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医仙”生存指南》 1. 重生 上元夜,茶山镇,灯火如昼,细雨成烟。小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拾货物,行人拎着裙摆袖口,三两步钻进檐下避雨。 镇子不大,拢共几十户人家。主街是唯一铺了青石板的路,但年久失修,石板松动,行人踩过时,缝隙里便迸溅出一股浊水将人鞋袜打湿,着实恼人。 街道两旁是一溜的砖瓦房,墙面斑驳,门窗老旧,门楣上悬着的灯笼倒是新的,红纸糊面,写着“平安”、“顺遂”一类的吉祥字,被细雨浸得微微发亮。 这里地处西南边陲,往西是月罗,往南则连接南蛮国,边军营寨就在几十里外。镇上的空气里常年混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药材、马粪、湿泥,以及山风吹过来的草木气息。 叶时雨站在街心,满脸的惊愕。 她明明死了。刀锋没入胸膛的冷意还没散尽,眼前还残留着爹娘和哥哥朝她遥遥招手的画面。莫非这里是地府?可,地府怎么是家乡的模样? 周围人声喧嚷,有人在喊“快收灯笼”,有人边骂边拽着孩子躲雨,还有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急急忙忙将草把子往屋檐下搬。这些画面和声音铺天盖地涌来,将她整个人淹没。 “满满,吓着了么?” 熟悉的嗓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叶时雨愣愣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一时回不过神。 她恍惚抬起手,指尖白皙干净,没有血。按了按心口,砰砰,砰砰,一下一下跳得稳稳当当。 真的活过来了? 念头转过,她视线往自己身上一扫,眼皮跳了跳。身上穿着的是那件桐华布短襦长裙,布料粗粝透气,衣襟与裙摆处用蓝靛草染出写意飞鸟的纹样,鸟羽边缘还带着蜡染特有的冰裂纹。 这是本地小娘子重大节日才舍得穿的百鸟卉服,她只有一件,平时压在箱底,只在最要紧的场合才上身。可这件衣裙,在逃荒途中被流民抢走了啊。 “满满?” 袖子被人扯了扯,叶时雨蓦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人。这是四年前死在战场上的哥哥。 承光十八年,西南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朝廷非但不赈灾,反而加征赋税,原本“每丁岁输粟二石”,可那年连童子、妇人、老人也要缴两斗米。南蛮獠子趁乱入侵,边关告急,官府强行征兵,叶晨风入伍,兄妹俩从此再未相见。 她那时随着镇上人逃荒,一路跋涉,终于到了云州城门口。未婚夫陆瑄递来一囊水,她毫无防备地喝下,不想那水里掺了迷药,醒来时,她躺在了顾知庭的床上。 顾知庭是昭武府少将军,遭人算计,中了媚药,她成了解药。卖身契捏在他手里,她连逃都逃不掉。 南蛮平定后,她央他打听叶晨风下落,等来的却是哥哥战死沙场的噩耗。她哭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顾知庭吩咐丫鬟日日拿煮鸡蛋在她眼周滚敷,也不见消肿半分。 那肝肠寸断的痛楚太过真切,叶时雨泣不成声。 “怎么哭了?” 一只温热的手贴上叶时雨的额头。透过朦胧泪眼,她看清了叶晨风尚显青涩的面庞。小麦色的皮肤,眉骨高挺,两道野生浓眉显出桀骜与凌厉,却偏偏生了一双极具风情的桃花眼。 此时,他蹙着眉,神情严肃,桃花眼被浓眉压着,显出几分压迫感来。 这是十八岁的叶晨风。 叶时雨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泪水混着雨水糊了满脸。 叶晨风“啧”了声,大手粗鲁地抹上她的脸,把泪擦干,嘴里嘟嘟囔囔:“你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一个撞过来的孩子能把你吓哭?莫不是冲撞了什么脏东西,魇住了?” 他又道:“下雨了,咱们赶紧去前边凉亭躲一躲。” 叶时雨眨了眨眼,一把抓住叶晨风的手,热的,探手覆在他胸口,掌心下的心脏有力地跳动。她尤嫌不够,狠狠在他胳膊上一拧,如愿听到了杀猪般的惨嚎。 活的,哥哥是活的! “如今是哪一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叶晨风龇牙咧嘴地揉着胳膊,眼神哀怨:“承光十五年啊,再过三个月你就及笄了,忘了?” 他再次摸上她的额头,小声嘀咕:“没烧啊,怎么净问傻话?” 叶时雨倏地顿住。承光十五年上元夜,她与顾知庭初见的日子。 冷风灌进肺腑,叶时雨一哆嗦,终于清晰意识到,她回到了一切的起点。那么,有些事就必须做出改变了。 “哥,不去凉亭了。” “嗯?” 叶时雨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那双与叶晨风如出一辙的桃花眼里熠熠生辉:“咱家离这里不过三里地,跑回去一刻钟就够了。” 叶晨风向来拿自家小妹没办法,但仍迟疑了一瞬:“天这么凉,淋病了怎么办?” “身上反正已经湿了,不差这一时半刻。”叶时雨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明明狼狈得像只被打湿了毛发的猫,唇角却带着畅快的笑,“赶紧跑,看谁先到家。” 话落,朝家的方向拔足狂奔。 叶晨风愣在原地,总觉得小妹有些不对劲,可也不敢再耽搁,骂了句“这丫头疯了”,抬腿便追了上去。 灯火渐远,街尾那座凉亭静默地矗立在雨中,檐角滴水成线,亭中少年人的身姿隐在半明半昧的昏光里,挺拔如松,仍是那般瞩目。 只是这一年的上元夜,有人没有走进来。 叶时雨向着家的方向奔跑,离凉亭越来越远。她心如擂鼓,却一次也没回头。 直到躺上暌违已久的木板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她才有了实感。她确确实实回来了,回到了与皋都相距千里的松州茶山镇。 木板床太硬,粗布被褥很糙,远不及将军府别院里那张拔步床舒适,可叶时雨觉得心安。 这其实是她的第三世。 第一世,她是一名高中生,高考结束后,与同学们一起去酒吧参加毕业 轰趴。几人在滴滴上畅想毕业旅行,讨论到底是去草原骑马,还是到海边晒日光浴,就被一辆斜刺里冲出来的小汽车撞个正着。 再睁眼时,她成了个刚出生的婴儿,正瘪着没牙的嘴哇哇大哭。多年网文淫浸的经验告诉她,她穿越了。销号重开,叶时雨无语地吐了个奶泡泡。 行吧,既来之则安之,换个时空,照样好好活。 出生那日恰逢小满,细雨霏霏,邻居陆大夫念了句“好雨知时节”,为她取名时雨。陆大夫读过书,取的名字必是好的,叶父叶母当即欣然采纳。他们又另为她起了乳名“满满”,一则应小满节气,二则盼她此生圆满顺遂,万事皆满。 可惜天不遂人愿。叶母身子一直不大好,在叶时雨两岁那年撒手人寰。临终前,她拉着叶时雨的小手,满眼愧疚与不舍,叮嘱叶家父子:“满满身子骨弱,你们要好好护着,莫叫她被人欺负了去……” 因着这句遗言,叶家父子对叶时雨格外宠溺,几近无底线纵容。西南边境民风本就剽悍开放,又被父兄这般如珠似宝地捧着,叶时雨的性子愈发无法无天,成了茶山镇无人敢惹的“恶女”。 桐花落进溪里,豆花的甜香飘了半条街,天黑就睡,天亮就起,看谁不顺眼就骂,不服就揍。那样的日子多舒爽啊,她原以为会在茶山镇安稳一生。 谁晓得后来会被陆瑄卖给顾知庭,辗转被他带去皋都。她骂了顾知庭一路,嗓子都劈了,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皋都是大乾的都城。永安河冲出来的高地平原,背倚巍峨的卧龙山脉,背山面原。满城朱门铜钉,飞檐斗拱,住着全大乾最有权势的那一帮子人,昭武将军府便是其中之一。 平定南蛮之战后,老将军旧伤复发,回到皋都不过半年便溘然辞世。顾知庭承袭了戎国公府的爵位,也接掌了兵权,成为新一任昭武将军。军中派系繁多,他年纪轻,根基浅,正焦头烂额稳定军心之际,圣上赐婚,他不敢抗旨,只得把叶时雨安置在北郊别院。 一晃就是五年。 承光二十三年腊月,皋都下了第一场雪。圣上病危,叛军围城,顾知庭将叶时雨转移到西郊田庄,安排一百亲兵保护,自己则率领禁卫军戍卫皇城去了。 彼时叶时雨产期已至,孩子刚出生,便被冲进来的叛军抢走,满院子亲兵和丫鬟仆妇,都湮灭在那场大雪里。 再睁眼,她回到了十五岁。 前世害她性命的,左不过是顾知庭的政敌。他肩负镇守皇城的重任,她生下的那个婴儿,可不正是他的软肋所在?毕竟,那是顾氏门中头一个孩子。 叶时雨自嘲一笑,她一个乡野村姑,哪有本事对抗得了那些手握权柄的人?这一世啊,合该远远躲开皋都那是非之地,再不踏进将军府半步。 顾知庭,她在心里把这名字细细嚼了一遍。从今往后,纵是春柳依旧,秋月如故,你我就如参商二星,永不相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2. 出路 雨声淅淅沥沥的,叶时雨窝在暖烘烘的被子里,模模糊糊地想,茶山镇的雨和皋都的到底不同。皋都的雨砸在屋瓦上噼里啪啦像碎珠子,这里的雨却软绵绵,潮乎乎的。 不知怎么又梦见了顾知庭。 前世那一年的上元夜,突如其来的一场雨,叫叶时雨躲进街尾凉亭。彼时,亭中已有不少人,最瞩目的便是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他穿了身鸦青色锦袍,提着盏琉璃花灯,流光溢彩,竟是灯谜会的头彩。叶时雨眼馋了整晚,原是被这人赢走了。 视线顺着花灯往上瞧,提灯的那只手白净修长,骨节分明,在半明半昧的昏光里泛着冷玉般的光泽。她酸溜溜地想,这西南边陲小镇,何时来了这么一尊神仙般的人物? 叶时雨向来颜控,见着好看的脸就走不动道。而眼前这人的五官和身材,每一点都长在了她的审美上,叫她如何移得开眼? 许是她的目光太灼热,那人侧头望过来,露出一张清冷昳丽的脸,叶时雨脑子里蓦地窜出那句“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只是那漆黑眸子太过冷冽,似含霜雪,让人无端生出些许凉意。 叶时雨胆大妄为惯了,丝毫不惧,依旧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目光灼灼,直将人盯得耳根泛了红。她没绷住,忍不住笑出了声。 只是眨眼间,点点灯火被满目血色取代,彻骨寒意侵袭全身,叶时雨猛地睁开眼,一身冷汗。 她下意识抚向小腹,平坦光滑,无半分受孕的痕迹。她长长吐出一口气,一颗心这才落回肚里。想起什么似的,她赶紧打开床头箱笼,从最深处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小心展开,赫然是一枚錾刻着雨滴形状的银镯。 这是爹娘留给她的。前世她被陆瑄卖给顾知庭后,镯子就不知去向。 叶时雨轻轻笑了起来。真好,一切都来得及。 推开房门,雨已经停了,眼前是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场景。低矮的土墙,老旧的木窗,趴在檐下酣睡的橘猫,在山茶树下撒尿的黄狗,正在地里啄食的鸡群,如此寻常,令她几欲落泪。 叶晨风在灶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饿了吧?饭马上好。” 叶时雨坐到灶前添柴烧火,与叶晨风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心里却暗自思索,如今离灾荒还有三年光景,必须提早谋划。 她努力翻拣着在现代读过的各种书籍,仔细思量乱世百姓的出路。 逃荒?她前世尝够了颠沛流离的苦,这辈子决计不再走那条路。 投靠富户豪强,卖身为奴?咄,想都别想! 集结流民占山为王,甚至起兵造反,推翻这腐朽王朝,成为女帝?两世经验证明,她玩不来那些阴谋诡计。 要不躲进深山,来一出桃花源记,安安稳稳走种田流?似乎,这是最贴合他们家现状的路子。 山中固然有猛兽出没,但叶晨风是茶山镇数一数二的猎户,而她手握不少驱兽药的方子,兄妹二人联手,未必不能搏出一条生路。 叶时雨忆起前世听顾知庭提及的一处所在。当时他展开南夷十三州舆图,手指从茶山镇往西南方向划了半寸,停在标注“蜃阙山”的位置。 这蜃阙山,因山顶终年云雾笼罩,似瑶台仙境,引得无数文人墨客吟诗作赋,赞其为“雾中仙境一蜃楼”。 顾知庭道:“此山深处有一山谷,外围瘴气弥漫,莫说是人,便是那飞禽走兽也断不敢近前。奇就奇在,谷内竟另有天地,翠嶂环合,烟霞迤逦,非亲历者不能道出其妙处。” 叶时雨颇感新奇,便细细问过路径。如今想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打定主意,她立刻行动起来。凭着记忆写下驱兽药和解瘴毒的方子,一一罗列所需药材,能自己炮制的就进山去挖,不足的再去药铺添置。 前世被困在皋都别院,她闲来无事,跟着药房的老药工拣药,顺带讨教药理。顾知庭见她喜欢,特地请人来教她。其中一位致仕的老军医,年轻时随老将军驻守西南,常年出入瘴疠之地,应对瘴气的经验十分丰富。 老军医见她颇有天赋,便倾囊相授,末了还不无遗憾感叹:“你若是个儿郎,不必囿于这一方小院,在医道上必有大造化。” 如今她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便想试试老军医口中的“大造化”。 制作药粉包需要的雄黄、羚羊角、麝香、牛黄等,都得去药铺买,叶时雨直接去了主街上的仁心医馆。这间医馆在茶山镇开了十来个年头,是陆安平和王义合伙经营的,他俩一个坐诊,一个管药。 陆安平不是本地人,搬到茶山镇也不过十几年。起初他深居简出,与镇上的人很少走动,即便是隔壁的叶家夫妇,也不过点头之交。直到有一回他进山采药,一脚踏空掉进陷阱,被叶昌文所救,两家的往来才渐渐密切起来。 叶昌文是个豪爽性子,见陆安平医术不错,而自己的好兄弟王义恰巧有意开医馆,苦于寻不到可信的坐堂大夫,便从中牵线,帮着二人将仁心医馆开了起来。两家自此走动得更勤,不是兄弟,倒比亲兄弟还亲厚几分。 陆安平的独子陆瑄只比叶时雨大两岁,两人一块长大,几乎形影不离。后来陆瑄去了学堂,日日苦读,玩耍时间愈少,叶时雨又找到了新玩伴,两人才慢慢疏远了些。 倒是陆安平,见叶时雨对药材感兴趣,也坐得住,便教她识字辨药,常夸她有灵性,一点就透。实际上,叶时雨穿越前刚熬过高考,背书背出了惯性。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陆安平要进深山采一味珍药,请熟悉山林的老猎户叶昌文相陪。药是采到了,但回程路上撞上了狼群。为了掩护陆安平脱身,叶昌文独自引开狼群,再也没能回来。 叶晨风跟着几个老猎户循着踪迹进山搜寻,只找到了几片染血的布料。 那一年,叶时雨十岁,叶晨风十三岁,他们变成了孤儿。 陆安平内疚极了。他说:“叶兄是我的救命恩人,临别前嘱托我多看顾你们兄妹,我自是不能负他。” 他也确实做到了。米面粮油时常往叶家送,为陆瑄置办衣物时总记着给兄妹俩备一份,甚至还作主给陆瑄和叶时雨定了亲,约定等陆瑄中了秀才,便迎她过门。 陆夫人史媛对此颇有微词。叶时雨没有母亲教养,性格也不够温顺,实在不是她心目中儿媳的好人选。但丈夫执意如此,她也只得忍下。 夫妻俩私下为接济叶家的事吵过不少回,每到这种时候,陆瑄都格外沉默。叶时雨也是后来才知晓这些的,那时她已被顾知庭带走了。她仍记得陆瑄红着眼怒骂她“祸家之本”的狰狞模样。 走进仁心医馆,王义正埋头打算盘,见到她就笑道:“来找陆大夫?” 叶时雨摇头:“陆大夫忙着呢,我不扰他,就抓几味药。” 待王义将她所需的药材包好,陆安平恰好送走最后一位病人,过来问:“满满抓的什么药?可是生病了?” 陆瑄虽不是东西,但陆安平对她是真心实意的好,叶时雨不能迁怒,便笑着答:“打算跟我哥进趟山,做些驱兽粉备着。” 陆安平点点头,没有多问,只细细嘱咐了进山 的忌讳,什么时辰走,什么时辰回,哪片林子别去,说了一通,才放她离开。 叶时雨出门后,回头望了一眼。陆安平正俯身收拾脉案,侧影清瘦,鬓边已有白发。 前世,陆安平在三年后死于流民之手。这一世,要不要帮他避开那一场劫难呢? 回到家中,叶时雨归置好药材包,转身抱起正在打盹的橘猫,搬了张板凳坐到院里歇息。 她一下一下顺着猫背上柔软蓬松的毛发,触手温软滑腻,忍不住将猫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再把整张脸埋进去,上上下下狠狠吸了几口,嘴里还发出“嘬嘬嘬”声音,间或伴着“嘿嘿嘿”的笑声。 橘猫麦黄瞬间炸了毛,连连“喵”叫,四只爪子胡乱扑腾,奋力挣扎。 叶时雨压着它吸了个痛快,这才仰起头,发出满足的喟叹:“好软好舒服啊。” 麦黄圆圆的猫眼里写满生无可恋,收着尖爪,拿软乎乎的肉垫抵住她的脸,不让她再凑过来。 叶时雨眉开眼笑,在猫脑袋上响亮地亲了好几口,又挠了挠它的下巴,打趣道:“麦黄啊,你怎么越来越胖了?现在还抓得动老鼠吗?” 她拈掉粘在唇边的猫毛,笑嘻嘻地补了一句:“掉毛这么严重,要不要给你理个发?” 麦黄举起小肉垫,对着她就是一顿连环猫猫拳,随后一个翻身,闪电般蹿了出去,蹲在檐下静静望着她,颇有几分“你再说一遍试试”的意味。 “哟,还是个灵活的胖子呢。”叶时雨笑眯眯地瞧着它,“好啦,逗你玩呢,不给你剃毛。晚点我去河边看看能不能捞些小鱼虾,给你加餐,行不行?” “喵!”麦黄傲娇地抬起下巴,毛茸茸的尾巴在地上轻轻扫着,坐姿十分端正。 一人一猫玩得正开心,院门忽然被拍响,外头传来堂妹叶千柔的声音,怯怯的,带着压不住的焦急:“满满姐,你在吗?” 叶时雨起身开门。叶千柔是大伯叶昌顺的小女儿,十岁出头,瘦瘦小小的,一双眼睛巴巴地望着她。 她瞧着这个小堂妹的脸,有一瞬的恍惚。前世逃荒路上,小姑娘为了给中暑晕倒的娘找口水喝,独自跑进了山里,被流民抓走,再也没能寻回。 这一世,不能再让悲剧重演。 “怎么了阿柔?” 叶千柔见到叶时雨,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把攥住她的衣角,眼圈霎时就红了:“满满姐,大嫂发了高热,你快去看看吧。” 叶家上下都知道,叶时雨跟着陆大夫学了几年医,寻常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她几服药便能治好。族里人有个什么不适,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喊她。 叶时雨心里却咯噔了一下。她记得,大嫂这个时候还在坐月子。月子里发高烧,怕不是小事。 她二话没说,跟着叶千柔就往大伯家跑。 进了大嫂屋子,扑面而来一股热烘烘的浊气。屋里门窗关得严实,墙角还烧着炭盆,兰茹躺在床上,身上压着一床厚被子,脸烧得通红,额上全是虚汗。床尾的摇篮里,小婴儿睡得正沉。 “满满,你来啦?”兰茹听见动静,强撑着身子要坐起来。 叶时雨忙上前按住她。兰茹却“嘶”地一声倒抽冷气,整张脸皱成一团,看起来痛极了。 “大嫂,哪里痛?” 兰茹疼得直吸气,嘴唇翕动了半天,却支支吾吾没说清楚,目光躲闪,耳根子都红透了。 叶时雨瞧着她那副羞于启齿的模样,脑子里忽然亮了一瞬,脱口而出:“大嫂,你是不是堵奶了?” 3. 堵奶 叶时雨话音刚落,屋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兰茹本就因高热而涨红的脸,这会儿几乎要滴出血来。她抬手捂住眼睛,半晌才轻轻点了下头。 叶时雨见叶千柔还愣在门口,便打发她出去:“阿柔,你去医馆抓一副瓜蒌牛蒡汤来。” 叶千柔应了一声,拔腿就跑。 等小姑娘脚步声远了,叶时雨才转向兰茹:“大嫂,你这堵得太厉害,我先帮你通一通。” 兰茹面露惊愕:“满满,你……你才十五岁,能行吗?” “行的,我在医书上看到过怎么疏通。”叶时雨语气笃定。 她还真没说假话。那些穴位和手法她之所以记得这样清楚,是因为她自己扎扎实实挨过一遍。 前世她怀孕八九个月时,许是营养太足,奶水来得早,堵得又硬又痛,碰一下都像针扎。将军府有一位擅妇产的医女,叫吴嬷嬷,帮她按摩疏通,手法利落又精准。 实在太痛了,她想忘都忘不掉。 兰茹将信将疑,但也没其他办法,只得躺平任叶时雨施为。但实在难为情,她撇过头,拿胳膊挡住了自己的眼睛,从耳根到脖子都红透了。 “大嫂,有点疼,你忍着点。”叶时雨话音刚落,就掀开了兰茹的衣服,按上了她的膻中穴。 “嗷!”一声惨叫从屋里炸开,把正在厨房里熬汤的苗秀莲吓得碗都差点脱了手。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瞧见叶时雨正俯身按着兰茹胸口,而兰茹已疼得浑身战栗。 苗秀莲登时急了,伸手就想去拽叶时雨:“哎哟,满满呀,我的小祖宗,快别折腾你大嫂了,她才生产没几天呢。你再不住手,我就去拿笤帚了啊!” 叶时雨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大伯母,我都十五了,您那笤帚可吓不着我。况且我是在给大嫂通奶,帮她呢。要是一直堵下去,烧退不掉,搞不好会出人命。” 她瞥了眼苗秀莲手里的碗,补了一句:“猪蹄黄豆汤催奶,这会儿不能给大嫂喝。您瞧这油腻腻的,堵奶就是它害的。” 苗秀莲端着碗,放也不是,拿走也不是,嘴里嘀咕着“这不是想给阿茹补补身子嘛”,瞧着叶时雨的脸色,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把汤拿走吧大伯母,顺便打盆凉水进来,按完还要冷敷。” “哎,哎,这就去。”苗秀莲忙不迭朝外走,临到门口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眼。兰茹已经疼得满头大汗,双手紧紧攥着褥子,牙关咬得咯咯响,闷在喉咙眼里的痛吟一声接一声。 这可不比生孩子痛得轻啊!苗秀莲心疼得紧,跺了跺脚,匆匆出去了。 一通按摩加冷敷下来,总算有乳汁溢了出来。可这还不够,里头仍堵着,远远没到通畅的地步。 兰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鬓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身上痛得厉害,又被小姑子瞧见自己这狼狈的模样,羞耻感一股脑涌上来,终于忍不住呜呜哭出了声。 叶时雨安慰道:“没事的大嫂,你这个叫乳痈。书上写了,许多产妇都会遇上,能治好的。待会儿把孩子抱过来,叫她吸一吸,通了就好了。” 苗秀莲听到这话却犯了难:“娃儿早产,没甚么力气,吸不动。这两日都是喂些米油吊着,不然早饿得嗷嗷哭了。” 叶时雨想了想,语气平淡:“那就让大哥来吸。” “什么?”婆媳俩异口同声,四只眼睛瞪得溜圆。 叶时雨一脸坦然:“乳痈最要紧的,就是把堵着的乳汁排空。小侄女没力气吸,总得找个人来吧。除了大哥,还能叫谁?” 屋里安静了一瞬。 苗秀莲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好。兰茹整个人羞得缩进被窝里,连头顶都不肯露出来了。 半晌,苗秀莲重重咳了声,扯着叶时雨往外走,关门前还不忘朝着被窝里那团鼓包说:“阿茹,你先安心躺着,我让阿霁去叫他爹回来。” 叶时雨坐在厨房美滋滋地喝了碗甜汤,临走还从大伯母手里接了一盘胡饼,这才施施然出了门,正巧瞧见侄子叶光霁领着她大哥叶玉祁匆匆往这边赶。叶玉祁平日里温润端方,若是知道即将要做什么,不知会是什么反应。 叶时雨忍不住弯起嘴角。 她脚步轻快地往家走,脑子里却不自觉浮现出另一张脸。 前世顾知庭也被吴嬷嬷建议这样做过。那人面上装得冷淡正经,私底下却是个不害臊的,时不时就歪缠过来,还大言不惭说什么“怕你再堵了难受”。 二十几岁的人了,跟个没断奶的娃娃似的。 后来甚至恬不知耻地说,孩子生下来后要交给乳母喂养,而她的,只能归他所有。 臭不要脸! 叶时雨在心里狠狠“呸”了一声,脚下快了几步,把那点子不合时宜的回忆甩在身后。 到家的时候,叶晨风还没回来,院子里空空荡荡的。橘猫听见动静,从窗台上跳下来,拉长身体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才迈着四条小胖腿慢悠悠踱到她脚边,尾巴扫过她裤腿,仰起脑袋冲她喵喵叫。 叶时雨蹲下身,右手把装胡饼的盘子举高,左手挠挠它的下巴,夹着嗓子哄道:“麦黄,这胡饼里放了盐,不能给你吃。” “喵!” “别生气。我去河边捞鱼,给你烤小鱼干吃,行不行?” “喵~”麦黄尾巴尖高高翘起,夹着嗓子回应了她。 叶时雨揉了揉猫头,起身把胡饼放进碗柜,又从柴房里翻出一个旧鱼笱,拍去上头积的灰,提着出了门。 叶家住在镇子西郊,往西走不到半里就是洛云河。河面宽阔,水量丰沛,附近一带村镇的吃水、灌溉全靠它。叶时雨站在河边静静看了片刻,谁能想到,这样宽的一条河,三年后的那场大旱里,竟会干涸得露出河床。 她敛了心神,沿河往下游走了约莫一里,找了个河面相对窄些的地方,蹲下来挖了些蚯蚓装进鱼笱里,又塞了块拳头大的石头压重,这才把鱼笱沉进河里。 这种鱼笱的外形像一个大肚喇叭,入口阔,出口窄,内部装了倒翻的竹片,鱼一旦游入便无法退出,只能乖乖困在里头。叶时雨隔三差五就用这东西捞些鱼虾,给自家添个菜。 放好鱼笱后,她沿河往回走。正月里北方兴许还在飘雪,西南这边已是早春气象。树枝发出新芽,野花也零星绽放,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叶时雨边走边顺手摘野菜。水芹嫩生生的,鱼腥草也冒了尖,她采了满满一把,打算晚上让叶晨风做炒水芹和凉拌折耳根。路上见着反枝苋、夏枯草、酸模这些常见草药,她也没放过,连根带土挖起来,抖干净了往背篓里塞。 背篓装满,正要走时,余光瞥见不远处河滩上有个小小的人影,十二三岁的模样,穿得破破烂烂,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提着一条手臂长的鱼,走得飞快。 叶时雨眯眼细瞧,没认出来。隔了两世,镇上好些人的脸在她记忆里都模糊了。 那小孩也看见了她,脸色骤变,拔腿就跑。 “跑什么?我又不吃人。” “林三富,站住!”另一个更小的孩子从后面追上来,边跑边喊。

叶时雨这回看清楚了,是她最小的堂弟叶明成,忙伸将人拦住:“阿成,别追了,人都跑远了。” 叶明成停下脚步,小胸脯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眼圈儿都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孩子才九岁,瘦得像根豆芽菜,性子也怯懦。前世逃荒路上,他们遭到流民抢劫,混乱中,他被生生打断了两条腿。 谁也不知道,平时最好哭的小家伙,那会儿是如何有勇气在数个大人的围殴下,护住怀里的几块饼子的? 叶时雨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蛋:“哟,这是怎么啦,委屈成这样?刚刚那小子是谁,怎么欺负你了?” 叶明成嘴巴一瘪,眼泪哗得往下淌,抽抽搭搭好半天才说清事情原委。 他今天一早就来河边抓鱼,费了不少工夫才弄到一条大的,结果还没焐热,就被林三富抢走了。 “娘昨晚上说心口烧得慌,想吃鲜鱼。爹今早去市集没买着,我看娘很失望,就想着抓条鱼回去,她也能高兴高兴。今早的饭我都省出来当了饵料,好不容易才抓到一条……” 说着说着,他放声大哭起来。 叶时雨蹲在河滩上,耐心替他擦干眼泪,在记忆中翻出林三富的信息。想起来了,抱山村林家的老三,出了名的混不吝。 “走,姐替你把鱼讨回来。”她牵起叶明成的手,径直朝镇外走去。 抱山村在镇子西头,穿过一片水稻田地就到了,脚程不过一刻钟。两人进村时,田里有人抬起头来,一个妇人小心翼翼过来问:“小叶大夫,是来收草药吗?” 叶时雨之前常跟着陆大夫去各村收药,方圆几个村的人都认得她。 “不是,我来找林三富。您知道他家在哪吗?” 那妇人往村边上一指:“喏,那栋茅草屋,围墙塌了半截的就是。” “多谢婶子。家里要是有草药要卖,直接送去仁心医馆就行。” 那妇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连连点头。 林家院子门大敞着,里头有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正埋头闸猪草,身旁还坐了个更小的娃娃,满脸泥巴,正玩得高兴。听到脚步声,小姑娘抬头望过来,目光里带着警惕。 叶明成在叶时雨耳边悄悄说:“这是林三富的大妹,林喜妹。” 叶时雨环顾一圈,没见着其他人,便问:“林三富回来了吗?” 林喜妹摇头:“我三哥一早就出去了,还没回。你们找他什么事?” 叶明成从叶时雨身后探出头:“他抢了我的鱼,我来要回我的鱼。” “不、不可能吧,我三哥不会、不会做那种事。”小姑娘涨红了脸,磕磕巴巴地争辩。 “哼,你叫他出来,我当面和他对质。” 叶时雨冷眼打量这间院子。三间破败的茅屋,院里的杂物堆得到处都是,墙根下的柴垛上晒了些草药,不同品类的混在一起,处理得也不甚干净。 旁边那玩泥巴的小娃娃忽然掐住自己脖子,“啊啊”叫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小手拼命往喉咙里抠。 “欢妹,你怎么了?”小姑娘扔下手里的猪草,扑过去想掰她的手,“手上全是泥,不能放嘴里。” 叶时雨凑近细看,就见那小娃娃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模糊的气音。她当即拉开林喜妹,绕到欢妹身后,双臂从后方环住她小小的身子,左手攥拳抵在她肚脐上方,右手包住拳头,猛地向上冲击腹部。 “你干什么?放开欢妹!”一声怒喝从院门口炸开。 叶明成回头一看,好么,他要找的人回来了。 4. 进山 林三富冲过来就要抢走欢妹,林喜妹在一旁急得直哭,边喊“别打欢妹”边伸手去拦。邻居隔壁的婆子听见动静跑过来,吓得倒抽一口气:“茶山镇那恶女又欺负人了?” 叶明成死死拽着林三富的胳膊,扯着嗓子喊:“不许欺负我姐!” 吵吵嚷嚷闹成一团,正在做海姆立克急救的叶时雨额角突突直跳,终于忍无可忍,怒吼:“都给我滚开!” 几人同时被震住,一时都停下了动作。 叶时雨冷着脸:“欢妹喉咙里卡了东西,你们再闹下去,耽误了时辰,出了事自己担着。” 林三富上前一步,这才看清欢妹那张憋得青紫的小脸,心口一紧,将信将疑地问:“你真是在救人?” 叶时雨看都不看他,手上动作不停:“爱信不信。” 林三富和林喜妹忙退到一旁,邻居婆子也闭上了嘴,几双眼睛死死盯着叶时雨,大气不敢出。 须臾,林欢妹“呕”地吐出一团黏糊糊的东西,喘上一口气,哇哇大哭起来。林喜妹忙不迭扑过去将她搂进怀里,拍着背轻声细语地哄,眼圈都红了。 林三富站在边上,脸色讪讪,嘴唇嗫嚅几下,到底说不出软和话,别扭地移开视线:“这回是我错,我随你打骂。” 叶时雨懒得和他掰扯,拍了拍手上的灰:“少废话,鱼呢?” 林三富这才想起方才混乱中被自己丢到院门口的那条鱼,忙跑过去捡起来,顿了顿,还是递了过来。 叶时雨朝叶明成努努嘴:“他的。” 林三富抿了抿唇,把鱼递给叶明成。 叶时雨抱臂站着,语气冷漠:“跟他道歉。” 林三富撇过脸,梗着脖子说:“叶小八这个爱哭鬼,护不住鱼是他自己没本事……” 话还没说完,膝弯盖猛地一痛,他“哎哟”一声踉跄着退了两步,捂着腿冲叶时雨瞪眼。 叶时雨收回腿,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力道大得让他整个人往前一倾。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给你脸了是吗?敢抢我弟的鱼,也不怕吃了被刺卡喉咙。” 她松开手,抬指在他胸口点了点:“再有下次,把你揍成猪头。” 说罢,再不看院中人,朝叶明成一摆头:“走了。” 叶家姐弟的背影消失在村口。林喜妹抱着哭累了的欢妹傻了眼,邻居婆子缩着脖子小声嘀咕“这恶女可真吓人”,只有林三富呆立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膝盖还在隐隐作痛,方才被她揪过的衣领皱成一团。林三富低头看着,手下意识抚了抚心口,不知在想什么。 给麦黄美美喂了一顿小鱼干后,叶时雨便继续一门心思扑在驱兽粉和避瘴丸上。磨药、过筛、调配、搓丸,一样一样做得分毫不差,直忙到二月中,才算把进山所需的物什准备齐全。 西南多山,茶山镇就是依山而建的。离镇子近的山头基本都有主,各家平日里所需的柴火木材,多是从自家山里获取。叶时雨家也有个小山头,挨着族里其他几房的地界,洛云河就是从那边山涧里淌下来的。 有主的山头因常有人出没,猛兽不敢靠近,倒是安全。但是再往西走,绵延不绝的大山里便是另一番光景,本地人轻易不肯往深处去。一来是山里有虎豹豺狼,二来这边挨着南蛮国,南蛮好战,时常越境劫掠,这一带的男丁大多被征了兵,村镇里老弱妇孺居多。 叶家若非叶玉祁有秀才功名在身,荫庇族人免于徭役,不然也剩不下几个兄弟。只是三年后那一场大战,南境军伤亡惨重,朝廷急红了眼,赋税徭役一再加码,叶家除了叶玉祁和年龄尚小的叶明成,其余男丁全被征去了前线。 想到此,叶时雨心里那根弦又紧了几分,东西一准备好,就央叶晨风陪她进山采药。叶晨风不疑有他,当即应下。 兄妹俩带上猎犬豆黄,次日一早便前往蜃阙山。行至山脚,他们立刻用面巾覆面,护颈、护腕、腰带和绑腿一一扎紧,药粉包挂在腰间最趁手的位置。山上虫蚁多且毒性烈,被叮一口要疼上半日,进山必须做好防护。 山道两旁草木葱郁,鸟雀啼鸣,一路攀至半山腰,雾气渐浓。 叶时雨取出一张麻纸,上头是她根据前世记忆,用自制炭笔绘就的路线图。兄妹俩比对半晌,定下行进路径:穿过乱石岗,再沿溪逆行数里,便能到瘴气边沿。 日头西斜时,叶晨风带着豆黄去觅食,叶时雨则拾掇山洞。她用雄黄、艾草等香料熏一轮,又在洞口撒上驱兽粉,这才燃起火堆,架上陶罐烧水、热干粮。 叶昌文在世时,常带兄妹二人进山打猎。叶时雨喜欢满山跑,幻想着自己像电影中的海蒂一样,在阿尔卑斯山上奔跑。父亲从不拦她,反倒教了许多野外生存的法子。因此做起这些事儿来,她轻车熟路。 待叶晨风拎着两只肥兔子回来时,山洞里已收拾得干净齐整,火光温暖,食物香气飘满洞内。 走了一天山路,连豆黄也累得够呛,趴在火堆边吐着舌头直喘气,尾巴有一下没一下扫着地。 叶时雨揉了揉它的头,语气里带了几分惆怅:“回回进山豆黄都能跟着,麦黄却来不了,也不知它在家如何了。” 两小只是前年一同抱回家的,都是黄皮毛,便取了这两个名儿,正好合了那句农谚“麦黄种豆,豆黄种麦”。 叶晨风翻着烤肉,头也不抬:“有大伯照看,它享福着呢。” 大伯叶昌顺是叶家如今的话事人,猫奴一个,时常揣着小鱼干来讨好麦黄,可惜傲娇小猫对他总爱答不理。 “也是。”叶时雨笑了笑,继续撸狗子。在现代时她爸过敏,家里养不得宠物,她只能云吸猫云养狗,穿过来后总算过足了rua毛茸茸的瘾。 进山第三日清晨,绕过一片沼泽地,前方雾气渐渐泛出青灰色。叶时雨当机立断,取出防虫药膏涂抹全身,又戴上浸了药汁的面巾和幂篱。 她取出两颗避瘴丸,递给叶晨风一颗:“含在舌下,莫要吞了。” 甫一入口,叶晨风两条浓眉就拧成一团:“什么东 西做的?味道真冲!” 叶时雨但笑不语。 往前再走,密林里开始出现散落的鸟兽骸骨,有的还未完全腐坏,烂肉间露出森森白骨。空气中腐臭弥漫,隔着浸过药汁的面巾吸入鼻腔,仍令人作呕。 越往里走,雾气越浓,五步之外便上门都看不清了,两人愈发谨慎。 叶时雨的声音隔着布巾与幂篱,显得有些沉闷:“大哥,瘴气午后最毒,我们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 “好。紧跟在我身后,别乱跑。”叶晨风紧握猎刀走在前头,凭借多年在山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直觉,专挑地势高、风势弱的兽道走。 随着深入,呼吸越发沉滞,叶时雨开始感觉到头晕目眩,那是瘴气试图突破药力防线的征兆。 “当心!”叶晨风猛地将她拽向一旁,猎刀已然劈出,将偷袭之物斩成两段。仔细一看,竟是一只足有柚子大的虾蟆,棕黄色的皮上缀着蓝绿斑纹,双目赤红。 叶时雨皱眉:“有毒。” 叶晨风擦掉刀上的血,遗憾道:“那就吃不得咯!” 叶时雨翻了个白眼:“瘴气厉害,加快速度。”说罢,又取出一粒避瘴丸塞入他口中。 两人已走入瘴气深处,寻常草木已经绝迹。两侧出现硕大的艳红色花盘,花心一翕一张,仿佛在呼吸,叶时雨想起前世看过的中那些食人花,下意识绕开了走。 随处可见的水洼里聚着不知名的虫子,密密麻麻挤作一团,足以令密恐症头皮发麻。 叶晨风吞了吞口水,声音压得低低的:“满满,咱们非得往里走吗?到底是什么药材,必须在这瘴气窝子里寻?” 叶时雨挑挑眉:“怕了?谁怂谁是狗。” “哼,谁怕了?”叶晨风脚下谨慎,嘴上却半点不肯输,“小爷我这辈子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他又补了一句:“告诉你这地方的人,定不是个好东西,存心把你往火坑里推呢!” 隔着幂篱,叶时雨依稀看到他脸上愤愤的表情。若是他知道,他嘴中“不是个好东西”的人是顾知庭,不知会作何想。前世他可是亲亲热热喊人家“顾兄弟”,把人领回家吃饭,一顿大酒后就勾肩搭背唤人“三郎”。 又走了一阵,叶晨风猛地停步,一把将叶时雨拉到身后。前方几步之外,一株半人高的蘑菇静静立在浓雾中,巨大的伞盖上流转着刺眼的粉紫色光晕,伞柄下密密匝匝挤满了粉紫色的小蘑菇。 叶时雨瞳孔骤缩,拽着叶晨风急退:“快撤!” 她前世在老军医的手札上见过,这是幻瘴伞,有强烈致幻之效。 可是迟了。巨大的伞盖猛地爆裂,一团浓稠的孢子烟尘轰然扩散,铺天盖地涌向两人。 “嗡!”强烈的晕眩感袭来,浓雾扭曲旋转,化作狰狞的鬼脸,耳边响起尖锐的嘶鸣。阴森诡谲的环境里,只有前方是光明的出口。 两人身体不受控地向前踉跄,而菌柄下方,一丛长满毒刺的暗红藤蔓正静静等待猎物靠近。 5. 山谷 千钧一发之际,涂抹在领口处的清心散幽幽散发药力,让叶时雨有了一丝短暂的清醒。她猛地咬破舌尖,攥住叶晨风的胳膊,甩出一根银针,狠狠刺入朝他后颈的风池穴。又迅速从腰间摸出药粉,一股脑撒向四周。 刺鼻的辛辣味冲散了甜腻,剧痛刺破幻象,叶晨风浑身一颤,理智慢慢回笼。 “这是醉梦藤,又名断肠丝,是幻瘴伞的伴生藤。刺毛一旦扎入皮肉,见血封喉。”叶时雨指着藤蔓下的白骨说,“这些动物大概都是受到幻瘴伞的迷惑,被醉梦藤毒死,最后成了它们的养料。” 叶晨风盯着离自己脚尖不足三寸的毒藤,后脊一阵发凉。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紧紧挨着,叶晨风挥刀开路,叶时雨则不断将药粉撒在脚下。走了近半个时辰,就在终于看到毒瘴尽头时,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从腐叶中暴起,直逼叶时雨面门。 刀光一闪,蛇头落地。 两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跌跌撞撞地向前扑去。 眼前是一座刀削斧凿般的青黑石壁,高耸入云,苍苔斑驳,藤萝垂挂如幕。若非有了前世顾知庭的提醒,叶时雨无论如何也发现不了,在那满壁虬结的老藤后,竟藏着一道罅隙。 两人皆已精疲力尽,被瘴气侵袭太久,肌肤刺痛,头脑也昏昏沉沉的。 叶时雨撑着膝头站稳,强定心神,哑声道:“瘴气沉积在此,久待下去定会伤身,咱们赶紧进去。” 叶晨风细细打量那道窄缝,语气迟疑:“谁也不知里头什么光景,贸然进去,万一是个蛇穴虎窝……” “都走到这了,不进去我不甘心。”叶时雨忍着额角的钝痛,取出两粒药丸,自己吞一粒,另一粒塞进叶晨风嘴里。 苦涩的药味直冲脑门,叶晨风皱着眉咽下去,感觉头脑清明了几分,还没说话,就见叶时雨拨开藤蔓,半个身子探进了那道石缝。 “冒失!”他揪着她的后领,把人拎了回来,语气里压着火,“退后。” 猎刀破空,寒光一闪,窄缝周遭的藤蔓尽数被斩断,露出黑黢黢的入口,边缘的石茬被刀锋削得齐整,隐隐泛着潮湿的暗色。 他回头瞥了叶时雨一眼,当先弯身钻了进去。 石缝狭窄,仅容一人通行。火折子微弱的光勉强照亮身前咫尺,石壁阴凉干燥,却意外得干净。这通道九曲十八弯,左拐右绕,早已分不清方向。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们拐过一道折角,走出逼仄幽暗的石缝,眼前豁然开朗。四围青山峭壁,环抱出一方阔大平坦的盆地。一挂瀑布遥遥垂在石壁上,水声泠泠,芳草萋萋。 百仞山石将一切污浊隔绝在外,谷内自成一派天地。 叶晨风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叶时雨摘掉幂篱和面巾,就地坐下,仰头大口呼吸。温暖湿润的空气灌入肺腑,沁人心脾。肌肤是针扎般的刺痛快速消退,头痛得到了极大缓解,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熨帖,她不由叹一句:“果真是人间仙境!” 顾知庭那王八蛋,总算做了件好事。 叶晨风也解了护具,一屁股坐到她旁边,抬头看看天色,已过了晌午,腹中正咕咕作响。他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层层剥开,自己叼一张饼在嘴里,又将油纸包递过去:“吃点。” 叶时雨偏头瞥一眼:“你没洗手!” "……穷讲究。"叶晨风翻了个白眼,饼叼在嘴里,话语含糊,"也就陆大夫忍得了。" 陆安平是茶山镇出了名的洁癖大夫,叶晨风每回去他家吃饭,都要被盯着洗手三遍,怨念深重。 叶时雨没理他,自顾自起身去溪边洗手净面,又提了一瓦罐水回来,逼着他把手冲洗干净,这才开始吃东西。 饼子是桄榔面做的。桄榔是本地常见的一种棕榈树,花可酿酒和制糖,树干髓芯富含淀粉。本地人砍了树后,把树心舂烂、淘滤、沉淀、晒干后,制成各种面食。只是味道微苦,没白面好吃,嚼在嘴里粗嘎嘎的。 不过桄榔面非常耐饥,一个饼能顶大半天的饿。听陆大夫说,这东西还能补虚,专治体虚羸瘦、腰脚无力的毛病。 叶时雨在现代没见过这种吃食,来到这个时空后倒是常吃。她咬了一口饼子,慢慢嚼着,舌尖上那点涩味很快散了。有的吃就不错了,底层百姓能填饱肚子已经很不错了,哪有挑三拣四的资格? 吃完干粮,两人总算恢复了力气。叶晨风活动着肩胛骨,四下张望:“今晚得住这里吧?也不知豆黄独自一狗在外头怕不怕。” “它可比你机灵。”叶时雨丝毫不担心。豆黄常年跟着叶晨风在山里打猎,野外生存能力极强,还滑溜,遇着危险跑得比谁都快。 她站起来在原地蹦了蹦,活动酸麻的腿脚,指着山谷入口处道:“那边有个山洞,我方才看了下,还算干爽,今晚凑合一夜。我先去溪边看看,找找草药。” 溪流在谷内蜿蜒,两岸平坦开阔,绿草没过膝盖。叶晨风捻起一撮黑油油的泥土放在鼻端嗅了嗅,眼睛倏地亮了:“这土真肥,要是能开成田,咱还愁吃不饱?” 他来回踱了两圈,越看越来劲,朝着草地指指点点:“把杂草清干净,引溪水灌溉,种上稻子和芋头,够咱俩吃上几辈子。” 松州多山,盆地稀少,适宜耕种的地块屈指可数。大乾国的规矩,成丁男子可分二十亩田,可在茶山镇,人均能摊上两亩就不错了。如今看到这大片肥沃的土壤,叶晨风没法儿不欣喜。 叶时雨半跪在溪边湿润的泥土上,拨开一丛半人高的野草,抽空回头朝他笑了笑:“你好好规划一下,把这当成咱们的秘密基地,往后就指着这一大片地吃饭了。” “美得你!”叶晨风蹲下来,肘子撑在膝上,“咱又不住这,种了庄稼谁来伺候?” 叶时雨笑了笑没再说话。她眼尖发现了一丛紫红色矮小植株,不由惊喜出声:“赤血参!生血活血的奇药,外头早被采绝了,这里居然有这么多。” 叶晨风立刻过去,动作熟练地开始刨土。 天色渐暗,山谷里的黄昏来得比别处快。两人不敢贸然深入,在谷口山洞里暂歇。很快,篝火生起,叶晨风靠在洞壁上闭目养神,叶时雨则就着火光,翻检白日挖到的草药。 不知过了多久,叶晨风听到她轻声问:“哥,你睡了吗 ?” 他睁开眼,叶时雨正站在洞口,痴痴望着外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他也愣住了。 夜幕完全降临,山谷却没有陷入黑暗。溪流边、岩缝里、树干上,亮起片片微光,宛如星河,如梦似幻。 兄妹二人怔怔站着,好半晌,叶晨风才开口:“那些,是什么?” 叶时雨抬手指向洞口附近的石壁:“是一种发光苔藓。” 她又指着溪里缓缓游移的黄绿色光点:“那些大概是某种鱼,走近瞧瞧?” 叶晨风来不及拦,只得握紧猎刀跟了上去,凑近往水里一看:“发光的四脚蛇?” 溪水清浅,几只尾部闪着莹光的小家伙正慢悠悠地划水,黑底黄斑,四肢短小,圆头圆脑,看着像是…… “娃娃鱼?” “满满认得?” 叶时雨点点头:“书上见过,这是蝾螈,也叫娃娃鱼。只是书上没写,它还会发光。” 叶晨风啧了一声:“这山谷古怪得紧,外头瘴气那么毒,里头却跟仙境似的。没准有神仙在此落脚,这些东西也跟着生了造化。” 他一本正经地胡诌,倒把叶时雨逗笑了。行吧,宇宙的尽头是玄学,没必要深究。 远处的古树被夜风摇得哗哗响,月亮隐在云层后边,只余几颗星子冷冷地亮着。 叶时雨回到山洞,一头倒在干草铺就的床上,心神一松,倦意潮水般涌来。伴着呼呼的风声,意识渐沉,恍惚回到了一个夜晚。 那是承光十九年四月,她刚过完生辰。 彼时她被顾知庭困在皋都别院,因先前数次逃跑的前科,被看管得密不透风。身旁动辄一群丫鬟婆子跟随,连她随口一句戏言都有人记在纸上。没有顾知庭允许,甚至不能踏出院门一步。 后来是顾老夫人暗中相助,她装扮成男子,混出皋都地界,一路南下。走了数日,在一农户家借宿,半夜却被马蹄声惊醒。乌泱泱一群官兵闯进村里,挨家挨户盘问。她当即翻出后墙,摸着夜路狂奔进村后荒山。 北地的夜里带着寒凉,粗布麻衣裹在身上挡不住半点风,她只觉浑身发冷。月色昏蒙,山路崎岖,她不小心踩进土坑,扭伤脚踝,疼得钻心,却不敢停下来。 忽然间,马蹄声踏碎了夜的寂静,随着几声哨响,獒犬的咆哮声在林间炸开。披坚执锐的士兵手持火把,互报方位,一时间很是喧闹。 她心一紧,爬上了一棵树,把自己悄悄藏进树杈间的阴影里。枯枝刮过脸颊带来一阵刺痛,她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犬吠声越来越近,十几只膘肥体壮的獒犬,呲着尖牙朝她藏身的方向狂吠。她听顾知庭说过,这些獒犬是军营中精心饲养的,平日只食生肉,凶性极重。 上百支火把在林子里铺开,光点浮动,宛如星河。 “少将军,在这边。”牵犬的士兵高呼。 叶时雨气息凝滞,闭了闭眼,终于鼓足勇气朝树下望去。 顾知庭一身黑色箭袖劲装,骑在一匹乌骓马上,火光映亮了他半张脸。他仰起头,隔着密密的枝叶看过来,表情模糊在明明灭灭的昏光里,看不出喜怒。 6. 密林 风从树梢掠过,叶时雨脸色惨白,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响,一声比一声重。 良久,顾知庭抬起右手,直直伸向她:“下来。” 叶时雨一动不动,嘴唇紧抿,眼底全是戒备。她不想下去,不想再回到那个牢笼。 顾知庭眉头极轻地蹙了蹙,沉声开口:“满满,下来。” 叶时雨知道,他这副平静皮囊下压着怎样的暗涌。顾知庭向来强势,不习惯失去掌控,更不允许笼中雀擅自挣脱。 “汪汪!”犬吠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凶,仿佛随时会暴起扑上来。 叶时雨往后缩了缩,意图将自己藏进更深的阴影里。可树杈就那么点地方,她又能藏到哪里去? 顾知庭偏头看了身后士兵一眼。士兵会意,獒犬的叫声戛然而止,朝后退了一丈远。整片林子静得可怕,只听得见火把燃烧发出的毕剥细响。 “我说,下来。”顾知庭声音冷沉,“满满,莫要让我再说一遍。” 叶时雨终于开口,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哽咽:“少将军,你放了我吧。” 她很少求人。在茶山镇时家人宠着,本身也不是个会让自己受委屈的性子。可此刻她缩在树上,被逼到绝路,想起一路以来的遭遇,仍忍不住红了眼眶。 火光在顾知庭漆黑的瞳孔里跳动了两下,他面上似有不解,更多的是执拗与狠绝。他不再说话,脚下用力,借着马镫为支点腾身而起,在叶时雨惊惧的目光中,揽住她的腰,将人带下了树。 他抚着她犹带湿痕的眼角,动作缱绻温柔,语气却透着森寒:“满满,跟我回家。” 叶时雨的脚踝在落地时痛到难忍,一瞬间,委屈、绝望与怒火一同升起,她发狠般推开他,吼道:“顾知庭你个王八蛋,听不懂人话是吗?滚啊,我不要跟你回去。” 顾知庭的眸色骤然沉下,周身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 所有士兵皆垂下眼,连獒犬也闭上了嘴。 顾知庭向前一步,再次将人揽进怀里,低头凑近她耳边:“满满,别闹。” 话毕,他抬手,身后的士兵递上一方帕子,顾知庭接过,不紧不慢地覆上叶时雨的口鼻。 她眸中的震惊,在迷药的作用下渐渐变成迷离,最后身子一软,倒在他怀里。 醒来时,天光已大亮,草木清香顺着风从洞口飘进来。 叶晨风站在她面前,神色难得严肃:“满满,你最近怎么了?自上元节后就时常梦魇,可是有心事?” 叶时雨摇头。 她的确常常梦到从前的事,但没多放在心上。前世种种,早已湮灭于那场大雪。她想得很明白,对前世害她的人的确有恨,但恨不能当饭吃。她这样的升斗小民,哪有本事与阶级顶端的权贵作斗争? 在这个吃人的封建社会,能与家人好好生存,安安稳稳过日子,已是最大的企望。 叶时雨伸了个懒腰,转了话题:“早上吃什么?我饿了。” 叶晨风仔细瞧着她脸色,见确实精神焕发,这才转身走到火堆旁,取下瓦罐盖子,鸡汤的浓香扑鼻而来。 “今天一早去那头的林子里转了转,抓了只野鸡,这会儿炖得正入味。” “你起那早做什么?怎不等我一块去?”叶时雨边说边起身,拿上自己的竹杯准备去溪边洗漱。 出洞口时,回头看了眼叶晨风忙碌的背影,她莞尔一笑。 母亲过世时她才两岁,父亲常年在山里奔波,年幼的兄妹俩相依守在家里。 那时候,只比她大三岁的叶晨风踩着板凳站在灶台前做饭,这一做就是十多年。但凡他在家,灶上的活从不让她沾手。小时候衣裳破了,也是他笨拙地一针一线缝补,针脚慢慢从歪歪扭扭的蜈蚣爬变得密实。 她初来月事,也是他慌慌张张跑去找大嫂,赤红着脸请她来帮忙。其实叶时雨前世好歹也活到了十八,并非不知事,只是不认得古代的月事带怎么用罢了。但叶晨风当时那着急的模样,仿佛她患了什么不治之症。 他是真真切切把自家妹妹放在骨子里疼的。如今看她噩梦频频,哪能不担心呢? 想到前世他的结局,叶时雨忍不住问:“哥,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叶晨风被她问得一愣,半晌才诚实作答:“能有什么打算?就盼着多攒些银钱,为你置办一份丰厚些的嫁妆,好让你风风光光嫁人。” 他叹了口气:“陆家家底比咱们殷实,陆小郎读书又上进,若非爹那桩恩情,咱们两家也不会有这门亲事。爹不在了,哥若是不争气点,往后你去了他家,怕是要白白低了人一头。” 叶时雨心头不好受,劝道:“哥,我长大了,你不必事事都为我操心。与其给我攒嫁妆,不如给自己攒老婆本。” “又说怪话。”叶晨风瞪她一眼,“你八十岁也是我妹,也得我替你操心。” 叶时雨无声叹气,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朝食过后,兄妹俩收拾一番,朝着山谷深处走去。约莫走了两刻钟,地势骤然收窄,两座青黑石壁像两扇巨门对开,夹出一条两丈宽的通道。穿过去后,眼前的景象又是一变。 阳光从密匝匝的树冠间漏下,化作碎金,铺在长满苔藓的树干上。叶时雨仰起头,满眼都是浓得化不开的绿,竟看不出树与树之间的分界。 这些树太高了,树干也粗,三四个人合抱都未必圈得住,也不知在这生长了多少年。前世并未听顾知庭提起过这片林子,也不知他他有没有来过。 “呜——哦——” 啼鸣悠悠,一只长臂猿从远处的树冠间荡过,臂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眨眼便消失在另一棵巨树的浓荫里。几只羽毛艳丽的鸟雀从枝头弹起,在光斑间跳跃追逐。 远处的溪流边,几头体型庞大的白肢野牛正安静地饮水。听到脚步声,只微微抬头瞥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喝水。 叶时雨以为自己误入了宫崎骏的画中。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目光落到一根斜伸出来的枝丫上时,整个人猛地定住了。一条通体碧绿的蛇正盘在那里,细长的信子探出来,金黄色的竖瞳紧紧盯着他们。 叶晨风的手按上腰间的刀柄,两人同时停住脚步,屏住了呼吸。 那蛇打量了他们几息,忽然缓缓松开盘绕的身子,顺着树皮滑了下去,悄无声 息没入草丛深处。 叶晨风松了口气,但按在刀柄上的手始终没有放开。 这林子属实有些诡异。 叶时雨心提到了嗓子眼,一步步谨慎朝前走去,眼睛时刻注意着周遭。一只猴子蓦地从树冠间探出脑袋,灰褐色的毛发,脸颊上有一圈白,它顺着垂落的藤蔓滑下来,挂在离叶时雨不过三米的地方,歪着脑袋看她,满眼都是好奇。 那眼神清澈,充满了浓浓的好奇。叶时雨往前走了两步,那猴子便也跟着往前荡了两步,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叶晨风皱了皱眉:“它们好像不怕咱们。” 叶时雨没作声,从旁边的灌木上抓了只甲虫,搁在掌心端详。那甲虫通体漆黑,鞘翅上泛着一层幽兰光泽,个头比她拇指还大。这里的动植物似乎普遍比别处的大,她想起在现代看过的一种说法——岛屿巨型化效应。 在一个封闭的生态系统里,如果缺少大型天敌,小型动物会越长越大。反过来,大型动物因为没有威胁,会逐渐失去对陌生物种的恐惧。 她将甲虫放回树叶里,对叶晨风说:“这片林子应该没有猛兽。” “何以见得?” 叶时雨不知如何解释,只吐出两个字:“直觉。” 越往深处走,草药越密。 潮湿低洼处,成片的鬼臼草铺满了半面斜坡,每一株都举着两片硕大的盾形叶,在幽暗的林下泛着油润的绿光。这可是好东西,既是毒草,也是治疗毒蛇咬伤、恶疮肿毒的良药。 当然要收入囊中。 余光扫过旁边一截朽木,她又瞧见了附生在上面的毛慈菇。紫红色的花瓣,唇瓣中央一抹白底缀着鹅黄,亭亭立于深绿苔藓上,仿佛清雅高贵的仕女。谁能想到这东西带着毒的呢? 不过叶时雨看中的,是它拔毒疗疮、解蛇虫狂犬之毒的本事。 必须收了! 一路往里走,她又采挖了不少好东西,比如珍贵的石斛、石芭蕉、奶桑、石上莲灯,品类繁多,量也足,好像上天特意把一座药圃藏在林子里。 叶时雨越采越兴奋,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活像掉进米缸里的老鼠。 就在她弯腰端详石头上附生的一丛毛茸茸叶片时,忽觉头顶的光暗了一瞬。她以为是云遮了太阳,没在意,却听到叶晨风压低了声音:“别动。” 他嗓音紧绷,呼吸也略急促,叶时雨头皮一阵发麻,眼角余光隐约察觉到,离自己额角不足一尺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静静趴伏着。 她侧目细看,那是一根“树枝”。 不,不对,那不是树枝,是一条竹节虫,只是体型异乎寻常得大,足有她手臂长。方才它一动不动地伪装者,颜色与树皮纹理几乎融为一体,叫人根本分辨不出。 此刻大概是感知到她的靠近,它前半身微微弓起,细长的触角朝她这个方向缓缓探来。 她在书上读到过,竹节虫性情温顺,以树叶为食,但某些种类在受到惊扰时会喷射刺激性极强的毒液。眼前这只看着就不是寻常品种,她不敢赌。 叶时雨屏住呼吸,脚步悄悄往后挪。 变故只发生在刹那。 7. 木屋 一只巨甲虫从叶时雨面前飞过,鞘翅扇动间,泄出一股难闻的气味。那巨型竹节虫被惊动,上半身蓄力弓起,展开布满鲜艳花纹的翅膀,胸腹处猛地弹射出一道晶亮液体。 细线如丝,破空而来,叶时雨下意识后仰,她闻到一股刺鼻的酸味。叶晨风用力将她拽向一侧,堪堪躲过那道毒液的袭击,只可惜,他自己的手被毒液溅到。 嗤!一声轻响。叶晨风闷哼出口,腰间的猎刀已出鞘,空中一道银弧划过,竹节虫的头部连着前半截身子被齐刷刷削断,掉落在地,剩下半截身体还在树枝上抽搐着,断口处渗出青绿色液体。 叶时雨回过神来,一把抓过叶晨风左手手腕,细细查看。毒液沾到了他手背,浆洗过的粗布手套很硬很厚,依然被腐蚀出一个洞,露出里头被灼伤的皮肤,泛着红,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叶晨风咬着牙没出声,额角却有细汗渗出来。 “很疼么?” “痒,比疼难受。” 叶时雨迅速从腰间摸出一个瓷瓶,往伤处倒上药粉,又拿出一粒解毒丸,塞进他嘴里:“嚼碎了咽下去,先把毒压一压。这里不方便处理伤口,咱们先出去。” 话音刚落,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不知道“出去”是哪边。 这片林子不小,树冠浓密遮了天。她进来时只顾着找草药,根本没留意方向。抬头四顾,满目绿意,光斑从四面八方漏下来,完全辨不出东南西北。 “沿着溪边走。”叶晨风按了按手背上那块红肿的皮肉,咬着牙说,“跟着水流走,总能绕出去。” 两人沿着溪流方向穿行。叶晨风仍打头阵,走在前头砍断挡路的蕨草和藤蔓,叶时雨跟在后头,边注意脚下的路,边留意叶晨风的状态。他的脚步比方才沉了些,时不时还用力按压那块伤处。 “哥,手背如何了?” 叶晨风故作轻松地说:“无事,就是有点麻痒,忍不住想挠。” “咱们走快点。” 约莫过了一刻钟,溪流骤然宽阔起来,脚下的泥土变得松软温热,热气从地缝里往上涌,空气里多了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叶时雨用力嗅了嗅,脑子里的猜测在拨开前方一丛垂挂的藤萝后,得到了证实。 是温泉。 她只觉得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舒展开了。放眼望去,谷底错落分布着六七个温泉池,大的不过丈许方圆,小的只堪比一只大浴盆。白雾蒸腾而起,氤氲成一层流动的乳白薄纱。 她目光掠过那一池池冒着热气的水面,很快便落到了两个池子上。 一个在上游,一个略靠下,都明显被人精心修整过。池边铺了一圈圆润的鹅卵石,踩上去不会硌脚。靠岸一侧放置了一张石桌,桌面平整干净。临水处用青石板砌了三层台阶,宽宽绰绰伸进水面,石板表面光滑发亮,显然常有人靠坐在上面。 叶时雨心里微微一动。有人住在这里,且至少两人。 这里温度高,水汽足,温泉周边的泥土里整整齐齐生长了一大片草药,间距均匀,没有杂草。她下意识蹲下去细看,指尖伸到一半又生生缩了回来。这些药苗长势太好,分明是有人特意栽种的。 她强忍下心中渴望,转开视线看向叶晨风:“哥,让我看看你的手。” 叶晨风脱下手套,伸出左手。药粉被毒液浸透,黏在创面上结了薄薄一层黄痂。 温泉里的硫磺有解毒杀虫功效。叶时雨拉着他坐到最近的那个修整过的池边,解下水囊俯身舀水。水温刚好,略烫但不至于灼伤。她攥着水囊,将温泉水一点点浇在他手背上。 药粉冲走后,露出底下铜钱大小的创面,皮肉被腐蚀成了暗褐色,边缘泛起一圈细密的水泡,有几颗已经破裂,渗出淡黄色的清亮液体。好在毒液量不大,腐蚀深度有限,没伤到筋骨。 叶时雨松了口气,再次舀水冲洗。 叶晨风眉峰微蹙,但始终没有吭声。 反复冲洗三遍后,叶时雨摸出一包解毒药粉,就着温泉水化开,拿细麻布蘸着那药水反复擦拭创面和周围的皮肤。她又取出一柄短刀,先在温泉里洗过,再用药水来回抹了两遍。 “忍着。” 两个字刚落地,她手腕便动了。刀尖极轻极稳挑破那一圈水泡,挤净积液,然后将那层被腐蚀的皮肉一点点剔去。她呼吸压得低,刀尖下几乎不见多余的血渗出来。 叶晨风额角青筋直跳,但始终没喊一声痛。 “好了,这几日不要沾水。”叶时雨在创面敷上厚厚的止血生肌药膏,用细麻布一圈圈裹好,这才长舒一口气。 叶晨风等她打完最后一个结,忽然开口:“陆大夫还教了你这些?” 叶时雨手上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把剩下的药粉和细麻布收回腰包,低头理了理衣摆:“陆大夫懂得多,平时除了教我辨药理,外伤处理也讲过一些。” “是吗?”叶晨风也没说信不信,只低声道,“那他还挺厉害。” 叶时雨没敢接话。哪里是陆安平教的,他擅长的明明是内科。外伤倒是也能处理,但绝没有这样老辣利落。 她是前世在将军府别院,跟着那位老军医学的。听顾知庭说,那老军医是整个南境军中最有名的殇医,精通各种刀箭创伤和毒虫蛇咬,连太医署都曾请他去给医学生们授课。 学成后,为了让她练手,顾知庭亲自带她去了伤兵营,为将士们处理伤口。这也是她手法如此纯熟的原因。 叶晨风没再追问,活动了下包扎好的左手,站起来环顾四周:“继续往那边探探?” “好。” 穿过那片温泉池,谷地收窄,两侧山丘渐渐合拢,脚下的小径绕着山脚拐了个弯,眼前出现一块巴掌大的平坦谷地,三面环壁,一面是来路。 谷地正中有一座小院。手腕粗的树干密密匝匝围了一圈高大的院墙,上头缠满带刺的藤蔓。外墙根下还种了一圈刺篱植物,有蛇退草、刺泡、枸杞树等,长势凶猛,枝条交错成一个天然屏障带。 院门是厚木板拼的,门上挂了把铜锁,锁面干净光滑,没有落灰。 兄妹俩沿着院墙走了一圈,隐隐闻到了股若有若无的药香。 叶晨风想了想,拉着叶时雨攀上一侧石壁,由上至下观察那座小院。 院里搭着一座小木屋,全由原木搭建,墙角的榫卯接缝严丝合缝,看得出建造者手艺极精。屋顶铺着厚厚的树皮瓦,有几处已经生了青苔,但整栋屋子骨架挺直,没有丝毫倾颓之态。 屋檐下挂着一串串晾干的 草药根,墙角立着一把锄头,锄柄被握得油光发亮。灶台搭在木屋一侧的棚子底下,一口黑锅扣在灶台上,灶膛还剩着两截没燃干净的木柴。 木屋前有一片青石板铺的空地,打扫得很干净,只几片落叶在打转。一侧的晾衣绳上挂着两件粗麻衣裳,另一侧搭了个凉棚,下面支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桌上搁着只粗陶碗。 风吹过,窗下挂着的竹管风铃轻轻碰撞,叮咚作响,空灵而清越。 叶晨风抬手叩了叩门,大声问道:“有人吗?在下与舍妹途径贵地,想讨碗水喝。” 谷底空旷,他的声音撞在岩壁上弹回来,激起一阵回响,然后归于沉寂。 叶晨风转头看向叶时雨:“要不要破门进去?” “不行。”叶时雨看向小院旁边的园子。那里扎了竹篱笆,左侧种了些寻常蔬菜,右侧则是一垄垄的药苗,品类繁多,有些她还叫不上名字。