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姐今天怎么样》 1. 穿书 凌州城以往的初春,总是裹挟着些料峭的寒意,再加上总是阴雨绵绵的天儿,湿冷的空气直往人骨子里去。 但今天倒是个太阳比雨天先来的暖冬,带着街上的人似乎都被暖洋洋的天气带着心情好了不少。 城南林家的府上,就没有这样轻松的氛围。 林府主院的房里,大夫正在帮床上坐着的少女把脉,姑娘一张素着的精致小脸,此时面色有些苍白,整个人有些放空,看上去软乎乎的,没什么攻击性。 但屋内的丫鬟小厮却是乌泱泱跪了一地,只有大管家苏伯在一边站着,却也是满脸小心,时不时擦拭一下脸上的汗。 瞧着满屋的人都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林宝珠有些头大。 当时她刚穿进来,一睁开眼睛,屋里的家仆便惊恐的齐刷刷跪了一地。 是的,林宝珠穿书了。 这么离谱的情节真的发生在她身上了。 她穿成了熬夜追的《锦绣缘》里的一个同名恶毒女配。 是的,那个角色也叫林宝珠。 就是《锦绣缘》里那个超级施虐狂变态大小姐,被读者直呼“这姑娘心里变态吧”的男主前任主子。 在前期男主还十分落魄的时候,为了给他娘亲治病,卖身于这位富家大小姐林宝珠为奴。偏偏这位林大小姐脾气在凌州城是出了名的任性妄为,尤其爱折磨下人,而面对长的格外漂亮惹眼的男主,更是她最喜欢践踏折.辱的对象。 直到后来,男主攒钱偷跑,带着母亲逃出林家 到了定京,一举高中,成了名扬京城的状元郎,一步步登上高位。 与和他的女主强强联手,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和男主一世一双人,为后人称为一段佳话。 而书里所有得罪过男主的人,都落了个惨无人道的下场,这其中最惨的,就是林宝珠。 想起原主的结局,她不经打了个寒战。 周大夫正给林宝珠把脉,她人倒是没什么事了,但见这位大小姐莫名一个激灵,还是斟酌着开口: “还好救的及时,林小姐已无大碍。” “不过,为防意外,老夫还是给小姐开一方调和身体的药,以防风寒入体。” 意识被大夫声音拉回笼,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还是记忆里学着原主语调的开口: “嗯,阿文,你去跟着周大夫把药开了吧。” 大丫鬟翠云和小厮阿文,是原主从小就在身边伺候的,最亲近的家养仆。 阿文听到自己被点了名字,和身边跪着的翠云对视一眼后迅速磕头回话:“是…” 见着周大夫被阿文领着出门,其他人依旧跪着不敢出声,还是苏伯先试着开口: “下人们保护小姐不周,奴才这就让他们下去领罚,小姐莫要同他们置气了,注意自己的身子最要紧。” 她当然听出来这是苏伯在替这些下人求情。 毕竟原里,林宝珠醒了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鞭子,把她院子里伺候的奴仆全部毒打了一顿泄愤。 但她不是原主啊! 她可没有折磨人泄愤的癖好。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瞥到苏伯小心翼翼的脸色,话在嘴边又止住了。 不行,落水刚醒就和变了个人一样,是不是有点太奇怪了? 思及此,林宝珠从鼻腔“哼”了一声,做出一副蛮横样子,柳眉倒竖的斥道: “一群饭桶,连主子都看不好,扣三个月的月银,都滚都滚!本小姐看着你们都来气!” 闻言,屋里跪着的和站着的似乎都没反应过来。 “都愣着干嘛,是想挨鞭子吗?还不快滚!” “是…是…” 见她好似又要发怒,屋里跪着的人也顾不上诧异,都连忙起身,生怕再触了小姐霉头,争先恐后的出去了。 “等等,苏伯” 刚要跨出门的苏伯脚步一顿,小心翼翼的回身问道: “怎么了小姐?” 林宝珠依旧是趾高气昂的语气:“本小姐肚子饿了,你去吩咐小厨房给我做碗面条吃,要快点。” 她才刚醒不久,这副身体又早上到现在什么也没吃,是真的很饿。 苏伯几不可察的松了口气,不是小姐又起了什么折腾人的心思就好。 自从老爷夫人出事之后,林府里的奴仆,再这样被小姐磋磨下去,再高的工钱和赏赐也留不住人了。 “是,老奴这就吩咐下去”,苏伯朝小姐微微躬身致意,便走了出去轻带上门。 房间里的人都走光了,林宝珠才放松下来,躺在床上有些失神。 在她睁眼之前,脑海中就已经把原主的记忆自动过了一遍。 原林宝珠因为从小被林家父母捧着宠着溺爱,林家又是林州最有名的富商,于是便被养出了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性格,如果不出意外,她本来能在父母的庇佑下潇洒一辈子,而这个时候,她的性格还可以用宠坏了来解释,并不恶毒。 可偏偏在一次出海运货时,林家夫妇双双死于海难,留下她一个孤女,以及…家财万贯。 或许也是受到了一夜之间疼爱自己的父母双双亡故的刺激,再加上林家又没有什么亲戚,从前父母在还能管着点,现在府中就她一个主子,算是彻底无人能管她了,原主的性格也从之前的刁蛮任性,开始逐渐变得扭曲起来。 动辄打骂下人,罚跪,吊起来抽鞭子,挨板子……折磨人的手段层出不穷,并且她似乎还以此为乐。 她当时看的时候就觉得这姑娘真是个疯子,而这些折磨人的手段,几乎全被男主受了一遍。 一旦原主心情不好了,或者看男主不顺眼了,亦或者是她心血来潮,没什么理由就要惩罚男主。 林宝珠撇撇嘴,说实话,就连像她这种在网上发个评论观点都要思考半天会不会被围攻的薯片型大学生,都直接气的在评论区发短评怒发赶快让这个大小姐遭报应,更不用说男主那白切黑的性格,不报复原主才奇怪了。 话说男主现在… 男主?! 林宝珠脸色一变,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就准备叫人,结果下一秒,翠云就端着一碗面进来了。 “小姐…您怎么…” 翠云看林宝珠着一身白色的寝衣就准备往外面走的样子,吓得连忙把人拦着。 “小姐,面来了,您息怒…” 她以为是小姐等不及了要去小厨房闹,连忙把面放到桌上后就立马跪下,伏在地上求她消消气。 林宝珠:“……” 说实话,原主真挺厉害的 她穿过来的节点正好是原身父母出事后性情大变的一个月之后,左右不过一个月,居然把府里的下人调成这样吗? 根据原主的记忆,翠云今年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到底是从小就和阿文一起在林宝珠身边伺候,所以从前也只觉得小姐不过是娇纵些,即使任性也很可爱。 可这一个月以来的原主愈发阴晴不定,连他们这些身边最亲近的都有些小心翼翼了。 林宝珠见跪在地上微微颤抖的小丫鬟,心中又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起来吧,动不动就跪的,看的本小姐心烦。” 没办法,她只能先回来坐在桌前,小厨房做的面条汤色清亮浓郁,手擀面根根分明,面上铺着四五颗饱满的小虾仁和脆嫩的菜心。 一看便是下足了功夫的,唯恐她不满意又要问罪。 好香好香好香… 面条的鲜香味让本来就饿了的林宝珠食指大动。 算了,什么男不男主,先吃饭。 她拿起筷子,扫了一眼还跪在旁边似乎有些迟疑的翠云: “让你起来就起来,还跪着做什么?” “是…” 翠云偷偷瞧了眼自家小姐的脸色,见她确实没有动怒的迹象,才小心翼翼的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短短一个月,府上的下人大部分都被她打罚过了,受不了这位阴晴不定的大小姐的都走了,剩 下的,大多是些从前的林家夫妇留下来的家养忠仆,其中不少是陪着亦或者是看着林宝珠长大的。 这些仆从还以为他们的大小姐只是受刺激了,等时间长了走出来了或许就好了。 今早原身因为自己贪玩不小心落水,原主醒了之后又是发了一场大火,苏伯求情也没有用,府上的下人们几乎都被打的没几块好肉。 也就是这次落水后的惩罚,又逼走一部分府里家仆,所以到后期男主杀回来的时候,女主身边连个护着她的都没有了,不过也都是她自找的,谁会护着除了折磨就是辱骂自己的主子呢? 还好,现在也才过去一个月,不算很长,还有机会改变形象的,她这么想着,抿了一口面条汤,鲜的她舌头都要化了。 只是还得慢慢来,毕竟在这种时代落水之后再次性情大变,指不定要被怀疑是不是被内啥上身了。 她还得用一会儿林宝珠该有的样子,之后再慢慢将原来的坏给磨掉,还得不被察觉出来。 “翠云,前几天我在浮云楼买的那个小厮,现在何处啊?”林宝珠一边吃面,一边不经意的问道。 翠云仔细回忆了一下,开口道: “小姐说的是…阿亭吗?” 男主陆遇亭,原来的林宝珠将他买下的时候赐名“阿亭”。 “嗯,他现在在哪?” “回小姐,还在柴房关着呢…” 林宝珠拿筷子的手一顿,缓慢的嚼了嚼嘴里的面条。 “是吗?…” 果然是这样。 原剧情柴房这段,出现在男主的回忆,只有寥寥几笔。 原主饿了陆遇亭三天,才想起来把他关在了柴房里,打着哈欠到柴房看到奄奄一息的男主,她也只是一鞭子将人抽醒,恶劣的嘲笑他中看不中用。 而男主一声不吭,只是低着头跪着承受着所有鞭打与羞辱。 她丝毫不知这时候,这个时候的陆遇亭,就已经把他受到的屈辱都刻在心里了,所以后期陆遇亭位极人臣时,把在原主府上时受到的所有折磨,几乎尽数还在了她身上。 林宝珠还记得原里,男主来地牢见原主最后一面时说的话: “小姐可曾想过,有一天这沾了盐水的鞭子会抽到自己身上。” 当时看是复仇爽点,现在嘛…… 真是头疼。 好在男主才刚刚进府,目前原主还没打过他呢,而且现在才关了一天而已,应该来得及救回来一点点吧? 想到这里,林宝珠把筷子一扔,颐指气使道: “行,去看看他” 还没等翠云没反应过来,林宝珠就已经往外走了。 “小姐,等等奴婢”,毕竟伺候的久了,翠云早习惯了林宝珠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连忙紧跟在自家小姐后面。 * 林宝珠循着原主的记忆走向柴房的方向,一走进偏院,空气中的霉味与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不自觉地用手帕掩住口鼻。 “把门打开。”她吩咐道,声音里带着原主一贯的骄纵。 “是” 守在门口的家丁赶忙掏出钥匙,吱呀一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一开,林宝珠就看见倒在柴房角落杂草堆上上衣衫脏乱的的瘦削少年。 就在前天,原主因为心情不畅,又在晚上男主帮她脱鞋时,随意寻了个由头,罚他在院外石阶上跪了一夜,等人晕过去后又说把人丢进柴房,说是等她什么时候心情好了再放出来,结果这一关就是三天。 门被打开,午后的阳光落入昏暗杂乱的室内,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尘埃。 陆遇亭被门口的动静惊醒,强撑着昏昏沉沉的意识缓缓睁开眼睛,只见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女向他这边走过来,头上的金钗晃的刺眼。 正是把他困在这儿的始作俑者,林宝珠。 他低着头,在少女看不见的地方,如浓墨一般的眼眸里划过一丝冰冷的寒意,却仍然跪着对她磕了个头。 “奴见过小姐” 2. 林小姐 跪伏在眼前的少年穿着件脏兮兮的旧衣,随着他的动作,单薄廉价的衣料清晰勾勒出地上分明消瘦的背脊。 这位在里智多近妖,心思缜密的未来权臣“男主”,明明瞧着虚弱的要命还撑着起身跪着给她磕头,林宝珠心情有些复杂。 好吧,更多的是有点害怕。 但她面上还是要一副居高临下的做派: “把头抬起来。” 陆遇亭顺从的依言照做,眼前的少年在她前毕恭毕敬的跪着,缓缓直起身抬头,但眼睛依旧垂着,盯着地面,守着规矩不敢看她。 当林宝珠看清那张脸时,愣了一瞬。 看的时候,书里就经常写男主容貌无双,如何风华绝代。 但毕竟是,只有文字描写,其他的全靠她自己想象,也没什么具体概念。如今真让她亲眼看到了,才知道这冲击力有多大。 现在轮到她说这句话了: 男人也可以这么美丽吗? 那张脸虽还透着些稚嫩,但难掩少年人绝色的皮相和出色的骨相,蝶翼似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只乖巧的精致小动物。 她想起里说男主陆遇亭的母亲陆瑶娘。 她曾是丽春楼有名的头牌歌妓,容颜绝色,媚骨天成,而陆遇亭更是完完全全继承了他娘亲的美貌。 林宝珠笑着蹲下身,掂量着力道捏起陆遇亭的下巴。 但对上少年一片漠然的双眼时,她的手指还是微不可察的轻颤了下。 啊啊啊离近看更好看了!!! 林宝珠心里有小人在尖叫,但还是要把戏演完,于是她毫不避讳的盯着他看,笑得轻浮: “哟,饿了两天还能有这样的姿容,不愧是我林宝珠看中的人。” 少年此时被掐着下巴与她面对着,一副怯生生的温顺模样,漂亮狭长的眼睛看向她时闪烁着些许破碎的微光,挺鼻上一点小痣,更是衬的他像个夺人心魄的男狐狸精,即使眼中没有什么情绪,也分外勾人。 难怪迷的原主那个颜控花了那么多钱把人买下来,完全祸水! “我好像已经给你赐名了吧,小美人?” 陆遇亭听到她轻佻的称呼,也没有什么反应,手垂在身侧,淡漠的对上她的眼睛,任由她动作。 “是,小姐赐名阿亭” 这是原主的喜好,林府的小厮都是“阿”字开头的名,包括从小跟着她的阿文也是这样起的名字。 “好,…阿亭”,她松开他的下巴,站起身,拍拍身上在柴房待久了落下的灰,声音轻快:“你想出去吗?” 陆遇亭敛睫抿唇,又做出那副温顺的样子:“奴听小姐吩咐” 林宝珠哼笑一声,抬了抬下巴: “倒是听话,也不白花本小姐那么多钱”,林宝珠轻轻踱步,俯身拍拍陆遇亭的脸:“行了,看在本小姐今天心情好,就大发慈悲放你出去了” 跪在地上的少年闻言,眼底终于有了些细微的波动,但因为低着头,所有的反应都被掩盖了过去,林宝珠也没有注意。 陆遇亭没想到林宝珠居然就这么轻易就放过自己了。 他当然知道林宝珠性情古怪任性,蛮横刁蛮,这是凌州城人尽皆知的事情。 前日他刚被买进门,被叫到她身边伺候,不知怎么就惹她不快,被罚跪后丢进了柴房。 他以为,以林宝珠的脾气,自己怕是要在柴房挨几日。 可眼下… “明儿个接着来主院,到我跟前伺候,听到没?” “你这张脸啊,买来就是给我看的,不然本小姐那么多银子不白花了?” 思绪被少女清脆娇蛮的声音拉回,他垂着眼睫,顺从的给林宝珠磕了个头: “是,奴谢小姐开恩” * 从偏院回到自己的闺房,林宝珠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这才长出一口气。 这事算是解决了,怎么说也是让陆遇亭比原里少关了两天。 身边的翠云见小姐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有些疑惑,想问但又不敢贸然开口,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了句: “小姐,周大夫开的药应该熬好了,奴婢去看看?” “去吧去吧”,林宝珠点点头,刚好让她一个人先缓一会儿。 看着翠云离开的背影,林宝珠想起书中对几个忠仆的几笔描述以及她收取的原身记忆。 翠云和阿文还有苏伯,都是原主的最亲近的心腹,到目前也只被越发暴戾的原主说过几句难听的重话,还未曾被体罚。 要不是后期林宝珠的行为越来越过分,怎么也不会让父母养着的一府忠仆,到后面连一个愿意护着她的都没有。 想到这里林宝珠自嘲的笑了笑: “林宝珠小姐啊,你可比我幸福多咯。” 其实她这个林宝珠和里的林宝珠还真有点相似,她家里本来也很有钱,但家道中落后,父母也在一场车祸中双双亡故,让她从大小姐一下跌落到穷学生。 她一个人边上大学一边打工还债还要给自己赚学费,每天拖着疲惫的身子下班回宿舍,爱好也就是看点,结果还熬夜猝死穿书了… 至少林宝珠还有花不完的钱,到现在下人们也都还效忠,怎么能把自己作成那样的结局呢? 她还在现代的时候,打完工累的躺床上刷刷短视频追追漫画就觉得很满足了,有的时候还会幻想自己自己哪天能像里的人一样穿进去享享福。 她的名字——林宝珠。 她想就算真的穿书,自己的名字高低也得是个富裕的宠文女主吧。 那她就不用每天累死累活了。 谁曾想呢? 她还真穿书了,穿过来的角色倒是没能如她的愿,但…也不差。 她站起身,环视着原主极尽奢华的房间,一看就很贵的雕花拔步床,绫罗绸缎被,更不用说府上精心服侍的下人和够花几辈子的财产…除了没有手机,一切都那么完美。 林宝珠捻起一块桌子上的糕点心不在焉的咬了一口: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反正眼下也没有回去的办法,她记得别人穿书啥还能有个系统指示,到她这开局一堆原主记忆,然后…没了。 还好她在现代也没有什么牵挂的人,因为太忙,连身边的朋友也没什么联系,一直匆匆忙忙的生活着,也没有时间享受她的人生。 想到这里林宝珠自嘲的笑了笑。 原来的她就算消失了,恐怕找她的也只有房东和贷款公司。 吃完糕点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味道蛮好的…等会儿让翠云再送点来。” 既然穿书了,那她就在这里好好活,绝不沦落到原主的下场,还要把这华丽的林府盘活。 虽说林家父母给林宝珠留的财产够她花几辈子了,但她在现代实在是穷怕了,不能就这样做吃山空,那些留下来的产业,她也得好好经营一下。 但是…… 她还得找理由让这个原来沉迷玩乐的大小姐顺理成章的开始对家里的生意开始感兴趣… 她叹了口气,走向床边,仰面倒在柔软的床榻上哀嚎: “唉…一堆事要搞啊…” 林宝珠本来抬手想覆着眼睛,结果先看到手腕上质地极好的白玉镯子,一看就价值不菲。 烦个屁啊,你现在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了! 她猛的坐起身:“不管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话音刚落,翠云就端着药进来了:“小姐,药好了,奴婢怕您觉得苦,找厨房要了蜜饯,您快趁热喝了” 药还没看到长什么样呢,苦味已经先一步在她房里散开了。 林宝珠:“……” 她才刚从男主那里过了一关,怎么还有下一关? …… 那药对预防风寒有没有效果林宝珠不知道。 反正她捏着鼻子喝了药后不久就犯困了,还睡的挺香的,一点穿书不适应期都没有,也不知道是不是药的作用。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日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 晃晃的。软榻上的林宝珠眼睛都没睁开,微微蹙眉,扯过一旁昨晚踢开的被子遮住脸。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舒服了,每天除了兼职就是学习,除了休假多睡会儿,其他时间都忙的不可开交。 但她现在是凌州富商林家大小姐林宝珠,林家现在唯一的主子,谁敢管她几点起床? 穿书好幸福,好想一直赖在床上… 能不能就这样过一辈子… 林宝珠在床上横七竖八的伸了个懒腰。 “嗯…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了…您要用膳吗?奴婢先让厨房备着”,见林宝珠醒了,翠云一边回她一边唤外面的人去打洗漱的水,自己则开始准备伺候小姐穿衣。 “不用,先不急” 在原主的记忆里,林宝珠天天就这样在家里就这样睡醒了就吃喝玩乐,家里的账本基本不看不管,大多数时候还是苏伯在操持。 平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还因为有钱所以要什么有什么…反正给这大小姐爽完了。 现在轮到她过这种日子了,嘻嘻。 当然了,享受归享受,但还是要回到到她的主线——脱离原主结局。 其实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原身对男主还是有一点恩情的,如果不是她看中男主的脸把人从花楼买下来,他在那个地方也是被讥笑欺辱,钱拿得还没在林府多。 而且他母亲的病若不是因为在林家伺候,恐怕都没有钱吊着命。 原主虽然对下人不好,但只要她心情好,赏钱就是随手的事情。 但原主也更容易心情不好。 而只要她心情不好了就会迁怒身边人。 男主陆遇亭更是受的最多,扇巴掌是基操,羞辱更是张口就来,说什么他一个歌.妓生的下.贱.坯子,长得这般模样,真是不要脸之类的的话。 不然最后原主怎么会被他报复的那么惨呢? 但那也是原的事了,他现在只进府了几天,目前对他来说应该还是恩情大于仇恨的…吧? 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林宝珠上一秒还正想着剧情,下一刻陆遇亭便端着她洗漱要用的水进来了。 他今日换了件干净的衣服,依旧是那副低敛着眉眼的温顺乖巧的模样。穿的也不过是府中最常见的小厮衣衫,但这样朴素的衣服在他那张祸水似的脸上,居然也能被穿出几分颜色。 原主其实也是个不折不扣的颜控来着,毕竟买陆遇亭的价钱可比一般小厮贵多了,并且一买来就让他到主院近身伺候,也算是头一份了。 “小姐” 眼前身量修长的清瘦少年乖顺的拧干帕子,随即便恭恭敬敬的跪着送到她面前。 很简单的动作,倒是被他做得分外养眼,就连那双呈给她帕子的骨节分明的手,都好看的不行。 林宝珠一面接过他手中接过帕子擦脸,一面偷摸看他。 果然时尚的完成度还是得靠脸啊!原主每天看着这样的漂亮孩子,到底怎么忍心下得去手的? 林宝珠心中腹诽道,净完脸后,学着大小姐平时的样子,随意的扔回陆遇亭手上。 他垂眼熟练的着将帕子放到盆子里,微微行礼示意,就又端着出去了。 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的,不知道的以为陆遇亭在她身边伺候了很久似的。 继承原主的记忆里,林宝珠这个时候才买他进府几天,虽说他一进门就被女主安排专门在身边伺候,但在她院里其实待了不到三天就被关进柴房了,所以也不过才伺候了几天而已。 而且他昨天下午刚从柴房一出来就要继续干活,还要等她醒了之后过来侍奉。 要不说人家是男主呢,学东西和适应环境就是快。 不是个记仇的白切黑就更好了。 林宝珠撇撇嘴,心中腹诽。 但她很快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她还要准备出门,开始她的脱离原主结局计划呢。 “翠云,帮我梳妆” “哦对了,还有件事,你等会儿去告诉阿亭,让他待会儿也跟着我出门” 3. 花满楼 花满楼和浮云楼是凌州城最有名的两大戏楼,也是原来的林宝珠最喜欢去的地方。 她原先每天的日常活动基本就是在这些个地方听曲玩乐。 林宝珠本来准备装作今天没兴致不想去,再找个借口去找苏伯学着看一点账本。 但她当时刚有了这个念头,想法就又转了个弯。 不行,还是得用个一劳永逸的法子,不能总找借口说心血来潮吧? 虽然说林宝珠穿过来,既没有金手指也没有系统,好在她还记得点剧情,还有原主的记忆存档。 于是,一个想法“叮”一下在她脑中生成。 …… 过去的一个月,林宝珠可以说是花满楼的常客了。 虽说这姑娘脾气不好,喜怒无常,但好在出手阔绰又很容易就被激着花钱,所以那些个老板都把她当财神爷一般供着。 于是,林宝珠带着翠云和陆遇亭一走进来,花满楼的周老板便满脸堆笑的亲自来迎她: “哎呦,林大小姐来啦,快快快,里边儿请…” 周老板赶忙带着林宝珠一行人去二楼最好的雅间,更是让店小二赶紧拿最好的酒和招牌菜送过来。 “林小姐,今儿个可还是让姑娘们唱您最喜欢听的那出戏啊?” 林宝珠轻睨了下眼前谄媚的老板,丢下一锭银子,还没等人把手里的银子捂热乎,就听到这位小祖宗道: “总听那出戏怪没意思的,让她们给我演场新鲜的,演得好,赏赐自然是少不了的…” “但若演得不好…” 话还没说完,刚刚还眉开眼笑捧着银子的老板听着那大小姐不咸不淡的语气,莫名出了身冷汗: “是是是,小人这就让她们下去准备,姑娘们定能让小姐满意的。” 他当然没忘了,这林宝珠确实是个财神,但更是个煞神。 瞥见跟着翠云在一旁立着的陆遇亭,为了维持人设,她还不忘小小折腾一下。 “阿亭,杵那做什么?还不给我倒酒?” 陆遇亭面色平静,乖顺的道了声“是”。 他微微倾身,执起酒壶。 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节还泛着些漂亮的粉色。 视线往上,手的主人更是赏心悦目,侧脸线条流畅,鼻梁高挺,长长的睫毛轻颤,垂着眼往林宝珠的酒杯里倒酒。 很稳也很熟练。 这一瞬,她好像看到了原主第一次见到陆遇亭的样子。 从林宝珠的记忆里她得知陆遇亭从前在浮云楼待过,做得是店小二。 那儿的掌柜是个会做生意的,说是店小二,但见他长的好看,就专门安排他去给贵客倒酒布菜。难免会遇到那种好美色的,被调侃两句甚至被占便宜都是家常便饭,可拿到的小费赏赐,往往都进不了陆遇亭的口袋。 直到老板那日安排他去伺候喝的醉醺醺的林宝珠,他也是这样安静的倒酒,然后… “小姐请用” 林宝珠的回忆被拉回,拿起酒杯啜了一口。 是了,他当时也说的这句话,就这一句,勾的本来就醉的不轻的原主把他买了下来。 那老板狮子大开口,让林宝珠几乎是一掷千金,但其实对她来说,不过是买了个悦目称心的小玩意儿罢了。 林宝珠放下酒杯,撑着下巴,盯着他笑道:“你倒是做什么都挺勾人。” 陆遇亭低着头,声音很轻: “奴不敢” * 花满楼特地为她安排的新戏很快就上来了,包厢里的一班的戏子看过去,皆是身段窈窕,模样娇媚。林宝珠对她们都隐隐约约有些印象,都是楼里几个极有名的角儿。 她知道老板一定会往她这里送楼里的招牌的,居然送了这么多过来。 林宝珠漫不经心的扫视几眼,直到看见里边那个蓝衣服的姑娘,她的嘴角开始上扬。 好戏开场。 一旁的乐师开始奏乐,台上盈盈袅袅的小娘子们水袖一甩,眼波流转间,便起了个极佳的范儿。 那嗓音也是极妙,清亮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甜润,腔调婉转悠扬,如同浸了花蜜的清泉,一字一句皆沁人心脾。 大戏楼调养出来的就是不一样,人好看,歌舞也好,要不说有钱人都喜欢来这种地方吃饭呢。 林宝珠软软地陷在铺着软绒的圈椅里,心想,果然古人吃饭的时候也得来点下饭神器。 她正看的津津有味,差点美的忘了自己来这儿的目的。 “老板,你这么做就不厚道了吧?圆圆姑娘我从前日就同你说好了,今日给本公子唱曲儿的!” “怎么那林宝珠说要走就要走?你把本公子放在眼里了吗?” “……” 菜还没上齐,林宝珠包厢的门也就没关着,透过门缝,楼下争执的声音清晰的传了进来,林宝珠眼睛一亮。 来了! “外面在做什么呢这么吵?本小姐吃饭的心情都没了。”林宝珠佯装不耐烦,摔了筷子就提裙往雅间外走。 见林宝珠似乎是有些动怒了,雅间内的侍奉唱曲儿的都登时噤了声,翠云心中也咯噔一下,给身旁的陆遇亭使了个眼神,赶忙跟上去,陆遇亭也愣了下,回过神跟在后面。 在楼下闹的人正是王员外家的小儿子王亮,这人平时就和原主不对付。 他外祖家是商贾出身,家中也算富裕。前年他母亲花钱给他父亲捐了个小官,倒没想到让这厮自视清高起来了,经常看不起商人家的林宝珠。 其实是暗暗嫉妒林宝珠有钱,只能拿这个说事。 原剧情里提过一笔两人因为争抢花满楼的头牌乐伶闹过,花满楼比起被家中管着月银的王小公子,当然会选择不得罪花钱随意的林大小姐。 林宝珠嘲笑他兜里没几个子还装什么阔,王亮当然不乐意了,又不敢真的得罪这位腰缠万贯的大小姐,当即便拿出他那套读书论,暗暗讥讽道: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你不知道吗?你也只能拿钱压压人了,本公子可是读书人,家里是当官的,不和某个满身铜臭味的小丫头一般见识!” “再有钱,难道还能越过官府去?等本公子考上功名,当上了大官,第一个整治的就是这种用钱欺人的恶霸!” “再者,像林小姐这样不知节制,花钱如流水,就算有座金山恐怕也留不住!” “你!” 原主本来就坏的性子,被这么一激,更是雪上加霜,嘴上说不过就直接动手,气得红着眼睛就抄起茶盏就向他脑门砸去,大闹了一番花满楼。 不过最后还是她花大价钱平息了下去,从此之后更是没什么人再敢惹这位小霸王了。 而气急败坏的原主在一次在回府后,又刚好撞见了一边扫地一边抓紧时间偷偷温书的陆遇亭,这不就刚好赶到她气头上了吗?先是叫人扇了男主三十巴掌,随后便把人倒吊在树上饿了三天以示惩戒,最后更是命人把男主屋里搜出来的书全都一把火烧了。 “不长眼的贱种,故意在这儿恶心本小姐呢?” “什么唯有读书高,一群穷鬼嫉妒罢了,连你这条本小姐买回来的狗也敢在我面前装模做样?” …… 当然,这些都是原剧情里的事,她当然不会这样。 现在的林宝珠还只是爱到处玩,在这一个月里和那些纨绔富家子弟混了个眼熟而已,还未和任何人起冲突。 她知道每天这个时候王亮都会来花满楼一边听一个叫圆圆的戏子姑娘唱曲儿一边吃饭,所以她今天特地没有去浮云楼,特地让老板把圆圆姑娘也弄到她的包厢,就是为了把这段剧情提前给她作筏子。 林宝珠走出包厢,倚靠在二楼的看台栏杆上,往下轻飘飘的看了眼,便极其轻蔑的学着原主那样出言嘲笑道: “我当是谁在这儿撒泼呢” “王亮,你不知道乐伶们向来是谁出的钱多就给谁唱吗? 没钱就别学人装阔绰点圆圆姑娘了,人家毕竟还是头牌之一呢,兜里没几个银子还想点?” 要不说有钱人喜欢丢钱摆谱呢,她亲身验证——真的爽。 甚至林宝珠演上瘾了,比原主更胜一筹,往楼下丢了几个金锞子,刚好落到了王亮的脚边。 林宝珠声音不大,却足够花满楼里其他的宾客听个清楚,不少人都憋不住偷笑起来,也有人窃窃私语: “这林大小姐是真有钱啊,金锞子说丢就丢。” “她家中就她一人,连亲戚都没有一个,家财都是她一人的,能不豪横吗?” “要我说,我要是王公子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 戏楼里其他客人的讥笑并不算小声。 当着众人的面丢了脸,王亮果然和她想的一样,开始攻击林宝珠商家出身的身份,听的翠云心中一惊,再去看林宝珠的神情,果然,她家小姐面色一沉,一副十分不虞的样子。 但是此时林宝珠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胡乱动手的林宝珠了。 “是吗?就你还读书人?还想考官?你若是哪一天能中榜,我林宝珠的名字倒过来写!” 林宝珠不屑的嗤笑一声。 “谁不知道上一次凌州诗会,你连进门的对子都对不上,要不是刘公子帮你,你怕是连门都没进就回家了吧?” “还有…” 林宝珠伸出自己的手,挑衅的在空中握了握,“就你父亲那个官,我出点手指缝里的钱,就能让我家苏伯也当上,少在这儿装腔作势了。” 常年的养尊处优让她的手白嫩细腻,食指上还有一枚价值连城的宝石戒指,足矣说明林家的家底有多厚。 这几句话一出,楼里哄笑一片,直呼还是林大小姐会捅心窝子。 就连一直站在旁边一声不吭的陆遇亭,都朝林宝珠的方向意味不明的看了一眼。 “你…!” 王亮指着她,半天说不出一句,最后憋红着脸一甩袖子,带着身边的小厮仆从就要走人,但临了还恶狠狠的撂下一句: “本公子倒要看看你这个只会花钱的草包丫头能靠着吃林府老本到什么时候!” 说完便气冲冲的大步离开了。 戏楼里的人依旧谈笑不断,显然还把这当做听乐子一般,但翠云听见王亮最后的话,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下意识去看林宝珠的脸色。 锦衣华服的少女翻了个白眼,脸色说不上好看,但也说不上不好看。 “烦死了,本小姐今日的兴致都被那个蠢货给搅没了” 她重重的哼了一声,转身回了包厢。 最后花满楼老板还是亲自给她赔了罪:小的们待客不周,让小姐受气了,这次的饭就当是花满楼请小姐吃的,还望小姐多担待担待。” 能占点便宜,林宝珠当然乐得其成,但面上还是向花满楼老板随口抱怨了几句,便也没有再发作了。 回府的马车上,林宝珠的嘴就没停过:“切,王亮那个蠢货知道什么?他家再努力十年也赶不上我林家!” 马车外坐着的翠云连声附和,一边把里面的小姐哄着,一边还看了眼跟在马车旁边走的陆遇亭。 他倒是没什么反应。 算了,也不指望他能说些什么。 “他居然还敢叫本小姐草包?还说什么林家的钱迟早会…” “……” 说到这里,马车上的人似乎突然静默了,翠云一愣,正当她犹豫着要开口喊一句“小姐”时,就听到林宝珠问: “翠云,现在府上的账都是苏伯在管吗?” “是,大部分是苏伯在管,还有一些老爷夫人留下的大掌柜也帮着在弄。” 翠云刚回完话,就见林宝珠蓦地掀开马车帘子,柳眉轻挑,扬起俏生生的小脸,一副谁都不许拦本小姐的样子: “回府之后,让他们都来见我” “从今天开始,本小姐要亲自管林府的账!” 4. 改变 苏伯收到翠云的消息时,只意外了一瞬,但很快就没觉得有什么。 大小姐经常这样想一出是一出,她想做什么,顺着她就是了。 翠云见苏伯似乎没怎么放心,想说小姐这次好像是真的,想说在花满楼的事情,但最终也没开口。 如果是以前的小姐,她一定非常会肯定。 但这一个月阴晴不定的小姐,她什么都不确定。 大掌柜们的想法也都和苏伯差不多,小姐今天来了兴致想管管事,但能坚持几日谁能知道?不是今儿想明儿就不想都谢天谢地了。 所以当林宝珠趾高气昂的说要学着管事看账时,几个掌柜都不抱希望她能听明白他们讲的东西。 但到底是小姐想学些东西,还是尽力在一点点细致的教她。 林家做的是海运和茶叶生意,家大业大,光是铺子就有十几间,田产、房产更是不计其数。原来的林宝珠其实对经商看账也不算是一窍不通,还是被爹娘带着学了点的。 但她爱玩,林家夫妇出事后更是一蹶不振后开始放纵。 林宝珠在现代时是一所不错的一本大学的学生,学习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落下。加上她之前在学校里也有创业的倾向,所以还是略懂一些的。 林家这种级别的家业,现在就苏伯和几个爹娘的心腹大掌柜。他们再能抗事,年纪也大了,精力难免有限,底下的人难说没有中饱私囊的。 她总得学着扛一点,这是林家,归根结底是她林宝珠的家业,作为主人总不能一点不知道。 苏伯和三个大掌柜恭敬的站在桌前,桌上堆叠了几本近期的账册。 林宝珠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茶盏,一副“你们说吧,本小姐听着”的架势,看那样子依旧不怎么靠谱。 但桌前的少女没觉得有什么,悠哉的喝了一口茶:“你们开始吧” 小姐这样子,这么看都不像是认真的。 苏伯心里叹了口气,但还是翻开账册,认真的从最基础的开始讲。 两刻钟之后。 “所以,这个月的净利润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小姐觉得如何?” 苏伯和周掌柜合上账册,都有些忐忑,怕她下一秒就是句: “烦死了,不看了”。 但这次,小姐似乎比他们想象的要认真的多。 “哦…我明白了” 林宝珠把刚刚苏伯和周掌柜教她的东西用自己的理解大致复述了一遍。 “是这样,对吧?” “是…是,小姐聪慧!”候在一边的齐掌柜眼睛一亮。 “简单简单,继续!” 一次教学下来,几位大掌柜甚至看到了林宝珠身上做生意的天赋,还有些感叹。 到底小姐还是老爷夫人的孩子。 虽说小姐脾气还是差,一点不懂就开始急,但至少不像以前一样听不得一点不好,或是不想管让他们自己看着来了。 当然了,林宝珠是装的,这么快脾气就变好了还得了? 翠云也告诉了苏伯在花满楼发生的事。 “我猜是王公子说的话,小姐大抵是往心里去了。”翠云道。 苏伯诧异之余,也并不怀疑翠云的猜测。他们都知道,小姐其实比谁都清楚自己就靠一个钱撑着,不然打赏下人的银两怎么会说给就给呢? 在他们心里的大小姐还是小孩心性,遇到伤心事靠大喊大叫,任性妄为麻痹自己。 可若是一旦意识到根本的问题,心里还是明白的。 毕竟老爷夫人的血脉摆在那儿呢。 苏伯心中渐渐升起一股希望,同翠云说道: “小姐有了上进心,这是好事。” “要是能一直这样,说不定还能缓缓老爷夫人不在的事,小姐的脾气也能慢慢变好些呢?” * 几天下来,林宝珠关于看账已经学的七七八八了,连拨算盘都开始快了些。 但林宝珠也不想穿书了还要每天工作,事事亲力亲为太累了,她还想过过大小姐生活呢! 于是她开始慢慢将一些不那么重要的铺子交到表现出色的新掌柜手中,这些人都是经过她和大掌柜考量的,她用着放心。 一切似乎开始找回了正轨。 上个月的林家,老爷夫人出事,小姐性情大变,整个府邸都似乎笼罩着一层阴影。 但这个月开始,下人们发现自从小姐开始管账之后,状态似乎要比刚出事那段时间好些了。 虽然依旧是那个阴晴不定、挥霍无度的大小姐。依然会因为茶水烫了一点而摔杯子大发脾气,会因为衣裙不够鲜亮而斥责负责穿衣的小丫鬟,但说话也不似从前那般难听了。 林宝珠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是时候该实行她下一步计划了。 这天,林宝珠让翠云去把陆遇亭带到她院子里的花厅里来。 “小姐,阿亭带到了” 陆遇亭垂首敛目地走进来,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如玉般无暇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长睫低垂,遮住了所有情绪。 “好,你们先退下吧” 等到身边的丫鬟三三两两的退下,林宝珠还在专心致志正插着花,眼皮都没抬一下。 “小姐有何吩咐?” 陆遇亭依旧是那副恭敬顺从的态度,躬身等着林宝珠开口。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的锦绣裙,纤细白嫩的手指染了薄薄一层桃红色的蔻丹,正漫不经心拨弄着手里的花枝。 “我听说,你那母亲从前供你读过书?” 陆氏在病倒之前,一直有在洗衣赚钱供陆遇亭读书,听林宝珠提到母亲,陆遇亭的脊背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依旧低着头:“是。” 锦衣华服的少女嗤笑一声,眼神懒洋洋地在他身上扫过,带着她一贯的轻蔑: “倒是难为你母亲了,家里穷得估计连老鼠都不会来,还要给你交学费。” 林宝珠把这话说完,其实心里有点发虚,但这戏既然开始了,就没有回头的了。 “就你们家那点条件,笔墨纸砚买的齐吗?哦,不对…” “是…有哪样买的起吗?”说完,林宝珠毫不掩饰轻蔑的自顾自掩唇笑了起来。 但其实她心里一点儿底气都没有。 可比起原主羞辱他的话,她真的已经说得非常非常温和了。 想起原里的林宝珠讽刺陆遇亭读书,又是“妓/子生的野/种居然也会读书”又是“你不过是我买回来的一条狗,只配给我洗脚的”。 她真的已经尽力挑着不提他母亲,挑不那么戳他肺管子的话说了,只是嘲笑他穷而已。 陆遇亭闻言依旧沉默,但林宝珠还是敏锐地注意到他垂在身侧原本缓缓收紧的手微微放松了些。 呼…还好还好。 果然,只要不羞辱他敬爱的母亲以及对他本人进行人格侮辱,只嘲讽他穷估计还能承受。 毕竟对于他们这种读书人来说,钱财乃身外之物嘛。 “你读书时,成绩如何?”她突然话锋一转,双手撑着下巴,杏眼含着笑问他。 见林宝珠突然提到这个,陆遇亭一顿,顺着她的话的答道: “回小姐,成绩尚可。” 林宝珠心里无语的撇撇嘴。 装,接着装,成绩好就好呗,还说什么“尚可”,原里的陆遇亭智多近妖,在原主的折磨下依旧能考上状元,怎么可能是“成绩尚可”? 林宝珠慢条斯理的给自己倒了杯茶,轻抿了一口: “那比起王亮那个蠢货,你自认为如何?” 陆遇亭低垂的眼捷晃动了两下,答道: “奴不敢妄言。” 林宝珠不耐烦的“啧”了一声:“让你说你就说,废话那么多。” “还是比王公子…要好一些的。” 话音刚落,林宝珠就“噗嗤”一声大笑起来,似是很满意他的回答: “也是,能比他还差的人也是少见了。” 林宝珠站起身,拿着团扇慢悠悠的走到陆遇亭跟前,少女身上清甜的馨香即刻将他包围,他瞬间僵住不敢动,只听见那位大小姐笑语盈盈道: “阿亭,你很想读书是不是?” 陆遇亭薄白的眼皮压下眼中的情绪,不明白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既然你母亲穷成这样都要供你读书,想必也不是个多差的。” “本小姐今儿个心情好,发发善心帮帮那你就好了” 林宝珠拿起手中的金丝团扇,轻点陆遇亭的胸口,带着些施舍的语气道: “明日你便去城东的清远书院上课吧,学杂费和书本费府里会帮你交了。” 清远书院,凌州城最好的书院,是凌州有钱人家的公子哥才能被送去读书的地方。 陆遇亭终于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黑沉沉的,看不出喜怒,但林宝珠眼尖的看到了少年眼中一抹惊异的光亮。 虽然转瞬即逝,但还是被她瞧见了。 “奴不敢麻烦小姐…” 见他有了反应,林宝珠压下心中的暗喜,面上依旧一副蛮横的样子。 “什么敢不敢的,我说让你去你就给我去!” “不过,本小姐可不是什么圣人,送你去读书,自然不能白花银子” 她挑起柳眉,语气凌厉:“我会派人盯着你,若不是每次考试都是第一,不能给林家挣脸面,就滚回来接着伺候本小姐。” 林宝珠完全不担心他考不到第一,毕竟她看过原,知道这对男主来说简直轻轻松松。 “你若做得好,说出去了,那也都是林家的荣誉,你是林家的人,没有林家就没有你,给本小姐记清楚了。” 她又拿起扇子,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他的胸口,像是在逗弄一只宠物鸟一般: “毕竟你只是我林宝珠花钱买下来的一个奴才而已,知道吗?” “至于为什么本小姐为什么选你…” 林宝珠将扇子放下,用另一边染着胭脂色蔻丹的手轻拍他的脸,轻描淡写道: “多谢谢你这张脸吧” 陆遇亭听着她趾高气昂的说着对自己的轻视,只低下头,掩去眸中所有复杂的思绪,用一如既往的恭顺语气,一字一句认真回道: “是,小姐。阿亭明白…定不会让小姐失望。” 林宝珠满意的挥挥手,继续回去摆弄她名贵的花草:“滚回去准备吧,明天早上会接送的马车送你去学院。” “可别让本小姐丢脸了。” “是。” 陆遇亭福身退下。转身离开花厅的刹那,窗外明媚的阳光恰好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沉郁如黑夜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光。 待陆遇亭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她视线里时,林宝珠强装淡定的肩膀才微微松弛下来,掌心竟冒出薄薄一层冷汗。 她将手上用来修剪花枝的剪子一丢,用帕子擦了擦手心。 但愿陆遇亭会念着她送他去凌州最好的书院读书这件事,日后想起在林家为奴时,发现自己过得也不差,能少几分怨恨吧。 * 陆遇亭回到偏院,合上房门,隔绝了窗外嘈杂声,连带着褪去了在林宝珠面前那副温顺驯良的模样。 他背靠着冰凉的木板,那双总是低垂着的、显得温顺无害的黑眸,在无人处,明亮得像寒夜里的星子。 林宝珠……到底想做什么? 他有些理不清思绪,凝视着屋内某处游神,脑海里回想起少女趾高气昂的对他说就算真读出个什么名堂,也是林家的功劳。 她要他每次考试都是第一。 这要求苛刻又蛮横,仿佛只是为了满足她大小姐的虚荣心和控制欲。 可不管怎么样,她都说了要送他去清远书院。 “多谢谢你这张脸吧” 陆遇亭抬手,指尖轻碰了下自己的脸,漂亮的眼睛微微闪烁,比起欣喜,更多的是疑惑。 真的是这样吗? 还是因为王亮的话?他还记得当时在花满楼,王亮挑衅她的话。 他把手放下,垂在身侧。 不管是什么原因,林宝珠都给了他一个读书的机会。 而他需要这个机会,无比需要。 少年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让他更加清醒。 林宝珠可以是一时兴起,但陆遇亭不能。 他要继续往上走,绝不回头。 5. 成绩 林宝珠没想到,凌州城的人还怪八卦的。 因为第二天,林大小姐送府里一个小厮去清远书院读书的事情很快便传了开来。 “林宝珠是不是疯了?” “她做得疯事难道还少吗?” “话说被送去夫子书院的人是谁啊?” “哎哟,就内个谁呗,之前在浮云楼专门被掌柜的安排去给贵人斟酒的那个。” “哦哦他啊,那张脸,迷的林宝珠做昏事也不是不可能,哈哈哈哈…” 外面的猜测众说纷纭,什么版本的都有,林府里的人要说心里不好奇,那定然是不可能。可要是乱打听被大小姐知道了,指不定又要受皮肉之苦,何必自讨苦吃。 林宝珠也没管外头的流言蜚语,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外面那些人喜欢说闲话的人难道敢当着她的面说吗?谁不知道她林宝珠不是个好惹的主? 而且林宝珠有自己的打算。 就在她故意去花满楼第三次遇上王亮时,这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果然直接到她面前来贴脸开大了。 “林宝珠,你爹娘要是在天之灵知道你这么乱花钱,恐怕都要气活了。”王亮带着几个仆从,就这么拦着她的路讥讽道。 “让一个家奴读书?真是天大的笑话!” 翠云和阿文护在她身前,怕王亮因着上次的事对小姐动手动脚,同时也生怕一个不注意,大小姐就跑上去和王亮打起来了。 “本小姐想做就做了,谁敢说什么?”林宝珠站在那两个身后,嗤笑一声,抱臂,满脸顽劣的神情。 “是,本小姐就是要送阿亭去夫子学院,你都去得,为何他去不得?” 王亮听出她话中的意思,脸色一变,怒道:“本少爷是什么身份,那贱奴是什么身份?你…” 林宝珠懒得和他掰扯,直接抬手打断他的话: “停!王亮,我早同你说过了,本小姐有的是钱,只要是想,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我就是故意让阿亭去夫子书院气你这个蠢货的的,同一个书院,你成绩还不如我家一个小厮,说出去真是笑掉大牙了。” 林宝珠是懂怎么气人的,用极其嫌弃的眼神上下打量了眼前的王亮,开口道: “不如先担心担心你自己的爹娘吧,趁你娘还年轻,再给你生个弟弟妹妹重新养着吧?不然靠你,王家怕是要不行了…” “你…你…” 王亮“你”了半天,往前两步扬起手就想上手教训林宝珠,但阿文和翠云死死护着,身边有眼力见的仆从也急忙拦着。 “公子…” “公子息怒…” 有楼里其他的客人跟着起哄,说他怎么还和女子计较,也太小心眼了之类的话。 王亮那张瘦猴似的脸气得涨成了猪肝色,最后又是狼狈的跑掉了,花满楼里看这场大戏的人都笑声一片,好不快活。 “我说林大小姐抽什么风,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你说王亮惹她干嘛,真是太好笑了哎呦” “要我说那小厮得感谢感谢王亮,不然他怎么入得了清远书院呢哈哈哈” ……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林宝珠心满意足的想:这下送男主去书院的原因,足够名正言顺了吧? 林府中有消息灵通的,也不知道上哪儿打听到了林宝珠给陆遇亭去书院提出的“要求”,私下里都在说大小姐真是会刁难人。 且不说陆遇亭本就是中途进去的,要怎样越过那些先前就在书院读书的人拿到第一,更何况就是夫子最得意的学生都有失手的时候。 要每次考试都保持第一,对他一个半道进书院的小厮来说,似乎是有些天方夜谭了。 消息能在府上传开,自然早就在外头传开了,不少人都把这当茶余饭后笑话讲,甚至还有赌坊开了陆遇亭能在夫子书院待多久的赌局: “我押他至多第一次月考之后就会走。” “那未必,就那阴晴不定的林大小姐,说不定等不到他月考就不认人读了。” “我也觉着是第一次月考,难道那小子还能越过李公子不成?” “就是就是,夫子书院又不是南风馆,他去那儿说不定能拿下头名哈哈哈…” “哎你还真别说,我之前在浮云楼见过那小厮一眼,那模样…啧啧,长的比小娘子都水灵…” “是啊,若是那小子能勾的林大小姐一直供他读书呢?这谁知道?” …… 这日的天气不错,又是一个有蓝天白云的大晴天,阳光透过雕花木窗落在临窗的软塌上,惬意的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显得懒洋洋的。 一袭碧色衣裙的少女卧趴在塌上,捧着手中的话本,笑得一脸荡漾: “哎呦,这个世界里的写的不错嘛。” 林宝珠在现代时就有看的癖好,今天在书房看完账随手拿了本话本子,居然还挺有意思的,比她在现代软件里的某些金榜都好看点。 “小姐,周掌柜找您。” 正看得入迷,翠云进来对她禀报道。 “让他直接进来吧” 周掌柜一进来,就喜笑颜开的朝林宝珠拱手: “小姐聪慧过人,关于阿亭在书院的赌局一传开来,果然有许多人都投了,光是今日一天,咱们赌坊就赚了不少呢” 林宝珠一副完全不惊讶的样子,把手里的话本子翻了个页: “那是自然了。” “现在押最多是什么说法啊?” 周掌柜顿了顿,观察了下林宝珠的脸色,继续道: “现在…押的最多的就是阿亭月考后未能拿下第一,小姐让他就离开书院的…” “还有…” “还有便是说小姐心善,若阿亭能得您欢心,说不定能一直待在书院的…” 林宝珠翻话本的手一顿,轻笑了一下。 要不还是说做生意的会说漂亮话呢? 什么心善、讨她欢心?只怕原话不知道是怎么奚落调侃她的呢。 林宝珠撑着脑袋,弯着眼睛笑了笑,视线从手里的书上移开:“那…周老板您押的哪一个?” 她的话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落在周老板耳中却有些莫名的冷意,吓得他连忙低头,拱手作揖。 是了,陆遇亭能不能继续在书院读下去,只是他们大小姐一句话的事。 “小人不敢妄断小姐决定…” 但榻上的少女似乎是没什么兴师问罪的意思,就像那句话是真的只是问一下他而已,只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看着手里的话本子。 “行了,你继续盯着便是。” “是…那小人就不叨扰小姐了” 虽说陆遇亭有了读书的机会,但他依旧是林府买下来的奴才,该服侍主子的事一件也不会少,依旧要伺候林宝珠洗漱,用膳,晚上还要守夜。 像这样折腾,学是学了,但温书的机会也没有,对他的学业更是雪上加霜。 更不用说他进书院没多久就刚好碰上了马上就要来临的月考,就连府中的下人也私下打赌,都有些同情陆遇亭了,不仅被大小姐这样戏耍,还成了凌州城人的饭后谈资,都等着看他的笑话。 但舆论中心的本人,倒是挺处变不惊的,每日依旧风平浪静的做着事,有时也能看见他抓紧时间温书的时候,但也不多。 一起共事的人问起他这事,陆遇亭也只是浅浅一笑,但也不回答。 另一边的林宝珠已经开始有点后悔了。 越临近考试,她心里越没底,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都睡不着。 她到底为什么要说每一次都要考第一?! 万一他失误了,她不仅没理由继续送他读书,而且这样肯定会更让陆遇亭认为她是在戏弄他,会不会还是要记恨她? 而且他刚才刚进去没上几天学就碰上月考,虽然他母亲也一直有在坚持让他读书,但…那和书院里其他学生的基础 能一样吗? 更何况,陆遇亭每天的差事依旧没有免,每天下学回来还要来她身边当差伺候。 林宝珠想到这里,叹了口气。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如果她突然免了他所有的差事,让他每天只读书不干活,那对他也太好了,这是林宝珠做的出来的事吗? 光是送他去清远书院,林宝珠想理由都用了半天,才弄出个能站住脚的。 已经让他去上好的书院读书了,如果连差事都免了,未免太过了点。 一个向来跋扈的大小姐忽然对一个买来的小奴才这样优待,这像什么话? 所以她只能让陆遇亭维持现状——白天去书院读书,傍晚回府,该端茶端茶,该跑腿跑腿,该守夜守夜。 她又叹了口气翻身,听到了今晚负责屋外守夜的阿文的哈欠声,声音很小,但是在静悄悄的环境里就很明显了。 林宝珠闭上眼睛。 陆遇亭,你的男主光环别让我失望啊! * 在书院月考的前一天晚上,陆遇亭像往常一样给她布菜,林宝珠一边喝了点汤,没忍住瞟了他一眼,状似无意道: “你现在倒是出名了,凌州城谁不知道我家有个奴才在清远书院读书?” 陆遇亭给她分菜的手一滞,随即便垂眼敛睫的跪下: “奴不敢,奴的一切都是小姐给的。” 林宝珠翻了个白眼,将勺子重重放回汤碗里:好了,动不动就跪,不知道先伺候本小姐用膳?真是没眼力见。” “是…” 要不是林宝珠知道原剧情,她是真的会信陆遇亭就是这样逆来顺受的性子,原里的陆遇亭可是个高智白切黑,且极难被人看出心思,后期位极人臣之后,更是出了名的笑面虎,看似温和有礼,实际上手段冷硬,心思深沉。 “不管怎么样,你若是让林家丢脸了,本小姐有的是法子整你。”林宝珠翘着腿,轻描淡写的出声,仿佛只是在评价这道菜好不好吃。 “小姐的话,阿亭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侍立在她身侧的少年依旧一副没脾气的样子,平静如水,似乎要比林宝珠还不在意考试的结果。 她凝神盯着陆遇亭半天,试图从他过分漂亮的脸上找出些类似于“紧张”的情绪,但什么也没瞧出来。 算了吧,她是真的不知道陆遇亭到底在想什么,轻哼了一声,夹起一块他挑好刺的鱼肉,继续吃饭: “最好是这样” …… 书院考试成绩放榜那天,林宝珠正在院子里逗弄着最近新淘来的鹦鹉,但其实她的心思早已不在这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把玩着手里的鸟食。 应该不至于出什么岔子吧? 手上的鹦鹉一点点啄食鸟食,突然就开口来了句: “小姐发财!小姐发财!” 林宝珠被吓了一跳,一旁的翠云也是被声响惊了一瞬,闻言后又有些忍俊不禁。 见那色泽鲜艳的小鹦鹉似乎浑然不觉说了什么,还一点点啄着鸟食,莫名有些滑稽。 林宝珠没忍住笑了,指腹轻挠鸟的头顶,紧绷的心情都被冲散了点,对身边翠云道: “这小东西倒是会说话,难怪那卖鸟的张口就要那么多钱…” 翠云笑道:“还是小姐眼光好。” 林宝珠轻笑一声: “传膳吧,本小姐饿了。” 直到临近晌午,派出去打探消息的阿文才跌跌撞撞的跑了回来,还未见到人,带着激动的声音就先由远及近的传来: “小姐!小姐!” 还没等林宝珠开口,翠云连忙上前接着话:“慢点儿,看你急的,小姐用膳呢,什么事这么慌张?” 阿文赶忙跪在林宝珠面前,大抵是因为一刻也没敢耽误,着急忙慌的跑回来的,气喘吁吁道: “小姐,阿亭他真考了第一,是…这次清远书院月考的头名!” 6. 赏赐 听到“头名”两个字。 林宝珠心里的石头算是重重落下了,面上还是带上震惊: “你说他是头名?!” “是,奴不敢撒谎,千真万确!” “大家都看到了,阿亭的名字就在书院门口的榜上第一个,榜下好多人都在议论这事儿呢!” 她就说嘛,一日为男主,就终身享有男主光坏,真不知道她有啥好紧张的。 林宝珠按捺住心中的雀跃,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很快由面上的震惊转为“本小姐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神情,扬起莹白的下巴,对着满院的下人和前来报喜的小厮倨傲道: “本小姐善心大发供他读书,这是他本来就该做到的,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院子里的仆从们赶忙恭维道: “是是是,多亏了大小姐慧眼识珠” “阿文” “奴在!” “消息传的挺及时的,这是赏你的。”林宝珠丢下一锭银子到阿文脚边,阿文愣了一下,拾起赏赐后,赶忙磕头谢恩。 “谢小姐赏赐!” 紧接着,她大手一挥,“给账房传话,本小姐今儿心情好,你们这月的月银都翻一成。” 此话一出,院里的下人们又是跪了一地,但与她刚穿来时不同的是,这时每个人的脸上都是藏不住的喜悦,欣喜的“谢小姐赏”声更是此起彼伏。 林府内自林老爷和夫人去世之后,难得又有了轻松喜庆的气氛。 阿文和翠云对视一眼,脸上都有种难以言说的开心。 “对了阿文,你去库房里取一套不错的笔墨纸砚”,林宝珠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想了想又说:“别拿太好的,拿稍微好一点的就行” “是,小姐是要赏给阿亭吗?”阿文有些好奇,又因着现在气氛不错,还是没忍住多问了一句。 林宝珠觑他一眼:“让你拿就拿,问那么多?不想要赏了?” 翠云立马给他使了个眼色,阿文知道自己有些忘形了,连忙低头认错:“是是是,奴多嘴了,奴这就去库房拿东西。” 像是想到什么,林宝珠夹着筷子晃了几下,嘴里还有饭菜,含糊不清道: “对了,等阿亭回来,就让他先来见我” “是,小姐” * 陆遇亭今日下学后,回林府的一路上都有人在聊关于清远书院这次月考成绩的事。 而他的名字,在这些对话中被提起的最多。 他当然知道是为什么。 回到府上他住的小偏院,放下手里的包袱,拿出里边母亲为他绣的平安符,放在手中轻轻摩挲。 第一。 他真的做到了。 陆遇亭随即想起林宝珠那张漫不经心的脸。 他做到了小姐的要求,她应该会让他继续在书院读书的吧。 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林宝珠不想,他就没有任何办法。 罢了。 他收起平安符,不再去想这些。 见离今天上值还有些时候,陆遇亭想着先写封信送回家,把这个消息告诉母亲。 阿文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阿亭,恭喜你呀!”阿文笑眯眯的走进来,拍拍他的肩。 “小姐可高兴了,你这下可给她狠狠长脸了!她这一高兴,咱们这个月的月例都提了整整一成呢!那可是好多钱!” 阿文在他面前手舞足蹈的,说到涨一成月钱的时候还在他面前比划了一个“1”。 陆遇亭听到“小姐可高兴了”,眸光一动,抿唇回了阿文一个笑: “嗯,那是很好” “阿文哥,你来找我还有什么事吗?” 想起小姐吩咐的事,阿文一拍脑袋道: “哦哦,对了阿亭,小姐同我说,等你回来了,要让你先去见她呢。” 陆遇亭一顿,将手上的东西收好: “好,我这就去。” 阿文又点点头道:“小姐这会儿在书房看账,刚好我带你过去” 阿文领着陆遇亭往书房走,门一打开,就看到林宝珠舒舒服服的躺在太师椅上,左手拿着本对折的账本,右手捻了块糖糕,一边的腮帮子鼓鼓的。 “小姐,奴把阿亭带来了” 阿文说完,只见林宝珠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眼睛却依旧盯着眼前的账本。 他识相的走到侍立在一旁的翠云身边站着。 林宝珠看完最后一页,才懒洋洋的抬眼看向安静站在眼前的陆遇亭。 他神色依旧如常,像那个一进书院就考第一的不是眼前这个人一样。 “你倒是比本小姐想的要有用的多” 少年低眉顺眼的立在她跟前,好像真的没脾气似的:“奴不敢邀功,皆是托小姐的福” 林宝珠被逗笑了,眉眼弯弯放下手中的账本: “倒是很识相。” “说得对,当然是托本小姐的福” 她微微偏头,给一旁的阿文递了个眼神,阿文立马心领神会,去把准备好的东西拿了过来。 “喏,这是赏你的”,林宝珠抬了抬下巴。 陆遇亭抬起头,看见了阿文端来的赏赐。 是文房四宝,一看便不是什么便宜的品质。 “本小姐向来赏罚分明,你既然让林府长脸了,自然就少不了你的赏。” 陆遇亭的目光在那四样东西上停留了一瞬,接着又垂下眼,恭恭敬敬的接过托盘跪下来谢恩: “谢小姐赏赐” 林宝珠没看他,从鼻腔中“嗯”了一声,突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道: “对了,你要记得,本小姐不是白供你上学的” “你若之后有哪一次考试不是第一,这学你就不要想继续上,知道吗?” 人设还是不能崩,得强调一下她不是莫名其妙对他好的,要有前提条件。 陆遇亭双手平举交叠,微微躬身,跪在地上回道: “是,奴明白” * 陆遇亭进书院不到十五日就拿下月考第一这件事,不用林宝珠怎么传播就已经传遍了。 先不提这事本身就够让人惊叹,毕竟在成绩出来之前,城里好几个赌坊都拿就着这件事开了赌局,投进去的,是他们自个儿白花花的银子,这些人怕是比林宝珠还关注陆遇亭的考试结果。 不出她所料,此刻的几家赌坊里此起彼伏的鬼哭狼嚎: “怎么可能呢!林宝珠那个小厮考了第一?!” “哎呦…我的钱啊…” “王小公子还说他一定会被赶出去,我可是跟着他投的啊…”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停在了巷口,和最近的一家赌坊只隔了半条街不到。 林宝珠掀开车帘的一角,目光直直落在不远处吵吵嚷嚷的赌坊,眼里的的笑意止都止不住。 最后还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瞧瞧那些人的嘴脸,本小姐略施小计就把他们耍的团团转。” 赌坊还有不甘心的声音: “这怎么可能呢,他还是人吗?作弊了吧?”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 “你当清远书院是什么地方,你作弊个第一我看看?” 又有人插话: “要我说,有没有可能是书院受了林宝珠的贿赂?” “你可闭嘴吧,你不知道郑山长是谁?再说了,林宝珠让那小厮读书还给他买名次?她有疯到这种程度吗?” 因为马车离的还算近,加上赌坊人挤人的,吵吵闹闹的都嗓门大,这些话林宝珠都飘进了她耳中,她“切”了一声,轻蔑的朝赌坊翻了个白眼: “翠云,你听听,输不起的人就这样” 坐在前边的翠云憋着笑,在马车外回了句:“小姐说的是”。 林宝珠当然没把那些话放在心上,放下车帘,闲适的躺回马车: “走吧,今儿本小姐心情好,懒得同他们计较。” “是”,翠云得令后便吩咐马车夫动身。 走之前,她还听到了赌坊里飘来酸溜溜一句: “林宝珠还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也忒好了…” 车上的林宝珠嘴角上扬一个弧度。 唉,没办法,谁让她是剧情已知者呢? 不过很快,林宝珠就笑不出来了。 她忘了,今天是十五。 当陆遇亭端着她洗脚专用的木盆走进来的时候,林宝珠手上还捧着本最近凌州城最风靡的话本,察觉到有人走了进来,她才随意的抬眼看了一下。

他在府中还是穿的那件小厮统一的衣服,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白皙漂亮的小臂。 “翠云姐姐说今天让奴伺候小姐洗脚” 哦,陆遇亭要给她洗脚。 等等… 洗脚?! 她“啪”的一下合上书。 是了,每个月月中,林宝珠都要用上好的药汤,被人伺候着按摩泡脚,这是原主从小的习惯。 昨天翠云还和她提过一嘴,今天要用的药汤配方,昨天她休息了一天没看账,去了浮云楼听戏,完全忘了这茬。 “小姐,春儿前日告假回乡探亲,那明日伺候您洗脚的,奴婢就安排别的人来了?” 春儿是专门负责她沐浴漱洗的二等丫鬟,手脚麻利,伺候的也细致,这类事一般都是春儿在做。 她当时怎么回翠云来着? “嗯嗯,你看着办” 她回这话时,正是整个戏最精彩的时候,心神早飞到那戏里去了,完全不知道自己敷衍了什么。 林宝珠是真没想到翠云安排的人给她洗脚的人是陆遇亭。 陆遇亭将木盆轻放在地上,十分自然的在她面前蹲下,伸手就要去脱她的鞋袜。 原里后期权势滔天的青年权臣,现在就这样卑躬屈膝的要帮她做洗脚这样的活。 林宝珠突然呼吸急促起来,眼前的人明明是平静而温顺的样子,可她硬是瞧着有几分不对劲,心里开始胡思乱想。 不行不行不行。 洗脚这种事,是不是太伤陆遇亭这样的“男主”的自尊了? 不要说这个男主,在原里还有点记仇嘞…谁知道他会不会在心里记她一笔, 就在他的手指要碰到她的脚时,她猛的缩脚: “滚…滚出去!” 不是她胆子小,是她真不敢赌,原主的下场,她不能不多想。 人生新开局,她不想出现任何有可能出现的变故。 万一等他以后按照剧情发达了,想起了曾在林府为奴的时候这段经历,想起自己卑微的蹲着给人洗过脚,心里能舒服吗? 特么的,能别整她了吗? 陆遇亭闻言顿住,仰起头看她,白玉似脸上依旧是没什么表情,但眼底多了一抹疑惑的探究。 “小姐,是奴…” 林宝珠被他看的不自在,直接打断他的话,不重不轻的推了他一把,语气凶巴巴的: “是什么是?本小姐今天不想看到你,让你滚就给我滚!” 陆遇亭沉默了一瞬,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侧,端起水盆向林宝珠微微俯身行礼: “是,小姐息怒,奴这就走” 翠云来的时候,刚好和退出来陆遇亭打了个照面,她还有些疑惑。 今天怎么洗这么快? 走进去一看,小姐的鞋袜都还穿着,完全不像洗了脚的样子。 “小姐,您这还没泡呢,阿亭怎么出去了?” 林宝珠“啧”了一声,随口扯了个理由道:“他刚刚脱鞋的时候弄疼我了,笨手笨脚的,本小姐不要他伺候” “今日便算了,直接去沐浴吧,还是下个月春儿来,本小姐习惯她伺候” 阿亭还笨手笨脚吗?翠云心中迟疑,其实她选阿亭的时候想的很简单,最近小姐挺喜欢阿亭,他做活也细致,让他来替春儿,小姐应该是最满意的吧。 但眼下看着… 虽然觉得奇怪,但翠云也没再多问。 毕竟她家小姐的性子,本来就是想一出是一出。 “是,奴婢知了” 另一边,陆遇亭正拿着盆将水处理掉。 脑海却浮现林宝珠刚才的表情。 她缩回脚的时候,脸上闪过的那一瞬间的神情,不是厌恶也不是嫌弃。 更像是……慌张。 他对给林宝珠洗脚这件事没有任何感情,她是主子,他是奴才,这对他来说只是分内之事而已,翠云让他做,他就听了。 但林宝珠的反应,是他没想到的。 就好像他跪在地上帮她洗脚,是让什么她难以忍受的事情。 她虽说脾气一点没变,可总觉着…哪里似乎有些异样。 陆遇亭低头将盆收起,也将思绪收回。 罢了,怎样都与他无关,不是吗? 7. 欺凌 日子过的飞快,陆遇亭进书院一个月了。 而他也一直谨记着林宝珠的话。 不仅月考第一,平时大大小小的考试也都是占据绝对的首位,笔下的文章更是精妙绝伦,频频让书院的先生对他赞不绝口: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他的名声也从最开始的“林宝珠是不是疯了”变成“林宝珠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林宝珠对此当然非常欣慰,至少在陆遇亭的学业方面,已经脱离了原的“瞒着林宝珠偷偷学”,不会再出现随时冒着被她发现然后被毒打的情况了。 等他成了后期那个位高权重的“陆大人”,想起自己的求学之路,再也不会是被烧干净的书和羞辱讽刺的话语。 虽然她说了那些不咋好听的话,但总归是资助他在读书,怎么着都对他算是恩情了吧。 林宝珠美滋滋的想着,觉得自己离幸福美好的圆满生活又走近了一大步。 直到那天。 那天是个阴雨天,雨丝细细绵绵的下着,把整个凌州城都显得朦朦胧胧的。 陆遇亭一早就去了书院。 而林宝珠一到这种温度适宜的下雨天就喜欢睡到自然醒之后窝在被窝里,她舒舒服服的的伸了个懒腰,有些遗憾道:“哎呀…要是我手机能一起穿进来就更好了” 不过她没在这件事上感慨多久,毕竟穿书之后她早就习惯了。 林宝珠闭着眼睛去摸枕边昨天没看完的话本,还剩下最后几页: “慕公子翻身下马,亲自把花轿里心爱的姑娘扶了出来,忽然笑了。” “他低声在她耳边说:‘我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你了。’” “盖头下的沈姑娘也笑了,眼眶却红了:‘郎君…’ …… 最后自然就是拜堂入洞房,有情人终成眷属。 看完之后,林宝珠心满意足的长呼一口气合上手里的话本。 她就爱看圆满大结局。 她追了这本话本两个月,从慕公子和沈姑娘第一次见面就开始追。中间经历了误会、分离、再误会、再分离,提心吊胆了六十多回,终于在最后一回,等到了这个结局。 “翠云翠云”,她开口喊翠云进来伺候她起床,声音还带着些满足的上扬。 “小姐把这本也看完啦?”翠云一边帮她穿衣服一边笑着问道。 “是啊,这本给我也收起来,和之前那几本我说好看的放一起,这样本小姐想看的时候就能拿” 像是想起什么,林宝珠问道: “对了,话说书房是不是好久没归整了,上次我去书房感觉都没什么变化” 翠云道:“您之前说不让人动,怕找不到书,奴婢就只派人清扫,书倒是没怎么归整。” “要奴婢吩咐人把书房也整理一下吗?” 林宝珠想了想:“不必了,我自己来好了,有些书我要知道位置,翠云你来帮我” 而后又补了句: “嗯…把阿文也叫来帮忙” 翠云憋笑,福身回话:“是,小姐” * 林宝珠推开书房的门,熟悉的淡淡的墨香混合着纸香扑面而来。 脏倒是不脏,毕竟每天都有人打扫,她有的时候也会在这里看账,就是有几本书摆放的到处有,看着难免乱糟糟的。 林父在世时是个爱书之人,书房里藏书颇丰,所以除了话本,她平时也会心血来潮翻一些其他要用的书来看,看完的时候都是随手一放的。 她这个人也随性,也没有拿了就复原东西的习惯,走了就走了。 她刚捡起两本掉在地上的书,翠云也进来了,顺手接过林宝珠手上的书: “奴婢来吧,小姐和奴婢说要怎么摆就行” “阿文也马上就过来。” 林宝珠又拿起两本书比对了一下,把其中一本递给翠云,随口问了句:“阿文在做什么?” “是拿阿亭前几日在书房借的三本书,说是课业要用,抄完就还回来,今日抄完了,阿文说帮他拿过来” 林宝珠一愣:“抄什么?抄书?” “是,阿文说阿亭怕小姐要用,就自己抄了书的内容用。” 林宝珠心累了,大哥……别这样好吗? 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啧,和他说下次要用就直接拿去,还抄完给我,用了就用了,不知道的以为本小姐怎样苛待他呢!怎么读书了都改不了那穷酸样?” 翠云连点头称是。 阿文来的时候,手里果然还抱着三本书: “小姐,这是阿亭前几日借的说要用的几本书,今日他走之前要我拿来还了” “嗯,我知道了,放那儿吧,待会一起整理了。” “是,小姐” 阿文把那三本书往桌子一放,就准备去帮翠云,起身时不小心带倒了脚旁的书,连着那三本最上面的书被撞掉了下来,刚好落在林宝珠脚边。 “奴愚笨,小姐勿恼”,阿文吓了一跳,立马认错。 林宝珠顺势把书捡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行了行了,毛毛躁躁的,快去帮忙吧。” “是……谢小姐” 阿文如蒙大赦,赶忙跑去翠云那边了。 林宝珠正想将书放回去,突然间从书里掉出几张小纸条,慢悠悠的落在了地上。 什么东西? 林宝珠疑惑的蹲下身,捻起那几张东西,待看清上面的字,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宝珠养的狗” “这里不欢迎妓.子养的贱种” “靠女人的小白脸滚出书院” …… 她早该想到的,清远书院里多富家公子的学生,陆遇亭一个出身卑微的小厮,刚进书院不久就拿下头名,长的又那样惹眼,能不招人妒忌吗? 这纸条,他一定有看过。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愤怒,还有一丝心疼。 出于她本人的心理,她当然心疼陆遇亭被人这样侮辱,他日后再怎样的厉害,现在也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这些话语至少对现在的他来说,真的很过分。 但很快,林宝珠开始想的更多,后知后觉的开始担心害怕。 陆遇亭……会不会把这笔账算在她头上? 在原里,他本就是是个极其记仇的人。谁对他好,他会记着,谁对他不好,他也记着。 但他记“不好”的本事,远比记“好”的本事强得多。 林宝珠最后之所以下场那么惨,除了因为虐待他,还因为她总是连带着侮辱他的母亲陆瑶娘,那是他这辈子最在意的人。 现在有人在书院里骂他是“妓子生的”,辱及他母亲,这和里林宝珠说的那些话,有什么区别? 他会不会觉得——如果不是林宝珠把他送去书院,他就不会遭受这些侮辱? 她知道她想的可能有点过了,但是谁知道陆遇亭心里怎么想的? 林宝珠想到这里,指尖开始泛凉。 不行。 这件事她绝不能坐视不管。 她将纸条握在手里,一言不发的去翻另外两本书,果然也翻到几张大差不差的话。 “翠云,阿文。”,她放下书,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奴婢在。” “奴在。” “你们过来看看这个” 翠云和阿文疑惑的相视一眼,纷纷走上前凑近去看小姐手上的东西。 瞧清纸条上的内容后,二人皆是脸色一变,下意识去看林宝珠的脸色。 “小姐……这是……” “今天这件事,谁都不许和阿亭提起”,林宝珠深吸一口气:“阿文” 被叫了名字,阿文登时挺直了背,立刻回道:“小姐。” “去查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给我查的清清楚楚的,一点细节不能放过。”,林宝珠眯起眼睛,细白的手指不断捻搓着纸条,声音染上几分被冒犯的不悦: “本小姐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动我林家的人” “是,奴领命。” * 到了下午,陆遇亭下学回府,放好东西之后和往常一样去院里伺候林宝珠用晚膳。 进门的时间,他注意到翠云见了他似乎想张口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陆遇亭心中迟疑。 怎么了? 厨房的丫鬟端来了晚膳的菜,陆遇亭熟练的和翠云一起开始布菜,就在他把第二盘菜放上桌时,他就听到林宝珠淡淡的开口: “阿亭” 陆遇亭布菜的手一顿,立刻回话道: “奴在。” “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陆遇亭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今日周夫子夸了奴的文章。” 他的话说完,气氛就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一旁的翠云大气不敢出,默默和端着托盘的小丫鬟靠的近了些。 林宝珠冷笑一声,也不揭穿他:“本小姐告诉你,你现在在外面可是代表了一部分林家的脸面,发生任何的事,都要向主子禀报,明白吗?” 陆遇亭低头:“奴明白,奴不敢隐瞒小姐” 林宝珠盯着他低眉垂眼的漂亮脸蛋,重重的哼了一声,一字一句道: “你最好是。” * 作为林宝珠的心腹之一,阿文办事向来都很利索,这次也只用了两天时间,就把这件事查了个大概。 “正如小姐所料,阿亭他在书院里一直在……被人欺负” 据阿文了解的,欺负陆遇亭最多的主要有三个人——王家的王亮,赵家的赵诚,还有李家的李思源。 阿文站在她面前,一五一十地将查到的事情如实禀报: “是王公子最先起的头,赵公子和李公子一向同他交好,自然就是站在王公子这边。王家,赵家和李家又都是凌州城有头有脸的人家,也没有人敢得罪他们,便也跟着…” “一开始还只是言语上过分了些,说阿亭是靠……靠小姐您的关系才能进书院的。” 林宝珠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闻言轻笑了一声。 这声笑让在场的翠云和阿文都莫名有些寒意。 关系?怕是说的比这脏多了。 阿文继续小心翼翼地措辞:“阿亭没怎么理他们,然后就变本加厉了,把他的书和课业扔进水里,在他桌子上涂鸦,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他们骂阿亭的母亲是……是歌.妓,说他是……”阿文说不下去了。 太师椅上,少女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还有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翠云注意到,她握着扶手的指节微微泛白。 “其他的……倒也没什么了。” 阿文挠了挠头,接着道:“不过有个奇怪的事。欺负阿亭的人里有说过阿亭娘亲的,这几天都出了些意外。” “先是王小公子上街骑马的时候马突然受惊,从马上摔下来,在家躺了整整三天。” “赵公子更惨,走路走得好好的突然摔了个狗啃泥,门牙都磕掉了半颗。李公子前两天掉进了书院后面的池塘里,大秋天的冻得够呛。” 阿文说到这里,语气里带困惑:“小姐您说,这是不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林宝珠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了。 因为他们欺负的是陆遇亭。 原里写过,陆遇亭这个人,从不正面和人起冲突。 他会等,会忍,会在对方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用最不动声色的方式还回去。 那几件事听起来都是意外,但林宝珠几乎可以肯定,绝对和他脱不开干系。 心思深沉,有仇必报。 她比谁都清楚这是他的设定。 想到这里,林宝珠忽然觉得背脊发凉。 这样的一个人,如果真的铁了心要报复谁,那将是多么可怕的事。 最坏的,就是像原主那样下场。 “小姐?”翠云见她许久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林宝珠回过神来,眼里划过一丝坚定。 “备车” “去清远书院。” 8. 撑腰 清远书院坐落在凌州城东,占地极广,白墙黛瓦,绿树成荫,是凌州城里最好的书院。 离下学还有一会儿,书院门口看门的门房正靠坐在门槛边打盹,隐隐约约听见马车轱辘的声音由远及近,但来来回回的车马每天多了去了,他也没怎么在意,换了个姿势继续眯着。 直到那声响似乎在门口停下了。 “就是这里?”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尾音上扬,带着些理所当然的娇纵。 “是,小姐,这里就是清远书院。” 门房听见“清远书院”,登时清醒了几分,刚想睁眼看看是怎么回事,下一刻就听到两声惊呼: “小姐!” “小姐!” 还等他没反应过来,就见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一掀帘子就径直的从那辆马车上跳了下来,快的坐在马车前头的丫鬟小厮都来不及下来扶她。 他下意识想拦着,但那玉面金钗的小姐走的极快,经过时瞥见他想拦着,还不满的呵斥了一声: “滚开!” 这一嗓子,带着十足的理直气壮,让门房原本伸出去的手都无意识的缩了回来。 这是哪家的小姐?好生厉害…… 看她的穿衣打扮,一看就非富即贵,瞧着也是他不能得罪的主儿。 他识趣的没有再追,赶紧就去叫人来,看那姑娘的架势,怕是要发生什么事。 林宝珠目的明确的往学堂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稳,翠云和阿文在后面赶着,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小姐,小姐您慢点儿!”翠云在后面气喘吁吁地喊。 林宝珠头也没回,闷声往前快步走着,心里憋着一口气。 她还以为终于改变了一点原主在陆遇亭这里的形象……结果呢? 那几张羞辱纸条像是在明晃晃的笑话她一样: 就你还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当富婆? 去你的吧,想的美! 林宝珠想到这里,更生气了。 她走的快,没一会儿就到了学堂门前,红棕色的堂门没管严,里面传来个欠嗖嗖的声音,让林宝珠听个正着: “陆遇亭,你昨天交上去的课业,该不会是找人代写的吧?就凭你这个贱种,还能写出这种文章?” “要我说刘先生他老人家也是老糊涂了,现在连个奴才的写的东西都要夸两句,真是笑掉大牙了” 下一刻,周遭不怀好意的哄笑声骤然四起。 门外的林宝珠攥紧了拳头。 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这该死的王亮! 自从花满楼事件后,林大小姐就一直有在跟着苏伯和掌柜们学生意上的事,她是真的有学东西进去的,就像现如今有关林家生意场方面的情况,她也了解了个八九成。 林家生意起家早,根基扎实,在凌州的富商里是头一份的存在。 而王家、赵家、李家同样作为凌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富商,一直都和林家不对付。早前林家夫妇还在时,明里暗里就使了不少绊子,直到后面才消停些。 而现在这几家的公子哥带头欺负陆遇亭,从表面上来看,似乎只是几个公子哥看不起一个出身低贱的小厮。 可整个凌州城谁不知道陆遇亭是她林宝珠送去书院的人?谁不知道他是林家的奴才? 有句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 这分明就是故意在下她面子,暗地里轻视林家呢! 学堂里坐着二十来个学生,大多都是穿着锦缎长袍的富贵人家的子弟。 陆遇亭的位置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他面前的桌上似乎是被人泼了墨,桌子下都是书,撒了一地,有几本还泡在地上的水渍里。 他正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捡起那些书抱进怀里,被弄湿的就用袖子尝试擦去上面的水渍,接着握在手上。 少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就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喂,陆遇亭,王公子跟你说话呢,你没听见?”另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 陆遇亭捡起最后一本书,站起身来,将书放在桌上没被墨迹染黑的地方,平静地开口:“听见了。” “听见了你不回答?怎么,哑巴了?” 陆遇亭没回那人的话,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一块旧布,开始擦拭桌上的墨迹。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看他就是个哑巴,”王亮嗤笑一声。 “喂,陆遇亭,你老实告诉我,你是怎么攀上林宝珠那个泼妇的?是不是靠你这张脸?她花多少钱买你的?我出双倍,你来伺候我怎么样?” “你把林宝珠伺候的那么好,伺候本少爷估计也行吧?” 又是一阵恶意的哄笑。 陆遇亭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指尖几不可察的绷紧了一瞬,然后他一言不发的继续擦着。 林宝珠站在门外,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 翠云和阿文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自家小姐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似乎下一秒就要冲进去和里面的人打起来了。 阿文戳了戳翠云的手臂,想让她开口说些什么。 “小姐……”,翠云小声唤道。 她没有理翠云。 林宝珠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了学堂的门,她用的力气不小,门“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这动静,让学堂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都下意识向声源看去。 明艳张扬的少女站在门口,午后残留的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上戴着一支质地极好的赤金衔珠步摇,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我不好惹”的气息。 学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认出了她。 “林……林宝珠?” 林宝珠没有管其他人,她的目光越过周遭所有的一切,落在了最后边的陆遇亭身上。 陆遇亭也看到了她,缓缓的停下了擦桌子的动作: “小姐?” 那双一向平静如死水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微微震惊的波动,像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林宝珠收回目光,看向那几个始作俑者。 “哟,还认得你姑奶奶啊!” 她一面说着,一面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学堂里的学生们下意识地就往两边让开。 她走到陆遇亭面前,看了一眼被墨迹涂得乱七八糟的桌子,又看了一眼地上湿漉漉的书本,最后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就是这么在外面被欺负的?”她问道。 “本小姐的脸都被你丢完了。” 陆遇亭沉默了一瞬: “是奴的错。” 林宝珠没再管他,一甩裙摆转身,面对着学堂里所有人,双手环胸,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带着那种林宝珠招牌式的、欠揍的傲慢表情。 “敢欺负我林家的人,谁给你们的胆子?” 学堂里一片寂静。 王亮率先回过神来,扯了扯嘴角: “林宝珠,这里是清远书院,不是你林家的后院,况且你一个女子跑到学堂里来……” “闭嘴。”林宝珠打断了他。 王亮一愣。 “本小姐想去哪里,想做什么,要你来说?”林宝珠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还有,你是什么东西,也想让阿亭伺候?你配和本小姐相提并论吗?” 王亮的脸涨得通红:“你说什么?!” 林宝珠丝毫没在怕的,冷笑一声道:“本小姐说你、不、配,听不懂?” 学堂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 王亮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道:“林宝珠,你别太过分!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跑到书院来闹事,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笑话?”林宝珠挑了挑眉,“谁敢笑话本小姐?”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果然,没一个敢对上她的视线的。 “都给我听清楚了,陆遇亭是我林宝珠的人。”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是我送去书院读书的,他的束脩是我交的,他的书是我买的,谁欺负他,就是在打我的脸,就是在告诉我,你们想和林家过不去。” 林家虽然只是商贾之家,但可是实打实的凌州第一富商,没人会想吃饱了撑的得罪林家。 而且他们都知道林宝珠可不在乎什么名声,她疯起来是真的疯,这样的人,最惹不得。 “还有你们。”林宝珠的目光转向赵明远和李思源,她都记着呢,刚刚起哄最带劲的就是他们。 “赵家、李家,本小姐也都记着了,以后你们谁再敢动陆遇亭,本小姐一个都不会放过。” 赵明远和李思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退缩。 而林宝珠身后清瘦的少年,正神色复杂的盯着她,眸光闪烁。 她放完了狠话,回头瞪了一眼陆遇亭:“还有你!我在门口等你下学,回去再跟你算账。” 说完,她再次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学堂,就和她来时那样。 翠儿和阿文连忙跟上。 等郑山长和刘先生赶来的时候,刚好和出来的林宝珠打了个照面。 “林小姐,这……” “郑山长,我记得林家在书院也捐了不少银子,就是这么让林家的人被随便欺凌的吗?” 林家确实每年都给书院捐不少银子修缮学堂,虽说是因为当年林父为了搭上书院的人,多结交一些人脉才开始资助,但好歹是出了那么多钱。 郑山长在来的路上就了解了大致的来龙去脉。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小丫头这样教训,但归根结底,这事确实是书院的问题。 “林小姐放心,老夫会尽快查清此事,给小姐一个交代” 9. 惩罚(上) 林宝珠靠在马车的车壁上,闭着眼睛,慢慢地平复着呼吸,没过多久,外边就响起了书院的下学钟声。 又过了一刻钟左右,马车外面传来阿文的声音:“小姐,阿亭来了。” 林宝珠睁开眼,整了整表情,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样子。 “让他上来。” “是” 很快,车帘被轻轻掀开,陆遇亭朝她微微躬身示意,就弯腰上了马车。 他在林宝珠腿边跪坐下,垂着眼,没有说话。 林宝珠头一次没有急着让他起来,朝外面喊了一句:“回府。” 马车开始缓缓启动起来,一时间,车内只有轮子碾过路面的声响。 林宝珠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响起: “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她摊开掌心,将那些纸条递到跪着的少年跟前,面无表情的盯着他。 陆遇亭愣住了,目光触及纸条上那些刺眼的字句,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从哪里找到的? 他垂下的长睫掩住眼底闪烁的光,极快的做出了反应,倏地抬眼看向对上林宝珠的目光,小心翼翼的开口: “小姐,是在哪里寻到这些的?” 陆遇亭微仰着脸看她,那双泛着水光的漂亮眼睛还漾着些许不知所措,林宝珠刚刚还有些气闷,就这一下直接消了一半。 她深吸一口气。 这人故意的吧? 林宝珠语气硬邦邦的:“本小姐的书里有了这种东西,你不该好好解释一下吗?” “是奴的错,不该让这种东西污了小姐的眼睛,奴认罚。”,他低下头,又是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林宝珠突然发现,这小阿亭转移话题还真有一手,特别是对她这种颜控来说,一个不留神就被他迷迷糊糊的糊弄过去了。 嘿,她今天还非得教训教训他了。 “阿亭,本小姐是不是和你说过,发生任何事,都要向主子禀报?” “是,奴记得。” “那为什么不说你在书院被那些混账东西那样欺负?你是我的人,被那样蹬鼻子上脸,这不是就在打我的脸吗?” 陆遇亭沉默了一瞬,垂下眼:“奴以为只是小事而已,不值得惊动小姐。” “小事?”,林宝珠被气乐了,直起身道: “往你桌子上泼墨水,把你的书都扔在地上,还说说你是妓…”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住,反应过来后没好气的推了他一下。 “我问你,要不是本小姐发现了,你打算瞒到几时去啊?” 她早就大致的猜到了这个纸条的来历,估摸着就是他拿着这几本书到书院去抄的时候,那些个公子哥趁他不注意塞进去的。 但他应该忘记了这些东西还在书里夹着,直接就让阿文帮着还回去了,结果就是刚好误打误撞被她发现这件事。 真不知道该说他运气好还是不好。 “阿亭,你给本小姐听清楚了,”林宝珠往前倾了倾身子,盯着他的眼睛。 “你是林家的奴才,是本小姐的人。别人欺负你,就是欺负本小姐,就是借着想踩一脚林家。”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戳着他的胸前:“你让那些人就这么欺负到你头上,本小姐的脸要往哪儿搁?” 陆遇亭的声音很轻:“是奴考虑不周。” “考虑不周?”林宝珠哼了一声,随口说道:“我看你是不把本小姐的话当话,是不是以为本小姐送你去读了书就能自己做主了?” 这话落在陆遇亭眼里的分量可不轻。 “小姐明察,奴并无此意。” 他的头又低了下去,就连呼吸也放缓了许多。 他当然不是故意隐瞒林宝珠的,只是他真的不想惹事。 因为惹事的后果他承担不起。 那些欺负他的公子哥背后有的是底气,而他连进书院都只是林家大小姐的一时兴起。 他敢没让山长和先生知道,毕竟欺凌同窗这件事之前从没出现过,而他一来就发生这样的事,他们会不会觉得他就是个麻烦? 或者更糟,万一林宝珠知道了这件事,觉得他事多,就连送去书院都不能安安稳稳的,因为这些事不让他继续读书了,那他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所以陆遇亭把嘴紧紧的闭上,忍着那些他从小就习以为常的事情。 只有那些辱及他母亲的人,他还是没忍住找机会偷偷报复了他们。 只要能读书,那些欺负能算得了什么? 他只知道,决不能给林宝珠任何收回他继续留在书院的机会。 “并无此意?”林宝珠“切”了一声,顺势靠回车壁上,双手环胸:“行了,本小姐也懒得跟你废话。” “既然让本小姐丢了面,那就是你的错。错了就要罚,没意见吧?” 陆遇亭藏在袖子里的手瞬时收紧。 果然,最后还是变成这样吗? 他抬起头,看了那散漫的姑娘一眼,慢慢松开了握紧的手,眼里的光亮逐渐被黑压压的眸色吞噬,最后归于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只是一个身份卑贱的奴才,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缓缓的跪伏下去,头磕到了地上。 “奴没有意见,但凭小姐处置。” 林宝珠想了想,开口道:“起来” 陆遇亭顺从的直起身,突然,一双手就捏住了他的脸。 林宝珠的动作不算轻,至少她自己觉得不算轻,手指用力,捏着他脸颊上那两块薄薄的皮肉往两边一扯,把他的脸捏得微微变形。 陆遇亭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因为疼。 而是那只手的触感。 那只手很小,很软,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贴在他脸上,手心里带着淡淡的香粉味道。 她在……掐他? 但说是掐,其实并不怎么疼,她的指腹柔软,手上的力度更是远没有那么大。 陆遇亭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罚你抄本小姐的名字五百遍,”林宝珠手上还捏扯着他的脸,语气凶巴巴的,“没抄完不准让阿文给你饭吃,听见没有?” 他愣住了。 抄五百遍“林宝珠”?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以为她会打他,罚他在院子里跪一夜,罚他不能再去书院读书……他想了那么多种可能,居然一个都不是。 只是抄五百遍“林宝珠”? 这算什么惩罚? 他只要半个时辰就能写完。 “抄的多了,你才能记住自己是谁的人。” 陆遇亭怔愣的看向面前的拧着柳眉的少女。 她还在捏扯着他的脸,甚至还用指腹轻捻,似乎是觉得手感很不错。两人离的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羊脂玉一般细腻的皮肤,视线不自觉往下,映入眼帘的,是她饱满粉嫩的唇瓣。 少女呼吸间喷洒出的温热气息掺着她 身上皂角的清香更是丝丝缕缕的将他整个围住。 陆遇亭的耳根开始发烫,垂下眼不敢继续再看。 但林宝珠似乎全然不在意。 “怎么?”,见他半天不说话,她皱了皱眉,收回了手:“嫌罚得太轻了?那再加五百,凑个整数。” “没有。” 林宝珠完全没注意到,陆遇亭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了几分: “奴领罚。” 林宝珠满意地点了点头,哼了一声: “这还差不多。” “去外边和阿文翠云坐着吧。” 主子和奴仆不能共乘一车,这是林家不成文的规矩,就连翠云这样的贴身大丫鬟都要守着规矩坐在外边,他一个对于林宝珠来说还没阿文亲近的小厮,训话结束之后,就更不可能留在里边了。 “跪了那么久,还能起来吗?” “可以的,小姐不必担心” “谁担心你,本小姐是怕你等会儿腿软摔下去,这可是在大街上!” 陆遇亭抿唇,从车厢里退了出去。 …… 马车还在继续向林府方向走着。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街边小贩的叫卖声。 在书院大闹一场彻底解决了这件事,林宝珠嘴角上扬的靠在车上闭目养神。 她觉得她就是个天才。 最后抄林宝珠的名字五百遍这个惩罚,刚刚好一千五百个字,不轻也不重,既没有脱离原主的人设,也没有惩罚的很重。 不会说让他觉得她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也不至于让他因此记恨上她。 林宝珠想到这里,满意的点了点头。 请叫她角色扮演小天才! 而车厢外,陆遇亭坐在阿文身边,低头看向自己放在膝盖的手上。 少年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在他白皙如玉的皮肤上格外显眼,是今天被王亮扔书的时候划到的。 但他的心思早就不在这个伤口上了。 他又想起了刚才林宝珠的手捏在他脸上的触感,似乎还隐隐约约残留在双颊上。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的凉意。 还有她身上那清甜的馨香……这些都像一片羽毛一样拂过他心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让也难以忽视。 “阿亭?阿亭?” 身边的阿文见他盯着个地方发呆,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陆遇亭这才回过神:“怎么了,阿文哥?” “小姐和你说什么啦?想这么入神。” “没什么,就是生气我没把书院的事情和她讲,现在没事了。” 阿文笑着宽慰他:“没事,咱们小姐从小就这样,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再说你读书那么厉害,这么给我们林府长脸,小姐定然要护着你的!” “对了,不过小姐居然没罚你吗?”,阿文好奇道。 陆遇亭想到这里,下意识轻抚了一下手上的红痕:“还是罚了的,小姐要我写五百遍她的名字。” “五百遍?!也忒多了吧!”,阿文惊道。 一边的翠云听到阿文的惊呼,无奈的笑道:“你小点声,生怕小姐听不见呀?” 阿文立刻把嘴捂住。 一旁的陆遇亭则淡淡的笑了一下,声音放的很轻:“不多,挺好的。” 向来平静如水的声音里带上了些少见的笑意: “真的……很好。” 10. 惩罚(下) 回府之后,因为今晚没轮到陆遇亭当差伺候晚膳,于是他就径直回了自己的小院,准备去抄那五百遍的名字。 阿文在上值之前朝他眨了眨眼睛: “阿亭放心,我会帮你留饭的,没抄完也能吃,小姐不会知道的。” “多谢阿文哥。” “嗨呀,和我客气啥!” 阿文是个实在心眼,心地也好,陆遇亭进府之后没多久就清楚了这个事实。 但其实林家上下的仆从就没有不好的。 毕竟头上那位主子是个刁的,底下的人自然就都要是脾气好又老实没有怨言的。 主院那边。 或许是因着跑到书院大闹了一场,林宝珠觉得今日的晚膳格外的香。 厨房的两个小丫鬟各端着一盘菜走进来,清蒸鲈鱼和清炒油麦菜的香味一下弥散开来,勾的她食指大动。 翠云接过托盘的菜,才往桌子上放了一道,她就站起来扶着衣袖夹了一筷子,入口的瞬间整个人都满足了。 “小姐别急,后边还有几道菜呢”,翠云道。 “今日小厨房的菜还蛮好吃的嘛!” 阿文乐呵呵的给她剃着鱼刺:“小姐,小厨房的菜每日不都这么用心吗?” 翠云用手肘轻轻推了推他:“你懂什么,小姐说好吃些就是好吃些。” 林宝珠扬了扬筷子:“翠云说得对,你呀,就总是不懂本小姐的话,从小跟着我,心思还这么不活泛。” 阿文嘿嘿一笑,连忙附和称是。 她今天心情不错,一边用膳一边还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身边的翠云阿文聊了几句,翠云嘴甜又会说话,阿文也跟着笑着附和。虽说林宝珠的语气依旧是有些颐指气使,但今晚晚膳的气氛却是出奇的轻松。 不过倒也不算稀奇。 毕竟自从穿进来后,她就已经在一点点转变原主的形象了,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总归是有,而且比转变的太快引人注意的要好的多。 聊到书院的事,翠云没忍住感叹了一句: “不过阿亭是真的聪明,才进书院没多久就吧?居然能比那些从前就在书院的公子还厉害。” 林宝珠得意的哼了一声,微微挺直了身:“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本小姐什么眼光!” 说起陆遇亭,林宝珠没由的想起今天在马车上自己对他说的惩罚,状似无意的问了句: “对了,阿亭在干嘛?” 阿文回道:“小姐,今晚阿亭不当差,现下正留在他房里罚抄呢。” 林宝珠思忖了一下,又道: “你回去告诉他,抄完了之后,明天要拿给我看。” “谁知道他有没有偷懒。” 接着她瞥了阿文一眼,声音放大了些: “还有,本小姐说了抄完之前不许给他饭吃就不许,都不准偷偷给他留!” 阿文心虚的摸了摸鼻子,但还是低头行礼,回话道: “是…小姐放心” 其实林宝珠清楚,就算再她怎么说,阿文一定会偷偷给陆遇亭留饭的,这样既维持了人设,也不担心真的会让他饿肚子。 而且五百遍的“林宝珠”,真的不多了吧。 她大学写论文都是几千字起步呢……好吧,虽然说电脑手敲的。 * 而另一边的偏房小院里。 陆遇亭正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张纸,旁边只有一只点燃了蜡烛的烛台,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看着不少,可仔细一瞧,通篇却只有三个字: 林、宝、珠 少年借着烛火的光,悬着一截白皙的腕,修长的手指握着笔,每一划都下笔极稳。 他写字的速度不算太快,笔尖轻触宣纸,墨色的字就慢慢落在纸上,每一个都端端正正的。 写满第三张纸时候,他手边的烛火跳了一下,光影随之轻晃,他轻抬眼皮瞟了下已经明显矮了一截的蜡烛,笔尖微顿,但很快就收回目光继续写。 昏黄的光影影绰绰的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映出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 写到后边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思考了。 “林宝珠”三个字像是刻进了手里的肌肉记忆里,前一笔落下,下一笔就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蜡烛又矮了一截,似乎也快燃尽了。他没有起身去换,就着最后一截烛火,写完了最后一遍。 整整五百遍的“林宝珠”。 陆遇亭长呼一口气,缓缓放下手中的笔,随意的揉了揉手腕。 等到纸上的墨迹干透,他伸出指尖,轻轻划过纸面上那三个字,声音低的像是呢喃: “林…宝…珠” 窗外的夜风裹着凉意从微微敞开的窗户口涌进来,吹动了写满少女闺名的纸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陆遇亭回过神,垂眸按住纸飘起来的边角,像是按住了心中涌动的异样思绪,他伸手,将没关上的窗户关实了。 “阿亭,阿亭?你抄完了吗?我给你带了…” 是阿文的声音。 陆遇亭把写好的纸一张张收齐整,用一本书将那沓纸压住,一边回着外边一边向外走去。 “没事,我都抄完了” * 第二天正好是书院休沐,但陆遇亭不仅是是书院的学生,更是林宝珠的贴身小厮,所以即使休沐,也并不意味着他能休息。 林宝珠打着哈欠起床的时候,陆遇亭正好跟着翠云和几个小丫鬟一起进来准备伺候她起床。 她注意到,陆遇亭手上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但还没等她开口,他就先一步将那那沓东西呈了上来。 “小姐请过目。” 林宝珠定睛一看,原来是她昨天定的惩罚。 她懒洋洋的“嗯”了一声,指尖稍稍捻起最上面的纸拿起来看,愣了一瞬后挑了挑眉。 这一手字可真漂亮。 随即她又漫不经心的拿起第二张第三张看了眼。 好家伙,不愧是男主啊,写这么多遍字怎么都这么好看?! 这下她怎么找茬? 林宝珠清了清嗓子: “马马虎虎吧,还算你过关。” 陆遇亭站在她面前,手垂在两侧,温声回了句:“谢小姐。” 林宝珠从他手里接过那沓纸,又随意的翻了一遍,确实是每一张都写得很工工整整的,没有一个字潦草,没有一个地方有涂改,不仔细看根本似乎没什么区别,就像什么印刷体一样。 真厉害啊…她感叹道。 这样耐的住一遍遍再来的心性,感觉已经有点 恐怖了,林宝珠盯着那端正的一排排名字,心里莫名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但她也没多想,可能只是看这几个字看多了吧。 “行了,”她把纸递给一边的翠云,抬眼看向陆遇亭,语气和平常一样娇纵的理直气壮: “抄这么多遍,记得自己是谁的人了吗?” 陆遇亭第一次没有避开她的眼睛,那双狭长漂亮的眼眸黑的发亮,清晰的映着她的倒影。 “是,”他的声音低而稳: “奴是小姐的人。” 林宝珠被那双眼睛看得有一瞬间的心跳加速,但她面上不显,最后只是哼了一声,挥了挥手: “你清楚就好,接着伺候吧” “是。”陆遇亭躬身行礼,退出屋子去打她等会儿洗漱要用的水。 一旁的翠云还拿着陆遇亭抄的那沓纸,笑道:“小姐,阿亭的字还挺漂亮的。” “是吗?”林宝珠无意识弯了弯嘴角,但立即又板起脸撇撇嘴,“也就是那样吧,本小姐要是好好练,肯定比他写得好看。” 翠云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她家小姐的字她不是没见过,说好听点叫“随性洒脱”,说难听点叫“像苍蝇爬”。 但她不敢说。 “收起来吧,”林宝珠想了想,“放书房里就行,随便放个位置。” 翠云应了一声,把纸给了一个小丫鬟,吩咐她拿去放着了。 “那奴婢先帮小姐更衣,等阿亭来再洗漱。” “嗯,你看着来就行。” * 书院休沐的这两天过的很快,陆遇亭就和平常一样在她身边当差伺候,依旧那样乖顺,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这让林宝珠暂时松了口气。 这下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 正如她所想的一样。 自打她去书院闹过那一场之后,果然再没有人敢明着欺负沈砚初了。 什么泼墨,扔书,辱骂之类的事情反正是没有了,毕竟除了忌惮林宝珠以外,郑山长也严肃的发了话,所以那些人也不敢再有什么动作。 不过,明着不敢欺负,暗地里搞孤立这样的小动作还是少不了的。 王亮他们不再跟陆遇亭说话,不跟他一组做课业,不跟他一桌用午膳,甚至连走路都绕着走,就把他视作空气。 其他学生见王家、赵家、李家的公子哥都带头了,自然也不敢跟陆遇亭走得太近。 陆遇亭对此其实一点都不在意。 他本来就只想安安静静的读书学习,现在这种情况倒也算合了他的意。 同窗朋友什么的,他从小就没有,现在也不需要有。 林府的人已经对他算好的了,不管是翠云阿文还是苏伯,甚至是……那位大小姐。 他想到这里,手上的笔顿了顿,他在想什么?她……对他算好吗? 陆遇亭低头,突然发现眼前的纸上不知什么时候写上了“林宝珠”三个字。 他呼吸一滞,然后便面无表情的把这张纸极快的撤下,又铺了一张新的纸上去,重新蘸墨执笔。 只是那三个字的次数写的太多了而已。少年垂下眼,手上的书写不曾停下,而他的注意力却再难集中在眼前的事上。 只是这样而已,对吧?他对自己说。 11. 变化 刚进入五月没多久,天儿开始似乎开始慢慢升温了,带着燥意的日光倾照下来,将空气里初春那会儿残留的湿冷悄无声息的带走了。 因着近几天都是个热天儿,小厨房及时换上了新的的解暑菜品。 院子里,林宝珠端着碗杨梅冰酿,躺在树荫下的摇椅上,一边翻着话本,一边往口里送一勺冰酿,翠云和阿文坐在旁边的小凳上,给她轻轻扇风。 脚步声朝着院子的方向由远及近,林宝珠眼皮都没抬一下,翻了一页手里的话本子,陆遇亭清列的声音响起: “小姐。” 她“嗯”了一声,随口道: “这次考试成绩出来了?” 陆遇亭站在她面前,不卑不亢道:“是,奴这次还是第一。” 林宝珠闻言,面上看着倒是没什么变化,似乎早就习惯了他的话,但仔细看会发现她的嘴角悄悄上升了一个弧度: “这有什么好说的?你哪次不是第一?本小姐可不会给没有用的奴才花钱。” 一旁的翠云和阿文闻言,默契的对上视线,都有些忍俊不禁。 陆遇亭退下之后,林宝珠才放下手里的书,又舀了一勺杨梅冰酿,含糊道: “要本小姐看,那书院的人都是些草包,连我们林家的小厮都考不过。” 毕竟陆遇亭在书院不管是月考、季考还是院考,每次都是稳稳当当的头名。不论是经义、策论还是诗词,每一科都把第二名远远的甩在了后边。 更让林宝珠难绷的是,这还只是他进了书院没多久的成绩,如果让陆遇亭和书院其他学生一样的起点,从小就受到这样好的教育…… 她不敢想了。 清远书院。 刘先生正拿着陆遇亭这次的文章递给郑山长看,摇着头啧啧称奇,意味深长道: “您看看这篇文章写的…老夫教了那么久的书,也是头回见到这样有灵气有悟性的学生。” “还有这手字,也是写的极好。” “林家那位小姐,这次可真是……” 刘先生没有把话说完,但郑山长却明白那其中的意思。 想起最开始林宝珠把陆遇亭送来时,他只觉得荒唐。 一个富商小姐送自家的小厮来书院读书?他识字吗?有启蒙过吗?这不是胡闹吗! 但她交了学费,林家在书院又有捐助,郑山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不打扰其他学生,放个人在书院待着也不是什么大事。 结果第一次月考的成绩一出,郑山长没想到这个在几个先生口中安安静静坐在最后一排的沉默少年,会这样一鸣惊人。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是不是不对,于是他在考试后又亲自考了他。 考验之后,郑山长沉默了。 “你是个有天分的,”郑山长拍着陆遇亭的肩膀说,“好好读,将来未必不能出人头地。” 清瘦的少年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学生多谢山长栽培。” 郑山长笑着将人扶起来,他注意到,陆遇亭起身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像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看到一线曙光的暗芒。 * 林宝珠觉得,如果说资助陆遇亭是笔投资的话,那一定是中低风险和投入,又能百分百获得高回报。 因为她发现,即使林家没有特意去宣传,但陆遇亭的名声依旧在书院一次次考试中,日复一日的传了个遍。 “听说了吗?林家那个小厮,在清远书院每次考试都是头名,连郑山长都夸他。” “就是那个被林家的丫头从浮云楼买回来的?” “对对对!就是他!听说那孩子确实聪明,文章写得好,一笔字也漂亮。” “之前他月考第一我还以为是运气好呢…” “这林家,还真是有些东西在身上,早年间,那林老爷和夫人做生意的时候也赶上了好运气,把家业做这么大。现在那林小姐居然也误打误撞供了个聪明苗子出来。” “要我说,他们家命也太好了……” 这些话传到林宝珠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看苏伯送来的账本。 “小姐,这个月的茶叶生意比上个月好了两成,”苏伯笑呵呵地说道。 林宝珠拨算盘的手顿了顿: “两成?” “是,奴确认了好几遍。” “好些客商都说,是因为咱们林府出了个读书的好苗子,觉得林家是有福之家,愿意跟咱们做生意。” 她的眼睛亮了亮:“还有这事?” “是啊小姐”,苏伯继续道,“还有城南布庄的张掌柜说,最近有好些夫人小姐去他那里买布料,都说是因为听说了阿亭的事,觉得小姐您是个眼光独到的有福之人,想沾沾林家的福气。” 林宝珠扬起嘴角挑了挑眉,她是真没想到,资助陆遇亭读书这件事,居然还有这种连锁反应。 在这个世界里,虽说是架空的古代,但商人的地位依然不算很高,读书人的名声依旧很有用。 一个商贾之家,如果能培养出一个读书人,那对整个家族的名声都是极大的提升,这也是为什么林父生前要每年都捐助清远书院。 林家虽然家大业大,但说到底还是少些底蕴方面的东西。 而林宝珠穿进来之后找理由让身为男主的陆遇亭继续读书,她当然清楚他有多聪明,所以这次资助,就补上了林家缺的这些东西。 林宝珠放下账本,靠在椅背上,心里开始暗暗盘算。 