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无潮信》 1. 踏白雪长钟请顽石 破囹圄敲雪说旭松 又一年初雪,如矾似缥,把天上的颜色都卸干净了。 雪下到向晚,人间一分两半,天青灰浑浊,地茫白干净。 天坛公园检票口,坐了一下午的老王伸个懒腰,打开保安亭的窗朝外吐痰。寒气裹着雪粒扑来,他忙缩起脖子怏怏关窗。 游客刚到五点半便走得只剩稀稀拉拉几个。老王正搓着手,倒数下班时间,一道影子掠过窗边。 老王反应迅速,开门去追,那人却已翻过闸机,快步沿着鸦青覆雪的松道向祈年殿方向走去。冷帽下,长发被风掀起如缎。 “喂!停止入园了!” 老王又叫了几声,那人却置若罔闻。 老王骂了句脏的,掏出对讲机:“操!徐头儿!丫挺的打西边儿翻进来一个!个儿高,长头发,穿一灰色羽绒服,往你那溜达过去了!我这锁门儿就差这一哆嗦,真他妈会挑时候!抄他!” 一刻钟后,景区清场结束,祈年门按时落了锁。老徐插好门闩,哼着小曲儿往出口走,大老远看到个人趴在雪地上,对讲机半截儿插在雪里。 老徐蹲下拍拍老王的脸:“呦呵,五体投地,行这么大礼?” 老王被拍得一激灵睁开了眼:“我怎么会在这儿?” 老徐捡起对讲机揣他怀里:“就你个缺心眼儿的,闲出屁来搁雪地里头烙大饼!赶紧的,起来抖落抖落——痔疮冻掉了没?” 老王骂道:“我操你大爷。”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裤上的雪。粉雪很干,一踏脚底下还是硬的,他在这地儿走路无端平地摔,居然没磕着碰着,也是一桩奇事。 老王心想,祈年殿的确是有说法的,皇帝老儿死了两三百年了还是管事儿!只是自己到底年纪大了,脑子不好,竟记不清下班后溜达过来找老徐,究竟有没有锁门。 祈年殿内,沥粉贴金彩绘抖拱梁架在暗影里,中心圈出圆型金漆彩绘浮雕龙纹藻井,正下方的龙凤呈祥大理石上站着个身形颀长的人。 人没开口,长发静垂,眼睫也一并垂落,看向脚下的石纹,像是在等着这一屋子金玉堂皇的黑暗率先对他开口。 “黑暗”果然率先对他开口了:“……又不擦鞋底,没礼貌!没素质!皇帝祈福跪我跟前都得提前沐浴焚香三天三夜!” 长钟垂眸,温柔地注视着那块黑白相间的大理石,道:“抱歉,我记性太差了。” 石头“切”了一声:“下次不记得别来了!” 长钟道:“这是最后一个雪季。我是来道别的。” 石上纹路如点墨入水,蓦地晕开:“……竟还是到了这一天么?水恒尊,你可是风露版图十二主神之首、最强的水语者,被困在芥球里语芥枯竭而死,说出去都没人相信!” “并非如此。我仍可在雪天补充魂芥,是钱塘这个中千芥球的寿数到了。” 长钟知道,这是祂生命的最后一个雪季,也是钱塘的最后一个雪季。 八百年前,水语者长钟被设计构害,不得已叛出风露版图,困于这个中千芥球——身处其中的人类称它为“人间”或者“世界”;而由于一个美丽的错误,风露版图称之为“钱塘”。 从风露版图进入芥球中,需要扶桑之路的联结和支持。这条连结在母世界与子世界之间的纽带,源源不断为进入芥球的语者输送着语芥。它就是安全绳、输氧管,护持着语者的每一次深潜。 长钟在叛出后彻底失去了扶桑之路的护持。然而,在语芥干涸的必死命途中,祂竟不知怎地找到了通过降雪补充魂芥的方法。 为了维持最低耗能的生命,以拉长余生长度,从六百年前开始,长钟只在雪天醒来。 此后,一个又一个茫白的雪季连缀成了他的生命。 两百多年前,钱塘诞生的最后一位人类语者死去时把□□赠予了长钟。那位石语者是男性,也自然而然地,长钟的躯体从不分性别的‘祂’变成了‘他’。 受困于此地的神明从那位最后的语者死亡的那一天起,就开始了这个中千芥的最后的倒计时。 “你是说……他们终于要回收这个中千芥了?” 大理石表面黑纹翻涌,溢上了岩白,这是它感到震惊与恐惧时的表现。 “这个芥球虽然混沌日增、语芥濒临干涸,但远没有到魍魉纵横的程度,语境尚且完好、语芥也还没有完全枯竭……你怎么知道风露版图要回收它了?是你的‘未来眼’看到的?”石头问。 一切有灵有生世界,都是扶桑树枝杈上孕育出的大小果实——芥球。水、火、气、石四种语芥是构成芥球的基本元素。芥球最外层由语芥构成的球状结界,叫做语境。 混沌魍魉,则是一个芥球语芥混乱程度的表征。这种混乱一旦出现,不仅会让这个芥球的语芥开始干涸、从此走向衰败,还会如果实害的虫病在芥球之间扩散,使其他芥球也出现干涸趋势、停止生长,并且加速其他芥球的语芥干涸。 因而,掌管一切芥球增殖与生灭的母世界“风露版图”,会在一枚芥球刚刚出现混沌时——也即语芥干涸的趋势出现之初,便派遣“语者”进入这个芥球,将出现混沌的芥球扼杀于摇篮中,并回收其中的语芥,以供给其他健康芥球的生长。 这个名叫“钱塘”的中千芥,是一个例外。 它从数万年前开始,便以极为缓慢的速度,在漫长的时间里一点一点干涸。 但不知出于何种原因,钱塘至今依然保持有完整的语境——就像一个内里早已干硬风化的果实依然挂在枝头,果皮还完整,从外表上看不出虫蛀,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早已失去生机和养分。 更奇怪的是,风露版图一直没有回收它。 “这场新雪,是我困于此地的第八百年。没有任何语者能在失去扶桑之路支持的情况下,在一个芥球中撑过八百年。更何况此地已经将近三百年没有出现过新语者。风露版图认定我已经死了。” 长钟下意识眨动右眼,如今他的眼眶中装着一只属于已逝人类语者的眼球。旧日的神明早已没有预知世事的未来眼了。 石头愣了愣,它滞留于钱塘这个中千芥的时间远比长钟要长,对风露版图近万年内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所以他们一直没有回收钱塘,是忌惮你,怕你还活着?” 长钟嘴角噙着淡笑:“心中有惧,风吹草动也能成为忌惮。这世上能让他们忌惮的东西不少。万年前是珊瑚,现在也许是我,也许我的预言,也许是别的。” “预言?” “‘未来眼’曾告诉我,钱塘是个变数。” “和岚河城死而复生、又离奇从扶桑树上坠下并逃逸一样的变数?” “比岚河城大得多的变数。” 石头怔住了。 它沉默了一会儿,哼了一声:“切,在这儿语焉不详地卖关子吊胃口,可别告诉我你今日找我只是来说再见的!” 长钟道:“粉身碎骨,冒险一搏。前辈可愿意?” “你想救钱塘?”石头闻言态度大变,怒道:“想救你自己救!把我当那种任人征用的石语芥使唤呢!你叫一声看看这世上除我以外还有别的石头答应你么?你一个水语者,不过是寄居在石语者的身体里,别真把自己当石语者了!放尊重些!” 长钟歉疚道:“抱歉,我一直很尊重您。” 石头一拳打在棉花上,更气了:“我就不明白了!风露版图的扶桑树上,三千大千芥球生灭不息,钱塘到底有什么特殊的?一个普通中千芥,值得你为之生不如死苟延残喘八百年?如今它已经死定了,你还要拼上一切去救它?这个世界对你很好吗?啊?!人类把我从苍山里剖出来割成片儿镶在这儿已经大几百年了!我每天躺着阅人无数,就没见过几个好的!” 长钟哑了片刻:“……好的还是有。” 石头怒气冲天:“比如你那天下第一的好徒弟是吧!” 长钟温声纠正道:“徒女。” 石头:…… 石头:“算了,反正我已经活够了,早死晚死几年对我没区别。你想要我做什么?” “前辈,您知道,石语芥和水语芥在钱塘这个中千芥里的关系是什么吗?” “这话你应该去问人类小学叽,”石头瓮声瓮气:“哪个受过九年义务制教育的小屁孩不知道石头和水在这个星球尺度上的关系叫‘潮汐’!” 长钟柔声笑道:“前辈,您确实比我更像人类。” “屁话少说!我在这儿呆了多久?你才来了多久!跟我比?不过我警告你啊,芥球的属性是不可能改变的!凭我们俩这种半死不活的残血状态,更是纯纯痴人说梦哈!水恒尊你应该没自大到这个程度吧!” 长钟不语。 石头:? 石头:“靠北啊!!!” 长钟恭恭敬敬:“前辈,正是因为如今的你我做不到,所以才要去找能做到的人。” “可钱塘除了你我已经没有其他语者了!这个中千芥语芥枯竭至此,也不可能赶在被风露版图回收之前再孕育出新的语者!水恒尊,你比我更清楚这件事!” 长钟指尖一动,一缕飞雪自朱门缝隙中翩飞而入,在黑暗的大殿中抽出一道盈盈雪路。 雪路丝丝缕缕环住他,很快在龙凤石上方织裹出一个半茧形空间,连着大理石一同罩了进去。 “劳驾前辈,送我去钱塘城找一个人。” **** 风露版图,中央墟岛。 扶桑树通天彻地,枝杈接天,枝桠上不见茂叶,却诞育着一枚枚浑圆剔透的芥球——一个个独立的有生有灵世界。 随意细看一处枝干——三千中千芥球如同累累硕果坠在枝头,一路顺着枝条生长,如攒聚的透明小卵,而这一处的三千枚中千芥球,又被一个更大的剔透圆球结界般笼罩在外。 这更大的剔透圆球,便是大千芥球。 这样的大千芥球,扶桑树上也育有三千枚。从风露版图的边界向中央墟岛望去,浑圆芥球在枝条上大小嵌套,层层相叠,宛若蓬云,烟霞一片。 以扶桑树与大地相接处为中心,圈出一方正十二边形的石地,地面之上是十二主神议事决策的獬豸台,地面之下是囚禁罪犯的狴犴圄。 扶桑树扎根黑暗深处,根系上一个个浑圆的根瘤是这世间最牢不可破的语境,也是天然的单人牢房。 越往深处,根瘤越大,语境越厚——这代表着更不容易被破坏,也代表着囚禁的语者更加危险。 没有人知道扶桑树最深的根系究竟扎到何处,传说就连十二主神中也不曾有人走到过根系的尽头——只有风露版图的创造者父后到达过。 但狴犴圄如今关押的最危险的人物却令人瞠目。 四语芥在浑圆的球状表面流转,石动水漂、气移火替,轮转不息,宛如创世之初纯然的混沌。这个厚实的语境中,此刻关押着十二主神中最宁和不争的石和尊旭松。 令人目盲的幽深之处留下一串火语芥。 典狱长大鲵拈起一粒,碾碎了,那粒语芥立刻散如火羽、灼灼星碎。 它问站岗的两个狱卒:“火真尊方才来过了?” “是,气化尊、火真尊、石中尊三位今日已来加固过语境。” “今日负责加固的水语尊是哪位?” “是水力尊。” 大鲵皱起眉:“她还没来过么?” “没有,”两个狱卒对视一眼,隔着这么厚一层语芥,语境中的人不可能听得到他们对话内容,其中那个高一点的便小声道:“扶桑君不必担心,水力尊若是想反,她这几百年里早反了。听闻前日在獬豸台,诸神将石和尊拿下时,她竟也不为所动。哼,这八百年我看她也可算是想明白了,谁才是这风露版图真正的主人。” 典狱长大鲵是个天资平庸的气语者,并非扶枢院在编扶桑子,靠气化尊的提拔才坐上了这个位置,每听得狱卒称他一声“扶桑君”总极为受用。 大鲵皮笑肉不笑,睇着狱卒缓声道:“大胆。诸神岂是我等可以妄议的。” 气化尊与水力尊过节颇深。那狱卒见大鲵听得受用,忙道:“是,是。水力尊师门就剩她一人,如今是孤立无援,她不夹起尾巴做人还能如何?她师兄昼竹瘫了八百年,我听看过的人说,昼竹如今那副样子,还不如当年和长钟一道死了!” 另一个矮些的狱卒跟着啐了一口:“活他娘的该!生不如死才好!那竹子生前傲得孔雀似的,从来就没用正眼看过你我。它当年若不是拜进了水恒尊门下,谁还捧着它臭脚!” “可不么!不过,它早已魂芥全散,现在连自始至终护着他的石和尊也落到这般地步!诶,这石和尊平时老实巴交的,你听没听说祂这次究竟犯了什么事被下狱?” “我天天呆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头怎么会知道!不 过獬豸台是秘密审讯的,一点风声也没走漏,可知有多见不得光!” “哎,我倒听说啊,”高狱卒压低声音:“石和尊是去扶枢院盗魂书,被副座抓了个现行!” “盗魂书?!”矮狱卒吃了一惊,心虚地瞥了眼闭目打坐的旭松:“疯了吧?石和尊一个上古时期的主神,素来与扶枢院相安无事,好端端去盗魂书做什么!不,你这肯定是道听途说!若是盗魂书,早就遭父后的天罚了,怎么可能只是被关在这里!” “我是听扶枢院副座身边当值的扶桑子说的,千真万确呢!石和尊不是一直将昼竹的残骸竹根养在自个儿院子里的‘后土’中、指望它魂芥复生吗?这都八百年了还不死心!眼见八百年之期已到,那竹根毫无动静,石和尊知道没有语者的魂芥能在不吸纳新语芥的情况下撑过八百年,必是急了,才出此下策,想直接修改魂书上的记录,把昼竹之死一笔勾销,看看它的魂芥会不会复生!” “这也太蠢了吧?就算真盗来了魂书、改了生死簿的魂芥记录,昼竹那碎成渣的魂芥也回不来!” “是啊!不死心又能如何?如今祂犯了事被抓个现行,也不知得在这儿关几百年,我看等祂出去,那院子里的竹根都烂成粪土了!” “三百年河东三百年河西啊。想当年水力尊杀回来,血洗万神龛为水恒尊平反,我还以为她既封了尊,定会为当年长钟叛出、昼竹之死两件事追根究底,把獬豸台掀个底朝天呢!谁知她就杀了陵蛇这么个小喽啰完事了,背后的人是碰都不敢碰一下。还吹什么‘斩冰为骨霜作魄,斫雨为刃雪成魂’,连师兄的生死大仇都不报,可见风骨都是装出来的!” “立高洁牌坊嘛,吹逼谁不会。有了主神的铁饭碗,谁还抓着过去那点事不放?那不是傻么!况且长钟和昼竹都死了,水力尊就是能把幕后主使抓出来,能把她师父师兄复活?” “哎,她师父水恒尊也是真惨!尸体都没找到,都说是在钱塘那中千芥活活魂芥干涸而死的!” “哼,没了扶桑水路的加持,我看长钟是魂芥衰微、被那芥球中的魍魉活活啃死的也说不定!不过澹台敲雪那婆娘也是真倔!她杀回来平反是六百年的事了吧?如今还硬是将长钟的金身神像摆在主神神龛里,死活不肯换上自己的,也不知这幅姿态是做给谁看?” “行了。”大鲵听够了,冷笑一声:“再怎么,八百年之期已至,长钟绝无生还的可能。獬豸台前些日子也终于拿定主意回收钱塘了。这下可是尘埃落定。” 狱卒连声附和:“是啊,澹台敲雪再有能耐又能如何?就算长钟的尸骨还留在钱塘,回收回来的语芥也海了去了,她能耐再大,能从那一摊中千芥的废墟中挑出她师父魂芥那几粒沙子?” 大鲵皱眉:“……沙子?” 狱卒一愣,随即道:“一个中千芥球,回收的语芥足有一海沙数之多,谅祂曾是主神,也不过几粒……” 大鲵伸手示意狱卒噤声。 两个狱卒顺着大鲵的视线,低头看去,只见幽黑的虚空中,自脚下蜿蜒出一路发丝般的细沙。因大鲵视力极差,这才刚刚注意到。 “你们俩上过地面?墟海?”大鲵压低声音问道。 狱卒颤声道:“大人,大人明鉴,小的们尽忠职守,不敢擅离狴犴圄,已千年不见天光了啊!” “不好!” 大鲵失声惊叫的瞬间,感知到有风在皮肤上微微颤动。 晚了。两个狱卒倒下了。 大鲵拧身张口,语力瞬间将周围空间压出气流。然而狴犴圄干净得一粒语芥也无,大鲵语力虽强,却无气语芥可调用,慌忙之间只来得及随手抓住一粒精卫方才留下的火语芥,便眼见自己的躯体天旋地转,闭眼之前都不知掉下的是脑袋。 那四芥流转的厚重语境霎时如泡沫般破散了。石和尊旭松缓缓睁眼,温声道:“留痕了。急不得。” 澹台敲雪自怀中掏出一块其貌不扬的灰黑扁石,丢给它:“石中尊没说这东西掉渣。” 旭松盘坐未动,接住石头,沉默片刻,轻叹一声:“你可确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敲雪道:“演了一半,现在问,不觉得晚了?” 旭松道:“现在后悔也不晚。强行在天语石上唤出尚未诞生的新神尊号,虽能不借助扶桑之路便直接连结到新神所在的芥球,却等同于将风露版图和那芥球同时捅穿出两道口子。风露版图的须弥界一破,你我便是共犯。” 敲雪问:“怕了?” 旭松闭目笑道:“是怕了。我曾答应长钟好好照顾你。” 敲雪冷哼一声:“你看好昼竹和观音。” 旭松听到昼竹名字神色一滞:“……你师兄若是哪日回来,知我此番如何配合你破釜沉舟,用天语石连结钱塘,非打死我这老东西不可。” 敲雪淡声道:“不会。” 旭松一愣。石和尊已数百年未从水力尊口中听到如此温情的话语,却听她接着说:“昼竹已死。就算复活,它也打不死你。” 旭松被这吉利话扎得刺痛,但还是忍不住叮嘱:“你切记,找到新神便立刻带祂离开……千万不可在钱塘逗留。” 旭松虽未直说,话里却是在提醒敲雪,别白费力气去找早已经身死魂灭的长钟了。 敲雪冷声道:“少废话,开始吧。” 旭松无奈,凝神调动石语芥。一层灰色细砂自扁石表面上浮,如雾似烟,竟是石皮脱出,团凝于空,露出下方柔润的玉身。 旭松抬眼,敲雪也正望着它,二神隔着石雾,千年来第一次如此郑重地目光相接。 旭松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压下,叹了口气,涩声道:“……敲雪,此行务必小心。” 钱塘等不到孕育新的语者就会被回收。他们此举用天语石冒险唤醒一个尚未降世的神明,无异于让新神早产。风露版图从没有人这么做过,也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顽石表面漾起柔波似的纹路,片刻后,石头表面赫然浮出一个篆字。 从心、从力、从弋——是个“勇”字。 旭松道:“……新神有勇气,亦有勇力,是个好兆头。” 下一秒,旭松骤然僵住。只见那勇字未消,玉石竟又金光大盛,在那勇字前头,竟还有一个字要浮现出来。 “竟是二字尊号么……” 待光芒散尽、二神看清那字,俱是一怔。 2. 失潮信铭文辨翻覆 呕酸辛玉印出中肠 历史课本摊开在桌上,于子夜低着头,病历本耷在大腿上,B超单掖在书包里,只露出诊断结果的那一行。 于子夜的月经从未准时过。起初她也没在意。父母都不在身边,她犹豫了很久,才告诉大伯母,自己已几个月没有来月经。 大伯母和大伯如临大敌地带她去挂了妇科。坐在医生面前,身后是两个神色凝重的大人,于子夜觉得自己被架在刑椅上,像个被押解来等候审判的罪犯。 医生流露出一种节制而同情的眼神,像在触碰外包装贴有“小心易碎”标签的快递。于子夜心想,我是一只快递盒,医生的手和眼正在公然触碰我的内容物——我的子宫,我的卵巢,我的性激素,我的下丘脑。万幸医生也是个女人。 医生挥挥手,让大伯母和大伯出去,轻声问她:“你有男朋友吗?” 于子夜回答:“我没有过性生活。” 医生没想到一个十几岁的女孩会这样回答问题,露出讪笑,挥挥手让她出去等,然后把大伯母和大伯父叫进来。 于子夜在门口听着。医生又问了一遍:“你们能确定,她真的没有交过男朋友吗?” 大伯母说:“哎哟,那孩子平时看着挺老实的啊……” 于子夜没听完大伯父和大伯母的回答,她去厕所吐了。吐完之后,自己去楼下挂了内分泌科。 内分泌科的医生说,对于于子夜这个年纪的未成年人,临床上一般不倾向于定性确诊“多囊卵巢综合症”,但于子夜的B超结果确实现实出了多囊卵泡,LH/FSH的激素比值失常,加之月经失调,符合多囊卵巢综合症诊断的三标准。 于子夜完全听不懂医生在说什么,也不明白B超成像上那一串拥挤的、模棱的白色小气泡怎么就宣判了她卵巢的malfu。 Malfun。于子夜感到抱歉,关键时刻,她的脑子里跳出的又是英文单词。 她总是感到抱歉,对自己不合群的一切,也对自己菌丝般四处散逸的联想能力。她很确定高中英语课本还没有教到这个词语,因为上一次用到这个词的场景她记得很清。 十年前,妈妈刚和父亲离婚,带她在国外读小学。暑假时母女两人搬家,车子抛锚在一条人迹罕至、没有信号的公路上,妈妈下车捣鼓了一圈,最后大汗淋漓地回来,一边笑,一边流着眼泪对副驾上的她道歉:Sorrybabe,it’smalfuning。妈妈没有说it指代的究竟是汽车还是她的生活。 现在她知道了,那和她的月经、卵巢、激素一样,是种难以言喻的混乱。 最终,妈妈的博士学业、助教工作和求职压力让她没办法兼而照顾一个读小学的孩子。被父亲接回来之后,于子夜已经快八年没有见过她了。她连妈妈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于子夜觉得是自己对不起妈妈——如果她当时能在国外表现更好一点、英语学得更快一点、适应得更迅速一点,说不定妈妈就不会因为照顾她而徒增压力,最后不得不放弃抚养权把她送回国。又或许,如果一开始没有自己,妈妈就不用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千辛万苦地租房、换房、搬家、延毕。 负罪感像是通过脐带爬来的霉菌。起初霉点长在妈妈身上。后来距离远了,脐带断了,于子夜却在自己身体上看到了经年累月的菌斑。 她不知道罪名是什么,也不求甚解。怕那罪名像皮肤,一揭下来就会露出里面相连的骨肉。 “课代表小姐。” 历史老师突然点了她的名,于子夜抬头,祁潇骁正对她温柔地笑着,栗色长发在下午的阳光中漾出柔波:“能麻烦你告诉大家,为什么教科书插图上的‘司母戊鼎’改成‘后母戊鼎’了吗?” 于子夜把病历本塞回桌肚里,不知道刚才祁潇骁都讲了些什么,但大概率不会讲这种考试考不到的内容,应该只是想提醒自己不要走神。于是她坐着说:“因为‘司’和‘后’有训诂学上的争议。” 祁潇骁让学生们在她的历史课上不用站起来发言,这一点让于子夜感到自由和放松。祁潇骁的历史课让她可以小小地做自己,像一场精神胜利的圈地运动。 “非常好。能再给大家详细讲讲吗?”祁潇骁对她眨了眨眼睛。 于子夜知道大部分高中生不知道什么是“训诂学”,当然,她也是故意这么说的,她喜欢这种只属于她和祁老师两个人之间的对话。 “‘司’和‘后’的铭文写法一正一反,有人认为是将‘司’错写成了‘后’,有人认为本该是‘后’,也有人认为这两个字在当时可以通用。我记不太清楚了。” 妈妈是做物质文化研究的,于子夜记得她说过,学者总爱为这种几千年前的小细节吵个没完,但运气好的时候,抠出一个字眼还是能拿到不少研究经费的。 下课铃响了,祁潇骁那句“很棒”淹没在学生们一哄而散的嘈杂中,嘈杂炸开十秒,又群鸦归巢般一下收了回来。班主任曹玫踩着中跟皮鞋从前门走进来,把一叠分好的政治模拟卷耷在第一排学生们的桌上,宣布五分钟后开始传。 祁潇骁抱起电脑包和教科书,朝曹玫笑了一下,曹玫也朝她笑了一下,温枪都测不出这两个笑容之间的冷热区别。于子夜总觉得曹玫的脸涂得很白很油,像发硬的油蜡皮拉出来的,滑得连假笑也挂不住两秒。 于子夜跟到走廊上,祁潇骁果然在等她。 “没事吧?这周看你上课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的?” 于子夜摇摇头。 祁老师笑了:“没事就好。不过,没想到你还了解训诂,其实我大学的时候也对这个很感兴趣,本科的时候还写过一篇论文讨论‘后’是不是比‘司’和‘君’更接近‘君主’的意思……”她瞥了一眼于子夜身后,压低声音道:“下午活动课我接完儿子就没事了,到时停车场老地方,来我车上聊?先回去考试,嗯?” 于子夜点点头,一转身,看到曹玫就站在班级门口盯着她看,眼神令她不寒而栗。 曹玫考试,一周一考,一考就是一个半小时,铃打到第四次,终于收卷。于子夜个子小,坐在第一排,她把后面传来的试卷整理好,放到讲台上。 曹玫沾了口水点试卷,点钞票似的,也不看她:“下午活动课的社团招新,你就去帮班长看学生会的摊位吧,她马上要省队队训了,”她浅窄的人中被艳色的口红挤得上下蠕动:“反正你也不用上竞赛课。” 于子夜自主招生进的钱塘高中教改班。数、理、化、计算机四个竞赛项目,瓜分掉了四个教改班全部的人头,于子夜是唯一的例外。 如果说母亲让她知道这世上没有无止尽的付出,那父亲就让她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没有无条件的爱。 父亲的爱明码标价,写着钱和江景别墅,为了这份晃眼的爱,她需要达到父亲能接受的最低限度的优秀。 比如钱中教改,比如家门口的名校。 应付考试对于子夜来说并不难,但她不喜欢。教改班入学第一天,发了一张竞赛志愿单,要求每人选一个竞赛项目填报上去。于子夜没写名字,交了一张空白的上去,当天下午放学就被曹玫叫到了办公室。 曹玫正待发火,旁边的女老师附耳过去对她说了句什么,于子夜只听到了自己家小区的名字和父亲公司的名字。 曹玫的白蜡脸上晾出一层十分复杂的神情,半晌摆了摆手:“随你吧。” 她是政治老师,照理说不该带以理科竞赛为主的教改班,却反而在一群理科竞赛教练手中分到了四个教改班中生源最好的那个班。教改班主任,加上四十个脑子极好能在竞赛里拿奖的苗子,成了她与祁潇骁竞争高一年级组长的有力筹码。似乎少一个学生拿竞赛奖的可能,她都是吃了天大的亏。 曹玫和学校的大多数老师一样,不喜欢祁潇骁。于子夜知道,大抵不只是因为祁潇骁学历好、年轻貌美会打扮、老公有钱、儿子读国际学校,同时和她存在工作上的竞争关系。 那是对于异己物种的本能排斥。人类天性如此。 祁潇骁和钱中的其他女老师不一样,于子夜和钱中教改的其他学生不一样。单是“不一样”这一点,已足以构成她们被排斥的原因了。 竞赛班是不用上活动课的,跑完操就统一去大教室上竞赛内容。 在普通学生通宵补习困得神智恍惚的时候,这些学生用旁人追赶不及的效率、智力和成绩,轻描淡写地完成了所有校园霸凌都无法做到的,决绝而清晰的边界切割。 于子夜优秀,但不够出色,被割在了外面。 操场上人影杂沓,她坐在学生会的招新摊位后面,一手挡着太阳,一手偷偷开机,给祁潇骁发信息,为今天要帮忙看摊不能赴约道歉。 钱中这种省重点的学生要么拼竞赛,要么去国际部拼爹,实在不行再拼高校特招。剩下三种都不行的,高一上学期就会意识到自己只能拼高考了,便抓紧时间刷试卷和谈恋爱——反正都已经上了钱中,不好好学习的结局最多也就是沦落到去上家门口的985。 学生会能让高中生提前过官瘾,却对升学没帮助,自然没人来咨询。坐了一个小时,于子夜面前只有三张报名表。 她看着其他兴趣社团前面排起的长龙——模拟联合国、航模、机器人……每个都很精英很光鲜,却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目光扫到最角落里一个跟学生会一样冷清的社团摊位,连宣传海报和二维码都是用A4纸黑白打印贴在摊位前的。 隔着十几米,于子夜眯着眼费了半天劲才看到三个宋体字——“观潮社”。她无声地念出来,那摊位上低头写作业的人却突然抬头,和她对上了目光。 于子夜立刻收回目光,着急忙慌地从桌肚下掏出手机点开联系人,祁潇骁还没有回信息,大概是去接儿子了。她又敢紧把三张报名表颠起来理了理,余光瞥见那摊上的人又低下头写字了,松了口气。 好突兀的社团,她心想,尤其是在这么一众青春昂扬的社团中,显得像个来凑数的。 更何况,在钱塘观潮还要组社团?自己看着潮汐表找个月初月半坐车去盐官不就行了。 已经快到放学的点,上完竞赛课的学生开始从阶梯教室楼里出来,陆续往班级走了。于子夜俯身收摊,一张报名表推进视野,被清瘦白皙的手指夹着,延长了那方白。 于子夜没抬头,把那张报名表插进文件套。 那人没离开,又推来一张纸。于子夜抬头看着来人,来人也看着她,目光接触了一瞬,两人同时低头看桌上的纸。 潮汐社的宣传海报上印着简单的介绍和两个二维码,纸缘还夹了一个奇怪的大夹子。 “你好,我是‘观潮社’的社长,欢迎扫这个码进群了解,也可以加我的联系方式,我们明天下午就有这个学期的第一次活动,感兴趣的话可以参与!边上的PP夹是赠送的社团周边。”那人先开口了。 周边?现在社团招新都这么高级了?于子夜心想,还送东西,做得跟传销似的。 这个夹子比起一般的PP夹,也太大、太奇怪了——里面还有个空腔,填充了流沙油之类的液体,有彩沙模拟的海浪和一只固定在腔壁的小船。 见于子夜盯着那PP夹看,那人便伸手捏住夹子边缘,的潮汐图案慢慢从蓝色变成了白色 哦,原来是温感变色粉。 “有心了。”她说。 “不只如此哦,”那人的手指还捏着夹子边缘:“你倒数十五个数。” 于子夜没吭声。谁料他自顾自数了起来:“十五、十四……三、二、一!” “咔哒”一声轻响,那背景上的小船竟一下离开了墙壁,弹动出去,漂浮在了流沙油制成的“海面”上。 “弹簧?”于子夜忖了片刻,很快明白过来:“……也是温控的?你用的是低熔点合金?” 流沙油上漂着一滴熔化的金属,像是被废水污染的净海。如果于子夜没猜错,这是一个微型的延时结构,里面封存着一小块低熔点合金和一个微型弹簧。当体温传递过来,合金熔化,弹簧释放,就会推动塑料小船移动。 那人显然是没料到对面能直接猜出变温合金机关,愣了愣,轻笑一声:“好厉害,这就看出来了。” 于子夜心说这有什么难的。听到那人又接着说:“其实最难的还不是让它变色,是让它‘准时’变色。我试了好几种合金,才找到在体温下刚好15秒熔化的那一种。” ……刻意了啊,同学,有人问你吗? 于子夜想,做机关何必这么麻烦?非要做成温控的,无非是想在介绍的时候炫技。“爱装X”是个捕蝇罩,这个年纪的高中男生无一例外都在罩子里蒙头搓脚。 她想着囫囵对付了,正要开口谢谢我会了解的再见三件套,那人又接着补充:“额,那个,我们是今年新建立的社团,现在还没什么成员……” 那人语气中突如其来的柔糯与犹疑打动了于子夜,她有点好奇了,抬头打量来人。 男生个子不高,生了一张秀气脸蛋,细眉杏眼,睫毛很长,皮肤白得能看见太阳穴附近的血管。于 子夜意外发现他穿得很正式,校服外套里,白衬衫洗得有点发硬发黄了,领子有线头,却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粒,还打了条大人的领带。 于子夜立刻从中辨识出一种模式。一种同为异类、却想要融入群体的熟悉感。 “我不是学生会的。” “……所以入会需要交成员费。” 两人同时开口。 于子夜愣了。 ……老天奶,竟有社团招新开口就是要钱。 谁料那男生不但不尴尬,还反应很快,微笑着说:“哦,没事没事,和是不是学生会没关系,都欢迎!如果只想参加活动的话,不加群不入会也没关系的,海报上有明天活动的时间地点,活动不会取消、风雨无阻。你想来的话,按时到那儿就行。” 好顺的口条,好快的反应,好吓人的自来熟。这人还真挺适合进学生会的。 “好,我回头看看。”于子夜背起书包,把那张海报也夹进文件夹里就朝教学楼走去。那男生还是在她斜后方不远不近地跟着。于子夜头刚回一半,男生道:“我也回教室。对了,我叫戴天航,是教改三班的。你呢?” 教改三班的?于子夜皱眉。四个教改班天天在一起听讲座搞联谊,一个学期过去,一百六十号人不说能一一叫出名字,至少也把脸认熟了。前几天开学四个班刚在一起听讲座,于子夜很确定自己没见过这张面孔。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她脸盲不认识,教改班也不会有人不记得她这个异类。 “我叫于子夜,教改一班的。” “哦,你不认识我很正常,我这个学期刚从毗陵转学来的,本来应该念高二下学期,因为教材不同,所以还从高一下念起。” 于子夜嚼着字:“毗陵。”父亲公司在那座城市有个分部。她不经意地问:“你怎么没去上竞赛?” “我不喜欢,就不去了啊,”男生笑了笑:“我之前在毗陵那个学校就进过省队,觉得没意思,不如花点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 “挺好。”于子夜敷衍地回应。终于到了教室门口,她朝戴天航点点头:“走了。” 回到家,没开灯,屋子全暗,只有电视开着,音量很小。于子夜往里走,菜已在桌上摆好,两道冷的,一看就是中午剩的。大伯母和大伯父坐在宽大餐桌的两边,一个盯着电视,一个盯着手机,见她回来才立刻打开餐厅的顶灯。 在自己家里,她常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不——与其说是在“自己家里”,不如说,是在“父亲的房子里”。 父亲常年在外做生意,一年也回不了两次家,就让他大哥和大嫂住进自家别墅,照顾还在上学的于子夜、打理家务。 中年失业负债、房产抵押后有屋可居,每月还能收一笔侄女的生活费,大伯也不好再向弟弟讨要薪酬,因而水电费和伙食费都成了他们两口子必须精打细算的成本。 大伯父和大伯母教会了于子夜很多“生活常识”,比如空调微波炉小太阳都是高耗电的用电器,能不开就不开。 有年冬天于子夜实在太冷,连续十几天开了中央空调,大伯母拿到当月电费单后在家里指桑骂槐闹了一晚上。于子夜给父亲打电话,父亲听完之后,颇为慷慨地告诉大伯父大伯母以后冬夏两季不用他们付水电了。 于子夜知道父亲当然不是在乎那点水电费。这位公司一把手极喜欢将那些管理学上的驭下手段带回家中,有时还传授给于子夜——用人话说,就是不想让大伯和大伯母在自己家过得太舒服、太忘形。 然而大伯和大伯母这两位全天候的电子账簿和摄像头竟不用耗费一度电,每当想到这一点,于子夜便觉得父亲十分环保。 这个社会也十分环保,被判定为没用的就会被碾碎、回收,放到有用的地方去,重新发光发热、发挥价值。 于子夜在中间的椅子上坐下,每晚的就餐节目就此开始。左耳照常是大伯就电视上的社会新闻言辞犀利高谈阔论,右耳照例是伯母就手机里的奇门遁甲直播课长吁短叹命不由己。 “娘个X的,什么叫尸检结果无外伤但不能排除他杀嫌疑?怎么办案的!我看肯定是这人之前养的那个骚女人谋财害命!!否则怎么刚好事发前这女人带着儿子跑了,害得尸体到现在才发现?你说说看,女的杀男的,这个社会要完蛋了……” 大伯一边嚼着东西,一边替一个春节假期期间暴毙家中、死因不明的男人打抱不平,筷子也愤怒地在盘子里翻来捣去。 这八点档的社会新闻播得和狗血刑侦片一样。于子夜听了一耳朵什么窒息而亡,什么尸体高度腐烂,什么老婆哭求警方追责男方在外包养的小三,顿觉食欲全无。 “吃,多吃点!这蛋羹这顿得吃完,不然下顿就坏了。”大伯母丝毫不受新闻影响,十分大方地给于子夜碗里舀了一大勺蛋羹。 在冰箱里放了一天的的鸡蛋羹带着腥味,冰冰凉凉地滑进胃里,于子夜吃了一口就胃痛:“我端去热一热。” 这么囫囵吞下口中东西,一不留神,喉咙竟被什么卡住了。于子夜猛烈咳嗽,推开凳子一下站起来,伯父伯母条件反射一般,也扔下筷子站了起来。于子夜捂住嘴,朝他们摆摆手,放下蛋羹,冲向了厕所。 奇怪,喉咙里分明是个硬物,但她刚才既没吃鱼,也没吃任何带骨的肉啊? 于子夜扒在洗手池边,一直咳嗽,但嗓子里的异物感上不去也下不来,如鲠在喉。 上小学那几年她经常被父亲带去应酬,被喝得满嘴酒臭的老男人搂着亲她的脸。亲吻一直烙在脸上发烫发臭,父亲又搡着她,让她管那些男人叫干爹。等到代驾把客户接上车,父亲就会蹲在路边,把手指伸到嗓子眼里,把刚才喝下去的酒连着饭菜吐干净。 吐完,他就用袖子擦擦嘴,转头看于子夜:“爸爸全吐干净了,厉不厉害?” 父亲以为于子夜不说话是在担心他,又说:“爸爸没事。”深深感动了他自己。 于子夜打开水龙头,回想着记忆中父亲的做法,将两根手指捅进喉咙口,作呕的感觉翻上来,但刚吃两口,胃里没东西,吐不出来什么。于子夜干呕两声,将手指捅得更深了些。她吐出了两口酸水。 接着,一个硬物从她口中掉出,“当啷”一声砸在洗手池里。 水流哗哗地冲洗着,那东西卡在下水口,拇指盖儿见方大小。于子夜用两根手指把那一方硬物拈起来,六面方体,似乎是玉石质地,还带着她的体温。她翻了个面儿,看到底下有字。 她吐出了一枚玉印。 3. 探宝塔子夜陷迷穽 斩魍魉观音效驰驱 “小姑娘,你这东西多少钱收的?” “三千。” 于子夜穿着钱中校服站在古玩店柜台前。钱中学生喜欢去哪儿都穿着校服,就像新富群体出门一定得拎奢侈品包。据说早年没有打车软件的时候,就连钱塘的出租车司机看到穿钱中校服的,都会打八折。 于子夜平时很排斥这么做,今天出门却是刻意穿上的。 胖伙计摘下眼镜,黄豆大的眼珠滚向她胸口的校徽,又滚回她脸上。伙计叹了口气,把玉印推回她面前:“姑娘,叔叔看你是钱中的,忍不住多念叨你两句。咱们这圈子水太深,你这年纪买古玩,就只有交学费的份!这东西,就是三十收我也嫌多。” “哦,假的啊?”于子夜故作惊讶地问。 伙计笑起来面上的横肉抖了抖:“假得不能再假了!” 她支着脑袋,做出一点虚心请教的好奇样子。 “诺,你看,”伙计被个钱中学生求教的目光看得虚荣心大盛,指着那几个篆字:“知道这几个篆文写的什么吧?从右往左,从上往下读——‘钱塘水都’。知道什么是水都吧?我也不知道,因为根本就没这玩意儿!自古以来只有‘钱塘都水’!都水嘛,就是管理水利的官,你随便去各地博物馆找找,基本都有这官印,从两千年前开始就叫这名儿了!做这瞎货的王八蛋,连点基本文化素养都欠缺,正经圈子都难混,只能骗骗你这种小姑娘啦。” 他转身在书架上翻翻找找,半天找出一本钤印文物图册,翻到一页指给于子夜看:“诺,你看,这个就是战国时期的‘都水印’,阴纹篆书,田字界隔,铜质蛇钮。哦对,这种官印一般都是阴文,你手里的是阳文。知道什么叫阴阳文吧?” 他喋喋不休地科普起来:“阴文就是红底白字刻字内凹,阳文就是白底红字刻字外凸,一般这种正式的官印,都是红底白字……” 于子夜握着玉印走出古玩店,心想,那胖伙计叨叨半天,和我拍照识图搜出来问AI的也没区别,那图册还没数字文物图清晰。 不过她翻遍网页,确实没有找到任何和她手中一样的钤印。 字序相反,或许是“倒文”讹误,又或许是刻意为之,于子夜边走边胡思乱想——比起从自己口中吐出一枚玉石印章来说,印章的刻字难以考证似乎更值得稀奇。 对于旁人来说极为古怪的事情,对于子夜来说总是合乎情理;对旁人来说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反倒常令她难以忍受。 比如周六上午半天的健身增肌课。 医生说,于子夜属于瘦型多囊,想要月经和排卵规律,除了吃药调节雄激素和孕激素,更主要的是改善生活方式,运动增肌。于子夜听到大伯在电话里添油加醋地向父亲转述,意思是下个月生活费多给些,要给于子夜报健身私教课。父亲听了之后沉吟片刻说,我在应酬,待会儿再说。 大伯母在吃晚饭的时候看似不经意地又提起这事儿,说你自己去和你爸讲讲你不来月经的事儿,讲讲那医生怎么跟你说的,不然他老以为我们拿你做由头敲他竹杠;再说了,我跟你大伯上网查了,这增肌除了健身的钱,还得吃优质蛋白质,大虾牛肉鸡胸脯什么的,每个月伙食上又是一笔额外的开销。你说这人真是不同命呀,都姓于,怎么就你这孩子这么金贵呢?衣服也要穿牌子的,东西也要□□细的,跑个步还得花钱请教练,我们家那两个从小吃糠咽菜白米饭不也照样个头老大了…… 于子夜不想总是给父亲打这种电话,拿出自己攒的压岁钱去报了私教课,当晚睡觉前便听到伯父伯母在楼下客厅夹娘带姥姥地大骂父亲“精巴”。 于子夜在周六的上午走进满眼肌肉的健身房,只觉得比掉进兔子洞的爱丽丝、进入神隐世界的千寻还局促一万倍。 至少那些奇幻故事的主人公能与异世界的生物语言相通,而她在这个以肌肉块大小和身体线条为语言的世界里,宛若一个聋哑人。 如今人们都很喜欢这种具有视觉冲击性、能直观彰显强大的语言。于子夜不得不承认,她也喜欢,不仅喜欢,还有点隐隐地羡慕、嫉妒。 这种强势的视觉语言与样板大女主绑定,和“你可以成为任何想成为的人”的宣言一起,成为一种模版式的、优越的正义。于子夜早已明白自己一辈子也成不了这种故事的主角。 她天生有一副孱弱瘦小的身体和敏感忧思的性格,她与世界双向的冷漠早已经把这套阳光叙事的UV值都过滤掉了。于子夜抗拒这套紫外线过于强烈的叙事。 然而她没想到,在叙事主动干预她之前,她就不得不主动走向龙门架和哑铃——只是为了成为一个具有正常生理特征的女性。 这种姿态上的投降,和在这个年纪服用避孕药、定期躺到B超床上检查子宫内膜厚度和卵泡数量一样,令她感到无比的羞耻。 羞耻在最轻的哑铃脱手砸到脚的那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没事吧?!”教练大惊失色地把她抱到沙发上,蹲身脱下她的运动鞋和袜子,检查她的脚。 店长听到动静,也走了过来,厉声斥责教练:“会员第一天来,你怎么回事?!” 于子夜的脚背肿了,可她看到年轻的女教练比她还紧张,浮粉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于是她不动声色地对店长说:“我没事。” 店长狐疑地看了看于子夜的脚,估计是被会员讹惯了,从没见过这么忍气吞声的怂包:“真没事?要不要帮您联系您的家长?” “不用了,”于子夜套上袜子,把脚塞进运动鞋里,朝眉头紧锁的女教练笑了笑:“没关系的,你看,我还能走呢。”她扶着扶手一瘸一拐地下了楼梯。 不想立刻打车回去,伯父伯母看见了肯定又要找教练的麻烦、给父亲打电话、晚上在餐桌上指桑骂槐一条龙。 于子夜去旁边的药店买了镇痛的喷剂,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她揉着兜里那枚小小的方形玉印和叠成纸豆腐的社团宣传单,突然想起今天下午两点,有观潮社的活动。 地址选在六和塔,离这儿很近。今天既非月初也非十五,更何况钱江起潮点远在离这儿数十公里盐官镇上,就算是大潮日,如今钱塘城内也是看不到一点儿潮水的。估计只是破冰团建之类的。 于子夜打车到了六和塔。从停车场到塔基要走一段台阶,她拖着伤脚不想来回找人,又没扫码加群,在检票口等到了两点整,没见到戴天航,估计他已经在里面,就自己买了票,一步步往上蹭。 走着走着她觉得不对。今天是个普通的休息日,虽说是阴天,也不该台阶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好容易爬完台阶,到了塔基,也还是没看到一个人,更没有戴天航的影子。 一看时间,两点十分了,是不是他们已经集合完毕去活动、或者登塔了?又或者“不会取消、风雨无阻”和这世间大多数承诺一样,是用来糊弄傻子的,而她又当真了? 于子夜不抱希望地走向登塔检票口,登塔也要过闸口,可绕道塔侧却不见了金属闸门和安检传送带,只有个戴着古怪黑帽的老人坐在一把木椅上。 于子夜向前一步走进塔内,阴冷的湿气和昏暗的光线将塔内外隔成两个世界。风从背后吹过来,冷嗖嗖的。 “您好,请问刚才有没有一个个子不高,皮肤白,瘦瘦的男生上塔?” 老人的声音和衣服的颜色一样浑浊,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摇了摇头。 于子夜转身走出塔内,视野却蓦地一暗——外面天全黑了,狂风卷着败叶,浓云漫天,远天电闪雷鸣。 分明刚才还是阴天,怎么转眼间突然刮这么大的风?如今是冬末春初,怎么倒像夏季傍晚雷阵雨似的? 突然,于子夜发现了更不对劲的地方—— 江面上空无一物,钱塘江大桥竟凭空消失了?! 她眨了眨眼,以为出现了幻觉。可她向更远的江面望去,复兴大桥、之江大桥竟都不见了。就连江对面的高楼大厦也不知所踪,只能看到远天差互劈下的闪电。 于子夜吓得后退一步回撤到塔内,伸出手却没摸到塔墙。再一转头,哪里还有什么宝塔和老人?她所站立之处,只剩下一片荒废的木桩、石柱,从那些断垣残壁八边形的轮廓和不远处一口残破的巨钟,勉强能辨出这儿是六和塔基,那儿是开化寺。 她在做梦么? 赶紧想点什么分神——《盗梦空间》——难道从今天早上健身课开始她就在做梦?于子夜用力跺了一下伤脚,差点没把自己痛死。 对了…… 她从兜里摸出那枚印章。难道说这就是她的“骰子”,而梦境开始更早,从昨晚她吐出这枚奇怪的玉印开始,就一直在做梦? 天越来越暗,风越来越大,要把脚下大地和身后的山丘都掀起来。于子夜压低重心躲到一根残破的木柱后面,突然看到刚才那个老人站在不远处。 她咬咬牙,顶着罡风,蹒跚着朝老人走去。这次她看清了老人的面容——一张枯败的脸,嘴唇干裂外翻,辨不出性别。缩水般皱起的眼睑塌成拱桥,几乎把眼白全遮住了。黑色的怪帽子,像古画里的幞头。 “老前辈,塔去哪里了?”于子夜大声问。 “塔?”老人神情木木的。 “六和塔刚才不是还在这里吗?您不是刚才还坐在塔里吗?!” “六和塔……”老人喃喃重复:“六和塔,六和塔……” “铛——” 钟声震响,开化寺旁那口巨钟竟不敲自鸣,震得于子夜脏腑发麻。 “咯咯咯——” 仿佛是被那钟声吸引,老人转过身背对她,身子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一道闪电劈下,白光乍破。于子夜借光一看,头皮差点儿炸开。 老人的背部下方如孕肚般高高隆起,沉甸甸坠到大腿处,遮住了臀部。那巨卵形动了动,忽地自老人的躯干左右刺出六条长足,将人身撑到了半空中。 一道缝自幞头、后脑中线翻开头皮,一路沿着脊骨往下撕裂至□□,竟把把人的躯干剥成一只白骨为睑、血肉为目的巨大眼球。 老人躯体已经被掰开撑平,反弓的四肢却仍兀自挣扎着,腿脚在空中乱踢,手剧烈捶打着背后的巨腹,似乎想把破出孕肚的东西塞回背腹中。 “滚!滚出去!出去啊啊啊!”老人撕心裂肺的叫喊逐渐被诡异的虫噬声替代。 虫身剧烈颤抖,朝她扑来。 腥风扑面,眼见虫足就要碰到她额头—— 于子夜当机立断,一屁股坐下,闭眼等死。 管它是梦是真,死了就能重开了。 她紧紧闭上双眼。 ……诶?好像不痛? 难道说她又进入下一层梦境了? 于子夜试探着睁开眼,那只血肉模糊的巨眼停在她鼻头前方不到一寸处,老人的躯壳如同塑料肠衣,头发、肠子、红肉黄脂挤作一团搅在眼球里,而瞳孔处正是从那孕肚里破出的东西——一块蠕动着的球状岩石。 于子夜晕了过去。 三尺水化作长绳,在岩睑虫尸倒下前托起女孩抽了出来。 石核似乎瞬间察觉到危险,连忙抛下宿主血肉,六只岩石虫足驾着那石球往树林中狂奔逃命。 澹台敲雪悬于半空,飞出一粒豆大念珠。念珠旋即在空中化水,掠至的瞬间便将那石身穿得孔隙如麻。岩睑虫仍在向前狂奔,却跑得越来越慢,突然间虫足一折,转眼石核崩溃,化作黑色语芥溃散如尘。 水珠功成身退,飞回敲雪腕间,安静归作珠串上一粒念珠。 敲雪将女孩放到地上,探她鼻息,松了口气,突然察觉到什么,神情一凛。 “观音。”她声音冷得吓人。 乾坤袋一动,被点名的那位乖乖爬了出来,刚探出个脑袋,又缩了回去:“外面好冷。” 敲雪指尖弹出三尺水,提着守宫肥大的尾巴把她从袋子里揪了出来。观音四脚悬空,扭了两下便认命了,可怜兮兮地眨着溜圆大眼,泫然欲泣:“水力尊饶命,我尾巴要断了!” 守宫深吸一口气,结果差点被空气中到处漂浮的混沌语芥呛死:“……咳咳咳,这个小千芥怎么没有语境!好呛人!” 敲雪望向天际,闪电隐隐绰绰,已比方才小了许多。她蓦然起身:“我送你回去。” “不要!语尊现在把我送回风露版图,您自己也会被他们捉住的!语尊别怪石和尊,是我自己听到您与祂商量设计下狱、用天语石提前唤醒新神连结钱塘,才偷偷爬进乾坤袋里跟着你来的。我……我必须来!” 敲雪看不得一条守宫粉口大张扭着肥尾巴向自己求饶,只得换了“众生眼”看她。 果然生物看自己的物种才有体型概念,敲雪以观音人形瞧她才有了对比。石和尊着实太会带孩子,短短数十年未见,观音跟着旭松,已经从小瘦囡被喂成个大胖妞了。 敲雪道:“你大了,能耐了。” 观音咬着唇,脸颊眼眶都红了,低声道:“……我也想为师父师祖报仇!” “我不是来报仇的。你师父残骸在望竹轩里埋着,这儿没你的事。” 谁料观音竟被说得扑簌簌滚下两行泪来。敲雪眼角抽了抽。观音哽咽道:“……水力尊,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要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的。” 敲雪沉吟片刻:“我不负责给你收尸。” 她冷言冷语,神色未变,观音却听得一喜,破涕为笑:“谢谢语尊!” 守宫的肥尾巴左摇右摆,在敲雪的众生眼中瞧起来,一条披帛无风起皱,胡飘乱摆,简直要晃出残影。 敲雪不再理会她,将三尺水化作一张水网,捞起地上那一摊模糊的血肉。观音只见周围黑乎乎的语芥都如飞蝇般向那血肉攒聚,须臾便凝成方才形容枯瘦的人形,只是没了背后坠胀的石肚,整个人都瘪了下去,像一张人皮套。 “好久不见。”敲雪冷声道。 老人突然疯癫地笑起来,发出尖细的笑声,枯脸上挤出个千娇百媚的神情:“奴家哪里敢骗圣上!那金兀术已经破了城门了,呵呵呵……” 敲雪把水网一松,那刚凝起来的骨肉又烂泥似地瘫了下去。敲雪重又捞起来。这次老人目眦尽裂,嘶声高呼:“渡江!渡江!渡江!” 敲雪摇摇头,又试了数十次。观音在一旁看着,见她出手毫不留情,撤水网的速度一次快于一次,那摊骨肉脂肪下落多次,已被摔打成肉泥,匀称得简直可以直接拿去包饺子。 观音心道,此地语芥已混沌到如此程度,水力尊随手抓一把语芥就往那人皮套里塞,便是填鸭也没有这么填的。她再这么试下去如同沙海淘金,也不知要试到何时。 正思忖着,那重新被聚回来的老人突然显得精神百倍,目光坚定如炬:“MaytheForcebewithyou.” 敲雪看向观音:“他说什么?” 观音五百多年前才通过的语者资格测试,因着师门关系要避嫌,师姨敲雪无法作为她的主试,但在准备测试那几年她可没少挨敲雪的训。此刻她以为敲雪又在考自己基本功,结合上下文冥思苦想片刻,嗫嚅道:“……没这佛寺,庇未之有?” 敲雪忖了片刻,觉得要找的人没这么有文化,再次撤掉了水网。 观音不知敲雪还要这样试多久,但外面着实太冷,畏寒的本能使守宫把什么长幼有序全抛到了脑后,一溜烟儿钻进敲雪衣襟中,顺着她胸腹一路蹿到颈窝。 这一爬到高处,观音舒服了——既暖和,又柔软,还冷香幽盈。守宫深吸一口新鲜空气,盘起尾巴,向天边举目远眺。 这一眺,差点把她花了数百年养肥的尾巴吓给断了。 4. 御火木赴义假御火 众生眼留取真众生 远天炸开一朵雷云,焰光把风都烧出丹雘,熊熊而来。 观音心头一凛:“不好!来的是火语者——是风露版图的追兵!” 她是语力微小、以妙用语芥取胜的水语者,而这个小千芥显然荒废已久,没有风露版图的须弥界那样包裹天地的外部语境、能让她自如调动水语芥,此刻观音十分本事也只能使出三分,却还是毫不犹豫从敲雪肩上跳下,挡在她身前,以自身魂芥撑开一道水伞盾。 守宫身体躬起、四肢紧绷、尾巴直竖,摆出了十足的攻击姿态。眼见那朵红云越来越近,观音前肢后侧小孔已酿出毒液,被两指凉意轻轻按回腺孔。 观音侧过头。敲雪收指,眉间含战意,迎风抬眼道:“你觉得,来人想要我出手么?” 观音还没反应过来,敲雪已飞身出去。 但见钱塘江心处陡然旋起一股水柱,眨眼间上腾作一条鳞甲分明的水龙,张牙舞爪地向那火球扑将上去。火球也不避,赤拉拉烧过来,迎头便撞! 两下一交,只听得惊天动地一声响,顿时爆出漫天巨莲般的白汽,如滚汤扑在熔铁上,白茫茫一片,遮得江天都没了颜色。 白雾未散,水龙已潜。一片雾霭迷蒙中,观音远远看见个柱状黑影自钱江上空缓缓下坠,落于江心。柱是一横,上有一点。一点一横渐灰渐近,只见敲雪足尖点于圆木上,如桴一叶,迤迤然向岸边漂来。 观音看呆了,磕磕巴巴道:“……火、火火,火克尊。” 敲雪用水语芥给她传了个噤声咒,观音一回神,这才又看清敲雪身侧还用水绳绑着另一位火语者,金光灿灿的,还没死,正是火真尊精卫的身边的阳鸾。 观音瞬间反应过来,忙不迭糯糯哭道:“呀,哎呀,火克尊死了!水力尊,我们是不是完蛋了?呜啊啊啊,又是叛出,又是杀死主神,铁定要遭天罚了!呜呜……” “够了。”敲雪对她无声做口型。 观音的眼泪挂在眼眶边要掉不掉,下一秒,她酝酿已久的毒液已经射进了阳鸾眼中,阳鸾鸟头一歪,昏死过去。敲雪道:“做得好。” 观音抹掉眼泪,在那黑咕隆咚的圆木上来回爬了一圈:“火克尊?火——啊!” 熊熊真火骤然燃起,观音一下跳出几米远,龇牙咧嘴地舔着被烫到的指爪,咿咿呜呜地掉眼泪——这次是真的疼哭了。 方才的死木被焰光托着悬空立起来,还没立稳,冷不丁被敲雪用三尺水劈了一道:“火克尊,收敛些,她刚蜕完皮。” “哟,小朋友,对不住啊,我以为还在演呢,”丹木瞅着昏死在地的金鸾,叹道:“作孽啊。对不起了,金鸾。” 焦黑的神木抽出枝条揉了揉三尺水留下的劈痕,邪笑道:“不过今日来得值啊!虽说是作秀,不料水力尊居然还会那么张牙舞爪的招式,可把本尊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这在风露版图再呆上一万年也见不着!真是小刀剌屁股——” 敲雪不理会它,问观音道:“你的毒液能撑多久?” 观音有点不好意思,害羞道:“对不起……刚才有点紧张,毒液射多了,它大概能睡……” 她小小声道:“……十年。” 丹木翻了个白眼:“本尊带金鸾来,就是特意留着做信使飞回风露版图给他们报信的!这位小友你倒好,直接让它睡十年,难不成我的死讯要十年后才传回风露版图?在那之前他们就以为金鸾和我一起跟你们叛逃了吧!” 敲雪道:“你确实是叛逃。” 丹木辩道:“喂!本尊被你水力尊杀死,是因公殉职不是叛逃!殉职能留美名还能在神龛里留位三百年,叛逃可是龛毁像灭!本尊可不想我那完美的金身神像被人砸个稀巴烂扔出须弥界……呃,水力尊,别那样看着我。本尊在说我自己,绝对没有含沙射影任何人。” 敲雪问:“观音,可有解毒液?” 观音做错了事,正愧疚呢,忙点头:“有的有的,能让它尽快醒来……但是我得恢复一段时间,我,我尽量……” 话音未落,一个金钟水罩瞬间将观音拢住。观音意识到这是敲雪用自身魂芥临时为她搭的水语境,登时拘谨得像个陶俑:“语尊不可!这是……” 这个小千芥过于混沌,既无天然语境,亦无可征用的语芥——原本自然存在的少量语芥都已被混沌魍魉污染了。 相比之下,风露版图被“须弥界”这个天然语境笼罩,语芥极为纯净,对于长期生活在须弥界中的语者来说,进入这里无异于骤然进入一个令人窒息的毒气房,只能倚靠长年累月修炼积累在体内的魂语芥构造出魂语境才能正常呼吸。 因而每一次出招都是在消耗、每一次呼吸都是倒计时。 而敲雪把自己的魂芥抽出一部分给她搭语境,等于是在潜入深海时与她共用一个肺部呼吸了。 “抓紧调息。”敲雪打断观音,又将那水语境移得靠近丹木些,给畏寒的守宫取暖。 那球状语境在地上一蹭,带出一层黄腻腻的人类脂肪,丹木这才注意到地上一滩血肉人皮,冷不丁跳开:“噫!好恶心!水力尊,你在以芥聚魂?别什么都往里头塞啊,这肉身都被混沌魍魉蛀得只剩皮了,还不好好超度一下……哦,难道这鬼和你有旧怨呐?” 敲雪不理会,问道:“石和尊如何了?” 丹木笑了:“大可放心,罪名全在你身上。獬豸台梳理出来的版本是这样的,听着哈——你先打晕石中尊,不知使用何种方法抢走了祂的大部分魂芥,然后狴犴圄劫狱,杀死典狱长和狱卒。 “正在坐牢的石和尊与你交手,同样被你重伤,你用同样的妖术征用石和尊的魂芥替你刺穿须弥界、联结此钱塘,和尊是为了自保,不得已屈服于你的淫威之下交出了魂芥由你驱使。 “现场那道刺穿须弥界的扶桑之路残痕中,都是中和二尊的石语芥,显然是你故意设计、想让罪证都指向中和二尊替你抵罪。须弥界破后,石中尊至今昏迷不醒,石和尊留在原地等候裁决,自愿延长刑期谢罪。这说法,你满意了?” 正如敲雪之前和旭松商定的,旭松向獬豸台隐瞒了以天语石唤醒新神一节。 无论是成与否,都必须向风露版图隐瞒新神的存在。 不知丹木此番前来助她,到底知道多少。 “水力尊,你是不是在好奇本尊知道多少?”下一秒,丹木就贱兮兮地凑上去:“告诉你,本尊全给猜出来了!” 敲雪微抬了一边眉,斜睇丹木。 “事发之后本尊可是第一个被派往现场的,你可烧高香拜谢昨日去的人是我吧!”丹木顿了顿:“不过,就算去的是别人,换个笨点的光看现场那些痕迹还真不一定猜的出来,说来还是本尊太聪明了。” “本尊知你向来自行其是、我行我素,却未曾想你竟胆大包天至此!连天语石这种东西你都敢伙同石和尊瞒天过海地乱用!十二尊之外突然多出来一位新神……你以为封神是种豌豆啊还可以催熟!哎呀呀呀真是亏你想的出来!” 丹木竟自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那敲雪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丹木满身枝条都写着“我厉害吧”:“水力尊,想不想知道本尊是怎么猜出来的?” 敲雪问:“獬豸台可有加罪于中、和二尊?” 丹木又在她面前自讨了没趣,瘪瘪地说:“水力尊,你自杀回来平反封神之后便一直扮猪吃老虎,兢兢业业执行回收任务六百多年,大家都以为你转性了。你倒好,一朝捅穿须弥界,风露版图现在都乱作一团了,谁还有空管一个老实巴交的石和尊、一个三棒子打不出屁的石中尊?獬豸台昨夜点了一宿的灯商议如何追杀你呢!” “不过你和石和尊这连环计使得滴水不漏,叫人佩服,地方选得更是真真妙极!” 敲雪神色未动,由着丹木大发议论。 “天语石在哪儿不可以用?偏偏狴犴圄那鬼地方看似由扶桑子重兵把守、干净得连一粒可调动的语芥也无,但恰恰因为没有语芥,出事也不会第一时间被对语芥极为敏感的语尊们察觉到。最危险的地方恰是最安全的地方。你和石和尊就是看中了狴犴圄这一点,才故意设计让旭松这么个老实人提前犯事下狱,挑了个虽然离谱但是对祂来说最可信的犯罪理由,然后再由你劫狱,好‘胁迫’祂助你捅穿须弥界,将祂身上的责任脱干净。然而你独独没算到……” “我知火真尊加固语境时在狴犴圄留了语芥。”敲雪打断丹木。 丹木一愣:“知道你还敢……!!” 火真尊精卫是丹木的师父,也是风露版图火语三尊中最强的火语者。 九百年前岚河城征讨神兽文鳐鱼时,精卫被文鳐重伤,之后身体虽然康复,但因头部受伤,神识受损,只识父后一人,也只听这位父神调遣。 “……罢了,一会儿我师父来,你负责扛住她。她如今你也不是不知道,出手完全不认人。我一招一式可都是她教的,打得过她才有鬼了!” “火真尊何时来?”敲雪问。 丹木看了看天际:“估计快了。本尊是先遣,来时师父已在獬豸台调兵遣将。不过她有扶桑之路的加持,不断给她输送语芥;即便你我二人联手,仅靠自身魂芥所储语芥,也必然不是她的对手。” 敲雪不语,望着丹木的魂焰出神。她侧颜如雪如山,此刻被丹木周身阳火映得一片金红,让人生出些亘古寒峰欲烧欲化的错觉。 丹木向来是最耐不住寂寞的,受不了这混沌阴恻之处再叠上如此安静,忍不住开口问:“水力尊,本尊一个中立派,不仅不是水恒尊那神棍‘未来眼’的信徒,当年祂被设计叛出的时候我还站错队了。这次本尊明明是被獬豸台派来追杀你的先锋、还一眼看穿了你做的这离谱勾当,你就一点儿也不好奇,为何本尊却敢冒大不韪反水诸神帮你?” 敲雪道:“你既来了,便是选了;既已选了,何须再问?” 丹木抚掌大笑:“好!好一位‘金口难开水力尊’。从你只有土豆那么高的时候,本尊就看好你这利落乖张的臭脾气,料定此女必成大器!” 本在安然调息的观音闻言睁开了双眼:“……土豆?” “对,土豆。诶小朋友我跟你讲啊,当年水力尊刚被水恒尊带回风露版图的时候,以‘如是观’瞧着,还是个雪玉可爱的人类娃娃,结果本尊换用‘众生眼’一看,诶呦,活脱脱一个小土豆,长得矮,又黄又皱,看着气鼓鼓的,再放几天都能发芽了……” 敲雪的三尺水化作利刃劈下去,丹木烧起阳焰隔挡,焰浪“哗”地震开,把敲雪短发掀起,露出的鬓角弧线像工笔宋画一毫一毫描出来的。 “诶,这就急了,怎么对前辈动手!长钟真是没给你好好立过规矩!行了行了,本尊大人有大量,不与你小孩计较。不过水力尊,你就这么相信水恒尊还活着?” 观音紧绷四肢,发出“嘶嘶”的威胁声:“火克尊,师祖是否活着,关你何事!” “哎,我说,你师祖没脾气到了像演出来的地步,倒是你们这些小辈,一个个……我还以为你是最乖的,竟也这样!我说什么了?我不过就问一句嘛!” 丹木大摇其头:“不过说来也是,昼竹都那样了,石和尊还一厢情愿地相信它活着呢,水力尊相信水恒尊活着自然也不奇怪。诶诶,这位小朋友,别凶得把你那大尾巴给摇断掉了,像你这样张着大嘴哈个几万年的气也哈不死我的。” “她的毒液能让你几万年抽不出新枝。”敲雪淡淡道。 “……啊,哈哈,厉害!好生厉害的小朋友。”丹木背后一阵恶寒。它是神木,几万年抽不出新枝等于几万年的修为都无法储为自身魂芥。 “话说,你们接下来计划如何?连未出世的新神也强行唤醒了,须弥界都捅穿了,接下来怎么做,你们不会毫无打算吧?” 丹木漆黑的树皮在黑暗中毕毕剥剥地烧着。一片静默。丹木瞥向观音,观音瞥向敲雪。敲雪一言不发。 丹木:…… 丹木环顾四周:“咳,很好,没打算也没关系。这儿没有成形的语境,据本尊推断,‘此钱塘’非‘彼钱塘’,不是獬豸台要回收的那个中千芥。对吧?” 观音点了点头。 丹木露出“不愧是我”的骄傲火光:“本尊还猜,我们现在待的这个钱塘,和当年的岚河城一样,是个出于不明原因没被风露版图观测到的小千芥废墟——唔,就像树上被好果挡住的烂果。” 九百年前岚河城一役,文鳐鱼孤身对战精卫、兑震二尊与数千扶桑子。 这一战打得翻江倒海、地动山摇,虽说最终以文鳐寡不敌众、身死魂灭,岚河城被彻底碾为废墟告结,却也将整个“海沙”中千芥翻搅得了无生气、语境全破。在死气沉沉、了无动静的两三百年过去后,风露版图决定回收语芥干涸的海沙,而作为海沙这个中千芥内包含的小千芥,岚河城行将一起被回收。 可就在回收的前夕,怪事发生了。岚河城奇迹般死而复生——这个小千芥的废墟不仅在一夕之间重新生长出了完整、独立的语境,还如同果实成熟坠地般,从扶桑树的枝头脱落。 但岚河城没有坠地。这个小千芥球顺着树干下落了一段距离,便开始沿整棵扶桑巨树做着迅速而不规则的绕行,从树根到树顶、从南梢到北枝,永无止息。它仿佛在用这种不规则的轨迹丈量着扶桑树的尺度。 这场绕行持续了五百年,獬豸台也对此束手无策了五百年。 扶枢院设计出的方案有从外部捕捉、有试图以扶桑之路进入内部回收、有拖网捕捞……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渐渐地,岚河城的绕行已经成为了风露版图的一道独特景观。从远处望去,一树相叠的芥球乖顺地长在扶桑树虬结通天的枝桠上,只有岚河城如一粒耀眼的珠玉,在枝桠间往复穿梭、昼夜不息。 岚河城的死而复生、坠落与逃逸至今无法解释,但它确实避免了被回收的命运。 “水力尊,你是不是在想,如果我们能找到办法使‘此钱塘’这个小千芥球像岚河城一样死而复生、重新长出语境,那么即使‘彼钱塘’语芥干涸混沌,作为包含‘此钱塘’的中千芥球,獬豸台就没有理由将它回收。水力尊,本尊猜得不错吧?” 敲雪只是揉着腕间念珠,没理它。 丹木接着道:“嗯,看来全给猜中了,果然什么都逃不过本尊的法眼。此举虽险,额,胜算也几乎为零……不过勇气可嘉!你 最好是有备选计划。对了,新神呢?我们该去哪里找祂?” 敲雪和观音看着躺在地上的瘦小女孩。 丹木:? 丹木:“我现在退出,把你们两个捉拿归案还来得及吗?” 敲雪道:“她的尊号是‘勇’,前头有个‘后’字。” “后勇,嘶,后勇……”丹木念了几遍,突然惊得周身焰尖都不动了:“等等……后?你是说,她的尊号里有‘后’?是……” 敲雪点头。和风露版图的创世神的尊号一样——父后的‘后’。 丹木自言自语道:“这不可能……这搞错了吧?如果是真的,这可是风露版图创世以后第一次出现二字尊号!!不对不对,‘后’可是风露版图、三千大千芥真正的主人,已经有了父后,怎么可能突然又来一个人类小女孩?!一定是天语石出错了!” 观音道:“火克尊,你方才还说水力尊是个小女孩的时候你就知她必成大器。” 丹木盯着地上的女孩,连连摆手:“……不,不不,这不一样,不一样的。诶,我是不知道你眼里看这小丫头是什么色儿的壁虎。你要是有‘众生眼’的至尊版,切到‘草木眼-神木系’看看,你就理解本尊了!” 观音酸溜溜地说:“火克尊,我只是个普通语者。‘众生眼’至尊版可是扶枢院千年前才研发出来的,瞿如前辈生前一共就只做了十五对,这种古董级别的宝贝,算算魂芥,也只有十二尊和扶枢院首座买得起!研发出来可不就是让人眼馋的!我就是把自己的魂芥榨干也买不起……再说,像我们这样的普通语者谁愿意花那么多辛苦攒下来的魂语芥,就为了看看别的物种眼中的生灵是何模样?对我们这些普通语者来说,通用的众生眼已经够用了。” 使用“众生眼”,便可在视物时将其他物种转化为自身物种的模样,比如此刻,观音的“众生眼”中的丹木就是一只浑身着火、摇头摆尾的亮橙色鬃狮蜥,而丹木的“众生眼”里的观音是一株粉紫相间的多肉植物。 与之相对,不使用“众生眼”时,看猫是猫,看狗是狗,看人是人,看石头木头那就是石头木头,视物时见其本相,叫“如是观”。 不同生灵对于理解异己物种总是很困难。风露版图的语者花鸟鱼虫、飞禽走兽、植物动物都有,在通过语者测试后,由于工作需要,都要统一佩戴众生眼,以降低不同物种间的理解成本。 而众生眼至尊版,是扶枢院的造物天才瞿如鸟在众生眼的基础上发明的,佩戴之后可以自由切换到任何物种视角,看别的物种眼中的众生是何模样。 丹木大摇其头:“此言差矣!没用过怎么知道至尊版的好?我保你一用难忘!”它不由分说捏了个火语决,那小火苗一跃,钻过了敲雪的语境跳进观音眼中,观音捂着眼镜“啊”地一声痛呼,随即眨了眨眼睛,看向丹木:“火克尊,你没什么变化啊?” “……废话!本尊本来就是木头,用草木系的众生眼看自然也是木头!叫你看她啊。” 观音这才扭头去看地上的女孩。守宫粉嘴微张:“……啊,这是个……瓢?”她眨了眨圆眼,又看向敲雪,瞬间两眼迸星:“哇……” 丹木:“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用?叫一声太师叔,等你九百岁生日的时候给你压祟钱买一个。” 观音心说这多话的木头也真好意思。火真尊精卫和观音的师祖水恒尊平辈,丹木是精卫徒弟,虽说已经封尊成神,再怎么说也只和她师父昼竹平辈,她应该叫丹木师叔才对。但观音向来是个脾性温和,能屈能伸的,白飞来的压祟钱对一条几百岁的小守宫来说还是太有诱惑力了。观音张口:“太师……唔!” 冷不丁又被敲雪喂噤声咒了。守宫一双水汪汪的黑眼看过去,敲雪道:“我给你买。” 丹木道:“哟!水力尊还会醋!可怕,太可怕了。” 于子夜醒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一位周身冷光盈盈的女子、一根着火的焦黑木头、一只金色的死鸟、一只无毛猫……啊不,一只肥如卡车的守宫,正在一片泥泞血肉中聊得有来有回。 她呆住了。 ……这怪梦究竟还能多离奇?于子夜心想,刚刚应该是陷入了深睡眠,这会儿又开始快速眼动了。梦的剧情都不连续,难得场景倒还算统一。 丹木第一个注意到:“哟喂,小瓢儿醒啦?她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们?” 观音:“她是不是还没有众生眼?” 敲雪:“忘了。” 敲雪打开乾坤袋翻翻找找,在她往外扔了十几只旧鼎、几十个古杯后,观音忍不住小声对丹木耳语:“师姨和师祖还真是越来越像了呢。” 丹木叹道:“原来囤积癖是可以通过师门传承的啊。” 观音:“……我觉得不是这个原因,我师父就没有传承到。” 丹木道:“也是,昼竹那孩子确实谨而有序。不过水力尊她是人类对吧?我记得在哪儿听说过,养大人类小孩是需要喂奶水的。难不成是通过……” 观音:“……住口。我觉得水恒尊作为石头,没有那种东西。” “可以有。” 丹木和观音看向突然开口的于子夜。丹木稀奇道:“喂,你知道水恒尊是谁吗,就造谣?” 于子夜爬起来,冷静地拍了拍校服上的土:“你一根木头都会说话了,石头当然可以会喂奶。” 有人拌嘴,丹木来劲了,阳焰熊熊燃起:“小瓢,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本尊都会说话?本尊乃上古神木丹木是也!上天入地唯一克火御火又能控火的神木!” 于子夜道:“哦。” 丹木怒道:“什么叫哦!不信你去人类写的那个什么什么经里查!” 于子夜心说:我没不信你啊。反正我一般深睡眠不到一个小时,一会儿醒了也不会记得这回事。 谁料丹木无语片刻,道:“水力尊,让你费老劲儿找的小瓢醒醒,她还以为是在做梦呐!” 于子夜忖道:奇了,这梦里的木头竟还会读心。谁料下一秒便见那守宫对自己眨了眨眼,吐着信子柔声道:“……神尊,您没有打开自己的魂语境护体,现在您的语芥飘得到处都是,您在想什么我们都看得到。” 于子夜心中大叫:救命。 观音摇了摇尾巴尖儿:“神尊别怕,我们会保护您的……啊,我是前段时间有点儿吃多了,抱歉,让您见笑了。呜呜……您别再骂了……” 于子夜尴尬癌发作,什么也不敢再想了。 一个凉凉的东西落在她鼻梁上。于子夜一回头,那冷光盈盈的短发女子收回了水绳。于子夜伸手一摸,竟是一副眼镜。 敲雪道:“这是现今人类语者所用,众生眼附在上头,能应急。”见于子夜双眼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己,敲雪一愣,后退一步,收起水语境敛熄光芒,俯首单膝跪地。 观音见敲雪跪了,忙不迭跟着跪下。丹木想对方尊号中既有“后”字,同为语尊的敲雪又跪了,自己不好不跪,遂也敛了锋芒收了火语境,单膝跪下。 于子夜见三人跪着动也不动,只想赶紧把这怪梦做完。 搜肠刮肚半晌,她不确定地挤出四字:“……爱卿平身?” 5. 耳不暇听犹疑是梦 目眩神摇终觉非真 “……简单来说,你们那个‘风露版图’是一个增殖出许多子世界的母世界,判定我所在的世界是个废物,打算在这里彻底变成废物之前回收它,把其中能用的元素——就是叫‘语芥’的那个东西——回收并且循环利用,给你们那个母世界增殖出来的其他子世界当肥料?你们来找我,是觉得我能阻止回收?”于子夜问。 “哇!神尊好生厉害!”观音鼓爪:“居然一下子全都听懂了!” 丹木道:“听得马马虎虎吧。纠正一下,不是‘这里’,此钱塘非彼钱塘!这儿只是个小千芥,你所在的那个‘彼钱塘’,才是风露版图真正要回收的中千芥。就像一个大蛋里套着个小蛋,这儿是那个小蛋。不过,大蛋要是没了小蛋也没了。” 于子夜心说,这梦里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丹木道:“乱七八糟吧?我也觉得!这破地方!要是没这几万年魂芥修为打底,本尊根本没法在这个小千芥呼吸,难以想象水恒尊活着的时候会预言这种地方还有救——就算有祂的‘未来眼’预言,我也是断断不肯相信的!贼船啊贼船!”它一边说,一边伸出枝条对敲雪指指戳戳。 观音小声道:“火克尊,少说点吧。既来之,则安之呐。” 于子夜淡淡地说:“我平时不怎么玩剧本杀。请问你们这个是机制本、言情本,还是什么穿书文、无限流?” 观音弱弱地问:“神尊,这些都是什么?” 丹木扶额问敲雪:“我真是想不通了,你到底怎么确定是她的?据我所知,天语石只能通过尊号连结新神所在的芥球,不能直接找到人。钱塘这个中千芥还是很大的吧?真要在这种地方找到新神,还是得几个语者费一番劲儿找上好几百年的……你究竟是怎么定位到她的?” 敲雪道:“此钱塘有我故人旧物。” 丹木道:“哦,所以你先是用天语石连结这个中千芥,然后将一直放置在此钱塘的旧物送至彼钱塘,让那旧物把她拽到此钱塘来?聪明呀!竟不知这故人是哪位?旧物又是什么东东?” 观音眼观鼻鼻观心地低头看着脚下,丹木目光随她移到那肉泥上:“啊呀,故人……” 观音疑惑道:“语尊,既然是您的故人,辞世得差不多九百年了吧?钱塘已八百年未曾以扶桑水路连结风露版图,这世间能这么长时间还不衰竭的语芥只有一种了……” 血魂芥。 魂芥为各语者天生所有,彼此独立、各异;而血魂芥是世间唯一一种通过血缘关系彼此连结、相融的语芥。 敲雪颔首,也不避讳,睇着那摊肉泥道:“这是我父亲。” 观音和丹木一齐抖了三抖。于子夜回想起那老人背后高高凸起的孕肚、身上捅出的虫足,也是一阵鸡皮疙瘩乱掉。 敲雪向她走过来,于子夜一抬眼,撞进那雪玉面孔、冰斫眼眸,顿时呼吸也忘了。 好浅的一双眼…… 明明是普通的黑眸,映着火光,却生出上半墨色下半透银的视觉错觉。透的那一半像冰斫出来的,质地很硬,让人想到蛇瞳,又想到用鲛人油脂点的长明冰灯。 这张脸怎么看都不似真人,只左眼下方横了一道淡淡的疤痕,添了一笔生气。 敲雪问她:“‘钱塘水都’印可拿到了?” 于子夜从校服口袋里摸出那枚玉印交给她,敲雪道:“这是你的东西了,不必还我。” 于子夜莫名其妙,心想,我梦中的建模能力固然能捏出这种叫山川失色的面容,可这些乱七八糟的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就算今天的梦是个古装仙侠本,哪有这么漂亮的女神仙是短头发。没头没尾,莫名其妙,头痛,还我深睡眠。 于子夜道:“你们的母世界觉得我待的这个世界是废物对吧,我无比认同,要回收请尽快。” 敲雪道:“这是你的中千芥。” 观音早被敲雪这种惜字如金的说话风格折磨了几百年,忙在一旁替她解释道:“水力尊的意思是,您是钱塘这个中千芥的新神。我们从风露版图叛出,没了扶桑之路源源不断输送语芥支持,都需要用魂芥自造语境,才能调用语境范围内的语芥——喏,就像我现在只能调用这个芥球范围内的水语芥一样。” 守宫的指尖凝出一朵小小的冰花:“但您和我们不一样。您出生于这个中千芥,只要身处钱塘,这儿便是您天然的语境。您可以征用这儿任何的……” 敲雪道:“她是石语者。” “……哦,您就可以征用这儿任何的石语芥。您是这个世界的新神,只有您有可能让这个中千芥语芥复生,重新连结上……” “我的意思是,这一切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 于子夜心中的想法通过语芥四散飘出,她自己毫无察觉,却打断了观音:“不用说了。我快醒了,这个梦已经够离谱了!” “这么想醒来是吧?行!本尊这就给你指条明路!”丹木突然道。 于子夜面带狐疑地看着它,心想这铁棍山药就算人形也看不出到底男的女的。 “喂!太没礼貌了吧!什么铁棍山药?本尊是上古神木!!神木和大多数神兽一样,都是不分性别的!以为谁都像你们人类一样,连门口放两块大石头都要分公母!俗!俗不可耐!” 行吧,还是根酷儿木头。于子夜问:“神木老师。请问怎么醒来?” 丹木面露满意:“还算上道。按我说的做哈:首先,双手找到你的脑门,那里有两个视觉感受器官,也就是你们人类叫做眼睛的东西。” 于子夜总觉得诡异,但还是照做了。 “其次,食指和中指并拢,放在你的上眼睑,轻轻把它扒拉下来——对,俗称‘闭上眼睛’。很好。” 观音在一旁默默叹了口气。敲雪翻了个白眼,别过头去,望着黑暗里那口破钟出神。 “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屏住三秒——一,二,三,呼!深深地呼出……” “然后呢?”于子夜问。 “然后——当然是睁开眼睛啦!”丹木焰光抖擞:“恭喜你!从短暂的空虚、混沌中再次回到清醒的人世!感觉相当不错吧?” 于子夜:…… “喂喂喂,这位小瓢尊,露出那副表情是什么意思?我都看不下去了啊。水力尊虽说年纪小了些,现在好歹也是风露版图有头有脸的主神,抛去好编制铁饭碗,来这鸟不拉屎毒气弥漫魍魉横行的破地方,就为了救你们那个中千芥!你别不识好歹啊,她要是不唤醒你,你就得和钱塘一道玩完儿!” 玩完就玩完。爱谁谁。要我做英雄?不好意思,我不是。 平日里面于子夜总有诸多地方如鲠在喉又不敢反驳,此刻既在梦里,她便百无禁忌想说什么说什么了,反正此刻她脑海中想什么也无处遁形。 “无法呼吸?觉得混乱?”她叹了口气,语气淡得像在隔岸观火评述别人的事:“我活在这个毒气室一样的世界已经十六年了,每天恨不得长出腮来,才能消化这一切。周围的所有人好像只要有氧气就可以呼吸,但我总觉得要窒息而死了。” “你们好像是来找救世主的。我很明确地说,我不是,也没兴趣。活着对我来说已经用尽全力了。这从来不是我的世界,如果它要完蛋,我希望是越快越好。要回收,连我一起,因为我也是个废物。” 无所谓了。 这一口淤气吐出来,倒是舒爽许多。 于子夜不想承担任何期待。她想轻一点,随便一点,透明一点,少些冲突,多点安静,最好没人会发现她。 但是今天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她开始审视、责怪自己的潜意识——原来自己内心深处竟还保留荒唐的英雄主义么?还对成为幼稚救世故事的主角有所期待?对于一个局外人来说,这个剧本一点儿也不适合她。 一片死寂。丹木看看敲雪,又看看观音,耸了耸肩:“啊哦。” 于子夜把手中玉印往地上重重一砸,绕过脚下那滩血肉,径直向塔基的废墟走过去,被哑铃砸到的脚在梦中竟也还在痛着。 “行了,可恶的快速眼动期。我打算醒了,你们继续玩儿吧。这一点也不好玩。”她想。 于子夜用力闭上眼,捏紧拳头,用有生以来最大的声音喊道:“醒来!” 她用力睁开双眼,眼前仍是开化寺那口大钟。 回头一看,鬼火人、胖妞、短发神女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一定是这个破眼镜的问题。 于子夜摘掉眼镜,再闭眼:“醒来,醒来啊!!!” 睁开眼,仍是那口钟。再回头,鬼火木头、卡车守宫、短发神女岿然不动地望着她。 “……神尊,要不您还是先休息一下吧?”观音一脸担忧。 “不可能……”于子夜摇头。 “……他们说的是真的。” 于子夜看向那口钟。刚才是……钟说话了? 一个清瘦的身形从那钟后走出来:“没用的,我试过了,这好像的确不是梦。” 于子夜不可思议地看清面前的人:“……戴天航?” 戴天航面色很差,校服外套上沾满了湿泥。 竟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藏在那儿的。 于子夜顿了顿,问:“你也能听到我现在的心声吗?” 戴天航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我从小就很希望能有读心术之类的特异功能,如果真有的话,应该能避免许多麻烦。” 于子夜说:“我现在在想,‘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真是一点不假,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招新时就开口就要钱的。我梦到你,也算事出有因。” 她想,也许也因为你是这个学校除了祁潇骁之外第一个主动跟我搭话的。 戴天航笑了:“原来如此,听起来挺合乎逻辑的。那么我此刻梦到你,大概也是因为……你是教改班除了我之外唯一不上竞赛的人?” “你刚才说这不是梦,怎么证明?”她问。 戴天航说:“这不难。你带手机了吗?这儿有信号。” 于子夜一开手机,居然还真有信号。戴天航说:“区分梦境和现实最方便的就是用随机数检验法,因为梦中的数字不太稳定。你炒币吗?” 于子夜莫名其妙:“哪有高中生会炒那种东西?你炒?” 戴天航真是个怪怪的人。她想。又是做PP夹故意卖弄知识,又是要团费,又是炒币,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总觉得在表演些什么,叫人琢磨不透。 “当然不,”戴天航摇头:“只是需要一个对我们都足够随机的长串数字。我们一起打开比特币兑人民币的实时汇率,背对对方一起把现在的时刻和实时价写在沙地上,然后交叉检查。如果你和我写下的两个变量都一样,那我们大概率不是在做梦。” 于子夜道:“也不一定, 也有可能我们是在同一个梦境中。” 戴天航道:“那也好过一个人在怪梦里。试试吧。” 两人试了一次,于子夜用树枝写完,和戴天航交换位置,将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和六位数字与沙地上的数字对照,果然是一样的。 丹木在一旁不明就里地托腮看了半天:“他们在干什么,画符吗?” 观音小声问:“水力尊,那男孩是混沌语芥聚成的魍魉吗?需要出手干掉吗?” 敲雪摇头:“麻烦。” 丹木奇道:“嚯,稀奇,当真稀奇,居然只是个普通人类吗?可这小子是怎么进到‘此钱塘’的?而且居然待了这么久都没有被‘混沌’撕碎吗?” 观音道:“是啊,我们都是因为有魂语境护体,就连小神尊她都被魍魉化成的岩睑虫攻击了,这个男孩儿居然毫发无损……诶!” 于子夜正蜡在地上发愣,突然看到戴天航的双腿在眼前剧烈晃动——一抬头,只见他被水绳扼住喉咙,双脚腾空。 戴天航那苍白的脸都被勒得充血发红,但挤出个讨好的笑面,艰难地对敲雪道:“这位……神仙姐姐,有话好说,我一定配合。” 敲雪操着三尺水从戴天航衬衫上刮下一片黑泥,那黑泥瞬间碎散成炭灰般支离破碎的黑色文字飘散而去。 她盯着戴天航:“魍魉的气息。你是语者?” 戴天航:“……‘语者’是什么?” 丹木道:“孩儿,先别怕,这位神仙姐姐如果想杀你的话,没这么温柔。额,我猜她大概是想问,方才攻击你的怪物,是你杀死的?” 戴天航摇头。他声音微微发颤,看得出在竭力维持住语调的平静。 “……不,不是。我在塔前等人,听到开化寺墙边钟鸣,却不见有人敲钟,就想走过去看看,结果突然有只怪物从塔里扑了出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护着滚在钟边。有个人救了我。那怪物跑得快,他把我放下,追着那怪物去了,等我爬起来,发现周围的天居然黑了。” 观音同情地道:“看来是被不小心殃及的池鱼呢……语尊,他的确只是个无辜的孩子,把他送回‘彼钱塘’去吧?” 敲雪眉头紧皱:“是何模样?” “怪物吗?那怪物很像恐怖片里的女鬼,头发花白,瘦得像骷髅……” “人。”敲雪不耐烦地打断。 “您是问……救我那个人吗?没看清脸,戴着冷帽,头发很长。没说话,不过个子挺高的,大概是个男人。哦对,穿着长款的灰色羽绒服。” 于子夜突然喜出望外地大声说:“太好了!” 众人都看着她。 于子夜道:“不合逻辑之处就也是梦境的表现!钱塘现在的天气,谁还穿长款羽绒服、戴冷帽!这一定是梦没错了!” 戴天航觉得有理:“对哦……” 观音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等等,水力尊,您刚才问他是不是语者,难道说……” 丹木笑道:“胖宝宝,你还得多练啊,我都要怀疑语者测试你师姨买通主试给你放水了。靠这么近,还察觉不出来?这小子身上有石语芥的痕迹,而且干净得很,一点也没被这环境中的‘混沌’污染过。” 言下之意,只有储存在语者体内的魂语芥才能这么干净。 观音惊道:“救他的人是石语者?!可是风露版图不是一直密切监控着‘彼钱塘’么?这个中千芥已经两三百年没有诞生过新语者了吧!” 丹木瞅着敲雪,话里有话地说:“啧,水力尊,你说这么干净的要是‘水语芥’该多好?” 若是水语芥,说明彼钱塘还有水语者活着——不管这个水语者究竟是不是长钟,都证明钱塘语境尚有生机、还有语芥复生的可能性。 敲雪把戴天航放了下来,拧眉不语。 丹木对戴天航道:“孩儿别怕,呃我不是妖怪……靠!也不是山药!小瓢儿,赶紧把你那眼镜摘下来先给他用用,这就对了。孩儿,我问你,你方才说,那怪物从钟里扑出来的时候,你看到的天还是亮的?” 戴天航点了点头。 “坏了,”丹木看向敲雪:“水力尊,这是你们来时捅开的那两道贯穿须弥界和中千芥的口子干的好事,还是你那‘故人旧物’干的好事?不管怎么样,此钱塘的‘混沌魍魉’已经跑到彼钱塘去了,我看都不用等着獬豸台回收,那个中千芥自己就完蛋了。” 丹木话音刚落,远天一道赤色闪电劈将下来,电光亮处死生差互,天地血红如染,草木山石尽数显形。 众人惊愕抬头,却不闻半声雷响。那闪电来得突兀,去得也快,转瞬天地重归黑暗。 死寂。诡谲的死寂。似有千军万马正屏息伏于暗处,只待一声号令便要杀将出来。 “不好!”丹木敛了阳焰,压低声道:“是精卫!还有扶桑火路……就我感知到的语芥,这次风露版图最少出动了万名扶桑子!” 出动了扶枢院半数人马,真是好大阵仗,比当年岚河城征讨文鳐鱼时出动的兵马还要多至少一倍。 观音年纪最小,不曾经历过这种场面,当下心惊肉跳:“那……火真尊她为何还不动手?” 丹木道:“是啊,师父她干架向来单刀直取,从不等兵将到齐,除非……” 他绝望地看向敲雪:“……他们根本不是来干架的。” 是直接来回收钱塘的。 6. 敲雪背水悍绝后路 子夜临阵弃众奔逃 精卫根本不是来缉拿敲雪,而是提前执行回收钱塘的任务! 这个认知让丹木和观音不寒而栗。 敲雪已捅穿须弥界、打伤中和二尊、私用天语石妄图救一个已经被獬豸台宣判死刑的中千芥,已是与风露版图公然为敌。 既然她身在钱塘,钱塘又要被回收,那便直接将这中千芥连同叛徒的魂芥一道碾碎! 观音颤声道:“语尊,不如去‘彼钱塘’暂避再做打算——即便火真尊已经来了,回收完偌大一个拥有完整语芥的中千芥还是需要时间的。” “此钱塘”这个小千芥语芥更少,外部又没有语境,地方小又少个保护罩,回收起来易如反掌。天语石捅出的口子已经暴露了这个小千芥的位置,在场三位语者都很清楚,若是风露版图决定先回收这里,此钱塘决计撑不住一炷香时间,就会化为齑粉。 丹木对敲雪说:“胖妞妞说得不错!瓢儿、孩儿和魍魉既都是自那塔身而出,可知你捅出来的那道、贯通彼此两个钱塘的罅隙大抵就在塔基左右。你我合力将其击穿,先到彼钱塘那中千芥暂避为是!” 敲雪不语,摸出一把粼光闪闪的玉尺,往地上一摔。 倏然风过,于子夜抬头一看,刚才还空无一物的东侧突然多出一座飞檐翘角的宝塔,也是阁楼式塔,却比六合塔稍矮些,六边七层,看上去更文气。 “……占鳌塔?”戴天航率先认了出来:“这里是……盐官?” 于子夜回头,六和塔位置破败的塔基和开化寺那口大钟还在右手边,左手边却确确实实是盐官古城的城墙,以及江边那最具标志性的占鳌塔和镇海铁牛。 盐官明明在钱塘江下游60多公里之处,如今转眼间,占鳌塔竟离六合塔不到百米之隔! 就连六和塔坐落的月轮山也成了目见最高的山丘,东头地势平缓,江北沿岸的九龙头群山不知所踪,竟是直接与盐官古城平缓的地形接壤! 而江流却没有断。 “钱塘江的水道也变宽了……连流向也往正东偏了……”戴天航不可思议地往东看去,只见水面更加开阔,比钱塘城内的江段开阔平直太多。 钱塘江在之江流段由南向东拐弯后,竟是直接接续上了盐官的江段! “缩地尺?”丹木惊道:“哇噻,这也是瞿如的手笔吧?我记得瞿如的遗世作品中只有三把缩地尺,水力尊出手当真阔绰啊!” 这一摔,至少值得上十年攒的魂芥修为。真是豪横。 东向看去,退潮后的海沙渺茫一片,却能看出平沙尽头直通入海口。这儿水语芥充沛,但质量很差,周遭的混沌也越也来越浓烈。 丹木反应过来这儿便是这个小千芥的边缘,它突然意识到敲雪要做什么。 丹木烧出阳焰,一把攥住三尺水向六合塔塔基探出的刃锋。 “嗤”的一声,水火骤碰,神木的枝条瞬间碳化了。 丹木强忍剧痛,难得严肃道:“水力尊,知道你很强,但这是不可能做到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电光火石间,三尺水已摆脱枝条的钳制。 敲雪双掌遽然一合,水绳如巨藤自掌间涌出,死死拽住六合塔基断垣残木。脚下大地訇然颤动,众人七歪八倒站立不住。 飞沙走石之间,敲雪如如不动,她掌心按住,双手剑指猛然一错—— 水绳牵拉之下,巨大的六和塔身竟被从那废址之下倒拔而出!转瞬间,底部两层露塔身出地表,像一枚梭形塞子倒插在大地之上。 然而由于塔身中空,外部的木质结构在狂风碎石的击打之下发出行将崩溃的簌簌颤声。 丹木大声道:“塞不住的!水力尊,你不可能单用这塔身便将两个钱塘完全隔绝!” 冷光贴地一闪。 众人向脚下看去,只见水刃寒光过处,沙石震起,正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见不远处的占鳌塔一颤,下一刻便被水绳从顶至底捆缚住,连根拔起拉近,塔尖倒转,倒插而下,牢牢嵌合进被拔出地面一半的六合塔身之中。 敲雪飞速覆了个水语禁制上去。 唯一的退路,就这样被她亲手严丝合缝地堵上了。 她要断绝风露版图追兵通过这道罅隙直接由“此钱塘”进入“彼钱塘”、从内部迅速回收整个中千芥的可能。 观音这才恍然大悟:“语尊她不会是要……” 丹木道:“你师姨她疯了!她想在这儿召唤涌潮,用海水生生给这个小千芥重新造出一个水语境!!!这是自断后路,我们都得跟她一块儿死在这!” 六和塔的位置在钱江上游,从入海口逆流推进钱塘湾的涌潮,是无论如何都到达不了钱塘城内。但如果此地就是盐官,一切将截然不同——起潮后,一线潮会在此地被水道的形状扩到最大。 敲雪足尖点地而落,凤眼冷冷看来。 丹木道:“水力尊,你这是白费力气!就算你能用这堆乱七八糟破烂语芥构造出一个完整的语境裹住‘此钱塘’,造出的芥球肯定也稀薄且脆皮,绝对打不过有扶桑之路支持的语者们的!!况且这儿的水语芥都被混沌污染过,精卫一把真火就能把这儿全烧了!” “那遍新造一个小千芥球。”敲雪说。 丹木一愣,品出她言下之意简直要疯了:“你要从此地切割一块小千芥下来、带着这个新造出的芥球逃命?!……就像岚河城逃逸那样?不成不成不成!绝对不成!难道你知道该怎么做?” 敲雪说:“不知道。但可以一试,” “疯了疯了疯了真是疯了……” 二神这厢吵着,于子夜和戴天航躲在镇海铁牛后头瑟瑟发抖。 戴天航探出半个脑袋,盯着那两座钉子一样倒插进地面的塔,又迅速缩回来,小声对于子夜道:“我现在觉得,你是对的,是梦的可能性更大……这儿不符合逻辑和物理学的事情有点多。” 方才离得远,于子夜此刻才看清戴天航脸上布满了青紫瘀伤——是新的,昨天还没有。 她还没开口问,戴天航已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讪笑一声,摸了摸伤处:“啊,刚才被那怪物揍的,没事。” 可那些明明是瘀伤,看上去是被重物、钝器或者拳头砸出来的,不是刚留下的。于子夜看得明白,但戴天航既不愿意告诉她实情,她便不再问。 戴天航道:“……不过,不管是梦是真,既然是朋友,总得想办法一起出去。” 于子夜抬眉:“朋友?” “不是吗?” 于子夜正在措辞,突然腰间一紧,竟是被条一掌宽的水绳拦腰掳了出来! 戴天航忙伸手去拉,可哪里拉得住。 水绳一松,于子夜像个鸡仔一样被掼进观音待的水语境里,一落地,面朝敲雪站得直挺挺。 敲雪低头直视她:“将地势抬高,否则潮头会将此地一并淹了。” 于子夜:什么? 敲雪懒得再解释,将一片东西插进了于子夜校服领口,口中喁喁默念。 于子夜低头,只见领口插着一枚巴掌宽的叶片。叶片金光一闪,浮出几个古字,下一秒,她本来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向下一翻,双臂突然不受控地抬了起来。 肢体突然被外力攫住、失去控制,于子夜忍不住大叫出声,却发现自己半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不,不是发不出声,而是脑海中空空如也! 别说想法和语句了,连一个念头也无,竟像个被水泵抽干了的水池。 守宫在一旁焦虑地爬来扭去:“神尊忍一忍,语者前几次征用语芥时都逃不过‘失语’的,捱过这个阶段就好了!真的!我一百岁以前都没办法在征用语芥的时同时说话!” 于子夜一声不吭地瞪着守宫。 观音又道:“别紧张,水力尊可是将她自己的扶桑叶给您了!叶脉中附有她的魂芥,她会帮您的!哎呀,神尊好生厉害!我看到您的语芥像泡泡一样冒出来了!居然第一次征用语芥就能同时生出想法吗!不愧是被天语石选中的神尊呢!我看看……” “唔……现在的确是水力尊在操控、啊不,辅助您。什么?您想问水力尊想做什么为何不直接自己做?——啊,谁让我们几个里只有您是石语者呢?只有您能征用石语芥啊,神尊加油,你没问题的!” 戴天航在一旁见于子夜双手平举、眼神哀怨,只张嘴不出声,觉得她像只被人卡着前腿根拎起来的幼猫。 忽地,于子夜“啊”的一声,两臂猛然向左右撑开! 轰隆一声巨响,众人脚下三百余年来坚如铁石的海塘,竟如纸糊的一般,豁剌剌裂开一道口子! 初时只得一线,旋即越崩越阔,直透出数丈宽一条自北向南的地缝,如一条黑龙,蜿蜒着蹿将进去,将大地齐齐整整劈作东西两半—— 西半边低些的是钱塘城,那倒插着的塔身依稀可辨;东半边高些的是盐官县,占鳌塔早已不知去向,只余下黑黝黝一尊镇海铁牛,默然蹲在倾颓的城墙根下。 这一声崩天裂地之响,端的是震耳欲聋! 大地断裂,本来东西流向的钱塘江道被劈断成十字,水位骤降,向地裂深处奔流,整条江水转眼间漏了个干净。 “水力尊你真是疯了!你真要弃掉一半的小千芥,用一半的‘此钱塘’再造一个芥球?!从来没有人这么做过吧!” 敲雪道:“此地干净的水语芥不够。” 意思是即便从海上召来涌潮,此钱塘混沌稀薄的水语芥也不足以造出能够笼罩整个小千芥的水语境。 为了造出完整的语境,她要动用自己的魂语芥,但再强大的语者魂语芥是有限的,必须尽可能缩小芥球的范围。 丹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看向观音:“……这操作你熟啊。” 敲雪此举,实为背水一战、断尾求生。 丹木九百多年前初识敲雪时便见识过她是如何擅长运用地势作战。它飞速猜想着敲雪接下来的战略—— 用缩地尺直通盐官,定是想从正东宽阔的喇叭形河口迎头召来潮水,给精卫重兵造成她要拼死守卫整个小千芥的假象;劈开大地制造东西两边的高低差,定是想将主战场移到西侧地势低的钱塘城,转移敌军注意力,以争取时间让海水借潮势通过东西水道,流入南北向的地裂;接下来,再趁敌军不备,将十字水道北线与东线的水语芥如拢掌一阖在空中相汇,便能在东北侧地势较高的盐官镇建立起一个较小的水语境芥球。 她要保住这四分之一的此钱塘。 西侧和南侧的钱塘城就是作为代价,她要断掉的、那条用以吸引捕食者目光的尾巴。 背后的月轮山轰隆震颤起来,敲雪就地移山采石,以“三尺水”捆来数十座直径数丈、宛若小丘的巨石,对于子夜道:“举着。” 于子夜刚从失语状态缓过来,开口就是:“啊?” 敲雪道:“地缝太宽。” 观音爬到于子夜肩上在她耳边道:“神尊,你方才下手太重了,这地缝劈得南宽北窄,潮水进入地裂之后会回流向南,我们却要把水向北道引,得想办法让潮水只能进、不能出。” 敲雪点头:“一会儿潮头过了,你就将这些石头扔下去。记得掷在十字交叉处的海塘前,切莫掷在北部地裂中阻塞水路。” 她语气平得像是交给了于子夜一兜子鹅卵石一样。于子夜道:“什么啊,我才不……” 话没说完,那种熟悉的大脑空白感又来了。 观音见敲雪二话不说折起于子夜的手托住巨石并下了个水语禁制,默默在心中道,这可怜的小神尊估计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就这样被赶鸭子上架,可见师姨当年对我已是过于有耐心了。 敲雪对观音说:“你留在语境中护持她,守好禁制,潮头一进来,便助她丢下巨石、阻挡魍魉。待盐官地界语境将阖,看准时机立刻带她进入新芥球,随我撤离,能做到?” 观音用力点点头:“没问题的!”她又看向戴天航,吐着信子嗫嚅道:“……语尊,那他呢?” 敲雪用魂芥临时给她搭的水语境虽坚固厚实,但本就只能容纳一人,此刻又多装了个于子夜进去,那语境本就已是强弩之末。 敲雪目不斜视:“我已无额外的魂芥可用。” 观音立刻满脸通红:“啊,抱、抱歉……”她这才想起敲雪的魂芥一小半都附在了于子夜领口插的那片扶桑叶上,剩下的一大半还要用于作战、构造出足以笼罩整个东北地头的语境,而自己不仅从中分了一瓢,还问出了如此不懂事的问题。 丹木道:“啧啧,好生残忍,把这呼哧喘气的孩儿留在外面,也不知是先被魍魉啃死还是先被涌潮淹死,哦对,最大的可能是被我师父的真火烧死。” 观音昂起头哈气:“火克尊,你别再吓唬他了!” 丹木道:“吓唬?哪里是吓唬?你对哪一种死法有异议?算了,既然水力尊没有好生之德,那这个孩子我护着了。孩儿别怕,一会儿打起来有本尊罩着你。” 敲雪道:“不可。” 丹木:“啊?” “起潮后,我会腾一条水蛟在西侧上空,你需从内侧攻它,待我传音你再撤。” 丹木立刻明白过来。敲雪是要它在西侧的钱塘城上空制造出海雾、刻意诱导,让扶枢院的神兵以为敲雪在隐藏他们行迹。实则那大雾之下只有一条水语芥化成的水蛟,而她会在黑暗和大雾的掩护之下利用东边引来的潮水和北侧水道中通过的潮头,为盐官镇构造出水语境。 丹木还想再说什么,敲雪已飞至茫茫沙地上空。 它只得叹了口气,从乾坤袋里掏出个东西拢住戴天航:“对不住了孩儿,我们火语者比较特殊,无法像水力尊那样将自身魂语芥分给别人用。这玩意儿是味儿有点重,不过普通的魍魉攻击应该还是能撑一下的。你自求多福吧!” 丹木说完便往西天飞去。 于子夜看戴天航在那层乳白色的半透薄膜内直皱鼻子,问观音:“那是什么东西啊?” 观音为难道:“那个……是精卫的……蛋。别误会!水蛋,没受精过,嗯……放了几百年,可能是有点味道,但其实很干净的!” 守宫又道:“别看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火克尊的乾坤袋里会有火真尊的蛋但他们师徒二人绝绝对对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 /p>于子夜看着戴天航:“你出息了,你在‘精卫’的蛋里诶!” 戴天航苦笑:“那还是你更出息,你举着好几块几万吨重的石头诶!” 于子夜片刻前还站在海塘的缓坡边,此刻脚下却是万丈深渊。 她只向下看了一眼便双腿打颤,忙移开目光。观音趴在她肩头安慰道:“小神尊别害怕,咱们不乱动,不会掉下去的。我会保护你的!” 隔着水语境,于子夜感觉到有阵风拂面,不是劲风,却也不弱,刮得久且绵长,像是被一把巨扇从远处扇过来的。 “是精卫的翅膀掀起的风吗?好大。”她问观音。 戴天航道:“不。这是起潮了,有这风,说明东边的潮头正对着这边推过来。” 于子夜向东天望过去。天色太暗了,除了远天一道暗白的直线,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到一阵闷雷般的震响。 瞳中突然跃入远天一点金光,转瞬间,那光点骤然放大,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直直向大地劈斩而来。 她寒毛倒竖—— 一只巨大的火鸟正直冲她所举的一串巨石掠来!! 速度快得惊人,如坠星流弹。于子夜只觉得耳膜要被那风压撕裂。 不断逼近的热焰直叫她浑身皮肤都要炸了,她本能想撤手扔掉那巨石,却因敲雪设下的禁制动弹不得。 巨鸟从天而降,周身烈焰吞掉了天地间所有阴影。 眼看精卫就要撞向地面,她却丝毫没有减速。触地前一瞬,一对金色巨爪从她腹羽中弹射而出,趾间的关节如同满弓,悬停刹那一勾一拢,便腾空而去。 “啊!!!” 金光太过灼目,于子夜片刻后才勉强能睁开眼,眼前仍是被强光灼过后滞留的、一片令人眩晕的血红。 方才精卫是敛翼俯冲,此刻她振翅远去,于子夜才看清,那火鸟翼展惊人,以至于人双目所及尽溢满火光。 下一秒,麻意从她尾椎蹿起,瞬间爬上头皮—— 精卫的双爪间抓着一个卵形的东西。 那不断远离、半透明的卵被火光照彻,里面赫然是一个人形! ……戴天航!!! 守宫从她校服领口爬出来,望着远去的神鸟,颤声道:“……有的鸟类,是不是也像我们爬行类一样,会……护蛋来着?” 于子夜:…… 于子夜:“能让那根铁棍山药回来给我朋友偿命吗?” 观音吐出粉色的小舌头舔了添她侧颈:“神尊……您也别太担心,说不定,说不定……火真尊只是把您朋友当成了她没孵出来的雏鸟……” 此刻西天早已水火相碰,响作一片,那蛟龙于迷雾中上下翻腾,搅得于子夜心如乱麻、五脏翻覆。 不远处,潮头如白练横江,迎面推来,更远处的极东边,一道半透水墙已暗暗弧状升起,似乎要在上空四合成一个巨大的水膜,把整个世界都扣将进来。 精卫的锐啸再度传来,脚下大地震颤。眼看火箭乱飞,万箭齐齐朝那水蛟扎去,于子夜知道西边已经开打了。战火大概很快就会烧到这边来。 ……再不做决定就晚了。 她朝着领口插着的那片金色树叶努了努嘴,问肩头的守宫:“你刚说这树叶上面有她的魂芥,这是什么,怎么用啊?” 观音大喜,心道这小神尊终于放弃幻想,准备斗争了!不愧是天语石选中的“后”! “此物名为扶桑叶,是语者出任务时,连在芥球与风露版图之间、供语者召唤扶桑之路的身份证明,语者会将自己的一部分魂芥附于扶桑叶的叶脉上,每名语者只有一片,如果丢了补办很麻烦……” 哦,差不多就是ID卡。于子夜道:“这部分省略。我想知道,如果要发挥出它最大的力量,该如何?” “唔,这是水力尊的扶桑叶,但她……我们现在是叛徒,已经没法用它召唤出扶桑之路了。不过上面既然附着了她的魂语芥,您应该能用她借给您的力量,调用石语芥干任何您想干的事,只要您想。” “只要我想?”于子夜不解,“……任何事?” “对呀,所谓‘语者’就是以自身‘语力’征用‘语芥’,但凡世间言语表达,无关物种,都是想象的魔法嘛!” “我不懂。” “语芥有水、火、气、石四种,是构成语境的基本元素,更是四种能被万物所表达的公共语言,所以才能被任何物种的‘语者’所征用呀。语者征用语芥的过程,也就是语者征得四语芥的同意、让它们愿意为自己的力量与心念所调动、役使的过程。