有几株甚至泛着隐隐的暗紫色,看着像是含有剧毒。 每一株药苗都被修剪得恰到好处,泥土湿润,显然今晨刚浇过水。旁边的空地上整整齐齐挖了两排小坑,只等着把药苗移栽过去。 她道:“这些药苗今日还浇过水,说明主人就在附近,或许只是临时出门,没准一会儿就回来了。咱们未经允许便闯进去,不妥当。” 叶晨风没有再坚持,退后一步,站到了她身侧。 叶时雨静静望着那片园子,心里闪过无数念头。山谷、温泉、木屋、药圃,所有线索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答案:一位懂药擅医的人隐居在此,且多半不是一人。 前世顾知庭没跟她提过密林,自然也没提过密林后的温泉和木屋。他走遍南夷十三州,每一处有奇人异事的地方都会当故事讲给她听,但唯独漏掉了这里。 是刻意隐瞒,还是连他也不知情? “哥,咱们先回去吧。”叶时雨做了决定,“天色不早了,再耽搁下去就得摸黑走夜路。林子里什么东西都有,太危险。明日我再来一趟,看看能不能等到主人回家。” “嗯,我明天陪你一同来。” 叶晨风看到那些药苗后,就知道自家妹妹绝不会轻易撇开这个地方走远。她没什么别的爱好,唯独对药材痴迷,如今眼前明摆着有位通医道的人隐居再此,她又怎肯空手而回? 两人顺着来路往外走。 穿过那片蒸腾着白雾的温泉湖时,叶时雨回头望了一眼。热气氤氲,小木屋被那座山丘遮挡得严严实实,看不见一丝痕迹。 她忽然想起前世老军医一次喝多了酒,拍着桌子跟她讲起年轻时在西南深山行军的经历。老头儿醉眼朦胧地说,有些山里的隐医脾性古怪,不喜人打扰,若有人冒冒失失闯进他的地盘,他能让人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当时她只当那是醉汉吹牛,一笑了之。现在想想,或许那老军医说的是真的。 穿过密林,夕阳正沉入山脊线,在地上投出一道道金色的光影。两人沐浴在暖融融的夕照里,神色莫名变得慎重。 叶时雨忽然开口:“哥,你觉得那木屋里住的是什么人?” 叶晨风笑了笑,伸手替她拈走肩上沾的一片枯叶:“世外高人吧。不必紧张,明日见到就知道了。” 她开始期待起来。 8. 前辈 翌日一早,叶时雨和叶晨风一前一后穿过密林,绕过温泉池,匆匆赶到木屋前。两人的鞋袜和裤脚皆被晨露染湿,但谁也没在意。 叶晨风提了提肩上的弓,另一只手拎着一只小藤筐,朝木门努了努嘴:“锁头没了。” 叶时雨“嗯”了声,目光落在门缝上。里头插着门闩,主人必然已经归家。 叶晨风上前叩门,咚咚咚,连叩三下。但门里没有动静。 他正要再叩,手刚抬起,那扇门猛地从里头拉开。一个中年男子立在门内,警惕地扫了兄妹二人一眼,不开口,只把门又合上三寸,用身体堵住门缝。 叶晨风自认身量不矮,此刻却得微微仰头才能狗着对方的下巴。那男人的五官平平无奇,穿的也是山里人最常见的粗麻短打,姿态松散,站在那里不显山不露水,但叶晨风心里无端生起一阵警觉。 叶时雨上前一步,坦然迎上对方不善的目光,脸上已经挂好了弧度标准的微笑。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语速不疾不徐:“阿叔,我们是山下住户,进山采药,误入山谷,冒昧上门叨扰了。” 说着,她捧出一枝被湿苔藓裹着菌柄的赤芝:“初次登门,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这枝灵芝的菌盖有巴掌大,色泽纯正,边缘是一圈赤褐色的薄边,品相极好。 叶晨风也赶紧奉上手里的小藤筐,掀开盖着的阔叶,露出里头两只处理干净的肥兔子,旁边还码着几根新鲜的竹笋与山药。 中年男人却看也不看,只摆了摆手,就要关门。 叶时雨几乎本能地伸脚抵住了门缝。她半个脚掌挤进去,鞋尖顶着门板内侧的木棱,仰头看他:"阿叔,我自幼就喜欢草药。昨儿瞧见您这里的草药种得那样好,回去翻来覆去一夜没睡踏实。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多看一眼就行。" 中年男人垂眼看了看她那只塞在门缝里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她,然后退后半步。叶家兄妹面上一喜,笑容还没绽开,那男人忽然抬掌,也不见他如何发力,只虚虚朝前一推。 叶时雨只觉一股闷劲撞在肩头,整个人不由自主朝后踉跄了两步。 门“砰”地关上,“咔哒”一声,门闩重新插了回去。 叶时雨维持着手捧灵芝的姿势,半晌没反应过来。 叶晨风提了提小藤筐,低声问:“走么?” “不走。”叶时雨清了清嗓子,重新摆上笑容,提高声音冲着门里喊:“阿叔,我们兄妹是真心来求教的。我方才瞧见您院里晒的石斛,那颜色,那卷曲的弧度,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晒得出来的。您不愿意教我不打紧,开开门,让我站在门口多看几眼那些药材就成。” 门里没声音。 叶晨风已退到石壁边,靠着山岩拧开水囊喝水,两只眼睛却一瞬不瞬盯着叶时雨的后脑勺,表情介于震惊与无奈之间。 叶时雨继续喊:“我不进门,就站在门口远远地看,只看一小会儿,行吗?” 门里仍没有声音。 叶时雨忐忑等着,脑子里开始盘算,实在不行,就把灵芝放到门口,明日和哥哥出谷好了。待出山后,再寻些别的新奇物件作礼,再来拜访。 正胡思乱想着,门里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檀奴,开门吧。” 门闩很快被拨开,中年男人拉开门,垂着眼退到一侧。与此同时,院子里响起木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叶时雨的呼吸不自觉放轻了。 一张老旧的轮椅缓缓出现在她视线内。轮椅上坐着个单薄瘦削的老妪,头发花白而稀疏,贴着头皮拢到脑后,面颊凹陷,颧骨凸出,唯有一双眼睛亮的惊人,像是沉在枯井里的两颗寒星。 她身上散着一股浓郁的药味。 叶时雨定了定神,重新捧起赤芝,矮身行礼,语气更为恭敬:“前辈好。晚辈叶时雨,与家兄叶晨风在山中采药,无意中闯入贵地,见前辈院中草药丰盛,心生仰慕,故此冒昧求见。” 老妪没接灵芝,只微微偏过头,鼻翼微微翕动,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轻哼。 “就凭你们身上那点子粗陋药沫,竟也挨过了外头的瘴气,委实命大。” 叶时雨笑容添了几分诚恳:“前辈打个照面便看出我自制的避瘴药粗陋,定是岐黄圣手。晚辈厚颜,粗通医理,还望前辈指点一二。” 老妪掀起眼皮,上下打量她,眼里现出一丝意外:“竟是你这个女娃娃自制的药?小小年纪有如此本事,倒也不算太差。” 她转过头看向中年男人,语气和缓了些:“檀奴。” 檀奴会意,把轮椅推到院中石桌旁。 老妪朝叶晨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枯瘦的手指点了点:"你手背上的伤,该换药了。" 叶晨风一愣,下意识把左手往背后藏了藏,错愕地看向叶时雨。 叶时雨已经走过去拉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把他按在石凳上坐下:“哥,我给你换药。” 她从腰间布袋里取出干净的细麻布、药粉等物,在石桌上一一排开。 老妪目光缓缓扫过那几样药粉,随手拿了一小罐黄褐色粉末,用指甲挑了点在指腹上捻开,又凑到鼻下轻轻嗅了嗅,放下,又取了另一罐,随意问道:“这些都是你自制的?” “是。”叶时雨恭敬答道,手上动作不停,清洗、上药、包扎,稳稳当当,一气呵成。 老妪并未做出评价,把药罐原样摆回去,下巴朝院子里的晒架抬了抬:“那些药材,你认得多少?” 叶时雨站起来,走到那一排晒架前一一看去。 第一个竹匾里晒的是切成小段的藤类药材,表皮灰褐,断面有细密的白筋。她捏起一小段仔细端详,又放到鼻下闻了闻,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是……天仙藤?不对,天仙藤没这么粗,这是青风藤!” 她回头看向老妪,但老妪面无表情,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静静坐着。 叶时雨抿了抿唇,转向第二个竹匾,里头是一层浅褐色薄片,卷曲着,边缘焦黑,像被火燎过。这药材她认得,开口时底气足了些:“这个是姜黄,炮制的时候用了酒炙?” 她语气里带着试探,但老妪仍未做出任何回应。 一路看下去,她一口气报了十多个名字:续断、桑寄生、骨碎补、龙牙草、鳢肠……但也止步于此。剩下的十多种药材,她看了又看,有的只能含糊说出“像是某种蕨类根茎”,有的连类别都分辨不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最后还是讪讪放了回去。 她退回到石桌旁,垂手站好,耳根微微发烫:“晚辈才疏学浅,惭愧。” 老妪端起桌上的粗陶碗,抿了口里头墨黑的药汁,略蹙了蹙眉,过了好一会儿才不咸不淡地说:“尚可。” 叶时雨眼睛倏地亮了,立刻顺着竿子往上爬:"多谢前辈肯定!晚辈斗胆问一句,这些药材都是您亲手炮制的吗?有几味的炮制手法不似寻常……" 老妪放下碗,打断她的话:“你是怎么进到山谷里来的?” 叶时雨被她问得顿了一瞬,敛了神色老实答道:“晚辈听人说,瘴气窝子里长着一味鸡矢藤,治疮疡肿痛的药效比其他地方的好得多,我便来寻。鸡矢藤没寻着,反倒摸进了这处山谷。谷中草药茂盛,晚辈见猎心喜,一路循着药迹走下来,不想扰了前辈的清静。” 老妪眸光似刀 ,一寸一寸在叶时雨脸上刮过,似在分辨她话语中的真假,半晌后才幽幽开口:“瘴气中确有这味药,许是你这避瘴药味道太重,遮住了鸡矢藤的气味。” 她偏头看了檀奴一眼。 檀奴点点头,转身进了屋。不多时,便捧出一只布袋,扎着细麻绳,隔着袋子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苦味。 老妪说:“这是炮制好的鸡矢藤,外敷治疮,内服祛湿。你的礼我收下了,这个就当回礼。” 叶时雨忙摆手:“前辈言重了。晚辈与兄长所携不过是山野之物,怎敢换您亲手炮制的药。” 这鸡矢藤炮制得这样干爽透亮,怕是费了不少工夫。 老妪语气不容推拒:“给你你就拿着。” 叶时雨这才收了,小心地把布包收好。 叶晨风在一旁坐着,全程没吭声,但看着自家妹妹的眼神越来越复杂。叶时雨注意到他的目光,冲他眨了眨眼,神情中藏着一丝他熟悉的狡黠。 接下来大半个时辰,叶时雨抓着机会问了不少问题。比如同样是解虫毒,鬼臼草与毛慈菇要如何取舍,海风藤与青风藤怎么区分,甚至还请教了不少药材的炮制方法。 老妪瞧着不苟言笑,但谈起医药,倒是有问必答,偶尔咳喘几声,檀奴立刻递上温水,她润了润喉又接着往下讲,出乎意料得耐心。 日头渐渐爬到中天,叶晨风自觉地拎着那一小藤筐山货去做饭。檀奴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双臂交叠,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叶晨风疑惑地看向他:“你想跟我学厨艺?” 檀奴檀奴面不改色,只把交叠的双臂换了个方向,继续盯着他的手。他只是习惯性防备,怕这个陌生人在饭食里动手脚。 饭后,叶时雨还想再坐一会儿,但老妪的眼皮已经明显往下耷了,说话的速度也慢了几分。檀奴站在轮椅后的脸色已非常难看,目光剜在她身上,恨不得立时把她从石凳上拎起来扔出门。 她忙乖巧起身告辞:“前辈倦了,晚辈不敢再叨扰。今日得您指点,受益匪浅。不知前辈如何称呼,晚辈也好在心里时时感念。” 老妪沉默须臾才缓缓开口:“你便唤我,药婆婆吧。” 叶时雨拉着叶晨风深深行了一礼,退出了院门。檀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当着他们的面把院门合上,“咔哒”一声落了闩。 叶晨风摸了摸鼻子,看向叶时雨。她站在日头底下,眨了眨眼,嘴角翘起,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直到走出温泉池,钻进密林里,彻底离开木屋的地界,叶晨风才开口:“满满,你今日……很不寻常。” 叶时雨脚步不停,歪头看他:“哪里不寻常?” 叶晨风撇撇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客气话了?还满脸堆笑,假得很。” 叶时雨瞪他:“人家是前辈,我当然要懂礼数。怎么,在你心里,我就只能当个粗俗村妇?” 叶晨风搓搓胳膊:“就是感觉怪怪的。你从前不是总嫌陆瑄那小子说话文绉绉的烦人么?好好的太阳非说是金鸟,还天天要和人互相吐口水。” “哥,那叫金乌和相濡以沫。” "差不多一个意思,"叶晨风摆了摆手,"反正我每次听他说话都牙疼。你今天倒好,装得一脸乖巧,说话也和陆瑄那小子似的,咬文嚼字,我差点以为你被人换了魂。" 叶时雨忽然放慢了步子。碎金似的阳光从头顶树荫间漏下,落了她一身。她侧过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声音也低了几分:“哥,说心里话,你觉得陆瑄那人怎么样?” 叶晨风惊愕回望,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9. 鱼脍 离家十数日,叶晨风与叶时雨拖着灌了铅的腿,回到了茶山镇。最精神的倒是豆黄,四条腿抡得飞快,一溜烟冲到自家门前,回头冲着兄妹俩疯狂摇尾巴,汪汪直叫,似乎在催他们快些走。 叶晨风刚打开院门,豆黄“嗖”地钻了进去。他跟在后面笑骂:“豆黄,你窝里又没妻儿等着,着什么急?” 叶时雨也跟着笑了笑,正要进门,身后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回头一看,陆安平背着药箱站在巷子里,显然是刚从医馆下工,正眯着眼打量她。目光从她沾满泥垢的衣摆扫到鬓边凌乱的碎发,眉头渐渐拧起。 “满满,进山这些时日,没伤着吧?” 重生归来后,叶时雨最不知要如何面对的,便是陆安平。看到他面上真切的关心,她不知要如何回应,只得垂下眼,扯了扯唇角:“您放心,我和我哥都好着呢,没受伤。” 陆安平仔细看了看她脸色,这才松了眉头,问她采了什么药。叶时雨随口报了几样山外围常见的夏枯草、川穹等,绝口不提瘴气谷的事。 “好。”陆安平点点头,嘱咐她这几日好生歇着,末了又笑道,“后日阿瑄休沐,你来家吃饭,我让你婶子做索饼吃。” 索饼就是面条。这年头寻常人家吃的是豆饭杂粮,逢年过节才舍得吃一顿精米白面。陆安平说吃索饼,自然是白面做的,家常里透着一股子郑重。他家日子宽裕,陆瑄又是独子,放假回家,伙食向来不会差。 提到陆瑄,叶时雨心里那根弦倏地绷紧。她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露出个笑:“好啊,我正好馋婶子的厨艺了。” 进了门,叶时雨把背篓卸在堂屋地上,整个人往摇椅里一栽,骨头缝里都渗出酸乏来。豆黄脚步轻快地跟进来,往她脚边一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夕阳从窗格里漏进来,光柱里浮着细碎的尘埃,摇椅“吱呀吱呀”晃着,叶时雨慢慢阖上了眼睛。只是她此刻并无睡意,脑子清醒得很,盘算着要如何揭掉陆瑄那层伪善的皮,把他俩的婚事退干净。 歇了一盏茶的工夫,她想起麦黄还在大伯家,便起身去了厨房。叶晨风正在做饭,头也不回地问:“禽鸟蛋你是想蒸蛋羹还是炒着吃?” “炒吧,腥气重,多放点葱。”叶时雨随口应道,走到墙角的竹筐前掀开盖子,里头挤挤挨挨堆着几十枚大小不一的禽鸟蛋,白的花的青的,都是这些天在山里捡的。 她挑了十枚灰绿色的野鸭蛋,比别的都大一圈,用竹篮装了,喊了声“我去大伯家”,便出了门。 叶昌顺坐在自家院里,左手摸着膝上那团胖乎乎的橘猫,右手捏着一根寸长的小鱼干递到麦黄嘴边,满脸都是宠溺的笑。叶光霁蹲在他身侧,时不时伸手挠一挠麦黄的下巴,挠得猫眯起眼“呼噜呼噜”响。 叶时雨“啧”了声,这个猫奴,简直没眼看。大伯以前也养过猫,每回猫死了或丢了,他都要失魂落魄好久,跟丢了半条命似的。苗秀莲怕他经常这样会伤了心神,便不许他再养,他便只能馋别人家的。 这一回叶时雨进山,把麦黄寄养过来,可算解了他的馋。 叶光霁先瞧见了她,眼睛一亮,大声喊道:“六姑姑,你来啦!” 叶昌顺撸猫的手一顿,抬头看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什么时候回的?” “刚回。” “哼!”叶昌顺从鼻孔里发出一声轻哼,“着什么急?进山这么多天,想必也累了,在家歇两天再过来也行。” 叶光霁人小鬼大,嘻嘻笑道:“爷,您就是不想六姑姑把麦黄接回家。” “小兔崽子!”叶昌顺瞪眼,举起手来佯装要打,“皮痒了是吧?” 叶光霁才不怕他,小身子灵活一躲,钻到叶时雨身后,冲他做了个鬼脸。 叶时雨揉了揉他的脑袋,把手里的竹篮递过去:"这是野鸭蛋,拿去给你奶。" 待他蹦蹦跳跳跑进厨房,叶时雨这才看向叶昌顺,笑道:“大伯,这些天辛苦您照看麦黄了。” 叶昌顺又“哼”了声,别过脸去。 他是叶昌文的堂兄,年近花甲,头发斑白,背微微驼了,脾气却急得很,嗓门也大,骂起人来半个镇子都听得到。可在叶时雨眼里,这就是个老小孩。 她走近蹲下身,麦黄从叶昌顺膝头站起,“喵”了一声跳进她怀里,踩了踩她的大腿,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盘起来,尾巴尖轻轻一勾。 叶昌顺的脸登时拉得更长了,“你说你,非这么着急过来干嘛?小鱼干还没吃完呢!” 苗秀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举着菜刀,冲他吼道:“老头子,怎么说话的?” 转脸又冲叶时雨笑吟吟地说:“满满来了?我正做鱼脍呢,你等会带一碗回去和阿风一起吃。” 叶时雨鼻子灵,已经闻到灶间飘出的酸辣香,葱姜茱萸混着醋味直往天灵盖里钻。她登时觉得肚子里空荡荡的,连日的干粮让她越发馋了,忙高高兴兴应了一声。 苗秀莲缩回厨房继续忙活去了。 叶时雨摸了摸麦黄软乎乎的身子,将它重新放回叶昌顺的膝头:“行啦大伯,您接着喂它,我去看看大嫂。” 叶昌顺的脸上这才挂上笑,朝她摆摆手:“去吧去吧,多和你大嫂说说话,别着急出来。” 叶时雨忍着笑进了西屋。屋里比外头暖和许多,苗茹半靠在床头,脸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不少,头发也梳得齐整,看起来精神不错。 叶玉祁坐在床沿,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个小小的襁褓,把婴儿竖抱在肩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僵硬得像捧着件易碎的瓷器。 小婴儿窝在他肩头,小嘴一张一合,溢出少许奶渍,蹭在叶玉祁的衣衫上。他也不嫌,抽出帕子轻柔地拭了拭她的嘴角。 叶时雨靠在门框上看了会儿,眼眶有些发酸。她甩甩头,将前世那个同样小小的襁褓摁进记忆深处,脸上扬起笑,朝两人打了声招呼,又故意调侃道:“不都说君子抱孙不抱子么?大哥这抱孩子的姿势挺熟练的嘛。” 叶玉祁二十多岁,面目清俊,下颌留着短须,一身长衫斯斯文文,是标准的读书人模样。他抬眼看到叶时雨,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耳朵尖肉眼可见地泛了红,却仍正色道,“曲解!礼曰,君子抱孙不抱子,此言孙可以 为王父尸,子不可以为父尸……” 叶时雨赶紧截住他的话头:“停停停,大哥我错了,求别念了!我逗你玩呢,别较真呀。” 她大哥自小爱读书,是镇上出了名的端方君子。中了秀才后,乡试屡试不第,他便绝了科举的念头,安安心心在镇上的学堂做了夫子。他这人平日里最是守礼,说话从不逾矩半分,但万一被他逮着了错处,能念到你耳朵起茧。 “胡闹。”叶玉祁站起身,示意她过来坐,把手里的婴儿小心翼翼地递到她怀里,说了句“你抱着”,便冲苗茹点点头,快步出了屋子。 叶时雨瞧着他逃也似的背影,疑惑地看向苗茹:“大嫂,大哥这是怎么了?脸红什么?” 苗茹嗔她一眼,唇角却忍不住上翘:“你说为何?” 叶时雨这下再也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肩膀直抖。怀里的小婴儿被晃得"咿咿哦哦"地抗议,她忙低头看那张粉嫩嫩的小脸,坏笑道:“小侄女,你说为什么呀?哦,肯定是因为六姑姑教了你爹怎么给你娘通乳,他害臊了。” 小丫头窝在她臂弯里,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黑眼珠又圆又亮。 "对了,我小侄女名字取了没?" 苗茹"嗯"了一声:"取了,你大哥取的,叫云舒。" "云舒?"叶时雨把这两个字含嘴里品了品,越品越觉得好。 叶玉祁的长子叫光霁,光风霁月。如今女儿叫云舒,云卷云舒,宠辱不惊,去留无意。两兄妹的名字连在一起,有股子说不出的旷达通透。 她忍不住点头:"大哥不愧是读书人,名字取得真好。光风霁月,云卷云舒,听着就叫人心里敞亮。" 正说着,苗秀莲在外头喊:“满满,鱼脍好了,来端。” 叶时雨应了一声,又低头在云舒的额头上轻轻蹭了蹭,才依依不舍地把孩子递回给苗茹,起身出去。 灶间案板上摆着只粗瓷碗,里头盛着片得薄如蝉翼的鱼肉,白中透粉,浸在浅褐色的腌汁里,上面密密铺着姜丝、葱末、蒜蓉,还有茱萸碾成的红酱和花椒碎,酸醋混着辛香扑面而来。 叶时雨深吸一口气,这味道太正了! 前世她在将军府别院,最想念的就是家乡这一口风味独特的佳肴,奈何皋都的厨子怎么都做不出记忆里的味道。后来顾知庭特意从西南请了位厨子过去,才略略慰藉了她的思乡之情。 苗秀莲的手艺好,鱼片得薄透,腌渍的时辰也拿捏得恰到好处。叶时雨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一手抱起麦黄,一手稳稳端着那碗鱼脍,脚步轻快地往家跑。 鱼脍的香气一阵阵往鼻子里钻。到家门口时,她实在忍不住了,放下麦黄,拈了一片鱼肉送进嘴里。齿间一合,先是酸醋的凛冽冲开味蕾,紧接着茱萸姜蒜的辛辣翻涌上来,最后是鱼肉本身的鲜甜慢慢泛开。 她眯起眼,心满意足。 就在这时,隔壁院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陆瑄走了出来,一身青色襕衫,头发用一根青玉簪束得整整齐齐,面容温润,气度闲雅,与叶时雨满身尘土的狼狈模样形成了鲜明对照。 两人都愣了一下。 10. 腹泻 前世的记忆呼啸而来,铺天盖地。叶时雨嘴里还嚼着那片鱼肉,满口鲜香刹那间化作苦涩。她飞快地咽下去,却被茱萸呛了嗓子,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眼角都沁出了泪。 陆瑄见状,和煦的笑容敛了几分,伸手想替她拍背。指尖还没触到,叶时雨已经抬手挡开,哑着嗓子说:“无事,不必麻烦。” 待她平复下来,陆瑄的目光这才落在那碗鱼脍上,缓缓开口:“今日镇上有几户人家食鱼后腹泻,爹说是因为鱼不新鲜。你这鱼,是码头买的,还是自家捉的?若是码头买的,最好先别吃。” 他瞥了眼她嘴角残留的腌汁,又微微一笑:“若是已经吃过,胃脘不适,记得来我家拿药。” 叶时雨看着他脸上不似作伪的关切,心里一瞬涌上太多东西。前世这个人就是用这样一副真心实意的面孔骗过了她,骗过了所有人。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平静:“多谢提醒。” 说罢,径直走进了自家小院。她感觉得出陆瑄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但她没有回头。 院里,豆黄和麦黄在檐下打架,毛发飞舞,看着凶残,实则毫无力道。叶时雨怔怔望着它们,思绪飞到了前世。 承光十九年,南蛮平定,云州都督府为了庆功,城内开放三日不宵禁。街上人潮涌动,灯火如昼。顾知庭紧紧牵着她的手,穿过熙攘人群,带她去河边放花灯。 那时她被卖给顾知庭不过半年,怨气未平,一路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不情不愿跟着他来到河边,却猛地怔住。 岸边栽着几株垂柳,陆瑄站在其中一棵树下,仍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他身边立着个女子,穿着鹅黄衫子,眸光含水,神色温柔。那是陆瑄夫子的女儿方语妍,逃荒路上曾颇受叶时雨照拂。 顾知庭偏过头,在她耳侧轻声说:“他和那位方姑娘早已有私情,先前碍着陆大夫在,没敢提悔婚。陆大夫去世后,他没了顾忌,本想直接去你家退婚,却赶上兵乱,这才耽搁了。” 见她脸色难看,他又补了一句:“这种人不值得你留恋,你……” 叶时雨打断他:“他卖我赚了多少钱?” 顾知庭顿了下,声音更低了:“一个集贤书院本院的名额。” 集贤书院是大乾最有名的书院,本院在皋都,四方学子挤破了头也想进去。 叶时雨蓦地甩开顾知庭的手,大步朝河边走去,几步就到了陆瑄面前,“啪”一巴掌抽下去,陆瑄手里的花灯脱了手,歪歪斜斜掉进河里,烛火晃了晃,很快熄灭。 “泼妇!”陆瑄捂着脸,声音里满是惊怒。 叶时雨冷冷看着他。 陆瑄胸口剧烈起伏着,瞥见周围人群投来探究的目光,强作镇定:“你失了清白身,与别的男子有了首尾,我虽不会鄙薄你,但你我之间的婚约无法履行。自此以后,不必再见……” “啪!”又是一耳光。这回力道没收住,指甲在他颧骨上划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陆瑄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腰撞上了柳树,疼得他发出轻嘶声。 “这两巴掌,是替我自己打的。你卖妻求荣,狼心狗肺。”叶时雨逼近,又甩了两巴掌,“这两下,是替我爹打的。当年他为了救你爹丢了性命,你个白眼狼竟转头就卖了自家恩人的女儿。” 周围人忍不住窃窃私语,纷纷朝陆瑄投去异样的目光。 他一向温和无害的面容终于裂开,忽地凑近叶时雨,咬牙切齿低声道:“我爹是被你爹所救,可凭什么要我拿一辈子来偿恩?我从头到尾都不愿意!” 叶时雨冷哼:“那你为何不直接跟你爹说?你个懦夫,根本就是没勇气反抗陆大夫,还将自己装成个受害者。无能,懦弱,自私!” “不要比我撕破脸。”陆瑄脸上的狰狞一闪而过,瞥见顾知庭正拨开人群往这边来,便挺直脊背,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和煦:“你既然有了别人,就别再来找我。” 叶时雨一脚踹向他胯间。 陆瑄面色骤变,整个人虾米似的弓下去,嗓子里溢出一声变了调的痛呼。 方语妍忙扑过去扶住他,面上是掩不住的担忧:“德璋,你如何了?” 陆瑄面目扭曲,指着叶时雨骂:“你这个恶女!我当初就不该把你卖给顾少将军,就该把你卖进最下等的窑子……” 叶时雨一把揪住他衣领,连扇了好几巴掌。她打小跟着父兄习武,又常进山,手劲大,体力足。陆瑄这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压根没有还手的余地。 直到把人打得鼻青脸肿,叶时雨才收手,一脚将人踹翻在地,冷声道:“你夫子给你取字德璋,真是瞎了眼。你该叫缺德!” 目睹此景,顾知庭与一干亲兵噤若寒蝉,谁也没敢上前。 “喵!” 麦黄的尾巴扫过叶时雨的手背,把她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满满,吃饭了。”叶晨风在喊。 桌上已经摆好碗筷,一碟炒蛋,一盘野菜,还有一碗鱼脍。叶晨风坐在桌边,手里攥着双竹筷,正等着她。 叶时雨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碗扒了一口豆饭,忽然问:“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在山谷,我问你如何看待陆瑄?” 叶晨风夹菜的手顿了顿,看她一眼,含糊地“嗯”了声。 那天叶晨风说的是“那是你的未婚夫,对你好就行。”如今回想,那话里分明有着未竟之意。 叶时雨问:“你不喜欢他?” 叶晨风不吭声,埋头扒饭。 “哥!” 叶晨风扒饭的速度更快了。 “哥——”叶时雨拖长调子,“你要是不说,我就去爹娘坟头哭,说你欺负我。” “我怎么欺负你了?” 叶时雨理直气壮:“你觉得我未婚夫不好,配不上我,却不告诉我。以后我要是嫁过去受了委屈,你就不会后悔?” 叶晨风嘴里的饭呛了一下,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拿袖子擦了擦嘴,面上露出几分无可奈何的神色。 “说啊,为什么不喜欢他?” "……也没什么。"他声音闷闷的,"就是觉着,那人有点假。" 叶时雨静静看着他。 叶晨风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皱起眉头想了半天:“也说不上什么具体的事,就觉得他表面看着极好,实际心里藏着许多算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些都只是我的直觉,没凭没据的。跟大伯他们提过,大伯说我是舍不得你嫁人,才瞧人家不顺眼,这是大舅子的通病。” 叶时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定他说的都是实话,这才端起碗,夹了一块炒蛋放进嘴里。 见她不再追问,叶晨风松了口气,伸筷去夹鱼脍。叶时雨忽然“呀”了一声,猛地抬头:“哥,先别吃。” 叶晨风嘴里含着那块鱼肉,被她喊得一噎,鼓着腮帮子瞪她。 “陆瑄方才说镇上几户人家吃鱼闹了肚子。”叶时雨已经站了起来:“我去大伯家一趟。” 她转身就往外跑,豆黄从院角蹿出来,跟着她一道冲出了院门。 叶晨风一个人坐在饭桌 旁,嘴里的鱼肉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含了半天,到底还是吐了出来,满脸无奈地望着妹妹远去的背影。 叶时雨跑进叶昌顺家时,正听见金红花在堂屋里哼哼唧唧说着什么,声音含含糊糊的,混着叶千柔的轻声细雨的安抚。豆黄先她一步跑进屋里,疯狂朝着屋里几人摇尾巴。 “奶,您怎么了?”叶时雨三两步跨进堂屋,看向竹榻上的老人。 金红花是叶昌顺和叶昌盛的母亲,年逾古稀,头发全白了,平时身子骨硬朗,说话中气十足,这会儿却半阖着眼,脸色发白,一只手搭在肚腹上。 她耳背,得凑近耳朵才能听见人说话,对叶时雨的问话自然没反应。 叶千柔在一旁答:“奶说她想吐。” 叶时雨心里“咯噔”一声,忙问:“是不是吃过鱼脍后才不舒服的?” 苗秀莲端了碗野坝子汤过来,扬声道:“娘,来喝药。” 野坝子是本地常见的野草,田间地头到处都是,但于肠胃一症却是救星,凡因饮食不洁导致腹痛腹胀、消化不良甚至痢疾,本地人都挖它来熬汤。 叶时雨将陆瑄的话跟苗秀莲说了,苗秀莲脸色变了:“你奶说嘴里淡,想吃口鲜的,你大伯就去码头买了条鱼。这才吃完小半个时辰,她就说恶心想吐。” “我看看。”叶时雨手指搭上金红花的手腕,垂眼安静号了一会儿脉。脉象有些浮滑,中焦有滞,肠胃里头确实不太平,但不算严重。 她收回手:“还好,喝野坝子汤就行。” 一抬眼,屋里另外三人齐齐瞪圆了眼看她。 “怎么了?”叶时雨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苗秀莲最先回过神来,语气里带着惊疑:“陆大夫连号脉都教你了?” 叶时雨一愣,这是她前世在将军府别院学的。 陆安平对她虽好,教她识字辨药,但于医术一道只肯教些皮毛。他骨子里认定,女子会些粗浅医术,能替家里人看个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就够了,精深的,还是得男子来学。 这话不能明说。叶时雨只含糊带过:“没有,我跟着医书自己学的。” 又转移话头:“家里其他人吃过鱼脍后,有哪里不舒服吗?” “暂时没有。”苗秀莲拍了拍胸口,后怕道,“幸好你大嫂闻着鱼肉腥,一口没吃。她还在奶孩子呢,万一生病,那可真是……唉!” 叶时雨叮嘱苗秀莲,凡吃过鱼脍的人,各喝一碗野坝子汤预防。她自己也没落下,灌了一碗。 金红花喝了药,精神头回来些,攥着叶时雨的手,凑近了看她,浑浊的眼里闪着泪光:“满满,你和琅华真像。” 苏琅华是叶时雨的娘,也会些粗浅医术。她不是本地人,从北方逃难过来,遭遇山匪躲进深山,受伤昏迷后被叶昌文捡了回家。后来伤好了,人没走。她粗通医术,叶家上下有个头疼脑热,都是她上手。 听叶晨风说,娘是个极温柔的女人,死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年幼的女儿。可叶时雨对她印象实在模糊得很。 刚穿过来时,自己不过是个呱呱坠地的婴儿,灵魂和身体没契合好,总是陷入长时间昏睡中,以至于家里人一直以为她身子骨弱,小心翼翼养着。等她终于适应了这具身体,苏琅华就过世了。 金红花拍拍她的手背,眼里带着欣慰:“你娘要是知道你如今出落得这样好,不知该有多高兴。” 叶时雨垂下眼,没接话。 也就是叶家人觉得她好罢了。出去随便一打听,叶家恶女的名声可是响遍十里八村的。 11. 白蒿 码头那边的鱼贩子连着几日没露面,镇上闹了肚子的人家骂了好几天,可谁也不晓得那鱼贩子是哪个村的,最后只得偃旗息鼓,各自憋屈地回家了。 叶昌顺这几日也气哼哼的,眉头就没舒展过。叶时雨以为他是气那鱼贩子跑路,特意把麦黄抱过去。想哄他开怀。 谁知叶昌顺捋着猫背,幽幽叹了口气:“这河里的鱼,那么多人天天去抓,哪还有大鱼。鱼贩子手里头养着的,那才叫肥嫩。” 他爱猫,也像猫一样,极爱吃鱼。 叶时雨只觉好笑,随口道:“大伯既然这么爱吃鱼,自个儿养点不就好了?” 二伯叶昌盛嗤了声,旱烟袋在石板上磕得邦邦响:“说得轻巧。你当咱们没养过?我和你大伯年轻时,合伙买了三百尾鱼苗,就养在山上那个塘子里。眼瞅着鱼快长成了,不知哪个黑心烂肺的东西,一包药撒下去,将塘子里的鱼全药翻了。” 叶昌顺面沉似水,粗糙的手一下一下顺着麦黄背上的毛,半晌才开口:“满满啊,你记住,这世上许多人,最见不得的,就是原本跟他们一样吃糠咽菜的人,突然能吃得起肉了。” 叶时雨面露愕然。 叶昌顺没看她,目光落到远处连绵的群山。麦黄已经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要么,你就和他们混在一处,一样穷,一样烂在泥里。要么……”叶昌顺顿了顿,终于转过脸来看向她,“你就要比他们站得更高,高到他们只能仰望你,心里生不出一丝嫉妒。” 这话如一粒石子投入湖中,在叶时雨心头漾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接连几天细雨后,天终于放晴了。 叶时雨背着竹篓出门,叶千柔、叶明成、叶光霁和叶玲珑已经等在巷口了。 “满满姐。”叶千柔和叶明成朝她挥手。 “六姑姑。”两个小的也跟着叫。 叶时雨看向叶光霁和叶玲珑,有些意外:“哟,你俩怎么也跟着出来了?” 这俩孩子都是大伯家的,今年都六岁,只不过叶光霁年初出生,叶玲珑年尾落地。 叶千柔细声细气地解释:“他俩听说我要跟你一块去挖野菜,非闹着跟来,娘就让我看好他俩。” 叶时雨目光落在俩小娃背后的小竹篓上,笑了笑:“准备得还挺齐全。” “我爹特意给他们编的呢。”叶明成得意地说。他爹就是叶昌盛,会些编织的活计,家里竹篓竹篮之类,都是他亲手做的。 叶明成又往四下扫了一圈,压低声音,“我爹说了,要是挖的野菜鲜嫩好吃,就给我一文钱买糖。” 叶光霁一本正经地叉腰:“八叔,我爹说了,小儿郎要能吃苦,不能总惦记着吃糖。” 叶明成瞪他:“你爹还说了,秋收后要送你去学堂。到时候天天被夫子打手板心,看你还嘴硬不嘴硬。” 叶光霁果然蔫下来,垂着脑袋不吭声了。 叶玲珑凑过去拽叶明成袖子:“八叔,学堂是什么样儿的?夫子很凶吗?” 叶明成立刻滔滔不绝讲起来。他上过三年学堂,实在是背不进那些之乎者也,叶昌盛两口子才歇了让他读书科举的念头。这一说起来,当真眉飞色舞,把那学堂说成了龙潭虎穴。 叶时雨看着几个小的插科打诨,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挥挥手:“走啦。再磨蹭就到晌午了。” 春光正好,日头暖洋洋地铺下来,草木抽了新芽,远远看去像是笼着一层青烟。田野里的大麦结了穗,油菜花也开得正好,金灿灿铺了一片。 几人来到一片坡地,这里野草生长旺盛,荠菜鲜嫩,野芹水灵,野豌豆苗翠绿,马齿苋苗肥厚,随处可见三三两两挖野菜的妇人和小孩。 叶玲珑头一个冲过去,小手拔下一棵荠菜,利落丢进背篓里。叶光霁不甘示弱,也蹲到旁边去薅。两人比赛似的,不一会儿篓子里就铺了一层青绿。 叶时雨往旁边挪了几步,目光落在一丛白蒿上。它的叶子细碎,正面青绿,背面覆着一层白色绒毛,摸上去软乎乎的。 叶千柔跟过来蹲在她旁边,边掐白蒿嫩尖边说:“大哥曾教我们读诗,有一句‘春日迟迟,采蘩祁祁’,这个繁就是白蒿。” 叶玲珑耳尖,乐颠颠跑过来,大声吹捧:“七姑姑懂得真多,不愧是咱家的才女。” 她是叶时雨三哥叶玉堂的女儿,下边还有个一岁多的妹妹。叶家人里,就属她嘴甜,情绪价值拉满,因此颇受大人宠爱。 叶千柔脸红了,低下头假装专心摘野菜,耳朵尖都烧起来。叶时雨看着好笑,刚要打趣两句,叶明成凑过来,捏着棵白蒿翻来覆去地看,忽然问:“满满姐,这白蒿是不是能入药?” 叶时雨随口道答:“是呀,白蒿味苦、性凉,能清热利湿、解毒,主治黄疸、痢疾、腹泻、湿痹、疥癞这些症候。一般跟茵陈蒿或是金银花配在一起用,利湿解毒。” 她说话时手上没停,掐下来的白蒿嫩尖整整齐齐码在竹篓里。回去叫叶晨风剁碎了掺点白面蒸馍馍,最是爽口。 叶明成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那要是治黄疸呢,用什么配伍?” 叶时雨惊诧地看了他一眼。这小子是二伯的老来子,家里惯得厉害,调皮捣蛋,又娇气爱哭。平常只见他上山捉鸟下河摸鱼,从没对别的东西上过心。 她手上不停,状似不经意地问:“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叶明成挠了挠后脑勺,眼神乱飘:“就……前几天去看小云舒,她脸上黄黄的,大嫂说是黄疸。我就想着,有没有药能治。” 叶时雨“噢”了一声,心道这小子平时看着不着调,没想到还挺细心,便耐心解释起来。 “小儿黄疸很常见。像小云舒那样,精神好,吃得香,睡得稳,一般都不用担心,多晒晒太阳就行。可要是孩子肤色黄得厉害,精神不济,又哭又闹,甚至腹胀发热,那就要用药了。” 叶明成听得认真,不知不觉把手里那棵白蒿的叶子都揪秃了,又追问:“那要用什么药?” 叶时雨想了想,尽量说得浅显些:“分情况。若是阳黄,孩子皮肤黄得像橘皮,鲜亮亮的,多半还发热口渴,小便黄赤。这种情况用白蒿配金钱草、地耳草、郁金、半夏,清热利湿,效果不错。” 叶明成将那几味药念叨了几遍,继续问:“除了阳黄,是不是还有阴黄?” “是呀,若是阴黄,孩子肤色暗沉,大便稀溏,便不能用方才那个方子。那里头有几味药材偏凉性,用了反而加重病情。婴儿脏腑娇嫩,用药尤其要谨慎。” 叶明成听得张大了嘴,半晌才吐出一口气:“原是这样!我还以为黄疸都是一样的治法呢。” 叶时雨笑了笑:“同一种病在不同人身上,用药天差地别。医者最忌照搬方子,容易出事。” 叶明成低头看着手里被揪秃了的白蒿,好半天没说话。 叶时雨试探着问:“阿成,你是想学医?” 叶明成猛地抬起头,脸涨红了:“我,我没有。” 瞧见叶千柔和两个侄儿疑 惑的神情,他绞着手指,支吾半天终于说出心里话:“我不想当郎中给人看病,我就是觉得,一棵草跟不同的草配在一起,就能生出不同的功效,跟变戏法似的。” 叶时雨问:“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想学制药?” 叶明成整日里东游西荡,叶昌盛两口子嘴上不说,心里犯愁。去年年底,他们还商量过给叶明成寻个师傅学门手艺,左思右想后,到底舍不得他小小年纪出去吃苦受罪,便歇了念头。 叶时雨心里一动,将手里的一把野菜扔进竹篓,淡声道:“这样吧,往后我采药制药时,你跟着一起。我教你认药,教你炮制,如何?” 叶明成眼睛一亮:“真的?” 可马上他又露出怀疑的神色:“满满姐,你跟着陆大夫也只学了个皮毛吧?自己都只是个半吊子,能教我吗?” 叶时雨怒了,挥手赶他:“滚滚滚,当我没说。” 叶明成却扑过去抱住她胳膊,声音都扬了起来:“对不住满满姐,我错了,你别生气。我现在就回去跟爹娘说,你不许反悔!” 说罢,把腿就朝家跑,跑了两步还不忘回头冲她喊:"满满姐你等着我!" “哼!”叶时雨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叶光霁和叶玲珑笑弯了腰。叶千柔轻轻撞了撞叶时雨胳膊:“满满姐,你真打算教他?” “他既然有兴趣,就学学呗,又没什么损失,总比整日里摸鱼捉鸟强。”叶时雨挪了个地方继续掐野菜,“人这一辈子,能碰上一件真正喜欢的事情不容易。” 叶千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河岸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与水腥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暖融融的。叶时雨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四下望了望。 叶玲珑已经跑去另一边挖荠菜,小小的身影蹲在草丛里,时不时举起来一棵,冲叶光霁炫耀“你看这个大不大”。叶光霁跟在她后头,嘴上嫌弃她吵,手底下却偷偷把自己挖的荠菜往她篓子里塞。 叶时雨忍不住笑起来。 就在这时,坡地下头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放开我!” 叶时雨猛地站起来,朝几个小的交代了声“待着别动”,就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 坡地下是一条小路,一个妇人捂着胸口连连后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笑嘻嘻朝她凑过去,伸手去扯她衣襟。 那男人叶时雨认得,叫陈耀辉,是镇上有名的痞子。媳妇死了好几年,一直没续娶,整日里在这周边晃荡,谁家少了鸡丢了菜,十次里有八次是他干的。 叶时雨几步冲到近前,一把将那妇人拉到身后,顺势一脚踹在陈耀辉小腿上。这一脚使了七分力,陈耀辉没防备,踉跄着退了两步,险些摔倒。 “又是你这个死丫头!”陈耀辉稳住了身形,一看是她,脸色顿时变了,又气又恼。 去年他在山脚下抢叶时雨的背篓,被她一脚踹了裆,疼了好些天。后来他鼓动附近一带的地痞来围堵,恰好被叶晨风撞见,揍趴了一干人。那一回,他半个月没下得来床。 如今见着叶时雨,他感觉自己肋骨还在隐隐作痛。 那妇人趁这个空当,哆嗦着道了声谢,头也不回跑了。 陈耀辉见人跑了,恼羞成怒,指着叶时雨怒骂:“臭丫头,我跟你二伯家还是亲戚呢,论辈分你得喊我一声叔!你三番两次跟长辈动手,眼里还有没有尊卑了?果然是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叶时雨原本都打算走了,听到这话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12. 香椿 叶时雨回头的瞬间,陈耀辉下意识挺了挺脊背,可她那眼神淡淡一扫,他刚撑起来的硬气立刻塌了半截。但他不能在这么个小丫头面前露怯,又硬生生抬起下巴,作出一副极为不屑的模样。 叶时雨扯了扯唇角,直直盯着他:“知道你嘴臭,但没想到你一张口就喷粪。你方才说,我该叫你一声叔?”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路过停下来看热闹的人都能听清楚。 陈耀辉是叶时雨奶奶娘家那边的远房亲戚,不知拐了多少道弯才攀得上一声叔。早年叶奶还在世时,便没将这门所谓的亲戚当回事,更别提她早已过世多年。 叶时雨不紧不慢地说:“倒是提醒我了,陈奶走得早,你也是有娘生没娘养啊。不过就你这样的德行,还是别提你娘了,我怕她气得棺材板都压不住,半夜爬出来打死你。” “哈哈哈!”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一声哄笑,好些个妇人捂着嘴窃窃私语。 “这恶女的胆子可真肥啊!” “还别说,听她骂那不要脸的陈老三,我心里好舒坦!” 议论声越来越大,陈耀辉脸色更难看了,狠狠瞪了他们一眼。人群立马安静如鸡。 他双目几欲喷火:“你,你好得很!” “怎么,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叶时雨往前走了两步,个子比他矮了整整半头,可偏偏气势压得他忍不住往后缩了缩脖子,两只手不自觉地护在胸前,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 叶时雨翻了个白眼:“镇上人有多嫌你,你心里有数吧?三十大几了还是个光棍,专干下三滥的勾当,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自己出去打听打听,陈家人的名声被你糟蹋成什么样了,全族上下哪个抬得起头来?” 她一张嘴叭叭叭的,句句都戳在陈耀辉痛处。 不知谁嘀咕了句:“果然恶人还得恶女磨。” 声音不大,但叶时雨与陈耀辉都听到了,两人同时朝人群望去。 说话的是个矮瘦的汉子,吓得一激灵,躲到人群后头去了。 陈耀辉面皮紫涨,偏生嘴皮子不溜,嘴唇哆嗦着张了几次,愣是不知如何骂回去。他指着叶时雨“你、你”了老半天,后头的话怎么也接不上来。 叶时雨好整以暇,歪了歪头:“您还有何指教,陈、叔?” 她将那个“叔”字咬得格外重,尾音还拖了一拖,带着十足的挑衅。 人群又炸开一声哄笑,几个半大小子拍着膝盖直乐,有个胆大的学着她的腔调喊了声"叔",被旁边的大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陈耀辉恨恨丢下句“你等着”,转身就走。走得太急,还差点被脚下的土坷垃绊了一下,后头又是一阵哄笑。 叶时雨往人群瞥了一眼,目光在林三富的脸上顿了顿,又淡淡移开,不再理会。 叶千柔带着两个小的从坡上下来,三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里面亮晶晶的全是崇拜。 “回家。”叶时雨脸上的冷意散了,在三个小脑袋上挨个拍了一巴掌,力道不重。三人嘻嘻哈哈簇拥着她朝着镇子方向走,嘴里不停说着方才的事。 叶玲珑小嘴一如既往地甜:“六姑姑,你好厉害,我长大以后也想像你一样。” 叶光霁在旁边使劲点头。 叶时雨笑了一声,没接话。 坡上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前面那个身量高挑,穿一袭暗绿色圆领锦袍,衣襟和袖口用金线绣了万字纹,腰间的蹀躞带上嵌着几颗玛瑙和琉璃珠子,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身后跟着个褐衣小厮,弯腰塌背,手里擎着把没撑开的油纸伞。 华服男子顶多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眉目舒朗,唇边噙着抹若有若无的笑。他望着坡下散尽的人群,手里一把玉扇在掌心点了点,低声说了句什么。 小厮笑嘻嘻回话:“小郎君,这不叫骂街,只是一个小村姑耍横罢了。” 华服男子玉扇在掌心又轻轻敲了敲,目光落在渐渐散去的人群身上:“那闲汉虽有不妥,可那村妇也忒泼辣了些。女子当温婉贤淑,不该如此蛮横。” 小厮见他面上笑意淡了些,忙咧嘴赔笑,换了个话题:“小郎君,咱们是来寻访隐医的,不必理会这些村妇龃龉,没得浪费时间。” 华服男子微微颔首,理了理袖口,转身顺着坡上的小路走了。 叶时雨回到自家院子时,鸡群听见脚步声,呼啦啦拥上来,咕咕叫着仰头等她撒食。她抬脚虚虚赶了两下,从檐下挂着的粗布袋里摸出一把麸糠扬了出去,鸡群立刻扑过去抢作一团。 麦黄和豆黄睡得正酣,闻声掀开眼皮看了看,打了个哈欠继续睡了。 叶时雨刚卸下背篓,就听到院门被人轻轻叩了两声。叩门的人似乎有些犹豫,只发出极轻的响动。 门外站着沈晚意,穿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衫。她是本地人最常见的深肤色,眉眼生得端正,下颌窄而秀气,整个人裹在略宽松的旧衫子里,好似随时能被风吹跑。 说起来,沈晚意也是个苦命人。她丈夫伍三郎前些年服兵役时死了,留下一儿一女。所幸长子已有十三岁,女儿也满了十岁,都能帮衬家里。但毕竟寡妇门前是非多,她年轻,长得又好,风言风语一直不少,在婆家这边颇受排挤。 “叶六姑娘,今日多谢你解围。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这香椿叶子刚发,给你尝口鲜。”沈晚意声音细弱,面上带着局促,递过来一筐香椿,目光一触到叶时雨,便迅速垂下去。 叶时雨鼻尖翕动,不动声色地观察沈晚意。她眼底泛着浅浅的青黑,嘴唇干得起了皮,整个人透着股倦意。 “多谢婶子,我正馋这一口。”叶时雨接过香椿,将它们倒进筲箕里,将竹筐还给沈晚意,“我观婶子面色有些暗沉,大约是夜里睡不安稳,可摘些车前草和马齿苋,回来煮水喝,剩下的兑了温水洗身,能舒坦些,夜里也好睡。” 沈晚意身体一僵,匆匆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呐:“多谢。” 说罢,快步走了。 叶时雨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眉尖极轻地蹙了蹙,转身带上了院门 。 叶晨风挽着袖子在后院劈柴,抬眼看到她,抹了把汗,露出沾满灰尘的面庞:“怎这个时辰才回?灶上有桄榔饼,你去垫垫肚子。” 叶时雨“嗯”了声,边往柴房走边随口道:“碰到陈耀辉那腌臜货,踹了他一脚。” 叶晨风一顿,直起腰,两条浓眉皱成一团:“他又找你麻烦?” “没,他找别人麻烦,我顺手管了管。” 叶晨风抱起劈好的木柴走进柴房,一根根摞到墙根底下,不赞同地说:“你毕竟是个小娘子,在外头能不动手就别动手。名声还要不要了?” 叶时雨找到先前特意打制的小药锄,冲他嘻嘻一笑,转身出了柴房门。 叶晨风扬声喊道:"别不放在心上!有事你该叫我,我帮你揍人,听到没?" 叶时雨头也不回地朝身后挥了挥手:“听到啦。”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沈家婶子送了筐香椿叶,今晚用鸡蛋炒了吧。” “知道了。” 晚食果然有香椿炒蛋,叶时雨吃得眉开眼笑。 “哟,这吃的啥,老远就闻到香味了。” 院门被人推开,文心巧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叶昌盛和叶明成。 “二伯,二伯母。”叶时雨和叶晨风起身招呼,“吃了没?一起吃点?” 文心巧抱着筐青菜,叶子水灵灵的,根上还带着潮乎乎的泥。她将筐子放到一旁,又指了指叶昌盛手里提着的一条腊肉和一篮鸡蛋,满脸堆笑:“我们吃过了,这会儿是特意过来道谢的。” 叶晨风疑惑地问:“道什么谢?” 叶昌盛笑得褶子都舒展开了:“阿成说满满要教他认草药,便算是拜师了。虽是自家姐弟,礼数也得有。这点子东西不值钱,你们别嫌弃。” 文心巧道:“我和你们二伯为着这混小子的营生愁了许久,高不成低不就的。听到他说要跟着满满学制药,这是门好营生,我们心里高兴呐。满满,你别嫌你弟笨,他要是不听话你只管揍。” 叶明成梗着脖子嘀咕一句“谁笨了”,被文心巧反手一巴掌拍在脑袋上,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待叶昌盛一家子走后,叶晨风望着叶时雨,欲言又止。 “哥,有话直说。” “你若是收徒,得和陆大夫说一声吧?毕竟你的本事都是他教的。” 叶时雨撇了撇嘴:“陆大夫那儿我心里有数,你别操这个心。” 叶晨风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看她,不说话了。 叶时雨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没法儿解释。陆安平教过她辨认草药不假,但他骨子里并不认可女子学医,教给叶时雨的只是最寻常草药的辨识,连晾晒的法子都只讲了个囫囵,更别提炮制、配伍那些深的东西了。 前世将军府药房里那股药材混着干燥木头的味道忽然就涌上了鼻腔,药工们眯眼看着手里锃亮的戥子,眉飞色舞说着不同炮制法给同一种药材带来的微妙变化。 隔了一世,那些人的脸仍清晰如昨。 13. 抓奸 叶明成跟着采药的第三天,叶时雨差点没压住自己的暴脾气。 在他再一次兴冲冲地举着棵飞廉,跑来说“你看这株大蓟长得多好”时,叶时雨太阳穴突突直跳,默念三遍“这是亲堂弟,不能打死”,终于没忍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吼声惊飞了两只山雀。 "那是飞廉!飞廉!飞廉!我昨天才跟你讲过,大蓟茎秆上没有刺,只有一层白色的蛛丝状绒毛!飞廉茎秆扎手!你用手一摸就该知道不对,怎么还往上凑?" 叶明成被吓得一哆嗦,揉着后脑勺委屈巴巴:“可它们看起来就是很像啊……” “像个屁!你自己对比一下,根茎叶都有区别……”叶时雨说到一般,望着他泪眼汪汪的模样,忽然就泄了气,蹲在地上扶额叹气。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的小段子,说家长辅导作业时,气到把手骨都拍断了。平日里母慈子孝的,一到管学习就鸡飞狗跳。她那时看得乐不可支,如今轮到自己身上,她确信了,段子来源于生活,半点没夸张! 会采药和会教人,完全是两码事。 她掰着手指头把飞廉和大蓟的区别拆开揉碎了讲了三天,嘴皮子都快磨薄了,叶明成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还是一片茫然。叶时雨都觉得自己这几天的血压,比过去老辈子加起来都高。 最后实在没办法,叶时雨只能用炭笔勾勒出草药的形态,在旁边标注名称、特征和功效,确保叶明成拿在手里能对着实物比照。 她还给他布置了作业:“回家后,给你爹讲一遍,给你娘背一遍,再给二哥二嫂各背一遍。背不完明天不准跟我上山。” 叶明成苦着脸嘀咕:“背四遍啊?” 叶时雨两眼一竖:“嫌少?再加两遍。” “不嫌不嫌,我回去一定背,背十遍都行。” 叶时雨望着他跑远的背影,无奈摇头。背过四遍的东西,再笨也该记住了。 接下来的几天,叶千柔也加入了他们,原本两个人的采药队伍变成了三人。叶明成有个同伴陪着,脸上的委屈少了一半,反而话多了起来,叽叽喳喳地跟叶千柔炫耀自己认得十种草药了。 叶千柔也不拆穿他里头至少三种是认错了的,只是抿着嘴笑。 令叶时雨意外的是,叶千柔的记性好得惊人,几乎算的上过目不忘。 她讲绞股蓝的时候,叶明成还在挠头嘟囔“叶子是五个还是七个来着”,叶千柔已经把它的功效和常见配伍倒背如流了。她还自制了一个小册子,拿炭笔画了简图,旁边工整写着"清热、解毒、止咳、祛痰"等字。 “画挺好呢。”叶时雨凑过去看,“大哥教过你丹青?” 叶千柔摇头,细声细气地说:“没呢,就是看过你画的图,比着画的。你画的叶子有光影,我画不来,想着把基本轮廓画清楚就行了。” 她画的绞股蓝虽然朴拙,但小叶数量、叶缘锯齿、茎上卷须全都标得清清楚楚,甚至用小字注了"五叶者多,七叶者少,以叶多者为佳"。 叶时雨揉了揉她脑袋,不由在心里感叹,这孩子是真聪慧呀!若是生在现代,妥妥的学霸。 有两个姐姐在头顶上压着,叶明成压力骤增。但说来也奇,他那点惫懒劲儿被好胜心取代,进步肉眼可见地大了起来。文心巧来家串门时笑着说,他夜里说梦话都在念着草药名。 叶家上下看着他们姐弟仨日日这样勤奋,心里别提多熨帖了。 苗秀莲隔几天就端一碗蛋羹过来给叶时雨补身子,文心巧给她做了双千层底的新鞋,踩在地上软乎乎的不硌脚。素日里不怎么出门的叶奶,也时常摸出几个红枣塞进她手心。 叶时雨常常觉得自己很幸运。穿越到这个边陲小镇,日子不算宽裕,又早早失去双亲,但叶家上上下下每一个人都对她都很好。 转眼到了三月初一,再过两日便是上巳节。 姐弟仨在学堂后山采药,叶明成在小心翼翼地掘药草,叶千柔蹲在一旁清理根须上的泥,两人配合得倒是有模有样。 学堂里传出朗朗读书声,叶千柔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说:“大哥说,上巳节那天,学堂要办曲水流觞,大哥和另外两个夫子要点评学子们的诗赋。” “去睡留伤?”叶明成疑惑地抬起头,“大白天去睡觉,怎么还得留道伤?学堂里的夫子莫不是有梦游打人的毛病?” 叶时雨望着自家蠢弟弟那张写满了"我是认真的"的脸,嘴角抽了抽,翻了个白眼。 叶千柔耐心解释:“阿成,是曲水流觞,喝酒作诗的雅事。你先前在学堂读书时,没参加过?” 叶明成满脸迷茫:“没啊,从没听说过。” 叶时雨心里头忽然浮起一件事。 前世在河边揍完陆瑄后,顾知庭把他调查来的东西从头到尾跟他说了一遍。陆瑄十六岁时在听雨轩临水吟诗,被路过的方语妍撞见,两人就此有了往来。此后陆瑄便常常借着读书的名义去听雨轩,实则与方语妍幽会。 陆瑄今年十七了,也就是说,他和方语妍已经暗地里来往了一年有余。而再过三年,陆瑄会考中秀才,同时准备迎娶叶时雨。后来陆大夫突然身故,陆瑄须守孝三年,婚事才被耽搁了。 而这一世……叶时雨嘴角微微一扯,拍拍手上的土,装作不经意地开口:“听说郑记食店出了新的吃食,叫羊臛,是从北边学来的做法。羊以羊骨熬汤为基底,将切碎的羊肉与粳米慢炖成糊状,再撒上些胡荽和胡椒,又鲜又香。” 叶明成眼睛一亮,连连咋舌:“我的个乖乖,羊肉和胡椒都是金贵的东西,那一碗羊臛得多少钱?” “不知道啊。”叶时雨狡黠一笑,“去了不就知道了?大哥快散学了,咱们叫上他,一起去尝尝那羊臛?” 叶玉祁在学堂当夫子,每月有工钱拿,对几个弟妹一向大方,隔三差五就带着他们去街上打牙祭。若非他那张嘴太能念叨,吃碗面的功夫能从"食不言寝不语"讲到"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叶时雨定要把他列为天下第一好哥哥。 叶千柔立刻来了兴致,站起来拍拍裙子上沾的碎草,眼睛亮晶晶的:“那回去把阿霁和玲珑也带上。” 叶明成咧着嘴笑:“抱上麦黄!三哥一定会给它准备小鱼干的。” 三哥叶玉堂是叶昌顺的次子,叶玉祁与叶千柔的亲哥哥,也是叶玲珑与叶琳琅的爹。他在郑记食店当账房,大概是随了叶昌顺,也是一枚资深猫奴。麦黄身上的肥肉,就有他的一份功劳。 姐弟仨说到就做,收了工具,立刻回家叫上叶光霁和叶玲珑,抱着猫,热热闹闹往学堂去了。 学堂的门房张叟认得叶家这几个孩子,知道他们是来找叶玉祁的,便放他们进客堂等着,又指了指里面:"叶先生还在讲课,估计还得一炷香功夫。你们先坐,别乱跑。" 叶光霁和叶玲珑年纪小,坐不住,趴在窗台往外看。叶明成把麦黄放到膝上,一手撸猫一手抠着指甲缝里的泥。正说着闲话,他忽然“哎呀”一声。 叶时雨还没来得及转头,余光里瞥见一截橘色的尾巴尖从门缝里钻了出去。她冲到门口,就见平日里走路都费劲的肥猫,此刻却矫健如飞,直往学堂后面跑去,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她快步跑到门房,态度恭敬:“张叟,我家狸奴不慎跑去后山,可否让我姐弟几人去寻一寻?” 见他面露难色,她立刻道:“若不方便,烦请您帮忙去叫我大哥过来。” 这次张叟没有拒绝。 叶玉祁来得很快,身后还跟了几个年轻学子,是叶玉祁的学生,听说先生家的猫丢了,纷纷表示要帮忙找。 一行人没有废话,往学院后头而去。 谭子辰走在最前头。他是叶玉祁的得意门生,生得眉清目秀,说话时总带着笑,每走到一处便侧过身来向叶家几人介绍。 “这边是讲堂,叶先生为我等讲学的便是最边上那间。” “这是书堂,先生仁义,允我等学子借阅抄写,里面的藏书颇有些珍本呢。” “这是学舍,供离家较远的学子住。” 叶时雨不是头一回来学堂,但叶光霁和叶玲珑是头一遭,好奇得东张西望,两颗脑袋左转转右转转,恨不能多长两只眼睛。 学舍后是片竹林,一条踩实了的小路蜿蜒着往深处去。路的尽头能听见溪水 潺潺,汇入一片不算大的湖中。湖边有座亭子,灰瓦飞檐,匾额上遒劲的“听雨轩”三字,据说出自首任山长。 “此地僻静,平常少有人来,但后日上巳节,学堂准备在此……”谭子辰抬手往亭子那边一指,话音忽然戛然而止。他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了干净。 风声飒飒,一只胖橘正蹲在一丛竹子后,尾巴甩来甩去。在它前面不远处,一男一女两人正背对着这边,依偎坐在亭子里。男子着青衫,玉簪束发,身形清瘦,侧首看向旁边的女子。女子穿藕荷色的衣裳,乌发垂在肩侧,有几缕落在男子的袍袖上。 隔着一段距离,两人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瑄郎,这一年来多亏你……母亲的身子好多了……"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这是我应做的……" "……这双鞋你收着,底子厚实,走路再久也不疼……" "……妍娘,你总是这样细心……" 那几个学子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他们互相交换了好几个眼神,有人耳根泛了红,悄悄去看叶玉祁的表情。他们认出来了,那男子是陆瑄,方先生最看重的弟子。而那女子,是方先生之女方语妍。 谭子辰是知道叶家与陆家有婚约的,他站在叶玉祁身后半步,偷偷侧过眼去看叶时雨。她站在自家弟妹身旁,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叶玉祁面沉似水,将叶时雨拉到身后,声音压得极低说:“你别动,交给大哥处理。” 然后大步朝听雨轩走去。 叶时雨望着大哥的背影,心里有一瞬的愣怔,鼻尖竟泛起酸意。叶千柔从旁边悄悄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凉,手指在微微发抖。 "没事。"叶时雨回握住她。 亭子里的两人察觉到有人靠近。方语妍猛地回头,脸上血色褪尽。陆瑄也站了起来,神色慌乱,强作镇定地朝叶玉祁行礼:“叶先生。” 叶玉祁站在亭子入口处,脊背挺直,目光如炬,在陆瑄和方语妍脸上扫过,最终落到陆瑄身上。 “尔等可知错?” 陆瑄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方语妍垂着头,双手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叶玉祁望着陆瑄,一字一顿:“你读书多年,岂不知‘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栉,不亲授’之理?且你已有婚约,可知道,聘则为妻奔则妾?你与这位姑娘在此地私会,视学堂为何物?又视我叶家为何物?” 两人面色涨红。 叶时雨嘴角噙着一抹冷笑,静静望着亭子中的三人。她从未听到过叶玉祁那样大声说过话。 “圣人制礼,为的是让人有别于禽兽,明人伦,正风俗。尔等既入我门,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便是要将礼义廉耻四字刻在心上。如今非亲非故,更无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竟敢私下相会,行此苟且之事。叔嫂不通问,诸母不漱裳,连至亲之间都要避嫌,尔等却全然不顾,将礼法置于何地?” 他看着陆瑄,面露失望:“君子当以修身为本,远色以正己。你正值求学之年,不思精进,反沉溺于私情。业精于勤,荒于嬉。你如今心猿意马,将来学业不成,又有何面目见汝之亲族?” 陆瑄额上渗出一层汗,手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叶玉祁又痛心疾首望着方语妍:“女儿家处世本就不易,更应知礼守节,洁身自好。你二人此举不但自毁名节,更累及家门清誉,让令尊蒙羞。如今这般,成何体统!” 陆瑄面如土色。他在学堂里从来都是那个被夸赞的人,山长赞他文章有风骨,同窗敬他才学,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站在这里,被人当着心仪之人的面数落,字字句句在礼法上压得他毫无辩驳之力。 他垂头站了许久,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学生知错。” 叶玉祁重重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望了两人一眼,拂袖而去。 叶明成早已将麦黄抱进了怀里,随着叶家人,默不作声地跟在叶玉祁身后往外走。经过那几个学子身旁时,他们纷纷垂头让开道。 叶时雨一手牵着叶玲珑,一手拉着叶千柔,始终没有回头。 14. 退婚 叶家几人最终还是没能吃成羊臛。 叶玉祁沉着脸带他们回了家,将叶晨风和几位长辈唤到堂屋,这才把听雨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清楚。 叶时雨默默坐在一旁,脑子里翻来覆去回响着大哥方才教训陆瑄的话,好几次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大哥这骂人的水平,引经据典层层递进,从礼法到私德,从婚约到人品,把陆瑄怼得哑口无言。文化人骂起人来,真是句句见血。 “陆瑄这厮,老子去揍死他!”一声暴喝,将叶时雨的思绪拉了回来。她一抬头,正瞧见文心巧拉着叶晨风的胳膊,急声劝他不要冲动。 苗秀莲拉起叶时雨的手,眼里满是怜惜:“满满,别难过,咱家定不叫你受委屈。” 叶时雨“啊”了声,强行把嘴角的弧度压平:“我不难过。” 叶玉祁走过来揉了揉她的脑袋,温声安抚:“满满别怕,家里一定会为你作主的。” 叶昌顺磕了磕烟斗,眉头拧成个川字,半晌才开口:“满满,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叶时雨语气平静:“退婚。” 屋里安静了一瞬。 叶晨风率先笑了,冲她扬了扬下巴:“行,那便退婚。我早说了那陆瑄不是什么好东西,退了也好,满满值得更好的郎君。” 叶昌顺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深深叹口气:“满满,你可要想好。庚帖都换过了,虽说是等陆家小郎中了秀才再过礼,但镇上人都知晓你是他家未过门的新妇,若是退婚……” 叶时雨打断他,语气笃定:“我知道名声会不好听,但比起日后在他后院忍一辈子,我宁愿不嫁人。” 文心巧替她把鬓边碎发别到耳后,心疼道:“别说这种傻话,咱家满满不愁嫁。” 叶昌顺望了她半晌,终究还是哑着嗓子说了句“那就由你”。次日一早,他便同叶昌盛一道去了陆家。 叶时雨在家里等着,心里倒不怎么慌张。她坐在院子里画草药图,叶明成和叶千柔一左一右围在旁边,一个盯着炭笔下的叶脉走势,一个默背药方。 叶晨风坐在门槛上编草鞋,时不时抬头看看院门的方向。 约莫半个时辰后,院门响了。陆安平跟在叶昌顺身后,一起过来了。 叶昌顺面色不大好看,粗着嗓子说:“陆大夫想当面和你谈谈。” 叶时雨起身,将陆安平迎进了堂屋,替他倒了一杯茶。 陆安平摩挲着茶碗,面容和蔼:“你想要退婚?” “是。” 陆安平沉默一息,语气放得更加和缓:“满满,你还小,有些事想得太简单了。自古男子三妻四妾是常态,何况阿瑄如今学业好,日后若是考中秀才甚至举人,前程不可限量,身边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你何必如此较真?” 叶时雨扬了扬眉,半点也不意外。陆安平这番话在她意料之中,他骨子里的观念跟这个时代的所有男人一样,女人大度贤惠是天经地义,争风吃醋上不得台面。 陆安平以为她有所动容,继续劝道:“咱们两家十几年的交情,正妻之位定是你的。就算阿瑄日后再纳旁人,我绝不会让她们越过你去。如此,你可放心?” 他说得诚恳,甚至带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叶时雨却只觉齿冷。她望着眼前这位相处十几年的长辈,意识到自己说什么都是徒劳。他们两人的观念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上。 “陆伯,您觉得我和陆瑄,真的合适吗?” 陆安平一愣。 叶时雨没等他回答,继续说了下去:“我性子要强,眼里揉不得沙子,您比谁都清楚。可陆瑄太博爱,今天能和一位姑娘在听雨轩互诉衷肠,明日就能和另一位姑娘在曲水流觞赠诗传情。我俩硬凑在一处,迟早要成怨偶。与其将来把两家交情都折腾散了,不如现在好聚好散,彼此还能留几分体面。” 陆安平定定看着她,目光复杂,有不解,有审视,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他没再劝,将庚帖从袖中取出,轻轻搁在桌上。 “只盼你,日后莫要后悔。” 消息传出去后,茶山镇的近期的谈资便都绕着这事打转。有人啧啧称奇,说陆家小郎小小年纪艳福不浅,尽享齐人之福。也有人说叶时雨善妒不能容人,白白丢了陆瑄这样一桩好姻缘,以她的名声,往后怕是再难找到更好的夫家。 叶时雨听见过几耳朵,并未当回事。这些年她被人议论多了,早已不在意。倒是叶明成与叶千柔气得不行,屡次想上前与人理论,都被叶时雨一手一个拎了回来。 “莫与傻瓜论短长。” 倒是有一回采药回来,在巷口遇到布坊家的女儿邓胜娇。那姑娘性子爽利,远远朝她招手,凑过来压着嗓子说:“叶六,我觉得你做得对。陆家小郎还没成亲就在外勾三搭四,显见不是个能托付的。你这婚退了才好,省得日后有生不完的气。” 叶时雨也只笑了笑,谢过她的好意。 日子照旧往前淌。她最近在教叶千柔辨认止血药材,白芨、茜草、蒲黄、地榆,每认一味便让两个小的记一个对应的方子。 叶千柔自小跟着叶玉祁读书写字,一手小楷端正清秀。叶明成虽读过三年学堂,但心思不在书本上,写出来的字狗爬似的,被叶时雨逼着每日练一张大字,苦不堪言。 姐弟几人的日子就这么按部就班地过着,没什么波澜,但有些人的日子,显然不太平。 三月中旬,叶时雨正在院里摊晒药材,院门被人轻轻叩响。 门外站着个素衣姑娘,杏眼樱唇,眉宇间笼着一层轻愁,眼眶还微微泛着红,像是刚哭过。 叶时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神色淡淡:“方姑娘找我有事?” 方语妍抿了抿唇,声音娇怯:“满满妹妹,我能进去坐坐吗?” “别,我当不起这声妹妹。”叶时雨挡着门,“你有什么话,就在这说吧。” 方语妍四下环顾了一圈,低声道:“满满妹妹,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清楚。我和瑄郎是真心相爱的。我敬重他的人品,欣赏他的才情。只是先前确实不知你与他已有婚约,若是知晓,我断不会与他来往。”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我知道,虽非我所愿,但我终究是伤了你心。我只盼望你能原谅我们,也成全我们。" 叶时雨一整个黑人问号脸。她都退婚了,还要怎么成全? 见她面露不耐,想要关门,方语妍一步上前卡住门缝,眼里霎时浮起盈盈泪光:“满满妹妹,你怎可如此刻薄冷情?” 叶时雨收回手,抱臂靠在门框上,语气凉凉的:“我跟你不熟,别攀亲,请叫我叶六姑娘。” 方语妍露出被刺伤的表情,整个人仿佛伤心到极致,摇摇欲坠:“这话说得让人伤心,你莫要这般心狠。瑄郎心里有你一席之地,而他是我的心上人,那你自然也是我要放在心上的人。咱们原该和睦友爱,像亲姊妹一样相处才是。” 叶时雨沉 默了足足三息,然后真诚发问:“不是,你有病吧?” 方语妍怔住。 “你脑子里要是水太多,就挤出去一些行么?别搁我这发疯。”叶时雨的语气逐渐暴躁,“我想你应该知道,我和你心上的瑄郎已经退了婚,你俩要怎么情意绵绵,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别再纠缠我,别叫我妹妹,我并不想有你这样一个姐姐。说的直白点,我连认识你的兴趣都没有。” 方语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一手捂着心口,一手去拽叶时雨的袖子,声音哽咽里带着控诉:“可是你先前所为,已伤了瑄郎的心,也害了我的名声。如今镇上人人都说,你退婚是因我之故,这让我今后如何立足?” 叶时雨歪了歪头:"难道不是吗?" 方语妍一噎,眼泪流得更凶,端的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这个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为何咱们不能情同姐妹,守望相助呢?我都愿意与你同为平妻了,你为何还是容不下我?你我二人共事一夫,便是一桩娥皇女英的佳话,于彼此名声都无碍,两全其美。为何你非要这般绝情?" 叶时雨气笑了。 搞半天,方语妍今天来这一出,是想演一场两女共事一夫的戏码,好让陆瑄不再是因私德有亏被退婚,而是叶家女贤惠大度,与方家女同为陆家妇。 算盘珠子都快崩她脸上来了。 她冷冷道:“陆瑄就算是个香饽饽,也是块被人啃过的糕饼,我嫌脏。咱俩无话可说,你可以走了。” 两人这番拉扯话已引来附近不少人驻足。叶时雨懒得在自家门前给别人奉献瓜料,正要关门,方语妍却猛地抓住她的腰带。她用了十成的力气,叶时雨一时没防备,被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松手。” 方语妍却含泪摇头,手上攥得更紧:“满满妹妹,你不答应我,我便不松手。瑄郎心里有你,你不能负他。” 叶时雨低头,见自己衣襟都有松散的迹象,面色彻底阴沉下来。她一手抓紧自己的腰带,另一只手扬起来,干脆利落地朝方语妍的手背狠狠挥了一巴掌。 “啪”一声脆响,方语妍痛呼出声,手背立刻浮起一片红肿,下意识松了手,眼泪扑簌簌掉得更凶了。叶时雨却懒得跟她废话,反手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拖着人就往隔壁院子走。 方语妍被拽得站不稳,连连惊呼:“你,你做什么?” 叶时雨冷声道:“带你去见你的瑄郎。” 叶家人闻讯赶来。苗秀莲看到这一幕,忙冲上前,上下打量了叶时雨一番,脱口而出:“满满,你没被欺负吧?” 围观路人:……这话说得你自己信吗? 叶时雨摇了摇头,邦邦敲响陆家的院门,扬声高喊:“陆瑄,出来!” 片刻后,陆瑄从院里走出来。他今日没穿学堂的襕衫,换了件月白长袍,玉簪束发,看着确实人模狗样。看清门外光景,他脸色骤变:“满满,你这是做什么?” 叶时雨把方语妍往前一送。方语妍收不住脚,跌跌撞撞扑进陆瑄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陆瑄下意识将人拥住,抬头看向叶时雨,表情复杂又震惊。 叶时雨却连多看他一眼都嫌多余。她立在几步之外,漠然道:“你自己的人,自己管好。婚约作废,咱俩再无关系,别让你的人再来烦我。” 说罢,转身就走。 身后,方语妍还在低声哭泣,陆瑄柔声哄着。 但这些,都和她没关系了。 15. 开荒 三月的茶山镇浸在细雨里,天地间灰蒙蒙的,泥土路上到处都是水坑。叶时雨头顶着竹筐,从外头匆匆跑进家门,鞋面都湿透了,在门口跺了两下,溅起的泥点子落在门槛上,印出深色的圆斑。 筐子里装着新采摘的茶叶。西南多山,山上多茶树,本地人常采回芽尖制成茶饼,日常待客或是自家饮用都使得。偶尔也会有茶贩来镇上收购,只是自家制的茶粗糙,卖不上价。 叶晨风也从地里赶了回来。他没穿蓑衣,衣袖高高挽起,裤腿卷到膝弯,露出沾着泥水的小腿,浑身湿淋淋的。三月正是育稻秧的时节,他一个人照看两亩水田,这段时间忙得很。 干了一天活,两人都很累。晚食熬了个杂粮粥,拌了盘野菜,简单吃完,就准备回屋歇下。 手刚搭上卧房门板,叶晨风开口叫住叶时雨,斟酌了下措辞,声音很轻:“满满,你……要是心里头难过,想哭就哭出来吧,别硬撑着。” 烛火的昏光映在她面上,衬得那双眼睛里全是迷茫:“难过什么?” 叶晨风一噎,嘴角动了动,半晌才道:“退婚的事……” “哦,这个啊。”叶时雨恍然,随即笑出了声,“我摆脱了那么个玩意儿,高兴还来不及呢,难过什么?” 退婚只是第一步,后头还有他受的呢! 叶晨风盯着她看了好一阵,灯火在她鼻梁侧面勾出一片阴影,她的表情看不太清。 “满满,你是不是,早就察觉陆家那小子不对劲了?” 叶时雨挑了下眉。 叶晨风靠在门框上,手指在臂弯里叩了叩:“上元节后,我就察觉到你有些不对劲。以前但凡有点好吃的,你都会想着往陆家送一份,现在你连他家门都不肯进。上次陆大夫叫你去吃索饼,你宁愿同我在家吃豆饭,也要找借口推脱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外头有人了?” “没有!”叶时雨打断他,前世这个时间确实不知道,“那日在学堂撞见,我才晓得他勾搭了别人。哥,我要是早知道,你觉得我能忍这么久吗?” 叶晨风狐疑地看向她:“你对陆瑄,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叶时雨被她瞧得没法,点着自己的下巴,像是在认真思索,良久才慢慢开口:“刚退婚那会儿,我的确想过这个问题。想来想去,我对他兴许根本没有男女之情,只是定亲定的太早,这么多年都习惯了。” 她说的是实话。前世被陆瑄出卖后,她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思考过这个问题。 她与陆瑄自小相识,起初还常在一起玩,但他实在太烦了。她赤脚在溪里踩个水,他都要搬出一堆道理,什么“女儿家不该露肤”之类的,说教半天,念得人头大,让年幼的叶时雨不得不动手揍他。 后来陆瑄进了学堂,他们见面的时间就少了。他又尤其讲究男女大防,两人很多年里见面都只淡淡颔首致意。等到定亲后,于她而言,陆瑄身份毕竟与旁人不同,叶时雨对他自然也就生出了一份亲近。 大概就是把一个人早早放在了“将来要和他过日子”的位置上,日积月累生出了习惯。 叶时雨是高三那年穿来这个世界的,家里管得严,她没有早恋的机会,连心动是什么感觉都不清楚。穿过来时她是个奶娃娃,家里人宠溺,她每日上山下河,日子过得很快活,压根没想过谈恋爱的事儿。 父亲过世后,大伯他们问她,愿不愿意跟陆瑄定亲,她同意了。她想的很简单,这年头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与其以后嫁个面都没见过几回的男人,不如嫁给打小一起长大的邻居,起码知根知底。 退一万步说,万一将来受了欺负,她翻个墙就能跑回家喊大哥帮忙,多方便。 叶时雨低头盯着鞋面上干了的泥点子,脑子里闪过另一个人影。 头一回在街尾凉亭遇见顾知庭,她就被那张脸惊艳到,半天都挪不动步子。他的五官和身材,全都精准长在她的审美上,像是女娲专为她捏造的。 只是后来两人之间纠缠得太久,恨的时候巴不得捅死他,好的时候又觉得这人实实在在是捧着一颗真心送到她面前。那种感情太浓烈了,熊熊烈火一般,能把五脏六腑都烧沸。 如今重来一回,这两个人,她都不想要了。 不想要陆瑄,是因为她受不了被欺骗。不想要顾知庭,是因为她受不了被禁锢。金丝笼再精美,也留不住边关雁。 她想要的,是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让家人平安,让自己不再受困樊笼。 叶晨风最终没再继续问下去。他回屋前,像小时候那样,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只留下一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天色早已暗下来了。叶时雨推开窗,院子里湿漉漉的,空气里都泛着潮湿的土腥味。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檐角还在滴水,发出叮咚叮咚的声响。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关上窗躺回床上睡去。 日子不等人,很快,大麦收了,水稻秧苗也下了田,时间已悄悄来到了四月。 叶时雨对叶千柔和叶明成做了一番简单的考核。 叶千柔一如既往地让她省心,轻松通过。而叶明成,也终于分清了飞廉和大蓟,不再把地锦草和斑地锦搞混,也不会错把断肠草当成五指毛桃,还能准确说出地骨皮和香加皮的区别。 叶时雨放了心,交代了两个弟妹接下来的学习任务,便拉着叶晨风再次进了山。 两人全副武装,穿过了重重瘴气,进到了山谷。叶晨风摘下幂篱和口罩,帮豆黄脱掉那身浸过药汁的麻布小衣裳,又解开竹筐外罩着的麻布。刚掀开一角,一个裹着特制头套的圆脑袋就拱了出来。 麦黄被抱出来时,四肢抻得笔直,橡根硬邦邦的橘黄色猫棍,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满脸写着不高兴。叶时雨忍着笑给它解开头套,那猫一获自由就往她怀里钻,喉咙里滚出一串喵呜喵呜的抱怨。 原本她没打算带两小只进山谷,奈何在准备将麦黄送去大伯家时,它仿佛知道了什么,两只前爪死死勾住她裤腿,仰着圆脸,夹着嗓子发出声声近乎哀怨的“喵呜”,尾音拖得又长又颤。 叶时雨一时心软,败下阵来。和叶晨风商量后,赶制了两套衣裳和面罩,把两小只一起捎上了。 麦黄被抱出来时,整只猫都僵住了,四肢直直抻着,像一条橘色的猫棍。豆黄在旁边好奇地东闻闻,西嗅嗅,若非叶晨风盯着,估计已经满山谷撒欢了。 叶晨风仰面躺在草地上,嘴里叼了根草茎,望着湛蓝的天空,忽然问:“满满,你为什么非要拜药婆婆为师啊?” 叶时雨在他旁边躺下,摊开手脚,用力吸了口山谷里清新的空气,懒洋洋地答:“她医术好啊。” “你……”叶晨风迟疑了下,还是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女子行医,比男人艰难多了。我听说,官府医署里不设女医,即便是宫里头的医女,也比不上正经的太医。而民间医婆的名声……普遍不大好。满满,你当真要走医道吗?” 他语气带了些担忧。只是这话不像他自己能想出来的,他一个猎户,怎么知晓医署和宫里的事? 叶晨风解释:“我是听陆大夫说的。他虽教你采药,但并不认可你学医。他说,女子行医,处处掣肘,不想你去撞那个南墙。” “哥,你觉得我会因为别人几句话,就不走自己想走的路了吗?”叶时雨仰头看着悠悠白云,笑得比日头还亮,“就算这条路不好走,我也要走下去。走的人多了,兴许就会变成坦途呢?” 叶晨风蹙着眉,把草茎拿到手里捻了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满满,我不想你太辛苦。” “行了,哥,别在这矫情。”叶时雨噗嗤一笑,“前阵子大嫂发高烧,你知道这事儿吧?像这种月子里的病,很多男大夫根本不愿看。我 就希望,这世上多一些女医,女子生病时,也能多条活路。” 她撑起上半身,望向叶晨风,认真地问:“哥,你要拦我么?” 叶晨风与她对视片刻,重新把那草茎叼回嘴里,含糊道:“我拦得住么?” 他摇摇头,坐起身来,淡声道:“你要做什么,就去做吧。我总是站在你这边的。”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环顾四周,开始盘算起正事:“既然要拜师,定是要在这里长住的,总是住山洞也不合适。那边地势高,离溪边也近,咱们掘个地基出来,伐些木头搭两间屋子。” “还有那片地,”叶晨风指着溪边那大片草木茂盛的平地,眼睛发亮,“太肥了,荒着实在可惜。到时候咱们开垦出来,种些好活的庄稼,以后也不必每回都背着口粮进山了。”” 叶时雨看着自家哥哥瞬间进入干活状态的模样,嘴角翘起来。她钻进山洞把里头收拾干净,撒上驱虫药粉,又铺了厚厚一层干草,回头喊他:“哥,这些明日再说吧,咱们现下先去拜访药婆婆。” 今日运气不错,药婆婆和檀奴都在家。 叶时雨将带来的东西放到院里的石桌上,一样一样介绍:“婆婆,我家伯母腌肉的手艺在茶山镇数一数二,我特意捎了两条给您和檀叔尝尝。这团茶饼是我前些日子做的,用的是自家山里老茶树上发的头茬嫩芽,您看合不合口味。” 她又掏出一坛酒,转向檀奴:“檀叔,这是从酒坊里打的,也不知您爱不爱喝。要是不喝,留着泡药或是做菜也使得。” 檀奴听到她喊自己“檀叔”时,挑了挑眉,目光在酒坛上扫过,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药婆婆坐在轮椅上没动,只淡淡瞥了眼桌上的东西,脸上看不出情绪:“你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叶时雨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指:“婆婆,晚辈上回得您指点,受益匪浅。是以,往后想多来叨扰,跟您学些东西,请婆婆给个机会。” 安静站在药婆婆身后的檀奴听到这话,面色沉了下去,目光不善地看过来。 药婆婆摇头:“我一个山野老妇,怕是担不得小娘子这一番心意。我清静惯了,不爱人打扰。” 檀奴在药婆婆开口时就进了屋,不多时捧出一个布袋搁在桌上。 药婆婆将那布袋轻轻推到叶时雨面前:“你的东西我收下了。这些是补身养气的药材,算作回礼。小娘子日后莫再来了。” 叶时雨看着那只粗布口袋,没推辞,收下了。她站起来朝药婆婆和檀奴各行了一礼:“谢谢婆婆厚赠,那晚辈先回去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笑道:“婆婆,晚辈明日再来看您。” 药婆婆没应声,檀奴重重将门关上。 回到山洞,叶晨风叹了口气:“人家不乐意,你打算怎么办?” 叶时雨不在意地笑笑:“我本来就没想过婆婆会轻易答应。没关系,我明日再去。” 翌日,兄妹俩起了个大早,吃了两个桄榔面饼就扛着锄头去溪边开地。一直干到日头升高,叶时雨挖出满满一筐百合根茎,白白胖胖的,掐一掐还脆生生地冒汁水。 百合可是个好东西,它的鳞茎富含淀粉,又有养阴清热、润肺止咳等功效,既能做蔬菜,灾荒年间甚至能替代主食。 她把百合洗干净,装了一篮子,晌午后提着去了药婆婆的小院。可惜的是,院门紧闭,任她如何敲门都无人应声。叶时雨只得把篮子放到门口,跟着叶晨风回了山洞。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仍每日都去。起初叶晨风会陪着,走熟了后她便独自去,有时带着豆黄和麦黄。她送的东西五花八门,有时是一筐禽鸟蛋,有时是一把自己挖的药草,有时是一筐薯蓣,有时是一罐野鸡汤。 次数多了,药婆婆无奈,只得开门放她进来。 无论她带了什么过来,药婆婆都会收下,再回赠些药材。 16. 寻猫 如此过了二十多天。这一日,叶晨风陪着叶时雨一道去了药婆婆的小院。 叶时雨从竹篮里取出一只瓦罐,又拿出四副碗筷摆在石桌上,掀开盖子,稀薄的热气涌了上来。她笑着说:“我不擅厨,唯独这菌菇鸡汤面做得尚能入口。婆婆,檀叔,尝尝我的手艺吧。” 她给每人都盛了一碗,连豆黄和麦黄也分到了,碗里还泡着撕碎的鸡肉。两小只挤作一团,吃得头也不抬。 药婆婆无奈地说:“我知你心意,但老婆子年岁已高,实在没有精力教授弟子,你不必在我这耽搁工夫。” 叶时雨道:“婆婆,今日是小满,也是我的生辰。咱们能在这样的深山老林里遇见,是莫大的缘分,您和檀叔别嫌弃,陪我吃碗长寿面吧。” 药婆婆轻叹一声,终于拿起筷子,语气比往常软了一些:“檀奴,那便一起吃吧。” 两只毛团子吃完鸡肉,把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心满意足地咂摸着嘴。豆黄趴到地上,愉快地摇着尾巴。麦黄就地一滚,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四只爪子蜷起来,像朵橘色的软云。 药婆婆看了又看,手指搓了搓,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 叶时雨埋头吃面,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这日过后,叶晨风带着豆黄出谷回家了。毕竟家里还有两亩水稻要照料,几只鸡也不能一直劳烦伯母她们照看。他临走前劈了半面墙的木柴,又把溪边的地翻了个遍,千叮咛万嘱咐,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山谷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叶时雨一个人也不闲着。她每日一早去拜访药婆婆,午后便背着竹篓去采药,或是在溪边种下蜀黍、大豆和芋头。这三种作物都容易成活,不太需要精心伺候,很是适合此地生长。 麦黄常常趴在溪边的大青石上睡觉,懒洋洋地摊成一张猫饼,尾巴尖偶尔甩一下,看起来很是惬意。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去,叶时雨渐渐习惯了这份安静。她甚至开始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也很好。 五月初的一个清晨,叶时雨一睁眼就觉得不对劲。身侧空了一块,往常那个蜷在她身旁打着小呼噜的橘色毛团子不见了。 "麦黄?"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起身穿鞋,四处寻找,可是怎么也寻不到猫的踪影。这片山谷虽然没有猛兽,很安全,但谷外瘴气弥漫,麦黄要是跑出去了,她不敢想。 想到此,她飞快戴好面巾和幂篱,匆匆朝山谷外走,一路喊着麦黄的名字。在石缝通道处,忽然听见熟悉的狗叫,她试探着问:“哥?” 叶晨风的声音传来:“满满?你在这里做什么?” 得知麦黄不见了,叶晨风也变了脸色,忙吩咐豆黄帮着找猫。豆黄一路嗅嗅闻闻,竟是带着兄妹二人朝药婆婆的院子而去。 平常总紧紧闭着的院门今日竟是半掩着的。叶时雨从门缝里看进去,忍不住瞪大双眼,又回头看了叶晨风一眼,两人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微笑。 肥嘟嘟的橘猫盘在药婆婆的腿上,正眯着眼嚼着小鱼干,尾巴垂下来,慢悠悠扫过她的膝头。 药婆婆坐在石桌旁,表情是一贯的严肃,嘴角绷得平直。若非她的右手在一下一下抚着猫背,还时不时揉一揉猫耳后,叶时雨真以为她在做什么特别严肃的事情。 檀奴依旧沉默地站在她身侧,手里端着一碟小鱼干,随时准备递上去。 豆黄按捺不住,快活地“汪”了声,撒腿冲进院子,围着药婆婆和檀奴转了两圈,尾巴快摇成了风车。 院里两人一猫齐齐抬头看向门口,两方人彼此对视着,一时竟没人开口。 药婆婆脊背僵硬,手还停在麦黄的耳朵旁,枯瘦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浮现一丝红晕。 “喵——”长长的夹子音打破寂静。麦黄仰起脑袋叫了声,爪子搭上药婆婆的手腕,催促着还要小鱼干。她的手指从猫身上弹开,定了定,又若无其事地放了回去。 檀奴立刻递来碟子,药婆婆抬手捏起一根小鱼干,喂进了麦黄嘴里。 叶时雨体贴地把目光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与叶晨风默默走到石桌旁坐下。目光落到桌上的茶具上,她神色自然地开始煎茶。 水沸的声音细细碎碎地响起来。她把茶饼炙过、碾碎,筛出细末,投入沸水中,又拈了几粒花椒、一片干姜、一小块桂皮扔进去。 本地人喝茶,不像中原人那样追求清雅,要什么涌泉连珠,讲究什么止沸育华。就是简单将茶叶和香料一起熬煮,口感辛辣浓郁。叶时雨第一次喝时,差点以为在喝麻辣烫的汤底。 不过她在此地生长十多年,也渐渐习惯了这个黑暗料理。西南潮湿,一碗热腾腾的加料茶下肚,通身的寒气都散了。 浓郁的辛香慢慢散开,盖过了空气中那股微妙的尴尬。 药婆婆僵坐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松弛下来。她低头又喂给麦黄一根小鱼干,喝了口茶,终于开口:“你的心思,我都明白。我给你个机会,若能通过考验,便让你入我门。” 叶时雨愣了一瞬,随即大喜过望,搁下茶壶站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 叶晨风在旁边笑着插了句:“婆婆,可否将考验延后几日?我今日过来,是接小妹回家过端午。” 药婆婆颔首:“那便端午过后。” 临走前,药婆婆递给叶时雨一本手札,语重心长地说:“这是我从前写的笔记,上面有不少毒方。你当知晓,医能救人,亦能杀人。不懂毒的医,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叶时雨双手接过那本泛黄的册子,薄薄的一本,封皮是深褐色的粗麻纸,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装订着,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 她郑重应下,余光瞥见麦黄正绕着自己鞋面打转,不由弯起唇角:“婆婆,我和哥哥回去要穿山越岭,路上带着麦黄不大方便,托您照料它几日,可好?” 药婆婆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檀奴走过来,俯身捞起麦黄,轻轻放到药婆婆的腿上。 回到茶山镇是午后,地里不少人在忙活。 两人刚进家门,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外头就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苗秀莲头一个跨进来,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到:“听到豆黄叫声,我就知晓是你们回了 。满满呢?” 叶时雨从厨房探出头:“大伯母,我在这呢。你们坐,我正要烧水煮茶。” “别忙活了,我带了茶水过来。”文心巧紧跟着进来,之后是抱着小云舒的兰茹,叶千柔和叶明成牵着叶光霁、叶玲珑跟在最后面。 苗秀莲攥住叶时雨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遍,确认全须全尾,才松了口气:“你可算回家了。先前阿风独个儿回来,把我唬一跳,还道你出了什么事。” “呸呸,别说不吉利的话。”文心巧打断她,将手里提着的瓦罐放到桌上,“我煮了紫苏熟水,快来喝一碗。” 叶时雨逗了一会儿小云舒,这才把进山的经过简单说了。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苗秀莲先开口:“你是说,往后要长住在山里头?” “暂时是这么打算的。” 文心巧不赞同:“你这孩子,好好在家待着不行?那深山老林,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你不会是……因为陆家那小子的缘故,想躲出去吧?” 说着,转头瞪向叶晨风:“你怎么不拦着点?” 叶晨风刚灌了一口凉茶,差点呛着。他放下碗,无奈地摊手:“二伯母,您高看我了。满满决定的事,您觉得我拦得住?” 文心巧张了张嘴,显然了解自家侄女的脾性,到底没再说什么,只闷闷地叹了口气。 叶时雨道:“你们别担心,那地方很安全。虽说是在山里,但没有猛兽,环境好,还能种地。” “对,那地可肥了。”叶晨风在旁帮腔。 叶千柔和叶明成两个凑到叶时雨身边,一人拽住一只袖子,眼巴巴地问:“满满姐,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叶时雨一顿,倒是忘了这俩人。她想了想:“我还会回来的呀。以后如果有机会,我跟师父争取一下,把你俩也带去。” 两个小的眼睛同时亮了:“真的?” "真的。不过你们得先把字识全才行,我师父可是很严格的。" 叶千柔和叶明成立刻挺直腰板,认真点了头。 苗秀莲和文心巧看在眼里,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絮絮叨叨又叮嘱了一箩筐的话,无非是山里凉要多带衣裳,吃饭要按时,别逞强,有事就回家。 叶时雨一一应着。要不是小云舒忽然嗷嗷哭起来,兰茹不得已抱着她先回去了,两位伯母大约还能再絮叨半个时辰。 等人走净,暮色也从窗外渗进来。叶时雨点亮油灯,翻开了那本手札。 卷首写着《幽微毒草录》五个大字,字迹细瘦而锋利。书名下方,另有一行小字,“沉香奴撰”。 叶时雨脑子里蓦地冒出“檀奴”二字。 沉香和檀香都是名贵香料,世人常把二者并称。 而“奴”这个字,在她的记忆里,高门大族喜欢用来给晚辈作昵称,比如唐高宗李治的小名叫雉奴,李白唤自己孩子明月奴。前世,将军府老夫人养的那只三花猫,就叫花奴。 为他们取名的人,必定很珍重爱护他们。 那么,沉香奴是药婆婆么?檀奴与她又是什么关系? 17. 端午 端午当天,叶晨风天还没亮就起来,去河边割了艾草和菖蒲,一束一束理好,挂在了门边窗下。清苦的药草味混着晨露的潮意,从半开的窗缝里渗进来。 叶时雨还在睡,迷迷糊糊听到院子里的动静,眯着眼坐起,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慢吞吞穿衣洗漱。今日过节,镇上有热闹,得穿身好看的。 朝食刚摆上桌,叶千柔就牵着叶玲珑过来了。两个小姑娘穿着与叶时雨如出一辙的百鸟卉服,蓝靛色的飞鸟随着裙摆的晃动,好似展翅欲飞。 叶时雨笑着夸道:“真漂亮!” 叶千柔笑盈盈地抓住她的手腕,眼睛亮晶晶的:“今年的长命缕是我俩和三嫂一块编的哦,给你们戴上,这一年定能安康顺遂。” 三嫂沈寻芳是叶玲珑的娘,在布庄做鬻衣妇,手特别巧,她打的络子连县城里的贵人都喜欢。 长命缕是用红黄蓝白黑五色丝线编制而成的手环,缠在腕上细细一圈。叶时雨抬起手腕就着光看了看,指尖拨了拨丝线:“好看,你们手好巧!” 叶玲珑歪头望着她腕上那截露出来的皮肤,真心实意地赞叹:“六姑姑,你好白啊,咱们家就属你最白最好看。” 叶千柔点头如捣蒜,羡慕地说:“听奶和娘她们说,满满姐这一身白皮子随了三婶,跟那浮元子似的,搁人群里特别晃眼。” “就属你俩嘴甜。”叶时雨被逗笑了,捏了捏她们脸颊,“等会一起去看龙舟赛。” “听说赛后还要抢鸭子呢。”叶玲珑满眼发光,猛地望向正埋头喝粥的叶晨风,“五叔你会参加吗?” 叶晨风三两口将粥倒进嘴里,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就往外走,丢下一句:“参加,你们等会都来给我助威。” 河岸边从未这样热闹过。除了茶山镇,附近村子能来的人几乎都来了,黑压压的人头沿河铺开,喧嚷声混着锣鼓点子传得老远。小贩们闻风而动,在路边支起各色摊子,卖吃食的,卖零碎的,卖草编小玩意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叶时雨饶有兴致地一一逛过去,目光在一处摊子上停住了。那摊子上摆着几只艾虎,用艾叶和彩纸扎的,拳头大小,神气活现地支棱着耳朵。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前世,她怀孕后的那个端午,顾知庭带着她去皋都最热闹的东市。那里靠近皇城,汇聚了各地名贵特产。 他一路替她挡着拥挤的人潮,问她想要什么。叶时雨对那些绫罗绸缎奇珍异宝提不起兴趣,倒是在街角看到了一个小贩,卖的正是小艾虎。 那小贩手艺极好,艾虎扎得又萌又凶,她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顾知庭当即买了好几个,除了给她把玩的,床头檐下也挂了不少,后来还特意寻了块水头极好的翡翠,请工匠雕成艾虎的模样。 他说老虎是百兽之长,能噬食鬼魅,辟邪驱瘟,摆在屋里定能保佑她和孩儿健康平安。 可惜的是,她和孩子,都没能平安。 “小娘子喜欢这艾虎?只要两文钱,带一个回家吧。”小贩热情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今日过节,给您个实惠,买两个送一个。” 叶时雨回过神,缩回手,笑着摇头:“我再看看别的。” 龙舟赛闹腾了一个多时辰,锣鼓声歇下来后,一群汉子抓着活鸭便上了场。十几个光着膀子的年轻人站在岸边,只穿一条裤衩,伸胳膊踢腿地互相打趣。 那群汉子把几十只鸭子抛进河里,鸭子吓得嘎嘎大叫,扇着翅膀四处乱窜,水面上顿时炸开了花。 “五叔!五叔!”叶玲珑激动地直跳脚,死死攥着叶千柔的袖子,“七姑姑你看,是五叔!” “看到啦,看到啦。”叶千柔无奈地从她手里抢回袖子,好笑地说,“怎么那么激动,又不是头一回见。” 叶玲珑不说话,只一个劲朝着叶晨风挥手大喊。她的声音太响,一众年轻人都看了过来,嘻嘻哈哈不知说了什么。叶晨风也朝她们这边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叶时雨的目光在那些年轻人身上一一扫过,清一色的麦色肌肤,偏瘦的身材,肋骨隐约可见。她原本还指望着能看到块垒分明的腹肌或是人鱼线什么的,结果大失所望。 这年头的人大多时候都吃不饱饭,能活着已是不易,哪里养得出什么漂亮肌肉呢?倒是叶晨风,因着是猎户,不怎么缺肉食,又成日在山里跑,身板在一众人里最壮实。 叶时雨朝他挥手,扬声喊:"哥,加油啊!我要那个香囊!" 叶晨风朗声应道:"行,哥帮你赢回来。" 他身侧的人闻言朝她看来,叶时雨认出那是林三富,先前还去他家要鱼来着。少年定定望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叶时雨目光在他身上一扫,啧,瘦的都能看到排骨了,小屁孩! 一声令下,水花四溅,年轻人们争相跳进河里朝鸭子扑去。那些鸭子凶得很,被追急了扭头就叨,时不时听到有人“哎哟”喊疼。有两人同时抢到同一只鸭子,各拽了一只翅膀,谁也不肯撒手,把那鸭子吓得使劲扑腾,水花溅了旁观人一脸,岸上笑成一片。 “五叔,加油!”叶玲珑边跳边喊。 叶千柔红着脸,一双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水里的人,小声道:“五哥捉到四只鸭子了!” 笑闹声里,抢鸭子比赛到了尾声。谁都没料到,捉到鸭子最多的竟是那个瘦巴巴的林三富。他浑身湿淋淋的,赢得了头奖——一篮粽子和两只布庄出的精美香囊。 叶晨风拎了一串马脚杆粽过来,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头:“满满,对不住,哥没赢到香囊,下回带你去布庄买一只。” “无妨,也不是非要不可。”叶时雨接过那串粽子,掂了掂,“是什么馅儿的?” 马脚杆粽是本地特色,用芭蕉叶裹馅儿,包成马脚形状,料足味重。 “左不过就是糯米腊肉那些,”叶晨风说,“还有椒盐粽,我看你不太爱吃花椒,就没拿那个。” “嘿,这回里长倒是舍得。” 叶千柔细声细气地插嘴:"娘今天还包了茶粽,等会咱们就能吃到了。" 几人说说笑笑往家走。身后,林三富捏着一只香囊,站了许久未动。 晌午饭在叶昌顺家吃的。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热闹开了。 苗秀莲和兰茹在厨房忙进忙出,蒸粽子的热气从门帘底下往外涌,香味飘了满院。 男人们坐在堂屋喝酒说话,叶时雨抱着小云舒坐在金红花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叶千柔带着叶玲珑和叶琳琅姐俩在捉蚂蚁,叶琳琅才一岁多,跟在两个大的后面摇摇晃晃地跑,咿咿呀呀也不知在说什么。 很快,苗秀莲端着一笸箩冒着热气的粽子出来,招呼大家上桌。叶时雨剥了个茶粽,糯米里拌了茶碎,咸香清爽。又吃了个马脚杆粽,糯米浸透了腊肉的油润,晶莹剔透,好吃得让她忍不住眯起眼。 想到过两天就要去山谷长住,以后怕是很难吃到家里的饭菜,她狠狠又扒了一碗饭。 吃着吃着就聊起了家常。叶昌顺说今年雨水太足,河水漫出来淹了两边的庄稼,好些稻秧被冲走,前段时间一直 在补苗,累得够呛。 叶时雨听了,忽然想起头天晚上翻看药婆婆手札上时见到的一个方子,里头提到用河岸湿土培育某味草药,便随口问了句:“河边哪里的湿土种东西最好?” 苗秀莲刚给叶琳琅喂完饭,正给她擦嘴,闻言头也没抬:“镇西头那边的地啊,是前年秋汛冲下来的河泥,肥得很,种什么都旺相。之前还有人想在那儿开菜园子呢。” 她把碗搁到桌上,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起来,沈家娘子前两日刚买了镇西头河边的三亩地,为她家阿实攒家底,日后好娶妻呢。” 兰茹接话道:"是呢,陈家大房原本也看上了,还扬言不可能让给一个寡妇,没想到被陈耀辉给搅黄了。" 叶时雨挑眉,沈晚意和陈耀辉? 苗秀莲是个能说会道的,这事儿经她的嘴讲出来,跟说书似的。 原来前些日子,陈耀辉喝了点酒,在街尾凉亭那看见沈晚意独自歇脚,便凑上前耍混。眼看就要吃亏,她在木器铺子里做学徒的儿子伍长实和另一个伙计抬着张桌子经过。那桌子原是要送去粮油铺子家的,他远远看见自家娘亲受辱,当即撂下桌子便冲了过去。 伍长实不过十三岁,愣是跟比他高出一头的陈耀辉扭打在一处,木器铺那伙计也上来帮忙,三人在凉亭外滚了一身泥。动静闹得太大,左邻右舍全出来了,有人还跑去伍家和沈家报信。 沈家人来得快,沈晚意的两个兄长抄着扁担,将陈耀辉揍了一顿。伍家人随后也来了,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沈晚意被一个热心婶子扶着,站在人群中间,哭得满脸是泪。 “我一直清清白白替夫家守节这么些年,只想守着两个孩子好生过日子。今日幸好我家阿实机警,救下了我,否则我哪有脸面活下去?陈家不做人,仗势欺人,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她紧接着又道:“镇上那么多小娘子,陈家郎从未安过好心。他今日有胆子欺负我,明日会否去欺凌别人?若放任这种人作恶,咱们茶山镇将永无宁日!” 这话一出,围观的街坊都炸锅了。谁家没个女儿媳妇呢,沈晚意这话简直就是拿刀子往人心窝里戳。 她又转向陈家大房的人,泪如雨下:“我知你家想和我争西头那三亩地,可你们以为欺辱了我,我就会从了你们家,把那地让出来吗?我告诉你们,死了这条心吧,我若有个万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旁人听了,都赞沈娘子是个硬气的。同时,又对陈家产生了厌恶,用这样龌龊手段逼迫一个守寡女人,也太下作。 叶时雨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咂摸。沈晚意那番话句句是哭诉,逻辑清晰。先以受害者身份博取同情,再将事件从单纯的调戏妇女升格为恶邻欺乡里的公共威胁。最后一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更是把自己摆到了道德制高点,把陈家钉死在了欺男霸女的恶名上。 时机、分寸、说辞,全都掐得恰到好处。 后来买地的事就顺理成章了。官府有个规定,叫“求田问舍,先问亲邻”,也就是说,买地买房须经邻居和族人同意,邻居拥有一票否决之权。此事之后,街坊四邻提起陈家都摇头,以至于官府派人来问话时,竟没一家肯签陈家买地的文书。 三亩地,最终归了沈晚意。 叶时雨喝了口汤,掩住嘴角那一点笑意。沈晚意看着柔柔弱弱,不想竟深藏不露。镇西头那块肥田,怕是早就在她眼里了,陈耀辉那段插曲,未必不在她的算计之内。 她搁下碗,真心实意抚掌:“沈家婶子可真是个妙人!” 18. 卖药 端午节的热闹过后,叶时雨就开始为进山做准备了。 她先将手头攒的药材归整了一番,叫上叶千柔和叶明成,一块儿去了仁心医馆。两个小的背着篓子,眼里冒着光,一路上叽叽喳喳问了好几遍“能卖多少钱”。 叶时雨刚开始还应了几句,后面直接翻白眼:“别吵,到了就知道了。” 掌柜王义正在柜台后拨算盘,看见三人进来,下意识朝陆安平望去。陆大夫正在给病人号脉,余光往这边瞥了瞥,什么都没说,垂眸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了。 叶时雨也不在意,将带来的药材一一摆上柜台。王义每一样都捏起来细看,又凑到鼻尖下闻了闻,点了点头:“处理得不错,该晒的晒透了,该切片的也切得匀。这些我都收了。” 他拨着算盘算了账,拣出两堆铜钱分别给了叶千柔和叶明成,又用戥子称了几块碎银递给叶时雨,笑道:“话说在前头,车前草、酸叶皱模这些,路边田埂到处都是,附近村子里常有人送来卖,铺子里存货尽够了,暂时就不再收了。” “不过,”王义话音一转,把那几样常见草药拨到一边,指了指天麻和黄连,“倒是这些山里挖出来的,稀罕,我都收。你们要是有本事弄到附子、鬼臼草那些,更值钱。” 叶时雨应了声好,把碎银收进荷包。她心里明白,值钱的药材深山里确实不少,可为什么村民们守着大山,明知资源丰富,却少有采药的?一是缺乏辨识药材的知识,二是深山危险太多,未必有命拿回来。 当初陆安平去深山采珍药,不就搭进去了叶昌文一条命么?自此以后,他再未进过深山。 叶时雨收好荷包,朝那个熟悉的诊台望了一眼。病人已经走了,陆安平正低头整理脉案,斑白的发丝有些散乱。她犹豫了下,还是走过去打招呼:“陆伯。” 陆安平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淡淡“嗯”了声,又低下头,手里的笔没停。 叶时雨也不恼,转身招呼两个小的:"走了。" 王义站在柜台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陆叶两家的亲事取消,陆安平心头有气他是知道的。 虽说他私心里并不觉得陆家小子成亲前与别的小娘子来往有什么不妥,男人嘛,哪能不爱花呢?可叶家人护短是出了名的,叶昌文在世时也与他交好,叶家这几个小的他也算看着长大的。 如今闹成这样,他不好说谁对谁错,只能叹一句没有缘分。 那头叶时雨已经带着弟妹出了医馆的门。 姐弟三个揣着钱袋直奔郑记食店。先前想薅大哥的羊毛来吃羊臛,被陆瑄与方语妍的事搅和了,没吃成。这回他们自己赚了钱,无论如何也得来把馋了好久的这一口补上。 一碗羊臛二十文,三人各要了一碗。 叶千柔和叶明成长这么大,头一回靠自己赚到的钱买吃食,端着碗时眼睛都直了。叶明成舀了满满一勺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一边哈一边往下咽,眼眶都给热气熏红了,眸子里却亮得惊人。 “这也太好吃了。”叶千柔眯着眼,小口小口喝着,汤汁沾在嘴角也顾不上擦,“自己赚钱买的吃食,果然更香。” 正吃着,一个穿青布直裰的人从后堂出来,直直朝他们仨走来。 “三哥!”姐弟三人齐齐招呼。 叶玉堂在这家食店做账房,乍见三个弟妹坐在外头交头接耳,还愣了下,飞快走出来。他抬手在叶明成的后脑勺上拍了拍:“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 叶明成被他拍的差点呛着,咽下嘴里的羊臛,四下环顾一圈,鬼鬼祟祟压低声音说:“满满姐带我们去卖了药材,换了点铜板,馋羊臛老久了,特意来吃的。” 叶玉堂眉头挑了挑,揉了揉他的脑袋,嘴角忍不住翘起:“不错啊,小小年纪就能挣钱了。” 随即神色又正经了几分:“赚了钱还是要好好攒着,别乱花。你们几个小娃,往后用钱的的地方多着呢。” “好。”叶千柔和叶明成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叶玉堂又看向叶时雨:“满满,你也是。” “知道了,三哥。” 叶玉堂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后堂。没过多久,店小二端着一碟糖糕过来,笑眯眯搁在桌上:“叶先生送你们吃的。” 糖糕正好三块,雪白的米糕上浇了层暗红色的糖稀,看着就香甜暄软。三人也不客气,各自拿起一块就往嘴里塞。 叶明成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三哥嘴里说着别乱花钱,心里还是疼咱们的。” 叶千柔咬了一小口,细细嚼着,瞥他一眼:“咱家的哥哥姐姐,哪个不疼咱们?” 叶时雨很认同这话。前世她是独生女,父母从农村考出来,在城里扎了根,与老家的亲戚来往不多。父母对她当然好,但确实没体会过同族间那种热热闹闹的亲厚劲儿。 穿到这个世界后,见到叶家这样和睦,她一开始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也不是家家户户都这样,顾知庭家便是一个反例。公侯之家,外表看着光鲜亮丽,内里实则诸多算计。 怎么又想到那混蛋了?她甩甩头,自嘲一笑。 临走前,叶时雨找小二打包了一份羊臛,打算带回去给叶晨风吃。 叶千柔摸了摸钱袋里剩下的铜板,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舍得再买一碗。 叶明成也眼巴巴地看着叶时雨手里的食盒,倒是没开口要,只问:“满满姐,你说咱们以后还能挣这么多钱吗?” “当然能。你们好好学,以后肯定能挣更多,到时候想买多少羊臛都成。” 两个小的欢天喜地应了声,眼里流露出无限向往。 这一趟卖药,叶时雨总共赚了近二两银子。其实家里还藏着更稀罕的药材,紫芝、贝母这种都有,但她没出手。镇上都是熟人,又有陆安平在,她不想太扎眼。有机会,去县城卖掉好了。 拿着钱,她又去街上转了一圈。这次进山势必要长住,得准备充分些。衣裳鞋袜、盐糖酱醋、趁手工具等,一样一样都要备齐。叶晨风瞧着她大包小包地收拾,忍不住咋舌:“你这是不打算回来了?” “准备多些,我才能住得舒服些啊。” 一听这话,叶晨风也上了心,帮着添了不少东西,什么火石、麻绳、粗瓷碗,一股脑往她包袱里塞。反正他力气大,背得动,多备些总没错。 就在她收拾停当,打算上山的头一天,叶千柔过来找她,说大嫂疼得厉害,让她赶紧去看看。 兰茹趴在床上,满脸的痛苦之色。一问才知是老毛病犯了,腰疼得厉害,今早起来就动不了,躺了一上午也不见好。 叶时雨伸手按了按她后腰的几处穴位,指尖触到的肌肉硬得像石头,稍一用力,兰茹就倒抽了口冷气。 这腰疼的毛病,从她生完叶光霁后就落下了,平时还好,累了或是月事期间,发作得就厉害。怀云舒月份大了后,腰痛便成了常态。 兰茹擅养蚕,也擅织布,这些年里一直靠这个赚钱贴补家用。苗秀莲待儿媳宽厚,兰茹赚的钱都让她自己留着,不必交到公中。因此兰茹干活极上心,家里养蚕织布的活计全是她一手操持。 云舒是正月里生的,出了月子没多久就开了春,正是柘蚕孵化的 时节。本地不养桑蚕,而是养柘蚕。为此叶昌顺在山上种了好大一片柘树林,每年开春都需要打理。 柘蚕从孵化到结茧不过二十来天,时间紧得很。她月子才坐完,身体还没养回来,就忙不迭地上山采柘叶,等蚕结了茧又赶着缫丝织布。 柘丝织出来的柘绸质地坚韧耐磨,比麻布和桐华布都贵出不少。柘蚕一年只能养两批,兰茹就指着这段时间多收些丝换钱,哪里舍得耽误。因此干起活来,没日没夜。 她这腰疼,完全就是累出来的。 叶时雨神色严肃:“大嫂,你刚生产完,又在哺乳,精血和肾气消耗太大,身体底子本来就虚。这段时间又劳累过度,尤其缫丝织布的时候,一坐就是大半天,气血运行不畅,腰部经络被压着,气血濡养不到,自然酸痛。” 顿了顿,她继续补充:“况且产后骨缝还没完全闭合,春寒料峭的,你山上山下地跑,风寒湿鞋最容易钻进来,这已经是痹痛了,不是歇一歇就能好的。” 兰茹勉强笑笑:“多歇歇都不行?” 叶时雨摇头:“我先给你开个四物汤,由当归、川穹、白芍和熟地黄四味药组成。补血调血的底方,产后血虚腰痛正好对症。” 想了想,她叫来叶千柔,教她认了肾俞和腰阳关两个穴位,从晒好的艾绒里捻出艾柱,点燃后对准穴位悬灸。她仔细示范,艾柱要离皮肤多远,要灸多久,什么时候该换,事无巨细讲了一遍。 叶千柔学得认真,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叶时雨的手指。 其实还可以配合按摩缓解,可惜叶时雨不会。 前世她有一阵子在药圃里忙活太久,腰也酸痛过,将军府的吴嬷嬷帮她按摩,只用了几天,就恢复如初。她想学这个手法,常嬷嬷却不肯教。 常嬷嬷说:“姑娘是主子,是郎君心尖尖上的人,怎能做这种伺候人的活计呢?” 叶时雨叹了口气,只恨自己当初学得太少。待拜了药婆婆为师,定要好好把医术提升上来。 从大伯家出来,她沿着巷子慢慢往回走,心头漫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个时代的人,尤其是底层百姓,太苦了。 现代人生孩子,产假有好几个月。但这年头的女子,能安安稳稳坐完月子已算不错。大伯一家对儿媳不差,大伯母还时常给大嫂炖汤补身子,可再怎么补,也架不住要大量做繁重的农活。 还是太穷了,没人能心安理得躺着休息。一家人吃饭穿衣全凭一双手,少一个人干活就少一份进项,兰茹不敢歇,也不能歇。 叶时雨踢着路边的一颗小石子往前走,忽然想起穿越前刷过的那些种田文。女主们个个手握配方,磨豆腐,做肥皂,造玻璃,有能耐的还能改造曲辕犁,手搓蒸汽机,轻轻松松就带动一方百姓走上人生巅峰。 而她呢,什么金手指也没有,连造纸都不会,上厕所还在用树叶子呢! 她再次重重叹了口气。老天呀,既然让她有了重生的机会,怎么就不能多给一根金手指呢?早知道当初就不背政史地,老老实实把《穿越者必备手册》背完多好。 有什么办法能让大家的日子好过一点?她低着头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自家有山头的呀。山上土质不差,好些荒地没人打理。既然深山药材值钱,不如在山里开一片药圃出来。叶家人多,个个都有一把子力气,跟他们商量一下,无非是多费些工夫的事。这年头,力气最不值钱。 她站在家门口,陷入了沉思。种什么、种多少、怎么种,都得从头琢磨。能不能真的把这事做起来,她心里其实没底。 但总得试试。 19. 拜师 叶时雨再次回到山谷时,已近五月中旬。山间的风褪了春寒,裹着草木疯长的潮润气息,拂在脸上暖融融的。 她先把山洞里里外外收拾干净,锁好门,便拉着叶晨风直往药婆婆住处跑。山洞这张门还是上回叶晨风过来时装上的,该说不说,有了门后,安全感确实强了不少。 药婆婆仍和以往一样,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左手翻着一本泛黄古籍,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趴在她膝头打盹的橘猫。檀奴坐在屋檐下,安安静静地剥豆子。 两人一猫,像一幅恬静安逸的田园画。 叶晨风自觉绕开药婆婆,径直走到檀奴身边,跟他一起剥豆子。他有点怵药婆婆,反倒是和檀奴相处甚好。 叶时雨脚步轻快地走进院里,笑着将竹篓里的东西放到石桌上。麦黄耳朵一抖,睁开琥珀色的圆眼,夹着嗓子朝她“喵呜”了一声。 “给你带了吃的,大伯烤的。”叶时雨从篓子里摸出一包干树叶裹着的小鱼干,捏起一根递到麦黄嘴边。 这鱼干是叶昌顺精心烤的,金黄酥脆,隔老远都闻得到焦香。麦黄嗅了嗅,从药婆婆膝上站起身,跳进叶时雨怀里,一口叼走了鱼,窝在她臂弯里咔嚓咔嚓地啃。 叶时雨顺了顺猫毛,冲药婆婆笑:“婆婆,我家二伯母的酱肘子做得最出味,专程带给您尝尝。上回那酒,我看檀叔也爱喝,就又捎了一坛。” 檀奴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坛酒上,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微微露出点笑意。他抬手朝她比了个手势,叶时雨看懂了,那是“谢谢”的意思。 第一次送酒时,她还不确定檀奴爱不爱喝,后来天天往药婆婆这儿跑,待得久了才发现檀奴藏了好几坛自酿果酒。看他现在这个反应,这酒是送对了。 药婆婆搁下古籍,淡淡地问:“那本手札读完了吗?” 叶时雨点点头,端正了坐姿,将麦黄拢在膝上,把自己中遇到的困惑一一道来。药婆婆耐心,再简单的问题也愿意细致解答。 期间麦黄时不时拿爪子扒拉一下叶时雨,她立刻捏起小鱼干投喂过去。药婆婆目光慈爱,静静看着馋猫进食。 次日天刚蒙蒙亮,叶家兄妹收拾停当,直往木屋去。 叶晨风问:“满满,紧张不?” 今日叶时雨要接受药婆婆的考核,说不紧张是假的。她心里忐忑又期待,像极了穿越前,临进考场那一刻,手心都在冒汗。 直到站到小院门前,叶时雨狂跳的心脏还没能平复。她深深吸了口气,朝叶晨风笑了笑,推开了院门。 药婆婆并未有太多废话,只道:“既来了,那便开始吧。给你一个时辰,去外头寻得四味相克的毒草。” 叶时雨躬身行了一礼,转身便走。叶晨风赶紧跟上,从旁保护。 两人踏入密林深处。叶时雨先前去找药婆婆,只从林子边缘穿过,但这回要寻药,自是要往深处走。她一边拨开半人高的灌木丛,嘴里一边念念有词。 “本草明言十八反,半萎贝蔹及攻乌,藻戟遂芫俱战草,诸参辛芍叛藜芦。” 叶晨风听了半天,忍不住问:“你念什么咒语?” “十八反,药材配伍的禁忌口诀。”叶时雨目光扫过地上每一丛杂草和藤蔓,“口诀里说,乌头不能与半夏、瓜蒌、贝母、白蔹和白及一起用,甘草不能与海藻、大戟、甘遂、芫花一起用,藜芦不能与人参、南沙参、丹参、玄参、苦参以及细辛、芍药一起用。” 叶晨风听得头大,挠了挠头:“你打算从那些药材里挑四样?” “挑四样带毒的,便选乌头和半夏,藜芦和细辛吧。”叶时雨很快定下目标,带着叶晨风在林子里四处搜寻。 等她气喘吁吁回到小院时,药婆婆只淡淡扫了一眼她手中的药材,随意问了它们的药性及炮制方法,叶时雨皆一一作答。 药婆婆点点头,将一碗茶推到她面前:“跑了这么久,辛苦了。喝口茶润润嗓。” 茶汤还温着,入口有一丝清苦,后味泛甜,像是某种草本的凉茶。叶时雨确实渴了,几口饮尽。 见她放下碗,药婆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这碗茶里,有一味蚀骨散。” 叶时雨面露愕然。 药婆婆语气依然平淡:“无事,慢性毒,一时半会死不了。只是中毒一个时辰后,你会感觉筋脉如绞,身如蚁啮。” 叶时雨低头看着手里的碗,碗底残留的茶渍泛着浅褐色,任她怎么回想也辨不出异样。那本手札上有记录,蚀骨散解法不难,乌梢蛇蜕三钱,甘草炙五分,白芷炒后研末,蜂蜜调服。 只是,手札上还写了一句“中此毒者头目昏眩,四肢酸软”,而她已经开始隐隐感觉到头晕。 药婆婆继续说:“药房里的药材你可随便取用,自行配解药。一个时辰内解不了,考核便算失败。” 叶时雨深吸了一口气,起身朝药房走去。才迈了两步,便感觉到眼前阵阵发黑。她扶住墙稳住身形,额上慢慢沁出薄汗。 叶晨风何曾见过她这般狼狈的模样,当即脸色铁青地指着药婆婆,愤怒嘶吼:“你怎敢下毒?若满满出了什么事,我必要你索命!” 药婆婆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 眼见叶时雨几乎要倒下了,叶晨风心中的怒意烧到顶点,猛地朝药婆婆扑去:“交出解药。” 他快,檀奴更快。 叶晨风只觉眼前灰影一闪,拳头便被一只粗糙的大掌稳稳截住。檀奴挡在药婆婆面前,身形微微弓着,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豺狼。 叶晨风红着眼挣了两下,挣不脱,另一拳又挥出去。檀奴侧身避开,反手扣住他的腕子,两人在院子当中缠斗起来。椅子被撞翻了一把,竹篓咕噜噜滚到墙角。 叶时雨已经没力气回头看了。她扶着墙壁挪到药柜跟前,仰头扫过那面巨大的药柜,密密麻麻的抽屉从地面一直垒到房梁,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蝇头小楷写的药名,少说也有一二百格。 那些抽屉平日看着只觉得壮观,此刻那些小字在她眼前晃动起来,像一群黑蚁在爬。 身后"砰"的一声闷响,叶晨风嘶哑地骂了句什么,檀奴始终没出声。 叶时雨充耳不闻,左手撑住柜面稳住重心,右手拉开一个抽屉,抓了一把甘草出来。还得找乌梢蛇蜕和白芷,但眼前一阵花白,什么都看不清了。 院里,药婆婆无波无澜的声音响起:"时间所剩不多。你不去帮忙,还要浪费时间在这打架么?" 打斗声戛然而止。不过须臾,叶晨风已三两步冲了过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叶时雨,眼里尽是惊骇:“满满!” 