整吃掉,你才不会逃,才会听话呢……” 轮回殿,不过半盏茶功夫。 一道身影出现,女人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袍子,袍角绣满了白色的丝线,那些丝线绣的是一朵一朵的小白花,密密麻麻,从袍角一直爬到腰际。 她生得极好看,眉眼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整个人像是一直在笑,笑得又甜又乖。 炎镞目光径直落在楚昭身上,歪了歪头,声音软得像化不开的糖。 “你就是玄昭王?” 楚昭靠在椅背上,没起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就是炎镞?” 炎镞没回答,径直走进殿来,走到楚昭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她微微俯身,凑近楚昭,鼻尖几乎要碰到楚昭的鼻尖,仔仔细细地闻了闻。 楚昭没躲。 炎镞闻了两息,直起身,笑了。 “你身上有小白白的味道。” 楚昭:“……” 炎回在旁边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炎镞又歪了歪头,语气天真:“你是不是也吃过他,他嚼起来可还是那般可口带劲?” 楚昭:“……”突然懂了白无常为啥不肯当赘婿了。 第326章 地母后土,阴司缔造者 炎镞这鬼,显然有些不走寻常路。 楚昭也不知道对方是一直都这么神叨叨,还是七情染魂后才变成这样。 反正炎镞一出现,炎回都躲到了柱子后面。 “小白白乃你心头好,我又岂会动旁人的盘中餐呢。”楚昭笑眯眯的,“你觉得我身上有他的气味,乃是因为他已拜我为义母,四舍五入,我是你婆婆。” 炎回:“……”他在阴暗角落里竖起大拇指。 论忽悠鬼,还得是干娘你啊~ 炎镞眸光动了动,直勾勾的盯着楚昭,笑容越咧越大,嘴角咧到了耳根。 原本好看的一张脸,此刻只剩下了诡异。 “原来是婆婆啊~如此说来,你是同意我和小白白的婚事了?” 楚昭依旧笑眯眯:“老身苦儿媳妇茶久矣啊,就是不知道小八儿媳是不是个孝顺的。” 炎镞喉头滚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大口唾沫,“你当真能做小白白的主?” “你觉得呢?”楚昭反问。 炎镞思索了片刻,“传闻中你很厉害,事实上……你似乎是真的很厉害,若打起来,我未必是你的对手,阴司信奉弱肉强食,我信你。” 她说完,咧开的嘴角收回,又变成那甜美模样,亲热的挽住楚昭的胳膊:“婆母,我实在心疼小白白,他如今在何处?儿媳想快些接他回家呢~” “他啊,现在落入了裴殊手里,被困在了圭县南山寺中。”楚昭安抚般的拍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小八啊,眼下正是你英雌救美的好时机。” “叫上你的鬼,去拯救你的爱情吧!” 炎镞眸光炙热,“我这就回去点齐兵马!” 她风风火火的来,又风风火火的要走。 炎回苟不住了,从柱子后钻出来,抬手阻拦道:“八姐你淡定……” 炎镞左脸还笑的甜美似蜜糖,右脸瞬间狰狞扭曲如罗刹,右眼斜睨向炎回的方向:“你想阻拦我的爱情?!” 炎回:“……” 炎回想造口业,心里有成千上万句脏话想骂。 你那见鬼的是爱情吗!谁家爱情是要把喜欢的人拆骨入腹吃进肚子里啊! 炎回深吸一口气:“八姐你要去寻白无常,带上些鬼手倒也无妨,但你的本尊法相就别去人间了吧,否则第八殿若然失衡,代价太重,你也扛不住。” “再则阎君出现在人间,容易破坏阴阳秩序……” “哪那么多废话!” 炎镞不耐的吼回去:“有我婆母在,我若发疯,她定能镇压得住。” “我去人间救个夫能耽误多久时间,你少油嘴滑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嫉妒我能出去玩,而你只能一直被困着!” 炎回神色僵了僵,炎镞得意的一哼,转瞬就消失不见。 楚昭幽幽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所以,姐弟情是假的,你也想要跑去人间逍遥才是真的~不过,看上去其他阎君都能来去自由,而你是真的无法离开阴司。” 炎回的鬼脸都险些扭曲了。 他垂头丧气的一声长叹:“第十殿与轮回道绑死,我是唯一一个无法离开阴司的阎君。” 其他阎君实在憋得慌,去人间透口气,待上个几日其实也无妨。 但他是真的不行。 鬼知道他有多想去上面看看! 楚昭若有所思看他一眼,这下倒是懂了为何这货沾染的‘七情’会是懒怠了。 纯纯就是一头被拴在磨盘上的驴啊。 “这般说来,你也不像你表现的那么柔弱可欺嘛,你的神魂不但承载了第十殿的大小地狱,还有一处轮回道。” 楚昭似笑非笑看着他:“不愧是当鬼的,嘴里没一句实话。” 炎回干巴巴的一笑,“哪里哪里。”他竖起一根小拇指,“孩儿我啊,真真是最弱小无助可怜的~” 楚昭不理他的‘自谦’,炎回也收敛了点装出来的可怜劲,认真道:“我虽知晓义母心有丘壑,见微知著,但此番炎镞跟着你去人间,最好还是防着点。” “她并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般听话。” “她对白无常生出了情丝不假,但并非真就成了个空泛的恋爱脑,否则,白无常怕是早早就被她吞了,几大阎君中,她的克制力,不输炎华。” 楚昭笑看他一眼:“嘴巴上说她危险,劝着她别去,但我瞧着,你实际上也挺乐意她出去放放风的嘛。” 炎回幽幽一叹:“毕竟,某种程度来说,我、老大、老四、老七、八姐、算是真真的‘一母同胞’。” “哦?”楚昭面露几分兴趣之色:“原来你们还背着我有小秘密啊,这可不是孝子行为呢~我的儿~” 炎回嘴角扯了扯,似有些倒牙。 但这便宜义母已认,自是没有回头路可言,现在也的的确确是‘自己人’,有些事,也没什么遮掩的必要。 原本也算不得什么秘密,只是楚昭过去一直不曾问过,炎回便也没提。 “义母想来还不知我们这几位阎君的起源。” 楚昭点头,她虽吃掉了三、五、六殿的阎君,得到了他们的力量,但他们一些比较‘私我’的记忆,并未继承。 炎回道:“十殿阎君,也分先天之鬼与后天之鬼,我们这五个乃是先天之鬼,而剩下那五个则是后天封正成的阎君。” 楚昭顿了顿:“也就是说,被我和燕扶危打残的老二、老九与被我吃掉的那三个都是后天封正的?” 炎回点头。 楚昭摸着下巴:“那这顺序又是怎么回事?就说你,既是先天之鬼,这排行老十?” 炎回顿了顿,似在犹豫要不要实话实说,最后还是老实交代了:“我与轮回道伴生,所以灵智开的最晚。” “也就是说,你口中的‘母亲’其实就是轮回道的创造者,炎华、炎镞等先天阎君,也都是由对方创造或点化而成的?” 楚昭眼神灼灼:“这位‘地母’又是谁?” “地母这个词,用的倒是精准。”炎回笑了笑,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掩盖不住的骄傲:“地母后土,便是阴司真正的缔造者,也是我等先天之鬼的生母!” 第327章 楚昭有可能是真正的母亲 上有皇天,下有后土。 这是人间的一句俗语。 楚昭也听说过地母的传闻,相传后土娘娘为大地之主,乃混沌开天地后自大地中孕生而出的第一位古神。 但传说也仅限于此,楚昭记得三百年前,人间有些地方还有后土庙,可随着战乱,那些庙宇早就被推倒,至如今更是不见踪影。 “如此说来,阴司有此等母神庇护,应该秩序稳固,当年的四凶如何能逃走?” 炎回摇头:“地母在创造出阴司酆都之后就神隐了,除了老大,我们几个都没见过她的真容,只能感应到她的气息和存在。” “而上一任天道崩坏前,地母的气息已完全消失。” “那之后的事你也知晓,诸神陨落,天道彻底崩盘……” 楚昭沉吟不语,忽而问起另一件事:“三生石,是否也是这位地母所造?” “算是吧。”炎回想了想道:“三生石与轮回道同气连枝,其实最开始时,只有轮回道,并无三生石,那时的轮回秩序略显杂乱,故而地母娘娘从天道石上切下一块,化为地碑……也就是三生石!” “她将三生石置于轮回道旁,一则记录,二则稳固轮回道的秩序。” 楚昭听着,神色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她想到之前三生石碎片融入燕扶危身上后,她和燕扶危一起做的那个梦。 梦里,梦里天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时辰。 一个被埋在地里。 另一个则在挖石头。 这场梦里,她和燕扶危既像是旁观者,又像是亲历者。 燕扶危是被埋在地里的那个。 而她……则在挖石头。 楚昭沉吟不语,若按照炎回的说法,她和燕扶危的本源来历就……有点子大了。 难道燕扶危会和天道石有关? 而她……难不成能与地母后土扯上关系? 楚昭又看向炎回,话锋一转:“你为何想拜我为义母?” 炎回眨了眨眼,像是被问懵了:“自是拜倒在义母的鬼格魅力与强大武力之下啊!” “只是如此?” 炎回笑容带着点命苦感。 不然咧?还能有啥? 楚昭到底还是没能厚颜无耻的问出那句‘你看我像不像地母后土’? 她摆了摆手,径直往外走:“去催催你八姐,还有你狼哥。” 她估算着人间的时辰,得抓紧回去,直接去南山寺了,否则,炎镞估计只能当个寡妇了。 炎回‘哎’了一声,领命亲自去催鬼,只是转过身后,脸上那不正经的笑容就淡了下去,被深沉所取代。 ……当初为什么拜楚昭为义母啊? 诚然有他骨质酥松、腰肢酸软、眼力极佳、见风使舵、趋利避害的缘故。 但是……他对楚昭的的确确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今日炎镞的反应,更让炎回确认了这一点,八姐那疯婆娘对便宜义母应该也是有好感的。 否则以疯婆娘如今那癫狂劲儿,不可能配合便宜义母演出。 所以……他们兄弟姐妹间对便宜义母的这种天然亲近感是为什么呢? 炎回脑子里有一个猜测一闪而过,但因为太过荒唐,所以他压根不敢细想。 或许,他该去把老四和老七给抽醒,让他们也来便宜义母跟前晃晃,若这两个家伙也身娇体软的想倒贴当儿子,那…… 炎回咽了口唾沫,眼中精光闪烁。 不妥不妥! 若自己的猜测是真的,眼下就是与义母增进感情的大好机会! 小儿子大孙子,老母亲的命根子! 他排行老幺,自然该是最受宠的那个才对! 等等…… “老大!炎华那厮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定是了!炎华是见过地母母上的!! 炎回脑子里思绪一转,想到了炎华分魂变成狼,跑去人间直接成了楚昭的狼儿子,一瞬间,十阎君想通了许多关节! “好你个炎华!好你个老大!!最奸诈的就是你!!!” 最会装相的也是这个家伙! 他的分魂当年或许是真的误入人间变成狼,但那头狼成了楚昭的狼儿子,绝对不是偶然! 分明是自个儿哭着找奶吃找娘呢! 隔了老远,楚昭抠了抠耳朵,回头看了眼炎回消失的方向。 这鬼小子刚刚发什么癫,骂声那么响,这是不准备当个看热闹的,要亲自去和炎华兄弟阋墙了? 也不知道,银霄这会儿与炎华谈的如何了。 …… 第一殿内。 一狼一鬼已对峙许久。 银霄站在殿中,尾巴和尾巴都冒了出来,狼眼死死盯着炎华。 炎华坐在上首,暗红袍子铺了满地,一只手搁在膝上,另一只手搭着扶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 “你引我来,就为了干瞪眼?”银霄先开口了,语气不耐烦。 炎华没答,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银霄的尾巴开始甩了。 炎华才开口。 “你叫银霄。” “嗯。” “为何不选逐夜这个名字,是更喜欢母亲取的?” 银霄瞪他:“关你屁事!” 炎华的手指停了。 沉默了几息,垂下眼,心里吐出一口气,骂了句:粗鄙。 他方才试着催动体内的魂源,想将银霄身上那一半分魂收回来。可魂源刚一牵动,银霄身上便有一股更蛮横的力量反压过来,硬生生将他的牵引截断。 炎华指尖微麻。 这不对。 分魂离体,主魂为主,分魂为从。哪怕分魂在外生了灵智、长了肉身,主魂要收,也该如臂使指。 可方才那一瞬,他比以往更清楚地感觉到,银霄压过了他。 不是力量上的压制,是根子上的。银霄身上那一半魂,被什么东西重新淬过,比他的主魂还要纯,还要厚,还要沉。 炎华从未遇到过这种事。 他抬眼,重新看向银霄。 银霄站在殿中,一身白毛,狼眼清亮,带着野性,也带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清澈愚蠢。 这张脸与他生的几乎如出一辙,但比他年轻脸嫩,且……更讨那一位的喜欢。 想到楚昭,炎华眸子又沉了下去。 他心里的那个猜测,在与银霄面对面的这一刻,几乎落实了。 楚昭有可能……就是真正的母上大人。 是他们真正的母亲! 第328章 就想当只妈宝狼 炎华的的确确是阴司孕生的第一只先天灵鬼。 他也是众兄弟姐妹中唯一见过母神的,但说是见过,也并不准确。 初生时的他,只是一团半虚半实的炁,并无眼睛可以视目,他只能感受到母神的存在,听到母神的敕令。 因着那份渴望,他渐渐聚出人形。 可他终究太过愚拙,聚出人形用了太久时间,那时的母神,已然身归大地,他也只能隔着阴司息壤聆听她的神讯。 随着阴司越发广袤,母神的神讯也越来越少,祂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阴司已成,顺其秩序,自行轮转。 那之后,炎华就再没了母神的音讯。 岁月更替,天道轮换,时间过去太久,久到炎华都快忘记母神的气息。 直到楚昭的出现…… 最开始的时候,炎华也并未认出楚昭,一个人,如何能与地母扯上联系。 直到他的分魂银霄跑去人间,成了楚昭养的一头小狼…… 那时炎华也并未真正察觉,他只是觉得奇怪。 银霄是他的分魂,纵然不甚入了畜生道,成了一头狼,也不该那么轻易就屈居人下,对寻常人摇尾乞怜。 再之后,是楚昭身死,三殿鬼王被她吞噬。 那时的炎华,怀疑楚昭为何会具备这样的能力,他隐隐感觉到了楚昭的不同。 直到……他终于在阴司与楚昭面对面。 他内心莫名生出了孺慕之情,像是孤儿终于寻见了自己的亲人,第一眼见时,他险些落了泪,所以他才用鬼雾包裹自身。 炎回只当他是爱面子,怕被楚昭和燕扶危发现,他与银霄之间的关联。 实则不然,他真正想隐藏的,是自己的失态。 但没有实证的怀疑,终究只能是怀疑。 炎华想要答案,但他一贯沉得住气,他知晓自己的分魂迟早会回到楚昭身边去。 而当银霄和楚昭在人间重逢时,炎华内心的感觉无比强烈,再至银霄来到阴司,面对面站在他面前…… 纵然银霄还未回归他的本体,炎华却能再无障碍的感知到银霄的所知所想。 他也终于笃定了楚昭的身份! 对方,就是母神! 炎华不知母神为何会成为凡人,也不知楚昭为何会忘记一切,或许这也是秩序中的一环。 炎华不敢轻易去打破这个平衡,他神色平静,内心的狂喜已然翻天覆地。 “你在偷着乐什么?”不爽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股子桀骜和不满。 银霄不怀好意的盯着炎华,这老鬼顶着一张与他相似却老许多的丑脸,看上去老谋深算,心里却欢喜的一批,银霄觉得这老鬼若是有尾巴,尾巴估计都要炫上天了! 狼崽子撇了撇嘴。 装什么! 炎华抬眸看他,忽然道:“有没有想过,你为何能压过我?” 银霄一愣。 炎华站起身,走下台阶。 暗红袍子拖在地上,他一步一步走到银霄面前,低头看着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却年轻漂亮许多的脸。 “你是我的分魂,本该听我号令,可我却收不回你。”炎华说,“不但收不回,某些事上,你反而能压了我一头。” 银霄警惕地后退了半步,龇了龇牙。 “你想收我?” “以前想。”炎华坦然道,“但现在……这样也挺好。” 银霄的龇牙收回去一点,但尾巴仍绷着。 炎华沉默了几息,忽然话锋一转。 “你想不想变得更强。” 银霄没吭声,但耳朵动了一下。 “你现在这点本事,帮她打架够用。”炎华说,“可若遇到四凶那等恶兽恶鬼,只怕还要她来分心保护。” 银霄的尾巴绷得更紧了。 炎华看在眼里,循循善诱道:“第一殿殿主的位置,你也可以坐。” 银霄抬起头,一脸莫名其妙:“我坐?我为什么要坐,你那位置屁股下面藏了金子和肉不成?” 炎华面无表情盯了银霄一会儿,盯得银霄险些又要炸毛,炎华才收回视线,侧过身,不露痕迹吐出一口浊气。 明明是他的分魂,却蠢的无可就有,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成了狼,故而那脑子也和坏掉的一样。 人话听不懂,鬼话讲不通。 “坐上第一殿的位置,可以变强。”炎华说,“你难道不想成为你阿娘最倚重的?” 这话显然戳到银霄的心巴上了。 他的梦想就是当妈宝狼! 但是…… “你会这么好心?”银霄突然脑子上线:“我取代你当这劳什子第一殿阎君,你呢?你舍得退位让贤?” 炎华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自然不是退位让贤,而是交换。” 交换? 银霄蹙眉,疑惑不解。 “你我本是一体。”炎华看着他,继续循循善诱:“你身上那一半魂,和我的主魂,隔一段时间换一换。你在第一殿坐镇,我去人间,替你当尽孝。” 银霄皱眉:“为什么?” 炎华面不改色,继续忽悠狼:“你是分魂,我是主魂。你若只在外头跑,魂力得不到第一殿的地气滋养,迟早会散。你若想长久留在她身边,就得回第一殿养魂。” 银霄盯着他看。 炎华任他看,神色坦然。 “你回第一殿,坐我的位子,第一殿的鬼力归你调遣,你的魂会越来越厚。”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最关键的话,“你越强,越能帮到她。如今,她身边应该也有好几个忠心耿耿的下属,据我所知,有个阴元子,只是如今年岁太小,出不了什么力。” “可等那阴元子长大,你觉得你还有位置吗?” 银霄顿时生出紧张感。 炎华看在眼里,眼底笑意加深: “我是主魂,你是分魂。你我本是一体,利益息息相关,我害谁,也不可能害你。” 银霄不说话了,尾巴慢慢垂下去,在殿里来回踱步。 狼脑子里哪想得到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心里就一件事,要帮阿娘~要当阿娘最爱的崽儿~ 但阿娘身边的确有很多人,虽然三百年前时,阿娘身边的人更多,但情况与现在不同。 当年的那些人都是阿娘的下属和袍泽,阿娘是他们的主君,他们会崇拜、敬仰、追随阿娘,却不会与他争宠! 可现在争宠的太多了! 那什么阴元子姑且不论,就说那小鬼钰儿、小武当、潇潇、东离月巴拉巴拉一大堆……都是小辈!都要和他争宠! 可恶! 一个坏爹就够讨厌的了,现在还冒出了那么多人! 妈宝狼就想独得母爱,怎么就那么难! 第329章 炎华你个天杀的 银霄停下脚步,回头看炎华。 “我和你交换的话,真能变强?” 炎华点头。 “不骗我?” “不骗。” 银霄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我阿娘那边怎么办,你我换魂,难道她会认不出来?” 炎华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认得出。” 银霄一愣。 “那她万一不同意咋办?”银霄现在的感觉有点像背着老母亲干坏事的小朋友,心虚的很。 炎华看着他,慢慢道:“那就换回来呗,就算是挨训,也定是我比你挨得重,你怕什么?” 银霄觉得这话没什么毛病。 他点了点头。 “行。” 炎华伸出手。 银霄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炎华的脸,犹豫了一下,把爪子搭上去。 一狼一鬼掌心相触的一瞬,第一殿的地气微微一震,须臾后,再睁开眼时,魂魄已换。 银霄有些磨皮擦痒,他站在孽镜边,看着镜子里如今的鬼体,吱哇乱叫:“好丑好老,你真的太丑了!” 炎华魂入狼躯,他垂下眼,掩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 成了。 从今往后,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回到她身边。 以银霄的名义。 以她狼儿子的身份。 炎华收回手,退后一步,看着银霄。 “你好好修炼。”他说,“我先回她的身边,叫母亲等急了,总是不好的。” 银霄“嗯”了一声,忽然想到了什么,高声追问:“等等,你还没说咱们什么时候换回来呢?” 殿内哪还有炎华的身影,早就迫不及待走了! 银霄挠挠鬼头,眉头越皱越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鬼当真没有忽悠我?” …… 酆都城外。 炎镞已点齐鬼手,她此行只带了十个鬼将,八女两男。 楚昭看着那唯二的两名男鬼将,神色略显诡异,那七位女鬼将看着就很骠勇,怎么这两个男鬼将瞅着一股子肾虚味儿。 “让婆母见笑了。”炎镞咧嘴一笑:“那二鬼要伺候我的七位爱将,是辛苦了些。不过你放心,他俩虽瞧着虚,但干仗很是不错。” 那两个男鬼将有些腼腆的冲楚昭一笑,然后就规规矩矩躲在七位女鬼将身后,颇有点小鸟依人,良家男鬼之态。 那七位女鬼将看他俩的神情,也很是宠溺。 楚昭短暂沉默了下,道:“阴司下头的婚配如此困难吗?就不能再多找几个来伺候?” 她倒没觉得那两个男鬼将委屈了,她觉得这七个女鬼将怪委屈的。 都混成鬼将了,还要与其他人共用…… 炎镞摊了摊手:“我这七位爱将实则魂出一体,乃是分割七情,如今七情各有意识,但毕竟是一体所出,故而都喜欢上了同两鬼。” 楚昭了然,叹气:“还是不够花心啊。” 魂都分成七份了,各有各的想法,结果咋还只瞧上两个。 “谁说不是呢~”炎镞也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架势。 七情鬼将羞愧低头,她们的确没出息。 但没办法,谁让她们就是这样专二的鬼呢。 “罢了,他们自己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成。”楚昭大气的摆了摆手。 炎镞亲热的挽住她的胳膊,眼神迷离:“以后婆母得多护着我,小白白不听话,我可是要找你告状的。” 楚昭笑眯眯拍着她的手:“自然,儿媳那就是亲闺女,咱俩好好处。” 炎镞又咧出一口白眼。 炎华就是这时候来的,他看着炎镞亲热的与楚昭凑在一起,眸光微微一动,下一刻,两鬼对上视线。 炎镞眯了眯眼,凑了上去,上下左右打量炎华这具狼躯:“你就是炎华分魂变成的狼啊?是比我那老哥哥瞧着年轻中看许多~” “不过~你身上的鬼味儿怎么比狼味儿还重?” 炎华并不理会她,走到楚昭身前,恭恭敬敬行礼:“让母亲久等了。” 楚昭意味深长的盯着他。 母亲? 自家小狼崽可不会这样叫她。 且眼前这‘狼’身上的气息…… 楚昭笑了笑,看破不说破:“走吧,以后,咱们也好好处。” 炎华抬眸对上她颇具深意的目光,他乖顺的垂下眼眸:“儿子遵命。” 一众鬼消失在酆都城门口。 他们离开后,炎回才飘去第一殿,一进去就听到里面的鬼哭狼嚎。 某只刚变成阎君的狼正在拍桌子砸板凳,那些公务奏折被甩的到处都是。 “这什么鬼画符!看不懂看不懂!” “我不干了!谁要批这玩意儿,拿走!全给我拿走!” 炎回脚下一顿,第一殿判官见到他来了,忙不迭飘来:“十阎君您来的正好,大阎君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您快劝劝他!” 炎回与发癫的狼对上视线。 只一刹,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炎回扭头就走:“肚子痛,本君先回轮回殿了。” “你跑什么跑!”银霄在后面叫住他:“这些鬼画符我看不懂,你来处理!我要去修炼,这些事我可不管!” 炎回震惊的回头,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判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炎回让判官先下去,他两三步走回殿内,关上殿门又落下好几道结界,胸膛剧烈起伏着,盯着桀骜不驯的狼崽子:“你……你……” “我什么我?”银霄皱眉:“咋的,你没认出我是谁?” 当然认出来了! 就是因为认出来了,炎回眼前一黑又一黑。 “哦,看来是认出来,认出来就成。炎华说了,政务我不用会,你会处理好的,他说这是与你说好的。” “就这么招了,我要去修炼变强,早日与他换回来,你识趣一点。” 