您是石语者,就是用石头进行表达的人。” “不过您这才刚刚开始,能想到的,凭自己不一定能做到,但现在您手中有水力尊的语芥呀!她可是如今风露版图最强的水语者,超强的!” “……我是这个世界的‘石语者’?” “对,您出生在‘彼钱塘’,那个中千芥就是您天然的原生语境,‘此钱塘’这个小千芥自然也不例外——即使它本身并没有独立的语境。您是石语者,理论上来说可以征用此地所有的石语芥——沙子、泥土、石头、金属……都可以!” 于子夜思考半晌,道:“我想帮她,能不能帮我把手上的禁制解开?” 观音有些犹豫,毕竟敲雪是上级也是长辈,不能逾令。可现在是非常状况,她侧着脑袋想了想,见于子夜神情无比坚定,便道:“好。” 禁制一松,于子夜顿觉肢体松快,她动了动手腕,双手又是她自己的了。她从校服领口摸出那枚扶桑叶。 守宫眨了眨圆溜溜的黑眼睛,好奇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下一秒就听她低声道:“对不起。” 观音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一樽玄铁巨物破空飞来,瞬间撞破了这经过精卫真火一烧、早已是强弩之末的水语境——是那海塘边卧着的镇海铁牛! 观音惊骇大喊:“神尊不行!潮头还没来!” 数座小山似的巨石自半空脱手落下,訇然巨响,山崩般牢牢卡进了地裂之间。 变故猝不及防,观音大惊,飞出水伞去兜,却已经回天无力。 “我一直是个胆小鬼。我想醒了。”于子夜说。 既然是梦,等她梦醒了,戴天航自然也会醒来。她不想当英雄,更不想活在一个会有人莫名其妙被神兽和怪物杀死的世界。 “——神尊不要!!!” 于子夜将手中的扶桑叶“嗤”地一声撕了。 地裂底部凭空迸开一道雪白刺目的裂口,像闪电从谷底爬出。 丹木正在高空击打水蛟制造海雾,忽然听得地裂方向一声巨响,它闪身躲避精卫火羽箭的间隙传音给敲雪:“你看看!我就说那瓢不行吧?你这是白折了多少年修为进去?” 敲雪在一片爆破声中回音:“本来也没指望她。” 丹木:“哦。” 丹木:“等等,你不会也没指望我吧??!” 突然,传音断了,丹木听不到任何声音,像是这小千芥内所有语芥都瞬间缄默了一样。 丹木:“回话!!!!澹台敲雪,回话!!!!” 7. 离梦魇拉捋自毁坏 陷尘劫群轻可折轴 于子夜猛然惊醒。 视野中央的圆片晃了晃,虚影攒聚成一个环,是卧室的天花板顶灯。 阴恻的感觉还扒在后颈,像一只吸人气力的毒虫,叫人脱力。 于子夜忍着眩晕掏出手机,日期是周六上午,时间是八点三十。健身房的小程序跳出“课程将在两个小时后开始”的提醒。显示她预约的那节私教课还没有消。 果然一切都是梦! 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上心头,不真实感却尚未消退。于子夜又想到了什么,伸手够来校服,把两个口袋都翻了过来,没有昨晚吐出的那枚玉印。 竟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是梦。 她倒回床上,长舒了一口气,重新闭上双眼。 枕头边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响动,像有人在轻轻碾搓指腹。于子夜一偏头,对上一双黑豆似的圆眼。 粉紫鹅黄相间的守宫撑起上半身,45度角抬头看着她,喉头如风箱剧烈鼓动着,爪子下踩着被她撕成两半的金色树叶。 于子夜大叫一声滚走。 滚得太猛,直接跌下了床。她瘫在地板上,心跳隆隆擂着太阳穴,裹着被子回了半天神,小心翼翼地攥着被子蛄蛹两下,探出头。 守宫在床沿探出脑袋歪头看她,差点和她撞在一起。 “啊!滚啊!!!” 于子夜猛缩三尺远,把门口的衣架撞得倒了下来,直直向床沿砸过去。守宫转身撤离不及,直接斜跳过来闪避。 这一下直接扒在了于子夜脸上。 于子夜:…………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于子夜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一把拽着守宫的尾巴把她扯下来塞进被窝里。 门开了,父亲梳着向后的油头,西装笔挺地站在门口。 于宙狐疑地看着裹着被子瘫坐在地的于子夜和倒在窗沿的衣架:“……闺女,刚才是什么动静?” “……爸,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于宙愣了愣:“我不是昨晚就回来了吗?” 昨晚?于子夜懵了。 昨晚不是她吃饭的时候吐出玉印……对哦,那也是梦。可既然那段记忆是梦的话,为什么她对父亲突然回家的现实却毫无印象呢? 于子夜压下心中困惑,试探问道:“……大伯父和大伯母呢?” 于宙的神色更奇怪了:“昨晚不是和你说了么?之后他们就不住我们家了。他们今天早上就收拾东西走了。” 他环视了一圈于子夜的房间,带着一种审视品评的目光:“你房间里不要的旧东西也收拾收拾,把不要的书都捡出来扔了,下午有人来收废品,明天开始房子要重新装修一遍。” 他避开于子夜的眼神,望着窗帘宣布:“你的继母和弟弟过几天就搬进来。” 于宙揉着腕间大粒的紫檀佛珠手串,换用一种屈尊俯就的补偿语气低声说:“闺女,以后爸爸常驻钱塘,尽量少出差,多在家里陪你们,好不好?” 于子夜没回话。于宙身上的烟味一点也不屈尊俯就。于宙盯着她,缓缓蹙起了眉。 小臂内侧贴上个软软的东西,像凉布丁,然后是略带刺挠的触感,是守宫的腹部蹭过,小爪子踩在她埋着静脉的皮肤上,提醒她此时不宜与父亲多纠缠。 “知道了。” 于子夜妥协,和此前的无数次一样。 于宙满意地点了点头,关门走了。 脚步声远去,于子夜一把掀开被子,守宫躺在她的小臂上,对她吐了吐粉色的小信子,看上去蜥皮笑脸。 “行。很好。要是那些鬼东西不是梦的话,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守宫扭了扭漂亮的肥尾巴,似乎觉得手臂爬起来不得劲儿,跳到于子夜的大腿上,爬了几个来回,又跳回床上,围着被于子夜撕成两半的金色扶桑叶片快速爬来爬去。 守宫不停地张阖嘴巴,看上去十分焦虑、很想说话,却只发出“咕咕”的声音。 “你不是会说话么,哑了?” 守宫抬起头,于子夜居然从那两只水汪汪的圆眼睛中看出了委屈。 还真哑了。 于子夜脑袋里一团乱。 先不说父亲怎么突然回来、凭空多出了什么继母和弟弟、赶走了大伯父大伯母,单是梦中的会说话的守宫出现在现实里却哑巴了这一件,已经足够她消化半天。 于子夜很确定自己的身体里没那么多消化酶。追根究底是不可能了,她决定冷处理,继续蒙头过日子。 手机拍照识图显示,这胖胖的小家伙是一条肥尾守宫,环境温度要三十度左右,吃蟋蟀。于子夜看到蟋蟀两个字已经浑身发怵,决定上完健身课就找个花鸟鱼虫市场把她赔钱送走,彻底和那个噩梦说拜拜。 她打开暖空调,不由分说地把拼命挣扎的守宫塞进了一个塑料打包盒里,戳了几个孔,盖了张湿毛巾上去,说:“呆着吧,我一会儿回来就给你找下家。” 守宫张大嘴巴“嘶嘶”地叫着,在盒子里十分不灵活地上蹿下跳,以示抗议。 于子夜把校服罩在盒子上,转身就走。 为了尽快将自己从噩梦中抽出,她第二次上了她的“第一节”健身私教课。 与记忆中不同的是,今天是一位男教练上的。她向店长询问着那位女教练的情况,店长一脸困惑,表示店里从来没有这么一位女教练。 今天倒是没砸到脚,但上课的过程更难熬。男教练的身上有一股刺鼻的味道,像消毒水和动物尿液混在一起,于子夜觉得自己再呼吸一次就要晕过去的时候,终于结束了。 或许是她亟需去公园透透气,又或许是出于一种难抑的触摸真实的冲动,于子夜掏出了那张社团宣传单,心开始突突地跳起来。 从醒来就惴惴不安的另一件事——戴天航。 她掏出那张被折成纸豆腐的社团宣传单,扫了“联系社长”的二维码,系统显示错误。她又输了一遍ID号码,系统显示查无此人。就连群聊二维码和群号也显示没有该群。 于子夜打开四个教改班的联谊群,群里人数没变,她翻遍了群成员,也并没有一个叫“戴天航”的人。 不安与狐疑翻涌上来。在能用理智判断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之前,于子夜已经坐在了去六和塔的出租车上。 今天景区内倒是和寻常的休息日一样游人如织,走到塔基,于子夜愣住了。 眼前的六和塔比记忆中一下矮小了许多——定睛一数,竟然凭空少了两层! 她是不敢再进塔,只好去塔边的博物馆。馆内各种介绍都写明六和塔是明七暗六共十三层,可是于子夜明明记得内部是九层而非七层。 于子夜又从六和塔打车回家,不知为何,今天打车的路途似乎近了许多,途径虎跑路时甚至没有熟悉的上下坡了。 “师傅,今天抄近道了吗?”她问。 “没啊,一直这么走的。” 于子夜打开手机地图一看,之江自南向东拐弯后,宽阔的江道平直向东,钱塘江在城内屈曲的流段竟全然消失无踪! 她又看看窗外—— 月轮山东侧的群山全部消失了,城东的高楼林立于平原之上,再往东的江面更加开阔,看上去直接流入海口! 现在现实倒更像是梦境了。 于子夜浑浑噩噩地回到家,客厅里堆了一大堆旧家具,都是她从有记忆起就在这座房子里的,上面留有妈妈的影子和声音。 搬家工人正在家门内外进进出出,把旧的往外搬,新的往里送。 于子夜突然警铃大作,冲到三楼。 房间的门开着。 空调已经关了,校服像一层蜕下的死皮摊在桌上,塑料盒不翼而飞。 于子夜的手不受控地抖了起来,一转身,父亲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影子又长又宽地罩在走廊上。 “……我的壁虎呢?”于子夜声音发颤。 “那只四脚蛇吗?”于宙满不在乎地说:“我让那干活的扔了。以后那种恶心的东西不要带进家门。” 于子夜拼命憋住五味瓶一样冲上来的情绪:“你扔哪里去了!?我会马上把她送走的!不……我这就把她送走!” 于宙侧了侧头,抬起下颌,瞥向楼下回收站的垃圾桶:“养这种东西的都是怪胎。赶紧送走,别让人看见。” 于子夜趿着拖鞋就冲了下楼。 现在是冬末春初乍暖还寒时候,外面只有十度左右,守宫那么畏寒…… 于子夜抖着手在几个巨大的垃圾桶里挨个翻找。她个子矮,垃圾桶到她胸口,她几乎是把上半身埋进去,搬起废旧的鱼缸、掏出发臭的厨房垃圾、拎起汤汁淋漓的外卖餐袋。 直到碎发和袖口都沾满油污,双手又脏又滑、冻得发僵、被划得满是伤痕,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于子夜一屁股坐在那些被翻出的垃圾山上崩溃大哭。 不知是不是因为用“众生眼”见过那守宫人形的样子,又或许只是物伤其类,她哭得很伤心。 观音被扔掉了。 一个在梦中出现的,胖胖的,害羞的,小生命,就这样被父亲毫不在意地处决和抛弃了。 那天晚上于子夜用热水一遍一遍地冲洗自己的身体,直到僵硬麻木的四肢逐渐恢复知觉,她想到,就像父亲曾经命令妈妈打掉的那个小孩一样,被随手抛弃的小生命。 她突然有点庆幸自己拥有这种会导致怀孕困难的疾病—— 不会有一个生命从她的身体里出来,然后被勒令抛弃。她功能失常的卵巢帮她断绝了这种残忍的可能性。 这是一个没有睡眠的周末。 父亲的主卧在二楼,和她隔着一层楼板,他极大声地打电话,极夸张地斥骂下属,极体面地邀约饭局,最后是和一个女人。 那一声声轻亵的笑闹像往于子夜心里戳着一根根鱼刺。 事业上的成功似乎能成为一位男性人生中其他一切失败的遮羞布。 父亲这种事业有成却从未好好履行过父职的男人,往往人到中年,不知怎的便会对父职产生一种近乎刻舟求剑的执念。她听着楼下的动静,心想—— 否则为什么有权势的男人总是连“father”都没做好却着迷做“daddy”。 半夜,或许是抽了太多烟,父亲咳嗽声大如雷,咳一声就把于子夜从梦中吓醒一次。清晨,父亲起床便开始撕心裂肺地咳痰,又把她惊醒。 于子夜的心在那咳嗽声中发颤发悸,她想,总有一天父亲会把内脏都咳破——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她的。 餐桌上的花瓶被换成了烟灰缸。母亲放在书房里的英文原版书全部不翼而飞。就连冰箱里于子夜爱吃的H牌冰淇淋全部被清扫一空,换成了父亲公司的那个冰淇淋品牌——这两个牌子是竞品。 于子夜非常讨厌父亲做的那个品牌的名字——B&BF,“BeautyandBelovedFantasy”,和那款冰淇淋口味一样甜得腻人。 短短一个周末,父亲的痕迹暴风雨一般席卷了家里的整个角落,于子夜前所未有地清晰认知到,这里从来都不是她的家,只是父亲的房子。 好容易捱到周一,她困倦不已,捱过上午的主课,终于到了历史课。上课铃响,走进教室的却不是祁潇骁。 代课老师叫陈碧海,于子夜认识。她是曹玫的闺蜜,经常在办公室传祁潇骁被人包养、小三上位的那位。 陈碧海把课本耷在讲台上,面露得意地宣布:“祁老师怀二胎了,生孩子会耽误你们。虽说你们是理科教改班,历史不是主修,但会考进度不能落,年级组长已经安排了,以后你们和三班的课都由我来代。” 怀孕?怀二胎? 于子夜脑子里一团浆糊。 祁潇骁和她闲聊时,每聊起儿子,都带着一种苦涩而又甜蜜的表情说她再也不想生小孩了。于子夜不明白为什么当了母亲的女人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祁潇骁经常把儿子接到办公室来写作业,却从来没和于子夜提起过她的丈夫,有关那个男人的只言片语,都是于子夜从她儿子和那些流言口中拼凑出来的。 祁潇骁在教研和教学上一直都很有上进心,去年参加了很多省国级的教学比赛,显然是不想放弃争取年级组长的。 直觉告诉于子夜,祁潇骁不可能在这种时候选择怀孕。 而且,上周五还没有任何消息,怎么她一怀孕消 息就会被同事知道、被替掉教改班的教学职务呢? “课代表是哪位?”陈碧海问。 于子夜坐着说:“是我。” 陈碧海睇着于子夜,很不爽她坐着回话:“行,麻烦起来帮我把黑板擦了。”“起来”二字咬得很重。 于子夜走到讲台后面拿起板擦,她个子矮,吃力地垫起脚,在众目睽睽下艰难地擦一黑板的公式计算板书,陈碧海开始照本宣科地念PPT。 上完一天的课,于子夜实在忍不住了,走到教改三班的后门,轻声叫出了坐在最后一排埋头刷竞赛题的一个同学。 “戴天航?从来没听说过这号人。” “就是……这个学期刚从毗陵转学过来的那个瘦瘦白白的男生。”于子夜还不死心。 那同学用看神经病的同情眼神看着于子夜,继续埋头刷题去了。 于子夜打开手机,消息记录还停留在上周五她发出去的那条要帮忙看摊没办法去找她的道歉,祁潇骁没有回复。于子夜又给她发了条信息,按熄了屏幕。 周二,戴天航还是没有来学校,祁潇骁也没有来上班。 于子夜腆着脸问身为学生会干部的班长要了一份今年的社团招新摆摊名单,并没有“观潮社”。她又猫着嗓音问班长,招新那天一共收到了几份学生会报名表。 “报名表不是你收的吗?” 班长打量着于子夜,那眼神就好像她身上的教改班服不是班里统一发的,而是她偷的抢的。 “我想确认一下……我怕漏了。” 班长十分不耐烦地掏出文件夹,甩给于子夜。 一共三张,没有戴天航那张。 可于子夜明明记得她把戴天航的报名表插进去了。 回到家,于子夜来不及做作业,开始在网页搜索戴天航的名字。同名的人太多,她又搜了“戴天航毗陵”,首页跳出一条标题名为“毗陵一中学子荣获省物理竞赛一等奖”的链接,点进去,是毗陵一中的官网,里面赫然有一个“高二(1)班,戴天航”,日期是两周前。 戴天航之前说自己已经在毗陵读完了高一,是降转过来的。可是这个网页的内容,明显他此时正在毗陵一中读高二。 戴天航根本没转学过来?? 于子夜拿出那张快被折烂的宣传海报,和那个古怪的温控PP夹。如果戴天航根本没有转学过来,那给她这些的又是谁呢?她在梦中遇到的那个脸上有淤青、想办法和她一起走出梦境、被精卫抓走的戴天航,又是谁呢? 根本没办法解释。 只有一种可能——现在她并非在现实,而是在另一重梦境之中。 但是玉印又确确实实不见了——《盗梦空间》里不是得用“骰子”这种梦中才会出现的符号检验是不是梦境吗?玉印就是她的“骰子”,“骰子”消失,代表梦醒了。 更何况,这个现实中虽然各种事情都急转直下,但现实本身并没有出现任何违背物理学原理和逻辑的事情,真的不像是梦。 正想着,楼下大门开了,传来父亲和一个女人对话的声音。 “……什么,他不肯过来?再问问呢,一个人留在那儿怎么照顾自己?”记忆中,父亲很少听起来这么温和体贴。 “劝过了,他怎么都不肯,说是很喜欢那里的老师同学……就让他先住在……”女人的声音比免提电话里听起来还要年轻。 “那怎么行?你前夫找他麻烦怎么办?”父亲真是演技拙劣,听上去一点儿也不担心。 女人叹了口气,低声道:“……回头再说吧,那孩子看起来好说话,但做了决定的事很难说动他,这事只能慢慢来……” 于子夜下到二楼栏杆上,刚好对上那女人抬眼的目光。 好漂亮的一双杏眼、两弯柳眉,于子夜心想,这女人的五官和身段看着真年轻窈窕,就是眼下两道泪沟明显,否则带出去真可以当父亲的女儿了。 见于子夜的目光探寻着身后,女人先开口了:“小夜,我是叶阿姨。” 她微笑起来眼角眉梢略见些细纹,于子夜无端地想,不知道妈妈的脸上现在是不是也有皱纹了。 女人又说:“你是在找弟弟吗?他在另一个城市上学呢,暂时不能过来和我们一起住。不过,你们年龄相仿,应该有很多共同话题。” 原来“弟弟”是这女人和前夫的小孩。父亲几年不回家,于子夜还以为他这次会带回来个婴儿或者幼儿园年龄的小孩。 父亲用一种当家人的口吻说道:“子夜,下来和你叶阿姨打个招呼,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于子夜走下来打过招呼,父亲硬是要她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存了叶阿姨的电话号码、加了好友,说晚上定了钱塘最好的江景米其林的位置,一起去吃饭。 于子夜推辞说作业写不完了,叶阿姨立刻说,那让小夜在家里写作业吧,等周末再聚。 父亲一脸克制的怒容:“你都钱中教改班了,一天作业不写能怎么?还能考不上家门口985?” 于子夜淡淡地说:“我可以考得更好。” 父亲咳了一声。于子夜知道他不会想在叶阿姨面前和女儿争执、丢脸。果然,父亲换用一种讲正事的语气沉沉地说:“你将来是要跟爸爸学着做生意的,整天和你那些做题家同学一样想着写作业考试未免格局太小!今天叶阿姨第一天来家里,听话!” 于子夜在心中说,你这不是给自己找了个儿子么,有继承家业的需要在外面多生几个,何须假惺惺冠在我头上? 又转念一想,父亲以前从来没说过要自己跟他学做生意,想来这话多半是特地说给这位叶女士听的,敲打她和她儿子别想着觊觎他的家财。 她说:“我胃痛。” 叶阿姨挽住于宙的胳膊,讨好地笑着,低声说:“老于,真的不需要,让孩子在家里歇着吧。”她伸手去够于宙放在鞋柜上的车钥匙,露出一截白皙如纸的手腕。 于宙还要发作,叶阿姨对于子夜笑了笑,拉着于宙快步出了门。 房门在眼前阖上,偌大的房子只剩下于子夜一个人静静站在门口。 她看到叶阿姨手腕内侧爬着几道蜈蚣一样深肉色的伤痕。 8. 惊貌肖故人成异客 返黄粱鬼影作雪身 周三,于子夜抱着收上来的历史作业去办公室,门是开的,祁潇骁的座位仍然空着。 “……这种家庭生男和生女奖励的应该不一样吧?我听说她生儿子的时候,她婆家奖励了江滨一套房。” “房产证上是她名字?” “怎么不是呢?她现在都不回湖边那套别墅住,带着儿子两个人住江滨,肯定是给她的。你想想看,湖边那个大别墅,她老公在外面包的小情人也要住的哇。” “哎,所以说,学历高又怎么的?我看她还想和曹姐争年级组长的,也就在我们面前装装事业女性的样子吧。哪个年纪轻轻的事业女性会嫁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大老板啊?普通人辛苦工作一辈子,还没她的肚子值钱。” “她老公有钱,不缺美女,也不缺肚子。她本来自己上位就不干净,不趁着年轻多来几胎多赚点,被更年轻的小姑娘鸠占鹊巢,想想多不合算!” “她每天花枝招展的,自己也不是个老实的,我看和她家那位半斤八两。说实话,孩子还不一定就是她老公的……” 于子夜进来,陈碧海和其他几位老师笑着没动,都看着她。 祁潇骁以前经常请于子夜来办公室聊天,给儿子买的饮料零食也总有她的一份,几个老师都眼熟她。 于子夜被那几双眼睛盯得嗓子鼓噪,沉默地走到陈碧海面前,放下卷子就走了。 她一出门,整个办公室爆出愉悦的笑声。 于子夜掐着手心,觉得自己转身逃跑的样子像一个懦夫。 不,就是一个懦夫。 祁潇骁不是陈碧海她们口中那样的人。祁老师对自己这么好,她完全应该替她说话,但面对那些老师,她就是不敢,只能一言不发地逃走。 如果说,事业上的成功能成为一位男性人生中其他一切失败的遮羞布,那感情或家庭上的瑕疵就足以将一个优秀体面的女性永远钉上耻辱柱。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其实于子夜并不很清楚祁潇骁的家庭情况究竟如何,但心中就是替她感到愤怒和不公平。 “于子夜。” 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了她。是曹玫。于子夜心里一悸,不知道她今天又要找自己什么麻烦。 谁知曹玫挂着一张白蜡脸皮笑呵呵地走上来,伸出手搭在于子夜肩头,于子夜被她一碰,当即浑身汗毛直竖,退开一步。 曹玫涂满口红的薄唇一抿,面露不悦,但还是很快恢复了笑脸:“最近要评省市级三好学生,年级组让我负责名额。你们这一级教改班的学生四大竞赛奖都还没出来,没必要费这个精力去准备材料什么的——我记得你的什么英语演讲、辩论、作文之类杂七杂八的奖不是很多吗?别人没空搞这些东西,这个名额就给你吧。” 难怪她这么开心。人逢喜事精神爽,祁潇骁怀孕了,年级组长当然是曹玫的了。 但于子夜还是百思不得其解。省市荣誉这么好的事情,怎么会破天荒地落到她手上?曹玫平时不是很看不惯自己的吗? 她说:“曹老师,谢谢,不过您给别人吧。我不想要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曹玫鲜红的嘴角向上扯开,皮笑肉不笑:“说是你的,就是你的。拿着就是了。好好回去准备材料。” 说完,她拍了拍于子夜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走掉了。 回到家,父亲和叶阿姨坐在客厅里。父亲示意她到沙发上坐下,问:“今天你们班主任找过你了?” 见于子夜一脸困惑,他接着说:“人性这种东西,你得顺着来。爸爸了解过了,钱中的老师都挺势利的,不过爸爸已经帮你打点好了。你们班主任是叫曹玫是吧?要是她还不识相,她上头的领导爸爸也认识。” “……你……”于子夜瞠目结舌。 这下说通了,原来曹玫突如其来的殷勤是因为收了父亲的贿赂。 于子夜这才想起来曹玫似乎对班上家庭条件好的同学总是格外客气,家庭条件一般的住校生,她几乎从不过问。这样的贿赂,她过去也不知道收了多少。 但于子夜更想知道,父亲怎么会突然转性,了解起她的学校和老师来——这完全不是他一贯的作风。 “爸爸今天请你们校领导吃饭,了解了钱中的基本情况和国际部。爸爸觉得,其实你也不一定要在国内念大学,现在转到国际部准备出国,念那种四年就能拿到研究生的连读项目,出去历练几年再回来学着接班,也来得及……” 于宙越讲越兴奋,但于子夜的思绪已经飘走了,完全听不进他后面说了什么。 出国念大学?那是不是就有机会见到妈妈了? 心中被埋藏已久的种子开始抽芽,她隐隐地感到期待。 但于子夜也知道,出国意味着需要父亲更大的经济支持,成功的生意人从不做任何一笔无用的投入——这背后意味着自己要继续做一个听话的乖乖女,更意味着要加倍遵从这之后父亲对自己人生的安排。 曹玫的态度转变就是父亲给她尝到的第一个小甜头。 而作为交换,她只需要乖巧听话,只需要让渡自己的个性,这是一笔对她来说稳赚不赔的买卖。父女关系,还是让父亲破天荒做了一笔慈善般的交易,她心想。 “……其实……”叶阿姨开口,拉回了于子夜的思绪:“主要是阿姨和你爸爸也考虑,可能让弟弟也转学到钱中。” 弟弟……转学…… 转学!!! 于子夜猛地僵在原地,直到叶阿姨轻轻拉她的袖子:“小夜,没事吧?” 于子夜看着女人一双水杏眼,两弯柳叶眉,突然吃吃地笑出声。 父亲皱眉,面露不愉:“弟弟也转来,你们俩在学校也是有个伴!你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 于子夜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叶阿姨,看得两个大人都心里发毛了。于子夜道:“你们俩是在毗陵认识的吧。” “这……”这下轮到于宙瞠目结舌了:“你……这不关你的事!” 叶阿姨按住于宙的手:“小夜,我们确实……” “叶阿姨,”于子夜打断了她:“冒昧问一句,您的前夫是不是姓戴?” 叶阿姨的脸色一瞬间凝固了,本就白皙如纸的面容瞬间褪得一点血色也无,连嘴唇也微微发着抖。于宙面色铁灰,“唰”地一下站起身。 “没什么,我乱猜的。”于子夜说。 她背起书包跑上楼梯,丢下客厅里两个面面相觑的大人。 *** 树影敲窗,搅得于子夜心乱如麻。 戴天航是叶阿姨的儿子,行将成为自己异父异母的弟弟,而此时他还没有从毗陵转学过来。 观音的死亡、祁潇骁的怀孕、父亲突然回来、戴天航的身份和经历变化……一切似乎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覆盖了过去发生的事情,急转直下。 而这一切,究竟是现实的退行,还是逻辑的错乱? 于子夜想不通,她漫无目的地打开社交软件缓解焦虑。突然,一张封面吸引了她的注意。 帖子的标题是“高中生求助,母亲被jia/bao” 于子夜的主页基本上推送的都是读书或欧美剧相关,很少刷到这种现实求助帖。但是攫住她注意的并不是帖子本身。 封面拍了一张医学诊断书和头部CT图,几个红圈圈出了帖主希望读者注意到的地方,但是于子夜注意到右上角没有裁干净的部位,露出一角形状奇怪的透明塑料。 她急忙打开抽屉,观潮社的PP夹安静地躺在里面,像一个证据。 万幸它没有消失。 于子夜把PP夹举在屏幕旁边,转了个角度——夹子空囊的弧度和露出的那一角塑料一模一样,只是那一角塑料中还没有注油填沙,还是一个空壳。 点进这个人的主页,果然,上一条是分享“低成本DIY温变手作”,写了制作温变机关的步骤,推荐了几个温变材料的商家。 于子夜反应过来。这是戴天航——不,应该是那个“还没有转学过来的戴天航”——用叶阿姨的手机号注册的社媒账号发布的帖子。因为她加了叶阿姨的电话号码,软件才会自动识别到“根据通讯录可能认识的人”推给她。 她返回求助帖,继续滑动图片,脑震荡、肋骨骨折、青紫肿胀的瘀伤,还有一些马赛克的部分,触目惊心。 帖主写道,母亲和父亲很早就离婚了,他被判给母亲。之后母亲又找了新的男友,带着他和男友同居。 于子夜读到这里心头一凛。继续往下读“戴天航”的求助诉求。 ……同居期间男友对母亲实施暴力,造成以上种种,是否可以判定为家/暴?母亲没有收入工作,他和母亲目前的生活开销和住处完全依赖于男友,应该如何权衡?母亲的男友自己有家室婚配,两人在外面同住,是否构成非法同居?母亲下次被打,他应不应该报警;如果不能报警,又应该如何做?…… 有家室婚配……说明叶阿姨之前的这个“男友”不是自己父亲。父亲和母亲离婚之后一直没有再婚。 于子夜竟为父亲的免罪松了一口气,这让她感到无比罪恶。 发帖时间是放寒假前,社媒主页的IP目前显示还是在毗陵,也就是说这个账号目前应该还是戴天航在使用。不知道叶阿姨是否知道戴天航用她的手机注册账号发帖。 昨天听到父亲说担心“前夫找麻烦”,估计叶阿姨对父亲也是有所隐瞒,父亲大概还以为她和儿子此前一直与前夫生活在一起。 于子夜往下翻评论区,有同情帖主DEBUFF叠满的,有荡/妇羞辱帖主母亲说做小三活该的,有说帖主母亲估计是夜/场出身专门傍大哥的,有劝母亲自力更生去找工作的,有劝帖主别念书了尽早出去打工经济独立的…… 评论很多,于子夜一直翻到底,帖主只点赞回复了其中一条。那条回复说可以求助当地妇联,但如果实在没办法解决母亲的问题,先以保护好自己为前提,联系当地的未成年人救助保护中心等等。 帖主回复说:谢谢,我自己其实无所谓,主要是希望能保护妈妈。 底下又是谩骂和嘲讽,说如果真的想保护妈妈,就教她做人,别当小三破坏别人家庭;让她自己去工作,别当依靠男人的菟丝花,等等等等。 于子夜按熄了屏幕。 她想起来在六和塔下看见戴天航的时候,他脸上也有瘀伤,却语焉不详说是什么被怪物揍的,想来真实原因应该和这帖子里写的差不多。 但那个她“过去已经遇到的戴天航”,在钱塘也遭遇了家暴吗?那时的他既然已经转学来了钱塘,施暴者又是谁呢? 她又摇了摇头,六和塔和怪物是梦里的事情,怎么能当真呢? 然而,如果那只 是梦,那现在的这一切,又是什么? 戴天航在她的记忆里存在过,她记得,可周围的人都忘了。这也是梦吗? ……叶阿姨和父亲在一起,她的处境就会变好吗? 老实说,于子夜不了解父亲除了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之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觉得自己和父亲只是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比陌生人稍好一些——大概因为父亲是她威严却慷慨的金主,她是个还算令人满意的乖巧女儿。 夜风呼啸,被窗缝扩成鬼哭,枝条乱摇如利爪扑朔。 于子夜有点发怵,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严实。树影远看吓人,走进细看倒也不怕了。她盯着树,心想明天要记得给物业打个电话,让他们来把树枝修一修。 枝条交错的乱影中冷不丁出现个人影。 于子夜猛地向后一跌,弄倒了椅子。 她的房间在三楼,那人悬浮在空中,路灯从他脚下打上来,五官面容被光线拉成黑白相间的块状长条。 于子夜大叫着爬起来,转头拉开房门向楼下冲去。 “……小夜,怎么了?” 客厅里只有叶阿姨一个人,她看着面色惨白、瘫软在楼梯上的于子夜,连忙放下水杯走过来。 “楼、楼上……我房间窗外有……有人。” ……有鬼。 “窗外有人?”叶阿姨显然也被吓到了:“……是南边的窗户吗?” 于子夜颤抖着点了点头。叶阿姨的神情却放松下来:“小夜,你是不是看错了?你爸爸在南边的花园里打电话呢。走,阿姨陪你去看看。” 拉开客厅通往院子的门,父亲的确在院子里一边抽烟一边打电话。于子夜缩在叶阿姨身后,露出半张脸往三楼的窗户看去。 没有人,只有院子边的高树摇晃着枝条。 “这下放心了吧?”叶阿姨揉了揉她的脑袋:“刚才应该是树的影子。你要是实在害怕的话,就把窗帘拉上,今晚开着门睡,阿姨去三楼睡客房陪你,好吗?” 于子夜点了点头。她是真的怕,刚才确确实实看到一个完整的人浮在空中,戴着兜帽,头发飘起,明显和树影不一样。 窗帘很遮光,拉上之后,房间内一片黑暗。叶阿姨把走廊的灯都打开了,有她在三楼隔壁的客房陪着,于子夜辗转反侧半晌,到底是提心吊胆地睡着了。 她睡得不踏实,梦到自己回到了倒插的六和塔边,梦到那口大钟,梦到破败的塔基。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镇海铁牛和盐官的城墙笼在前方一片灰雾中。她继续向前走,脚下突然碎石震落。 于子夜猛然刹住脚步。 面前是一道巨大的地裂。 是那个叫“敲雪”的短发女子用法术操控她的双臂撑开的地裂。 于子夜小心探出头往地缝下方看去,她逃离噩梦时丢掉的几块小山似的巨石,还严严实实卡在地裂两侧的崖壁之间。 额头上突然传来冰凉的触感。 于子夜抬头,一片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又一片停在她的鼻尖。 ……下雪了? 于子夜此刻清晰地知道自己身在梦中,大概是夜里冷,今天睡觉忘了开地暖,才会做这种梦。 可她环顾四周,只有她头顶和身后一道长条形的区域在落雪,其他地方仍是一片死寂黑暗。 雪越落越大,在断垣残壁的夜色中积出一条洁白的雪道。于子夜转过身,顺着那条雪路往开化寺的方向走去,隐约见那口大钟边站着个人影。 于子夜脚步一刹。 那分明就是睡前出现在窗外的鬼影!! 她转身就跑。 “小朋友,别怕,我不是坏人。” 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嗓音,像玉融成暖水,汩汩地流进耳朵。 于子夜警惕地站住,没回头:“拐卖儿童宣传片里的拐子都是这句开场白。” 那人愣了愣,也没走近:“是这样啊。抱歉。” 要命。他听起来居然真的很抱歉。 于子夜蜷着上身,攥紧双手碎碎念道:“醒来醒来醒来快醒来……” 那人看她背影,还以为她在发抖,又说:“小朋友,之前贸然出现在你窗前,吓到你了,是我考虑不周,实在抱歉。” 这鬼还挺有礼貌的,一直道歉。想必是先礼后兵,马上不知道要放什么大招,还是赶紧想办法醒来! 于子夜猛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果然不疼!用力捏住鼻子屏住呼吸,对,就是这样!眼皮马上就要睁开了,已经感觉到被子裹在身上的触感了! 突然,飘落在地的雪花绦带般腾起,把她柔柔卷回了梦中的雪地。 于子夜怒目瞪着那人。 那人走近了些,吓得她想往后急退几步,双脚却反而被地上的落雪推着,轻轻往前铲。 “别往后退了,你会掉进裂谷里的。”那人柔声劝道。 这次,于子夜借着雪色的反光,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个子挺高,五官清隽端正,鼻梁直挺。清秀,算不上顶好看,但眉眼间有一种超然脱尘的气度,于子夜说不上来,只觉得,呃,长成这样的应该不是恶鬼。 “多谢,我的确不是恶鬼。”那人微笑颔首。 靠…… 什么鬼梦境!! 怎么所有人都能读她的心啊!!! 9. 复碎叶稚子明去就 借珀胆神君指迷津 眉清目秀的拐子自我介绍道:“我叫长钟,是风露版图的语者,此次……” “你也是要我来拯救‘钱塘’的?”于子夜抢先一步:“自我介绍和名词解释就免了,我已经听过一遍了。” 长钟一愣,随即展颜道:“也对,我多此一举了。你身上有敲雪一半的魂芥……嗯?还被她用‘三尺水’捆过。” 原来这人和那蛮不讲理的短发女子认识。那估计都不是好鸟。 于子夜忖道,果然拐卖儿童都是团体作案,却见那人用一种文艺片人脸大特写才会用的复杂表情望着自己,轻声道:“我不知她是如何先我一步找到你的,但……她还好?” “啊?……好。”于子夜心想,好啊,好得山崩地裂的。 长钟听了,表情宽慰许多:“那便好。小友,你眼下有两条路,请尽快抉择。” 于子夜心想这人似乎能处,比那个女的好多了,至少这次她还有得选。 长钟说:“其一,我助你重回‘彼钱塘’,你立刻将敲雪的魂芥还给她;其二,我杀了你,用敲雪的魂芥回‘彼钱塘’,再替你将魂芥还给她。” 于子夜:…… 长钟露出为难且抱歉的神情,诚恳劝道:“我还是建议选第一种。” 长钟这么说的原因于子夜当然想不到。长钟“生前”与敲雪误会颇多,到“死”亦未来得及见面解释。她应该不想再见到祂。 谁料于子夜说:“那你杀了我吧。” 在梦里毁了什么“扶桑叶”上的“魂芥”就能回到现实,上次她不就是这么出来的? 水恒尊漫长的生命中从未遇到过这么爽快引颈就戮的人类。长钟并指盈盈行了一揖:“小神尊大义,我下手会利落些的。只是,容我一问,人性贪生怕死,你并非出生于风露版图,何故舍生取义?” 于子夜道:“我本来就没那么想活。而且,这是在梦里,死了又没关系。” “小神尊此言差矣。我虽然此刻在你梦境之中,但语者杀人是取其魂芥而非肉身性命,即便在梦中,只要此人能思能想、神识正常,便能被取走魂芥。若我杀了你,你还能呼吸,却是永远醒不过来的——风露版图称这种状态为‘缄默’。” 是……会变成植物人的意思? 那好像确实比直接死掉惨不少。 “我凭什么信你?”于子夜问。 “观音还活着,”长钟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只奄奄一息的守宫:“但是快死了。” 于子夜顿时害怕也忘了,小跑上前查看。 守宫缩成一小团盘在长钟的手心,比几天前瘦了一大圈,那条美丽的肥尾巴不翼而飞,留下一个丑陋的、血痂凝固的断口。 于子夜小心翼翼地从长钟手中接过守宫,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眼球凹陷的小脑袋,守宫发着抖,双眼紧闭,蜷得更紧了。 “怎么救她?!”她焦急地抬头。 “她受了重伤,魂芥衰竭,要救她,只能送她去语芥充沛干净的语境中。” 于子夜回想起那个黑黢黢的钱塘:“可是听你同伙的说法,这两个钱塘都不满足‘语芥充沛干净’。” “正是。所以需要送她回风露版图。” “你们那个可以孕育和回收大中小芥球的母世界?”于子夜皱着眉:“……可是你的同伙不是叛出了风露版图,正在被那个世界派兵追杀吗?” 长钟一愣:“……叛出?” 于子夜看着对方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像在缓释千钧之重,又像是在向天认命。她从未在一个人脸上见过如此无奈又悲伤的表情。 于子夜道:“喂,我不知道你什么事这么难过,但是如果观音死在我面前,我真的会难过一辈子。” 真是年幼的人类才会使用的、和赌咒一样决绝的说话方式,让长钟想起了另一个人类小时候。 他不免羡慕地看着于子夜。 如果世间万物的一辈子都只有人类这么短的话,是不是也会和他们一样,如此煞有介事地言说生死;又是不是和他们一样,只要承受寥寥几次永别,就可以无忧无虑地归于“缄默”了? “小神尊真是个有趣的人。你连自己的生死都能置之度外,却要为一条守宫的死难过一辈子?” 于子夜哼了一声:“你懂什么!还有,别再一口一个小神尊叫我了,我就是个普通人。” 长钟点头:“好。既然暂时回不了风露版图,想救观音的话,也得让她尽快在其他水语者的语境中暂时将就一下。小朋友,敲雪……她身边还有旁人吗?” “人是没有,冒鬼火的黑木头倒是有一块。对了,还有我朋友,他……”于子夜想了想:“算了,当我没说。” “你的朋友?”长钟蹙眉:“但说无妨。” “他……我也不知怎么回事,他和我在同一个梦里,在那个‘此钱塘’被精卫抓走了。但是我回到现实中,大家都说不认识这个人。现在的他在另一座城市,马上还会成为我的继弟,但是这和原先……和我之前认识他的过程一点都不一样!” 于子夜觉得自己听起来像在胡言乱语。 谁料长钟却点头道:“彼此两个钱塘贯通后,两个芥球的语芥已经开始纠缠,现实中发生这种混乱很正常。你是这个中千芥的新神,带着‘此钱塘’混沌的语芥回去,自然会扰动‘彼钱塘’。” 于子夜一头雾水。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想知道,我认识的那个朋友,是不是只有一个,是……被困在‘此钱塘’的那个,还是……现在即将成为我继弟的这个?” “你自己的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长钟说:“就像观音也只有一个一样。” “可我现在生活的世界还是原来的钱塘啊,只是现实发生了一些……一些变化而已。在同一个世界里,怎么可能会出现两种现实呢?” 她明明还留着那个戴天航送给她的文件夹和宣传单。 长钟认真地望着她:“那你是更喜欢现在的现实,还是原来的现实?” 于子夜沉默了。 长钟轻叹一声,摇了摇头,熟稔地换了种说法:“……更讨厌原来的,还是更讨厌现在的?” “都挺讨厌的。”她说。 原来很孤独,被同学孤立、被老师排挤,但是在学校有祁潇骁,可以有一方被尊重的空间可以做最小单元的自己,回家后伯父伯母虽然吝啬狭隘却不会干预她的生活和未来;现在更孤独,还莫名其妙多了个继母和继弟,但似乎只要她听父亲的安排从此当个乖女儿,就可以在学校过得更舒服、还有一个上了保险的接手家族企业的未来,甚至只要她听话地捱到出国,就能去找妈妈。 虽然心有不安,也讨厌被控制,但她已从父亲那里尝到了毫不费力就被人尊重的小小甜头,可以想见,未来会有更大的奖励。 只要一直听话。只要一直服从。 这对她来说并不难。于子夜想。因为她就是这么窝囊。 长钟叹了口气:“敲雪或许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她做事向来不爱解释。唤醒一个芥球中的新神——也就是你,是一条有去无回的不归路。 “就像往一池静水中投入一粒石子一样,无论动作多轻、石子多小,都会泛起波纹;无论是中千芥还是小千芥,语芥一旦被扰动,整个语境都会发生‘积羽沉舟、群轻折轴’的连锁反应。 “也就是说,变化无论好坏,都会像池中涟漪一样越晕越大,直至在水池边缘拍岸的时掀起惊涛骇浪。 “所以,你作为这个中千芥的新神,你的判断至关重要——你觉得,一切究竟是在变得更好,还是变得更坏?” 于子夜也不知道。 她只是个整天被困在自己小小的不忿、孤独、妥协和侥幸里的高中生,她又怎么会知道呢? “我还是那个问题,这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她顾左右而言他地问。 “我本想说,你连自己的生死都不在乎,我似乎也很难相信你是一个会关心芥球存亡与未来的神明。若对自己的生命都不敢负起责任,又怎能对一整个中千芥的生命负责任?可是,我眼中看见的你,又并非这样的人。” 于子夜当然不会知道,此刻在长钟的“众生眼”中,自己是何种模样。 她当即反驳道:“少给我上价值。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就是连自己都懒得负责任,随便活一活就成的弱鸡。” 长钟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是这种一棒子锤死自己的、下定义的判断句。 “小朋友,我的确不知你为何已经进入‘此钱塘’,却又从那儿回来了,但我需要告诉你,即便是一只蚍蜉在搬运食物时选择换一条路走,也会扰动语芥,更何况你是这个中千芥的神。无论你之前做了什么,都已经剧烈扰动了两个芥球的语芥,使得中千芥的现实发生了与你行为相应的改变。 “你如果选择留在这里,就会永远在这个被改变了的现实里走下去,直到不久后,整个‘彼钱塘’被风露版图回收的那天,你会和这个世界一起粉身碎骨。 “但是,如果你选择和我们一起想办法,也许能让‘彼钱塘’逃脱被回收的命运,也许……会和这个世界一起提前粉身碎骨。 “所以,你是要在眼前的现实中走下去,还是要去一个前途未卜的未来呢?”长钟问。 于子夜不吭声了。 这一大长串她其实听得云里雾里。但她从未想过,那个怪梦竟会对现实产生影响。 可自从她从“此钱塘”丢下巨石撕毁扶桑叶逃跑之后,现实生活中的一切确实发生了断崖式的改变。 老实说,她依然觉得这套“拯救钱塘”的说辞并和传销话术或者跑团剧情没什么区别,她对此不感兴趣,更听不懂长钟说的什么扰动和相应的改变。 她只清楚两件事。 第一,她不希望生活在一个没有祁潇骁的学校,不希望戴天航从未出现过,不希望自己因为父亲的打点成了曹玫重点关注的学生,不希望戴天航的妈妈莫名其妙和父亲变成这种关系。 第二,她希望观音能活下去,也希望自己曾经遇到的那个戴天航能活下去。 于子夜说:“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回去救观音,还有我朋友。” 长钟负手微笑着,显得并不意外:“我知道你会这么选。” “别误会,这不代表我愿意做什么神尊救世主的,我只是不想身上莫名其妙背上两条命。” “嗯。” “那我应该怎么把观音送回去——送回那个‘此钱塘’?” “自然是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长钟说。 于子夜垂下眼眸,指甲用力掐着掌心,半晌才下了决心,闭上眼狠狠地道:“……我是逃跑的。” 长钟没有说话。 于子夜睁开双眼,一咬牙,大声说:“我是从‘此钱塘’逃跑的!我把那个敲雪给我的扶桑叶撕碎了,撕成两半,丢下石头,丢下他们所有人逃跑了!精卫还有很多天兵天将在攻击他们……” 说着,她哭了起来:“我眼睁睁看着精卫把戴天航抓走了!他们让我举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可我一个人待在结界里,我真的很害怕,我就……呜,我就骗观音解开禁制,利用敲雪覆在叶子上的魂芥,丢下所有人跑了……呜呜呜……” “你什么都不知道,这能不怪你——你刚才不是也说了吗?当时还以为是在做梦。” 长钟的“一寸天”化作一张水帕,展开水汪汪的圆钝四角,扒在于子夜脸上,于子夜掉一滴眼泪,水帕边缘便果冻似地延展开,把那泪珠吞并掉。 于子夜抽噎着,语不成句:“可是、如果,戴天航和、观音都……只有一个,如果……如果他们因为我逃跑而死了……我……呜呜呜……” 一种隐隐绰绰的恐惧浮上心头:如果现实也会因为她在“此钱塘”的举动而改变,那么这个现实中祁潇骁、叶阿姨、戴天航的遭遇,是不是也和她的逃跑密不可分呢? 于子夜突然深深地害怕起来。 平时,她总是尽可能避免矛盾、绕开冲突,能忍则忍,能妥协则妥协。因为这样就不会伤害到任何人,除了她自己。 但是如果因为自己的怯懦而导致他人的不幸,她真的会愧疚而死。 一只温暖的手突然覆盖在她的头顶。 于子夜抬起头,长钟的拇指拂过她哭得红肿的下眼睑,揩掉了一滴欲掉的泪珠。 “小朋友,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他温柔地说:“如果是跑来的,就跑回去呀。” 于子夜愣住了。 长钟转身,望着那条巨大的地裂:“……是从那里吗?” 于子夜用衣袖蹭干眼泪,点了点头。 “你做好决定了?”长钟 问。 “……做好了。” “曾经离开的地方,想要再次进去,不会太容易。不后悔哦?” 于子夜轻轻摇头。 长钟清淡干净的五官噙着笑,像日光晒化了薄冰,凉意上浮着灿烂的暖,让人无端觉得他这套五官和神情气度属于两个不同的温层。 “好。那片被你撕碎的叶子还在吗?” 于子夜想了想:“在我枕边,我醒的时候,观音踩在上面。应该还在。” 长钟翻掌一捞,那碎成两半的金色叶片便拈在他两指之间。 好生厉害,竟能直接从梦境中取出实物。 “不厉害,有一天你也可以。”长钟对她说。 于子夜有点窘,想法又被读了个精光。她问:“我应该怎么做?” “你知道‘此钱塘’和‘彼钱塘’是什么关系吧?” 于子夜记得丹木说过,此钱塘是小千芥,彼钱塘是包含它的中千芥,范围更大。 “包含关系?” “不错。‘此钱塘’是‘彼钱塘’之内未被风露版图观测到的一个小千芥。之所以未被观测到,是因为此钱塘只有敲雪知道——这是她的世界。” 什么叫她的世界?于子夜觉得满头雾水都要凝华了。而且,什么叫只有敲雪知道,你不也知道吗?她在心里腹诽。 “……这些以后再和你说,好吗?” 于子夜只好点头。 “这扶桑叶上是敲雪的魂芥。你虽然是这个中千芥的新神,但因是提前被唤醒,魂芥尚且羸弱,所以这个中千芥球内的语芥都不认识你;也因此,你借助敲雪的力量从‘此钱塘’强行穿回到‘彼钱塘’时,语境识别到的都是敲雪的魂芥。” “你是说,语境认为,是她,而不是我,穿破了这两个芥球?” “你很聪明,理解得很快。”长钟不吝夸赞。 “什么是魂芥?”于子夜问。 “你可以认为既是一种身份标识、也是乘装修为的基底和容器。语者天生的魂芥就像心脏一样重要、独特。即便是同系语者,魂芥也会有区别。在成长修炼的过程中,语者吸纳外部的语芥,作为修为存入体内,转化新的魂芥,但天生的那部分魂芥像一个容器的底部,天然有自己的形状、质地、硬度,无法改变。” “容器能有多高、能装多少、最后成为什么形状,会随着年龄和修炼,从容器的基底往上生长,所以,魂芥又包含语者每一段生长过程的记忆和信息。敲雪给你的扶桑叶上覆的是她小时候的魂芥,也就是她生命最初阶段的魂芥。” “你的意思是……” “没错。她把自己生来就有的,最源本、最初的语芥借给你使用。” 于子夜怔住了。 这世界上没有无条件的信任和选择,她深信不疑。 如果这几天经历的种种不是梦,那么这种信任背后的条件是什么?期待又是什么?于子夜已经开始设想,这些人在她身上加注了这么多期待,需要多久便会对她彻底失望。 但那些都不重要,等她把戴天航和观音救回来,这一切就彻底结束了。 长钟将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你不用感到愧疚,也不用有压力,敲雪这么做,应该只是觉得,你现在与当时的她年龄相仿,她年少时生长的魂芥你用起来会更好上手而已。” “你为什么要和我讲这些?” “额……”长钟看上去三分为难,三分尴尬:“……因为你撕破扶桑叶的时候,将这容器的底部打破了。” 好吧。原来加注的不是期待,是讨债。 长钟接着说:“我不知魂芥破损的部分是什么,但一定和敲雪的儿时有关。但若想要重新启用扶桑叶,需要她完整的魂芥。也就是说,你需要找到在你回来的路程中散逸掉的魂芥片段,修补好扶桑叶,才能用它回到‘此钱塘’。” “为什么?” 于子夜想起自己撕碎扶桑叶时山崩地裂的场景,觉得就算有魂芥散逸掉也碎成渣子了,哪里还有找回来的可能? “敲雪自己或许不在乎这点丢掉的魂芥,但你骗不过此钱塘的守境人。”长钟说。 守境人? “一切有生芥球,无论是大千芥中千芥还是小千芥,都有自己的守境人,守护出入芥球语境的大门。此钱塘既是敲雪的世界,语境也自然有敲雪安排的守境人。” “可是此钱塘不是根本没有语境么?又怎么会有守护语境的守境人?”于子夜敏锐地提出质疑。 长钟的神色中浮起一丝困惑:“她是这么和你说的?” “不仅是她,她身边的其他人——额,其他生物,也是这么说的。”于子夜将丹木和观音在此钱塘时连声抱怨那个小千芥没有语境的情状讲与长钟听。 “而且,似乎正是因为没有语境,那个敲雪还想要自己造出一个新的芥球,割下一部分此钱塘带走。”她补充道。 长钟神色一滞,若有所思道:“竟是这样么……可我明明感知到此钱塘还有守境人的存在,怎会没有语境?” 他又摇摇头:“先不管这个。你走时是用蛮力破开,回时却必须走正途,定会与守境人打照面。你只记住一点,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务必咬定自己就是澹台敲雪。” “为何回时要走正途?既然走时是用蛮力,那干嘛不直接用蛮力破回去呢?”于子夜问。 长钟露出十分歉疚的表情:“抱歉,我困于此地已久,魂芥衰竭,语力和语芥都不足以那样送你回去……而且,你破进‘彼钱塘’的过程中,已经损耗掉这扶桑叶上不少魂芥了。” 意思是,这片扶桑叶上敲雪的魂芥已经被她严重破坏了。 想到自己幼稚的行为白白浪费了别人辛苦修炼的结果,于子夜一阵内疚。 “那你呢?”她问:“我这样回去,你怎么办?” 长钟道:“你看顾好观音,我的身体……或许无法承载穿越语境的风险,也要拜托你看顾了。” 他把修复好的完整的叶片插进于子夜双指间,叶脉处有三处明显的残损,像被虫子啮出的洞。 两人指尖相触的瞬间,一汪金辉涌出,瞬间包拢住长钟的身体。 于子夜眯起眼,再次睁开时,长钟已经不见了。 她缓缓摊开手掌。 一块澄黄的琥珀石,静静躺在她掌心。 10. 承谜题幻境遭险阻 入旧躯孽海见荒唐 扶桑叶晕着淡金色的辉光,于子夜拈着叶梗举起,像一叶小小的风灯。 如果词与词之间有亲疏的脐带,“风灯”与“历险”一定血脉相系。于子夜站在这隐喻的大门口,只听见自己心跳隆隆。 我不是去历险的,更不是去逞英雄的,只是把该救的人救回来。 于子夜反复自我暗示,试图覆盖掉那令人不安的隐喻。她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将石头和守宫一起小心塞进口袋,再抬头,周围一切都变了。 没有盐官城墙,没有六和塔基,没有断垣残壁,没有那口大钟。没有钱塘江。 梦中‘此钱塘’的一切都消失了。 放眼四望,举目空茫,大风自干枯蛰伏的草甸深处刮过来,呜呜地,却不带兽腔。是旷野自己在呜咽。 过于空旷,以至于整片天穹都变成了“空旷”的面孔和眼睛。于子夜感到被这巨大的空旷发现了、盯住了。 墨蓝天穹下,草甸深处有橙红火光跃动。她顶着狂风,蹒跚朝火光走去。 一扇两人高的石门突兀地立在旷野上。火光来自石门左右两侧的炬火。炬火的下坐着一男一女两个老人。 想必他们就是这个小千芥的守境人了。 老头背对着于子夜,正自顾自对着石门挥舞着双臂,大发议论,似乎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他的后颈有疤痕,一圈绕到脖颈前头,极为可怖,显然是头被砍下之后重新缝上的。 老太太站起身,盯着于子夜,喉头发出一阵咯咯的浑浊响动。 她的嘴巴翕动着,微微张开。 于子夜这才发现她没有舌头。 “前辈,我……”她大着胆子亮出扶桑叶,手心都被汗湿:“我想要回‘此钱塘’。劳烦您开一开门。” 老太太没有移开目光,直到于子夜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被看穿了,她露出诡谲的笑容。 她开口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老头那边传过来:“你是澹台敲雪吗?” 旁边那老头的嘴巴开开合合——这没舌头的老太太竟是在用他的嘴和声带说话! “我是。”她鼓起勇气和老太太对视。 老太太突然狂笑起来,笑得于子夜浑身发毛,头皮都要被掀起来。 “咯咯咯咯,朝君啊,她说她是澹台敲雪。” 老太太对着老头那边喊,可声音是从老头口中发出来的。 “快九百年了,惠姑,敲雪小姐也该转世重新为人了,有何不可能?”那老头用同样的沙哑苍老的声音回答,只是语速比老太太说话时慢一些。 从他一人口中传出来自两人的话语,自问自答,忽快忽慢,显得极为诡异。 “转世为人?”老太太像是听到了极其荒唐的话,面孔鄙夷地皱成一团,嗤笑道:“你我落得如此下场,被困在此地永世不得解脱……你觉得‘她’会放过敲雪小姐?” 老头转向于子夜:“如果你真是澹台敲雪……你既能找到这里,一定是去找‘她’报仇的吧!请替我们出了这口恶气!” 长钟不是说,他们是被澹台敲雪安排在这里的守境人么?为什么听上去像是被谁“困在这里”? 于子夜脑子一团浆糊,也不知道两人口中的“她”究竟是谁,但还是硬着头皮点头:“好。” “慢着,”老太太忽然凑近于子夜,眯起眼睛,近得于子夜都能看清她脸上每一道沟壑:“如果你真的是澹台敲雪,一定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于子夜心里一咯噔。这是要出题考她的意思? “世间有一物,近之怯也远之勇,爱之深也悲之怯,恨不能也救不得,此物何名?” 老太太说完,又怪声笑开了:“好好回忆一下,你只有一次机会。” 于子夜忖了半天,浑身冷汗都快干了,实在想不出贴切的答案。 她破罐破摔地道:“故乡。” 老太太发出似哭似叫的凄厉怪笑。 “又是一个!哈哈哈!竟又是一个!你和‘她’一样,你不是!不是澹台敲雪……咯咯咯……” 她千沟万壑的面容扭作一团,周围的景物、草甸迅速倒退,抽拉成光线。 于子夜惊叫出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吸力拽入那道门中,疾速下坠的失重感抽干了她的思绪。 重力回来的瞬间,她重重地摔倒在地。磕破的痛感从膝盖剐蹭到掌根,她却顾不及护住自己,而是第一时间捡起一本掉在地上的书,死死护在怀中。 那双手很脏,布满了冻疮,但很小。明显是双小孩子的手。 于子夜不明状况,刚想要伸手摸一摸脸,身体却猛地站起来,扑上前,一个巴掌扇到了面前人的脸上。 于子夜意识到自己没办法控制这具身体。一切的发生无关乎她的意志。她只是这具身体中旁观。 大男孩儿被打得懵了,正要哭,她又是一脚照着膝关节踹了上去。 那男孩重心不稳,一屁墩儿摔在地上,委屈劲儿瞬间爆发出来,对另外几个孩子哭吼道:“给我将这贱婢拿下!” 那男孩十四五岁光景,穿一件石青色的圆领绫袍,料子上织着细细的缠枝莲纹,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绦,挂着一个绣五毒的小香囊,俨然一身小大人的体面打扮,颈上却露出一个亮闪闪的金项圈来,显然备受家中长辈疼爱。 这具身体的主人俯身蹲地,趁这当口将书踹入怀中。那几个伴读打扮的孩子只当是她怕了,趁机包围上来。 下一刻,她双手一扬,将手中抓着的沙子猛地撒出去,男孩们捂着脸哀叫着退了一片。 女孩拔腿就跑,几个家仆打扮的人赶来,团团将她围住,跪压在地。 饶是这身体不是于子夜的,她此刻也切身感到女孩被几个男人反剪手臂、脚踩背部死死制住的窒息感。 女孩儿剧烈挣扎,像落网的蟒、折翅的鹰。 有个老仆气喘吁吁跑来,忙不迭扶起坐在地上大哭的男孩,叫天叫地地嘘寒问暖起来。男孩见有大人来撑腰了,立刻气焰更凶,爬起来咋咋唬唬地说今日要女孩吃不了兜着走。 老仆瞥了一眼被跪压在地的女孩,于子夜觉得那眼神里除去明了的嫌恶,竟还隐隐有些害怕。 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怎么会对一个孩子露出这样的眼神? 老仆似乎不想出手,劝道:“小舍人金尊玉贵的,咱犯不上和端公之女一般见识。那种人家不干净,小底怕您沾了晦气,咱们远远躲开才是。” 端公。于子夜有印象,古时候要么是指公务人员,要么是指巫觋。听那老仆的语气,说的估计是后一种。 ……她在古代? 眼前这些人确实是古时打扮,说话也像古人,但方才女孩揣进怀里的那本厚书,看装帧,却一点都不像是古书的样子。 男孩似乎不想就此了事,猛地起身:“躲开?!凭什么要我躲他们?我爹是堂堂知府!他们算什么东西!” 老仆急得额头冒汗,伸手去拉:“小舍人,小声些、小声些……那种人沾不得……” 男孩一把推开老仆:“沾不得?我偏要沾!你——去叫人来,把她给我抓起来,带回府里去,我倒要问问她,谁给她的胆子冲撞我!” 老仆脸色大变:“使不得啊小舍人!这、这传出去……” 男孩冷笑一声,一脚把老仆踹翻在地:“传出去怎么了?我爹爹平素最恨这些端公师婆,上次钱塘府禁淫祀,抓了她娘那个疯婆子过去,在州府中关到如今,她竟还敢不老实!我今日把她一并抓回去,爹爹还得夸我——” 老仆闻言骨碌一下爬起来,死死捂住小舍人的嘴,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我的小祖宗!这话可不敢乱说!不敢乱说啊……”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见已有路人侧目,额头上冷汗直冒。 于子夜看着老仆的反应,心里已经猜得七七八八。 不知这究竟是古时哪一朝,但近千年以来,官方对巫觋的打击力度都不小;与之矛盾的是,往往官方越是严令禁止,民间越是巫风盛行,以至于村巫社觋毗居于民户之中。甚至有的朝代,从皇室宗亲到地方官员,很多人明面上谈巫色变,但私下都是巫术的信徒。 多半是这知府老爷私下也信这些,借着“禁淫祀”之名逮捕巫觋,却私下行豢养之实。 只是不知这女孩的妈妈,究竟是被强占的民女还是被豢养的女巫。 老仆强挤出笑脸,对周围拱手,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小孩子家胡说,当不得真、当不得真!都散了吧,散了吧——没甚么好看的——” 他一边说,一边朝后面跟来的两个小厮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急道:“愣着做什么?把那丫头先带回府去,别让她在外头乱走!快去!” 小厮会意,赶紧上前,塞住女孩儿的嘴,黑布将头一蒙,女孩儿挣扎得太厉害,刚被扛起来就把小厮照胸口一蹬。那小厮被惹怒了,将女孩卸在地上,照着后心就是重重一脚。 “咔”一声断响,于子夜差点痛晕过去。 这下肋骨肯定是断了。 那女孩竟只是闷哼一声。 “凶?!让你凶,小表子。怎么不凶了?” 于子夜感觉喉头有血呛着,呼吸不畅,她拼命想要咳出来,但那女孩竟梗着嗓子,将满口鲜血生生咽了回去。 断痛中听到那老仆在后面压低声,赶着那男孩儿快步跟上: “小舍人,算小底求您了,刚才那些话……您可千万别在外头提了……” 再次被扛起来,女孩不挣扎了。断骨被硌在那小厮肩上,一步一颠,于子夜痛得只想昏死过去,可那身体的主人指甲用力,死死抠嵌进另一只手五指指缝中,竟用更锐的痛生生逼出一头冷汗,强行清醒着! 好硬的骨头。于子夜想,她究竟何苦这样为难自己?昏过去还省得生受这痛楚。 痛得半死之际,光线一暗,女孩被人卸在了地上。每根骨头每处血管都在发痛,女孩用尽全力她抬手,也只是摸了摸胸前抱藏的书,见书还在,她一下卸掉了力气,痛苦地咳出一口血,倒在了地上。 又过了不知多久,传来开门的响动。有人把她搬了出去。这次倒客气些了,是用担子抬的。 头上的黑布被揭开。于子夜的眼前有光线,但仍然不能视物,是那女孩的眼皮仍然阖着。 她在装昏。 听脚步的回声,空间不大,隐隐有木质家具的香气,应当是知府宅邸内的一间书房或者偏房。 “……水都见谅,那几个新来的小厮下手没轻重,已经拉出去各打了三十棍。孽障,还不快给水都赔不是!”一个男人道。 水都? 于子夜一惊——是她吐出的那块无从考证的玉印上的‘水都’?这无从考据的称谓竟真实存在? “爹?!” 是方才那男孩的声音。男人是男孩的爹,想必就是知府了。 男孩不忿道:“她一个端公家的丫头,儿子凭什么——” “啪!” 茶盏碎在地上。男孩的话被生生截断。 “跪下!”知府一字一顿:“向澹台水都赔不是!” 澹台? 长钟之前说,无论如何,都要一口咬定自己是澹台敲雪。这姓氏并不常见,这“水都”和敲雪同姓,兴许同她有关系。又兴许…… 她栖身的这个女孩就是澹台敲雪? “知府大人息怒,息怒!小孩子家打打闹闹,原不是什么大事。郎君知书达理,想必是小女先招惹是非。她皮糙肉厚,挨两下不妨事的。大人若要责罚,草民领受便是,万不敢劳动小公子——” 被称为“澹台水都”的男人语带谄媚,于子夜想到此人是那女孩的父亲,更是一阵反胃。 “水都不必替这孽障说话。”知府截住话头:“我平日都是怎么教你的?《礼记》读到哪里去了?‘不侵侮,不好狎’,你倒好,当街打人,还是打一个比你小的女孩儿,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男孩一噎:“我不管!她打我,我就要她好看!爹不是常说,治民如治水,宜疏不宜堵吗?儿子现在就是被她堵着了,堵得难受!” 知府一时竟被这话气笑了。那“水都”连忙抢先说:“不妨事不妨事,小郎君想如何惩治她,便如何惩治她,悉听尊便!” “悉听尊便?”男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残忍与天真:“当真?” 水都满脸堆笑:“是、是,能让小郎君解气便好。” 衣料的窸窣摩擦声中,眼前的光线一暗。有个人缓步走到了她身前,俯下身。 虽目不能视,于子夜能感觉到来人正目光灼灼盯着她。 “那好,我不要她磕头赔罪。”男孩一字一顿:“我要她给我当小老婆。” 此言一出,满室死寂。 于子夜的口中漫开血腥味,是女孩牙关死紧,不动声色将下唇咬破了。 男孩儿十分得意:“她不是打了我吗?我让她给我当小老婆,她就得听我的。我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想什么时候收拾就什么时候收拾。这叫——”他好容易搜刮出一个词来,“这叫一劳永逸!” “胡闹!”知府回过神来,“她才多大?你多大?每天心思不在读书上,脑子里就装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于子夜心想,话倒是骂得不错;不过她既是巫觋之女,这知府骂儿子,估计也是怕脏了门楣——哪个官家要员会允许儿子纳一个巫觋之女为妾? 谁料那男孩丝毫不惧,反倒理直气壮地顶回去:“爹,您上次捉拿那女巫时不是说,女子如水,主阴主柔,这钱塘江的潮水汹涌不听话,摧塘毁田,便是有女子为祸作乱!你既收了那女巫,我便收了她女儿,我们一道压着这作乱的祸水!我看以后也不用澹台水都整那些大祭淫祀拜什么潮神了!” “你——”知府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厅中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于子夜想,这澹台水都当真窝囊又可怜,明明妻女都被这知府父子强占了去,可他若还想在这地头讨口饭吃,想必也不得不装死装傻,上赶着讨好这顶头保护伞。 “知府大人,”那水都果真压低声道:“……若小郎君当真看上了小女,也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呐。” “澹台水都,你——” “大人容禀。”水都语调不急不缓,“郎君看着也有十四五岁了罢?小的眼拙,敢问可是要行冠礼了?” “下月就冠礼。” “大人,小的说句不中听的话——小郎君这个年纪,知慕少艾,原是人之常情。若真看上了小女,先收进房中养着,等过两年时机合适了,再正经纳了,也不是不行。”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在议价一桩买卖。 男孩顿时兴奋起来:“爹!那就这么定了,我下个月冠礼,正好下个月就叫她过门!好事成双!” 知府却沉吟了。 他没有立刻驳回,半晌才道:“澹台水都,本府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一二。” “大人请讲。” “那师婆不知是真疯,还是在与本府装疯卖傻,这些日子审讯时,言语间她反复提及,令爱身份特殊,可有说法?” “额……”水都额头上出了层薄汗:“大人,那师婆既已失智,她说的话当不得真。小女年幼,庶出卑贱,哪里又会有什么身份的说法?” “是么?”知府抬眉道:“那师婆口口声声称,语者有不逊于古时大巫的本事,令爱来日成了语者,必为她报仇——你可知何为‘语者’?” 澹台水都霎那间变了神色。 知府见他神情,挥退了儿子。水都走上近前,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水都这是做什么?” “大人明鉴!大人有所不知,这小女虽是小的所出,但那师婆既非我正妻,也非我妾室……小的家世代书香门第,祖上可是圣人门下七十二贤之一,虽已世代不仕功名,但也不至于沦落到干这档子腌臜事谋生!小的被冠上这巫觋、端公的骂名,全因当年在外游历时一时心软,好心办坏事,才被连累至此。”“哦?” “众人皆道,她是巫,小的自然就是觋,实在冤枉呐!当年小的年少无知,在西南边陲的密林中,救了一位奄奄一息、面黄肌瘦的女子。小的见她奇装异服,知是南境蛮夷,想必是因着瘴气迷失于密林中多日,才狼狈至此。小的虽心生畏怯,不想多管闲事,但毕竟是一条人命,只想着待那女子醒转、性命无虞后小的便走,不想那女子醒后,竟无端缠上了小的。说若是小的不答应给她一物,她便当场了结性命!” “何物?” “……一小女子而已。” 知府闻言大惊:“天下岂有这种事?闻所未闻!那师婆当真疯癫!” “大人,小的何尝不惊骇万端?转身欲跑,谁料那师婆竟告诉小的,她已给小的下了一种厉害无比的蛊咒,非使她诞下女儿不得解除。那蛊咒名为‘血魂芥’,一旦下咒,即便身死之后亦难逃此咒,会遭巫力追索、永世不得解脱!” 知府也被吓到了:“世间竟有这样厉害的蛊咒?” “小的起初也不敢全信,直到小的频频出现幻觉——观水如同活物,看火好似傩舞,听风犹如鬼哭,见石声若擂鼓。万物齐声喧哗,唯有人声喁喁不清。小的吓破了胆,实在不敢不从啊……” “说来也怪,自那师婆诞下小女后,小的那些幻觉便愈发少了,这些年只发作过一两次。” “小的与大人讲这些,恐污了大人的耳朵,只是……今年八月十八的‘语水大祭’,与往年都不同。往年便是照例安抚潮头,祈求涌潮莫要作乱、毁塘淹田。今年,却是要给潮水送活人呐!” “活人?”知府蹙眉:“此事怎地说?” “那师婆家族中有一谶断,世代以血脉相承,正是那用以给小的下蛊的‘魂芥’。承袭魂芥者,可担‘水都’;只是从此必得离绝尘缘,弃身入潮,进入神域,方能护佑人间水土……” “水都?”知府打断了他,疑道:“你不就是‘水都’么?” “大人,这‘水都’听着像咱们汉人的官名,看似倒文讹误,实则大相径庭!小的从前是个读书人,哪里懂巫觋的门门道道。小的也是后来才知,‘水都’原是那师婆巫觋家族的世职,——是个能与水晤言的巫职!” “那师婆年少时贪恋尘缘、难耐寂寞,逃了她合该就任的那场‘语水大祭’,在密林中逃窜多日迷了路,这才遇到了小的。自她跟了小的,整日净做些村巫社觋的勾当。做了娘之后,更是精神日减,无法主祭,想是妇人不祥。小的只好暂领‘水都’一职,等待下一位水都足年。” 与水晤言、语水大祭……于子夜被打通关窍——“水都”就是“水语者”? 只是想不到,这澹台水都竟是个盗用女巫家族头衔、彻头彻尾冒牌的巫觋!无血脉亦无本事,想来他这些年代女巫主祭,也不过是照本宣科、装神弄鬼,装装样子。 “下一位水都?”知府听出端倪来。 “大人猜的不错,正是小女。小女年方十岁,正好足年可担水都之职。” “荒唐!”知府拍案而起:“你方才为何不说!要送入潮水的女巫,如何能叫鹏儿纳了!若是得罪了涌潮,置本府于何地?置钱塘百姓于何地?” 嘴上一口一个淫祀、巫觋,真要犯了巫觋的禁忌,你还是挺怕的嘛。于子夜心想。 “大人息怒。大人,那能与水都晤言的水,随八月半大潮一年一至,平素不在钱塘城甚至不在人间,这才由着涌潮作乱无常——江水非人,大人可知那潮水是如何认人的?全凭一方玉印、一张裱纸、一口大钟!” 于子夜屏息凝神。 这口“大钟”,莫非就是…… “这‘送人’的仪式说简单也简单。语水大祭当日,在那裱纸之上写上名字,贴上闻天钟面,到时水都玉印一盖,大钟一鸣,潮水便晓得这新任水都是谁。待到当夜,将人送至钱塘江边,潮头便会来接往神域!” “那如何做得假!”知府大惊:“欺瞒钱塘潮水,若是涌潮因此作乱,本府岂非要遭天谴!” “大人,这水都的巫力,一半依这血脉相袭的魂芥,一半靠这钟鸣认人后直接赋予。钟鸣会唤起一道‘神路’,神力便直接由那神路注入水都巫体。如今那都水印在小的手中,裱纸上写谁的名字,你知我知,潮水不知。届时只要那闻天钟一鸣,都是尘埃落定!” 听到这里,于子夜确认了,那“巫力”就是“语芥”,“神路”大抵就是敲雪丹木观音一行人对话间提到、联结风露版图与芥球的“扶桑之路”。 而“闻天钟”,就是六和塔边上的那一口大钟。 可于子夜直觉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钟鸣、钤印、裱纸,无一不是汉人的东西,可澹台水都又说女巫是南蛮夷族、给他下蛊,两边画风也太迥异了;若他话中有撒谎成分……这仪式有没有他故作姿态糊弄知府之处、甚至连那女子究竟是不是南巫,都未可知。 “……可若是一半依靠血脉,如何能随意找人替代?”知府缓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大人,这倒不难。小的育有两女,一为正妻所出,一为那师婆所出,恰巧同龄。嫡女虽无魂芥血脉,却到底是我澹台家的血脉,小的曾身中‘血魂芥’之蛊,嫡女也偶见异象,想必这蛊千真万确是以血脉相传的。那庶女如今撞了大运得小郎君垂青,小的将嫡女送入潮水便是!” 于子夜忖道,真会偷东西。女巫家世代相传的魂芥,怎么三言两语间就变成以你家的血脉相传了。 “这……既是令正所出,往送涌潮,岂非委屈了小娘子?”知府已态度松动。 “大人,其实,小的那嫡女胎里不足,自小身子羸弱,无论是行巫占,还是请方士道人卦占,结果都写得明白——那小娘子若是不早早出家、断离红尘,则必然短命夭折!” “竟有这事?” “大人恕罪,因着这事,小的……其实自始自终都打算,将嫡女往送潮水。左右都是出家,若能以水都之职在神域护佑一方水土,虽从此离了荣华富贵、断了俗世尘缘,与寻常尼姑作比,到底也是神凡之别!小娘子高兴还来不及!” “罢了,”知府明白事不关己,便懒得再管:“既如此,水都安排便是。” “多谢大人……小的还有一事。小的想着,以防万一,”澹台水都转向这边,睇着担架上的女孩儿,吞吐道:“……最好是让这巫女在语水大祭当日过门。” “这又是如何说?” “小的当年就猜想,那师婆在逃祭后逼迫小的,想是急着将自己那血魂芥传与小女,好彻底摆脱担任水都的宿命;历来水都十岁便足年,年龄尚幼,想是妇人不祥,唯有处子之身才可担水都之职。小的就想,那边往江口送人,这边又已破了身子,双管齐下,便是万无一失。” 知府沉吟片刻,道:“也好。祭钱江涌潮,本就是为钱塘福祉,若能因此潮平浪静,也是了却本府心头大事。” 知府睇着澹台水都:“只是‘语水’大祭一词,语焉不详、太像淫祀,此后祭典便改叫‘潮神’大祭。” “潮神……”澹台水都跪伏在地:“大人妙思,小的五体投地。” “今年潮祭后,你家便不用再管这事了,本府自会上表朝廷,此后每年八月十八大潮日由公家主祭。这水都的差事,从此后,你便不必再做了。那闻天钟,此后也不必由你来敲了。” 于子夜听出,知府这是要将钱江主祭之职彻底从巫觋手中架走,将潮祭纳入官家祭祀的意思。 这样一来,只要钱塘江潮平浪静,无论是因着修建海塘,还是主持祭祀,便都能算作他知府任上治潮的功绩。 “全凭大人做主。” “很好。你既非巫觋世家,白担了这骂名数十年,想要洗清门楣,令爱又是为钱塘水土献身,那本府便行文旌表门闾,彰其孝德,也好彻底洗脱你与那巫妾的干系,光复你澹台氏的门楣。” 水都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草民代小女澹台氏敲雪,叩谢大人大恩!” 11. 芸窗里双姝解谜语 枯灯下巫母托遗言 ……原来这女孩竟不是澹台敲雪,而是她同父异母的庶出妹妹! 长钟说,魂芥跟随人的年岁记忆生长,她跟随敲雪的魂芥来到这段记忆中,却不是在她本人、而是在她庶妹的身体中,说明这个庶妹对敲雪来说很重要。 于子夜正想着,眼前一黑又是一亮,背上皮开肉绽的灼痛,像是烙铁压在背上;双手与大腿却是另一种麻痛,膝盖之下则全无感觉。 身旁隐隐有个孩童在哭。 “母亲,女儿求您了……呜呜……放了谅月吧。” 谅月……是这具身体主人的名字吗? 于子夜抬不起头。周身如火煎蚁噬,却被封在喉咙里宣泄不得。 那女孩跪在一旁哭得着实凄惨,倒像是在替她哭。 “母亲!若是谅月冻坏了腿……也没办法向知府家的郎君交代!母亲……” “夫人,再冻久些,这小蹄子膝盖以下确实不能要咯。”旁边一个婢子做了个屠夫砍肉的手势。 “行了,将那炭盆撤了。”一个女声说。 于子夜脸贴着地,近前一双金线坠玉的绣花鞋,被热浪融得在眼前乱晃。背上一轻,耳旁哐当一声,竟是个偌大的炭盆从背上被卸了下来,砸在雪地,炭星四溅。 炭盆撤去了,躯干上下仍是撕心裂肺的烧灼感,许是着烈痛一冲,肋骨被踢断的剧痛倒已不大感觉得出。 于子夜这才发现,膝盖之下竟全无感觉,原是被埋在雪地里。 什么变态会想到在这种三九寒冬用炭盆动私刑? ……也不知这名叫“谅月”的庶女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在她身体里也太倒霉了。 “看在敲雪替你求情的份上,暂且放你一马,”那绣花鞋的主人冷哼一声:“劝你老实些。过了门,你便是成日与那生了蛆的师婆待在一处,也轮不着我管。但既还未过门,你便还是澹台家的人,若是再妄想溜进知府宅邸见那脏婆娘,下次放背上的,便不只是炭盆了。” 想必这位便是那冒牌巫觋的正妻了。这些人联手欺负一个小女孩,真是丧尽天良。 “谅月……”敲雪原本跪着,见母亲放过了庶妹,立刻扑上来扶住她:“谅月,你没事吧?” 于子夜只觉得浑身灼痛,皮开肉绽尚不足形容,但身体的主人谅月竟咬死槽牙挣出力气,一把推开了敲雪。 “滚。”她低吼。 敲雪毫无防备地被推倒在地,愣了一秒,委屈地抽泣起来。 正妻冷哼:“你可看到了?你还为她求情,这就是同情她的下场。见其母知其女,师婆之女,能是什么好东西?敲雪,你自由心地良善,可澹台谅月,她就是条捂不暖的蛇,白眼的狼,你要救她,她转头一口先咬你。” “不是的,母亲,”敲雪满眼含泪:“不是谅月的错!孝养之心人皆有之,若被人强占的是你,我也会想办法……” “住口!”正妻喝道:“强占?哪有这档子事!何处听来的?不得胡言!那师婆行淫祀为祸,以造妖惑众论处,知府老爷将她捉拿归案,是为民除害。你如今也是得了官府旌表的孝女了,成日与她说话像什么样子!” “一个师婆的丫头,也配给知府家的小郎君作妾?不过是老爷抬举她罢了。论起来,她连我身边的通房丫头都不如——至少我的人是从小调教出来的,知道规矩。” 这对公婆靠人家做巫术生意发家,如今靠着卖了女巫母女两个给知府,得了旌表洗清了门楣,倒是着急切割。 于子夜心中听得恨不能上去给她一耳光。 “母亲……” 敲雪还想求情,谁知她母亲却扭过头去:“你们几个,将大姐带下去,禁闭思过,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准探视。” 于子夜想,既然正妻主动提起官府旌表,她应是知道丈夫要将敲雪送去做‘水都’一事的。这做娘的也是狠,为着门楣和面子,连自己的女儿也舍得出去。 正想着,眼前画面一转,是个秀气精致的小花园。 夜色里,连廊水榭墨黑一片,只有房中点了灯,隔着纸窗,溽暑中晕开黄澄澄的一抔。 谅月贴着墙根,猫腰踮脚在蛐蛐鸣叫的草丛中行走。 剧烈的灼烧感已然淡去,只是背部皮肤仿佛牛皮被绷紧张在鼓上一样,像这样弓着身子每走一步,衣料的摩擦都在血肉模糊的旧伤上刮出新鲜的疼痛。 于子夜感觉到背上的衣料湿黏黏的,夏末夜晚的溽热里,不像汗液,倒像是脓水。 她方才就发现了,这记忆是一段段不连续的片段,想必如长钟所言,她回到“彼钱塘”的过程中蛮力撕开扶桑叶,致使魂芥残损,魂芥生长过程相应的记忆也不甚完整。 谅月蹲到墙根,轻轻猫叫三声,碰开了虚掩的门。 一阵风过,吹灭了灯。屋里的人低声惊叫,接着是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挪到门边,颤声问:“……是谁?” 一双绣花鞋迈出了门槛。来人探出了身子,正是那天为她求情的异母嫡姐敲雪。 于子夜注意到,谅月是未缠的天足,而敲雪的足则比她小很多,缠成了小粽子尖尖的模样。 “谅月?!快进来!”敲雪极力压着嗓音,却难掩惊喜。 门一阖,她忙凑上前拢住谅月的衣袖:“你怎么来了?伤怎么样了!” 谅月将袖子一抽,偏头道:“早好了。” “那便好。”敲雪抚了抚心口,长舒一口气:“臭妮儿,你来便来,吓我做什么?你明知我胆小,最怕鬼神之说。” “鬼神有何可怕的?”谅月自顾自走到桌旁坐下。 “你竟不害怕?” “世间本无鬼神,皆是人生造出来的。人能平白造出些这么可怖可畏的故事来,怕人才对。”谅月说。 敲雪给她倒茶:“那你倒是说说,人为何要生造鬼神?” “有神之前,人想与天地万物说话,便直接去与天地万物说话,风雷点火不归神管,山河日月无需神造。天漏个孔,便有石头去补,地裂条缝,便有江河来填,神在何处?又何须神在?左不过是造出些神来崇拜,再将万物造化的功绩安在神头上罢了。” 她这说的倒有点朴素唯物论的意思。于子夜心想。用父亲做生意的那些话头对照,没有鬼神横在中间、与天地万物隔了一道的人类,就像没有中间商赚差价的厂家直销、没有小领导传话的上下级关系。 “那鬼呢?”敲雪问。 “鬼?鬼自然是用来吓你这样的小胆鬼的。”谅月抖了个冷机灵。“神”之说是受到母亲那些口耳相传的故事影响,但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人要造出“鬼”之说。 神用来威慑,鬼用来恫吓。于子夜在心里默默替她编了个答案。 神之说让人觉得自己无能,从而失能;鬼之说让人觉得自己脆弱,从而惧怕。人就这样被一撇一捺困住了。 困在天地之间,忧惧和规矩之间,从此再也不得脱身。 “且不说这个。看我带了什么?”谅月转移话题,从袖袋中掏出几枚都被压变形了的小莲花灯。 “哇!”敲雪十分兴奋,两弯细长的远山眉在脂玉般的面孔上漾开:“莲花灯!对了,今儿是乞巧!我可险些忘了。难为你记着,还带这小玩意儿来看我!多谢你!” “路过街市,看到有人放花灯猜谜,随手捞上来,猜中了,赢了几只。”谅月说得随意,像是随手拈了几片叶子。 “我见着几条有趣的,带回来给你也玩玩。”她又翻出几条字纸。 敲雪“诶”了一声,疑道:“这写了谜语的字条,不都是嵌在莲花灯芯的吗,你怎么……” 她旋即了然,啐道:“你呀你!” “去岁乞巧,你带着我守在上游,将河中刚放下的花灯一一捞起来看过,猜得中便捞上来带走,猜不中的便放回去……可别告诉我你忘了后面发生了什么!” 谅月道:“你给我买了烤红薯。” 敲雪伸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臭妮子,就记得吃了!……后来我们猜中太多,衣兜都装不下了,你说干脆只将字条摘下来,还把花灯放回河里去。结果可好!围观大伙见半天也没一个猜中回去兑奖的,都道那卖花灯的老板黑心,辇着铺子里伙计撑着小舟去河里一捞,谁料除了那些晦涩难懂、语焉不详的,全是空壳莲花!那老板吃了哑巴亏,愣是给大伙把钱全退了!你这丫头,如今长了年岁,怎的还如此不稳重!” “要稳重何用?” 敲雪一愣,只听谅月接着说: “早些稳重,也是早些被卖了给那知府的傻儿子做妾!” 于子夜心中叹了口气。 这谅月再要强,到底还是喜怒形于色的孩子心性。 敲雪未曾料想触到了她的伤心事,立刻不自在起来:“我母亲那日……实在抱歉,我……” “不必说了,”谅月展开两张字谜:“猜谜吧。” “嗯,好。”敲雪碾开一张谜纸,念道:“有人有口不开,打一字。” “这简单,囚。”她说。 谅月道:“未必,我还有一解。”她用食指在桌上划了几笔。 敲雪捉住她的手,笑道:“谅月,你这可是牵强附会了!虽说‘石’字中也有口,但一横一撇,如何作‘人’?” 谅月道:“一横一撇斜过来看,不就是一撇一捺的‘人’了!” 敲雪道:“这位小娘子,偏要死犟!就算字形可解,你要如何解字义?石头如何是‘人’?又如何‘有口不开’?‘囚’倒从字形字义上来讲都说得通。” 谅月辩道:“世间万物有灵,如何只有人才能‘有口不开’?你若说只有人能讲话,我还认了。难道一言不发、缄默不语,也唯独人能做到?” 敲雪听出她话中有些巫俗的说法,不欲与她争辩,牵过她的手晃了晃,柔声道:“你说得有理。字谜并非只有一解,咱们俩解得都不错。” 谅月哼了一声,展开第二张。 “十月十日雨。” 谅月读完便道:“这个太简单了,换一个。”她要将字条团起来扔掉,被敲雪拦住。 “如何简单了?”敲雪道:“我看是有人自作聪明,想得简单了。我倒还得再想想呢。” 谅月正要讲话,灯花爆了一下,静夜里把敲雪吓了一跳。 谅月嗤道:“再不答,灯花也看不下去了。” “可是‘露’?”敲雪解道:“十月十日是为‘朝’,朝雨是为‘露’。” “是你想复杂了,”谅月道:“雨解作‘水’,可不就是‘潮’?” 敲雪屈起指节弹她鼻尖:“我就知你要这样解。要说你这丫头当真古怪!方才一撇一捺都非要拗过来看,如今‘雨’却草草简化作‘水’。不对!倘若谜底真是‘潮’,出题人就该将谜面写作‘十月十日水’了!” “雨可不就是‘水’?江河溪流为地上水,雨雪霜雹为天上水,潮汐波浪为海上水,世间之水循环往复,却皆是水罢了。”谅月道。 “诡辩。”敲雪笑叹道:“说来也都怪你我,去岁将那原先的老板坑害惨了。今年这新来的花灯老板只会做灯不会作谜,怎么出的谜个个都有歧义!算了,咱们换下一个罢!” 又捻开一张,敲雪道:“终于不是字谜了!” 两人一起凑上去读。 “近之怯也远之勇,爱之深也悲之怯,恨不能也救不得——打一物。” 敲雪皱着眉头犯了难:“这倒比前两个有意思,却也实在晦涩。要打一物,我一时真想不出来。” 门扉突然一声轻响,两人登时不敢动了,警惕地望向门口。敲雪与谅月对了个眼神,提着声问:“谁?!” 无人应答。 谅月抄起案上的砚台便朝门口走去,敲雪阻拦不及,一推门,便见一道青色人影缩在墙角。 那丫鬟颤声道:“娘子饶命,娘子饶命!奴婢不是故意偷听的!” “小惠?”敲雪望向谅月:“这不是你母亲的丫头吗?” “娘子有所不知,我家谅月小娘子下月便要……便要去州府侍奉了。知府老爷说小娘子年纪小,怕礼数有亏,于伺候人不甚精通,先遣着奴婢回来为娘子讲解一二。” “下个月……”敲雪低头望着脚尖:“竟这么快。” 她的愧怍与难言于子夜都看在眼里,心说是啊,你下个月也要被你那杀千刀的爹安排一个完全不属于你的命运、一辈子当个尼姑了,但再怎么说,也总比你这可怜的庶妹好。 “你今夜不是要同那州府的黄马倌逛集市去么?”谅月问小惠。 “小娘子,这……”小惠瞟了一眼敲雪,支支吾吾。 敲雪知她有话不好当面讲,拍了拍谅月的肩:“你先同她去吧,我也要歇了。悄摸些走,别被人看到。” 谅月点头,走了几步,又转身道:“最后那谜是我出的。” 敲雪倚门,松了松云鬓笑道:“那我定要好生猜一猜,你且等着。快去罢。” 谅月随小惠疾步穿出角门,走过一道狭窄的小巷,又拐了几个弯。 钱塘城东西窄、南北长,街巷本就逼仄。入夜后,两侧高墙夹峙,天光只余一线。今夜无月,浓云隐了星光,更生黢黑压迫之感。 于子夜发觉谅月在黑暗中几乎不能视物,几次都险些撞墙崴脚,却只是加快脚步一声不吭地跟上小惠。 竟是个夜盲。 小惠在一条巷子的尽头停了下来,于子夜看不清檐下面孔。那人很高,同小惠点了头。 小惠对谅月道:“小娘子,衣物已备妥了,我若再不走,黄马倌要起疑心了。您打三更前务必出府,别撞上换班的府兵。” 小惠走远了,谅月才开口,语气是于子夜从未听过的焦急:“赵叔,为何今夜突然……是母亲她……” 被唤作“赵叔”的汉子从檐下走出来,神情肃穆:“谅月,你……要做好准备。我只是听府中的人说,她已绝食五日、滴水未沾,恐怕……” 谅月眼眶一热,可饶是在黑暗中也硬憋了回去,道:“我们现在就走!” “今夜过节,角门是封的,我这样的雇役都进不去,你虽有黄马倌的腰牌,也须得走正门。守卫我打点过了,只是这府里头要靠你自己。府里地方大,你装个新来的问路倒是不打紧,只怕是遇上认识你的人……” “不妨事,赵叔,我能找到。”谅月语气坚定。 “你没有走过正门,我怕……” “……我可以。赵叔,带我去罢。” 今夜过节,府治的朱漆大门开了一线,门环上垂着的铜锁在夜风里微微晃动。门前两尊石兽的轮廓被月光削得极锐,影子斜投而下,像两把插进地里的刀。 回廊的阴影一层叠着一层,廊柱与廊柱之间,黑暗稠得能淌下来。每每有脚步声经过,于子夜都不由替谅月捏一把汗。 可她竟然走得十分顺畅。扮作小惠用黄马倌的腰牌入府后,她熟练地绕过正厅,穿过天井,又走庭院绕过三两厢房,很快就到了官邸深处。 这府邸极大,她究竟是怎么…… 于子夜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说,当街被小厮踢伤那日,她强忍着剧痛也不昏过去,竟是在默默记下从正门入府的路线?! 一个十岁上下的女孩? 她从那时就已经在想着日后如何潜入府中了么? 为了找母亲,竟可以做到这种地步。想到自己多年来连母亲的联系方式也没有,还不敢找父亲要,于子夜心中一阵自惭形秽的涩意。 正想着,谅月突然在一扇虚掩的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屋内光线昏暗,只点了一豆油灯。知府这种富贵人家,夜晚必然是点白蜡或桕烛照明的,看光线就能分辨出不同。 谅月侧耳在门缝边听了许久,终于颤着声,轻唤道:“……娘?” 屋内无人应答,谅月推门而入。 一阵恶臭扑鼻而来,于子夜从未闻过如此令人作呕的味道——腐臭中杂着发腥的酸,又混着排泄物的气息,比她那日翻垃圾桶找观音时难闻千百倍。 谅月不为所动,直直朝那散发腐臭味道的源头走去。 床褥凌乱,靠墙一角蜷着条鲜蓝色的巾子。巾子露了一小半在外头,另一大半掖在被褥中。 似乎终于听到有人走近,那巾子下意识往墙角一缩,却已是退无可退。巾子蜷得更紧,不受控地剧烈颤抖起来。 “娘……是我,我是谅月。娘——”谅月又大声些说了一遍,掀开了褥子。 那条巾子没了庇护,登时暴露在空气中。裹着巾子的人终于翻了个身。 这一翻, 米糠一样细碎的东西从下半条蓝巾和褥子的缝隙中掉出来,有些在褥子上,有些指节掉到了地上。 谅月在暗光中看不清,只能看到那些细碎的白米糠摇摇晃晃地扭动着,不断地从蓝巾底下爬出来。 “……谅月?” 女人的脸循着光吃力地转过来。 一张瘦得只剩骨和皮的脸,双眼紧闭着,薄薄的眼皮下是青黑色的血管。内眼角积着浑浊的污垢,也有东西从眼睛里爬出来。那眼睛想是没法睁开了。 女巫一边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似乎想要举起手。谅月忙跪在床边,托起母亲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带着她骨瘦如柴的十指一遍遍抚摸自己的脸。 “……是谅月啊。”女巫的嘴角抽动着,从剧烈的痛苦中逸出一丝安慰的轻叹。 她的指尖颤抖着触碰过女儿的眉弓、眼窝、鼻梁、嘴唇,摸一处,便要停下剧烈地喘气,好像这种程度的确认已经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娘,是我。”谅月的每个字都在发颤。 女巫反应过来什么,又费劲地扭过头:“……他们折磨我这么久,知道我终于要死了,特地叫你来看我这副样子。” “不,是女儿自己来的!” 谅月强打精神,只有于子夜知道她此刻每根神经都在充血发痛,感觉颅腔里所有东西都要熔掉,从七窍里喷涌出来,把这里都烧成废墟。 “娘,女儿有力气,女儿带你走!女儿带你回南方,回山里,对……找巫医!” 那熔掉的东西终于从谅月眼眶里流出来:“娘不是说过,从前姥姥们的部落有巫医,能活死人、肉白骨、生顽石……” 谅月说着就将手伸到女巫腋下,从她后背穿过去,想要把她托出来。 “娘,我们这就走,好不好?赵叔准备了马车在外头等着,女儿这就带你走!” 谁知这一托一拉,女巫竟如同个破竹架子一样,锁骨向内一拗,双臂折出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生生从谅月手臂中滑脱了出去。 “……娘走不了了。”女巫每说一个字,胸口便起伏如要破的风箱:“你的事……那披着人皮的活畜与我说了……” 女巫突然睁开了眼睛。蛆虫和泪水一起爬行出来,流了满脸。 “……谅月,逃吧。” “我不!娘,女儿和你一起走!娘死我也死!娘活我也活!女儿绝对不离开娘!” “咳咳……真是,这么个敢想敢做,从小就胆气十足的好孩子,”女巫拂过谅月的面庞,温柔而虚弱地叹道:“……哭什么呀。” 谅月再也憋不住,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乖囡囡……你听着,离开钱塘,逃得远远的,做买卖,事农桑,都成……到一个没有人知道你是我的女儿的地方,别再沾巫觋之术了。忘了关于‘水都’的一切。你长得这样好,以后长开了,便像姥姥们一样,把脸划花,找个山里躲起来…… 谅月忍着哭腔打断她:“不让我做这个做那个,不让我学关于‘语者’的一切,不让我回去找姥姥们,如今又要我逃!若我此生只能划花了脸找座山躲起来,你为什么要把我生出来!” “对不起……” “我不要听这个!你跟我走!” “咳咳、人活一世,最重要的是要有一副康健的身子,自个儿活得快乐自在……咳咳咳……” “我不要听这些!娘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赵叔,我让他搬你出去!赵大山他一定会帮你的!” “大山……” 女巫的眼睛里短暂地亮起光火,她剧烈地咳了两声,握住谅月的手:“囡囡,你要替娘对赵叔说一句,娘这辈子对不住他。还有……替娘谢谢他。” “不!你自己去和他说!”谅月拼命摇头。 “咳……还有——那‘语者’的血脉,到你这儿,便自此断了吧……关于娘讲过的那些故事,还有娘给你的那本书,也都忘了吧。” 谅月一愣:“……可你不就是为了延续语者血脉才变成这样的?!” “那些都不重要了。”女巫摇了摇头。 “‘语者’也好,‘水都’也罢,咳咳……娘和你讲了那么多故事,一直没告诉你……娘十岁那年逃大祭,不是爱风流,也不是不肯侍潮,是怕死。” 谅月已说不出话了。 “选定了‘水都’,送到风露版图,并非直接就成了‘语者’。传说上古时候,钱塘那位万里挑一的大能,通过层层试炼,在风露版图活下来,神仙一样不老不死;可其余与她同去风露版图的,都身死魂灭,永世不能再投胎……咳咳咳,娘,姥姥们,姥姥们的姥姥们,但凡记事的,就没一个记得,有哪位水都被送到风露版图后还能活着回来的。” 什么!!? 于子夜大惊——女巫连谅月都不曾告诉,想必澹台水都更是不知道这一点。 若是如此……连以血脉承袭的魂芥都几乎是去送死,那敲雪这本身就没有巫系血脉的被送去,只靠着裱纸和神路赋予的一半语芥,岂不是完全去送死!? 那澹台水都还以为自己在救嫡女,谁知反而要害死了她!这世间的事,弄巧成拙,阴差阳错,当真是荒唐无比。 ……谅月和敲雪关系这么好,她会提前告诉敲雪、姐妹俩一起逃离这被安排的可怖命运吧! 于子夜在心中默念,谅月一定会吧,一定要会啊! 对。是的。谅月最后定然是这么做了——否则她不会在‘此钱塘’遇到澹台敲雪。 谅月沉默半晌,猛地擦干眼泪,道:“所以,你将我生下来,是因为害怕。” 女巫突然自己坐了起来:“是。起初,确实是因为害怕。娘自己逃了,可水都之位空缺,娘想尽快把你生出来,再送回姥姥们那里。你继承了娘的血魂芥,一满十岁,便可以替娘完成未完成的大祭。但渐渐的,就不是那样了。 “娘更害怕的是,你会像娘一样害怕……怕你会像娘一样逃走,一样为了抵罪、为了延续血魂芥,而在恐惧中生下女儿,让她承担我们未曾完成的宿命。 “……所以啊,传说的事,便留给传说吧……谅月,娘这辈子就到这儿了,娘只要你答应娘两件事。” 女巫浑浊的双眼散发出美丽而奇异的光晕。 于子夜盯着那双眼,竟同谅月一道下意识地点点头。 “第一件……咳咳咳……你这辈子,不要生儿育女,不要留下血脉。不要像娘一样……没做个好母亲……娘把你生出来,是娘对不起你……” “我答应你,娘,女儿答应你。不嫁人,不生孩儿。女儿一辈子陪在娘身边。”谅月点头如捣蒜。 “咳咳、咳……好……” 女巫的声音弱了下来,像流沙一样,要被夜风吹散了。 “第二件……谅月……无论如何,定要好好地……活。不要……哭……” 泪滴顺着女巫蜡黄却温柔的眉眼滑落。 “娘……”谅月憋住了泪,竭尽所能地轻声回应母亲:“……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那是澹台谅月的人生中,最后一次流出泪水。 鲜蓝色的巾子托在手中,比那日压在背上的炭盆还重。 “这是……” “母亲,她走了。” 赵大山没有接过巾子,只是低头。他的手盖住了眉弓,昏灯照下来黑了一片,看不清神情。 谅月望着他脚下被落下的水珠溅湿的石板。 “赵叔,”她声音发抖,却冷静至极,像新上的弓弦初次被拉放一样,涩而紧地颤着,“能帮我母亲做最后一件事么。” 一阵铺天盖地的耳鸣。于子夜只觉得嘴巴开开阖阖,却一个字也听不清,只有诸如“动作要快”、“州府中地形”的只言片语略过耳际。 赵大山的面色一分分冷下来。 他听完后,静了半晌。似乎想说什么,终还是憋了回去,重重叹了口气,道:“你当真要这么做?” 谅月点头的瞬间,于子夜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已是一穹赤色铺天盖地遮在眼前。 她闻到了浓郁的脂粉香气。 盖头下,是一双红色绣凤的布鞋,还有…… 于子夜倒吸一口凉气—— 布鞋上方一掌远处,小腿肚的下方,绑着一柄寒光闪烁的匕首。 12. 瞒天过海喜轿府去 偷天换日钱江潮来 暮色渐垂,尚未到掌灯时候。 谅月放下裙摆,衣料垂到脚踝,完全掩住了匕首。 她走到门边。喜轿旁,两个听上去不到十岁的小丫头在聊天。 一个低声道:“……那不就是出家么?” “……可不就是?这敲了闻天钟,尘世间的姻缘,就此断了。澹台水都当真狠得下这个心。” “哎,不都说敲雪小娘子天生就是尼姑命。若不出家,便要早死!能赌一线生机,出家总比死了好。可惜了,那小娘子我见过,端端是生得粉雕玉琢的一个闺女。” “谁让你们在这里乱嚼舌根?”谅月步出门槛,大声喝道。 两个丫头都是州府新来的,被打发过来迎这没人愿意碰的师婆之女进门,竟也不甚清楚谅月在澹台府里的状况,听她说话架子只道是个厉害的,忙不迭吓得低头缩颈。 “小娘子,还未到吉时,你怎么出来了?!”小惠听到动静,忙从前厅跑过来,一看两个丫头的样子就全明白了:“你们两个枉口拔舌的小泼妇,还不快滚!” 丫头走后,谅月问:“小惠,咱们什么时候起轿?” “娘子,吉时是酉时二刻,从这儿到州府侧门不远,咱们酉时起轿即可。您再去里头歇会儿,到了时辰奴婢叫您。” “……姐姐那边,又是何时出发?” “潮祭的吉时是酉正,敲雪小娘子想是要比咱们这儿早半柱香时间出发。” 谅月垂下眼眸。 小惠看出她的落寞,劝道:“小娘子莫要伤心,今个儿是两位娘子大喜的好日子……小娘子若是想再见一面敲雪小娘子,现在奴婢带您从回廊偷偷绕过去,兴许也还来得及!” 只有于子夜知道,谅月的指甲在宽大的袖摆下狠狠掐着手心,要渗出血来。 也只有于子夜知道,到了八月十八这日,谅月仍没有将潮祭的真相告诉敲雪。 她究竟要做什么? 于子夜很紧张。自尽以死相抗吗?与知府的儿子同归于尽吗?还是说…… 猜想如菌丝般散逸开,一个比一个可怕。于子夜痛恨自己的想象力总是在这种导向负面的时刻如此活跃、无法抑制。 不,不对的。还有时间,还赶得及。谅月既然特地问了小惠时间,一定是在想办法! 况且澹台敲雪最后并没有死。 “我穿着这喜服,行动不便,不必了,”谅月从宽袖中掏出一张红色的字笺:“这个,你速速拿去送给姐姐。” 她低声道:“……我还欠她一个谜底。” 小惠接过:“好,小娘子先歇着,奴婢这就去。” “小惠。” “小娘子,怎么了?” “我母亲待你如何?” 这问题问得古怪。小惠一愣:“……小娘生前,待我很好。” 谅月点头:“没事了。去罢。” 小惠没走出几步,谅月又叫住她:“等等。这字笺务必亲手交到姐姐手中,等她拆开看了再回。” “好。” 于子夜在心中拍手叫好。 那女巫死前说得对,她女儿当真是个敢想敢做、胆气十足的好孩子! 突然眼前景物一晃,一个穿红色喜服的女孩儿站在眼前,盖着盖头,脚上一双红色绣凤的布鞋。 这女孩是……谅月?! 于子夜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却是空空如也。视野正下方是一条鹅卵石子路,前后左右皆是一片暮色中的园景。 她这是……突然神识离体了? 心中陡生一种不好的预感——莫非是谅月要死了,她才突然离体的?! 谅月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突然伸手一把揭开头上的大红盖头。 于子夜尚未看清谅月面容,忽地被一阵风强行扭过身子,穿庭过廊,再回过神,已然到了那日谅月悄摸溜进找敲雪的花园中。 闺房轩窗门扉大敞,房中坐着一个严妆打扮的女孩,身着一袭描金绣蓝的白底大袖法衣,独自一人对着铜镜佩戴傩仪需用的假面,正是敲雪。 小惠步履匆匆地疾行,还差两步便要迈进园中。 快把字笺给她!于子夜在心中叫道。 小惠突然从后头被人拉住了。 她一转身,一个面生的丫头语气焦急,压低声问:“可是小惠姐姐?” 小惠疑道:“是。怎么了?” “角门外墙根下,有个伙计急着要见你,说是十万火急的事情,要您赶紧去。