叶时雨声音很轻,气息不稳:“找药,快!” 在叶晨风的帮助下,两人手忙脚乱地架炉生火,焙药研磨,终于制出了解药。浑身都在痛,叶时雨颤颤巍巍地将一团黏糊糊的药膏吞了下去,再也忍不住,靠在叶晨风身上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痛意一点点退潮似的消下去,力气也一点点恢复了。 再睁开眼时,叶时雨对上的是叶晨风一双赤红的眼。她笑了笑,拍拍他的胳膊:“无事的,哥,我通过这一关了。” 叶晨风没说话,把脸了别过去。 檀奴手里捏着一丸黑褐色药,塞进叶晨风手里。 药婆婆淡声道:“补身的,吃了。” 叶晨风眼神不善:“没毒?” 药婆婆神色无波:“不信,那便不吃。” 叶时雨扯了扯叶晨风的袖子,将那丸药吞了。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暖融融的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须臾之间就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苍白转回血色。 叶晨风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绷紧的后背慢慢塌了下去。 药婆婆饶有兴致地看着兄妹二人,半晌,她忽然开口:“今有一兽,身中剧毒,痛苦嘶吼,凶残暴戾。你知如何解它 之痛,但需要耗费珍贵药材,且救活它后还有可能被它反噬咬伤,你可愿意救?” 叶时雨坐直了身体,思索半晌,慢慢地说:“我非圣母,若威胁到我性命,自然以我自己安危为重。但若有把握控制住那兽,我会救。即便救下后被反噬,我亦可用毒反杀之。” 药婆婆表情没什么变化,对她这个答案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继续问:"我且问你,毒为何物?医者执此凶器,仁心何存?" “毒,既可杀人,亦可救人。其性本烈,用正则活人无数、济世救民,用邪则荼毒苍生、遗祸无穷。医者持毒,如持双刃剑,一念菩提一念地狱,单看本心。” 想起前世种种,苍天不仁,灾祸连年,为政者不仁,生灵涂炭。她忍不住道:“为医者,心若无仁,纵有良药亦会害人,心若有仁,纵是砒霜鸩毒,也能化归生门。” 药婆婆看着她,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波澜:"医毒同源,不在于手段,在于心境。你通过了,敬茶吧。" 叶时雨怔了一瞬。 叶晨风在她旁边先反应过来了,手忙脚乱地扶她起身。她双膝仍还发软,跪下去时叶晨风在底下托了她一把。檀奴默默递来一杯热茶,叶时雨双手接过,举过头顶,奉到药婆婆面前:“师父,请用茶。” 药婆婆接了,低头抿了一口,便把茶杯搁在桌上:"自此,你便是我药婆婆门下弟子。" 叶时雨伏下去叩了个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地上时,鼻子忽然一酸。自此以后,她学医之路,终于有了引路人。 拜师的礼数走完,药婆婆将一只白瓷瓶推过来:"你自己制的避瘴丸太粗糙。明日来,先学这一样。" 随后,她朝檀奴抬了抬下巴。檀奴会意,冲叶时雨打了个手势,转身朝院子后面走去。 叶晨风搀着她跟上,三人绕到一面爬满青苔的石壁前,檀奴伸手在石壁某个凹陷处一按,只听轻微一声“咔”,看起似浑然一体的石壁当中,赫然裂开一条窄缝。 这竟是一条从山腹中穿过的通道。 裂缝并不宽,但脚下平整,两侧棱角俱被磨平,显然是经年累月一点点凿出来的。 她忽然想起从瘴气林进山谷的那条通道来。那条路干干净净,不见碎石枯枝,她当时还纳闷过。此刻走在这里,看着沉默举着火把引路的檀奴,她才恍然大悟。都是他做的。 从木屋到谷口,平时走密林要一个多时辰,如今从这条石缝里穿出去,前后不过半个小时,洞口已经能望见叶晨风搭到一半的木架子。 叶晨风显然也看出了这条路的便利,对着檀奴连连拱手道谢。檀奴面无表情地受了,出了洞口便径直往那一堆木料走过去,蹲下来翻了翻,打手势表示自己能帮忙。 "太好了!"叶时雨眼睛一亮。 药婆婆那栋木屋做得精巧极了,她第一眼见了就喜欢。若是檀奴肯搭手,她和叶晨风这间新屋兴许也能做得像样些。 檀奴和叶晨风比划了一会儿,两人便动起手来。檀奴挑了最粗的几根木料,叶晨风在一旁打下手,两人配合得竟颇为默契。 叶时雨插不上手,转头去了居住的山洞。 叶晨风头天抓了两只肥兔,用草绳捆了。她提到溪边收拾干净,剁碎后连着茱萸花椒和姜片一起下到锅里,焖了一锅红亮亮的麻辣兔肉。香气顺着河风吹出去,叶晨风鼻子动了动,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檀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破天荒露出了一点期待的神色。 从那日起,叶时雨日日往药婆婆的住处去学医,很快就能制出一批改良版的避瘴丸。檀奴则来谷口帮着叶晨风盖房子,他手脚快,很多活儿叶晨风想半天都想不通该怎么做,他三两下就解决好了。 前后不过一个月时间,三间木屋盖好了。 河边的庄稼也窜高了一截,兄妹二人闲时便去拔草、浇水,累得满头大汗却乐此不疲。 山谷里的日子,细碎而安稳。 20. 手札 晨光刚爬上东边的山顶,山谷还笼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叶时雨推开门,伸了个懒腰,听见不远处溪边的鸡舍里传来几声短促的咕咕叫。黍黄正趴在鸡圈边的窝里,懒懒扫着尾巴。 黍黄是叶晨风上个月从镇子附近的村里抱来的小狗崽,刚断奶没多久,肥嘟嘟的。毛色黄中带棕,和蜀黍穗子颜色接近,叶时雨便给它取了这么个名。家里那几只鸡被挪到了山谷,有只狗看着比较放心。 叶晨风说黍黄是土狗,当不了猎犬,但看门足够。小家伙胆子小,见了生人叫,见了鸡也叫,见了山鼠、黄鼠狼这类东西更要叫,倒是给这寂寞的山谷里添了一丝热闹。 叶时雨踩着露水往溪边走,草叶蹭湿了鞋面。如今,这里半人高的野草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垄垄整齐的作物,大豆、芋头、薯蓣,还有黄瓜、茄子、春菜、薄荷、百合、葱姜蒜等菜蔬。 溪对岸那片地,叶晨风还尝试着种了两分旱稻,如今也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叶时雨给黍黄的饭盆里放了两个菜馍馍,又去地里摘了今天要吃的菜,便回到木屋,就着昨晚剩下的杂粮粥啃黄瓜,脑子里想着各种药方,渐渐出了神。 在檀奴的帮助下,他们兄妹俩在这山谷入口有了自己的住处。三间木屋,东西两间住人,中间是堂屋。堂屋里摆着张方桌,三条凳子,都是檀奴帮着打的。他手艺好,东西做得结实,还没有毛刺。 东屋是叶时雨的,里头只有一张木床,铺着厚厚的干茅草,覆着草席,除此再无他物。叶晨风让她先凑合些日子,往后再做柜子做桌椅,保证让她住的舒服。 木屋一侧搭了个棚子,里头垒了土灶,挨着灶台还砌了个石头烤炉。这是叶时雨强烈要求的,她画了图,檀奴和叶晨风研究了好几日,才用页岩垒了个方形箱子,顶上盖着石板,下头是灶膛。把食物放进去,关上石板门,灶膛的热量闷在里头,慢慢烤熟。 叶时雨第一次用时,烤了只野鸡,鸡皮焦脆,肉倒是嫩,就是火候不匀,有的地方熟透了,有的还带着血丝。烤过几回后渐渐摸着了门道,做了调整,如今已经能烤出像样的肉干了。 叶晨风每日会进密林设套。密林里人迹罕至,野物特别多,他下了十几个索套,隔日去收,好的时候能提着七八只回来,最差也有一两只,从未走空。 肉多了吃不完,又没冰箱储存,只能烤成肉干,存上十天半月也不会坏。这样,叶晨风出谷的日子,叶时雨也不会缺肉吃。 屋后头有间茅房,就是个深坑,上搭两块厚木板,坑里洒了草木灰,倒是不太臭。这么多年,叶时雨已经习惯了没有抽水马桶的日子,不然又能怎样呢? 木屋外头围了一圈青竹篱笆,是檀奴编的,紧实好看。院子不大,沿篱笆种了圈枸杞,已经长出了青绿的小果。院里用石板铺了晒场,叶时雨常在那晒药,日光好的时候,满院子都是草药的苦香。 不知不觉,她对这个山谷有了归属感。 吃完早饭,她稍作收拾,便去了山洞。这里原本是个粗陋的天然石穴,棱角嶙峋,阴暗潮湿,如今已被改造成了储藏室。 凸出的棱角被凿平,地上铺了层碎石,洞中央砌了个火塘,隔几日叶时雨便会烧一回艾草、菖蒲和松枝,既能用火祛除湿气,保持洞内干燥,又能靠混着辛烈药味的浓烟,将躲藏在石缝里的蛇虫鼠蚁都熏出去。 她走到石壁前。这里用石头垒了一排到膝弯的台子,隔了湿气,木桶和竹筐搁上面,里头的东西就不会发霉。每个桶和筐都贴了张纸条,写明内容物和采收日子。 石壁上还钉了几排木板,高的搁油灯,矮的摆瓶瓶罐罐。她取过一个罐子,看了上面的标签,见写着“薄荷精油”,便将它装进背篓。这薄荷精油是她自己蒸的,比较粗糙,杂质肯定不少,但如今没条件,将就着用吧。 她打算等会去药婆婆那里,一起做些简易版的清凉油和蚊香出来。山谷里蚊子实在太多了,一咬就是个大包,好几天都消不下去。 走出山洞,她看了眼洞口挂的那一排防蛇虫的药粉包,确认布包没有破损,便关上了门,朝石壁中的通道走去。 这段时间,无论刮风下雨,她都日日不辍,去药婆婆那里学习半日。 药婆婆话少,教东西却细。哪味药该用头茬还是二茬,什么时候采挖药性最足,炮制时如何把握分寸,这些药婆婆都要叶时雨一遍遍尝试,摸、闻、嚼,反复用身体去记忆。 叶时雨很喜欢和药婆婆一同制药。她想法多,药婆婆功底深厚,总能将她脑子里那些新奇点子想办法实现出来。这清凉油和蚊香,便是两人又一次成功的尝试。 回家时,她不走石壁中的通道,而是转去了密林,稍稍走深一点,将沿途看到的草药采下。 如此,日复一日,转眼到了八月。 这日,叶时雨在药婆婆的药房里翻找医书。这间药房很大,除了占据一面墙的药柜,最显眼的就是那个一人高的书柜。里头放满了古籍和各种手札,她翻了翻,多半是与制毒、解毒有关的内容。 哪些毒草能致幻,哪些能麻痹,哪些能让人七窍流血却查不出死因,哪些解药需配伍哪些辅药……记载之详尽,之精准,令人惊叹,也为她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叶时雨前世在将军府跟着几位老大夫学过正统医理,讲究望闻问切,君臣佐使,讲究医者仁心。对于多数医者来说,以毒入药这条路,终究是剑走偏锋,一不小心就容易危害性命,因而并不提倡。 她是来自现代的灵魂,思想更为开放包容,对毒医并无成见。毕竟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只是,当她翻到几册手扎上时,心到底还是沉了下去。 那几册手札纸页泛黄,墨迹陈旧,显然有了不少年头。上头密密麻麻记录了很多“药人”的实验,用了什么毒,施于何人,剂量几何,出现什么症状,持续几日,是死是活,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譬如有一味叫千丝散的药,说是取得某种菌菇的孢子晒干研末,搭配附子、半夏等药材配制而成,混入酒食中,服用者半月之内经络逐渐僵硬,先是手指脚趾不灵活,再是腕肘膝盖不能屈伸,到最后吞咽都困难。而整个过程,人始终是清醒的。 为了验证药效,实验中共用了十二个药人,男女老少都有,最小的那个甚至只有三岁。 叶时雨粗略算了算,光她手中那一册,记录的毒药就有二十一种,使用的药人超过百数,其中绝大多数的结果是死亡。在那冷冰冰的数字背后,她无法想象那些被试药的人,经历了怎样的煎熬。 她虽并不排斥毒医,但心里始终有根底线在。敬畏生命,尊重人权,任何人都不应该成为实验耗材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人体实验违背医学伦理,如果药婆婆曾参与其中,她不知自己往后还能否跟着这样一个漠视生命的人继续学习。 想了很久,她终于下定决心,拿着手札去了院中,坐到了药婆婆身侧。 药婆婆正一边静静喝茶,一边翻着一本古籍,见她过来,眼神都没从书页上挪开。 察觉到叶时雨灼灼的目光,她终于抬起眼皮:“有话说?” 叶时雨将手札递过去,鼓起勇气问:“师父,这些笔记,是您写的吗?”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药婆婆,心跳得厉害,害怕那个可怕的猜测为真。 药婆婆却并未伸手,只淡淡瞥了一眼,神色未有半分变化:“不是。” 叶时雨抿了抿唇,继续问:“那,是谁写的?” “写这些手札的人,早已经不在。”药婆婆目光缥缈,落到了远处,神色间有一丝说不清的怅惘,“这些,是我师父留下的。四十年了,太久了。” 阳光从凉棚顶上漏下来,药婆婆整个人处在半明半昧的光线里,花白的发丝轻轻飞舞,枯瘦的面容上看不清表情。 叶时雨默默算了算时间。本朝建立至今,历经三代帝王,前两任分别在位十年和十五年,如今是第三任,已即位十五年。药婆婆说的四十年前,也就是……建国或是前朝的事儿? “师父?”她轻声唤道,将药婆婆从往事里拉了回来,“我是不是不该问这些?” 药婆婆摇摇头。 叶时雨又拿出另一本手札,翻开来,指尖在纸面点了点:“师父,书柜里不少手札的署名都是沉香奴,我对比了一下,和这些实验记录的字迹完全不同。而且……” 她翻到实验记录翻末尾,指着上面的一个墨团:“这些署名都被刻意涂抹掉了,大概是不想让人知晓记录者是何人。” 药婆婆目光转过来,定定望向她:“你想问什么?” “师父,沉香奴,是您吗?” 药婆婆慢慢靠回椅背,目光越过叶时雨的肩头,落在她身后虚空中的某个点。 “沉香奴,是师父给我取的乳名。” “师祖一定很爱您。”叶时雨笑道。 “是啊,师父对我,如师如母。”药婆婆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我是孤儿,生下来就被家人舍弃,是师父捡到我,把我养大,教我医术。” 她目光愈远,仿佛看见灯火摇曳中,一个温柔的年轻女子抱着幼童,拍着背轻哄:“沉香奴,沉香奴,百劫千难结一珠……” 幼童的哭声在女子的安抚下渐渐停止,张开嘴,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女子在幼童鼻尖上轻轻一点:“沉香奴,要好好长大呀。” 叶时雨心里转了无数个念头。药婆婆是个谜,她那样好的医术,为何甘愿蜗居在与世隔绝的山谷里,过着清苦的日子?此时难得有机会,她忍不住又问:“那……檀叔是我的师叔吗?” 药婆婆收回视线,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不是。他也是你师祖捡来的孩子,但天赋不足,走不了医道,并未拜入师门。” 不等叶时雨再问,她收起手中书卷,淡声道:“今日就到这,你回吧。如今正是采药的好时节,明日你不必再来,出谷去采十日的药。” 顿了顿,她补了一句:“让檀奴随你同去。” 21. 三七 要叶时雨出谷去采药,她是一万个愿意的。但要檀奴跟着,她却有点犹豫。 “师父,您一个人在山谷里,我不放心。” 药婆婆自己推着轮椅往屋里走,头都不回:“谷内的猛兽早被檀奴捕杀干净,旁的野物不会出来作乱。我将门关上,不会有危险。” 她顿了顿,语气到底软和下来:“出了瘴气林就是深山,危险无处不在,小心为上。” 认识药婆婆半年了,头一回听见她关心人的话,叶时雨立时笑开了花,跑过去蹲在药婆婆身侧,抓住她枯瘦的手:“师父,等我们回来。我带山珍给您吃。” 药婆婆身上一僵,手指蜷了蜷,还是抽了出来,想了想,嘴角扯出个笑:“好,去罢。” 余光在凉棚下打盹的麦黄身上一扫,淡淡道:“猫留下。” 人不如猫啊。叶时雨默默在心里吐槽,却还是听话地背起竹篓,出了院门。 回到家,恰好看到叶晨风在旱稻田里忙活。 前段时间水稻正灌浆,他出山近一个月,照料好了家里的庄稼才匆匆赶回山谷。幸好他身强力壮,如此往返奔波,倒也不觉疲累。 旱稻是他特意托人去县城买的种,容易成活,对土地和灌溉条件要求低,基本靠自然降水就足够,被本地人称为“懒人米”。它产量不及水稻,种的人少,但很适合两人眼下的状况。 叶晨风很宝贝这两分地的稻子,一有空便要去看看,锄草、浇水、捉虫、赶鸟,满身干劲。 叶时雨刚走到溪边,黍黄便凑了过来,在她脚边转来转去,讨好地摇尾巴。叶时雨摸了摸它的脑袋:“去和豆黄玩吧。” 黍黄太小,很多技能得大狗教一教,豆黄便是很好的老师。一大一小两只狗很快滚做一团,汪汪声不绝于耳。 兄妹俩一起在地里忙活,叶晨风说了家里人的情况。大嫂身子好了许多,镇子里其他妇人听闻,特意去找了叶千柔,请她也帮忙治治腰疼。为此,叶千柔还收到了不少报酬,叶明成眼馋得差点哭。 叶时雨心里一动。这年头的人讲究多子多福,孩子生得多,想来不少妇人都有产后毛病,腰疼、漏尿、妇科病怕是不罕见。若是开一间理疗馆,专门帮妇人调理,应该能赚不少。 转念一想,能来调理这种毛病的,家里多半不差钱。茶山镇到底太小,即便它隶属的云川县也算不上富庶,至少要去松州州城,甚至是都督府所在的云州城,那里是南夷十三州权贵富户云集之处。 只是他们这种底层百姓,想去人生地不熟的云州城做生意,只怕会被当地豪强吃得渣都不剩。况且三年后南蛮入侵时,顾知庭会随父出征,他们住的帅府就在云州城。她不愿再见顾知庭,自是巴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她晃晃脑袋,把这些念头丢到了脑后。 次日清晨,叶家兄妹与檀奴汇合,三人一犬出了山谷。 药婆婆改良过的避瘴药效果太好,直到走出瘴气范围,叶时雨也未感到任何不适。 豆黄精神抖擞地跑在最前,叶晨风背着弓,腰挎猎刀跟在后面,习惯性沿路设下套索。檀奴走在最后,步子很轻,手始终按在腰间长刀上。 出了瘴气林,光线越来越亮。三人一路地毯式搜索,确实寻到了不少草药。普通的如车前草、蒲公英、马齿苋,叶时雨直接略过,毕竟山谷里遍地都是,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但桔梗、地黄、决明子、白芷这些,她收了不少。这类药材虽不算稀罕,却也没那么常见,药铺用量大,不愁卖。与此同时,她还收了不少种子,打算试着在山谷和自家山头种一批。 若种得好,或许可推广到镇子周边的村子里去。本地经济起来了,再想开理疗馆也不愁没客源。 连续出去三天,叶时雨收集了不少药材和种子,收获颇丰。 到了第四天,三人在一处溪边休息。叶晨风分了一张杂粮饼给檀奴,又摸出一罐蘑菇酱:“这酱是大伯娘做的,夹在饼子里特别香,檀叔尝尝。” 檀奴咬了一口,嘴角向上提了提,比了个大拇指。 叶晨风立刻笑了,一双桃花眼里尽是得意,凑过去悄声说:“檀叔,往后你的干粮我都包了。等采完这几天的药,我能跟你切磋切磋不?” 两人在叶时雨拜师考核那日有过一次交手,檀奴并未使全力,却能压得叶晨风半点反抗之力也无。也因此点燃了叶晨风的好胜心,若非家中活太多,他恨不得日日都去找檀奴比武。 檀奴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叶晨风,直把人盯得毛骨悚然。就在叶晨风打算开口说点什么时,檀奴缓缓点了点头。 自家哥哥上赶着找揍,叶时雨乐得看热闹。 盘踞心中许久的大事落了地,叶晨风舒了口气,咬了一口饼,乐呵呵道:“咱们运气不错,这几天都没遇到猛兽。” 叶时雨立刻拧了一把他胳膊:“别乱树旗子。” 叶晨风对她嘴里时不时冒出来的新奇词汇已经见怪不怪,翻了个白眼:“就算来了猛兽,哥也护得住你。” “呸,你还说!” 檀奴看着两人拌嘴,眼里慢慢染上笑意。 歇过脚,三人继续出发。行至一片乱石林里,豆黄忽然停住脚,弓着背,浑身毛炸开。叶晨风眉头蹙了蹙,压低声音:“嘘,前面有危险。” 三人猫着腰,悄悄藏在一块巨石后头,探出脑袋朝前看,瞬间变了脸色。 巨石下方是一处山坳,一汪湖水正落在正中。远远望去,湖边栖了密密麻麻的黑狼,有的在喝水,有的趴在草丛里,有的蹲在树后,还有不少狼崽子在打闹。那里大概是狼群的核心领地。 叶时雨狠狠剜了叶晨风一眼,让他乌鸦嘴!连檀奴也忍不住瞟了他一眼。 叶晨风脸色一言难尽,讪讪地说:“赶紧走,别让发现了。” 狼群少说几十头,他们就三个人,若被发现,估计连渣都不会剩下。 三人悄悄折返,换了个方向走,很快进入了一片老林子。头顶的树冠越来越密,遮得天光透不下来,树下长满了蕨草和地衣。空气里浮着发酵般的甜腥气,混着腐叶和朽木的味道。 叶时雨环顾四周,蹲下来捻了捻土,指腹上沾了一层黑褐色的腐殖质,捏一把便碎了。 她道:“这林子温暖阴湿,土壤肥沃,排水性也好,应该能寻着不少喜阴的药草。” 豆黄竖着耳朵警惕地走在最前,叶晨风手中长竹篙朝草丛里敲敲打打,惊起不少飞虫。草丛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动,蛇虫四散逃开,他回头得意地说:“这叫打草惊蛇。” 话音未落,草丛里猛地蹿出一条大蛇,约莫有手臂粗,翠绿色的躯体上绕着一圈圈冰蓝色花纹,藏在蕨草中着实看不出来。那蛇高高昂起头,朝三人猛冲而来,蛇信吞吐,棕色竖瞳里满是杀意。 檀奴攥住叶时雨的胳膊飞快朝后退去,叶晨风反应极快,猎刀已然出鞘,用力一挥,斩下了蛇头。尽管头身分离,蛇身仍在地上扭个不停。 叶晨风举起竹篙,使劲往蛇的七寸上戳,那蛇挣扎了一会儿,终于不动了。他兴奋地喊:“咱再捉只野鸡,熬一锅龙凤粥吧。” 叶时雨翻了个白眼:“毒蛇的血液和内脏里都含有毒素,不能吃。” 叶晨风悻悻撇了撇嘴。 檀奴走上前,指着地上的蛇打了个手势,表示想要,并愿意拿药材来换。 叶晨风忙摆手:“您要就拿去,不用换。” 檀奴也不客气,将蛇头和蛇身装进了背筐。 三人继续朝林深处走。光线愈发昏暗,叶时雨睁大眼睛,目光缓慢地扫过每一棵树,每一寸土。这回叶晨风也提起了十二分小心,不再嬉皮笑脸,手中竹篙挥动不停。 谁也不敢掉以轻心,都绷着身子,时刻做好应对危险的准备。 果然,一路上又遭了几条蛇的攻击,有毒蛇也有无毒蛇。檀奴把有毒的挑走,无毒蛇留给叶晨风,并同他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可以吃。 叶时雨噗嗤直乐:“好了,你的龙凤粥有着落了。” 按理说蛇虫这样多的地方,该有稀罕药材才对。可走了这么久,她也只发现了些旱半夏、黄连、穿心莲等常见货。 走了一个多时辰,檀奴抬头看看天,遮天蔽日的树冠将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看不出时辰。林子里昏暗难行,危险重重,他朝叶时雨比了个“回去”的手势。 叶时雨应下,正要转身,随意往四周一扫,目光便定在了斜侧方一棵老树的背阴处。一截灰绿色的茎秆从蕨草丛中探出头来。她三两步冲过去,拨开草叶,只觉心跳猛地快了几拍。 那株草药约莫半米高,茎秆直挺挺立着,分了三根枝杈,每根枝杈上托着七片掌状复叶,一个扁球形绿色蒴果亭亭立在顶端。她脱口而出:“三七!金不换!” 叶晨风看她趴在地上,脑袋几乎要扎进土里,不由凑过去:“什么宝贝?” 叶时雨小心翼翼拨开周围腐叶,露出植株的基部:“根茎肥厚,这是野生三七,年头还不短。” 檀奴也走了过来,面上若有所思。 “哥,你知道三七什么价吗?人家说,一两三七一两金!” 叶晨风蹲在一旁看了半天,也没看出这植株有什么特别,便点点头:“那挖呗,我来?” “不用,这活儿需要点技术。” 她在三七半尺远的地方,将药锄斜插进土里,轻轻往上一翘。土块裂开一条缝,她换了方向,不断撬松周边泥土。 “三七根须多,稍不留神就挖断了。根须断了药效要打折扣,卖不上价不说,自己用也亏。”她边挖边碎碎念,“要是再晚来一个月就好了,果子还绿着,没法采籽,不然我高低得收些种子回去自己培育。” 她又念叨这东西有多贵,能换回来哪些东西。 叶晨风帮着扒土,心中只觉好笑,又怕叶时雨抹不开面子,憋笑憋得实在难受。 约莫一盏茶工夫,主根终于露了出来。叶时雨用两根手指夹住根茎基部,轻轻往上一提,整株三七便从土里脱出来,根须密密麻麻垂着。 叶晨风探头去看,见那根茎拳头大小,表皮上布满疙瘩,活像块奇形怪状的生姜,不由“咦”了声,嫌弃道:“好丑!” 叶时雨瞪他:“别瞎说,贵着呢。” 她把三七托在掌心,指着根块说:“瞧,这皮灰褐色,质地硬,就叫铜皮铁骨,是三七中的上品。上头这些疙瘩看着不起眼,就狮子头,块头越大,年份越长,也越值钱。这株起码五年了。” 说这话时,她眉眼里都是得意。 “既然这么值钱,咱们在附近再找找?”叶晨风环顾四周,“这里没人来,种子落地后定会长出新的,绝对不止一株。” 这话叶时雨倒是认可。三七对生长环境很挑剔,又容易遭虫害,能长成的年份都不短。 她铲了块地衣,小心裹住三七的根须,再小心翼翼收进背篓。之后在附近果然又寻着了好些,不过个头小得多,估摸只有两三年份。 待周边再无可挖的了,她这才拍拍手上的土,心满意足站起来:“值了。光这些三七,这一趟就没白来。” 三人开始往回走,地势渐渐低洼,脚下的腐殖土愈发厚软。豆黄忽然在一棵枯倒的老树旁停下来,前爪扒着树干,嘴里发出“呜呜”低吼。 叶时雨凑过去一看,乐了。枯树上寄生着一片浅黄色的菌子,菌丝中间冒出密密匝匝的肉质茎,像箭一样,一眼看不到尽头。 “天麻!好多呀,发了发了!”不多挖一点,就是对这片林子的不尊重! 叶晨风一见她神色,便知晓这药材必定珍贵,不由也笑:“想不到林子里这么多值钱货。” 叶时雨喜滋滋地说:“对呀,天麻和人参齐名,价格向来不低。哥,你要是抓了野鸡,别炖龙凤粥,拿天麻炖汤。师父有了春秋,身子弱,正好给她补补。” 檀奴闻言,忍不住朝她看了又看。 天麻扎根浅,好挖得很,叶时雨三两下便刨出一堆,叶晨风也跟着挖,很快就装满了一竹筐。他们只挑成熟的,幼苗便留着继续长。 "这蜜环菌是天麻的伴生,咱们也摘些回去,做一锅小鸡炖蘑菇。" 叶晨风无有不应:“听你的。” 直到每个竹筐都塞得满满当当,叶晨风肩上还扛了个装满了药材的麻袋,三人这才一路疾行,打道回府。 “希望一路顺利。” 22. 采药 林子实在太大。三人在林间穿梭,不知不觉日头便偏了西。走得累了,他们在一处相对干爽的平地坐下,取出饼子和肉干来吃。三人都是在山里走惯了的,倒是没觉得有多疲累。 叶晨风斜靠着一棵老树坐下,双腿随意抻着,浑身没个正行。 檀奴接过干粮没有着急吃,先侧耳听了听四下的动静,确认安全后,才盘腿坐下,咬了一口饼,快速咀嚼。他吃东西几乎不发出声音,刀鞘横搁在膝头,手始终搭在柄上。 叶时雨悄悄观察了他这么久,猜测檀奴从前应该出身不错,一些风度礼仪似乎是刻在骨子里的。 豆黄耳朵高高竖起,时而窜出去,叼回来一只山鼠或蛇,眼巴巴地瞅着叶晨风。 叶晨风也看不上那点东西,拍拍它脑袋:“好狗,自己吃。” 豆黄立刻咔嚓咔嚓啃起来。 叶时雨瞧这它大快朵颐的样子,夸道:“咱们豆黄真厉害,自己养自己,不叫人操心。” 狗尾巴摇得更欢快了。 没多会儿,豆黄耳朵动了动,又跑了出去,很快,西边林子里传来狗吠。叫声短促而尖锐,和平日里撒欢的动静完全不同。 叶晨风把剩下的饼往嘴里一塞,拍掉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我去看看。” 他往西走了十来丈,身影隐在一丛灌木后头。叶时雨探头朝那头望去,却什么都瞧不见。 忽然,叶晨风喊了声:“嗬!” 紧接着压低嗓子喊了句“死人头”,便再没了动静。 叶时雨后背的汗毛"唰"一下全竖了起来,与檀奴对视一眼,齐齐追了过去。 风穿过树冠的沙沙声格外清晰,林子里回荡着无数虫鸣鸟啼。 叶晨风回头,神色间带着明显的松快:“我看错了,那好像是菇子。” 叶时雨从他身后探出头,凑过去细看,只见一段横倒的巨大腐木上,长了一窝窝灰白色的菌苔,一丛白花花的东西从中鼓出,圆滚滚的,拳头大小,浑身覆着细密的白色毛刺,远远望去,确实像脑袋。 她立刻笑开了:“这是猴头菇呀!” 猴头菇毛茸茸的,近看可爱得很。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层细毛,触感柔软,招呼叶晨风来割:“猴头菇,长在柞树和核桃树的腐木上,肉嫩味鲜,最养胃了。这可是正经山珍,外头酒楼里论两卖的,咱们带些回去给师父炖汤,补身体。” 檀奴忍不住又看了看她。 叶晨风已掏出竹刀,贴着腐木把一颗颗猴头菇割下来,拿在手里掂了掂:“嚯,这一颗怕是有二两。这东西还真像猴脑,毛刺摸着还怪舒服。” 叶时雨指着旁边几尺处:“别玩了,快点干活,那儿还有一窝呢。” “行。”叶晨风刚站起来,就听见身后传来极其短促的破风声。他下意识揪着叶时雨的后衣领朝后一拽,两人狼狈地踉跄了几步,跌倒在地。 檀奴身形如电,掠至他们面前,长刀自上而下劈落,只听“啪”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砸在了腐木旁的落叶堆上。 叶时雨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抬头去看,檀奴正收刀立定,刀尖垂在脚边,一滴褐色黏液正沿着刃口往下滴。地上躺着一只被劈成两半的巨大蜘蛛,通体漆黑,甲壳上泛着暗紫色的油光。身子足有几寸长,八条腿舒展开估计比身子长三四倍,细长而多节,上头生着密密麻麻的刚毛。 叶晨风咽了口唾沫:“这是什么鬼东西?” 檀奴收刀入鞘,从腰侧布囊里取出一只竹筒,将两半蜘蛛装了进去。 叶晨风站起来,又拉了一把叶时雨,正打算说点什么,忽然猛地跳起,原地蹦了蹦,手忙脚乱去拍自己的小腿肚。 叶时雨低头一看,他的腿上爬了十几只紫褐色的蚂蚁,寸许长,尾部翘着,正拼命往裤腿和鞋口里钻。她再往自己腿上看,鞋面上也有三四只,尖锐的麻痒瞬间从脚背处蹿上来。 两人狗踩尾巴似的迅速跑开,回头去看,才发现方才叶晨风站立的地方,正巧是个蚁穴,大批蚂蚁正从塌陷的洞口涌出来,像一股流动的褐紫色泥浆,迅速朝四面八方铺展开来,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跑!”叶晨风一声断喝,三人一犬迅速朝相反的方向跑。 叶时雨闷头狂奔,感觉被叮咬的地方越来越痒,恨不得立刻停下来挠一挠。 一直跑出了这片老林子,再看不到背后的蚁群,他们才停下来。 叶晨风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抵着一棵松树,大口大口喘粗气,好半天才说出话来:“我进山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着这么多蚍蜉。可惜了,还有好大一窝猴头菇没割呢,怕是会被蚁虫啃干净了。!” 他捶地长叹,又忍不住去挠小腿,隔着布鞋和绑腿使劲抓了几下,嘶嘶抽气:“痒得钻心,那些蚍蜉肯定有毒。都说蚍蜉撼不了树,我看方才那群东西,怕是连树都能啃没了。” 叶时雨好不容易喘匀气,拿手背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苦笑道:“所以有一句话,叫蚁多咬死象。你一脚下去踩了人家满门老小,还不兴人家追出来报仇么?” 叶晨风想笑,又使劲抓挠脚背喊疼,还不忘调侃:"我这哪是踩了满门,我是踩了蚍蜉国!你看见那洞口塌下去多大没?少说住了几千上万只。" 他解开绑腿,想看看伤处。叶时雨一把按住他手,给了他一颗解毒丸:“这儿不安全,不能处理伤口。蚁毒不致命,先压制一下,咱们到了安全地儿再说。” 说罢,她自己也龇牙咧嘴,隔着鞋面在脚背上狠狠挠了挠。 叶晨风抬头看了看日头,又仔细观察了下四周的环境,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往这边走,回山谷。” 豆黄绕着他俩转了两圈,低低呜了一声,带头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太阳已经西斜,远处的鸟叫一声长一声短,三人加快了脚步。可天色黑得太快,等他们赶到瘴气林附近时,山里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树影幢幢,什么也看不清。 檀奴停下来,抬手比了个“止步”的手势。 瘴气林的路本来就难走,夜里更是寸步难行,迷了路便是九死一生。只能找个地方过一夜,待天亮再动身。 他们此时正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山坳入口立着一片乱石林,石林后头地势平整,离溪流也不远。 石林里的石头非常大,叶时雨就着朦胧光线看去,大多数都有十几米高。叶晨风眼尖,在两块相连的巨石下寻到了一个石洞,呈葫芦状,容下三人绰绰有余。 洞里干燥,地面上有干地衣和碎石。叶晨风抱了一捆枯枝干草进去,生了堆火,叶时雨朝里头加了熏蛇虫的药粉,便退出了石洞。很快浓烟翻滚着从洞口涌出,把潮气和虫蚁都熏了一遍。 待烟散得 差不多了,叶时雨在洞口和洞壁四周撒了一圈药粉,三人一犬这才安心坐下。 叶晨风第一时间脱掉鞋,解开绑腿,挽起裤脚,露出脚背和小腿。叶时雨凑过去一看,他脚背上密密匝匝十几个红肿的包,鼓得老高,皮肤绷得发亮,正中还有细小的黑点。 膝盖处更严重,几个大包周边已经起了水泡。 “乖乖,那群蚍蜉可真毒呐!幸亏咱们跑得快。”叶晨风不敢碰那水泡,只轻轻在周围按了按,“这万一要是处理不好,会不会废了我这双腿啊?” “哪那么娇贵了?”叶时雨丢给他一个小瓷瓶,“自己涂上。” 叶晨风立刻拔开瓶塞,一股清凉的薄荷味散出来。他挖了一坨青绿色药膏,小心抹在红肿的伤口上。药膏甫一接触伤口,叶晨风便嘶嘶抽气,脚趾头忍不住蜷了蜷。 只是没过多久,那股火烧火燎的痒意消了几分,倒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朝叶时雨比了个大拇指:“满满,厉害呀,药到病除。我现在感觉……哎,你干嘛?” 叶时雨疑惑地问:“我脚背也被咬了,查看一下,怎么了?” 她的足衣一脱,白皙的脚面露出来,脚背和脚踝处一片红肿,虽没叶晨风那么惨烈,也有四五个包,鼓鼓胀胀的。她拿着药,一点点涂抹上去。 叶晨风抬头看了眼檀奴,发现他已经背过身去,不由暗暗叹了口气。自家小妹打小就没什么男女大防意识,夏天常脱了鞋袜和一群小子们在河里打水仗。只是现在毕竟已及笄,有些事还是须得重视起来。 他背过身,嘴里念叨着:“满满,你多大的人了,怎能随便脱鞋?赶紧上完药穿上。幸好这里没外人,不然你名声还要不要了?” 叶时雨翻了个白眼,懒得接话。飞快涂好药膏,穿好鞋,这才说:“好了。” 叶晨风转回来,瞟了一眼她的脚,确认已包好,语气才松快下来:“今晚早点休息,明儿一早就回山谷。” 他和檀奴轮流守夜,确定自己守下半夜,便打了个呵欠,抓紧时间去睡了。豆黄蜷在他脚边,脑袋搭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耳朵还时不时动一下。 檀奴坐在洞口一侧,长刀横放在膝上,面朝外头。火光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色,让他整个人显得亲和许多。 叶时雨望着洞外黑沉沉的夜色,低声喃喃:“师父一个人在山谷里,腿脚不便,也不知怎么样了。” 檀奴侧过头看她。火光在他眼底跳了跳,闪烁着意味不明的情绪。 一夜平安。 天边透出第一线光亮时,三人便起身出发。待终于到达山谷时,太阳正好跃出山巅,金红色的光芒从石壁上端倾泻下来,把整片山谷染得暖融融的。 叶时雨清点收获,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这次收获比她预想的丰足得多,除了珍贵草药和种子,还有实打实的山珍猴头菇。可惜的是有几株三七的根须断了,药性多少打了折扣。 她想到以前读的穿越,只恨自己没有金手指。那些穿越女主一挥手就能把整株三七连着土收进随身空间,又保险又不占地方,就算是在逃命,根须也不会断一根。 或者有个系统也好啊,走到哪里“嘀”一声,就把周边所有资源全扫描出来,省得她在野草丛里找草药,眼睛都要看瞎了。 可惜她什么都没有。 23. 制药 药婆婆的制药间里水汽氤氲,灶膛里的文火舔着铁锅底,木甑冒着白汽,新切的桔梗片摊在竹匾上……叶时雨站在灶前,小心翻炒着锅中被黄酒焖过的黄连,酒香扑鼻,熏得她脸颊微热。 她昨日一早回到山谷后,便将采到的所有药材清洗干净,带到了这里。药婆婆有一套齐全制药工具,铁锅铜锅、蒸笼木甑、雷公刨、药碾、捣臼、铡刀、石磨……她能想到的,想不到的,这里都有。 昨日药婆婆细致讲解了每种药材该用的炮制方法,还丢给她一本手札,叫她好好琢磨。没想到今日一来,药婆婆便叫她自己上手。幸好前世在将军府学了点基础,不至于手足无措。 如果说前世将军府的老大夫是大学里的公共课讲师,药婆婆这里就是一对一私教,教得细,要求也严。 药婆婆坐在门边,翻看着手头的三七,眼皮略略一抬:“眼光不差,挑的这几株年份都够。拿去吧,三七生用止血,熟用补血,你该知道怎么分。” 叶时雨先将炒好的酒黄连用木铲盛到一旁的筲箕里,又往锅里倒了一葫芦瓢水涮了涮,这才走过来接过三七。个头大的留着生用,切片晒干,小一些的则拿去蒸制,做成熟三七。 药婆婆看她分拣得利索,唇角笑意更明显了些。 接下来几天里,叶时雨就泡在制药间里。天麻和地黄要九蒸九晒,蒸透了要晾干,晾干了再蒸透,火候大了小了都得盯着,晾晒时还得防着山里湿气返潮,很是费工夫。 穿心莲和七叶一枝花省事许多,洗净了切成段,均匀铺在竹匾上晾透就行。桔梗要蜜炙,白芷要先润透再切片,切出来的片子要能透光,才算功夫到家。 药婆婆时常来检查,处处挑毛病。时而说她白芷表面的粗皮刮得不干净,时而说她穿心莲切得不均匀,时而说炒制黄连时火太大,时而又说蒸制天麻时火太小。 叶时雨心里那点小得意被浇得干干净净,反倒沉下心来,按照药婆婆的指示,一点点改正。 炮制最后一味黄岑时,药婆婆过来一看,脸色沉了:“黄岑须得先用猛火蒸制两刻钟,然后趁热切片。你何故不遵嘱咐,还用冷水润透?” 叶时雨搬出前世将军府老药工的说法:“黄岑性寒味苦,冷水浸润最能保全药性。” 药婆婆不置可否,轻哼一声:“冷水泡出来的黄芩,颜色发绿,那是药魂散了!唯有这大火猛蒸,才能抢在它自毁之前把性子定住,保全最有效的清热之力。” 她瞥一眼叶时雨:“那本手札,你并未细读。” 叶时雨应了声是,不敢再辩,重新将黄岑从水里捞出,沥干后上笼猛火蒸制。两刻钟后揭盖,趁着热气未散,她戴上手衣捏起一块,用雷公刨轻轻一推,一片薄薄的黄岑卷起来落到竹匾里。她屏息凝神,屋子里只剩下刨刀划过药材的沙沙声。 待她将一竹匾黄岑搬上晒架,药婆婆在她身后淡声问:“不服气?” 叶时雨抿了抿唇:"有一点。" "说说。" 叶时雨道:"我在别处学过制药。同一种药材,炮制方法不尽相同,但只要合乎法度,药效都是不差的。黄芩用冷水浸润后切片,我从前做过很多回,用在方子里清热泻火,并无不妥。" 药婆婆神色不变:“那你觉得我错?” 叶时雨摇头:“也不是。比如黄连,明明可以有好几种炮制方法,为何黄芩就非得蒸制后热切?师父不说明白,我只照做,心里总隔着一层。” 药婆婆耐心解释:“黄岑这味药,天生带着自毁之力,沾了冷水就会自己败坏,清热之力至少折损三成。药效散了的药材入药方,病人吃十剂,或许都顶不上全效的三剂。” 自毁之力?叶时雨咂摸着这个词,猜测大概是黄岑本身含有某种有效成分,遇水便会发生化学反应,转化成了其他物质,故而药力大减。 药婆婆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你先前学的制药法子,药效自然是有的,因为你制的是寻常药剂。可你巴巴跑进这深山来拜师,就是为了学寻常药师都会的那一套?” 看着她愣怔的模样,药婆婆又补了一句:“我教你的法子,不是什么偏门奇术,只是把药效激发到最大。一分药材出一分力,绝不让它糟践半分。” 叶时雨回过神来,嘻嘻一笑:“受教了,师父。师父真心教我,徒儿很是高兴。” 药婆婆哼了一声,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些:“我知你想学治病救人之法。可学医须得先学药,药材的性味归经、升降浮沉,你若摸不透,辨证施治就是空话。你可明白?” 叶时雨连连点头。 药婆婆便接着道:“太医署将医学分了三大科,方脉科、针科、疡科。我对疮疡一道不算精通,但方脉和针灸,自问不比别人差。你先前学的太杂,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没有根底。待你将药理这一关融会贯通了,方脉和针灸,我自会教你。” 叶时雨眼睛一亮,立刻扑到药婆婆身旁,抱住了她胳膊撒娇:“师父对我最好了!” 她在制药间待了三天,将采来的药材都收拾妥当,才跟檀奴与叶晨风继续出谷采药。夜里回到木屋,她还要就着油灯翻看药婆婆给她的手抄经方。 那本册子纸页泛黄,边角都卷了毛,方子旁边还有朱笔批注,字迹与沉香奴撰写的手札一致。 叶时雨一边背方子,一边拿医书上的案例对照着琢磨,遇到想不通的地方就记录下来,攒上几条便跑去问药婆婆。 在她沉迷医术的这些天里,叶晨风和檀奴正打得热闹。叶晨风每日与檀奴切磋,被揍得浑身淤青,哪哪都痛,两只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打小跟着爹练拳脚,爹去世后也没落下过,打遍茶山镇无敌手,一直颇为自傲,心心念念想着从军杀敌,封候拜将。 直到遇上檀奴这个真正的高手,他才知道自己有多狭隘。什么无敌高手,井底之蛙罢了。 檀奴一只手都能把他揍趴下! 叶时雨在制药间忙活时,他便拉着檀奴出谷打猎。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打猎可以这么轻松。檀奴连刀都没出鞘,拿根木棍随手一敲,就把一头豺的脑袋敲碎了。 他们遇到过一小股狼群,十来头,檀奴硬是凭着过人的身手和极佳的箭术,斩杀了一多半。 叶晨风眼前又浮现出檀奴搭弓射箭的样子,身体略仰,肩背绷紧,“咻”的一声,一头狼应声倒地。 想到此,他又激动起来,从地上爬起,跑到檀奴身边,绕着他走了大半圈,嘴里不住念叨:“檀叔,您这功夫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您这一身本事,屈在这深山老林里太可惜了……” 檀奴淡淡扫他一眼,没什么表情,脚步却往旁边移开了两步。 叶晨风不依不饶,又跟上去:“檀叔,我这几日跟您切磋,受益匪浅。您每一招都干净利落,手底下有真功夫啊!” 说到此,他搓了搓手,脸上的兴奋忽然变得有点忸怩,声音也降了半调:“那个,檀叔,我有个不情之请。您要是觉得我还算有几分资质,能不能收我当个……” 话没说完,檀奴已经绕过他,朝石壁通道的方向走了。 叶晨风愣在原地,剩下半截话卡在喉咙里。过了几息,他低声喃喃:"他这是……不答应,还是没听明白?" 半晌,他嘿嘿一笑:“算了,不拜就不拜,我多缠他切磋几场,他自然教得更多。” 说罢,提起先前打的猎物,朝檀奴追去:“檀叔,您慢点走,猎物忘带啦。” 转眼快到中秋,叶家兄妹辞别药婆婆和檀奴,收拾东西回了茶山镇。几个月不见,家里人都围了过来,拉着叶时雨问 长问短。 叶明成拽着她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满满姐,我把你先前教的药草都记住了,挖了好多,都攒着,等你一块去医馆卖掉呢。” 又悄悄说:“我每天都练字了,大哥还夸我有进步来着。” 叶时雨看着他一脸求表扬的模样,捏捏他的脸蛋:“不错,是个好孩子。” 叶明成摸着被她捏过的地方,小声嘟囔:“我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叶千柔也高高兴兴将这几个月做的事情和叶时雨说了一遍。她除了采药,还将叶时雨给她的《本草备要》读完了,那是一本基础药材科普,讲述了二百多种草药、动物药和矿物药,可惜没有配图。 “字可都认识?意思也都懂?”叶时雨知道自家小堂妹一向聪慧,但也被她这学习速度惊到了。 叶千柔认真答道:“有不少不认识的字,不过都请大哥教我认了。那些看不懂的,大哥也给我讲了。不过他说,他不懂医学,理解起来难免偏于字面意思,建议我继续找你请教。” 叶时雨毫不犹豫答应:“没问题,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就好。如果我也不明白,还能去问我师父。” 文心巧瞧着他们三姐弟一直在说学习的事,欣慰地对苗秀莲说:“大嫂你看,我家那小子皮得很,还得是满满,将他管得服服帖帖。” 苗秀莲也笑得合不拢嘴:“都是好孩子。” 中秋是个大日子,本地人讲究团圆,出嫁女这一天要回娘家过节。叶时雨与叶晨风端午在大伯家吃饭,中秋就在二伯家,自从叶昌文过世后,就一直这么约定着,从没让兄妹俩单独过节。 叶昌盛家院门前种了棵桂花树,此时花开的正盛,空气里浮着丝丝缕缕的甜香。院门敞着,叶晨风还没跨进去就喊了一嗓子:“二伯,二伯母,我们来啦。” 里头立刻有人应声。 叶时雨跟在叶晨风后面进去,一个小炮弹似的孩子迎面扑来,一把抱住她的腿,仰起一张圆乎乎的脸:“六姑姑。” 这是二伯的长孙叶振宗,八岁了,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露出一个黑洞,滑稽极了。 叶时雨捏捏他肉肉的脸:“阿宗又长胖啦,嗯,也长高了。” “六姑姑,我马上就比你还高了。”叶振宗踮起脚尖比了比,被她一伸手按住脑袋顶,怎么踮脚都矮她一截,急得嗷嗷叫。 他弟弟叶振祖跑了过来,六岁的小人儿,手里举着一只竹蜻蜓往她手里塞:“六姑姑,别欺负哥哥,这个给你玩。” 叶时雨一挑眉,接过竹蜻蜓,夸张地大喊:“哇,这个好好玩啊,我要带回家去玩。” 叶振祖一听,“哇”地哭了,抽抽搭搭说:“六姑姑坏,阿祖的竹蜻蜓,不能带回家……” 叶迎秋从厨房探出头,嗔道:“小祖宗,你多大的人了,非惹他们哭做什么?厨房里头忙得很,快来帮忙。” 叶时雨乐呵呵应了一声,施施然走了过去。 厨房里,文心巧带着儿媳和女儿在忙活。 叶昌盛和文心巧共有三个孩子:长子叶明志,在族中排行第二,是个木匠,在木器铺子里做活,与陈倩倩成亲后生了叶振宗、叶振祖俩儿子;次女叶迎秋,嫁给了镇外临水村富户高家,有一个女儿幼兰;小儿子就是叶明成,今年才九岁。 叶时雨走进厨房,叶迎秋塞给她一个胡麻饼:“去帮着烧火。” “谢谢四姐。”叶时雨笑嘻嘻地坐到板凳上,往灶膛里添了根木柴,又咬了一口胡麻饼,外皮酥脆,芝麻焦香,好吃! 叶迎秋继续烙饼,文心巧在灶台另一边笃笃笃地剁排骨,陈倩倩正把洗好的菜往盆里捞。三人互相打了个眼色,最终叶迎秋先开了口。 “满满,你是不是会治妇人病啊?能不能也给四姐看看?” 24. 漏尿 叶时雨坐在小板凳上啃胡麻饼,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一抬头,灶台边三双眼睛齐刷刷落到她脸上,目光灼灼。 她咀嚼的动作顿住,使劲咽下去,差点没噎着:“咳咳,四姐,你哪来不舒服?” 文心巧叹了口气:“你四姐嫁过去这些年,只生了幼兰一个姑娘。如今都七年了,肚子再没动静。你四姐是长媳,日后要掌家的,高家那样的门户,没个儿子,怕是在下头兄弟面前站不住脚。” 陈倩倩跟着点头:“是呀,先前我们去看四妹妹,高家婆母那个脸色哟……唉!” 叶迎秋翻着锅里的饼,眉间的焦灼藏都藏不住。她抬头飞快瞥了眼门口,确认外头没人,才压着嗓子说:“前两天婆母把我叫去,话里话外在说二房弟妹又怀上了,还说……说公爹在大郎这个年纪,都已经有两个儿子了。先前她总想给大郎纳妾,对幼兰也看不顺眼,要不是大郎护着,我和幼兰还不知怎样。” 说到最后,她声音已经地的快听不见了。 叶时雨怔了怔,歪头看她:“四姐你平常不是挺厉害的么?一张嘴从不饶人,谁能干得过你?怎么还能被婆家欺负了?” “也算不上欺负。”叶迎秋将烙好的饼子盛进碟子里,苦笑了下,“没儿子,说话没底气,哪敢跟婆母呛声?” 叶时雨心下了然。她有心想说生男生女都一样,想想四姐的境况,又忍住了,只点点头:“成,吃过饭我给你瞧瞧。” 一顿饭吃得不甚安稳,叶迎秋筷子动得少,眼睛倒是往叶时雨身上瞟了好几回。文心巧和陈倩倩互相递了个眼色,谁也没说破。倒是叶时雨,仿佛什么都没察觉,乐呵呵地吃饭,逗着高幼兰,还假装要和叶振宗、叶振祖两兄弟抢菜吃。 连叶明成都看不下去了,小声嘀咕:“满满姐,你怎么比我还幼稚?” 被叶时雨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当场噤声。 碗筷刚撤下去,叶迎秋就拉着叶时雨往里屋去了。文心巧和陈倩倩跟在后头,顺手关了门。 叶迎秋一坐下就撸起袖子,将手腕往叶时雨面前一杵:“快帮我看看。” 叶时雨三根手指搭上去,细细感受。指腹下脉象浮而无力,关脉略弦细,尺脉重按无力。她眉头渐渐蹙起。 叶迎秋盯着她的脸,心一下悬到嗓子眼,声音都劈了:"怎,怎了?是身子有什么大毛病?还是我年纪大了,生不出了?" “四姐,你才二十四,哪里年纪大了?”,叶时雨白了她一眼,收回手,“你平日腰酸不酸?” "腰酸?"叶迎秋一愣,"带幼兰那几年落下的毛病,站久了就酸,但没大嫂那么严重,一般睡一宿也就缓过来了。" “有没有漏尿的毛病?来月事的时候疼不疼?” 叶迎秋脸腾地烧起来,眼珠子四下一扫,咬着后槽牙道:“你个棒槌!还是未出阁的小姑娘呢,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陈倩倩已经捂住了脸,耳根红透:"哎哟小祖宗,快别说了,什么尿不尿的,羞死人了。" 叶时雨面不改色,又问了一遍:"有没有?" 叶迎秋嘴唇动了动,瞥了一眼亲娘,又瞥了一眼嫂子,最后把心一横,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有。" "月事疼不疼?" "……疼。" 叶时雨点点头:"那就对了。四姐你肾精亏虚,还有些宫寒。腰酸也好,漏尿也好,月事疼痛也好,都是一条藤上结的瓜。" 她说到“漏尿”两个字时,叶迎秋恨不得扑上去将她嘴缝上。陈倩倩已经蹲到墙角去了,肩膀一抖一抖的,也不知道是臊的还是笑的。文心巧欲言又止,最后仰头望着房梁,一脸生无可恋。 叶时雨半点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仍然一脸认真地说:“漏尿很正常。生过孩子的妇人大多有这毛病。严重些的,大笑几声或者咳嗽两下就漏了。” 漏尿是因为盆底肌松弛。前世她在网上刷到过相关热搜,还特意跑去问她妈,这才知道她妈产后也有这个毛病,做了小半年的康复训练才慢慢好起来。 现代医疗条件那么好,女人多数都生得少,尚且被折腾得够呛,搁在这医疗水平低下又普遍多生的古代,盆底肌松弛的妇人得有多少?她光想一想就觉得叹气。 叶迎秋闭了闭眼,半晌才憋出一句:"我倒没那么严重,大笑咳嗽什么的不至于……就是,就是多跳几下,有点……兜不住。" "你没事跳什么?"文心巧终于接上了话,满脸纳罕。 叶迎秋笑了笑:"幼兰爱玩蹴鞠。她爹宠她,趁着去云州城卖茶叶,花大价钱买了个充气的蹴鞠,能踢到半空那么高。幼兰天天缠着我陪她踢,为了接球,可不就得跳高一点嘛。" 文心巧和陈倩倩对视一眼,齐齐无语。老叶家养孩子已经算是很惯着的了,没想到老四家两口子更离谱。 叶迎秋咳了声,赶紧把话头拽回来:"满满,我这身子要怎么调理?我还能不能再生?" 叶时雨想了想:"我给你开点益气益肾的药,回头你照着方子抓了吃。平时少吃寒凉东西,注意保暖。我再教你做凯格尔运动。" "什么割耳朵?"叶迎秋瞪圆了眼,下意识捂住耳朵,"想生儿子还得割耳朵?" 叶时雨愣了一瞬,噗嗤一声,笑得肩头直抖。笑够了,才站起来给她示范:"不是割耳朵,是凯格尔,这个动作。" 叶迎秋跟着做了一下,恍然大悟:"嗐,早说嘛,不就是提肛么,我会。" 文心巧和陈倩倩不知何时也悄悄跟着学,两人腰背挺直,神色有些不自然,却仍装作很镇定。叶时雨忍不住又笑。 叶迎秋提了几下,忽然动作一顿,神色古怪起来:"等等,你怎么知道提肛的?谁教你的?你师父是男还是女?他怎好教你这种东西?若是个男的,你可远着他点,这像什么话!" 叶时雨这才想起来,自己拜师的事家里人只知道个大概,她从没说过任何细节。不由笑了笑,神色坦荡:“我师父是女子。不过就算是男子,又有什么关系?病患面前无男女。” 叶迎秋眉头拧得更紧了:“你个小丫头懂个屁。这年头不三不四的人多了去了,你师父怎么想的,竟教你一个小姑娘学这样不正经的东西?” 叶时雨收了笑,正色道:“四姐,我身为医者,便不可有如此狭隘之念。任何对患者有效的法子,都是值得学的,没有什么正不正经之说。” 见两人要吵起来,文心巧忙打圆场:“好了好了,不是什么大事。满满学得多,能治的病更多,自然是好事。满满,你四姐也是关心你,担心你被人哄骗。” “嗯,我知道的。”叶时雨点点头,转了话题,“四姐,你把四姐夫叫来,我给他也号个脉。” "给他号什么脉?"叶迎秋把袖子放下来,"他身子好着呢,一顿能吃三碗饭。" 叶时雨说:“我看你脉象,尺脉虚得厉害,大约平日里房事频繁,消耗太过。故而我猜测,姐夫那边可能也有肾精不足的问题,得一并看看。” 屋里陷入诡异的安静。 文心巧一脸被雷劈的表情,呆愣在原地,眼珠子都不转了。 陈倩倩刚消下去的红晕"唰"地又涌上来,她捂住脸,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叶迎秋。一想到平日里看着那般稳重端方的高大郎,背地里竟这么腻歪,她就又想笑又觉得不该笑,憋得喉咙里直哼哼。 叶迎秋脸色爆红,睃了一眼自家娘,又睃了一眼自家嫂子,最后狠狠剜了叶时雨一眼,梗着脖子挤出一句:“他不腰疼,也没漏那什么,肾好得很,不会有问题。” 叶时雨若有所思地“唔”了声:“那他行房时间长吗?” 叶迎秋“蹭”地站起来,一把捂住叶时雨的嘴:“你真是个棒槌!快闭嘴吧,再说下去咱们都没脸见人了。” 叶时雨扯开她的手:“四姐,你不能讳疾忌医。姐夫身体有没有问题,不是你说了算的,得看过大夫才知道。你想啊,这生孩子就跟种地似的,能不能长出果子,不光看地肥不肥,还得看种子好不好。只顾着肥地,种子不行,那也白搭。种子好不好,你哪来看得出来?” 文心巧总算缓过来了,伸手 揉了揉叶时雨的脑袋,叹了口气,只觉头疼。这孩子嘴上怎么没个把门的呢,什么话都能瞎咧咧。她斟酌着开口:“满满啊,这样羞人的话,往后也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你悄悄地跟你四姐嘱咐清楚就行,你看她臊成什么样了。” “行吧行吧,这不是看这屋里都是自家人,无所谓嘛。”叶时雨摊摊手,“四姐你不用不好意思,成过亲的人都晓得怎么回事,旁人只会羡慕你和姐夫感情好呢。” 陈倩倩终于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又赶紧捂嘴,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心道,成亲的人是都晓得,可你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呀,怎么好意思张口闭口房事的? 叶迎秋已经无力再多说什么了。她戳了戳叶时雨的额头,一脸无奈:“你可长点心吧。” 最后到底也没把高大郎叫来。叶迎秋把叶时雨开的方子仔细叠好收进怀里,念叨着要好好调养,争取一举得男。 叶时雨轻轻叹了口气。自古以来,但凡夫妻怀不上,无论家人还是外人,第一反应总是女方不行。实际上,不孕不育的案例里,男方因素占了一半。可被苛责的,永远都是女人。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转头看向文心巧和陈倩倩:"二伯母,二嫂,要不我也给你们把个脉?" 两人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异口同声:"不了不了,我们身子好得很,不用麻烦了。" 文心巧在心里默默哀嚎:我的个娘嘞,要是被这小丫头当着闺女和儿媳的面,说她和叶昌盛的房事问题,她还活不活了? 诊脉的小插曲就在这一片兵荒马乱里翻过去了。 晚食过后,叶时雨正打算在院子里消消食,院门口探进来两颗脑袋,是邻居两个姑娘。 韦慧娟生得小鼻子小眼的,看着文文静静的,实际上性子比谁都野。马咏梅比她高半个头,圆圆的脸盘,嗓门大,是个爽朗的性子。两人一见叶时雨就招手:“满满,偷瓜去。” 本地中秋夜有个习俗,未婚姑娘和未育妇女趁着夜色去别人家菜园里偷瓜,偷到了,便寓意着会遇到如意郎君或早生贵子。叶时雨对如意郎君没兴趣,但偷瓜这项活动着实勾起了她的兴致。她以前小,没资格参与,如今及笄了,终于能去凑这个热闹。 马咏梅神秘兮兮地说:“我们踩好点了,学堂后那片菜园子,南瓜长得特别好,个个圆溜溜黄橙橙的,指定甜!就去那儿!” 三个人趁着月色溜出了院门。明月高悬,青石板路照得雪亮。街上飘着桂花香,家家户户都亮着灯,隐隐有笑声传出来。 一路行到学堂围墙外。 韦慧娟挽了挽袖子,踩着墙根一块凸起的石头往上一蹿,两手扒住墙头,腿一蹬就翻了上去。谁知出了岔子,裙摆被墙头挂着的枯枝勾住了,整个人趴在墙头不上不下的,又不敢喊,压着嗓子呜呜叫唤,脑门上都出了一层汗。 马咏梅急得蹿上去拽她,脚下一滑,一屁股蹲儿摔在了地上,疼得呲牙咧嘴又不敢出声。 叶时雨蹲在墙根底下,看着这两个活宝,笑得差点没背过气去。她闷声笑了好一阵,才上前把韦慧娟勾住的裙摆解下来,又托着她的脚把她送过了墙头。回头再拉马咏梅,两个人滚作一团翻进墙里。 三人坐在地上喘了半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身的灰土草屑,忽然就忍不住了,捂着肚子无声地笑,肩膀撞着肩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够了,三个人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绕到竹林边的菜园子。瓜藤爬得满地都是,圆滚滚的南瓜藏在叶子底下,很是喜人。 园子里已经有两个面生的姑娘在了,见了她们也不说话,互相笑笑,各自低头挑瓜。叶时雨蹲下来挑了个圆滚滚的,估摸有七八斤重。那头韦慧娟和马咏梅也各摘了一个。 正打算离开,远处传来脚步声。扭头一看,月光下走过来两人,其中一个身量纤纤,正是方语妍。 叶时雨懒得搭理,招呼着韦慧娟和马咏梅就要走。 "满满妹妹,请留步。"方语妍追过来,声音清清亮亮的,在这静谧的夜里格外分明。 25. 偷瓜 叶时雨在心底翻了个白眼,面上半点笑模样也无:“跟你不熟,别乱攀亲戚,麻烦叫我叶六姑娘。” 方语妍携着身旁那个面色犹疑的同伴走近,唇边噙着惯常的温柔浅笑,仿佛没听见叶时雨话里的刺:"好,叶六姑娘,我是有事相求,想请你……" "别。"叶时雨斩钉截铁地打断她,"不管你有什么要求,我都不想帮。我说过,咱们见面就当不认识,不要再纠缠。" 方语妍却仍是一副温柔的模样,漆黑的眼仁里甚至带了几分纵容的笑意,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叶六姑娘,咱俩明明可以做一对好姐妹,你又何必如此无情呢?实在是让人伤心。" 她身侧那姑娘不安地动了动脚,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叶时雨冷笑一声,掉头就要走。她实在不想跟这人拉扯,浪费时间。 "叶六姑娘,"方语妍的声音在身后又响起来,轻轻柔柔的,"听说你拜了个了不得的师父,想必医术颇佳。我家有个亲戚身子不好,想请你帮忙去瞧一瞧。医者仁心,想来叶六姑娘不会见死不救吧?" 叶时雨顿住脚,回头冷冷注视着方语妍,半晌都没说话。 感受到叶时雨身上的气压低得吓人,韦慧娟和马咏梅两个从后头赶上来,一左一右挨在她身边,面露担忧。她们手里还抱着刚摘的老南瓜,看着有些滑稽。 叶时雨神色冰冷,看着方语妍一字一顿:“你当别人都是傻子,看不出你心里的计较?我朝坐堂行医者,须在州县登记,并由邻里同行担保,否则将依律受罚。你这是要我公然违反律令?” 方语妍的脸色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模样。 叶时雨走近两步,冲她讥诮一笑,压低了些声音:"何况你家瑄郎的父亲便是这镇上行医十数载的老大夫,你家有病人不去找他,偏来求我一个还未出师的小丫头,这中间要是没猫腻,你信吗?" “我……” 叶时雨却不容她辩解,继续道:我若治好了,那是本分。若没治好,名声有损,为日后行医留下污点不说,弄不好还要沾上官司。你替我打算得可真周全。” 方语妍的脸终于褪尽了血色,眼眶里迅速蓄起一层薄泪,睫毛颤了颤,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叶六姑娘,你何故这般想我?我没有,我……" 叶时雨不给她说完的机会。 她突然把脸上冰冷神色一收,换了副楚楚可怜的神情,眼尾微微耷拉下来,唇角也抿出几分委屈的弧度,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活像变了个人。 "方姑娘,我不知何处惹你不快,竟让你这般算计于我。是因为陆瑄哥哥么?你虽抢了我婚约,可我从未对你生过怨念,也同你明明白白说清楚了,我与瑄哥哥恩断义绝,自此再不会有牵扯,你何故揪着我不放呢?" 韦慧娟手里的南瓜差点掉在地上。她目瞪口呆地和马咏梅对视一眼,两人齐齐打了个冷战。马咏梅悄悄在叶时雨后背掐了一把,叶时雨纹丝不动,仍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柔弱模样。 韦慧娟回过神来,一把拽住叶时雨的衣袖,提高声音说:"好了满满,天色不早,先回吧。咱们都知道你受了委屈,明日去寻陆家小郎与他分说清楚,想必这样一来,方姑娘也不会再来寻你麻烦了。" 说罢,她和马咏梅一左一右架着叶时雨,头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翻出了学堂的围墙,韦慧娟才戳着叶时雨的胳膊,笑骂:"你方才那一下吓死我了,以为你鬼上身了!" 马咏梅也跟着搓了搓手臂:"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叶时雨这才把脸上那副柔弱神情收起,咧嘴一笑:"这叫走白莲花的路,让白莲花无路可走。" 三人抱着南瓜,慢悠悠地往家走。 马咏梅仍心有余悸:"我还以为她是真心实意请你看病,没想到这么阴险。以前总听那些学子讲什么人不能看长相,海水不能用斗量,果然没说错。" 叶时雨笑着摇头,没接话。 韦慧娟凑过来低声问:"原来跟陆家小郎有私情的就是她呀?先前只听说过有这么一个人,今日才知道长什么样。她爹不是学堂的夫子么,怎会教出个不知廉耻的女儿?" 叶时雨沉默了一瞬。 她不知道方语妍在此之前,是否知晓她与陆瑄的婚约。若是知道,那便是知三当三。