银霄刚说完,就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饶是他都被吓得一哆嗦,莫名其妙等着下方仿佛疯了的鬼。 “炎华你个天杀的!!!” 炎回面目狰狞:“你个老奸巨猾!!!” 居然偷跑去人间!! 肯定有问题!!那老鬼肯定是发现楚昭身上的问题了!!该死!被捷足先登了!!! 第330章 瓮中捉鳖,饕餮鳖 金三娘抱着女儿出了南山寺,脚步快得像身后有鬼撵。 小含章趴在她肩头,一直盯着禅房的方向,直到寺门在身后合上,才小声说:“阿娘,姐姐为什么叫咱们跑啊?” 金三娘没敢回头,心慌不已。 马车就停在寺外,车夫老赵正蹲在车辕上打盹。金三娘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把女儿塞进车厢,自己也跟着钻进去,帘子一放。 “走!” 老赵揉着眼:“东家,不等明日法会了?” “走!”金三娘掀开帘子瞪他,“现在就走,回城,快!” 老赵被她脸色唬住,不敢多问,鞭子一甩,马车碾着山路往圭县方向跑。 小含章缩在母亲怀里,一路没说话。 金三娘搂着她,心跳还没缓下来。她不知道绣屏里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姐姐’是什么来路。 寺庙本该清净之地,却藏污纳垢有鬼物存在,本就不正常。 那位‘姐姐’既只是催她们离开,想来是只好鬼,这南山寺断是不能再留的! 更何况,含章进了南山寺后就恹恹的,那地方,绝对不祥! 马车跑了约莫半个时辰,圭县的城墙远远露出来。金三娘松了口气,想着进了城就好了,在自己家里总归是安全的。 进城后,小含章忽然指着被窗外,帘子被风撩起,可以看到外面的行人。 “阿娘。” “嗯?” “城里人的影子,不对劲。” 金三娘愣了一瞬。 “什么?” 小含章从她怀里挣出来,趴在车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她看了一会儿,回头看着金三娘,眼睛很认真。 “那些叔叔婶婶的影子好丑好大。” 金三娘凑过去看了一眼。 夕阳斜照,城墙根下确实有几个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歪歪扭扭。乍看没什么异常。可她盯着看了两息,后背忽然炸起一层寒毛。 那几个影子,和走路的人,方向不对。 人往东走,影子该往西。可城墙根下那几个影子,人往东走,影子也往东,像是贴着地面自己爬。 金三娘猛地放下帘子。 “老赵!” “哎!” “别进城!掉头,走!哪儿都行,别回城!” 老赵被吼得手一抖,缰绳差点脱手。他跟着金三娘跑了十几年车,从没见东家这么失态过。当下也不问,猛扯缰绳,马嘶鸣一声,生生转了个弯,急忙出城,朝官道另一头跑去。 金三娘的马车刚掉头跑出去,城门口那几个行人的影子就齐齐僵住了。 一个挑担的货郎正往城外走,脚步忽然顿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贴在地上,纹丝不动,连衣角的摆动都没有。货郎眨了眨眼,以为日头太烈晃花了眼,抬脚继续走。 可影子没跟上来。 紧接着,城门口所有行人的影子都停了。 它们齐齐朝着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马车消失的方向。 这些影子像是忽然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再跟着活人走,而是齐齐扭头,看向官道尽头那辆越跑越远的马车。 然后,一道影子动了。 它从城门口的地面上剥离出来,细长的一条,贴着地面飞快地游走,像一条没有头的蛇,顺着官道两侧的树荫,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马车跑得快,影子追得也快。日头从西边照下来,把路边所有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如一条不断蜿蜒的黑河。 从上往下俯瞰,那道影子,始终衔着马车的后尘,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影子里有东西在鼓噪。 饿饿饿饿! 好饿! 好饿!!! 它闻到了马车里的味道。一大一小,那个小的魂气好香!好香!! 马车颠得厉害,小含章被颠进金三娘怀里,金三娘死死搂着她,心跳得像擂鼓。 小含章忽然哇的一声哭了,金三娘被吓了一跳。 “阿娘!!有怪东西说要吃我!呜呜呜呜!它说我好香!!!” 金三娘心头一凛,掀开前帘,朝老赵喊:“再跑快点!” 老赵鞭子甩得啪啪响,马已经跑疯了。 可马车再快,也快不过影子。 金三娘忍着惊惧回头从车帘缝里看出去,官道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怀里的小含章还在啜泣,恐惧的瑟瑟发抖。 忽然,孩子身体一僵。 “阿……阿娘……” 金三娘低头看她。 小姑娘脸色煞白,牙齿打颤,指着车厢地板。 “影……影子……” 金三娘低头一看,车厢底板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渗进来。黑乎乎的,像墨汁烂泥,从缝里一点一点挤上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然后开始蠕动。 金三娘头皮炸了。 她顾不得那么多,抱起小含章,冲老赵大喊:“停车!快!!” 老赵急忙勒马,金三娘抱起女儿直接跳了车,不忘拽住老赵:“快跑!!!” 老赵被扯得一趔趄,不明所以,但见东家慌成这模样,心里也慌乱的很,本能的就跟着金三娘一起往前冲。 老赵下意识回头看了眼,一眼瞄见一团黑漆漆的影子将马车给裹住,瞬间,马车消失不见。 老赵一声尖叫,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还好金三娘拽了他一把。 小含章也在大喊:“赵伯伯别回头,快跑!!” 金三娘跑得鞋都掉了一只,脚底踩在碎石上,疼得钻心,可不敢停。 老赵跑得两条腿直打颤,嘴里念念叨叨,也不知道在念哪路神仙。小含章被金三娘抱着,脸朝后,一直盯着官道。 “阿娘……它、它追上来了!” 金三娘不敢回头,咬紧牙,把女儿往上托了托,拼了命地往前冲。 她恐惧到了极点,脑子一个念头却又异常清晰,这鬼东西连马车都能追上,怎可能追不上他们?! 这鬼东西是故意的,故意不一口吞了他们,像猫逗耗子,逗够了再吃。 身后的地面开始发暗。 官道上原本被光照得暖黄,这会儿从后往前,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吞噬光线。 老赵跑着跑着,觉得脚底发凉,低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脚下的影子正在蠕动,像活物一样往他脚踝上缠。 “东家!东家!它缠我脚!” 金三娘回头一看,一把将老赵往前拽。 可她自己脚底下也开始泛黑,小含章的裙角已经被地上的阴影舔到了边,小姑娘拼命把脚缩起来,缩进金三娘怀里。 三人跑到一处弯道,金三娘脚下一绊,摔倒在地。小含章滚出去半步,老赵扑过来扶。就这么一耽搁,地上的阴影从四面八方漫上来,围成一圈,越缩越紧。 老赵瘫在地上,脸色灰白,嘴里反复念叨:“完了完了完了……” 金三娘把小含章死死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背挡着外面。 她闭上了眼,心里只有绝望…… 就在阴影收拢的一瞬,一股大力从斜前方猛地拽来。 金三娘只觉得腰上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拦腰缠住,然后整个人被硬生生扯了出去。老赵也是“啊”的一声,被另一股力道拽离地面。小含章在金三娘怀里,三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扯着,从阴影的包围圈里生生拽了出来。 天旋地转。 金三娘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已经不在官道上了。 她跪在一片山石上,膝盖磕得生疼。老赵摔在她旁边,四仰八叉,嘴里还在念叨神仙保佑。小含章被她搂在怀里,小脸煞白,但没受伤。 这是一处断崖,山石像探出去的山舌,悬在半空。三面都是空的,只有身后连着山体。崖上风大,吹得她散乱的头发直往脸上糊。 金三娘抬头,就见两道身影立在断崖前,一男一女背对着他们。 隐约可见,似有一道光幕笼罩着此处,波光流转,却不妨碍视物。 金三娘抱着女儿站起来,只当自己遇见了神仙,旁边的老赵已经又跪下了,正要磕头大呼神仙救命。 就见那银发男子突然转身,冲他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就转过了头。 三人都不敢吭声,下意识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 此处视野开阔,远眺就是圭县,而方才她拼命奔跑的官道,这会儿像一条灰白的带子,铺在崖底。 官道上的车辙、路边的树、甚至她方才掉的那只鞋,都看得清清楚楚。 以及,官道上那团黑影…… 老赵的脸又唰啦白了,金三娘和小含章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那黑影官道上打转,像一条夺走猎物的蛇,横冲直撞。 如此反复了几回,黑影的动作越来越躁,越来越急。它不再贴着地面爬,而是猛地膨胀起来,张开一个模糊的大口,冲着地上狠狠咬了一口。 瞬间,那块地上出现一个大坑。 “噗——” 金三娘听到前方女子笑出了声。 “还以为是穷凶,原来是极饿,被我劫走了猎物,这是气的吃土了?” 那身影慢悠悠的,很是戏谑,但落在人心头,莫名化解了人上的恐惧。 似乎在对方眼里,那恐怖的影子只是一头没头没脑的蠢畜生。 那影子啃了几口土后,似也觉得索然无味,直接掉头,朝圭县的方向窜去,速度极快,转眼就不见了。 官道恢复了平静。 夕阳照在路面上,暖融融的,好像刚才那一切都没发生过。 前方的一男一女回头朝他们望来。 金三娘紧张的瑟缩了一下,越发抱紧了女儿。 “金三娘。”女子开口叫出了她的名字。 金三娘一怔:“仙、仙人你认识我?” 仙人?楚昭神色有些玩味,却没反驳什么。 “圭县有名的善商,你很不错。”楚昭语气轻缓,视线落在她怀中,闪过一抹异彩:“你女儿也很不错。” 金三娘抱着女儿,慢慢站直了身子。她到底是撑了金家十几年的当家,最初的慌乱过去后,很快稳住了心神。 “敢问仙人,那黑影到底是何方妖物?” “一头饿极了的畜生罢了。” 楚昭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小含章身上,越看越是喜欢。 她招了招手,金三娘大着胆子,抱着小含章上前。 楚昭略微弯腰,和小含章平视。小含章也不怕生,歪着头看她,看了半天,忽然说:“姐姐,你身上有土的味道。” 金三娘脸色一变:“章儿,不得无礼。” 楚昭却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她看着小含章,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 “什么土?” 小含章想了想:“就是……埋东西的土。暖暖的,厚厚的,什么都能长的土。” 楚昭没说话。 旁边的炎华眼里也闪过一抹异色,深深的看了眼小姑娘。 他之前也发现了这小姑娘的魂魄异常强大,如今看来,他先前还是走眼了。 这小姑娘竟能瞧出母亲的‘特别’? “你们且在此处休息,剩下之事,无须你们管了。” 楚昭瞧着这小姑娘的第一眼就觉得喜欢,且对方的魂魄给她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但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她让三人先待在结界里,与炎华重新走回断崖前,远眺圭县的方向。 “虽没把裴殊给钓出来,却也来了个意外惊喜。” “果然啊,饕餮没有死绝。”楚昭语气玩味。 之前料理南知书的饕餮胎时,她就觉得奇怪,好歹是堂堂四凶,为何那饕餮胎的实力如此不济,如今看来,那饕餮竟也被分魂了。 “它的目标应该是南山寺。”炎华幽幽道:“但饕餮性贪食,自然不会放过圭县的百姓。” 楚昭嗯了声,忽然道:“传信给炎镞,南山寺那边就交给她了。” 炎华顿了顿道:“若母亲是不放心圭县百姓,此处可以交给孩儿,孩儿定会保此地无虞。” 楚昭意味深长的瞥他一眼。 这老鬼,穿着一张鬼皮时还在她跟前装腔作势。 换上一身狼皮后,这一口一声娘叫的倒是半点不害臊了。 “炎镞要去英雌救美,咱们去打扰个什么劲儿。” “饕餮我要,那南山寺背后藏着的鬼,我也要!” 楚昭又回头看了眼小含章,眸底掠过一抹深思,唇角笑意幽沉:“这圭县还真是人杰地灵,出了个魁星齐爻,现在又冒出这么个小家伙。” “你在此地守好这小丫头,本王亲自去瓮中玩一玩,会一会那头鳖!” 瓮中捉鳖,这一回,就先捉那头饕餮鳖好了! 第331章 玄昭王陛下万岁 圭县这一日,瞧着与往日并无不同。 东街的包子铺掀了蒸笼,白气腾起来,混着肉香,飘过整条街。卖菜的农妇挑着担子从南门进来,扁担吱呀吱呀响。茶楼的小二热情的在门口揽客。 贩夫走卒,各自奔忙。日子嘛,总得过下去。 城南的老槐树下,一个穷秀才支了张桌子,替人写信画像,一天挣不了几个铜板。这会儿没生意,他就趴在桌上打盹,半张脸压在胳膊上,嘴微微张着。 斜对面是圭县最大的茶楼,二楼雅间里坐着一个穿绸衫的年轻人。县丞家的二公子,虽是个出了名的纨绔,但仅限于不务正业,斗鸡遛狗,倒也没干过啥伤天害理的事儿。 市井烟火声,一声一声叠在一起,热热闹闹,平平常常。 没人察觉脚下的影子不对。 老槐树下,穷秀才迷迷糊糊睁眼,觉得桌上光线暗了一瞬。他抬头看天,日头正好,没有云。再低头,看见自己搁在桌上的手的影子,动了一下。 穷秀才眨了眨眼,确认自己的手没动,是影子动的。 他脑子还没完全醒神,嘀咕了一句:“怪哉,影子咋还会自己动?” 下一刻,他就见影子从桌面上滑下去,贴着地面,缓缓爬向他的脚。 穷秀才头皮瞬间发麻,瞌睡全醒了,他张嘴想喊,嗓子眼里却发不出声。 眼神瞬间空了,他身体直直站起来,转身,一步一步,朝巷子深处走去。 巷子深处,暗影一点点将穷秀才吞没。 茶楼上,二世祖端着茶盏正要喝,恰好瞧见下方走向巷子的穷秀才,本是随意一瞥,他却发现秀才脚底下的影子不对劲。 怎么张牙舞爪的? 这年头刚起,二世祖就瞧见路上行人的影子也都不太对劲。 怎么都奇形怪状的? 突然,那些影子齐齐定住,像是被发现的野兽,齐齐扭头,朝他所在的方向‘看’来。 “我去!”二世祖吓得一声大叫,直接甩了手上的茶盏。 不等他再叫出声,他身下的影子瞬间窜起,裹住他全身。 跑堂的听见响动,上楼来问。 推开门,雅间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地碎瓷和半盏没喝完的茶。 跑堂的挠挠头,嘀咕一句“人呢?”,他捡了碎瓷片下楼去了。 没人看见,就在他脚边,一道细长的影子正贴着地板缝,无声无息地鼓动。 越来越多的人消失,却并未引起人的注意。 地上的影子越来越厚。 起初只是薄薄一层,像傍晚的暮色。后来像涨潮,从地面漫上来,淹过门槛,爬上墙根,顺着砖缝往上爬。 影子在鼓噪。 ——饿饿饿饿! ——好饿! ——还不够!! 整座圭县的活人,加在一起,也不够填它的胃口的! 它吃了这么多,还是饿,越吃越饿!! 吃掉!把一切都吃掉!!! 地底传来一阵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搅。黑影从地下翻涌出来,顺着砖缝往上爬,爬过垛口,爬过城楼,像一层黑色的苔藓,覆满整面城墙。 正在街上走的人,忽然发现天暗了。抬头看,日头还在,可光线透不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再一看,四面八方,暗影如潮,正缓缓合围。 像一个口袋,正在扎口。 尖叫声骤然响起。 “影子!!影子在动!!!!” “见鬼的这是什么东西!” “妖怪!妖怪来了!跑啊!!!” 场面一时混乱到了极点,靠近城门口的百姓们齐齐朝城门跑去,可这些人刚靠近城门口,就一头撞进黑雾里,被暗影裹了进去,再没了声。 尖叫声再度高涨,整个圭县混乱到了极点。 就在暗影即将合拢的一瞬,圭县正中的半空中,忽然亮了一瞬。 一道人影凭空出现,凌空而立,衣袂翻飞。 楚昭低头看着脚下这座被暗影吞噬的县城,面无表情。 她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定。” 敕令一下,整座圭县的暗影齐齐僵住。 在她背后,鬼王法相缓缓浮现。 那法相极大,几乎有半座县城那么高。头戴冕旒,身披玄袍,面目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居高临下,睥睨苍生。法相一现,整座县城的光线齐齐一暗,所有的影子都伏了下去。 百姓们也惶恐的跪伏下去,一个个不断磕头。 影子内,饕餮残魂发出一声尖啸,“玄昭!!!” 百姓们都听到了这声咆哮,也胆子大的抬头看向楚昭身后的法相,颤声叫了起来。 “玄昭王……那法相和玄昭灵庙新建的神像一模一样!!!” “玄昭显灵,是玄昭王显灵了啊!!” “玄昭王竟真是女子!!玄昭王她来救我们了!!!” 百姓们重新躁动了起来。 饕餮却是怨恨到了极点,它所藏身的暗影猛地膨胀开来,朝楚昭扑去。 楚昭冷嗤一声,单手掐诀,法相抬手,一掌拍下。 掌风所过之处,暗影被生生拍散一块,而整个城池与百姓却丝毫无损。 山呼海啸般的尖叫声中,饕餮残魂吃痛,缩回去,又从另一个方向窜出来,张开大口咬向法相的手臂。 楚昭指诀一变。 法相五指一收,将那团暗影攥在掌心。 饕餮残魂在掌中挣扎、撕咬、膨胀,法相的手指被撑开一道缝。 楚昭“啧”了一声,另一只手抬起来,做了个攥拳的动作。 顷刻间,整座圭县的天,彻底暗了。 楚昭以绝对的黑暗,将整座城包裹其中。暗影失去了光,就像鱼失去了水。饕餮残魂在黑暗中挣扎的动作猛地一滞,像是忽然找不到方向,左冲右突,却撞不出那片黑暗。 黑暗里,楚昭的声音响起,慵懒戏谑。 “你不是喜欢龟缩在黑暗中吗?” 她抬手一抓,黑暗之中,饕餮的暗影被生生揉成了一团,捏在掌心。那团暗影还在挣扎,还在鼓噪,饿饿饿饿的声音在黑暗里回荡。 “闭嘴!” “聒噪!” 楚昭开始揍它。 一拳、两拳、三拳! 拳拳到肉,闷响在黑暗中一声接一声。 那团暗影被揍得变了形,又被楚昭重新捏圆,再揍,再捏,再揍! 暗影鼓噪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只剩呜咽。 “还饿不饿了?” 暗影呜咽一声。 楚昭又揍了一拳。 “我问你,还饿不饿了。” 暗影不敢呜咽了。 “把吃掉的都给本王吐出来!” 又是狠狠一拳,饕餮仿佛被捣到胃了一半,呕得一声,那些被它吞掉的人全都被吐了出来。 楚昭提着那团被揍得服服帖帖的暗影,从黑暗中走出来。她身后,鬼王法相缓缓消散,楚昭攥着一团影子,身影直接消失不见。 圭县的天重新亮了,暖光重新照下来,照在满城狼藉的街道上,百姓们面上带着尤未散去的惊惧,茫然四顾。 忽而一声尖叫。 “得救了!!小爷得救了!!!”二世祖鲤鱼打挺似的从地上蹦起来,吓得哇哇大哭:“吓死爷了,爷刚刚被吞了!!” “玄昭王陛下救了我们!她把妖怪抓走了!!” “玄昭王陛下万岁!!” 百姓们劫后余生,齐齐朝玄昭灵庙所在的方向跑去,虔诚叩首。 第332章 老子什么时候多了个娘! 南山寺,绣屏内。 沉鱼拽着白无常在绣出来的长廊里撒丫狂奔。 长廊两壁是绣出来的山水,针脚细密,云纹水波都绣得精巧,可看久了便觉得不对,那些绣线像是会往人眼里钻似的。 沉鱼不敢多看,只盯着脚下的路。 白无常被她拽着,脚步虚浮,像一张被抽了骨头的皮,东倒西歪地跟在她后面。 他半个身子还裹着茧丝,从肩膀缠到腰,缠进肉里,渗出的鬼力凝在丝线上,又顺着丝线被抽走。抽走的瞬间,丝线上会亮一下,像一根吸饱了血的虫。 沉鱼已经斩了三回,可那些丝线就像地里的韭菜似的,割完一茬,又长一茬。 白无常被她拽着跑,一边跑一边骂。 “别费劲了,这绣线只要有鬼力喂着,就断不了!你还不如先把我嘎了……” 沉鱼没回头:“那就不喂。” “怎么不喂,这绣线还能听你的话?” 沉鱼突然停下脚步,看着他,认真道:“抱歉,你忍忍,我尽力轻点。” 白无常踉跄了一下,鬼脸茫然:啥玩意儿? 下一刻,他就见沉鱼抬手刺入他灵台内。 白无常面目狰狞,瞬间明悟沉鱼是要干嘛。 这死丫头是要把他的鬼珠给掏出来!!! 你大爷的,这是她轻点,他就能忍忍的嘛?!! “啊!!!”白无常凄厉鬼叫,要不是他清楚沉鱼的来历,他真要怀疑这死丫头是不是和裴殊一伙的了,天杀的,他没被裴殊搞死,要被这死丫头搞死了!!! 啵得一声,沉鱼掏出了白无常的鬼珠。 顷刻间,白无常彻底成了软趴一鬼。 而他身上的那些绣线,就像是营养不良的鱼草一般,瞬间枯死。 沉鱼把他往肩膀上一甩,迈开双腿,跑的更快了。 白无常气息奄奄,感觉自己真要无了,声音都在发颤:“这回要……要是逃不掉……老子真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沉鱼依旧沉着,眼神略显心虚:“可白先生你已经是鬼了……” 白无常嗷呜一声,要哭了。 忽然,一人一鬼都感觉世界一震。 白无常脸色大变:“完犊子!快跑!你把背后那鬼玩意激怒了!!” 沉鱼咬牙,拽着他继续跑,竭力闪避绣线的攻击。 她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绣屏里的鬼力正在往她身上缠,脚踝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圈细丝,细细的,几乎看不见,但勒进皮肉里,越勒越紧。她每跑一步,丝线就紧一分。 跑到一处拐角,沉鱼脚下一绊。 白无常摔在她前面,回头看她,脸色变了。 “你脚上——” 沉鱼低头看了一眼。那圈丝线已经顺着脚踝爬上了小腿,白生生的,像一条蛇。她伸手去撕,丝线缠上她的手指,勒住,指腹上渗出一层薄薄的血。 白无常骂了一句。 “罢了,你走吧。”他说,声音带着点死感,“带着我的鬼珠跑去,交给老黑。” 沉鱼没说话。 她只是站起来,把缠在手上的丝线一圈一圈扯断,重新拽起白无常。 “闭嘴。” “你个死丫头——” “我让你闭嘴。” 她拽着他继续跑。 长廊两侧的山水绣纹开始扭曲,云不再飘,水不再流,全都朝他们涌来。绣出来的山石从壁上凸起,绣出来的树枝从头顶垂落,一根一根,都带着丝线。 整个世界都在化成线,化成一张收拢的网,数不清的绣线铺天盖地而起,从四面八方袭过来。 就在丝线要裹住他们的刹那,天裂了。 绣屏世界的天,像一块被人从外面狠狠砸碎的琉璃,从正中裂开一道口子。裂口边缘烧着,火是暗红色的,从裂口淌进来,淌到哪,哪就化。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裂口外传进来,甜得发腻。 “小白白~” 白无常的脸色瞬间比死人还白。 沉鱼抬头,看见裂口外站着一个人。暗紫袍子,袍角绣满白色小花,生得极好看,眉眼弯弯,笑得又甜又乖。可那双眼睛里映着的火光,把她的笑衬得极吓人。 沉鱼也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谁啊? 炎镞站在绣屏世界之外,一只手按在裂口边缘,暗红色的地火从她掌心涌出,顺着裂缝往绣屏里灌。 绣屏世界的地面开始熔化,那些丝线来不及长出来,就被烧成灰。 “我的小白白,”炎镞歪了歪头,看着里面的白无常,声音软得像糖,“谁把你缠成这样了呀?” 白无常往沉鱼身后缩了缩。 沉鱼很没义气的把白无常与自己掉了个儿:“白先生,对方是冲你来的。” 白无常惊恐瞪大鬼眼,难以置信看她:“你不是来救我的嘛?!” 沉鱼:“……她看上去也是来救你的。” “你眼瞎?你没看出她一副馋我身子要吃掉我的样子?” “可她叫你小白白。” 白无常:“……”你个智障!!! 炎镞的笑容没变,但眼底的火更旺了。 她啧了声,对身后道:“把这地儿给我困死了。” 绣屏外,南山寺上空,七道鬼影同时现身。 七情鬼将。 喜、怒、哀、惧、爱、恶、欲。 七道鬼影分据南山寺七方,每一方落下一道鬼力凝成的柱石,七柱相连,结成一个巨大的鬼阵,将整座南山寺罩在其中。 而绣屏内,那些丝线似也感觉到了炎镞的难缠,齐齐扭曲变化成数不尽的怪物。 