对了,那人说他姓‘赵’。” 小惠神色一变:“现在?!” “那伙计急得不得了,说是一刻都慢不得。” 小惠把字笺往袖子里一掖,调转方向,随那丫头匆匆往角门走去。 这个赵大山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找小惠! 于子夜心中狠狠捏了一把汗,正想跟着小惠去角门,那无形的身体却像是被钉住一样,悬在花园半空中动弹不得。 突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闺房侧边闪进园中,攫住了她全部的注意。 敲雪刚系上假面的系带,猛地一惊,看清来人面容登时放松些许:“你是……大山叔?” 赵大山?! 刚才不是他叫走小惠的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赵大山在房门外深深作了一揖:“小娘子恕小的冒犯之罪,”他双手呈上一个字笺:“这是谅月小娘子托小的务必亲手交到小娘子手中的,说是昔日之约,还欠敲雪小娘子一个谜底。” 敲雪眼中闪过不忍与动容,垂眸接过,欠身道:“有劳了。” 见赵大山还弓着身子站在门口不走,敲雪疑道:“还有何事?” “小娘子嘱咐小的,要等敲雪小娘子打开字笺看了再走。小娘子说,今日一别,以后再见亦难,敲雪小娘子若是看了,愿意再见她一面,她就在廊后等你。” 敲雪打开字笺。光线太暗,隔得太远,于子夜看不清那薄纸背后究竟是何谜底。 假面掩住了敲雪神色,她猛然抬首道:“谅月此刻在廊后?带我去见她!” 赵大山直起身板,做了个“请”的手势:“小的带敲雪小娘子速去速回。” 敲雪提前裙摆匆匆迈出门槛,随赵大山拐向灌木丛生的房后小径。 于子夜的心揪起来,就要跟上去,神魂却又被一阵狂风向另一个方向吹去,竟是穿出角门,飘向刚才小惠和那丫头离开的方向。 窄巷的墙根下,不见了丫头,小惠一人紧紧攥着双手,焦虑不安地来回踱着小步。 “怎么还不来……”她边踱边嘟囔,于子夜心中本就疑团重重,这下更是被她踱得烦躁不安。 又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小惠终于停下了,重重叹了口气。 “再不回去,都要起轿了……这个赵大山在搞什么……罢了!送字笺要紧!” 她狠狠一跺脚,转身便向角门内敲雪闺房的方向走去。 这一跺,巷子里的灯骤然一盏盏亮了起来。 竟已到了掌灯时分。 “小惠!” 赵大山突然从巷子尽头闪出来,气喘吁吁地道:“你快回去……方才谅月那边突然闹起来,说死活不过门,闹着要自尽!” 小惠一惊:“怎的突然闹起来?!方才还好端端的。” 赵大山攥着她袖子便走:“我如何晓得?她闹得太凶,哭着嚷着不让人扶她上轿。我看着快到起轿的吉时了,若是在半路上闹起来,恐误了吉时,便和婆子们商量,先照着后颈把她敲昏过去,抱进了轿子里。” “打晕了?那要如何……” “总之,先把人平安送进府里为是!之后如何,便不管你的事了。你是陪嫁丫头,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回去!” “可是……” 赵大山不由分说,拉着小惠往谅月那边走。 小惠知道孰轻孰重,毕竟不可耽误了正事,一咬牙,把袖子从赵大山手中挣出来,将那字笺塞进他手中:“行了行了,我自己能走!你替我将这字笺送到敲雪小姐手中,务必等她拆开后再回!速速去!耽误不得!” 小惠穿门过廊,回到谅月院中,一个婆子两个丫头站在轿旁叽叽喳喳,见谅月来了,那婆子故意提高声说:“……未过门就这样,往后还了得?师婆家的,果真和她娘一样不上台盘。若不是小郎君垂青,那个人家敢要这样的。” 这样的话小惠过去跟着女巫时便听多了,此刻只是隐忍不发,问道:“我家小娘子呢?” 婆子歪着嘴往那轿子一努。 小惠忙扑上去,掀开轿帘一看,小小的人儿倚着轿厢,盖着大红盖头,红色绣凤的布鞋只两个尖尖露在裙摆外头,不是谅月是谁? 小惠松了口气,抚平裙摆因剧烈挣扎留下的褶皱,重新盖上了轿帘。 北边一声锣响,想是敲雪那边已经起轿了。小惠眉头一皱,也不知那赵大山有没有将字笺送到敲雪小娘子手中。 方才等赵大山耽误了太多时间,此刻她却也顾不得担心这些了,赶紧自己回屋收拾停当,出来已然酉时鼓响。两个小厮抬一顶小轿,小惠和那婆子在轿旁跟着,从澹台家角门出,趁着夜色静悄悄往知府的侧门走去。 于子夜看得又惊又怕又疑,神魂飘在半空,孤叶一般打了几个转,发现自己竟能来去自如了。 四顾无人,几盏孤灯在风里晃,她身处暗巷中,一时竟不知道何去何从。在荒原上被那空旷发现的感觉又降临在她头上。 老人呕哑癫狂的笑声耳鸣般回荡在脑海中。 仿佛是向她展示这段记忆的人在盯住她,嘲笑她,看着她的反应,看着她身临其境却束手无策的恐慌。 于子夜再也无力承载这空旷的凝视,几乎是逃也似的,追着那顶喜轿去了。 今夜的风从东南边吹来,暑热里带着湿气,把江边喧天的唢呐鼓点一阵阵吹将过来。 州府和江岸距离不远,却是一东一西相反方向,此刻于子夜顺风朝着州府狂奔,觉得自己是被那唢呐与江风搡着跑。 转眼到了州府,喜婆正在掀帘。于子夜身子一纵,栽进了小惠身上。 “小娘子,咱们到啦!”小惠半个脑袋探进喜轿中,轻轻地摇了摇谅月。 谅月脑袋一歪,靠上轿厢,俨然是还没醒。 “你这声音说给蚊子听?!还能吓死她不成?”婆子没好气地一把推开小惠,把着帘吩咐两个抬轿的小厮:“你们俩,动作轻些,将她抬进房里去。” 两个小厮一个捞膝抱住裙摆,一个双手卡住腋下,将谅月从轿子里拖出来。似是动作间太过粗鲁,那嫁衣下的素纱中单都散开了系带。 小惠明明记得自己今日给她打扮时系了死结,忙喊“等一下”扑上去要重新系。 这一扑,掉了两个红艳艳的东西在地上。 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 两只大红绣凤的布鞋静静躺在砖石地上。鞋子的主人被小厮托着膝弯,穿着白色罗袜的双脚无力地悬空垂着。 两只乳鸽一样小巧的金莲。 小惠颤抖着站起身。喜婆阻止不及,小惠一把扯下了那红布盖头。 一张沉睡的脂玉面容,蹙着两弯细长的远山眉,似乎睡得不安稳。 喜婆也瞠目结舌:“这……” 小惠全身血液“唰”一下凉透,她倒退两步,转身向侧门方向狂奔而去。 逆着大风跑,人像在风里匍匐,被风摧折、羞辱、掌掴、嘲笑。 小惠浑身血液翻江倒海。快到跑城墙的时候,一声钟响从六和塔方向传来,震得胸腔中惊涛怒浪翻了个底朝天儿,翻出的海底像条破巾子,被钟声捅穿,挂在风里摇摇晃晃。 小惠跌倒在地。 闻天钟在这时响了。 一声,又一声,再一声,隆隆撞进钱塘城漆黑的夜里。 钟鸣三声,神路已成。 于子夜知道那神钟上写的是澹台敲雪的名字。扶桑之路已经将一半的语芥输送到了敲雪体内,而敲雪此刻…… 她无法再想下去。 小惠的掌根和膝头被磕破,血和沙隔着衣料含混地粘在一起,含混到根本无法作出任何判断,只剩下含混。 她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朝江边跑去。 祭潮的仪仗队呈一字长蛇蜿蜒向平沙一片的江边。远远望去,人在下,羽翣在上,如一尾被风吹呲的芦花,在圆月下起起伏伏地向前攒动。 身后有火光亮起,小惠顾不得。跑得太快了,喉头因快跑产生的干涩燥意都生出了如同焚灰的呛人错觉。 眼前那尾长芦却突然蓬了、散了,揉拦的菖蒲一般四散飞跑,沙地上一片喧哗。 “走水了!” “是州府!州府走水了!快去救火!” 小惠恍惚地回过头。又一处火光乍起,灰烟斜腾冲天,如绫似缥。 “澹台府也走水了!” 这一吼,端的是一场好乱。 最先是有一个掌翣的人丢掉了手中的羽翣,接着,乐声鼓点也渐渐停了。 小惠逆着往回赶去救火的人群向前,被接踵摩肩地重重撞了几下。 待回过神来,目 之所及已是一片狼藉。香炉歪在沙上,尚自冒着残烟;酒樽倒了,残酒渗入沙中,只留一片湿痕。烛台、供盘滚做一处,时果散得满地,三牲福礼也顾不得,猪头羊尾,尽被脚踩入泥沙里去。 最是那白羽雉尾翣,长柄歪斜着插在沙滩里,尾羽兀自摇晃,好似败军中倒插的旌旗。鼓也抛了,钹也撇了,号角歪在一边,横七竖八,无人去拾。 这光景,不像给潮神送人,倒像一场阵前败北,众兵士丢盔弃甲,溃散而逃。 月光晃晃洒落,给人间镀了层银膜。 退潮已久的茫茫沙地上只剩一个背影,人小小的,在法衣白色的宽袍大袖里晃,大袖也变成纸糊的鸟翼。 从天上往地下看,一棵巨大的潮汐树正在完成退潮阶段最后时刻的坍塌。泥沙不停的塌方在浊水潴留的狭窄水道间蔓延开来,像树在繁衍枝桠。 再过几分钟,这里将被今日第二次大潮彻底淹没。沙海垮塌,人间再也不会再出现第二棵一样的潮汐树。 那孤零的白鸟就停在潮汐巨树的一根枝桠边缘。 她没动,好像并不害怕这场行将结束的坍塌,也不害怕即将到来的覆没。 小惠嗓子里像戳了一朵棉花,带着棉桃黑硬的壳,哽得人声塞、哽破了喉头,发腥发甜。 “……谅月小娘子。”她颤抖着,轻轻叫了一声。 有绵延的风从东头吹来,一阵一阵,绵延不绝,带着隆隆的闷响。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 这不是巨大的鸟翼掀起的风。是起潮了。于子夜想。 白鸟转过身,纸糊的鸟翼被江风敛起又张开。 她在大风中一把扯下了面具。 接着,她大步向前走去,行走中掀掉了巫帽,扯开了衣襟。 宽袍被劲风向后扯走的一瞬,一道鲜蓝从惨白法衣中脱壳破出,绷出一道蓝虹,直直横拉飞起。 蓝巾扯着劲风,呼嗤作响,像在宣战。 一双浅目映着火光,上半墨色,下半透银,透银里跃着火。 于子夜第一次看清澹台谅月的面容,也终于想起了这双眼睛。 银月如盆。 火在坍塌,楼在坍塌,茫茫沙海都在她的眼里燃烧着、翻搅着。 “你不能这样做……”小惠一步一踉跄,朝她追去:“小娘子,你不能!你知道的,闻天钟敲过,扶桑水路认的是裱纸和钤印!木已成舟,语芥认的是敲雪小娘子!你少了一半语芥,就算能骗过所有人,也不可能骗得过江潮!” 谅月淡漠地望了她一眼,转过身,继续迎着江风与震响向沙地深处走去。 “就算你去了风露版图,你魂芥缺损了一半,也会死的!” 谅月不停地向前走。每走一步,赤足都陷进更深的泥沙中。 一道模棱的灰线出现在沙地尽头与夜空相接的地方。 大潮疾速推来,灰线很快就变成一条清晰可见的灰白绦带。 小惠再也等不及了,以此生从未有过的速度在不断塌陷的沙地上奔跑起来,终于攥住了谅月的衣角。 她一把扑上去将谅月拦腰抱住。 “小娘子!跟我回去!求您了!大潮吃人,危险啊!” 谅月冷声道:“放开。” “我不放!小娘子,你同我回去!我会好好侍奉您一辈子!我们主仆二人相依为命!”小惠哭道:“就算您不回去,州府看到送来的是敲雪小娘子,也会把人送回去的!” “回去?”谅月像是听到了很好笑的事:“自古娶妻纳妾,哪里有新婚夜送回去的道理?况且他们此刻正忙着救火,你以为今夜真有人会在乎澹台府送去的究竟是谁?” 江边和府中,一个是澹台敲雪,另一个是澹台谅月,就够了。 “谅月小姐,”小惠被自责和痛苦撕成两半,她痛彻心扉地抓住谅月的袖摆,却已经没有力气,指尖都打着战:“……为什么?你杀人、放火,这样做……会入地狱的!” “那便入地狱。”谅月道:“至于杀人放火……难道送我入府、让敲雪参祭,比之杀人放火的罪孽就轻了么?你跟了母亲这么多年,就连你也觉得,我就该听从父亲的安排乖乖给知府的儿子做妾?而对‘那一切’一无所知的姐姐理应成为语者?” 小惠虽然跟了巫女多年,但她不清楚血魂芥如何相系,也不知道水都在大祭后必死的命运。 她依然想不明白这一切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谅月为何要这么做,但她此刻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无论是为了潮祭还是为了婚事,谅月此举足够逼迫所有人坐实:府中的确是谅月,江边的确是敲雪。 潮近了,那潮头眨眼间便从半人高升至一人,转眼便有墙高。 谅月不欲再与小惠纠缠,她拔出了小腿上绑着的那把银光闪闪的匕首,刀尖冲着小惠扎去。 小惠避之不及,肩上蓦地划出一道血口。眼见那水墙隆隆推来,已足有四人高,她两股发颤,呜咽一声,撇下谅月拔腿就跑。 谅月握紧手中银匕,转身面向潮头,将匕首对着自己的心口举起—— 水沙扑面,浑浊的水墙带着强风压下。 潮头铺天盖地挡住了月光。 黑夜降临了。 ………… 远处传来隐隐绰绰的响动,走马灯一样无色无光地切过。有烈火烧垮房梁和木柱的坍塌声,有潮水拍击海塘的轰隆声。 又好像有人在哭、在咒骂、在疯癫地笑。是阎罗殿吗?是黑白无常吗? ……是敲雪吗? 不怕了。不怕了。谅月想。想点什么吧—— 死。 只有死。浓稠黑夜中的温柔乡,带着煎熬巫药的蒸汽、腐烂被褥的脓水。大火中蒸干的血,死亡里寂静的潮。 都是母亲的味道。 死很好,死了便又可以见到母亲了。 被神明杀死,世间又有几个凡人能有这种殊荣呢? 不。 不…… 不行。 母亲说了,要她好好活下去! 而她为了一线生路已经做到这里了…… ——要活下去! 谅月呛出一口水,猛地睁开双眼。 寰宇间所有声响一下子毙匿了。 神明从银月的中央落下。 潮水从周围奔涌而去,像是绕行过一个透明的茧。 那看不见的茧里没有风,没有沙,没有水,没有火,只剩阒寂。 “你是澹台敲雪吗?”神问。 “我是。”她说。 我是。 13.石语者临危解石语 宿债主山寺还宿债 视野成片坍塌。 色与光在消失,黑暗张开巨口蚕食鲸吞。 澹台敲雪不是澹台敲雪。 于子夜恍然大悟。她此刻所用的魂芥,是澹台谅月的。 可闻天钟认的是敲雪,谅月只有一半血脉承袭的魂芥,她究竟是如何骗过风露版图的众人活下来的…… 真正的敲雪之后又如何了…… 那条字笺里,到底又是什么?! 情绪如瓶罐翻倒五味掺杂。于子夜头脑发胀。她坐起身,好让脑袋中喧嚣的血液涌进冰凉的四肢末梢。 ……四肢! 她低头一看,身上穿着睡衣,左边口袋里是被修好的扶桑叶,右边口袋里蜷缩着一条断尾的、皱巴巴的守宫、一块澄黄的琥珀。 身体回来了! 然而下一刻,失重的脱锚感再次将她猛地往下一拽。 无休无止地坠落又开始了。 ……魂芥又要将她带去何方? 手中扶桑叶在一瞬间烫如熔铁,于子夜遽然被烫到,在下坠中脱手。叶子飘到空中,瞬间被大小碎散的落石遮挡。 ……落石! 于子夜在下坠的强风中用力睁开双眼。 巨大黑暗的岩壁在两侧簌簌飞掠上行。 她正在一条宽大的岩缝中下落。 不行,得拿回叶子…… 理智艰难地逾越本能,在失重的反胃中回笼。 可不断从岩壁崩裂的落石遮挡了她的视线,那叶子连看都看不到,更别提拿回来。 对了…… 丹木一行不是说她是石语者,可以控制一切金属泥沙岩石么?! 在此钱塘她能举起巨石,就说明确实是可以控制石头的。但那时是借用“敲雪”附在扶桑叶上的魂芥。 可此时周围都是落石,下落得太快,扶桑叶又不在手中。 更要命的是,根本没人教过她怎么动用“石语者”的能力。 该怎么办…… 于子夜在迅疾的坠落中强迫自己抵抗恐惧的本能。 赶紧想想。想想…… “……但凡世间语言,无关物种,都是想象的魔法嘛!”观音说。 “……语者征用语芥的过程,也就是语者征得四语芥的同意、让它们为自己的力量与心念所调动所使用的过程,本质上是一种沟通呢!” 沟通? 和石头沟通? 于子夜环顾向上飞掠的巨大岩壁和四散崩落的碎石。 ……开什么玩笑!? “……万物有灵,如何只有人才能‘有口不开’?你若说只有人能讲话,我还认了。难道一言不发、缄默不语,也唯独人能做到?” 谅月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于子夜猛然意识到,从她再次坠落开始,四周岩壁崩落的石头竟没有一块砸中她。 万一呢…… 于子夜咬紧牙关。不管如何,当务之急是先想办法放缓下落的速度,否则只会离扶桑叶越来越远。 “……托住我。” 内脏上浮的失重眩晕中,她对着周遭的落石轻轻说。 下一瞬,背部訇然砸上硬板,像是整个躯体被用力掼在了钢筋上。 于子夜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的时候,四周仍在簌簌崩落,但声音明显比刚才小了许多。 ……四周! 于子夜猛然坐起。是四周在坠落,而她是静止的。 她的身下是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下依然是深不见底的渊壑。 巨石托住了她,止住了她的坠落! 于子夜仰头,头顶是持续的山崩和垮塌,落石如岩瀑轰隆溃散,直直向下砸来。然而到她头顶两三米高处,却像是被一道结界阻挡,坠落的动线一折,向四周迸开。 就像…… 就像绕过一个透明的茧! 这看不见的茧里没有风,没有沙,没有水,没有火。 成功了!! 于子夜不可思议地摊开手掌抚摸身下冰凉粗糙的岩面:“……谢谢?” 半分钟过去了,无事发生。 于子夜:…… 倒显得她有些自作多情。 于子夜叹了口气,回到正事:“带我去找扶桑叶。” 一分钟过去了,无事发生。 于子夜:……? 难道说,这个石头不知道扶桑叶是什么? “带我去找那片我刚才掉下来的发烫的树叶!”她换了种说法。 巨石不动如山。 “给我把那片发烫的树叶带回来!”她大喊。 巨石安静如鸡。 于子夜沉默半天,突然福至心灵:“往上!” 身下的巨石隆隆震颤起来,托着于子夜,顶着碎石崩落不断上行。 好家伙,真被她猜中了。只有最简单的指令管用啊! 随着上行,落石碎岩对透明茧顶的撞击愈发剧烈,如滚雷如巨雹,于子夜真的担心这个茧形的结界会随时崩溃于碎石的撞击。 好在上方的一片漆黑中出现了一团幽微却两眼的金色光团。 是扶桑叶!! “停下!”于子夜当即大喊。 巨石真的停下了。 扶桑叶就悬浮在头顶两米处。 于子夜:“呃,我够不着,还得再往上一点。” 没反应。 “往上!” 这次无论于子夜再喊几次、喊得再如何简短,石头都似乎打定主意不再动了。 于子夜原地蹦了两下就绝望了。她跳高从小学开始就没及格过。 苦思冥想一阵,她突然灵机一动。 既然能控制身下这块巨岩,那是不是也能控制周围更小的石头,让更小的碎石把扶桑叶撞下来? 落石崩得太快,头顶目标太小太多又下落如梭,于子夜难以锁定对象。她试了好几次,语句对于这些霰弹般下落的碎石似乎毫无用处。 不管了。 “撞下来!”她干脆对所有石头发号施令。 碎石撞下来的话,总能把扶桑叶也带下来吧。 可是并没有一块碎石突破结界。 正在于子夜绝望之时,一阵风忽地自上而下吹来。 黑暗中一叶金光翩跹落至她手心。 手中的扶桑叶发着烫。于子夜垂眸,叶脉处已经填上了一块残损,还剩下两处空洞。 ……风? 于子夜抬头。 透明的茧顶积满了落石。几块岩石正在飞速砸落。 ——不好!!! “轰——” 茧顶破了,碎石铺天盖地罩下。 于子夜眼前一黑。 痛。 ……不是头破血流的痛。 更像梦魇时的鬼压床、呼吸不畅的闷痛,被巨石压在胸口一样。背后却是软的。 于子夜倏然睁开双眼。 惺忪睡眼逐渐适应了暗光,眼前是一户农舍天花板,似乎是茅草,十分简陋。 身体带着滞胀的沉,腹部像坠着铅。于子夜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动了,双手覆上隆起的腹部,轻轻抚了抚,动作无比熟练,仿佛已这般重复过成百上千次。 ……她怀孕了?! 不对。是这身体的主人怀孕了。 不知这次魂芥又把她带到了谁的身体里。 身旁的男人侧身背对她轻轻打着鼾,怀中搂着个六七岁大的女孩。想必他正是这孕妇的丈夫。 月光从窗口洒下,一床银被似的。孕妇护着孕肚艰难翻过身,朝向丈夫的后背。她伸手越过丈夫厚实的肩背,慈爱地抚了抚女童沉睡的面容。 于子夜这才注意到孕妇的长发中夹杂了几根银白。 一道黑影突然自窗口斜投进来,爬在榻间一家三口身上。 于子夜感到头皮一阵炸开的麻意,却不知道这孕妇究竟是意识到了什么。 深更半夜的,窗外这位是人是鬼也说不清。 身体的主人没回头,盯着那投影,静了片刻,轻声问:“……谅月小娘子?” 于子夜一惊。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 是小惠。 小惠揉揉双眼,清醒了些许:“……对了,该叫您‘敲雪小娘子’才是。您是人是鬼——是来杀我的么?” 她翻过身,面向窗边,吃力地抻长了脖颈:“动手吧,轻些。不要吵醒玥儿和老黄。” 于子夜这才看清窗外人。 女子已不是钱塘江畔所见的女童模样,面容确仍要比于子夜在“此钱塘”见到的还年轻些,长发垂腰。眉宇间除了冷,还有些别的,她却说不出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包裹着的澄黄,月色下盈盈流转,如暖玉,又似金水。 ……这颜色,怎么总觉得有点眼熟? “你过得很好。”窗外的人说。 “与‘谅月’相比,确实过得很好,”小惠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小娘子不必担心,当年的事,我未曾与任何人提起,今后也不会说,便是连夫君也全然不知。” 窗外人沉默半晌。 “……当年我走后,你为何不曾出来作证、替姐姐伸冤。” 小惠笑了,轻叹道:“都一样。” “这些年我想明白了。你们两个,谁嫁人,谁主祭,都一样。都得疯一个、死一个。” 窗外静得只有虫鸣。小惠说:“她虽疯了,但你还活着。至少,是少死了一个。” “小娘子,你可知道这些年我最不愿承认的是为何事?” 小惠哽咽道:“是奴婢自己的良心。每每午夜梦回,想到那日掀开盖头时,看见到的是她而不是你,我当时竟最先不是惊惧,而是庆幸——多么罪恶的想法!明明她也是个孩子,比你大不了几个月。” “小娘子,我恨你的狠心,恨你这样利用赵大山欺我瞒我,毁掉了这世上最信任您的敲雪小娘子,也毁了赵大山。可我又不得不承认,我庆幸您以这种方式活了下去。” “赵大山?”窗外人语气平淡。 “那日,你让他两处纵火引开江边的人,却不想那日风大,风吹偏了火势,烧死了澹台水都和夫人。知府以从轻处理诱大山叔招供。小娘子你可知道,到了生死关头,人性就像玩笑似的。别管平日里的义勇,下过了大狱,挨过了板子,见过了绞索,到底都是贪生怕死的。 “您是如何将府中路线图暗暗记下、将纵火地点事先安排好,又是如何利用两炷香的时间把我调走,让他得以钻空子打昏敲雪小娘子…… “赵大山被绞死之后,尸体不见了脑袋。有个渔夫在江边钓鱼钓到,捞上来时几乎没人认得出。 “一别十五载,见您容颜,我才知那说书人常讲,成仙成神便可青春永驻,其言不假……但小娘子,您可见过‘谅月’如今是何光景?” 窗外人垂眸不语。 “小娘子……我如今已不知到底该唤您什么。这些年我想通了,我不咒您下地狱——您既用了这名,就用这名好好活下去,才对得起她丢掉的一切……” 小惠似乎想伸手去够她的衣摆,却只是扒住了窗棂:“或许百年之后再无人记得,但您,会永永远远地记得这一切——你就是她!” “您担心我说出去坏事,想要我的命,便取走罢。我等这一天,已经许久了。”小惠喉头一紧,神色凄惶,滚下泪来:“只是可怜了玥儿同我这未出世的孩儿……” “那本书呢?”窗外的人打断她。 小惠一愣,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这细枝末节的旧事:“……若您当年并未带走,闺房中的东西我不曾动过。只是澹台府在大火中毁于一旦,那书定也……” 月色闪过,水刃染银。 腥热爆开,猝不及防封住了喉头。 小惠却发现自己仍在呼吸。 窗外的人已消失了。小惠撑住床头,吐出一滩腥热黏湿的东西掉在被子上,喉咙里是丝丝甜意。 润的, 一点也不痛,像啜饮了一口茶汤。她想要舔舔唇角,口腔却空了。 “敲雪”取走了她的舌头。 于子夜再次坠入黑暗,落石比方才更凶,却依旧奇迹般地、没有一块砸到她。 手中的扶桑叶发着光,叶脉上的孔洞只剩下一个了。 借着那微光,于子夜看清脚下的岩石在隆隆地撤离。 她拼命向着眼前唯一的光源跑去。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哈!” 黑暗一破,天光乍泄。 于子夜愣住了。 脚下又是那条石板路—— 她初次进入幼年谅月的身体、被推倒在地第一眼看到的那条石板路。 只是这次视野高了许多。 身体的主人正在和人交谈着什么,于子夜却注意到此人周身也笼着一个圆罩,并非刚才澄黄的暖意,而是一抹极淡的、带着寒意的冰色—— 和此钱塘罩住她和观音的那个语境一模一样。 于子夜意识到,这次她是回到了“澹台敲雪”的身体里。 不知这次又是多少年后了。 “……哦,仙长问她啊?” 一个伙计打扮的男人在说话:“前些年那知府的儿子害病死了之后,她就从府里被赶出去了。本来就是师婆的女儿,又整日这样疯疯癫癫的,和野狗抢东西吃,更是没人敢搭理。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她被个要饭的跛子收留,铁链拴在棚子内,后来您知怎么的——她那时怎么着都四十好几了,竟又给那跛子生了两个小杂种!” 伙计滔滔不绝,似乎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谈资。他手在腰间比了比:“诶,如今那两个杂种都齐腰高了,成天跟着跛子一道沿着北街要饭。您再往北边巷子走些,指不定能遇上那一大两小。” 之前无论是在幼年谅月还是小惠的身体中,于子夜都能切身体会到她们的喜怒哀乐、呼吸流经胸腔的快慢起伏,然而此刻,她竟觉察不到这具身体内任何情绪的波动。 静如止水,只剩一副躯壳似的。 “那女乞如今在何处?”敲雪冷冷地问。 “啊,仙长有所不知。这蛮夷北撤之后,钱塘遍地饿殍,大伙儿自顾不暇,好几年都没人见过她,她年纪又大,只道是死在战乱中了。倒是今年有人去城外山上的尼姑庵拜佛,见着个像她的,想是有信众为结善缘,劝庵里收了那疯婆子。诶,仙长……” 敲雪在铺子上放了一锭银,转身就走。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鹅毛大雪,雪里于子夜看见山门,又看见宝殿。香火呛人又可人的灰烟里,一个尼姑面带谄笑,躬着腰道:“仙长,外头冷,屋里点了炭盆,您去里面等吧。” 敲雪兀自在山亭里坐了下来。 “诶,仙长您在这儿也行,老衲马上就给您把人带来……” 见人一言不发,尼姑自讨没趣地走了。 茫茫大雪中,她一人静静眺望着山下的钱塘城,目光驻足在江海相接之处。于子夜不知她究竟在看什么。 其实她若记得曾经钱塘河口的形状,便会惊讶地认出水的改道与侵蚀在短短数十年中将城垣海塘磨去哪些又添了哪些。 但这并不是于子夜的问题。人类活得太短了,一辈子只能记住一道海岸线的形状。 连廊尽头一阵嘻嘻哈哈,夹着几声厉喝传来,敲雪转过头。 一个蓬头垢面、头发花白的老女乞被两个小尼姑反拧手臂,四脚蛇一样扭着,一步一挣地往这边过来。 女乞身着一件崭新的棉僧衣、腕间套着一串念珠,却更显得骨瘦如柴。 于子夜看到她满手的冻疮,料定这棉衣、念珠都是临时做样子套上的。 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尼姑对女子飞起一脚:“孽畜!走快些!” 这一下很重,可那女乞似乎只以为小尼姑和她玩耍。她捂着屁股,笑嘻嘻地躲到另一个小尼姑身后。 走到近前,女子从小尼姑身后探出个脑袋来,嬉皮笑脸地瞧敲雪。 另一个小尼姑毫不留情地把她从身后拽出来,用力过猛,女乞双膝一软,直接被搡在地上。 这一下,饶是失智之人也知到自己是被欺负了。老人像狗一样趴跪在地,晃着屁股,蜷成一团,簌簌发起抖来。 敲雪的目光挲上两个小尼姑。 于子夜置身其中不知道那是怎样的目光,看两个小尼姑的表情,显然是被吓了一跳。 那老尼姑想是个见过世面的,虽也害怕,还是吞了口唾沫,欠身道:“……仙长想必不是钱塘人氏,不知原委。那老施主姓黄,原是州府马倌起家,战事结束后重回钱塘,竟已从商发家了,为结善缘,将这么一位送来庵里。老衲实话跟您说了,虽说那黄老爷年年都布施供养,但看顾这么一位,倒比供奉大殿里的真佛菩萨还难!遭不住哇!她这模样……没人看着实在不行,老衲只是担心她冲撞了仙长。” “下去。” 老尼姑不再多言,搡着两个小尼姑飞快地走没影了。 敲雪见人走远,跪了下来,也不嫌脏,伸手去搀那女乞。 谁知女乞握住敲雪的手,将她用力一拉,又嘻嘻哈哈地尖笑起来,竟是又玩起了游戏。 敲雪跪着纹丝不动,意识到女乞想拉自己也在地上坐下,叹了口气,拂衣坐下了。 “……阿姐。”她轻唤一声。 “还记得我吗?” 女乞听不懂似的,只是望着敲雪,吃吃地笑。 敲雪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女乞脏兮兮的手中。 是一只冒着热气的烤红薯。 “给你带的,吃吧。” 女乞如获至宝,一把抢过来,也顾不得烫,大口大口啃了起来。 “等你吃完,我们就走。”敲雪说。 女乞也不知被尼姑们饿了多久,此刻只是狼吞虎咽不语。 于子夜在心里默默替她问了一句“去哪”,谁料敲雪真的开口了: “钱塘留不住了。我带你离开。” 14.浴烈火师徒斗法相 陷重围孤兵战四神 离开? 敲雪接着说:“风露版图禁止语者改变芥球中任何生灵的命运,若如此做,会遭‘天罚’。我们务必很小心。” 女乞眨了眨眼睛,红薯也不嚼了,似乎听出对方在说很重要的事情。 敲雪望着女乞浑浊的双眼,定定地说:“我需要你暂时死掉。” “死掉?”女乞害怕了,拼命摇头:“我不要、不要!” “如果钱塘注定被回收,这是让你活下去唯一的办法。死者的魂芥处于‘缄默’状态,不会被观测到。只要在那之前,将死者的魂芥撤到别的地方,就能够逃离和芥球一起被回收的命运。如果我猜得不错……文鳐鱼就是这么活下来的。” 敲雪虽然是在对女乞说话,目光却落在地上,俨然是自言自语。 “我只有今日……但绝不能被师父知道。我要救你,与祂无关!是生是死,是獬豸台的天罚还是狴犴圄的囚禁,我自己担责。” 她突然抬起头。 山风将雪粒同她黑色的鬓发卷在一处,斑驳地糊住了视线。于子夜这才注意到此时敲雪已是此钱塘一头短发的模样。 “阿姐,”她唤道:“澹台敲雪。” 女乞虽然已神智失常,但听到这个名字还是下意识愣了一下。 “我怎么能想到,用了你的名字,换了你的命,少了一半的魂芥,我竟能活到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肺都被凉意灌满:“可若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选。” 女乞听她语气弱了,觉得所言无关紧要,捧着红薯继续啃了起来。 “那时我小。只知母亲是我在这世间最重要的人。她死前既要我好好地活,我便是趟过刀山剑阵也要拼命活下去,不为别的。 “若当年你去主祭、我入州府,你我都活不成。可阿姐,你明明对我心有愧怍,却又那么恭顺欣然地接受了旌表,根本不知道前头等待自己的是死亡,就连父亲也不知道。 “或许我对不住你。可这条路我既已走了下去,便无法回头。若是被后来人以闻天钟告知师父或风露版图的其他语者,我这辈子便是白白走了这么远、这么久。一切都白费了。 “阿姐,我只有自己,只有死人、疯子和哑巴能替我瞒下这个秘密。” 她摸了摸自己颈根平齐的断发:“那时我只道自己的命是母亲给的……如今我的命是自己的了。该还的,我还你。” “玥儿是你的女儿,小惠生前将她养得很好。你且放心。但我没办法救她,只能冒险救你。你要替我过完这人生。” 好好活着。 母亲当年是这么跟她说的。 几十年过去了,她如今连母亲的面孔都不大记得了。这些年在风露版图的种种辛酸,无法历历系数,她至少完成了“活着”那一半。 至于“好好”—— 敲雪抬头。女乞捧着那啃得坑洼的红薯,白发上黏得都是渣子,正一脸天真地朝她笑。 ——从钱塘的大火与大潮里走出来的那个晚上,她的生命已跟“好好”二字没关系了。 “你也吃!”女乞突然把那半截红薯塞到她手中:“干杯!” 敲雪一愣,握着那半红薯,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 “拉磨!嘻嘻,”女乞举着半个红薯,欢天喜地地喊:“下地狱!” “嗯,”敲雪?握着那半截红薯跟她碰了碰:“下地狱。” 大雪如絮,于子夜视野模棱。 但这些推心置腹的真话,想必她憋了大半辈子,此刻竟只能对她此生最对不起的人说。 只是敲雪这时说话,比起在此钱塘那两个字一蹦的说话风格倒是正常许多。也不知她后来是怎么就惜字如金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视野中,天穹笼盖成球。一条绦带般的水路如天河斜插,穿过雪幕,从天外之天递来。 敲雪望向天边,簇紧眉头:“是扶桑水路来接我了。我们没时间了。” “阿姐,我现在就带你去‘此钱塘’。” ***** “回话!!澹台敲雪!回话!!”丹木吼道。 没有回应。 此钱塘虽然已经被混沌侵蚀,但还有些许能调动的语芥,能征用来做基本的传音。然而丹木周身的语芥却在一瞬间尽数“缄默”了——不是瞬间干涸死亡,就是有人用某种方式抽干了这块区域的语芥。 海雾和水蛟只是用来作秀的骗局,东边水语芥丰沛之处才是澹台敲雪的主战场。 如果敲雪提前把这骗局撤了…… 丹木抬头,精卫的羽箭如同流火贯穿浓雾,虽是隔雾盲射,已有数十支扎进在强弩之末的水蛟身上。 ……只能说明骗局已经没有必要了。 丹木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瞬间全身发麻——万一这骗局根本不是为了用海雾蒙蔽追兵的视野、让他们误以为西边是主战场,而是…… 在给丹木自己留后路。 从追兵的视角来看,是火克尊丹木一直在攻击水力尊的水蛟。如果此战敲雪败了,獬豸台清算的时候,顶多治丹木先锋不力之罪,而不是通敌叛逃。 丹木猛地调转方向,长枝骤然如锚链射出,枝鞭一挥,替那水蛟挡下数支火箭。 大雾被火光照得像日出时分的江雾,巨鸟的影子铺天盖地。 丹木闻到了大地被烤焦的味道。精卫熔铁般的脚爪能将踏足的一切焚烧殆尽。 “师父……” 丹木全身枝杈都本能地发抖,但它没有退。 纯黑巨木敛了全身火焰,底部生出触手般的根系,稳稳扎入此钱塘的大地中。转眼间根系遍布,如墨发编织成网,爬满了整片开化寺的废墟。 它望向巨鸟的来处:“水恒尊生前曾预言钱塘是变数,若是钱塘被回收,便是彻底抹除了这个变数。师父,徒儿虽不尽信‘未来眼’,但看见他们这么怕,徒儿还是想试一试。” 大雾中,数百条枝杈安静地朝着敛翼的巨鸟潜伸而去,像攻击前缓缓直立的蝮蛇。 刹那间,火光大盛,上百枝杈如连盏铜灯烧起,向精卫袭去。就在枝杈尖端的火苗要碰到鸟羽的那一刻,巨鸟张开双翼。 数百条粗枝竟瞬间被齐齐斩下! 丹木方才那一下是拼尽全力的搏命打法,此刻魂芥殆尽,立即撤回断肢和根系欲跑。 下一秒,神鸟巨大的脚爪已将它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神鸟精卫的眼圈是金色的,石榴石一样透红的眼珠镶在里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它。 丹木的树皮被烫到皲裂,像红熔的岩浆。痛感像在血管里开了花似的,一截姹紫一截嫣红。 它疼得龇牙咧嘴:“师父,没用的,你的真火烧不死我……” 丹木生长于扶桑树枝条最西端的西极大千芥,那枚芥球距风露版图西境边缘的崦嵫山最近。 崦嵫山是上古的三千枚太阳沉落的地方。 传说上古时候,扶桑树的三千大千芥球孕育之初,每一枚中都有一个太阳。过于炽烈丰沛的火语芥晒干了其他三种语芥、导致扶桑树孕育不出硕大的芥球。于是,在一个蓝色的湿淋淋的黄昏,两千九百九十九个刚沉落的太阳被一张金色的巨网拖走、摧毁了。在那之后,悬挂在扶桑树顶的那轮红日,成了风露版图与三千大千芥唯一的太阳。 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奉父后之命秘密执行那次回收任务的火语尊精卫,在回中央墟岛复命后,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竟折返崦嵫山,擅自从西极大千芥中带走了丹木。 这一举动触犯了风露版图的第一律法——“禁止语者改变芥球中生灵命运”。 为此,新封尊不久的火真尊遭受了无法言语、亦无法通过语芥传递信息的天罚。拥有嘹亮歌喉的神鸟从此成了风露版图唯一的哑巴。 精卫哑了之后脾气愈发古怪。她把自己关在南境的巢穴扶光居中不与任何人来往,数千年后,语者们再次在墟海上空看到她展翅飞翔时,她金色的脚爪中牢牢钩着一根火烧不坏的黑色木头。 火语者的魂芥是四语芥中唯一一种不能被分享给他人的魂芥。精卫无法把自己的火魂芥给丹木,她便用自身魂芥燃起的真火,一把火一把火地将丹木烧炼成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御火之木。 木易生火,丹木却对世间最烈的火产生了抗性。没有人知道,火真尊这样强大的神明为何耗费自身几千年的修为和时光,只为炼出一块专能抵御真火的木头。 谁都知道,语者对同系语芥带有一定的抗性。火语者有能征用火语芥的天赋,便会天然对火有抗性。 精卫白费力气,似乎只是教会或加强了一件丹木天生就会的事情。 “你全忘了吗……”丹木虚弱地望着精卫。 巨鸟红宝石一样的眼珠定定盯着丹木,里头不见半分情味,亦不见昔日恨铁不成钢的严厉斥责。 九百年前的岚河城一战中,精卫在失去语言之后又被重伤头部失去了记忆,只剩下力量与服从,剩下的一举一动,都只是无关情感的作战本能。 被巨爪钩着腾空而起、向东飞去的那一刻,丹木知道自己魂芥即将耗尽、陷入“缄默”。 它绝望地甩出木身中最后的魂芥对澹台敲雪传音: “快跑……” 东边天上地下已然叫扶桑子团团围住,重围中央,三尺水快得不见剑身只见水光,转眼间盐官城墙内外已倒了一片。 剑光中心的人跏趺而坐,分毫未动,只有鬓边的短发被不时刃风掀起。 杀敌对此刻的澹台敲雪来说已是次要,她魂芥只剩一半,全部心神都贯注在将东边海水和经过地裂水道的潮头两相合并、拢成芥球语境上,虽说只是分神与扶桑院一群等闲之辈纠缠,竟也一时脱身不得。 眼见东天召来的海水已呈半弧升到中天。此地水语芥质量不高,水势却大,上千扶桑子在半空中全力抵御也堪堪平手,眼看那水碗就要扣将下来。 若是地缝中的水芥此刻升上去与之相汇,完整的语境就成了! 可地裂中的水语芥却远远不足!! 于子夜逃跑时丢下的巨石不偏不倚卡进了地裂水道正中,那本该奔涌而入、势不可挡的一线潮头受到阻塞,水势平缓,竟只有细流。 敲雪立刻改变两边水墙在空中相汇的计划,她抬高水道中的水位堪堪控住,加大东边海水下压的力度。 弧状水墙压下,重如泰山。逐渐有扶桑子抵抗不住,丢掉兵器逃命。 快了。还有数丈,水碗就要扣下,与地裂中的水语芥相合。 有了完整的水语境,此地就是她水力尊不容置喙的主场! 突然,一道强劲的风压骤然掀开一排正在抵抗的扶桑子,竟生生将行将扣下的海水扳了回去。 ……气动尊兑震! 敲雪睁开双眼,面前一道霹雳炸开,“啪”地一声将三尺水剑身击碎。 她起身收剑,破碎的三尺水虽迅速重在她手中聚拢成形,但即将成形的水语境却被方才的强风与雷电击溃,浪头如烟花四散炸开。 盐官的上空骤然下起瓢泼大雨。 战场上精疲力尽的扶桑子们抬起头,黑色的混沌语芥混杂着海水的咸腥砸下来,众人纷纷拢起自身语境,抵挡混沌的侵袭。 “澹台敲雪,束手就擒吧!没有扶桑水路的支援,你要战至魂芥耗尽暴毙而亡吗!”兑震站在阵前喊话。 敲雪握紧剑柄:“那也得看你本事。” 为首头戴金盔的扶桑子也上前一步到兑震身侧,是扶枢院的首座?乌云啸铁?,与石和尊交好。 乌云啸铁劝道:“水力尊,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您在神位六百年,我等都会在獬豸台为您求情!” “少废话。” 话音未落,三尺水直直朝兑震劈去。 三尺水的力道兑震是见识过的,连忙闪避,躲开剑刃,却仍是被剑气削下两截指头。 敲雪张开手掌一甩,腕上数枚念珠如小流星锤向上抛出,竟次第钩住已然溃散的浪头,她五指用力一勾,被钩住的浪头如帘幕一般重又被拉下。 “拦住她!”兑震暴喝。 雷电轰鸣,天动地颤。 扶桑子们见有气动尊坐镇,本料定这场战斗胜负已分,却未曾想敲雪孤军鏖战至此仍有卷土重来的力气,一时间纷纷后撤逃到这覆压而下的水罩外围。 只见一道道电光在将成未成的半透水茧中如蟒游走,寒光轰隆相交,一时胜负难分,众人看不清其中光景,更是无一人敢上前。 眼见那水茧就要阖拢,只剩一线。副将急问乌云啸铁:“首座怎么办!那水芥球一旦阖拢,气动尊就要被困在里头了!再不上前就晚了!” 恰在此时,一团巨火从天而降,包裹住整个堪堪成形的水芥球。 下一瞬,漫天白汽“嗤啦”腾起,如溶铁浇冰,雪地暴沸。 “破了!”有扶桑子大声叫好:“火真尊!是火真尊破了水力尊的语境!” 精卫一来,众人知敲雪绝无再翻盘的可能,为争抢首功一拥而上,瞬间将那盐官地头围得水泄不通,密密麻麻宛如蚁丘。 刀枪剑戟相交如林,躯体覆叠如麻。 直到白雾渐散,众人皆不敢动。 兑震六臂使力,费劲地从扶桑子人堆中挤出,爬到人堆顶端道:“都散开!有本尊和火真尊在,她逃不了!” 扶桑子开始撤开,从上至下如墙皮层层剥落。 还未撤到底端,有眼力好的已经看出不对,大叫道:“是‘脱胎’!” 众人急忙撤开,只见盐官城墙已碎如齑粉,城基地面被凿了个大凹坑,可见方才战况激烈, 然而坑中只有一块巨大的青石,然而哪里还有澹台敲雪的影子? “这……水力尊怎么会用石语者的魂技!” “不好,她想逃!” 但见熊熊火光中,一道白色人影飞身掠向六和塔基。 敲雪本有十足把握通过水都印从此钱塘带走于子夜。她早料到追兵不会少,也想到精卫和兑震会来得快,但没想到他们竟会直接来回收钱塘! 她最没有料到的是,天语石选中的“后”,尊号为“勇”的新神,不仅丢下巨石卡进了水道导致潮头无法通过、水语境无法两相闭合,还会撕毁她一半的魂芥弃石逃命——这是不可能做到的。 扶桑叶连三尺水都砍不破、真火都烧不穿,更不可能被魂芥都没有觉醒的人徒手撕碎。 况且天语石从不会说谎。赐予尊号就是一次明心见性的审判。 尊号既是“勇”,何至于懦弱至此! 眼下不知于子夜和观音究竟身在何处,丹木又已经被精卫控制、衔在口中。水力尊已六百余年未曾尝过败仗味道,此刻纵使不甘到牙酸,也只有逃! 三尺水飞向倒插的塔基,试图把亲手钉进去的占鳌塔重新拔出。然而方才敲雪为防扶桑子重兵从六和塔基直接进入彼钱塘,下的是个是十成十的禁制,此刻她魂芥只剩不到一半,又久经鏖战,一下竟没能打穿那层禁制。 这一下脱手给了精卫反应的时间。 火真尊虽记忆尽失,但战力相比旧日不仅未减丝毫,反因少了神智与情绪的影响而更为专注决绝。 精卫口衔丹木,展开右翼,肱骨、尺桡与掌骨绷出一道流畅的弧,自飞羽尖端向胸肋处赫然出现一条极细极亮的火线。 她左翼最长的初级飞羽倏然弯曲,咬住燃烧的弓弦。右翼之下层层叠叠的覆羽震颤起来,凝起金色光芒。 “唳——!” 锐啸划破长空。精卫左翼猛然后撤,右翼大弓瞬间张成满月。承载了全部光芒的一层覆羽瞬间一枚枚连根离体,化作无数璀璨火箭,激射而出。 敲雪早已放弃在战斗中使用防守,此刻虽是撤退,一招一式打出的都是攻击式。她左手念珠飞起,化作无数水珠,三尺水剑身穿梭其间快得刃影难辨。 众人只见剑光过处,漫天细小水珠被一削,尽数直直打向精卫羽箭! 水火相交,又是一串烟花般的白汽遍地开花。精卫重新张弓搭箭射得极快,被白雾一挡、水珠一击,竟是空射一半、折损一半。 “水力尊只是沿地裂飞行迟迟不还击,她的魂芥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了!” “她想从地裂逃生!”一个眼力好的叫道,“趁现在一起上!别让她跑了!” 敲雪在白雾的掩护下飞身向地裂纵去。如扶桑子所料,她魂芥所剩无几,此刻确实擎不起结结实实卡在地裂中的一排巨石。 但地裂中有涌潮进入、留下的水。 “首座为何拦我!” 方才喊着要一起上的扶桑子被乌云啸铁拦下,不明所以地看着敲雪沿着地缝来回疾速飞行。 “……她在做什么?” “被逼得脑子坏了吧,无头苍蝇一样来回飞,不被火真尊射成筛子才怪。” 兑震方才与敲雪交手打得脱力,到此刻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看准她的动线,唤出电蟒一路劈下。 “气动尊不要!”乌云啸铁扑上前,却阻拦不及。 闪电与真火一路砸在敲雪掠过的水面上。火霹雳轰隆炸得天地刺白、众人根本睁不开眼睛。 “她想借力炸开那些岩石?不可能!石语芥是最稳定的,根本不会受到火语芥和气语芥的影响。” “水力尊都做了这么久语者了,脑子里竟还是人类那一套,愚不可及!” “不……”乌云啸铁眯起眼,瞳孔在强光下竖成一线。 “不。她在激起水的怒意。” 15.辩语芥浅渚飞雪怒 助围剿渊壑静水深 为何一定需要语境的存在,才能够征用语芥? 敲雪初到风露版图时无法理解这一点。 风露版图天然被“须弥界”这个巨型语境罩着,语者身在其中时可以自由征用自身属性对应的语芥;然而在没有语境的芥球执行回收任务时,语者须得先构造语境,才能征用其中的语芥。 长钟没有和她解释,只是在每次出任务回来后,都给她带一片来自不同芥球的雪花。 钱塘地处东南,不常下雪,敲雪对雪的印象也远远算不上好。雪是白的、冷的、化了之后湿寒侵肌,带着膝盖被冻坏、背部被烧灼的剧痛。 但长钟用小小的、剔透浑圆的芥球将每一片雪花包装起来,这种刻意让敲雪很难不去留意雪花的细节。 来自不同芥球的雪花,形状、颜色、质地都不尽相同。 最好看的那一种,是完美的六瓣花枝似的晶体;其余的,则是千奇百怪。有的两片黏在一起;有的是不规则的六边形;有的发黑发绿;有的不成形到甚至算不上雪花,更像是雹子一样的小冰弹,或者炸开的淞。 敲雪觉得这些精致的礼物加上长钟的默不解释就是在羞辱她的无能。她只看得出区别,却悟不出来其他。 终于有一日,她发现自己的语力已经能击碎长钟礼物芥球那薄薄的语境、并强行征用构成雪花的水语芥。于是敲雪带着那一大兜玲珑剔透的小球来到长钟的住所浅渚,倒出来,一击而碎。 长钟望着一地碎玻璃似的水芥球和漂浮在空中的一层薄雪,温和地问:“看出这些雪花有何不同了吗?” 傻子都能看出有何不同。敲雪不想回答。 “只要语力够强,都会被击碎,都能被征用。”她说。 长钟看出她在生气,却不知道为什么。 祂将那一层薄雪拢起,又造了个新的芥球将其包裹在内,这次的语境比之前的礼物芥球厚很多:“现在你还能征用这里面水语芥吗?” 敲雪起手就是一击,却蓦地被那语境弹回来,她竟被自己的语力震得向后滑出老远。 她不服输,撑住墙壁,又连击几下。这次吃了教训闪得快,被弹回的语力没震到她自己,却差点把浅渚唯一的一间屋子拆了。 浅渚这间多灾多难的木屋万年内已被拆了三回,肇事者各不相同。长钟不想劳动扶枢院给自己盖第四次屋子,轻叹一声,抬手收了芥球语境。敲雪一击正中雪球,房内顿时炸开漫天飞雪。 簌簌碎雪中长钟见她横眉怒目看着自己,不知方才又做错了什么,但大抵是错上加错了。 长钟忙说:“不着急,总有一天你能击碎我的语境的。” 啊,看起来更气了。还是转移话题吧。 “如你所见……完好的雪花只在少数特定条件下能自然形成。不同芥球的文明对此各有解释,但对语者来说,这是因为只有特定语境能够让水语芥心甘情愿被征用。” “心甘情愿被征用?” “嗯。四语芥中,众人都知晓火语芥是最纯粹的一种,但鲜少有人提及,水语芥是最挑剔的一种。” 敲雪不说话了。这和她印象中的水全然相反。人类的文字常写“水利万物而不争”、“上善若水”、“海纳百川”,说法不同,但都是以水譬喻包容开阔之象,怎的水语芥反倒挑剔起来了? “和石语芥一样,水语芥也有多种表达形式,都很精细——雨、露、云、雾、霜、淞……雪是其中最精细也最苛刻的表达形式。” “三要素还记得么?”长钟试探性眨了眨眼。 “语芥是可被语者征用的基本介质,语力是语者征用语芥的力量,语境是征用语芥的环境前提。”敲雪冷着脸背道。 做师父的心里松了口气。至少还愿意回答问题,看来这气生得在可控范围之内。 “我更喜欢用‘沟通’形容语者和语芥的关系……没事的,你爱用‘征用’也行。那么,四种语芥的性质呢?” “火语芥最纯粹苛刻,石语芥最稳定顽固,气语芥最灵活多变,水语芥你刚讲过。”生气那位说得飞快。 好,神色已有些不耐烦了,不要再考下去了。 长钟清了清嗓子:“咳,之前说语境是沟通……征用语芥的环境前提,其实这是个方便说法,也是扶枢院认可的通俗说法。” 唔,没给什么反应,表情仍然不爽。得加点她感兴趣的东西…… “因为其实有例外。火语芥被称为最纯粹的一种语芥,就是因为比起其他三种语境,它高度依赖使用者的魂语芥本身和语力,较少受环境影响。而像火真尊这样强大的火语者,甚至可以在完全脱离语境的情况下使用火语芥。” 提到精卫,敲雪的神情立刻由不爽转为专注。 每当嗅到“强大”的味道,眼前的人类女孩都像嗅闻到血味的捕食者。长钟知道现在精卫在敲雪心中就是“强大”二字的代名词。 “火语者和水、气、石语者都不一样,他们不是依赖语境与语芥进行沟通,从而‘征用’外部语芥,而是用自己去‘点燃’外部语芥——他们自身的魂芥就是火引子本身。也因此,火语者无法将自身魂芥共享给他人使用。” 就像人不能把自己的心挖出来塞进别人的胸膛里分享心跳一样。在这一点上,火语者倒是和人类最接近的。 “……但水语芥不同。水本无形无色无味,是不同的语境赋予了它们不同的质地和形态。水语芥的沟通、合作意愿和形态高度依赖于它们所处的环境。” 提到这个,长钟顿觉有得说了。 祂这位新收的小徒女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似乎非常抗拒构造语境这件事,却异常执着于语力的增强,属于明显的偏科选手,还屡劝不听。 长钟之前以为,带敲雪去须弥界之外看看,在没有天然语境的包裹的地方,她大概能意识到语境对于水语者的重要。谁知从墟海东境的平芜尽处回来之后,她反而对修炼语力更加偏执了。 “……这也就是为何我一直强调,对水语者来说,理解自己适合构造什么样的语境,才能选好自己擅用的水芥形态。” “比如昼竹专精征用雨露,擅长构造雨境与露境,是因为它在生长过程中便喜湿怕涝,熟稔于通过根系、竹壁导管处理并贮藏雨露;水静尊壬泽专精构造江河湖泊之类的大语境,征用的也多是浩渺的大水,因为她是诞生于大泽之上的半神,气度开阔;水弱尊癸湫虽是壬泽的胞弟,却喜用湫隘塘洼这样的小语境,这也和他的性情有关……” “那你为何什么都会?”敲雪打断了祂。长钟发现每次提起癸湫时她都会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我如何可能什么都会。”长钟无奈地笑了。 敲雪静了片刻,突然抬头道:“倘若火真尊能不依赖语境便征用语芥,不正说明语境不是必须的吗?” “对她来说,或许是。但……” “那么对我来说也可以。”敲雪说。 她少了闻天钟赋予的一半的魂芥。小惠没有说错,无论如何倾尽全力地苦练,她都无法构造出一个完整的水语境——即便是最低等最易碎的那种。 这是她成为冒名顶替者的惩罚和代价。 想要在这里活下去,想通过语者测验,必须想出其他的办法,不依靠语境也可以像一个真正的语者一样征用语芥。 但是风露版图唯一能做到这件事的语者,是一个强大到触不可及的、性情怪异的哑巴。敲雪没办法也不可能去问精卫。 其中的缘由苦处她无法与任何人诉说。 那段时间她日不得食夜不能眠,快把自己练死了,也最多只是在水月崖下的镜花潭中晕起一点涟漪。 镜花潭是水语者候选人练习掌控水语芥的结界,也是十二神刻意在风露版图设置的四处无语境结界之一,更是成为水语者资格测验中必过的试炼池。而上一届表现最差的候选人在其中掀起了数丈高的浪花。 一个无风的夜晚,她精疲力竭、行至绝路,满怀恨意、羞耻、愧疚和不甘从崖边一跃而下。 左右她早就该死了,如今既已竭力试过,也只是死于她自己的无能。澹台敲雪对此了无异议。与其在语者试炼中被别人杀死,她宁可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 坠落的风在耳边狂呼,她知道自己要砸进地狱了,下一秒却被托了起来。 水月崖下的柔波在身下荡着,小丘一样拱起,接住了她。 敲雪的第一反应是愤恨。 她已经下定决心去死了,为何在这种绝望的时候连死都不让她死!为何她连亲手结束这种折磨的资格都没有! 她哭喊、嘶吼、捶打,对那水床毫无章法地乱踢,用她平日里能轻易砸穿巨石的语力砸着救下她的水面,像一个婴儿一样声嘶力竭地宣泄着恨意和愤怒。 然后她第一次看见了镜花潭掀起怒涛。 潭水反击了她——用巨浪的力道和形状,结结实实地吞没了她。 敲雪被巨浪卷进了漩涡中。在极速翻滚、令人头晕目眩的涡流中,她竟然生出一丝濒临窒息的快意和兴奋。 以至于昏迷十日,她在浅渚的小榻上醒来时,看到长钟的第一眼,心中想的竟是,她或许日后真的有机会击碎眼前这个人的语境了。 那一跃,让她这个走投无路的冒名顶替者意外地找到了不在语境中而能强征水语芥的办法—— 激怒它。 *** 雷电与真火在地裂上方交替轰鸣。 敲雪在曲折的裂缝与落石中飞速闪躲着,左臂中了支火箭,一半身子瞬间像被点着了,要从内部熔化。 她咬牙挺住,感到有浪头在身下震颤,如数峰攒聚。那是江潮隐而未发的怒意。 快了。她掐算着时间。再飞上两个来回,水道中的潮水就会被彻底激怒,以同样甚至更甚的力度回击精卫和兑震。 江水一旦从深渊中腾起,那就是她从谷底岩石空隙中脱身的机会。 彼钱塘虽然语芥干涸,但是还有完整的语境。只要逃到那个中千芥里,她就有喘息再战的机会。 就在这时,视野突然一暗。 丰沛的水语芥像湿布一样裹下,挡住了雷电和真火,也挡住了一切声光。 “呃!” 敲雪在黑暗中视力极差,她飞得太快,骤然失明,变道不及,重重撞上地裂边缘的一块岩壁。 ……好强大的水语境。 不容置疑的满盈、毫无罅隙的完整,密不透风、铺天盖地。很熟悉。 ——是水静尊壬泽。 扶枢院众将士望着来人一脸惊诧,都没想到壬泽会和癸湫一起出现在这里。 同为水语尊,按理按情,水静尊和水弱尊合该避嫌才是。 “父后收到战况急报,命我来主持战局,”壬泽也不多解释:“众将士听令,兵器中带有光火的,尽数灭了。在列火语者退后,水语者上前,所有语者将自造魂语境撤了,隐去魂芥。” 在此钱塘这种语芥混沌的地方撤掉魂语境的保护,和慢性自杀没有区别。 众扶桑子和语者们虽心怀疑虑,不知道水静尊为何下这样奇怪的命令,但如今她是水语三尊之首,现场能在地位上与她抗衡的只有一个失智失声的精卫,此刻除了听令也没有其他办法。 方才天雷地火,光线太强。火光一敛,众人这才看清,壬泽竟不知从哪儿唤了一条大江,严丝合缝罩住了那道地裂。 地裂中的浪声逐渐平息。 想是那些浪头感受到四周充沛的水语芥,以为已经奔流归海,终于安定了下来。 “水静尊,你这是在给她喘息的机会!”兑震战到酣时被人强行停手,只怕这剿灭叛徒的功劳全被后来的壬泽给抢了。 壬泽朝兑震颔首致意:“辛苦了,气动尊,她出不去的。癸湫。” “长姐。”癸湫在一旁唯唯诺诺地应道。 “这地裂中的水既浅且少,你控住这水自脚下朝她漫过去,切记要慢要轻,莫发出任何声响。待我下令再出手。” 是要活捉敲雪的意思。 “活捉她也是父后授意?”兑震将信将疑,双脚仍钉在地上半步不撤:“为何本尊同火真尊得到的授意是直接将叛徒与彼钱塘一道回收?水静尊,出征前獬豸台的会议你也在场,应该知道这是众人议定的!” “活见人,死见尸。若是将她与这芥球一道回收了,敢问气动尊,又该如何找到叛徒的魂芥,向父后和獬豸台证明叛徒已经伏诛?”壬泽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在回收的一整个中千芥的语芥中找出一个人的语芥,无异于大海捞针。这个道理兑震不可能不明白。 因为没有找到魂芥碎片而无法直接证明语者已死,这种麻烦事在风露版图已经发生过两次了。两次还都发生在水恒尊长钟门下,上一次就是祂自己。 敲雪也是长钟的弟子,壬泽此时提这个,无疑是给所有人敲了一次警钟。 若是敲雪身死后也找不到魂芥证明她已死,没人敢担这个责。 壬泽环视一圈,未有异议。兑震捏紧了拳头,却也只是闷声不吭。 “所有水语者,跟在癸湫的水圈后面,听我号令上前包抄。” *** 澹台敲雪落进一潭深闷的黑暗中。 她需要尽可能远离壬泽在地裂上方布下的水语境,只能下落到卡在地裂中的一块巨岩上。 逐渐安分平息下来的潮水重新落了下去,隐到了地裂深处。周遭只剩下巨岩叠着落石,把地裂堵了个严实,像干涸的河床。 这厚厚的水语境挡住了所有的光,她什么都看不见。 是无心?是有心? 壬泽此举不费一兵一卒戳到了她的死穴。她平素惯用的分明是白汽弥漫的“沆砀”,怎么会用这样有针对性的遮光招式? 自己夜视极弱这事除了长钟绝无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敲雪不会在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任何缺陷。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能感觉到空气中水语芥细微的振动变化。是水语境在不断以她为中心缩拢,缓之又缓,极难察觉。 他们想要包抄。 但她看不见,只能凭感觉。 癸湫虽然如尊号所示,语力极弱,但最擅长潜行、藏匿,能不动声色地精密控制小范围的水语芥。 这意味着她每走一步都有可能踩进癸湫的陷阱中,被瞬间收网的水语芥捕到水语境里。 敲雪如同困兽。水与巨岩构成的牢笼让她逃脱无门。 如果体力、魂芥尚且充沛,她或许还能再拼死一搏。但她方才被精卫的火箭射中,又撞到了巨岩,负伤累累,还目不能视,再无精力反击。 ……活了这么久,死在自己八百年前赌上性命造出的此钱塘,死在被天罚毁掉又被她艰难保存下残骸的此钱塘,死在自己亲手劈开的地缝里。 这死法对她来说,是不是太窝囊了? 三尺水不作战时退去剑形,此刻安静地盘绕在她小臂上,像一条冬眠的蛇。 即便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敲雪仍不想用这一招。 毁了剑,或许能搏一条生路。好一点,失去三尺水活下去,坏一点,剑毁人亡。 值吗? 她指腹轻触刃面。三尺水触手从不生凉,永远是温吞的触感。 像给她这把剑的人。 敲雪不喜欢这种赘余无用的暖意,但无论她将剑刃化得再尖再利,用三尺水杀人时,被杀的人死前脖颈上都是暖的,润的,似温水过喉,不痛不痒。 “为何给我这样的剑,为何要赐予他们这样的死亡?” 敲雪在拿到剑的那一日这样问祂。 “不好吗?”长钟微笑:“死亡对万物来说都是遗憾且无奈的事。” “但,你不是说过,从语者的角度来说,世间万物大多数的死亡,只是语芥缄默了?” “如果可以,我希望他们能忘记转向突然转向缄默的过程。”长钟回答。 就像从来不曾开口那样?她问。 就像从来不曾开口那样。祂答。 这样的剑不适合用来报仇,倒很适合用来自尽。敲雪想。 三尺水从小臂间滑落,剑柄在她手中重新凝出形状,接着是小巧的剑隔、修长的剑身。 “师父。”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唤祂。 如果你真的死了,我应该能用这把剑杀了我自己。 16.捐稚躯凿石可见火 掷金牌吞舟还漏网 壬泽自半空俯瞰黑暗中那条被江水笼罩的地裂。 癸湫操控的弱水如同长有附足的扁平活物,已悄无声息地攀上了敲雪站立的那块巨岩。 众扶桑子组成的包围圈正在不断缩小,癸湫的水始终保持在他们足前一尺,这隐匿了他们的行迹,使得他们能够在黑暗中朝敲雪不断逼近却不被察觉。 “长姐,是现在吗?”癸湫小声问壬泽。他明显很焦虑,额上都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再等等。”壬泽抬手,一动不动地盯着包围圈中央的敲雪。 ……澹台敲雪竟唤出了三尺水。 她这是要自尽么? “水静尊,可以收网了!” 乌云啸铁看出敲雪举止异样,在云头上心急如焚。无论回到獬豸台敲雪会如何被论罪,能多活一时总还有转圜的余地! 敲雪将高举的剑尖对准了自己心脏的位置。 癸湫紧紧盯住壬泽下令的手势。 壬泽的手指微微扬起,和敲雪举剑的动作同步。 敲雪倒剑向心口捅去。 壬泽的手却快一步落下。 剑尖触及心口的刹那,早已爬到脚边、潜伏已久的水网瞬间收束成芥球,将敲雪牢牢束缚住。 第一层芥球收拢后,包抄的众兵加了禁制的水语境一层层叠上来,收得极快。三尺水被弧形水壁一撞,“铮”地脱手,从敲雪腰侧捅出。长剑瞬间收回到了主人小臂上,似乎在庆幸终于摆脱弑主的厄运。 凭敲雪本人所剩无几的魂芥,此刻被数十重丰沛强劲的水语境压制,根本连一滴水珠也唤不起来,更别提再次举剑自戕了。 她已彻底失去威胁,成为待宰的池鱼笼鸟。 “做得好。”壬泽看向癸湫。 长姐的嘉奖十分难得,癸湫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抿唇露出一个羞赧的笑。他体态畏畏缩缩久了,这表情由他做起来,显得无比怪异。 “叛徒已经捉拿!!”云头下方远远传来众扶桑子的庆贺声。 乌云啸铁方才狠狠捏了把汗,此刻看到敲雪被活捉,却是暗自松了口气。他稳住心神,附和道:“水静尊好本事!与水弱尊这番配合当真是天衣无缝!” 兑震冷哼一声。到手的头功就这样被抢了,他非常不爽。 壬泽的神色与往日毫无区别,仿佛不是打了场胜仗,而是话了场家常。她俯瞰地裂,柔声道:“小小胜仗,不足挂齿……嗯?下头是哪位语者重燃了魂语境?烦请首座传令熄了。” 黑暗能最大程度地限制澹台敲雪,但光线无疑会让她重新躁动、寻求破局之机。壬泽不想在回风露版图这短短的途中出什么岔子。 “是。”乌云啸铁连忙以魂芥向云头下传音命令熄灯,片刻后道:“……诶?水力尊,魂芥传音没有人回,是您刚才吩咐了众人撤去魂语境、掩熄魂芥,似乎将士们得胜后并未有人违令复燃魂芥。” 云头下众人尚在庆贺,并无异样,如乌云啸铁所言,确实无人重燃魂芥。壬泽眯起眼,沿着狭长的地裂寻找那萤火般微弱难察的光源。 光源似乎来自地裂深处。 “语尊,你听……”乌云啸铁的耳朵竖了起来,猫科动物敏锐的听觉似乎察觉出某种异样。 大地里面生长出细细的颤动。 地裂中蓦然升起一块隆起的鼓包。 身陷庆贺情绪中的扶桑子们惊愕地抬头。 一座山丘状的巨石擦着地裂的岩壁隆隆升起。 接着是另一块。 随着卡在两壁间的巨石一块块升至空中,自地裂底部透出的光芒如同巨人金色的大足,顺着地裂一步步向着扶桑子和敲雪的方位走去。 “这是什么……”有扶桑子惊恐地叫起来。 “这不可能……石语三尊都没有参战啊!”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大喊:“不管是什么,块阻止它!它要将地缝撬开!” 壬泽反应奇快,立刻重引起江水去压巨石。 然而敲雪将这地裂劈得极深,本就是用来作引潮水道的。如今少了那一排小丘般的巨石卡在中间阻碍,壬泽一江大水倾泻而下,如巨瀑从天来,只是冲洗掉了岩缝里的碎石,便落入深渊之中。 江水顷刻倾尽,水落光出,地裂不见丝毫被堵上的迹象。 精卫兑震以火烧雷劈。亮光大闪后,巨石在空中纹丝不动,似一座座浮空的山丘。 山丘越浮越多,光芒越来越盛。 逆着光雾,最后一块卡住的巨岩上方出现一个小小的人形。光源自那人手中盛放,辉光隐去了面容。 “轰——” 一声惊天裂地的巨响,那一排巨岩像翻土一样被掀到了地面上。 敲雪受困于狭窄芥球中,又被扶桑子众兵附加了一重重语境团团围住,声光俱无,但即便隔着厚厚的语境障壁,她还是瞬间察觉出有熟悉的力量在靠近。 这是…… 她自己的魂芥! ……她的扶桑叶! 那小小的人影一步步朝困住敲雪的芥球走来。众兵不知此人是和来头,都不敢贸然出手,只是挟住囚困敲雪的芥球后退。 “长姐,要不要……” 壬泽对癸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一个语芥球自那小人身上无声地飘了出来:“累死我了。呃,好多人啊……” 众兵狐疑。 又一个芥球飘了出来:“……诶,她怎么变成宝可梦了?” “‘宝可梦’乃是何物?”兑震蹙眉问乌云啸铁。 乌云啸铁的胡须动了动,有些尴尬地舔了两下爪子。他也不知道。 “啊,她这么强都变成宝可梦了看起来情况不太妙……” “戴天航呢?唔……和鬼火木头在一起啊,那应该还活着。” “为什么都看着我,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来着……哦对我是来救人的。救人?我?怎么救?我不是应该在新手村吗?” 云头三神和地上众人一头雾水地看着一团又一团语芥球从那小女孩身上蹦出来。 “是个石语者,”乌云啸铁不解:“……但似乎不是我们的人。” “可她好像……连怎么开魂语境、藏匿自己的所思所想都不知道。”癸湫一脸错愕,喃喃地说:“这样的人真的是语者吗?” “区区稚童,先干掉再说。”兑震一道闪电劈下。 “且慢!” 壬泽阻拦不及,话音未落,一道银龙般的闪电炸开。 “呃啊——” 惊天动地的痛吼爆开,众人汗毛倒竖—— 那蜿蜒的银鞭竟在触达目标的那一瞬间折回,劈到了气动尊自己身上! 于子夜盯着自己的口袋。刚才她都没看清什么东西过去了,只是眼前白光一闪,感觉睡衣口袋里似乎有东西拱了一下,白光就被瞬间弹回去了。 “……观音,是你?”她将手伸进口袋中摸了一把。守宫都快硬了。 琥珀石却贴着她的手背嗡嗡地震了震。 于子夜一惊:“原来你在啊!刚才我举那些石头的时候你怎么出来不帮我!!快救我朋友!你答应帮我的!可他离我好远。” “抱歉,我看不见。”长钟的声音直接递入她颅中:“能否和我描述一下,你朋友在何处?” “他在云头上,和丹木一起被关在精卫的蛋里。” “好。”长钟顿了一下:“其他人呢?” “她被困在……”于子夜犹豫了一瞬,握紧琥珀:“……澹台敲雪被困在一个球里了!一个很厚的透明的球。” 在回忆中大潮即将吞没谅月时、她在黑暗中坠落时,都出现过类似的球。 “好。我此刻不能现身,无法视物确实有些麻烦,需借你身体一用。失礼了。” 长钟第一次语速这么快。于子夜根本没反应过来:“身体?我……哇啊啊啊啊啊!” 掌中的琥珀瞬间消失,一股暖意顺着她的手掌迅速蔓指全身。于子夜一低头,整只右手掌都已变成了澄黄透明的石头质地,石化正在向小臂蔓延,她吓得惊声尖叫。 尖叫散在风里。 那只右手拽着她的躯体流星般飞了出去。 下一秒,手“咔”地并成剑指,直穿人 群撞向澹台敲雪所在的芥球。 于子夜此刻只想死死闭上眼睛,可眼皮根本不听她使唤,长钟竟在强风中眼也不眨! 那东西飞速放大,“砰”的一下撞碎在视野上。 于子夜魂飞天外,也就是长钟飞得太快导致她肾上腺素飙得根本没机会晕过去。 神志回笼的那一刻,小臂上缠住一条东西,长蛇游走的触感,润的,微温。 于子夜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但长钟并没有回头看。 石化的躯干硬而凉。她能感觉到?右掌牢牢地拽住一个热而紧的东西,是人类掌心特有的温度。 她拽着澹台敲雪。 *** 壬泽看着飞速纵向云头的两人,半眯起柳叶眼。 “所有石语者听令,即刻闭合地裂!” 乌云啸铁一惊:“水静尊,这条地裂是通往‘彼钱塘’中千芥的捷径!若是阖上……” 壬泽长指一弹,自罗袖中掷出一块金牌。 “回收‘此钱塘’。”她轻声说。 无论是在云头上还是在地面的扶桑子,此刻这句话落入耳中,均似有千斤重、万壑响,像被战鼓的鼓槌痛击耳膜。 金牌对风露版图的语者而言,就是这世间的绝对语力。 金牌能调动一切语芥,用金牌下达的任何指令都必须被执行。 “……回收此钱塘!”乌云啸铁双耳贴头,痛苦不堪地弓起背,浑身发抖。 “回收此钱塘!”扶桑子众将士山呼。 密密麻麻的石语者从天而降,两排钢钉般扎进地裂两侧盐官与钱塘的地面,顷刻间宛如百十金刚立地,脚下生根,如如不动。 两侧大地訇然震颤起来,竟是向中间慢慢合拢起来! 这边“于子夜”已拉着敲雪纵上云头,她绕到精卫身后,右臂猛地一甩,敲雪瞬间默契脱手,借力飞身向精卫腹下的鸟蛋袭去。 于子夜则傀儡一般由着长钟将自己的躯体吊到了精卫面前。 ……简直是在当活靶子。 她却在巨鸟红宝石般的双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长钟这个变态居然这种时候还在笑。 巨鸟腾空而起啄向活靶的刹那,三尺水如一道长绫,灵活地裹住了被主人忘在身后的鸟蛋。敲雪将三尺水绕掌一拽,纵身跃下云头。 长绫牵着鸟蛋,随敲雪向云头下直直朝即将合拢的地缝坠去。 “撤!” 她在坠落的风声中屏出传音魂芥,打向于子夜。 于子夜此刻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空中闪避着精卫打来的火球,她只恨自己此刻控制不了身体不能闭上眼睛。 明明已经头晕眼花作呕想吐,但是身体就是吐不出来。不仅不吐,还跟无人机表演一样眼花缭乱飞得奇快。 这感觉过分诡异。 “我求求你……”她在脑子里给长钟跪下了。 “抱歉,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 长钟还真是说到做到,在收到敲雪传音的那一刻便立马停止与精卫的缠斗,双脚朝上一头向下栽去。 道歉是道歉了。加速也是加速了。 于子夜顶着下坠中不断加强的风压,怀疑头皮早已被风钻出几个大洞来。 这一坠,精卫锁定猎物的眼神却变了。 “留神!精卫发现蛋被偷走了!”长钟向敲雪打出传音。 一声锐啸,巨鸟敛翼俯冲而下。 眼前是即将闭合只剩一线的地裂,身后是不断逼近张开巨喙的火鸟。 “我如约帮你救了朋友,也请小友帮务必我一个忙,好吗?”长钟突然在此时开了口。 “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我,也不要提起那块琥珀石。你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叫长钟的人。” 脸都要砸到地上了,于子夜哪里有闲心听他讲这些屁话! 那收成一线、疾速靠近的窄缝在眼前闭合、闭合…… “不!” 会死的!!!会被两侧岩壁挤成肉泥的!! 不要!!!!!! 长钟带着她一头扎了进去。 17.地断江流知我是我 时移事异疑他非他 于子夜重重砸在地上,不是很痛,但晕得半死。 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终于涌上来。她撑起半边身,也顾不上别的,扒在地上吐了个昏天黑地。 吐完两轮,神志终于回来一点。她别过头,松开了紧紧攒着草根的手。 手指收放自如,躯体确实又是自己的了。但…… ……草根? 于子夜低头一看,身下是初春嫩绿的草坪,还带着熟悉的洒水后泥土新鲜潮湿的腥气。 她惊得一下站起来。 夜是黑的,月在中天,被云翳遮成水汽濛濛的一片。跨出草坪边缘的道牙,眼前是一处大坝一样的长条堤岸。 大坝高出底部大概有十几米,可大坝下方没有水,一眼望去尽是干涸的茫茫沙面。 于子夜环顾四周,周围并没有任何标志性的建筑,远处隐隐约约有楼宇,但天太黑,只剩模棱的影子。这要么说明这个大坝的地势很高,要么说明周围的建筑群都很低矮。 她很确定钱塘城区没有这样的地方。 但这开阔的沙面看着好生眼熟…… “呜呕……” 堤坝的石栏后面发出窸窣的动静。 于子夜心跳隆隆,还是壮着胆子蹑手蹑脚走过去。 “啊啊啊!” 石栏后的人突然闪出,两个人差点撞满怀俱吓了一跳。 “戴天航?!” 看清面前的人,于子夜之前的惊疑眩晕顿时一扫而空,她简直要跳起来:“你还活着!” 太好了。太好了。她无声地在心里大叫。 戴天航愣了一瞬,也笑了,看起来是真的开心,却也是真的虚弱:“嗯,我们都还活着。太好了。” 他面色很差,撑住石栏,捂胃强压不适:“刚才看到你在天上飞来飞去,还以为出现幻觉了……是你救了我们,对吗?” “我们?”于子夜不解。 “嗯?”戴天航朝石栏后方转头。 于子夜跟着她绕过石栏。 短发女子半跪在草坪上,正用一根树枝戳着翻滚一截焦黑发红的木头,旁边有个篮球大小的透明球体,里头装着一只左右扑棱的金红小鸟,看上去怒气冲冲的。 澹台敲雪看了过来,于子夜和她目光陡然相碰,立刻触电般移开了眼神。 亲手撕了她的扶桑叶、毁了她的魂芥逃跑、害了她身边的守宫、又看到了她幼时的所作所为…… ……实在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敲雪立刻抛下丹木,起身走过来,于子夜下意识后退两步。 敲雪看进眼里,停在原地不再往前,目光下移向于子夜的右手,问:“人呢?” 她这一问问得直截了当、没头没尾。 “什……什么人、呢?” 敲雪冷哼一声:“石头呢?” 于子夜下意识就去掏口袋,摸到守宫的时候突然猛地反应过来了。 长钟带她坠向地缝的时候让她也不要提自己和琥珀的事情。 于子夜陡然心虚了。 她半是真情实感、半是将计就计地掏出守宫双手捧到敲雪面前:“求求你,救救她!她快死了!尾巴也断了……” “我师侄,我自然会救,”敲雪凝了个水芥球将观音包裹进去,塞入怀中:“她不过离开我一炷香的时间。” 不是责问的口吻,只是用平淡的语气陈述事实,却比责问更让于子夜难堪。 “对不起,”于子夜低声道:“我不该……” “向我道歉的话,免了,扶桑叶我拿回来了。那半魂芥没损多少,”敲雪指尖拈出叶子又转手收了回去:“向她的话,等她醒来你自己和她说。” 那就是能救活的意思了! 于子夜憋住眼泪,总算是没害死一条生命:“……好。” “我已八百年未来过‘彼钱塘’。这是哪里?”敲雪一边蹲身继续查看丹木的伤势,一边问。 “这……”于子夜嗫嚅道:“我也不清楚,但这里不是我印象中的钱塘……” 戴天航轻轻笑了一声。 “你再仔细看看,真的不认识?”他问于子夜。 “我没来过啊,但这个坝肯定不是钱塘城里的。”她十分肯定。 “唔……你确实可以考虑加入我们观潮社,”戴天航向“坝”的边缘走了几步,望着嶙嶙石砖砌成的陡坡:“这哪里是坝?这是海塘呀!” “海塘?!” 可是钱塘城中江两岸的海塘都是梯形的缓坡啊。于子夜家就在江岸,每天放学散步回家时都能看到,怎么会认不出来? 难道…… “鱼鳞石塘……这里是盐官?!”于子夜惊道:“可是……” “可是没有标志性的占鳌塔、城墙和镇海铁牛对不对?我刚醒来的时候也觉得很古怪。” 戴天航指向沙面:“可是你看,根据月亮的位置,这边是东方。这条水道由西向东,又是这么独特的形状和位置,除了盐官的一线潮观潮海塘,不可能是别的地方。” “你手机呢?拿出来看一下地图。”于子夜还是不相信,但她穿着睡衣没带手机。 戴天航有点尴尬地说:“没电了。” “之前我在精卫的蛋里实在无聊,只好玩消消乐杀时间,那个重病号被关进蛋里之后奄奄一息的,说它马上就要死了,看我在玩,让我也给它玩玩。我想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虽然它是个木头,但还是给它了……” 结果一直玩到没电,丹木还没死。 于子夜沉默片刻,突然灵光一现:“对了,你记不记得六和塔到底有几层?” “六和塔?内部九层,外面还有六层,一共十五层啊。”戴天航答得轻松。 “我明白了!”于子夜一拍大腿。 明白什么?戴天航面露不解。 “当时……敲雪,用水绳套住六和塔基,把塔身从地底下拽出来的时候,我数了一下,她拽了两层!” “所以呢?” “刚好是少掉的那两层!”于子夜语速飞快:“我……逃跑之后回到了钱塘,特地去了六和塔一趟,可总感觉塔看着似乎矮了些,问的所有人都记得塔内部是七层,塔下的博物馆也这么写,可我明明记得内部是九层!” “是九层没错,这么基础的东西我不会记错的。等等,你是说……” 戴天航立刻反应过来:“那个‘此钱塘’发生的事情会影响我们的钱塘!这个……‘彼钱塘’!” “Bingo!”于子夜打了个响指。 云翳露出一角月光。这几天拢在她心头的疑团似乎终于散去些许。 戴天航也是一脸恍然大悟,立刻类推道:“也就是说,这里是盐官,却不见占鳌塔,是因为这位……敲雪姐姐,她把占鳌塔倒插进了六和塔中;不见了城墙,是因为城墙在战斗中被夷为平地;而不见了镇海铁牛,是……” “……镇海铁牛被我亲手掀起来扔掉了,这是在你被抓走以后。”于子夜搓了搓鼻子:“呃,出于某种牛顿他老人家解释不了的原因。” 戴天航笑了:“反正这下除了归牛顿他老人家管的,逻辑都说得通了。” 一角月光照亮了他略显苍白的面容。于子夜看清这张秀气的脸和脸上的瘀伤,突然笑不出来了。 “怎么了?”戴天航敏锐察觉到她神色的变化。 ……要说吗? ……这究竟该怎么说?又要从何说起? 那散去不到片刻的云翳又重新拢了上来。于子夜摇摇头,低声道:“我没事。” “是和我有关吗?”戴天航一针见血地问。 于子夜惊讶戴天航总是能一下猜准别人的想法和情绪。突然想起他之前说如果有读心的本事能够避免很多麻烦,其实于子夜觉得,他本来就有接近读心的本事。 她只好点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讲……”她叹了口气:“太离谱了。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的。” “我相信你。” 于子夜抬头看他。 戴天航立刻换用轻松的口吻:“拜托,你刚才像个超人一样飞来飞去,都飞出音爆了,还举起了一排几万吨重的石头。如果这是超级英雄片的话,谁会认错主角呢?” 于子夜垂落目光,用力掐着指节:“……我不是英雄,也不是主角。” “你不需要是。” “我相信你,是因为我们思考的方式很相似,仅此而已。”戴天航眨了眨眼,于子夜觉得他的眼睛真的很像叶阿姨,不知该形容为一种纯洁的脆弱,还是脆弱的纯洁。 “你就当是给我讲了个故事。故事外的人不需要是英雄或者主角,不是吗?” 水杏眼在诱导她说话。 于子夜叹了口气。 …… 其实能看出戴天航在极力克制,但随着她的叙述,他面色还是变得越来越难看。于子夜最终还是省略了在社交媒体上刷到他发的帖子的那一节、以及后面遇到长钟的经过。 她一口气说完之后,感觉肺部都缺氧了。 戴天航沉默着拨弄身下的嫩草,许久没有说话。于子夜估计他还在理思绪,这很正常,毕竟这么长时间了她自己也没理清楚。 戴天航突然开口:“你在网上搜我的时候,有没有搜到我在毗陵一中办潮汐社?” “没有。我把带有你和毗邻一中的词条都翻了一遍,只有你自主招生和物理竞赛获奖的信息。”于子夜感到奇怪:“怎么问这个?” 正常人的首要关注点难道不应该是:怎么会在自己离开后,有一个仿佛平行世界的自己在同一个世界的同一条时间线里和自己过着不一样的生活?自己的生活怎么一夕 之间扭成了截然不同的发展方式?自己的母亲怎么和一个刚认识的同学的父亲变成了这种关系? 戴天航说:“你说,你回到了同一周的周六。我在对时间。因为我转学到钱中之前本来就在筹备办潮汐社,我给你的PP夹周边其实是在毗陵做好了带过来的。” PP夹! 于子夜想起那条帖子中图片角落没裁干净的一角塑料。 “……你确实,似乎在准备办潮汐社。但应该还没办。” 没办法。事到如今,于子夜只能将帖子的事情和他说了,说完还很严谨地加了一句:“当然,我知道这个帖子不一定是我面前的你发的,可能是另一个现实中的你发的。” 戴天航不置可否:“你说,这条帖子的发帖的时间是寒假前?” 他陷入了沉思,细细的柳叶眉蹙在一起,似乎还在苦恼时间线的事:“具体是几月几号,你还记得吗?” 于子夜总觉得他问得古怪,难道还有人能具体地记住发社媒帖子的日期?她说:“不记得了。但我倒觉得先不用纠结时间问题,既然已经到盐官了,我们给手机充上电,先想办法回钱塘,你再自己去看一下不就知道了。” “不行。”戴天航斩钉截铁地说。 于子夜更奇怪了。他之前说话一直细声又委婉,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用这么直接的否定句。 “……我是说,我不能轻易回钱塘,万一,现在这个世界真的存在另一个我呢?你知道‘时间复制’吗?” “Temporalduplication?”于子夜想了想,蹦出一个英文词组,戴天航有点迟疑地点了点头,于子夜觉得他大概没听懂。 这是个科幻设定。当时间旅行者改变过去,就可能产生新的时间线,从而导致多个“自我”在同一时空中同时存在,属于一种时间悖论。 但问题是,戴天航和于子夜并没有改变过去。 “我回去之后,并没有遇到另一个自己。我觉得这个不用太担心。”于子夜说。 “但我妈妈明确说我还在毗陵没有转学过来,而且照理说我上个学期寒假前就申请转学了,可毗陵一中至今还在官网发带有我班级和姓名的帖子。你刚才又说账号的IP还在毗陵。” 戴天航想了想:“对了,你刚才说,你的生活中发生了很多剧变。那其他人记不记得这种剧变之前的样子呢?” “没有,我好像是直接切进了一种断裂的剧情一样。只有我记得两边有多么天差地别。” 地断江流。 两侧的生活就是被劈开的大地,她是唯一感受到这种断裂和落差却仍然接续着两处断裂流淌的江水。 只有她。 ……只有她! 于子夜猛然惊醒。她突然明白了长钟对她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是这个中千芥的神。无论你之前做了什么,都已经剧烈扰动了两个芥球的语芥,使得中千芥的现实发生了与你行为相应的改变。” 如果说时间复制是因为改变了过去导致多重现实、多条时间线,那么于子夜的一举一动都是在把现实往另一个方向推。 没有多重的现实,没有第二个自我,只有一条被不断改变方向的独木桥。 她是那个唯一的定数,也是那个唯一的变数。 ……那么其他人呢? 她身边的其他人,祁潇骁、父亲、大伯父大伯母、叶阿姨……他们无知无觉地处于因为她而改变的现实中,他们难道就不对这个现实发挥任何作用吗? ……戴天航呢? 他是唯一一个从那个她熟识的现实中、从独木桥的开端、从断崖的另一侧和她一同掉进这个兔子洞的人。 独木桥世界里的他被她不动声色地改变着命运,但这个最初版本的他却又如此真实地存在在她身旁。 他又是如何同时在两边同时存在的呢? “哇噻,精彩啊!” 两个孩子吓了一跳,猛地转头。 丹木杵在草坪上,原本黑得五彩斑斓的树皮被真火烧得如同斑秃,黑一块红一块白一块,几只凸出的树瘤眼睛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盯着他俩。 它的几条枝桠紧紧搂住那个上下扑棱的芥球,怀抱襁褓般用最细的枝条轻轻拍了拍。 “哦,师父你连这都没听懂啊?让你平时多看点话本消遣你偏不听,书到用时方恨少哇!” 它伸出小拇指似的细枝,对着于子夜指指,又对着戴天航戳戳。 “喏,就是她一回去,发现她爸和他妈背着他们俩搞在一起了,他妈马上就要变成她爸的小老婆。俩小孩都一头雾水,现在被迫成了养兄妹——呃或者是,姐弟?了?” 精卫小巧的金喙隔着芥球狠啄丹木的枝桠。 “好了好了,师父不闹了,嘘、嘘……咱文明看戏,文明看戏啊。” 18.想夤夜同她两分暗 见天光与我二重白 “……你是说,我们通过那条地缝,从‘此钱塘’那个小千芥直接到了‘彼钱塘’这个中千芥?” 丹木听敲雪简单描述了现在的状况,忙不迭问:“那‘此钱塘’呢?” “试过了,从这里回不去。”敲雪仰望云翳密布的天际。 言下之意,此钱塘这时候大概已经没了。 其实敲雪不说,丹木心里也有数。壬泽那块金牌一出,“此钱塘”已必死无疑,况且方才他们坠入地缝时,是亲眼看着芥球被众扶桑子合力阖上的,此刻那个小千芥大概已经化为一堆语芥齑粉,由扶桑之路输回风露版图了。 这些回收的语芥一经处理完,便会作为肥料填埋进扶桑树根下循环利用,助扶桑树的枝桠上生长出新的芥球。 丹木叹了口气:“此钱塘转眼就没了,彼钱塘想是也危在旦夕。本来我还想,此钱塘虽然破破烂烂,但至少勉强可作为连结其他小千芥的基站。现在全完了。也不知道那条地缝堵上没有。” 此钱塘和其他小千芥一样,地方小,这让它们很容易被摧毁、回收,却也有优点——越小的地界越容易被语境笼罩住,这也就是为什么敲雪危机时刻最先想到的是割出一半此钱塘、重造语境断尾逃生。 在没战损的情况下,敲雪丹木观音还是能够凑出足够的魂芥搭一个薄芥球笼罩住此钱塘,作为下一步连结其他芥球的基站的。 但现在这个基站没了。 丹木忖道:“……彼钱塘是中千芥,太大了,自身又还有完整的语境。喂,水力尊,你觉得凭我们俩现在的残血状态,能不能沿用你之前的思路,直接咱俩凑一凑,用魂芥造一个语境出来,作为基站?” “可她现在用不了魂芥!”于子夜忙抢声道。 丹木和精卫都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用不了魂芥?”丹木一头雾水,它看看于子夜,又看看敲雪:“……可,水力尊,你刚才不是用自己的魂芥为我愈伤的吗?” “你想多了。”敲雪一脸淡漠的鄙夷:“我用的是石和尊的草药。” “但你怎么会突然用不了魂芥?为什么用不了?刚才在此钱塘不是还好好的?”丹木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水力尊,本尊的幽默是学不来的,你这个冷笑话真是……哈哈……真是一点也不好笑……” 敲雪闭口不答,掏出观音开始盘。 “她刚才还流鼻血了。”于子夜对丹木说:“我亲眼看到的。在那之前她只是给观音造了这个小球。” 丹木愣住了。 它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经过父后封尊和天语石赐号的主神之躯很难受到外界对于皮肉、躯体的损伤。如果重伤到了流血的地步,只可能是魂芥出了问题。 如今它自己身受重伤,根本不认人的精卫如今全凭水语境限制住、不攻击他们已经是万幸了,根本不可能反过来帮它们这些叛徒;水力尊还拖着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拉出来、战五渣、还有可能随时逃跑的小神尊。 可她又偏偏在这种时候无法使用魂芥! 丹木看了一眼自己怀中的精卫,又看了一眼敲雪怀中翻着肚皮不知是死是活的观音,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没事没事没事,比这更差的情形本尊又不是没见过。 “现在怎么说?总不能呆在这里等死吧?先想办法从彼钱塘出去要紧。” 它枝杈射出一道流火冲天而去,焰热触到夜空浓云,“唰”地一圈震开,这一震,端的是震得云散月出、星亮沙明。 “诶?”丹木收回阳焰,啧啧称奇:“没想到这中千芥虽早已开始干涸,但语境还挺牢固的啊,本尊居然一下子都没打穿。” 它望向夜空,翘着树根评价道:“看来当年水恒尊未来眼的预言也不是全无道理的神棍行为嘛,还是有那么一丢丢丢丢说法的。神棍也是棍。棍好,好棍。” 翻肚皮的守宫默默闭上了耳孔。 丹木捋着自己的枝条忖道:“可这样一来,咱们就更不能暴力捅破语境了啊!本来彼钱塘凭借自己的语境,被回收的时候也能撑个一时半会儿的,要是我们给它捅开一道口子,把外面的混沌放进来,不是让它更容易被回收了么?” “他们管真空叫混沌啊……”戴天航悄声对于子夜说。 于子夜示意他不想死还是闭嘴为好。 敲雪道:“所以,我们走正路。” 丹木瞪大眼睛:“你是说……去找守境人开门?” 现在他们肯定无法回风露版图了,如果不想死在混沌中、也不想待在彼钱塘等死,就只能去往别的芥球中。 这意味着需要进入别的芥球语境。 进入芥球的语境,一种方式是像敲雪来时暴力捅穿须弥界那样直接靠武力,另一种就是老老实实求守境人开门。 问题是,现在他们是整个风露版图与三千大千芥球的通缉犯,哪个芥球的守境人会乖乖给他们开门? 丹木道:“不成。先不说求人做事完全不是你澹台敲雪的风格。单说彼钱塘语芥干涸了这么久,现在肯定没有活着的守境人了吧?否则怎么会八百年不开门连结风露版图呢?你上哪找去?我看现在就第一步——不使用暴力手段打开彼钱塘的语境——都难如登天。” 好像进入了死胡同。 敲雪说:“可若能找到守境人,就不同了。” 她看向于子夜。 于子夜:? 于子夜:……还有我的事? 于子夜起身就走:“别。我已经功德圆满了,守宫给你们还回来了,要救的人我也救了。接下来你们要做什么都跟我没关系。” 世界毁灭都跟她没关系。Enough! 她走了两步,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戴天航,我们走!” 戴天航问:“去哪里?” ……有病吧?! 这个人在鸟蛋里待了一会儿,脑子里进蛋清了?这种智商以后还能打物理竞赛吗? “当然是回钱塘啊!咱们先去大路上打车,既然是在盐官,这个点打到我家估计也就40分钟,跟司机说到了家再拿现金付钱就行。” 戴天航身上可是穿着钱中校服的,别的不行,赊账管用。 可戴天航坐在地上没起身,他摇摇头,认真地看着于子夜说:“我不能回去。” “为什么?!” 戴天航垂下眼皮,长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如果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这个世界有一个不同的我现在还在毗陵的话,那他就不是我。这个妈妈也不是我的妈妈。我……现在绝对不能出现在她身边。” “不管怎么样,都该先回去看看不是吗?不让你和她见面不就行了。” 戴天航只是摇头:“不,不一样的。” 于子夜总觉得戴天航一直在向她隐瞒什么,可是她又想不到他究竟有什么好隐瞒的。 她和他提起那个帖子中的内容时,他既没有回避也没有否认,说明他在意的和隐瞒另有其事。 俗话说家丑不外扬。戴天航连直系亲属的家丑都不回避,于子夜以自己日常那些浅薄庸常的痛苦推己及人,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比那帖子中的内容更值得隐瞒的事。 为什么戴天航这么义正严辞地拒绝出现在叶阿姨身边? 而且这根本不是此刻不和她回钱塘市区的正当理由啊! “孩儿他说得没错。”丹木突然说。 “瓢儿,这个世界虽然没有另一个你,但是已经有另一个他。你改变了这个中千芥,孩儿和你一样还记得,却回不去了。你硬要他和你回去,很强人所难啊,他该用谁的身份活着呢?” “可我们就是钱塘人,不回钱塘回哪儿?”于子夜回呛完才意识到戴天航确实不是钱塘人。 “算了,随你。”于子夜对戴天航说:“反正我要回去了。你爱待就和他们待在一起,爱回毗陵就回毗陵。我走了。” 她转身就走,突然脚步一定。 于子夜想要抬脚,脚却黏在草坪上一般纹丝不动。 她愤愤回头,敲雪那双淬过水银似的凤眼正一眨不眨盯着她。 “毗陵?”敲雪一字一字地问。 毗陵怎么了?戴天航和于子夜都一头雾水地看着她。 戴天航说:“……姐姐,我是毗陵人。” 丹木立刻觉出有内情,问敲雪:“那是什么地方?” 敲雪道:“离此地不远。毗陵驿就曾有彼钱塘的守境人。” “嚯,是嘛?”丹木疑道:“不过……这个中千芥已有八百年没连接过风露版图了。就算你在这地头在世为人的时候还有守境人活着,现在也该死了吧?你们人类的寿命不是只有短短……记不清了,多少来着……五百年?两百年?啊这……” 丹木闭嘴了,神情写满了“悲天悯人”四个大字。 它用充满悲悯的眼神凝视着于子夜和戴天航,突然狂拍枝条,恍然大悟地将枝尖对着于子夜狂点:“嚯!原来如此!不是人!” 于子夜刚想说你一根铁棍山药骂谁不是人,又听它道:“小瓢儿是石语者对不对?!她既是彼钱塘这个中千芥的新神,那这个中千芥的守境人应该是石语芥才对嘛!对了对了!是石头就对了,石头活得久啊……” 丹木似乎又想到什么:“可守境人本是语芥所化,这中千芥干涸了这么久,就算守境人真吊着一口气活着,语芥也该‘缄默’了吧。水力尊,你若真想去毗陵找那守境人——呃,守境石——打开芥球放咱们出去,也只能是去试试,大概率还是白费功夫。” “等等。”戴天航突然抬起头。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戴天航沉静地说:“之前我从那口大钟那里逃出来的时候,你们不是说过我身上有……石……” “石语芥!” 丹木几乎要拔桩跳起来了,激动地树皮都在冒火星:“对了对了!啊呀呀!脑子还是新的好使啊!水力尊!当时孩儿身上有石语芥,是石语者救了孩儿!彼钱塘还有石语者!活的石语者!!” 敲雪神色未动,一脸早就知道的淡定。 于子夜看着戴天航,默默想,这物理竞赛拿奖的脑子还是不一样。没人和他做过名词解释,这么杂七杂八没有前因后果的一大堆竟叫他听出个所以然来了。 不过戴天航居然对这谈话这么有参与感,是想加入他们吗……他到底在想什么? “此地到毗陵多远?”敲雪问。 “不远,高铁两个小时左右吧。”戴天航说。 敲雪的眼神中蒙过一丝罕有的迷茫。于子夜在旁说:“快车,一个时辰就到。” 敲雪闻言微微颔首。戴天航瞪大了眼睛。 短头发的……古人? 戴天航这才细细打量起敲雪的衣着。一袭蓝色的长斜披肩几乎裹住了上半身,只露出一侧劲而有力的腰胯。下身裤子看不出质地,有点像麂皮,却又不是。 鞋子也很奇怪,能看见明显的鞋底,鞋底边缘带着一圈细鳞一样闪闪发光的东西,但是没有鞋带,也不见搭扣,甚至都找不到鞋边在哪里,就像是另一层皮肤长在了脚上、一直延伸到脚踝以上一样。 这身打扮究竟哪里像古人了?于子夜是怎么看出来的? “那快车,”敲雪看着于子夜:“你叫一辆,即刻出发。” 于子夜指着戴天航,一本正经地说:“他要跟你们一起,你让他叫。我就先回去了。” 戴天航对敲雪眨眨眼睛:“姐姐,我没有……盘缠。” 敲雪不容置喙地对于子夜说:“你同去。守境人若活着,只认你。” 守境人看管出入芥球语境的境门。它们并非寻常具体的生灵,而是风露版图以四语芥建制后,用语芥化形而成的,相当于每个芥球的驿官。 它们的本质是这个芥球属性相对应的语芥,只是因为被赋予了生灵化的具象形态,而被风露版图的语者们习惯性称为“守境 人”。 这些特殊的守境语芥驻扎在芥球和扶桑树干连结之处,起到传送门的作用——当语者自风露版图以扶桑之路连结芥球时,这些语芥便会自动开门,让语者进入。语者出去时,扶桑之路也一并撤去,守境语芥再自动闭合芥球。 而一个芥球的衰败和干涸,往往是从守境语芥开始的——就像一扇轴承锈死的、紧锁的大门,把光风与氧气都关在了外面。 天语石唤醒的、本来尚未诞生的新神是石语者,说明彼钱塘今后是个石语芥为主导的芥球。守境的语芥,自然也是石语芥、受石语者征用。 丹木接着敲雪的话在一旁补充:“呃其实也不是只认她,守境人肯定也认那个还活着的石语者,但前提是我们找得到……” 敲雪冷冷看过来,丹木声音越说越小,随即实相改口,对于子夜重重点头:“……瓢儿,水力尊说得极对,你必须同我们一道去!” 于子夜是说什么也不想再淌这趟混水了,她只想回到正常的人类生活中。 正常的生活…… 心里的暗鼓突然在这时不合时宜地闷闷敲了起来。 她回去之后的生活,真的还能算得上正常吗? 她真的心甘情愿接受在这条现实中走下去吗? 如果长钟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钱塘的现实会如何变化和她选择密切相关,那么显而易见的是——她勇敢,这个世界就勇敢,她懦弱,这个世界就懦弱。 之前那影影绰绰的、她最害怕却又最不愿承认的恐惧在脑海里逐渐清晰显形—— 现实之所以会变成现在的样子,是因为她之前在此钱塘逃跑了。 于子夜心中裂开一道细缝。但她还是梗着脖子问:“我不去又能如何?” “那我们就只能去找那个救孩儿的石语者咯,”丹木摊开枝条耸了耸树干:“但愿我们能赶在这个中千芥被回收之前找到ta。”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只有和这个中千芥一起化成灰啰。”丹木说:“补充一句,这个中千芥被回收的话,所有东西都会死,你自己和孩儿也包含在内哦。” 戴天航静静地看着她。 于子夜沉默了半晌。 “那我想先回钱塘看看,再决定要不要和你们一起去毗陵。”她?说。 于子夜的想法没变。她对拯救世界,或者救自己和谁的命依旧提不起兴趣。这个世界没什么让她一定要紧抓生命不放的理由——管它是副本重启、地球爆炸还是钱塘回收,又不是她的错,她有什么义务要挽救或担责? 她只是想要看看、想要证实自己的猜想——她勇敢了一把、选择了重回此钱塘救人,现实有没有发生什么相应的变化?是变得更好了,还是变得更坏了? 敲雪道:“你必须去毗陵。” 意思是于子夜没有决定权。 丹木叹了口气,水力尊说一不二都几百年了,但凡她决定的事,除了父后与水静尊,也没见有谁能和她讨价还价。 “……但是,可以。”敲雪说。 她指的是“先回钱塘看看”。 丹木、于子夜、戴天航瞬间瞪大了眼睛,连芥球里的精卫都不扑棱了,它歪头盯着敲雪,红宝石似的眼珠一动不动。 丹木见了鬼一样,疯狂摇晃着手中的芥球:“师父师父师父师父不好了,几百年了,我第一次从水力尊口中听到肯定句。不是都说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水力尊她是不是魂芥耗尽要死了哇?唔唔——” “看,那两片树皮被一条水线缝住了诶。”戴天航对于子夜小声说。 “闭嘴吧,不然下一个就是我们。”于子夜低声道。 世界终于安静了。 戴天航见敲雪和于子夜都半天不说话,问:“我们现在去哪?” “先拦辆车去我家吧,手机又没电,身上又没现金,还能去哪儿?”于子夜说。 “行,”戴天航看起来心有戚戚,他轻声问:“……那,能不坐车吗?我晕车。” “你想走回去我是没意见。”于子夜说。 谁知戴天航竟对敲雪说:“神仙姐姐,你不是有那个什么‘缩地尺’吗?我……” “我只有那一把。”敲雪说。 于子夜一时竟不知是该佩服戴天航不怕死到了敢向敲雪提要求的程度,还是该嘲笑他娇气到了宁可向敲雪提要求也不肯坐车的程度。 良久,戴天航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算了……天马上要亮了,我认路,我带你们去大路上打车吧。” “去大路就去大路,你为什么要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于子夜看着戴天航诡异的举动皱起眉。 戴天航遮阳般拉住校服的两个脚挡在头顶:“怕被月光晒黑。” 盐官和钱塘不同,凌晨的马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怕被月亮晒黑的戴天航顶着外套在前面打头,敲雪的三尺水化作细细水绳,绑着丹木、观音和精卫在马路牙子上方轻飘,于子夜走在敲雪身后,看她一脸严肃地牵着三个气球,觉得怪好笑,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噗”地一声笑出来。 敲雪骤然停下脚步。 于子夜来不及刹脚,撞到了她的背上。敲雪猛地转身。 她本就高挑健美,于子夜蓦地一下结结实实撞入她怀中,吓得魂都飞了。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低着头紧闭双眼,不知道下一秒先丢的是脑袋、舌头还是手脚。 “你是何人?”敲雪冷声问。 啊? 于子夜睁开双眼,也不敢抬头。天光初透,敲雪鞋底边缘的细鳞在浅紫深蓝的暗色中折动着奇异的光彩。 光彩被轻轻掩住了。一道人影从于子夜的脚后跟覆上来,悄没声地和敲雪的影子叠在一起。 她转过身。 “搭个便车。” 那人穿着一袭灰色长羽绒服,茫茫沙地上吹来的柔风将他耳边垂落的发掀起。 “可以吗?” 19.慈师父身隐假名续 哑精卫语尽真火传 车内静得诡异。 司机从车内后视镜扫了一眼后座,两个闷声不响的大人表情严肃地夹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早春不冷不热的天气,两个大的一个穿得像冬眠出洞,一个穿得像漫展出摊,中间的小女孩则穿着睡衣,双臂环抱着一只塑料气球,神情说不上不害怕。 他吞了口唾沫,看向副座上的男孩,男孩立刻礼貌地朝他笑笑,说:“这个点,辛苦您了。” “哎,不辛苦,应该的。”司机赶紧收回了目光,心里却不停打鼓。 单独看这男孩子倒是正常得很,只是和后座那三位放在一起,又显得很不正常了。 长得周正,又有礼貌,还穿着钱中校服,应该不会是人贩子吧? ……可万一这校服是别人的呢?难不成找小孩扮演钱中学生真是什么掩人耳目的新型拐卖手段? 司机瞄了一眼行车记录仪,确认是开的。他又安慰自己,他们的目的地是富人区,人贩子应该不会大张旗鼓住这么贵的别墅吧? 