若是不知,那便是陆瑄那渣男两头讨好,她也只是个想追求自由恋爱,却被渣男骗了的可怜姑娘,谈不上不知廉耻。 但这话说出口,只怕韦慧娟和马咏梅更要觉得她脑子被门夹了。而且方语妍在她退婚后,还三番两次来找不痛快,也是够烦人的。 她笑了笑,只道:"不提她了,扫兴。" 马咏梅适时岔开话题,说起枕水村今晚的跳月,又说可惜太远了,自己去不得。 韦慧娟接过话头,抱怨家里只放兄长和小弟出门玩,独独把自己拘在家里,只准在镇上走动。 她俩感叹:"要有的选,我们也想做个儿郎,自由多了。" "也不是自由就是好事。"马咏梅忽然压低声音,"听说前些年有个村子跳月,一个姑娘跟外村郎君对歌对上了,私定终身,还有了身孕,结果那郎君是个没担当的,家里看不上那姑娘,他就另娶了别人。那姑娘后来投了井,也是可怜。" 三人一时都沉默了。 跳月是本地比较盛行的活动。有些村子会联合其他村,在中秋夜聚集在一起,男女老少围着篝火载歌载舞,青年男女还会通过对歌来表达爱慕之情。 许多村子的适龄青年太多,娶不上媳妇,就很乐意办这样的活动。但茶山镇的人很少跳月,可能是因为不愁嫁娶? 在茶山镇待了五天,叶时雨和叶晨风便回了山谷。 药婆婆把她叫到跟前,交代她去云州梓仁县参加九月初五的药市,檀奴会一同前往。 梓仁县位于松州和云州交界处,每年九月初五会举办盛大药材集市,连开八天八夜,全国各地的药商将云集于此,规模极其宏大。 药婆婆说:“你手头那些药正好拿去卖了,也可以多看看其他药材,长长见识。” 叶时雨应了下来。 出远门就得办过所,她想着还得先回一趟茶山镇,拿上户籍,再去找里长帮忙办理。 叶晨风却说:“不必回去,户籍我带在了身上,届时咱们直接去云川县县衙办理。” 叶时雨惊讶:“好端端的,你怎会把户籍带身上?” 叶晨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嗐,先前跟檀叔切磋,他觉得我的猎刀太次,要带我去县城打一把好刀。我担心买铁器要签契书,就带上了。” 这倒是歪打正着了。 茶山镇隶属于松州云川县,往东北方向走三百多里便是梓仁县,坐马车约莫五天能到。怕路上出变故,他 们决定三天后就动身,赶在药市开市前两天抵达。 接下来两天叶时雨把炮制好的药材分门别类归置出来,又是打包又是装筐,足足拾掇了五大麻袋。东西太多,一趟背不出去,檀奴便带着他们从山谷后头绕进山里,沿一条隐秘的山径走了大半日,在云川县外一座野山的背阴面停住了。 檀奴拨开一丛密匝匝的荆棘,露出下面一块不起眼的石板。他把石板掀起来,底下黑黢黢一个洞口,一段土阶斜斜往下延伸。 叶时雨下去后才发现这地窖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四壁用了粗树干密密实实地撑着顶,一排排木架子整整齐齐靠墙码着,上头已经堆了不少竹筐麻袋,空气里满是干燥的草木清苦味。 "放进来吧。"檀奴把火把插在壁上的铁托里,火光把整个地窖照得昏黄。他比叶时雨高出一个头,站在地窖里得微微弓着腰,胳膊堪堪蹭着顶上的横梁。 叶晨风东摸摸西看看,眼睛亮得吓人,缠着檀奴问这地窖怎么挖的,回头能不能教他。檀奴被他缠得没法,比了个“好”的手势,答应等从梓仁县回来后就教。叶晨风立刻蹦起来,脑门"咚"一声磕在横梁上,疼得直哎哟,嘴角却还咧着笑。 三人把药材归置妥当,锁好地窖,又去了一趟云川县衙。 这是叶时雨第一次进县城。前世逃荒时他们走到云川县城门口,被守城的兵卒拿长枪驱散了,连门槛都没摸着。如今她走在城内的街上,看着两侧林立的店铺,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云川县其实挺破的。城墙的砖缝里探出几丛枯草,城门也旧得厉害,来往的牛车马车从门洞底下碾过去,轮子轧出深深的辙印,让本就不大好的路况雪上加霜。 进城之后倒还算热闹,主街铺了青石板,两侧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酒肆、杂货铺、铁匠铺子一家挨着一家,门前挂的各色招幌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叶时雨留心看了几家的招牌,注意到有一家布庄和一家酒楼的门匾上都刻着同一个纹样,像一片柳叶又像一弯月牙,店名里都带个"沈"字。 这两家铺子背后,大概是同一个老板。能同时涉猎好几个行当,铺面还都开得阔气敞亮,这位沈老板怕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她一边走一边想,自己哪天若能攒起这么大一份家业,便什么也不怕了。好不容易穿越了一回,也让她享受一把当富婆的快乐吧! 过所办得很顺利,书吏盖了印,叮嘱他们务必在限期内返回,逾期要补交罚银。叶时雨把那张薄薄的纸折好收进怀里,出了县衙,站在街上深深吸了口气。 三天后,天还没亮透,三个人便从山谷出发了。赶到城门口时刚好赶上开城门,每人交了两文入城费,檀奴熟门熟路地去了城门附近的车马行,交了押金签了契,租了辆半新不旧的青帷马车。 他们把车赶到野山脚下,把地窖里的药材一筐筐搬上车厢,码得严严实实。叶时雨抱着膝盖坐在车厢里头,后背抵着一麻袋晒干的药材,双腿被挤得只能蜷着。叶晨风坐在车辕上和檀奴并排赶车,手里攥着马鞭,兴奋得两颊通红。 同一辆车,两种心情。 一路顺顺当当地行了三日。到了第四天下午,他们驶过一座石桥,路面渐渐从官道的平整变成坑洼的土路,颠得叶时雨后脑勺在麻袋上磕了好几下。 她正琢磨着回头拿件旧衣裳垫一垫,外头叶晨风忽然喊了一声:"前头堵住了。" 26. 药市 一辆马车停在路边,不显山不露水,但仔细一看,处处都是讲究。车身以桐木为骨,梓木为板,车漆厚实均匀,在日头底下泛着温润的光。黄杨木窗框雕了菱花格,格心嵌着半透明的云母片。 竹青色的柘蚕丝车帘掀着半幅,露出里头锦缎的垫角,哭声一阵一阵往外涌,有小孩的嚎啕,也有妇人的抽噎,听得人心头发紧。 叶晨风从前面打听完情况回来,压低声音说:“是个富户人家,老夫人带孙儿上香回城,小郎君半路下车出恭,不小心磕石头上了,小腿肚划了条大口子,血流不止,刚抬上车,准备送去医馆。” 叶时雨立刻跳下马车:“我去看看。” 走近那辆马车,哭声更清晰了。小孩在喊疼,声音已经哑了,大概哭了挺久,嗓子里只剩下气音。穿着考究的老妇人捏着帕子,一声接一声地唤“宝儿”,声音抖得厉害。 叶时雨朝里细瞧,一眼就望见躺在软垫上的小孩脸色苍白,双眼半闭,额上全是冷汗。袍子下摆被血洇透,左腿裤管推到膝上,一个仆妇手按着帕子压在伤处,帕子早就红透了,血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渗。 老妇人看到叶时雨,愣了下,但也顾不上问,只是不停用帕子拭泪,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宝儿你再忍忍,咱们马上就去医馆。别怕,祖母在呢。” 叶时雨抬手拨开仆妇的手,语气平静:“我略通医术,让我看看。” 仆妇下意识想躲,正要质问,就听到老妇人开口:“让这位小娘子瞧瞧。” 帕子松开,露出小腿肚外侧的伤口。确实很深,边缘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的暗红色。血水混着细碎的泥沙和草屑不停往外涌,将底下的软垫染出一片暗色。 叶时雨用水囊里的水冲了冲手,问:“有干净的棉布吗?” “有。”仆妇忙从包袱里取出一块素色的棉布递过来。 叶时雨把棉布叠了几层,压在伤口上方一寸的位置,使了些劲儿,血往外涌的势头便明显减慢。小孩哼了声,嘴里含混喊着“祖母,好疼”,把老妇人心疼得浑身轻颤。 老妇人紧紧盯着叶时雨的动作,犹疑地问:“敢问小娘子,你这是做什么?” 叶时雨头也不抬:“压迫止血。” 说罢,她取出一个瓷瓶,将药粉撒到伤处,解释道:“这是金疮药,用的是上好的三七,止血效果很好。” 果然,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住。叶时雨边包扎边交代:“伤口太深,又沾了污泥,须得清创缝合。马车上做不了,赶紧送进城找大夫。路上尽量不要颠簸,别让伤口再受力。” 老妇人愣了愣,声音发颤:“清创……缝合?小娘子说的这是什么意思?” 叶时雨把系带收紧,抬头看她:“用针线把伤口边缘对合起来,让皮肉长回一处。伤得太深,若只等它自己长,外头结了痂里头可能还在烂,怕是要出事。” 老妇人面上惊愕更甚,下意识把小孩往怀里揽了揽,声音陡然拔高:“人非布料,怎可在皮肉上缝针?这,这不是胡闹吗?”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涩意:“不瞒小娘子,前两年我家中一个老仆腿上生疮,城里的几个大夫来看过,都说没治了。后来有个走方的郎中说他能治,要割肉疗疮。我们信了,不成想,割完之后人就没醒过来。” 她目光沉沉地看着小孩腿上的伤,神色复杂,低声劝道:“小娘子虽懂些医术,到底还是太年轻。别什么人说的话都信,这世上的事啊,听着容易,做起来是要命的。” 说完,她朝身旁的仆妇点了点头。仆妇立刻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子塞到叶时雨手里,笑着说:“多谢小娘子仗义援手,小小心意,权当诊费,还望小娘子莫要嫌弃。” 叶时雨捏了捏那块银子,点了点头,退出马车。 车帘放下,马车重新启动,稳稳地朝前跑去,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 叶时雨沉默地回到自家马车里,靠着车壁闭上了眼。 那孩子的伤口极深,若不缝合,怕是很难愈合。马车上没麻沸散,没无菌线,没抗感染药,没条件施行,她才只做压迫止血,建议送去医馆。 前世她在将军府跟着老军医学了缝合术,也曾在军中为伤兵处理过伤口,以为缝合术在这个时代已经很普遍了。现在看来,并不是。 日头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到她手上。叶时雨睁开眼,怔怔看着指尖浮动的光影,指缝里还残留着方才蹭到的血迹,已然干涸。 她把手指蜷起来。大乾朝的医道发展,任重而道远。 之后一路再无耽搁。九月初三晌午时分,马车在梓仁县城门口停了下来。 叶时雨掀开帘子,好奇地打量着高大的城门。 相比一路经过的几个县城,梓仁县的城确实气派。城墙是新砌的青砖,缝隙里填的灰浆匀净平整,城门洞又高又宽,能并排过两辆马车。守城的兵卒穿着整齐的皮甲,挺直腰杆飒飒而立,完全不似有些县城守兵那般,懒懒散散倚着墙根。 她留意到,前面几辆进城的板车和驴车都没有交钱。城门兵只查验了车上的东西,确认没有违禁品后,就直接挥手放行。之前路过的几个县城,最少的收两文,多的收十文,每个进城的人都得交。 唯独梓仁县是个例外。 叶时雨笑了笑:“没有城门费,梓仁县县衙很富嘛。” 城门费是县衙增收的惯常手段,梓仁县却予人免费通行,显然不在意这份收入。檀奴闻言,却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进城之后,街道豁然开阔,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布匹的……街边还有不少摆摊,支着油布棚子,小炉上架着锅,热气腾腾直冒香气,隔着车帘子都能闻到。 街上人来人往,牵小孩的,挑担子的,赶着骡子拉货的,各种声响交织在一起,倒有几分皋都的热闹劲儿。 檀奴坐在车辕上指路,让叶晨风左拐右拐,穿过几条巷子,最后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了下来。那客栈门面不算大,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写着古装剧里特别常见的“来福客栈”。 店小二很有眼色地迎上来,将马车拉到后院,牵马去喂食水了。掌柜的从柜台后探出半个身子,笑着招呼:“来了啊!” 檀奴点了点头,伸出两根手指。 掌柜的立刻会意:“两间房是吧?好嘞,您稍等。” 他转身取了钥匙,引着他们往楼上走:“东边两间,挨着的,清静。” 叶晨风走在檀奴身侧,忍不住问:“檀叔,您对梓仁县好像很熟悉,以前来过?” 檀奴面无表情地点头。 叶晨风还想再问,掌柜已经带着他们走到房门口,利落开了门,回头笑道:“小店提供免费热水,稍后会送来。几位贵客若是想用饭,可在一楼大堂吃,也可吩咐小二送到房里。” “多谢掌柜。”叶晨风笑着应道,“有需要我们会说的。” “那三位先休息,有事吩咐便是。”掌柜的行了个礼,转身下楼去了。 叶时雨进了屋,房间不大,却很干净。窗户支开半扇,秋风裹挟着隐隐的炸货香飘进来。 三人叫了热水各自洗漱,又下楼吃了顿热饭。叶晨风吃得快,吃完就趴桌子上打盹,被檀奴拎着后领提上楼了。 叶时雨回到房中,歪头倒在榻上。连日赶路,她是真的累了,骨头缝里都泛着酸意。身下的褥子软和,窗外隐约传来两个汉子拌嘴的声响,她翻了个身,眼睛一闭便沉沉睡去。 次日早饭后,叶晨风留在客栈守着药材,叶时雨则和檀奴出了门,一路往城东走去。 药材集市坐落在城东一片开阔的场地,四周砌了一圈矮墙。走进去才发现里头并非露天摊位,而是成排的房间,青砖黑瓦,门窗轩敞。 这些房间的门都开着,有人进进出出地搬东西,有的在摆药柜,有的在挂招牌,还有的用屏风隔出接待间,都在紧张地喂大集做准备。 叶时雨在里头转了一圈,默默估了估规模。一排有十几间房,场地里大概有十几排,如果全部租出去,大集那天来的药商数量得有数百。 她收回目光,走到入口处,和坐在矮凳上眯眼晒太阳 的老翁搭话:“阿翁好!您是本地人吗?” 老翁撩起眼皮:“小娘子找老汉有何贵干?” 叶时雨从袖袋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到老翁手边的矮桌上,笑着说:“天凉,请您喝杯热茶。” 老翁瞥了眼,伸手把铜钱拢进袖中,脸上堆起笑,露出缺了几颗的牙:“小娘子是外地来的吧?头一回来梓仁?” 叶时雨说是,来采办药材,想打听打听这集市的规矩。 老翁端起茶壶抿了一口,话匣子就打开了。 据他说,梓仁县的药材集市大大小小常年不断,但像这样大规模的,一年只一回,固定在九月初五。每逢大集,全国各地药商都往梓仁跑,连番邦的都有。许多大药商是一车一车地把货拉走,热闹得很。 平日里每个月也有中小集市,不过规模小些,来的多是附近几个州县的。但就算不逢集,城里的药铺也遍地都是,想买什么药材基本都能找到,连药苗和种子也不缺。 叶时雨问:“本地人自己种药材吗?” 老翁理所当然地点头:“那是自然。城外药田千亩,药山环绕,想要什么药都有。”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满都是自豪。 叶时雨又问:“那这边的大夫是不是也很多?” 老翁说:“比别处定是多些的。要说当中最有名气的,当数侯神医和姚神针了。那两位的手段,啧啧,无论多重的病,送到他们手里都能药到病除。我听人说,西街酒坊的东家,咳了大半年没止住,吃了侯神医开的几服药就好了。还有北边张家庄的张老汉,腰疼得直不起来,姚神针给他扎了三回,就能下地挑担子了。” 他越说越起劲,叶时雨听得来了兴致。当代神医,活的,多难得的机会,她高低要去见识见识。 与老翁告别后,她便拉着檀奴朝城中主街走去。 梓仁县的街道皆以药材命名,路面比云川县的宽了一半不止,两边铺面挤挤挨挨,药铺尤其多。 叶时雨一条街一条街地逛过去,随意进了几家铺子,发现果然如老翁所言,药材品类齐全,散装的、包好的、切片捣碎的,分门别类搁在药柜里,想找的基本都能寻到。 她还留意到,这些铺子里的药材成色普遍不错,干燥,没有霉味,炮制手法也干净利落。 一路走到本草大街,放眼望去,这条街的铺面明显比别处更气派,门脸宽,招牌大,好多家门口都停着马车。叶时雨和檀奴在一家门脸最阔的铺子前停住了。 她抬眼往上看,门楣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济和堂”三个大字。朱漆大门敞着,能看见宽敞的厅堂里人头攒动,好几个坐堂大夫在接诊,一旁还有不少人在排队。 刚迈过门槛,便有青布短衣的医童迎了上来。他状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叶时雨和檀奴身上的粗布衣裳,面上虽还维持着客气,眼角眉梢却已浮起一层疏离倨傲。 “二位是想买药,还是看诊?” 叶时雨道:“近日肚腹时有胀痛,夜里也睡不安稳,想找侯神医瞧瞧。” 医童笑了笑,语气客气却透着推拒:“每日求神医看诊的人太多,须得先下拜帖约时间。不过您放心,咱们医馆里的大夫都是神医的弟子,医术也很好的。” 他引着两人往旁边的诊台走,请叶时雨先交二百文诊金,方可见大夫。 叶时雨心道一声“好贵”,到底没说什么,数了二百文铜板搁到柜台上。医童立刻收下,领她到了一个诊台前坐下。坐诊的是个年轻大夫,看着不到三十,面白无须,穿着干净的灰蓝长衫,神色温和地询问了症状,又替她把脉。 大夫道:“这位娘子是饮食不调,吃药调理几日便好。” 他提笔写方子时,叶时雨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列了七八味药,都是补气养血的,确实对症,但也确实贵。这一张方子抓下来,怎么也得一两银子。问题在于,她这症状,明明有更便宜的药材可替,功效相近,价钱却能差出十多倍。 用一两银子的方子治一个饮食不调的小毛病,不是不行,是没必要。 27. 卖药 叶时雨终究没有在济和堂买药。在医童了然又略带鄙夷的目光里,她面色如常地问:“请问要如何才能约到侯神医看诊呢?” 医童面上仍挂着客气的笑,答道:“小娘子若要约神医,需先付十两银子的预诊费,再看神医那边什么时候有空档,排到了会遣人去府上通知。” 叶时雨瞳孔地震。预约费就得十两,看诊另算,药钱另算,这比现代医院里那些黄牛炒到天价的专家号可大牌多了。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遗憾的表情:“我在此地待不了几日,等不了那么久,看来无缘得见神医了。” 她转身往外走。刚迈出济和堂的门槛,身后医童不屑地哼了声,从喉咙里低低挤出三个字:“穷酸货。” 叶时雨挑了挑眉,只当没听见,径直出了门。檀奴仍是一副千年不化的冰山脸,默默跟在她身旁。 两人穿过几条巷子,走到一间人满为患的医馆前,抬头便望见门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灵枢医馆",笔力遒劲,落款处印着一枚小小的朱砂印章。 叶时雨静静望着那匾,忽然说:“《黄帝内经·灵枢》专讲针灸经络,姚神针这间医馆倒是名副其实。” 檀奴沉默地站在她身侧,如同雕塑。 叶时雨也不指望他有什么反应。她只是随口一说,抬脚便进了医馆大门。这回她学乖了,直接问伙计姚神针的预约规矩。伙计笑容可掬地报了价:预约费十两,排队至少半月。 听完,她也没多纠缠,道了声谢就出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街边走,人来人往的,卖蒸糕的笼屉冒着白汽,卖糖人的老汉吹出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惹得一群小孩拍手大叫。 走在这样热闹的烟火气里,叶时雨忍不住回头望了眼灵枢医馆,低声嘟囔:“所有神医都这样高高在上的吗?见一面比登天还难。” 檀奴瞥她一眼,没作任何回应。 叶时雨闷头走了几步,小声嘀咕:"等我学好医术,也去抢一个神医的名号回来,专门给老百姓看病。" 她小脸绷紧,秋风吹动碎发拂过鼓起的腮帮子,特别像一只赌气的小猫。檀奴在她身后半步,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次日,檀奴在客栈留守,叶家兄妹出门闲逛。 叶晨风在客栈窝了一天,早按捺不住,一出门就跟脱了狗绳的二哈似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蠢蠢欲动的欢脱气质。 两人在城内大街小巷转了个遍,于各大特产铺子和摊贩前流连忘返。叶晨风提着大包小包,任劳任怨地跟在叶时雨身后,看她边买东西边碎碎念。 “奶年纪大了,这个药枕给她最合用,上头绣着福寿双全,寓意也好。嗯,闻着这味道,填充的应该是决明子、菊花、荞麦壳和艾草,明目安神,对颈椎好。” “这艾草锤用的是陈年艾绒,拿它敲打肩背腿脚,能疏通经络。大伯和二伯时常腰酸背痛,给他们最合适。” “大伯母和二伯母辛苦这么多年,每晚用这草药包泡脚,暖身助眠,她们肯定喜欢。” “大哥是读书人,就送个药香墨锭吧。闻着似乎有冰片、麝香和丁香,还挺贵的,以后得多让他请我吃几顿饭。” “二哥做木匠,那就把这把药木工尺买下来送他。” “三哥是账房先生,久坐不动,就送个药草坐垫。里头填充了艾叶和藿香,祛湿驱寒,最适合久坐之人。” “阿成和阿霁几个小的,就每人一个药染香囊吧。” 一路走到街尾拐角,有个小摊上摆了不少首饰,有簪子、手镯、项圈等,全是木质的,打磨得极细腻光滑,木纹里沁着淡淡药香。凑近闻,是菊花和合欢花的清苦底子,又浮着一丝丝薄荷的凉意。 摊主笑吟吟地介绍:“这桃木在药汁里浸了七日,又文火慢煮两个时辰,且不说这耗的心神,光药材就费了不少本钱。您看看,戴在身上既好看,又能清心明目。小娘子戴上定然好看。” 叶时雨拿了一支木簪在日光底下转了转,木色温润,簪头削成杏叶的形状,简简单单的。她越看越喜欢,立刻拿了五支,嘴里嘀嘀咕咕:“大嫂二嫂三嫂和四姐,还有阿柔,一人一支。” 叶晨风站在旁边看她挑拣,啧了一声,从摊子上又多拿了一支,递到摊主手里:"一起算。" 叶时雨疑惑:"哥?" 叶晨风把脸别过去看别处,轻哼一声:"你自己不要?" 叶时雨登时笑起来,弯着眼睛说:"谢谢哥,你对我最好了。" 叶晨风瞪她一眼:"那还用说?" 他把钱丢给摊主,粗声粗气地催她快走,又不忿地嘟囔:“给家里每个人都买了东西,就忘了我。” 叶时雨笑嘻嘻地拽着他胳膊,低声说:“哪能呢!昨天我和檀叔出来的时候,就买好了给你的礼物。你可是我最亲的人,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呀。” 叶晨风面皮微微泛红,从鼻孔里挤出一个“哼”,恶声恶气地说:“算你有良心。” 可嘴角的笑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九月初五,药市开了。 天还没透亮,街头已经人声涌动。叶时雨打着哈欠跟檀奴走出客栈时,外面已然热闹得不像话了。 药市开张是梓仁县一年一度的大日子,城东已挤得水泄不通,一队队衙役在附近街巷巡逻,维持秩序。 市集入口处围满了小贩,卖茯苓糕的,卖酸梅饮子的,卖药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檀奴护着叶时雨,拨开人流往前挤,费了好大功夫才进了市场。里头人更多,一眼望去,黑压压的全是人头。叶时雨心里暗叹,这可真是堪比小长假的景区了。 各家铺子前都插着幌子,有的写“川广药材”,有的写“地道饮片”,有的写“神医方剂”……檀奴脚步不停,径直走到中段一间铺子门口。叶时雨抬头一看,门楣上挂着一块老旧的木匾,上书“陈记药铺”四个大字。 檀奴迈步进去。铺子里已有不少人在看药问价,伙计们满脸笑意地招呼着客人。 檀奴视若无睹,走到柜台前,从胸口摸出一枚令牌递过去。那伙计接过去一瞧,面色立刻变得恭肃,叉手行了一礼,二话不说就将两人引至屏风后的待客室。 待客室不大,里头只有一张小几,四个蒲团。伙计奉了茶刚退出去,就进来个四十多岁的白胖男人,穿着酱色绸袍,圆脸细眼,笑眯眯的,看着一团和气。 他朝檀奴叉手行礼:“檀先生好。” 檀奴微一点头,同样叉手还礼。 白胖男人又看向叶时雨,笑问:"这位小娘子是?" 叶时雨不知此人身份,但见他是檀奴的旧识,便也起身行礼,乖巧答道:"檀叔乃小女叔父。" 白胖男人笑意更浓:“原来是小侄女来了。某姓陈,是这间铺子的东家,与檀先生合作多年了。” 他转向檀奴,语气自然地切入正题,“不知檀先生此次带了多少药过来?” 檀奴比了个手势。 陈东家盯着他的手看了 看,面上笑意又深了一层,立即追问:"可有成药?" 檀奴点头。 陈东家快步走到门口,唤了个小厮进来,吩咐套车。折腾了一刻钟,几人才挤出了药市,一辆青篷马车已等在了药市入口附近。 叶时雨全程没太反应过来,但此时有外人在场,她也不好多问,只能懵懵懂懂坐上马车,跟着檀奴与陈东家回到了客栈。 进了后院,檀奴将自己的药材一箱箱搬出来,齐齐码在青石地上。他打开其中一只木箱,箱盖内侧贴着一张纸条,写着"蛇毒清"三个墨字。箱子里头,白瓷瓶码得整整齐齐,红布塞口,瓶身上用朱砂写着编号。 陈东家眼睛一亮,拿起一只瓷瓶,从里头倒出一颗褐色药丸放在掌心里。他凑到鼻尖下深深嗅了嗅,眯起眼睛慢慢点头。又掰了半颗下来看了看断面,这才把剩下的半颗放回去,塞好塞子,搁回原处。 叶时雨凑到那堆药材前,一一看过去。木箱上贴的纸条五花八门:避瘴丸、退热散、止血粉、清心丹、化积膏、七厘散。全是成药,瓷瓶封装得齐齐整整。 陈东家逐一查验完毕,拍了拍手上的药末,朝檀奴笑道:"檀先生,就还按先前的价格来?" 檀奴点了下头。 陈东家笑意更盛,搓了搓手,凑近半步,声音里甚至带了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檀先生,某的药,您这回带了吗?" 檀奴看他一眼,折回马车旁,从车厢暗格里拎出一只朱漆木匣。那匣子比那些大木箱小得多,上头雕着缠枝莲纹,挂着黄铜锁扣。檀奴把木匣放在石桌上,开了锁,掀开盖。 叶时雨探头去瞧,匣子里衬着暗红绒布,排着二十来个小瓷瓶,跟方才那些白瓶子不同,这二十只是青釉的,瓶身温润如脂,隐隐透光。 陈东家的目光在那木匣上流连不去,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他取出一只青瓷瓶,扒开塞子,在鼻端下轻轻一嗅,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品了品,立刻眉开眼笑,又将瓶塞仔细盖回去,小心翼翼放回匣中。 他将木匣抱在怀中,笑道:“檀先生,进屋谈?” 进了客栈厢房,伙计抬了只小木箱过来。陈东家打开箱盖,里头码着整整齐齐的银锭。叶时雨扫了一眼,心里默默估算,不由睁大了眼。那里头,少说也有一千两。 怪不得药婆婆住在深山,平日里吃穿用度却半点不差。 檀奴面不改色地收下那一小箱银子,又抬指分别朝陈东家和叶时雨点了点。 陈东家试探着问:“檀先生的意思是,小侄女有事要与某谈?” 叶时雨立刻会意,笑道:“陈东家,小女也有些药材要出售,不知您是否感兴趣?” “自然,自然。” 叶时雨便将自己带来的药拿了出来。陈东家一样样拣出来细细验过,又问了产地和采集时间,末了哈哈一笑:“檀先生的侄女出手,果然也是上品。这些药都是顶好的,我便给个实价。” 他一桩桩报了价,最后拢共给了一百八十两银子。 叶时雨攥着那些银锭子,手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她两辈子加起来,从没拿过这么多现银。上辈子在顾知庭身边,他怕她跑,衣裳首饰流水似的送来,样样贵重,却从不让她摸到一文钱。 如今这一百八十两,是她自己挣的。 她站在窗前,攥着那包银子,只觉掌心烫得厉害。窗外人声鼎沸,她却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了,脑子里只反复回响一句话。 制药可真赚钱啊,她必须学会! 28. 买药 看着小厮将所有药材装上马车后,陈东家站在车前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折了回来,走到檀奴面前,白胖的脸上堆满了笑。他叉手行了一礼,斟酌着开口:“檀先生,有件事,还请为陈某周旋一二。” 檀奴站在原地,等他下文。 陈东家搓了搓手,声音低了半截:“承蒙杜大夫妙手回春,某这身体较前些年有了些改善。只是上次一别已有三年,某这心里总归不踏实。不知可否请杜大夫再替某看一次诊?如此,某才能安心呐。” 说这些话时,他微弯着腰,垂下眼皮,一副谦恭模样。 叶时雨好奇地睁大了眼睛,偷偷去觑檀奴的面色,心道陈东家说的杜大夫,莫非是药婆婆?药婆婆还出过山? 檀奴没有立刻给出回应。他单手负在身后,眉头微蹙,凝神思索片刻,最终点了下头。 陈东家明显放松下来,连声道谢,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回到自家马车上,笑眯眯走了。 待他走远,憋了半天的叶时雨立刻凑过去,跟着檀奴往客栈里走,连珠炮似的发问:“檀叔,陈东家说的杜大夫,是我师父吗?” 檀奴瞥她一眼,微微点头。 “陈东家患的什么病?” 檀奴抬指点了点自己心脏的位置。 叶时雨试探着问:“心疾?” 檀奴又点头。 他步子太大,叶时雨朝前跑了两步才追上,追问:“那病很难治吧?别的大夫都没看好,只有师父能治?” 檀奴脚下不停,很快就上了楼,到了自己房门前。 叶时雨拽住他的袖子,继续问:“陈东家在师父那里治了多少年的病啊?” 檀奴比了个“五”。 叶时雨“哦”了一声,嘀咕道:“五年啊?那确实很久了。” 她还想再问问陈东家的病情,檀奴却直接推开了门,抬步迈了进去。叶时雨本想跟进去,檀奴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叶时雨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到嘴边的话被迫咽了下去,不由撅了噘嘴,嘟囔着:“行行行,我不问了。哼,回山谷就去问师父。” 下午,叶时雨拉着叶晨风再次来到药市。人潮拥挤,摩肩接踵,两人艰难地挪着步子,挨家铺子看过去。 叶时雨留意到,这里药材虽然还算齐全,但并没有太多珍惜品种。那些年份大的人参灵芝,都不会在货架上出现。这也正常,真正的好东西压根轮不到这种集市上卖,一旦露面,自有达官贵人派人来收。 真正的好药材,从来都只掌握在最顶层的少部分人手里。 走到最边上的一间铺子,叶时雨被挂在门口的幌子吸引了。幌子是羊皮裁的,上头画了一串弯弯绕绕的文字,她认不出是什么,倒是一眼看见柜台后的掌柜,金褐色的头发,高鼻深目,留着两撇翘起的胡子,是个胡人。 本朝民风开放,与胡商往来颇多。前世她在皋都就见过不少胡商,与胡人通婚的也不在少数。但在这西南地区,还是第一次见。 她信步走了进去。 店铺里人不多,那胡人操着一口蹩脚的官话招呼:“小郎君,小娘子,请随意看。” 叶时雨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指着柜台后几只敞口的匣子道:“烦请店家将那几块牛黄拿来看看。” 匣子里,赫然装着几块黄褐色的东西,大的有鸡蛋黄大,小的不过绿豆大。 叶时雨凑过去细细端详。牛黄啊,多难得!它是牛的肝胆系统病变后形成的结石,十头牛里未必有一头能长出这玩意儿,价格一直不低。 她一眼相中了其中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形状饱满圆润,表面光泽温润,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腥苦气。 “这个怎么卖?” 胡人瞥了一眼,笑得胡子一翘一翘:“十两银子。” 叶时雨眼皮跳了跳。她知道牛黄贵,但也没想到能贵成这样。十两银子,够她和叶晨风两个人舒舒服服过三四年了。 胡人见她犹豫,用生硬的官话介绍道:“这是圆黄,上等牛黄,这个价格去哪里买都不亏。” 叶时雨心里清楚他说的是实话。 牛黄分三等,颗粒细小如豆的叫散黄,价格最低;像生鸡蛋黄那般糊状的叫慢黄,次之;最好的是圆黄,就是她手里这颗,大小均匀、质地坚实,入药效果最佳。 她最后挑了两颗圆黄,又在旁边挑了三颗次等的慢黄,卖相不如圆黄,但也算品相周正。就这么点东西,要价三十八两。 叶晨风看得目瞪口呆:“这么多银子,就买几块石头?” 胡人摇着手分辩:“不是石头,是牛黄,上好的牛黄。” 叶晨风悄悄问:“满满,你买这么贵的药作甚?” 叶时雨笑了笑,也压低了声音:“当然是制药。” 她买这个,心里当然是有盘算的。 首先,她和叶晨风两人日常生活花销并不大。叶晨风打猎,她去仁心医馆卖些普通药材,就能覆盖两人的花销,还能有些许结余。 其次,她现在在深山,采到珍药的机会多,能卖的上价,并不愁日后的生计来源。 最后,她想多学一些制药方子,而制药,需要原材料。 方才她看到牛黄时,脑子里就浮现一个药名:安宫牛黄丸。 上上辈子,她发过一次高烧,烧到四十多度,迷迷糊糊地说胡话。爸爸背着她跑到医院,打了退烧针,灌了退烧药,体温却死活降不下来。 后来医生开了一粒黑乎乎的药丸,掰碎了用温水化开给她灌了下去,没多久烧就退了。那药丸,就是安宫牛黄丸。 爸爸说那药贼贵,一颗就要八十块钱。而那会儿,她爸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十,得干两个多月才挣得出来。她长大后想起这件事,还专门去查了方子,想知道一颗药凭什么那么贵。 查完之后才明白,天然牛黄价格极高,且配方中的麝香、犀角、雄黄、珍珠这些,也都不便宜。 安宫牛黄丸临床上可治疗热病神昏、小儿惊厥、中风昏迷。而如今她所处的这个时代,因为小儿惊风夭折的孩子太多了,中风后再无自理能力的老人也太多了。 若是能把这味药制出来,或许可以挽救不少生命。 叶时雨又挑了好几样北地特有的药材,比如龙胆草、肉苁蓉等,和那位胡人磨了半天嘴皮子,最后用四十两把牛黄连同那几样东西一起拿了下来。 她把几颗牛黄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包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小声和叶晨风嘀咕:“可金贵着呢,得好好收着。” 叶晨风已经被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叶时雨心满意足地走出这家铺子,寻思着回去要跟药婆婆好好探讨探讨,把安宫牛黄丸的方子试出来。药婆婆医术精深,制药手法老道,有她一起琢磨,未必做不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叶时雨把药市仔仔细细逛了好几轮。她又在一家海药铺子里买了些乳香、血竭、犀角等进口药材。这里的价格比云川县药铺里的便宜多了,不买就亏了。 叶晨风见她熟门熟路的模样,好奇地问:“这些番邦药,你怎么也这么了解?” 叶时雨解释:“师父有一本《海药本草》,这些药都有介绍。” 海药是指通过海上丝绸之路,从东南边那些国家进口的药材。本朝有一位太医令,组织医官们费了数年时间,编写了那本书。 就这样,零零碎碎又花去了不少银子。等她盘点收获时,才发现一百两没了,不过她花得心安理得。这些都是原料,日后制成成药再出手,翻几倍赚回来不是问题。 而叶晨风,在接连震撼后,对药价已经麻木。 买完药材,一件大事放下,叶时雨拉着叶晨风,邀请檀奴一同出去逛梓仁县。但檀奴不爱热闹,拒绝了,兄妹俩便自己出门,把城内大街小巷走了个遍。哪家食肆的菜好吃,哪家铺子的点心有名,全被他们摸得清清楚楚。 梓仁县最出名的是药膳。叶时雨原先对这个没什么好印象,只记得无论怎么做,出锅的东西都带着一股子苦腥味,食材原本的味道全被盖住了,吃药膳跟喝药没什么区别。 可这里的药膳不一样。她尝了一碗茯苓炖鸡,汤色乳白,入口清甜,鸡肉嫩滑,隐隐有一丝药材的回甘,却半点不压鸡本身的鲜香。 她放下筷子咂摸半晌,也没想明白是什么缘由。 叶晨风嗤笑:“你个只会煮面的人,哪里尝得出高低。” 叶时雨不服:“你厨艺好,那你尝出什么诀窍来了没?” “我又不是专司庖厨的,哪里看得出那些?”叶晨风理直气壮地说,又舀了一碗鸡汤,还特意多捞了两块鸡肉。 “哼,无赖!” 两人吃到肚腹鼓胀才回客栈。叶时雨摸着自己滚圆的肚子,庆幸这回卖药挣了大钱,不然照这个花法,那点老底早见光了。 他们在梓仁县待了五日。 临行前一天,叶家兄妹好说歹说把檀奴拽出门,在一间临街食肆里吃晚食。叶时雨正美滋滋地喝一碗党参红枣羊肉汤,邻桌几个人的长吁短叹传入她耳朵里。 四个汉子围坐一桌,穿着细麻布长衫,看着像是有点地位的 管事。他们说话时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避着人。 "今年胡商带过来的红花少了快一半,价格涨了一倍还多,这生意没法做了。" "这就叫没法做了?我听说,张家那几车药材,走到北山道口叫山匪劫了。人倒是没事,货全没了,那一车可是小半年的收成啊。" "北山道?那不是官道么,官道上怎么会有山匪?" "谁知道呢。所幸他们还有点良心,只抢货物不杀人。" 叶时雨竖起耳朵又听了几句,那四人已经转了话头聊起别的去了。她压低声音:"不知是哪条官道上的山匪,咱们一路过来倒还算太平。" 叶晨风腮帮子里鼓鼓的,含含糊糊道:"咱们那一带穷,油水不丰,山匪大概觉得守着也没什么意思。" 他咕咚两口咽下去,又说,"北边的官道不一样,大药商的商队一趟就是好几车的货,抢一波够吃一年的。" 叶时雨若有所思:"南境军不是在云州镇守么,怎么不见剿匪?" 叶晨风摇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倒进嘴里,抹了抹嘴:"咱们小老百姓,哪里晓得上头的事?" 檀奴从头到尾没有抬头,只默默吃着自己的饭。 叶晨风瞧他一眼,又看了看叶时雨,忽然叹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有些飘忽:"满满,我跟你说个事儿。" "嗯?" "原本我想着,等你嫁了人我就去投军。"叶晨风看着她,难得露出认真的神色,"我从小习武,不想白费了这一身本事。有朝一日能上战场杀南蛮獠子,那才叫好儿郎。" 叶时雨心里咯噔一声,不自觉又想起前世,顾知庭告诉她,叶晨风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见她瞬间惨白的脸色,叶晨风有些无错,拿筷子点了点她:“满满,你怎了?听到要成亲就这么害怕?” 叶时雨缓缓转动眼珠子,桃花眼里氤氲着雾气,静静看着他。 檀奴也抬起头,视线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 叶晨风张了张嘴,小声道:“本来还想着,等这次回去,我就请大伯母和二伯母替你踅摸踅摸,相个好郎君。你安顿好了,我也放心去投军。” 叶时雨“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瞪圆了眼睛:"我现在一心学医,封心锁爱,你别想着把我嫁出去。" 她眯起眼,压低声线威胁道:"你要真去找两位伯母,我就一包药粉把你放倒,让你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看你怕不怕。" 叶晨风哈哈大笑:“哎呀,我们家满满可真厉害,我怕极了!” 两人嘻嘻哈哈闹了一通,将方才说起的山匪和投军,都抛到了脑后。 叶时雨笑完了,低头扒饭,眼底的笑意却已尽数敛去。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叶晨风碗里,没再说话。 檀奴放下碗筷,瞧着两人,默默叹了口气。 第五日一早,三人启程往回走。陈东家将铺子里的事情都交代给手底下得力的管事,自己带着一个小厮,跟着他们一起上路了。 来时满满一车的药材全卖出去了,车厢空了大半,坐起来宽敞许多。叶时雨盘腿坐在车板上,把买来的药材一样一样理好,用布裹了扎紧,塞进角落。 出了梓仁县城,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药田。秋日天高云淡,药农们弯着腰在地里采收,一车车收割好的药材沿着田埂往外运,空气里弥漫着药草与泥土混合的腥甜。 撩开车帘,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叶时雨鬓发往后飞,鼻尖凉丝丝的。她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心想这一来一回近半个月,也不知药婆婆一个人在山谷里怎么样了。 路边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金黄的叶片打着旋落到旁边的河里。叶时雨正看得出神,忽听见前头闹哄哄的,檀奴勒了勒缰绳,马蹄慢下来。 河岸边上围了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动静不小。叶晨风爱热闹,抻着脖子往那边瞧。 马车经过人群时,叶时雨瞥了一眼。透过人群缝隙,她看到了一个女子躺在地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侧,看不清模样。旁边跪着一个妇人,抱着她哭喊,依稀听到在哭诉“阿桃,你的命怎么那么苦啊”。 叶时雨心里一紧,探出半个身子朝檀奴喊:"檀叔,停车!" 马车稳稳停住。叶时雨从车上跳下来,拨开人群挤进去。 那姑娘与她年龄相仿,此刻面皮青白,嘴唇发紫,胸口没有起伏。叶时雨伸手探了探鼻息,又去摸颈侧脉搏,指尖冰凉,什么都没摸到。 叶时雨默默告诫自己,别慌,还有机会。 29. 渡气 围观的人群里突然冒出个小姑娘,众人七嘴八舌炸开了锅。 “你是哪家的小娘子?跑这里来做什么?” “人捞上来就没气了,赶紧拉回去准备后事吧,别耽误工夫。” 跪坐一旁的妇人头发散了一半,哭得嗓子都哑了,抱着那湿漉漉的身子嚎啕:“阿桃啊,我的阿桃啊!” 叶时雨转头看向那妇人:“您是这位小娘子的母亲么?” 妇人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愣了片刻才点头:“我是阿桃的娘……” 叶时雨打断她的哭诉,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阿桃小娘子心口尚有余温,现在施以急救或许还能救回来。你救,还是不救?” 兴许是她的语气太过冷静,阿桃娘不自觉地点了下头:“救,救,求小大夫救我家阿桃……” “那便叫周围的男人走开,麻烦婶子们聚拢过来,挡住外头人的视线。” 阿桃娘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也不管这话有多古怪,扭头就喊:“麻烦各位乡邻帮帮忙……” 话音未落,围观的妇人们已经动了。一个身材健壮的婶子率先张开胳膊,像赶鸡似的把男人们往外推,扬声大喊:“去去去,都走远点!人家小大夫要救人,你们一群大老爷们杵在这儿像什么话?” 有个汉子不乐意,抱臂站着,梗着脖子:“我们看看怎么了?” 旁边有人应和:“就是,看看能少块肉?” 那婶子迈开步子冲过去,眼珠子瞪得溜圆,嗓门拔高了三度:"陈二楞,王柱子,你俩滚远点,马上就滚!别以为老娘不晓得你们那些龌龊心思!再敢乱瞟,老娘抠烂你们那对招子!" 那两个汉子脸上挂不住,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走开了。但走出去老远还频频回头,只是没敢再往这头凑。 妇人们自觉围成一个圈,肩挨着肩,把外头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叶时雨扫了一眼,见环境还算私密,便迅速解开阿桃的衣领,往下拉开一寸。阿桃的锁骨下方赫然露出几处红痕,胸口还有一圈清晰的牙印。 她手一顿。 围观的妇人们瞬间安静,那眼珠子转来转去,无声交流着什么。 阿桃娘脸色煞白,一把扯过阿桃的衣衫往上拉,遮住那些暧昧的痕迹,又扭头冲那些妇人们摆手:“各位嫂子,别看了,求你们背过身去。” 妇人们没动,只是装模作样地将脸扭到一旁。 叶时雨吸了口气,托着阿桃的头偏向一侧,从怀里摸出一方帕子缠在手指上,探进对方口鼻,清理出淤泥、水草和呕吐物。黑绿色的黏液沾了满手,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个妇人“噢哟”一声,惊叹道:“小大夫丝毫不嫌弃这些秽物,真是医者仁心呐。” 阿桃娘跪在一旁连连磕头,额上沾着泥,翻来覆去地念叨“来世作牛作马报答你”。 叶时雨没理会周遭的嘈杂,面色沉肃,一手压着阿桃的额头,一手抬下颌,助其打开气道。她偏头看向阿桃娘:“接下来,我要渡气给阿桃小娘子,无论我做什么,你们不得干扰。” “渡,渡气?怎么个渡法?”阿桃娘直愣愣地看着她,满眼茫然。 叶时雨已经俯下身去,捏住阿桃的鼻子,深吸一口气,包住对方的唇,将气送进去。一边吹,她一边拿余光观察阿桃的胸廓,见有明显起伏,才放心继续。 一次,两次……一共做了五次人工呼吸。确保气道通畅后,她直起身,双手交叠按在阿桃胸口,肩臂绷直,有节奏地向下按压。 三十次按压,两次吹气,循环往复。 阿桃娘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伸手想去拦,又怕真打断了自家闺女的救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一个婶子憋不住,压着嗓子开口:“小大夫,你这……虽说你俩都是女子,可你在阿桃身上又摸又亲的,不太合适吧?再说阿桃也没有磨镜之好啊!” 叶时雨正在做第四轮胸外按压,手腕已经开始泛酸,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冷冷甩出一句:“瞎说什么?这是在用叩击法和吹气法救人。” “什么法?”妇人们面面相觑。 但没人再开口了。叶时雨额上沁出了汗,一绺碎发贴在鬓边,神情绷得太紧太专注,令人不忍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阿桃的胸口猛地一抽。她呛咳起来,吐出一大口水。 “动了,她眼皮动了。”一个妇人激动大喊。 阿桃眼皮颤了颤,嘴唇翕动,却始终没有睁开双眼。 妇人们齐齐松了一口气,有人甚至拍了拍胸口,大声嚷嚷:“活了活了,阿桃活了!” “小大夫原来是在给阿桃渡仙气,竟真的起死回生了!” “太好了,阿桃捡回一条命啊!” 叶时雨用指甲重重掐了下阿桃的人中穴,只听“唔”的一声,阿桃喉间溢出细弱的呻吟,眼睛慢慢睁开。那眼珠子木木的,缓慢扫过围观的一张张面孔,落到叶时雨脸上时,微微一怔。 "阿桃!"阿桃娘扑过来,一把抱住女儿,哭得几乎厥过去,"你可算是醒了,吓死娘了!" 围观的妇人纷纷侧目,一声接一声地叹息。 “这孩子平时多乖啊,今天也不知怎了,好好的掉进了河里。” “幸好被她家大郎瞧见,给捞了上来,又遇着这位心善的小大夫。” “她娘本来就病着,阿桃若是有个万一,她娘哪里受得住?” 叶时雨没理会这些议论,站起身活动了下酸痛的手腕,对阿桃娘道:“赶紧带回家去换身干爽的衣裳,再熬一锅姜汤,多喝点用以驱寒。另外灌一个汤婆子,敷在肚脐下,以免受寒生病。”< /p>阿桃娘忙不迭地点头,脱了自己的外衫把女儿裹了个严实,又从怀里摸出二十文钱,双手捧着递到叶时雨面前:“小大夫,我……我身上只有这些,您别嫌弃……” 叶时雨没多言,接过铜钱,转身朝马车走去。身后是阿桃娘哽咽的道谢声和妇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她没回头。 叶晨风远远迎上来,目光扫过她的手腕:“手怎么了?” “没事,有点酸,揉一揉就好了。” “那赶紧上车去歇歇吧。”叶晨风忙掀开车帘。 叶时雨嗯了声,正要爬上马车,陈东家小跑着过来,朝她叉手一礼,圆胖的脸上堆满了笑:“没想到贤侄女医术这般厉害,小小年纪便有起死回生之能,想必是得了杜大夫真传吧?” 叶时雨揉了揉额角,笑着应了句:“陈东家可别捧杀我。那位落水的小娘子是因为气息尚存,并未死透,才能救回来,否则大罗金仙过来也没用。” 陈东家呵呵一笑:“那也得是贤侄女有这般莫测的手段,才能把将死之人救活。” 叶时雨笑了笑,没再吱声。 檀奴瞥了陈东家一眼,扬起马鞭在空中甩了个响。陈东家讪讪一笑,朝他们拱拱手,回了自己车里。 两辆马车重新上了路,轮子碾过碎石,咯吱咯吱地响。 叶时雨靠在车壁上,慢慢转着手腕。虎口和掌根处泛着一片红,按压时用力过猛,指节都有些僵了。她活动了几圈,才觉得稍稍好受了些。 脑子里浮现出阿桃身上那些红痕和牙印。 叶时雨并不是个真正的未经人事的十五岁小姑娘。前世在将军府,和顾知庭早已有了夫妻之实,她一眼就瞧出来那些痕迹代表着什么。 阿桃看着也就十四五岁,竟已成亲了么?这个时代的女子普遍早婚,及笄之后嫁人很普遍,更有甚者,十二三岁就已嫁为人妇。据说本朝开国皇后,嫁给高祖时不过十三岁,少年夫妻相守二十年,生了好几个孩子,最终在三十三岁时死于难产。 荣宠后宫的皇后,坐拥全国最好的太医和药材,都能因难产而亡,普通老百姓家的女孩又是什么处境? 这个时代的女子,生存实在太难。生孩子风险高,又没避孕措施,一个接一个生,身子亏空得厉害。看叶家那几个伯娘和嫂子,虽暂时幸运地熬过了生产,但哪个没有腰痛和漏尿的尴尬? 回去要问问师父,看看她在妇产科方面有没有心得。 转念一想,她又忍不住想笑。在世人眼里,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深耕妇产科,只怕先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车轮转了一程,渐渐驶离梓仁县的地界,进入松州。官道两边的村子渐渐密了起来,炊烟从屋顶升起,狗在田埂上撵着鸡跑,孩童拍着手大笑。 只希望回程仍然能够平安。 30. 配比 叶时雨一路暗自祈祷,或许是念力太强,老天给面子,九月中旬时,一行人顺利抵达云川县。 陈东家在城门口与他们别过,朝檀奴再三行礼,言语间几近恳求,只盼他能在杜大夫面前多美言几句,将人请出山。檀奴神色淡淡,略点一点头便带着叶家兄妹朝城里去了。 三人在县城好一通采买。米面粮油,酱醋茶盐,过冬的衣裳鞋袜,杂七杂八装了一车。其中大半是檀奴买的,他仿佛要把这一年所需的用度全部备齐。 将东西藏进城外那个地窖,还了马车,三人便各自背着大包小包往山谷赶。等终于见到自家的木屋时,叶时雨腿肚子都在打颤。她将背上的包裹往地上一摞,整个人仰面倒在院子里,喘着粗气望天。 檀奴垂眼瞥了她须臾,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放到她身侧,便扛起大麻袋进了石壁通道。 叶时雨拆开油纸包,眼睛倏地亮了,“是拼花糕!” 八块糕饼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饼皮莹润如脂,透出底下馅料的颜色。浅碧、淡粉、鹅黄、藕荷四色交叠,拼成了一朵重瓣茶花的图样。花瓣层层舒展,色泽由深及浅过渡,边缘薄处几乎透光。 她捏起一块浅碧色的放进嘴里。饼皮薄而脆,齿间轻轻一碰便碎开了,紧接着馅料化开,绵软细腻,齿颊生香。馅儿是绿豆蓉调的,加了少许薄荷汁,清冽的凉意若有若无沁在甜味里,不浓烈,却正好解了糕饼的甜腻。 叶时雨眯起眼,慢条斯理吃完一块,舔了舔嘴角,由衷感叹:“还是檀叔疼我!” 叶晨风将东西利索地归置好,又屋前屋后转了一圈,神色松快了些:“不错,屋里没进东西,你撒的那些药粉管用。” 经过叶时雨时,还踢了踢她的脚底板:“起来,地上凉,要歇去屋里躺着。” “不了,我去溪边看看。”叶时雨从地上爬起来,将油纸包递过去,“吃么?” “手脏,先不吃了,省得你唠叨。”叶晨风提步朝院外走,“我也去溪边看看。” 走到鸡圈旁时,叶时雨心都凉了半截。拢共七只鸡,两只僵直着腿倒在鸡舍边,苍蝇嗡嗡绕着飞。四只不见了,连根羽毛都没留下。唯一幸存的那只缩在角落的草窝里,脑袋和翅膀都耷拉着,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叶晨风在外沿走了一圈,又抬头望了望天,神色渐渐凝重:“根据脚印和粪便来看,是黄皮子和鹞鹰干的。” 叶时雨心里难受。养了大半年的鸡,日日喂食捡蛋,出门不过半个月,竟差不多全军覆没。 叶晨风拍拍手上的土:“要不把仅剩的那只杀了吃肉,以后别养了。” 叶时雨固执摇头:“不,要养,我想吃鸡蛋。” "去山里捡禽鸟蛋也行吧?" "不行。腥味太重,没鸡蛋好吃,而且好多禽鸟蛋捡回来的时候,里头的小崽子都成形了,怪残忍的。"叶时雨摆摆手:"哥你别管了,让我好好想想怎么规划一下。" 叶晨风无奈。他太了解自家妹妹,从小就是这样,脑袋里装着一堆奇思妙想,认定了什么事就一定要做,九头牛都拉不回。他懒得跟她争,敷衍道:"行行,你慢慢琢磨,我去看看稻子。" 叶时雨一个人在鸡圈外蹲了半晌,面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时而蹙眉深思,时而抓耳挠腮,仿佛陷入极大的困境。叶晨风远远瞥了眼,忍不住摇头失笑。 歇了一夜,叶时雨满血复活,一大清早高高兴兴跑去药婆婆那边了。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头的猫叫和狗吠。她推开门,药婆婆正坐在石桌旁,怀里抱着麦黄在看一本古籍,豆黄趴在一边打盹,黍黄则绕着轮椅转来转去,时不时伸出爪子和麦黄互挠。 药婆婆眉目宁静,翻书的动作不疾不徐,完全没被这些小家伙干扰。 叶时雨一进门,三小只齐刷刷抬起头。 黍黄最兴奋,迈着小肥腿嗷呜嗷呜冲过来,一头撞在她小腿上。豆黄倏地爬起,尾巴摇得欢快。麦黄则不紧不慢地从药婆婆怀里跳下来,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到叶时雨脚边,仰起脑袋冲她撒娇般“喵”了声。 叶时雨心都化了。她一把将麦黄捞进怀里,脸埋进那软乎乎的肚皮上狠狠吸了一口,又上上下下亲了个遍。猫肚皮暖烘烘的,像被太阳晒透的棉花被。 麦黄被亲得受不了,四只肉爪一起蹬在她脸上,嫌弃地挣脱开,三两下跳到旁边的猫爬架上。那是檀奴之前做的,高高低低的四根木柱子,上头钉了木板。最上面那块木板安了边,里头放了个塞满干花和柳絮的软垫。 猫爬架旁边立着一截水桶粗的木桩,山头缠了一圈圈麻绳,被挠得毛毛糙糙的,简直是最佳猫抓板。 难怪麦黄乐不思蜀! 叶时雨啧啧两声,转过头又去薅豆黄和黍黄,一手揉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豆黄蹭了蹭她的手,跑到一旁趴下了,她顺手将黍黄捞到膝上。 檀奴端着茶出来,瞧见她嘴边还沾着猫毛,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将茶盏放到石桌上,又转身坐到檐下去捣药了。 叶时雨端起茶呷了一口,甜滋滋的,是红枣茶。她弯起眼,朝檐下喊了声:“谢谢檀叔,好喝。” 檀叔没理会,一心一意捣药。 黍黄大概是被揉得不耐烦了,甩了甩脑袋,从她膝上滑了下去,跑到豆黄身旁拿脑袋拱它。豆黄懒洋洋睁开眼,一爪子将黍黄拍开,慢悠悠甩着尾巴继续打盹。 “师父,这个送给您。”叶时雨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过去。 药婆婆放下书接了过来,是一枚木质的平安扣,用一根红绳串起,底下吊着个精巧的穗子。 “师父,这是桃木做的,又在药汁里浸煮过,有养神安气的功效。那店主说在佛前开过光,很灵验。” 药婆婆轻轻握住那枚平安扣,生硬地抬起另一只手,在叶时雨头顶拍了拍,微微一笑:“你有心了。” 叶时雨弯着眼睛笑,把在梓仁县的见闻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说到精彩处还手舞足蹈。说完话锋一转,眼里闪着好奇:“师父,您之前经常出山给人看病吗?” 药婆婆摇了摇头:“很少。” “那您怎么和陈东家认识的?” 药婆婆认真回想片刻,才慢慢说道:“几年前,我想寻一味药,便和檀奴一道去了梓仁县,遇到了陈东家。他心疾发作,晕倒在地,我恰好救了他。” 陈东家是胎里不足,天生心房有缺,无法根治,只能靠药养着。他先前用的药方只能救急,却不养身,一年总要发作几回。药婆婆重新给他配了一副,他吃着觉得见效,次年药市开集时,特意寻到檀奴,厚着脸皮跟来了云川县,只求药婆婆帮他调养。 为了方便看病,他索性在云川县置了座宅子,一住就是半年。药婆婆也利用这半年时间,针灸佐以药石,将他身体稳固下来。只要不劳累过度,不情绪过分起伏,安安生生活到老是没问题的。 考虑到陈东家时常在外行走,喝药汤不便,药婆婆便将制成药丸,定期让檀奴送到他在云川县的宅子里。 叶时雨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追问:“师父,您这几天会去云川县跟他见面吗?” 药婆婆点头:“檀奴既应了人家,自是要去的。”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我能一起吗?" "明日。你愿意去就一起吧。" 叶时雨喜笑颜开地应了,又想起什么似的,佯装不高兴地说:"师父,陈东家都知道您姓杜,我却连师父名讳都不知道。师父偏心,不把徒儿放在心上。" 药婆婆错愕,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她一生坎坷,身旁亲近之人屈指可数,隐居山谷后更是与世隔绝,除了檀奴几乎不与旁人接触。像叶时雨这般年纪的小辈在跟前撒娇卖痴,这种体验对她来说实在太过新鲜。 檀奴挑了挑眉,捣药的动作没停,目光却落到叶时雨脸上。她单手托腮,噘着嘴,一双桃花眼里盈满促狭笑意,明摆着是故意闹腾。他唇角翘起,又很快压了下去。 药婆婆无奈笑了,开口解释:“也是因着当初去药市,他无意中看到我的路引。我的确姓杜,单名一个若字。檀奴本无姓名,与我相识后便随我姓,算作我的弟弟,路引上的名字便取了杜檀。” 杜若,杜檀,叶时雨默默记下这两个名字。她当然对这对神秘姐弟的身世好奇得要命,但也知道关系还没到那份上,再问就是僭越。今日能知道这么多,已是意外收获。 闲话过后,叶时雨从随身布囊里掏出个油纸包,摊开来:“师父,您看看这块牛黄。” < p>药婆婆颔首:“品相不错。” 叶时雨顺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不过她假托是在某本古籍上看到过记载,有一味以牛黄为主药的“神药”,对高热神昏、小儿惊风、中风昏迷皆有奇效。 牛黄、麝香、黄岑……她一样一样背出成分,却没说配比,因为她压根不知道。 上辈子在网上查安宫牛黄丸的成分,只是出于好奇,根本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真的要在古代把这玩儿做出来。配比这种东西,谁会去记啊? 药婆婆听完她的描述,倒是没有追问那本古籍的来历,只垂眸思索了片刻,缓缓道:“你说的那几种病症,核心病机是热毒内陷心包,蒙蔽清窍。心为君主之官,心包犹如君主之宫城,此药善清内陷心包之邪热,便是使君主之心能安居其宫,命名为安宫,委实贴切。” 听她这么说,叶时雨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笑嘻嘻道:"可惜这样好的药,我跑了好多医馆和药铺,都没得卖,甚至连听都没听过。" 药婆婆神色平静:“这虽是救命良药,却并不能普及。你方才说的那些药材,样样都贵,尤其是牛黄,品相好的几乎都要上贡,市面上极少流通。你能买下这许多,已属幸运。这药就算做出来了,大概也只能成为权贵专属。” 叶时雨攥了攥拳头:“先不管那么多,药做出来了,对那些患病的人来说,至少是个希望。” 药婆婆目光微闪,弯了弯唇角:“那咱们来看看配比怎么定。” 两人边翻阅古籍,边探讨方子。叶时雨主要打下手,递书研墨,凑过去看药婆婆在纸上写下一行行推算,捏着笔杆思索须臾又拧眉划掉。 一整个上午,两人验算了七八个配比方子,药婆婆全给否了。 叶时雨倒不着急。一味药的问世哪有那么容易?她已是走了天大的捷径,先知道了成分。如今只需反复计算和实验,总能做出成药来。 下午,她带着豆黄和黍黄回到家。金灿灿的谷穗铺了大半个院子,叶晨风拿着耙子在给谷穗翻面。谷粒饱满,泛着暖融融的光。 叶时雨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又酸又暖。家里虽有两亩地,但叶晨风从没让她下过田,说是泥水脏,蚂蟥又吓人,不想让她受这个苦。 “傻站着干什么?”叶晨风瞟她一眼,“又在憋什么好屁?” “哼!”内心那点感动顿时烟消云散。 叶时雨翻出常用的木板和一截炭笔,坐在门槛上开始写写画画。纸和笔太贵,她早就养成了习惯,先在木板上打草稿,定稿后再往纸上誊。 叶晨风将耙子立在墙根下,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画的什么?” “设计鸡圈。” “你还真要养鸡呀?” “当然!”叶时雨眼睛亮亮的,“这里环境多好,温暖湿润,草木旺盛,太适合养鸡了。我要建一个防黄皮子和鹞鹰的鸡圈,以后能安安稳稳吃上鸡蛋。” 叶晨风看了好一会儿。她眉头微蹙,嘴唇紧抿,捏着炭笔在木板上勾出一道道线条,神情无比严肃。他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勾勾画画,完了还拉他过去看,仰着脸问“哥,好看吗”。 此刻,他明明觉得养鸡是瞎折腾,却还是忍不住凑过去看她画的草图,细细问起她想要的鸡圈是什么样的。 叶时雨在现代时刷视频,看过一些散养鸡舍的设计图,结合山谷环境,心里慢慢有了个大概,捣鼓出一份能看的初稿。她端详了一会儿,用水把炭笔痕迹擦掉,等着木板晾干。 就在等待的这会儿空当里,她又开始叹气。 要是能自己造纸就好了。可恨上辈子看蔡伦的故事,却压根没留意过造纸的具体流程。但凡当时多看一眼,现在也不至于上厕所还用树叶。想她每次蹲坑捏着树叶时,内心深处那股来自现代灵魂的悲鸣就从没停止过。 不过就算真的造出了纸,大概也不能随心所欲地使用。纸张金贵,就连僧人都被训诫“常具厕筹,不得失阙,不得用文字故纸”,严禁用写过字的废纸来擦。 将军府那样的顶级权贵,用的也不过是厕筹,一片打磨光滑,且用香料熏过的小竹片。 叶时雨捂住脸,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古代的日子,太难了。 31. 心疾 山道难行,尤其是推着一辆轮椅。 前往云川县的山路上,檀奴用力扣住轮椅推把,手背青筋凸起,步幅却很稳,轮子碾过碎石时几乎察觉不到颠簸。