既然现在因为陆遇亭的名声带着林家的生意也变好了,她也许可以顺势而为,慢慢地继续调整她目前的人设。 她穿进来后的第一个月已经开始从外人眼中“爹娘出事后阴晴不定的暴虐大小姐”一点点转变向“脾气不怎么好的刁蛮大小姐”了。 听上去好像差不多,但其实程度还是不一样的。 就像林府的下人们现在依旧敬她怕她,但不像最开始那样恐惧了。 借着这个机会,她又可以慢慢再继续让脾气变好一点,继续笼络府上的人心。 也可以借此再对陆遇亭好一点,多积攒一些好感值,让她想获得的好结局多一些保障。 一切都那么完美。 林宝珠想到这里,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美好未来,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她发现,自从穿到这本书里之后,她做事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了。< /p>在穿书之前,她还是个连自己明天穿什么都懒得想的人,每天都是过一天算一天。 现在倒是每一步都在为之后的未来考虑了,不然怎么说命运真是造化弄人呢? * 翠云是最先注意到林宝珠的脾气变化的。 那次,厨房新招的小丫鬟因为年纪小,送菜的时候没走稳,手里的菜摔在了地上,盘子也都摔成了碎片。 小丫鬟快吓哭了,跪伏在地上颤抖求饶。 但小姐只是轻飘飘说了一句: “算了,起来吧,看她那小豆丁样,厨房招人也不看着点。” 翠云想,要是换作老爷夫人刚出事那段时间的小姐,怕是那小丫头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小姐现在虽然走出来了一些,怎么说都躲不过一顿臭骂。 但最后竟然只是从她工钱里扣了那一点点菜钱。 于是当天晚上,翠云帮林宝珠卸钗环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道: “小姐,您最近好像心情很好。” “有吗?”林宝珠对着铜镜照了照,漫不经心地问。 “有啊”,翠云想了想。 “您这个月都没打过下人了,前日喜冬打碎了一个花瓶您也没罚她,还有今天小夏……” “行了行了,”林宝珠打断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本小姐只是最近生意顺遂,懒得跟你们计较这些小事,别以为本小姐脾气好了啊,惹急了照样收拾你们。” 林宝珠说着,转身捏了捏翠云的脸蛋,翠云缩了缩脖子,嘴上应着,但在心里偷偷笑了。 她家小姐,好像又变好了一点点。 虽然说只有一点点,但翠云也很喜欢。 次日陆遇亭从书院回来,和平常那样到林宝珠房里伺候用膳。 林宝珠今天的心情也很不错,因为苏伯告诉她,上个月的利润又涨了。 她坐在桌前,陆遇亭站在一旁,帮她盛汤布菜。 “阿亭,”她忽然开口,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含混地说,“书院里还有人欺负你吗?” 陆遇亭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小姐放心” 林宝珠指了指离自己有些远的清炒绿笋,陆遇亭便立刻用公筷帮她夹了一些过来。 “那就好,你要是再被人欺负了不说,本小姐可就不只是让你抄名字那么简单了。” 陆遇亭乖巧的垂着眼睛: “是,奴记住了。” 晚膳之后,翠云照例端来漱口水给林宝珠漱口,一边的陆遇亭收拾桌上的剩下的菜盘和碗筷。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他身上,把少年如画一般的侧脸笼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漂亮的有些不真实。 也许是因为那张脸,这样平常的画面看着分外赏心悦目。 说实话,如果她不是穿书者,如果她不知道这个少年在书里的未来模样,她大概会觉得这只是一个普通宁静的时刻。 但偏偏她知道的太多了。 林宝珠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天边的云被染成了炽热的橘红色,夕阳正在缓缓下沉,很快就彻底没入了那绵厚的云层里。 12. 蔻丹与往事 林宝珠最近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得劲。 大抵是这天儿越来越热,空气闷的她心情都烦躁了许多。 书房里,她在椅子上根本坐不住,眼睛盯着账册,却一点儿也看不进去。 “烦死了…”,她啧了一声,把册子往桌上一丢,起身往门外走。 “不看了不看了,等会儿叫苏伯来弄。” 翠云最清楚小姐天气一热就容易脾气不好,早就吩咐了厨房准备好解暑的甜品,过会儿应该刚刚好送到小姐房里。 回房之后,林宝珠利落的靠上软榻,将小几上倒扣的话本拿起来继续看,翠云还贴心的放了个冰桶在她旁边。 厨房也很快就派人送来了一小碗酥山,蜂蜜淋在堆在小山状的碎冰上,还撒了一些切碎的果脯。林宝珠用小银勺舀了一口,甜丝丝,凉沁沁的,好吃的很。 总算是凉快了一些,林宝珠满足的叹了一口气,又挖了一勺放进口里。 心情渐渐纾缓下来,林宝珠不知怎的,就看到了自己的指甲。 上边儿的蔻丹已经褪了大半,只有指尖还剩下一点点淡淡的红。 现在想想,好像离上一次染指甲也过去挺久了,也该补补颜色了。 给她染指甲这种事一般都是阿文和翠云一起在做。 他们从被买进府,安到林宝珠身边,就是被告知小姐喜欢什么,他们都要学一点,包括染蔻丹这种事。 阿文虽说是个小厮,但意外的手巧,做这种细致的活比翠云还好些,所以调色画花样都是他来做,翠云负责在一旁协助。 两人这么多年养成的默契不用说,阿文一个眼神,翠云就知道他要什么工具和颜色。 林宝珠第一次让阿文和翠云帮着染的时候还有些迟疑,没想到结束之后发现,真还挺漂亮的。 不夸张的讲,和她平时在某团上看到的纯色美甲便宜团购都差不了多少。 更不用说阿文还会一些手绘花样。 林宝珠满意的摊开手背,凑到眼前看了又看: “阿文,你这手艺,都能去外边和那些蔻丹娘子抢生意了” 阿文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小姐喜欢就好” 于是林宝珠就很自然的把染蔻丹加入了她一月一次的娱乐活动中。 想到这里,林宝珠把手伸到翠云面前,开口道:“翠云,你看看我这指甲是不是要染新的了?” 这话里的意思,翠云再清楚不过了,只不过这次,她有些为难道: “可是小姐,阿文这几日休假,回乡探亲去了,这……” 是哦,她怎么把这茬忘了。 林宝珠收回手,皱了皱眉头: “呀,我给忘了” “罢了罢了,那便过两日再染好了” 翠云见自家小姐一副被拂了兴致的样子,心中有些不忍,可阿文不在,她又没有阿文画的那么好,怕小姐不满意。 突然,翠云想起一个人,斟酌再三,她还是开了口: “其实,小姐可以让阿亭试试” 林宝珠拿点心的手一顿:“阿亭?” 翠云道:“是呀小姐,今日他刚好在府中,阿亭字写得好,书画也拿手,做活更是细致,他人聪明,奴婢简单的教一下,学花样和染色应该很快就能上手的吧。” 让陆遇亭给她染蔻丹? 还别说,这件事确实也可以说成是在指甲上画画。陆遇亭的书画技艺不错,那笔字也写得那么漂亮,估计做这个也不会差。 而且,让他做这件事,应该不算羞辱他吧? 不就是涂个指甲吗?读大学的时候,她还让室友帮她涂过指甲油呢。 林宝珠思忖片刻,开口道: “行吧,把他叫来。” 翠云应了一声,脚步轻快的就去叫人了。 林宝珠靠回榻上,继续一边看话本一边舀着吃着酥山。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姐,阿亭来了。” 她把话本放下道:“进来。” 陆遇亭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短褐,是新做的,料子比之前那几件好了不少。 林宝珠让苏伯给府里的丫鬟小厮都换了一茬新衣裳,说是“林家现在生意好了,下人们穿得太寒酸丢面子”。 当然了,其实她私心觉得陆遇亭穿什么的一样好看。 “小姐,您找奴?”,陆遇亭走到她面前,垂手而立。 林宝珠随意地伸出一只手到他眼前。 “翠云说你书画好,让你试试给本小姐染蔻丹。” “给本小姐做精细点儿,要是弄丑了,小心你的皮。” 陆遇亭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眸光微顿。 他见过这只手很多次。 这只手拿着扇子戳过他的胸前,说要送他去书院,捏着他的脸说过“罚你抄我的名字五百遍”…… 但他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这只手。 陆遇亭收回思绪,垂下眼,声音平稳:“是,小姐放心。” 他在软榻前的矮凳上坐下来,从翠儿手里接过染蔻丹需要用到的工具。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这些东西,他并不陌生。 翠云在旁边小声交代:“小姐喜欢颜色粉一些的,你先用明矾水涂一遍,再用花汁染,要染两遍才上色。边缘要干净,小心别染到指甲外面的皮肤上” “花样你看着画,要用细描的笔就和我说一声。” 陆遇亭道:“知道了,翠云姐姐。” 他伸出手,轻轻托住了林宝珠的手。 触碰到的瞬间,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似乎从指尖传到了全身,他的呼吸陡然加重,耳根也无意识的开始发热。 那只手触感比他想象的还要娇嫩,一看就是从小便十指不沾阳春水,放在他掌心里,小小软软的一个,带着温热的体温。 他垂下眼,手指微微收紧,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指尖,但动作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榻上林宝珠见他准备开始,转头就又投进了话本中。 陆遇亭轻轻调整呼吸,开始干活。 他按照翠云说的用棉片蘸了明矾水,仔细地涂抹在她的指甲上,动作又柔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翠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小声赞叹:“阿亭,你上手还挺快。” 陆遇亭没有回答。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只手上。 林宝珠的手其实不算特别漂亮,有一点肉肉的,也不够细长。但好在十指圆润又白皙,指腹间还透着粉色,倒也显得小巧可爱。 林宝珠看到话本里好笑的情节时会咯咯笑起来,带着他掌心里的手轻颤。 但陆遇亭没有说什么,只是几不可察的捏住她的手,指腹轻陷柔软的皮肤,让他莫名有种微妙的喜欢。 这个念头一起,陆遇亭自己都愣住了。 心跳加快,手上用来画花样的细笔一颤,差点把那片花瓣画歪。 还好榻上的少女倒是没有察觉到。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集中精力继续。 笔尖落在小巧的指甲上,生出一朵精致的三瓣花。 忽然间,他想起来从前的一些事。 那时候他和娘亲还住在丽春楼后面的小院里。 娘亲有一个小小的梳妆台,台上摆着几盒脂粉,还有一小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蔻丹。 他那时候大概三四岁,小小的一个人,最喜欢趴在梳妆台旁边,看娘亲梳妆。 娘亲生得极美,是整个丽春楼里最好看的姑娘。但她很少笑,每次对镜梳妆的时候,眉眼间总带着一种他那时候看不懂的忧愁。 “娘亲真好看。”他奶声奶气地说。 娘亲就会回过头来,伸手摸摸他的头,轻笑道:“亭儿乖,去旁边玩,娘亲一会儿就好。” 他不肯走 ,就趴在旁边看娘亲往指甲上涂蔻丹。那滟红的颜色落在娘亲纤细的手指上,好看极了。 “娘亲,等我长大了,也帮娘亲涂指甲。”他说。 娘亲笑了,只是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小脸。 那时的他不明白,丽春楼里的姑娘们涂蔻丹,是为了让客人多看自己几眼。 尤其是会乐器的歌.妓,一双漂亮的手更是上好的筹码。 再后来,孙妈妈就发现了他。 “哼!你倒是有本事,瞒着老娘养了个贱.种,还养了这么大。” “你们这些小蹄子也帮着她瞒着老娘,一个个都不清楚吃着谁的饭了是不是?!” 当时他很害怕,埋在娘亲怀里,被死死按住了脸。 但孙妈妈是何等精明的人,不顾娘亲的哀求,让身旁的壮汉把他从娘亲怀里扯了出来。 孙妈妈看清了他的脸,那张化了妆也遮不住满是皱纹的老脸,蓦的笑了,那双上挑的眼睛里满是算计。 “这孩子……倒是个好苗子。要是个姑娘就更好了……不过也不要紧,这年头,有钱的老爷,哪管什么男女。” 他那时候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知道眼前的老妇掐的他脸生疼。 但娘亲懂。 那天晚上,娘亲抱着他哭了很久。 再后来的事,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不知道娘亲用了办法,让孙妈妈不再打他的主意,也不知道娘亲做了什么,居然只是让孙妈妈把她们母子赶出了丽春楼。 丽春楼里好心的姑娘们偷偷给他们塞了一些银子,娘亲用那些银子在城西租了一间小屋子,靠着给人浆洗衣裳养着自己和小小的他。 日子很苦,但他再也不用被娘藏起来。 娘亲的那双手,也在洗不完的衣服和日复一日的泡在冷水中,满是老茧与裂口,丝毫看不出从前的痕迹了。 陆遇亭回过神,将最后一笔点上。 “小姐,好了。”他松开手,声音平稳。 林宝珠闻言放下话本,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 指甲边缘处理的很干净,底色染成了渐变的淡粉,上面缀着很有小巧思的精致花样,瞧着分外漂亮。 “哟,”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手艺不错嘛。” 翠云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呼一声:“哇,阿亭你真的是第一次染吗?小姐你看这边缘干净的,这花样也好!” 她和阿文当初跟着学的时候,边缘可晕的到处都是。 陆遇亭抿着唇,看着林宝珠的反应,唇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小姑娘把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越看越喜欢,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翠云,赏他吧。” 翠儿应了一声,从荷包里摸出几个银锞子递过去,朝他眨眨眼: “做的不错” 陆遇亭接过赏钱,站起身来。 “谢小姐,谢翠云姐姐。” 林宝珠挥挥手:“下去吧,今晚不是轮到你伺候晚膳吗?去歇着吧,等会儿再来伺候” “是” 他走出房门,站在廊下,里边还隐隐约约传来林宝珠和翠云说话的笑声。 陆遇亭鬼使神差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指尖上还残留着用来染色的花汁的颜色,虽只是淡淡的一点薄粉,但是看的出来。 方才那只小小的手就那么随随便便地伸过来,好像把手交给他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没有嫌弃,没有贬低,没有那种“我在施舍你”的居高临下。 就是很自然地,把手伸给了他。 陆遇亭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 鬼使神差的,他把指尖放在鼻尖下,轻轻嗅了一下。 有花汁的味道,还有……她身上清甜的香味,和上次在马车里一模一样。 他好像,有点喜欢上这个香味了。 13. 赏花会(一) 染完蔻丹之后没几天,林宝珠收到了赏花会的帖子。 “邀请我去赏花会?”她放下账册,从翠云手中接过请帖,翻开瞧了眼。 “周婉悦…”林宝珠努力调动原主的回忆里关于这个名字的信息。 很快她就想起来了,周婉悦,城东绸缎商周家的大小姐。 原先的林宝珠虽然是个刁蛮大小姐性格,但林家到底是凌州首富,在她爹娘没遇难之前,她还是有几个不怎么在乎她的脾气,愿意和她交好的小姐的。 这其中,周婉悦就算是一个。 但很明显,林家的家主出事之后,林宝珠脾气的恶劣程度加重,整个林家都有点“元气大伤”的意味,所以她们之间的来往就变少了。 可现在林家的家底厚,最近的生意又是一天比一天好,府上还多了个“前途无量”的小厮,可不得恢复社交,拉近拉近关系嘛。 帖子上写的邀请倒是很诚恳,总结一下就是说是周家花园里的花现下都开得正好,邀姐妹们一同赏玩,还望林小姐能尽量能来。 “嗯,去不去呢……”,林宝珠瘪嘴。 她穿进这本书到现在,唯一相处多的的同龄姑娘就是翠云和府上的小丫鬟们,再就是戏楼的戏子姑娘。 她对于社交这件事,其实一直保持无所谓的态度,交不交都行,反正都是别人巴结她。 林宝珠撑着脑袋,有些纠结,手指无意识的轻叩桌面。 突然,她的眼神飘到了自己手上的新蔻丹。 粉色娇嫩,描花精致,衬的她的手都好看了不少。 她没忍住弯了弯嘴角,把手放到面前,又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翠云看小姐纠结,正想开口解解围说小姐不想去就不去,谁料,林宝珠下一刻就开了口: “翠云,回帖吧,就说本小姐当天一定到!” 去!必须去! 就当弥补了做好看新美甲没有朋友圈发的遗憾!做都做了,那不得让同年龄层的小姐妹都看看? 赏花会当天。 周婉悦邀请的都是些平时交好的姑娘,没有外人,性质有点像小姐妹聚会,地方被她设在了周家的后花园。 周家的绸缎生意在凌州城算是数一数二的存在,家底也够殷实,园子更是修得格外别致,一草一木都透着江南水乡的灵秀。 林宝珠到的时候,园子里已经聚了好几个姑娘,三三两两地坐在凉亭里,有喝茶的,还有吃点心的,都在说说笑笑。 “宝珠来了!”周婉悦第一个看见她,笑着站起身朝她走过来,其他姑娘也纷纷跟着迎上来。 “你可算来了,我们都等你半天了。” “就是就是,从前你也这样,总赶着最后才来,还不准我们说你……” 姑娘们叽叽喳喳的,你一言我一语的就开始调笑她。 “明明是你们几个总来那么早,我这是准时好不好?”林宝珠笑着回道。 这和林宝珠来之前想的有些不太一样。 她还以为这次来会是那种客套的寒暄,随便应付一下就好。 现在看来,这些姑娘和原先的林宝珠确实是关系不错的样子诶。 “宝珠,你今日这身打扮真好看。”一个穿绿衣裳的姑娘凑过来,林宝珠反应了一下,才从脑中找到这个姑娘的信息,是李家的李雪莹。 “这衣服的料子是蜀锦的吧?看着就不一样,还有这烧蓝的簪子……宝珠,还是你会享受。” 林宝珠眨眨眼:“莹莹,还是你识货,这下本小姐算是没有白穿。” 李雪莹被她逗的轻轻推了她一下。 也是这下,李雪莹看见了她的指甲:“诶?宝珠,你这指甲的颜色和花样好别致啊,真好看!” “对哦,你看这细绘的图案还有底色都做的漂亮。” “我看看我看看…” 见众姑娘终于说到了她心坎上,林宝珠满意的点点头。 “是吧,我也特别喜欢。” “宝珠宝珠,这是哪家蔻丹娘子做的?改明儿我也去。” 一时间,几个小姐妹都凑上来看她的新“美甲”。 林宝珠摇摇手,嘴角微微翘起,带着几分得意:“哪家的蔻丹娘子能做成这样?” “那是谁做的?”周婉悦好奇地问道。 林宝珠慢悠悠道: “我家阿亭做的。” “阿亭?” 周婉悦愣了一下,眼里浮现惊讶:“就是你从浮云楼买回来的那个小厮?那个在清远书院回回考头名的?” “就是他。”林宝珠的语气听着轻描淡写,但上扬的嘴角却是怎么也压不住。 席上的姑娘们顿时来了兴趣。 陆遇亭的名声她们都听说过,林家那个读书很厉害的小厮,在清远书院的每次考试都是次次榜首,就连郑山长都亲自夸了他,这些事儿早就传遍了,凌州城现在谁不知道他? “就是那个陆遇亭?”李雪莹眼睛都亮了,“我听说他长可好看了,像画里走出来的似的,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林宝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你也不想想,放在本小姐身边的人能差吗?” 说着,她忍不住把手伸出来,又展示了一遍:“你们看这他这手艺,不错吧?” 几个姑娘凑过来看,纷纷发出赞叹声。 “真的很不错诶,细看这边缘好干净。” “颜色调的真的好好,比我家养那个蔻丹娘子弄的好多了。” “宝珠,你眼光可真好,这哪里是买了个小厮,分明是买了个宝贝,成绩好,还什么都会,染蔻丹也这么好看。” 林宝珠笑眯眯的,放下茶盏:“是啊,他什么都会,人也可乖了” 羡慕声顿时四起。 直到有小姐试探性的开口: “宝珠,那你今日有带他来吗?” 一时间,姑娘们都纷纷看向林宝珠。 别说,她还真把陆遇亭带来了,只不过他现在正守在马车。 虽说这个设定的朝代民风开放,没那么注重男女大防,但赏花会到底都是些姑娘家,各家的小厮没得主子的准信,都不能随便跟进来。 林宝珠挑了挑眉:“你们想见见人?” “想啊想啊” 林宝珠也怎么没犹豫,转头对身边的翠云道:“去把阿亭叫进来。” 翠云愣了一下:“小姐,叫到这儿来?” “对,就说我有事找他。” 小姐们闻言登时兴奋起来,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宝珠你也太好了 ,我老听酒楼里的人说你家那阿亭的事,可想见见他了” “就是就是,他现在多大的风头啊。” 林珠珠笑着喝了口茶,故意道:“嗨,其实就是我府上一个小厮而已,哪有那么夸张。” 没过多久,翠云就回到席上来了,身后跟着的,正是姑娘们话题中心的少年。 日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面如冠玉,像个画中走出来的谪仙。 他走得不快,稳步走在翠云身后,明明是个仆从,周身的气度却像是个世家公子,以至于让人忽略他身上穿的,只是林府最普通的小厮衣裳。 园子里突然就安静了一瞬。 几个姑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直勾勾的盯着进来的人,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林宝珠看着众人的反应,真的特别想笑。 果然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看到帅哥就呆了是统一的。 陆遇亭走到林宝珠面前,微微躬身: “小姐,您找奴?” “嗯。” 林宝珠顺势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桌上的酒壶:“来,给各位小姐倒酒。” 陆遇亭愣了一下。 她……让他给别的小姐倒酒? 这个要求让他心中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倒不是因为他觉得倒酒是什么丢人的事,毕竟在浮云楼的时候,他给别的客人倒过的酒比这多得多。 只是,他现在不是只伺候林宝珠了吗? 少年垂下眼。 而他好像,也只想伺候林宝珠。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他掩盖住,乖巧应道:“是,小姐。” 他执起桌上周婉悦准备好的酒壶,走到坐在第一个的蓝衣服小姐面前,微微倾身,将酒液缓缓倒入杯中。 “小姐请用。” “啊?好…好…” 他的声音低沉又清冽,那蓝衣服的小姐被陆遇亭这一声“小姐”,叫得脸都红了,接过酒杯的时候手都在抖。 陆遇亭抿着唇,走到下一个小姐面前,依旧是一样的做法。 “小姐请用。” …… 周婉悦接过酒杯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转头对身边的林宝珠说: “宝珠,你这小厮可比传言中还好看啊。” “那是当然了。”林宝珠靠在椅背上,一脸的得意: “我跟你们讲,当初我把他买下来的时候,那姓范的掌柜可是狠狠宰了我一笔,现在想想还挺肉疼的。” “但是值啊,”李雪莹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瞧瞧他现在多大的名声,那钱你算是花对了。” 林宝珠被她这话逗笑了:“说的倒也是” 陆遇亭给小姐们倒完酒,自然的回到林宝珠身边。 忽然,他注意到,林宝珠的手里的酒杯空了,估计是刚才和身边的姑娘说话时饮干净了。 他弯下身,轻声道:“小姐,奴给您添酒。” 林宝珠这才发现杯子里没东西了,笑着将酒杯给出去:“添吧” 陆遇亭抬起手腕,帮她把酒杯满上,推到姑娘面前,声音比起之前,似乎多了些难以察觉的上扬: “小姐…请用” 林宝珠歪着脑袋看着他,轻笑着接过: “真乖” 14. 赏花会(二) 赏花会上毕竟都是些姑娘家,于是周婉悦筹办这次宴会时,便只吩咐人准备些不怎么醉人的果酒。 可再怎么不醉人,到底也是酒,饮得多了,便难免会晕乎乎的。 还好林宝珠的酒量一直不错,还觉得滋味怪好的,把这酒当饮料在喝一样。 但林宝珠身边的李雪莹几杯果酒下肚,眼神便开始不住的往她身后的陆遇亭飘,脸上浮起红晕。 也不知是不是借着这股酒劲儿,她壮着胆子,笑嘻嘻的凑到林宝珠面前: “好宝珠,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林宝珠慢悠悠的拿起杯盏:“什么事?” “你把阿亭也借我也用用呗。”李雪莹碰碰她的肩。 林宝珠挑眉:“借你用用?” “对呀,就借……”,李雪莹朝她伸出手,想了一会儿后,比出个数,道:“两天!就借两天行不行?” “让他也帮我染个新蔻丹嘛,刚好我最近想换新花样,咱们姐妹一场,反正就一个奴才而已,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见林宝珠没说话,李雪莹接着道: “当然了,我也不白拿,最近我新得了一支赤金珍珠步摇,上面嵌着的可是南海的珍珠,一颗就值五十两,我自己都没戴几回。” “拿这个和你换,怎么样?” 见李雪莹先起了个头,有几个心中也动了几分念头的姑娘瞬时跟着起哄。 “对啊对啊,宝珠妹妹,借我也用用呗,我也拿东西换!” “我也是我也是,宝珠你说要什么?” 林宝珠没想到,自己本来的目的只是想来秀秀“新美甲”的,但最后居然变成自家的“美甲师”被惦记上了。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陆遇亭。 少年低敛着眼睫,安安静静的候在她身边,仿佛全然没听到那些小姐的话似的。 明明就是什么表情也没有,但她就是莫名感觉,陆遇亭整个人好像微微绷紧了一些。 像是在等待她的审判。 他在想什么呢?会觉得她是把他当成了个可以消遣炫耀的小玩意儿,为了招摇到处交换吗? 林宝珠不知道。 陆遇亭低着头,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收紧,胸口闷闷的。 他又想起了林宝珠方才让他给别的小姐倒酒。姑娘的姿态是那样的随意,就像吩咐了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心头掠过一缕说不清的酸涩,像是被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 她根本就不在乎他。 对于林宝珠来说,他不过只是…… “不借。” 姑娘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撑着脸,眉眼弯弯的对其他小姐笑着道。 陆遇亭愣住了。 以李雪莹为首的小姐们也没想到林宝珠会这么干脆的拒绝,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听她接着道: “你们几个丫头想的倒是美。” 她轻轻放下酒杯:“猜猜看,我当时买下阿亭,浮云楼的掌柜开口找我要了多少?” 看林宝珠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小姐们面面相觑,但还是迟疑着,零零散散的开口: “十五两?一般最多都是这么多吧?” “又不是普通的丫鬟小厮,二十两吧,他识字嘛,我大哥的书童就这个价。” “我猜三十两,不能再多了。” 林宝珠用帕子掩着唇嗤笑一声: “五百两。” 听到这个数目,席上的人都不敢置信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百两?!” “林宝珠你疯了吧?” 她们当然知道林宝珠向来花钱大手大脚也十分随意,毕竟林家也有钱,这些都算不了什么。但这个价格对于买下一个奴才来说,未免也太离谱了。 又不是给什么青楼头牌赎身。 有几个小姐又偷偷瞟了一眼陆遇亭。 ……好吧,那也未必。 “我花五百两买来的奴才,随便给我几个首饰就想借?你们几个啊,就想占我的便宜是不是?” 李雪莹还是有些不死心,装作不高兴地撅起嘴,扯扯她的袖子: “行,那你要怎么才肯借我?” 林宝珠眼珠一转,故意拖长了声音笑着说: “这个嘛……李小姐想要人也可以。” 李雪莹眼睛一亮,下一刻就听她接着道: “那就多出五倍的价格,怎么样?多出五倍,也不用借你两天了,我直接转手卖与你,他现在名声这么大,这很划算了吧?我林宝珠可不做亏本生意。”林宝珠依旧笑吟吟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 “五倍?!”李雪莹惊呼一声:“林宝珠你也太黑了吧!” 五倍那当然黑了,毕竟她是故意这么说的。 这些小姐家里虽说也都富裕,但都是靠着家里给的月银,不像她一样是自己当家。先不说她们能不能一下拿出这么多,就算能,又怎么可能拿这么多只为买一个小厮? “嫌贵就算啦。”林宝珠一脸无辜的摊了摊手: “反正我可不随便卖。” 几个姑娘笑成一团,也没有再继续吵这件事,纷纷伸手去闹她。 “你这黑心的,做生意做的上头啦?” “我看你就是舍不得借!” “就是就是,还找借口!” 林宝珠被她们闹得前仰后合,连忙笑着躲开:“哎呀,好啦好啦,婉悦找你们聚会可不是为了让你们来打我的人的主意的。” 周婉悦掩唇,轻推了她一下:“原来你还知道啊!少拿本小姐开脱。” 陆遇亭依旧安静的站在她身后,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目光落在正在和其他小姐嬉笑打闹的林宝珠身上。 他的眼底深处隐隐透着光亮,心跳加快的声音在耳畔清晰可闻,让他没有办法再去忽略了。 她说“不借”。 小姐说的是“不借”。 那些藏在心中,还未彻底落下的,带着晦涩意味的情绪,全因为这一句话全都被驱散了。 陆遇亭的唇角无意识的弯了下,转瞬即逝。 * 在凉亭里又坐了会儿,有几个小姐已经有些微醺了,嚷嚷着要晕了,要去逛逛园子散散酒意。周婉悦便也顺势起身,准备带着姑娘们一同去逛逛园子。 林宝珠没再叫陆遇亭跟着了。 “你先回去等着吧,翠云跟着就行了。” “是,小姐” 陆遇亭恭恭敬敬的点头示意,顺着来时的路回去了。 “别看啦,人都走了。” “谁…谁看了?!” 林宝珠捂着嘴偷笑,发现李雪莹这丫头简直和她也是同道颜控一枚: “好好好,你没看,没看。” “真的没看!” …… 周家的园子里养那些的花儿,种类比林宝珠想的还要多,格局布置的也漂亮极了。 红的,粉的,蓝的还有其他各种颜色的放在一块争奇斗艳,画面鲜艳丰富的让人没法挪开眼。 林宝珠慢悠悠的走在最后边,正弯腰凑近看一朵开的极好漂亮粉花,她倒是认不出什么品种,只是觉得好看。 可惜了,这个时代也没有手机能记录一下。 正想东想西的时候,她听见一道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宝珠你若是有喜欢哪个品种的,我便叫人送几盆你回去养着。” 周婉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估计是见她一直盯着那朵,以为她喜欢,便开口送了个人情。 林宝珠连忙摆摆手: “不用不用,带回去给我养几天估计就死了,别浪费了你的花。” 周婉悦定定的看了她一眼,突然轻笑道: “宝珠,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你和从前有哪里不一样了。”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林宝珠闻言,眼皮跳了一下。 她这话,什么意思? 但林宝珠也没有慌乱,极快的调整好心态,双手往腰上一插,“哼”了一声: “什么不一样?本小姐就是本小姐,能有什么变不一样?” 原来的林宝珠虽然脾气不怎么样,但她出手很大方,毕竟对下人都是说赏就赏,更不用说交好的朋友了,每次只要送礼物,基本往贵重了送。 一些脾气还算不错的小姐见她没有什么坏心,家里也厉害,除了太娇纵以外也没有什么不好,也都还算愿意的和她往来。 林家出事之后,她们也不是没给林宝珠递过帖子,怎么说她们也是朋友。 但原主沉迷贪玩享乐,整体流连戏楼酒楼,来排解麻醉自己失去双亲的痛苦,就一次也没接那些邀请。 加上她的脾气也越来越阴晴不定,一言不合就要虐待下人的恶名也传了出去,这些小姐也就自然而然的和原主断交了。 “再说了,”林宝珠说着,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事,表情开始低落下去。 “我爹娘不在了,要是本小姐还和之前一样动不动耍脾气,林家那不完了?” 周婉悦闻言,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林家老爷和夫人遭遇海难的事情她们都知道。 明明是她邀请人家参加聚会,好端端的提这茬,勾起人家伤心事干嘛? “宝珠,我…抱歉。” 疑似危机的危机解除。 林宝珠在心里松了口气,面上还是撇撇嘴道:“罢了罢了,本小姐今天是应邀来玩的,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哈。” 这时,走在前边的姑娘发现她们落在后边,朝她们催了声,林宝珠顺势拉起周婉悦的手: “走吧走吧,喊我们了呢!” 周婉悦笑了,回握住她的手:“嗯!咱们走吧。” 林宝珠就是林宝珠,哪有什么不一样呢?如果要她和林宝珠经历一样的事,她能保证一点不变吗? 恐怕答案是一定不行。 而且,即使她变了,又不是变不好,又有什么关系呢? 两人小跑过去,去追前边的姑娘。 李雪莹见她俩跟上了,随口问了句:“你们俩怎么这么慢?” 不过这姑娘好像也没什么让她们解释的意思,因为还没等她俩说话,就听她神神秘秘的接着道: “刚刚我们还在讲呢……” 声音被刻意压低: “三皇子被贬的事情” 15. 赏花会(三) 听李雪莹突然冒出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林宝珠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啊?什么三皇子被贬?” 这个剧情,她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 “哎呦喂宝珠,你的消息也太不灵通了,这都不知道?” 最后还是周婉悦告诉了她。 原来就在不久前,三皇子的母妃萧贵妃的母族萧家,被太子一党揭发,检举萧家私藏兵书,心怀不轨,定有不臣之心。 皇上大怒,萧家全族被流放,但念在与萧贵妃多年的情分上,没有赐死,只是被贬位分,褫夺封号,打入冷宫了。 周婉悦道:“至于三皇子殿下,皇上还是留了情的,只将他贬到了云城,未被夺了身份。” 林宝珠心中一动:“云城?”,她象征性的往旁边指指:“那不就是……” “对啊,”接她话的小姐往北边的方向偏了偏头:“就在咱们凌州邻边上,不然你猜消息怎么快传到我们这里的?” 林宝珠全都想起来了。 虽说这本里的皇位之争被几笔掠过,但林宝珠还是大概了解一点的。 关于储位之争,竞争最激烈的,一向是太子党和三皇子党。 不过三皇子早期的时候因为太子党的构陷被贬云州,萧家大势已去,心腹大患被重创,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太子会顺利登基。 就像现在。 但恐怕也只有林宝珠知道,最后坐上那个位置的,实际上是如今被贬到云城的那位: 三皇子李明煊。 也是里女主苏芸的青梅竹马,拿了个默默守护心爱之人的温润男二剧本。 他与身为丞相府大小姐的苏芸自小相识,二人感情不错。萧家出事的时候,她还想让爹爹出面给李明煊求求情,不过被三皇子拒绝了: “阿芸,莫要趟进这一浑水。” 林宝珠看到这一段里的回忆篇章时,还挺心疼这个“深情男二”的。 明明那么喜欢苏芸,却因为自己的处境就此错过,再回京的时候发现,心上人已经喜欢上别的男人了,而他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祝福他们。 唉,好心酸啊,竹马最终还是比不过天降啊! 林宝珠摇摇头。 不过嘛,现在这些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现在所处的现在的时间点,离这些后期剧情都还远的很,她现在只需要继续做她的林家大小姐,管好自己府上的事,做好林家的生意。再稳住陆遇亭,别让他和原里的一样对她生出怨恨就行。 “要我说,陛下也够狠心的,”一个紫衣姑娘感叹道:“咱们这儿离京城就够远了,云城那更是不用说,三殿下好歹是他亲儿子吧?” “虽说还留着个皇子的名号,但到云城那种地方,和贬为庶人感觉也没差了。” “得了吧,萧贵妃还不是,自入宫起就一直盛宠不衰,还不是因为这件事被打入冷宫了?” 林宝珠听着姑娘们一句接一句的笑闹,漫不经心的跟在后边了句:“我看啊,这事还不一定就完了,世事无常,以后的事谁说的准呢?” 李雪莹揶揄道:“宝珠,难得你也能说这种有深意的话。” “嘿,你这话什么意思?”林宝珠作势要找她算账。 李雪莹笑着往周婉悦身后躲:“婉悦救我!” “好了好了,别闹了。”周婉清笑了笑:“不说这些了,我叫人准备了一些茶点,等咱们逛完园子刚刚好能歇歇。” 都是十五六岁的姑娘们,聊的话题向来变换的快,一行人边逛边说说笑笑,内容能从东边扯到西边,虽说没什么营养,但气氛却是好的不行。 这让林宝珠突然觉得,今天这个邀请,还来的真不亏。 * 今天这个关于“三皇子”剧情的小插曲,她显然没往心里去。 赏花会结束之后,小姐们陆陆续续的从周府出来,林家马车旁的陆遇亭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那个水蓝色衣裙的姑娘。 是他们家小姐。 林宝珠脚步轻快的向这边走过来,陆遇亭和平时一样乖巧的低下头在一旁候着。 但这一次,陆遇亭能感觉到,她经过他时似乎顿了一下。 接着,他就听到姑娘清脆的声音: “你跟我进来,阿亭。” 然后她才扶着翠云的手,提着裙子上了马车。 这句话让陆遇亭的心跳又开始加快,脑中浮现上一次在马车里,小姐捏着他的脸,离他那样近,还有姑娘身上好闻的香粉味…… 陆遇亭闭了闭眼,不再去想这些。 “是,奴就来。” 他和上次一样,掀开车帘,缓缓俯身进了车厢。 林宝珠靠在车壁上,见他进来了,便自然的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在对面。 午后的夕阳从车厢小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几束,刚刚好落在了对面少年的脸上,把那副冷淡的眉眼映得柔和了几分。 林宝珠忽然笑了。 “阿亭。” “小姐。”陆遇亭抬起眼对上姑娘带着些许调笑意外的眼睛。 “你今天可真出风头了,”林宝珠手肘撑在腿上,单手捧着一边脸,笑眯眯地看着他: “方才赏花会上那几个小姐看你跟蝴蝶见了花似的,眼睛都看直了。” 陆遇亭垂下眼,没再继续看她,没有接这话,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不过林宝珠似乎完全没在意,接着道:“要不说你本事不小呢,”林宝珠的语调里带着几分调侃:“明明就是个我从酒楼买回来的奴才,还能让那些小姐那样喜欢你?” 他低下眼,乖乖的没有接话,心中的情绪却在翻涌。 那小姐你呢?也喜欢我吗? 陆遇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唇,到嘴边还是化作一句: “小姐说笑了。” 林宝珠歪着头看他,嘴角弯弯的:“我可没说笑,刚刚出来的时候,李雪莹还在问我能不能少收点,把你就借她两天呢。” 说这话时,她一直盯着陆遇亭,想看看他什么反应。 眼前的少年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但是林宝珠注意到了注意到了,心里莫名觉得好笑,嘴上继续逗他: “她想得美,当初浮云楼的范掌柜坑了我那么多钱才肯把你卖给我,本小姐可不轻易就借。” “再说了,你又不是第一天长这样,现在因着我的原因被瞧见了,就来找我借人,哼,门都没有。” 陆遇亭终于又抬起眼,看了对面还在絮絮叨叨的姑娘一眼。那双如墨一般亮黑的眸子里,映着林宝珠神采飞扬的明艳小脸。 “你是我的小奴才,是我林宝珠的东西。”林宝珠的语气依旧是那种理直气壮的傲慢,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又伸手捏了捏陆遇亭的脸:“本小姐和你说这些就是要让你记着,别以为其他人那么想要你,就觉得自己多了不起了了。” “没有本小姐,你就什么都不是,明白吗?” 陆遇亭任由她的手在自己脸上作乱,声音依 旧温顺而沉稳: “是,奴不敢忘。” “奴是小姐的人。” 林宝珠这才满意地收回手点了点头,又靠回车壁上,闭上眼睛假寐。 “行了,你记着就行,出去吧。” “是。”陆遇亭安安静静的退了出去。 马车晃晃悠悠还在地往林府方向走,他坐在马车外边,胸腔里加快的心跳还缓下来。 刚才小姐身上的香味似乎还在他鼻间若隐若现。 陆遇亭深呼一口气。 他真的越来越不对劲了。 * 赏花宴之后,陆遇亭的日常好像稳定了下来,白天雷打不动的去书院,晚上回来就在林宝珠身边当差。 林宝珠的脾气和习惯依旧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伺候她用晚膳,平时的端茶倒水,挑菜盛汤以及守夜,这些都是他要做的活。 偶尔小姐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会无缘无故的朝他吼一句:“滚出去别碍我的眼”,陆遇亭就会安静地退出去,在门外等着。 但过不了多久,她又会喊:“阿亭,滚进来”,他就再走进去,一切如常。 府里的人早都习惯了,就连他自己也习惯了。 小姐想怎么做什么都行。 有时候府里事多,尤其是林宝珠的院子更要照顾的仔细,翠云和阿文有时候也会忙不过来,总有不在林宝珠身边的时候。 这日翠云路过小厨房时被叫住了,厨房刚好要确认小姐最新的饮食口味,和翠云确认一下。 但这时房间里的林宝珠正急着出门,她今天和小姐妹们约好了看戏,结果卡在新买的珍珠耳饰这了。 “烦死了,翠云这丫头跑哪去了?” 偏偏现在找不到翠云,她自己试着面对铜镜比划了半天,却怎么怎么都戴不进去。 她有些烦躁地把耳环往桌上一扔,余光瞥见刚好拿着东西走进来的陆遇亭,像是看见了救星: “阿亭,你过来。” 陆遇亭应声走过来,看到桌上的耳环,顿了一下。 “帮本小姐戴上。”她指了指桌上的耳饰,语气理所当然:“小心点,别弄疼我了。” 他应了一声,拿起那对耳环。 耳环很小,是两颗珍珠坠子,质地极好,在他掌心里滚了滚,是她日常爱用的款式。 陆遇亭轻轻俯下身,靠近她的耳侧。 林宝珠的耳垂很小,因为之前林宝珠自己弄的多了,粉嫩中透着些红,就连上面细小柔软的绒毛,也显得格外可爱。 他平时考试或是写文章的时候,向来都是下笔极稳,更不可能会踌躇不定 可此刻,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发间熟悉的馨香能将他整个包围,能看到她耳后那一片透着粉的皮肤,还有她一小截纤细白皙的脖颈。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耳饰帮她戴上。 林宝珠的耳垂很软,他完全不敢用力,怕弄疼她,但又怕太慢让她等得不耐烦。 知道她着急,所以陆遇亭的动作也尽量利索: “小姐,戴好了。”他说道,声音里比平时多了几分说不出的东西。 但林宝珠完全没怎么注意,她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还行,手还挺快。” “下去吧。” 陆遇亭垂首退后一步,退出房间,手指无意识摩挲,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耳垂的温度和柔软。 少年的耳根还在发烫,但他已经无暇顾及了。 16. 发火 林宝珠发现,这人啊,还是不能太顺了,一旦过得太舒服,老天就会来整你了。 鹅黄色衣裙的年轻小姐生无可恋的瘫在椅子上,心里把那个骗了她钱的周老板从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一切还要从一桩茶叶生意说起。 林家在南边有一片茶园,产的茶叶品质一向上乘,是凌州城的几家大茶商的专供。包括林家的茶商也都是用的自家这个茶叶源。 一个月前,府上来了个自称从京城来的茶商周老板,这人看起来大概三十来岁,圆脸弯眉,说话带着一口京腔,看着很是体面。 这就让林宝珠这种视觉型人类,一下就放松了五分警惕。 此人一开口就要包下林家茶园明年的一半的产量,出的价更是要比市价高出三成。 林宝珠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可是整整三成,林大小姐要说自己不心动是不可能的。 但她也没那么冲动,想了想还是叫来了苏伯,问问看他的意见。苏伯沉思片刻,隐晦的同林宝珠道: “老奴认为,大小姐还是要再好好想想。” “做生意确实需要胆子大一些,但也讲究一个细心谨慎。” 苏伯在林家管了三十多年的账,从前也跟着老爷夫人做过不少生意,但这回,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但那茶商话说得漂亮,契约文书也拟得是滴水不漏,甚至还说会提前给一千两定金,让林宝珠安心。 “林小姐,”周掌柜笑眯眯地说,“这是契约文书,您看看。” “三年期的供货文契,每年的量和价都写明白了。” 林宝珠接过合同,装模作样地看了一遍。 但说实话,她没太看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条款,她在现代的时候签合同什么的都不怎么看,更不用说这个了。 但最后的交易数字她还是看懂了的。总价比起她自己卖,能多赚将近三千两。 “没什么问题。”她放下契约文书,语气笃定,“签吧。” “小姐。”站在一旁的苏伯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犹豫很明显。 林宝珠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苏伯欲言又止,但还是走上前,拿起那份合同又看了一遍。 老管家的目光在合同上慢慢扫过,最后停在最后一条上。 “周老板,”他抬起头,语气不紧不慢,“这一条的保证金是什么意思?林家是供货方,向来是买家给定金给卖家。怎么还要我们先给钱?” 周老板的笑容没有变,依然一副坦坦荡荡,很好说话的模样。 “苏管家多虑了,”周老板笑道。 “咱们两家毕竟头一回合作,彼此之间到底是都没有个底。” “不瞒您说吧,之前在其他地方,我也被别的商家骗过,说好了供货,结果转头卖给别人了。我们这边也是没办法,就想求个保障罢了。再说了,二百两保证金,对林家来说不过是个小数目吧?而且我这边也会先付一千两的定金,您看这样不就好了吗?” 林宝珠闻言想了想,觉得挺有道理。二百两银子而已,对林家来说确实不算个什么。而且对面不是也要付定金吗?别人还付的多点,应该……没问题吧? 那茶商见她迟迟没做出决定,一副极善解人意又略带遗憾的样子说: “林小姐有所顾忌,我也明白,也不勉强小姐,若是小姐觉得信不过,那周某就去找找看其他的茶叶源。” 被这话这么一激,林宝珠有点急了。 又赶巧了,她那几天又被几个小姐妹夸得飘飘然,觉得自己跟着苏伯和大掌柜们取了这么久的生意经,也该独当一面做回主了。 有什么好担心的?这样一笔大生意,喂到嘴边了让它飞走,绝对不行! “等等!我签了!” “好,做生意还是果然要和林小姐这样的爽快人!” 苏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小姐那副“本小姐说了算”的表情,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小姐现在动了心思,怎么劝估计也难劝得动,让她自己做主一回也好。 签好了契约文书。周老板收了林宝珠二百两保证金,也留了他自己的一千两定金,待林宝珠过目后,就笑眯眯的告辞了。 然后…… 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时间回到今日。 苏伯颤颤巍巍到正厅来报,那劳什子周老板是个骗子。带着二百两银子的保证金跑了。 “老奴还去查了那姓周的在京城的铺子,根本就不存在。他留下的地址现在成了间空宅子,早就人去楼空了。” 林宝珠深吸一口气: “那,那还有定金呢?他可是给了一千两啊,我都看过了,不是没问题的吗?” 苏伯叹了口气,接着便说了个让林宝珠差点晕过去的话: “小姐,他那一千两定金,只有三张是真的,老奴找了专门的人鉴定过,其他的全是假银票!乍一看确实很真,也不怪小姐当时没看出来。” 林宝珠觉得脑子嗡嗡的,脸颊开始发热,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她猛然回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告官…咱们去告官!” 她提起裙子就要大步往外走。 “小姐!” 苏伯赶忙将她拦住:“小姐,老奴都查了的,那人用的是假身份,咱们想告官,也没处告啊。” 林宝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其实二百两对林家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钱,可是她就是觉得很丢脸。 “苏伯,”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您当时……是不是觉得不对?” 苏伯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道: “老奴当时是觉得有些许蹊跷。” “但那骗子确实做的很真,老奴也明白小姐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自责:“都是老奴的错,老奴应该再多想想的。” 林宝珠失魂落魄的走回椅子前坐下,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这事和苏伯没关系,不是他的错。 就是她自己太蠢了。 她一个大学时期天天被灌输反诈信息的现代灵魂,居然这么轻易就被一个古代骗子给忽悠了。 林宝珠头疼的揉了揉眼睛。 想来也是她当了太久的“林大小姐”,又觉得自己手握原著剧情和原主记忆,又有钱有做什么都很顺,不用像她原来那样,因为没钱运气也不好,所以会加更害怕被骗。 可她就算现在是个小富婆,也不代表她就不会心疼被骗走的钱啊! “不怪您。”林宝珠长呼出一口气,手放了下来,无意识的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是我自己太蠢了。” 苏伯吓了一跳,他有生之年居然听到大小姐说这种话,看来是真的气的不轻。 “小姐万万不可这么说!这做生意哪有不吃亏的?更何况那人确实狡猾,小姐年轻,第一回碰上这种事,被骗也很正常。” “好在这次亏的不多,咱们林家随便几个铺子的收益就能补回来” “就当这次买个教训了,让大小姐摔个跟头,也不是件坏事” 苏伯尽力开导宽慰自家年轻的主子,可这件事到底是在她心里生了刺。 林宝珠知道苏伯是想安慰她,可说的越多,她反而越觉得郁闷。 又叹了一口气,林宝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我没事的,苏伯,你先下去吧,今日的账本还没看呢,麻烦你和齐掌柜了。” 苏伯张了张嘴,想再劝两句,但看到林宝珠那张明显在强撑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最后还是躬身退了出去。 苏伯一走,屋子里就安静了下来。 翠云和阿文一直在一旁候着,谁也不敢出声。他们俩从小就伺候着林宝珠,最清楚小姐发火的样子,那可是摔东西、骂人、打人,样样都来。 虽然小姐这几个月脾气好了些,但这次被骗,显然是又憋了极大的火气的。 林宝珠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手罩在半边脸上,胸口堵得厉害。 其实她倒不是因为那点银子生气。 是因为她自己。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那个什么该死的周老板说的话听起 来好听,实则细想就很容易发现不对劲,就这样拙劣的古人骗局,自己居然也会上当。 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真践行了什么叫“人傻钱多”。 “翠云。”她忽然开口。 翠云突然被点了名,连带着阿文被都吓了一激灵,她立刻跪下回话道: “奴、奴婢在!” 旁边的阿文也马上跟着翠云一起跪下。 林宝珠睁开眼,看了低着脑袋跪下的小丫鬟一眼,瞧清她脸上惴惴不安的表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一人生气,却让身边的人都跟着担心和受怕。 林宝珠的目光从翠云身上移到阿文身上,阿文也低着头,嘴唇紧抿着,像是在听候她发落。 这时,陆遇亭从外面走进来了,感觉到正厅里有些凝固的气氛,他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宝珠珠旁边跪着的翠云和阿文身上。 他下学之后,和平常一样准备去林宝珠身边当差,在来的路上,就从苏伯那里知道了事情的全部。 林宝珠见他走进来,沉默的在阿文旁边跟着跪下,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但那双如浓墨一般的眼眸里,没有害怕,更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冷漠的平静。 林宝珠看着他那张淡漠的脸,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的蹭蹭往上窜。 她在这里生气,而他一脸“关我什么事”的样子是什么意思? 林宝珠知道这不讲道理,陆遇亭日常在她身边明明也是这副表情,又不是只有现在这样。 但她现在就是看他不顺眼,漂亮的脸也没用了! 她现在只想扔什么东西,手痒痒的。 林宝珠终于知道为什么韩剧里那些反派一生气就化身“桌面清扫大师了”。 她现在就很想大砸大扔一顿发泄。 但她又不舍得扔翠云和阿文,毕竟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对她更是忠心。 那……扔陆遇亭? 她犹豫了一下,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边,只有她的帕子。 这玩意儿应该不至于伤人吧。 不管了。 林宝珠抓起那粉色的丝绸手帕,就朝陆遇亭的方向用力扔了过去。 陆遇亭正低头跪着,忽然间感觉到林宝珠朝他丢了个什么,还没来得及抬头,一张轻飘飘的手帕就落了下来。 帕子拂过他脸上的那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馨香,还混着一点点少女身上特有的、暖暖的柔软气息。 这是她的味道。 陆遇亭的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他垂下眼,由着帕子从他脸上滑落,落在他的膝盖上。 可林宝珠扔完帕子,觉得更生气了。 扔帕子算什么泄愤?跟扔了一张纸有什么区别? 但她手里实在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扔了。 扔茶盏吗?她的茶具可不是什么凡品,舍不得。 她看到手边的话本,这个不能扔,刚买的还没看完呢。 那扔鞋子?这个有点太不雅观了吧,而且还要捡回来。 但扔砚台这种太容易伤人的,陆遇亭这个爱记仇的偷摸记恨他怎么办? 不对,她在想些什么? 林宝珠回过神,发现自己在认真思考“扔什么东西既不会造成实质伤害又看起来像是在发火”这个问题,觉得自己简直有病。 本来就够烦了! “都滚出去!”她终于放弃了思考,指着门口,声音拔高了几分: “本小姐要一个人静静!” 翠云还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被阿文拉着出去了。 陆遇亭也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那帕子还静静的躺在他膝盖上。 陆遇亭垂下眼,修长的手指将膝盖上的帕子轻轻一拢,那块帕子便悄无声息的被他握进了掌心。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到走在前面的翠云和阿文都没有注意到。 林宝珠忙着生闷气,当然也没有注意到。 陆遇亭的唇角微微上扬,一边往外走,一边将帕子收进了袖中。 17. 后续 三人被林宝珠赶出来后,翠云还有些着急的埋怨阿文: “你刚才拉我做什么?小姐今日本来午膳就没怎么用,这个点了也传没晚膳,饿坏了可怎么办?” 阿文愁眉苦脸的:“那小姐都说了想一个人,咱们在那儿不也是招她烦?” 陆遇亭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翠云咬了咬嘴唇:“我去吩咐小厨房做点小姐爱吃的点心。小姐生气归生气,不吃东西怎么行?” “翠云姐姐,我也去!”阿文连忙说。 两个人正要走,阿文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陆遇亭一眼。 “阿亭……你要去温书吗?”阿文知道他每天晚上当完差后都要回房读一会儿书,便顺口问了一句。 陆遇亭沉默了片刻,抬眼开口道: “我也去吧,翠云姐姐。” 阿文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嗯嗯,阿亭心细,还能看着点。” 三个人一起往小厨房走去。 翠云和阿文走在前面,一边还在念叨那个骗子的事,陆遇亭跟在两人后面,手伸进袖中,指尖触到了那块帕子。 帕子是上好的绸缎,摸起来又滑又凉,就像他为她涂蔻丹时,搭在他手心的细腻触感。 趁着前边的翠云和阿文没注意他,陆遇亭把帕子从袖中抽出来,借着回廊上的灯笼光,低头看了一眼。 帕子是水蓝色的,角上绣着一枝小小的兰花,针脚不算精致,但有一种朴拙的可爱。 陆遇亭盯着那枝兰花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将帕子折好,放进了更贴身的内侧衣袋里。 贴着他心口的位置。 到了小厨房,翠云亲自下厨,阿文和陆遇亭帮着她打下手。 三个人端着托盘回到林宝珠的院子时,屋里还亮着灯。 翠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竖起耳朵听了听,里面没什么动静。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小姐?奴婢做了您爱吃的杏仁酪,您开开门,好歹吃一口……” 里面没有回应。 翠云又敲了敲:“小姐?” “放门口。”林宝珠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说的。 翠云犹豫了一下,把托盘放在门口的地上:“小姐,那奴婢放在门口了,您记得吃。” 三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再没有声音了。 翠云叹了口气,转身要走,忽然发现陆遇亭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里蕴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阿亭?”翠云疑惑道。 陆遇亭收回目光,应了翠云一声,就转身跟着走了。 三个人走在回廊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文走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翠云姐姐,你说小姐这次要气多久啊?” “不知道,”翠云叹了口气,“希望明天就好了吧。” “应该会的,”阿文说,“上次小姐生气,第二天不就好了嘛。” 林宝珠的脾气一向来的快去的也快。 “唉,但愿吧。” * 回到自己的房间,陆遇亭坐在桌前,点了一盏油灯。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拿出书来看,而是从衣袋里取出那块帕子,放在桌上。 林宝珠用的东西,向来都是顶好的,帕子的质地极佳,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但帕角上那枝略显粗糙的兰花,和帕子的材质一比,就显得有些突兀。 看得出,绣这花的人似乎绣技并不太好。 而林宝珠的绣工,好像确实不怎么样。 他想起上次小姐心血来潮要绣个荷包,绣了一半就扔在一边了,翠云私下还偷偷跟他和阿文说:“小姐绣的那朵花,不说是花,还挺难看出来的”。 陆遇亭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修长的手指将帕子拿起,又放到鼻尖细嗅了一下。 那股淡淡的馨香又涌了上来,像一阵风,轻轻拂起他心底微妙的涟漪。 灯火晃动,照在少年白玉一般无暇的脸上,他眼里映衬出的光亮忽明忽暗,眼底深处,却有什么在不断翻涌。 他把帕子放下,认认真真的折好,再次重新放回胸口的衣领处,像是在珍藏什么。 * 林宝珠原以为,茶叶这件事,自己注定了要吃个哑巴亏。 她甚至安慰自己,林家的财富如果说是大海的话,那人就相当于从她这个海主里偷摸捞了一小杯走。 好吧,虽然这个比喻很奇怪。 就当她破了一点小钱买教训挡灾了吧。 而且她平时和周婉悦她们出去逛几次街,好像就能花这么多银子,没事的。 本来她都快放下这件事了。 谁知道几天后,苏伯告诉她,被骗的银子追回来了的时候。 林宝珠又懵了。 苏伯满脸笑容的同她讲,不光钱追回来了,连带着还查出那个骗子团伙背后牵着的一串受害小商户。 林家报了官,县太爷就顺着这条线抓了好几个人,几个被骗的不轻的小商户还联合着给林府送了一块匾额。 林宝珠看着桌子上那块写着“积善之家”的匾额,心情很复杂。 而且在听到苏伯说是陆遇亭把银子追回来的时候,她心情更复杂了。 这大概就是男主光环吧。 她没有细问陆遇亭是怎么做到的,只在后来听说,他找了几个府里的小厮出去跑了一趟,过了几天,那个骗子就乖乖地把银子送了回来,还倒赔了不少。 但不管怎么说,银子总归是回来了。 房里,林宝珠心情很好的把一个荷包扔到陆遇亭面前,里面装着二两银子: “做的不错,这是赏你的。” 陆遇亭垂眸,从地上捡起荷包,垂眼道: “谢小姐。” 虽说被骗的银子不多,但能找回来,怎么说他也算是立了一件大功,要是只赏钱是不是太敷衍了? 林宝珠看了眼候在一边的陆遇亭,心里突然冒出来了另一件事。 从她穿进这本,陆遇亭进府也快小半年了,她还一次都没让他回去探过亲。翠云和阿文每个月都有三四天假。 唯独陆遇亭,她好像一直没放过假。 在里,原主反正是一直没放他休息,陆遇亭在林府待了整整三年,将工钱和平时林宝珠心情好给的一些赏钱攒的够多了,就带着母亲偷偷跑到京城去了。 再之后就是的主线剧情和感情线的开展。 想到这里,她忽然开口:“阿亭。” “小姐。” 林宝珠的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语调轻快,像是在说什么不值得操心的小事: “我记得清远书院好像放假了吧?” 陆遇亭没想到她会问这事,心下疑惑,但还是如平常一般答道:“是,刘先生有事回乡,书院算上今日,一共休沐五日。” 林宝珠点点头: “那正好,我也赏你你几天假,这几天就不用在府里伺候了。” 立在一旁的少年闻言,愕然抬眼。 榻上的少女还在自顾自的低头掰着手指算数,“今天下午就能走,三天后的下午回来。够了吧?” 林宝珠看向他,杏眸眨了眨,给他递了个“本小姐慷慨吧”的眼神。 但陆遇亭没有立刻回答,少年红润的唇微张了下,似乎想说些什 么,可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垂眼沉默。 林宝珠以为他嫌少,蹙眉道:“四天也行,你别太过分啊。” “三天便够了,小姐”。陆遇亭抬起头,双手交叠,朝林宝珠行礼,声音十分平稳: “奴多谢小姐赏。” 林宝珠满意的“嗯”了一声,正要挥手让人下去,忽然就听到他道: “小姐这几天不是要去清泉山庄吗?”,声音还是和日常一样清冽平稳,可要是仔细听的话,还带着些说不清的紧绷。 少年此刻藏在袖子中的手隐隐收紧,期盼榻上的姑娘能想起这件事。 林宝珠疑惑的转了下眼珠,回忆了一会才想起来,她前几日确实提过一句,说想去清泉山庄避暑。 当时她往嘴里扔了两个葡萄,随口说了句:“今年带阿亭一起去”。 但那也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其实带不带都行,但是她事后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的不带比较好。 原因也很简单,她想去放松几天,不用在白切黑男主面前每句话都在心里掂量三遍,也不用时刻绷着一根弦。 再带着翠云和阿文两个心腹,她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多爽。 “哦……那个啊,”林宝珠支起上半身,抓了块桌上的糕点,语气随意道:“有翠云和阿文陪着我就行。” 陆遇亭收紧的手指松开,心中酸酸涨涨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可小姐之前说……”,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林宝珠挑了挑眉,咬了一口糕点,含糊不清道: “怎么,本小姐好心赏你休息,结果你不想回去?不想去看看家里人?那便算了……” “没有。”陆遇亭打断了她,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急,将情绪压了下去: “奴想回去的。” 林宝珠挑眉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今天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但她懒得想,也没有深究。 “那就回去啊。”她饮了一口茶水,压了压糕点:“本小姐难道会缺人伺候吗?阿文和翠云都休过假,也该轮到你了。不然外头又该传我对下人不好了。” “更不用说你现在名声那么大,本小姐可不想被那些书呆子背后议论。” 陆遇亭抿唇:“奴不敢。” “行了,下去收拾东西吧,”林宝珠拍拍手,弄掉手上的碎屑,似乎是想找什么东西,但是没找到,嘟囔着翻自己的袖子,还不忘同他吩咐道: “三天,你自己说的啊,记得回来,别迟到了。” 陆遇亭平静道:“是,小姐。” 接着,他便转身走出了去,将房门轻轻带上。 走在回廊里的时候,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 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陆遇亭身上,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有些疼。 他应该高兴的。 能回去看看母亲,还不用伺候那个刁蛮的大小姐,不用端茶倒水布菜盛汤,也不用守夜到深夜,只为了她的睡眠。 不用围着事多的大小姐转了,他应该高兴才是。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林宝珠不想带你去清泉山庄。 她带了翠云和阿文,但是没有带上你。 陆遇亭停下脚步,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意识到自己因为什么事乱了心神时,抬起手按了按眉间的穴道。 他在想些什么? 他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种事了? 林宝珠是主子,她愿意带谁就带谁,和他一个小厮有什么关系? 他才不在乎。 少年人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继续往前走。 18. 回家 陆遇亭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和母亲一直住在凌州城北一间小小的院子里。这里最开始的时候,还是丽春楼和母亲交好的姑娘们一起凑钱替他们赁下的 后来他能有能力挣钱了,就在城里到处找活计做,想减轻一些娘的负担,也不想母亲欠姑娘们人情。 他深吸一口气,眉眼和唇角挂上温顺乖巧的笑意,轻轻推开门,朝里喊了句: “娘亲。” 陆瑶娘正在灯下缝补衣裳,曾经红极一时的丽春楼头牌乐姬,如今的样子竟也饱含了风霜。 暖黄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虽说生出了许多细纹,皮肤也变得粗糙,但她的眉眼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风华。只是过度的劳累和压在身上喘不过气的贫穷,让她早已不复当年。 她陆瑶娘闻声抬起头,看到是儿子,惊喜的弯起眼睛,笑着笑着,许久未见儿子的思念上涌,眼眶也一下子就红了。 “亭儿回来了?”,她急忙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拍了拍衣裙,想走过去迎儿子。 “嗯,回来了。”陆遇亭快步走过去,温和的把母亲按下继续坐着,自然的在她面前蹲下来,像小时候那样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 “书院放假,小姐赏了我三天假。” 陆瑶娘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满眼心疼地说: “我的亭儿,瘦了不少。” 娘看儿子,总是觉得亏欠的。 “哪有的事,娘亲总这么说。” 陆遇亭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里面装着他攒的月钱和这次林宝珠赏的银子,他拉过母亲的手: “娘,这是这个月的月钱,你拿着。” 陆瑶娘看着手心里沉甸甸的荷包,欣慰的拍了拍儿子的手:“都给娘了,你自己用什么?” “你留着吧,娘给别人绣花、洗衣服,钱多着呢。”陆瑶娘说着,就要把钱塞回儿子手里。 “您的咳疾还时常复发,看病钱和药钱都是要的,既然儿子挣钱了,便要让娘亲用最好的。”,陆遇亭摇摇头,执意要她拿着。 陆瑶娘无奈的笑了一声,心中却漾着阵阵暖意,轻抚儿子那张与她相似的脸: “好好好,娘亲收着。” 她陆瑶娘这一生,过的实在不尽人意,好在老天怜惜,给了她个这么好的孩子。 陆瑶娘拉着儿子的手,正想问些别的,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微微蹙眉,小心翼翼的问道: “对了,亭儿,你和娘说实话,那个林小姐……对你好不好?” 陆遇亭愣住,握着娘亲的手僵了一瞬,低下头,抿了抿唇。 不过,也不怪陆瑶娘会问,毕竟林宝珠在凌州城里是出了名的跋扈自恣。林家老爷和夫人刚走的时候,还传出过苛待下人的传闻,怎么想都是个不好伺候的。 陆遇亭在浮云楼做事的时候,就听说过她的名声。但他同时也听说,林府下人的工钱十分可观,如果林宝珠心情好的话,打赏下人更是极大方的。 所以,当老板打发他去给已经喝的醉醺醺的林宝珠斟酒的时候,他确实存了私心。 他想让林宝珠买下他。 脾气大,不好伺候又怎样,只要能赚多些钱,给母亲治病、补贴家用,他怎么样都可以。 所以即使他进林府第一天就莫名其妙被林宝珠扔进柴房饿肚子,他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可他没想到,林宝珠只关了他一天就把他放出来了,之后也没有打过他,没有罚过他跪,没有把汤泼在他身上…… 她只是嘴上会刻薄一点,脾气大了一点,偶尔无缘由的会吼他“滚出去”。 但那些比起他在浮云楼,在其他地方受到的事,真的不算什么。 “挺好的。”他听见自己说。 阿文对他很好,翠云对他也很好,苏伯甚至私下和他还说过,林府生意变好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至于林宝珠…… “阿亭,你是我的人,记得吗?” “把我的名字抄五百遍!” “你是我的小奴才,是我林宝珠的东西” …… 恍惚间,他似乎又闻到了姑娘身上沁人心脾的清香。 陆遇亭抬眼,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将母亲的手贴在脸上,柔声道: “娘,儿子真的一切都好” 陆瑶娘仔细端详着儿子的脸,想从中看出些什么。陆遇亭的眼睛含着笑,亮晶晶的仰头看她,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轻点了下他眉心: “罢了,你呀,从小也是要强的,现在你也大了,你的事便自己做主吧。”说着她便笑着起身:“我的亭儿向来有主意,娘放心。” “吃饭了吗?娘去给你热饭。” “吃了。”陆遇亭扶着她站起来,“娘,你别忙了,坐下歇会儿。” 陆瑶娘不听,还是去了厨房。 陆遇亭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细瘦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涩。 娘亲这么多年日夜操劳,都是为了他,教他识字供他读书。 明明才三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多。 记忆里,母亲在丽春楼时,美丽却总是多忧。那时他还小,整日被藏到院子里,不知道她为什么哀愁,只知道娘亲看到他时才会笑,他就多亲近娘亲,想让她多开心一点。 后来他们被孙妈妈赶出来,母亲不再练琴,也不再每日化妆,搽抹香粉。 浆洗衣裳,缝补绣花的日子太苦了,她的手常年泡在水里冻着,手指上也有许多被针刺到的痕迹。她的眼睛也因为在烛火下缝补,越来越不好使。 她的容颜被劳累和贫穷侵蚀,眼里是和从前在院子里时不一样的哀愁,却在看到他时依旧笑着来抱他。 但那个时候的他,已经知道了母亲的忧伤,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好好读书,快一点考取功名,快一点让娘过上好日子。 陆瑶娘热了饭菜端上来,陆遇亭虽然吃过了,但还是坐下来陪她吃了几口。 “娘,芙蓉姐姐她们最近来过吗?”他问道,顺手给陆瑶娘夹了一筷子菜。 丽春楼里和母亲交情好的的姑娘得了空有时会来看望他们母子。他不在家的时候也都是那些姐姐们陪着娘,来的时候还总爱带些东西,说是顺手买的,但其实母子俩心里都清楚。 这些姑娘们虽生在烟花之地,心却是顶顶的好。 而这份情谊,他也从小就记在了心里。 “来过来过,”陆瑶娘像是想到什么开心事,笑回他道:“芙蓉和秀荷上个月来过了,带了些点心,说是从铺子里买的。我说不用不用,她非要给……” 陆遇亭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琐事,嘴角一直挂着淡淡的笑,心中无比安宁。 在母亲面前,他永远还是那个乖乖的、温和的陆遇亭,像小时候一样。 真好。 * 第二天,陆遇亭去街上给母亲买了些药膏,抓了一些给母亲治咳疾的药,还买了一些好的米面粮油,怕母亲舍不得买好的,他就自己来了。 回家的路上,陆遇亭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p>“陆公子。” 陆遇亭闻声,脚步微顿,转过身。 一个年轻男子站在街边,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面容俊朗,周身气度不凡。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却像是站在自己家的花园里,从容不迫,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 陆遇亭认出了这人。 上次帮林宝珠追回银子的时候,就是这个人“恰好”出现在那家茶楼里,“恰好”听到了他和骗子的对话,然后“恰好”提供了一些关键信息。 那些“恰好”太多了,多到普通人都不可能注意不到,更不用说陆遇亭。 “公子。”陆遇亭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年轻男子笑了笑,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上次一别,一直想再见沈公子一面,”他说,“今日得见,实属有缘。” 陆遇亭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笑意,但笑意不达眼底。那是一种审视的目光,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发现了称心的猎物,正在评估它的价值。 “上次的事,”陆遇亭开口,声音平稳,“多谢公子相助。”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年轻男子摆了摆手,目光在陆遇亭身上转了一圈,“再说,陆公子聪慧过人,即使不用在下提醒,这件事也能解决。” “再者……”,年轻男子的目光又深了几分:“陆公子的名声,在下可是久闻了。” 这话中的深意,陆遇亭当然能品出来,目光直直的盯着眼前人,有警惕,也有想知道他想做什么的探究。 那人轻笑一声,接着道:“陆公子一表人才又才学出众,屈居人下,不觉得可惜吗?” 陆遇亭依旧看着他,没有说话。 “公子作为家奴,能有这样的成绩,想必也不是全无野心。” “如果公子愿意,”年轻男子笑眯眯的往前走了半步,搭上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可随时来找我。”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小的令牌,递到陆遇亭面前。 陆遇亭低头看了一眼——令牌是金制的,上面刻着一个“煊”字。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此人周身不凡的气度,还能拿出这样的令牌,陆遇亭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公子好意,陆某心领了。”他不卑不亢的回道,没有接过令牌。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陆某不过是林府小姐的贴身小厮,不便远行。” 李明煊没有收回令牌,只是笑着,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不急,”他毫不在意的把令牌塞进陆遇亭手里,“陆公子慢慢考虑。”,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陆遇亭一眼。 “对了,”他说,“我姓李,”李明煊笑了笑,留下一句:“至于名字……” 他转身背手,甩开折扇:“陆公子,大概已经猜到了。” 陆遇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人群中。 他攥紧手里的令牌,硌的手心生疼。脑中的思绪不断在变换。 三皇子想做什么? 为什么要找上他? 陆遇亭站在原地,对着阳光把那块令牌细细摩挲,最后还是将之收入袖中。 不管三皇子想做什么,现在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陆遇亭现在还没有资格和这样的人谈条件。 思绪回笼,陆遇亭拿着东西,快步向家中走去。 他知道,他们还会再见的。 19. 涩意与糕点 送陆遇亭回去的那天,陆瑶娘给他塞了许多东西,要他一并带过去。 陆遇亭脸上带着笑,微微倾身,任由陆瑶娘帮他理了理领子,一边听娘亲念叨: “外边儿的总还是比不过家里的。” “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回来一趟。” 陆遇亭叫的车很快也就到了,儿子不过才回来三日,现下就又要走了。 陆瑶娘心里还是很舍不得的,红着眼眶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的嘱咐了许多,其实翻来覆去,也不过都是要他多对自己好一些,说到最后竟哽咽起来,开始抹眼泪。 陆遇亭有些哭笑不得,每次回家,母亲总是要感性一番。 他弯下身,轻轻给母亲拭去眼泪,把脸放她手心里安抚道:“娘,林家就在城南,只要我得空,就一定会回来看您的。” “再说了,儿子是去读书挣钱,林府的人待我很好,您不用担心。” “唉……你呀。” 他和母亲拥抱告别,又叮咛了她几句不要累着自己,便乘上了回林府的车。 马车缓缓启动,陆遇亭掀开帘子,还见着母亲站在屋前朝他的方向看,没忍住探出点身喊了句: “娘,您快回去吧,站久了您腰疼。” 远处的陆瑶娘撑出一个笑,对着他挥挥手,最后还是一步三回头的进屋了。 见母亲进屋,视线里的院子也越来越小,陆遇亭这才长叹一声坐了回去,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护身符,伸出手轻抚。 娘,您等我,儿子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 陆遇亭在马车上小寐了一会儿,但家里离林府这段距离其实不算太远,所以没过多久就到了。 马车在熟悉的门口停下,付了钱之后,陆遇亭仰头,凝视着那块刻着“林府”的牌匾,忽然就想起他第一天被接回林府时,也是这样看了一眼他选的新去处。 当时的他没想到,自己如今……少年收回视线,捏着包袱的手微微收紧,长腿迈过熟悉的门槛,就向自己小院子走去。 安顿好自己的东西后,他第一时间去了林宝珠的房里报到。 陆遇亭走进屋里,看到林宝珠正歪在软榻上看话本,手里拿着一把瓜子,嗑得满地都是壳。 翠云和阿文都不在,大概是又去忙别的事了。 “小姐。”他轻轻出声。 “回来了?”林宝珠头都没抬,语气随意。 “是。”陆遇亭垂手而立。 林宝珠“嗯”了一声,又翻了一页话本,笑出了声,带这些上扬的尾音道: “那你就旁边候着吧,翠云和阿文去小厨房给我端点心了。” 陆遇亭温和应声,站在了一旁。 但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落在了榻上的姑娘身上。 她去了清泉山庄三天,好像晒黑了一点。原本白皙的皮肤上多了一层淡淡的蜜色,衬着那张明艳的脸,像是熟透的水蜜桃,好像比之前更多了几分生动。 那三天她应该玩得很开心,身边还有翠云和阿文陪着。 只是没有他。 陆遇亭垂下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小姐。”翠云端着一盘点心从外面走进来,“点心好了,奴婢刚从小厨房拿来的,还热着呢。” “放那儿吧。”林宝珠指了指旁边的小几,眼睛还盯着话本。 翠云把点心放下:“厨房还炖着燕窝,阿文在看着呢,一会儿就端过来。” 她瞥到候在一边的陆遇亭,眨了眨眼:“哎呀,阿亭你回来了?” 陆遇亭乖巧回话道:“嗯,刚刚回来的,翠云姐姐。” 翠云点点头:“正好,你来帮我叠一下小姐的衣裳,现在天儿越来越热,这些布料厚的,都要收进柜子里了,等秋冬天再拿出来。” “是。” 躺在榻上的林宝珠换了个姿势,眼神飘到整理她衣服的两个人身上,陆遇亭站在翠云旁边,学着她的样子叠衣服,修长白皙的手指拿着她的衣裙。 林宝珠的衣裙大部分都是些艳丽夺目的漂亮款式,被他握在手里竟然也不违和,只见陆遇亭不断一铺一收,每一个动作都做的细致又认真。 林宝珠在心里“啧啧”了两声,就又一头扎进话本里了。 没过一会儿,阿文就端着燕窝过来了。把小姐要吃的东西放好后,他就小跑到翠云和阿文这边帮忙。 “阿亭,你回来啦?” 陆遇亭又答了一遍:“嗯,回来了。” 阿文笑着道:“这次清泉山庄你没去真是太可惜了,那里可好玩了,我和翠云之前每年都陪小姐去,今年那里又翻新了,变好了不少呢!” 陆遇亭手上叠衣服的动作不停,只淡淡的笑了笑:“是吗?” 但若是仔细看便能发现,他这笑根本未达眼底。 一边的翠云也像是想起来什么,忍俊不禁道:“是啊,阿亭你是不知道,小姐在温泉池子里泡脚的时候,有条小鱼咬了她的脚趾头,吓得她从池子里跳出来,一下跑出去老远,可有意思了。” 林宝珠耳朵尖,正躺着一边吃糕点一边翻页呢,就听到了翠云在说这件事,突然一下坐起来耳尖泛红,坐直了身子轻喝了声: “翠云!不许说这个!” 林宝珠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丢人,她居然被一条小鱼吓的一蹦三尺高,还差点在池子里绊倒。 阿文也想起了这件事,也憋着笑道: “小姐您当时还说‘这水里怎么有怪物’,后来才知道是条一寸长的小鱼苗。” 林宝珠耳根的红已经快蔓延到脸颊了,她放下话本,跳下榻向这边走过来: “你们两个!看来还是本小姐对你们太好了是不是?看来得给点教训!” 翠云和阿文知道小姐没有真的生气,笑嘻嘻的配合她闹,纷纷往陆遇亭身后躲,嘴上讨扰: “小姐恕罪!”“奴不说了,不说了…” 林宝珠气势汹汹的走到陆遇亭面前,假装瞪了一眼他身后的自己两个小心腹,然后戳了戳他胸前的衣裳: “他们说的你不许信,本小姐怎么可能这么胆小,就是被吓了一下,哪有那么夸张!” 少女比他矮半个头,此刻跟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张牙舞爪的在他面前戳他的衣服,傲娇的命令他,精致的脸蛋红扑扑的,距离一近,他就又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 她好像换了香粉,栀子花的味道,但还是能隐隐的嗅出她自带的少女清香。 “那……小姐真的被鱼咬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 姑娘的脸更红了:“我没有!别听他们瞎说!” 翠云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您被鱼咬了是真的呀,小姐。” “翠云!”林宝珠气得跺脚。 阿文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陆遇亭看着这一幕,本来也是笑着的,可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她在清泉山庄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不在。她被鱼吓得跑出去的时候,他也没能亲眼看到。翠云和阿文能亲眼看到那样的她,而他什只能听他们转述。 他没有当时的记忆,没有参与那个场景,没有资格加入这场关于小姐的调侃。 因为林宝珠不要他去了。 陆遇亭垂下眼,那个闷涩的,让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涌了上来,堵在胸口,似乎怎么也散不去。 “阿亭?”翠云见他半天不说话,以为他怎么了。 陆遇亭抬起头,脸上恢复了那副温润恭谨的表情。 “没事,”他说,“翠云姐姐,小姐不喜欢,就别说了吧。” 林宝珠轻哼一声,赞许的看了他一眼:“看着没,还是阿亭懂事。你们两个,都学着点。” 翠云和阿文都憋着笑,恭恭敬敬的行礼回话:“小姐教训的是。” * 傍晚的时候,因为小厨房的大厨娘放假回家探亲了,所以翠云和阿文就去厨房帮忙准备晚膳,毕竟除了大厨娘,最清楚林宝珠口味的就是他们两个。 于是,林宝珠屋里只剩下陆遇亭一个人伺候。毕竟陆遇亭也是小姐亲点的贴身小厮,做事他们也放心。 林宝珠趴在榻上一边看话本一 边等晚膳,榻上的小几堆了好几本,都是最近很火的话本子,有几本还是几个小姐妹借她的。 她趴了一会儿就换了个姿势,顺便翻了一页话本,看到精彩处,还忍不住“哎呦喂”了一声。 她支起上半身准备伸手去够点心盘,眼睛还盯着书上的字,结果够了两下没够着,就懒得再伸手了。 “阿亭。”她头都没抬。 “小姐。” “你来喂我。” 陆遇亭愣住了,那双沉黑的眼眸骤然加深,心跳又开始加快。 “本小姐懒得伸手,”林宝珠理直气壮地说,“你喂我,快点快点。” 陆遇亭沉默了一瞬,最后还是应声走到小几前,端起那盘子点心,捻起一块颜色丰富的糕点,轻轻递到她嘴边。 林宝珠张嘴就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细品,眼睛亮了亮:“嗯,这个不错,不愧是翠云做的,好吃好吃。” 陆遇亭没有说话,拿着被她咬了一半糕点的手似乎有些抖。 “我还要吃。” 陆遇亭深吸一口气,继续把糕点递了上去,努力控制另一只拿着盘子的手不要太抖。 姑娘又咬了一口,满意的眯起了眼睛,她这次吃得急,有少许碎屑沾在了嘴角。 陆遇亭的目光落在她的嘴角上,突然觉得有些发热,不自然的移开视线,调整好呼吸。 他又拿起一块糯米糍,接着递到她唇边。 这次,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唇瓣,柔软又温热。 像是一片花瓣落在他的指尖。 陆遇亭的耳朵“腾”地一下烫了起来,整只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 但他面上还是保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要不仔细看,谁都不知道他的心中此刻起了多大的波澜。 而林宝珠就是完全没注意到。 她正沉浸在话本里,故事里的男主和女主终于表白了,甜得她嘴角疯狂上扬。 “啊——再来一块。”她眼睛盯着话本,嘴巴张着,像一只等着投喂的小鸟。 陆遇亭垂下眼,又拿起一块不同样式的点心,小心地递到她嘴边。 这次他刻意避开了她的唇瓣,把点心放在她唇齿之间。 但即使是这样,他的指尖还是又碰到了她的下唇。 那一瞬间,陆遇亭感觉指尖像是被烫了一下。 但他很喜欢。 林宝珠浑然不觉,嚼着点心,眼睛还黏在话本上。 “行了,不吃了。”她鼓着腮帮子说,“去给我倒杯茶来。” “是。” 陆遇亭放下点心盘,转身去倒茶,端着茶盏走回来的时候,刻意放慢了步子,等手不抖了,才递过去。 林宝珠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满意的叹了口气,顿时感觉口腔清爽了不少,把茶杯递回去。 “你去厨房问问晚膳还有多久好,怎么感觉他们两个去了好久了。” “是,奴这就去。” 陆遇亭接过茶盏,躬身退了出去。 他走出房门,站在廊下,微凉的夏夜晚风拂过他的脸,像是在抚平他脸上的热意一般。 陆遇亭抬起手,他的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糕的碎屑,还有……她唇瓣的温度。 陆遇亭把手握成拳,垂在身侧。 他的耳朵还在发烫,心跳也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少年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他的耳朵吹凉,翠云也从回廊那头走过来,刚好看到了月色下凝神的漂亮少年,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阿亭?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没什么。”少年回过神,对上翠云的眼睛,接着温声道:“翠云姐姐,小姐刚刚问晚膳什么时候好。” 翠云道:“马上就好了,已经开始端菜过来了,你也去帮帮忙吧,厨房少人,挺忙的” 陆遇亭点点头,转过身往小厨房方向走去。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扑通扑通的心跳,似乎还没有恢复平常的迹象。 而那些没能去成山庄的微酸的涩意,似乎也在心跳声中,被轻轻掩过。 20. 按摩 进入夏日之后,天是一天接着一天的热,不过林宝珠屋里的冰块几乎没断过,倒也没让她热着,只是让她除了房间里哪也不想去了。 好在没过几天,随着凌州城上方的飘来的云层落下几滴小雨点,试探性的落在了地上,雨水便开始如倾泄一般开始肆意砸了下来,正正好洗洗这几天被太阳晒燥热的空气。 林宝珠歪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外边的雨声滴滴答答的打在窗上,模糊又有规律的节奏,让她听的翻了两页就开始犯困。 她强撑着眼皮又看了几行,发现自己的心思完全不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脑子里都是昨天话本里男主在月下对女主说了什么情话的高甜情节,苏得她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滚了好几圈。 “不行不行,正经事要紧。”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账册上。 林家在南边又新开了两间铺子,苏伯看过之后,就把这两天的账册送过来,让她过目。虽说都是掌柜的在管,但她好歹是个少东家,也不能什么都不懂,该看的还是要看。 她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把账册摊在榻上,趴着看。 没趴一会儿,她的腰就开始酸了。 大概是久坐看账本落下的毛病。 林宝珠想着,决定过两日找个大夫来瞧瞧。 她这副身体的年龄才多大?可不能落下什么病根。林宝珠扭了扭腰,还是觉得不太舒服,又换了个姿势,侧躺着,把账册举在眼前看。 结果举着看了没一会儿,手又酸了。 “啧,”林宝珠有点烦闷,“翠云?”她习惯性地喊了一声,想让翠云帮她揉揉。 没有人应。 哦对了,翠云去小厨房给她拿点心了,说要一会儿才能回来。 林宝珠把账册放下,只能自己往腰上酸酸的地方按了按,但是没什么太大的效果。 她躺在榻上,把账册瘫在身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帐子顶发呆。翠云不在,阿文今天有别的差事,屋里候着的,只有陆遇亭一个人。 林宝珠的视线不受控的飘过去,那人正站在一旁,垂着手,安安静静的,像一尊好看的摆件。 她的目光停在他身上,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既然上次都让他喂她吃东西了,这次让他按个腰,应该也不要紧吧? 反正他是她的奴才,伺候她是分内之事。按腰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翠云和阿文都能做的事,他就能做,就是普通的按摩而已嘛。 她翻起身开口道:“阿亭。” “小姐。”陆遇亭抬起眼。 “过来过来,帮本小姐按按腰。”林宝珠朝他招招手,说着就已经翻过身去,趴在软榻上,把脸埋在一个软枕里,声音闷闷的, “腰酸死了。” 陆遇亭看着趴在榻上的姑娘,没骨头似的像个懒洋洋的猫,小腿还晃晃荡荡的,衣裙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 他垂下眼,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是,小姐。” 他走过去,在软榻边蹲下来,视线落在她的腰上。 林宝珠今日穿着一件藕粉色的衣裙,夏天的料子轻薄柔软,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曲线。 姑娘的腰很细,他一只手好像就能堪堪握住,陆遇亭眼睫微颤,慢慢伸出手,将手掌轻放在她的腰上。 林宝珠虽然看着瘦,但身上好像都软软的,她的手是这样,腰也是这样,他的手覆上去时,能感受到她不是那种骨感的细腰。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陷进去,触感柔软的奇特。 陆遇亭的手指微微收紧,开始不轻不重地按压。 他的手劲不算小,毕竟他在浮云楼里也被使唤着干过不少粗活,手上的力道比一般的小厮要足一些。 “嗯……”林宝珠闷哼了一声,声音从软枕里传出来,含混不清,“轻点轻点。” 陆遇亭立即放轻了力道。 他按压的节奏很慢,很有耐心,从她的腰侧慢慢按到脊柱两侧,再慢慢按回来。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带着薄茧,按在那些林宝珠说酸胀的位置上,力道恰到好处。 他小时候也经常给娘亲按摩,陆瑶娘做了一天的绣工、洗了那么多衣服后,难免腰酸背痛,他想让母亲轻松些,就自学了些穴位手法之类的东西。 林宝珠顿时觉得舒服多了。 “嗯……就是那里……”她含混地说,“再用点力。” 陆遇亭闻言抿唇,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像是在压抑什么,手上加重了力道。 “啊……”,林宝珠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呼,声音又软又轻,带着几分不自觉的娇意, “轻、轻点……你那么用力干什么……” 陆遇亭的手猛地顿住了,耳朵开始急速发烫。 那声“啊”像是一根羽毛,轻飘飘地落在他耳中,挠得他又痒又麻。 “小姐恕罪,奴轻些。”他的声音有些哑。 他放轻了力道,继续按压。 林宝珠把脸埋在软枕里,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陆遇亭的手真的很巧,比翠云按得都好多了,甚至比清泉山庄专门做按摩的婆子都好。 她忽然觉得,把陆遇亭买回来这件事,可能是她穿越以来做得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读书上道有回报,还能染漂亮指甲,又能帮她按摩,放到眼前还养眼。 一物多用,就是贵了点,不过对她来说也不算钱,怎么不算性价比超高呢? “嗯……再往左一点……对,就是那里……”她的声音带着餍足的慵懒,软绵绵的,更像极了一只被抚毛抚舒服了的小猫。 陆遇亭的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但手上的动作依旧平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林宝珠翻过身来,躺在软榻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行了行了,可以了。”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觉得舒服多了,“按得不错。” 她从旁边的小几上摸出一个荷包,和她平日里一样扔给他赏钱。 “赏你的。” 陆遇亭接住荷包,握在手心里。 “多谢小姐。” 林宝珠重新拿起账册,翻了一页,又趴了回去,完全没注意到重新候在一边的少年。 他耳根的红完全没有褪下去的迹象,甚至蔓延到了耳垂,如白玉染霞。 * 那天晚上,陆遇亭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点了一盏油灯。 他坐在床边,从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天她扔在他脸上的帕子。他很自然的把那帕子凑到鼻尖,深深嗅了一下。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馨香还在,虽然比之前淡了一些,但还好依然能闻到。 他把帕子握在手里,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今天下午的画面。 她趴在软榻上,衣裙因为趴着贴在她身上,腰肢纤细柔软。他的手按在她腰上,那温热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 /p>少年人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起来。 他闭眼把帕子按在脸上,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馨香涌进鼻腔,像一只手,轻轻拨动了他身体里某个开关,让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 他回想起她今天趴在榻上对她颐指气使的样子,比起命令,好像更像是在撒娇。 还有按摩结束之后姑娘翻过身来,鸦青色的长发散落在枕上,之后又慵懒地伸起腰,寝衣滑落露出一点白皙细腻的肩头。 陆遇亭的手指攥紧了帕子,气血开始往下涌。 他回想起姑娘的唇瓣。 也和她的腰一样柔软,在他的指尖停留过,也曾在他面前,近的只有咫尺的距离。 唇瓣的主人气呼呼的捏他的脸,气息喷洒着他的呼吸间,让他当时快要晕眩。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容易被欲.望所驱使的人。 陆瑶娘就是出身丽春楼,他懂事之后,就明白了那里是个怎样的地方。他心疼母亲,对这些事便格外排斥与不喜。 刚进书院时,那些公子哥就喜欢拿这些事做文章,言语暧昧的挤兑他,话里话外的说他靠那档子事让林宝珠供他读书。 既侮辱了他,也借机辱了林宝珠的清誉。 当时为了继续留在书院,他都忍着,不想惹事。而且他对林宝珠除了主子以外没有别的想法,别人要说就说吧。 只是他那时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因为她如此失控。 陆遇亭咬着牙,压抑着喉间的声音,脑海里全是她的样子。 她明艳张扬的笑以及颐指气使的傲慢,她躺在榻上看话本时嘴角不自觉的上扬,捏着他的脸说“罚你抄我的名字五百遍”时眼里的狡黠。 还有她今天那一声声小猫似的轻喘。 陆遇亭闭上了眼睛。 夜半十分,他做了个荒唐的梦。 “我的腰细吗?阿初?” 梦里的林宝珠跨坐在他身上,手抚上他的脸,那双漂亮的眼睛写满了顽劣的笑意,拇指摩挲着他的唇角,慢慢俯下身凑近他。 “要不要亲亲我?” 陆遇亭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躺在床上,心跳快得像擂鼓,浑身都是汗。 他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手掌顺势摸了摸脸,然后发现自己的脸也烫得吓人。 梦里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盘旋,清晰得像真的一样。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他掀开被子,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陆遇亭沉默了很久。 他起身,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把那件弄脏的衣裳塞到盆里,打了清水倒在盆子里,默默地搓洗。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精致如玉一般的侧脸上,他麻利的把衣裳晾好,处理完一切,才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帐子顶发呆。 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三更三点。 他还有两个时辰可以睡,但他睡不着,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没有她的味道。 于是他把那块帕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放在了鼻尖和唇上,那股馨香已经很淡很淡了,但他还是能闻到。 梦里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接着,他不受控的轻吻了一下帕子。 然后他闭上眼睛,轻声笑了出来,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陆遇亭,你一定是疯了。 21. 决心 林宝珠向来是个对自己好的,腰酸的第二天,她就立马找了大夫来府上看,还是个托苏伯找的,专治腰酸背痛的对口的大夫。 拜托,她现在可是林大小姐,怎么着也得看个“专家号”吧。 房间里,李大夫正坐在林宝珠对面,姑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搭在桌子上,难道乖巧的坐着,让对面的大夫细细诊脉。 片刻之后,李大夫收回手,捋了捋胡须悠悠道: “林小姐平日里,可是经常坐着?” 林宝珠挠挠脸:“额……是有这么回事。” 李大夫笑了笑,接着道:“而且小姐不仅是久坐,平日里还常常伏案看账或歪在榻上看书?” 我去这么准,这老中医还真是有两把刷子!林宝珠心中暗暗叹道。 连一旁的翠云都觉得厉害,还没等她开口,便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们家小姐确实每天看账本都要看一两个时辰,要是看话本,那更是一看就是一下午,歪着躺着趴着,姿势一般都是怎么舒服就怎么来……” “好了好了好了,不要说了翠云。”林宝珠被说的有些窘,连忙扯扯翠云的袖子让她别说了。 明明平时她觉得这没什么,怎么被翠云这么一说,莫名觉得这么尴尬呢。 大夫倒是一副早就猜中的样子,继续说道:“无妨,小姐的脉象并无大碍,只是腰肌劳损,气血不通。加之平日缺乏走动,坐姿又不太端正,久而久之,腰背自然酸痛。” 林宝珠听明白了,就是说她不运动和坐姿不好导致的呗。 她问道:“那要怎么办?”。 “多走动,少久坐。” “小姐平时无论是看书还是看账册,坐时腰背要挺直,莫要歪歪扭扭的。”说着,李大夫从药箱里取出一瓶药油,放到林宝珠面前: “这是老朽配的活血化瘀的药油,每日早晚涂抹按摩,再配合适度的活动,慢慢就能好转。” 林宝珠侧脸给翠云使了个眼色,翠云立马心领神会的上去把药油拿起来,给李大夫递上几个银锞子。 “那就有劳李大夫教教奴婢这药油配合的按摩手法了。” “呵呵,翠云姑娘客气了,这自当是老朽的分内之事。” …… 翠云和李大夫学完之后,就让阿文客客气气的把人送岀林府了。 大夫一走,林宝珠就迫不及待的让翠云帮她先试试。 翠云按照大夫教的,在林宝珠腰上涂抹了药油,然后颇有手法的开始按揉李大夫教的那些穴位。 “小姐,您觉得怎么样?” 林宝珠享受的趴在榻上,感受着腰上轻重有力的按摩,再配合上清凉的药油,舒服的不行。 “不错不错,这李大夫还挺厉害的嘛。” 翠云见有效果,小姐也喜欢,也十分开心,手上更用心了。 林宝珠把脸枕在交叠的小臂上,惬意的说道:“这按摩手法也不错,你记得教一下阿文,这样他平时也能帮我按按腰什么的。” 翠云“诶”了一声应下,突然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开口问道:“小姐,那要不要让阿亭学一下?” 翠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现在贴身伺候的除了从小伺候的她和阿文,还有一个陆遇亭,虽说他白日里要上学,但他下学之后的差事,还是一样没少的。 “阿亭?阿亭学这个干嘛?” 翠云一愣,但手上依旧没停:“奴婢想着,阿亭到底也是贴身伺候的,平常得空也能帮小姐按按。” 林宝珠闭上的眼睛都没睁开,语气随意:“那倒不必,他只要好好读书别给本小姐丢人就行,平时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再说了,阿亭哪能和你们比,你们从小就养在我身边的,要论做事,还是你们最得我心。” 虽说陆遇亭很好用,她也是想过翠云他俩做的,他就能做。但人家到底还是男主来着。 按摩这种事,让他做一次就够了,而且上次还主要是因为翠云和阿文都不在才要他按的。 真把他归到贴身家仆,学这些专门围着她转的东西还占用他复兴功课的时间,谁知道这个小男主心里会怎么想? 她的这两个小贴身心腹已经够用了。 林宝珠没注意到,她说这话时,门口有一个人把她最后那句话听了个正着。 今天书院提前放了课,他比平时要回来的早些,于是陆遇亭就放好东西后就直接朝林宝珠的院子来了。 他日常的差事还是在做,但自从那个梦之后,他就有些不敢面对林宝珠了。 可每次要去见她,又总是下意识看看镜子,确认那副样子是她最喜欢漂亮模样之后,才往林宝珠的院子去。 陆遇亭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想也不敢去深究那些心思。因为林宝珠是他的主子,而他现在就只是个奴籍的小厮。 到了那熟悉的房门口,他正欲敲门之后进去,就听到了里边的话: “阿亭哪能和你们比。” 他的手瞬时顿住了,一点点的贴着门落了下去,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陆遇亭走在回廊上,眼睫垂着,眸光黯淡,步子也走的很慢。 她说的都是实话。 他确实没法和他们两个比。 翠云和阿文是从小就养在她身边的,是她的心腹,是她的自己人。 而他不过是一个因为好看,才被醉酒上头的她从浮云楼买回来的小厮而已。于她而言,不过就是个贵了点的,有价值的奴才罢了。 但听到她亲口说出来的时候,陆遇亭还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又闷又涩的,上不去也下不来。 不知不觉中,那个刁蛮骄横的大小姐, 陆遇亭停下脚步,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夏天带着热浪的风吹过,吹动槐柳的枝条,太阳底下的影子随着风轻摇着,风里的燥意太盛,闷的陆遇亭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垂下眼,攥紧了手指。 他告诉自己:你真的昏头了,陆遇亭。 你来林府的目的本来就只是要攒够钱,读到书然后考取功名,带着母亲离开这里。 至于其他的…… 少年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他转身往回走,步子又变得稳而从容。 只是心里那个闷闷的感觉,即使被刻意压了下去,也一直没有散干净,若隐若现。 * 回到林宝珠的院子里的时候,翠云已经帮林宝珠按摩完了,陆遇亭就是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手里还稳稳的端着个茶盘。 是她一贯最爱喝的桂花乌龙茶。 “小姐,今日的茶。” 他的声音平稳,动作自然,将茶盏放在林宝珠手边的小几上,然后给她倒上一杯,退后一步,垂手候在一边,就像之前从没在门外听到什么。 