司机略略宽心。这么晚一起回家,估计是一家人了。看着这两口子年纪轻轻的,最多也就三十出头。这当父母的工作日带孩子出来鬼混到这么晚,还奇装异服的,现在的年轻人啊…… 正想着,后备箱传来一阵轰隆哐啷的响动,给司机刚冒头的一点倦意吓得了无影踪。 “后备箱什么声音啊?”他减慢速度要靠边停车,“我下去看看。” “诶,不用,应该是那截圆木在滚……唔……”副驾的男孩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减速弄得很不舒服,捂着嘴干呕了两声。 “没事吧?”司机怕他吐车上,忙给他塞了一个垃圾袋。 “唔呕……没事,”戴天航双手死死捂住下半张脸,向后座的于子夜狂使眼色:“师傅……您快点开就是了,我坐慢的电车会晕。” “啊,好。现在路上没人,我开快点。”司机立刻把速度提了回去。 “您直接走高速吧,进城的过路费我来出。”于子夜一边说,一边用手肘碰了碰敲雪,对她朝后做了个手势。 敲雪两指一碾,后备箱里又是“哐”地?一声震响。 戴天航眼疾手快按开车窗,高速上的风呼呼地刮起来,瞬间淹没了其余的声响。 “我通下风……会舒服点……”戴天航掩面靠上靠背。 谁知后座的敲雪突然猛咳了两声,“哇”地倾身吐出一大口血。 司机看了一眼镜子,被满身是血的女人吓得魂飞魄散。 于子夜反应迅速,在那浓烈的血腥味中说:“师傅,实在对不起,她喝多了,一会儿我把洗车钱赔您,麻烦再快点,副驾要是也弄脏您的车就麻烦了!” “……真的不用送医院吗?” “您尽管快点开!” “可再快就要超速了!”司机颤着声。 “一会儿到了再给您加两百。”于子夜财大气粗。 司机向后座瞄了一眼,心有戚戚地转回目光。 这一家子实在太奇怪了。 先不说大半夜的奇装异服还吐血装醉酒,究竟是不是犯罪分子,就说这俩小孩人情世故,真像大人,俩大人闷声不吭,倒像小孩。 一路提心吊胆风驰电掣地开进了别墅区,司机见女孩和门卫报了栋号才彻底放下心来。 谁知他一将车停在门前,那男孩就拉开外套拉链将衣服顶在头上打开车门冲到路边;再一转眼,两个大人已经特工似地闪到后备箱边搬那块木头,架势活像在抢劫。 只剩小女孩留在车里,和他面面相觑三秒后,不由分说地把那只气球塞进他怀中。 “叔叔,麻烦您稍等一下,我们手机都没电了,我现在就回家拿钱给你,这是我的宠物鸟,超级贵。我不会跑的,你在车里等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司机一低头,那小鸟巴掌大小,红眼金喙,漂亮得一看就是买不起的样子……啊,凶得像恐龙。 司机悻悻缩回手指。也不知这个气球究竟是塑料做的还是防弹玻璃做的。 他一脸懵地握着三张百元大钞开走的时候,都在怀疑做了一场梦。 于子夜走到戴天航身边,递了一包餐巾纸:“……对不起啊,原来你真的晕车这么严重,我还以为你刚才是装的呢。” 戴天航蹲在路边吐了一地,却仍然紧紧抓着校服外套顶在头上,缩在于子夜家花园的角落,活像一朵蘑菇。他虚弱地朝于子夜摆了摆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先到里面休息一会儿吧,我爸和你妈都睡了。”她说。 “不,”戴天航抹了把嘴,站起身:“……我们赶紧离开吧。要是被看见就没法解释了。” “离开?”于子夜不解:“你想去哪儿?我们俩都是未成年人,长得也不像是成年人,就算我把我爸的证件偷出来也开不了房啊。” “没关系,我能开。”穿灰色羽绒服的长发男走了过来。 于子夜和戴天航齐刷刷看向他。 于子夜刚才憋了一路,现在再也忍不住了,快步走上前压低声音质问道:“你不是说什么让我帮你保密吗?不是说让我假装你从没出现过吗?你怎么自己又回来了?!” “抱歉,”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了证件:“我只是觉得你们似乎需要帮助。” “我觉得那边那位更需要帮助,”于子夜朝敲雪的方向努了努嘴:“毕竟他吐的是胆汁,那位吐的是血。” 长钟却杵着不动了。 于子夜见他一脸想开口却不能的样子,奇怪地接过证件:“……曹沾?” 她看看照片,又看看长钟的脸,确实是同一张面善的清淡面孔,出生年月和地点也看不出异样。 她狐疑地问:“你确定这不是伪造的吧?伪造证件可是要判刑的。” “不是伪造。”面容清隽的男人说。 曹沾……长钟…… 于子夜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 你不明明是什么风露版图的语者吗?在这儿死装。她心想。 可谁让这位帮她救了戴天航呢?帮他保密就帮他保密吧。 谁料下一秒戴天航就指着长钟,对不远处的敲雪说:“姐姐,这位先生就是那个在开化寺大钟旁救了我的石语者。” 敲雪朝这边瞥了一眼,没说话,表示已读。 于子夜对神色尴尬的长钟撇了撇嘴。她尽力了。 “诶,它这是怎么了?”戴天航看着正被敲雪提着、在一个大芥球中不停剧烈颤抖的丹木问。 长钟叹了口气,神情复杂:“……某种童年创伤吧。” “是幽闭恐惧症?”戴天航道:“它刚才在后备箱里那么大动静,一直在抖,应该是被关在黑暗狭窄的空间里应激了。它以前也被长时间关过?” 长钟深深看了戴天航一眼。 敲雪走过来,把装着精卫的小芥球丢进了装丹木的大芥球里,小芥球瞬间消失了。她抹了把鼻下流出的鲜血,淡淡地说:“怪精卫。” 钳制行动的水语境一小时,精卫便焦急地绕着木头飞来飞去。她飞了几圈,停在一条枝干上,对着木头咄咄咄啄了起来。 神奇的是,她啄了一会儿,丹木竟然不抖了。 “师父,不要再啄了……我脑瓜子嗡嗡的……”丹木自从被塞进后备箱一直处于混沌应激状态,此刻被啄清醒了,它虚弱地伸长枝条,把精卫架得离树干远了些。 “她为什么突然……这么乖了?”于子夜不解。这和此钱塘的凶悍巨鸟着实有点反差了。 “这是水语境,她是火语者。”敲雪说。 “水力尊的意思是,每位语者以魂芥造出的语境是便是各语者的绝对掌控领域。对语者来说,构造出自己的语境能够最大限度调动语境中的语芥,但是对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来说,这语境就是限制——就连同系语境都会因语者的个体差异而对他人产生限制,不同系语境更是天然的屏障。” “所以,可别小看水力尊这个水芥球,虽然小,却屏蔽了外界,这才能够暂时压制住我师父。”丹木解释道。 于子夜想起在此钱塘时精卫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是精卫不是很强吗?她就不能打破这个语境?” “哎,我觉得真的应该去扶枢院找个师傅给瓢儿好好补补课,一上来就上本尊的大师班,对你们人类那个过于简单的语芥处理机制——对,就是那个叫‘大脑’的东西——来说是不是太超过了?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啊……诶等会儿,你不是那个拼车的吗,怎么还在?” 丹木这才注意到边上站着的长钟:“不儿,这家伙是谁啊?” “一个拐子。” “我的救命恩人。” 两个小孩同时说。 丹木愣了一瞬:“咦?你还有魂芥,弱弱的,是石语芥啊。等等,难道说……你就是钱塘那个还活着的石语者?!嚯!得来全不费工夫哇,你们究竟是怎么找到他的?总不可能是他自己亲自送上门的吧?” 一片静默。 “好好好,不讲不讲,来者皆是客,更何况是来救命的。这位语者朋友,你看着有点面生,不过你肯定听说过本尊的威名吧?喂,你那是什么表情?没听说过我火克尊?啊……那你待在这破地方可有些年头了啊。” 长钟颔首:“正是。语尊见笑了。” “你连本尊都不认识,那想必你是更不认识我们水力尊了,毕竟她比我还晚封尊。不过,就算没听说过我,我师父火真尊精卫总不可能不知道吧?喏,我头上这位就是!怎么样,看呆了吧?是不是比传闻中还要帅?还要酷?还要霸气?” 敲雪不堪其扰,走到一旁盘腿坐下,闭目调息疗伤。 丹木见那石语者只是杵在原地呆愣不语,叹了口气:“哎,我理解你,第一次见我师父被惊艳到说不出话实乃人之常情。不过,不愧是断联八百年的中千芥,钱塘这信息更新得也太不及时了。哎你去哪……” 长钟向敲雪走去,走到近前,顿了一下,又后退了三步,最终在距她两米远处坐下了。 水力尊眉心微微动了动,没有睁开眼。 丹木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对,但又实在摸不着头脑:“……算了,既然说回我师父了,还是先回答小瓢儿的问题吧。” “我师父变成小小鸟有两个原因。其一,语者从风露版图进芥球出任务都要通过扶桑之路连结,扶桑树会给语者输送源源不断的语芥,而扶桑之路就像一根安全绳一样系在语者和扶桑树之间。任务结束后,这条安全绳会和语者一起收回。师父她现在这副模样,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失去了扶桑之路的语芥支持。维持上古神兽的原身可是很耗费魂芥的,所以她现在开了……孩儿,你刚才说那什么……节?” “节电模式。”戴天航接上。 “这扶桑之路听起来有点像输液管呢。”于子夜说。 “感觉更像潜水时连结面罩和氧气瓶的输氧管,”戴天航问:“但是您和那位水力尊,不是也没有扶桑之路的支持吗?” “这就 说来话长了,”丹木叹了口气:“我师父是很强,但这是和其他语者相比而言。如果是拿她自己相对照,她现在的力量只有九百年前岚河城一役之前的零头。” 丹木的声音低下去:“……而且,据水恒尊和火决尊那些老辈子语者说,即便是九百年前强大至斯的师父,和她收我为徒之前千日时代的力量相比,也是远远不及的……她是因为收我为徒,才会遭到天罚,失去原本强大的力量。” 戴天航不知道什么是“天罚”,也没有上下文语境,但敏锐察觉到丹木的情绪很低落。 他安慰道:“我觉得你的归因可能有点问题。或许是你师父她在‘失去力量’和‘得到你这个徒弟’之间主动选择了后者呢?既然是她权衡得失之后的选择,应该有她自己的道理。我想世间万物,本能都是趋利避害,不会有谁主动做出弊大于利的选择。” 丹木顿住了。 戴天航摘下众生眼眼镜还给于子夜,于子夜一戴上,就看见丹木一副欲泣欲笑的苦脸。 “孩儿,谢了。你……是个好孩子,小小年纪竟能想明白这些。其实我自己也想了很久,还是想不通师父到底为什么宁肯冒着自己失去生命的风险也要把我从崦嵫山带回来。她为我付出了那么多,几千年的魂芥修为、和别人沟通的基本能力……而我甚至连她对我的期待是什么都不知道。” 精卫从不曾对丹木说过,也无法开口对它说。 但如果精卫没有把丹木从崦嵫山带回来,丹木或许终其一生都只是西极大千芥中一棵普通的树,和其他无始无明的草木一样,已经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 生长在光明炽热之山旁边的神木最怕阴冷狭小。 丹木无法报答精卫。师徒二人在扶光居中相依为命的数千年中,它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狭窄的炼丹炉中接受她地狱般的修炼,在一遍遍真火焚身中咬牙挺过、又在炉灰一点点冷却的黑暗中竭力忍住叫嚣的冲动。 每次焚烧过后会有持续数年的黑暗,在那期间,丹木被烧得皲裂的树皮会窸窸窣窣一点一点重新爬满它的躯干长好。它在一次次皮开肉绽后期冀着炉门打开时的天光,又在一次次短暂的天光里惧怕着烈火过后的长夜。 但它知道精卫会寸步不移地守候着炼丹炉。 即便她说不出一个字,一句话。 人们总说神鸟飞行的身姿和上古传说中一样轻盈,可丹木总觉得她背负了千钧之重,像一个凝伫的符号。 两个孩子听完都沉默了。 戴天航默默想,或许丹木耐不住寂寞、不喜欢安静,是因为安静会让他想起炼丹炉冷却时的狭小与黑暗。 还是于子夜先想起是怎么扯到丹木的原生师门的,她将话头拉了回去:“所以,因为失去了扶桑之路的支持,精卫魂芥不充裕,才变成了现在的幼体小小鸟?” “对啊,魂芥不充裕一般来说都会外显在躯体上,有的会恢复原身,有的会幼化,有的会老化……话说你难道没发现我和刚见到你时相比也矮小了一大截?”丹木问。 于子夜皱眉:“可是你之前又没有用扶桑之路——你们不是因为‘叛出’用不了那条路吗?” 丹木点头,莫名得意:“对啊。我变小纯纯是刚才在此钱塘打起来的时候被我师父削的。” 于子夜:…… 她现在终于对精卫的强大有点概念了。 于子夜又问:“你刚才说精卫变小有两个原因,除了失去扶桑之路魂芥不足,还有什么?” “哦对,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个水力尊造的水芥球啦,”丹木指着拢住它和精卫的那层透明的球状语境:“刚才和你讲过语境的作用,你自己分析一下?” “一名语者构造出的语境会限制其他语者征用语芥的能力……”于子夜回忆道:“她是火语者,所以被水语境限制了,没有火语芥可以征用。” “哈哈,”丹木开心地说:“错啦!成功上当!扣分!” 于子夜:……? “这是一道初阶语者考题的典型错误,我每一届都出这道,还是每次都有人错。我们火语者和其他三系语者都不一样,出招主要是依赖自身魂芥,无须像水、石、气语者那样调动外部语芥。” “为什么?”于子夜问。 “小瓢儿问题很多嘛。不错,爱提问的一般都是好学生,”丹木满意地点头:“因为风露版图和三千大千芥中都几乎没有现成的火语芥啊。到处都有水,有风,有石头。但是你找找,你周围哪里有独立存在的火苗吗?” 于子夜看了眼壁炉。确实,火苗是依靠木头、木炭燃起来的,不是像其他三种一样独立存在的。 “可这样不是不符合逻辑么?既然她根本无需征用语芥,靠自己的那个什么魂芥就可以出招,那这个水语境应该根本限制不住她才对。”她问。 “不错。所以呢,这个语境能限制住她是另一个原因,也是特例——呃,就是太小了。”丹木说:“就像满身筋肉的力士在方寸窄屋中根本无法伸展开四肢,因而无法施展出本领一样……对了,之前水力尊在此钱塘会被弱她许多的水弱尊癸湫用同系水语境困住,其实也是相同的原因。” 原因就是语境太小导致语力受限。和人伸不开四肢时无法用力出拳是一个道理。 “我还有个问题!”于子夜问:“为什么……” “谁在外面?”客厅里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于子夜头皮一麻。 坏了! ——是叶阿姨! 20.三尺剑垂首否旧主 水恒尊缄口怕前尘 “……孩儿,你没事吧,看起来怎么魂不守舍的?”丹木一整根直挺挺躺在巨大的皮沙发上,一骨碌滚到戴天航旁边。 “我没事,”戴天航坐在沙发边缘的壁炉旁,看上去面色很差:“……就是从来没住过这么好的酒店,还在适应。” 叶阿姨的出现着实把两个孩子吓僵了。好在敲雪出手迅疾,三尺水一捋一捆,瞬间把三人一木一鸟带到了墙后,好歹是没被看到。 晨光熹微,但于子夜还是注意到敲雪又流鼻血了,这一次比之前流得还要多。 她猜想大概敲雪每一次出手都是在使用魂芥,而如今她这个样子,大概是真的不能再贸然动武了。 马上天就亮了,住宅区确实不宜久留,长钟带着众人步行到了附近一家高档酒店。他的证件居然真的能用,于子夜不小心瞟到了他的支付余额。 啊,富公…… 于子夜心说,果然越老钱穿得越朴素,父亲这样每天西装革履大油头的一看就是刚富起来还要靠衣装撑场子的。 但是戴天航从此钱塘回来后的一举一动真的非常奇怪。刚才从于子夜家走到酒店的短短一段路,他居然也一直用校服外套遮着头脸走路,说什么都不肯放下来。 于子夜打心眼里觉得不对劲——敲雪丹木这种异世界来的怪胎神仙都没自抬身价,戴天航倒像大明星防狗仔一样遮遮掩掩。 他到底在害怕些什么? 正疑惑着,于子夜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噜叫了起来。 丹木当即大叫:“不好,有刺客!嗷——” 脑袋被精卫狠狠啄了一下。 “大家想吃点什么?”长钟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外卖软件递给于子夜:“这个点只有楼下的24小时便利店开着了。先将就一下吧。” 于子夜自己的手机刚从家里拿出来,还在充电,她接过长钟的手机之后先留意了一下日期,竟然距那夜窗口见到鬼影只过去了几个小时。 一下经历了这么多,又从扶桑叶中窥见了数百年前敲雪的人生,她觉得像过了几辈子,现实中的时间居然只是从深夜走到天明。 她点完后把手机给了戴天航,戴天航一看:“诶?你怎么点了这么多H牌的冰淇淋?” “喜欢,不行吗?” 戴天航说:“我推荐你试试B&BF的,比H牌便宜,虽然稍微有点甜,但是这个价格,能有这种口味算是性价比很高了。我们家之前批发了一大堆。” 于子夜睇着他:“你还懂冷饮批发?” “我妈妈之前在家没事的时候干过这个。她找到了B&BF的渠道从生产厂家那里低价打量批发来卖给大学城的学生,和干冰一起放进保温袋里,一天分四次定点送餐到校门口,一单就能赚好几块钱呢。” 于子夜觉得戴天航这人有时候很奇怪,明明很擅长察言观色,但是一提起自己的事就喜欢多话,显得略刻意,和当初社团招新介绍那个PP夹时一样,跟事先背好了一段一定要说出来的台词一样。 不过现在她算是知道叶阿姨和父亲是怎么认识的了。 于子夜说:“BeautyandBelovedFantasy是我爸公司的牌子。” 戴天航明显一愣,随即默默把刚加进去的B&BF草莓味冰淇淋删了,也跟着换成了H牌。 丹木表示它和精卫都不吃人类的食物,长钟从戴天航手中拿回手机,也没给敲雪看。他看到一排冰淇淋笑着摇了摇头,又上下滑动加了许多别的。 “诶,这个石语者到底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和我们一起搭便车,帮开房还请我们吃饭?我刚才看丹木的样子,似乎也不认识他啊?”戴天航悄声问于子夜。 于子夜摇头:“不知道。纯热心大善人吧。” 戴天航低声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带我们来这么豪华的酒店,这么有钱的人,不能是盗吧?” 于子夜拱了拱鼻子:“难说。” “诶!胖宝宝,乖妞妞,你终于醒了啊!”丹木突然从沙发上弹起来,凑到敲雪跟前。 于子夜和戴天航也连忙起身跑过去。 丹木用全身上下最柔嫩的细枝充满爱怜地摩挲着守宫的小脑袋:“哦哟哟哟你看看,妞妞啊,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石和尊看到花了百来年好不容易养胖的小卡车突然没了尾巴肯定要心疼死了……” “火克尊……”观音眯着一线眼,声音又轻又弱:“你怎么这么多话啊……” “张了一张嘴能说话为什么不说?本尊就要说,不仅要说,还要多说!” “太吵了……”观音扭过头。 “吵什么?这叫热闹!倒是你们师门,也就你师父昼竹活着时还热闹些,如今一个两个都是闷葫芦,无聊死了!” 丹木话音未落,只听“哐”的一声巨响。长钟忙从地上捡起手机:“抱歉,手滑。” 这道歉的语气怎么听着这么熟悉…… 丹木盯着眼前长发男人,突然间长大了嘴,竟破天荒静了几秒。 戴天航已把众生眼眼镜还给于子夜,仅看树形,辨不出丹木此时精彩的表情变化。 他总觉得这几个人之间气氛有点微妙的不对劲——尤其是刚才这个叫“曹沾”的石语者弄掉手机下意识说出“抱歉”之后。 再看看守宫,刚才还眯成一线的眼睛此刻也瞪得浑圆,一眨不眨地盯着“曹沾”,喉头像风箱一样快速鼓动着。 “哦,哈,哈哈……那个,妞妞啊,你醒了的话,要不要吃点大蟋蟀啊?石和尊说你平时最爱吃油葫芦了,师叔这就出去给你捉两只……” 丹木说着就往门口走。 “她不用,”戴天航说:“这几天水和蟋蟀都不用吃,加温静养就行。” 于子夜和丹木都看着他,戴天航说:“我一直挺喜欢这些安静的爬行动物的,虽说家里没有养的条件,但理论知识还算了解。听我的,不会错。她刚受过重伤,又换了环境,肯定也没有食欲。” “既然如此,‘火克尊’,留步吧。”长钟说。 丹木被点名叫住,又听水恒尊用恭恭敬敬的口吻叫自己尊号,惊悚地浑身发汗。 它非常确定水恒尊“生前”和它见的最后一面,还是八百年前那场已经被平反的错案中,自己奉命朝当时浅渚上敲雪住的小院放了一把火。 脾气好不能说明什么,水恒尊嘴软心硬,丹木明白惹到此人绝不会有好下场,更何况它当年趁人之危惹的还是那片最不能碰的。火克尊只得原地开始没话找话:“哎呀呀,那敢情好……孩儿喜欢这些,那……” 死嘴,赶紧提点可以转移矛盾的东西! “……那——水静尊可要找到知音了!听闻她在自己的居所‘平湖’底下专门凿了个洞穴,养了好多虫啊蛇啊之类的,那些小家伙可都不是语者,除了打洞就只会吃喝拉撒吐信子!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搞来的!说来也真是奇了,壬泽那么个温柔娴静的大美人私下竟喜欢养这些东西。我是没亲眼见过,光听别人说都起一身鸡皮疙瘩……” 门铃恰如其时地响了。丹木终于被及时出现的外卖员拯救了。 包装袋里除了两个孩子买的一大堆冰淇淋,都是些粥、面条、包子之类热乎的方便食品。长钟拆好,给四人分好餐具,把一碗泼了许多辣子加了巨量醋的面放在敲雪面前。 敲雪一声不吭推走了,从俩小孩面前拿了一盒冰淇淋拆开。 她看着盖子里冻得结实的东西陷入了沉思,指尖凝出三尺水,正要劈下,长钟递了把塑料勺子过去。 敲雪随手一挥打飞了。戴天航把勺子捡起来,拆开包装递给敲雪:“姐姐,冰淇淋确实是用这个挖着吃的。”他贴心地做了个示范。 于子夜正抱着冰淇淋埋头吃得战战兢兢,突然听敲雪猛地咳了一声,拧眉推走了刚吃没两口的冰淇淋。 “甜。”她说。 “诶,是吗?”戴天航疑惑:“可是巧克力味已经是最不容易出错的冰淇淋口味了。不喜欢甜的话……你要不要再试试抹茶味的?” 敲雪一声不吭地又把那碗加了很多辣子和醋的面拉了回来,尝了一口,开始大口大口嗦面。 长钟随手拿过刚才敲雪推走的巧克力冰淇淋,就着她那把勺子吃了起来。 “……那个,他们真的不认识吗?”戴天航小小声问于子夜。 于子夜不语,只是一边划拉手机一边埋头吃冰淇淋。她也搞不清敲雪和长钟究竟是什么关系,但是很清楚最好别惹任何一位。 戴天航又看向丹木。 丹木瞟了一眼长钟,立刻收回目光,摇头如拨浪鼓,眼观鼻鼻观心斩钉截铁地说:“不认识,坚决不认识!从没见过!” 丹木心里大叫:苍天啊!大地啊!师父啊!天地良心啊!水恒尊还活着!但还不如死了哇! 这副皮囊和它熟悉的那副水恒尊的皮囊何止是差远了,简直是天壤之别!以前那幅容颜堪称仙姑,现在这个……也是个男的。这换谁能认得出来啊! 戴天航又看向观音。守宫和木头对了个眼神,干脆两眼一闭继续装死。 喔,戴天航恍然大悟,看来是位旧相识。 而且,这位火克尊似乎不知怎么地态度大转变,此刻看似一动不动地站桩,根系却没安稳地扒在地上,似乎非常害怕这位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人类男子,怕到了随时准备撒腿逃跑的地步。 ……这男人看上去慈眉善目的,不像啊。戴天航感到不解。再怎么说,这位富公恩人还能比这位敲雪姐姐更可怕? 敲雪吃完面,连那飘着红油的汤底也喝完了,她搁下筷子,问:“毗陵驿的门,可还能用?” 长钟看上去有些尴尬,似乎对于这个问题是直接冲着自己来的感到心虚:“……不知,我也许久未去了。” 丹木连忙配合老辈子演戏:“咳,那什么,你不是此中千芥球的石语者吗?怎么,连本职工作也不好好做捏?你——该当何罪呀?” “是我失职,请语尊责罚。”“石语者曹沾”低下头:“……不过,在下有补救措施。” 他规规矩矩地从怀中掏出一块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我把钱塘守境人带来了。” 丹木:啊。不愧是水恒尊。我们得救了! 丹木:守境人,要是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呃差点忘了石头不会眨眼……辛苦了,守境石! “……行吧,行吧,”丹木快绷不住表情了,只得扭过头,瓮声瓮气地装道:“算你将功补过。水力尊啊,既然守境人就在此,咱们也不用去毗陵了,直接原地芝麻开门就是了。” “既然这样的话,我就可以走了,是不是?”于子夜说:“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有了他,你们就可以打开钱塘的语境出去了,没我什么事了。” “可水力尊叛出风露版图到彼钱塘,就是为了找你的啊!”丹木说:“你这个瓢儿,怎么都到现在了,还想着跑?!” “你管不着我!” 于子夜转头就走。 倏然风过,长钟眼疾手快握住敲雪袭向于子夜的三尺水。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众人反应过来时,茶几上的东西已经被震得掀了一地。 两个小孩都被敲雪突然出手吓了一跳,戴天航愣了愣,挪过去挡在了于子夜前面。 丹木道:“啊呀,水力尊,你说你现在出手是个什么意思?你要一开始就把她打晕带走该多省事啊,也省得咱们在此钱塘恶战一场了。” 长钟握着水刃。鲜血沿着素白的手腕内侧流下来,像蜿蜒过白瓷的胚面。 那肉体凡胎的鲜红刺痛了敲雪。她收回了剑,别过头去。 长钟摇了摇头:“语尊息怒,小神尊尚幼,不可强求。” 他的目光向下落在敲雪腕间的三尺水上,顿了顿,最终还是字斟句酌地开口:“……语尊魂芥有损,切莫再用此等需耗费魂芥化形的利器。” 敲雪本打定主意不再看他一眼,却冷不丁被这话戳了肺管。 当年长钟被人设计构害,根本没和她与昼竹商量就只身入局,走时一声不吭自作主张将三尺水当作遗物留给她,也不顾她用不用得了。如今冷不丁出现,生死不论、还装模作样以这难堪的凡人男子面目示人,竟连武器也想说不让她用就不让她用? 九百年过去了,还把她当成那个事事都被祂和昼竹护着的小孩?还用这种口吻来劝她? 这是哪里来的大人架子? 敲雪横眉冷对,直直看进他双眸:“哦?你以何身份劝我?” 长钟垂下眼:“在下是钱塘石语者,自然是以一介微末语者身份,关心语尊神躯。” 敲雪逼近两步,足尖差一线便要抵着他的:“胆子不小。你可知这‘三尺水’是何人赠与本尊的?” 长钟低头:“在下扃牖此地已久,着实不知。” 丹木见情形不对,赶紧把于子夜和戴天航往卧室里搡:“哟哟哟哟……乖乖们,快去里面呆着啊,一会儿他俩要是打起来的话你们就赶紧跳窗逃跑,我说真的,那时候 从二十层跳下去活下来的可能要比待在这栋楼里大得多。” 两个孩子被丹木连推带搡进了屋。 敲雪凤眼微眯,盯了长钟许久,道:“很好。” 长钟腕间一凉,正待抽手,已经晚了。 三尺水如同灵蛇,从敲雪的腕间盘下,缠上了他的小臂! 下一秒,那绕指生凉的水缎突然直直绷住,由长钟腕间僵直坠地,“当啷”一声,复成刚硬剑身。 厅内落针可闻。 敲雪的血从鼻腔涌出来。她看着静静躺在地上的、死物般的剑身。 ……三尺水没有认长钟。 这水剑是长钟魂芥所化神物,它认不出长钟,说明眼前之人体内并无长钟的魂芥。 长钟躬身道:“在下肉体凡胎,实在惶恐。” ……肉体凡胎? 敲雪蹙起眉,眼角发红。 祂认为这在她面前足以成为不愿相认的理由吗?还是说,八百年前发生的事祂仍在耿耿于怀? 长钟看着敲雪左眼下那一抹淡痕,垂下眼。 已经是神躯了,这么显眼的皮肉伤却还留着;魂芥受损到了内伤吐血的程度,还肆无忌惮使用三尺水这种需要大量魂芥支配的神器。 长钟诞生于上古,拥有无尽的寿命,此刻却觉得九百年太长,横亘在敲雪和自己中间,叫他连关怀和愠怒都找不到立场。 两人相对沉默许久,最终长钟还是没忍住,去桌边给敲雪抽了两张纸巾。 他叹了口气,勉强换上一种既悲伤又骄傲的笑容。 “水力尊,擦擦血吧。” *** 卧室门在眼前阖上。 戴天航和于子夜面面相觑。 “你……还是要走?”还是戴天航先开了口:“可你不是说,想要先回钱塘看看,再决定要不要一起去毗陵?你是已经看出什么了?” “祁潇骁还是没有回我信息。但我刚才回家看了,我爸和你妈还活着。至于你,我已经救回来了。我房间里碰倒的东西都和离开时是一样的,时间也是接着我离开的时候,这次没有断裂、没有像上一次一样倒回过去。”于子夜说。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这次现实至少没有变得更坏,所有人都平安地继续存在着,这对来说就已经够了。” “那好吧。我会跟他们一起走。”戴天航说。 “……你疯了吧。” 于子夜觉得诡异:“你真的很奇怪,从那个鬼地方回来之后你一直遮遮掩掩的,你到底在躲什么?那个世界的事就算真的跟我们有半毛钱关系,我们不闻不问蒙着头过日子就可以了,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戴天航不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 于子夜竟被这双眼平白无故盯出了一种愧怍。她突然意识到,相比起自己,戴天航确实有很多很多需要害怕和顾虑的东西。 比如叶阿姨的境况,比如他毫无了解的于子夜父亲。 比如这个世界可能同时存在的另一个他。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分明都是她于子夜。是她的懦弱导致了这一切。 “我……” “嘘。”戴天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于子夜这才看到他已经拨出一串电话号码。戴天航开了免提。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稍后再拨……” 戴天航挂掉了电话,神色凝重。 “这是谁的电话?”于子夜问。 “我自己的,”戴天航说:“就是我现在的这个手机号。可是,如果我打的是自己的电话,提示音还应该是‘正在通话中’。” 于子夜又用酒店房间里的座机试了一下戴天航的号码,打出去依然是空号。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两人静了片刻,于子夜试探地说:“……叶阿姨不是说你还在毗陵吗?要不然往你毗陵的家里打个电……” “不行!” 于子夜睁大了眼睛。 戴天航这次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迫和紧张,比上次他拒绝于子夜让他回去见叶阿姨的提议时严肃太多,甚至有一丝…… 惊恐。 戴天航瞳孔放大,胸口剧烈起伏着。下一秒他也意识到自己把于子夜吓到了,抹了把脸,缓声道:“……对不起,我……” “不要和我说对不起。”于子夜打断了他。 她抿了抿唇:“……该说对不起人的是我。如果不是我,你根本不会在现在的这个世界,本应该继续在原来的世界继续原来的生活。” 于子夜掐着手心,把之前向他隐瞒的长钟的话,以及她的推断一口气告诉了戴天航。 “……你要是想骂我,看不起我,我都认了。总而言之,是我把你正常的生活给毁了……可能还有你妈妈的……” 正常的生活? 戴天航沉默地望着她。 于子夜陷在自责中,她绷着泪意,克制住喷涌而出的愧疚:“对不起。我是个胆小鬼,我很明白如果我继续走下去,一定只会做出更多胆小的事情,害更多的人,把一切推向更加无法挽回的地步……这次我好不容易勇敢了一把,就让我停在这里吧。我不能继续犯错了……” “帖子确实是我发的。”戴天航突然说。 “什么?”于子夜泪眼濛濛,很错愕。 他突然提这个干什么? “现在我需要确认一件事。”戴天航的口吻极其郑重,又异常冷静。于子夜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他打开社交软件,递给于子夜:“你试着帮我找一下那个帖子,看看还能不能找到。” 于子夜按照记忆中的帖子内容输了进去,换了两次关键词搜索,就搜到了。帖子还在。 戴天航根本不看帖子内容,直接划到帖子最底部看发帖日期,然后又点进账号主页,看那个DIY温变材料帖子的发布日期。 他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又更深、更缓地吐出,似乎想要凭借这呼吸和周围的空气置换掉一部分灵魂。 于子夜在那双杏眼中读出了与这个人平日气质迥然相异的、剧烈翻涌着的情绪。 像涌潮一样。她想。浑浊地奔涌袭来,在第一个冲天浪头拍岸、又如鞭炮般一串触塘回澜的震颤之后,归于日头下的平湖一片,好似方才冲天的潮头根本没有出现过一样。 “毁了我的生活?” 戴天航轻笑一声,自嘲似地摇了摇头。 “……不。于子夜,你救了我。” 21.刃未举已惊同侪泪 字将成却问后来心 “……救了你?”于子夜一头雾水。 明明她搞砸了一切,怎么会救了戴天航呢? “有一件事情,本来已经发生过了。但是现在的这个现实中,还没有,”戴天航定定地注视着她:“如果我没猜错,今晚就会发生了。” 戴天航一直不肯直说,于子夜只好小心地问:“是一件……很坏的事吗?你很后悔?” 戴天航沉默片刻:“我只后悔当时做得还不够好。” 那就是不后悔了。 “那既然现在事情还没发生,你就还有机会在这一次做得更好。就算你自己不能亲手去做,也可以想办法联系到这个现实中的你,不是吗?” 于子夜不擅长安慰人,但她擅长帮人想解决方案。 “我妈妈最近是不是提过想把我接到钱塘来?”戴天航没有接着她的话说。 “何止,她和我爸都准备给你走转学手续了。” 戴天航自言自语:“果然是这样。不行,这次绝对不能像之前那样直接去钱塘找她……” 他皱着眉对于子夜说:“我得先给我妈妈打个电话。但我也不知道她现在的电话号码……” “我有。”于子夜说:“我是在这个现实里认识她的,这应该就是她现在的号码。” 戴天航照着于子夜通讯录里那个陌生号码输了一遍,按下了拨打键。于子夜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颤。 令人焦躁的忙音“嘟嘟”地响着,两个孩子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通话界面。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明显带着未醒的沙哑和倦意。 “妈妈,是我。” 于子夜听出戴天航努力克制着声音的颤抖。 “小天?”叶阿姨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困意顿散,隔着话筒都能听出她的忧心:“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这么早打过来?” 她的声音抖了起来:“是不是……是不是他又打你……” “我没事,妈。今天学校有活动,我早点到校作准备。”戴天航熟练地截住话头语速很快,却说得很自然。 “我打电话是想说,我不是之前省赛拿一等奖了吗?教练说了,后面冲国赛,拿到牌的话高三上学期就可以直接保送。去省会集训过两天就开始了。我不想错失这个机会……转学到钱塘的事情,就先算了吧?我也就先不去钱塘找你了。” “哦,这样啊,”叶阿姨听完明显松了口气,却又紧张起来:“要去省里?那你自己要注意安全啊。缺不缺钱?妈妈转给你……” “妈,我不缺,钱你自己留着用吧,”戴天航说:“我最近都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他自从上次闹过之后就再也没发疯。” 于子夜被戴天航轻松自然的语气和他脸上青紫分明的瘀伤苦到了。 “……你呢?你最近在钱塘还好吗?”他垂下眼睫,小心地问。 “知道你好妈妈也就放心了。妈妈一切都很好,很安全,你放心。”叶阿姨完全没有提于子夜父亲的事。 “好,妈,那你自己在钱塘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我最近集训可能会很忙,可能这个学期大部分时间都会在省会集训,我等放暑假再去钱塘看你。你也不用来毗邻找我,免得跑空了。” “诶,好……” 一边听着戴天航和叶阿姨的对话,于子夜一边头脑中快速分析推理着。 除去那些母子之间的嘘寒问暖互相关心,戴天航这通电话其实主要就做了两件事:给自己编理由拒绝去钱塘找叶阿姨;其二,阻止叶阿姨回毗陵找他。 于子夜的直觉告诉她,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的两个方面——阻止母子二人在近期见面。 为什么呢? 如果是为了躲避叶阿姨前男友的家暴,戴天航直接去钱塘找叶阿姨,或者像帖子评论建议的去寻求社会帮助不就行了吗?为什么反倒是要将自己和母亲分开——“绝对不能像之前那样直接去钱塘找她”? 不过这句话也说明,在最初版本的现实中,戴天航转学到钱塘,是在“那件事情”发生后,他直接去钱塘找叶阿姨了。而戴天航后悔当时来钱塘找叶阿姨,他现在想要扭转这件事的发生。 母子俩的这条线索断在这里。于子夜推不下去了。 戴天航挂了电话,点开那个帖主首页,戳进私信界面,正在低头打字。他把手机屏幕侧向自己,明显不想于子夜看到他打字的内容。 又这样奇奇怪怪的。 对了…… 于子夜灵光一现。不妨从戴天航奇怪的举止想想看——他从“此钱塘”回来之后,在马路上、外面、甚至酒店大厅里都是把校服外套顶在头上的,像是在防着什么一样,但是在车里和酒店房间里却没有。 外面黑灯瞎火的,就算有行人,也看不清他的脸,而就算看得清,钱塘应该也没什么认识戴天航的人。 除非…… 于子夜呼吸都要停了。 她突然意识到戴天航在防什么了。 只是她死都不敢相信,也死都想不通。她当然清楚这种行为背后的暗示意味—— 什么人会最怕被监控摄像头拍到? “……没事吧?” 戴天航发完消息,熄灭了手机屏幕,推了推神情恍惚、面色煞白的于子夜。 于子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戴天航一愣。 “……你到底做了什么?!”她抓住戴天航手腕的手都在颤抖。 戴天航反倒很平静:“如你所见,打了个电话给我妈,又给我‘自己’发了个私信……” 于子夜打断他:“你是不是犯了什么事?!” 戴天航的神色只波动了一瞬,转眼又恢复了平静:“这个现实中的我还没犯事。” 可他刚才说是今晚。 于子夜如鲠在喉。戴天航的语气平静地让她更加发毛。 “我不管你要做什么,但你刚才发消息给你自己的账号,是阻止他了对不对?”于子夜觉得抓住戴天航手腕的指骨都要被自己用的力屈碎了。 “阻止他?”戴天航眨了眨眼,露出纯然疑惑的表情:“我为什么要阻止他?我只是想让他这一次做得比我更完美一些。” 鼓噪的心跳捅着于子夜的太阳穴。 戴天航用社媒软件的私信给“自己”发了消息,却拒绝打电话回“自己”在毗陵的住处这种更方便更直接的沟通方式。 于子夜想明白了——住处有其他人。戴天航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那么这个“其他人”大概就是戴天航要下手的对象。 人在高度紧张的时候思维总是异常敏锐。于子夜平日里胡思乱想、思维散漫惯了,联想能力本来就好于常人不少,此刻千丝万缕的杂乱信息竟然在她脑子里自动脱胎般归聚成线。 她突然回想起遇到戴天航的那一天、吐出玉印的那个晚上,电视里放着八点档的社会新闻,大伯父一边翻搅着菜盘一边咒骂着这个完蛋的社会。那个新闻的内容她还隐约有印象。 春节假期期间,独居在家中、窒息于睡梦中的男子……消失的婚外情对象和儿子…… 那个案件刚好发生在毗陵。 大伯搞错了一件事情。于子夜想。 那案子大概不是女人杀男人。 “……你杀了叶阿姨的前男友。”她铆足全身力气,才用陈述的语气把这句话完整说出来。 戴天航丝毫没有避开她目光的意思:“‘现在’还没有,不过快了。” 他的咬字重音都在强调两个现实的区别,在于子夜听来不仅毫无悔意,似乎再来无数遍也铁了心要这么做似的。 “你看发帖时间就知道会是今晚。说明你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在谋划这一天了。” “是,我从寒假之前就准备动手了。中间那几十天,我每一天都在强忍着,只希望日子过得快一些。” “快一点杀死他,快一点让我和妈妈彻底安全,快一点去钱塘和我妈妈见面。” “但我上次离开毗陵还是太着急了。时间线没有处理好,出现了一丝纰漏,虽然不足以作为直接的罪证,但还是给我妈妈引来了嫌疑。” “叶阿姨她有没有……” 戴天航知道她想说什么:“你放心,我妈妈完全不知情,也没有参与。全程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手法不是很复杂。而且我其实早就告诉过你了。” 于子夜哪里有心情听他将这些,抓着手机就冲出卧室。 “他要去杀人!”她对客厅中的三个大人大声说。 丹木正七手八脚地横在敲雪和长钟中间。三人停下动作,错愕地盯着突然冲出来的于子夜。 长钟给敲雪递了个暂时休战的眼神,温声问于子夜:“要杀人,所以……呢?” “当然是快制止他啊!” 于子夜对三个大人喊,喊完才意识到在场道德感最高的居然是丹木,有点崩溃了。 她跑到丹木面前:“听着,你必须阻止他……戴天航他要是杀人了,他会坐牢的!” “我还没杀呢,”戴天航站在门口向一屋子大人纠正道:“至少在这个现实中的我还没有。” “嚯?!孩儿,你这么厉害呢?令本尊刮目相看啊!”丹木问:“你打算杀人。那告诉本尊,你打算杀的是好人还是坏人啊?” “是男人。” 戴天航的杏眼半垂着:“他没喝醉的时候就踢我打我,把我打得半死,扔到外面,把我妈妈打进医院。从我初中开始,他烧了我的书包撕了我的作业无数次,喝醉了更是拿砍肉的刀对着我和我妈,如果我有几次没有及时报警,我和我妈的手脚应该已经被砍断了。” “啊,大大的坏人。该死,该死!杀得好啊!”丹木对着于子夜道:“瓢儿,这是你不对了,这么坏的人,都威胁到娘儿俩的生命了,孩儿要杀他,你应该帮他才对啊!怎么反而要我们拦他?” “不,不是这样的,”于子夜急得都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好了:“我们人类的世界,有文明,有法律——就是我们这个世界的规则。在我们世界的规则里,打人虽然严重,但是杀人比?打人严重得多,要受到非常重的惩罚,不是像传奇话本里那样快意恩仇惩恶扬善的。” “哦?水力尊,你们人类一直是这样的吗?”丹木问敲雪。 敲雪说:“差不多。” “啊,原来这个中千芥的规则是这样的,那活该这个中千芥要完蛋。”丹木说。 于子夜当即反驳:“不,不是的!如果没有这些规则约束,而是都以人心中的是非曲直为标准解决问题的话,人是不会甘心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人性就是天然会报复、会变本加厉!你打我一下,我砍你一刀;你砍我一刀,我杀你全家;你杀我全家,我灭你满门……这样冤冤相报何时了?” “可是我看孩儿他也没有……” 长钟拦住丹木,示意它让于子夜说完。 于子夜又怕又急,越说越快:“如果坏人在伤害却没有杀害别人的地步时就要付出性命的代价,那以后坏人何不干脆就跳过伤害而直接施行杀害?反正对坏人来说终极惩罚都是一样的,都是死。长此以往下去,就不是你打我一下我砍你一刀,而是你打我一下我干脆灭你满门了!” “反正就是……不能随便杀人!”她还没忘了结论。 “……她还真适合去獬豸台,”丹木用语芥球无声地对敲雪和长钟传音:“帮我们写决议文书。” 长钟点头传音:“确实是个好苗子。” “我不信,难道你们那个风露版图就没有规则吗?因为别人做错了事,就按自己心意想杀就杀,不用在意受会到惩罚?”于子夜问。 “喏,天罚的活例子在这儿呢。”丹木用一根枝条托起精卫:“不过孩儿之前安慰我的那句话我觉非常有道理,师父她明知道天罚有多可怖还是公然违反了风露版图的铁律,应该是在行动前度量过得失,愿意接受父后的惩罚。孩儿杀人,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对吧孩儿?” 戴天航点头:“我既然选择杀死他,就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只要不连累我妈妈。” “不值得!”于子夜说:“你就非得杀了他吗?为了一个 人渣,牺牲你大好的未来!叶阿姨知道了也会为你痛心的!” 就像她此刻的痛心一样。 “那么,我和我妈挨过的打、受过的难,也不值得吗?这样的人不值得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吗?”戴天航即便情绪激动,语气也是平缓的。 “哎哟,行啦行啦,你们两个都是好宝宝,别吵啦,”丹木左一根枝条搂着于子夜,右一根枝条搂着戴天航:“反正孩儿你也是打算跟我们走对吧?行。那就离开这个破地方!咱们不呆了!就算现在这个中千芥的另一个你杀了人受罚,你也不用留在这里受苦了,对不对?” “可是……可是我接下来还要留在这里啊!”于子夜说:“我怎么可能明明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还眼睁睁看着戴天航杀人!” 她对着戴天航哽咽道:“叶阿姨就在我们家里,你要是出了事,这样的事情我怎么帮你瞒住一辈子?!” 敲雪本已移开的目光又重新落回到她的面孔上。 “你什么都不用帮我瞒。这次我有把握做到接近完美。而且就算她自己认罪,警方那里对照钱塘和毗陵两边的时间线也是圆不上的,没有理由认定她犯罪。而且我妈妈认罪只可能会把嫌疑引到我身上。她不会那么做,也不会相信我能做出这样的事。” “子夜,谢谢你,但是让我走吧。我没有办法留在这个现实里。我待在钱塘,会连累你们的。” “对了,那辆出租车里有车内监控,我担心已经被拍到了,如果真有万一,你要想好怎么把一切都推到我头上。”戴天航没忘了嘱咐她。 于子夜掐着手心静了片刻,抬头掩住情绪。 “……随你。” 她气到极点的时候反而会用异常冷漠的表情和语气说话:“反正你也不一定回得来了,反正钱塘也快完蛋了。你之后怎么样,是生是死都跟我没关系。我走了。” 今天上午第一节是历史课。她现在心中一团乱麻,管不了戴天航,至少上学看到祁老师回来就好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转身就朝套房门口走。 还没走到电梯口,手机突然响了。 正是祁潇骁打来的。 于子夜点开接听键,将听筒贴住耳朵。 “……祁老师?” “课代表小姐,早上好,”祁潇骁的声音听上去很疲倦:“对不起,之前一直没回你的信息……其实我看到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因为个人的原因,我已经从钱中离职了。” 于子夜僵在原地。祁潇骁说的每个字都在她耳朵里嗡鸣。 “很遗憾,也很抱歉,我没办法再当你的历史老师了。但我还是想打个电话告诉你。于子夜小姐,你很不一样,你是个很有天分的学生。” “多数女生没有男生那么热衷历史,历史学的学者数量也是男性远远大于女性,我们在停车场聊过这个,你还记得吗?当时你说,这或许不是一个学科问题,而是一个叙事问题。你说历史和其他学科一样是中性的,多数女生没有男生那么热衷,只是天然缺少对男性缔造的His-story这套叙事的参与感,并不是不喜欢。” 平时祁潇骁说这些,于子夜一定会很想和她深入聊一聊;但现在祁潇骁说这个,只是让于子夜感到恐惧。 只有要久别的人才会说这些。 “……我当时就印象很深刻。我知道你非常喜欢历史,即使不以老师的身份,我也希望你能一直守护住自己的热爱、成为你自己想成为的人……” “是不是曹玫和陈碧海她们?”于子夜打断祁潇骁。 她从听到祁潇骁离职的那一刻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可此时语气听上去却还是冷静得令人发指。 祁潇骁顿了顿:“……没有。你不要乱想。不关别的老师的事,是我自己选择离开的。” 凭什么。 于子夜在心里大吼。凭什么离开的是你、为什么离开的偏偏是你?! 明明不是你的错,为什么你要自己选择退出这场本来可以打赢的仗?!为了避免职场上同事之间的冲突吗?为了回家生二胎吗?为了维护好你贤妻良母的完美女人形象吗? 还是说…… 还是说这也是因为她? 因为她于子夜的怯懦,这个现实中的祁潇骁才这么做了? “你呢?……为什么离开的是你呢?” 恍惚中,心里吼叫的杂音突然如潮褪去,变成一个轻轻的问句。 “课代表小姐,你为什么要自己选择退出一场本来可以打赢的仗呢?” 祁潇骁温柔地对她笑着,栗色长发在下午的阳光中漾出柔波。 可那提问的声音很空灵,似乎是祁潇骁的,又似乎不是。听筒中狭窄的声道恍惚间扩大,包拢着旷宇,一层叠着一层,潮水一样,温柔地拍打着于子夜的神经。 于子夜久久地沉浸在这空灵的潮声与絮语中,久到祁潇骁又问了一句“你还在吗?”,她才回过神来。 祁潇骁的声音听上去一如往常。她带着歉意,柔声安慰道:“别难过,课代表小姐,如果你之后在学科上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我永远是你的老师。” “……你还没有告诉我‘后’到底是什么。”她低声问。 祁潇骁离开的那天还欠她一场非常nerdy的讨论。于子夜没忘。 听筒里传来一声轻笑,绒绒的,像是给耳膜蒙上了一层水汽,带着电话另一段的体温,把于子夜从幻听拉回现实中。 “抛去学者们争论不休的考据脉络,说到底,那就是一个字而已,和仓颉造的其它字一样,本身有意思,但和别的字放在一起,就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改变。在书写言谈的运用中,字义也会逐渐淡去它本来的含义,向着词意和语句的方向奔流。说到底,这个字具体表达出的意思,还是取决于造词的人想要怎么用它。”祁潇骁说。 “后悔、后退、后来、后劲……” 祁潇骁的声音褪去了,那个空灵的声音再次出现,轻轻地问: “所以,你会选择在后面加什么呢?” 22.小动唇舌丹木劝架 异想天开敲雪叩门 火克尊心里苦。 壁炉那边,两个大的闹别扭。一个明明现身即掉马,还在硬着头皮演下去,也不知究竟在矜持些什么。另一个看着已经面瘫晚期了,只怕是压根儿不想再认这个师父。 他们俩刚才就下一步去哪儿意见相左,吵到一半被突然冲出来的小瓢儿打断。也幸好是被打断了,否则丹木真不确定这对师徒现场动起手来,这座大楼里还能留有活口。 吧台这边,两个小的闹别扭,一个虽然不知怎地突然悬崖勒马回心转意决定承担起新神的责任与众人同行了但还在冷冷淡淡地生胖气,另一个则一声不吭地坐在窗边眺望远方,心事重重的样子。 丹木虽然不清楚彼钱塘多久会被追兵攻破或回收,但它很清楚,绝对不能让内部矛盾这么发酵下去了。 如果不尽快达成统一的意见并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所有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若是只有自己倒也罢了,自己死了,还有金鸾可以照顾精卫。 只是没想到师父精卫竟也会被意外牵连进来,这让它心生顾虑。 八百年前长钟被构害叛出时,丹木不明就里站错了队。往事错处已不可追,火克尊在这几百年间逐渐想明白一些事,这次事发后,它是当即打定主意要站水力尊这边的。 但师父精卫是无辜的,她没有叛出。火真尊此时本该安然无虞地和水静尊等人一起制定征讨、回收的下一步作战规划,而不是和他们这群亡命徒待在一块儿性命垂危。 ……打起精神啊,你可是火克尊! 丹木捧着怀中小体形态的精卫掂了掂,给自己加油鼓劲。风露版图那句脍炙人口的俗语怎么说来着—— “火克尊只需小动唇舌!” 决定小动唇舌的火克尊站在客厅中央左看看右看看,它最终选定的第一个目标,是号称最没脾气的水恒尊长钟。 这位半道加入、来路不明的“石语者”,刚才在客厅中,与水力尊就下一步如何走产生了争执。说是争执,其实倒像是水力尊在单方面冷暴力一为职级比她低许多的下属。因为无论长钟说什么话,水力尊似乎都打算将装聋作哑贯彻到底。 丹木发挥数万年以来品读师父精卫这个哑巴的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以揣摩心意积累的情商,从水力尊那张寒意生冰的俊美脸蛋上,读出了三分你在这个芥球里关了八百年你懂个der的不屑,三分独自负重挑了六百年大梁做事说一不二虽远必至的淡漠,三分你要是不老老实实自报家门休想我主动认你这个师父的威胁。 还差一分,丹木抓耳挠腮,觉得“人力终有穷”、“圣人无全能”说得一点不假——它就是死活也品不出来。 最可怕的是,敲雪全程甚至连长钟提出的建议和战略战术指正都懒得反驳,她只是低头沉浸式捣鼓那块长钟带来的大理石,随时准备芝麻开门把所有人拉进岚河城。 对,岚河城。 就是那个从树上掉下来又发疯一样绕着扶桑树蹿了五百年的岚河城!! 水力尊居然打算带着众人从彼钱塘直接去那个芥球里,以躲避追杀,理由就是岚河城是三千大千芥中唯一让风露版图束手无策的地方。 丹木听到敲雪的计划差点被她吓晕——岚河城绕树的速度极快、轨迹更是毫无规律可言,可谓是流星的运动速度,蛾子的飞行轨迹。要是真有办法追赶上,或者捕捉到,獬豸台和扶枢院也不至于这么多年穷尽法子,最终只得放任它乱窜。 水力尊比岚河城还疯。 但水力尊想做的事,无论过程如何,她总是能想法子做到的。因而,惜命的丹木非常担忧自己和师父精卫的漫长神生终结于此。 上吧!火克尊!就当是为了自己和师父的命! 敲雪盘腿坐着,仍在捯饬那块守境大理石,长钟似乎知道说话没用便不说话了,就在一边静静看着敲雪,目光一直停驻在她左眼下的那道淡痕上。 丹木走到壁炉旁,心中惶惶地斟酌好语气,对又敬又畏的大前辈长钟开口道:“咳,这位语者,刚才有没有再和水力尊好好沟通协商一下啊?钱塘的情况,你待了这么久,总归比我们更了解吧?还不快给水力尊汇报汇报,这中千芥的语境现在是什么情况?还经得起什么折腾?守境人从这里打开芥球境门的话,我们的最优选是去哪个芥球?” 长钟说:“就听水力尊的吧。” 丹木:“……啊?” 长钟说:“她正在研究如何从彼钱塘直接去往岚河城,我方才把她的想法译成石语告知守境人。守境人觉得或许可行。” 丹木:“呃,语者,是不是搞错了?那可是岚河城……哦对,岚河城的坠落和绕行是近五百年发生的事,您和守境人是不是还不知道?那可是错过大新闻了!本尊且来给你讲讲……” “我和守境人前辈都知道,”长钟说:“语尊不必讲了。水力尊既决定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 丹木眨了眨眼睛。 不应该啊,长钟被困在彼钱塘这么久,怎么会知道岚河城的事?难道是敲雪趁自己琢磨话术的两分钟刚和他讲的?看着也不像。哦。它反应过来了——肯定是祂那只有预言功能的未来眼看到的。 不过水恒尊还有未来眼的时候,那得是多久以前了啊……这么说长钟至少在八百年前就知道岚河城会发癫? 丹木抓心挠肺。长钟这么快就对徒女的计划全盘接受,是不是也是因为祂早就用未来眼看到了今日? 可就算如此,未来眼的预言百密一疏,到底也是被证实过会出错的啊! 丹木抖了三抖,祈祷精卫和自己师徒两条老命不要撞上那“一疏”。 它劝道:“主要是,这位语者,你是真没亲眼见过岚河城那东西蹿得有多快!就算我们成功芝麻开门从这个中千芥里出去、又侥幸没被外面守株待兔的人直接抓住,也是决计追不上那东西的!” “可以想见。”长钟温声道:“但我们有风露版图飞得最快的语者,或可一试。” 丹木一愣,反应过来长钟的提议简直要疯了。 水恒尊居然想得出让精卫拉着他们去追上岚河城?!简直是异想天开! 它吓得赶紧抱紧怀中的精卫:“不不不不不不不行!没门。要我师父给你们拉车去追岚河城?疯了吧?把我杀了也不行!!敢动我师父,先从本尊尸体上踏过去!!” 话音刚落,敲雪已经站了起来。她手中凝出三尺水寒光流转的剑身,被长钟拦下。 长钟对她说:“我来吧。”他转过身,带着十分抱歉的面容对丹木欠身道:“那么,火克尊,只有得罪了。” 恰在此关头,精卫也不知是被丹木的树枝勒得还是怎么,突然狠命啄它,弯钩似的金喙叨住树瘤来了个倒挂金钩。 丹木痛嚎一声,松开了师父。 精卫带着那桎梏她的芥球飞到丹木头顶,挺起胸脯扇了扇翅膀,傲然俯视着长钟。 长钟对精卫深深鞠了一躬:“火真尊,有劳了。” 丹木:“什么鬼?!不带这么坑人的!!你们就是欺负我师父什么都不记得,但有本尊在这,绝对不会让她任你们摆布!!!” 观音扒在敲雪怀中糯糯地说:“火克尊,火真尊自己好像并非不情愿呢。” 丹木:…… 丹木:一个师门出不了两种人,我究竟在期待些什么。 火克尊差点被这对恶霸师徒逼疯,心情差到了极点。这又是威逼又是压榨,再在他俩旁边待下去,只怕树皮都要被剥削干净。 它七手八脚地护住精卫,头也不回地朝水吧台走去,打算从两个小孩身上找点安慰。 丹木觉得戴天航做得没错,又心疼这个过于早慧懂事的孩子,打心眼里不想劝他什么,于是打算先从正在生胖气的于子夜下手。 “行啦,小瓢儿,不要再闷闷不乐啦。本尊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于子夜说:“幼稚。我才不要。” “哪里幼稚啦?风露版图九大未解之谜,就没有小朋友不爱听的!” “我才不是小朋友!”于子夜瞪着它。 “哦,那边有个快九百岁的也喜欢说这句话,”丹木朝观音努了努嘴:“九百岁怎么啦?九百岁也还是粉色小鼻嘎呢。瓢儿,你如今几岁啦?” 于子夜捂住耳朵不再理他。 丹木的挫败值又升了几个台阶,正沮丧着,戴天航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那跟我说说吧,我想听。” 丹木还没反应过来,又听他说:“反正我不会留在这个世界,既然接下来要同行,我还不了解你们那个……叫做‘风露版图’的世界。给我补补课吧,火克尊。” 听到戴天航叫自己尊号,丹木感动得都要哭出来了:“好!好孩子!本尊在扶枢院兼职任教以来,从未见过你这么学习态度端正的学子!想先听什么?《初阶语芥征用实操》还是《魂芥转化与储藏导论》?本尊给你讲!” “我比较想听那个九大未解之谜。”戴天航诚恳地说。 观音从瓷砖地板上爬过来,攀到于子夜臂弯里:“火克尊,你不要再误人子弟了!风露版图明明有十大未解之谜!” “哦?”戴天航看向丹木。于子夜虽然捂着耳朵也瞟了过来。 丹木立刻眼神躲闪:“啊、啊哈,这个……孩儿想听这个未解之谜,但不了解风露版图的话,好像还是挺难理解的噻?要不我们先从最基础的讲起?” 观音哼了一声,似乎很藐视丹木这种顾左右而言他的行为。 “……刚刚讲的四种语芥、语力、语境三要素都听懂了吗?”丹木讲完后问。 “没什么问题。”戴天航说。 一直没吭声的于子夜突然开口道:“别的都好懂,但我最不能理解的,其实是为什么一定需要有一个‘外部语境’,才可以征用语境里面的语芥。” 丹木心里得意。这个小瓢儿,嘴上说着不听,这不还是在认真听讲吗?不愧是本尊,就算讲这种无聊的理论课还是很能吸引人的嘛! 戴天航见于子夜开口,非常自然地接过话:“这个点我也觉得奇怪。但我猜,是不是就像一定要在磁场内才可以使用指南针一样?或者,更确切地说,只有在地球这种拥有稳定的全球内禀磁场的行星上,生物才能不受高能带电粒子和宇宙射线太大影响,安全无虞地在外界自由活动?” 他补充:“……比如金星那样的就不行。” “金星……”于子夜想了想:“金星没有磁场,导致太阳风直接强劲地轰击金星的上层大气,高能粒子把高空中的水分解为氢和氧,质量极轻的氢原子被太阳风吹跑,这才导致了金星失水。” 她低声说:“这么说,如果按他们这套理解,金星一定是个没有语境庇护,导致语芥干涸的芥球。” “嗯。世界观不同,道理倒都是通的。”戴天航对于子夜轻声耳语。 于子夜不想轻易和他和好,只是淡淡地点头。 “诶诶,严肃一点!上课时正常讨论可以,不要交头接耳!”丹木见他俩重新说上话了,心里已经偷着乐开了花,嘴上却摆起讲课时的架子来:“既然决定要好好学习风露版图的语者基础课程,以后就不要再用你们人类的那套理解问题了!诶,这不是针对你们啊,所有语者进入扶枢院上第一堂课的时候,任课老师都会说这句话的。” 丹木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扑哧一声自己笑了出来。 于子夜蹙眉:“你笑什么?” 丹木轻咳一声:“没什么,想起一些旧事……昼竹,啊,也就是水力尊的师兄、观音的师父,它跟我讲过观音一开始对语境和语芥关系的理解,差点没把本尊笑枯!这位小朋友基础理论课结课时交上去第一篇论辩,题目是‘外部语境存在对语芥征用的必要性分析——类比环境温湿度与守宫捕食意愿关系’。昼竹当时都气笑了,说观音能想出用这种类比写论文,想来还是她脑仁太小的缘故——你们看,这小脑袋,诶嘿,用阳焰一照还透光哩!” “火克尊,脑仁小怎么了?我不也通过语者测试了!我们对环境温湿度和气味的感知可是数一数二的!”观音趴在于子夜怀中,眯着眼睑奶凶奶凶地说。 “诶,本尊可没歧视你啊!天地良心,我是在夸你进步大呢!你们两个小人类看看妞妞,便知道理解万事万物何须用脑仁?人家不也照样优秀?所以,别太依赖你们人类那引以为傲的大脑仁啦!” “讲完三要素,接下来就是重头戏——扶桑树综论了——诶,妞妞,这门课你是不是拿了最优等?你来讲?” 观音故意转过身把尾巴的断口对着丹木:“火克尊,我没力气。你口条最好,自然是你来讲。” 丹木老师被奉承得很舒服。它从身上掸下一层炭黑的木屑,当作沙盘,又用枝条尖端在沙面画了个东西——一根直立的柱体,上端数条粗直线朝着四个方向延伸。 “来,示意图,”丹木完成了大作,看看于子夜,又看看戴天航:“是不是非常清晰易懂?” “这是一支……在上端的四个方向安装了多条细长叶片的竹蜻蜓?”于子夜不确定地问。 “我觉得更像是一个发电风车的四片扇叶被大风吹倒,在柱顶平倒下来了,四片叶片也被劈成了好多条。”戴天航指着下方承托柱体的微凸小丘:“你看,这儿还有个基座呢。” 观音把脑袋埋进于子夜的衣褶里偷笑。 丹木看向长钟,颇为忿懑地问:“水……啊,那位语者,你过来评评理,本尊画得有那么差吗?” 长钟走过来,看了眼黑色沙盘上的东西,闭眼道:“阳春白雪,和者必寡。观火克尊妙笔,我这样的俗人未窥堂奥,瞠乎其后,唯有赞叹。” 丹木点头:“嗯,你算是个识货的,行了,这儿没你的事了。”它用粗枝把长钟往敲雪那边推走,又用嫩枝拍了拍戴天航和于子夜的脑袋:“听懂没?人家点你俩呢!说你俩品味太俗!小小年纪,美育要跟上啊!” “所以……敢问前辈,这画的到底是什么?”戴天航问。 “一棵大树啊,”丹木摊开数根枝条,托天举起:“扶桑树啊!风露版图中央墟岛上通天彻地的扶桑树啊!” 于子夜和戴天航:“啊……”戴天航反应快,在于子夜开口前抢道:“确实生动形象。树干粗大,树枝……也是树枝。” “就说吧,本尊的画技可是毋庸置疑的。是不是能看出来,扶桑树上的树枝主要分为四个部分?” 两个孩子点头。这刻意的界分倒是能看出来。 “这其实是本尊的小巧思,为了让你们看得清楚一些罢了。事实上,扶桑树枝条四个区域并没有明显的分界线,你看啊,”丹木一边解说,一边在每根粗线上画了许多小球球:“北边这块枝条上长的都是水语芥球,东边的枝条上长的都是气语芥球,南边的枝条上长的都是火语芥球,西边的枝条上长的都是石语芥球。” “啊……”丹木突然对着自己的作品兴叹起来:“扶桑树真是这天地间最美丽、气派的树了,穷极字句也无法描述它万分之一的美丽,纵使是本尊妙笔也难描摹。” “北境生长水语芥球的枝条琼玉冰雕,东境生长气语芥球的枝条霓彩幻虹,南境生长火语芥的枝条熔岩流铁,西境生长石语芥的枝条奇崛嶙峋。本尊都在风露版图呆了数万年,日看夜看,还是看不腻……” “提问,”戴天航打断丹木突如其来的抒情,端正举手问:“那长在这四块区域边缘的芥球是什么属性呢?” “问得好!”丹木用枝条打了个响指,它在西北区域的45度角处画了一条斜线,又在斜线上十分认真用力地画了个圆圈:“看,你们的‘钱塘’就长在这里!石语芥枝条和水语芥枝条的边缘。所以呢,钱塘这个中千芥既不是纯粹的石语芥球,也不是纯粹的水语芥球,而是两种语芥混搭出来的。” 水和石头啊,那还挺地球的。两个受唯物主义地理教育长大的孩子不约而同对视一眼。 “这些芥球是怎么长在扶桑树上的呢?”于子夜问。 “瓢儿,你这问题提的就有点缺乏常识咯,但凡什么东西想要长在树上,就得有和枝干连接的地方嘛!果有果蒂,叶有叶柄,花有花萼,语境也自然就有境门——也就是芥球和扶桑树枝连接的地方。一会儿守境人要打开的境门,就是钱塘这个芥球和枝条的连结之处。” 丹木见戴天航又举手了,忙说:“孩儿,不用举手,有问题直接问!” “我不明白,果实——啊不,芥球,既然长在扶桑树上,为什么回收芥球的时候,需要语者以扶桑之路进入芥球内部呢?直接从外面把芥球摘下来不就行了么?就像摘果子那样。”戴天航问。 “又问到点子上了。”丹木说:“因为芥球只能从内部回收。” “为什么?”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呃,这个么……从风露版图建制以来就是这样的,要不你们去问问扶桑树本树?反正,回收的流程一直是语者通过扶桑之路、从风露版图进入树上的芥球中,再从芥球内部破坏掉芥球的语境——这芥球的语境从外部是破坏不了的,和语者自己缔造出的语境不一样。” “就没有人尝试从外面摘芥球回收吗?”于子夜问。 “想什么呢!要是芥球能那么容易摘得下来,钱塘早就被回收了,还用像现在这样乌泱泱一群人大张旗鼓地过来?”丹木顿了一下:“不过,虽然没有芥球被摘下来过,自己从树上掉下来的还真有一个。” “就一个?”戴天航觉得奇怪:“可是果实成熟了不就是要脱离树梢坠地的吗?” “脱离扶桑树的树梢?!”丹木仿佛听到了什么很反常识的事情:“那还能活吗?无论是大千、中千、还是小千芥,芥球的生长可是完全依靠扶桑树提供语芥养分的啊。芥球被回收之后,语芥也是要填埋到扶桑树的根系中、给树干供给养分进行再利用的!” “芥球不会像成熟果实那样坠地……意思是,芥球永远生长在扶桑树上,不会成熟?” “成熟?”丹木又被他问住了:“芥球没有这个说法诶。不过没错,只要芥球不会回收,就是永远长在扶桑树上的。如果语芥干涸了,芥球便会开始衰竭,那就等待被回收——不过即使那样也不会掉下来,有点像果子害了虫病烂在树上。” “那唯一掉下来的那个是怎么回事?那个芥球还活着吗?” “那是个例外,”丹木的语气变得神秘起来:“这,就是风露版图九大未解之谜之首——岚河城的死而复生、坠落与逃逸绕行。” “自风露版图建制以来,最让獬豸台棘手的两个芥球,一个是你们钱塘,另一个是岚河城。 “如果说,不回收钱塘是出于某种忌惮,那么不回收岚河城,纯属是因为莫名其妙和无可奈何。岚河城简直就像一个逃犯——不,简直就是一个无赖!在死了三百年之后莫名其妙地复活、莫名其妙地从扶桑树的枝头脱落、莫名其妙地开始绕树蹿行,就像一滴发了疯的水珠!一开始,獬豸台还想方设法对付它,但后来发现它真的只是在围着扶桑树绕行而已,且轨迹无任何规律可循;除了避免了这个芥球自身被回收之外,对外界毫无威胁。 “有扶枢院的学者冒生命危险进行过近距离观测,似乎内部也没有明显的生命迹象,就是一个平白无故乱蹿的芥球。所以现在大家对岚河城已经没有当初的惊惧了,而是转为好奇,好奇岚这个芥球如此运动背后的原因——究竟是一个芥球废墟在被回收前的本能自救,还是人为操控的结果。” “对,扶枢院专门有人对岚河城进行观测和研究,现在已经变成了一门独立学科,那门学问被称为‘岚河城不规则绕行学’。”观音补充道:“那可是扶枢院最难的一门高阶选修课,几乎没有人敢选。我连他们的教材都看不懂。” “是毫无规则的运动吗?”戴天航追问:“轨迹是连续的还是不连续的?轨迹会有断点和跳跃吗?” 于子夜一听就知道,这家伙此刻脑子里肯定全是布朗运动、莱维飞行之类的。 “是连续的,没有断点。唔……其实也不能算是毫无规律,虽然轨迹是随机、不规则的,但是毕竟是绕着扶桑树飞,从树干到树冠这样整棵地绕行,四种语芥的树枝也都经过,粗略来看,还是有大的周期的。那名专门从事岚河城研究的学者还提出,岚河城可能存在季节的变化,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戴天航听观音这么一讲更加心生向往:“如果有机会,真想和做这门研究的学者见见面,她一定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丹木欲言又止,表情像吃了苍蝇。 观音吐了吐舌头:“天航同学,还是算了吧。衔微前辈数千年前就和火真尊一门断绝关系了,死生不复相见那种。她本是火真尊早年以自身魂芥诞育出来的,虽然学问做得好,为人却是够绝情忘本的。” 戴天航一听,忙岔开话题:“……火克尊,你刚才说,风露版图有九大未解之谜,还有哪些?” “小神尊、小天航,你们可千万别被火克尊忽悠了。风露版图明明有十大未解之谜,而且第五大未解之谜就和火克尊本人有关,”观音换了个舒服的位置窝下:“火克尊,你要不然还是自己说吧?” 丹木闻言,突然情绪激动:“那不是未解之谜!纯属是造谣!本尊已经辟谣过很多次了!绝无可能!!” 23.众生眼引述瞿如鸟 御火木疑作奶牛猫 “到底是什么呀?”于子夜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观音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咳,第五大未解之谜就是——‘火克尊丹木在众生眼的猫形态下到底是不是奶牛猫’。” “这本来不会成为未解之谜的,毕竟猫咪语者们的众生眼都可以看到,火克尊就是只纯黑的猫咪,和扶枢院首座乌云啸铁一样。但是……”观音换用神秘的语气:“有传言说,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火克尊其实长了一小撮白毛。” “噗。”于子夜捂嘴偷笑。戴天航也死死绷着唇。 “火克尊逼着乌云啸铁首座帮它辟谣了好多次,但这流言每段时间就会卷土重来一次,所以这一条在未解之谜中一直稳居高位。” “冤啊……”丹木叫苦不迭。 观音继续兢兢业业科普:“……有人说,除了猫咪语者们,最有可能传出这个流言的其实就是十二尊。因为十二尊中除了石中尊、石无尊,都佩戴了众生眼至尊版,可以随时切换到猫科眼观察,又和火克尊日日相见、比寻常语者更亲近,所以更有可能发现那一撮隐蔽的白毛。” 她还顺带介绍了众生眼至尊版。 “总有人要害本尊。太优秀了是会遭人诋毁的。”丹木向两个孩子解释。 “懂。”于子夜说。 “前辈,这个众生眼至尊版,怎么才能获得啊?”戴天航已经尝试过普通的人类语者众生眼,领教过这东西的厉害,听完至尊版简介,眼睛里简直要迸出火花。 “哟,你想要啊?” 戴天航诚实点头。他真的很想要。 “这辈子别想了!”丹木说:“那东西一共只造出十五对。目前十二尊买走十对,扶枢院首座和副座买走两对,有一对不知所踪,因而整个风露版图只剩下两对藏品了,一直收藏在扶枢院珍宝阁中,重兵把守呢!” “只有十五对?!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不量产?”戴天航颇感惋惜。 “造出这玩意儿的天才,叫做瞿如鸟,它曾是上古时期负责造物的‘天工庐’的首席。后来天工庐被并入扶枢院,瞿如就改作了扶枢院的副座。可惜,在那之后又过了小几千年瞿如就死了。那时它发明出众生眼至尊版还没多久,所以只来得及做出十五对。”丹木说。 观音也叹惋道:“瞿如前辈去世的时候,我还没破壳,因而没能见得上这位造物天才一面,太可惜了。之后扶枢院的学者们尝试过无数次,想根据前辈留下的手稿复刻它的作品,全部都失败了——早期扶枢院中还有很多原先天工庐的造物者呢,也都拿瞿如前辈的手稿没办法。这世间除了瞿如前辈,终究没人能做得出这样的艺术品。” “是啊,天妒英才。”丹木叹息:“说来这瞿如生前遭背叛暗算,死后竟还有一劫。它的遗体本来是放在珍宝阁的水晶棺中的,谁想五百年前竟也凭空失窃了。可见它那三只神手有多令人垂涎。遗体只剩下两只神手了,还是有人起歹念。” “这个瞿如,为什么死了呀?”于子夜问。 “九百年前岚河城一役就是这么来的。” 讲到岚河城,丹木的神色陡然严肃起来:“瞿如鸟是死于文鳐鱼手中。这文鳐本是上古神兽,据说文鳐与瞿如相识的时候,风露版图刚刚建制,十二尊都还没有封尊,就连本尊也还是崦嵫山的寻常树木,因而太早的事情,本尊也不甚清楚。都是后面听来的。 “本尊只知,早年间文鳐因故获罪,还是瞿如冒大不韪向獬豸台为它苦苦求情,还了它自由身。结果这文鳐反而起了歹念,表面假意与瞿如交好,实则是贪图瞿如的造物神手。终于,九百年前的一日,它将瞿如鸟骗至平芜尽处,杀死它之后,砍断瞿如的造物神手,并带着瞿如的尸身逃窜至岚河城这个小千芥中。 “我师父与瞿如是莫逆之交,听闻好友死讯,痛不欲生,甚至等不及扶桑之路支援,星夜只身赶往岚河城缉拿凶手、夺回遗体,谁知文鳐早就料到这招,竟在岚河城芥球语境之外设伏,我师父因此阴险一招被打伤头部,失去了记忆,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拼死将瞿如的尸身带回了风露版图。” “我如今想起那时师父驮着瞿如尸身浑身浴血的样子,还是后怕,”丹木叹了口气:“哎,世事难料。谁能想到她拼死带回的遗体过了四百年竟然会失窃。” “那文鳐恩义负尽、贪婪恶毒,当真是天上地下第一大恶人!”观音说:“明明火真尊与瞿如两位前辈从未亏待过文鳐鱼,还对它礼待有加,它却这样恩将仇报!” 于子夜心里忖着,不是说九百年前瞿如就死了吗,观音自己都没有九百岁,可她说得如此情感充沛、嫉恶如仇,倒像是亲眼见到的一样。 “小神尊,这是我们的近代史论课,是必修,每名语者都要学的!”观音看到了于子夜的语芥飘出,她颇有微词:“文鳐如此罪大恶极,不读这段历史、不辨是非善恶,又如何能算作风露版图的语者?” “那,文鳐鱼死了吗?”戴天航很在乎这位恶人有没有得到应有的报应。 “当然!岚河城一役出动两位主神和数千扶桑子,是风露版图建制后最大的一场仗了……” 丹木突然想起刚刚在此钱塘的重兵围剿,有些尴尬地改口:“呃,现在是第二大的仗了。” “……当时打得那叫一个惨烈,我那时尚未封尊,也是平生第一次见识到上古神兽的战力。很多人即便在扶桑之路的支持下,也连岚河城的语境都进不去,语者的尸体一具一具从扶桑树巨大的枝杈间坠下来,像是枝头飘着细雪。 “文鳐最终寡不敌众,被气动尊一道轰雷劈得挫骨扬灰。雷电加上我师父的真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整个岚河城都成了一片废墟,生气全无。不仅如此,那一战最严重的后果,是致使岚河城所在的中千芥‘海沙’和紧邻的十数个中千芥一蹶不振,语芥疾速干涸,最终都没能逃过被回收的命运。” “十数个中千芥?!”戴天航惊道。 他和于子夜对视一眼,两个孩子都下意识在心里默默换算起来。以风露版图的计量单位,和钱塘城地界相当的“此钱塘”是一个小千芥,被称为“钱塘”的地球是一个中千芥,那么十数个中千芥,大概是十个像地球一样的星球尺度了——可不是相当于一个太阳系的量级吗?! 两人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 “没错。这场灾难就是风露版图史上有名的‘大枯竭’事件。所以,五百年前獬豸台决定回收这十数个中千芥的前夕,岚河城作为那场大战最直接的受灾区,突然语境复生、原地复活逃逸,才会显得如此诡异。”丹木说。 “可文鳐鱼明明还活着啊。”于子夜突然不解地说。 丹木和观音都瞪大眼睛看着她,仿佛见了鬼。 “小神尊,这话不能乱讲……”观音颤着声。 丹木虽然震惊,但觉得蹊跷,稳住心神:“瓢儿,你……你何出此言?” 就在此时,敲雪捧着大理石走过来,放在地上:“我已与守境人商议停当,找到去岚河城的方法了。” 她看众人神色一个比一个精彩,但都一言不发,挑眉问:“有事?” 于子夜起身走到她面前:“你告诉他们,文鳐还活着。” 这是于子夜在敲雪的最后一段记忆中,听到她在山寺和女乞说的。当时敲雪似乎想用和文鳐假死一样的办法,将女乞从钱塘转移出去。 “是,文鳐在岚河城一役后确实还活着。至于现在,无从确认。”敲雪说。 丹木“唰”地一下站起身:“水力尊,若这是真的,你为何现在才说?!” “怎么?火克尊要替父后治我的罪么?天罚还是圈禁?”敲雪反问。 丹木难以置信地摇头:“不,不会的……风露版图九百年前便已盖棺论定文鳐身死……它如果那时没死……不……它又怎么可能不死?!数千双眼睛都看着它身死魂灭,后面扶枢院又去现场反复检视过,生死簿魂书上,文鳐的魂芥也确确实实缄默了,如何错得?” “身死魂灭?”敲雪冷哼一声:“死者魂芥是‘缄默’的。但‘缄默’的,一定是死者么?” “不然呢?” 丹木沉默片刻,猛地深吸一口气:“你是说……处于缄默状态的语芥无法被观测到。倘若有人能做到让生者的魂芥暂时处于缄默状态,造成死亡的表象,趁机转移、保存魂芥,便可伺机复活?” “可是‘以芥聚魂’就是个传说,早就被证伪了!语尊,您在此钱塘试图用那些混沌的语芥聚您父亲的魂,不也失败了么?”观音想起敲雪当时聚出来的那些东西,真是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敲雪点头:“我多年前就试过此法,终究失败了。但文鳐必定是用类似的法子,才在战后逃过风露版图的监视。” 于子夜一愣,敲雪失败了……这么说她当年没能用这种方法救下她姐姐。 “可是水力尊,你怎么确信文鳐在岚河城一役后没死?你见过它?”丹木不依不饶,怎么都不肯相信文鳐还活着。 敲雪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它,意思是,不然呢? 丹木简直快疯了。 九百年前打伤精卫致使她失忆的仇人、导致瞿如天才陨落的罪魁祸首、风露版图人人得而诛之的恶徒居然还活着!水力尊不仅连这种事情都敢隐瞒,竟然还与文鳐有私联! 丹木的阳焰熊熊烧起来:“水力尊,你包庇恶徒这一节本尊暂且搁下,我们日后再算。那文鳐鱼此刻可还在岚河城内?本尊这就去了结它!” 敲雪道:“行,你去啊。” 左右她的计划就是去岚河城暂避。 丹木意识到自己就这样上了敲雪的套,正遂了她的愿。但火克尊话都说出口了,岂有收回的道理——当年没能亲手报文鳐打伤精卫的仇,就让它在兑震的轰雷中身死魂灭,一直是丹木心头扎着的刺。 “怎么去?”它怒目瞪着敲雪。 长钟走到 敲雪身前,长发都被阳焰炙出了焦味。丹木不得已退后两步。 长钟欠身道:“我们已与守境人商量妥当。打开钱塘的境门后,就会回到风露版图内、扶桑树的水枝与石枝交界之处。接下来一切务必要快——火真尊必须快速瞄准并带着我们追上正在蹿行的岚河城。” 丹木冷笑:“你们二人倒是就这样把我师父编排好了?” “抱歉。” “呵,你们俩这么有能耐,怎么不让守境人直接把我们送到岚河城?” “这是前辈能送我们去到最远的地方了。”长钟望着地上的大理石。 丹木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个八百年未曾连结风露版图的芥球,守境人苟延残喘活到现在没有缄默已然是个奇迹,它若要在没有扶桑之路的联结下强行打开境门,定然要粉身碎骨了。 这牺牲的分量不可谓不重。 丹木收起了讥讽的口气:“且不说火真尊愿不愿意追、又追不追得上;单说她羽翼金红亮眼,飞得又极快,让她带着我们几个被追杀的叛徒大张旗鼓绕着扶桑树追逐岚河城,是生怕中央墟岛的人看不见?” “这好办。水力尊的乾坤袋内可还有‘同尘’?”长钟问敲雪。 敲雪点头,伸手摸了摸乾坤袋,摸出两只刚才吃外卖多出来的醋包和辣椒粉,放了回去。摸出一块脂玉,又放了回去。她往深处掏了掏,终于翻出一块蚁丘一样的结石,盯着看了半天,似乎在苦思冥想那东西究竟是不是同尘。 观音小小声道:“水力尊,那好像是师父早年帮师祖养金鱼时的鱼食结块了……啊,都快变成化石了啊。” “语尊,冒犯了,”长钟望向敲雪,敲雪会意,周身原本透明的浑圆水语境一震,显出微薄冰色,下一秒,那冰色消融在空气中。在她撤去语境的一瞬间里,长钟指尖已拈着一粒光彩熠熠的小球,对众人道:“找到了。” 戴天航只觉得这小球的色彩和质地莫名眼熟,在日光下折动着五彩的光。他低头看向敲雪鞋底边缘的一圈细鳞,果然是同样的材质。 观音趁长钟在操作同尘,便悄声给于子夜和戴天航科普:“这招叫‘探囊取物’,能不着声色潜入他人魂语境中,从他人的身上、乾坤袋、梦境甚至神识深处翻找出自己想要的东西。此术法因侵犯他人魂语境,风露版图建制不久后便被列为禁术,但只有最顶尖的语者才能将这种险招练到如此炉火纯青的水准,就算翻遍风露版图的历史也没有几位。” 于子夜现在终于知道,长钟为何是在她梦境中与她见面,却也能信手拿到她床头的扶桑叶了。 “那这位语者很厉害啊。”戴天航小声感叹。 “可不么?也曾有过一些修行不够的语者尝试修行这种禁术,但不是被主人打出魂语境身受重伤、就是被在语境中抓个现行后就地灭杀,若语境主人心慈手软些,便交由獬豸台发落了,但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毕竟,魂语境是语者最为私密的个人属地,由魂芥造就,未经允许擅闯他人魂语境是风露版图最重的罪行之一了,按照獬豸台的案例判决,语境主人有权就地处死呢。”守宫抬爪做了个“砍脖子”的动作。 “真好。要是我们的世界也能这样就好了。”戴天航说。 长钟手中的同尘“叮”地一声一落了地,他上前一步,整个人便消失不见,背后电子壁炉的火光透出来。 戴天航眨了眨眼睛,第一个跟上前,将一节手臂穿入“同尘”,那节手臂果然消失不见。他整个人又向前走了两步。 于子夜眼见着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声音却还近在咫尺,听上去非常激动:“我还看得见你们诶!你们是不是已经看不见我了?哇,我脚下的大理石还在动!” 敲雪也跟进去了。接着是观音。 于子夜见戴天航也进去了,便狠狠心,也走了进去。 只剩丹木捧着精卫站在外面没动:“不行,还是不行。‘同尘’不过是球状的‘匿痕’所改制,只能隐身,却隐藏不了语者留下的魂芥痕迹。师父虽然不用魂芥就能飞,但我们若要进入岚河城,须得破岚河城语境而入,届时肯定会在扶桑树周围、岚河城的飞行轨迹上留下语芥!我不能让师父冒这个被打成叛徒一党的险。” “自然不能让火真尊冒这个险。火克尊不必担忧,水力尊已提前考虑到了这一点。飞行过程中、包括在岚河城芥球外部着陆后,我们所有人都要熄灭魂芥。”长钟说。 “可我们此行又没有扶桑之路的支援,不动用魂芥破开芥球,我们怎么进入岚河城?” 丹木感到好笑:“请岚河城的守境人吃饭?喝茶?唠唠家常?然后泣涕涟涟求它放我们进去?” “熄灭魂芥不出招,不过是为了不让风露版图的人通过魂芥认出我们的身份。但是,我们中有一个人不用熄灭魂芥,因为风露版图无人认识她。”长钟说。 丹木一愣。 “你是说……瓢儿?” 24.义扛轰雷丹木身殒 勇穿琼枝精卫开道 于子夜指着自己:“我?” 又是她? “小友之前在此钱塘举起数座山石,表现可圈可点。岚河城尚未从扶桑树枝头脱落时,附属于石语枝上的海沙中千芥,那个中千芥语境以石语芥为主,岚河城是隶属它的小千芥,即便语境重生,也必然葆有一部分石语芥。”长钟说。 “对啊,你那么能打,没问题的。”戴天航对于子夜在此钱塘精彩绝伦的人形无人机表演记忆犹新。 于子夜瞪大双眼。 她有问题。 她可太有问题了!! 她自己对于此钱塘举起巨石那事还是半梦半真的感觉,——完全是瞎猫碰上死老鼠歪打正着,她根本不理解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于子夜不理解的事情还有长钟的信任。 如果说自己似乎已经因为在此钱塘懦弱的表现和逃跑透支了敲雪的信任,长钟则似乎从一开始就对她葆有一种毫无根由的、雷打不动的笃信。 于子夜突然有点理解丹木了。这种无条件的信任太让人喘不过气。 “小友且放宽心,无论如何,还有我在。”长钟见她神色惶惶,柔声安抚。 “我也是石语者,虽于语者生死簿上有名姓,却因诞生时钱塘已与风露版图断连,从未进入过风露版图,即使动用魂芥想必一时也无人能对得上号。若真到了要出手的地步,我自然会助你。” 于子夜又看看敲雪,希望她也能说两句起到安慰作用的话。 但敲雪神色淡淡的,从刚才开始她就没参与这个话题,一个人默默出神,似乎一点儿也不担心众人是否能平安进入岚河城,也根本不关心被她赶鸭子上架的于子夜有没有这个本事和胆量挑这么重的大梁。 于子夜相信丹木的话了—— 水力尊大概真的是疯了。 观音睇着站在同尘边犹犹豫豫的丹木:“喂,火克尊,大家都在里面了,你只伸进来半根枝条是什么意思?快进来啊。” “……我说,我们就一定得去岚河城吗?”丹木还是有所顾虑。 长钟问:“火克尊还有更好的选项?” 岚河城是风露版图唯一一个无法让语者通过扶桑之路和境门进入的芥球,目前确实是最安全的。丹木无法反驳。 它叹了口气:“退一万步讲,就算我师父的飞行速度追得上岚河城、你们有办法隐藏行迹、瓢儿有办法凭一己之力破开语境让我们进入芥球中,你们又怎么确定,我师父会配合,去追岚河城?” “当然是因为火真尊喜欢追着亮晶晶又动得飞快的东西呀。”观音说。 长钟和敲雪对视一眼:“大抵……” 晴空突然轰雷炸响。 众人猛地看向窗外,整面落地玻璃窗如惊蝶颤了颤,随即“砰”地一下炸了。 “小心!” 丹木反应极速,将精卫扔进同尘内,无数枝条瞬间汇聚成网盾撑起,挡下了如骤雨般扑压进来的碎玻璃。 下一秒,一道电光迅猛向“同尘”劈去,长钟下意识互助众人,挡在前面。 电刃有如毒蛇,眼见即将钻入同尘触到长钟胸膛。 一个身影倏然挡在了长钟前面。 “呃!” 电光“啪”地炸开,丹木瞬间被劈作两半,像一根被劈开的柴火,直直倒了下来。 “丹木!”戴天航瞳孔骤然放大,要扑上前抢它,被敲雪死死拽住。 观音颤声哭道:“那是……火克尊的魂芥!” 一团赤红阳焰从那两半被劈开的木芯中缓缓上升,而地上的木头以不可思议地速度枯败,转眼间便朽成了枯木。 “快走……” 丹木最后的声音散了。 变故陡生,敲雪纵出三尺水凌空一缠,去抢丹木魂芥—— 水刃却被电刃猛地撞偏,从中一划,只割下一半。 敲雪还待去抢,被长钟握住手腕:“走!” “同尘”瞬间闭合,转眼从厅中消失。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疾风穿身,耳膜鼓噪。 于子夜和戴天航跌坐在地,视野一亮又是一暗,逐渐发灰,最后是全黑。 人体所无法承受的过快速度让两个孩子陷入了昏迷。 …… 于子夜再次睁眼时头痛欲裂。 巨大的、金红的鸟翼在眼前扑扇,身下是那片大理石,大理石之下是万丈高空。 他们此刻和精卫同处于同尘之中,正在神鸟的翼展之下,以不徐不缓的速度上升着。 “……你限制她的水语境还得再大些。火真尊的翼展不够,飞得会慢。”是长钟的声音。 “若空间再大,我无十足把握能制住她。”敲雪道。 “放心,火真尊不会的。” “我不信任她。” “……你若愿意,可以信任我。” “……” 敲雪权衡片刻,将限制精卫的水语境又扩大了几分,几乎要占据整个同尘。精卫的身形又变大了些许。 于子夜嗓音沙哑地问:“……我们在哪儿?” 长钟见她醒来,走过来,蹲身道:“我们已经到风露版图了。” 于子夜才顾不上什么风露版图。她急忙看看身边,戴天航还在昏迷,观音轻声抽泣着。 她问:“丹木呢?” 长钟静了片刻,道:“事发突然,敲雪只抢下它一半魂芥。” “它……死了?” 长钟看着女孩小心又害怕的神情,不确定这个年纪的人类是否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受死亡。 敲雪在一旁冷声道:“现在哭丧,一会儿该哭自己了。” 他们正被追杀,必须尽快进入岚河城。 她话音刚落,整个同尘突然如一粒陨铁向下疾速坠去。 突如其来的悬直坠落让于子夜大脑空白,在急速的下坠中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耳边只有乎乎风声。 长钟扶住她的身形:“别害怕,只是同尘被扶桑树水枝落下的水流打到了。” 果然,坠落片刻后便刹停,精卫扇翅拉高同尘,转向斜上方腾起。 劲风从神鸟展开的双翼下撞进来,长钟道:“火真尊,做得好。” 于子夜顶风吃力地睁开双眼—— 飞瀑。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数道自高处银绦般垂落的飞瀑。精卫正带着他们在飞瀑间迅速穿梭。 她循着飞瀑的来处抬头望去—— 一道巨大的条状物横贯了视野,像是融冰灌注成了这道澄澈拱形,映着淋漓日光,水色粼粼,一眼望不到尽头。 不远处,许多这样的拱条差互交错着。相较之下,自拱身垂落的飞瀑,倒显得细如悬丝了。 水拱之上附着了一个个浑圆盈透的水球,即便是隔着一段距离看去,每个也有宫殿大小。数十枚水球聚为一簇,又被一个更大的透明球体罩住。 “这就是扶桑树的一根水枝,这代表我们现在已经在扶桑树树冠的高度了,”长钟说:“我们刚刚离开石枝的边缘,正在水枝间穿行。目前还没有看到岚河城在何处。” ……这枝条上竟一片叶子也没有,只有一颗颗硕大无朋的芥球。 于子夜向斜下方低头看去。 如果不被告知这是一棵树,她定会以为正在绕行过一堵通天彻地的巨墙——巨厦般的树干占据了一半视野。方才那根枝条上那膨胀如云的芥球,在这树干的对比下,都渺小如尘了。 树干向下直插入大地,也不知下方是云还是雾,白濛濛一片隔开了树冠与下界,让人根本判断不出此处究竟有多高。 于子夜只看了一眼,饶是没有恐高,也老实闭上了眼。 “找到了。”敲雪突然说。 观音也止住抽泣,鼻音浓重地惊呼:“真的!是岚河城!” 于子夜刚想去看,精卫突然加速,剧烈的推背感把她颠得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神鸟发现了追逐的目标。 她扇动翅膀遽然拉起高度,与树干拉开横向距离,确保视野能从高处俯瞰被锁定的猎物—— 一粒晶莹的芥球在枝条与日光的明暗交错间飞掠上行,宛如逆流上坠的雨滴。 精卫双翼大张,几次迅疾变道,很快与那粒芥球保持住了同速运动。 她明明是在沿着树干朝上竖直飞行,还要快速闪避错综的枝条和芥球,却像是在平飞巡视领地一般轻巧迅捷。 “呜……” 于子夜在那破风声中听到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呜咽。 戴天航显然是被刚才突如其来的加速颠醒了。他面色煞白,双手紧紧捂住嘴,明显已晕到了极点。 “还要多久?!”于子夜大声问。 “马上。”长钟说:“精卫准备俯冲了。” “呜呕……”戴天航向前痛苦地躬着身子。 于子夜此刻就坐在戴天航正对面,如临大敌:“别吐!忍住!同学一场,算我求你了!!!” 戴天航抬起通红的杏眼看了她一眼,强忍不适松开一只捂嘴的手摆了摆,示意自己没事。偏偏就在此刻,同尘猛地一斜。 精卫收拢双翼,身体绷成一条直线,一头向下扎去。 戴天航前胸一耸,另一只捂嘴的手终于控制不住地松开了。 疾如流星的俯冲在于子夜绝望的沉默中开始了。 “小友,准备好征用语境中的石语芥。火真尊落在芥球表面后,你便抓紧时间撞开语境!”长钟对于子夜道。 于子夜耳膜胀痛,眼见芥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紧张得连呼吸也忘了,更别提什么征用语芥了。 ——她该怎么做啊???!! 可她什么也不会啊啊 啊啊!!! 接触芥球的一瞬间,于子夜本能地紧闭双眼。 精卫迅速伸出强健有力的金色利爪,紧紧钩住岚河城芥球外壁。 然而她没有钩住。 惯性使得巨鸟带着同尘向芥球内部疾速坠去,精卫反应迅速,她剧烈振翅几下,很快成功悬停,开始了平稳的滑翔。 敲雪最先走到同尘中央查看情况。她即使立身于飞行的气流中也如履平地。 她将手伸出同尘外试了试温度,又俯瞰身下棉絮般的云层,道:“果然进来了。” “……进来了?语尊是说,我们已经进入岚河城芥球中了?”观音不可思议地问。 守宫从于子夜的口袋中探出个脑袋,吐了吐小粉信子,随即缩回脑袋,略带嫌弃地说:“噫,小神尊,你好臭。” 长钟将观音从于子夜口袋里拖出来,展开一块水帕将于子夜浑身裹住,转眼擦了个干净。擦完于子夜,又翻过面,揉了揉旁边再次晕过去的戴天航。 观音看到那块曾在她小苗时期反复被用于当自己垫材的水帕,用一脸“你不装了啊”的神情看着自己的师祖。 长钟赶紧收回了水帕,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呃,看来师祖决定继续装下去,虽然和不装也没什么区别。 “不过,小神尊真是……后生可畏,”观音感叹道:“不愧是天语石选出的后。小神尊,您的身手快得我都没看见出招。您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这可是是令獬豸台束手无策了整整五百年的岚河城啊! 怎么这个刚被唤醒的小神尊轻而易举就打开了这个芥球的语境? 观音默默感叹天赋怪确实不是正常人能够理解的。 可于子夜一脸懵:“啊?我什么也没干啊。” “小神尊,你就别谦虚了。” “我真的什么也没做。”于子夜满腹狐疑地看向长钟,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个答案。 她刚才全神贯注地忙着害怕了,精卫俯冲和坠落的短短十几秒内,这辈子所有看过的空难电影场景在她脑中走马灯一样轮番上阵演了个痛快。 长钟朝着刚才精卫坠进来的飞行路线看了看:“也怪。确实没有你的魂芥,也没有任何语芥被征用的痕迹。” “因为现在的岚河城根本就没有语境。”敲雪走了过来。 “什么?!”于子夜和观音异口同声。 “我原也只是猜测,但现下可以确认了。” “语尊,您究竟是什么意思?”观音不解。 敲雪对观音道:“若有语境,则必有守境人。” 观音早些年被她这样随地大小考惯了,习惯性地顺着她的话推道:“语尊是说……守境人原是语芥化形,受风露版图控制,可獬豸台试图强以扶桑之路连结岚河城,却屡次失败。众人都只道是岚河城的守境语芥缄默所致,却没想到……这里很有可能根本就不存在语境——又何来守境人呢?!” 敲雪道:“不笨。” “可是,一个根本没有语境的芥球,是怎么维持住这样快速的运动的呢?又为什么明明没有语境的保护,却所有语者都进入不了、靠近不了,连扶桑之路都没办法伸进来?”观音非常疑惑。 敲雪说:“此钱塘。” “此钱塘?”观音一愣。 她思索片刻,突然灵光一闪:“啊,我明白了!此钱塘和岚河城有一点是一样的!在您以天语石捅穿须弥界、来到此钱塘之前,此钱塘这个小千芥和五百年前的岚河城一样——在突然复活之前,一直没有被风露版图观测到!” “你是说……”于子夜勉强跟上了她的逻辑:“如果没有语境,就不会被风露版图发现?” 她感觉脑子又开始打结了:“这不对吧?不是说语境是什么三要素之一吗?” 观音也皱着脸:“对啊,语尊,这根本不符合常理。为什么没有语境,反而免于风露版图的监视和接触了呢?” 于子夜又发现了盲点:“而且,为什么那些天兵天将都能进入此钱塘,但是死活都进不了这里?就因为岚河城跑得快吗?” “因为此钱塘的语境是被刻意隐去的,”一直没说话的长钟突然开口:“而岚河城是真的完全没有语境。” 敲雪在一旁不置可否。 于子夜的大脑飞速运转。 对了——她想起来——在此钱塘时,敲雪、丹木和观音都说此钱塘没有语境。可长钟去找她时,告诉她此钱塘有语境,她也确实见到了两位守境人——其中那个叫“惠姑”的还说他们俩是被“她”困于此地永世不得解脱。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此钱塘的语境是敲雪出于某种目的刻意隐去的。 观音看向敲雪,突然间意识到什么似的,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语尊高见、深谋远虑,我实在五体投地!” 25.小神尊掌中圈岩纹 少年郎眉间竖阳火 “我明白了!小神尊,你可知水力尊当时是怎么去到此钱塘找到你的?” 观音憋不住一点儿,赶紧把自己的新发现解释给于子夜:“她不走寻常路,根本不是靠扶桑之路,而是用天语石!” “就是你们说的,选我做神的那块石头?” “嗯。小神尊有所不知,天语石自有一条路径,封尊赐号时能够不依靠扶桑之路,直接连结新神。但天语石自古以来只是用于在封神时赐尊号的,在水力尊之前,从没有人想过天语石还能这么用。因此,所有人——包括我在内,赶到此钱塘时,看到那里满是混沌、没有语境,都会自然而然认为是天语石像捅穿须弥界一样捅穿了这小千芥的语境,才把外面的混沌放进来的!” “在那种情形之下,根本没有人会意识到,此钱塘的混沌漫溢到了那个程度,是因为从很久以前开始,那里的语境就被刻意隐去了!根本不是天语石捅穿后短期内造成的!” 观音对敲雪晃着已经不存在的尾巴,看起来在扭屁股:“语尊,所以须弥界的那个口子,也根本不是天语石捅穿的,而是你和石和尊故意伪造的假现场!对不对?” 敲雪点头。 “所以,既然扶桑之路撬不开没有语境的岚河城,是不是,倘若当时没有天语石开路在先,单凭扶桑之路,扶枢院重兵也根本进不了被隐去语境的此钱塘?” 敲雪道:“大概。但只是猜测。” 于子夜盘了半天,终于理出点头绪,问敲雪:“……可你大费周章这么做,无非就是想要掩盖你人为隐去了此钱塘的语境,又有什么用呢?” 观音大摇其头:“小神尊,你想,既然水力尊早就猜到岚河城没有语境,如果风露版图的众人发现此钱塘没有语境、因而不能被观测到且不能被扶桑之路联结的秘密,岂不是很快就能类推出岚河城也是如此?这样一来,难保扶枢院找不出进入岚河城的方法,我们也就无处藏身了。水力尊实在深谋远虑,一早就留好了退路。” ……岚河城是敲雪一早就设计好的退路?! 于子夜不由感叹,看来这主神也不好做,算计这么多,得长多少个心眼子。 她老实地说:“我还是不懂。你们之前说,进入芥球需要扶桑之路的联结,可为什么面对岚河城这个没有语境的芥球,扶桑之路和那些厉害的语者反而进不来?我进来的时候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这下观音也答不出来了。 守宫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敲雪。 敲雪说:“我也不知。但我曾这样进来过。” 此言一出,观音彻底愣住了。 “……语尊,您说什么?” 水力尊居然曾经进入过岚河城——一如刚才这般,不动用任何语芥、不借助扶桑之路。 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又是怎么想到的这个法子?! 观音震惊了,她觉得自己就算再学几千年也想不出这种自杀式进入芥球的方法。 长钟在一旁沉默地望着敲雪。 这一次是她已经知道熄灭魂芥能平安无虞进来…… ……那么上一次呢? 敲雪是以何种心态、又是在何种情形之下,赤手空拳坠进了这个常人连远观都要生畏的芥球? 长钟活了太久,知道世间最复杂的谜面往往都拥有最简单的谜底。 进入岚河城的方式是如此简单,简单到令人难以置信。可这么简单的方法,风露版图五百余年来竟没有人破解过。 这背后的原因其实很容易理解—— 没有语者会主动熄灭全身所有魂芥,就像没有武士会在对战凶兽时放下手中赖以拼杀的武器。 没有语者会放弃对扶桑之路的倚仗,就像没有残者会在将行长路时扔掉使用多年的义肢和拐杖。 人皆贪生惧死,没有人会在明明有所倚仗之时,对恐惧的天性逆流而上。 但澹台敲雪不是。 长钟从见到她的第一面就明白。 “众生眼”不会说谎。 长钟正斟酌着想开口,于子夜突然指着脚下叫道:“石头动了!好像要裂开了!” 众人脚下,飞行过程中一直平铺在同尘底部的大理石震颤起来,从细小如枝的裂纹中溢出雪上流墨的石纹。 长钟垂下眼,颔首道:“前辈,多谢您送我们到这里。” 