药婆婆坐在轮椅上,膝上搭着条靛蓝粗布薄毯,花白头发拢在脑后,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 叶时雨跟在后头,背上的竹篓塞得满满当当,尽量跟上檀奴的节奏。 三人谁也没说话。 行至一处崎岖路段,路面被冲出一道道深沟,轮椅卡在勾沿怎么也过不去。檀奴停下来,俯身稳稳背起药婆婆,大踏步向前迈去。 叶时雨默契上前拽住轮椅,用力朝前拖,木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脚下坑坑洼洼,稍有不慎就会跌跤,她额角沁出薄汗,却不敢松手。 檀奴走得快,到了平坦的路段,将药婆婆小心放到一块平整的大石上,返身回来,单手一提便将轮椅拎了过去。叶时雨喘了口气,赶紧快步跟上。 山道旁的野菊开得正盛,一簇簇金黄在枯草间晃眼。秋风从林间穿过,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头顶偶有鸟雀啾啁啼鸣,又被脚步声惊得扑棱棱飞远。 晌午时分,三人抵达云川县。人声陡然稠密起来,各色招幌在日光里斜斜垂着,挑担的货郎扯着嗓子吆喝,妇人挎着竹篮讨价还价,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只土狗从人群里窜过去,惹得一片笑骂。 叶时雨往路旁让了让,目光一抬,便看见了主街那栋三层高的酒楼,飞檐翘角,朱漆门柱,门楣上悬着一方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沈记云客楼”。还来不及细看,檀奴推着药婆婆已走出老远,叶时雨忙跟上去。 转进城门附近一条窄巷,檀奴径直走进一张门内。叶时雨定睛一看,是间客栈,夹在油铺和杂货铺中间。门脸窄窄的,挂着块褪色的木匾,隐约可辨“六和客栈”四个字。 听见门响,正撑着头打盹的掌柜猛地惊醒,眯眼望来,困倦瞬间化作惊喜,皱纹里堆满笑意,三两步从柜台后绕出来,嘴里连连说着“您来啦”,又高声招呼小二过来迎客。 药婆婆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檀奴面无表情,稳稳推着轮椅,并不搭理人。掌柜的也不在意这份冷淡,殷勤地将三人迎入后院最东边那间客房,侧身让到一旁。 叶时雨默默环顾一圈。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榻和桌椅都只半新,但做工和用料都不差。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上头还有浆洗过熨平的痕迹。窗台的陶瓷瓶里还插了一束黄灿灿的野菊,散发着淡淡清香。 小二很快送来一壶热茶和两碟点心,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掌柜的搓着手笑道:“您几位先歇歇脚,茶水不够再喊我,我就在柜上。” 药婆婆客气颔首:“多谢尚掌柜。” “您客气了。那……我就不打扰了。”尚掌柜说完,躬身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叶时雨卸下背篓,一屁股坐到桌旁,给三人各倒一杯热茶,便不客气地捏了块豆糕塞进嘴里。豆沙绵密,甜而不腻,倒是意外好吃,她忍不住又吃了一块,边嚼边含糊地问:“师父,您认识那个尚掌柜?” 药婆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几年前曾替他家人看过病。” “您以前经常出山给人看病?” 药婆婆微怔,旋即失笑:“并无。” 她平时话少,但对着这个新收的小弟子,总要多几分耐心与纵容。沉默须臾后,她还是说出了事情原委。 大约五六年前,她因事出山,在这间六和客栈落脚。那夜恰巧尚掌柜一家老小齐刷刷得了下赤痢,上吐下泻不止。尚老夫人年事已高,病情最重,已经便了血,人昏昏沉沉烧得滚烫。 尚掌柜急得直哭,满城请大夫,药灌下去却不见效。痢疾这病可危险得很,一不小心会死人的! 药婆婆瞧着他一家子可怜,替他们开方子,前后不过三五日,一家子便先后痊愈了。 这件事于药婆婆而言,不过顺手为之,她早已抛在了脑后。没想到这许多年过去,尚掌柜倒是还记着。 下午,陈东家带着小厮过来了。他一见药婆婆,便长长一揖,眼眶竟有些泛红:“杜大夫,一别经年,您老身子骨可还硬朗?” 药婆婆受了这一礼,淡淡颔首:“尚可。你气色比先前好了不少。” 陈东家连连称是,又说托杜大夫的福,这几年犯病的次数少了许多,今年入秋后竟一次都没发作过,这是打记事起头一遭。他说着在桌旁坐下,左手不自觉按在胸口,显然前些日子舟车劳顿,身体仍有不适。 尚掌柜送上新沏的茶和几样时令果子,又悄没声息地退了出去。檀奴沉默地守在门边,叶时雨替众人斟好茶,从容地站在药婆婆身后,凝神听着陈东家絮絮叨叨地说起这一年来的病情变化。 从他断续的叙述里,叶时雨渐渐拼凑出全貌。陈东家患有"心膈有隙,血气互淆"之症,按现代说法就是先天性室间隔缺损,是胎儿时期心室间隔发育不全留下的缺损,在没有外科手术的古代,基本等于宣判了死刑。 按理说,他这样的身体,不该四处奔波行商。奈何家中只有他一个儿子,没有兄弟帮衬,爹娘年迈,偌大家业也只能咬牙勉力支撑。 也因着这病,他不敢放手去搏,只能守着祖儿小富即安,白白失却许多机会。眼睁睁看着同期的商号一个个发展壮大,他心里苦,却从不敢对人说。 说到此,陈东家叹了口气,苦笑道:"当年若非正好遇上杜大夫,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如今坟头草怕都长了好几茬。" 彼时他儿子年岁尚小,族人虎视眈眈,若他真的撒手去了,家业旁落不说,娇妻幼子连性命都未必保得住。杜大夫救的不只是他一条命,更是他一整个家。 这两年儿子渐渐长大,身子骨康健,已能帮着料理生意上的事,他才算喘过一口气来。此番若非梓仁县药市这般要紧的事,他也不会千里迢迢赶过来。而且这些年他吃着杜大夫的药,身子稳定许多,对未来也有了更多盼头,这份恩情,他始终记着。 药婆婆面色淡淡,听他说起陈年旧事,也不接话,见在他捂着胸口又现激动之色时,才道:“你这病忌大喜大悲、过忧过劳。日后仍需避风寒,节饮食,寡欲静坐。” 陈东家连连点头,又是惭愧又是感激,忙收了情绪。 药婆婆伸手点了点脉枕。陈东家忙撩起袖口,将右手搭上去。药婆婆三指按在寸关尺上,闭目细察良久,又叫他换成左手,来回按了数遍才缓缓收了手。 “陈东家,你本心气外泄,血脉不固,气血阴阳俱虚。幸而这几年保养得宜,虚症有所好转,不像从前那般浮散无根。我给你换个方子,活血兼以养心,之后隔三日为你做一次针灸。你须得做好准备,在此滞留至少七七四十九日。” "都听您的。"陈东家无有不依。当年他被好几位大夫判了"油尽灯枯"之象,是杜大夫硬生生从阎王手里抢回来这许多年。得了这个病,能活到四十岁还维持着这般状态,已是不可思议。 莫说四十九日,便是让他在此常住一辈子,他也不敢有二话。 檀奴已取来针囊,动作熟稔地煮针消毒。 药婆婆让陈东家脱了外袍,俯卧在榻上。她拈起一根三寸长的毫针,指尖捻转着找准背部心俞穴,手腕一沉,针尖便没入了皮肉。陈东家身体绷紧,很快又放松下来,闷闷呼出一口气。 在行针时,药婆婆还不忘教导叶时雨:“你看仔细,针入皮后,要捻转得匀,不可忽快忽慢,气至后针下有沉紧感,便算得气。陈东家脉虚而涩,得气慢,须有耐性,等那一阵麻胀感从针下传到前胸,才算真正透到了病所。” 叶时雨这是第一次近距离观摩针灸,见药婆婆捻转银针时动作极缓极稳,指腹微微旋动,似在回应银针走势。 陈东家后背微微抽动,长长吁出一口气:“有感觉了,热热的往胸口走。” 药婆婆这才松了手 ,又拈起第二根针。 一套行针下来,足足用了两刻钟。陈东家从榻上坐起来时,面色比来时透亮了不少,连嘴唇都有了血色。他再三谢过药婆婆,留下一个锦盒,又郑重许诺,待治疗结束还有重谢。 药婆婆摆了摆手,檀奴便开门送客。 陈东家带着小厮刚出门,尚掌柜闪了进来,脸上还挂着惯有的笑,但两只手不停搓着,显然心里有事。他点头哈腰寒暄了几句,兜了半天圈子,见无人接话茬,终于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开口。 “杜大夫,有件事我得跟您坦白。” 屋里几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尚掌柜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搓得越发用力,垂着眼讷讷道:“不知几位可听过咱云川县的沈氏商行?” 叶时雨道:“沈记商行的标志,可是像一片柳叶又像一弯月牙的样子?” 尚掌柜连忙点头:“正是正是,小娘子知道?” 叶时雨道:“进城时在街头看到了沈记布庄和酒楼,幌子上绣着那个印记。” 尚掌柜叹道:“沈记何止这两间铺子!布庄、粮行、药铺、车马店……云川县大半条街的铺面都是他们家的。南夷十三州,每州都有沈记的分号,实在是个庞然大物。” “所以,掌柜的跟我们说沈记的事,是为了什么?” 尚掌柜陪着笑,低声道:“沈记少东家沈小郎君,前几个月四处托人打听,想为家中长辈求医。他不知怎么打听到了杜大夫的消息,派了管事来问我。我嘴严着呢,一个字没敢往外漏。杜大夫对我一家有大恩,没经过允许,我哪敢往外说?” 叶时雨耐心告罄:“说重点。” “店里一个伙计,就是先前跑堂的那个六子,嘴巴不牢,有回喝多了跟人吹牛,说咱们客栈出过神医。这话七传八传就传到了沈府,他们派人请我上门,沈小郎君亲自问话。我……” 尚掌柜嗫嚅半晌,也没好意思把话说完。 叶时雨冷冷道:“所以你就出卖了师父?” 尚掌柜额头沁出一层细汗,慌道:“我说了当年的事,但只告诉他,沈大夫是隐世不出的神医,大约住在哪座山脚下的偏僻村落里,旁的半个字没敢多讲。沈家势大,在云川县说一不二,我一个小客栈掌柜,实在得罪不起……” 他飞快觑了药婆婆一眼,硬着头皮继续道:“沈小郎君确实有交代,说杜大夫若是再来,定要告知于他。我肯定不会这般做,六子也被我辞了,如今的伙计是新招的,没人认得诸位。只是……只是杜大夫日后在云川县走动,千万要谨慎些,莫让沈家的人发现踪迹。” 屋内落针可闻。 尚掌柜垂着头站在当地,后背的衣裳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当初杜大夫救了他一家之后,便叮嘱过莫向旁人透露行踪,他也答应了。后来檀先生来过客栈数次,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过。 今日说出这番话,他心里愧得慌,可沈家的势力摆在那里,他实在没法子。 叶时雨偷偷去看药婆婆的神色。她坐在轮椅里,神情很平静,像一口不起波澜的古井。这位神秘的大夫,以她的医术,原本可以名扬四方。究竟有什么样的苦衷,始终不愿露于人前呢? 少顷,药婆婆淡淡开口:“我已知晓此事,你出去吧。” 尚掌柜唯唯诺诺走了。 叶时雨抿了抿唇,试探着开口:“师父,这段时间要在云川县给陈东家行针,总住在六和客栈也不是办法。不如赁一间小院,偏僻些也无妨。您和檀叔不必出面,让我哥去签契约便是。” 药婆婆疲惫地闭上眼:“可以。”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安抚之意:“你不必担心。我和檀奴避着人,只是不爱交际,不愿卷入俗务,并非有什么见不得的人理由。” 叶时雨笑道:“我只是怕师父被人打扰。” 三人很快收拾好东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云川县。 32. 扎纸 天刚蒙蒙亮,云川县的街面就醒了。卖炊饼的推车从石板上碌碌碾过,蒸笼掀开的刹那白气蒸腾,裹着麦粉香直往人鼻腔里钻。炸油饼的小贩将面胚往滚油中一丢,“滋啦”一声激起一片油花,边上蹲着等食的狗被烫了鼻子,嗷地窜出去老远。 叶时雨提着菜篮,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推开一间院落的大门,直接进了厨房。看到檀奴推着药婆婆进来,她笑着招呼:“桌上有豆羹,卤汁和蔗浆都有,你们自己加,吃甜的还是咸的都行。” 她三辈子都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习惯了吃甜豆羹,但药婆婆和檀奴好咸口。 三人安静吃完朝食,药婆婆撂下碗筷道:“待会你陪檀奴去趟银器铺子。” 叶时雨没有异议。正好她对云川县还不熟,出去逛逛正合心意。 前几日从六和客栈离开后,他们先回了趟山谷。之后檀奴和叶晨风一道进城,找牙行租了这处小院。叶晨风帮着收拾妥当,当天就赶回了山谷,因为蜀黍熟了,芋头和薯蓣也该挖了,大豆再不收就要炸荚了。 这间小院靠近城门,僻静宽敞,三间正屋家具齐全。院子里有棵枇杷树,沿着墙根还开了块菜地,种点葱姜蒜倒是够了。只是三人大概住不了太久,也就没人想过要去垦地。 银器铺子有点远,门脸不大,但窗明几净,各色银器摆在架子上泛着冷光。铺面后边是间工作室,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拿小锤不紧不慢地敲着银簪上的花纹。 听说要银针,老银匠放下锤子,拉开身后一个抽屉,取出针囊递过来:“还有一套现货。” 一套九针,檀奴一根一根验过,确认无误后爽快付了钱。 走出银器铺子不多远,叶时雨忽然站住:“檀叔,您等我一下,我想找老银匠问点事。” 檀奴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抱臂靠在一棵树下微微阖目。 叶时雨折回银器铺子,想要再打一套银针。老银匠拿着雕琢好的银簪对光细看,头也不抬:“没现货。先付一百文定金,七日后来取。” 叶时雨搬了张板凳坐到他对面,掏出一串铜钱搁到桌上,又问:“阿翁,您这还能定制别的器具么?比如柳叶刀、弯针这种。” 老银匠停下手里的动作,从镜片上方看她:“能不能做,得先看看图样,写清楚尺寸。” 叶时雨笑眯眯地应道:“好嘞,我回去画了图再拿来。” “成。”老银匠的目光落回到手中的簪子上,随口嘟囔:“画仔细些,别跟之前那小郎君似的,画得跟地龙打架似的。” 叶时雨耳朵立刻竖起来:“之前也有人找您打过针和刀?” 老银匠摆摆手:“几十年前的事喽,哪里记得那么清?就记得那图样怪得很,弯弯绕绕的。” 叶时雨没再追问,揣着这个话头出了门。 回到赁居的那条巷子时,她眼角余光瞥见旁边院墙上蹲着只三花猫,一双眼圆溜溜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瞧。 “檀叔,看那只猫,多漂亮啊!”叶时雨拽了拽檀奴的袖子,又走近那只三花,夹着嗓子哄,“咪咪,我家也有一只狸奴,叫麦黄,欢迎你来家里玩哦。你沿着这条巷子走到尽头,有枇杷树的那间小院就是。” 三花猫看了她几息,跳下墙头不见了。叶时雨嘿嘿直笑:“第一次见,害羞了。” 檀奴嘴角抽了抽,率先朝前走去。 叶时雨小跑着跟上,却见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急急地从她身旁经过。男的大约十七八岁,穿着一件襕衫,女的十四五岁模样,鹅黄衫子配藕荷百迭裙,头上还簪了朵绯色的绢花。 那少女手里提着个药包,边走边撇嘴:“三哥你可真是!她不过受了点风寒,还值当买这么贵的药?有那点钱,够买两包花糕了,咱俩分一包,还能留一包给爹和柳姑姑。” 少年头也不回,推开一扇院门,声音里带着烦躁:“哪那么多话。她现在躺床上起不来,不快点治好,家里的活谁干?” 少女哼了一声,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两包花糕也就十来文。都病得起不来床了,这么点药都不舍得给人买?叶时雨腹诽着,也不知那倒霉的病人是谁。她忍不住和檀奴吐槽:“方才那俩兄妹可真……哎,檀叔,您跑那么快干嘛?” 檀奴压根不搭理他,当先进了家门。叶时雨叹了口气,戳了戳门边挂着的一只小葫芦,小声嘀咕:“合着这瓜田里就我一只碴呗,真是寂寞!” 药婆婆在堂屋听见动静,温和地唤她:“满满过来。” “师父你找我?” 药婆婆将一本书推到叶时雨面前:“拿去读。” 叶时雨喜出望外:“《经络腧穴学》?师父你要教我针灸吗?” 药婆婆递来一卷针囊:“是,以后就用这个习练。” 竟是方才她与檀奴去银器铺子拿的那套银针! 叶时雨猛地睁大双眼,指着自己的鼻尖:“真送我?” “嗯。” 叶时雨将针囊抱进怀里,眯着眼笑,像只成功偷了腥的猫。 药婆婆问:“你对针灸了解多少?” 叶时雨立刻正襟危坐:“师父,我已熟记十四经脉的循行路线和常用穴位的定位、主治与禁忌。您可以随便考我。” 药婆婆抬了抬眉,语气仍是淡淡的:“既如此,你画一张经络穴位图给我看看。” 叶时雨二话不说,翻出炭笔和黄麻纸,铺在桌上就开始画。 药婆婆看了看那根手指长的炭笔,又看了下她黑乎乎的手指,不由皱了皱眉:“你似乎不喜用毛笔。” 叶时雨手下不停,嘴里随意答道:"炭笔方便。我打小就不爱写毛笔字,那会儿大哥逼着我练,我坚持不到三天就哇哇大哭。后来他一提要练字我就跑,伯母心疼我,就不叫他逼我了。" 药婆婆道:“你这跳脱性子,小时候大概是个皮猴,让你老实坐着确实为难。” 叶时雨嘿嘿一笑。 她如今的毛笔字其实写得不错。前世在将军府,她那一手字被几位老大夫都骂过,说是狗爪子蘸墨在纸上爬过,也比她写的都强些。叶时雨不服气,找来字帖日日临摹。 最初顾知庭给她准备的是描红纸,她反复写了几百张“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尔小生,□□子,佳作仁,可知礼也”,被老军医看到,还笑话她和自家五岁孙儿用同一个顺朱儿。 后来她临摹《千字文》,顾知庭还在下面批注“渐有少能,亦合甄赏”,意思是她有进步,应该赞赏。一直到死前,她都没停止过临帖。只是重生后几乎没再练过,一是没那个闲工夫,二是笔墨纸砚实在太贵。 药婆婆没再多说,只靠在椅背上看她画。叶时雨画的很快,先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头肩腰腿,用笔粗疏但比例匀称,看得出是练过的。然后往上面填穴位,从头顶百会开始,一路写到足三里,密密麻麻标注了全身。 约莫两刻钟,两张图画完,一张正面,一张背面。叶时雨吹了吹纸上多余的碳粉,双手递给药婆婆。 药婆婆就着光细细看过,先予以肯定:“位置都对。” 叶时雨刚要松一口气,药婆婆又伸指点了点背面肩胛骨附近:“但是太阳膀胱经的第二侧线,你画偏了半寸。这里连着肺腧和厥阴俞两个背俞穴,偏半寸就扎到肺上了。针尖再偏一分,就是气胸。” 叶时雨凑过去一看,果然如此。她脸上一热,把图接过来:“是我不够仔细。” 药婆婆道:"针灸术流传至今,流派很多,各种针法层出不穷,甚至歪门邪道的都有,易学难精。认准穴道只是头一关,手法才是真功夫,须得坚持不懈的习练。" “师父,那要怎么练手法?”叶时雨想起前世看过的医疗剧,新手护士对着彼此的胳膊下针,龇牙咧嘴的,悚然问道,“该不会要我自己扎自己吧?” 药婆婆被逗笑:“暂时还不到那一步。” 她指着桌上一沓约莫三寸厚的黄麻纸:“先拿针刺进去。记住,手腕不动,仅靠拇指和食指捻转。每天练半个时辰,先练半个月。” 顿了顿,她语重心长道:“须知针下有神明。只要练习到位,便能做到针随意动,轻重快慢、稳颤缓急皆随你心意而行。” 叶时雨郑重应下,只是一针下去就傻了眼。看着手里弯成直角的毫针,她干笑一声:“毫针太细,不经造,要不我先用缝衣针试试?” 药婆婆神色复杂地点头:“也好。” 重新拿了根缝衣针,叶时雨不断在黄麻纸上扎进抽出。起初还不明显,待练到后面,手指头开始不听使唤,手腕子都酸了,整条小臂像灌了铅。 她不停揉着手臂,拖长声调朝药 婆婆撒娇卖乖:“师父,您能不能给我扎两针,让这条胳膊赶紧好起来?我明天还要接着练呢。” 药婆婆好气又好笑,在她脑门上点了点:“你倒是会使唤人。” 到底还是拉过她的手,从手指开始往上推,拇指压着心包经的循行路线一路按上去。 酸胀感从皮肉深处透出来,叶时雨只觉又痛又爽。约莫一盏茶工夫后,她甩了甩手腕,惊喜道:“真管用,我现在还能再扎两百下!” 药婆婆道:“你手劲是有的,但指腹敏感度不够,加练一项摸米。” 摸米,便是将各类粮食装进布袋,让人蒙眼隔着布袋去摸,并说出里头都有哪些东西。 “好吧!”叶时雨哀嚎一声,将针和纸都收好,乖乖去厨房装米了。 不多会儿,她从门后探出个脑袋,扬声喊道:“师父,檀叔,到晌午了,我来做饭吧。早上买了菽乳,正好和鱼一起炖汤。” 药婆婆端茶的手一顿,面无表情道:“也好,就当练手吧。” 檀奴已经快步走进厨房,拎着叶时雨的衣领子将人丢了出来。 见她愤愤不平地走进堂屋,药婆婆失笑:“他可能不大喜欢吃煮糊的菜。” 叶时雨摊手:“我本来还想表现一下的。” “不必。一辈子围着灶台转的女子太多,不缺你一个。” 接下来的日子里,叶时雨练针之余,每日都会出门转悠几圈,实在是在家憋太狠了。药婆婆不爱说话,檀奴不会说话,三个人吃饭的时候,桌上安静得只听得到碗筷碰撞的声音。 他们住的地方叫铜锣巷,巷口有棵大槐树,街坊们时常聚在这里闲磕牙。石婶子是常客,时常在树底下纳鞋底,脚边搁着只笸箩,手底下不停,嘴也不停。 叶时雨第一次从这里经过时,就被她拉着问了半天,之后每回见着,都要拉着她一同坐下听八卦。 石婶子嘴碎,消息也最灵,谁家儿媳妇摔了婆婆的饭碗,谁家男人喝花酒被婆娘追了两条街挠花了脸,谁家老公公和亲家公抢酒喝打掉了半颗牙,她都门儿清。 这天在外头溜达时,石婶子又拉着叶时雨坐下。几个妇人正在讲巷子里一户姓高的人家的事,问了那户人家的位置,叶时雨才恍然,竟是前两日看到的那对兄妹家里。 她立刻来了兴趣,抓了把瓜子跟大家分了,津津有味听起来。 高郎君本是泥腿子出身,家里穷得叮当响,全靠妻子罗娘子一个人种地供他读书。他后来好不容易考中秀才,便带着一家子搬进了城里。 罗娘子是个村妇,早年既要种地养家,又要侍奉公婆,操持家务,还生了四个儿女,身子骨亏空得厉害。才四十出头的人,站在高郎君身旁像一对母子。 叶时雨不禁困惑:“按理说,罗娘子为家里付出那么多,合该被敬着,怎病得起不来床,她家小娘子连十来文的药都不舍得给她吃?” “那家子的事不好多讲。”石婶子捏着针在头皮上划了划,神秘兮兮道,“高秀才是体面人,在学院做教习呢,咱们这一片有不少他的学生。若是被他知道咱们在背后嚼他的舌根,怕是不太好。” 说罢,她拿着笸箩站起来,朝叶时雨使了个眼色:“不说了不说了,回去烧饭了。” 叶时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个身穿靛蓝直裰的中年男子正朝这边走过来。他中等身材,目不斜视地迈着四方步往巷子深处去了。 见人走远,石婶子才悄声说:“那便是高郎君。” 看着倒是人模狗样的。 又过了几日,叶时雨早上从市集买完菜回来,路过高家时,见院门半掩,里头传来说话声。她不由放慢脚步,余光从门缝里斜进去。 那日见到的少女正站在院中,朝面前一个瘦小妇人说话,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你这都躺好几天了,可别再偷懒了。赶紧把衣裳洗完,我都没干净裙子换了。” 那位少年从屋里出来,斜靠在门框上:“爹说今晚有同年来家吃饭,你多做几个好菜,拾掇得干净些,别丢了咱家的脸。” 妇人肩膀塌着,低低应了一声,用力搓洗着手上的长衫。 院子看着很整洁,两个年轻人衣着光鲜,唯独这个妇人,穿着脏兮兮的粗布麻衣,面容愁苦,像被谁随手塞在墙角的旧麻袋。 叶时雨挪开眼,轻轻叹了口气。 33. 尿崩 一晃在云川县住了一个月,陈东家的气色明显好看了许多。 药婆婆每回为他行针前后,都会叫叶时雨号脉,让她对比脉象变化。行针时更不避讳,从头到尾详尽讲解每一处穴位的深浅、角度、留针时长,以及什么情况下当补、什么情况下当泻,毫不藏私。 陈东家听的次数多了,不由感叹:“杜大夫实乃不可多得之良师,莫说叶小大夫,便是我这个外行人都觉受益匪浅。” 叶时雨明白师父的苦心,每日打起十二分精神,对药婆婆交代的学习任务从不懈怠。 经过一个月的训练,她已从针刺纸张进阶到了用木俑练习。这具木俑与人等高,是檀奴亲手雕琢打磨的,由不同部件组装而成,不用时可以拆卸下来收进箱子里。 木俑身上,药婆婆用不同颜色标注了经脉循行路线和穴位分布,远远看着还挺花哨。 叶时雨手中的针也由缝衣针换成了真正的银针。因为毫针太细容易损耗,她特意请老银匠多打了十根备用。 扎木俑比扎纸难得多。 在为叶时雨推拿手臂时,药婆婆语重心长地说:“扎木俑极为锻炼指力,你能熟练使用重指法,日后才能更好地用轻指法。好比举得起百斤的鼎,才使得动三寸的针。” 叶时雨加大了训练量,每日雷打不动抽出两个时辰扎木俑。如此高强度训练,效果肉眼可见。基础的提插捻转手法她已非常熟练,指下能分出浅、中、深三层,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轻如羽毛,什么时候该重如坠石。 练针之余,她最大的爱好便是在城里四处转转,然后蹲在巷口和街坊们聊八卦。 此时已到了十月中旬。西南这边不似北地那般冷,但早晚也要添厚衣了。这几日风刮得格外猛,从巷口灌进来呜呜作响。叶时雨转悠到巷口时,不由紧了紧外衫,对那几个年纪大的街坊说:“阿翁,阿婆,别在这吹风了,身体扛不住的。” 两个下棋的老头正杀得难解难分,头也不抬,笑呵呵地答:“我们身体好得很,这点子妖风算什么。” 话音刚落,一个老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另一个缩了缩脖子,却谁也不肯先撤。 叶时雨也不多劝,默默蹲在一旁看他们下棋。旁边不少妇人坐在小板凳上,手里做着活计,嘴上也没停歇,东家长西家短地拉扯。 说笑间,一阵猛烈的咳嗽从边上传来。叶时雨扭头一看,是钱五娘牵着儿子小栓子买菜回来。钱五娘本就受了风寒,被这冷风一激,咳得愈发厉害。她捂着胸口,一声接一声,脸都憋紫了。 “呀,钱婶尿裤子了!羞羞羞,羞羞羞,裤脚下面起大江!”一个和小栓子年龄相仿的男娃拍着手又跳又喊,是蒋婆子的孙子楞子。 众人视线忍不住落到钱五娘身上,靛蓝色粗布裙子上显出一片深色印子,尿液顺着裤腿滴到地上,洇出点点水渍。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人当众剥了衣裳。 一片哗然。 有人偏过头去,有人窃窃私语。两个下棋的老头瞥了眼,赶紧撇过头去,其中一个含糊嘀咕了句“有碍观瞻”,另一个跟着啧了声“有伤风化”。 “楞子,别瞎说。”蒋婆子嘴上虽这样说,却半点拦着的意思都没有。 楞子推开她,笑嘻嘻地指着钱五娘继续嘲笑:“大人也会尿裤子,羞死个人。” 他今年七岁半,被家里惯得无法无天,皮得没边。成日里不是往东家院里扔石头,就是朝西家门上吐口水。街坊去找他家大人说理,还总被蒋婆子骂出来。 大家气得半死,却也拿这熊孩子没辙,总不能真跟一个小孩子计较。 听着周围的议论,钱五娘羞愤难当,忙伸手去捂小栓子的耳朵。 不成想,小栓子猛地一甩胳膊,打开她的手,自己退得远远的,小小的脸上满是怒容,瞪着钱五娘恶狠狠地骂:“丢人现眼!” 钱五娘的手僵在半空,嘴里刚吐出“小栓子”三个字,又忍不住弯腰猛咳起来。这一咳,尿流得更多了,裙摆湿了大片,顺着裤腿往下淌。她脸涨得通红,泪珠子再也忍不住,一滴滴砸在地上。 楞子还在那儿拍手唱:“拉尿狗,拉狗尿,昨天喝了一大缸,今天尿了一□□!” 蒋婆子抱着胳膊站在他身后,嘴角往下撇着,望着钱五娘的眼神里满是鄙夷。周围人都在指指点点。 小栓子不住往后退,背贴着墙,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朝钱五娘大吼:“你为什么要这么丢人啊?赶紧走啊,回家去!我不想看到你!” 钱五娘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堵得厉害,又闷咳了几声。她一边捂着胸口,一边局促地拽着裙摆,想遮一遮,可裙子已经湿了一大片,哪里遮得住。 小栓子还在那指责他娘,甚至诅咒她去死。 叶时雨气得不行,三两步冲过去,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将人打得往前踉跄了两步。 “臭小子闭嘴!你娘要不是为了生你和你的哥哥姐姐,能受这份罪?还不赶紧回家去拿件衣裳来给她披上!” 小栓子正处在气头上,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挨了打,当即红了眼想打回来。他抡起拳头朝叶时雨胳膊上砸,可不过八岁的孩子,哪里敌得过比他大那么多的叶时雨?何况她常年山上山下跑,身强体健。 叶时雨手腕一翻,轻轻松松擒住小栓子的两只胳膊。他挣了几下没挣开,更怒了,赤红双目瞪着叶时雨大吼:“放开我,你个坏女人!又不是我让她尿裤子的,我巴不得不认得她!” 叶时雨手上使了点劲儿,小栓子立刻疼得嗷嗷叫。 钱五娘面色一白,上前两步,哽咽道:“叶小娘子,别伤他……” 叶时雨瞥她一眼,没搭理,腾出手又扇在小栓子后脑勺上,骂道:“羊羔尚且知道跪乳,你白长这么大,连个畜生都不如。” 小栓子恨恨瞪她,正想反驳,叶时雨却松开手,将他往前一推:“还不回家去拿衣裳?你娘冻出病来谁管你?” “哼!”小栓子甩了甩胳膊,回头看了眼又开始咳的娘。钱五娘已经没力气看他了,弯腰喘着粗气,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他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拔腿朝家里跑了。 叶时雨这才走到钱五娘面前,抓住她左手:“五婶子,我帮你止咳。” 她在钱五娘的鱼际穴揉了揉,边按边问:“有没有明显的酸痛感?” 钱五娘被按得“嘶”了声,连连点头。 “有就好,这样才有效果。” 不少人围拢过来,好奇地盯着她的动作。唯有楞子仍在那又唱又跳,叶时雨嫌吵,绷着脸呵斥:“吵什么吵!你家哪个人没尿过裤子?你问问你奶,她现在是不是也会尿裤子。” 蒋婆子本来看热闹看得正高兴,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双眼一竖就骂:“死丫头瞎胡咧什么?我才没这么丢人!” 叶时雨凉凉瞥她一眼,手底下的动作没停:“蒋婆婆,听说您生了八个孩子,又到了这个岁数,漏尿只怕是更严重。您平常是不是都不敢大笑,不敢大声嚷嚷,不敢走太快?” 蒋婆子脸色唰地变了。 栓子已一脸惊奇地扭头看过来:“她说得没错哎!奶,原来你也会尿裤子啊,嘿嘿嘿,你还说我老尿床,原来是跟你学的。” 蒋婆子面如锅底,不去教训孙子,反而扬手冲过来要打叶时雨:“遭瘟的小蹄子,我让你瞎说八道……” 石婶子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她的胳膊,笑着打圆场:“蒋婶子,何必跟个小姑娘置气呢,可别气坏了身子。这里风大,吹多了头疼,来来来,我扶着您。” 见人被拦住,叶时雨没再管,低头对钱五娘说:“您憋着气假咳几声,帮着肺气下潜。” 钱五娘忙照做。 揉了不到一盏茶工夫,钱五娘那股要命的咳意竟然真的被压下去了。她松开捂着胸口的手,呼吸渐渐平顺下来。 周围人啧啧称奇,有人问道:“叶小娘子,按一按手掌就能止咳?” 问话的是冯嫂子,家里有个三岁多的孩子,听说身子骨不大好。 叶时雨耐心答道:“这个是鱼际穴,在拇指根部与手腕连线的中点,属手太阴肺经,按揉可缓解咳喘、咽喉肿痛这些症状。但也只能暂时缓解,真病了还得去看大夫喝汤药。” 周围人有样学样跟着按揉起自己的鱼际穴来。有个婶子惊呼:“噢哟,按着可疼哩。” 这年头知识门槛高,能免费学点东西,谁不高兴? 叶时雨笑道:“学会了好,以后若是见着谁咳得猛,可以先揉一揉应个急,但不能指望光按穴位就能把大病治好。” “自然,自然。” 钱五娘这时已顾不得羞窘,往叶时雨面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叶小娘子,你是不是懂医术?我那……” 她低头瞟了一眼湿裙子,声音压得更低了:“有办法治吗?” 叶时雨点头:“能治。” 她们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周围人都隔得近,一听“能治”两个字,立刻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这个真能治?” “要按揉哪个穴位?” “吃药还是扎针?” 叶时雨心想,这是个科普的好机会,便略略提高声音:“女人怀孕的时候,肚子撑得太大,使得盆骨里的肌肉变松弛,才会控制不住漏尿。忍着诸多辛苦怀孕生子,为家里添丁进口,自己却落下一身毛病,你们说,女人值不值得尊重?”</ p>正说着,小栓子抱着一件夹衫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他站在人群外围,犹豫了一下,没敢靠太近。 叶时雨朝他招招手,接过夹衫,抖开披在了钱五娘身上,然后扭过脸直直看向小栓子:“你娘就是因为生你和你的哥哥姐姐才落下这个病的。你现在还觉得她丢人吗?” 小栓子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一声不吭。 叶时雨又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掷地有声道:“谁不想健健康康的?想跑就跑,想跳就跳,想大笑就能大笑,而不是连咳嗽都不敢大声,生怕丢了体面。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漏尿并不丢人,生过孩子的人或多或少都有这个毛病。就像咱们南境军,有几个将士身上没伤疤?木匠手上豁口子,厨子身上易烫伤,大家都一样,没什么可丢人的。” 钱五娘的眼眶又红了。小栓子站在她旁边,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碾来碾去,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蚊子叫:“……娘,对不起。” “娘不怪你。”钱五娘没忍住,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泪珠子扑簌簌往下落。 石婶子在旁宽慰道:“五娘,快别伤心了。咱以前身上有点什么不好,都偷摸着不敢吱声。方才叶小娘子说的好,咱这是为着传宗接代才落下的毛病,该自豪才是。” 说罢,还看向叶时雨:“我说的没错吧?” 叶时雨笑着点点头,目光有意无意扫过那两个下棋的老头:“若再有人说什么有伤风化,咱们就直接骂回去。谁要是不理解,就自己生娃去。” 冯嫂子忍不住抚掌:“叶小娘子,你这话说到嫂子心坎里去了。” 几个老头讪讪的,扭过脸去再不敢开口。 钱五娘抹干眼泪,拢了拢肩上的夹衫,终于露出一个笑来:“叶小娘子,方才你说能治,是怎么个治法?” 蒋婆子站在人群边上,忍不住阴阳怪气地插嘴:“一个黄毛丫头,会治什么病?瞧瞧你们,几十岁的人了,还能被一个丫头片子三言两语给哄了去,也不嫌丢人。” 叶时雨嗤笑一声,毫不客气怼回去:“蒋婆婆,你以为个个都是你孙子,年纪小所以缺心眼?我方才说的话有没有道理,你心里清楚得很。这会儿不过是因为方才拂了面子,故意使坏呢。” 她目光落在楞子身上,加重语气:“先贤有云,子不教父之过。子一直不教,长大后有的是人教,搞不好还会被衙门里的人教。你在管教别人之前,先管教管教自家孩子吧。” 周围人一阵哄笑。 一个妇人冷笑道:“说得对,再不管教这孩子,小心以后被人打了还不知是怎么回事。” 她家闺女比楞子小,时常被欺负,找蒋婆子理论还被倒打一耙,说她闺女小小年纪不检点,尽会勾搭小子,气得她当场就要和蒋婆子开撕。若非她一个大人不好跟小孩子动手,早把楞子结实揍一顿了。 巷子里不少人家和她一样,都受过楞子一家的气,连忙跟着附和。一时之间,蒋婆子倒成了众矢之的。 蒋婆子不是个吃素的,当即叉腰就跟人对骂起来。混乱中,不知是谁推了楞子一把,还有人趁机在楞子身上拧了几把,他当即尖叫:“奶,有人打我,痛死了!” “哪个杀千刀的敢打我宝贝孙?”蒋婆子将楞子护在身前,扫视一圈,所有人默契地朝后退了一步。 见没人接茬,蒋婆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没天理呀,都是邻里乡亲的,竟然受一个小贱蹄子挑唆,合起伙来欺负我们两婆孙,我这心疾怕是要犯了……” 正嚎得起劲,只觉手腕一紧,三根手指搭上来。她一惊,就见叶时雨松开手,笑意盈盈地说:“蒋婆婆,您这脉象缓滑有力,沉取不绝,身子骨强健得很,哪里有心疾了?放心,只要您自己不作死,肯定能活得长长久久的。” 石婶子第一个笑出声,打趣道:“蒋婶子,我可是听你家楞子说了,你一顿要吃三碗饭呢,有些壮劳力怕是也吃不过你。” 蒋婆子恼羞成怒,啐了一口,骂骂咧咧站起身,拉着楞子走了。 在一片哄堂大笑中,钱五娘拉过叶时雨的手,感激道:“叶小娘子,就冲你方才那一手本事,还有你说的那些话,我信你。你可有在哪家医馆坐诊?我明日登门求诊。” 叶时雨摇头:“我还没出师,不能坐诊。五婶子要是真想治,我明日上门去给您看看?” 钱五娘眼睛一亮:“行行行,那就麻烦你了。” 她报了住处,再三道过谢,这才拉着小栓子走了。 众人也陆陆续续散了,两个下棋的老头重新摆上棋盘。叶时雨也准备回去,刚转身,余光里瞥见一个瘦弱的身影经过,有点眼熟。 是谁呢?她甩甩头,懒得再想。 34. 练手 从巷口回来,走到高家院墙外头时,一阵瓷器碎裂的脆响忽然从里头炸出来,紧接着是女人的哭声,高一声低一声的,夹着哽咽:“滚,你们都给我滚。” 另一道年轻的女声响起:“娘,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我只不过说了句茶凉了,你就把茶壶摔了。你自己看看像什么样子?再烧一壶茶不就成了,冲我们发什么脾气?” 话音未落,又是“哐当”一声,明显又有什么东西被砸在了地上。叶时雨暗自嗤笑,这高秀才家,自诩书香门第,可摔盆砸碗的动静比菜市场杀猪还热闹。 正琢磨着是赶紧走,还是悄摸摸靠过去听会儿墙角,那扇大门突然被人从里头拉开,一个年轻男子带着浑身火气冲了出来。 两人冷不防地对上视线。 叶时雨认出,这是高三郎。此刻他眉宇间戾气未散,眼尾微微泛红,可那双眼睛落到叶时雨脸上的瞬间,竟似被什么扎了一下。愣怔片刻后,眸中怒气骤然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惊艳。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忍不住舔了舔唇角。面前这位小娘子虽布衣裋褐,但肤色白皙,五官精致,尤其那双桃花眼,波光潋滟,端的勾人。 高三郎缓了缓神色,嘴角慢慢勾起:"这位小娘子看着眼生,是新搬来的吗?" 叶时雨敷衍地“嗯”了声,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朝院子里看去。 里面的争吵已经停止。一个佝偻着身子的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衫,垂头站在满地碎瓷中间,褐色的茶叶沫子混着水渍洇开,泥点子溅了一裤腿。她慢慢抬起头,直勾勾看向对面的高四娘。 高四娘杏眼桃腮,穿戴齐整,耳坠上的一颗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抱臂站在不远处,正没好气地翻白眼。 妇人控诉:“你爹欺负我,柳如萍欺负我,连你们兄妹也欺负我。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我要和离,回村子里去。” 高四娘嗤地笑了,面色尽是不屑:“娘,你又闹!闹来闹去有什么用,爹又不吃这一套。你赶紧把这里收拾干净,不然晚点爹回来又得生气,你还得挨揍,何必呢?你安分点不好吗?家里又没少你一口吃的。行了,不跟你废话,我出去玩了。” 说罢不再理会妇人,抬脚就往外走。 叶时雨猛地收回视线,扭身就准备走,不料斜刺里伸出一只胳膊拦住去路,一张笑嘻嘻的面孔骤然凑近,将她吓一跳。 高三郎半弯着腰把脸探到她跟前,语气里带着股自以为是的亲昵:“小娘子,你怎么了,跟你说话都没反应。” 见叶时雨蹙眉不语,他又朝前靠了靠:“小可乃高家三郎,不知是否有那份荣幸获知小娘子芳名?” 那油腻的模样,比起食肆里被油浸透的桌布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叶时雨翻了个白眼,这世上怎么那么多奇葩普信男啊? 她侧身躲开高三郎,加快脚步走远了。 高三郎站在原地,久久凝望着她的背影,嘴角笑意加深。有点意思,欲拒还迎,他最喜欢这种调调了。 高四娘站到他身旁,疑惑地问:“三哥,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高三郎没理她,哼着小曲走了。 叶时雨推开自家院门时,药婆婆正坐在院中搓艾绒,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暖色。 檀奴坐在一旁,将干燥的陈艾放入石臼中反复捶打。麦黄扒着他裤腿,好奇地望着石臼,听到石杵的笃笃声,又害怕得往后缩。 叶时雨走过去,抓起一把艾绒放到掌心慢慢搓着,很快,一排上尖下平的宝塔型艾柱便整整齐齐码在了桌面上。 她边干活,边将巷口发生的事说了。提到“产后遗溺”几个字时,檀奴自觉拿着石臼走开了。麦黄跟在他身后,悠闲地晃着脑袋。 叶时雨笑了笑,又将先前为四姐叶迎秋治漏尿的方法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药婆婆听完,沉吟片刻:“法子都对,但若想更快见效,光吃益气补肾的汤药和练习撮谷道并不够,还需结合针灸与推拿,修复效果更好。” 撮谷道便是中医版凯格尔运动。 “针灸?”叶时雨眼睛亮晶晶的,“师父您教我。” 药婆婆没有多言,直接抽出银针在木俑上示范起来:“行针治疗的核心是固肾纳气,提摄下元,当以任脉、足少阴肾经、足太阳膀胱经及背俞穴为主。” 叶时雨仔细听着,反复在木俑上练习,但终究和在真人身上扎针的手感不一样。之前药婆婆每次给陈东家行针时,也只会让她拔针,从不曾真正让她扎过。 她沮丧地垂下脑袋:“师父,钱娘子这边,我怕是没法儿行针了。” “你当然不能。识穴三年,练指两载,临症半载,而后敢言针。你才学多久?我方才教你,并非让你明日去拿钱娘子试手,这是对病人的不负责。” 叶时雨趴在桌上,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药婆婆。 药婆婆叹了口气,伸手在她眼皮上挡了挡。她最见不得小徒弟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虽然知道这是装模作样来讨她心软。但怎么办呢,她就是吃这套呀。 她没好气地点了下叶时雨额头:“明日去市集买块带皮的猪肉回来,用猪皮练手。” “师父,我想在自己身上练。” 药婆婆手一顿,语气平静:“想好了?” “想好了。” 药婆婆不再多问,直接将针囊推过去:“先从足三里、手背上、曲池这三个穴位开始。” 虽说方才表现得很是大义凛然,可针尖真扎进皮肉时,叶时雨还是忍不住咬紧了后槽牙。 一盏茶后,看着手背上数个红点子,她也忍不住嘶了口气。 “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药婆婆道,“等能闭着眼在自己身上扎出酸麻胀重的针感,便算过关,那时便可在别人身上下针了。” “师父,我会努力的。” 翌日上午,叶时雨背着檀奴特意为她打制的药箱前往钱五娘家。路过高家时,远远就瞧见院墙下杵着个高瘦的身影,正是高三郎。一见到她,他立刻从懒散歪靠变成精神抖擞,三步并作两步蹿过来,手臂一伸,拦住了叶时雨的脚步。 “好狗不挡道。”叶时雨烦死了这莫名其妙的人。 高三郎面色僵了僵,随即歪着头,露出一个自以为风流倜傥的笑,声音拖得又长又黏:“小娘子,不要欲擒故纵。心悦我的人的确多,你不算最出挑的,但确实最有手段,吸引到我的注意了。” 叶时雨内心暗骂一声,这神经病该不会也是在现代看多了霸总穿越过来的吧?不然这句“女人,你吸引了我的注意”怎如此耳熟呢? 她抬头看了看面前这张油腻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拦在面前的胳膊,脑子里“嗡”地一声,手又痒了。她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忍住蠢蠢欲动的拳脚。 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天还要去给人看病,尽量不要节外生枝。毕竟刚搬过来没多久,能不打架就不打吧。 高三郎见她不说话,只当是害羞,越发得意起来,弯腰又往前凑近了些:“怎么,脸红了?昨天走那么急,是怕自己把持不住吧?小娘子不必羞涩,三郎我向来怜香惜玉……” 这傻缺!叶时雨忍不下去了,一把攥住高三郎横在面前的那条胳膊,腰身一拧,借着巧劲猛地往下一抡。 只听“砰”地一声,毫无防备的高三郎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聒噪声戛然而止,高三郎趴在地上,脸贴着泥,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半晌,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嘴里发出杀猪般惨嚎:“嗷!痛死了,你这泼妇!” 叶时雨没给他站起来的机会。大早上沾到晦气的憋屈的在这一刻尽数释放,她抬脚就踹,一脚踹在他后腰,第二脚踹在他大腿根。 高三郎被踹得嗷嗷叫,在地上狼狈翻滚躲避,嘴里还断断续续咕哝出几个“泼妇”、“悍妇”之类的词。 叶时雨又是一脚过去,边踹边骂:“你有病就去治,在这当什么拦路狗?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要搭理你了?还欲擒故纵,你照过镜子吗你就敢出门?” 她越骂越生气。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奇葩的普信男?上一个这么自信的,还是她前世刷无脑短剧时看到的那个相亲男,台词是“你答应见面就是默认恋爱,一起吃饭等同于答应上/床”。 没想到换了个时空,物种的多样性一点儿没变。 “啊!”一声尖叫传来,刺得叶时雨有些不舒服,她揉了揉耳朵,扭头一看,高四娘正站在门口,脸色从震惊变成惊恐,“打人啦!有人打我三哥啦!” 这一嗓子嚎出来,巷子里好几户人家的门都开了。 最先冲出来的是石婶子,她将叶时雨拽到一边,上下打量一圈,语气里满是担忧:“叶小娘子,高三郎做了什么缺德事,竟惹得你生这么大气?你别急,慢慢说,婶子为你作主。” 叶时雨心头那股子火气还没完全散,被人拉住也不好再追着打,只得长长吐出一口气,竭力平复心情。 高三郎趁机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蹭破了皮,只觉浑身都疼。他捂着后腰龇牙咧嘴后退了两步,又觉面子挂不住,强撑着站在了原地,盯着叶时雨目露凶光。 高四娘见自家哥哥起来了,胆子也壮了些,尖着嗓子嚷嚷开了:“明明是她打人,石婶子你怎么能怪到我三哥头上?你没看到他身上都是伤吗?我亲眼看见的,是这个女人先动的手。” 她看向叶时雨的目光里满是愤怒与嫉恨。 叶时雨还没开口,石婶子就瞪了高四娘一眼:“你家三哥什么德行,这条巷子里谁人不知?他好端端的拦着人家小娘子做什么?” 高四娘目光躲闪,但仍梗着脖子道:“那,那也不能打人啊。再说了,你们看这女人妖妖娆娆的样子,谁知道是不是她先勾引我三哥的,不然我三哥为什么偏偏拦她,不拦别人?” 这话一出口,围过来的街坊们面面相觑,甚至有人还跟着点头附和。 叶时雨不怒反笑,径直走到高四娘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到她脸上,冷冷地问:“我问你,为何我不打别人,单只打你?是因为你格外贱吗?” 那双一向水光潋滟的桃花眼,此刻寒森森的,像掺了冰碴子。高四娘被盯得后脊发凉,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双手抬起挡在脸前:“我家就在这,你,你不许再打我了。” 叶时雨嗤笑:"怂货。" 她转过身,面向围过来的街坊,字字清晰:“方才我从这里路过,这个人莫名其妙拦住我。我不搭理,他就说我是欲擒故纵,故意吸引他的注意。我怀疑他脑子里水太多,人不正常。” 说到此,她顿了顿,语气诚恳:“各位叔伯婶子们,你们家也都有小娘子,可得好好护着些,别好端端出个门,就被一些脑子不清楚的人缠上。那不跟踩了狗屎一样恶心?” 这话一出,巷子里炸开了锅。 "哎哟我的天,"蒋婆子拍着大腿笑得直打跌,“老婆子我活了快六十年,头一回见到这样不要脸的人。人家不搭理你就是那什么故纵,那我老婆子天天从你家门口过,从来不拿正眼看你,是不是也想吸引你小子注意啊?” 周围人哄堂大笑。叶时雨用奇异的眼神看了蒋婆子一眼,属实没想到她还会站出来帮腔。 高三郎的脸涨成了猪 肝色,嘴唇哆嗦着,指着众人叱道:“泼妇,一群泼妇!我不与你们计较。” 他面上很是大义凛然,脚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眼看就要退回院门里去。就在这时,院门再一次从里头被推开,一个瘦弱的身影冲了出来,张开双臂护在高三郎面前,声音又尖又颤:“你们干什么?不许欺负我儿子。” 是罗娘子。她头发乱蓬蓬的,衣襟和裙摆上都沾着水渍,佝偻着背,努力昂起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街坊们却并不把她放在眼里,仍朝着高家指指点点。 蒋婆子呸了一声,招呼身旁的人:“走了走了,大早上看这一家子,晦气。” 叶时雨也被石婶子拉走了。 “叶小娘子,你可莫要被高三郎吓到。他就是个混子,仗着自己读过几年书,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的,成日里没个正经营生。也相看了好几家姑娘都没成,也就高家把他当个宝。” 听着石婶子的叨叨,叶时雨回头看了眼高家门口,罗娘子仍一副护犊子的模样,但高三郎却不耐烦地推开她,骂她多事,让他丢尽脸面。 走出去老远,还能听到罗娘子哀切的声音:“三郎,身上疼不疼?娘给你煮个鸡蛋滚一滚……” 风里隐约传来一个暴怒的“滚”字。 到钱五娘家时,叶时雨已平复好了心境。钱五娘亲自迎了出来,笑吟吟地上来拉她的手:“叶小大夫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身后的婢女打趣道:“我家娘子一早起来就盼着您过来呢。” 三人一道往里走,穿过影壁和垂花门,一路进到内院。叶时雨暗自咋舌,这宅子真大。她从石婶子那打听到,钱五娘夫家姓邹,在主街那边开了一间粮铺,是附近有名的富户。 看这宅子就知道家底有多殷实了。 进到花厅,婢女奉上茶便退了下去。屋里只剩下两个人,钱五娘摩挲着茶盏,慢慢跟叶时雨说起自己的身体情况。 她拢共生了四个孩子,小栓子前头还有一个哥哥和两个姐姐。原先她的身体还算好,但生下小栓子后便落下病根,时常腰酸,来月事前,整个小腹胀坠得厉害,来了又疼得死去活来。 她说得磕磕绊绊,脸颊羞红,眼神躲闪。 叶时雨耐心听完后问:“行房时可觉疼痛,甚至流血?” 钱五娘脸瞬间爆红,她微微侧过脸,嗫嚅半天才点了一下头。 “是两者都有,还是只疼,或是只流血?” 钱五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哪有人会直喇喇地问这样羞人的话?可面对叶小大夫那清澈坦荡的目光,她只得蚊蚋般答:"都、都有。" 叶时雨面色不改,又诊了脉,看了舌苔眼白,方道:"钱婶子,您是肝肾亏虚,胞宫瘀滞,兼中气下陷。我先开一副补肝肾的药,辅以艾灸推拿,再教您一套凯格尔锻炼法。调养两个月,必有改善。" 钱五娘愣住:"真能好?" 叶时雨斩钉截铁:"能。" 钱五娘眼眶一热,攥住叶时雨的手连声道谢。 天知道这些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时刻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因为大笑或是咳嗽就丢了体面。她也不敢告诉别人,怕被笑话,偏偏昨日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了脸。 若非叶小大夫帮她说话,给街坊们解释这个病的来由,她都不知道身边还有那么多同她一样的人。 她忽然明悟,她只不过生病了,还是因为繁衍子嗣落下的病,并没那么见不得人。 叶时雨帮她做完治疗,嘱咐她这几日忌生冷,约好两日后再来推拿和艾灸。钱五娘自是千恩万谢送她出门,一路还打听了不少叶时雨的吃食习惯。 经过花园时,一个穿着藕荷色绸衫的妇人立在廊下,似是等候已久。 钱五娘忙恭敬行礼:“大嫂。” 邹大夫人上下打量叶时雨,似笑非笑:"这就是五娘请来的小神医?瞧着比我家芸娘还小几岁呢。" 钱五娘浅浅一笑:“大嫂,这是叶小大夫。别看年纪小,于岐黄一道颇有造诣。” “哦,这般厉害?”邹大夫人淡淡扫她一眼,“该赏。” 她身后的嬷嬷捧着个托盘走到叶时雨面前,上头是一枚玉佩。得亏上辈子在将军府的见识,叶时雨看得出这块玉佩的水头并不好。 钱五娘面色不好看,这和打发叫花子有什么区别?叶小大夫是她的客人呢。 叶时雨福身行礼:“多谢邹大夫人。” 邹家有三子,钱五娘丈夫排行第二。名义上,邹家是老夫人掌家,但实际上大小事务都交到了邹大夫人手里。或许是掌权日久,积威甚重,邹大夫人面上总带着一股严肃和挑剔。 见叶时雨这轻飘飘的态度,邹大夫人忍不住蹙了蹙眉头。那位嬷嬷立刻上前:“这位小娘子不知师承何人,在哪家医馆坐镇?” “家师隐世已久,不便透露名号。” 嬷嬷面色阴沉:“小娘子面对大夫人竟如此无礼,这是你师门的立身之道?” “无礼?”钱五娘疑惑,“叶小大夫何处失了礼数?” 嬷嬷严肃道:“小娘子既奉医而来,便是以技侍人,见主家当行肃拜之礼。” 肃拜礼是古代女子拜见长辈或尊贵者的最高礼仪,行礼时需双膝跪地,再将双手压叠落于膝上,低头下拜。 但前朝出了个女帝,将女性的拜姿改为“正身直立,微俯首,微屈膝”的站姿,也就是现在常用的万福礼。 但仍有许多酸腐文人认为妇人当以肃拜为正,甚至上书要求恢复古礼。 对此,叶时雨只翻了个白眼:“你盐吃多了,闲得慌吧?” 35. 铅毒 从邹家出来后,钱五娘又跟着往前送了一段路,脸上的愧色无论如何强颜欢笑也掩不住。 叶时雨无奈道:“五婶子,留步吧。方才的事我并未放在心上,你实在不必如此。” 钱五娘拉着叶时雨的手,压低了声音:“叶小大夫,我是真没想到大嫂会来这一出。她那人不坏,就是……唉,总之这回是我对不住你。” 邹大夫人魏蘅芜,在这一带是很有名的人物。一提到邹大夫人,众人的评价便是:端方、固执、擅调教人。不光邹家亲族的姑娘们十之八九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与邹家交好的家族,也乐意将姑娘送到邹大夫人手里学一学仪表礼节。 魏蘅芜的祖母出自清河崔氏,虽是落魄旁支,可世家大族的规矩礼仪一样没落下。魏家是商户,原本并未那样注重礼教,全赖这位崔祖母教得好,家中姑娘个个恪守礼节,规行矩步,素有清誉。 魏家也因此与不少富户豪商结下姻亲,甚至还攀上了官家子弟。家里对崔祖母那一套也愈发推崇。 钱五娘自己说起来都忍不住感叹:“魏家姑娘是我见过最知礼守节的,一言一行都跟被尺子量过似的。” 说白了,就是古板得不似真人,跟个把《女诫》当饭吃的活牌坊似的。 可惜魏家儿孙不争气,即便有姻亲相助,偌大家业还是不可避免逐渐败落下去。再也攀不上高枝,魏蘅芜这才嫁给了邹家这样的普通富户。 嫁过来之后,魏蘅芜的行事作风仍与闺中一致,认定女子就该品德端正,安分守己,说话要得体,不可多嘴,不能口出恶语。但凡性子跳脱些的,在她眼里都属于没教养,须得好生调教。 先前在巷子口,叶时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科普漏尿,完全踏过了魏蘅芜能接受的底线。这样私密的话题,如何能堂而皇之宣之于口?简直是伤风败俗!当得知钱五娘要找叶时雨看诊时,她自然反对。 可钱五娘这回不知怎的,出乎意料地坚持。碍于这是五娘的私事,作为大嫂,魏蘅芜也不好过多干涉。只是她心里头始终不得劲,因此特意在叶时雨出府时拦住了人,想要好好教育一番。 “教育我?”叶时雨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她是我妈还是我祖宗?管天管地还管人拉屎放屁?” 钱五娘尴尬地咳了一声。 叶时雨摆摆手:“行了五婶子,您留步吧。放心,接下来我还是会用心为您看诊的。” 她是真的不在意。这世上莫名其妙的卫道士多了去了,要是每一个都计较,她早气死了。 之后的日子,叶时雨仍然隔两日去一次邹家。也不知是不是钱五娘做了什么,总之她再没遇到过魏蘅芜,反而每次都有好茶好点等着,诊金也丰厚。 在县城住了近两个月,叶时雨如今与街坊们都混得很熟了,也听到了更多八卦。这段时间聊的最多的,便是高家的事。 那罗娘子不知发了什么疯,将饭桌掀翻了。那天高家闹得太厉害,有闲心的街坊们呼啦啦全过去看热闹了。叶时雨捶胸顿足,她那天正好去了老银匠那里,错过了这一口新鲜的瓜。 幸好有石婶子声情并茂的转播:“罗娘子当时正在哭诉,怪高郎君心狠,每个月的家用给的抠抠搜搜,却有钱给所谓的义妹买头面。高郎君一句话不说,就那么冷冷看着她闹。” "义妹?"叶时雨瞬间抓取关键词。 “对,叫柳如萍,据说是高郎君至交好友的妻子。那好友因病过世后,柳如萍自愿为他守节,高郎君感念她情深,时常照拂,一来二去,便干脆认了义兄妹。” 叶时雨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石婶子双手一拍,故作神秘道:“罗娘子正闹得起劲呢,你猜发生了什么事?” 叶时雨:“该不会是那柳如萍突然出现,哭哭啼啼喊着是我的错,求你们别为我吵架了?” “咿呀,你怎猜的这样准?”石婶子直拍大腿,“一点都不错,她正是这样说的。哭得那个伤心哟,我一个老婆子看着都不免心生怜惜了。” 叶时雨:……无他,白莲花看太多了而已。 石婶子说的愈发兴起:“那高郎君原本一声不吭,脸上尽是不耐烦。结果那柳如萍一来,立刻换了神色,眼里的心疼都藏不住,直言是罗娘子无理取闹,与他的好义妹无关。” 叶时雨啧啧称奇:“那俩确定只是义兄妹?” “那谁知道呢?”石婶子给了她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我只知道,高郎君以前家穷,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家里活计没人干,这才娶了能干的罗娘子。搬进城里后,他就开始嫌弃她了,说罗娘子邋遢粗鲁,丢了他的人。” 叶时雨忍不住在心里卧了个槽:“贤妻扶我青云志,得志先斩意中人是吧?丧良心啊。” 旁边的李嫂子连连附和:“谁说不是呢。别说高秀才看不上那罗娘子,就是她生养的四个白眼狼,也都不把亲娘放在眼里。” 高秀才有四个孩子,大郎和二郎都成家了,分出去单过,如今在身边的只有三郎和四娘。这四个孩子都读过书,瞧不起大字不识的娘。与其说罗娘子是他们的娘,不如说是他们的仆婢,专门伺候一大家子的。 叶时雨道:“真是欠收拾,这罗娘子怎么忍得了的?” 李嫂子撇撇嘴:“不忍又能怎样?她一个妇道人家,娘家又穷,离了高家能去哪儿?” 石婶子道:“罗娘子同高郎君吵架时,三郎和四娘跟他们爹一样,就站在旁边看着,也不知道劝解两句。柳如萍来了后,他们竟跟着高郎君一起去安慰她。” 说到此,她忽然翘起兰花指,凹了个造作姿势,嗲声嗲气道:“罗姐姐,我可以解释的。买头面的钱是我跟高哥哥借的,我家小姑子嫁得好,她请我们去她婆家作客,我总不能打扮得太寒酸了吧?” 叶时雨与李嫂子齐齐打了个寒战。 石婶子不管她俩,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水,继续娇滴滴地说:“你知道的,我公婆年纪大了,赚不到钱。当然我不怪他们,说到底还是我自己没本事。我公婆人很好,先前他们生病,罗姐姐你不也帮着照顾了很久吗?” 叶时雨咋舌:“要是柳如萍生了高秀才的娃,罗娘子该不会去伺候月子吧?没见过这么蠢的。” 李嫂子一针见血:“要是不蠢,也不会把日子过成这样。” 罗娘子闹了一场,最终还是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最好笑的是,高秀才留柳如萍在家吃饭,叫罗娘子重新去做几个柳如萍喜欢的菜。罗娘子虽然嘴里骂骂咧咧,但还是听话去做饭了。 叶时雨:行吧,要不冷脸洗内裤文学怎么那么流行呢? 最令人费解的是,高三郎当时就跑出去买柳如萍喜欢的糕点,高四娘则亲亲热热拉着柳如萍进屋说体己话,从头到尾没一个人搭理罗娘子。 叶时雨:好癫的一家人。 石婶子语重心长道:“叶小娘子,往后你得离那一家子远点,可千万别再被那高三郎沾上。他那种小混蛋我见得多了,以为自己身上多长了二两肉,天下女人就都得舔着他。” 李嫂子扯了扯她,小声嘀咕:“叶小娘子还没嫁人呢,你别荤素不忌,什么话都往外突突。” 说罢又转向叶时雨:“总之你听嫂子一句劝,那高三郎不是良人。” 叶时雨眨巴着那双活泛的桃花眼,笑眯眯地说:“我知道啊,那人下贱得很,不然我能揍他?” 李嫂子:"……也对。" 在钱五娘的引荐下,叶时雨又替这一片其他几户人家的娘子看了病,主要还是妇科。这年头卫生条件差,得病的几率本就大,医馆里几乎没有女医,妇人们羞于启齿也不敢去看男大夫,因而小病常常都拖成大疾。 所幸钱五娘介绍的病人与她家境类似,基本不差钱,愿意配合吃药,倒是基本都能痊愈。 叶时雨在妇人中渐渐有了名气,慕名而来的病人也越来越多,她变得更为忙碌,连去巷口吃瓜的时间都没了。 这一日,她收到邹府拜帖,神情有些古怪。上辈子在皋都,见过顾知庭根据拜帖来决定是否见来客,或是以何种规格接待来客。若无拜帖而贸然登门,对世家大族而言,是极为失礼的事。 没想到如今她以一个小镇村姑的身份赁居于此,竟还能收到这东西。 邹府发帖请叶时雨上门为邹老夫人看诊,她没有理由拒绝。 在老夫人病床前,还能看到面色不虞的魏蘅芜。叶时雨无视她脸色,只是按正常流程为老夫人把脉。 