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琅》 1. 交易 春雨连绵,淅淅沥沥,已是连雨的第五日。 晨雾散尽,阿鸢刚踏入宋府,便有三两侍女迎上。 她垂眼,将纸伞交到侍女手上,又在另一侧稍稍净手,问:“老夫人起来了?” 端着铜盆的侍女答道:“寻您有阵子了。” 阿鸢点点头,不敢耽搁,直往武曲堂去。 - 穿过中堂,行至偏院,便可见武曲堂牌匾。传言此堂为开国皇帝燕太祖特许添设,只有镇国公一族有此殊荣。 每每宋氏儿郎征战沙场,宋家女眷都在此供奉香火,祈佑平安。 阿鸢尚在武曲堂阶前时,便见堂内已有人影。她连忙朝前赶去,步子来得急却轻。 迈过门槛,阿鸢与近侍稍一颔首,匆匆整理衣裙。一切妥帖后,她利落地跪坐在老夫人右侧的蒲团上,虔诚祈祷。 老夫人并未睁眼:“听丫头们说你起了个大早,往哪儿去了?” 好些会儿,阿鸢才答:“本是上街转转,却听着些关乎长公主的闲言。” “说说。” “.......” 阿鸢微微睁开眼,视线依旧低垂着。 “长公主殁了。” 老夫人掐着珠串的手一顿,道:“雨湿火烈,救者难近。命数如此,难与天斗哪。” “您说的是。”阿鸢虽不赞同,但也跟着轻叹一声。 眼见老夫人将要起身,阿鸢眼疾手快地主动搀扶。两人慢慢地朝内院走去,一旁的近侍退至后侧。 老夫人余光瞥见阿鸢总是落在身侧半步,忽然问:“如今长公主已去,你怎么想?” 阿鸢感到啼笑皆非:人都在镇国公府了,难不成还有别处落脚? 但面上是陪着笑的,很婉约娴静:“论恩,长公主救我一命,已为我安排好去处,这是求不来的好事;论情,这几日您待我极亲极好,阿鸢一介孤女,着实没什么旁的想法。” 老夫人显然很满意这副说辞,并不与阿鸢客气:“若不是长公主欢喜你,你也得成这大火里的一具无名尸。” 阿鸢抿唇,不愿接话。 “早年见你,便知你是个机灵的。”老夫人又说,“你在长公主府做了五年主事,但我宋府不缺这等人才,可惜了。” 阿鸢心下一紧,飞速思考着。 “女官也好,侍女也罢,皆是为您分忧,身份不过是一道名。” “况且,不论那位掌事再怎么得长公主青眼,也无福消受,死在火里了。” 老夫人停了步子,仔细端详起阿鸢来。 柳叶眉,凤眼,发间一根白玉簪。 半晌,老夫人颔首:“剪水秋瞳,清丽淡雅,很似京中贵女。” “既你有心分忧,便也不同你讲那些弯绕。早年京州乔氏于老身有恩,同我求了门亲事。当时侄儿们年幼,并未定下是谁,如今乔氏登门来问,我不晓得该叫谁承。” 此事阿鸢倒是略知一二。 宋府关系简单,这一代不过两位儿子,一位女儿。长子已战死沙场,二娘子在宫中为妃多年,也就小公子宋天楚十八九岁,即将弱冠。 但传闻这位小公子深得镇国公宠爱,早早带在身侧历练,现下应在镇南关。乔氏没落五年不到,也舍得嫁女守活寡? “乔氏多年盼不来女儿,愿意过继一位。你过去,算给你抬了出身,后头再与宋府结亲,横竖不亏你,如何?” 闻言,阿鸢瞳孔猛地一张,掌心冒汗,嘴角也跟着僵了几许。 搞半天,这个要守活寡的倒霉蛋是自己? 阿鸢立马弯了眉,状似为难道:“乔氏过继大抵要个同宗同族的姑娘,否则不合礼数......” “我会处理。” 阿鸢见老夫人答得痛快,心里头凉了半截。 她幼年饥寒交迫,吃百家饭长大。是后来入了公主府,有了栖身之所,有了月钱,这才算安定了些。 奈何一把大火,烧空了她积蓄,烧没了她倚靠,倘若再离开新东家,她将什么都不是。 可拿半生姻缘换生计,此策又有几分划算? 于是她努力挤出几滴泪,垂在眼眶内未坠:“老夫人,此事需等宋三公子回来,再定夺吧。” 老夫人似笑非笑,说起另一件事:“国公在岫州有一外室子,因不大光彩,这些年养在岫州,知晓的人确实不多。到底是我宋氏血脉,想想也将到娶亲的年纪了。” 阿鸢这下算是听明白了。 乔氏不愿送自家人进宋府守活寡,这宋氏也舍不得让对方轻轻松松攀了高门。 选两无干的替代品,把这昔年承诺圆一圆,全了两家门面,才是要紧事。 阿鸢终于掉了一滴泪,笑不出来了。 姻缘下下签,岫州苦寒地,就连这桩交易,她连上桌聊聊的资格都没有。 老夫人瞥过阿鸢面色,慢条斯理地拍着阿鸢的手:“宋四这孩子不懂事,数年来不愿上京,往年就依着他。但这冠礼,还是结亲,都是要回京州办的,否则教外人看了笑话。” “这门亲事,是我给你的助力,你若想用,我就认你这位侄媳妇;你若不用,就另寻他法。只要事成,这镇国公府,会有你一席之地。” 阿鸢差些把后槽牙咬碎:她作为一府主事的女官,多得是本事和手段;这宋府倒好,居然要她去以色事人! 话至最后,老夫人的语气已不容置喙: “不论什么手段,把他带回京州。” - 清宁十九年,五月。 进入燕朝北境后,外头早不见蓝天白云,只剩一层薄薄的细沙蒙在天幕上。 越近岫州,高山愈多,车马不断行进,绕出八十一弯;又恰逢岫河入夏,不断解冻开河,砸冰声不绝于耳。 乔鸢放下车帘,习惯性抚摸着身侧腰牌。 那里原先是“掌事阿鸢”四个字。 如今腰牌镀金,却只剩“乔鸢”两个字。 乔鸢清晰地意识到:当下的一切,其实都是借给“乔鸢”引诱宋四用的;倘若没成功,“乔鸢”也就没有存在必要了。 届时,老夫人会怎么处置她这位知情人,不言而喻。 不过—— 倘若她真的能成为“乔鸢”呢? 倘若“乔鸢”不再是任何势力的影子呢? 乔鸢握紧了腰牌。 新身份不外乎第二次生命,这一次,她绝不会轻易浪费。 此时距离启程已过去一月有余,乔鸢在车内牢记完乔氏家风家训后,又看了几千首古诗, 一二十本卷史杂谈。 人是没速成出半分风雅,反倒是先被这北方气候干趴下了。 忽然一阵晕眩袭来,乔鸢二话不说掀开车帘,大口透气。 马车也在此时停下。 乔鸢正奇怪着,前方喧闹一阵一阵,听不大清。 侍女阿珠掀起前帘一角,说:“乔娘子,有山匪。” 阿珠是老夫人派来保护她此行的江湖高手,兼任侍女和车夫。乔鸢一直都很有安全感。 见阿珠毫不慌乱,乔鸢意识到可能又是那位的安排。 她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没说是镇国公的车马?” “说是说了......”阿珠顿了顿,像是强忍笑意,“今次有些不同。乔娘子下来看一看罢。” 乔鸢并不娇羞,利落地下了马车,朝前看去。 山匪一共六名,均手持长剑,个头不一,甚至有人和书生模样差不大多。 六人整齐排开,挡在官道上,虽个别下盘不稳,哆哆嗦嗦,但毫无退让之意。 乔鸢感到荒谬,皱眉问道:“你们是为财?” 为首的山匪不讲方言,反而是一口流利的官话:“不要财,不要命,但也不要外人进岫州!” ...... 乔鸢扯了扯嘴角。 “我是岫州人,并非外人。在岫州远郊,有一户乔氏,那便是我家。”乔鸢随口胡诌。 “胡说,你明明是京州乔氏!”山匪首领立刻反驳了乔鸢的话。 其他人也连声附和:“就是,就是。” 乔鸢不置可否地笑笑,感觉自己的头更沉了。 自半月前,就总有离奇事件要让乔鸢撞上。比如驿站养好的马夜间被人放跑,要么就是哪家的酒楼老板非说自己逃账,还有跟踪但能撞上自己背的小厮—— 哦,还有当下,既不要钱,也不要命,唯独不要她乔鸢进岫州的“山匪”。 虽然没有证据,但乔鸢心间浮现了一个名字:九成九,都是宋四公子,宋泽玉指使的。 老夫人又没按头他两成亲,只是让她来岫州别院暂住,他不至于抗拒至此吧?乔鸢着实不解。 再加上这些小儿把戏,乔鸢全部一眼看破,除了能拖些时日,起不到什么作用。 乔鸢不愿再浪费时间,眸色一沉,低声对阿珠道:“撞过去。” 阿珠闻言有些诧异:“这......” 乔鸢掀起帘子,进了车内,后话响亮地传出:“挡一个,撞一个,撞飞的角度要好,统统撞到岫河里喂鱼。” 挡路的六人听到此话,纷纷面露难色。更有甚者,已不断往山路旁的树林里看去。 “阿珠?”乔鸢见马车迟迟未动,不仅抬高了声音,又刻意添上不耐烦的语气,催促道,“今日若有任何事,一律都记镇国公名下!” 闻言,阿珠心领神会,毫不犹豫地抽动马鞭。 马儿猛地吃了一鞭,尖锐嘶鸣,前蹄高高抬起,竟乎直立! 六人瞬间慌神,四散后退,书生模样的山匪更是吓得跌坐在地,不停地发抖。 就在此时,一侧树林中倏地射出一支箭,铮地钉在马车前的地面上,箭尾隐隐震颤。 “慢着——” “好娘子,马下留人。” 2. 英雄救匪 鞭马震慑,并不危及人命,是乔鸢和阿珠提前约好的暗号。 乔鸢扶着车壁堪堪坐稳,便听见有男子出来“叫停”。 哈,这宋泽玉折腾了这么些日,可算舍得出来见人! 乔鸢皱着眉,一掀前帘,想来会会这人。 却出乔鸢所料,宋泽玉正在不紧不慢地扶起地上“山匪”,口中振振有词: “我岫州地界,竟有山匪仗势欺人!还不快滚!” “镇国公的车马你们都敢拦,十个脑袋也不够掉,不为家里人想想么?!” “要不是这位女侠只是牵马威慑,你们现在都是马下亡魂!” 当然,这些话,在宋泽玉瞥见车厢内出来的女子后,又灵活一变: “今日要不是这位娘子兴致好,饶你们一命,你们回头就得烧高香。” “赶紧滚!” 就这样,所有的山匪七零八落地跑走了。最乖的那个,还不忘拔起地上的羽箭,擦一擦,再跑。 乔鸢抱臂,哼笑着注视这场闹剧,反倒歇了下马威的心思,打量起一袭墨绿的男子。 身负箭筒长弓,腰间一把白净折扇; 文眉星目,右眼尾下一颗轻淡黑痣。 生在北境,气质却似江南世家的纨绔子弟,怪事儿。乔鸢心中先下一定论。 “宋公子?”乔鸢试探性喊道。 宋泽玉稍稍眯眼。 随后,宋泽玉提唇,报以一礼:“宋某来迟,反教乔娘子受惊了。” 乔鸢抬目望向他身后箭筒:不过三两支箭,个个油亮滑顺,是供玩乐的上品,绝非习武之人使用。 一路花样频出,今个儿是唱到“英雄救美”这一出? 乔鸢暂不知宋泽玉底细,不会拆了他的戏台,于是很乖顺地一展笑颜,请人上车:“感谢公子相助。进岫州还有些路,公子一起罢。” - 老夫人给乔鸢的情报甚少。除了宋泽玉外室子的身份,旁的可以说是一概不知。 镇国公府不仅不知道这位外室子平日都做些什么、喜好什么,甚至连他的一副画像都没有。 乔鸢虽觉此事蹊跷,但见老夫人绝口不提,便也知晓其中内情,是她乔鸢不配知道。 一切都得靠她自己。 宋泽玉登车后,乔鸢将自己全副武装起来,举手投足都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她见过许多贵女,模仿不在话下。 可宋泽玉只是静静地注视了她一会儿,提了个让乔鸢莫名其妙的问题:“听闻,我们曾是青梅竹马?” 老夫人明确说宋泽玉打小养在岫州,从未上京,他这是何意? 乔鸢疑惑地偏了偏头,眼神清澈:“我并不记得有此事,许是宋公子认错人了?”她立刻反问:“宋公子幼时在京州?” 宋泽玉一哂:“玩笑话。” 乔鸢心头一凛,面上依旧打着笑,指甲扣进掌心。 初次会面,宋泽玉就开始想着法试探她,绝不是容易相与的。 乔鸢还在思索下个话题时,宋泽玉忽然说自己乏了,需要小憩。 乔鸢诧异道:“你要歇在我这里?” 宋泽玉已把自己的箭筒和长弓取下,往车厢末尾一丢,笑道:“不方便么?你是大伯母的人,我很放心你。” 乔鸢无语:原来这人是在担心别人谋财害命。 乔鸢佯装赧然:“宋公子,虽是同乘,到底男女有别,你歇在我车上,实在是......” 宋泽玉半躺下,一手支着脑袋,饶有兴致地看向乔鸢:“我若歇下,你要如何?” 乔鸢坐直了,故意不看他:“那我就去车外罢。” 宋泽玉低低地笑。 “你们京州可有意思,规矩多,礼数多,麻烦多。”半晌,宋泽玉才开口,眼底浮着一片漠然,“我们岫州不那么讲这套,乔娘子也不必紧绷成这样。” 乔鸢不语,借着眼角余光观察着对方。 突然,乔鸢的手腕被人捉住。 乔鸢下意识想抽手,男人却用劲把乔鸢往内一带。 乔鸢虽不似京中贵女那般柔弱无骨,可她也并非粗使,论力道依旧比不过男子。一番挣扎下,反而更直接砸进宋泽玉怀里。 短暂的眩晕后,乔鸢发现自己的脸颊刚好贴在对方胸膛上。 隔着春末的单薄衣料,她不仅能感受到对方肌肤的热度,还能听到强劲有力、略快的心跳声。 太、太近了......! 乔鸢大脑放空般眨眨眼,脑袋又往下压了压。 想正事,想正事。 嗯...以色事人是这么做的吧?这个程度能算投怀送抱嘛? 乔鸢努力掩饰着慌乱,宋泽玉的声音却从头顶传来:“乔娘子,我们岫州是这样的。” 话音刚落,宋泽玉就把乔鸢扶正,自己去了车外: “要是知道怕了,就早些回京州去。” - 因有宋泽玉助力,乔鸢进城之事一片坦途,轻松在宋府安置下来。 闲暇时,乔鸢一盘算:镇国公的影响力只在京州最甚。想要在岫州也如此得势,宋泽玉定是费了心思的。 思及此,乔鸢本想同宋泽玉道谢,趁机拉近距离,结果当晚就吃了个闭门羹。 “他连饭都不吃?”乔鸢端着侍女做好的精致菜肴,无比纳闷。 宋府的主事——郑伯,很是习以为常道:“是的......乔娘子,公子说他不大舒服,用不下膳。”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皆是如此。 第五日,第六日,第七日,变成了“不适见客”。 乔鸢也从一开始的好脸色,到如今的面无表情。 郑伯看着这位天天都来的乔娘子,颇为她的坚持打动,这第七日午后,忽然喊住乔鸢:“公子打小身子骨不好,吹不得风。上周他去接您,我们都没想着,最后是公子驾着马回来。大抵是那会儿吹病了,要静养一阵子的。” 乔鸢强压着心间怒气,最后憋出一声嗤笑:“他、竟、对、我,如、此、上、心?” “明知自己吹不得风,还要去驾马?”乔鸢声音抬高了一个调。 郑伯乐呵呵道:“许是担心您的安危,我还是头回见公子这样呢。” 乔鸢理智上知道这是宋泽玉用的缓兵之计,可一开始也是真心实意担心了这么些时日。 如今真相刮得她脸上生疼,乔鸢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瞪了眼紧闭的房门,一甩衣袖,昂首走了。 重重的脚步声过去后,宋泽玉从房内悠哉游哉地出来了。 郑伯转身给宋泽玉理了理衣容,道:“乔娘子虽是老夫人派来的人,却是个性子善的好丫头。她不见得知道什么,你正常待她就是了。” “郑伯,你听过京州乔氏么?”宋泽玉不答反问。 郑伯点点头:“早年间同老夫人交好的一支氏族。不过后头落魄得很,要靠旁支接济的地步。” 宋泽玉敲敲折扇,沉吟道:“乔氏算不上能登台面的大家,却能养出个不惧危、不怕箭、不怕匪的女儿,不是很奇怪么?” 况且,马车里...... 虽然 是他有意为之,但那女子只是羞涩,并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更没有拿这件事倒过来威胁他,足以说明乔鸢对此事并不上心,完全到不了赖着他的地步。 郑伯笑道:“你底下那几个小子,做事就没一个妥当的。若是乔娘子聪慧,早就看穿了呢?” 宋泽玉也跟着笑:“毕竟是位会马下留人的好娘子,我这不是怕真吓着她。” 两人再闲话一会儿,宋泽玉还是奇道:“以乔氏现在的地位,想攀上宋府难如登天,就这么巧有位适龄娘子?就算乔氏有心,那位极重门楣的老夫人能乐意?” 郑伯道:“不乐意归不乐意,碍着脸面躲不过去,这不就落到你头上了么。” 宋泽玉挑眉:“这福气给谁都行,我可不要。” “罢了,老夫人的心思,谁都猜不着。”宋泽玉一顿,“但回京是杀头的大事,我拎得清。” “郑伯,我还是很在意这位乔娘子。你帮我探探,她究竟什么来历?她到底是老夫人的人,还是乔家的一位娘子?” - 宋泽玉躲着不见乔鸢,乔鸢自有消遣的办法。她虽有任务在身,可没人说要围着任务目标十二时辰转。 岫州的集市不如京州繁华,但仍小有规模。 摊位三三两两,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位娘子,来看看咱们最新的玉镯吧!连京州都没有的好玉!” 乔鸢被一侧小贩的叫卖吸引,朝前走去。 小贩见乔鸢过来,热情地奉上几种款式不同的玉镯,请她随意试戴。 乔鸢挑了一个桃粉色的,一个翠绿色的。 玉一经手,她便失望地摇摇头。 不仅说不上是好货,稍一对光,就能发现这两玉镯都是浸色染上的,连玉都不算。 自古以来,真玉是稀罕物,可首饰、制品就不一定了。 不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要不是以次充好、以假叫真,乔鸢都不会特意指出。 “娘子,岫州玉摊多,我们再看看,多比对吧。”守在乔鸢身后的冬灵提醒道。 冬灵是宋泽玉安排给乔鸢的新近侍。阿珠护送乔鸢抵达岫州后,就自行离开了。 虽然冬灵是宋泽玉的眼线之一,但她尽心尽职,很合乔鸢心意。兼之乔鸢也想通过她向宋泽玉传递些有的没的消息,索性一直默许。 尔虞我诈见惯了,冬灵的这句话让乔鸢感觉暖洋洋的。她自小没有姊妹,此时把翠绿镯子套上冬灵手腕,笑盈盈道:“很衬你呀。” 冬灵有些愣怔:“乔娘子......?” 小贩眼见要成,笑得眼睛都弯了。 他上下打量乔鸢和冬灵,趁热打铁道:“乔娘子好眼力,挑了个上上品!” “包便宜,包满意,只要五十两!” 冬灵的脸色一下白了:“五十两?什么玉镯能卖五十两?”又扯了扯乔鸢衣袖,“娘子,使不得!” 小贩张口就来:“这是初夏刚翻出来的绝世好玉,还没贡到京州去的!单单五十两,是想和你家娘子有个往来人情,日后多关照关照小的。” 乔鸢指腹擦了擦玉镯内环,果不其然擦掉一点绿。 论看玉的眼力,她绝不逊色任何人。 只是这摊贩...... 乔鸢眼风在玉摊上陆续扫过,视线最后定在一只纯黑、在太阳下泛起银光的镯子上。 “老板,这只黑镯子......” 乔鸢话未说完,一个娇蛮女声就硬生生横插进来: “什么上上品?我出一百两,这只镯我要了!” 3. 赌玉 “上上品的玉镯”,一听便知,这位娇蛮女子看中的是那只绿镯子。 乔鸢本就没打算花五十两买这只浸色品,便未吱声。 更何况,花百两买只镯子,出手确实阔绰了些。 那女子招摇地走过来,不仅服饰精美繁杂,身后排场也十分气阔。 她至摊前,捏起这只绿镯,蹙眉欣赏了会儿,问小贩:“林小五!你确定这只是上品玉?” 被唤作“林小五”的小贩一哆嗦,眼睛在乔鸢身上转了转,却答:“不敢欺瞒温娘子,这是上周才从岫河里翻出的新玉,三日内打出来的咧。” 两人似是熟客往来,但林小五的答话让乔鸢皱起眉。 温会昀得了小贩保证,当即一招手,示意侍从付钱。 乔鸢突然道:“温娘子。这镯五十两足矣。” 温会昀自然以为乔鸢是想抢这只绿镯,笑着昂首:“五十两是出你的价,一百两是我出的价。只要它是好玉,那就是价高者得。” 乔鸢不同温会昀争辩,只抬目望向林小五,一字一顿:“这是好玉么?” 林小五被乔鸢如此沉静的眼神一照,心里头开始打起退堂鼓。 他最早看乔鸢一副江南相,知晓她肯定是个外来的,不像岫州本地人多少通点玉,故而狮子大开口,想狠狠敲一笔,回家给怀孕的媳妇添点肉。 千算万算,没想到今天温姑奶奶在岫州,还刚好撞上! 虽说温氏背后得罪不起,但这位主子惯来好糊弄,林小五本想着谁买都是买,所以爽快地打了包票。 谁知眼前这位乔娘子也不像个善茬,非要在此计较...... 温会昀见乔鸢和林小五都不动,奇怪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打包,这玉我可是要送到贵客府上的。” 乔鸢见林小五不肯答话,便知这摊贩是故意宰客,决心整一整这奸商。 乔鸢嘴角微扬,话锋一转:“老板,这只黑镯多少钱,我要了。” 林小五看乔鸢没有再追究的意思,顿时欢天喜地,满脸谄媚:“一两!就一两,这就给您包好。” 乔鸢笑意更深,示意冬灵付钱。 温会昀本以为乔鸢能看中绿镯,至少算半个懂行的,没想到她最终挑了个黑漆漆的下品,还很满意的样子。 就这样的人,还劝自己五十两足矣? 搞不好是在不爽她出了高价,没讲“先来后到”的美德吧! 温会昀斜睨乔鸢一眼,同侍女叹气道:“哎,那种货色,送我我都不要。” “你若愿意出一百五十两,这只绿镯就归你,怎样?”她又对乔鸢提议。 乔鸢指着已经放入木匣的绿镯,笑了:“那种货色,送我,我都不要。” “你!” 温会昀何时被人这么顶撞过,当即就急了:“你自己不识相就算了,怎么诋毁好玉!” 乔鸢从锦囊中拿出黑镯,以指尖捏着。 “温娘子。我有一赌,想请你一起。” “我赌我的玉,较你那只,更贵。” 林小五瞪大双眼,觉得乔鸢和疯了没区别。 刚赚了一笔,这林小五还算有点良心,好心提醒道:“乔娘子,这是从废料上切下来的一角,不磨成环,都卖不出去,你这......” 乔鸢不语,只静静地望向温会昀。 温会昀被当场这么一将,深吸一口气,也模仿乔鸢的动作,拿出绿镯:“我和你比!” 岫州盛产玉,集市上多为玉贩。温会昀更是岫州玉贩的熟客、贵客。 此时一听温娘子要和人赌玉,人流全往这边聚了过来,场面愈发热闹。 林小五暗自捏了把汗,选了个外围的位置,焦急地关注里头的情况。 他怕死了温娘子认出这只镯不是真玉,从而找他麻烦,那他后半生就可以换份活计了! 可乔娘子的赌约很是奇怪,并不赌真假,只赌贵贱。这只绿镯虽不是他自夸的那般珍品,但无论如何都比废品黑镯强。 在溜之大吉和好奇看看中,林小五最终选择了再观望观望。 温会昀见看客越来越多,自然也听到了玉贩们的议论声,她几乎是压倒性的胜利。本被架在高台上、轻微不爽的她,此时竟也舒坦起来,十分好奇乔鸢落败后的表情: “怎么比?要找玉坊么?我多的是认识的人——反倒是你,有想好拿什么赔我吗?” 乔鸢淡淡道:“你想好就可以了。” 温会昀咬住下唇,隐有怒意。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乔鸢毫无征兆地松了手。 沐浴着日光的黑镯顺势下坠,朝地面砸落! 砰!!! 温会昀下意识后撤一步,暗骂:发什么鬼疯?! 随着清脆响亮的一声,黑镯四分五裂,碎粒蹦开散落。 “乔娘子小心!”冬灵快人一步,把乔鸢护在身后。 乔鸢拍了拍冬灵示意无碍,蹲下身小心翼翼拾起一些碎石。 冬灵原是不解,但近距离看到乔鸢掌心之物后,迅速蹲下,一并收拾起来。 此时,邻近乔鸢的玉贩中,已有眼尖的惊叫出声:“翡翠!” “错不了,翡翠的颜色!” 人群顿时爆发轰动,更有甚者,接二连三地挤出人群,在地面上浑水摸鱼,试图能偷一点是一点。 一个玉贩运气好,捡到一块较为完整的碎石,看了看切面:“还是浓绿,这怎么会搞错?” “是啊,怎么会搞错呢?”乔鸢看着掌心里的绿碎石,轻声道。 不少玉贩见有利可得,连忙围去乔鸢身边,企图商谈个低价——毕竟,谁都知道成本价只有一两嘛! 林小五更是看的目瞪口呆。 他怎么也想不到,废石里的废料,怎么能开出翡翠的?! 他在岫州干了近十年玉石行当,还是头回撞见这等奇事。还是说,这过往十年,多的是这样的货品,他却从没看出来? 林小五一边懊恼自己错失的银两,一边想到温家就脊背发凉,干脆脚底抹油,开溜! 反观温会昀这边,虽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乔鸢身上,暂时还没有人议论她,可温会昀依旧面色阴沉。 乔鸢开出了罕见的翡翠,绝非她一只普通绿镯可比。 不论她是什么品相,都比不过。 她输了。 在大庭广众之下,输了一场根本不需要比试的赌约。 “你要什么?”温会昀调整了一下心态,冷冷地问。 乔鸢正把品相良好的碎石交给冬灵,嘱咐着什么。 见温娘子缓过来了,乔鸢言简意赅:“把这只绿镯退了,拿回一百两吧。” “什么意思?”温会昀皱起眉。 乔鸢看向还没跑远的林小五:“这只镯连玉都不是。你擦一擦,就知晓了。” 闻言,温会昀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咬牙低吼:“把那贩子给我抓回来!” 乔鸢得了好,便不在这场戏里停留,继续带着冬灵闲逛去了。 - 酉时,宋府。 乔鸢自集市归来,将碎翡翠留了一小块做纪念,其余全部换了银两和几身缎面,交给郑伯。 “给侍人们换些新装吧。”乔鸢道。 郑伯叫人安排下去,温声:“此前不知您懂玉,这下大家都知道是沾您的光了。” 乔鸢一怔。 她既没有告知缎面的来历,冬灵也一直随侍左右。 宋府若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知晓此事,只能说明宋泽玉在岫州遍地眼 线。 乔鸢面色不显,只说:“一次运气好,许是初来乍到,得老天爷垂怜。” 郑伯道:“乔娘子吉人吉相,是公子之福啊。” 乔鸢不以为意地笑笑。 二人再家常闲话几句,向前走去。 将至正厅,乔鸢忽地顿了脚步。 随行的郑伯也跟着停了下来。 一男一女的说笑声正不断从正厅传出,远远向外。 因还有些距离,听不大清具体内容,不知道女子说了什么,竟逗得男人哈哈大笑,十分爽利似的。 “宋公子的病,又好了?”乔鸢挑眉。 郑伯垂着眼,端着笑,显然避重就轻:“应当是可以见客了。” 乔鸢更习惯先发制人。她转身盯着郑伯,问:“你可知宋公子为何要躲我?” 郑伯年过半百,是宋府十余年的大主事。乔鸢扪心自问,这一问就算问不到宋泽玉跟前,也能从郑伯的态度里探个七七八八。 老夫人给宋泽玉的书信里,乔鸢看过最后一封。里面只说定下一门亲事,并会让乔氏前往岫州会面,其他均未多言。 这怎么就讨他不快了? 宋泽玉只在“英雄救匪”那日同她打了个照面,其余日子恨不得连“病”七日,闭门不出,撞她如撞邪似的。 乔鸢思忖宋泽玉完全没有对她避之不及的理由。就算他对自己的未来娘子没有丝毫好奇,又或者他已心有所属—— 都能聊啊! 她乔鸢又不是非嫁不可,只要宋泽玉愿回京州,他想要星星还是月亮,乔鸢都愿意帮他搞来! 不怕任务艰巨,但怕对方逃避沟通。 半晌,郑伯只笑:“乔娘子多心了。您是公子的座上宾,更有婚约在身,待公子身子硬朗些,大抵会来寻您的。” “是么,他什么时候来?”乔鸢也笑,“我有话想同他说。” 郑伯立马拱手:“若乔娘子不介意,老奴可帮您转达。” 乔鸢虽是上街解闷,倒也想通当下种种有违常理,其间必有她不知道的内情。 此时再一思酌,乔鸢决定先弄清楚宋泽玉究竟在躲什么:到底是对婚事不满、对她不满,不愿结亲;还是不想回京州,因此抗拒和京州相关的所有事? 如果是后者,她麻烦可就大了,得趁早谋划后路才是。 “姻缘讲究一个‘缘’字,若公子看不上乔鸢,大可直言。这门亲事虽是我母族求来,但我们也绝无强迫他人之理。”乔鸢道。 郑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老奴一定把话带到。”却再言,“乔娘子别嫌老奴多话,公子还是很欢喜您的。” 确实挺欢喜。乔鸢腹诽。 一个郑伯,一个冬灵,还有暗处的未知眼线,论迹不论心嘛,宋泽玉的提防显而易见。 乔鸢实在没兴趣听宋泽玉墙角,便随意扯了借口,独自回房休息。 郑伯望着乔鸢离去的背影,站在檐下沉思。 乔娘子聪慧爽利,心思缜密,以他对老夫人的了解,这绝非是老夫人选“宋府女眷”的标准,确实更像是乔氏送来的适龄娘子。 只是公子尚未弱冠,就算将来回京迎亲,也还有两年拖得。 此前老夫人屡次催促公子上京,这般急切,怎会同意这门亲事? 况且这位乔娘子,似乎对这些都一概不知,只在计较公子心意...... “哟,郑伯。” 宋泽玉领着身侧姑娘出了正厅,看见正在出神的郑伯,带着调侃唤道:“往日这个时辰你都在膳房,今个儿怎么在这儿?你也有客要见?” 郑伯回神,十分恭敬地对二位主子见礼:“公子,温娘子。” 郑伯口中的“温娘子”,正是在集市上与乔鸢赌玉的温会昀。 4. 不回京州(上) 温会昀是邻州洛州太守的嫡妹。兄妹两与宋泽玉一起长大,感情要好,此回兄妹二人来岫州,正是想见一见宋泽玉的定亲娘子。 兄长公务繁忙,温会昀只能自己出门闲逛。对岫州玉市熟门熟路的她,还是头回在外吃了挂落,立马跑到宋府和宋泽玉抱怨来了。 倒完苦水的温会昀心情不错,已然不纠结这件事。她与郑伯许久不见,此刻很是亲昵地挽上郑伯手臂:“郑伯,我们晚上吃什么呀?兄长不在,可不准弄那么辣的菜整我了!” 郑伯含笑道:“已吩咐灶房安排米糕和蒸鱼。”而后又转向宋泽玉,“乔娘子来过了。” 宋泽玉眸间一动,笑意变深:“看来,她确实是很记挂我。” 郑伯道:“乔娘子午后去集市上转了转,给下人们添了新衣裳。回房路上,是要过路正厅的。” 乔娘子、午后、集市,三个词组在一起,温会昀像想起什么似的,很迟疑道:“我午后在集市上,也遇见了一位很是聪慧的乔娘子。方才还在同泽玉哥说此事呢。” 郑伯笑着点点头:“就是同一位。” “呀!真是嫂嫂!”温会昀一张俏脸当即露出尴尬神色。 宋泽玉拢起折扇,一敲温会昀脑袋:“还未过门,怎么就乱喊?不知礼数。” 温会昀瞥见宋泽玉高高翘起的嘴角,十分不满地抗议:“我看你不是挺爱听么——方才抱怨了那么久,你也不告诉我她是谁,只顾着笑!” 宋泽玉心思已不在此处,赶忙朝郑伯递了个眼色,道:“我笑你荒唐,笑你算盘落空。那绿镯她肯定不喜欢,你换个旁的送吧。” 温会昀嘴一撇:“我才不送人假货。” 郑伯乐呵呵地看着两人斗嘴,适时提醒道:“乔娘子走时,知晓您在待客,便未叨扰,现下在房内歇息呢。” 宋泽玉心领神会地点头,直往乔鸢居所而去。 - 自正厅去外院,不过几百步路,很快便至。 彼时宋泽玉让乔鸢在外院中随意挑个喜欢的住,未曾想乔鸢一挑就相中了他幼时最爱的齐鸣院。 百花齐放,百鸟齐鸣。正是院名由来。 宋泽玉轻车熟路地在院内转了一圈,寻到冬灵:“你去问问乔娘子,可要一同用晚膳?” 冬灵讶然,眼睛瞪得圆圆的:“公子,您是要在齐鸣院用么?” 宋泽玉心情颇好:“嗯......若是她愿意,天光楼也是好地方。” 冬灵连忙应是,跑进房内找乔鸢。 宋公子惯来不和姑娘家单独用膳,这是府内人尽皆知的事。 现下公子主动提出要和乔娘子一块,冬灵好像看到了一丝曙光,对着乔鸢眉飞色舞。 乔鸢被冬灵突如其来的兴奋扰得有些分不清重点,最后只能撑着下巴确认:“是你家公子邀我一同用膳?” 冬灵用力点头:“是的。公子正在院内候着呢。” 乔鸢嘴角一翘:“那就候着吧。” 冬灵还想劝上一二,被乔鸢一个眼刀吓得,话到嘴边又咽下。 冬灵只好跑出去找宋泽玉,小心翼翼道:“呃,乔娘子说,您在此等候一会儿。” 宋泽玉笑问:“等多久?” 冬灵硬着头皮回道:“一......一会儿吧!” 宋泽玉沉思了会儿,又问:“只是让等,没说不去,对吧?” 冬灵一时犯了难。 乔娘子确实没说不去,但也没说要去...... 于是冬灵噌噌噌地跑回房内,又同乔鸢一五一十地说了。 乔鸢见小传话筒跑得气喘吁吁,扑哧笑出声,先前吃闭门羹的那丝怨怼烟消云散。 乔鸢是侍女出身,虽后头得长公主抬爱,升了女官,也全无半分架子,更没有折腾侍者的爱好。 吊一吊宋泽玉胃口,不过是不甘心和报复心理在作祟。 乔鸢才刚过碧玉年纪,又是得老夫人首肯的上品容貌,怎么偏偏他宋泽玉瞧不上呢? 算了,看在冬灵面子上,她乔鸢大人不计小人过,放他一马。 于情感上好好宽慰了自己一番的乔鸢坐到镜前:“天光楼有什么名菜?” 冬灵眼见有戏,替乔鸢梳妆起来:“锅包肉、岫州子熏鸡、雪玉梭子蟹......” 冬灵提到菜就叽里咕噜地说,乔鸢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 不知道宋泽玉是心血来潮,还是因着她同郑伯的那些话,让他换了主意? 总不能真是因为病好了,能见客了吧? ......这能信么? 乔鸢实在很难相信这么纯粹质朴的“真实”。 乔鸢目睹镜中人慢慢皱起眉,嘴角也跟着下垂。 冬灵笑着抚开乔鸢的眉头:“娘子好爱蹙眉,究竟是有什么烦忧呀?” 乔鸢轻叹一声。 - 天光楼与宋府都在岫州城中心,乔鸢没有要车马,同宋泽玉并肩而行。 宋泽玉面色红润,一袭黑金,手握墨竹折扇一把,远远看来,贵气逼人。 一侧的乔鸢身着湖蓝色衣裙,眉目间满是江南婉约,端的是小家碧玉模样。 岫州民风粗犷,多是宽袍大袖的生意人,显得二人十分扎眼。大部分百姓认得宋泽玉,但对乔鸢所知寥寥,顶多是午后在集市上有过惊鸿一瞥。 因此,投来好奇或羡艳目光之人,并不在少数。 乔鸢忙着假扮深闺乔氏女,尽量让视线垂于地面,对议论声和探询目光都不闻不问,只一味跟着宋泽玉走。 “到了。”宋泽玉停了步,侧身笑道,“这会儿能抬头罢?” 乔鸢一听,便知他在调侃,故意娇嗔:“都说初至一处,东家该介绍些风土人情,一路来你是惜字如金,一句话也不说。” “你想听什么?” 宋泽玉好似漫不经心一问,却把乔鸢问住了。 她总感觉这人有言外之意。 乔鸢抬眼,恰好与宋泽玉四目相对。 双方僵持半晌,谁也不让。 “哎稀客,宋公子!” 一声热情招呼打破了两人间的缄默。 乔鸢循声望去,从对方服饰推测,此人是天光楼管事的。 宋泽玉先恢复了他那笑眯眯的懒模样。 “老位置,雅间两位。”宋泽玉说完就打算登楼。 管事的赶忙躬身两步,拦住宋泽玉,面露难色:“您今回来得突然,楼中小的们没得消息,雅间已经全包出去了。” “您看一楼的临水座怎么样?我给您挑个里头点儿的,安静!” 宋泽玉不置可否。 乔鸢对这场面司空见惯。往年在长公主府,长公主都会直接叫小二把雅间清出来。有时候,还要恼 怒酒楼管事的不懂礼数,居然让她喊人清场。 对于权贵来说,这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只是以前给杂役赔笑脸的是乔鸢,现在弯着腰的是这位天光楼管事。 乔鸢垂下眼,避开管事不停擦汗的模样。 “你怎么想?”宋泽玉忽然问乔鸢。 “我......”乔鸢没想到宋泽玉有此一问,“好像都行。” “哪儿都能坐,看你喜欢什么景致。”宋泽玉把玩着宋府玉牌,视线有意无意扫过管事的。 管事挨了宋泽玉一记眼神警告,硬生生把投向乔鸢的求助视线收回了。 乔鸢道:“就临水座吧。劳烦管事的领路。” - 一楼尚有诸多空位,管事的很是守诺,确实挑了个最佳的赏景位给乔鸢和宋泽玉,并说会再添几道硬菜,作为招待不周的赔礼。 宋泽玉来天光楼勤,把点菜这件事推脱给乔鸢,弄得乔鸢措手不及,只顾着和小二来回沟通。 最后她凭着印象点了几个冬灵说的菜,回头发现宋泽玉正心不在焉地玩着折扇。 该从哪儿问起?乔鸢盘算着。 “宋府在岫州还算说的上话,你不必委屈自己。”宋泽玉注意到乔鸢的目光,但没有抬头。 乔鸢摇摇头,反驳道:“雅间虽高远,却难见市井烟火,左不过一顿饭,看看热闹也不错。”她又笑,“更何况,本就是我们临时起意,何须为难管事的?” 闻言,宋泽玉竟淡淡一笑。 这在宋泽玉面上可是稀罕表情。乔鸢不明他何意,偏首问询。 宋泽玉毫不避讳:“乔娘子倒不像高门贵女。接地气,贴人心,就连郑伯和冬灵,也多次同我说过:‘乔娘子性子极善’。” “这与我先前所想......很是不同。” 前话让乔鸢心头一跳,后一句又让她琢磨不透。 她只能按部就班地答:“乔氏不敢自称高门,没教宋公子见笑就好。” 客套归客套,乔鸢并未忘记自己应邀的目的。 “我很好奇,先前宋公子是如何想的呢?” 宋泽玉把折扇搁置桌上,语气平静:“既是大伯母钦定的娘子,肯定是沉鱼落雁,知书达理,有治家之才。我区区一个病秧子,配不上。” 乔鸢想到宋泽玉来时模样,心道:日夜装病,日夜神采飞扬,属实很“病秧”了。 “公子说笑。”乔鸢顺水推舟,问出最关心的问题:“看来,宋公子不愿结亲?” “大伯母之命,不敢不从。”宋泽玉嘴角一勾,温柔地望向乔鸢,“况且,大伯母挑的乔娘子,真的很合乎我心意。” 尽管不知宋泽玉话里究竟几分真、几分假,可面对如此直白的情意说辞,乔鸢情不自禁双颊微红,有些坐立难安。 男人笑意逐渐敛起,话锋一转。 “只是,乔娘子。” “我生在岫州,长在岫州,就算是娶亲,也绝无离开岫州的道理。” 乔鸢不明就里,再次确认:“公子的意思是,只在岫州迎亲?” “不错。”宋泽玉眼中多出几分赞赏,话语里更是明晃晃的挑衅,“不论是迎亲还是回门,都在岫州。” 强词夺理! 不回京州,结亲有什么用? 不回京州,谁和他结亲?! 乔鸢攥紧拳,难得呵笑出声。 5. 不回京州(下) 乔鸢原以为宋泽玉只是游手好闲惯了,不愿待在京州被管教,却不料宋泽玉对回京一事竟是如此斩钉截铁,甚至到可以牺牲体面、罔顾礼法的地步。 先不说乔鸢的真实任务,若是真有哪位女子愿意这般倒贴嫁过去,无疑会成为满城笑柄。 可惜,这招对付旁人或许有效,但乔鸢自打来岫州路上就在和宋泽玉“过招”,哪能不清楚眼前这人最爱耍些古怪手段,让人“知难而退”? 乔鸢整理好心绪,端正神色:“宋公子,我母族于京州扎根百年,你若执意在岫州迎亲,无非是给乔氏难堪。再者,你的冠礼也是要回京州办的,只要你是国公的——” “好了。”宋泽玉眉头一皱,冷不丁打断乔鸢,“大伯母的说客里,数你最伶牙俐齿。” 乔鸢唇齿微张,没想到宋泽玉翻脸如同翻书。 什么温柔似水,合乎心意,果然都是演的! 乔鸢发誓绝对不要再上第三次当。 不过,这宋泽玉三句不离老夫人(大伯母),她应当猜到他真正在意的是什么了。 乔鸢松了口气:“我与老夫人,并无交集。” 果不其然,宋泽玉当即抬目,毫不掩饰探究之意。 乔鸢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才道:“如公子所见,我只是乔家的小娘子。公子先前说的什么知书达理、治家之才,都和我没关系。” “宋乔二家想结秦晋之好,乔氏单我一位适龄娘子,也是无奈之事。听闻老夫人钟意淑女,我自然要朝这副模样靠一靠。” “只是,我们乔氏虽落魄,但也有风骨,从不妄想攀高门。若宋公子打心底里觉得这门婚事不妥当,待我归京后,一齐同家里说开吧。” 宋泽玉沉思着,不知在想什么。 乔鸢以退为进,扳回一城,并不急于宋泽玉的答复,悠哉游哉喝了口茶。 菜肴陆陆续续上齐,二人再聊了些无关紧要的风花雪月,宋泽玉的视线就这么一直挂在乔鸢身上。 乔鸢现已明了宋泽玉是不肯回京,对这块难啃的骨头不急于求成,索性坦坦荡荡地开饭,享受舌尖美味先。 身负任务已经很苦了,人总得享受下! 宋泽玉见乔鸢真是来吃饭的,十分好心地夹了些当地名菜给乔鸢。“乔娘子,觉得这门亲事妥当么?” 天大的不妥,但她没办法。乔鸢差些脱口而出,连忙喂自己一块肉堵住嘴。 作为目前唯一的保命之策,她只能尽力去完成这个目标。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乔鸢刻意道,“何况宋公子也就病弱了些,搞不好和我是同道中人。” 乔鸢笑眯眯地给宋泽玉夹了一块山药,些许葱烧参:“尝尝名菜,刚好补补。” 宋泽玉低头望向满载言外之意的饭菜,挑起眉,暗道:这姑娘虽聪慧过人,搞不好有点记仇。 他爽快用下这些“揶揄菜”,心里头却回味着那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父母之命?”宋泽玉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笑意似有似无。 - 天光楼正中镂空,日光可倾泄在菜肴之上,恍若一镀金光,故而得名。 但宋乔二人来时天色已晚,膳毕后正是戌时三刻,此间只剩灯火影绰,映出满目琉璃色。 乔鸢招来小二,指明折箸送回宋府。小二看了看宋泽玉,又看了看乔鸢,不敢置信地再确认了一遍。待乔鸢哭笑不得地颔首,宋泽玉也依旧未言时,小二这才抓着脑袋应下。 “看来你平日里没少奢靡浪费。”乔鸢渐渐习惯宋泽玉的地位和影响,也从旁人态度中窥见“宋泽玉”一角。 “宋府之子,总要对得起宋府二字。”宋泽玉不以为然。 乔鸢腹诽:这下又认自己是宋府的人,真是很多变的底线。 他又道:“倒不如说我宋泽玉,陪你坐这一楼,哪里招摇?” 乔鸢望向身侧自得的男子。对方眼角的一点黑痣,在流光中异常夺目。 乔鸢想到这位小公子确实“屈尊”,席间也算尽欢,心头一软,收回了讽话。 她还想起一件一直没来得及说的小事。 “房内的安神香,没想到是公子添置的。因有此香助眠,我如今已适应好岫州水土了。” 乔鸢嘴角轻轻一扬,投去赞许的目光,话音里柔柔绕绕:“多谢宋公子。” 宋泽玉多见乔鸢端庄做派,与那些娴静贵女如出一辙,谈不上喜或不喜。 倏忽撞见乔鸢清朗笑靥,如日光浮湖,春风撬窗,反教宋泽玉怔在原地,心间酥麻。 他一时哑然,挪不开目。 尽管没饮酒,脑袋就这么忽地放空,教宋泽玉记不清上回得人真心赞许是什么时候。 或许上回是上回,夜风是夜风。 许久,宋泽玉才憋出一句: “应当的。” 他耳尖蒙上薄红,被夜色隐去。 乔鸢见宋泽玉话音闷闷的,很是奇怪:说软话也不行? 二人各怀心思朝楼外去,忽地被一位大腹便便的男人挡了道。 来人同样身着华美,衣饰精致繁杂,恨不得将贵物全部堆砌上身似的。他手间盘着两颗木核桃,腕上又配两只大金镯,此刻咧嘴一笑,明晃晃的一颗金牙跟着闪光。 “哎唷,真真是我们宋小公子!”男人夸张地招呼着,“先前在楼顶望见你,我还同太守大人说绝对认错了。我们宋公子,怎么会舍得脸面,去和老百姓争底楼呢?” 乔鸢当即皱眉,侧目去探宋泽玉面色。 天光楼虽有“北境第一楼”的美誉,但也绝不到此人说的地步。佳肴上乘,价格实惠,这是天光楼的立身之本,与京州那些华而不实、只以地位论高低的名楼有根本差别。 纵使是木头,也听得出男人言语里的挖苦之意。但乔鸢不明这人和宋泽玉有何过节,不好贸然开口,兼之宋泽玉此时从从容容,没什么表情,乔鸢心下稍安,静观其变。 宋泽玉指间一动,长柄折扇悠然转出一圈,只道:“石坊主。” 石自成乐呵呵地点点头,很满意宋泽玉的反应,然后眼神扫到一侧的乔鸢:“这位小娘子生得水灵,是你亲眷?” “石坊主,叨扰了些。”宋泽玉不答,笑着下了逐客令。 石自成见宋泽玉既不接招,也不恼怒,暗道一声反常,琢磨起眼前两人关系。 换做以 往,宋泽玉要么浑不在意,要么虚与委蛇,绝不是两句话就能堵住的场面。若说是宋泽玉一朝改了性子,打死石自成都不能信,那唯一的变数,自然是他身侧的小娘子了。 倘若是亲眷,大可大大方方承认,许是想追求的佳人,这才要个少年脸面。石自成暗诩自个儿多活三十余年,怎会看不出小屁孩心思!于是他盯着乔鸢,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耐人寻味地说:“宋公子,看来上批赝品你亏了不少吧?这是把上雅间的钱也输出去了?” “这位娘子弱柳扶风之姿,要教多少人心生妄念哪!还是咱们宋公子阔气,愿意让大家伙一起欣赏。” 宋泽玉冷笑一声。 乔鸢明显感觉到身侧之人突生戾气,赶忙扯扯对方衣袖,希望他先冷静。 宋泽玉被拽了一下,很不满地眯起眼。良久,他还是卖了乔鸢这个面子,回道:“还是我们石坊主会说话,三句不离旁的娘子,看来离了女子,便张不开口。” 不待石自成反应,宋泽玉一抬手,折扇竟朝那满脸肥肉敲去! “宋公子!” “你**敢,宋泽玉!” 石自成口出秽语,身体却很诚实地后退闪躲,与乔鸢朝前一步的焦急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宋泽玉稍一转腕,折扇落到石自成肩上,轻轻敲着:“我古玩坊的收支,何时劳您操心?” 哒,哒。一下接一下。 “若不是乔娘子在此,你今夜面上要多几道红痕,我不知晓。你感激她都来不及,怎会想到借她揶揄?” 哒,哒,哒。 扇头再敲,一声比一声沉闷。 “不过同佳人用个饭的功夫,忘记带仆从出门,就能让你忘记断筋伤骨百日,是何滋味?” 石自成一个哆嗦,不再去看宋泽玉,咬碎了疼,嘴还是硬的:“许久不见宋公子,不过想来贺声喜罢了!要不是宋公子眼力高,把次品赝品都挑掉,其他古玩坊哪有生意?” “况且都是玩笑话,鄙人不过好奇宋公子是不是谈了新生意,还是坊上新请了高人掌眼。宋公子难得赔了这般多,不想重蹈覆辙,鄙人当然理解。” 宋泽玉昂首不语,不动声色向侧挪步,把乔鸢挡在身后。 乔鸢小声嘀咕:“不就是想讥讽宋泽玉生意做得差劲么,还要叽歪这么多?” 话语直白,甚至有点粗鄙,宋泽玉眸间闪烁,以为自己听错了,强忍笑意:“......乔娘子这是说的什么?” 乔鸢向前一小步,特意和宋泽玉并肩而立。 她按住宋泽玉前伸的小臂,摇摇头,示意折扇先收回来。 宋泽玉闹得动静太大,又是在天光楼楼前。作为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夜如何收尾,注定要传遍明日的大街小巷。 宋泽玉既有心维护她,她也有桃李以报。 况且,往日宋泽玉半死不活,懒洋洋的模样看多了,现在这种尤为狠厉的样子,乔鸢看不惯。 嘛,她本来就是假淑女,没必要装善茬。 乔鸢唇角一勾,声音响亮:“石坊主,我确实是宋公子新请的掌眼。” “高人说不上,但看你这满身琳琅,竟挑不出一件真货!” 6. 赌局三万两(一) 七日后,六月初一。 乔鸢与石自成的赌约,就在今日。 石自成子承父业,接手的古玩坊在岫州已有百年历史。还未至时辰,长青坊就被围得水泄不通,无数掌柜、摊贩、爱看热闹的百姓都守在门口,只为第一时间知晓这场赌局的结果。 “我看你满身琳琅,挑不出一件真货。” ——乔鸢那夜所言,在岫州城内疯传了整整七日。 那日石自成在短暂的错愕后,暴跳如雷,当即与乔鸢立下赌约:他将拿出四件长青坊珍宝,真假参半,让乔鸢现场一辨。 乔鸢只要能四件全部辨对,他石自成在赌注上再加三千两,以示失礼。 赌注,不多不少,刚好是宋泽玉买货亏空的三万两。 为显公正,石自成扬言会将正解当场交给岫州太守,且他刚好有一位近日从京州来的古玩大师,也会请来入局鉴赏。 乔鸢一眼看穿了石自成的歪脑筋,但不惧于此人淫威,果断接受。 一场噱头大于实质的赌局,就算石自成输了三万三千两,凭借京城大师的首次来岫的热闹,搞不好也能讨点脸面回来; 如果是乔鸢输了—— 宋泽玉应当不会袖手旁观吧? 乔鸢唇角翘起,在众人议论声中,她与宋泽玉一并步入长青坊,来到后院入座。 宋泽玉遥望坊前人头攒动,笑道:“乔娘子来岫州不过月余,马上要名响一方了。” 乔鸢对宋泽玉这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很是无奈,小臂轻肘过去:“三万两,很少吗?” 宋泽玉抿嘴,尾音上扬:“不算多。”又言,“无非是供你玩乐,三十万两也使得。” 论贫嘴,乔鸢自愧不如,便不再同他争辩。 而宋泽玉得了乖,心情也明媚,折扇砰地一展,不忘给乔鸢扇扇风。 自打天光楼一事后,两人心照不宣地卸了些面具,不再如往日般相敬如宾,偶尔还能交流当家想法。 要不是老夫人来了封催问信,提醒乔鸢莫忘正事,她将近要沉浸在这怡然自得的日子里。 彼时乔鸢一边藏信,一边算着身上盘缠。老夫人故意停了补给,逼迫她寻求宋泽玉庇护,以证明美人计,不,应该说证明她在岫州确实有用。 乔鸢又不是真有一个京州母族接济,现下囊中羞涩,好在吃住都在宋府,暂时教外人看不出; 况且,若是宋泽玉看出她手头吃紧的话,他百分百会生疑,搞不好还会被抓住假冒把柄。 两厢都不是长久之计。宋泽玉不愿回京的态度十分坚定,在没有搞清楚原因之前,乔鸢还能做的事就是不断攒钱,以备不时之需。 “宋公子,这三万两到手后,不如你我五五?”乔鸢忽然道。 宋泽玉嗯哼一声,奇道:“你确信会赢?” 来前乔鸢估摸过胜算,大约六成。她虽不熟古玩,但眼熟华美纹路、华贵质地,再加上对工匠手法的推断,不至于完全讨不到好。 “应该吧。”乔鸢含糊应话,“只要石坊主不动什么歪心思,那位京州大师也不计入比拼的话。” “京州的人,你不认识?”宋泽玉问。 “我一介闺秀,怎会认识古玩大师?”乔鸢反问。 宋泽玉意味深长地望了乔鸢一眼,笑了笑,没再接话。 乔鸢以往侍奉在长公主跟前,待人识物都算上流。只要能见到乔鸢的人,都想走她这条捷径博个出路,因此乔鸢见过的人不说一万,也有一千,哪能记得谁是谁。 因而这句话,乔鸢自认不算在诓骗宋泽玉。 - 很快,人员陆续到齐,比试开启。 石自成把四件珍宝放置在长桌上,盖好锦布,依次排开。 乔鸢主动请缨先辨。 古玩大师本在侧座品茗,闻言特地望了乔鸢一眼。 乔鸢快步上前,将第一件器物的遮布掀开。 “假。”乔鸢垂眼,利落吐字。 岫州太守在正座上揭开第一题纸条,大喝:“好!没错!” 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鼓掌声,多是太守的狗腿子。 岫州太守见座上这几位都面无表情,不免奇道:“乔娘子认得快,认得准,几位不为她喝彩么?” 宋泽玉噗嗤笑出声,却不接话。 石自成更是主动请岫州太守来镇场子的,额头冒汗,还在想说辞。 最后是古玩大师解了围:“这件器物十分好认。仿造水准拙劣,不难品鉴的。” 虽然古玩大师话说得委婉,但在场众人都听明白了:就像算一加一等于二,小孩子都懂的道理,还要喝彩做甚呢? 机缘巧合下,倒显出太守不懂行。 岫州太守点点头,悻悻一笑,让身侧小厮别拍他那破掌了。 乔鸢对周边情况倒不是很关心,利落地揭开第二、三件器物的遮布。 两件器物均是玉质,前者是玉佩,后者是玉镯。 长公主尤好润玉,乔鸢这双手上,过得最多的就是玉。 “玉龙佩,和田白玉,半透明,光泽莹润。局部浮油斑,许是佩戴有阵子了。看这阴线刻和浮雕,是老工匠的惯用手法,此物为真。” 对于真物,乔鸢还是愿意说道一二的。 岫州太守也在此时揭开第二题纸条。他借余光瞟一瞟诸位神色,才淡淡道:“不错。是真物。” 随后,乔鸢的视线久久停驻在玉镯之上,仿佛颇为不解。 石自成见乔鸢不如前两题果断,得意洋洋地问:“怎么了乔娘子,可是犯难了?” 乔鸢捏起玉镯,放在阳光下比对。 外圈全是天然裂痕,宛若碎石倾倒,细墨勾转; 而内环从左向右数一寸半,应当有个极细的接缝。 乔鸢眯起眼看,拇指再一按,便心下有数。 只是,这玉镯,真是好久不见。 乔鸢把玉镯放回桌面,嗤笑道:“石坊主,京州前年轰动一时的裂玉镯竟存于你手,倒教我意外了。” 乔鸢对玉佩娓娓道来的时候,石自成尚能泰定自若,但“裂玉镯”三字一出,石自成被惊得起了身! “你怎会知道裂玉镯?!”石自成花了大价钱,才从典当行里高价拍回。他笃定没几个人见过此物,才敢拿出。 宋泽玉适时“哎——”了一声,火上浇油般道:“石坊主,好巧不巧,乔娘子可是土生土长的京州人。”他又一探头,话里有话似的,“大师,您怎的把茶水洒了?” 古玩大师正擦拭着身上水渍,被宋泽玉这么没由来地一问,手上动作 僵了片刻,才笑着回话:“我只见过裂玉镯一次,有些惊讶。” 乔鸢看着座上众人百态,不予在意,只是抚摸着玉镯,想起了一些旧事:“不知石坊主是花了多少银两所得,这东西已不如最初时宝贵了。” 裂玉镯可是石自成的当家宝贝,他下意识追问:“此话何意?” 乔鸢一笑,请石自成过来看:“这裂玉镯碎过一次。后头虽请宫廷秘匠修复好了,却不可避免留下一个小豁口。” “赏玩倒是无所谓,但论流通嘛——” 乔鸢故意把话截断,专戳石自成这种财迷的肺管子。 石自成赶忙跑来检查玉镯,果不其然找到个肉眼极难辨认的接缝。他一拍大腿,咒骂一句失策,十分懊恼般回到座位,闷闷不乐地坐下。 石自成虽没想明白乔鸢一介女子,怎会认得如此多真迹,但看向乔鸢的目光,已不似先前轻蔑,甚至不由得想到:乔鸢说自己一身假货,难不成...难不成当真?! 石自成的失态提前说明了答案,岫州太守宣布乔鸢又对了的时候,大家伙就很是平静,纷纷侧目去看第四件宝物。 唯有古玩大师紧攥茶盏,忽问:“乔娘子似对裂玉镯很是熟悉,此物之前是供于你族么?” 乔鸢心间一震,立刻扭头,回望这位古玩大师。 先前只想着怎么戏耍石自成,差些把这位京州大师忘了。乔鸢正思索着说辞,好巧不巧地与宋泽玉似笑非笑的目光对上。 ......这人,不去赏奇珍,就知道盯自己作甚? 乔鸢撇开了视线。 因是同在京州,乔鸢不敢擅自推断此人对乔氏了解多少,只好选了保守的说辞:“先前受永宁长公主之邀,有幸一览珍宝。” “那时,就有接缝了?”古玩大师又问。 乔鸢敏锐意识到这位古玩大师,可能不是想确认此物真假,而是想确认—— 她是谁。 透过这个裂玉镯,他看到了谁? 毕竟这裂玉镯曾打碎之事,就算加上已经死在火里的永宁长公主,也只有三人知晓...... 乔鸢仔细打量起古玩大师。对方皮肤粗糙,肩背宽厚微驼,虽有名贵衣装,也难掩经年累月堆积起来的粗活痕迹。 她是隐约记起一人。 只是那人的境遇和模样......同眼前这位不大像。 真有这么巧?乔鸢感觉眉心突突在跳。 宋泽玉突然道:“太守公务繁忙,今日能在此已是与民同乐,时间十分宝贵。若是赌局结束后,大师还有兴致,再同乔娘子聊也不迟。” 众人随声附和,岫州太守也甚是满意地点点头,很欣慰宋泽玉懂得主次。 乔鸢见宋泽玉有意替她化解危机,自然顺杆子向下爬,不去接古玩大师的话了。为防节外生枝,她快步至第四件器物面前,猛地一掀遮布,却在看清此物时,愣生生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怎么会...... 她分明亲手砸碎,抛进了火里! 岫州太守自诩是来撑场面的,未料前三次揭晓结果都出师不利,心下很是不甘。 未等乔鸢辨认,他便提前拿起第四题的纸条,以便准备待会儿的反应。 “嘶,石坊主,这纸条怎么是空的?” 7. 赌局三万两(二) “这纸条怎么是空的?” 岫州太守声音不大,只够座上几位能听见。 宋泽玉本在假寐,听见此话,也掀开一只眼去观察旁侧动静。 石自成看向古玩大师,再同岫州太守一躬身,道:“诸位,这位大师正是京州陈柏。我同陈大师在当行偶然相识,一见如故。因听闻大师对此赌局十分感兴趣,我便请他一同入局。” 京州陈柏。 据说只肖一眼,便可道来工艺制法,是近些年在京州颇得权贵偏爱的古玩鉴赏大师。 宋泽玉敛去唇角笑意,眸内渐浮冷色。 想来这石自成不仅要动歪门心思,还要请大师来助力。 他与乔鸢所想,真是分毫不差。 “陈大师手上恰好有一新鲜器物,我索性就放上来,供大家一同赏玩、鉴会。”石自成说得十分轻巧,“因而此件宝物是真是假,答案在陈大师手上。” 岫州太守虽对石自成的安排有些不满,到底没有显露在面上。毕竟陈大师作为在京州都响彻一方的大人物,他一小城太守,自然是巴结都来不及,让人家出点风头也没什么。 可宋泽玉不惯着,当即出声:“赌约说得清楚,这四件珍宝都需来自你长青坊。石坊主这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翻脸不认?” 石自成早料到宋泽玉这只刺猬肯定要开腔,很得意地笑道:“昨夜,我已将此物买入长青坊,自然算作我坊上珍宝。” 宋泽玉嗤笑:“尚不知真假,石坊主倒是阔气。”又讽道,“为了不输这三万两,泼出去六万两都是值的。” 一句话不够解气似的,宋泽玉故意一打折扇,慢悠慢悠摇着,再添:“搞错了,是三万——三千——两。” 陈柏这才听明白这赌局竟是如此大手笔,皱起眉,低声同石自成道:“坊主,这赌注太大,台上那东西我同你说过......” 石自成咬牙道:“你管他真的假的,乔娘子说什么,你反着说不就好了!” 陈柏诧然,很是震惊。 石自成见自己一时情急说快了嘴,又哑声找补:“陈大师!近年头,生意多不好做,你也晓得。这是白花花的银子哪,供一家老小吃喝多少年!” “你们外地人不知道那位宋公子其实是镇国公的外室子!镇国公是什么门户,输一百次都输的起!可你若让我赢,就是做了劫富济贫的好事。你没忘我们的约定吧?” 陈柏握着杯盏,并未接话。好些会儿,他才道:“乔娘子不一定看的出来。你看她许久没有说话了。” 不止陈柏一人发现了乔鸢的异常,台下、座上、坊外,隐隐约约有无数细声碎语,将乔鸢包裹在原地。 乔鸢秀眉紧蹙,面色愁苦。 好在背身众人,她才不至于被看出窘迫。 第四件珍宝是一个完好的瓷春瓶,白如凝脂,素犹积雪。乔鸢指尖抚过,触感滑腻温厚,瓷玉难辨。 她本还抱有一丝侥幸,利落翻转花瓶,去探底部。结果“永宁”二字红印直钻入眼,遥遥彰显长公主曾经的宠爱和得势,把乔鸢浇了个透心凉。 乔鸢并不懂瓷,但对于眼前这东西,她能连喊三声:假货! 因为真的那个,已经被她亲手砸碎,抛进火海中了! 永宁瓷春瓶是陛下所赐,满朝仅此一件,曾是永宁长公主的心头宝。走水那日,乔鸢提前得到了长公主吩咐:逃去镇国公府,顺带帮她销毁一些奇珍异宝。 乔鸢虽不明白长公主此举何意,但感念长公主恩义,于是下手十分狠辣,能摔的摔,能砸的砸,剪刀、小锤、烛台,什么工具都不落,能烧的更是要亲眼看着变成灰烬,才肯背上包裹,逃入密道。 瓷春瓶因其珍稀性,是第一个被乔鸢摧残的。算算时间,就连瓷瓶碎片都在火海里待满了近半个时辰,就算事后交给顶级工匠修复,不说时间上完全不够,品相也绝不可能还原成眼前这样。 这第四件器物瓷春瓶,百分百假的没错。 但乔鸢没法说。 如果公然说这东西是假的,势必会被石自成追问,再加上那古玩大师好生古怪,想必已对她起疑,此举无疑是引火烧身。 若谈及瓷春瓶真品,她要如何交代?她又能如何交代? 永宁长公主已离世,不论是长公主的亲口授意,还是她的掌事身份,她已死无对证; 就算真的暴露了掌事身份,众人也愿意信服,但毁坏皇家财物被石自成这小人知道,吃一顿牢狱之灾怕都是轻的! 再加上老夫人那边,她可是实打实承诺过自己此后仅为乔鸢,一心一意引诱宋泽玉回京,如果就此反水,还牵连前尘往事,宋府会轻易放过她吗? 越想越麻木,乔鸢有些认命般合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很不合时宜地想起宋泽玉,想起马车内快而有力的心跳,想起入夜都会飘起的安神香,想起他乖张的戾气。 这人看似轻飘飘的,对什么都不在意,唯独对身边人,习惯躲着在意。 浮萍飘零,最能感念的就是旁人的好。 乔鸢承认,她确实不想输,也不想让宋泽玉再输一次。无关钱,无关面,单纯是她被命运安排了太多次,很懂其中滋味。 赢下来,不行么? 两全之策,所在何处? ...... 岫州太守没在赌局上耍到威风,眼见乔鸢是要输了,耐心自然殆尽,忙问:“乔娘子,可是认不出了?” 石自成看太守出声催促,立马跟着帮腔:“是啊是啊,你一介女流,输了也不会苛责于你的。”还不忘扫几眼宋泽玉。 宋泽玉倒是很无所谓的模样,反而去招呼乔鸢:“乔娘子,日头下不宜久站,累了就先过来吃口茶,歇一歇。” 乔鸢折身,与宋泽玉对望。 宋泽玉偏首,嘴角带笑,眼眸干净如水。 那眼里,竟只有她。 “一切,随你心意。”他道。 乔鸢听不清他说的什么,努力读了唇语。待回味过来,乔鸢虽依旧抿着唇,但神色明显轻快不少,也流露出几分笑意。 乔鸢快步至太守面前,柔声问:“这第四题的答案,在哪里?” 座上众人反应过来乔鸢不知第四件藏品是古玩大师陈柏带来,七嘴八舌地解释了下,纷纷看向古玩大师。 陈柏借此近距离看清乔鸢,眼底闪过一丝不敢置信,迟疑道:“乔...乔娘子,心中是有定论了?” 乔鸢面色淡然:“假的。”石自成就在陈柏左侧,当即拍桌,高声道:“这可是稀世珍品,你说假的就假的?!” 乔鸢好似被石自成吓了好一大跳,连连后撤,一双柔情目惊魂不定般去寻宋泽玉:“宋公子......” 宋泽玉二话不说起身,将乔鸢拉回身侧,冷冷呵斥:“石自成,以往说你不成器,你不认,今个儿太守大人在此,你也敢恐吓良家娘子?!” 乔鸢趁机躲在宋泽玉身后,只露出一对生怯眼,恍若被惊动的小鹿,引人爱怜。 岫州太守不仅看得云里雾里,听得也不明不白:到底谁在恐吓谁? 关键时刻还是陈柏解场子:“不吵了,不吵了。”随后又道,“先前乔娘子说这花瓶是假物,可有什么凭据?” 乔鸢一笑:“没有。” 陈柏心中一动。 “那乔娘子怎说,此物为假?”岫州太守追问。 “我猜的啊。”乔鸢道。 ...... 短暂的沉寂后,不仅座上几位神色各异,就连不断向坊外传递消息的小厮都被震得停了步子。 猜、猜的? 在那个花瓶前待了近半炷香,结果居然是随便猜? 是不是有点过于轻描淡写了? 因先前乔鸢对玉龙佩、裂玉镯都有详尽见解,陈柏率先反应过来,并不相信乔鸢说辞:“乔娘子玩笑话。”他又试探道,“若你有什么难处,可说与我听,我——” “她没什么难处。”宋泽玉冷不丁打断陈柏。 乔鸢:? “噢,她现居于宋府。”宋泽玉想到什么似的,又笑道。 乔鸢悄悄前倾了身子,好能侧头看到宋泽玉神色。谁知宋泽玉一副人人可见的臭脸不说,还用扇子把她抵了回去。 搞什么嘛!确实有难处啊。乔鸢想着自己的小金库,里头连五百两都没有了。 岫州太守牢记正事,又问陈柏:“所以此物是真是假?” 他虽远远瞧过一眼,认为此物为真,但鉴于第一题他出了洋相,此刻不敢妄下定论。 石自成皱起眉,言语里暗藏炫耀之意:“必然是真!太守大人,您当见过许多贡品,这放在那些贡品里,品相也算是上上佳的。若说这物为假,仿造此物的工匠不得是传世名匠?” 乔鸢闻言扑哧一笑,眼神有意无意往陈柏身上瞟。 石自成恼道:“你笑什么?你输了!” 乔鸢“喔”了一声,音调上扬:“奇事,石坊主怎么说是我输了?”她故意问宋泽玉,“宋公子,你可还记得石坊主亲口下的赌约原话?” 宋泽玉回忆道:“四件长青坊珍宝,真假参半,请乔娘子一辨。” 宋泽玉知晓乔鸢不会无缘无故再提赌约内容,心下再品咂了一番,隐约摸到乔鸢心思,心下宽了些许,很乐意配合乔鸢把这台戏唱好。 他换回了懒洋洋的面孔,摇起扇:“石坊主,是不是原话啊?” “是原话,那又怎样?你并没有辨出四件!”石自成见陈柏跟个不动松似的坐着,嚷嚷起来,“此物为真!此物为真!” 乔鸢见石自成铁了心耍赖,也不再客气,正色道:“这第四件器物,假的就是假的,真的也得是假的!” 8. 赌局三万两(三) 假是假,真也得是假! 乔鸢一套铿锵有力的言辞,反叫石自成被噎得不知如何回话,众人也面面相觑。 “石坊主,四件珍宝,真假参半。既然前三题‘假真真’我都对了,按照赌约,你这第四件珍宝,不该是假的吗?”乔鸢笑眯眯地解释道。 “你胡扯!” 石自成立马听出乔鸢想借文字意思模糊本意,抵死不认,异常激动:“谁不知这只是真伪莫辨的意思?有谁说过一半真、一半假?” 他说着说着,竟想冲到乔鸢面前,又被岫州太守一个警示眼神扫过,硬生生退去两步,手脚乱晃,以示不满。 乔鸢并不惧石自成,更不说还有宋泽玉和太守在此,反倒愈发冷静。 只是如此鲜明的两厢态度一对比,门口看热闹的百姓们也不免议论纷纷,对这赌局的定论众说纷纭。 乔鸢佯装奇怪道:“既知真伪莫辨一词,为何不直说真伪莫辨呢?乔氏一介女流,真是难懂坊主们的弯弯绕绕哪。” 宋泽玉呵笑几声,抬高音调施压:“石坊主,既然你能连夜为长青坊购入第四件珍品,为何不许我们以为真假参半?”宋泽玉故意咬重了“半”字,把石自成气得连连发抖。 乔鸢也不会放过石自成,追问:“还是说石坊主早就准备好了两套说辞。若是我看出来此物为真,你便说赌约所提是‘真假参半’,此物当假;若我看出此物为假,你便咬定此物为真?” “赌约是你下的,时间也是你定的,怎么左右都算我输?石坊主这一局,当真诚心么?” 石自成被乔鸢步步紧逼,终于恍然大悟:这乔娘子,当真不是纯善的小兔子!防他两一手,果然做得对! 这时,岫州太守突然颔首:“乔娘子说的在理。真假参半,确实容易教人误会成对半的意思。往日里,若是涉及此词,我们也须额外注明。” 岫州太守是石自成请来“主持大局”的,乔鸢自然以为太守与石自成是一条船上的人。现下太守竟然当场倒戈,为乔鸢说话,怎能让乔鸢不稀奇? 难不成这太守,尚存几分侠义之心? 嘁,谁知道呢? 乔鸢从不信官场中人的人品,但多一位权势站队是好事,胜算再添三分。 石自成见太守靠不住,立马看向他的最后一张底牌:陈柏,话语里隐有哀求之意:“陈大师,这东西是你带来的,也只能你来说了。它是真是假?” 陈柏却只直勾勾地盯着乔鸢,并未第一时间答话。 石自成观察着陈柏神色,暗道不好,如坠冰窖。但比起注定三万两的赌局,石自成显然更心疼自个儿昨晚出去的钱财,此时肥肉脸把五官挤在一块,哭丧似的:“陈大师,我花一万两买你的瓷春瓶,这莫非是......” 乔鸢被陈柏盯得怪不自在,下意识往宋泽玉身后撤了撤。 宋泽玉嘴角一翘,懒洋洋地开口:“陈大师,切莫一字千金,大家都候着你这张尊口呢。” 此前,数番问瓷瓶真假的言语陈柏都未答,现下虽意识到宋泽玉话中带刺,也知晓是自己失仪在先,连忙起身赔礼。 然后他摇摇头,很平静地告知众人:“不错,那瓷春瓶是假的。” 石自成双眼近乎瞪出,哀嚎着,不敢置信:“这品相,这做工,到底假在哪里?!” “昨夜我本欲同你说个清楚,你却不听,执意要先买下——”陈柏欲言又止,不好在众人面前抖落他与石自成的私事,最终只道,“银两我会退你,这个瓷春瓶本就是想着赠予石坊主的。” “石坊主之前提的生意,我真做不了。这件器物,留着赏玩也不错,当是我的赔礼。”又一沉思,陈柏如是道。 “有这手艺,为何不做?”石自成双眼发红,双拳紧攥。 这些二人间的密话,宋泽玉就很不乐得听,旋即开口:“既然陈大师已证实是假物,便说明乔娘子‘辨’对了。三万三千两嘛,确实数目不小,我也给石坊主七日时限,记得送来宋府。” 石自成一声不吭,宽大袖袍猛然一甩,面色铁青地离席而去。 乔鸢这才双肩舒展,舒了口气。 “怎么,你在赌?”宋泽玉注意到身侧人的小动作,低声笑问。 “骗不过你。”乔鸢尚未从紧张情绪里缓来,此刻难得没有反驳,亦没有半分得胜后的喜悦。 侥幸躲过一次,日后恐怕还要再躲无数次...... 只要假身份还没坐实,只要还是无权无势,每一次就只能靠躲。 纵使乔鸢万般不愿,可目前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一时之间,她忽然觉着她与宋泽玉同病相怜,看向宋泽玉的眼神自然也生出几分怜意。 宋泽玉不知乔鸢为何如此,心里却有更在意的事。 他挑眉,折扇骤然转了个向,遥指陈柏,很不客气地问:“他是谁?” 乔鸢听了颇感莫名,随意回道:“京州古玩大师,陈柏?” “他这般一直盯着你,从头到尾都没舍得挪开眼睛。”宋泽玉说话极慢,嚼字般道,“先前还问你,有没有难处。你们不认识?” 乔鸢转向陈柏,发现对方确实一直坐在原地,好似半分神出天外,半分神望着她。 “不认识。”乔鸢有一个模糊猜测,但拿捏不稳,故而还是摇头。 宋泽玉抿唇,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乔鸢虽不解宋泽玉的行为,但迟钝之中,也能品出三分在意,故意逗他:“这时候,不躲我了?” 宋泽玉哈哈一笑,矢口否认:“并未躲过乔娘子。” 乔鸢眼珠子转了转,试探道:“那为何要躲在岫州呢?京州哪里得你不喜?我们不去便是。” 宋泽玉眸色稍暗,不答:“我与太守还有要事相商,陈大师或许也有旧话要同乔娘子说罢,这便不叨扰二位了。” 闻言,乔鸢抬头望去,陈柏果然直径朝他们走来。 好不容易让宋泽玉有点动摇,可不能让他平白无故误会了! 情急之下,乔鸢抓住了宋泽玉衣袖之下的手腕。 宋泽玉背着身,脚步一顿。 乔鸢软了话音:“晚会儿再去,好吗?” 见宋泽玉不答,乔鸢又努力找补:“那,不论怎么说,名义上我是你的定亲娘子,等下被别人瞧见,你面上也挂 不住。” 宋泽玉转过身来,人倒是心情很好似的,又扬起笑:“乔娘子倒提醒我了,你、是我的定亲娘子。”他又啧了一声,道,“这件事,或许还有许多人不知晓。” 乔鸢心底隐隐升起不详预感:“你自言自语......什么呢?” 宋泽玉丢下一句“没什么”,随后正经道:“早前同你说过,岫州没那么多规矩,你随意交际就是了,不必挂心于我。先前在座上与太守说了会子话,不好教大人久等。” “且,又不是夜半幽会,四下僻静。”宋泽玉一边摇着扇,一边侧目去扫已是近在咫尺的陈柏,“我没什么在意的。” 乔鸢本身不是软性子,看在任务份上一次两次就算了,此时听到宋泽玉言辞里有些奇怪的酸味,也就不再去劝,心道:那你最好真的不在意,别隔几日再来找我麻烦。 陈柏走近两人,视线扫过两人古怪面色,斟酌着见礼:“宋公子,乔娘子。” 宋泽玉含笑点点头,道:“你们,慢慢聊。” 乔鸢斜睨一眼宋泽玉:“走之前,同我说声。” 宋泽玉装作听不懂:“说什么?” 乔鸢不再顺着他,笑说:“喊我一起,我要坐马车。或者,你再叫人配辆马车来也成。” 折扇“咣”地一展,宋泽玉顶着个吃瘪不爽的神色,立刻找岫州太守去了。 送走宋泽玉这尊佛,乔鸢这才有精神来应付陈柏。 她确实不明白,这位古玩大师为何如此情态。乔鸢确信自己同对方并不相识,但陈柏行迹,十分里有九分向着她,教乔鸢一时分不出是敌是友。 “先前辨赏裂玉镯时,陈某尚以为乔娘子见识不凡,隐隐钦佩。但这瓷春瓶真物,来历隐秘,世间仅一件,原先存于永宁长公主府。”陈柏苦笑道,“寻常人鉴赏古玩时,并不会有意翻至底部查阅。乔娘子,当真只是猜测?” 他竟知这瓷春瓶的来历! 短短几句,教乔鸢后脊发寒,眼底不免浮现提防,小心回道:“确实运气好,刚好猜对。不知陈大师何出此言?” 陈柏摇摇头:“长公主甍逝突然,府上许多珍品不见踪迹,京州寻宝风气正盛,纵然是我,也不好贸然判断台面上的是假物。” 他话语急切,仿佛要印证什么事:“可永宁瓷春瓶,是长公主心头至好,就连在府内的侍者也不是能随意见得的,只听闻侍前的大掌事多次见过;再加上这裂玉镯曾碎裂之事,应当只有我和那位掌事、长公主晓得——” 话已至此,陈柏迫不及待去瞧乔鸢反应,双手紧紧交叠在一起,十分恳切。 乔鸢大脑嗡鸣片刻,一声讶然:“小柏?” 她惊奇地打量着陈柏。但不论如何努力,她都没法将心间的模糊影子与眼前人对上号,想来对方已是一飞冲天,不复当年窘迫。 乔鸢柔和地笑道:“多年不见,真寻不出你原先半点模样。如今冠有‘古玩大师’名号,想来你家患难,你已尽数熬过,真好。” 乔鸢虽未明言,但此声“小柏”,便算是认下大掌事身份。 陈柏眼眶骤然一红,肩头并抖,利落掀动衣袍,直身跪下! 9. 好生漂亮 陈柏眼眶骤然一红,肩头并抖,利落掀动衣袍,直身跪下。 他在长公主府时不过一杂役小厮,月钱稀薄。恰逢妻儿染上奇病,家里头连副药钱都拿不出,一时鬼迷心窍,窃了裂玉镯,着急典当救人,谁知竟被乔鸢当场抓包。 可乔鸢听完来龙去脉,并未怪罪于他,反而是叫他把这裂玉镯打碎,后事她来处理。 