炎镞啧了声,压根不将这些怪物放在眼中,她抬了抬手:“求不得、恨别离,这些渣滓交给你们了。” 求不得与恨别离就是那两个男鬼将的名字。 他们与七情鬼将站在一起时一脸肾虚模样,但随着炎镞声音落下,这俩的身影猛地拔高、膨胀、虬结,皮肉撑开,骨节爆响,转瞬变成两尊丈许高的狰狞大鬼。 一个浑身赤红,一个通体漆黑,双目如炬,獠牙外翻。 两个大鬼在绣屏里横冲直撞,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一边打生打死,另一边,炎镞直勾勾盯着白无常,眼里都要淌出毒蜜来了~ “小白白,婆母已同意将你赘给我了~你最好乖一点哦~” “否则,我真的会把你一口、一口、吃干抹净哦~~” 白无常:“……” 你大爷的。 你婆母又是谁啊!几个菜啊,说赘我就赘我!老子什么时候多了个娘?! 第333章 你个女魔头,你无情 沉鱼何其有眼色,知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的道理。 她二话不说,把白无常的鬼珠塞回他自个儿手里,指着炎镞身后的绣屏阙口:“晚辈先行告退,不打扰前辈你们叙旧了。” 白无常看她如看狗叛徒:“你个没义气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好歹当初老子也教过你们一两日,你这就要卖师求生?” 沉鱼笑容可掬,“何至于此,这位前辈分明是友军,白先生你放宽心。” “你哪只眼睛看出她是友军的!” 沉鱼觑了一眼炎镞肩头,“那只灵蝶是玄昭老祖宗的鬼力所化。” 白无常脸青了。 炎镞笑出了声:“是个机灵丫头,难怪会得我婆母重用,你且出去吧,正好这寺里那些凡人一个个的惊叫唤,吵的很,你去叫他们安静些。” 沉鱼乖顺颔首,立刻脚底抹油,无视后方白无常挽留的鬼爪。 一只手,穿过白无常鬼爪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咔得一声,似骨头被捏碎的声音。 白无常痛得五官扭曲。 炎镞笑得比蜜还甜,可扣着白无常鬼爪的手越发收紧,像是要把他的鬼爪捏碎了,团在掌心一般。 那双笑弯的眼睛里,全是他的倒影。 白无常打了个激灵,脸上的恐惧之色反而褪去了,有种认命了的死感:“你就算要吃我,好歹也让我见一眼我那位传说中的母亲,你的婆母吧?” 炎镞笑容渐浓,突然抬手,地火骤起盘踞如龙,将趁机反扑而来的绣线怪物再度烧得七零八落。 “小白白有了靠山之后,说话就是更硬气了呢。” 炎镞笑吟吟的,“可婆母也说了,救下了你,你便交由我处置呢~” 白无常眼角抽了抽,心里把楚昭这个女魔头骂了千百遍。 就在这时,慵懒的女声从外响起:“你俩打情骂俏我不反对,可若耽误了正事儿~小八啊,为娘的可就要生气了。” 听到这声音,白无常如见救星,脱口而出一声吼:“娘啊——” 前一刻他心里还骂楚昭是个王八蛋。 现在,就一个念头:娘娘娘!!!我勒个亲娘!!!快救我啊!!! 炎镞颇为遗憾的撇了撇嘴,倒真不敢耽误楚昭的正事。 她掀手将白无常一丢,地火化牢直接将白无常困住。 紧跟着,炎镞转身,面朝绣屏世界。 这处绣屏世界已坏了大半,可碎片之间仍有细密的绣线牵连,像蛛网一样在虚空中牵扯着。绣线一头连着碎片,一头延伸到绣屏深处,扎进虚空里,根本烧不尽。 炎镞眯起眼。 她抬手一握,掌心凝出一杆地火枪。 枪身暗红,火焰缠绕,枪尖是地火最烈处凝成的一点白。她持枪,朝绣屏碎片间的绣线猛地刺去。 地火追本溯源,缠绕着那些绣线,一寸一寸地往源头烧。 绣线被烧得卷曲、断裂、焦黑,可烧到一定深处,地火就慢了下来,像是碰到了什么它烧不动的东西。 那些绣线在虚空深处重新生成,烧断一茬,又长一茬,无穷无尽。 炎镞皱眉。 她的地火能烧万物,却烧不穿因果。幕后黑手的绣线扎根在因果的另一头,她烧得了线,烧不了那头的人。 炎镞收了枪,转头朝寺外喊了一声。 “婆母阿娘~” 楚昭靠在寺门外的墙上,抱着胳膊,正看热闹。 听见炎镞喊她,抬了抬眼皮。 “嗯?” “地火追不到源头。”炎镞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手里的地火枪火焰跳动,像跟她一样躁动,“还得婆母阿娘出手,助我将地火烧过去~” 楚昭嘴角翘了一下。 “你既求我,我自要借你这场东风了。” 她抬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绣屏碎片间的那些绣线。 因果线从她指尖射出,缠上那些残余的绣线。金色的因果线与白色的绣线绞在一起,顺着绣线往虚空深处追去。追过千里,追过城池,追过山水,一直追到绣线的根上。 然后,楚昭五指一收,声音一昂: “烧!” 炎镞会意,地火枪一抖,枪尖地火顺着因果线猛地窜出,像一条被点着了的引线,沿着楚昭的因果线,朝千里之外的源头烧去。 …… 千里之外。 南王府。 九媚坐在绣棚前,一手持针,一手拈线,正一针一针地绣。 绣着绣着,绣棚上的白绢忽然鼓了一下。 她停了手。 白绢又鼓了一下,鼓包从中心往边缘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绢面下烧。九媚的脸色骤变,猛地站起来,后退两步。 白绢从中心燃起一簇火。 火是暗红色的,带着金边,从白绢正中往四周烧。绣棚的木头框子被火一舔,噼啪爆开,顷刻间地板窜起一人高的火苗。 整间屋子,从绣棚开始,一息之内烧成了火海。 九媚尖叫一声,转身扑向门口,袖子被火舔到,烧了半截。她狼狈地撞开门,滚出去,摔在廊下。 身后的屋子轰然塌了一角,火从门窗里窜出来,照亮了半个南王府的夜空。 南王府顿时大乱。 “走水了!!走水了!!!” “快救火!!!” 家丁、丫鬟、婆子,提着水桶、端着铜盆,从四面八方跑来。 九媚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沾着灰,头发散了一半,袖子烧焦了半截,她手腕处被地火烧出一块块铜钱状的黑洞,却未见流血,反倒像是人皮被烧坏了。 她回头看着那间烧成火窟的屋子,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南山寺,炎镞收了地火枪,转头看向楚昭。 楚昭已经收回了因果线,靠在墙上,神色懒懒的。 “烧到了?”炎镞歪着头,眼里带着兴味:“那头那鬼东西被烧死没?” “没呢,那只鬼身上的气息有些叫人喜欢,乃是一只魅,直接烧死了多可惜。”楚昭说,“不过,倒是确定她所在的位置。” “南王府。” 炎镞眯起眼,眼底地火跳了一下。 “魅啊,的确有些稀奇,要我去吗?” “不急。”楚昭抬了抬下巴,示意被地火牢困住的白无常,“先把你的宝贝安置好,南王府那边,有的是机会。” 炎镞又是一声甜笑。 “婆母最疼我~” 楚昭没接这话,转身朝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炎镞困住白无常的地火牢。 白无常趴在里面,生无可恋,见楚昭看过来,眼睛一亮:“娘啊!救我!” 楚昭给他一个白眼:“乱攀什么亲戚。”说完,扭头就走。 白无常:“……” 你个女魔头!!你无情!! 第334章 仙人就是玄昭王?! 街边摊贩们卖力的叫卖着他们的货物,随处可见武者在挑选着货物,还有蓝衣武尊们高傲的身影。 巨大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空间顿时强烈震动起来,张家镇的所有房屋都在剧烈的震动,吓得屋内之人全部跑了出来,向大战之地驻足观望。 如果现在不是坐在车上,郝多钱绝对会一个趔趄栽倒在地,但饶是如此他也能感觉自己的身体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发抖。 “既然事情已经水落石出,那我们立刻杀回羽化宗,夺得重宝!”方寒说着就要冲出去,一雪前耻。 三名三星灵师,其中秦铎跟羽绅已然超越三星巅峰,直逼四星灵师,他们一旦降临,华夏一方将会如同豆腐般被轻易击溃。 九都仙庭的地阶道兵,几乎全员覆灭。其统帅不得已之下,只能以百万军之势来牵制抵御那一百诛魔天士。 还别说,红包干果满满挂上翠竹,看上去煞是可爱,便是不叫孩童写诗来换,这么个琳琅满树的模样,也端是个好兆头。 而如此费劲心机也证明了那位天神明显的无法干涉玄黄大世界的人类修行与发展。 回到z省整好一周时间,因为这一周高三和高一的学生,都是在周六下午才结束这学期的第一次月考,顾眉景三人就没有回家。 虽然在他们看来这都是生肖玉佩的作用,但能得到生肖玉佩,这何尝不是一种气运? 他用自己的精元,炼制出了一个熔炉,一个可以融化天地万物的熔炉。 这极品功法的修练难度,绝对无比的惊人,若是直接让叶乐埋头苦练,那他绝对会有不少地方,都出现差错。 来到之后,李燕妮一眼就看到了李昊的尸体,杨海的早就摔成了稀巴烂,现在肯定不会存在了,唯独那一具,蒙着白布。 原本想着看奥格塔维亚大发雌威的克劳维斯,非但没如意,反倒被她狠狠嘲讽一遍,想到将来地位肯定会愈加稳固的哥哥史蒂芬,克劳维斯心中就一阵不是滋味。 由于精灵大陆上几乎都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对于崇尚自然的精灵族来说,穿行于森林当中就如同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一样,旦对于赛尔斯三人则并非如此。 这个计划,可以说,比挖洞还夸张,比绕路还危险,不过只是要赶时间的话,却是再合适不过,那就是利用花蛇的能力,进行渗透,伪装成安全的身份,骗过边防军,进入越南。 两人在一起久了,彼此的实力都知根知底,非常熟悉,所以只要有一丁点的变动就会立马察觉出来。 “卡斯特格?”对于这个地方,赛尔斯等人一点概念都没有,均是一脸疑惑。 怪不得这么多人,隔得老远不用音箱都能听见声音,原来是用了这个东西。 罗冰晴坐下,美眸看着眼前的男子,他如同救星一般出现,瞬间就化解了她绝境中的危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王强在得到系统提示机甲只产生了百分之三十的损害后,长出了一口气。 首先映入王强眼帘的是那一双洁白的大腿,略显欣长,稍显得有点细瘦,而且泛着一点营养不良的淡黄色。 苏颖儿痛苦的坐在床前。用力的摁着自己的肚子。她想要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自己沒有怀孕。自己真的沒有怀孕。 虽然感觉到了危险,但马清风并没有感觉到危险来自何处。因为这次提醒,依旧是胸口隐藏的隐龙符发生的作用。 黎洛洛也笑得很幸福,“嘿嘿,我就等着进你家的门咯,中午别忘记你跟我的约会,我们一起吃饭……”黎洛洛的声音带着些撒娇,她现在可算是一身轻松,就等着幸福降临。 “不喜欢?那你摸摸我,我喜欢。”银月笑着吻了一下夏侯丞的左颊,当然他的推搪在银月理解之就是羞彻,所以,他主动抓住他的手解开了自己腰间的束腰,然后从伸进了里衣。 这正是乌伦的能力。控制雾气。全力催动之下。甚至可以让人伸手不见五指。完全制造一片迷茫的区域。可谓是引发混乱以及掩蔽的最佳异能。 王强之所以说秦仲天好手段,就是因为,一旦这个公式落入贾大壮势力的手中,实力就会达到和卫家旗鼓相当的地步,到时候双方势必僵持下去,而一心想要独善其身的秦家才能安定和谐。 一道道强悍的气息不时的在天骄卫里传出,那是突破到了地级时的气势,还有地级低阶的武师晋级到了地级中阶武师的气势。 萧逸寒被沈云溪面上那灿烂的笑容闪了下神,待他回过神來时,沈云溪已经挣脱开他的手,走进了临华殿。 初雪立刻就被自己的父兄的这套理论给折服了,这理论也能很好的说明,邵年时为什么会在家中如此的受重视了。 一般人不知道就算了,齐玲玲作为齐家的后人,知道有浮空城这神秘存在,自然更能摆正姿态。 他倒是没有想到,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面就,就是为了化个妆换身衣服?只不过她这化妆的技术他实在是不敢恭维。 第335章 丢尽燕家人的脸 程怡对于彪哥的印象终于变得好了一些,他也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不近人情。 我的狼人战士一开始的时候也是非常的散漫,不知道战斗中自己要干什么。 但是这些神灵直系后裔,一个个修为都是无比强大,最弱的都是堪比凝聚出一枚完整道果的大帝,一些强大的神灵直系后裔,更是堪比凝聚出五六枚完整道果的大帝。 “我这就出去!”古手川神见心里也是一慌,赶紧一按窗户,抬腿就要往下跳。 于是她只能够迅速进了屋子里面,然后捧着三个罐头来到了李凤枝的面前。 “等一下我用流沙将这些机器人陷进来,接下来就靠你们了。”沙沙果实能力者开口说道。 还没等他仔细感受,大脑就像是被一个大锤,敲打了一下,直接昏迷了过去。 话语同时空中降下一记惊雷,炸得北堂墨和魑魅先生同时一愣,转头看向刺目闪电间斜视而来的苍穹,寒气顿时自脚底衍生,令两人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寒颤。 紧接着没一会,隔壁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喊叫。紧接着刚才离开的两个警卫一脸兴奋,提着手里的电锯刀具从门外经过,不过隔壁显然也迅速认清了现实,选择了从心。 用了十分钟的时间,叶向已经跑了21圈,剩下的14圈对于他而言,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压力了。 前方几百米什么开外几乎都看不见人,他随手就朝着那个方向,打出去了一个瞬狙。 鹿瑶把自己做的梦原原本本的给黎折讲了一遍,没落下任何细节,既然选择要告诉他,自然不需要在有任何隐瞒。 和他们聊了一会儿,吴菲菲几人便回去了,他们一走,林娇娇立马问99号讨要奖励,这家伙,自己不问,它还不主动给了。 心里不由得有些感触,虽然唐霄平时不怎么和同学们交流,但是唐霄有责任心,关心唐霄,人又长得帅,而且实力也很强,哪怕是之前那些高年级毕业的学长们也不是他的对手。 说到这里,陈秋荣的语气突然有几分迟疑,他似乎有什么顾虑,何浩成也不免紧张了起来。 “据说魄魂门里的人都是生前修炼异术,阳寿即将用尽时用逆天术法将身体与魂窍捆在一起,从而做到灵魂尚在上天不召,肉体未灭地府不收。”大叔狠狠吸了口烟屁股。 “今天开眼界了,遇到这个傻缺,我一年都不用笑了。”绿裙的黄娟也极尽言辞侮辱道。 钱老爷子见状大惊,不顾形象地从高然手中夺走了强光电筒,趴在界面上仔细观察起来。 虽然人情这个两个字在法律上没有任何的意义,可老张在姜家做了二十年司机,这工作之于他们已经从雇佣关系转化为了像是亲人一样的关心,在老张出事之后,帮着张家占的是人情上的理。 一声瓷器的摔碎声响起,紧接着就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宛如有人在发泄什么。 独立空间,莱茵菲尔和安德烈斯仅仅是魔力释放,就已经让整个独立空间呈现不稳定的状况,其余几处的战局几乎随之停下。 梁飞说完,立刻拿出仙湖水,先让易平平服下仙湖水,这水可是圣水,对人有很大的帮助,可以让人神清气爽,还可以消除各种疼痛。 五岳之中,华山的形势最为险峭。远远望去,但见山势险峻,树林清幽,鸟鸣嘤嘤,流水淙淙。攀到上峰,又见在那一处空阔的平地之上,四五座粉墙大屋,依着山坡或高或低的构筑。 观众席上一片哗然,且不论这是否骄狂,敢如此对帝国三皇子说话,足见神光众人全然没将权贵放在眼里。 李清风心中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一定要修炼到灵帝境,到时候把白发恶魔和冰川国皇帝全部干掉,让他们后悔自己所做的事情。 “云飞羽!”柳耀溪一见云飞羽被抓住了,直接迈出了脚步冲了出去。 一道激光射向利维坦,不要以为身体巨大,皮糙肉厚就能无敌了。这个激光的威能,足以洞穿目前位置,见识到的任何防御!只要给予一定的时间。 在现场观众惊奇的目光中,那块石头好像柔软的豆腐一样,被切了一大块下来。 “再怎么复制,你也是复制了我的本能,我分身血龙鱼的出现,是你始料未及的吧。”秦力淡然一笑,看着爆头而亡的复制品正在缓缓消散,他抬头脑袋望向了四周。 李洛河森然冷笑,眼眸中杀意昂然。在他眼中秦凡已经是砧板上的羊肉,任由他宰割。 仇大龙瞥了一眼,倒是没说什么,就是眼前这些东西,让自己拿,也得跑两趟,绝对不少了。但是和一高压锅现金比起来,那可差太多了。 因为他医学天赋很高,所以深受温克森偏爱,曾被温克森带去国家研究院,注射过一管进化药剂,并且成功挺过来,获得常人五倍体质,以及特殊异能‘机械手’。 我脚下速度不慢,不过保安们的速度也同样不慢,我是为了救人,他们则是为了自己的饭碗。 羊漠脸上泛起了一阵讥笑,这人实在是笨到家了,他已经坑了自己一次,难道还想着坑第二次吗,看他如今这般惊慌失措的模样,瞧瞧,居然拿左手去接斧头,难道他以为接住了斧头就能挡住自己的进攻吗? 不过,她们并没有立即进修炼室,而是来到通天塔楼的楼顶露台,一边烧烤美味无比的长耳兔,一边抱着各自的熊猫宠物,有说有笑的聊了起来。 第336章 拜见公爹~ 摄政王府。 楚昭带着一行人回了摄政王府。 小含章被小武当牵着手领下去歇息了。 小姑娘一路颠簸,又经历了饕餮影子那档子事,早困得睁不开眼,乖乖跟着走了。 她自己刚迈进内院的门槛,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水,就听见身后一阵熟悉的脚步。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凌夏拿着药箱走过去,因为时间有些长,所以他流的血已经有些凝固了,粘在了衣服上。 这位鬼将说着,大手一挥,我的鬼丹之中立刻就接收到了巡逻的地图和分配给我们的位置。 毕竟除了vn这种特别极端的adc,其他绝大多数射手并没有那种独自一个就可以发挥出极其恐怖战斗力打出成吨输出的能力,一般情况下adc只有在辅助的保护以及队友的配合下才能够打出足够的高额输出。 猴王显然没有想到我会服软,他眼睛一撇,看着我,似乎是有些看不起我这个行为。 呼吸一滞,木香瞬间醒过神,猛然睁大了眼睛,近在咫尺的一张脸,太近了,近的她心儿慌乱。 虽然之前的时候,导演说过要借位,可是既然第一个吻都是真枪实弹的了,后面还有必要这么假惺惺的做作了吗?这让人会觉得有些矫情。 那个怀抱孩子的夫人渐渐意识模糊,慢慢地倒在了床上,孩子也软倒在她怀里。 他说,只要修炼千机秘典里面的一招,叫做万雷锻体的,就可以解决。 他将两种血脉的人进行了划分,因为第一任界主是金发金瞳,所以黎族被设定为神之后裔,但凡出现金发金瞳者便是下一任界主,夜族也在第一任界主有心的保护之下发展了起来。 她发现那些尸体的眼珠子会随着她的移动而转动,好像看到她了一样,诡异非常。她对着众人招手,意思是让大家都过来看看是什么情况。 林平之今天亲眼看到了岳灵风和余沧海斗剑,虽然只是几十招,片刻光景。但是,这足以深深震撼他的心灵。原来人的武功可以高到这样的地步。自己的武功和他们的一比,简直就是个笑话。 好不容易乘坐着如此急速的玄兵,在他们看来,既然这里是圈套,那赶紧离开才对。 如果不是那根巨-枪,那一身黑色【圣母】重铠,以及她脚下的鲜红色战场,她一定会被误认为是贵族晚宴上最娇艳的鲜花。 在黎沙岛的三大势力之中,只有神风门的尊者不到十位,这也是他们历年大比回回垫底的原因所在。 塔合哈哈大笑道:”怎么,沙木尔汗对我的礼物不满意吗?”沙木尔听到这句,方才如梦猛醒,连连摇头,咧嘴笑道:”那,那里,这真是,你这真是…”只是笑,却总也说不清楚意思。 又如一位围棋国手,每下一子,考虑的是全局胜负,计算的是暗伏杀机下几十手后的一记杀着,倒不在意一时一地的得失了。 “是,虎叔!”两个保安都是内四层的高手,但在虎叔面前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胆颤。 当即,方阳只觉的一只手扯在了他的后背之上,本来要化为火焰的身形一颤,硬生生的从遁法之中给扯了出来。 雷麟大陆……有着如此的名字,就已经足够说明这雷麒麟的地位有多么的高了。 “什么人?立马站住不准继续前进!”秦枫走进过道深处,里面传来冰冷的呵斥。 第337章 试炼 宣帝儿子十几个,这中间还能称为‘孩子’的也不少,从顺位十一往后数有八人。 楚昭唯一有印象的就是排行最末的燕墨。 “不!”耶律敏儿突然大叫一声,双目发热,热流方出便变了冷,顺着脸部流下,落入口中,竟是咸的。 “感谢!”不知过了多久,李穆缓缓睁眼,低言声道,起身离开了这座钺之古堡。 等雷落九天刚刚落地,林枫的身子就动了,身子带着残影就朝着维恩无非冲去?能给维恩无非稳住阵脚的机会么? 原本因为岳飞的离去,白清炎的心情就有些失落。此时几人这么一闹,白清炎的怒意便不可遏制的生了出来。 这三名黑衣男子的确不弱,而且百分百是拥有‘虚神格’的神将,可那又如何? “呦,这里还有个大美人呢!”赵柽一掀蔡攸的轿帘,看到一个云鬓散乱,衣裙半掩的娇滴滴大美妞缩在角落里惊讶出声,“赵信,爷把这个大美妞赏给你做老婆吧!”他回头对跟在身后的赵信笑嘻嘻地说道。 并没有太过特殊的剑势招法,所有的招式都是与心意结合在一起,要武者达到“万物洞明,明察分毫”的境地,剑如心,所指处,无物不破。 “只怕不是那么简单吧?”陈长生笑吟吟的看着邱拜月,双目炯炯。宛如能看穿她的心中所想一般。 古乐立刻就有些吃不准这老家伙的意用了,他也不好无故的放矢。在这位活了近百岁的老狐狸心里,任何的一个决定,都暗藏深意,更况且还是一位草莽出身,开国立业的枭雄人物。 但李穆从未相信过,哪怕眼下,他也依然不相信这所谓的预言。就算他将来确确实实苏醒了泰坦巨神,甚至五大至高神,但那又如何?难道那就证明‘大预言术’真实存在么? “是的,我是夏氏集团的业务总监秦素,前几天去您办公室拜访过您。”她不卑不亢的自我介绍。 这时外部的世界和自己的身心犹如玻璃体一样,内外都是明彻的。 “该死,他还有同伴!滑雪板不要了!干掉它!”周一一收滑雪板,取出四尺来长的斗鬼神,蓝色的电流回应着周一,被他一剑斩出,苍龙一般的电流汇聚,向着那只雪白猿猴撕咬而去,冥冥中,有苍茫的龙吟声在耳边回荡。 陆奚珈看着梁羽绮,却突然想去武念说梁羽绮怀疑自己杀了她的爸爸妈妈,这个事情让陆奚珈对梁羽绮的感觉十分复杂,但是这个时候她也不敢说这个事情。 这五行属性的剑气相生相克,而雷石的水属性剑气,正是克制木无锋这火属性剑气效果最好的属性剑气,这才让木无锋有了许多担心。 一下高速,楚慕便从后视镜中察觉到不对,从刚才出餐厅后面似乎就有那辆黑色奥迪,现在还有。 秦霸川说完,拂袖而去,而秦应能和秦应者也尾随其后,在最后离开时,秦应能回头看了一眼阿克拉,眼底满是恶毒之色,手掌更是在脖颈处一抹,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然而这对于特穆尔来说或许是件好事,倒地之后也无须担心被跟上来的马蹄践踏。 第338章 双修?此计甚好 南阳,涿县徐家村。 燕墨蹲在地头,小短腿蜷着,两只手扒在田垄上,正一本正经地拔草。 他也分不清哪是草哪是苗,反正就跟着别人学。 动作慢,但跟得紧,像条小尾巴。 当踏出伏牛山的那一瞬间,陆清宇张开左臂,右拳锤击着自己的胸脯,一直压抑在胸中的一口浊气喷吐而出,化作一声清啸,和着身后的马蹄声,在天空中回荡不休。 “呃……一开始的时候因为没有兑换点,只能买把军刀先用着。”米多有些汗颜“后来用习惯了就渐渐忘了……”忘了么?是真的忘了么?你敢说不是因为太贵所以不舍得买么? 走了那么长时间好不容易才找到这,还不给他开门,夏天火大了。 总算是将墨凉这尊“大佛”送回到房里了,楚庭川倒是依照约定没有再去烦她。不过,楚庭川也无暇去烦她。楚虚华随着他一同回来,他知晓,楚虚华应是有何事想要与他道。 “哪一个?”这家伙说了那么多种办法,他们怎么可能知道是哪一个。 “还有一百多年,我就不相信学不会初级的‘大切割术’。”感觉心境又提升了不少,自信有全部回来,林天坐下继续感悟起来。 现在的林天怎么不懂实力至上的世间法则,没有绝强的实力,好东西就要好好的隐藏着,千万别拿出来,要是引起别人的眼红,迟早惹上杀生之祸。 “隐香峰何时多了这么一件厉害的法宝,这个骆丹不简单那”。有紫衣长老缕须惊讶。 以这风眼为基点,一股强烈的龙卷飓风凭空出现,就像是一只青‘色’的大手一般,瞬间便将那红龙给凌空托了起來。 许飞知道,这【鲤鱼跃龙门】是他雕刻的,见现场没人喊价,气氛太尴尬,所以喊了出来。 “我……”夏方媛气急的又想骂人,可是话到嘴边,被宫少邪的眼神一瞪,之后的话又噎了回去。 对于李俊三人来说,也早就看李立不顺眼,但是两边势均力敌,斗起来不过是两败俱伤的局面,但是今天和自己势均力敌的一股势力,就这样被人灭了不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知道了,可我还是不明白你怎么才能让这些护士把我推进核心实验室?”躺到床上,龙刺一动不动地装起死人来。 忽然……她又想到了昨晚唐洛的某些话,昨晚她没仔细去想,现在想想,好像……有点别的意思? 日头更西了,老药罐子住处后院里扒着门框偷看水绝梳和陆绝形被双眼微微红肿的花绝语冷冷的瞥了一眼之后便嗖嗖两声,展开轻功逃出了后院。 而是杜坚强七罪考验的总考官——上一代代号为贪婪的七罪战士。 张元霸大笑道:“好,这事交给俺,俺保证把他打出屎来。”大家都安排好事情,张三让大家又围着院子四下看看可有什么狗洞或者疏漏的地方。 “马修总统何意尽管直说,不用拐弯抹角。”局面似乎越来越诡异,林忠也只能尽可能地维持局面的平衡,往往是这种毫无顾忌,看不到未来的时候最容易发生不可逆转的悲剧。 阿三听说银行两个字马上道:“靠这东西就能从银行里取钱?”在他的理解里,取钱还是要去银行排队的。 第339章 后土血,石之心 楚昭和燕扶危此番的双修,自然是正经双修了。 阴阳之气相融,神魂相接。 彼此之间坦诚相对。 玄之又玄间,两人意识一起坠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苏梦是住在富人区的,自行车沿着街道骑上两分钟便能到达一个大公园,平时苏梦都是围着公园骑上两圈然后走上几步才回去。 眼前一阵阵发黑,在临近昏迷消失之前,她看到他坐在那里静静看她,嘴角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目光漠然无波。 她面露难色,欲言而止,而我对她心中最真实的想法,却了若指掌。 第二天,正常去办公室,接了两个无聊电话后,一个姓杨的男老师找到我。 他们像前两个警察一样,持着手枪进入客厅,看到的情景令他们惊骇万分——这里就像刚被炮弹袭击过的战场,两面墙壁上都撞出了巨大的凹坑,地上躺着三具尸体,其中两具正是他们的同事。 往事不堪回首。陆晋鹏在继父家待了十三年,领悟到一件事——如果自己不想效仿亲生父亲的话,只有远远离开这座城市和这个家。 瞬间呐,诸多感觉浮上来之后,又达到一个顶点,接下去,我就彻底地失了知觉。 所以,修道人对枪,有一种鄙夷,愤恨,还有不甘,等等一系列复杂的心理。 他那点子怒火便就随着血液一起往下涌了过去,再也忍耐不住,一把将她推在了墙壁上,撞进去的一刹那,熟悉而又陌生的紧握感袭来,像是握住了他的灵魂,叫他的大脑瞬间一白,口中毫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叹息的呻吟。 他当下跟甄梅分兵两路,甄梅去安排去了,他却直接找到张勇,一提张勇,将梦露一抱,直接飞了下去。 杨国安举枪向对面射击,将其打倒在窗后。又一排子弹扫来,他立刻潜伏在窗下。当他再次探出头来,外面已恢复了平静。 “你们?难道除了这酒糟鼻子之外,罗生门还有其他的手下?”,赫连诺是越来越糊涂了,十年?既然十年前罗生门在这魂起镇内混的风生水起,又为何到了圣魂学院中做了陆遥的手下呢? “我拜,师傅在上,受徒儿一拜。”叶羽说拜就拜,当即跪倒对着麒麟磕了一个响头。 “青衣,去弄点芝麻糊来,正银他饿了。”牧牧笑的阴沉,仿佛邪气入侵。 “咳,没那么夸张,他们只不过是想来买点武器而已。”陈乔楚刻意加重了武器两个字。 花尖不让路西法说话。路西法也缄口不言,讲恶毒,还真要对这位贱神甘拜下风呢? 来者内力深厚,一句话就震得在场eOnX灰衣人全部气血翻腾,嘴角流出了血。 洛依璇听到艾瑞克这话附和的点点头,想起丁哥在片场的时候讽刺她的那些话语,就的让人吐血的冲动。 王可欣轻笑的摇了摇头,漂亮的眼睛之中露出来的是复杂的神色。 对于这枚覆海碗,张乾并不是多么贪婪的真的想要,他还没有没脸没皮到这个地步,毕竟见识过那么多先天至宝灵宝之后,如覆海碗这种法器宝物,他还真不放在心上。 自己总不能告诉龙葵,其实我呈就知道你哥哥在哪了,只是没有告诉你,让你干等吧? 第340章 放榜 春闱会试结束,正常来说,一个月后才会放榜,考中者便可入殿试。 但燕扶危的雷厉风行,朝中朝臣们这段时间已领受够了,不过半个月,会试排名就有了结果,排名与卷子都递到了燕扶危的手上。 之后莫名其妙的想羞辱下韩明,以报韩明对罗忠的欺骗。所以才幻化成韩明的样子,故意骗得素兰,暂时呆在罗忠的身边,这也让罗忠心中舒坦了许多。 而杨聪也在想到底拿出哪一种火焰来,比起威力自然是陨落心炎更好。 门铃突然响了,何曼姿一愣,平时除了收煤气费的很少会有人来,可是似乎煤气费刚收过,会是谁呢?何曼姿满心疑惑的打开房门,却是高浩宇。 这个男子,是一个月前,他的孙子,也就是之前那个要抢叶枫总统套房的这个青年,在海边上游玩的时候发现的。 不管这些公司高管怎么想,怎么应对,在太平洋的另一边,未来科技的发布会上则进入了记者提问阶段。 伊芙和潜行状态的豹子已经被惊呆了,目瞪口呆的盯着boss。 正当韩明比较疑惑的时候,忽然发现左侧发出一股声音,而且那边的灵气忽然很浓厚。要知道,灵气这东西可是修真之人的根本。 王二非常不爽的拿起手机,但是等王二一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老大二字时,便一脸激动的赶紧将电话给接了起来。 韩明点点头,和慕容婉一起又行了一礼后。青龙神殿的大门轰然打开,韩明又回头对着青田笑望一眼,坐在玄龟的身上朝着外面飞去。 这里面的东西,不管是武器,丹药,还有修炼法诀,随便抽中一个,都是自己想要的东西。 殿内响起各道声音,不乏有一些世间奇珍异兽在此,如果放在外界大陆上肯定是一方巨擎的存在,但此刻他们都神色严肃,眼冒精光,面露崇拜之色。 暂且不提,神秘人是如何的心狠手辣,先來说说马勇接到这个莫名奇怪的电话以后,是啥反应。 民警本就对胖子龚总很有意见,想办了他这种醉酒驾车的败类,只是被所长压着这才无奈徇私枉法。如今那边有个来头更大的,便如捧了尚方宝剑一样,自是不再把胖子龚总放在眼里。 程怀亮话不多,但句句扎在夷男的心口上,他深知对方所言非虚,大唐兵锋确实不是自己这点人能抵挡得住的。 倒是此时的罗玄差点没有被吓的半死,见到叶辰直接一击轰飞秦雄的那一刻,他都吓傻了。回过神来的他,更是忍不住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渍。 陈云虽然知道道院有选择武技的地方,但一心只有修炼,具体的还没有问过。 按理说,以悟空的本事,抓呼勒还是绰绰有余的,可他就是太自负,自以为天老二、地老三,他就是老大呀!对宫中的规矩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再加上身边还有一个猪一样的队友,这下就惹了大麻烦了。 在核奠体内的血液,华炎并不能控制,因为核奠下意识就会反抗,而且核奠本身也有法力护体。 李恪从旁边的士兵手中拿了一个火把,弯下腰往陷坑里照下去,这坑有一丈多深,借着火光,众人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侧的坑壁上开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第341章 诸位生怀大才,死后必定也有大用 齐爻今日来看榜是与几个相熟的同窗一起的。 接下去的时候叶君天开始熟悉食人冰藤的一些特征以及攻击手段。当跟它达到神意融合之后叶君天感觉这食人冰藤简单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唐菲菲刚洗完澡,穿着浴袍,光着脚从浴室里出来。湿漉漉的头发让毛巾包得紧紧的。 所以对林萧那浓郁到几乎要化形的气运,周舟表示很羡慕嫉妒恨。 “白部长,由你来亲自部署,我会负责筹钱。什么时候可以出发?”余泽尧开口,语气里,已经不容置喙。 真品天丹,药效往往不可思议,根本不是什么圣缘丹可以比拟的。 思绪流转,却不过转眼之间。重重地疑问却牢牢盘踞在颜渊心间。 他轻声的呢喃,比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还要悦耳。她轻轻的点了点头,心里满是甜蜜。她想,她醉了。再次醉倒在这个男人怀里。迎着他缓缓低下来的嘴唇,她将自己微凉的嘴唇贴了上去。 其他海域,早就有了蚕食之心,只是碍于黑蛟王的强大,一直不敢出手。 在场三人,当属鬼灯龙虎最为悠然,因为他们家族中已经出过一位水影,所以最起码在这几代人之内,是别想染指水影的位置了,这也属于政治上的协调。 “呵呵,信不信由你。我去找叶莹。”叶君天淡然一笑,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原地就留下一脸呆痴,悔恨,愤怒的叶圣。那家伙,正在拚命的揪自己的头发玩儿。 扑尔敏脸色红润,看起来身体已经恢复如常了,只是她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并不是太好,赵烺还是有些担心。 完蛋了,这波完蛋了。这支韩国战队在山坡上,应该是看见了这澳洲战队要冲击房区,所以立刻选择冲林生曦的。 莫哲急死,联系谨少又显示没信号,想进体育馆又被根本挤不过往出涌的人,外面的记者弄得人心烦的要命。 过几天之后柳在俊跟金济东联系的时候,金济东说李孝利停止了一切打歌活动,背上行囊,和公司之类的也没有报备,直接去旅游了。 整个神魔界一片哗然,“谁敢直呼魔尊其名?”神魔界中只要听到东皇此言之人,心中都是这般想的。 不过她们这几个姐妹都是以大姐许烟为首,因此对于她说的话并没有质疑。 忽而,远处房屋正前方的沿海岸边,有两支队伍因为抢点而打了起来。 远远看着大郎老店的招牌和紧闭的大门,这一路上王大户的酒意倒也醒了许多,心中也有些害怕起来。 而且那慕驸马对我十分不客气,无非还是嫌我身份卑微,配不上他的掌上明珠。 三人止步在一方石壁前,石壁高达十丈,通体黝黑,看不出材质,其上雕刻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走又走不得,刘娥的倔劲儿又上来了,这会儿不管说啥她都听不进去,逼着少离去她家提亲去,要不然,她就一剪刀扎死自己。 秦奋不知道为什么家族之间会出现这么戏剧性的故事,但是秦奋知道,虽然周深觉得她的那个未来的男朋友是变态,那就是说虽然不能保证周深是不是讨厌他,但是能确定周深肯定是不想见他,而且也不喜欢他。 第342章 氐宿含章 那老伯害怕的看着他们,浑身都在发抖,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是不安恐惧以及无奈。 沈思妍看了一眼四周,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房间,一切都很陌生。 她宝贝的很,天天不离身的带着它,昨天男人没注意才蒙混过去了,刚才她挥动的手正好就是带着手链的那只,所以不见了徐建鸿很容易就发现了。 他心想,本来他还想等房子当做结婚纪念日的礼物送给秦沐雪的,现在看来,可能豪宅要提前曝光了。 只是这种对于野人们明智的选择,对于宋勇来说却是一个大大的坏消息。 自己和苏乐失去的时间无法挽回,苏乐是自愿想要离开的,宫铂也不会纠缠,但如果是被迫的……他的眸色暗了暗,自己绝对不会放过那个幕后主使的。 雪夜睁开眼看着她,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心中也许是失落也许是开心。 如果真的能行的话,那么不光是能让一些人有活干,有钱拿,而且还有其他的好处。 “那我们便挑个良辰吉日成亲可好?”我亲吻着她的额头,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柔发。 再往里走一段,这里面就是花的海洋。满院子的花香。跟着陈嬷嬷来到了一个房子前,商若男看着这个房子就怔住了,这个房子与外面的房子不一样。这房子,有点儿像少数民族的那种房子。 所以此刻就算此刻的攻击已经完完全全的抵达了唐三的面前,可他们依旧没能及时作出应对。 李允对她的话并没有露出意外或者愤怒的情绪,依旧是那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但越是这样,越令昭九感觉到毛骨悚然。 旋即,刘协等人便起身前往,张辽是刘协看重的上将,绝不能被吕布给杀了。 但这只是一种假设,目前没有哪个科研团队成功改造人类的基因。 紫珍珠听此,也是亮出了自己的武魂,极其迅速的对着唐尘这边发动了攻击。 “怎么,你还知道有我这个妈!”黎太太摘掉墨镜眼角上挑,言语犀利。 最重要的是,剑鱼舰队不但装备了大量火炮,也装备有数量众多的格林机枪。 他算是如今最了解内情的人,他曾经看到过水户大人使用九尾查克拉的样子。 昭九在心里哀叹一声,默默地把“完了”和“猪队友”两个词分别打在自己和瑜方的脑门中央。 照美冥率先打破了平静,微微仰着白净无暇的俏脸? 神情紧张的看着宇智波诚。 双方的第一排交错而过的时候。近三百名铁浮图中。只剩下不到百名金军还能稳坐在马背上。另外还有七八十匹无主的战马四散而逃。而剩下的骑士和战马都被撞翻在地上争扎。而宋军被金军撞翻撞倒的大象仅仅只有六七头。 这训斥之人却是毛家的一位长辈。那白袍青年当即不敢再开口。远远南望,果然看见地平线上一支队伍正慢慢的走来。 我的嘴角又是一抽搐,我居然还是这样的可造之才,让司音知道非气死不可,要是撒那特思知道,一定又会取笑我了。 众人听得都一时语塞,无言以对,不知是谁带头哭了起来,迅速影响到所有人,全都放声大哭起来。 刚想过去推门,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个比天顺还高还壮实的黑大个站在了门口。 “这声音好熟悉。”易永恒仔细的观察着,这显然是什么野兽在逃命,对于他来说,现在就是云豹来了,以他的手段也不在话下。 第二天的早上,张重就公布了自查严查等一系列法令,这种事情就向是风一样的刮到了大陆各地。 薛云楚驾车来到生活区的东部,停在了靠海不远的地方,这里有一个码头,码头上赫然停着一艘豪华游艇。杨静怡不由地捂住了嘴,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奢华的游艇。 继续在这里潜伏了数日,辽水水位终于回复到了正常。趁着夜色,侦察兵们依旧凫水过江。结束了这次渡江侦察。 看到想要加入的人这么多,陈思雨等人自然是把收人的条件给上调了一截,供求永远都是这么吃果果。 这鬼脸大口一张,刹那间,阴风阵阵鬼哭狼嚎,在阴风当中,扑出几具骷髅头,咬向白灵儿。 但是可惜,这样庞大的一股力量,单凭霍林德,根本无法全部动用。 白魔王眼中金光闪烁,身形一阵模糊,来到了汉莫特斯魔法阵里面的高台上,左臂轻伸,将悬浮在空中的魔法石握在手中。 至于说会不会陷入一场血战,众人并不担心,就算那个魔头已然无彰中境,他们这边有昆仑长老何之冲、青山仙师幺松杉这两位无彰境的高手,更何况这里是海州,西海剑派的强者一旦出手,对方又能往哪里逃? 见到迪迦被两兽围攻,刘恒还不忘添把火,将迪迦的弱点给说了出来。 越是进化度高的异兽智慧越高,这只铁甲兽本来就嗜血好战,而且它知道只要自己吃了这几个猎物,就能再次获得进化,所以追赶不止。 说起来,星际广场舞带来的战斗力,和僵尸的性质有些相似,主要体现在强大的身体、力量、速度以及内力等方面,所以林风和这只僵尸交手,基本就是硬碰硬。 肖杼一边操作着,一边对选了毒龙的胖子说道,本来胖子还是想玩斧王的,不过被肖杼强行要求选了毒龙。 次日,张沐阳陪着家里二老用了早饭,便带了齐大壮,准备直奔琼州。临行前张沐阳把吴特喊了过来。 第343章 争宠 齐爻为二十四鬼中的魁,对应二十八星宿中的奎宿。 二十四鬼中的魇鬼,对应二十八星宿中的井宿。 小含章乃氐宿对应二十四鬼中的魍鬼。 戴高乐也深知要是第一轮偷袭没能抢回阵地让德军有了防备,那接下来就绝对不可能抢的回来,所以他也没再打算组织第二轮进攻,而是开始着手加强第二道防线。 武龙宗那名长老虽然忌惮段雪寒不敢出手,但也气的浑身发抖,忍不住出言训斥。 学校外面的土道上已经发了水,有的地方没过鞋子,不一会韩易就鞋子湿透,身子也湿透了,不过韩易没在乎。 “那您能和我说说当时具体的情况吗?例如他的长相之类的……”班长再问道。 这样的条件,你应该答应了吧?不然的话,可别怪我使用武力!林天宇暗暗想着,也在安静的等待着韩易的答复。 苏子翻了个身,将茶一饮而尽,杯子扔给秋月,再次屁股对着她。 像最早柳风认为可能性最大的,就是教宗苏醒,控制了魏老师等八个老师,但是昨天晚上黛米阿姨打草惊蛇,把教宗吓到了,干脆解除了对八人的控制。 “我身体比较轻,让我来试试攀爬的落点选择吧。等我试好了会来找你们。”说完,菲一溜烟地跑到了要塞的外墙处,开始细致地观察起来。 邹妈愤愤离去,走在路上,便想好了要将此事如何添油加醋,说与庞氏。 林薇和丁飞经过这1个月和satan的训练,对于本能状态的训练早就游刃有余。 一听是一个侯爵府的供奉,要为宫野解毒,父子俩大喜,将请唐锋的解毒的事立马抛住脑后。 “嘿嘿,易大哥,对不住了,速战速决嘛……”秦风拍了拍手,一切搞定,看了一眼地上的易千军笑道,虽然招数有些无耻,可是却也是最有效的,要怪只能怪这家伙太大意了。 做完这些,林易也是尽力,再往后只能靠大千宇宙意志自行去修补。 季子然脸色阴沉,看着皇剑绝世,问道:“你想要我身上的何物?”“我想一观你脑中的万象玄法。”皇剑绝世很是自负,一人独对众人,很是不屑的看着季子然,言语十分的霸道,仿佛容不得别人来质疑。 她倒是能感应的到这个老头修为不浅,若是没有化形之前,她还畏惧三分,但如今不但化形而且还被赐予了数百年修为。 显然,邱石明听的出来顾成对他开发的机械外骨骼系统有着百倍的信心,而且他说的最后一句无疑暗示就是在说自己,在说天擎科技就是这个领域的行业大鳄。 这一刻,她心中对他所有的猜忌如烟消散,只剩下一颗爱他的茁壮的参天大树。 季子然的心里对欧阳世家的那位开创者,还是十分佩服的,他开创出来的古经中,留下的这些武学都很不凡,要是能够修炼到最终的境界,那施展开来的威力堪称可怕。 但他本可以主动,他本不该把自己置身于五系潜规则,按照五系的潜规则去行事。 至于说这个阎三,从一开始陆刚就没有打算避着他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这个阎三并不会对自己做不利于他的事情。 第344章 悔不该给鬼当娘~ 马车一到摄政王府,楚昭立刻捂着肚子。 “人有三急!” 丢下这句话,她都不可能用双腿跑,直接施术,瞬移走人。 她生怕自己走慢了,炎镞要给她来一句:女儿伺候阿娘出恭~ 惹不起惹不起! 玄昭王怕了怕了! “对对对,就一滴,神兽大人,你就帮帮忙呗!”……众精灵族高手也终于反应了过来,于是一个个地出言附和起来。 前两年镇上盖铁厂,他不知通过什么关系把所有的土建工程都给承包下来,用了两年时间他就赚了一百多万,镇政府还欠下了他二百多万的债,他不担心镇上的这些警察来他家抓赌,这些人根本就不敢惹他。 “师父,你难道不要徒儿我给你做吃的了?”飘无踪听了某人很没气节的言语,便忍不住心中的不爽而开口问道。 “不!在密林深处,还要恢复成西方人的模样。”飘无踪果断否决道。 果然王子豪将拳路稍微做了一个变化,到了那人掌心之时,拳头微微向上一斜,那人自然不知,这样一来,王子豪全身的力量便打在了那人的三根手指之上,那人手指上碰到了王子豪的拳头的时候,后悔的想死的心都有了。 当着这么多人被人奚落,城管们的面子怎么还能挂得住,几个已经恼羞成怒的城管对着围观大笑的众人就骂了起来,让大家闭嘴。 “少侠说笑了,我们又怎会防备自己人呢?”老者强颜欢笑道,那讨好的神色已然相当明显。倘若换个门派,见此情形,说不定就会放他一马了。 叶怜心温柔一笑,显然,她并没有将黄珊的商业信誉太放在心上。 男人的吻凶猛而又激烈,唇舌之间的纠缠让冷玉都感到有些刺痛,理智慢慢的失去,剩下的只有攀附着男人,随着男人的唇舌起舞。 于是两人郁闷的跟着士兵们负重跑了五公里后,接着又做起了组合体能练习。直到六点左右,李大牛和慕红绫拖着有些疲惫的身子,来到了自己的寝室。 无欢在失踪之前,用密音术传话告诉轩辕霆野,让他想办法拖延时间,等她来。 “是!”木惜梅看到容禄那眼角里面的笑,不由的哆嗦了下,好恶心,不用想也知道她正在做日后的春秋大梦呢。 “宏昌,你说老爷子会怎么对待我们,要是不让你接位子,我可不干,我宁肯带着儿子离开李家”杜丽靠着李宏昌的肩膀说道。 吴贤丽偷偷瞟了一眼杨乐凡,看到他憋笑的样子,她越加不好意思,脸蛋涨得越发红艳,啥话都没说,扯着丈夫的胳膊就往外走。 凉音以三比一压倒性的胜利制服住某某回去休息的脚步,带领着全队走向艾卡西亚最繁华的商业街——苏维纳街区。 “太玄、少玄两位道尊,还有阳清、玉清两位道尊,这次行动你们四人全部参与,我也要亲自加入,我要亲眼看着姜易死在我面前。”姬无夜双眸闪着寒光,杀气凌冽。 陆天雨看着那钱包,呈现完美的抛物线,掉在马路中央,心中一喜,直奔钱包而去。 霍岩看着郁锦齐露出了哀求的眼神,明白他只是个欺软怕硬的贵公子。 杨帆也不说话,看着剩下五人,脸上的那抹可有可无的笑容变得更加神秘。 第345章 南王燕慎,雷霆写手 楚昭与燕扶危说起炎镞今日之举。 燕扶危听后,也略感诧异,鬼王珠乃性命之本,阎君本源,那炎镞当真豁得出去。 至于楚昭的无奈,他也能理解。 一艘飘荡在长岛海湾上的游艇,绚烂的射灯在其周围的水面上来回挥洒。 一直没说话的明瞳忍不住急了:“我们,我们会还的!”她实在是受不了大伯看向她失望痛惜的表情。 宋清斋送的是早些年先帝赏赐给他的万里江山图,许寄送的是成熟的五谷,两人祝愿大衍江山永固,五谷丰登。 到了此地,一打听刘五娘,知道的人的确不少,原来,刘五娘就住在巷子尽头最后一家,二人白天未去打扰,晚上,大约在二更天左右,二人穿好夜行衣,径直向青衣南巷而去。 即使李洛克自信肉体已经锤炼到能承受刀剑,但也不敢轻易接触岩浆。 钱在野深深作揖行礼,半晌之后用已经极力平复下来的声音开口。 而在钱青扬出发之时,钱在野刚拎着两壶杏花佳酿,脸上还浮现着些许微红的酒意从杏花楼中闲庭信步走出。 此刻听到自己徒弟这声“土狗”,这老者一下子吓得瘫倒在了地上。这刘大公子只是黄境中期,自然感觉不到面前众人的实力。 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眼底的墨色有多浓厚,就像是入了魔,着了迷的疯子。 他的酒杯刚刚掷落,只见几名劲装大汉已经朝承运大帝包拢而来。 泽特蹑手蹑脚地爬进德菈的房间,借着月色挪到了桌子边,轻轻拉开了抽屉。 秦明的指尖触摸在电子琴的琴键上,顿时感觉仿佛是有一股电流从指尖上流过。 我也不懂什么天赋不天赋,反正我已经达到就对了,魅魔的修为在地级最上等,虽然不及地级巅峰,但也差的不多,我俩联手,干掉那些光明之神应该不是问题。 他们走起路来甚至有脚步声,他们一刀砍下来甚至能够感受到刀影与刀风。 爱咋滴咋滴吧,我要沉睡了,仙术中有一招叫梦千年,也就是找个地方睡一千年,在梦中修炼。 萧若谣所穿的衣服款式不是不好看,但都比较旧了,或许是家里经济条件不好,已经很久没买衣服。陈林对各品牌没什么研究,反正他现在是暴发户,哪个贵的就去买哪个,走进去一间香奈儿店中。 在场要论见识多的,一个是陈林,一个就是陈政了,只见陈政只是扫了一眼那瓶酒的瓶身,就开口道:“五星茅台?什么时候产的?”他熟门熟路地去找瓶后标注的年份。 不知谁深吸了一口气,叹了一句:“那一定是最美丽的海。”众人看向那人鱼的眼睛忽然都软化了,好想上前一步去将它的梦点醒,又怕那种隐藏在自我欺骗下的孤独彻底爆发。 赵瑞听着秦明很是欠揍的语气翻了个白眼,他原本是想和秦明理论一下自己说的话的道理的,可是自己面前的东西实在是太吸引人的注意力了,让赵瑞不由自主的压下了自己心里的想法,全神贯注的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东西。 这十七妖魔,无一不是手上沾满了驱魔人的鲜血,驱魔人早就下达了追杀令,无论是谁在哪里遇到了十七妖魔,都要立刻退避,并且通知附近的驱魔人,组织出足够的力量围剿。 第346章 馋他身子! 