林宝珠撑着身子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端起茶盏刚要凑近抿一口,就被迎面的热气扑了一脸,蹙眉道: “怎么这么烫?” “奴刚沏好就端过来了,”陆遇亭的眼睫低着,没看她,只微微欠身: “小姐放凉些再喝就好 。” 林宝珠把茶盏不耐烦放回去,语调嘟嘟囔囔的:“那你就不能晾好了再端来?真是的。”责备的意思倒是没有,只是有些抱怨。 陆遇亭今日沏茶的时候确实有些郁气,平时要入她手和口的东西,他都会细细准备的。 但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拿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又用手背试了试温度,重新递过去。 “小姐,现在应该差不多了。” 林宝珠放下账册,接过去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这下还行。” 她拿着茶盏,一边小口啜着一边继续看账。看了一会儿,眼睛有些酸,放下账册揉了揉眉心。 “翠云,把我前几日买的那个薄荷膏拿来,有点乏了,醒醒精神。” 翠云应了一声,走到妆台翻了翻,结果没找到。 “小姐,您上次用完放哪儿了?” “就在……算了,本小姐自己找。”林宝珠站起来,在妆台前翻了翻,也没找到,嘴里嘟囔着“放哪儿去了”。 陆遇亭闻言,沉默着走过去。他没有问她找什么,而是直接拉开妆台右边最下面那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盒子,递到她面前。 “小姐,是这个吗?” 林宝珠愣了一下,接过来一看,正是她要找的薄荷膏。 “你怎么知道在这里?” “上次小姐用完,是奴帮着收的。”陆遇亭的声音很平静,好像这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林宝珠打开盒子,用手指沾了一点,抹在太阳穴上,闭上眼睛揉了揉。 “嗯,现在好多了。” 她将盒子盖上,自然的走近陆遇亭,笑着拍拍他的脸,像是在随手奖励听话的猫猫狗狗: “阿亭还是心细,记性也好,不枉本小姐在你身上花那么多钱,还算合我心意。” “翠云,这点你俩都得和他学学。” 翠云笑着应了。 陆遇亭站在一旁,轻声说了句: “小姐谬赞,奴的分内之事罢了。”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润恭顺的样子,但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了一下,刚才姑娘带着香风的手轻拍上他的脸时,那柔软的触感让他的脑子又一片空白了。 刚才在门外听到的那句话带来的酸楚与吃味,仿佛也随着这一拍全都散去。 心中所有的情绪,只因她的几句话就被随意牵动。陆遇亭当然清楚,这不过是林宝珠一句无心的夸奖,却让他好不容易维持的片刻清醒,又回到了原点。 这种失控的感觉,对于向来陆遇亭来说,实在不怎么好受。 可他也没办法停下来了。 林宝珠已经重新坐回榻上,他和翠云在一边安静的侍奉,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陆遇亭脑海里开始浮现那个带着“煊”字的金令牌和那张笑眯眯的脸。 少年被遮住的眼眸逐渐清明,在心中做出了决定。 他一定要继续往上走,爬到更高的位置。 * 虽说当时和李明煊分开之后,陆遇亭就预料到他一定还会找过来。 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还不到半个月,陆遇亭就在外出采买时被一个男人拦下。 那人穿着一身普通的黑色劲装,面容陌生,但那被精心训练过的气质,倒是没法掩盖。 “陆公子,”那人朝他抱拳,恭恭敬敬道: “我家主子想见你。” 陆遇亭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心下已经有了判断。 “有劳,带路。” 22. 风起云涌 李明煊约陆遇亭见面的地方在凌州城的一座茶楼里,那黑衣男子领着他进了茶楼的一间雅间。 门一推开,陆遇亭就看见一身青色衣袍的李明煊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偏偏赶上他进来的时候,李明煊正给那两杯茶盏满上了热茶。 听见雅间门口的动静,李明煊侧头看了一眼,便噙着笑抬了抬手:“坐。” 陆遇亭没有坐。 他走到李明煊面前,朝他躬身行礼,接着缓缓开口道:“三殿下屈尊降贵,亲自来见小人一个奴才,不知所为何事?” 李明煊闻言,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三殿下。 “你果然猜到了。”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和本宫想得一样。” 陆遇亭敏锐的捕捉到眼前的青年开始换了自称,但也只是不卑不亢的回道: “殿下也没有刻意隐藏身份,说明您本来就想让我知道。” 李明煊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 “你很聪明。” 李明煊的手指绕着杯子转了一圈:“聪明人,便不需要本宫多说废话。” “你自己估计也清楚,本宫寻你来的目的。” 陆遇亭心中当然早有定论。 李明煊想将他收入麾下,为他做事。 太子党与三皇子党在储君的位置上多年明争暗斗,这些事只要稍稍打听便能知晓。 如今三皇子失势,萧家被流放,萧贵妃也被打入冷宫,看似已经全无翻盘的机会。 可朝局风云变幻,皇上到底只是将他贬到云城,并未废了他的身份,一切都未成定局,最后的结果和赢家,谁会知道是谁呢? 更何况…… 陆遇亭对上李明煊的眼睛。 面前青年人看着温和有礼,可那双眼中的野心,却是怎样都覆盖不住的。 “殿下为何要选中我?”陆遇亭走到他对面,自然的坐下,端起杯子:“殿下应该知道,陆某只是林家的家奴,身份卑微,怕是帮不上殿下的大业。” 李明煊却像是被这个问题逗笑了,端起茶杯,有意的往陆遇亭的杯子上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陆遇亭被他的动作弄的一愣,随后就听见李明煊含着笑道: “陆公子莫要谦虚了,若是你这样的人都帮不上本宫,那本宫身边,怕都是些废物了。” “你说是不是,阿北?”说着,还瞧了身后的人。 阿北就是那个领着陆遇亭过来的黑衣男子,也是李明煊的贴身心腹侍卫。 阿北没有吭声,只是把头埋的低了些。 李明煊轻笑一声,也没指望他回自己什么话。他放下杯子,盯着眼前神情平静的少年。 “本宫不像太子那个废物。” 这话中的情绪太重,让对面的陆遇亭握着杯子的手一滞。 李明煊脸上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语气笃定道:“本宫选的人,从来不会让本宫失望。” “更不用说陆公子的才学,不必怎么打听,这名声都够大了。只不过,本宫从不听这些所谓的虚名,所以便亲自去看了。” 李明煊从怀中拿出一张纸,陆遇亭看了一眼,淡然收回了视线。 是他在书院写的文章。 看来三皇子已经将他查了个干净。 “只这一篇,本宫便知,陆公子今后,定是要入官场的人,绝非池中物。这样的人才,本宫若错过,便宜了谁,那才真真是可惜了。” “再者……”,李明煊撑着脑袋,手指轻点桌面。 “你现在无论才学怎么样,到底还是奴籍,做得再好,也不过是个奴才。 “你若是能考上功名,以你的出身,就算真的能当官,又能爬多高?且不说你主家林家能不能成为你的助力,一介商贾之家,又能对官途有什么帮助?” 他支起上半身,放下茶杯,那张温和的脸上,看向陆遇亭的眼睛写满了势在必得。 “本宫若成了,你便是从龙之臣,脱奴籍当然是轻轻松松,要是做的够好,封侯拜相都不在话下。” 包厢里静默了一瞬,陆遇亭的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垂着眼,视线凝在飘着茶叶的茶水表面,握着茶杯的双手慢慢收紧。 半晌后,陆遇亭抬起眼,对上李明煊的眼睛,黑沉沉的漂亮眼睛里,迸发出新的光亮。 “殿下需要我做什么?”沉稳的声音响起,他做出了最后的选择。 李明煊笑了,虽然早有预料,但直到这话落地,他才真心实意的笑出来。 他朝陆遇亭举了一下手里的青瓷茶杯示意,才开始正式进入正题: “第一件事,你要继续在林家待着。林家现在的位置很好,不会引人注意。你要在凌州城替本宫盯着几件事,联系几个人。” 他顺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到陆遇亭面前:“这上面的名字和地址,你记下来,然后烧掉。” 那张向来从容温和的脸上少见的出现了厉色:“记住了,一个字都不能泄露。” 陆遇亭拿起信展开,一行一行地看过去。少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每看一行,他的眼神就深一分。 半晌之后,他把信凑到一旁的烛火上,火光跃动,映衬在少年沉静的眼眸里,不断闪烁。拿着信的主人倒是面色淡然,就这样看着那封信一点一点地化为灰烬。 “三日后,我会给殿下答复。” 李明煊的眉头舒展开,点了点头。 “也不用太急。”他惬意的端起茶杯,吹了吹,眼睛却看着眼前人,目光意味深长。 “但是陆遇亭,别让本宫失望。” * 陆遇亭从茶楼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接近黄昏了。 他从后门进了林府,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把从茶楼带回来的茶香和尘土都换掉了。 三皇子留给他的那块令牌静静的躺在他的床上,精铸华丽的金令牌和这所小院是这样格格不入,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他凝神看了一会儿,将那块令牌收好,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收拾好一切后,他便往林宝珠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一声姑娘的叹气。陆遇亭走到门口听到这声音,脚步顿了一下,才慢慢推开门。 林宝珠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几本账册,手里拿着笔,眉头皱得紧紧的。阿文站在旁边给她磨墨,翠云端着一盏茶站在一旁。 “小姐,”陆遇亭在门口微微欠身,“奴回来了。” 林宝珠头都没抬,随口“嗯”了一声,眼睛还盯在账册上。 陆遇亭走进来,在翠云旁边站定,目光落在桌案摊开的几本账册上。 那几本册子摊开的那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进货和出货,银钱往来去向还有每天的盈亏结算,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但最后的数目怎么都拢不上。 林宝珠已经算了三遍,第一遍差了十二两,第二遍又差了二两,第三遍更离谱,差了整整二十两。 越算越乱了。 “烦死了。” 林宝珠把手里的笔一扔,顺势倒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翠云立刻给她添了一杯茶,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要不要先歇会儿?奴婢去给您端碗莲子羹来,先吃点东西缓缓。” “不喝。”林宝珠盯着那本账册,像是在盯一个仇人,“本小姐就不信了,这破账还能难倒我。”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又开始算第四遍。 不对,怎么还是差钱? 她把笔气恼的丢开,册子拿起来看了看,最后还是放下了,整个人又往椅背上一软,闭着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看的我眼睛都花了,到底哪里不对啊。” 陆遇亭站在一旁,把那张小脸上纠结烦闷的情绪瞧了个干净。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几本摊开的账册上,数字在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他学东西向来很快,读书是这样,学其他的也是这样。 在林府这半年,他虽然没有正式学过账,但林宝珠看账的时候他常在旁边伺候,看得多了,怎么算账他 就摸透了。 看着林宝珠气鼓鼓的样子,翠云和阿文在一旁干着急,但是他们也不懂看账,小姐铁了心不让苏伯帮忙,他们也没办法。 这时,陆遇亭忽然想起了那句话: “阿亭哪能和你们比,你们从小就养在我身边的……还是你们最得我心” 陆遇亭垂下眼,心中又被微微刺痛了一下,手指在袖中微蜷。 他不喜欢这句话。 他想让林宝珠觉得,自己也是最顺她心意的人。 陆遇亭抬起头,开口道: “小姐。”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试探:“可以让奴帮您看看吗?” 林宝珠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你看账?”她的语气有些意外,没有什么嫌弃意思,只是单纯的好奇:“你除了读书以外,还懂看这个?” “跟在小姐身边久了,多少会懂一点。”陆遇亭回道。 林宝珠想了想,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账册塞他手里。 “行,那你来帮本小姐看看,到底哪里不对。” 陆遇亭走上前,拿起账册,一页一页地开始翻。 他翻的速度算快的,快到林宝珠觉得他只是在随便翻翻,根本没在看。 但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发现他的眼睛在盯着内容移动,眉心轻轻蹙着,薄唇微抿,是真的在认真看。 陆遇亭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下来,又翻了回去,似乎是在确认,然后开口道: “小姐,”他的手指点在账册的一行字上,“这笔账记错了。” 林宝珠凑过去看,是进货的一笔钱,丝绸三十匹,单价二两,共计六十两。数字没问题,算的也没问题。 “哪里错了?”她奇怪的问道。 “不是三十匹,”陆遇亭把账册往前翻了两页,指着另一行字:“这里写上个月库存还有十五匹,这个月进货应该是十五匹,不是三十匹。而这里记成了三十匹,多记了一倍的量。” 林宝珠愣住了。她从陆遇亭手里拿过账册,翻到前面看了看库存,又翻回来看了看进货,确实是她看漏了。 立马小跑回书案上又全部重新算了一遍。 天哪,这下终于对了! 她放下笔,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陆遇亭,眼睛亮晶晶的。 “你怎么一下就看到的?挺厉害啊”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 陆遇亭乖巧的对上她的眼睛:“小姐平时看账的时候,奴有时候也会瞧瞧,看的多了,也就熟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上个月的库存,奴和阿文哥去帮忙搬货的时候记过数。” 林宝珠看着他,目光里有惊讶,有意外,还有一种陆遇亭看不太懂的东西。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也翘了起来。 “行啊阿亭,”她把账册丢回桌上,笑嘻嘻的仰头伸手去捏他的脸,像是在逗弄自己厉害的小宠物:“有两下子嘛,不愧是本小姐选的人。” 陆遇亭被她捏得微微愣了一下。她的手指软乎乎的,力道也不重,捏在他脸上的那个位置,却像是被烫到了,温温热热的,怎么都散不去。 “都是小姐教得好。”他低着头,声音很稳,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 林宝珠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她想起还要把账全部改过来,捏了一下就松开手重新拿起笔,把那笔账改了过来,边改边嘟囔: “周掌柜这个老糊涂,还有他记错账的时候,下个月要说说他……” “还有阿文,你看看人家阿亭,多细心,搬货还记得数量。” 阿文憨笑,挠挠头道:“小姐,阿亭那可是读书人,过目不忘的,奴怎么比得上。” 陆遇亭抿唇笑笑,没有说话。 “还是阿亭聪明,”林宝珠心情好了不少,朝他笑嘻嘻的: “真得本小姐的心” 陆遇亭低下头,心跳声在胸腔里越来越快,被她捏过的地方又开始发热了。 “小姐喜欢,是奴的荣幸。” 23. 凌州诗会 清远书院从开设至今都一直有个传统,那就是每年都会办一场诗会。 说是以文会友,实际上也是给书院的学子们一个扬名露脸的机会。 郑山长每年的诗会都是亲自操办,他从前做过京官,识得不少人脉,每一次都不仅邀请凌州城里的文人墨客,也向周边几个州府的世家大族发了帖子,场面大的很。 林宝珠收到请帖的时候正在吃葡萄。 “诗会?”她翻了翻那张洒金笺,上面用工整的小字写着“敬请林府宝珠小姐莅临”,落款是清远书院山长郑鹤亭。 “这种文绉绉的诗会还会请我?” 翠云在一旁给她剥葡萄皮,闻言笑道: “小姐,咱们林府可一直是凌州城有头有脸的人家,林家对清远书院也是多年捐款修缮,这种场合,哪能不请小姐您去?” 林宝珠被夸美了,觉得翠云说得很有道理。林家现在生意也越做越大,家里还有个“文曲星”下凡的,这种社交场合不邀请她这个现任家主才奇怪吧。 而且她也蛮想看看古代的诗会到底是什么样的。 穿进来这么久,还没正经参加过这种文化活动呢。 “去就去吧,”她把请帖扔到一边,语调随意:“还是一样,翠云你和阿文陪我去。” “阿文今儿回乡省亲了,小姐您忘啦?” 翠云把剥好的葡萄递过来,碧翠的果肉晶莹剔透的,看着就多汁香甜。 “您给他放了两天假,他一大早就收拾东西跑了。” 林宝珠咬了一口葡萄,酸甜可口的葡萄汁水在口中蔓延开,唇齿留香。 “哦对,他说他表哥成亲,要回去喝喜酒。” 阿文休了事假,只有翠云一个跟着她去诗会也行…… 不对,还有一个人肯定会去。 她飞快的瞥了一眼站在门口侍立的陆遇亭,声量放大了些问道: “阿亭,你今天不用去书院吗?” “回小姐,”陆遇亭闻言微微欠身。 “诗会是下午开始,上午先生和院长要去诗会布场,不用上课,就先放学生们回来了。” “那你下午也会去吧?” “是,先生说让全班学生都去。” 林宝珠点了点头,撑着半边脸笑着道:“那你这次可得好好让本小姐长脸,毕竟还是我林家出来的人,要是技不如人被笑话了,本小姐第一个不放过你!” 少女的话其实并无几分威慑,更多的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玩笑,就这样眉眼弯弯的对着他,像只狡黠顽劣的猫儿。 心尖似乎颤了一下,陆遇亭拱手行礼: “是,奴定不会让小姐失望。” * 诗会设在了清远书院后面的沁芳园。 园子不是很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假山流水,亭台楼阁,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地簇拥着争奇斗艳。 林宝珠到的时候,园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男宾在园子东边,女眷在西边,中间隔着一道曲水流觞的小溪,既能看得见彼此,又不至于失了礼数。 她今天穿了一件樱粉色的衣裙,头上戴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俏生生的一张鹅蛋小脸,被粉色的衣裙一称,显得越发娇嫩。 林家现在正是风光的时候,于是她一进园子就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翠云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 “林大小姐来了。”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林家现在可不得了,听说生意越做越大……” “可不是嘛,听说她府上那个陆遇亭,在清远书院回回考头名,连郑山长都夸,搞不好还是未来的大官老爷呢。” 林宝珠没管那些窃窃私语,带着翠云走到女眷的区域,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她的目光越过那道小溪,落在园子东边的男宾区。 真不是她故意找陆遇亭,只是他站在人群里太显眼了。 少年今日身着月白色的长袍,不再是林府小厮的服装,而是书院学生统一的学子服。 材质上佳的月白色的衣袍衬得他本来就出色的容貌更加面如冠玉,眉目如画。姿态挺立的站在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哥中间,非但没有被比下去,反而多了一种不知哪来的清贵之气。 没过一会儿,刘先生就从一旁走过来,带着陆遇亭过去跟几位老文人说话,陆遇亭微微躬身,态度十分恭谨,回答那些老家伙的问题时,微微含笑,语速也适中,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 那几个老文人眼中的赞赏溢于言表,但具体说了些什么,林宝珠还是没听到,但一看就是好话,那不就行了? 林宝珠盯着他那副“谦谦君子”的样子,心里忍不住想笑。 要不是她知道这货是个白切黑,她可能真的会被这副温润如玉的模样骗过去。 诗会开始后,先是一轮诗作展示。 书院选了几个优秀学生的作品,由刘先生当场诵读点评。陆遇亭的诗排在第三个,是一首咏菊的七律。 当刘先生念到他的作品时,园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赞叹声。 “好诗!” “意境高远,不落俗套!” “这位陆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林宝珠端着一杯茶,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厉害吧,她家的! 诗作展示结束后是自由活动时间,客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开,赏花、品茶、交谈……做什么的都有。 陆遇亭作为诗会的焦点人物,身边很快围了一圈人,有书院的学生、慕名而来的文人,还有……好几个打扮精致的姑娘。 林宝珠远远地看着,忍不住挑了挑眉。 姑娘们一个个红着脸跟陆遇亭搭话,有的问他的诗是怎么写出来的,有的问他平时读什么书,爱做些什么。 陆遇亭一个都不落下的回应,态度礼貌,语气也温和。 但每一个回答都很简短,既不失礼,也没有给对方继续聊下去的机会。 但即使是那样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也挡不住那张脸实在太过招人。 上次赏花会的时候明明她还觉得没什么,更多少炫耀心理。但这一次,看着他被姑娘们自发围着,林宝珠心里莫名有点微妙的不爽。总觉得像是被当面挖墙脚一样。 毕竟谁不知道陆遇亭是她的人,还这样往上凑,当她不存在呢? 林宝珠重重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翠云,你在这儿等着,看着我的东西。” “小姐您去哪儿?” “去找点乐子。”林宝珠勾起嘴角,提着裙摆往小溪那边走去。 林宝珠跨过小溪上的石桥,提着裙摆就往陆遇亭那边小跑过去。 陆遇亭正在听一个穿绿衣裳的姑娘说话,那姑娘不知是哪家的小姐,红着脸声音细细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陆遇亭微微低着头,表情温和但疏离的应付着,完全没注意到他家小姐走了过来 林宝珠憋着笑走到他身边,二话不说,直接挽住了他的胳膊。 这举动成功让周围安静了一瞬。 少女温软的身躯贴上来的时候,陆遇亭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转过头,看到林宝珠那张明艳张扬的脸正笑吟吟地看着他,眉眼间全是得意的神采。 “小姐?”他的声音有些哑。 林宝珠没有理他,而是看向那个搭话的姑娘,笑眯眯地说: “这位妹妹,你找我家阿亭有事啊?” 那姑娘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支支吾吾地说:“没、没事,就是……就是想请教一下陆公子那首诗……” “哦~那首诗啊,”林宝珠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写得也就还行吧,普普通通而已。我家阿亭忙着陪我呢,改天再请教吧。” 那姑娘红着脸跑了。 林宝珠自然的挽着陆遇亭的胳膊,余光悄悄瞧见周围那些原本跃跃欲试的姑娘们,见着这位正主过来了,都纷纷转移视线,心虚的散开来。 林宝珠满意的笑笑,特意的将说话的声音放大: “逛了一圈,都没有比看到有我家阿亭好看的。” “看来还是本小姐眼光好。” 陆遇亭的耳朵“腾”地一下红了。 他能感觉到姑娘柔软的身体贴着他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料,他甚 至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那股熟悉的馨香将他包围,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他心底那根弦。 他很想伸手把她整个抱进怀里。 可他不能,他只能僵在原地,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林宝珠说完后等了一会儿,发现陆遇亭没什么动作,偷偷看了他一眼。 见他只是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完全看不出是什么反应。 她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完了,是不是玩脱了? 她刚才那句话,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大庭广众之下说他“最好看”,虽然是在夸他,但本质上还是把他当成她的“东西”在炫耀。 他会不会觉得被羞辱了?毕竟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小厮了,他现在有了名声,也有真才实干,她这样当众宣示主权,会不会让他难堪? 淦! 林宝珠越想越心虚,手上不自觉慢慢松开,想找个借口溜走。 “小姐。” 陆遇亭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稳,带着一种林宝珠没听过的温柔。 他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裙摆,将有些褶皱的地方理平。自然像是在做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 然后他直起身,将骨节分明的手举到她额头上方,微微侧了侧,替她挡住了晒过来的阳光,柔和开口道: “这里太阳大,别晒着小姐了。” 周围的人都被这举动弄的愣了一下,就连当事人林宝珠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她看着陆遇亭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被羞辱。 他甚至还给她理裙子挡太阳。 林宝珠被他贴心的想哭。 小陆啊,姐再也不说你记仇,明明就是小天使! 她扬起下巴,恢复了那副颐指气使的样子,哼了一声:“还算你懂事。” 然后她松开他的胳膊,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骄横:“行了,你忙你的去吧,本小姐回去了。”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瞪了他一眼:“别忘了你的身份,知道吗?” 陆遇亭微微躬身:“是,小姐。” 林宝珠满意地点了点头,提着裙摆跨过石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翠云迎了上来,小声说:“小姐,您刚才是不是有点太招摇了?” “招摇什么?”林宝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满不在乎,“本小姐说的是实话,确实没有比他好看的嘛。” 翠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想了半天又觉得小姐说得对,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林宝珠坐在椅子上,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不错不错。 她刚才那一波操作,既宣示了主权,又没有得罪他,简直完美。 看来她这段时间对他的“好”确实起作用了。要是换作刚穿来那会儿,她当众说这种话,他就算不翻脸,心里肯定也要记上一笔。 但现在看起来,他不仅没有生气,还那么贴心,这说明她的“策略”初见成效啊! 又离幸福的大结局近了一步! 林宝珠想到这里,心情大好,又端了一杯茶,美滋滋地喝了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陆遇亭在她走后,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刚才为她理裙摆的那只手。 手指上还残留着她裙摆的触感,质地又滑又软,像她的皮肤一样。 还有她挽住他胳膊时,那柔软的身体贴上来时的温度。 陆遇亭手掌虚握了握,还有些意犹未尽。 他的耳朵还是红的,心跳也还没有平复下来。 “遇亭,刘先生找你。”有同窗叫他。 他调整好呼吸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表情。 “是,就来。” 但他心里因为刚才林宝珠的那句话,没办法完全平静下来。 我家阿亭。 小姐说的是“我家阿亭”。 陆遇亭轻笑一声,笑意漾在吹拂过来的风中,久不散去。 24. 凌州诗会(二) 诗会进行到后半程,园子里越发热闹起来。 曲水流觞的小溪边有人在吟诗作对,假山后的亭子里有人在抚琴,旁边还围着群听音赏曲的。 几个年纪大小不一的文人围坐在一棵老槐树下品茶,茶香缭绕,好不惬意。 不过林宝珠对这些事都不太感兴趣。 自从穿过来,她感觉自己真的越来越像个纨绔了,面对这些雅事,居然觉得还是听戏,投壶比较好玩。 好吧,理解林宝珠,成为林宝珠。 她带着翠云在园子里逛了一会儿,随手拨弄了下花,喂了喂鱼,就已经觉得有些无聊了。 还不如待在家看话本子呢。 “翠云,那边是鱼食吗?”她指着池子对面的一间小亭子,亭子里摆着几张石桌,桌上放着几个青瓷小罐,不出意外的话,大概是给客人喂鱼用的东西。 “应该是,奴婢去看看,是的话奴婢给小姐拿些过来。”说着,翠云就小跑着过去了。 林宝珠站在池子边,百般无聊的低头看着水里的锦鲤。 池子的水十分清澈,几十尾锦鲤在水中游来游去,红白金色交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看得入神,没注意身后有人走过来。 她转身想去找翠云的时候,肩膀撞上了一个人。 “哎呦!”林宝珠惊呼一声。 撞到的力道其实不重,但是她没想到后面有人,还是被吓了一大跳。 金钗从发髻上顺势滑落,“叮”的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那个人的脚边。 林宝珠稳住身形,抬头一看。 和她撞到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眉清目秀,气质青涩,一看就是哪家第一次出来应酬的小公子。 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的画还没干透,大概是刚从诗会的书画摊上买来的。 林宝珠看到那小公子被撞到,本来还有些懵,但目光触及到她时,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眼前的姑娘像朵娇俏张扬的桃花,漂亮的杏眼微愣,就这么直直的看过来。 “在、在下不是有意的!小姐恕罪!”他连忙弯腰,手足无措地想要去捡那支金钗,又觉得是不是太唐突了,伸出去的手缩回来又伸出去,像一只被纠结的迷路小狗。 林宝珠看他这副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没关系”。 但话到嘴边,她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是林宝珠!是凌州城众人口中最难伺候的大小姐! 这样骄横跋扈惯了的人,怎么可能先开口道歉? 于是林宝珠硬生生把“没关系”三个字咽了回去,立马换上了一副生气的表情。 “你走路不看路的吗?”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双手叉腰,柳眉倒竖: “你看看,本小姐的钗子都被你撞掉了!” 小公子的脸更红了,连带着脖颈都红了一片,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了: “对、对不起……在下、在下……” “对不起就完了?”林宝珠看着他又羞又急的,偏偏又不知道怎么办。莫名有点被萌到了。 嘻嘻,逗小男孩真好玩。 但她面上还是绷着,“你知道这金钗多少钱吗?你赔得起吗?” 另一边的翠云拿着鱼食从亭子里跑回来,正好看到了这一幕。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看到自家小姐悄悄侧头给她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她太熟悉了,每次小姐想逗人玩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翠云心领神会,默默站到一边,不说话了。 少年被林宝珠的气势压得抬不起头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在、在下愿意赔偿……” “赔偿?”林宝珠挑了挑眉,弯腰捡起那支金钗,在手里晃了晃,笑着道: “你知道本小姐是谁吗?我可不缺钱。” “那……那小姐想在下怎样补偿?” 林宝珠眼珠转了转,一个逗人的想法就在脑中生成。 她憋着笑道:“这样吧,你帮本小姐把钗子戴上,这事儿就算了。” 少年闻言抬头,飞快的看了她一眼。 炽白的日光落在她身上,那张明艳张扬的脸上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身上的粉色的衣裙衬得她肤白如雪,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星星。 被这样的画面冲击,少年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的红已经染到了耳根。 “在、在下……”他结结巴巴地想说点什么,但脑子已经完全转不动了,只能机械地伸出手,接过那支金钗。 林宝珠偏过头,露出耳边的发髻,等着他帮她戴上:“快点,别给戴错了,把本小姐头发弄丑了,我可不会饶你!” 嘴上是这么说,但其实她心里想的倒是这小公子还挺有意思的,呆呆萌萌的,一看就是头一回出门见世面的那种。 少年拿着金钗的手在发抖,颤颤巍巍地举起来,往她的发髻上凑。 林宝珠见他戴个钗子还小心翼翼的,觉得逗他玩比这什么诗会还有意思点。 好吧,果然她一有钱就本性暴露了。 她还想等着这小公子帮着戴上之后问问他的名字,说不定之后还能交个朋友什么的。 但那金钗还没碰到她的头发,一只修长的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少年的手腕。 “不麻烦这位公子。” 这话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的上温和,但却莫名带着一种冷冷的压迫感。 “奴来伺候小姐就好。” 林宝珠转过头,就看到陆遇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陆遇亭眼神平静的看着眼前想替她戴钗子的少年,姿态看着恭谨,但那双好看狭长的眼睛暗沉沉的,似乎有什么压抑不住的东西在翻涌。 少年被他握住手腕,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道不算重,但也让他没办法继续动作了。 他顺着手的方向看到陆遇亭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又看了看陆遇亭身上的学子服,想起他刚刚自称“奴”,一下就反应了过来。 “是……是在下唐突了!”少年猛地抽回手,把金钗塞到陆遇亭手里,红着脸鞠了个躬:“在下告辞!” 说完,他一溜烟地跑了,像是怕有谁会追上他似的,连掉在地上的折扇都没捡。 “诶诶,别跑啊!”林宝珠看着那个少年逃跑的背影,不满地跺了跺脚。 她还没问人家叫什么呢。 她转过头,瞪了一眼又变回温顺模样的陆遇亭,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 “你来得可真不是时候。”她的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手指一下一下地戳在他胸膛上,“本小姐正玩得高兴呢,你把人给吓跑了。”

陆遇亭低下头,看着她戳在自己胸口的那根手指,没有躲。 “是,奴知错。”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刻意的乖巧。 他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抿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被主人训斥了的大型犬,乖巧懂事,甚至还有一点点似有似无的委屈。 林宝珠的手指顿住了。 她看着那张她明明见过无数次,但每次看到都依旧会被惊艳到的脸,心里忽然“咚”了一下。 可恶,这人长这样是不是太犯规了! 这让她怎么生气! 她恶狠狠的伸手,然后捧住了他的脸。 “行了行了,”她的拇指在他的脸颊上蹭了蹭,甚至都没意识到她的语气从嗔怪变成了无奈,“摆出这副样子干嘛?本小姐又没真要怪你。” 陆遇亭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她的手很小,很软,捧着他的脸,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那股熟悉的馨香涌进鼻腔,混着她指腹上淡淡的糕点的甜味,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 他微微侧了侧脸,将自己的脸颊贴在她的掌心里,顺势蹭了蹭,像一只被主人抚摸的猫。 “是奴唐突了,小姐恕罪。” 看着手边乖巧的人,林宝珠都莫名有些不自在了。 她是不是把人调的太好了? 算了,又不是坏事。 “行了行了,”她把手收回来,招了招手让翠云过来:“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你先生那边没事了?” “暂时无事。”陆遇亭直起身,垂手而立,乖顺的回她。 “那你就跟着本小姐吧,”林宝珠转过身,往池子那边走:“翠云,鱼食拿来。” 翠云连忙把鱼食递过去。 林宝珠抓了一把鱼食,撒进池子里,水里的锦鲤顿时炸开了锅,争先恐后地涌过来抢食。 陆遇亭站在林宝珠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柔和得不像他自己。 而刚才发生的一切,有一个人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李明煊靠在假山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刚才和陆遇亭在亭子里谈完事,正要问他有没有时间诗会结束后去茶楼议事,结果陆遇亭忽然说了句:“殿下,失陪”,然后就不见了人影。 他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跟过来一看,原来是他家小姐在调戏小公子啊。 李明煊看着池子对面那个面无表情但浑身上下都写着“赶紧滚”的少年,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真有意思。 他端着茶杯,远远地看了林宝珠一眼。 那姑娘长的确实漂亮,站在池子边喂鱼,笑得没心没肺的。 就这样看着,无非就是一个从小被宠坏了的富家小姐,也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心里门清,陆遇亭看她的眼神,可不只是奴才看主子这么简单。 李明煊笑着摇了摇头,还是转身走了。 陆遇亭自己的私事,他不会掺和。 他现在要操心的是怎么把太子拉下马,怎么把那个该死的人一个一个地送进地狱。 至于陆遇亭和他那位大小姐,李明煊轻轻敲了下杯壁,就当他发现了个无伤大雅的秘密吧。 25. 凌州诗会(三) 林宝珠喂完鱼,拍了拍手上鱼食的碎屑,一边的翠云十分有眼力见的拿出手帕给她擦手,还抹了一点净手的香露,是她最喜欢的栀子花的清香。 看着抿着唇专心给她净手的小丫鬟,林宝珠趁她将帕子收回去的时候捏了一把翠云的脸。 翠云无奈的笑笑:“小姐……您又戏弄奴婢。” 林宝珠平时有的时候心血来潮,也会上手逗逗她和阿文。 她的这几个月的变化确实潜移默化,脾气变好了,但是也不算不多。所以也没什么人觉得此林宝珠已经非彼林宝珠。 陆遇亭瞧着这对主仆欢乐的一幕,心里又开始滋生那些不舒服的感觉了。 明明刚刚小姐还碰着他的脸说只有他一个就够了。 他当然知道林宝珠和翠云亲近是很正常的事。 可他控制不住,也不明白自己心中总是冒出来的那些发闷的酸涩是什么。 也或许是他根本不敢承认, “诶,对了翠云,我有个丝绸的手帕不见了,浅蓝色的,怎么找都找不到。” 因着翠云帮她擦手,林宝珠莫名就想起来自己那个还挺喜欢的蓝色手帕,上面还有她无聊的时候绣着玩玩的图案,感觉那是她绣的最好的一次了。 “是不是你拿去洗了忘记放回来了?” 翠云疑惑道:“没有呀,小姐贴身的东西,奴婢一般都会放好的。” “那去哪儿了?真奇怪。” 林宝珠平时要处理府上和生意上的一些事,处理完之后她就全部抛开去玩了,所以一些琐碎的小事她真的很容易忘。 “你别说,我都忘了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了。” 不过她也懒得回想,一个手帕而已,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就是上面可以当做纪念的刺绣没有了,她还有点可惜。 翠云道:“没事的小姐,到时候锦娘再给您用同样的料子给您个新的。” 锦娘是林家绣坊最好的绣娘,林宝珠贴身用的很多东西都出自她手。 林宝珠想了想也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这次跟锦娘说换个颜色,最近我觉着绿色挺好看的。” …… 林宝珠不知道的是,和翠云谈起那条帕子时,身后陆遇亭的手指瞬时崩紧,脑中的乱七八糟的思绪都滞住了一刻。 他知道小姐说的是上次她丢到他脸上的那个蓝手帕。 想起自己对那帕子做过的事,陆遇亭的耳尖染上一抹淡淡的薄红。 听到林宝珠说不记得了,他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后面她又说不要了,那便说明也不会再找了。他心中竟然浮现几分庆幸。 既然小姐不要了,那他拿走了,也不算偷藏了吧? 他跟在林宝珠和翠云的后面,心跳越来越乱,他抬手捂住胸口,似乎是想掩盖什么,却从喉喽里溢出一声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轻笑。 陆遇亭,你怎的越发恬不知耻了? * 毕竟是连郑山长都器重的人,所以林宝珠让他跟着自己逛逛才没多久,就被几个先生叫走了。 林宝珠倒是觉得没什么,自己身边还有个翠云。 “去吧去吧,我若强留着你,那些眼巴巴等着你的书呆子不知道怎么编排本小姐呢。” 陆遇亭没有接她这话,只稍稍垂首,说了句:“奴在先生这边结束,便即刻回来。” 林宝珠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就是了。” 走之前陆遇亭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可是林宝珠已经被其他事情吸引住了,没有看他这边。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林宝珠倒是没怎么多想,毕竟在原里,陆遇亭的求学之心和事业心,那可是他相当看重的。 她在池边找了根树枝,跪坐在池边凉亭的石椅上,把树枝一头弄湿,然后粘上鱼饵伸进池子里逗鱼。 林宝珠趴在栏杆上,有些游神的盯着湖面,手还是拿着树枝在水里晃。 和她平时玩得好的几个姑娘都没来这次的诗会。 倒也不是她们不想来,毕竟这种几乎全是青年才俊的场合,简直是想招赘的富商小姐的最佳机会。 说起来也挺苦涩。 她们只是单纯没被邀请而已。 诗会上大部分的女眷都是官家小姐,就连林宝珠能收到请帖,也主要是因为林家每年因为捐款还能和书院牵着点关系而已。 林宝珠和那些知书达理的官小姐是一个都不熟。 先不说她对古代文学什么的一窍不通,和人家也没有共同话题。再加上人家肯定互相之间都认识,她一个陌生人往人家小圈子里凑是要干嘛。 于是林宝珠果断放弃了今日社交。 至于为什么现在不走人,主要还是面子上过不去,本来诗会上商家就不多,她现在就走了,这不加深商人没文化修养的刻板印象嘛! 而且她爹妈之前和书院打好关系不就是为了这种场合,林家还能来露个面吗? 林宝珠叹了口气。 还是待着吧,反正也没多久就结束了,明天得去戏楼好好补补!她愤愤的想。 树枝上沾的鱼食早就在鲤鱼的争抢和池水的洗刷中掉了个干净。 她又在水里戳了两下,想把树枝收上来随手扔掉,就听见一个笑盈盈的声音: “这位小姐是哪家的?怎么不在兰亭那边和其他姑娘在一起?” 林宝珠被突然冒出的声音吓的手一抖,差点就把那根树枝直接丢在了水里。 旁边的翠云似乎也是这人出声才注意到有个人过来了。 李明煊不动声色的扫视了一眼林宝珠。 这姑娘浑身上下的东西就没有不值钱的,云锦材质的衣裙,最新款式的金钗,还有手上的银镯。 就差把“本小姐很有钱”写在脑门上了。 林宝珠缓过来之后定睛一看,眼前身着米白色长袍的青年人眉眼清俊,脸上挂着春风一般和煦的笑意,瞧着温润如玉,慢条斯理的摇着扇子在看着她。 这人长的好看啊! 和她今天调戏的那个小公子又不是一种类型的。 难怪之前和李雪莹她们出去玩的时候,那几个小妮子一喝大了,聊起婚嫁的话题都说招赘要在诗会之类的地方里找。原来还真是有点道理。 林宝珠下意识又想到了陆遇亭,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顺理成章的比较了一下两人。 嗯,但还是她家阿亭好看点。 想到这里,她满意的点点头,随即清了清嗓子,翻了个白眼开口道: “脚长在我自己身上,本小姐想去哪就去哪儿,你管那么宽?” 李明煊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才开口说了句还算温和的问话,这姑娘就劈头盖脸一句话砸过来。 他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扇子被合上,轻轻掩盖在上扬的唇上。 能让他那位冷淡自持的“陆爱卿”都乱了分寸的,果然不会是什么一般姑娘家。 但对面的林宝珠只觉得莫名其妙的。 笑屁啊。 这人自顾自的在笑什么啊?她说的有哪句话很好笑吗? “林小姐果然是性情中人,也是李某唐突了小姐,还请见谅。” 林小姐? 林宝珠挑眉:“原来你认识我?那还问我是哪家的?” 李明煊脸色都没变一下,依旧是那副笑脸:“久闻小姐大名,倒是和传闻中一般率性可爱,” 林宝珠嗤笑一声,她在凌州城“传闻”中的形象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要不说本小姐就不爱听你们读书人讲话,是阴阳怪气还是真心夸赞,本小姐是真听不出来。” 她把手上的枝条随手一丢,快步走到李明煊跟前,绷着张小脸凑近了看他,一双明亮杏眼把他扫视了个遍。 李明煊被林宝珠的动作弄的一怔,下意识后仰,但林宝珠已经抱臂从他身前退开。 “你不是凌州人吧?就凌州那些碎嘴子,本小姐居然都没听说过你?” 李明煊的好容貌其实也是随了萧贵妃,加上通身不凡的气质,怎么看林宝珠都觉得自己不可能一点没听过。 他回道:“小姐聪慧,在下是定京城人 氏。” 听到“定京城”三个字,林宝珠眼睛亮了一下。看来这郑院长的人脉还真不错,居然连首都来的人都能搭上。 而且定京城,可是《锦绣缘》这本后期展开男女主感情线的主要阵地。 要是那个时候,她能躲过原主本来的结局,就能逍遥自在做她的有钱大小姐了。 “小姐一个人不无趣吗?”李明煊出声,打断了思绪已经飞到十万八千里的姑娘。 “还是说这池塘里的鱼,要比诗会更讨小姐喜欢?” 林宝珠听着总觉得不对劲,又往池子里撒了最后的一把鱼食:“我看你是闲得慌,本小姐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专门从定京跑到凌州,总不会是来找本小姐说这些没营养的话吧?”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就是自己穿书前直呼心疼的“男二”,毕竟在她的意识里,这个时候的李明煊还在云城蓄力呢。 李明煊被她噎住,但是又低低笑出了声,这对他来说很新鲜。 不管是从前还没被贬的三皇子时期,亦或是被贬之后在云城的日子,他都是第一次遇到和他这样说话的姑娘。还没和她交谈上几句,就已经被呛的不轻了。 也确实能看出这位就是个将随心所欲演绎到了极致的大小姐。 “你又笑些什么?”林宝珠狐疑地看着他,“我说的话很好笑吗?” “不是,”李明煊收了笑,认真地看着她:“只是觉得小姐这个人很有趣。” “或许在下能和小姐交个朋友。” 但林宝珠却有点犹豫,虽然这个人长的很帅,而且她莫名觉得最好不要和这个人扯上关系。 “交朋友就不必了”,她直接就拒绝了,拉着翠云就要离开: “翠云,我们走。这个人怪怪的。” “诶,小姐……” 林宝珠朝他瞥了眼: “告辞。” 说完,她就带着翠云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人在追。翠云小跑的跟在她身后,还不忘回头瞥了李明煊一眼。 李明煊看着那抹嫩粉色的身影领着小丫鬟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回廊尽头意味深长的勾起一个笑。 这位林小姐,难怪能让他那个向来冷淡自持小幕僚有波动呢。 太有意思了。 * 陆遇亭是在诗会散场前找到机会脱身的。 他被郑院长拉着引荐了整整一个时辰,先是见了省城来的几位文坛前辈,又和隔壁州府的几位举人交换了诗文,最后还被引荐给了两位在京中颇有影响力的退休翰林。 郑院长是真心喜欢这个学生,也清楚他的能力,知道这孩子之后必成大器,那也是书院的活招牌了。 陆遇亭面对那些前辈文人,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从容姿态,态度恭谨又言辞得体,让那些前辈对他的印象极深。 “后生可畏啊。”李先生对郑院长叹道,“你清远书院收了个好苗子。” 郑院长面上有光,笑得合不拢嘴,又拉着陆遇亭去认识了好几位从邻近州府赶来的文人墨客。 等一切结束,日头已经西斜,诗会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书院的小厮们在收拾矮几和蒲团。 他想起李明煊说散场之后要找他,一个面生的小厮就从他身边经过,塞给他一张纸条,脚步不停地走了。 陆遇亭展开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竹林小筑。 他认得这笔字。 陆遇亭到竹林小筑的时候,李明煊正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竹林间渐渐西斜的日光。他换了一身靛蓝色的长衫,背对着门口,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殿下。”沈砚初在他身后站定,礼数周全。 李明煊收起书卷,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家林小姐那边没有找你?” 陆遇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 “殿下不是要说正事?”他的声音平淡。 李明煊笑了一声,没有再打趣他,转身往园子深处走去。 “走吧。” 26. 凌州诗会(四) 诗会散场的时候,林宝珠在马车里等了快一炷香的工夫,还没见陆遇亭出来。 她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往书院门口张望。参加诗会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门口稀稀拉拉只剩下几辆马车和几个还在寒暄的文人。 翠云在旁边帮她剥橘子:“小姐,阿亭怎的还不出来,要不咱们先回府吧?反正平时他下学不也是自己回去的吗?” 林宝珠塞了一瓣橘子到口中,含含糊糊道:“再等儿,平日是平日,今日诗会要是让那些文人觉得咱们林家就这么对阿亭,连等一等都不愿意,指不定怎么编排我呢。” “而且多等等,才显得咱们林家对他好,你没看那郑书长,把阿亭当成什么似的?” 翠云觉得有几分道理,心中愈发欣慰。 自家小姐真是越来越稳重了,若是从前,这会儿早就到家了,哪管什么名声不名声。 老爷夫人在天有灵,终究是庇护着小姐的。 翠云笑着道:“还是小姐想的周到。” 林宝珠轻哼一声:“那是自然了!” 她也没觉得陆遇亭这么晚出来有什么不对,毕竟这人今天是书院的主角之一,散场后被拉着多聊几句也正常。 林宝珠顺势靠在车厢壁上,一边吃翠云递来的橘子一边翻今天在诗会上顺手买的话本,倒也不急。 * 竹林小筑。 陆遇亭正跪在一间茶室的蒲团上。 茶室并没有很大,陈设也较为简朴,只在墙上挂着一幅烟雨山水,画的是云城外的云雾山,笔意疏淡又风格鲜明,可隐隐窥见作画之人明明技艺精湛却并未施展。 而这作画之人此时正坐在陆遇亭对面,手里把玩着一只青瓷茶盏,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院赏月。 跪在蒲团上的少年,此刻的神情和林宝珠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奴才截然不同。 虽然跪坐着,但脊背挺直。也没在刻意收敛,周身散发着一股静漠如水的深沉气质。 陆遇亭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三殿下要的凌州布防图与各州县官员往来明细,奴已经整理完毕。” 李明煊接过册子翻看,脸上常年保持的温润笑意逐渐褪去,露出了隐藏着最深处的冷厉。 凌州知府与太子党的联系比他预想的更频繁,只是今年内,便已有六次密信往来。 通往京城的驿道上每隔三日便有一批贡品车队,但在陆遇亭不断查证后,才发现这车队实为掩护。 “奴已在册中标明每次车队的人数与换马节点,殿下若要截断这条通道,这三个位置便是最为适宜的。”他说着,将册子上标注的部分指给了李明煊看。 陆遇亭做事周到仔细,从布防图的绘制到官员名录的归类,再到截断驿道的三个方案优劣对比,无一不条理分明。 李明煊看完,将册子合上,抬眼看向陆遇亭,打量了许久,忽然笑了起来。 “太子还以为凌州在他的掌控之下,”他将册子收入袖中,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却不知道本宫已经在凌州安了一双眼睛。” 他亲自倒了一杯茶推到陆遇亭手边: “陆遇亭,你当真只有十六岁?” 陆遇亭借过茶杯,只恭恭敬敬道:“回殿下,今年过了生便十七了。” 李明煊被逗乐了:“你明知道本宫不是这个意思。” 他的目光看似温和,却又藏着些锋芒:“又要伺候那个凌州城人尽皆知的刁蛮大小姐,又能在书院次次夺得头筹,如今还加了个帮本宫参谋夺嫡,你还真是个厉害的人物。” 陆遇亭沉默了一瞬。 因为这个问题,他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是想把所有事都做到最好,因为他从来没有退路。 从小陆遇亭就清楚,像他这样的出身,一开始就必须要拼命。想让娘亲过上好日子,想让自己不被踩在脚下,每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 “……殿下过誉了。”他垂下眼帘。 三皇子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这个少年要比他想象中更珍贵,他本以为自己挖到的是一块璞玉,现在看来却是一柄还未出鞘的锋利宝剑。 他重新端详陆遇亭片刻,眼底的欣赏与满意溢于言表。这样的人,野心和能力面面俱在,最需要的便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而他李明煊,正好补上了这一点。 又谈了一会儿眼下的局势后,两人稍作休息,李明煊突然想起什么,笑眯眯的开口道: “本宫今日来得早,在诗会上逛了一圈。”他顿了顿,唇角微扬,语气听着很是随意: “这诗会确实无趣,不过下午倒是让本宫遇见个有趣的小姐。” 他抬起眼,笑意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东西:“本宫的小幕僚,你主家的这位林大小姐,胆子不小啊。” 陆遇亭正举杯喝茶,闻言端着杯底的手一顿,放下了茶杯,声音依旧是惯常的平稳: “殿下遇到我家小姐了?” 李明煊瞧着他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和在园子里在那大小姐手心里乖巧的家奴像是两个人,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本宫和她搭了两句话,林大小姐就呛本宫两句,倒是个脾气大的。” 李明煊说这话时还是笑着的,听上去倒是没有生气的意思。 陆遇亭也听出来了,接过话道:“我家小姐尚且年幼,平日里性情率直,若有冒犯殿下之处,奴愿代为赔罪。” 李明煊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年幼?他好像只比那林宝珠大一岁吧? “赔罪倒是不必了。”李明煊挑起眉,笑了一声,故意道:“本宫倒觉得林小姐挺有趣的,比你这个闷葫芦可有趣多了。” “殿下莫要说笑了。”陆遇亭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心中已经隐隐警铃大作。 三皇子说小姐有趣是什么意思? 是对小姐起了兴致吗? 但这些心思他一丝一毫都没有流露出来。他依旧跪坐在蒲团上,姿态恭谨,神色平和,仿佛只是在接受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问话。 三皇子兴致勃勃地观察着他的表情,还是发现什么也看不出来,笑得更深了几分。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把玩着茶盏,再次将谈话内容缓缓转入正题。 而此时大门外,林宝珠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她把话本翻完最后一页,橘子也吃完了,翠云甚至靠在外面的车门上打起了瞌睡。 她掀开车帘透气,一下就把昏昏欲睡的翠云惊醒了。 “小姐,阿亭来了?” “还没呢,你说那些老家伙到底拉着他说些什么要那么久?” 林宝珠百无聊赖地往书院门口扫了一眼,连陆遇亭的影子都没看到。 她叹了口气,想着要不先回去算了,又随意的往那边看了眼,结果就让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之前在池塘边被她撞到的那个小公子。 他正从书院大门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书箱,身后跟着一个年纪看着也不怎么大的小厮。 她登时眼睛一亮。 小厮正和少年说些什么,他有些腼腆的挠挠头笑了笑,笑的林宝珠又心痒痒了。 正想开口喊他,话都到嘴边,却生生卡住了。 额,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不过无所谓,她林大小姐想认识的人,还用得着提前知道名字吗? “喂!那个谁!”她从马车上跳下来,朝他招了招手,提着裙子小跑过去。翠云见小姐突然来了精神,从车上跳下去的时候把她吓一激灵,接着便连忙跟了上去。 小公子也被那脆生生的声音一惊循声看过来,看着少女提着裙子笑盈盈朝他跑过来,脸腾地又红了,腿似乎也被定住,挪不动步子了。 他犹豫了一瞬,等林宝珠跑到他面前,还是回过神,立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小 、小姐有何吩咐?” “什么吩咐不吩咐的,我又不是你主子。”林宝珠笑嘻嘻的:“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之前在池塘边让你跑了,这回可跑不掉了吧?” 小公子的脸更红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他低垂着眼不敢直视她,声音也有些磕巴:“在下……在下姓苏,名景云。” “家父是青州苏家的二房,此次是受邀来凌州参加诗会,并非凌州本地人士。方才在池塘边多有冒犯,还望小姐见谅。” “苏景云?”林宝珠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还挺好听,配上他那张白净乖巧的脸,简直是人如其名。 她凑近他,说道:“我是林宝珠,林家的大小姐。你既然是青州来的,怎么之前没见过你?” 林宝珠一下靠近他介绍自己,身上姑娘家特有的甜香一下就清晰可闻。 苏景云慌乱的想鞠个躬回应她的自我介绍,鼻尖却又差点碰到人家衣服,像是被烫到一般后退了半步。 林宝珠憋笑。 这还真是十五岁纯情小男孩啊。 “本小姐问你话呢,说呀。” 苏云景紧张得耳根通红,却努力平复情绪,还是认认真真地答道: “在下平日多在云城读书,极少出门,这次也是因为家父与周夫子是旧识,这次诗会是周夫子特意写信邀家父来的,家父脱不开身,便让在下代为赴会,顺便也见见世面。” 林宝珠后边的翠云见小姐又在跟那个长得像小白兔似的的小公子说话,默默站在了一边充当背景板。 算了,小姐高兴就好,还能打发打发时间。 “来见世面?那你觉得我们凌州怎么样?”林宝珠饶有兴趣地问。 “凌州……凌州很好。”苏景云红着脸答道:“街上很热闹,书院也比青州的更大……” 他鼓起勇气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不过一息便又飞快地移开,轻声道: “林小姐人也很好。” 林宝珠被他的反应逗得直笑,她林宝珠居然能和“人很好”这三个字搭边了。 笑够了又问他:“那你今日诗会见到世面了?” 说到这里,苏景云又高兴起来,眼里是藏不住的兴奋:“是啊是啊,我早就听父亲和哥哥说郑院长之前是京官,当年科考拿的名次也很靠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还有陆公子今日在诗会上写的那首诗真是太好了,难怪名声都传到了我们青州!我听旁人说他才十六岁,就比我大一岁而已,真的好厉害!” 他说到高兴处忘了紧张,渐渐流利起来,比害羞的样子又多了几分鲜活。越发像个兔子了。 只是每次对上林宝珠的眼睛还是会不自觉地低下头,睫毛扑闪扑闪的。 林宝珠被萌的不轻,算是领略了一把男人看甜妹的感觉,然后继续笑眯眯道: “你们家做生意吗?” 苏景云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能和林宝珠扯上关系的话题,立马点点头道:“做的做的,我外祖家刘家做布庄生意,还算有名,不知道林小姐可知晓。” 林宝珠当然不知道。 林家合作的生意商户多了,撞姓氏的商户也多了,除非是几个长期合作的,其他的她一概不记得。 但林宝珠还是瞎说道: “青州的刘家布庄我知道,和我们家好像还有过生意往来呢。” 听到自己家还真和林宝珠有关系,苏景云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姑娘道: “那你下次来凌州一定要来找我玩,我带你去吃城南那家绿豆糕,比今日书院里准备的好吃十倍。” 苏景云受宠若惊,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个得了奖励的小狗:“当真?” 林宝珠“噗的一声笑出来:“当然是真的,本小姐从不骗人!” 她还想接着说自己去青州的话就找他玩,一个声音冷不丁的响起: “奴该死,让小姐久等了。” 27. 诗会之后 陆遇亭从门口一出来,就看见自家小姐笑的眉眼弯弯,正在和一个蓝衣服的小子说话。 那面皮白净的小公子低着头,却又忍不住时不时偷瞄一眼面前的姑娘,把她逗的直乐。 少年的眼神一暗,死死的盯着那个被林宝珠逗的满脸通红的小公子。 真碍眼,和在池边一样碍眼。 一旁的李明煊憋着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拍拍陆遇亭的肩: “阿亭,你家小姐生的漂亮,人家第一次见到她的小公子晕头转向的也很正常。” 陆遇亭破天荒的没回三皇子的话,只轻轻拂开他的手,丢下一句“三殿下慢走”,就面无表情的径直走向林宝珠的方向。 林宝珠那句“我去了青州就找你玩”还没说出口,熟悉的冷冽声音响起: “奴该死,让小姐久等了。” 林宝珠的话一下卡在喉咙里,循声看去,那道声音的主人已经极其自然的走到了她身边,头微微低了下来,长长的睫毛垂着,薄唇轻抿,一副“任凭小姐处置”的乖巧模样。 他本就生的极好,每次做这种委屈小动物似的可怜见表情,更是好看的让林宝珠大脑宕机了一瞬。 她回过神来,红着脸轻咳一声:“什么该死不该死的,本小姐等都等了。” 对了,她刚刚在干嘛来着? “……林小姐?”苏景云不确定的唤了声林宝珠,这才让她想起来刚刚自己没说完的话。 她上前一步,拍了拍苏景云的肩膀:“那苏小公子,下次我去青州,就去找你玩儿啊!说好了!” 旁边的陆遇亭僵了一瞬,手指在袖中缓缓收拢。 小姐还要去青州找这个人? 苏景云被林宝珠这一凑近弄的又开始紧张了,但听姑娘说会来青州找他,心里又很高兴,手足无措的连忙想回话,刚张了张嘴,就被又那道声音打断: “苏公子,” 陆遇亭走上前来,隔在他和林宝珠之间。 “天色不早了,苏公子也该启程了。” “凌州回青州的路途遥远,再晚恐怕城门就要关了。”少年的语气温和有礼,说的还是个善意的提醒,却莫名让苏景云听着有些脊背发紧。 他愣愣抬眼对上了陆遇亭的眼睛,漂亮如玉一般的少年让周遭事物都显得黯然失色,只是如今神情冷淡,那双眼睛明明毫无波澜,盯着他时莫名有股说不出的寒意。 像是被蛇盯上了的感觉。 苏景云本能地后退了两步,但又说不上是哪里奇怪,只能朝陆遇亭作揖: “是,多谢陆公子提醒。” 他转了个方向,刚想好好对林宝珠道个别,但那种冷冰冰的凉意却又重了几分。 苏景云被陆遇亭盯的有些发虚,最后只能咬着唇,匆匆对着林宝珠行了个礼: “林小姐,在下先告辞了!下、下次来凌州一定去拜访您!” 说完他拎着书箱转身就跑,小厮在后面一边喊着公子一边追上去。 林宝珠觉得莫名其妙,往前追了两步: “诶,跑什么呀!” 她狐疑的回头看了眼陆遇亭。 少年依旧微微低头,那张清隽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顺从,像是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小姐,天色确实不早了,咱们回府吧。” 他的语气恭顺极了,姿态也无可挑剔,林宝珠心里那点怀疑也一点点散了。 “他怎么了?刚刚还好好的。” 陆遇亭一边扶着她上马车一边淡淡的回话道:“也许是苏公子赶着回去吧,城门要是关了,就难进去了。” “是吗?” 林宝珠自然的把手搭在陆遇亭小臂上,想了想,反正她名字也问到了,人也打听的也差不多了,这些就足够了。 于是林宝珠就没再去想这件事,和平常一样钻进马车里。 陆遇亭跟在她身后坐在了马车外围。另一边的翠云也坐好了,招呼马车夫开始走。 车轮滚动,马车缓缓驶离书院。 回府的路上,翠云好奇的朝马车里问了句:“小姐,您之后真要去青州吗?” “真的啊!” 马车车厢里噔噔踏踏的,林宝珠的声音也由远及近,马车帘子被一把掀开,一张兴奋的漂亮小脸露了出来,蹲在车门边道: “你不记得上次我和你说过,青州有个戏楼里的戏班子,听说在定京城唱过,我可想去听听了。” 翠云笑道:“奴婢还以为小姐是要去青州找苏公子玩呢。” 林宝珠大咧咧的也靠着车门坐下,刚好就在翠云和陆遇亭中间: “话说好像上一次清泉山庄之后,本小姐就没出过远门了。” “要不过两天咱们再去一趟哪里玩?刚好阿文后日就回来了,我再带着你还有阿文去。” “好呀好呀,哪天小姐得空都可以。” 正和翠云聊的开心,林宝珠突然意识到什么,缓缓侧头。 她左侧的陆遇亭手里正拿着本书在看,对她和翠云的话题一点没有参与,似乎早就习惯了一个人这样安安静静的。 林宝珠想起上一次去清泉山庄的时候,虽然她给陆遇亭放了假回家看亲人,但自己带着翠云和阿文那是去度假,怎么说还是性质不一样。 她心中莫名有点过意不去。 归根结底,陆遇亭再是男主,如今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这么大年纪的小男生,哪有像他一样活这么闷的? 陆遇亭给她府上争脸面,给林家带好了生意,结果每天下学回来还要伺候她,平时除了读书就是她的院子,是不是不太好啊。 她想起来今日在诗会上听人说书院过两日要修缮一下讲堂,可能会放假,要不这次就带着他一起去? 想到这里,她把脑袋往陆遇亭那边凑了凑:“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姑娘头发上的香味猝不及防的袭了过来,将他扑了个满面,陆遇亭整个人立刻像被定住了似的,耳根一下就变红了。 但他面上不显,尽力控制着指尖的微颤,将书合起来放在膝上。 “回小姐,就是一些策论而已。” 林宝珠把脑袋收了回来,“切”了一声,手指碰了碰那书: “这么无聊的东西也就你 看的进去。” 见陆遇亭乖乖的没有搭话,她接着道: “我记得今日诗会上听你们郑院长说,清远书院过两日要修缮?那你们是不是要停课啊?” 陆遇亭恭敬回道:“是,大概要停四日左右,先生刚好趁这个机会带一些平时课业优秀的学生去参加西山的文会。” 西山的文会?还只带平时课业优秀的? 林宝珠没想到还有这么一茬。 听陆遇亭这样讲的话,那这“一些”里面,肯定会有他了。毕竟书院里还能有谁优秀的过他? “啊?这样啊……” 林宝珠坐回去,可惜的摇了摇头:“我还说你要是放假,我便带着你,还有翠云阿文一起去出去玩几天呢。” “那便算了,我带着……” “奴想去。” 话还没说完,就被陆遇亭略带急切的声音打断了,林宝珠一噎,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头先朝着陆遇亭那边看过去了,刚好对上了少年的视线。 那双狭长漂亮的眼睛水光潋滟的,睫毛忽闪。像是因为说的太快打断了她的话有些羞怯,对上了她的视线后又不自然的下移,双手也乖乖的放在了膝上,接着道: “奴想跟着小姐一起。” “文会去不去都不要紧的,奴可以和刘先生那边解释。” 林宝珠挑了挑眉,说实话,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陆遇亭表达出这样明确的意愿。毕竟他在她身边一直都乖顺的不行,向来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的。 就连另一边翠云都有些惊讶。 林宝珠又朝他那边挪了挪,陆遇亭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很快又被掩盖过去。 “你确定?” 真不是林宝珠要多问,毕竟原里,陆遇亭可是个为了往上爬不浪费一点时间学习,不浪费一次结交人脉机会的主,这次居然说不去文会这种场合,要跟着她去度假? “不是什么很重要的文会,只是先生想带着我们见见世面罢了,去不去于学业也没有多大关系。”陆遇亭面对着她,语气温顺。 “小姐放心,即使这次不去,奴的课业也不会落下,不会给小姐,给林府丢脸的。” 这个林宝珠倒是不担心。 而且她本来就打算带着陆遇亭的,只是以为他说那话是要去文会,既然他不去的话…… 林宝珠嘿嘿一笑,又上手毫不客气的捏了一把他的脸:“行,既然你这么想去,本小姐就成全你。” 她玩笑似把他柔软的脸颊用双手往旁边扯了扯,语调故意装凶道: “像本小姐这么好的主子可不多,是不是啊?说!” 陆遇亭抿唇轻笑,任由她在他脸上作乱,说道: “小姐说的是。”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的服从,却又在尾音里藏了一丝笑意: “小姐是世上最好的主子,奴能跟着小姐,是奴的福气。” 林宝珠差点笑出来。 好想接一句“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对不起串台了。 姑娘满意的收回手:“嗯,这还差不多。” 28. 灵云寺 虽然说从诗会回来之后,林宝珠本来是想着把府里的事情安排好了,就去青州玩。 就连带哪几套衣服和首饰,都已经叫翠云帮搭配整理好了。就等着陆遇亭放假,就可以直接出发了。 但在和几个小姐妹一次逛完街回来后,她改变了主意。 这事说来也巧,刚好也是出发前几天,她和几个姑娘逛完之后,随便找了个酒楼吃饭闲聊的时候提起的。 话题是李雪莹先开始的。 说是就在几天前,凌州城外的灵云寺来了个很神的云游僧,法号玄机,解签准的不行,听说光是来还愿感谢的,都能排个长队了。 林宝珠听着来劲儿了,自从穿书之后,她对这种求神拜佛的东西莫名还挺相信的。 她好奇的问道:“有那么神吗?” 李雪莹耸耸肩:“说实话谁知道呢?反正我还没去过,但现在传的可神了,说尤其求姻缘方面的香客,最是准的吓人。” 周婉悦笑着摇了摇团扇:“我也还没去过呢,但我听说城北的赵家三小姐去求了一支,你猜怎么着?没出三天,就有人上门提亲了。” 说起这个,李雪莹也像想起什么似的连忙接话道:“还有还有!我堂姐前日去求了一支签,那云游僧解签说她这个月就能遇见意中人,结果她还真在诗会上认识了一个书生,两家现在已经在合八字了呢!” 听到这里,林宝珠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倒不是想求什么姻缘和意中人,她现在对于感情上的事还不是那么着急,以后的日子还没稳定下来呢,这些她还没什么心思。 但如果能求一支签,看看她能不能成功避开原著的悲惨结局,能不能安安稳稳地当一辈子富家千金,好像也挺不错的。 若是那个什么玄机法师真能给个准信儿,不管是好是坏,她都能有个底。 “说起来我小时候和娘亲去祈福的时候去过一次灵云寺,那个时候还没什么云游僧呢,只记得他们那的斋饭很好吃,素鹅做的比真鹅还好吃!”周婉清笑着又说了句,惹得姑娘们纷纷笑了起来。 林宝珠也跟着笑,与此同时,她心里也做出了决定。 林府。 “咱们也去灵云寺求个签,婉悦和莹莹说,他们寺里新来了个云游僧,解签可准了。最近可多小姐夫人去求呢!” 翠云停下手中的事,疑惑的问道:“那小姐,咱们不去青州了?行李都准备好了。” 林宝珠正歪在榻上,翘着腿,一只手里捧着一小堆翠云剥好的的杏仁,边吃边说道: “青州那地方,咱们什么时候都能去。” “但灵云寺那个云游僧要是哪天突然就云游走了怎么办?咱们先去那里。” “而且婉悦还说那里的斋饭好吃,那不得去试试!刚好最近本小姐想换换口味。” 翠云对于听到“哪天就云游走了”这形容,嘴角抽了抽,自家小姐说话还是这么形象。 她手上动作没停,笑着把剥好果仁递到她手上:“小姐想去哪就去哪,奴婢都听小姐的。” * 第二天,林宝珠兴冲冲地跑到前院找苏伯,准备把后日要去灵云寺求签拜佛的事情和苏伯说了。 苏伯正在账房里核对上个月的铺面进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啪”的一声,账房的门被用力过猛的打开,苏伯吓了一跳。 一抬头便见着自家小姐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小脸上写满了兴奋,看这架势,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和他说。 苏伯无奈的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笔:“小姐,您慢点,老奴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您这么吓。” 翠云和阿文也跟着进来了,他俩大概也是跟着林宝珠跑过来的,进门的时候还气喘吁吁的。 林宝珠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了两声,接着便快步走到苏伯跟前,双手一把撑在账房桌沿上,眼睛亮晶晶的: “苏伯,我要去灵云寺求签!后天就去!” 苏伯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摇头:“好好好,您去拜拜佛散散心也好,老奴听说灵云寺后山还有一片银杏林,风景如画,到时候小姐可去看看。” 林宝珠惊喜道:“啊?真的吗!” 苏伯笑眯眯的,正要点头,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不过,灵云寺……”,他沉吟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小姐,去灵云寺是不是要经过青石岭?” 林宝珠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旁边的阿文接过了话:“是,苏伯,去灵云寺只有那一条路,青石岭是必经之地。” 苏伯的脸色沉了下去:“小姐,老奴听说,这青石岭可不怎么太平。” “不太平?”林宝珠疑惑的眨了眨眼。 “那地方闹过山匪。”苏伯道。 “就前几个月的事,听说是一伙从北边流窜过来的亡命之徒,在青石岭扎了寨,专门打劫过往的车马行人,前月就有一户人家的马车被劫了,人倒是没事,但财物被抢了个精光。” “官府派兵也镇压过几次,逮了几个人,剩下的倒是安分了一阵子,最近倒是没再听说有新的劫案。不过……” 苏伯说到这里顿了顿,看着小姐那张因为听到闹山匪而渐渐垮下来的脸,终究还是不忍心把话说死,语气缓了缓: “不过小姐若是真想去,多带些家丁护卫。咱们林家在凌州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那些山匪就算还在,看到咱们的车马护卫多,大抵也不敢轻举妄动。” 林宝珠犹豫了一下。 要说她完全不怕这种事,那肯定是假的。 她穿进这本书里大半年,吃喝不愁的富贵安逸日子过的太久了,差点忘了除了她的结局,这个世界也是存在其他危险的。 林宝珠在现代别说什么匪徒了,除了偶尔看看电视里法制节目里的歹徒,她在现实里连个小偷都没见过。 更不用说什么山匪啦,打劫啦之类的东西。 这些词离她的生活太远了,远到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面对它们。 翠云和阿文听到闹山匪,两人对视了一眼,也有些担忧。 翠云问道:“小姐……那咱们还去吗?”, 林宝珠没吭声。 她现在有点纠结。 都已经想好要去了,现在才知道原来还有出行隐患。 可苏伯不也说了吗?山匪已经被镇压过几次,最近安分了不少,都好一阵子没动静了。 她总不至于运气这么差,刚好就赶上人家“复工”第一天吧? 主要是那个云游僧还不一定一直都在寺里,要是错过这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能有这样的机会。 想到这里,林宝珠咬了咬嘴唇,下定了决心:“去!多带些家丁就是了。” “本小姐就不信这么倒霉,这种事刚好就让本小姐碰上了。” 不管了,她虽说穿的是个恶毒女配,但好歹也算是书里还算重要的角色。 她就算被干掉,也不应该是被一群山匪干掉吧?毕竟原里的林宝珠那个作法,最后还不是被男主亲手报复才下线的吗? 苏伯看着林宝珠那张不信邪的脸,知道自己劝不住。大小姐从小就是这个性子,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老爷夫人在世时,把小姐可是当眼珠子似的在疼。如今虽说小姐已经不怎么太任性了,但这么个说一不二的霸道性子还是难改的。 苏伯叹了口气,心想老爷夫人在天有灵,怎么说也会保佑小姐平安的。 “老奴吩咐下去,多安排些护卫随小姐出行。” * 出发那天,天气很好,瞧着晴空万里的,湛蓝的天上浮着洁白柔软的云朵,太阳暖洋洋的照洒下来,温度舒适的林宝珠眯起了眼睛。 她突然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林宝珠今天为了行动起来更方便些,特意挑了件利落的藕荷色骑装,头发也用发带高高束起,看着比平时多了几分英气。 陆遇亭正和阿文一起搬东西出来,脸上挂着浅笑,听阿文和他絮絮叨叨的讲话。 林宝珠看着往车上放东西的 陆遇亭,莫名又觉得安心了一点。她可是把这个世界的男主带在身边了,男主光环这个东西,给她蹭一蹭总应该还是有点用吧? 苏伯给她准备的出行马车比平时大了一号,特意换上的是家里最结实的那辆马车,套了两匹上好的枣红马。 因为带的家丁多了,林宝珠就顺势让翠云陪她一起坐在马车里面。 她老早就想打破原主这个习惯了,一个人坐车厢里真的太无聊了,她每次都还要坐到马车门口和翠云他们讲话。 翠云小心翼翼的提着食盒进了车厢,林宝珠笑眯眯的给她腾地方。 “来来来翠云,坐本小姐旁边来!快点快点!” 其实翠云还有些受宠若惊,从前林宝珠再怎么把她当成心腹,心中也还是主仆有别。她也从没觉得有什么。 可自从老爷夫人去了和阿亭进府之后,小姐真的变了好多。 但她喜欢小姐这样的变化。 翠云眨巴眨巴眼睛,将眼里的热意褪下去,笑着应了声:“是,小姐。” 陆遇亭还是和之前一样坐在马车边上,前面是阿文在赶车,车辕上还坐了个练家子家丁阿武,腰里别着一根短棍。 马车两旁的后边各跟着几个的壮实家丁,每人手里都拎着家伙,有的是棍棒,有的是农具改造的防身器械。 林宝珠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心里踏实下去不少。 这防御措施做的,就算真遇到事了,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呸呸呸,什么遇到事! 她拍了拍脸,努力不去想这些让她忐忑不安的东西。 翠云知道她在想什么,从食盒里掏出一个橘子,在她面前晃了晃。 “小姐要不要吃个橘子,奴婢给您剥。” 林宝珠连连点头:“要要要。” 前头的阿文扬了扬鞭子,扬声宽慰马车里的林宝珠道:“小姐放心,这条路有时候奴回家也会经过,都走过几回了也没什么事。” “青石岭那一段也就两刻钟的路程,咱们快点过了就没事了。” 林宝珠应了一声,接过翠云递来的橘子。 马车晃晃悠悠地沿着官道走了大半个时辰,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了。两旁的景色从农田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山林,树木越来越密,山势越来越陡。 “小姐,前面就是青石岭了。”阿文在外面喊了一声。 林宝珠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然后掀开车帘往外看。 前面的路比之前窄了不少,一块刻着“青石岭”的石壁静立在路旁,风化的痕迹明显,看着有些年头了。 越过那块石壁,路越发不怎么好走,一侧是长满灌木的山壁,一侧是铺满落叶的陡坡,路面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阿文稍稍放慢了车速,侧头朝车厢里说了句:“小姐,前头这段路不太好走,您坐稳了。” 话音刚落,马车猛地一顿。 林宝珠正蹲在车门旁边探头看,因为马车突然停下的惯性不受控制的往前一倒。 “哎呦!” 陆遇亭眼疾手快的将她扶住: “小姐小心。” 林宝珠大半个身子倒在陆遇亭身上,但她没怎么在意,撑在他的小臂起身:“怎么回事?” 一旁的阿武低声回了句:“小姐,前边有棵把路拦住了。” 阿文从车上跳下来,走过去看了看那棵树,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 “怪了,这树看着不像是被风吹倒的。断口挺齐的,倒像是被人用斧子砍的……” 陆遇亭听到阿文的话,瞳孔微微收缩,目光扫过路旁的灌木丛,有一处很明显是被人踩到的,能隐约能看到几个凌乱的脚印,脚印很大,不是一个人的。 少年人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接着他便立刻伸手按住了林宝珠的肩膀,把她往车厢里推了推。 他用的力道不大,指尖有些泛凉,手掌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声音压的很低: “小姐,别出来。” 29. 路途遇匪 林宝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回了车厢,陆遇亭刻意压低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翠云姐姐,你和小姐在里边待好了” 翠云和林宝珠都不是傻子,听到陆遇亭这样的语气,一下就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 翠云几乎是立刻就把林宝珠护在了身后,几乎是同一时刻,一阵阵粗犷嚣张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在寂静的路上显得更为瘆人。 林宝珠被这笑声激的浑身的寒毛竖起,下意识抓紧了翠云的手,结果发现翠云的手也在抖,两个姑娘的手心都是冷汗。 马车外。 家丁们已经全部进入警备状态,全都拿着家伙靠近马车。 随着笑声逼近,几个彪形大汉从山坡上的树林里窜了出来。 他们身上穿着粗布短褐,有的扛着刀,有的拎着棍,半边脸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为首的那个壮汉身形魁梧,肩宽背厚,脸上还有个一指长的刀疤,将一把大砍刀扛在肩上,目光贪婪的打量着那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马车。 他刚才一眼便瞧出这定是哪家富贵人家出行,更不用说旁边还有那么多人守着,看这阵仗,估摸着又是一票大的。 刀疤脸放下砍刀,扯着嗓子道: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他声音放的很大,连马车里的林宝珠和翠云也听的一清二楚。 但林宝珠听到这句开场白时,嘴角下意识抽了抽。 她本来还吓个半死,硬是被这句话弄的有些绷不住。 那山匪头子的嗓门又粗又响,继续把下半句话说完: “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话音刚落,其他的山匪就接着继续大笑起来。 林宝珠:“……” 要不要这么刻板印象啊喂! 阿文连忙小跑几步回到车辕旁边,因为慌乱还差点摔倒。 但即使吓的脸色发白,他也没有后退,甚至身体下意识挡在马车前面,伸出一只胳膊虚拦着车门。 他和翠云从小时候进了林府,被安排在林宝珠身边之后,骨子早就刻进了“自己的命就是小姐的”这样的观念。 陆遇亭大概是林家这里边的人里最冷静的了,他凑近阿文,和他对了个眼神,想让阿文试着从后面驾车先跑,然后先让阿武带着那几个有身手的家丁拖着这些山匪。 阿文心领神会,正要试着去扯缰绳。 但那领头的刀疤脸出乎意料的眼尖,阿文刚一动,他立马粗声道: “诶诶诶!让你们动了吗?” “弟兄们!把这马车给老子围起来!” 几个山匪狞笑着,纷纷涌上来,堵住了马车前后的路。 “到了你爷爷的地盘还敢耍小聪明?胆子不小啊。” 为首的山匪头子提着砍刀走到最前边,歪头打量着马车,目光又落在了车厢的雕花窗格上: “车里坐的什么人?出来让老子瞧瞧。” 阿文把马车停稳,不敢再动,握住绳子的手心全是汗。 虽说这次出门带了几个苏伯安排的练家子家丁,但加上他自己和陆遇亭,满打满算不也过才十个人。 但山匪的人数比他们要多多了。 硬拼肯定拼不过,但小姐就在车厢里,他就是死也不能让这些人掀开车帘。 阿文悄悄握紧了手里的马鞭,侧头看向陆遇亭,只见他朝自己微微点了点头,接着便跳下了车。 陆遇亭站到马车前面,穿着和阿文一样的小厮衣裳,但那张脸,怎么看都不像个奴才。 他两手空空地站在山匪面前,像一个走错了场地的书生。 但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的很直,神情镇定,语调平稳地对刀疤脸拱手道: “壮士,” 少年的声音不卑不亢: “车上是我家公子,我们今日本是准备去白云寺进香,路过宝地,无意冒犯。” “车上有一些香火钱和盘缠,壮士若是不嫌弃,尽数拿去,还请您行个方便,放我们过去。” 陆遇亭快速扫了一眼这群姿态各异的蒙面山匪。 这一群人虽说劫路,但既然知道将脸遮住,便可知不是什么亡命之徒,他对上领头山匪的视线: “相信壮士也不想与官府结下人命仇怨,这对咱们都没什么好处。” 山匪头子眯起眼,这小子穿着个奴才的衣服,却没个奴才样。 而且还挺聪明,看出了他只求财,不想背人命。 毕竟劫财是一回事,杀/人又是另一回事,真闹出了人命官府追究起来少不得要围山清剿,那就麻烦了。 他笑了两声:“你这小厮倒是挺会说话……行啊,把银子都交出来,老子今天就放你们过去。” 陆遇亭心下松了口气,但还不敢完全懈怠。 他回头对阿文点了点头,阿文便和阿武一起把随身带的银两和值钱的物件都取了出来,堆在马车前面的地上。 山匪头子看了一眼那堆银子,朝旁边的小喽啰努了努嘴。一个瘦猴似的山匪上前把银子捡了起来,掂了掂,回头冲头子点了点头: “大当家的,确实不少。” “是吗?”山匪头子拖着长腔,像是在考虑要不要放人。 这时,一个围在马车后面的十六七岁的小山匪突然听到了马车里传来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叹息。 那声音,他怎么听都觉得不像什么“公子”。 倒像……是个女的。 他心下一动,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前边的谈判,悄咪咪的靠近马车。 林宝珠缩在车厢角落里,一手护着翠云,一手死死攥着裙摆。 她一直集中精神听着外边的谈判,以为快没事了,才堪堪松了口气。 结果下一瞬,马车车窗的帘子被掀开了一角,她与那一双贼眉鼠眼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啊!” 这画面实在太惊悚,林宝珠本能地尖叫了一声。 “大当家的!马车里还有两个女的!”那小山匪兴奋得嗓子都劈了,朝刀疤脸大喊:“长的可好看了!” 山匪头子的眼神立马就变了。 他的目光越过陆遇亭,钉在马车的窗帘上,慢慢浮起一个油腻的笑容: “女的?这可不能就这么放走了。车里的人,都下来让老子瞧瞧。” 陆遇亭的神色微微一沉,藏在袖子的手瞬时收紧,但他面上没有慌乱,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的: “壮士,车上是我家公子的女眷,不方便抛头露面。银子已经给了,大哥又何必为难两个姑娘……” “少废话。” 刀疤脸打断他,语气已经没了方才那点装出来的客气: “老子说让她们下来,就下来。” 陆遇亭知道,今日这事没那么容易善了了。 他看向阿文,两人再次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阿文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右手悄悄握紧了藏在车辕底下的木棍,左手轻拍了下阿武。 另外几个家丁也不动声色地调整了站位,隐隐将马车的车门护在身后。 陆遇亭重新转向刀疤脸,语气依旧没变: “好,” “奴这就让她们下来。”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往车厢方向退,脚步不急不缓,像是在配合对方的命令。 但退了几步之后,他猛地低喝一声: “阿武!” 阿武等的就是这一声,他立刻抄起藏在身后的木棍,抡圆了朝离他最近的山匪脑袋上招呼过去。 那一棍结结实实地砸在对方太阳穴上,那山匪眼白一翻,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与此同时,林家的几个家丁同时暴起,握紧带出来的武器,就冲上去与山匪缠斗起来。 “保护小姐!”阿文吼道,一棍扫开又一个试图靠近马车的山匪。 刀疤脸这才反应过来上了当,脸上的玩味瞬间变成暴怒: “娘的!敢耍老子!弟兄们给我上!一个都别放跑!” 场面彻底开始陷入混乱。 林家的家丁们虽然人少,但都是苏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个个都是见过血的练家子,就连阿文也跟着阿武学过一些拳脚。 陆遇亭虽然是个书生,但他反应快,加上之前也干过不少苦力,力气也足够大。 十个人一时间竟把二十多个山匪挡在了马车外围。 阿文和几个人配合打倒了几个山匪之后,回头冲车厢里喊:“ 翠云姐姐!带小姐往回跑!别回头!” 车厢里,翠云听到阿文的喊声,用发抖的手推开车门,拉着林宝珠想往外冲。 可她刚探出半个身子,有个偷偷摸过来的山匪已经一把掀开了车帘,伸手就要来抓人。 翠云想都没想,整个人扑到林宝珠前面,挡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 她被山匪拽住胳膊,整个人往车外拖,却还在拼命回头对林宝珠喊:“小姐快跑!” 林宝珠看着翠儿被拖出马车的背影,脑子里那根弦嗡地一声断了。 “翠云!”林宝珠在车厢里失声尖叫。 该死的,她不能继续躲着了。 林宝珠咬牙,瞥见食盒里的橘子,想都没想就抓起来,连皮带果肉一手捏烂,两步跳出车厢,就把捏烂的橘子往抓住翠云的的山匪脸上扔。 “放开她!!!” 那山匪完全没想到这姑娘居然还敢跑过来,但还没反应过来,一个软乎乎的东西就砸到了脸上。 “啊!!” 你别说,她准头还挺好,那山匪的眼睛被橘子汁糊到,下意识难受的立马松手去揉。翠云趁机用力推了他一把。 “咱们快跑!” 林宝珠立马拉着翠云就往回跑。 另一边被几个家丁缠住的刀疤脸听到姑娘家的声音和兄弟的惨叫,下意识循声望去。 待看清林宝珠的时候,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呦呵,这姑娘长的真不错!比他这些年见过的所有女人都好看,瓜子脸,大眼睛,白白净净的,站在那里跟画上走下来的似的。 而且这种情况下还敢反抗,性格也挺泼辣的,他喜欢! 刀疤脸挥退眼前的阿武,手不自觉地摸了摸下巴,上下打量了远处的林宝珠好几遍。 那张漂亮脸蛋暂且不说,这姑娘穿的虽然简单,但这一身的料子他认得,那是上好的云锦,头上虽也没什么首饰,但那纤细的脖子上挂的玉坠水头极好。 刀疤脸向来是个识货的,一眼就察觉到这是只大肥羊。 刚才那小白脸说的话全是骗他的,什么公子,分明就是个漂亮小姐。 “把那个小姐给老子抓住!” 刀疤脸指着林宝珠,兴奋得声音都走了调:“记住别伤着她!给老子抓回去当压寨夫人!” 得了老大的命令,几个山匪不怀好意的笑了起来,然后立刻调转方向朝两个姑娘那边追过去。 林宝珠听到“压寨夫人”,边跑边翻了个白眼。 大哥,你也不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还“压寨夫人”?老娘可是林宝珠,招赘都不会找你这种货色!可想归这么想,她脚下却不敢慢半分,拉着翠云拼命跑。 林家的家丁听到刀疤脸的话都脸色一变,想去拦着追小姐的那几个山匪,可眼前的山匪缠得死紧,根本抽不开身。 如果真让小姐被山匪掳走,他们也就不用在林家待着了。 林宝珠那边,两个姑娘家的体力到底比不上专门打劫的壮汉,不过跑出几十步,身后的凌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笑声便越来越近了。 突然,一个山匪从侧面抄了过来,伸手就要去抓林宝珠的胳膊。翠云尖叫一声,想都没想就把林宝珠往旁边一推,自己挡了上去。 “翠云!” 林宝珠踉跄着撞在一棵树上,回头一看,翠云已经被那个山匪抓住了胳膊。 翠云刚想反抗,就被一个高壮的山匪制住双臂扛了起来。 “碍手碍脚的小丫头,一并抓回去!” 翠云拼命挣扎,还不忘朝林宝珠喊:“小姐你快跑!” 林宝珠被撞的浑身都疼,抬头看到翠云为了保护她被抓,鼻子一酸。 可她不敢停下,转身刚想继续跑,就发现她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拦了个山匪。 那双眼睛轻浮的盯着她: “跑啊,怎么不跑了?小美人?” 林宝珠一步步后退。 “滚!别过来!” 就在那只粗糙的手即将抓住她肩膀的一瞬间,那山匪闷突然闷哼一声,眼白一翻,软倒在地。 陆遇亭的脸出现在她眼前,他手里拿着根棍子,还在不断喘气。 “小姐,走!” 30. 劫后 林宝珠整个人都还有些惊魂未定,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那头又有山匪追过来了,陆遇亭扭头看了一眼,来不及多说什么,拉着林宝珠的手腕,就朝斜坡下方冲去。 这里的路相对隐蔽一点,对山匪来说不好走。 但同样的,这路对他们两个来说也不太好走,坡面上铺满了枯叶,而且还不知道枯叶下面是不是实的,不仅容易打滑,也容易踩空。 陆遇亭护着林宝珠一步不敢停,可林宝珠平衡感一向不怎么样,一边扶着陆遇亭的肩一边小心翼翼的走着,心里把那群山匪骂了一万遍。 本来她还走的好好的,紧抓着陆遇亭这个人形拐杖,后边突然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掺杂在混乱的脚步声: “别让他们跑了!” 林宝珠被吓一激灵,脚下一个踩滑,整个人彻底失去平衡,就要往坡下滑去。 “哎呦我天!” 好在身边的陆遇亭速度极快的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紧紧箍在怀里,然后借着重力,把自己垫在了她下面,两个人一起滚了下去。 霎时间天旋地转,枯叶碎石、断裂的树枝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林宝珠闭上眼睛,感觉自己被一个人整个儿护在怀里,一只手箍着她的腰,一只手护着她的头,将她保护的死死的。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声,又沉又急,像一面鼓在她耳边敲。 枯枝碎石不断从他背后滚过,少年一声不吭,只是把她护得更紧。 翻滚中,林宝珠似乎听到什么东西刺破皮肉的声音。 陆遇亭在她上方闷哼了一声,短促而低沉,很快就又没了声息。 她想抬头看他,却被他按住了后脑勺,把她的脸重新压回他胸口,他的手在微微发颤,但压住她脑袋的力道并不小。 “小姐别动。” 林宝珠听到他沙哑的声音,喷洒在她头顶的气息温热,带着极力压制的喘息。 不知滚了多久,也许也并没有很久。 就在林宝珠开始有些缺氧的时候,陆遇亭的背撞上一棵粗大的树干,一声闷闷的撞击声之后,两人才终于停了下来,震得落叶纷纷扬扬地洒下来。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林宝珠的头发散了,发带松松垮垮的绑在发间,白皙的脸上沾了几道泥印子,裙摆上全是碎叶和泥土。 意识到终于停下来,她立刻睁开眼睛,精神气倒还是挺足的,也没有受伤。 陆遇亭这才安心了些。 “阿亭,你……” 林宝珠喘着气想问他伤到没有,但话还没出口,陆遇亭就捂住了她的嘴,又搂紧她的腰翻身一滚,藏进了树周围那几丛茂密的灌木后面。 灌木枝丫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从外面看像一堵天然的小矮墙,枝叶缝隙里隐约能看见外面的动静。 陆遇亭紧紧从缝隙中盯着外边的情况,然后轻轻转头,将一根的手指抵在她的唇边: “嘘,小姐请先不要出声。” 林宝珠还觉得陆遇亭有点紧张过度了,他们俩滚了那么久,跑的应该够远了吧,那群山匪还能追上来吗? 结果下一秒,她就被自己的想法打脸了。 透过枝叶缝隙,看到几个山匪正从不远处跑过去。他们骂骂咧咧地拨弄着灌木和树干,手中的棍棒敲打着地面的枯叶。 其中一个踩到了一处松软的地方,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那两个人呢?明明看到往这边跑了。” “再找找,一个丫头片子和一个小白脸能跑多远。那小姐穿得那么好,必定是个富贵人家,绑了她还愁他们家不送银子来吗?。” “找到人就行,就算没有银子,那张脸那么带劲儿,大当家都发话要绑回去当压寨夫人了了哈哈哈哈哈” 林宝珠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她一头扎进陆遇亭的胸膛处,紧紧贴着,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放的又缓又轻,但靠近她耳边的心跳却快而有力,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听到一清二楚,和她的心跳也叠在一起。 林宝珠以为陆遇亭和她一样,也在害怕。 原来无所不能的天才男主也会有怕的时候啊,她有些不合时宜的想。 陆遇亭依旧是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按着她的脑袋,自己则通过缝隙观察着外面的情形,还没有意识到两个人这个姿势有多亲密。 林宝珠整个脸埋在少年胸前的布料里,鼻子无意识的嗅了嗅,陆遇亭身上香香的,像是清新的皂香,但又加了些他自己的香味。 林宝珠觉得香味像他这个人一样,干净又清冽。 不知道该说陆遇亭料事如神,还是说“男主光环”又发力了。 山匪们在附近又搜刮一阵子,居然始终没有发现这丛隐蔽的灌木。 脚步声渐渐远去,骂骂咧咧的声音也逐渐消散在风声里。 山林重新归于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声。 林宝珠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下来,发现自己腿软得像两团棉花。 她靠在陆遇亭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裙被冷汗浸湿了一片。头发也彻底散了,发带隐匿在了乌黑的发间,脖子和额头那块的头发都汗湿了,黏糊糊的粘在皮肤上。 “吓死我了,” 她缓过劲来,压低声音碎碎念,声音还有点发抖: “这些该死的山匪,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敢劫本小姐,等我回去了,一定要官府把他们全端了!要是不让他们遭报应,我就把我的名字倒过来写!” 林宝珠皱着一张小脸絮絮叨叨的,嘴里就没停过对山匪的咒骂,似乎也是为了给自己找个缓和发泄情绪的借口,来转移自己注意力。 但说着说着,她莫名就鼻子一酸,眼泪就要掉下来。 “我服了呀……真的很恐怖啊……” 她长这么大,无论是穿书前还是穿书后,都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惊险的事情。 劫后余生,这个词一点也不好玩,她只能感觉到窒息般的后怕。 她差一点就要被那些丑八怪抓走去当什么压寨夫人了,好不容易的得来的富贵生活差点就毁于一旦了。 享受富婆生活可是她穿书之后坚持到现在的唯一信条。 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溢了出来,林宝珠也不想管了,揪着陆遇亭的衣领,边哭边骂: “呜呜呜!我要把那些山匪大卸八块拿去喂三宝!” “不!全部给我剁的碎碎的再喂!” 三宝就是她一直在养的那只会学说话的鹦鹉,平时宝贝的不行。 陆遇亭有些哭笑不得,有些不自然的抚了抚怀里姑娘的头顶:“小姐三思,三宝要是吃这些东西,小姐说不定没过多久就要买个四宝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平稳。手松松的握在她腰上,没有任何松开的迹象。 林宝珠成功被他的话逗笑。 胡乱在他的衣服上擦了擦眼泪,接着便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直到这时,她这才注意到他额头上有擦伤,血迹混着泥土,从他左边眉尾一直拖到颧骨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碰了碰他额角的伤口,指尖沾了一点血。他的眉头在她碰到伤口时微微皱了一下,但看见姑娘脸上的表情,就又很快松开了。 “阿亭,你……你受伤了啊。”她的声音有些哑,指尖停在他的伤口边上没有移开。 心中莫名闷闷的,像是笼罩了一层朦胧的热蒸汽。 她撑起身子从他怀里坐起来,捧着他的脸仔仔细细的看他,少年的脸色在树影下显得格外苍白,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嘴唇失去了平日的血色。 “不许动!让我看看。” 因为距离太近了,陆遇亭莫名觉得空气好像都变稀薄了 。 “不碍事的,小姐。”他微微偏头,像是要避开她的手指,可少女温软的手指覆上来,他又舍不得再动了。 “闭嘴!” 少年动了动嘴唇,想说“小姐真的不必担心”,可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微微垂下眼帘。 又做出那副她最喜欢的可怜样。 林宝珠看了看他额头的伤,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的衣裳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脚上的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只,小臂上也蹭出了几道浅浅的红痕。 可她浑身上下最严重的也就是蹭破一点皮,而他把她整个抱的严严实实的,自己倒是结结实实挨了一路,绝对不止额头这一处的伤。 她没由来的觉得生气。 “阿亭你逞什么英雄?!你一个小白脸,破相了怎么办?” “还有,脑子摔坏了怎么办?那本小姐的钱不白花了?” “你要是变得又丑又蠢,本小姐就不要你了!把你……把你赶出林府!” 陆遇亭看着撑在自己身上的小姐,凶巴巴的像只炸毛的猫,一双杏眼红红的,脏兮兮的脸上因为哭过,挂着两条明显的水痕,看着可爱又滑稽。 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林宝珠气的眼睛都瞪大了。 “别以为本小姐在和你开玩笑!” 他噙着笑,伸手去握着姑娘纤细的手腕,轻轻蹭了蹭: “奴保证不会变丑也不会变蠢,更不会让小姐不要奴的。” 林宝珠哼了一声,想把手抽回来,却不小心牵动了左手手掌里的一小点擦伤,她最怕疼,这一点点伤就够让她呲牙咧嘴的了。 “嘶……好疼好疼好疼……” 陆遇亭听林宝珠喊疼,脸色一变,下意识想掏出胸口里的帕子给她包扎,但是手拿到一半停住了。 他衣服里的是她上次扔他脸上的那条帕子。 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少年的手硬生生转了个弯,小心的托住姑娘的手。 “小姐有带帕子吗?奴帮小姐简单包扎一下。” “有有有。”林宝珠赶忙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从口袋里摸出翠云给她的新帕子。 陆遇亭接过帕子,小心轻缓的帮她包了一下伤口,等两人收拾完时,天已经阴了。 林宝珠现在觉得那个什么云游僧就是个扫把星,她再也不想一出是一出了。 乌云开始笼罩天空,俨然一副风雨欲来的趋势。 “小姐,好像要下雨了,咱们得赶紧找个地方避雨。” 陆遇亭说完,十分自然的在她面前蹲下来,背对着她:“奴背您。” 但这个角度,也能让林宝珠瞧见他身上因为滚落下来的一些伤。 有伤的地方,衣服都被血染红,看着可不轻。 “不用,我自己能走。” 她逞强地往前迈了一步,结果忘了自己有一只脚没鞋子,一脚踩在碎石子上,疼得她差点眼泪都飙出来了,惨叫着单脚跳着退后,身子一歪差点又一屁股摔倒 陆遇亭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手臂,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 虽然那一眼很平淡,但林宝珠的脸一下就红了。 特么的,太丢人了。 “行了行了,你背本小姐,哎呦哎呦……” 她揉着脚,认命地趴了上去。 少年的背比她想得更稳重。 她原以为他一个读书人,成天坐在书院里写字作文章,身上应该没什么力气。 可他背着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稳,托着她膝弯的手臂很实。 她趴在他背上,把下巴搁在他肩头,能感觉到他肩背的肌肉随着步伐微微起伏,他的腰真的很细,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清瘦。 他身上依旧是那股淡淡的清香,林宝珠把脸又埋进了布料里。 嗯,她还是特别喜欢这个香味。 31. 独处 陆遇亭背着林宝珠走了一段路之后,视野稍微开阔了一些,姑娘在他背上无聊的挂着,有一搭没一搭的找他聊天。 “你确定翠云她没事?” “奴确定的,奴朝小姐和翠云姐姐这边来的时候,阿武哥也和奴一起来的,翠云姐姐一定没事的。” 陆遇亭回着她的话,抬头看了看天色,眉头微微皱起。天空越来越暗沉了,乌云黑压压的吞没了天空,风刮的比刚才更大了,吹得树梢哗哗作响。 这个时节的雨一向说来就来,以现在的情形看,最多再有一刻钟就要开始下起来了。 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能避雨的地方。 少年微微偏头,背上少女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脸侧,他的声音放的很轻缓: “小姐,要下雨了,奴先找个地方带小姐避雨。” 林宝珠本来趴在他的肩头,闻言抬头瞥了眼天空,手臂收紧了些,把脸埋到他肩窝处,声音闷闷的: “走吧走吧,快点,万一等会儿开始下就完了。” 