彼时他难以置信,可窃物已成事实,实在走投无路,陈柏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照做。 没想到乔鸢践行承诺,不仅帮他瞒天过海,还不知怎么从长公主那里搞来了大笔银两,遣送他出府。 感念乔鸢恩义,陈柏立下了愿为乔鸢当牛做马的誓言。 只是乔鸢不要这些。 她只要他把裂玉镯复原,并说这是长公主的意思。 至此,陈柏意外挖掘出了自己修复、造物的天赋,并凭着这口本事,慢慢在京州风生水起。 虽未救回发妻,但慢慢地,也算在京州安稳下来。陈柏原想选个黄道吉日登门致谢,谁知长公主府突遭噩耗,连恩人也不知所踪...... 陈柏悔恨没有早点报恩,便屡屡教养儿子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更要适时报才好。 谁知世间缘分,峰回路转,让他竟在岫州又遇到乔鸢! 陈柏再也控制不住情绪,长久俯身,重重磕响头! “乔娘子的再造之恩,陈某永不能忘!” 乔鸢惯来会在规则内行些善事,便心安理得地受了这一拜,随后请他起身:“说得哪里话。尊夫人和令郎可还安好?” “我家娘子......当时已晚了,大夫说无力回天。”陈柏话音哽咽,并不肯起,“但犬子争气,当下在京州的北山书院念书。” “乔娘子,陈某无以为报,愿继续跟着乔娘子做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眼见陈柏又要往下磕头,乔鸢忙道受不起,揣住对方胳膊:“往日看你诚恳一心,能有今日成就,也是你自己修来的福气。你若再是讲这样的话,我反倒有愧。” 只是通过陈柏左一声右一句“乔娘子”,乔鸢灵光一闪:纵然是认识她这张脸、同她一并共事过的伙计,都不晓得自己并无母族,那不如直接认下自己姓乔,日后若需金蝉脱壳,花些银两买通当地官家就是了。 陈柏听懂乔鸢语气,这才舍得颤巍巍站起,依旧不顾颜面地擦着泪。 “那陈大师这次来岫州,所为何事?” 乔鸢细思了会儿陈柏的为人,不觉得陈石二人像是能走到一起的样子。 “你和那石坊主,难道真是故交?” 听得此问,陈柏收起抽泣,剑眉拧紧,两手搓在一起,显得局促。可乔鸢既然有问,纵使他窘迫,也很诚实地点点头:“确实是能说上话的知交好友。” 又怕闹了误会,须臾之间,陈柏换了面色,严肃道:“但在他制假外售后,便不曾往来。” 乔鸢心头一跳:外售? 自古而来,古玩仿品众多,已不是奇事。上至贵胄,下至平民,追求珍宝者不计其数,甚有“鉴假”的行当。 奈何总有些真迹年代久远,亦在变迁中陆续流失,难见真容。后世中,会有些大师级工匠仿制真品,留以纪念。 可纪念和外售,完全是两码事。 早年同长公主淘玉,乔鸢在赝品上吃过的亏数不胜数。她没想到石自成小人做派不说,还要不顾自家百年清誉,私底下干如此勾当,一时心底厌恶升到高峰。 乔鸢知道陈柏善制物,脑内回响起石自成“有这手艺,为何不做”的暴怒言语,隐约猜到陈柏此行目的,添问:“他是请你来岫州制假?” 陈柏忙摆手:“当然不是!他若这般说,我怎的也不会来。” “石坊主同我说,马上是岫玉的时节。今年的玉石量大价低,他进了许多好种(好石头),却不知要打什么物件,希望我能过来把关。” “恰好我有一主顾,想要件新玉枕,我这便来岫州看看。石自成早年同我说,他欢喜那传闻中的瓷春瓶,我便打了一件仿制,想同他交换的。” 后头的事,陈柏也不欲说了。 乔鸢一声轻叹:“你知他售假,还去给他送假。你这手艺,外头是很难瞧出的。那瓷春瓶,如今要怎么办?” 早在赌局结束石自成愤然离去之时,陈柏就清楚自己是遭了昔年旧友的道。此刻被乔鸢点明,不免羞愧,垂头难语。 乔鸢并非是要陈柏难堪,只是觉得一切过于巧合:石自成为了制假发财,不惜从京州请来陈柏,说明此前已经尝到甜头。 莫非,宋泽玉买到的赝品、次品,都是出自石自成之手? 所以,石自成才敢压下全部身家,赌注三万两? 一进一出,他又不赔。 “乔娘子,可否告知我为何在岫州?听石坊主说,您是宋公子新请的掌眼,可是真的?”陈柏是真心实意地想报答乔鸢,主动打破了沉寂。 “不算吧,”乔鸢尚在沉思,随口回道,“我是来寻宋公子的。我们有些私事。” “喔!”陈柏虽内心好奇侍女出身的乔鸢为何能与镇国公府扯上关系,但乔鸢不说,他自然不会多问。 “怎么了?”乔鸢这才反应过来,以为陈柏也想投靠宋氏,“不知你京州生意规模几何,宋公子的古玩坊上倒是真缺一位掌眼。你若有意向,我可替你引荐。” “只是这岫州,毕竟地处北境,不甚发达,前途大抵是不如京州的。更不说令郎不是在北山书院么?来年科举,平步青云也未可知。何必在岫州吃苦?” 乔鸢是被硬塞到岫州来的,但陈柏不仅有得选,还有极好的选择。乔鸢不觉得自己真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完全没有想让陈柏跟着的意思。 可惜陈柏是个倔骨头,偏要乔鸢表个态:“那乔娘子还回京州吗?我在京州已有不少知己,不论乔娘子想做什么,都能添些助力。况且,早年为了寻您踪迹,我几乎是逢人就说这恩情之事,要是朋友们知晓您在京州,想必望风而趋,一睹风采。” 乔鸢有一瞬愣怔。 “你同石坊主说过没?”乔鸢慢慢紧眉。 陈柏想到什么似的,迟疑道:“石坊主只知您是侍前大掌事,应当不打紧吧?” 应当吧。 乔鸢许久无言,如鲠在喉,感到荒唐。 最后只得展了个苦笑:“今日情景,想来他也猜不出太多。你将来且对恩情一事守口如瓶,便无事了。” 陈柏大惊,没想到后果如此严峻,一时也有些无措,一张笨嘴只顾着道歉。 还是乔鸢拉着他详细对了一遍说辞,陈柏才镇定下来。 只是这侍女出身,是没有办法再圆回去。事已至此,只能让陈柏对外宣称恩人还没寻到,尽量摆脱“陈柏恩人”和“乔鸢”的对等关系。 千算万算,没算到被坑在这里。 今后面对石自成,还得再小心些。 事态尚可控,乔鸢并不打算追究。此时于陈柏已然无话,宋泽玉也还未来寻她,乔鸢同陈柏告了别,决意去寻那怄气的小公子所在何处。 她提裙向外,远远一瞧,便眼尖地望见岫州太守和宋泽玉二人在荷花池前,对着合拢的碧叶粉花高谈阔论,很尽兴的模样。 乔鸢懂礼数地在后方静候着。 宋泽玉一个折身,恰好望见这么一幕。 光浮,风动,影斜,惟有乔鸢身在远处,静如待绽的菡 萏。 她今日为图方便,只三两根玉簪束发。出门前,宋泽玉还戏称这是京州的雅趣,不像岫州爱半头银饰,行路簇簇作响。 清风抚过,裙裾纷飞,佳人耳垂上一对珍珠珠珥微微晃荡,倒映出细碎波光。 日头很好,不毒辣,恰好足够引出一段白皙的脖颈,似玉莹润。她的目光低垂着,长长的睫毛稍一扑烁,就能惊动宋泽玉的心弦。 浮想联翩中,宋泽玉只愿承认:没了那位黑泥古玩大师在旁,乔鸢怎么看,怎么都美。 他从不自诩文雅之士,也不诓说自个儿能出口成章,作为一个真正的土包子,他觉得此情此景,值得抚掌,赞叹一声好生漂亮。 乔鸢抬眼,见宋泽玉走近,先是侧目去望太守那边:“你们聊的什么?”确认小厮与太守离开后,才眉眼一弯,拿出一条手帕,“什么好生漂亮?” “你。”宋泽玉定定地看向乔鸢。 乔鸢正欲伸手为宋泽玉擦拭他额间细汗,没由来听得这么一声夸赞,长睫震颤,玉面飞红,下意识回避起眼前人,手也跟着悬在半空,进不是,退也不是。 “......又在打趣。”乔鸢抿唇,低声喃喃,小女儿家情态一展无遗。 宋泽玉何曾见过这般的乔鸢,当即朝前压身,又凑近了些。 他很想探究乔鸢的真面目。那得是什么模样? 嗯......温婉的不是,娴静的也不是。义正言辞的或许是,愿意和他并肩的可能是。 身边突然多出个总让他感到新奇的姑娘家,好像也不算一桩坏事。 如此想来,宋泽玉又低低笑起来,心头藏着取不尽的蜜似的,非常心满意足。 男人的呼吸和笑声恍若天地倾倒,铺盖而来。乔鸢虽设想过类似的场景,可真到这一步,反而眼神乱飘,内心狂喊:于理不合,于礼不合。 是不是太快?是不是太早? 可不知她脚步怎么灌铅似的,竟没有退出半步,反而和宋泽玉的距离贴得更近了。 好奇怪...... 半分逃意也无。 乔鸢眨眼,又眨眼。 陌生的酥麻感从手臂爬至心尖,额前碎发也陆续浮动,一丝一丝,爱怜似的,抚过乔鸢的肌肤。 万物静止间,乔鸢感受不到风的温度,只能干巴巴凑出一句:“你......你又笑什么?” 宋泽玉捉住乔鸢在半空的手腕。 乔鸢依旧抽了抽,但完全被禁锢,分毫不动。 乔鸢刚想靠喊疼换取点怜惜,谁知宋泽玉竟抓着她的手,反过来,十分笨拙地给她的额头擦汗。 这只手,很生疏。 既无轻柔,也不灵巧。 就这么一会儿擦,一会儿按,颇有要把整个额间都抹干净的意思。 乔鸢:...... 意识到自己多想的乔鸢唇齿微张,怔怔地看向宋泽玉。 哪怕只是擦汗这样的小事,对方依旧正全神贯注着,似水般干净。五分藏不住的小心谨慎,十分奇怪的手法,都显得少年可爱。 乔鸢罕见地感到无言,一个字也吐不出,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日暖风和,远处芙蕖摇曳。 她按住仍旧在砰砰直跳的心,缓缓舒气,努力平静下来,刻意不去感受额上动作。 他是老夫人给自己定的任务对象,若任务失败,自己的死期会在何时?不过一月方过,老夫人便分文不给,今后无非更加难熬。 说到底,宋泽玉,是宋府的宋。 乔鸢在心底,反复拷问自己: 宋泽玉表现出的一切,真的可信吗? 宋泽玉,真的会愿意为了她,回到京州吗? 10. 真心 原先只是凸起的一小块绢帕,最后变成了几乎快舒展完全的一整块手帕,就这么盖满了乔鸢小巧的额头,还连带遮住了美人尖。 “宋公子,”乔鸢强忍着,终于等到宋泽玉擦完,才揭下手帕收好,满脸无奈:“你是第一次罢?” 宋泽玉被乔鸢说中心事,本是一句话都憋不出,后知后觉品出乔鸢话音里的嫌弃,顷刻叨叨起来:“是又怎样?那总要有第一次吧?” “第一次给你,我不亏。” 乔鸢兜着不满的话方到嘴边,又被如此赤诚的一句堵回去了。最后她轻轻抬了下巴,温声道:“之后,我再教你罢。” “哪天都行。”如此美事,宋泽玉不挑。 “对了,你来岫州有些时日,我却还未给你置办接风宴。方才恰同太守大人报备,近阵子,我会让下人去操办。” 宋泽玉笑逐颜开,眸间亮色恍若溢出:“既是你的接风宴,我还不知你喜欢怎样的?” 燕朝以武立国,民风开放,男女之事虽有礼法可依,但不严苛。 乔鸢来时,能住进宋府外院,已是依着“宋四定亲娘子”的身份。但也同宋泽玉先前说的那般,这个身份只有宋府和极少数他亲近之人知晓。 于这番接风宴,乔鸢生出些不妙猜测。 乔鸢蹙起眉,不答反问:“接风宴,你接的是谁?宾客又是哪些人?” 宋泽玉以为乔鸢是要讨个名头,并没多想:“自然接的是我的未过门娘子——京州乔氏。”他笑得爽朗,“宾客的话,倒没太大所谓,我宋府摆宴,自然是要岫州百姓皆可一观。不为别的,我家娘子,不必天下识,但此方水土,都该为你喝彩。” 乔鸢当即摇头:“不行!” 宋泽玉吃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喝,没由来想起陈柏望向乔鸢的眼神,瞬间敛起笑意,面色渐冷:“为何?你我婚约,不是大伯母已定?” 乔鸢着急道:“但宋公子不是明说,不会上京迎亲?既不愿回京迎亲,就有待商榷。” “喔——看来只要不上京,婚事就不作数么。”宋泽玉冷不丁拉长声调。 乔鸢猛然惊觉:被带偏了,说错话了! 原本只是在聊接风宴,不该这么快转到婚约的!燕朝嫁娶自由,只要还未过门,都按良家儿女来算,因此宋泽玉接风的说辞,并无错处。 就算最后乔鸢没能过门,有损颜面的也只是宋泽玉,她确实怎么看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是乔鸢刚才一心想着接风宴会让石自成悟出她身份的蹊跷之处,分不出神细想太多。 宋泽玉面沉似水,愠而不露,与先前判若两人。 他见乔鸢“舍不得”开口辩驳,呵笑一声,三分自嘲,七分不屑:“我原以为,是真心以待的话,还能商量。” “如今看来,你的真心,或许在催促我回京之上。” “怎么把自己搭进来?老夫人要给你们乔氏多少好处?你长兄、二兄都多次名落孙山,是想换几个官职?” “要不要给你刚出生的小侄子也送个一官半职啊?京州有老夫人顶着,岫州有我给你谋划,来随便挑个儿?” 宋泽玉的讥讽神色毫不掩饰,言语也愈发恶意。随身的折扇在他掌心一敲一嗒,把乔鸢的心也敲得一震一震。 宋泽玉定是去查了乔氏...... 果然,先前种种,不过是宋泽玉的“昙花一现”。 猜忌,阴郁,满腹狐疑,才是属于这位外室子的注定。 “不是这样的。”乔鸢硬着头皮往下说,“姻缘乃是大事,宋公子怎会不知?天底下就没有不去迎亲的道理。” “你怎说都好。我受不起这个难堪!”乔鸢直起背,眼眶已然有盈盈泪光。 “和迎亲没有关系,你不愿办的是接风宴。”宋泽玉嗤笑着,话音却软和了些,“‘宋泽玉的定亲娘子’,这件事,你到底是不想告诉谁?” 许久,乔鸢挪开视线,好似落寞,但仍旧保持沉默。 风静谧,人静默。 宋泽玉从始至终都注视着乔鸢,不敢错过她的任何小动作,尤其是那双眼睛。 乔鸢的眼睛很漂亮,灵动明朗,宋泽玉最喜欢看乔鸢提起一双眼,唇角啜着笑—— 然后稍稍仰头,看向他。 宋泽玉总会在这种时刻想,虽然她是老夫人“送”来的娘子,但她也只是京州乔氏的小娘子乔鸢。 她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被迫卷进宋府的风波里,同他一样。 人都有秘密,他也不例外; 但人也有真心,他亦如是。 除却郑伯,乔鸢是宋泽玉接触到的第一颗真心。 既无关爱,也无关利益,只是关乎我和你,志趣相投、并肩而立的真心。 宋泽玉不敢相信自己看错人,企图从乔鸢眼睛里挖出一点苦衷,好说服自己不要这么咄咄逼人。 他虽言语讥诮,却一直在等伶牙俐齿的乔鸢回驳他。 反驳我啊,说你根本不为母族; 反驳我啊,说你也觉得我有趣; 反驳我啊,说你也可商量,留在岫州! 怎么什么都不说? 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平常不是悉心备至,愿与我如影随形的么?! 早在天光楼一事之后,宋泽玉便想办这个接风宴了,想让全州都知道他宋泽玉有一位为他而来的好娘子。但看乔鸢忙于赌约,此事他便搁置下来,只是偶尔肖想,都乐得开花。 在座上同太守相商的时候,他这心思就不在赌局之上了:赢也好,输也罢,只要乔鸢玩的开心,钱?面子?珍宝?他都能给。 宋府从来不缺金银财宝,缺一个人真心想为另一个人好。 宋泽玉笃定,只要乔鸢愿意解释,他当下就会相信,会低头。 可她不仅无言,甚至回避了最后的问题。 原来,她其实不想当这位定亲娘子。 她并不是真心而来的,她或许有自己的真心旧识。 以往只见她灿烂笑靥,没想到闪躲的神色竟也如此灼眼。 宋泽玉自顾自地想着,倒也隐隐想通了,整个人的威压逐渐散去。 他本想探手去拭乔鸢的泪,但那一滴泪珠落得太快,他接不住。 两厢僵持之下,还是宋泽玉先开了口:“你早日回京州吧,同你那古玩大师一起好了。” “在此之前,宋府短不着你,你先住着。” 乔鸢听到“古玩大师”四个字后,不由想到在赌局结束后,宋泽玉就表现得很怄气陈柏似的。 乔鸢本想回府后,挑些能说的同宋泽玉话家常,眼下这情景肯定是等不了了。她一吸鼻子,忙道:“不是的,是那大师认错了人......” 她探手去抓宋泽玉的手腕。 这个距离刚刚好,下午刚抓到一次。那回卖乖,宋泽玉明显认了,还能同她贫嘴。 “两位大人,还不走么?长青坊要歇息了。” 洒扫的小厮远远朝两人喊道。 “啊......我们很快的。” 乔鸢笑着回应。 然后低头去看自己的手,那里空荡荡的。 她第一次落了空。

以往在宋泽玉身侧,只要她想,就能轻而易举捉住他。 反倒是宋泽玉一直很正人君子,没什么出格举动。 乔鸢讲不清心里是何滋味,只当是有些尴尬,抬目望向宋泽玉。 宋泽玉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也回避着乔鸢的视线。他转身,率先朝坊外而去: “回宋府。” - 两人同乘一架车马,却一路缄默。 回府时,因宋泽玉面色不佳,宋府上下自然不敢多问,只有郑伯多叮嘱了几句关乎用膳的日常话。 遭宋泽玉连番质问,乔鸢说不上来的精神疲倦,正欲回房休息,身后脚步声愈发近了。 “郑伯。”乔鸢轻声唤道。 想来这偌大宋府,真正关心宋泽玉的也只有这位老掌事了。 郑伯一拱手:“乔娘子。” 乔鸢道:“今天的赌局赢了,七日内石坊主会将银两送来,你记得清点。”几分迟疑后,她再道,“至于如何处置,届时问公子意思吧。” 郑伯眉目慈善,笑道:“公子此前交代过,三万两都会送至齐鸣院的,乔娘子不必担心。” 乔鸢羽睫忽闪。 不是五五,而是全部? 虽然知道宋府不差钱,可此举无疑让乔鸢泛起些许愧疚。 她提出五五的时候,宋泽玉不置可否。 乔鸢以是分成过高,宋泽玉还得想想。没想到,是自己以己度人。 宋泽玉,不论输赢,从来没想过跟她五五。 照他的话说,从应下赌局的那一刻起,两个人就合该绑在一起。 拿下这笔钱,她的行动可以自如许多,也可保一两年衣食无忧。乔鸢无疑松了口气。 郑伯又添问:“老奴是来问,乔娘子可有钟意的菜色呢?公子见乔娘子近日为赌局之事烦忧,特地嘱咐开一灶制您喜欢的。” “不必这么麻烦了......”乔鸢酸涩难语,顿时一哽。 郑伯好似看穿乔鸢,却说:“乔娘子,公子打小孑然,性情呢,是有些忸怩,偶尔也钻牛角尖,可这待人处事的心,是很诚的。老奴讲话,或许有些‘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待时日久了,乔娘子自然明白。” 乔鸢并非不懂宋泽玉有意待她好,只是太多事纷杂难言,只能苦笑着转移话题:“郑伯,刚才回府后,宋公子有同你说什么么?” “喔,公子有新吩咐。从这月起,您也有月钱了。”郑伯道,“每月初十,请您让冬灵丫头来账房领。” “以何身份?”乔鸢问。 “这,公子倒是没说。”郑伯笑眯眯地。 乔鸢深吸口气,道:“灶房单开,已是辛劳,做些京州菜色就可,再添两道山药、黄鱼的菜吧,宋公子也喜欢这个。” “郑伯,你且帮我问问宋公子:接风宴能不能也用这个菜式?” 郑伯挂着笑,摇摇头:“乔娘子,接风宴之事,是公子思虑不周,过于着急了。应当与您先商,再做打算。” “只是这么多年,老奴也是头一回见,有人愿意站在公子身侧,与他共对风雨。”郑伯忽然躬身而拜,“人生一程春光,一程风雪,但见春光好,不见风雪深。公子未经情动,不明而已,但老奴已过半百,自然明白这(行为)只是乔娘子自己的善心。” “公子平生最重‘身边人’,这接风宴也是府上不曾有过的。说是接风,实是将您请进宋府内院里,也教外头晓得是我们的娘子。” “乔娘子曾对老奴说过,姻缘是缘定之事,如今老奴斗胆一问:娘子可是真心觉得,缘分已至?” 11. 外书房 六月初十,领月钱的日子。 冬灵早早从账房归来,捧着一锭银子,心花怒放地扑到乔鸢面前:“乔娘子快看!这么多!” 乔鸢抱着汤盅,望着书桌上仍是一片空白的小笺,草草应话:“掰成碎银,让院里的下人们分了吧。” “娘子?真的么?”冬灵又瞪大了眼。 乔鸢递去一眼:“你家娘子现在手握万两,这点小钱还舍不得?” 冬灵已和乔鸢十分相熟,晓得乔鸢没有责怪之意,打趣道:“是——前几日给乔娘子搬银箱,搬的我手疼呢。” 乔鸢笑着摇头:“过些日子还叫你搬,你就等着。” 此间再说笑几句,冬灵为乔鸢收拾了桌面,恭敬地下去了。 她垂头望着一口未动的汤羹,思来想去,还是往郑伯居所去了。 - 目送冬灵离去后,乔鸢的心思回到眼前的这封信笺上。 她再度研起墨,一圈接一圈,靠这嘶磨声平复心绪;待那日光透窗,斜影移了几许,乔鸢才恍然般,匆匆提起笔,也还是悬停在纸张上,坠下几滴清墨。 ......又要换了。 乔鸢垂首,将有污渍的小笺抽出。 虽说乔鸢无精打采之事在宋府人尽皆知,但乔鸢真正忧心的事远不止一件。 只是不大凑巧,都堆在这时候。 也不知会不会让宋泽玉多想......? 乔鸢再叹气,又放下笔。 自打那日从长青坊归来后,乔鸢与宋泽玉便再没私下相见过。就连在府内偶遇,也是极为相敬如宾,逼得随身侍者们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喘,只求着两位主子干脆别相见。 乔鸢着实抽不出神与宋泽玉解释,当然,她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因为,宋泽玉一个字都没说错。 她乔鸢,虽不为乔氏这个虚假母族,但切实是老夫人的说客。为保一条活路,她确实也把自己赔进来了。 但宋泽玉不知道的是: 她从头到尾,都是被迫的。 她只是个任务单一、百般简单、易遭废弃的棋子。 可是,为什么,心间酸涩,有口难言? 她是不想让宋泽玉知道,还是不敢让他知道? 不敢让他知道,他以为的志同道合、惺惺相惜,本质是巧言令色、投其所好? ...... 乔鸢不愿再往下想。 她对宋泽玉算不上一颗真心,但也说不上全然假意。 或许宋泽玉以为他在岫州举足轻重,能保自家小娘子一方平安,但他得的是宋府的势,而乔鸢根本不知道老夫人到底是什么打算,不敢妄动...... 眼下老夫人的信笺已达十日有余,乔鸢仍然没有想好要怎么答复。 若说一切顺利,宋泽玉可没松过要回京州的口,甚至为了此事大发雷霆; 若说一切不顺,下次来送密信的还会是简单的仆役么? 除了远在京州的那位老夫人,目前没有人能承认、能证明她的身份; 她手上的银两,也完全不足以支撑自己新立门户。 看来,攻克老夫人和攻克宋泽玉—— 两厢对比之下,本身也只有一条路可走。 她不该动摇的。 乔鸢垂着眼,看天光在纸笺上泼出斑驳,有细碎的,有晦暗不明的。 她的长睫短暂地颤动,眼睑处,终是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笔再次被提起,这次素笺上有了娟秀小楷。 “宋四公子已为我定好接风宴,愿广告岫州,钦定婚事。 “至于回京之事,马遥路远,近时大抵难定。且宋四公子身弱,难遭舟车劳顿,还需再静养些时日。” - 接风宴一事既禀于老夫人,便没有不办的道理。乔鸢思斟半晌,决定去寻宋泽玉,看看能否有些转机。 正厅、中堂、后院、小花园、甚至灶房,乔鸢一一寻过,都不见此人踪影。 乔鸢奇了:宋泽玉这足不出户的,还能在府上消失了不成? “郑伯,你可知宋公子在哪儿?” 宋府的下人几乎都是由郑伯养大的孤童组成,只要随口问上几句,找到郑伯轻而易举。 郑伯并不意外乔鸢的临时造访:“公子他啊。” 他眯起眼,把掌间账簿翻过一页:“今日是初十,铁定是在府内的。” “我找过了,都没见到他。” “乔娘子可是有什么事要同公子商量?老奴可以代为转达。” 郑伯揣起手,很客气地弯下腰。 乔鸢见郑伯这刀枪不入的假笑模样,便知此人和他的主子一样,都是打哈哈的顶级门生。 于是摆摆手,疾步走了。 乔鸢倒不觉得郑伯会刻意隐瞒。只是这宋家的岫州别院,贪足了岫州地广人稀的便宜,建得又大又广,稍有不慎,迷路是常有的事。 乔鸢来岫州宋府近两月,活动范围极小,多数时间都呆在宋泽玉身侧。此刻出了账房,一时之间竟不知要抬步向哪儿才好。 连廊百折,院景深深。 风一过,檐铃相撞,泠泠回响。 乔鸢立在廊下,倏忽想起还有一地。 ——外书房。 宋泽玉无意入仕,平日也不爱吟风弄月,更是提及看书就头疼,因此宋府内院未设书房。 但外书房作为寻常的待客之地,还是保留了下来。 只是碍于宋泽玉再三要求,外书房建在外院东南角落里,配有三侧书屋,全部藏于一片竹林之后。 乔鸢初次得知此事时,很锐利地评价道:宋泽玉自己不爱去,也不让客人去。 被评价的主人公托冬灵隔空回话:你不看书,我也不看书,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凭空的大道理。 乔鸢感觉宋泽玉纯粹在胡扯,但她也不是看圣贤书的性子,没什么同宋泽玉计较的必要。 这么一来二去,竟把这地方给忘了。 乔鸢二话不说,提裙向前。 宋府的路很好走,匠心独运,规划得宜,景物错落有致,很得乔鸢好感,就连阴郁的心绪都逐渐散去。 她凭借印象寻到竹林,果不其然,有一条细细的石子路通往后方。 曲径通幽处,怎么会是招待宾客的外书房呢? 乔鸢一边好奇,一边揣摩起宋泽玉的用意来。 沿着石子路,很快就走到底。映入眼帘的是三扇门,各居左右中。 乔鸢见三间书屋都门窗紧闭,不知该先去哪一间。可是合上眼去听,整座院落只剩下稀落的蝉鸣声,一阵一阵地欢迎她。 气氛静谧,恍若无人在此。 乔鸢并不气馁,就当是打发时光。 她直径走到最中间的书屋,伸出手推门,木门哐咚哐咚两声,不为所动。 噢......上锁了。 乔鸢下意识皱起眉,内心难免生疑。 她立刻又走到右侧书屋门口,居然也是一把尘封已久的铜锁。 门框内更是不忍直视,满目尘埃。 还剩最后一间。 乔鸢抿起唇,缓步而去。 于外在上,左侧的书屋的确是与其他两间别无二致—— 乔鸢不自觉顿住脚步,屏住呼吸。 没有锁,也没有任何灰尘。 有人,在里面! 卡销的拧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随后温厚的木质轻响撞进乔鸢的耳道。 乔鸢正欲叩门的手悬在半空。 长公主府内也有诸多机关暗格, 对于卡销的声响,乔鸢绝无错认的可能。 只不过宋府别有洞天这件事,她“该”知晓吗? 尚在两厢挣扎间,门忽地开了。 门风突兀又猛烈,乔鸢没能稳住身形,跌了个踉跄。电光火石之际,她下意识向前探手,试图抓点什么。 ——好巧不巧,该死不死,抓到个硬实的东西。 乔鸢讪讪一笑,把龙爪手伸直了,慢慢铺平在对方胸膛之上。 他的心跳很有力,和那天一样。 只是在掌下,跃动的感觉和频率会更强烈。 “乔鸢。” 对方先开的口。 顺着胸膛向上,乔鸢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向上,把头努力后仰、再后仰一点。 然后嘿嘿一笑,眉间挤出哭也不是,笑更不是的八字状。 宋泽玉显然心情奇差,居然连名带姓地称呼她,尊称也不用,半点平日风度也无。 “谁让你到这里来?” “我......随便逛逛。”乔鸢嘴巴比脑子快,当即胡诌,“我很想你。” 宋泽玉看乔鸢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模样,发誓绝不上当,不免嘁道:“哪门子的想?” 乔鸢绞尽脑汁想了一圈:“就是想找你——想找你说会儿话。” 她编不出来了。 可她没说谎! 宋泽玉挑眉,视线扫过乔鸢的左手。 乔鸢这才发现自己还摸着人家呢,不假思索地收回手,眼神望天望地望竹子,唯独不望眼前人:“意外,意外......” “不是巧合,就是意外,你哪儿那么多借口?”宋泽玉忽然问道,语气严肃。 乔鸢不知这是何意,只偷偷瞄宋泽玉面色。 怎么办,更差了,铁青铁青的! 卖乖怎么不管用?难不成他气还没消呢? 乔鸢收敛起嬉笑神色,半真半假地托出似的:“我来找你,是我真的想找你;方才之事,的确有失礼数,是我对不住宋公子。” “好在此处僻静,四下无人,还请宋公子忘了此事......” “此处僻静,四下无人?”宋泽玉复念一声,话音软和了点。 “适宜幽会?”乔鸢没由来蹦出这么一句。 话音刚落,乔鸢也被自己惊得捂住嘴,猛地摇摇头。 宋泽玉不免被乔鸢逗笑,又后知后觉地清嗓,故作面肃之相。 只是这眼底,终于有了三分明亮,算是舍得给乔鸢点好颜色了。 “少看点话本子。这外书房待客之地,应当是没什么你想看的书。”宋泽玉向外迈步,示意乔鸢跟上,“你若有兴致,同郑伯打个招呼,他会派人去给你寻的。” 他一顿,又添:“这外书房,没必要来。” 乔鸢本是思考着是先问机关之事,还是先问接风宴之事,但听宋泽玉这话里话外意思,几乎是要杜绝她与外书房的联系,只好把猜疑埋下,乖顺应道:“记住了。” “接风宴之事,宋公子如何想?” “不怎么想。”宋泽玉道,声音平淡无波,“你不愿办,那就不办,也给府上省些银两。” 那不行。 任务算三分,心意算七分,她得哄好这位小公子。 乔鸢眼珠子咕噜一转,悄悄停了步子。 只是,只是—— 一想到接下来要做些什么,乔鸢还是心如蚁爬,刹那耳垂红透。 乔鸢骤然深深吸一口气,那两个字在舌尖上发烫,弄得她嗓子都发紧了,声有些颤巍巍的。 乔鸢双手交叠在一起,彼此紧紧抵着,汗珠不断向外渗着。 她,她没有这么喊过一个男人...... “泽玉,我......” “我们一起办吧,接风宴。” 12. 泽玉 “泽玉。” 宋泽玉身形兀地一震,喉头微动。 他眼眸稍沉,半边身形混在天光里,教人辨不明晰。 哪怕刻意去敛眉收颌,依旧赶不掉后腰酥麻,无数骨头被烙下情窦似的,肌肤也接连生出细密的颤栗,眼角更是缀着一尾薄红,将溢不溢。 明明多情痣,却缚一人心。 宋泽玉不习惯这般感觉。 怪异的,令人沉迷的,由她而起的。 意识到乔鸢仍在身后,宋泽玉当即紧绷直脊,将站姿端方了些。他双手不自觉抬至腰间,游龙般摸来摸去。 糟糕,今日因是来这外书房,忘记带折扇了...... 乔鸢见许久未得回应,拿捏不准宋泽玉葫芦里又要卖什么药。等着不如主动试试,乔鸢踏着小碎步,鼓足勇气去看宋泽玉情态。 谁知宋泽玉反应极大,偏过头去! 足足、九十度! “......你刚,说的什么。”宋泽玉闷声道。 这一问让乔鸢一怔,随后又恼又羞,忿忿跺脚:“你这人,怎么不听我说话?” 费了这么大劲,甚至带点牺牲意味,岂不是白白讨好,收益全无? 可这宋泽玉,依旧是只甩头,目光落去院外,一个字不愿多说的模样。 乔鸢昂首,握紧拳头,气鼓鼓地:“看、着、我!” “干、什、么。”宋泽玉咬牙切齿地回着话,却还是慢慢地把头摆正,视线也轻柔地下挪,落在乔鸢面上。 粉腮微鼓,凤眼生辉。 就连三两薄嗔,也媚态天成,令日光沉醉。 ......好美。 再次意识到自己所思所想的宋泽玉终于认输。他不耐地合上双眼,紧紧皱眉,内心默念起“乔鸢不可信”、“她别有目的”诸如此类的话语,试图从中舒缓情绪。 当然。 没用。 闭上眼之后,情况反而更糟糕了。各色各样的乔鸢都浮现在他眼前,尤其是近日匆匆几面的。他看她清减不少,多次吩咐灶房多熬制些汤羹,结果冬灵每次回禀都是乔娘子一口未用。 是实在没胃口,还是不想借他的人情? 他们之间,一定要一五一十地,算得这么清楚吗? ......早知道不戳破她还好了,那会儿的乔鸢可不这样。 宋泽玉愈想,愈发郁闷,而乔鸢刚好在眼前,他抬起手,想放在她头顶上,爱惜地揉一揉。 乔鸢是生他气也好,是忧愁旁的事也好,虽然完全不知道她的用心,可好好吃饭,算是天底下的大事。 不必太辛苦。宋泽玉垂着眼,心中默念。 “宋泽玉,接风宴你是真不给我办了?” 宋泽玉的手原本刚好悬在乔鸢脸颊一侧。过了一会儿,它自然地缩回了衣袖里。 “七月罢,我同郑伯说声。” 宋泽玉一锤定音,听不出喜怒。 未等乔鸢发话,他便先行离去。 乔鸢在原地怔了一会儿,望向宋泽玉堪称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前又闪过宋泽玉那通红的耳根。 其实这是乔鸢第一次见宋泽玉如此失态。 她原本只是觉得宋泽玉举止古怪,却在羞恼间迎来了少年郎近乎写明心事的答案。 两心之间,原是彼此在意。 有此证据,乔鸢不知为何心头十分欢欣,音调也变得甜蜜,笑意止不住往外翘。 再故意去问这接风宴之事,就或多或少存了些私心,也有一丁点儿在担心宋泽玉是不是不愿认她这位定亲娘子。 好在,他愿意。 只是宋泽玉结尾的态度让她很不明了,乔鸢捧着两颊,喃喃自语道:“我又说什么讨他不快了?” - 宋泽玉踏入账房时,已是日暮西沉,下人们正互相帮衬着收尾。 郑伯手持一把算盘,窝在柜台后的竹椅上。他斜前方是一本厚厚的“宋府”账簿。那簿子的最新一页,墨迹尚未干,隐有栀子花香弥散在空中。 数十年如一日,郑伯都于此,操持着宋府大事小事、人情往来。 宋泽玉见郑伯眉间有倦色,不急着打搅郑伯小憩。 “公子来啦。”宋泽玉的脚步声,郑伯最为熟悉。他睁眼,笑呵呵地,“我先前猜,今日你要来寻我一回,果真不假。” 宋泽玉也笑:“都说郑伯料事如神,我看不假。今次是为何?” 郑伯观察着宋泽玉面色,请他来柜后歇息:“乔娘子来寻过我,说是有要事同公子说。” 宋泽玉自然不认为是郑伯告知了外书房之地,只沉吟道:“她来得不巧,可能听见都承盘声响了,也可能没听见。我说不好。” “听见又何妨?乔娘子于公子,不是挚友么?”郑伯佯作疑惑,明知故问。 宋泽玉难得被揶揄的吐不出半个字,环顾周围不少下人都竖起耳朵旁听,不争馒头争口气,刻意强调道:“确实只是好友。” 可此话一出,宋泽玉不免思及方才同乔鸢的种种,面色渐渐泛红,眼神撇至天花板。 郑伯摆摆手,示意众人可以收工,下去歇息了。 多年相处,不仅知根知底,更是患难与共,宋泽玉早将郑伯视作亲父。此刻侍者退去,账房内只有他二人,宋泽玉毫不犹豫地把那假盈盈的狐狸笑给卸了,换上一副苦思模样。 郑伯了然般看向宋泽玉,点点头:“看来,乔娘子是原谅你了,倒是你,过不了心里那关。” “哪里话!”宋泽玉不认,“既然乔鸢不否认她别有用心,我自然要提防,不可能与她赤诚。” “再说了,郑伯,明明是我被利用,你怎么站她那边呢?”宋泽玉后话,就如同孩童般赌气了。 郑伯只微合双目,笑而不语。 半晌,宋泽玉低声问:“如果就这样下去,是不是不好?” “我有时......竟想着,不必过问她的目的,只要她能留在岫州,留在我身边就好。她只要能站在我身侧,我前所未有的安心。” “好或不好,公子心里当比我有数。”郑伯道,“许多年前,公子也有过这么一问。如今公子觉得如何呢?” 宋泽玉眼眸晦暗不明,终是摇头:“彼时,也没有什么路能够让我们选。” 郑伯欣慰地望着宋泽玉。 “经年如此,当下亦是。公子以为能游说乔娘子在身侧,可这选择权,从来不在公子身上。只要乔娘子母族不愿松口,这门亲事就如同镜花水月。” “泽玉。你愿或不愿,都不重要;这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郑伯似是想起不少旧事,眼神已然从宽慰转向心疼。 这位他一手带大的少年,在世事变迁、千锤百炼、虚与委蛇中,放下了对圆满结果的执念,却还是放不下渴求。 “况且,你是心安,还是情动,你问过自己吗?可别耽误乔娘子。”郑伯又道。 “郑伯。我是说如果,倘若,或许,”宋泽玉沉默片刻,才试探地问,“我只上京一次呢?不去宋府,只去——” 郑伯的神情当即严肃起来,语气也格外严厉:“宋泽玉,你别忘记自己什么身份!” “近二十年,宋府对你可曾有过关照?若非是那块祖玉,别说你能开蒙教化、提笔习字,你真能活至今日吗?” “你明明连一块玉都不如,怎么还想不通呢?”见宋泽玉低下头,郑伯也觉得自己有点发作过头,缓和了语气,可仍旧语重心长,“不要去揣摩那位老夫人的意思,咱们冒不得险。