浓墨流溢向于子夜的脚下,围着她的鞋底翻涌。带着某种隽永的、她尚且不能理解的东西,于子夜觉得心脏的边缘也被轻轻地触到了。 “它……这是在干什么?”她问长钟。 长钟静了片刻,似乎在侧耳谛听那石头的话:“……前辈说,它语芥早已耗尽,本该在将我们送到风露版图水枝周围时就魂飞魄散了,撑到现在,只是想和你道别。” “和我?”于子夜惊讶道:“可我……根本不认识它啊。” 长钟没有回答她。 “前辈说,永诀之前,希望能够碰一碰你的手。” 于子夜蹲下身,伸指触碰那石纹,石面的纹路瞬间顺着她的指尖爬上手背,灵蛇般围着她的手掌绕了一圈。 于子夜反应过来时,她的右手自虎口、掌心、手背,多了一圈条带状的岩黑。 她摸了摸,蹭不掉,那圈黑色仿佛是融进了她的皮肤,一开始就长在她的血肉里。 下一刻,脚底的大理石訇然碎散。 风从精卫的翅下穿过,瞬间将那些齑粉吹散了。于子夜扶住同尘内壁稳住身形,回望刚才飞过的地方,再也找不到一点大理石存在的证据。 “这是什么?”她摊开手心,拇指摸索着那圈渗入皮肤的黑。 “石头的表达方式各不相同,我虽身为石语者,也无法破译所有的意涵。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种石语。”长钟说。 “那块石头……死了?” 长钟摇摇头:“守境人本就是语芥聚合而成,并非生灵,也没有魂芥。既未曾生,又谈何死?” 观音道:“小神尊不必忧戚,守境人的语芥已回归‘缄默’了,和你我这样的生灵生前死后是一样的。” “……那丹木呢?” 众人看向突然开口的戴天航。 “你终于醒了!”于子夜赶紧问:“好点没?” 戴天航撑着身站起来,抹了把眼角,面无表情地对着两个大人:“……丹木是生灵,有魂芥,为什么刚才不救它?” “不救它,我们活;救它,一起死。”敲雪说。 “可刚才明明还有机会!”戴天航转向长钟:“你为什么拦她?!” 长钟垂下眸,这种时候任何解释都无力。 “……抱歉。” 敲雪走到戴天航面前。她身形矫健高挑,很有威压感,戴天航仰头直视她,却没退半步。 敲雪盯着男孩的眼睛看了片刻,从乾坤袋里掏出丹木的半边魂芥,剑指一推,那阳焰瞬间烧入戴天航眉间。 “呃啊!” 戴天航惨叫着捂住额头,痛苦地蜷起上身。 “你干什么?!”于子夜冲上前扶住戴天航,怒目盯着敲雪:“你对他做了什么?!” 敲雪一双凤眼连眼皮都懒得抬:“他既不想让丹木死,那就让他替丹木活着。” 戴天航一弯柳叶眉间烧出一道悬针般的赤线,如同熔岩镶进了皮肉。他咬紧牙关,忍着剧痛问:“……什么意思?” “我抢下丹木一半魂芥,没地儿放。你既想就它,就放你躯壳中养着。”敲雪说。 观音喉头鼓动,她爬到敲雪脚边,哀求道:“水力尊三思!火克尊乃神木,阳焰火魂芥又经火真尊千年真火烧炼,力量非寻常语者所能承受,更何况是……天航同学这样的肉体凡胎。他并非语者,没有魂芥筑基,这副人类躯体承受不了多久,就会被火魂芥吞噬——被这阳焰烧穿的!” “那便到时再另找躯壳养。”敲雪淡淡地说。 “你疯了吧?把人当养蛊罐子呢?!”于子夜大声道:“你自己不也是人类么?有没有最基本的同理心啊?” 敲雪没想到这位羸弱怕事的新神竟会为了同伴反驳自己。 她眯起凤眼,打量着眼前个子才到胸口的女孩,道:“同理心?我要那种东西做什么?” 于子夜被她问得一愣。 她这才想起,澹台敲雪……或者说是澹台谅月,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如果说喜轿换人还可以勉强作善恶掺杂的解释,那么在多年后拔掉小惠的舌头消灭人证、对被自己冒名顶替、凄苦一生的姐姐不闻不问直到最后才想起要救她,则完全找不出半点同理心。 敲雪又说:“不过,要让蛊罐活得稍微长一些,也不是全无办法。” 戴天航却轻轻推了推于子夜扶着他的手,对敲雪道:“好。我愿意。” 于子夜难以置信地瞪向他。 “你愿意也不行啊!!”观音急得哈气:“移魂换芥之术凶险无比,魂芥认主,自语者出生那一刻起便只认语者本人,就算不是阳焰,随便将一位普通语者的魂芥装进他人的躯壳中,也会严重侵蚀新宿主躯体的。” “等等……之前,她不是还把自己的魂芥给我用?!”于子夜突然想起扶桑叶上敲雪的魂芥。在此钱塘她举起巨石,也是借用了敲雪的魂芥。 难道她的躯体也已经被侵蚀了?! “不,那不一样的!”观音拼命摇头:“移魂换芥有很多种,没有您想的那么简单。生灵的魂芥与躯体一一匹配绑定,天然共生相成,可若换作他人,则必然相克。究其根本,是强弱有异。躯体主人和魂芥主人的强弱之差越大,移魂换芥之术的伤害就越大,就像越冷的冰遇到越烫的火,就融化得越快一样。” “强弱之差?” 观音点头,面露忧色:“若是弱者躯体接受了强者魂芥,则是弱者躯体先被魂芥侵蚀而亡,然后强者魂芥失去宿主依存,若不能立刻找到下一个宿主,则会瞬间消亡——就像刚才,如果水力尊没有立刻将自己作为宿主接纳火克尊的魂芥,火克尊的这半魂芥就已经散了。 “可若是强者躯体接受了弱者魂芥,弱者魂芥则会被强者躯体的排异反应克亡殆尽,而强者躯体也会受到弱者的魂芥影响而被削弱——这个过程的伤害从来都是双向的!就算躯体主人与魂芥主人实力完全相当,能够最大程度减缓这种伤害,强行移魂换芥,也如同用一只杯子去套另一只形状不一样的杯子,总有不合适之处,会两败俱伤。 “小神尊,当时在此钱塘,水力尊并没有移魂换芥,只是将一小部分语芥借给您用——只是把一只杯子里的水倒进另一只杯子里,没有破坏您自己的杯子。况且,她给您用的是她年幼、凡人时期的魂芥,您的躯体尚能承受。但火克尊是神木,可天航同学的却是肉体凡胎,主神的魂芥之力和人类躯体的承受能力相差太大了!” 这 下于子夜听懂了:“……可既然移魂换芥这么凶险,为什么还有人愿意用呢?” “那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情状!”观音的手爪勾住于子夜裤腿:“小神尊,你快劝劝天航同学。‘移魂换芥’真的很危险,你们对此根本没有概念!据说那种痛苦抓心挠肝,穷极世间字句也无法形容!” 戴天航的杏眼中没有犹豫:“痛苦而已,我能想象。” “你不能!”于子夜几乎是大喊出来。 观音的形容让她不寒而栗。之前在此钱塘突然失语、被敲雪掰弄四肢、被长钟夺舍在天上飞,每一件都在撕扯她的精神承受边界,可似乎以上种种对风露版图的语者而言只是家常便饭。 她无法想象连语者都如此谈之色变的痛苦是什么程度的。 戴天航摇了摇头,对于子夜扯出一个笑:“如果我现在还不能想象,那正好体验一下,真火烧身究竟是什么感觉。” “别逞英雄了!戴天航,你以为自己是谁?这么危险的事情凭什么你来做?”于子夜指着敲雪:“她不是很强吗?那就让她继续当宿主,” “丹木在此钱塘时也救了我,这是我自愿的。”戴天航说:“不用担心,我没事。” 敲雪抱臂挑了挑眉。 “可是……”于子夜还想劝,戴天航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再次摇头。 “那是……”长钟突然指着地面的一处,眯起眼睛。 众人这才发现,他们谈话时,精卫已在滑行间下降了许多,穿过厚厚的云层,此刻已经能看清地面的情状了。 无垠的沙漠覆盖了目之所及的整个地表,沙丘连绵起伏的痕迹像人沿着沙色的浪缘描了铅线和阴影,只为遮掩这单调的重复。 然而,视线中央,一片耀眼的碧蓝把整片沙海变成了广袤素雅的戒托。 天光给湖水赋魅。近处是浅碧霁青,稍远些占据最大面积的是极近靛色的浓蓝,再到远端与黄沙相接的边缘,又晕染成淡淡的云水蓝,被波光摇得细碎。 而在湖心,竟有一座桥梁四通八达、环状向中心收束的城市。 汉白玉色的桥体和低矮建筑物被烈阳晒得过曝,像是湖水承受不住这浓蓝,被迫析出了盐,裸露出来这片湖水的骨架。 “这是……城市?”观音长大了嘴巴:“岚河城这种鬼地方居然有人烟?!而且怎么会有城市建在湖上?” 长钟摇摇头:“不,我是说,那个。” 于子夜随他手指方向看去。 一座尖顶的高塔矗立在湖心广场上,也是环形城市的中心所在。高塔直插云霄,整体形制像阁楼式,然而每隔三分之一,便宛如重檐相叠,层间距极小,而在上、中、底部又有三段无檐楼体拉得极长,又像一种不协调的密檐式。 于子夜从小喜欢翻看妈妈的宝塔图鉴,没有见过任何一座塔长成这个样式。 “……语尊,那湖中的高塔是什么?”观音问敲雪。 敲雪拧眉看了片刻:“不知。上次我来时,还没有。” 长钟说:“那是天工庐。” 这下连敲雪的眉梢都露出错愕。 “天工庐?!”观音大惊:“那不是古籍中记载的上古建筑了吗?书上写,风露版图建制后期——也就是千日时代结束后不久,天工庐就被并入扶枢院,原址在那时就被拆掉了啊!而且,天工庐怎么会在湖里?!” 长钟颔首:“这塔身已经建得与原址有九分像了,但终究不是。” 于子夜怪道:“上古时期的建筑,你居然见过?” 长钟在观音揶揄的眼神中尴尬地点了点头。 “可是,语尊,怎么会有人在岚河城仿建天工庐?”观音见长钟装不下去了,干脆直接唤他语尊。 长钟摇头,眉间云翳重重。 他也不知道。 “我们似乎……从刚才开始,一直在绕着这座高塔盘旋,”戴天航忍住眩晕,说:“你们有没有注意精卫的飞行轨迹?她之前一直是直飞,但是自从看到这座塔,她一直以塔为圆心在绕大圈子,已经绕了好几圈了。” 观音也发现了:“真的诶……不过,这里不是湖就是沙漠,或许火真尊只是在找地方降落?” “火真尊与瞿如是莫逆之交,瞿如在千日时代前久居天工庐顶,或许是这座塔让她想起了什么。”长钟说。 突然,精卫自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啸。 这声锐啸太过凄厉,众人都捂紧了耳朵。 地面上的人被这一声锐啸所惊,陆陆续续从房屋中走出来,举头望向天空,看到精卫,神色无不大变。 许多人愣了片刻,随即跪伏在地,开始不住地磕头;也有人只是呆呆地在桥上站着,似乎不敢相信看到了什么。有些反应快的,忙不迭向天工庐前的湖心广场跑去。 精卫又这样盘旋了几圈,终于有一金一银两只鹤形的大鸟从天工庐中飞出来,展开翅羽遣散庐前广场上的众人,清理出一片空地。 精卫快速振翅,转眼间伸爪落地,扬起一片沙尘。 “咳咳……”于子夜呛得不行,转眼一看,戴天航果然又被颠吐了。 尘土飞扬中,观音突然惊声道:“金鸾前辈?!” 金鸾不是在此钱塘跟着丹木来讨伐自己的时候,就被她和水力尊连手做戏,用毒液射晕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可眼前这金色的鹤形鸟儿不是金鸾又是谁? 26.金鳞银鳞还归本相 残躯残魂藏却苦衷 金鸾眼神微动,对观音微微颔首,转头对身边的银鹤压低声道:“银鸾,快去。” 长钟打量着金鸾和飞远的银鸾,没有说话。 敲雪也看出不对,和长钟对了个眼神,也默不开口。 只有观音满脸歉意,对金鸾连声道歉:“前辈,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弄晕您的,本来只是想让你小睡一会儿,谁知一紧张毒液射多了……您没事真是太好了!不过,您怎么会在这里?” 金鸾讪笑了一下:“……说来话长。但大家都没事就好。” 它的目光转到精卫身上,精卫也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它。 金鸾轻声唤道:“……火真尊。” 这下连观音也觉出不对来。 这语气,听上去根本不像是打招呼,倒像是久别重逢,或者第一次见面,带着不敢确信的轻颤。 可是从她有记忆起,金鸾一直跟在精卫身边,此钱塘一役之前,它都在精卫身侧寸步不离,怎么突然用这样疏离的又敬重的语气称呼精卫? 观音小心地问:“……前辈,您怎么了?” 正在此时,银鸾回来了:“首席请火真尊与众人往阁中一叙。” “……首席?!”观音瞠目结舌。 她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长到快九百岁,在观音和她周围所有语者的认知中,“首席”这个古老的、已经消失在历史中的称谓只与一个人有关。 尽管天工庐并入扶枢院之前,其实不止有过一位首席,但时间的淘洗还是只在人们心中留下瞿如,即使它已过世近千年。 金鸾道:“请吧。” 话音刚落,精卫头也不回地向阁中飞去。 长钟和敲雪对视一眼,赶紧跟上。 于子夜扶着已经把胆汁交代出来、吐无可吐的戴天航跟在最后面,围观众人跟在他们俩后面,簇着几个人往天工庐的方向走,但始终恭敬地保持着几米远的距离。 戴天航脱力地说:“……这儿的人似乎对我们又敬又怕的。” 于子夜回:“你管这些叫人?” 戴天航余光扫了一圈身后跟着的,确实鸟兽鱼虫、半鸟半兽半鱼半虫、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土里长的无奇不有,就是没有人。 他叹了口气:“我需要众生眼。” “至尊版。”于子夜说。 人群自动停在天工庐前丈余远处,不再往前。 庐内的光线很昏暗,于子夜有些害怕。她跨进门槛,站在庐门口犹犹豫豫,双开的木门突然从身后“砰”地一声关上。 一股干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浓烈的草药气味,刺得她打了个喷嚏。 于子夜此刻虽然内心对敲雪的冷漠残忍和长钟的不作为十分膈应,但对陌生昏暗环境本能的恐惧还是让她拽着戴天航的外套快步跟上两个大人。 一楼的厅堂比想象中大很多,柱子都用羽毛做了修饰和遮掩,布置得完全不像是一座宝塔底层的装潢,倒像是一个以舒适惬意为要的起居室。 两个孩子跟在敲雪和长钟后面,在金鸾的带领下往厅中走,越靠近楼梯的地方越冷,仿佛有一个巨大的制冷机从楼上向下源源不断地渗着冷气。 “诸位在此稍候,首席马上下来。”金鸾将众人引到软塌上坐下。 精卫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尽头,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敲雪没有坐,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戴天航发现于子夜靠在软榻的枕头上哆嗦:“你很冷?” “你不冷?”于子夜吸着鼻子。 戴天航摊开手心:“你可以离我近点。我感觉浑身热热的,一点也不觉得冷,也许是丹木魂芥的缘故。你摸,还渗汗呢。” 于子夜看了一眼他的手掌心,一掌拍在他脑门上:“嗯,确实挺烫的,别把脑子烧坏了。” 戴天航悻悻地缩回手,水杏眼中全是无辜。 楼梯上有人缓步走下来。 于子夜抬起眼,刚好撞上来人的目光—— 一双玉色的眼睛。 比橄榄石略浓,比绿玛瑙稍淡,看得人如溽暑中卧冰,通体沁凉,却又不似敲雪的双眸那样叫人无端生出寒意与畏惧。看久了,反而渗出一丝温润柔软之色。 ……好白!不仅肤白,连头发、眉睫都是白的。 于子夜视线顺着来人雪白的长睫往下落,立刻注意到这张脸上除了双眼外最有存在感的点缀——左颊、鼻梁、右眼下三颗小巧的黑痣,正好从下至上连成一道微弯的弧线,像是从星座上裁下,缀在了她脸上。 说是“她”,其实于子夜根本分不出来人性别,只是下意识觉得,这样惊艳绝伦的人定然是女子。 头小,颈长,四肢纤细,仪态高雅。 于子夜不由想,诗中说“修得身形似鹤形”【1】,也不过如此了。这样美的人仿佛生来就是一件要被世人瞩目的艺术品,叫人只看一眼就再难移开目光。 那人身着一袭薄软的素纱,浑身还散发着白汽,似乎刚从冰潭中出浴。她迤迤然走下楼梯,目光先在敲雪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扫视了一圈众人,垂眸欠身道:“天工庐瞿如,见过诸位。” 观音长大了嘴巴。 楼梯间挂画和历史书插图突然活了,而且亲眼看到还是比画上震撼太多。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瞿如轻轻笑道:“岚河城已避世谢客五百载,不想今日突然来了这许多贵客,不知诸位突然造访,是何缘故,意欲何为?” “叛出,逃命,暂住。”敲雪言简意赅。 瞿如:…… 瞿如收拾好一闪而过的无语,换上端庄客气的神色:“金鸾方才告诉我,今日一下子来了一水一火两位主神,可我怎么分明看到四位?唔……准确地说,是三位半?” “你错了,四位半。”敲雪说。 观音结结巴巴地说:“对对……对对,这儿只、只有我不是。首、首席你你你你……你好,我叫观观观……” 瞿如向观音微微点头:“观观,幸会。看语者的魂语境,想必观观语者定和水力尊一样,是水恒尊门下弟子吧?” 观音点点头,又立刻摇摇头:“我……我、我……姨姨姨……” 敲雪无语。 长钟见再也瞒不过去,便只好欠身道:“首席慧眼,观音原是我徒孙女。” 观音两眼泪汪汪地看着帮自己接话还顺道认了自己的师祖,快要哭出来了。 “水恒尊,九百年未见了,别来无恙?”瞿如向长钟颔首致意。 敲雪冷哼,露出极不耐烦的神情。 长钟点头回礼,道:“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当年平芜尽处一别,没想到与首座再见已是九百年过去。我如今因故寓居于石语者残躯中,却不想首座竟也一改往日,不再以神兽之躯示人。” 瞿如人面三足,是上古神兽。千日时代过后,风露版图古神凋零,神兽原身在人们看来,是是一种身份的彰显和荣耀。因而通常诞生于上古的神兽、神木等古神都会倾向于保持原形神躯,平时几乎不会消耗魂芥、以幻身化形示人。 更何况后来有了众生眼,就更没有这个必要了。 瞿如道:“我原有三足,被人所害,砍掉一足。残躯丑陋不堪,如今只好以两足人身化形示人。” “文鳐,”敲雪突然说:“别装了。” “瞿如”一滞,漂亮的面孔上露出夸张的疑惑:“水力尊说什么,我不懂。” 长钟道:“文鳐,别忘了,九百年前银鸾身死的时候,敲雪已在风露版图。” 文鳐哈哈大笑:“多谢提醒,我差点儿忘了这一茬。” 观音彻底石化了。 怎么转眼之间瞿如就变成了文鳐?!这个杀害瞿如的恶贼竟还敢冒充首席!! “金鳞,银鳞,恢复原身吧。”文鳐说。 转瞬间,两只鸟一下变成了两尾鱼,一金一银,在空中游弋,如同日月之光流转。 观音瞠目结舌,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结巴瞬间好了,骂道:“你这奸贼,你自己怎么不恢复原身!” 她素日温吞害羞,可此刻仗着长钟和敲雪在侧,面对这历史书上人人得而诛之的大恶人,竟有一副谁也不怕的架势:“假扮成你亲手杀害的人的样子,你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文鳐完全没被她的话激怒,反而叹了口气:“哎,我也想恢复原身,可谁让我现在就用着瞿如的原身呢?你要我怎么恢复?” 观音一愣,不敢细想这话里的意思:“你……你骗人!谁不知道瞿如前辈的原身是人面三足!” 文鳐微微摇头:“观观小友,我方才已说了,瞿如被人所害,受伤失去一足,人身更适合现在的它。若它还活着,定也会希望旁人看上去,自己仍是美观的。” 戴天航对于子夜轻声耳语道:“这个文鳐,现在好像是霸占了那位已经去世的瞿如的躯体。” 谁料文鳐听到了,转头道:“对,却也不对。” 戴天航说小话被发现,立刻扁扁地闭嘴。 “这位……半个不知哪位神尊小友,如你所见,我现下确实用着瞿如的躯体。但你很需要斟酌一下用词……” 观音没想到文鳐如此油盐不进,打断道:“什么被人所害!你不要脸!瞿如前辈不就是被你亲手杀死的吗?!它的造物手不就是被你砍断的吗!?杀人夺手还不够,你竟还恬不知耻凌辱受害者的遗体!文鳐,你比书上写的还要无耻百倍!” 文鳐听完,苦笑着长吁一口气,整理好情绪:“……他们现在是这么说我的了?” 它看向敲雪:“水力尊,五百多年前你来找我的时候,可没告诉我这些。要是一开始就告诉我了,我那时也多少得当场气得七窍流血不是么?你当年和我干架的时候也不用费那么老大劲儿了。” 敲雪说:“此版本是新修教材。” 虽然说和一开始忘恩负义谋杀挚友的版本也差不了多少,只是又细化过了,加了个砍断的是“造物手”的细节。 长钟说:“观音,瞿如的确不是文鳐所害。” 文鳐走到长钟面前:“现在才说。敢情九百年前你和旭松是真一点儿也没替我辩解、澄清。” 长钟面露愧色:“我……” 文鳐拍了拍他的肩膀:“长钟,做得好。” 长钟愣住了。 “你若是替我辩解平反,只怕他们会更早对你一门下手。还好当时你和旭松都按捺住了,至少在我这事上是置身事外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你知道我的事?” “否则你认为水力尊五百年前为何冒死来岚河城找我?”文鳐捏了捏他的肩头:“她很爱你。” 长钟沉默片刻,点头:“我知道。” 于子夜感觉敲雪看文鳐的眼神像下一秒就要杀人了。 观音觉得三观都要被震碎了。自己光风霁月的师祖和师姨居然都和这个人人得而诛之的恶徒有私交,尤其是师祖,居然还一副和文鳐很要好亲密的样子。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呢,你怎么换了副这么庸常的躯壳?被人夸了几万年仙姑,厌倦了自己的美貌?”文鳐问长钟。 “……说来话长。” 长钟话音未落,一道炫光闪过,文鳐素纱广袖中飞出几片鳞。长钟反应未及,只打掉两片,还有几片直直从他面庞手臂擦过,瞬间割出几道血痕。 敲雪上步挡在长钟身前,三尺水已经凝在掌中,被长钟轻轻按住:“无碍。只是过招。” 文鳐收回鳞片,面露错愕:“你怎么……弱成了这个样子?!” 它明明只用了三分力,竟能伤到以语境固若金汤著称的水恒尊! ——不对,这魂芥根本不是水恒尊的。 弱到令人惊掉下巴的水恒尊顿了顿,随即祭出年长人类的智慧打太极,喟叹道:“没办法,老胳膊老腿了。” 他在敲雪背后对昔年老友狂使眼色:不要再问了。 文鳐不是傻子,看出来长钟有事要瞒着敲雪。 他盯着敲雪手中水色流转的剑身,转移话题:“呀,你也是真疼这个徒女,连三尺水都舍得给她用。不过三尺水是你魂芥所化神器,只受你驱使,怎么如今她也用得?水力尊,难道你的魂芥修为如今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竟可以压制水恒尊鼎盛时期的魂芥?” 敲雪轻轻一抖腕,剑刃已经横在文鳐颈侧。 她眯着眼:“你若想,也用得。试试?” 文鳐读出她的眼色:想死就再问。 好嘛,这边也有事要瞒着。文鳐往侧边撤了一小步,恭敬道:“好剑法,在下无福消受。” 就在这时,精卫从楼梯上方飞下来,十分自然地落在了戴天航肩头,鸟首埋进了戴天航的颈间,窝着不动了,看上去非常失落。 戴天航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受宠若惊,试探性地用指尖轻轻触了触精卫的羽毛。 哇,居然没被啄! 戴天航胆子略大了些,用手指一下一下顺着她的翅羽刮着抚摩。 唔,毛茸茸的,手感好好。 “火真尊怎么了?”长钟问文鳐。 “她一进来就要去找瞿如的魂芥。现下大抵是已看过了,”文鳐对着精卫的方向说:“火真尊,我已尽力了。瞿如的魂芥太过破碎,散在风里,我拼尽全力,也只留住那么一点。” 长钟立刻意识到不对:“瞿如的魂芥残片,不在它自己的躯体内?” “瞿如死的时候,魂芥散尽,可你看,如今它这副躯体却还算完整。它那点微末到可以不计的魂芥残片,根本撑不起这副躯体。” 通常情况下,语者死亡后,魂芥缄默,躯体会随着魂芥归于阒寂缓慢腐烂,但瞿如的魂芥不是缓慢缄默而是突然散逸,躯体一下子失去魂芥的支持,会速朽。 “所以,如今它这副躯体中,全然是你的魂芥。”长钟说。 于子夜与戴天航飞速交换眼神。两个孩子也反应过来了—— 移魂换芥之术! “残魂配残躯,不是很合适吗?”文鳐说:“我魂芥还算完整,正好供养它的躯体;我形骸破败,正好去养着它那一星半点碎成渣的魂芥。” “可上次见你,你形骸完好。”敲雪说。 “对啊,所以后来我就砍了自己一刀。” 敲雪:…… 文鳐耸了耸肩:“完好的躯壳会很快把那点魂芥克耗殆尽,必得找同样羸弱的残躯养着。这种事别人没法做,我又没有随便杀人致残的癖好,就自己动手咯。” 观音听呆了。 “……可你若是想要以移魂换芥之术救瞿如前辈,为何不在九百年前就施行,而要拖到五百年前?瞿如前辈的那点魂芥在那之前四百年明明一直养在你的躯壳中吧?!肯定早就被克耗掉不少了!” “观观小友,问得好啊,”文鳐叹了口气:“不过,在那之前,瞿如的魂芥并没有养在我的躯壳中。” “你霸占了谁的?!” “我没有将它的魂芥放在任何人的躯壳中。” “可……”观音语无伦次:“这怎么可能?没有依凭的魂芥残片若失去躯体供养,很快就会衰竭缄默的!” 文鳐道:“是。所以我做了一场豪赌。岚河城大战时,我走投无路,用一枚能延缓语芥缄默的宝器,把瞿如所剩无几的魂芥装起来,填埋在已经成为一片废墟的岚河城深处。战争结束后,当所有人都以为我身死魂灭的时候,我才回去找瞿如的魂芥。但幸好,我赌赢了。” “既然你想要救文鳐前辈,为什么要先填埋它的魂芥?!万一你赌输了呢?”观音质问。 “因为在那之后,我死了啊。”文鳐耸耸肩:“难道你们的书上没有写这一茬?火真尊气动尊他们如何大张旗鼓围歼了我的?” “可你明明……” “明明还活着?”文鳐笑了笑。 它拉开帘子,天光照进来,光束中浮灰翻腾。它看着窗外的湖水、汉白玉色的街道和人群、湖水之外的沙漠,神色怅然。 “小友,你可知道现在的岚河城是怎么来的?” 27.冷劫灰落魄成圣湖 胆稚子拍案立誓言 “那场大战中,我让自己的全部魂芥陷入缄默状态;风露版图从来没有人这样做过,当时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以此险招假死、再复生,本是抱着必死的心去做的。” 文鳐顿了顿:“但或许是天不亡我,我竟然真以假死逃过风露版图的监视。奇迹般地复生后,我隐于混沌,穿行于语境残破的芥球之间,满眼皆是遍地饿殍的炼狱之景——风露版图讨伐我的那场大战,竟致使整个海沙中千芥、连同岚河城周围的十数个芥球都陷入语芥干涸、必被回收的绝境!” 它看向窗外:“如今岚河城中的居民,最早都是我从那些芥球中带回来的、侥幸逃生的难民。” 观音瞠目结舌。 “……可岚河城受灾比他们的家园受灾严重多了吧?而且,风露版图要回收,肯定也先回收岚河城啊!你把他们带回岚河城,对他们来说不是更危险吗?”她问。 “看见这片湖水了吗?” 文鳐垂下眼:“这又是一个奇迹。在我当年埋下瞿如魂芥残片的地方,生出了这片湖水。” “彼时岚河城的语境已经残损不堪,大地龟裂沙化,混沌魍魉横行,我们来这里的路上又因为干旱、尘暴和疾病死伤了大半,最后只剩下数十人。然而一靠近这片湖水,所有魍魉凶兽都驻足不前。” “这片新生的湖水没有任何语境,甚至连湖水都无法作为语芥被征用,却仿佛世间最坚固的语境,庇护了所有人。在岚河城脱离扶桑树之前,我们完全依仗这片湖水的庇护,围着它生活了四百年。” “很难想象吧,”文鳐摇摇头,笑道:“岚河城没有语境庇护,没有语芥可征用,被回收的命运像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剑高悬于顶,我们就这样在最危险的地方苟且偷生,等待死亡来叩门。” “你是说……最初的四百年你们一直在等死?但是后来,岚河城又脱离了扶桑树。”戴天航问:“为什么?” “这就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 文鳐的眼神落在在戴天航和于子夜两人身上:“两位身上有天语石的印记,可惜我离开风露版图太久,竟不认得,想必是新封的神尊。……两位小友师出何门?知道太多,对你们未必是好事。” “他身上有丹木一半魂芥。”敲雪说。 文鳐一愣,面上的震惊久久未散:“丹木……死了?” 文鳐听长钟讲完事情经过,半晌才缓过来,对着戴天航肩上的精卫露出了自嘲的苦笑:“火真尊,你的天罚可算是白受了,可惜你这么多年苦心布置,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你知道精卫为什么宁可受天罚也要带回丹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戴天航追问。 文鳐没有回答,它看着于子夜问敲雪:“那她呢?” “她是新神。”敲雪说。 “新神?”文鳐挑眉:“何时封的尊?顶的是谁的位置?” “文鳐,还记得数千年前未来眼的预言么?钱塘会诞生一位新的‘后’,她的到来,会使风露版图永不再有芥球干涸。”长钟说。 文鳐这次震惊更甚,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是说……” 长钟颔首:“不错,她就是。” “……可你的未来眼不是也预言,这位后根本不及诞生,钱塘就会被回收么?” “是敲雪通过天语石提前唤醒了她。” 文鳐的鹤眸被半边天光照澈成水洗的矿色。它打量着敲雪的面孔,不可置信地问:“你想救钱塘?” “钱塘不是岚河城,无法从扶桑树脱离逃逸。”敲雪说。 “你这么做……就只是因为长钟的那个预言?”文鳐说:“你疯了?仅仅是改变一个生灵的命运,都会遭受天罚,更别提你要改变的是一整个中千芥球中所有生灵的命运!” “你怕天罚?”敲雪反问。 她眼中写着“你自己什么事没做过,少管我”。 文鳐摇头:“孩子,我是不怕天罚。可我如今什么也不怕,那是因为瞿如已经死了。你不一样。这世间仍有牵挂你的人,你合该有所畏惧。” 敲雪微微皱眉。 “畏惧”两个字早就从她的性格中被摘走了,和其他赘余的情绪一起。 更何况当时去此钱塘的时候,若长钟已死,那么这个世间真正能让她牵挂的人,确实都已经死了。长钟留下的那个预言是她这八百年中紧握的一线天光、卧薪所尝的苦胆、藏器待时的赌注。 若长钟还活着,那么无论将面对什么样的天罚,她也要去钱塘。 但敲雪只是冷冷地说:“我无牵挂,亦无畏惧。” 文鳐说:“这都随你,可你擅自将新神带到我这里,你们又正在被追杀。你是可以无牵挂,但别忘了,我这里可是有几万条活生生的性命。” 长钟道:“文鳐,你且放心,我们只是暂避,待找到容身之处,便会离开。” “容身之处?”文鳐笑了:“你这位无挂无惧的好徒女私自动用天语石,未经扶桑之路私自进入芥球,又导致主神身亡,且不提想要救一个行将被回收的芥球之事,单是这几件相叠,都足够她身死魂灭个上千次了。你们想去哪里找容身之处?” 长钟被问得语塞,垂目道:“抱歉。若你觉得会连累此间百姓,我们即刻便走。” 敲雪厉声道:“不可。” 文鳐:“……要不你们师徒二人再商量一下?” 敲雪道:“我此来有事要问。为何岚河城没有语境,反能不受扶桑之路和风露版图的控制?可否依此法救钱塘?” “就知道你是为了这个,”文鳐说:“不过,依我看,难。” “难,就是可行。”敲雪紧紧注视文鳐。 文鳐闻言,摇头笑了笑,道:“五百年前,你问我若是长钟还活着该如何救祂,作为交换,你帮我从扶枢院中带出了瞿如的尸身;现在你一下问了两个问题,该拿什么做礼金?” 观音在一边听得都石化了。 瞿如尸身失窃一案是风露版图最著名的悬案之一,没想到肇事者竟然是自己的亲亲师姨。 ……而且五百年前,正是敲雪刚刚杀回来封尊、为师门平反的时候啊!! 也难怪当时没有人会怀疑到她身上去—— 这已经不是一般程度的胆大包天了。 敲雪指着精卫和戴天航:“你若愿意,他们俩归你了。” 戴天航瞪大了眼睛——二十一世纪拐卖人口犯罪现场? 于子夜心服口服——这两个人果然一丘之貉、狼狈为奸、蛇鼠一窝,拐子的徒女也是拐子。 文鳐哭笑不得:“我要火真尊和半个丹木干什么?” 敲雪皱眉:“精卫当年从你手中抢走了瞿如尸身、一把真火烧毁了岚河城、又和兑震一起杀了你,你不想报仇?” “我若真想报仇,刚才精卫飞进来的时候就该设下天罗地网。” 文鳐顿了顿,道:“敲雪,当年我不曾讲过——九百年前是我亲手把瞿如的尸身交给火真尊、托她带回风露版图保管的。” 敲雪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精卫伐你,是正义之师,由功臣拼死带回之物得以昭告天下,必不会被秘密处置。” 文鳐点头:“不愧是封了尊的人,比小时候机灵多了。” 观音大惊:“可……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打伤火真尊,致使她失去记忆?” “问得好啊。我为什么要打伤火真尊?”文鳐道:“我早年获罪被囚,就是为着她遭天罚一事——那个时候你和你师姨都还没影呢。” 敲雪皱眉。这些事情太久远了,她也从未听长钟说过。 文鳐看着她的面庞,道:“水力尊,五百年前我仍有所求,你如约为我带回了瞿如的尸身,我才愿帮你一把;现下岚河城众人安居乐业,瞿如的尸身也回到了我身边,我早已别无他求,不想再淌这趟浑水。放在千年前,水恒尊未来眼的预言对那时的我确实足够有吸引力,但现在远远不足够让我抵上岚河城去冒这个险。若拿不出筹码,还请回吧。” 长钟道:“文鳐,若如未来眼所见,在钱塘得救的未来中,岚河城可以不必再窜逃流浪。” 文鳐笑了:“逃窜流浪?如果我说,是我自己想要岚河城这么做的呢?” 它捏了捏长钟的肩膀:“长钟,我曾经确实爱打抱不平,但直到逞英雄让我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我发现我根本没那么伟大。我不能、也不想再失去了。岚河城已经彻底脱离扶桑树。如你所见,风露版图的芥球干涸生灭,对这里毫无影响。” 文鳐看着长钟已是凡人的双眼,生出一丝不忍,叹道:“我并非不信未来眼的预言。只是长钟,你有你要坚持的大道理想,我有我要守护的方寸天地。从万年前我拒绝封尊时你就该知道,我远没有你那么高尚。” 长钟与旧友对视半晌,垂下眼帘,轻叹一声。 “……倘若我说,能复活瞿如呢?” 鹤眸雪白的长睫颤了颤。 文鳐梦呓般道:“……你说什么?” “文鳐,在我的未来眼所见的、钱塘没有被回收的未来中,确实有瞿如。” 瞿如鸟那张无暇的面容仿佛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痕。文鳐知道长钟不会说谎。但它不敢相信。 “……你看到瞿如的身影,不能证明它复活了,”它用力地摇头:“未来眼不是没有出过错。况且,你看到的或许只是我用着瞿如的身体。” 长钟道:“未来眼是‘众生眼’,不是‘如是观’。我看到的确实是瞿如本人的魂芥,并非只是外形而已;并且,是完整的魂芥。” “这怎么可能做到?!” “文鳐,你知道的。未来眼只能看到画面,却看不到画面之前的过程。” 文鳐静了片刻。 “……那,在钱塘被回收的未来中呢?”它轻声问。 “抱歉,我不知道。”长钟如实相告:“那种未来中,混沌遮住了很多东西。未来眼不是什么都能看见。” 文鳐笑了起来。 “……又是一场豪赌啊,”它长叹:“长钟,你招人恨实在不冤。我也恨。” 未来眼诚实地给人看希望,也诚实地给人看深渊。 “……好。我答应你。” 文鳐说。 长钟一愣,随即微笑,道:“条件是?” 文鳐指着于子夜:“条件是新神以天语石起神誓——‘若瞿如不能复生,则钱塘不能得救’。” 敲雪立刻道:“不可能!” 于子夜完全状况外:“……神誓是什么?” “天语石赐尊号,选中主神,本质是一种信任绑定。以天语石起神誓者,如若背誓,会当场暴毙,身死魂灭,魂芥直接消泯而非缄默——意思是你魂芥的任何一丝残片都不会被保留,不会再重聚成新的生灵。”文鳐说。 “这感觉像是……死了之后,别说原子,连中微子都没了,直接整个人被开除在轮回之外,不能再转世投胎了。”戴天航悄声对她耳语。 “听上去不错嘛,省事,”于子夜拍拍屁股站起来,大方地说:“好啊。起呗。” 敲雪道:“你敢。” 于子夜本就因为戴天航移魂换芥的事对她很不爽,此刻铁了心跟她对着干:“你是 新神还是我是新神?为什么不敢?” 她竖起两指,干脆利落、语速飞快地说:“我于子夜,以天语石起誓,若瞿如不能复生,则钱塘不能得救。” 在场除了戴天航之外,所有人都双眼一眨不眨盯着她,像见了鬼。 连精卫都瞪圆了眼伸直脖子看她。 观音张大嘴,半晌才磕磕巴巴问长钟:“……水恒尊,怎、怎么办?” 长钟扶额:“天语石神誓已成,践誓生,背誓亡。我们必须复活瞿如。” 观音当场石化了。 冒亿万倍的天罚救一个必然被回收的中千芥,还是钱塘这种被重点关注的中千芥,已经是痴人说梦,现在还要加上一个“复活一位死了快一千年的历史人物”这个前提。 这是什么地狱难度?!!! 文鳐也深感意外:“我也活了这么久了,第一次见人如此爽快立下神誓。年纪轻轻,有如此胆识,不愧是天语石选中的‘后’。” 观音总觉得这话听着耳熟,听着十分不妙。 于子夜看敲雪面色铁青地盯着自己,心里十分快意——终于也让她在自己面前吃了一回瘪。 于子夜对她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敲雪转身就走,三尺水化作长鞭“砰”的一声抽开庐门,尘沙骤扬,广场上探头探脑围观的人群都被水鞭的力道震退三尺远。 双开木门重重地阖上,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响声。 文鳐和长钟面面相觑,半晌文鳐问:“……你真的不去追她?” 长钟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猜她是去以芥聚魂了。” 文鳐:…… 观音:…… 戴天航:“……可岚河城不是没有可征用的语芥吗?” 话音刚落,又是“轰”一声巨响,这次两扇门板直接从门轴脱落,由外向内訇然倒下,砸进庐内。 “唰唰”两声风响,金鳞和银鳞已经被敲雪一左一右提在手中,扼住了腮部。 于子夜和戴天航迅速对眼神:啊。聚魂失败了。 啊。她看起来更气了。 文鳐神色陡变,疾步上前:“放开他们!” 敲雪冷目而视:“你明知瞿如不可能复活!” 文鳐道:“问你师父去。他说可以,不是我说的。” 敲雪提着鱼走到长钟面前,冷声问:“告诉我,怎么做?” 长钟低头:“抱歉……” 敲雪盯他片刻,冷哼一声,把金鳞和银鳞摔在了地上。两条鱼剧烈地扑腾了两下,立刻夺门而出,“噗通”两声扎进了湖里。 戴天航看着几个大人你瞪我我瞪你都不说话,场子彻底僵了,习惯性打圆场:“这位文鳐前辈,就算要复活瞿如,也得先让我们知道它到底是怎么死的吧?还有火真尊、天罚,这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既然子夜已经立下神誓,总要让我们有些头绪才是。” 文鳐点头:“到底是装着丹木的魂芥,这孩子的口条,倒和它一样顺溜。” 它看了眼旁边一头雾水但洋洋得意的于子夜和面色铁青随时可能宰了自己的敲雪,叹了口气:“罢了,左右也是要从头讲起。你们随我上楼吧。” 敲雪二话不说拔腿往楼上走。 于子夜跟着和长钟走到楼梯口,冷气盖头而来,冻得她直哆嗦。台阶又陡又窄,她向上看了一眼,有些犹豫。 戴天航说:“没事,真摔下来,我在后面给你垫着。” 他话还没说完,于子夜头也不回地上了台阶。 谁知没走两步,她已到了楼梯尽头——竟然直接从台阶下方被传送了上来。 这里温度更低,蒸腾的寒气却压不住愈发浓烈的草药味。 于子夜终于知道一进来便闻到的这股味道是从何而来了。 二层的中央,是一池冰水,冰池中浸泡着各种未曾见过的草药和香料。池中央的冰床上躺着一个色彩绚丽的东西—— 于子夜定睛细看,那竟然是一条大鱼。 那鱼鳞即便在暗光下,也折动着动人心魄的色泽,仿佛任意一点光、一点颜色,都会被吸去那些鳞片上宛转流动起来,如云母片,又似华锦。 只是鱼的胸腹间横着一道极深极大的伤口,深可见骨,其中血肉早已凝固,可怖残忍之处,像有人嫉恨这无法言述的美丽,致使云母劈断、华锦毁裂。 “这鱼身便是我的真身。” 文鳐走入潭水中,修长的双腿后方,夸大的薄纱拖曳在水面,像透明的鱼鳍轻轻摆动。 它走到冰床边,在鱼身侧坐下,弯下身子,闭目贴近片溢彩流光,轻声说:“瞿如,她就是预言中天语石选出的新的后。我想,你不介意让她知道这些,对吗?” 一粒翡色萤光从那鱼身的伤口深处缓缓浮出。 文鳐从鱼身上拔下一片鳞,它站起身,胸口也浮出一粒橙色萤光,两点萤光转眼汇集到空中,玉色与橙红流溢交织,缠绕在一处,如同神鱼抱尾。 文鳐双手飞速结印,那鱼鳞瞬间膨大数倍,于子夜一眨眼间,几个人已经被那鱼鳞拢成的穹幕包拢在内。 汇集的两点魂芥碎片飞撞入半透的穹幕中,光芒大盛。 于子夜被突如其来的眩目强光刺得闭上了双眼。 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光线收拢成一片灿然的日色。微风拂面,空气中有大海微咸的气息。 她抬起头,穹幕中是从未见过的、异彩纷呈的天空。 “……这便是我第一次遇见它的时候。”文鳐也举头望着穹幕中的天空,恍若隔世。 “那时风露版图还有三千个太阳。” 28.避俗愁孤影投沙海 惊鸿瞥彩鳞出水天 瞿如第一次遇到文鳐的时候,风露版图的高天上还有三千个太阳,大地上还没有流淌的文字。 玲珑剔透的芥球掩映于扶桑树硕大的叶片之间,小巧可人。 风露版图自创世以来最大的灾厄珊瑚之乱初平,罪人珊瑚伏诛。被摧毁的须弥界重建停当后,墟海诸岛一片欣欣向荣的初生之景。 天工庐的首席瞿如喜欢在这样的好天气出来飞行。往日,它一旦进入造物工作,便会把自己关在天工庐塔尖的阁楼中废寝忘食数月乃至数年,好景能让它从中暂时抽身出来、漫无目的地放空思绪。 但今日,它却是为了逃避造物工作才从天工庐里出来的。 近万年来,墟海的水位退了不少,露出许多新生的岛屿来,中央墟岛附近一处露出水面的小汀,更是在水落石出后变成了一大块弯弧状平地,与中央墟岛直接相连,改名为月牙洲。如今,诸事平定、百废待兴,月牙洲正在修建扶枢院。原先居住在中央墟岛扶桑树下的语者们迁移进月牙洲的高阁中,而树下腾出来的空地,地上修建主决策的獬豸台,地下修建主刑狱的狴狟圄。这是父后建制规划的第一大工程。 瞿如飞过月牙洲上空,看到扶枢院已按照自己创绘的沙图修建得初具雏形,心头却涌起一阵难言的烦闷。 这并不是因为月牙洲夜以继日传来的叮叮咚咚的装修声。 百余年前,拥有“过去眼”的珊瑚捅穿须弥界,将界外的“混沌”带入了风露版图内,致使人心惶惶。 无论是在万神龛中有神像摆放的众神,还是没有神位的新生语者,几乎全部参与了这场声势浩大、持续百年的保卫战。就连瞿如也暂时搁置了挚爱的造物工作。 天工庐年轻的首席瞿如是位纯粹的造物者。 瞿如拥有三足,其中包括“创物”、“造物”两只神手,性格却内敛安静,极不擅武斗,因而无法直接上征讨珊瑚的战场;但仅仅是在战后参与清理珊瑚一手造成的“混沌”、重建须弥界、修缮完整语境这一志愿义举,也耗费了瞿如近百年光阴。 须弥界重建后,再次立于天工庐的工作台前时,瞿如照常拿出沙盘,抬起“创物手”放到沙盘上凝沙聚形,却发现脑海中空空荡荡。 它竟然什么也画不出来。 瞿如苦想半日,最终叹了口气,放下沙盘——许是清剿重建诸事杂沓、劳力费神,灵感暂未归位,那便先不画新的图了,先将那些搁置了百年的、只画了沙图却未及造出的物什做出来吧。 瞿如首先想到的、亟待修改的造物,是佩戴在脚底便能落步无痕、消抹足迹的“匿痕”。 创造匿痕的初衷,原是便于保持室内整洁、行于泥泞而不湿足。这一造物效果虽好、也广受欢迎,但瞿如担心会被有心人用来行鼠窃狗偷之事,因而这些年一直在思考,怎么在保留清洁效果的同时,也留下能够辨识身份的信息。好在第一批也没做太多,现在修改之后以质量原因召回首批“匿痕”也来得及。 就先从这一件开始吧。 它又将“造物手”抬起,搁到桌面上,操起工具,开始照着沙图动工,却怎么做都不能让自己满意、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旧沙图上绘制的效果。 瞿如将自己在天工庐中关了足足十年,寸步未出。 金鸾和银鸾两只幼鸟守整日在庐外,一日,两小只正无聊地打赌这次瞿如前辈出关又要带出多少件举世瞩目的宝贝来,庐门“吱呀”一声开了。 瞿如羽翼凌乱、神色恍惚地走出来,美丽的面容失去了往日沉静蕴光的神采,三只长腿上布满了新痕旧疤,创物手和造物手的趾上都磨出了血泡。 金鸾和银鸾吓了一跳,正要上前问,瞿如展开双翅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两个少年冲进天工庐中,只看到狼藉的废沙盘如小山堆满庐内,遍地是打翻的散沙。各式各样的半成品像被打碎一地的陶俑,横七竖八地滚得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这一次长达十年的闭关,这位举世瞩目的造物天才竟没能做出任何东西。 在这个离奇的新闻传遍风露版图之前,远在版图南疆的精卫先在自己的扶光居中见到了这位失魂落魄的挚友。 瞿如来时,精卫正在结绳。她已结了许多,绳网挂满了整个山洞,每个绳结上都嵌着不同颜色的、亮闪闪的珠子,整个扶光居内都珠光宝气的,如同挂满了星子。 见瞿如来,她将栖在自己肩头叽叽喳喳啄珠子的雏鸟衔微摘了下来。 “你如何有这么多数要记?”瞿如感到惊奇,对于精细活计,精卫向来不擅此道。 精卫一笑,也不答:“你来得可不巧。结完这两根,我正要出门呢。这是出什么事了,竟叫你飞了整片墟海来找我?” 精卫知道,以瞿如那慢吞吞的飞行速度,要跨越整片南墟海来到南境炎漠找她,至少飞了十天十夜。可若真遇到了什么危险,以瞿如的武力,又不可能只是看起来疲惫虚弱、受点皮肉轻伤。 她将手中的最后一粒珠子穿好,打了个绳结,飞出扶光居的大门,朝北方遥感片刻,转头道:“须弥界稳固,中央墟岛并无异动,你这位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究竟是怎么了?” “……难道是几日后封尊大典,你不爱人多嘈杂,想来我这里躲清净?”她问。 瞿如露出疲惫的笑意:“大战之后你就极少来中央墟岛,山不来就我,我便只能来就山。” 精卫看出它在遮掩,却也不追问,火鸟长长的尾羽在飞动时轻甩,在巢穴内留下一串眩目的琳琅火星:“行啊。只是,你究竟是想我了,还是想我的歌喉了?” 瞿如垂目浅笑:“自然是更想你——的歌喉些。不过,我现下自是能听且听,此后若再想听你唱歌,可就难了。听说万神龛重修完毕后,父后要进行封神,择主神十二位,四语芥各三位主神,再举办封尊大典以天语石赐予封号。你已得了白玉舟开花初封;那赤金凤凰花漫山遍野开过后,就连风露版图北境西境都能连续数月闻到花香。真是好生气派。可惜我未曾亲眼见得。” 精卫扬起嘴角,也不否认:“原来是为了这个。是了,你是最清高的。日后我正式封了主神,你既不愿来扶光居攀高结贵,那本尊只好去天工庐屈尊降贵了。今日想听什么曲?本尊买一赠一,只收你一份听曲钱。” “我想听《忘忧》与《春歌》,多谢神尊大人。”瞿如说。 精卫一曲唱毕,见瞿如仍低头不语,眉宇间更添几分愁容,怪道:“真是奇了。这曲子名为‘忘忧’,听者尘俗烦扰皆忘,怎么你反倒更愁了?” 精卫飞近些许,盯着瞿如那张姣好的人类面孔:“哟,这样哀愁,莫不是……情伤吧?” 瞿如腾起长腿轻揣了精卫一脚,挠痒痒似的:“净胡说!我日日待在天工庐中,哪里来的情伤?” “这样好看的脸蛋,是必定要在风月场上受些伤的,否则白白长得叫人神魂颠倒,脑子又好使,手又灵巧,世间好处岂不都让你占尽了?” 瞿如垂眸道:“我到底江郎才尽,不似从前了。” “江郎才尽?” 精卫听完瞿如闭关十年内种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灵感枯竭智尽能索之语,反而笑了:“亏你今日是说与我一人听的。这话要给旁人听见了,旁人得活活吐血气死!” “修建扶枢院的沙图是你创绘的吧?众生眼是你造的吧?便是那人人佩戴的乾坤袋,也是出自你之手。你若是哪天江郎才尽,别急,不等你自己哭,全风露版图的语者定要先一起哭上三天三夜!” 瞿如勉强地笑了笑,并没被精卫的打趣安慰到:“已整整十年了。昔年,一两月、至多半年便能有一件新东西,可我如今荒废了十年,什么东西都没有做出来,连一张满意的沙图都没画出来。” 说严重些,是作为天工庐首席的失格。 精卫于人情事故上一向嗅觉迟钝,却也听出了这层意思:“近几百年天工庐倒也是新秀辈出。怎么,又有人因此在背后讲你的闲话?” “自上任首席遽然离世、我匆忙就任首席以来,这几百年间的闲话又何时停过?我可以引咎辞去首席之位。首席与否,闲话与否,我并不在乎。我只是觉得无法给自己一个交代……” 瞿如垂下眸:“终究是我太过恃才傲物,若是早些坚持听了壬泽的,也不至如此。” 半神壬泽素来与精卫瞿如交好。她出身不堪,却修为极高、天赋过人,因在平定珊瑚之乱中有功,被认为是水语三尊中封神的热门人选。 “哦?那妮子同你说什么了?” “她很早之前就提醒过我,造物不能光凭借灵感天赋——‘你虽天赋异禀,但创物仅凭天赋、造物又事必躬亲,终究不是长远之计。灵感如沙漠中的静泉,终有枯竭之时。与其取一瓢、少一瓢,不如尽早引水修渠,找到疏浚之法,将灵感之泉辅以规制、技巧,让这静水变活,在缺少灵感时,也能长长久久地流下去才是。’” 、 瞿如将壬泽的原话复述给精卫听。 精卫听明白了:“她这是劝你用四语芥造物的意思。” “是。” 精卫叹了口气:“说实话,我虽不常去中央墟岛,但就连我也听了一耳朵闲话,说什么如今四语芥已成为语者修炼正统,你这个做首席的却一直抗拒征用语芥造物,而是坚持沿用自己的旧法。我当时只道是有人觊觎你的首席之位,才有心散播这样的流言蜚语,如今听你一说竟是真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瞿如道:“征用四语芥造物确实方便。比之我以造物手亲力亲为,它最大的优势便是,东西一经做出,便可用语芥快速复制、造出更多;如今人人得佩众生眼,也是天工庐的其他造物者们征用语芥,照着我最初制成的样品复制的结果。” “听上去很好啊,省时省力,你不用此法造物,是觉得有不妥?”精卫问。 瞿如摇头:“自千年前建制始,四语芥逐渐成为修炼正统,如今天工庐中除我之外的造物者和新学徒,也基本都用四语芥造物。只是,语芥毕竟只有四种,虽说天工庐的语者能征用语芥组合出绝大多数造物,但总有精细之处无法企及造物手的亲劳。” 精卫只道是瞿如这强迫症精益求精的老毛病又犯了。它总是这样不放过自己。可也许正是因为瞿如这样不放过自己,它的造物才如此巧夺天工,件件被奉为珍品和样板。 可瞿如接着说:“若只是以四语芥‘造物’倒也罢了。可‘创物’一节,若也要从四语芥的角度思考,未免有些削足适履——为了使语芥造物能达到事无巨细、完整还原沙图的效果,我在创物时,便得想着如何平衡自己想法与四语芥造物的可行性。 “先前造物时,自我心中脑中、到创物手、再到造物手,凡我所想,皆能分毫不差赋之以形;可如今试着同众人一样以四语芥造物,便是有了灵感,也要考虑语芥是否可以精确将其表达、造出,倒是平白多了许多桎梏与顾虑。 “所以,用语芥做出的众生眼和乾坤袋,其实我都不甚满意。虽说大致能用,与我最初的想法相比,总有细微之处不能企及;但造物已然成形,我看着成品,竟不知该如何改了。 “这十年我将自己关起来,便是想回到从前‘得心应手’的造物状态,不再依赖语芥,从头再来,却无论如何,也回不到最初的状态,灵感和手感一同没了……” 瞿如说着,漂亮直挺的鼻子皱了皱,强忍自责的泪意。 精卫飞到瞿如身旁窝了下来,用金色的喙给瞿如梳理羽毛:“这些创物造物什么的,我都不懂。那乾坤袋和众生眼,我用着倒是挺好。有了乾坤袋,东西不用到处衔来衔去了,往那兜里一揣,爱带去哪里带去哪里。我若想填哪片海,便装几座山进去。那众生眼更是妙极——那日我以众生眼看兑震,你猜猜它的鸟形是什么?” 她凑到瞿如耳边:“——竟是只秃头老鹫!” 说完,精卫发出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衔微见她如此开心,只以为又有东西吃了,仰着头长大了小嘴巴,也叽叽叽叫了起来。 瞿如虽心头阴翳未散,却被一大一小逗得跟着笑了:“……只是可惜了,如今众生眼的分类仍然粗放得很,若是能做得更加细分,真想看看,若你和衔微像我一样人面鸟身,究竟长了怎样的人类脸蛋!” “哼!那我定也要看看,你若是鸟首,眼珠子和眼圈是什么颜色的。你这面孔美则美矣,这双黑眼睛却无聊,换成鸟首,眼珠子定要亮晶晶的才好看!”精卫说。 “你素来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不如带着衔微搬到月牙洲去吧?”瞿如提议:“扶枢院快竣工了,语者们的住所都在离地面极远的高处,自房内向窗外望去,便是扶桑树的树冠。上面芥球一粒粒的,小巧可爱,果实似的。水芥球像水晶,火芥球像玛瑙,风芥球如彩珠,石芥球……灰扑扑的你不喜欢,那你就住东边的屋子,便只看得见北、东、南三面的枝条。” 她觉得饶是这些对精卫可能还不够有吸引力,忙道:“对了,你若是无聊了,每日日落时,三千枚太阳离开扶桑树的大千芥球时,也尽可追着那些西落的太阳和它们赛跑去。你不是最爱干这些事了么?” “大天才,你算盘珠子都绷到我脸上了!”精卫啄了瞿如一口:“什么芥球、赛跑的,你不过是想骗我去那金玉牢笼中和你作伴罢了。天工庐足有九十九层,住了近百名造物语者,你是首席,一人独享最上头那三十三层,自然清闲。可我平生最讨厌和一群人住在殿宇楼阁中,还要日日相见,多拘束啊!还是南境好。炎漠这么大,又没有旁人,我想飞到哪里便飞到哪里。至于赛跑,我远远地看着那些太阳,也能同跑,况且从前又不是没赛过,它们什么时候跑赢过我?” “……再说了,你自己不也喜欢离群索居?天工庐那么高,你一人独住,我还觉得高处不胜寒呢。” 瞿如心中失落,但还是用笑意掩住:“也好。只怕封神之后,诸事繁琐,便难得如此自由了。我近来想去一趟版图东境的‘平芜尽处’游历,换换心情,你可有空同行?” 精卫双目一亮,随即又黯淡了下去:“哎,你自己去吧。我倒是真想同行,可这还没正式封尊,事情就一大堆。” 瞿如一愣,随即展颜道:“恭喜呀,看来这封尊的事已是板上钉钉了。” 精卫抖了抖毛,看起来气鼓鼓的:“这有什么好恭喜的!封了尊,少不了规矩多,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你来得实在不巧,我得即刻启程去一趟中央墟岛的万神龛,再抓紧去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精卫压根儿没提这两件事中间还有个封尊大典,她根本没把这事儿当件事。 “何事这样匆忙?” 瞿如问出后才意识到失言:“……你看我,既是父后私下布置你去做,定是事前不叫人知道的。我多此一问,你就当我没提。” 精卫也觉得有些尴尬,忙找补道:“不过前一件倒是可以说的!这事情如今已闹得人尽皆知了,只不过你日日将自己拘束在高阁中,这些闹剧向来是不屑去知道的。” “是什么事?” 精卫神神秘秘地凑近些。瞿如高挑,精卫的喙都要戳到它脖颈的羽毛中了:“……你可还记得, 九尾和赤狐?” “那对同胞……姐妹还是兄弟?它们是与你一起征讨珊瑚有功的火语者,我自然记得。怎么了?” “事关火语尊封尊之事。” “你是说……” “火语三尊中已定一席是我,一席是吉量。九尾与赤狐两位不仅同胞出身,又都是火语者、狐神兽,同作为剩下一席的有力竞争者,父后难以定夺。” “可九尾更年长,又比赤狐多出一条尾巴、更加强大,素来又德行兼备,受人尊敬;赤狐虽也勇猛,却心胸偏狭。于情于理,自然是封九尾。有何难以定夺?”瞿如问。 “是啊,九尾与我在珊瑚之乱中并肩作战、屡建功勋,众人都觉得理应如此,只是赤狐不服,竟公然提出要与同胞手足九尾在那万神龛旧址中光明正大地打上一架,胜者封尊。” “既是同胞,何须做到这种地步?未免有些不体面了。”瞿如叹了口气,笑道:“瞧,你弃如敝履的位子,有人争破了头去抢。那九尾可应战了?” “我此去万神龛正是为了这件事。万神龛旧址破败不堪,亟待修葺,若是它们两个真在里头动真格地打上一架,我看也别提什么重修了,干脆新建一座得了。那九尾到底有做长兄长姐的气度,不愿应战,想将神位拱手让给赤狐。可谁知,赤狐却更加恼怒,觉得九尾此举是看不起它,这一架更是非打不可了。” “所以,你是去劝架的?”瞿如问。 “这说来也是它俩的家事,我如何能劝?那万神龛严实,旁观者为免被伤及,只能在龛外候着。父后是传我去在龛内做裁判,看着它俩,同时也好有个照应,叫两人点到即止,莫要动真格伤了彼此情分。” “做裁判?”瞿如立刻反应过来不对:“这可是个得罪人的差事啊。无论你判谁胜谁负,都会得罪输的那方。若输的是九尾还好些……可它偏又不会输。你竟答应父后了?” “你都能看出来赤狐必败,我何尝不是事先知道了结局?父后又何尝不是?只是安排我这个赤狐奈何不了的外人,替大伙儿走个过场罢了。不过,和九尾打完一架,那赤狐也该输得心服口服了。” “那你也得多加小心。那万神龛入口狭小,进入后难以出来,它们俩若在里面大动干戈,恐殃及池鱼。你且待在龛顶作壁上观,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插手。”瞿如一脸担忧地嘱咐道。 “知——道——了——”精卫拖长尾音,尾音和长长的尾翎一样婉转俏皮。 她将毛茸茸的衔微关进笼子里,在雏鸟叽叽喳喳的抗议声中说:“衔微,你不能跟我走。等你哪天学会飞了,我再带你出去玩儿。” “瞿如,你且等着!我飞得快,等走完这一趟,再干完‘那件事’回来,你估计也才刚刚飞到平芜尽处,到时我休憩片刻便去找你!” 她走到洞口,拔下右翼下五片覆羽,塞进瞿如手中。 瞿如大惊:“你这是做什么?!” “你此去平芜尽处,要飞越炎漠、南海与东海,路途遥远又是孤身一人,带着我的羽箭防身,总比没有好。这五百支箭可够?你那是什么眼神,五片覆羽罢了,还怕薅秃我不成?以我的羽量,五十片也是给得起的。行了,我得赶紧出发了!” 瞿如握着那五片覆羽:“等等!” 精卫已经站在洞外的峭壁上了,她逆着光回头:“怎么了?” 瞿如顿了顿,浅笑道:“……实在是贵人多忘事!说好买一赠一的曲子,你还欠我一首《春歌》。” 精卫神采飞扬地笑了,她张开翅膀,头也不回地向北方飞去。 “赊给你了,回头记得问我要!” *** 瞿如安顿好衔微,从扶光居出来,向东北飞去。 南境是茫茫沙海,空气燥热。连绵起伏的巨大沙丘,从天上俯瞰,不过纸上的褶皱。 瞿如望着自己在沙漠上投下的影子,看的时间久了,倒觉得是在观看纸上影动,而不是自己在飞行。所谓形单影只,大抵如此。 沙漠尽头连着一片纯蓝,那便是墟海的南岸。跨海前,瞿如在海岸的礁石边停憩,望着拍岸的涌浪发呆,心中苦闷。 曾经它觉得,征用四语芥造物是依仗外物而非自身;既有所待,总是次一等。 可如今身处低谷,倒让它重新审视——或许自己一直以来对创物手、造物手亲力亲为的坚持,不过是一种标榜自我、特立独行的执拗? 自从事造物开始,它受到过多少赞扬,便受到过多少诅咒。人们都隐秘地期待看到天才跌落神坛的那一天,瞿如倒觉得这或许并非出于恶意——不会有人爱听一帆风顺的平淡故事,它知道人们只是想看它跌宕、看它像个普通人一样受困与烦恼。瞿如向来对好意和坏意一视同仁;吹捧也罢,贬踩也罢,都是他人的事。天工庐像一个远离尘嚣的结界,只要坐在工作台前,外界就全部消失,只剩手中的创与造。 可现在这个结界破了。瞿如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心无旁骛——它究竟是在因为造不出东西而烦恼,还是在因为那些诅咒和议论应验而害怕? 直到一直以来依仗的天赋突然不再牢不可撼,瞿如才猛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与那些对自己施以赞扬或诅咒、整日受困与烦恼的众生,与那些自己曾为屏蔽外界声音刻意保持距离的众生,其实没有任何区别。 水面突然“哗”地一声破开。 瞿如一惊,抬眼看时,依旧只有浅海的浪哗哗冲在沙滩上。 是鱼? 瞿如飞到浅海上空盘旋了几圈,并没有看到一条鱼。此处滩浅,若真有鱼靠得离沙滩这样近,定要搁浅了,想必只是大些的浪头罢了。 但毕竟是孤身一人,小心谨慎些总没错。虽说如今统一的说法是珊瑚带入须弥界的混沌魍魉已然剿清,但南境荒蛮地大,若有遗漏,瞿如知道自己不是对手。 此地不宜久留,它振翅向东海飞去。 在海上飞行惬意许多,不知不觉已是落日时分。身下近处海面是青红相接的柔润丝绸,远处海天相接是粉紫晕橙的细闪绉纱。浪尖也被愈醺愈醉、愈醺愈柔,直到整片海面都被那三千个西坠太阳的光辉染成熔金碎彩的蓝,湿漉,又浓墨重彩。 天空把世间全部的色彩让给海洋了。 瞿如垂眸,在这浓彩中看到自己投在海面的影子,像云的影子,黑灰色的,把光彩覆住一些。 那黑影在海面同它一起飞行,越来越大。那一块海水中的光彩逐渐边得黯淡。 瞿如一惊—— 它并没有靠近海面! 是那“影子”自己变大了!! 不好!!! 瞿如猛然拉高高度,就在此时,海面破开,一座黑色岛屿从海水中露出。 霎那间,所有海水失去了颜色,天地间只剩下那岛屿鳞片上流动着的、镏金似的幻彩。 瞿如看呆了,连翅膀也忘了扇。它找不到任何字句去形容这座岛屿的颜色—— 这样异常的美丽不像自然中该存在的色彩……可如果是自然中的,必然极危险! 下一秒,那岛屿露出海面的部分在海水中缓缓向后翻动,露出一双深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瞿如的双眼。 “啊!” 瞿如惊叫一声,魂飞魄散,一哆嗦下意识把精卫给它的五片腹羽全朝海面扔了下去。 五百支火箭簌簌落入海中,刹那间烈火烹油。三千个太阳自愧不如地落了山,一阵海沸山摇的动静后,有东西浮出水面——这次翻了个面儿。 “岛屿”翻着白色的肚皮,一动也不动了。 29.万神龛中陡然惊变 白玉枝上蓦地开花 文鳐幽幽醒转,头顶隔着一层碎浪,星斗倒悬。 自己的脑袋和腮正插在浅水中,下半身搁在沙滩上,被拍岸的浪花一下一下扇着屁墩儿。它一个大鱼打挺转过身面朝着岸。 岸上静静烤火的那位冷不丁吓了一大跳,瞬间张开翅膀扑棱了三丈远。 文鳐打量着对面这位满脸惊恐、面带忌惮盯着自己的高手——出手如此不凡,居然甩了几片羽毛就差点把自己这厚得能去砌墙的鱼皮给射穿了,又把周遭海水震得滚烫暴沸,要不是自己皮厚,此刻定已变成鱼汤了。 可它竟以为自己是那种离了水就不能呼吸的普通鱼类,还小心地把自己头插在水中;而且这位看上去实在不像是刻板印象中武力高强的样子。 文鳐心想:果然真正的高手都是神气内敛。 它刚要张嘴:“敢问……唔嗷!” 痛痛痛痛痛! 文鳐哼唧起来。一支贯穿上下唇的羽箭牢牢钉死了它的右半张嘴。 高手见状,连忙飞了过来,在文鳐反应过来之前便已经用长腿轻巧地将箭拔了出来。 竟如细飔穿洞,一点也不痛。 高手拔完箭,绕着文鳐飞了一圈,又谨慎地飞回了高处的礁石上:“这次应该拔干净了……一时鲁莽,多有得罪,对不起。” 文鳐这才发现,这位高手鸟竟然长了三只脚。 三足、鸟身、人面…… 文鳐顿时心下了然。整个风露版图只有一位对得上号的—— 天工庐瞿如。 可素日只听闻瞿如首席是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造物天才,没想到动起手来竟如战神般神勇,真是位不可多得的全才。 文鳐天性旷达萧散,说话素来爱逗趣,即便看出来了,还是装作不知。 “喂,这位朋友,二话不说,趁我毫无防备之时对我大打出手,险些将我扎成刺豚,岂是一句道歉可以解决的?”它故作恼怒。 瞿如警惕地后退两步:“我都说了不是故意的……那你要如何!” 它说完才反应过来,刚才惊恐之下竟白白将精卫的五根腹羽全都浪费了,已无自保手段,此刻不能露怯,还是得先想办法唬住对方、尽快脱身才是。 “咳,我着急赶往万神龛复命,一时间匆忙出手,失了分寸,还请见谅。”瞿如回想着精卫平日说话的自信神态,语气竟也凭空多了几分底气。 文鳐望着沙滩上横七竖八的火羽箭,又听它言语间以前往万神龛暗示自己身份,心中已经猜出个大概。 “哦,原来是精卫语者,久仰大名,失敬,”文鳐伸出一对胸鳍拱了拱手:“在下西海文鳐。” “诶?”瞿如掩住好奇,调整语气:“咳。文鳐语者,幸会。你这是……翅膀?” 文鳐知道瞿如是好奇自己那如同鸟翼的胸鳍:“只是胸鳍比寻常神鱼大了些,游起来好看,却是不能用来飞行的。真是羡慕语者,生有鸟翼,能自在御风、日行千里。” 瞿如见对方没有恶意,便走近了些:“你的眼睛,怎么也……” 日暮初见时还是深蓝色的双瞳,此刻在夜色中竟然变成了跃动的橙红,正是沙滩上燃起的火堆的颜色。 “变色了?”文鳐笑了:“我这双眼睛,有一特别之处,见什么颜色的东西,便会随之变成什么颜色。语者且走近些。” 瞿如小心地向前挪了几步,只见文鳐眼中的橙红中央泛开一点羽白,像火焰玉化了,自焰中凝起月色。 “看。语者在我近前,我的双眼便是语者的颜色。”文鳐说。 瞿如一愣,随即红了脸。 这鱼当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方才冷不丁从水面露出一双眼睛吓它,如今竟又说这样轻佻的话! 瞿如端起精卫的架子敛起翅膀,昂起修长的脖颈,冷声道:“当真妙极。我已在语者伤口上敷过药,剩下的草药搁在礁石的缝隙中,语者若觉不够,也可自行采摘。语者既已无大碍,我还要赶往中央墟岛,劳烦语者自便了。告辞。” 说完,瞿如便张开翅膀向东飞走了。 文鳐望着夜色中它远去的身形,笑着摇了摇头。 去中央墟岛明明该向北飞,向东去唯一的陆地便是平芜尽处了。 真是只骄傲的鸟,如此经不起逗。 文鳐也是百年前征讨珊瑚的战场主力之一。战争结束后,父后曾暗示它封尊之事,文鳐以心性散漫、力有不逮为由当面拒绝了,此后便孤身一人到处游历采风。 此次自西海洄游至东海、去往平芜尽处的途中,它听说了赤狐为封神向九尾挑战的事情,便决定绕路去中央墟岛会一会战后许久未见的友人们。未曾想遇到瞿如这一节。 精卫的火羽箭实在凶悍。古神兽之躯坚硬,但还是被戳出了皮肉外伤。 文鳐略略调息修复了伤口,再慢悠悠游到中央墟岛时,万神龛前却已经围了个水泄不通。 文鳐拔了一堆自己的彩色细鳞握在手中,见人就塞,被塞了这东西的人立刻被那色泽吸去眼球,文鳐靠着这好用的贿赂趁机挤出一条道,转眼就挤到了前排。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是神兽的血气。 万神龛前,一串血爪印和数道滴滴答答的血迹,自塔门一直延伸到数十丈远处,在墟岛边缘突然消失不见。 文鳐意识到不对,忙问身边人:“那是谁的血?” 身边的人颤着声:“语者来晚了。龛内已经打完了。是赤狐的血,它只剩下一条尾巴了。” 竟被砍去了七条尾巴! 文鳐心想,看来这次九尾也算是狠狠给了赤狐一个教训。它问:“赤狐这是逃跑了?” 那人支支吾吾地说:“想来原是这样的。可是……可是已经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只有赤狐一人从龛内出来了。” “什么?!”文鳐大惊:“那九尾呢?” 就在此时,幽暗的龛门内出现了一个身影。久候的人群一片骚动。 “太好了!是九尾语者出来了!” “我就知道,它方才只是在龛内稍作休息。” “那便好那便好,可把我吓坏了。” “九尾前辈怎么可能有事?风露版图还能找出几个比它还强的?” 龛门落下的阴影晃了晃。 走出来的却是精卫。 躁动的人群瞬间喑哑无声。 精卫长长的尾羽拖曳在地上。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出来。 文鳐与精卫相识多年,虽只是点头之交、远远谈不上相熟,但还从未见过她如此神情恍惚的模样。 向来极擅飞行、耻于在外人面前用双足行走的神鸟,就这样一步步失魂落魄地走到人群近前。 数百双眼睛都盯着她。 浓云蔽日,那对红宝石般的眼珠和金箔般的眼圈不见往日的神光。 “……九尾暴毙。” 精卫梦呓般轻声说。 “什么?”远处的人只见她口型开阖,没听清:“她方才说什么?” “九尾……暴毙?”精卫的眼珠轻轻转动,尾音上扬,仿佛在自问。透红的双眼中翻涌出不解、困惑,疑问太多,显得悲伤和痛楚很细微,迟滞地藏在末节。 这次更多人听清楚了。人群像海浪一样哗然。 “她说什么?……九尾死了?这怎么可能?!” “赤狐杀死了九尾?!” “荒唐!九尾那么强,赤狐不可能做到!” 人群还处于巨大的震惊中,完全反应不过来。 突然有人高声说了一句:“不对!精卫也在龛中!” 这一句瞬间点醒了迷茫的众人,议论声瞬间四起。 有人恍然大悟:“是了!光凭赤狐杀不死九尾,但倘若加一个精卫呢?” “可是精卫不是在龛顶做裁判的么?你是说……她插手了?!” “定是赤狐串通精卫,赤狐与九尾交战时,精卫好趁其不备下手!” 有人立刻反驳:“不对吧?!精卫与九尾是在珊瑚之乱中并肩作战的?刎颈之交,她有什么理由伙同赤狐杀九尾?” “你傻呀!若是九尾封尊,精卫九尾两位神兽同为火语者,又实力相当,日后定要分庭抗礼。可若是赤狐封尊,加之今日这一节,此后那厮肯定属精卫麾下了啊!” 精卫只是静静站在这浪潮般的议论声中央,仿佛被抽去魂魄一般,一言不发。 文鳐脱出人群,大步走上前。 众人的视线又都投到了冷不丁出现的文鳐身上。 文鳐双眼无比认真严肃地注视着精卫,用眼神提醒她赶紧神智回笼。它正声道:“精卫语者,方才龛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原原本本说与众人听,大家心中自有分辨,免得日后风言风语,倒生出许多是非来!” 文鳐用胸鳍轻轻拍了拍精卫的身体,又转身对围观众人说:“在场可有魂芥充足、能医治救助的语者?还不快去龛内看看情况!记得在脚下佩戴‘匿痕’,若是没有‘匿痕’,也请打开魂语境,切莫破坏现场的痕迹!”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对对对!救人要紧!万一没死呢?快去看看……” 有数名自告奋勇的语者走出人群、跑向龛内。文鳐环顾四周,在前排找到一位信得过的熟面孔:“乌云啸铁语者,劳 烦即刻去扶桑树‘高冠’请父后过来。” 乌云啸铁点头:“我这就去。” “等等。”文鳐叫住他,低声道:“九尾目前生死未卜、赤狐也不知所踪,记得只说是万神龛急事。” 意思是不要先给九尾的死亡定性。 乌云啸铁被这句话点醒,立刻明白了文鳐的意思:“明白。” 文鳐这几句安排调度,给了精卫理智回笼的反应时间。 “……方才在龛内,我见九尾一招一式都未使出全力,却已将赤狐打得无力还手,屡屡逼至角落、无处遁形。” 精卫喉头耸动,文鳐以眼神暗中肯定,示意她继续。 她便接着说:“……片刻后,赤狐便已伤痕累累,却仍负隅顽抗、不肯认输,出手时全是实打实的杀招。九尾见它已杀红了眼,只得使出‘阎罗斩’,斩断赤狐的一条尾巴。” “狐族神兽,一条尾巴便是数千年修为。这已是巨大的惩戒。九尾对赤狐说:‘事已至此,收手吧,你我同母同胎,自小一同长大,我岂肯与你手足相残?这神位你坐我坐,原是一样,我不在乎。你若实在负气,也削去我一条尾巴解恨便是。’” 众人都屏息凝神听着。文鳐走到一边,小声对旁观人群中善于言传口授的和尚鹦鹉道:“烦请语者记下来,一字莫差。” 和尚鹦鹉阴阳怪气地道:“这还用你说?只是,没想到这精卫语者不仅歌喉动人,讲的倒比唱的还好听。我若不一字一句记下来,当真是可惜了。” 精卫接着说:“……谁料那赤狐失去一条尾巴,反被彻底激起了血性,咬牙低吼道:‘你不在乎,我在乎’,重又抖擞精神来战,这次出手竟连一点招式架子也没了,全是搏命的杀招。九尾被它毫无章法的密集杀招逼得无法,又连斩六刀,眼看赤狐只剩下一条尾巴,倒在龛底奄奄一息,此刻连一点还手的余地也没有了。 “九尾收起魂焰,走到赤狐面前:‘我留你一条生路,已是仁至义尽。’它又指着神龛中的神像道:‘你抬眼看看这龛中万神,便知道,这风露版图容得下一个我,也容得下一个你!区区一个神位……便是这龛中此刻也有数个龛内供奉着你的,你若是还嫌不够,将剩下的空神龛中摆满自己的神像便是,何故做到如此地步!’。 “‘神位?咳咳……’赤狐此刻已奄奄一息地倒在血泊中,咳出一口鲜血,仍是嗤笑道:‘我要这万神龛毫无建制的神位有何用?行经风露版图、中央墟岛的众生,但凡有所信仰,皆可将自己信奉的神魔鬼怪摆放在这龛内;便是信些土地公婆、小鬼灵童之类不入流的,也可摆入,他人不得插手!咳咳……如今旧龛重修,待封了十二主神,岂还有这些杂神的容身之处?这万神龛的神位,如今已是一文不值! “九尾道:‘好。你既执意如此,那也要凭本事拿。封尊还有两日,你今日重伤,先回去歇息,若是明日还能再挑战,再与我交手不迟。’说着,便转头往龛门走去。” 讲到这里,精卫顿了顿,垂下眸放缓了语速:“我按照父后的安排,一直在龛顶作壁上观,以防意外。两人打到这里,胜败已分,赤狐断无再翻盘的余地。” “然后呢?都这样了九尾怎么可能会被赤狐杀死?!”有心急的耐不住性子问。 精卫犹疑地看向文鳐:“然后……” 就在这时,上空白光一闪,一艘果核大的金镶白玉小船从天而降。 是父后传召的白玉舟。 玉舟一落地,立刻变作正常船只大小。乌云啸铁叼着一方大大的印玺从那船上跳下来,印玺一落地,众人齐刷刷单膝跪下。 文鳐看向乌云啸铁,无声地以眼神问:父后没来? 乌云啸铁摇了摇头。文鳐看着身边跪倒一片,也跪伏下来。 精卫站在人群前面,没有跪。 那印玺落地生根,瞬间长成一棵白玉树。树冠巨大,与白玉舟同样色泽的脂玉枝干参差密布,如一方白玉画屏,枝上却不见一叶一花一果,比起树,更像是一株巨大的白色珊瑚。 众人正疑惑,那脂玉秃树的枝干边缘突然爆出赤色细花,一路迅疾地开下去,却不是开满所有枝条,而是将那细密错综的白玉枝条当作了画布,以花绘形。 “开花封尊……”有人反应过来:“是父后的神通!” “这赤色细花如此妖艳无格,比起精卫语者封尊时的赤金凤凰花当真小家子气。” “看哪!”人群中,有谁惊呼起来:“这画的……是个狐头!” 赤花一路开下去,狐狸的身躯也逐渐现形。 九尾与赤狐头身长得极像,此刻辨不出来。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30.遇恩人长虺成蛟蛇 访旧友海客问瀛洲 那赤花一路绽出狐狸的尾部—— 一条尾巴、七个断口。 人群一片哗然:“是赤狐!” “父后封了赤狐为尊!” “那家伙杀了自己的同胞,竟然也配!” 嘈杂的人群被新的剧变吸引了注意。精卫紧紧抿着唇。她望着文鳐,双眼中有不解、有求助,有倾诉的渴求。 文鳐注视着她的双眼,无声地摇了摇头。 乌云啸铁带来了两份召命,一份是花开封尊,另一份是带走九尾的遗体厚葬。 白玉枝头,鲜花灼锦热闹一阵,细花很快开败了;白玉舟遣散众医者进入龛内,片刻后便复作果核大小、腾空而去。 有胆子大的走进万神龛内,满目疮痍。宝塔内部,井然罗列在龛壁的数万小神龛被焚毁殆尽,其中摆放的神像碎落一地,在潭水般的血迹中如同修罗炼狱。 赤狐的七条断尾如同死物,静静躺在血水中。 人群唏嘘着看完热闹,逐渐散去。文鳐走到精卫身侧,低声说:“语者,恕我多嘴。眼下事情已成定局,父后态度如此,无论您在龛内看到了什么,此刻多说已无益。如今众人注意都在赤狐杀九尾封尊之事上,语者要趁此机会,缄口抽身才是。” 精卫沉默半晌,道:“方才……多谢。只是,你与我素不相熟,何故出手相助?” “相助何需相熟,举手之劳罢了。”文鳐欠了欠身:“逝者已逝,语者节哀。” 精卫神色复杂,还要开口说些什么,文鳐竖鳍于口做了个“嘘”的手势,摇了摇头。 精卫见它如此,愤愤展翅,追着那白玉舟的方向飞走了。 文鳐望着它远去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 它身后有人轻唤:“文鳐语者。” 文鳐一回头,见一条满身银鳞的蛇直立着上半身,双爪相抱,对自己抱拳拱手。是一张见过的面孔,但它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儿遇见的了。 它回礼:“语者看着好生面善。敢问语者是……” 那蛇看着有些窘:“在下天工庐陵蛇。时过百年,语者或许忘了……但语者的救命之恩,在下不敢忘,方才见语者在龛前说话,特来道谢。” 文鳐想起来了。征讨珊瑚时,它作为援军的行军路上,在平芜尽处附近遇到一位重伤濒死的语者。那名语者伤得蹊跷,体外无损,却脏腑破裂,明显不是珊瑚造成的,倒像是因为撤回须弥界的速度太快,摔在地上被撞伤的。 同行的旭松说,这语者大概是逃兵,想沾征讨叛徒的功名,在战场上一见真章却被吓破了胆,匆忙回撤到风露版图内,却不想把自己摔伤了。 其实旭松不说,文鳐也是这样猜的。 “但到底是一条命。珊瑚有错,它却无辜。”它说。 “胆小的确不是错处。你素来爱管闲事,我不想拦你,”旭松问:“但它伤成这样,以我的针砭之术是救不活的。你若真想以魂芥去救,可要想清楚胜算有几分。” 那时的语者还没有找到将四语芥转化为魂芥、并作为修为储藏的办法,语者自身的魂芥极为有限,也因此极为珍贵。动用魂芥能够治愈伤口,对语者却是大损,因而只要不是致命的重伤,大家都会选择简单施以草药、任由伤口自然痊愈。 可若真有语者愿意动用自身宝贵的魂芥治疗他人,是没有问题的。 文鳐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耗费大量魂芥,暂时止住了陵蛇内脏的出血,将它交给随军医者后,便继续往赴战场,后面战事紧张,竟也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眼前的陵蛇鳞色鲜亮,与当年奄奄一息的样子大相径庭,它这才一时没有认出来。 文鳐展颜道:“原来是语者。百年未见,见语者如此容光焕发、康复如初,我便安心了。当时大战在即情势紧急,未及知晓语者名姓。不想陵蛇语者竟是天工庐的造物者,幸会幸会。” 陵蛇吐着信子,红了脸道:“我如今还只是天工庐的学徒,还不是正式的造物者。语者高义,我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才好。” “学徒又如何?造物者如何?不过是前后两个阶段罢了。天工庐的造物工作是我等闲人望尘莫及的,语者已身在其位,切莫自轻自贱。至于报答嘛,语者如今好好活着,便已是对我当年之举最大的报答了。” “语者说的是,在下定当谨记。” 文鳐注意到陵蛇一直拱手欠身未放下前爪:“……不过,语者既已化蛟,还自称为蛇,也太谦虚了吧。” 谁料陵蛇的脸竟更红了,连忙放下双爪,语气又轻又急:“……语者抬举了,我尚未化蛟,如今只生出两爪而已。” 文鳐这才向它贴地的后半条身子看去,果然只是普通的蛇尾,尚未生出蛟的后爪。 “何须着急?已有初一,还愁没有十五吗?我看语者吉人天相,就是哪天化龙也是说不准的!” 陵蛇有些忸怩、却难掩喜色地道:“借语者吉言,我定好好修炼。” 文鳐见它一直偷瞄自己背上的鳞片,便打趣道:“语者可是看上了我背上这私人座位,想要搭乘我去墟海之上巡游?” 陵蛇又羞又恼,尾尖都窘得卷成了一圈:“……语者美丽,这张嘴却实在不饶人!在下告退!” “诶,等等。”文鳐以长鳍轻触缓缓游走的蛇身。 陵蛇毫无防备突然被触碰,整条骤然紧绷。 文鳐随手拔下几片鳞,塞进陵蛇爪中:“语者既喜欢,我多送你几片就是了!只请语者莫要生气才好!” 陵蛇看着爪中几片鳞,在日光下光彩熠熠、如梦似幻,羡艳地道:“语者慷慨。多谢了。” 陵蛇又轻声问:“对了,文鳐语者,如今十二尊人选已定,几日后封尊大典,肯定很热闹。到时你会来吗?若是……” “我还有安排,就不来啦。”文鳐知它要相邀同往,可这种热闹它向来是不爱凑的。 陵蛇遭到拒绝,略显难堪,很快掩住失落:“那只能回头再见了。只是语者云游四方,下次见,不知是何时了。” “这风露版图天长地久,有缘总能再见的。回见。” 文鳐摆摆尾鳍,凌空游走了。 今天刮的是南风。风露版图近年来少很刮风了,文鳐顺着风,一会儿潜到海里一会儿游低空,颇为轻松自在,很快游到了中央墟岛北部的浅渚。 数百年前,珊瑚与长钟决裂、叛出师门时,一怒之下将师父的住所浅渚拆了个粉碎。这几百年间,众人忙于战事,竟一下将修葺之事搁置到了现在。如今断垣残壁上都生了郁郁葱葱的嫩草和青苔、石缝间甚至长出了大树,一片芜杂野趣。 文鳐上岸后,实在找不到哪里像是能住人的。它绕着浅渚游了一圈,终于在一棵参天大树后面找到了一处临时搭起的茅草棚屋。 长钟和旭松正坐在草棚中下棋。 文鳐悄无声息地游到棚后上空,观棋不语。这一盘从天亮下到天黑,旭松和长钟都没有说话。 直到最后收完官子,点完目,背对着文鳐的旭松才轻笑道:“弹指一瞬,烂柯樵人。来了这么久,怎么不出声?可知百年未见,到底生分许多。” 文鳐也不藏了,游出来展开长鳍伸了个懒腰:“某位没尽到地主待客之谊,倒要怪客人。旭松,你自个儿输了棋心情不好,不去怼那叫你败北的,倒编排起我这局外人来。” “抱歉。只是我这里,实在没有叫你落脚的地方。如今也就你和旭松还不嫌弃了。”长钟边说,边唤出“一寸天”,化作两块水帕子扒在棋盘上收棋子。 那两块水帕各自窝出个空囊,一颗颗吞着棋子,像包子皮儿吞馅,很快一兜、一倒,将黑白二子尽数归入棋盒中。 “马上您二位封了尊,我这闲杂人等,岂敢嫌弃?我这不上赶着抱两位大腿来了么。”文鳐说。 旭松对长钟摇头笑道:“你瞧瞧它这嘴,越发厉害了。自己旷达萧散,拒了美差不问世事,偷得浮生闲做个逍遥散人,转过头便来登门讥笑咱们两个禄鬼。文鳐,你既得了闲,又得了清高,如今可劲儿得意去吧。” “岂敢岂敢,如今十二尊已全了,几日后封尊大典,正两位得意的时候。我可要自个儿找个地方,偷偷哭叻!” “十二尊已全?”旭松同长钟对视一眼,道:“我竟不知父后选人选得这样快。” “不止是父后选人,还有人要抢呢。你们俩不问世事窝在这草棚里,自然不知道。”文鳐将赤狐挑战九尾、龛内变故和精卫陈词为二人转述了一遍。 两人听罢,久久沉吟。 “……先不谈赤狐究竟是如何杀死九尾的。自赤狐提出挑战开始,便有些奇怪,”旭松道:“平素它虽性子桀骜难驯、野心勃勃,但与九尾毕竟是同胞,向来亲近,怎么说反目便一夕反目到了这个程度?只怕有人从中挑拨。” 长钟颔首:“赤狐与九尾相斗,若不出意外,九尾会赢、顺理成章封尊,却会从此落下个不仁不义手足相残的名声;若赤狐意外赢了,表面上是它侥幸得偿所愿,实则却是没让实力最强的九尾封尊。” 谁是背后得利的渔翁,三人心照不宣。 “你当时在现场,此事你怎么看?”旭松问文鳐。 文鳐说:“依我看,不论是不是父后使人教唆赤狐的,这都是祂的制衡之术,万神龛一事过后,祂最少有三得。” “其一,九尾与赤狐为血亲,本就不可能同时封尊,可无论祂如何选,都是棘手。令其相斗,得胜者封尊,算是把自己摘出去给了个公正的交代;其二,无论精卫在龛内是否出手助赤狐,如今轻则落个见死不救作壁上观的骂名,重则落个私相授受背叛好友的罪名,最强的火语者就这样背上了洗不清的道德污点;其三,万神龛塔身本就破败、需要重修,经此一役龛毁像灭,更是给了彻底重修宝塔的理由。” 旭松道:“前两件我都同意,一石二鸟,直接削弱火语三尊中最强的两位,制衡之意明显。只这第三件,父后若想翻修宝塔,何须找借口彻底拆毁万神龛?那塔身虽然破败,但普通翻新、或是另建一座即可,远没有到需要重修的地步。” 文鳐道:“以往万神龛中,凡是路过风露版图之人,无论信奉什么、信仰如何,都可以将自己信奉神明的神像摆入空龛内,旁人不得干涉。父后早就想以主神代替这龛中凡过路人可以随意摆放供奉的杂神,可祂若直接这么做、撤去神像,必然引起所有被供奉之人的不满。如今正式建制封尊,只有十二尊,你猜这宝塔若彻底重修,其中会有多少个神龛?” 旭松与长钟沉默不语。 “只是没想到,这立规矩的第一步,竟是制造稀缺。以往人人都做得的事,如今立了规矩,倒是只有几人做得,”文鳐叹了口气:“这还没正式封尊呢,就出这档子事,我看,这以后的麻烦只多不少。” “一寸天”化作一方水状茶盘,托来茶具,打破了有些凝重的气氛。 长钟一边端起茶壶给二人沏茶,一边微笑对文鳐道:“你既看得这样明白,避世也好。否则身在其中,倒是真难自处。”< /p>“可不么?我又没有你们俩这样的好脾气,我这性子,既散漫,又路见不平定要拔刀相助,若是身在其中,成日被规矩拘束着,只怕闷死之前就先被气死了。” 旭松从长钟手中接过茶杯,呷了一口,露出怡然的神色:“这也就是你的福气了,自由自在的。我是素来不爱与人争。封不封尊的,于我倒是一样。不论在什么位置上,我便该做什么事,还做什么事。” 文鳐说:“往后独善其身,只怕难啊。你不爱与人争,就怕人要与你争。” “你未免也太过悲观了,”旭松轻轻磕着茶盏:“从前无人与我生事,日后又有神位,更难有人与我争些什么了;若真要争,我也让给他们就是了。再不济,我就找一处与世隔绝的深山,像青石那样避世不出、谁也不见、谁也不认得。到时候在后山挖个地洞,用松针败叶填上,你们俩若真想见我,就打地洞进来。” “这位语者,劳烦有些公德心吧。我是鱼,长钟是石头,即便我俩都会化形,也不会打洞啊!以为谁都像你的根系那样,能根劈穿石【1】?你到时就一个人在那深山老林中孤苦伶仃地待着去吧。” 长钟笑道:“说了这么多,也该口渴了。再不喝,这茶要放凉了。不过,父后封青石为石语尊,我是未曾想到。整个风露版图都无人见过这么一位,若不是此次封尊,想必众人还以为它是上古传说中的人物。” “你是石头,它也是石头,不是传说普天之下的石头神识互联——所思所想,皆由同一块母石联结和共享么?难道,连你也察觉不到、联结不到青石?”文鳐问。 长钟神色微变,摇了摇头:“我不能算是石头。” “什么?琥珀如何不能算是石头!”文鳐怪道。 “我和珊瑚,都是不尴不尬的异类,世人以为我们是石头,可我们既联结不上所谓的母石,也不知真正的石头是如何思考、沟通的。”提起旧日的徒弟珊瑚,长钟的神色黯淡下去。 旭松轻咳一声:“说来,我身为石语者,初识你时也曾感到不解:为何建制伊始时所定的四语芥,有石,却无木——若说因木是有生之物,而石是与水、火、风一样的无生无死之物,但你又是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的一块活石头,不是能为我所调用的石语芥。风露版图草木系的语者众多,可若谈及石头语者,也只有你和……‘那位’。青石是传说中的人,作不得数。” 文鳐忙接话:“那青石当真就狷介孤傲到了如此程度?从古至今面都不露一次,听说它连几日后的封尊大典也拒绝出席,真叫人怀疑究竟有没有这号人。你们说,父后不会是封了个虚位吧?” 长钟道:“确实有青石这号人。” 文鳐和旭松都看着它。 “我的‘未来眼’,珊瑚的‘过去眼’,都是从青石那里分来的。” “什么?!” “两位可还记得传说上古时天地鸿蒙、混沌初开时,发生了什么?” “天地一分两半,却无力支撑这骤然的分野,天塌地陷、洪水肆虐。父后种下扶桑树,扎根大地,擎起长天。父后之妻以石补天,壮烈牺牲,终于护得须弥界周全,”文鳐一愣:“你是说……青石便是父后之妻那块补天之石?” 长钟摇头:“它不过是补天石仅剩的残角。父后之妻飞至须弥界外的混沌中以身补天,自己却被永远留在了须弥界外的混沌中,但她留下了一样东西,和青石一同坠入了墟海西部。” “莫不是……” “不错,那便是她的一双眼睛。许多年后,洪水退去,水落石出,大地生机复苏之际,青石托侍者将过去眼和未来眼交与我保管,嘱托我成为未来眼的主人,并去墟海中找到珊瑚,让它成为过去眼的主人。从此后,青石便避世不出,有关它的一切都成了传说。” “……墟海西部,那不就是今日的西海?”文鳐忖道:“那地方我倒是常去。不知青石前辈在西海哪座岛屿或山中闭关?既然有你这一层交情,他日我路过,定要登门拜访一试,万一走狗屎运真见着了,面子可就大了啊,够我吹一辈子牛。” 长钟微笑,给二人续上茶水:“那地方叫蓬莱,不过也是传说中的地方了,原是无人见过的,墟海上也并没有这一处所在。你就是将风露版图翻个个儿,将墟海蒸干也找不出来。便是我,也未曾亲至。当年是青石的侍者化幻形来寻的我。” “啧,你瞧瞧,多大的面子哩,”文鳐面朝旭松,对着长钟指指点点:“我还就不信了。你俩去封尊,我自去找人,就不信找不到这蓬莱!” “听闻海上有仙山,便执意孤身往寻。这事也只有你做得出来。”旭松举起杯:“那便以茶代酒,敬君恣肆,祝君顺遂。” 长钟也举杯:“文鳐,一路顺风。” *** 浅渚在中央墟岛以北,自北往西,可以去西海。文鳐前些日子才刚从西海回来,这次只在西海北部游了数日,连座岛屿的影子也没看到,找了几日,便失了耐心。 反正天长日久,找蓬莱的事不急,它心头一动,便向东朝平芜尽处游去。 风露版图没有轮转的四季,四境却有不同的气候,东海以东的平芜尽处便是永恒的盛春。 平芜尽处是与海相接的低矮丘陵。浅海开满了黄白相间的小花,浮在海面上随波荡漾,如同小小的、盛满阳光的金盏。 文鳐还没游到近岸,便要醉倒在海上花这沁人心脾的清香中。 远远的,岸边礁石上栖着一只身形修长的白鸟,人面三足,恰是瞿如。 31.三千日照影春波绿 一片鳞解语痴心同 文鳐见它一动不动地垂目发呆,便借着海上花的掩护,潜入水底,慢慢游到近前,悄没声地从水里滑出个脑袋扮礁石,两只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发呆的瞿如,就等着它看到自己吓一跳。 谁知半天过去了,瞿如只是出神地盯着手中的东西,时而皱眉,时而摇头轻叹,连眼皮子底下平白多处一块礁石都没发现。 文鳐不由好奇地打量它手中的东西,似是一双靴子,底很厚,上面连着长长的靴筒,有点像裤子。 “匿痕?”它下意识地出了声。 “啊!!” 下一秒,两只鞋帮子重重的砸在了鱼头上。 文鳐鼻青脸肿地浮出水面,瞿如已经飞到了岸边的高树上,见是文鳐,蹙眉道:“怎么又是你!” 文鳐笑着游上岸:“海上春波绿,惊鸿照影来。【1】我见语者,方知‘惊鸿’一面,所言不虚,竟叫这一海春波也失了颜色。” 瞿如只道它以“惊”鸿取笑自己胆小,愤愤道:“语者当真好兴致,每次都这样一声不响地作弄人,又巧言令色地哄弄,可见素日如何轻佻风流!” 文鳐也不争辩,把两只靴子捞出来,用鱼鳍提着:“喂,这位……精卫语者,东西落在我这儿,不要啦?” 瞿如瞥了一眼那令自己心烦的残次品,扭过头去:“语者若喜欢,便拿走吧。” 文鳐拱手笑道:“在下如何敢收?封尊大典已结束,如今语者尊号昭告四海,我该尊称您一声‘火真尊’才是。” 万神龛赤狐杀九尾一事早已传遍风露版图,而如今封尊大典又已结束,文鳐想着瞿如大抵与精卫交好,本想将万神龛一节说与它听,又想着着实没有必要。 瞿如见瞒不下去了,便只好老实下了台阶:“其实……我不是精卫。在下天工庐瞿如,初见时我只怕你是混沌魍魉,为了防身,不得已假借火真尊名号,语者见谅。” 即便是道歉时颈项微垂的样子,也是既矜持又礼貌。神鸟浑然天成的高贵如同绒羽,轻轻擦过文鳐的心头。 “首席美名在外,四海之内有谁不知?只是……”文鳐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情:“只怪我如此面目可憎,竟叫首席误以为我是混沌魍魉,两次吓到首席,实是在下之过。” 瞿如见它误会,忙道:“你……你不丑的!” 本想说你很美,只是瞿如内敛久了,这夸赞之词噎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 文鳐见它不善言辞,便也不再言语逗弄,将匿痕递给它:“瞿如首席出来云游还不忘造物工作,在下实在佩服得很。” 谁知瞿如的神色一下黯淡了:“语者切莫再提造物。我已为此苦恼数年。” 瞿如素来骄傲,有苦闷都一个人憋着,也就是与精卫才偶尔谈起。但关心则乱,真话往往只能和无关紧要的人说。此刻在文鳐这位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面前,反倒是有什么说什么了。 文鳐听罢,并未着急安慰瞿如:“首席所言的灵感枯竭、造物手感不复从前,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瞿如思索一番:“具体的时间,倒也难说。大概是从战后重建须弥界时开始的。” 文鳐突然哈哈笑了起来。瞿如皱眉道:“你笑什么?” “便是从珊瑚将混沌带入须弥界开始算起,也才不到两百年。首席何须如此心急?两百年,扶桑树连朵花都来不及开,更别提结新果了,语者如此着急结果,可是要与那扶桑树争高低?” 瞿如忙道:“不。我并非要与任何人、任何事争高低,只是,造物是我此生唯一擅长的事情,也是我给自己的交代。如若造不出东西,我的生命好像就停滞不前,惶惶终日。” 文鳐看着它谈及造物时分外严肃认真的神色,觉得实在可爱。 “我曾听闻,首席在战后参与了重建须弥界的志愿工作,那可不是个轻松差事。珊瑚之乱前,须弥界只是个薄膜,虚虚拢着风露版图,经此重建,却结结实实在外头罩了个完整的语境,倒真成了出不得进不能的‘界’。这语境如此巨大,是语者们献出自身魂芥共同缔造而成的,首席参与其中,想必也耗费不少语芥与精力。说白了,我觉得首席就是累着了,还没恢复元气。” “……是么?”瞿如垂眸,摇了摇头:“可我总觉得不相干。四语芥的建制概念也就是珊瑚之乱前千余年才提出的,近百年才成为语者修炼的主流范式。我自小师从前任首席,从未依凭语芥造物。损失一些魂芥,本不相干,不该影响我的心、神与手。” 文鳐敏锐地问:“首席不信任四语芥?” 瞿如摇摇头,抬起了创物手。 二人脚下的沙面瞬间聚形,竟凹凸作海波纹的形状,上面还点缀着海上花的图样,栩栩如生。 瞿如又挥动造物手,在湿沙沟渠中引来海水,像是将海浪延伸到了脚下。 文鳐看了看被海水覆盖的沙面,又看了看浅海,道:“当真一模一样,早就听闻首席创物手的神通,今日得见,真是好生厉害。” 瞿如指着脚下波浪,问:“文鳐语者看见了什么?” 文鳐道:“无非是波浪,沙子。” 瞿如摇摇头:“哪里有波浪、沙子?波浪不过是水与风相聚,沙子不过是石头经历水穿风蚀火烧,天地万象,都是四语芥因缘和合,是过程并非结果。可神奇的是,若造物只有四语芥,没有因缘和合,终究是模棱得其形的死物而已。你瞧——” 它造物手一挥,脚下那方被延伸的波纹瞬间消失,如同死水平沙,晾作一片小水洼。 “首席是说,征用四语芥造物,是少了‘因缘和合’的造物。”文鳐说:“我愚钝,不知首席所说的‘因缘和合’究竟为何物。” 瞿如摇头:“我也不知。我只知,这是征用四语芥造物时没有的东西。” “但首席以造物手造物时,天然会有,对么?”文鳐问。 瞿如望着它,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我不知道,四语芥造物时,少的究竟是什么——或者说,我不知道造物手造物时,多出来的究竟是什么。语者征用四语芥造物,表面看起来可控、可大量制物,事实上,我们却对四语芥究竟是怎么聚合的一窍不通。现在天工庐大多语者都征用四语芥造物,可那些造物一经造出,粗糙之处,是很难被修改的。” “那语者在造物手造物时是如何有‘因缘和合’的呢?”文鳐问。 “我……似乎天生就会,”瞿如说完,又忙道:“但也经过了很多训练。前任首席说,那是练习‘体悟’。一位造物者能体悟道因缘和合的程度,便是她造物能达到的高度。” 文鳐慨叹道:“所谓老天爷赏饭吃不过如此。你这‘得心应手’的造物法,真是天赋、灵性和头脑缺一不可。” 瞿如叹道:“可天赋和灵性终有尽时。或许我也该和天工庐中的其他造物语者一样,试着用更稳定持衡的四语芥造物,如此虽……” “谁说的天赋和灵性终有尽时?”文鳐打断它。 瞿如一愣。 文鳐接着说:“真是没想到,语者这样聪慧的人,竟也会被旁人的一句话困住。” “……语者何出此言?” 文鳐的鳍尖勾起一块小石子,抛向海中,打了个水漂。那石子在水面轻巧地弹跳了几下,沉入海底。文鳐又将一块石子递给瞿如:“你也扔一个。” 瞿如不知道它要干什么,接过石子,略有些窘:“我不会打水漂。” “不要紧,你扔就是了。” 瞿如回想着刚才文鳐的动作,横着将石子扔了出去,那石子“咚”地一下砸在水面,瞬间沉了下去。 瞿如扭开面孔:“都说我不会了。” 文鳐却鼓起掌来:“好!扔得响亮!一击即中!” 瞿如不解地盯着它。 “不过是将石头扔进海中罢了。有人打水漂,有人直接抛,有人叼着碎尸投下去,还有人抱着巨石沉下去。世界上没有人能打出一样的两个水漂。你我天生不同,又何须强迫自己与旁人一样?” 瞿如在短暂的愣怔后,露出浅淡的苦笑:“我曾经也这么想。总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能屏蔽周遭的声音,沉浸于手中的造物。只要能造出使自己满意的作品,其他一切都无关紧要。现在想来,那不过是仰仗老本、自恃清高的轻狂罢了。” “轻狂?” 文鳐笑得浑身鳞片都颤动起来,它满身折光的鳞片在三千个太阳的照射下流光溢彩,仿佛一颗无数棱面的钻石在轻轻旋动。 “我要是有你这本事啊,我得狂得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下半辈子都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谁要是敢在背后蛐蛐我什么才尽、轻狂的,我就随便从我的功劳簿里掏出一件造物砸肿它的脑袋!” “噗。” 瞿如被逗笑了,很轻地一声,立刻抿住了唇收敛神情。 文鳐看到了。它添油加醋地说:“我认真的。首席若不好意思动手,我替你砸。这种狐假虎威……唔,鱼假鸟威的事情,我早就想做了。诶,首席身边缺不缺个打手?我很好养活,不要工钱,包吃包住就行。首席有什么新鲜造物,尽可先在我身上试一试。” 瞿如略展颜,道:“语者这样油嘴滑舌的,我可不敢带在身边。只是,语者素日,都做些什么呢?” 总不能整日这样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吧。 “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啊,”文鳐毫不掩饰:“我呢,懒得很。既无宏图大志,亦少武略文韬。只爱四处游历,收集世间诸种色彩。” “色彩?” “首席也已经看到了,我的眼睛和鳞片,都会随着周遭的颜色变化,双眼向内吸纳,鳞片向外折出。凡是我能够目见的色彩、景象,日后都能通过自己的鳞片投现出来,恍若身临。我天性如此,自然就没办法在一个地方拘束着,否则日子久了,全身上下连着那一双眼睛都是灰扑扑的,丑得再也无颜面见首席了。诶,你看——” 文鳐的双眼望着近海,它周身鳞片顿时变了颜色,澄澈的蓝杂着碎金般的黄。 瞿如不禁发出轻叹:“当真是这海面的颜色!” “不错。” 文鳐微笑着闭上了双眼,周身转眼又变了颜色,这次色彩更加浓郁、富有层次,从胸鳍往上整片背部是蓝调,胸鳍往下却是橙红融着粉紫的渐变。 它睁开眼,望着瞿如:“首席可知这色彩取自何处?” 瞿如很快想起来:“是在下与语者初遇那日的海上夕照的颜色。语者好生厉害,比之那日亲眼所见的颜色,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文鳐笑着摇头:“错了。” 瞿如说:“我记得分明,如何能有错?” 瞿如生性不好动,难得飞跃墟海,那天落日绝美的色泽难得一见,它本想再多欣赏片刻、将此情此景牢牢记在脑海中,却被突然出现的文鳐吓了一跳——它又怎么会记错呢? 文鳐说:“这是那日初见时,首席双眼中的颜色。” 瞿如怔住了。 “我身在海中,自然看不见日落时分的海面。可那日首席垂眸看海,我为首席双眼中的天海之色所惊艳,遂潜行许久,终于忍不住浮出水面采色,却不想冒昧惊动了首席。” 瞿如整张脸烫得骇人,嘴上问出来仍是冷静板正、学究气十足:“语者要采色做什么呢?作画?” 文鳐大笑:“首席觉得我是那种擅于丹青的文静之人?” 瞿如心中轻啐,偏头道:“是不像。” “是啊,我是最坐不住的,只是痴迷留恋于这世间诸种美丽的色彩罢了。世事匆忙,可若是留神细看,其实每一瞬息的光影都不甚相同,我贪看不足,想全都牢牢记得;哪日死的时候,将满身鳞片留下,无论过去多久,世人都能从那些鳞片记住的色彩上看见我此生所目见的种种奇景,在下便此生无憾了。” 文鳐曾多次自问,为何断然拒绝父后的封尊。它并不是对入世毫无兴趣,而是因为总在正事之外旁逸斜出之事上别有情衷。 