他会趁机软禁她,恰恰说明他在与单连城的博弈上缺乏信心。单连城一定不怕与他拼命,可是有了她和铃兰,就不一样了。 王明突然心生想法,而今他也没有去处,就想要赶回东海深处的故居看看。 而且爷爷想将退休之前搞定这事,离他退休还有好几年,也就是说这事相当复杂。 因此军备首长不但集中了全国相关领域的专家,还将从海外归来的航空专家全部召集起来,组成航空动力研究室,专门负责对RD—9发动机的仿制工作。 他们之间的婚姻一开始就带着十分明确的目的,不谈情,不说爱,也没有山盟海誓。不是吗? 这隔间不大,有些闷热,风月清晰地看见眼前这人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不过此刻,她心思全然不在这些亡魂凄惨的模样上,因为有一盏鸡血灯,无论如何都不亮。 却不想,屋子里突然又吹起一阵阵阴风,将她面前的灯台吹下来,她躲之不及,直接砸到了她脚上。 看着沉默的喻可馨,卫君流直接从兜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了她。 大元老明白之后似笑非笑的转头看向靳王爷,其他元老也都忍不住开口。从一开始靳王爷就偏袒郡主,他们自然是明白靳王爷的目的,就最先明白了靳王爷指的是谁了。 “老板,半个月想要弄垮锦涛酒店,怕是有些难,如今他们那边的人气远远超过了我们!”经理忧心忡忡道。 功夫不大,又有牛排送到了秦天赐面前,秦天赐也不客气,来一块就吃一块,连续消灭了七块牛排,这才喝了口红酒,背靠椅背长出了一口气。 靠!还真把自己当下人了。这次逛街可就没刚才那么惬意了,不仅楚知秋,白不凡也郁闷着,沐蓉蓉就拉着潘乐乐,白不凡就像个傻子配在一旁,还有楚知秋这个灯泡跟在身后。 吴五大惊,他不曾想到擂台上还存在着最后一名对手,侧身躲过这条身影,他顺势一掌拍过去,可是铁掌上的触感让他感到一丝痛感,这一惊一乍地,可是惊掉了他的下巴。 熊大麻子是个杂修,他以前一直过的很苦,因为很多修炼的事情都得靠他自己去领悟。 一百多年前,就是因为比那个香烟还可恶的鸦片才让华国衰落的。 “我出两万一千两!”说话的是个年过七旬的老者,胡须灰白,一袭古板的黑色长袍套在身上。 身为神域至圣巅峰强者,剑宫宫主,对于神域剑道强者岂能不知。 车旁一个穿盔甲的伸手就要去拉楚知秋的马。楚知秋一拉正要动手的暗影,一把拿过鞭子,“啪!”一声,那人惨叫一声,直接被抽了出去。 卢汉国率领中将士城内之际,看着眼前一副残破景象、毫无生气地街道,卢汉国眉头紧皱,看来原本城内的居民已是凶多吉少了。 海中天目无表情地吩咐道:“来人,带往慎刑司!”接着便带人离开了,他应该是赶往慈宁宫复命去了。 两人心知肚明,陈方平知道一夏的那句话是在回答方才自己在饭桌上的问题,一夏也知道陈方平的那个“恩”字算是对自己的回应,所以目送陈方平上了楼以后,便安安静静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因为随着一道碧绿色的幽光自三人颈部划过,三道血色长虹已切断了三人的生命之路,也给这诡异的幽冥毒雾添加了一抹猩红。 胜利者,才有话语权,不管在何时都是如此。就像那些个荼毒一方的大帝,历史上也只有他们光辉的一面,夏九州挖玄黄母气灭生命古星的事情,不也没被记载吗? “不要这样……”玉骨蝶忍不住娇吟一声,手抱着陈肖然的肩膀,出声求饶。 不知道为什么,一抹汗水突然就从我的额头上面流了下来,一时间,我的心情变得紧张了起来。 想通这点,众人一同看向酥天霸,他们在等酥天霸给权清的解释。 此君高瘦修长,却没有一点羸弱的感觉,反而让人觉得他身体内隐藏着惊人的力量。他面部黝黑,颧骨突出,太阳穴高高鼓出,炯炯有神的双眼光华闪烁,若隐若现,一看便知他的功夫已至如臻之境。 “林顾问,这个老头,就是春城野生动物园的园长丁友申。”刘老介绍道。 一片广袤的城市,笼罩在一片巨大的光幕当中,横亘在蓝色的海域当中。 赵素娥也没想到今天罗莹莹回来,罗家吃饭的时间有点晚,急忙说道:“说完了一会就走!”。 电话那头的陈宏民,一听是自己许久未见的儿子回来了,连正开到一半的会议都不管了,急忙跑到一个安静的角落接电话去了,留下整个会议室的数十号员工们面面相觑。 叶无道冷哼一声,转身正想要上车走人的时候,看到那辆银色的面包车挡住了他的去路,他转了个弯,走向前去,对着那辆银色的面包车一脚踹了过去。 帝都大学南校门处,348寝室的室友们正围在陈浩身边,仰着脖子东张西望,想要第一时间见到那位传说已久的“四嫂”。 第347章 南王有心也无力 南骁的情绪太过激荡。 仿佛他那不值钱的清白,真被燕慎给糟蹋了一般。 楚昭都嫌他矫情加小题大做。 多大点事儿,不就是被一个疑似龙阳的男人给拉着同床共枕,抵足而眠了一夜吗? 又不是真被强人锁男了。 被大众压了几年的保时捷终于翻身了,若不是李野那份设计手稿,波尔舍家族估计还要等个一两年才会回收自己的股票。 幸好玛希的母亲比较克制,也懂分寸,如果从一开始就闹大,能不能活到现在都难说。 “开慢点,注意安全!”李佳淡淡地说了一句便上了车,秦月也跟着招了招手。 那个年纪的少年,说话难免带些洋腔。班上几个同学的口头禅就是“我最爱你了”、“喜欢死你了”之类肉麻的话。 回到客厅之中,或许是因为光线稍微明亮了一些,南琪看起来也比刚刚更加稳定。 蜮王痛苦地直起了身子,用两只前爪抓挠着着自己脖子和肚子,并不停地扭动着笨拙的身子。 废寝忘食地做了两天后,焦晓天有些虚脱了,不过,三笠手办也重新做好了。 次席卷,将血雾吹散开来,让血雾把整个古镇的上空占据,让血雾下的众人都陷入到了恶灵制造的幻境中。 空投箱落点在公路边上,旁边停着三辆被打爆冒火的车,西面有个厕所房,东面有个破木屋,南面有两栋相邻的楼房,北面则是矮山林木和大石。 打开地图看了眼,此刻第三个安全区已经刷新出来并开始缩圈,在地图的左上偏中的位置。 “是,卡卡西前辈我懂了。”鼬神圣地道,他一定会践行火之意志。 金色的阳光透过玻璃房的穹顶挥洒进来,照射在纪由乃过度白皙如牛奶般嫩滑的肌肤上,细嫩的纤臂勾住宫司屿的脖颈,纱裙长及地。 在爱茵说着话的时候,犹大的锁链突然就动了起来,径直朝着一个方向冲去。 可以清晰的见到玉牌表面四散的裂纹从晶莹玉牌的中央向底部蔓延扩散,随后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完整的玉牌在一瞬间就碎裂成了两截,在众人骤然惊惧的目光下缓缓的朝着地面跌路下去。 他们都是刑罴这个健朗的汉子的后代,一如他们的祖先一样,一代一代的与崩坏奋战着。 更何况在这里面冰奴也不显密集,往往百米之内就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也不会引起连锁反应。 她倒了下来,眼睛瞪的很大,和王后如出一辙的湛蓝眼眸,此刻震惊的无以复加,可更多的却是难以理解的心痛。 她剥着莲蓬吃,才新长出来不久的莲蓬最是鲜嫩清甜,她边自己吃着边喂给周瑜,忽然感觉似乎有什么目光粘在了她脸上。 她转身就跑,水优陌屁颠屁颠地跟上,嘴巴都裂到耳朵去了,一路留下他的猪笑声。 徐风最后一句是对那个中年人说的,今天来下乡服务,他一来是为了完成任务,二来是为了让自己的回春术经验更多些,不想惹那么多事,而且这事也容易查,他不急。 韩易购买院落花费了将近七百万明石,如今只剩下六百万明石了,不可能买到品质非常高的真仙意念了。 对于唐筱妩,万成钢知道能追上的可能性不大,但别人打了脸,不打回又怎么是他的伤风? 第348章 为什么是重蹈覆辙 南王府有一个鲜有人知的秘密。 燕慎与姜青染成婚多年,两人至今都未圆房。 此外,九媚与燕慎之间也有一个‘秘密’。 笑笑头上裹了个布巾,此时正站在油锅边炸馍馍片,每一片都均匀的沾满了蛋液,下进油锅炸至金黄,长箸子夹上来摆进粗瓷碗,还发出油嘶嘶的好听的声音。 显然,林凌在这一次的阵法对决中,成为了旭学所有人眼中的‘敌人’,唯有他自己尚浑然不知。 “好,好,重重有赏,所有人等,重重有赏!”秦异难得将喜悦之情流露于外,话一说完他便再也不想苦候,大步向着宫房之内走去,不一会儿便是出现在了玉后的床榻之前。 这后辈年纪轻轻的,长相虽有些病弱,可也称得上清秀。生的一副我见犹怜的长相,使得熊妖有些母性爆发。 突然染碧的声音在廊下响起来,描红急忙起了身,来到桌旁收拾起妆奁来。 陈到叫身边骑士通知赵云,领兵速出城外,于10里外一树林汇合,自己护刘备先行出城。 “若舞师姐,到了,到了。”大胖子陈放满脸堆笑的说着,他身体壮硕倒是正好在前方开路,龙若舞将此人叫来也不知是不是早就有了这种打算。 “力气大是大,但是不持久。打猎过活,应该是够了。”两名壮汉禀报道。 我正在吃惊的时候,通道里又窜出来几道人影,这几道人影全部都是黑布尸,它们一出来就朝着我们几个扑了过来。 萝莉莉娅的表情越来越鲜活,那份懦弱逐渐被冰霜所取代,强大、自信、英武的气质再次回归。虽然她还是副萝莉身材,却在气势上举反压对面的御姐版心魔。 如果有后悔药,卡隆绝对会放过哈姆斯,以后机会会有的,可是自己的命就一条而已,毕竟他自己不是永生不死的。 可是,当初他来到万兽城之时,萧松林可是一再交待他不能在城内惹事生非的,不然将会受到三方势力的惩罚,就连他们紫天宗都保不住。 好在,他的灵能可以止痛,否则这疼痛感恐怕都足已让他去掉半条命了。 此人便一口气将此事都说明白了,到最后有补了一句道:“至于此剑究竟何人能够使用发挥它的威力。 情到浓时,枪炮已经上弦,通道已经开启,随时准备着冲锋陷阵和抵抗。 听我这么说王佳慈“哼”了一声,扭正了身子拿起碗筷开始吃起早点来。 钟昊则是微笑着说了一声谢谢,刘石轩的确是帮了他一个大忙,不过,以两人现在独特的合作关系,这倒也不需要特意的去客气什么。 “我知道你们不服,但是现在我没时间和你们解释,等拍卖会结束,我再跟你们说,你们现在先好好想想吧”玄耀说了一句,便不在说话了。 “那里真的那么危险吗?去的人都不能回来?”卓羽喃喃的说道,现在他们都不能确定白姗姗和冷艳萱是去了那个飞升台。 凌萱显然是十分喜欢这一种感觉,她看着钟昊的美眸之间,也是变的更加的温柔,仿佛就像是一湾春水一般,十分的迷人。 第349章 防患于未然 三日后,春闱殿试开始。 殿试次日,六部尚书连夜阅卷。第三日,燕扶危亲览前十卷,朱笔定下状元、榜眼、探花。第四日,传胪大典,金殿传名。 这状元不出意外便是齐爻,榜眼柴进修,探花冯若言,而谷言在会试时是亚元,殿试的排名则是第四传胪。 之后便是老流程,新科进士们簪花传胪,打马游街。 京师上下四处可闻鞭炮声,百姓们都跑过来看热闹。 楚昭没去凑这个热闹,反正这前四甲进士,前些天会试放榜时都已见过,明儿的琼林宴,她要与燕扶危一道出席。 等琼林宴结束,就要巡游天下了。 这也是她和燕扶危商量好的,原本他俩就准备南下一趟,此番不准备秘密出行,直接光明正大的巡游,既能钓鱼,沿途也顺便收拾些不安分的杂鱼。 楚昭在屋内打坐修炼了会儿,这才不情不愿的去了阁楼,书案上堆满了案牍,都是依云派阴差送来的。 玄昭王黑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的批阅奏疏。 依云这个判官的确很顶用,楚昭的公务锐减大半,可一些大事刑责还是须得她过目。 楚昭实在是不耐处理这些公文,看十封奏疏比让她打坐修炼十天还要来的累,每每此刻,她都由衷佩服燕扶危。 那厮上辈子到底是怎么十年如一日处理这些事儿的? 简直就是一个铁屁股,怎么坐得住的哦! 哦,也不对,在‘坐得住’这件事上,燕扶危还是不如燕泽,毕竟燕扶危当了十年皇帝就把自己累死了,燕泽狗归狗,但实打实活得久,且在位期间一直勤勉。 嘶……等等。 楚昭将朱笔一搁,摸着下巴琢磨起来:“不对啊,凭啥燕泽现在给燕扶危打工啊?” “燕泽死都死了,既是死鬼,该给我卖命才对!” 楚昭眼睛一亮,燕泽那狗东西平时还有功夫出宫去青玉坊那边偷鸡腿吃,再给那货加点担子,定也能负担得起! 此刻,正在宫内麻木批奏折的燕泽猛打了好几个喷嚏。 怪哉,他怎么觉得后背毛毛的?莫名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燕泽甩了甩狗耳朵,不管了,赶紧批完手头上这些破折子,晚点去青玉坊再吃两只大鸡腿子! 啧,这宫里御厨的手艺越来越不行了!他得想想招,把老刘弄进宫给他做狗饭才行! 一天天的,那么多折子让他批,再不吃好点,燕泽觉得自己的鬼命都要散了! …… 楚昭一边批阅奏疏一边琢磨着怎么搞更多鬼手来为自己分忧解劳,就听到外面的动静。 是潇潇那几小只看热闹回来了。 楚昭也将最后一份奏疏批完,解脱般的将这堆公文丢一旁,她没个形状的瘫在太师椅上,潇潇几人陆续撩帘进来。 “热闹看完了?”楚昭闭眼假寐样儿,语气慢悠悠。 潇潇嘿嘿笑,快人一步将食盒放桌上,“给老祖您带了好吃的回来~” “乖~”楚昭哼了声。 她睁开眼,拿起食盒内的栗子糕咬了一口,入嘴香甜,味道的确不错。 她又看了眼几小只,目光落在欲言又止的云今欢身上,失笑道:“想说什么就说,憋着作甚?” 云今欢挠头,大大一只挤到楚昭跟前,语气却乖的很。 “老祖,是我有些问题。” “嗯?” 云今欢说起今儿的事,她们跑去凑热闹看新科进士打马游街,期间并没什么异常,直到…… “我今日从那榜眼柴进修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黑气,那黑气聚集在他夫妻宫的位置,可转眼那黑气就消失不见了。” 云今欢挠头:“我也问过潇潇她们,可她们都说没瞧见。” 之后云今欢又仔细看了柴进修的面相,是夫妻和谐、仕途坦荡、子孙满堂的大福之相,先前那一闪而过的黑气,似乎真是她看花了眼。 可云今欢心里始终难安,潇潇她们也有些疑惑。 几女便提前回来,想着与楚昭说一说。 只是,几女虽与楚昭亲厚,但骨子里其实也是敬畏的,在她跟前,一直都是小辈面对晚辈的仰慕姿态,云今欢修行还浅,也怕是自己疑神疑鬼,在楚昭跟前闹了笑话。 “我还当什么事。”楚昭失笑,点了点云今欢的额头:“又疑问便去解,这是个好习惯,作甚畏畏缩缩的,还当你跟着黑无常练胆后胆子真变大了,看来还是不够大啊!” 云今欢有些不好意思。 楚昭也不再打趣她,直接召出生死簿,先看了看柴进修的生平,又翻向他妻子所在的那一页。 柴进修的妻子名唤梁洛娘,两人成婚已有十载,膝下有一女名唤柴韶华。 梁洛娘是个苦命人,父母死于战乱,被柴家收留,她与柴进修是青梅竹马,互生情愫,自然而然走到了一起。 婚后夫妻恩爱,公婆待她也如亲女。 虽然家中清苦,但一家人心往一处使,日子也是和和美美的。 从生死簿上来看,梁洛娘除了幼年时命运多舛外,之后的人生该是顺遂的,并无什么大的波折。 但她直觉,云今欢今日从柴进修脸上瞧见的‘黑气’,应该不是眼花。 “从生死簿上暂且看不出异常,不过,柴进修是否有问题,明日琼林宴上,我亲自瞧一瞧便知。” 楚昭沉吟道,那柴进修的文章她是看过的,会试时虽是第四,并非因为才学上逊于其他三人,而是因为考题侧重的原因。 殿试的策论偏向民生实际,柴进修的策论鞭辟入里,用词虽辛辣,却切中要害。 这也是他为何能成为榜眼的原因。 如此人才,自是要重点照顾一些了。 楚昭还指着这一批人死后给自己卖命当牛马了,对于有才之士,玄昭王一贯是不吝偏爱的。 她想了想,写下一道敕令,传给了青姑。 青姑已是都城隍,乃城隍之首,由青姑传令给当地的县城隍盯着一点柴家那边的情况,以防出了什么岔子。 若真是云今欢疑神疑鬼了,此番布置也不劳什么事儿。 若并非云今欢看走了眼,那这布置就是防患于未然。 连生死簿都蒙蔽住了的‘异常’,必然不简单! 第350章 琼林宴 琼林宴设在礼部大堂,满朝文武齐聚,新科进士列席。 大堂上首摆着两张主位,左右各一,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既分尊卑,又成一体。底下是群臣的席位,按品级依次排开,新科进士们坐在最前排,簪花戴红,一个个面红耳赤,不知是酒劲还是兴奋。 状元齐爻坐在首位,一身红袍,腰间系着御赐的金带,面容沉静,和旁边几个兴奋得坐不住的同年形成鲜明对比。 他面前的酒盏几乎没怎么动过,与他类似的还有柴进修。 柴进修今日穿着一身新裁的袍子,襟口绣着云纹,是妻子梁洛娘在他入京前连夜赶出来的。针脚细密,领口处还藏着一个小小的‘柴’字,是她的习惯,每件衣服都留个暗记。 他今早穿上的时候还摸了摸那个字,想着等琼林宴结束,就能回家了。 可他从昨日打马游街时起,心里就莫名发慌。 柴进修又灌了一杯酒。 “柴兄。”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按住了他的酒盏。 柴进修抬头,是齐爻。 齐爻声音压得低:“柴兄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他观柴进修的面色实在不太好。 柴进修心下微暖,嘴上还是道:“谢齐兄关心,只是不胜酒力。” 齐爻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柴进修今日可没喝酒。 但人家不说,他也不便多问。 对面探花冯若言正被几个人围着劝酒,笑得满脸通红,谷言坐在他旁边,替冯若言挡了两杯。 新科进士们推杯换盏,热热闹闹。 正在这时,堂外传来一声唱报。 “摄政王到——” “摄政王妃到——” 满堂一静。 众人纷纷起身,朝门口望去。 楚昭和燕扶危联袂而入。 楚昭今日穿的是一身玄色朝服,深衣广袖,腰束革带,带上悬着一枚白玉环佩。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的云雷纹,在灯下若隐若现。 她的头发束得齐整,戴着一顶与燕扶危如出一辙的金冠,冠上嵌着七颗玄珠,走起路来微微一晃,流光暗转。 这不是时下贵女命妇的宫装。 那衣裳的样式,剪裁,配饰,处处与燕扶危身上的摄政王冕服相呼应。 远看像一对,近看更觉得是同一套规制。若非楚昭身形纤细,面庞明丽,几乎要让人以为这也是件亲王冕服。 满堂朝臣倒没太大反应。 摄政王妃的威名早已如雷贯耳,她穿什么、用什么,没人敢置喙,更没人敢抬眼多看。 倒是新科进士们愣了一下,有几个没见过楚昭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很快收回去,低头不敢再望。 无人敢言。 楚昭和燕扶危并肩上首,各自落座。两人坐定,底下群臣和新科进士齐齐行礼拜见。 “臣等拜见摄政王,拜见摄政王妃。” “免礼。” 燕扶危抬手。 楚昭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她的目光越过底下乌泱泱的人头,落在柴进修脸上。 柴进修还在站着,和旁边的人一样低着头。 可楚昭却清楚瞧见,他眉宇间有一丝极淡,几乎不可察觉的滞涩。 那种滞涩不在面相上,竟藏在魂魄中。 楚昭收回视线,端起茶盏,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 果然有异常。 而且这异常,连生死簿都蒙蔽住了~ 有意思。 什么东西,竟能瞒过生死簿? 楚昭放下茶盏,侧头看了燕扶危一眼。 燕扶危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目光一碰,什么都没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燕扶危端起酒盏,朝底下众臣遥遥一举,算是开场。群臣举杯回敬,新科进士们手忙脚乱地跟着举盏,琼林宴正式开始。 酒过三巡,乐声起,堂上堂下渐渐恢复了热闹。柴进修又被劝了几杯,他推脱不过,喝了下去,脸更白了。齐爻坐在旁边,时不时瞥他一眼,终于低声开口。 “柴兄,你若不舒服,我替你和礼部说一声,先下去歇着。” 柴进修摇摇头,勉强笑了笑:“不必,我撑得住。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不能扫兴。” 齐爻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劝。 柴进修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酒盏,盏中映出他有些发青的嘴唇。他心里那股慌意越来越重,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突然,他很想回家…… 很想见见洛娘!想见见女儿! 可他回不去。 琼林宴还没散,他还要在京中候旨,等着授官。最快也得再等十天半个月,才能返乡。 柴进修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的。 洛娘和韶华在家好好的,什么事都不会有。 他睁开眼,又灌了一杯。 上首,楚昭端着茶盏,目光越过满堂热闹,落在柴进修那张越来越白的脸上,眸色渐沉。 楚昭将楚南星唤来,耳语了几句,后者得令退下。 琼林宴过半,楚昭先行离席。 她走得不声不响,只朝燕扶危递了个眼神。燕扶危端着酒盏,面色如常,继续与群臣应酬。 楚南星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进来,走到柴进修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柴进修一愣,抬头看了看上首,又看了看楚南星,迟疑了一瞬,还是起身跟着他走了。 出了礼部大堂,穿过两道回廊,拐进一间僻静的偏厅。。 柴进修进门,抬头看见楚昭,面露诧异。 楚昭一身玄色朝服坐在上首,面容清冷,气度凛然,他下意识便要行礼。 “微臣柴进修,拜见——” 话没说完。 楚昭突然出现在他近前,指尖点落在他眉心。 柴进修僵在原地。 那一瞬间,像是有人把手探进了他身体最深处,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什么东西轻轻触了一下。 柴进修只觉得天旋地转,灵魂控制不止发噤。 只一息。 楚昭收回手。 柴进修踉跄后退半步,扶着门框才稳住身形。他大口喘气,额上沁出一层冷汗,脸色比方才在席上更白了三分。 “王、王妃……”他嗓子发紧,“方才那是……” 楚昭蹙眉不语。 她摩挲着指尖,眸色幽冷。 “你妻子梁洛娘有危险。” 第351章 并未失踪? 楚昭的话让柴进修呆愣当场。 他想到自己从昨儿开始的没由来心悸心慌,下意识就信了楚昭的话,并未往鬼神之事上去想,只以为楚昭是收到了什么消息,这才将自己叫来。 “洛娘她怎么了?!”柴进修失态的追问,声音都不由拔高。 楚昭蹙着眉,具体情况三言两语还真说不清。 她是从柴进修灵魂上夫妻宫的滞涩窥出了因果,梁洛娘恐遭蒙蔽,有横死之相。 最怪异的是,不管是生死簿,还是柴进修肉身的面相上,都瞧不出端倪,这招‘瞒天过海’极不简单,楚昭都被勾起了兴趣。 “柴榜眼先莫急,具体情况,等先回了你家中,自会知晓。” 楚昭说完,高声唤人进来。 “这一趟南星、今欢、潇潇随我同去。” 楚昭说着顿了顿,目光在门口的炎华和炎镞身上逗留了一下,今儿这两只鬼也跟来凑热闹了。 她对炎镞道:“你留下,顺便去给你爹说一声,我先行一步。” 炎镞有些失望的撇了撇嘴,走时阴恻恻的剜了炎华一眼。 炎华视而不见,迈过门槛,在楚昭身边站定,目光在柴进修脸上逗留了片刻,眉头也跟着蹙了起来,显然也瞧出了端倪。 柴进修这会儿心急如焚,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到妻子身边去,但也不好打断楚昭的安排,他心里疑惑又忐忑,实在想不通妻子究竟遇到了什么事? 他家洛娘平时最是心地善良,与人为善。 最重要的是…… 若是寻常事,想来也是惊动不到眼前这位摄政王妃的! 柴进修还没自负到自己一个个区区新晋榜眼,能劳动这样的大人物对自己多方关注。 思来想去,都是洛娘被卷进了什么‘惊天大事’里! 更令他揪心的是,他所在的渔阳县与京师颇有距离,纵然快马加鞭,也得走上五日。 五日啊……还不知洛娘那边会是怎么个情况! 对柴进修而言,此刻的每一分一秒都无比漫长,实在是焦灼难忍,但楚昭的布置其实极快,留下几句吩咐后,便开口:“走吧。” 柴进修松了口气,下意识往外走,可他走出几步,却见屋内众人都立定不动。 “王妃?”柴进修面露茫然,不是说要走吗? 楚昭给楚南星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走到柴进修身旁,按住他的肩膀:“柴榜眼一会儿若是害怕就闭眼,腿软就吱一声。” 柴进修越发不解,他的确忧心妻子安危,但也没孬到腿软那地步啊?还有……只是赶路而已,有什么好害怕的?又不是要去走黄泉路……啊呸! 