老夫人早不请,晚不请,唯独从十七年开始请你归京,定是发生了什么事,难说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岫州还有两年安稳待得,冠礼在岫州办也作得......” 宋泽玉不置可否,剑眉间竟添几分凄凉,似是很不甘心地问:“郑伯。我们要躲一辈子么?” 郑伯重重地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两人陷入沉寂,夕阳也贴着门边,慢慢坠落。 天地广阔无边,人于岫州自囚。 一时之间,宋泽玉也感到疲倦,合上眼假寐。 他刚才好似是有些疯癫了。 竟莫名生了为乔鸢去京州的心思。 他不该如此的。京州于他而言,从来不是认祖归宗的“根”,而是有去无回的“毒”。 宋泽玉一直都很清醒,清醒自己的几斤几两,清醒自己的命薄如纸,清醒自己人不如玉。 直到乔鸢出现。 一切都太巧了,巧到宋泽玉都想为老夫人的美人计拍手叫绝——不论是乔氏无心插柳柳成荫,还是老夫人真心百般甄选过。 乔鸢就是天时地利人和里的“人和”,让宋泽玉感受到红线正在一点一点地缠紧他们彼此。 她总会向他走来,像无数次午夜梦回的那样。不论他是在试探,是在抗拒,乔鸢都会在那里,一直望着他、陪着他。 更何况,乔鸢惯来聪明,身上还有不少谜团,让宋泽玉既欣赏,又好奇,更不甘心就这样放走她。 留在岫州,乔鸢。 留在岫州,乔鸢...... 泽玉,泽玉。 宋泽玉脑海里,又回荡起那两个字。 甜糯一样的嗓音,缠绵着,翻滚着,引领宋泽玉回到长青坊赌局前夜。 彼时,宋泽玉盯着乔鸢夜挑油灯翻阅古玩典籍的行径很是不解,还以为是乔鸢小家子气,很无所谓地道:“左不过三万两,是奢靡了些,可宋府出的起,你何须这般费力?” 乔鸢抬目,目光清亮锐利,随后抿嘴一笑。 她说:“不想让你输,不可以么?” 烛芯噼啪一声。 火光微颤,宋泽玉也跟着跌入梦境。 “郑伯,我就这般纵许她接近我......”宋泽玉哑声喃喃着,“我不怪她......” “可是,她会捧出她的真心吗?” 郑伯给宋泽玉披上寝衣,轻声回应:“会的。” 得到肯定答复的宋泽玉,竟就此沉沉睡去。 13. 三张拜帖 翌日。 宋泽玉第四次收到陈柏拜帖时,已然不再是单纯的吃醋,而是真心在奇怪,道:“这位古玩大师究竟和乔鸢什么关系,竟如此执着地要见她。” 关于长青坊赌局,民间流言不减反增,至今仍为岫州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且此局间的多人纠葛,演化出数个版本,在城内不停流转。 郑伯虽未亲至长青坊,但对大小不一的版本听了个全,能拼凑出几分事情样貌:“有人说见到乔娘子与陈大师商谈许久,陈大师甚至还跪着求她。” 宋泽玉把拜帖轻轻一掷:“真没骨气。”又挖苦道,“都说事不过三,都搁置他帖子三次了,还非要来宋府。犟种。” 怪不得乔鸢看不上他。宋泽玉在心里添说。 郑伯笑笑,问:“这次也一样处置?” 宋泽玉眼神微动,伸指将拜帖挪回来,认真看了一遍。 “不,请他过来吧。” “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把柄在乔娘子手上?” - 乔鸢难得起晚。 过了用膳的时辰,乔鸢不愿折腾灶房早开一灶,只教冬灵为她简单梳洗。她打算再探外书房。 甫一踏出齐鸣院,倒与郑伯打了照面。 “郑伯。”乔鸢观察郑伯整体状态,估摸对方已经在外候了有阵子。 恰好路过? 守株待兔? 因吃不准郑伯来意,乔鸢先静默着。 郑伯侧身,一挪手掌,有请之意昭然若现:“陈大师已至宋府,公子在正厅接待。公子说,陈大师是娘子旧友,乔娘子还是快些过去吧。” 乔鸢很无奈地腹诽:宋泽玉又在擅自揣测些什么? 可面上不显,客气道:“麻烦郑伯引路了。” 外院临近正厅,百余步便至。 乔鸢双手交握,一路上都思忖着这两人的相处情形,以及可能发生的事情。 陈柏品性虽好,却是个百分百的实心眼,问什么答什么,十分不善扯谎。遇上宋泽玉这样的“老”狐狸,搞不好陈年旧事都得被挖得干干净净。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宋泽玉不仅心情好,且对陈柏没什么意见。 乔鸢叹口气,抬手按住太阳穴,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 宋泽玉上回同她闹脾气的情景,她还历历在目呢。 谁知道他到底把陈柏当什么看? 再者,陈柏能守住她身份的秘密吗? 烦躁慢慢溢上心头,乔鸢的步子更急了。 转过最后一个拐角,乔鸢提裙越槛,终于赶到正厅。 她早就沁出细密的汗珠,连带额间碎发也湿漉,贴在肌肤上,教人不大舒适。 冬灵在身后递上一块绢帕,乔鸢来不及去接,努力伸长脖颈,不断探头去瞧。 屋外的阳光穿堂而过,落在空荡荡的主位上,折射出刺眼的亮。 循着矮阶往下,宋泽玉和陈柏竟然坐在同侧的下座上,面对面地说话。 宋泽玉这一面刚好对着门外。 他抬盏,望见尚在平缓气息的乔鸢,若有所思。 还是陈柏先起身见礼:“乔娘子。” 乔鸢颔首,走到宋泽玉左侧坐下。 宋泽玉嘴角一提:“阿鸢来了。” 乔鸢笑意僵了半瞬,状作含羞,五指轻推宋泽玉长臂:“说什么呢你。” 手没使劲,那是做给陈柏看的。 真正的使劲,是留到衣袖之下的。 乔鸢的手顺着宋泽玉的衣袖下滑,灵巧地窜进袖口里。她伸出一根手指,故意在宋泽玉的掌心上滑来滑去,离开的时候还不忘恶狠狠地刮了刮。 宋泽玉只在乔鸢第一下“作恶”时挤出个嘶的音节,而后满面春风似的,唯有剑眉时不时挑起。 虽在陈柏的视角来看,这两人不过是坐的近了些,但他已过而立之年,自然能体察到宋泽玉和乔鸢之间的微妙流动。 陈柏眼神微动,感慨道:“先前乔娘子同我说,来岫州有些私事,我还以为是遇到什么险阻。如今想来,是我太愚钝。” “年少时,我也曾与爱妻......” “那必然是一段佳话。”宋泽玉不动声色地打断了。 他请陈柏来,是想看这位古玩大师与乔鸢是何关系,而不是来听他的亡妻回忆录的。 只是乔鸢进门至今,他两不仅并无旁话,且格外恪礼,符合宋泽玉对京州人士的人际印象。 再加上,这陈柏,跟个老古董似的,真真没趣。 哪怕抛开宋泽玉的小心思,他扪心自问,这也绝非乔鸢能喜欢的类型。 既然陈乔之间没可能,陈柏非要单相思的话,无所谓。宋泽玉想。 反正他也算半个单相思。 如此一想,宋泽玉松弛不少,也浮现了真正的笑意:“陈大师先前递了三次拜帖,宋府事务繁杂,今日才有空得见,是在下招待不周。方才寥寥闲话,还不知大师是为何事而来?” 乔鸢一愣:三次? 一张递至宋府的拜帖,甚至都不是指明递给她乔鸢的,都被按下足足三次。 这宋泽玉,真是嘴上说的好听,让她随意交际,实际上就差把小肚鸡肠刻在脸上。 乔鸢的嫌弃眼神扫过宋泽玉,迟迟不想收回。 宋泽玉自然不会错过乔鸢的关注视线,只是不以为然地耸肩,大有“那怎样”的意味。 陈柏因乔鸢的关系,此刻把宋泽玉也当成自己人,一五一十地道来:“前几日,石坊主请我去小聚。因赌局上的瓷春瓶之事,我对石坊主有愧,便去了。我们小酌几杯,本以为能聊聊旧事,可惜他依旧是在劝我制假——” 陈柏适时一顿,看了看宋泽玉神色。 不出意料,宋泽玉的面色渐渐变沉,一对亮眸也眯出狭缝。 陈柏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没答应的,乔娘子知道的,这种事,我、我做不来......” “我知道。”乔鸢负责宽慰。 “继续说。”宋泽玉负责推进。 因是同时开口,宋泽玉偏头,与乔鸢对视。 他笑,落了一句轻飘飘的“心有灵犀”。 乔鸢已知拿捏宋泽玉的小小准则,故意勾唇,也轻声回应:“你我相通。” 宋泽玉稍怔,不知想到什么,肩头猛地一颤,上半身蜷缩起来,一声压得比一声低的咳嗽接连不断,填满整个大厅。 而宋泽玉的耳根,逐渐蒙上一层清晰的红。 乔鸢满意地为宋泽玉端上茶盏,好心情地拍拍他的背,假装在为对方顺气:“泽玉,喝口茶罢?” 光是这样还不够,乔鸢还侧出半个身子,弯腰去盯他的神情。 宋泽玉明显不想让乔鸢看到自己狼狈和忸怩的模样,不自禁避开乔鸢的视线,小幅度摇摇头,真心实意地认输。 乔鸢得意地咧开嘴笑,吁出口气,就当是报了“阿鸢”两字的仇了。 谁让他在外人面前这样称呼自己的? ......她又没准备好。 话虽如此,可乔鸢眉目里,尽是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柔 情。 多年来,乔鸢一直不大喜欢这个鸢字,觉得是只居无定所的鸟儿。后来进了长公主府,托长公主福气得以识字读书,才知道这其实是猛禽的意思,兼之有“鸢飞戾天”这样的好成语在,这才释怀。 先前经由宋泽玉的柔声一念,他朗朗的声音,圆和的咬字,无疑都在给“鸢”字披上新的外壳。 乔鸢忽然觉得,自己的名字,其实很好听。 一旁座上不明所以的陈柏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他好像没说什么呀?怎么突然咳起来了? “宋公子,您没事吧?”陈柏不免有点担心。 宋泽玉抿口茶,仍在断断续续地咳。 乔鸢递去一个“你继续说”的眼神。 陈柏虽明白乔鸢之意,依旧固执地保持沉默,要等到宋泽玉完全缓过来,才肯往下。 宋泽玉本就尴尬,还被陈柏看了个完完整整,心道:老古董,没说错! 他咬牙又想着:如果不是什么大事,看我回头怎么整你...... 终于等到宋泽玉点头,陈柏突然坐直,双手规矩地平放在膝上,正色道:“老石了解我的为人,便想从其他地方游说我。岫州产玉靠岫河,老石在岫河东侧认识几个人,依托他们的屋子开了家铺子,叫‘琅邪轩’。” “这琅邪轩不对外招待客人,只接待不爱露面、彼此知晓底细的贵客。”宋泽玉挑眉,显然摸出一些事的命脉,语气愈发冷淡,“开放时间也不像寻常铺子,得先递石为记,互相约定好时辰。” 陈柏愣住,没想到宋泽玉把他的话都说了。且这言下之意,不单是听说,最少也是去过。 乔鸢自然也想起宋泽玉那被坑骗的三万两货品。 陈柏加快了叙述:“老石同我倒苦水,说城内生意都被宋家垄断了,他几乎没有活路,才出此下策。况且这赌局输出去的三万多两,实在不是小钱财,他真的没有办法在七日内凑齐。现在一家老小都为了这件事愁得吃不下饭,阿娘甚至刚晕过去......” 对于石自成的“惨事”,乔鸢听得气不打一处来。明明是石自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结果对外倒扬言宋府这里不好,那里不对,欺压百姓似的。 乔鸢反驳道:“宋公子的古玩坊开业不过月余,怎生断他活路?再说,宋府知晓他短时间内拿不出这般多,彼时只收了他一半银两,其他的日后补齐就行,也没规定具体时限。事已宽宏至此,他此前要羞辱泽玉的时候怎么不——” 宋泽玉的左手手心盖住了乔鸢隐隐有些激动的手。 他蜻蜓点水般拍了拍,似是安抚。 乔鸢唇齿稍张,眉眼间顶着消不下的气愤,不乐地闭嘴。 宋泽玉沉吟片刻,问:“所以,你便答应他,让他先制假凑钱?” 提至此,陈柏压低头,羞愧道:“我本以为老石当真是想金盆洗手,回头是岸,便帮他把赝品都细细看了一遍,指出哪里做得不够。可我同他强调过,只能卖与恶商或权贵,不能诓骗百姓,谁知前日我便在玉市上见到了那些器物!” 身为“权贵”、仿佛被点名的宋泽玉闻言,难免嗤笑,眼神飘远,思绪流转至年幼时:“真是好生另类的‘劫富济贫’啊。” 宋泽玉其实不在意身外之财。说到底,宋府的一切和他有什么干系?他只是个可怜的依附虫。倘若真有侠盗来“劫”上一遭,宋泽玉反而舒坦自在。 可惜,有人为济万生。 也有人贪欲作祟,执意作恶。 高下立见,宋泽玉从不放任后者。 14. 打假? 腰间被乔鸢轻轻一抵,宋泽玉收敛神色,勉强曳回思绪。 只不过,宋泽玉是调侃之语,但陈柏这个直木头听不懂。此时他面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是该先道歉,还是继续往下说,呆呆地看向乔鸢。 乔鸢哭笑不得,总结重点:“陈大师,所以你登门而来,是想请我们打假?” “是,也不完全是。”陈柏道。 这几日,陈柏辗转难眠,每每想到是自己亲手将赝品推入市,悔得肠子发青。 他还曾去玉摊上同小贩争辩,奈何对方不仅不相信他,还因陈柏“古玩大师”的名号,以为是同行故意闹事。 岫州城不大,百姓屋落分散,唯独几条大道热闹。市集是百姓们的主要交易和消息来源,陈柏隔日再去时,所有玉贩都对他颇为提防,不愿同他说话。 陈柏抬起早就攥成拳的手,对着大腿重重砸去:“唉!怪我信了他的好不容易,信了他的生意难做!我实在无计可施,只能再去长青坊。谁知老石,不,石坊主竟将我扫地出门,讲我与宋府私交过密,合伙诓骗他,欺瞒他,导致他的赌局输了!总之,讲了诸多秽语,同我......唉,最后同我桥归桥,路归路,恩断义绝......” 话尽,陈柏严峻的面容上,浮现些许惋惜之色。 他心疼这段故交情谊,又恨自己识人不清,导致如今局面。 再不找人说道此事,他就要憋得无法呼吸,想要以死谢罪了。 乔鸢知晓陈柏容易上当,但眼下不是说这件事的情形。她宽慰道:“他品行不端,与你简直两个世道的人。今下断交,于你是好事。” 乔鸢又问宋泽玉:“你的那批货,就是最早石自成提到的那批赝品次品,看来是购置于琅邪轩?” 宋泽玉与乔鸢交换了个眼神,轻笑道:“石坊主嘛,总说自个儿人微言轻,进不去琅邪轩的门,四处拜托亲贵去替他探探路。原来在这儿等我呢,好一手‘瓮中捉鳖’。” “但你交易已成,这银两是追不回来了。” “凭证早落了章,自然是两清。”宋泽玉肯定了乔鸢的说法。 在商者以证为信,红章一盖,这桩生意就算了结。 再想闹至官府,除却收集证据麻烦,还要被流言戳脊梁骨:验货的时候不说,盖戳的时候不说,各自凭证拿到后,反而起了事端、晓得张嘴说啦? 因此交易上的私怨,知府也不大见得乐意多管,多半两厢拉在一块,打个你好我也好的圆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便算审理过了。 三万两的货物尚且如此,这些流入集市的小物件,搞不好连凭证都无,又谈何打假呢? 乔鸢的言外之意和宋泽玉的一唱一和,陈柏这又听懂了,点点头:“我理解。” 只是他埋下头,指尖依旧把朴素的衣袍抓起不一的褶皱,显然,解开心结还要点时日。 乔宋二人自知再多话宽慰也无益,便请郑伯送陈柏回居所好生休息。 ...... 陈柏甫一出了正厅,乔鸢便问:“你如何想?” “我该如何想?”宋泽玉扬眉,笑着啜茶。 乔鸢不是那转世菩萨,自然不会为陈柏做滥好人。只是想到宋泽玉也被那石自成狠狠地敲过一笔,心底的那股子不爽便叠在一起,慢慢爬上来。 “陈大师擅工物,不通人心,这回又被石自成耍得团团转。我笃定,石自成带陈柏去琅邪轩时,便吃准了陈柏按捺不住良心折磨,定会将事情透露与我们。”乔鸢一边梳理着,一边分析。 “真是一石二鸟,既帮他解了工艺不精之围,又惟恐你不知是‘输’给了他石自成。” “小儿挑衅,图个开心罢了。”宋泽玉毫不在意,“再者钱货两讫,就算我知道是他小人所为,也奈何不了。” “那他真的就只是发泄下?” 乔鸢见过千奇百怪的人,突然有个这么爱憎分明的摆在眼前,反倒让老练的她无法用经年的经验去判断了。 “石自成这人,很简单,愚钝但爱挑事儿,心胸狭小又爱出风头,还是个铁公鸡。你赌局上让他失尽脸面,他长青坊近日门庭冷落,还欠我们一屁股债,着急点晕了头,也很正常。” “我们还有一万五银两在他手上呢,他不缺钱缺得打紧?”生怕乔鸢听不出话内外重音似的,宋泽玉又高声咬过“我们”一词。 可惜乔鸢沉浸在石自成的动机相关,忙不迭地接了话:“不奇怪么?他自你这儿收了三万两利润,赔付也是平进平出罢了,何必要分开,凭空多个话柄落人口实?” ......算了,单相思惯来如此。 宋泽玉好生宽慰了自己,面色却不显,说:“制物的工序比进货麻烦多了,处处都要花钱。我见那琅邪轩小有规模,一时才着了道,足以说明石自成作假不仅有一阵子,还有不少人上当受骗。” “他吃了大量甜头,现下又急缺钱填窟窿,不得卖一批更好的假货出去?” “大抵是原先的货物滞销,他抬不起价,只好想到在工艺上添彩。古话云‘买古不买近,买制不买价’,石自成不懂贵品形制纹路,于是从京州请来陈柏帮他瞧瞧。”乔鸢抿一口茶,接话道。 乔鸢虽不通生意往来,但管事已久,悟性高,串事情快,很快便厘清来龙去脉:“石自成清楚陈柏品性,知道他不会轻易答应此事,便想要靠赌局证明此路可通(世人看不出来),也是顺带挫一挫你宋公子的锐气。” “怎料我杀了他个下马威,陈柏也临时倒戈,一时赔出去这般多银两,反倒让制假那边不够用了......这钱一不够,可不就只能提货价了?要提货价,就要变工艺,他请不来我,倒是还能利用一回陈柏——” “我不认为石自成是想挑衅你,而是除了陈柏,他无人可用。”乔鸢越说越顺,语气也更坚定,“虽封不住陈大师的嘴,但你宋泽玉也拿他没办法。” “如此想来,你嘛,左不过是个路过的冤大头。”乔鸢双目弯弯,打趣道。 “阿鸢说的是。”宋泽玉也笑,拨开乔鸢数次挡眼的碎发,“这局里,本来就不该有你我。” 但有个局也好。 让他生出前所未有的爱与妒,忧与怕。 乔鸢呼吸一滞,乖顺地微微压低头,算是默许宋泽玉的动作。 耳根隐约发烫,乔鸢严重怀疑宋泽玉故意和她一个说东一个说西,努力把话题迁回正轨:“石自成在赌:就算宋府知道此事,也不一定愿意出手相助。” 宋泽玉瞥见那一抹薄红,唇角翘得老高,不停牵动眼尾小痣:“此事可大可小,完全在阿鸢一念之间。” “你要怎么帮?” “直接找太守,查封琅邪轩。” “你疯了,你没有证据!” “宋府两个字,就可以是证据。” 宋泽玉施施然靠上椅背,舒眉,“至少在岫州,算是这样。” 乔鸢半信半疑, 心情在“莫非有病?”和“当真如此?”里反复横跳。 “算了吧,得民心者得天下,”半晌,乔鸢否决了这个提议,“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岫州太守没理由和你胡闹。况且,你看石自成力不从心的模样,搞不好已对你心生怨恨,你来日也要多多小心。” “对我心怀怨恨之人,或许不在少数。”宋泽玉垂着眼,罕见地没有多话。 乔鸢不知为何宋泽玉忽然消沉,但联想起他的身份经历,心口被揪起小小一块似的,主动覆上宋泽玉留在广袖之外的手背。 宋泽玉当即将手背翻转成掌心,五指如灵蛇般探入乔鸢指间,轻轻向上一扣,轻而易举地锁住这只小手。 “是你先主动的。”宋泽玉绽着笑,振振有词。 “......” 意识到自己再再再次上当的乔鸢无言以对。 长公主曾说心疼男人是倒霉生活的开始。 她当时不懂,如今也不得不承认: 此话不假。 - 乔鸢自然不会让宋泽玉那么直接、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粗暴的方法去解决这件事。 宋府树大招风,宋泽玉随心招摇,两两相加,谁知暗中树敌多少? 何况,他们刚赢下赌局,收了人家三万多两银子,扭头就指责对方玷污百年清誉,一心制假,岫州百姓当真会信么? 若是如此轻松,陈柏也不至于在小摊上吃瘪了。 岫州小城风貌,世代居民基本固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看看热闹,互相取乐足矣,没有谁真想把对方往绝路上逼。 ——但她乔鸢,又不是岫州人。 石自成三番五次找她麻烦,早就到达了乔鸢的忍耐底线,倘若不是因为人生地不熟,兼之宋泽玉在侧,她早就想使些手段了。 再加上偶遇陈柏,这个榆木脑袋帮了一通倒忙,她实在拿不准石自成对她所知多少。 倘若石自成要把这批假货高价售出,搞不好就会前往京州...... 剩下的事,乔鸢不敢细想,只决心要把这批货拦在岫州,烂在岫州。 接风宴在即,她不想再出任何岔子,更不想再教宋泽玉误会她。 一想到定好的接风宴,乔鸢不免回想起那日在正厅十指相扣的双手。她当时盯了好一会儿,心跳快到无以复加,不仅完全忘记抽出手,甚至还无意识地按下去,按住他的每一块指根骨。 硬的,温热的,短暂属于她的。 她记不大清宋泽玉的神情。那些都藏在午后的暖光里,她只记得他在温声细语地讲话。 少年的心意总是试探和炫耀并行。有只孔雀正偷偷地开屏,自顾自地幻想起少女的欢喜或愠怒。他注视着她的眼眸,她的脸颊,她的薄唇,不知不觉地压低声音,怕一个不当讨了她不快似的。 “身正不怕影子斜,阿鸢想做,就去做,无需顾及旁的。”宋泽玉好像是笑着的,“谅他石自成也不敢在我头上动土,这接风宴但凡有一桩坏事,我都要算成他的错处。” 宋泽玉,真的非常执着地承认着她的存在。 “宋府”两个字对乔鸢来说,也隐约有了实感。 无人惊扰的宁静时间,最后竟以乔鸢打起盹儿作尾。 ...... 乔鸢从旧梦中醒来。 日头西沉,屋内昏暗间,唯独乔鸢的腰牌发着亮。 “冬灵,替我准备面纱,我们去琅邪轩走一趟。” 15. 偶遇 岫州城依山伴河,其间最长、最汹涌的大河非岫河莫属。 岫玉大多在岫河中开采。因此,采玉者为图方便,多数会在河滩上搭个简易草棚或高脚窄楼,作为安置或商谈的临时居所。 出了城郊,再走过几条下山的官道,临近河滩时,马车不便再行进。 乔鸢下车,与冬灵踩上河滩,向远方的小楼走去。 泥土湿润,碎石尖锐。冬灵扶着乔鸢,小心避开大小不一的磕绊,奈何路实在不好走,两人只得放缓速度。 此时岫河水流湍急,轰鸣声在耳畔一阵一阵炸开。河面上不见日暮垂影,反倒是明晃晃的亮光嚣张地飘浮着,宛若一片接一片的白鳞。 乔鸢是个纯粹的“进货商”,还是头次看见各类玉器的源头:河与石,不免多欣赏几眼。 这些不起眼的小石碎石,也能刮出剔透光泽,更有甚者价值连城。 该说是石中不凡,还是人赋其奢华呢? ...... 窄楼多为生意之地。从右向左数第三间,便是“琅邪轩”。 琅邪轩外形上与其他高脚楼一模一样,若是寻常路过,大抵想不到内藏玄机。 乔鸢依照琅邪轩的规矩,先在河滩上捡了些碎石投掷到楼梯上,而后才上前敲门。 碎石五块,为琅。 叩门三声,为信。 乔鸢有时不禁无语:石自成这人,该讲究的地方不讲究,没必要讲究的地方倒是活讲究。 竹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平头少年,高眉骨,深眼窝,一身土黄色粗布,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 那双眼尤为锐利,此刻正警惕地打量着乔鸢等人。 “今日下午,无约不见客。”少年说。 乔鸢先紧了眉,“喔?我约的就是今日此时。你们怎么没安排好?” 少年似是没料到乔鸢先发制人的责怪,一时也有些犹疑,换了个妥当些的称呼:“您稍等。” 他转身进屋,翻出一册本子。那本子光滑顺亮,与这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 少年在本上翻来覆去地找,确认当真是没有后,才出来和乔鸢说话。 少年抱歉道:“今日下午确实是没有需要待客的记录。您看这边是不是记错时间了?我再替您确认。” 许是因为制假的缘故,琅邪轩只认时间,不认名姓,反倒方便了乔鸢钻空子。 乔鸢心道:本就没有预约,怎么可能让你翻到。 但她面上不显,长眉轻提,露出的一双凤眸已有不快,隐隐施压: “怎么回事?我这批货要的紧,之前就同你们多次说过了。是你们说能接,我才来挑的。再隔几日,我就要启程回京了,你们这么一弄,我怎么对上交代?” “况且你们之前同我说,有一批好货可挑,现在不仅连好货的影子没见到,还硬要说我搞错时间!若不是约在今日商看玉石,按你们的规矩,无预约的客人是没可能知道会面暗号的罢?” 少年抓了抓脑袋,眼神逐渐从警惕转向茫然,还捎带几分心虚。 他虽不认识乔鸢,但认这套规矩流程。乔鸢一个字也没说错,他也是听到符合规矩的叩门声,这才奇怪地开门的。 可琅邪轩的会面记录从未出过错,难道是小五师傅登错了?少年也没把握。 “你们这生意到底还做不做?”乔鸢愈发不耐,抬手按住被烈风吹动的薄纱,“不做就退钱。” 涉及退钱,那可麻烦大了! 少年顿时一个激灵,眼珠轱辘转,偷摸观察起乔鸢。 来人敷面纱——正常。 制假不是光彩事,但重金险中求,许多贵客都怕节外生枝,多以面具或面纱示人; 女子身着华服,配饰无银,多为玉制——那就对了,来这儿不就是淘玉么? 少年打小长在河边,虽没念过几个字,跟着师傅采了一辈子玉,倒也有些眼力劲。他认不出乔鸢身上的服饰有多名贵,却能感受到此非岫州本地人,很大可能是外地来进货的玉商。 不会真是被自己遗漏的贵客吧? 少年真心迟疑了,垂头盯着地面,皮靴在木板上碾出咯吱咯吱的响动。 好吧,多一位客人总比少一位客人强! 少年终于打定决心,改了局促面貌,端上老练的讨好笑容,请乔鸢进门叙话。 乔鸢故意从鼻头挤出气音,昂起下巴,提裙进了昏暗的二楼。 琅邪轩只有一扇竹窗,乔鸢进去之后,少年便连忙推开了;又怕光线太暗,看不清货,少年点亮烛台,摆在屋内正中的木桌上。 一张桌,两把椅,四台木柜,这便是琅邪轩的全部了。 一侧装着古玩,一侧装着玉器。 乔鸢绕着木柜,仔仔细细地辨看。 古玩这边,有不少器物都是仿制长公主府当年的珍品,大抵这就是石自成带陈柏来改进工艺的缘由;剩下的,乔鸢不懂,也不浪费时间去看。 而玉器这边,制假手艺就可五花八门,教乔鸢大开眼界。 除却最基础的浸色、润色品,还有仿造古玉纹理、改工艺刻纹的。 前者好办,毕竟只是给石头换了颜色,能证明是假货的办法多种多样; 后者可就真考验买家的火眼金睛了,不仅要对玉器的手感、气温变化十分熟悉,还要了解古往今来的工匠流派,特容易着道。 用通俗话来讲,那就是换颜色发小财,改工艺发大财。 看来石自成不仅是以次充好,更想要个富贵命。 可是那个顶好的假瓷春瓶呢?为何不在此处? 乔鸢正奇怪着,接待她的少年端上一杯热茶,一支笔。 少年掌心朝外,指向木桌,十分恭敬, “既入琅邪,依照规矩,大人得留下铺名与地头,方便我们后续为您解决麻烦,互相照应。” 乔鸢挑眉。 宋泽玉告诉她的交易流程里,可没这一步。 “你东家呢?”乔鸢拢起耳后碎发,话语里一半玩味,一半不屑,“谁和我谈的生意,我和谁聊。” 少年一动不动,暗暗与乔鸢僵持起来,笑说:“琅邪轩只负责看石制玉,不参与买卖的。” 乔鸢嗤笑,状作不耐烦地摆手,利落地坐去桌前的木凳上。 来琅邪轩前,以防万一,她找宋泽玉借了份房契,就是怕被问货该送到哪儿。 宋泽玉虽不赞同这个要房契的理由,但很乐意拍出一张城郊的老铺子房契。 他说:“早该是掌柜了,开口大气些。” 眼下铺子是真有,至于名字,乔鸢从来没想过。 毕竟乔鸢从未肖想过会有一间自己的铺子。 不过她没在这个问题上犯难,爽快地将假铺名与假落址写好。 少年不怎么识字,没有打开,只妥帖地收起,放进胸前的内袋里。 乔鸢睨一眼少年动作,扯了扯嘴角,欲言又止。 没寻到琅邪轩东家,久留在此也打探不出消息。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乔鸢就没了劲头,欲起身离去。 竹门恰好吱呀一声,男人们的大嗓门裹着猛烈音节,随冷风一起撞进屋内,小小的琅邪轩忽然热闹起来。< /p>乔鸢与首个进门的男人打了照面。 男人顿住脚步,原地发愣。 乔鸢也停在原地,不住暗骂:真是什么巧事都给她赶上了! 外头的男人推了发愣的:“进去阿小五哥,快冻死我了。这事儿到底怎么说?” 林小五揉揉眼睛,往里头挪了两步。 后头进来的男人对着林小五的诡异模样犯嘀咕:“干啥呢这是,中邪了还——我**!” 林小五与男人面面相觑,心照不宣地闭上嘴。 乔鸢也认识这两位。 一位是被她公然整过的市集玉贩,林小五; 另一位是岫州太守身侧的小厮,她在长青坊见过一次。 谁都不知道对方为何在此,谁都不知道对方知道多少。无人愿意率先开口,三方彼此相持着。 气氛凝滞。 少年走到林小五身边,“师傅,这是今日下午来轩的贵客,说......说是和我们东家定好了货。” 林小五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在岫州经营小本生意多年,屡次以次充好,多挣点钱,唯独在乔鸢手上吃过大亏,得罪了隔壁洛州温氏。 他吃了顿牢狱之灾,全家老小凑了极大一笔银两,才把他从洛州捞回来,如今只能靠当帮佣持家。 他对乔鸢的那双眼睛,可谓是死也忘不掉。 但他不知乔鸢造访琅邪轩所谓何事?她知道琅邪轩造假吗?难道她是得知了他的新生意,特地来捉自己的? 林小五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他感觉自己的四肢开始发软,哆哆嗦嗦地想逃。 可一旁的太守小厮听完此话,恍然大悟,笑道:“原来乔娘子也是来买玉阿!” “咱们太守大人原先担心琅邪轩名不见经传,怕没什么好货,特地教我来盯着。如今居然碰见乔娘子,我可有的交差咯!” 岫州太守极其虚荣,这小厮看眼色看惯了,还不忘夸赞乔鸢看玉眼光好。 乔鸢却沉思起来:看来小厮和太守,都不知道琅邪轩制假? 按照她现在的“贵客身份”,她也不该知道琅邪轩造假,于是顺水推舟,笑着点头:“是啊。” “你是好交差了,可琅邪轩还欠我一批货呢。他们东家我寻不着,不知何时才能交差?” 小厮吸了口气:“你也缺货?” 随后他转向林小五:“小五哥,你总得给个说法吧!马上就要到收货的日子了,你这货究竟是拿得出还是拿不出?我也好同大人说个清楚,免得日夜来烦你。” “我就一跑腿的,你让我难做,有什么意义呢?”小厮显然是百般无奈。 因有前车之鉴,林小五是不相信琅邪的制假工艺能把乔鸢骗过去的。 他不相信乔鸢能看上琅邪轩的假货,所以乔鸢所言肯定是无稽之谈。 但眼下最急的是岫州太守那边。 林小五观察着乔鸢神色,很怕乔鸢突然开口拆穿,慢慢地答话,还十分含糊:“急,二位都急,再急也要等老天爷赏饭吃呀!” “最近下不了岫河,都是用的存料。岫玉开量大,哪来那么多存料使?阿清弟,不是你哥不肯给你,是真的所有货都在排队等料子呢!” 阿清可认不下这套说辞:“这个时节是难,不然咱们太守抬那么高价收你们的货?而且石坊主说保证佳品,太守就又给你们翻了倍,这上个月还在天光楼吃饭的功夫,你就忘干净了?” “哎!小五哥,我给你摊牌了,透底了!你到底晓不晓得,交不上货,要掉脑袋的呀!” 16. 设局 做买卖的,无非图个钱财和人情往来,几时能与“掉脑袋”挂上钩。 林小五入过一次狱,对这类事格外敏感,当即望向乔鸢,嘴唇频繁颤动,却死活憋不出一个字。 乔鸢被这人看得起鸡皮疙瘩,下意识抚起双臂,暗自奇怪:她可没吭声吧? 对于上次林小五贩卖次品,如何处置的后续,乔鸢漠不关心,没有分心打探,自然毫不知情。 但从林小五现下情态,多少能探出些对她的惧怕,反倒让乔鸢好奇起那位“温娘子”的地位和手段。 “小五哥,你东家是不是没同你讲,这批货是要上贡到京州的。耽误了上贡的日子,谁保得住你?”阿清看向林小五的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和不解。 “啊!” 林小五终于挤出一个字,惊惧之下忙摆起手,眼神很是涣散,“会交货的,我们一定会交货的......” “那我的货呢?”乔鸢坏心思地追问。 林小五遭乔鸢骤然一吓,扑通一声,跪到地上,身体抖成筛糠,恨不得贴在木板上与其融为一体,声音和哭丧没多大区别。 “乔娘子!东家和您谈的货,我是真真不知情哪!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妻子还怀着孕,我来这儿只是想有份活计可做,我一直闷头干活,什么也没问......” “还有我这徒弟,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只是跟着我投奔了新东家,他真的什么都不懂的!” 少年见提到自己,虽不明就里,但也跟着他师傅一起,噗通一声,果断地跪下去了。 “乔娘子大人大量,您看能先让我们做完太守大人的贡品么?”林小五俯拜着,大起大落,止不住抽泣。 乔鸢看着一言不合就下跪的两人,眉头逐渐拧在一块儿:这戏是在唱给谁看呢? 普通的商货和皇家御品,她就算真心想插队,也没人支持呀。 这林小五,是不是已经被吓得语无伦次了? 阿清本在震惊林小五莫名其妙的大礼行径,此时听到贡品两字,想起正事,急忙说:“小五哥,兄弟不诓兄弟,你给我个准话,这货,究竟能不能交?” 林小五顿时面色惨白,“我也不知道!不要问我了,不要逼我了,钱都没有,怎么交?” 光做假货,时间都够呛;若要真货,他就算是那齐天大圣,也变不出来! 林小五不知东家为何突然断了银两,原先定好的工匠都纷纷罢工,不愿制玉。他去找石坊主拿主意,石坊主让他真假参半地做,这样料子成本低,也不用请工匠刻纹。如果这批货顺利交了,石坊主说提拔小五当琅邪轩管事的,日后营收都分小五一半。 林小五偷工减料惯了,在制假上颇有心得,这件事于他而言是信手拈来。 所以,在生计压力、分红诱惑之下,他很快就同意了石坊主的提议。 可是石自成从来没说过这批货是上贡的呀! 制假归制假,欺君之罪,株连九族,给林小五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去干! 怎么办?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 林小五的脑子全然是空白一片,越想越绝望,早就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阿清一听,也急了:“什么叫没有钱,太守大人可是先付了银两的!” “没给到我们啊!”林小五哭喊着,“我真没有。” 乔鸢问:“你们新东家是石坊主?” 林小五摇摇头:“我们东家是楚州的贵公子,与石坊主是亲眷。东家生意忙,从来不来轩内,平日里石坊主会帮忙照看琅邪轩,牵线生意往来。” 哦,那有没有这个“楚州贵公子”,有待商榷。 乔鸢摸着下巴,又问:“贡品之事,一直是石坊主包揽的?” 阿清接话道:“那倒不是......往年贡品没有多大讲究,太守大人多半随意甄选。可今年陛下忽然想要岫玉。” “采玉多半是春秋二季,夏末之时,好料子都卖光了。大人不得已高价征询谁家有能上贡的好玉器,石坊主向我们引荐了琅邪轩。” “喔?只是引荐?”乔鸢笑了笑。 “确实只是引荐......”阿清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太守与那楚州公子谈定了生意与交期,谁知道琅邪轩只能交出一半货,剩下一半还没个影呢!听说石坊主去洛州了,也不知干什么去了,把太守大人急的呀!” 林小五接不上话,更不敢接话。 