就连出须弥界、征讨珊瑚的漫长苦旅,在它看来,也不过一场游历。 众将士行军路上想的是何时降服叛徒好早日归乡,它却在众人酣眠的一个个清晨独自凝望着三千轮日升,只希望这样漫长的奇旅永无尽时。 就连珊瑚战至粉身 碎骨终于身死魂灭的那一刻,文鳐想的,竟是此刻天地间的色泽如此凄美壮丽,可这位绝代枭雄再也无法看到了。 意识到这一点时,文鳐无可奈何地认命了—— 它知道自己痴过头了,痴得没办法再板着脸表演一个冠冕堂皇的好人。 文鳐自嘲地叹了口气:“在下既无超世之才,亦无坚忍不拔之志,只有散漫游历的心。首席年轻有为,大抵会觉得我这样游手好闲、胸无大志的一生十分不可理喻吧。” 瞿如听文鳐出“此生无憾”之语,觉得莫名熟悉——自己对于造物也是这样的,若是能留下令自己满意、惠泽众人的造物,便是此生无憾。 它深谙这样没来由的痴迷与执着。 “并非不可理喻。人皆有所痴,有的事就好像是生来必定要做,若不做,这一生就像虚度时光似的,”瞿如顿了顿:“文鳐语者,恕我多嘴一问,你方才所言,目遇之而鳞成色,如此直接,倒与我创物、造物时得心应手相似,想必……也不是靠征用四语芥?” “当然不是。” 文鳐说:“我早就听闻,首席灵感如泉时,创物手与造物手难分彼此,一手以沙绘图的同时,另一手便完成了造物。我也类似,采色、呈色只靠天生魂芥,无需征用外部语芥。鳞、心、眼,似是一体的,有时我甚至分不清究竟是我的眼睛先看到颜色,还是我的鳞片先表现出颜色。” “可否借语者鳞片一观?” 文鳐笑着从心口拔下一片:“别的没有,这个管够,要多少有多少。” 瞿如道:“文鳐语者这样慷慨,仔细莫把自个儿薅秃了。” “客气了不是?叫我文鳐就好。” “文鳐,你——” “诶!” 被唤名字的人即刻笑嘻嘻地答应了:“在这儿呢。” 瞿如正端详着那鳞片要与它说事,被它这一打乱,脸上一燥。 它别扭地别过头去:“……为何一直盯着我?” “不为何,你长得好看。” 瞿如心中被一咯噔。它是神鸟,它是神鱼,不同物种何来共同审美,究竟算是哪门子的好看?这奉承也太刻意了。 瞿如无奈道:“你分明没用众生眼。” “是,我正作如是观。”文鳐道。 瞿如一愣,移开了目光,恨恨道:“……轻浮。” 文鳐道:“瞿如首席生得美,怎能不叫人夸。你这张人类面皮真薄,白里透粉,早樱似的。” 瞿如攥着那鳞片,鹤眸含怒转回来,盯着眼前油嘴滑舌的神鱼:“你这样轻佻的言语,想必素日里也是要多少有多少了。” 文鳐认真道:“这可不是轻薄之语。我这人憋不住真话,有什么说什么,若有冒犯,万望恕罪!” 它垂眸看着瞿如手中的鳞片:“只是,首席握得那样紧,鳞片都变成你指尖的颜色了。” 瞿如手一抖,那鱼鳞“叮”一声落在沙地上,转眼不见了踪迹。 瞿如低下修长的脖颈,找了许久,没有找到。文鳐轻笑一声,只盯着瞿如看,瞿如被盯得欲走,一转眼,看到一个珠白色的东西卧在沙里。 “你……竟能将那脱落的鳞片变成我羽毛的颜色?”瞿如吃惊地问。 “脱落的鳞片本无色,却能触物生色,落到哪里、碰到什么,就是什么的颜色。但说到底,也是我身上的东西,我能控制它们是否显色。然而显什么色,却是鳞片自己记住的。你方才碰过鳞片,鳞片记住了你的颜色。” 瞿如心中有电光火石碰过。 ……若是将这无色的鳞片打成细细的鳞粉,撒在匿痕的鞋底,必要时使其显色,不就弥补了之前匿痕完全隐蔽主人信息的漏洞了么?! 它双眼迸星地望着文鳐:“文鳐,我……可否用这鳞片,做一些事情?只是,可能要将你送我的这鳞片粉碎了。” 文鳐一头雾水。这位矜持的学究刚才还把自己打成登徒子,怎么瞬间就转了性? “既然送你了,就是你的东西,首席怎么用无需问我。” 瞿如捧着那鳞片,垂眸道:“好。文鳐,我可能……得走了。” 文鳐一愣:“去哪儿?” “回天工庐。我想即刻把匿痕改好。” “为何一定要回天工庐?匿痕不就在你手中?” “可我的工具都在天工庐。” 文鳐笑了:“这个简单。你闭上双眼,凝神想着天工庐的样子,还有你造物的工作台、各种工具,想得越仔细越好。” 瞿如不知它要做什么,依言闭上眼,再睁开时,文鳐提着工具箱笑眯眯地望着它:“可是这个?” “早闻梦虎移泉,今日得见你探囊取物,实在厉害。”瞿如望着工具箱没有接:“……只是,我造物时,不习惯有旁人在侧。” “那我不看不就行了?我埋首潜在水里晒背,你就当我是座岛。” “你……” “好啦,首席若是真不喜欢旁边有人,我走就是了。” 文鳐面对着瞿如倒退了几步,见它没跟过来,转过身摆着大大的尾鳍游入海中。 果然,还没入海,瞿如就飞到它前头挡住了。 神鸟长长的腿被海水淹没了大半,打湿了下腹洁白的羽毛,在阳光下像镀了层贝母的珠光。 “……你要去哪儿?”它听上去有些口干。 “去西海,找蓬莱。”文鳐故意用一种滑稽夸大的语调。正常人听上去都该觉得这是个笑话。 可瞿如却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轻声问:“我……可否与你同行?” 它的声音打着颤,像那嫩黄的海上花一样,在缓浪中一波一波地轻轻漾着、推着,随浪花覆岸,舐上了神鱼在亘久孤旅中碱化已久的心田。 这次文鳐没笑:“……你不是要造物吗?” 瞿如蹙着眉,脸是红的:“……你不是可以变成岛吗?” 三千个太阳亮晃晃地挂在扶桑树枝头的大千芥中,照得文鳐全身流光溢彩、灿若披锦。 神鱼重新露出了落拓的笑容。 “当然可以。”它说。 32.探宫阙星河浸梦榻 歇宿雨孤日悬高天 瞿如不曾想见世上竟有那样大的鱼。 文鳐可以自如控制躯体的大小,它放大身躯后,背脊辟开一片小丘似的平缓陆地,在游动中能让瞿如始终不受半点浪花的侵袭。 文鳐的背鳍像满胀的帆,却带着岩石的硬度。海上下雨的时候文鳐将它们竖起来,将砸向瞿如的风雨挡了个严实,晴天和夜里文鳐又让它们倒伏下来,作为瞿如安眠的榻板。 它们在日出时唤醒彼此,在正午时四处寻找岛屿躲晒,又在日暮时将西落的太阳当成星子历数,数来数去,总是和上古时候一样,三千枚不多不少。 如此慢吞吞行了二十余日,在一个星如水洗的凉夜里,文鳐对瞿如说:“我们到西海了。” 瞿如没有应答。 文鳐找了个小岛靠岸,将躯壳搁浅在岸边,神识离体,轻手轻脚走到自己的背上。瞿如抱着那双修好的匿痕,蜷缩在背鳍上睡得正香。今夜的它褪去白羽,是裸裎的人形。 瞿如在睡梦中有时不自觉地全身化鹤形,有时又全身化为人形,文鳐发现后试探着问过它,可瞿如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可以化形这件事。 文鳐数千年来遍历世间,凭经验大致猜出,凡是诞生于上古时期、带有和父后同一代古神血统的神鸟神兽神虫神鱼神花神木,都可以做到化形,譬如旭松、长钟和它自己。但壬泽那样的半神,或是乌云啸铁和陵蛇这样的新生语者则做不到化形,生来是什么物种,便不能通过幻化改变形态。 区别二者最粗放直接的一种判定,便是能自由化形的大多没有性别,而不能化形的大多有二分的性别。 如今看来,瞿如也是不分雌雄的古神兽。文鳐心想,难怪它和自己一样,施展力量依靠魂芥天赋,不需要通过征用四语芥。 文鳐走到瞿如身边侧躺下,下意识地也和她一样幻化了人形。它想仔细打量瞿如怀中的那双匿痕,先注意到的却是瞿如手上交错的挫伤和割伤。 造物的神手竟也会受伤吗? 文鳐的心无端痛起来。 以往它自己受伤时会用鳞片覆盖住伤口,鳞片会通过变色遮掩住伤口的痕迹。这改变不了伤口存在的事实,只是能让自己伤口痊愈前在旁人看上去一切如常。 文鳐毫不犹豫,立刻动用自己的魂芥修复瞿如的疮口,但是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它的魂芥以火为主,按照近千年以来的新建制划分,应该算是火语者。当年它在战场上救治的陵蛇是水语者,依然能被火魂芥所救,说明救治和对方的魂芥属性没有关系。 但不知为何,今夜它就是无法治愈瞿如的疮口。 那伤痕不深,却如荆棘一样横刺在文鳐眼中。文鳐忍着刺痛,移开目光,打量那双让眼前人受了这些挫伤的罪魁祸首“匿痕”。 比起之前的素屐或短靴,这次的靴筒更宽更薄,像一层皮肤一样向上延伸,几乎看不出靴形。鞋底挺厚,却非常软,边缘带着一圈闪闪发光的东西,是文鳐的鳞片切碎后细细镶嵌的,星光下如同云母片。 文鳐抬手,将那一圈细鳞变成了与瞿如初遇时在它双眼中看到的颜色。 瞿如睁开眼时,看到的就是文鳐这幅复杂的神情。 瞿如一眨也不眨地盯着眼前人的面容,半晌才梦呓般轻声问:“文鳐?” “吵醒你了?无事,睡吧,”文鳐轻声回它:“瞿如,你的新造物很漂亮。” “你怎么……是人形?” “这是我的神识所幻化出来的虚形。我的实身还在你身下枕着呢。” “为何要化人形?” 文鳐笑道:“你且看看你自己。” 瞿如一低头,看到双腿时顿时吓得睡意全无了。这一激灵,那一双人足瞬间变回了鸟足。它又抬起双手,双手、小臂的皮肤上顿时翼化出了参差白羽。 “我……” “别慌,你初次在清醒时实身化形,控制不了很正常。” 瞿如羞窘地掩面:“太丑了,你不许看。” 文鳐笑了,自己将虚形的下身变回了鱼尾:“现在我也丑了,你也不许看我。谁看谁是小狗。” 瞿如哼了声,偏过头去,盯着夜空的星子看。 看了片刻,刚褪去的睡意又被漫天星光簌簌地摇了上来。文鳐的胸鳍幻化成人鱼臂弯间长长的?帔帛,轻柔地盖在瞿如的身上,道:“睡吧。” 可瞿如没有闭上眼。 它没来由地轻声问:“文鳐,你既可以化形,那可否变成鸟形……在天上飞呢?” “不是之前说了?我的鳍只是摆设,不会飞行。” 文鳐幻形长长的人鱼尾轻轻覆上瞿如修长的腿,如夜雾般轻轻拍着,像是哄睡,却又不是。 “……虚形只是神识幻化、依凭魂芥得以暂时维系的幻影,不能离实身太远,若是离得太远,极易被夺舍。天空离大海太远了,就算飞上天,也只能离体片刻,飞不高的。” 它的声音呵在瞿如耳边,轻如粱燕呢喃。 瞿如轻轻打了个颤。文鳐抱住它:“不怕。现在周围没有旁人。我的幻影紧贴着实身,只有你能来夺我的舍。” “可你幻影的尾鳍在拍我……”瞿如睡意迷蒙,懵懂的絮语间把矜持也忘了:“……?帔帛还缠进了我的□□。” “嗯。少数神兽能短时间控制虚形做事,多耗些魂芥罢了。” “文鳐……” “我在。” 文鳐双手的虚影覆盖上瞿如那双参差着白羽和伤痕的手,扣住了:“瞿如,我在这里。” 瞿如吃力地半睁开眼,头顶的星子被晃成涌动的光河,它被光河摇醉了,也摇醉了光河,声音断续:“天上那些……亮闪闪的、是……是什么?” “是……天上宫阙。” 文鳐埋首在它修长的颈间:“……很高。你要去那里吗?” “嗯……我、我想……”瞿如的泪溢出来:“我喜欢天上的宫阙……也想要、海中的琼楼……” 可它不是一尾鱼。 天工庐的首席不擅长飞行,更不擅长游弋。 瞿如擅长将自己束之高阁。天工庐的门久闭,外面是它曾刻意远离的未知、世俗与危险。 可文鳐说:“我带你去……” 鱼尾绷紧,它用力地喟叹:“……不必你下来。” 瞿如在颠簸中转过脸,湿漉漉地望着文鳐,一种初尝情爱的懵懂神情。 文鳐毙溺在这一眼中。 大浪掀起,碎珠如雨,蛰倒了久立的桅。遮风挡雨的航帆倒伏下来,化作笼盖裸裎的柔衾,宿雨般铺天盖地。 参横斗转。 雨歇得慢。瞿如累得恢复了原型,文鳐还维持着幻身,似乎乐在其中。它有一搭没一搭地抚过瞿如的长腿,捏着它的三足把玩:“创物手金灿灿的,像金子,造物手银亮亮的,像银子。还有一只手……唔,白嫩嫩软乎乎的,这只足叫什么呢?” “……就是普通的鸟足罢了,没有名字。”瞿如困倦地翻了个身,又被文鳐搂住。 “那怎么行?首席绝世容姿,身上每片羽毛都该取个漂亮的名字。唔,这只足该叫什么好呢?”文鳐陷入了冥思苦想:“无名手?不行,太普通 了……白手?听上去太穷了,不符合首席高贵的气质……” 瞿如觉得这只鱼有点吵,它干脆顺势窝进文鳐怀中:“……文鳐,你也恢复实身吧,这样太耗魂芥了。” 文鳐此生第一次后悔自己不够强大。若是它能像长钟和旭松那样可以从实身脱胎出幻形长久维持,便可以一直这般与瞿如耳鬓厮磨。 但它藏住情绪,揽着瞿如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坐在自己的背鳍上:“等看完这场日出吧。再让我抱一会儿。” 瞿如不想懂它这话中的眷恋情思,一宿云雨对未经情事的它来说已经过重。它偏过头望向西边,隔着海雾,一片灰蒙蒙的巍峨山影,生硬地转移话题:“……那边的山峦,是不是崦嵫山?” “嗯。在以前,平芜尽处的丘陵叫东崦嵫,这里的山麓叫西崦嵫,只不过现在人们说起崦嵫山,都是指眼前这片了。” “明明分列风露版图东西两侧最边缘,又不是同一座山,如何会用同一个山名?” “兴许风露版图其境四方,太阳东升西落,要以一个名字将这两端联结起来?或是,用这同样的名字构出一个家,作为每夜的栖息之所?” “你倒适合去哄小孩子。”瞿如说。 “嗯,”文鳐抱着它轻轻晃了晃:“小孩子还想听什么睡前故事?” “……这个点该听起床故事了。” “好。扶桑树有三千大千芥,每个大千芥都有自己的太阳。那么小朋友,我们就猜猜看,今天先出来的,是三千轮太阳中的哪一枚?” “……不如你先告诉我,猜对了有什么好处?” 文鳐拾起瞿如的手,吻了吻那伤痕:“我拿不出小朋友的足岁礼金,不会飞的笨鱼倒是可以白送一条,要不要?” “听上去一般。” “那便先押在你这儿吧,等我攒足了礼金再来赎身。这买卖可是包赚不赔的,考虑一下呗?” 瞿如想了想,认真道:“前日最先出来的是扶桑树西南枝那边的鹰首神,昨日最先出来的是南枝上的金乌。那我便猜,今儿先出来的是东枝上的羲和。” “那我偏与你反着猜。我猜是西北枝上的星驯。” 文鳐指着东天边绛紫靛蓝下的一抹鱼肚白:“看,出来了。” 瞿如屏住呼吸。 橙红自下而上晕进黑色的海面,像有人在鼓面下点了抔湿火。朝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瞬间驱散浓浓的海雾。 日升半空,夜色已尽,太阳却依然掩在云翳中,似乎迟迟不愿意露面揭晓谜底。 “今日云浓,怕不是个阴天?”瞿如道:“今日海上风似乎大些,不如我们先找地方避一避吧。” 它见文鳐一声不吭,神色古怪,问:“……怎么了?” “不对劲。你瞧,日出这么久,东天却未大亮。”文鳐定定注视着东方。 又过了许久,一轮太阳终于自厚厚的云幕后升了起来。 文鳐蹙眉:“怎么会是扶桑先出来?” 扶桑是三千大千芥最中心的太阳,每日在所有太阳次第升起、归位后才会最后升起。 扶桑不像其他太阳一样,会在升起后回归枝头的大千芥球中、如同明烛点起,而是白日悬挂在扶桑树冠顶端、在父后的住所‘高冠’的屋檐上留驻,再在日暮时随离开芥球的太阳们一起落下,因此素有“牧日之日”之称。 这孤悬高天的一轮太阳着实太过古怪。 瞿如和文鳐下意识紧张起来。 它们在原地一直等到日挂中天—— 天空中始终只有扶桑这一轮太阳。 33.千日尽塔毁新龛立 万言空见辜神鸟瘖 中央墟岛上,扶桑树芥球依旧历历高挂枝头,可整棵巨树却如同没点灯的烛台,每一粒晶球都蒙着灰。 那一日,风露版图四境所有人都举头望着这诡异的天象,都认为是扶桑和其它两千九百九十九枚太阳合谋,一起开了个玩笑。 但是那两千九百九十九枚太阳再也没有出现过。 第二日,第三日……第一百日。 直到最初的日子里疯狂蔓延的恐惧已淡褪成街巷里弄的怪谈和众说纷纭的阴谋故事,人们发现,少了两千九百九十九枚太阳之后,除了日色渐暗、阴雨天变多,以及诸如海上花这样极度依赖日光的植物逐渐凋零殆尽,风露版图的日常生活似乎并没受到太大的影响。 甚至有敏锐的人观察到,在千日退场后,扶桑树干上的芥球竟在短时间内一下长大了不少,像由青涩的小果长成了硕果。 因此,渐渐有博学之人提出,每个大千芥中都拥有一个太阳本就是一种赘余,反而会影响芥球的生长。 在太阳们消失的第一百日,还发生了一件标志性的事件,更将过去与现在间划了一个句点—— 中央墟岛上破旧的万神龛终于支撑不住,訇然倒塌。 龛内的数万尊神像一夕之间成了废墟中的瓦砾。 很快,旧址上建起了新龛身,这座塔比起原址,更加威严美丽、不可撼动。塔内分列着十二主神龛位,一圈排开,方位与扶桑树的四语芥枝条一一对应。 北面龛位是水语三尊:水恒尊长钟,水容尊鲸鲵,水静尊壬泽 东面龛位是气语三尊:气动尊兑震,气幻尊虹,气化尊蜃 南面龛位是火语三尊:火真尊精卫,火速尊吉量,火决尊赤狐 西面龛位是石语三尊:石和尊旭松,石中尊嗅,石无尊青石 彼时风露版图尚无文字,封尊当日,天语石所赐尊号一出,语芥直接涌入识海中,不借音声字形,风露版图所有人都被直接告知了十二尊和尊号,无需人口耳相传。 谦逊恭让的创世神父后并没有在龛中修建属于自己的龛位,传为一桩美谈。 除了残害同胞上位的赤狐,还有三位主神引发了不同程度的争议。 自千年前建制伊始,长钟便是水语尊的不二人选。不想百余年前珊瑚之乱爆发,作为叛徒珊瑚的师父,长钟受到了不小的争议。这些争议最终随祂在决战中亲手了结逆徒而烟消云散,因此只是极少数人对此留有微词,大多数人都对长钟的神位无甚异议。 此次封尊中最受争议的反而是水静尊壬泽和石无尊青石。 水静尊壬泽与其他诞生于上古时期语尊都不同——她是半神。 其母血统无疑,确是风露版图的古神,和某个芥球中的凡人苟合,诞下了她和癸湫,因违反了风露版图“不得改变芥球中生灵命运”的首要规制而被降下天罚,永逐于须弥界之外的混沌之地。 那是风露版图的第一次天罚,也是唯一一次天罚。创世神父后怜古神二子年幼,准壬泽、癸湫继续留在风露版图,作为语者修炼。 壬泽出身不堪,韧劲却足,天赋亦高;明明是半神之躯,年纪尚轻时,修为却已能比肩古神。后世考据四语芥建制时期的历史时,多数认为壬泽是最早一批参破如何将四语芥转化为魂芥修为的语者。 她的胞弟癸湫虽与她一母同出,却截然相反。壬泽形貌昳丽、端庄大方,癸湫却形容猥琐、畏首畏尾;于修为上,不说半神,便是比之许多新生的、无古神血统的水语者,也是远远不及。 自千年前建制开始,语者的遴选向来极为严苛。风露版图不养闲人,可癸湫不仅毫无用处,一举一动还惹人生厌,光天化日之下走在路上都会受人唾弃。 壬泽所受的争议,若说三分是因为半神出身的资格之辩,另外七分,则都是不争气的胞弟所致。 石无尊青石的争议则是另一个极端。 壬泽太过年轻,而青石太过古老——有关于它的故事全部来自口耳相传的上古传说,没有人知道它是否真的存在,也无人见过它的真面目。青石的侍者虽代替它出现在封尊大典上,但仍有不少人觉得青石完全是虚构出来的。 人们心知肚明,父后定然是想用这个名存实无的空神位在日后的决议中做一些平衡—— 否则根本无法解释祂为何要封一块石头。 石头是语芥,并非生灵。和水、火、气一样,是可以被语者征用、调动的基本元素。如果说长钟和珊瑚还介于生灵和石头之间,那么如传说中所言,青石则完完全全是一块石头,和石语者可驱使、调动的石语芥没有区别。 封一块如假包换的石头为主神,就和封了一滴水、一把火、一阵风一样滑稽。 这些纷纷扰扰的争议如同浮尘,若是周遭平静无风,还能在空气中多转悠一会儿。但这些浮尘很快被另一件千钧之重的新闻荡涤得了无影踪—— 火真尊精卫被降下了天罚。 这件事发生时,距离封尊大典过去不足一月。两千九百九十九枚太阳刚消失几日,人们正笼罩在天光不再明媚灿烂的恐惧中,惶惶之下,难免将太阳的消失同精卫的受罚两件接连发生的大事联系到了一起。 瞿如与文鳐风雨兼程赶到南境时,扶光居的洞门牢牢锁着。 惨白的日光将巨大的岩壁照得一片苍凉。 瞿如飞到洞口拍了很久很久的门,没有人应。 隔着厚厚的岩门,能听到洞内回荡着衔微的乞食声。起初还是凄厉尖细的哭号,后面逐渐变成了咿咿呀呀的断续哀求。 雏鸟嗓音如同泣血,可无论怎么哀叫,都无人搭理。瞿如极尽所能,隔着岩门不断安慰衔微,直到自己也声音嘶哑。 “口渴了吧?歇一歇,”文鳐的幻形攀上岩壁,加固了鳞片临时做的折光伞,将水喂到瞿如唇边:“或许……火真尊还在中央墟岛,没有回来?” 瞿如没有喝。 “精卫……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瞿如每个字都干裂渗血。它耐不住南境的炎热,能撑到现在全因心急如焚。 “你不想见我,至少让我见你一面再走,让我知道……你还好。” 岩门吱呀裂开一线。 精卫站在阴影中,日光爬上神鸟面孔上的细羽,昔日红宝石般的双目像蒙了层蛛网,竟泛着发霉般的灰蓝。 她定定地望着前方,眼神失焦,穿过瞿如和文鳐中间,失神地望向远空中孤零零的太阳。 看不出任何情绪。 相识数千年,瞿如从没见过她这般神情恍惚的样子。无论什么时候,遭遇了什么事情,精卫向来是鲜活的,痛和憾皆鲜花着锦,爱与恨都烈火烹油,混沌、困惑和呆滞是最不可能出现在眼前这只骄傲的神鸟身上的。 “精卫,你……” 瞿如强忍住泪水:“我在西海听说你受了天罚,实在担心不过。你……怎么了?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精卫终于从遥远的地方移回目光,她微侧过头,看着瞿如,似在不解,似在疑惑。 她的喙轻轻开阖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你……”瞿如心急如焚:“精卫,你别吓我,你说话呀。你怎么会被降下天罚!有什么冤屈,尽告诉我,我替你向父后求情!” 文鳐先看出了不对,它轻轻拉了拉瞿如。 “火真尊没有开魂语境护体,可我并未看到她的所思所想通过语芥溢出。我想,她兴许不是没在思考、言语……” 而是她的所言所想,外人根本接收不到。 精卫的眼珠动了动,她大张开嘴。 一枚金光璀璨的长钉贯穿了神鸟的舌头。 瞿如如遭雷击,说不出半个字便滚下泪来,脚下一软,被文鳐眼疾手快地扶住。 精卫阖上喙,目光移向文鳐。她这才注意到文鳐的存在,有几分惊疑,随 即糅进更加错杂的神色。最终,她闭上双眼,遮住眼底凝重的悲色和淡薄的庆幸,对文鳐摇了摇头。 “火真尊要我带它走?” 精卫点点头,又摇摇头。她用翅羽指了指自己,再次重重摇头。 “可是……不要让瞿如为您求情?我明白了。” “不,不行,”瞿如一把握住精卫的翅羽:“我不走!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它心如刀绞——精卫这样不善人情世故,定是被人设计构害了。 瞿如自乾坤袋中调出沙盘:“……你若说不出,便画下来!你如今身居主神之位,无需惧怕那些流言蜚语!” 精卫摇头,推开了沙盘。她张开一边翅膀,指了指太阳,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自己,又将双翅包拢,揽月似地收回胸口。 这下连文鳐也说不出话来。 瞿如此行是抱着为精卫洗刷流言与冤屈的决心来的,可精卫自己承认了这两千九百九十九个太阳的消失是她做的。 “……为什么……”瞿如泣不成声,因为脱力,声音颤得只剩气声:“……精卫,我不信。” 精卫闭上了双眼,不欲再做解释。 瞿如的神志逐渐从惊骇与悲恸之中回笼。精卫的反常让它意识到了隐情的存在。 自相识相交,两人知无不言。瞿如明□□卫不会对自己隐瞒任何事情——除非精卫认为知道这件事情本身对瞿如是危险的。 与其解释不清楚、让瞿如自己去猜、去为她冒险,她宁可不解释。 瞿如鹤眸血红,它支撑着文鳐的幻身勉强站起来。 它盯了精卫片刻,又仰面对着天空,声音虽轻,却下了某种决心似的:“……结绳能记数,聚沙能绘形……若是有一件东西,能让天地间的发生过的事情也能历历定形,叫不在场之人也能如临其境,你便能原原本本地让所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精卫,你等我。” 瞿如哽咽着:“……我会找到造出它的方法。” *** 瞿如和文鳐从扶光居离开时,带走了彼时还不会说话的衔微。 从南海回中央墟岛的一路异常沉默。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无言。 拒食的衔微恹恹地靠在瞿如怀中,她时昏时醒,醒来就发脾气似的猛啄文鳐的鳞片,似乎在抗议这条大鱼把它从出生的温暖巢穴里带走。 衔微虽还是雏鸟,喙都不及文鳐的一片鳞大,力气却随了精卫,将文鳐的背鳍周围啄得血迹斑驳。瞿如看着心疼,想把衔微装进乾坤袋里关着,被文鳐制止了。 “火真尊既将她托付给你我,我们便是她的双亲。不妨事的。” “文鳐,这本不干你的事……” “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你若忙于造物,我照看它便是。” 回到天工庐,一将衔微安顿好,瞿如便再支撑不住,昏迷过去,发起了高热。 许是因为连日疲累惊惧、思虑过度,又从未经历过如此漫长的行旅,它全凭着一口气吊到了现在。 这一病如山倒,瞿如吃不进任何东西,连喂进去的药草汁也尽数吐了出来,日渐消瘦下去。 那时的语者几乎都是上古神身,除了意外或打斗引发的受伤,并不常有病痛。风露版图也因此无正经医药之学,只有口耳相传的几种简单草药。 自古以来,偶有重病不起的,便是以死告结。那时风露版图的语者们,甚至将病痛视为一种变相的天罚。 瞿如回了天工庐之后一病不起。消息传出去,那些蛰伏的流言又开始如藤蔓疯长。 人们都说,瞿如拒绝以四语芥造物是恃才傲物、逆大势而行,造物瓶颈原是江郎才尽、自食恶果,而这次重病则像是一把敲倒危墙的锤。 一如想要楼塌时撞上山雨欲来,期盼树倒时恰逢猢狲躁动。 天工庐中对首席之位虎视眈眈的人终于坐不住了。 34.悬针人难解情爱字 泅游事深藏天罚谜 瞿如代表了沿袭自上任首席的上古造物正统,但在四语芥造物逐渐成为主流的当下,它是那个少数。 如果没有这个过于耀眼夺目的少数,主流就会成为新的正统。 天工庐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以“探病”为名前往庐顶的人络绎不绝,甚至有少数人未经通报直接飞到庐顶的花窗边向内窥视,像在等待奄奄一息的猎物断气、好立刻俯冲而下大快朵颐的秃鹫。 面对四起的传言和直截的冒犯,文鳐反应迅速。 它叫金鸾和银鸾封锁住处的庐门和窗户,燃起造物间的炉火,放出瞿如已经痊愈、正在闭关的消息。 外界流言纷扰,天工庐顶门窗紧闭,瞿如的病情却一天重似一天。 文鳐心急如焚,但天工庐对它来说太高、离海又太远,不能长时间以实身滞留。因而,除了压缩到极致的睡眠,它都化作幻身守在瞿如床边,照看完大的,又要去顾衔微那小的,脚不沾地。 它屡次尝试以魂芥疗愈瞿如,却不得其法。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同为火语者的金银二鸾尝试治疗瞿如也失败了。 心细敏慧的银鸾看不下去文鳐这样殚精竭虑,提醒它,封尊后诸事纷杂,大多主神都留在獬豸台处理事务,或许可以去请擅长针砭疗法的石和尊。 不幸中的万幸。旭松此时刚好在獬豸台。 “我此番来得急,没带那套砭石,中央墟岛上又几乎没有石质,无法现磨一套,”旭松道:“只能以我自己的松针代替砭石试一试了。” 旭松此前从未尝试过以针代砭,每落一针,手都在轻轻颤抖。文鳐看着瞿如在高热与疼痛中抽搐,只恨自己不能与它交换躯体。 好在奇迹出现了。 针疗过后,瞿如长达数日的高热退了。 炉火歇去,庐门敞开一线,瞿如在和风中沉沉地睡着了。 旭松抹了把汗,正要说些什么,文鳐示意它去庐下借一步说话,不要吵醒瞿如。 两人自庐顶翩飞而下,回到浅海中。 文鳐一恢复实身,瞬间瘫在沙滩上:“多谢多谢,我欠你一条命……日后怎么还,全凭你说了算……” 旭松飞针敲了两个穴位,文鳐痛得嗷嗷叫起来:“嘶——你做什么?!” 旭松道:“看你魂不守舍、忧思过度,给你定定神。” 文鳐叹气道:“瞿如这一病来得蹊跷,你方才施针,可有发现什么不对?” “风露版图少有语者重病,我实在难以断言……只是,首座平日不爱活动,身体底子本就羸弱,此番大概是劳心费神过度、忧思伤及心脉所致。” “这样……是我多虑了。”文鳐揉了揉眼睛,疲倦地打了个哈欠。 旭松看了它片刻,若有所思地道:“你虽素来助人为乐,我倒从未见你这样关心一个人。” 文鳐扯出素日里不羁的笑容:“你懂个屁,这叫爱。” 旭松愣了,随即颔首道:“我委实不懂。” 文鳐嗤了一声:“这种东西,没遇到之前自然不懂。我以为我会孤身在这天地间游历一辈子,可一遇到瞿如,我好像全懂了。” “哦?也不知是谁从前说什么‘情爱皆下品,唯有自由高’?” “是这么回事,”文鳐歪头靠在沙滩上,望着天空中薄絮般的长云,喃喃地说:“我游历已久,见过天地之大,方知此生渺小虚幻如粟。情爱、功业、成败,都不过是空中卷舒的云,穿身而过的风,一切都是过程罢了。你看,就连从古挂到如今的太阳都能说不见就不见了。” 旭松静静听它说下去。 “所以嘛,此生所历经的一切,最后大抵如风吹沙散、雁过无痕。幸运些,最后一把火烧了,也不过留下几颗舍利。既然一切都是过程,那何不从心所欲,只挑自己喜欢的留下做舍利?” 文鳐自顾自笑了起来,举起胸鳍,长如丝绦的鳍尖在空中打了个圈儿,圈住了那仅剩的一枚太阳。 它眯起一只眼,望进那圈中。 “瞿如如此,我也如此。旭松,我想,我已经找到我要留下的东西了。” 旭松沉吟片刻,轻笑一声:“爱倒叫你成了诗人了。” 文鳐道:“现在由得你笑我。哪天你这万年老木头若是情根暗种,我看你不仅做得诗人,便是连痴人疯人也做得。” “语者浪漫自由,在下望尘莫及。” 文鳐摆摆手:“现在跟你讲这个,简直对牛弹琴。先不说这个了。我与瞿如前些日子刚从南海扶光居回来……你可知精卫究竟为何会被降下天罚、成了哑巴?” 旭松闻言,神色微变。 它环顾四周,见沙滩空旷无人,压低声音道:“你为何要在这关头去扶光居?如今精卫铸成大错,人人避之不及。天罚之后,父后令其闭门思过,你上赶着去,被别人知道该怎么说?” “不会有旁人知道的。只我和瞿如二人去了。它与精卫素来交好,消息一出,便心急如焚;我当时便与它说明了利害,可它坚持无论如何也要去看一眼。旭松,若换作被降下天罚的是你,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也会去的。” 旭松垂下眼,沉默不语。 文鳐问:“只是,你说精卫铸成大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此事如今只有獬豸台知晓内情,日后待众人恐慌略减时,或许会慢慢放出消息。”旭松道。 文鳐直直盯着旭松看,玩味着,语速缓慢地说:“果然是封了尊的人,如今讲话都不一样了。” 旭松皱眉,认真道:“抱歉,我如今身在其位,不能不恪尽职守。” 文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逗你玩呢,紧张什么?你这道歉的口吻是和长钟学的?” “我……” “你如今好歹是个主神,对我这个屁民硬气一点啊!拿出架子来!此事既是你们獬豸台的公事机密,你自然不能告诉我。你做得很对,道什么歉?” 文鳐耸了耸肩:“其实我此番去扶光居,精卫已承认了,千日消失一事的确是她做的。这么大的事,断不是她自己能做决定的。既是奉命行事,我只是想知道她为什么反会被降下天罚?再者,以她一贯有事说事的行事风格,对此竟并无怨恨与异议……诶,你不用那么看着我,先说好,这些都是我自己乱猜的,不是你告诉我的哈。” 旭松闻言,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你既已猜到这些……我讲个故事与你听,你听过便忘了。” “你放心。我若不守口如瓶,便被气动尊用雷劈。” 旭松想了想:“……你可知,有些芥球中的生灵,以巨网拖捕海中的鱼类?” “人类呗,只有他们想得出这么缺德的事情。” “嗯。从前有个人类力士,在海边的渔村生活。他是泅水的健将,能在激流之中逆流游泳。无他,但以与潮水赛跑、捕潮头鱼为乐。 “在海边生活的人类敬畏海洋。这些潮头鱼每日率潮而至,随潮而退,大潮日尤甚,是镇海催潮的神兽。有一日,村中的长老告诉力士,潮头鱼已经泛滥成灾,被大潮冲到岸上,便毁田吃粮。潮头鱼吃饱粮食后,会跳回海中,然后次日随潮水再来。村中良田一年少于一年,产粮逐年减少、庄稼长不高,也是这个原因。 “力士一想,似乎确有良田减产、禾苗不长一事,立刻问长老该如何办。长老陷入了两难。若是放任潮头鱼不管,田产锐减,长此以往,村中人便吃不饱肚子;可若是将冲上岸的潮头鱼尽数宰杀,海中便再无潮头鱼催潮,靠海吃海的渔村若再无潮水,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渔村中有祖训,除却必要的渔获,不得从海中带走任何神兽、神物。 “长老本就谨遵祖训、不忍杀生,又恐杀掉镇海催潮的鱼兽会导致失潮,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一计:只叫这力士以一巨网,在大潮到来时将潮头鱼迎头截住,再以网反向一拖,将这些潮头鱼活捉;再让力士游入深海中,将网撒开,放鱼归海。如此,既免了无端杀生,又免于良田屋宇受灾。 “力士心思直率单纯,这又是他擅长、热衷之事,且能惠及村中众人,便欣然答应了。 “大潮到来之日,力士早早候在潮头必经水路之上,待那千百潮头鱼随潮头跃至之时,猛然撒网,迎头截住鱼群后猛地收网,手中乍然兜住重量,便也来不及回头去看,拼命拖着那鱼群朝深海泅去。 “力士游出去很远,远到已经看不见渔村与海岸,才松开手中的巨网,将潮头鱼放生深海。可一回头,他却惊呆了——巨网完好无损,网中却没有一条完整的潮头鱼,只剩下支离破碎的鱼肉、鱼骨。千百条潮头鱼就这样尸横深海。 “原来,力士收网后,一心只想着带鱼群快速泅游到深海,那日潮大,他逆潮而泅,更是拿出了平时赛潮的速度和力气,谁料他游得太快,潮水奔腾的方向又与他拖网泅游的方向相反。那巨网太过坚韧,疾速之间,直接将鱼身勒得支离破碎。 “潮头鱼死了,村中良田不再受到鱼兽侵害,果然田产骤增、禾苗疯长。但潮水从此失期,几乎不至,偶有来时,也极小,毫无规律,根本无法让渔船随潮出海、搁浅。失去潮信的渔村陷入了恐慌之中。” 旭松讲到这里,停了下来。 “然后呢?”文鳐问:“那力士如何了?他也是为村中众人好心办事,虽然不慎杀死了潮头鱼,但到底替众人解决了良田减产、禾苗低矮之忧。潮信失期又如何?总比吃不饱饭活活饿死好。于情于理,长老岂能责罚于他?!” 旭松闭目摇了摇头:“不,长老宽厚,并未因 此责罚于力士。” 文鳐大惊:“什么?!” 旭松道:“力士的悲剧,并不是因为他杀死了那些潮头鱼。” 文鳐一滞:“那怎么会……” “力士自知酿成大错,回村将巨网交还给长老后,再次一言不发地泅往深海,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哪里、去干什么。众人只道他自觉无颜见人,避世思过去了,过一段时日自然会回来。 “数日之后,有人在岸边发现了力士。他倒在沙滩上,腿根下空空如也。 “力士失去了那双他引以为傲一辈子的、让他在风浪之中泅游的有力双腿,但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样东西。一样所有人都没见过的东西。” 文鳐屏住了呼吸。 可旭松却不说话了。 文鳐实在耐不住,问:“那究竟是什么?” 旭松叹气道:“众说纷纭吧。有人说那是海中的龙鳞,力士为了重新带回潮水,去龙宫中乞求龙王施恩,赐予能召潮的龙鳞;作为交换的代价,龙王取走了它的双腿。又有人说,那是龙角;力士因为杀死催潮的神兽,被大海报复,使龙王咬去了他的双腿,叫他再也不能下海泅水,搏斗之中,力士费尽全力也只是掰断了龙王的龙角。” “最广为接受的一种说法是,那不过是力士为掩人耳目打的幌子。其实力士并没有返回深海,只是假装将功折罪、美其名曰去为众人寻找找回潮信的办法,事实上却躲了起来,再出现时随便拿了片珠贝唬骗众人,但却因为违背不得杀死海中神兽的祖训,被大海降下了夺走双腿的惩罚。” 文鳐冷哼一声:“你信么?” “我信与不信,并不重要,”旭松望着他:“你拒绝封尊,不也正是一早就看明白,真相如何,对错如何,不归獬豸台管。獬豸台要做的,是让风露版图和须弥界长久完好地存在下去。” 秩序的稳定远比个人的对错重要。 文鳐沉默半晌,道:“那我还有一问。故事中的力士失去双腿,既是在回村复命、折返大海之后,想必的确是违背祖训、从海中取物所致。可究竟是大海降下惩罚,还是人施行的惩罚?……又或许,是长老或其他村众,因为恐惧‘祖训’,借大海之名,而对力士施行的惩戒?” “文鳐,长老不是大海,亦不是渔村的神明。” “那违背祖训的惩戒又是从何而来?” “……你不信有‘天罚’?” “若有天罚,为何当年珊瑚摧毁须弥界、放入混沌,铸成那般大错,却没有被降下所谓‘天罚’,反要我等出兵征讨?” “文鳐,”旭松没有看它的眼睛,低声道:“我只是在与你讲故事。你太当真了。” 文鳐看着旭松的脸,许久才微微颔首:“……好。” 理智回笼,它又在脑中盘了一遍旭松方才讲的事,第一句话便是:“此事断断不能让瞿如知道。” 旭松闻言,无声叹了口气。 “……你还想在天工庐待多久?”它问。 “我没想过。到它不需要我为止吧。”文鳐说。 簌簌风过,沙砾刮过沙滩的礁石,发出摩擦的轻响,好似蛇走。 旭松警觉扭头。 两人环视一圈,又细细检查了一遍周围语芥,没有发现异动,方才确实只是沙石被吹动的声音,这才压低声音继续对话。 “我方才见你在庐中一直用着幻身,你修为虽高,魂芥也不是这么个耗法。我知这话你不爱听,但你如今虽情系一身,也该为自己着想才是。” “珊瑚之后,须弥界稳固,风露版图定天长日久,再无大战,我要那么多魂芥做什么?况且,如今不是已经有法子借外部语芥转化为自身修为?你且放心,我不碍事的。” 讲到语芥,文鳐突然想起来:“对了,你如今可否以魂芥替旁人疗愈伤口?” “我治病救人向来用针砭之术、辅以草药,但以自身魂芥救人自古以来才是主流做法,想来自是可以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文鳐想都没想,用鳞片锋利的边缘在鱼鳍上划了道口子,瞬间见了血:“用我试试。” 旭松叹了口气,知道势必又与瞿如有关,但还是凝出石语魂芥,转眼便愈合了文鳐的伤口。 文鳐盯着恢复如初的鱼鳍,拧起眉头:“怎会这样……” 它将自己和金鸾银鸾都无法用魂芥治疗瞿如的事告诉了旭松。 旭松听完也神色一沉:“这倒怪了。我的松针之上天然带有我的魂芥,方才针灸时,我见瞿如首席对针尖的石语魂芥吸收良好,这才敢继续针刺的。” 文鳐喃喃忖道:“……我、金鸾、银鸾都是火语者。你是石语者……” 它突然抬头,正好和旭松对上目光,异口同声道:“是火魂芥?!” 35.鱼龙潜影忍辞病榻 字形脱胎惊破心源 旭松说完,立刻摇头:“……此事切莫声张,如今只是个未经验证的猜测。” “那是自然。” “文鳐,你发现火魂芥无法被共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已上百年未以魂语芥救人,上一次还是在珊瑚之乱时救那条蛇,当时你也在场。前些日子,瞿如在西海造物时受伤,我也试着用魂芥疗愈它,那时就不行了。” “具体是什么日子,你可还记得?” 文鳐想了想:“是千日消失前一夜。那夜瞿如完成了新的造物,我想用魂芥给它治疗手上的伤痕,却失败了。” 两人陷入沉默。 火魂芥无法被共享、太阳消失,两件事情被这个微妙时间点联系在了一起,让人不得不多想一些。 “百年的时间终究跨度太大。此事事关重大,如今的关键是,弄明白火魂芥是从何时起无法被共享的。”旭松说。 文鳐说:“……对了,当日万神龛赤狐杀九尾,有几位语者第一时间冲入龛内尝试以魂芥进行救治,虽然九尾还是重伤身死,但火魂芥那时有没有起治愈伤口的作用,一问便知。” “此事我暗中去打听,但愿其中有火语者。只是……” “文鳐语者,石和尊,不好了!” 金鸾突然急匆匆从天工庐的方向飞来,打断了二人。 文鳐一下化出幻身从水中站起:“可是瞿如情况不好?!我现在回去!” 金鸾忠厚性急,此来飞得太快,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 “何事如此惊慌?不着急,你慢慢说。”旭松敲了两个穴位,止住金鸾的大喘。 “首席情况倒是还好,只是……只是它一睡醒,便强撑病体硬要出庐去替火真尊向父后求情,我和银鸾怎么拦都拦不住!” “什么!?”文鳐大惊。 “此事万万不可,”旭松道:“你们对外宣称瞿如已经痊愈、闭关造物,如今它若贸然出庐,一则病体未愈,叫人看见又生事端,二则也与闭关之说自相矛盾。” 金鸾道:“岂止如此!石和尊有所不知,我们首席这些年本就因为和大多数造物者观点不同、排斥用四语芥造物而遭了不少非议,现下火真尊出了事,正是众矢之的,首席向来与她交情甚笃,更是不能淌这趟浑水!” 旭松道:“难怪。” 文鳐蹙眉看向它。旭松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前几日獬豸台收到一份更换天工庐首席的请愿,虽说主因是瞿如病重、首席之位不能空悬,但其中也不乏对其拒用四语芥造物、终致灵感枯竭、不再堪当此任的弹劾之语。” “你为何不告诉我?!” “文鳐语者,这事怪不得石和尊。你当时每日忙着照顾首席无暇他顾,但联名请愿弹劾首席这事,确是庐内人人皆知的。”金鸾语速飞快。 旭松安慰道:“文鳐,你也不用太过忧心,如今瞿如性命无虞,这请愿失了主因,首席之位不是说换就换的。但精卫一事,它确实不可再介入。” 金鸾急道:“是啊,文鳐语者,银鸾叫我立刻来喊您回去,眼下这个最要紧,只有您能劝住我们首席了!” 文鳐对旭松点头:“那我先走了。”话音未落,它的幻身便向空中游去。 旭松望着它的背影,忍不住叫住它:“文鳐。” 文鳐已随着金鸾飞至半空,回首道:“何事?” “关心则乱,你要顾好自己。” 文鳐点了点头,转身朝庐顶腾游而去。 *** 文鳐心急如焚,幻身直接穿门而过,一进去就看到银鸾跪在瞿如身前,双翅紧抱着它的三只长腿,颈间银锁上的铃铛随瞿如的挣扎响个不停。 瞿如剧烈咳喘着,要挣脱银鸾的双翅:“银鸾,放开……” “你这是何苦!”文鳐忙上前揽住瞿如,将它往榻上带:“身子还这样虚弱,无论要做什么,且等病愈再说。” 瞿如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挣开它,往庐门走去。 文鳐不由分说抱起瞿如,走向榻上:“金鸾银鸾,锁好门窗。” “咳,咳咳……文鳐……你放开!让我出去!” 瞿如倒在榻间,剧烈挣扎着要起身,又被文鳐按回去。 “瞿如,你冷静些。精卫不是死了!只要她还活着,就有翻案的可能。父后没有撤去她的神位,不正说明无论她犯下了什么过错,都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么?” “……不可挽回?”瞿如难以置信地望着文鳐。 “咳咳,一个语者……咳,无法以语芥传递信息、与任何人沟通,这样的惩罚不是比死更甚!!这和死者的魂芥‘缄默’有什么区别?!岂非……咳咳,活着却要忍受缄默之苦!” “我知道……” “你不知道!此事不是你身受,你又如何能感同身受?咳……如今还有什么比精卫的安危更重要?!” “你自己的安危!” 文鳐没克制住情绪。 瞿如被死死掰着肩膀。它望着面前的神鱼。文鳐作为人鱼的幻影和实身一样,有着深邃到足以动魄的双眼,可那双眼中如今只剩下担忧和惧怕。 瞿如扭开面孔:“……文鳐,我做不到这么自私。” 文鳐松开了瞿如。 非身受不能感同,可为什么自己也在痛? “对不起。那便算我自私……” 旷达萧散了万年,文鳐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现在出于自私,请求你不要去。” “我……” “瞿如,这种时候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衔微和金鸾银鸾考虑。你若愿意,且听我一言,可好?” 瞿如没有说话。 金鸾银鸾是它的软肋,衔微更是它无法推卸的责任。 “风露版图自建制至今,只有过两次天罚。上一次壬泽之母遭受的天罚还是传说时代,已古老到不可考。我想,精卫所受的天罚并不一定是父后能控制的。” “若天罚真是父后降下的,你这时去求也无用,反会被祂迁怒。若不是父后降下的,火真尊现在又说不出真相、无法为自己辩解,你就算真想为她平反,也得有证人证词。” 证人证词。 瞿如骤然反应过来。 现在想办法造出能帮助精卫陈情、令言辞语句清晰定型的物事才是最重要的。 否则多年之后,这次天罚只会像上一次壬泽之母那样,变成面目模棱、认人打扮的传说。那时再想翻案,才是真的不可能了。 “我明白了……” 瞿如撑着身,从榻上坐起来。文鳐见它消气了,便叫金鸾将旭松留下的草药端来。 瞿如皱着眉大口闷完了药,对文鳐道:“……你走吧。” 文鳐和金鸾都怔在原地。 “……精卫之冤一日不洗,我便一日不得心安。” 瞿如的语气恢复到初识时一般矜持有礼:“文鳐语者,我的病已无碍了,这些日子劳你费心了。只是,接下来我要闭关造物,实在不喜有人打扰。” 文鳐捧着药碗站在榻边,苦涩的药味从眼前这个人的唇边散逸出来,是一种高贵且孤独的味道。 “……你大病初愈,倘若眼下再闭关不出,你知道自己可能遭遇什么么?”它发觉自己的声音在颤。 “无非是被撤去首席之位。” 瞿如坐在榻间,摇了摇头,苍白的双唇扯出个勉强的笑:“坊间早有天工庐要并入扶枢院的传闻,庐中人在语芥造物一事上与我亦早有龃龉,这事发生,不过是早晚的事情。名位、官禄……造物之外,于我皆是浮名,且去换了浅唱低吟。文鳐,不要把我当成那种什么都不懂的傻子。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不需要。这是我自己的使命,更何况,我做这事不只是为了精卫,”瞿如道:“若那能令言辞语句定型的物事造成了,一切发生过的事从此不论时间地点、无需面见言谈,只要有此依凭,便可历历重现,人人相传。你难道不能想见,世间将因此少多少冤狱、猜疑和误解?” “可四语芥本就凝含这世间的基本信息!若非遭遇天罚这种极端情况,语者之间相互传出的芥球也能做到将信息口耳相传!” “是,语芥是能相互传音,但若有种完全独立于语芥的东西,将言辞和发生过的事件定型,便能不受语芥这一媒介所限、不受语者能力和修为所限,如其所是地记录、相传!到那时,珍贵的东西和事实,将像扶桑普照大地的日光一样,被更多人知晓!” “可你明明知道,无论造出什么,你都不能决定人们怎么使用它!你造出逆痕,就会有人用它来藏匿行凶;你造出这种记事之物,便会有人用它来撒谎、骗人,将宝贵的秘密占有、私藏!瞿如,承认吧,你从来决定不了造物会被如何使用!” “是,”瞿如望着文鳐:“这是造物者的宿命。” 人鱼的胸膛正剧烈地起伏着。瞿如闭上眼,试图结束这场残忍的争执:“……但我不会因此而停下。” “上任首席白泽辞世前,曾对我说过一句话:造物时理应抱怀一种最崇高的目的,使得造物被尽可能多的人正直、恰当地使用——上则成为打破少数人特权的武器,中则成为消泯彼此间壁垒的桥梁,下则成为便利日常生活的器具,最末则会只为少数人所私有。若能得其中上,即便造物不能尽善尽美,也应该造出。若只得其下,却不利中上,这样的造物就该反复斟酌。若只得其末,这般造物不该存在于世间。” “文鳐,”瞿如平静地说:“……我相信我行走在正确的方向上。” 文鳐愣怔了片刻。 它突然恍然大悟。 原来一个人若有所痴,便不会为旁人所痴而驻足——它所痴是瞿如、是爱,瞿如所痴却自始至终并非它。 瞿如不会因为任何事而驻足停留,天工庐固执的首席会永远朝着自己定下的方向行走;文鳐明白,若真如瞿如在南境所构想的那般,要造出能够独立于语芥体系、又一一固定世间言辞语句之物,那必然是一个巨大到浩渺的工程。 瞿如终究属于天上宫阙,不属于海中琼楼。 可是它的爱人猜错了一件事情,文鳐想。 它与它虽迥然相异,却有着如出一辙的固执。 文鳐亦不会因瞿如与自己所痴不同而驻足。 它已在世间孤身游历了太久,如今再漫长的等待,也是有了航标的巡游。从前,距离是它巡游的尺度,而文鳐明白,这一次,它巡游的尺度是时间。 不过是又一场奇旅罢了。 文鳐不敢去想象瞿如将自己束之高阁、独自造物时,那种焚膏继晷、兀兀穷年的孤独。 但它愿意等待。 于是它说:“好。” 瞿如愣住了。 它没有想到文鳐竟答应得这样痛快。 瞿如抬起头,懂又不懂地望着文鳐。 文鳐在那双骄傲、纯粹又懵懂的玉色双眸中看到不加掩饰的患得患失。这让它略有庆幸的同时升起难言的心痛——天工庐的首席可以创制这世上最绝伦的造物,可它初尝情事的爱人却是如此的青涩。 文鳐道:“……只是,世间万物语言不同,兽吼虫鸣、鸟啼莺唱,所言浩繁,多如牛毛。要一一定型,堪比为海中每滴水命名。这一次,你要以四语芥造物么?” 瞿如摇了摇头:“四语芥无法做到这样的事情。” 文鳐话音干涩:“……那你要去何处体悟那么多因缘和合?” “……我不知道。” 但瞿如仍然选择亲力亲为。 文鳐沉默片刻,把那些不忍都强压下去。它探囊取物,从浅海的实身中掰下一根腹肋的末端,拈在幻影手中,拭干血迹后塞给了瞿如。 “……这是什么?” 瞿如捏着那东西,上面还带着文鳐实身的体温。 “若是需要我,你便吹这骨哨,你一吹,我便回到你身边。” 瞿如咬着唇,垂眸看着那骨哨,半晌轻声道:“对不起……” 文鳐俯下身,捧着它的脸,轻轻碰吻了一下那双紧咬的、高傲的唇。 吻一触即分。文鳐抵着瞿如的额头,抚着它的唇,低语道:“以后若再同我说这句话,你便是把哨子吹烂,我也不回来。” 瞿如紧紧攥着骨哨,一言不发。 “无论如何,养好身子是第一件。我走后,你要记得按时喝药,若是没有了,便叫金鸾去找旭松。” “……好。” “火真尊平反之事,需要从长计议,切不可轻举妄动。当下,一切以保全自己和金鸾银鸾为重。” “……知道了。” “你专心造物,不必回应流言蜚语,时日一长,那些非议不攻自破。” “……自然。” “我放了些鳞片在你的床头柜中,有好多我们在南海和西海看到的海天色彩,你时常拿出来看看,要记得想我。” “……” 文鳐还要说什么,里间的衔微发出了刺耳的乞食声。它又饿了。 银鸾在旁轻咳一声,问:“首席、文鳐语者,衔微怎么办?” “留在这。” “我带走。” 两人同时出声。 银鸾眼睁睁看着气氛刚缓和些许的两人又开始干瞪眼,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说:“首席,还是将衔微交由文鳐语者照顾吧,您造物时不喜干扰。” 瞿如喜静,而衔微乞食的声音实在是太过…… 撕心裂肺。 一旁的金鸾眼疾手快把衔微连着襁褓塞进了文鳐怀中,道:“文鳐语者,拜托了!” “一切放心,我会照顾好衔微的。你们自己保重,切记,无事不开庐门,只称首席闭关;若有急事,第一时间让你们首席吹哨找我。” “好。” 文鳐怀抱着衔微,留恋地望了瞿如一眼,转过身,人鱼幻身长长的?帔帛被风吹起,交错如流云。 它站在门口的天光里?:“走了。” 瞿如望着那?帔帛随文鳐幻身穿门而过,两道轻云似飘地走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它在榻上枯坐许久。银鸾看着瞿如怅然若失的神情,终于忍不住问:“首席为何不让它留下呢?” 金鸾应声道:“就是啊,庐顶这三十三层都是咱们的,造物时不叫文鳐语者上来就是了,你们也好常常见面。” 瞿如垂下眼:“银鸾,我大病了这些日子,下面那些人,可已向父后提请更换首席一事?” 银鸾绞着手,嗫嚅道:“……是提了。不过,是向獬豸台提的。如今这些事,都交由獬豸台十二主神负责决议了。” “如今天工庐情势如此,我自身尚难保全,精卫又出了那样的事……”瞿如淡声道:“我就算未来哪日出关了,也是要为精卫平反的。文鳐是个最爱自由、不喜是非拘束的人。若因与我、与精卫有瓜葛而受牵连,才是害了它。” 金鸾道:“才不会呢!文鳐语者那样在乎首席,怎会觉得首席害了它?首席可知你病重这些日子,文鳐语者是如何脚不沾地侍候在侧?况且,首席自己不也很在乎文鳐语者么?明明在乎,为何要分离?” 瞿如抬起头:“……在乎?” “是呀,您重病昏睡时,梦中还唤文鳐语者的名字呢。” “是么?” 瞿如有如梦呓,它低声地、一字一字念道:“文鳐,文……鳐……” “……文。鳐。” 金鸾惊呼道:“首座,你的手……” 瞿如跪坐榻间,三足中,那只无名的手一点点变成完全透明,宛若琉璃。熹微的日光从天工庐顶的花窗投进来,似人世天光初透。 瞿如垂目看着自己的趾尖,那些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突然在心头振翅欲飞,一场巨大的风暴从躯体的深处陡然掀起。 飓风冲破血管、刺穿皮肤,扭曲了日光。 周遭景致骤然刮擦。 一瞬间,天工庐消失了,金鸾和银鸾消失了。 天地失色。 瞿如身坠巨大的涡旋中。 它感觉自己在呕吐,神识破了个洞,哇啦啦把里面的东西倾倒出来——自有生以来升 起过的所有念头、聆听过的所有音声、目见过的所有画面,如同泥洪泄闸般浑浊地喷涌,仿佛永无尽头——属于它的、不属于它的,排山倒海、灰蒙蒙混作一处,飞沙走石、如鬼哭般嘶叫。 难以名状的灰影声嘶力竭地纠缠它,随风暴愈卷愈紧。瞿如近乎眼盲耳聋,占据颅腔的庞杂声响要把它强弩之末的神识塞满、冲破。 像是孤身掉落在世间最庞大的混沌之中,无处遁形。 ……好想抓住些什么。 ……可是太混乱、太嘈杂——无数的念头和声音左冲右突,尖锐庞杂的噪声化作混沌灰迹流窜过掌间,在它周身划动、蹿袭。瞿如徒劳地伸手去抓、去挡,拼命抵抗,却无法抵御四面八方袭来的的混沌。 终于,灰迹攻破了神识那层薄薄的壁障。 混沌灌顶,那些噪声挣破障碍,猛钻进五蕴神识,瞬间抻平了它的躯壳—— “啪。” 瞿如被占据了。 一切消失了。 死寂。 纯然的混沌。 不再有躯壳。不再有神识。 不再有“我”。 无我无它。 “……那‘我’,又是谁?” 有谁这样问自己,无边无际,感觉不到躯体,感觉不到呼吸,却依然如如不动地存在。 虚空之中出现了一个原点。 一瞬间,宏大抽身离去,它于那个点中重新发现了自己—— 一个被困在芥子之中的“我”。 它从混沌中蓦然抽身,面对着整片虚空,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渺小。它前所未有地想要回归,想要融回那无我无它的混沌中去,却被到一种巨大的失能所牵制。 可怎么挣,都挣不脱这个“我”。 很局限、很徒劳。被想要融为一体的冲动颠倒磨折。 ……很熟悉的感觉,曾在何处经历过。 像是…… “我在。” 谁的声音呵在耳边,轻如梁燕呢喃。 “……天上的宫阙……还是……海底的琼楼?” 谁在发问? 星影摇摇欲碎,恍惚中,一条光河自星空深处遥遥倾泻到墟海的中央,天空和大海被那潮汐般涌动的光河联结在一起,盈盈闪动,如一脉通天彻地的心跳。 “……扶桑树?” 它伸出手,触碰那条贯通天地的光河,那光河在惊扰下骤然散如流萤,又重新渐渐汇聚成一道闪闪发光的绦带。 长长的?帔帛被风吹起,交错如流云,偷走刚刚洞开的天光和轻风。 它下意识地去追那消失在门后的?帔帛,将碰到那一瞬,猝不及防,扑了个空。 “……这便是你想要留住的东西么?” 好熟悉的声音。 “……白泽?” 瞿如环顾四周,一片空白。没有白泽的身影。 “完整不在此处,”那个声音如同遥远的回响:“瞿如,造字是在远离完整,你可要想清楚。” “我不想要完整,”瞿如感觉自己的意志独立于身体,在不受控地、声嘶力竭地大喊:“我想要……我想要记住这一切!我想要……” “……留住它。” “你太贪心了。想要记住一切,便只能留下瞬间。” “瞬间也好过忘记!” “既然这样……” 光河重新出现,交错如两条流云,一撇,一捺,一个回望的身形。 “……我已经告诉你了。” 白泽的声音消失了。 周遭的噪声淡褪成低语。紧接着,茫白也如退潮的海水般骤然后撤。 “……首座!……首座你怎么了?!” 身体在被人摇晃,瞿如从麻木中逐渐恢复感官,听见金鸾和银鸾在焦急地呼唤它的名字。 它的泪滚落下来,滴在榻间的被褥上,晕开交错的痕迹。 那只无名足已经全然透明玉化。瞿如抬手,趾尖凝着一束日光,仿佛在有心引导它沿着那滴泪的水痕描摹刚刚淡褪在脑海中的流云。 一笔、一划。 “文。” 鱼龙潜跃,天光乍泄。 飓风从风露版图的北地刮到南漠,从平芜尽处直吹到崦嵫山脉。 瞿如望着这新鲜的造物,怔忡地像望着心头滴落的新血。 这个简陋到可笑的图案,不过是对离去那人拙劣延迟的想念、刻舟求剑的挽留,是对它游弋姿态删繁就简的临摹、错漏百出的仿效。 寥寥几笔,不及它所意指的万分之一。 像是将天梯拆毁,只留一撇横杠,风暴筛尽,唯余一捺轻烟。 瞿如在那个瞬间大彻大悟。它一下触类旁通地明白了“得心应手”和“四语芥”两种造物方式的原委,明白了“创造”和“制作”的分野。 前者是原初的孕育和呈现,后者是凝练的仿效和概述。 前者是无中生有、由一生二,后者是以有生有、由二生三、三生万物。 前者是当下、发生、相遇,是初遇片刻的惊鸿一面;后者是事后、回忆、记述,是那不可再来的一瞬间过后念念不忘的挽留。 前者要把自己切碎了、揉进去,是情事中被穿透的骨血,是爱里纵身跃下的痴人;后者要征用、借外物的助力去描摹,是制物时差强人意的四语芥,是被褥上形销骨立的字形。 但最令瞿如恐惧的是,它自己竟也被这寥寥几个笔画所掀起的感受驯服了。 它将这字形凝固时,也被这字形所桎梏。它知道那庐顶瞬间洞开的轻风与流云再也不会离开它——只要它将这字形一遍遍书写与诵读,便能一遍遍回忆起那?帔帛擦身的感觉,如同在观想爱人的指纹。 瞿如感到一种巨大的矛盾,穹庐一样覆压在它的头顶。 它似乎在做一场交易,一种自己曾经不齿、不屑的交易。 造字,是以错漏为代价,换取跨越时空的可能。 这矛盾如此强烈,一如征用四语芥带给它的惴惴不安感——语者们征用语芥、依仗语芥的同时,也被环境中的语芥所记录。被征用的那部分语芥将自己慷慨借给了语者,而语者何尝不是将自己的形骸作为容器借给了语芥栖身?以四语芥造物的过程中,语者自己可控的究竟有多少?而那些新生的语者们,离开外部语芥,还能真正剥离出全然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魂芥吗? 可征用语芥是那么便利、快捷、可复制。不论是用于制物还是用于修炼,四语芥都可以承载心念并转化成具象,曾经只属于古神血脉的天赋,如今成为每一位语者通过炼便可获得的力量。 一如以字形固定下的词句。简略、粗陋,却足够清晰,能满足简单的概述和传播。 而代价是,固定得越多,便错漏越多、离鸿蒙的完整越远。 瞿如敏锐地预感到,这新鲜的造物很快便会像四语芥一样,演变为一种新的信仰。到时候人们就会将从这场风暴中脱胎出来的轻烟错认为风暴本身,将天梯中拆下的横木误认为天梯本身。而最开始的那场风暴和那架天梯,会被彻底遗忘在洪荒。 这种删繁就简的错漏会成为新的正统。 又或许,“创造”和“制作”,“孕育”与“仿效”,“本源”与“概述”,无法断言哪个高,哪个低,只是时间河流中一前一后两个阶段罢了。 遇过了,便要记。爱过了,便会忆。 待到真正地错失了完整,才会以形一遍又一遍徒劳地拟合、挽留。 瞿如默默地想,或许自己生命的春天也像平芜尽处的海上花一样,开过了。万神龛已经倒掉,正式宣告了属于古神的千日时代落幕,天工庐狭小的天地敞开了门,它在煦风与孤日中亲眼见证了“一”的凋零,也看到风露版图万物待生。 ……可,在那之前…… 瞿如轻轻抚过榻上那逐渐干涸淡褪的水痕,两条?帔帛交错如流云,不着痕迹地飘走了。 ……原谅我的私心,擅自以你的名字称呼它,好吗? “首座,该叫新造物什么呢?” 那便叫…… “文字”吧。 36.谋毒计玄雾隐西海 密谗喙天梯愁攀援 离开天工庐后,文鳐带着衔微游历四方,多次去往南境扶光居,均吃了闭门羹,又数次折返西海找寻蓬莱,许久遍寻无果。 漫长的旅途之中,为了让衔微住得舒服些,文鳐特意在背上铺满了松软的羽毛和茅草作为褥榻,但衔微远不像瞿如那样好对付——幼鸟不仅无论如何都睡不惯文鳐的背,但凡游得稍快些、颠到了,她便发脾气叽叽尖叫,用刚硬起来的喙把文鳐的背鳍底部啄得血肉模糊。 衔微一日日长大,发脾气时的啄咬力气也越来越大。 文鳐终于受不了了。 它毅然决然地游向风露版图的最西边,在崦嵫山脚下的海岸搁浅,一上岸就化作幻身把衔微拎起来。 半大的雏鸟被提着翅膀,在人鱼的手中挣扎着吱哇乱叫,那撕心裂肺的样子又让文鳐想起她在扶光居中乞食无果的可怜样。 文鳐叹口气,松了些力气:“小朋友,我们得好好商量一下……” 衔微眼疾嘴快狠狠给了文鳐一口,瞬间见了血。 “嘶……” 文鳐两只手卡着她的翅膀根固定住,把雏鸟架到自己面前,盯着她加重语气恶狠狠地说:“看来你是不想商量?” 衔微从没见过文鳐这样凶狠的样子,被这么一吓,立刻干瞪着眼不叫了。 看来很有效果。文鳐继续吓唬小孩,它指着崦嵫山脉黑色的棱线道:“不想商量也成。那儿就是风露版图的最西边,须弥界的尽头。须弥界的外面是什么知道不?是混沌。混沌会吃掉所有东西,把你我都大卸八块。你不想跟着我,可以。你自己留在这儿吧。你就是想飞回南境找精卫,我也不管了。” 说完,它将衔微松开,放在沙地上,转身作势要走。 “呜……”衔微抖了起来,扑棱着毛茸茸的小翅膀,撒开丫子追了上去。 “叽叽叽……”追不上,她跟在文鳐后面急迫地叫起来,步子一乱绊到礁石摔了个鸟啃泥。 文鳐立刻转过身扶起衔微,拍着她绒毛上的沙。衔微摔倒时没哭,这下却顿时委屈地哭了起来。 文鳐没哄,但放柔嗓音,将衔微圈在怀中,摩挲着她的小脑袋,低声道:“什么叽叽叽?知道自己咬人错了,要说对不起。来,跟我学:对——不——起————嗷!!!” 衔微收住泪,张开翅膀照脸呼了它一巴掌,毛茸茸的翅膀直接抡出了火星。 文鳐:。 文鳐有点想哭。 “……你真的这么讨厌我?为什么?”它苦笑着问。 “啾啾啾,叽叽叽叽叽啾!!”衔微叉着腰,理直气壮:“啾呸!” 它太小了,还不会开魂语境护体,一个一个词连珠炮似地化作小芥球蹦出来。 “嚯,骂这么脏啊。”文鳐伸指将那些泡泡似的芥球一个个戳破,感叹道:“小小年纪,火真尊教的?那还真得亏瞿如把你带回来了。” 衔微歪过头:“叽叽——啾?” 文鳐一愣:“……‘什么人’?你是问,我到底是什么人?” 它敲敲衔微的小脑壳:“这么多天了,我是谁你还不知道?” 衔微陡然变了神色,一声不吭。 文鳐几乎是瞬间意识到不对,立刻噤了声,用实身的胸鳍裹着衔微闪身到海边一块巨大的礁石后。 “衔微,快熄灭魂芥!”它用语芥无声道。 拍岸的海浪隐没了两人的身形。 不远处沙面一阵轻响,黑色的山石后转出两个人。 看清两人的面目,文鳐一怔。 其中一个,银鳞蛇尾,正是陵蛇!而另一个—— “唔呃!” 它的头突然剧烈地疼痛起来。 “……文鳐,不要勉强……”长钟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恍若隔世。 剧痛宛若斧凿。 文鳐游离在切近的记忆和遥远的现实之间,剧痛让它被迫分神,短暂地从过往中抽离出来。 它捂住脑袋:“……没事。不过是记忆罢了……” “……可那个人的脸,怎么是黑的?”戴天航指着鳞幕上陵蛇旁边的人说:“你们看,这张脸好像被黑色烟雾缭绕一样。” “好诡异,像后期P上去的挡脸特效。” 于子夜此刻就在文鳐和衔微藏身的那块礁石旁边,因为身临其境,也不由自主放低了声音:“嘘……他们过来了!” “……我素来也以为石和尊是个最老实的,不想私下里嘴竟也如此不牢。此事倒是有劳你告知。” 黑面人说话的声音也如同笼着黑雾,难辨男女老幼,仿佛和容貌一同被进行了模糊处理。 “语尊说笑了,都是在下应当的。”陵蛇道。 “之前那张网的事,你做得很好。”黑面人道。 陵蛇一愣,嗫嚅道:“语尊、语尊已知道那张网是在下……” “你不用害怕。如今精卫已受了天罚,那张网也随太阳的碎片一道处理了,此事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你办事得力,日后自有你的好处。” 陵蛇吞了口唾沫:“多谢语尊夸赞。那网绳质如浑金、坚硬如刃,在下在天工庐不过一介学徒,人微言轻,若没有语尊提供那样好的绳料,在下一人是决计办不成这事的。” “绳料?”黑面人轻笑,正声道:“陵蛇语者,供给火真尊做猎日神网所用的绳料,不是你一人用苦苦搜集的无数蛇筋攒成的么?” 黑面人将“一人”咬得切切。 陵蛇木然,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它很快反应过来,垂首道:“……语尊……说得是。” “只是……”它的瞳收成一线,试探道:“在下没想到,猎日这样大的事,火真尊竟真的全没设防……凭一己之力捕捞那么多太阳,终究是危险的。” 黑面人道:“猎日是父后的旨意,她自然没有理由设防。你不用如此试探这背后还有谁,做好你的事,闭紧你的嘴。” 陵蛇眼神一冷,再抬首时露出唯唯诺诺的谄笑:“是。在下明白。” 黑面人向岸边走了几步,陵蛇的长尾拖曳在沙地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黑面人转头道:“怎么还跟着?有事?” 陵蛇轻咳道:“咳,语尊,您之前应许在下的事……” 黑面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哦?我且问你——精卫死了么?” 陵蛇垂目,低声答道:“……没有。” “事既未成,何来‘应许之事’呢?” 虽然看不清黑面人的面目,但那双眼睛显然盯着陵蛇的双眼,片刻不离:“况且,那毒于魂芥上不落痕迹,却能不动声色取人性命,可是万分难得。当日交予你,是信任你。” 黑面人踱到陵蛇面前,微微倾身,伸指轻轻抬起它的面孔。陵蛇被迫直视,脸上浮现出张皇。 黑面人继续说:“可我听闻,瞿如首座由南境回天工庐后大病一场……” 文鳐全身肌肉骤然紧绷。 “……我当时就想,首座这病来得好生蹊跷。你说,火真尊命是真大吧——万神龛她全身而退,又扛过了天罚,就连这样厉害的毒都能逃过去。只是,怎么偏偏它的至交好友,却病得差点儿死了?” “陵蛇,那毒——你究竟是怎么用的呢?” 陵蛇扑通跪倒,双爪扑地:“语尊,在下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万万不敢私用那毒啊!” 它磕头如捣蒜:“扶光居在山岩顶部,崖壁直立,在下想着,那洞口岩石原是必经的立足之处,就将毒粉撒在了洞口岩石之上;谁承想火真尊竟直接飞入洞内,反倒是瞿如首座去南境时中了那毒。这纯属意料之外,在下绝无谋害首座之心!请语尊明鉴!” 黑面人轻轻一笑,转而柔声道:“……你怕什么?” 陵蛇仰起面,惊骇中杂着疑惑。 黑面人直起身:“陵蛇,我若是你,此刻干脆承认了瞿如是我下的毒——你该不会觉得,谋害火真尊的罪名,还不够你死?既已犯下了弥天大罪,瞿如中毒究竟是你故意下的、还是无意害的,还重要吗?” “瞿如首座是由学徒拔擢为造物者的最终决定人,你在天工庐做了这么久的学徒,未得晋升,就连本尊都为你感到可惜,”黑面人轻叹一声:“有人生来就拥有天赋、拥有青睐、拥有旁人羡艳不及的一切,可偏偏语者这般勤勉努力了数百年,却连一个生来居于高位之人屈尊俯就的认可也得不到?” “我……” “你想往上走,这很好。本尊欣赏有野心的人,但不过向上爬了两步、便畏首畏尾的一颗心,着实算不得野。” 陵蛇愣了片刻,蓦然跪伏在地:“恳请语尊指教。” “想攀天梯,便无回头路可走。要么继续向上,要么摔死。”黑面人俯视着跪伏在沙面的陵蛇:“扶枢院即将竣工,天工庐终有一日会并入扶枢院。这种时候,眼光要放长远。你如今想由天工庐的学徒变为天工庐的造物者,可倘若有一日连天工庐都没有了,你又想成为谁呢?” 陵蛇望着沙面,两只蛟爪埋在细沙中,银鳞被自己的影子遮蔽,像被云翳遮住的银月。 它颤着声:“可……在下愚鲁,不比古神,修炼数千年,仍未化蛟。天工庐的造物者与学徒总共不过百余人,在下都难争一席之地,日后若并入扶枢院,更是人才济济,在下……天资平平,又如何能在一众英才中出头?” 黑面人冷哼一声,转身东望。 黑云滔天,海上风疾。扶桑树干擎起高天,枝杈如天空黑色的筋络在正片天空蔓延。 “天资?”狂风将笼罩黑面人的浓雾像长发般扬起:“我从不信什么命由天定。” “我年少时看这扶桑树,心中时常升起无名恐惧——这样巨大的东西存在于天地之间,我们栖身其下,却无人知道它存在的前因、庞大的后果……”黑面人顿了顿,目光顺着粗壮笔直的树干不断上移:“可现在,我不过把它当成我的天梯而已。” 一个大浪打来,轰雷般碎在礁石上。 陵蛇伏在沙上,不受控制地颤起来。 可黑面人丝毫没有被这巨响所镇吓,反而迎着浪头向前走了几步,目光紧盯扶桑树,声音轻若自言自语:“……你难道不觉得,这巨树,就像我们生来承接的命运么?既然无从解释、无法改变,不如想着如何让这庞大为我所用。” 闪电劈在海面,惨白的电光却没有劈开那张面孔上的黑雾。 “陵蛇,你该明白,所谓的善良、心软、点到为止、回头是岸,都是不必爬那天梯之人才有的特权。你我既没有那般幸运,便不必有这般清高。” “……在下明白。” 黑面人微微颔首:“如今 精卫躲在扶光居中终日闭门不出……这次既没能一举拿下她,往后便更难了。” 陵蛇忙不迭磕头道:“在下罪该万死,愿为语尊效犬马之劳。” “你既想将功折罪,便去替我做一件事情。” “精卫带着太阳残片返回中央墟岛引咎领罚后,竟生生忍着天罚之痛折返西海。有人看见,她似乎在崦嵫山附近寻找什么;飞回南境时,爪间又抓着一件东西。我要你去查明,她到底在找什么,又带了什么回扶光居。” “还有,”黑面人顿了顿:“替我查清楚,你们瞿如首座这次闭关这么久,究竟又在做什么。” “……小的定当尽心竭力。” 黑面人面目模棱,微微垂首时却让人本能地感觉到一种极为穿透性的审视。 “天工庐很快便会并入扶枢院,更名为造物局。我们安排了火语者狏即与瞿如竞争副座之位,主神投匦时必然最在乎四语芥的平衡,如今石无尊缺席、火真尊闭关,算人数,瞿如定然落败。你既愿卖力办事,我便再给你一个机会。待瞿如出关后,我会想办法把你安插到它身边,当然,是以造物局正式的扶桑子的身份。你要替我盯紧它,尤其是它日常与火真尊的往来,直到我不需要为止。” “在下多谢语尊大恩,愿为语尊肝脑涂地,”陵蛇欣喜若狂地抬头:“……只是,若哪日语尊不再需要在下盯紧首……副座,那在下……” 黑面人轻笑一声:“到了那天,瞿如便交由你处置。” 黑面人走后,陵蛇恍惚地跪在沙上,许久才撑着起身。 愣神半晌,它嗤了一声,随即狂笑起来。 那笑声凄厉又癫狂,叫人头皮发麻。衔微不住地打着颤,文鳐抱紧了她,轻拍着安抚。 陵蛇从乾坤袋中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截黑色的树根,仿佛被炙烤过,接近焦黑的炭色。 文鳐顿时停下了动作。 陵蛇的爪尖轻刮着手中的东西,自言自语嗤笑道:“火真尊在找什么?” “呵……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瞿如……”提起这个名字,它的怨毒中夹杂着一丝困惑:“是啊,它是拥有了一切……它什么都有了。凭什么?” 可那困惑很快消失了,蛇露出了毒牙:“可你?呵,你们分明是一样的!在你眼中,我可以像蝼蚁一样摆弄、使唤。你要我做什么,我岂有违背的选择?你就是哪日要我去死,真要我将蛇筋抽下来给你,我又何尝有一丁点儿反抗的余地!不公?世上没人比我更懂何为不公!” “可既然你这么想让火真尊死掉,那我就偏不让她死。精卫若死了……兔死狗烹,我这颗会脏了你手的棋子,还能有活路么?可只要火真尊还活着……” 陵蛇抚着那树根的木纹,轻声道:“……■■尊,这就是我的天梯啊。” “唔呃!!” 画面中,陵蛇话音刚落,鳞幕外栖于瞿如体内的文鳐霎时间捂着脑袋倒在地上,痉挛不住。 “你怎么了?!”戴天航连忙蹲下,晃了晃文鳐。若有似无的黑雾突然从它七窍溢出,吓得男孩赶紧收回手。 “水恒尊……这是什么东西?!”观音也吓得慌忙后撤。 长钟快步上前,点了文鳐几个穴位,却并未止住它的抽搐。 “文鳐,停止魂芥的回忆!快停下!” 长钟又唤了几遍文鳐的名字,文鳐却未有任何反应。 “它停不下来了。”敲雪看着地上不住痉挛的文鳐,眼神冷冽。 于子夜从惊变中回过神来:“你们刚才听清楚没有?那条蛇刚才说的是什么尊?!那人是谁?” 戴天航道:“我也没听清……太怪了,其他话都听得清楚,就那两个字,感觉加了消音器一样。” 敲雪道:“没用的,和脸一样,被做过手脚。” “你是说……有人篡改了文鳐的记忆?”于子夜问完,才反应过来:“……是记忆,还是魂芥?” “先看下去吧,”长钟望着鳞幕,黑雾宛若黑焰般灼烧着文鳐记忆中的画面:“这魂芥中的记忆,此后只怕是无法再现了。” 戴天航和于子夜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有人不想要这段记忆见光。 突然,那些黑雾仿佛嗅到了鱼鳞穹幕前两粒交缠的魂芥,丢下了地上抽搐的文鳐,向那两粒魂芥袭去。 敲雪腾跃而上,三尺水骤然劈下,刃风将那黑雾劈散,可转眼又重新聚拢。 她擦去鼻下涌出的鲜血,转刃再刺。 长钟一手遽然重击池壁岩石,药池中水被震起,瞬间铺作一堵水墙暂时挡住黑雾,稳住那鳞幕的画面;趁这水墙掩护的间隙,他另一手飞速摘下于子夜刘海的发卡,飞出去击碎了精卫周身钳制她活动的水语境。 “火真尊,有劳!”他对精卫的方向喊道。 “唳——” 没了语境禁锢的精卫顿时展开双翅,阳焰熊熊照彻整个空间。那黑雾猛然受到强大的火语芥压制,在半空无处遁形,瞬间如群蜂归巢,缩回了文鳐周身。 敲雪反身挽个剑花,刃尖一转,追着那黑雾刺去。 眼见三尺水剑尖即将刺到黑雾躲藏的处所—— 整条寒光闪烁的剑身,突然间溶作一抔清水,砰然砸落在地。 37.獬豸台众神审陵蛇 舞虹帔顽童谑长钟 精卫瞅准时机,蓦然敛翅落下,金色的双爪死死踩住文鳐抽搐的躯体。死里逃生的黑雾被火魂芥的阳焰牢牢压制,缩回文鳐体内,不敢再出。 众人惊魂未定。 敲雪踩着水,怔忡地望着空无一物的掌心,下一秒抬起头,怒目瞪着长钟。 长钟欲盖弥彰地背过手,装作无事发生。 敲雪背手抹了唇边血,冷声道:“还给我。” 长钟见藏不住,闭了目,摇头道:“你如今不能再用魂芥。三尺水先交由我保管。” 敲雪反唇讥道:“你现在都无法控水,用得了它么?” 长钟不语。敲雪继续说:“此地没有可征用的语芥。若那东西再出来,凭你现在的魂芥,能保证所有人的安全?能护住瞿如和文鳐的魂芥?” 长钟目移:“敲雪,这儿还有火真尊呢。” 敲雪眉心紧蹙,质问他:“你把她当我们的人?” 戴天航小声问观音:“……他们俩到底谁是谁的师父?” 观音轻咳了一声,继续装哑巴。 “……这浓雾怎么还不散?”于子夜望向鱼鳞穹幕:“啊,不是浓雾,是这画面本身是黑的!这是怎么回事?……诶,好像有人说话的声音?” “……这网绳残片,来源可信?”鱼鳞穹幕漆黑一片的画面中,一个人的声音清晰起来。 观音和敲雪听到这声音,瞬间变了脸色。 观音看向长钟,颤声道:“水恒尊,这是……” 长钟也是一愣,回神颔首道:“……是我曾经的声音。” “今日破晓时,有扶桑子于獬豸台扫洒时在台上发现了这个;附带的留声芥球也被处理过,看不出语芥特征。我和石中尊已与扶枢院诸位扶桑君同僚检查过,网绳残片上确实只有陵蛇和精卫的魂芥痕迹。” 是旭松在说话。 “那也不能说明,这网绳残片在此前没有其他人碰过,”一个细嫩的稚童之声传来:“瞿如发明的匿痕就可以隐藏魂芥的留痕,这个芥球经过类似的处理。” 观音瞪大了眼睛:“这是……气幻尊虹的声音!” 长钟道:“嗯。这是獬豸台最早期的会议之一。当时除了火真尊和石无尊,其他十位主神都在场。” 画面中,一个男声说:“是啊,拿出这份证据检举陵蛇、要求彻查火真尊一事之人,刻意隐藏了自身的魂芥;可它若真是光明磊落,又何须如此小心翼翼,隐藏身份?” 男声掷地有声、语气不容置喙,正是气动尊兑震。 一个温和清朗的女声道:“气动尊此言差矣。检举者害怕报复,隐藏身份自我保护,原是人之常情。” 兑震冷笑:“水静尊,此人拿出此物证,检举陵蛇,是想为火真尊平反。火真尊是何人?而被检举者陵蛇不过是天工庐区区一介学徒!此人既敢为火真尊伸冤,背靠大树,又怕一个学徒什么报复?” 一个低沉的声音道:“诚如气动尊所言,若双方真的身份悬殊,此人便更不可能无故诬陷一个小学徒。这网绳材质特殊,原不是天工庐一介普通学徒拿得出来的。陵蛇不过是一个引子,而精卫猎日之事本就疑点重重,依我看,此事确实需要彻查。” “水力尊,这是哪位神尊?我一时竟听不出来。”观音问。 敲雪默不作声。长钟道:“这是水容尊鲸鲵,建制最初的水语三尊之一,你们成为语者时,它已故去许久了。不知道是正常的。” “我看,既然网绳之上魂芥证据确凿,不如先宣陵蛇问过一番。至少,目前连检举者是何人都不知。火真尊现下在南境闭门不出,若不查陵蛇,这案子无从下手。”壬泽道。 旭松道:“水静尊说得在理。劳烦几位扶桑君带陵蛇语者上来。” 画面中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响动、衣料摩擦声。片刻后,陵蛇问候行礼的声音传来。 “诶,有画面了!”戴天航怪道:“不过这画面的角度怎么怪怪的,好像藏在角落里?” 于子夜道:“……这是獬豸台的监控视角?” 突然,她双眼发光似地盯住鳞幕中央神座上的一人,目光像晒干的沥青一样胶住了。戴天航顺着于子夜的目光看过去,也顿时呆住了。 观音有点好奇,探头探脑地看了半天,没找到画面中有什么异样,问:“你们俩到底看到什么了?” 戴天航努力地收了收下颌,指着神座上那人道:“仙……仙女……” 于子夜泫然欲泣,失语片刻,祈祷般地轻声默念:“……老天奶,救大命,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人……” 戴天航:“两只眼睛还是一金一蓝的……” 于子夜:“好像一只漂亮的波斯猫……” 观音转头看了看边上满面尴尬的师祖和脸色不虞的师姨,心里狂念几句罪过。 “天工庐学徒陵蛇,见过诸位语尊,”鳞幕画面中,陵蛇神色恭敬,声音却露着不安的颤音:“……语尊们突然宣在下上獬豸台,在下惶恐。” “语者不必惊惶,”旭松问:“接下来我等所问之事,语者只管如实回答便是。” “是。” “语者近来去过何处?都见过什么人?” “在下一介学徒,素日所见,左右不过是天工庐的同僚,”陵蛇吞了口唾沫:“近日来,除了中央墟岛、月牙洲,只去过……只去过西海。” “西海很大,北与北地冰盖相接,南至南境炎漠,东岸靠近中央墟岛处又有数座岛屿,语者具体是去了哪里?”鲸鲵问。 陵蛇见瞒不过,道:“在下……在下去了崦嵫山。” 壬泽道:“哦?那儿可是风露版图的最西边了,离天工庐挺远啊。” 陵蛇道:“是……是挺远的。只是……” 旭松道:“有什么事,语者但说无妨。你且放心,獬豸台上所言一切,在场者皆会守口如瓶。” 画面中传来以头抢地的“咚咚”响声。陵蛇叩首道:“请语尊们明鉴!小的……小的只是为了那玄铁沙!” “玄铁沙?”兑震问:“那是何物?” “语尊有所不知,玄铁沙是一种炼制武器的稀有原料,极为难得。而崦嵫山山体为玄色,传言道山脚下的黑沙中能淘洗出玄铁沙,在下想去碰碰运气……” 兑震皱眉:“你要那东西做什么?” 陵蛇身形颤抖,抽泣了起来:“在下已在天工庐当了几百年的学徒……过些日子便是学徒拔擢为造物者的日子了,在下想着,若能得到那玄铁沙……在下……” 它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旭松问一旁的扶桑子:“两位扶桑君近来负责天工庐的事务往来,陵蛇语者所说的玄铁沙,确有其事?” 其中一位毛茸茸的扶桑子答道:“语尊,玄铁沙确是炼制武器的珍稀原料。崦嵫山有玄铁沙一事,却只是传闻而已,并无实证。况且,崦嵫山临近须弥界边缘,大战过后,为语者安全考虑,是禁止私自开采取矿的。” 陵蛇闻言,伏地膝行过去,双爪抱住那位扶桑子的前腿,泣声道:“乌云啸铁语者,在下不过是为了拔擢,一时猪油糊了心,私自去取了那玄铁沙,各位语尊要怎样惩罚在下,在下都认了!但请语者为在下作证,在下素日安守本分,不敢造次……” 旭松见乌云啸铁被那蛟爪钳着前腿,炸了一身的毛,叹了口气道:“罢了。陵蛇,你今早吃了什么?” 陵蛇一愣,支起身子。它实在没想到这出,反而结巴起来:“今早?似乎吃了……” 话未说完,它已经身子一软,栽倒在地,七寸之处扎着一根细细的松针。 “石和尊,好针法!”壬泽赞道。 “石和尊真乃全风露版图最不会骗人之人。”鲸鲵赞道。 “施针须得对方放松,我这才出此下策,诸位见笑了。气幻尊,气化尊,接下来有劳了。”旭松一挥手,几个扶桑子将昏迷的陵蛇抬到獬豸台中央树根旁的一块隆起的圆形石台上。 厚厚的石台边缘雕刻着古朴的不规则纹样,似星图,又似是藤蔓上生长着果串,难以辨识。那蜷曲无序的纹样和扶桑树虬结的根系连接在一起,仿佛某种脉络。 一个梳着髽髻、彩绫飘飞的妙龄女童从神座上蹦跳着走下来。观音望着鳞幕感叹道:“哇,气幻尊这么多年真是一点儿都没变呢!” 乌云啸铁歪过头:“诶?气化尊今日来了么?——嗷!” 它脑袋好似猛地被空气锤敲了一下,顿时竖着尾巴飞了出去。 女童叉起腰,奶声奶气地道:“蜃,就知道欺负小语者,能不能干点正事?” 她朝石台上昏迷的陵蛇努了努嘴:“别磨蹭了,快进去。” 一只嗡嗡作响的蚂蜂从乌云啸铁刚才站立的位置凭空飞起,贴着虹粉雕玉琢的面孔飞了几圈,随即停在石台上,化作一条满身粘液的蠕虫,爬到陵蛇嘴边,卖力蛄蛹了几下,却怎么也钻不进去。它似乎尴尬了一下,重又化作一条油光锃亮的硬壳蜈蚣,撬开陵蛇的嘴,钻进了它的身体。 观音本来看见好吃的,对着鳞幕馋得流口水,见于子夜用见鬼的眼神看着自己,忙擦干口水:“啊啊,气化尊是这样的,怎么恶心怎么来。” 石台上蛇身本如死物静躺,突然如中蛊触电,剧烈抽搐扭动起来。那蛇身上下弹动的幅度极为夸张无序,宛若癫狂。 “唰——” 电光火石间,陵蛇躯体乍然爆开,骨肉销尽。 石台空空荡荡,毫无血迹。 粉碎的蛇躯宛若粉末般散到空中,像是轰雷自内一击将躯体击碎,又如光尘般扩展悬浮。随着虹双手推出几道光带,扩散的光尘被那些光带重新拢成蛇躯之形,只是这重组的光身比起肉身扩大了好数十倍,如同光雾笼在石台上空,其中粒粒光点分毫毕现。 戴天航倒抽一口凉气:“什么量子重组?太残忍了吧!” 于子夜淡淡地说:“你都杀人了,这算什么?” 观音道:“小神尊,这叫‘望穿’。被抬到望穿石上检视魂芥,可远比杀人残忍多了。不仅如此,对语者而言,这还是奇耻大辱呢!” “奇耻大辱?” “是啊。望穿石和过去眼、未来眼一样,都可以看穿一个人。只不过‘过去眼’和‘未来眼’是纵向的时间上能窥见人的过去未来,可‘望穿石’是直接透析躯体看魂芥,就像当下有人把你的五脏六腑、性格品质、修为能力,从内到外掏出来看了一遍一样,赤裸裸地把你看个干净。而且,透析魂芥对于被‘望穿’之人会带来极大的痛苦,所以非必要,是不用这法子的。我想,这案子有关火真尊,事关重大,语尊们才会上这种手段。而且,石和尊宅心仁厚,事先施针让陵蛇昏过去,也算够意思了。” 画面中,虹挥手舞出帔帛,笼住那如尘膨大的蛇躯虚影:“快吧,你们速战速决。这条蛇修为不够,时间长了,它躯体就恢复不了了……唔,这家伙的本命魂芥是水语芥呢,用的也是常规的四语芥转换修炼法。” “我见它的魂芥中,水语芥并无异常,”鲸鲵道:“水恒尊,水静尊,你们看呢?” 壬泽颔首。长钟道:“确无异常。” 戴天航和于子夜瞬间石化:……这位是水恒尊,但水恒尊不是…… “石语芥无异常。” 旭松说完,隔着两人中间的空神位,用松针戳了戳全程无话的石中尊嗅。 嗅披着一层苔藓,被突然一戳,仿佛大梦初醒,毛茸茸地飘出几个芥球:“啊?哦。嗯。没。”然后继续闭麦了。 兑震冷哼一声:“气语芥,哼——几乎没有,谈何异常?” 火语三尊的神座空出一个中间的座位,火速尊吉量和火决尊赤狐分列精卫的空位两侧,始终一言不发。 旭松看出不对,道:“有异样?” 吉量面色不太好看,打了个鼻响:“……魂芥中有外来火语芥介入的痕迹。” 众人闻言,疑窦丛生。 壬泽道:“可那证物出自陵蛇,证物上都没有丝毫语芥痕迹,为何反而陵蛇魂芥中会有?” 她此言一出,反倒提醒了在座诸位。 鳞幕外,长钟神色复杂。他口型微动,声音和鳞幕之内自己万年前的声音深浅相叠: “……探囊取物。” 话音一落,满座赫然大惊。 “探囊取物?!”兑震拍案而起:“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用此禁术!” 鲸鲵道:“此 术对修为、天赋要求极高,遍寻风露版图也找不到几人会用。就算能够排查出范围,要逮捕此人,只怕也是也难上加难。” 自会议开始一直坐在角落抱臂冷艳旁观的赤狐突然开口:“我见过此火语芥。” 赤狐打了个响指,空中陵蛇扩散的虚形中脱出几点微末火语芥,飞出了虹的帔帛。 火芥停在它面前,光焰染红了小半张脸。 吉量打量了一眼:“这也太少了,你能看出来?” 兑震问:“这人到底是谁?!” 赤狐端详了片刻,咧嘴一笑,扬指送了那些火芥回去:“对不住,看错了,不认识。” “你这……” 兑震正要发作,被壬泽开口打断:“不论使用此术的检举者究竟是何人,风露版图既已经明令禁止探囊取物,那么这不循正途、以禁术得来的物证是否可以引入审判?此案究竟是否还要审下去?” 鲸鲵道:“水静尊说得在理。如今獬豸台建制初始,每一案都会成为日后依循的先例,诸位也该拿个主意。” 赤狐翘着二郎腿,歪着身子道:“我有一问:‘探囊取物’,既可以取,是否可以放?若可以放,岂非能够栽赃嫁祸?” 虹收了帔帛,陵蛇瞬间聚形,仍躺在那石台之上。蜃变成个跳蚤脱出蛇躯,一溜烟钻进虹的领口,痒得她左挠右抓,咯咯笑起来。 “你是说……有人想陷害陵蛇,故意将网绳残片塞给它,想让咱们查出,是这个小学徒在供给火真尊猎日的网绳上做了手脚,火真尊才会失手将太阳绞碎?”虹的笑声如同银铃清脆:“那这人可真够蠢的。换做是我……” 她踩着舞步,裙裾飞扬,满身珠翠琅珰作响,几个圈儿就转到了长钟面前:“……我就栽赃给水恒尊了,谁让祂这么强。水恒尊,你说是不是?” 虹露出天真的笑容,背着手,歪头注视着长钟。 众人这才陡然反应过来——在座就有一位天生能够不动声色探囊取物的天才。 在征讨珊瑚时,长钟这一神乎其神的术法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祂探囊取物摘走的“过去眼”成为了压垮珊瑚的最后一根稻草,也给围歼的众人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也正是在那一战后,这足以不声不响直接侵入他人魂语境的术法因太过令人忌惮,在众人的一致要求下,成为了风露版图首个被绝对禁止的术法。 长钟颔首,淡然道:“怀疑我,也须得说明两点:其一,我有何动机?其二,我若探囊取物,留下的该是水语芥,缘何会是火语芥?” “动机简单啊,十二尊中单论实力,最强的除了火真尊,就是水恒尊你了。火真尊若犯事遭了天罚,十二尊中便无人可以与你抗衡。” 虹眨了眨眼睛:“至于语芥么,你若是提前处理好自己的魂芥,故意留下误导线索,想办法找个替罪羊,也总是可以做到的。” 她双手抱臂,煞有介事叹了口气:“哎,这个检举的傻子,明明知道要隐藏自己的魂芥痕迹,却忘记了探囊取物也会留痕。水恒尊,你会这么粗心吗?” 蜃从领口爬出来,变成只癞蛤蟆蹲在虹的肩膀上,冲着她耳朵呱呱叫了起来:“虹,别搅屎了。水恒尊才不会蠢到嫁祸给这么个小喽啰。” 吉量也正色道:“水恒尊若真想独大,当年探囊取物将珊瑚的‘过去眼’摘下来后,完全可以不交公,自己将过去眼私藏起来——那样祂早就无敌了,还用得着如今大费周章地算计火真尊、搞栽赃嫁祸这种勾当?” 虹一屁股坐回自己的神位上,突然神色一松,笑得打滚:“我不过开个玩笑,你们一个两个竟然还当真,真没意思,哈哈哈哈……所以,水恒尊,探囊取物到底能不能放东西?” 长钟微笑道:“气化尊,我方才往你乾坤袋中放了什么?” □□“咕噜”一声吐出一个玉壳金丸的铃铛,带着粘液湿淋淋落在虹的裙摆上。虹一摸髽髻,惊道:“呀,我的铃铛!你什么时候拿的?!” 蜃变作只老鼠,吱吱道:“水恒尊方才还没将东西放进我的乾坤袋,我就感觉到了——语境骤然被塞进个东西,虽只是个小玩意,那感觉也像有人往□□里捅了根玉米棒子。但摘下时你丝毫没察觉到,可见取物容易,放入却难。” 兑震眉心紧拧:“放入难,也不代表不能放入。陵蛇修为低,魂语境不见得就这样敏感。况且,在座除了水恒尊,谁知道探囊取物究竟是怎样的?能否人为控制?依我看,这证据既来源可疑,在抓到检举人之前,不可引入审判。” 壬泽道:“气动尊所言极是。陵蛇在禁区私自采矿,按律罚便是。眼下既然我们手中已有检举人的火魂芥,不如私下召集扶枢院的语者识认比对,想必很快就能有答案。” 众人议定,乌云啸铁拿着那装有火魂芥碎屑的小瓶去往扶枢院,众神就此散会。 转眼暮色渐垂,日落星升,獬豸台在夜色中被扶桑树巨大的阴影所笼罩。 可画面始终定格在那个角落,并没有移动。 月上中天时分,一个扫洒的扶桑子持着竹扫帚上台,例行每日晚间的扫洒检查。 眼见扶桑子离画面越来越近,鳞屏前的众人仿佛都能感受到帚缘扬起的尘灰,不由屏住呼吸。就在此时,那扶桑子突然看向画面,发出一声轻轻的“诶”,走了过来。 它蹲下,向画面伸出手:“奇怪,这儿怎么会有片鱼鳞?” 画面翻转了个面儿,对着天空。扶桑子喃喃地说:“唔,还挺好看的。可惜了,獬豸台扫下一片树叶一粒石子儿都要拿去交给扶枢院复查,我只好把你拿去交公了。” 扶桑子将那鱼鳞揣进怀中,就向台下走去。 画面再次陷入了纯然的黑暗,可这次,黑暗只持续了一瞬—— 一声闷响,扶桑子原地栽倒下去。 下一刻,画面内出现了一张面孔。 文鳐取回鳞片的瞬间,画面回到了它的视角。它事先将鳞片藏在了獬豸台的角落里,自己则在别处,将今日台上发生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文鳐收回鳞片,将扶桑子拖到阴影处靠住,便转身离去。 它背后靠近扶桑树根的阴影中突然走出一个人。 “站住。” 38.灵鱼服罪西海波黯 千日绝娠血魂难传 文鳐身形一滞,没回头,微笑道:“火决尊。” 赤狐从阴影中走出半步,半盏月色将它面孔切得半明半暗。 “你的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文鳐转过身,似笑未笑:“火决尊今日议事时就看出是我,为何不说?” 赤狐冷哼一声:“以你和水恒尊、石和尊的交情,当场看出来的,又何止是我?拿着魂芥去识认比对,不过是水静尊给祂们卖个面子,相当于给了你逃跑的机会。” “可我没想逃啊,”文鳐耸肩:“真是的,长钟和旭松也没给我通风报信,他俩真是不够意思,亏我还把他们当朋友。” 赤狐定定注视着它,兽眸闪着幽光。 “精卫猎日失手,绝不是陵蛇做的。”它说。 “陵蛇自然不会是主使。一介学徒,何来谋害主神的胆气与本事?若真有这本事,也不会只是一介学徒了。”文鳐道:“倒是火决尊您。你我素无交情亦无过节,您贵为主神,半夜在此候着在下,就为了提点这样显而易见的小事?” 赤狐的脸色变了几变,咬着槽牙沉默了片刻,道:“我想知道,为何探囊取物时,对方的魂语境会失效,且对方竟能对此毫无察觉。” “无可奉告。” 赤狐掌间燃起熊熊火苗:“那本尊就只好将你捉拿归案了。” “请便,”文鳐伸出双鳍:“我说无可奉告,不是刻意隐瞒语尊,是真的不知。天生就会的东西,你要问我个所以然,就像是问为何狐狸生下来要喝奶,而鱼不用喝奶一样。” “你逃不掉的。乌云啸铁已将你的魂芥拿到扶枢院问询,想必飞廉部此刻已出具批捕令。最迟明日,你便身在狴狟圄了。届时,你近日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都将被彻查!既有私用禁术的胆量,就该知道此事一旦暴露,你想检举的人查起来,绝不会只牵扯进你一人便善罢甘休!” “我知道。所以我此刻正要去高冠找父后自首。” 赤狐一愣,眉心抽了抽:“值得么?为了一个根本不相干的人,趟这浑水替她出头,毁了自己?” 文鳐闻言,落拓地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呢?不过,失误失误,百密一疏,明明留心处理了魂芥,却不想会栽在这东西上。” 它从乾坤袋中掏出瞿如新做的“匿痕”,抚摸着上面细细的鳞片:“哎,算了。也是我活该。” 赤狐从未见过有人犯了事还这般若无其事,又惊又疑,语气却还是加重威慑道:“你知道私用禁术会是什么后果么?!” 谁知文鳐软硬不吃:“比起我的后果,我倒是更好奇,语尊言辞间反复威逼、试图恐吓,似乎只是想向我套问有关探囊取物与魂语境一事?怎么,语尊也对禁术感兴趣?” 赤狐的兽眸乍然缩成一线:“你……” “看来,不小心说中了?” 文鳐上前两步:“火决尊,我知道你也在暗中追查火真尊天罚之事。可这又是为什么呢?语尊似乎与火真尊也并无过节吧。” 赤狐咬紧牙关不语。 文鳐继续说:“火决尊,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讲暗话,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吧。语尊若愿意告诉我那日在万神龛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便告诉你设计这一切、谋害火真尊的人究竟是谁。” 赤狐被刺到痛处,勃然大怒:“你一个罪人,拿什么和我谈条件?!我凭什么信你?!” 话音间,它掌中火焰烧穿黑夜,向文鳐袭去。 “语尊何必动手?”文鳐鱼鳍一挥,风过处焰间一偏,竟折返向赤狐。文鳐收了鳍:“交易么,自然是你情我愿就谈,谈不拢就散。既然语尊没有此意,那我们只好就此别过。” 文鳐游出几丈,回头道:“只是,奉劝语尊一句:当心你的同僚。” 赤狐怔忡地站在原地,突然开口道:“等等!是……” 就在赤狐发问的瞬间,它周身的夜色突然熔融成汹涌的黑雾,朝鳞幕外的众人席卷而来。 于子夜大叫道:“不好!那东西又出来了!” 精卫张开双翅腾空而起,阳焰风烈,堪堪压制住鳞幕之内疾速袭来的黑雾。然而这一下松懈,却叫地上的躯干失了守——黑雾自瞿如身躯的七窍汹涌地流窜出来,瞬间将二层的药池笼罩在一片浓浓黑气之中。 长钟双手飞快结印,池内石台碎散,碎石扎入池底立起若干石柱,形成的法阵瞬间将黑雾压制在池水表面。 黑雾受到限制,在法阵之下发出尖锐的啸叫声。 长钟飞身踩进阵间,眼疾手快接住池中文鳐的残躯。 然而,黑雾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岸上瞿如的躯干中流溢出来。这边戴天航已经被逼至角落,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于子夜原本抬脚在那黑雾中左闪右避,逐渐体力不支,被一道黑雾攥住脚踝,向鳞幕的浓黑之中拖拽而去。 “啊!救命——” 眼看于子夜下半截身子已经被拽入了鳞幕之中,敲雪眼疾手快,一手紧紧攥住她手臂,一手控住地上那滩方才化散的水,迅疾击向半空中两粒交缠的魂芥。 “砰啪!” 水花四散,魂芥被骤然击中,霎那间分开,回到了两具躯体之内。鳞幕瞬间重归一片空白,黑雾和画面一起消失了。 “哎呦!” 攥着脚踝的力道骤然撤去,于子夜痛呼着重重摔到地上。 药池阵法中的黑雾如同被斩断根系、无处可归,在更加尖锐的嘶叫后偃旗息鼓,很快四散无迹。 整个二楼一片狼藉。 戴天航从那逐渐倒伏的黑雾中站起身,将于子夜扶起来,看着地上仍轻微抽搐着的文鳐。瞿如躯体的胸口跳动着一点橙红,那是文鳐的魂芥;戴天航又看向长钟怀中的鱼躯,瞿如玉色的魂芥残片比天色将明时的萤火还要微弱,黯淡无光地隐在那道可怖的伤口深处。 他皱眉问敲雪:“你做了什么?!” 敲雪道:“这黑雾来自文鳐魂芥中的记忆,无法击败,只能终止。” 观音道:“水力尊说得不错,你们没发现吗?文鳐的记忆中,越接近有关‘那个人’的真相,黑雾就越浓烈。虽然不知道那人究竟通过什么手段对魂芥记忆做的手脚,但目的显然是隐藏自己的身份,才从鳞幕中出来攻击我们的!现下文鳐无法停止回忆,若再这样下去,黑雾就压制不住了,水力尊这才击散魂芥、终止回忆!” 于子夜揉着屁股吃痛地站起来:“可这才哪到哪啊,推凶连线索都没看全,我们怎么知道是谁害了瞿如和精卫啊?” 观音叹了口气:“我脑子现在乱乱的——火真尊猎日是被某位主神谋害的,而这位主神,似乎还想害瞿如首座。在这之前,万神龛九尾和赤狐那一战时似乎发生过什么事情,而千日时代的终结又似乎和火语芥有某种关系……哦,还有这个文鳐,怎么和我历史书上学过的一点也不一样呢?” 众人心中各有所想,一阵沉默。 精卫张开双翅,像保护雏鸟般本能地护住微微抽搐着的、瞿如的身躯,那张美丽的面容因剧烈的痛苦而紧绷汗湿,却在旧友的绒羽的轻拍中逐渐止息了痉挛,平静下来。 文鳐陷入了昏迷。 瞿如的躯体恢复了人面鸟身,精卫慢条斯理地用金色的尖喙梳理着它白色的羽毛,她的神情无比专注,仿佛在悉心编织一件艺术品。 长钟看了半晌,不忍打断精卫,放轻声音低语道:“……其实接下来的事,在风露版图也不是秘密了。文鳐被扶枢院核实指认、经獬豸台审判,确认使用‘探囊取物’的禁术,但在那之前,它已前去高冠找父后自首,获罪被囚,关押于狴狟圄深处。直到许多年后,瞿如替它求情,它才卸去了锁魂枷,重回自由身。” 于子夜支着下巴:“可是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文鳐屡次告诫瞿如不可轻举妄动、搅入精卫一事,自己却突然去检举陵蛇和那个黑面人?” “是诶,”观音道:“它之前一直很克制、理性,怎么会干出这样冒失的事情?” 戴天航说:“我倒觉得没什么想不通的。你看过《科学错误》吗?” 于子夜皱起脸:“这种时候掉书袋不合适吧?” “就是一本三流的泛科学史的通识书籍,有段论述我记了很久,说早期很多物理学家都是有神论者,不少数学家也是神棍;而世界上几乎所有宗教都无比强调爱的作用,很多科幻作家在想不到故事的逻辑闭环时也都会把爱作为答案。而爱,这个可以解决所有科学错误的□□,又恰恰是一个完全反理性的东西——‘大凡与爱有关,谬误和奇迹往往同时发生’。” “有点恶心。”于子夜说。 “……小神尊,他到底在说什么?”观音问。 “好吧,当我没说过,”戴天航瘪瘪的:“我的意思是,文鳐深爱瞿如,那个黑面人野心勃勃,不管祂究竟在打什么更大的算盘,削弱精卫、将天工庐整合扶枢院,两者都非常不利于瞿如。更何况,那个被黑面人当枪使的陵蛇,对瞿如似乎有些私怨呢。” 观音吐了吐舌头:“也对,不管是出于对有能者的嫉妒还是出于拔擢的私利,但凡叠上情仇,都会变成不得了的事情呢。” 于子夜一脸懵逼:“啊?情仇?……我们刚才看的是一个东西吗?” 她看向长钟:“你也看出来了?情仇?” 长钟:“呃……嗯。” 于子夜抱着脑袋,对人生和自我陷入了怀疑。 观音道:“现在怎么办?文鳐的魂芥是不能再用了,要是那东西再出来也太危险了。瞿如首座的魂芥残片本就残破不堪,如今更是油尽灯枯。咱们要不……” 众人都看着她。 观音弱弱地道:“……先去吃饭吧。” 众人:…… 戴天航道:“其实,她说得有道理。” 于子夜嗤了一声:“那你俩一起去外面捉蟋蟀吃吧。” “我是认真的。我们现在被追杀,躲在这个芥球里没办法出去。”他看向敲雪:“她想问文鳐要拯救钱塘的方法,作为交换,你已经立神誓帮它复活瞿如。如果复活不了瞿如,不仅钱塘没得救,子夜,你也会死。要复活瞿如,至少得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谁害了它。可是眼下,在文鳐醒来之前,一切都毫无办法。” 敲雪问观音:“依你看,它会昏迷多久?” 观音跟了旭松多年,耳濡目染之下医术也算不错。她俯身把了脉,道:“那黑雾之根驻留在魂芥深处,想必潜伏许久,已然伤及神志。少则十数年,多则上百年吧。” “那神誓的时限呢?何时不完成会被天语石判定为背誓?”戴天航语气焦急。 “并无时限,但一旦誓言的条件被破坏,就算背誓——对子夜小友来说,如果瞿如的魂芥残片彻底熄灭,便会被判定为背誓。”长钟道。 观音全身顿时僵住,语气都磕磕巴巴了:“……这……这可怎么办?!本来首座的魂芥在文鳐残躯中养着,虽然脆弱,但用心呵护,看情状多少还能撑个百来年,可方才遭那黑雾侵袭、加之水力尊那一击……只怕……” 于子夜“呵”了一声。