柴进修难以置信看着前方被撕开的一个口子,自己就像成了那画中人,所处之地成了画布,空间被撕开了一个黑黢黢的阙口。 楚昭抬手一挥:“走了,速战速决。” 赶路这种事,当然得抄近道了!走啥都不如走阴阳路来得快! 柴进修被拽进阴阳路时,眼前一黑,意识昏聩前,他冷不丁想起入京以来听说过的与这位摄政王妃有关的传言: 摄政王妃,神通莫测,可通阴阳…… …… 渔阳县,地处西南,位于江海相交之地。 柴家的家境算不得殷实,家里的所有进项都用在了供柴进修科考这件事上。 有句老话叫穷秀才富举人,但柴家却是例外,盖因柴家不愿替人挂名田地,免那去赋税。 加之柴进修不愿收受那些富商之礼,故而家里的情况依旧拮据。 又因他中举后,有当地豪绅想让他休妻另娶,柴进修的性子又过于刚直,大骂对方无耻无义,硬是将对方给得罪了。 柴家人不得不搬离县城,回了村子,但又因为之前不肯替人挂名田地的事,在村中也不太受人待见。 柴家村,柴家大房屋外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两老抱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小女童,被人围在中央。 这三人赫然是柴进修的父母与女儿。 小女童脸上呈现不正常的红晕,明显正在发高热,两老急得不行,想带孙女进城看大夫,但他俩腿脚都不利索,只能来大房家求借牛车,但却吃了闭门羹。 “二弟,算我求求你!囡囡高烧不退,再不看大夫真要不行了!” 门内依旧没什么动静。 柴母泪如雨下,怀里的孙女越来越烫,她看向周围的乡亲,眼里满是祈求。 “求求诸位乡亲,借你们的牛车一用,救救我孙女的命……” 村民们有的神色冷漠,有的面露不忍,有人刚要开口应下,就被身旁人给拉了一把。 不是他们心肠硬,想见死不救,而是柴家二大爷说了,谁帮柴进修一家,就别想在柴家村立足。 村长是柴家二大爷的女婿,他又是柴家里辈分最高的,在村里极有话语权。 柴进修的父亲排行老大,虽姓柴,实则只是柴家的养子。 那时柴家太爷太奶迟迟生不孩子,才收养了他,后面没过几年接连就有了自己的骨肉。 收养的,哪能有自己肚子里出来的亲? 柴老大就成了这家里的老黄牛,榨干骨血养大后面的弟弟妹妹。 直到弟弟妹妹娶得起嫁得嫁他都快三十了,才娶了邻村的跛脚女人,也就是柴母李氏。 也是那时,柴老大才终于分了家,与李氏一起将日子好好过了起来,他会打猎,李氏绣活好,两人后面有了柴进修这个独子。 柴进修年纪轻轻就展露出了天资,但就是因为天资太好,引了另外几房的妒忌,一直在村学中被刁难。 柴老大为了儿子,进山打猎筹钱,也是他好,居然在山中挖到了几百年份的老山参。 靠着这根老山参,他带着妻儿搬去了县里。 又接了一些走镖的活儿,如今的儿媳妇梁洛娘,就是他在走镖途中救下的孤女。 只是走镖毕竟不安全,柴老大最后一趟镖遇到了山匪,险些就死在了半路上,虽活着回了家,但却废了一只手,没法再干走镖的活。 但好在那些年,他靠此攒下了不少钱,供儿子读书是没问题了。 只是科考读书,实在是个无底洞。 柴进修也体恤父母不宜,自童生时起就一边读书,一边帮忙抄书赚钱。后面当了秀才,他也有去当坐馆夫子,一面教书一面科考。 眼看着他家是起来了,一切都该欣欣向荣了,但柴进修中举后的一系列‘不识抬举’,又得罪了太多人。 柴老大和李氏实在是没法子了,若非为了孙女,今日也不会求到老二家来。 木门后终于有了动静,却是一个妇人的嗤笑: “柴老爷哪需要我们这些泥腿子穷亲戚的帮忙啊,你们家举人老爷眼看是要当大官的,名下田地不收赋税,我们这些泥腿子一年到头在田里累断了腰,交了税也没剩几个子儿了~” “那老牛可是家中的宝贝,天天在田里耕作,累得不行,我们自己饿肚子都不敢让牛饿肚子,哪能借给柴老爷去当骡子赶路?” 话说到此,其实就是记恨柴进修不肯帮他们挂名田地免税。 村民中有人也露出了不忿之色。 都说村里出个举人老爷,全村都跟着沾光享福,可那柴进修中举后哪记得他们这些乡亲? 对方如此不讲情义,如今他家中遇事需要人帮衬,也别怪乡亲们不讲情面。 柴老大见状,也知道再怎么求,柴老二和乡里都不会帮忙了。 他强忍住悲愤,对李氏道:“老婆子把囡囡捆着我背上,我就是爬也要爬去县里找大夫,快点,别耽误时间了。” 李氏忍着泪,赶紧依言照做,柴老大背着孙女快步挤开人群,李氏想要跟上,但她本就跛足,加上年龄也大了,走起来不利索。 好不容易挤开村民,不知是她没走稳,还是谁推了她一把,李氏哎哟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柴老大惊得回头,见自家老婆子摔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周遭都是看热闹的村民。 他目眦欲裂,忙要回去搀扶,偏这时村中的几个二流子又拦住他。 “柴老爷还不赶紧带你家这赔钱货去看大夫?可别死半路上了~” “哈哈哈柴老夫人怎么半天爬不起来了?哎呀,这举人老娘瞧着也没比咱们泥腿子金贵嘛,照样也会摔泥地了呀~” 柴老大悲愤不已,“你们滚开!” 他年轻时走镖有一身力气,可毕竟断了手又老迈病痛缠身,哪里是几个青壮的对手。 眼看他就要被推到,这倒下去,势必要压着背后的孙女。 就在这时,一道劲风袭来。 风到柴老大身边时,将他拖住,而围住他的那几个二流子,却似被狂风扫过的劲草,齐齐惨叫一声,被掀翻在地,脸上像是被狂甩了一个大耳刮子,瞬间肿成了个猪头! 几道身影突兀的出现。 “爹!!娘!!” 柴进修悲愤的声音响彻而起。 他快步冲上前,先扶起老娘,又紧张的看向仓皇站定的父亲,以及对方背后高烧不退的女儿。 他双眼赤红,目眦欲裂的看着周遭这些村民。 村民们也大为诧异,没曾想柴进修会在这时候回来?不是说他进京赶考了吗? 这是……落榜了? “进修!”柴老大看到柴进修后也很是惊讶:“你怎这时候回来了?” “爹,韶华她怎么了?”柴进修这会儿顾不上回答,紧张的看着面色红的不正常的女儿。 “快!快带囡囡去找大夫!” 柴老大现在也顾不得解释什么。 这时,一道高大身影走过来,云今欢道:“王妃说,先把孩子抱去给她看看。” 柴进修忙不迭点头,“快!爹!快把韶华放下!” 这一趟阴阳路走下来,柴进修已知晓楚昭的神通广大,对方愿意出手,自家闺女一定没事。 云今欢抱起云韶华快步朝不远处的楚昭而去,柴进修也搀扶着爹娘赶紧过去。 村民们自然也注意到了不知何时出现的楚昭一行人,见他们衣着显贵,就知身份不凡。 一个个虽然好奇,柴进修怎么和贵人一起来的,却也不敢凑太近,只能立在原地远远观望。 柴家二房一直紧闭的木门这会儿也打开一条缝,偷偷观望着外面的动静。 二房媳妇看了情况,忙往主屋跑。 柴家二爷好整以暇的坐着,吃着茶磕着花生,一派闲适模样。 “爹,娘!不好了,那柴进修回来了!” 屋内人齐齐一惊。 柴家二爷哼了声:“慌什么,他回来就回来,咱们又没对他家做什么!” “可是……” “有什么好可是的,他自个儿在县城里得罪了人,村里那几个泼皮也是听了那些乡绅老爷的话找他家麻烦,与咱们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他这时候回来,摆明是名落孙山了,更没什么好怕的。” 二房媳妇面露犹豫:“可是跟着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几个贵人,那派头瞧着比那些乡绅老爷还大,瞧着像是当大官的。” 柴家二老爷面色这才一变,把花生一丢:“你不早说!” …… 外间,楚昭看着面色涨红的柴韶华,眸子微微一眯。 炎华道:“这小丫头不止高烧,魂也不在体内。” 楚昭嗯了声,指尖在柴韶华眉心一点,先将她身上的高热给降下来,一旁的炎华很有眼力道:“我先去寻寻她的魂。” 楚昭颔首。 柴进修带着父母刚到近前,两老就听到孙女的魂不在体内,脸色当即大变。 柴进修也呼吸一窒,“王妃,我女儿她……” “她问题不大。” 楚昭说着,看到了后方那一群看热闹的村民,眉头又是一皱。 这柴家村,真的是乌烟瘴气。 “先回你家。” 眼下,梁洛娘的情况才是最麻烦的。 柴进修的家挨着山脚,一路走过来,楚昭都留意着周遭的‘气’,此处的‘气’很是浑浊。 进了柴家的小破院后,楚昭目光逡巡了一圈,这才看向忐忑的柴家二老,问道:“梁洛娘失踪多久了?” 二老又惊又茫然:“失踪?” “洛娘她失踪了吗?她今早进的山……难、难不成她是在山里出事了?!” 楚昭眸子微眯,她一入柴家门,就从此处察觉出了近日有家人离散之气,此外,还有一股淡淡的妖气萦绕。 她推测是梁洛娘出事了,可柴家二老却说媳妇一直在?并未失踪? 第352章 回溯 柴家两老心中惶惶,柴进修竭力稳住情绪,可早在不自觉中将腮肉都咬破了,嘴里满是铁锈血气都不自觉。 柴大爷手都在发颤:“今早的那个若不是洛娘,那会是谁……” “哎哟,不好!!”李氏一声惊呼,面上煞白:“今早洛娘说囡囡想吃蕈子,所以她早食都未做,就进山去采,就是她走了后,我做好了早食去看囡囡,囡囡那会儿就高热了,难不成……” “难不成是这假的洛娘害了囡囡?!” “她、她莫不是什么精怪变得?来害囡囡的?” “还有洛娘……她现在又去哪儿了?该不会也被精怪给害了吧?” 两老忧心不已。 “人还活着,二老不必忧心。”楚昭安抚了一句,她声音算不上温柔,但却有种奇异的令人笃定的力量。 柴进修也宽慰着父母,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能慌。 他忙问过父母,这几日妻子去过什么地方,家中可还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两老努力回忆着,可这些天,家里真没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他们两个老的在田里侍弄庄稼,洛娘在家带囡囡,准备餐食,不过现在正值春日,他们这屋子就在山脚,进山方便,洛娘会进山挖些野菜。 “不对,是有不对劲的地方的!” 柴大爷忽然一拍大腿:“昨儿洛娘回来后,囡囡就有些蔫吧,也不太说话,似乎……似乎不太想靠近她!” “囡囡没准昨儿就发现那假洛娘的异常了,是我们两个老的不中用没有看出来!竟让她和那冒牌货独处了一夜!” 想到这里,两老又是一阵锥心刺骨的痛。 囡囡可是他们的心头肉,若是真有个好歹,他们怕是活不下去,还有洛娘,那是他们养大,与亲生女儿无异的儿媳妇啊! 楚昭沉眸不语,她从主屋出来,站在柴家的小院里。 柴进修追了出来,不等他开口,潇潇就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那一刻,柴进修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静,他家靠近山脚,多有虫鸣兽走声。 而此刻,似乎山风也停驻。 忽有一道轻风起,在楚昭脚下盘踞。 楚昭抬起右手,扣指结印,她的声音低而沉:“敕令,因果显影。” 在她身影落下的刹那,数不清的因果线自她脚下蔓延而出,裹住整个柴家,像是时间被回溯重塑了一般。 那些因果线逐渐凝聚成人形,分别代表着柴家二老与洛娘母女,人形在活动,竟是重复着柴家昨日的旧影。 一切都如柴家二老所言的那般,昨日他们起来后就去田里忙碌,梁洛娘进了山,小韶华待在家中。 柴进修骇然的看着这仿佛重塑时空般的能力,又惊又骇,他眼睁睁看着妻子离家进了山,下意识想要追上去,却被云今欢扣住肩膀。 后者摇头道:“老祖宗只是让昨日影重现,你追上去也没用,老实待着。” 柴进修心急如焚,只能原地按捺不动。 时间似在被加速,转眼就到了昨日黄昏时,一道黑漆漆的影子突然出现,它从山路那头出现,是由一团乱麻般的黑线组成的人形,对方就这样堂而皇之的进了柴家。 柴家二老唤她洛娘,原本满心期待等着娘亲回家的小韶华,在看到这黑线人后却露出了害怕的神情,躲到了柴大爷的身后。 那一团乱麻的黑线人,赫然就是假洛娘! 楚昭平静的看着回溯之影,时间再度加速,夜里那黑线人与小韶华睡在一起,它并未对小姑娘做什么,只是模仿着梁洛娘平时的行为,抱着女儿睡觉。 但小韶华吓坏了,当夜就发起了高热,早上的时候,魂魄就离体了。 在小韶华魂魄离体后不久,假洛娘就睁开了眼,它从屋中出来,告诉早起的李氏,要进山给女儿采蕈子,它也的确进山了,但那个方向……却是追着小韶华魂魄的方向去的…… 楚昭手里的法印松开,回溯之影消失。 柴进修已是面无人色,“那……那个黑线变成的妖怪……就是它假扮的洛娘?也是它把韶华吓得魂魄离体?!” “它最后是不是追着韶华去了?” “洛娘和韶华是不是都有危险?” “王妃!还请王妃救救我妻女性命!!” 柴进修跪伏在地,已是惊慌失措到了极点。 “起来吧。”楚昭抬了抬手,面上带着沉思之色。 假扮洛娘回到柴家的的确是个妖物,但并非什么黑线成精,楚昭用因果之力回溯昨日之影,而冒牌货呈现出的黑色因果线乃是孽缘表象,并非其本体就是什么黑线…… 但有一点很奇怪。 那假扮洛娘的妖物,回到柴家似乎并非存在恶意。 至少楚昭在回溯时,并未从中感觉到恶念。 而柴韶华的魂魄被惊走,则是因为小孩子本就灵眼未闭,三魂七魄不稳,容易看到脏东西,加之被那冒牌货抱着睡了一夜,怕是一夜都在心惊胆战。 魂魄离体,实则是下意识的想要远离危险。 那妖物借口进山找蕈,也是为了找到柴韶华跑走的魂魄。 不过…… 楚昭摩挲着指尖,那冒牌货残留的妖力已变成黑线被她捏在指尖。 但楚昭竟有些判断不出,这究竟是什么妖了。 似妖,又非妖,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对方假扮成梁洛娘又想做什么? “先进山。”楚昭吩咐下去,她对楚南星道:“你留在此处,别让村里人靠近这边。” 她则带着柴进修、潇潇、云今欢进了山。 柴家小院外,一直有村民在张望,见人出来了,还往山里走,有不少都跟着,想瞧热闹。 楚昭头也不回,淡淡吩咐一句:“别让他们跟过来。” 潇潇颔首领命,掐诀施术,直接落下一道鬼打墙。 很快,那些跟在后面的村民一个个的就跟丢了人,在原地不停打转,后面跟过来的人,瞧见前头的人中邪似的原地打转,都吓出了一声白毛汗。 “天爷哦!这是撞邪了不成!” “快!快跑!快去叫村里人来帮忙!” 然而,这些人压根回不去村,一个个的也在原地转圈圈。 第353章 真假柴进修 大山幽深。 万物生灵栖息其间,本该是生机勃勃才对,可楚昭却能感觉到此间的走兽的恐惧。 似乎这大山中,藏着什么,令它们惶惶不可终日。 楚昭忽然停下,手覆在一颗大榕树上,一声敕令:“出来。” 下一刻,一个苍老的身影从树中骨碌滚了出来。 那‘人’瞧着老态龙钟,手里杵着一根拐棍,沟壑纵横的脸上带着几分诚惶诚恐。 “隐龙山城隍柴元拜见玄昭王陛下。” 老者恭恭敬敬对着楚昭一拜。 柴进修这趟回来走的是阴阳路,眼睛也沾染了阴气,自能看到城隍。 见老者从树里滚了出来,他没有多惊讶,毕竟这一路看到的怪力乱神之事已太多。 只是看清老者的脸时,他下意识脱口而出:“太叔祖?!” 偏巧这时,柴元已叫出了那声‘玄昭王’。 柴进修表情略显空白,呆呆的看着楚昭。 眼前这位城隍的的确确是柴家那位已经死了多年的太叔祖,可对方为什么管摄政王妃叫玄昭王? 等等,玄昭王?!! 柴元神色复杂的看了眼柴进修,想说什么,但眼下并不是叙旧的时候。 楚昭也没功夫给他们祖孙闲聊,直截了当问:“你就是此地的县城隍?本王让青姑传的命令,你可收到了?” 柴元赶紧答道:“回禀王上,都城隍命令传来后,小臣就一直盯着进修小子家的情况。” “之后小臣发现,梁洛娘身上似沾染了妖气,昨日她进山,小臣便沿途跟着,想探明情况。” “奈何刚进山不久,就被一股妖力给困住,那只妖不曾现身,但妖力磅礴,直接将小臣困在了这榕树之中。” 楚昭平静听完,眸光落在他身上,看不出喜怒,却让柴元心惊胆战。 “身为此地城隍,这山中有妖,你竟全然不知?” 柴元吓得浑身发抖,“小……小臣修行低微……” 楚昭唇角勾了勾:“低微?这隐龙山下的柴家村气息浑浊,明显山中有异,你察觉不出山中妖气,姑且可以用修为低来解释。” “可你乃一方城隍,土地若生异,你岂有感知不到的道理?” 柴元猛的惨叫一声,像是被重力压垮一般,趴伏在地,整个鬼体都在颤抖。 楚昭直接抬手,捻灭他灵台处的城隍印。 “在其位不谋其事,既当不好这城隍,那就滚下去当你的鬼去!” 她声音落下,数不清的锁链束缚住柴元,将他拽入幽冥。 柴元刚被带走,一道身影就从旁侧山道走来,正是炎华。 他看也没看柴元消失之地,对楚昭道:“找到那妖物的老巢了。” 楚昭看他一眼,嗯了声,“很好。” 到底是一殿阎君,这鬼儿子还是有用的。 柴进修哪还顾得上柴元的死活,满心满眼都是妻女的安危。 炎华道:“柴韶华的魂魄也在那老巢内,梁洛娘也在其中,不过,情况有些复杂,母亲不妨亲自去看看。” 楚昭颔首,她也想瞧瞧,那只抢人妻女的妖物到底想做什么。 …… 大山深处,本该是人烟绝迹之所却有一处破旧木屋。 木屋内,一道身影虚弱的躺在草席上,那张脸,赫然与柴进修一模一样。 他瞧着虚弱,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门口的方向,随着那道倩影入内,他眼底的精光隐没,又变回那气若游丝的样子。 “进修,你醒了?” 女子声音惊喜,她端着一碗热汤进来,饶是粗布麻衣,依旧挡不住清丽容貌,正是梁洛娘。 ‘柴进修’含情脉脉看着梁洛娘,虚弱的咳了几声。 “洛娘,让你受委屈了。” 梁洛娘眼眶一红,“你我夫妻一体,说这些做什么。” 她将热汤暂时放下,扶着‘柴进修’坐起,这才将汤碗递给他。 “这是我从家中拿的鸡子和红糖,你快些喝了,晚些我再去寻些野菜,做些陷阱,看看能不能捕到猎物。” ‘柴进修’眼神温柔,接过梁洛娘递来的汤碗,一口一口喝下,将汤碗搁下后,他握住梁洛娘的手,眼里满是愧疚。 “洛娘,辛苦你了,待我身体养好,定叫你过上好日子。” 梁洛娘眼眶潮湿,“说这些做什么,我只盼你安全……” 说到这里时,她禁不住落下泪:“早知科举会害你险些没了命,咱们还不如就一直当个泥腿子。” “进修,我不求大富大贵,我只求咱们一家好好的。” ‘柴进修’抿了抿唇。 梁洛娘并没注意到他的异色,端起碗道:“我先去把碗洗了,你好好歇歇,先把身子养好。” “晚些我回家一趟,你放心,爹娘那边我还瞒着的,等你的伤再养好一些,我再告诉他们实情。” ‘柴进修’轻声说了一句“好”,目送着梁洛娘出屋。 等梁洛娘离开后,他才低声道:“抱歉啊洛娘,不能让你回去呢……” 一缕黑气,悄然尾随着梁洛娘。 ‘柴进修’目光偏向角落,在那边,蜷缩着一个小小的魂体,正是柴韶华的魂魄。 ‘柴进修’对她招了招手:“过来。” 柴韶华并不想过去,可魂魄不受控制,飘到了‘柴进修’身边。 ‘柴进修’脸上露出慈爱的笑:“我是你父亲,知道吗?” 柴韶华拼命摇着头。 “你……你才不是爹爹……骗子……你是骗子……” ‘柴进修’神色依旧慈和,但那双眼却无丝毫情感与波动,带着一股兽类的冰冷和残酷。 是啊,他是个骗子。 他变成‘柴进修’的模样,迷惑了洛娘。 他甚至诓骗洛娘,‘柴进修’在京中得罪了权贵,未能科考,此番是逃回了柴家村,为了避祸才躲在了山里。 可他有什么错呢。 他只是善意的欺骗罢了,那个柴进修区区凡人,除了让洛娘为他受苦外,又能给洛娘什么?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洛娘幸福。 洛娘一直想要一个安稳幸福的家,他也想要一个家,想要家人。 他与她,才是真的天生一对。 第354章 这尾蛇到底想干什么? 梁洛娘并不知柴屋中的‘柴进修’并非自己的丈夫,她满心忧虑,想着丈夫进京赶考却得罪了权贵,身受重伤逃了回来,这件事家中二老还不知晓。 她不敢想,二老知晓这事后会是何反应。 但不管怎样,丈夫能保住一条命就是好事,什么权势富贵,梁洛娘是想也不敢想了。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背起背篓就准备下山。 她还得想法子进城买些药才行。 梁洛娘想着,没注意到身后多出的人影。 “洛娘!” 听到熟悉的声音,梁洛娘回头,看到了双目通红激动不已的柴进修。 她面露疑惑:“进修?” 梁洛娘有些茫然,下意识看了眼木屋的方向。 进修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她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而且进修怎么能下床了? 不等梁洛娘询问,她身后骤起劲风,一声凶戾的暴喝响起:“滚!!!” 一条粗壮的巨尾从木屋直射而出,朝梁洛娘卷去。 “洛娘!”柴进修大惊失色,顾不得危险奔向妻子。 就在那巨尾要卷住梁洛娘的刹那,一道无形的屏障骤然裹住梁洛娘,另一股力量抢先裹缠住她的腰,将她朝前一拽,朝前奔去的柴进修正正好将她接住。 妖风骤起,一道身影从木屋中爆射而出。 戗—— 仿若兵戈相交之音。 炎华的身影瞬移至夫妻两人身前,两指夹住直袭而来的毒刺。 那是一截儿蛇尾,尾尖如勾,泛着幽紫寒光。 顺着那条蛇尾看去,一个怪物从木屋里游弋而出。 那怪物腰腹以下为蛇,往上的部分为人身,那张脸却是与柴进修生的一模一样。 梁洛娘回头见到这人面蛇身的怪物,脸色唰啦一白:“妖……蛇、蛇妖……” 眼下这局面她还有什么不明白了,先前与她在木屋内相处的哪是她的丈夫!分明是这尾蛇妖假扮的! 柴进修忙安抚妻子:“洛娘别怕!不会有事,安全了,已经安全了……” 他抱着梁洛娘,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可面上却是藏不住的焦急与惊恐,因为他瞧见,那尾蛇妖手里还抓着一个半虚半实的魂体。 那是他的宝贝女儿!是他的韶华! 云今欢和潇潇冷脸上前,将柴进修夫妻护在后方。 炎华双指夹住蛇妖的尾勾,他神情难得有些波澜,像是打量着一件稀奇物般,看着指间的蛇尾勾。 “明明是条长虫,却生出蝎尾,你这条长虫倒是有些特别。” 蛇妖一双眼已化为竖瞳,杀意沸腾,他能感觉到夹住自己尾巴的男人身上同样有妖力,只是那妖力之下似还潜藏着更恐怖的力量,让他下意识的感到威胁。 可是…… 他目光落到被柴进修抱在怀里的梁洛娘时,什么危险、威胁都被抛诸脑后! “放开洛娘!” 他凶狠嘶吼,口吐长信,鳞片自他双颊处炸开,被炎华控制住的蛇尾再度一震,竟直接将炎华的手给震开。 他凶性大作,拧身朝炎华杀去,誓要将对方撕碎。 可炎华身影形同鬼魅,任蛇妖的蛇尾横扫,却无法触碰到他的衣角。 潇潇和云今欢早带着柴进修夫妇撤到安全地带,没让他们被战斗波及。 转眼间整个山谷几乎被蛇尾给翻了一遍,草皮翻飞,大树倾颓,放眼看去满地狼藉,饶是如此,炎华依旧闪避的游刃有余。 蛇妖的耐性已完全被耗尽,凶性一浪高过一浪,他身上溢出绿色的毒气。 炎华眉梢微挑,这时,一道不耐的‘啧’声,落入他耳中。 他立刻收敛了惫懒,不再钓着这条长虫。 下一刻,他身影骤然出现在蛇妖近前,几乎是面贴面的距离,那蛇妖陡然一惊。 却见炎华右手化为利爪,竟是直接朝他手里拎着的那个魂体刺去。 同一时间,远处见到这一幕的柴进修目眦欲裂,大脑都空白了,他分明瞧见炎华这一击是朝着自己女儿的魂体去的。 为什么?!! “不——” 他失声大喊。 同样被吓到的还有蛇妖,他面色骤然,一瞬收敛了所有对炎华的攻势,蛇尾如螺旋般层层卷住手里柴韶华的魂体,上半身拧转抱住蛇尾,竟直接将后背暴露在敌人的利刃之下。 预想之中鲜血四溅的凄惨画面并未出现。 炎华的利爪才即将洞穿蛇妖的刹那骤然停下。 细看的话,从始至终炎华眼里都没有杀意。 尘嚣骤寂,一道声音慢悠悠的响起:“倒是还未泯灭良知。” 那道身影响起的瞬间,炎华就收回攻势,退到一旁。 而蛇妖只觉自己被一股无可撼动的力量给擒住全身,身体完全不受意识控住,被他死死护在中心的魂体,就这么从他蛇尾里飘了出去。 他竭力反抗,想要转头去看到底怎么回事,可那股力量实在太过强大,任他用尽全力,都如蜉蝣撼树。 忽然,那股桎梏着他的力量松开了一下,蛇妖回过头,就见一名玄衣女子不知何时出现,亦或者,她一直都在,只是居于暗处,掌握着一切。 而柴韶华的魂魄,此刻就在她身边。 楚昭看着小姑娘的魂魄,抬手在其眉间轻点,声音温和:“无事了,该回你身体里去了。” 柴韶华点了点头,看了眼爹娘的方向。 下一刻,她魂魄变为一团灵光。 楚昭看向潇潇:“你先将她的魂魄送回体内。” 潇潇颔首,拖住柴韶华的魂魄灵光先行离开。 云今欢也冲柴韶华夫妇道:“放心,潇潇姐会把你们的女儿平安送回肉身的,等魂魄归位,她就没事了。” 柴进修松了口气,连连道谢。 梁洛娘看不见女儿的魂魄,闻言心脏都揪紧了,“进修,韶华的魂魄归位是什么意思?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柴进修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先前他也被吓得不轻,以为炎华真要对自己女儿动手,但现在他也回过味了,炎华与摄政王妃……或者说玄昭王,分明是想试探那尾蛇妖。 