当着自己好兄弟、好徒弟的面,他终究不敢袒露自己在做制假的行当。 乔鸢好脾气地用脚踢了踢林小五的肩,含笑道:“林小五,你现在说出实情,就不用当替死鬼了。” “还是说,你想当个明白的鬼呢?” 林小五和少年都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高高在上的乔鸢;阿清也由急切神情,渐渐转为疑惑。 楼外冽风与岫河一同嘶吼,而屋内烛火幽微,百事俱寂。 乔鸢的眼眸愈发沉沉。 “制假是你,上贡是你,倘若被发现,掉脑袋的也是你。” “而有的人,不过是引荐了一家玉坊。” “孰轻孰重,你分得清?” - 昨晚,林小五几乎不假思索地同意了乔鸢的计划,又给乔鸢连连磕了多个响头。直到头皮破了,磨出血光,他才一抽一搭地搂过徒弟和阿清,放声痛哭。 当时的乔鸢端坐在一侧的木椅上,支起下巴,望向远处宽广汹涌的岫河,安静地听着这场没完没了的杂音。 她不像他们的救命恩人。 倒是格外像他们杀伐无情的主子。 ......毕竟,能让三个大男人抱在一起哭诉衷肠,怪新奇的。 乔鸢对这情景记忆犹新,唇角不免翘起。 “总之机会给下去了,能不能把握住,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乔鸢正操持着一把二仪刀,对准院内的花花草草,替它们修剪分枝。 她一边讲在琅邪轩发生的事情,一边快速手起刀落,咔擦声断断续续,谱成齐鸣院内的一道新乐。 宋泽玉坐在旁侧的凉亭里,掌心摩挲着对弈的黑子。 他几不可察地落下一叹:“你又在赌。” “太守若知情此事,很难不连累林小五。”乔鸢避而不谈,讲起别的,“还不如以他为轴,牵线搭桥,把局先做起来。届时就算太守大人想要追究,林小五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再说了,现在让林小五停工,可不是打草惊蛇么?” 宋泽玉笑了:“你倒是很精通三十六计。” “我要真精通,就走为上策。”乔鸢随意道。 说 者无意,听者有心。宋泽玉无意识地扣紧了掌中之物,哪怕是圆润的棋子,在此刻也硌得他心间异样。 利落剪完这一排,乔鸢把二仪剪交给冬灵,落座宋泽玉身侧。 石桌上摆着一副棋盘,盘上黑白分明,乔鸢看不懂这么风雅的东西,亦没兴致。 她从棋篓中捡出几颗白子,把玩起来:“听起来你好像不大支持这般做?” 问归问,做还是要做,宋泽玉对乔鸢的脾性已经很是了然。 他没再劝,只道:“没有不支持,我觉得你的计划很好。后续的贡品,我这边会提前派人去准备,方便你随时补上。” “只是有些恍然,人的命数,竟能被强行改动。若是林小五没有遇到你,他的结局不论在哪儿,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乔鸢不解地抬头,轻轻一掷指尖的白子,望向宋泽玉:“你怎么突然伤春悲秋起来?”但她还是嘟囔着,试图解释,“我没想那么多。对付石自成,不必连累无辜之人。” “他不无辜。他坑骗了不少人,也曾算计过你。” “但人都要有一次能改过自新的机会。”乔鸢坚持着。 宋泽玉罕见地沉默了,黑子在石桌上叩出咚、咚的闷响。 乔鸢猜不出宋泽玉在想什么,只觉得镇国公府权势滔天也不好,一个外世子行事都要这么谨慎。 是如履薄冰太久吗......? 乔鸢微张了口,却没敢问,硬生生憋下来,把手中的几个白子随意地拍在棋盘上。 反正宋泽玉呆了这么久也未落一子,她随便玩玩不过分吧! “阿鸢。” 宋泽玉忽然开口。 他极少这么慢哉慢哉的说话,音节也像拼凑起来的一样,不大连贯。 “保护好自己。我也会竭尽全力保护你。” 乔鸢被宋泽玉的严肃逗乐了,双目一弯,满意地挺起日益圆润的下巴,笑眯眯地回话:“你也是!” 得到肯定答复的宋泽玉嘴角稍稍咧开,眉宇间满溢温柔。 “哎,我这几个白子有丢对位置的吗?有没有那种刚好神之一手、精妙到无与伦比的?” “不知道。我不会下棋。” “那你在这儿摆棋观摩这么久,做什么呢?” “这多风雅,你不得偷看我两眼?” “......宋泽玉,谁会偷看你阿?!” 两人的闲言碎语就这么层层叠叠,不断交缠,飘向依旧明亮的天际。 府内灶房的炊烟袅袅而起,齐鸣院南侧的大树枝干上,倏忽迎来了新的小雀儿。 ...... 深夜,左侧外书房。 宋泽玉好不容易哄着乔鸢回房小憩,未料外书房竟在这个时辰有星点微光。 他眉眼微凛,推门而入。 甫一进门,宋泽玉卸了外袍,随意往手边一搁。 衣袍并未落地,一双手杳无声息地出现,稳稳地托住衣物。 来者一袭黑衣,全身上下惟余两只眼睛可见。左眼处有一条细长的暗红色斜纹,蔓延至布面之下。 宋泽玉坐至主桌,挑亮灯盏,开门见山:“急事?” 横梁上忽然垂下一只影子,像只倒挂的鹰。 壹号的声音随着烛火晃晃悠悠:“主子,乔娘子的身份查到了。” 17. 遇窃 “乔鸢的身份查到了。” 宋泽玉正欲执笔的手一顿,默默转向桌上红封的密函,搁置其上。 他拧着眉,心口微滞,一时不知如何回话。 宋泽玉确实想知道乔鸢是何身份,从何处来,又报有什么目的,与她本人说法是否相符。 若相符,相符几成; 若毫不相符...... 宋泽玉抿唇,眼前仿佛浮现少女灵动的笑眼。 “泽玉,你这铺子就这么送我啦?” “我一间,你一间,算强强联手。” “那我做生意可比你这种笨蛋强,日后就算你求情合并,我也不允。” 大家闺秀,怎会懂经商之道? 京中贵女,怎会识玉石琳琅? 可哪怕乔鸢身上疑点再多,他也想送出那张房契,为博红颜一笑,为她建造留在岫州的理由。 ......没出息! 宋泽玉一边唾弃了自个儿几秒,一边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在逃避面对真相。 最终,理智占了上风,宋泽玉清了清嗓:“乔娘子真是京州人?” 壹号被问得摸不着头脑:“是、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贰号兀地出现在宋泽玉身侧,轻轻端上一盏热茶。 她刚在为主子安置衣物、泡新茶,但胜在耳力强,一句也没漏听。 壹号不服气道:“这谁知道算不算?乔氏说她是流落在外的六房娘子,刚从江南接回来呢。” “流落在外?” “是啊,说是幼时不慎走丢,被好心商贾收养。今年乔氏去江南巡游,才靠胎记把人迎回来。”壹号说,“先不说京州和江南隔着十万八千里,就说这商贾家,偏偏去年走水,全家都死完了,就剩一个外出采买、侥幸躲过一劫的年轻娘子。现在死无对证,谁知道到底是谁家人?” 壹号跟着宋泽玉时间最久,身份顶包的事看得多了,对于过于巧合的事情,抱以“宁可信其无,也不轻信有”的态度。 宋泽玉倒是先松了口气:这番说辞,才是真能与乔鸢日常表现对上的。 “乔氏就凭一个胎记,认了这娘子?”宋泽玉问。 “不仅认了,还欢天喜地地办了酒,京州人都晓得这回事。”壹号晃着身体,无所谓般絮絮叨叨,“主子,不是我说,这次任务也忒无聊了些!京州大街小巷里,随便抓一个人都问的到的事,你居然要派我这种高手去......” “这认亲酒办得太盛大了,京州有点头脸的人都能去。乔氏没落太久,很久没有风光事,依属下看啊,这招更像是东山再起的噱头,真正见到乔六娘子的人反而没多少。” “喔,就是有个洒扫的老头,非说自己见过一次六娘子。客栈伙计同我说这老头爱胡言乱语,神志不清,我看也是——”壹号说着说着,自己先笑出声来,“他说这乔六娘子啊,长得像永宁长公主!” 贰号挤出一个“嗤”音:“同死人长得像么,那很有意思了。” 宋泽玉同样摇摇头。 永宁长公主是今年春末意外去世的,为表哀切,陛下还特地颁旨举国同丧一个月。 “死而复生”的人很多,但永宁长公主不可能。以她的身份、地位、宠爱、权势而言,不仅没必要,更会引出无数麻烦。 只是,凡事不可能空穴来风。 尤其是一个不起眼的疯老头,怎么会见过永宁长公主?他若未见公主,怎么得出两人肖像的结论? 宋泽玉指尖摩挲起密函,沉思起来。 “主子,‘乔娘子’到底是不是假冒的?”壹号见宋泽玉静默,不甘心地问。 “不论是江南商贾独女,还是真的乔氏血脉,现在都是‘乔六娘子’。”贰号替宋泽玉回答。 宋泽玉颔首,却说,“壹号,你再去一趟京州,去找那老头,问问他与永宁长公主的事儿。” 壹号一愣:“问哪些?” “随便问问。”宋泽玉漫不经心。 永宁长公主。 这位与宋府老夫人,可是名冠京州的绝世情谊。 宋泽玉这辈其实有位素未谋面的大哥,名叫宋天既,早早跟着镇国公上了沙场,死在了定亲的那一年。 因这门亲事是长公主亲自选定的,当时不少传言都说可怜娘子年纪轻轻要配冥婚。 好在燕朝开放,嫁娶自由,那定亲娘子来退婚,老夫人允了。可骄纵惯了的长公主“怒发冲冠为红颜”,一口气把那娘子母族端了个干净。 自此,长公主与老夫人的甚好私交,可谓是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宋泽玉虽不出岫州,但关乎京州的事宜,他一件也不敢错漏。 乔氏可攀不上永宁长公主这样的权贵,一个在外多年的“乔六娘子”,怎么会与“永宁长公主”相像?如此蹊跷之事,让壹号多问几句,就算真是疯言疯语,总不会出错。 不过,在确定乔鸢真是乔家人后,宋泽玉紧绷的精神终于松弛下来。 虽然他还不明白为何乔鸢如此坚持上京迎亲,可看她飘零身世,那个乔氏母族对她也不见得多好,只是把她当棋子在利用。 那么,她会不会更愿意留在岫州呢? 宋泽玉唇角缀着笑意。 贰号突然提醒:“主子,你春心荡漾了。” 宋泽玉无奈地瞟一眼惯来心直口快的贰号,刻意坐直,握拳轻咳:“这密信写什么的?” 壹号说:“是石自成近日的行踪。” 宋泽玉瞬间换上正色:“听说他去洛州了?” “回主子,石自成确实在洛州重金寻了一位替身死士。两人昨夜签下凭契,内容也在信笺里。” “做掉。” “是。” 对话干净利落,屋内陷入沉寂。 “还有什么事?”宋泽玉抬头望向仍旧挂在横梁的暗卫,有点纳闷。 “主子,您上回提的刺杀之事还算数么?兄弟们太久没开张,在跟我闹呢......”壹号慢吞吞地说。 宋泽玉咂舌。近日事杂,居然把这出忘了。 “挪到七月吧。”宋泽玉沉思了会儿,“但可能任务有变,你们切记看住场子。” “我若伤筋动骨,休整百日,乔娘子就走不开了。” “是。定护主子周全!”壹号大声回话,声音洪亮。 “傻不愣登的,主子的意思是他要受伤。”这回轮到贰号翻白眼,眼尾的红纹在烛光下十分妖冶。 壹号后知后觉回味过来,瞪大双眼,言语里藏不住兴奋:“啊?主子,这么久了,终于有人要刺杀你了?” 不怪壹号好奇,就连贰号也忍不住抬起眉,竖起耳朵。 宋泽玉这批暗卫是亲养,光论每年花出去的银子,被打成豢养私兵都不冤。 不过宋泽玉多年来只用以防身,近几年更是平安无事,偶尔只用来跑腿、演戏、装傻,暗卫们屡屡抱怨这是在提前体验“告老还乡”。 “谁知道呢。” 心里大石总算落地,宋泽玉陷入木椅里,从贰号手里接过狐裘盖上,悠悠合上眼,浑然闭目养神的模样。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必须在这间外书房才能安稳入睡。 “我家娘子铺好了路,我借来走走。瓮中捉鳖的戏码,我也喜欢,看看哪位‘鳖’不请自来 。” - 六月十八日,岫州太守府深夜遇窃; 六月十九日,岫州太守扒拉个脑袋,苦着个脸说失窃的物品是即将送去京州的御贡,请求广大百姓一起帮忙抓捕小贼,如有任何线索,重金悬赏; 六月廿一日,洛州太守抓到流窜小贼,送回岫州审理。 岫州城小,消息却似狂风一样快。不过几日,热闹一出接一出,早让岫州城沸腾得非同凡响。 卖米糕的王阿婆把摊子换到太府门口支着,生怕错过什么新鲜消息。 “听说那小贼是自己投案的?” 清晨,郑伯来得早,指了蜜枣、桂花、玉米这三类的米糕,搓着手在旁等待。 王阿婆“哎”地应了,笑眯眯地去分袋:“是喔!真是怪事儿一桩,哪有毛贼去而复返的?” “许是知道了是贡品,怕掉脑袋!”旁侧有位已在等候的大爷,立马接上话茬。他操着一口岫州乡音,大咧咧的。 “小生倒不这么想。”另一位书生耳朵灵,也凑过来,文绉绉道,“他若怕,可不会潜进太守府邸。” 大爷猛地一拍书生脊背:“念个书,怎么柔声细语的!” 书生差点没被拍晕过去,红着半张脸,怒目而视。 王阿婆给大爷递一袋米糕,“你下手没个轻重,人家晚辈又哪里得罪你咧?”又给书生递两袋,“你的,也分好了。你家娘子有孕,不宜吃太油的。” 两人分别道了谢,提着米糕就走了。郑伯看四下无人,靠前问,“阿婆,你这几日都在衙门前,看见点什么?” 王阿婆说:“鸡毛都没一根!只知道昨个儿下午刚把人提进衙门,不晓得今天开堂不?” 她抬手抖抖笼布,再掀开一角,热腾腾的蒸气冲了郑伯满脸。 “宋家阿伯,桂花的没有啦,要换别的么?还是晚些再等一屉,我送府上去?”王阿婆有些不好意思。桂花糕在岫州卖的不好,她不怎么做。 郑伯摇摇头,点了豆沙糕:“换这个吧。” 宋泽玉不爱吃甜,府上所有的甜口基本都为乔鸢准备。前几日起,不知道宋泽玉中了什么邪,忽然缠着郑伯每日去寻王阿婆的摊子买米糕。 郑伯心里倒如明镜似的:王阿婆手艺好,但年纪大了,不怎么出摊,要想吃到,得靠运气。这小子,肯定是拿去讨乔娘子欢心。 郑伯看着分好的三袋米糕,无奈地笑了笑,回到宋府。 在宋府大门,他与乔宋二人打了照面。 宋泽玉身着暖黄色七丝罗长褂,足踏祥云鹤纹长靴,手持一把青松为案的折扇;乔鸢则是一件青绿色外披纱,隐约透着内里纯白色花绣长裙。她少见地盘起发,一根银色长簪穿过,更添碧玉温婉。 确实登对儿。郑伯打量下来,满意地点点头。 “公子,乔娘子。”郑伯上前问候,“这般早,是要去哪里?” 宋泽玉正催着车夫去牵马,乔鸢笑盈盈地答话:“郑伯,您早。听说今日衙门有热闹,我们去探探,再到街上用个午饭。” 三言两语,把事情都交待好了。郑伯望着乔鸢,越看越满意。 他递出装有豆沙米糕的那一袋:“乔娘子,带在路上吃,还是热乎的。”随后瞪了眼折腾他这把老骨头又不吃的罪魁祸首,直直进府处理事务去了。 挨了郑伯眼刀的宋泽玉不恼,笑着凑到乔鸢身边:“尝尝?王阿婆的手艺,冠绝北境。” 乔鸢轻轻揭开袋子,低头看着尚在冒热烟的米糕,眼眶骤然酸涩。 她揉揉眼睛,温声道“好”:“好不容易等到这出戏开场,咱们带到。到时候一边看,一边吃。” 18. 真假 岫州衙门不知有何原因,竟地处城郊。待宋府的马车驾到,已是日上三竿。 宋府没有女眷,马车底盘都做得高,离地远。乔鸢扶着宋泽玉的手掌下了车,怎料这人竟不松手,光明正大地牵着她往前走。 乔鸢见衙门口百姓越来越多,当即抽回手,不忘刮一眼登徒子。 “忘了。”宋泽玉眨眨眼,“真的。” ......谁管你真的假的! 乔鸢不理会他,步子更快了些。 占到一星点便宜的宋泽玉大悟:虽然这次是真的忘了,但下次的借口这不就有了? 宋泽玉追赶过去:“乔娘子!等一等嘛。” ...... 二人虽爱在私下打趣来去,但在衙门重地,公堂之前,还是十分稳重的。 乔鸢到的早,在栅栏处挑了个绝佳视野的位置,示意宋泽玉快过来。 待宋泽玉赶到她身侧,大堂里已然出现三两身影。 乔鸢捻出一块米糕,轻轻掰成两半,黏糊糊的豆沙馅露了出来。 “呀......”本想分宋泽玉一半的乔鸢傻了眼。 好在宋泽玉目光都在公堂之上,乔鸢假装无事发生般塞了一半进嘴,往堂前看去。 事关重大,岫州太守面色铁青地坐在堂上。他眼下一片青黑,像被人用墨汁泼过,肩颈也紧绷着,眉间里的疲倦和怒意互相打着架。 堂下左右两侧是典史和主簿,也是如临大敌般盯着趴在跟前的毛贼。 那贼人已换上囚服,一身破烂白布,老老实实地跪着,四肢都安上了镣铐。 “看来太守大人没怎么睡哪。”乔鸢嚼着米糕,声音有点含糊,幸灾乐祸却一分没少。 “托你所赐。” 宋泽玉又想起那日乔鸢说的计划。他当时听完的第一反应就是:还是尽量不要得罪小姑奶奶。 什么柔顺温婉,都跟她没关系的。 折腾人的事,她顺手就做了。 可他偏生欢喜。 宋泽玉一展折扇,悠悠地给乔鸢扇风:“日头热,慢点吃,别烫着了。” 半晌,岫州太守王青实终于松开了按揉着太阳穴的左手,右手狠狠拍下惊堂木:“小贼!贡品在哪儿?如实招来!” “越过审听,不循旧例,王大人心火很旺盛啊。”宋泽玉兴致勃勃地点评道。他有些懂乔鸢的戏谑心理了。 实际上,王青实岂止是心火旺盛,要不是此案需要公堂审理,有百姓围观,他恨不得一口气把这毛贼乱棍打死! 王青实是洛州人,寒窗苦读,一路艰辛,才博到这个岫州太守之位,可谓是官场沉浮二十载,终于苦尽甘来了点。 奈何岫州地广城小,气候也差,养不出什么像样的好物,一直不得天子青眼。他捧了岫玉整整五年,这才勉强能和什么和田玉、京玉、南玉坐半桌,终于得到陛下一句“送来瞧瞧”。 第一年上贡岫玉,王青实想,不说从此飞黄腾达,好歹也是给岫州做了实事; 第一年贡品被偷,王青实在一轮圆月下,狠狠地扇了自己十个巴掌,只为判断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 真不是在做梦。 发达没了,好日子也没了,岫州的名声大噪更是不见踪影。这些在王青实梦里晃悠来去的东西,也随着御贡被窃,一并飘到月亮背后了。 他这几日吃不下,睡不着,走路都颤巍,满脑子都是:贡品在哪儿?还能按期启程吗?乌纱帽还保得住么? 洛州太守快马来信说小贼已在洛州捕获的时候,王青实激动的当场就落了泪,恨不得给这位一向看不惯的同僚跪下磕头。 当然,他想得太早了,也想太美了。 洛州太守:不过顺手抓了人,没说会帮忙追御贡。 王青实感觉被气的胃疼,信笺被他攥得变形。 终于撑到开堂这日,王青实再也按耐不住烦躁和怒火,也等不及小贼的沉默,又吱嘎吱嘎咬起牙,恨不得把这人生吞活剥似的: “赶紧说!死到临头了,你到底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毛贼在堂下一哆嗦,不敢抬头。 直到上头又砸下一支笔,小贼灵敏地往旁侧一闪,大叫起来:“我说,我说!” “我把那些货卖了。” “你——” 王青实余光瞥见门外黑压压的一群百姓,猛地一口深呼吸,把秽语强硬憋回肚子里,压在惊堂木上的手指发着颤。 “卖给谁,卖哪儿了?” 毛贼闻言,反倒是抓了抓后脑勺,碎发被揪成小新苗,很困扰似的,“额......大人,我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你、不知道?”王青实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变调了,整个人濒临发癫的边缘。 不止岫州太守快要崩溃,百姓们也议论纷纷,质疑声此起彼伏。更有甚者,开始危言耸听,说此事定然会牵连到岫州城兴衰。 “你的人演过头了。”乔鸢合上袋子,一眨眼的功夫,豆沙糕就被她吃完了。王阿婆的手艺比京州的铺子还好,真是高手在民间。 “你让他演着,柒号自有分寸。”宋泽玉笑着递上一块绢帕,一角绣着两只小雀。 乔鸢睨过手帕,须臾,还是接过,慢慢擦着嘴。 “你一贵公子,随身备着新绢帕呢?”她揶揄问。 “当然。外人一瞧,便知是给自家娘子用的。”宋泽玉坦荡荡。 ......此“娘子”是彼“娘子”吗? 乔鸢忽觉日头还是毒辣了些,面颊竟有些发烫,引得她也抬手扇风。 两人压低声音,闲话几句后,堂上情形迎来新变化。 “哎,大人您莫急!”小贼眼珠子贼溜溜地一转,刚想抬手,锁链就掀起巨响,拉回了大家注意力。 “我得告诉您一个惊天秘密。等您知道了,就不急了。” “有屁快放!”王青实又按住太阳穴,思考自己到底是做了多少坏事,遭得谁的报应? “那批货,我确实偷来卖的。我不敢在岫州卖,就跑到洛州卖。洛州那边有个识货的曲老爷,和我说这些玉器都是赝品,分文不值。他不收!” “什么赝品,这**是御贡!”王青实腾地站起身,终于爆发粗口。 他三步并两地冲到毛贼面前,居高临下地质问,“你懂什么是御贡吗?是送到天子面前的贡品!你竟然敢说我的御贡是赝品?” 毛贼猛地往后一缩,显然被吓了大跳,可嘴上依旧十分坚持:“又不是我说的!我也不知道那是御贡呀大老爷!” “我路过岫州,听别人说太守府上近日来了批新玉器,我就去偷了。我也不知道它不值钱哪,我真没拿到几个子儿!” 小毛贼倒是越说越激动,“大老爷!我偷过好几城,就只在你这儿栽跟头了!七八件玉器,竟然一件真货没有,曲老爷说这些加起来也才十两银子!还不够我打尖住店,请贵人掌眼的钱呢!” 堂上声音响亮,衙门口的人群顿时如沸腾的油锅,唰地炸开了。 有人说毛贼是为了开脱罪名,话不可信,追货要紧; 有人说隔壁洛州曲氏,是实打实的常年往京中供玉的老商贾,眼光出不了错; 有人说岫州太守这门事到底怎么经办的,上个贡都能上出假货...... 一时之间,“贡品失窃”一事居然升级为了“御贡之真假”。于此,众说纷纭,各执一词,众人神色各异,却都想着此行热闹,看得不亏。 乔鸢侧着身子,向宋泽玉靠近,低声问:“曲老爷是我们的人么......?” “不是。”宋泽玉道,“但确实是个知名人物。” “京州的‘尧春坊’你听过么?那里的玉器,都是曲坊主选送至京州的。” 乔鸢一怔,随后笑了:“那肯定是听过的......” 宋泽玉听她话音绵长,便知内里有些旧事。只是当下不是说话的地方,宋泽玉没有去问,目光定在一动不动的王青实身上。 “嘶,王大人好像快不行了。”宋泽玉望着岫州太守发抖的腿肚子,好心情地合上扇。 宋泽玉话音刚落,王青实就两眼一翻,全身急速后仰,咚地一声,躺倒在地。 一旁的典史赶忙去扶,跪地按起人中,还不忘指挥主簿去最近的医馆请大夫。 “晕咯!这下岫州城难保了!” “这毛贼也是忒霉头,撞上这档子事。” “人在做天在看,王大人搞不好昧了不少良心!” 王青实一倒,这案子自然审不出个东西来。百姓们七嘴八舌地散开了,乌泱泱的黑团骤然化成无数墨点,朝岫州城的大街小巷里奔去。 惊雷暴雨前,总会有些小雨滴先坠落。 ...... 衙门逐渐恢复了以往的清净肃穆。 柒号被带下去时,给宋泽玉递了一个眼神。宋泽玉敛眸颔首,示意知晓,让百般无聊的乔鸢好奇起来。 “不用说话,你们都能交流?”乔鸢踮起脚,不断向前方张望,期待下一秒这位王太守就能苏醒。 宋泽玉抬眉,语气故作严肃:“没什么,他说他饿了。” “......” 乔鸢撇去一眼,既感到无奈,又觉得十分好笑。 长公主的暗卫全部训练有素,犹如鬼魅来去无踪。换到宋泽玉这里,倒是......倒是挺接地气。 一时半会儿,乔鸢差点没找出客气点的形容词。 “王大人,您醒了。” 宋泽玉忽然出声,折扇敲一敲栅栏,回音清脆透亮。 王青实仍发着懵,眼神很是涣散。良久,他挨着身侧典史坐起,又看清周围一圈熟面孔,思绪慢慢回正,重重地叹了口气。 “宋公子啊,你们进来说罢!”王青实也非闲人,看见宋泽玉没走,便心知定然是要事相商。 只是待两人走进大堂,王青实讶然:“是,是识玉的乔娘子?” “您记性好,我是长青坊那日的乔娘子。”乔鸢含笑,点点头。 王青实试探道:“宋公子是有什么要同我讲?”他再扯出一抹苦笑,“今日倒教你们看笑话了。” “明人不说暗话,王大人是聪明人。”宋泽玉也蹲下,折扇哒地落在掌心,“宋某是个生意人,不在无用之地讨没趣。今日愿与太守大人再添一桩生意,您意下如何?” 闻话,乔鸢轻轻地哼了一声。 她算计太守,纯粹是方便林小五脱罪和戏谑这个虚荣的王大人; 结果宋泽玉倒好,借梯登高,百忙之中都不忘记再坑一笔银钱。 这笔帐,总得和她五五分吧? 乔鸢望着宋泽玉的背影,感觉正有条漂亮的橘红色狐狸尾巴,从这男人臀股处长出。 肯定是很大一条...... 如果能摸一下...... 乔鸢抿起唇,按下心中蠢蠢欲动的奇怪念头。 王青实和宋泽玉打过的交道不少,自然听懂了,两眼发亮:“你手上有佳品可以上贡?” “嗯,有一些。”宋泽玉笑吟吟,“待大人精神好些了,再请您上宋府吃茶?” 王青实哪里等得,当即挣扎着要站起,“好些了,好些了,好得很!宋公子,你真是帮了我大忙啊!” 许是最要紧的御贡解决了,王青实终于歇了口气。他望着乔宋二人,忽然想起什么,搀着典史的手不自觉往下按了按,眉头紧锁。 “那小贼说,这批御贡是赝品。”王青实喃喃道。 “是,洛州曲坊主这么说的。”宋泽玉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 王青实连道几声“不该啊”,摇着头,沉寂下来。 许久,他终于做出决定。 “这批货我会亲自去洛州收回。届时,我想再请乔娘子来帮忙看看玉。” 此话一出,乔鸢与宋泽玉心有灵犀地对视,彼此都展了笑。 哎。 这么些日子,可都在等你这句话呢。 19. 百花 岫州太守的洛州之旅十分精彩。 一是因为洛州曲氏十分配合,不仅愿意将贡品送回,还一分钱没要; 二是得益于宋泽玉的“随口唠唠”,“不小心”透露出石自成现下就在洛州。 王青实可谓是马不停蹄地赶到洛州,同时与石自成和曲琛见了面,结果又闹出新的风波。 石自成坚持货品没有问题,肯定是被琅邪轩的林小五掉包了,他手上有可以替代上贡的其他珍品; 而曲琛认为,根据上批货品那拙劣的仿造工艺来看,再来一百个玉器也不会是真品。 两人在王青实面前大吵一架,争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当场打一架泄愤。 好在这次王青实留了个心眼,并没有告诉石自成他已换了新的贡品,只是让石自成带着新玉器来王府,弥补过失。 王青实还直言会请几位识玉高人来掌眼,让石自成有错就认,回头是岸。 怎料石自成竟愿赌上自己和阿爹阿爷的名誉,也绝不认自己参与制假。他一边发毒誓,一边气得摔了八个碗,撞门离去。 “他确实没参与。”乔鸢听完这场局的最新进展,懒洋洋地伸腰,“一开始不就说了么,石自成不过是引荐了一家玉坊,什么错处不都是林小五来背?” “可这石自成,居然应约带真品上王府。他大可推得一干二净,从中脱身,何必再证明自己手上有真品?”乔鸢颇为意外。 在她的计划里,故事走到这一步就差不多了:她去太守那边证明这批货为假,然后查封琅邪轩,再销毁这批玉器就成了。他石自成的长青坊可能会有些流言蜚语,但都会随着时间过去。 再说了,一家古玩坊,就算真的有真品,难道能算是稀奇事? 乔鸢只觉得石自成这人有时跟陈柏一样,怪不得之前能成挚友,轴得很。 “嗯,被说眼光不行,大抵很致命吧。”宋泽玉吹开茶沫,“他石自成,怎么能不行呢?” 乔鸢摇摇头:“话不是这么说。他分明都逃到洛州了,还要回来,搞不懂。” “是啊,搞不懂。” 宋泽玉抿一口茶。 他嘴上重复着乔鸢的话,心里头倒是在夸赞壹号办事稳妥,教人放一万个心。 “楚州贵公子”死了,顺藤摸瓜摸到石自成才是琅邪轩的真正主人,不过时间早晚的问题。 事兹天恩,届时等着石自成的,或许不止是牢狱之灾。 如此想来,依石自成的性子,放手一搏确实是可取之策:毕竟,岫州能有什么识玉高人? 宋泽玉在岫州长大。就算外表再像江南公子哥,他也对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了如指掌。 王青实,对于威胁自己的一切都会铲除; 石自成,则是纯粹的赌徒。 他要做的,只是给前者搭个好桥,给后者断条后路。 “你说,石自成会带瓷春瓶来吗?”乔鸢忽然问。 她隐隐在担心这件事。 论品相,那个仿造的瓷春瓶绝对是顶级的,就算放到京中去,能认出是赝品的人也寥寥无几。 再者,民间大多只听其闻,未见其貌,若真一口咬死这是真物,只要处理得当,未尝不能瞒天过海。 上回乔鸢钻了文字意象的空子,强行圆回场。但若涉及要解释为什么这个瓷瓶是假货,乔鸢真是哑巴吃黄莲,什么也说不出。 “那不是假的么,陈大师自己都认了。”宋泽玉不以为意。 “如果他说,陈柏说的是假话呢?” “那就叫陈大师来对峙。他还没回去吧?” “陈柏不一定愿意和石自成当面对峙......” 饶是再迟钝,也能反应过来乔鸢对瓷春瓶的敏感程度。宋泽玉稍一斟酌,搁下杯盏,“阿鸢。这个瓷春瓶,同你是不是有什么干系?” 乔鸢眼神躲闪,抿唇不语。 宋泽玉一边观察着乔鸢,一边又宽慰道:“不出意外,石自成只会带真品去的。否则,他很难挽回他在王大人那里的信誉。” “信任嘛,要么风一吹,就散了;要么两心相通,不可相摧。” 宋泽玉望着乔鸢,一字一顿说完。 乔鸢垂眼,仍旧沉默,仿佛陷入沉思。 她听得懂宋泽玉的言下之意,但她不想面对这件事。 至少在老夫人再次来信之前,她不想。 宋泽玉见乔鸢丝毫没有解释之意,耸耸肩,换回他那一贯的,天地随意的笑容。 啊呀,单相思是这样的。任重道远嘛。 论苦中作乐,宋泽玉自认也是一把好手。 他想了想,探手握住乔鸢手腕,小幅度地晃了晃,满眼笑意,音调藏一丝不易觉察的撒娇意味: “别去想了,换一个想。” “中午吃什么,要不要和我一起?” - 六月廿三日,王府别院。 王青实设宴在百花园,取的曲水流觞格局。潺潺小溪穿石过,绕出半个太极,再回到起点的正亭处,既清凉,又文雅。 今日宾客少,若不是有石自成这档子烂事,性质倒更似文人墨客的私下小聚。 乔鸢打量着这满园异色,争奇斗艳之姿,感慨道:“平日看不出来王太守还有这般爱好。府邸精巧,很有江南的婉约之色。” “你一个京州人,怎么成天记挂江南事。”宋泽玉似笑非笑,故意贴近乔鸢,轻声问,“比起宋府,如何?” 乔鸢刚想说其实京州与江南差不离,可一想到宋泽玉既没去过京州,还对京州尤为厌恶,就不敢说了。 “宋府自然比王府更好。”乔鸢说,“只是,你不也是在追求江南布局?” 宋泽玉显然一怔:“嗯?” “岫州别院是镇国公亲设的,他的心思,我难以领悟。”他淡淡道。 乔鸢自知多嘴,一时无话。 薄云遮日,天朗气清。 开宴时辰临近,所有人齐聚一堂,等候岫州太守入座开宴。 “这座位也不知道是怎么定的,看见石自成那张臭脸就烦......” 石自成的位置刚好在乔鸢和宋泽玉对面,仅隔一条水渠。自打笑眯眯的石自成入座后,乔鸢就冷着一张脸,丝毫不给颜色。 这石自成脸皮够厚,趁开宴前夕,游走在不同座席上,与众人“相谈甚欢”,一点也不在意这是他的“过失宴”似的。 除却乔鸢,还有一位也格外不给石自成面子。石自成走近敬茶时,对方一甩衣袖,合衣坐正,直视前方,硬是一声未吭。 石自成没讨到好,讪讪而去。 因乔宋二人关系尚未公开,王太守贴心地安排为一人一桌。乔鸢在正亭右下首,依次是宋泽玉,然后是这位很有风骨的宾客。 乔鸢远远地探头。 宋泽玉又抖出他那把扇子。今天的扇面是梅花。 “看我。” “你有什么好看的......”乔鸢哭笑不得,“大夏天的用梅花,你拿错了吧。” 宋泽玉故作镇定道:“郑伯说的,要别出心裁。” 在这种地方搞别出心裁? 震撼程度远不如明天答应和她回京州。 乔鸢腹诽两句,推搡一把宋泽玉,卖乖道:“我是想知道你左手边那位,是谁呀?他也和石自成有过节?” 宋泽玉向左睨去一眼,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对方的基本信息。 洛州曲氏长子,曲琛,年近四十 ,已有家室,每三月会去一趟京州盯货。不过伴随其幼子长大,曲琛这几年似乎都不怎么出洛州了。 曲琛为人正直,老头一位,很安全,可以让乔鸢认识。 宋泽玉扬眉,先开口招呼起来,“曲公子午安。许久没来宋府作客,近日是在忙什么呢?” 曲琛早认出了旁侧的宋泽玉,但与宋氏只是数面交情,以他如今地位,是不需像石自成一般去四处巴结的。宋泽玉若不主动开口,曲琛也不会自降身价,眼巴巴攀附。 好在,宋泽玉愿意示好,曲琛自然不会放弃镇国公府背后可能带来的资源势力,当即拱手见礼,温厚一笑:“宋公子。” “还能有什么事,原在家中闲坐,谁知有不长眼的要撞上来。”曲琛并不掩饰对石自成的嫌恶,眼神在石自成身上鄙夷地转过一圈,这才堪堪收回,“听说石坊主一直是在岫州做营生,不知宋公子对这事怎么看?” “不怎么看。”宋泽玉顺势下坡,“我只是听闻石坊主真假混卖,来凑个热闹。” “若说火眼金睛,当属我家娘子。” 宋泽玉往后稍稍一倒,让出些空间,让乔鸢与曲琛打上照面。 乔鸢面上微笑,心里再给爱占便宜的宋泽玉记上一笔。 曲琛诧道:“宋公子年纪轻轻,竟已婚配?” “没有的!”乔鸢急忙摆手。 “算有的。”宋泽玉肯定道。 曲琛被这二人截然不同的反应搞得迷惑,可到底不是什么要紧事,他立马打哈哈翻篇:“嗯,郎才女貌,很是般配。” 乔鸢皮笑肉不笑地一颔首,尴尬地侧过面去。 借着宋泽玉的身形掩饰,乔鸢恶狠狠地在他腰上拧起一块肉。 夏季衣衫轻薄,宋泽玉吃疼得打紧,双眼骤然瞪大,没由来地一挺腰,表情因痛楚很是扭曲。 “宋公子,这是怎么了?可要用茶?”曲琛关切问。 “无事,无事!”宋泽玉强行哈哈大笑,合拢的折扇在桌案上不住地敲击。 动静之大,闹腾之响,引得不少宾客往此处注目。 感受到周遭的探询视线,乔鸢终于心满意足地收回手,轻轻抬起下颌,像一只骄傲的天鹅。 腰间疼痛散去,只留些许酸胀。宋泽玉快速抹掉眼角泪珠,情不自禁地想着:早知道惩罚这般轻,就和石自成一样,带着乔鸢走一圈,多介绍介绍了。 ...... 不过多时,王青实终于携自家夫人,出现于众人眼前,入座正亭。嘈杂人声逐渐平息,只余稀稀落落的低声哑语还在持续。 王青实先是讲了诸多客套话,又请下人们上好糕点茶水。侍女们鱼贯而入,分桌伺候着,王青实再一声“望诸君尽兴玩乐”,宴会上就又多了投壶、对弈、飞花令这样的小游戏。 宋泽玉对这样的场合轻车熟路,早已应酬起来。乔鸢支着个下巴,望着眼前插不进去的热闹,兴致缺缺地数着溪间小鱼。 “咚”。 随着一声重响,乔鸢左手边传来震动。循声望去,另一张桌案与乔鸢的桌案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宋泽玉不着痕迹地往乔鸢身侧挪了挪。他正一手握着酒盏,同各位商贾说笑。 而另一只手嘛,正偷偷地与她交握着,给予她二三慰藉。 乔鸢勾起唇角,努力打起精神,找侍女要了一盏甜酒。 “老石啊,我听库房说,你今日带了三件玉器。这前两件呢,端是我,都看得出来,绝达不到上贡的标准。” 酒过三巡后,王青实似是对今日宴席十分满意,气色好了不少。一通弯绕后,他总算舍得切入所有人都关心的正事。 “这最后一件,你合该拿出来,让我开开眼了?” 20. 鸿门宴 “这最后一件玉器,你合该拿出来,让我开开眼了?” 王青实愿意这般说,已然是很给石自成面子了。他虽贪慕虚荣,但绝非傻子一个。 王青实作为一城太守,懂人心,懂官场,不太懂玉。他清楚自己识玉的斤两,可没想到石自成今个儿带来的两件玉器,是他都能一眼看穿的下等货。 因此,比起计较器物真假,王青实更多的是心寒:他一心一意想帮扶城内商贾,结果对方不仅没领情,还想让他掉脑袋,居然引荐个造假的玉坊! 虽说危局已解,可王青实看向石自成的目光,难免多添三分审视。 石自成面上有点挂不住似的,讪笑道:“时间紧急,一时拿不出什么好料子,太守大人莫怪。” 他再一拍掌,哒哒两声,一位侍女端着祥云纹锦盒走了上来。 