姑娘无意识的小动作,让少年的呼吸稍稍乱了些。 “是。”陆遇亭加快了脚步,一边走一边四处观察,同她道:“方才滚下来的时候,奴无意间看到山腰那边似乎有个岩洞。不算太远,应该能赶在雨落下来之前到。” 林宝珠趴在他背上,听着他有条不紊地分析着,突然觉得特别安心,抱着他脖子的手臂松了一只,用根手指戳戳他的脸: “你还挺厉害,那样滚下来还能看到?” 她已经不知道该说是男主光坏太强大了,还是这人真就这么逆天。 读书好,写字也漂亮,按摩伺候人做的也不错,而且会染花样漂亮的蔻丹。 身上明明还有伤,还会在这种荒郊野岭找避雨的地方。 这样的人,若是脱离了原书设定的出身,又该是怎样呢? “阿亭。” “是,小姐。” “你怎么什么都会?”她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声。 陆遇亭似乎没想到她突然冒出这样的一句,沉默了一下才答道: “小时候跟母亲住在城东,巷子里有个守更的老伯,以前在军中做过斥候。” “只是他年纪大了之后眼睛就不怎么好了,奴便帮他抄过几回家书,他就教了奴一些看天气和认路的法子。” “所以你识路、找地方这些本事,都是跟那个老伯学的?” “嗯。” “那你会按摩又是跟谁学的?” “是奴自己琢磨的,奴的母亲帮人洗衣换钱,腰也不怎么好,奴小时候也常帮她按。” 林宝珠长长的“哦”了一声。 她其实应该有点印象的。 原里提过,陆遇亭的母亲长年给人洗衣裳,冬天双手泡在冰水里,腰也落下了病根。 陆遇亭懂事,从小就会帮母亲按摩腰背。 也难怪他给她按摩的时候,手法和力道都挺不错的。 这个人啊,好像无论遇到什么难处,都能一声不吭地扛下来,然后把苦难变成本事。 林宝珠在他背上动了动,换了个姿势: “其实你也不倒霉,你家都这样了,你母亲还供着你,住在穷人堆里还能遇到个有本事的老伯。” 林宝珠说话的时候也没过大脑,“穷人堆”一说出口,她就有些不自在了,赶忙转移话题: “最重要的是……你遇到本小姐这么个大善人了,要不是本小姐,你还在浮云楼做店小二呢!” 陆遇亭唇角弯了弯:“是,小姐的恩情,奴没齿难忘。” 林宝珠满意的揉揉他的脸,还要再说些什么,突然,她感觉有一滴水落在了自己脖颈处,激的她一抖。 “哎呀!” 接着,地面上也出现了几个转瞬即逝的小黑雨点。 虽然他料到要下雨了,没想到会这么快。 “小姐您先躲一会儿,奴走快些。” 陆遇亭背着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在湿滑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疾走。 他的呼吸渐渐加重,手上托着她的力道却一分未减。 林宝珠把脸埋她背上,一只手抱着他脖子,一只手在头上挡雨。 摇摇晃晃了一会儿后,她听见陆遇亭的声音: “小姐,已经可以了。” 林宝珠从他肩上抬起头,只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藏在一面岩壁的半腰处。 洞口被垂下来的藤蔓遮住了大半,还真多亏了陆遇亭眼尖,不然根本发现不了。 他把她放下来:“小姐,您在这等一会儿,奴先去探探。” 陆遇亭干脆利落的攀上去拨开藤蔓,探进半个身子检查了一圈。 没过多久他就退了出来,伸手将林宝珠拉上去:“里面不大,但是干燥避风。没有野兽住过的痕迹,应该是安全的,只是委屈小姐了。” 林宝珠撇撇嘴:“哼,就这一次!” 洞口窄窄小小的,连林宝珠这样的个头都要微微弯腰才能进去。 但里面倒比想象中宽敞不少,看着感觉还能容下三四个人。 虽然简陋,但在这种天气里,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已经是万幸了。 陆遇亭安置好林宝珠,自己又出去了一趟。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他抱着一包东西回来了。 少年头发和衣裳都被打湿了,怀里包着的东西却是干的,林宝珠上前一瞧,原来是木柴。 他蹲在洞口,拿着两块不知道哪里弄来的打火石在尝试生火,没一会儿就生好了。 火光在岩壁上跳跃,山洞被映得温暖而明亮。 “小姐,您坐这边来。” 说完,他又去弄别的事了。 林宝珠坐在火旁,把有些湿气的外衣脱下来架在火边烤着,只穿一件中衣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抱着膝盖看陆遇亭蹲在洞口忙活。 他在洞口横了几根粗树枝,又把藤蔓重新整理了一下,既能挡住外面的视线,又不至于让烤火的浓烟散不出去。 把东西都善后好,他才走回来在火堆的另一边坐下。 少年的脸色在火光中显得有些苍白,脸上也脏脏的,碎发垂了下来显得有点乱,额角的伤口上血迹已经干涸了,留下了暗红色的一道痕迹。 只是那张脸太过漂亮,即使这样狼狈了,也还有种凌乱美。 林宝珠在心里啧啧啧的欣赏了一会儿,目光最后落在那道伤口上,皱了皱眉。 滚下来的时候,他护她护那么紧,自己却结结实实的挨了一路,身上肯定还有别的伤。 “你不烤烤衣服?” “奴的衣服没那么湿,等小姐先烤完。” 骗鬼呢,刚刚还冒着雨出去找木柴了。 林宝珠“蹭”的一下站起来,因为只穿着中衣,陆遇亭立刻把视线移开,不敢看她,耳根开始泛起可疑的红。 姑娘走到他旁边蹲下,双手将他的脸一把掰过来面对着,陆遇亭只不过愣神了一瞬,少女香就已经将他包围。 姑娘此时正盯着他的伤口看两人的脸靠的很近,林宝珠的嘴无意识微嘟着,饱满又红润,少年的喉结不受控的动了动。 林宝珠想伸手去碰那块伤口,但快碰到时又缩了回来。 “回去之后得让苏伯给你找个好郎中看看,别真留了疤。破相了可就不好看了。”林宝珠把他的脸捧着,往中间挤了挤。 手心下那张漂亮冷淡的脸因为她的搞怪多了几分可爱,林宝珠扑哧笑了出来。 “毕竟,本小姐最喜欢你这张脸了。” 她没注意到陆遇亭在听到这话后,耳根的红越来越深,甚至快要蔓延到脸上了。 就在这时,林宝珠的肚子开始很有眼力见的开始叫唤了: “咕咕……” 这一声在只有点点雨声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宝珠尴尬的在原地静止了两秒,然后才像个没事人一样揉了揉肚子。 “好饿。” 出门的时候,翠云是带了些干粮点心的,但都在马车上的食盒里。 现在外面雨下的正酣畅,根本走不了,但他们现在两手空空,除了两身衣裳和几件随身小物, 什么都没有。 她早上又只吃了一碗粥和两个小笼包,本来是准备空着肚子尝尝周婉悦口中那“很好吃的素斋”的,结果现在被困在这里,折腾了大半天,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林宝珠本来还安慰自己,就当减肥了,她最近胡吃海喝了不少,轻断食一下也可以。 正当她碎碎念着转移注意力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了一包东西到她面前。 “小姐先吃这个垫垫吧。” 林宝珠迟疑的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块绿豆糕。虽然有些碎了,但还散发着淡淡的糕点香气。 她愣了一下:“你哪来的这个?” 他回话的语气很平常:“出门前在厨房里拿的,食盒里都是一些水果和零嘴,怕小姐路上想吃些糕点什么的,就带了。” 林宝珠差点感动哭了,上哪找这么贴心的小宝贝啊?在这种破地方都能展示十八般照顾人的艺术。 她很慷慨的把一块绿豆糕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喏,本小姐赏你的,你也吃。” “小姐吃吧,奴不饿。” “骗谁呢,跑了那么远的路还背了我一路,你不饿?” “本小姐现在命令你吃。你要是不吃就是嫌弃本小姐掰的糕点,等回去了罚你再抄一千遍林宝珠!拿着拿着!” 少女故作娇纵的模样落在陆遇亭的眼中,勾起他脸上一抹极淡的笑意,陆遇亭伸手接住糕点: “奴多谢小姐赏。” 林宝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才咬了一口自己的绿豆糕。绿豆的香气在口中化开,甜丝丝的。 她平时就吃的不少,但此时此刻,她真的觉得手上这块糕点要比她平时吃的还要美味许多。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势小了一些,但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在洞外淅淅沥沥地下着,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催眠曲。 等林宝珠的衣服干的差不多了,陆遇亭才在她的“命令”下,脱下外衣开始烤干。 林宝珠坐在陆遇亭旁边,进入夜晚之后,她莫名开始害怕,想都没想就往身边唯一一个能护着她的人身边靠。 虽然下午经历的恐惧和疲惫像一座山压在她身上,但她一点也不困,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许多事情,拿着根树枝在火里戳了一下又一下。 “唉……也不知道翠云他们怎么样了。” 陆遇亭安慰她:“小姐不必担心,山匪丢了小姐这样的头等目标,和阿文哥他们又缠的不相上下,定是拿了银钱就跑了,翠云姐姐他们不会有事的。” “也许他们现在已经回凌州城了,正带着人上山来找我们。明天天一亮,一切就都好了。” 少年的声音又轻又柔,一听便是在哄着她,但林宝珠却很受用,心情也转晴了些。 她忽然就想起原里陆遇亭的形容: “心思深沉,智多近妖。” “陆遇亭是那种你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的人”。 可此刻,跃动的火光照在少年好看的脸上,眉眼间还有些难以掩盖的青涩和稚气。 林宝珠这才突然意识到。 眼前的人才十六岁。 在现代不过是个高中生的年纪。 想到这里,林宝珠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胸口有点发闷,像是被人轻轻攥了一把。 林宝珠在这个世界活了快大半年了,她似乎总是想着陆遇亭是书里无所不能的男主。 可其实直到现在为止,她所认识的陆遇亭只是她府上乖巧的阿亭。 是那个每天在她面前替她端茶倒水的少年。会帮她按摩酸痛的腰,会替她染蔻丹,还记得出门前给她带点心, 书里的陆遇亭确实是是拿男主剧本的大佬。但她却忘了他十六年所经历的苦难也是实实在在的发生过的。 她看书的时候或许可以把他当做纸片人,所有的过去都可以被当做一页纸,说翻过去就翻过去,但现在在她身边的,是活生生的人。 “阿亭。” “小姐?”他抬起头。 “你小时候是怎样的?” 32. 夜谈(一) 其实关于陆遇亭的过去,林宝珠也不是不知道,但也在原里的着墨并不算太多,只是大致交代了一下。 小时候和母亲被赶出丽春楼,住在破巷子里,母亲给人洗衣裳绣花供他读书,后来被卖到林家,被原主虐待得身上没几块好皮。 就像所有言情的男主套路一样: 出身悲惨的娘,消失的爹,破碎的他。 林宝珠当时看书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毕竟她自己就是个美强惨专吃户,这种设定她最喜欢了,而且当时她站在看客的角度上看,男主的身世再惨,那不也是男主吗?以后总归是享福的。 当他成为主角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作者和读者的偏爱了,不是吗?她总是怎么想。 可真当这个人以一种活生生的姿态在她面前的时候,林宝珠好像又觉得自己想错了。 陆遇亭沉默了一瞬,用手上的树枝拨了拨火堆,溅起几颗细碎的火星。 他的表情在火光中看不出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平静模样,就像林宝珠不是在问他一样,缓缓开口: “奴小时候……”,说到一半,他又停了下来:“奴身份卑微,没什么好讲给小姐听的。” 林宝珠都竖起耳朵准备听了,陆遇亭这时候停下来,她无语的“啧”了一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哎呦我发现你这人怎么这样,你现在就给我讲!我要听!” 陆遇亭偏头,眸光微颤,对贴在自己身侧的少女道: “小姐当真想知道?” 林宝珠重重的点头:“嗯!” “反正我现在睡不着,你就当陪本小姐聊聊天,快点快点。” 她靠近他的身侧,双手搭在他手臂上,催促的拍拍,一副他不讲就不罢休的模样。 陆遇亭眼神闪烁,不动声色的调了调位置,让林宝珠更好的靠着他。 “是,奴听小姐的” 接着,他便垂下眼睛,似乎陷入了回忆中,慢慢开口道: “奴很小的时候,和母亲还住在丽春楼里,奴的母亲小姐应该也知道,从前在丽春楼……”陆遇亭顿了顿,深呼吸了一下,换了个话头: “奴的母亲弹得一手好琵琶,嗓子也极好,丽春楼后边有个小院,是专门供姑娘们休息的地方,母亲因为才艺俱佳,赚的钱多,孙妈妈给她排的房间便是最好的。” “母亲每次出门,都要把奴放进衣柜里,哄着奴不哭,再放着个芙蓉姐姐买来的玩具,让奴在衣柜里自己玩,一待就是一天。” 林宝珠静静的听着,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手臂上,脑海里慢慢浮现他描述的画面。 一个没几岁的小孩,要有多乖才能在母亲不在身边的情况下不哭不闹自己玩一整天? 陆遇亭其实心中也清楚,林宝珠也许只是无聊了,才缠着他讲些什么,便也都挑着些有意思的讲: “丽春楼的姐姐们很好,闲暇时会帮着母亲带奴玩,往奴脸上试妆,还会编头发之后再插上几朵花,她们还会笑着亲奴,夸奴生的好看。” 他说这些时,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笑,似乎也是有些不好意思。 林宝珠入神的听着,心中一片柔软。 丽春楼是什么地方,凌州人都清楚,被送进丽春楼的姑娘,有的也许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半大不大的人,每天要做的便是卖笑讨好,受人轻贱也是家常便饭。 一个孩子的到来,对她们来说,也是给死水一般的生活带来新鲜有趣的存在吧。 “母亲每次看到姐姐们给奴打扮,都只是笑笑,可等她们走后,她就把奴头上的花一个个取下来,抱着奴说‘姐姐们只是喜欢胡闹,我们阿亭不戴这个’。” 他说到这里时,语气很平淡,可一旁听着的林宝珠却愣住了,心里涌上一阵酸涩。 头上带花,对于年轻的姑娘们来说可能只是打扮,但对于一个出身那个地方的母亲来说,总归会有些敏感了。 更何况,陆遇亭这长相…… “奴当时不知道为什么母亲当时看起来有些不高兴,不过后来,奴懂事之后,也就明白了。” 陆遇亭的语气依旧很淡,似乎说的不是自己经历的事情一样。 但林宝珠不知道的是,他没有告诉她,陆瑶娘生了他之后,总想着法减少接客的次数,从丽春楼的头牌歌/妓,慢慢变成了绿头牌中不怎么显眼的存在。 孙妈妈是个眼光和头脑都极精明的老鸨,最能赚钱的姑娘一下变成了这样,怎么能瞒的住她?只稍微查了一下,他就被发现了。 回忆到这里,陆遇亭的心口突然很闷,但姑娘清脆的声音打破了他沉浸的思绪: “那后来呢?你们还一直丽春楼里吗?” 林宝珠眼睛亮亮的看着他,手搭在他小臂上摇了两下,听的十分入迷。 “后来奴被楼里的孙妈妈发现了,母亲就下决心带着奴离开了丽春楼。” 林宝珠闻言有些好奇:“离开了丽春楼?你们那个老鸨居然这么好心就把你母亲放走了?” 陆遇亭眸光一动,说道:“其实奴也不知道母亲是怎么说动孙妈妈的。” 很多人夸赞他聪明,可关于这件事,他想了那么久都没想明白,孙妈妈那个掉钱眼里的,怎么可能就这样轻飘飘只把他们赶走? 虽然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但他明白,母亲一定为此付出了不少的代价。 林宝珠也没管这个疑惑了,接着问道:“那你们搬出来之后呢?” 陆遇亭顿了一下,用手里的树枝随意在火堆里轻轻拨了一下,火苗蹿高了一点,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丽春楼的姐姐们心善,母亲几次推脱,她们还是一起出钱,帮奴和母亲在城北租赁了一间小房子。”陆遇亭轻轻说着,火光映着他白皙的脸庞,显得格外柔软。 “奴小时候不懂事,有一天晚上问母亲,丽春楼的大院子为什么不住了,来住这个小屋子。” “母亲就哄奴说,小屋子也有小的好。小屋子暖和,阿亭要是冷了,娘一伸手就能够着你。” 夜晚的山洞很寂静,陆遇亭说话的声音又轻又缓,林宝珠认真听着,也不知是不是火光太热熏的,她莫名有些眼热,吸了吸鼻子。 确实,陆遇亭的命运早就被书写好了,以后会是人人敬仰的权臣,可他来时路上吃的苦,不也是实打实的吗? 林宝珠伸手,捏了把他的脸颊道: “阿亭,你和你娘,是什么苦情戏话本子里跑出来的人吗?” “搬出来了怎么也过的这么惨?” 陆遇亭还是乖乖的由着她闹,继续道: “其实小时候,巷子里有别的孩子骂奴是野种,奴跟他们打过架。他们人多,奴一个人打不过,母亲后来给奴上药的时候不说话,只是手一直在抖。” 他又顿了顿。 “那之后,奴就再也不打架了。” “为什么?”林宝珠问。 “因为每次打完架,母亲都会偷偷哭。她以为奴睡着了,其实奴醒着。她在院子里哭,不出声,只是肩膀在抖。” 他这辈子或许都忘不了那个场景,月光照在陆瑶娘的背上,显得她瘦得像一朵枯萎的花。 “奴那时候就想,如果打不还手能让母亲少哭一次,那奴就不还手。” 于是从那以后,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做,他都不会还手,更不会吭声了。 这次轮到林宝珠陷入了沉默。 她想起原里的说过,陆遇亭被卖到林家之后,原主用鞭子抽他,还罚他跪着,不许吃东西,把他抽得浑身伤痕,他连一声求饶都没有喊过,只是跪在那里,咬着牙,一声不吭地 挨着。 那时候她看书,只觉得这个男主好能忍,简直是忍者神龟。又觉得这是美强惨男主必备来时路,从没当回事。 陆遇亭放下树枝,双手交握在膝上,目光落在火堆上跳动的火焰上: “离开丽春楼之后,母亲就给人洗衣裳,做针线活来赚钱。”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着两筐衣裳去河边洗。” “若是夏天都还好,要是冬天,她的手上的冻疮便发作的厉害,可是洗衣服的活又不得不做,因为不做,奴和她都要饿肚子。”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被他一点一点地咽了回去。 林宝珠越听便越发觉得酸楚。她甚至觉得,也许陆瑶娘对于自己饿几顿并不在乎,她在乎的是自己的孩子。 她有些不合时宜的想,若是这种情节被写到书里,她可能会高高在上的批判两句“恋爱脑自作自受”,可陆瑶娘做为一个母亲,真的非常尽责了。 林宝珠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其实听你说了那么多,感觉你母亲还挺好的,之前听你说,你母亲还送你去读书?做到这样的份上,本小姐还挺佩服她的。” 她看了那么多话本子,几乎这种人设出生的孩子,母亲都会很厌恶他们,把孩子视作耻辱,可陆瑶娘不一样,她是真的很爱陆遇亭。 陆遇亭动作一滞,脑海里突然闪过一次回忆。 那次是芙蓉姐姐来看娘亲,他不小心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唉,姐姐,你说你何苦呢?当初我就劝你,一碗药把孩子送走算了,现在这样……唉,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他当时已经懂事了一些,懵懵懂懂的可以听明白芙蓉姐姐话里的意思,躲在门后,嗓子像是被堵住,眼泪控制不住的上涌,又被他一点点压下去。 “好了,芙蓉,亭儿马上回来了。” “我留下亭儿,是因为我自己想留下他。不是因为那个人。” “可能我这辈子就这一次当娘的机会,而且那孩子懂事极了,又那么可爱,我不后悔。” 陆遇亭止住眼中的酸涩,但语调依然没什么情绪:“其实有的时候,奴觉得那些孩子说奴是扫把星也没错。” “没有奴,娘亲也许会过的更好。” 从前觉得扫把星这个称呼听着难受,可仔细想想,又有什么错呢? 母亲的苦难,好像都是他带来的。 突然,林宝珠一拍他的肩膀,语气十分的不赞同:“嗨呀,平时看你这么聪明,原来也会犯蠢啊。” 陆遇亭看向她,有些不明白姑娘的意思。 林宝珠又逗他似的,笑嘻嘻的戳戳他的脸: “没有你,你母亲会生出勇气搬出丽春楼吗?敢反抗老鸨吗?” “本小姐觉得吧,如果没有你的话,你母亲也许这辈子都没有勇气离开。” “说句不好听的啊,也许你娘就和你说的那个芙蓉姑娘一样,永远都离不开丽春楼了,当然了,我也没有说芙蓉姑娘的意思。” 林宝珠冲他挑了挑眉,继续笑着道: “我看书上总说“为母则刚”,你虽然确实是扫把星了点,但也不是全无坏处。至少你成了她的勇气。” “而且本小姐肯定,你绝对不是扫把星,你要是扫把星,能给林府弄来这么多生意吗?” 她用力的揉揉他的脸,少年红润的薄唇被她挤的微微嘟起来,看着还有几分可爱: “毕竟,本小姐的眼光怎么会出错呢?对吧!你自己说!” 少女明艳的脸蛋在他面前笑嘻嘻的,就像正午最热烈的阳光,蛮不讲理的照进了他潮湿的内心。 他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了。 少年蹭了蹭姑娘的手心: “是,小姐说的对。” 33. 夜谈(二) 山洞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看着倒是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山洞里火堆旁的两人,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其实也是林宝珠没什么睡意,拉着陆遇亭陪她聊天。 “那……你爹呢?” 林宝珠斟酌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其实吧,我感觉你那个爹才是扫把星,骗了人家花楼姑娘身子,结果就这么跑了,留下你们娘俩受这样那样的苦,那才叫害人精吧。”她愤愤说道。 同时她也是真的很好奇。 毕竟陆遇亭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在原著里都是完全没有被提及的存在,好像就是为了让男主出生,为了让男主前期吃苦而造出来的“负心汉”人物一样。 没有名字,更没有一点身份解释。 陆遇亭愣了愣,缓声回道: “奴也不清楚。”他的眼睛盯着火堆,似乎是在回忆。 “母亲从没和奴提过那个人,奴也没问过。”因为他怕提这个,会勾起母亲的伤心事。 “那你便是和你母亲姓咯?”林宝珠问道。 陆遇亭笑了一下道:“是,奴随母姓。” 其实林宝珠也知道陆遇亭的名字,但她还是装着糊涂,一副完全想不起来的心大模样: “你全名叫什么来着,总阿亭阿亭的叫,本小姐都忘了。” 他垂下眼睛,轻声解释道:“奴全名陆遇亭,水陆的陆,遇亭台前的遇亭。” 林宝珠眼睛一亮:“遇亭台前,不是《殊月亭记》的词吗?” 她平时戏楼去的多,最喜欢的那几个她总爱反复去听,听得多了,总还记得一些。 陆遇亭抿唇笑了笑:“是,母亲说,《殊月亭记》是她学会的第一首曲子,也是她最爱唱的一首。” 林宝珠爱看这出戏,是因为这是一首最典型的“甜宠话本”改编的戏,只要是爱看“有情人终成眷属”这种戏码的人,那必定会喜欢。 “你方才说,《殊月亭记》是你母亲最爱的一首,她还特地从最喜欢的戏文里给你起名字,看来是真的很看重你了。” 陆遇亭心中泛起点点涟漪,视线从火堆挪了回来,落到了撑着脸无聊拿着树枝戳泥土地的姑娘身上。 “不过,你母亲还真真挺会起名字的嘛,果然,会识字的还真是不一样。” 他心中被林宝珠这句话莫名触动,想起来从前母亲教他认字时的样子,语气染上润意: “是,奴的启蒙便是母亲教的,” “她真的很厉害,”说到母亲的时候,陆遇亭眉眼间十分自然的舒缓开来。 “奴第一次看的书,是娘亲用给省下来的钱给奴买的一本《三字经》,那时候奴才四岁,不认识字,她就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奴念。” “她刺绣的时候,奴就坐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她念一个字,奴就认一个字。” 林宝珠在一旁听着,脑海里开始呈现这样一副画面:简朴的小屋里,娴静的妇人在榻边眉眼弯弯的刺绣,时不时分些神看看身边的孩子,玉童似的小男孩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认字,遇到不会的才会戳戳娘亲问她,妇人就放下绣活,把孩子抱到自己膝上一点点的教。 虽然没有很多很多钱,但爱却是一点不少。 这样好的娘亲,也难怪里的林宝珠最后下场会是那样,毕竟害死陆遇亭娘亲最直接的罪魁祸首,就是她了。 唉,她作为妹最强大的共情能力又开始发挥作用了。 林宝珠看向他的眼神不自觉的变得柔软起来,忍不住上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嘴上还是调侃道: “看来本小姐想错了,我看你一点都不惨嘛,你母亲那么爱你,名字起的也好,感觉起的比本小姐的名字都用心。” 陆遇亭抿着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小姐的名字才好。” “老爷夫人一定十分疼爱小姐。” 林宝珠轻笑了一声,说了个很“林宝珠”式的开玩笑回答:“我这名字好吗?听起来就像富商家的傻闺女。” 当初她穿书的之前还觉得自己名字好,大学里也有几个同学说过她名字像名似的,结果穿到个恶毒女配身上。 “小姐的名字,既是珍宝又是明珠,老爷夫人又是商人,这些最珍贵的东西,都寄予在小姐的闺名中,真的很好。” 林宝珠的手顿住了,她抬眼,对上少年深邃的双眼,火光照映着他漆黑的瞳孔,隐隐闪烁,却又那么明亮和认真。 她突然觉得脸颊有点发烫了,不自然的挪开视线,手用作扇子给自己急急扇了两下风,扬起声音开口道: “那当然了!本小姐刚刚和你开玩笑的,我爹娘那样疼我,名字当然是要取最好的啦!” “怎么突然这么热?去去去,拿个东西来帮本小姐扇扇风。”林宝珠推推他,像是在刻意转移注意力。 陆遇亭知道她性子,眼里的笑意一点没散,只顺从的听她的话,去找能给她扇风的东西。 林宝珠抱膝坐在原地,看着陆遇亭专心给她找扇风工具的背影,突然开口道: “其实你说的也不错,本小姐的名字,还有一个由头。” 她不知道原里林宝珠的名字有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自己的名字有什么含义。 不远处的陆遇亭一愣,刚想转头,就听到林宝珠闷闷的声音: “因为我家是做珠宝生意起家的,我……”,她刚想脱口而出“爸爸”,就意识到不对,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我……爹爹,做的第一笔大生意,就是珍珠。”林宝珠抱着膝盖,火光把她的脸烤得红扑扑的,她的目光落在火堆上,却又像是穿过了火堆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们家一开始做的,就只是小本买卖,卖些小东西,收收散货,赚不了几个钱。” 另一边的陆遇亭找到了几片大叶子,扇起来的风刚刚好,他用衣袖擦干净后就回到了姑娘身边坐下,静静的听着她讲。 “他冒着倾家荡产的风险下南洋,然后就在那边拿到了成色最好的一批南珠。”说到这里时,林宝珠的语气也有几分雀跃,倾身对着身侧的陆遇亭手舞足蹈的比划: “后来我也见过那种南珠,那么大,那么圆!眼色又亮又纯,特别特别好看!” 拿到这样的一批货,他们家发家简直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可偏偏在当时的市场上,那样的品相只有特别有钱的人家和富豪才买得起。她爸爸本来想转手卖给大商号赚个差价,结果 路上遇到了骗子,差点连人带货全赔进去。 她说得十分起劲,因为这不是里林宝珠的事,是她作为自己那个林宝珠的回忆。 反正陆遇亭又不知道林家的底细,也不知道林家到底是怎么发家的,她想怎么乱套就怎么乱套呗。 说到爸爸被骗的时候,她还下意识地挥了一下手,像是要把这种晦气事赶走:“后来他咬牙自己开张做生意,一颗一颗地卖,硬是把那批珍珠做成了城里的抢手货。从那以后生意就越做越大,店也越开越多。” 陆遇亭还是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而我们家珠宝生意兴起的那年,刚好我……娘怀了我。”林宝珠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很软很软的弧度。 “我爹说,那批珍珠是他的福星,我也是他福星,所以我也是珍珠,还是最宝贵的那一颗。” 她竖起一根手指,语气轻快道:“所以呢,我就是……” “宝珠!” 她笑着说完,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做的这个动作有点尴尬。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又佯装生气的去捏陆遇亭的脸:“所以说啊,本小姐这辈子注定要富贵,注定是个享福的命。” 陆遇亭看她张牙舞爪的扑上来,随之袭来的,便是少女身上温软的馨香,他低头浅笑。 “嗯,我们小姐天生就是极好的命。” 林宝珠闹了他两下,突然又想到什么,收回手握成拳上下碰了一下: “不行,等这事过去,我还是要先去一趟灵云寺。” 这次出来,本来就是为了去给她自己求个好签求个平安,结果好巧不巧,安分了一段时间的山匪偏偏就被她林宝珠给碰上了。 她可是放弃了去青州找那个清秀小公子玩的想法,专门来求这个什么“玄机大师”的,就因为这些该死的山匪就不去了?开什么玩笑! 她还没吃到周婉悦口中说的很好吃的素斋,还没看到苏伯说的很好看的杏林呢! 她这人也是有点反骨在身上,老天越不想让她去,她便越想去。 而且…… 她托着下巴,语气听上去十分轻松:“刚好过几日就是本小姐的生辰,之前娘亲还在的时候,每年都会带我去寺庙祈福,保佑我来年顺顺利利,平安健康。” “今年她陪不了我了,那本小姐便自己去。” 林宝珠撑着半边脸,软乎乎的脸颊肉被挤起来,看上去莫名的乖软,和平时嚣张跋扈的样子好像根本搭不上边。 她盯着眼前时不时晃动的明火,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其实挺好的,今年还能碰上个挺厉害的云游僧,说不定这次遇到山匪也是给我的考验。” “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对吧?” 也不知道她这次算不算的上大难。要说大难,其实应该是后期的剧情杀吧。 但她已经在慢慢改变了。 “是,小姐是有福之人,自然被庇护着的。” 突然,林宝珠感觉一阵冷香朝自己飘了过来,少年靠近她,极其自然的伸手拂拭过少女衣裙上因为木料燃烧飘来的些许灰尘。 她听见他说:“小姐想做什么都可以。” “奴陪着小姐一起。” 34. 第二天 林宝珠是被一阵阵清脆的鸟叫声吵醒的。 “唔……现在什么时辰了?”她眼睛都没睁开,枕着个很软的东西,让她完全不想清醒。 鼻间环绕着一股十分好闻的清香,干净又澄澈,而且闻起来好熟悉啊…… “小姐醒了?”清冽的声音飘进她耳朵里,林宝珠皱着眉,半睁开一只眼睛,迷迷糊糊看见一张极好看的俊脸。 哦,对了,这是她家漂亮小奴才。 她翻了个身,才发现自己睡在了他肩窝处,不过林宝珠也没觉得怎么样,毕竟连按腰这种事都让他帮着做了,躺他肩上睡一晚有什么大不了的,让主子舒心本来就是奴才的分内之事嘛! 林宝珠打了个哈欠,手撑在他身上慢慢坐起来。 “哎呦,我的脖子……”她摸着后颈哼哼唧唧的。 昨天在这山洞将就了一夜,睡惯了柔软丝绸大床,在一起来就浑身腰酸背痛的。 果然,难怪都说由富转贫是最难捱的。 她正嘟囔着回去找个师傅按按,一双大手就覆在她按着脖子的手上,后边手背上温热的温度随着陆遇亭的声音的声音一同传来: “奴帮小姐按按吧。” 林宝珠立刻扬起笑意,收回手等着他帮自己捏捏脖子: “好呀好呀,你来帮我捏捏脖子,昨天睡的我难受死了。” 想起上次陆遇亭帮她按了按腰,手法那么好,这次肯定也不错。 少女背对着他,一副全然信任的样子把那截纤细白皙的脖颈露在他眼前,陆遇亭将自己的手比上去,轻轻捏住,指尖陷入绵白的皮肤,触感依旧是柔软的不可思议。 他已经开始贪恋触碰她了。 “嘶……嗯,对对对就是那里。” 身后的人开始轻缓的揉捏她的后颈,掐住一些她酸胀的筋骨,力道适中的按压着,将她被堵住似的脖颈筋脉通畅开来,舒缓的林宝珠眼睛都眯了起来,像只被顺毛顺舒服的猫儿。 “嗯……再往左边一点。” 有一个位置一直没有被按到,林宝珠觉得分外不得劲。 “这样吗?小姐?” 林宝珠不耐烦的“啧”,抬起手往后伸,握住陆遇亭的手腕,把着他的手放到正确的地方。 温软的手覆在他的手腕上,因为手指不够长,连完全握住都做不到,落在陆遇亭眼里,却显得十分可爱。 “哎呦,是这里。” “刚才还挺通我心意的,怎么突然一下还找不到位子了?” 陆遇亭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后边传了过来:“是,奴愚笨,这就继续帮小姐按。” 如果这时候林宝珠转头,就会瞧见少年嗓音里看似平常的笑意,在脸上其实带着几分细微的得逞。 陆遇亭帮她按了一会儿脖子后,林宝珠一下就觉得好多了,整个人神清气爽的。 她笑嘻嘻的对他道:“虽然本小姐说过很多遍了,但还是不得不说买了你还真是挺值的嘛。” 山上的清晨还带着些许的凉意,火堆也早就熄灭了,怕林宝珠着凉,陆遇亭微微弯腰,一边把自己的外衫罩披在她身上一边回道:“小姐谬赞,这都是奴应该做的。” 林宝珠又无聊的开始戳戳他的脸玩,给她整理衣服的手一顿,动作悄悄放慢,让她在自己脸上乱戳。 不过她也没弄很久,戳了几下就放下手,喃喃道:“也不知道翠云他们怎么样了?” 因为离的近,陆遇亭将她的话听的一清二楚,宽慰道:“小姐不必担心,说不定翠云姐姐他们已经回府搬了人过来,官兵也在来的路上呢。” 说着,陆遇亭便向洞口边走去,拨开藤蔓往外看了看: “小姐,眼下雨已经停了。路要比昨天好走,应该很快就会有人找过来的。” 林宝珠跟着他走到洞口,在陆遇亭身后探出脑袋看了看。 清晨的山林被雨水洗过之后格外清新,空气里弥漫着湿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不远处隐隐传来她今天早上听到的那几声鸟鸣,近处有水滴从树叶上滑落,打在岩石上叮咚作响。 “唉,希望翠云和阿文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吧。”她望着山下,眉间浮起一抹忧色。 “阿文哥机灵,翠云姐姐也不是遇事就慌的人,”陆遇亭侧身安抚自家小姐,声音平稳却笃定:“小姐很快就会没事的。” 林宝珠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喊声。 “小姐——小姐——” 她猛地睁大眼睛,一把抓住陆遇亭的手臂,声音都激动的劈了:“阿亭!是翠云!是翠云的声音!” 陆遇亭仔细听了一瞬,确认是翠云和阿文的声音没错,才扶着林宝珠走出洞口,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扬声回应: “翠云姐姐!阿文哥!小姐在这里!” 那边听到了陆遇亭的声音,安静了几秒,接着便是激动的有些控制不住音量的喊声: “阿亭?阿亭是你吗?你和小姐现在在一起吗?小姐没事吧?” 陆遇亭刚想回话,林宝珠就先他一步手做喇叭状放在唇边喊到:“我没事!你们快来!” 因为喊的声音太大,林宝珠还稍微扯到了些嗓子,咳嗽了两声。 陆遇亭拍拍她的背帮着她顺气。 “小姐昨晚到现在都没怎么喝水,小心勿伤着嗓子,奴替小姐开口就好。”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一阵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 “小姐!阿亭!” 林宝珠人还没反应过来,一个身影就先跌跌撞撞地朝她冲了出来。 翠云的圆脸肿得跟核桃似的,眼睛也红红的,衣裳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头发也有些乱,整个人看着也很狼狈。 她看到林宝珠好端端地站在洞口,哇的一声就哭了,扑上来抱住她,力气大得差点把林宝珠撞回洞里。 “小姐你吓死奴婢了!呜呜呜……您衣裳怎么破了?有没有哪里受伤了?饿不饿?冷不冷?奴婢昨晚一整夜都没合眼,您要是出事了,奴婢也不活了……” 林宝珠被她这一连串连珠炮似的话砸得晕头转向,刚想下意识地说自己没事,就见抱着她的小丫鬟一下拉开自己,仔仔细细的一点点查看她有没有事。 “都是奴婢不好,没能护住小姐……” “好了好了,我没事,真的一点事都没有。”她苦笑不得的揽住翠云的腰,拍了两下,打断这小丫头喋喋不休的嘴。 “你看看你,哭成这样,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家小姐有什么三长两短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翠云的眼泪还没止住,阿文就紧跟着冲出来,脸上又是泥又是汗,额头上还有昨天被山匪碰磕出来的淤青。 他看见林宝珠安然无恙,嘴巴张了张,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下,眼眶刷地就红了。 他猛地转过身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然后才转回来,声音还带着鼻音: “小姐,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昨晚您和阿亭不见了,奴和阿武他们急得差点把山翻过来,偏偏又突然开始下大雨,山路越发不好走,找人都难找……” 翠云擦了下眼泪,语气埋怨: “还不都是你,说什么青石岭走过好多回了,结果呢?小姐要是真出了事,我看你怎么办。” “我那是!我那是……”阿文挠着头,支支吾吾了半天:“我那是想着,小姐那么想去灵云寺,又怕遇到山匪,刚好走到那段路了,便安慰安慰她嘛,青石岭我确实走了很多遍,谁想到这次……刚好就让咱们碰到山匪了。” “那小姐那么金贵,能和你比吗?” …… 林宝珠看着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地就开始吵闹起来,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交织在一起,激得她鼻子有些发酸。 …… 她张开手臂,又把翠云揽过来抱了一下,顺手还揉了揉阿文的脸,动作又快又自然,语气又恢复了平常的精神气: “行了行了,吵死人了你们两个,本小姐现在不是没事了吗?别一个两个给我哭丧着 脸,多不吉利!” 两个人立马噤了声,朝林宝珠行礼。 “是,奴知错” “是,奴婢知错” 阿文擦了擦鼻子,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 “小姐,苏伯此刻正带着人在山下呢。” “昨天我们和山匪没纠缠多久就脱身了,阿力带着翠云姐姐,立马跑回府里报信,还报了官,回来的时候山匪跑了大半,但还是抓了几个。” “官府的人搜了一夜的山。苏伯连夜让人回城请了最好的大夫,这会儿在山下等着呢。就怕小姐哪里磕着碰着,或者受伤出事了。” 林宝珠的心,此刻才完完全全的放下来,她靠着翠云,长长的送了一口气。 “我没什么事,倒是阿亭。” 她转头看向陆遇亭,发现少年已经站在了阿文旁边,正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 阿文和翠云听小姐提起阿亭,才去注意那个沉默了半天的少年。 “阿亭,你额头上……”阿文看到陆遇亭额头上的血迹,倒吸了一口气。 “不碍事的,阿文哥,只是一些皮外伤。”陆遇亭轻轻摇头。 到底一起翠云也有些心疼,说道:“阿亭,苏伯带来的秦大夫可厉害了,让他给你开个不会留疤的药,不然你这脸可真是……” 确认没什么大事之后,主仆几个便下了山。 虽然再三重复自己真的没什么事,陆遇亭把她护的很好,但苏伯还是不放心的让林宝珠接受了大夫的检查。 就像翠云说的,秦大夫是从城里最有名的医馆请来的,据说祖上三代还出过几个宫里边儿的御医。 他仔仔细细地给林宝珠把了脉,又检查了她脚上的淤青和手臂上的轻微刮伤,最后得出结论道:“小姐吉人自有天相,除了一些皮外伤和轻微受惊,并无大碍,吃两副安神汤便可。 ”秦大夫手上的笔不停,写下一纸药方后递给林宝珠身边的翠云,面露赞许道: “小姐虽说平日里瞧着娇贵,但骨子里倒是结实,身子底子在那儿。这脚踝上的淤青抹几日药酒就能消,手臂上的刮伤按老夫的药方每日涂抹,也不会留下疤。” “至于这惊吓,老夫再给开一副安神汤,小姐喝了好好睡一觉便好。” 林宝珠异常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还好,除了身上有些酸疼还是因为没睡好才这样,精神头倒是一点不差。 倒是旁边的苏伯,从她下山到现在一直黑着脸,嘴唇抿得死紧,花白的眉毛皱成一团,在旁边走来走去,把每一个细节都问了三遍还不放心。 这位林府的老管家叹了口气,对着林宝珠拱手道:“也都是老奴的错,明知那地方闹这种事,居然还让小姐去,万一小姐有个三长两短,老奴如何向老爷夫人交代呀。” 林宝珠无奈的跳到他身边,完全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说道:“哎呦苏伯,我真的没事!秦大夫都说没事了。” 她指了指正在接受秦大夫查看的陆遇亭:“多亏了阿亭,滚下坡的时候他全程把我护着好好的,要说有事,他估计是受伤最多的。” 话音刚落,林宝珠就听到秦大夫严肃的声音:“小公子,你这后背上的伤口,可不浅啊……” “还好你自己处理过来,不然要是发炎,可够你受的,让老夫看看你的脉象,若是有内伤还要另当别论了。” 还有阿文和翠云的惊呼:“天哪阿亭,你这背上怎么这么多伤?” 林宝珠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调转了步子,朝陆遇亭那边走去: “让本小姐看看。” 但陆遇亭却眼疾手快的,用另一只手把衣服穿上了。 “奴没事,只是皮肉伤难看,别污了小姐眼睛。” 林宝珠看着他平静的脸,刚想说些什么,秦大夫先她一步开口: “还好,没什么内伤,脉象都是好的,只是这皮外伤有些严重。” “你脸上的伤还算轻,不会留疤,至于背上和手臂上的,老夫只能尽力而为。” 35. 玄机大师 林宝珠最终还是没能看到那个秦大夫口中“只能尽力而为”的伤口。 陆遇亭对她道:“小姐,奴的伤真的不打紧。” “即使小姐看了,奴的伤也不会恢复,倒是可能会让小姐瞧见受惊,小姐就莫要为难奴了。” 他说这话时不卑不亢,一副全然为她好的样子。 林宝珠盯着陆遇亭的脸看了半晌,重重的从嗓子里“哼”了一声,才转头对着秦大夫,扬声道:“秦大夫,帮我给他上最好的药,不管怎么样,起码脸上一点疤都不许有!” 秦大夫点点头:“是,小姐发话,老夫定当全力力疗治。” 陆遇亭收回诊好脉的手臂,对林宝珠温声道:“多谢小姐。” 林宝珠撇撇嘴,走到他跟前伸手又重重捏了一把他温软的脸颊:“切,你最好祈祷不会破相,不然本小姐真不要你了,说不要就不要!别当我说着好玩!” 她现在已经越来越习惯这个动作了,还觉得理所当然,反正他那么乖,现在也是她的人。 眼前的少年没有半分不情愿,只是稍稍俯低身子,让她更方便些动作。唇瓣抿起,一双深黑的眼睛乖巧的看着她: “是,小姐放心。” 林宝珠这才满意的拍拍他的脸:“真乖。” 而一旁的苏伯和秦大夫打好招呼后,转头看了陆遇亭一眼。 少年此刻已经直起身,小姐仰着头又和他说了几句什么,他也都规规矩矩的应着,俨然一副对主子言听计从的的模样。 苏伯的心情有些复杂。 但他非常清楚,小姐这次没出什么大事,多半是这小子的功劳。 能带着小姐在这荒郊野岭度过一个雨夜,还把小姐护的那么好。 他原以为这孩子只是在读书上天赋异禀,没想到陆遇亭倒是要比他想的还要会的多。 老管家长叹了一口气,便转身去吩咐其他的事宜。 罢了,既然阿亭对小姐忠心,那总归不是坏事,对吧? * 由于原来出行的那辆马车在打斗时被山匪推到了路边的沟里,车轴车门什么的全断了,车厢也摔坏了一角,拉回去估计还得好几天才能修好。 于是在来的时候,苏伯就安排了一辆新的马车来接人。 新马车是苏伯吩咐人连夜准备好的,车厢宽敞,座垫铺了厚厚的锦垫,还特意多备了几张毯子和几个软枕,熏了自家小姐惯用的香薰,就连林宝珠平时最爱的小点心都带上了。 林宝珠看着马车里摆得整整齐齐的“安慰”物什,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苏伯这个人,从林宝珠出生之前就在府里了,年纪虽然在府里最大,但这心却是比谁都细。 她扶着翠云的手上了马车,坐下来之后把毯子裹在身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另一边,林宝珠被扶着上了马车之后,苏伯在陆遇亭翻身上车之前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放软了语气: “阿亭,你护主有功,昨天的事,回去之后府里少不了你的赏。” “是,多谢苏管家。”陆遇亭恭敬的应了一声。 马车缓缓驶动,离开了这片让她惊魂一夜的山林。 回府的马车上,林宝珠问了翠云才知道,原来带出门的那几个家仆,身上多少都有点伤。 阿文额头上磕了个包,翠云受了点惊吓,但是没怎么受伤,阿武和几个家丁有些皮外伤,都不算严重。 虽说每个人多少都挂了点彩,但被山匪袭击能全身而退到这个程度,已经算是万幸了。 躺在舒适的马车里,林宝珠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她活过来了。 安静的躺了一会儿后,她开始慢慢坐起身,撩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那片山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仿佛昨天在青石岭遇到的袭击和在山洞里的夜晚只是她昨天做的一场梦。 但手上隐隐的擦伤刺痛告诉她这不是梦。 她忽然想起陆遇亭背着她走在山路上,少年身上好闻的清香,想起她和他在山洞里聊的那些话,那些她作为读者时,未曾知晓的完整的故事。 虽然不知道算不算谈心,但他对她,总归不会再像原里那么恨了吧? 林宝珠放下车帘,靠在座垫上,闭上了眼睛,嘴角扬起的弧度却一直没有放下。 “小姐,”翠云坐在她对面,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您要是累了就先睡一会儿,回府上还要好些时候呢,到了奴婢叫您。” “行,那我就先眯一会儿好了。” 说着林宝珠又躺了回去,但突然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猛的睁开眼睛,目光清亮。 “对了,还有件事,”林宝珠坐起来,对翠云说道:“回去之后让苏伯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咱们再去灵云寺。” “啊?”翠云闻言瞪大了眼睛,“小姐,您都这样了还要去灵云寺?” “都哪样了?我不是好好的吗。”林宝珠理直气壮,语气里又恢复了惯常的那股子任性劲儿,“我这一趟出门就是为了去灵云寺进香求签,结果寺门还没摸着就被山匪搅和了。要是就这么回去了,岂不是白遭这一趟罪?” “再说了,官兵都出马了,那些山匪总不会还敢跑出来吧?” 翠云张了张嘴,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过小姐,只好认命地叹了口气。 唉,小姐还是那个小姐,想一出是一出,谁也拦不住。 “是,这次便再多捎些人好了,再让苏伯和官府知会一声小姐要出门,也好有个保障。” 林宝珠点点头,重新躺回去:“可以可以,就这么办吧!” * 次日早上。 虽然苏伯依旧非常不放心,但是他家小姐的脾气谁也拗不过,于是最后还是帮她安排好了一切。 比起上一次去灵云寺,这次的保障可要多多了。 陆遇亭本来也要跟着去,只是林宝珠下了命令,说让他在府里养伤。 “不要说什么你没事,你过两日还要回学院上课,就在府里,哪里也别去。” 林宝珠戳着他的胸膛,恶狠狠道:“你给我老老实实养伤,以后本小姐有的是机会带你出门见世面,既然伤口不肯让本小姐看,养伤就必须听我的!” 陆遇亭沉默的半晌,最后还是答应了。 “是,奴遵命。” 路上再次经过青石岭的时候,林宝珠还是有点紧张的,因为阿文也被她吩咐着留府里养伤,所以今天外边赶车的是阿力。 “阿力,走快点走快点。” “是是,小姐放心,奴已经尽快了。” 这段走过去之后,林宝珠才彻底放松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情变美妙了,她掀开车帘,觉得外边的风景都变得优美起来。 看,她就说吧! 灵云寺坐落松山岭的半山腰,掩映在一片苍翠的古柏之中。 朱红色的拱门很大,门漆因为多年的风雨洗刷剥落了几分,看着旧沉沉的。来往的香客络绎不绝,有单独一人来的,也有成双结对来的,还有一家老小都来了的,好不热闹。 但人多归人多,但也不算拥挤。 林宝珠扶着翠云弯腰下马车,看着眼前的这一副景象,不由叹出声:“好多人啊,这趟算是来对了!” 主仆二人进得寺门,迎面的便是一棵粗壮的银杏树,满树杏叶金黄,风过时叶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林宝珠踏进寺门的时候,满院子的银杏叶铺了一地,绣鞋踩上去沙沙作响。 空气里扑面而来的檀香味,混着山间清冽的草木气息,十分舒爽。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几日的疲惫和惊吓都被这片金黄的银杏叶和缭绕的檀香轻轻拂去了几分。 “哇塞……真不错!” 林宝珠先同其他 人一样,带着翠云在寺堂的金身佛像前上了三炷香。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眼默念。 其实对于神佛玄学之类的东西,林宝珠在现代时一直是不算很信,但始终保持敬畏之心。 穿书之后,她对科学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至于拜佛,她平时在林家做生意和一些合作的商家打交道,其实这一行信神佛的还不少,大多都是想让神仙保佑他们的财运。 但不管是不是真的有作用,拜一拜总没坏处的嘛! 林宝珠先是感谢佛祖保佑她和陆遇亭平安脱险,又求佛祖保佑翠云阿文福伯都平安健康,还有保佑林家生意兴隆,保佑陆遇亭读书顺利,早日考上状元。 最后,她才郑重的在心中默念:当然了,请您一定要保佑我改变“林宝珠”的原来的结局,至少让我的第二人生,顺顺利利富富贵贵的过完。 接着她便恭恭敬敬的俯身,额头贴地,对佛祖磕了一下头。 把香上完之后,翠云陪着她去求签。林宝珠捧着签筒摇了半天,其实内心还有点紧张,她深吸一口气,摇了一支签出来,掉到了地上。 翠云下意识想弯腰帮她捡起来,生生被林宝珠止住了。 “翠云,我自己来。” 她蹲下身,把签文上写着字的一面用手握住,心跳也莫名加快了。 她安慰自己,这只是一根签子而已,就算不是什么好的,也不一定是真的,对吧? 她慢慢把手挪开,签文上的字慢慢显现。 然后,林宝珠的动作就停住了。 一旁的翠云见小姐忽然不动了,心中顿觉不妙,刚想开口说些安慰话,就见小姐嘴角上扬,笑容越来越大。 “小姐?” 林宝珠猛地把签文递到她面前:“翠云你看!” 翠云把脑袋凑过去,看到了签上的字,眼睛一亮,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签子上边赫然写着“第二十二签,上上” “小姐抽了支上上签!” 林宝珠得意的挑了两下眉:“看吧,你家小姐天生就是个有福气的!” 翠云笑着道:“是是是,我们家小姐是全凌州……不不不,全天下最有福气的!” 林宝珠被逗乐了,捏捏这小丫头的脸:“不错不错,说的好。” 接下来就是找这签对应的文书了。 主仆二人在打乱顺序的签文里翻找,翠云这姑娘做惯了细活,分外眼尖,一下就找到了:“小姐,奴婢找到了。” 那现在就是要去找那个什么云游僧“玄机”了。 林宝珠提着裙摆风风火火的跨过门槛,刚想拦住个小和尚问问。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温和而苍老的声音:“施主这支签,可否让老衲看看?” 她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和尚,慈眉善目,目光清朗。 他的年纪看上去至少有七十岁了,眉毛已经全白了,长长地垂了下来。 林宝珠疑惑出声:“您是?”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玄机。” 林宝珠的心跳漏了一拍。 玄机?就是周婉悦和李雪莹说的那个云游僧? 林宝珠来之前还想着找他看签的人这么多,要是排不上,她就在寺里住一晚,然后第二天冲第一个。 结果这人在她刚抽完签就自己来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大师请。”她连忙把签文用双手递过去。 玄机笑着接过签文,看了一会儿后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林宝珠脸上。 林宝珠对上这老僧的眼睛,不知怎的,总觉得他眼中有种说不出的深意。 但玄机的目光甚至称不上锐利,反而平稳且温和,仿佛透过外层,看到了她的完全和原来不一样的内里。 他收回目光,将签文收起,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不知施主……从何处来?” 36. 命格 从……何处来? 林宝珠心里咯噔一下。 真的只是在问她从什么地方过来吗? 玄机大师依旧目光温和的看着她,似乎这个问题并无其他深意一般。 林宝珠清了清嗓子:“本小姐从凌州林家而来,这趟是专门来寻大师的。” 玄机却笑着摇摇头:“贫僧问的确实是来处,却也并非彼来处。” “林施主心中,大概是要比贫僧清楚。” 林宝珠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但玄机大师也没有再追问,目光移到一边听得云里雾里的翠云身上:“这位小施主,接下去便是林施主的签文解读,还请小施主回避。” 这是要把翠云支开了。 翠云也听明白了玄机大师的话,但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被林宝珠截住了。 “没事,翠云,你先去外边等我吧” “哦对了,马上是不是要用午膳了?你先去看看这里的素斋怎么样,我一会儿就过去。” “可是,小姐……” 林宝珠揉揉她的脸:“去吧去吧,快去吧。” 自家小姐都这么说了,翠云也不再留着了,朝林宝珠和玄机微微福身后,便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翠云走后,玄机大师才把手中的签文展示给林宝珠看: “小姐请看。” 林宝珠的视线随着他的话移过去,却错愕的发现,签文上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写。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惊奇的看向玄机。 老和尚毫不意外的将签文收起来,语气平稳道:“寺中一百签,只有三支是上上签。” “其中有一副对应的签文,由于一些外在缘由,脱落消失的异常严重,致使签文如今变成了无字文书。这副签文,便是第二十二签。” 玄机说到这里,意味深长道:“说来也巧,至少贫僧在灵云寺的这段时日,这第二十二签在林施主今日来之前,还从未被抽取过。” 林宝珠张了张唇,话却噎到口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三支上上签,贫僧记得其他两副,一支是日照金山,一支是春回大地,剩下的一支嘛……” 玄机话说到一半,又展开签文,指着上边几乎快消失殆尽的一些痕迹:“叫做云开月现。” 林宝珠眯着眼睛凑过去,还真能看出一些“云开……”什么什么的痕迹,但是太淡了,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里作用。 老和尚的声音拉回林宝珠的思绪:“不知施主此行,是想问些什么?” 她回过神来,看似十分松弛的耸耸肩:“嗯……大师应该明白,像我们这种有钱人家,来寺里无非就是求个平安。” “因为富贵已经有了,最重要的还是要有那个命享受嘛。” 玄机笑着点了点头,林宝珠却莫名觉得那目光是一副“看破但不说破”的样子。 “施主的命格,和这支签一样。” 老和尚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仔细斟酌之后才落下来的。 林宝珠疑惑:“什么意思?” “本该有字,却已无迹。” 玄机抬起眼,看着她的目光忽然变得极深极远,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又像是在看她自己都看不到的什么东西。 “林施主如今的命数,并不在签文之中。” 林宝珠微微一怔。 “这话是什么意思?不在签文之中,那在哪儿?” 老和尚并没有解释那句话的意思,只是将签文递到她手中:“施主不必多想。这支签虽是空签,却是三支上上签里最好的一支。” “为什么?” “因为有字的签,签文已定。” “而无字的签,”他顿了顿,嘴角的皱纹又深了几分,“林施主不妨将签文拿起来看看。” 林宝珠顺着他的话将签文拿到眼前。 今日的天气十分不错,阳光炽白,照在人身上并没有多燥热,反而暖洋洋的。太阳光照下来,将她头肩处的阴影轮廓映射在签文上,但文书上,还是一片空白。 林宝珠左看右看都看不出个什么名堂,还是没懂玄机大师到底是什么用意。 “施主看到了什么?” 林宝珠泄了气:“除了我的影子,什么都没看到。” 玄机大师闻言却和蔼的笑了起来:“所以林施主最后,看到了自己?” “是啊!难不成……”说到这里,林宝珠猛然回神,这老和尚的意思难道是…… 见林宝珠反应过来,玄机也不再故作玄虚:“既是无字文书,那林施主的签文,便是靠自己书写,施主想书写什么,那这上面便是什么。” 他和起双手,将佛珠并在了手心:“林施主又能抽到上上签,便说明是个福泽深厚之人,所求之事,定是朝着最好的方向去的。” 林宝珠听他这么说,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才被一点点被压了下去。 这几乎是明着告诉她,她林宝珠命好,就算靠自己去改写命运,也一定是好的结局。 想到这里,她又拿起签文,左右翻了翻,小声嘀咕道:“罢了罢了,有福气就是好事。” 她这人向来务实,本来对于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一贯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的态度。如果今日抽到的不是什么好签,她最多也就抱怨一下,心里膈应两天,不会一直纠结这个。 无论是穿书之前还是穿书之后,她总是相信事在人为。 但既然这老大师都放话说她命好还福气深厚,她自己也抽到了上上签,当然就更好了。 毕竟谁不爱听吉祥漂亮话呢? “多谢大师。”她双手合十,十分真诚的行了个礼。 老和尚微微点头回礼。 她回身走出两步,老和尚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似乎只是是随口念了一句诗一样。 “莫问来处,且看去处。桥到船头,自然有路。” 林宝珠回过头,老和尚也已经转身离开了,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风过竹叶的沙沙声。 她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莫问来处,且看去处。 她从来处来,却不清楚自己最后会得到怎样的去处。 可玄机大师的意思是,让她不要管来处,只管往前走。 她忽然笑了笑,转身大步朝院门外走去。不管怎么说,这一趟也不算白来了。 翠云在门口等着她,见她出来赶紧迎上来,迫不及待地问她签怎么样,林宝珠把那支签在她面前一晃,轻轻一点她的额头:“上上签,还能怎么样?那大师自然是说你家小姐是有福之人,事事都能逢凶化吉,万事顺意啦!” 翠云松了口气,顿时喜笑颜开。 “走吧,走吧,本小姐肚子都饿了,咱们去尝尝婉悦说的素斋,吃完咱们就回府。” 主仆二人说说笑笑地往用膳的地方走。林宝珠走到一半时,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寺里的钟声正巧响起,在山谷间悠远地回荡。银杏叶被风吹落,铺了一地的金黄。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 从灵云寺回来之后,林宝珠结结实实地歇了好几天。 其实她一点事都没 有,秦大夫的外伤药膏敷了三天,她身上的擦伤就好的差不多了,再配上安神汤喝下去,她本来就好的不行的睡眠质量更是又更上一层楼。 而她也借这次机会给自己放了个小假,修养这几天的账本让苏伯看着,铺子让掌柜们盯着,她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吃一碗翠云亲手做的酒酿桂花圆子,然后歪在美人榻上看最新的话本,日子过得比山匪打劫之前还要滋润。 她都三天没进书房了。 于是到了第四天,林宝珠终于躺不住了。 不过,倒也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她快过生日了。 准确来说,是这个身体的林宝珠要过十六岁的生辰了。 继承原主的记忆里,林父林母每年都要给林宝珠办个盛大的生辰宴,每一次都宴请了大半个凌州城,风光的不行。 尤其是去年的及笄礼,那更是办得极为隆重,府里张灯结彩,宾客满堂,光是贺礼就堆满了整间厢房。 但如今二老都不在了,林宝珠虽然嘴上说“今年就不大办了”,但心里总觉得这个生辰有些特别的意义,毕竟这也算是她穿越过来之后的第一个生日。 也是她作为《锦绣缘》里的林宝珠过的第一个生日,把这次生日当做庆祝她新生的小仪式也不错。 “小姐,今年您的生辰,真的不办宴会了?”翠云捧着一叠新送来的衣料样品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惋惜。 “去年老爷夫人给小姐办的及笄礼,满城都来道贺,热闹得不得了。今年虽然老爷夫人不在了,但也不能太冷清啊。” 想起去年的及笄礼,翠云的眼睛还亮亮的,那时候的林家,多热闹啊。 “嗯,不办了。”林宝珠坐在妆奁台前,正对着铜镜试一支新打的赤金步摇。 “爹爹娘亲都不在了,大办也没什么意思。若是有从前熟识的叔叔伯伯送贺礼过来,边叫苏伯记着,下次咋们好还人情。” 林宝珠放下步摇想了想,撑着下巴道: “就请我那几个相熟的小姐妹来吃顿饭,再叫花满楼送几个戏班子过来唱戏,总之本小姐今年的生辰,过的舒舒服服的就行。” 翠云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好。小姐现在懂事了,知道不铺张浪费,老爷夫人在天之灵看到了一定很欣慰。 她把衣料样品放在桌上,开始帮小姐挑生辰那天要穿的新衣裳。 主仆二人正讨论着是海棠红好还是石榴红好,阿文从外面探进半个脑袋:“小姐,明天是不是该去街上逛逛?生辰前添置些喜欢的东西,图个吉利。” 林宝珠眼睛一亮:“阿文,你今天的脑子倒是格外灵光嘛。” 阿文嘿嘿一笑,挠挠头:“是苏伯教奴才说的。苏伯还说小姐要是想逛,让奴才和翠云姐姐跟着,帮小姐提提东西什么的。” 林宝珠点点头,确实,好不容易小钱钱自由,那她可不得快乐消费一下? “行,那明天本小姐起来直接,咱们就去逛街看看!”她登时拍板定案,翠云和阿文瞧着自家小姐一副准备浴血奋战的样子,觉着明天“帮小姐提提东西”的工作量不会少了。 “对了,阿亭是不是快下学了?” 阿文拿出怀表看了眼时间:“是,小姐,估计这会儿在路上了。” “他回来和他说一声,我生辰那天学院若是要上课,他那天便不必在府中伺候了,算是我放他一天假。” 林宝珠说完这句话,感觉自己真是世界上最好的老板了。 想想她还是补了一句: “当然了,他月钱也少算一天啊。” 好吧,也不能对他太好了。 37. 逛街 第二天林宝珠一睡醒,就迫不及待的带着翠云和阿文出了门。 凌州城的东市可以说是城里最热闹的地方,绸缎铺、首饰铺、点心铺、古玩铺连了一条街,街边还有各种小摊贩,卖糖人的、卖风筝的……什么都有,吆喝声更是此起彼伏。 林宝珠最喜欢这种热闹,一路走一路看,看到什么新鲜的都要凑过去瞧一瞧。翠云和阿文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小姐你慢点儿”,腿脚却一点不慢地追着她跑。 主仆几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逛了大半个时辰,买了不少东西。 林宝珠本来就是个耳根子软的,几个老板说的天花乱坠,只要说些“最好的新品”啦,“衬小姐美貌”啦,“小姐眼光极好”啦诸如此类的话,她就大手一挥买下来了。 翠云手里已经完全没有空间了,阿文更甚,手里提满了不说,脖子上还挂了一只装花灯的竹篮,整个人活像一棵被挂满了礼物的移动小树。 “小姐,东西太多了,奴婢快拿不动了。”翠儿可怜巴巴地说。 “奴也是奴也是”,阿文连忙在后边附和。 林宝珠看这俩一副逛的生无可恋的样子,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大发慈悲道: “行行行,前面有个茶摊,咱们歇会儿好了。” “小姐英明!” 林宝珠带着两人往茶摊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她看见街角有个卖绒花的摊子。 摊子不算大,支在一棵老槐树下,粗布铺面上摆满了各色绒花,红的粉的黄的蓝的,扎成海棠、芍药、玉兰各种花样,手艺精巧,栩栩如生。 摊面后边坐着个年纪看着有些大的老妇人,估摸着就是摊主了。 林宝珠逛过很多次东市,但从没见过这个摊子,大概是新来的吧。 那摊子上的绒花样子看着倒是还挺精巧的,反正离茶铺也不远,她就想着去看看。 “你们在这儿等我,我去看看那个卖绒花的摊子,一会儿就回来。” “那奴婢陪小姐去看看。” 翠云听着就想跟着去,但被林宝珠珠一把摁了回去。 “好了,你也歇歇,总跟着我做什么?再说那摊子又不是很远,你俩一抬头就能看见。” 翠云只好作罢。 林宝珠向那绒花摊子走过去,那老妇人见来了客人,笑着招呼了几句。 “小姐可有喜欢?挑挑看。” 林宝珠点点头示意。 她蹲下身,拿起一支海棠红的绒花在手里端详。 绒花做得挺细致的,花瓣是用红绒线一层一层扎出来的,花蕊则是用的黄丝线,底下再衬了两片用绿绒线扎出来的绒叶。 这一看便是纯手工艺做出来的精细活,做这绒花的人也是技艺精湛,费了不少功夫。 虽说她的首饰盒里金的玉的值钱玩意儿不少,但她对这种纯手工的精细小东西还是很喜欢的。 “老板,这一支卖多少钱?” 那老妇人回道:“这每一支都是八文钱。” 才八文? 那她不得不买了。 林宝珠正挑着自己喜欢的几个花样,准备把看中的全都买了,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试探的声音。 “请问……是林家小姐吗?” 林宝珠闻言一顿,迟疑的转过身去。 映入眼帘的,是个瞧着十分朴素的妇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裙,但她那身衣裳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看上去一点不显穷酸。乌发里掺了几根银丝,看着还挺明显,头上更是什么首饰也没有。 她站在那里,手里挽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一些青菜和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猪肉,像是刚从集市上买菜回来。 “你是?”林宝珠一时没认出来。 妇人朝她行了个礼,动作有些拘谨却依旧能看出早年教养的底子:“民妇姓陆,是林小姐府上陆……”她顿了一下,想起自己打听到的事,接着便改口道:“阿亭的母亲。” “民妇曾听人谈起过小姐,也匆匆见过几面,方才在街角瞧着便觉得像,冒昧上前相认,还望小姐不要见怪。” 陆遇亭的母亲。 林宝珠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将面前这妇人和原里的陆瑶娘对上了号。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五官生得极好,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陆遇亭其实眉眼间有七八分都随了她。气质也是温婉可人,即便不施脂粉还穿的这样简朴,仍能看出她的底子有多好。 林宝珠想起来了。 在原书中,陆遇亭一直把她保护的极好。 以至于陆瑶娘其实一直不知道儿子在林府受尽折磨。 她只知道儿子被林家小姐买了下来,月钱给的多,偶尔高兴了还会给赏钱,所以她一直感激林宝珠,要不是林宝珠出手阔绰,她的病就是个吞钱的无底洞。 虽然儿子回家时偶尔会遮掩身上的伤,但儿子只说是林府做下人难免磕碰。她便也一直没有多想。 直到有一天原主林宝珠无意间发现陆遇亭把他母亲给他绣的平安福当宝贝似的,为了羞辱陆遇亭,就想了个新招。 她故意找到陆瑶娘的住处,当着她的面用鞭子抽了陆遇亭一顿,直到那时,陆瑶娘才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忍受什么。 她跪在地上哭着磕头,声泪俱下的求原主放人,原主却觉得畅快有趣,笑着说不放的同时又抽了几鞭子。 陆瑶娘又气又急又愧,受那次刺激之后便一病不起,不到半年就撒手人寰。 她没有等到儿子中状元的那一天,那个拼尽全力把儿子送出泥沼的陆瑶娘,至死都不知道,她儿子后来成了这个朝代最年轻的状元,成了权倾朝野的首辅。 这件事可以说是直接重重的加深了陆遇亭对原主的仇恨。 林宝珠每次回想这段情节都觉得心口发闷。 既然她魂穿过来了,当然就不会像原主那样对陆瑶娘,这不纯纯找死吗? 她不仅不会这样,还得刷一刷自己在陆瑶娘这里的好感度,这样陆遇亭日后就算记恨她,看在他母亲的份上,也会手下留情吧。 想到这里她放下绒花,语气依旧是林宝珠式的不冷不热,但比平时少了些尖锐。 “阿亭的母亲?” 穿着富贵的姑娘抬眼,淡淡的上下扫视了她一眼:“怎么?你有事找本小姐?” 陆瑶娘被她出乎意料不带嫌弃的语调弄的一愣,接着便很快回过神来:“是,冒昧打搅了小姐是民妇的不是,只是民妇心里一直有桩事放不下。”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的抬眼看了下眼前的姑娘,见她没有不耐烦的意思,接着道:“阿亭在小姐府上受了不少照顾,吃住都有,月钱也多,小姐还……还送他去清远书院读书,这样的恩情,民妇心里,真是,真是不知道该如何回报。” 陆瑶娘越说越感激,眼眶微微泛红,还有些湿润,她用空着的指腹轻轻擦拭了一下。 虽说经过岁月的洗礼,眼前的妇人早已生出了眼角的细纹,生活的饥迫交加也早就让她的容颜不似从前,但到底底子在这里,这两下美人落泪,都让林宝珠这个颜控有些心疼了。 这母子俩,咋一个比一个楚楚可怜的。 林宝珠本来就最是“怜香惜玉”,连忙咳嗽两声出声打断道:“好了好了,你别激动,不知道的以为本小姐当街欺负人呢。” “是,是,是民妇唐突了。” 林宝珠松了口气道:“没什么好谢的,你儿子自己争气,也给林家挣了脸面,这样有用的人,本小姐自然是不会亏待他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转身去挑绒花:“所以呀,你也不用回报本小姐什么,我什么都不缺,你把自己照顾好,别让你儿子担心导致成绩下降就好啦。” 陆瑶娘听着姑娘不着调的回答,被逗笑了。她完全没想到林宝珠会是这样的姑娘。 关于她的传闻很多,可陆瑶娘总想着,能送奴才去读书,舍得给下人这么多月钱的主子,会有他们口中那么不堪吗? 现下看来, 不过只是个性子活泼点小姑娘。 她走近几步,还想最后和林宝珠表达一声谢意再送些东西就走,结果就看到了绒花摊的摊主。 “孙婆婆?” “陆娘子?” 林宝珠被夹在中间,缓缓流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她们……认识? 见林宝珠愣住了,被称作“孙婆婆”的摊主爽朗一笑,给她解释道:“小姐不知,这些绒花便是出自陆娘子之手。” 一番解释过后,林宝珠才知道,原来自从陆遇亭到林府工作之后月钱多了起来,陆瑶娘在儿子的劝说下,便不再干替人浆洗衣服这样的累活儿了,只偶尔还在做些绣活补贴家用,至于做绒花则是跟着隔壁孙婆婆学的。 陆瑶娘学东西快,做的还又好,于是孙婆婆每次到城东卖绒花出摊的钱,都会和陆瑶娘分一分,虽然不多,但好歹也是有一些,加上陆瑶娘自己本来就喜欢做些手工活。 陆瑶娘笑着道:“既然是小姐喜欢,挑中哪个便直接拿就好了,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虽然她爱占小便宜,但她不爱占这些小摊小贩的小便宜啊,人家本来就是小本生意不挣钱了,她还占便宜,那她林宝珠成什么了? 尤其是……这还是陆遇亭他老妈! 林宝珠拿起手里的绒花:“所以,这是你做的?” 陆瑶娘仔细看了一眼:“是,小姐手上的就是民妇做的。” 林宝珠点点头,她在袖子里摸了摸,摸出几块碎银子,又想了想,换成了一张小额银票,递过去:“本小姐不喜欢欠人情,拿着吧,买东西就要付钱,天经地义。” 陆瑶娘看到那张数目不小的银票,慌忙推辞道:“小姐,这怎么使得……” 但林宝珠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把银票她手里一塞,语气理直气壮,不容拒绝:“好了好了,不许再说了。” 在孙婆婆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林宝珠往她手里塞了几个碎银子,接着就听到这位小姐道:“我全部买了,不用找了。” “这……” 孙婆婆手上拿着碎银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其实摊位上总共也没有多少绒花,林宝珠和远处茶摊上的阿文和翠云对上眼,翠云吩咐阿文看着东西,自己立马小跑到小姐身边。 “翠云,把这些绒花全部回去吧。” “全部吗?小姐?” “对。” 翠云扫了一眼摊位上其实不算很多的绒花,耸了耸肩,然后弯腰去打包起来了。 孙婆婆反应过来,赶忙去帮着翠云装起来。 陆瑶娘还想说些什么,拿着银票的手微微颤抖着就要递回来,姑娘像个小猫似的,立马就跳远了几步。 “本小姐给出去的东西,还没有让人退回来的道理。”林宝珠声音硬了几分,又摆出平时那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 陆瑶娘知道,这钱今天是退不回去了,眼眶又是微微一红,低下头谢了赏。 她身后的街角有卖糖炒栗子的小贩在吆喝,孩子们追跑打闹的笑声时远时近,握在手里的银票已经捂出了温度。 她站在原地目送林宝珠一行人走远,笑着长叹了一口气。 亭儿能遇上这样的主子,真是他的福气。 林宝珠走出去好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冲她笑着扬声道:“对了陆娘子,后日是本小姐生辰,林府里我会邀朋友小聚,阿亭那天我就不用他当差了。” 说完也没等陆瑶娘反应过来她话中的意思,就带着翠云转身走了。 翠云好奇道:“小姐小姐,您刚刚说陆娘子……是阿亭的娘亲吗?” “我刚刚看了一眼,难怪阿亭生的那么好看的,她娘亲也好好看。” 阿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急急忙忙的问翠云,前边的林宝珠却先笑着接过话: “阿文,这你就先别管那么多了,你只要知道,”林宝珠从口袋里拿出一支海棠绒花,故作玄虚道: “小姐我是在行德积善就好了” 38. 生辰宴 林宝珠的十六岁生辰,从一大早开始就热闹得不像话。 她自己也难得没一觉睡到中午,早早的就醒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骨子里隐隐的总有些雀跃。 她从小过生日好像都是这样,提前一天会有些期待,而且这还是她穿书以来在这里过的第一个生日,就更期待了。 听见里头的小姐醒了,翠云就急忙笑着端着新做的衣裙敲开了她的房门:“ “小姐醒了?今儿倒是起的早,早膳厨房在备着了,小姐换完衣服就刚好送过来了。” 林宝珠撑在床上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翠云,苏伯说让铺子里做了新衣裳让我生辰当天穿,可拿来了?” 翠云一边将衣服端到桌子上,一边笑着应道:“拿来了拿来了。” 林宝珠由于是头一回起那么早,其人是醒了,脑袋还是有些晕乎乎的,整个人由着翠云摆弄,帮她穿上新衣裳。 翠云一边帮她穿袖子系腰带,嘴里还在欢快的念叨着。 “小姐,奴婢听苏伯说,这衣裳可是他特意让绣娘赶了半个月工做的,料子用的更是是铺子里最好的一匹云锦,奴婢摸着都觉得极舒服。” “小姐今日是寿星,肯定要穿的喜庆些,这衣裙主色是大绣娘亲自选的海棠红,不会太艳也不会太俗,我们家小姐貌美,穿这样正正好!” 听着翠云的碎碎念,林宝珠有些忍俊不禁,明明是她过生日,这小丫头倒是比她还激动。 换好衣服后,林宝珠低头看了看那身海棠红的衣裙,发现裙摆上还用金线绣了一整幅缠枝牡丹。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裙摆上的花样,确实是极为精细,一看便是下了极深的功夫的。 她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 “小姐可还喜欢?” “嗯,还行吧,你们都用心了。” 翠云见状,松了口气,也跟着笑起来:“小姐喜欢就好了!苏伯为了这匹料子挑了可多布料铺子呢,就想拿个最好的!” “还有这裙子上的花样,都是阿亭画的,小姐看看,是不是很不一样?” 林宝珠一愣:“阿亭画的?” 翠云点点头:“是呀,当时奴婢和阿文觉得,小姐生辰的裙子,自然是要有些不一样的,翻来覆去都是那几个花样也不行,结果阿亭就和奴婢还有阿文说,他能帮着画了几个花样给绣娘挑。” 像是想到了什么,翠云笑着道: “大绣娘说她做了二十年绣活,没见过比咱们府上那位小哥画得更好的花样。” 难怪这花样看着别致些,敢情是高级手绘定制啊。 林宝珠心里美滋滋的,脸上明明笑着,却还是故作矜持道:“好啦好啦,一个两个的,像是在本小姐面前比着尽忠心似的。” 翠云知她是心里高兴但面上不显,只笑着应和自家小姐,果然,林宝珠下一句便是: “既然都这么用心,本小姐自然大大有赏。” 翠云憋着笑,福了福身: “是,小姐大气!” * 这边翠云正伺候着林宝珠用早膳,那边阿文就来报说有小姐到了。 周婉悦是第一个来的,带着一对白玉耳坠子送做林宝珠的生辰礼,说是特意让自家铺子的玉匠打的,玉料不大但成色极好。 “你戴上看看喜不喜欢?” 林宝珠乐呵呵的戴上,一边的翠云立马拿来镜子,晶莹剔透的白玉在她小巧的耳垂边轻晃,更显精致。 “好看好看,谢谢啦婉悦。” 周婉悦掩唇轻笑:“你和我还客气什么?生辰快乐,宝珠。” 紧接着李雪莹也到了,这姑娘给她送了盒包装精巧的胭脂,还神神秘秘地说:“这可是我托人从京城带回来的新货,颜色比凌州城里卖的鲜亮十倍!抹上之后保证全城的公子哥都走不动道!包你找个绝佳的好赘婿!” 林宝珠笑着骂了她一句不正经。 其他几个和林宝珠关系好的小姐也陆陆续续带着贺礼来了。 其中林宝珠觉得最有意思的还是赵家小姐赵敏之送的那柄湘妃竹骨的团扇,扇面上画着一只在逗鸟的猫。 赵敏之晃了晃扇子,“这扇面可是我找了凌州城最有名的画师定制的,怎么样宝珠,是不是特别用心?” 林宝珠一看那只橘猫就乐了,居然跟她家三宝笼子底下天天趴着的黄狸花野猫简直一模一样。 “可以啊敏之,谢谢啦!” 因着她今天生辰,林府里的下人们也都沾了光。 林宝珠提前让苏伯给全府上下多发了一个月月钱,又给厨房的张婆子她们放半天假,让她们晚上也加几个菜自己热闹热闹。给张婆子感动的早上做早膳时恨不得把自己都煮了给小姐吃,还被翠云笑着打趣了几句。 来的小姐妹们进屋落了座,翠云和阿文忙着端茶倒水、摆点心果盘,院子里就她这几个玩得好的,虽不算热闹,但好在十分自在。 陆遇亭今日有课,虽说林宝珠准了他今天可以休一天假,但他今天值夜班,阿文回来传话的时候,和她说: “阿亭说反正下学回来也没事,回家又太远,不如就在小姐身边照常伺候。” 林宝珠摆摆手,回了句:“那便随他去好了,反正本小姐都开口了,看他怎么选。” 苏伯在前厅也陆陆续续收到从前和林家父母交好的商家送来了礼物。 城南布庄的陈掌柜送了一匹蜀锦,城东茶行的方老板送了两罐上好的明前龙井,还有几个和林家经常有生意往来的商户都送了补品和摆件之类的东西。 苏伯按照林宝珠吩咐的,全都一一收下,再让让阿文记在礼单上,回头好挨家回礼。 她看着阿文呈上来的那些礼盒上写的“林大小姐芳辰”,心里头其实也明白,这些商家从前是和爹娘来往的,爹娘不在了,他们依然记得她的生日,这份念旧的情谊,不是生意场上能算计来的。 比起贵重的礼物,这份心意倒是珍贵的多。 到了正午,宴席正式开始。 林宝珠的今日的午宴没让府里的厨娘做,而是吩咐苏伯提前请了凌州城最有名的醉仙楼大厨来掌勺。 醉仙楼的招牌红烧鲍鱼是一绝,清蒸鲈鱼更是一等一的鲜,她点的菜几乎全是楼里好评如潮的“当家菜”,价格她看都没看,哪个喜欢就点的哪个。 酒楼的人也不是第一次接生日宴席,加上请的人也不多,后厨的人手脚麻利,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很快就上了满桌。 林宝珠和小姐妹们围着桌子坐下,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动起了筷子,李雪莹一边吃一边感慨,这大厨的手艺真是没话说。 “诶,你们说我家给多少钱,能把他家的大厨挖走做我家私厨啊?” 林宝珠笑着接话:“莹莹,我发现你有时候比我还霸道,什么好的看上了就想着花钱买下来,上次是我家阿亭,现在是醉仙楼的厨子了?”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李雪莹也不恼:“你别说,这事儿我还惦记着呢,今日你家那漂亮小厮怎的不在了,我还想瞅两眼呢!” 周婉悦放下酒杯,在一旁戳了戳她的脑门:“行了你,今日是宝珠生辰,看你那点出息!” 几人几句斗嘴,宴席上的氛围好不欢乐。 吃到一半时,林宝珠端起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生辰宴的主家讲两句话是自然的事,她昨天本来想了很多场面话,但站起来了又觉得那些话太正经了,配不上今天的气氛。 “今天是我十六岁生辰,”她端着酒杯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每个姑娘熟悉的脸上都挂着笑容,等着听她说话。 又看了看忙前忙后的 翠云阿文还有苏伯的方向,他们都放慢了些动作,准备听小姐讲。 “大家都知道,我爹娘今年不在了,本来是不想大办的,”说到这里时,众人瞧见举杯的姑娘一脸轻松,没有任何不愉快。 “但苏伯和我说,生辰还是要过的,不然爹娘在天上看着会担心。我想了想,说的也对。所以我今天把你们叫来,陪我把今年的生辰热热闹闹的办一办。” “在座的姑娘们都是我林宝珠亲近的好姐妹,有你们陪着我过这次生辰,就够了。” 林宝珠眨了眨眼:“明年的生辰再请各位,可不许拒绝啊!” 一会儿煽情一会儿耍宝的,倒也是林宝珠的风格。 周婉悦第一个举起杯子,眼眶微微泛红,嘴上却笑着:“宝珠,你这张嘴啊,不说正经话的时候气死人,一说正经话还挺让人感动的。” 李雪莹在旁边补了一句:“放心,有你这句话,你明年生辰下冰雹本小姐都要来你府上祝寿!” 众人笑成一团,林宝珠也忍不住笑了,仰头把杯中的桂花酿一饮而尽,眼角有些湿润,心里却满满的。 饭后林宝珠安排的重头戏登场。 她请了城里有名的戏班子来唱堂会,点了出热闹的《大闹天宫》。 戏台子早上就在后院搭好了,就等着饭后开场。 锣鼓一响,孙悟空翻着筋斗上了台。演孙悟空的武生功夫极好,连翻十个筋斗气都不喘,唱戏的底子也极好,到底是她花大价钱请的戏班子,果真精彩极了。 林宝珠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两条腿翘在矮凳上,嘴里吃着翠云剥好的橘子,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戏台上的戏子,觉得这才是过生日该有的样子。 中间孙悟空偷蟠桃那段,李学莹非要拉着赵敏之学那个猴子的动作,两个人歪歪扭扭地比划了半天,差点把茶盏打翻。把身边的丫鬟都惊到了。 林宝珠笑得直不起腰,翠云扶着她: “小姐悠着点儿,您刚吃完饭,小心岔气。” “没事没事,今天高兴嘛。” 等戏散了,李雪莹为首的小姐妹们闹着要玩叶子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辰,林宝珠今天的手气格外好,连赢了三把,笑的合不拢嘴。 “来来来,都愿赌服输啊!” 姑娘们都笑着直呼上了贼船,不和寿星打了。 几个人一边打牌,还十分自然的说起些女儿家的闲话,谁家的公子在诗会上做了首酸掉牙的情诗啦,谁家的绸缎铺子新进了蜀锦花色极好啦,谁家的小姐定了亲马上就要嫁到京城去。 说到定亲的话题,周婉清随口问了一句:“宝珠,你有没有想过赘婿的事情啊?” 她们都是商家女,赘婿是很常见的事情,尤其像林宝珠现在成了家主,那定是要招赘的。 林宝珠闻言被茶呛了一口,摆摆手说: “嗐,本小姐才十六岁,急什么。” “再说了,就本小姐的条件,招个优质赘婿,那不是轻轻松松?” 赵敏之笑着揶揄她:“宝珠,你倒是还挺自信的,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可别等的好货色都被人挑走了。” 林宝珠:“放心吧敏之,本小姐呢反正从不用次等货色。” 众人又是一阵清脆的笑。 笑声穿过敞开的窗户,飘进了院子里。 陆遇亭站在廊下,他刚下学回来,手里端着一壶新沏的茶,正要送进去。 他在窗边站了片刻,然后低头看了看茶壶,又转身走回了茶水间。 他听阿文和翠云说,今天她很高兴。 现在也瞧着也一样。 陆遇亭回到自己的小院子,桌上摆着一幅系好的卷轴,那是他想送给她的生辰礼物。 他把东西好好的收了起来。 罢了,等有机会再说吧。 39. 他的礼物 等到牌局散场,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中间因为喝茶喝的没滋味,林宝珠吩咐翠云拿了桂花酿续上。以致于有几个酒量一般的姑娘最后牌局结束时已经有点站不住了。 赵敏之就是其中一个,甚至有点耍酒疯的趋势,被李雪莹一脸嫌弃的拽上了马车。 周婉悦还算稍微清醒些,临走时拉着林宝珠的手又轻声说了句“生辰快乐”,林宝珠笑着拍拍她的手说了句谢谢,然后就把她送上了马车。 等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巷口,林宝珠站在门口被微凉的夜风一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喝的有点迷糊的脑子也清醒了大半。 一旁的翠云见状,立马把手上的披风给自家小姐披上。 宾客散尽,林府又恢复往日的安静,林宝珠紧紧身上的披风:“走吧。” 回到房间。 翠云利索的帮林宝珠卸了钗环换了寝衣,刚要吩咐人去准备洗澡水,就被林宝珠提前赶回去休息了。 这丫头跟着府上的丫鬟们今天忙了一整天,早上天没亮就起来跑去厨房张罗,晚上还跟着伺候牌局,也累了一天了。 “小姐,真的不用奴婢伺候沐浴吗?” “不用不用,今儿吵吵闹闹了一天了,让本小姐一个人安静一会。”林宝珠一边摆摆手一边推她出去。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本小姐说了不用就不用,去吧去吧,去休息去,明天你不还要伺候吗?” 毕竟小姐都这样发话了,翠云这才一步三回头的退下。 沐浴完出来后,林宝珠散了头发歪在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大概是打牌的时候喝了不少桂花酿,她脑子里晕乎乎的,闭上眼睛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在榻上又翻了好几个身,才猛的一下坐起来: “不行,这样勉强自己肯定睡不着。” 她叹了口气,一把掀开被子,伸手去拿放在一边的外衣,随意的披在身上就下了床。 林宝珠轻轻的推开门,院里的月光一下子涌进了房间,银白色的光铺了满地。 今夜的月亮也是极好看,又大又亮的,把院子里的老树、石桌石凳还有走廊都镀上了一层清辉。 林宝珠惬意的深吸一口气,傍晚的空气有种她说不出的新鲜。 她跨出门槛,瞧见了坐在廊下的木凳上的陆遇亭。 少年手里摊着一本书,修长的手指捻着一页,正借着廊下灯笼的光低头。月光照在他白玉无瑕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隽干净的轮廓。 林宝珠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今晚轮到陆遇亭守夜。 虽说她已经让阿文传话说今日算放他一天休息,但他还是来了。 少年注意到了姑娘这边的动静,顷刻间合上书站起来,朝她微微躬身。 “小姐。” 林宝珠稍稍颔首示意,朝他这边走过来。 “小姐是有事吩咐奴吗?” “没有。”林宝珠走到陆遇亭跟前,虽然说着睡不着,却又不合时宜的打了个哈欠。 姑娘的声音还带着微醺的软糯:“晚上和她们喝多了,就是睡不着。” 她微微转头,看了眼寂静的院子: “阿亭,你陪我去院子里坐会儿吧。” 陆遇亭把书收起来:“是,小姐” 少年亦步亦趋的跟在姑娘身后,院子里的石桌已经被夜风吹凉了,月色如洗。 林宝珠在石凳上坐下,忽然仰头,看到了天上的星星。 今天的天气是真的很不错,早上是漂亮如画的蓝天白云,晚上倒是无云,显露出漫天密密麻麻的星子,点缀在又大又亮的银白色月亮周边,形成一副极为美观的夜色景象。 “真漂亮啊……” 要是有手机就好了。 林宝珠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脸看着星空。 穿来这么久,她一直以为自己适应的不错。可到底是在现代活了二十几年,偶尔也会冒出来这么几个瞬间,总让她想念一下从前。 林宝珠有时候也会恍惚。 自己这个穿书,可真不像寻常里的穿书,没有任务,也没有什么系统,所以更没有什么回去的方法。 好在这里的生活不仅不算差,还比她在现代好多了,回不回去的,她也不怎么在意了。 陆遇亭站在她的身后,无意间瞥见了姑娘眼中少见的柔软,也因为她的醉意,显露出了平常他从没见过的情绪。 林宝珠正撑着脑袋神游,突然少年清冽的声音响起:“小姐,”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似乎在做一件极需要勇气的事。 “奴……为小姐备了一份薄礼。” 林宝珠转过头来,少年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幅用丝绸袋子绑着的卷轴。 “你给我准备了礼物?” 林宝珠有些意外。 不过倒不是不是因为陆遇亭给她送礼物,因为几个心腹都有给她送礼物,虽说也许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毕竟都是仆从嘛。 但怎么说都是一份心意。 翠云送了她亲手做的安神香囊,阿文送了她一盆自己养的兰花,品种很好,养的也极好。苏伯更不用说,今日穿的那身衣服就是和林家绣坊一起献上的贺礼。 林宝珠原以为陆遇亭应该没有准备,毕竟他到底是个下人,月钱还要攒着给他娘买药、给自己买书,加上他平时的课业也不少,不送也正常。 而且她其实什么都不缺。 但林宝珠还是接过卷轴,一边拉开丝绸带子一边随口调笑:“你倒是有心了,其实送不送都不要紧,本小姐又不……”,随着卷轴被她展开,姑娘的话音戛然而止。 这是一幅画。 但,这画上的人,正是此时拿着画卷的她。 画里的姑娘眉眼灵动,嘴角带笑,透着少女特有的娇俏和张扬。 穿着一件湖蓝色云锦裙,是她平时最爱穿的那件,纤纤玉手拿着一面团扇,眉眼弯弯的逗着金笼里的鹦鹉。 “这是……画的我在逗三宝?”林宝珠惊讶的望向他。 “是,小姐金枝玉叶,奴送不上奇珍异宝,便斗胆画了张小姐的肖像,还望能入小姐的眼。”少年垂下眼睛,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话说的太谦虚了。 因为这画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出画的有多细致。 毕竟画中就连她发间那支步摇的垂珠都画得活灵活现,仿佛风一吹就会轻轻晃动似的。 整幅画的光影也刻画的极好,院子里的月光和桌上的烛光落在画中姑娘的眉间眼角,更衬她整个人明媚如春日桃花,栩栩如生。 画幅左下角题了一行小字,字迹工整清隽。 林宝珠再熟悉不过的那手漂亮的字了: “贺小姐芳辰”。 和那五百遍林宝珠出自同一人之手。 林宝珠捧着画,端详了很久。 她其实有点想象不到这幅画大概花了陆遇亭大概有多少心思。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画中人的脸颊,不知怎么的,又想起一件事。 她在现代家里还没破产时,曾经给喜欢的人物约过稿。 当时的林宝珠还是那个有钱大小姐。找的画师约稿可不便宜。 更何况……她的思绪回到眼前这幅画上。 画成陆遇亭这个水平。按照市场价来算,这幅画至少值她破产后大半个月的 生活费。 她没想到在穿书后过的第一个生辰,还能收到这样的定制礼物。 “这画,花了你多久?”她问。 陆遇亭轻声回道:“不久的,一幅画而已,小姐喜欢就好。” 林宝珠知道他没说实话。 她又看了一会儿画,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阿亭,你将来要是考不上状元,靠给人画像,我觉着也能发财。” 陆遇亭浅笑,薄唇抿起一个弧度: “小姐过誉了。” “奴只为小姐做事。” 林宝珠唇角扬起,一边慢条斯理把画收起来一边道:“你呀,净会在本小姐面前说些漂亮话。” 陆遇亭看着姑娘似乎没当回事的笑脸,语气染上几分认真:“奴说的,都是真心话。” 林宝珠笑笑,托着脸对上了他的眼睛。 少年站在月光下,如墨一般的眼睛烁然明亮,银辉照在他的脸上,更显得他清隽出尘,像个脱离世俗的谪仙。 她瞧着瞧着,莫名醉意上头,还没等她思考,话便已直接说出了口: “谢谢啦,我很喜欢,阿亭。” 我很喜欢,阿亭。 少年的耳朵因为这句话悄悄染上绯色,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小姐喜欢,便是奴的荣幸。” 林宝珠歪头,脑海里又涌现原里的情景。 “林小姐从前在府上施加于本官的,本官自然是要尽数奉还。” “小姐既然如此爱折磨人,不如便自己尝尝小姐从前最喜欢的那些惩罚。” 眼前这个用心给她准备礼物,乖巧听话的漂亮少年,以后真的会变成那样吗? 她不清楚自己到现在到底改变了多少,但至少在此刻,林宝珠觉得陆遇亭对她的态度里,大概是没有恨的吧? 林宝珠的头又开始晕了。 这桂花酿在哪买的,劲儿还挺大。 她收回视线,再次被漫天的繁星吸引。 说起来,今年没有生日蛋糕,也没有蜡烛,她还没有许愿呢。 于是,星夜下的少女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对着璀璨的星空许下了她的心愿。 微风再次拂过,院子里的树叶吹的轻轻沙沙作响,姑娘的愿望,好似也随着晚风,飘向了绵绵无边的夜色当中。 林宝珠缓缓睁开眼睛,看向一旁候着的安静少年。 他好像一直在看她,姑娘的视线移过来的时候,少年下意识避开了。 “阿亭,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小姐尽管吩咐。” 姑娘盯着他,亮堂堂的眼睛里染上了些许他看不懂的情绪。 “你要答应我,永远记得,你是本小姐的人,以后无论…无论……” 无论做多大的官吗?这样说是不是太奇怪了,就好像她早就知道他未来会是怎样一样。 好吧,虽然她确实知道。 “总之,你要记得本小姐对你的好,明白吗?” 眼前的少年只是乖顺的顺着她的心意,朝她低头行礼,语气真挚: “是,奴绝不会忘。” 其实这话她已经听过很多遍了,但她就是想一遍遍的确认。 “这可是你说的,今日是本小姐的生辰,可不许骗我啊!” 也许是因为想让她安心,少年顺从的跪下,低下眼睫:“奴要是有半句假话,便五雷轰顶,永不超生。” 这小子,还挺实在。 林宝珠哭笑不得的让他起来,又打了个哈欠,朝少年伸手:“扶我回房间睡觉吧。” 陆遇亭十分自然的接过姑娘伸来的手: “是,小姐。” 40. 凌州新客 也不知道是因为不是在这里过了生日,林宝珠总觉得,过完这个十六岁生辰之后,她莫名在这里更有归属感了。 但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只是习惯了。毕竟一转眼,她都快成了林府的当家大小姐将近一年了。 每天看看账本,操持一下生意。空闲的时候再逗逗自家小鸟,看看戏,和几个小姐妹逛街聚会…… 这样的生活……好惬意!她好喜欢! 不过也是因为日子过的太舒服了。 所以当和周婉悦闲聊的时候,说起凌州城里最近新来了个姓郑的商户,林宝珠当时压根就没当回事。 起因是周婉悦的娘亲李夫人最近迷上了荔枝,说是府里的冰窖里几筐几筐的屯着,吃都吃不完,于是周姑娘便索性给几个玩的好的姐妹各送了一篮。 周婉悦到林府给林宝珠送过来的时候,林宝珠正好看完了近几日的账本,马上就要用午膳了,周婉悦这时候上门给她送荔枝,林宝珠想都没想就留了她在府上吃午饭。 “你来了就陪我说说话呗,周家离我们家又不算很远,急着回去做什么?坐坐坐。” 周婉悦想着后面也没别的事,就顺势留下来了。 午饭过后,两个姑娘在窝在林宝珠的榻上闲聊最近的八卦趣事。 那一篮荔枝被翠云拿到了小厨房,剥皮去核后又用冰块冰了冰,先装了一盘,再送到房间供两位小姐用,剩下的就都被收了起来。 林宝珠的房里,关于凌州新搬来的人家的话题,已经开始了。 “什么郑家?他们做什么生意的?” “我打听到是说这一家子从北边沧州过来的,家底还挺厚实的,做的是玉石生意。” 林宝珠:“玉石?那确实还挺赚的。” 周婉悦继续道:“那当然了,他们家来了不到一个月就盘下了城东现在最贵的一处宅子,和我们家就隔了……”她想了想:“好像是一条街吧?” 林宝珠叉起一块晶莹白嫩的荔枝果肉:“那不很正常,凌州又不是第一次进新商户,你那边地段不错,有点钱的都会选那里吧。” 周婉悦怂了耸肩:“说是这个理儿。” “不过嘛,要只是搬来户人家,我也不会专门同你单独提一嘴。” 她身子前倾,微微向林宝珠那边靠近,接着道:“你是不知道,这家的小少爷,叫什么……郑修远的,那可是被宠得无法无天。” “怎么个无法无天法?” 周婉悦笑了笑,慢悠悠道: “他来的头一天就在街上纵马,撞翻了好几个摊子,闹的鸡犬不宁。不过他爹挺厉害,各家摊子送了可多钱当做私了赔罪,最后也没闹到官府。” “结果这事完了没三天,他又在酒楼里跟人抢雅间吵起来了,气得他爹扬言要把他送回沧州。” 林宝珠听的嫌弃,撇了撇嘴不以为意道:“正常,这种人啊,一看便是那种典型的纨绔子弟。” “你看像王亮他们,不就是这种人?” 周婉悦捂嘴偷笑,她知道林宝珠一向和王亮不对付。 “不过嘛,那周少爷有一点估计在你看来比王亮强。” “什么?” “他长得嘛……倒是挺好看的,”周婉悦十分自然的接过林宝珠递过来的荔枝肉,似乎是想到什么,周姑娘眉眼弯弯的又补了一句,打趣道: “就是那脾气,跟你以前有得一拼。” 林大小姐被这么突然点了一下,莫名有点心虚,她扬起下巴道: “那我现在可没那么……纨绔了,本小姐现在可是全林府最靠谱的家主大人。” “对吧?翠云,阿文!” 林姑娘猛的转头,眼睛睁的老大快速眨巴眨巴,给自己那俩心腹使眼色。 翠云和阿文侍在一旁,接收到林宝珠的话立马心领神会,一唱一和的就开始了: “是是是,周小姐不知道,我们小姐现在可厉害了。” “现在咱们小姐是林家家主了,自然比老爷夫人在的时候要懂事多了。” …… 很好,不愧是她的心腹。 林宝珠满意的压不住嘴角。 瞧着这主仆三人配合默契的,一边的周小姐没忍住,笑了出来: “噗……” “周婉悦!你笑什么!” …… 到底只是姐妹间的闲聊,当时的林宝珠送周婉悦回府之后,转头就把这件事抛在了一边,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凌州城里有钱人家的少爷多了去了,富商家的,仕官家的,书香门第的……什么都有,多一个少一个跟她林宝珠有什么关系? 但事实证明,有些事情,它还真就那么玄乎。 * 自从凌州城入秋之后,除去最开始那几日的秋老虎,闷拢在空气中的燥热似乎一夜之间被接替来的秋凉给放走了。 林宝珠在府里闷了好几天,好不容易天气转凉,迎来了她最爱的“秋高气爽”,她当下便决定带着翠云和阿文出去透透气。 刚好最近苏伯说街上新开了家酒楼,名叫望江楼。酒楼的位置选的极好,如同它的名字一般,临着街靠着江。 说是三楼雅座的窗户推出去就是凌州的整条浣花江,还能看见河上的画舫和远处的青山。 吃饭的环境诗情画意的,那是没话说。 更关键的是这家酒楼有道招牌菜叫蟹粉狮子头,光听名字便知道是个硬菜,据说鲜得能让人吃了还想吃,回头客之间口口相传,大为好评。 这种好东西,最会享受的林大小姐怎么会不去体验一次呢。 说去就去。 主仆三人没一会儿就到了望江楼,由于是新店开业,于是这几天望江楼的老板都亲自在门口吆喝客人。 要不说做生意的眼尖,那老板一下便瞧见了林宝珠,显然是对她下了什么功夫了解。 “哎呦喂,林大小姐来啦!” “哟,老板认识本小姐?” 吴老板笑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做生意都做到凌州来了,怎能不了解林大小姐呢?您说是不是?” 这话听的林宝珠可太受用了。 这酒楼老板还真是个天选生意人,这种奉承话听了,哪个顾客不都要留下来尝个咸淡看看? “林小姐今儿赶巧,咱们三楼雅座还剩最后一间,那位置可好了,不仅靠窗还正对着浣花江呢,您要不要……” “行了行了,本小姐要了,钱不是问题,带路吧带路吧!” 吴老板早就听说这林宝珠豪气,没想到居然真的这么好说话,这雅间还真是留对了。 “好嘞!小二,带林小姐去三楼!” 店小二立刻殷勤地迎了上来,林宝珠跟着他,带着翠云和阿文正要上楼,突然门口传来一阵吵嚷。 再接着,就是吴老板逐渐变近的惊慌失措的喊声与脚步声: “诶…公子,公子,您听在下说,公子!” 林宝珠皱了皱眉,但又有些好奇,八卦是她的天性嘛。 她转身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结果就看见一个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的少年朝她这边大步走过来。 林宝珠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二话不说,直接绕到了她前面挡着路。 “你就是买下最后一个雅座的?” “本公子要了,识相的,就乖乖让出来,本公子就不与你计较了。” 林宝珠脚步一顿,十分疑惑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少年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上挂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 生得倒是浓眉大眼,五官周正的,就是下巴扬得太高,看那架势恨不得用鼻孔看人。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也随了主子的模样,一副狗仗人势的嘴脸。 林宝珠的脑子里搜寻了一遍原主记忆里的狐朋狗友。 真的不认识。 这人谁啊? 不过她也没打算客气。 拜托,她可是林宝珠诶! 于是她直接拿原主惯常的语气怼了回去:“先来后到的常识你不懂吗?” “这雅座是本小姐先来的,是本小姐先开口要下的,你要吃饭,楼下大堂有的是位子,让开!”少女抱臂蹙眉,不耐烦的白了他一眼,完全没有服软的意思。 郑修远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被人这么不客气地顶撞过。