柴进修神色复杂的看着蛇妖。 这尾蛇变成他的模样,诓骗他的妻子,甚至还把他女儿的魂魄也给掳了过来,但危机关头,却不顾自己的生死,也要护住他的女儿…… 柴进修心情复杂,他搞不懂这尾蛇妖究竟想做什么? 第355章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蛇妖浑身被缚,一双蛇眼直勾勾盯着在场的人与鬼,脸上写满了不甘心。 当那双竖瞳的视线落在梁洛娘身上时,梁洛娘身体下意识瑟缩起来,柴进修立刻将妻子护在身后,冷冷盯着蛇妖。 “嘶——”蛇妖吐出蛇信,面上凶相毕露。 “还敢逞凶,看来你是教训没吃够。”楚昭冷眼看着他,手指一抬,恐怖巨力直接将蛇妖重重压在地上,咔嚓声响,似是骨头被压断。 蛇妖嘴里爆发出凄厉惨叫,但头颅依旧高高昂起,显得冥顽不宁。 楚昭眼里多了几分戏谑:“竟还是个硬骨头。” 她看向炎华:“你何时也心慈手软起来了?” 炎华沉默片刻,道:“是儿的错。” 他想着楚昭或想收复这条蛇妖,故而一直留手,没有真把这条长虫给打折。 但现在看来,是他考虑太多,母亲一贯果决,遇到不老实的,先打服了再说。 若还是不服,就只能打死了。 至于怀柔,不存在的。 炎华默默记下,这些都是与母亲的相处之道。 要当一个合格的儿子,自然要将母亲大人的喜好牢牢记心里。 楚昭的威压太强,若说先前蛇妖还心存侥幸,当那带着厚重大地气息的威压完全倾覆下来之后,他心里再生不出丝毫反抗意识了。 “小妖知罪,求……求大人手下留情……” 听到这条小长虫屈服,楚昭这才抬手,削减了对他的压制。 “先把你那张脸变回去。”楚昭啧了声:“你自己没脸吗?非要顶着别的脸。” 蛇妖不敢作声,默默变回本来模样。 只见他原本的模样很是俊俏,眼睛狭长,蛇类特有的青碧色竖瞳更给这长相增添了几分妖异,薄唇红而翘,最为动人的是他双颊处的几片青碧色蛇鳞,竟透出珠光宝色。 这张脸,可比柴进修那张脸好看上几千倍。 楚昭不解的盯着他的脸看了会儿:“你说你想撬人家墙角,干嘛不用自己的脸去色诱,你这张脸不比柴进修那张苦瓜脸有资本啊?” 柴进修:“……” 王妃……啊不是,玄昭王您老人家到底是谁那头的? 蛇妖也被楚昭这直白的夸奖弄得一愣,那张小白脸上浮出一层红晕,蛇尾都跟着摇晃了一下。 炎华眯了眯眼,什么也没说。 蛇妖低声道:“原来我这张脸是可以色诱人的嘛?失策了……” 柴进修实在忍不住了:“皮囊不过外物,我家夫人爱的是我的灵魂,你就是长得再好看,也勾引不到我家夫人!” “对吧,洛娘!” 柴进修回头看自家妻子,眼神还有点委屈。 梁洛娘愣了下,觉得眼下这场面实在荒唐,许是太荒唐了,她也生出了胆气,忍不住等了柴进修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扯这些! 自家这男人,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不正经了! 她没理柴进修的‘胡言乱语’,目光落到蛇妖身上,忍不住道:“你为何要骗我?” 她实在想不明白。 蛇妖抿了抿唇,声音带着几分幽怨与委屈:“是我啊,洛娘当真不记得我了吗?” 梁洛娘一脸茫然,她怎会认得一条蛇妖?吓都要吓死了好不好。 “我是小白啊!”蛇妖委屈:“六年前是你救了我,我是来报恩的!” 梁洛娘:“……” 其他人:“……” 沉默了几息后,梁洛娘迟疑道:“你是当初险些被黄鼠狼吃掉的那条小蛇?” “是我!”蛇妖眼睛一亮:“我就知道你还记得我!” 梁洛娘沉默了。 她记得当初她‘救’下的这条小蛇不过小拇指粗细,长度还不如一条黄鳝。 她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我当初并不是要救你,而是想捉了那只黄皮子回去吃肉。原本也想把你一起捉回去的,但你太小了,没多少肉,所以才放了你。” 蛇妖:“……” 楚昭:“噗——” 玄昭王老人家实在忍不住不笑。 就连云今欢双肩也跟着抖了起来。 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蛇妖表情一片空白。 真相给了他雷霆一击。 梁洛娘神色无奈,柴进修表情都变得复杂难言,但有一点还是让他不平:“救命之事虽是误会,但你说是要报恩,哪有你这样破坏别人家庭当报恩的?” 听到这里,蛇妖不服了。 “不管洛娘出于什么原因,当初就是她救了我,还放走了我,救命之恩是没错的!” “而且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这不是你们人族的老话吗!” “再者,我不是破坏你们家庭,我是把洛娘拉出泥潭!” “她想要一个家,想要好好过日子,可她跟着你哪里过上好日子了?不但要照顾一家老小,还要操持家务,更被村中人排挤刁难!” 蛇妖说的振振有词:“你区区一个只会读书的凡人,既无法替洛娘分担庶务,又给不了洛娘荣华富贵,你完完全全就是个拖累!” 这话说的……柴进修都沉默了。 他羞愧的看着梁洛娘,蛇妖说的这些话,他无从反驳,洛娘跟着他的确吃了太多苦。 梁洛娘却是用力摇头。 蛇妖见柴进修沉默,像是也找到了底气,抬头道:“我已能化为人形,我可以给洛娘当丈夫,她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以后我必定事事以她为先,将她放在第一。” “人间富贵也好,权利也罢,我都能想法子送给她,跟着我,不比跟着你好?” 蛇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他目光灼灼看向梁洛娘:“洛娘!你和我在一起吧,我能给你更好的家!” 梁洛娘神色平静,毫不迟疑的摇头:“不要。” 她握住柴进修的手:“我如今的家,就是最好的家。” “你说的那些,皆不是我真正所求,真正想要。” “蛇……小白蛇仙,如果你真想报恩,就请你不要打扰我的生活,我公婆待我视如己出,我与丈夫夫妻和睦,女儿孝顺乖巧。” “柴米油盐虽繁琐,可我的日子过得并不差。” 蛇妖面露愕然,他真的不理解,那种日子到底有什么好的?他这才化形的脑子也想不出那么多所以然,难道……他真的错了? 第356章 蛇妖,尾宿天失 蛇妖这报恩的出发点,倒是充斥着人族的‘烟火气’。 若梁洛娘是个贪慕虚荣的,或许他这份‘以身相许’还真就报恩到了人家心坎上,但显然,梁洛娘并非这般人。 “虽不是个人,但把人族的冠冕堂皇倒是学去了不少。” 楚昭似笑非笑道:“且不说你这‘以身相许’的报恩方式,就和那市井里的强买强卖差不多。” “就说你假冒柴进修,欲骗梁洛娘与你成家的行为,与那骗子与人牙子有何区别?” “这几件事,姑且可用你乃妖物,行事迥异来解释。” “但你想将梁洛娘强留在身边……”楚昭脸上笑意不改,眼中却无多少温度:“人妖殊途,你将凡人强留身旁,还想与之做夫妻,是嫌她命长,还是觉得你那妖力侵蚀不了普通人的寿数?” 蛇妖神色微变,下意识开口:“我……” 楚昭摆手,并不听他解释:“究竟是梁洛娘想要一个家,还是你自己想要一个家,你分清楚了吗?” “将私欲粉饰成报恩,你这是恩将仇报。” “若非见你良知未泯,还知晓护着柴韶华的魂魄,你也不会有此刻的喘息余地。” 蛇妖对上楚昭那毫无温度的眼神,如坠冰窟。 他的一切小心思,在这一位的面前都无所遁形。 说的再冠冕堂皇,他的‘报恩’,都是以他自身所求所需所愿为出发点的报恩,从未问过梁洛娘的意愿。 梁洛娘听到楚昭的话,下意识的点头。 这也是她心中所想,只是她不善言辞,不知该如何表达。 而柴进修在意的却是楚昭那句‘妖气会损人寿数’,他下意识搂紧梁洛娘,神色紧张。 蛇妖望向梁洛娘,梁洛娘下意识避开他,眼里的戒备和恐惧暴露无遗。 蛇妖沉默,半晌后,涩声道:“对不起……我……错了……” 楚昭看向那夫妻二人,“梁娘子与这尾蛇妖接触的时间并不长,虽沾染了妖气,但对寿数并无影响,不过,他毕竟让你受了不少惊吓。” “于情于理,你都有资格讨一个公道,若是想要惩戒他,亦可。” 梁洛娘却是摇了摇头,她抿了抿唇,鼓起勇气道:“多谢大人,但……但我并不想惩戒他,只希望他以后不要来打扰我们。” 楚昭颔首,看了眼柴进修,柴进修也神色复杂的点头。 蛇妖黯然的垂下眼,点头道:“我知道了,日后,我必不会再出现于你们眼前。” 见此,楚昭示意云今欢先将柴进修夫妻二人送下山。 等人走了,楚昭才好整以暇打量起这尾蛇。 炎华极有眼色的变幻出桌椅案几,请‘老母亲’坐下。 楚昭在太师椅上坐下,他就恭敬的伺立在一旁。 楚昭摩挲着指尖,盯着这尾蛇,慢悠悠道:“苦主虽放过了你,但因果业报并非审案,你犯了错,便该受戒。” 蛇妖哆嗦了一下,噗通一声跪下。 “吾儿,说说看,按阴司律令,此蛇当如何处置?” 炎华恭敬答道:“此蛇窃他人姻缘、扰乱人伦此为罪一,惊吓幼婚、致其魂魄离体险害人命此为罪二、扰乱人间秩序,围困城隍此为罪三。” “依律当罚入拔舌地狱受刑百年,刑满后转刀山地狱与寒冰地狱,罚期共两百年。” “此外,刑满后当褫夺其灵慧,再入畜生道。” 蛇妖听得瑟瑟发抖,恐惧到了极点。 这惩戒中最重的并非三处地狱流转,而是褫夺灵慧,精怪要修炼成妖且化形,乃是天大的机缘和福泽。 一旦没了灵慧,怕是他下辈子、下下辈子……乃至永生永世都只能当一尾普通蛇。 “小妖知错了,求大人手下留情!” 蛇妖是真的怕了,他不想再变回那个浑浑噩噩的野兽。 “你虽有私欲,但并未真想害人性命,但不是不能免去些刑法。”楚昭不紧不慢道:“老实交代,你这么一尾区区百年道行的小蛇,是怎么化出人形生出灵慧的?” 蛇妖哪敢隐瞒,倒豆子一般全都招了。 其实他化形也就近段时间的事,几年前,他与那只同样有些道行的黄皮子相斗,但修为输了对方,差点被叼死。 后面得梁洛娘所救,他逃脱后,就去端了黄皮子的老窝,在那黄皮子的老窝里,他机缘巧合吞下了一颗小石头。 也不知那小石头到底是什么,他整条蛇险些被撑爆炸。 等他再醒过来时,就已化出人形。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向梁洛娘报恩,而见到梁洛娘的刹那,他心里就迫切生出了想要一个‘家’的冲动。 楚昭听完,示意蛇妖上前来。 蛇妖哆哆嗦嗦游弋而来,当女人冰冷的细指落在他眉心时,他整条蛇险些僵成了一根棍儿,一动不敢动。 那种灵魂被攥住的恐惧感,让他大脑一阵空白。 楚昭的神识将他的魂魄每个角落搜索了一个遍,须臾后,果真在他体内找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是……星宿之气! 楚昭指尖一勾,将那缕气攫取出来。 星宿之气带着点点星光在她指尖缭绕,那些细碎星光呈现出一个星盘形状,炎华眸光微动,脱口而出:“是尾宿天矢。” 楚昭嗯了声,将这缕星宿之气攥住,“这就难怪了。” 尾宿,东方青龙七宿之一,主妻妾、后嗣、姻缘、盗窃之事。 这条蛇机缘巧合吞下的应该是尾修的星石,故而他见着梁洛娘后就生出想与对方有个‘家’的念头。 而偏偏他吞下的那枚星石,应是尾修中的暗星‘天矢’,而‘天矢’主窃取之事。 这也是为何,楚昭从柴进修的魂魄上看到他与梁洛娘的姻缘被窃。 此窃力,甚至瞒过了生死簿! 蛇妖诚惶诚恐,炎华说的什么星宿……太深奥的他不明白,只懂一件事,他吞掉的那个小石头,好像是天上的星星。 楚昭压下心里的思绪,目光落回蛇妖身上,那尾修星石已被这条蛇炼化,却是取不出来了。 如此这般,就只能收为己用了。 “给你个机会,入本王麾下,戴罪立功。” 蛇妖眼睛猛的一亮,用力点头:“谢大人……不!谢主上开恩!小妖定为主上鞍前马后,抛头颅洒热血!” 楚昭面露嫌弃:“你这些陈词滥调搁哪儿学的?” 蛇妖有些赧然的缩了缩脖子:“城……城里说书的……” 楚昭翻了个白眼:“少听少看!” 刚刚这条蛇说那什么‘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屁话,也是他听来的。 都是些什么歪理! 第357章 阴官蠹虫,窃为城隍 楚昭嫌弃蛇妖那‘小白’的名字和叫狗似的,给他赐了个‘白尾’之名。 虽然也没多好听,但玄昭王觉得很合适。 这尾小蛇虽修为不济,瞧着脑子也不太好,但他的尾修窃力连生死簿都能骗过去,以后没准能派上大用处。 再者,谁会嫌手底下可使唤的‘人’少。 这趟来,还是颇有收获的,得了白尾也算是意外之喜。 只是,还有一件事令楚昭很是不悦。 “此处名为隐龙山,本王观此处山林地貌,该是灵秀慧极之处,否则你们这些精怪在此也修不出灵智。” “但偏偏这山林大地中又藏着一股浊气。” “你既是在此山中悟道,应该知晓这股浊气的来由。” 白尾颔首,立刻告状:“主上明鉴,这浊气出自此地城隍,之前此贼就想上山捉拿属下,但被我用妖法困住了。” 楚昭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你说那个叫柴元的家伙?” “正是!”白尾点头,后知后觉的露出迟疑之色,小心翼翼问:“主上……认识他?” 说完这话,他就懊恼了。 那柴元是城隍,主上一身鬼力,显然是地下的大人物,那柴元肯定就是主上派来的! 完了,他是不是犯蠢了。 刚入主上麾下,就给同僚上眼药? 可是……他真的不想和柴元那种货色当同僚啊。 楚昭见他面色变幻不定,也觉得好笑。 “本就没几两的脑子,你瞎转个什么劲儿。” “那柴元已被带回阴司受刑,你且说说,他与这浊气有何关联。” 白尾一听这话,大松口气,再无顾忌,嘶嘶嘶的吐信道:“那柴元是山脚下的柴家村人,原本他也不是啥城隍,而是一只大鬼。” “龙隐山这地方灵气充沛,不但适合精怪修炼,对鬼物也有益处。” “那柴元死的时辰极阴,加之有些机缘,竟叫他有了道行,他入梦哄他那些后人为他供奉香火,砸毁原本的城隍庙,硬生生将上一任城隍的位置给夺了。” “那家伙当了城隍之后,更加无法无天,也丝毫不讲规矩。” “山中走兽精怪不少都遭了他的毒手,被他拿去喂养他那些子孙后代。” 楚昭听得直皱眉。 先不说那柴元的城隍之位竟是强夺而来的,就说那厮当上城隍之后,竟丝毫不管因果,擅造杀孽,以满私欲。 光是此点,这厮就该被丢去无间地狱! 难怪这柴家村会这般乌烟瘴气! 白尾还在继续道:“我之所以将洛娘骗进山里,就是因为那村子完完全全是柴元的地盘。” “主上,你是不知道洛娘在那村子里过得有多惨!” “她那夫家本也算不上柴家人,她那公爹就是个柴家养子,柴家人拿他当畜生看的。” 这些事不用白尾说,楚昭甚至不用翻开生死簿,就能从柴大爷的面相上看出来。 只不过…… “那柴元当上城隍应该也没多少年吧?” 白尾点头。 提到这儿,他也想起一件旧事。 “说起来,洛娘她那公爹其实与上一任城隍有些香火情。”他回忆着:“我也是听山中走兽说的,上一任城隍是个好官,对走兽精怪与人都一视同仁。” “只是龙隐山这地方太适合精怪修炼,走兽们大多聪明,故而与山脚下的柴家村相处的并不好。” “柴家村人当初也拜求过上一任城隍,但城隍老爷并未插手,渐渐的,拜他的人越来越少,怨气也越来越大。” “洛娘那公爹对上一任城隍却一直很恭敬,每次上山打猎都会拜一拜他老人家,猎到猎物后,也会孝敬他老人家。” “那会儿她那公爹在柴家村的日子过得太苦了,城隍老爷就在他进山后,偷偷‘送’了他一根老山参。” 楚昭挑眉。 原来那根老山参是上一任城隍送给柴家大爷的啊? 不过,这点‘私情’,楚昭并不觉得有何违禁之处。 “柴大当年走镖,险些没了命,是被人干涉了因果。动手的可是柴元?”她忽然问道。 白尾点头,那时梁洛娘才刚被柴家收养,他并不认识,知晓这些事完全是走兽们口口相传。 “柴元那时候已经夺了城隍之位,柴大本就不是柴家血脉,他靠着上一任城隍的‘礼物’搬去了县里,两者有了斩不断的香火情,柴元自然是要收拾他的。” “据说洛娘他公爹当年能保住性命,也是上一任城隍用最后的灵光护住了他,才让他只是断了手。” 白尾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这也是他想把梁洛娘从村子里带走的原因之一,她那公爹在柴元那边是挂了名的,且还不是啥好名儿。 柴元只要一直是城隍,那她待在那个家里,只会一起跟着遭罪。 “原来如此。” 楚昭嗤笑。 正常来说,一个村子里能出个秀才都是光耀十里八乡的事儿。 柴进修可是个举人,即便他会试不中,就凭举人这个身份,其实也是能混个小官当当的。 纵然他在县里得罪了乡绅,他不肯为柴家那些人挂名田地免税,柴家那些人即便心中怨,按理说,也不敢那样刁难他的家人才对。 毕竟,有句老话叫民不与官斗。 可瞧瞧柴进修的爹娘妻女在村子里是什么情况? 被排挤、被刁难、被边缘…… 这背后或许有柴进修得罪的乡绅在撑腰,但此处之外,更大的底气恐怕是源自柴元这个成了阴官的祖宗。 楚昭啧了声:“好一个混淆阴阳,不知道这天底下还有多少个这样的柴家村。” 她眸色幽暗。 不止燕扶危需要巡游天下,她也需要好好看看这天下还有多少似柴元这等的蠹虫阴官! 第358章 大变活人? 大玄朝共十二郡,一百零八县。 而阴司的城隍,却不止一百零八,这其中还分阴司正式授封与香火承继的。 青姑被提拔为都城隍也不过短短数月,而城隍之乱,却已积弊多年,甚至百年。 “柴元按阴律处置,他上头那位郡城隍御下不严,是渎职亦或相互勾连,你去处置了。” 楚昭看向炎华:“动静别闹太大,省得有些鬼东西狗急跳墙。” 炎华颔首,走前问道:“这尾蛇妖,可要先带下去好生规训?” “先留着吧。”楚昭语气摆了摆手,浑不在意。 炎华不再多言,只走前深深看了白尾一眼,白尾瑟缩的垂下脑袋,不敢与之对视。 主上威压深重,主上这位不知是狼是鬼的‘儿子’一身威压同样骇人。 白尾初来乍到,先前已领教过炎华的能耐,这会儿更不敢造次,当然要夹着尾巴做蛇了。 炎华离开隐龙山,回阴司之前,指尖掐诀,一道传音鬼符直冲京师的方向而去。 京师,炎镞这趟没被楚昭带在身边,心里本就不舒坦。 只能与白无常‘相爱相杀’找快乐,当然,是她单方面的爱和单方面的杀。 炎小八刚啃了白无常两口,就收到了炎华的传信。 看完内容,炎镞眯了眯眼:“阿娘收了一只蛇妖当下属,还是一尾皮相不错的?” “啧,老哥哥也不行啊,这就被阿娘给赶回去了,真没出息。” 炎镞摇晃着脚尖,被她压在下方的白无常一脸生无可恋的死相,闻言麻木道:“你有出息,你怎么不去找你阿娘!” 炎镞居高临下看着他,勾起唇:“阿娘没让我跟过去,我非要凑上前,岂非自讨没趣。” 她抬手捏住白无常的下巴:“小白白,咱们夫妻一体~你如今也是阿娘的干儿子,咱们做儿女的,当然要替母亲分忧才是,你说对不对?”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白无常皮笑肉不笑:“要不你先大发慈悲少啃我两口呢?否则我恐怕没有鬼命陪你敬孝呢~” “哟,不愧是在阿娘身边待过一段时间,脾气见长了不少。” 炎镞笑吟吟起身,指尖一勾,白无常那被她拧成麻花的鬼身又恢复了正常。 白无常坐了起来,但还是那一脸活腻了的死相。 炎镞突然收敛了笑意,“阿娘说过,那梼杌身边除了那只魅鬼,还有一只魃鬼。” “魃鬼一出,天下大旱,那鬼东西不可能一直藏着,你去将它找出来。” 白无常面无表情盯着她,指着自己鼻子:“我?你是不是太高看我了。” “死撑什么。”炎镞斜睨他:“之前险些被那只魅鬼给搞死,也不肯借用我的力量,你在阿娘面前身段柔软,能屈能伸,真到快死的时候,骨头又硬起来了,白瞎了你的聪明劲。” 白无常不吭声了。 屋内沉默许久。 炎镞和白无常的关系在阴司内不算秘密,只是许多鬼都觉得,炎镞对白无常的痴迷是因为她被七情所污。 她‘喜欢’白无常,喜欢到甚至想吃掉他。 这种强制爱堪称恐怖,故而白无常对她避之不及。 只是无鬼知晓,在她数次不受控吃掉白无常一部分魂体时,她就在白无常身上种下了鸳鸯印。 鸳鸯印在,白无常在危机时刻,可抽走借用她的一半鬼力。 第八殿阎君的一半鬼力何其庞大,以此保命再容易不过。 可哪怕差点被九媚给搞死了,白无常也没有动用鸳鸯印。 炎镞盯着白无常看了会儿,之前楚昭与她谈话时,一句话将她点醒。 她对白无常的心思,究竟是因为七情被污,还是她真的动了情? 若只是七情被污,她岂会给出鸳鸯印呢? 怕是阿娘早早就发现了白无常身上的鸳鸯印。 “此番你若能抢在炎华之前找到魃鬼,我便收回你的鸳鸯印,以后也不再纠缠于你。” 炎镞笑眯眯说着。 白无常猛然抬头,死死盯着她:“当真?” 炎镞还是那甜腻腻的笑:“后土为证,第八殿阎君炎镞以魂立誓,若你率先找到魃鬼,本尊定不再纠缠于你,还你自由。” 白无常毫不犹豫的回答:“好!” 他可太想自由了! 许是他回答的太快,太毫不犹豫,炎镞脸上的笑容僵了下。 白无常脸皮子也抽了抽,知晓自己这反应有点找死,但是……他现在也顾不上了。 “行,既如此,你还杵着做什么,还不去干活?” 炎镞摆手赶滚。 白无常试探的走出两步,见炎镞真没动手,他心下稍安,走前问道:“你让我去找魃鬼,还要抢在炎华阎君的前头,就没点线索给我?” 炎镞斜睨他:“你此次脱险至今,你那兄弟黑无常一直不曾露面,你当他是干嘛去了?” “炎华阎君派他去找魃鬼了?” 炎镞哼了声,不置可否。 炎华之前出言讥诮她,炎镞就动了心眼。 自家这老哥哥想要在阿娘跟前邀功得脸,背地里动作不会少,他一贯是最奸诈的那一个。 但炎镞一直有让麾下鬼众留意炎华那边的动静,但炎华的亲信鬼将一直待在阴司,并没有擅离职守。 那时炎镞还没想到黑无常头上去。 直到白无常得救,黑无常一直没有露面,炎镞才确定了,炎华怕是派黑无常去寻找那只魃鬼了。 黑白无常之间联系深厚,旁的鬼或许找不到黑无常的踪影,但白无常一定能找到。 炎镞心里冷哼,岂能真叫炎华那鬼东西抢了先? 她如今已能直面内心,确认自己的的确确对白无常动了情。 她是个霸道性子,什么强扭的瓜不甜之类的鬼话她从不在乎,甜不甜的扭了再说,事实上她也早就扭过了,白无常甜不甜的,她不知道不在乎,但她自个儿还是觉得甜的。 只是…… 这种强扭的甜,扭多了,也有些叫鬼脖子酸。 她炎镞身为第八殿阎君,什么样的男鬼找不到,白无常既避她如猛虎,那便罢了。 横竖怎样的男鬼,都比不得阿娘的宠爱重要。 七情鬼将中的爱将从外进来,眼瞧着炎镞像抽龙筋似的从自己身上抽搐一根情丝,满不在乎的丢到其手上。 “吃了吧,对你而言是大补,省得浪费。” 爱将愕然,这可是炎镞的情丝啊。 “尊上……” 炎镞摆了摆手,虽还是那一脸甜笑的模样,但周身气息已然变了,在爱将眼中,自家尊上又变回了未被七情所污时的模样,是她们最熟悉的无情之态。 “本就是莫名生出来的一根无用之物,早早就该舍弃。” 炎镞起身扭了扭脖子:“大敌当前,如今替阿娘除了梼杌那心腹大患才是正经。” “只不过,梼杌那厮诡诈,又对二十四鬼动了心思,只凭咱们可不够应对他弄出的烂摊子。” “尊上莫不是想让炎阙、炎玦两位尊上出关?”爱将面露迟疑。 第四殿炎阙、第七殿炎玦两位阎君同样也是先天灵鬼,但一直闭关着,说是闭关,不如说他俩是将自我封禁在殿内,不得外出。 炎镞虽也被七情所污,但问题不算严重,顶多对着白无常发癫。加之她麾下有七情鬼将,还有求不得与恨别离。 这九位鬼将本就对应七情二苦,是炎镞刻意培养出来,以确保自己的‘无情’之心的。 故而她受污的影响有限。 而炎华和炎回自不用提,炎华剖魂,多了个狼分身,本身实力虽有下降,但影响不大,加之这老鬼的底牌本来就多。 而炎回与轮回道共生,虽被影响到‘懒癌’入骨,但这厮却能以此为磨刀石,日日叫着要偷懒,灵魂里都冒着懒气儿,但该干的事儿一件没少干。 但炎阙和炎玦则不同,炎阙所在的第四殿主掌合大地狱,其性格也是兄弟姊妹间最沉默寡言的那一个。 偏偏他染上了‘怨’,直接从沉默寡言变成个阴湿男鬼。 一天天的怨气冲天,极易失控。 而炎玦第七殿主掌热恼地狱,她过去是性烈如火,嫉恶如仇,染上了‘怒’后,一整个火上浇油,完全就是行走的火山,时时刻刻都要喷岩浆,动辄杀杀杀杀! 正因如此,他俩才一直闭关不出。 只要放出来,阴司就别想清净,他俩那怨气和怒气就能挑唆的下面的鬼物们天天打破头杀破头。 “他俩也该出关了,不过,放他俩出来前,得先借一物,镇住他俩体内的七情污毒。” 爱将眸光大亮:“七情污毒可镇?尊上找着法子了?” 炎镞勾唇:“法子一直都在眼前啊,啧,也不知炎华那老鬼是真没看出来,还是心存私心可以隐瞒。” 爱将疑惑,到底是什么法子啊? 炎镞却未回答她,只摆了摆手:“让求不得与恨别离留守京师,你们去将京师附近都好好排查一番,务必将怨鬼恶鬼肃清干净,动静大一点也无妨。” “阿娘有意要秘查重整天下城隍,但此事要秘,不能叫那些尸位素餐的鬼东西们察觉异常,既如此,自然要搞出点别的动静,吸引那些家伙的注意力。” 爱将领命离开。 炎镞却是慢悠悠的朝着奉天殿的方向过去。 