石自成指着前方正亭,催促道:“榆木脑袋!赶紧拿去给太守大人看哪。” “王大人。御贡之事竟出了差错,鄙人也无法昧着良心,说自己脱得开干系。我石家有一块先燕便流传下来的玉佩,想来足以上贡。”石自成起身,朝着王青实的方向深深鞠躬。 “本来就都是你的事......”乔鸢一杯酒下肚,皱着眉嘟囔。 这桩桩件件,哪次不是他石自成不老实在先?未免太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说什么呢?”宋泽玉只听得耳边碎语,扭头去看,乔鸢正托着隐有霞韵的双颊,眼底浮上半层朦胧,可爱极了。 “......你不要喝了。”宋泽玉喉头微动,望向她新满上的酒盏,闻到似有似无的果香,“甜酒也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算什么?”乔鸢瞪过去。 “......” 宋泽玉被噎住,无措地挪开视线,只能软着声调,讨好地问,“那就一直在我旁边,好不好?” 乔鸢合目,嗅着缕缕花香,轻笑:“好。” 她又扯扯宋泽玉的衣袖:“你听,石自成又开始卖弄它的工艺——嗯?‘女刻’?” 乔鸢的长睫扑闪两下,像是听见什么奇怪的事物般,茫然地抬起头。 她支起眼皮,猛然坐正,甜酒的那点小劲一下散得无影无踪。 宋泽玉见状,又低低感慨一声“人不如玉”。 石自成还在一侧慷慨激昂地解说,恨不得浑身上下都贴满“光荣”二字:“这玉佩名为‘一燕女’佩。大家伙儿可能会好奇,这玉上只有单燕,没有女子,何以得名呢?” “正是因为此佩用的工艺,是已经失传的‘女刻’!相传,有一种千年玉石‘柔石’,哪怕是力气最小的女子,都能在上面镌刻出平滑的顺纹,为追寻这种玉石,我的祖辈们付出了无数努力......” “因此,柔石与女刻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这块玉佩,便是这种技法和玉石的结合见证。”石自成惋惜着,“可惜,如今世上再无女刻,就算再找到柔石,也复刻不出这‘一燕女’的貌美了。” 因有前车之鉴,王青实半信半疑:“竟是如此神奇?还请诸位一同上前,替我品鉴此玉器吧。” 人群陆续起身,向正亭走去,还有一些心急的小辈横冲直撞,差点闹出不快。 只有乔鸢和宋泽玉两个人留在原地。 乔鸢在座上打了个哈欠,宋泽玉趁她不备,果断饮下乔鸢的一整杯甜酒。 曲琛排在观赏队伍的前端,刚好在宋泽玉身后,问,“宋公子,不来大饱眼福?” 宋泽玉抚着折扇,笑道:“我懂什么!识玉一事,只得乔娘子来。” 此宴上除却各家夫人,独独一位年轻娘子端坐下首。曲琛早便对乔鸢生出好奇,再听宋泽玉这般说,抬眉奇道:“乔娘子是好玉之人?有这般大的本事,先前怎么未曾听说?” 乔鸢回首,对着曲琛呵呵一笑:“你们那‘尧春坊’惯爱抬价,可把我害的不轻。曲公子,您是要听这样的事?” 曲琛顿时了然,反倒抚掌大笑,开怀道:“竟是自家常客!倘若乔娘子来日归京,鄙人定叫京州亲眷好好招待!” 乔鸢自然连声应下,敷衍几句后又倚在桌案边上,仔细回想着石自成的一字一句。 女刻的确是道极难寻觅的工艺,说是失传并不为过。可单论制法,女刻并不难,与墨画、雕塑有异曲同工之处,只是制物工匠多为男子,女子就算想学,也投师无门。 况且,女刻必须与柔石一同出现,否则就算掌握了技法,刻不动玉,也是白费气力。 纵使是长公主那般举世无双的宠爱,也只得到过一块柔石,还在某个深秋之夜,莫名碎裂。 石自成的传家宝,运气就这么刚刚好? 哈,万一呢? 乔鸢挑眉,也生了几分兴趣,往上瞧去。 此时所有人都挤成长条,只为一睹一燕佩的真容。王青实格外中意这样的热闹排场,特意指了位手稳的侍女,站至高处,方便所有宾客观赏。 那玉佩在侍女掌中,显得小巧精致,光洁莹润。暖光垂下来,光泽伴随燕身流动,宛若扑翅前兆。 只肖一眼,便知是上好的白玉,玉面剔透,甚至隐约可见内里澄澈。 乔鸢眯着眼打量了会儿,勾起唇。 “那不是柔石。” 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 乔鸢讶然,朝宋泽玉望去:“你居然见过柔石?” 宋泽玉笑而不语。 “故作高深。”乔鸢嘀咕着,收回目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众人虽讨论得如火如荼,却无一人敢出来拍板。毕竟女刻罕见,柔石难寻,有许多人在玉石行当干了一辈子,也不一定能磨出一块。 既是没见过的,自然不能刻意说是假的;可同理,都没见过,又怎能断言是真的? 最后,还是一个无名商贩看向曲琛,朗声说:“曲坊主,咱们这儿就属你资历深、行当大!你经手的玉器那般多,可能说出个一二?” 突然被点名的曲琛微微一怔:“这......” 已有反应快的岫州小贩先会过意来,嚷道:“也不能全听曲坊主的,他前阵子还羞辱过石坊主,能说什么好话?” 一石激起千层浪,洛州的几名商贩瞬间爆发不满,对着人群指指点点起来:“你们岫州仗着自己有条河,一天到晚闹我们的事,我们可曾说过你们什么不好?真是以己度人惯了,狗眼看人低!” “就是,咱们曲坊主一向光明磊落,刚直不阿,以为谁都跟你们石自成一样?” “我们石坊主怎么了?岫玉百年长青,石坊主有块传家宝是什么稀罕事吗?这白玉质佳,瞎眼盲心的人才讲是假的!” “我呸!说话不要太张狂,你到底是哪家的?” ...... 争吵的声调越来越高,排成长队的人群里不断迸出叫嚣,最先开口的两位已经青筋暴起,要不是曲琛和石自成各自拦着一个,努力保持着场面,否则绝不是口角之争这么简单。 显然,岫洛二州并不似表面和平,相反,积怨已久。 “好了,好了!”曲琛满脸无奈。 “少说两句,少说两句!”石自成见有人帮腔, 开心的不行,自告奋勇当和事佬。 一片混乱中,乔鸢垂眼,思索着到底要不要入局。 好像......没什么好处? 石自成就算交了传家宝上贡,也不能改变上一批是假货的事实。琅邪轩大抵是开不下去了,那批假货也会烂在岫州,她的目的算是达到。拆穿这块玉佩不是柔石所制,对她而言,反倒是凭空增加风险。 可是,怎么总感觉有些奇怪呢? 乔鸢掀起眼皮,余光往正亭处扫。 自打方才的争执开始,王青实端坐亭内,始终一言未发。 不太对劲。按照上次在长青坊与这位太守大人的会面来看,他应当很关注真假才对。 上回不过城内赌局,他都能接二连三发问,如今涉及乌纱帽,他还能如此沉得住气? 两种可能。要么他知道这块玉佩是假的,要么—— 他希望是假的。 在座上不断盘算的乔鸢,倏忽心神一动,好似抓住了所有事件的出口。 来王府之前,她便问过宋泽玉,不明白为何王太守要对石自成“网开一面”,让他“将功补过”。毕竟,按照石自成的辩白来看,他确实没有参与任何事,顶多算个眼光不行,引荐不当。 这场宴席,除却让石自成自证清白,完全没有其他的用处,还要白白浪费那么多人力物力。 “外地人。”彼时,宋泽玉只是笑着点了她的额头,“看戏就好了,又少不了你的位置。” 乔鸢终于恍然:原来,这是王大人的鸿门宴哪。 王青实见吵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骤然噤声,目光凝聚至这位东道主身上。 王青实眼风依次扫过乔鸢、宋泽玉、石自成,最后落定在曲琛身上,道:“曲坊主的为人品行,本官也有所耳闻。”这意思就是让曲琛当半个判官。 曲琛满脸为难,频频去探那“一燕女”。 此玉尤佳,定是真玉,他一眼便知; 可他还未见过柔石女刻,只听过三两传说,怎好在众目睽睽之下笃定?不说一万,就怕万一,岂不是为了个外人,砸自家招牌! 石自成所为,难免教人多想,最后,曲琛只能斟酌着言辞,缓声道:“此玉润质极好,大人可以放心上贡。” “是么。”王青实似笑非笑。 曲琛虽不是岫州人,但两地常有通商往来,得罪一城太守当然不是明智之举。一时背上沁出冷汗,逐渐爬到额头,打湿他的鬓角。 宋泽玉离曲琛近,斜眼打量过曲琛情态,没由来嗤笑一声。 随后他对乔鸢道:“帮我个小忙。” 宋泽玉惯来没什么好心眼,乔鸢不上他的当:“不说是什么,我才不帮。” “那你就当帮咱们王大人一个小忙。”宋泽玉压低声音,却扬眉,笑得肆意。 “三七?”乔鸢望了两眼宋泽玉,放软了音调。 “你拿全部。” “成交。” 左不过乔鸢刚点头答应的功夫,旁侧就炸出一声折扇骤然打开的“啪”声,响彻整个百花园。 宋泽玉悠哉游哉摇着扇,手持杯盏,朝石自成遥遥相举。 石自成恨不得一口啐死宋泽玉这个坏事精,当即褪去所有笑意,目若寒冰。 眼见石自成不接茬,宋泽玉也不等他,将美酒一饮而尽,摇头晃脑,笑声爽朗,“石坊主,好巧,真是好巧!” “本公子不才,不爱念书,只懂玩乐。偏生家母会女刻,死活白赖非要教我,我呢,也就小小的学了一手。” 21. 失礼 小小的学了一手“女刻”。 宋泽玉话说的很是轻巧,却将满园声色都夺了去。周遭瞬息寂静,无数道探究目光都朝这边投射过来,乔鸢有些不适地拢一拢耳边碎发。 一时之间,不知道宋泽玉葫芦里要卖什么药的诸位,谁都不敢先“轻举妄动”,怕被这位小公子当成下一句话的出头鸟。 好在宋泽玉没有要为难大家的心思,自顾自地说下去,“工匠已有,柔石也在,我们现场一试,不就定真伪了么!哪那么麻烦?” “工匠是......?”曲琛在玉石行当也干了几十年了,很快便明白宋泽玉意思。只是“女刻”技艺的独特性就在于小气力的一刀平刻,就算宋泽玉真的师承家母、亲手来刻,到底是个男子,说服力不强。 况且,宋泽玉的母亲,是何方人也......? 曲琛一想到镇国公,冷汗直冒,不敢妄议。 他抬头望去,众人间虽有窃窃低语的,却无一人敢跳出来探究、或质疑宋泽玉的“家母”。 乔鸢担心地看向宋泽玉,宋泽玉却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习以为常。 或许对于宋泽玉而言,外世子的身份是一把利刃,镇压旁人的同时,也在刺伤自己。 “工匠啊,当然是我啊。”宋泽玉轻飘飘道。 “你是男子!怎刻‘女刻’?”石自成反对。 “一门技法,怎还区分上男子女子,这般多的造物工匠里,也不乏好娘子对吧?”宋泽玉故意往乔鸢处看去,“京州是不是如此?” 就算不是如此,当下也得说是,乔鸢笑答:“毕竟是京州嘛。” “嗯,毕竟是京州嘛,不比岫州。”宋泽玉抬起下颌,眼角曳出明晃晃笑意,挑衅般看向石自成,“既然石坊主在意,我也有新法子。请乔娘子来刻,总行吧?” 乔鸢一愣:“啊?” 这声疑惑是乔鸢真心实意的。她又不会女刻。 “我教你刻,很简单的。”宋泽玉放轻了声音。 “啊???”乔鸢的疑惑更甚。 石自成扫一眼乔鸢,对宋泽玉冷笑道:“宋公子,平日为敬令尊,不好点破你那点学识。女刻与柔石缺一不可,就算你真有办法让乔娘子学会女刻,柔石上哪儿找?你有么?” “石自成,镇国公什么时候稀罕你那点敬重?”宋泽玉忽然暗了面色,直言不讳。 当了许久哑巴的王青实连忙跳出来圆场:“好了,都怎么说话呢这是,都是邻居,都是岫州人!”他不敢打压宋泽玉,只能给石自成使眼色,“好歹让宋公子把话先说完。” 石自成一口气憋得不上不下,只能猛地坐下,不管不顾地一巴掌拍在案上,却什么也没说,阴恻恻地盯着对面。 待石自成安分后,宋泽玉遥指那“一燕女”,学着对方的冷笑,开腔:“柔石不就在这么。” “这是何意?”王青实双瞳睁大,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 “既是柔石所制的‘一燕女’佩,想来再添几道女刻也不算错处。方才我瞧见这玉佩背面光滑无纹,很适合刻一个‘燕’字。”宋泽玉对着王青实,还是愿意抬出三分笑来,“既是夸赞这飞燕,也是耀我大燕朝举世无双。作为贡品,好极了!” 王青实眼前一亮。宋泽玉所言,的确是个妙招,还帮他把贺礼词都想好了。 石自成攥紧拳,连叩桌案两下,大声道:“万万不可!这已是完整的成品,被你刻毁了怎么办?再说了,谁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会女刻?!” 私语又起,众说纷纭。 石自成的话,前一句是无错的,在成品上二度雕刻,极易落下瑕疵,得不偿失; 至于后一句嘛—— 这和曲琛面对的处境是一样的。 你无法证明宋泽玉会女刻,同样的,你也不能证明他不会女刻。 如果非要探究,就得追问到他的阿娘身上。 可宋泽玉的阿娘是什么人? 有人说是镇国公在勾栏里的一夜风流,有人说是路过岫州时的留下的宠爱,有人说是表家的肮脏事,镇国公不过是个帮忙藏羞的...... 街头巷尾里,每个人都至少听过一个版本的故事。可没人知道他的阿娘到底是谁,也没人敢去过问他的阿娘是谁。 大家只知道,镇国公给这位外世子留了间大别院和无数金银财宝,好吃好喝地圈养在岫州。 那就行了。这就是结果。 这个结果保护着宋泽玉,不论在何时何地。 再僵持下去也是无果,最后是王青实拍的板:“宋公子,这是石坊主的传家宝,若是刻毁了,你打算怎么赔偿?” 宋泽玉还真没想过这件事,于是偏首,用眼神询问乔鸢的意见。 乔鸢抿嘴一笑,特意拿绢帕遮唇,凤目狡黠:“赔一个一样的就是了。” 这话落在众人耳朵里平平无奇,很是寻常,但放在宋泽玉、王青实、曲琛这几个怀疑或知道石自成造假的,可就品出另一层意思了。 就连石自成自己,也莫名其妙掀翻了桌案,站起身来,呵道:“你们欺人太甚!宋泽玉,我扪心自问,从未坑害过你,你何必如此逼人?” 酒盏、茶饼、果盘、鲜花瓣,小桌案上的每一件小物都随水渠慢慢飘远,宋泽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跟上。 “石坊主话说的奇怪。我究竟哪里咄咄逼人?我们难道不是在一同为王大人献贡之事出谋划策吗?” “再者,石坊主或许是没坑害到宋府头上,可其他地方呢,既往不咎了?” 石自成咬牙切齿,但不敢作答,只忽然想到自己那位咽气的死士,掌心首次冒出细汗,看向宋泽玉的眼神变成了警惕。 “好!你刻吧。”良久,石自成吁出浊气,“我老石家,行得正坐得直,没必要!” 乔鸢嗤笑,看他那副模样,反倒失了点评的兴致。 死的也要争活的,同样的戏码多看几遍,就无趣了。 王青实见石自成松口,便让侍女把“一燕女”送到乔鸢案上,又教府内下人准备好相应的工具,其他人把宴席上的残局都收拾收拾。 趁小憩,乔鸢往宋泽玉身旁凑去,好奇道:“你要怎么教?这一时半会儿的。” 因两人桌案早已拼在一起,“一燕女”此时就放置在正中,宋泽玉望着玉佩,抬手去够,随意地翻了个面。 “一燕女”的背面洁白无暇,纯净清亮。 “真好的白玉。”乔鸢感慨道,“极少见如此无杂质的。” 宋泽玉失笑,“说什么呢,这是‘柔石’。你不怕等下石坊主气得跳脚,过来把你吃了。” 乔鸢哼声:“他敢。” “给他送个女刻字,分明待他不薄。”宋泽玉忽然道,“阿鸢,失礼了。” 乔鸢一声“嗯?”还堵在喉腔,转眼就落入了宽大的怀抱。 后肩与前胸膛交贴的刹那,乔鸢不由得抖了 个激灵。灼烧感自腰间攀起,一路滚烫至脸颊,烧得人只会眨眼,脑海里一片白茫茫。 宋泽玉好死不死地恰时开口:“提笔。” 男人吐落的气息扫在乔鸢颈窝,一呼一吸间,乔鸢莫名收窄了肩,声罕见地软得发颤:“你......”她求助般仰起头。 宋泽玉本是为了配合乔鸢的娇小身形,这才半跪在她背后环抱着她,试图亲手指导技法。可纵使再不解,入目一颗熟透的苹果,也顿时明白乔鸢的不自在。 宋泽玉哑笑一声,撤开几步,换到乔鸢右侧,轻轻握住她的手,去拿桌角的刻玉刀。 身后的火热感瞬息撤去,乔鸢刚似逃离般松口气,手背又覆上粘腻的触感。两条修长的手臂近乎完全贴在一起,隔着轻薄的衣料摩擦着,再摩擦着。 绸缎擦磨,细细簌簌。 宛若宽衣解带时,件件流水般顺滑落地,盖不住的轻响。 宋泽玉握着她的手,引领着她,往下极轻地刮出一刀。 很轻,很柔,很往内里。 乔鸢完全没办法记起自己在做什么。她使不上任何力气。 事实上也是完全是宋泽玉在动手,乔鸢只能负责看他。 看他高挺的鼻梁,全神贯注的眼神,薄情一样的淡唇。 看他微小汗珠从耳畔滑过,坠到喉头,没入衣领。 乔鸢猛地一眨眼,挺直了腰杆,把视线换到两人“抱在一起”的右手上。 宋泽玉刮的很慢,想来是极精密的活。 此前没有特地观察过,原来宋泽玉的五指如此有力,又骨节分明、很是修长,很适合—— ......长公主,来世我一定不要再为你读风月话本了! 乔鸢兀地合上双眼,开始默念心经。 不过多时,宋泽玉便放开了她。 “一燕女”的背面,仍旧是干净如初。 乔鸢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只是胡乱地抓下几缕细发,试图遮住耳根。 宋泽玉倒是一切如常似的,潇洒站起,长身玉立,刚好挡住乔鸢所为:“太守大人,您看,这‘柔石’如果只用女刻的技艺和力度,是无法刻上任何东西的。” 有侍女来把“一燕女”递上,众宾客面色各异,视线不断在宋石二人身上游走;也有聪明的,晓得先看王青实眼色。 “女刻,得配柔石,缺一不可啊,王大人。”宋泽玉笑眯眯地,“这话还是学富五车的石坊主教我的。” 王青实面色铁青,最终一声长叹。 宋泽玉会不会女刻,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果这块玉是柔石,那么乔鸢身为女子,就一定能刻动。 显然,结果并非如此。 “真是块好玉啊,石自成!”王青实当庭一喝。 石自成本是怒目圆睁,可他当看见完好无损的“一燕女”时,不由得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想要再次确认。 王青实把玉摔到他的脸上,“上贡一事,就不劳你操心了,宋公子啊,烦请过来。” “怎么会,怎么可能......”石自成失了往日嚣张的气焰,只顾抱着“一燕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面色渐入死灰。 宋泽玉走到正亭处,正欲登阶时,好似想起什么。他俯下身,贴近石自成的耳畔。 “现在知道,你老石是个什么货色了吗?” “柔石,是青白色的。当年你们错过一块,这辈子也不会再拥有第二块了。” 22. 夜 依序送走所有宾客后,王太守又热情地留膳二人。乔鸢与宋泽玉自知此回贪了不少太守助力,故而没有推辞。 王府距离宋府不过三条长街的距离,晚膳过后,日头西沉,街道镀上暗黄的金边,逐渐向墨色奔去。 乔鸢一时兴起,说要走路回府。宋泽玉自然奉陪。 街上行人稀少,两人放心地讲着闲话。乔鸢之前被王夫人灌了几杯甜酒,此刻劲头十足,俨然好奇宝宝,指一个铺子提一个问题。 “王阿婆的米糕摊,怎么不在自家门前开呢?” “支哪里都好。阿婆打小就待孩子们好,你去讨一块米糕,通常也使得。因此,只要味道还在,都是我们先找到她的小摊。” “喔!”乔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这个呢,书......书院,南风书院,你在这儿念书么?” 宋泽玉看着摇摇晃晃的乔鸢,随手拦了一下,以免她撞上门柱,“我不念书。” 但宋泽玉转眼一想,也不能这么说,否则显得自己很没学识似的,于是又添补道,“不在外头念书。国公......大伯母那边,年幼时,对我看的比较紧,都是从京州派先生过来。” “所以,你很讨厌京州咯?”乔鸢皱起眉,仿佛努力思考着,“是因为那些教书先生?” 宋泽玉摇头:“都不是。” 晚风稍过,他平空生出点点怅然:有些话,哪怕面对的是醉酒的乔鸢,也不能说。 从前是因为不能让她知晓,现在是因为不想让她知晓。 宋泽玉抬手,想去抚平眼前人眉间的褶皱,可又觉得唐突。 平日里,嘴上揶揄乔鸢,可谓是顺口就来;等机会真到了他跟前,他竟胆怯地不敢逾矩。 ......况且,下午在百花园,已经足够越界了。 虽然当时的宋泽玉并无他意,但他在膳间,被王太守打趣了好些会儿。 宋泽玉怕惹恼乔鸢,连忙道出七月接风宴之事,也算变相托出乔鸢身份。王太守在明了这一层后,果然就不再多嘴了。 毕竟,人家可是定了亲的!少年夫妻,提前在一起腻歪会儿,又怎么啦? 好在乔鸢没什么反应,大大方方地与王夫人拼酒,宋泽玉才松一口气。 时至今日,他依旧有些不敢置信:那个曾拒绝办接风宴的乔娘子,已会默许他喊上两句亲昵的“阿鸢”。 “留在岫州吧,阿鸢。” 日思夜想的话,一个没留神,就从宋泽玉口中溜走了。 话音方落,宋泽玉也一个激灵,酒意散了全无。他无措地理着衣袖,刻意别开视线,余光却全停在背光的乔鸢身上。 “好呀。”有个甜糯的声音回答了他。 “什么?”宋泽玉呼吸一滞,快步上前,下意识伸手搀住她柔软的胳膊肘。 乔鸢好似迷迷糊糊的,回首展了笑:“怎么啦?泽玉......”她又一扭身,向路边歪歪斜斜倒去。 “哎!” 宋泽玉当即眉间紧起,探手去捞。 直到抓住乔鸢的那一刻,宋泽玉紧绷的心弦才放松下来,无奈地吁出气音。 不止是怕乔鸢被磕着绊着,更多的,只是一种直觉,他说不清。 好像只有抓住她,抓在掌心,抓住的是实体,才算留住她。 半晌,宋泽玉还是选择把乔鸢虚搂在怀里,慢慢带着她走回去。 他低头瞄到乔鸢半开不合的眼眸,不免失笑道:“那么聪明一娘子,路都不会走。” 乔鸢倚在宋泽玉胸膛前,感受着后背的炙热,一如下午。 只是与在百花园不同的是,宋泽玉当下的心跳,不仅高频振动,还格外有力,好似要穿透乔鸢的蝴蝶骨,与她的心轻轻贴合。 少年的心思,总是这么好猜。 乔鸢低低笑了:“嗯,好公子......” 宋泽玉被乔鸢温声软语唤的难受,此时已是面色通红,好在夜色将沉,旁人看不明晰。 乔鸢听着头顶加重的喘息声,垂下眼睫,故意再往他怀里凑了凑。她折身,双手环上男人粗壮的脖颈,却也只是虚虚搭着。 乔鸢面朝着宋泽玉,放心地合上双眼,一步一步地悠然后退。 宋泽玉感知着乔鸢动作,会意后身形一僵,唇齿开合间,轻轻抖落出那个名字:“阿鸢......” 他不知道这是醉酒之态,还是有意为之,故而半分不敢动,惟恐轻薄了心上人。 “我看不见噢。”乔鸢停下脚步,甜甜一笑,“泽玉,你带我嘛。” “......” “嗯。” 宋泽玉踌躇片刻,双手极缓地搭上乔鸢的腰。 尽管宋泽玉放得很轻,乔鸢的呼吸还是静了一瞬。 “走吧。”她如是说。 ...... 两人的呼吸从一开始的不断交错,在十步外、百步后,逐渐变得一致。 乔鸢领着节奏,宋泽玉专注地跟随,两个人就这么一起,晃晃悠悠地向前。 他向檐下灯笼的烛光迎去,而她以高翘的唇角,回应了静寂夏夜的问候。 当风再次吹起乔鸢的发辫时,她忽然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泽玉,我困了。” “这么走,不舒服。”她又嘟囔起来。 宋泽玉静默一瞬,断定乔鸢肯定是喝蒙了。 唉,下午就没劝住,早知道在乔鸢问他什么身份的时候,就该大大方方说是她的未来夫君。 算了,反正七月也快了。 宋泽玉宽慰好自己,又去哄乔鸢,“那要怎么走舒服?你自己走,好不好?” 乔鸢嘻嘻一笑:“我要睡觉。” 宋泽玉的大脑显然转不过来了,被逗得发懵:“啊?咱们还在东街......” 乔鸢瘪嘴,心间不快:怎么是个木头?他不该是个风流公子吗?给机会了,也不中用呀! 就这还想让自个儿留在岫州? 嫩! 乔鸢无奈止步,睁开双眼。她对准男人胸膛的位置,整个头直接闷闷地扑上去,假装就此睡着。 宋泽玉突然听到怀里传来绵长呼吸,十分震惊于乔鸢的“倒头就睡”。震惊之余,又惊喜于佳人在怀,心底藏匿的隐秘终于按捺不住,“再近一步”的疯狂念头更是肆意生长。 月亮悄悄落下。 惠风和畅,也知心意。 须臾,宋泽玉在万籁俱寂里,郑重地抱起乔鸢。 像捧起一块有价无市的玉。 ...... 可惜的是,宋泽玉不太会抱人,把乔鸢硌得很不舒服。 她不能抗议,只得偷偷睁开眼,长睫垂落清光。 她默数着回宋府的步子,又听着宋泽玉的慢慢变平稳的心跳,总是一不留神,就混淆二者的数量,然后咬着唇,又重新数过。 是何时开始,她也不想回到京州了呢? 如果日子再慢一点,就好了。 - 宋府门口,郑伯已守候许久。 远远见到乔宋二人之时,郑伯便打着灯笼上前,又示意冬灵去接乔鸢。 宋泽玉往后一缩,摇摇头:“我送她回齐鸣院吧。” 冬灵一愣,下意识去探郑伯面色。只见郑伯神色复杂地望过一眼宋泽玉,默不作声,冬灵这才识大体地先退下。 宋泽玉本想再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忍开口,仿佛在离间自己最亲近的两个人。他当然知道郑伯一片赤诚,可他 就是不舍。 这种时刻,再贪恋一小会儿。 宋泽玉呼出一口气,眼神变得清明,抱紧乔鸢,大步进了宋府。 ...... 自乔鸢来后,这还是宋泽玉的首次失眠。 他习惯性来到外书房,坐到桌案前的那把木椅上。 这是一把平平无奇的木椅,没有任何花纹,没有任何香气,更和贵重沾不上一星半点的关系,除却“寻常”,几乎找不到对它的形容。 宋泽玉艰难地把自己窝在椅子上,努力像小时候那样。他抚摸着右侧把手上的坑坑洼洼,兀地开口了:“阿娘,今天我教了一位娘子‘女刻’。” 他话音绵长,低哑又絮絮,在夜里听来,竟有几分鬼魅味道。 “你留下的东西不多,为此一件。我曾以为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但这是一个能触碰到她的好借口。” 为了能多多握住她的手,他总是阴险得千方百计,只为换取最正大光明的办法。 宋泽玉忍不住回味着,低笑出声后,又自顾自地清一清嗓子。 “阿娘。不要生气。” “阿鸢是位好娘子。你若能见到她,定会欢喜她,把她当亲女儿一样疼......” 话音越来越低,宋泽玉终于露出悲戚神色,星目发红,干涩又沉重。他抱住自己的双臂,恍若又回到那个如坠冰窖的晴日。 矮小的他刚爬过十几级石阶,站到长青坊的门口,便被一侧的石自成推下去。 “好玩,好玩!哪里来的小乞丐?” 宋泽玉捂紧了布兜中的玉石,咬牙再往上爬。 这一次他留了心,没有再着石自成的道。石自成嗤了他一声,噔噔跑进坊,大声喊着:来乞丐了、来乞丐了! 很快,长青坊的主人——石富海,听见了门口的动静,赶了过来。 他眯着眼打量宋泽玉,眉毛、鼻子,都皱在一起,也舍不得为这个黑泥鳅打开嘴。 宋泽玉不在乎这些。 他仰头,眼神明亮,缓缓打开布兜,露出内里一块无暇的青白玉石。 “大人。这是柔石。”宋泽玉轻声说,双手微微颤抖,两只脚恨不得踩在一起,肉眼可见的局促不安。还不等石富海说话,他又急切地、话语里带着哀求般问,“能值多少钱?” 石富海捏起玉石看了两眼,又随手丢下去:“一文不值的东西,里头还有杂纹。” 宋泽玉完全没料到石富海的反应,更没有料到这位玉商会直接把玉丢下来。 青白色的柔石在急速下坠,小小的宋泽玉瞪圆了眼,却定在原地,还在消化“一文不值”的消息。 这比什么都致命。 等宋泽玉反应过来柔石与其他玉石不同,更加易伤的时候,柔石已经轱辘轱辘地滚到石自成的脚边。 石自成用靴底狠狠地碾上玉石,须臾便诧道:“这硬度,你这小子送来的还真是块玉!” “杂纹极多,质地浑浊,劣玉。”石富海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前门去个人,给他点碎银打发走,别脏了我们的牌匾。” 宋泽玉哆哆嗦嗦地去捡那块万人嫌的“劣玉”。 原本只有一二条天然纹理的柔石,经此一遭,多了七八道难以修复的伤痕。 而后的事,宋泽玉总说,记不得了。 “她也是商贾之女,但她识玉。她看得出玉的好坏真假,也看得懂人的纠葛贪念。”宋泽玉喃喃自语着,声音愈发低微。 “阿娘。如果咱们找的玉商是她,定不会错认的。你也会好起来,会有好的生活,会有两个好孩子,会和郑伯......” 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剩悠长的呼吸声,弥漫在竹叶风声间。 23. 非礼勿视 天光过窗,照亮宋泽玉平静的面庞。 他迷迷糊糊地扭转着头,试图活动僵硬的身躯,右手虚空一搂,自然扑了个空。 “阿鸢......!” 宋泽玉骤然睁开眼,心脏砰砰直跳。 精神缓慢集中,梦里的零星碎片依次散去。乔鸢用以束发的白玉簪恍若还在他的掌心,昨夜与宋泽玉“相拥而眠”的娘子有且只有一位。 她原在他怀里,双颊飞霞,后仰着闹他。那娘子眼波流转,如秋水潋滟,教他再也看不清其他。 宋泽玉垂首,落目是白皙的一段脖颈,如玉洁润。他心间一颤,不自觉侧头下挪,慢慢吻住温软的躯体。 ——也吻住了温凉的木椅。 完全回过神来的宋泽玉不必伸手去探,便察觉到身下的层层异样,顿时面露窘迫。 ......尽管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但这是头回梦里出现了一个人的真实样貌。 还是,切实存在于他的生活里的活人。 他对乔鸢究竟如何心思,还消问吗? 宋泽玉一边唾弃自己肮脏下流,一边又慈悲地宽宥自个儿这是人之常情。 既有美人兮,怎怪他倾慕? 无非证明他对乔鸢,越是贴近,越会自我妄想罢了! “公子,接风宴一事有些新进展,您何时方便过目呢?” 郑伯的声音恰时在外响起。 宋泽玉懊悔般抓了抓后脑碎发,丧气道:“郑伯,你来得正好......那个,你先进来说罢......” - 宋府未像王府那般修建山水园林,只在偏院开出一侧当花厅。花厅为敞轩式,入口处有十几块雕龙屏风遮挡内里景色,好似游龙经过,栩栩如生;厅前庭院有半亩之广,却不见花木,一片空荡。 不过巳时,宋泽玉已然换好新衣裳,立于花厅院落正中,思忖着如何摆席。 时至入夏,日头渐热,宋泽玉的装束不再同江南公子一般,反倒是更贴近岫州百姓些。他今日身着墨色对襟广袖长衫,腰间一根暗红色云雷纹系带,尽显潇洒华贵。 天光洒落,精瘦的胸膛虚掩在飘动的开襟之下,好一个,若隐若现。 乔鸢入目此景时,指间的荷花团扇下意识遮面去,生怕被宋泽玉看见压不住的唇角。 ......以往真以为他是什么病弱书生,此时看来也是有些三脚猫功夫嘛。 乔鸢想着,又偷偷望去一眼,随后立刻低眉敛目,喉头微动。 郑伯早便候在宋泽玉身侧。他方注意到乔鸢,便笑着请进:“乔娘子来了。” 宋泽玉面色莫名一红,也跟着回首侧身,长长吁出一气。 乔鸢轻柔地摇着扇,先去迎郑伯,笑问:“接风宴居然是在府内办么?” 她视线故意在宋泽玉身上流连忘返,像是吃得心满意足后才回敛目光,揶揄道,“还以为,按咱们宋四公子的脾性,得包下天光楼呢。” 宋泽玉觉察出乔鸢的“意味深长”,耳根子腾地一下就红了透顶,可嘴上是不肯饶过谁的:“阿鸢若是想要整个北境都晓得你要与我定亲,现在同管事打个招呼也使得。” 宋泽玉直身,骤然贴近至乔鸢面前,双目锁住这位爱调笑的娘子,低低道:“阿鸢知道的,我都是在等你愿意。” 乔鸢可不敢应下这种话。她眼神闪躲,不敢同他对视。可视线堪堪下落,又刚好对上他袒露在外的半侧胸膛。 阵阵流光滑过微凸的薄肌,每一丝都闪得灼眼。 乔鸢按捺住想要触碰的欲望,忙用团扇去抵男人,道,“汗滴个没完没了,也不晓得擦一擦。” 这句话勾起宋泽玉脑海里的“前尘往事”,他眉头一皱。 “你还没教我呢。” “擦汗还要教?”乔鸢一想到那次他莫名其妙的发难就无语,不免眼风斜斜,不爽嗔怪。 嘴上如此,乔鸢还是大发慈悲地给宋泽玉扇了扇风。 她环顾这可谓是朴素的花厅,不解问,“说正事,喊我过来,是作甚么?” 郑伯拿来一张宾客名单:“您过目。” 乔鸢落目,除却岫州太守王青实的名字,其他的一个也不认识。 乔鸢没好气地瞟向宋泽玉:“举目无亲,皆不相识,宋公子是打算让我看什么?” 宋泽玉扮无辜道:“明明是阿鸢重礼。” 闻言,乔鸢倒是一噎,神色也不及先前轻松。 若真说到重礼,宋泽玉是势必要回京州迎亲的......他这是回心转意了? 乔鸢这回没有贸然发问,不过送去二三探询视线。 谁知宋泽玉轻巧躲过她的眼神,反倒是抄起手,指尖在臂弯里不急不缓地轻点着:“厅内要留上几桌给娘子们说小话。这庭院要再移点花木来,鲤鱼池安排在何时修建?对了,天公要是不作美,还得再考虑节目编排......” 宋泽玉一顿,才笑说,“我又想办个衬你心意的,又怕处处过问你,平添你辛忧。” “阿鸢,你说,我怎么办才好?” 尽管宋泽玉温声柔语,可乔鸢听来,并非字面意思。 ......更像是,在敲打她的闺秀身份。 她若真是京中贵女,未来某一位的嫡妻,不可能不懂宴席章程。主持中馈是高门往来中十分重要的一环。 乔鸢虽在长公主府操持过不少小宴,到底都是娘子们的私下玩乐,算不得什么正式场合。况且菜式、宾客、预算,这些都是长公主一口钦定的,她顶多从中依葫芦画瓢,学个大概,若在此时硬生生接下这活,被看穿的风险可不低。 乔鸢捏紧了扇柄。 “这是要交给我的意思么?”乔鸢佯作不解,柳叶眉小小揪在一块,有些不乐道,“东家专程我设的接风宴,竟要受宴之人来设计?” 闻话,宋泽玉忙道:“我非此意!阿鸢误会了。”他又对郑伯连使眼色,显然是要郑伯帮忙好言几句。 郑伯看着眼前像个毛头小子似的宋泽玉,无奈地开口:“乔娘子。公子他有时候说话不大利索,词不达意......” 乔鸢见此,悄然松了口气:原是想多了。 她掩下心间的惶恐酸涩,扬唇调侃:“我看他在外,挺伶牙俐齿的呀?” 郑伯笑呵呵地接话:“许是在乔娘子面前,总想博取您青睐。故而处处踌躇谨慎,谁知竟连话都说不好,只剩心是真的。” “郑伯,你当真是来帮我的?”宋泽玉忙不迭哀 怨,当即挡在乔鸢和郑伯中间,大有不准再帮倒忙之意。 乔鸢从未见过如此少年淘气的宋泽玉。哪怕此间不过寥寥几句,也哄得她心头如蜜糖般粘腻。 她情不自禁地抿嘴一笑:“好啦。若是哪处不明晰,怕出了差错,你再差人问我,如何?” 宋泽玉偏头:“择日不如撞日,今日阿鸢就在这儿督工我罢。” 乔鸢手腕一转,团扇便落在宋泽玉紧实的小臂上。扇面上的荷花迎着日光绽放,无风自动。 乔鸢抬眉,扬声问:“那先说好,工钱怎么算?” 郑伯在旁,见缝插针地帮腔,微微躬身:“与老奴一致,未免埋汰了乔娘子,不如十倍,弥补辛劳。” 这下换宋泽玉无奈摊手:“那我的工钱谁结?” 三人欢笑一堂,花厅也因添了生气,暖意融融。 - 宋泽玉是实打实的纨绔公子,对司宴之事一窍不通。虽有郑伯在旁辅佐,但耐不住他经验稀薄、屡帮倒忙、常常返工,侍人们叫苦连天。 在郑伯第九次暗示和哀求之下,乔鸢终于不忍,半推半就地应下差事,正式成为接风宴二把手,与郑伯一同筹划起来。 好在,宋泽玉也不是个故意躲懒的,不仅日日亲自给乔鸢送膳,更愿卖与她苦力,抬桌、端缸、挪木、移株......都不在话下,倒教乔鸢无端饱了些眼福。 譬如那紧实的腰腹总挂着一层薄汗,随风起落的上衣摆显得很是“多此一举”; 小臂使力时若隐若现的青筋,向前蔓延至腕骨,没入修长且分明的指节; 还有那总吞咽津液的喉结,回回落在她视线正中央,教乔鸢有时递水都不够利落,只敢偷瞄几眼,以弥补曾漏过半拍的心跳。 