魏蘅芜面色更难看了,想要说点什么,视线滑过卧病在床的老夫人,又忍住了,干脆眼观鼻鼻观心,不去看叶时雨。 钱五娘屏着呼吸,见叶时雨眉头越蹙越深,不由小心翼翼询问:“叶小大夫,婆母病情如何?” 邹老夫人身体情况比较复杂。她罹患妇科病,身上异味很大,且子宫脱垂严重,还有轻微中毒的迹象。 叶时雨说了她的判断:“老夫人这是阴挺下脱并带下崩漏,且有慢性毒素。” 此话一出,屋中人皆是一惊。先前请的医娘诊断与叶时雨一致,但并未提及中毒之事。 魏蘅芜视线落到叶时雨身上,眉头拧起,眼中有怒意聚集。 中毒之事不可小觑,极易让人联想到后宅阴私。婆母若真在她的看护下中毒,魏蘅芜这当家主母怕是要被人诟病了。 钱五娘忙开口:“叶小大夫,婆母所中何毒?” “若没有看错,应该是铅粉一类的毒。”叶时雨无视魏蘅芜极具压迫力的目光,“老夫人先前用的药可还有剩下?” 老夫人心腹余嬷嬷忙取出一个锦盒,从中拿出一粒拇指大小的药丸。 叶时雨仔细检查后,下了定论:“确实是铅粉。这是塞入体内的坐药,用以杀虫止痒,祛腐生肌,我说的可对?” 余嬷嬷迟疑地点了点头:“叶大夫,可是这药有问题?” "铅粉确实可以祛湿消肿,但此药含铅两过高,对身体损伤更大。老夫人时常腹部绞痛、头痛嗜睡这些问题都是由它引起的。"叶时雨抿了抿唇,“抱歉,我医术尚浅,目前还无法解决老夫人的问题。” “不能治吗?”余嬷嬷捧着锦盒的手颤了颤,“叶大夫一眼就能瞧出老夫人的身体情况,为何……” “抱歉。” 钱五娘立刻问:“叶小大夫,能否请你师父来看看?” 叶时雨犹豫须臾才道:“我须得问问。” 回家后,她将自制病历本拿给药婆婆看:“师父,邹老夫人本就肾精枯竭,中气下陷,加上中毒,损了肝肾,雪上加霜。如今她胞宫已滑出体外,须得想法子往回纳。这般复杂的症候,我实在不知要如何应对。” 若是在现代,还能通过手术治疗。在这个时代,她无能为力。 药婆婆一边撸着麦黄,一边翻看病历:“你提出的建议里,熏洗和针灸法子都没错,只是开的药方稍微欠妥。你只考虑了解毒和利湿,未考虑到病人的身体状况。她年近花甲,久病卧床,阳气必衰,你的方子却偏寒性。且她阴血本亏,利水过度亦伤阴液。” 她就着药方,对每一味药进行细细分析,语气不疾不徐,不见丝毫不耐。叶时雨认真记下,越发对师父敬服有加。 药婆婆最后说:“你基础很扎实,只是实践机会太少,不能够融会贯通。如今替街坊们看诊,也不失为好事。” 师父说的一点也没错。前世她在将军府虽跟着数位老大夫学了五年医术 ,但终究纸上谈兵,最多在后院为仆婢们看过病。如今跟着药婆婆学了大半年,也只最近接触的病患多一些,经验少得可怜。 "这是你遇到的第一个无法应对的病患,若是就此不管,或会成为心魔。"药婆婆道,“你去一趟邹家,带老夫人来这里,我替她看看。” 叶时雨大喜过望。可一看到师父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身形,又忍不住心酸。若非为了自己,师父又何必放弃在山谷中的清净日子,出来与人交际呢? 她抱着药婆婆的胳膊,撒娇道:“师父,谢谢您。我一定好好学,不辜负您的期望。您要健健康康长命百岁,我还要为您养老呢。” 药婆婆摸摸她的头,笑着道好。 邹老夫人在三个儿媳的陪同下来到小院。药婆婆亲自看诊,不过几日,邹老夫人就觉身上松快许多,都能稍微下地走动了。 邹家大喜,钱五娘带着家仆再次送来谢礼,包括三十两诊费,一石粳米,一石白面,两匹缎子。 叶时雨直咋舌。邹家先前已经给了二十两诊费的,这回又添了这么多,自然是有想与师父交好的心思。毕竟能与一位神医结下善缘,关键时刻能救命的。 叶时雨故作酸溜溜地说:“师父,我先前为五婶子看病,也才得了五百文诊金。您这一出手,我拍马也赶不上呢。” 药婆婆微微一笑,点了点她的额头。 这日,叶时雨给一位嫂子看病回来,经过高家时,被罗娘子拦住去路。 罗娘子搓着手,笑得很是谄媚:“叶小娘子,听说你的医术很好?” 叶时雨问:“你找我做什么?” 罗娘子伸手想去拉叶时雨的手,被她避过了,只得讪讪问:“看你的模样,应该及笄了吧?不知可有许人家?” 叶时雨蹙眉,冷冷扫了她一眼,提步便走:“冒昧。” 罗娘子却再次拦住她,抖抖索索从怀里摸出一只银簪,簪身灰黑斑驳,早没了银的亮色. "叶小娘子,我是来为我家三郎提亲的。你嫁来我家,我肯定对你好,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叶时雨无语,叶时雨震惊。 她想不明白,自己与这位罗娘子连话都没说过,她怎会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 “你有病吧?让开。”叶时雨退开一步,就要从旁侧绕开。 罗娘子用力捏着那支银簪,面皮绷得死紧。她娘家穷,打小就没戴过首饰,小时候看见别家姑娘戴簪子手镯,心里不知有多羡慕。嫁给高存志后,他只知读书不事生产,一家子都靠她辛苦养着,能填饱肚子都不容易,哪有钱买首饰呢? 搬进城里后,日子好过了些,她省吃俭用攒下二两银子,从一个小货郎手里买下这支旧簪子,已是毕生不可多得的满足了。 她觉得自己已经拿出最大的诚意。作为未来婆母,能放下面子亲自开口求娶,又舍得给出一件首饰,对面这个小姑娘一定欣喜若狂,立刻答应嫁过来。 毕竟三郎长得好,又读过书,自家也算得上书香门第。而这小姑娘无父无母,跟两个残废住在一起,能落着自家这样的好去处,她怕是得偷着乐。 没想到刚开口就被拒绝了。 罗娘子怔怔看着叶时雨,自言自语般说:“我保证你嫁进来就享福。我会对你好,不让你吃一点苦,只要,只要你给我治病。我现在一身病痛,人难受,阿郎不管我,几个小的也不听我的话。” 叶时雨被她的无耻气笑了,恨不得甩她两巴掌让她清醒一点。 “你家什么情况心里没数?还想着拉人跳火坑,怎么那么不要脸呢?你能落到今天的田地,绝对是自找的,自作孽不可活。你若再在我面前说些有的没的,我不介意教你重新做人。” 罗娘子呆呆看着她,脑中一团乱麻,心里堵着块巨石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捂着胸口,泪水不自觉糊了满脸。 在她看来,女人再能干,性格再强势,终究要嫁人,一身的本事当然也要去伺候婆家。能够嫁到好人家,遇到好婆母,便是女人一辈子最大的福气。 她这个做婆母的都肯低声下气来同她保证对她好,这小娘子怎就不识好歹呢?她应该要感恩戴德的呀! “叶小娘子,我家三郎喜欢你,你嫁给他肯定会有好日子过。你嫁过来,郎君对你好,婆母对你好,你还要怎样?做人要知足。” “病得不轻。你自己深陷烂泥里,不琢磨着怎么挣脱出来,反而只想着拉无辜人进去,自私自利没脸没皮。”叶时雨推开她。 不料罗娘子看着瘦弱,手上却有着一把子力气,死命拽住叶时雨的胳膊,惶急道:“你不能走。你本事这么大,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生病不管。你就帮帮我,嫁进来吧,三郎愿意听你的话,四娘打不过你,肯定也会听话。我伺候你,你只要,只要让他们别不理我。” 罗娘子踉跄倒退两步,泪如雨下:“不,你必须得管我。那天我看到你在巷口训人,回家后才和他们闹起来的,现在他们连我病了也不管,都是你的错,你必须管我。我向你磕头,只要你答应嫁给三郎,我不会有一句怨言。” 这种奇葩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 叶时雨叉着腰,气得要死,咬牙道:“就你家那油头癞脸好吃懒做的儿子,谁看上谁眼瞎。若是让我听到一丁点我和他之间的传言,我定会亲自上门揍你,不信你就试试。” 叶时雨太清楚,对于这种拎不清的人,你跟她讲道理她听不懂,你骂她她记不住,你帮她她反而赖上你。当她深陷泥潭时,你最好不要伸手,不然她能把你也拽下去。 罗娘子慢慢蹲下身,双手抱膝,哇哇大哭。 隔壁有人探出头来,一见是她,又缩了回去,只留下一句嘀咕:“又闹什么呢……” 36. 伴礼 十一月,陈东家的治疗结束。留下一堆谢礼后,他踏上了北上归家之路。 叶时雨归置好这段时间收到的所有谢礼,捞起麦黄狠狠揉了几把,凑到正在推算药方配比的药婆婆面前:“师父,咱们是不是要回山谷了?” 药婆婆将笔搁到笔山上,抬眼看过来:“你理论扎实,缺的是实践。住在山谷,翻阅再多医书,也没法帮你积累经验。我给你两个选择。” 叶时雨停下撸猫的手,乖巧坐好。 檀奴瞥她一眼,嘴角微勾,继续给药粉过筛。 药婆婆唇角露出些许笑意,朝后靠到轮椅上,放松身体,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点。 “昔年一位故人医术颇佳,如今在云州医署任医正,你可去投奔于他,在他门下继续学习。医署设有诊堂,病患云集。你过去后,既能系统学习正统医道,又能接触到不同病例,积累经验。” 叶时雨端端正正坐着,等着药婆婆接下来的话。 “或者仍留在此处,为街坊们看病。但你要想清楚,你不在医馆坐镇,名气也不显,能接手的差不多都是妇科疾病。” 叶时雨问:“师父,若是留在这里,您会陪我吗?” 药婆婆手一顿,没有说话。 叶时雨立刻凑过去,抓着她的手撒娇:“师父,我想留在云川县,您和檀叔陪我一起嘛,不然我害怕。” 饶是檀奴已经习惯她在药婆婆面前装乖卖痴,听到这做作的夹子音,还是忍不住抖了抖,实在是鸡皮疙瘩起一身了。 药婆婆状似无奈地摸摸她的头,从她手里接过麦黄,感受着掌下绵软温暖的触感,点了点头。 叶时雨嘻嘻一笑,师父对她最好了。 她留在云川县最大的原因,就是不想和药婆婆分开,她舍不得。何况有这样一个岐黄圣手在跟前,干嘛要去投奔一个陌生的医正?就她前世在皋都的所见所闻,医署内部派系倾轧,并非安稳之地。 还有一个就是,前朝女帝在位时女子为医官便遭到极大诟病,自那以后女子行医比从前排挤得更厉害。她若是去了医署,大概率会被边缘化,能不能接触到核心病例尚未可知。 至于药婆婆所说的正统医道,前世她在将军府就已经学过了。顾知庭安排给她的几位老大夫里不乏致仕太医,她如今有这样扎实的理论基础,他们功不可没。 此事就这样定下来。叶时雨续了小院租期,在腊八节后,陪着药婆婆和檀奴回了山谷。之后将麦黄和黍黄留在药婆婆家,与叶晨风一道,带着豆黄回了茶山镇。 叶家老小早得了信,远远看见两人的身影便围了过来。 叶昌顺和叶昌盛帮着叶时雨卸下行囊,苗秀莲一把攥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瘦了,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文心巧揽住叶时雨就朝家里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厨房里炖了菽乳鱼汤,满满要多吃点。” 叶千柔和叶明成带着几个小的挤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咧着嘴齐声招呼。 叶时雨被众人簇拥着进了屋,徒留叶晨风一个人在风中凌乱。合着他是被捡回来的呗?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碗筷,兰茹和陈倩倩正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碗热菜:“快去洗手,马上开饭了。” “老大、老二、老三和老三媳妇也快下工了,咱们等一等他们。”苗秀莲提醒。 待所有饭菜都摆上桌,叶家也全员到齐。男人们坐在一块,喝着酒侃侃而谈。桌子不大,小孩子们没位置坐,就端着碗站着吃,时不时挤进人缝里夹一筷子菜。 苗秀莲抱着叶琳琅,兰茹则抱着小云舒,一勺一勺喂着稀粥,还时不时拦着她们的小手,不让她们去抓桌上的碗筷。 叶时雨坐在陈倩倩和文心巧中间,边吃边讲她这几个月的见闻,比如陈东家的病情如何棘手,路上遇到落水少女如何紧张施救,梓仁县侯神医和姚神针求诊门槛如何高。 连叶家唯一出过远门见过世面的叶玉祁都听得津津有味,一向温和的脸上都显露了几分震惊。几个小的更是听得眼睛发亮,叶千柔甚至忘了夹菜,筷子悬在半空,半天不见动一下。 饭后,叶时雨拿出从梓仁县买的东西,一一送给大家,笑着 说这叫“伴手礼”。 “伴手礼?”叶玉祁咂摸了下这个词,下意识低喃,“伴礼送人为妙。” 一抬眼,就见叶时雨和叶千柔目光灼灼盯着自己,不由轻咳一声:“伴礼相赠,情义千金。” 叶千柔附耳道:“满满姐,我还以为大哥有多正经呢,原来也爱看话本子。” 她压低了声音,但没完全低下去,屋里所有人都听到了,不明所以地看向叶玉祁。 只有兰茹羞红了脸。 她原本不识字,嫁进叶家后,怕被秀才相公嫌弃,便央着他教自己读书。叶玉祁耐心在教,奈何兰茹一读那些之乎者也就犯晕,她宁愿去锄两亩地,也不想背那些文绉绉的词句。 后来叶玉祁发现她对各种情情爱爱的故事感兴趣,便买来话本子,一句一句教她读。如今兰茹已识了不少字,却还是喜欢让叶玉祁读话本子给自己听。这也算是两人不为外人道的闺房之乐。 看叶时雨和叶千柔方才那反应,叶玉祁下意识低喃的那句话,大概是哪个话本子上的句子。 叶玉祁正色道:“非礼勿言,非礼勿听。” 叶时雨和叶千柔对视一眼,齐齐朝叶玉祁伸出手,明晃晃地要好处。 叶玉祁无奈,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分别塞进两个妹妹手中:“促狭。” 叶玲珑“哇”地惊呼出声,抓着叶时雨的袖子晃:“六姑姑,大伯为什么要给你和七姑姑钱啊?” “嘿嘿,大哥这是堵我俩嘴呢。”叶时雨得意地收起铜钱,“明日姑姑带你们上街去买糖葫芦。” 叶振宗和叶振祖立刻凑过来:“六姑姑,还有我们。” “没问题,一人一串。”叶时雨豪爽地一挥手,“阿霁、琳琅和云舒也都有。” “太好了!”几个小的欢呼雀跃。 苗秀莲边替怀里的琳琅擦嘴,边对兰茹道:“满满都及笄了,这心性怎还跟个小孩一样?” 兰茹望着笑闹成一团的孩子们,又偷偷瞥了眼一脸正经的叶玉祁,抿嘴笑道:“姑娘家也就这几年好日子,像小孩才好呢。” 37. 年礼 腊月的风刮得紧,即便是常年温暖的西南地区也有了寒意。 叶时雨从大伯家出来时打了个寒战,不由将视线投向远处的群山。不知山谷气温如何,师父有没有受冻。等会去布庄找三嫂扯块厚布,给师父做件夹衣吧。 推开院门,叶时雨叫住正在劈柴的叶晨风:“哥,你屋里那堆东西到底怎么回事?” 叶晨风扔掉斧子,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跟我进屋看看。” 卧房里,靠窗的角落里堆满了东西,大大小小的箱子、匣子摞了半面墙,外头捆着的麻绳系得紧紧的,没有拆开的痕迹。 “哥,你没打开看看?” 叶晨风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苦相:“昨日下山后累得很,回屋就睡了,哪有力气拆这些东西?今日一早起来看到,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正愁不知怎么处理呢。” “我方才听大伯母说了那两人的事,他们到底什么来头?” 叶晨风想了想,决定从头说起。 那日他离开云川县后,想着正是贴秋膘的时节,野物们吃的膘肥体壮,正好卖上价,便独自进了山,想打头大家伙。他打小在深山行走,哪里有野物自然了然于胸。 追踪一头野水牛到一处水潭边时,远远瞧见一个玄衣人正划开手臂放血。他吃了一惊,悄悄潜过去查看,不想被另一个青衣人发现,双方交了手。 叶晨风打小练武,自诩武艺高强,不想这回碰到个硬茬。他和青衣人过了百余招,越打越上头,根本分不出胜负。 直到那玄衣人开口:“老二,停手。” 青衣人才一个巧劲卸下叶晨风挥来的力道,错身后腿,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叶晨风这才注意到,玄衣人面色发青,唇色乌紫,而青衣人额上尽是冷汗,面上亦是掩不住的焦灼。 “这位小兄弟是被毒蛇咬了吧?”叶晨风走过去,仔细观察玄衣人臂上的伤口,确认过后,从腰间布囊中取出一个瓷瓶,“这是解毒丸,我妹妹亲手做的,可治蛇毒,效果特别好。” 玄衣人接住他抛过来的瓷瓶,倒出一粒,在鼻端嗅了嗅,就要往嘴里送。 青衣人忙伸手去拦:“三郎,不可大意。” 玄衣人却微微一笑:“无妨,这药没问题。” 果然,吃下药不多久,他伤口处的黑血渐渐转为鲜红,脸上乌青尽退,只余苍白。他动了动手臂,笑道:“这药果然不错,手上的麻痹感消退了。” 叶晨风又取出一个瓷瓶,将里头的药粉直接撒到他伤口处:“这是止血药,我妹妹从深山寻到的药材做的,量不多,便宜你了。” 青衣人欲言又止,见玄衣人面色无波,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叶晨风与他们攀谈起来。青衣人叫王二郎,玄衣人是他的好友,名唤顾三郎。两人自称是山中猎户,进山也是为了抓点值钱的野物回去,为过冬做准备。 “我看他们不像猎户,举手投足之间倒是有行伍之人的气质。只是人家既然遮掩身份,定是有什么要事,我就没打听。”叶晨风说。 叶时雨听到这里,眉头已经拧了起来。她确认了,那两人就是顾知庭与王靳。 她声音发紧:“哥,你把咱家底细全漏出去了?” “怎么可能,我是那么缺心眼的人吗?”叶晨风弹了弹她额头,“我只说我姓叶,排行第五,他们二人就叫我叶五哥。那顾三郎还问我是山下哪个村的,知不知道茶山镇。” “你告诉他们了?” "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吧?"叶晨风道,他说去过茶山镇不少回,在仁心医馆买过药,在郑记食店吃过饭,还见到过学堂学子斗诗。我见他说得这样详细,不像瞎编,便说了咱家也在茶山镇。” 叶时雨盯着他:“然后呢?” “其他我也没多说什么。”叶晨风想了想,迟疑地说,“顾三郎当时表情有些奇怪,问我认不认识叶昌文叶老丈。我就问他是怎么认识咱爹的,他说是他父亲从前在山里受过咱爹的恩,没想到他又得我相救,是莫大的缘分。” 叶时雨心里百转千回。前世她并没有听顾知庭说过顾老将军与爹的事,顾知庭也没在山里遇到过叶晨风,更没来叶家送过谢礼。那如今这情况,是因为她这只蝴蝶翅膀导致事情走向有了变化,还是……顾知庭也重生了? 思忖间,叶晨风已起身去查看那堆谢礼了。 一个个箱子被打开,两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顾知庭倒是大方。酒、茶叶、文房四宝、药材补品、绸缎布料、胭脂水粉、绢花绣线、腊肉鱼干、干果蜜饯,还有一张沉甸甸的弓,以及一箱子书。 叶时雨翻了翻那箱子书,最上面是几本医书,下面便是形形色色各种话本子。前世在将军府,除了学医,她最大的爱好便是看话本子,但凡市面上有新的,她都要差人买来看。 顾知庭知道后,无论去哪里当差,都要搜罗一番,替她寻些新奇有趣的话本子回来。 叶时雨心绪复杂,指着那些医书问:“哥,你跟人家说了我在学医?” 叶晨风挠挠头,讪讪道:“那不是闲聊聊到了嘛。他看我身上带了不少药,就问能不能借过去看看。我想着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便把你给的急救包拿给他看。他当时也没说什么呀,我哪里想到人家会放到心上,还特地送了医书。” 叶时雨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压住弑兄的冲动。 这急救包,前世顾知庭出征前,她就为他准备过。若他真是重生的,看到这熟悉的配置,还能猜不到她也重生回来了? 叶晨风见她神色不对,讪讪问:“你那些药是保密的吗?我本来想着,你不是在琢磨卖药吗?顾三郎看着挺有钱的,万一对你的药感兴趣,愿意买些回去呢?” “算了。”叶时雨叹了口气,哥哥也是好意,“毕竟他们是陌生人,你跟他们提起自己未出阁的妹妹,总归是不大好。” 叶晨风这才察觉不妥,忙道:“我只提了那一句,你的名字年岁这些都没透露。” 叶时雨翻了个白眼:“算你还有点脑子。” 她走过去,将那堆礼物一一做了分类。她将那一箱书收到一边,打算拿回自己房间慢慢翻看。方才她就发现了,那些医书基本都是罕见的古籍,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寻到的。 除了医书和弓箭,其他东西都准备了三份,倒是方便他们分给大伯和二伯家。 叶晨风还在那烦恼:“顾兄弟和王兄弟送了这么厚的礼,该回什么好呢?” 叶时雨懒得理他 ,抱着书箱回屋了,身后叶晨风还在喊:“满满,这些绢花和布料你也拿走呗,做件新衣裳过年穿。” “你看着办吧。”叶时雨挥挥手,兀自进了自己卧室。 闲来无事,叶时雨在沈寻芳休沐时,寻她来教自己做衣裳。 沈寻芳看着布料,啧了声:“满满,这样好的布料,你拿来自己穿?卖给布庄,能换很多粗布回来呢。” 沈寻芳的爹是有名的裁缝,手艺极好,据说县城里的大户人家都会找他做衣裳。虽说家里的技艺传男不传女,但沈寻芳小时候经常帮着爹和哥哥们打下手,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了不少。 如今她在布庄里做鬻衣妇,也是因着她眼力好,衣服一拿到手就能看出做工优势,推销起来头头是道,顾客也更愿意买单。 叶时雨看着沈寻芳万分不舍的模样,正色道:“三嫂,好东西就该给自家人用。咱辛苦一年,还不能穿件好衣裳了?” 这些布料正是顾知庭送的。最贵的哪匹蜀锦她没拿出来,怕吓着人。给沈寻芳看的,是南方地区出产的一种棉布,厚重结实,御寒效果极佳,最适合做冬衣。 沈寻芳无奈道:“行吧,这料子好,穿在身上定然是极好看的。先不说夹衣,普通单衣你会不会做?” 叶时雨摇头。她这些年的衣裳,都是大伯母和二伯母包圆的,她能缝个补丁就已经很不错了。 “行,我从头教起。”沈寻芳说,“保证你学会。” 她教得很细,从量尺寸开始,再到裁剪、缝边等,边做边讲解。她手法熟练,做得很快,一上午就缝好了大半。 “我先回去吃饭,下午再来教你做裙子。”沈寻芳放下针,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好久没这么低头干活了,还有点不适应。” “三嫂,你在我家吃饭吧,我来做。吃完饭我给你按摩一下肩颈,给你放松一下。” 沈寻芳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满满,你是真不知道自己的厨艺什么样?” 叶时雨一噎。 “成啦,你跟我一块回去吃,你大伯母说今天做馎饦,肯定留了你和阿风的份。” “嘿嘿,那就跟你回去吃。”叶时雨也不忸怩,立刻放下手中的针线跟着沈寻芳回了家。 她打小就常在两个伯母家吃饭,也不怕再多吃一顿。 临近春节,年味愈发浓厚。叶时雨从兰茹和陈倩倩那里拿了不少络子,挂在门前窗下,连山茶树上都挂了好几个。叶千柔带着叶玲珑过来帮着剪了窗花,叶玉祁又写了春联。这样一捯饬,别有一番喜庆之意。 "明天就过年啦,六姑姑,从今诸事愿、胜如旧,人生强健!"叶玲珑道。 叶时雨揪了揪她头上的小包包,发包上的绢花正是顾知庭送来的,红艳艳的,与满院红色相得益彰。 “玲珑,最近是不是学了很多贺新岁的诗?” 叶玲珑笑嘻嘻地说:“是呢,大伯教我们背的。八叔说,要是背得好,我们过年就能要到更多压岁钱。” "啧啧,阿成教的什么玩意儿!你多背几首来听听。" "好,六姑姑,你听。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清脆的童声在院子里飘扬,在一串串笑声中,新的一年到来了。 38. 不孕 年初二,叶迎秋携夫带女回了娘家。叶晨风和叶时雨没有外家,过年没什么亲戚要走,便去了叶昌盛家吃饭,顺便同好久不见的四姐说说话。 高幼兰穿着碎花夹袄,和叶明成在院里踢毽子。见到叶时雨,立刻迎上前塞了块麦芽糖给她:“六姨,给你吃糖。” 叶晨风跟在叶时雨身后,故意板着脸道:“阿兰,不给五舅吃吗?” 高幼兰忙从荷包里又掏出一块递过去:“给,五舅舅,你别生气。” 叶晨风将糖丢进嘴里,挑挑眉:“很甜,谢谢阿兰。” 叶时雨半弯下腰,摸了摸高幼兰的头,笑嘻嘻地说:“你把糖都分给我们了,自己吃什么?” 高幼兰举起鼓鼓囊囊的荷包:“我还有,爹给我买了好多。” 叶晨风捏了捏她的发包,笑道:“阿兰乖,五舅舅也给你买。” “好。”高幼兰高高兴兴地跑回去继续踢毽子。 叶时雨进了屋,叶迎秋忙迎上来冲她挤眉弄眼。叶时雨会意,忍着笑同她进了里屋。 掩上们,叶迎秋又回头看了眼,确认没人,才在桌前坐下,把手腕伸过来。 叶时雨搭上她的脉,凝神片刻笑道:“四姐,你身子调理得不错。但你情志不舒,肝郁气滞,不利于受孕。” 叶迎秋笑容僵在脸上,怔忪良久才叹了口气:“还不是生孩子这事闹的。高家催得紧,我婆母说若再生不出儿子,无论如何都要为大郎纳一房妾室。你姐夫一反对,他们就拿孝道压他。” 叶时雨眉头一拧,只道:“四姐,你叫姐夫进来,我给瞧瞧他身体情况。万一真查出来什么问题,趁着现在不忙,有时间调养。” 叶迎秋咬了咬牙,还是出去跟大家说最近高大郎太累,怕熬出毛病,将人叫了进来。 高大郎坐在叶时雨对面时还很疑惑:“最近没什么活计,我没累到啊,能有什么毛病?” 叶迎秋不说话,抓着他的手按到脉枕上。高大郎并不知道这两姐妹在搞什么,但他一向听自家娘子的话,便稀里糊涂配合了。 叶时雨手指搭上他的手腕,垂眸不语。 高大郎一脑门问号,看向叶迎秋,却见她目光躲闪,避开他的视线。高大郎见状,心里有点慌,忍不住问:“六妹,我不会真生了什么大病吧?” 叶迎秋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闭嘴,不要影响满满。” 高大郎缩了缩肩膀,委委屈屈把一腔疑惑咽了下去。 叶时雨细细辨脉,半晌才收回手,开口就打了个直球:“四姐,你和姐夫行房时间长吗?” "啊?"高大郎一时没反应过来。 叶迎秋一张脸红得要滴血,捂着脸支支吾吾:“就……就还行,问这个做什么?” 高大郎终于反应过来,火烧屁股似的弹起身,挡着脸就往门口跑,被叶迎秋一把攥住胳膊拽回来。他脸红到脖子,挣扎着要甩开叶迎秋的手,咬着腮帮子道:“阿秋,我……我身体好得很。你搞这一出,叫我日后怎么在岳父岳母家做人?” 叶迎秋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哀求道:“大郎,你让满满看看吧。她医术很好,你信我一回。我已经看过了,你再看看,真有问题,咱俩也好趁着这段时间农闲,好好养养身子。” 高大郎却道:“咱们既然有了阿兰,就说明身体没问题。我……那什么怎么样,你心里清楚,怎么会不行?咱俩肯定还会有孩子,只是现在缘分未到,你何必着急?” “我怎么不急?”叶迎秋打断他,忽然落下泪来,“大郎,多少人在背后戳着脊梁骨骂我生不出儿子,你真的不知道吗?婆母明里暗里骂过我多少回,我不信你没听到过。我今年都二十五了,再拖下去我怕再也生不了。大郎,你就顺着我一回吧……” 高大郎神情松动,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越抹只觉泪越多,慌道:“阿秋,是我的错,你别哭了。依你,我都依你。” 叶时雨这时开口道:“姐夫,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姐姐身体重要,你的同样也不能忽视。给你看诊也不代表你的身体就一定有问题,但人吃五谷杂粮,谁能保证自己完全没毛病呢?检查过后才能放心。” 她又露出笑容,安抚道:“咱们都不是外人,就算诊出什么毛病也不会泄露出去,你大可放心。” 高大郎垂着头“嗯”了一声,认命道:“那就看看吧。” 叶时雨继续问:“你们两个行……” "房”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叶迎秋急急打断,她撇开脸,咬牙切齿道:“还行!” 叶时雨小脸严肃,一本正经地道:“不要害羞,请你们如实回答。还行是怎么个行法,时长多少?” 高大郎脚趾抠地,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压根不想开口。 叶迎秋也尴尬得不行,却不得不放下羞窘情绪,鼓着腮帮子视死如归道:“一盏茶的样子。” 高大郎脊背垮下去,深深弯下腰,恨不得将头埋到桌子底下去。他此刻恨不得能缩骨,将自己变成微尘,谁也看不见找不着。 他这边胡思乱想着,却听到叶时雨道:“房事无力,再结合脉象来看,姐夫是肾气不足,应该经常会腰膝酸软,神疲乏力,夜尿频多。” 这样私密的事被小姨子大喇喇说出来,高大郎想死的心都有了,面前要是有条河,他肯定毫不犹豫跳下去。 叶迎秋眼一闭,心一横:“满满,那些有的没的就别说了。你直接告诉我们要怎么治吧。” 顿了顿,怕叶时雨再说出什么虎狼之词,忙道,“也不用跟我们讲那么多,直接开方就行。” 叶时雨道:“放心,我一定把姐夫治好。我开服方子,先吃半个月汤药。平时也要多吃些补肾气的食物,比如芝麻、黑豆、羊肉、泥鳅、猪腰这些,调养个两三个月就好了。另外,你们两个也别太焦虑,生孩子和心境也有很大关系,顺其自然,该有的一定会有。” 见她提笔开方,不准备再继续说下去,夫妻俩双双松了口气。高大郎耷拉着脑袋,踉踉跄跄落荒而逃。 叶迎秋望着他的背影,压低声音交代:“满满,不管谁问起,你都只管说你姐夫是累着了,休息一段时间就好,别的一概不许说。” 叶时雨乖巧应声:“哦。” 叶迎秋咬牙:“我跟你说正经的,在外头不许乱说。” 叶时雨眨了眨眼:“放心吧四姐。” 叶迎秋捏了捏她的脸,气哼哼道:“放心什么放心,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这张嘴了,没个把门的,什么都往外突突。” 叶时雨嘿嘿一笑:“四姐,我直言不讳,那是要让你们知道自己身体的实际情况。咱们实事求是,不能掩耳盗铃呀。但在外人面前,我肯定谨守医德,嘴严得很,绝不外泄病人私隐。” 叶迎秋撇撇嘴:“不是四姐不信你,只是你一向大大咧咧……总之,你记着自己说的话,绝不能让第四个人知晓今天这事。” “知道啦四姐。” 叶迎秋睨她一眼,从床头拿了个包袱塞进叶时雨手里,带着药方出去了。 叶时雨打开包袱一看,是一双皮靴。西南山区多雨,山路常常变成泥浆路,皮靴能有效隔绝泥水,是走山路的利器。四姐知道她常在深山行走,特意送了这么双靴子,也是煞费苦心了。 靴筒不高,刚过脚踝,用的是软熟的小牛皮,外表泛着一层温润的栗壳色。 靴面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靴口内侧用暗线压了一道边,翻出来时能看见一点细密的针脚。靴内絮了一层薄毡,贴着脚踝的地方还缝了一圈细绒布,不磨脚,走久了也不闷汗。 最讲究的是靴底,用的牛皮密密纳成,中间夹了用桐油浸过的粗布,踩在湿泥里也不会渗水。靴底外缘钉了一圈铁钉,嵌在皮子里,只露出米粒大小的钉头。这种防滑设计,能让人走在湿滑的泥坡上不至于摔倒。 叶时雨穿上试了试,柔软轻便,脚感很好。在屋里走了几步,靴底踩在地面的声音闷闷的,她故意跑跑跳跳,靴子依然牢牢裹在脚上,稳稳当当。 叶时雨哒哒哒跑出去,抱住叶迎秋:“四姐,我好喜欢,谢谢你。” 叶迎秋看着她脚上的靴子,面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回抱住叶时雨,拍拍她的背:“喜欢就好,也不枉你姐夫到处托人买牛皮。” 叶时雨立刻脆生生朝隔壁屋子喊:“谢谢姐夫。” 高大郎闻声扭过头来,见是叶时雨,忙把脸转过去,脸红得似要滴血。 叶昌盛见了好奇地问:“姑爷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炭火烧太旺了,热得慌?” 高大郎哼哼唧唧,捂着脸不看人。他现在还无法面对叶时雨,一看到就想起她绷着小脸说自己“房事无力”的严肃模样,脸都丢尽了。 叶明成倒是察觉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看着高大郎不说话。 叶晨风疑惑地看着高大郎,又看看叶时雨,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不自在。目光扫过叶时雨的脚上,假装委屈道:“哎呀,我就说咱家只有满满是亲生的,我是捡来的吧。” 话虽说的酸,眼里的笑却藏不住。 叶迎秋白了他一眼:“你皮糙肉厚的,不怕冻也不怕脏,满满年纪小,又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你跟她争什么?” 叶晨风哈哈大笑:“不争不争,谁敢跟她争啊。” 文心巧嗔道:“平时就属你最宠着满满,也属你酸话最多。” 一屋子人笑作一团。高大郎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挪到角落里去,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影子。 叶时雨却浑然不觉,穿着新靴子在院子里来回跑了两圈,又蹲下来摸了摸靴底的铁钉,嘴里嘀嘀咕咕:“这个防滑设计真不错,走山路稳当,回头给哥和檀叔也做一双……” 叶迎秋在屋里听见了,隔着窗子喊:“满满,你消停会儿,别把新靴子磨坏了!” 叶时雨应了一声,却仍在泥地里踩得啪啪响。 悠闲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每日吃吃喝喝,逗逗侄子侄女,指点弟妹功课,和哥哥们斗斗嘴,与嫂嫂们撒撒娇,叶时雨这个年过得非常满足,人都胖了一圈。 期间韦慧娟和马咏梅还时不时过来找她玩,三个小姐妹时常凑在一起,要么玩玩双陆或是叶子牌,要么做做针线,聊聊家长里短。 马玉梅今年十七岁,在去年的笙歌节上认识了枕水村的一名青年,名唤郭永源,目前在学堂里读书。两人看对眼后,很快就定下了亲事,端午过后成婚。 韦慧娟恹恹地说:“满满你成日里不在家,小梅又要嫁人了,往后镇子上就没人和我玩了。” 马咏梅道:“你家不是也在给你相看?搞不好我才成亲,你的好日子也定下来了。” “嘁!”韦慧娟放下手里的针线,整个人软软地靠在马咏梅身上,“喜婆子越来越不像样了,给我介绍的都是些什么人!一个是三十多的鳏夫,一个是穷得响叮当的孤儿,一个是深山里的养蜂人,下一趟山得花三四天时间。” 叶时雨疑惑:“不是说还有个在县城读书的青年才俊?” 韦慧娟情绪更低落了:“别提了,那是隔壁县的,离咱们这两三百里路呢。我若真嫁过去了,这辈子也不知能回几趟娘家。” 三人都沉默了。 韦慧娟忽然坐起身,看向叶时雨:“满满,你家没给你相看?去年还听说喜婆子要给你介绍邓胜娇的哥。” 马咏梅奇道:“你是说邓六郎?他若是对满满有意,怎么还会去笙歌节?” 笙歌节是本地特有的节日,每年十一月初一,各个村镇会聚在一起摆流水席庆祝丰收。在这个聚会上,年轻男女若是看对眼了,会吹奏笙乐,或吟唱歌曲,以乐传情。 这也相当于一场盛大的相亲活动。 前世她早早与陆瑄定了亲,没必要去。这辈子及笄前,她没资格过去,及笄后又没时间过去。因此只听说过笙歌节的名头,却从未真正体验过。 “你俩可别瞎说。”叶时雨道,“我不认识什么邓六郎,喜婆子也没来过我家。我和邓家一文钱关系都没有,你们别乱攀扯,到时候说不清。” 韦慧娟拍拍自己的嘴:“对对,是我说 错了话。” 女子名声何其宝贵,一句话不慎,可能就惹来一身骚。满满本是洒脱恣意的性子,可不能给她招来麻烦。 马咏梅却说起另一件事:“和陆家小郎定亲的方小娘子,你们都识得吧?” 韦慧娟冷哼:“怎么不识得,偷瓜时不还见着了?” 她轻咳一声,摆出一副矫揉造作的模样,夹着嗓子学舌:“咱俩明明可以做一对好姐妹,你又何必如此无情呢?实在是让人伤心。” “噗!” “哈哈哈!” 叶时雨和马咏梅笑得前仰后合。 好不容易止住笑,马咏梅这才说:“方家主母病重,须得一支老山参入药,纳采时,与陆家提出的便是聘礼中要有老山参。老山参何其珍贵,陆家起初不同意,后来听说……” 她顿了顿,瞟了眼门口,这才压低声音道:“方家说,陆小郎轻浮,诱骗方小娘子与他有了肌肤之亲,若陆家不负责,便要告到学堂去,断了陆小郎的科举路。” 叶时雨瞪圆了双眼,属实没想到事情竟会是这样一个走向。 “这等私密,你怎会知晓?” 马咏梅道:“方家主母姓郭,与郭永源是同族,只是两家基本没有往来。按辈分,郭永源还得唤方小娘子一声姑母。”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叶时雨哂笑,看来陆瑄这真爱,也没那么真嘛。 元宵过后,年味便散了。 叶时雨收拾着行囊准备回山谷,正盘点着有没有落下东西,院门被人敲响。 沈晚意裹着一件黑斗篷,悄无声息钻了进来,局促地绞着衣角,吞吞吐吐问:“叶六姑娘,你是不是会治腰疼?” 好几个月没见,沈晚意比先前苍白了许多,面色无华,唇上几乎没有血色,人似乎更单薄了,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摇摇欲坠的脆弱感。 叶时雨忙请她坐下,取出脉枕:“婶子,你怎么了?” 沈晚意勉强笑了笑:“这几个月……腰膝酸软,不是很舒服,想请你看看。” 叶时雨摸上她的脉,浮大中空,如按葱管。她又看了看沈晚意的舌苔,舌淡苔白。 “婶子,你是不是来了月信后出血不止?” 沈晚意虚弱地点头:“一个多月了,一直不干净。” 叶时雨仔细端详她的面色,继续问:“是不是出血量小,但一直淋漓不断,经血淡而稀,身体乏力,呼吸困难?” 沈晚意连连点头,眼里已经带了点慌乱。 “是脾不统血造成的漏下,冲任不固、气血两虚。”叶时雨收回手,“我给你开服药。” “真的会痊愈?”沈晚意声音发紧。 “是。不仅月信会规律,日后这小便频数和余沥不尽的情况也会减缓。” 沈晚意面色一红,讷讷点头:“那便请你帮我治吧。” 叶时雨提笔写方:煅龙骨、煅牡蛎、五倍子、茜草炭收涩止血,黄芪、人参补元气,白芍、熟地养阴,再加少许杜仲、桑寄生补肾。写完后将方子递给沈晚意。 沈晚意羞赧地说自己不识字,叶时雨便念了一遍。念到“人参”时,沈晚意脸色变了变,低声道:“人参定然很贵,我买不起。” 叶时雨怔了怔,提笔将人参改成更实惠的党参。可党参补气力弱,起效慢,她想了想:“婶子,我给你加一个艾灸和按摩,你日常再用薯蓣、红枣和小米煮粥进行食补,这样效果会更好。好好调理,两个月能有好转,半年时间基本能痊愈。” 沈晚意感激万分,连声道谢。 做艾灸需要解开衣衫。沈晚意红着脸,抖抖索索脱掉外衫,撩开里衣便趴在床上,不敢看叶时雨。 瞧着她红透的耳根,叶时雨忍不住笑了笑。婶子的儿子都和她这般大了,婶子竟然还这样纯情。她点燃艾柱,笑着提醒:“汤药先吃七日,艾灸的话,先连续灸三日,之后隔一日灸一次。” 沈晚意头闷声应好。 悬灸很费腕力。叶时雨练了这么久的针,腕力已经很不错了,可一番按摩和艾灸下来,手臂也酸了。 她想起在现代时,因为痛经,妈妈带她去理疗馆做艾灸。那时护士用的是艾灸箱,不需要用手举着艾条,也能熏蒸到各个穴位,能省下不少力气。 可惜眼下没有。 叶时雨揉着发酸的手腕,继续将最后几个穴位灸完。 治疗结束后,沈晚意穿好衣裳,才讷讷开口:“叶六姑娘,我身体这事,你能不能帮我瞒着?” 叶时雨道:“我是大夫,病人私隐绝不会外泄。” 沈晚意扯了扯唇角,勉强笑道:“叶六姑娘,我不是不信你。不瞒你说,我一个寡妇,得了这种病,于名声上实在是……但我真的没做过伤风败俗的事。自孩子爹去后,我就没动过再找人的念头,我真的是清清白白的……” 叶时雨抬手止住她的话头:“婶子,若有人问你找我看的什么病,你说腰疼就行,别人不会知道治病细节。另外,我没有多想,也不会恶意揣测你的品行。方才说了,你这个病是脾不统血,肾虚不固造成的。妇人之疾并不罕见,也不是脏病,莫要自己吓自己。” 沈晚意几乎落下泪来。 她守寡后,一直谨言慎行。见到男人都要远远避开,就怕被人嚼舌根,影响一双儿女的名声。得了这个病后,她日夜忧心,生怕被人说她不守妇道。 面前这个小姑娘年岁不大,可目光澄澈,不带一丝鄙夷,还认真告诉自己得的不是脏病。她眼眶湿了,哽咽道:“叶六姑娘,你是个好的,婶子谢谢你。还有,上回你提醒我用车前草和马齿苋,很有用。” 叶时雨微微一笑:“那就好。” 几个月前,叶时雨撞见沈晚意被陈耀辉骚扰,仗义出手教训了陈耀辉,沈晚意摘了一筐香椿叶子来致谢。 叶时雨当时闻到她身上有淡淡的异味,猜测她应该有尿道炎,便建议她去采摘车前草和马齿苋煮水内服和熏洗。后来进了山,没再见到过她,也就把这一茬抛在脑后了。 没想到她还挺听劝。 39. 压祟 沈晚意再来做艾灸时,叶时雨把叶千柔叫过来了。 面对沈晚意明显迟疑的目光,叶时雨解释道:“婶子,我过两日就得回师父那,接下来的治疗交给阿柔。” “她……”沈晚意嘴唇动了动,脸上的笑意僵住,“年纪这么小,能行吗?” 叶时雨没急着解释,让沈晚意趴到床上,点了点她大脚趾内侧:“阿柔,这是什么穴位?” 叶千柔凑近去看:“隐白穴。” 叶时雨的手指上移:“这个?” “三阴交。” “这里?” “足三里。” 随着叶时雨的手指一路往上,叶千柔依次报出关元、肾俞、脾俞等穴位,声音不疾不徐,没有停顿,也没有犹疑。沈晚意虽看不见身后情形,听着这问答,肩颈到底是松了一些。 叶时雨收回手,吩咐道:“阿柔,你来给婶子按摩。” 叶千柔会意,倒了药油在掌心焐热,才轻轻覆上沈晚意的后腰。 她的手掌比叶时雨小一圈,力道也轻些,但推、揉、按、压的章法一丝不乱,从肾俞到命门,再沿着膀胱经一路向下,指尖始终贴着经络走,没有半点含糊。 沈晚意起初还绷着身子,渐渐地整个人放松下来,闷声道:“叶七姑娘这手法,跟你姐姐一个路数。” 叶时雨在一旁炙烤姜片,闻言笑道:“婶子您再感受感受,阿柔心细,给您按摩的时候,是不时配合着您的呼吸来的?” 沈晚意愣了愣,细细体会,果然如此,不由低喃:“还真是……” “这就是她的好处。”叶时雨道,“这套按摩和艾灸,阿柔做惯了的,不会出差错,您完全可以放心。” 一轮按摩结束,叶千柔点燃艾柱,将姜片贴到沈晚意腰部穴位上,努力推销自己:“婶子请相信我,我给咱们镇上不少人做过这个,不是生手。先前我大嫂腰疼得下不了床,也是我一直在给她做调理。您看她现在,上山下地稳健得很。” 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细弱,但不再发颤。 叶时雨也在一旁补充:“婶子,我不会拿您的身体开玩笑。阿柔的按摩和艾灸是我手把手教的,您可以试着相信她。” 沈晚意已经感觉到了。经过一番按摩和艾灸,她整个人松快许多,叶千柔的手法整体来说,和叶时雨做的效果差别不大。她点点头:“那就麻烦叶七姑娘了。” 叶千柔低头收拾药油瓶,闻言抬头露出个浅浅的笑:“谢谢婶子的信任。” 沈晚意也笑了:“那明日……我还是这个时辰过来?” “哎!”叶千柔眼睛亮亮的,用力点头。 叶时雨摸了摸她的头,唇角也忍不住弯起来。 家里这边的事安排妥当,叶时雨同叶晨风一道回了山谷。抵达时已至晌午,匆匆吃了点东西,将家里简单打扫一下,她便提着大包小包往药婆婆住处跑去。 山谷深处的小院静悄悄的。药婆婆坐在石桌旁,怀里抱着麦黄,闲适地翻着一本泛黄的册子。阳光从凉棚顶上斜进来,照得她鬓边银丝发亮。 “师父!”叶时雨老远就喊。 药婆婆抬头,麦黄从她怀里蹿出来,喵呜一声扑向叶时雨。 叶时雨一把捞过大胖橘,带着它一路小跑到石桌旁,一屁股坐下,“檀叔呢?” 药婆婆眼里带了些笑意:“黍黄淘气,在水坑里滚了一身泥,檀奴带它去温泉池洗澡了。” 叶时雨脑补了一下檀奴冷着脸,把一只泥狗子按进温泉里搓洗的画面,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她用力揉了揉麦黄的脑袋,从包袱里取出一件靛青色圆领对襟长披袄,献宝似地捧过来:“师父,这是我亲手做的哦,你试试看合不合身。这时节昼暖夜寒,晚上穿正好。” 药婆婆枯瘦的手指抚过衣服上并不算特别齐整的针脚,温和道:“衣服很好,多谢你。” “我在镇上寻了个跟您身材差不多的阿婆,按她的尺寸做的。”叶时雨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我手艺不到家,缝得没布庄里的绣娘精细。但我肯定会越做越好,以后每年我都给师父做衣服。” 药婆婆眉目沉静,把披袄往怀里拢了拢:“好。” 叶时雨叽叽咕咕说起做衣裳时的趣事,比如她把袖子缝到领口上去了,被三嫂好一顿笑话,她拆半天也拆不下来,差点把布料剪烂,还是二伯母过来帮忙才弄好。 药婆婆静静听着,不说话,却听得很耐心。 麦黄被揉搓得不耐烦,从叶时雨手掌下挣脱出来,两头前腿搭在石桌边缘,伸出爪子去扒拉桌上的包袱。“啪”的一声,一根竹竿掉到地上。 叶时雨弯腰捡起,握住竹竿一挥,竿子顶端吊着的毽子一甩,艳丽的羽毛在空中划了道弧线。麦黄的目光完全被吸引到,弓起背左腾右挪去抓毽子,眼睛瞪得溜圆。 “师父,这叫逗猫棒,是我大伯做的,特意带给麦黄玩的。” 叶时雨又跟药婆婆分享猫奴叶昌顺的各种糗事,末了撇撇嘴:“师父您不知道,我回去这一个多月里,大伯每天都要念叨几句麦黄,我耳朵都要生茧了。感觉麦黄才是他亲侄子,我就是捡来的。”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檀奴用一块大布巾裹着湿漉漉的黍黄走了进来。黍黄身上的毛还滴着水,却探着小脑袋,兴奋地在布巾里扭了扭去,挣扎着要下地。 叶时雨笑着招呼:“檀叔。” 檀奴朝她颔首,把黍黄放到地上。小狗崽立刻抖了抖毛,水珠溅了麦黄一身。麦黄嫌弃地跳开,黍黄却浑然不觉,摇着尾巴凑过去闻它。 叶时雨从包袱里又取出一件靛青色长斗篷:“檀叔,这是我给您做的。领子上缀了兔毛,山里风大,能挡一挡。” 说到此,她叹了口气:“可惜我不会绣花,不然高低得给您绣个霸气的狼王或者吊睛虎。” 檀奴嘴角微抽,接过斗篷,手指在兔毛领子上抚了抚, 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屋。 叶时雨又掏出个竹球,弯腰递给在她脚边嗅来嗅去的黍黄:“你闻一闻,熟悉一下气味。这是二伯送给你的哦。” 黍黄湿漉漉的鼻子在竹球上蹭来蹭去,叶时雨笑了笑,将球抛了出去,喊道:“黍黄,快去捡球。” 竹球是空心的,里头装了个铃铛,在地上滚起来时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黍黄立刻被吸引,追着球满院子跑,时不时兴奋地汪汪叫。 檀奴从屋里出来,看着这一院子的活泼气息,嘴角勾起。他大步走到叶时雨面前,将两个厚厚的红封放到她面前,又转身走了。 叶时雨一时有些无错,茫然看向药婆婆。 药婆婆道:“压岁钱,拿着吧。” 叶时雨抿了抿唇,伸手拿了过来。捏了捏,硬硬的,看形状像是几个银稞子。 每年除夕,苗秀莲和文心巧都会用红纸包六个铜板,压到她的枕头下,给她“压祟”。苗秀莲还在红纸上用指甲掐一个浅浅的月牙记号,说是“掐祟”。文心巧则会在铜板上系一根红线,是为“拴祟”。 这是第一次,她收到除叶家人之外给的压岁钱。 叶时雨低头摩挲着手里的红纸包,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把两个红封仔细揣进怀里,扬起笑脸:“谢谢师父,谢谢檀叔。” 檀奴端了碗红枣茶过来,瞥了眼她泛红的眼角,默默走开了。 叶时雨收拾好心情,掏出一本册子:“师父,我有许多问题要向您讨教。” 过年期间,她将顾知庭送的医书都翻了一遍,攒下不少疑问,全记录在册子上,就等着找到药婆婆解惑。 药婆婆扫了一眼册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揉了揉眉心:“你读了这么多书,写字怎么还是缺胳膊少腿的?” 穿来这么多年,叶时雨仍然不习惯用毛笔,繁体字能读,但写得不好。平常写药方她还会特别注意不写错别字,但自己做笔记就顾不上了,反正是给自己看的,怎么快速省力怎么来。 药婆婆第一次看到她写阿拉伯数字和字母时,还特意问过,叶时雨解释说是为了方便记忆自创的符号,还把这些符号对应的意思列出来给她看。药婆婆当时还夸她“蕙质兰心,颇有巧思”。 叶时雨嘿嘿一笑,指着打了问号的地方:“师父,您先别管这个了。这个药方配伍您给我讲讲?” 师徒二人一个教,一个学,一个问,一个答。 叶时雨把册子上的疑问一条条厘清,药婆婆又从自己的手札中翻出几则类似的病例对照讲解。时间过得很快,日头已经从头顶滑到西边,麦黄和黍黄早玩累了,趴在她们脚边熟睡。 所有疑问都请教完后,叶时雨长长舒了口气。她拿起逗猫棒在麦黄面前挥了挥,柔软的羽毛蹭过胖猫的鼻尖,痒得它打了个喷嚏。 被从美梦中弄醒,麦黄不高兴地伸了个懒腰,然后猛地一扑,爪子没够到毽子,反而把石桌上一个木匣打翻了。 40. 看房 在县里住了几日,叶晨风带了个好消息回来,是他认识的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提供的,说是永兴巷有一处二进院要出售,房间多,地方也宽敞。兄妹俩一合计,当即决定去看看。 永兴巷在福安街里头,离他们赁居的地方不远,两人走过去也只用了一刻钟。 巷子两侧都是老旧的住宅,青砖灰瓦,墙根处生了薄薄的青苔。要出售的院子在第四间,外面看着有些破败,门前的路面坑洼不平,凹处积着前几日的雨水,踩上去泥泞不堪。 叶晨风叩了叩门环。片刻后,门从里头打开,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叟,身形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棉袍,笑容和善,眼底却透着一股精明。 老叟自称姓贺,是这家的老仆,房屋出售之事由他负责。 叶时雨跨过大门时,脚步顿了顿,鼻翼翕动,伸手在门厅左侧的墙上摸了一把,收回手在鼻下嗅了嗅,眉心微蹙。 叶晨风见她神色不对,也顺手摸了摸,什么异样也没发现。再凑近仔细瞧那块墙壁,普通白灰墙,与别处并无区别。他疑惑看向叶时雨,无声询问。 叶时雨摇了摇头,没作声。 贺叟引着两人往里走。没想到这院子外头看着不起眼,里头维护得倒是很好。前院由青石板铺就,打扫得干干净净,门厅西侧几间倒座房收拾得很齐整,墙壁地面都完好无损。 院墙西侧一角有棵石榴树,此时叶子落尽,只留下光秃秃的灰褐色枝干,看起来有些枯萎。影壁前种了两颗枣树,一阵风吹过,空气里似乎响起若有若无的呜咽声。 叶时雨和叶晨风齐齐顿足,四下打量。院子里空荡荡的,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存在。 垂眸思索几息,叶时雨抬头,目光一寸寸扫过屋顶,挪动步子换了好几个角度,最终在门厅顶上找到发出声音的地方。她和叶晨风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有了数。 贺叟见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神色微变,忙引着他们穿过垂花门,往正院走去。 正院很大,地面也是由青石板铺就,打扫得一尘不染。 西厢房前搭了个葡萄架,此时藤蔓枯萎,只余光秃秃的木头架子。葡萄架下吊着个秋千,秋千椅看着不算新,估计常有人坐在上头。 东厢房前栽着一棵梅树,花开正盛,粉色花瓣挤满枝头。风一吹,呜咽声伴着花瓣扑簌簌落下,飘到树下的石桌石凳上,融进一地粉红之中。 叶时雨倏然转身,定定看向垂花门屋顶,若有所思。 贺叟忙道:“要不进屋去看看吧。” 两人随他进了正房中厅。屋里家具基本搬空了,露出干净清爽的青石砖地面,白灰墙也没什么污渍。 中厅东西两侧各有一间卧房,卧房又各带一间耳房,东厢房和西厢房的堂屋两侧同样是卧房带耳房的结构,就算四世同堂也住得下。 正院后还有一排后罩房,夯土地面夯得很实,看起来也很干爽。厨房、柴房、牲口棚都在那边,厨房前有一口井,井旁开了一小块菜地。 这院子无论格局还是装潢都很讲究,不知主家为什么会舍得卖掉。 参观完,贺叟招呼他们在门厅西侧的倒座房里坐下,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白开水,又将炭盆往叶时雨脚边推了推,笑道:“外头冷,先烤烤火,别冻着。” 叶家兄妹对视一眼。 叶晨风先开口:“贺叟,我看您家这房子还不错,可惜巷子环境差了些,外头的路也太难走了,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不瞒您说,家里有老人,我就担心一个不注意,老人家会摔。” 贺叟笑着摇头:“小郎君,我还没开价呢,你就想压价呀?” 叶晨风笑而不语。 贺叟继续道:“巷子里的路确实不大好走,但咱们这一片,哪条巷子的路又好了?都一样的。而且我们永兴巷有个好处,家家户户都有茅房,不像有些巷子,为了省那点夜香钱,自家不修茅房,在巷子尽头建个共用的,一到夏天,那个味道哟,在巷子口都能闻到。” 他朝门外一指:“我家前院后院各一个茅房,倾脚工天天来掏粪,干净着呢,夏天都少见蚊虫。” 叶时雨喝了口水,慢条斯理道:“贺叟,您家这院子修了不少年头了吧?我方才在后罩房那边,看到有一道墙裂了缝。若是买下来,我们还得自己修缮一番。” 贺叟道:“也没多少年头呢,十年都不到。当时主家特意花重金请了皋都来的都料匠,按照当时最时兴的样式建的。不是小老儿我吹,在咱们云川县,这样式都是数一数二的。” 这话叶时雨倒是相信。这院子格局和京城胡同里的四合院一模一样。 “至于小娘子说的那道裂缝不过一拃长,其实只是墙皮开裂,内里还是很牢固的,到时买点墙灰抹一下就成,费不了什么工夫。”贺叟道,“下午我便可去买墙灰。” 叶晨风放下水杯,咂摸了下嘴,笑道:“不瞒您说,我们家住城南,原本不急着买房子。只是我如今在这边找了份工,路上太远,便想着在这边置一间院子,每日能省下路上的时辰。” 他狡黠一笑:“本来打算过段时间找牙人看房的,恰好听朋友说您这边房子要出售,便趁休沐带妹妹来看看。成不成的,还得看价格不是?” 贺叟不着痕迹地打量二人。今日兄妹俩都穿得很体面,细棉布缝的夹袄,不富贵,但也绝不寒酸,让人一看就以为是哪个小富之家出来的,不会怀疑买不起房。 他笑容深了些:“自放出口风后,来看房子的人可不少。这院子属实抢手,若不是我主家信风水,要求必须找个面相好、合眼缘的买主,不然早脱手了。我是看二位相貌堂堂,气质不俗,尤其这位小郎君,龙精虎猛孔武有力,不然我都不招待。” 叶时雨忍不住觑了眼叶晨风,心中偷笑。 叶晨风面上一热,到底是维持住了镇定,耳根却悄悄红了。 贺叟底气十足道:“主家对这院子很爱惜,去年还重新修缮了一番 。摸着良心说,这院子还挺新的,是吧?” 说到此,他忽然神秘一笑:“自住进来后,我主家生意一直很顺当,分号都开了好几家。小郎君前年娶了新妇,去年就得了一对龙凤胎,龙凤呈祥,这是多大的福分呐!主家总说,是这间院子旺他。” 叶时雨挑挑眉:“既然院子这样好,主家为何要卖掉呢?” 贺叟估计早料到有此一问,不慌不忙道:“主家现在生意做得大了,家里也添丁进口多了不少人,就换了更大的居所。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还得费心维护,这才打算卖掉。” 这小老头话术一套一套的,很擅长推销,把这间院子的优势说得明明白白。作为卖家,他自然是要舌灿莲花,把价格推到最高。只不过身为买家,叶时雨只想把价格压到最低。 她想到方才的异样,对贺叟的解释并不很相信。去年才重新做了装修,明显就是打算长住的,怎么还不到一年就要卖掉?于是直接开口问:“这院子风水这么好,旺人又旺财,您主家就这么转手卖掉,不觉得可惜吗?” 贺叟一怔,正要回答,大门又被敲响。他忙歉意地站起身:“大概是又有人来看房了,我就说这院子抢手吧,一天要来好几拨。二位先坐会儿,我去去就来。”、 说罢,脚下生风般跑了出去。 叶时雨压低声音:“哥,我总觉得其中还有内情。” 叶晨风正要开口,忽然耳朵一动,两人齐齐看向门外。冷风呼啸,细弱的呜咽声散在风里,不仔细听很容易被忽略。 “你是不是进门就发现了?” 叶时雨勾唇一笑:“问题不大。这院子价格合适的话,可以买。” 来看房的是一对夫妻,三十出头的样子。看穿着打扮,家境应该很不错。 参观院子时,男人全程没说过话,倒是那妇人看得细,问得也细,贺叟跟前跟后,答得耐心。约莫一炷香后,那对夫妻从后院出来,贺叟同样将人请到倒座房来,简单介绍了下双方身份,都是买房的。 那妇人看了眼叶家兄妹,开门见山问:“贺叟,你直说吧,这院子怎么卖?” 贺叟道:“几位都看过房子了,这院子拢共盖起来不到十年,去年又重新修缮过,用的都是好材料,看起来和新房也差不太多。这个面积的院子,老老小小一家子都住得下,买下绝不亏。我也不漫天要价了,给个实惠,一百二十两。” 那妇人蹙眉:“贺叟,这价格太高了。我们看了不少院子,比这间更大的也只要一百两,人家还送家具。你这房子虽然翻新过,但毕竟也有快十年了,算不得新。” 叶时雨附和:“确实太高了,完全超出了我们预期。” 贺叟问:“那几位打算出什么价?” 那对夫妻显然对这间院子很满意。妇人趴在男人耳边说了什么,男人冲她笑笑:“都听你的。” 妇人便道:“贺叟,我们诚心想买。你直接给个底价吧,看多少能卖。” 41. 中毒 魏家在外头请了大夫来看,是云川县有名的大夫。头一个来的大夫说是阳毒发斑,开了药给老夫人喝下后,人抖得更厉害,脸色也变得青白。 家里人吓坏了,立刻又请了另一位大夫过来,这回说是阴症,换了药方。然而这次药喝到一半,老夫人突然浑身抽搐,牙关紧闭,呼吸越来越弱。 到这会儿,老夫人已是气息奄奄,连水都咽不下去了。 仆妇适时奉上这段时间大夫开的药方,药婆婆接过,细细查看。 魏夫人拿起帕子拭去眼角的湿意,郑重向药婆婆行了一礼:“神医,我听阿芜说,您最擅治疑难杂症,请务必救我婆母一命,我魏家结草衔环,必报您大恩。” 药婆婆摆摆手:“带我看看老夫人。” 魏老夫人的卧房就在正堂,是一间极宽敞的屋子。叶时雨推着药婆婆随魏夫人穿过外间,仆妇打起帘子,几人进入内室。 屋里很暖和,屋角的香炉里吐着袅袅檀香,沉香木拔步床被帷帐遮得严严实实。叶时雨四下看了眼,低声道:“屋子太闷,将外间的窗子打开透透气。” 仆妇看向魏夫人,见她颔首,便立刻照做了。 叶时雨推着药婆婆走到拔步床前,示意候在床边的嬷嬷掀开帷帐。嬷嬷抬头看向魏夫人,见她点头,这才卷起帷帐,将老夫人的手腕从被子里引出。 其实叶时雨还挺烦这些大户人家严谨的规矩,她吐了口浊气,暗暗告诫自己要忍着点。 药婆婆已在凝神听脉,叶时雨趁机朝老夫人瞧去,她阖眼躺在床上,面色白中透青,额头却泛着油光,鼻翼微微翕动,出气多,进气少。难怪有大夫建议魏家人尽早准备后事,这模样,可不就是病入膏肓么。 屋里很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药婆婆身上。她把完脉后,掀开老夫人眼皮和舌苔仔细观察,又让仆妇解开老夫人衣裳,细细查看她身上的红疹。 整个过程安静无声。魏夫人同穆锦筠、魏蘅芜互相用眼神交流,但谁也没敢开口。仆妇们更是垂首蔹目,安静侍立在一侧。 良久,药婆婆开口:“银针。” 叶时雨应声,取来针囊。 药婆婆拈出一根三棱针,在老夫人指尖的少商、商阳二穴上各点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来。银针刺入的瞬间,老夫人眉头皱起,但人并未醒来。 众人朝她手指头瞧去,就见那血珠暗紫粘稠,挂在指尖,迟迟不落。 药婆婆眉心微蹙,朝叶时雨伸手。叶时雨会意,忙叫仆妇取一碗清水来。 血滴入水中,散开时,竟拖出一缕极淡的青绿色。药婆婆端详半晌,缓缓开口:“老夫人这病,起于风寒不假,先前几位大夫的辩证也不算全无道理。但风寒只是引子,真正要她命的,是另一样东西。” 魏夫人下意识问:“是什么?” 药婆婆道:“毒。” 这个字一出口,屋里几个人都变了脸色。魏夫人瞳孔微缩:“神医此言何意?婆母这些日子所食所用,皆由府中专人经手,怎会有毒?” 药婆婆没理会她的质问,淡淡问:“先前老夫人所服汤药的药渣可还有?” 老夫人身边的嬷嬷立刻道:“有,奴婢这就去取。” 只是药婆婆检查过药渣后,并未发现异样。厨房也送来这两日老夫人所食之物,仍未发现下毒的迹象。 暂时找不到所中何毒,药婆婆也不慌,淡声吩咐:“先用解毒丸。” 叶时雨立刻从药箱里取出瓷瓶,朝魏家人解释:“解毒丸能护住心脉,维持住生机,但解不了全部的毒。还须查明具体所中何毒,才能对症下药,彻底清除毒素。” 她将瓷瓶递给仆妇:“里头有三颗药丸,每日给老夫人服用一颗。” 仆妇立刻照做。 药婆婆从针囊中取出毫针,在老夫人百会、风府、大椎三穴徐徐进针,针尖入肉时手法极轻极缓,如蜻蜓点水。这是引邪外出的第一步,先开一条通路,让郁闭在里的热毒有路可走。 接着,她在曲池、合谷、血海、三阴交四穴施针,用的是泻法,进针快而深,得气后大幅度捻转,针下沉紧感明显。这是清热解毒、凉血化瘀,让血中的毒热随针力散开。 药婆婆手法娴熟,下针果决,叶时雨在一旁看得叹为观止。 过年期间在茶山镇,她已在家人身上试过扎针。给奶奶扎针缓解膝盖疼痛,给伯父伯母扎针祛湿清热,给几位嫂嫂治腰疼,给几位哥哥治肩颈酸痛等。 尽管她说了自己是新手,但家里人无条件信任她。所幸,她也没辜负他们的信任。只希望,有一天她也能像师父这样,习得多种针法,灵活使用。 然而变故总是发生在瞬间。 在针行至一半时,老夫人突然抽搐,眼白乱翻。魏蘅芜忍不住惊呼出声。 叶时雨立刻扑上去,一手托住老夫人后脑,迅速拔针,顺手扯过枕边的软帕,卷成卷塞进老夫人齿尖,防止她咬舌。 药婆婆面色不改,手腕一翻,另取三根毫针,第一针刺入人中,强刺激捻转。第二针刺入内关,提插泻法。第三针刺入涌泉,深刺至得气。这是急救止痉的“三才针”,取天、地、人三才之意,专克热极生风。 老夫人身子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叶时雨压住她的双肩,低声安抚:“老夫人,且忍一忍,很快便好。” 随着银针入体,老夫人抽搐的幅度渐缓,叶时雨额角都沁出了汗。 药婆婆却神色从容,手上不停,取合谷、太冲二穴,左右各一,合称“四关”,开四关以调气血、平肝风。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老夫人的四肢终于从僵直中软下来,呼吸虽仍微弱,却已平复下来。 屋里人紧张得呼吸都快停了,此刻听到药婆婆说“好了”,皆齐齐舒了口气。魏蘅芜早已双眼含泪,背过身去低声啜泣。 留针两刻钟后,叶时雨取了银针,在老夫人手指上取十宣穴再度放血。这一次流出的血,比先前鲜红了些,凝块也小了些。 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抬手探向她的额头,惊喜道:“老夫人退热了。” 魏夫人立刻上前,朝药婆婆行了一礼:“多谢神医。” 药婆婆净了手,目光直直落到魏夫人脸上,声音冷淡,字字清晰:“老夫人体内的毒,不是一日之功。少则两三月,多则半载一年,日积月累,经风寒一引,方才发作得如此凶险。” 魏夫人脸色铁青,攥紧了帕子:“神医的意思是……府中有人刻意为之?” 药婆婆不答,只道:“解毒丸能暂时保住老夫人性命,但体内之毒不解,甚至后续仍继续中毒,神仙来了也无用。” 