观音颤声问:“……小神尊,你笑什么?” “我们钱塘有句俗话说得好:尘归尘,土归土,中间隔个米老鼠,”她见观音一脸懵逼,摊手道:“Anyway。既然这样,我也要去吃饭了,反正也不知道是这顿饭先吃完,还是我先暴毙。” 戴天航忙问长钟:“你们是否有其他的办法,在文鳐昏迷时也能重启它的魂芥记忆?” “做不到。魂芥只服从于主人;只要魂芥主人还活着,除了蜃,风露版图没有人能做到随意操纵他人的魂芥。”长钟道:“但或许……我是说,假若足够幸运的话,我们不用重启文鳐本人的魂芥,也能获知那些记忆。” 他看向敲雪。 两人目光相接,敲雪冷哼一声:“你去。” 长钟颔首:“好。你们在此稍候,我去去就来。” 他打开二楼紧锁的窗户,一跃而下。 观音、于子夜、戴天航:? 精卫:啾? 敲雪道:“若没猜错,金鳞和银鳞,是文鳐用自己的魂芥,以瞿如之躯诞育出来的。” 观音、于子夜、戴天航:??? 精卫:呸!!! 戴天航喃喃道:“好复杂的一句生物学概念……” 观音更是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恍惚地开口:“……可、可风露版图,不是从很久以前开始,语者便无法诞育生灵了么?” 戴天航皱眉:“你是说,风露版图不存在有性生殖?!呃,就是……不可能两方一起生孩子?” “何止?就连自己一个人生孩子也不行!”观音道:“如今风露版图的语者之间是没有任何血缘亲缘关系的,在你们人类的看法中,都是孤家寡人呢。” “那风露版图的语者都是从哪里来的?”戴天航问。 “都是从各个芥球之中被遴选出来啊。就像你们钱塘有‘水都’一样,我原先所在的那个芥球中,也有一套自己的语者遴选体系呢。” 于子夜立刻反驳:“不对啊,之前明明说,有两位神尊是血亲姐弟?而且,那个赤狐和九尾不也是一母同胞?” “这都是上古时代了的事了!建制之前,古神之间确实少许是存在血亲关系的。但据我所知、也据史料记载,千日时代终结后,风露版图就再没有语者亲自诞育过新生儿。所谓的‘新生’语者,并不是指新诞生在风露版图的语者,而是指像和水力尊和我这样,新晋从各个芥球之中遴选出来的语者。” 观音伸出胖趾:“哦,对了,衔微前辈!你们在鳞幕中见过她小时候的样子。她就是风露版图上最后一位由古神亲自诞下的语者,魂芥中有承自精卫前辈和瞿如前辈的 血魂芥。” “……谁和谁?!!” “……血魂芥?!!” 戴天航和于子夜同时开口,震惊的点却全然不同。 戴天航扶着太阳穴:“等等……我需要缓一缓……精卫和瞿如……不是挚友吗?” 观音被他突然这么大的反应弄得一头雾水:“是啊。两位前辈是至交,想要一起诞育一个承袭两人魂芥的生命,有什么问题吗?衔微前辈是火真尊孵化的,金鸾和银鸾可从头至尾火真尊自己一个人生的呢。不过,他们俩的血魂芥就完全承自火真尊一个人了。” 戴天航只觉得十七年来的生物学知识体系被震了个稀碎:“她……是一只鸟啊!一只鸟怎么自己生?” “上古时候,两位古神若各取一部分魂芥相融,就可以诞育新生魂芥,再由一方或者两方轮流孕育、孵化、诞下即可。若古神想自己诞育,则取自己的一部分魂芥出来,加以孕育孵化,也是一样可以孕育新生命的。至于火真尊么,我猜……她可能只是年轻的时候……”观音看着此刻安然蹲坐在瞿如躯体上寸步不离的精卫:“……呃,单纯喜欢孵蛋。” “血魂芥……”于子夜没有参与两人的讨论,在一旁低着头将三字颠来倒去地喃喃默念。 戴天航见她拧着眉若有所思,凑上去问:“怎么了?” 于子夜摇摇头:“没什么,我总觉得在哪里听到过这三个字。” “血魂芥,我听着大概可以理解为他们这个世界里的遗传基因吧,指的是由血缘关系,承自亲辈、延续给子辈的那一部分魂芥,可以有性生殖也可以无性生殖。” 于子夜问观音:“那为什么风露版图后来就不让语者亲自孕育新生了呢?” 观音摆爪:“不是不让,是根本诞育不出来呀。这可是风露版图曾经持续几千年的第一大未解之谜,在岚河城逃逸之后,它才变成第二大的。” 她双爪托着腮,陷入了回忆:“说来,我小时候,还在满地乱爬的年纪,也尝试过把自己的魂芥分出来一点当作自己的小宝宝过家家玩儿,甚至在自己肚里捏出个水蛋,将魂芥塞进去孵化,然后一会儿去镜花湖泡澡,一会儿去沙漠晒太阳,每天晚上窝在洞里猜生出来的是男宝宝还是女宝宝。” “对诶,”戴天航说:“你们的族类确实是由孵化温度决定性别的!然后呢?生出来没有?” 观音摇了摇头:“那些魂芥最后都缄默了,白白被浪费掉。我师父发现之后,把我狠狠骂了一通,让我不许再异想天开、霍霍这些好不容易积攒的修为。之后我就再也不玩了。” 谈起昼竹,她天生的微笑唇都耷拉下去了:“哎,好想我师父啊……” “你说,千日时代终结之后,语者就诞育不出孩子了,那会不会两者之间也有什么关联啊?”戴天航问。 观音翻了个白眼,吐了口气:“天航同学,可不是你一个人这么想。凡能成为未解之谜的,在扶枢院都开了课专门研究;这几百年来,各种阴谋论层出不穷,但是那些学者吵了半天,也都只有猜想和假设,根本没找到半点两者有关联的证据。我上过一门选修,那个老登全程都在大讲光线减弱对生灵性生活意愿的影响,其实大家都知道,他只是自己阳/痿,非要怪天气不好。” 观音越说声音越大,余光间一转头,长钟身后跟着金鳞和银鳞站在楼梯口。 观音瞬间扁了,羞得一下蹿进敲雪裤腿中,顺杆儿爬进了腰上的乾坤袋里装空气。敲雪乾坤袋骤然一沉,向地上坠去,被长钟用三尺水剑身稳稳接住。 长钟收剑入袖,从袋中捞出没有尾巴的守宫,拇指轻轻搓了搓她的脑袋:“讲得很好呀。小时候说话总结巴,如今可进步多了。” 他抬头对敲雪道:“我已问过了,他们并不知道瞿如和文鳐当年为谁所害,文鳐亦从未与岚河城的任何居民提及过鳞幕中所现的往事。” 金鳞和银鳞本来看到敲雪就发怵,此刻看到文鳐倒在角落里不省人事,越发吓得打颤,躲在长钟身后,一步也不肯往前走了。 长钟安慰道:“没事的,三尺水在我这儿,她不会对你们怎么样。” 于子夜抱臂道:“她就是真想对你们怎么样,你们也没辙。” 戴天航看着于子夜,不知道她这莫名的狐假虎威是从何而来。 敲雪直截了当地问:“你们二人是何时出生的?” “新历一百零一年。”金鳞道。 银鳞注意到敲雪眼色一冷,忙不迭翻译:“就是岚河城脱离扶桑树之后的第一百零一年。我们是在这座天工庐竣工的次年出生的。” “你们的血魂芥,全部承自文鳐?”敲雪问。 谁知金鳞和银鳞面面相觑:“……什么意思?” 于子夜自动翻译:“你们俩,是文鳐独自生出来的吗?用它一个人的魂芥?” 金鳞神色更加古怪:“是啊。不然……还能用谁的?” 长钟低声对敲雪道:“你不必怀疑文鳐用了瞿如剩下的魂芥。金鳞和银鳞出生前,那些残片已在废墟中掩埋了几百年,与缄默无异,根本不具有诞育后代的能力。” 银鳞耳力极好,听到了,怪道:“语者说什么呢?岚河城如今都是独自一人诞育孩子,若谁想生,自己生就是了,何须借用他人的?” 戴天航惊讶地问:“不用两人的魂芥结合么?” 金鳞惊讶地反问:“为什么要两人的魂芥相结合啊?多麻烦? 银鳞道:“是啊,岚河城的居民并非风露版图的语者,无法像语者们那样通过修炼将外界语芥转化为,每个人魂芥生来便是有限的。生育于己而言可是大损耗之事,没有人会愿意牵扯进别人的生育之中。” 戴天航不依不挠:“可是,如果两个人彼此相爱的话,不会天然地想要和对方共同诞育出爱情的结晶吗?” 银鳞自有生以来从未曾听过这种奇异的论调,皱着眉:“一个是和别人谈恋爱,一个是自己生小孩,敢问这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究竟是怎么扯到一起去的?” 于子夜摆了摆手:“别理他,自身没有生育功能的雄性人类是永远不会理解的。” 戴天航皱着脸,不敢吭声了。 敲雪打量着金鳞银鳞周身流溢的神光,问:“你们的血魂芥既承自文鳐,能否用这鳞幕?” 银鳞摇摇头:“这如何能用?我们是文鳐生的不假,可又不是它的复制品。” 敲雪薄唇微动:“废物。” 金鳞气得上前一步,又悻悻缩了回来:“……说话就说话,你干嘛骂人啊!魂语芥中保存的记忆只有语者自己才能动用,你又不是不知道,何苦来为难我们!你这……” “等等。” 敲雪回过头,于子夜站在梁柱的阴影下面,一双稚嫩的圆眼此刻直直地注视着她。 “那为什么……” 女孩轻声问:“……我可以?” 39.身世谜残芥显通灵 金兰契双羽再相逢 于子夜不会忘记长钟在梦境中告诉她的那些话。 彼时刚找到她的敲雪,毫不犹豫地把承载自己儿时记忆的、生命最本源的魂芥附在扶桑叶上,借给她使用。紧接着,她走马灯一般亲身经历了敲雪人生中有关彼钱塘的几段回忆,回到了此钱塘。 每个人的记忆都是个潘多拉的盒子,关着无法示人的恶魔,若都敞开盒盖彼此细看,只怕世上也没有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可言了。即便没有方才金鳞告知魂语芥中的记忆只有语者自己可以动用,于子夜也毫不怀疑,这魔盒的钥匙只该在自己手中。 可她却误打误撞亲手打开了别人盒子的禁锁,看到了深埋在坚冰下的淤血。自那之后,在和敲雪的相处中,她一直尽可能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话题。 敲雪眉梢微动,抿了抿唇:“……不重要。” “谁说的!这很重要啊!如果我能看到你的记忆,我岂不是也能看到……” “不能。”敲雪斩钉截铁。 “为什……唔!!” 观音从乾坤袋中探出个脑袋,同情地看着于子夜:“小神尊,没关系的,噤声咒半个时辰之后就自动解开了。” 于子夜两只圆眼睛怒目瞪着敲雪,突然听戴天航说:“不对。他们两个在撒谎。” 金鳞没想到一个人类男孩竟突然发难,怒道:“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何故毁谤中伤?” 戴天航指着长钟:“你们方才和他说,你们对文鳐和瞿如过去在风露版图发生的事一概不知?” 银鳞抢在金鳞之前,温声辩解道:“并非一无所知。你去外头岚河城的街上问问,旁人皆知的、那些口耳相传的故事,我们自然是知道的。其他的,我们却也无从知晓了。” “好,就算如此。你方才又说,你们自出生便在岚河城这个芥球中,从未进入过风露版图,对吧?”戴天航继续问。 “没错。” “也因此,风露版图的人,你们除了文鳐和瞿如之外,从未见过,只在故事中听闻过名号。” 金鳞一听这话,理直气壮抢道:“当然。” “既然如此,”戴天航向前踱了两步:“你们当初是如何做到一见面,就直接叫出火真尊的名号?又是如何变幻成金鸾和银鸾的模样的呢?恕我眼拙,不过你们当时幻化出来的样子,好像长得和文鳐记忆中所示的金鸾与银鸾几乎一模一样呢!” 这句话瞬间点醒了观音:“我劁!啊,我是说……我,我我、我就知道!” 唔啊啊,一激动又不小心在师祖面前暴露了粗鲁的口癖。 观音用飞快的语速掩饰住尴尬:“水恒尊,水力尊,银鸾语者去世得早,我当时还小,确实印象不深了,但金鳞一开始化形的样子根本就不是金鸾语者现在的样子,而是我们方才在文鳐记忆中看到的——金鸾语者更年轻时候的样子!” “没错,”戴天航眯起杏眼,打量着顿时乱了阵脚的两条鱼:“如果你们俩的年龄是真的,根本不可能见过金鸾银鸾,更别提知道他们小时候的模样。” “天航同学好厉害!”观音鼓爪:“你都从没见过金鸾和银鸾语者,居然能反应过来!” 戴天航突然被夸,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正是因为我从没见过,而你们以前都见过金鸾银鸾曾经的样子,所以看到它们的化形,一时才不觉得奇怪。可我确是第一次见,所以代入一个从未见过文鳐记忆画面的人,才能一下识破他们的谎言。” 长钟转过身,背手悄悄拦住了想要出手控制两鱼的敲雪:“金鳞银鳞,到底怎么回事?” “我……”银鳞低着头,显得不知所措。 “我们没有骗人!我们确实是在岚河城出生,年龄也是真的!”金鳞挡在银鳞身前:“化形金鸾与银鸾,确是我们自小就会的!自我们小时候第一次化形,幻身便是这幅模样!” “还狡辩,”观音道:“金鸾银鸾是火真尊的血脉,你们是文鳐生的。文鳐原身是神鱼,化形的幻身是人鱼,你们原身也是鱼,如何化形会是鸟!” “且慢,”长钟打断观音:“金鳞银鳞,你们第一次化形时,可有文鳐在侧引导?可否看了什么东西,或用了某种宝器?” 银鳞努力回想片刻,道:“并未。文鳐只是让我们化形成飞鸟而已。” “胡说!新生语者不可能做到化形为与自己全然无关的生物,否则也不需要众生眼这样能在视物时转化物种的存在了。”观音说着,悲愤交加地晃了晃自己断尾的屁股。她真希望此刻能变幻成人形,这样不管有没有尾巴都看不出来了。 “除非,鸟形与他们的魂芥有关。”一直缄口不言的敲雪突然说。 “……什么?”金鳞瞪大了眼睛。 长钟颔首:“敲雪说得不错。你们或许不只是文鳐的孩子。” “可……”银鳞不敢置信:“可是……岚河城根本没有两两结合诞育孩子这样的事……更何况,我们也不可能是文鳐和火真尊生的呀……” “啾呸!”罩在瞿如躯体上的精卫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嫌弃的嘟囔。 “两位小友,可否借你们魂芥一观?”长钟问。 两条鱼闻言立刻紧张起来,本能地后退两步,浑身鳞片如同甲刺般竖起。 在岚河城长大的它们自小便接受要严格保护自身魂芥的教育:此地与那个传说中拥有巨大须弥界语境、可以以四语芥转换修为的母世界截然不同,魂芥是极为宝贵的不可再生之物。 “只粟粒大小即可。”长钟看出两人的不安,立刻补充道。 “拜托,我师姨和火真尊如果真想对你们俩做点什么,用得着这么礼貌吗?”观音继续壁虎仗人势:“两颗魂芥而已,又不是要你们的命!” 金鳞银鳞对视一眼,一金一银两点魂芥从各自心口蹦出。 长钟正要伸掌去接,那两点魂芥却突然如同两枚相吸的磁极,瞬间汇于半空,合抱成球。 顿时间白光大盛,整座塔内光亮如昼,刺得众人睁不开眼。 暗光骤亮,长钟下意识地伸手去覆敲雪的双眼,被她轻轻反掌挡开。 待光芒褪尽,池水上空赫然浮着一粒玉珠似的芥球,流溢着融融暖光。 金鳞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话音未落,那暖玉芥球直直向承载瞿如残魂的文鳐躯壳飞去,众人反应不及间,已经落入鱼身胸腹间裂帛似的伤口中。 玉色的光自伤口深处射出,荡开池水,生宣染墨般漾上灰白一片的鳞幕。 于子夜双唇仍被噤声咒死死控着,嗓子里咕哝着大叫:“唔唔!酿了酿了!” 戴天航仰头看向画面之中:“果然,大凡与爱有关,总是有奇迹发生的……” 鳞幕黢黑。 “吱呀——” 是门枢转动的摩擦声。 厚重、迟缓,像是生锈经年的齿轮被巨大的磨杵撬动。 门板向两边推开,一线窄窄日光从中央投射进来,终于挤破了鳞幕浓稠的黑暗。 两排青绿色制服、打扮统一的扶桑子于道路两侧躬身行礼,无一不是人面鸟身,长颈上系着翩飞的青色丝绦,微风中好似一排嫩绿的柔柳。 观音眨眨眼:“这是造物院的服制!诶……不对啊,造物院哪里来的这么多鸟人?” “……这是瞿如的记忆。”长钟反应过来:“这应该是瞿如的众生眼中所见之景。” 瞿如缓缓地步出门槛,带着一种生疏又澄澈的迟疑。 天光恍惚,那排柔柳的枝条倒伏得更低,齐声道:“恭迎副座出关。” “……副座?” 瞿如愣了片刻。眼前这些面孔陌生的年轻人虽恭敬俯首,却都偷偷打量着自己,有些眼神充满好奇和探究,但更多的,则是陌生、冷淡和鄙夷。 它这才终于反应过来,那声“副座”是在称呼自己。 瞿如孤身立在阶前,衣袂翩飞,薄得乘风欲走。它隔着袖袋,轻轻磨蹭着骨哨的轮廓,恍然间觉得自己才是摇曳无定的柳条。 银鸾见状,快步跟上扶住瞿如,低声提醒道:“您忘了,天工庐早在您造字闭关之初、几千年前就已并入扶枢院,更名为‘造物局’,为扶枢院下属三部之一。” “……几千年?” 瞿如微微仰颈,看到了云端烟霞般透明晶莹膨大的华盖,梦呓一般:“我竟分不清,此刻是在云间,还是在梦中。金鸾,上面那些是什么?” 金鸾笑道:“您连这都不记得了?这些是扶桑树上长的芥球呀。” 银鸾道:“我们日日看着不觉得,您闭关数千年,如今乍一见,定然觉得它们长大了不少。” 金银二鸾胸前的金锁与银锁轻晃着,在风中发出悦耳的轻响。瞿如终于对眼前的一切生出些许实感。 它在二鸾的搀扶下一路走下台阶,路过扶枢院前人声喧杂的广场,只见柱子、墙体、道路,甚至连语者们的身上和兵器上都贴着大大小小的白色方块。 瞿如以为自己乍见天光眼花了,抬手摘下众生眼,然而那些方块还钉在原地不动。 一只小花猫尖叫着猛撞到银鸾脚边,“啪”地将一方狗皮膏药似的纸片往银鸾翅膀上一粘,竖着尾巴对追逐它的同伴大叫道:“‘翅’!我赢了!换我追你!” 后面追来的豹斑同伴顿时泄了气:“跑不动了!明日再玩吧!” “你跑得也太慢了!当心被火真尊逮到,碎成渣渣!”那小猫咪绕着瞿如的腿转了一圈,朝同伴猛地扑去:“呔!看我阳焰真火,烧得你片甲不留!” 豹斑同伴尖叫一声,喵喵咪咪地蹿开了:“天罚罚你!天罚罚你!哑巴闭嘴!” 金鸾愤愤道:“太无礼了!这群孙子怎么连最基本的礼数也……” 银鸾赶紧拉住金鸾:“得了,和几个小孩子计较什么!它们这样年轻,又未曾见过我们首座,认不出再正常不过了。” 金鸾扁了扁嘴,突然“诶”了一声,蹲下从银鸾身后捡起个小簿子,边躲着跑开边大声念道:“三月初十,入库;三月十三,东,十之有三;三月十六,西,十之有六;差十之有一。四月初六,……” 没读两句,被银鸾快步追上,一把抢过:“还给我!” “哦,原来是银鸾大人掉的啊?”金鸾“切”了一声:“真是的,我还以为这种藏在袖袋里随身携带的本本里都藏着旖旎心事呢,你却巴巴地带个账本,无聊透顶!难怪没人愿意和你谈恋爱!” 银鸾忙不迭把那小簿子塞回袖袋深处:“金鸾,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成天不把心思花在正事上?你的袖袋里藏着什么?敢不敢拿出来看看?” 听到瞿如在一旁闷声轻笑,银鸾立刻回过神,揭下翅膀上的方块纸片递给它。 “啊,首座你看,这些方块是识字用的。这些年间,您每造出一个新字,人们便这般争先恐后地识认,以辨识新字、遣词造句为乐。如今风露版图的语者们,几乎都能用字读写。扶枢院也将读写文字纳入了考核之中,泽衍院也开必修课教这个呢。” 它颇有意味地伸翅捅了捅金鸾。 金鸾尴尬地咳了一声,不打自招地红了脸:“您造的字实在太多了,我根本记不住……不过您放心,我已经努力——” 话音未落,它冷不丁被人从后推倒在地,重心不稳摔了个大马趴。 “我靠,谁……”金鸾一转头,看到来人顿时红了脸,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支支吾吾:“……诶?小珍珠,你怎么会在这里?” 灰羽红喙的小鸟瞪着圆圆的眼睛,哼了一声:“你还好意思问?连着逃了这些天的课,泽衍院的先生们都气坏了,你不在,他们便指桑骂槐地骂我。我若再不来找你,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喏,你上次、上上次,还有上上上次的墨卷,我都给你带来了。你自己看!” 说着,她从乾坤袋中飞出三张带有朱批的字纸。金鸾眼疾手快,一个飞扑抢下字纸,囫囵团了夹在翅膀底下。 “……金鸾,那是何物?”瞿如问。 “没没没……没什么。”金鸾一边偷偷把那些纸团塞进乾坤袋里,一边疯狂对银鸾挤眉弄眼:“啊,那个,她是我的……我的学伴珍珠,找我温书来的。银鸾,你带着首……副座四处逛一逛,我和珍珠先去书阁了!珍珠我们走!!” “副座?”珍珠一愣,突然扭头看向瞿如:“什么副座……等等……金鸾,别推我啊!” 金鸾长翅一展,二话不说裹着珍珠飞走了。 瞿如错愕地看向银鸾。 “咳,”银鸾咳了一声:“一些,旖旎心事。我猜。” 瞿如愣了片刻,展颜轻笑:“嗯。走吧。” 两人自门洞穿过扶枢院高耸厚实的院墙,一片硕大而空旷的广场占据了视野,比扶枢院内的广场大上许多。 这座大广场也是正十二边形的,仿佛是獬豸台十二边形的扩大。除了其中有一边和獬豸台之间生长着一片扇形的树林,其他每条边与獬豸台对应边的连线正中,都修建有一座边缘凸起、内部呈半球状下凹的高台。 而此刻,在其中一座高台周围,正有一群人列着队,朝广场中央獬豸台与扶桑树根的方向走去。 与方才所看到扶桑子的一水儿的青衣打扮不同,这群语者物种各异,天上飞地上跑水里游土里长的都有,看上去一个都不会化形。但相同的是,他们都用自己的躯体,结结实实扛着一个巨大的袋子。 队伍中,有只全身漆黑的小鸟朝两人这边看了过来。 “咳,首座,我们走这边吧。”银鸾低下头,微微展翅,轻推着瞿如往另一个方向走。 瞿如却停下脚步:“银鸾,这些扶桑子在干什么?” 银鸾只得站住,轻咳了一声:“哦,他们在运送‘返芥囊’,一种专门用于装填语芥碎片的袋子。不过,那些不是扶桑子,是还未通过语者考核的预备语者。如今扶枢院定期从各芥球中遴选新语者,在通过考核之前,他们除了日常接受训练、为成为语者做准备,有时还需额外加练体术。” 银鸾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悲悯:“……但那不过是说着好听,其实就是帮獬豸台和扶枢院干苦力。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都活不过残酷的语者考核。” 瞿如蹙眉:“为何好端端的,要从芥球中遴选新语者?” “自您闭关前后始,风露版图已经很久没有新生语者了,”银鸾叹了口气:“其实风露版图建制安稳,没有战乱,原有的语者也够用。可是您闭关后不久,獬豸台便接连做出了一些回收决议——啊,也就是回收一些语芥濒临干涸的芥球,并将回收的语芥重新填埋到扶桑树的根系之中,以支撑那些健康的芥球生长。他们现在扛着的这些返芥囊里面,便是新回收的芥球的语芥残片。” “那些需要回收的芥球生长在扶桑树冠的不同方位,有着不同的四语芥属性,也因此,需要更多来自相应大千芥、亦或是中千芥的,能执行这些不同类型芥球回收任务的语者。他们在进入与各自出生的芥球属性相近的芥球中执行调研或回收任务时,会更加方便。” 瞿如愣神,努力消化着这些庞杂的新变化:“芥球中的生灵里,竟也有语者么?” 银鸾沉默片刻,低声道:“……首座,如我方才所说,这些被遴选出来的生灵,通过训练,极少数也能成为风露版图的语者。” “银鸾语者——” 方才那只全身漆黑的小鸟终于随队伍走近了两人所站的位置,朝这边滚来个传声芥球,然而他语力太弱,那芥球跑到一半,竟如失去动力的风滚草一般,慢慢地停了下来,语境再也维持不住,“啪”地一下,泡沫般破散了。 从芥球里头亮晃晃跑出来的声音立刻引起了押运的扶桑子——一只身着绛服的臭鼬的注意。 “不长眼的东西!干你娘的活!” 臭鼬轻轻一扬手,“咻”地一声,那黑鸟的脸上立刻多了条鞭印,割风鞭落下之处的羽毛瞬间落光了,只留下一块肉色的秃斑。 黑鸟顿时痛得双眼噙泪,却只是闷哼一声,下意识扛住翅上包裹不让它落到地上。 “岂有此理。”瞿如见此情形,快步走去:“扶枢院的气语者,如今便是这般调用气语芥欺凌弱者的么?!” 臭鼬一眼便看到了银鸾,歪头睥睨着它:“……唷,又是你?” 他又看看银鸾身前的瞿如,动了动手腕,发出咔咔作响的威胁:“怎么,上次你多管闲事,老子给的警告没听进去,这次还找了个帮手来?他娘的专找老子不痛快是吧?” 那黑鸟趁机扑上去,用双足钳住臭鼬的尾巴:“银鸾语者,你快走吧,我……啊!” “啪!” 割风鞭第二次落下的瞬间,银鸾看准时机甩出一片薄薄的翅羽,那翅羽在飞出去的瞬间“轰”的一声自燃,焰热烫得臭鼬瞬间缩回爪子,侧身跳开。原先凝成一股绳的气语芥瞬间被刃一般的火语芥割断,散回空中。 一条队伍的预备语者察觉到周遭打斗的语芥变化,都停下了脚步,扛着返芥囊,一声不响地望向这边。 臭鼬龇牙咧嘴,低头拱背,尾巴高竖:“竖子胆敢偷袭!银鸾,就凭你,哼,你有偷袭的胆量,敢不敢光明正大和我去万神龛中单挑?!” 瞿如拦住银鸾,给它传了个芥球,无声地问:“银鸾,他是谁?” 银鸾脸色不太好看,飞快回了个芥球:“他是药鼬。这些穿绛色服制的,都是直属于首座陆吾的扶桑子,被称为‘绛服’。他们也隶属于扶枢院编下,但独立于造物局、飞廉部、泽衍院三部之外。” “既然如此,就不要与他纠缠。银鸾,我们……” 瞿如的芥球飞向银鸾的瞬间,被药鼬的尾巴截住。 药鼬捏着那粒未能传出的芥球,在掌间把玩着:“这就怕了?呵,和你这小姘头说什么悄悄话呢?也让老子听听?” 他捏碎了芥球的语境。 然而,周遭的语芥竟没有留下任何变化和波动的痕迹,语芥中也没有穿出任何声响——那个传音芥球,仅仅是凭空消失了而已。 药鼬错愕地盯着空空荡荡的手心,又看了看古水无波的周遭:“嚯,竟然没有语芥波动的痕迹?” 他摆着尾巴,大摇大摆地绕着瞿如走了一圈,用垂涎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可以啊,你这姘头,倒是个稀罕货色。小妞,你是什么属性的语者?跟了我吧,总比跟着这么个瘦骨伶仃的孬种有出路。” “我无语芥属性。”瞿如没有动。 “无属性?”药鼬大笑起来,露出积满黄垢的尖牙:“哦,原来你也是个预备语者呀,怎么,靠着你这张皮囊给银鸾卖了屁股,才得以免了这搬运返芥囊的苦差事?” 他指着地上瑟瑟发抖的黑鸟:“啧啧,那你可要当心了。这厮也给银鸾卖过屁股,估计是指望能攀上它那群龙无首、人人对咱们首座俯首帖耳的造物局。哼,有用么?如今不还是得老老实实地干活?” “你胡说!我与银鸾语者并不相熟,语者分明是看不惯你欺人太甚才出手的!”黑鸟照着药鼬的脸啐了口唾沫,被一脚踹翻在地。 “它不过施舍了你一点恩情,你就要以身相许。真是个忠烈的婊子。”药鼬的爪子踩在黑鸟的咽喉上,压在地上碾了碾,正要开口,却发现嗓子被封住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它捂着脖子,涨红了面孔,不可置信地看着瞿如和银鸾。 瞿如走上前:“这是噤声咒。你若还想说话,就放开它。” 药鼬目眦尽裂,无比屈辱地用向瞿如推出个传音芥球:“……你到底是什么人?” 围观众人不知两人以传音芥球说了什么,只见药鼬的面色青了又白,松开了碾着黑鸟的爪子。 黑鸟伏在地上,剧烈地咳喘起来。 瞿如淡声道:“退后三步,熄灭魂芥,你便可以讲话了。” 药鼬死死盯着它,缓慢后退三步,清了清嗓子,嗓音嘶哑:“好,很好……” 它的目光从瞿如移到银鸾,又落在了蜷缩的黑鸟身上:“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我们陆吾首座,素来严打和预备语者私相授受的扶桑子。咱们……走着瞧!” 它魂芥骤燃,一记响亮的割风鞭抽在地上:“看什么看,都散了!” 围观的人群悉数散去,预备语者们长长的队伍往獬豸台的方向行进着。 银鸾连忙上前搀起黑鸟,检查它的伤势:“鸫,哪里疼吗?” 鸫双眼噙泪,推开银鸾的搀扶,跪下便要磕头,被 银鸾大惊制止:“……你这又是做什么?” “银鸾语者,都是鸫不好,又给你惹上麻烦。若不是我修为不够、就连想和你打个招呼芥球语境都会破,你也不必为救我又惹上他……”鸫泣不成声:“他们这群人,语者不是不知道,仗着背靠首座,什么事都敢做!我……” 银鸾眉间笼着阴云,却还是安慰道:“鸫,你放心,我是造物局的语者,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的。” “可如今人人都说,造物局就是陆吾和那群人操控的傀儡!他日就算是那位传说中的副座出关,也势必被陆吾继续架空。银鸾语者,你以后可千万自我保重,千万别再为我得罪这些人了……左右,我也是活不过今岁。” “……活不过今岁?”瞿如问。 银鸾忙给瞿如传音:“再过几个月便是语者考核,非生即死。” 鸫这才反应过来旁边还站着旁人,忙擦了擦眼泪,对瞿如行了一礼:“方才多谢语者出手相救,鸫无以为报。只是……还不知语者名姓。也好叫鸫在九泉之下,再报语者恩德。” “我……我是银鸾语者的同僚,青鸾。” 银鸾怕鸫再问下去,瞿如的身份便要泄露,忙扶起它道:“快起来吧。你身上有伤,这返芥囊,我替你扛一段。若再赶不及在时限前送到,免不了又吃一顿苦头。” “不可……” 鸫还未来得及阻止,银鸾已经将返芥囊扛在了背上,本就清瘦的身形一下被压塌了不少。 瞿如惊道:“银鸾,这袋子这样重,为何不用语芥运送?” 鸫愣住了:“……青鸾语者竟然不知,返芥囊无法以法术运送,只能以体术运送吗?若能征用语芥运送,又何须我们这些贱命一袋一袋地往树根搬?” “咳,青鸾语者闭关多年,想必是忘记了。”银鸾掂了掂背上的包裹,径自往扶桑树根的方向走去。 紧赶慢赶,好歹是赶上在獬豸台落锁前送到了。银鸾将返芥囊交还给鸫,预备语者们在几个身穿绛服的扶桑子指挥下,排着队将返芥囊堆放在距离树根不远处的仓库中,便从仓库后门鱼贯出了獬豸台。 瞿如看着银鸾紧锁的眉头,问道:“……你还好吗?” 银鸾骤然从思绪中被拉出,慌忙挠了挠头:“呃,挺好的啊,首座怎么突然问这个?” “方才就见你似乎心事重重,也许是我多想了。银鸾,你素来懂事,可若心中有事,尽可说与我和金鸾听,切勿一个人藏着掖着。” “首座放心,我能有什么事呀?可能是近来负责造物局新出入库房的一批物什,略有些疲累罢了。” “出入库房?”瞿如一愣:“你是自小跟着我的,他们如何能让你负责这些原是学徒该做的杂务?” “这是扶枢院的安排,如今造物局人手稀缺,杂务人人都免不了,我今岁刚好轮值到库房,若是搞特殊不做,反倒落人口实。首座放心,原不是什么重活,只是琐碎了些,不妨事的。” “……既如此,你回去后定要好好休息。” 银鸾点头,露出乖巧的微笑:“嗯,一定。” 瞿如见人已走远了,轻声问:“这些回收的语芥,不是要填埋到扶桑树的根系中么,怎么只是存放在这里,便让它们出去了?” 银鸾指着不远处几个正给獬豸台语境落锁的扶桑子:“獬豸台是决议重地,闲人免进,这些预备语者更是无权进入。他们只负责将返芥囊运送到仓库,至于填埋到根系的工作,是由扶枢院……是由陆吾首座和它座下的绛服们负责的。” 绛服扶桑子们将獬豸台的十二边都落锁后,整个扶桑树根周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不透明半球罩,将整个獬豸台连着扶桑树近根的树干都倒扣在内,再也看不见里面的光景。 “也难为他们,还愿意干这些苦差事。”瞿如望着那岩白的半球:“只是,银鸾,这些返芥囊为何无法征用语芥运送?” “……无法解释。只能说,语芥对于这些特制的袋子来说,是失效的。”银鸾眉头紧皱:“不仅如此,返芥囊也无法用任何器物划开,或用术法打开。” “你是觉得,有人对这些袋子下了某种禁制?” “我的第一反应确实是如此。”银鸾摇了摇头:“可我仔细检查过,并没有。就算真是某种禁制——首座,如果风露版图真的存在这种能够使四语芥统统失效的禁制,那下这个禁制的人,只怕比当年的珊瑚还难对付得多。” “这些特质的袋子是哪里来的?” 银鸾见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道:“……我前些日子去泽衍院交付出入库计簿时,借机查过造物局千年来所有出入库的卷宗,可以确定的是,返芥囊并非出自造物局。” 瞿如敏锐地察觉到银鸾的欲语还休:“银鸾,你是已经有了什么猜测?” 银鸾摇头:“这些装有语芥残片的袋子,上承去芥球内执行回收任务的语者,下接这些运送到仓库的苦力,然而这两波人都没有真正接触到语芥残片的机会。” 它顿了顿,道:“我猜测,这种安排源自珊瑚大战留下的印痕——听闻当年珊瑚的残魂散落得到处都是,有不少甚至砸落在别的芥球上,这些首座亲身经历过,想必比我更了解。有了那次的教训,如今芥球回收时,执行回收任务的语者必须去从广场上的那些高台、通过扶桑之路进入芥球,从内部摧毁芥球的语境。然后,回收的语芥会被扶桑之路虹吸,经由扶桑之路回归风露版图,由绛服们负责所谓的扫尾工作——也就是在扶桑之路全然消亡之前,便在高台完成语芥残片的打包工作,再由这些预备语者将返芥囊从高台扛到獬豸台旁边的仓库,最后,由绛服填埋到根系中。” 瞿如沉吟片刻:“如此这般,确实可保没有语芥残片对枝头的其他芥球造成伤害。只是听你所言,这整个过程,也太过复杂了。” “的确如此。但这个复杂的过程中,从回收、打包到运送、填埋,真正能接触到语芥残片的,只有绛服们。” 银鸾抬眸,与瞿如目光相接。 “……就是那些直属陆吾管辖的扶桑子?” “正是。” “银鸾,我问你,方才鸫说的……有关造物局的那些事,可是真的?” 银鸾低下头:“我……” “无妨,你说就是了。” “……首座闭关不久后的那次建制变动中,扶枢院一分为三,由陆吾统领扶枢院三部。而首座闭关,造物局群龙无首,所以实际上,这些年一直是陆吾在代管造物局事务。那些绛服,原先就是陆吾座下打杂的,日常所做无非是传讯跑腿、修造监工、打包填埋这些粗活,只是渐渐地,因仗着有陆吾在背后撑腰,便也敢隔三差五跑到造物局作威作福。” 银鸾为使瞿如宽心些许,立刻找补:“啊,不过,如今首座既已出关,料他们日后也不敢如此仗势欺人。” “我闭关这些年,着实是委屈你们了。”瞿如勉强扯出个笑:“银鸾,你长大了,如今也懂得见义勇为。” “……首座是在怪我吗?”银鸾显得有些无措:“我确实不该与预备语者往来过于密切,给旁人留下私相授受的把柄。以后我会多加注意的。” 瞿如一愣,揉了揉这个心思细腻、过于敏善的孩子的脑袋:“怎么会呢?” “只是银鸾,我闭关了这么久,獬豸台竟没有找一个人替代我的位置么?” “……找过。但是,獬豸台在那次决议中投匦保下了您。” “保下了我?” “嗯。首座,我之前也无法理解,为何那些人对您早有不满,却会错过那么好的机会。想但现在看来,或许保留您的虚位,对他们来说,比找一个傀儡更有利,”银鸾顿了顿:“要知道,那次投匦时,您的非议沸沸扬扬,火真尊又闭关缺席,所有人都觉得你毫无胜算。” 听到‘火真尊’三字,瞿如如梦方醒,忙问:“……精卫呢?她如今在何处?” “今日獬豸台有事关芥球回收的例行会议,火真尊现下大抵还待在獬豸台理事、暂住的私閤中。可现下獬豸台已经落锁了,首座不如等明日吧。” “银鸾,可还有其他通向主神私閤的入口?还有,以后切莫再用‘首座’旧称唤我了。” “诶,好。”银鸾有些尴尬,抬首看向长满石语芥球的枝条,随即指向地面的一个方位:“那是正西方向,是石无尊的神位所在。首……副座看到那片树林了吗?那片树林不在落锁覆盖的范围之内,主神暂住的私閤就修在树林最内侧靠近獬豸台之处。不过……诶,副座,等等!!” 银鸾追出去两步,瞿如已经不见了踪影。 风穿花影簌簌,石台悄寂如晷。 这片扇形的树林比起紧挨着的、通天彻地的扶桑树,小巧得如同草叶,却十分浓密。瞿如飞得着急,甫一落地,长长的薄纱挂住了丛错的枝杈。 但它顾不上扯。 树影掩映间,私閤的楼台影影绰绰。一个金红的背影矗立在石阶上,轻轻踱着步子。 瞿如的视线瞬间模糊了,它喉间一涩,颤声唤道:“精卫——” 那红色身影转过头,持着一柄竹质长帚。 面孔陌生、红身黄尾的小雀歪过头,警惕道:“獬豸台闲人免入,今日已落锁了,语者若有要事禀告火真尊,还请在下次会议前,按流程去扶枢院着飞廉部的扶桑子替您通传吧。” 瞿如下意识追向前一步,恳切道:“劳烦语者……” 薄纱牵得它一个踉跄,差点栽在台阶上。那红雀瞬间紧张起来,横着竹帚大声道:“放肆!火真尊贵为主神,身居高阁,日理万机,岂是你想见就见的!再靠近一步,休怪我不客气!” 瞿如一愣,垂目忍泪道:“……多有冒犯,语者见谅。我这就离开。” 它转过身,视线一红。瞿如揉着眼,以为是自己眼中淌出了血,可那抹红毛茸茸的,鎏着日光的金,挡住了婆娑的树影。 那扫洒的红雀看见来人,吓得什么也忘了,急匆匆行了礼,丢下竹帚便飞没影了。 精卫走到瞿如身边,用翅羽挑起被树枝挂住的薄纱,递给瞿如。 清风拂过。瞿如没有抬手去接。 白色的衣角扑簌簌地落在地上,晕湿了一片。 40.求影踪难知知断肠 寻隐者不遇遇松竹 两人于林中石凳对坐,一时间相顾无言。 瞿如一直流泪,精卫自乾坤袋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写道:“别哭。” 瞿如一看那纸,哭得更凶了,精卫皱眉,继续写道:“我很好。庐中取暖的阳火珠可还够用?我再让人给你送些。” 瞿如泣不成声:“……你写得好丑。” 精卫笑了:“谁让你搞这么复杂?我能记这些,已经不错了。” 瞿如狼狈地拭泪,问:“猎日之事可有彻查?你的天罚平反没有?!” 精卫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顿了顿,写道:“不重要。” 瞿如的脸色一下冷了。 “数千年了,那事早已过去。我如今很好。你切勿想着为我翻案。” “数千年了,如今已有历历字句供你陈情,你却还是不愿告诉我?!”瞿如攥住精卫的翅羽:“精卫,我知道,你总爱什么事都一个人硬扛。你不告诉我,无非是怕连累我!可我只想为你分忧!” 精卫的另一边翅膀覆上瞿如的翅羽:“你闭关造字数千年,弄出这些穷尽宇宙间万事万物的字形,可曾给过我为你分忧的机会?” 瞿如被呛得说不出话。精卫见它眼眶红红,安慰道:“你且放心,我虽身受天罚,如今到底身居主神之位。水恒尊长钟实力强大,且因拥有未来眼,如今在芥球回收的会议上拥有很大的话事权。獬豸台需要我制衡祂,便不会动我。” 瞿如问:“那你过得开心么?” 精卫静了片刻,笑着写道:“……我还欠你一首《春歌》,可惜还不了了。” 瞿如闷哼了一声,掩饰眼中再次想要喷涌而出的酸意:“欠账不还,我该如何罚你才好?” 精卫眨了眨眼,一笔一画地写道:“罚我给你梳理一辈子的羽毛吧。” 树后有人“噫”了一声。瞿如立刻起身:“谁?!” 精卫抬起翅膀,朝身后的小树打出一浪阳焰,一个乌漆嘛黑的东西冷不丁抱着脚跳了出来:“喔喔喔烫烫烫烫烫!!!” 瞿如被这人不人、树不树的黢黑玩意儿吓了一跳,猛地后撤一步:“这……这是……” 那漆黑的木头树根扒着地,整根倒下去,“咚咚”敲地行了个大礼:“见过瞿如副座!我叫丹木,是火真尊的徒弟。” “徒弟?” 瞿如看看阳光灿烂的丹木,又看看不怒自威的精卫,大为震撼:“……你不是说,养金鸾银鸾和衔微已经受够了、此生打死都不收徒的吗?” “人是会变的。”精卫轻描淡写:“对了,你出关后,见过衔微了么?” 瞿如摇头:“见你无碍,我才放心再去见她;若你有恙,我也是不敢去打听她了。衔微现下在何处?我这就去。” 精卫道:“你去可以,只怕是见不着她。” “为什么?” 丹木道:“瞿如副座,你可是有所不知,衔微师姐如今可是泽衍院大名鼎鼎的……恶……” 恶霸两个字被精卫狠狠瞪了回去,丹木吞了口唾沫:“……可是大名鼎鼎的学霸!如今她专心致志搞研究,上穷天文下地理,那可谓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技术宅都是怪物!师姐她要么闭门不出,要出来就是拿着一沓震撼人心的研究成果甩在泽衍院那群每天只会夸夸其谈的老登脸上。最近听说她似乎又在闭关做什么实验,我看,就算是外头万神龛再塌一次,只怕她也不知道!” 瞿如心虚汗颜道:“……怎会如此呢……” 精卫写道:“现在知道你自己有多讨厌了吧?” “这么多年过去了,难道金鸾与银鸾也与她素无往来?” “她谁也不搭理。如今我连她的面都见不着,更别说金鸾和银鸾了。” 瞿如皱眉:“不应该啊。我闭关之时,将衔微交由文鳐照顾。文鳐心思细腻有耐心,又洒脱自由、最好游历,怎会把衔微养成个书呆子呢?” “文鳐?”丹木奇怪地问:“诶诶诶?您是说……那个因为私用‘探囊取物’的禁术,被作为典型惩处的罪人?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儿了啊!” “……你说什么?!” 丹木挠挠头:“我其实也只是知道有这么个典型犯。算算时间……它被惩处的时候,我还从没出过扶光居呢。副座,您当年怎么放心把衔微师姐交给这样的人照顾呢?” 瞿如面色苍白,话音颤得几近失声:“精卫,文鳐现下……在哪里?” “重刑犯理应囚于狴狟圄。但过去的一千年间,水容尊逝世、火速尊自请驭护孤日而离去,十二主神中接连两个神位空置,算上那位从未现身的石无尊,如今獬豸台其实只有九位主神。主神凋零、神位空悬,父后心存悲悯,决定大赦天下。” 精卫的笔尖顿在此处,晕出一圈墨痕。瞿如心急如焚:“然后呢?!” “……那次大赦放了很多人,许多重罪犯都改判了减刑。我暗中命人查过,大赦名册上没有文鳐。可我巡狱加固语境时,却又并不曾在狴狟圄中见过它。” 瞿如愣住了—— 狴狟圄是什么地方?它又怎能听不懂精卫的言下之意。 文鳐多半早已被人处理掉了。 瞿如颤抖着,在袖中将那枚骨哨紧攥得生疼。 “节哀顺便,”精卫将瞿如失魂落魄的恍惚看在眼中:“瞿如,风露版图天长日久,没有谁不可替代。” 瞿如支撑着树根站起,双眼血红:“……探囊取物,本是少数古神生来的稀有天赋,如何会成为招致如此重罚的禁术?” “人都会变,律法又岂有一成不变的道理?无论术法本身有无对错,只要强大到足够让多数人忌惮,总会成为众矢之的,”精卫摇头:“前有珊瑚,后有我,文鳐因‘探囊取物’获罪亦是如此。” 丹木叹了口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也不知道下一个倒霉蛋是谁……唔啊!师父别啄了!我记住了我记住了!看得再透彻也要藏拙,藏拙!” 瞿如仍处于恍惚之中:“……可就算探囊取物被列为禁术,文鳐素来行使谨慎,计划长远,怎可能公然使用禁术冒犯他人?!” “前因后果,我也不甚清楚。当时我闭居扶光居中,并未参加獬豸台对此案的审判。只听说,它自知犯下过错后,似是去高冠向父后自首的。” 瞿如怔怔地靠在树干上,许久后,它突然下定决心般望进精卫的双眼。 “我要去找它。”它说。 精卫没有动,只是静静与瞿如对视,片刻后,她移开了目光。 丹木睁大眼睛:“师父,你快劝劝副座呀,这……” 精卫无声地摇了摇头。 “……别让金鸾和银鸾知道你去了哪儿。” *** 傍晚时分,瞿如故意打发金鸾和银鸾将给丹木的见面礼送至獬豸台精卫閤中。 支走金鸾银鸾后,它在两人的晚餐中掺了足够安睡整夜的草药粉末。 突然,空旷的庐中一声轻响,吓得瞿如忙撤了手,宽大的袖袍掩住了食碗,碗盖磕在碗沿响得刺耳。 “谁?!” 一个纤细的身影唯唯诺诺从门口的屏风后挪出来,抱着一柄拂尘,低着头道:“在下是造物局的扶桑子,今岁轮值扫洒,不想有事耽误了,这才现在这个点来。不想惊扰了副座,着实惶恐。” 瞿如皱眉:“天工庐庐顶从无外人进入扫洒的惯例,何时竟然同獬豸台一样,安排了轮值?” 那扶桑子拱手一揖,恭恭敬敬道:“副座今日才出关,但这造物局晨昏扫洒的规矩,却是早已有之。如今哪里还有什么天工庐?一切皆是依着扶枢院的意思办事罢了。” 瞿如心中一沉,语气放柔些许:“罢了,既是扶枢院定下的规矩,语者便按规矩行事。” 它注意到那名扶桑子相抱的双爪:“语者是蛟?好生罕见。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陵蛇,见过副座。” 扶桑子抬起头,面孔上银色的细鳞闪着光。 瞿如听它还自称蛇,便去看它下身——下身藏在长长的衣袍之中,隐约看得见蛇尾形状,想必是还没有化蛟,才会如此打扮。 瞿如为这看穿他人的冒犯而心生愧怍,忙移开目光,颔首道:“既是今岁轮值,便要辛苦语者日日来扫洒了。今日未曾有备,语者若不嫌弃,此后黄昏来扫洒时,也可留下一道用晚膳。” 陵蛇连忙躬身道:“副座客气了,原是在下应该做的,不敢邀功。平素常听金鸾银鸾两位语者说,副座不爱有人打扰,我很快扫洒完便走。” 瞿如点头,重又在书案前坐下,翻开书页粉饰太平,一边算着金鸾银鸾回来的时间,一边又担心着食碗中的药粉被陵蛇发现。 万幸陵蛇并没有折返内室,只是就着花窗门扉用拂尘扫了一圈,便转向了屏风旁的博古架。 瞿如暗暗松了一口气。 “诶?”陵蛇正擦拭着博古架上的浮灰,突然发出惊讶的轻叹:“副座,这花瓶中栽种的黄花,可是……海上花?” 瞿如奇道:“正是。难为语者竟认得。” 陵蛇的目光停驻在嫩黄的花瓣上:“这花原本生长在平芜尽处的浅海,只因千日消亡后没有充足光照,逐渐就灭绝了,这些年我也曾数次去平芜尽处寻访,却不得。不想,今日竟在副座这儿重又见到了,实是在下的福气。” “好花常有,只是惜花之人难得,也是语者与我有缘。” 瞿如走到博古架前:“当年我闭关前,从平芜尽处带回不少,以墟海水精心栽培,可它们却在这几千年间尽数枯死,惟余这一株,原是我身边的语者银鸾年幼时淘气,随手移栽到花盆中土培,竟生出了根系,才得以侥幸存活下来。只是,无论如何授粉,它都未能结果、产出花种。” 它拿过花瓶边的剪刀,剪下一朵,拈诀放入一枚透若琉璃的球中,用翅羽托着递给陵蛇。 “不……副座,这太珍贵了。”陵蛇垂首,忙不迭后退两步。 “拿着吧。此球名为‘不腐’,能最大限度地延缓语芥的衰竭。既然如今人们都说世间万事万物皆由四语芥构成,但愿海上花也不例外,让此球也能护持这朵花常伴语者左右。” “……在下多谢副座。” 毕竟是第一次见,陵蛇收下海上花后,显得有些无措,草草完成扫洒后便告退了。瞿如望着它远去的背影,想起如今扶枢院和造物局的纷杂势力,觉得此人行事温和有礼、举止又颇有分寸,日后留心观察,或许是个可以为自己所用的人。 心绪纷乱之间,瞿如打开食碗的盖子,方才下入的药粉已经完全融进粟粥内。 它搅了搅,一团模棱。 完成好这一切后,瞿如飞到庐顶,自己静静坐了一宿。 曾经天工庐是中央墟岛最高的建筑物,而如今,它坐在庐顶,视线甚至无法越过扶枢院的院墙看到墟海海面。 瞿如拿出那只骨哨,望着头顶被扶桑树枝条划得支离破碎的星空,生平第一次吹响了它。 哨声清越,夜色安沉。回声触到高墙便折返,轻碰瞿如的面颊。 算时间金鸾和银鸾早已回来,楼下庐中的灯还亮着,却听不到两人谈话的声音,想必已经陷入了沉沉的酣眠。 瞿如等那回声如余波散尽,又更用力吹了几声。 这次有夜风吹拂,将那哨声带得更远,很久的寂静后,海上传来了一声夜航船号的回应,震动闷闷的,是某种动物犄角的质地。 “骗子……” 数千年闭门造字、日夜不分的混沌时光里,它记不清多少次近乎机械地来回磨蹭这小小的断骨,以作为爱人指节滥竽充数的替代;又有多少次在面临毫无头绪、行至水穷的崩溃时,将骨哨的哨孔送至唇边,却又生生忍住。 怎么可能不想念呢? 又怎么可能忘记呢? 焚过的膏油被年月熔成一场排山倒海的飓风,刮起千丝万缕的缠绕的混乱笔画。瞿如紧握着那只骨哨,像在纷乱的盘丝之中握住一只细小的纺轮,穿梭过庞杂的因果,抽丝般剥脱出淋漓的字形。 它惴惴不安地、而又极尽所能地苛求自己,去分辨每个物事最细微处的差异、固定每个瞬间最不可名状的意涵,却最终在以字形穷尽世间物事的那一刻,顿觉一种巨大的空虚和徒劳。 字纸纷飞间,瞿如如坐空山。 它猛然意识到,白泽那句“造字是在远离完整”,究竟在说什么。 这宇宙间的万事万物,在它赋以字形之前,都已经如是完满地存在着了,不差一分一毫。天空比“天”字更高,大海比“海”字更阔,爱也远比字形中行走徘徊的状貌更彷徨不得其所。【1】 与如其所是的、自然存在的一切相比,它造出的那些字形就是一个潦草至极的代号、拙劣不已的模仿。 真正完成的那一刻,瞿如很难向任何人清晰地描述心中的惶惶。 就像终于捋顺了亿万根缠丝,却发现其中不见了当初最想要紧紧攥住的纺轮。 那些横竖撇捺、点折弯钩,成了风露版图人人称道的方便法门,却是造字者自己心底失败的造物。 而现在,那枚曾带它穿越重重庞杂因果迷障的纺轮,竟也早在它毫无觉察的时刻,被残酷无情地宣判了死亡。 瞿如将骨哨穿了孔,带在颈间,离开了庐顶。 临走前,它还是去了趟扶枢院的泽衍馆。 夜间的中央墟岛千灯俱灭,只有这里还是灯火通明。一跨进门,一尊巨大的白玉镶金雕像矗立在书阁的厅堂正中,一直贯通最顶层。瞿如仰着颈,都看不到雕像的面孔。 “这位扶桑君,敢问这雕像雕的是何许人物?” 黄衣的扶桑子从厚厚的书卷中抬起头,用一种极为古怪的目光看着瞿如:“这你都不知道?又是新来的吧!这可是天工庐最初的首席,上古神兽白泽。” 瞿如已经万年没有听到前任首席的名字,遽然一愣:“……何故将白泽摆在此处?” 那扶桑子的表情更鄙夷了:“白泽前辈通万物之情,晓天下之事,泽衍馆乃是扶枢院格物穷理、研究万象、育麟施教之所,这儿不摆它摆谁啊?” 瞿如心中一凉:“可白泽首座是开创天工庐的造物先贤,论理,也该塑在造物局啊。” 那扶桑子嗤笑了一声:“语者开什么玩笑?现在的造物局能和泽衍院比么?现在那位副座又是个从不管事的主儿,造物局都快沦为那些绛服的飞地了,我看,干脆改名叫‘绛服部’得了。” 邻座一位年龄大些、同样身着黄衣的扶桑子捅了它一下:“诶,说什么呢!若不是瞿如副座闭关千年造字,你现在能有这些书看吗?” “搞得好像没有文字的时候大家没活得好好的一样!那时有芥球传声,不也可以口耳相传?不会读写,人们就不唱《春歌》了么?” “你可真够没良心的,那个时候即便是以芥球传音,也是修为越高传得越远,只有古神之身才能勉强远距离传声。说到底,最受文字惠泽的还是我们这些小语者!” “嘿,你可别把这些尸位素餐的大人物想得有多伟大光明正确!瞿如闭关造字这么长时间,不就是因为当时它拒绝四语芥造物,结果根本造不出别的东西来、又不敢面对天工庐内那些批评它的声音么?切,白泽首座若是遇到同样的情况,才不会缩脖子当鸵鸟。” “你对瞿如副座偏见这么大,你有本事别用乾坤袋和众生眼了!” “你激动什么?我可没说瞿如一点真本事都没有,我是说它假清高又懦弱,我有说错半个字么?” 那两个扶桑子自顾自争论了起来,瞿如又抬眼看了看雕塑威严却陌生的面容,悄无声息地走下了通往古籍库的旋梯。 建制之初,因尚无文字,早期案件记录很少,多是文字产生后补录的。瞿如在书阁的古籍库查了许久旧卷宗,凡提起文鳐那一案,都是引作“因使用禁术被严惩”的典型,然而关于这个案子本身,却无任何关于前因后果、基本事实的记录。 瞿如只好在天将明时分离开了书阁,去打听衔微。 精卫猜得没错,衔微果然躲在泽衍馆书阁后的独窟中闭关谢客。瞿如再三恳请往独窟送餐食的扶桑子代为告知自己的身份,只说想见上一面说几句话,送餐人顶着脑袋上一个碗口大的肿包回来,只得到两个字:不见。 昔日衣不染尘的天工庐首座只得腆着脸,在流转处给衔微寄存了整整五六只乾坤袋的东西,吃穿用度、造物工具、书籍图纸、稀有宝器一应俱全,甚至没忘记把当时天工庐中它最爱睡的绒绒鸟窝放进去。 流转处的扶桑子神色为难,一声不吭地将瞿如领到一个小房间,一股谷物发馊混合着尘灰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 两人根本无地下脚。扶桑子站在门口,指着满满当当塞了一屋子的乾坤袋:“副座,这些是火真尊过去五百年间给衔微语者寄存的东西。更早的实在放不下了,我们只好都清理掉了。” 瞿如只好提着那五六只乾坤袋,踏上了寻找文鳐的苦旅。 它的第一站是浅渚。 瞿如曾在珊瑚大战前顺路拜访过长钟,彼时浅渚刚被与师门决裂的珊瑚拆了个粉碎。但此刻它站在一片杂草丛生的田园野趣中,只觉得眼前的浅渚似乎比印象之中还要破。 主屋的茅草房已经不能看,屋顶垮塌,四面漏风,得亏屋后有棵参天大树撑着,还剩下一堵依稀可辨的墙体。然而就是在这一堵承重墙上,竟能清晰辨出水淹、火烧、还有一个不知以什么外力凿出的大洞三种痕迹。 瞿如油然对这位水恒尊生出了深深的敬畏之心。 它从乾坤袋中掏出一只纸鸟,附上说明拜访求见之意的语芥,纸鸟扑棱棱在主屋和四合院中飞了一圈,一无所获,转头向后山的竹林飞去,不一会儿,竹林中走出一个长身玉立、面容姣好的青年。 这青年的打扮比之得体更盛,称得上华贵了。瞿如打量着他一身天青暗纹长锦袍,冠玉冠,腰环佩,行走间满身珠玉琤琮作响,气度高贵,只觉得大抵是风把浅渚满山竹叶上的露珠尽数躬身请下,才凝作了这么个玲珑剔透的人物。 青年端正行了一揖,姿态谦恭,眼角眉梢的神态却难藏少年凌人的倨傲:“我是水恒尊的弟子昼竹。副座来得不巧,师父现下不在浅渚。若有急事,不妨留下语芥告知祂,由我代为转交。” 瞿如道:“水恒尊身居要职,公务繁忙,我在此处候着就是,不劳烦语者了。” “看来,副座此番来,是急事啊。”昼竹将额角微湿的碎发别到耳后:“那只怕要等上一会儿了。师父眼下,并不在风露版图。” “我闭关数千年,听闻獬豸台如今在定期回收语芥濒临干涸的芥球,水恒尊可是去芥球中执行回收任务了?” “确实是在芥球中,只不过,并非执行回收任务,”昼竹的眉梢流露出几分轻蔑的神色:“前些 日子,祂在钱塘捡了个孩子回来。如今十年之期已至,过几个月便是她的语者考核。” 他抱臂轻嗤一声:“只是那小家伙天生缺根筋,天赋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儿,连一个最简单的语境都造不出来,还得日日躲在我师父用自个儿的魂语芥给她造的语境里,简直是有辱师门。我师父完美无缺、光华绝世,如今身边每日跟着这么个拖油瓶,真是碍眼至极。” “造不出语境?!” 瞿如大惊:“怎会如此?凡有魂芥者,都可以缔造魂语境,再如何也只是强弱有异,断却不会完全造不出来。即便是最不依赖语境的火语者,也不会如此,更何况是极依赖语境的水语者……既如此,这个孩子,如何会被水恒尊选作预备语者?” “谁知道呢?副座也觉得不可思议吧。” 昼竹摇摇头,叹了口气:“我来风露版图有年头了,也从没见过废成这样的废物,也不知师父怎么就捡了这么个三流货色回来。不过祂老人家宅心仁厚,估计也知道她不久就会死在语者考核中,带她最后回老家看一眼,也算死而无憾。” “钱塘……”瞿如反应了片刻:“是那个属于人类的中千芥吧。” 昼竹道:“正是。副座好记性,扶桑树芥球无数,您竟记得这样清楚。” “并非我都能记得,只是听亲历过珊瑚大战的语者们提及过这里,才格外记得清楚。” 瞿如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当年须弥界破碎,重兵自扶桑树干攀缘而上,沿枝条出征,深入混沌围歼珊瑚。我身体孱弱,无由末从,只听闻珊瑚身殒、残躯碎散时几乎全数砸落在那人类中千芥的语境上,还在芥球中引发了巨大的海啸,带走了不少无辜的生灵。那时扶桑树上的芥球还一粒粒小得可爱,每个看上去都区别不大,自然也没有名字,战后建制一新,才有了芥球的命名。若我没记错,就连钱塘这个名字,也是水恒尊最先叫起来的。” “是么?”昼竹的靴尖蹭着嫩草:“这些事太久远了,我倒从未曾听师父提起过。” “语者年轻,这些事未曾听过属实正常……倒是我一时想起旧事,多言几句,叫语者见笑了。” 瞿如突然想起什么,从腰间取下为衔微准备的几个乾坤袋:“对了,既是尚未通过语者考核的孩子,这些东西,想必她多少用得上。语者且替那人类孩子收下吧,也不叫我此番白跑一趟。” 昼竹盯着那几个鼓鼓囊囊的乾坤袋,着实眼热,却又不好意思伸手:“副座说笑了,她一个黄毛丫头,德薄缘浅,天资鄙陋,岂敢受此厚馈?只恐暴殄天物,亵渎了副座一番心意。” “昼竹,收下吧。” 一阵松风刮过,昼竹闻言变色,回身嗔怒道:“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在竹林中等我的嘛!” “无妨,瞿如首座不是生人,”旭松的襟带也沾了露水,接过乾坤袋,对瞿如微微颔首:“暌违千年,首座别来无恙。” 它直起身,随即再深鞠一躬:“仗君劬劳,如今风露版图,已是卷帙浩繁。” 瞿如一愣,未曾想会在这里遇见旭松,赧然回礼道:“石和尊,久违了。只是……断断不敢领受语尊此礼。况且,我如今是扶枢院的副座,语尊实在不宜再用旧称。” “副座是扶枢院的副座,首座却是天工庐的首座。” 旭松语气稀松如常,好像在陈述事实。瞿如只好暂且吞下这不合时宜的称呼,垂首再施一礼:“昔年我闭关前重病一场,多谢语尊屈尊为我诊疗。在那之后我闭关造字,未有机会当面言谢。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首座造物,惠泽众生,能为首座治病,是我的荣幸。况且,若非当时情急之下,受文鳐语者所托,在首座身上尝试以针代砭,我也没有机会开始研究针疗之术。” 瞿如知文鳐素来与旭松交好,此刻听旭松竟主动提及文鳐,立即反应过来祂是有意点自己,又是愧疚又是难过。 “石和尊,可否借一步说话?”它轻声道。 旭松点头,捻指瞬间拢了个语境。语境外,昼竹狠狠瞪着旭松,薄唇开阖,瞿如却听不见究竟说了什么。 旭松推出个芥球给昼竹传音:“骂得不错,是‘老东西’老奸巨猾、对不住你。昼竹,今日委屈你等上一等,待我与首座说完事,再陪你去挖笋。” 旭松又一捻指,方才透明的语境立刻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石壳,将外界完全隔离开来。 “首座此刻在我的魂语境中,绝对安全。想问什么,只管问便是。只是,首座切勿误会,我方才万万没有责备之意。”旭松顿了顿,垂眸叹了口气:“……说实话,知道首座此番是为着文鳐来的,我才安了心。” 瞿如眼眶一热,道:“对不起。我……” “首座不必道歉。”旭松抬眼,勉力扯出个不悲不喜的笑。 “文鳐还活着。” 瞿如瞬间愣怔在原地。 “……当真?!” “就在见到首座之前,我也不敢确认文鳐究竟是生是死。这几千年来,我和长钟从未停止过私下寻找它。但是方才一见首座,我悬了千年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旭松的目光落到瞿如颈间的骨哨上:“这是文鳐的东西吧?” “……正是。” “魂芥与实身向来是相互依存的关系。若魂芥缄默散逸,实身定然朽坏。这根腹肋是神鱼身上最脆弱的一块骨头。若此处还没有腐坏,且请首座宽心,文鳐现下定然无恙。” 瞿如腿一软,差点倒在地上,被旭松牢牢扶住。 “如此……再好不过了……”瞿如喜极而泣,却转而又蹙起眉头,恸喜交加道:“……只是,石和尊,文鳐此刻究竟身处何处?火真尊说,狴狟圄如今关押的犯人和当年大赦的名册上都找不到它,我……” “首座切莫着急。只要文鳐还活着,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可文鳐曾说,只要我吹这骨哨,它便会回来,可无论我如何吹这哨子,都不见任何反应。” “骨哨是实身的一部分,即使脱离实身,也可通过魂芥与主人相联……”旭松皱眉:“魂芥无碍,实身也无碍,联结却断开了……” 它思索片刻,还是整理好神色,安慰瞿如:“首座切勿过度忧虑,文鳐能不动声色从狴狟圄中逃出生天,说明它远比我们想象得强大。兴许,它只是找个地方躲了起来,若首座暂时联系不上文鳐是它刻意所为,也是对首座最大的保护了。” “可是……语尊如今身居獬豸台主神之位,风露版图四境大事尽收眼底,连您都不知道它如今藏身何处,我又该……” “首座,”旭松望进瞿如那双因流泪而如同水洗的玉眸;“关心则乱。” 瞿如顿住了。旭松继续说;“这话我也对文鳐说过。只是当年,我对这四字一知半解,如今却深谙,于当局者,这四字是何等说来容易、做到却难。然而旁观者清,有句话我不得不说——首座当务之急不是四处打听文鳐的下落,而是做好该做的事情。” “……该做的事情?” “首座闭关数千年,刚出关,想必还未及了解这几千年间风露版图的剧变。” “可……前任首座白泽生前,一下闭关万年也是有的。不过寥寥数千年……”瞿如说到一半,想起出关后看到的种种情状、扶桑树梢上硕大无朋的芥球,便自觉理亏地闭上了嘴。 “是啊,不过寥寥数千年,”旭松道:“这数千年间风露版图发生的变化,竟比上古算到建制前的所有事情还要多。时间本如细水长流,如今却好似开闸泄洪一般,夹泥滚石,隆隆而走。” “首座应该已经知道,你宣布闭关造字不久后,天工庐被并入扶枢院,改为‘造物局’,自此受扶枢院管辖。” 瞿如点头:“我知。只是当年我在天工庐所受争议不小,闭关本就是做好了让贤的准备,却未曾想,在那场改制的权力更迭中,我竟在獬豸台的决议中被保下,只是降作副座而已。” “是啊,连我也未曾料想到。那次决议,除了选出扶枢院当今的首座陆吾,还选出了三位副座,分别是造物局的你、飞廉部的乌云啸铁、泽衍院的长晶。首座可有发现什么?” 瞿如想了想:“陆吾是气语者,乌云啸铁是水语者,长晶是石语者……可……” “可首座却不是火语者,对么?” 瞿如颔首:“的确。我的魂芥之中,四语芥并无主次之分。为制衡考量,火语三尊定会选出一个火语者来担任造物局的副座,而不是我。石和尊,到底为何会这样?” “獬豸台表决,皆以主神投匦【2】为凭。若如往常,只石无尊一人缺席,那十一人断无平票可能。只因当时火真尊闭关不出,獬豸台十位主神,对半平票,始终表决不出结果;飞廉部投匦出解决方案,令我主持会议,剩下九位主神再行投匦,在你和另一位火语者狏即之中选出造物局的副座。” 瞿如长长的睫羽垂下来:“水语三尊中,水静尊壬泽和我是多年旧识,水恒尊长钟和水容尊鲸鲵与白泽首座有交情,定然选我。气语三尊素来最推崇四语芥造物与修炼之法,我自知是祂们眼中的逆鳞;祂们三位和火速尊、火决尊因立场定然选狏即。石中尊寡言少语,我不甚了解。可即便石中尊选了我,以四对五,我也断无赢面。” “首座分析得不错。飞廉部投匦将我排出决议之时,所预想的便应该是这个结局。” 旭松顿了顿:“可谁都没想到,火决尊选了你。” 41.敏灵羽惨殒神木下 未来眼雄辩不仁心 “……赤狐?!” 瞿如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可我与火决尊素无交情。于情于理,祂都不该选我。选了我,对祂而言、对火语者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是怎么想的,”旭松摇头,目光穿过浅渚边的矮树,投向西天:“但我总觉得,赤狐这么做,和当时不在场的火真尊之间存在某种关系。” “精卫?”瞿如皱眉:“……石和尊何出此言?” “我也难以说清,只是有种模糊的感觉——首座可还记得,当年火真尊遭受天罚之前,接连发生的事情?” 瞿如回想片刻:“先是万神龛赤狐杀九尾、封尊大典、紧接着,就是精卫去猎日发生了那场意外,然后受到了天罚。语尊是说,万神龛中的决斗,和精卫发生的意外有关?” “不是和猎日的意外有关,而是和天罚有关,这也是我近千年来才逐渐想清楚的事情。首座和大多数人一样,忘记了一件事情:火真尊受到天罚之前,折返了一趟西海。猎日是受父后旨意办事,但折返西海并不是。首座出关之后,可见过火真尊了?”旭松望着瞿如:“若是见了,想必首座或许能猜到,火真尊当年从西海带回了什么。” “语尊是说……丹木?!”瞿如瞳孔骤缩:“精卫是因为带回丹木才受到天罚的?!” “时过境迁,这不过是我的猜测。” 瞿如抿唇,苦苦思索:“我想不明白,精卫在万神龛两狐决斗中做见证,与折返西海带回丹木之间有什么关系,又更难把这和赤狐选我当副座联系在一起。” “无妨,我也只是将猜测说与首座听。首座方才说,选你对于火决尊而言没有任何好处,我看未必。事出有因,旁人看来古怪之处,对当事人而言,或许反而是权衡之下的有利之举。火决尊选你是如此,当年火真尊折返西海带回丹木也是如此。” 旭松停滞片刻:“……而文鳐无端使用探囊取物之后又去向父后自首,未必不更是如此。” 瞿如沉吟半晌,抬头望着旭松,神色坚决:“石和尊,依你所见,我当下该做什么?” “首座刚刚出关,对许多年轻的语者而言,都是传说史话中虚无缥缈的人物。首座要做的,是坐稳造物局副座之位,先服人,后立威,建立起真正能为自己所用的势力,彼时再要查些什么旧事、找什么人,会方便许多。如今‘贴字运动’方兴未艾,对首座而言,是个推翻旧日争议,一切重来、立德立言的大好机会。” “……我明白了。多谢语尊指点。” “首座客气了。如今造物局隶属扶枢院,而飞廉部又与獬豸台关系最为密切,三部一台之间人事繁杂,首座要自己多多留心。今时不同往日,人情往来之间,越是想亲近,越是要刻意远离。为着首座自己,也为着文鳐,日后首座与我和水恒尊,还是少见为是。文鳐还活着的事,也是越少的人知道越好。” “……好。”瞿如听懂旭松的言下之意,将骨哨从颈间取下,收回了乾坤袋中:“我不会再告诉旁人。” 旭松叹了口气:“……若有机会,首座倒是不妨去拜访一下火决尊。旁的不说,也算是还它一个人情。” 瞿如倍感压力:“可我……着实与火决尊不相熟。” “我知首座在担心什么。但这几千年,火决尊的性情……着实变了不少,好似换了个人一般。我见——” “砰!” 窸窣的落石中,昼竹用力拍击方才狠命凿出来的那一方透明的语境,从他夸张的口型不难看出来,说的是:“老东西!” 旭松的眉脚跳了跳:“……等一等。” 昼竹的竹节双鞭毫不留情,这次一击,直接将那石语境外的石皮纷纷震落下来:“出事了!!” 石皮剥落,透明的语境外,昼竹的身边赫然还站着一个人。 金鸾羽毛凌乱,神色恍惚,双眼中布满血丝。 旭松见瞿如神色不对,立刻撤了语境。 瞿如从没见过金鸾这幅模样,颤着声问:“……金鸾,你怎么来了?!” “银鸾……”金鸾摇摇头,双眼空洞地望着瞿如:“银鸾……它……” “它怎么了?!”瞿如紧紧攥住金鸾的翅羽。 金鸾的声音堵在喉咙口,它的喙张了几下,气急攻心,“哇”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眼泪比血迟来,金鸾嘶声哭道:“银鸾……没了……” *** 獬豸台被烈日晒得白晃晃。 围观的人群将那方正十二边形的石台周围堵了个水泄不通,早有飞廉院的扶桑子施展语境罩住案发现场。 石台正中的扶桑树根旁,一具焦尸面目全非地横着,瞿如在旭松的搀扶下拨开几名扶桑子,摇晃着在那尸体前蹲下。它一眼便看到了银鸾颈间的银锁。 “……它的魂芥呢?” 瞿如感知不到。 “副座,银鸾语者的魂芥已经归于缄默了。” 瞿如腿一软,跪倒在地。 乌云啸铁和几个身着蓝衣的扶桑子早就在旁边等着,见状忙眼疾手快扶住瞿如。它向身后两位语者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白白胖胖、圆头圆脑的立刻掏出把竹椅,将瞿如扶过去安置好,另一个灰白瘦削、骨骼奇崛,还浑身掉着屑的,将两位携带纸笔的飞廉院语者带到金鸾面前。 乌云啸铁的尾尖下意识想去蹭金鸾安慰它,但最终打了个弯儿,只是轻轻摆了摆:“金鸾语者,还请节哀。但我有事要问,还请如实回答。昨日下午,你与银鸾语者都做了什么?最后一次见它是什么时候?它彼时要去做什么?” “……副座托我和银鸾赶在獬豸台落锁之前,将给丹木的见面礼送至獬豸台火真尊閤中。我们飞到一半,银鸾突然说它想起来自己有要捎带给丹木语者的东西也落在庐中,要回庐去拿,因为赶时间,便让我先将见面礼给火真尊送去,不用等它……” 金鸾虽悲恸欲绝,但此刻众目睽睽下,竟硬生生逼出几分平日难见的冷静来:“我将副座交代的见面礼交给火真尊閤前语者后,便回庐了,等了半天也没见银鸾回来,便自己先用了晚膳。之后不知怎么的……呜,我竟在庐中迷迷糊糊睡着了,这一觉睡到天大亮,便被同僚叫醒,说银鸾出事了……” “……都是我不好……如果我没有睡得那么沉……”它没有憋住,自责地哭了起来。 旭松的宽袍遮住了竹椅的扶手,袍袖之下,它轻轻捏了捏瞿如欲动的翅羽,示意此刻切莫多说一句话。 瞿如的唇颤动着,最终和旭松指尖的翅羽一起卸了力。 “可我们问询问了火真尊昨夜守閤的扶桑子和丹木语者,它们并没有一人见过银鸾出现在十二尊的閤前,更没有收到它要捎带的东西。怎么反倒在獬豸台中央的禁地、扶桑树根下发现了它的尸体?”乌云啸铁问:“金鸾,你再仔细想想,银鸾可有什么理由夜闯獬豸台?” “……没有。” “那么,近来银鸾可有得罪过什么人,或是与谁交往密切?” 金鸾摇头,表情痛苦:“我想不出来……” “副座,今日最早发现银鸾尸体的是谁?什么时候?”旭松知道金鸾此刻承受不了如此高强度的审讯,转而问乌云啸铁。 “是今早扫洒獬豸台的红雀等人。她们晨起扫洒时,看到树根这具焦尸,便去叫人了。尸体和周围没有留下任何语芥被征用的痕迹、也没有留下任何人的魂芥线索,但不排除是被人抛尸于此,又刻意处理掉了魂芥痕迹。” “尸体烧到这个程度,什么样的火能做到?”旭松问。 “任何火语者,只要魂芥修为强大到能够作引子点燃足够的火语芥,便都能做到。”乌云啸铁顿了片刻,犹豫着开口:“……但,如果是能一次性做到既烧成这样、又不留任何语芥痕迹,可能……” “整个风露版图只有火真尊。因为她可以在完全不构造火语境的情况下征用火语芥,而一旦如常构造语境,必然会在某处留下魂芥线索。”旭松语气平淡:“但凶手不可能是精卫。” “不错。火真尊昨夜很早就歇下了,閤中扶桑子都是人证,她和丹木在红雀发现尸体前没有出过閤,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乌云啸铁说。 “火真尊来看过了?可有说什么?” “没有。火真尊清早一出閤,便直接往南边带着丹木回扶光居了,她忙着处理南漠魍魉之事,想必此刻还不知道银鸾的死讯。” 瞿如的心遽然一痛,捏紧了骨节。 乌云啸铁旁边负责记录的语者哧了一声:“哼,夜间有不在场证明,一大清早又溜得飞快,算好了时间在躲似的,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和尚鹦鹉,住嘴。”乌云啸铁肃声提醒。和尚鹦鹉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旭松道:“既然已经排除火真尊的嫌疑,而凶手又确实构造出火语境、征用了火语芥,那么现下第一要务,便是找到,究竟是何处的火语芥被征用了。” 和尚鹦鹉闻言停了笔,问道:“可风露版图这么大,我们上哪去找?作案地点既然不是这里,就可以是任何地方。石和尊,就算飞廉院再多出一倍人手,我们也不可能地毯式检查每一寸地方语芥的痕迹。” 一个白胖的蓝衣扶桑子道:“是啊,而且留下的语芥痕迹会随时间缄默消亡。就算我们真找到了那个作案地点,只怕也看不到一星半点痕迹了。” 一个瘦骨嶙峋的蓝衣扶桑子道:“自然环境中,语芥痕迹消亡缄默的时间,是由征用时的语力决定的。咱们还是先祈祷一下,这个作案者的语力够强,痕迹能在环境中撑得尽量久一些吧。” “嗯,的确,自然风物是对语芥痕迹的消亡时间不起作用,但别忘了,有个例外。”白胖子道。 瘦子想了想:“你是说……墟海?!” 白胖子点头:“佑盐,你就没想过,如果凶手是在海边作案呢?” “那么……来自墟海的潮汐就会将征用语芥的痕迹吞没得无影无踪!” “是啊,昨日可是中央墟岛东岸和东北岸少数沿岸区域的大潮日。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会选择在大潮到来之前,把事情给办了。” 此言一下点醒了众人。乌云啸铁示意下属们噤声,展开一张中央墟岛地图:“金鸾,在这张图上标出银鸾与你分开的位置。” 金鸾在纸上点出一个地点。乌云啸铁凑上去看了看:“从你们在此处分手,到银鸾的尸体出现在扶桑树下,一共过去了不到六个时辰。” 旭松沉吟:“六个时辰,对行得快的语者,够从中央墟岛去风露版图的任何地方了。” “的确。不过,凶手行凶可以发生在这期间任何时间地点,但午夜扫洒的扶桑子们行经此处,并未发现任何异样,抛尸只可能发生在子时打过更后。因而,抛尸的时间范围,只在子时到卯时这三个时辰之内。” 乌云啸铁看向那个白胖子:“差米,昨夜的大潮,是什么时刻?” 差米挠了挠头:“东岸的话,亥正前后?至于再往北边,因为昨夜海上风自北来,可能大潮来得稍早一些吧。” 如果如同差米所猜测的,作案时间便缩短在亥正前后到子时打更前的半个时辰之内。 乌云啸铁当机立断:“差米,你立刻带人,沿东岸和北岸搜寻一圈,先北岸,后东岸,看看还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是。”差米朝佑盐挤眉弄眼地走了。佑盐回了一眼,低声骂道:“你赶到那儿,黄花菜都凉了!” 旭松道:“凶手和抛尸者未必是同一人,行凶后也未必立刻抛尸。副座,借潮汐掩护只是猜测,查案切勿忽略亥时之前发生的一切。你确保将所有要问的问过金鸾和红雀等证人,再尽快着人到飞廉院去发文书。切记,在有明确的证据之前,尽可能低调行事,不要打草惊蛇。” “我明白,案情通报中会将银鸾遇害的时间段拉长,模糊我们所掌握的信息。” “……还请副座彻查此案,还银鸾一个公道。”一直神情恍惚的瞿如突然拉住乌云啸铁的袍摆,用力地攥住衣角,仿佛是溺水之人紧握住一根稻草:“银鸾是个好孩子,它向来本分懂事……不知怎地会造奸人毒手……” 它怔怔地、又无比用力地说:“请您……无论如何,一定要查出杀害它的凶手!” 那因剧痛而恍惚的神情不忍卒看,乌云啸铁的肉垫搭在瞿如的翅羽上:“自然。副座宽心,查案是我职分之内的事情,我定当尽力而为。” 乌云啸铁和同僚又询问了一番,便着昼竹送走了瞿如和金鸾,同时着几个身着蓝衣的飞廉院语者将现场清理完毕、银鸾的尸体运往飞廉院。 将一切初步收拾停当后,旭松长长叹了口气。 “石和尊在想什么?” 乌云啸铁凑上去,绕着旭松嗅了一圈:“唔,语尊身上有竹叶和露水的味道呢。” “……我在想,万年过去了,瞿如首座仍像我最初认识它时那样,是个纯粹的人。” “可不是么?”乌云啸铁看着天工庐的方向,在层层叠叠建筑与高墙之中,那半圆的庐顶依稀可辨:“对造物者来说,‘纯粹’或许是好事,但对造物局的一把手来说,‘单纯’只怕会是灾难。” “若是珊瑚的‘过去眼’还在,只怕如今的狱讼之事会方便得多。”旭松摇了摇头:“只可惜珊瑚之战后,父后亲手将它摧毁了。” “哪有那么多‘若是’?若真能许愿,我还希望千日时代永远不要结束,这样墟海上就永远风平浪静的,也不会有这碍事的潮汐阻碍我们查案了。” 旭松看着乌云啸铁,觉得它言外有言。 “有了过去眼,查凶手的确不用飞廉院费事了。不过,我觉得,父后做得对。”乌云啸铁舔了舔爪子上的毛:“能看到任何人的过去、能看到过去的任何人,这样的东西,是不应该存在的。” 旭松 意味深长地看向玄猫:“副座,那么你也觉得,长钟的‘未来眼’不应该存在?” 乌云啸铁的尾巴立刻缩了起来:“事关獬豸台的回收决议,在下不敢妄议。” 旭松轻笑,俯首蹲下身,反手拍了拍自己的背:“作为飞廉院的一把手、扶枢院的副座,你确实不适合议论。但作为旭松的朋友,但说无妨。” 乌云啸铁犹豫了片刻,还是如往常无人时轻巧地跳上了旭松的背,蹿到了它的宽肩上蹲着。 旭松直起身,扶稳乌云啸铁,缓步往獬豸台后的树林走去。 “我知语尊在獬豸台的回收决议中,向来相信‘未来眼’的判断,投匦也总是与水恒尊意见相同,可是因为未来眼的主人是水恒尊?”乌云啸铁问。 旭松的指节轻轻刮了刮乌云啸铁的脖颈:“很多人都是这么认为的。可我相信未来眼,并不是因为长钟,而是因为,未来眼远在我们所有人存在之前,便已存在了。” 清风穿林簌响,树林中落叶翩飞,旭松踩着林中刚落下的叶子仰头望去,却只能看见上空层叠的透明芥球和光秃粗壮的虬枝,不见半片叶影。 “……就像扶桑树一样。” 天光穿过芥球的语境,在石和尊的虹膜上映出虚幻的云影:“……你无法质问未来眼这样的东西为什么天然存在,就像无法质问扶桑树为何存在一样。它超出你我理解的范畴,也超出你我历经的时间。” 乌云啸铁将下巴搭在旭松肩窝,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天然存在,若像扶桑树一样不属于任何人,自然可以;若这种存在会被占有,那便不行。 “我不赞成‘未来眼’和‘过去眼’的存在,关键在于,总有人会拥有它;而不在于,拥有它的人是水恒尊、珊瑚。或是其他什么人。 “獬豸台回收芥球的决议由主神投匦决定。可现在不论投匦结果如何、一个芥球最后有没有被回收,人们都发现,水恒尊‘未来眼’的判断总是对的——那些未来眼中能看到的、走向干涸的芥球,即便没有被及时回收,最后也都难逃语芥干涸的命运。而那些水恒尊主张力保、侥幸逃过回收命运的芥球,也都没有走向干涸。” 乌云啸铁接着说:“在下以为,预知未来这样强大无伦的力量,无论是好是坏,都不该为人所使用。这并非因为使用它会招致恶果或带来善果,而是因为,有人能通过掌控这样的力量、成为足以主导生死决策的权威,对受到影响的其他人而言,本身就是不公平的。” 恰一阵风过,一片树叶落在旭松肩头。乌云啸铁用尖牙叼住,衔给旭松:“还是嫩叶呢,碧绿碧绿的。但你看,枝头还挂着很多黄叶,却没被风吹下来。” 旭松拈过那片嫩叶,笑了笑:“你是想对我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1】” “风露版图的第一律法——‘绝对禁止语者改变芥球中任何生灵的命运’不正是这个道理?火真尊当年不就是因为这个,才遭到天罚的么?” “难道副座觉得,獬豸台做出的回收芥球的决议,不是在改变芥球中生灵的命运么?” 乌云啸铁被问得一时语塞,强辩道:“……可那是针对芥球的,不是针对生灵的。针对整个芥球,便没有对某个生灵的偏见!再说了,回收又不是一个人的决定,是众神投匦的决议。” 旭松没有接他的诡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眼下因为长钟未来眼的存在,九位主神确实在决议上龃龉渐深,世人也依主神在投匦决议中的态度逐渐分为三派,与长钟站在一起的我、水静尊,反对长钟的气动尊、火决尊、火真尊,以及中间左右摇摆不定的幻化二尊和石中尊。可也正因如此,真正决定是否回收一个芥球的大权,反而在幻化二尊和石中尊的手中。如今十二神除了气语三尊俱在神位,其他三语芥各缺一位,如此看来,诚如副座所言,确有不公。” 乌云啸铁闻言叹了口气:“如今新语者一拨接着一拨来到风露版图,想必这三个神位不会空置太久。只是,既然未来眼已引起争议,若真要遴选新语者去填这神位,只怕两派之间,在暗处免不了一场血雨腥风。只怕语尊不想争,彼时也不得不争,不管是为了水恒尊,还是您自己。” 旭松不答话,只是笑着撸了撸乌云啸铁的脑袋,副座舒服得呼噜了起来。 “副座终究还是有所偏袒。”旭松轻声道:“多谢。” 乌云啸铁轻轻咬了旭松一口:“哼,我又不是‘圣人’,做不到‘不仁’。” “说来,副座方才说,扶桑树是不属于任何人的,那扶桑树上的芥球也是么?” “是啊,”乌云啸铁想到父后于树冠顶部的高冠,改口道:“但也可以说,扶桑树和芥球是属于风露版图所有人的。” “既然如此,为何只有十二主神,能够决定芥球的生灭呢?” “因为你们是风露版图最强大的语者。” “可副座方才说了,强大的力量并不会带来公正。” “石和尊,恕我直言,即使是你们,也只能在一个芥球已经走向语芥枯竭时决定它是否需要被回收、消灭,却无法主宰芥球的生长和衰败。这几千年来,我们已经回收了这么多芥球,却依旧没有人能搞清扶桑树孕育出新芥球的规律,以及为何会不断有芥球进入语芥枯竭的状态。如今在曾经回收过芥球的枝条空位上新生出的芥球,倒是越来越羸弱了。” 乌云啸铁打了个哈欠,露出平日难得一见的两颗尖牙:“就别说芥球了,就连下一片扶桑叶什么时候、从哪根枝条上长出来,我们都不知道。若能找出让扶桑树多长出几片叶子的方法,每次语者考核中也不用死那么多预备语者了,让那些可怜孩子人人领片叶子去扶枢院报道不好么?” “石和尊,你们并不能决定芥球的‘生灭’。至少现在看来,芥球和扶桑叶的生长还完全取决于扶桑树自己。也正因为这个,扶桑树的存在对我而言,是公平且合理的。” “副座好雄辩。那长钟本人的存在呢?可是公平且合理?” “这个嘛……” 猫咪的耳朵一竖,突然坐了起来,目视前方。 旭松顺着玄猫的视线望向林子边缘,水恒尊的身后跟着一个神情冷淡、长发及腰的人类少女。她周身包裹着澄黄的语境,日光下盈盈流转,如暖玉出岫,又似金水相生。 “嚯,过几个月就语者考核了,她还用着水恒尊的语境呢?”乌云啸铁小小声地自言自语。 旭松刚要开口,长钟已经朝这边看过来,对两人颔首打了个招呼,便要扶着少女的肩带她往这边走过来。谁料手才刚伸出去,就被少女“啪”地一下用剑柄隔开。 水恒尊悻悻缩回了手,低头对那少女柔声说了句什么。少女冷着脸,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旭松忍俊不禁,低声问:“‘合理’‘公平’,于此可还适用?” “……如今祂多了个缺口,倒更像个活人。”乌云啸铁说。 42.银鸾遗秘藏身死处 白泽指源醒梦来时 由獬豸台回造物局的路上一路无话。 金鸾被强制戴上了锁魂枷。由于昨晚并没有人亲眼见到它究竟何时回庐,在嫌疑彻底摆脱之前,飞廉院的特制枷锁会让它暂时无法使用任何魂芥。 其实对瞿如而言,金鸾的嫌疑很好洗脱。它昨夜下的药粉有时限,从金鸾被叫醒的时刻倒推回去,就能获得金鸾回庐的大致时间。 可偏偏这个由自己亲手制造的时间差,是无法公之于众的。瞿如不可能告诉飞廉院,它因为要去寻找一个数千年前的重罪犯,亲手给金鸾银鸾下了昏睡的药物——这会暴露文鳐还活着。 瞿如顾着金鸾,飞得很慢。 从浅渚听闻噩耗开始,它一直处于巨大的恍惚中。 ……银鸾怎么会死? ……过去的几千年间都没事,怎么偏偏银鸾就死在了自己刚出关、刚好要趁夜潜离中央墟岛的晚上? 是巧合么? 凶手杀死银鸾后,抛尸在了整个风露版图最为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在第一时间知道银鸾的死亡。 这残忍的曝尸到底是出于震慑、挑衅,还是在释放某种威胁、恐吓的讯号? 瞿如百思不得其解——就算是以死亡威胁释放讯号,也要被威胁的那一方了解威胁方背后的诉求,可它此刻除了刻骨的伤痛,什么也不知道,像是被蒙住了双眼。 闭关数千年,瞿如确信此前自己在风露版图没有结过足以用死亡来报复的仇怨,而银鸾向来心细低调,比起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很难想象这样的孩子会惹上什么是非。 除了那日在广场上与绛服的过节。 可无论如何,那次冲突根本不足以招致杀身之祸。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最珍视的人一个又一个离开它? 眼见天工庐的尖顶已经出现在不远处,沉默一路的金鸾突然开口:“……副座。” 它双眼布满血丝,憔悴得落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我觉得,杀害银鸾的人,不像是冲着银鸾去的。” 金鸾向来没什么心眼,这话说得不像它。瞿如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银鸾死了,我也被戴上了锁魂枷……” 金鸾下意识地伸出翅羽,想要触碰瞿如,却因受到锁魂枷的桎梏,只是让颈间金锁擦在枷上发出冷冷的金属碰撞声。它失落地垂下翅膀,眼神颤动:“……副座,这样的话,现在你身边,就没有人可以保护你了。” 瞿如一愣。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果然还是孩子心性,生死面前,连担忧都如此清澈。 它伸翅轻抚金鸾那平日充满莽撞和直率、此刻却只剩惊惧与无措的眉眼:“……傻孩子,我是个大人,自然知道如何保护好自己。” “可银鸾之前也是这么说的!”金鸾的话音带上了哭腔:“银鸾半路说要回庐取捎带给丹木的东西时,我要和它一起回庐去取,可银鸾坚持说它一个人可以的。” 瞿如蓦然停下:“金鸾。” “……怎么了?” “银鸾与丹木,可是熟识?” “据我所知,并不是。火真尊自出关以来,不是带着丹木住在獬豸台閤中,就是带着丹木回扶光居。她一日千里,又几乎从不在中途其他地方落脚,即便两点一线也来回迅速。火真尊出关后也曾来过信,要求我们非必要不与她和丹木往来,就连书信也要少用。” 瞿如眉头紧促:“昨日,银鸾可是亲口对你说,它自己有东西要捎带给丹木,要回庐?” “是啊。说实话,我当时就觉得有些奇怪……副座,怎么了?” “……事出反常必有因。或许那不是实情,而是个提示……” “什……” 瞿如把金鸾的话音丢在后面,张开双翅向庐中金银二鸾的住处冲去,姿态风度都顾不上了。一打开庐门,它彻底愣怔在原地。 不算大的房内站着十几名身着绛服的扶桑子,而书案后,赫然坐着一位人面虎身九尾的神兽。 当今扶枢院的首座陆吾。 “……你们在做什么?!” 瞿如站在门口。十几名绛服将内室的东西搜得七零八落,书籍散乱一地。 它心中被捅出无数筛孔,正在尖啸着漏风。 “瞿如副座,好久不见啊,”陆吾懒懒地抬起一只厚爪,没有站起来:“扶枢院秉公办事,搜查银鸾住处,如有冒犯,还请副座谅解。” 瞿如语塞凝噎,冲上前道:“死者为大,你们怎能……” 几个扶桑子快步上前,严严实实挡在了瞿如前面。 陆吾“嗯”了一声,动了动趾尖。那些扶桑子侧身让出一条道,它缓缓起身走到瞿如面前,低头时巨大的身形覆压下来,像座逼近的山。 陆吾从袖中甩出一个芥球,芥球瞬间在空中摊开成字纸形状。 “这是飞廉部的批捕令。若是普通的案子,确实轮不到本座亲自来管。可那样惨烈的……啧啧啧,”陆吾俯视瞿如,两人近在咫尺:“……‘命案’,只凭飞廉院那些废物,可办不来。” “这里是天工庐,”瞿如仰颈直视陆吾黄绿色的巨大兽瞳:“滚出去。” 陆吾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庐中飞尘在光线里狂舞如虱。 “……天工庐?”它像是听到了什么很荒唐的事情,几乎要笑出眼泪,下一秒却骤然停下:“副座这几千年闭关,倒是把自个儿给关不清醒了。这儿是扶枢院,而本座是……” “我说,滚。” 这次声音很大,在场所有人、包括门外的金鸾都愣住了。 瞿如的额角绷着青筋,文鳐失踪和银鸾身死的接连噩耗让素来持重端庄的造物者忘记了失态。 它与陆吾几乎鼻尖相抵,仿佛此刻被精卫般的愤怒所吞噬,切齿道:“听着,不管这里是扶枢院还是天工庐,我的人,还轮不到旁人来动手动脚。” 陆吾也被瞿如一反常态的强势震慑住了,幸得一个扶桑子的话音恰逢其时地将它从错愕中拔出。 “首座,找到了。” 那扶桑子双手高捧着一样东西。 瞿如骤然愣住:“……返芥囊?” “呵,原来副座竟认识这东西啊,”陆吾的神情重归戏谑冷酷,它移开目光,举目看向庐外:“飞廉院日前收到举报,银鸾伙同预备语者,盗取返芥囊、私藏庐中,目无律令,包藏祸心。如今人赃并获,作案同伙也已伏诛、尽数招供。” “副座可得想好——这究竟是您驭下无方,还是首匿袒庇?” “你放屁!”金鸾破口大骂:“银鸾为什么要盗取返芥囊?返芥囊又打不开,它拿回来又有什么用?!你们这些血口喷人、栽赃嫁祸的……” “血口喷人?栽赃嫁祸?” 陆吾坐回桌案后,靠在靠椅上,挥了挥手。 两个绛服架着一名戴着重枷的语者走进庐内,毫不留情将他推倒在地。 “……鸫?!” 瞿如看到来人,忙走上前蹲下来:“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如实地说便是,有我在这里,没有人敢对你怎么样。” 鸫抬起头,空洞疲倦的双眸盯着瞿如:“……青鸾语者,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天工庐瞿如。” 鸫眨眨眼:“……瞿如?” 他愣神片刻,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战栗起来:“不,不要……瞿如副座,不……我真的没有,我……” 他含泪绝望地看向瞿如:“银鸾语者是无辜的,都是我害了它……对不起……” 话音未落,陆吾的一条尾巴骤然扼住鸫的咽喉,将它高高提到空中。 “呜呃……” 鸫的双腿无力地踢蹬着,双眼外凸,血丝迸裂。 “想自尽?”陆吾动也不动,用那条长尾将鸫拉到了面前:“这么着急做什么?” 陆吾看向瞿如:“药鼬说得没错,它还真是银鸾养出来的、忠心耿耿的一条狗呢。为了不供出银鸾所做的腌臜事,竟然宁可咬舌自尽。日后若是进了造物局,想必也会是副座的左膀右臂。真是可惜了。” “既然你不愿意说话,那本座只好帮帮你了。” 一只跳蛛从陆吾的毛发中钻出,三两下便顺着虎尾跳到了鸫的枷锁上。 “这是什么?!不……不!!” 鸫剧烈地挣扎起来。然而下一秒,黑鸟的躯体蓦然从内部裂开了,碎散如尘。 “鸫!!!” 瞿如冲上前,却只抓住了尘粒般碎散的魂芥。 “陆吾,你对他做了什么?!他只是个无辜的预备语者!” “无辜?副座不如自己看吧。” 庐内熹微的光线中,那些魂芥如同薄雾,显现出褪色的画面。 “……鸫,你疯了?!” 银鸾的声音从尘雾般的魂芥碎片中传来,带着微弱的回声,像是处在某个狭小的角落。 它从鸫的翅羽之下抢来一把匕首,刃面纹样繁复,显然是一位高阶语者的。 “我问你,这东西,到底是从何处偷来的?!”银鸾虽然刻意压低声音,却难掩克制的怒意:“你如今还只是预备语者,竟做出这般鸡鸣狗盗之事!” “银鸾语者,我……我真的不是想私藏武器!”鸫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语者考核的对抗是绝对不允许携带任何武器的,一旦被搜出来就是自取灭亡!若输得堂堂正正,也算死得坦坦荡荡!我……我只是……” “鸫,你若还要狡辩,就权当从未认识过我。” “我没有狡辩!”鸫泣涕涟涟:“我……我偷来这把刀,不过是想赌一把……我是想划开这些返芥囊……” “什么?!” “那些绛服负责填埋……我想,万一他们的佩刀能划开这些返芥囊呢?万一,这些回收回来的语芥里有我能用的呢?反正这些语芥埋在地底下也没人要,万一这些语芥残片真能转换为修为,我偷偷摸摸拿一点儿,利己又不损人……” “荒唐!”银鸾大惊失色:“你觉得一把普通的匕首就能打开返芥囊?何况,这些回收的语芥是要填埋会扶桑树根系中、孕育其他芥球的养料,若人人都如你这般偷摸行事,那些健康的芥球要如何生长?” 鸫没想到银鸾反应这么大,被一呵斥,没忍住哭了出来:“……我真的不贪心,只是想试试!语者如今已是造物局在编的扶桑子,却不知道我们所受这些生死不由己的折磨!我们从各自的芥球中被遴选出来,无亲无故,非生即死。短短十年,修炼出这些少得可怜的魂芥,日日夜夜,每天都活在自己终将被修为更高的同伴在考核中杀死的惊惶下!!獬豸台每回收一个芥球,回收的语芥便多如一海沙数,若这些语芥真能滋养扶桑树上的芥球生长,难道我就取那么一点点救自己的命、挣一条活路,有错么?!” 银鸾久居高阁,从未曾了解过语者测试的残酷,被鸫的恸哭的模样感染,克制着不忍淡声道:“你就不怕我告知飞廉院,直接取消你参与考核的资格?” “语者初次见我,便出手相救。若能死在语者手中,而不是对抗考核的比试场上,我心甘情愿。” 银鸾闭目,沉默片刻后,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鸫,这刀,你想办法还回去,不要被人发现。” 鸫噙着泪:“银鸾语者……” “但,你若能想办法拿来返芥囊,我可以试试。” 鸫的嘴长了长,瞳孔放大,眼睑还挂着泪:“……语者,你不必为我……” “鸫,我不只是在帮你。” “可……银鸾语者,您能打开那返芥囊?” “就算能打开返芥囊,就算你能将那些语芥残片转化为修为,就算你能凭那些修为在对抗中杀死修为高于你的同伴,你也会被考官轻易识认出来——你别忘了,考核的最后一关,是望穿石。你的魂芥修为,如何构成、来源于何处,都将无处遁形。” 鸫露出痛苦而绝望的表情:“那……那我该怎么办?!” 银鸾再次睁开眼时,眸中翻涌的怜悯已经淡褪成无波的平湖:“鸫,你拿来返芥囊,我会想办法给你干净的魂芥修为,和你自身的魂芥混在一处,足以乱真;如果运气足够好,兴许可以度过‘望穿’的检视。但在那之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你全当不曾认识过我。” “可是……” 鸫的话音戛然而止。 原本承载着褪色画面的光尘瞬间失去了全部的色泽。 瞿如愣怔半晌:“……不,不!这定是你们伪造的!银鸾不会做这样的事!” 陆吾冷笑一声,伸出指爪,一只粉蛾从空中淡褪的画面中飞回,落在它的指尖:“哦?气化尊觉得,瞿如副座的意思,究竟是我伪造了这些魂芥所录的画面,还是气化尊您在其中动了手脚?” “……蜃?”瞿如不可置信地注视着那只粉蛾。 粉蛾扇了扇翅膀:“咳,打断一下,没别的意思。陆吾,这尖嘴的黑家伙已经没救了。我才拆了它的魂芥这么点儿时间,肉身就聚不回来了。” “那就聚不回来,”陆吾无所谓地打了个哈欠,看向瞿如:“人赃并获,副座就是不想相信,也无济于事。银鸾伙同预备语者盗窃返芥囊,加之私相授受,两件皆是重罪。这后面究竟有没有其他人的授意、有没有其他一同作案的共犯,还要飞廉院细细彻查。” “不过本座也实在好奇,银鸾语者究竟是通过何种方法,弄出能通过‘望穿’检视的魂芥的。究竟是在吹牛,还是你们天工庐中出来的造物者,真有这种了不得的本事?” 它从桌案后起身,路过瞿如,却没看它:“只怕这几日,要辛苦副座好好接待飞廉院前来查案的同僚了。” 陆吾和绛服们乌泱泱地出了庐,只剩下瞿如站在一室光尘的废墟中。 鸫的魂芥碎片充满了内室,像悬浊凝滞的时空。 *** 它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回自己庐内的,浑浑噩噩倒在榻间时,只觉得天旋地转。 浮尘在透过花窗的光斑中飘着,像是鸫的尸体粉末,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 “鸫,我不只是在帮你。” “……我会给你干净的魂芥修为,和你自身的魂芥混在一处,足以乱真;如果运气足够好,兴许可以度过‘望穿’的检视。” 浮尘飞舞,银鸾的声音如同幽灵,在瞿如的脑海中左右摇晃。 一粒浮尘落下来。 瞿如半阖着眼,伸手去挥,那粒浮尘竟“啪”地一声破了—— “首座:若我出事,切忌涉足一切与芥球回收有关之事。首座务必以自保为上。银鸾敬上。” 银鸾的声音无比清晰地从中传出。 竟是一粒传声芥球。 话音仓促,显然是匆匆忙忙录下的。 瞿如愣住了。 它猛地坐起来,抓住绒羽的根部,用锐利的痛感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银鸾猜到自己会出事?! ……既然如此,以银鸾的心细和城府,它那晚对金鸾所说的“要折回去拿东西给丹木”,便绝不是说给金鸾一个人听的。 周遭在嗡鸣,瞿如痛苦地捂住脑袋。 这句指向明显的证词,一定会让扶枢院将同谋的主要嫌疑聚焦在丹木身上,也会导致精卫和丹木被严查。而这恰恰说明了,丹木不可能是真正的同谋。 直觉告诉它,银鸾在用这种误导,掩盖另一个身在暗处的人。 瞿如突然想起,方才飞廉部的人问讯时,提到精卫和丹木昨夜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因而顺着金鸾的证词查,扶枢院无伦怎么查,都只会是死胡同。 ……那么精卫和丹木的不在场,真的只是巧合,还是经银鸾提醒,事先有所准备? ……如果是经过银鸾提醒,它为何不跟自己讲?! 出关那天,银鸾提起有关返芥囊之事时,看上去就心事重重。原来那时不是它的错觉。 重重迷雾中,有一件事情变得无比清晰:银鸾在查有关芥球回收的事,触怒了以陆吾为首的绛服。 瞿如想起那日在獬豸台边与银鸾聊起返芥囊的闲话,它陡然意识到,银鸾或许从很早之前开始,就在调查这件事了——鸫是因为在受绛服欺压时、银鸾仗义出手而与它相识,但这其实不是银鸾的作风。银鸾虽自小心地良善,心思却极为缜密,从不惹不必要的麻烦。它主动接触鸫这样的预备语者,或许是从一开始,便存了调查返芥囊的心思。 这让它后背发凉。 如果调查返芥囊真的很危险,银鸾为什么要这么做?又为什么瞒着自己和金鸾? “为什么……” “……银鸾,告诉我,到底是谁……” 如今无数双眼睛盯着,造物局经过数千年的换血又早已没有自己亲信。瞿如深知自己只要走出庐门一步,一言一行都会被秉报给陆吾。 枕着那些千头万绪半宿,苦苦思索半宿,终是像残卷片帛,拼凑不全。 不知过去多久,瞿如的泪痕干在脸上,在乱麻般的思绪中昏沉地睡着了。 它做了一个怪梦。 梦中,天工庐还是建制之前的模样,它正乘着和风,展翅飞向整片中央墟岛最高的建筑。浅海波平浪静,三千个天体的制衡之下,此时的墟海 并没有明显的潮汐涨落。 庐顶光风大敞的穹顶下,一个熟悉的身形背对它坐在工作台前,在三千轮太阳的映照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工作台的正上方,自半球状的拱顶悬下一口大钟。 瞿如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向那个背影走去。 大钟突然“铛”地震了一声。钟声荡开,惊起了浅海的浪涛,那个身形却如如不动,安然自适。 瞿如终于确定了那人的身份。 它的眼中瞬间盈满泪水。 “……首座?”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搁下手中的工具:“是我,很意外吗?” “我已经万年没有梦到过您了,”瞿如的泪不受控制地落下,它胡乱地抹着眼泪,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我以为永远都梦不到你了。怎么会……” 白泽转过身,容颜光华流转,一如旧日:“瞿如,你梦到我,并非偶然。” “……首座,什么意思?” 白泽笑了笑:“无论如何,谢谢你自己吧。” “……我自己?” “哎,不说这个了。孩子,你看上去很痛苦啊,你这么着急弄清事情的真相,是想要复仇吗?”白泽放下手中的沙图,思索了片刻:“这一次是为了你的爱人?你的挚友?还是那个死去的孩子?” “……您怎么知道?” 白泽挪开目光,不置可否地摊开双手,耸了耸肩:“大概因为……这是你的梦境?” “嘿,孩子,听着,‘复仇’不是你的道路。”白泽将手轻轻覆在瞿如的肩上:“你是一名造物者,造物者有自己的道路。” “可我还能怎么做?” 瞿如发觉自己在近乎失控地哭吼,它在现实中从未有如此失态的时刻:“这万年间,我眼睁睁看着我所爱的人一个又一个地离开、被伤害……从千日消失开始,好像有一块白布蒙住了我的双眼,也蒙住了天,我像是被命运戏弄,却毫无办法!” “……首座,我没有强大的力量可以保护他们,可我不能连搞明白是谁害了他们、为他们复仇都做不到!” “瞿如,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我可没有叫你就此打住认怂。我的意思是,换一种思路。” “……换一种思路?” “做同一件事情,但是把满怀恨意报复的思路,转化为心平气和解决难题的思路——毫无疑问,比起仇恨,你更擅长的是后者,不是么?” 瞿如没有出声。它并没有听明白。 白泽问:“还记得我最初是怎么教你创物与造物的要领么?” “……夫惟悟谷神玄牝之道以法之,故能创物;夫惟远其法而弃其道,故能造物。”瞿如皱着眉背诵。“首座,我不懂,这和我想做的事究竟有什么关系?”【1】 白泽微微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它。 “瞿如,你从前可是十分不认同这两句话,认为他们自相矛盾。还记得么?那时候你连毛还没长齐呢,就在庐前扯着嗓子奶声奶气地与我辩驳,说既然创物要效法一生万物的大道,那么造物的术也应该延续这种大道,尽可能达到与大道相仿的完整,而不是像后半句所说的那样‘远法弃道’。” 瞿如低下头,想起那些纷杂的字纸,挫败地说:“……可一切都在无可避免地远离完整。首座,直到过了这么久,我才明白,您是对的。” “‘造物是在无可避免地远离完整。’我想,现在,在这一点上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对么?” 瞿如点头。 “那么,这世间的一切又是谁的造物呢?” 大钟敲了两声。 白泽在钟声的余韵中走到穹顶平台的边缘。它临渊而立,宽大的袍摆被庐顶的大风拉扯成鼓胀的白帆,仿佛下一秒就要航向远空。 “……一切?” “风露版图,须弥界。还有,扶桑树。” “它们从一开始就存在了……我想。” “是么?” 瞿如无法回答。在白泽赤诚的反问面前,它仿佛回到了过去,重新变成那个垂首请教的孩童:“请首座指点。” 白泽笑道:“傻孩子,我早就没什么可教你的了。不过,或许你需要再有点雄心。