至于还有些令人面红耳赤的遐想,乔鸢守口如瓶,就连冬灵也常说:不足与外人道也。 宋泽玉对此十分乐意见得,总是明知故问地凑到乔鸢身边:“阿鸢还想看什么?” 乔鸢一手捏着图纸,一手推开黏糊糊的宋泽玉,忸怩着,“什么都不想看,不要说了。” 每每这时,宋泽玉都会得逞地微笑:“嗯?我说的是花厅和接风宴的陈设啊。” “阿鸢,是想看什么?” 他的声音低低沉沉,与热浪混在一起,在夏日里悠悠晃动。 宛若中了酷暑的蛊惑,乔鸢只得托住发烫的双颊,嘴硬道: “装你的病秧子去!” ...... 岁月如流,在宋府上下的喧闹间,接风宴的时日愈发临近。 又一日午后,乔鸢发觉忘带锦布绣纹比对图,一时犯难。思及近日冬灵告病,乔鸢也不想麻烦旁人,不如自己回房一趟,兴许更快。 甫一出了花厅,乔鸢步履匆匆地拐到外廊上。她低着头,一心盘算哪种云纹更合适宋府,再回神时已与个面生侍女撞了满怀。 对方眼疾手快搀扶住晕眩的乔鸢。四平八稳的声音从乔鸢头顶传来:“乔娘子。” 乔鸢勉强站稳,紧眉抬目,关切问:“你呢,没事吧?” 对方收回手,淡淡一笑:“无事。” 乔鸢点点头,再细细扫过侍女面容,心下已觉不对,不由后撤一步,警惕起来。 24. 周旋 如今宋府的侍人们见到乔鸢,大多是依着主母之例来行礼。乔鸢曾劝阻过,但着实无用——这偌大宋府,究竟谁能在宋泽玉跟前说上话,他们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因此,眼下这位风轻云淡、不卑不亢的侍女,着实可疑。 对方似乎明白乔鸢的疑虑,侧身有请:“外头拾到一只翠绿纸鸢,兴许是乔娘子遗失的吧?如今存于我处,不如请娘子借一步说话?” 乔鸢闻言,瞳孔微微一张,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息。 刻意地、试图藏在记忆深处的光景哗啦哗啦地袭来,远在京州的老夫人高坐主位,端着茶盏,漫不经心地俯视着她。 茶烟袅袅,老夫人的神色隐于此后,她没办法看清。 ——“我会派人相助于你,以翠绿为信,纸鸢为媒,届时你跟去便是。” 彼时,乔鸢以为这是某个府外暗号,故而出门闲逛时格外留心各色纸鸢,甚至还被宋泽玉打趣过说是喜欢三岁小儿的玩物。 可眼下,不是在宋府之内么? 居然有人从一开始,就在日夜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乔鸢从巨大的惊诧里缓过神来,逐渐转为清醒后的愠怒。双手在宽袖之下,紧紧攥拳。 她分明按照老夫人说的做了:顶替着乔氏贵女身份,也成功留在宋泽玉身边。她按时回信,就连断了接济,也未多吭一声。 她努力伪装的艰辛,她害怕被拆穿的惶惶,她施计贴近宋泽玉的不易—— 这些都不配进入老夫人眼里。 毕竟,老夫人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想过信她! 乔鸢莫名感到一阵恶寒,深深地换了口气。 她倒是能够理解老夫人的防范之心:岫京二州山高水远,一来一回近乎两月路程,光凭一张单薄的墨纸,老夫人怎会允许风筝断线? 只是,这样的岫州眼线,还有多少? 宋泽玉知道吗?郑伯知道吗?亦或是—— 莫非,他们早知道这一切? 乔鸢一时思绪繁杂,如堕烟海,找不到方向。她只得驻在原地,接连晃神。 这副愣怔模样自然也落入对方眼里。她好似很意外般挑眉,缓步逼近乔鸢:“怎么了,乔娘子,一切不是很顺利么?” 乔鸢当即扬起苦笑,反问道:“顺不顺利,你看不出来?” 这察子倒是真的认真思考了会儿,才推测道:“接风宴结束后,宋四公子应当要上京迎亲了罢。” 花厅外廊时不时有人往来,乔鸢怕在此撞见宋泽玉,掩不住心间慌乱,支支吾吾,不敢说话。察子会意,顺势引她到后院的僻静之地。 这位察子问话很利落:“宋四公子可曾说过几月来迎亲?” 乔鸢可不敢托出宋泽玉从未有上京承诺,也不能诓说一个具体月份,只能半真半假答道:“宋公子还未曾与我商议此事。” 察子闻话微诧:“宋四公子怎会如此?”在多数人眼里,名正言顺的定亲和板上钉钉的夫妻没有两样。 “那他确实如此。”乔鸢乖顺应声。 两人一同陷入沉默。 半晌,察子也露出为难神色:“好吧。” 乔鸢本以为靠废话逃过一劫,怎料此人下一句竟是:“既然宋四公子不想定日子,那就我们来定吧。” “......我、们?”纵使是乔鸢这般习惯性圆滑的人,一时之间也没能理解对方话里的真正用意。 察子点点头:“接风宴结束后,我们来接你回京。届时,若是公子有意结亲,自然要追来京州的。” 老夫人行事,反正也不需要乔鸢同意。察子显然很清楚这一点,完全没有要和乔鸢商议的意思。 乔鸢听她平静地说完,差些两眼发黑。 上次回信时,为了拖延周旋,她刻意点明宋泽玉还需修养,却未说清到底需要多少时日。含糊其辞的本质,就是期望老夫人再来信一封,问问具体情况。 乔鸢算过,老夫人收到信时大抵是在七月,再这么一来一回,她起码能安稳度至九月,再做打算。 谁知这察子不声不响地待在岫州,就像突然从石头里蹦出的猴子,把她的计划全部打乱了! “接风宴结束后接她回京”,无非是说得好听,倘若宋泽玉铁了心不出岫州,她这个任务失败者,能有什么样的结局? 乔鸢本对接风宴怀有不少期待,结果这桩事骤然变成了明晃晃的催命符! 乔鸢合上两目,双手交叠着,不停摩挲着指尖,企图再挣扎下:“会不会有点不妥?接风宴刚结束,还没同未来夫君温存会儿,就要离开了......” 察子大惊,瞪着眼问:“乔娘子和宋四公子竟已到如此地步?” 见对方目光甚至有意无意地在她小腹上扫过,乔鸢意识到自己话里歧义,顿时整张脸红透了,慌忙解释,“不、不是......” “昨日定亲,今日离去,此方章程,未免突兀。按宋公子的性子,他定是生疑的。”乔鸢咬住唇,观察起察子神色,慢慢道,“宋公子如今同我相处和睦,也不代表对我全无戒心。只肖那一瞬,弄不好就前功尽弃了。” “您也不想见到吧?”乔鸢好似很无奈。 察子听进去了,颔首:“此言有理。”然后又说:“那看来,不如宴上将您强行拐走,公子定会追出来的!” 乔鸢:....... 看来老夫人手下,也不全然是聪明的。 - 察子名唤小绿,与乔鸢差不多年岁,虽对老夫人十分衷心,但不知怎的,极好套路。 乔鸢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说了一大堆谎话,总算让小绿相信接风宴结束后再走才是最好的时机。 两人定下计划,乔鸢送别小绿时,不免多问:“还有其他人在宋府么?” 小绿一怔:“有的,乔娘子。” “但我们皆是按规矩办事。若他们还未来见您,约莫是时机未至,您再等等就好。”经过方才一叙,小绿也不似一开始那般疏离,还不忘宽慰乔鸢。 “嗯,”乔鸢揉了揉太阳穴,声音也垂下去,“你去干活吧,不然郑伯该起疑了。” 兜兜转转,乔鸢又回到花厅。今日的陈设,还有几处未改。 可她心思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哪里还能再专心,就连宋泽玉倚着漆柱盯了她好些会儿,都浑然不觉。 “今日用不上我?”静静观赏良久,宋泽玉扬起笑,率先打破宁静。 乔鸢这才意识到宋泽玉早在一侧,后知后觉地挤出一个气音,垂眼回身,道,“今日来得这般晚,已经没什么适合你做了。” 宋泽玉近日在花厅做苦力时,早就不带配扇,从上到下尽量轻便着装。乔鸢见他今日装束不同,一身明黄色双鹤长衫,衬得少年郎丰神俊朗,便知使唤不上他了。 宋泽玉走近,“唰”地抽走乔鸢掌间的图纸,迫使她只能仰头看他。 宋泽玉一双亮眼眨啊眨,“刚从太守大人那边回来。我去换身衣服,你等我,好不好?” 乔鸢没心情和宋泽玉瞎闹,当即踮起脚去够图纸。 奈何两人身高悬殊,乔鸢怎么探手都摸不到,不免嗔恼,有些急切:“宋泽玉!你少来,别耽误正事,行不行? ” 宋泽玉一怔。 他本微张着唇,很快就紧闭上嘴,抿成一条直线。眼底的笑意更是四散开来,替换成浓重的不解。 “阿鸢,怎么了?”宋泽玉缓着声调,轻轻问,“今天发生了什么?” 乔鸢去够图纸的动作一僵。 她不由想起长青坊后院的那双眼睛。 虽然那也属于宋泽玉,但却是寒冷的,不屑的,如薄冰般,随时能够轻易碎裂。 宋泽玉曾经的质问还残留在她的心上: “看来你的真心,或许在催促我回京之上。” 乔鸢骤然泄了气,安静地站回地面上。 她不敢说,不敢面对宋泽玉的阴郁和讥讽; 她不想说,不想看到意气风发的少年对身侧之人满腹狐疑。 可她究竟能怎么办呢? 事情早就是注定好的,要么让宋泽玉回京结亲,要么她成为孤魂野鬼,下地府去陪长公主。 乔鸢咬住唇,无端地鼻头一酸。 她自以为是的周旋,原来什么用都没有。 可她还没有拥有“自我”,没有拥有自己的立足之地,没有拥有未来的几十年...... 她不甘心。 她没办法甘心。 她好想喊出来,不甘心,不甘心! 可她不能。 乔鸢强撑了一整个午后的精气神终于在静默中松懈,疲倦兀地席卷她四肢百骸,她低声道:“没事。” 宋泽玉敛起愕然,把图纸放在一侧桌上,然后双手撑在膝边,半蹲着瞧她,轻轻一笑:“阿鸢,告诉我吧。” 乔鸢眼睫动了动:“什么?” “告诉我,你在苦恼什么。”宋泽玉偏头想了想,才说。 日影西斜,花厅檐下的藤萝错落,与宋泽玉的影子相缠在一起。那些绿叶折出琥珀色的浅光,落在宋泽玉的肩头,像是给他镀上一层虚浮的金边。 乔鸢就这么躲在宋泽玉宽大的身影里,好像找到一个喘息的机会。 两厢静默。 宋泽玉丝毫不急,均匀的呼吸有节奏地扫过乔鸢的面颊。他极有耐心地望着乔鸢,细细地描摹她的容颜。 没有侵略性,也没有审视。 难以忽视的缱绻情意里,更多的是对她的安抚和关切。 乔鸢在这双沉静的眼眸里渐渐舒缓。 风忽过,她抬手拭掉眼角泪珠,摇摇头,一吸鼻子,“接风宴快到了,我还没弄好,我有点着急了。” 宋泽玉嗤笑出声:“这算什么?” “哪有让主宾持宴的?再闹,你自己办去......”乔鸢自知没说实话,理亏和愧疚交叠,只好靠卖乖闪躲宋泽玉眼神,顺带用拳锤他心口。 宋泽玉挑眉,重重地叹了一气。 彼此心知肚明的谎言,却心照不宣地无人拆穿。 倏忽,宋泽玉向前一步,把乔鸢按进怀里。 乔鸢猛地瞪大双眼,却没抗拒。相反,她揪住宋泽玉的衣襟,悄悄往内再贴近了些。 好奇怪,宋泽玉身上,总是炽热的。 “阿鸢,是我做不到的事情么?” “如果是的话,也告诉我吧,至少可以让你不再那么烦忧。”宋泽玉在她头顶低低的笑,语调像揽住珍宝后的自我陶醉,“不如怪我没用,还不够一手遮天。” “可是,怪你有什么用?”乔鸢被他一句话逗得哭笑不得。明明宋泽玉年长她两岁,竟也有如此幼稚的时候。 半晌,花厅内仅余一声求不得似的轻叹。 “是我不甘心罢了。” 25. 接风宴·前菜 七月初十,晴光正好。 天还未透亮,宋府内外便开始陆续有忙活的声响,乔鸢也早早醒来,跟去郑伯身侧帮衬一二。 依照接风洗尘的规矩,宋泽玉整个上午都得在府门迎客。 宋泽玉缠磨过乔鸢,想请她一同站在大门处。乔鸢畅想了一番恍若被夫子罚站的情景,兼之她谁也不识,故而早就打发宋泽玉,让他死了心思。 当然,她也不知道宋泽玉是不是真的歇了念头,不如悄悄起早,跑到郑伯身边,求个庇护。 郑伯依旧是乐呵呵的面孔。他聚神一瞧来人是乔鸢,连忙请她在一侧坐下小憩:“乔娘子,今日您是主宾,好生歇息即可。” 乔鸢捧着一盏热茶,舒心畅意,不忘推开窗,去探外街光景。 随着日头渐暖,宋府外的两条长街也热闹起来,往来车马络绎不绝,人群间更是贺喜声不断。喧闹声一阵一阵,侍人们引着生熟宾客三进院门,纷纷入座花厅。 乔鸢听一会儿外头的、又听一会儿里头的,不少人都在猜测她的身份和来历,但没有人能说出个大概。 反倒是府外的岫州百姓,很有说辞。 “那乔娘子,见过呀!长青坊赌局,听过没?她只需一眼,就能看出器物是真是假!”汉子的大嗓门几乎穿透半条街。 “当日我也在,我也在。石坊主铁青个脸走的呢!”立刻有人跟着附和,“石家在岫州都多少年了,难得见他吃瘪!” “岂止是本事厉害,你看王大人都亲临宋府了......这镇国公的小公子真的是要娶亲了罢?”妇人们的声音更小,更碎,却更集中。 “岫州宋府可不好说是镇国公底下吧——哎唷,你捅我作什么......” 有人起头,闲言碎语很快朝着另一个方向行进。纵使讨论的声音再小,也接连不断地扎进乔鸢的脑袋里。 乔鸢轻轻嘁了声,毫不客气地关上窗。 咣——! 郑伯看着时辰差不多了,来唤乔鸢:“乔娘子,可以去花厅了。”他自然听见乔鸢猛烈的关窗动静,又笑说,“乔娘子不必同他们置气。” “世人嘴短,也辛苦你与宋公子常年听些秽语。”乔鸢今日择了把青竹团扇,此刻刚好扇一扇风,送走热气。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她也莫名其妙开始喜欢随身带把扇子。 郑伯眸色变深,稍稍躬身:“都是实话。” “您这边请。” - 花厅庭院内刚好二十四席,每席两座。主座左右下首是单人席,分别留给温氏兄妹。 乔鸢在拟定坐席次序时,就对这对兄妹很是好奇。奈何宋泽玉非要卖关子,只说是洛州的朋友,旁的什么也没透露; 后面又依照郑伯嘱咐,东西两桌分开置办席面,妹妹这桌只上甜口,哥哥只余辣口。招待如此熟稔,乔鸢倒也晓得这两人在宋泽玉心中的地位,绝非“朋友”二字能带过。 若有套近乎的机会,乔鸢打定主意,要同妹妹好生玩在一块,借此多了解些宋泽玉的过往。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彼时乔鸢光是这么想着,莫名双颊发热。指尖利落一勾,妹妹那席上,便多添了几道甜味小灶。 ...... 虽然没去府门迎客,但乔鸢答应了要与宋泽玉一同入席。 她在花厅入口百无聊赖地等着宋泽玉,掌间小扇悠哉游哉晃动,一副松弛模样。偶尔进出的几位宾客,都当她是宋府的女眷,在流露出惊奇的眼神后,还不忘问好。 乔鸢在外人面前惯来娴静,此时一一点头见礼,面上是拿捏得当的皮笑肉不笑,全然不失大家风范。 “阿鸢,过来。” 乔鸢心中的默数停了。 她抬眼望去,宋泽玉里着霜色暗花绫中衣,外罩一件圆领黑金排云纹马甲,下裳反倒是极素的墨色,正站在她不远处。 芝兰玉树,才子模样,冲淡了宋泽玉眉宇间的张扬。 乔鸢缓步而去,微微低首,同宋泽玉身侧两位见礼,声音柔美:“二位好。京州乔氏,家中行六。”不用想,能让宋泽玉留在厅外闲话的,大抵是温氏兄妹了。 只是这妹妹,看着乖巧,倒是好像在哪儿见过...... 宋泽玉哈哈一笑,立刻去牵乔鸢手腕。他轻轻一带,乔鸢顺势撞靠在他身侧,被纳进宽大胸膛。 乔鸢立马拿团扇挡住半张脸,佯装羞涩。扇面后,她狠狠刮了一眼宋泽玉:害我差点摔倒! 宋泽玉无奈地挑眉,复展颜,打开天窗似的:“你两别装了,都是自己人。” 闻言,对面男子也十分配合地捉住自家妹妹的手腕,好声好气地哄着温娘子,让她从身后出来见人:“是啊。不是你日日夜夜缠着我带你来岫州么?你说想见乔娘子,想对她亲口道谢。” 温会昀被自家阿兄轻而易举地拆了台,面上顿时霞云骤升,分不清是羞还是恼。 她忸怩地站出来,圆圆的眼睛定在乔鸢面上,闪亮亮的。 温会昀问:“乔娘子,可还记得我?” 乔鸢其实记不得了,但见这小娘子分外期待的眼神,不忍辜负地撒了谎:“喔,是你?” “是我呀,就是我!”温会昀喜笑颜开,当即甩开温会晟,三步并两地去揽乔鸢手臂。她好似一条灵蛇,再一个潇洒侧身便把宋泽玉挤去一边,又笑道,“上次一别,如隔三秋,若不是乔娘子仗义,我得吃大亏!阿兄肯定是要斥责我了。” “我何时斥责过你?”被迫与宋泽玉并排站的温会晟无奈反驳。 温会昀选择性把自家哥哥当空气,又压低声音,对乔鸢絮絮道来,“我不知乔娘子喜好,于是就什么都准备了些。绫罗绸缎各十匹,胭脂水粉五箱,至于玉器,着实不好带过来,但好在岫洛二州为邻,娘子愿不愿意来洛州逛逛呀......” 宋泽玉意识到不对,立马打断:“温三娘,你真是越说越离谱了!” 乔鸢闻话,扑哧一笑,没有表态。 温会昀扭头,不爽地翻了个白眼,大有“你谁啊”的不服气意思。碍于乔鸢还在身侧,她立刻回首,卖乖地笑着,恨不得死死地贴在乔鸢身上,满心满眼都是这位聪明女侠。 温会晟又无奈地给宋泽玉赔罪,轻声道:“三娘是真的很喜欢乔娘子,回来后向我们说了诸多事迹......” “不就见了一面吗,有什么可说的?”宋泽玉挑衅般大声回话,“我和乔娘子可是日日相见。” 臂弯处的小手明显紧了紧,乔鸢能感受到紧绷的五指,失笑地摇摇头。 几人打闹成一团,乔鸢完全想起来了:这是她初至岫州时,在市集上一起赌过玉的温娘子。 原来她就是洛州太守的嫡妹。 再见温会晟对温会昀千依百顺的模样,也 不怪当时林小五怕得紧了。 乔鸢轻拍温会昀,出声阻止闹剧:“本不是什么大事。以次充好,就是不对。” “至于你带的那么多物件,难道都是贺礼?” “是啊!上次的绿镯我赏给下人了,乔娘子当然要用更漂亮的。”温会昀说着,“温府的库房我翻了个底朝天,这次送来的保准是精贵货!届时娘子帮我瞧瞧,看看阿兄平常有没有受人蒙蔽?” 乔鸢唇角笑意凝固一瞬,又恢复如常。 她垂眼,嘴上是应下了:“铺张浪费,到底不妥,我挑几件欢喜的,剩下的送回温府吧。” 因已过午膳时辰,宋泽玉早吩咐下去开宴。此时四人前后向花厅主座走去,身侧已有侍女端着菜肴器具,鱼贯而入,一切井然有序。 温会昀一路与乔鸢小话,两人欢声笑语,倒像是亲昵姊妹,教步在后侧的宋泽玉好生郁闷。 依照安排,宋泽玉与乔鸢共席。终于走至主座面前,温会晟很懂眼色地入座左下首,而温会昀像看不懂主次似的,依旧牵着乔鸢不肯放手。 直到宋泽玉的眼神森森然地望过来,好似要盯穿她,还是万箭穿心那种,温会昀才撇嘴,“好了,再缠着你不放,宋泽玉要做鬼了。” 乔鸢顺势折身,宋泽玉怏怏不乐、咬牙切齿的模样近在咫尺。 至于吗?跟姑娘家说话也要这么警惕? 乔鸢虽有腹诽,可不知为何,唇角高高上扬起来,心中暖意流连,连带着耳畔的嘈杂乱响,都显得清净不少。 “下次教你看玉。”乔鸢宽慰了一声温会昀,“作为交换,你和我说说他的糗事。” “有什么好说的,没用的纨绔子弟。”温会昀吐着舌,松开了乔鸢。 乔鸢正欲一笑了之,回头宽慰吃飞醋的宋泽玉。可身侧按序布菜的游龙队伍里,一位端着木托盘的侍女骤然冲向温会昀,用尽全力般推倒过去! 她的袖间,银光稍纵即逝! 乔鸢骤然色变:“温娘子!” “阿鸢!” “三娘!” 各方惊呼此起彼伏,无数探询视线朝温会昀这处扎来! 温会晟二话不说离席,大步抢上前,要确认妹妹伤势。茶盏被他的衣袖带翻,瓷器的碎裂声清脆地回荡。 人声鼎沸的花厅像是在一时之间拉闸,东家未发话之前,满场宾客竟然鸦雀无声。 乔鸢探头,看温会昀只是被绊倒摔了一跤,人没事后,又看向自己的左手,正被宋泽玉紧紧地握住。 他握得太紧,甚至还在轻颤,沁出的细汗接连不断地渗入乔鸢掌心。 “......又不是我,那么紧张作甚么?”乔鸢低声打趣。 “不能是你。” 意外地,宋泽玉没有还嘴,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地回道。 ......不能是我么。 乔鸢默然重复了一遍,挪开视线,左手却慢慢回握着宋泽玉。 她回想着那位侍女的所作所为,还没等问询出口,那女人便双腿一软,当即跪下磕头,连连求饶。 “主子们饶命,饶命,我,我一时太紧张了......” 发颤的声儿充斥着耳畔,乔鸢的视线落在侍女生有零星白发的后脑勺上,双眸微眯。 这人两膝跪地利落,身形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倒像是,演练过千百回。 26. 接风宴·间幕 上菜的侍者撞倒宾客,此事说大可大,说小也小。宋泽玉也不想众人一直关注这晦气的疏漏,便率先摆摆手,示意诸位尽欢即可。 花厅的气氛停滞半晌,随着低声碎语满溢,渐渐恢复如常。 宋泽玉瞥过地上侍女,眸色微沉,冷声道:“先别嚷了,闹腾。”他又与温会晟对视,依礼致歉,“会晟兄,今日是宋某招待不周,扰了你们兴致。” 温会晟宽宥一笑:“自家兄弟,怎么说这样的话?” 奈何他怀中的小祖宗把头摇成拨浪鼓,怎么不雅怎么来,温会晟只得很有自知之明的,捂住了满眼怨怼、呜咽嚷嚷的温会昀的嘴。 “我先带三娘下去吧。”温会晟知道温会昀最讨厌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跌面,下意识用身形挡住妹妹,为她隔绝有意无意扫来的视线。 他也不忘同宋泽玉颔首,“明明是这么好的日子,不要揪在一点错失上了。” 宋府一向宽待下人,已让乔鸢感到十分稀奇;没想到洛州的两位金枝玉叶竟也温和有礼,乔鸢一时共情,不由得送去感激目光。 她倒是很想出言挽留一二,可看着温会晟温和坚定的眼眸,便知道他们去意已决,只好愧疚地应声。 宋泽玉眼见乔鸢情态,便知她被骗得起了恻隐之心,心头醋意绵绵,视线再舍不得离开乔鸢半分。 于是,当温会晟带着温会昀迈出花厅时,宋泽玉就冷不丁冒出一句:“他装的!” “啊?”乔鸢不明就里。 宋泽玉温柔地牵着乔鸢往上,来到主座,嘴上不忘多损两句:“温三娘脸皮薄,遇事就容易同人黑脸。打小闹出不少误会,在外名声也不中听。” “她长兄,一路子货色,总是打着各种借口避开风头,不让三娘难堪。方才,不过是在等我开口罢了。” “你可不能被他那模样骗了......”宋泽玉说到最后,话里话外居然隐隐约约有些哀怨。 这对兄妹还怪有意思。乔鸢心想着,却瞅见宋泽玉那样,心不免又飘飘然。作为宽慰,她吁出一气,弯眉笑了笑:“你最好。” 两人入席坐下,发现侍女还跪在原地,没有抬头,十分安分。 这人依旧跪得稳稳当当,可又像是真吓坏了,圆润的肩头、支撑着身躯的双手、快与地面融为一体的身躯,无一不在发抖,发出细小的呜咽声。 她趴得太“妥当”了,以至于直到现在,都没人能有机会看清这位侍女的面容。 乔鸢不免思忖起来,目光落在那侍女的背上。 于接风宴一事上,郑伯格外恪礼。不仅各桌席面的摆盘规整有制,侍人们的衣饰也完全统一,更不说侍菜路数、往来步伐这些容易出纰漏的地方,郑伯都花了不少心思,废寝忘食地特训过众人,乔鸢曾亲眼见证。 此等差池,若说是意外,着实不该出现在宋府。 可,若非巧合,这侍女为何要冲撞温会昀呢? 温氏兄妹与宋泽玉一同长大不说,也时常在宋府小住,宋府的侍者们或多或少与他们打过几回照面,应当很清楚温府的权势。 乔鸢相信这群孤子,不会妄生得罪权贵的念头。 可她方才又看得很清楚:这侍女主动冲向温会昀后,忽地后撤了一小步,这才和温会昀侧身相撞,滚落在地。 为什么? 像是临时变更了主意似的...... 况且,她袖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难道是要行刺? 诸多疑问盘旋心头,乔鸢尚在琢磨,一旁的宋泽玉兀地置筷,开口道:“还不下去?非要在乔娘子面前丢人现眼?” 乔鸢转首,见身侧宋泽玉已然是紧着眉,很是不耐地看向那侍女,挥手示意:“两位主子心胸宽和,今日算你走运。回头找郑伯领罚去。”明显是宽宏处理的意思了。 “其实她袖间......” 话至一半,乔鸢忽然心神微动,一个微妙又大胆的念头闯入她的脑海。 莫非,这人也是个老夫人的察子,但是找错人了? 乔鸢目光怔怔,不乏诧异,望向正跪伏着后退离场的侍女。 这些日子里,除却小绿,她再也没在宋府见过其他的眼线。因有被拒绝商议的前车之鉴,乔鸢不能确定小绿是否会信守承诺,选择在接风宴结束后行动。 倘若计划真的有变,小绿会如何告知?亦或者,根本不欲告知,直接采取措施,要强行在宴上带走她? 乔鸢又细细回忆了一遍情形:那人明显是在听到“温娘子”三个字之后,紧急收回了手! 如果她根本不是宋府侍女,不认识温会昀就情有可原,搞不好真是因为找错人而闹出的乌龙。 虽是这般想着,乔鸢又觉得整件事还是说不出的奇怪。毕竟在这种宴席上暴露身份可谓是愚蠢至极,不仅人多口杂,也不利于脱逃,如果真是老夫人的长期安置的眼线,应该会更谨小慎微。 难道真是有点荒谬的巧合?自个儿到底要不要和这侍女接头? 乔鸢不断猜想着,心一点一点沉下去,面色不自觉的不愉。 随着烦乱思绪,她的指尖开始无意识摩挲着案面,不知道眼底的焦躁已分毫不差地落入宋泽玉眼里。 宋泽玉假意已唤过乔鸢几遍:“阿鸢想什么呢?竟是完全听不见我说话。”他一边为乔鸢夹菜,一边关切地问,“你适才在说什么?什么其实?” 乔鸢好似被当头一棒,猛然回过神来。意识到失态,展笑而过:“我自言自语呢。” 她忙不迭转移话题,去品宋泽玉挑出的美味佳肴,“嗯~真不错。像天光楼的手艺。” 宋泽玉眸色沉沉,似有浓墨其间。 须臾,他仍旧如常一笑,宠溺般答道:“阿鸢猜的准。的确是请的天光楼师傅。” “还欢喜什么?让灶房先安排我们这桌就好。” ...... 宴至半程,乔鸢与宋泽玉的对话已味同嚼蜡。 两人各怀心思,一个佯作温和但不断逼近,另一个已忙乱到艰难掩饰。 乔鸢无意识蹙眉,愈发觉得花厅烦闷,耳畔尽是嘈杂,就连宋泽玉为她添茶的动作都显得那么多余。 她真的不喜欢宋泽玉用这种多疑、试探的态度对她。 可乔鸢的理性也在作祟,心如明镜:每回宋泽玉的阴暗变化,都是因为自己没能把话说开。 两个月前,乔鸢还能与宋泽玉共处一桌,坦坦荡荡地讨论结亲事宜; 两个月后,她却是再也不敢提出那份不该有的希冀。乔鸢害怕只有自己假戏真做,害怕宋泽玉在知晓真相后勃然大怒。 她居然会纠结,会胆怯,会......想逃离他的眼眸。 思绪纷扰,乔鸢太需要透一口气。于是她轻轻置筷,身躯前倾,明显是打算起身离席。 宋泽玉不由分说地按住乔鸢,声音已是十分低哑:“阿鸢,告诉我。” “究竟为何不能说?”宋泽玉感觉有强烈的直觉在催促他,此番若是不问到底,怕是再无机会,他急道,“只一个缘由,有缘由也好。” 但,没有任何回应。 就像石子坠入深潭,留给世间的只剩表面的几许涟漪。那几不可闻的沉响,或许就是答案。 沉默半晌,宋泽玉的眉峰终于缓缓舒展,星目恢复以往的温润模样。 只是,他的声音,低落下去。 “阿鸢,骗我罢。” “骗一骗我,此事就揭过,好不好?” 闻言,乔鸢不敢置信地侧首,眼眸骤然浮现一层水雾。 一种奇异的颤栗自两人交触的指尖升起,迅速蔓延了她的全身。 乔鸢不懂这种感受,大脑持续放空着,全然无措。胸腔被什么揪得难受,耳边仅余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那副常年用以诓骗旁人的笑靥,此刻也发着僵。 周遭恍若停滞,暑风四散奔去。天光恰好,打在宋泽玉俊美的面庞之上,衬得那双眼瞳璨如朝阳,不染任何尘埃。 【骗我。】 【骗一骗我,此事就此揭过。】 乔鸢欲张唇回应,可喉头一哽,竟是找不出话来说。 他总是在问她,好不好。 最近过得好不好,做这件事好不好,不去苦 恼好不好,等一等他好不好,一直在他身侧......好不好? 聪慧如乔鸢,再不通男女情动,也能窥出宋泽玉的层层言外之意。 她不愿相信,这位与她云泥之别的外世子能怀有情意;她不敢相信,假的真心,凭什么能被算作真心? 宋泽玉从未知晓过真相。 所以,他做出的选择,他可能有的情意,他亲诉的一切,都是基于虚言存在的。 倘若迷雾散去,欺瞒不再,宋泽玉也仍旧会这般说么? 她,不知道。 乔鸢与他坐近了些,紧紧攥住宋泽玉的手。她垂下眼,一字未言,好似身在煎熬。 宋泽玉静静地望向乔鸢,并不叨扰,只轻柔又小心地拭去刚滴落在他手背上的泪珠。 那些泪珠断断续续化开,垂落,乔鸢眼前已是一片朦胧。宋泽玉一叹,抬手抚上乔鸢的眼角,注视着这动人的潋滟之色,不免懊悔自己的急躁。 通红的眼眶,褶皱的鼻头,任谁见了,都心生犹怜。 可他不觉得。 宋泽玉只感觉被人掐住咽喉,也切身体会一把什么叫做痛彻心扉。真的,真的好心疼。 “阿鸢,我在这儿。”末了,宋泽玉低低道。 花厅响起第三声锣响,乐师、歌舞姬、侍从们鱼贯而入,依序站定问安。这意味着接风宴将至尾声,乐者助兴,席间菜品开始陆续替换成膳后汤品与四季佳果。 因先前出过差错,郑伯早赶到席间,亲自督察。此时见众人位置无误,他满意地颔首,落掌。 琵琶率先起势,勾出凌厉的前阵。三弦、玉笛紧随其后,铜鼓稳当地压着拍。歌姬一嗓明亮,刹那间竟盖过满庭喧哗,唱至雨间江南;舞姬灵动游龙,水袖撑开墨画长卷......席间有宾客抚掌,惊叹声此起彼伏,无人再去注意主座上的两位东家。 花厅内丝竹萦耳,满座皆欢; 侍女们垂眉敛眼,安静地撤换菜肴珍果,器具残食。 乔鸢揪住宋泽玉的前襟,定定地看向他。 她颤着声,问:“宋公子,你于我,是何意?” 寥寥数语,却是宋泽玉头回感受到乔鸢的慎重和真切。他睨过一眼放错菜序的侍女,立刻将其抛之脑后,正身面对乔鸢,认真答道: “阿鸢,天地可鉴,我真的......” “姓宋的,你害我夫君——”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在乔鸢耳边交叠,余光间,银光乍现! 本在桌案前置菜的侍女骤然发难,她双眼猩红,露出张狂的大牙,一根银簪在她的掌心锐利生辉,直直朝宋泽玉的脖颈扎来! 是死手! 电光火石之间,乔鸢猛地把宋泽玉推开,果断地向前一挺。 利器顷刻没入肩头,刺痛与麻痹感排山倒海袭来,乔鸢二目骤缩,喉间顿窒。她眼睫抖动,瞥见鲜红洇湿大片上衫,不断延至衣领,仿佛夺命的阎罗。 那侍女褪去发狠的面容,与乔鸢近在咫尺。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乔鸢,右手离开了银簪,一边疯狂地抖着,一边缓慢地摇头:“你怎么...你不该......” ......是不该。乔鸢深为认同。 此刻乔鸢已是十分晕眩,身躯不由得摇摆。眼皮一眨,天旋地转,乔鸢也不知怎么到了宋泽玉怀里,被他惊颤地拢着。隔着衣料,她都能感受到男人的戾气。 血还在渗,顺着银簪尾滴落,乔鸢的视野在渐渐模糊。她努力地想去抬手,却只有指尖动了动,完全白费功夫。 宋泽玉浑身都在颤动,声音宛若万年寒冰,不知在质问谁:“你们,都在做什么?!” “不......不要,”乔鸢哆嗦着出声,用尽所有力气侧过脑袋,想与那女人确认,“你一开始,就是在找我,对么?” 但她没等到答复。 眼帘里最后一幕,是罪魁祸首被多个黑衣影卫按趴在地,和宋泽玉的满目阴郁。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主动撕裂了长达十余年的伪装。恣意公子不再,如今是自地狱爬上人间的恶鬼。 “救活她。” 27. 接风宴·尾声 月白风清,夜凉如水。 整座宋府被笼在单薄的冷光里,仅余檐下的铜铃不懂眼色,依旧发出徐徐悠响。 子夜时分,是值夜的仆从自觉换班的时辰。可今日出了这般大的事故,所有人都悬着一颗心,贴着墙根来来往往,鞋底像是踩着雪,无声无息。 郑伯和温会晟守在齐鸣院外,望向主屋内时不时晃动的细影。 “灯笼去添油,动静小些。”郑伯对冬灵吩咐过,转手将她递来的热茶呈上,“温公子。昼暖夜寒,外头凉,用口茶缓缓罢。” 温会晟与郑伯是老熟识,并不故作客套。他接过茶盏,轻抿半口,还是叹气道:“明明是黄道吉日,怎么偏生让宋兄摊上这些事。” “今日还是初十......”温会晟三言两语里,尽是忧心。 郑伯少见地未去接话,眸色也随着“初十”两字暗了暗。 良久,他展笑,宽慰道:“乔娘子吉人天相,应当无事的。” 两人说话间,主屋处传来一声吱呀木响。整座小院恍若顷刻苏醒,在场众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两道身影。 宋泽玉率先抱手,循礼深躬:“今日之事,宋某感激不尽。明日再向您致礼。” “陈大夫,天色已晚,就请在宋府歇下吧。”宋泽玉话音方落,郑伯便取好灯笼,候在阶下,预备引路。 陈大夫是岫州城的土生土长的名医,很清楚宋府的待客之道。他点点头,嘱咐道:“那簪入肉不深,未曾伤及筋骨,好生休养月余就是。换药的方子和其余补药,我明日再交给主事的。”说完,便跟着郑伯去了。 温会晟见闲杂人等散的差不多了,才走近,温声问:“泽玉弟,如何想?” 宋泽玉慢慢松懈下来,合上双目,疲倦回应着,“我想等她醒了,再想这些事。” 温会晟并不赞同:“届时,你能有空?”他都不必想,若是乔鸢苏醒,宋泽玉定是要贴身不离,还谈什么旁事? “好在那妇人只是单纯泄愤,不通要害。阿鸢一介女娘,怎能顶得住这般刺骨之痛,大抵是疼晕了......”宋泽玉驴头不对马嘴地回话。 温会晟叹一口气,一掌拍在宋泽玉左肩,恨铁不成钢地问,“莫说胡话了!事已至此,倒是要问你,她不过商户之妻,如何能混进宋府?” 宋泽玉睁开眼,低沉道:“我不知道。” 温会晟紧眉:“你竟说你不知道?” 手握“玉影”暗卫,又足智多谋,结果被一个女娘牵扯成这样,差些负伤。温会晟已经在思考宋泽玉疯掉的可能性有几成了。 “会晟兄。”宋泽玉轻唤一声,无比颓寂。 “我只是忽然发觉,同样的时刻,我依旧是被推开的那个。”宋泽玉背过身去,“我又活下来了。” “......” 虽然事情远不到宋泽玉说的严峻程度,但温会晟明白他指的究竟是什么,不免陷入沉寂。 什么样的宽慰都很是苍白,干枯的字句灌溉不出新芽。 温会晟只道:“泽玉,你要原谅自己。总有一日。” “没有人会不失误。” 宋泽玉深以为然似的颔首,喃喃自语:“只是一次阴差阳错。” “会晟兄,你也歇息罢。我进去了。” - 乔鸢许久不做梦,也不大希望做梦。 因为她不怎么做甜蜜的梦,每当进入梦乡,多半都是年幼的记忆在戏虐如今的她:忘不掉,躲不了,逃不走。 就像堪堪避开的暴风雨,下次依旧会降临在人世间,嘲笑着她的每份妄想。 这是她不愿提起的烙印; 可又是构成她为人处事的一部分。 京州的雨是细绵绵的,年幼的乔鸢总是穿行其中,不顾一脚深一脚浅的坑洼,裤脚上全是新溅的泥点。 雨天不好,野戏班开不了张,大家都要饿肚子; 但雨天也很好,小乔鸢能身手敏捷地攀上不同拐角处的旧轿子,翻个墙就能到高门大户里头。她年纪小,长得乖,向女眷们讨点吃食,不成问题。 不过,她不能独享这一星半点的善意,还有一群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在等小乔鸢回“家”。 几根毛竹撑起的旧戏台,外头最金贵的居然是那块几乎黑黄的油布。冷风呼啦啦一刮,雨滴毫不怜惜地扎在小乔鸢的脸颊上,但比凉意更直白的是嫌弃、呵斥、苛责,也全数砸向小乔鸢。 “这么点个饼子,能吃饱谁?养你在这儿,有什么用?”汉子粗鄙的话语从来不断,他恨天也恨地,更恨这些没用的拖油瓶。他夺过小乔鸢手中的五块大饼,还不忘踢她一脚泄愤。 “这几个女娃,还不如交给隔壁的王婶去说亲。”有人捧着半块馊了的馒头,出主意。 “我觉得不错!反正死老头也走了,死人可管不着活人的事!” 商议的话语断断续续,数口旧木箱拼在一起,那就算是姑娘们的简陋屏风。