一席话,令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 魏夫人问:“婆母所中究竟为何毒,神医可有猜测?” 药婆婆垂眸思索片刻才道:“或可从入口之物、贴身之物查起。” 魏夫人深吸一口气,吩咐身边的仆妇:“去,把老夫人院里所有伺候的人都叫到前厅,一个不许漏。” 仆妇领命而去。 一行人走出这间卧房,迎面撞上一个人。 来人弱冠之龄,穿一身石青色团花锦袍,面容与魏蘅芜有三分相似,正是魏夫人之子,魏蘅芜胞弟魏蘅修。他步履匆匆,额上带汗,显然是刚得了消息赶来的。 “母亲,祖母如何了?”他面上虽焦急,却仍中规中矩行了一礼,之后目光越过魏夫人,直直落在药婆婆和叶时雨身上,很快又收回视线。 魏夫人简短说了几句,魏蘅修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沉声道:“母亲,此事交予我。真查出了什么,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叶时雨停在原地,垂眸看着自己推着轮椅的双手,仿佛没听到魏家母子的对话。 很快,魏夫人已吩咐完毕,朝师徒俩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两位请去偏厅喝茶。” 重新返回偏厅,丫鬟新上了一轮茶。 药婆婆提笔蘸墨,开始写药方。叶时雨凑近去看,见到犀角、生地黄、赤芍、丹皮等药时,就知道师父开的是犀角地黄汤。 她将写好的药方递给魏夫人身边的仆妇:“三碗水煎一碗,分三次温服,每隔两个时辰一次。” 仆妇双手接过,诺诺退下。 叶时雨目光扫过魏家几位女眷,最后落在魏夫人微蹙的眉心,开门见山道:“夫人,现在来聊一聊寻找毒源一事。是你们自己查,还是要我们帮忙?” 魏蘅芜与穆锦筠齐齐看向母亲。 魏夫人微笑道:“叶小大夫,自是不好耽误你和神医太长时间。不如你将排查方法告知,我们自行搜寻。” 叶时雨爽快点头:“你们将老夫人从上香那日起所食之物一一列出,给我,或找个信得过的大夫查看,有无相克之物。” "另外,"她语气忽然加重,“重新收拾一间屋子,将老夫人挪过去。她所穿之物、寝具、器物等等,一切都要用全新的。如今所居之室,任何东西都不要挪动,让大夫一一查验。” 魏夫人颔首:“多谢叶小大夫。” 话说到此,身为大夫的任务就结束了。 魏夫人看了身旁的仆妇一眼,她立刻捧出一个托盘,上头搁着一只绣工精巧的荷包。叶时雨神色如常地接过,入手一沉,分量不轻。她将荷包放进药箱,朝魏家几位女眷行礼告辞。 魏家客气周到,安排了马车送她与药婆婆回家。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叶时雨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药婆婆忽然开口:“你觉得是什么毒?” 叶时雨睁开眼:“大约是相克之物。但药渣和食物都查验过,暂未发现端倪。” 药婆婆低低“嗯”了声。 叶时雨掀起车帘一角,马车驶过繁花的主街,魏府门楣在她们身后渐渐模糊。这高门大院啊,住着也不是那么安宁。 两日后,叶晨风带回来永兴巷那座院子的消息。 其实那条巷子周边的住户都知道这事,贺叟至多骗骗外来人,在本地稍微有点人脉的都不可能上当。他们先前猜得没错,那院子闹鬼。 去年下半年开始,每至夜深人静时,院子里就会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呜呜咽咽的,似乎是谁在诉说冤屈。 慢慢的,家里人陆续生了怪病。 先是郎主和主母夜不能寐,总见到房中有人影走动,后来竟白日也见异象。郎主曾清早醒来,见到亡父立于床前,斥责他忤逆不孝。有时又在吃饭时,指着屋顶大叫有毒蛇盘于梁上,时常惊叫奔逃,状若疯癫。 这怪病似乎会传染。先是主母的贴身丫鬟也说夜里见鬼,接着是老夫人,再后来家中小辈也说时常闻得一股腐甜之气。阖家上下,人心惶惶。 起初,他们以为是有人在装神弄鬼,请了护院日夜巡视,却没发现一丝异样,家里人仍时常见鬼。 之后,他们请遍城中名医,大夫们皆言“心神恍惚”“痰迷心窍”,开了无数安神定志的方子,毫无起色。 后来实在忍不住,先后请来高僧和道士做法除祟,仍然没有效果。 就这样住了半年,除夕夜那日,一家子正守岁呢,龙凤胎突然不知怎的,挣脱乳母的手,非要往院外跑,说是外头有人在放焰火。可门外空无一人,哪有半点火星? 一家子再也扛不住,搬了出去,他们想着,把这间院子卖掉,或许就不会再沾染秽气 卖房消息一传出去,来看房子的人不少,但得知闹鬼的事后都退却了,没人愿意与鬼同住。 叶晨风看着叶时雨,狡黠一笑:“这间鬼宅,咱俩义不容辞,必须接手啊。” 叶时雨也笑得跟只偷腥的小狐狸似的,用力点头:“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只是这入地狱的入场费,咱们得好好谈一谈,太高了不划算。” 叶晨风问:“你觉得多少合适?” 叶时雨想了想,比了个六,又比了个五:“留十两讲价的空间。” 叶晨风颔首:“可。” 叶时雨:“现在去看看?” 两人正要出门,檀奴推着药婆婆出来,拦住了二人。 药婆婆问:“你们要买间宅子?” 叶时雨就把永兴巷那间院子的情况说了。 药婆婆垂眸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墙上涂了什么药粉?是幻瘴伞?” 叶时雨笑道:“师父太厉害了,只听 一嘴就猜到了。” 她当时特别留意过,墙面味道虽淡,但她嗅觉异于常人的敏锐,仔细去闻,还是能闻到一股腥甜气,有点类似陈年稻草的味道。趁着贺叟不注意,她悄悄刮下一些墙灰,回家后仔细研究后,确认是幻瘴伞的孢子粉毒。 幻瘴伞有极强的致幻功效,她和叶晨风第一次穿过瘴气林时,就不小心中了招。但当时他们吸入的是纯孢子粉,浓度高,即刻就产生了幻觉。而这房子的墙面,是用掺了孢子粉的墙灰刷的,稀释过许多道,但日久天长,还是影响了人的身体。 药婆婆道:“既如此,这院子买下也无妨。檀奴,你陪他们走一趟吧。” 檀奴点头,递过来一个荷包。叶时雨打开一看,里头是十个十两的银锭子。 她面现愕然,叶晨风忙摆手:“婆婆,这我们不能要,我们自己有钱。” 叶时雨也拼命点头:“师父,您的钱自己留着,想买什么就买,我自己也能赚钱,以后还会赚钱给您和檀叔养老。” 药婆婆却定定看向叶晨风:“我一生无子,满满是我唯一的后人。这是我送给她的宅子,留着当嫁妆。” 叶晨风一怔,忙道:“给她自然没问题,但她的嫁妆,我这个做兄长的会准备,您不必如此。” 药婆婆摆了摆手,看向叶时雨:“除了这间,往后你若再看中哪里的宅子,都可以买下来。师父的积蓄,供你在皋都买宅子也可以。” 叶时雨大惊,没想到自家师父还是个隐性富婆。她笑嘻嘻收下那个荷包:“那就恭敬不如从命。谢谢师父,我们这就去买房!” 三人来到永兴巷,贺叟接待了他们。只是这次,他脸上的笑意有些勉强。 叶晨风笑着搭话:“贺叟,您这院子还没卖出去呢?” 贺叟勉强扯起唇角:“你们还想要?” 不知是不是买房的人打听得多了,最近关于这间院子闹鬼的传闻愈演愈烈,甚至不少人都在说,他主家大概是做了什么恶事,害了人性命,所以冤魂索命来了。 真是荒谬,主家是个生意人,一向讲究和气生财,怎么可能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来?只是谣言传得多了,连巷子里的住户也都开始指指点点,甚至有人来砸门,要他们尽快解决这闹鬼之事,不要祸害到周边其他人家。 贺叟有苦说不出。他们又不是没请高僧和道长,可都没用。 说来也怪,搬出这间院子后,主家的怪病竟减缓了不少,夜里也没再听到那呜呜咽咽的哭声。因此主家认定,是这间院子有问题,告诫他无论如何,都得卖了,价格低点也无所谓。只是他愿意低价出售,如今也没人敢上门来求购了。 叶时雨开门见山:“五十两,这间院子我们要了。” 贺叟瞪大眼睛:“什么,五十两?” 他一脸“你怕是在想屁吃”的表情看着她,斩钉截铁道:“不行。盖这间院子都不止花了五十两,后面还有口井呢,你们都不用到巷口去买水喝。” 叶时雨冷笑起身,目光幽幽看向垂花门,语气缥缈:“一座鬼宅,还想卖高价?” 叶晨风看着仿佛鬼上身的叶时雨,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檀奴唇角翘起,抱臂看天。 贺叟不自觉朝后退了一步,犹豫地问:“既知这里闹鬼,你们为何又要买下?” 叶晨风嘻嘻一笑:“我和叔八字硬,阴阳先生说我俩天生克邪祟,不怕这些鬼东西。” 贺叟一个人住在这里也有不短的时日,夜里也听到了哭声,心里发毛,其实是想早点将院子卖出去的。主家承诺过,他可以拿到卖房价的一成,是以一直把着价格不肯降。 他梗着脖子争取:“八十两,不能再低了。” 叶时雨拽着叶晨风和檀叔就走:“算了,一座鬼宅,咱们何必这么执着?稍微加点钱,就能买座干干净净的院子,何必在这委曲求全?” 贺叟忙拦住他们:“我家的房子真的不差,你们先别走,价格再商量商量嘛。” 叶时雨道:“五十两。” 贺叟咬咬牙:“小娘子,何必这样固执,咱们各退一步,七十两。” 叶时雨:“五十两。” 贺叟:“六十两。” 叶时雨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贺叟:“五十五两,不能再低了。” 叶时雨:“成交。” 贺叟怕夜长梦多,谈妥之后就拉着他们去县衙过户。他与县里主簿认识,很快一张盖着官府红印的契书就拿到手了。 先前的主家早把东西搬空了,只剩下贺叟自己的东西,他简单收拾了下,装了两个筐,挑着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后仿佛有什么在追他。 叶时雨摸着这张写着自己名字的契书,笑得眯了眼。这间院子,现在彻彻底底变成她的了。 三人在院里转了一圈,叶时雨越看越满意。窗明几净,屋子宽敞,还有院子,这就是她的梦中情房啊! 风又起了,垂花门顶上的风孔发出“呜——”的一声长鸣,像极了有人在哭。 兄妹俩相视一笑,叶晨风随手点着几处房檐:“先把那里头的风孔拆掉吧。” 叶时雨道:“墙上的幻瘴伞毒粉,就我来处理吧。” 檀奴听着两人的对话,看着房檐若有所思。 叶晨风见他面有惑色,解释道:“檀叔,有人在檐上装了风孔,只要有风吹过,就会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白天人多嘈杂还听不太清,夜深人静时,这声音就吓人了。再加上那致幻的幻瘴伞毒粉,这一家子可不就被吓跑了嘛。” 叶时雨问:“哥,你觉得是谁在搞鬼?” 叶晨风笑道:“大概是修缮屋子的人吧。管他是谁,咱们先把那些装神弄鬼的东西给拆了。” 叶时雨托着下巴沉思:“那人搞这些东西,到底是和原本的主家有仇,还是觊觎这房子?他会不会再来这里踩点?” 叶晨风拍拍她脑袋,笑道:“怕什么?管他什么牛鬼蛇神,来一个我揍一个,来两个我揍一双。” 见檀奴幽幽的目光射过来,叶晨风立刻谄笑道:“当然,有檀叔坐镇,我们就更不怕了。” 檀奴面无表情挪开视线,朝内院走去。 42. 闹剧 叶晨风和檀奴都是动手能力强的人。他们借来梯子,很快将整个院子检查一遍,拆掉了檐角所有的风孔装置。但这也意味着,屋檐被拆得乱七八糟,他们没法复原。 两人对着一堆木料拧眉头。 叶时雨并不意外。修缮房子本就是专业性极强的事,他们又缺少工具,自己干不来太正常了,便道:“哥,你去打听一下附近有没有不错的泥匠。这房子的屋檐须修缮,墙灰也得重新刷。不知去年给这院子做修缮的是哪些人,或许可以找他们再来看看。” 叶晨风和檀奴自然无异议。 叶时雨又道:“既然打定主意要好好捯饬一番,那顺便把院墙加高,最好在顶部插一排尖木刺,围墙下再种一圈带刺的植物,将防御拉满。” 叶晨风眼神微妙,点了点头。 隔日,魏家再次来人,说老夫人高热已退,人也清醒过来,请药婆婆过去复诊。 师徒二人再次来到魏宅。老夫人被挪进一间暖阁,此时正半靠在床上,慢条斯理地喝着一碗参汤。她的面色仍然苍白,眼里的死气却已消散。 见到药婆婆,老夫人神色明显有了变化,颔首致意:“多谢神医救老身于危难之中。” 药婆婆只淡淡点头回应。她替老夫人把了脉,又检查了全身,红疹仍在,但较之前两日已退了红,也干爽了许多。 “神医,母亲身体如何?”魏夫人绞着帕子,紧张地问。 药婆婆不紧不慢答道:“老夫人中毒日深,如今虽用解毒丸解了大半的毒,护住了生机,但毒入心脉,已损根基,五脏之气正在被一点点耗干。若不能彻底清了余毒,身子仍会慢慢虚弱下去。” 此话一出,老夫人面色几变,最终回归于平静:“无妨,生老病死皆有定数,神医尽力便好。” 魏夫人恳切道:“神医,这段时间我们将所有吃食都查验过,并无下毒痕迹,母亲屋中的用具查验过,也是干净的。如今束手无策,还请神医相助。” 仆妇奉上他们记录的老夫人这段时间的所有吃食。 药婆婆仔细查阅后,并未在食物中发现相克之物。 她看向叶时雨,叶时雨会意,开口道:“夫人不介意的话,请让我和师父去老夫人先前住的那间屋子看看。” 魏夫人立刻陪同她们前往正堂。 虽然没人住,屋子里仍然温暖如春,空气里浮动着幽冷的檀香。仆妇说;老夫人礼佛,最喜这味道。 叶时雨凑近仔细嗅闻,没有发现异常。 她在屋子里四处走动,一一检查过老夫人平常所用的餐具、茶具、盥洗器具等,仍然一无所获。药婆婆坐在轮椅上,静静看着她,丝毫没有搭一把手的意思。 叶时雨来到那张拔步床前,捏着下巴暗自思量。若是将毒下在寝具里……无论如何都会留下味道。而她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嗅觉,但凡闻过的味道,很少会忘记。 她用手一寸寸捏过被子,是柔软厚实的棉胎,里头并未藏东西。她仔细闻了闻,满鼻子都是檀香。褥子、帷帐同样如此。 最后是枕头。叶时雨嗅了嗅,枕面散发着浓郁的幽香,混杂着白芷、川芎、合欢皮的味道,这是用来安神助眠的。 但,所有香味里混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苦辛味,很淡很淡,一不注意就有可能忽略掉。她闭上眼,嗅了又嗅,最后递给药婆婆:“师父,你闻闻。” 药婆婆仔细闻过后道:“像藜芦。” 两人研究了半天,才发现是枕芯浸透了藜芦,但外面又用了一层别的香料掩盖。手法很隐蔽,令人不易察觉。 魏夫人一头雾水,不明白师徒俩在打什么哑谜。 叶时雨解释道:“藜芦苦辛寒,有毒,少量内服可涌吐风痰,但若日日熏染于枕,药气从鼻窍、皮毛渗入,与老夫人每日服下的人参相克。二者一补一泻,一收一散,日日交攻,如同在人体内打了一场拉锯战。” 她指着老夫人身上的红疹:“风寒之邪本在表,若正气充足,一汗可解。但老夫人身体被毒侵蚀,表邪不得外透,内热不得下行,热毒层层深入。这红疹,便是热毒迫血妄行、溢出肌肤之象。” 老夫人大概是早已有了心理准备,这会儿倒是淡定。 魏夫人却脸色苍白,朝药婆婆深深一礼:“求神医救我母亲。” 回到偏厅,药婆婆不假思索,提笔开方,先解毒逐邪,再清营凉血,最后固本培元。 叶时雨细细叮嘱魏家人服药的禁忌,以及后续复诊节点。魏夫人一一记下,表示定会遵医嘱,按照指示的时间接神医来府中。 临走前,魏家仍奉上了一个荷包。 叶时雨掂了掂,和上次差不多重。这魏家倒挺大方,上次给了二十两,这回又给了这么多,多去几次,怕不是能挣到上百两银子。难怪师父不差钱! 回程坐的魏家马车。从大街拐进巷子,经过高家时,他们被堵住了。 高家院门口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个个都踮着脚,伸长脖子朝里头瞧,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哭喊声。 叶时雨和药婆婆说了声,利落跳下马车,挤进人群。就看到高家院门口,一个老婆婆正骑在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身上,左右开弓扇耳光,一个粗壮妇人抱臂看着她们。高秀才一家子面色难看地站在院门口,谁也没说话。 叶时雨四下一张望,就在人群里看到石婶子,立刻挤了过去,低声问发生了什么。 石婶子道:“躺地上的那个叫柳如萍,扇她的是她婆母,站着的那妇人是柳如萍乡下的远房亲戚。” 今日柳如萍来高家不久,那乡下妇人就找上门,说柳如萍儿子生了重病,问她要十两银子。高秀才当时就变了脸色,问柳如萍哪里来的孩子。柳如萍丈夫去世时,最遗憾的就是没留个后,她哪里来的孩子呢? 柳如萍自是否认,那妇人却不乐意了,直接揭穿她的谎言。 妇人自称姓王,是柳如萍的表嫂。因为婆母 是柳如萍表姑,两家偶尔会有往来。 四年前,柳如萍在王表嫂家住了近一年时间,并在她家生下一个儿子。因为这孩子生父不明,柳如萍不敢让其他人知道,就拿了一笔钱,将孩子记在王表嫂名下。 王表嫂自己有四个孩子,并不乐意替别人养儿子,奈何柳如萍出手大方,她也就捏着鼻子认了。这些年,柳如萍总借着来看表姑的名义看望儿子,一直没被人发现。 只是昨夜,柳如萍儿子忽然起了高热,村子里的郎中看不了,就来到县城。医馆看诊费高,药价也贵,王表嫂已经垫了好几两银子,但远远不够,没办法,只得来找柳如萍要钱。 柳如萍自然不肯认下。她一个寡妇,若被传出有了奸生子,不说高秀才作何想,婆家就能扒了她的皮。她向高秀才解释,自己去乡下真的只是探望表姑,她喜爱王表嫂的幼子,也是觉得合眼缘。 王表嫂冷笑:“你若是不承认,不如跟我去村里对质,村里人和当初替你接生的稳婆可都是证人。” 柳如萍脸都白了。高秀才一看她那脸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好友过世后,他对柳如萍格外照拂,两人不是夫妻却胜似夫妻,连好友的母亲也默认了自己时常留宿她家。 他和柳如萍唯一分开久一点的时候就是四年前,当时皋都集贤书院有两位老先生来到云州分院讲学,广邀南夷十三州的读书人清谈。他与学院另外一位夫子赶去云州,一待就是半年。 高秀才回来三个月后,柳如萍才回到云川县,跟他解释说去了乡下表姑家。表姑绣工好,她去学手艺,日后也能靠绣花养活自己。高秀才当时还怜惜她一介弱质女流,却心性坚韧,想方设法要靠自己挣出路。 想不到,她竟是去生孩子的。 高秀才是个典型的大男子主义,占有欲极强,无法容忍被自己的女人背叛。于是,原本打算为柳如萍出头的他,退了步,任由她被王表嫂纠缠。 就在柳如萍要甩开王表嫂时,她婆母过来了,二话不说拽着她头发就开始扇耳光。老婆婆力气大,柳如萍这样娇滴滴的人哪里敌得过,没多久就被扇到了地上,也就有了叶时雨看到的那一幕。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夹杂着啪啪打脸声响以及柳如萍的尖叫。 老婆婆骂道:“柳如萍,当初大郎去后,我有意让你另嫁,你自己说要替他守节,一辈子不嫁人。谁知你嘴上说得好听,实际耐不住寂寞,一早就有了姘头。我怜你年岁轻,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她双眼赤红,一下一下扇得更用力:“你这个贱货,竟敢搞出个野种,丢尽了我家脸面。说,那野种是谁的?” 柳如萍双手护着脸,哭着大喊:“娘,我没有,求你别打了。” 老婆婆却压根不听她的求饶,双手齐下,将柳如萍打得嗷嗷直叫。老婆婆的小儿子站在一旁,面色焦灼,数次伸手想拦下自己娘,脚步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定在原地。 43. 蠢货 芸娘没有如高大郎所愿走到他身边,反而站在原地冷笑,轻蔑地睨他一眼,在柳如萍身上又狠踹了几脚,抬着下巴看向高大郎:“怎么,心疼了?” 高大郎蹙眉:“柳姑姑是长辈,不可不敬。” “呸!”芸娘狠狠啐了他一口,“高大郎,你是把所有人都当傻子吗?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和你那狼心狗肺的爹一样,嫌我农户出身,一心一意想要让我病死在家中。” 众人哗然,面上既有震惊,又有兴奋。 叶时雨挑挑眉,目光落到芸娘身上。她身形消瘦,面色苍白,口唇青紫,说几句话就得抚着胸口用力喘息。这样凉的天气,她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再仔细观察她的手,手指略僵硬,甲床亦呈现青紫色。 她心里有了推测,暗暗叹息。 围观的人已经议论开了,有的在同情芸娘,感叹她遇人不淑,也有的说家丑不可外扬,芸娘实在不该将此事闹大。 高大郎面上的狠厉一闪而过,须臾又放缓语气,诱哄道:“芸娘,我知你身子不好,这段时间你总是神思不属,疑神疑鬼,我不怪你。只是你我夫妻一体,不要在外人面前闹笑话。” 芸娘却只冷冷望着她,半步也不肯挪动。 高大郎朝她走去,芸娘突然拔下头上的簪子,尖端朝外,决绝地说:“不许过来。我被你所害,已时日无多,什么都不怕,大不了就同你鱼死网破。” “芸娘!”高大郎硬生生停下脚步,“你我夫妻数载,何至于此。” 他的痛楚表现得太明显,人群里不少人窃窃私语。 “看高大郎这样子,不像个坏的,他娘子怕是误会了。” “没听他说吗?他娘子身子不好,惯爱疑神疑鬼的,搞不好是得了妄症。” “真是可怜!” 芸娘紧紧攥着簪子,倏地一笑:“高大郎,和春医馆……” “芸娘!”高大郎厉声打断她,“你累了,该休息了。” 他视线投向围观众人,语气阴沉:“诸位也该回了。” 没人理会。 芸娘冷哼一声,手中的簪子忽然抵住柳如萍的脖子,呵呵笑道:“公爹,大郎,你们说,如果我不小心手抖了一下,她这脖子会不会被刺穿?” 簪子缓缓上移,在柳如萍脸上来回比划,芸娘的声音仿佛从地狱传来:“或者我看花了眼,搞错了位置,把这张脸划烂了,该怎么办呢?” “不要!!”柳如萍抱住头尖叫,“高哥哥,救我。” 芸娘直起身,又在柳如萍身上踹了一脚,笑着看向高秀才:“公爹,她在叫你呢。” “咳!”高秀才只得站出来,语气里带着一贯的威严,“芸娘,不可胡闹。” “胡闹?”芸娘扯着嘴角,“兄长与妹妹□□算不算胡闹?侄子与姑姑通奸算不算胡闹?” 高秀才气得胸膛起伏不定,却又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同儿媳争辩这种事,只得看向高大郎,喝道:“大郎,管好你屋里人。” 高大郎垂着头,默然不语。 “高哥哥,”柳如萍泪眼婆娑,忍着浑身剧痛朝高秀才爬过去,“救我。” 高秀才静静看着她,脸上是掩不住的痛惜,仿佛一个真正的兄长。 “义妹,你实在令为兄失望。” 柳如萍的婆母冷嗤:“你失望什么?失望自己用过的女人,儿子也接着用了?也不知这□□和你儿子在床上时,有没有同你比较过?” 人群里发出阵阵哄笑。几个年轻小娘子红着脸啐了一口,却也没走开。 石婶子吐出一片瓜子壳,啧啧两声:“这老媪真是语出惊人,就是话说得太糙了,这里还很多没成亲的小娘子呢。” 罗娘子站在高秀才身后,眼眶通红,腮帮子咬得死紧:“柳如萍,你跟高存志滚在一起我也不说什么了,但你万不该将主意打到我家大郎身上。你这是要毁了我大郎一辈子啊。” 她一开口,高三郎和高四娘立刻炸了。 高三郎推开她,满脸嫌恶道:“娘,你胡说什么?” 高四娘已经三两步跑到柳如萍身旁,将人扶起,拿帕子去擦柳如萍嘴角的血渍,动作轻柔,神情关切:“柳姑姑,别怕,我们都相信你。” 高三郎也换了副温柔的面孔:“柳姑姑,你放心,你受的委屈,我们都会为你找补回来。” 说完,兄妹俩齐齐转头看向罗娘子,下巴高高扬起,面上尽是得意。 叶时雨无语到极点:好一对卧龙和凤雏! 这俩人大概习惯了拉踩自家亲娘去讨好柳如萍,以至于罗娘子一出声,他们脑子都不动一下,下意识就去维护柳如萍。完全没意识到现在是什么境况,周围人看他们的眼神也变了。 果然,人群里有人骂开了:“白眼狼,吃里扒外。” “早知是这么个东西,罗娘子生下来时就该把他们掐死。” “我家那几个小混蛋要也这样胳膊肘朝外拐,老娘必定要一顿棍子将他们赶出家门。” 听着这些嘲讽,兄妹俩都傻了眼。他们仓皇看向高秀才,指望亲爹能像往常一样,夸他们懂事明理。 然而,他们看到的却是亲爹阴沉的脸色,以及眼里积聚的怒意。两人齐齐打了个寒战。 下意识的,他们将视线投向罗娘子,那个他们一向看不上的亲娘。罗娘子的脸上没有责怪和愤怒,只有深深的失望。 “娘……”高四娘忍不住呢喃出声。 但罗娘子撇过脸,避开了她的目光。 两人都有些慌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芸娘忽然回过神,一巴掌扇在离自己最近的高三郎脸上,力道十足,高三郎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浮起一片红印。 “眼盲心瞎的蠢货。” 骂完,芸娘自己倒先笑了。是了,这才是高家人啊,自私自利,冷血无情的高家人 嫁进来这么多年,她对这一家子早了解得透透的。公爹伪善好面子,婆母懦弱如笨驴,大郎多算计,二郎老实没存在感,三郎懒惰鸡贼,四娘无脑张狂,没一个好相与的。 她受够了跟这样一家子同住一个屋檐下,因此在搬来县城后,她就谋划着与公婆分居另过。恰好公爹为大郎在书局谋了份差事,她借口离家远,大郎上下工不方便,在书局附近赁了一间屋居住。 大郎做事勤勉,她也能干勤快,两人攒了一小笔积蓄,加上她从娘家要来的,凑够了买间一进院的钱。 她满心欢喜奔赴新生活,不料身子越来越差。看过多少大夫,都说是虚劳,要好好保养。可药吃了那么多,身子还是一日比一日虚弱。 本以为是自己没福气过好日子,却原来是有人不想她过好日子。 芸娘越想心火越盛,转头看见高大郎站在几步之外,仍是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带着痛心和隐忍,她就忍不住作呕,只恨不能拿把刀将人捅了。 她一把推开被打懵的高三郎,两步走到高大郎面前,又一巴掌扇了过去,咬牙切齿骂道:“贱人。” 高大郎屡屡被自己妻子下面子,心头火起,忍不住高高扬起巴掌。手刚举起来,芸娘就叉腰冷笑:“高大郎,有本事你就打,信不信我几个哥哥一人一拳锤死你。” 高大郎的手顿在半空,忍了又忍,最终放下了手,往旁边走了几步,与她拉开好长一段距离。 周围人的议论声还在继续。高三郎和高四娘在众人的指责里越发局促不安,人都缩成了两只鹌鹑。 柳如萍的婆母这会儿对高家人可没好脸色,她毫不留情地嘲讽:“你们就是高秀才的儿女?这浪蹄子和你们爹不清不楚这么多年,你们不心疼自己亲娘,反而巴巴往这浪蹄子身上贴,是什么道理?没心肝的贱种!” 她目光从高三郎身上扫过,唇边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该不会和你爹你大哥一样,也是那浪蹄子的姘头吧?哈哈哈,这也太可乐了,一家子男人爬同一个女人的床。就是不知道你家老二有没有份参与,可惜他今天没来,不然我可要仔细问清楚。” 高三郎脸涨得通红,张口结舌道:“你……胡说,我……没有。” “哼,”柳如萍的婆母又转向高四娘,白眼一翻,“聪明面孔笨肚肠,一点是非都不懂,以后哪个好人家敢娶你进门?今日你坏了名声,日后能嫁的,不是死了婆娘的鳏夫,就是岁数大的老光棍,再不就是家里揭不开锅的穷汉。蠢货!” 高四娘面上血色褪尽,捏着手里的帕子,惶然无措地看向四周,却只看见所有人正对着自己指指点点。 “我没有……我不是……”她喃喃着,声音越来越小。 没有人听她解释。 高四娘抱住头,大声尖叫起来,猛地朝柳如萍婆母冲去。 只是没料到,这老婆婆一把年纪,身形却灵活得很,迅速闪避,还用力推了高四娘一把。高四娘踉跄着朝后倒下,人群纷纷让开,生怕被她沾上。 高四娘就这样结结实实摔到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眼泪糊了一脸。 柳如萍见众人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悄悄起身,想退到人群外去。她动作极轻,只可惜今日这巷子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连墙头上都趴着半大孩子,她能退到哪里去? 她婆母却不肯放过她,拽住她头发将人拉了回来,厉声喝问:“你上哪去?” 柳如萍泪流满面,哽咽道:“娘,我错了,求你给我一条活路吧。从今往后,我剃了头发去庙里当姑子去,日日在青灯古佛面前为大郎诵经,成不成?” 婆母却更用力拽她头发,阴森森道:“你还敢跟我提大郎?他名字从你这浪货嘴里出来,我都嫌脏。” 王表嫂忽然出声:“柳如萍,我方才还在琢磨,你为什么巴巴地喊哪啊高大郎救你,原来他就是你儿子的亲爹呀。” “什么?”人群里发出惊呼。石婶子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叶时雨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炸裂了! 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时间嗡鸣声四起,每个人的眼睛里仿佛都闪着八卦的小火苗。 有人就问了:“这位表嫂,你怎么就断定高大郎是柳如萍儿子的爹?” 问完他自己都笑了:“这也太拗口了。” 王表嫂昂着头,一脸笃定:“柳如萍在我们家养胎时,高大郎来看过她几次,温柔小意的不像话。” 说着,她还拿眼去瞟高大郎,“他跟我们说他是柳如萍娘家侄子,奉母命来探望姨母,自然要事事上心。我们当时还说这侄子孝顺,夸了好久。” 她顿了一下,哼了一声:“没想到竟是姘头。” “你胡说!”柳如萍尖叫。可她声音发虚,腿脚发软,努力撑着才没让自己瘫软下去。 王表嫂根本不看她,眼睛朝人群外扫视,忽然招手:“当家的,你快来。” 大家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一个庄稼汉从人群外挤进来,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那孩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攥着半块啃过的饼,正窝在庄稼汉肩头昏昏欲睡。庄稼汉一脸局促,抱着孩子站在人群中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孩子脸上。 那眉眼,那鼻梁,那嘴唇,和高大郎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任谁看了都得说那是亲父子。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哗然。 高大郎平常总是一副自诩上等人的模样,从不睁眼瞧街坊邻居们。大家这会儿见证他的窘态,立马开启嘲讽:“高秀才,恭喜你,喜得大孙啊。” “那不得请咱们街坊喝杯喜酒啊?” “先前还听罗娘子说大儿媳成亲多年,没给高家留个子嗣,怕断了香火。这下好了,大孙子都这么大了,百年以后也不怕没人摔盆了。” “噗!”石婶子嘴里的瓜子差点喷出去。 叶时雨也忍不住吃吃笑。 那小男孩被吵醒,揉着眼睛四下张望,目光掠过一张张陌生的脸,最后定在柳如萍身上。他眼睛一亮,朝她伸手:“娘,抱,抱阿宝。” 柳如萍遥遥望着孩子,嘴唇翕动,脚下却有千斤重,不敢向前迈一步。 高秀才面黑如锅底,阴沉沉地看着那个孩子。高大郎则神色和缓,目光一寸寸在孩子脸上扫过去。 叶时雨:这世界终究癫成了我想象不到的模样。 芸娘气得浑身发抖,抬手狠狠甩了高大郎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人群又安静了。 “高大郎,这女人的年纪都可以当你娘了,你怎么下得去嘴的?和你爹的姘头搅合在一起,还弄出个野种,你可真够恶心的。” 她喘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面上泛起病态的潮红。 “我要跟你和离!” 说罢,又踹了他一脚,转身挤开人群走了。 所有人的目光在场上众人身上扫来扫去,目光灼热。 听着一帮子臭商户和下九流的嘲讽,高秀才怒火上涌,余光瞥见长子同义妹深情款款对视,终于没忍住,一拳挥过去,打得高大郎鼻血直流。 “逆子!逆子!”高秀才手指颤抖,指着高大郎喝骂,“那是你姑姑,是你的长辈,你怎敢,怎敢……” 他转头又目光凶狠地盯着柳如萍:“□□,我到底哪里对你不住?这么多年好吃好喝供着你,你竟这般不知检点,令我高家蒙羞。” 正要扬起手再打时,高大郎攥住了他的手腕,目光阴鸷,一字一顿地说:“爹,不许打。” 石婶子目光闪动:“哎哟,打起来,快打起来。” 叶时雨转头一看,周围人和石婶子的表情一模一样,眼睛放光,嘴角带笑,脖子伸得老长。她也将目光投向那两父子,好奇他们是不是真能打起来。 “逆子,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还有没有纲常伦理?”高秀才双目猩红,奈何身体不如儿子强健,挣脱不开被锢住的手。 高大郎牢牢盯着他爹的眼睛:“她只是你义妹,又不是我亲姑姑,有什么不敢的?” 他嘴角带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你既然死活不愿给她一个孩子傍身,那就我给。她在我的床上可没少说,你力不从心,满足不了她……” 一句又一句房中私密话被他吐出来,让一旁的柳如萍浑身发冷。这让她以后如何做人? 叶时雨只觉齿冷。好歹柳如萍为他生了个孩子,他竟丝毫不顾忌她的颜面。 围观众人也渐渐收敛了笑意,一言难尽地看向高大郎。有几个妇人还朝他啐了几口痰,仿佛他是什么脏东西。 父子俩剑拔弩张,鼻息喷在对方脸上,谁也不让谁。 高秀才问:“为什么?” 高大郎平静道:“你还敢问为什么?当初在村子里,我跟你说想求娶青青,你不肯,非要我娶芸娘,就因为芸娘娘家可以给你助力。结果呢,青青被迫嫁给别人,不到三年就被那毒夫君和恶婆婆磋磨致死。” 他眼里似乎蓄了一层薄雾:“这么多年,我没一日过得开心。你为了自己,可以牺牲我的幸福,我凭什么不能抢你的女人?” “混账东西!”高秀才猛力挣开自己的手,再次挥拳朝儿子的脸砸去。 高大郎这次没有闪避,也挥拳回击过去。 叶时雨磕着瓜子,兴致缺缺地看着这两个怂包互殴。她一个不入流的学武之人,都能一对二,轻松碾压这对父子,更别提如叶晨风或是檀奴这样的高手了,估计一招就能将这两人揍趴下。 围观群众倒是看得津津有味,甚至不少人还在一旁指点两人进攻技巧。 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两个男人互相伤害,罗娘子受不了了,冲了上去。 “够了!”她嘶声喊道,瘦小的身子挡在丈夫和儿子之间,两手张开,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没人理会他。 高秀才打不到儿子,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尽数发在罗娘子身上。他扬起手,照着她脸上啪啪甩了几巴掌,又一拳一拳砸在她身上,最后踹了数脚,这才解气。 他打得毫不犹豫,想来不是第一次打妻子。 罗娘子没有躲,也没有叫,只是抱着头蹲下去,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所有人都惊呆了。 石婶子讷讷道:“原本以为高秀才只是对罗娘子冷漠,没想到竟然……” 叶时雨面无表情地想,那也是她活该。明明屁事没有,她非要凑上去挨揍,就这么爱吗? 石婶子又道:“果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自己犯蠢,怪不得会被那一家子磋磨死。” 这场闹剧里,罗娘子最无辜,可受伤也最重。到了最后,她捂着肚子倒在地上,口鼻里都溢出了血,连呼痛的力气都没了,眼睛空茫茫的。 高秀才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朝着两个儿子喝道:“还不快把你们娘扶进家里去。” 高大郎和高三郎对视一眼,一人一边,架着罗娘子往家走。罗娘子的脚拖在地上,鞋底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看热闹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有人别过头去,有人叹了一声,有人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高秀才朝柳如萍婆家和表嫂一家冷冷道:“还愣着干什么,不够丢人现眼的吗?进屋。” 说罢,也不理人,径自回了自家院子。他背挺得笔直,方步迈得四平八稳,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只不过从学堂里讲完课回来。 柳如萍这才回过神来。她低着头,跟在婆母身后一瘸一拐走进高家院子。她小叔在后面欲言又止,手抬了抬,却被自家娘子狠狠掐了一把腰,这才收了眼神,不敢乱瞟。 高家院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人群炸了锅。 “我的天爷,这辈子就没听过这么腌臜的事!” “高秀才平日里人模人样的,原来家里烂成了这样?” “罗娘子也太可怜了,被打成那样,连声都不敢吭。” “她敢吭声吗?想不到高秀才竟是个伪君子,在外头装得跟圣人似的,回了家就是阎王。” 石婶子把最后一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撒,拍拍手,心满意足地咂咂嘴:“今日这趟没白来。比听戏还热闹。” 她旁边一个年轻媳妇红着脸,小声问:“婶子,那柳如萍到底跟高家父子俩……谁先谁后啊?” 石婶子斜她一眼:“你管谁先谁后,反正都不是好东西。” 年轻媳妇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44. 乌头 回到自己家,申时已过半,檀奴和叶晨风正在灶房忙活,袅袅垂眼混着饭香飘来,叶时雨忍不住动了动鼻子,高兴道:“有羊肉,好香哇!” 叶晨风端着食箩往堂屋走,笑道:“今天有口福,檀叔做了古楼子。” 古楼子实际就是羊肉馅的胡饼,羊肉要切成薄片,调入胡椒、豆豉和酥油,放到炉中烤制而成。这是富贵之家饭桌上的一道硬菜,叶时雨只在皋都吃过,没想到檀叔竟然会做。 叶时雨没有多问,推着药婆婆进来堂屋,又打来水帮她洗净双手,这才坐到饭桌旁。 古楼子的饼皮烤得金黄焦脆,油亮亮的羊肉片贴在饼面上,边缘焦香,中间还泛着粉嫩。浓烈的辛香直往鼻孔里钻,叶时雨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麦黄和黍黄早就闻着香来了,跟着叶晨风进进出出。此刻也全扒着桌子腿,拼命想往桌上够。 叶时雨一本正经道:“这个肉里面有胡椒,你们吃不了。我哥用羊骨头炖了汤,我给你们泡饭吃。” 两只小家伙压根不听她的碎碎念,仍一个劲想跳到桌上去。 叶时雨忙去准备毛孩子的饭,不然这俩小祖宗定会闹得他们吃不成饭。羊肉汤泡饭的香味将两只小家伙吸引了过去,它们很快就埋头在自己的饭盆里。 檀奴勾了勾唇,将古楼子切成四份,一人分了一角。 古楼子还很烫,叶时雨吹了吹,塞进了嘴里。酥油香在齿尖炸开,咸鲜的羊肉汁涌出,混着酥脆的饼皮,交织出一种别样的风味。 四人都沉浸在美食中,谁也没说话,屋中只余下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待吃过饭,叶时雨泡了一壶山楂茶,这才摸着肚子坐了下来。 叶晨风嘬着嘴,仿佛还在回味古楼子的美味,一脸满足道:“今天运气好,赶巧碰到了卖羊肉的贩子,才抢到了一斤羊肉。下回我进山去抓头野羊回来,咱们再吃一次。” 药婆婆忽然开口:“下次让檀奴做水盆羊肉,应当也合你口味。” 原本半瘫在折背椅上的叶晨风倏地坐直,眼睛亮亮地看过来:“水盆羊肉?听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 叶时雨的目光状似无意地在药婆婆和檀奴身上转了一圈,又迅速收回。古楼子和水盆羊肉都是北地的吃法,云川县估计都没得卖。 没想到药婆婆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坦然道:“我和檀奴祖籍都在北边,离开家乡前,檀奴怕我饮食不习惯,特意找了个厨子学做菜。” 檀奴慢慢啜饮着山楂茶,神色没什么变化。 叶晨风是头一回听到药婆婆说起过去,忍不住问:“婆婆,您和檀叔为什么离开家乡,千里迢迢跑来咱们这边这穷乡僻壤啊?” 药婆婆道:“躲避战乱。” “哦!”叶晨风恍然大悟,“我娘也是北地人,逃荒到咱们这边的。” 他滔滔不绝,一五一十说了苏琅华的事,末了叹道:“娘过世时,满满才两岁,大概已经记不起她的长相了。我那时也才五岁,其实印象也不是很深,只记得她很温柔。” 说到这,他扬了扬眉梢:“大家都说,满满相貌随了娘,性子却随了爹。” 叶时雨翻了个白眼:“意思就是我不温柔呗。” 叶晨风哈哈大笑:“你自己说呢?” 在茶山镇,提到叶时雨本名或许不一定有人知道是谁,但只要一说“镇上那个恶女”,连隔壁村的狗都知道是她。 不过叶时雨并不在乎,她轻哼一声,靠坐在椅子上,悠哉悠哉晃着脚。 笑过一阵,叶晨风似想起什么,又问:“方才你们回来时,有没有看到什么?我听到巷子里闹哄哄的,但忙着做饭,就没出去。” 实际上他很想出去看看热闹,但檀叔不让。不明白檀叔为什么一点好奇心都没有。 一说到这个,叶时雨就来劲了,从他们马车驶入巷子开始说起,一直说到高家人关上院门。她神色灵动,将每个人的神态和动作学了个十成十,尤其是柳如萍娇娇软软的一声声“高哥哥”,将叶晨风尬得浑身直冒鸡皮疙瘩。 药婆婆在马车里时,也听到了不少东西,此刻见叶时雨讲得绘声绘色,忍不住失笑:“你这丫头,学得倒是像。” 檀奴眼里藏着笑意,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也柔和了许多。 分享完八卦,叶时雨神色认真起来:“师父,我怀疑芸娘被人下了毒。” 药婆婆问:“你觉得是什么毒?” 叶时雨笃定道:“乌头。” “理由?” 叶时雨便将自己观察到的芸娘的异样一一说明,着重提到了她唇色和指甲的青紫颜色:“这很明显是血行受阻之状,加上她汗出如浆,呼吸急促,很符合乌头中毒的特征。” 口唇和指甲变成青紫色,在现代医学上称为发绀,本质是血液中还原血红蛋白增多,导致皮肤黏膜泛出青紫。引发发钳的病症繁多,肺痈、喘证、心悸、冻伤,乃至中毒皆有可能。 但也因为如此,在实际求医过程中,缺乏经验的大夫很容易将乌头中毒和其他疾病混淆。 师徒二人就这个毒又讨论许久,叶时雨收获颇多,这才心满意足回了房。 今天她就是瓜田里的碴,吃瓜吃到饱,方才又享用了美食,此时只觉身心愉悦,在木俑上练针时,都比平常顺畅许多。 时间过得很快,三天过去了,高家的事在巷子里传得沸沸扬扬。叶时雨就去巷口听人聊八卦。 据说芸娘当天回去后,就收拾包袱回了娘家,次日她家就来了二十几个壮汉,逼着高大郎写了和离书,并且退还了买院子时从芸娘娘家拿的五十两银子。 芸娘本名唐惜芸。唐家从唐祖父开始,跟捅了儿子窝似的,一溜全是小子。村里有些眼热的,还阴阳怪气说老唐家啥都不多,就男丁多。 唐惜芸的父亲盼星星盼月亮,只想要个闺女。可惜孩子娘一撇腿就是个儿子,一撇腿就是个儿子,直到第七个,终于得了个女儿,他当场就喜极而泣。 石婶子说:“听说芸娘满月那天,老唐家放了一天的鞭炮,摆了三日的流水席。他们家的人都说,这是七仙女来老唐家了,自然得好好护着。当时高家来求娶时,他们也是仔细打听过的,看到公爹是读书人,婆母又勤快能干,大郎又一派斯文模样,这才应了这门亲事。成亲时,彩礼钱他们一分没要,还添了不少,全给芸娘压箱底了。谁能想到高家内里是那么个腌臜模样呢?” 叶时雨问:“芸娘怎么知道高大郎想害死她?” 石婶子道:“嗐,芸娘的本家兄弟加一起有三十多个,她是家里最小的,又是唯一一个的姑娘,那就是所有人的眼珠子啊。看到她病恹恹的,谁不急?他们就多方打听找好大夫,想尽办法要治好她。恰好芸娘的一个堂兄在县衙做捕头,说是在一个旧案里看到过和芸娘相似的症状,最后确定是中了毒,他当时就上了心,查了高大郎行踪,发现他与和春医馆的孙大夫相熟,就将人抓去审问,这才知道了真相。” "幸亏芸娘堂兄机警。" “那可不,人家是做捕头的,眼力肯定比一般人强,发现旁人察觉不到的细节也很正常。”石婶子轻叹一声,“女人啊,还得娘家强势,有人撑腰,在婆家才能挺得起腰杆子。那高大郎起初不肯和离,唐家那么多青壮一吓唬,他就服了软。” 叶时雨继续问:“芸娘现在是回了娘家?高大郎没受惩罚?” “哪能呀?唐家人在那个捕头堂兄家附近买了间院子,现在芸娘的娘和两个兄弟住在那陪她,说是要先把病治好。”石婶子道,“高大郎被抓进牢子里了,那捕头使了大力,会给他判最重的刑。” “恶有恶报。”叶时雨觉得这个结局不错,又问,“高家其他人呢?还有那个柳如萍,她那孩子怎么办?” 石婶子撇撇嘴:“高家反正是里子面子都丢光了。高大郎不知会如何,搞不好那孩子就是他唯一的子嗣,高家捏着鼻子也得认了。高秀才给了那王表嫂一点钱,将人打发回去了,又替大郎纳了柳如萍,现在他们母子总算团聚了。” 叶时雨目瞪口呆:“柳如萍不是高秀才的义妹么,怎么能纳为儿媳呢?而且柳如萍的婆母看着也不是省油的灯,她能愿意?” 石婶子道:“给了她二十两银子聘礼,她能不愿意?柳如萍改了名字,以她婆母义女身份出嫁的,也就与高秀才没关系了。” “掩耳盗铃。”叶时雨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宫斗剧,女主和皇帝闹掰,出宫去佛寺修行,后面与皇帝和好,就以另一个身份回宫了。大概古人对这种操作都很驾轻就熟吧。 石婶子忽然恶劣一笑:“以后高家就不止上蒸笼了,还有公媳扒灰。” 叶时雨:…… 吃了一肚子瓜,叶时雨一路踢着小石子,慢悠悠地回家,正巧碰见外出归来的叶晨风,两人一道往家走。 叶时雨告诉她,他没打听到去年是谁修缮的永兴巷那间院子,只听说是主家特意从外地请来的匠人,修缮期间他还专门安排了一个小院给匠人们住,吃住都在里头,平日里也不跟本地人往来。 叶时雨沉吟片刻:“哥,你说在院子里搞鬼的人,是想对付先前那个主家,还是针对所有住在院子里的人?” 叶晨风道:“应该是针对那个主家。贺叟不是说,主家买下那座院子后,一直很顺,直到去年修缮后,才慢慢出了事。我有九成把握,干那缺德事的肯定是修缮院子的人,针对的就是那个主家。” “有道理。”叶时雨甩甩头,“既然找不到人,这事就先搁着,咱们按自己的计划行动。” 叶晨风颔首:“咱们在云川县人生地不熟,不如回一趟家,请大伯他们帮忙找几个相熟的泥匠木匠过来。到时候请二伯过来帮着监工,他做蔑活是一把好手,也能帮咱们编些器具。到时候我和檀叔时不时过去看几眼就行。” 茶山镇到云川县不过二十几里路,赶骡车过来半日就能到,确实方便。 兄妹俩商定好,知会过药婆婆和檀奴,一日一早就搭乘骡车回了家。 二月初的天,早晚还很凉,但路边的柳树已经抽了嫩芽,田埂上的草也冒了新绿。叶时雨看到熟悉的院子,心里踏实了不少。 叶家人见到他们自然是高兴的,叶时雨刚放下行囊,就被闻讯赶来的叶千柔和叶明成围住,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满满姐,云川县好不好玩?” “满满姐,你的银针练的怎么样了?” “满满姐,你要考察我们的功课吗?” 叶时雨笑着应付了一圈。 苗秀莲匆匆进来,在叶千柔和叶明成脑袋上各拍一下,嗔道:“有什么话晚点再说,让满满歇一歇。满满,你和阿风晚上到我家吃饭啊。” “好嘞,大伯母。”叶时雨挽着苗秀莲胳膊,“我现在去您家,有事找大伯。” 一行人到了叶昌顺家。听说要请人修缮房子,叶昌顺二话不说就应下:“这不难。你等着,我这就去找你二伯,让他去抱山村找林铁山。” 林铁山就是林三贵的爹,是本地最好的泥匠,人实在,活也细,口碑很好。叶昌盛经常跟他一起上门给人做活,两人比较熟悉。 叶时雨想起曾经看到的那几间破败的茅草房,问出心里的疑惑:“他家屋子破成那样了,他自己是泥匠,怎么不好好修缮修缮?” 叶昌顺叹了口气,跟她讲起林家的情况。 林铁山是家中老大,底下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他刚娶妻那会儿,爹娘身体不好,两个都是药罐子。弟妹年岁小,干不了太多活,一家子全靠他养活,日子过得艰难。 后来林家爹娘先后去世,弟妹也各自嫁娶,按理说他的负担该轻了。可惜啊,他妻子一共给他生了六个孩子,前头四个都是儿子,好不容易拉扯大,还得攒钱给他们娶媳妇。 林大荣去年才娶亲,林二华和林三贵也快到年纪了,下面还有三个小的。雪上加霜的是,林铁山的妻子因为常年操劳,又生了那么多孩子,身体早就垮了。在第六个孩子出生后,一病不起,汤药不断。 老话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林家孩子多,吃饭的人口就多,自家种的粮食压 根不够吃。这些年,林铁山赚的钱基本都买了药或是买了粮,哪里还有余钱修缮屋子? 叶时雨默默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她其实不大明白,为什么家里都揭不开锅了,还要一个接一个地生。都说生孩子是添劳力,是养老的指望,只是生那么多,以至于把身体搞垮,值得么? 当天下午,叶昌盛就带着叶晨风去了抱山村。叶时雨留在家里,被弟弟妹妹和侄子侄女缠着讲云川县的事。她挑了些有趣的说了,比如街上的杂耍班子,市集里的糖人摊子,书局里琳琅满目的话本子,几个小的听得眼睛发亮。 “六姑姑,我们能跟你去云川县玩吗?”叶光霁抱着小云舒,眼睛里满是恳切,让人不忍拒绝。 叶时雨当然拒绝不了:“等你学堂放假,可以去。” “好。”叶光霁开始掰着指头算,“下一次假期,是三月的农忙假,有半个月,不知道家里的麦子什么时候能收完……” 小云舒挥着小手喊:“六嘟嘟,云舒去。” 窝在叶玲珑怀里的叶琳琅也跟着挥手:“六姑姑,琳琅去。” “行,我们云舒和琳琅也去。”叶时雨点了点两个小丫头的鼻尖,“到时候六姑姑带你们去看胸口碎大石。” 她又捏了捏云舒的脸颊,一字一顿示范:“姑姑,叫姑姑。” “嘟,嘟。” “姑,姑。” “嘟,嘟。” 叶时雨满脸怨念:“当初阿霁学说话时,天天猪猪长猪猪短,如今到了小云舒嘴里,就变成了嘟嘟。咱家孩子就学不会喊姑姑吗?” 叶千柔和叶明成一个看天,一个看地,谁也不接话。 叶时雨又捏了捏叶琳琅脸颊上的肉肉,话锋一转:“阿柔,年前来过的那两个郎君,后面还来过吗?” 叶千柔道:“没有。年前听他们说,好像要回家乡,在蛮远的地方,大概不会过来了吧。” 那顾知庭和王靳是回皋都了。按前世经验来看,他们要到明年春耕后才过来,因为南蛮獠子那时小动作不断,屡次犯边,顾知庭受命前来查探。也就是说,他暂时不会来西南。 叶时雨稍稍松了口气。 次日,下起了绵绵细雨。雾气氤氲,远处的山头笼罩在白茫茫的雾里,像一幅水墨画。但地里已经有不少人穿着蓑衣斗笠在干活了。 雨不大,叶时雨戴上斗笠,叫上叶千柔和叶明成进了自家山头。习惯了在深山老林里跋涉,爬自家几座小山头对叶时雨来说简直小菜一碟。她走得轻松,脚下生风,没注意到身后叶千柔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小脸通红,叶明成也一样,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你们俩……”叶时雨回头一看,哭笑不得,“这才走多远?你们这体力不行啊。” 她穿来这具身体时还只是个婴儿,或许是灵魂和身体不够契合,三岁前常常陷入昏睡。她爹觉得她身子骨弱,在她稍微大一点就带着她练武。每日都要扎马步、打拳、练腿,虽然她时常偷懒,但身体素质到底比一般人更好。 这些年她基本没生过病,也正是因为如此,叶家人才放心她跟着叶晨风进深山采药。 叶千柔扶着膝盖直喘:“满满姐,你走太快了。” 叶明成也不管湿不湿,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抹了把汗:“歇歇,歇歇再走。” 叶时雨觉得好笑:“你们也要好好锻炼身体,明日早起跟我练武吧。” “练武?”叶千柔瞪圆眼睛,“姐,我是姑娘家,练什么武啊?” “姑娘家怎么了?”叶时雨挑眉,“我难道不是姑娘家?” 叶千柔抿了抿嘴,没话说了。叶明成倒是一口应下:“行,练!” 歇了一会儿,三人继续往山里走。叶时雨带着两人将叶家的几个山头转了一圈,一边走一边记。山坡向阳面、树林边缘、河边湿地……每个地方长的药材都不一样,她时不时就在随身带的小册子上写几笔。 回到家,换过衣裳,叶时雨在桌上铺开一张大纸,拿炭条画起来。她画了一个立体分层图,细致标注好山脚、山腰、山顶,阳坡、阴坡、溪谷,再写上对应的药材。 叶千柔凑过去看,念出声来:“黄芪、黄精、柴胡、防风、桔梗、板蓝根、金银花、连翘……山里的药材可真不少!” 叶时雨笑道:“咱们这边气候好,本来就特别适合种药,外头都称咱们南夷十三州是天然药库。” 叶明成也凑过来看:“姐,你画这个图做什么?” “做药材的野生抚育。” “野生……抚育?”叶明成挠头,“什么意思?” 叶时雨放下炭条,解释道:“就是把药材的种子或者幼苗直接种到野外,这样种出来的药材,药用价值更高,和纯野生的差不多。同时又节省人力物力,播下去之后不需要过多精力去照看。” 叶明成大概听懂了,便问:“是不是只要是山里原本有的野生药材,就能在野外种?” “可以这么说。”叶时雨点头,“但也不是随便哪都行。人工干预少了,面临的风险就更多,比如虫害、气候,药材更容易折损。因此,野生抚育对播种的环境要求更高,一般要选在现有野生药材的附近扩繁播种,这样种子才能更好地适应自然环境,产出相对更稳定。” 她指着图上的一片区域:“比如这里的黄芪,本来就有野生黄芪分布,那我们把黄芪种子种在这一带,成活率就比种到别处高得多。” 叶明成恍然大悟:“那咱们家这几座山,是不是都具备野生抚育的条件?” 叶时雨想了想今日转山的结果,笑着点头:“是的。等下个月天气再暖和些,我们就来种药,将自家几个山头好好利用起来。做得好,秋天时或许能赚到一笔不菲的收入。” 叶千柔问:“比我们采挖药材赚得还多?” 叶时雨笑道:“那是自然。自己采挖,药材分布分散,费时又费力。但野生抚育,药材形成一片片区域,你说是不是更方便?” 叶千柔和叶明成双双点头:“嗯!咱们种药!” 45. 种药 夜里又下起了雨,打在屋顶沙沙的响,仿佛蚕啃桑叶,绵绵不绝,但不令人心烦。叶时雨坐在灯下,铺开一张黄麻纸,开始拟定野生种植药材的方案。 本地气候好,山地多,适合植物生长,药材容易成活,当然相应的,其他杂草荆棘也容易成活。山上植被茂密,她不打算伐木垦地,打算多利用林下空间。 将想到的每一条都写下来,时间不知不觉过去。油灯“噼啪”作响,直到她剪完三次灯芯,门外响起叶晨风的声音:“满满,时间不早了,别熬了,赶紧去睡。” 叶时雨这才惊觉夜已深。雨声不知什么时候停歇了,万籁俱寂,小镇陷入深眠。 次日一早,叶时雨拿着昨夜写的方案,同叶千柔、叶明成一条条探讨。 叶千柔凑过来:“满满姐,你这图是怎么画的,那山跟真的一样,我一眼就能看明白你标注的地方是在哪里。” 叶时雨嘿嘿直笑。这是立体分层设色图,地里课上老师重点讲过的。幸亏她穿来时正经历完高考,课本上这些知识都还没忘。 叶明成仔细将可选种的药材看了反复看了三遍,这才问:“满满姐,你写了这么多药材,全部都要种下去吗?” 叶时雨道:“先优先种咱们手里已有种子和药苗的品种吧。” 她希望日后能带动更多人来种药,那么收益必须考虑进去。因此她在方案里,列出了短期能见到收益的决明子、旱半夏、金银花、板蓝根等,优先种植。这几种播下去,当年就能收,种药的人能即时见到现钱,自然愿意继续种下去。 但两三年才见到收益的柴胡、黄芪、连翘这类药材,收益高一些,当然也得种。另外就是长周期的木本药材,诸如杜仲、厚朴,费的人工多,种下去还得等五年八年。可一旦长成,就是摇钱树。 而少数像黄连、天麻这类需要精心侍弄的药材,收益高,家里劳力充足的也能尝试去种。 如此,尽量保证能让更多人参与进来。以她从药婆婆那学到的制药能力,只要原材料充沛,不怕赚不到钱。 叶千柔和叶明成眼里放光,只觉自家姐姐考虑得实在是太过全面。 “满满姐,你都没下过田,还会沤肥呢?”叶明成拿着另一张纸,双眼圆睁。纸上写着烧堆法、腐叶土、蚯蚓肥、绿肥、草木灰、酵素肥……很多都是他没听到过的词。 "哦,那个啊,不记得是在哪本书里看到的。"叶时雨敷衍过去。实际这些是在现代时,她跟着爸妈看农业节目学来的。 她家住顶楼,买房时送了个大露台,骨子里有着种田基因的叶爸叶妈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地方?于是,那个大露台就成了他们家的菜园子。小时候叶妈还总让她把尿尿盆里,留着当肥料,这段黑历史她到现在想起来都脸红。 叶明成惊奇道:“书上还教怎么沤肥呀?我还以为只有大哥天天读的那些之乎者也呢。” 叶千柔声音细细的,话语里却带着揶揄:“书里当然什么都有,还有你爱看的话本子呢。” 叶明成不服气地顶回去:“说的你好像不爱看一样。我可是知道,你枕头下压着那本什么侠客传奇,里头有个红衣侠女……” 叶千柔恼羞成怒:“你闭嘴!” 叶时雨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小学鸡吵架。她倒是没想到,看着娇娇怯怯的阿柔,竟喜欢看打打杀杀的江湖传奇。 “言归正传!言归正传!”叶千柔脸颊气得涨红,声音也高了几分。 叶时雨打圆场:“行,那你们看看,有什么要补充的?” 三人讨论了近一个时辰,方案改了好几处,最后,叶时雨收拢那几张纸,语重心长地问:“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两个负责,可以做到吗?” 两人对视一眼,咬着嘴唇,都不说话。 叶千柔今年十一岁,叶明成也才十岁,在现代还只是小学生的年纪,叶时雨不可能真的把所有事全权委托给他们。但古人早熟,十五六岁就成亲生子的人不少,让他们俩参与家中大事也合情合理。 她安抚道:“不必紧张,不会什么都让你们干的。我会带着你们做,只是我不在家时,想请你们两个多上心。” 顿了顿,她补充道:“我们都是新手,以前都没种过药,就算最后失败了也没关系,最多损失点时间和精力。这个成本咱们付得起,你们完全不必有心理负担。” 这话犹如一剂定心丸,叶明成立刻说:“可以。” 叶千柔也松了口气。 姐弟仨聊完正事,正打算揣着这份方案去找大伯他们,叶昌盛就进来了,后面跟着三个人。走在叶昌盛身旁的是个中年汉子,身架子很大,但瘦得厉害,背有点驼,人看起来很苍老。走在他们后面的是两个少年,高高瘦瘦的,面相与那个中年汉子有点相似,大概是一家人。 叶昌盛做了介绍,中年汉子叫林铁山,跟在后头的是他两个儿子,大的叫林二华,小的是林三富。 “林三富?”叶时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忍不住又看了那人一眼。难怪看着面熟,原来是先前抢过叶明成鱼的人。不过看叶明成的样子,并没有将那事放在心上,神色如常和他们打着招呼。 也不怪她没能一眼将人认出来。先前她也就见过林三富两回,印象中是瘦巴巴的,还很矮。也不知这一年他吃什么长的,个子竟然窜了一大截,身上看着也长了些肉,不再是皮包骨的骷髅样了。 叶时雨有点羡慕。她现在十六岁,个子估计也就一米六,比现代时的自己矮了足有十公分。明明她吃得不算差,尤其是拜师之后,时常能吃到肉,荤素搭配得极好,不缺营养,运动也足够,怎么就不能再长点个子? 前世她一直到死都这个头,这辈子生活明显过得好一些,也不知还能不能再窜一窜。 林三富其实一进门就看到了叶时雨。她和印象中一样,仍是那样神采飞扬,明艳不可方物,只是好像已经不记得 自己,看他的目光和看陌生人一样。他默默垂下了眼,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叶时雨打发叶明成去叫叶晨风回来,自己则和叶千柔去烧水泡茶。想着天还挺冷,就煮了一锅紫苏姜茶,想了想又加了点糖。 果然,林铁山一喝,眼角的褶子都深了几层,连声道:“这茶味道好。” 叶昌盛笑道:“我这侄女粗通医术,大概是看这两天冷,特意煮了驱寒的姜茶。” 叶时雨也笑:“是的,这个紫苏姜茶解表散寒,行气和胃。我看林叔似乎是受了风寒,喝这个正好。” 林铁山黧黑的面孔上露出个憨厚的笑:“六娘子费心了。” 他前两个月在离家比较远的一个村里做工,夜里在工地上打地铺。前天房子完工,他昨日才冒雨回了家,今早起来就觉得有点难受,老想打喷嚏,鼻子也不大通畅。 村里人一向不讲究,一点小毛病扛扛就过去了,他也没想过要去看郎中。没想到来了叶家后,刚打个照面,叶家六娘子就看出他身体不适了,还给专门煮了对症的姜茶。 想到此,林铁山忙保证:“六娘子放心,我身体没大碍,不会耽误做工的。” 叶时雨道:“我知晓的。林叔回家后煮点紫苏姜茶,或者用生姜和葱白煎水,喝两三天,也就好了。” 林铁山自然是连连道谢。 正客套着,叶晨风和叶明成回来了,身后还跟两个跟叶晨风年岁相仿的年轻男子。 叶时雨面上带笑,看向叶晨风的眼里满是不解和无语。没事带男人回来做什么,还带到了她的面前? 叶晨风看懂了她的表情,无奈道:“这是常三郎和邓六郎,都是我的朋友,听我说起打猎趣事,来了兴致,想跟我一起进山套兔子。” 说罢,他朝那两人道,“让阿成带你们去旁边屋子坐一坐,我说完事情就过来找你们。” 主家有事,客人自然听从安排。常三郎正要过去,就听见邓六郎说:“这位是六娘子吧,可否讨一杯茶喝?” 常三郎疑惑地扭头。 邓六郎面上挂着温和的笑,目光落在坐在叶伯下首的那个小娘子身上。 常三郎只知道那是叶晨风的妹妹,但从前没打过交道,此刻看去,肤白胜雪,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不由在心里称赞果然好颜色,难怪邓六郎看得目不转睛。 叶时雨仿佛没察觉到邓六郎灼灼的视线,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地朝叶明成道:“阿成,锅里还有紫苏姜茶,你去装一壶,给这两位客人喝。” 叶明成应了声好,示意常三郎和邓六郎随他走。邓六郎朝叶时雨躬身一揖,这才跟着出去了。 这两人的到来仿佛只是个小插曲,没引起屋中任何人的注意。叶时雨也并未放在心上,继续说起正事。她介绍了那座院子的布局和大小,也提出了自己的诉求,要刮掉墙皮,刷一层新的墙灰,修补屋檐,打制家具……林林总总,事情倒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