他爹有钱,他娘更是宠他,从小到大他就是走到哪儿都被人捧着惯着的,家里的下人也都是百依百顺。 他们家来了凌州城快一个月,就连上回他骑马不小心撞翻了几个摊子,那几个摊主都不敢大声跟他说话,最后他爹也拿钱摆平了。 但眼前这个穿鹅黄衫子的丫头片子,个头虽然比他矮,嗓门倒是比他还大。 她居然敢叫他去坐大堂?她当他是那种随便坐大堂的普通人吗? “你知道本少爷是谁吗?”他依旧不动,眼睛上下打量着林宝珠。 林宝珠嗤笑一声:“你叫我一声娘,我就告诉你。” 郑修远闻言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气的满脸通红,抬手指着她:“你,你……你这个……” “你什么你?”林宝珠干脆利落地打断他的话,拍开他的手,然后又补了一刀,“不叫就赶紧闪开。你要是再挡着我吃饭,本小姐就让人把你从楼梯上踹下去。” 眼前的姑娘一张红润的粉白小脸,五官倒是生的可爱精致,即使蹙着眉也好看,只是那两瓣红唇上下一碰说出来的短短几句话,噎得郑修远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他脸上有些臊的慌,想说几句狠话撑场面怼回去,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怎么开口都觉得不够狠。 郑修远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词汇量如此贫乏。 “这位公子,”翠云见自家小姐已经有点要发火的趋势了,赶紧上前护在林宝珠前面打圆场,声音温温柔柔的,语气却是寸步不让。 “这雅座确实是我家小姐先来的,店家都可以作证,公子若是想要这样的的雅间,抢我们家小姐的就不好了吧。不若同老板商议一下,是否有别的可以替换的,您说怎么样?” 吴老板这时也打着哈哈,缓解气氛似的笑着插话进来: “是是是,姑娘说的是。” “郑公子,刚刚在下叫人去看了一下,三楼有个雅间的客人刚走,也是上好的雅间,我这就派人打扫出来给您,您看如何?” 店小二在旁边连连点头,冷汗都快下来了。 一边是新来的郑家少爷,家大业大,有钱还宠着儿子;另一边又是是林家的跋扈大小姐,又有钱又不好惹。 两边可都不是什么好得罪的主。 郑修远看向林宝珠。 要是林宝珠继续骂他,他倒还能跟她对骂几句,偏偏人家的丫鬟客客气气地给了台阶,老板也给了解决方案。 再纠缠下去到显得他胡搅蛮缠了,虽说不会怎么样,被爹爹说一通是难逃的。 他哼了一声,甩袖走了下来:“带路!” 这就是同意了。 老板和店小二都如临大赦,立马又找了个小二给郑修远带路。 “小姐,咱们接着去吧?”负责带林宝珠的店小二小心翼翼的看她的脸色。 “走吧走吧。” 林宝珠本来就是想来吃个好饭,谁曾想遇到这种事,和翠云小声吐槽了一句,后边又传来了那个让她想翻白眼的声音: “等等。” 林宝珠深吸一口气,转身:“干嘛,你还想和本小姐吵?” 郑修远见她一脸无语的样子,杏眼里写足了“不满”二字,却因为长相偏甜,倒像只紧绷着不炸毛的猫儿。 从小到大,哪个姑娘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温温柔柔的?就算是跟他吵嘴,也是那种撒娇一般的欲拒还迎。 她不一样,她是真的在烦他。 这倒是新鲜。 “切,本少爷不和小丫头计较。” “你,叫什么名字?” 林宝珠翻了个白眼,本来不想理他,但转念一想,让他知道她在凌州城的名号也好。 “本小姐是凌州的林家大小姐,林宝珠。” “记住了,下次见了我就记得绕道走,别让我再看见你。”她说完就拉着翠云和阿文就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郑修远站在楼梯口,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进雅间,鹅黄色的裙摆在门边一闪就不见了。 林宝珠…… 他顶了顶腮帮子,似笑非笑的打开手里的折扇,转身轻生道:“有意思……” 41. 赔礼 高高兴兴出来吃饭,结果碰上个扫兴的二世祖,林宝珠出游的心情一下就跌下去一半。 好在望江楼招牌的蟹粉狮子头倒是没让她太失望,执着筷子一口咬下去,鲜的林宝珠一激灵,好心情又美滋滋的回了笼。 “嗯,这道菜倒是比本小姐想的还要好!” 翠云在一边帮她笑眯眯的布菜,阿文就给她添上老板送来的上好果酿。 “好吃小姐就多吃点,咱们开开心心出门,莫因这些小事坏了兴致。” 林宝珠咬着筷子,觉得翠云说的不错。 既然这样的话…… “小二,再添一道你们招牌的甜食!” “哎!好嘞!小姐稍等!” 林宝珠本身就是吴老板重点关注的大客户,又加上今天这场不算太愉快的闹剧,那吴老板自然是要安抚一下的。 待她酒足饭饱出雅间准备结账的时候,吴老板已经满脸堆笑的前台准备候着了,对着林宝珠嘘寒问暖的,又是问她菜品好不好吃,又是问她觉得服务怎么样。 凭心而论,这些望江楼都做的不错。 “还成,就是本小姐头回来就碰到这种事,难免觉得有些晦气。” “是是是,小姐大人有大量,今日这顿在下就给小姐打个七折,下次小姐再来,就免费送您一道招牌菜和一道果盘,小姐看怎么样?” 几句话下来,就已经把她下次还来的事情都想好了。 这酒楼的消费的消费可不算低,但好在呈上来的东西倒是都挺不错。 林宝珠笑了笑,将钱袋递给阿文,示意他去结账。 “行,那我可记得老板的话了啊。” “哈哈,小姐放心。” 像是想起什么,林宝珠多问了一嘴:“对了,抢本小姐雅间那小子是谁啊,老板可清楚?” 吴老板没想到林宝珠会问这个,不过他还是将所知晓的如实说了出来。 “不过,小姐不认识那位郑小公子也正常,毕竟他们家新来凌州才不过一个月左右吧。” 原来,他就是周婉悦口中那个“无法无天”啊。 林宝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难怪那么讨厌。 * 主仆三人走出门口的时候,林宝珠还在回味那道她最喜欢的黄金海鲜汤。 “你们说他们厨子怎么做到每一样这么好吃的,挖到咱们林府要多少钱?” “小姐上次还说要挖醉仙楼的主厨呢,”翠云笑着回话:“结果最后……” “咳咳!” 翠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极其刻意的咳嗽声打断了。 主仆几人皆是一愣。 林宝珠挑眉循声望去,这才注意到马车边的郑修远。 那小子不知道什么时间也吃完了,居然装作一副惊讶的模样,仿佛真的只是正好和她一起出来了一般。 郑修远见着她,嘴角一咧,摇着扇子吊儿郎当的走过来: “哟,还真是凑巧啊,又见着你了” 林宝珠的语气染上了几分嫌弃:“你怎么还没走?” 郑修远见她这副表情,先是噎了一下,摸着下巴像是气笑了两声,但心里反而更来劲儿了。 “本少爷刚才想了想,方才那样抢你的雅间确实不对,这样吧,本少爷给你个机会……” 林宝珠闻言翻了个白眼,抬脚就要走。 见着姑娘完全没有听他讲话的意思,他连忙将人拦住:“诶诶诶,等等等等,你能不能听本少爷把话说完。” 林宝珠的眉毛拧了起来:“本小姐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没功夫在这儿听你瞎掰扯。” “嘿,你这小丫头,本少爷都这么给你面子了,你不要得寸进尺啊!” 林宝珠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想再和他吵些什么浪费口舌:“你是哪一位啊,要本小姐给你面子?让开!” 要是换了旁人,被姑娘这样不待见,早就应该讪讪地走了。 可郑修远偏偏不是旁人。 他笑嘻嘻的凑上来,拉住林宝珠的胳膊,自顾自的往姑娘手里塞了一块冰凉的小东西。 “你干嘛……” “喏,这是上好的紫玉扳指,就这一小块儿多少人想求都求不到呢!就当本少爷的赔礼了。” 林宝珠没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看那什么劳什子紫玉石一眼,就见他极快的往后跳了几步,蹿到自家马车面前,笑的林宝珠想揍他: “收了我的礼,就当你原谅我,交了我这个朋友了啊!改日我再约你!可不许拒绝!” 说着像是猜到林宝珠会是什么反应一般,立即上了马车,然后掀开车帘,朝她喊了一句: “下回见,林小姐!” 林宝珠看着手里那枚色泽鲜亮,形状圆润的紫玉扳指。不用郑修远说,她都能看出这是上佳的好货。 但她现在气的想把这玩意儿砸了,可刚抬起手,又放下了。 可恶啊,怎么说都是值钱的东西,她舍不得! “回府!” 回林府的路上,林宝珠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虽说是闭着眼睛的,可那眉毛蹙的,一瞧便知主人心情有多不佳。 “小姐还在为那郑公子的事生气?”翠云小心地问。 林宝珠立即睁开眼,语气硬邦邦的:“谁生气了?本小姐有什么好生气的?”,她哼了一声,“就是没见过这么莫名其妙的人。先是莫名其妙跳出来要抢本小姐的雅间,后面还说什么交朋友?他以为他是谁啊?” “就是就是。”翠云连忙附和道。 “那位一看就是个被家里惯坏的少爷,只怕是比王小公子还跋扈些,小姐别理这样的人便是了。” 阿文也在车外接话,语气坚定得不能再坚定,“翠云姐姐说得对!” “而且奴觉得吧,小姐不必把这事太放在心上,那小公子看着凶,结果几句话就被咱们小姐打回去了,远没有小姐生气的时候吓人呢。” “小姐您一发火,咱们整个林府那可是连三宝都不敢叫唤了。” 这话听着,她怎么这么不爽呢。 “阿文,”林宝珠撩开车帘,眯起眼睛看他,“你这话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奴…奴当然是夸小姐!”阿文连忙道,脸上带着有些心虚的笑容,挠了挠头。 翠儿在旁边扑哧一声笑出来。 “好了好了,这个话题就此为止,本小姐再也不想和这个什么郑小公子有什么交集了。” 她靠回车壁,又把眼睛闭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烦那个姓郑的,明明不是什么大事,换作平时她应该也不会有这么大火气。 大概是他身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劲儿,让她莫名觉得不舒服。 倒也不是说多讨厌,就是莫名觉得,这个人要是沾上她了,一定会很麻烦。 而她一向最讨厌麻烦了。 * 另一边的马车上,郑修远还在回味刚才的事情。 其实在酒楼看到她的第一眼,他的眼睛是亮了一下的。 不过他觉得这很正常,漂亮姑娘嘛,谁第一次看到不这样?再说了,他见过的漂亮姑娘又不少。 大煜国民风开放,男女之间一向没有太重的大防。 从前在沧州时,因为生了一副好样貌,又是这样的家境,于是便有一堆姑娘追着他,想着法引起他的注意。 但林宝珠这样脾气的漂亮姑娘,他倒是第一次见。 那姑娘的嘴是一点不饶人,偏偏又生了那样一张漂亮脸蛋,不论生气蹙 眉还是嫌弃的翻白眼,都显得分外生动有趣。 她真的不怕他,也不在意他,更不想和他扯上关系。不是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郑修远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姑娘。 他还在想着回去查查她住在哪,自己好去递帖子找她。 他的贴身小厮在一旁问道:“少爷,那紫玉扳指可是老爷上次回来送您的,您怎么给那个林小姐了啊?” 郑修远睨他一眼,用扇子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多嘴,爹爹将东西送我了,那就是本少爷的东西,本少爷爱给谁就给谁。” 小厮委屈的捂头:“是,奴知错了。” “回去好好帮我查查,这个林宝珠和林府的所有信息,本少爷全都要知道。” 郑修远向来是个反叛的性子,想要什么就要得到什么。 既然她不想和他扯上关系,他就非要让她牢牢记得他。 * 回到府里已经是午后,阳光把院子里的一切晒得懒洋洋的。 林宝珠又换了身轻薄的衣裳歪在美人榻上看话本,是最近最流行的狐妖报恩。 现下她已经看到了狐妖正跟书生闹别扭。 她囫囵翻了几页,发现自己完全看不进去,把话本扣在脸上,脑子里又冒出郑修远那句:“下回见,林小姐。” 林宝珠忍不住踢了一脚榻边的薄毯,小声嘀咕:“那个姓郑的,最好别让本小姐再碰见。再碰见,不然我一定要他吃不了兜着走。” 翠儿在旁边整理妆奁,闻言偷偷笑了一声,没敢接话。 傍晚时分,陆遇亭从书院回来了。 他今天考了旬考,回来得比平时稍晚一些。进门时他照例先去正屋给小姐请安,林宝珠正趴在美人榻上让翠云给她按肩膀,见他进来也只是随意摆了摆手让他起来。 陆遇亭敏锐地察觉到了林宝珠今天有点不太对劲。 像是被什么事惹到了又没处发作的样子。 他立即猜到一定是发生什么惹自家小姐焦躁的事了。 可他又不好开口直接问。 陆遇亭若有所思的退到外间,他没有急着回房,没过多久就等到了翠云出来给小姐换茶。 他上前几步走到翠云跟前,放低声音问:“翠云姐姐,小姐今天出门了?” “对,今天小姐带了我和阿文去了新开的望江楼,”翠云小声说,“本来还好好的,就是碰到新搬来的郑小公子,跟小姐抢雅间。” “小姐虽说把他吵赢了,但他后来又莫名其妙的过来要和小姐交朋友,谁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看小姐到现在还没消气呢,待会儿你来侍奉的时候机灵点儿。” 因着陆遇亭没有出声,翠云抬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的脸上没有任何异常,站姿笔挺,墨色的眸子淡漠,还是平时那副平静乖巧的模样。 可她觉得又有哪里说不上来的怪。 “阿亭?” “好的,翠云姐姐,我知道的。” 见少年对着她点点头,翠云也没有多想,又嘱咐了两句后,便倒完茶回去了。 她没注意到,自己一离开视线,身后少年的眼睛一下变得幽深起来。 新来的郑小公子? 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些不安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多想,不过是酒楼里的一次偶遇而已,小姐每天出门都会碰到各种各样的人,遇到的事也不少。 只是,这次的人居然能让她记到回府都在生气。 她很在意他吗? 若是……他能和翠云阿文一样,每天都在她身边就好了。 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回房。 罢了,晚上还要伺候小姐。 其他的,他之后自然会查到。 42. 麻烦 “少爷,您打听的林家小姐,小的给您问着了。”郑修远的小厮掀帘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上边写的,正是林家的信息。 “林家商号在凌州是头等的商家,只是半年前林家的老爷夫人都因出海遭难过世了,现在是林大小姐林宝珠当家。” “林小姐今年十六。性子刁蛮任性在凌州是出了名的,之前和王员外家的小公子在花满楼吵起来了,把那王小公子搞得可丢脸了。” 郑修远歪在椅子上,撑着脑袋饶有兴趣的看着手里的“情报”,小厮说一句,他脑子里就自动浮现出林宝珠那张嚣张但是生动的脸。 他甚至能想象到她是怎样扬着下巴给人难堪的。 “还有一回是她送到清远书院读书的一个林府小厮受欺负了,林小姐直接亲自跑到清远书院给那小厮出头撑腰,把那几个带头的少爷骂得狗血淋头。” “对了,说起林家那个小厮,叫什么陆遇亭的,听说他可厉害了,在清远书院回回……” 小厮说到兴头处正来劲儿,但是被郑修远“啧”的一声打断了。 “她给奴才出头?还送奴才去书院?”郑修远越听越觉得离谱,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她脑子没问题吧?” 他见过林宝珠对着她那两个心腹的样子,和颜悦色的,和面对他是一点不一样,但送去读书就有点离谱了吧? “少爷莫急,先听奴才说完,小的刚开始也觉得稀奇。但是那位送去读书的,成绩好的不得了!回回考试,无论大的小的,全是第一!” 郑修远坐直了:“全是第一?” “是啊!而且这林小姐也挺厉害的,从小被宠着长大,奴听说林家老爷和夫人刚出事的时候,林小姐的名声可是比现在还要差,不过才月余,就和换了个人似的,将林家的生意做的风生水起。” “只是那脾气,是一点没变。” 郑修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一个被爹娘娇养长大的富家小姐,在靠山倒了之后没有意志消沉,还把家里的生意就这么接了起来,结果生意居然被她接的不错。 哦对了,还送奴才去读书,奴才竟然也挺争气。 难怪一副“老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不仅有家世和从小被养出来的底气撑腰,就连这命运似乎也挺顺着她的。 他对她越来越感兴趣了。 郑修远把纸还给小厮,嘴角翘得老高。 “行了,大概的情况本少爷都清楚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重新悠闲的靠回椅子里:“去,再查查她平时喜欢去哪几个地方。” “来凌州一个月了,居然一次都没让本少爷碰见她,这之后可不会了。” 听到这话,小厮的心里咯噔一下。 “少爷,您打听林家小姐做什么?”他小心翼翼地问。 郑修远斜睨了自己的小厮一眼,没好气道:小安,不该你问的事就不要问,本少爷说了,你照着我的话去做就是了。” 他身子前倾,又重新撑在了面前的桌案上,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小厮看着自家少爷一脸沉浸在自己幻想中的表情,张了张口,很想说“少爷您前几天不是还说不想在凌州待了吗?” 但瞧着郑修远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最后还是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 他跟了郑修远十几年,太清楚少爷这副模样意味着什么。 少爷怕是又找到新奇有趣的新消遣了。 * 事实证明,林宝珠对郑修远的预感是对的。 因为自从望江楼那天之后,林宝珠发现自己似乎总能在任何地方“偶遇”到郑修远。 这天她去自家茶叶铺视察,她平时亲自来铺子的时候很少,一是因为有掌柜们在,而是她懒得跑。 但到底自己是主家,每个月总要抽几天去看看嘛,而且走在自家的店里,她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骄傲感。 这是她的家业,她的底气。 所以她每次去店铺的时候都还心情挺不错的,还会专门穿好看点。 结果这次她扶着翠云刚下马车,一抬头就看到郑修远站在隔壁铺子门口,手里摇着把折扇,笑得一脸灿烂地朝她打招呼: “哎呦,这不是林宝珠小姐吗?好巧,你也来巡铺子?” 林宝珠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刚刚还带着愉悦的表情瞬间跌了下去,小声说了句“真是倒霉”,就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家铺子。 郑修远早料到了,他也不恼,慢悠悠的跟在林宝珠身后,进了她家的茶叶铺子。 林氏茶叶是凌州最好的茶叶铺子,因着买之前还能先品一品,林宝珠就吩咐开了专门的品茶区,于是一进门就能闻到满屋茶香。 茶叶铺的齐掌柜见小姐到了,连忙满脸笑容的迎上来:“小姐先在铺子里逛一会儿看看,最近新进了一批新品种茶叶,卖的可好了,您瞧瞧这单子,全是等着要货的。” 林宝珠笑着道:“不错不错,有您在这儿,本小姐来了也和没来似的。” “哈哈,小姐说笑了,对了,老奴这就给您泡一壶茶,您也尝尝这一季的新茶叶。” 齐掌柜一说完,就立刻去柜台那边拿茶叶了。 齐掌柜也是林家的老人了,和苏伯一样,都是林宝珠记事起就一直在林家做事的。 他泡的茶算是凌州一绝,火候,浓度都掌握的极好,收的几个伙计都是他亲自在带,泡茶功夫也不错,但与齐掌柜比起来,却还是差上那么一点。 “小姐请用。” 林宝珠正要接过茶杯,这时郑修远突然出现,大咧咧坐到了她旁边。 “哟,这茶闻起来不错,还有没有,让本少爷尝尝。” 林宝珠手一抖,差点把茶水弄泼。 “你……你坐那边去,离本小姐远点!” “你管我坐哪里?快点快点,我要是喜欢的话,就可是你们的大客户,连茶都不给尝吗?” 林宝珠朝着他翻了个白眼,把椅挪的离他远了点,才抿了一口茶。 还得是齐掌柜泡的,果然唇齿留香。 看在茶的份上,不和他计较那么多了。 林宝珠想了想,吩咐道:“翠云,给郑公子倒一杯茶。” 见她突然转性,郑修远还有些不习惯。 “这茶不会有问题吧?” 林宝珠好笑的“切”了一声:“不喝拉倒。” 见翠云真的要把那杯茶收回去,郑修远连忙拦着:“诶诶,放着放着。” 最后在林宝珠笑眯眯的注视下,他尝了一口,确实是上好口感的茶叶,泡茶人的手艺也极好。 “怎么样?郑小公子?” 林宝珠见他喝了,故意在椅子的扶手上撑着下巴看他。 被这姑娘好不容易给了好脸色,郑修远反而有些脸热,她离近了看也漂亮,此刻反常的眉眼弯弯对着他,更像只狡黠的猫儿了。白皙的脸上浮起红晕,不自然的挪开视线。 该死,他怎么反被她牵制住了。 “还成吧。” “二十两一斤,郑小公子要来多少啊?” “就来个十斤吧……什么,等会儿!” 不过还没等他拦住,林宝珠早就给那伙计使好了眼色,两腿一撒就跑去称茶叶了。 二十两银子一斤的茶叶,他买了十斤。虽说这个钱不算什么,但他还是肉疼 “那就多谢郑公子支持我们家生意了~” 郑修远看着眼前的姑娘笑的一脸无辜,反而更被激起兴致了,轻哂一声:“林小姐千万别和我客气。” * 林宝珠以为茶叶铺这下能让他不来烦自己了,没想到自己还是低估了他。 这天她去绸缎庄看新到的蜀锦,正挑着花样呢,门口光线一暗,郑修远又来了。 他今天换了件竹青色的新袍子 ,头发重新梳过,发冠是当下临安最时兴的款式,往柜台上一靠:“这批蜀锦成色不错,林小姐要是喜欢,我送你两匹?” 看他这副欠教训的样子,林宝珠当下就改变了主意,把店里最贵的蜀锦往柜台上一搁,理直气壮道: “行啊,送本小姐那就送最好的。” 结果接下来的几天,全都是这样。 刚开始林宝珠还觉得,有人买单何乐而不为,破费次数多了,这人也就不会纠缠了。 可她没想到,这一碰见,就是半个月都甩不掉,她去哪儿,郑修远都能冒出来和她搭讪,而且这人的钱多程度,和她也是彼此彼此了。 早知道就不理这个神经病了,她真的要被他烦死了。 就像现在,她本来就只是去点心铺子买糕点,才刚拐过街角,就远远看见一个宝蓝色的身影正站在点心铺门口。 林宝珠二话不说掉头就走,东西也不买了。 “小姐,小姐,您慢点,等等奴婢!” 翠云跟上林宝珠后,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脸色,最后还是斟酌着说了出来:“奴婢觉得那个郑公子……他是不是对小姐有意思啊?” “有意思?什么有意思,我看他那是闲得慌!” 林宝珠气呼呼的扇着团扇,边往前走边道:“本小姐对他没意思,一点意思都没有!看到他就烦。” 翠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这天傍晚,陆遇亭从书院下学回来,远远看见林府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马车。 他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车帘上停了一瞬。 这不是林家的马车,也不是林家相熟的那几家商户的。 那车帘绣的是特有的双面绣针法,针脚细密,花样繁复,凌州本地绣娘基本不会这种手艺。 陆遇亭猜到了一个人。 而且这些天他没少没听翠云和阿文提起过。 少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了一贯的淡漠表情。 他拎着书箱,面无表情地从马车旁边走了过去,进了府门,低声问今日守门的阿力:“今日府上有客?” 阿力点点头,压低声音回道:“郑家的小公子,说是来给小姐赔罪的。苏伯让他在花厅等着,小姐还没出来。” 陆遇亭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然后看着和平时一样准备先回房。 他的步伐和平时一样从容,但他走的路不是回自己屋子的那条。 陆遇亭绕了一个小弯,正好经过花厅的侧门,脚步放慢了。 花厅里传来一个陌生少年的声音,带着随性的笑意,听着就让人心烦。 陆遇亭脚步停了一瞬。 接着,他听到林宝珠的声音从厅里传来,带着惯常的不耐烦:“行了行了,赔礼我收了,歉也道了,你可以走了吧?” “林小姐别急着赶人啊,小姐还未用晚膳吧?我已经在望江楼订好了位子,就是你上次坐的那个窗边位置。” “今日他们新到了长江鲥鱼,比小姐上次吃的那条还大,在下专程请小姐去尝尝。也算是赔罪宴,小姐若是不赏脸,我心里可过意不去。” 陆遇亭站在侧门外,听到林宝珠的声音明显犹豫了一下,望江楼的清蒸鲥鱼,确实是听着很诱人。 “行吧,不吃白不吃,你请客啊!” “嘿嘿,林小姐放心。” 陆遇亭当下的心中就有了计较。 他没有进去,只是不动声色地转身,先回了自己的屋子,放下书箱,重新理了理衣襟,确保自己看起来不错。 然后在林宝珠路过回廊的时候恰好走出来。 像是随意问了一句:“小姐这个时辰还要出门?” “哦,那个姓郑的非要请吃饭,说满月楼新到了鲥鱼。”林宝珠一边戴耳环一边往外走,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陆遇亭低垂的眼里极快的闪过一抹阴影。 “奴陪小姐去。” 43. 暗流涌动 陆遇亭同她讲这话时,语气太平常了,等林宝珠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她身边了。 林宝珠摆弄着耳环,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不用温书?” “今日夫子只布置了一篇策论,奴已经写完了,这几日课业也不紧,不碍事的,小姐。”,他说着,就垂着眼,上手帮林宝珠去调她弄了半天的耳饰。 林宝珠十分自然的放下手让他帮自己弄好,又想了想,说道:“行,那我带你一起去吧。” 刚好陆遇亭今天晚上当值,郑修远要是不请她吃饭,就是他伺候自己用晚膳了。 想着吃个晚饭就回来了,林宝珠就只带了陆遇亭一个。 望江楼的雅间里,郑修远脸上的笑容在看到林宝珠身后的那个人的时候僵了一瞬。 虽然他很快就遮掩了过去,但陆遇亭捕捉到了郑修远那一瞬的不快。 少年跟在林宝珠身后走进雅间,微微低头,目光在那位郑小少爷脸上轻轻扫过,然后垂了下去,一副温良无害的模样。 “哟,林小姐今儿换人跟着伺候了?” 郑修远看着陆遇亭,挑了一下眉毛:“还是个凌州的有名人物。” 他当然认得陆遇亭,虽说他是调查了林宝珠才知道的,但其实就算他不从林宝珠下手,估计也会认识陆遇亭。 毕竟整个凌州城谁不知道清远书院那个次次考第一的天才,偏偏还是个奴籍。这种事放谁身上都是个奇闻。 就连他爹好像都在他跟前提过这个陆遇亭几次。 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倒是突然想起来了。 “干嘛,不欢迎啊?”林宝珠大大方方地坐下,朝陆遇亭指了指她旁边的位置,“你就坐这儿吧,等会好伺候我。” “是,小姐。” 见陆遇亭从善如流的挨着林宝珠坐下,两人之间那自然而然的亲近感,看的郑修远磨了磨后槽牙。 “怎么会呢,在下可是久仰陆公子在清远书院的大名。”但他面上倒是什么都没表现出来,语气依旧客客气气的,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郑公子客气了,奴也是托我们家小姐的福。” 一旁的林宝珠听到这话,嘴角扬起,不由得的坐直了些,抬起手顺便揉了揉陆遇亭的头发。 “嗯,真乖,说的不错。” 郑修远:“……” 切,再会读书,再有名气,现在也不过就是个奴才,林宝珠和他亲近也不过是因为被他伺候惯了而已。 他可是正儿八经的富家公子,和一个奴才计较什么? 想到这里,他哼了一声,挨着林宝珠另一边桌子落座。 陆遇亭看了眼背着林宝珠对自己轻蔑翻白眼的郑小少爷,默默的又朝林宝珠凑近了些。 * 上次第一次来这个雅间还是白日,一览无余的江景已经很不错了。 而晚上的夜景也是完全不逊色,临窗的位置能看到穿城而过的浣花江,河面上漂着几盏晚放的河灯,星星点点地映在墨色的水面上。 因为郑修远提前点了菜,所以林宝珠撑着脑袋在窗边看了会儿夜景,就已经上的差不多了。 招牌的清蒸鲥鱼摆在桌子正中央,葱丝姜丝切得极细,置在鱼腹的位置,热油一浇香气四溢。 林宝珠看的直咽口水,对着郑修远道:“既然是你请客,那本小姐就不客气了啊!” “行啊,我可没想让你和本少爷客气。” 郑修远笑着侧身,正想借着这道菜继续和林宝珠搭话,同时伸出筷子,想给她夹。 但陆遇亭已经先他一步,从伙计手里接过了公筷,清棱棱的开口: “小姐现在可要用这道鱼?” “当然要了,快点快点。” “是。”他的声音里带着些淡淡的笑意。 陆遇亭的动作流畅,显然是做惯了这样的活。没一会儿就将鱼腹最嫩的一块夹到她碗里,鱼刺和鱼皮已经剔得干干净净。 林宝珠立刻夹起来放入口中:“嗯!好吃好吃!再给我夹点。” “是,小姐慢点用。” 郑修远刚伸出去的筷子停在半空,嘴角抽了抽,想好的话也被吞了回去。 没事,还有别的菜。 他转而去夹那道蟹粉狮子头,他记得林宝珠好像也挺爱吃的。 结果却发现陆遇亭已经用小勺将狮子头分成了大小均匀的几块,早就在林宝珠的盘子里放好了。 可恶! 郑修远愤愤的戳了戳碗里的米饭,恨不得用眼神把林宝珠身边那个该死的小白脸扔出去。 林宝珠倒是没感觉到这些暗流涌动,毕竟她就是来吃饭的,陆遇亭也和平时在府里伺候她晚膳一样。 夹菜的时候会把她不爱吃的挑掉。 给她盛汤的时候会先用手背试碗的温度,确保汤是热且不烫口才会送到她手边。 知道她哪个吃腻了就不会再碰。 发现她嘴角粘了酱汁就自然的递上帕子,等她用完就自己收起来。 林宝珠也浑然不觉那帕子被怎么处理了,只偶尔和郑修远说一句:“你小子眼光不错,这个挺好吃的。” “好吃我下次再请你,下次再来,你就别带……” “小姐,茶凉了,奴给您换一杯。” 他的话突然被陆遇亭轻飘飘的打断,郑小少爷忍无可忍的抬眼瞪了陆遇亭一眼,结果对方看都没看他,一门心思扑在怎么伺候自家小姐身上。 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筷子都快捏断了。 他第一次跟一个姑娘吃饭吃到一半却完全没有存在感。 这顿饭明明还是他请的! 他不甘心的再次开口:“听说林小姐喜欢蜀锦,郑家新到了一批……” “小姐,小心袖子。” 林宝珠本来正准备听郑修远要说什么,一下就抬起衣袖,被陆遇亭吸引过去注意力。 然后郑修远就发现,每次只要他和林宝珠搭话,是涉及单独约她出来的,陆遇亭总能恰到好处地插进来。 “小姐,这道菜不可贪多,您尝尝这道。” “小姐,这酒度数不低,多喝明日您又要头疼了。” 每一次他都能把郑修远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题掐得干干净净。 关键是,林宝珠完全没觉得不对。 她对陆遇亭的伺候习以为常,他递什么她接什么,他夹什么她吃什么。 每一次动作,都是在告诉他:“我家小姐的喜好,我早就了如指掌了。” 终于,在第四次搭话结束时,郑修远忍不住了,话题开始变化: “陆公子伺候人倒是很有一套嘛。” 他放下筷子,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郑公子谬赞,伺候周到是奴的本分。”陆遇亭垂着眼,语气谦卑,手上给林宝珠剥虾的动作没有停。 “本分?” 郑修远嗤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总算找到了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不过也是,本少爷听说你母亲是那个地方出来的,也难怪你这么会伺候人。” 话音刚落,雅间里都静默了一瞬。 这话中的刺意和嘲讽就十分明显了。 还是林宝珠先反应过来,“啪”的一声放下筷子,抬起 眼,目光微沉: “郑修远,你说话放干净点。” “阿亭现在是我林家的人,我林宝珠正正经经的贴身小厮,少在这儿拿他的从前说事,夹枪带棒的看不起人。” “别以为你请我吃饭,本小姐就能让你随便奚落我的奴才了。” 郑修远张了张嘴,刚准备说些什么,陆遇亭就先轻轻扯了扯林宝珠的衣袖,语气小心又温顺的开口道: “小姐息怒,郑公子初来凌州,或许只是心直口快罢了,并非是有心的。” 少年说这话的时候,漂亮的眼睛水润润的看着林宝珠,长长的睫毛轻颤,说完便轻轻抿着唇,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小姐不必因奴同郑公子动气。”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任劳任怨、被人挑剔却只能忍气吞声的小可怜。 林宝珠看看陆遇亭那副受了委屈还要强撑着的表情,又看看对面郑修远那张其实是被陆遇亭气的才有些扭曲的俊脸,心里又多了几分嫌弃。 “郑小公子,阿亭是来伺候我吃饭的,不是来给你刁难的。你要是不喜欢他,大可不必请这顿饭,本小姐又不是吃不起。” 他算是看明白了,陆遇亭那个死小白脸根本就是故意的。 故意在他面前摆出那委屈的模样,故意引他失态,然后躲在林宝珠身后装可怜。 这个狐媚子! 偏生林宝珠还真就吃这一套。 “行行行,是我说错话了,给林大小姐赔罪。”他举起酒杯,干脆利落地一口干了,把酒杯重重搁在桌上,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被这么一打搅,林宝珠也有些没什么胃口了,想着最后扒拉几口,赶紧走了得了。 她最后站起身,用陆遇亭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说道: “行了,饭也吃了,多谢款待,下次有机会本小姐请你吃回来。” 郑修远也站起来,听到她说“请你吃回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趁林宝珠不注意,挑衅的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陆遇亭。 “行啊,那就恭候宝珠小姐的消息了。” 林宝珠被他那句“宝珠小姐”说的一激灵,又嫌弃的看了他一眼。 “阿亭,咱们走。” 陆遇亭应了声“是”,起身跟在林宝珠身后,帮她把披风披上。 转身之前,他抬起头,朝郑修远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挑衅或者炫耀的神色,就只是淡淡地扫过,像是在看一件不值得多费心思的东西。 郑修远被那一眼看得浑身不舒服。 一个奴才而已,居然敢这么看他。 这个什么陆遇亭,绝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这种人他以前在沧州的时候就见过,不过对象是他表舅的一个小妾。 那小妾是个从花楼赎的琴妓,人长的风情万种,也总是这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勾的他表舅找不着北,把他表舅家闹得妻妾不合,鸡飞狗跳的。 他当时跟着娘亲去探望表舅一家的时候还觉得有意思,没想到…… 收回思绪,郑修远朝门外喊了一声,他的贴身小厮就赶忙推门进来了。 小厮帮他拿起椅背上的披风,问他这顿饭吃的怎么样。 郑修远看着满桌残羹冷炙,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本来只是觉得林宝珠有意思,想逗逗她,喜不喜欢的倒是其次。但今天这一出,让他改了主意。 那个死小白脸越是耍心机,他就越要把林宝珠抢过来。不为别的,就为了争这口气。 他暗暗骂道: “死小白脸,给本少爷等着。” 44. 决定 自从望江楼那一顿之后,郑修远消停了几天,林宝珠以为他终于是腻了玩这种“女人,你引起了我的注意”这种把戏,很是松了一口气。 还特意带着翠云去点心铺子多买了两包杏仁糕庆祝,顺手递了翠云和阿文两块。 “终于清净了!” 不会有人突然跳出来,笑的一脸欠嗖嗖的叫她“林小姐”,也没有人莫名其妙要帮她付钱。 虽然说是郑修远自愿的,但她又不缺钱,总让他请,林宝珠总觉得欠别人的。 可惜,她的好日子也只持续了那几日。 这天,她约了周婉悦她们看戏,结果一出府门,就看见有辆眼熟的马车停在巷口。 林宝珠只愣了一秒就立马反应过来了。 她无语的默默翻了个白眼,想快步上自家的马车,眼不见为净。 但马车上候着的郑修远一见她出了门,就赶急赶忙的从自家马车上下来里。 “诶诶诶,林宝珠!你等会儿!” 林宝珠本来是不想理他,提着裙子就准备走,但这小子步子倒是挺快,眼疾手快的抓住她小臂:“哎呦,你先听我说嘛。” “松手,本小姐今天忙的很,没功夫陪你瞎胡闹。” “不成,你先答应我不会跑了。” 林宝珠无语的想瞪他,但一抬头便瞧见浓眉大眼的少年一脸认真,倒是没有平时那样的吊儿郎当。 也只有郑修远正经的时候,林宝珠才会意识到一个事实:这厮长的其实挺好看的。 那她就姑且听听看他要干嘛吧。 “行,本小姐不走,你先撒手。” “真的不走?” “你再问我就走。” 林宝珠都这么说了,郑修远才迟疑的放开她。 姑娘在原处站定,甩了甩胳膊,确实没有再走的意思,没好气道:“郑公子倒是清闲,天天往我家门口跑,敢情你家的生意你一点不用学?” “本少爷天资过人,家里的生意当然是随便学学都做的很好啦,哪用每天都学。” 林宝珠没心思和他唠这些:“好了,有事说事,你要干嘛?” 郑修远笑嘻嘻道: “你知道,我家虽然主要做的是玉石生意,却也不是只做这一项。” “刚好最近我爹让我在凌州找几家靠谱的茶叶供货商,我头一个就想到你了。” 林宝珠闻言有些诧异,他说的还真是正事。 郑家家大业大,若是能与他们做上买卖,那必定是一笔不错收入。 郑修远见她这副样子,就知道她是心动了。 “要是光我嘴皮子说,那定是没有什么信服力,但我上次不是在你铺子里买了十斤茶叶吗?拿回去之后我爹也尝过,他老人家还挺喜欢的。” “而且谁都说林家的茶叶铺是凌州最好的,那我自然要来寻你啊。” 他说的诚恳,大眼睛里写满了期待,再配上他的好样貌,倒是头一回没让林宝珠觉得烦人。 “可以,不过呢本小姐现在有约,你若是愿意等,就下午到林家茶铺等我。” “当然了,我很乐意。” 说着他还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那就说好了,下午见?” 林宝珠拎着裙子:“嗯,本小姐从来说话算话。” 郑修远在她身后目送她上马车,嘴角勾起一个得逞的弧度。 他就知道,涉及林家的生意,林宝珠是一定不会拒绝他的。 果然,林宝珠和小姐妹们散场之后就去了茶叶铺子。 “林小姐,请吧。” 交易十分的顺利,当天郑修远就在林家茶叶铺订了一大笔订单,金额大得连见惯了世面的齐掌柜都多看了他一眼。 郑修远也非常好说话,除了提要求要林宝珠亲自跟进,其他的都非常大方。 林宝珠核对订单的时候,看着单子上的金额,脸上的笑容都停不下来,就连签字的笔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郑公子合作愉快。” 这一回,是她主动伸手。 郑修远当然立马就握住了她的手,果然是软乎乎的:“宝珠小姐客气了。” “额,你还是叫我林小姐吧。” “哎呀,一个称呼而已,别介意嘛。” “松手。” 送走郑修远之后,林宝珠看着这笔大单子,心里美滋滋的。 “这郑修远倒也不是全无用处。”林宝珠合上账本,难得地对那位郑小公子有个好评价。 “做生意到还是够爽快的。” 翠云笑着附和:“小姐好像没那么不喜郑公子了?” 林宝珠道:“他现在算是我们林家的大客户,对大客户还是要有点好脸色的。” “是是是,小姐说的是。” 郑修远找到了让林宝珠对他态度缓和的方法,自然就要乘胜追击。 “林小姐,你上次说请我吃饭的,我可还记得啊,这次我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总能给个面子吧?”郑修远背着手跟在林宝珠旁边,姑娘正在店里挑着首饰,他看着她对着镜子挑簪子,笑着道。 林宝珠睨了他一眼,把簪子递给珠翠堂的伙计。 “知道了,就今天下午怎么样?地方你挑,本小姐付钱。” “好!一言为定!” * 陆遇亭今日下学回来,难得没看到林宝珠待在府中。 他微微皱了下眉,但也没有多想,虽说次数不多,但从前也不是没有过他回来的时候林宝珠不在府里。 一般是她有的时候在几个小姐妹家玩晚了,就会晚一点回府。 可他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的感觉。 翠云和阿文都不在府中,大概是在跟着小姐,等他们回来,他再问问好了。 这么想着,他深吸一口气,先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另一边的花满楼。 “你还挺会挑,这花满楼的膳食一向不错,吃饭也还有戏看。” 林宝珠不过是随口一说,郑修远却像是她说了多夸奖他的话一样,眼睛一亮,抬了抬下巴。 “哼,那是自然,也不看看小爷的眼光。” 林宝珠是花满楼的常客了,被花满楼的老板一直视为座上宾,上菜从来不让她多等。 等郑修远点了的菜上齐之后,林宝珠才发现桌上很多菜都是她平时爱点的。 “你调过查本小姐?” 郑修远正要夹菜的手一顿:“谁……谁调查你啊?本少爷也爱吃这些菜不行啊。” 林宝珠一脸“你能别装了吗”的表情盯着他,郑修远不自然的移开视线,连忙转移话题: “这螃蟹挺好吃的,你尝尝!” “翠云?是叫翠云吧?快帮你家小姐剥个螃蟹尝尝!” 翠云本来正准备先给小姐盛碗汤,这会儿突然被点了名,下意识“是”了一声,就要去夹螃蟹帮小姐剥。 反应过来后才意识到小姐还没发话呢,小心翼翼的看了自家小姐一眼。 林宝珠看郑修远装傻充愣还不忘指使她的人,觉得有些好笑。接收到翠云的眼神,她轻轻递过去个肯定的眼神,翠云这才开始动作。 这次陆遇亭不在,终于没人打断他和林宝珠搭话了,郑小少爷心里这个舒坦,斟酌着开启聊天的话题: “哎,林小姐,听说你在这里和王员外家那个……”他努力想了一下,“王……王亮是吧?你们在这里吵架了?” “对,王亮。” “怎么?你问这个干什么?” 郑修远想起打听到的事:“他怎么你了?你还朝他扔钱。” 林宝珠擦擦嘴:“那个蠢货,谁让他打扰本小姐看戏?我没把银锞子扔他脑袋上都好不过了。” 说着,林宝珠还做了个不屑的扔东西的动作。 郑修远被她的措辞和小动作逗笑,其实这几天相处下来,他开始越发觉得林宝珠吸引他。 脾气直又不做作,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十足的大小姐脾气。 可做起生意时,又有着十足的大当家派头。 郑修远托着下巴,看向林宝珠的眼里闪过一丝势在必得。 不管怎么样,这姑娘他都追定了。 这顿饭的气氛意外的轻松,吃到一半时,本来应该在马车上候着的阿文神色匆匆的进了包厢,朝林宝珠急急的行了礼后便附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林宝珠脸色一变:“怎么又是他们?都送了多少钱了?” “小姐,那……” “算了算了,还是老办法吧。” “是,奴这就去传话。” 对面的郑修远看着这主仆互动,对于自己又被冷落了十分不满,直接开口问道: “怎么了?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林宝珠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同他讲了。 原来是她家的一批货在码头被扣了,说是手续不全。 自从码头管事换了一批人之后,每次都是这样,又偏偏这些货都是有期限的,不能耽误时间。 这个月已经是第三回了,她之前几次都是直接拿钱让管事的通融通融,加快手续流程才及时到货。 “码头?” “对啊,真是不知道莫名其妙的换什么人。”林宝珠抱怨道。 没想到郑修远居然神秘兮兮的笑了,开口道:“我能帮你,不用花钱。” 林宝珠挑眉:“你?你能有什么办法?” 郑修远轻笑,没有回答,只招来自己的小厮小安吩咐道:“你跟着林小姐的小厮去一趟码头。” 然后在他便在小安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 林宝珠和阿文翠云对视一眼,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去吧”,郑修远吩咐完,靠回座位。 小安走到阿文面前:“请吧,这位小哥。” 阿文下意识看向自家小姐,林宝珠最后还是给阿文使了个眼色:“那你就带着人去吧。” 她倒要看看,郑修远能有什么招。 两个人吃完饭出来,郑修远还想去付钱,但林宝珠说请客就是真的请客,早在他之前就付了钱。 “林小姐大气。” “行了行了,少奉承我,本小姐有钱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走出花满楼,没想到刚走到门口,阿文就正好带着小安回来了。 阿文脸上笑意满满:“小姐,码头的事情处理好了,这次还真多亏了郑公子。” 不会吧?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少年,他早就一副料到的样子。 “怎么样?”他笑嘻嘻的把脸凑到她跟前邀功。 林宝珠嫌弃的推开他的脸,但还是破天荒的道了句:“谢了啊。” “谢什么,咱们是朋友嘛,对吧,宝珠?”郑修远把折扇摇得呼啦啦响,脸上依旧是那副欠揍的笑容,但语气比之前真诚了几分。 “……你能别得寸进尺吗?别这么叫我!” “我不,都是朋友了,我叫你宝珠怎么了?” 林宝珠已经懒得和他讲道理了。 事后她才知道,原来那个码头的管事祖籍是沧州人,从前在沧州受了郑家的恩惠。郑修远带人托话,他自然就给了面子。 从前只听周婉悦说郑家在沧州祖业繁盛,没想到这人脉也挺广的。 林宝珠突然就觉得,和郑修远交好,也未必是件坏事。 所以这几件事之后,林宝珠和他的关系倒是比以前缓和多了。 这天,陆遇亭走进院子里时,阿文和翠云正在分食一盘糕点,林宝珠在房间里午睡。 上次的事,他已经知道是因为郑修远小姐才会晚回府。 这段时间,郑修远对林宝珠温水煮青蛙的好意,他也全都打听清楚了。 见陆遇亭来了,翠云朝他招招手: “阿亭,你也吃一块吧。这是郑公子送的奶皮酥,小姐赏下来的,还挺好吃的。”翠云把装奶皮酥的盒子推到他面前。 陆遇亭只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没事翠云姐姐,我不饿。” 阿文倒是吃的津津有味:“那我和翠云姐姐给你留两块,可好吃了。” 陆遇亭扯了下嘴角:“没事,阿文哥你们吃吧。” 他当然知道郑修远在做什么。 专挑他在书院上课的时间来,打着谈生意的幌子送这送那,帮林家解决一些他郑家本来就能帮上的小忙。 他已经把除读书之外的所有时间都填满了关于她的事,可郑修远偏偏占用的是他没办法在她身边的时间。 这段时间是三皇子那边最忙的时候,朝中局势微妙,他每天下学后伺候完林宝珠回来,还要处理三皇子送来的密信,往往是夜深人静才回屋歇下。 现在还多了个吸引小姐注意力的人。 陆遇亭心烦意乱,掌心缓缓攥紧,刺痛隐隐传来,让他此刻异常清醒。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45. 做梦 云城,三皇子别院。 李明煊放下茶盏,看着对面看似一脸淡定的少年,表情颇有些有些玩味。 “哟,难得你休假没赖在你家小姐那儿,倒是来寻我了?” “平时若不是本宫找你来云城,我这院子恐怕你都不知道是什么样。” 陆遇亭拿起茶杯轻啜一口,没接他的话,只说了句: “殿下说笑了。” 两个时辰前。 陆遇亭今日书院休沐,林宝珠和李雪莹几个姑娘去李家的果庄摘果子玩去了。 “你真不跟我去?”林宝珠问道。 “书院最近课业变多了些,奴还是先把事情处理完的好。” 林宝珠不疑有他,一边系披风一边道:“行,你学业还是重要点,给我争气些。” 陆遇亭走近,熟练的接过林宝珠手里的系带,低头帮她,垂眸道:“是,小姐玩的开心。” * 李明煊回到正题:“说吧,前阵子找本宫借了人,说要查什么,今日又急急忙忙的来云城,到底有什么事?” 陆遇亭从袖里掏出几叠文书,恭敬的递给了他。李明煊倾身接过,拿到之后粗略的翻扫了一眼。 最上边的是陆遇亭对太子党最新动向的分析以及几封截获的密信抄本。 看到这里李明煊还抬眼瞟了陆遇亭一下。 虽说这些情报都极为有用处,但也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 但这小子今日火急火燎的来,难道就是为了给他送情报? 平日里他们基本都是书信联系,要么就是他亲自到凌州去。 一是因为怕他的行踪暴露,二也是因为陆遇亭难从林府走开身。 但下一刻,他就翻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郑家的矿山?” “郑家在沧州北边的玉矿,一直都是他们生意的命脉。奴借殿下的人已经查过了,发现了些问题,不算大,但也不是小事。” 少年抬眼,凝向三皇子:“奴只求殿下能帮忙‘递话’,不需要闹多大,只有让郑家搬出凌州就好。” 李明煊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他的那些眼线也不是白养的。 凌州的一些大小事,他这里多多少少也有些听闻,尤其是陆遇亭在的林家。 所以他不是不知道最近林宝珠被郑修远缠上的事。 三皇子往后靠了靠,打量着面前这个少年。 他的这位小幕僚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每次来找他谈的都是朝堂局势,偶尔和他闲聊打趣,也都是一下小的私事,更不用说来求他办事。 今天为了一个郑修远,居然还专程跑一趟云城,连怎么对付人家都想好了,就等着他帮他最后一环呢。 他笑着开口:“你怎么突然对付上郑家了?” “让我猜猜,和你家那位大小姐有关吗?” 陆遇亭的表情倒是没什么波动,依旧平静道:“郑家的产业若是在凌州扩张,会影响林家商号的生意。殿下需要林家作为凌州的情报据点,林家若受损,对殿下不利。” “哦,所以你做这些,全是为了我的大业?”三皇子似笑非笑。 “是。”陆遇亭面不改色。 李明煊差点笑出声。 一个做玉石生意,一个主要做茶叶生意,这有什么好冲突的? 但他也没有戳破陆遇亭的心思,只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他这个小幕僚什么都好,就是嘴硬。 明明是一听人家天天给林宝珠献殷勤就坐不住了,偏偏要扯出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 不过这点他倒不讨厌,反而觉得这小子终于有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样子。 更何况他都算好了,只是派人去传出问题把人召回而已,确实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他答应了陆遇亭。 李明煊重新看向少年搜刮来的情报,突然轻笑了一声,打趣道: “不过,你倒是挺留几分面子,郑家矿山这问题若是往大了说,可是够他们喝一壶的,你确定只要我把他们弄回去就行?” 陆遇亭看了他一眼,回道:“奴从来不是要害人,殿下不必做的如此绝。” 他只是想让郑修远别再缠着她。 李明煊能不明白他吗?轻哼一声,抬抬下巴,示意陆遇亭给自己倒茶: “行了,本宫知道了。” “奴谢过殿下。” * 李明煊的动作比陆遇亭想的要快。 那次会面之后没几天,郑修远的父亲就收到了沧州北边来的急信。 信中说郑家在老家的几处玉矿出了些问题,矿脉的开采权被人质疑,地方官要重新核查契书。 还有几桩陈年旧账也被人翻了出来,账面上的问题有点大,需要郑家当家人亲自回去处理。 这些事情不算小,件件都算得上是要紧事,一点耽搁不得。 加上本家的账面出现问题,别说在凌州设分号了,能不能稳住沧州的本业都还不知道。 得知突然要回沧州了,郑修远当然是十分不情愿。 这算什么? 他刚开始来,想回去的时候不能回去,现在好不容易接受了,又要回去? 而且好不容易能和林宝珠算得上朋友了,现在走了,那跟前功尽弃有什么区别? 他没忍住跟父亲争辩了几句:“爹!我这边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呢,怎么就要回去了?” 没想到郑老爷一拍桌子:“臭小子,矿山那边都出事了,必须得马上回沧州!” “趁着凌州这边的分号还没起来,关了铺面若是卖些钱,能填补上些许空缺都是万幸了。” “可是……” “没有可是!赶快收拾东西,明天就启程。” 郑修远在家族的事情上从来争不过父亲,不过他不傻,也明白这件事情的紧迫,还是被母亲哄着,不情不愿的去收拾了行李。 郑家这边兵荒马乱的,林宝珠这边倒是什么消息都不知道。 “今日郑公子居然没来找小姐您诶。” 姑娘正窝在榻上,伏在榻上的小桌上拿着笔对着站在不远处充当“模特”的翠云画画。 听到翠云的话,她才意识到今日好像是没见过郑修远。 那家伙,自从她默认两人算朋友了之后,几乎每天都要来约她出去,虽然他发起的活动多半确实挺有趣的,这她不得不得承认。 但偏偏这郑修远也是个厚脸皮,两人关系变好一点之后,就开始“宝珠宝珠”的叫她。 林宝珠让他别这么叫,这厮就理直气壮的说都是朋友,既然她那些小姐妹朋友可以叫,为什么他不能叫。 林宝珠最烦和他辩论这些事情,也就由着他胡闹了。 “今日不来明日就来了,上次就是这样的,烦人的很。”林宝珠随口道,可语气里的熟稔,让一旁的陆遇亭默默垂下了眼睛。 他明天不会来。 以后也都不会来烦你了,小姐。 “阿亭,你过来看看我画的怎么样?” 陆遇亭收回情绪,白皙的挂上平时淡淡的笑意。 “是,小姐。” 果然就像林宝珠所说的,第二天下午,郑修远就来她门口等她了。 但是这次不是来找她玩了,他是来告别的。 少年人一身宝蓝色的锦衣,站在林府门外等着,俊俏的眉眼间写满了纠结,看见她时眼里才亮了些。 “总之……就是我老家那边出了点事情,现在得搬回去了。” 林宝珠有些诧异:“可是,你们家不是才来凌州一个多月吗?” 她记得他们家的生意才刚铺开吧,怎么忽然就要走?虽说商贾人家四处奔波是常事,但这次时间未免也短了。 郑修远耸耸肩,瞧着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谁知道呢,不过做生意嘛,可能就是这样吧。” 突然,他又话锋一转,脸上是林宝珠熟悉的欠笑:“哎,宝珠,本少爷走了之后,你不要太想我啊!” 林宝珠无语道:“谁会想你啊?你能不能不要那么自恋。” 虽然和郑修远认识的不算太久,但他们好歹还走到了朋友的地步。 如今他要走了,林宝珠还是难得没继续和他杠:“那你一路顺风,以后要是还回凌州,本小姐请你吃饭。” 郑修远笑嘻嘻的朝她伸出小拇指:“ 好啊,一言为定!你可不许忘了啊!” 林宝珠嘟囔了一句幼稚,但还是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和他的勾住。 两人的手指分开后,郑修远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宝珠,我送你那个紫玉戒指还在不在?” 林宝珠想了想:“在啊,你再晚点问我就要拿去当掉了,干嘛,你要用吗?我现在去叫人拿过来。” “诶诶诶,别当掉,也不用给我,你自己留着。”郑修远接着道:“那紫玉戒指可是我爹送我的,多少人想要都要不到。”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扬起头笑道:“就和本少爷一样。” 林宝珠:“我真的不想说第二遍……你真的,能别那么自恋吗?” “你这毛病得改改,不然迟早会被打的。” “林宝珠,本少爷都要走了,你能别损我吗?” 姑娘也耸耸肩:“抱歉,还是没忍住。” “反正,你把那个紫玉戒指存好,就当……就当我留给你的念想,这样,至少你看见了它,就不会忘记我。” 郑小少爷难得说这样感性的话,林宝珠把差点说出口的那句“谁要留你的念想”吞了回去,最后换成了:“知道了知道了,本小姐府上宝贝多了,留就留着吧,留你这一个紫玉戒指也不多。” 得到她肯定的答复,郑修远才送了一口气。 林宝珠今日穿的很随意,是一件翠绿色的锦绣襦裙。她皮肤白,头发用几根玉簪绾成简单的发髻,搭上玉坠耳环,这样瞧着,就像颗青涩可爱的青苹果。 她平时没有什么宴会社交场合的时候一般都穿的很小清新。 郑修远盯着她看了会儿,突然伸手,从她头上取下一只玉簪。 林宝珠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的云里雾里的:“你拆我头发干嘛?” “什么拆头发,你这白玉簪子就送本少爷吧,给我也留个念想。” 林宝珠有些想笑,这种留作纪念的东西不都是要别人送吗?怎么他还自己拿上了? 不过这事放在郑修远身上倒是一点不稀奇。 “干什么?不行吗?不行我也拿走了。”他说着,像是怕林宝珠真的上来抢似的,赶忙收进怀里。 “行了行了,谁和你抢,本小姐府上的簪子多的是。” 最后郑修远上马车离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林宝珠一眼,抿了抿唇,再次开口道: “宝珠,别忘了你说的话啊!” 林宝珠朝他笑着挥挥手:“放心吧,郑小少爷,一路平安啊。” 姑娘很少对他有这样展颜的笑容,郑修远晃了晃神,想开口说些什么,可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门帘落了下来,马车缓缓的离开。 * “小姐,郑公子走了您不高兴吗?” 身边翠云见她神色不对,小心翼翼问道,“您不是一直嫌他烦来着?” 其实也不是不高兴,只是她心总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郑家这趟走得实在是仓促,像是被人突然被人推着走了一样。 “烦归烦,但他人又不坏。”林宝珠语气难得有些认真,“好歹也算半个朋友。”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那点疑惑却始终没散,总觉得这背后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不过她也没多想,管他的,反正这种事别让她们林家遇上就行了。 想着这些,林宝珠就要进府,突然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不知道待了多久的陆遇亭。 “阿亭?你下学回来啦?” 陆遇亭见林宝珠看了过来,才提着书箱走到她面前。 “嗯,小姐刚刚是在送郑公子吗?” “对呀,你说奇不奇怪,好好的突然就搬走了,而且郑家也没待多久啊。”林宝珠一边往回走,一边道。 陆遇亭温声道:“世事无常,谁知道之后的事是怎样呢?” 林宝珠十分赞同的点点头。 “说的也是哦。” 陆遇亭走在她身边,眼神不自觉飘到林宝珠的头发上少了一支玉簪的部分,想起他门外所听到的。 念想? 他冷笑了一声。 做梦。 46. 三年 林宝珠发现,习惯这个东西,是真的会悄无声息掩盖时间的痕迹。 自从她开始完全适应现在的生活,日子就从她身边不知不觉的淌过了。时间果真如流水,不过一晃神的功夫,三年就过去了。 而林宝珠意识到这件事,也不过是在一次最寻常不过的午后。 房间内,穿着湖蓝色衣裙的少女正坐在窗下看着手里的烫金的红帖。 她的眉眼较三年前又长开了点,更添几分姑娘家的秀丽,整个人瞧着也更稳重了些。 此刻,她凝着帖子上的大红喜字,红唇微抿。 赵敏之过两日就要和她家养的那童养夫成亲了。 其实这三年间,赵敏之没少提过这件事,她那童养夫比她大一岁,她们几个熟识的姑娘都见过,生的眉清目秀,脾气也好,还算的一手好账,听说是赵老爷亲教养的,就是为了未来能多帮衬赵敏之。 从前赵敏之那丫头总说待她十八岁了,就能把她那小郎君赘进门了。 当时她和姑娘们总打趣儿她,那还早的很呢。 没想到一转眼,这事没过几日就要实现了。 翠云端着茶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自家小姐手里拿着赵家小姐的喜帖发呆的场景。 但这样的画面,她早就习以为常了,放下茶盏后随口说了句:“小姐可要准备去吃喜酒的衣服?”,她才回过神来。 突然,林宝珠开口道: “翠云,我今年多大了?” “小姐怎么连这个都不记得了?”翠儿笑了笑,“小姐今年十八了呀。再过几个月就又要十九了呢,时间真快。” 林宝珠闻言愣了会儿,才慢条斯理的把帖子合起来。 原来她在这个世界已经待了三年了。 就连十八岁都已经又过了一次。 林宝珠转过头,撑着下巴看向窗外,院子里的老树依旧和她记忆里一样没什么变化,树枝随着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是啊,时间真快。”她轻声道。 这时,房门外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没等她把视线收回来,翠云的声音就先响了起来: “阿亭回来啦。” 林宝珠转过头,长身玉立的少年便一下映入她的眼帘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身量抽条后又比三年前高了大半个头,肩膀也宽了,显得愈发挺拔。那张清隽如画的脸倒是没怎么大变,只是眉骨更高了些,鼻梁也更精致高挺。 无论是皮相还是骨相,还是那样漂亮的不像话。 虽然在她面前,他依旧是那个温顺乖巧的小奴才,但从前在她面前怯生生的气质,也逐渐变得从容起来。 林宝珠朝他招招手,把喜帖递给她:“阿亭,你来的正好,帮我给敏之写个回帖,说那天我一定到场。” 陆遇亭接过帖子,回道:“是,小姐。” 然后他就拿着帖子到一旁的桌子上,熟稔的拿起笔帮她开始写回帖,这样的事,他也不是第一回帮她做了。 林宝珠看着少年认真写字的侧脸,忽然就想起自己刚穿进来这本书的时候。 那时这副身体才十五岁,刚开始走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哪里做得不对就身边人怀疑换了个芯子,又或者是假扮原主做的太过被白切黑男主记恨上。 如今十八岁了,林家生意蒸蒸日上,凌州城里的人现在再提起林大小姐,除了她脾气大不好惹,谁都要加上一句“不过,那小丫头也还算挺有本事的”。 这三年间好像发生了很多事,但却又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日子可以说是平稳又安定。 她早就习惯了这里的一切,偶尔看看的账本,和姑娘们的聚会,翠云和阿文的伺候以及想怎么消费就怎么消费的花钱自由。 也更是习惯了陆遇亭每天在身边由她吩咐,任她揉捏,还有少年用低低的声音对她乖巧的说:“是,小姐”。 这让她几乎忘了这个人在里将来会变成什么样,会给她带来怎样的结局。 三年来,就像他最开始答应她的一样,他每次考试都是第一,从未失手。 他的名声早就传出了凌州城,连省城的学政都听说过清远书院有个陆遇亭,文章写的极好,悟性极高,日后必是大才。 苏伯有一次去省城进货,回来跟她说,省城的茶馆里都有人在议论青云书院的陆遇亭,说他是这一科最有可能中进士的寒门学子。 对了,确实再过不久就要到秋闱了,陆遇亭下个月就要启程进京。 这件事她早就知道,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原里的陆遇亭,就是在秋闱前夕,攒够了这些年在林家省下来的银两和赏钱,从醉醺醺的原主嘴里套出了他的卖身契,找到之后,才带着母亲连夜上京的。 只是陆瑶娘之前被原主气过之后,身子本来就不如之前,加上路上路途辛苦,她又不愿让儿子担心,一路都是忍过来的。 等陆遇亭考完几天的试,回到他在京城租赁的小院子的时候,陆瑶娘已经不行了。 她还记得原里,男主这里的回忆番外。 “林宝珠对他这些年的身体和精神折辱和永无止境的打骂,他都能忍,等他以后变得更强,他自然能让她付出代价,也自然会把他这段人生的污点抹去。” “可母亲因为她提前离开人世的那一刻,陆遇亭当时真想立刻就把那个披着人面的疯子小姐千刀万剐。” 想到这里,林宝珠坐直了些。 但她很快安慰自己,这回不一样了,她穿了过来,能改变的,她都尽力在改变。 这三年她扪心自问,对陆遇亭已经够好了,送他读书,替他撑腰,还给他娘送银子。 他已经没有理由再那样恨她了。 她这样安慰自己。 另一边的陆遇亭也已经把回帖写完了,走过来呈到她面前请她过目。 林宝珠笑了笑,像是确认他真的听话一般,自然的上手揉他的脸:“你写的我还看什么?直接送出去就好啦。” 她看到陆遇亭温顺带笑的脸,习惯的蹭蹭她的掌心:“是,奴这就去让人送帖。” 林宝珠心想,或许自己真的想太多了。 * 很快就到了去赵家吃喜酒的日子。 这场婚事到底是赘婿,女娶男嫁的,新郎官的父母又早亡,所以大多数都是赵家的亲眷,林宝珠她们也属于赵家这边的,吃饭的时候新人一起来敬酒,小姐们一人调笑那丫头一句,把赵敏之闹的脸红的要命。 热热闹闹到晚上散了场,意犹未尽的李雪莹瞧着时间还早,便临时起意,提议着要不要去戏楼继续玩。 大家都纷纷附议,于是林宝珠也就顺势和翠云说先让他们回去,和她说了个大概的时间,到时候再来接她。 姑娘们又玩了几个时辰,很快就到了时间,便一个接着一个的走了。 凌州城设有夜市,所以即使有些晚了,街上依旧灯火通明的。 林宝珠站在路口,任由晚风吹着她还有些醉意的脸颊,等着林家的马车来接她。 因为头有些晕乎乎的,她就随意的在这周围到处走了走。 她漫无目的的转了转,突然,她愣住了。 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没看错。 真的是陆遇亭。 这么晚了,他怎么不在府里? 林宝珠 下意识就要抬脚跟上去。 但陆遇亭脚步快,没一会儿她就跟丢了。然后不知怎么的,她就绕到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小巷子中。 看到前边光线暗淡的路时,她霎时就吓的清醒了不少。这黑灯瞎火的,看着怪恐怖的。 她立刻不管什么陆遇亭了,赶忙往回走。 明天问问他好了,也许他只是出来买东西而已呢?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忽然听到巷子的墙那边有说话的声音。 林宝珠抬头看了看,墙外好像是一片竹林。她本来倒是没怎么在意,直到陆遇亭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 “三殿下不必亲自来的。” 他的声音她太熟悉了,低沉清冽,每个字都咬得不紧不慢。 林宝珠像是被定住了脚步。 三殿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是在做梦,也不是幻觉。 竹叶被晚风吹的沙沙响,风中隐约飘来另一个陌生的男声,低沉带笑,语气透着亲近,像是同陆遇亭早已认识了许久。 林宝珠不傻,这声“三殿下”一出来,她就知道陆遇亭对面是谁了。 她应该走的。 偷听不是她爱干的事。 但她的脚没有动。 巷子里的砖头有些年份了,砖与砖之间的缝隙不小,她小心翼翼的贴近墙,从墙垛的缝隙里看到了竹林里的场景。 竹林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她在熟悉不过的陆遇亭穿着那身月白色的长衫,身形清隽如竹。 而另一个年轻男子,靛蓝锦袍,玉冠束发,侧脸在月光下轮廓分明。 那张脸很熟悉,但是她现在脑子乱糟糟的,完全想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位“三殿下”。 李明煊嘴角挂着笑意,正抬手拍拍陆遇亭的肩膀。陆遇亭没有避开,只是任由他动作。 “你下个月就要进京,本宫不来送送你,说不过去。” 陆遇亭恭敬的道了声谢,接着便问道: “太子那边最近有什么动向?” “还是老样子,在军中安插人手,拉拢六部官员。”三皇子冷笑了一声,语气嘲讽:“不过他在父皇面前倒是装得越发孝顺了。上个月父皇寿辰,他送了一幅亲手抄的《孝经》,父皇感动得当场夸了他。” 陆遇亭笑了笑:“殿下不必担心这个,若陛下因为此事就看重太子,那这皇位,也不会等了几年还未定下了。” 虽然习惯了他淡淡的语气说出这种话,李明煊还是被他逗笑了: “哈哈哈,小阿亭,你能不能不要总用这种语气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啊。” 他笑够了,语气便很快转为郑重,“京城那边万事俱备,本宫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你来。” “这次回京,本宫便不只是云城那个闲散皇子了。” 李明煊的眼里浮现难得一见的狠戾与决心: “我等了这些年,已经够了。” 陆遇亭沉默片刻,然后拱手一礼,姿态郑重而从容:“那奴便祝三殿下,得偿所愿。” 竹林深处,那两人又低语了几句,她已经听不清了。 又或者说,她不是很想听下去了。 林宝珠觉得自己该走了。 但她站在那里,手脚冰凉,像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林宝珠握拳,掐了掐掌心,轻微的刺痛把她拉了回来,悄无声息的走出了巷子。 翠云带着马车在周围转了半天,总算是看到了脸色僵硬的自家小姐,连忙让阿文停车。 “小姐,您没事吧?” 林宝珠没看她,只摇了摇头。 “没事,回府吧。” 47. 噩梦 林宝珠坐在马车上,藏在袖子里的掌心全是汗。 这些年下来,她总以为陆遇亭已经足够乖巧了。 可是今日她在巷子里听到看到的一切,将她这几年对陆遇亭一点点建立起来的信任,生生裂开了一道口子。 三殿下。 在这里能被称为三殿下的还会有谁? 虽然她早就知道陆遇亭在里就是李明煊的人,但那也是在他考取功名之后,由女主苏芸熙引荐才归入他的麾下的。 而她方才看到,他们两个之间的交流居然那样熟稔,还有那些她隐隐听到的,陆遇亭给李明煊汇报的事宜。 这就说明,他为三皇子做事,绝非一朝一夕的事了。 她甚至不知道陆遇亭是什么时候开始和三皇子来往的,在他进书院之后?还是哪一次的诗会?或者还要更早,是在他进了林府后没多久? 林宝珠越想,思绪就越乱。 陆遇亭在她身边三年了,足足一千多个日夜。 他就这样在她眼皮子底下,瞒过了一切。 身边的奴才成了意图谋反的皇子幕僚,而她作为主子却什么都不知道。 “小姐?”翠云在旁边轻轻扯她的袖子,“您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事。”林宝珠拍拍她的手。 “对了,你们出来的时候,阿亭在府上吗?” 翠云回道:“应当是不在,阿亭今日休息,他下午出府的时候还和奴婢提了一嘴,说是去书肆买书了,要晚一点回来。” 是吗?买书。 林宝珠突然很想笑。 或许这三年间,他早拿这样的理由不知道骗了她多少回了,而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他。 “小姐,您真的没事吗?” 翠云陪了她这么久,自然十分敏锐的察觉到了小姐不同于平时的情绪。 “真的没事,只是今天和她们闹太疯了,有些累。” “困死了,回去让春儿快点准备洗澡水,本小姐觉得现在碰到榻就能睡过去。” 林宝珠顺着话打了个哈欠,翠云被她转移走了话题,最后只是草草的翻篇。 * 第二天傍晚,又轮到陆遇亭伺候晚膳,他还是和平常一样,下学之后安顿好东西就过来了。 少年此刻正站在她身边伺候她用膳,依旧是那副永远恭敬妥帖的样子。 他修长的手指拿着小金镊子,熟练的帮她剥着蟹,丰满的蟹肉被他细细的挑出,很快就堆了满满一小碟。 “小姐请用。” 若是平时,林宝珠就迫不及待的接过来倒碗里大快朵颐了。 可是今天,她先是抬眼看了一眼他。 还是那张好看得过分且宠辱不惊的脸。 明明什么都没变,可她就是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三年了,她以为自己在慢慢了解他,结果到头来,她发现自己了解的,原来不过是他愿意让她看到的那一面。 “昨天我回来的时候带了些敏之的喜糖,本来想分给翠云阿文还有你的,结果阿文说你不在府里,干嘛去了?”她语气随意,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低头往嘴里塞了一口蟹肉。 少年垂眸,回道:“奴昨天在书肆多看了一会儿书,没注意时间,就回来的晚了些,劳小姐挂心了。” 林宝珠放下筷子,习惯性的朝他的臂膀上戳了戳,半开玩笑的试探道:“真的假的?你可别骗我,说不定是瞒着我去私会哪家小姑娘去了,是不是?” 陆遇亭在她面前乖乖的蹲了下来,那双漂亮的眼睛仰视着她,黑亮的眼睛里映出她的模样: “小姐莫要说笑了,奴只会是小姐的人。” 她的心里忽然就泄了气。 他总是回答的这么好,可真的是真心说的吗? 就像即使是在说谎,他的样子也和平常没什么区别,越是这样滴水不漏,林宝珠就越看不透他。 她拍拍他的脸,示意他起来。 “好了,还不起来伺候本小姐吃饭,我还饿着呢。” “是。” 晚膳之后,因为今天没什么事,林宝珠就在小榻上躺着,看了一会儿最新流行的话本。 可没看几个时辰,她的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林宝珠打着哈欠合上话本,叫来了翠云伺候自己沐浴就寝。 “小姐今儿这么早睡?” “嗯,昨晚没睡好。” 昨晚消化陆遇亭和三皇子认识的事后,她一整个晚上都没怎么睡安稳。 像是做了噩梦,但是醒来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林宝珠没想到,今晚自己会又做噩梦,还那样的记忆深刻。 这次,梦里的场景十分的清晰。 梦里的陆遇亭穿着大红的状元袍立于马上,那张脸是完全一样,但却又完全不同于在她身边那个温顺的阿亭。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脊背挺直。 那双熟悉的眼睛里写满了深沉的阴郁,嘴角还挂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残忍快意。 他的身后还有黑压压的官兵,将林府团团围住。 而她跪在地上,头发和衣裙都乱糟糟的,掌心擦破渗出了血,毫无形象的跪地求饶。 没有人护着她,满府的仆从跑的跑散的散,无论她是破口大骂还是痛苦恳求,都没有人看她一眼。 只有翠云,从她身边跑过去时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林宝珠像是找到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扯住翠云的袖子,却让翠云手臂上明显的鞭痕被显露了出来。 林宝珠像被烫到似的一下松开了手。 “小姐,奴婢该死。”翠云的声音颤抖着响起。 “或许当时,奴婢就该和阿文一样,死在您手里。” 随后,她便头也不回的跑走了。 林宝珠看着翠云踉跄的背影,头晕目眩,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这不对……” “不是我……这不可能……” “林小姐。” 陆遇亭的声音从她上方传来,语气中的冷意让她不寒而栗,“可曾想过自己会有今日?” 林宝珠抬头,想说些什么,嗓子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冷玉般的青年翻身下马,一步步靠近她,最后蹲下身,面无表情的掐住她的脖子,眼睛漆黑如墨,了无生意。 那张脸明明那么熟悉,可林宝珠却觉得眼前的人真的好陌生。 “小姐,这几年来,本官忍得很辛苦。”,男人的语气冰凉,像是地狱来索命的恶鬼。 “本官不会让小姐那么快死的,那样太便宜小姐了。” 话毕,脖子上的手指瞬时收紧。 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她熟悉的软烟罗纱帐顶,后背的寝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小姐?” 陆遇亭迟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激的林宝珠浑身一阵。 “我……我没事。” 原来是梦,还好是梦。 她慢慢平缓下来,想起了自己现在是在哪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睡着了,而今晚守夜的轮到了陆遇亭,现在他就在外间守着。 “阿亭?” “怎么了小姐,奴在。” 他的声音自外边传来,林宝珠掀开床帘,看见了在床边候着的陆遇亭。 月光下,玉面少年脸色微凝,似乎是因为她的惊醒而显得十分紧张。 “小姐做噩梦了?”他往前走了一小步,靠近了些床上的人。 而林宝珠的潜意识还没完全从那个梦中的恐惧脱离。 所以当少年的脸和梦里那个掐住她脖子报复的那张脸重合时,她因为他的靠近,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在床栏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陆遇亭的动作顿住了。 林宝珠也像刚反应过来似的一愣。 “嗯……是做噩梦了。”林宝珠避开他的目光,低头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假装是因为头痛才躲开的,“没事。你……你去帮我拿点夜宵吧,我有点饿了。” “就让小厨房热一碗木瓜牛奶羹,多放冰糖。” 少年看了她一眼,低声应了一句:“是,小姐” ,然后便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 他的脚步依旧沉稳从容,像这三年里的每一次应声退下。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林宝珠才慢慢躺回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 “没事的,林宝珠,你不是那个'林宝珠'了,你不会变成那样的,我保证。” “别自己吓自己了。” 你对他都那么好,还不够吗? 林宝珠的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她一遍遍的告诉自己,他已经不是原著里那个要把她千刀万剐的男主了。 他现在很乖,他们在山洞里谈过心,她还收到了他熬了不知多少个夜画的那幅画像。 可梦里的窒息感还历历在目。 她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他只是在忍呢? 万一他当了状元、当了大官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回来抹掉自己曾经为奴的污点呢?那她作为他的前主子,不就完了吗? 她知道这种毫无根据的多想也许只是因为她偷听了他的秘密,不确定他的真实想法,才会患得患失。 可她控制不住。 三年了,她又一次捡起了对他的戒心。 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他太好了,好得让她害怕。 以至于她不知道这份好是真的,还是他用来麻痹她的伪装。 几刻钟后,陆遇亭端着牛奶羹回来了。 他把瓷碗放在她床头的小几上,然后后退两步,重新候在一旁。 “阿亭。”她拿那碗小羹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叫了他一声。 “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她低头喝了一口牛奶羹,甜甜的,冰糖放得刚好,“就是叫叫你。” 他的声音放的很轻: “奴一直在的,小姐不用担心。” * 那天之后,林宝珠开始频繁做噩梦。 有时候是梦见自己被关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铁链磨破了手腕,而陆遇亭站在牢房外,静静的盯着她,像是无声的审判。 又有时候是梦见站在刑场上,陆遇亭背对着她,淡淡地丢下令箭,说了句“斩”。 又有时候,她梦见自己在着了大火的林府里,而陆遇亭手上拿了一个火把,声音平静道:“小姐,不要怪本官心狠。” “只是这三年,本官可不想被人翻出来,曾经做过卑贱的奴才。” 她开始在心里盘算那些以前从未想过的问题。 如果他真的记恨这三年为奴的日子呢?她是让他做过奴才,可是她送他去读书了啊。 而且她还给他娘请大夫送银子,保证了陆瑶娘绝不会因为她去世。陆瑶娘如今的身子也好多了,他应该感激她才对。 可林宝珠又想到,陆遇亭在原著里可是个睚眦必报的白切黑。 苏芸熙对他那么好,他还不是把苏芸熙身边所有的男人都算计了一遍。 而她只是他名义上的主子,既不是他的心上人,更不是他的救命恩人。 非要说的话,可以说是脾气不好的“天使投资人”。 可是,陆遇亭又是怎么想她的呢? 越想越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盯着床顶的帐子发呆,第一次觉得,或许不睡觉还好些,至少不用担惊受怕会梦到什么。 她认识的那个,会给她染漂亮蔻丹、会自然的蹭她手心,遇到山匪时把她牢牢护在怀里,冒着雨背她找山洞的少年,是真实的吗? 还是说从头到尾他只是在扮演一个合格的忠心奴才,等着有朝一日翻身后把所有的账都清算干净? 她想不明白。 勾践都能卧薪尝胆那么多年,那他呢? 他在原著里把原主折磨致死的时候,原主也是他的主子。 陆遇亭在里对原主又何尝不是温和顺从,从不露出任何破绽。 最后还能把原主灌醉,偷走了卖身契,逃离京城考取功名。 她不敢赌。 这些天的梦境,就像是在暗示她什么一般。 林宝珠之前从不信什么“梦境预言现实”之类的东西。 可是这一次,她动摇了。 48. 离开 事实证明,人的想法一旦开始动摇,就是会不自觉的给自己找寻备选的退路。 三年前她刚穿过来的时候,不是没想过把陆遇亭送走之后就带着家产跑路。 只是这几年过的实在太舒服了,让她差点就忘了自己曾经还有这么个想法。 接二连三的噩梦反倒提醒了林宝珠,现在这样,真的能保证让她获得自己想要的结局吗? 要不是这回阴差阳错的被她偷听到,她连男主对她有隐瞒都不清楚。 林宝珠趴在榻上的小桌子上,眼神放空。 她还能信任她身边那个“乖巧”的男主吗? 也许可以呢? 她对他那么好,就算不报答她,不报复她总还是可以的吧? 而且她身边的陆遇亭那么乖,或许她不应该把他想的那么极端,那些梦终究也只是梦而已,不是吗? 林宝珠想着想着,姿势保持的有些麻了才哼哼着起身,又随手翻了一下手边的故事合集书册。 结果好巧不巧,她就翻到了书里一个有关忘恩负义的故事。 讲的是一个寒门书生被农家女搭救,人家姑娘倾尽家财供他赶考,结果此人高中后嫌弃农家女出身低微,怕她暴露自己落魄过往,权贵会因此耻笑他,他的仕途也会染上一个污点。 所以他决定将除掉姑娘,这样世上便再无一人知晓自己当年落魄的旧事 “对不住了,茵茵。”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林宝珠用力“啪”的一声合上书,把书合上随手丢到了一边。 把一旁叠衣服的翠云都吓了一跳。 “小姐,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看到个讨厌的情节。” 翠云看着林宝珠一脸烦躁的模样,缩了缩脖子,没再敢问什么。 那天晚上,林宝珠又没有睡好。 第二天醒来之后,她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她要准备跑路。 与其寄希望于不知道什么态度的男主,还不如保证自己身边百分百没有安全隐患。 林宝珠觉得自己想的很周到。 如果他不在意她的话是最好,那她就在新地方继续过美丽富婆生活。 但如果他想除掉有关自己为奴时的一切,一看林家不见了还要先费那么老大劲儿找她,再费老大劲儿去抓她,说不定就放弃了。 奴籍出身这件事,说出去确实是不怎么光彩的,至于陆遇亭心里怎么想,她猜不到。 不在意也好,认为是污点也罢。 不管他怎么想,林宝珠都不想拿自己的以后去赌这位“男主”的想法。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林宝珠就开始着手准备有关“跑路”的事宜。 她找到了自己最信任的苏伯,把人叫到书房,神神秘秘的谈了一个下午。 但林宝珠其实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告诉这位在林家做事多年的老管家说,自己惹上了一桩大麻烦,可能会牵连到和林家有关所有人,必须提前做好要撤离凌州的准备。 而苏伯也并没有追问太多。 他做了林家三十年的管家了,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为什么,什么时候不该多问。 “是,小姐放心,老奴明白。” * 日子依旧继续过着。 一边,林宝珠的跑路计划在暗地里静悄悄的进行,而另一边的明面上,看似平静的日常也在继续。 很快,距离陆遇亭进京赶考就只剩最后几天。 林宝珠正在院子里逗着三宝,她洒了两把鸟食,心里想着应该差不多了,就对翠云说:“去把阿亭叫来。” 翠云应声去了。 不多时陆遇亭从廊下走进来。 他穿了一身新做的靛蓝色长衫,虽说他这张脸穿什么都好看,但穿好一点的衣服,对于陆遇亭来说总归是锦上添花的。 少年走到她面前,熟练的撩袍行礼,恭恭敬敬的跪在她面前。 “小姐。” 林宝珠看着他。 三年了,她把这个从酒楼里买回来的少年养成了眼前这副得体的模样,和刚进林府的时候完全不同。 现在的他是凌州城里人人称赞的“文曲星”,也是清远书院最得意,最受瞩目的学生。 但与此同时,他也是三皇子的幕僚。是那个背着她,不知道静悄悄搅动了多少风云的人。 这样的人,似乎除了奴籍出身,没有任何遗憾的了。 “起来吧。” “翠云,你先下去,我有些事要单独嘱咐阿亭。” “是,小姐。” 等到院子里只剩下她和陆遇亭两个,林宝珠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但面上不显道: “我今儿叫你来呢,是想告诉你,这两天你就不用来伺候了。”林宝珠拍掉手上的鸟食,语气随意道:“回去好好温书,收拾收拾行装。多陪陪你母亲,毕竟你这一去京城,光是来回都要走挺久的。” “哦对了,我让还苏伯给你备了些盘缠,不多,够路上用。住店别省,吃食也别省。” 林宝珠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瞧陆遇亭似乎没什么反应,疑惑的问了句: “阿亭,你听我说了没有?” 陆遇亭垂眼应道:“小姐放心,奴有在听的,小姐费心了。” 说到最后,林宝珠觉得没什么要交代了的,就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陆遇亭起身行礼,退到门口时,她盯着少年如松竹一般挺拔的背影,忽然又叫住他: “阿亭。” 他回过头,逆着光,那张她看了三年的脸,在白光的映照下,好看的有些失真。 “小姐? 林宝珠看迷糊了几秒,不过她很快就回过神来,对上眼前少年的眼睛,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犹豫了许久的问题: “你觉得这些年,我……待你怎么样?” 陆遇亭愣了一下,姑娘的语气里带着不同于平时的小心翼翼,此时那双看着他的杏眼,第一回明晃晃的露出了类似于“试探”的情绪。 但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转过身来,走到了她面前,半跪下来,抬头看着她的眼睛。 少年黑润润的眼睛,就这样仰视着对上她的视线,平静又坦荡。 林宝珠忽然就有点慌,或许是怕他看出什么,又或许是因为瞒着他做出了那样的决定。 但即使怕,她也没有移开目光。 她需要这个答案,虽然即使他的回答是好的,她也会走,但她到底还是想求个心安。 “小姐待奴恩重如山。”他的声音平稳而认真,一字一句认真道: “是小姐将奴从酒楼赎出来,送奴读书,赏奴银子,奴今日得到的一切,都离不开小姐。” “小姐的恩情,奴此生难忘。” 林宝珠依旧紧盯着他的脸,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些什么。 不管是他的话是违心还是真心。 她总是想找出些证据的。 可是林宝珠找不到。 他太会藏了,就像在她面前装乖一样,永远是那副淡然的样子,她怎样都看不透他。 算了,就这样吧,反正她也要走了。 “哼!你知道就好。”她收回目光,语气忽然一转,又变回了惯常的娇蛮轻快,“我可告诉你,考不上就别回来见我了,我林宝珠可丢不起这个人。” “考上了也给我记着是林家抬举的你,知道吗?” 陆遇亭微微弯了弯嘴角。 “是,奴明白。” “嗯,下去吧,你既然回去陪你母亲,那你上京城那天,本小姐就不去送你了,太早了,我可起不来。” “是。” 等他走了之后,林宝珠独自坐在院子里石凳子上,把桌上的点心捻了一块放入口中。 “恩重如山吗?”她笑了笑。 那就看在“恩重如山”的份上,千万别来追杀我了吧。 * 第二天中午,陆遇亭回家之前来向她辞行。 她站在门口,看着少年背着包袱走出院门。他准备上马车前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转身道: “小姐,”他说,“奴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林宝珠朝他挥了挥手,嘴角挂着笑。 “哎呦知道了知道了。” “快走吧你,误了时辰可没人等你。” 他没再说话,转身消失在门外。 林宝珠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 然后她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翠云,”她说,“叫苏伯来。” 当天夜里,林府正厅灯火通明。 苏伯站在下首,翠云和阿文立在一旁。桌上摊着一张早已备好的舆图,上面用 朱砂标着一条从凌州通往江东的路线。 这条路线林宝珠和苏伯已经对着看了无数遍,一路上沿途驿站的间隔、休调整的时间等等,她全记在了脑子里。 “小姐,”苏伯的声音压得很低,“都安排妥当了。” “铺子那边老奴已经让掌柜们把账目整理好,活契的伙计今晚就结了工钱,帮工都放了。” “跟咱们走的都是签了死契的家生子还有那些大掌柜,一共十来个,都是知根知底的。东西也已经分批装车,天亮前就能出发。” “有没有人问为什么?” “问了。照小姐的吩咐,只说是惹上了大麻烦,不能透露半点风声。他们没再多问。”苏伯顿了顿,“老奴也没多说。” 林宝珠看向翠云和阿文。 “你们俩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翠云摇了摇头,小丫头的眼眶有点红,但语气斩钉截铁:“小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阿文在旁边用力点头,附和翠云和话,嘴巴抿得死紧。 林宝珠垂下眼,想起了最近梦里的场景,忽然有些鼻酸。 “好,”她说,“那就走吧。” 当天的夜最深的时候,林府的几辆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城门。 没有声响,更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哒哒声,但也很快被夜风吞没。 林宝珠坐在最后一辆马车里,掀起车帘往后看了一眼。 凌州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越来越小。城墙上的灯笼像几点微弱的星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因为怕人找过来,所以林宝珠把一切都做的非常干净,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周婉悦她们,更没有留下任何会让人查到她的去向的可能。 “再也不见啦,小阿亭。”她轻声说。 翠云在旁边给她披了件外衫,轻声问:“小姐说什么?” “没什么。”林宝珠放下车帘,靠回座垫上。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原里陆遇亭中状元之后就开始在朝堂上展露锋芒,与苏芸熙意外相识,两人在相互试探中暗生情愫,最后陆遇亭一步步高升,官至首辅,更是用十里红妆,迎娶了苏芸熙。 那场婚礼在书里写得极尽盛大,满城红妆,万人空巷。 她当初看书的时候还总是在脑海里想是怎么样的。现在好了,穿书是穿书了,但为了她的小命着想,是完全看不上了。 “唉,”她叹了口气,“还是喝不上男女主的喜酒了。” 翠云没听清,凑过来问:“小姐说什么喜酒?” “没有,”林宝珠揉了揉鼻子,“我说可惜了醉仙楼的肘子,以后吃不到了。还有望江楼的蟹粉狮子头,上周就该再去吃一次的。” 阿文在前面赶车,隔着车帘回头喊了一句,逗她开心:“小姐别难过,等到了新地方,奴给您找更好的厨子!” 林宝珠笑了一声。 还好,她还有他们。 有忠心能干的苏伯,有单纯听话的翠云,心善老实的阿文和一众心腹掌柜。 更重要的是,她还有林家几辈子花不完的家底,以及她这三年间攒下的学商本事。 这样她去哪里都能活,去哪里都能活的好。 马车驶过最后一道山岗时,林宝珠已经睡完一觉了,她揉着眼睛,又掀开车帘回了一次头。 后边的凌州城早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远处的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天地接壤,看不清界限。 新的一天也要开始了。 临近正午的时候,坐在外面的阿文问了一句:“小姐,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江东。” 马车里,翠云正在伺候林宝珠吃水果,含糊道:“我爹提过一嘴,以前在那边置办过一处庄子,谁都不知道。到了那边开几间新铺子,重新立个新名号,这样就难被发现。” “而且江东依山傍水的,比凌州这边还暖和,景色说不定也好看……” 只可惜这次搬走,是注定没有陆遇亭了。 但她又想起梦里陆遇亭用冰凉的手掐住她的脖颈。 她打了个寒颤,把毯子往上拽了拽。 算了算了,小命要紧。 男主大人,您就在京城好好当您的状元,再娶您的苏芸熙小姐,当您的首辅大人。 天大地大,咱们后会无期喽。 49. 人去府空 京城殿试放榜日。 每年的这个时候,长安街上都极为热闹,红榜已经贴了出来,整条街上都挤满了人。 有来看热闹的百姓,更有来榜下捉婿的富商,也有闺秀小姐挤在沿街茶楼二层的窗边,拿团扇挡着半张脸,眼睛却直往楼下瞟。 殿试前三甲骑马游街是一直以来的传统,众人除了好奇是哪几位人中龙凤与沾沾喜气之外,每年的探花郎是怎样的俊俏公子也是一直被关注的事。 可今年的景象倒是和往年全然不同。 倒不是说今年的探花郎不够好看,枣红马上那位白净俊朗的探花郎,当然和往年的一样,都是一如既往的好模样。 只是……今年那走在最前头的新科状元实在是太过出挑了。 陆遇亭身着一袭御赐的大红罗袍立于马上,这样张扬的颜色,衬的他本来就极好的五官更添几分昳丽。将这长安街上的好风景都硬生生压下,让人不得不将视线集中在那少年人身上。 而其间的一座茶楼的雅间里,苏芸熙正和李明煊相对而坐,因为座位就在窗前,所以他们对于街上的盛况一览无余。 苏芸熙望着那个被众人赞叹的大红身影,忍不住感叹:“这便是你在凌州结识的那个小幕僚?”姑娘美目弯弯,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将视线转回来,对李明煊道:“还真是……生的很不错呢。” 李明煊知道她是在逗自己,摇着头笑了两声,声音却还是带着些自己都没察觉的吃味: “你们小姑娘啊,总是那么容易为外表所迷惑。” 苏芸熙撑着下巴,笑眼盈盈的。 “是吗?” “三殿下呀,是最不适合说这话的人了。” 萧贵妃当年冠宠六宫,一大半靠的就是她过人的美貌,而李明煊更是承了她的好样貌,眉眼间却又随了陛下的神韵,可以说是大煜皇帝当时最疼爱的儿子。 那几年也不乏:“若是三皇子再早些降生,或许陛下都不会那么快立下太子”诸如此类的言论。 容貌生的极佳又颇得圣心,三皇子当时可是不少闺秀的梦里人。 李明煊一下就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失笑道:“你呀……” 苏芸熙看着李明煊拿自己没办法时那熟悉的模样,清灵灵的笑出了声。 从小到大,在他跟前,这位传闻中端庄优雅的丞相府嫡大小姐,似乎就总是这副和她在外的形象不太一样的小女儿家俏皮姿态。 “一晃这么多年,你终于回来了,真好。” * 游街之后,顺着流程便是琼林宴。 宴会上,来和陆遇亭敬酒的人一个接着一个,那些精明的老臣在朝中这么多年,怎么会看不出此子的潜力? 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位最年轻的状元呢。 可那眉眼清隽的状元郎除了必要的礼数,对于前来敬酒之人话里话外的试探与拉拢,都巧妙的避过了。 态度不明的让人完全猜不透他的意思。 但更令人惊讶的事情还在后边,琼林宴之后一般都是各种应酬与交结人脉,可同科进士邀他去赴宴,陆遇亭全都婉拒了。 几位朝中老臣想结识他,他也客气推辞,只说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有不少人私下议论他恃才傲物,但也有不少人替他说话,毕竟人家策论是皇上亲笔御批的,傲一点又怎么了。 而陆遇亭用于回绝的说法都是同一个。 “家母尚在凌州,臣须先回去接人。” 遵循孝道这样的理由,谁也挑不出毛病,但议论纷纷自然是难免的。 毕竟这位新科状元实打实拒了这么多应酬,是真孝顺,还是看不上这些交际? 陆遇亭不是不知道这些流言蜚语,但他没有理会这些议论。 三皇子给他安排的住处里,陆遇亭提着笔,站在桌前,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那身大红的官袍早已换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他身上又换上了那身离开林府时,林宝珠吩咐苏伯给他准备的“体面点”的衣裳。 他先是给陆瑶娘写了一封简短的信报平安。 “儿已高中,不日归家。母亲勿念,珍重身体。”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看了一眼窗外。 他也并非不想结交。 只是他早就是三皇子阵营的人,之后的官场结交,三皇子都会帮他联系起来,所以陆遇亭不会太在意这个。 而且除了想接母亲以外,他也有私心。 他不想在回去见林宝珠之前,让任何应酬分了他的心。 京城的月色和凌州不一样,更清冷,也离她更遥远。 他忽然想起她最后一次让他守夜时,月光好像也是这样凉的。那时候她嫌热把床帐就这么敞着,半夜又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胳膊垂了到了床外。 他在旁边看到了,把手里的书卷放下,走过去轻轻托起那只手放回被子里,她没有醒。 陆遇亭本来也想给林宝珠写一封信,可是当笔握在他手上时,他却迟迟下不了笔。 这些年不能宣之于口的情绪不断翻涌,就快要冲出一个出口。 或许这些话,他更想亲口对她说。 第二天一早,陆遇亭便以“接母亲来京奉养”为由,向礼部告了假。 因为有三皇子安排的人在帮他,陆遇亭的手续办得极快,也没有人留难他。 在临行之前他去了一趟三皇子府上,两人在书房里密谈了半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三皇子亲自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了句:“等你回来,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你我所想的,很快就要有所收获了。” 陆遇亭没有接话,只是浅笑着微微点了下头。 * 离京时他只带了两个上面新送来的随从,一路都没怎么歇过,马车在官道上一路飞驰,车轮碾过碎石,扬起一路尘土。 他突然就想起三年前她要送他去清远书院那天,她站他面前说:“要不是每次考第一就滚回来”。 那时候他跪在她面前,心里想的是无论她起了什么捉弄人的心思,他都要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 可命运造化弄人,当时的他怎么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拿下自己这辈子最想获得的头名,会有一部分的原因是想证明给她看呢? 他成了状元,这下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不是以奴才的身份,而是有了和郑修远,苏景云一样和她并肩的资本。 然后再告诉她,别看别人了,他一直都是她的人。 小姐最喜欢他这张脸了,不是吗? 一路快马加鞭,来时八天的路程生生被他缩到了四天。 虽说陆遇亭中状元的消息已经第一时间从清远书院这边传开了凌州城,但估计不会有人想到他会回来的如此之快。 为了引起不必要的骚动,所以进了凌州城门之后,有人把他认了出来时,他也很快很轻的打发过去了。 去见林宝珠之前,他确认了一下自己如今的模样,有没有因为连夜赶路憔悴,变不好看。 准备好平常那副她最喜欢的漂亮模样后,陆遇亭就径直往林府去了。 可那颗跳动的心,在看到林府的朱漆大门紧闭着时,突然加速了些许。 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只,可台阶上怎么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还有几片被风吹来的枯叶堆在门槛边上。 陆遇亭愣了片刻,深呼吸之后下马上前,扣了扣门环。 没有人应。 少年的睫毛轻颤,手上又扣了一下。 空空的回响在门后荡开,却惊起檐上几只栖息片刻的雀鸟。 陆遇亭瞳孔微缩。 怎么会这样? 他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头结结实实的撞到了墙上,头晕目眩。 他不死心的又用力敲了几下,还朝里边喊了几声,不知道是不是在骗自己。 “别敲了,林府的人搬走好几天了,谁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后边传来,陆遇亭的手指蓦然停在门环上,他猛地转身,看到的是推着的车就要收摊回去的吴老伯。 林宝珠从前还挺爱在他那里买现做的银沙糕。 “不知道去哪儿了?那,您可知道林府搬去哪里 了?”陆遇亭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温和有礼的笑意,声音平和,完全看不出什么端倪。 “不知道啊。走得可急了,估计半夜走的,谁都没打招呼。我第二天起早出摊经过这里时就已经这样了。” “我摊上也有人在说这件事,说连林府里那些签活契的帮工也全都放了,听说每人多发三个月工钱。” “那些帮工也都不清楚东家去哪儿了,只知道说是林家小姐惹了大麻烦,要出去避风头。” “麻烦?” 他平静的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是温和的,“什么麻烦?” “那我可不知道了。”吴老伯看了看天色,觉着时间不早了,继续往前推着车要走:“反正就是一夜之间,林府上下走得干干净净,连门上的灯笼都没收。” “这样啊……” 陆遇亭笑了笑,可袖子里的手攥的生疼,他却完全没有松开的意思。 他最后还是朝吴老伯道了谢,转身离开大门了。 接着他便回了城北。 回到了他和母亲的住处。 有了钱后,他就将这里简单修的更好了些,这样母亲也住的更舒服。 小院的门虚掩着,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灶台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白烟。 他推开门,闻到一股熟悉的面汤香气。 陆瑶娘正往锅里下挂面,听见门响,转过头来,满眼都是惊喜。 “亭儿?” 她放下手里的筷子,擦了擦手上的水,快步朝儿子迎了过来。 “娘,您看到信没有?儿子考上了,是第一名的状元。”陆遇亭和平时一样,自然的弯腰让娘亲更好的看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把路上的风尘和今晚发现的一切都压在了那个笑底下。 “看到了看到了,没看到娘也听到了别人说的,娘就知道,娘的亭儿从小便争气……真是……老天真是开眼。” 越说到后边,陆瑶娘越是哽咽起来,到最后,还是陆遇亭笑着帮她擦眼泪。 “不过,亭儿啊,你不在京城等放官,怎么这么早跑回来了?饭吃了没有?没吃母亲现在就下面条给你吃。” “没事,我不饿,您先歇会儿,面条我帮您弄好。” 他的声音温和平静,面上带着惯常的乖顺表情,对母亲温和笑笑。 “娘亲,儿子这次来是专门来接您上京城的,过两日便启程,您准备一下。” 陆瑶娘接连应下,摸着儿子的脸心情又自豪又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老天,多谢你给了我的这个孩子。 安顿好母亲后,陆遇亭又回了一趟林府。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正门,直接干脆利落的从墙上翻了进去,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院子里空荡荡的。老树也还在,树叶被风吹的轻轻摇晃。 他静默的穿过空无一人的庭院,推开了正厅的门,桌椅都在,只是蒙了一层灰。 之后来到林宝珠的卧房,陆遇亭轻轻推开了门,她的妆奁台上空了。 衣箱里只剩几件不要的旧衣裳。 她最喜欢的赤金步摇、之前有一次生辰时收到的那对白玉耳坠子,都不在了。 他站在林宝珠的闺房里愣神了片刻,突然,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什么东西。 他快步走到美人榻前。 上面搁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的呼吸逐渐加重,手指轻微发抖着展开,上面的字迹真的是她的,可是当看清了内容之后,陆遇亭如坠冰窟。 这是他的卖身契。 她把他的卖身契还给他了。 林宝珠……不要他了。 他捏着那张卖身契,指尖冰凉。 陆遇亭在榻边坐下,闭上了眼睛。 突然,他的嘴角弯起一道极浅的弧度,明明是在笑,脸上却一点温度都没有,冷的吓人。 “小姐想两清?”他对着空房间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谁耳语。 “说了我是小姐的人……”再睁眼时,少年黑压压的眼眸里全是深沉的偏执。 “那小姐这辈子都别想抛下我。” 50. 江东 林宝珠刚到江东时,其实内心很忐忑。 不管怎么说,她的生活又要从新开始了,这次,她没了在凌州那样大的底气,虽说她咋凌州城的名声本来也没好到哪去,但名声大也不是什么坏事。 不过很快,林宝珠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苏伯办事当真是极其妥帖,找的新宅子和她在凌州时的布局和位置一般无二。林家原来的产业也被苏伯和几个老掌柜处理的极好,全都换成了江东本地的田庄和铺面。 因为事关搬迁换名,所以这次的账目做得格外滴水不漏,苏伯和几个掌柜都仔仔细细看过了,任谁来查都看不出这家江东新的商户和凌州林家有什么关系。 不过既然要躲,那就要万无一失。 出于这样的想法,林宝珠便起了个在外用的新名字——“朱珠”。 府邸大门上的牌匾也是写的“朱府”。 府里统一了口径,对外都宣称他们是从北边搬来的商户。 所以对于江东的人来说,只知道这家商户的东家朱老板是个年轻姑娘,平时不怎么见人,但手下铺子的主事倒都是些狠角色。 江东不比凌州,凌州可是林家的主场根基,所以家里的生意的规模自然是比以前小了。 但林宝珠对此倒是没什么怨言。 毕竟就这些年林家在凌州的财富积蓄,即使她什么都不做纯享受,也够她潇洒几辈子了。 再说了,家里的那些产业,虽说没有了从前在凌州的那些人脉客源,但她那些老掌柜这么多年又不是吃白饭的。 所以林宝珠过着过着就发现,江东的日子似乎和从前没什么区别。 她依旧是每天抽时间看看账本,逗逗三宝,要说有什么变化,那也只是多花了些时间拉着翠云和阿文找了找江东哪些酒楼的饭菜好吃,哪个戏楼的班子唱的戏好听,江东又有那些有意思的地方。 唯一遗憾的便是她在凌州城那些小姐妹们。 也没来得及和她们告个别。 罢了,等彻底安全了再联系她们也不迟。 虽然不知道陆遇亭对她是什么态度,但她总觉得还是先不暴露任何行踪的好。 * 林宝珠虽然对于江东的生活适应的很快,但其实头一两个月的时候,她还是对于身边少了个人有些不习惯的。 陆遇亭到底是在她身边伺候了三年。 突然没了个漂亮乖巧,还心细得她心意的小奴才,要说林宝珠不遗憾是不可能的。 在凌州时每天能见到陆遇亭那张脸,使唤人家端茶倒水按摩再偶尔调戏一下都成了日常。 忽然间人就不在身边了,她反倒有些恍惚。 虽说自从离开凌州之后,她就不再做关于未来结局的噩梦。 但有的时候她还是半夜醒来,习惯性地朝外间看一眼,看到了打瞌睡的阿文或者翠云,没有那个拿着书卷的清棱侧影,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在江东。 但这种不习惯也并没有持续太久。 时间总是能冲淡一切的。 她林宝珠毕竟有钱,有钱人的日子怎么过都舒服。更何况她又从来不缺伺候周到的人。 而且陆遇亭这个“男主”不在,她也不用再自己吓自己,也不用疑神疑鬼的揣测他的恭敬底下到底藏着什么心思。 这个念头在她派人打听到陆遇亭中状元之后更是加重了。 果然,剧情和里重合了。 听着阿文给她传报那边的人打听来的消息,林宝珠拿着茶杯盖子在茶杯圈上轻刮了刮。 虽然她专门派了人留意京城那边的消息,但陆遇亭那么年轻又貌美的魁首,自然是消息一放出就满天飞了,她的人甚至没有刻意打听。 但林宝珠想知道的根本就不是这些。 “什么意思?他直接回了凌州?” “是,奴听他们说,打探到的是阿亭想尽快接母亲入京。” “好像……还去了一趟林府。” 林宝珠沉默了一瞬。 “卖身契他应该拿走了吧?” “是,奴找了人悄悄进去看过,小姐放卖身契的地方东西都没了。” 林宝珠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下她连最后有可能让陆遇亭觉得屈辱的东西都还给他了,应该能放过她了吧? 但林宝珠也没有完全放松警惕,还是留了个心眼。 事实证明,她还真留对了。 这件事发生在她来江东快一年的时候,当时她正计划着要不要去苏江那边玩一下,那边离江东近,而且听说那边最近有花灯节,晚上还能看到烟花戏。 但就在林宝珠做好决定的时候,她安排的一直关注京城动向的人也来了消息。 “小姐,京城那边有辆马车,奴观察了几天,看方向,不出意外就是江东这边。” “能知道是从京城哪个府里出来的吗?” “这个恐怕是不能。” 林宝珠深深呼出了一口气,靠回椅子上。 一定是陆遇亭。 倒不是林宝珠反应过度,只是江东和京城离的远,平时就连过路的马车都没有京城出来的,更不用说这种专门跑过来的。 她拿起面上桌上的茶杯,冰凉指尖的捏着杯壁,喝了一大口,接着将杯子重重放回桌面。 杏眼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们不去苏江了。” “去京城。” 林宝珠的想法很简单,既然他离开的京城找她,那现在最安全的地方就一定是京城。 这那之后,林宝珠找了一个临时雇来的姑娘假扮她,还给铺子里的老掌柜传了话,这两天千万谨慎露面。 自己则带着翠云阿文连夜坐船走水路北上,一路直达京城。 * 另一边的陆遇亭确实没想到林宝珠的想法。 就像林宝珠预料的那样,陆遇亭在江东扑了个空,看到眼前这个“朱珠”时,他本来复燃的心又浇透了大半。 这一年里,三皇子谋划的一切都顺利的成了真,大煜换上了新的皇帝,而他作为李明煊最大的功臣,自然升了高官。 于是他开始完善各个地方的探子人脉,一旦发现林宝珠的消息,他都会第一时间知道。 而江东,是最近出现 频率最高,也是最有可能的。 结果他这次唯一一次亲自来,却完全没看到林宝珠的 但他没有放弃,又在江东明察暗访了整整一个月。可林宝珠把所有线索都断得干干净净,她用的一切,都是“朱珠”的身份。 于是一个月后,陆遇亭就撤走了所有人手。 他还要去搜其他地方,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也许她确实不在江东。 等到江东那边来信,说京城来的人已经彻底离开这里时,林宝珠已经在这里玩了差不多一个月。 她逛完了长安街,吃遍了京城最有名的点心铺子,还看了本朝最有名的戏班子演戏,总之就是玩了个尽兴之后才意犹未尽的回来了。 等林宝珠回来之后确认真的是他,着实松了一口气。 看来她当时想东想西的东西也不是全无道理,他居然真的追杀她都找到江东这里来了。 既然陆遇亭这次找过了没找到,以他的性子应该不会再在同一个地方浪费时间。 于是她的胆子又慢慢养了回来,继续在江东过她锦衣玉食的小日子,再没有刻意躲避过什么。 而这一过就又是四年。 林宝珠发现江东的春天好像总是要比凌州的要再快一步。 等到她反应过来时候,她已经在江东这里迎来了第四个春天。 原身的年龄都到了她穿进这本时这么大的年纪,是她刚大学毕业的二十二岁。 她刚穿进来的时候,这副身体才15岁,原来她穿到这本里都已经七年了。 林宝珠还有些感慨。 二十二这个年纪在古代算是老姑娘了。 那天她带着翠云去街上买布料,路过茶楼时看见一对年轻男女并肩走过。 姑娘手里拿着一枝桃花,公子在旁边替她挡开人群,两个人的袖子挨在一起,都在笑眼盈盈的和对方说话。 林宝珠多看了两眼。 唉,年轻人谈恋爱真美好啊。 “小姐?”翠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看回来,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小姐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了?您都二十二了。咱们江东又不是没有好儿郎。上回布庄陈掌柜家的公子还托人打听小姐呢。” 林宝珠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那个陈公子就算了,上次来铺子里买布,连府绸和提花都分不清。长的又只能算清秀,可给本小姐算了吧。” “赘婿我要找个能管账的,起码得帮我点忙吧,只脸好看不行。” 翠云噗嗤一声笑出来,快步跟上。她觉得小姐想开了就好,江东这么多青年才俊,总有合适的。 其实林宝珠说来说去,无非是想找个可心的人。这个人要长得好看,要能跟她拌嘴,要能受得了她的脾气,还得要愿意入赘。 “会不会有点要求太多。”林宝珠问 “其实赘婿就相当于您养着他,要求多点怎么了?”翠云说的理直气壮的。 林宝珠当然欣然接受: “说的也是!” 她林宝珠是谁? 她从来都只要最好的。 51. 她的姻缘 其实林宝珠对于姻缘这种事,一直秉持的都是顺其自然的心态。 毕竟她林宝珠漂亮又有钱,虽说是招赘,但她的条件怎么说都算是万里挑一的。 加上这本的背景虽然是古代,但因为是完全架空的虚拟朝代,所以它设定里的大煜国民风十分开放,男女地位并没有多悬殊,富家小姐招赘,养童养夫都不是多稀奇的事情。 所以她一直不认为自己会在这种事情上发愁,也觉得不必急于一时。 从前在凌州是这么想的,她以为自己在江东也会这么想。 但也许是单身久了,又或者是今年的春天格外春意盎然,她今日带着翠云和阿文出门踏青,一路上不知道遇到多少牵手挽胳膊的小情侣了。 她本以为上次在街上看到的那对是意外,勾起了她的恋爱念头,没想到只是开始啊! “今儿是什么集体踏青日吗?还一个两个都成双结对的。” 林宝珠没忍住闷闷吐槽了一句。 阿文和翠云跟在后边偷笑。 “小姐还有奴婢和阿文呀,也是有人陪着的。” 林宝珠嗔了翠云一眼,没好气道:“你这丫头倒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但她早就不是刚穿来那个,叫个名字就能把人吓掉半个胆子的阴晴不定大小姐了,所以翠云依旧乐呵呵的:“是,小姐恕罪。” 从前她在凌州踏青时,好歹是和一群小姐妹们一起,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但离开凌州后,她到现在还没和她们联系。 虽说有关陆遇亭的危机解除了,但主要还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解释自己突如其来的不告而别。 而且她在江东这四年又一直没交到什么同龄的闺友,第一是因为她刚来的时候怕暴露行踪,都没怎么露面社交,二也是一般像她这么大的年纪的姑娘,一般都成亲了,她和她们又没什么话题,实在没什么好结交的。 更何况她还是个凌州人,和江东本地的小姐还是差了圈子的。 不过,还好她身边有翠云,阿文,还有春儿,秋儿等等这些从凌州带来的人,也不至于说有多孤单。 或许她现在莫名也想找个对象,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 但其实要是加上凌州那三年,她也快七年多没考虑过这种事,这甚至还没她在现代的单身年数,现在忽然觉得,或许是可以考虑一下了。 再说了,她也才二十二岁,思个春想谈个恋爱又怎么了? 在现代时她想都不敢想能找个帅哥谈,但现在她是“林宝珠”了,那还不简单? 这个念头在最近开始愈发强烈了,毕竟她是真的没有谈过恋爱,人总是会对自己没有过的东西有着强烈的好奇心的。 * 那天晚上回去,春儿伺候她泡完脚之后,翠云就正好走进来了,怀里还抱着一叠绣房那边新送来的衣裳。 “小姐,新送来的衣服奴婢给您送来了。” 林宝珠正卧在床上看话本,闻言也没抬头,就随意的“嗯”了一声。 “对了,小姐,奴婢昨儿陪秋儿出去买菜的时候,听人说江东城外有座小青山,山上那个姻缘寺可有名了,位置也很好,一点都不偏,但凡是江东的年轻人都会去那边上香挂红绳什么的。” 至于为什么这么有名,是因为寺里有棵十分有灵气的姻缘树,有传闻说在很久很久以前,这棵树曾经被神仙赐福过,所以到现在都一直是四季常青。 而江东求姻缘的人就信奉在红布条上写下心愿系在树枝上,挂的位置越高,心愿越容易被月老看见。 “灵不灵的暂且不说,既然那儿去的人那么多,说不定能遇到什么不错的人呢?” “小姐不如也去求个签挂个红绳,说不定去这一趟,就遇到有缘人了呢。”说话时,翠云已经把新衣裳放好了,正帮她把明日要穿的衣裙熨好挂在架子上,笑眯眯的回头看了她一眼。 “听着倒是挺有意思的,神仙赐福这样的话都出来了,去看看嘛也可以。”林宝珠半躺在穿上看话本,表面上看着倒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但其实她手上的话本子都挺久没翻下一页了。 翠云当然注意到了,也明白自家小姐的心思,自然是看破不说破: “是是是,小姐就是去看看。” 于是第二天的时候,林宝珠还真要去那个姻缘寺,不过她谁也没带,自己一个人去了。 “小姐,您真的不要带个人跟着去吗?” 林宝珠半个身子都进了马车,回道:“没事,反正我看完就回来,又不是去很久。” 当然了,她嘴上说只是去散心,心里其实也是存了几分连自己都不太确定的小期待。 和翠云说的差不多,那小青山不高,山路修得齐整,沿路种着桃花,开得正盛。 