几条干草叠在一块,盖上半条浸水的薄衾,孩子们都睡在戏台底下,风会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大家下意识往乔鸢怀里躲。 年纪比小乔鸢还小的女孩们抱住她,小声问:“阿姊,亲事是什么?” 小乔鸢虽然知道亲事是什么,但她也知道王婶婶做得是什么生意。她眼珠子一转,安抚她们睡觉。 “是不好的事。”小乔鸢想着今天在街上看见的长公主府的告示,胸有成竹地说,“没关系,阿姊带你们去更好的地方。” 小乔鸢作为最大的孩子,随着渐长的年纪,慢慢明白一个道理:有些地方,其实是不下雨的。 她逃离了雨天,拥有了自己的名字。 她没有逃离那个雨天,人去楼空的老戏台底下,还有一只女娃的绣鞋,孤零零地陷在泥洼里。 “不要——” “不要抛下我......!” 乔鸢骤然睁开双眼,胸口起起伏伏,颇感口干舌燥。 烛火幽微,乔鸢花了一小会儿适应。入目依旧是熟悉的雕花床,熟悉的安神香,熟悉的...... 宋泽玉。 “怎么不说话?若你想要吓我,大抵是很难成功的。”乔鸢双目弯弯,有意揶揄,可话一出口,她便被自己喑哑的嗓音吓了一跳。 “呀......换我吓你了。” 宋泽玉靠在榻沿上,眼底血丝弥漫,不知静坐了多久。他的手也垂在榻上,离乔鸢的小手尚有些距离,此刻只是注视着她。 乔鸢寻思这宋泽玉莫不是傻了,竟然不同她贫嘴? 乔鸢刚想强撑着坐起,肩头猛然传来一股拉扯的剧痛,逼着她吸一口凉气,惨叫着躺倒回去。 “别动。”宋泽玉好似终于有了实感,阴沉地发话。 “怎么这般凶?”乔鸢品出他情绪不对,开始想办法卖乖,“就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 “她要寻仇的是我,你顶上去作什么?”宋泽玉冷冷问道,“上个月,你答应过我,会保护好自己。” 肩头仿佛有细密的针在不断扎进,搅得生疼,连带眼泪也不争气地挂在眼角。听到这般没良心的话,乔鸢气不打一处来,翻了个白眼:“上个月,某人也说过会竭尽全力保护我。这不是也没做到?” 宋泽玉沉默了,搁在榻上的手收紧着,青筋在昏暗的光下若隐若现。 其实乔鸢不想把气氛搞得如此僵持。 她并非莽撞行事之人。彼时,虽然做决策的时间尚短,她一半是身体先动的小小私心,另一半则是为自己谋求后路。 既然老夫人想带走她,那她就让他们暂时带不走。 一条完美的缓兵之计,不比去赌宋泽玉究竟愿不愿意上京要好得多? 反倒是因为利用了这场意外,虽然身体上受了些伤痛,可乔鸢心里大石总算落地,终于能歇息一两个月了! “是我的错,阿鸢。”半晌,宋泽玉软了话音,清俊的面容上布满愧疚,“我真的错了。” “打住,时至今日,又不是来和你分对错的。”乔鸢既怕宋泽玉没完没了,也怕掩盖不住自己的小小心虚,刻意嗔他。 她又转移话题,问,“那侍女呢?她在何处?” 宋泽玉本欲不语,但拗不过乔鸢探询眼神,只道,“明后问斩。” “为何?” 为何如此之快?我还没来得及问话呢!乔鸢心道。 “王太守说此事恶劣......”宋泽玉不愿再说,替乔鸢掖了掖被角,“很重要么?这样的罪魁祸首,也值得你挂心?” 乔鸢一时语塞,胡乱找了个理由搪塞,还不忘瞪他:“我只是想晓得你是的哪位仇家,以后我可要当着心,绕着道走!” “她是石自成之妻。”宋泽玉敛目,抚上乔鸢在被外的手掌,握住,“长青坊的账目很多年前就不大对劲了。我并不知王太守与石自成如何相商的——总之,他前些日,挑了个好地方自尽了。” “或许是过不下去,想要讨个说法罢。”末了,宋泽玉添补一句。 乔鸢鼓起双颊,疑惑道:“她要杀你,你竟不生气的样子。” 她倒是很早就发觉了:宋泽玉外在一副纨绔公子模样,可内里与京州的那些世家权贵很是不同,格外能体会民间疾苦。 唉,外世子的生长环境,也一定很不容易吧? “她动不了我。”面对乔鸢的天真提问,宋泽玉不禁失笑。 “你真当我是病秧子?” “不敢不敢。”体会过宋泽玉手劲的乔鸢恍然大悟,原来真的是个练家子!“早知道让你自己挨了。” 宋泽玉看着乔鸢包子似的的面颊,双眼柔情,再也藏不住。他小心翼翼托起乔鸢的手,搁在自己脸颊一侧,缓慢摩挲着。 “阿鸢担心我。” “阿鸢的真心,也天地可鉴。” 乔鸢眉心一跳,没去接话,只想着天地如果真是如此好骗,那倒也好。 反正,她也只能骗到想被骗的那个人。 借着月光,乔鸢打量起宋泽玉。他正安然地合目,呼吸均匀悠长,手上动作愈发迟缓。 守了一整夜,太累了吧? ......如果,宋泽玉真是爱上了乔六娘子,那她也不介意再当一会儿。 算她给自己辛苦扮演的福利。 乔鸢大着胆,顺势捏起宋泽玉的脸颊。 岫州风沙大,大多男子皮肤都很粗糙。宋泽玉这尊玉佛在酷爱装病的帮助下,反倒是生得软乎乎的,手感极好。 宋泽玉也不恼,反倒压低声音,恍若撒娇般,“我瘦了。” “......我昏过去很久?”乔鸢望向屋外清冷月色,夜间万籁俱寂。除却右肩,她全身上下几乎都能自由活动,只是身躯有些发软,不像是重伤的样子啊? “不久,约莫三四个时辰。” “那你怎么就瘦了?” “思念成疾,自然清减。”宋泽玉一叹,双眼清亮,“这下,我要同阿鸢一起病着了。” 28. 挣扎 乔鸢虽然醒了,但精气神依旧不大好,宋泽玉哄着她再次睡下后,便趴在榻沿出神。直到他候到她的悠长呼吸,终于像被抽掉细绳的木偶,重重闭目。 宋泽玉心里头念着事,睡不踏实。小憩了会儿,他又撑起一身倦怠出去,注目着天际微光。 冬灵正蹲在屋外昏昏欲睡,见是宋泽玉出来,当即打了个激灵,弹了起来:“公子。” 宋泽玉颔首,吩咐道:“近日劳烦你多上心,也让郑伯多关注下。换药、饮食、娱玩,只要是乔娘子需要,都不必依照份例,尽管添用。” 冬灵微诧,复而郑重回道:“公子言重,分内之事。” 宋泽玉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直往外书房去。 ...... 意料之中的,还未进外书房的门,只是绕过萧萧竹林,小径上已然跪齐了黑衣影卫——除了身在京州的壹号,其余的玉影全部垂首,排得整整齐齐。 宋泽玉望向打头的贰号,寒声道:“我需要一个解释。” 宋泽玉虽不至于算无遗策,但多年来的蛰伏和藏拙,竟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商妇打破,比起羞愧式的恼怒,宋泽玉更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知道发生了什么,出了什么纰漏,下次才能真正保护好她。 贰号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可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尤其是在这么多玉影面前...... 最终,她只能捡着后半部分先讲:“据邻里说,林苗(石自成之妻)自打石自成故去后,精神就不大正常,逢人就说她夫君是被宋府逼死的。大多人对她退避三舍,她实在找不到地方喊冤,就跑到衙门,被巡卫驱赶过几次。这商妇没什么手段,也不会武,就是给侍人们打赏了不少钱财,混进了侍宴的队伍里。” 太过平平无奇的经历和办法,甚至没有任何取巧,不过是该哭的时候哭,该贿赂的时候贿赂,反倒借此跳过了所有人的眼睛,钻了最大的空子。 就像林苗刺下去的那一簪,毫无章法,也无劲道,只剩滔天的愤怒和怨恨。 宋泽玉忽然有些明白乔鸢为什么要放林小五一马。没有林小五,也会有石自成;没有石自成,也会有千千万万个其他百姓。 宋泽玉没有乔鸢这样的善心,却能理解一个懵懂幼童面对家破人亡时的茫然无措。 “安善好石坊主家中的两位子女吧。”宋泽玉原谅不了石自成,但逝者已去,尘土归位,他愿意做些让步,“至于府内的事情,让郑伯去查,他知道怎么处理。” 贰号领命:“是。” “没有旁的要说了?”宋泽玉眯起眼。他之前的安排可不是这样。 在宋泽玉原本的计划里,玉影是来“刺杀”乔鸢的,他负责舍身取义、英雄救美。 玉影们武功高强,知如何避开要害,兼之宋泽玉长年强身,底子扎实,他顺势送上去挨个几剑,保准能博到小娘子怜惜。 如果再能留个因此而生的“经年病根”,乔鸢定会心软,留在岫州简直是顺理成章的事。 手段是不大光彩,那又如何? 追爱之事,有几位能光明磊落地说出自己的龌龊心思?这句话还是温会晟告诉他的。 谁知道会出这惊天乌龙! 宋泽玉被推开的那一瞬,大脑罕见地发懵。 只有一句话不断盘旋在他的脑海:他再次,被人真心相待,以命相换。 他被迫验证了乔鸢的真心,尽管不是以他所想的方式。 贰号咬住下唇,忙道不敢,才继续说:“昨日申时,我与伍号已在府外准备就绪。我们正常巡视,意外撞见一女子鬼祟。我们正出声询问,对方竟直接与我们交手!顾及府内宴席与主子安危,我和伍号把她引到后山,不料中了这女子的圈套......我返回府内,伍号去追了,但还是被那歹人逃了,只抢到一封小笺。” 这确实是宋泽玉想听的,他挑眉,“可探出是何方势力?” 岫州距离关外不过二州远,宋泽玉作为声名在外的“镇国公之子”,自小到大替这位毫不相识的父亲明里暗里吃了不少暗杀。 怎么不算是未登沙场,但立下汗马功劳?每每宋泽玉想到,都得嗤笑作尾。 贰号不语,回头示意伍号把小笺拿出来。伍号迟疑着呈上,也是一言未发。 宋泽玉怎会不知底下人脾性,如此谨小慎微,大抵有事。他一手接过,不忘调侃:“这是趁太阳还没起,你们摆脸子给我看呢?” “能有什么——” 话音戛然而止,玉影们的头又埋下去三分,卷过的风也泛起晨间的凉意。 宋泽玉展开那张小笺,熟悉的字迹仿佛要刻进眼里。寥寥数行,竟无端教人感到头晕目眩,呼吸凝滞。 全身乏累似的,他没能看下去,只扫到“回京之事”时,静默地对折小笺,弃于足下。 “不算大事。” 宋泽玉抱臂,悠长目光投向院外,温声说着。 一直以来,格外盼望他回京的只有那一个人。 这条线索不肖去查,便已水落石出。 一团乱麻的思绪搅得宋泽玉不再能维持表面平静,他压下心间骇浪,问:“这笺,应当只有你们见过?” 伍号点头:“只有我与贰号见过。” “那就行。”宋泽玉松口气,身子有些晃悠,“小笺和那个逃跑的刺客,都处理掉。” 贰号一把拦下欲言又止的伍号,快速答道:“是,主子。” - 宋泽玉的耍赖程度,自然不会让乔鸢失望。 次日,宋泽玉顶着个硕大的黑眼圈,搬到了齐鸣院侧居,明确说要与乔鸢形影不离,直到她好全。 陈大夫抱着一箱银两离府时,对此也十分诧异,“其实乔娘子的情况,大抵七八日便能正常行动了......” 宋泽玉微笑,扇柄搭在陈大夫的小臂上,另一只宽掌请他快走:“不,她不能。” 这便是把此事拍板的意思,宋府再无人提出异议,只陆陆续续往侧居内添置物件。 就连贰号,也难得现身午后,问宋泽玉日后的汇报地点在何处。 宋泽玉斟酌良久,还是定在外书房,反倒让贰号颇觉诧异,感慨情爱真是复杂。 ...... 宋泽玉强硬地包揽了乔鸢的一切。若非他是男子,不便与乔鸢换药,否则每日两次的贴身换药之事,他都必会取代冬灵。 “你天天在我眼前晃悠,惹得我心烦......”才是第三日,乔鸢就有些撑不住了。眼前老是同一个人,想说点什么闺房话、做些私事,都不方便。 她只有在冬灵来的时刻,才能讨几口喘息时间,问一问女儿家的趣事。 宋泽玉正吹着热粥,闻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故意问:“那阿鸢想谁在跟前转悠?” “谁都不行,不行么?”乔鸢恍若自己被软禁似的。 她只是肩头不能动,又不是四肢尽废,昨夜她来了兴致,想在府内走走,也被宋泽玉果断回绝,不由分说地按回床上。 “我没你想的那般精贵,我也需要活动一下身子。”两日几乎都在榻上度日,乔鸢感觉腰快废了。 “等会儿我帮你揉揉看。”宋泽玉说,递出一勺红枣粥,“先吃饭,用完这碗。” 乔鸢不知他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猛地扭过头去,赌气道:“不吃!” “阿鸢,不要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宋泽玉低低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 “那你是在和我过不去么?”乔鸢既气愤,又不解,“我有手有脚,能说话能走路,为什么不能出这个屋子 ?” 自打她认识宋泽玉起,宋泽玉就不是做这种霸道事情的人。他常常过问自己的想法和意见,就连上回冷战,也不曾限制她的自由。 乔鸢根本不知道宋泽玉为何如此,也不信宋泽玉真是怕她碰了碎了!巨大的不安和伤口的疼痛不断裹挟着乔鸢,不止情绪很不安定,也根本睡不好觉、吃不下饭。 她真的很郁闷,郁闷到有些难言的委屈。 宋泽玉却不买账,声音又冷了一截:“你要逼我喂你?” 乔鸢难以置信宋泽玉竟说出这种话,她转过面来,豆大的泪珠不自觉地往下滑,吐落的字句却是挑衅,“你想怎么喂?” 宋泽玉心腔怒火本就无处安放,闻话只感觉丹田热流窜至脑海,无法消退。他把汤碗重重地搁置在一侧,热粥飞溅,污渍遍地。 乔鸢好干净,见此景象,自然嫌弃地紧眉,可话还在喉咙,下颌便被钳制,猛然向上一抬。 “嘶......!” 乔鸢吃疼,但绝不肯示弱,溢出唇齿的动静被她生生压下来。 纵使被迫与宋泽玉四目相对,乔鸢一双眼仍旧是瞪得圆圆的,只有泪花在无言地解说心事。 宋泽玉深深地顺着呼吸,许久仍不发一言,只固执地与乔鸢对视。 乔鸢望着他确实清减的面容,又觉宋泽玉近日于她,诸事确实亲历亲为,慢慢地泄起气。 那双漆黑的眼眸她依旧熟悉,可里面翻滚的情绪好陌生,她再不能像以往一般轻松辨认。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宋泽玉? 乔鸢不知道,搞不懂,甚至有些害怕。 半晌,她别开眼,认输般说道:“罢了,寄人篱下,你想怎样就怎样。” 宋泽玉像是听见天大的玩笑,笑出声来:“我想怎样就怎样?” 他开怀大笑了会儿,骤然朝乔鸢逼近。两人的额头紧紧地抵在一起,这下不论是眼睛,还是唇瓣,都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乔鸢双瞳不自觉放大,呼吸的频率也放缓。 心跳如擂鼓,震得她耳疼。 俊玉一样的面容,却因她的抗拒变得扭曲。宋泽玉紧拧的眉峰里,竟不是愠怒,而是少年的苦恼,是万分的不解,是—— 哀求。 男人的低语里,恍若无奈,又像是自嘲。 “阿鸢,我若想要你,就能么?” “此事,不止关乎你与我吧?” 乔鸢浑身一僵,裸露在外的脖颈瞬间爬满凉意。 他,知道了多少? 她既不敢妄自确认,也不该此时露怯,只当是听见混账话的含羞姿态,眼神胡乱地打转,喉头咽下津液,“尚未成婚,公子自重......” 宋泽玉深深地望着她,好似要凭空描摹着那双灵动娇俏的眼睛。 此番反应,对他而言,已是足够。他终于能够确认一些事。 因为乔鸢真正娇羞的模样,他见过一次。不是这样的。 宋泽玉松开对乔鸢的牵制,轻柔地抚摸上她略显苍白的下唇。 他虽对她日思夜想,可他更想他的阿鸢是心甘情愿的;所以在此之前,他要竭尽全力,博取佳人欢颜。 至于其他的,来日方长。 若关关难过,则关关过。 宋泽玉爱惜地把乔鸢搂进怀里,不忘避开她的伤处。 “阿鸢,那些都不重要。” “我什么都不在意,只要你先好起来。” 乔鸢心间苦涩和感动交织。她轻轻地合上眼,任凭眼泪止不住地掉在他肩上,像是转瞬即逝的昙花。 须臾,乔鸢把头埋在他肩窝,单手回抱住他。 她哑着声,唤着男人的名字。 “宋泽玉。” “我们也来做个交易吧。” 29. 新铺子 宋泽玉的失态仿佛只是那日的暑梦,转瞬即逝。 翌日,他便恢复以往的调笑模样,也很乐意扶着乔鸢出门转转。乔鸢在卸去心防的同时,又隐隐担忧京州那侧起来。 只是她一介浮萍,也无撼动大树之力,世事如棋变幻莫测,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过好现下。 半月过去,乔鸢已是好的差不离了,宋泽玉忽然问她,想不想去城郊,看看铺子。 乔鸢一怔,停了去捻枣泥糕的动作:“哪个铺子?” 宋泽玉挑眉,反问道:“你名下还有旁的铺子?” 乔鸢顿时了然:他指的是当初应付琅邪轩的那份房契。不过,这东西到底是宋泽玉赠予,她还没傻到真的完全当作自己的。 “你不看着你的古玩坊,倒是打我的主意。”乔鸢笑了。 宋泽玉晃晃长指,单手一打扇面,得意道:“我这是知人善任,慧眼识珠。” “再说了,我既不收你分红,也不要你赁铺钱,”他端茶浅抿,慢悠悠地说,“无端想着你商贾出身,或许有些熟悉的东西,你做得更好。也给你解闷,是不是?” 乔鸢扬眉,回敛目光,细嚼慢咽地用完米糕,才递去一眼:“既是承你的情,来日分红,肯定少不了你的。” 两人再顽笑一阵,便往城郊去了。 - 天阴未雨,清风拂面而过,竟有丝丝凉意,正是消暑的好日头。 宋泽玉牵着乔鸢下了马车。指尖相接,掌心相合,两人都十分自然,不似从前羞涩。 乔鸢心底微诧此番变化,可不自觉想与他亲近,一时之间未曾放手。 宋泽玉面上笑意更深,遥指前方孤零零的空铺子:“就是那了。” “当初就是看中这铺子地段好,没有邻居,周边这一大圈都能为己所用,实在太划算了。”故地重游,宋泽玉依旧对自己的眼光十分满意。 乔鸢汗颜于宋泽玉的经商天赋,心道怪不得是他上当受骗。 “四周无人,官道仅此一条,少见生客。虽无彼邻打扰,也损了合作共赢的机缘。你这挑的,除了地方宽敞,旁的我真是不知说你什么才好。”乔鸢摇摇头。 宋泽玉不恼,反倒笑眯眯地夸之:“不愧是阿鸢,你说的对。” 乔鸢走近铺前。 这檐下挂着破破烂烂的土布,上头的“茶”字陈旧发黄,想来荒了许久。外头两根围栏,长板凳与木桌残旧不堪地叠在一处,原先摆桌吃茶,大抵就在此处。 门板歪斜,纱窗半落,往屋内望去一眼,便见厚灰积得一层一层。 日光穿过破瓦,漏至空铺正中,美感说不上,倒是将浮尘装饰成了金屑,流转腾空,肆意飞舞。 “你不会就只是买了个房契,其余什么也没管?”乔鸢捂住口鼻,退了几步。 宋泽玉道:“的确如此。” 他又侧目,含笑看向乔鸢,一双眼澄澈清亮。 “彼时我路过此处,向掌柜的讨了碗茶。原主人是对老年夫妻,互相扶持了大半辈子,走过无数风雪,十分恩爱。那会儿我便想着,若我将来有心仪之人,定会带她来此。” 乔鸢抿唇,按住心间雀跃,故意避之,反问其他:“那这对老夫妻去哪儿了?” “生同衾,死同椁。”宋泽玉答。 短短六字,已是一生。乔鸢缓缓颔首,静静地注视着这领略过风霜和爱意的老铺子。 两人不在风口上久待,绕过废屋,来到后院。此处临溪,水声潺潺,溪面上有一座灰扑扑的石桥,直通对岸。 “对岸是什么情况?”乔鸢探头望着对面。零散的草屋,隐约的声响,似乎有人居住。 宋泽玉不掩诧异:“几年前,这里是一片荒地呢。” 乔鸢无奈地睨一眼宋泽玉,嘟囔着:“有钱真好。”一问三不知,甚至还专挑荒芜之地做生意,哪里有上心的模样? 不过,这间铺子既已归属乔鸢,她肯定是要打探清楚周遭情况的。不止是有经营决策上的衡量,也有对安全性的考量。 “过去看看。”乔鸢率先迈开步子。 宋泽玉稍一思忖,也跟上去。 石桥又长又窄,仅供一人通行。桥面坑洼不平,缝隙里都是大小不一的碎石,压着努力向上的野草。 宋泽玉先行踩路,再回头扶着乔鸢。两人小心过桥的同时,也对此处百姓的生活状态有了个大概推测。 乔鸢有些不安地望了眼身上的精美衣裳。虽不至于比拟王公贵族,但也是肉眼可见的优渥。 宋泽玉似是觉察她的不安,忙握住乔鸢的手,笑问:“阿鸢还当我是病秧子呢?” 乔鸢连忙抬手捂住宋泽玉的嘴,没好气地接话:“知道了,知道了!你已经说了好多遍了。你武功高强,常人不可伤之......” 宋泽玉抬眉,见乔鸢真是“倒背如流”,惬意地点点头,言辞含糊:“我不说了。” 插科打诨间,宋乔二人终于下了桥,对岸的景象在眼前逐渐真切。 茅草屋的状态比远观更糟糕些,破败又萧索。桥边的几户人家在门前挂了辣椒,没有门的院子里晾着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一看就是贫苦人家。 几个小孩蹲在碎石子铺成的小道上,似是在争吵什么。只是外人一来,他们纷纷抬起头,全部噤了声,露出怯生的眼神。 小孩之间你望我,我望你,最终把年纪最大的那个孩子推了出来。 男孩在地上捡了几个石头,站起身来。他好似在苦恼怎么开场,步子往前挪了些,却不敢同人对视,自顾自地抓着后脑勺。 乔鸢笑了笑,耐心地开口:“你们在做什么呢?” “阿石的爹娘刚采玉回来,我们一起分石。”男孩答道,脸上浮现一丝希冀,“两位大人,要买玉么?” 闻言,乔鸢与宋泽玉对视一眼。 岫玉在大燕还算卖得上价,岫州的确有不少伴岫河而生的采玉人。只是此处离岫河尚有距离,不知这些采玉人为何选择定居在此。 乔鸢思斟片刻,想到可以准备些小件的玉器用以人情往来,便点头:“有什么料子?可以看看。” 男孩眼睛一亮,声调骤然拔高:“真的么?”他喜出望外,赶忙请进贵客,往桥边的一间草屋引路,“大人们,可以喊我小璀。我家不仅有些春天翻出来的好料子,也做玉工。” 自打男孩站出来,宋泽玉一直一言未发,只望着小璀。此时见乔鸢要与小璀过去,当即捉住她手腕,指着地上的竹筐:“不进去叨扰了,我们就看新拾的这些。” 乔鸢一怔,却也想到宋泽玉养尊处优惯了,若真进了这种贫寒地方,怕是都不晓得在哪里落脚。如此,也就默许了宋泽玉的做法。 小璀一愣,很快尴尬地笑笑,两只手在身上擦了擦。他带着两人走到竹筐面前,孩子们懂事地散开,好奇地张望着这边。 小璀问:“大人,是您自己挑,还是我给您推荐呢?您欢喜怎样的?”他扭头,又对阿石使了个眼色,“快去喊你爹娘来,别误了大人时间。” 阿石蹬溜溜地跑走了。宋泽玉弯起眼,视线一直定在小璀身上,评价道:“你倒是个机灵孩子。也是,算价钱嘛,总得长辈在才放心。”</p >小璀听懂言外之意,红着个脸,指尖紧紧捏着上衣边缘。但他更一心想着做成这桩生意,于是低着头,不去看这位明显富裕的贵公子。 乔鸢懒得管和小孩斗法的宋泽玉,“我自己来吧。” 她蹲下来,裙摆顺势铺开,霎时间染上一圈尘埃。乔鸢利落地绑起左侧衣袖,在竹筐里翻捡、分类、擦石,动作熟练得像十年的老行家,让周边的孩子们都看呆了,纷纷围上来。 赞叹声此起彼伏,宋泽玉看着腿边的一群小豆丁,忍不住揶揄笑道:“你这功夫哪里练的,我也要学。” 乔鸢头也没抬,毫不留情地怼回去:“现下不嫌脏啦?苦差事,劳烦不了咱们宋公子。” 宋泽玉嘴角扯了扯,本欲反驳,可望一眼小璀面容,还是喉间一动,把津液和无奈都吞回肚子里。 其实乔鸢没用什么高深手法,只是先把杂石和真料子区分开来,再逐一细看真料子,从里选些中意的。 往年她涉世未深,在采玉人手上吃过不少哑巴亏,实在不敢掉以轻心。毕竟这采玉人只管采,是石头还是玉都统统丢进筐里,可进料子的成本、后续用玉工的价钱,都是乔鸢来承担的。 可以说,所有与玉相关的博弈,从它还是一块石头的时候就开始了。 以往就算亏了些价钱,也有荣华富贵的长公主府担着;往后她自营玉铺,自负盈亏,更是要谨慎才是。 不过这阿石爹娘的眼力太差了,竹筐内几乎都是普通的石头,完全不必多看,乔鸢一圈分下来,真料子只有两块。 一块和拳头一般大,灰扑扑的,像是路边随时可见的鹅卵石。好在外在壳实,边缘处隐隐约约透出些绿意,大抵能做对耳坠。 另一块可谓是巨石了,有棱有角,十分扎手,底部还有数道裂纹。颜色也奇怪,既不是纯色,也不是交缠在一起的杂色,一半月白,一半水青,各在一方,刚刚好。 小璀指着那巨石,好心对乔鸢说:“大人,这种石头都不值钱的。” 乔鸢笑着摸了摸小璀的脑袋:“就要不值钱的。” 小璀搓着手,很是不解:“啊?” 一旁的宋泽玉也搓着手,恶狠狠地刮了这小子两眼。 他蹲下来,指节在那巨石表层上叩了叩。 乔鸢的手仍停在小璀脑袋上,却是止了动作,奇怪地望向宋泽玉。 在辨玉这行,有一个手法叫叩问,是指老行家可以通过叩问石头表面的回响,大致推测里面玉质的优劣。 但这手法,只能作为辅助去用。毕竟在没有切开石头之前,任何对玉的判断都是无限接近成功的推论。 乔鸢问:“你作什么呢?你也看得懂石头?”她怎么不知道他还有这本事?宋泽玉又瞒她不成? 宋泽玉语气发酸地回道:“喔,我还以为蹲下来就能被摸头呢。” 乔鸢讶异地睁大双眼,收回了手,规矩地交叠在膝上。 “宋泽玉,你跟小孩闹什么劲呢?”她哭笑不得。 “哈哈,谁知道呢!”宋泽玉也笑了,皮笑肉不笑,绝对假情真意那种。 “好啦。回去再说。”乔鸢知道宋泽玉别扭起来,一时半会哄不好,只得出此下策。 再说了......他也算权势滔天的宋府小公子,在这儿荒郊野外求摸头,算个什么事啊? 宋泽玉不置可否,但面色算是好看了些。 小璀站在两人中间,看看乔鸢,又看看宋泽玉。 然后,他转身,伸出小手,摸了摸宋泽玉的头,咧开嘴笑了。 “大人,蹲下来就可以喔!” 30. 喜事 回程路上,宋泽玉脸色不佳,风云变幻,一会儿好看一会儿难看的。 乔鸢颇觉他幼稚,却起了兴致,打趣道:“往日不知你肚量这么小,一天到晚跟孩子怄气。” 这回换宋泽玉没好气地回话:“哪来的一天到晚?”他话音里全是委屈巴巴,“要是阿鸢对我做点这个那个的,我至于羡慕一个孩子?” “什么这个那个。”乔鸢面色一红,瞪着眼,高高抬起下颌。 “那随便你了。”宋泽玉慢条斯理地说着,身体却很实诚地挪到乔鸢旁边。 车厢本就不大,两个人并排坐着,距离刚好半个肩头的位置。此时无人说话,静默疯狂蔓延,不停搅动着乔鸢的心绪。 宋泽玉的均匀呼吸就好像一直在她的耳畔,惹得她不自主地耸肩。乔鸢是真真奇怪,他身上怎么总是那么热?哪怕现在没有挨着,她也能感受到那火热的身躯似的...... 乔鸢喉间微动,不自在地别开视线。 她绕着自己手指,莫名开口道:“有块石头寓意好,到时候拆出来给你制个玉佩,保佑你长命百岁。” 宋泽玉笑了,“那你呢?你有没有长命百岁的玉佩?” 乔鸢一怔。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的玉器不多,独独喜欢玉簪,束发方便。其他的,她要么不便陈列出来,要么不便佩戴。 久而久之,就算打了玉器,也用不上,最后都充入长公主的玉库了。 见她不答,宋泽玉便了然,道:“你没有,那我也不要。” 乔鸢斜睨过去:“难道不应是‘你一块我一块’才好?” “也成。”宋泽玉倒是乐呵呵的,微微眯眼,勾起唇,“总之,我不能死在你后头。” 宋泽玉话音刚落,马车就猛烈地颠簸起来。乔鸢摇晃两下,无意识抱住身侧之人小臂,发出连声惊呼。 她埋怨着:“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 他却笑而不语,另一只手也护好她。 - 回到宋府后,乔鸢就闷进齐鸣院,除却日常去侧居与宋泽玉一同用膳,其余时辰均是闭门不出。 宋泽玉小有怨言,却拗不过乔鸢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只能让冬灵再给乔鸢添几道甜点,按时送去。 琳琅满目的食盒每日都变着花样送来,乔鸢会心一笑的同时,也加快了对日后的谋算。 若想逃离老夫人掌控,光有钱定是不够的,还要成为有头有脸的人物才行。这样,光天化日之下,老夫人顾及镇国公的风评,不至于“强抢民女”; 更何况,乔氏已将她认作六房娘子,她混的越是风生水起,乔氏就越愿意托她一把,真正地把她迎回去。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因而,乔鸢这玉铺,不仅要做大,更要做到达官贵族里去,要做回京州去。 “回到京州”。 当这念头没由来跳出时,乔鸢的心跟着一颤。 如果那时,宋泽玉仍是不愿回京的话...... 她羽睫扑闪,清明的思绪纷扰起来,感性与理智扭打在一块。像极了岫州的天,半是湛蓝,半是灰沙,相融在一起,早已分不清是谁占据上风。 屋内徒余几不可闻的轻叹,乔鸢推开小轩窗,望向对面的宋泽玉。 侧居有一处雕花窗恰好与主居相望,宋泽玉特意在此窗旁边设了一张长桌,偶尔于此忙碌。 他身无官职,也不好念书,乔鸢不知他有什么可忙,故而从未因好奇推开这扇窗。 “宋公子,看什么呢?”乔鸢遥遥一唤。 宋泽玉稍诧,很快眉宇溢出喜色,答道:“坊内的账簿,偶尔翻翻。”他又问,“倒是你,今个儿想起我了?” 乔鸢将目光挪到院内白榆上:“窗上有灰,顺手清着......就推开了。也不知怎么又让你多想。” 宋泽玉笑笑,不作拆穿。 一时无话,宋泽玉的目光回到账本上。乔鸢寻了个好位置站着,双肘支在窗台上,托着下巴,观赏着男人高挺的鼻梁和清晰的轮廓,再配上他掌间一卷薄册,骨节分明的长指压在外封上,颇有君子之风。 宋泽玉不说话的时候,还是蛮俊的。乔鸢默默砸吧了下嘴。 “宋公子。若我即日回到京州,你要如何?”乔鸢卷着肩头小辫,状似无意地闲聊。 “不如何。”宋泽玉秒答,听不出喜恶。 他稍顿,添补道,“有机会的话,上京看看你。” 乔鸢唉声叹气:“宋公子好狠的心,那定亲之事,又如何说?” “明明是乔娘子抛下我在先的,要怎么说?”宋泽玉放下账簿,含笑望来。 乔鸢嘀咕一声四两拨千斤,不愿再同这家伙打太极,慢悠悠地合上窗。 小轩窗折回日光,流光溢彩间,宋泽玉的眼神慢慢黯淡下来。 ...... 乔鸢擅御下管事,对经商一事并无经验,现下没有可以取机的人脉,只能摸石头过河。 既是玉铺,最重要的两件事必然是原料和玉工。玉石底子决定了做什么类型的玉器,玉工决定了工艺和外形。至于卖给谁、卖多少、利润几何,都是后话。 这么一想,乔鸢的太阳穴就隐隐跳起来。 她虽能靠眼力上街淘些玉石,到底是捡别人看走眼的或者沙里淘金,费力难得。有许多好料,从来都送不到市集上,前脚才出大河,后头就在玉商府上了。 乔鸢只要没有固定合作的采玉人,那么在原料上,就始终低人一等,得靠运气不说,也很难制出名贵大货; 再说玉工,其实并不讲究一个高价,而是更讲究一个合适。能否理解乔鸢的意图,能否把乔鸢所想呈现,才是衡量玉工的标准。都说千金买工易,千金买心难,要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岫州找到符合她心意的玉工,无疑难上加难。 “就算宋泽玉有钱,也禁不住这么花吧......”乔鸢抱着脑袋,不免畅想起重金聘请玉工的场面。 那时,满城工匠都来看热闹,每位玉工都拿出了看家本领。各式玉器琳琅满目,她晕在一片玉色里,很快便挑花了眼。最后,她在楼杆处把彩球一抛,漫天的银子从铜箱里倾泄,哗啦啦地坠下,溅起素色的薄雨...... 乔鸢忽然睁眼。 算了,算了!搞不好又要闹出什么流言蜚语,说宋公子施万金博红颜一笑了! 不过,乔鸢知道宋泽玉一向对这种招摇事情乐意见得,此策略还是当成不得不为之的下下策吧。 乔鸢余光扫到屋角堆着的两块玉石料子。那日她买下的时候,估摸这些着能拆出一对耳坠、一块玉佩、一对玉镯,却忘记手上连个玉工都没有,真真是买早了。 难道真要高价挑人,一一试错? 一想到银子如江流般向外滔滔,乔鸢便觉得这和冤大头宋泽玉有什么区别? 愁眉不展、左思右想间,乔鸢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一个被她忽略许久的人。 ——林小五。 林小五是岫州本土的玉贩,虽肚子里不是正经墨水,但对玉器行当有一定了解,也熟悉岫州玉商的人情往来;况且,琅邪轩的制品,乔鸢去看过,工艺不算太差。林小五既通制假,显然是很熟悉制玉的工序,定能包揽玉工,是目前最 好的“合作”人选。 乔鸢满意地勾唇,眸里闪过狡黠。 “宋泽玉!林小五在哪儿呢?”豁然开朗的乔鸢,忙不迭跑到侧居去寻宋泽玉。 宋泽玉正欲离开齐鸣院,这会儿望见噔噔蹬跑过来的乔鸢,不禁被她兴致冲冲的模样可爱到了,不自觉笑起来,声音尤为温柔:“你在打什么好主意?” “我要请林小五来做玉工!”面对宋泽玉,乔鸢无需隐瞒。 宋泽玉当即紧眉,暗骂:自己这张嘴可真该死啊,怎么什么事都爱问一嘴? 他不乐意听她提别的男人名字,有家室的也不乐意。 但宋泽玉不敢发作,状作咬牙切齿似的,挤出一个“喔”的扬声,语气古怪:“你好似只能想到他似的,全岫州就他一个玉贩不成?” 乔鸢腹诽宋泽玉不会是没事找茬吧,耐着性子解释道:“石氏夫妇已去,咱们知根知底的人里,也就一个林小五可用了。” 她又眨眨眼,有意向他身前贴去,柔声细语地说:“宋公子又不是不知,在岫州,除却你,旁的人我谁也不认识呀......” 三言两语,把宋泽玉哄得心间酥软,他吁出一气,眉宇里尽是宠溺。再微微探手,想揽小娘子入怀,却没想着乔鸢灵巧一转,又离他两步之遥。 “阿鸢哪......”宋泽玉无奈又纵容地叹气。 “不听不听,且说正事。林小五承我们一恩,就算工钱不高,他岂敢不从?”乔鸢神气地撅嘴。 宋泽玉虽有不甘,但也不想为私心恼乔鸢不快。他稍一思酌,说:“贡品一事,我已与太守大人说清,王大人谅他有改过之心,早放过他了。只是林小五如今生活贫苦,不知在哪个铺子做短工吧?” “那你派人去问一问啊。”乔鸢挤眉弄眼,十指交叠,虔诚许愿似的,“然后我们多花点价钱,他不就死心塌地地来啦?” “你是要在别的东家眼皮子底下挖人?”宋泽玉不信乔鸢如此聪慧,听不出言外之意,但还是确认了一遍。 乔鸢只说:“此言差矣,是那东家留不住人,同我有何干系?” 宋泽玉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倒也没错。” 转瞬,宋泽玉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虚空向上,轻点两下。 一袭黑衣悄然落在屋顶:“主子。” 乔鸢身躯骤然一抖,无疑是被这凭空出现的鬼魅声音吓了好一大跳,下意识往宋泽玉那侧撤去。 宋泽玉促狭一笑,把乔鸢锁进怀里,好整以暇地虚搂着她,还不忘安抚两声:“不怕,我在呢。” 这是乔鸢头次见到宋泽玉的影卫出现。好奇压过了一时惊惧,乔鸢慢慢放下心来,倚在宋泽玉怀里,目光遥遥落在那人眼角的红纹上。 宋泽玉没急着吩咐事情,贰号也就跟个空气似的安静蹲在侧居屋顶。反倒是乔鸢,夹在他们一主一仆中间,愈发感觉丹田炽热,两只膝盖下意识地想并在一块。 不是,这么亲昵的情形,也能给影卫看吗......? 但她来不及再去想那些了。 因为宋泽玉轻笑着,声音清越,犹如清泉漱玉,山涧晨鸣,落在乔鸢发顶。 “阿鸢,我方才见你向我而来,只向我奔来......” “天降喜事,原来是这般滋味。” 乔鸢不再乱动,只懒洋洋地觉得今夏很好。 唇角不知何时高高扬起,她不吝啬给予他希冀。 “那我望你,年年岁岁,都有喜事。” 院内,百年老白榆偷听到少男少女的心事似的,满树密叶,倏忽沙沙作响。 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