身为女儿,去找好爹爹求个助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他们这几只先天灵鬼都是地母的儿女,如今那白晟帝燕扶危既是阿娘的伴侣,自也是他们的便宜大爹。 细想想也是,能被地母看上的男人,又怎会是普通人呢? “天地史碑……天道石啊……” 炎镞勾唇。 天地史碑自洪荒而起,记录天地万物之事,镇魂安神。 它的一点石皮石屑都能化为星辰北斗、三生缘石,如何会镇不住所谓的七情污毒呢? 炎镞这趟出关后见到炎华和炎回时,就有些纳闷。 这两身上七情污毒的情况大好,尤其是炎华,明明分了魂,但本源却比过去更加稳固,像是被什么给温养了一般。 一开始炎镞还想不通,可见到燕扶危这便宜爹后,全都明白了! 啧,与天道石成了父子,接触频繁,本源还能不稳固? 炎镞只恨自己出关晚了! …… 奉天殿。 燕扶危正在议事,主要是商定天下巡游之事。 在场的几乎都是他倚重的亲信,譬如大理寺少卿魏青竹、户部两位侍郎长孙筹和陆守拙、刑部右侍郎李怀恩以及新上任的礼部左侍郎辛思正。 秦武平的腿如今也已养好,行走自如,健步如飞,燕扶危已命他归朝,入兵部任侍郎。 这会儿正值辛思正谏言,提起的便是天下巡游的仪仗之事。 燕扶危的意思自是一切从简,勿要靡费,但辛思正却觉得此举不妥。 “微臣知晓王上是体恤民生多艰,不想劳民伤财。可这些年百姓对朝廷信任日减,皇家威信渐失,既是天下巡游,自该有其规格,以振民心。” “若此番天下巡游之人是旁的,微臣自不会做此提议,但王上平北境驱蛮族,挽大玄于将倾,百姓都盼着能见到您,那些宵小蠹臣亦恐您的威势。” “但王上毕竟还只是摄政,陛下尚未龙驭宾天,信王、烈王、南王皆有不臣之相,此番出游,决不可轻减军从!” 辛思正这话说的,极为大胆。 尤其是那句宣帝还未龙驭殡天! 也就燕扶危不是宣帝的儿子,但凡真是儿子,这与当着人家儿子的面说你爹还没死有啥区别! “早听说了这位辛大人大胆,传言当真不假啊……”长孙筹小声嘀咕与魏青竹嘀咕。 魏青竹不置可否。 “这位辛侍郎知道……吗?”秦武平也在小声询问李怀恩。 言语中未尽之意自然是,这辛思正知不知道燕扶危的真实身份? 李怀恩摇了摇头,据他所知,这位辛大人并不知道摄政王就是太祖爷白晟帝。 殿内几个知情人看辛思正的目光越发佩服。 这位是真正的头铁壮士啊。 难怪会得太祖爷青眼。 辛思正还在直言不讳,忽然,他声音卡壳。 燕扶危若有所感,抬眸看向凭空出现在殿内的炎镞。 炎镞笑眯眯的:“阿爹~女儿有事求您~” 李怀恩、秦武平等人:“……” 白晟帝和玄昭王陛下何时多了这么大个女儿! 辛思正:“……” 大、大变活人?! 第359章 哪来的太祖爷 炎镞完全就是凭空出现在殿内的。 李怀恩等人惊了一下后,就淡定了。 毕竟他们早早就经历过各种阴间‘毒打’,什么大变活人、大变活鬼的早已见怪不怪,反而是惊讶于这突然出现的女人为何对着燕扶危叫爹? 也没听说太祖爷和玄昭王有子嗣啊? 也不对,这二位都死了那么多年了,没这女儿是死后生的呢?嗯……鬼……应该也能有后嗣吧? 李怀恩等人七想八想。 辛思正那双一贯虚眯着的眼却是瞪成了铜铃,他左看右看见同僚们都是一脸淡定,衬得他极为没见过世面似的。 辛思正完全淡定不下来啊! 不是……这人究竟是怎么冒出来的! 他盯着炎镞脚底下,都要怀疑她立着的下面是不是有个地道什么的! 许是他那惊疑不定的样子太过惹眼,炎镞也回头看了他一眼,辛思正立刻站直了,装作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炎镞噗嗤一笑,眼睛眯了起来,眸底精光大作。 别说~便宜大爹麾下人才济济啊,这些人死后可都是能干活了~ 眼前这位瞧着寿数不长的样子,倒是可以…… 辛思正没由来感觉背脊发毛,有种被洪水猛兽盯上的感觉。 御座上的燕扶危咳了一声,炎镞遗憾的收回‘虎视眈眈’的目光,不好当着便宜大爹的面撬墙角,她略感遗憾。 “你有何事?”燕扶危神色淡淡。 炎镞笑吟吟的:“想来找父亲借点东西,不过……” 她目光在殿内流转了一圈,“当着这些人说话,方便吗?” 燕扶危抬了抬手,一道结界落下,隔绝了其他人的耳目。 李怀恩等人只觉眼前出现了一道琉璃屏般的东西,他们隐约能看到琉璃屏后燕扶危和炎镞的身影,却瞧不真切,也不知这二位在说什么。 后方一声狠狠的抽气声,正是辛思正。 他捂着心口,手指颤抖的指着琉璃屏,眼睛又瞪成了铜铃:“这、这这这……” “辛大人,淡定淡定。”长孙筹笑吟吟的过去,替他又是拍背又是抚胸顺气,“一些小神通罢了,你刚到太祖爷身边,见识还少,等以后就习惯了。” 边上的魏青竹听到这话,鼻腔里哼了声,嘲讽的盯着一脸骄傲炫耀的长孙筹。 这副老人做派给谁看呢? 明明这货最早被太祖爷收归麾下,结果却是在场最后才知道太祖爷身份的,魏青竹可记得,这厮知晓摄政王就是太祖爷白晟帝时,惊得嘎巴一下就晕了过去! 这会儿倒是翘尾巴炫上了! “太、太祖爷?什么太祖爷,哪来的太祖爷?” 辛思正一脸错愕。 “咱们大玄朝能称太祖爷的还能有谁啊?”长孙筹促狭的眨眼。 辛思正咽了口唾沫,他当然知道大玄朝的太祖爷是谁啊,白晟帝陛下啊!可是这位陛下都死了多少年了! 御座上的摄政王如何能与白晟帝陛下扯上关系,有关系也是祖孙关系,但是……等等…… 辛思正脑子里天马行空,脸色变幻不定。 长孙筹饶有兴致看着他的‘变脸’,心里乐开了花,让魏青竹那狗东西笑话他,瞧瞧!这等消息任何人初听都难以淡定嘛! 这位辛大人在朝中有稳如老狗之称,现在不也在大变活脸! 还是李怀恩有些看不下去长孙筹的促狭,上前低声给辛思正解惑。 “如今的摄政王便是大玄开国圣君,太祖爷白晟帝陛下。” “摄政王妃乃是三百年前北定中原的那位玄昭王陛下。” “辛大人能被两位陛下选中,乃是得天独运的大造化,两位陛下之能,待日后相处久了,你便知晓了。” 李怀恩的声音如春风化雨般温和,但落在辛思正耳中依旧不逊于霹雳雷霆。 他恍恍惚惚,回不过神,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 长孙筹见没了热闹,有些幽怨的看了眼李怀恩,忽然他眼睛一亮,凑过去道:“怀恩你是玄昭王陛下的孙婿,可知刚刚那位女子是谁?真是两位陛下的子嗣?” 李怀恩顿了顿,他还真知道炎镞的身份。 毕竟自家的鬼儿子隔三岔五就往摄政王府跑,回来后也会与他们叨叨些趣事。 对于炎镞的身份,楚昭也没有隐瞒身边人的意思,且她还让小鬼钰儿特意提醒过李怀恩,近日可能会有个忽悠他们死后当牛做马的女鬼,让他们不必理会。 李怀恩想着应该是可以告诉诸位的,毕竟,听玄昭老祖的口风,他们这些人早就被下面那些老鬼们惦记上了,擎等着他们死了,下去当牛做马推磨呢…… 怎么说呢…… 这种‘关注’和‘青睐’,既荣幸又地狱…… “先前那位女子算是玄昭王陛下的义女吧?她乃阴司第八殿阎君,尊名炎镞,主掌大热大恼大地狱。” “太祖爷乃玄昭王陛下的伴侣,自算这位炎镞阎君的父亲了。” 殿内众人也都竖着耳朵在听,闻言却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都知道玄昭王的经天纬地之能,但……阎君当女儿? 那可是传说中的阎王啊! “不愧是玄昭老祖啊……” “这么说起来,咱们太祖爷还是沾了玄昭老祖的光,嘿嘿……” 殿内几人小声蛐蛐着,却听‘咚’得一声。 他们循声看去,辛思正竟直挺挺的倒地上了。 “哎呀,这人怎么晕了!” “辛大人还是见识少了,快快,掐他人中!” 殿内略显凌乱,而琉璃屏结界内,炎镞也说完自己的来意。 “你要孤借你两滴血?”燕扶危神色看不清喜怒。 “是啊。”炎镞还是那笑吟吟的样子:“父亲大人的血可助孩儿们稳住七情污毒。” “您也知晓,您还有两个不成器的鬼儿女,就是我那四哥和七姐~” “眼下母亲正值用鬼之际,岂能让他们躲了清闲,所以啊~女儿这才腆着脸求到您跟前来啊~” 第360章 自己命短固然悲哀,同僚命长更加可恨 炎镞嬉皮笑脸,瞧着没正行的样子。 燕扶危眸中带着些许审视,静静看着她。 炎镞本还笑着,渐渐的,笑不出来了。 嗯,便宜大爹还挺威仪深重的。 炎镞感觉到了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威压,她垂下眼眸,心忖,怪不得当年炎华这老鬼会服软呢。 这股灵魂层面的威压如此强悍,不愧是天道石所化。 哪怕如今只是肉体凡胎,可纵然是鬼王阎君面对这等神魂,照样会感到战栗。 炎镞想着自己是不是又得把鬼王珠掏出来以证自己的‘孝心’,下一刻,两滴蕴含馥郁魂香的精血飘到了她眼前。 炎镞瞳孔微缩。 这两滴血内蕴含的大道气息何其充沛,不敢想有多补! 她快速收下,嘴上道谢,心里其实还有些愕然的。 就这么轻而易举的给了? 也不要她立个誓,拿个担保什么的? “还有事?”燕扶危神色淡漠看着她。 炎镞摇头,转身之际,她顿住,回头试探问了句:“父亲大人啊,其实女儿我也挺需要一滴……” 燕扶危抬眸看她一眼,炎镞闭上了嘴,又露出完美无缺的笑来。 “父亲大人保重身体~” 言罢,她化为一道黑烟消失不见,琉璃屏障也随之撤去。 殿内,正逢辛思正幽幽醒转,琉璃屏已消散,只有燕扶危还坐在御座上,神色自若。 辛思正刚要站起来端正下衣冠,就听一个含笑的女声飘入耳中:“小子,阴司下面虚位以待,你快点死啊~本尊可等着你呢~” 辛思正:“……” 辛大人的脸白了青,青了白,很想再度晕过去。 “不必理会。”燕扶危的声音如大道之音,稳住了殿内其他人的心绪,让辛思正也回过了神。 燕扶危看着辛思正:“玄昭王看过你的寿数,再活二十年,并无问题。” 辛思正吐出口长气,二十年啊,岂不是他能活到五十六? 嗯,也不算短命了。 下一刻,辛思正觉出不对味,刚刚那位炎镞阎君说他是殿中寿数最短的,岂不是在座其他人都比他命长? 虽说他年纪也是在座除太祖爷外最大的,但……突然就不得劲了怎么回事! 自己命短固然悲哀,同僚比自己命长更加可恨! 其他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都禁不住翘起嘴角,长孙筹更是笑的能瞧见后槽牙了! 辛思正:“……”好恨。 不行,他要从现在就开始养生! 谁要死后还继续当牛马啊,生前做大做强,死后吃尽香火躺平当个安乐鬼不好吗? …… 楚昭暂不知京中的风云。 她还在柴家村这边。 潇潇先带着柴韶华的魂魄回了柴家,送其魂魄回归肉身后,小姑娘呼吸绵长沉沉睡了过去,柴家二老也总算放心了。 又过了一会儿,柴进修和梁洛娘也双双归家。 二老悬着的心才算是真的放了下来,之后又免不得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好端端的怎叫妖物盯上了。 柴进修简单解释了两句,两老听得心惊肉跳,李氏让梁洛娘赶紧去歇着,心疼她受了惊吓。 柴进修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事儿没告诉家里人。 正这时,外头有人来敲门了。 不等柴大爷出去开门,楚南星就先翻墙进来。 “来敲门的是你们二房那边的人,说是送牛车来的。”他简单说了句,嗤之以鼻的哼了声:“倒是会马后炮。” 柴家大爷面露迟疑,他叹了口气:“我还是去与二房说一声,现在囡囡和洛娘都平安归家,也不用他们的牛车了。” “爹。”柴进修拦住父亲,冲他摇头道:“不必与二房虚与委蛇,今日让洛娘和韶华先歇歇,明日你们就与我一起回京。” 柴家二老一惊,梁洛娘也意识到了什么,目光灼灼的看向他。 柴进修深吸一口气,撩袍跪下,冲父母磕头拜道:“这些年,因我固执,使父母妻女都跟着我受苦。” “儿子此番科举得中,以后终于能回报双亲妻女。” “中了?” “真的中了?!” 二老都不敢置信,再三确定。 旁边的楚南星三人见状,也跟着笑起来,“真的中了,还是榜眼呢,柴大爷李大娘,你们以后可以跟着儿子享福了!” “没错,摄政王和王妃都很赏识柴榜眼呢!” 二老大喜不已,梁洛娘也喜极而泣。 两老忙让柴进修起来,柴进修眼眶也有些湿润,他握紧梁洛娘粗糙的手,夫妻俩执手相看泪眼,却有禁不住一起笑了。 柴家大房里的欢声笑语传入外间,柴家二房与在外看热闹的村邻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柴家二爷也过来了,神色有些阴沉。 “他们在笑什么呢?” “我刚听到柴大爷的声音,他说中了,什么中了?该不会是柴进修中了吧?” “哪能啊,他要是中了,这会儿该待在京城才对,怎会这么快就跑回来?再说,要正是中大官了,官府肯定要派人来通知啊。” “可跟着他一起回来的那几位瞧着就是大人物啊……” 村民们七嘴八舌,众说纷纭。 一个个伸长脖子,恨不得钻进柴家大房的小破院里听清楚他们到底在欢喜什么,心里就和猫挠似的。 他们虽听不清里面有什么喜事,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柴家大房这是又要起来了! 一时间,村民们有喜有忧,脸色最难看的就是柴家二房的人。 柴家二爷抽了口旱烟,给自家老婆子使了个眼色。 “你再回家装一点鸡子过来,我去一趟祠堂。” 柴二爷得去给祖宗上两炷香,顺便问清楚情况,柴家老大房里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祖宗可是给他托梦过得,说过柴家大房没那等大富大贵的命。 可柴进修眼看着是要起来了,这可咋整? 他还得让人赶紧进城一趟,把这事儿告诉王老爷,柴进修中举后不识抬举,不肯休了他家那糟糠妻娶王老爷的掌上明珠,这事儿可是把王老爷得罪死了! 若说谁比柴家二房更见不得柴进修得势,那就只有县城里的王老爷了! 然而,柴二爷才刚走到祠堂,还没迈进去,原本挂的好好的祠堂匾额一松,兜头就砸了下来。 “哎哟!” 柴二爷一声惨叫,直接被砸在了地上,头磕破了不说,那牌匾还直接压他腰身,咔吧一声,仿佛骨头错位的声音,他双腿一蹬,直接昏死了过去…… 第361章 过于真实了 柴家祠堂的牌匾掉了,柴家二爷被压断了腰,当场就昏死了过去。 县衙的人就是这时来的,王知县更是亲自来了。 柴家村的人诚惶诚恐,柴家二房的人却是眼前一亮,只当王知县是来收拾柴进修一家的。 毕竟,柴进修中举后得罪的那位王老爷就是王知县的族兄。 “王大人……”柴二爷的大儿子刚想凑过去,就被衙役一把攘开:“不长眼睛的东西,挡什么道!” 柴铁柱被推倒后一脸错愕,这才看清那王知县竟是满头虚汗,压根没拿正眼瞧过他们,火急火燎的往某处赶。 那方向,分明是柴进修家的方向! 楚昭这会儿也带着白尾从龙隐山下来了,村中的动静与来人,她自是一清二楚。 她带着人刚从柴进修家小院走出来时,王知县也到了,一见到楚昭,他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 “下官王荣拜见摄政王妃!” 跟过来的村民听到王荣的话吓得齐齐一哆嗦。 摄政王妃?王妃?! 天爷啊,他们这些泥腿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今儿的这位知县老爷了,这王妃什么的,他们都只在戏文里听过! 柴大爷家是真要起来了,这柴进修定是在京中得了造化,这都攀上王妃了! “你来的倒是快。”楚昭斜睨了他一眼。 抵达渔阳县后,她就让楚南星去县衙传达了旨意,算算时辰,这位王知县应是收到消息后就快马加鞭赶来的。 但是…… 楚昭目色冰冷:“王知县怎只自己前来,你那狗仗人势的族兄呢?” 王荣心下忐忑,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王、王妃见谅,下官那族兄重病缠身,怕是天不假年,下官已将他带来,只是怕污了王妃您的眼睛。” 他说着,忙冲后招手,立刻有衙役抬着一个担架过来,上面躺着一人,却盖着白布。 楚昭似笑非笑看着,目光却是落在王荣身后飘着的那个男鬼身上。 那人与王荣容貌有几分相似,这会儿正恶狠狠的盯着王荣,对方就是王荣的族兄,也是一直磋磨刁难柴进修一家的乡绅王老爷。 楚昭让楚南星去下旨,让王荣带着他的族兄滚来柴家村,但这王荣实在是做贼心虚,干脆弃车保帅,直接将王老爷给杀了。 楚南星上前,掀起白布看了眼,撇了撇嘴。 尸体表面不见伤痕,面部呈现青紫,明显是闭气而亡。 “你这族兄仗着你的权势,在渔阳县作威作福,而你,表面高坐明堂,背地里纵容族人替你敛财。” 楚昭语气冰冷。 王荣猛地抬头:“王妃!下官冤枉啊——” 楚昭手一抬。 云今欢上前,抡圆胳膊就是‘啪’得一声脆响。 王荣差点被扇飞出去,嘴巴一张就哇得吐出几颗带血的牙。 云今欢冷笑:“让你说话了吗!” 王荣捂着脸,满脸惊惧,眸底深处藏着怨毒。 周围村民们吓得噤若寒蝉,跟着王荣一起来的衙役们不少都哆嗦了起来,但也有个别眼中露出畅快之色。 楚昭将一切尽收眼底,也包括王荣的那点小心思。 “想说你是朝廷命官,没有证据,不可治罪于你?” “想说我不讲王法?” 楚昭语气带着几分讥诮。 “是不是还在想,此处乃是信王所属封地,信王不服摄政王,你过来前已派人快马加鞭去向信王的驻军报信。” “只要你能拖延时间,让信王手下的人来将我生擒,便是大功一件。” 王荣心里一咯噔,骇然的看向楚昭,不知自己的这些内心活动与布置对方是怎么知晓的! 难不成,自己一直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楚昭眸色幽沉,唇角带着几分戏谑:“你要不回头看看,你的罪过可一直在你背后盯着你呢。” 王荣身体猛的一僵,他突然感觉后背一阵阴冷,莫名的,他不想回头。 可这一刻,他的身体竟不受控制,脑袋一寸寸的转向身后。 后方,一张青紫恐怖的脸正死死盯着他,阴气森森,正是不久前被他亲手弄死的族兄王老爷!! “啊!!!”王荣嘴里爆发出一声惊天惨叫。 “鬼啊!!鬼!!” “别过来!!你别过来!!” 王荣如同疯了一般在地上吱哇乱叫,跟着他一道而来的不少衙役也都看到了王老爷的鬼魂,全都跟着一起鬼哭狼嚎。 现场登时乱作一团,看得到的,看不到的全都背脊发毛。 楚昭抠了抠耳朵:“吵闹。” 楚南星心领神会,拔刀上前,手起刀落,直接砍下王荣的人头。 鲜血四溅,四周登时一静,紧跟着是更高亢的尖叫声。 楚南星挽了个刀花,甩掉刀身上的脏血,直接收刀回鞘。 周遭所有人都惊骇无比的看向楚昭,这位摄政王妃竟一言不合就把人脑袋给砍了! 楚昭神色平淡,目光落到另外一群人身上。 这群人也是跟着王荣一起来的,穿着散役的班服,所谓散役,就是没有正式编制的衙役。他们神情紧张又戒备,身上还有一股市井草莽气。 但楚昭眼里,这群人身上却有淡淡的功德气。 并不是王荣身边那些同流合污的狗腿子。 楚昭勾唇一笑,点出为首之人的名字:“靳峰。” 那个叫靳峰的男子一愣。 就听楚昭道:“即日起,你便是渔阳县衙的班头,本王命你协助柴县令整肃渔阳内务,肃清吏治,查办恶绅。” 靳峰怔了怔,继而狂喜:“小人遵命!” 楚昭又看向柴进修,“你暂时就别回京了,渔阳没了县令,你先顶上。” 柴进修顿了顿,楚昭看出他的迟疑,挑眉:“怎么?不愿到地方任职,想先进翰林?” 地方官的确没有京官吃香,这是人之常情。 柴进修却是摇头,他是榜眼,按惯例是会直接入翰林的。 翰林的确清贵,可柴进修是个想干实事的,相比起修典,他本就更偏向先到地方。 “玄……王妃容禀,朝廷有规定,官员不得在原籍任职……”他担心的其实是这一点。 楚昭笑了笑:“不让官员在原籍任职是避免结党营私,便于监察。而你,如何结党?” 柴进修一愣,不由苦笑。 是啊,他哪来的根基结党啊,毕竟从他中举那天起,他就把渔阳的乡绅豪富得罪了一个遍。 “再者说……”楚昭语气放慢:“我会怕结党?” 柴进修:“……”他默默擦了下汗。 这话过于真实了。 毕竟,以这位祖宗的能力,人间的那些蝇营狗苟,权力党争在她面前都如泡沫一般。 “这地儿的县令可不好当。” 楚昭似笑非笑看着他:“能否将此地治理好,就看你的能耐了。” “本王希望能早些在京中重新见到你的那一日。” 柴进修深吸一口气,深深一揖:“下官定不如使命!” 这是眼前这位老祖宗对他的考验,同样,也是他的机会! 他再回京时,必能直入中枢! 第362章 当家主父,情何以堪 西边,黄沙漫天。 风一起,天地浑黄一片。 沙城内,百姓们排队等水,从井台排到城门口,桶里接的都是黄汤,澄半天才敢喝。 军营内的情况也没好多少,将士们自己的水都省了下来,先紧着战马牲口。 中军大帐里,气氛肃然。 秦邯老将军站在沙盘旁,神色冷峻,云重山立在另一头,眉头紧的能夹死苍蝇,嘴唇早就干裂起皮,他下意识舔了舔唇道: “城里的井已经枯了三口了,照这个速度下去,沙城那边的水源只够撑一个月。” “军营这边也维持不了多久,七天前找到的那处水源也快枯了。” “武极那边一直没有回信,我的想法还是此事得速速奏禀两位陛下。”云重山沉眸道:“过去漠西这边也不是没遇到过干旱的情况,但不该是这个时节。” 他看了眼帐外的天色,漠西这地方虽一直干旱缺水,但沙城所在的这处地方算是沙漠中的绿洲。 而现在,植被大多都枯死了,且太过迅速。 云重山在京中时见识过了那些玄奥之事,所思所想自然会更多一些。 秦邯并非不赞同云重山的建议,只是老将军毕竟没有亲眼见识过楚昭和燕扶危出手,虽已知晓他俩的真实身份,但面对未知之物时,普通人的想象力总是匮乏的。 干旱乃是天灾,玄昭王和白晟帝难道还有求雨之力不成? “我已快马加鞭让人传信回京,只是路程较远,京中最快也要十日后才能收到消息。” 云重山顿了顿,道:“一会儿我回一趟沙城,去一趟玄昭灵庙,上香告知此事,玄昭王陛下应是能听到的。” 秦邯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一道阴风吹入帐中。 秦邯和云重山只觉眼前一花,帐内就多出一道鬼影来,还是两人熟悉的鬼。 “黑无常大人?!” 云重山先是诧异,继而大喜。 黑无常黑着一张脸,浑身鬼气幽幽的,他皱紧眉道:“漠西这边怎么旱成这样了?” “我等正向向玄昭王和白晟帝陛下禀报此事,今年漠西这边旱得不太正常。” “黑无常大人来此,可是玄昭王陛下的旨意?” 黑无常摇了摇头,他这一趟是奉炎华之命追查魃鬼的。 他一路追到了这边来,但到了此处后,魃鬼的气息却消失无踪了。 现在又见漠西大旱,黑无常直觉这是魃鬼的手段。 他也没有隐瞒秦邯和云重山,“旱魃一出,大旱千里。” “我怀疑此地水源枯竭就是魃鬼的手段,只不过那厮的气息完全消弭无踪,恐怕是隐藏了起来。” 云重山和秦邯皱紧眉,不曾想还真是鬼事所致。 “此事当速速禀报玄昭王陛下吧!” 黑无常颔首,魃鬼已出手,肯定要告知女魔头的,隐瞒不报闹出大乱子,女魔头肯定要把他给剁成肉臊子! 黑无常写下阴文传讯后,想起另一茬。 “对了,秦武极那小子呢?” “小五带人找水源去了,只是一直没信儿。” 黑无常眉头又皱紧了几分:“他朝哪个方向走的?” 云重山在沙盘上指了指,黑无常沉默片刻:“我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并未感知到他的气息。” 秦邯和云重山面色一凝。 大漠地广,普通人即便在同一处沙漠区域碰不上面也是正常的。 可黑无常乃是阴官,他的感知非普通人可比,毕竟他又不是用眼睛在看。 且他这一趟过来就是为了追查魃鬼,一路下来,鬼识深入黄沙之下,所过之处的一切动静他都细细查探过。 如果秦武极等人真在那处区域,黑无常不可能感知不到。 “你们先稳住军心人心,我再去沙漠上走一圈,先将秦武极找到。” “他性命定是无忧的,若人出了事,玄昭王那边肯定会知晓。” 现在没消息,反而就是好消息! 黑无常身影消失,秦邯和云重山各司其职,稳住大局。 …… 万里之外的京师。 燕扶危已与朝臣定下天下巡游之事。 楚昭一回来就听说了炎镞今日闹出的热闹,她径直走入奉天殿,炎华跟在她身后,最后面还有一个东张西望看啥都好奇的白尾。 燕扶危搁下朱笔,视线在白尾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落回楚昭脸上:“别告诉我,又认了个便宜儿子。” 楚昭嗤笑:“我哪有那么母爱泛滥,这回不是儿子,算个牛马。” 白尾直觉是在说自己,蛇蛇欲言又止。 他是蛇啊,不是牛也不是马。 但白尾不敢擅自插话,御座上那个男人瞧着虽像个凡人,但身上时而流露出的气息与主上一样可怕。 唔……瞧着对方似主上的伴侣。 所以……四舍五入以后对方也是他半个主子? 燕扶危牵过楚昭的手,自然而然拉她在自己身边坐下,也没有隐瞒炎镞找他所为何事。 听到炎镞找他要了两滴血后,炎华眉头皱了下。 楚昭挑眉,先是看了眼炎华的方向,才道:“她找你要,你就给?这么大方了?” “毕竟是你我的便宜女儿,她又口口声声说要拿去救助咱们另外两个不省心的儿女。” 燕扶危语气也带着几分揶揄:“当爹的,总不好撒手不管,坐视不理。” “否则,岂非不慈。” “万一他们联起手来,再给自己找个二爹,我这当家主父,情何以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