林宝珠拾级而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到了目的地。 这座姻缘寺确实位置极好,整座寺院不怎么大,但香火却很旺。 和普通人来人往的寺庙不同,这里的香客一眼望去都是些年轻的少年少女,有独身一人前来的,也有成双成对一起来的。 林宝珠走进寺里的正院,看到翠云口中那棵“很灵”的姻缘树时,不禁抬头轻叹了一声。 院子里那棵姻缘树不算很高,外形长的极漂亮,树干十分粗壮,而且还枝繁叶茂的,满树的枝条上都挂满了红布条,随着风在空中轻轻摇曳,远远看去像一片红色的云霞。 树下三三两两站着来求姻缘的年轻男女,有姑娘踮着脚努力把红绳往高处抛,也有公子眉眼带笑的接过身侧姑娘递来的红绳,一起帮着挂到更高的地方。 这样一颗树,不知承载了多少少男少女对于姻缘的美好愿景,就算没有什么神仙赐福,也汇聚了许多天地人的灵气吧。 林宝珠也和其他人一样,在求签的地方抽求了支姻缘签。 签文展开,赫然出现中吉二字。 林宝珠觉得还不错,中吉不也是吉吗? 她接着往下看,签文上面只写了一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她看着这两句诗想了半天,觉得大概是说她找了半天找不到,结果缘分就在眼前的意思。 眼前?她环顾四周,只有一对对不认识的情侣和一个正在扫地的小沙弥。 “算了,”她嘀咕道,“又不一定真的准。” 但她来都来了,最后还是跟在别的年轻姑娘和公子后边去领了条红绳,走到了姻缘树下。 她把红绳握在手里,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月老在上,信女对于另一半也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就是要长得好看,还 什么都听我的。 最好是那种眉眼好看、鼻子挺、嘴唇饱满的、笑起来有点勾人的那种好看,要偏漂亮类型的。 想到这里时,林宝珠的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了一张精致乖顺的脸。 她闭着眼睛愣了两秒,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想到了谁。 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啊呸,她在想什么呢?男主那种极品的脸蛋,能找到个代餐就不错了!怎么能肖想呢! 不过也不怪她,眼睛被那样的容貌养了三年,不养刁了才怪。 而且,她好像也挺久没想起陆遇亭了。 不对! 林宝珠被扰乱心神,连忙拍拍自己的脸,继续把思绪拉回到正题。 对了对了月老大人,还有就是,必须能接受入赘。我林家的家业可都系在我这个家主身上了,可不能拱手让人。 念念叨叨的许完愿,林宝珠就睁开了眼睛,踮起脚去够树枝,试了试距离。 虽说她没有多信这东西,但来都来了,总要弄个好兆头挂高一点。 但很明显,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是这么想的。 高一点的树枝都几乎缠满了红色的绸带,不知道多少信男信女怀着憧憬,将红绸带挂上高处,带着一颗真心,想觅得自己此生的良缘。 林宝珠仰着头找了半天,眼睛都看花了,不耐烦的“啧”了一声。 正当她准备放弃,随便找一个地方挂上时,突然就瞥到了她左上方的一个够高枝条上,还有一个刚刚好够挂一个的空位。 林宝珠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了过去。 她踮脚跳了跳,够是够到了,但总是挂不上。 她试着再踮高一点,手指擦着树枝晃了两下,还是不行。 她把脚踮酸了也没能把红绳系稳,树枝太高,红绳太轻,抛上去又滑下来,反复了好几次。 姑娘的额角些许沁出薄汗,她掏出帕子随手擦了擦,又有些气馁了。 “啧,早知道还是带个阿文过来,失策失策……”她小声嘟囔道。 那家伙这几年也长了个子,至少还是比她高一些的。 姑娘拿着红绳,看着那块空的地方正懊恼着,就在这时,一阵冷香忽然从身后将她笼罩。 那是一股极淡的松墨香,混着一点竹叶的清冽。 然后,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只手修长的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握笔磨出来的薄茧。 林宝珠太熟悉这手的模样了。 她见过这手端着茶盘的样子,更见过这只手捧着她的手帮她染蔻丹的样子,还在梦里见过它们握着刀柄朝她走来的样子。 白皙修长的手越过她的肩膀,不紧不慢地接过她指尖的红绳,只轻轻一扬,稳稳地系在了姻缘树最高的那根枝丫上。 突然,起了一阵轻风,树上的红布条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清晰可闻。 林宝珠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凉透了,她一点不敢回头,抬脚就要跑。 那双手却比她更快,扣住了她的腰,将她一把捞回了怀里,后背一下撞到身后人的胸膛,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脖颈间。 低哑的声音贴着她耳边传来,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小姐,让我好找啊。” 52. 重逢 身后人的声音落下的那一刻,林宝珠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被身后人身上的冷香完全笼罩,明明是清冽干净的香味,却让林宝珠快要喘不过气来,呼吸乱作一团。 “小姐跑什么?” 陆遇亭的声音极近的传来,语气温和,却莫名带着些凉意。 林宝珠立刻浑身僵直。 她想挣开,可箍在腰间的手臂却纹丝不动。她看不见他的脸,但她感觉到他埋在她肩头的呼吸从平稳变得有些急促,像是在确认她不是幻觉。 林宝珠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 怎么会呢? 都四年了,他……怎么会…… 但她要是被抓住就老实,就不叫林宝珠了。 于是她心一横,伸手去掰他扣在腰间的手指,喊道: “放开我!” “登徒子!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周围还有其他来寺里祈福的人,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疑惑的看过去。 但陆遇亭那张脸和那身看着就不是寻常人的穿着,加上林宝珠的手又被他不知什么时候制住了,看着就只是像一对在闹情绪的眷侣,也就让周围的人迟疑着没有上前问问。 “小姐这么说,真让人伤心。” 身后声音带着极轻的笑意,像是被她的反应逗乐了,鼻尖在她脖颈处蹭了蹭,既有不满也有贪恋。 林宝珠的两只手腕被他一只手抓住,动弹不得。 姑娘浑身僵硬,后背贴着身后人的胸口,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他快速的心跳。 她开始隐隐发抖,不知道是怕还是什么别的,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在发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你……你放开我。”她的声音在抖,“我真的不认识你,你找错人了吧。” 陆遇亭又笑了一声,这次他是真的被气笑了。 怀里的姑娘的确是温软又真实的,带着他熟悉再不过的蔷薇露的香气和她身上的少女馨香。 四年了,这香气只在他梦里出现过。 如今它就在他鼻尖,近得他只要再低头一点就能吻到她的耳垂。但此刻他将人真真切切拥住,却只能感觉到她害怕的颤抖。 明明他来见她之前,还特地梳洗整理了一番,只是想让林宝珠看到他时,他还是四年前在她面前那副她最喜欢的漂亮模样。 结果她却只想逃离他。 就这么不想见他吗?小姐。 “不认识我?”他的声音依旧贴着她耳后,不紧不慢,什么情绪都听不出来。 “不要紧,林小姐很快就会重新认识我了。” 他非但没有放开她,反而将手臂收紧了几分,她整个人都被他箍在怀里。 “你……” “小姐方才说,早知道把阿文带来了。”他的拇指在她腰侧极轻地摩挲了一下,激的林宝珠浑身汗毛直立,“叫阿文做什么,能帮小姐挂红绳?”他顿了顿,“阿文哥能做的,我也可以。” “特别是姻缘方面,应该也只有我,能让小姐如愿。”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宝珠咬紧了后槽牙。 还有他前面说的那句话,不过是她方才随口嘟囔的,连这个他都听见了。 这就说明他在她身后站了不止一会儿了。 他盯她了多久?从她踮脚挂红绳的时候就在了?还是从她进寺门的时候就已经跟着了? “我不是什么林小姐,”她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这位公子,我姓朱,你真的认错人了。” 林宝珠边说着,边想挣开他。 “姓朱?”身后的人闻言,终于松开扣在她腰间的手。 但还没等林宝珠松一口气,他就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转了过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轻掐住她的双颊,林宝珠被迫抬起头,对上了他的脸。 四年了,他的眉眼依旧漂亮的不像话,漆黑如墨,眼尾微挑。 五官似乎比四年前更加深邃,下颌的线条利落流畅,褪去了所有少年时的青涩,只剩下一种彻底放开的锋芒。 他穿着一身常服,月白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 林宝珠最识货了,一瞧便知这身衣服的料子极好,加上他周身气度矜贵疏离,一副长期处于上位者的姿态,和当年站在她身后端茶递水的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陆遇亭低下头,和她四目相对。 那双墨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色,像暴风雨前压得极低的云层。嘴角微微弯着,显出一个极温柔也极危险的弧度。 “小姐,我在您身边可是伺候了整整三年”,他抬手,指腹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语气是快要满出来的柔和,“我可是小姐的人,怎么会认错?” 他的话音刚落,林宝珠的腿就软了一瞬。 她终于坚持不住,眼前青年的眼神实在太让人心慌,心里的防线被他彻底击溃。 “你……你怎么找到我的?”她声音有些发抖。 见林宝珠彻底破罐子破摔,陆遇亭只是笑了笑。 “这个不急。”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小姐在江东的家,我已经去看过了。” 林宝珠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出门的时候翠云在院子里浇花,阿文在擦廊下的花瓶,苏伯在账房里核账。 他们都是从前在凌州时的旧人,她可以装糊涂,但是这些人被他看见了,她还有什么好辩解的? 想起翠云他们也是知晓陆遇亭过去的人,林宝珠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袖子,仰头盯着他的脸,声音里压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翠云他们……” “都还在朱府里。”他垂眼看她,语气平淡如常,“小姐回去便见到了。” 陆遇亭的马车就停在山门外,那不是江东常见的青帷小车,而是一辆规制极高的黑檀马车,车辕上坐着个侍卫打扮的人,人高马大的,一看便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小姐,请吧。” “你要带我去哪儿?” 陆遇亭像是没看到她警惕的眼神,自然的伸手帮她别了下耳边的碎发。 “小姐不必担心,我们先回朱府。” 林宝珠抬头看着那张让她心烦意乱的俊脸,他的动作十分轻柔,看她的眼神也完全不像什么“追杀”,但越是这样,她反而越慌。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姑娘轻咬下唇,虽然她一 点不想和他待在一起,但她也知道自己真的没办法了。 陆遇亭将她扶上车,自己随后跟着进了马车,随手放下了车帘,语气冷淡的朝外面吩咐: “走吧。” “是,主子。” 车厢里光线暗下来,陆遇亭身上那股冷香更浓了。 马车开始稳稳的驶向朱府。 一路上林宝珠没有说话,他也没有。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拇指偶尔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一下,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还是林宝珠先受不了,用力抽回自己的手,缩在车厢角落里,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假寐,双手紧紧攥着裙摆。 陆遇亭这次倒是没追着她,只是一直盯着眼前的姑娘,一刻都未曾离开,似乎生怕她下一秒就消失不见了一般。 到了朱府门口,陆遇亭先下了车,然后自然的朝她伸出手。 很明显,他要扶她下马车。 但林宝珠看着那只手,没有动。 “我自己能下来。” 但陆遇亭无视了她的话,就那样举着手等着,也不急:“小姐是要我扶着下来,还是我抱您下来?” 林宝珠闻言,朝他瞪了一眼:“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但是她总觉得,陆遇亭还真干的出来会把她抱下马车这种事。 于是迫于那话的淫威,她最后还是伸出手搭上他的掌心。 陆遇亭轻轻握住那只温软的手,将她扶下马车,然后松开了手,退后半步,恢复了恭敬的距离。 林宝珠看他这副样子,内心默默翻了个白眼。 朱府的门开着。 苏伯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本账册,大概是正在盘货,他听见马车声停在门口后,才出来看了看。 他看见陆遇亭的瞬间,账册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翠云也从正厅里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茶壶,看清小姐身后跟着的人时差点把手里的壶摔了,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音。 阿文倒是不在,可能又去库房忙了。 陆遇亭先朝苏伯微微颔首,态度和从前在府里当差时一样恭敬:“苏伯,好久不见。” 苏伯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是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翠云看看陆遇亭,又看看自己小姐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嘴唇翕动了好几回,最终也只憋出半句:“阿亭,你……” 但她看到陆遇亭如今的打扮,猜到他如今定是今非昔比了,意识到自己还叫了他的奴名,脸色苍白的止住话头。 但陆遇亭倒是没什么事的样子。 “翠云姐姐。”如玉般的青年朝她微微颔首,“这些年来辛苦你和阿文哥照顾小姐。”他的语气温和得体,似乎和四年前那个在林宝珠身边伺候的“阿亭”没什么区别。 但翠云苏伯都清清楚楚的明白,眼前这个男人,已经不是四年前那个任人吩咐的乖巧少年了。 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林家大管家,最后也还是苏伯最先冷静下来。 老管家垂下眼帘,走上前朝陆遇亭拱手行礼:“陆大人,不知您……” 陆遇亭抬手打断他的话:“苏伯,您不必客气。” “我今日来,是要带小姐回京城。” 53. 归京(一) 其实陆遇亭这次能重回江东,说来也还真是个巧合。 自从四年前目睹了林家的空宅子后,陆遇亭便开始一边加速培养自己的势力,一边全面搜寻林宝珠和林家的踪迹。 这四年,他的升迁速度快得可以说是匪夷所思。 年轻轻轻便中了状元,陆遇亭的才华自然不必多说。 但他在朝堂上更是游刃有余,完全不像刚踏入官场的新人。 又因为有李明煊在暗中助推,他解决了几项顽固的陈年旧案,也因此很快便获得了先帝圣眷,成了风头正盛的朝堂新秀。 苏丞相是大煜国三朝老臣,但因为是三皇子党,所以也是背后支持陆遇亭的势力,但苏文海此人极其惜才,陆遇亭又确实有能力。 所以起初还对李明煊送来的年轻人不甚在意的苏丞相,在与他共事之后,只摇着头笑着留下了一句:“后生可畏”。 陆遇亭也借着丞相府这一层关系,在朝堂上平步青云,步步高升。 后来,李明煊按照计划发动宫变,一切都是意料之中的顺利,毕竟有陆遇亭这些年帮他运筹帷幄,三皇子党的势力早就渗透了京城。 而李明煊登基那年,作为从凌州就在替他办事的心腹幕僚,陆遇亭因从龙之功更是被大行封赏,升官进爵。 而新帝登基的第三年,也就是今年开初,太子余党反扑,他更是早就预料了此事,一手主导了那场清洗,将太子党和前朝叛军一并连根拔起。 结案之后,前左都御史因涉谋逆被关押,而他便正式接任左都御史。 而这一切做完,他也才年方二十四。 有人说他运气好,赶上了新皇登基,又与新皇多年相识,但也无人不知,这位陆大人的才干与能力有多拔尖。 但朝中自然也不缺有老臣不服他的。 可陆遇亭办案办事从不留把柄,每一桩每一件的都无可挑剔。 而且弹劾他的折子递上去,第二天弹劾者却自己先翻了船。加上他颇得新帝倚重,久而久之,朝中便没人敢再议论他了。 陆遇亭的权势越来越大,他便有了更多找林家的办法。 他以追查旧案为由,暗中调阅了只要离开凌州,便一定会经过的相关州县的路引档案,并派心腹沿官道向各个方位搜索,沿途布下眼线。 可不得不说林宝珠的反侦察能力还挺强的,加上她离开的初期防备心最重,那时陆遇亭的势力也没那么大,所以便瞒过去了。 真正找到林宝珠的线索,是在一个极偶然的午后。 那日他在都察院的签押房看折子,佥都御史陈大人陈明义进来议事,说完正事没走,从袖子里掏出块帕子擦汗。 陆遇亭本没在意,目光扫过去的一瞬间,却顿住了。 那帕子的材质瞧着倒是没什么,用的不过是极普通的素白棉布。 但让陆遇亭真正心中一颤的,是那帕角的绣的兰花,这针法却和寻常绣娘截然不同,收针处有一个极细的半月形弯弧。 他认得这个针法。 会有这种习惯的,除了林家绣坊的锦娘,他还没见过第二个。 这种针脚,他在林府看了三年,林宝珠用的很多绣品和穿的衣裙,都是出自锦娘之手,他贴身伺候那么久,再熟悉不过了。 一定是林家。 如果真的是林家,那林宝珠就一定在那里。 他的心跳突然变得又重又快,眼睫下敛,遮住了眸子里转瞬即逝的光亮。 但即使内心惊涛骇浪,陆遇亭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开口道: “陈大人这帕子倒是别致,绣工精细,”他语气随意,像只是不经意的闲聊:“是出自夫人之手吗?” 陈明义笑着摆了摆手:“陆大人过奖了,下官的夫人倒是没这么好的手艺。上月陪她去江东游玩,在一家绣坊买的。那绣坊不大,东西倒是不错,我夫人买了好几块。” 陈大人是个性子直爽的人,说着说着,就把帕子递给了陆遇亭给他瞧瞧。 “怎么,陆大人也对这绣坊的绣品感兴趣?” 陆遇亭抿唇轻笑,翻看了两眼之后就把帕子还了回去: “夫人好眼光。” “确实,很是不错。” 于是当天回府后,陆遇亭转头就派人去了江东再次暗访。 朱记绣坊。 他之前不是没去过。 第一年他就找到了这里,当时他从手下搜到的情报来看,江东的朱家,很可能就是凌州林家,而且这朱家的东家叫“朱珠”,他怎么可能会不想到林宝珠? 但当他亲自来看的时候,却大失所望。 朱家的东家确实是叫朱珠,但是个口音明显的高挑江北姑娘。 产业他去查过了,确实不是从凌州过户过来的,那些铺子里也一个林家的熟人都没有。 他不是没迟疑过。 真会这么巧吗?可亲自查了半天,这朱家确实连个林家的影子都看不到,陆遇亭心里凉了个透。 但因为当时不想浪费找林宝珠的时间,所以他甚至没在这里待几天,就从江东回京城了。 离开江东后,他派出去的人几乎找遍了大煜所有的州府,翻遍了大大小小的城镇村庄,都没有找到她。 他甚至以为她去了更远的地方,甚至想过她会不会出海了,林家确实有做海运生意,林宝珠有这个能力。 没想到兜兜转转,人可能真的就在江东。 * 陆遇亭回房后,从枕头下边拿出自己用了四年的帕子,熟练的将帕子覆到唇边与鼻间。 上边林宝珠身上的味道其实已经完全消散了,可他不这么觉得,他每晚都要放在脸侧,闻着帕子上的味道入眠,仿佛林宝珠就在他身边一样。 “小姐……” 他极轻的叹息了一声。 “宝珠……” 他没有立刻动身。 他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新帝登基后最年轻最得力的心腹。 朝中的人虽然这两年安分了许多,但暗中盯着他的人依旧不少,太子的余党是清理干净了,但各方势力还未完全平定下来,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突然消失。 他花了三天时间把手头的事安排妥当,跟皇帝告了假,理由是“回乡祭祖”。 李明煊看到这理由时,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批了。 为了不引起注意,这次他没有用京城的马车,而是特地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再搭了过路马车到江东。 陆遇亭到达的那天,天气不错。 或许是老天真的在帮他,又或许是林宝珠这几年过去放下了警惕。他独自一人先悄悄去朱府附近时,正好看到了林宝珠带着翠云从“朱府”里走了出来。 陆遇亭的呼吸似乎在那刻停滞了一会儿。 心跳声如雷贯耳,一下又一下的接着,让他清晰可闻。 时隔四年,他又看到他的小姐了。 林宝珠那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裙,头发 用一根白玉簪子简单束起,耳朵上戴着两颗小小的珍珠耳饰。 她好想比四年前瘦了一点,但气色很好,那双漂亮的杏眼也还是那么亮。 陆遇亭没有立刻走出去。 他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身边没有他习惯吗? 会不会她身边已经有了…… 一想到这个,陆遇亭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还在她身边时,就有一个苏景云还接着一个郑修远。 那他不在呢? 陆遇亭慢慢收紧了手指,继续跟在那主仆俩身后。 只见她跟翠云说说笑笑地走过长街,一边逛街一边聊天。 陆遇亭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看她笑闹着的样子,似乎什么都没变。 很快,她们的身影就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陆遇亭站在原地,手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酸胀。 她过得很好。 没有他,她过得很好。 但也还好,她身边还没有别人。 陆遇亭垂下眼,把那点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庆幸的情绪压了下去。 第二天,他又跟着她去了姻缘寺。 她一个人来的,谁也没有带。 他就那样静静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踮起脚尖去够那根树枝,够了好几次都够不着,最后嘟囔了一句“早知道把阿文带来了”。 他在后边轻笑了一声,没有再等,径直走了过去,从姑娘身后接过了那条红绸带。 她身上的味道没有变,还是那股淡淡的馨香,四年了,他以为自己会忘,但闻到的那一瞬间,所有记忆都回来了。 * 陆遇亭说要带林宝珠回京城的时候,苏伯都还没消化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一边的林宝珠就先反应过来后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你在胡说什么?什么回京城?我就住在江东这里,回什么京城?!” 她生气的去扯陆遇亭的衣服,想让他和自己说话,但陆遇亭只是安抚性的看了她一眼,就把视线转走了。 林宝珠更气了: “我不去!我为什么要跟你去京城?我不去!我不去!” 陆遇亭继续对苏伯说: “苏伯放心,小姐不会有事的,朱府的一切照旧,田庄铺子的契书我也会派人来交割。” “小姐在江东的产业,就暂时托付给几位老掌柜打理。”他的语气平稳,像在交代一件极寻常的公事。 “这是我的产业,我林宝珠的家业,只能听我的!” 苏伯看看自家气的跳脚的小姐,又看看一脸平静,但现在明显不能惹的陆遇亭,头一回出现了两难的感觉。 不过就在交代完之后,陆遇亭转到林宝珠面前,微微俯身凑近她,林宝珠被他突然的动作弄的一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下一刻,她就听见他将声音压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清的的程度道: “小姐是自己跟我走,还是我抱您上马车?” 这威胁话语可太熟悉了。 可林宝珠看着眼前这张如谪仙一般冷淡的俊脸,却觉得他是真的可能会说到做到。 她咬着嘴唇,没应声。 陆遇亭便只当她是默许了前一种,侧身让开一步。 “小姐,请吧。” 林宝珠不动,还想做一下最后的挣扎,没想到下一刻,青年便微微弯身,揽过她的腰,拖住她的膝弯,将她一把打横抱起。 “陆遇亭!” 54. 归京(二) 林宝珠是真的没想到他会当着众人的面把她抱起来。 “你……你放开我,我自己走!我自己走还不行吗?”林宝珠的脸一下就变得通红,她拼命的退他的胸膛,小腿扑棱着要下来。 但陆遇亭只是把她轻轻掂了掂,吓的她下意识搂住他脖子。 男人这才满意的轻飘飘落下一句:“小姐要是再动,我可不保证会发生什么事。” 林宝珠立刻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般,不敢再挣扎了,整个人僵直在他怀里。 “你……你这个……” 姑娘被他噎的说不出话来,小脸通红,已经分不清是气的还是羞的。 不是,这人到底什么意思? 这是在报复她吗?难道是想先通过这样的方式来羞辱她吗? 一旁的翠云和苏伯早就看呆了,陆遇亭从前在林宝珠身边伺候时,那叫一个乖巧听话,小姐说东不敢往西的。 如今他都敢这样抱小姐了。 “铺子里若是有事,先劳烦苏伯和各位管事,要是有真要紧的事,便送信到京城都察院或左都御史府。”陆遇亭的声音依旧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小事。 但听到他的这句话,正院里的人,包括林宝珠在内,全都安静了一瞬。 都察院,左都御史。 苏伯的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其实四年前小姐忽然说要举家搬迁的时候,他就觉得事有蹊跷。 后来在江东安顿下来,小姐一直用假名做生意,头一年的时候,更是只要京城方向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他只稍微动了下脑子就隐约猜到小姐躲的人是谁。 他不是不知道陆遇亭读书厉害,也猜到凭陆遇亭的才干,这些年定是成了大官,却没想到不过短短四年,他就能爬到这样的高度。 林宝珠和苏伯的想法几乎没什么出入,只是多感叹了一句: 男主光环这东西也太离谱了吧,这特么才四年啊?! 眼看着陆遇亭就要带着林宝珠走出门,翠云连忙下意识的小跑几步跟上去,喊了声: “小姐,等等……” “翠云姐姐不用着急。” 陆遇亭走到门口的马车旁,把林宝珠轻轻放了下来,头也没回道: “过几日等小姐安顿好了,我会派人来接你们一起过去。” 翠云还想说些什么,便又听陆遇亭道: “小姐说呢?” 林宝珠看了眼立于自己身侧的陆遇亭,攥紧了手心的裙摆,知道自己其实根本没有选择,最后松开了手,说道: “翠云,你先回去吧。” “可是,小姐……” 这时,苏伯从后边走了过来,拍了拍翠云的肩膀,似乎是示意她不用担心。 “还请陆大人,一定善待我们家小姐。” 陆遇亭拱手,朝苏伯微微颔首。 “自然。” * 目送陆遇亭的马车离开后,翠云红着眼睛问苏伯: “您不担心吗?” 苏伯意味深长的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说实话,若是没见到陆遇亭之前,或许苏伯会担心那小子会不会是因为,曾经在林宝珠手下为奴,才找过来,为了让林家闭嘴封口的。 毕竟小姐那样怕他,甚至不惜离开了凌州,改名换姓来到江东,不就是为了躲他吗? 可陆遇亭对小姐的态度…… 或许林宝珠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找上门弄昏了了头,还没看清他的心思。 但苏伯是什么人? 那小子如今对自家小姐那副模样,看上去可不像是寻仇,倒更像是…… 老管家没有再往下想。 “总之,小姐大抵是不会出事的,再过几日,咱们还真有可能要去京城了。” “你和阿文这两日把东西都收拾好。” 翠云叹了口气:“是。” 另一边的马车上。 林宝珠缩在车厢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膝盖,警惕地看着坐在对面的陆遇亭。 马车速度适中,因着赶车的人挑了条近路,所以他们很快便出了江东地界。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林宝珠自己控制不住的急促呼吸声。 她看对面着陆遇亭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越想越怕。 几年前她做的噩梦一瞬间全涌了上来,让她的脑子糊成一团乱麻,什么都思考不了了。 他要带她去京城。 京城是他的地盘,他是左都御史,那便说明他现在是皇帝面前的红人。 她要是在京城出了什么事,连个报信到江东的人都没有。 林宝珠突然就后悔了,刚才自己为什么要让翠云先回去? 都怪他,站她旁边把她吓的,觉得自己不跟他走更是死路一条。 现在回过神来想想,跟他走不也是死路一条吗? 他是不是要报复她? 就像原里那样,把她逼到绝路上,把他收到的屈辱全都奉还给她? 可是她明明都对他那么好了?不就是当了几年奴才吗?为什么要揪着这件事不放? 林宝珠想到这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不想变成原主那样。 她好不容易才改变了原来的结局,好不容易才过上有了自己喜欢的有钱人生活。 她不要就这样结束这一切。 “陆……陆遇亭,”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抖。 陆遇亭抬起眼,看着她。 林宝珠深吸一口气,说道: “你……你记得吗?你刚到林府的时候,本小姐……我,虽然,虽然把你饿了一天还丢进了柴房,但是我后边不是又放你出来了吗?” 陆遇亭没有说话。 “我还让你去读书,送你去凌州最好的书院,让你考上了状元。我对你娘也很好,给了她银子,她的病也好的差不多了,对吧?” “你考中状元之后,我还把你的卖身契还给你了……你还记得吗?” 陆遇亭的表情本来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听到她说“卖身契还给你了”的时候,墨色的眼底涌现一丝复杂的情绪。 林宝珠越说到后边越急,声音越来越抖,眼眶也越来越红,声音逐渐哽咽,染上了几分因恐惧带来的委屈: “你……你之前也说过,你觉得我对你来说恩重如山……你自己说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林宝珠连忙用袖子去擦,但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她不想在他面前哭的,这样太丢人了,但她控制不住。 人总是会被自己的想法吓到,有时候越是停不下来想象,恐惧就越大。 她又想到原里林宝珠的下场,想到自己从穿书至今过上的好日子可能就要到头了,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想唤醒这位“男主”的良知。< /p>“陆遇亭……你放过我好不好……我真的没有害过你……我真的对你很好的,你难道忘了吗?” “你不能……不能以怨报德。” 陆遇亭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擦去她脸上的眼泪。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轻捻过她柔软的皮肤,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小姐哭什么?”他说,声音低低的,听不出喜怒。 林宝珠抽噎着,说不出话来。 陆遇亭看着她哭红的鼻尖和湿漉漉的睫毛,一副可怜兮兮的委屈表情,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揪了一下。 四年了,他想了她四年,也找了她四年。 而她见到他的第一反应,是跑。 然后便是装不认识,最后还哭着求他放过她。 她在怕他。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林宝珠却一定认为他是回来报复她的。 明明他还在她身边待了三年,那三年他对她的真心,难道她觉得是假的吗?所以才会丢下他跑了? 陆遇亭闭了闭眼,把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再次睁开眼,他自然的伸手,一把将姑娘从对面捞了过来,放在自己腿上。 林宝珠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坐在了他怀里。 两人的距离一下拉的极近,林宝珠的手搭在他的肩上,陆遇亭一手扣住了她的腰,林宝珠甚至能看到眼前青年如蝶翼一般轻轻颤动的睫毛。 “你……” “小姐别动。”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隐隐发颤的克制。接着,陆遇亭便收紧了手,头埋在她的颈窝。 林宝珠僵住了。 因为距离近了,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地传过来,又快又重。 如叹息一般的声音轻轻传来: “让我抱一会儿。” “四年了,我一直都很想念小姐。” 林宝珠被他抱在怀里,本来就整个人都是懵的,加上这几句话,她脑子更乱了。 她本来以为陆遇亭要报复她,哭着和他东拉西扯求了半天,结果他说他很想她,还抱她? 这算什么? 林宝珠坐在青年腿上一动不敢动,被他身上好闻的冷香彻底笼罩。 不对啊。 这剧情是不是太不对劲了。 按照原的时间线,这个时候陆遇亭也确实是朝廷新秀,但没有这么夸张,而且他和苏芸应该已经进入暧昧期了才对。 本来应该是他中了状元之后,受苏丞相赏识,举荐给三皇子,然后苏芸对他芳心暗许,两个人花前月下,你侬我侬,感情线应该已经铺开了。 那他为什么在这里? 还……这样对她? 林宝珠想不明白,绝对哪里出问题了,而且问题还挺大。 她偷偷挪了下身子,腰上的大手立刻又紧了力道。 “你能不能松开点儿?” “小姐不舒服?” “不是……” “那就好。” 林宝珠感觉脸在发烫,她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林宝珠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现在算是跑不掉了。 55. 御史府 林宝珠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马车驶上官道之后,车厢里的气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她还坐在陆遇亭腿上,想动动不了,想挣挣不开。 他一只手地搭在她腰侧,有意无意的摩挲,激的林宝珠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就想去掰开他的手。 姑娘温软的带着暖意的手触及青年的手背时,他的睫毛几不可察的轻颤了一下。 林宝珠咬着唇,手放在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上,指尖掰进去,却只堪堪握住他的两根手指。 细软的暖玉叠在泛着冷意的修长白玉上,看的陆遇亭唇角微微勾起。 林宝珠无意间瞥见,却来了火气,松开手推了他一把: “你笑什么笑?” 推倒是没推动,而且她没想到,陆遇亭脸上的笑意居然更深了,他松开扶在她腰上的一只手,微曲起食指,轻轻用指背蹭了蹭少女的脸颊的软肉。 和他记忆中一样,还是那样如花瓣一样光滑又细腻的触感。 “小姐又生什么气?” “你少在这儿和我装傻,放开我。” 明明她还怕他,却还是敢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看来林宝珠骨子里,还是将他归为在林府时,在她身边的那个阿亭。 林宝珠看他一副莫名其妙就心情很好的样子,突然就泄了气。 虽然她不愿意像梦里那样被他报复欺压,但陆遇亭现在这样不明所以的态度,林宝珠一样还是胆战心惊的。 因为这样,她完全猜不透陆遇亭到底打的什么心思。 心里有一个近乎荒谬的答案,但林宝珠只是稍稍闪过这个想法,就被自己吓了一激灵。 怎么可能呢? 陆遇亭怎么可能…… “不会的……”她失神的喃喃出声。 “小姐在说什么?”温和的声音响起,林宝珠猛的抬头,对上眼前人漂亮的眼睛。 “没什么,我腿麻了,你快点放我下来,我要自己坐!”她语气生硬,说着就又挣起来,身子往旁边一歪。 “真的腿麻?” “我骗你干什么?快点快点。” 陆遇亭这才没再拦她,只是帮她稳稳扶着,由着姑娘往身上翻下来坐到他旁边。 终于没了这挠痒痒似的束缚,林宝珠长呼出了一口气。 可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总还是要面对眼前的男人的。 她侧头,想和他说些什么,就看见了陆遇亭笑眯眯的盯着她看:“小姐哪里腿麻,我帮您揉一下。” 林宝珠立刻挪的离他远了一点。 “不要不要,本小姐自己缓一缓就好了,你不许动!” 陆遇亭轻笑了一声,看着只是稍微逗一下,就像个炸毛小猫似的林宝珠,被她疏远恐惧的闷涩情绪,似乎也被吹进了丝丝缕缕清凉的风一般,舒缓了许多。 不管怎么样,她现在都他身边了。 他没有继续再逗她,转向了另一边,似乎是要去拿什么。 林宝珠这时才发现原来座位的最里面放了几本书。 陆遇亭拿了几本折子放在膝上,又递给她了一本书,说道: “这是京城最近流行的话本,怕小路上姐无聊,我就叫人安排带来了。” 其实江东离京城不算很近,但也没有很远,从京城坐马车到江东,走一般的路大概要花三天左右,但若是抄近道快马加鞭,估计一天一夜可能就差不多了。 当时林宝珠怕太远了打听不到陆遇亭的消息她反而还觉得不踏实。 但太近了她也觉得不安全。 经过深思熟虑,最后和苏伯一商量,才定下了江东。 “路途辛苦,先委屈小姐了,再走一会儿应该就到驿站了,我让人去给小姐买些新鲜的吃食。” 听着这话,林宝珠心情有些复杂的接过那个话本子,抬眼看向陆遇亭。 他已经开始看手上的折子了,脸上面无表情,浑身无意识散发出一种隐隐的压迫感。 陆遇亭的气质本来就偏清冷,现下还面无表情的,和刚才环着她腰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 感觉到林宝珠一直在盯着自己,他稍稍抬眼,对上她的目光时,眼里又柔和了起来。 “怎么了?” 然后就见他放下折子朝她伸手。 林宝珠立刻微微躬身,窜到他对面坐着了,用话本子挡住脸,闷声道: “没,没什么,你看你的,别管我。” 林宝珠的视线被书挡住,好像遮住了眼前的人,就真的能当他不存在一样。 她知道自己是在掩耳盗铃,但眼下她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青年憋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好,小姐开心就好。” * 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山峦,又从山峦变成了模糊的树影。 天色也从明到暗,再从暗又出现光亮。 马车一路上只在几个驿站停靠了一会儿,虽然陆遇亭带来的人驾马车的速度挺快的,但林宝珠坐在车厢里时还是觉得挺稳的。 就比如此刻,她掀起半边车帘盯着窗外,随着马车的走动的节奏和声音,她眼皮却越来越重。 林宝珠每次出行在马车上都不怎么睡得着,更不用说旁边还有个陆遇亭,所以昨天一夜自然就没睡好,加上今早没有停靠,又走了半天路程,精神早就扛不住了。 她无意识的闭了闭眼,又猛地睁开。又迷迷糊糊的闭眼,缓缓失去重心,头点下去差点摔倒,才又清醒了片刻。 突然,一阵冷香的风拂过来,伴随着衣料摩擦的声音。 她反应过来时,陆遇亭已经坐到她旁边,两人挨的很近。 “小姐要是困了,就靠着我睡一会儿好了。” 林宝珠立刻坐直:“我不困,谁说我困了。” 没想到话音刚落,她就打了一个哈欠。 要是陆遇亭还是她的小奴才,林宝珠当然不会客气,而且她也不是第一次靠在他睡觉,之前困在山洞里,还有那三年她想怎么碰想怎么靠他都行。 可眼下不行了。 陆遇亭笑了笑,看着她强撑:“是,我说的是小姐要是困了,小姐随意就好。” 刚开始林宝珠还能撑一会儿,可眼皮第三次忍不住合上的时候,她的头不自觉地歪过去,靠上了他的肩头。 陆遇亭翻折子的手停了一瞬,随即继续翻页。 但这之后,他没有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一会儿,她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粉嫩的嘴唇微微张开。 青年眼神微凝,把折子合上放在一旁,抬手轻抚姑娘的饱满的唇瓣,突然就觉得口干舌燥,指尖也浮上热意。 他艰难的转开视线,轻轻侧身,把藏在后边的安神香拿了出来放好。 保持了一会儿她靠着自己的姿势,确保林宝珠睡沉了,他才开始动作。 陆遇亭手臂穿过身旁姑娘的膝弯,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揽过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颈窝,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做完这一切,他垂下眼,看着怀里睡得人事不知的人,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马车依旧在官道上平稳地行驶着。 不知过了多久,进入京城时天已经又黑了下去。 又行了一段路,马车就停稳了,车外传来周临压低的 声音: “大人,到了。” 车帘掀开,陆遇亭抱着人下了车。他怀里的人裹着他的玄色大氅,脸埋在他胸口,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颌和散落的几缕青丝。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还睡着的林宝珠,他亲自选的安神香效果不错,加上她确实是累了些,所以这么大的动静也没醒,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 “开正门,把东厢房收拾出来。” “让厨房备热水和清淡的晚膳,不要太油腻。” “是。” 府上的管家早就收到命令,带着几个下人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但当看到他们这些年不近女色、不知冷了多少京城闺秀的心的冷面御史大人,怀里抱着一个姑娘时,差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那姑娘的脸埋在大人颈窝里,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截白嫩的后颈和散落的乌发。 御史府上的管事老陈,还有几个仆役,是当时李明煊赐宅子时一并给陆遇亭送过来的,能力很是不错,在陆府当了四年差,一直十分得力。 老陈在来之前就听说过陆遇亭的事,少年状元,皇上心腹。 他见过自家大人在朝堂上被言官指着鼻子骂面不改色,更见过无数达官贵人在他面前赔笑讨好,甚至还见过当今的皇帝陛下深夜来访,两人在书房密谈整夜。 唯独没见过自家大人怀里抱着个姑娘。 但他也只愣了一瞬,接着便迅速垂下眼,后退一步让开路。 门口两排下人齐刷刷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把耳朵也堵上。 最后还是老陈先出声,问道: “大人,这位是……” “叫清荷去东厢房伺候。” “传令下去,府上来了贵客,尊称这位姑娘'林小姐'即可,” “林小姐的一切用度按当家主子的规格来。她要出门,让周侍卫带人跟着。她要逛街或是要买什么,提前知会账房支银子。她说什么,照做便是,不要过问,随她心意就好。” 管事听的眼皮突突的跳,但还是恭恭敬敬的应下了:“是,老奴领命。” 陆遇亭穿过庭院,穿过回廊,一路将人抱进了早已备好的东厢房。 房间是提前几天就收拾好的,陈设雅致,被褥是新换的上好锦缎,熏了淡淡的栀子香,是她从前在凌州最喜欢的味道。 他将姑娘轻轻放在床上,又替她脱了鞋,她的脚踝好像比四年前更细了,他一只手就能圈住。 接着他帮她盖上锦被,将人安置好。 姑娘在床上翻了个身,往被子里缩了缩,无意识地嘀咕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放下。 他轻轻揉了揉林宝珠的脸,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放下帐帘,转身出了房门。 “看顾好林小姐,醒了即刻通报。”他对门口赶来的清荷吩咐了一声,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清荷连忙应是。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房门,然后往书房走去,今晚还有几份公文要批。 第二天早上,林宝珠是被饿醒的。 她缓缓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绫罗帐顶,藕荷色的,绣着淡淡的缠枝花纹。 不对,她在江东的帐顶不是这个颜色,这是哪里? 她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衣裳是完整的,鞋被脱了,头上的首饰步摇被摘了放在枕边的小几上。 对了,她被陆遇亭带到京城里来了。 那这里不就是…… 还没等她想完,一旁守着的清荷听到床边传来动静,朝床帐里一看,见林宝珠醒了,喜出望外道: “林小姐醒了?” 56. 他的心思 清荷这丫头一向做事麻利,林宝珠还坐在床上愣神的功夫,她就朝连忙外间喊了一声: “林小姐醒了,快去叫人同大人通传一声,再把早膳端来。” “是,这就去。” 吩咐完后,她便麻利地端来早就备好的温水,就要伺候林宝珠洗漱。 “这是哪里?” 林宝珠在她靠近过来的瞬间下意识往后挪了挪,警惕地看着面前这个圆脸丫鬟。 “回小姐,这里是左都御史陆大人的府上。奴婢叫清荷,是大人吩咐来专门伺候小姐的。” 小丫头笑吟吟的回着她的话,声音清脆,看着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和七年前她刚穿来的时候,在她身边伺候的翠云差不多大。 虽说林宝珠现在一脸防备,但清荷倒是没因为她的反应改变什么态度,依旧是那副恭敬敞亮的模样: “小姐昨夜睡得可好?大人走前特地吩咐奴婢们不许吵小姐,让小姐睡到自然醒。” “您睡那么久肯定饿了,早膳也早就备好了,有南瓜粥,水晶虾饺、桂蜜藕粉,还有几样小菜,厨房现下还不知道小姐爱吃什么,就多做了几样。要不奴婢先让伺候小姐漱口净面,再先用膳?” 林宝珠被她一连串话砸得有些晕。 本来刚睡醒有些发懵的脑子现在更是还有些转不过弯来。 但清荷这次不等她回答,已经麻利地拧好了热帕子递过来,林宝珠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已经接来过了。 她心里觉得别扭,但看着眼前眉眼弯弯的小丫鬟,林宝珠觉得,总不能把帕子扔回去吧,只好轻叹了一声,擦了擦脸,再把帕子递回去。 见林宝珠愿意接受她了,清荷心里又雀跃了些,小心的把帕子接了过来。 洗漱好之后,林宝珠慢吞吞的挪到床边,准备穿鞋下床,脚刚放下去,清荷就十分自然的蹲下去要替她穿鞋。 她下意识想说自己来,但清荷已经手脚利落地替她把鞋穿好了,跪在地上仰头冲她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林小姐,好了。” 林宝珠看着这一幕,心情突然就有点复杂,这小丫头和翠云一样周到,只是比翠云要更利索些。 但她不是翠云。 这里也不是她的地盘。 林宝珠深吸一口气: “你们大人呢?” “大人在书房呢。都察院的公文堆了好几天,大人一回来就先去处理去了。” 像是想到什么,清荷又补了一句: “不过大人也吩咐了,小姐要是醒了,让奴婢第一时间去知会他,现在应该已经通传到了。” 什么? “那,他知道我醒了不会过来吧。” 清荷笑着摇摇头:“这个奴婢也不清楚,还是要看大人。” 但林宝珠总觉得她那个笑里有种“小姐您在想什么呢,大人肯定要过来的呀”的意味。 果然,她坐在桌前没用一会儿早膳,刚想让清荷再帮自己添一点南瓜粥,就听到外面隐隐传来的几声恭敬的“大人”。 林宝珠握着瓷勺的手抖了一下。 清荷给她重添好的南瓜粥放到她面前时,陆遇亭已经走了进来。 清荷见了陆遇亭刚要行礼,就被他抬手制止:“你先下去吧。” 林宝珠顿感大事不妙,在清荷准备回话之前连忙站起身:“不行,清荷留下!” 但陆遇亭显然不会听她的,轻笑了一声: “下去。” 青年声音中熟悉的威严让一边的清荷立刻低下头,连忙道了一声是,就快步退出去了。 本来林宝珠还想去拉她,但被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旁的陆遇亭握住了手腕。 “小姐留清荷做什么?我陪小姐用膳就是了。” 林宝珠对他这副总是装作什么都不明白的样子气的牙痒痒,重重哼了一声,甩开他的手:“陆大人把伺候本小姐的丫鬟弄走了,谁伺候本小姐用膳?” “总不能是您吧?陆、大、人?” 她语气带刺,一双杏眼带着怒意瞪着他,像只哈气警告别人的小猫。 陆遇亭满足的盯了一会儿林宝珠这副生气也格外生动的模样,心中的喜欢快要多到溢出来。 他的小姐还是一点没变。 而且现在的她就在他身边。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舒适的让他情不自禁的叹了一口气。 青年浅笑着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接着便亲昵的拉过她的手,在林宝珠还没意识到的时候稍稍一用力,把人拉近自己,大手扣住她的腰后,将人整个圈住。 林宝珠猝不及防的又被他拉过来,熟悉的冷香将她吞没,她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低头对上男人温柔的视线。 “当然是我伺候您了,小姐。” “现在整个府上只有我最了解小姐,自然是要我亲自来。” 他坐着,她站着。 这个视角实在是对她林宝珠太不友好了,男人水光潋滟的墨色眼眸就这样仰着头直勾勾的看着她,加上那张漂亮的不像话的脸,这要林宝珠怎么受得了嘛! 姑娘的脸颊开始逐渐升温,让她感觉到了隐隐的发烫。 林宝珠咬着唇,推了推他的肩膀。 “知道了知道了,你放开我,本小姐要吃饭了,我还没吃饱呢。” 陆遇亭这才意犹未尽的放开她,撩起袖子,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她坐到自己身边。 “小姐请坐。” 林宝珠知道,自己今天是非得坐他旁边了不可了,不然这人怕是又不知道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虽说陆遇亭已经整整四年没在她跟前伺候了,但给她布菜,伺候她用膳的居然还是那么熟练。 “委屈小姐,昨儿回来的匆忙了,又忙到今天,没来得及和厨房交代小姐爱吃的东西,今天的午膳开始就不会是这样了。” 他一边说,一边给林宝珠用公筷给林宝珠夹了一筷子小菜。 林宝珠迟疑了一下,开口道:“你不会中午还要来吧?” 陆遇亭熟稔的用帕子给她擦了一下嘴边,表情没什么变化: “只要我有空都会来陪着小姐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只要有空? 但她没敢问,只是默默的尝了一口粥,将心里异样的感觉压了下去。 所以林宝珠就没想到,原来他嘴里的的“有空”还不少,今日的午膳和晚膳又是他来伺候。而之后的几天,除了早膳他要去上早朝没法和她一起以外,剩下的两餐他基本都会她这里陪她,伺候她用膳。 有一次她忍无可忍,在一次他帮她挑鱼刺的时候,问道:“你不是左都御史吗?那么大的官,不是应该有很多事吗?我看你怎么这么闲?” 陆遇亭手上动作不停,一边把小刺细致的从雪白的鱼肉中挑出,一边温声道: “陪小姐吃饭能占多少时间?” “再说了,小姐的事于我而言,也是最重要的事。” 林宝珠听着他的话,唇瓣张了又张,但是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下一秒,一叠鱼肉就被放在盘子里,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推到她面前了。 抬眼,入目的是青年含笑的精致眉眼。 林宝珠抿唇,拿起了筷子。 算了,不想了。 但真正开始让她坐立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不知是从哪一日开始,陆遇亭养成了每天下了朝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来东厢房看她这种习惯。 他来找她的时候,有时候会带盒宫里特有的名贵点心,有时候是带本新出的话本,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过来坐一会儿。 但他无论带不带东西,在她这里的“坐一会儿”从来不只“坐 一会儿”。 他总是会抱她。 那种掌住她的腰,让她坐在他腿上的拥抱。 头几回林宝珠被捞进怀里的时候,她完全不适应,于是就拼命挣扎,推他胸口,甚至还踢他小腿,骂他登徒子。 但陆遇亭任她骂,手却纹丝不动地扣在她腰上,等她骂累了气喘吁吁地靠在他怀里,才低头在她发顶轻轻一吻,语气平静地说: “小姐骂完了?骂完用膳吧”。 “刚好要到午膳了,我陪小姐吃。” 她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力的泄了气。 然后林宝珠就发现,陆遇亭这人的厚脸皮程度,已经到受累的最后只有她自己一个人而已了。 所以渐渐地她不再挣扎了。 不是不想了,认命了,而是真的是挣不动。 因为每次挣扎的结果都是只会被他抱得更紧。所以她索性放弃了,抱就抱让他抱吧,反正只是抱,又不掉块肉。她这样安慰自己。 来御史府的第十日,林宝珠用午膳的时候,少见的没看到陆遇亭。 后来老陈过来通报,她才知道原来他今日被皇上留在宫中议事。 所以今天的午膳就是清荷来布菜伺候。 清荷正要给林宝珠舀汤,就听到她随口问道:“我没来的时候,你们家大人在府里平时都做什么?” 清荷想了想,如实说道:“大人平时其实很忙,每天天不亮就上朝,下朝了就去都察院,要么就是被皇上留下,叫入宫中,回来之后也一般会在书房批公文批到深夜。” “大人不常与人来往,”清荷又说,“除了公务还有偶尔会来看望的老夫人,大人他从不和谁多说闲话,平时基本就是看书和处理公务。” 因此府里的人都清楚了,陆大人瞧着温和,但其实比谁都冷。 “可是小姐来了之后,”清荷偷偷看了她一眼,抿着嘴笑,“大人好像再忙都要抽时间陪您用膳,奴婢伺候大人快一年了,头一回见大人把公务看的没那么重呢。” 林宝珠低头喝汤,假装没听见。 她不是傻子。 在到陆府的第二天,她就已经彻底冷静下来,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没想到自己之前在马车上那个近乎荒谬的想法,居然成了现在可能性最大的原因。 但从姻缘寺那只手替她系红绳开始,到马车上被他圈在怀里,再到如今住进陆府被人当主子伺候,他还天天要挤时间陪她、伺候她吃饭,她就隐隐约约猜到了陆遇亭对她的心思。 但她不敢认,更不敢回应。 原因再简单不过了,她是恶毒女配。是里被男主陆遇亭报复的最惨反派之一。 虽然她没有像原主那样虐待他,他现在又看起来完全没有要杀她的意思。 但……万一呢?万一他只是一时兴起,等他真正的女主角苏芸熙出现,他就会把她抛到脑后,然后顺手把她清理掉。 最保险的做法就是装傻。 不主动,不回应,只要他不说,就不给他任何把关系挑明的机会。 他喜欢抱她,那就让他抱,他喜欢亲近她,那她就装木头人,说不定等哪天他腻了没准还能放她回江东继续做她的小富婆呢。 林宝珠这样安慰自己,内心深处却比谁都清楚这个可能性有多小。 怎么会这样呢,她从始至终都只是想获得富婆结局啊! 她真的从来没想到,会把陆遇亭,本书的男主也卷进去,成了现在面目全非的场景。 林宝珠撑着脸在桌子上发呆,思绪居然有几分自己刚穿进这本书那段时期的迷茫。 她长叹一声。 “算了,还是既来之则……”,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后又叹了一口气,像是在对自己问道: “这一次,既来之,真的……能则安之吗?” 57. 吻 林宝珠原本以为,陆遇亭虽然爱对自己动手动脚的,但也再没有除了抱她以外更过分的举动。 这反而让她松了一口气。 这样的话,只要她不回应,采取冷处理策略,他总会觉得没意思吧?到时候会不会就放她走了? 林宝珠觉得自己想的很有道理,或许也是这两年过的太顺了,她开始爱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 反正她有钱有家底,只要陆遇亭不记恨她,那她林宝珠最不缺的,就是退路。 抱着这样的想法,林宝珠慢慢的对陆遇亭每天时不时的拥抱都没那么抗拒了。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陆遇亭回来得要比平时晚,都察院有个急案,他在宫里待了一整天,回府时已是戌时。 林宝珠刚沐浴完,头发还湿着,坐在房里让清荷给她擦头发。 陆遇亭晚回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寒门出身的少年权臣,本来这个年纪坐在这个位置上就非议不断了,每天要是还那么清闲,估计早就被言官的唾沫星子淹死了。 虽说陆遇亭应该也不会怎么在意这些话,但在其位谋其职,也是他应该做的事。 他一走进来,就看到林宝珠靠在妆台上,手撑着半边粉嫩的脸颊,在铜镜前打了个哈欠,任由身后的清荷摆弄她的头发。 陆遇亭的眸光动了动。 青年几步走上前,清荷从镜子里看到了从后边走来的陆遇亭,立马就条件反射的想行礼。 但被陆遇亭极快的制止,挥了挥手让她退在一旁,自然地接过她手里替林宝珠绞干头发的布,轻柔的替上清荷方才的动作,帮少女擦拭发尾的水珠。 他的动作很轻,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指腹偶尔擦过她的后颈。 其实陆遇亭一靠近,林宝珠就闻到了他身上的冷香。 因着这些天的肢体接触,她好像慢慢已经习惯了他的靠近。 但其实从前在凌州林府,他还在伺候她的时候,林宝珠就已经习惯过了。 “你走路怎么都没声?” 陆遇亭的手指顿了一瞬,但很快就继续帮她擦头发,语气柔和道: “小姐不是知道是我吗?” 林宝珠“嘁”了一声,没再接话。 “今天都察院有个案子拖晚了,没能陪小姐用晚膳,小姐莫怪。” 林宝珠结结实实的翻了个白眼。 大哥哥,没有你在,本小姐吃饭都快哉快哉了好吗? 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 “哦。” 她的话语刚落,头发上的手似乎停了下来,屋子里突然就安静极了。 林宝珠被这突如其来的静默弄的咯噔一下,悄悄透过铜镜去看身后人的表情。 陆遇亭的眼睫垂着,低头看着她的发顶,红唇轻抿,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宝珠莫名有些心慌。 但很快,陆遇亭的手指从她发间移到她肩头,将她轻轻扳过来面对自己。 林宝珠这才发现他今天有些不一样,墨色的眼眸翻涌着让她深沉的害怕的情绪,白皙的下颌绷得很紧。 她刚想说你怎么了,他忽然俯身,伸手把她抱到妆台上坐着,然后便捧起她的脸,拇指抵在她下颌角,低头就吻了下来。 林宝珠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的唇很烫,带着清冽的松烟墨气息,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睫毛,大脑空白了整整三息。 显然,林宝珠的身体比脑子要动的快,她猛然用力的推开他,抬手就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这一巴掌,她又是羞愤又是恐惧。 “陆遇亭,你放肆!”姑娘的声音尖利,还带着细微的颤抖。 而这话一说出口,林宝珠就后悔了。 从前陆遇亭在林府时,她穿过来之后就没打过他了。 首先是因为他确实乖,但其次最重要的是,她怕他记恨她,所以每次都是嘴上说的唬人,但其实根本没动手过。 他从前是奴才时她不敢打他。 现在他是位高权重的陆大人了,她就更不可能有那个胆子了。 所以扇完那一巴掌之后,林宝珠心里浮起一个念头: 完蛋了。 旁边的侍立的丫鬟们更是吓得跪了一地,清荷也跪在一旁的地上,把头埋得低低的,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陆遇亭被打的微微偏过头,舌尖轻轻顶了一下被她扇过的那半边脸颊,然后慢悠悠的转回来看着她。 林宝珠以为他会发火,会拂袖而去,会用自己四年前的梦里频频出现的那种冷冰冰的眼神看她。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接着,她就看到眼前的男人笑了。 那笑容很轻,嘴角弯起的弧度温柔的要腻出水,可他眼底翻涌的东西却让她下意识腿软。 就在林宝珠准备跳下妆台,先跑为敬时,青年伸手扣住她的后腰,将她重新困在他和妆台之间: “我们家小姐,还真是……一点没变。” 说完,他就低头再次覆上她的唇。 林宝珠的眼睛蓦然睁大。 这一次的吻就不像刚才那样,只是浅浅覆上了。青年带着被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在姑娘的唇瓣上狠狠掠夺。 林宝珠几乎被吻得喘不过气来,双手推着他的胸口,却像推一堵墙,纹丝不动。 她的呼吸被他的气息彻底淹没。 很快,陆遇亭就不止满足于唇与唇之间的厮磨。 他轻咬林宝珠柔软的下唇,姑娘就被这突然的一下弄的一激灵,微微张开了口,而男人的唇舌便趁势而上。 缠上姑娘舌尖的那一刻的感觉,比他这些年的任何一个梦里都要好上一万倍。 林宝珠真实的嘴唇比他收藏几年的帕子上残留的香气要更甜更软。 她的细腰还在他掌下微微颤抖,小姑娘被他吻得气急败坏却推不开他的样子,更是比任何四年间没断过的幻想都更让他发疯。 直到她快要喘不过气,呜咽着挣扎拍拍男人的肩膀,他才意犹未尽的放开。 唇与唇分开时的那一声在寂静的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可谓是听得人脸热。 但林宝珠显然没办法注意这些了。 她被陆遇亭松开后就大口喘着气,嘴唇红得像是涂了一层口脂,眼眶也红红的,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丫鬟们还在地上跪着,头都快埋进地砖里了,谁都知道主子们在做什么,但谁也不敢抬头看。 “你这个疯子!”林宝珠用力去推他握着自己腰的手,却反被收紧了。 “嗯,”陆遇亭只是应了一声,拇指擦过自己唇角,用那种她最熟悉的恭敬语气说: “小姐教训得是。” 可他拇指擦过唇角的样子,眼底还没褪去的暗色,以及握在她腰侧纹丝不动的手臂,就没有一样是恭敬的。 “出去!你给本小姐出去!”林宝珠挣不开他,忍着唇上的酥麻,虚张声势的指着门口斥道。 她的眼眶里不知何时涌上了些生理性的眼泪,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更像只炸毛的漂亮小猫了。 看着姑娘被自己亲吻后更惹人怜爱的样子,他喉结动了动,视线再次不受控的转移到她的唇上。 察觉到他的目光,林宝珠心跳加快,连忙捂住自己的唇: “陆遇亭,你……你冷静一点。” 但男人的脸慢慢贴近了过来。 当林宝珠以为自己又要被狠狠亲了的时候,柔软的唇瓣落到了她的额头上。 “明日我再来陪小姐。” 说完,他就把她从妆台上抱了下来,放回到座位上。 “照顾好小姐。” “是,大人。” 林宝珠坐在位置上,显然还没完全从刚刚那个热烈的亲吻里出来。 看着人快步走出房间,她才慢慢缓过来。 他就这么……走了? 林宝珠轻抚自己的唇瓣,看着铜镜里脸颊通红的自己,慢慢把脸埋进掌心,倒在妆台前发出一声哀嚎。 “救命啊……” 事情到底是怎么走到现在这一步的啊?! 她不知道的是,刚刚走出房门的陆遇亭,现在站正在院子里吹冷风。 他也在触碰自己的嘴唇。 想到刚才的事,他差点就停不下来了。 如果还要继续的话…… 他闭上了眼睛。 估计不会只是接吻这么简单了。 他想了她实在太久了。 陆遇亭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心思,从在她身边开始,这样的心思在几千个日夜里,就已经没断过了。 但林宝珠没想到,更要命的事情,其实还在后面。 那天之后,陆遇亭就彻底撕下名为“克制” 的面具。 应对他时不时的亲吻和拥抱一样,成了林宝珠每天的新日常。 林宝珠之前还以为,只要自己坚决不给回应,他迟早会觉得没意思。 可亲吻事件之后她发现,原来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人的耐心和脸皮。 陆遇亭每天下朝回府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依旧是来寻她,不论回府多晚都是这样。 有时候只是蜻蜓点水的轻吻,把她抱过来嘴唇碰一碰她的嘴角就退开,像是寻求安慰的小动物。 但有时候她一句话惹了他不痛快,他就会把她按在墙上或榻边,吻得又深又狠,直到她气喘吁吁地捶他的胸口才肯松开。 林宝珠不是没想过躲起来,但他下朝的时间不固定,谁知道他今天什么时候会来找她? 而且御史府全是他的人,她能吩咐谁不暴露她的行踪? 但每天被他温水煮青蛙似的亲吻实在太被动了,抱抱习惯了还行,接吻怎么能习惯呢? 她和他又不是在一起了什么的…… 林宝珠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绝对不行,谁知道她和男主要是在一起了,会发生什么事情? 那不是整个世界都不对了吗? 不行,她还是要跑。 而且这次必须要跑的彻底。 可陆遇亭安排在她身边看着她的人可不少。 于是林宝珠换了个策略。 与其每次都像木头一样被他亲得喘不过气,不如自己掌握主动权,慢慢让他对自己的戒备松懈下来。 这几天下来,她发现如果她主动亲他,比如在他下朝回来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一下,他反而会收敛一些,只是搂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安静地抱上一会儿。 所以最近,她回亲或者主动亲他的频率开始变高了。 陆遇亭当然察觉到了林宝珠的态度变化,浸润朝堂多年,他又何尝想不到林宝珠可能打的什么心思。 但他不在乎。 因为这一次,他绝不会给她机会离开他身边。 * 那天在书房里,林宝珠亲完他刚要退开,陆遇亭立即伸手扣住她的腰,将人整个捞回来,低头再次封住她的唇。 和平常的深吻一样,他的唇舌在她的口腔里席卷,像是要把她吞进去。 他的手沿着她的腰线往上,隔着衣料覆在她后背,将她按向自己。 林宝珠被他亲得软了腰,双手揪着他的衣襟,脑子里全是浆糊。 接吻结束之后,她把下巴放在他肩上轻喘,哼哼道: “你,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要亲那么重?” 他笑着应了一声,低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于是她开始趁他心情好的时候提要求。 这也是她准备策略的一部分。 “我想回江东看看,”她抱着他的脖颈,在他耳边轻蹭道:“我的产业现在都在那边,总不能一直放着不管。” “小姐在江东的产业,”他稳稳的抱着她,翻了一页公文,“这两日就会搬到京城。铺子和田庄都有人打理,不会折本。” “江东的宅子先空着,以后小姐想去小住也方便,我会让人定期过去打扫。” 林宝珠愣住了,反应过来后咬了咬唇。 “还有翠云和阿文,”她不死心,接着道:“你府上的丫鬟伺候得我不习惯,我……” “翠云和阿文已经在路上了,不日便到。” “同行的还有苏伯和几个老掌柜,小姐的体己箱子也在车上,一样不少。” 他寥寥几句,就把她林宝珠想的回江东一趟的借口全部堵死了。 她从他怀里直起身来,恼怒的瞪着他。 而青年人回视着她,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温和。 “……你是不是早就这么想好了?” “小姐说笑了。”他的语气依旧恭敬得无懈可击,但眼底的笑意出卖了他。 林宝珠深吸一口气,从他怀里挣出来,头也不回地往自己屋里走。 陆遇亭也没拦她,就这样撑着下巴看着姑娘气鼓鼓往外走的背影。 “你今天都别来烦我!我不想看见你!” 然后便是摔门的声音。 陆遇亭轻笑一声,收起手上看完了的公文,慢悠悠的站起身,走了出去。 而他走的方向,正是林宝珠住的东厢房。 58. 名分 京城的长安街,向来是天下闻名的繁华。街道上车水马龙,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 林宝珠此时便在这之中穿梭闲逛。身后还跟着个帮忙拿东西的清荷和周临。 街上人多,如果她借着这个机会悄咪咪混进人群中开溜,完全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但她能想到的事情,陆遇亭又怎么可能会想不到? 虽说她是被他抓来京城的,但其实住进御史府之后,陆遇亭也没怎么拘着她,甚至由着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银子也是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花多少都任她高兴。 说句实话在的,林宝珠并不讨厌这样的富足生活。 虽然林宝珠自己都觉得这样的想法有点不像话,但她也明白,自己在这里其实过的算得上小滋润了。 唯独只有一点。 那就是她每次出门时,陆遇亭安排的明的暗跟在身边的人,那可不少。 还记得林宝珠第一次想摸清京城几条道路,本来准备借着逛街的由头准备出门看看。 走到门口时便瞧见守着一个侍从打扮的人,恭恭敬敬地朝她行礼,说道: “属下周临,见过林小姐。” “大人吩咐过,小姐想出门随时可以,只是京城路杂,小姐又人生地不熟,属下们得跟着,保证小姐的安全。” 林宝珠当时自然是抗拒的: “不用,你回去和你家大人说,我有清荷跟着就够了,不要那么多人跟着。” 但也不知道周临是听不懂,还是听懂了装作没听懂,只回了一句: “若林小姐不喜属下们跟在后边,那属下便和其他人告知一声,不要在小姐面前露面,暗中跟随就好。” 林宝珠连忙摆手道:“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们都别跟着我!” 这下她说的够明白了吗? 她的眼睛带着几分拜托的意味,双手合十的看过来。 但眼前的周临却只是垂眼,同样抱拳回道:“林小姐恕罪,陆大人的吩咐,属下不敢违抗。” 林宝珠突然被堵住了话,嘴边张张合合了半天,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她咬了咬唇,在心里把陆遇亭又骂了一顿,但话到嘴边,只有一句: “随你。” 也是从那天之后,她算是彻底被看住了。 在陆府的日子与她之前在凌州和江东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变化。 还是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用过午膳小憩一会儿,然后再出门逛逛。 唯一要说什么变了,那就是身后跟着的人从翠云阿文,变成了清荷和周临两个人。 而且还没算上在暗处那些眼睛,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京城的铺子比起江东的类别明显大多了,长安街上那些挂着“招牌”的绸缎庄、首饰铺甚至还有点心楼,她都逛了三天还没逛完。 周侍卫每次都面无表情地跟在她三步开外,和清荷两个人替她拎着买的大包小包的东西,一句怨言都没有。 林宝珠甚至还试过故意在街上绕来绕去走了整整一个时辰,想看看周侍卫会不会不耐烦。 结果走到最后她自己腿都酸了,就连清荷也有些脚累了,但那个周侍卫还是面不改色的,甚至还贴心的替她找了间茶楼先歇脚。 所以,她当时就觉得不妙了,要是这样的人每天一出门就跟着他,她还能跑吗? 于是回府之后的当天晚膳,林宝珠就委婉地跟陆遇亭提了一嘴,说周侍卫跟得太紧了。 “本小姐又不是看犯人,干嘛看那么紧。” 陆遇亭正在给她挑菜里的葱花,手上一边动作一边认真回她道:“周临是皇上赐下来的人,御前侍卫出身,身手在京城可以排得上前十。有他跟着小姐,我也放心。” 林宝珠眼睛睁大:“既然是皇上赐给你的人,那你不是更应该随便安排人家嘛,不如就……” 但她话还没说完,陆遇亭就轻笑道: “有关小姐的事于我而言都很重要,怎么都不算随便安排。” 林宝珠不说话了。 也是那天之后,她再没有提过这件事。 但自从两人因为接吻之后极速升级的亲近日常,林宝珠又想起了这件事。 什么不算随便安排,说那么好听,分明就是派个厉害的心腹看着她,才不容易被她逃跑吧? 林宝珠嗤了一声。 她实在搞不明白陆遇亭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上她,而且还一副喜欢的不行的样子,把她看那么紧,甚至还把皇上赏的人安到她身边。 是因为在凌州时她对他的那些好吗? 可那些好只是她为了保命的而做出改变的事,更何况她林宝珠又不是只对他一个人变好了。 而且在他面前,她不是一直都维持着那个刁蛮大小姐形象吗? 林宝珠想不通。 如果是因为她变好了,陆遇亭才喜欢上的她,那是不是她重新变回那个难伺候的大小姐,他也许就会烦她了呢?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于是,林宝珠在冷处理方案失败后,又开启了“作威作福”的表演计划。 她本来就当了这么多年大小姐,最知道怎么闹腾。 最开始是嫌菜没有新花样不想吃,接着又是嫌茶叶太普通了,不是名贵品类的不想喝。 再然后就是看到什么就对什么不顺眼,一天一个要求。 “我的屋子怎么这么平淡!这配得上本小姐吗?家具都给我换檀丝木的!” “还有外面的桂花树怎么和摆设一样,一点都不香!给我全部换掉!” “这裙子款式都过时了,给我换新的!” 这位林大小姐突然每天变着花样使唤人,虽说都是些小事,但折腾来折腾去的,难免会让下人里有觉得不满的,嘀咕着这位林小姐最近也太难伺候了。 但谁也不敢说出来。 毕竟谁不知道这位是陆大人的“贵客”? 而且这些天林小姐抱怨的东西,前脚刚说完,后脚就补上更好更新款的东西了,他们这些忙前忙后的下人,也被大人授意加了赏钱。 罢了罢了,主子们的事情,哪是他们能议论的呢? 林宝珠没想到自己都作成这样了,陆遇亭居然还一点脾气都没有,每天该抱抱该亲亲的,居然还说: “小姐还有哪里不满意的,尽管说出来就好了,调整到小姐满意为止。” 这个神经病! 但林宝珠也没有完全放弃这个策略。 有一次,她落了个话本子在陆遇亭的书房。 推门进去后,看着就和它的主人一样整齐干净的书房,林宝珠心底的小恶魔又起来了。 她开始在书房里借着找话本随便翻乱他的书,觉得有种莫名的报复感。 就在她找到话本子准备开溜时,一只手从后边拿过林宝珠手里的话本子,然后便将她转过身来,抵在书架和他的胸膛之间。 都没给林宝珠什么反应的机会,陆遇亭低头就吻了上来。 姑娘被亲的往后靠,身后的书架硌得她的后背微微发疼。她因为不舒服,下意识想推开他,但双手就被男人单手扣住,整个抱了起来。 这个吻又深又重,带着青年身上的冷香一起侵袭过来,他的舌尖缠了上来,勾着她的软舌用力吮吻。 一吻结束,林宝珠红着小脸靠在他肩上大口呼吸,陆遇亭瞧着她这副模样,又低头在她唇上轻咬了一下。 林宝珠脸红的发烫: “你……你干什么?” 男人轻笑一声,声音低哑:“谁让小姐乱翻我书房的东西。” 姑娘羞愤的把脸埋到他胸前,耳根也开始发烫了。 林宝珠,你咋这么 没用! 但还没等她消化完自己的“作威作福”计划也失败的差不多的时候,又一个大消息砸下了来,差点让林宝珠晕过去。 * 那天晚上,陆遇亭回来得要比平时晚。 晚膳过后,林宝珠正歪在书房的榻上翻一本新出的话本,清荷在陆遇亭一进房门时,就被打发了下去。 然后他便极其自然将她就着看话本的姿势从榻上捞起来,自己坐下,再把她放在腿上。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像是做过一万遍了。 林宝珠甚至没有从话本上回过神来,就已经坐在了他腿上。 “今日的要处理的事有些多。”他一手揽着她的腰,在她脖颈边蹭了蹭,鼻尖轻嗅,闻着姑娘身上能让他放松又安心的香味。 “嗯。” 林宝珠靠在他怀里继续看话本,没再说什么,两人各干各的,气氛倒也和谐。 但很快,陆遇亭就忍不住低头去亲她的额角。林宝珠没躲,只是翻了一页话本,于是他就又去亲她的鼻尖。 姑娘皱了皱眉,又翻了一页。 他第三次低头时,她本能地偏了一下头,但没偏开多远,他的唇还是落在了她的嘴角。 这她还怎么看书? 林宝珠叹了口气,把话本合上,侧身看他:“你今天是不是特别闲?” “嗯……”他应了一声,手指捏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下来。 这次的吻不像平时那么激烈,今天这个吻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的唇在她唇上辗转,舌尖描过她的唇形,然后轻轻深入,缠上了她的。 林宝珠被他箍在怀里,心里叹了口气,手臂环上他的脖颈。 两人的唇分开时,还发出了很轻微的“啵”声,林宝珠这次听到了,有些脸热。 陆遇亭退开一点,拇指轻轻擦过她的下唇,擦掉唇角一点水光。 他的眼神暗沉沉的,声音倒是平静得不像话: “下月初八是个好日子。” “什么好日子?” “宜嫁娶。” 她没反应过来,随口“哦”了一声。 “我们成亲吧,宝珠。” 林宝珠愣了几秒,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的时候,她猛地从他腿上弹起来,差点撞到青年的下巴。 “不行!” 陆遇亭闻言抬眼看她,青年眼眸深处的情绪意外的很平静,但平静得让她莫名脊背发凉。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只是个恶毒女配,不能跟你有感情线,更不可能成亲。 但她肯定不能这么说。 林宝珠的大脑飞速运转,突然,她灵光一闪,理直气壮道: “你忘了?我是林家独生女,我爹娘可就我一个女儿。” “林家的香火不能断,我不能出嫁,只能招赘婿!赘婿你应该知道吧? “你现在是正二品左都御史,圣眷正浓,你能做赘婿?让满朝文武怎么看你?让皇上怎么看你?你以后还怎么在朝堂上……” “都行。” 林宝珠的话卡在喉咙里。 “赘婿就赘婿。改姓也行,孩子随你姓,家产归你管,什么都是你说了算。” 林宝珠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正二品左都御史,入赘一个商户人家? 朝堂上那些言官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他以后的仕途还要不要了? 林宝珠艰涩的开口: “陆遇亭,你是不是疯了?你明白朝廷重臣入赘商户是什么概念吗?” 他微微抬手,拂起姑娘的一缕青丝,语气平稳道: “小姐,我没有疯,别人怎么看,对我来说从来都不重要。” “我只要和小姐成亲。” 59. 来日方长 林宝珠猝不及防的对上了眼前人的眼睛。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片深沉平静的墨色。 可若是仔细留意,便能窥见青年眼中透出的细微紧绷与期待。 就像是在等着她做出最后的判决。 但林宝珠此刻的脑子乱糟糟的,自然就注意不到这些,她唇瓣微颤道: “陆遇亭,你……你是认真的吗?” 青年顿了一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捏捏姑娘的脸颊: “小姐觉得我在开玩笑?” 那语气轻飘飘的,落到林宝珠耳中,却生生听出了几分寒意,莫名让她打了个哆嗦。 “不行……我不答应!” “我们不能成亲!” 林宝珠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全身的姿态都写满了抗拒。 但紧接着,扣在她腰上的手就骤然收紧了。 “为什么?” 林宝珠被猝不及防的往前一带,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一下,手下意识搭在了陆遇亭的肩上,低头对上他的视线。 “无论嫁娶或是入赘,小姐想怎么样都行,为何不能成亲?” 陆遇亭的声音染上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迫意与委屈。 “小姐不喜欢我吗?” 闻言,林宝珠大脑霎时一片空白。 她喜欢陆遇亭吗? 说实话,林宝珠也不知道。 但她确实不讨厌他,毕竟就陆遇亭那样的一张脸,要她这种颜控属性的人真的很难讨厌起来。 “我……我什么时候说我喜欢你了?” “小姐不喜欢我,为何每天都要与我亲吻?” “那……那不是你强迫我亲你吗?” “可小姐每次亲的时候都会抱我的脖子,也不像讨厌的样子。” 林宝珠的脸瞬间爆红,双手捂住面前男人的嘴。 “我就是不喜欢你!不许说了!” 确实,每次陆遇亭来亲她的时候,她刚开始还会吓到,到现在习惯了之后,莫名感觉和他接吻其实还挺舒服的。 而且她总是给自己找借口说,反正陆遇亭这种级别的大帅哥,不亲白不亲。 但她也就是自己想想,哪里敢暴露出来? 所以一下被他被戳穿了心思,林宝珠明显淡定不下来。 交叠覆在他唇上的小手软乎乎的,还有很熟悉的栀子香包味道,陆遇亭轻嗅了一下,眼里是翻涌的迷恋。 他抬手,轻轻把林宝珠本来就没怎么用力盖住的两只手拿了下来。 林宝珠见他动了,不知为何有些悻悻的准备收回双手,一只收了回去,另一只刚准备收回,没想到就被他擒住了。 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而易举的整个包住姑娘纤细的手腕,然后便低头亲吻了下她的指尖。 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林宝珠脸上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耳根。 虽说早习惯了他这些举动,但她还是不自在的想缩回手,却在动了一下后被男人重新握住。 “下月初八,就这么定了,喜服的事情……” 见他又自顾自的说了起来,林宝珠深吸一口气,硬声道: “我说我不答应,你听不懂本小姐的话吗?” 空气在此刻仿佛凝固了一瞬。 说完之后,林宝珠没敢再看他,只是盯着与他交握的那只手。 但即使不看他,林宝珠也能隐隐感觉到有一股视线在凝视着自己。 突然,她的下巴被冰凉的指尖轻轻掐住,他甚至没用什么力,她的脸就被迫抬起。 林宝珠重新对上了他情绪翻涌的墨色眸子。 “小姐到底在顾虑什么?”陆遇亭开口问道,语气轻的像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顾虑什么? 林宝珠听见这话,突然就觉得很无力。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在怕什么,在顾虑什么。 因为他们在严格意义上来说甚至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也更不可能去告诉他这些所谓的“原”顾虑。 她可以接受陆遇亭喜欢上了自己这个事实,也可以由着他亲吻拥抱。 但她不能答应他成亲。 因为在林宝珠看来,成亲,就代表有了名分。那她和成亲的另一半就算是绑定在一起过日子了。 所以婚姻这件事对她来说,从来都是要深思熟虑的,这也是她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合适赘婿的原因。 陆遇亭条件是很好,但他从来不是她能选择的人。 原因很简单,他是男主,而她是女配,甚至在原里还不是什么好角色女配。 而不管是入赘还是嫁娶,只要她答应了他,她都会成为陆遇亭名正言顺的另一半。 但如果他真的和她成亲,然后某一天剧情突然修复,她该怎么办? 她会被抹杀?还是被剧情修正之后的陆遇亭除掉? 要是嫁娶暂且不说,若是入赘的话,如果剧情真的修正,那个陆遇亭真的能接受自己这样的地位入赘商户林家吗? 她的直觉告诉她,他一定会除了她的。 所以林宝珠不能赌,也赌不起。 就和不敢赌奴才阿亭到底会不会念着她这个旧主的情一样。 林宝珠全部选择了逃避。 见林宝珠迟迟不说话,陆遇亭敛睫,正想继续开口,就感觉姑娘慢慢开始动作了。 她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闷声道: “反正,你别逼我了。” “我……我还什么都没想好,成亲是一辈子的事,你,你要是逼我,我就……”姑娘的声音有些发抖,呼吸的热气喷洒在他颈间: “我就恨你一辈子,说到做到。” 怀里姑娘的声音里甚至还带着几分想蒙混过关的撒娇意味,但陆遇亭却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她语气里些许认真的执拗。 她说,要是逼她,就会恨他一辈子。 她是认真的。 陆遇亭沉默了,良久之后,才轻轻叹了口气,手抚上姑娘的头发。 “好,我会不逼你。” “那小姐也别躲我。成亲的事……” 陆遇亭的眸光闪了闪: “如小姐的愿,以后再说吧。” 反正他们来日方长,不是吗? 青年一下没一下的轻抚她的发丝。 不管林宝珠在抗拒什么,他都无所谓。 因为他早就认定了,这辈子非她不可了。 林宝珠埋在他怀里,感觉到陆遇亭的心跳声似乎要比平时更沉更重。 可他从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地抱着她,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 但她也知道,陆遇亭只是暂时选择了退让而已。 这人今天说“成亲”这架势,可不是开玩笑的。 而林宝珠此时想的,也确实是对的。 因为陆遇亭这个人,无论想要什么,从来都不会放弃。 他只会换个方式继续,直到他……得到想要的一切。 * 那天之后,陆遇亭果然不再提成亲的事。 但林宝珠能很明显的发现,他每天的亲近开始变本加厉,亲她也亲得更凶了。 她被他亲得晕乎乎的时候,陆遇亭会一边贴着她的唇一边低声问她:“今天小姐有没有想我?”,她因为羞耻的说不出口,他就继续笑着亲,亲到她含着泪花点头为止。 在这样的攻势下,林宝珠自然就开始更习惯他的存在了。 习惯他身上那阵好闻的冷香,习惯他自然而然落在她额角的吻,更习惯他笑的勾人的哄着她问今天过的如何的模样。 有好几次,吻的太过激烈,陆遇亭抱着她往榻上去压着她亲,温凉的唇渐渐落到别处的时候,两个人都差点没控制住。 最后还是陆遇亭红着眼角,将林宝珠的上半身的衣服重新整理好,最后在晕晕乎乎的她唇上亲 了一下才结束。 林宝珠也渐渐发现,自己对他愈发越界的亲近,好像确实是越来越纵容了。 虽然她每次都会安慰自己这是“及时行乐”,如果她和他真的做到了最后一步…… 好像她并不怎么抗拒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个认知冒上来的时候,林宝珠心里隐隐有些发慌。 呸呸呸,你在想什么呢? 但她和陆遇亭这样程度的亲近,早就成了日常。 林宝珠在事后总是嫌自己没出息,却每次又总被美色所迷惑,莫名其妙就被陆遇亭带着走了。 次数多了,她也就不再想了,反正现在这样,只要触及底线的事情不松口就行了吧? 但直到再次碰到主线剧情时,林宝珠的理智才又短暂的回来了一会儿。 那天下午,她在花园里散步。 这个时辰一般是处于林宝珠的午睡时间,但今天她不知道为什么格外精神,就准备去别处逛一逛。 府里的几个丫鬟在花园里修剪花枝和浇水,大约是以为林小姐午睡还没起,说话也没有避讳什么。 “诶,苏小姐是不是好久没来找咱们大人了?” “对哦,自从林小姐来之后,我都差点忘了之前苏小姐总来府上,和大人在书房议事的。” 拿着剪子的丫鬟压低了些声音,但林宝珠还是能听见的。 “哎,我觉得吧,还是苏小姐好,说实话……那个林小姐,也实在太闹腾了。” 另一个浇水的丫鬟也连连点头,接话道: “可不是嘛,前天说院子里的花开得不好看,大人就让人连夜换了三棵。昨天又说什么厨房的桂花糕不正宗,非要吃凌州的,大人今早就特地招了个凌州的厨子在府上候着。” “唉,不过闹归闹,最近不也涨月钱了吗?” “哈哈,说的也是,别的不说,林小姐自从来府上后,倒是让咱们多挣不少。” 林宝珠藏在后边,将小丫鬟们的对话听了个干净,在听到她们说她“难伺候”时还撇了撇嘴。 不是你们大人把本小姐抓来的吗?那把她放走啊,以为她乐意闹腾吗? 让你们大人把我放回江东,我不就不闹腾了吗! 但这些话林宝珠也就在心里喊一喊,因为她知道就算说出去也没用,陆遇亭不放她走,谁敢让她走? 丫鬟们还在继续聊天: “要我说,苏小姐那才是大家闺秀的样子。丞相家的千金就是不一样,林小姐到底还是个商户女,还是比不上。” 林宝珠闻言嗤笑一声。 她是商户女的事还是她无聊和丫鬟们闲聊时说的,没想到这居然还能成为她们私下的谈资。 “就是说啊,也不知道大人看上林小姐哪点了。苏小姐多好啊,不仅聪明还长的那么好看,和大人站在一块儿般配的不得了” “就是就是……” 但林宝珠其实对于这些议论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从前在凌州的名声还没那么好时,她听过更不好的话呢。这才哪到哪? 真正让她心中泛起涟漪的,是苏芸熙这个名字。 苏芸熙,本书的女主,苏丞相家的嫡大小姐,性格温婉大方,更是真善美一般的化身。 在原里,她意外遇到了陆遇亭带着母亲逃林府上京城的陆遇亭。心善大小姐遇上落魄才子,后面就是经典救赎文套路。 只不过林宝珠穿进来之后,剧情就全跑偏了。 从她听到的话来看,苏芸熙和陆遇亭在这几年间还是有来往的,而且在旁人眼里,他们依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剧情的力量依旧还有发力。 林宝珠其实对丫鬟们的话表示理解,毕竟她自己都磕过原的cp。 但当她听到那句“和大人站在一起般配的不得了”的时候,其实心里还是不舒服了一下。 “烦死了,都怪陆遇亭。”她小声嘀咕道。 60. 吃味 两个小丫鬟还在低声的说着话,只不过话题已经从“陆大人和谁比较般配”转变到其他的事情上了。 林宝珠觉得没什么意思,抬起脚正准备悄悄开溜,结果就听见那边又飘来一句: “哦对了,过两日又是十五,老夫人要来府上的。” “对呀,老夫人每个月都是十五来府里,住个几日就又要回京郊小院了。” 林宝珠的脚步顿住了。 老夫人?什么老夫人? 突然,她的脑子灵光一闪。 不会是……陆瑶娘吧? “那老夫人岂不是……要和林小姐碰上了?” 说这话的小丫鬟声音里,似乎还能听出几分揶揄。 “对呀对呀,而且老夫人性子喜静,林小姐这般闹腾的,不知到时候……”说话的小丫鬟没把这句话说完整,但两个人明显都能领会彼此的意思。 “不过也不一定会怎么样,到底是亲母子,大人喜静的性子都像是和大夫人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不一定就不喜欢林小姐吧?” “诶?你别说还真有可能,哈哈哈” …… “亲母子”三个字一出来,林宝珠当即就确认了这个“老夫人”还真的就是陆瑶娘。 不过这一口一个“老夫人”,感觉把人家都喊老了。 原来陆瑶娘在京郊那边住? 难怪了,林宝珠在御史府里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像是有什么人或者事她没想起来。 但她现在每天被陆遇亭的亲近转移了注意力,明明上一秒还在想的事情,陆遇亭一个亲吻压过来,她就什么都想起不来了。 现在她终于想起来了,原来是他娘亲不在这里。 这倒是稀奇了。 因为不管是原里,还是从前他在她面前展示出来的形象,陆遇亭都一是个十分孝顺的人。 里的陆瑶娘没能亲眼看见儿子中状元就病逝了。但现在故事发生改变,陆遇亭成了大官,陆瑶娘的身体也慢慢在养好,那他不是更会把娘亲接来府上享福了吗? 林宝珠想不明白。 就在这时,清荷不知什么时候寻了过来。 清荷方才瞧了瞧时辰,估摸着林宝珠午睡应该也快醒了,就端着碗她午休之后每次都要吃的甜红豆羹去她房间里了。 结果推开门就发现房内根本没有林宝珠的影子,连忙放下东西就出来找人了。 好在她运气不错,没一会儿就在小花园找到了躲在假山后边发呆的林小姐。 清荷悬了一半的心这才松了下来。 “小姐,您在这儿干嘛呢?” 清荷的声音一出来,花园里的人都被惊到了。 林宝珠慢慢的回过神来,而那两个小丫鬟,在听到“小姐”两个字那那一刻,脸色便骤然发白,转身往后一看,林宝珠还真的站在那里。 那个拿着剪子的丫鬟明显反应更快,拉着身边的同伴就跪伏了下来: “奴婢该死,竟不知林小姐在这儿,扰了小姐清净……奴婢该死……” 她们也不知道林宝珠听到了多少。 但她俩刚才聊的话,几乎大部分都是在说林宝珠的,就算林宝珠可能只听到了一点点,那也很大概率就是刚好听到是在议论她。 妄议主子的罪名压下来,可够她们俩受的了。 林宝珠看着跪在地上噤若寒蝉的二人,一时也不知作何反应。 直到一旁的清荷走过来,看着眼前这场景,十分疑惑,但还没等她开口问,就听林宝珠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方才不是还胆子挺大的吗?怎么本小姐在你们面前了,就没胆子接着说了?” 那两个小丫鬟闻言,自然不敢回她,只是把头埋的更低了些。 清荷到底是上面赐下来的人,心思总是要活络些的。借着林宝珠的话,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两人,心里大概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 “这样的碎嘴,若是在我江东的府上,早就被打发出府了。” “本小姐虽不是这府上的真主子,但好歹也是你们大人的客人,别和我说,你们左都御史府的待客之道便是这样的?” 跪在地上的小丫鬟们大气不敢喘,毕竟这位在她们口中的“闹腾”小姐,可不是个什么好脾气的姑娘。 但事实上,林宝珠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其实也没想罚她们。 上班嘛,蛐蛐领导也是正常的事。 可她的人设也不能崩。 于是林宝珠翻了个白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就要走,只撂了下一句话: “这地方真让人待不下去了!清荷,你来处置吧,烦人。” 在场的人显然没想到林宝珠最后会是这样处理这件事。但对这位小姐难以捉摸的性子来说,到也算合理。 清荷被点了名字,立刻站直回了句“是”。 这件事若是交与清荷处置,那便没那么严重的后果了。 “你们两个,扣两月的月钱,自去领罚。” 两人松了一口气,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 “是,多谢林小姐开恩,奴婢领罚。” * 当天下午,因着林宝珠没什么胃口,就吩咐清荷让小厨房晚些准备晚膳。 她坐在桌前,一只手拿着毛笔,另一只手撑着脸,漫无目的的在纸上戳着。 虽说她没有怎么把那两个小丫鬟说她的话放在心上,但她却总莫名想起她们说什么“苏小姐总来府上,和大人议事。” 总来?是这四年期间一直这样吗? 林宝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格外在意这个。陆遇亭和苏芸熙来往有什么不对的?一个男主一个女主,这样的接触再正常不过了,不是吗? 但她撇撇嘴,又想起了陆遇亭把她抱在腿上,对她说的那句:“我只要和小姐成亲。” 还有那些每日都激烈不已的亲吻,以及耳鬓厮磨的亲近。 林宝珠的脸慢慢开始发烫,她用泛凉的手背手背贴在脸颊肉上稍微缓了缓,小声道: “这个渣男……” 到了傍晚,陆遇亭才从宫里回到了府上。 和平日里一样,他换上常服的第一件事,依旧是来东厢房找林宝珠。 林宝珠没吃晚膳,眼下这个时辰才觉得有点饿了,清荷便立刻吩咐厨房去准备宵夜,没一会儿,就端来了一碗牛肉汤面。 陆遇亭走进来时,林宝珠正在榻上的小几上吃最后一口面条。 见自家大人又来找林小姐了,清荷立马加快了收拾碗筷的速度,识趣的退了出去。 陆遇亭走到林宝珠面前,十分自然的俯身,想去吻林宝珠的唇。 姑娘看着眼前逐渐放大的俊脸,她心里突然就觉得不平衡了。 自己想了一下午的事情,这人却依旧能和没事人一样找她要亲亲。 于是林宝珠心一横,在他吻上之前便微微后仰着躲开了这个亲吻,接着便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只露出一双带了恼意的眼睛瞪着他: “今天不给你亲了。” 陆遇亭挑眉,顺势在她旁边坐下,手臂撑在她身侧,将林宝珠困在床榻和他之间。 “小姐怎么了?”他温声问道。 林 宝珠没有推开他,捂着嘴的手只稍微松了一些。 “陆大人好福气啊,”她阴阳怪气地开了口,“一边有个苏小姐在朝堂上帮你出谋划策,一边还有个林小姐在府里被你金屋藏娇,本小姐都没你这么会享受。” 姑娘似乎还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话里的酸意有多明显。 “你明明有人了还来招惹本小姐,真以为自己长的好看,就是什么蓝颜祸水了?” 陆遇亭微微愣了一下,品味过来这话中的意思过后,漂亮的眉眼弯弯,笑了出来。 青年眼底的愉悦和光亮太过明显,倏然点亮了那张白玉无暇的脸。 林宝珠当然知道他好看,但他的这个笑,还是好看得让她没出息的心跳漏了一拍。 接着他便伸手握住身边姑娘的腰,随着林宝珠的一声惊呼,她就坐到了他身上。 又是这熟悉的姿势。 林宝珠红着脸咬牙,想从他腿上下来,却被按住了手和腰,没法动作。 “小姐这是吃味了?” 林宝珠眼睛睁大,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立刻道:“你,你少往脸上贴金了,谁吃你的味了?本小姐就是……就是单纯看不惯你这种脚踏两只船的人!对!” 她说这话时声音倒是不小,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但眼神乱飘,完全不敢看面前的男人。 姑娘这副心虚的小模样落在陆遇亭眼里,却让他喜欢的不得了。 她还是在乎他的。 哪怕她的这个在乎只有一点点,也足够他十分欣喜了。 陆遇亭放开制着她两只手腕的手,掌心揉了揉姑娘的脸颊: “小姐不要误会,我与苏小姐只有公务往来,从前因政事,在府上议事时多有交集,但我与她之间的关系也仅此而已。” 他抬起一只手,拾起一缕姑娘的青丝,轻轻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再者,我是不是蓝颜祸水,小姐难道不知道吗?” 话音刚落,他的脸便一点点的开始靠近。 林宝珠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猛然撞了一下,心跳也开始急剧加速。 她不得不承认,陆遇亭确实有“祸水”的资本。他少年时靠这一张脸,只是斟个酒让原主买下了他,如今又靠着他的脸,让她在一日复一日中,不知不觉的沦陷。 “但我只要小姐喜欢就够了。” 他微仰着头,用鼻尖去蹭蹭林宝珠柔软的脸颊,手上还在轻点她的腰,像个撒娇的小动物。 林宝珠只觉得脑子又开始晕乎乎的了。 他靠的真的太近了。 男人身上那股清冽的松烟墨香将姑娘整个包围,让她的鼻尖只剩下陆遇亭的香味。 他的呼吸也和她的纠缠在一起,早就分不清彼此。 她忘了反应,也忘了躲闪,甚至连呼吸都滞住了。 他看着姑娘呆愣愣红着脸的样子,轻笑了一声,然后便不再犹豫,径直吻了上来。 这一次林宝珠没有再躲。不是她不想躲,而是晕的根本没反应过来。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退开了,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唇角,眼底带着心满意足的笑意。 “小姐在想什么?” “我……唔。” 没等她说完,陆遇亭的唇就又贴了过来,他的手扶着她的后脑,让她无法后撤。 两人唇舌相抵,熟悉的激烈亲吻席卷过来,林宝珠已经没法继续思考了。 只是在又一次结束亲吻之后,她趴在他肩上迷迷糊糊的想: 美色误人。 好吧,古人诚不欺她。 61. 旧仆 翠云和阿文到京城那日,林宝珠早早就在御史府门口探头望了,每过来一辆马车,她都仔仔细细的辨别了下。 “怎么还没到啊……”她嘟囔道。 清荷在她旁边安抚道:“小姐莫急,这个时辰应当是正正好会到的,也许下一辆便是了呢。” 林宝珠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陆遇亭接她在林家的亲信过来的事情,林宝珠其实早就知道了。 但她都在京城待了快两个月了,结果连一个要来的迹象都没有。 还是昨天晚膳时,她先忍不住提了一嘴这件事。 当时菜还没上齐,她做好心理建设后,就把座椅往陆遇亭旁边又靠了靠,然后戳了戳他的手臂: “陆遇亭,陆大人,陆阿亭……” 陆遇亭对于她这样带着撒娇的亲昵显然很受用,侧身轻捏了下她的脸蛋: “小姐有何吩咐?” 林宝珠抿唇,又改去戳戳他捏自己脸的那只手的手背,继续道:“就是,你上次说翠云他们也在来的路上了,都这么多天了,他们怎么还没到啊。” 陆遇亭闻言,微微挑了挑眉,说道: “清荷她们伺候的不周到吗?” 林宝珠还在戳戳他的手一顿,抬眼对上他的眼睛,有些无语,似乎是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哎呀不是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清荷她们都伺候的挺好的。” 陆遇亭安排在她身边的事和人就没有不好的。但这些人再好,归根结底也是因为陆遇亭要他们对自己好,不是因为他们是她林宝珠的人。 她在这御史府,除了府上那个御史大人是她所谓的“旧识”以外,就没有一个特别熟悉,可以信任的人。 所以虽然她现在过的舒服,却依旧还是对这里留了几分疏离感。 “和其他人没关系,我就只是要翠云他们过来在我身边陪着,不然我不习惯。”林宝珠越说着,越觉得自己有理,于是语气又带上了几分娇蛮。 她站起身凑近他,一只腿半跪在他腿上,双手松松的掐上他脖子,张牙舞爪的装凶道: “你是不是骗我!其实你根本没接他们过来对不对?!” “我不管我不管,要是没接的话本小姐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现在就吩咐人接他们过来,快点快点。” “要不你就放我回江东!” 陆遇亭被她这副“威胁”自己的模样逗笑,两只手分别握上她细瘦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嘴上配合道: “林小姐息怒,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不紧不慢的接着说道: “负责接送的人今早来了信,翠云姐姐和阿文哥会带着些林家的人先到府上,大致是明日午时会抵达京城。” 林宝珠闻言先是愣了几秒,接着便立刻松开了手,顺势扶着他的肩膀。 “他们明日就到了?!你怎么不早和我说?” 害的她还一直在想这件事,还傻乎乎的问他。 陆遇亭像是猜到了她的反应,面上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含着笑仰头看她: “他们到了,小姐不就自然知道了吗?” 林宝珠气笑了。 她赌气似的使劲儿推了他一把,结果不仅没推动,自己还被反作用力推的一踉跄,被他一把揽住腰,拽了回来。 “陆!遇!亭!” “在呢,小姐。” 她有的时候觉得陆遇亭真挺烦人的。 …… “小姐,您看是不是那辆马车?” 清荷的声音拉回林宝珠的思绪,眯着眼睛看向了不远处一辆晃晃悠悠的马车。 马车车夫旁边坐着个瞧着十分老实的圆脸白净青年,还随着马车晃荡的节奏在打盹儿,不是阿文又是谁? 林宝珠眼睛一亮,提着裙子就就往下走了两步台阶,喊了声: “阿文!” 林宝珠的声音对他和翠云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 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阿文一个激灵睁开眼睛的同时,翠云也从马车里掀开了门帘,两人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林宝珠,异口同声的激动道: “小姐!” “翠云!” 等马车在御史府门口停稳后,阿文和翠云先跳下马车,开心的朝林宝珠行礼: “奴婢/奴见过小姐。” “好好好,起来吧起来吧。” 终于见到自己最熟悉和信任的面孔了,林宝珠整个人似乎都雀跃了起来。 紧接着,马车里陆陆续续下来几个她在林家时就用惯了的丫鬟小厮。 春儿,秋儿,阿武……原来他们都一起来了。 车上的行李几乎全是林宝珠在江东的体己,还有个随行的小三宝。 阿文提着三宝的笼子呈到林宝珠面前时,那小肥鸟还识趣的喊了几声: “小姐万福!小姐万福!” 熟悉的人,熟悉的小肥鹦鹉的声音。 林宝珠心里突然就踏实了下去。 清荷是个有眼力见的,林家的人来了之后,她便立刻带着除了翠云和阿文之外的其他人去安排位置,留着林宝珠和那两人说话。 主仆三人一边往里走,一边聊着天: “你们怎么来那么慢?路上就知道磨磨蹭蹭的,我看是不把我这个主子放在眼里了。” 翠云笑着回话道:“奴婢和阿文哪敢呀,只是陆大人吩咐说要我们把小姐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带过来,可花了些时日呢,路上又遇到了些意外要绕路,这才来晚了。” 阿文在一旁连连点头。 “好吧,本小姐勉为其难的接受这个理由了。” 苏伯和几个大掌柜这次还没有跟过来。 翠云说是苏伯和几位大掌柜留在江东,准备先安置好老宅和几间不急着搬的铺子,等所有的东西都安顿好了再慢慢迁过来。 但老管家还是在翠云他们临走前捎了封信,信的内容很简单: “小姐,老奴和几位掌柜会晚些来京城,思来想去,江东还是要留些后手,无论怎样,我们小姐都总得有后路。” 林宝珠凝着那封信看了好久,最后才把信叠好放回翠云手上:“收好,莫让除了咱们的人以外看见。” 翠云点点头:“是,小姐。” 她又低头喝了一大口茶,才把那股酸涩劲儿压下去。 御史府这会儿因着林家人的到来,热热闹闹了一会儿。 陆遇亭今早临走时就已经交代过了管事,留下了一句:“若是林小姐的旧仆到了,便好生安置”。 于是清荷把林府的人引过去的时候,管事早早便安排好了一切。 而且他们知道翠云和阿文算是林宝珠的心腹,便把他们的住处安排在了离东厢房的院落,也利于他们更好的伺候。 许是因为今天林家的人过来了,陆遇亭今日下朝的格外早。 阿文哼哧哼哧的抱着个箱子准备搬进林宝珠的房间时,便和穿着朝服的陆遇亭碰了个正着。 其实这算是阿文第一回见到四年后的陆遇亭。那次陆遇亭在江东把林宝珠带走时,他正在库房办事,得了消息赶到门口来时,早就连马车影子都看不见了。 此时,阿文眼前人的那张脸,觉得又熟悉又陌生。 其实陆遇亭的样貌也没什么太大变化,还是那样的漂亮,唯一要说有什么不一样了,便是只是眉眼长开了一些,完全褪去了从前的青涩,还有种隐隐的,属于上位者的气场。 那身暗红色的朝服穿在如松一般挺拔的青年身上,更添几分压迫感。 这让阿文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最后,还是陆遇亭先朝他点点头: “阿文哥,好久不见。” 熟悉的称呼一出,阿文也没过脑子,抱着箱子就下意识回了一句: “哦哦,好久不见啊,阿亭……” 正巧这时,翠云从房 里走了出来,瞧见了阿文和陆遇亭撞了个正着的画面。 见阿文还傻愣愣站在陆遇亭面前也不知道行礼,正想上前提醒一下,结果就又听到阿文没过脑子的称呼,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她再清楚不过陆遇亭现在是什么身份了。左都御史,圣眷加身,更是名满京城的天子近臣。 和从前在林府里的那个小家奴,早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了。 她深吸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猛地拽住阿文的袖子,用力往下一拉。 阿文被她拽了个踉跄,但手还是稳稳的拿着东西,只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翠云按着肩膀一起跪了下去。 “陆大人恕罪,”翠云的声音压得极低,头垂得几乎贴到地面,“阿文他不是有意冒犯的大人。” 阿文此时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多大逆不道的话,放下箱子,连忙磕头道: “奴该死…请大人恕……” 陆遇亭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没事的,翠云姐姐,阿文哥,你们起来吧。”他走近几步,在翠云和阿文面前站定,语气和缓,“别动不动就跪。从前你们待我的好,我都记得的。” “以后在这里也不必拘束,跟从前一样便是。” 翠云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陆遇亭的表情。 他的其实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从前在林府当差时其实也是这样的。 而且青年眉眼间的神色也确实没有恼怒的痕迹。 她这才扶着阿文慢慢站起来,腿还是有点发软。 阿文也小心翼翼的跟着站起来,心里暗骂自己居然会犯这种蠢事。 “奴谢过陆大人。” 陆遇亭的眸光顿了一下,但最后也只是微微点头,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便转身回房,准备去换衣服了。 翠云站在原地,看着陆遇亭的背影逐渐消失,忽然觉得后背都被汗浸湿了。 她知道陆遇亭说的那些不是什么客套的话。他确实是个知恩图报的,从前在林府时,有时自己也会麻烦他帮一些忙,他也会乖乖帮一把。 而她和阿文也确实很照顾他。 但即使陆遇亭方才那番话说的再客气,她和阿文两个人心里其实都明白。 他们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待他了。 这个人再也不是那个蹲在杂役房里,膝盖上全是灰印子的少年了,他现在是这座府邸的主人,是名正言顺的主子了。 小姐也许可以对他发脾气、在他面前撒娇任性,那是因为小姐是小姐。 而且陆遇亭对小姐的心思…… 翠云轻叹了一声。 但她和阿文,不管怎么样,都只是下人而已 这一点,家养仆出身的翠云和阿文比谁都清楚。 这世上,不是什么都能用恩情衡量的。 “翠云?翠云?哪儿去了?” 翠云回过神,和阿文对视了一眼,应了林宝珠一声:“诶,小姐,就来!” * 陆遇亭回到房内,换下了朝服,重新穿上一身靛蓝色的衣袍,他记得上次林宝珠说这个颜色她喜欢。 陆遇亭正对着镜子确保自己看起来不错,瞧着不疲态,皮肤状态也好,才直起身,准备往林宝珠的厢房去。 这时,管家老陈拿着一沓纸走了进来,他先是朝陆遇亭拜了一下,再将纸呈了上去: “大人,林家这批先到的仆从全都已经安排妥当,您可要过目?” 陆遇亭垂眸,接过纸堆翻看了一下。 那些接来的林家家仆,都放在了林宝珠原来最熟悉的位置。 他想让她在这里有归属感,至少不再觉得自己只是府里的客人。 “嗯,就这样吧。” 他递回那些安排事宜,便快步抬脚往外走了。 既然林宝珠不习惯他这里,那他就把这里变成她的地方就是了。 62. 她的心 既然林宝珠在林家的旧仆到了,那她身边伺候的位置那必定是要换人的。 翠云自然是直接重新接管了她的饮食起居,而清荷也十分知趣的把位置让了出来。 只是东厢房的人员管事之类的安排,还是清荷在负责。 一是因为翠云到底不清楚御史府的情况,二是因为清荷在府里的威信,明显树立的比她好更比她久。 不过还好,两个小丫鬟都是好脾气又好相处的姑娘,所以也并没有因为这微妙的变化生了什么其他的心思。 有时候在二人都在闲暇时,翠云会教清荷怎么泡林宝珠爱喝的茶,怎么梳她喜欢的发髻,告诉她林宝珠更喜欢什么颜色的裙子等等。 毕竟她们的目的都是更好的伺候主子,翠云在这一点上十分清楚,所以能说能教的基本都告诉了一遍。 清荷也学得认真,两人相处的意外十分融洽,一起伺候林宝珠起来,也更好些。阿文更不用说,这小子本身就是个自来熟性子,和御史府的一些家仆很快就混熟了。 而林家其他一同过来的下人,也全都接过了从前在林府上的职务,几乎一点变化都没有。 陈管家看着手里的御史府奴仆分配事务,心里其实跟明镜似的。 大人做这么精细,不就是想让林小姐在御史府住的更自在吗? 他想以此来告诉她:“你什么都不用改变,我会安排好你熟悉的一切。” 没过多久之后,苏伯和林家的几个大掌柜也到了。 而一些铺子和产业也在他们的运作下,开始在京城正式开启了分号,也拓宽了林家产业。 当苏伯和平时一样,把账本呈到她面前时,林宝珠开心的接了过来,手指轻轻抚蓝皮书面上的“账簿”,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这才像话嘛。 而苏伯这批,也是最后接过来的的一批心腹了。 林宝珠之前还以为自己对御史府已经够适应了。但是她那个时候虽然敢闹腾着“作威作福”,却也清楚这些下人不是因为怕她才恭敬的,是因为陆遇亭对她的态度。 而陆遇亭才是他们真正的主子。 所以她表面看来像是适应了,其实心里总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这里是左都御史府陆家,不是她的林家。 “林宝珠”在这里,只是一个“客人”而已。 但是,在林家的人陆陆续续的开始“攻占”御史府之后,林宝珠心里那道隔阂明显开始发生变化。 就你这里是御史府啊?看到本小姐带来的人没?现在也是我的地盘了! 东厢房里全换上了从江东带来的家具摆设,厨房里也多了一个专门做凌州菜的厨娘,是最了解林宝珠口味的了。 就连花园里种上了凌州特有的新品种月季花,由林家来的下人亲自照料。就连府上的账房都分了一半出来,专门去管林家的账。 府里的各个地方被林家的“势力”渗透,原来的御史府下人自然是要抱怨两句的。 “我看这御史府都快变成林府了,大人也不管管?” “你看大人像是想管的样子吗?” “行了行了,反正又没少咱们工钱,都别说了。” 不过说闲话归说闲话,还是没有下人明面表达不满的。毕竟即使这样,陆遇亭给他们的工钱和待遇也并不比从前差。 老陈自然是能听到这样的风言风语,他心里又何尝不是有几分认同那句“御史府都快变林府了”,但陆遇亭这个正主都没说什么,他一个管事,便更不好说什么了。 不过老陈也不是没有隐晦的提起过这件事,但陆遇亭却一副完全听不懂的样子: “既然陈管家觉得林家的人初入京城不熟悉如何运作,那便多去帮衬便是了。” “他们不熟悉京城,您也不熟悉吗?” 他说这话时,眼皮都没抬一下,还盯着手里的公文在看,半分不在意的模样。 老陈在心中叹了口气。 要说他们智多近妖的陆大人听不懂他的暗示,陈管家是万万不信的,可他这样的反应,不是明摆着就是纵着他们去吗? “是,老奴糊涂。” * 林宝珠最近的日子过得相当不错。 自从林家的人“全体转移”到了京城之后,她的日子似乎回到了从前在凌州和江东时的那样,她每天看看账本,和翠云清荷还有几个小丫鬟打打牌,再逛逛街,听听戏。 只是多了一项每日都被左都御史大人亲到晕乎乎的日常而已。 但与此同时,林宝珠也隐隐感觉到陆遇亭在林家来人后,对她好像没有看的那么紧了。 和她刚被他带来京城的那段时间对比,明显就是没那么拘着她了。 之前她说好听点是带着清荷和周临逛街,说难听点就是他俩看着她为了防止她跑走。 还有暗处那些陆遇亭安排的盯着她的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只想带翠云和阿文出去也可以了。 虽当然了,依旧有暗处的人盯着她的行踪,但至少明面上的盯梢很显然的是放松了。 林宝珠大概知道为什么。 是因为陆遇亭觉得,她在江东的铺子和心腹都转移到了京城,还有什么跑走的必要吗? 好吧,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林宝珠确实被陆遇亭的想法说中了。 不爽是真的,但好在林宝珠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所以她心里那点不舒服,很快就被其他事转移走了注意力。 比如明日的京城庙会。 京城的庙会在林宝珠看《盛京杂谈》这本书时便早有耳闻,听说是十分的热闹好玩。她当时看书上的描写时,心里其实就有几分向往。 但书里的东西终于只是纸上谈兵,她还是想亲自去感受。 因着这两天庙会的原因,长安的北街上,两边店铺林立,衣裳和首饰的阁楼、点心铺子、书坊还有古玩店,一家挨着一家,小谭那更是多得看不过来。 林宝珠也瞧见了许多从没见过的摊位,又一些看着便不错点特色吃食,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因为她逛庙是一定会买东西的,所以林宝珠这次干脆就把翠云阿文还有清荷周临全都带出来帮自己拿东西了。 两个姑娘提着她买的小玩意,另外两个就负责拿重一些的东西。 阿文早就习惯了自己小姐买买买的习惯,手上抱的东西算是重的很熟悉了,但他不经意看到身边面无表情,但抱着和他差不多东西的周临时,惊道: “周侍卫,你不觉得重吗?” “还好。” “你力气可真大啊,我都……” “阿文!你快点过来看看!” “诶诶小姐,奴这就来。” * 林宝珠带着那四个,一直到在外面逛尽兴了回府。 又狠狠购物了一把,她的心情现在还蛮愉快的。御史府里安安静静,显然是某位大人还没有回来。 回房的路上林宝珠遇到了陈管家,顺嘴就问了句: “陆遇亭呢?” 陈管家自动忽略林小姐的直呼全名,恭恭敬敬对她道:“小姐莫着急,大人在都察院还没回来呢,等大人回来老奴便立刻派人去通报。” 这话说的,怎么像她多想见他似的 林宝珠红着耳尖,连忙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问一下,问一下而已。” 说着便飞快的转身跑了。 * 翠云伺候她沐浴完之后,林宝珠就迫不及待的拿出今日新淘的话本,窝在榻上美美的开始看。 陆遇亭一推门进来,便是林宝珠歪在榻上的场景。 姑娘半撑着脑袋挤出软乎乎的脸颊肉。但面上的表情又是随着剧情一脸严肃,这样的反差,便更显她的可爱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走进去后便吩咐伺候的人都退下,自然的坐到了她旁边。 “听陈管家说,小姐今天回来晚了?” “嗯,今天的庙会挺好玩的。”她翻了一页话本,头也没抬,像只是随口分享一下今日自己做了什么:“庙会那些摊位卖的东西都可新奇了,吃的也很好吃,看着也漂亮。” 陆遇亭“嗯”了一声,眼睛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唇瓣,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就微微俯身,想去亲还沉浸在话本世界的姑娘。 林宝珠感知到了他的靠近,但她偏偏又正好看到精彩处,便立刻抬手挡住他的脸往旁边一推:“等一下,我这话还没看完呢。” 陆遇亭愣了一下,轻笑出声,还真乖乖的等了片刻。 但她却又翻了一页,还是没能看完。 这次他就没那么好哄了。 陆遇亭直接把话本从她手里抽走放在小桌上,把她从榻上捞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她“哎”了一声,话本看了一半被抽走,满脑子还是那个狼妖 到底有没有把书生吃掉。 但还没想完,他就低头吻了下来。 又是和平时一样缱绻绵长的吻,两人唇舌交缠了好一会儿,陆遇亭才慢慢松开她。 林宝珠靠在他怀里喘气,嘴唇红红的,脑子还沉浸在刚才那个吻的余韵里。 等终于喘匀了气,想吐槽他几句,结果仰头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男人的嘴唇因为刚才的亲吻微微泛红,睫毛又长又密,正眉眼弯弯的垂眸看她,漂亮的简直不像话。 林宝珠的的话一下就咽了回去,脸颊又开始不争气的发烫。 姑娘不自在的趴回男人肩上,想说些什么转移话题。 这时,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件事。 “诶,陆遇亭,你府上的人说,你这御史府都快变成林府了,你怎么都一点反应没有的?”她的声音闷在他肩上,听不出语气。 “那小姐想要我怎么反应?” 林宝珠想了想,直起身子,对上他的眼睛,故意笑着道: “这是你陆大人的府邸,我一个商户女在这里胡闹,陆大人起码得有点生气吧?” “我怎么会生小姐的气?” 陆遇亭柔声道:“倒是小姐这样揶揄我,难免令人伤心。” 他仰着脸故作委屈的看她,眉眼只是轻蹙含波,就让林宝珠彻底败下阵来。 姑娘深吸一口气,捧着他的脸道: “那你想怎么样?” 陆遇亭的眼底划过得逞的笑意,他抬手轻点林宝珠粉嫩的唇瓣。 “我想……小姐主动亲亲我。” 林宝珠听到这句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呢! 她咬着唇羞恼的瞪了他一眼,却正好撞上他精心准备好的恳求表情。 “好不好?小姐来亲亲我?” 林宝珠彻底败下阵来。 翠云是真的没想到自己会碰上这个场面。 刚刚林宝珠看话本的时候让她去厨房准备点夜宵吃,她想着反正清荷在这里,自己就去厨房盯着。 结果她端着夜宵来一推开门就是这样的情景: 陆大人坐在榻上边,小姐正面对面坐在他腿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红着脸在对面的男人唇上小心的啄吻。 “小姐就不能像我平时那样亲吗?” “你,你别得寸进尺!” 翠云整个人像是烧着了,猛地退后两步,手里端着的夜宵差点泼了。 这动静让房间里的两人皆是一愣,朝门口看去。 翠云立刻把食盘举起来遮住脸,声音颤着往后退: “奴婢,奴婢什么都没看见……”接着便马上跑走了。 “等等,翠云……” 林宝珠眼见着翠云落荒而逃的背影一点点消失,气愤的用力锤了一下始作俑者的胸口 “都怪你,翠云看到了!” 林宝珠这一下因为羞愤还用了点力气,陆遇亭被锤的闷哼了一声。 但即使姑娘下手有点重,他也没有生气,反而笑着把她拉回怀里,低头在她气鼓鼓的脸上亲了一下。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握住她锤他的那只手,再慢慢把着她的手撑开,用自己的拇指在她掌心轻轻揉了揉,像是在揉一只挠了人的小猫的爪子。 “看到了就看到了。反正翠云姐姐从小伺候小姐,迟早也会知道。” “什么叫迟早会知道,你……你……”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是在他怀里挣扎,耳朵红得像染上了胭脂。 陆遇亭低头看见她的耳垂,小小一片,因为害羞红得像一片粉玉,忍不住又低头亲了一下。 她浑身一颤,呜咽着把脸埋在了他颈窝里,青年含着笑拍拍她的背。 凭什么总是他欺负她? 林宝珠越想越生气,突然直起身,趁陆遇亭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在他脸上咬了一口。 少女的馨香扑面而来,他左边的脸颊肉被咬住,被看似恶狠狠的用她的贝齿磨了一下,其实没怎么用力。 “你怎么这么讨厌!”说完,她趁着他愣神的功夫从他身上跳下来,一溜烟的跑回床上,放下床帘,眼不见为净。 “本小姐要睡觉了,你快走吧!” 陆遇亭还愣在榻上,伸手碰了下被咬的地方,还能摸到浅浅的牙印,哑然失笑。 怎么办? 他好喜欢。 63. 宫宴(一) 陆遇亭说要带她去参加宫宴的时候,林宝珠的时候正在让阿文给她染新的蔻丹。翠云和清荷也站在一旁,一个帮着拿工具和调色,一个帮着给林宝珠翻话本页子。 藕粉色衣裙的姑娘随性的躺在榻上,怎么舒服怎么来。 陆遇亭一进门,落入眼前的就是这样的场景,男人的嘴角微勾。 看来他这一步走的很好。 自从把她在江东的人都接来之后,林宝珠就像个适应了新领地的猫儿似的,连那些原本还保留些许的拘束感,似乎也没了。 只是她这两天因为上次被翠云撞见与他亲近的事,还有些躲他。 陆遇亭知道这姑娘向来要面子,这件事之后让她有些不自在也正常。因着怕把他的林小姐逼急了,陆遇亭这几天便也没有太粘着她。 但他也最多能忍到今日。 陆遇亭每次来林宝珠这时,都不会发出太大的声响,还好清荷在御史府伺候的久些,最先眼尖发现了进门的陆遇亭,立马扯了扯翠云的衣袖,就要拉着她见礼。 “见过大人” 半蹲在地上的阿文闻言也赶忙放下手里的活儿,站起身拱手行礼。 “见过大人。” 林宝珠正舒服的很,见陆遇亭一进来,几天前自己和他接吻被翠云撞见的事情又浮现了上来。 她的耳朵不受控的开始慢慢变红,但还是强撑着直起身,“哼”了一声道: “你来做什么?没看到我在染蔻丹吗?” 陆遇亭倒是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样子,笑眯眯道: “看到了,不过这种事不若让我来帮小姐做。” 他走到她旁边,神态自若的捏了下姑娘的脸蛋。 “小姐从前在林府,不就是我伺候吗?” 这句话话音刚落,房内伺候的人都纷纷低下了头。 虽说陆遇亭出身寒门在京城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但窥听主子的过往经历从来都不是他们这些下人能做的。 阿文和翠云更是相互对视了一眼,又微微低下头,显然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陆遇亭旁若无人的坐到林宝珠旁边,执起林宝珠的手,接着阿文染了一半的颜色继续。 林宝珠被那双温热的大手握住,掌心的酥麻一路传到了耳根。 她咬着唇,还是气不过,想用另一只手去推他,结果就听到他轻飘飘一句: “或许小姐更想坐在我身上染?” 林宝珠顿时定住了,看向捧着她的手,目光和注意力集中在的帮她的指甲上色的青年。 他如蝶翼一般浓密的睫毛还在一颤一颤的,修长白皙的大手托着她的,动作轻柔的像是在对待什么珍宝。 林宝珠莫名就有种一口气没上来的感觉。 那只准备去推他的手,当下就改为了去捏他的脸,语气忿忿的说道: “陆遇亭。” “怎么了,小姐?”他头也没抬一下,只是任由她的手折腾。 “你真的很讨厌。” “嗯,小姐说的是。” 林宝珠决定再也不和不要脸的人打嘴仗了。 但等到指甲上的精细花样描画好之后,林宝珠看着自己手上精致漂亮的新蔻丹,又把刚刚的想法默默收了回来。 哎呦,真烦人。 为什么陆遇亭这个人做什么都这么好,还这么会讨她欢心? 等颜色彻底固定的期间,陆遇亭和之前一样把她自然的捞进怀里,手放在她的腰上,隔着衣料轻轻用指腹摩挲。 林宝珠现在心情正好,瘫着手背欣赏着自己的指甲,没和他的小动作多计较。 “小姐可还喜欢?” “嗯,还成吧,你的手艺倒也没退步嘛。” 虽然林宝珠说是这么说,但她脸上的藏不住的笑意还是掩不住她的喜爱。 陆遇亭自然是明了她的想法,只是轻笑着微微靠近她,用鼻子轻轻蹭了蹭她的脸: “那小姐要不要给我奖励?” 林宝珠一听到“奖励”两个字,就直接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得,又来要亲亲了。 反正最后她答不答应都是会被亲,不然她主动一点,还能快点结束。 于是林宝珠搂上青年的脖子,在他的唇上响亮的亲了一口,十分做作道: “谢谢陆大人~” 陆遇亭眉眼含笑,又靠过去在她唇上啄了一下,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林宝珠在他靠过来时还以为又要被他激烈的亲回来,但他居然只是碰了一下她的唇? 习惯陆遇亭平时对她近乎沉迷的亲吻,现在突然这样,她心里竟然还觉得有些别扭。 但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时,林宝珠吓了一大跳。 疯了疯了疯了…… 都怪陆遇亭! 她心虚似的狠狠的瞪了一眼眼前的男人。 陆遇亭显然知道林宝珠在想些什么,只是笑眯眯的看着怀里的姑娘炸毛似的怒目圆睁,只觉得可爱。 他轻吻了下她软乎乎的脸颊,温声道: “好了,不和小姐开玩笑了。” “我今日来是要和小姐说件事。” 林宝珠一下止住了瞪他的眼神,脸上的表情微妙起来,狐疑道: “什么事啊?” “明日宫中有宴,陛下和太后都会来,在京官员皆要携眷参加。小姐要不要陪我一同去?”他揽着她的腰,含笑仰头看她。 林宝珠挑眉,手臂放在他的肩膀上,手指在他衣领后边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拨。 “携眷参加?” “我可不是你的什么亲眷。” 陆遇脸上的表情没变,依旧笑盈盈的。但林宝珠感觉到了覆在腰的大手轻轻捏了一下,像是对她的回答表示不满。 但紧接着,她就听到陆遇亭开口道: “我知道,小姐要是答应,也不会是我的亲眷的身份赴宴。” 虽然他很想是这样。 “那我以什么身份去?”她问道。 “凌州首富林家的大小姐。”他答得理所当然,“当然了,小姐也会以御史府贵客的身份同我一起去。” 林宝珠顿了顿: “可是……”,可是这个名号,自从她搬去江东四年之后,早就生灰了。 她张了张口,想问这个问题,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因为陆遇亭脸上的表情实在太平静了。 像是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而且在她没主动舍弃这个身份之前,这个名号确实是在大煜还算有点名气,作为赴宴的身份来说,也还可以。 想到这里,林宝珠没在多说什么,只是戳戳他的脸,说道: “别以为本小姐不知道你带我去宫宴打的什么心思。” 她又不傻,就算用的“林小姐”的身份赴宴,自己不也是他带过来的吗? 什么首富不首富的,林家再有钱,在那些权贵眼里也只是个商户。 年轻有为的左都御史大人,携一个商户女进宫赴宴,还称什么“贵客”,以陆遇亭的影响力,明日整个京城的权贵圈子估计都会议论她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她想起自己刚来京城时还想着低调行事不引人注目,如今看来,其实早就不可能了。 现如今陆府里的人一半都换上了林家的旧仆,她每天进出御史府和自己家的“林府”没什么区别。 京城里但凡有眼睛的人都知道陆大人府上住了位姑娘,传言都满天飞了,只是她还没在正式场合露过面而已。 明日这场宫宴,估计就是陆遇亭要让她公开露面的时候。 “但小姐会答应的,对吗?”男人轻轻的用手背揉了揉姑娘的脸。 林宝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语调不满道:“我只是为了去见见世面而已,说不定还能找到些隐藏客户呢,对我林家的生意好!” 陆遇亭笑着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他的鼻尖盈满了少女的发香: “嗯,小姐说的是。” 次日一早,林宝珠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翠云和清荷齐上阵,给她梳了京城时下最流行的随云髻,还簪了几只赤金红宝石簪子和新打的点金珍珠步摇。 身上 穿的是新裁的水蓝色宫装,是陆遇亭叫人送过来的。他就想好了要带她赴宴,衣服早早的就安排好了。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听清荷说是宫里赐下来的好东西。 翠云最后再替她带上金粉珍珠耳坠,退后一步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姐,陆大人在门外等着了。”清荷道。 林宝珠点点头,确认自己一切都准备好之后,走出了房门。 陆遇亭正站在廊下等她。因着只是带点私宴性质的内廷宫宴,所以陆遇亭没有穿朝服。 他今日穿着一身云青色长衫,素带束腰,腰间还挂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身姿挺拔颀长,气质矜贵,如松如竹。 林宝珠在心里啧啧了两声。 他转过身来看见她,目光在姑娘身上停了好几息,然后才朝她伸出手。 “小姐。” 林宝珠走过去,顺势把手放进他掌心。 陆遇亭的手微微收紧,牵着她就往外走。 盯着两人交握的手,林宝珠忽然就想起七年前在凌州的时候,自己每次出门时他也是这样站在廊下等她。 只不过那时候他穿的是林家小厮统一规格的灰布短褐,而她也不会把手放进他手里。 *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 陆遇亭先下了马车,再转身,伸出手扶着她下车,林宝珠的手搭在他手臂上,提着裙子跳下了车。 “小姐慢点。” 清荷和翠云跟在他们后边,而阿文和周临跟在了最后。 林宝珠扶着他的小臂穿过一道道宫门,她仰着脖子到处看宫里的风景,嘴都因为新鲜惊奇而微微张着。 哇噻,皇家的人住的的地方就是不一样啊。 林宝珠在参观,陆遇亭就一直在看她。 见他家的林小姐一副新鲜极了的样子,十分忍俊不禁。 “小姐别仰头太久,脖子会酸。” “哎呦,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举办宴席的宫殿灯火通明。 殿内已有不少官员携眷入座,觥筹交错间衣香鬓影。 林宝珠跟在陆遇亭身边走进大殿时,能十分明显的感觉到有好几道目光同时投了过来。 陆遇亭是当朝最年轻的左都御史,这些年独来独往从未带过任何女眷出席宫宴,今日身边却忽然多了个穿水蓝色云锦裙的姑娘。 要说是不好奇那是不可能的。 那些看向林宝珠的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但也有些许不以为然。 “那姑娘是谁啊?” “你不知道?最近京城都在传,陆大人府上住了个姓林的小姐,听说是凌州首富林家的大小姐。” “林家?那不就是个商户?啧啧啧……” “是啊,没想到吧?商户那多上不了台面去,陆大人这品味,还挺独特,哈哈哈” …… 那些声音显然没想藏着,每一句都被林宝珠听了个大差不差。 但她倒也没觉得有什么,甚至还有点想笑。 果然,人类的本质是八卦啊! 但陆遇亭显然没这么想,男人蹙着眉,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林宝珠在他旁边,明显能感觉到他心情似乎不太好。 她想了想,示意的拍了拍他的手臂。 陆遇亭立即朝她倾身:“怎么了,小姐?” 林宝踮脚,凑近他耳边: “等会儿我们有什么吃的?” 陆遇亭一愣,见少女绷着一张小脸认真看向他,不禁失笑。 他不是没想到过宫宴上会有人说三道四。他从小就听着难听的话长大,若是话打在他身上,他从不会在意。 所以他以为自己这次也一样不会在意。 可那话明晃晃冲着林宝珠来时,他还是皱眉了。 但话题中心的姑娘却一点没受影响的样子,还问她等一会儿有什么好吃的。 而他又怎么会听不出来林宝珠是在安慰他呢? 青年的眉眼舒展开来,含着笑意,伸手把姑娘的手整个包进掌心。 “我保证,一定都是小姐的最爱。” 64. 宫宴(二) 毕竟是宫宴,最重要的皇上和太后都还没到还没到,宴席自然也不会那么早开始。 林宝珠其实还在心里暗暗庆幸了一下,还好自己早膳吃的还算饱。 殿里到了的官员以及熟识的夫人小姐都自然而然的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 宫宴自然不只是为了吃饭的,同样是各种人情往来。 更不用说像陆遇亭这样高的官职,自然也是避免不了这样的社交的。 于是当林宝珠瞄到不远处几个频频看向他们这边的官员就要迎上来和录语音拱手寒暄时,她立刻甩开陆遇亭握着自己的手,凑到他耳边飞快的说了句: “我去外边逛逛,等会儿开席再回来。” 陆遇亭低头看她: “嗯,快要开席了我便去通知小姐。” 林宝珠点了点头,然后朝翠云阿文使了个眼色,带着他俩就往外跑了。 清荷和周临没有贸然跟上去,都只是下意识看了眼自家大人。 陆遇亭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林宝珠跑开的背影,淡淡嘱咐道: “清荷。” 被点了名字,清荷立刻低下头回话道:“奴婢在。” “你去跟着林小姐,若小姐有事,便及时向我禀报。” “是,大人。” 吩咐完清荷之后,她前脚刚走,后脚那些刚才就想来攀谈的都察院官员都纷纷围了上来。 陆遇亭慢慢收回视线,一一颔首回礼。 林宝珠跑到殿门口时,回头往陆遇亭那里看了一眼。 他正在和几个官员说话,脸上一副疏离淡漠的样子,倒是找不到半分那个在她面前总是黏糊糊的亲亲狂魔的样子。 想到这里,林宝珠轻轻哼了一声,嘟囔道:“真会装。”,然后便转身,继续往外走了。 * 举办宫宴的重华殿位置不错,再往前走个几步,就到御花园了。 如今正值盛春,时节正好,而御花园也不愧是御花园,园里培育的花都开的争奇斗艳,别有一番盛况。 林宝珠一路走一路参观,一路上遇到的穿着鲜亮的男男女女还不少,估计也都是来参加宫宴的。 微风裹着花香从假山那边吹拂过来,格外沁人心脾。炽白色的日光高照,但落在身上却意外的没有多燥热。 她随意的逛了会儿,越往前边走,也越见不到人了。 经过荷花池的时候,林宝珠已经走的有些累了,见池边居然有一个石桌,旁边还围着几个石凳,她连忙快走过去,一屁股在石凳上坐下来,长长地呼了口气。 翠云和阿文就站在她旁边候着。 “小姐,咱们是不是出来太久了?” 阿文有些顾虑的往后边看了一眼。 “急什么,开席了陆遇亭自然会让人来叫咱们的。”她从翠云手里接过团扇,一边说,一边自顾自的扇了起来。 结果话音刚落,清荷就从不知从哪跟了上来,和翠云打了个照面。 林宝珠也瞧见了清荷,问道: “怎么?开宴了” “还没呢,奴婢估着时间呢,小姐再玩一会儿也不要紧。”清荷笑眯眯的回道。 “这还差不多。”林宝珠拿起团扇继续扇。 “那殿里面的人本小姐一个都不认识。还一个两个都高贵的不行,反正本小姐可不愿意待在那儿供人议论。” “商户又怎么了?看不起商户,有本事就别用钱啊。” 明明先前在殿内被贴脸说闲话,她都觉得没什么的,现下话匣子打开了,林宝珠又觉得还是不吐不快。 “再说了,我们林家是什么普通商户吗?我们家随便哪个铺子里的流水比那些官家俸禄多五倍,不対……是十倍好吧?!” 她说着翻了个白眼,扇子扇的更快了些,“本小姐都没嫌弃那几位大人家穷,他们倒是先看不起本小姐的出身了。” 瞧着自家小姐气鼓鼓的样子,翠云抿着嘴偷笑,正想接过话头哄她两句。 忽然,主仆几人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听着似乎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更像是是好几个人,夹杂着年轻男子的说笑声。 林宝珠下意识循声回头看,原来是池子另一边走过来了几个年轻的公子。 本来她倒是没觉得这有什么,她一路逛过来见过的人也不少,所以她也只随意的瞥了一眼那群人,但就是这一眼,让她突然愣住了。 走在最前边的那个月白衣衫的公子,面皮白静,眉眼清秀,长的秀色可餐的。 但不知怎么的,那张脸却莫名让她觉得有点眼熟,偏偏她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几个年轻公子显然也注意到了池塘旁边看过来的林宝珠。 其他人都没怎么当回事,毕竟宫宴的宾客多,遇到不认识的小姐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那最前头的小公子却在看见林宝珠之后,就定定的把目光放在了姑娘身上,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同伴拍了拍他的肩: “景云,怎么了?” 林宝珠被那直勾勾的目光看的不自在,站起身就准备走。 见姑娘要走了,那白衣公子便匆匆和同伴说了些什么,快步朝她这里走来。 还没等林宝珠反应过来,就听见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面前的青年小心的问了句: “姑娘可是……凌州的林小姐?” 林宝珠挑了挑眉。 “你是?” “在下苏景云,”他拱着手走近了几步,“之前在凌州清远书院的诗会上,在下曾有幸见过小姐一面。” “当时在下不小心撞到小姐,小姐的金钗被撞掉了,在下……”说到这里,他的脸红了,“在下替小姐捡了,还差点逾矩帮小姐戴上。” “不知小姐可还记得。” 这几句话一出,林宝珠就全想起来了。 是他,那个纯情的不行的小男孩。 林宝珠的眼睛亮了起来,重新打量起眼前的人。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两个人都是十五岁。 当时的苏景云还带着点小孩样,如今几年没见,他显然长开了不少,肩膀宽了,个子也高了,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小鹿一样干净温驯,脸上该红的还是一样红。 “是你啊!”她笑了出来,点了点头:“我记得你的。” 见苏景云和这个面生的小姐忽然就聊了起来,不远处的同伴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问了问旁边的人: “这是哪家小姐啊?景云不是青州人吗?怎么认识京城的小姐?” 但周围的人都纷纷摇摇头: “不认识啊。” 苏景云虽说长大了不少,但声音还是和当年一样轻轻软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林、林小姐,好久不见。你怎么也在京城?” 林宝珠顿了一下,随后清了清嗓 子,说道:“额,这个嘛,有机会我再告诉你。” 接着她便话锋一转:“倒是你,我记得你不是青州人吗?怎么也跑京城来了?还来参加宫宴?” 但还没等苏景云开口,他的几个同伴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笑嘻嘻的替他答了:“景云今年中了举,来京城备考春闱的。” 恰好他父亲上个月升了官,调任京城,虽然他们家现下还未把青州的产业完全搬到京城,但也因着春闱的缘故,他便跟着父亲先到京城来了。 他也是运气好,刚好赶上了宫宴,还能在春闱之前结识一些人。 “哟,你现在都是举人了?”林宝珠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不错嘛。当年在诗会上你被我一唬就那样乖乖听话,如今都是举人老爷了。” “不过你怎么见了我还是这副兔子见了狼的表情?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苏景云的脸从粉红变成了深红:“林小姐说笑了,在下只是……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小姐。” 林宝珠笑着又朝他走了两步,故意凑近了看他。 她走到了他面前仰头打量他,眉眼弯弯道:“几年前在诗会上,你还没比我高多少呢,看来这些年苏公子倒是长了不少嘛。” “只是……怎么还跟以前一样,动不动就脸红啊。” 苏景云慌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我又有吗?” “有啊有啊,是因为见了本小姐才这样吗?” 因为林宝珠的调笑,青年脸上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了脖子根。 也因着姑娘凑的近了,他甚至能闻到她发间若隐若现的蔷薇露香气。 苏景云的手藏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下,目光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落在她肩头,没过一会儿就又移到池中的荷花上,可最后还是忍不住移回她脸上,又迅速移开。 她还是那么漂亮。 就和他第一次见她那样,明艳又生动。 林宝珠被他这副样子逗乐了。 她还以为苏景云当时那么纯情,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现在看来,原来是他本来就是个纯情的性格啊。 陆遇亭找到荷花池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林宝珠站在池子旁,姿态闲适,脸上挂着副带着些许促狭的灿烂笑容。 她面前站着四五个年轻公子,领头那个月白长衫的书生正红着脸低头跟她说话,旁边几个同伴你推我搡地起哄。 陆遇亭微微眯起眼。 那人在凌州时他见过的。 这次是翠云先看到了陆遇亭,脸上的笑容一僵,轻轻扯了扯小姐的衣袖,下意识想提醒林宝珠,但陆遇亭已经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从容不迫,倒是看不出半分急躁。直到走到林宝珠身后两步远时,他停住了。 “宝珠。” 林宝珠闻声转过头来,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 “你怎么来了?” 她指了指苏景云,刚要说话,陆遇亭便快步走到她身边,自然而然地揽住了她的腰。 他的大手扣住她的细腰,力道没有多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他低头看向身侧的林宝珠,温声道: “找你半天了,荷花池这边风大,别吹着了。” 然后他才抬眼看向苏景云,微微颔首,语气也随着脸色冷淡了下去,客气而疏离道: “宝珠。” “这位是?” 65. 宫宴(三) 挺拔修长的青年站在众人面前,面无表情。他拢在林宝珠身侧,手臂松松地环在她腰侧,姿态亲昵而自然。 但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苏景云身上时,那眼神让苏景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苏景云的同伴里有人认出了陆遇亭,小声的同身边的人惊叹了一句,待他们都反应过来时,几人立马对着他见礼问候。 “晚辈见过陆大人。” 怎么说陆遇亭都是近几年圣眷正浓的年轻权臣,当年的科考更是位居榜首的状元郎。这些年在众举子中自然也是耳熟能详的传奇。 苏景云自然也随着同伴们一齐见礼了。 但和其他人不同的是,他低头行礼的时候,心里莫名多了一分微妙的感觉。 因为他早在凌州的时候就见过陆遇亭了。 更巧的是,当时见他的情景,居然与现在还挺相似的。 至于他为什么还记得那么清楚? 因为这两次,恰好都和林宝珠有关。 “你不记得了?”林宝珠仰头看他,接过话。 “苏景云,还在凌州的时候,你与他在清远书院的诗会见过的。” “这样吗?” 许是这几年久居上位,陆遇亭甚至只是简简单单的说了这一句话,苏景云便隐隐约约的感觉被这位陆大人的气场压的呼吸都放缓了些。 陆遇亭放在姑娘腰上的手指不动声色的绷紧了一瞬。 他当然记得。 不就是当年那个被林宝珠调戏,还差点帮她戴发簪的毛头小子吗? 陆遇亭的目光扫过来,在领头青年低垂着的脸上停了片刻,久到苏景云微微后背开始冒冷汗。 “苏公子,”陆遇亭微微颔首,语气平淡,什么情绪也听不出来: “久违。” 他简单的客套两句之后,苏景云的同伴们也礼貌的一一报了姓名。 这些年轻人都是今年新中的举子,正是最意气风发、向往朝堂之时,所以有几人和陆遇亭说话间,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这位左都御史大人显然要比传闻中更年轻,但虽然他年纪不大,周身的气质却依旧让人十分有压迫感。 好在他似乎倒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和他们几个微微点头示意时,嘴角甚至还挂着些许极淡的礼貌笑意,也让他们没那么不自在了。 当然,有一个人除外。 林宝珠还在被陆遇亭十分自然的揽着腰。 这算得上是亲密的举动,就这样被当众看着,她还是有些不自在地挣了一下。 结果不仅没挣开,还被他提醒似的轻捏了一下腰侧的软肉。 一声闷哼被她硬生生憋在喉咙里,耳尖瞬间就染上了粉红。 被他这么一弄,林宝珠忍无可忍的抬头瞪了他一眼,这些年被养出来的娇蛮劲儿又上来了:“你不是在跟那些大人说话吗?怎么过来了?” “该说的都说完了。”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依旧温和,“刚好看时间也快开宴了,就过来寻你。” “刚刚小姐和苏公子在聊些什么?”陆遇亭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温和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关你什么事?本小姐和苏公子是旧识,你要知道我们聊什么干嘛?” …… 众人见陆遇亭和林宝珠就这样旁若无人的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面面相觑。 这位传闻中向来“冷淡”的御史大人,对一个姑娘如此姿态亲昵……几个年轻人都是聪明人,见眼前如此这般的情况,他们心下自然是明了了几分,便开始纷纷识趣地拱手告退。 陆遇亭微微点头示意,目光最后落在有些愣神的苏景云身上。 “苏公子可还有事?” 苏景云回过神,连忙红着脸回道: “无……无事,晚辈先不叨扰林小姐与大人了……告辞。” 临走之前,他的目光在陆遇亭揽着林宝珠腰的那只手上飞快地掠过,然后垂下眼帘。 转身离开后,他特意放缓步子,落后了同伴几步跟在最后边,在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姑娘正仰着头跟身侧的男人说话,日光落在她脸上,眉眼间带着几分埋怨几分娇嗔,和当年诗会上撞到他时一模一样。 当时他被那明艳的姑娘晃了眼,没出息的红了脸,只听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么多年,他也没忘记当时他准备帮她带上金簪时,那难以平静下来的心跳。 苏景云的神色黯淡了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景云,干嘛呢,怎么走这么慢?” 苏景云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了前边的人。 “来了。” * 苏景云那一行人走后,林宝珠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心虚。 好吧,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 她跟苏景云就是正常叙旧,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而且她只是住在陆遇亭家里而已,又不是他的谁……额,应该吧…? 只是平时给他抱一下亲一下而已嘛……又不能说他们有什么关系…… 林宝珠越想越发虚,于是下意识的,她还是想开口解释一句。 但话到嘴边了,又突然觉得解释了的话,不就等于承认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东西了吗? 陆遇亭低头看着她几经变换的脸色,面上的表情依旧很是温和,还十分善解人意的等着她说些什么。 但林宝珠瞧着,却总觉得那温和底下隐隐约约的在压着什么。 算了,不管了。 她把下巴一扬,用惯常的大小姐语气堵回去:“看什么看,我和谁聊天是我的自由,你别管我。” 陆遇亭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只是轻轻弯了下嘴角。眼中的笑意深了些许。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小姐应当在宫里逛够了吧?时间也差不多该开宴了,咱们回殿吧。” 说罢,他便牵起她的手往回走,手指自然而然地穿过她的指缝扣住,十指紧扣。 林宝珠被他牵着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这人又在占她便宜了。 她气结,想甩开他,但她的手又生的小,这样被握住,只能任他牵着走。 她伸出另一只没被握着的手,放在他骨节分明的大手上,尝试去掰他的手指。 姑娘温软的手和小猫挠痒痒似的捏过来,陆遇亭只觉得更喜欢了,只是调整了一下握着她手,改成了整个包住。 林宝珠:“……” 果然,人不要脸才无敌。 两人一前一后的回到主殿上,陆遇亭正要牵着她去安排好的座位。 结果才刚踏进殿门,就又有几个相熟的同僚迎面走过来,陆遇亭面不改色,从容不迫就开始熟练的应对。 他在朝中本来就是身居高位的官员之一,这种的场合的应酬只会多不会少。 因着他跟那几个官员寒暄,手上的力道就轻了几分,林宝珠便立刻趁着这个机会挣脱,先提裙进了殿里。 她可不想杵在那里等他。 她身后的翠云和清荷对视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一进殿,林宝珠就随便在没什么人坐的地方找了个位置坐下。 她坐的这边,明显女眷居多,阿文早就被周临招呼着跑到他那边去了,现在还有翠云清荷跟在她身边伺候着。 但即使她寻了个不怎么起眼位置,在落座的时候,还是明显能感觉到好几个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林宝珠抬头,也不藏着,就这样大咧咧的环视了一圈。 看她的人似乎显然没想到林宝珠会只有大胆,和她对上视线时,都是愣了一会儿才立刻低下头避开。 这边的女眷更多是京城的那些贵女,年纪都看着像十八九岁的样子。 这些姑娘看向她的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审视。 “看,那便是那个什么凌州首富家的林小姐,陆大人带来的。” “瞧着也没什么特别的,一个商户女还能来宫宴,真是抬举她了……” “就是,也不知道她运气怎的这么好,居然能认识陆大人……” “话说苏大小姐今儿是不是没来?” …… 林宝珠对此表示很无奈。 她在京城这两个月,不是没听说过陆遇亭在这些贵女们中多受追捧。 毕竟年轻有钱又有权,加上他这模样又生的极好,但凡是个异性恋的姑娘估计都会小小的萌动一下吧? 好嘛,她就说他是蓝颜祸水。 林宝珠正思绪乱飞 的想些什么,突然,她又在这些“窃窃私语”里听到一句: “诶诶你看,冯小姐又去和陆大人搭话了。” “冯小姐也太坚持了,上次的春日宴也是……” 她愣了一下,抬眼顺着她们的目光往旁边一看。 陆遇亭正站在不远处,和一位穿着鹅黄宫裙的年轻小姐说话。 那小姐生得娇美大方,眉眼间还带着几分世家贵女特有的傲气,此刻正仰头对陆遇亭说着什么,笑容明媚而殷切。 陆遇亭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淡然表情。他微微侧头听着,偶尔点头应一句,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林宝珠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她想起从前在凌州时,他还是自己的小奴才,每次和小姐妹们聚会,只要带上他,就一定会被那些小姑娘盯着。 还有那次诗会时,他也是被姑娘们围着搭讪的对象。 但无论是什么场合,他都是这副清心寡欲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主动挽他的胳膊逗逗他宣誓主权,但那是因为那个时候的陆遇亭是她的,是她的“阿亭”。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卖身契早就被她还给他了,现在人家是正经的朝廷命官,是名满京城的“陆大人”。 因为他是男主,这是他注定在剧情里会得到的一切。 那她呢? 想到这里,林宝珠莫名感觉胸口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些不该想的抛到脑后,慢慢收回了视线。 瞥到了桌上摆着的精致点心,她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不管了,先吃点东西吧。 林宝珠拢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结果刚准备伸手去拿筷子,陆遇亭的声音就在她头顶响了起来。 “林小姐怎么坐到这儿了。” 随着他的声音响起,满殿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转过来。 林宝珠手顿住了,霎时间有种不好的预感,僵硬的抬头看着他。 “林小姐是陆某的贵客,”他不紧不慢地朝她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彬彬有礼,“理应坐在陆某旁边。” 话说得客气,动作却不容拒绝。 林宝珠赶忙想摇摇头说不必了,结果陆遇亭就走到了她旁边,手自然地落在她腰后,看似没怎么的用力一托,结果就将她从座位上带了起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半搂半强迫的带到了前边紧挨着他的座位。 一时间,林宝珠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箭一样扎在她身上。 贵女们脸上的震惊、好奇和以及复杂的目光交织在一起,让她后脊梁隐隐发麻。 陆遇亭替她拉开椅子,按着她坐下之后,自己才在她旁边落座。 他的手从她腰后收回来时,指尖在她腰侧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 林宝珠咬唇,侧脸过去悄悄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斥着不满与羞恼。 她桌子底下的脚还用力的戳了戳他的小腿。 他到底要干什么?还闲她不够惹人注目吗? 而陆遇亭却像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一般,姿态闲适。 甚至还拿起公筷,给她从刚端上桌的糖醋排骨里夹了一块,放进她的盘子里。 “这道菜是御膳房的拿手菜,小姐尝尝。” 感受到周围的视线一下更热切了,她咬牙切齿道:“我自己有手。” 但陆遇亭全然没听到似的,又十分周到的给她添了茶,动作熟练极了。 待茶斟好后,他还用指尖试了试杯壁的温度,确认温度适宜,然后才放在她手边。 虽然说平时他在府里也是这样的。 但现在是什么场合啊?! “你吃你的,别管我了。”她压低声音。 “平时在府上用膳,我不都是这样陪小姐用的吗?怎么了?” 说着又给她碗里添了一筷子她爱吃的蟹粉狮子头,还把狮子头上她不吃的细姜丝仔细挑干净。 林宝珠低头看着碗里挑干净姜丝的狮子头,只觉得整个重华殿的人都在盯着她看。 她郁闷的咬着筷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饭没法吃了。 66. 宫宴(四) 早在开席之前,管事太监高总管便已经通报了皇帝陛下因处理政事要稍后才到的消息。 但好在陛下体恤宾客,消息到的同时也让高总管传下一道口谕,可让各位宾客先行开宴。 到底是专门伺候皇家的,御膳房的膳食自然是没话说的好。呈上桌的吃食,就连吃惯了山珍海味的林宝珠都也眼前一亮。 当然,如果没有自己身边这个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关系匪浅的“陆大人”就更好了。 “这个翡翠金虾,是宫里特供的,小姐尝尝看喜不喜欢。”陆遇亭慢条斯理的把已经剥好壳的几个虾放到盘子里,推到了林宝珠面前。 林宝珠已经完全放弃和他沟通了,筷子夹起虾肉,故意说了句:“既然是宫里特供的东西,就算本小姐喜欢,难道陆大人还能弄到府上不成?” “当然,小姐想要的,我都会满足,更何况这也不过是个吃食。” 林宝珠的脸微微一红,又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才掩饰似端起茶杯喝了两口,小声道: “你能不能别说话了……” 陆遇亭低头,看到姑娘故作镇静的白皙侧脸,耳垂还透着粉红。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借着角度,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轻轻碰了下林宝珠柔软的手背。 姑娘知道是他,十分不客气的用手捏住他的手指,用力握了一下泄愤,但陆遇亭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他的小姐,完全就是小猫。 宫宴在开席了三四道菜之后,殿外才终于传来了动静。 皇上和太后到了。 席面上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的放下筷子站起身,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响成一片。 林宝珠也立马跟着站起来,身边的陆遇亭同样不紧不慢地收回替她布菜的手,姿态从容地起身准备接驾。 “皇上,太后驾到——” 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众人立刻跪拜行礼,乌泱泱的齐齐跪了一片。 李明煊从殿外走进来,身上明黄色的龙袍材质极佳,从远处瞧着熠熠生辉。 他的眉眼间褪去了当年在凌州时的闲散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而克制的帝王威仪。 萧太后走在他身侧,身着绛紫色凤纹锦袍,面容端庄,当年盛宠六宫却又被打进冷宫的萧贵妃,最后还是坐到她想了这么久的位置上。 御座上的年轻帝王和太后一齐落座之后,缓缓抬起手,语调平稳的道了句: “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偌大的重华殿里传得很远。 “谢陛下。” 林宝珠低着头随众人起身,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 这声音她到现在都没忘掉。 毕竟当时要不是她在巷子偷听到陆遇亭和这个声音密谈,听到陆遇亭喊这个声音的主人“三殿下”,她也不会下决心跑路到江东。 而且那天回府之后,她也终于想起来了自己在哪里见过那位“三殿下”。 是清远书院的诗会。 她不仅对人家一点不客气,还对人家说什么:“你管那么宽。” 每次回想这件事,她都觉得自己当时一定是脑子锈住了。 离开凌州的这四年里,她也一直有关注京城的消息,也不是不知道当时新帝登基的原因以及夺嫡的宫变之事。 一切都和她所记得的剧情一样,除了陆遇亭提前和他相识,为他所用。 “今日内廷宫宴,诸位爱卿不必太过拘束,只需尽兴便好。”李明煊的声音从前边的主座传来,带着几分帝王特有的从容不迫。 谁都没有注意到,在众人落座的时候,新帝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陆遇亭身侧那个穿水蓝色宫装的姑娘。 她正低着头,恨不得把整个人都藏在他的陆爱卿身后。 再看陆遇亭这小子,倒像个没事人似得。 李明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陆遇亭在宫宴上给人姑娘又夹菜又倒茶的事,他方才在来之前就已经听大太监禀报了。 能让这位在朝堂上面不改色弹劾贪官又一向冷漠疏离的陆大人当众给她挑姜丝……也只能是这位凌州来的林家大小姐了。 他噙着笑收回目光,面上依旧是帝王该有的庄重自持,端起酒杯和太后一起说了几句场面话后,便宣布继续开宴。 见主座的皇帝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的样子,林宝珠这才松了口气,重新拿起了筷子。 而坐在她旁边的陆遇亭就更从容了,又给她夹了一块已经剔好骨的鸡肉。 她忍不住偏过头,张口想说“皇上来了你就收敛一点呗”,结果话刚到嘴边,突然就感觉一股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的心扑通扑通的急速跳了起来,一点点僵硬的抬眼,心虚的看向座上的新帝,果然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 不好! 她的话马上就咽回了肚子里,接着便立刻低下头,一副专心埋头吃饭的样子,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陆遇亭见林宝珠一副见鬼了的样子,微微挑了挑眉,顺着她刚才的视线对上了还在看好戏的李明煊身上。 新帝轻笑了一声,然后端起酒杯,遥遥的就朝陆遇亭的方向举了一下,陆遇亭浅笑着举杯回敬,之后,两人便同时将杯里的就一饮而尽。 * 林宝珠也不知道宴席的后半程自己是怎么度过的,她全程不敢抬头,陆遇亭给她夹什么菜,她就吃什么。 不过,好在皇帝陛下全程只是和一些寒暄了几句,中间偶尔会和陆遇亭聊两句,但也一点没提到她。 一顿饭下来,吃的她心神不宁的,所以在宴席终于快散的时候,林宝珠这才松了一口气。 皇上和太后先行离场了,满席的人恭送走皇家的人后,在场的气氛显然松快下来不少,宾客们也陆陆续续的在离场了。 林宝珠长送一口气,吃饱了之后站起身,伸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懒腰,抬头问跟着她站起来的陆遇亭: “咱们现在回去吗?” 李明煊不在场之后,她一下就感觉又活了过来。 陆遇亭从翠云手里接过林宝珠的披风,微微俯身帮她披好系上: “嗯,现在就……” “陆大人,” 陆遇亭的话音未落,就被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 两人同时寻声看去,说话的人正是新帝身边的高总管。 “陆大人,陛下吩咐,宫宴结束后要劳烦您去养心殿一趟,陛下有事要和您商论。” 林宝珠愣了一下,看向一脸镇定向高总管点点头的陆遇亭。 “是,臣明白,有劳公公。” 高总管笑眯眯的,眼神顺势转到了林宝珠身上,接着道: “陛下还吩咐了,若是和陆大人一起来的林小姐怕等的无聊,可以先在御花园里到处逛逛。” 林宝珠这下彻底不淡定了。 果然,李明煊还是记得她的。 见林宝珠没什么回话的动静,陆遇亭就及时替还在消化信息的姑娘回了高总管的话。 林宝珠回过神来,立马小鸡啄米似得点点头。 “是,是,多谢公公。” 陆遇亭在跟着高总管临走前,轻轻用指腹揉揉她的脸,凑到她耳边说了句:“小姐若是不想逛,便去马车上等等我。” “定不会让小姐等很久的。” 林宝珠撇撇嘴,推了推他道: “知道啦知道啦,啰嗦,你快去吧,快去还能快点回来。” 陆遇亭浅笑了一声,强压着低头去吻她的想法,最后只是捏了下她的脸,才跟在高总管朝着养心殿走去。 林宝珠没去马车上。 她今天出门忘记带话本子,连个打发时间的消遣玩意儿都没有,就她一个人在马车上太无聊了,还不如她去到处逛一下御花园什么的。 早上只逛了一部分,还没参观完呢。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什么稀奇的东西。 这么想着,她就带着翠云和清荷又往御花园的方向去了。 下午的日光正好,又褪去了中午留下的燥意,拂来夕阳之下的轻风时,还有颇有几分舒适之意。 主仆三人正走在石子路上边走边说说笑笑的,突然,前方就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五六个贵女从花架那边三三两两的走了过来。为首的穿了一身鹅黄宫裙,生的极为娇美,被其他的小姐簇拥着,格外像朵骄傲的黄玫瑰。 林宝珠觉得她好眼熟,想了半天才终于想起来,原来她正是方才在宴席上和陆遇亭搭话的那位“冯小姐”。 林宝珠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 说实话,她还从没和官小姐们交好过。 她在凌州时就只和周婉清和李雪莹那几个大商户家的小姐妹十分要好。 到了江东之后也交往了几个性格投缘的商家小姐。虽说只是些小门小户,但至少她们没什么坏心思,也没这么多弯弯绕绕。 而她眼前就要走过来的这几位……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她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她转身就想走,但冯雨萱的声音已经从背后追了上来。 “林小姐,怎么见了我们就走呀?” 林宝珠在心里叹了口气,再次转过身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她惯用的礼貌笑容。 “怎么会呢,这位小姐看错了吧?” “有什么事吗?” 冯雨萱脸上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只是浮在脸上,完全未达眼底。 “林小姐唤我雨萱就好,家父乃是当今吏部尚书冯昌。” 欧呦,难怪这么直接了,这身份还挺有面的。 “方才我就想在宴席上就想与林小姐说说话,”冯雨萱走上前两步,裙摆纹丝不动,仪态端庄得像是从仕女图中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只是陆大人一直在旁边,实在不方便打扰。” “而且……”冯雨萱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甘心是试探:“林小姐与陆大人看上去似乎很熟?” 林宝珠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就忍不住开始打听了? 冯雨萱在说那句话时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目光却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林宝珠。 那眼神林宝珠太熟了。 她还在凌州时,那些看不起林家是商户,却又因为林家是有钱不得不和她社交的官家小姐就是这么看她的。 只不过京城贵女的更会隐藏情绪,眼神更含蓄,笑容也要更得体。 “还行吧。”林宝珠随口应了一句,没打算多说。 见林宝珠明显不想多说,几个贵女交换了一下眼神,一个绿衣圆脸的小姐先笑着走到冯雨萱旁边,说道: “听说,林小姐家是做生意的,还是凌州那边的首富?我听说陆大人的祖籍也是凌州,想必林小姐与陆大人是旧识了。” 后边有个紫衣的小姐继续接上话:“要不怎么说陆大人光风霁月呢,毕竟对旧友也如此之好” “不然,这宫宴什么时候连商户家的小姐也能参加了?” 话毕,贵女们都笑了起来,笑得很轻,很克制,像几只被逗乐的画眉鸟。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配合得滴水不漏。 “我们姐妹随口说的,林小姐不要误会呀。” 林宝珠本来就是做生意的人,自然不会傻到听不懂她们的言外之意。 这些京城贵女们把她堵在这里,围着她绕了半天圈子,说白了就是想问她跟陆遇亭到底是什么关系,但心底里又觉得她配不上陆遇亭,所以先拿话给她下套。 林宝珠又在心里把陆遇亭臭骂了一遍。 都说他是个蓝颜祸水了! 等她们觉得时机差不多,最后还是由冯雨萱终于问出了她们最想知道的问题,语气依旧还是温温柔柔的: “所以,林小姐与陆大人是怎么认识的?” 林宝珠看着她们那副装出来的得体大方表情,忽然就想起陆遇亭今天给她挑姜丝的样子。 她被那个人捧在手心里宠了这么久,凭什么在这里受这种被看轻的气。 她嗤笑一声。 “怎么认识的?” “自然是陆遇亭求着我认识的。” 67. 陆大人的过往 陆遇亭跟着高总管到养心殿时,李明煊正站在桌案前,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则执笔,在宣纸上写些什么。 高总管将人带到门口时便规矩的行礼退下了,陆遇亭微微颔首示意后,便抬脚入了殿内。 他走到离桌案前不远的地方便停了下了,恭敬的拱手行礼: “臣陆遇亭,参见陛下。” 李明煊知道是他来了,连头也没抬,语气熟稔道: “来了。” 新帝放下笔,两只手的指尖捻起宣纸的两角,拿起来端详了片刻,语气漫不经心道: “昨日有密信来报,说在北隅似是发现了李明烨的踪迹。” 李明烨便是那位前太子的大名。 新帝把那张宣纸重新在桌上铺好,招呼陆遇亭走到他身边。 “正如你所料的,他们果然会选择逃往那边。” 陆遇亭脸上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了这种事会发生。 “当年宫变,太子党虽全面落败,可最后还是让太子逃走了。” “斗了那么多年,陛下的位置,他们必然是不会放弃的,如今假死不知所踪,便是还想卷土重来。” “不过……” 这话陆遇亭特地没说完,但李明煊也明白他的意思,轻笑了一声,含着再明显不过的嘲讽,接过话茬: “不过也是苟延残喘罢了。” 太子党在宫变那晚之后就被清理的差不多了,所有参与的家族都被抄的干干净净,甚至连皇后的母族也一样。 但太子党在最后还是做了点有用的事,那就是保了李明烨的一条命。 但也真的只是能保了那条命而已。 如果李明烨能安分守己,那他还能平平安安的渡过他的余生。 但李明煊太了解自己这个大哥了。 早早的就被立为储君,更是皇后全心培养的嫡长子,从小就被灌输了继承大统的思想。 可如今,坐上在皇位的,却不是他…… 李明煊勾了勾唇角。 他敢肯定,李明烨是决定不会放弃的。 只要他没死成,即使鱼死网破,他这个好大哥也会要来试一把的。 陆遇亭自然也能猜到李明煊的想法,眼里的暗芒微微闪烁,手指停在密信的字上。 “不过,陛下也不要过于懈怠。” “一无所有的人,有时才更需要多加防范。” 他抬起眼皮,目光沉沉的盯着眼前明黄色衣袍的新帝。 李明煊浅笑,拍了拍他的肩: “朕明白。” 这之后,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政事。就在陆遇亭准备起身去帮李明煊和自己添茶时,注意到对面的皇帝突然眼神揶揄起来。 “对了,你今日带来宫宴上的那位……林小姐,朕还挺眼熟的。” 陆遇亭提着茶壶的手一顿:“陛下莫要说笑了,从前在凌州时,又不是没见过林小姐。” 李明煊瞧着自己这位认识了快七年的左都御史大人,他平时都极少见陆遇亭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 可无论是在凌州,亦或是在今天,一遇到那位林宝珠小姐的事,他就不一样了。 别人或许不清楚,但李明煊的心里可跟明镜似的。 林宝珠不见的这四年,陆遇亭不知打探了多少人脉找她,四年间一点放弃的念头都没有,甚至还愈演愈烈。 京城什么样的姑娘不追捧他,把他当做梦中情人?他却一门心思都在那个凌州的刁蛮大小姐身上,偏偏他还不知道人在哪里。 想到这里,李明煊忍俊不禁道: “你找了人家那么久,到头来怎么就是个‘贵客’的关系?” “你若是想,朕便帮你和林小姐下旨赐婚,谅别人也不敢说些什么。” 陆遇亭端起茶杯小啜一口:“殿下好意,臣感激不尽。” “但臣想要的,从来不只是这简简单单的一纸赐婚。” 他想要的是,林宝珠的真心。他想让他的小姐真的想留在自己身边,真的喜欢和他在一起。 李明煊眉眼弯弯,语气真诚道:“那你还把人家拐来京城?” “朕可是听说了,你家这位林小姐,来得时候可不情愿了。” 陆遇亭闻言,指尖摩挲了一下杯壁,脸上依旧淡淡的,语气也淡淡道:“留林小姐待在臣身边和臣想要的,并不冲突。” 他拿起茶杯,语气平和道: “陛下有调侃臣的时间,不若先想想怎么把苏小姐哄回京城先。” 一提到苏芸熙,李明煊刚刚还幸灾乐祸他的脸立刻凝固了。 他前几日悄悄出宫去陪苏芸熙时,不知怎的就不小心惹了姑娘不快。这下好了,人家连夜陪她亲娘丞相夫人周氏,回了外祖家宁州,连这次宫宴都没来。 一想起这个他就头疼。 陆遇亭继续慢条斯理道:“看陛下的样子,许是还没有法子了?” 李明煊:“……现在朕知道为何那么多弹劾你的折子了。” 陆遇亭的眉目间染上极浅的笑意: “是,多谢陛下认可。” * 御花园。 在听到林宝珠说出“自然是陆遇亭求着我认识的”之后,气氛诡异的安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冯雨萱带着轻蔑笑意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林小姐说话可真有意思。”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不管是谁能搭上陆大人,都总是会有些虚荣心的。”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你不过一个商户女,居然还敢说位高权重的陆大人求着认识你?别在这胡说八道做白日梦了。 后面的几个贵女自然能听明白冯雨萱的意思,都窃窃的笑了起来。 若是换作常人,被这样若隐若现的看不起与羞辱,可能早就臊的哭着跑开了。 但这些细密的动静落在林宝珠的耳朵里,她却觉得不痛不痒的。 因为她根本就没有胡说八道。 林宝珠不信陆遇亭出身寒门的事情她们会不知道。 要么就是这些小姐们对陆遇亭的滤镜实在太大了,又或许她们根本也没了解过陆遇亭的曾经,只看得见他光鲜亮丽的现在。 她轻轻笑了一声。 这小子倒是风光了,成了姑娘们心里的“完美男神”,从前做过奴才的事情倒是翻篇了一样。 而她林宝珠倒是因为他被围堵在这里,被这些她甚至名字都喊不上几个的陌生小姐阴阳怪气。 还真是她这个月的脾气被陆遇亭养得实在太好了,每天都被亲被抱,还被哄着被宠着,差点忘了自己可不是自愿来这地方的。 她要是不被他带到京城来,她现在还在江东舒舒服服地当她的小富婆,哪里用得着站在这里被这些贵女暗戳戳嘲笑? 林宝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既然她们不知道陆遇亭的“奴才”往事,那就由她这个陆遇亭“旧主”来告诉这些小姐好了。 “本小姐可没说什么大话。” 说到这里,她又轻笑了一声:“知道吗?你们的陆大人……” “从前不过是我府上的一个贴身小厮而已。” 说完之后,林宝珠莫名觉得痛快,光鲜亮丽的陆大人,被她戳穿完美形象啰。 林宝珠话音刚落,满园再次陷入了寂静。 几个贵女互相对视了一眼,满眼的不敢置信,不过不是因为信了林宝珠说的话,而是因为她话里的内容。 贴身小厮?陆大人? 她在瞎说些什么? 显然她们很难把陆遇亭和这样的身份联系到一起。 想到这里,几个小姐又掩唇笑起来,这次看向林宝珠的眼神更鄙夷了。 只有冯雨萱微蹙着眉。 到底是自己的心上人,听到林宝珠这样说,她先开口道:“林小姐可要慎言,陆……” 但还没等她说完,林宝珠便抬手打断了她:“陆遇亭出身寒门,你们既然这么关注他,总应该知道这点吧?” 小姐们的偷笑戛然而止。 陆遇亭的出身不高,这她们确实都知道。 但出身不好的举子比比皆是,高官里也不乏有从底层走到高处的例子,所以她们其实并没有不在意这个,甚至还觉得十分励志。 林宝珠接着道:“这么说吧,没有我林家,就没有今日的陆遇亭。你们但凡派人 去查,去问凌州的人,就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了。” 说到这里,她就再没有往下说了,林宝珠的视线扫过众人,语气懒洋洋的,“我要先走了。你们继续逛吧,再见。”说完,林宝珠便转身,带着身后的两个小丫鬟走了。 反正她说的都是实话,她们爱信不信。 走出几步之后,林宝珠又听到有个姑娘在她身后喊了一句“你站住”,但她没有停。 又往前走了几步,林宝珠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然后是几声虽然压低了,却还是被她听见了的争论: “她以为自己编话本子呢,怎么敢这么说陆大人,简直是疯了” “就是,怎么可能呢,陆大人以前是她的奴才?” “可说实话,你看今天陆大人在席上的那样……” “闭嘴!” 最后那一句的声音,林宝珠倒是听出来了。 是冯雨萱。 林宝珠转过拐角,走出小径,一直走到路的开头,才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那股痛快的余韵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胀的憋屈。 她知道自己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可那些实话在旁人听来确实像吹牛。 其实要换了她自己,要是有人告诉她正二品左都御史曾经是别人家的家奴,她也觉得那人在吹牛。 “小姐,”她身后的翠云在出来之后一下便察觉到林宝珠情绪不对,最后还是小心的问了句,“您没事吧?” 林宝珠揉了揉鼻子,想把那股酸胀感压下去,“没事。” “你们先回马车,让本小姐一个人走走。” 看着林宝珠朝不远处的桃花树下走过去,清荷本来还想一起跟上去,但还是被翠云拉住了,翠云对着她摇了摇头。 她这才迟疑着和翠云的站到了一起。 林宝珠一边往开花多的树那边走,一边低着头踢着脚下踩到的花瓣。 在凌州时她就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在京城她也更会不在乎。 反正她又不是来京城交朋友的,她只是被陆遇亭绑来的。 想到这里,她又愤愤不平地踢了一颗脚边的石子。 都怪他。 要不是陆遇亭,她根本不用受这个被人说痴心妄想的气。 她走到桃花树旁边的红墙停了下了,深吸一口气,提脚在墙上虚虚踹了一脚,低声骂道:“陆遇亭,都怪你给我夹菜!” “怪我什么?”她猛地转过身。陆遇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手里还端着一碟点心,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她后边的。 金黄的夕阳洒在他肩头,将他脸上的笑意映得分明。 她本来就在生他的气,现在更是看到他就火大:“还能怪什么?都怪你当众给我夹菜!你知不知道刚才有群贵女把我堵在花园里审了多久?一个个阴阳怪气地问我怎么认识你的。” “你倒是舒服了,让我一个人去对付你的烂桃花!” 陆遇亭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把手里的点心碟子放在桃树下的石桌上后在朝她走过去:“那小姐是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当然是说实话啊!”她理直气壮,“结果她们不信,还笑我白日做梦,说我在编故事。” 他微微挑眉,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这样吗?” 她白了他一眼,“反正都是你招来的。京城那么多贵女,你看都不看一眼,非得来招惹我。” “要不是你把我从江东绑来,我能受这个气吗?” 她越说越委屈,情绪一上头,眼眶竟然有些热热的。 陆遇亭见林宝珠微红着眼眶,又瘪着嘴可怜巴巴的模样,走上前一步,将人面对着抱了起来。 他看着她,声音柔和道: “小姐说的都是实话。” “本来就是实话,你以前就是我的小奴才,我又没说错,当年你自己也这么说的。”林宝珠戳戳他的脸,语气埋怨道。 “嗯。”他凑过去,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鼻尖,“小姐再说一遍。” “……说什么?” 青年眉眼含笑,漂亮的眼睛映着光,虔诚的仰头看她: “说我是你的。” 68. 回程 林宝珠闻言面皮一热,白皙的手立刻交叠覆在他的唇上: “你能不能别说话了?” 陆遇亭眉眼含笑,在那双带着甜香的柔软肌肤下弯了弯唇角。 见这人还笑,林宝珠微微瞪大了眼睛,手上改去揉捏他两边的脸: “你还笑!” 陆遇亭只是任由她摆弄,漂亮的眼睛里笑意盎然。 林宝珠自顾自的揉了一会儿,突然就叹了一口气,抱住他的脖子,趴在他肩上,闻着男人身上她很喜欢的冷香,闷闷道: “宫宴一点都不好玩。” 她还被他面对面的抱着,小腿随意的在他身侧晃荡。 其实她本来没那么委屈的。 毕竟她林宝珠是谁?她的名声本来就没多好,比那几个贵女说的更过分的话,她早在凌州就听过不止一次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陆遇亭一来的时候,她反而就觉得在意了。 啧,她以前可没那么矫情的。 就因为这段时间两人每天的亲近,好像真的让她一点点习惯了他,让她在陆遇亭面前就下意识想撒气,想埋怨。 林宝珠愣愣的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在心里愤愤的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可抱着他的手却没动,只是把脸整个埋到他颈窝。 “都怪你,陆遇亭。” “都怪你。” 怀里姑娘的语气与其说是在怪他,不如说更像是在撒娇。 陆遇亭的手环在她腰间的手轻轻摩挲,眸光软了下去,低头在她发顶上落下一个安抚性的吻。 他不是没预料到宫宴上让林宝珠坐在自己身边,京中多会少双眼睛看着。 林家虽财富过人,但归根结底也是商户,必然会有人在背后议论她的出身。 但他以为自己今晚在宴席间的表现得已经足够明显了,不会有人再不识趣地撞上来惹林宝珠不快。 看来也是他低估了某些人的愚蠢。 陆遇亭用鼻尖去蹭蹭怀里姑娘软软的脸颊肉,温热的气息喷洒过来,让林宝珠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我是小姐的人,从前是,现在也是。” 他温声道:“这一点从始至终都不会改变。” 林宝珠直起身哼了一声,耳尖微红,说道:“总说的那么好听,你还能把那些看不起我的官员,还有那些看不起我的官小姐的爹全参了不成?” “可以。”他语气平淡,不像在开玩笑。 她瞧着陆遇亭似乎真的是认真的脸,没忍住笑了一下,又觉得笑出来太没出息,把笑意硬憋回去,推了他一把。 他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腕内侧缓缓摩挲: “小姐想要我怎么做,我便怎么做。” “那我要你把我送回江东。” 陆遇亭闻言,沉默了片刻,握着她腰的手不重不轻的按了一下。 她的腰上立刻传来一阵痒意,被他按得往里一缩,嘴里嘟囔着“干什么呀”。但也没再继续刚刚的话了。 “唉,真不知道你非要我来这个劳什子宫宴干什么。”林宝珠又叹了一口气。 “小姐说呢?” 林宝珠一顿,又把脸埋了下去: “我不说。” 虽说她现在和陆遇亭关系匪浅的这件事只要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但说来说去,他们的关系也还是什么都没有确认,她目前在明面上,也只是御史府的“贵客”而已。 既然什么都没确定,两人的身份差的又有点多,旁人当然会觉得是陆遇亭不愿意公开说罢了。所以也自然会有人认为自己“还有机会”。 可事实上正正相反,毕竟有谁会想到是林宝珠不愿意承认他们的关系呢? “小姐不说,那我替小姐说。”他头往后微微退开一点,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起一道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次宫宴,就是要让那些人都见见小姐。” “小姐若是想让那些贵女们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不如就借此公开我们的关系,让他们知道,我是小姐的人,好不好?” 林宝珠眼皮一跳。 不是,怎么就扯到这上面了? “谁要公开!谁跟你有关系!”她从他肩上弹起来,却被他早有预料地稳稳托住。 “可小姐受了这样的委屈,自然要让她们知道,到底是谁在白日做梦。” 林宝珠咬了咬唇。 不行。 她私底下在御史府里可以放纵一下和他亲亲抱抱,但明面上昭告天下的话就绝对不行。 林宝珠梗着脖子,回了句:“你要是真觉得我委屈,那就放我回江东。” 陆遇亭听到她的话,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笑眯眯的: “我们回府吧。” “我想亲亲小姐了。” 林宝珠:“……” 她每次只要一说这种话,陆遇亭就开始装听不见了。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这次陆遇亭倒是听话了,把她轻轻放了下来,还顺便俯身替她整理了一下有点乱了的衣裙。 林宝珠站在原地,青年白皙的俊脸近在咫尺。 在众人口中冷淡疏离的陆大人,正认认真真的微微弯着腰帮她抚平有些褶皱的衣摆。这种伺候的人细活,他这样的身份的人却做的如此上心。 林宝珠看着看着,心里酸涩的感觉又撑在了心口,伴随着无法言说的沉闷,也堵在了她的喉咙里。 你要是……不是什么男主就好了。 要是只是那个在凌州时,她永远乖巧漂亮的阿亭就好了。 * 回府的马车上,林宝珠刚刚在御花园里的那点酸涩心思算是彻底消失了。 原来他刚刚在花园里说的那句“我想亲亲小姐了”是个预告。 车帘刚被放下来,林宝珠被他拉到了怀里,腰被他的手扣住,殷红的唇随着他身上的冷香,铺天盖地的压了过来。 这个亲吻还是一如既往的深,林宝珠的唇舌都被他缠着吮吻,放在姑娘腰上的手也没多老实,一下没一下的揉.捏,激的林宝珠整个人都软在他身上。 在亲吻结束后,两人的唇瓣缓缓分开,林宝珠觉得舌头都麻了,趴在陆遇亭的肩上一边喘气一边在心里骂他。 她以为这个吻到这里应该就结束了,但突然,她感觉到男人温凉的唇又印在了她颈侧的皮肤上,继续往下,最后落在了她的锁骨上,带了些力度的吮了一下。 林宝珠红着脸“唔”了一声。 陆遇亭一点点退开,墨色的眼睛幽深的看着姑娘白嫩肌肤的红痕。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在林宝珠的身上留下他属于的痕迹。 刚才还因为她说要回江东有些不满的情绪,此刻也烟消云散。 林宝珠当然猜的到他在干什么。 她羞恼的一把把他推开,捂着刚刚被亲的地方,连滚带爬的从他腿上下来坐到他对面。 “你留印子干什么呀!” 姑娘小脸通红,粉唇被亲的微微红肿,一双杏眼也泛着红,软软的瞪了他一眼。 陆遇亭对面气呼呼的小姐,轻声笑了出来。他略微弯身,在林宝珠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坐到了她的旁边。 “小姐不给我名分,那多让我亲亲总可以吧。”他说着,又牵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整个包进自己的手心,讨好似的轻轻捏了捏。 林宝珠闻言撇撇嘴,别过脸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但也没有收回她的手。 这时,马车经过一个路段,稍稍颠簸了一下,车厢也随着晃动。林宝珠一个没坐稳,身体往旁边歪了歪。 陆遇亭眼疾手快的稳稳地扶住她的肩膀,再一个顺势,熟练的提着她的腰将人重新捞回了怀里。 好嘛,又被抱着了。 林宝珠试图挣扎了一下,男人的手在她腰侧轻轻一按,她立刻缩成了一团,脸埋在他胸前,故意不看他。 “小姐还在生气?”他低头,嘴唇在她耳后蹭了蹭。 “我没有生气。” “那小姐为什么不看我?” “因为你长得太好看了,我不想看,行了吧。” 陆遇亭看着怀里的脑袋,低笑了一声。 这一天的宫宴下来,饶是林宝珠这样的精气神,此时也有些累了。 她整个人被陆遇亭的香味裹挟,靠在他怀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节奏规律的辘辘声。听的林宝珠眼皮都有些沉了。 车厢里陷入了安静。 就在林宝珠感觉要睡过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的听到了陆遇亭说了一句: “过两日,我母亲会来府上小住。” 本来还昏昏沉沉的林宝珠,听到这句话后,立刻清醒了几分,从他怀里抬起头: “你母亲过两日要来御史府住?” 陆遇亭点点头。 “你怎么不早说?” “现在不就和小姐说了吗。”他语气柔和,像是完全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母亲她平时一直住住城郊那边的宅子里,她性子喜静,我平时公务又忙,府里经常会来些官员政客,往来的人多了,对她来说就有些嘈杂。” 林宝珠听到这里,就已经大致明白了为什么陆瑶娘没和儿子住在一起了。 “所以我便单独给她置办一处清静的居所,是我同母亲一起挑的。那宅子后面还有片竹林,夏天凉快,风景也好,她很喜欢。” “隔壁住着的邻居也好,她平常跟邻里几个婶子一起做针线、聊天什么的。倒也交了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我也不用担心什么。” 林宝珠听着陆遇亭和她分享这些事时温和又平常的语调,心中莫名就有种说不上的感觉。 里的陆瑶娘,苦了一辈子,别说亲眼见着儿子当大官,就连陆遇亭中了状元都没能见到。 而如今的她不仅亲眼看到了儿子登上高位,更是苦尽甘来,连住处都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来了。 她之前还怀疑是不是因为原剧情里陆遇亭登上高位后在府里是一个人住的,所以这里也是剧情线调整,把陆瑶娘支走了。 好吧,还是不完全排除这种可能。 不然确实太巧了。 “你娘来就来呗,”她故意说道,“跟我说干嘛。” “到时候你母亲要是不喜欢我,不准我留在你府上要我走,我才高兴呢。” 陆遇亭弯了弯唇角: “不会的。” “她一定会很喜欢小姐的。” 69. 陆娘子 京城的天儿才不过刚刚步入四月,燥的发闷的空气就开始席卷了城内。 林宝珠从刚穿进来,就一直待在凌州这样的江南水乡,即使是跑路之后的江东,也是她特意选的,气候和凌州差不多的地儿。 而京城和她待惯了的两个地方,不说有多相似,但可以说是毫无关系。 京城的热天可比凌州和江东闷得多了。 林宝珠此时正歪在花园的凉亭里,手里的话本子立着,小脸趴在凉凉的石桌上看着。 翠云站在她身后,慢慢的替她打扇。清荷在这时走了过来,端来了冰镇好的酸梅汤。 林宝珠立刻坐了起来接过,一口气灌了半碗,总算凉快了片刻。 但就真的只是片刻。 “京城这什么破天气,这不才四月吗?热死个人了……”她烦躁的说道:“在我们凌州这个时候还凉快的很呢,烦死了。”说着,她就把碗往石桌上一搁,用手扇着风。 “别说是凌州了,就是在江东也没那么热。”姑娘哀怨的重新倒在冰凉的石桌上,脸贴在桌面上来汲取些许缓解凉意。 “翠云清荷,让人去冰窖再多取些冰来,这凉亭里放两盆完全不够,至少要四盆!快快快。” 虽然清荷已经清楚了林宝珠向来是个豪横的做派,但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笑了下。 这才刚热起来呢,就上四个冰盆,林小姐还真是一点不委屈自己。 翠云倒是早就习惯了,加上她知道林宝珠确实怕热,对自家小姐的吩咐一点不意外。 两人微微福身。 “是,奴婢这就去吩咐。” 但清荷和翠云刚要转身,林宝珠就又想起了什么,连忙急急的补充了句: “对了!然后再给我端一碗冰镇绿豆汤来……”说到这里,林宝珠顿了下,看了眼前的两个小丫鬟一眼:“你和清荷也去喝一碗好了,看你俩的脸上,全是汗。” 清荷愣了一下,还是翠云先反应过来,从后边轻轻推了她一下,两人这才一起屈身,笑着朝林宝珠谢恩,小跑去小厨房取绿豆汤。 两个小丫鬟走后,林宝珠拿起翠云放在一旁的团扇,整个人瘫在石桌上,手腕反转,扇子扇动的飞快。 今儿她身上穿的是轻薄的藕荷色纱衫,已经是夏款的衣裙了,衣料也是京城最名贵透气的了,但她还是觉得热。 这里的世界虽是虚构的,但怎么说也是个古代背景,没有电风扇,更没有空调。她每次过夏天,基本全靠冰盆续命。 从前在凌州和江东那样不算太热的地方还好,这到了京城倒是让她又开始想念起现代科技了。 不过至少还有冰盆。 林宝珠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自己。 还好她在这里一直是有钱人啊。 话说翠云和清荷怎么还没回来? 其实,她们两个从离开到现在也没过多久,但林宝珠每次只要一热,心情就会比平时要急躁不少。 “烦死了烦死了……”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在心里默默想象着空调、冰西瓜还有冰淇淋……想着想着,林宝珠就决定等会儿晚膳不吃了,拉肚子她也要让人送冰西瓜和牛奶冰沙给她吃个够。 林宝珠烦躁的扇着风,一下比一下用力,手腕都开始酸了。 这时,她才听见身后那边传来了脚步声。 “翠云翠云你怎么这么慢,你家小姐了都快热死了知不知道。”她扇着团扇的手不停,一边埋怨一边坐在石凳上转身。 但看清眼前人时,林宝珠的后半截话立刻卡在了嗓子眼里。 凉亭外面连翠云的影子都没有。 站在那里的,是个穿着靛蓝色衣裙的的年轻妇人。 她的发髻梳得简单,发间只簪了一支成色极好的碧玉簪,细瘦的手腕上戴着一只水头很足的翡翠镯子,那双熟悉的漂亮眉眼,让林宝珠几乎是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是陆瑶娘。 她差点就忘了,陆遇亭和她说过,他娘亲这两天要来府上小住的。 林宝珠愣在原地,脑子里空白了两秒,飞速的在想自己应该作何反应。 眼前的陆瑶娘比起她头一回在凌州街上偶遇她时的那副模样,好像还养回了些许年轻时的风韵。虽然眼角的细纹还在,但皮肤白净了许多,身姿也挺拔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畏生生的。 林宝珠视线往后,这才注意到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面生的圆脸小丫鬟,手里提着个食盒,好奇的偷偷看了她好几眼。 姑娘终于反应过来,“腾”地一下就从石凳上站起来,下意识把裙摆往下扯了扯。 “陆、陆家娘子……”林宝珠太久没见她,一时间还有些不知道怎么称呼她好,最后还是选了这个从前用过的。 叫人陆老夫人莫名就有点怪怪的。 正当林宝珠胡思乱想的时候,陆瑶娘已经朝她走了过来。妇人笑盈盈的细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林小姐,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那目光更是温温柔柔的,盈润的眸子里满是软的不像话的思绪。 “这么多年不见,林小姐比起在凌州时长长大了不少,也更漂亮了。” 林宝珠虽然偶尔会自恋一下,但被人这么正经一夸,还莫名有些不好意思上了。 她轻咳一声,用惯用的人设掩盖住雀跃的心情: “那是当然的,也不看看我林家是什么好血脉。” 陆瑶娘瞧见眼前的姑娘泛着红的耳垂,面上还一副故作镇定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加深,顿了顿,随即语气随意又亲切道: “很热吧?京城的四月天就是这样,闷热的紧,之后反而还会好些的。” 两人说着话,并肩一起走向凉亭,刚坐下没多久,翠云就和清荷一人端着两碗东西来了。 “小姐,小厨房还在冰了些西瓜,奴婢就和清荷一并拿过来了,您看……” “老夫人?” 翠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清荷打断了。 陆瑶娘只是笑着点了点头示意。 “来的正好,刚好我也给你们小姐带了些消暑的吃食。”说着,她侧身从身后跟着的小丫鬟手里接过食盒放到桌子上,对着她说: “不知道合不合林小姐的口味。” 食盒的盖子被揭开来,里面赫然是几碟精致的小菜和点心。 有冰镇牛奶莲子羹、冰沙绿豆汤还有一碗做的十分漂亮的芒果酥山,都是些清凉解暑的甜品。 每一样都能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 “我不知道小姐爱吃什么,就多做了几样。这道莲子羹是今早现熬的,冰的刚刚好了才装进盒子里的。酥山也是我跟隔壁李婶子学的,她娘家也是在江南那边的,做这个拿手。” 林宝珠讶异的抬眼看向她:“这些都是为我做的?” 陆瑶娘依旧眉眼含笑: “是啊,还望小姐不要嫌弃才好。” 林宝珠的心里像是被温水浸泡,漫开一阵绵长的暖意与舒适。 “这种小事花钱雇人做就是了,还搞得这么用心,让本小姐都怪不好意思的。”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手上还是十分诚实的去拿勺子。 “不过还是谢啦,陆娘子。” 林宝珠舀了牛奶莲子羹放进嘴里,冰凉顺滑,甜度也是放的恰到好处,她的眼睛立马就亮了。 “好吃!”这下真的是她发自内心的赞叹了。 陆瑶娘松了口气,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十分自然的接过翠云手上的扇子,在她身旁轻轻扇着。 陆瑶娘看着林宝珠一边吃,一边就熟稔的笑着和她聊起些家常话。 先是问她在这里住不住得惯,再问府上的丫鬟伺候得周不周到,还问她在京城过的可舒心。 到底是头牌出身的,陆瑶娘的声音极为好听,说话的节奏也控制的好,只不过随便和她说些简单的日常,都似乎动听的紧。 林宝珠一边吃一边答,渐渐的就放松了下来,又恢复了那 副大大咧咧的样子。 一会儿抱怨京城的空气太干燥,一会儿又说御史府的人天天看着她,走到哪儿都要跟着,还吐槽陆遇亭每天下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烦她。 听到自己在外人面前一向冷淡的小儿子在林宝珠的描述下像个粘人精似的,陆瑶娘笑着摇了摇头。 “这孩子……” 她从前也不是没有察觉到自己儿子对林家小姐似乎有些特殊的情感。 但这孩子从小便懂事,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所以即使她是陆遇亭的亲生母亲,有时也猜不透儿子到底在想些什么。 但在林宝珠的事情上,她现在是再清楚明了不过了。 “那小姐对我们家亭儿,可还满意?” 林宝珠握着勺子的手顿住了,接着便在碗里随意的搅了搅,理直气壮道: “还行吧,勉强凑合。” 陆瑶娘看着她这副似乎真的风轻云淡的样子,轻轻笑了起来。 “那这么看来,亭儿还要再努力些了。”她笑着,又把酥山往林宝珠那推了推。 忽然,她不知怎的就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是丽春楼里的头牌歌姬,一首曲子都能拿下千金,更不用说单独点她伺候一晚了。 直到她遇到那个书生。 那男人长的白净俊俏,和她从前接过的那些男人一点都不一样。 他对她说尽了甜言蜜语,也承诺遍了山盟海誓。 他说:“瑶娘,我想带你走。” 这句话真的太诱人了。 现在想想,当时她那么义无反顾的相信他,也许她迷上了那个男人是一部分原因,但或许也有那么一小部分,也是她真的很想脱离这座华丽的囚笼了吧。 于是她把自己的体己银子都给了他,满怀希望的等着他进京赶考回来娶她。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她那时候就想,她这辈子吃尽了男人的亏,那她的儿子绝不能像那个人一样,成了那种辜负姑娘的负心人。 但如今看着林宝珠这副被宠坏了还嘴硬的模样,她心下竟有种无比安心的感觉。 这才是她的孩子,她一个人生,一个人养出来的,长的最像她,性子也最像她的孩子。 这是上天送她的礼物。 思绪回笼,陆瑶娘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其实,我还没见过亭儿待人像待小姐这样。” “他从小就不爱说话,心里有什么事都闷着。可唯独林小姐,他这些年却常在我这里提起。” 林宝珠闻言愣了一下,但也没接话。 但陆瑶娘也没有再接着往下多说,只是笑着用手帕帮她擦了擦嘴角。 凉亭这边除了翠云和清荷在侍奉以外,附近还有一些丫鬟小厮在做事。 看到陆瑶娘帮林宝珠擦嘴角的时候,一个两个差点手上的活计都差点出错了。 陆府的下人谁不知道老夫人的性子,和大人简直如出一辙,都是待人温和有礼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从不多说一句闲话,更从不多管一桩闲事。 陆遇亭这样的年轻权臣,想攀附的人自然不会少,而最好下手的,便是他的家人 。所以老夫人不和大人一起住,除了因为大人要公务来往以外,更多的缘由便是为了躲清静。 最开始老夫人还没搬去城郊的时候,邀她参加各种宴的帖子接连不断。 但陆瑶娘全都婉拒了。 所以说,府上的人觉得老夫人的性子比大人还难琢磨,大人至少还会看在公务的份上敷衍几句,老夫人是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可今天这位连京城各个贵女贵妇人都不放在眼里的老夫人,正坐在凉亭里给大人亲自抱回来的林小姐打扇。 一边打扇还一边问:“林小姐晚上想吃什么,我亲自下厨做些凌州菜。” 不远处的几个丫鬟小厮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们终于明白了,林小姐在陆府的地位,怕是比她们所有人想象的,还要更高一些。 70. 坦诚 陆瑶娘那句亲自下厨,还真不是随口一说的。 林宝珠站在厨房门口露出半个身子,目光复杂的看着厨房里的陆瑶娘系着围裙,和陆遇亭那个专门给她请来的凌州厨子一起忙上忙下,动作十分娴熟的就准备开始做菜。 “清荷,你们……老夫人,向来这么……闲不住吗?”林宝珠斟酌着用词。 清荷回道:“小姐不必拘谨,从前老夫人来府里小住时,也经常亲自下厨和大人一起吃饭的。” 好吧,不是因为她来才特意下厨的。 “不过次数其实不多,大人心疼老夫人,总让她歇歇,最近这段时间,老夫人来的时候其实都没亲自下厨了。” 林宝珠扯了扯嘴角。 她的眼睛重新看向厨房里忙碌的那个纤细的背影,轻叹了一口气后,提裙走进了厨房内。 陆瑶娘正在调凉拌菜的调味,拿起一根筷子沾了些调料尝了下,舌尖上味道正正好,她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这时,林宝珠的声音从后边传来。 “我说陆娘子,你也别太累了,反正厨房有的是人,而且你如今可是的左都御史的娘亲,怎么说也是个主子,让他们拿工钱的干这些事就好了。” 陆瑶娘轻笑:“许久未见小姐,我也没带什么像样的礼物过来,现在不过是一顿饭而已,小姐就别同我客气了。” 林宝珠看着她温柔又坚定的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厨房油烟重,小姐不若先去房里等着,很晚膳很快便好的。” 她知道自己是改变不了陆瑶娘的主意了,最后还是故作轻松的“哦”了一声,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小厨房。 得知今日母亲要来,陆遇亭今日回府要比平常早得多。 他和平常一样先是回了自己房间换下朝服,随即便招来了周临: “林小姐在哪儿?” “回主子,小姐现下正在东厢房。” 陆遇亭微微颔首,步履从容的走向她房间的方向。 “小姐您悠着些,马上晚膳就好了,这西瓜最占肚子了。” “哎呦,最后一块好吧?” 林宝珠正靠榻上画画,她随便从陆遇亭的书房里珍藏的成品翻了一卷出来,对照着临摹着玩。 她画画的姿势,显然是十分随性。一只手拿着笔,一只手还拿着个挂着西瓜的小叉子。 但要是从姑娘的脸看,瞧着倒是十分认真。她轻抿着唇,那双向来灵动的杏眼,此时倒活泛的紧,一会儿看看原画,一会儿又回到自己的那张宣纸上涂涂画画。 觉得满意了便会把自己的画举起来面对着看,然后露出个“本小姐真厉害”的笑。像个得意洋洋的小猫。 她还因为热还挽起了些裙角,露出了纤细的脚踝,腿随意的支在旁边,基本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陆遇亭一进来,便看到的是她拿着自己的画端赏的样子。 “我简直就是画画天才!” 陆遇亭走到她旁边,十分自然的伸出一只大手,虎口卡在她下巴处,轻轻捏了捏她两边软乎乎的脸颊: “嗯,小姐好厉害。” 林宝珠在他靠近时就已经闻到了那阵熟悉的松墨冷香,所以她对这个捏脸也没怎么反抗,只是“啧”了一声,然后放下了手里叉着的西瓜,反击似的用力去握他的手。 但陆遇亭其实最喜欢的,就是她这样看似凶狠的亲昵小动作。 他在她旁边坐下: “我听府里的下人说,小姐下午和母亲见过了?” 林宝珠揉了揉被他捏过的地方,看也不看他一眼的继续画: “对呀,我下午在凉亭那里乘凉的时候遇上的。” “不过你母亲倒是热心,今天还说要亲自下厨给我做饭吃呢。” 陆遇亭轻笑道: “看来母亲很喜欢小姐。” 林宝珠顿了一下,抬眼对上陆遇亭含笑的眼睛,心跳骤然加快。 看他那样子,除了刚刚说的那句话,倒像也是在说:“我也很喜欢小姐。” 虽然林宝珠已经很清楚这个事实了。 她别过视线,语气不自然道: “喜,喜欢本小姐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陆遇亭笑着俯身,亲了一下她的唇。 “是,小姐说得对。” 一旁的清荷和翠云早就识趣的退到了外间,只不过两人出去时,唇角的弧度都压不下来。 * 晚膳的几个菜都是陆瑶娘最拿手,也是最经典的凌州菜。 “来,林小姐,尝尝这个排骨,炖的可好了。” “亭儿你也尝尝。” 饭桌上,陆瑶娘一刻不停的给两个孩子夹菜,脸上笑盈盈的。 “娘亲,您也吃。” 陆遇亭也无奈的笑着给母亲夹了一筷子。 “哎,好好。” 林宝珠也跟着道:“好了好了,陆娘子您歇会儿,这菜这么好吃,您自己也要多尝尝嘛。” 陆瑶娘听到她说好吃,脸上的笑意加深。 “好好,好孩子,我也吃,你们都吃啊。” 今晚这一顿饭下来,气氛倒是意外的融洽而自在。 陆瑶娘和之前一样,边吃边问几句陆遇亭最近怎么样。他也都温温和和的答了。 林宝珠则在一旁专心吃菜,偶尔插一句嘴说这个菜做的比厨房的厨子还好吃些,陆瑶娘便立刻笑着说那她改天来了再做。 林宝珠赶紧摆手说不用不用,吃一次就行了,哪有让她每次都下厨的道理。 再怎么说,陆瑶娘也是这御史府上的主子,又不是她林宝珠的厨娘,而且哪有这么使唤人家男主妈妈做饭的。 不过,陆瑶娘倒是一点不在意: “没事的,林小姐若是喜欢才最好呢。” 等到这一顿晚膳用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林宝珠本来以为吃完饭后,陆瑶娘就会在府里住下的,毕竟陆遇亭早就和她说过他娘亲会来小住,清荷也说陆瑶娘每个月总要来御史府住几天的。 就连她之前来住时的西厢房,陆遇亭都早就让人收拾好了。 可陆瑶娘却在晚膳之后,就让随行的丫鬟去叫了马车。 “这次我便不在府上不过夜了,”她站在正厅门口,笑着对陆遇亭解释道,“城郊宅子里还晒着我前几日和几个婶子一起去茶园新采的茶叶,看这天怕是要下雨,我得回去收着。” “改日我再来看看你们,反正离得也不远。” 站在一旁的林宝珠愣住了。 收茶叶这种事,什么时候轮到主子自己操心了? 再说了,她不信陆遇亭给他娘安排的宅子里,没有下人守着。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先看了一眼身旁陆遇亭的脸色。 青年轻轻蹙眉:“娘亲,竹苑那边不是还有人守着吗?就算是……” 陆瑶娘拍拍他的手,打断儿子的话: “好了,趁现在还早,上路正正好。” 见母亲是真的铁了心要回城郊的宅子,他也没有再说什么。 “是,儿子这就吩咐人备好马车。” 临走之前,陆瑶娘走到林宝珠面前,执起她的手拍了拍: “能再见到林小姐,我今儿真的很高兴。” “小姐与不必与我见外,从前在凌州时的恩情,我桩桩件件都记得,亭儿能有今天,都是多亏了小姐。” “这孩子从小便心思细,瞧着好相处,实际上什么都闷在心里的,所以他哪里都好,只是在一些事上,还不够坦诚。” 说到这里,她又笑了笑: “不过小姐这点上,与亭儿也很像。” 林宝珠抿了抿唇,突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说完,又向陆遇亭交代了几句: “亭儿,林小姐既被你接来府上,那便一定要好好待她,不可怠慢了人家。”她一边说着,一边理着儿子的衣领。 陆遇亭笑着点头:“母亲放心。” 等到东西都准备好了之后,陆瑶娘便被陆遇亭扶着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她又朝林宝珠笑了一下,温柔又安静,笑起来的漂亮眉眼和陆遇亭简直如出一辙。 陆遇亭 和林宝珠站在御史府门口,目送着马车逐渐远去。 两人都是怀着各自的心思。 陆遇亭想起母亲扶着他的手最后对他点了一下头时,他才明白母亲为何这次不在御史府住了。 他慢慢看向身边还在发呆的林宝珠。 果然,知子莫若母。 林宝珠正神游着,突然就感觉到身侧有人在向她靠近。 熟悉的松烟墨香拢了过来,陆遇亭的手臂已经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小姐,我们进府吧” 林宝珠难得没有挣开,只是小幅度的朝他靠近了一点,闷闷道:“哦,知道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心中这种复杂的感觉是什么。 陆瑶娘对她的态度,好到她甚至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受不起了。 这对母子,似乎总能动摇她的心。 陆遇亭揽着她的腰,带着她往东厢房走,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轻飘飘的,还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愉悦: “看,我从不骗小姐,母亲是真的很喜欢你。” 林宝珠仰头,看了身侧的男人一眼,又想起了刚刚陆瑶娘的话,慢慢停了下来: “走的好累,你抱我回去。” 陆遇亭笑了一声,俯身将姑娘面对着抱了起来,轻轻掂了一下调整好之后,再继续朝着她的房间走去。 * 宫宴之后,京城贵女圈里,难得的安静了好一阵子。 原因很简单。 那几个在御花园里阴阳怪气过林宝珠的小姐,回家之后陆陆续续都挨了训。 而在京城另一头的冯府后院,有人正气得把团扇拍在石桌上。 冯雨萱自从那次宫宴之后就没顺过心。 她父亲这几日因为一桩旧案被都察院翻了出来,虽不至于丢官,却被陆遇亭当朝敲打得不轻。 都察院向来不会把手伸到户部,更不会无故就找他的茬,于是这位冯大人稍微一查,就大致从那天的宫宴里找出了端倪。 等到他回家之后,把女儿叫到书房里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逆女!你到底在宫宴上跟陆大人带来的人说了什么?” 冯雨萱跪在地上,咬着唇委屈道: “爹爹……萱儿真的只是和她随便聊了些事。” 冯大人看着女儿,深深叹了口气: “萱儿,你到底知不知道陆遇亭是谁?” “人家年纪轻轻便坐上左都御史的位置,你以为他靠的是什么?更不用说他还是圣上从登基前就跟在身边的心腹,朝堂上多少人避着他还来不及,你倒好,上赶着去得罪他亲自带来宫宴上的人?” 一旁的冯夫人心疼女儿,连忙劝道: “好了!那天御花园那么多小姐,你怎么就知道是萱儿干的?” “哼,我还不知道她?都是你惯的。” “你下次再敢招惹那姑娘,你爹这个官就不用做了!” 终于罚跪结束后,冯雨萱心里委屈得要命,却也不敢再当着父亲的面顶嘴什么。 另外几个小姐的爹也差不多,有的是吏部的人,也有的是都察院的官员。 这段时间都在不同的公务上被挑出了几个不大不小的错处。又或是在朝堂上被陆遇亭当众问了几个答不上来的问题,被皇帝骂了一顿。 这些官员们自然也和冯尚书一样,推出了是宫宴上的事情,都给自家女儿警告一番,让她们不准再去惹那林小姐。 贵女们当然不傻。 很快便反应过来,林宝珠在陆遇亭那里的分量,似乎比她们想的还要重的多。 而她们也意识到一件事,林宝珠当时在御花园里,在她们听来是白日做梦的那些话,原来都是真的。 丞相府。 苏芸熙正在小花园里给自己精心养的花修剪枝叶,丫鬟在一旁和她禀报宫宴时发生的事。 当听到“陆大人的那位贵客林小姐时”,她轻轻挑了挑眉,但脸上听热闹一般的笑意不减。 “哎呀,”她笑着用细白的手指抚了抚叶片。 “看来这京城,之后又有的热闹了。” 71. 永安公主 林宝珠向来是个心大的姑娘。 当时在宫宴上被贵小姐围着阴阳怪气,都只是看到陆遇亭后才开始后知后觉的委屈。就更不用说这件事过后,她还能记得多少了。 加上还被陆瑶娘来府的事情一打岔,林宝珠早早的就把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以致于今日在街上逛街,遇到位身着华贵的夫人向她主动打招呼时,林宝珠显然十分的莫名其妙。 她当时正在珍宝阁挑最新款的耳饰,珍宝阁是京城最大的首饰铺子,也是林宝珠来京城之后最爱逛的地方。 恰好最近他们那儿又新到了一批货,听说是东域那边过来的新花样,这样的事情,她林大小姐能错过?于是她在收到消息的第一刻就赶了过来。 “这位便是林小姐吧?宫宴那天只远远见过一面,还未正式会见过呢。” 身后柔和的声音响起来时,林宝珠拿着两个耳饰的手一顿,下意识转身。 映入眼帘的,是个笑眯眯的贵妇人,一眼看上去,便知不是什么普通人家。 她站在原地,疑惑的打量了这妇人几眼,脑子里也在同步搜索,但还是发现自己真的不认识她。 “额……您是哪位?” 李夫人显然没想到这姑娘说话如此直白,讪讪的笑了两声,说道: “呵呵…原是我唐突了。” 林宝珠撇撇嘴,在心中腹诽:“这京城的人都这么自来熟吗?” 等到这位夫人一番解释过后,林宝珠这才明白,原来这位是当今的吏部尚书夫人李氏,也就是那天在宫宴之后,御花园里带头堵她的那位“冯小姐”的母亲。 “小女被我们惯坏了不懂事,说话不知天高地厚,让林姑娘受了委屈,也是我们管教不严。”李夫人说着,看了眼前的姑娘一眼。 林宝珠脸上倒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什么想法也看不出来。 李夫人的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但面上还是笑道: “我同她父亲已经罚过她了,往后断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 “说来也巧,既然今日我恰好和姑娘又碰上了,我这做母亲的便替她向姑娘赔罪,还望林小姐不要介怀。” 这一番话说下来,倒是十分的体面又漂亮。 林宝珠听她讲了这么多,什么也没想,只觉得她们这些京城贵妇人说话确实太有水平了。 这要她怎么回话给她? 说“没事没事,您客气了?”,太怂了吧?和她林大小姐的人设一点都不符合。 而且她确实也没这么大度,到时候要是传出去,都以为她好欺负怎么办? 林宝珠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说话,就听到李夫人道: “小姐可是喜欢这点金粉珍珠耳饰?” 林宝珠挑眉,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也不客气的点点头:“是,本小姐刚看上这副。” 李夫人笑了一下,招来身边的丫鬟: “那这首饰钱,我便替小姐付好了,全当我替小女赔不是的送礼。” 珍宝阁最新款的东西,可从来不会太便宜。 虽说林宝珠买东西已经习惯了看上了什么就直接拿,但有人请客,还是这种“道歉”性质的,她向来十分乐意。 “行,翠云,拿去让掌柜的帮我包起来吧,今日就让李夫人……帮我们付钱吧。”说到这里,林宝珠也朝李氏弯着眼睛笑了笑,像个小狐狸。 “有劳。” 和她林宝珠客气,那她可就真的不客气了。 李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下,似乎也是没料到林宝珠会这么直接,但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一瞬间的不自然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是,林小姐真是爽快人。” * 在那之后的接下来的几天,林宝珠出门时在街上又陆陆续续的遇到了当时在御花园得罪她的小姐。 无一例外的,那些姑娘要不是看到她就绕道走,要不就是看到她就赶忙打招呼。 林宝珠也不傻,这些人的态度转变那么大,还这么恰好的一起变得尊重她,她一下就就有了个关于某人的猜想。 要不说林大小姐一直都是个行动派,刚有了这猜想之后,当下便立刻派人去打听消息。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 那冯小姐被关了一个月的禁足她是知道的。 但事实上,原来是当天在御花园里那些其余对她言语轻蔑的小姐,也几乎都被家里罚了抄书、禁足。 那几个平时横着走的贵女忽然集体消停,京城的世家贵族圈里开始有人神神秘秘,只说她们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 谁都没有明说,但谁都知道这个“不该惹的人”是哪一位。 林宝珠的心里已经大概有了数。 但她没去问陆遇亭,陆遇亭自然也不会同她提这件事。 晚上他下朝回来,照例来她房中,把正靠在榻上剥荔枝的林宝珠自然的面对着抱到身上,唇不由分说的就落了下来。 林宝珠在心里叹了一声,手臂熟稔的环住了男人的脖子,唇舌被他用力纠缠,感觉自己也被他身上的冷香彻底包围。 就在她感觉有些喘不上气时,陆遇亭终于松开了她的唇,两人的呼吸早就分不清了彼此。 但他亲吻却还没有停下来,只是开始换了位置。 姑娘早就被亲的晕乎乎的了,衣衫凌乱,领子也松垮的斜在她白皙的肩头。软玉似的手指,也不知何时放在了他的发间。 陆遇亭修长白皙的手也握在她腰上,有一些没一下的轻轻揉捏。 因为男人唇瓣从她的脖颈开始有目的性的往下游移,覆到某个地方时,姑娘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还差点溢出几声轻哼。 他最近是越来越得寸进尺了。 “好了……不准再亲……那里!” 她用力推开埋在她身前的脑袋,接着便立刻把自己使劲缩进始作俑者的怀里。 陆遇亭唇角勾起一抹宠溺的笑,轻吻了下她已经粉的不像话的耳垂,的餍足将她“滑下来”的衣服整理好。 “是我心急了,像小姐赔不是。” 听听这语气!像是赔不是吗? 而且他这个月都多少回差点刹不住车了。 林宝珠越想越觉得羞愤,自己每次居然也这么顺着他了,能不能有点出息! 与此同时,她心里其实也有点犯怵。 就她这一天比一天的纵着他,万一哪一天……这事真的做到最后怎么办? 林宝珠的脑子里乱七八糟,但思绪乱飞到最后,她干脆就不去想了。 算了,等到了那天再说吧。 陆遇亭抱着她,轻轻拍着姑娘的背,帮她缓了好一会儿。 等到林宝珠恢复了些气力,她才想起自己有事要说,扯着他的衣襟问了一句:“那几家小姐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什么事?” 林宝珠在他腿上坐直: “少装傻,我都知道了。” 陆遇亭低头看着姑娘认真盯着他看的脸 ,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神色坦然道: “她们既然对小姐无礼,那这些也不过是一些小教训而已。” 他的语气很淡,像是根本就不在意这些事情。 林宝珠环着他,手臂撑在他肩膀上,手放在他颈后,指尖无意识的圈玩着他的头发。 “你可别把人都得罪光了。万一她们几个的老爹联合起来参你一本,看我们陆大人怎么办。” “小姐是在担心我?” 林宝珠突然语塞,瞪了他一眼: “你少自恋,我是怕你倒台,到时候祸及本小姐。” 陆遇亭轻笑一声,用鼻尖去蹭蹭她的脸: “不会这样的,小姐放心。” “他们,可没那个胆子。” 林宝珠知道自己说不过他,也明白这人精着呢,哪用得着她来操心?于是便翻了个白眼不再问了。 而且说句实话,她又不是圣母,这些贵女受罚,她解气还来不及呢。 她想了想,重新窝进陆遇亭的怀里。 至少,他这个靠山,还算是有点用嘛。 * 吏部尚书府。 冯雨萱正坐在自己闺房里,面前的绣帕在她手里被扯得不成样子。 她从小就顺风顺水长大,哪受过这样的委屈。不过就是在宫宴上嘲笑了那个商户女几句,被父亲叫去书房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不说,还被禁足了一个月。 居然连母亲求情都没用,父亲只丢下一句“你给我好好反省反省”就走了。 想到这里,她愤愤的把帕子往桌子上一丢。 禁足期间,她越想越气。 陆遇亭居然为了个商户女,连她父亲的面子都不给。 她一直那样倾慕他,结果就因为那个什么林宝珠,一点情面都不给她留吗? 上一次这样给她气受的人,还是…… “小姐。” 冯雨萱正烦着,突然被自己的大丫鬟打断了思绪。 她蹙起柳眉,语气不耐烦道: “什么事?” “奴婢收到消息,说是……永安公主要回京了。” 冯雨萱闻言愣住了。 永安公主,李明嫣。 当今皇上的同父异母的幼妹,更是萧太后的掌上明珠,也是京中贵女圈里最不能惹的,刺头一般的存在。 永安公主虽说并非当今的萧太后所生,但其母妃静太妃,也就是当年的静妃,和当时还是萧贵妃的太后是一同入宫,关系十分要好。 但可惜静妃早逝,于是永安在小的时候就被养在了萧贵妃的膝下,萧贵妃自然也是将她视如己出,当时还是三皇子的李明煊也把她当做亲妹妹一般。 李明煊登基之后,因着萧太后怜惜永安丧母,静妃的母家又在李明煊宫变时是一大主力,于是如今的皇上和萧太后如今对她更是十分纵容。 但也是这份纵容,养出了她如今娇纵任性的性子,看上的东西一定要得到,不喜欢的人一定要踩在脚底。 而京城上下几乎谁都知道,永安公主对这位左都御史大人的心思。 所以每一个对陆遇亭有过心思,还大着胆子和他搭过话的贵女,都多多少少被永安明里暗里收拾过。 而上一个给冯雨萱气受的人,也正是永安公主。 她渐渐回过神,轻笑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回来的正好。” “看来那位林小姐,这次的运气,恐怕就没那么好了。” 72. 风雨 冯尚书府的宴请帖子送到林宝珠跟前时,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吏部尚书府的小姐请我参加茶会?”林宝珠疑惑的接过请帖,翻开了那烫金的请帖。 她随意的扫了一眼帖子里的话,大致就是冯雨萱表达她对于宫宴的事情十分过意不去,如今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不对。为表歉意,她这次禁足解除后,特地来邀请林宝珠来参加这次几乎整个京城贵女都会去的茶会。 林宝珠看着帖子里那显然非常之诚恳的邀请,最后一脸平淡的关上请帖,递回给清荷。 “知道了,就说我有事不去。” 请帖搁到清荷手上时,翠云和她都同时愣住了。 “小姐不去?” 林宝珠重新靠回榻上,拿起账本和笔,眼睛都没抬一下: “不去不去,这有什么好去的,那些贵女我一个都不熟,去了也不好玩。” “再说了,她们估计也和我没什么共同话题的。”说到这里,林宝珠没忍住撇了撇嘴。 她才发现自己来京城,居然除了翠云阿文还有清河之外,都没什么可谈心的朋友了。 在凌州的时候,她至少还有周婉清她们。 后面搬去江东了,她那几年也和一些富商小姐有交好,只是没周婉清她们那么亲近而已,但至少也还有。 但被陆遇亭带来京城的这几个月,她根本就没心思弄什么社交。 主要是某位陆姓大人,平时对她粘人的紧,她只要出门也总是有人看着。 而且自从林家的人来了京城之后,林宝珠就觉得,只要有像翠云阿文这样亲近的人陪她就够了,没必要耗费心神去和那些早就有了小圈子的小姐们社交。 她平时在府上无聊,还会拉着几个丫鬟小厮玩些自制的“桌游”,都是她在现代最爱玩的。 除了出门会被陆遇亭安排的人监视,林宝珠觉得自己过的还挺舒心的,所以这个茶会对她来说,还不如不去,和那些官小姐社交,反而还让她觉得累。 “是,那奴婢这就去回帖。”清荷道。 林宝珠毫不在意的“嗯”了一声,继续低头账本上写着。 她本来以为这件事应该到这里就结束了。 直到林宝珠第二天出门,正好就碰到了冯雨萱。 她今天本来是和苏伯说了,要去视察一下林家在南街那边新开的茶叶铺子的,结果一出门,就遇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门口守着的冯雨萱。 冯雨萱在不远处一看到林宝珠出了御史府,咬着唇轻哼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她还真住在左都御史府上。 但很快便调整到平时完美无瑕的社交贵女形象当中,快步迎了上去。 “林小姐留步。” 林宝珠没想到才刚出府门,看到的就是冯雨萱那张笑盈盈的脸,像是之前在御花园里,那个话里话外都在讽刺她的“冯小姐”不存在似的。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虽说林宝珠很不想再和她多说什么,但冯雨萱现在这样,她确实也不好无视她。 再者,人家母亲之前还给她赔礼了的,还是给个面子意思意思吧。 于是她停下了脚步,想看看这位冯小姐到底要干什么。 “冯小姐,有事?” 冯雨萱也没绕弯子,笑着道: “是这样,我前日叫人送来请帖,邀林小姐来参加我家的茶会,只是……林小姐回拒了。” 林宝珠挑眉,稍稍回忆了一下,才想起了前日清荷呈上来的请帖。 “哦,那个啊。” “我那天确实有事来不了。” 才怪,她就是不想去而已,林宝珠在心中腹诽。 “其实,这场茶会就是为了表达我的歉意,才特地为林小姐办的,林小姐不来,那我这茶会办了也没什么意义。” 林宝珠听着,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一个无聊的茶会,怎么还上价值了? “可我那天是真的有事去不了,至于歉意,你母亲已经代你赔罪过了,所以这事,冯小姐也不必再纠结了,就这样。” 说完,林宝珠抬脚就要绕过她。 冯雨萱被堵了话,本来心中还有些气闷,可见林宝珠就要走了,便也顾不上什么,连忙把人拦住: “林小姐,你先听我说完。” 她立马给身边的丫鬟递了个眼神,丫鬟便立刻从袖中拿出个帖子,递到冯雨萱手上。 “我知道林小姐那天有事,于是便将时间换到了后一天。”这次,冯雨萱亲自将请帖送到了她面前。 林宝珠一愣,但很快就听到冯雨萱接着说: “林小姐,我这次是诚心想请你去坐坐的,茶会上请的也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贵女,京兆府尹家的、大理寺卿家的,还有尚书省好几位大人家的小姐,她们也都很想认识认识林小姐的。” 林宝珠深吸一口气,推回她的手,往旁边挪了一步,语气疏离: “但我倒是没什么兴趣和她们认识。” 冯小姐刚才留在心里那口气差点没绷住。 她一个二品大员的女儿,吏部尚书府的嫡大小姐,亲自来邀请个商户女就算了,现在居然还能从这商户女口中听到这样倒反天罡的话了。 什么叫她没兴趣和那些官小姐们认识? 但多年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还是让冯雨萱忍住了发作。只是她脸上的笑,还是明显多了几分勉强: “林小姐说笑了,我听闻林小姐爱听戏,这次茶会还请了京城春满楼最有名的一班戏子过来呢,专门为林小姐准备的呢。” 林宝珠盯着她,总觉得她有些不对劲。 上次还在御花园里,冯雨萱还在暗戳戳嘲讽她白日做梦,这次却放低了姿态上赶着请她参加什么茶会。 要说一个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改变,林宝珠才不相信呢。 这姑娘一定是在计划什么事情。 她才不会去呢。 林宝珠正想着这次怎么找个理由回绝掉,突然就听冯雨萱接着道: “对了,还有就是苏丞相府上的苏大小姐也会来。林小姐应该听说过她吧?京城里数一数二的才女,性子又好,她也很想见见林小姐呢,你们一定能聊得来。” 苏大小姐?苏芸熙吗? 林宝珠的表情一瞬间有了松动。 苏芸熙,原的女主角,是丞相府嫡出的大小姐,身份十分显赫,又聪慧漂亮,勇敢博学。 她穿来这个世界都好几年了,里的男主陆遇亭,除去她跑路的那四年,这人几乎是每天都在她面前晃悠,看都看习惯了。 但这位女主,她还从来都没见过呢。 当初林宝珠在看这本时就很喜欢这个“真善美”人设化身的女主。还在评论区和大家一起喊“姐宝”。 所以要是说林宝珠不好奇苏芸熙本人的话,那肯定是假的。 而且,这位才是陆遇亭真正的官配,才是本该和陆遇亭在一起的姑娘。 林宝珠垂眸,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冯雨萱一直在盯着林宝珠的表情变化。 前面她说了一大堆,林宝珠显然都一副完全不在意的表情,直到她提到苏芸熙,林宝珠似乎才有了反应。 冯雨萱在心里嗤笑了一声,倒是能大概猜到为什么一提到苏芸熙,林宝珠会是这样的反应。 她压下脑中的想法,再次趁热打铁把请帖递了过去: “林小姐不如再考虑一下?” 林宝珠闻言静默了片刻,最后还是让她的私心占了上风。 她伸出手接过帖子,说道: “行吧,到时候我会来的。” 冯雨萱眼睛瞬间亮了,脸上堆满了笑:“那就这么说定了。三日后,冯府后花园,请林小姐到时来一起品茶。” 林宝珠点了点头。 等到冯雨萱走远之后,一旁翠云小声道:“小姐,那冯小姐明显没安好心。之前还对您那样说话,今天就跑来请您了,您不觉得奇怪吗?” 林宝珠侧身,弹了一下翠云的额头。 “你都能想到的,你家小姐怎么可能想不到?” 翠云摸了摸额头:“那小姐怎么还答应了?。” 林宝珠装作若无其事的耸耸肩,摊开手道: “你看看她那架势,我要是不答应,那冯小姐还会继续缠着我去的,说不定我今日要是说不去,估计她日后天天都要来。” 翠云想了想,觉得自家小姐说的挺有道理想。 “可是小姐,万一……” “不会的,没有万一。” 清荷带着些顾虑的声音刚一响起,林宝珠就猜到她要说什么了。 她语气轻松道:“你们两个,对你家小姐能不能有点信心?” 清荷和翠云闻言,都忍不住笑了: “是,小姐说得对。” 毕竟还有陆大人在,小姐还能出什么事? 尚书府。 冯雨萱回到闺房,对着镜子慢条斯理的卸下耳环。 “宫里送过去的请帖来消息了吗?” “回小姐,已经送去了,永安公主那边已回帖说,会来赴宴的。”回话的是她的大丫鬟玲儿。 “嗯,我知道了。” 说来也是巧了,就在林宝珠来京城的前两天,永安公主身上的红疹又发了,这是她娘胎里带出来的热毒,每年这个都会复发。 刚好栖霞山黄觉寺那里有一池清泉,能缓解公主的症状,可栖霞山离京城的路十分遥远。 于是只要公主发了热疹,都会带着一行人,去那边静养。等疹子消了才会回宫。 她今年走得早,就刚好避开了林宝珠来京的时间,所以她到现在,都完全不知道有林宝珠这号人的存在。 不过,要是她知道了…… 冯雨萱放下手里的回帖,轻笑了一声。 “永安公主,你可别让本小姐失望啊。” 73. 茶会(一) 林宝珠扶着翠云的手下马车时,冯小姐早就在府门外等候多时了。 她一看到林宝珠,就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态度谦让的问礼: “林小姐安好。” 林宝珠便也礼貌性的回了礼。 “冯小姐。” “林小姐倒是比我想的要来的早些,还有些人都没到呢,像丞相府的苏小姐就还没来。”冯雨萱一边领着林宝珠往府里办茶会的地方走,一边说道。 “不过没事,后花园也已经来了不少姐妹了,林小姐可以先坐一会儿,喝喝茶吃吃点心,或者同其他小姐说说话聊聊天什么的。” 林宝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说是为她才办的茶会,结果她人来了还要她等人? 她压下心头转身要走的念头,脸上撑起一个假笑: “嗯。” 要不是为了想看看那位一直只存在于她的想象中的女主苏芸熙,林宝珠现在早就告辞回府了。 两人一同走到后花园时,林宝珠发现其实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贵女。几个衣着光鲜的小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摇扇的、赏花的、轻笑着交谈的,什么都有。 冯府后花园里的荷花此时倒是开得极好,满池粉白,亭亭玉立,荷叶也翠绿又茂密,微风拂过时,扬起一层层碧浪。 荷花池的不远处便是办茶会的地方。 几个小桌上搁着冰镇梅子汤和各色点心,颜色布置的倒是十分漂亮。 林宝珠毫不意外看到了几个眼熟的面孔,都是这几天见着她就绕道走的那几位官小姐。 她们几个也显然看见了林宝珠,十分明显的愣了一下,随即才恢复平常的样子,故作镇定的将目光移到别处。 林宝珠今天穿了身浅绿色的纱裙,头发只簪了支白玉簪,配着一套的耳坠,通身便再没有多余首饰。 和那些珠翠环绕的贵女们一比,清淡得像是花丛中的绿叶。 林大小姐平时的穿衣风格当然不是这样,从前和凌州那些小姐妹聚会她就从来不会这么打扮。这次打扮简单,单纯是因为她觉得没必要花时间弄。她本来的目的就是想来看看苏芸熙的,一看完她就走。 冯雨萱本来想让她去靠中间的位置坐着,但林宝珠显然不在这些人中成为焦点,于是便婉拒了。 不过冯雨萱也没有勉强,只是笑了笑就随她去了。 “林小姐舒心便好。” 于是林宝珠就带着翠云和清荷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等林宝珠坐好了,冯雨萱便立刻叫了丫鬟来给她添茶: “这是我珍藏的蒙顶仙茶,平时都不怎么拿出来的,林小姐尝尝看喜不喜欢。” 林宝珠自己家就是做茶叶生意的,所以当听到冯雨萱说到“蒙顶仙茶”的时候,才飞快的抬眼看了她一下。 这是品质极好的江南贡茶,她能拿出来供茶会用,还真是下血本了。 她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唇齿留香。 倒是极正的味道。 见了林宝珠的反应,冯雨萱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嘴上却道: “林小姐喜欢便好。” 林宝珠其实挺不习惯这位冯小姐一直在她跟前献殷勤的,但好在就当她快要忍不住要开口时,冯雨萱就被其他事情叫走了。 “茶会马上便开始,我等一会儿就回来,林小姐自便就好。” 林宝珠暗暗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虽说她坐的地方算是比较靠边,但这毕竟是闺秀小姐们的聚会,桌子之间还是挨的很近的,所以林宝珠其实也没和她们隔的太远。 她注意到,有一些贵女看着像是和周围的同伴说着话,眼睛却像是忍不住似的往她这边瞟,可要真要和林宝珠的眼睛对上,又像被烫到似的甩开。 林宝珠心里觉得好笑。 也不知道陆遇亭干了些什么,让这些姑娘怕她怕的跟什么似的。 不过话说回来,欺软怕硬这个词,在京城贵女圈里,还真是被演绎得淋漓尽致啊。 但好处也挺明显的,不用和她们演什么名媛社交,林宝珠反而还乐得清静,一个人坐在一边占了一整个桌子,翠云和清荷在一旁伺候着,也不用顾忌什么。 就在不远处,有几个小姐看向怡然自得的林宝珠那边,声音压得极低: “她怎么也来了?冯小姐请的?” “可不是。听说冯姐姐亲自到御史府递的帖子,才把她请过来呢。” 那穿紫衣的小姐撇撇嘴,没接这话。 “诶,你们说,她上次在御花园里说的那件事该不会是真的吧?我爹说,陆大人入仕前的履历一片空白,连户部都查不到……还听说,其实是皇上帮着陆大人……” “你小声点!还嫌上次的教训不够吗?不想活了你!” 先说话的小姐立刻把嘴闭上了。 好在她们与那位林小姐隔的还有一段距离,议论中心的人倒是什么都没听到,她正忙着把杏仁酥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送。 正当林宝珠让翠云给自己再添一杯茶时,隔壁桌几个小姐的声音传来过来 “听说今天永安公主也要来。” “真的?不是说她出宫去了吗?” “前天刚回来的,好像说是刚回宫,冯小姐的请帖就过去了。” 林宝珠咀嚼杏仁酥的动作下意识的慢了下来,但她面上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似的继续喝了一口茶,耳朵却早已暗暗的竖了起来。 永安公主。 她把这个名字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几遍,才终于想起来这又是哪一位人物。 永安公主李明嫣。在原里,她可是男女主感情路上的一个重要催化剂。 不因为别的,就因为这位备受宠爱的小公主在陆遇亭第一次进宫觐见皇上时,就对他一见钟情,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可那时在原里的苏芸熙和陆遇亭在那时便早已进入了暧昧的互相好感期。 于是那位永安公主便一边追着陆遇亭跑,一边还经常刁难这位在陆大人心中不一样的苏小姐。 但苏芸熙有丞相父亲撑腰,加上她本人又聪慧过人,每次都能巧妙化解大部分危机,实在无法独自化解不了的,也有逐渐成长起来的陆遇亭暗中维护。 两人也在这一次次的危机中加深了感情。 想到这里,林宝珠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难看。 而另一桌的小姐们还在继续聊着: “那咱们可得小心点 ,那位主儿可不好伺候。” “不过说起来,永安公主对陆大人可真是一片痴心,追了这么些年,京里谁不知道?” “你别说,我之前碰见过公主跟陆大人说话呢,陆大人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公主倒也不恼,还笑呢。” 另外一个接话的姑娘没忍住笑了笑: “她哪是不恼?她那是对旁人才恼。谁靠近陆大人她整谁,你们还记得去年赏花宴上,有人给陆大人送帕子的事吗?那小姐第二天就被永安公主叫进宫里,说什么冲撞了她,在御花园里被罚跪了一柱香呢。” 一旁的林宝珠眼睛低着,手里的杏仁酥捏了有一会儿了,却一直都没有再放到口中。 “怎么不记得,不就是大理寺卿家的二小姐吗?回去之后气的大哭。虽说后来宫里赏了副极好的头面和冰蚕丝衣裳,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太后娘娘为了堵人嘴的。” “谁让她是太后带大的?静妃的母家还是忠勇伯府,谁不让她三分。” “话说回来,冯小姐不也被她下过面子吗?好像这么多人,也就苏大小姐没被永安公主怎么过分的整过了。” “诶,那林家那位呢?宫宴上陆大人不是对她挺好的嘛,公主今天要是来了,怕不是……” 那姑娘没说完,被就旁边的人用团扇拍了一下,朝林宝珠的方向努了努嘴,几个人便都不做声了。 林宝珠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把手里的糕点使了些气力放下。 她当然明白那些小姐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要是被永安公主知道陆遇亭对她的态度,自己肯定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她和苏芸熙不一样,她不是什么女主,没有什么主角光环,也没有一个位高权重的丞相爹护着。 是,她确实有钱,有钱到甚至可以随便找个人就能捐个不小的官了。陆遇亭现在也确实……很喜欢她,也很护着她,但是…… 那可是永安公主,代表的可是皇权。 钱和皇权自然是没办法比的,而陆遇亭的喜欢,真的能被她当做底气吗? 林宝珠的心里乱糟糟的。 她现在已经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一个原来的恶毒女配,却每天和女主的官配又亲又抱的,所以开始遭报应了。 现在好了,公主回宫,要专门收拾那些跟陆遇亭“走得太近”的人。 这不就是明摆着冲着她来的吗? 可关键是,她也不是自愿来京城的啊,而且还是陆遇亭每天缠着她亲近的,要收拾也该收拾他,关她什么事啊? 林宝珠越想越气。 气陆遇亭这个蓝颜祸水,自己的烂桃花自己没收拾干净,到头来麻烦全推到她身上。 “小姐怎么啦?脸都鼓起来了。”翠云端了一盘西瓜回来,瞧着自家小姐闷闷不乐的样子,小声问道。 “没什么。”林宝珠用帕子擦手,把手上都碎屑一点点弄下来: “就是觉得吧,无论是女人还是男人,都不能太好看,太好看了,那就是祸水。” 翠云听不懂林宝珠的话,一脸茫然。 林宝珠叹了一口气,手撑在膝盖上,猛的一下站起身: “咱们去逛逛吧,坐的我都心烦了。” 74. 茶会(二) 林宝珠站起来后,朝冯雨萱安排在她身边的小丫鬟示意了一下,就带着翠云和清荷朝着后花园的别的地方去了。 不得不承认,这冯尚书府的后花园确实很大,越往后边走,就能看到不少假山和鹅卵石路,设计的倒也独到。 翠云和清荷跟在她身后,主仆几人穿过了两重月洞门,走了到了荷塘西面的观鱼亭。 这里离茶会的场地那边显然有些距离,姑娘们的声被花木隔远,水面上荷花依旧开得正盛,微风吹过来,还隐隐带着些潮气。 “这儿可清静多了。”林宝珠在亭子里的石椅上坐下来,整个人缩进阴凉处,“等快开席了咱们再回去。” 翠云应了一声,拿起团扇给林宝珠扇风,亭子里静谧安宁,只能听见几声清晰的鸟鸣和潺潺的流水声。 林宝珠舒服的叹了口气,伸了个懒腰。 这种天气,还是待在自己府里最好了。 她趴在亭子的栏杆上,百般无聊的晃了晃小腿,盯着荷塘里也一起晃动的影子看。 苏芸熙啊苏芸熙,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出现啊? 林宝珠正漫无目的的神游着,这时,一阵轻风拂过,姑娘晃着的腿蓦的停住了,慢慢的直起身。 “翠云清荷,你们听到没有?” 翠云打扇的手顿住,和一旁的清荷疑惑的对视了一眼: “小姐,听到什么?” “嘘——”林宝珠竖起食指放在唇前,从石椅上站起来,微微侧耳,仔细听着什么。 她没听错,风里真的夹着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从荷塘另一边的假山后面传了过来。 翠云和清荷此时也听到了动静,下意识跟在朝着声音移动的林宝珠身后,清荷正想问自家小姐听到了什么,一个格外尖细的女声就直直的刺了过来。 “苏芸熙,本宫跟你说话你听不见吗?” 林宝珠的后背一紧。 她朝身后的两个小丫鬟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要出声,自己先轻手轻脚地走到假山边上,拨开半丛茂密的长草。 假山前面的青石小径上赫然站了几个姑娘。 从林宝珠的视角来看,站在左边的那位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身后还跟着两个宫女打扮的姑娘。 那张脸倒是生得极明艳,肤色白得发光,下巴微微抬着,看谁都是向下看的,她又恰好穿了身极打眼的石榴红宫裙,与她的气质倒是相得益彰。 这姑娘打扮的也是十分惹眼,头上的珠翠戴了不少,鬓边的那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随着她的行动间珠串相碰,叮叮当当地响。 而在她的对面站着一个穿月白色软缎长裙的年轻小姐,模样同样也生得极好,但气质却完全不同,这月白裙子的小姐是那种让人看见的第一眼,就想起江南烟雨的柔润长相。 那位气质温婉的小姐先不卑不亢地朝对面行了个标准的礼,仪态挑不出任何毛病。 “臣女苏芸熙见过永安公主,方才臣女未注意公主到来,多有失礼,还望殿下恕罪。”她的声音同她的模样一般清软温和。 让林宝珠无端的便想起了春日的溪水,不疾不徐。 可她温温柔柔说出来的那句话,却是让林宝珠一下屏住了呼吸。 是永安公主和苏芸熙! 这么刺激吗?一见就见两个重要角色? 林宝珠的心突然砰砰砰的加速跳了起来,紧张的手心都沁了些汗出来,但与此同时,她也有些兴奋。 她终于见到活的苏芸熙了。 这姑娘比她想的还要漂亮,要不说是女主呢。 她躲在草丛后面,目不转睛地看,比当年在现代追连载时还上心,颜控的眼睛已经自动给苏芸熙加上了柔光滤镜。 不过,现在这又是什么情况? 看永安公主这架势,可是来者不善啊。 林宝珠这下也不急着走了,索性半蹲在杂草从后面,准备把这场戏看完。 “苏小姐倒是一如既往的能说会道。”李明嫣上下扫视了对面礼貌微笑苏芸熙一眼。 “不过,本公主不在京城的这段日子,你最近可还是常去左都御史府找陆大人议事?”李明嫣往前踱了一步,下巴微抬,“本公主早和你说过了吧,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成天往别人府上跑,传出去像话吗?” “还是说……”她轻蔑的笑了一声,说道:“丞相府的苏大小姐根本就没有羞耻心?” 林宝珠扒着叶从的手顿了一下,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永安公主,说话还真是没礼貌。 但苏芸熙却没有什么被冒犯的样子,依旧还是挂着一副浅笑,不卑不亢道:“回殿下,臣女已经和您解释过多回,臣女出入陆大人府上,皆为公事。且去时都带着丞相府的文书,有据可查。” “殿下若实在不信,可以去问我父亲。” 永安公主听苏芸熙提起苏丞相,心里立刻不爽了,更不用说她还从来不是个藏在掖着的主儿,她抬起手,愤愤指着她: “少拿你爹来压本宫!” “你不就是仗着皇兄跟苏丞相倚重你,觉得本宫不敢动你吗?皇兄客套着夸你两句,你便真以为自己有多聪明不成?政事自有我皇兄和陆大人亲自商讨,不用你来掺和。” “本宫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了,你以后不许再去御史府上!” 林宝珠看的又翻了个实实在在的白眼。 虽然说她当时看时就觉得永安公主烦人,但真的亲眼目睹时,她才知道胡搅蛮缠有多讨厌。 不过,苏芸熙倒是好脾气的很,语调还是同之前那样的温和: “殿下恕罪,有些事情,是臣女职责所在,去不去陆府,应由皇上与父亲大人做主。” 最后,她慢悠悠的说道: “殿下若有疑虑,可以向皇上请旨,若皇上明令臣女不准再做这些事,臣女自会遵旨。”苏芸熙的声音不大,但说出的话倒是三两拨千斤一般,轻轻柔柔的就给堵了回去。 李明嫣听到她的话,瞪大了眼睛,明显是恼了: “你!” 她重重的哼了一声,往前迈了半步,骤然拉近与苏芸熙的距离,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本公主不管你使了什么手段让皇兄这么听你的,也不管你是谁的女儿。” “反正陆大人身边的女人,本公主一个都看不上。” “别以为你有个丞相爹就万事大吉了,异想天开的觉得能跟本公主抢东西 。” 林宝珠听得直皱眉。 这公主看着也就十五六岁,就是个年龄不大的小姑娘,说话竟然豪横成这样。 难不成她对着李明煊和萧太后也这样吗?林宝珠才不信。 而且,陆遇亭又不是什么“东西”。 林宝珠撇了撇嘴。 没想到陆遇亭都爬到左都御史的位置了,在这位公主眼里连个人都不算吗? 林宝珠现在开始怀疑陆遇亭到底能不能护住她了。 另一边的苏芸熙显然不想再和永安公主再多说什么了,维持着微笑,淡淡说了句: “殿下还有事吗?无事的话臣女先行告退了。” 不过李明嫣那边,显然还没想放过她,抱臂站定,妥妥的一副“本公主还不想放过你的样子。” 林宝珠在一旁轻叹了口气。 谁叫人家是公主呢?就像原来的林宝珠,再刁蛮暴戾,也是林家唯一的小姐。 投了个好胎是真不一样啊。 不过…… 林宝珠看着眼前被困住的的苏芸熙,最后还是轻轻“唉”了一声。 算了算了,就当她是帮帮女主攒一下自己的功德吧。 林宝珠的目光扫到旁边地上的有几颗小石子,又看了眼假山边上,那里有一只正在打盹的野猫。 一个想法在她的脑中浮起。 她蹑手蹑脚的半蹲着过去捡起一颗小石子,调整好角度之后,就使了些力气朝那猫的旁边扔过去。 “喵呜!”猫被吓了一跳,凄厉地尖叫了一声,从假山上边蹿了下来,直直地冲向永安公主的方向。 “啊!”李明嫣被突然蹿出来的猫吓得花容失色,提着裙摆往后连退了好几步,两个宫女忙不迭地挡在她前面。 “公主小心!” “公主!” 但李明嫣还是因为太慌,不小心踩到了裙摆,一个踉跄差点就要摔倒。 还好她带的那两个小宫女还算眼疾手快,立马去扶她。 “公主,您没事吧?” 李明嫣回过神来,见苏芸熙还站在原地,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一般,还一脸关切的问她。 永安公主的火气被这一吓散了大半,面上臊的慌,只觉得丢人。 待到宫女扶着她站稳之后,李明嫣气愤的跺了跺脚,抬手指着那猫跑走的方向骂了句:“晦气”。 假山后面的林宝珠捂着嘴憋笑,肩膀微微耸动。 “愣着干什么?还不扶本宫快走?” “是,是。” 最后再狠狠瞪了一眼无辜的苏芸熙之后,永安便在宫女的搀扶下往另一条路走了。 目睹了一切的翠云和清荷在旁边急得脸都白了。 她们家小姐的胆子也太大了。 “小姐,那可是公主呀,趁现在还没人发现,咱们快走吧。”翠云连忙道。 “哎呦,知道了知道了。” 等到公主的身影就要彻底看不见了,林宝珠才拍了拍裙摆,就要从假山后面撤退。 主仆几人静悄悄的转身,刚准能要走,林宝珠的身后就忽然响起一个温柔又带笑的声音: “这位小姐,是你刚才帮了我吧?” 75. 茶会(三) 这声音一响起,林宝珠就是想快点溜走也走不了了。 苏芸熙见假山后的姑娘被点名后便立刻僵住的背影,不禁失笑,朝她那边缓缓走过去。 “小姐……” 翠云和清荷见自家小姐不动,她们自然也不敢轻举妄动。 林宝珠深吸一口,脸上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攸然转身,像是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什么事了一般开口道: “哈哈,这位小姐好啊。” 两人的目光便是在此刻对上的。 苏芸熙见林宝珠转身后处处透露出“心虚”的样子,先是怔了一瞬,随即便忍不住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见苏芸熙笑了,林宝珠反而还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因为两人的距离靠近了些,林宝珠就更直观的能看清楚苏芸熙的样子了。 这时,她的脑海里莫名就不合时宜的升起一个念头: 这苏芸熙长的也太好看了! 这姑娘近看要比远看还要漂亮,眉如远山含黛,雪肤红唇,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像是春日里最沁人心脾的一阵微风。 林宝珠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在原里喜欢她的人那么多了。 这样的姑娘,谁不喜欢? 苏芸熙走到她面前站定,嘴角还漾着几分笑意,声音轻柔道: “小姐不必太过紧张。” “是你帮了我,我明白的。”她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语气十分肯定。 “今日多谢你了。” 苏芸熙说完,安慰似的朝林宝珠点点头笑了笑,但对面的姑娘却只是盯着她,一副愣住的样子。 她有些奇怪,伸出手在林宝珠面前晃了晃: “这位小姐?” 林宝珠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居然颜控属性发作,盯着人家看入神了。她赶紧一手握拳放在唇前清了清嗓子,耳朵尖有点红,语气强装镇定道: “额,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什么?” 苏芸熙笑得更深了,耐着性子道: “我方才是说,多谢小姐替我解围。” 林宝珠摆摆手: “嗨呀,我就是路过,路过你知道吧,刚刚好那猫就被惊到了,没什么的。” 苏芸熙也没有戳破,只笑着朝林宝珠微微点头道: “嗯,那我便多谢小姐路过了。” 她的视线回到林宝珠的脸上,在脑中稍稍回忆了一下,斟酌着再次开口:“小姐瞧着面生,应当不是京城这边的闺秀吧?” “我叫苏芸熙,不知小姐怎么称呼?” 林宝珠被这相当直接的问话弄的怔了片刻,但很快的又反应了过来: “林宝珠。” 苏芸熙轻念了一遍“林宝珠”,莫名就觉得有种熟悉的感觉。 可她分明是第一次见她啊。 等等……林? 等苏芸熙意识到她在那里听过“林宝珠”这个名字时,脸上的笑意又浓了点,还夹杂着些许新鲜的好奇: “原来是林小姐呀。” “从前我就经常听皇上和陆大人提过林小姐,尤其是……”苏芸熙笑着道,“陆大人。” “今日一见,林小姐果真比我想象中还要有意思。” 林宝珠的脸又红了一点。 这应该是在夸她吧?话说这话要怎么接? “嗯……那多谢夸奖?” 林宝珠有些尴尬的捏了捏身侧的裙摆,但还是语气故作矜持的回夸道: “你也挺漂亮的,还挺聪明,难怪在京城的名气这么大。” 但苏芸熙却被她这毫不客气又相当直白的回话说得微微一愣,随即又忍不住笑出了声,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可爱的话。 苏芸熙见她脸红,伸出手,轻轻摘掉林宝珠发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小花瓣,柔声道: “林小姐很可爱。” “陆大人的眼光,一向都很好。” 林宝珠的脸非常不争气地热了。 她赶紧看向别处,继续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是那个林小姐?万一搞错了呢?” “这京城里边儿,能让我面生,还有胆子帮我引开公主的林宝珠小姐,可找不出第二个。”苏芸熙说这话时,眼里带着几分促狭。 “还有上次我虽然没去成宫宴,但也听说了林小姐……在御花园的一些事。” 林宝珠闻言,脸上更挂不住了,干笑一声:“都传遍了?这有什么好说的,反正……还不是她们几个先挑事的。” “不过……”林宝珠转移话题道:“话说这永安公主干嘛无缘无故要拦你,你们方才起争执了?” 苏芸熙摇摇头:“她也不是头一回这样了,其实不过是小孩心性,让着些就是了。” 她顿了顿,又说道,“不过,看来她现在不知道关于你的事呢,不然她也不会还来找我的麻烦了。” “看来林小姐是欠我一个人情了?”苏芸熙笑着说,朝她俏皮的眨了眨眼。 林宝珠被她逗乐了。 见着自家小姐和苏小姐突然就聊了起来,清荷和翠云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清荷先开口道: “小姐,苏小姐,咱们出来的也有一段时间了,要不咱们先回茶会上?” 苏芸熙闻言,点了点头,上前几步,与林宝珠并肩站着,说道: “说的也是,我们也赶快去茶会吧。” “不过,估计那位金枝玉叶的火气还没消,我就坐你旁边好了。” “只要别去招惹她,这次茶会说不定还能好好度过呢。” 林宝珠下意识点了点头。 等两人并肩往茶会那边的方向走了一段后,林宝珠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苏芸熙好像已经十分自然的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林宝珠偷偷瞟了一眼走在她身边的漂亮姑娘。 她这算是,和女主交上朋友了? 林宝珠现在觉得,来这一趟茶会,倒也不算太糟糕了。 * 等林宝珠和苏芸熙回到茶会时,宴会已经开席了。 冯小姐正坐在茶会中间张望,脸上的表情既焦急又兴奋。 终于看见林宝珠从荷塘那边走过来时,她眼睛一亮,马上起身,就要迎上来。 忽然却又看见林宝珠身边还跟着个苏芸熙。 冯小姐愣了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不过她调整的很快,笑意便随即堆得更深。 “林小姐可算来了,丫鬟说你方才出去走走,我还怕你走丢了,正想差人去找呢。” “苏小姐也来啦,快入席吧。” 林宝珠没理她的殷勤,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贵女们。 永安 公主正坐在主位上,百无聊赖地让宫女给她摘葡萄吃。 她刚在苏芸那里窝了一肚子火,脸色不是很好看,连带着周围几个贵女都小心翼翼地陪着笑,没一个敢大声说话的。 林宝珠跟着苏芸熙走进去,正想回到她那个不怎么起眼的位置坐下,冯小姐却状似热情地拉住了她的手腕,把人往中间带。 “林小姐别坐那么远,来这边坐。” “今天你可是我的贵客,哪能一直坐角落里呢。” 她笑得极为亲热,林宝珠猝不及防的被她拉着走了两步后,发现冯雨萱带她走的方向正是永安公主那桌。 她眉头微皱,心下顿时警铃大作。 但还没来得及甩开冯雨萱的手,永安公主已经抬起了眼,懒洋洋地打量了她一眼。 “这又是谁啊。”李明嫣的声音不高,却让半个茶会的姑娘都安静了下来 她微微眯了眯眼,语气随意道: “本宫怎么从没见过京城有这一号人物?” 林宝珠额头的汗都冒了出来,正想着要怎么开口,结果冯雨萱就已经抢了先,语速飞快,像是一老早就想好措辞: “回公主,这位便是林小姐,凌州林家的千金,如今住在陆大人府上呢。” “陆大人对林小姐可好了,亲口说林小姐是御史府的贵客,上回宫宴还亲自带她入席,添茶布菜,不知多周到呢。” 冯雨萱的话音刚落,整个茶会便陷入了沉默。 冯小姐说的事情,她们在座的就没有几个不知道的。永安公主前几天才回京,这几天都在太后身边,自然是没打听到有关陆遇亭和林宝珠的消息。 现在冯雨萱直接捅破了这位公主最在意的事情…… 好几道视线不约而同的落在林宝珠身上,有的是同情,也有的幸灾乐祸的准备看好戏。 而林宝珠则是在心里把冯小姐狠狠骂了一百遍。 敢情在这儿等着整她呢? 短短几句话,一下就给她挖了好几个坑。 住在陆大人府上。 宫宴亲自带她入席还添茶布菜。 每一句都是故意往永安公主的禁区里踩。 果不其然,李明嫣立刻变了脸色。 她将手里的葡萄往碟子里一扔,坐直了身子,上上下下地打量林宝珠,目光极其锐利,还带着几分压抑着的怒火。 她的目光从头上的发饰到裙摆的料子,从那张脸到那双手,一点一点地扫过去,最后又回到林宝珠脸上,盯着她的眼睛。 “住在陆大人府上?”永安公主哼笑一声,“陆大人什么时候让外人住进他府上了?本宫认识他这么些年,就连他的亲生母亲都不在他府上长住。”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李明嫣的目光不善,说出的话更是十分冰冷。 周围一片死寂。 几个因为上次被罚的贵女用团扇掩着嘴,眼睛却亮得很,分明是在等着看戏。 一旁的冯雨萱在心中暗笑,这次被父亲禁足的气终于消了大半。 林宝珠啊林宝珠,这下可是永安公主亲自给你难堪了。 当事人林宝珠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唉,就这样吧,是祸总躲不过的。 接着,她便恭恭敬敬的对着李明嫣福身行礼道: “民女林宝珠,见过永安公主。” 76. 茶会(四) 李明嫣微微蹙眉,刚刚自己说了那么多,这什么林小姐却只是对她行了个礼,还表现的这样一副十分平淡的模样。 想到这里,她十分不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接着道: “行了,坐下吧。” “方才冯小姐说,你是凌州林家的千金?那你父亲在凌州又是什么官?什么品级?” 永安公主的话音刚落,有几声窃笑就轻轻的溢了出来。 林宝珠有些无语。 虽然苏芸熙已经和她说过永安公主的消息还没及时更新,但这小公主还真的是一点不知道她的事情啊。 难道刚刚她在这里坐了这么会儿,也没有小姐和她八卦吗? 分明就是故意的,就是要等着她林宝珠过来,专门和永安公主对上。 思及此,林宝珠抬起头,回道:“回公主,家父家母生前皆是是凌州商人,我们林家也以经商为业,未进官道。” 在场的有几个贵女听到林宝珠就这样大大方方的把自己的家世说了出来,意味深长的交换了眼色,纷纷低头喝茶。 永安公主拉长尾音的“哦”了一声,靠回椅背上,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原来就是个商户出身啊。” “本宫还以为陆大人的贵客是什么了不得的来头呢。”她顿了顿,又看向林宝珠,手撑在下巴上,状似天真地问: “那林小姐家里是做什么生意的?胭脂水粉?米面粮油?在京城也有铺面吗?” 林宝珠迎着她的目光,不卑不亢道:“林家主要做的就是茶叶和丝绸生意,眼下在京城,确实有几间铺面。” “这样啊。”永安公主点点头,语气轻飘飘的,“那林小姐生意做得挺大呀。” “毕竟,凌州那种小地方,和我们京城可没法比。”李明嫣的表情依旧笑吟吟的,但眼底却一丝笑意也没有。 “而且……本宫还有些好奇。” “京城这地方,什么时候轮得到商户女跟京中名门的千金坐一桌吃饭了?”她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偏偏语气还天真无邪的和说之前那些话一样。 冯雨萱站在一旁,垂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她自己就因为对陆遇亭示好被李明嫣当众下面子过,能不清楚永安公主是什么人吗? 虽然她也向来看不惯李明嫣的做派,但好比只不过说了那商户女几句,结果她就被爹爹禁足了的好。 偏偏自己还没办法直接拿她怎么样。 所以能借着这位公主的势给自己出气,冯雨萱当然能接受。 她就不信,难道连永安都拿她没办法吗? 永安公主的视线慢慢转到一旁冯雨萱身上,漫不经心道: “冯小姐,你如今请客的门槛都这么低了吗?本宫可是看帖子里说,你府上有特供的“蒙顶仙茶”才来的。” “结果呢,原来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借着势就来了。” 林宝珠听着这带着刺的话,抿了抿唇。 其实她早料到会有这么一遭。 毕竟在来之前她就隐隐猜到,今天这场茶会就不是什么简单的贵女聚会。 林大小姐现在已经在心里后悔的不行了,自己当时到底为什么要答应?想见见苏芸熙再找机会不行吗? 但林宝珠的面上还是死死的绷住,撑起嘴角,笑着回道: “公主说笑了,这次主要是冯小姐非要请民女来,还亲自上门送请帖,实在是盛情难却,民女当然也不好推拒。” 冯雨萱闻言,脸绿了一瞬,但很快又憋了回去,接着便连忙赔笑道: “呵呵,公主有所不知。” “上次宫宴,我们姐妹几个不知道陆大人竟然如此看重林小姐,在御花园里说话不知轻重,不小心冒犯了林小姐。” “这才办了这次茶会,专门请林小姐来给她赔罪。” “正好,公主离京这么久,也能借着这次机会同林小姐打个照面。” 她说完,便立刻小心翼翼地去看公主的脸色,眼底有一丝压不住的快意。 永安公主听冯雨萱说完后,眼神果然变了。 她把玉杯往桌上一搁,身子微微前倾,再次上下打量了林宝珠一遍: “是吗?这么看来,你面子还挺大的。” 李明嫣的嘴角慢慢勾起来,笑得莫名让林宝珠觉得有些疹人: “不过,林小姐。” “你还是挺没有自知之明的,自己什么身份,靠什么能进这里的,心里到底有没有点数?” 林宝珠深吸了一口气。 简直是蹬鼻子上脸。 李明嫣的这几句话已经是明晃晃的挑衅了。 她当了那么久的骄纵大小姐,之前只觉得所有人都捧着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还挺爽的。 直到现在有能压她一头的人出现,林宝珠才体会到,原来嚣张跋扈是这么讨人厌。 就算不能对着她不能发脾气,阴阳怪气顶回去一句总可以吧? “公主说的是,只是……” 就在这时,一只柔软的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在桌底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 林宝珠一顿,话停在了嘴边,低头飞快的瞟了一眼。 是苏芸熙。 林宝珠转头看她。 苏芸熙面色如常,只冲她极轻地摇了一下头,然后便不紧不慢地往她面前推了一盘点心,温声道:“林小姐尝尝这道甜点,尚书府的厨子做百合玫瑰酥饼很有一手的。” 她对林宝珠的姿态自然而亲昵,像是完全没听见公主刚才的话一样。 永安公主见状,脸色瞬间难看了两分。 苏芸熙这臭丫头! 她怎么会看不出来,苏芸熙这分明就是当众摆了态度,要护着林宝珠。 就连一旁的冯雨萱都脸色一变,她完全没想到苏芸熙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林宝珠被苏芸熙这一推弄得有些恍惚,在对上她的眼神后,才抿着唇伸出筷子去夹那块点心。 “再怎么生气,也不能被永安先捉了话柄。”她在林宝珠耳边轻声道。 苏芸熙一边说着,一边还安抚似的在林宝珠手上拍了拍。 她身上有很清新的花香,就和她这个人一样柔和。 林宝珠很神奇的就被安抚下来了。 “是,公主说的都对。” 说完这句后,她低头咬了一口酥饼,馥郁的花香和醇厚的甜意在唇齿中蔓延。 李明嫣被林宝珠这句轻飘飘的回话噎住,咬了咬牙,还想再说什么,旁边一个一直没出声的紫衣小姐忙笑着岔开: “公主,这酥山再不吃就要化了,您快尝尝。”说着便给公主递了一勺子。 李明嫣最后冷冷地看了林宝珠一眼,接过勺子,终于没再继续发作。 冯雨萱见局势不对,咬了咬唇正想再次开口说些什么,就被苏芸熙截住了: “冯小姐怎么还站着,要不坐我旁边来?”她说话的时候依旧是笑着的,似乎话里的意思真的只是邀请她坐过来一样。 但冯雨萱可不傻,她干笑了两声,婉拒了苏芸熙的话。 后半场茶会,永安公主没再找林宝珠的麻烦,但也没给什么好脸色。 她拿着茶杯轻抿,斜斜地靠在椅背上,一双凤眸时不时的就把目光留在了林宝珠身上。 而林宝珠硬是装作完全没看见的样子,一边吃着点心喝着茶,跟苏芸熙有来有往地聊 了几句,话题都已经谈到了京城哪家银楼打首饰最细致上面。 苏芸熙也不敷衍她,答得十分认真,末了还笑道: “林小姐若得空,改日我陪你去逛逛。” 林宝珠眼睛一亮: “真的?那我改日就去找你玩!” 李明嫣的目光在苏芸熙和林宝珠之间来回的扫,结果火气却越来越大。 她当然想给林宝珠点教训。 可她身边的苏芸熙身份又摆在了那里。 丞相府的嫡长女,定南候的外孙女,更不用说自己每次找苏芸熙的茬,她也看得出来皇兄其实每次都在袒护她。 在小花园里堵着她威风几句,烦烦她还成,但要是当众和她撕破脸皮,永安再得宠,都还得掂量掂量。 但这不代表她就死心了。 给人添堵她还是擅长的。 “林小姐的筷子倒是使得灵巧。” “商户出身,也能养出这般吃相,挺不容易的。” “公主过奖,怎么说林家也是凌州的首富,不是什么小门小户,这点教养的东西,还是不缺的。”林宝珠浅笑着回道。 “毕竟民女十五岁时就成了林家家主,应酬的场合可多了,习惯了之后,自然也就养出来了。” 又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李明嫣握着汤匙的指尖都泛白了。 除了苏芸熙,还没有让她这样憋闷过。 更不用说,这人还是个卑贱的商户女。 于是接下来,永安公主隔三差五就要刺林宝珠一句,但都被当事人十分淡然的接了过去,虽说她的语气中没有半分示弱的意思,但回话的内容确实十分恭敬,挑不出错处。 苏芸熙偶尔也会帮她挡几句,三言两语就把公主的火挑到一边去了。 在场的众贵女在这诡异的气氛里埋头品茶吃点心,或是小声和周围要好的聊自己的事,谁都不敢搅这趟浑水。 只有主位旁边的冯雨萱,挂在脸上的笑容僵的不行。 好不容易等到茶会结束,林宝珠只和苏芸熙小声道了个别之后,就第一个抬脚朝门口冲出去。 “快走快走。”她边快走边催着身边的翠云和清荷。 但她没想到,李明嫣的人比她还快。 林宝珠刚要走过月亮门,就被一个宫人拦住了,猛然刹车。 “林小姐留步。” “我们公主说今日茶会与小姐投缘,想请您后日进宫说话。” 林宝珠心里咯噔一下。 投缘个屁啊,你们公主明明今天恨不得拿眼神刀了她。 还要她进宫?拜托,那是你们主子的地盘,她进去了还出得来吗? 林宝珠笑了笑:“民女不懂宫里的规矩,怕冲撞了公主,还是不去了。” 那宫人没动,只是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永安公主正扶着丫鬟的手慢悠悠地走过来,脸上挂着甜腻的笑: “那本宫亲自请,你也不去?” “林小姐,你是不给本宫面子吗?” “民女不敢,只是……” 林宝珠站在原地,脑子飞快转着,正想怎么拒绝比较好,一道清冽的声音就清晰的传来: “公主厚爱,只是林小姐近日身子不便,府医吩咐要静养,不宜多走动。” 林宝珠再熟悉不过这声音的主人了。 果然下一刻,一阵冷香将她包围,陆遇亭站到了她旁边。 林宝珠抬头,对上了那双含着笑的漂亮眼睛。 “你怎么来了?”她的语调不自觉的开始上扬。 陆遇亭轻笑,十分自然的伸手覆上她的脑袋揉了揉: “天色不早了,我来接小姐回府。” 77. 失眠 林宝珠缩了缩脖子,但也没有避开陆遇亭的动作,毕竟在御史府上的时候,他们比这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身体早就习惯了这种程度的亲昵。 但现在的问题是……永安公主还在啊! 林宝珠瞥了眼身旁脸色已经完全变了的小公主,心里咯噔了一下,偷摸戳了下面前的人。 陆遇亭知道林宝珠的性子,在外人面前太亲密,他家小姐估计要跳起来的,不然他也不会是只揉她的头发了。 “陆大人来了?” 苏芸熙在这时也走了过来,依旧笑眯眯的,对着陆遇亭见礼。 陆遇亭浅笑,对苏芸颔首致意: “苏小姐。” 林宝珠看看苏芸熙,又看看陆遇亭,心里的情绪不断翻涌。 这本真正的男女主终于在她眼前同框了。 她当初穿进来的时候不是没脑补过这样的情景。只是那时的她估计怎么也不会想到,见到这二人会是现在这样。 “怪不得京中的传言把陆大人府上的贵客传的神乎其神的,今日一见……”苏芸熙的笑眼又落在了林宝珠身上: “确实,林小姐很可爱。” 被这样直白的当面夸,林宝珠还是有点脸热的,不自在的轻咳了一声。 陆遇亭笑了笑: “苏小姐说的是。” 一旁被三人无视的永安公主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 李明嫣的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脸上的不爽已经快要溢出来了,还带着些许快要压抑不住的恼怒。 但瞧着陆遇亭那张脸,她不甘心的咬唇,还是尽量放柔了声音,忍不住开口道:“陆大人怎么亲自来了?不过是个小茶会罢了。” 陆遇亭闻言,这才转向她恭敬作揖,礼数十分周全: “回公主,既然臣府上的贵客在这里,那臣自然是要亲自来接她的。” 这“贵客”一词说的正经,可两人之间有多暧昧,旁人又不是看不出来。 “是吗?”李明嫣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 好一个“贵客”。 永安公主周边的低气压,让林宝珠都忍不住往苏芸熙那边缩了缩。 “既然是陆大人的‘贵客’,那本宫更要请林小姐入宫讲讲话了,我看林小姐虽身子不便,尚书府的茶会却也是来得嘛。” 陆遇亭看向她,目光温和,仍是一贯的波澜不惊:“公主说笑了,这小茶会与入宫觐见总还是不同。” “若公主想见,不如等天气凉快些再说。”他四两拨千斤地便拒了永安公主的话,偏偏还拒得让人挑不出错。 林宝珠站在他后边,头一回觉得陆遇亭这身官场养出来的假客气派上了用场,背都挺直了些。 永安公主咬着下唇,一双眼睛都憋红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陆遇亭会这样护着一个商户女。 陆遇亭也没再继续和她多讲,只是最后行了一礼: “那微臣便带林小姐先行一步了。” 他回头对林宝珠柔声道: “走吧,小姐。” 林宝珠如蒙大赦,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提着裙摆便先陆遇亭一步往外走,陆遇亭不紧不慢的跟在她的身后。 陆府的马车早已经候在阶下,林宝珠一出冯府的门,就看见阿文和周临正站在车旁。 阿文看见自家小姐全须全尾地出来,大大地咧嘴一笑: “小姐!” 林宝珠笑着喊了他一声,快步走到马车旁,正要上车,她又想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朝身后望了望。 恰好苏芸熙这时也出了尚书府的大门,似是有感应一般,一抬眼便对上了林宝珠的目光。 她愣了片刻,便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对林宝珠轻轻挥手。 林宝珠也立刻冲她挥了挥手,想起今日在茶会上的种种,心里竟然生了几分舍不得。 陆遇亭在她身后表情平淡的目睹了这一幕,翠云和清荷莫名在一边看的冒冷汗。 “小姐,先上马车吧。” 话音刚落下,她就被陆遇亭搂住腰,半带进了车厢。 车帘落下,把外头的一切都隔绝了。 苏芸熙挑了挑眉,最后笑着摇了摇头,轻声道: “没想到这位陆大人,也会有这样的时刻啊。” 苏芸熙的丫鬟没听见自家小姐在说些什么,但也没敢问,“小姐,咱们现在走吗?” 苏芸熙收回目光: “嗯,走吧,回府。” * 被陆遇亭一下就带上马车,林宝珠都还有些发懵,见他还十分熟练的想来抱她,林大小姐莫名就有些赌气 本来她今天遇到的这些事就够烦心了。 林宝珠抱臂,哼的一声就躲过男人的手,跳到他对面坐着,把头扭到了一边,只留了个侧脸给陆遇亭。 陆遇亭伸出去的手臂顿了下,接着便慢慢收了回来。 马车缓缓驶出了冯府门前的小巷。 车厢里静了片刻,最终还是陆遇亭先打破了沉默。 他伸出手,曲起食指讨好似的在林宝珠面对着他那侧的脸颊肉上轻轻抚了抚,温声开口道: “谁惹我们家小姐不高兴了?” 林宝珠没转头,但也没推开他的手,只是从鼻子里又哼了一声。 她其实有很多想说的。 想说这场堪比鸿门宴的茶会。 想说那个永安公主看她的眼神,轻蔑的像在看什么能一脚踩死的小虫子。 而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男人造成的。 可话涌到了嘴边,林宝珠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所以憋了半天,她只挤出几个字: “你这个祸水。” 这句话一出,陆遇亭怔了一瞬。 他看着她气鼓鼓的莹白侧脸,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 陆遇亭没有继续追问,修长的手转而去握住她的手,稍稍一用力,就将人轻轻拉进了怀里。 林宝珠惊呼一声,双手就下意识扶在了他的肩上。 姑娘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手上用力的挣了挣,没挣脱。她下意识抬起手,气的想一巴掌扇在这人的脸上。 但陆遇亭却依然挂着笑,一点不躲,反而还气定神闲的握着她的腰,调整了一下林宝珠的坐姿,让小姑娘跨坐在他身上,腿分在他两边的身侧。 “你!” 林宝珠扬起的手停在了半空,迟迟没有再下去。 “小姐想对我怎么样都可以,只要小姐能消气。”陆遇亭分出一只握在她腰侧的手去握住林宝珠停在半空的小手,放在自己脸边。 “都是我的错,该罚。” 男人仰着头,殷红的唇微勾,黑色的眸子清凌凌的,一脸虔诚的看着她,像个漂亮至极的信徒。 看他这副样子,林宝珠反而下不去手了。 她用力抽回手,别开眼不去看他,嘴上还是不饶人。 “你少摆出这副样子,别以为勾引我就万事大吉了。” 陆遇亭失笑,一只手掌贴着她后背,慢慢顺着,像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永安公主的事,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林宝珠听到这句话,慢慢把脸转了回来,戳戳他的脸颊: “她可是公主,你懂什么。” 陆遇亭任由她动作,只淡淡道: “永安公主远没有小姐想的那么可怕。” 林宝珠愣了一瞬,对上了他的眼睛。 她盯着他,想从那双黑沉沉的眼里看出点深浅。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瞧见,他的情绪太淡了,眼里深深的黑色平静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像是在笃定他方才说的那句话,又像是根本不在意的随意说了一句。 她忽然就不想问他什么意思了 。 毕竟陆遇亭敢对着她这么说,那就说明永安公主确实在他这里无足轻重。 林宝珠忽然想起那些贵女们的话。 “永安公主追了陆大人这么久。” “陆大人不是一直对公主不冷不热的吗?” 也是,他要是忌惮公主,怎么可能敢这样对她呢? 可林宝珠还是觉得偏就觉得心口闷闷的。 永安公主再不可怕,她也是大煜的嫡公主。更是萧太后的心头肉,是皇帝最疼爱的小妹妹。 而陆遇亭再厉害,到底也只是个臣子,甚至还是那样的出身。 不知道为什么,林宝珠对于皇权,总是有一种奇怪的敬畏。 她叹了一口气,慢慢把脸埋到他的脖颈处,鼻尖立刻盈满了他身上的冷香。 陆遇亭没再说话,只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目光落在了别处。 马车的车轮碾过石板,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两颗年轻的心好像靠的很近,却又有着些若有若无的距离。 * 林宝珠回到御史府后就简单的洗漱一下,等清荷铺好床铺之后,就飞扑到床上躺着了。 “我要休息会儿,你们先下去吧。” “是。” 翠云轻手轻脚的照例点上安神香,慢慢退了出去。 林宝珠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可却怎么也睡不着。 明明回来的时候还很累的。 她的脑海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浮现永安公主似笑非笑的说“商户女”时的嘴脸,一会儿又浮现苏芸熙温温柔柔替她解围的模样,还有陆遇亭和苏芸熙站在一起的画面。 最后,她又想起苏芸熙在门口对她笑着挥手。 那个落落大方的漂亮姑娘只是站在那里,气质都那样出尘脱俗。 但她对着她的时候笑得时候,又那么温柔。让林宝珠在这个不怎么喜欢的京城里,居然意外的觉得,苏芸熙会是个让她舒服的存在。 可她们甚至只是今天才刚认识。 她翻身朝里,把被子拉到了鼻尖。 自从她来到京城后,心好像也在悄悄松动。 每天被陆遇亭抱在怀里哄着亲着,要什么有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几乎快忘了自己原来的身份是谁了。 可今天她亲眼看见了原书里那个温柔善良的苏芸熙就活生生坐在她面前,那么好看,又那么聪明。 就像是天生的主角。 那姑娘好到甚至让她生不出一丝妒忌。 她没办法不喜欢她。 林宝珠想,陆遇亭身边本该站着这样的人才对。 他应该喜欢这样的姑娘。 而不是为了她这个身份不明不白的女配,跟皇室的公主对上。 她算什么?除了这张还行的脸和万贯家财,确实没法跟那些名门贵女比。 她在心里把原的剧情默默过了一遍。 在《锦绣缘》里,永安公主是后期男主最顽固的追求者之一 同样的,也是男女主感情的催化剂。 书里的公主没在陆遇亭这里讨到半分好。因为女主苏芸熙有丞相父亲,有皇帝男二偏爱,更有男主陆遇亭本人护着。 她林宝珠呢? 如今陆遇亭明面上看着确实风光无限,但他的根基稳不稳,朝堂上又有多少人等着抓他的把柄,林宝珠一点都不清楚。 而且他就算再厉害,又能真的把公主怎么样呢? 难道能和警告那些贵女一样警告公主吗?这怎么可能呢? 林宝珠越想越觉得心烦。 今天的茶会,其实也像是专门在问她,自己和陆遇亭的关系能维持到几时? 正胡乱想着,门忽然轻轻响了一下。 她整个人一僵,还没来得及装睡,就听见陆遇亭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 “小姐还没睡?” 78. 你喜欢我什么? 他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林宝珠没出声,赶忙把眼睛闭上,装出一副已经熟睡的样子。 她现在正是烦心的时候。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还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可陆遇亭显然像是知道她还没睡下,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轻缓的脚步声朝她越来越近。 林宝珠心里有点着急,却又不敢动,只能这么闭着眼睛继续装睡,仔细听着床帐外面的动静。 突然,她感觉到帐帘似乎是被撩开了,一阵轻微的风扑到了她脸上,还裹挟着些男人身上的香味。 随即,林宝珠感觉到床沿微微下陷。 是陆遇亭在她的床边坐了下来。 “我在外面就已经听到小姐一直在翻身了。” 林宝珠被这句话弄的破功,终究还是装不下去了。 她利落的翻过身,坐起来瞪他。 “你来干什么?都把我吵醒了!” 陆遇亭看着林宝珠那对着他惯常张牙舞爪的霸道样子,只是宠溺的笑了笑。 “听清荷说,小姐下午在茶会上都没怎么吃东西,晚上回府又直接回了房间没用晚膳。” “我便吩咐小厨房做了碗甜羹,还冰了碗酸梅汤。” 说着,他便低头从床的旁边拿出了刚刚坐下时放的小食盒。 林宝珠心中微微一动,这才意识到他刚刚原来是带着东西进来的。 食盒的盖子打开,牛乳甜羹里带着的桂花蜜甜香就扑面而来。 陆遇亭端起甜羹,也没递给她,只拿汤匙轻轻搅了搅,便十分自然的舀起一勺送到她嘴边。 林宝珠被他的动作整的愣住,思绪不知怎么的,就突然被拉回到从前的一个场景。 她在凌州第一次做关于原的噩梦被吓醒时,床边好像也是他在候着。 只是那时的“阿亭”,可不敢这样亲密的对她。 她坐在床上抿了抿唇,从他手里接过碗和勺子: “我自己来就好。” 陆遇亭倒也没强求,只等她接稳之后就松开了手。 “好,小姐慢点,不够我再去吩咐。” 林宝珠端起碗,忍不住嘟囔了句: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度还是那样合她的心意,奶香和花香恰到好处的融合,盈满了口腔。 林宝珠的心情一下好了不少。 吃了小半碗之后,她舒服的长叹了一口气,捏着调羹在碗里无意识的搅着。 一时间,房里就只剩下了勺子碰到碗壁时的清脆声响。 见林宝珠不吃了,陆遇亭声线放缓,温和道:“腻了吗?要不要喝点酸梅汤。” 她盯着碗里乳白色的甜羹,没有抬头,只是在听到他的话时,答非所问的问了句: “陆遇亭,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 坐在床沿的青年一愣,在昏暗的光线中,他漆黑的眸子里的光明明灭灭。 陆遇亭没急着接她的话,只是伸手,从她手里接过那碗甜羹,轻轻放回食盒里。 接着便抬起姑娘的下巴,趁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倏然凑近,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 “小姐的一切,我全都喜欢的不得了。” “只要小姐是小姐,我就会喜欢。” 林宝珠的鼻子莫名有些发酸,眼眶也开始发热。 她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漂亮男人,他的眼睛里在光线的照衬下,眼里只映出了她。 “你就会说漂亮话。”她哼唧一声,扑进他的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前,不想让这人看见自己快哭的样子。 陆遇亭轻笑着抚着她的头发,柔声道:“不是漂亮话,是实话。” “骗人,”林宝珠闷闷道:“你肯定也觉得我很麻烦过。” 陆遇亭无奈的把她从怀里捞出来,凑过去贴在她脸上黏黏糊糊的亲吻: “小姐的事,怎么会叫麻烦?” 林宝珠被他亲的脸热,就连刚刚起来的那点感动都要散了。 这人真是…… 但她也没有推开他。 林宝珠由着他在她脸上亲了会儿,很快,他的唇就又落在了她的唇上,自然而然的,就被他按着腰又唇舌交缠了一番。 因为坐在他怀里被紧紧抱着,林宝珠能很清晰的感觉到他身上的变化,几乎每次接吻都是这样。 林宝珠莫名觉得有些忐忑。 现在毕竟是在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还抱着她在床上亲……时间和地点都有点危险啊。 “唔……好了……”,她终于在一次换气时,找到机会,示意的拍拍他的肩。 陆遇亭向来最听她的话,虽然不想离开这温香软玉,但也最后也只是恋恋不舍的吮吻了下姑娘的唇。 他喘着气,脸埋在她锁骨处:“小姐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林宝珠当然知道他是要缓缓,每次这种时刻都异常的听话。 过了很久,陆遇亭才松开她。 “小姐还要吃点东西吗?” 林宝珠摇摇头:“吃饱了。” 眼前姑娘看起来确实比起他刚进来时状态好了不少。 陆遇亭这才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小姐早些休息。” 林宝珠恢复往常的精力: “知道啦,快走吧你。” 陆遇亭看着她,眉眼还带笑,慢慢帮她放下床帘。 男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林宝珠重新躺了下来,用手背贴在脸上缓了缓热气,最后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她望着帐顶,说了句和她刚穿进来时说过的话: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吧……” 另一边的陆遇亭也回了房。 房里没有点灯,青年坐到床上,轻车熟路的从枕下拿出属于林宝珠的手帕。 这是他不久前在她房里顺来的,上面还全是她身上的甜香。 陆遇亭将帕子覆在脸上深深吸了一口,慢慢阖上了眼。 没过多久后,他将帕子拿了下来握进掌心,骨节分明的手缓缓向下。 在那些年见不到她的漫长日夜里,他做过太多次这样的事了。 帕子在几下揉蹭后更不像样,他却舍不得丢开,也停不下来。 陆遇亭尽力压抑着喉咙里的呼吸声,可唇齿间还是忍不住溢出呢喃: “宝珠……” 过了许久,屋里才彻底寂静下来,陆遇亭轻喘着气仍坐在原处没动。 那方帕子还被他攥在手心里。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圣人。 其实每次那样亲完她,他都差点要忍不住了。 他想了林宝珠太久太久,从只能跪着仰望她时,他就已经有了别样的心思。 但是,他不想强迫她。 更不想见到她看着自己厌恶的眼神。 陆遇亭回过神,站起身点亮了房间里的灯,走出房门去吩咐人放水 沐浴。 他总能等到她愿意的。 一定。 * 要说茶会之后最坐不住的,除了害怕被永安公主迁怒的冯小姐,那便是永安公主本人了。 距离茶会过去了两天,李明嫣便在自己的寝宫里焦躁了两天。 终于等到她派去打听的消息的亲信回来禀报,结果却比她想的更糟。 “林小姐确实是一直住在陆大人府上,没换过地方。” 她宫里的掌事宫女春雨犹豫着继续道: “而且……” “而且什么?!” 李明嫣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心里也隐隐升起不安的感觉。 “而且奴婢给那门房塞了银子,才打听到那林小姐在御史府上原来是专门有个自己的院子的。” “御史府上下虽然都还管她叫“林小姐”,可其实和正经主子已经没什么差别了。 “还说陆大人更是对林小姐更是有求必应……” 永安公主已经听不下去了,她用力一掌拍到桌子上,声音极大,柳眉倒竖的咬牙切齿道: “够了!” 宫里的人都被这声响吓了一大跳,纷纷跪了一地,嘴里念着“公主息怒”。 “不过就是个卑贱无比的商户女,也配住在左都御史府?还当上了那里的主子?” 李明嫣妒火中烧,原本娇俏的脸都有些扭曲起来: “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就连陆遇亭这样的人都被她迷的神魂颠倒的!” 偏偏她还没办法把林宝珠弄进皇宫里,可恶…… 但她很快又像是想到什么,蹭的一下从突然软榻上站起来,厉声道: “走,去御史府!” 既然那女人来不了宫里,那她就自己去找她好了。 她就不信,治不了这商户女了! 春雨得了令起身,在一旁小声提醒: “公主,那可要提前知会左都御史府一声?” 永安冷笑一声,眼里闪过寒光:“知会什么?本宫亲临左都御史府,那是他们的荣幸。” “而且本宫要的就是堵那个女人一个措手不及。” 可她千算万算没想到,今日陆遇亭会休沐。 所以,等她的仪仗大摇大摆的到了御史府门口时,前来迎接的只有问讯赶来的管事老陈和几个奴仆。 老管家恭恭敬敬的行了跪拜礼。 永安公主扬着脑袋,一双美目轻蔑的扫视了一圈。 “你们府上的主子呢?本宫亲临左都御史府,还不赶快出来拜见?” 老陈跪在她面前,如实禀报道: “回公主,您今日实在是来的不凑巧,正好赶上我们家大人休沐。眼下陆大人已经和林小姐一道出门了。” 李明嫣脸上的表情终于挂不住了: “他们去哪了?” 管家低着头,说道: “大人和林小姐去了城南的集市,说是去散心还有去买东西,再多的,小人就不是很清楚了。” 该死的。 永安公主咬了咬牙,强撑着体面被春雨搀扶着重新上了马车。 “公主,咱们要回宫吗?”春雨的声音从外边传来,小心翼翼道。 李明嫣在车里越想越气,涂着艳丽蔻丹的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不行,她这一趟绝对不能白来。 她的语调猛地拔高: “回什么宫,去城南!” “本宫就不信了。” 79. 逛街 这事说来其实还不可思议的。 林宝珠自从被陆遇亭强行带到京城直到现在,都还没和他一起出去逛过街。 至于她为什么会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主要是因为今天的早膳。 林宝珠今日醒的倒是意外的早,不像往常似的,一醒都日上三竿了。 翠云见小姐醒了,便自然的开始伺候她洗漱,顺便问了句要不要传早膳。 林宝珠打了个哈欠点点头。 于是她就在早膳的桌前看到了气定神闲拿着书在看的陆遇亭。 就算她今天醒的早,陆遇亭每天这个时候也早就不在府上了吧? 她狐疑缓缓的坐了下来: “你今日不用上早朝?” 陆遇亭放下书卷,笑吟吟的回了句: “我今日休沐。” 林宝珠愣了一下。 对哦,她差点忘了,这人工作那么久了,好像都没休息过。每天回来也是除了黏着她亲就是要处理公务。 膳食被一盘盘端上来,林宝珠刚让翠云帮她乘了碗粥,就听见对面的人说道: “小姐今日要做什么?” 林宝珠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 不得不说,这人就连吃饭都赏心悦目的。他的坐姿极端正,背挺也的很直,青瓷碗被他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掌握住,另一只手捏着调羹,长长的眼睫低垂着,一搭没一搭的搅动碗里的粥。似乎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了句一样。 “本小姐还能干嘛?” 林宝珠低头抿了一口粥,继续道: “当然是看账本,然后找事消遣啊。” 陆遇亭笑着“嗯”了一声,静了一会儿后,继续道: “听说城南的集市那边新开了家点心铺子,还有个挺有名的杂耍班子,今日要在街上献艺,小姐想去看吗?” 林宝珠顿了顿,说道: “真的假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小姐?”陆遇亭继续笑眯眯道: “小姐要是想去,今日我就陪小姐去逛逛那里可好?” 林宝珠闻言,伸出去夹小笼包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陪我去?” “小姐来了京城那么久,我都还没陪小姐出过门。”陆遇亭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拂袖夹过那个林宝珠没夹的小笼包,十分自然的放进她碗里: “正好今日休息,我就能多陪陪小姐了。” 林宝珠心中腹诽: 敢情你觉得平时陪着我的时候还少了吗? 不过她还是认真的想了想,发现陆遇亭在京城的时候,还真的一次都没陪她出去过。当然了,除了那次宫宴。 从前在凌州的时候,他只要不去书院,基本林宝珠基本都会把他带在身边出门。 原因很简单,有面子。 不过现在嘛…… 林宝珠看着对面男人的那张脸,不爽的抿直了唇线。 不过就是换了个身份而已,从前惹眼是给她长面子,现在惹眼就是给她找麻烦了。 还真是世事难料。 但她最后还是笑嘻嘻道:“行啊,那今天我买东西都让你来付钱好了。” 好在还有一点还算不错。 虽然现在他已经不是她的小奴才了,但……他是个能当她“钱袋子”的左都御史大人了。 于是她紧接着又补了一句:“毕竟是你非要陪我的。陪我逛街当然要你付钱,这就叫……礼数!” “而且你都是大官了,这点钱应该不算什么吧?” 陆遇亭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是当然了,小姐。” 城南那边的集市,向来都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 几条长街纵横交错,路口边卖什么的小摊都有,空气中混着糕点的甜香和肉食炙烤后的香气,更显得满街烟火味十足。 街上的男女老少皆有,孩子们手拿着糖人或者是糖葫芦,笑着你追我赶,氛围热热闹闹的。 今日天气意外的不错,一洗前几日燥热,还有些许的凉快,太阳也不烈。 林宝珠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发就只让清荷帮自己松松绾了个髻,配上那张漂亮的鹅蛋小脸,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随意的可爱。陆遇亭走在她身侧,简简单单用了根玉簪束发,质感极好的广袖青衫,看着像个清俊矜贵的世家公子。 这样的出挑的两人走在人群里,难免有人回头张望。 这次出行没带什么人,马车到了集市附近便停在了空旷处。 翠云和清荷还有阿文跟在两人后头,懂事的和两位主子隔了些距离,周侍卫则带着两个暗卫混在人群中,也是不远不近地缀着。 林宝珠刚走了没一会儿,就被一家绸缎庄吸引住了。 “哇,你看这家店好多人啊,咱们也去看看呗。”她眼睛盯着店内,扯了扯陆遇亭的袖子。 陆遇亭低头,温声道:“小姐想去便去。” 林宝珠欢呼一声,提着裙摆跑了进去,像只轻快的小猫。 陆陆遇亭被她的反应弄的一愣,接着便轻轻摇摇头,宠溺的笑出了声,抬脚跟上林宝珠的背影。 “小姐慢点。” 难怪人多,原来这家店刚上了新款的布料和花色。 林宝珠四处瞧了瞧,挑中了两匹新花色的蜀锦和三匹云锦,陆遇亭就紧跟在她身旁。 “你看看,哪个颜色好看些?”林宝珠抬头问他道:“我都很喜欢诶。” 陆遇亭回道:“小姐要是都喜欢,都买下来就是了。” 林宝珠眉眼弯弯,满意的点了点头: “嗯嗯,这话说的不错!” 等两人从绸缎铺子里出来,林宝珠转眼又被隔壁首饰铺子给吸引住了。 陆遇亭刚吩咐人把买的东西送到马车上,他的林小姐就转头又撒腿跑进另一家店了。 不知是不是巧合,刚好首饰铺子也新上来了几款海运来的新款。陆遇亭没费什么劲,就在一面小镜子前找到了林宝珠,她手上还拿着几个钗环,首饰铺的小娘子正笑着帮她簪上一支。 “姑娘这般好样貌,自然是戴什么都好看。”那小娘子还挺会说话的,林宝珠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看见陆遇亭来了,眼睛一亮,对他道: “陆遇亭,你看看,我戴这个好不好看?” 那小娘子循着林宝珠视线,看到了走过来的陆遇亭,呆愣了片刻,下意识的就整了整衣服。 陆遇亭走到林宝珠旁边,笑着道: “好看。” 不过林宝珠显然不怎么满意,脸又转回镜子仔细看了看:“嗯……再看看下一个吧。” 小娘子闻言回过神来,正要帮林宝珠继续簪,就听见陆遇亭道: “我来吧。” 林宝珠挑眉: “你会吗?” 陆遇亭微微弯腰,一手扶着她的肩,脸凑到姑娘耳边,眉眼带笑: “这有何难的?” 一旁的小娘子看着这暧昧的一幕,不禁嘴角上扬,又想到还在卖东西,就努力憋了回去。 林宝珠耳尖泛红,微微转头,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眉间,稍微使了些气力推开他的脸: “好好好,陆大人最聪明行了吧?”她说着,便把下一支要试的簪子递给他。 陆遇亭自然的接过那支金钗,轻柔的取下林宝珠头上戴着的那支,对着镜子,在她的头发上找了个巧妙的位置簪上。 陆遇亭重新直起身道:“怎么样?小姐?” 林宝珠满意的摸了摸钗子的位置,但嘴上还是说道: “嗯,还算可以吧。” “这个怎么样? 好不好看?”她转身仰头看他。 陆遇亭笑道:“也很漂亮。” “嘁,怎么感觉我无论戴什么,你都会这么说?” 陆遇亭笑而不语。 之后他陪着姑娘又试了十几支钗环,最后林宝珠挑中一支累丝攒珠的小凤钗,让小娘子包了起来。 “姑娘好眼光,这支金丝攒珠凤钗店里可只有三支呢!” 陆遇亭把银钱递过去,小娘子连忙笑着接过,仔细包好首饰之后递给了林宝珠,她看着二人,直到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句: “不过还是想说一句,您二位可真是郎才女貌呢。” 林宝珠愣了一瞬,下一秒,陆遇亭就揽住了她的肩膀。 接着她就听到男人含笑的声音: “多谢姑娘。” 林宝珠感觉自己的脸又开始发烫了。 两人从首饰铺子出来时,时间差不多也快临近正午了,街上各色美食的飘香直把人勾的食指大开。 林宝珠也不例外,很快被街边卖红豆糕的小摊绊住了脚步。 摊位上那摆出来的红豆糕蒸得又松又软,热气腾腾地码在蒸笼里,甜香扑鼻。 她想都没想就买了两块。 当然,还是陆遇亭付的钱。 她拿在手里也等不及凉透就咬了一口,浓郁的红豆味从口腔盈到了鼻腔,好吃她连连点头。 陆遇亭见身旁的姑娘像只餍足的小猫,弯弯唇,问道: “很好吃吗?” 林宝珠转了转眼珠,笑嘻嘻的把咬了一小口的红豆糕换了一边没咬过的递到他唇边: “你尝尝。” 陆遇亭微微低下头来,正要就着她的手腕尝一口,她忽然就极快的把手收了回来,抬头看着他,红扑扑的小脸上笑得狡黠又得意: “不给!” 陆遇亭被她虚晃一招,看着姑娘脸上生动的表情,心口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 他的小姐,怎么总能让他如此心动? 男人轻笑一声,忽然出手,修长的手指稳稳扣住了她纤细的腕子。 林宝珠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他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红豆糕。 姑娘的脸立马“蹭”的一下更红了。 因为他咬的是她吃过的那边。 就在林宝珠以为他吃完就会放开时,陆遇亭得寸进尺的顺势轻轻咬了一下她指尖。 就像是某种亲昵的小惩戒。 “嗯,味道是不错。”他松开姑娘的手腕,评价得风轻云淡。 林宝珠反应过来他刚刚做了什么后又羞又恼,反手就在他胸膛上用力锤了一下: “陆遇亭,你要不要脸!” 他由着她打,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而微微笑着把她的手捉住,按在自己的手心里。 那笑容在阳光下灿烂得惊人,意外的多了几分像是他少年时的明快。 他捏了捏她的脸,语气宠溺:“嗯,反正我也只对小姐这样。” 街边的人几乎都偷偷在瞧这一对。俊美的男子和娇俏的姑娘当街调笑,本就容易招人注目。 路过的有几个孩子捂着嘴笑,还有几个年轻的姑娘家更是看得脸红心跳。 林宝珠脸热的抽回手来,扯着他胳膊把人往反方向拽,嘴里还不忘骂他: “快走快走,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陆遇亭任由她拉着,顺从乖巧的不行。 两人全然没注意到,不远处的人群里,一架看着便十分华贵的马车停在了街角。 车帘掀开一条缝隙,一只戴着赤金护甲的手死死抓着窗框,十分用力。 坐在车里的人赫然就是永安公主,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人群里那两道亲密无间的身影,嘴唇都被咬的殷红。 “真是……好一个林宝珠啊。” 80. 跟踪 永安公主到城南时,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陆遇亭。 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他实在是太惹眼了,她追了他这么些年,最迷恋的便是他那张脸。 李明嫣其实极少见陆遇亭不穿官服时的样子,之前她在宫里能有意无意的制造些偶遇,也都是因为皇兄是不是就召他入宫。 长身玉立的青年今日一身宽袖青衫,发间也只有一支玉簪。 他的装束其实十分简单,可偏偏他的样貌又过于昳丽,所以越发显得出尘。在人群中间就像是一幅落错的仙人图。 和平时他穿着官服时的清冷模样又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感觉。 李明嫣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心开始加速跳动。 她下意识理了理头发,就要搀着春雨的手下车。 可也就是在这时,陆遇亭忽然侧过身去,永安公主的动作滞住了。 因为他的身边,正站着个穿鹅黄色裙子的年轻姑娘,方才只是因视角被陆遇亭挡住了,现在正好让李明嫣看了个清楚。 她想起了御史府那老管家的话,于是李明嫣便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大人和林小姐去了城南的集市。” 她瞳孔一缩。 是了,那姑娘的模样不是林宝珠又是谁? 所以……陆遇亭是在陪那商户女逛集市? 永安公主的手骤然收紧,指甲掐进了手心。她立刻便收回了下马车的想法,坐回车厢里,倾身凑近车窗,掀开一角车帘向外窥视。 两人似乎是刚从首饰铺子里出来,林宝珠十分自然的把手上包着的一小盒东西递给身边的陆遇亭,像是早就做习惯了这种使唤他的事。 接着,林宝珠似乎是被不远处的糕点摊子吸引了,等两人走过去之后,她也确实买了。 林宝珠只不过刚笑着对摊主说了句什么,陆遇亭就把钱递过去了。李明嫣瞧着二人那契合的样子,眼里全是冰冷的怒火。 永安公主原以为到这里就已经够让她膈应了,没想到下一秒,她就看到了更让她大跌眼镜的事。 陆遇亭似乎是低头和姑娘说了些什么,于是林宝珠便笑嘻嘻把那块糕点递到他唇边。 李明嫣冷笑着“嗤”了一声。 陆遇亭怎么可能会吃别人吃过的东西呢? 但事实却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那位在京城几乎所有贵女眼中永远光风霁月的陆大人,居然毫不犹豫的就要低头去吃一个姑娘咬过的糕点。 而且,那姑娘甚至还戏耍了他,可他不仅没恼,甚至反倒追上去咬她的手指。 这哪里还是她认识的那个陆遇亭? 永安公主眼眶发红,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陆遇亭的时候。 那时陆遇亭的还是名扬京城的新科状元,刚入翰林院,当时他上职之后入宫觐见当时的先帝时,恰好就和她碰到了。 当时的她躲在屏风后面偷偷的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她就彻底挪不动步子了。 后来三皇兄登了基,陆遇亭的官也越来越大,她更是仗着身份想近水楼台先得月。 虽说这些年陆遇亭对她的态度始终客气疏离,可永安的性格就是这样,越得不到的,她就越想要。 她甚至还在御花园拦下过陆遇亭,满怀期待地递上自己亲手做的香囊,可他却只淡淡扫了一眼,恭恭敬敬的对她行礼道: “公主厚爱,微臣不敢逾礼”。 后来那个香囊也没能送出去。 可她依旧没放弃。 毕竟虽然陆遇亭这些年一直都对她的态度冷淡疏离,但对于别的姑娘,他也是这个态度。 于是她便以为,陆遇亭就是这样的性子,天生清冷难接近,对谁都一样。 当然,除了苏芸熙因为苏丞相,还算与他来往密切了一些。 虽然两人除了议事以外交往不多,可总归让李明嫣对苏大小姐有些戒心。 毕竟那苏芸熙是谁? 可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防备错人了。 眼见着两人继续往另一边的街道走了,李明嫣咬了咬唇,从车上极快的下来。带着两个丫鬟,不动声色的跟上那两道身影。 * 林宝珠挽着陆遇亭的手臂继续往前边逛,刚好经过一个路口时,就迎面遇到了几个来赶集农户。 拉货的驴车从本就有些密集的人群里缓缓挤过去,能走的路便立刻变拥挤了。 “哎呀,挤死了。” 林宝珠随口抱怨了一声,下意识的往陆遇亭那边贴了贴。 陆遇亭感受到姑娘依赖,自然的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姑娘整个人半圈在怀里,护着她从驴车旁边挤了过去。 等驴车走过去了,他也没松手。 林宝珠被圈在他臂弯里,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觉得热了点。 “哎呦,好啦好啦,现在我可以自己走了,你老揽着我,知不知道很热啊。”她拍拍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 陆遇亭很听话的松开了,笑着捋了捋她额前的碎发。 “小姐说的是,是我疏忽了。” 李明嫣在两人后面不远不近的跟了一路,将他们的举动可谓是瞧了个一清二楚。 “这个姓林的狐狸精!”她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只有身边的两个宫女听见了。 两人都被主子狠戾的声音吓得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永安公主说完这句话后便没再说话,只死死盯着那两人,脚步不停的跟着继续往前走。 陆遇亭的手不知何时就又搭在林宝珠腰后,将身边的姑娘半揽着穿过来来往往的人流。 林宝珠这次倒是没说什么,也像是习惯了,一点反应也没有,连管都不管。 有路人挤过来时,陆遇亭还侧了侧身,替她挡住人流,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林宝珠和陆遇亭很快又在一个糖画摊面前停下来,林宝珠弯腰挑了一会儿,最后选了个金元宝样式的。 陆遇亭把钱递给摊主,一回头看林宝珠的意的拿着这个糖画朝他挥了挥: “看看,本小姐最喜欢的东西!”说着,她便满足的咬了一口。 陆遇亭失笑,找准了时机,趁无人注意时,极快的俯身在她的唇角轻吻了一下: “嗯,是很甜。” 林宝珠被他亲的愣住,下意识看了看四周。 见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脸才开始后知后觉变红。 她举着那只金元宝糖画,瞪了陆遇亭一眼,对他道:“大街上呢,你能不能收敛一点!” “反正也没人看到。”他唇边笑意的闲适,看着她的目光柔和的不行。 林宝珠知道自己说不过他,哼了一声,挽着他继续走。 “回府之前不准再亲我了!” 陆遇亭笑着嗯了一声,紧了紧她挽着自己的手,陪着姑娘继续逛。 不远处,永安公 主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难受的紧。 她从小就要什么有什么,父皇在位时是这样,皇兄在位时也没有改变。从来就没有人敢和她争。 可如今自己看上的东西,就这样被一个卑贱的商户女给抢了。 更何况她这些年甚至还追在了陆遇亭身后那么久。 这要她怎么甘心? 甚至如果是苏芸熙,她都不会这样火大。 她可是大煜的公主!那个林宝珠又是个什么东西?既没有封号,又不是官家贵女,不过就是个无权无势的商户女而已。 李明嫣越想越生气,慢慢停下了脚步。 她已经不想再看下去了 春雨见公主站在原地没动静,和另一个小宫女对视一眼,谁都没敢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李明嫣才幽幽的说道: “走,回宫。” 她冷笑了一声,语调冰冷,“本宫倒要好好查查看,这个魅惑陆大人的小蹄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 左都御史府的晚膳时分。 桌上的菜色比往常更丰盛,但也依旧和平常一样,全是林宝珠最爱吃的菜。 陆遇亭一如既往的坐在她旁边,不紧不慢地给她夹菜,亲自伺候林宝珠用膳。 翠云和阿文就站在一旁无所事事的看着,早就习惯了陆遇亭这副完全没有大人架子的日常。 林宝珠正埋头对付一只猪蹄,啃得满嘴油光,吃相算不得斯文,但林宝珠也不在乎这种东西。 陆遇亭还在时不时就给她继续碗里添菜。全是菜里处理好的,最好吃的部分。 眼见碗里的菜越堆越多,林宝珠都有点受不了他了。 “行了行了,你当我是猪吗?”她瞪他。 “小姐今日走了不少路,多吃些。”他答得极自然。 林宝珠轻哼了一声,正待要说些什么,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下一刻,周临便走了进来,抱拳朝陆遇亭行礼: “大人,属下有要事禀报。” 陆遇亭眼皮都没抬,又给林宝珠夹了一块鲈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淡声道:“就在这儿说。” 林宝珠莫名就觉得这句话有点好笑。 她抬眼看了看门外的周临,又看看陆遇亭,心里嘀咕:这人又在她这里装什么呢,故意在她面前听他的心腹周临报事,是显得自己坦荡还是怎么的。 周临只犹豫的看了林宝珠一眼,但很快便调整好措辞,垂首沉声道: “今日大人与林小姐在城南时,我们的人发现有人在尾随。” 林宝珠的筷子一顿,看向了陆遇亭。 但这人依旧气定神闲的,似乎完全不在意又或者是早就料到了一般,还顺手给林宝珠盛了碗汤。 “是谁?” 周临回道:“经属下与阿九查明,跟踪的人……正是永安公主殿下。” 林宝珠本来就顺手接过了陆遇亭递来给的汤,刚拿起勺子往嘴里送了一口,就在听到“永安公主”四个字时,猛的一呛,汤水顺势就呛进了嗓子里,咳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陆遇亭立刻放下筷子,顺手将汤碗从她面前拿远了些,一手拍着姑娘的后背,另一手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小姐慢点。” 林宝珠接过去灌了两口,才慢慢缓过来,不敢置信道: “永安公主?!” “你说永安公主今天一直跟在我们后面?!” 81. 欲来 林宝珠在听到周临说今天永安公主本尊跟了她和陆遇亭一路时,两眼一黑。 她欲哭无泪的看向陆遇亭,颤声道: “她……她看见我们了?看见我们在街上那样……”,林宝珠的脑子里开始疯狂闪回今日她和陆遇亭在街上做了些什么。 她逗陆遇亭被他反咬了一口,吃糖画的时候还被他亲了一下,而且她还几乎全程被陆遇亭搂在身边。 这些全被那个刁蛮小公主瞧见了?! 林宝珠顿时就觉得脑袋嗡嗡直响。 陆遇亭却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声道: “小姐可还好,刚刚咳那么厉害,嗓子疼不疼?” 林宝珠顿住,十分无语的瞪了他一眼: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们两个出去逛街,还……这样那样,被永安公主看见了!” 虽然那些事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这不代表林宝珠就不清楚他们两人今天在街上的举动在外人眼里有多亲密。 那在永安公主看来,她和她心心念念的陆大人当街都敢那么亲密,这不更是纯纯挑战她的底线吗? 于是还没等陆遇亭说些什么,林宝珠便先捂住脸哀嚎一声往椅背后倒: “这下完了……她肯定记恨死我了。” “上次在尚书府的茶会之后她就想叫我进宫,好不容易躲过去,今天那么又演了一出,她不杀回来才怪。” 姑娘越说越气,大小姐脾气莫名就一下子被勾了上来,她重新坐起来,顺手抄起手边的香帕就往他身上丢。 “陆遇亭,都是你!好端端的非要陪我逛什么街!” 帕子轻飘飘的从男人的衣领慢慢滑落到了他的膝盖上。 陆遇亭垂眸,十分自然的将帕子拿起来,再收进了衣袖中,动作行云流水。 接着他便起身走到她椅旁,俯身握住姑娘的腰,将人从椅子上提抱了起来。 林宝珠下意识抱住他的脖子,小腿分别垂在他腰侧。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我烦着呢!”反应过来后,林宝珠在他怀里挣了挣,抗议似的晃了晃腿。 眼见着两位主子之间的氛围开始变了,汇报完事情之后的周临便立刻低头抱拳: “属下告退。” 候在一边的翠云和阿文也立马会意,两人在微微屈膝行礼之后,便赶忙退了出去。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陆遇亭没松手,抱着她坐回自己椅子上,将她整个人放在腿上。 这个姿势她早就已经习惯到失去羞耻感了,但她今天实在心烦,不想看见这个祸水。 “小姐不必如此慌乱。” “公主看到便看到了。” 林宝珠闻言翻了个白眼。 虽然她对陆遇亭的能力没什么好怀疑的,可永安公主毕竟是皇室,甚至迷恋他甚至都闹得满城皆知了,他到底为什么总是这么淡定? 林宝珠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就见眼前的男人视线下移,一点点朝她凑近。 林宝珠:“……” 她在这里担惊受怕,他倒好,不仅一脸无所谓,现在还低头想亲她了? 林宝珠立刻抬手捂住他的嘴。 “你能不能认真点!我在跟你说正事!”她凶巴巴地盯着他,“永安公主若真闹起来,我要怎么办?” “你倒是不怕出事,皇上信任你看重你,可那能和公主比吗?万一她要真在太后跟前哭几场,再给我扣个什么狐媚惑官的罪名,本小姐有一百条命都不够用。” 她的掌心严严实实地贴在他嘴唇上,热乎乎的,还带着点她身上的甜香。 他看着小姑娘就这样一脸认真的坐在他面前,对着他煞有其事的分析。 陆遇亭也没躲,就让她这么捂着。 等林宝珠说完了,他才轻轻握住她细白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唇边移开,十指自然地扣进她的指缝里,压在她的膝盖上。 “我绝不会小姐不会出事的。”他的声音不高,盯着她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再说了,别人总要知道我心悦小姐的,就算公主先看到了,那又怎样?只不过是提前让她知道罢了。” 林宝珠的心跳漏了一拍,咬着唇避开眼前男人灼热的视线。 她脸热的想抽回被他牵住的手,试了一下,没抽动。 而男人掌心的温度也烫得她越发的心慌。 因着挣脱不开,她只能别开了脸,依旧嘴硬道:“谁要让别人知道?本小姐还没答应跟你怎么样呢!” 他低头,唇擦过她的耳廓,语气轻柔又笃定:“是,我会一直等小姐松口的。” “但是我的心绝不会变。” 林宝珠被这话激得面上一红,想抬手锤他,却又被他的另一只手包住了。 于是姑娘便气愤的一口咬在他脖子上,留下了个牙印。 陆遇亭被她这动作逗笑了,松开了一只手抚了抚咬完之后就趴在自己肩上的小脑袋。 “咬也咬了,小姐可还生气?” 林宝珠伏在他肩上,郁闷道: “陆遇亭,你怎么总是这样啊……真讨厌……” “你从前在凌州忙明明很乖很听我的话的。” 陆遇亭笑着道: “我现在也很乖,很听小姐的话。” 林宝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锤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现在才没有呢!” 说完,她又重新闷进他怀里,说道: “我不管,反正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长这么漂亮把那个小公主迷的不行,我才不会被她记恨上呢!” “总之,我要是被永安公主叫进宫里刁难,你得来立马来救我。” “好。”陆遇亭抱着她应得极快,仿佛巴不得她这么说。 “你要是不来,我就……”她仰起脸,想放句狠话,看见他近在咫尺的眼睛时却噎了一下。 陆遇亭那双好看的眼睛太深太亮,又那样专注的看着她,漆黑的眼眸里只倒映出了她的影子,就像是他的眼里只能容下她一人一样。 “就什么?”他问。 她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我就偷偷跑走,再也不要见你了。” 陆遇亭眉眼弯弯,只轻声笑了一下。 “那小姐就放心好了。” “我不会给小姐这个机会的。” 说完他便低下头,亲了亲她气鼓鼓的脸颊,唇贴上来的力度很轻,更像是在她脸上蹭蹭,就和在安抚只生气的小猫似的。 林宝珠最终也没再推开他。 * 而在另一边,李明嫣回宫之后便让人去仔细查了三天,可得到的东西似乎收效甚微。 林宝珠的底细能查的都被她查到了,可翻来覆去无非就是那几个结果。 凌州首富林氏的独女,父母在一次出海货时双双遇难,因家中无近支亲族,故而由她直接继任林家家主。 只是在四年前不知怎么回事,突然离开了凌州,查到的说是迁往了江东。 再往后,就是她突然就出现在了京城左都御史府上,还住了进去。京城甚至还很有几家铺面都变成了林家的产业。 至于陆遇亭,李明嫣一直都知道他是出身寒门。 这一次也确实查到了他和林宝珠一样都是凌州人士,甚至还查到了他曾经在林家做过工,他在入仕前能去凌州当地最好的书院读书,也是因为受了林家资助。 再多的,李明嫣就一点查不出来了。 她把收集来的东西重重砸在小桌上,气愤道: “没用的东西!” 殿里的宫人们立马跪了一地。 不过这也不怪她的人找不到。 毕竟有关陆遇亭过去的事情,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想了解过。 陆遇亭一个出身微寒的学子,短短几年便官拜正二品左都御史,所以朝中想拿他的出身做文章的人不在少数。 可这些人每次挖到他受林家资助读书的事后,就再往前挖不出来了。 关于他读书之前在凌州之前的事,关于他母亲,关于林家和他之间的具体关联,所有线索都断得干干净净,就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样。 而能做到这种事的,除了龙椅上那位,还能有谁。 永安公主一想到这里就气闷。 皇兄器重陆遇亭,满朝上下心知肚明。 毕竟这位陆大人可是从夺位开始就一直是当今陛下的心腹,其他人只要查到了李明煊挡着的这一步,就没有哪个不长眼地会继续查了。 谁会和这位被贬之后还能重新杀回来的新天子对着干呢? 所以,就算是永安公主自己,也只能查到陆遇亭曾在林宝珠家为奴,林家资助他读书,仅此而已。 可这个结果反倒让她更加不能接受。 难道就为了那点资助之恩,陆遇亭就要把自己赔进去不成吗? 永安公主不信。 如果只是资助过的情分,真的值得陆遇亭用那种眼神看她吗? 多少权贵和富贵之家资助过寒门出身的学子,也没见哪个学子飞黄腾达后把人当宝贝似的捧着。 她从宫里派出去的人,从陆遇亭这边查不到多的,从林宝珠这边居然也只能查到这些不痛不痒的东西。 可见林宝珠的事情,也同样被人刻意压过了。 越是这样,越说明有问题。 他们之间到底经历过什么? 李明嫣重新摊回太师椅上,揉了揉眉心。 她倒要看看,这林宝珠到底凭什么,能让陆遇亭这样对她。 永安总觉得,这绝对不是只凭着林宝珠当年资助他的恩情。毕竟就她当年供他读书的那点银子,跟陆遇亭如今的身家比起来,算个什么? 他现在是什么身份,林宝珠又是什么身份? 不过一个商户女,除了长的确实不错,还有点钱之外,分明就什么都不是,而陆遇亭居然还能把她宠成那样。 更让李明嫣难受的是,她还打听到就连陆遇亭那个常住在城外,对京城贵女多是礼貌疏离的母亲陆老夫人,居然都对林宝珠另眼相待。 李明嫣之前为了追陆遇亭,也专门找机会偶遇过陆老夫人,先从他母亲下手。因为陆遇亭也是出了名的孝子。 她都那样放下公主身段和陆老夫人套近乎了,可那妇人对她虽然恭敬有加却也十分淡然。 李明嫣当初还以为她就是那个性子,可能陆遇亭的性子就是随了她。 结果呢,就连那妇人也对林宝珠不一样。 李明嫣不甘心。 凭什么偏偏就是那个林宝珠? 她一个商户女,凭什么能得到她贵为公主都得不到的东西? 从小到大,她永安公主要什么得不到? 只要她开口,皇兄和母后就会满足她的要求。 唯有陆遇亭,她费尽心思追了那么久,可那人直到现在,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她。 而一个什么都比不上她的外乡商户女却轻易拿到了她得不到的东西。 李明嫣咽不下这口气,戴着护甲的手开始慢慢收紧。 陆遇亭是她的。 只能是她的。 李明嫣把手边的茶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慢慢搁到桌子上后,她的眼神逐渐开始幽深。 “林宝珠,你给我等着。” 82. 吃醋 虽然陆遇亭那样胸有成竹的和她说公主不会怎么样,但要林宝珠真的不去多想,那倒是很难。 但出乎意料的是,在那天之后,宫里那位居然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反而让林宝珠更有些说不出来的不安。 难不成永安公主是在憋着个大招好来整她? 她可不信那位在原里就够闹腾的小公主能转性。 这位的任性程度可是仅次于书里原来那位“林宝珠”的。 可现在又确实是无事发生。 林宝珠叹了口气,合上账本揉了揉眉心。 阿文推门进来,禀报道:“小姐,晚膳准备好了,大人这会儿也刚好回来,请您一同去用膳。” “知道了,这就去。” 算了算了,真有了那个苗头再说,总是杞人忧天的也不是个事。 于是日子一天天过去,等林宝珠再想起这件事时,便是到了端午节前夕了。 这天,林宝珠约了苏芸熙去逛街,两人自从上次茶会之后,居然就这样顺理成章的交好了,还经常一起约着出门逛街。 苏芸熙这姑娘,和里写的基本大差不差,真诚善良的白富美化身,几次相处下来,林宝珠对她的好感只增不减。 长安街上,两个姑娘手上各拿着些吃食,边逛边聊天。 这时,苏芸熙看到街边已经开始卖粽子和福团的小摊小贩,顺口就提了一嘴: “话说回来,好像也是快到端午了。” 林宝珠咀嚼酥饼的动作滞了下,但很快恢复了过来。 她来京城都这么久了吗? “这样啊。”林宝珠回了句。 端午应该是她在京城过的第一个节日了。 苏芸熙想起什么,胳膊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林宝珠,说道: “每年端午,宫中都会举办端午夜宴,四品以上的官员及亲眷都会受邀参宴。” “我估计这次,陆大人也定是要带你去的。” 林宝珠的眼睛睁大了些:“带我?” 苏芸熙点点头。 林宝珠哀怨道:“不是吧,又要进宫啊?” 见身边的姑娘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苏芸熙憋着笑,捏捏她的脸: “宝珠,其实你也不必这么怕进宫的,端午晚宴怎么说也算是正宴,不会像上次宫宴那样的。” 可苏芸熙这一副让尽管她放宽心的模样,林宝珠早就在陆遇亭那里见过了。 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挽上苏芸熙的手臂拉着她接着走: “唉,你们都不懂我。” 晚上,左都御史府。 陆遇亭和往常一样,下了朝之后便径直去了林宝珠屋里。 林大小姐正趴在美人榻上翻一本新出的话本,听见那熟悉的脚步声,只稍稍抬了抬眼皮,注意力就又回到了话本上。 陆遇亭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到姑娘莹白的脸上: “明日宫里会办端午夜宴。” “小姐要不要同我一道去?” 林宝珠翻页的手一顿,睫毛轻颤,但很快便掩盖了过去,将手里的书翻到下一页,语气随意道: “不去。” “我可不想看见某些人,更不想受某些人的眼色。” 陆遇亭的眼底浮上几分无奈的笑意。 “小姐说的‘某些人’,是谁?”他像是明知故问。 “哼,你心里清楚。”林宝珠懒得理他,翻了个结结实实的白眼。 她把话本合上,手肘放在榻上的小桌上,支着脑袋看他: “我上次去宫宴就被一群贵女围着看,像看什么稀奇物件似的,烦都烦死了。” “这次再去,还多了个那样痴恋你的永安公主,我去干什么?我可不想受她的气。” 她放下手臂,往前挪了挪,戳戳陆遇亭的胸前: “再说了,她上次还跟踪我们,看到我们俩……”说到这里,林宝珠的声音放低了一点: “看到我们俩……这样那样了,她肯定卯着劲要整我呢,这次什么端午夜宴,不就是大好的给她送上门的机会吗?我才不去!” 陆遇亭听着姑娘在他面前抱怨,全程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的笑着看她。 等林宝珠说完之后,他才轻轻“嗯”了一声,接着,便不紧不慢道: “小姐说得也对。端午宫宴一向人多,礼数也繁琐,不去也好。” 林宝珠闻言挑眉,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这人居然就这样顺着她了? 结果,下一秒她又听他道: “只是……”陆遇亭含着笑,将林宝珠戳自己胸口的手一点点包住,手指轻轻挠了挠她的手心。 “只是我前几日拿来给小姐看的那匹烟紫色蜀锦布料,怕是要白费了。” 林宝珠指尖一滞,抬眼看向他。 “那料子名贵,调色更是整个京城都只此一匹,我都吩咐人给小姐做成裙子了,可惜。”他说得惋惜,像是真的多遗憾一样。 她当然知道那匹布料。 那匹料子是陆遇亭前几日带回来的,说是是南蜀进贡来的上好布料,料子薄如蝉翼,摸上去柔软又舒适。颜色也被调成了极漂亮的烟紫色。但更难得的是,要是这布料阳光下一照,还会泛起一层细细的紫光,甚至还有些带着层次的雾气朦胧感。 她当时就觉得这料子不裁裙都浪费。 只是林宝珠一直找不到什么场合穿这样的裙子好,毕竟她平时穿的都很随意,要是把这裙子当常服穿,那未免就有点浪费了。 而且这布料,府上也就一匹。 敢情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林宝珠微微嘟起唇,双手抱臂,语气不满道: “你想用激将法?” 陆遇亭笑了笑,探过身去用掌心揉揉姑娘的脸颊,还带了几分讨好的意味: “小姐言重了。” “只是觉得,如若小姐穿那条蜀锦制的裙子,必定很好看。” “不去宴席也好,那便在府里穿给我一个人看就行。” “你想得美。”林宝珠把他的手拿下来,两只手把着,回敬似的用力捏了捏: “本小姐才不穿给你看呢。” 两人正闹着,就在这时,翠云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帖子。 她先按礼朝陆遇亭福了福身,然后才走到林宝珠跟前,将手里的帖子呈上去:“小姐,苏丞相府那边送了帖子来。” 一听是苏芸熙的拜帖,林宝珠立马接了过来,陆遇亭愣了愣,接着便起身绕到她身边坐下。 她展开一看,帖子上字迹清秀温婉,正是出自苏芸熙之手。 林宝珠大致的看了眼,帖子的大意是苏芸熙知道她是第一次在京城过端午,不如就和她一起去赴宴,宫里御厨的厨艺还是不错的,若她愿意一起同往的话,她可来御史府接她,路上也好有人说说话。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言语温柔,措辞也很让人舒服。 林宝珠捏着帖子的一角,抿了抿唇。 老实说,她本来已经打定了主意绝对不去。 但苏芸熙都亲自写帖子找她一起了,虽说没有一定让她去,可林宝珠莫名就不忍心拒绝她。</p >上次尚书府的茶会她都帮了她,最近还一直陪她逛街,现在不过就是想让她陪着一起,难道她还要拒绝吗? 陆遇亭看出林宝珠脸上的纠结,轻声问道: “小姐是改变主意了?” 林宝珠把帖子往榻上一放: “去吧。” “苏小姐都亲自开口了,帖子都写这么诚恳,我怎么好拒绝?” 陆遇亭挑了挑眉:“是吗?小姐这会儿便答应的爽快了?” “怎么我刚刚和小姐说,小姐就不去?” “那能一样吗?苏小姐多温柔,你多烦人。”林宝珠又白了他一眼,复又拿起话本继续看。 陆遇亭盯着他家小姐看了会儿,最后也没再说什么,只道: “苏小姐陪着也好,总比那些不长眼的再往你跟前凑。”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次要是还有人惹小姐不痛快,只管来找我就好。” “找你做什么?好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和当今左都御史大人关系匪浅?”林宝珠随口回道。 “有何不可?” 林宝珠抬脚就往旁边踹,但被他轻松躲过。陆遇亭顺势抓住她踹来的脚踝,拇指在姑娘的踝骨上轻轻挠了下。 林宝珠最怕痒,整条腿都抖了一下,脸涨得通红:“陆遇亭!你放开!” 陆遇亭没放,反而将她一把拽了过来。 林宝珠重心不稳,一下扑进他怀里,被掐住了腰。 眼前的男人意味深长的仰头盯着她,语气还泛着些酸意,又开始纠结关于请帖的事,幽幽道: “小姐怎的这样偏心?” “苏小姐请,小姐就答应。” “陆某请,小姐就拒绝的那样干脆?” 林宝珠跨坐在他身上,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往后躲了躲又被他按了回来,她只能咬了咬唇,扬声道: “那是因为人家苏小姐是姑娘,我跟她去还能有个照应。” “跟着你去,我怕是又要……唔……” 还没等她说完,后脑勺就被男人的大掌扣住,他精致的俊脸骤然放大,用嘴唇将她后面半截话全堵了回去。 这个吻显然带着些陆遇亭的情绪。 他一手握住她的腰,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唇被他用力吻住。她的软舌也被他勾缠吮吻,亲的又急又深。 林宝珠很快就被亲得腿软,脑袋里很快就乱做一团。她抬手想捶他,手指触到他胸口,却不知怎么变成了攥紧他的衣襟。 陆遇亭缠着她亲了很久。等他终于松开她,她整个人已经软在他怀里大口呼吸,眼尾都泛着红。 “你这个人……”她喘着气,声音软得不像话,还带着些不可思议:“你怎么连这个也吃醋?苏小姐可是个姑娘家。” 陆遇亭低头,用拇指抹了抹她被亲得微肿的唇,目光在烛光下暗沉沉地看着她: “姑娘家又如何?小姐和苏小姐才认识多久,小姐便能如此待她。” “这要叫我如何不在意?” 林宝珠瞪了他一眼,想反驳,又觉得底气不足。 因为他说的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的。 她平时对陆遇亭总是又凶又爱炸毛,可对苏芸熙,她连说话都会放轻语气。 但就因为这个吃醋也太过分了吧! 陆遇亭意犹未尽的亲亲她的脸,说道:“罢了,既然小姐要求,明日我便让老陈备车送你和苏小姐一起去。” “我到时候在宫里等小姐来,嗯?” 林宝珠捏住他两边的脸,同时朝外扯了扯: “知道啦,陆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