试着想象——如果你是创造这一切的人,是先天地而生的造物主,你会怎样设计这个世界?让它怎样运转?又让它往何处去?” “可我就连……” “就连我的‘光荣传统’都无法延续吗?”白泽打断了瞿如未出口的自责:“孩子,不要再一味责备过去的自己了。” “……要知道,我一直很为你骄傲。”它说。 瞿如望着白泽的背影,视线被泪水盈满。 “虽然你可能觉得,哼,这个老家伙早就嗝屁了。”白泽笑着耸了耸肩:“我知道这些年‘造字’让你觉得沮丧和徒劳,但你认清了一切终将远离完整之海的宿命,为人们造出得以摆渡远行的船与桨,你是勇敢的。” 白泽的目光投向扶桑树,枝叶掩映间,小果晶亮隐约,仿佛枝干上未蒸发的露水:“有时候,过于执着地去效法完整,甚至想要以此替代完整,往往会弄巧成拙、适得其反。” 瞿如哑然片刻:“首座,我还是不理解……您说的这些,和返芥囊、银鸾的死、文鳐的失踪、精卫的天罚……究竟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离开最初的完整之后,一切都仅仅是‘戏仿’而已。” “……戏仿?” “好吧,我又太快了,我的老毛病。但原谅我没有时间了。瞿如,我的意思是——想知道真相,你不用搞清楚每一件事的细枝末节。如果你看到湿淋淋的大地,你需要搞清楚地上每一颗水珠的来源、每一道水痕的轨迹,才知道刚才下过一场暴雨么?” 它指了指天空:“造物者的道路是从源头出发,而不是困于千头万绪之中找线索。庸人才那么做。” “……首座,可如果不这样,我又该怎么做呢?” 白泽转过身:“瞿如,现在开始,忘记那些障目的术吧。从原点出发,从最初的‘道’出发,我相信这世上的任何事情,都存在一种最简单的解法。” “如果我解错了,该怎么办?” “哎呀,别老是这么严肃,人都会犯错的嘛。再说了,就算如果有天,你真得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经到了无地自厝的地步,不是还可以去北境的山地向山神告解么?不管是强大的古神还是平凡的旅人,不管犯下什么样的错误,在那里都会被原谅的,前提么——只要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就行。” “您也犯过这样的过错吗?” “唔,我不觉得,不过大概,有人这么觉得。大概我那时已经将对错置之度外了,心里只想着,总有人得对这一切负责。” “……您到底在说什么?!” 钟敲响了三声。 “哎呀,不重要了。”白泽抬了抬眉,对瞿如露出一个懊恼又灿烂的笑容:“我的时间到了。孩子,过来给我个拥抱,好吗?” 它张开了双臂。 瞿如的心跳“砰砰”加速,不知为何,脚下如同灌注了铅水,动弹不得。 “快点,过时不候啦。” 白泽从平台的边缘朝瞿如走来,站在钟下,将瞿如拥进了怀中。 “不,”瞿如在白泽的怀抱里颤抖着:“首座,我不想离开你……” 白泽眷恋地摸了摸它的头:“……‘远法弃道’,本就是离开啊。” 下一秒,它用力地将瞿如推开。 “再见了,孩子。” 连结大钟与庐顶的绳索松开了。 大钟化作一把巨大的铡刀,自白泽的头顶落下。 瞿如被一股巨大的推力掼下天工庐,在铺面袭来的腥热血光中疾速下坠。 “不!!!” 瞿如猝然惊醒,猛地坐起。 床榻被冷汗浸湿。金鸾一脸担忧地坐在榻边。 “……副座,你怎么了?” 瞿如平息着呼吸,视线中的猩红如同鬼魅的留影,将金鸾和精卫肖似的面孔映影幢幢叠在一起。 “……无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啊,那您好好休息,我去熬一碗安神汤。”金鸾套着锁魂枷,笨拙地起身,向庐外走去。 “金鸾。” 金鸾回过头。 瞿如玉色的双眸中映着庐外惨白的天光,整个人透出一种矿石透般坚硬的稀薄,仿佛所有光线都能穿身而过,淡得近乎非人。 它定定注视着金鸾,声音轻得如同呓语: “……为什么精卫选了丹木,而不是你和银鸾……或衔微呢?” 43.苞孢子小闹天工庐 蛮衔微大显他心通 “……所以,精卫自扶光居出关时,就已经带着丹木了?” 瞿如捧着药碗,深褐色的汤药中倒影出憔悴的面容。 “是。火真尊出关后,人们看到丹木,才逐渐还原了数千年前天罚的真相。当年火真尊在猎日后折返西海,就是为了从西极那个大千芥中带走丹木,也是因为她改变了芥球中生灵的命运,违反第一律法,才遭到了天罚。” “人们都相信这样的说法?” “副座,您也觉得很荒唐吧。火真尊没有平白无故这样做的理由,可她偏偏就是这么做了。” 瞿如沉默了片刻:“金鸾,你有没有想过,精卫若真是突然转了性子要收徒,你和银鸾一定是最优选——你们两个完全由她的魂芥孕育而来。她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冒着天罚的代价,去一个芥球中,毫无来由地、带出一个与自己全然无关的生灵?” “唔……”金鸾垂下眼眸:“可能是我们天资还不够吧。” “衔微呢,她也天资不够么?” 金鸾闷哼一声:“哼,她啊。” 瞿如嗅出了不忿:“……你不喜欢衔微?” “是。我是不喜欢她!”金鸾烦躁地跺了跺脚:“如今她不过是仗着自己在泽衍院混出些名堂来,就反过来六亲不认,这数千年间竟连一次造物局和扶光居都没去过,谁还能指望她这个没良心的来继承衣钵?” “听精卫说,她这些年时常闭关不出,或许她是有自己的坚持。”瞿如摇摇头:“我与那丹木仅一面之缘,或许它真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但常言道‘用亲不用贤’,我总觉得,精卫如此大费周折,似乎是在回避什么。” 金鸾鼓着腮帮子,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会儿,道:“好了副座,您别看着我了。您也知道,就算您这样看我一宿,我的脑子左右也是想不通这些的。您快先把安神汤喝了吧,都凉透了。” 瞿如将碗中药汁一饮而尽,冰凉的苦意划过喉头,经由食管流入胃袋,激得它一凛。 经由食管流入胃袋…… 瞿如搁下药碗,突发奇想地问:“……金鸾,语者执行芥球的回收任务时,需要通过‘扶桑之路’进入芥球。为什么呢?” “因为芥球的语境只能从内部瓦解啊,”金鸾被自家副座这没来由的小儿科问题弄得摸不着头脑:“芥球语境和语者的魂语境又不一样,芥球语境从外面是没有办法打破的,自然只能从内向外回收。” “既然如此,精卫当年是怎么从西极大千芥中带走丹木的?” 瞿如目光灼灼:“金鸾,那个时候根本没有回收芥球的决议,又何来扶桑之路?” 金鸾被问得语塞。 “……副座,你何不自己去问火真尊呢?” 瞿如无奈地摇头:“她向来是凡事独自硬扛的性格,几千年过去了,依旧不让我涉足天罚之事分毫,连收徒这样的大事都轻描淡写地对我搪塞过去。你觉得,我问了,她便会答么?” 金鸾苦着脸,挠了挠头:“可如果火真尊没有通过扶桑之路就进入了芥球,还带走了丹木,那她岂不是打破了西极的芥球语境?但是西极现在还好好地长在枝条上啊。” “不一定是打破了西极的芥球语境。也有可能,她找到了别的进入芥球的方式。” “别的进入芥球的方式?那会是什么?” 瞿如摇头:“……不知道,这只是我的猜测。可我那日听银鸾讲如今回收芥球的种种,总觉得其中有太多冗余的痕迹。” “扶桑之路连结风露版图与芥球、语者进入芥球、内部打破芥球语境、回收语芥、装袋、运送、填埋……” 金鸾掰着翅羽数了一遍:“唔,确实复杂了些。可是副座,想要将没用的芥球回收语芥再利用,若非如此做,又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 ……又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 “……我相信,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存在一种最简单的解法。” 穹顶之下光风大敞,白泽的侧脸晕出贝母般的光辉:“……造物者的道路,是从源头出发。” “源头……” 瞿如自言自语地轻喃,突然蹦出一个从未料想过的答案。 “……扶桑树?” “副座,您到底在说什么呀?这和扶桑树又有什么关系?” “金鸾,如果一名语者不通过扶桑之路,仅靠自身力量强行进入芥球——试想,正如一个无比强大的语者以绝对语力击碎一个弱者的语境一样,会如何呢?” “唔……就算世上真有语者能使出那么强大的语力,在使出如此可怖的一击击碎语境之后,没有扶桑之路源源不断的语芥支持,想必也会魂芥耗尽而死吧?” “是啊,”瞿如感受着食管中汤药残留的凉意:“扶桑之路能为进入芥球的语者输送语芥,又能将回收的语芥运会风露版图。可既然扶桑之路具有这样往来输送语芥的能力,为何不在语者从内破坏芥球的语境后,直接将扶桑之路接入扶桑树的根系之中呢?” 那样所有的语芥就可以直接回归根系之中了,无需再进行打包、搬运和填埋。 金鸾愣住了。在它看来,这是一个压根无法成为问题的问题。 “可副座……扶桑之路是由语者以自己的魂芥、通过扶桑叶召感扶桑树而缔结的。根系中又没有语者的魂芥,扶桑之路又怎么可能直接从树冠的芥球直抵根系之中?除非……额,除非语者感召扶桑树的时候,把自己埋在扶桑树根的泥土中?可根本没有人会这么做啊!” “或许正是因为从来没有人想过可以这么做,才有了返芥囊这个中间环节。可是,为何这些小小的袋子,竟能做到连扶桑之路都无法做到的事情呢……” 瞿如咬着唇苦苦思索,突然间灵光乍现,猛地扶住金鸾锁魂枷下的双翅。 “金鸾。”玉色双眼中跃动着庐内幽幽的烛火:“返芥囊无法从外部打开,也无法用法术运送——可如果那些‘返芥囊’根本就不是可以被打开的袋子呢?!” “不是袋子?”金鸾满头雾水:“副座,我都被说糊涂了。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如果,那些返芥囊和扶桑树枝上芥球的语境一样,是只能从内部被打开的语境呢?” “……语境?!” 瞿如攫住那猜想的神光,语速飞快地自言自语:“可是要验证这样的猜想太过麻烦了……要是能知道扶桑树是如何生长的该多好!如果能明白芥球最初是如何生长出来的,就能进一步研究芥球的语境、甚至弄明白语芥干涸的原理……可若是像这样,必须要先想办法培育出一个扶桑树的微观模型……” “笃笃笃——” 突然传来的敲门声让两人俱是一惊,齐齐望向门口。 金鸾快步跑去应门。门一打开,外面赫然一口巨大的箱子,箱子上头有个拳头大的粉白小东西,像一朵未开的荷花苞,圆溜溜的停在那儿。 “看什么看?!还不拿进去。” 金鸾四下瞅了瞅,除了三四名扫洒的扶桑子,根本没看见人。 “……谁在说话?难道箱子说话了?嗷!” 话音未落,那个圆溜溜的花苞冷不丁弹起来,照着它脑门重重来了一下。 “喂,你没长眼睛吗?!” 那花苞团子在箱盖上一弹一弹地,好像很生气:“这是你们副座自己的东西,不认识?难为姑奶奶我大老远搬过来,乾坤袋都快撑破了!” 瞿如的声音从内室传来:“金鸾,何事?” “啊,副座近来可有给谁送过什么东西么?”金鸾挠挠头:“……很多,很多,很多的东西。” 瞿如想了片刻:“莫不是水恒尊的……” “问那么多干什么!”那花苞团子不耐烦地打断了瞿如,大声道:“我们衔微语者说了,以后再把这些垃圾往泽衍院里塞,她就这样原封不动地还回来。瞿如副座,你把衔微语者扔在那儿当了几千年空气,以为送这堆劳什子就能补偿她么?!” 团子虽小,音量却极大。庐前几个扫洒的扶桑子听到这边动静,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金鸾被这团子一激,气得满面通红:“你算老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道?衔微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们副座当年为了她……” “金鸾!” 瞿如快步走了出来,看到地上的箱子,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困惑:“可是衔微托语者送来这些东西的?” “不然呢?!”团子Duang地转过身,露出两只圆圆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瞿如:“你自己前两天塞在流转处的东西,失忆了?!” 金鸾:“……原来你刚才一直屁股对着我啊!!” 团子又Duang地跳起来转了一百八十度,眼睛瞪地更圆了:“你才屁股,你全家都是屁股!你姑奶奶我是泽衍院苞孢子——”她一抖,突然浑身长满了圆圆的大眼睛:“怎么样,吓死了吧?!” 金鸾面不改色,吞了口唾沫:“包包子?听上去很好吃。” 苞孢子收回神通,翻了个白眼,冲着瞿如道:“你们造物局居然留这种文盲?门槛真低。难怪衔微语者打死都不愿进造物局。我们泽衍院至少不会收留这种只有老子没有脑子的关系户!” “你骂谁呢?!” “我骂谁,你心里没数吗?” 金鸾和苞孢子还没完没了地打着嘴仗,瞿如正盯着那箱子皱眉愣神,旁边走来一人,躬身行礼道:“副座,在下来例行扫洒。啊,好大的箱子,可需要我与金鸾语者先将它抬进屋内?” 瞿如这才回过神,整理神情:“那便有劳陵蛇语者。” 陵蛇和金鸾一人抬箱子一边,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那箱子却纹丝不动。 苞孢子看着大汗淋漓的两人,一脸不屑地嗤道:“你们的魂芥废了?就硬搬?” 陵蛇:“……可这只是个箱子啊。” 金鸾:“……副座,你到底给衔微语者塞了多少东西。” 陵蛇道:“金鸾语者戴着锁魂枷,用不了语芥,我来吧。” 它调用气语芥,在空中留下一串银色痕迹,像白日里的蛾翅抖落的细小鳞粉,将那箱子腾空移到了内室中。 苞孢子跟在那箱子后面跳进门槛,却被金鸾一下拦住:“喂,谁让你进来了?!” 苞孢子冷哼一声:“切,搞得好像你们这地方有多香、谁巴巴地要来似的!若不是衔微语者让我来送还这些破烂,谁愿意来这是非之地?我们衔微语者素来洁身自好,如今可是整个泽衍院最有潜力的学者,若这种时候收了你们的东西,岂非沾了一身腥臊叫人说道?” 陵蛇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对瞿如施礼道:“既然副座有客,在下便改日再来扫洒,先告退了。” 瞿如见陵蛇走远,对苞孢子道:“语者,金鸾多有冒犯,还请进吧。这箱子……” “别,我也走了。”苞孢子斜睇着瞿如:“造物局这地方不待见我们衔微语者,我今日算是看明白了!” 她一弹一弹跳出门槛,跳下台阶还没忘了回头补一句:“晦气地方。真晦气!” 日光将空空荡荡的庐门口荡涤净澈。 金鸾掩上门,骂了句脏话,愤愤地道:“**的,摆什么臭脸!说话也忒难听了!衔微这个小白眼狼,良心给狗吃了!副座一片好意给她送东西,她倒好,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不知道关心一下也就算了,竟还特地派人上门退还羞辱,好像在这关头故意要跟咱们撇清关系、做给人看似的。” 见瞿如还怔怔望着那口箱子发呆,金鸾跺着脚道:“副座怎地这般好脾气?!衔微和那个苞孢子这么羞辱咱们,您不生气?” “……金鸾,我并没有将这东西送给衔微。” “什么?!” “那日,我确实收拾了五六只乾坤袋的东西,想放在泽衍院的流转处,可那里已经没有地方放了。所以,我就把那些乾坤袋转赠了水恒尊的新弟子。” 金鸾与瞿如面面相觑:“怎么会这样?那……这箱子里是什么?” “问得好啊!” 两人骤然回头,苞孢子从书案Duang地一下跳上屏风顶,居高临下地说:“喂,脖子上套着门板那个,我坦坦荡荡,有话都当面说,倒是你,背后说人坏话算什么本事?也不怕口舌生毒疮!有本事当着姑奶奶面说!”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金鸾怒道。 “刚刚走的那个是我的分身。很奇怪吗?真没见过世面。”苞孢子满脸嫌弃,翻着白眼道:“衔微语者让我带两句话,其一,副座以后没事,别去找她。其二,叫我务必亲自盯着副座打开这箱子,副座,快请吧。” “……所以刚才,你走掉,是故意演戏,给门外的人看?”金鸾这才反应过来:“哦,也对,若是你来退还东西、羞辱了我们一番还要进门,那才奇怪呢。” “切,讨厌文盲还用演么?” “你……” “好了,金鸾。苞孢子语者,衔微为何突然给我送这箱子?这里面到底是什么?”瞿如问。 “你打开不就知道了。” 瞿如打开箱子,最上面是一张宣纸,只写了一个大字: “别。” “别?” 瞿如不明所以,揭开那张宣纸,下面是几只画着鱼纹饰的器皿,瓮碗杯盘都有,边沿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显然经过长时间的使用。纹饰图样的鱼全都长着鸟翼般长长的胸鳍,一看便是抽象画版本的文鳐。 金鸾凑上去:“她寄一堆破碗是什么意思啊?” 瞿如很快发现了端倪:“这层很浅,下面还有。” 果然,将那些器皿拿下来后,这一层的底板上铺着第二张宣纸,上面又写了一个大字: “再。” “别再?别再什么?” 金鸾忙不迭帮瞿如一层层揭开木板、搬出内容物,果然,之后的每一层木板上都有这样的纸张,连起来就是: “别” “再” “给” “我” “送” “东” ……送东“西”? 瞿如搬出那一层中衔微的旧衣物,揭开最后一张纸,下面是木质的箱底,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好好一句话,怎么唯独少了最后一个字? 瞿如起身看向苞孢子,苞孢子眯起了眼睛。 金鸾见状,气不打一出来:“好啊,竟然还敢耍我们!” 它冲上前去,飞起一脚,那箱子被踹得翻了个儿,倒扣在地,突然“咔”地一声,里头掉下个东西。 金鸾一怔,忙不迭地上前把那箱子翻过来。只见箱底的木板脱落下来,露出最底部的隐藏空间,里面赫然粘着一只乾坤袋。 瞿如打开袋子,里面散落出一大掊泥土、一根树枝,把整个桌案堆得宛若土山。 它又抖了抖,乾坤袋空空荡荡,里头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金鸾抄起桌案上的镇纸向苞孢子砸去:“你们到底有完没完?!用得着大费周章搞这种低级的恶作剧么?为了伤首座的心她竟能做到这个地步?很好玩吗?!!” 苞孢子一个闪身消失了,那镇纸把屏风砸倒,屏风又“轰”地倒在了博古架上,眨眼间炉瓶宝器七零八落砸了一地。 那只栽种着海上花的花瓶也碎在地上,泥土和碎瓷把黄色的细花埋在一片狼藉之中。 金鸾知道那花对瞿如意义非凡,也顾不上苞孢子了,忙不迭跪在地上,小心地挪开花朵上的瓷片,将海上花连着脆弱根系包裹的余土小心翼翼地捧起来,放到桌案上的笔洗中:“副座,对不起,我……” “等等……” 瞿如撑着桌沿,目光在那笔洗中的海上花与土山之间来回片刻,突然张开双翅,顾不得脏污,将那土山拢起来,将那根纤细的树枝插入了土中。 树枝接触泥土的那一刻,有如游龙入水,瞬间向下生出根系。 只听“咔咔”两声巨响,桌案竟生生被那新长出的根系凿出洞来。下一秒,整张桌案訇然裂开。泥土铺散间,那些根系如同有生的触手,瞬间遍布了所有泥土所在的区域;树冠如同巨掌,顶破数层楼板,发出刺耳的崩裂声。 开枝散叶,只在一息之间。 一片狼藉的废墟中,瞿如和金鸾举目望着室内突然拔起的树木,突然间寒毛倒竖。 “副座,这……这怎么像是……” “建制之前的扶桑树,没有芥球的扶桑树。”瞿如的声音轻得如同喟叹:“乾坤袋中的那根树枝、那些泥土……是扶桑树的。” “对,也不对。”苞孢子停在一根新长出的嫩枝上:“那根枝条确实来自扶桑树,但是衔微经过很久的闭关研究和前置处理才得到的,一旦生根发芽,就这世上最接近扶桑树的微缩模型。但同时,衔微语者也说,整个风露版图,再也找不出第二根这样的枝条来了,所以,这次实验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这么多年来,衔微语者一直在等做这个实验的时机,你可别辜负了她的一片苦心。” “……可她怎么会知道,我恰好想要栽培扶桑树的微缩模型、进行实验,研究扶桑树和芥球的生长?” 苞孢子从树梢上跳下来:“副座,这你就别管了。反正你们俩想研究的东西是一样的,衔微已经把东西都给你备齐了,现在你要做的,就是看好这间屋子,别放一只苍蝇进来。” 瞿如沉默了许久。漫长的思索过后,它问:“……语者,衔微猜到了什么?” “无论她猜到了什么,都先于你太多了。” “我知。衔微能在我最困惑的时候,给我送来解惑最需要的东西……还严丝合缝地接上了我的猜想……” “我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瞿如带着一种悲伤又骄傲的语气:“但她如今,确实已不可估量。” “瞿如副座,你以为我方才在门外的话只是说给那些个打扫卫生的听的?”苞孢子冷声嗤道:“在这个人人盯着你们的节骨眼儿上,淌这趟浑水,若是被人发现了就是沾一身腥。我苦心劝告衔微明哲保身不要惹事,她反而叫我亲自把这东西送来。” “我才不管她在搞什么鬼!”金鸾愤愤打断苞孢子:“亏得她也知道如今那些伥鬼都盯着我们副座!如今扶枢院来查案的人进出杂沓不绝,把庐内搞成这个样子,是生怕他们找不到理由借题发挥把我们副座拉下水么?!” “最危险之处就是最安全之处,衔微是对的。”瞿如垂眸看着蔓延至脚下的根系:“她若在泽衍院做这个实验,才是真的会惹人耳目。” “……实验?”金鸾大为不解。 “真是智障。”苞孢子翻了个白眼,把屁股对着金鸾:“瞿如副座,你若够识相,最好能明白三点——其一,这扶桑树枝与泥土,都是你自个儿想办法弄来的,与衔微语者毫无关系。其二,等一切结束后,这些东西就没有一丁点儿存在的必要了,要干净得像从没出现过。其三,衔微语者需要完整、 详细的实验记录。从今日起,每隔三日,你去一次泽衍院,记得使用匿痕,我的分身会在书阁底层转角的第一根柱子旁等你,不可被任何人看见。你可听明白了?” “简直是倒反天罡!”金鸾破口大骂:“她的魂芥有一半都来自我们副座!她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给副座提要求?如果这实验这么危险,她何不自己去做!” 它焦急地拉着瞿如的衣摆:“副座!衔微就是想利用您,无论你们到底在想什么,这样做对您真的太危险了!副座,我们赶紧把这些东西清理掉吧,要是被查案的人看见……” 瞿如爱怜地摸了摸金鸾的脸颊:“金鸾,谢谢你。” 金鸾被这突如其来的道谢噎住了。 “如果我告诉你,衔微是在帮我,更是在帮银鸾……你会愿意加入我们么?”它恳切地注视着金鸾。 金鸾扭过头,颈上的金铃撞着锁魂枷,发出当啷的轻震。 它赌气般闷闷地说:“……当然。如果能找出是谁杀了银鸾,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苞孢子哼了一声:“瞿如副座,衔微语者有厌蠢症,以这货的智商,我并不觉得她会希望一个连最基础的识字考试都挂科的人加入。” 金鸾咬牙切齿:“少看不起人了……我行的!” “行啊,那就证明给我看。” 苞孢子向金鸾飞出一本簿子,金鸾受锁魂枷桎梏无法自如伸翅,只得旋身跳起以口衔住。 “这是……我们造物局今岁出入库的账簿?”金鸾前后翻了翻:“是银鸾的字迹。你是从泽衍院的档案库调出来的?” 它又往后翻了几页,名目罗列清晰,数目历历无缺,并没有看出什么问题。瞿如站在金鸾身侧,目光刮过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条目,突然问:“金鸾,如今造物局有几个库房?” “啊?造物局从天工庐时期,都一直只有一个库房啊。这账簿里面记的,不也只入了一个库房?” “只有一个库房,何来‘东’‘西’两分?”瞿如拧眉:“金鸾,你还记不记得那日银鸾被撞掉的那个账簿?你当时还读出了里面的内容。如果我没记错,那出库的计数,银鸾还分了东、西两边写。我当时就疑惑为何账簿中会记录方位,还以为是新修了库房。” 金鸾想了想:“啊,您这么一说,我好像是有印象。不过,可能那只是银鸾自己速记的法子?一座库房之中也分东边和西边不是么?又或许……呃,东门和西门?” “那怎么解释‘差十之有一’?”瞿如往前翻了几页:“你看,近半年来,每一页所录的出入库数量都完全对得上。你看这里,三月……” 它突然愣住了:“不对。” “副座,怎么了?”金鸾顺着瞿如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三月只有月底一次入库?可我明明记得……” “是啊,你也记得,那日银鸾随身携带的账本中,明明记录了三月一次入库、两次出库,和这账簿中记录的完全对不上。” 瞿如摇头:“只有一种可能。” 金鸾瞳孔放大,又惊又疑,不敢置信地道:“……那日掉出的,并不是库房的账簿。” “智障,但勉强还不算是痴呆。”苞孢子在一旁毫无感情地评价。 “可你怎么会知道我们看见过银鸾的账簿?!当天只有我和副座两人看见过那账簿上的内容!” 苞孢子滚圆的身体两侧突然伸出两根细细的嫩茎,作投降状举起:“免责声明:我可不知道你们中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我只服从衔微语者的安排。” “那就是衔微看过银鸾的账簿!!可那账簿是银鸾随身携带之物,衔微若真天天呆在泽衍院的独窟中闭关,怎么会连这都知道!” 金鸾突然猛扑向苞孢子,在它反应不及间,用重枷的边缘死死压住她:“她分明就和银鸾的死脱不开干系!说!她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苞孢子从中间裂开,变成两个球,从枷板下逃出来:“你特么认真的?” “认真的?我看她说不定就是谋害银鸾的真凶——” “啪!啪!” 苞孢子左右开弓抽了金鸾两个耳光。 “现在清醒点了没?”两半苞孢子重新合成一个完整的球:“亏你戴着锁魂枷还说得出这话。凭衔微的脑子,想要使点手段让飞廉院把你这嫌疑人的身份变成真凶,太容易了。火真尊究竟是怎么生出你这种草包的?!唔唔唔——” 话音未落,苞孢子的两只眼睛瞪得浑圆,竟再也说不出半句话,连个传音芥球都打不出去。 她怒目瞪着瞿如。 瞿如道:“苞孢子语者,若你以后还想张口说话,接下来我所言,能做到,便跳一下,做不到,便跳两下,可能做到?” 苞孢子还从未吃过这么大的瘪,整只都涨成了深红色。她原以为衔微又倔又臭谁都惹不起的脾气是承自火真尊,看来这误解是源自不够了解双亲中的另一位。 瞿如的气性居然这么大。 她气鼓鼓地弹了一下,听到瞿如的声音冷冷响了起来。 “其一,金鸾算是衔微的同胞之长,以后无论在何处,不准对金鸾恶语相向,有什么话好好说。” 苞孢子不情不愿,低低地弹了一下。 “其二,衔微此番苦心助我之事,我心怀感激。但除了你与金鸾,不能再有任何人知道,包括精卫师徒。我会守口如瓶,希望她也是。” 苞孢子闷哼一声,蹦得老高,意思是还用你说。 “其三,她既能做出今日这番举动、准备如此妥当,知道的,或是猜到的,想必确实比我要多……可我希望,至少在银鸾一事上,她能知无不言,帮我找到凶手。” 苞孢子静静盯了瞿如片刻,弹了两下。 瞿如给她飞去纸笔,苞孢子写道:“我无法替衔微语者拿主意。” 瞿如静了片刻,冷笑道:“……所以,其实金鸾方才并没有说错,衔微的确是在利用我。她帮我,是因为这个风露版图只有我有条件能替她完成这个巨大的实验。她是为了自己拿到实验记录,而并非帮我查清杀害银鸾的凶手。” “那又如何?衔微从一开始就没说她是来帮你查凶手的,是你自己一厢情愿要这么认为。更何况,这交易已经是打了亲情折扣的价码了。副座若不想,交易可以随时取消,东西我会一并带走。” 瞿如说:“她不帮我查凶手,可以。但既然她将这实验看作双方交易,她有她要得到的,我也要加一份价码,否则免谈。” 苞孢子半眯起眼睛,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要她给我一只返芥囊。” 苞孢子立刻跳了两下,笔走龙蛇地落下两个大字:“没、门!” 瞿如面色未改:“她既然能在獬豸台的戒严下拿到扶桑树根系的泥土,甚至能想办法切下一小根扶桑树的枝条,区区一只返芥囊,应当不是问题。”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绛服们只会对返芥囊的搬运和填埋加强监视!!你想害衔微被你们拉下水就直说!!” 苞孢子气得直跺不存在的脚:“衔微说你和当年的精卫一样幼稚,我还想着过了这么多年、你一把年纪了、都身为一部副座了能有多幼稚,谁知道你是他爹的真幼稚啊!!” 瞿如冷静地看着她气得跳脚的样子:“既然如此,还请语者告知衔微,交易取消。” 它挥袖收回苞孢子面前的纸笔,看着眼前狼藉的“小扶桑”与泥土:“这些东西,也还请语者收拾干净,一并带回泽衍院。” 苞孢子正待开口,双眼瞳孔骤然一散,突然间连两只大眼睛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只静物般的花苞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那双眼睛又重新出现,这次是从花苞的底部转了上来,用嫩茎蘸着笔洗中的淡墨,在地板上写道:“衔微说,可以商量。” “什么?!”金鸾围着苞孢子左看右看:“隔着这么远,你们竟然能用传音芥球对话?” 苞孢子鼓着腮帮子,像一只生闷气的烧麦。 瞿如一解开噤声咒,苞孢子的白眼立刻翻上了天:“笨蛋,老娘在泽衍院也有分身啊!!分身之间五蕴神识贯通,她在那头说什么,我自然能听见。同样,我们此时此刻说什么。她也能听见。” 她充满怨念地瞪着瞿如:“所以,两位大拿,要谈什么,赶紧吧。” 瞿如淡声说:“请别告诉我,你就是用这种方式,窥探到我出关那日与金鸾银鸾的对话的。” 苞孢子的瞳散了一瞬,道:“她说,她还不至于用这么低级的手段。” “你想如何商量?” “她说,你要返芥囊,她可以帮你,但还得你自己想办法执行。” “衔微,你知道这不可能。眼下我和金鸾被牢牢盯在这庐中,根本寸步难行。” “她说:没让你亲自动手。” “我说了,此事断不能让任何其他人知晓。衔微,你已经答应了。” “她说:除非这个‘其他人’,也有能被捏死的命脉,不得不帮你做这件事。” “不行……这样的风险太大了。” “她说,如果她告诉你,这位‘其他人’去做这事的风险几乎为零呢?” 瞿如沉默了片刻:“可是,能做到如此的……” 苞孢子黑色的瞳孔占据了整个眼球,衔微的声音从花苞深处传来,如同来自另一个空间。 “……没错,只有‘那个人’。” 44.昔日错遣往昔日我 及时雨送来及时情 瞿如以身体欠佳为由,停了庐内的例行扫洒,白日里紧锁庐门,只在造物内料理事务。金鸾也搬到银鸾住处的偏房,好配合飞廉部的查案工作。两人每日到了夜间才得以回庐,紧锁门窗、拉上遮光的帘幕,料理衔微送来的那棵“小扶桑”。 十数日过去了,竟无一人发觉庐内的异样。 天工庐最顶端的三十三层在瞿如闭关的数千年中仍然保留着旧日的塔状结构。怕小扶桑的树冠顶坏楼板,瞿如和金鸾忙活了几个彻夜,拆除了塔中所有楼板,却将每层楼板靠近楼体的一圈却保留下来,改装成轨道,摆放上了精卫早些年送来的用于取暖的阳火珠。两人通过在夜间不断移动每颗阳火珠的位置,来模拟千日时代的光照。 庐内,白日成了黑夜,而夜间则是数万年前日光通明的白昼。 拆完拱顶下最后一层楼板的这夜,瞿如和金鸾本来很担心小扶桑还会继续往上生长、戳破庐顶;然而奇迹发生了——这棵小扶桑树似乎也知道分寸似的,竟然在接近拱顶不到丈余之处停止了生长。 “副座,若日后这树再长高,捅破了庐顶,该怎么是好?”金鸾趴在梯子顶端,望着树冠和庐顶的咫尺间距,担忧地问。 “我有种感觉。”瞿如仰颈,视线穿过密密丛丛的细枝抵达那树冠的最高处:“它不会再长高了。” “啊?” “金鸾,我们前几日拆掉楼板前,这树冠都是顶着楼板长,拆几层,它就长几层,长高的速度好像是刻意和我们拆掉楼体的速度同步了。我不觉得这是一种巧合……” 瞿如轻轻地说:“我感觉,它好像有一种……体谅。” 一种难以言述的仁慈和宽宥。 “副座,您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把庐顶给掀了,它说不定真能长得更高?” “或许吧。但我们没办法做这样的实验。这棵树对于我想研究的东西来说,已经够用了。” 金鸾突发奇想:“诶,副座,衔微不是说,这棵树是扶桑树的微缩模型,可以模拟扶桑树的生长么?假如这棵小扶桑真是因为庐顶的高度而停止了生长的话,那如果可以拆掉笼罩风露版图的须弥界——唔,我是说如果!那样的话,扶桑树会不会直接长得戳破天去?” “噗嗤。” 瞿如被逗笑了。这是银鸾去世的噩耗之后它第一次有笑意,以至于轻笑出声后,它自己都愣了片刻。 想起逝者会轻易让愉悦变成愧疚。瞿如垂眸,略收回笑意,柔声道:“倘若真没了须弥界这语境的保护,只怕我们还来不及欣赏这长破天去的巨树,就先被无处不在的混沌和魍魉吞噬了。” “是哦……”金鸾摇了摇头,把颈间金铃甩得叮咚作响,像是要用力甩掉这些无厘头的思绪。它羞恼地说:“哎,小珍珠说得对,我这脑袋整天胡思乱想的劲儿要是能用在正事上该多好,那样的话识字考试早该过了!” 它戴着重枷从梯子上气喘吁吁地爬下来,突然指着树梢一处叫道:“诶,副座你看!这是什么?!” 瞿如飞上枝头,仔细看了片刻,难掩喜色:“……真的是芥球。” “这竟然是芥球?!好小啊,比我的眼珠子还要小!”金鸾又爬上爬下看了一圈:“嚯,长出来不少呢!” 它后仰身子,离开枝头些许,眯着眼睛:“唔,离远了看,真的和千日时代的扶桑树好像!大叶配小果,看着倒是和正常的果树没什么区别。现在扶桑树上不仅一片扶桑叶也没有,若是哪根树枝上刚好不容易长出一片,被泽衍院观测到了也要立马被摘掉,拿去给新语者们作召唤扶桑之路的身份证明。总之……” 呀,一不小心又说了一长串,赶紧总结陈词吧……总之什么呢? 金鸾冥思苦想,总结道:“咳,总之我还是更喜欢这种有叶子的树!” 一转头,瞿如已经在身下的一条阳火珠轨道上摊开各种器械工具,对着枝头上一枚婴拳大的芥球仔细研究了起来。 金鸾闭了嘴,老老实实地顺着梯子下去,坐到瞿如身边,看着它忙这忙那,帮不上一点忙。 它无聊地拽了拽低枝上的芥球,不出所料地摘不下来。 它从瞿如的工具箱底层抽出一个正在改制的造物,似乎是匿痕,手穿进去就消失了,但形状又不太像,翻来翻去,不知道是什么。 它瞎忙活了一会儿,实在无聊、憋闷又愧疚,小声地问:“副座,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吗?” 瞿如从枝叶间微微抬起头,目光却还落在手中的纸笔上,一刻不停地记录着:“……嗯?你说什么?” 金鸾无声地叹了口气:“算了,您忙吧。” 它悬空荡着两条腿,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嘟囔道:“……我只是觉得自己很没用。” “啪。” 瞿如手中的笔掉落下去,砸落在底层的地板上。它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金鸾……” “对不起……我真的很对不起……” 金鸾的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把枷板染得深深浅浅:“如果不是我这么没用,衔微怎么敢这样欺负您,让您为她冒险做这些她自己不愿做的实验!如果我的天资足够好,能聪明一点,说不定火真尊就会将我留在她身边教养,不会特地去西极带回丹木,也不会受到天罚了……呜……” “金鸾,这不是你的责任。” 金鸾硬憋了好几日,此刻越说越伤心,听到瞿如这句话,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不!就是我的责任!如果……如果我那晚再坚持一下,和银鸾一起回来,银鸾就不会死了!!呜……” 它抽泣一滞——隔着生硬沉重的枷板,身体突然被轻轻地拢住了。 瞿如张开的双翅像柔软的茧壳,把金鸾整个因哭泣而蜷缩的身形拢在怀中。 金鸾瞬间无措起来。记忆中瞿如从来没有对它做出过这般亲密的动作,即便是在自己还是雏鸟的时候,瞿如都一直是令人敬畏的、只可远观的。 它吃力地张开翅羽,挣了挣。 可瞿如却将双翅收得更紧了。收拢的茧变得坚硬起来,将它牢牢包裹住。金鸾的脸颊靠在瞿如修长的脖颈上,感觉到它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汩汩的液体、炽热的胎动。 瞿如的声音像是从那胎动的深处传来的,震得金鸾的耳膜嗡嗡作响:“金鸾,直到不久前,我也是这般想的。” “如果当年我在扶光居中坚持问清精卫到底要去做什么,或许就能劝住她做接下来的那些事;如果我当时没有一意孤行,而是同意让文鳐留在庐中,或许它就不会莫名地获罪、失踪;如果我能在一开始看出银鸾有心事的时候多问两句,或许它就能把它调查返芥囊的始末告诉我,无论那秘密重量几何,我都能与它一同分担,又怎会让它一人含冤而死……” “甚至,如果最初我愿意妥协,随建制后的大流使用四语芥造物,而没有抱着放任自流、不闻不问的心态闭关造字,或许还能免于天工庐在三部改制中的式微和失势……” 瞿如自嘲地轻笑道:“金鸾,若如此算来,我可比你没用得多。我当时甚至想——瞿如啊,你忝居高位,受人敬仰,却连所爱的人都保护不了,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帮他们洗刷冤屈、该向谁去复仇,你大抵是这世间最没用的人之一了吧?” 它如同喟叹一般:“……可,‘如果’是这世间最大的骗局了。” “你我没有未来眼,没办法逆着时间的河流,把未来的智慧塞进过去的躯壳里——‘如果’不过是让我们听上去好像曾有得选,这自责实是一种出于后见之明的自大,好让那个听上去全知全能的‘过去的自己’对眼下的一切困境负责。” “过去的自己?” “听上去很英勇敢当,不是么?可这样满怀自责的伤逝只能让我们更深地沉溺于这幻象中、活在‘早知当初’的借口里;看上去是自甘背负这巨石的千钧之重,实则对前行无济于事。” “金鸾,当时的你我根本没有‘如果’的借口中这样全知全能。”瞿如摇摇头,轻缓地吐字:“……最讽刺的是,现在也一样。” 金鸾的泪滴挂在下眼眶的边缘,它愣愣地说:“可是副座,总得有人对这一切负责!” “是啊,总有人得对这一切负责。”瞿如摸了摸金鸾的脑袋:“你知道这个人是谁么?” 金鸾用袖子擦干泪,横眉道:“……那群绛服的渣滓逃不了干系!他们背后撑腰的就是陆吾!” 瞿如摇摇头。 “那就是獬豸台和飞廉院!獬豸台私閤中有那么多值夜的扶桑子,怎么会没有一个人听到当晚的动静,分明是他们玩忽职守!还有飞廉院……怎能因为找不出真凶,反给黑白不分给我戴上这锁魂枷!” “也不对。” “再就是……那个预备语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若不是银鸾当时为了救它仗义出手,还因为它一个劲儿的卖惨答应了它那荒唐的请求,又怎么会得罪绛服!” “都不是。” 瞿如注视着金鸾圆瞪的双眼,在三千颗的阳火珠明晃晃的光亮之间,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这个人,是‘现在的自己’啊。”它轻声说。 “过去的我怯懦、犹疑,有时还很孤高,有太多没办法低下的身段、一定要坚持的死理。只因为不想受外界琐事困扰、因为对俗世情爱的恐惧,就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姿态,轻而易举地从一团混乱中抽身退场。如此诸种,过去的那个我已经没办法改变了。可金鸾,现在的我还可以。” 瞿如的翅羽暖而紧地笼着金鸾:“现在的我们,还可以对这一切负责。还可以选择,从现在起,永远不退场。” “我……”金鸾说不出话来。 它心口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头涌出,要从喉头破出——像雏鸟啄破卵壳的刹那。它觉得自己刚从一团浑浊的血水和囊膜中脱出,浑身羽毛湿淋,像被重新孕育了一次。 它避开瞿如的眼神,说:“我会努力的,副座。” “我相信你。” “……啊,对了副座,衔微不是说,等芥球长出来后,我们就可以进行‘下一步’了么?” “嗯。我明日夜间要去泽衍院送这三日的实验记录,再与苞孢子商定具体办法,你一个人可能料理这一切?” “又不是第一次了,当然没问题!” *** 次日午夜,瞿如如往常一般,穿戴匿痕悄无声息地离开造物局,前往泽衍院送实验记录。金鸾则按照瞿如叮嘱的浇水施肥,自上而下爬到每一层点燃、挪动阳火珠。 阳火珠才点到一半,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事发突然,金鸾根本来不及将刚点燃的那些阳火珠熄灭,只得将塔内帘布匆匆拉上,草草掩住火光。 它一出门,刚插上插鞘,还未来得及落锁,转身便被熊熊焰热熏得眼睛一疼。 一群绛服执炬站在它身后。 金鸾下意识地后退,锁魂枷撞在门板上硌得它颈骨断裂般生疼。它忍痛张开双翅,紧紧护住门扉:“你们是何人,竟敢深夜擅闯天工庐?!” 为首的那个像是一只臭鼬,趾高气昂地摔出一枚亮光的芥球:“天工庐?没听说过。此乃飞廉院开具的搜查特令,造物局的每一间屋子,我们都开得。我们首座有急事要找副座问话,还请语者让开,打开庐门请副座出来说话。” 金鸾冷汗湿透背脊——飞廉院不可能在深夜查案,怎么这群绛服偏生碰巧在这个时候过来?! “瞿如副座已经歇下了。”它强逼自己镇定下来:“这儿是寝宫。若真是急事,我定会告知副座,明日一早,在局中会客厅恭候诸位。” “歇下了?”药鼬抬头,眼瞳竖成一根针:“这旧庐高三十三层,怎么,瞿如副座每夜酣眠,竟要在庐顶点满灯火?” 金鸾心中一凛,侧头一看,顿时心跳如擂——方才从梯子上跳下来时,那帘布拉得太急,竟有没能完全掩上,透过槅心交错的方胜纹,露出一片斜角的熏黄焰光,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惹眼。 “……语者有所不知,这天工庐旧庐是白泽首座留下的古迹,瞿如副座每晚就寝前,都会在庐中点亮长明灯,为白泽首座、和祂护佑的风露版图众生祈福。” “祈福啊?那就更该大大方方地打开庐门,让兄弟们也进去,给白泽首座和苍生上炷香了。”药鼬走上前,将金鸾的锁魂枷用力往边上一推,伸手便去拔那插鞘。 谁料金鸾用长脚格住药鼬后腿,借力用枷板向侧边一撞,药鼬猝不及防,被这剪刀力狠狠掼在地上。 几名绛服连忙上前搀扶,药鼬挥手挣开,挣扎着爬起,它混着血污吐出一颗碎牙:“……竖子胆敢嚣张!” “天工庐是造物圣地,你们胆敢硬闯,便是对白泽首座不敬、对先贤不敬!”金鸾颈部青筋暴起,牢牢挡在门前。 “我管他猫首座狗首座,如今扶枢院只有陆吾一位首座,造物局受扶疏院管辖,如何管不得?!”药鼬亮出割风鞭,指着门恶狠狠对绛服们道:“给我把这门撞开!” “我看谁敢!” 金鸾上前两步,枷板牢牢顶着鞭把,它双目猩红,喉头上下滚动:“杀害银鸾的人不得而知。但今夜我若血溅庐前,整个风露版图的笔吏都会如实记下,金鸾是如何被硬闯副座寝殿的绛服生生逼死的!这条人命,你可替我好好记在陆吾首座头上!” 药鼬盯着它,笑了一声:“这扇破门值得你挣出性命来护?我们不过是要进去找副座查案,语者激动成这幅模样,难不成,这里面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风破处,金鸾面上一热,血珠飞落。 “嗤啦——” 金鸾望着枷板上的猩热,错愕地转头。 只见门板上方,槅心的方胜被鞭风破作犬牙差互的木刺,阳火珠的焰光赤裸地从那破洞之中泄出来,落在阶前。 “哼,”药鼬将鞭子插回腰间,甩出一球批捕令:“早知瞿如不在庐中,就不该与你多废口舌。荆史、子棘,给我把嫌犯押下,带回狴狟圄严审!其他人,给我破门!” 几名绛服用力搡开金鸾,金鸾还要挣扎起身,手脚遽然一痛,如同经络被麻针扎穿,动弹不得。 它被跪押在地,眼睁睁看 着门上插鞘铮然落地,心头血涌,天旋地转。 “且慢!” 阶下淤血般浓稠的黑暗中,几盏盈灯疏疏,列如星斗。 一点星光从那列斗中升起,药鼬突然身子一斜,手中的批捕令同乾坤袋中的搜查特令陡然飞出,被那星光吸去,“砰”地一声,在夜空中四散如齑。 星碎的流火映出来人的面容。 乌云啸铁身着蓝衣,握住缓缓落下的星子,熄灭了芥球的光火:“飞廉院现收回搜查特令与批捕令。药鼬语者,还请立刻放开金鸾语者,离开此地!你们已无权搜查瞿如副座的寝殿、批捕金鸾!” 药鼬弓背竖尾,咬牙切齿,却碍于对方身份只得硬生生忍住怒意,微微躬身行礼道:“……乌云啸铁副座,我等奉陆吾首座成命行事,何故无缘无故销毁批捕令、阻碍公务!” 它对身后的绛服吼道:“愣着做什么!去开门!” 绛服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无人敢妄动。 乌云啸铁站在原地,左右两个一胖一痩的蓝衣语者快步走到荆史、子棘面前,轻轻洒落些许粗细不等的白色碎屑。那些缠绕金鸾双翅与脚踝的棘刺宛若被灼烫的触手一般,瞬间缩了回去。 “并非无缘无故。”乌云啸铁的瞳孔在夜色中浑圆如豆,看上去温和无害:“这批捕令,原是针对涉银鸾凶杀一案的嫌疑人出具的。然而金鸾语者如今已有银鸾遇害那日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洗脱了嫌疑。至于那张搜查特令,我记得,从一开始,上面书写的范围就不包含天宫庐旧庐的三十三层。” 药鼬闻言,冷哼道:“哦?深更半夜,突然找到人证洗清了嫌疑?飞廉院这样夜以继日地查案,恰如其时地远水救火,未免太过凑巧了吧。” “不敢当。原是职分之内。倒是药鼬语者同诸位绛服同僚们,日夜尽忠职守,叫人心生敬佩。” 药鼬突然眼神一凛,看到了乌云啸铁身后飘起的青色衣角:“那是什么人?!” “语者所言的人证。” 浓云露出一角月色,将银鳞幽映得如同磷火蒙灰。陵蛇躬身颔首,眼神垂落地面,恭恭敬敬地道:“那日在下轮值扫洒,扫洒毕离去时,便看到金鸾语者一人从獬豸台方向回庐。因着距离遥远,便未叨扰、与语者打照面。” “……是你?!”药鼬眼神骤然狠戾。 乌云啸铁歪过脑袋:“哦,不想药鼬语者竟同陵蛇语者认识?” “哼,有过一面之缘,”药鼬移开目光,嗤笑一声:“不过,同为造物局语者,怎知不是私相包庇?” “语者不必担心陵蛇语者作伪证。飞廉院排除嫌疑,若无物证,向来是至少需要两位‘无紧要利害关系’的证人的。碰巧,当晚的另一位目击证人,彼时正在獬豸台后的树林中散步,它目睹金鸾语者去私閤送东西的时间,正好和陵蛇语者目击金鸾回庐的时间对得上。” “好啊,竟敢伙同獬豸台私閤的侍者。那敢问副座,怎地这位也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到了这关头才站出来作证?天下哪有这样的巧合?!” 乌云啸铁的胡须动了动:“这原是飞廉院办案私事,论理我无需向语者解释。只是,想来语者也是奉首座之命办事,为着语者向首座交差方便,我便知会语者一二。火决尊前几日去北境处理魍魉之祸,今夜才返回中央墟岛,一听说了当晚的命案,便赶来飞廉院作证了。当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场及时雨,倒也是免去再闹大今夜这桩误会。” “……什么?火决尊?!” 乌云啸铁走到金鸾身后的庐门前,舔了舔爪子上的浮毛:“药鼬语者若无异议,这锁魂枷,我便打开了。” 几根沾湿的毛发黏成小绺,钻进重枷的锁眼,“咔”地一声,那锁魂枷便落在了地上。 药鼬仍处于震惊之中,直到荆史与子棘晃了晃它,低声道:“语者,回去吧。” 药鼬满怀不甘地步下庐前的长阶,走过陵蛇身侧时,脚步停了下来。 陵蛇只是更低地垂下首,谦卑地如同随风倒伏的蒲苇。 “很好……”药鼬意味深长地微微点头,转而大声道:“我们走!” 药鼬远去后,金鸾冷汗涔涔而下,方才咬牙维持的镇定瞬间分崩离析。 它语不成句:“多谢乌云啸铁副座!……今夜、今夜您若是晚来一步……这庐中的造物古迹,恐怕就要被糟蹋坏了!” 乌云啸铁微笑道:“语者宽心。如今语者既已洗清嫌疑,便以顾好自己和瞿如副座为上,切记谨言慎行。不过,语者可得吸取这次的教训,日后若是再有人出具这类文书,可得看仔细,莫因着一时的马虎粗心,叫人占了不该占的便宜去。” 金鸾双颊涨红,垂首道:“……是。副座告诫,金鸾铭记于心。” 乌云啸铁将插鞘从地上叼起来,插回了原处。它爪尖情不自禁地勾住那插鞘的缝隙,后腿蹬地拉长身子伸了个巨大的懒腰:“这么好看的槅心,被弄坏了真是可惜。语者可得尽快修好这门,否则副座醒后见了,难免要伤心一番。” 金鸾被提醒了正事,忙反手征用语芥将内室的帘布拉上,遮住阳火珠耀眼的光线:“啊,是、是。” 乌云啸铁转过身,三两下便隐入夜色中,遥遥地唤道:“差米、佑盐,走啦,回去睡觉。” 金鸾看着一胖一瘦两个蓝衣语者逐渐走远的背影,突然道:“……副座。” 乌云啸铁回过头,虹膜在夜色中镀着一层诡谲的绿光。 “金鸾语者,还有事?” 金鸾摇头,神色晦暗:“……无事。副座慢走。” 它阖上门,上了锁,身躯贴着门缝缓缓滑下,仿佛全身所有力气顺着那紧贴门缝的脊骨被抽走了。 ……火决尊?怎么会是火决尊? 金鸾记得那日去私閤送东西的时候,正是从小树林中穿过的,它很确定没有遇到任何人,更别提是火决尊。祂当时真的在林中散步吗? 而且,这位火决尊与天工庐素无交集,近来只听说过关于它一些不务正业、醉于妖癖的传闻,怎么会突然出来给自己作证? 它摇了摇头。不求甚解是金鸾难得的优点——想不明白的就不想了。 无论怎么样,这一晚上的闹剧终于结束。夜风吹进来,阴干背上的冷汗。窗锁的滑扣发出轻轻的磕碰声,金鸾瘫坐在地,望着半庐尚未点亮的阳火球。 它突然间全身汗毛倒竖。 ……它明明关了所有窗子! 金鸾警惕地转头,果然,庐西二层的花窗被从外面打开,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它屏住呼吸,从乾坤袋中掏出了防身用的穿杨镖。 “吱”地一声,花窗又开大了些许。 来人扒住窗棂:“金鸾,你还好吗?我听飞廉院的人说绛服们……” 穿杨镖“嗖”地脱手而出,而同时朝来人袭去的,还有塔内四面八方贴满的攻击符箓。 珍珠吃力地探出个脑袋,看清庐内光景,眼睛都直了。 “我滴个妈妈呀……” 还没来得及说完,她眼前一黑,直直栽了下去。 45.劫材不应反遇凶劫 拙心急切巧弄成拙 “我回来了。衔微那边诸事妥帖,苞孢子会配合我们进行下一步,若一切顺利,今日黄昏便可将返芥囊……” 瞿如脱下匿痕,肩上停着苞孢子的实身,快步走进庐中。 它绕过屏风,看清内室的场景,顿时木在了原地。 金鸾和珍珠并排坐在小扶桑的树根上,一脸惊恐地看着它。 “你最好能解释一下。”一旁的苞孢子对瞿如眯起眼。 珍珠泫然欲泣地扑上来,扯住瞿如的袍摆:“副座,不要灭我的口,求求你!呜,我可以帮你们的!真的!我可是去年射月节的榜眼!” 金鸾忙帮腔道:“真的,副座,小珍珠她非常能打,嘴也很严……哦,吃得也不多!” 苞孢子低声道:“衔微,红色风险,建议立刻退出行动。” “……金鸾,你都告诉她了?”瞿如问。 金鸾一脸无辜地点了点头。 瞿如闭上眼。它就多余问。 “副座……真的对不起,但还请你千万不要怪罪珍珠!她是因为太过担心我,得了绛服们夜间突袭的消息,才冒险翻窗来找我的。” 听完金鸾讲述今夜发生的种种,苞孢子立刻警铃大作:“坏了坏了。这下全坏了。衔微,红色风险升级为黑色风险,赶紧取消行动,现在立刻马上!” 瞿如的神色如淬了冰水冷下去:“……怎的偏生是在今夜?绛服和飞廉院都极少在夜间办案,如何两拨人一前一后,恰好在我离开庐内的这段时间来搜查?” “拿着一张无效的搜查特令来唬人,定是拿准了金鸾这个文盲不会细看。那帮人卡着这个点来,显然是提前得了消息,知道你不在。” 苞孢子说完,又冷哧一声:“衔微,我早和你说过,不该掺和这趟浑水。而且,你制定的那套行动计划,我严重怀疑瞿如就算照着剧本一个一个字念,真能把这坏人角色演得滴水不漏?能骗得过‘那个人’?” 瞿如神色如覆坚冰:“无需演。为了银鸾,我原也做得出那些事。” “那她呢?起到一个造型上的作用?”苞孢子不屑地看着珍珠:“这行动多一个人,就多出太多风险。衔微,我的建议是现在把她做掉。” “我看谁敢!”金鸾一下挡在珍珠身前。 苞孢子正要回怼,突然瞳孔一散,又聚回,看向瞿如:“衔微问你,庐中近来可有什么外人来过?” 瞿如摇头:“我很确定,这几次夜间离庐时都用了匿痕,没有被任何人看见。金鸾,你方才说……是火决尊回来做的人证?有没有可能是绛服提前得了火决尊回来的消息,想要在批捕令失效之前将金鸾带走,掌握在自己手中?” “衔微说:他们就是冲着庐内的东西来的,定是你庐中有人走漏了风声。计划取消,必须立刻将这树转移走。” “不,”瞿如急道:“衔微,我已经给了你想要的东西,你答应助我拿到一只返芥囊,不可言而无信!” “你忘了,前提是这一切没有泄密的风险。” 衔微的声音从苞孢子涣散的瞳孔中幽幽传来,听不出半分情绪的波动:“瞿如,你对风险的评估和管控太差劲了。我方才问你无外人来过,不是在询问你,是看你有没有察觉。自己身边出了告密者都浑然不知。我不会冒这种有百害而无一利的险。” “告密者?!”瞿如摇头:“不可能。塔身遍布会自动攻击入侵者的符箓,近来绝对没有除了我和金鸾以外的人来过庐中,除了这位……” “珍珠。”金鸾十分积极地抢话。 “……除了这位珍珠,符箓没有任何动静。衔微,若你真知道庐内有告密者,何不告诉我是谁?” “作为你的实验合作方,我并不认为我有这个义务。”衔微道:“既然已经泄密,苞孢子会在一个时辰之内收拾好扶桑树枝和泥土。庐内其他结构,也请你尽快恢复原位。” “再给我一日。”瞿如道:“待我拿到返芥囊之后,只需要不到一日时间,就立刻将所有东西悉数奉还你。” “对绛服而言,随意找个茬拿到另一张搜查令并不难。他们随时都会回来。” “我知道。” 衔微沉默了片刻:“瞿如,你是觉得,查清楚返芥囊的事情,比你和金鸾,还有它这位小女朋友的命,加起来都重要,是么?” 瞿如紧闭上眼:“……给我半日。” 衔微叹了口气,淡淡地,有些懒怠,听不出喜怒,像是呼出了一朵泡沫状透明的的云,转眼便散了。 “……行吧。” 苞孢子的瞳孔聚拢了:“衔微,不可以!” 庐中陷入了沉寂。苞孢子没有再收到分身来自另一端的传讯。 泽衍院书阁后的独窟中,衔微关掉了分身通感,指腹轻轻搓着面前一动不动的苞孢子分身。那半透明的花苞,如同一个小小的容器,乘装着几粒银色的语芥痕迹,像白日里的蛾翅抖落的细小鳞粉,发着萤火般的微光。 “……这次不是作为实验合作方。” 她轻声地说:“但也只有这一次。” *** 浅渚的岸边泊着一叶小舟,草棚中落子声声,如疏雨打蕉。 “……时辰不早了,敲雪竟还未回来么?”柔婉的女声问。 “语者考核的日子近了,这些天她也练得越发勤些,只怕此刻还在水月崖边。”长钟道。 “水月崖镜花湖倒也罢了,离中央墟岛还算近,”壬泽拈着一粒黑子:“倒是前几日听飞廉院急报,北境与南漠又有魍魉出没,虽说火决尊、火真尊已前去处理,但眼下那些魍魉尚且来路不明,水恒尊别忘了提醒敲雪,别叫她在海上跑远了。” “嗯。多谢水静尊关怀,我会转告她的。” “你选中她,自然有你的道理。我只是心疼那孩子刻苦过头,别家师父要盯着徒儿苦练,你倒该叮嘱她好好休息才是。”壬泽落下一子,又提一子,柔声道:“打劫。”【1】 长钟不应,将手中白子落在了一角上,兀自抢占外势。【2】 壬泽静了片刻,填了劫眼两子的一处气口,轻笑道:“水恒尊竟不找劫材么?可是有意让我?”【3】 长钟再次落子于角,也笑了:“水静尊说笑了。” “可语尊这一步下去,我这条大龙,可是有幸苟活了。” “活了,却是梅花愚形。”长钟从壬泽的棋盘中拈出一粒黑子填进“劫眼”中,指着棋盘上粘连成坨的黑子:“尾大不掉。”【4】 壬泽支颐望着棋盘,扇面似的长睫忽闪了几下,突然向盘中投了一颗棋子。【5】 长钟有些惊讶,瞳孔微微放大:“水静尊,满盘皆是生机,此时认负,未免为时过早。” “水恒尊既有客来,”壬泽看向瞿如,微微施了一礼,笑道:“我今日便不叨扰了,来日再来浅渚找语尊翻盘。” 壬泽登舟离去后,瞿如才从树后缓步走出。 长钟起身,走上前施礼道:“副座安好。日前惊闻噩耗,副座节哀顺变。听昼竹说,飞廉院昨夜已经排除了金鸾的嫌疑?” “多谢水恒尊。是,金鸾的锁魂枷已于昨夜取下了。” “那便好。对了,昼竹已将副座此前来访之事告知我,恕我有失远迎。那份厚赠,我替敲雪收下了,多谢副座美意。”长钟顿了顿:“只是,方才水静尊也在此,副座何不……” 瞿如环顾四周,并不开口。 长钟会意,挥袖缔造出了一个语境,将两人拢在内。 “……副座此次前来,可还是为了文鳐之事?” “不,”瞿如深吸一口气,竭力表现地平静:“水恒尊,我想和您做个交易。” 长钟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我可以帮那个叫敲雪的孩子,在语者考核中活下去。作为交换,我需要您帮我拿到一只返芥囊。” 长钟蓦地一愣,随即摇头:“……抱歉,她不入局。” “竟是这样么?”瞿如笑了笑,自我解嘲道:“我还以为,那个孩子,对语尊而言很特殊。” 见长钟不语,瞿如继续说:“在风露版图修炼十年,都无法造出语境,你我心知肚明,那孩子若只凭自身,在语者考核中没有活路。” 长钟金眸褪淡,蓝眸生寒,声音却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瞿如副座,敲雪造不出语境在风露版图不是秘密,你无需以此要挟我。” “嗯。初听昼竹提起她时,我亦想不明白,语尊为何会平白选中这样一个生灵,让她生受十年折磨,最后在考核对抗中被痛苦地杀死……但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一切是因为她来自钱塘。” 瞿如直视那双动人心魄、仿佛足以看穿一切的眼睛:“水恒尊,我没有未来眼,无法共情一个能提前预知未来之人的所思所想。但这十年,您究竟是在诚心地养育一个生灵,还是在通过她查您想找的东西?您想在钱塘找到什么呢?关于这个中千芥,原谅我只能想到,珊瑚的魂芥残片曾落在那里。” “我去翻了泽衍院的卷宗,发现珊瑚之乱后这万年来,有明确记载的,您只去了十二次钱塘,而近一千年来,您便去了十次。水恒尊,无论您在那儿找什么,我大胆猜测,您还没有找到……但留给您的时间不多了,对么?” 瞿如留意着长钟眼眸色彩的变化,小心地确认对方还没有被激怒:“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语尊的未来眼先于世间造物,与天地同寿,我无意以庸常之心夺圣人之腹。只是,无论您想找什么、查什么,您都需要更长的时间,这意味着,您依然需要这个女孩活着。我可以帮您,并且,能逃过‘望穿’的检视。” “不需要。” 长钟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容置喙。 “副座,寻常芥球的回收全然由扶枢院完成,獬豸台只负责决议,我实在爱莫能助。副座若真要做这样的交易,也该找一个能接触到返芥囊的人——即便我并不建议副座这样做。”长钟的蓝眸已现冰色:“至于敲雪,她是我的徒女,她的生死我自会负责,这与她是否来自钱塘毫无干系,亦与副座毫无干系。” “可…… ” 长钟撤掉了语境:“副座放心,我不会将今日之事告诉旁人。副座还请自便。” 它向堤案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朝竹林中走去。 瞿如望着长钟的背影,攥紧了翅羽。 “文鳐还活着。”它大声说。 长钟陡然立住了。 瞿如掏出了那只骨哨:“水恒尊,文鳐还活着,它肋骨的骨哨还能吹响,凭这个,我终有一日能找到它。语尊信不信,您的挚友一定愿意替我探囊取物,拿来返芥囊。” 长钟转身,快步走来:“副座切不可将此物示人!” 瞿如没有料到长钟的反应这么大。它快速将骨哨收入乾坤袋中,抑制着声音中的颤抖:“水恒尊,想从我这里拿走骨哨吗?我知道您也有‘探囊取物’的能力,只要您想,随时可以从我这里夺走它。可这骨哨只有我能吹响。您若拿走它,意味着我们都失去了寻找文鳐的最后线索,同时,我会去向飞廉部举报您。” “副座,您无非是想逼迫我使用探囊取物,为您拿到返芥囊。” “是。因为您知道,我既然能把文鳐活着的消息告诉您,就同样能告诉旁人。”瞿如道:“可我若把这骨哨交给飞廉院,或是獬豸台呢?那些想要文鳐死的人、把它从卷宗上抹去的人,不出多久就会知道它还活着。” “我相信副座不会这么做的。”长钟定定地望进瞿如的眼睛。 “那语尊可要赌输了,”瞿如鼓起勇气,回望那近在咫尺的澄金与冰蓝:“我并没有您想象得那么爱它。” 长钟与它对视片刻,缓缓地说:“副座,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祂这话说得奇怪。瞿如愣了一瞬,道:“我想,我知道。” 长钟摇头:“银鸾的死已是个警示。您想查清返芥囊还那孩子一个清白,可我以与文鳐多年的交情,奉劝副座一句,不要再往下追查这件事。银鸾若泉下有知,一定也会这般劝您。硬要查下去,您会后悔的。” “所以,水恒尊的回答依旧是——‘不’?” 长钟闭上双眼:“副座请回吧。” *** 瞿如回到庐中,小心地将庐门掩紧。庐内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中,苞孢子的实身凝立不动,像在扮演一尊炉灰冷却的香炉。 “长钟拒绝了。”它的声音很冷静:“两个都未能奏效。” “哎呀,衔微果真是料事如神。”苞孢子说:“不过好在,在你争取的这段宝贵时间里,珍珠和金鸾那边已经得手了。” 它瞳孔一散,身躯里传来金鸾的声音:“……副座,快些!我们已经飞到平芜尽处的西岸了!啊……这里的风浪好大!唔……呸!” “是啊副座,赶紧让水恒尊赎人吧!这地方看起来真的好阴森……呜,反正总感觉怪怪的!怕人得很!我真怕我们和人质一起死在这儿!” 珍珠话音的背景声中,隐约传来一个人被堵住嘴、剧烈挣扎时发出的闷声。 “你们两个应付那孩子,没遇到什么问题吧?”瞿如没忘记叮嘱:“可要记得,她是无辜的,千万别弄伤了她!” “副座放心!她菜得要命,连个语境都造不出来,我和珍珠还能对付不了她?!” “好,我这就告知水恒尊,”瞿如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传音芥球:“苞孢子,你快用分身去浅渚……” “吼呜——” 苞孢子的眼瞳突然一散,从中传来一阵极其扭曲可怖的吼声。 “……刚才那是什么!金鸾……”珍珠颤抖的声音在如鬼哭的风声中断续模棱。 又是一阵吼声传来,这次更近。那吼声阴森至极,闻所未闻,仿佛是把五脏六腑掏出才能在巨大的腔体中发出那样的嗡响和震颤,叫人头皮发麻。 “我们先……快……呃!!珍珠……” 金鸾的声音像飓风中的裂帛,被哧啦撕扯了两下,断了线。 “……金鸾?金鸾!” “珍珠!!金鸾!!” 瞿如大声呼唤,那一端却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回声。 苞孢子重新聚拢的瞳孔刚能适应庐内阴暗的光线,就见瞿如翻箱倒柜,从一个压箱底的宝器匣中匆忙翻出三条笔直刚硬的东西。 “……那是什么?” “缩地尺。”瞿如掏出匿痕飞快地穿上。 “你去哪?!”苞孢子警铃大作:“说好了,我的分身去送传音芥球让水恒尊拿着东西赎人,你按计划给我好好待在这庐里哪儿也不许去!” 她猛地高高弹起,坠星般朝瞿如的脑袋袭去。然而恰在此刻,匿痕竟从瞿如的脚下向上包圆成透明球体,瞬间从视野中凭空消失。 苞孢子重重地砸在地上,眼冒金星。 “它爹的……怎么会有球状的匿痕?!” 她躺在自己砸出的大坑中,脱力地望着黑暗中紧掩的庐门和掉落在地上的传音芥球,片刻后扯着嘴角一吹,吐掉了被震起的、落在嘴边的泥屑: “……衔微,我感觉要坏事了。” 46.平芜尽处五蕴翻倒 幽林绝地六尘不应 瞿如看清周围的一刹那,还以为自己方才摔缩地尺时弄错了方向。 它仰头望向青黑的高空,直到看清扶桑树的东枝和层叠的气语芥球,才敢确定此处的确是平芜尽处的西岸。 “凋零破败”一词实难概述眼前所见。 数丈高的巨浪如同海兽的爪牙,一遍遍嘶吼着从深海扑向曾经缀满幼嫩黄花的浅海;瘴气和海雾如悬浊的沉淀遮蔽了海岸线,记忆中形状别致的礁石已踪迹全无,落潮带来的厚腻浮末像某种粘稠的呕吐物,一层层堆积在曾经水清沙幼的浅滩上。 这里仿佛是被巨人用力地践踏一番后,刻意地废弃了。它被排贬在千日时代后的华章和字纸之外,沦丧在最远离中央墟岛的东极,和曾经充沛无伦的日光一起被遗忘。 整个浅海区域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混杂着千日时代的明亮记忆发酵后的味道,迟缓地从胸口反涌上来,在喉头异变成灼人的酸。 ……难怪衔微会选这样的地方交换人质。 瞿如压抑着强烈的反胃,穿过瘴气弥漫的海岸、淌过泥泞的滩涂,终于在靠近矮丘的干燥沙地上找到了一串杂乱湿淋的足迹。 有金鸾和珍珠的爪痕,还有一串步幅略宽的,应该就是那个人类女孩的足迹。 瞿如尝试用传音芥球呼唤金鸾,却没有任何回应。它警觉地四下观望,除了海浪震耳的怒吼和风声,并没有听到刚才从苞孢子分身中传来的、那种阴森可怖的动静。 它这才后悔地想起,刚才走得太急,忘了问苞孢子再要一个分身,这样或许就能联系上金鸾了。却在下一秒又摇了摇头,不,苞孢子绝不会将分身给它的。 ……兴许刚才听到的那只是经过扭曲的风声吧。金鸾和珍珠都有防身的能力,这么短的时间内,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瞿如试图安慰自己——苞孢子此时大抵已经在去浅渚给长钟传递信息的路上,现在它要做的,就是在长钟带着返芥囊赶来前,找到金鸾、珍珠和那个女孩。 它深吸了一口气,顺着那未干的脚印,向着荆棘丛生、山石嶙峋的矮丘深处走去。 可没走多远,它就敏锐地察觉出了周遭的异样—— 血味。 浓郁的血味,被砂石上流窜的风掀起,像没有四肢的活物贴地爬来。 瞿如的神经和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它被恐慌攫住,猝不及防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是鸟类的血腥味。 前方两侧的山石收拢成一道夹缝,如同虎牙般倒弯的巨大山岩挡住了本就阴恻的天光。然而金鸾和珍珠的足迹却在那道岩缝前停下了。 脚下踩断的树枝发出“咔咔”轻响。瞿如下意识低头,确定自己还在“同尘”严丝合缝的隐身保护下,胸腔被仍被紧成弓弦的神经绷得隆隆作响。 ……是谁的血?金鸾还是珍珠? 它不敢想。 可无论是谁的,自己的生命已经承受不起再一个失去了。瞿如咬着牙,继续向岩缝深处走去。 每向山岩内走一步,天光就稀薄一分,越发浓郁的血腥味占据了整个鼻腔。 “簌簌簌——” 耳际有窸窣的响动。 是叶、是风,还是碎石?一定不是别的。 瞿如掏出乾坤袋中的穿杨镖和符箓,死紧地攥在手中,全身都因用力而微微发抖,像是掐捏住一个重伤将死之人的动脉,不敢松丝毫力气。 在山石如镰刀般的黑影吞没瞿如身形的那一刻,它突然如有所感,缓缓抬起了一只足—— 方才它踩下去的地方,有一洼浅浅的凹痕。是人类的足迹。 恰在此刻,头顶传来一阵比刚才更闷的震响声。 瞿如反应极快地抬头—— 一块巨大的山岩朝它头顶直直砸落!!! 瞿如振翅起飞不及,仓促旋身躲闪间只来得及胡乱击出一张符箓。 那山石坠如陨星,在堪堪砸中瞿如造物手的一刹那被符箓击中,轰然爆裂开,碎石瞬间崩得瞿如三腿血流如注。 飞扬的尘沙碎石中,瞿如忍痛振翅而起,拉高身形,堪堪飞到方才山岩落下的高度,就见一道黑影从那崖壁间的山洞飞身闪出,向山岩后的灌木丛钻去。 “别走!!” 它高声喊出的瞬间,才想起自己还穿戴着“同尘”,旁人根本看不到它的身形、也听不到它的声音。 ……那刚才这人是怎么做到准确地用落石攻击自己的?! 瞿如朝那人逃跑的方向急追而去,很快找到了阴影下的灌木中有一道隐约被拨开的草线痕迹。 它朝着草线延伸的方向掷出两枚穿杨镖,张开双翼在灌木丛上平稳低飞。穿杨镖维持着与主人一致的速度,削木如泥,将沿路荆棘迎头斩去,很快暴露出了逃亡之人的身份。 澹台敲雪的魂芥在棘刺丛生的密林中显得极其稀疏,四散在逃跑的线路上,像一串散落的冰珠,散发着盈盈的幽光。 许是衔微交给金鸾的、专用于破坏语境的宝器起了作用,她平日里周身片刻不离笼罩着的、以长钟魂芥塑造的澄黄球体,此刻已消散无踪。 许是因为少女的身上已被无处不在的荆棘刮伤,即便仍在竭力狂奔,速度还是慢了下来,转眼间,瞿如已经追及她的头顶。 丛丛树影摇晃,如乌云般覆压着那逃窜着的、瘦弱的人类。 瞿如叹了口气,决定结束这场残忍的追逐。 它双翅在胸前猛地交叉,两枚穿杨镖瞬间朝中心追击的那一点收束而去,在女孩前方数尺拐了个弯,正面袭来。 少女转身躲闪不及,矮身猛地一刹,堪堪撞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 “铮铮”两声,两枚穿杨镖一左一右牢牢扎进她头顶的树干之中,瞬间化作两箍钢索自腋下交叉固定住了她的上半身。 瞿如敛翅落在少女面前,掀开同尘,道:“你跑不掉的。” 少女抬起脸,遮住面孔的长发从肩头滑落。瞿如一愣。 它还以为自己对上的是一双兽的眼睛。 一对黑瞳,在幽林的暗色中,却如冰斫的浅目般让人生冷。幽浓的墨色,把穿过密林的一点点天光悉数捕捉,折出透银,历历倒映出瞿如的身影。 天性会负隅顽抗的兽才能长出一双用于在黑暗中注视天敌的浅目。 这双浅目叫瞿如险些忘记了眼前只是个与自己相比之下年岁聊胜于无的幼年生灵。它放柔语气,低声问道:“……哪里受伤了么?” 少女仍维持着那种困兽死战的目光,死盯住它。 瞿如只得摘下众生眼,少女那张倔强的面庞丝毫未变,只是由鸟身变回了人类的躯干和四肢,如实地呈现出身上伤口的位置。 看到她白皙的皮肤上布满血痕和棘刺穿伤,不知为何,瞿如竟在这万般不该的时刻,无端想起了数千年前某个星子欲坠的夜晚。那一夜,它也在半睡半醒的幻梦中拥有着如出一辙的人类躯体。它突然觉得此刻是自己在流血。 在浓稠的黑暗之中、被钉在一棵命运般巨大的树上、如一头困兽、浑身伤痕地流着血。 “我现在要给你上药,把扎进皮肉的大棘刺拔掉。会有些疼,你且忍一忍,”瞿如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明知故问:“你就是‘敲雪’,水恒尊的新弟子,对吗?” “你……” 敲雪刚吐出半个字,咬唇爆发出一阵痛苦难抑的低吟。 “好了,出来了。”瞿如用加了麻药的草球堵住她大腿上的血洞:“这是石和尊的药,你回浅渚后记得勤换。” 它语气一沉:“我问你,金鸾和珍珠——带你来这里的两人,现下在哪儿?” 敲雪的汗湿透了额角的鬓发,她湿淋淋地在疼痛中压抑着喘息,没有再看瞿如,那双凤眼因剧痛而半睁半闭:“……晕……” “晕?”瞿如看她垂颈阖眼、柔弱不经之态,想起方才所见的污瘴恶臭,立刻反应过来她应该是中了这棘刺所带的毒。 它立刻俯身靠近敲雪,轻轻地、小心地用飞羽的羽尖抚开敲雪的上下眼皮,检查她的瞳孔。 瞳孔没有中毒后的扩大,凌厉而清明,像箭簇直直锚进它眼中。 瞿如心中大叫不好,仰身后倒不及,敲雪肩背抵树、腰力猝发,收腹反挺腾起双腿,直朝瞿如前胸踹去。 距离太近,腿法快成残影,根本无处躲闪。瞿如胸口如遭重锤,被四腿连环蹬踹放倒在地,吐出一口鲜血。 敲雪一条长腿跪屈,压住瞿如三足的关节,另一只脚踩压在瞿如颈间,虽然肩胸仍被那两箍钢索钉在树干上,却是转瞬之间攻守易势。 她微微侧头,用一种略带好奇的冷淡目光居高临下地望着瞿如。一绺发自锁骨间垂落,如倾泻的细长黑瀑,趁得方寸肌肤越发白皙,在幽林中宛如山精鬼怪。 “将这东西解开。” 瞿如看着她,没有动。敲雪的足尖更用力地抵着瞿如的喉头压了压。 “不解开,你我都得死在这。”她冷冷地说。 瞿如的嗓音因为受压儿而带上了嘶声:“……你以为,我会怕这个么?” 浓云遮去了穿过密林的稀疏天光。黑暗中似乎有风。瞿如在周遭光线暗彻底淡下去的一瞬,似乎看到敲雪的双眸中划过一丝无法抑制的慌乱。 少女压低声音:“你再不解,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 瞿如张开耳羽,最大限度地捕捉周围环境中的响动,除了风声叶响,和隔着山石丛林的、遥远的浪声,什么都没有。 它下意识地拉上同尘。 就在此刻,一声锐啸穿林而来。 敲雪猛地将瞿如踹胸一蹬,快速撤脚,重重贴靠回树干。 瞿如惊魂未定—— 一截削得极尖的竹矢半截插在寸余之外的泥土中。若非敲雪刚才将它踹开,只怕这刃般的竹矢已扎进了它的血肉之中。 “……吹箭?!” 吹箭的吹筒和箭矢都是用竹子制成的,可怎么会有人使用如此落后的武器?! 又一声锐啸破叶袭来,这次声响明显比刚才大了许多—— 袭击者在接近! 瞿如当机立断,挥翅收回钢索,堪堪打落那枚吹箭,谁料一回首,另两支吹箭已直直照它面孔扎来。 它僵在原地,紧闭双眼。 “嗡——” 瞿如睁开眼,见那两枚吹箭被牢牢绞在钢索的索眼中。 敲雪扔下钢索的一头:“跑!” 密林如梭,向后乱成残影。 林子太密,瞿如伸展不开翅膀,飞行间慌乱闪躲着长爪般纵错的树枝:“刚才那是什么人?!” 敲雪答非所问:“不止一个!” 两人跑了许久,身后的人却依旧跟得很紧,每当觉得即将甩掉的时候,追击者总可以奇迹般地追上来。 ……竟是怎样都甩不掉?! 敲雪和瞿如几乎同时意识到一件事——对方非常熟悉这里的地形! “再坚持一下,我们要跑出林子了!” 瞿如振翅朝光亮的源头加速飞去,看清眼前却急刹敛翅:“不好!前面是断崖!” 没有回应。 瞿如转头,敲雪已经落在后面很远,她跑得越来越慢,追击者的身影和她的距离正在不断缩小。 ……是她腿上的伤口。 瞿如一咬牙,转头向回飞去:“快!抓住我的腿!” 敲雪拼劲全身力气,奋力一跃,抓住了瞿如纤细的脚踝。 瞿如身躯重重向下一坠,在追击者的吹箭即将触到敲雪的一瞬振翅拉高,消失在密林尽头。 *** 断崖。 断得像一刀切出来的,仿佛大地曾在此处被判决腰斩,山体是血液流干的一半遗骸。 尽管还在高空,视觉上却已如坠深渊。 瞿如被崖边剧烈的上升气流冲得险些折翼倾翻,几乎是被乱流给向后冲推了回来,慌乱后撤间看到崖壁内侧有一个勉强能容人的山洞。 两人重重摔在山洞内时,都已经精疲力尽。< /p>瞿如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心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 敲雪的裤腿已经完全被血液浸湿。她忍痛爬起来走到瞿如跟前,咬牙责问道:“为什么不飞过去!这儿离密林太近了,他们很快就会找过来的!” 瞿如喘息着摇头:“……飞不过去的。” 它望着女孩紧绷的、怀疑的神色:“你没看见方才那断崖外那面风障吗?这儿就是平芜尽处的尽头,风露版图的最东边,须弥界外就是混沌。” “刚才把你弹回来的风障,可是须弥界?” “……或许吧。” 敲雪略显烦躁地走到洞口,左右张望片刻:“这儿被山体挡住了,只有往前和往回两条路。往回一定会遇上那些人。” 她回首看着瞿如:“你能往上飞么?” “我没有力气了。而且,带着你,我飞不上去。” “我不想等死。” 瞿如道:“你不会的。我有可以隐身的‘同尘’,你我一起躲进来,他们发现不了。等他们走远了,我们再出去。” 金鸾和珍珠还生死未卜,它此刻比谁都焦心,只想尽快从这里出去、寻找他们。 敲雪冷哼一声:“这东西,靠的是什么?” “你是问同尘隐身的原理?”瞿如有些奇怪她为何发问,但还是答了:“通过抽干并排出同尘的壳所在这一薄层中的语芥,给对方暂时制造一种空无的视觉错觉。说到底,它只是球状的‘匿痕’而已。” “所以,被排干的只是壳中语芥。这个球体内部的语芥,依然存在。”敲雪道。 “没错。” 千日时代后所造的匿痕在此基础上,还因添加文鳐鳞粉而有留痕显色功能。但如今飞廉院办案时若要使鳞粉显色,还要去造物局办理繁琐的显色手续。瞿如并不认为敲雪会了解或是关心这样的技术细节。 “为何问这个?”它问。 敲雪没有回答:“既如此,若想在维持同尘的情况下移动,依然要以魂芥催动这个球。也就是说,依然会因干扰环境中语芥留下痕迹。” 瞿如点头:“是的。但这些痕迹会随着语芥的在环境中随时间的自然缄默而逐渐消失,这你应该知道。而且,催动同尘并不需要太多语芥。我们现在熄灭魂芥,在原地保持不动,等他们走远后,同尘至少为我们争取到足够的逃跑时间。只要那些人没有及时返回、沿路仔细寻找并发现那一丁点语芥痕迹,对我们而言,就够了。” “不行。” 瞿如疑惑又略带惊奇地看着敲雪。 数万年来,除了白泽,还从未有人在它的造物前对它说出这两个字。 “你的同尘对它们来说毫无作用。”敲雪说:“没发现,刚才那几根吹箭,都是冲着你去的么?” 瞿如一愣,回想了片刻:“似乎是的。” 它突然意识到什么:“可那时我明明已经重新穿上了同尘……刚开始在岩缝中也是。” 瞿如陡然起身:“你能看到我?!” 敲雪望着洞口:“我不知那些人是怎么做到的。但的确,如果他们也是正常人,不该看得到你。你的同尘虽也会留下少量魂芥痕迹,但它们如果是因此发现你的,相较之下,我连语境也无,魂芥痕迹完全暴露在外,正常人无论如何都会先攻击我。” “正常人?” ……什么意思? 敲雪冷笑了一声:“这不就是你用以威胁长钟的东西么?” 瞿如愣住了。敲雪继续说:“那两只鸟没说,我自己猜到的。我不关心你们到底威胁长钟做什么,可我以为,你既能想到利用我的残损、拿我作人质逼祂办事,至少也该知道,我为何残损。” “我……” “告诉你也无妨。”她目光转向瞿如:“我少了一半魂芥。” 瞿如顿了片刻,随即喃喃轻叹道:“……难怪。如今语者所视世间诸相,除却本身存在之物,皆是四语芥和合而成,因而能被魂芥感知。而你少了一半魂芥,对周遭环境中语芥的感知精度不如寻常语者,所以同尘通过抽干排开环境中的一层语芥隐身,对你并不会造成完全的视觉错觉。” “但仍能影响我视物。”敲雪道:“方才密林中,你于我而言只是个模棱的影子,可那些人隔着一段距离,依然能箭无虚发。” “……它们看得比你更加清楚,甚至可以说,清楚得多。”瞿如喃喃道。 敲雪看着瞿如,眼睛里没有情绪,却好似在戏谑:“它们看得清楚同尘中的你,却看不清魂芥暴露的我,这说明什么呢?” “不可能。”瞿如摇头:“风露版图不可能有人完全没有魂芥。即使自己主动熄灭魂芥,本身与外界六尘发生的一切接触交互,依然要靠魂芥相与感应。”【1】 “可你已亲眼所见,这些人适应一种不依靠魂芥的视物方式。” 瞿如眉头紧蹙,沉默半晌:“它们到底是什么人……” 敲雪冷哼一声:“你劫我于此,竟然连此地情状都一无所知?” “我也是……” 瞿如话音未出,敲雪突然猛地起身,紧紧捂住了它的嘴。 她警觉地看向洞外。 几秒后,洞口果然传来相叠的脚步声。 瞿如的呼吸被闷在人类微凉的手掌中,心跳飞快,如鼓猛擂。敲雪一把掀开同尘钻了进去:“罢了。” 不管它们看不看得见,现在只能赌一把了。 两人已退至洞穴底部,退无可退。敲雪撕下一条袍摆,扎紧大腿流血不住的伤口,打了个死结,用气声闷道:“不止一人。” 瞿如低头。那布料勒嵌进女孩不堪直视的伤口,逼出汩汩血流来:“你做什……” “闭嘴。” 敲雪右手已成剑指,指尖自伤口处凝起一滴豆大的浑圆血珠。 瞿如心脏猛跳。它竭力维持镇静,从乾坤袋中抽出一张爆破符箓,贴着洞内石壁滑到洞口上缘,攥紧了手中的穿杨镖。 洞口的天光被赫然挡住了—— 47.尺兵寸铁聚散如雾 局中戏外点墨难湔 “……诶,没有人啊。”金鸾探着脑袋往山洞里看了看:“你确定是这边么?” “没毛病,”珍珠斩开洞口的藤蔓和棘刺,捏了个照明诀往里走了两步:“那个人类的魂芥和血都是在密林尽头消失的,可是前面是须弥界了,又过不去。她只可能藏身在此处的山崖上。” 金鸾本来已经进洞了,闻言又退了一步,仰头向上看看,又低头向下看看,因为高度和峭壁有些发怵,吞了口唾沫,跟上了珍珠:“可是这面岩壁上布满了大小山洞,少说也有几百个,我们这样一个一个找下去,要找到什么时候啊?” 它捏了捏苞孢子的分身,大声叫道:“副座,副座副座副座——” 回声嗡嗡地在洞里震荡,苞孢子的分身却毫无反应。 “我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不会真是刚才摔坏了吧!!!呃啊啊啊!!!” “哎呀吵死了!”珍珠向金鸾丢了快小石子:“消停点吧,这个洞里什么都没有,咱们赶紧换下一个找去。” 金鸾叹气道:“真衰啊。你才走出去几步远,怎么就偏偏被那小妮子给瞅准时机跑了?” 它摸了摸颈侧方才不知被敲雪用什么方式擦弄出的伤口,血迹已经干了:“嘶——居然能伤得了我,看来她也没传闻中那么废嘛!” “得了吧!还不是你!我说我去前面看看什么动静,没让你来追我啊!谁知道你蠢成那样,居然敢将后背对着她,这么没有防备被偷袭也是活该!现在可好,若只是弄丢了人质,咱们尽快找到也就算了;要是真让她在这地方出什么意外,可就真完蛋了!” 珍珠急得声音都带上了些许哭腔:“那水恒尊可是已经几千年没有收徒了,这次若真是我们俩坏了副座的事,祂却也只会找副座算这笔帐!” “好啦好啦,是我的错,我们赶紧接着找就是了,”金鸾连忙跟在珍珠身后出了洞,贴着峭壁飞向上方的另一个洞穴:“不过,你确定刚才在进那岩缝之前是真的看到有人?不是你看到树丛眼花了?” “你怀疑我的眼神?” “诶,诶,我怎么敢怀疑榜眼大人呢!” “哼,我可看得千真万确!”珍珠捏着火诀,在洞里照来照去:“刚才来的那一路躲在山石丛林中偷窥我们的绝对不止十人!而且我看到其中有好几个都戴着锁魂枷,就和前些日子你戴的一模一样!” 金鸾本想说怎么可能,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了:“可若真是戴着锁魂枷的犯人,或是还未定罪的嫌疑人,就算不关在狴狟圄里,也该被飞廉院严格控制在中央墟岛上,怎么会出现在这种犄角旮旯里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说不定……是逃犯呢?” “逃犯?风露版图会有那么多逃犯?”金鸾突然问:“诶,她的魂芥在密林之中分布得那么稀疏,明显是在快速跑动,说不定就是方才偷窥我们的那群人在追她呢!” “你倒是难得聪明一回,我还以为你看不出她是在逃跑了。” “可如果真是逃犯追的,他们追她有什么用?她才几岁啊?逃犯又不可能知道一个预备语者的身份?” “唔……我也不知道。不过放在平时,有水恒尊那个流光溢彩的大罩子,想不知道她师出何门都难,可是她今天在水月崖练功的时候咱们就没见罩着那语境,都省得我们用你那个同胞妹妹给的黑科技宝器了。” “那家伙才不是我妹妹!” 珍珠正要打趣他,突然快步走向洞内靠近岩壁的一个角落:“诶,你快过来看,这是什么?!” 金鸾用翅羽蹭了一下地上的灰迹:“……是生火留下的余烬。” “这里空气咸湿,而这灰迹尚且干燥,是不久之前留下的。” “什么?这种鬼地方居然真的有人住啊?!” 珍珠捡起一大一小两块石头:“咦?这倒是个稀罕物件。自打我作为预备语者被选入风露版图以来就从未见过。” 金鸾凑上去:“这不就是两块石头么?” “笨蛋,这是打火石。哎,算了,你生下来就是火语者了,不知道这东西也正常,”珍珠摆弄着手中的燧石:“不过,到底是谁还在用这种东西啊?生火这种小法术不是最基础的么?怎么可能有语者不会用?” 金鸾突然愣住了,片刻后喃喃地道:“你没说错……说不定真是逃犯……” “什么?!” “不是不会用,而是不能用。”金鸾猛地攥住珍珠的翅羽:“珍珠,语者戴着锁魂枷的时候,魂芥是被封锁住的,不能征用外部语芥……所以,才会连最基本的法术也无法使用。” “哦!难怪那些人方才看见你我的时候只敢暗中偷窥,不敢贸然出手呢,原来是知道自己打不过。这群流氓,尽逮着弱的欺负!” 正在此刻,头顶传来一声闷响,簌簌碎石自低矮的洞顶抖落。 金鸾下意识地张开双翼护住珍珠,碎石遍体砸落时,听到她被捂在怀里,声音闷闷的:“傻子,松开罢,就掉这么点石头,洞又不会塌!” 闷响和落石的动静停下了,金鸾心有余悸地一把拉着珍珠往洞外走,一到洞外,两人却同时蓦然刹住脚步。 浓雾弥漫,只能看到几丈见方。 “啧,好大的雾!”金鸾摆摆翅膀:“刚才我们进洞时还没有的!” “这么大的雾,能飞去哪儿啊,我们还是先回洞呆着吧。” “不行!刚才那动静是从岩层深处传来的,肯定是上面的山体塌方了!” “什么山体塌方?能在这么厚的山体里弄出这种动静肯定是用了爆破——” “咚!” 一个血淋淋的头颅自上而下砸两人脚前,向前慢悠悠滚了寸余,跌下了万丈深渊。 “……符。” 两人抬头看去,半截无头躯从头顶垂直的峭壁中探出来,残肢被上行的气流托起,剧烈而伶仃地摇晃着,像在浓雾中招手。 金鸾和珍珠展翅腾上陡峭的岩壁,踩在无头尸旁巴掌大的落脚岩点上——两尺开外,竟是另一座山洞黑黝黝的洞口。 无头尸脖颈伤口的断面并不规则,还有半张脸的皮肉连在躯体上,风中摇如破旗。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珍珠向洞口斜上方射出一枚钗子,钗面是一面菱形的小镜子,在足以障目的乳白色浓雾之中,清晰得如同水洗。 珍珠看清镜面,拧眉对金鸾数了一根翅羽,又做了个砍脖子的手势—— 里面也有一个死的。 珍珠反弓翅骨拉开左翼,朝钗面射了一枚翅羽,那羽根在触到镜面的一瞬突然如梭翻转,朝着洞内反射袭去。 “嚓——” 一道白光,翅羽被斩作两半,还未射入洞中,便落叶般飘坠而下。 “不好,快撤!”珍珠双爪勾住金鸾,猛地展翅腾起。 “等等!” 金鸾在空中用力挣开了她:“珍珠,你方才看清了么?!” “什么看不看清,那洞内有埋伏,快走!” “那是穿杨镖!穿杨镖啊!”金鸾快速转身,一头扎进浓雾之中,激动地大喊:“副座!是我!!” *** 敲雪抱臂靠在洞口堆砌的落石上,远而警惕地瞟了眼洞内,扭过头盯着脚边几乎漫溢进洞口的白雾。 似乎比起身侧随时会破雾而出的危机,她更想远离的是洞内忙不迭庆祝重逢喜悦和交换信息的三人。 “……我有点懵了。”金鸾听完瞿如的叙述,求助地看向珍珠。 “副座是说……方才你们在密林中就被那些人追击,一路逃到了这里,即使用了同尘隐身,还是有两个人发现了你们的位置。你们在洞中交手,她干掉了这个,”珍珠指了指山洞中那具看上去几乎完好的尸体:“然后那个赶来支援的时候,在洞口被黄雀在后的——呃,魍魉——从后头偷袭,啊呜一口咬掉了脑袋?所以您才冒险在洞口使用爆破符驱散它们?” “魍魉?” 金鸾皱起脸,看了看洞外的那具无头尸,忍不住浑身发毛:“可那东西不是早在珊瑚之战后就在风露版图全境被清扫一空了么?都有万年了吧?” “你前段时间被关在庐内不知道,最近那东西不知怎么的,竟然又出来了。”珍珠怪道:“不过听说只是在北境与南漠的一两个地方被目击到,离这儿十万八千里呢,倒是不曾听说平芜尽处竟也有魍魉为祸。” “方才我听到苞孢子的分身中传来一种极为怪异的动静,却听不见你们的回应,便立刻动身前来寻你们。现在想来,那和方才洞口传来的吼叫相同,就是魍魉的吼声。” 金鸾闻言,从瞿如手中接过它的苞孢子分身,将两个分身碰在一起敲了敲:“什么破烂东西,居然还会失灵,我看衔微以后还有脸在咱们面前摆架子!哼,紧要关头掉链子的明明是她的人!” 珍珠用钗子拨弄那具尸体:“唔,没化形,还是出厂状态……看起来像是个有年岁的老家伙,估计还颇有些修行,可惜了。可是……嘶,伤口在哪儿?我怎么找不到?” 她看了眼洞口盯着白雾发愣的敲雪,凑近些低声问瞿如:“副座,真是她干掉这家伙的?” 瞿如点头,用穿杨镖的刃尖拨开死者脖颈侧后方的毛发:“这里。” 皮肤上有一点红豆大小的血点,初看还以为只是一粒红色的胎瘢。珍珠敏锐地意识到什么,将尸体翻了个面,果然在脖颈另一侧的对应位置找到了第二枚一模一样的血点。是个洞穿伤。 两处血迹已经凝固了,珍珠用翅骨用力顶按其中一处,乍然喷出一大股鲜红的血来。 她嫌弃地跳开那股血流:“靠,下手真狠啊!这么小的伤口,怎么做到的?” “她自己的血滴。”瞿如道。 “啊,对,她是水语者……”金鸾一愣,顿时浑身绒羽炸起,赶紧伸手去摸自己颈侧血迹已干的伤痕,颤着声道:“完、完蛋……珍珠……呜呜呜,我要死了……” 珍珠劈翅给了他脖子一砍,金鸾惨叫一声软倒在地,捂着脖子抽搐了两下,发现无事发生后有些尴尬地坐了起来。 “切,有点儿出息吧你。”珍珠低声啐着金鸾,目光却紧紧注视着洞口的敲雪—— 这身手,她当时完全可以直接下死手取金鸾的性命,却没有。 这个共识弥漫在三人之间,像无声潜伏于山洞中的幽灵。 “那,副座……现在该怎么办?我们还要在这里继续躲下去么?”金鸾先打破了死寂。 其实它是想问,如果要出去的话,洞口那位应该怎么办。 瞿如望着地上的尸体:“眼下不知道这些人的身份,但是既然同尘都无法在他们面前隐身,还是得趁着有雾气赶紧离开。” “只要来的不是魍魉就行,对付‘这些人’,我们胜算还是绰绰有余的。” 瞿如惊疑地望着十分自信的珍珠。珍珠便把一上岸便开始被人偷窥、那些人佩戴锁魂枷、山洞中的燧石和金鸾的猜想等都说了一遍。 “虽然‘逃犯’只是个推断,不过听您刚才讲,这些人用的武器是吹箭这种破烂,也没在打斗时使用任何法术,看来他们确实用不了魂芥啊。” 瞿如沉吟片刻,突然问:“金鸾,前些日子你戴着锁魂枷时,色声香味触可还正常?” 金鸾摸不着头脑:“啊?正常啊。” “众生眼视物也一切如常?” “是啊。” “那些夜间,在我使用同尘离开天工庐时,你可能看得见我?” “这……您穿上同尘之后,我当然就看不见了啊。” 瞿如皱眉,半晌才道:“若只是佩戴了锁魂枷,只会封锁魂芥,使主人无法使用魂芥调用外部语芥、造出语境、使用法术等……却不会影响魂芥本身的存在,更不会影响语者本身的五感。可这些人无论有没有佩戴锁魂枷,他们的视物和听声,都明显受到了影响——刚才那魍魉从后头攻击时,明明发出了很大的动静,那人却浑然不觉,才被咬掉了脑袋。” 珍珠恍然大悟:“金鸾,你还记得《混沌导论》课上那个白袍点墨的比喻吗?!” “……啊?”金鸾心虚地挠头。它实在翘了太多课了。 “魍魉诞生于须弥界之外的混沌,又以混沌为食。它们之所以在芥球中能够显形显声、且极易被语者察觉和感知到,正是因为受过混沌污染的语芥表现形式,与周围环境的干净语芥完全不同、区别甚大,而对于语者的魂芥——这个对外界环境极端敏感的四语芥感受器而言,就像白袍点墨一样显眼。” 珍珠在瞿如的目光里看到认同,接着说下去:“刚才副座说,同尘对那些人无效,而同尘的原理也是排开一层环境中的语芥。然而,黑暗又确实影响到了他们的视物——在幽暗的密林中,副座的白羽更显眼,自然成为了优先攻击的对象。所以,这些语者并非失去了所有感官,而是失去了一切需要动用魂芥的感知。这不只是魂芥被封锁了这么简单……” “魂芥完全缺失,或失效。” 三人闻言抬头看向洞口。始终缄默不语的敲雪道:“这些人已不能算是语者。” 金鸾道:“可如果真是这样,这些人根本没可能活着啊?” “她说得没错。”瞿如道:“这些人能在平芜尽处这样的地方如此这般、和混沌魍魉一同存活下来,并且自成了一套不用魂芥、完全依靠体术的感知外界和攻击打斗的方式,或许我们不该用看待语者的固有方式来看待他们。” 它站起身:“所以,趁现在,走吧。” 金鸾下意识拉住瞿如:“副座?可是外面雾还没散啊,什么都看不见,太危险了——再说,外面还有那些人和魍魉呢!” 珍珠敲了一下它的脑袋:“大傻子,敢情刚才我们说的你是半个字都没有听懂啊?先别管魍魉了,就说那些人——他们没有肉眼以外的视物能力,也没有什么能驱散浓雾的法术,现在出去是咱们占优势!等雾散了,这儿就又变回他们的主场了!” “那……”金鸾刹住了嘴,用芥球传声给珍珠和瞿如:“那她怎么办?” 珍珠和瞿如还未及回答,敲雪像是已将传声芥球中的话音听了个分明,冷笑道:“若你们真有本事对付我,眼下早已经绑了我走;既然没这个本事,我奉劝一句,还是各走一边为上。否则谁若是不留神死在这儿,日后还账还得算个没完。” 她率先一步走入了洞外的浓雾中。 “不行!副座,就这么放她走了,那返芥囊的事 怎么办?”金鸾紧跟着追了出去。 “返芥囊?”敲雪踩在峭壁边,眉尾抽了一下:“别告诉我,你们就是为了这个。” “什么叫‘就是’?!”金鸾扑棱着翅膀竖眉急道:“如今那些绛服将回收语芥的打包和搬运全程管得像铁桶一般,如今我们又正是被盯得死紧的时候,你知道要拿到一只有多难么?” “我看也不难,前些日子扶枢院不就在身死的银鸾住处搜出一只?”敲雪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哦,原就是为了这么个死人啊。” 金鸾被触逆鳞,顿时浑身发抖:“你……” “说说吧,你们绑架我之前给长钟开了什么交换的价码,换祂帮你们探囊取物?” 敲雪停下脚步,回头瞟了眼后面瞿如的神情,确认了自己的猜想:“是我?帮我在语者考核中活下来?” 珍珠反应最快,反驳道:“才不是!副座……” “难怪祂会拒绝你们。”敲雪道:“把注压在我身上,你们就算现在威胁撕票,祂也不会答应你们。” 三人哑然了。 “我对祂来说根本不重要。长钟将我带回风露版图,不过是想用我来验证祂未来眼的什么预言。我死了,顶多就是祂的‘实验’失败。你们怎么会蠢到,觉得我的生死能够左右长钟冒险去做这般费劲不讨好的蠢事?” 瞿如展翅赶上敲雪,停在她面前的岩壁上:“孩子,我明白,你这样说,不过是想让我们觉得……” “不。你不明白。”敲雪被挡了路,也没再往前走。 她盯着瞿如的双眼,似有探寻,似有讥讽,似在打量,一字一字地说:“造物局瞿如,你怎会认为,一个能洞悉未来的神明,会不懂得如何趋利避害?长钟可以满不在乎,是因为祂提前知晓一切的结局,过程中或成或败、你我或生或死,于祂而言都是徒劳地白费功夫。世事如棋局,我们都不过是蒙着眼被祂摆弄的局中子!” 瞿如被她这番犀利言辞呛得胸口震动,它张了张口,最终只是吸进些湿冷的白雾。 敲雪用力搡开它,头也不回地钻入浓雾中,踩着山岩弹跳了三两下,便不见了身影。 “诶!”金鸾眼睁睁地看着敲雪消失在视野中,丧气地塌了肩。 “……她或许并没有说错。”瞿如望着敲雪离去的方向,目光似乎穿过浓雾,飘向了更远的虚空:“听说过围棋的‘打劫’么?处于绝对优势的那一方,是没有必要回应劣势方找的劫材的。因为无论劣势方怎么寻找劫材,在优势方眼中,都无足轻重,即使不应,也不会影响全盘。” 白雾弥漫,四下若有似无地萦绕着如同鬼哭的吼叫,密茧一样严丝合缝地围裹上来。 “副座,这下该怎么办?”珍珠望着周围愈来愈浓的雾气:“雾太大了,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再想办法去找她吧!” “嗯。” 金鸾在前面打着头阵,珍珠殿后,三人贴着右侧的山岩缓慢地往前飞。 视野中的可见范围越来越狭小,逐渐缩小至三尺见方。 突然,从白雾深处再次传来一阵阴郁可怖的“喀喀”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拧着骨节一点一点掰开来的声音。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像是只隔着薄薄的一层雾幕低沉地振响。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声音并不是从崖下的深渊之中传来的,就像来自他们身侧的浓雾之中。 “是魍魉吗?”珍珠顿时警惕起来:“金鸾,飞快些,拉高高度!” “怎么回事?”金鸾显然也慌了阵脚,压低声急道:“可左侧不就是须弥界了吗,刚才的响声怎么会从那边传过来?!” “金鸾,珍珠。” 金鸾和珍珠悬停在空中,瞿如从乾坤袋中拿出两把缩地尺,插在他们俩的翅羽中:“拿着它以防万一。” 珍珠看清那是什么,立刻摇头:“不,副座,这太贵重了!再说,您自己……” “放心,我还有几把。再贵重,也没有保命要紧。一旦情势危急,立刻使用缩地尺回庐,知道了么?” “……好。” 三人继续贴着山岩往高处飞,可自深渊而来的上行乱流愈发强烈地将浓雾掀上。 狂风裹雾,直吹迷眼,转瞬之间,几乎方寸难视。 “风太大了,先贴紧岩壁!”瞿如大声喊,喊声却被瞬间狂风给吞噬地无影无踪。 “金鸾?!”珍珠拼命振翅,右翅因为扇动间大力撞擦岩壁而挫伤纵横。 “我在!” 紊乱的浓雾与狂风中,金鸾仅凭着声音奋力朝这边靠过来:“珍珠,抓紧我的脚!” “我抓住你了!!”珍珠伸长腿脚:“副座,你也抓紧我!” “副座?” “副座!!!” 浓雾之中没有传来任何回应,只有风声擦着耳孔的呼啸。 风太大了,无法悬停。金鸾当机立断地将珍珠拉向一块勉强避风的岩壁,两人气喘吁吁,心跳不止。 “你先呆在这里!”金鸾将珍珠塞进岩壁狭小的缝隙:“我去找它!” “不行!”珍珠死死拽住它:“副座肯定是被刚才的乱流刮离岩壁了!风这么大,什么都看不清,你现在去找它,我们也会被冲散的!” “我说放开!!” 珍珠被金鸾突如其来的嘶吼吓到,颤抖着松开了翅羽。 “……对不起。”金鸾看了珍珠一眼,转身向浓雾中扎去—— “吼!!!!” 正在金鸾腾身飞起的一刻,一阵腥风自浓雾中扑出。 金鸾瞬间被那巨大黑影覆盖,还未看清楚是什么,一声锐啸破空。 它整个人僵立在峭壁边,终于适应了眼前的黑暗—— 珍珠的羽箭扎在一团模糊的血肉中央,依稀可辨是刚才山洞中的那具死尸,它的整个躯干被从正中撕开一般,剥裂成一只白骨为睑、血肉为目的巨大眼球。六条长足从躯体中刺出,带着浓重的血腥张爪而来。 被羽箭正中瞳孔中心的巨眼停在原地,抽了两下,爆发出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吼,訇然猛扑而来。 血肉四溅、目眦尽裂。 珍珠在岩睑虫覆压而来的缝隙中矮身侧滑,连放数箭,在山岩崩裂的轰响中一脚勾住金鸾,旋身腾空而起。 “快摔缩地尺!”她高喊:“山岩的方向是西边!” *** 下一秒,两人重重摔倒在庐内的地面。 “哎哟,好痛……” 金鸾吃痛地爬起来,顾不上检查自己的伤口,朝珍珠飞奔而去:“珍珠,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花窗隐隐透着暮色的昏光,庐内一片黑暗。珍珠撑着身下潮湿的泥土慢慢站起来,无声地摇了摇头。 “啊,没事就好。”金鸾松了口气,抬翅点亮了身侧的几根蜡烛,突然愣住了:“……珍珠,你怎么哭了?” 珍珠抬眼,在与金鸾对视的瞬间,眼泪决堤滚落。 “如果真的还有多余的几把缩地尺,方才我们四人还在山洞中时,它就该和我们带着人质一起用缩地尺回庐了……” 她声轻而哑,绝望地说:“金鸾,副座自己没有缩地尺了。” 48.颠倒颠怎解荒唐影 行重行原是过崖云 “嗡——” 耳鸣。 “呼——” 风声。 巨大的风声,和凉意一同灌进疼痛的颅腔,像钝刀在剐。 “……快点吧……操……” 一片嘈杂的嗡鸣中,有人在粗声咒骂。 瞿如吃力地睁开眼,眼前仍是一片黑暗。它眨了眨眼,迅速意识到眼睛被蒙住了。 身体和头在剧痛。刚才它在白雾中失去方向,又被乱流裹挟,重重撞上崖壁,接着就失去了意识。 大概会坠入深渊、粉身碎骨。 然而疼痛和大风又把它生生拽回现实。瞿如闻到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咸湿,那是墟海的味道。它仍在平芜尽处。 瞿如挣了挣,双翅被束缚住,动弹不得。它一感知,果然,乾坤袋也被摘下了。 全身上下,除了视物的众生眼仍嵌在眼眶中,其他都被卸了个干净。 连同衣袍与藏在袖袋中的骨哨。 瞿如绝望地倒回地上,身体无处不在的挫伤被地面磕得生疼—— 地面? 它用创物手仔细地触摸身下的地面,是熟悉的岩石触感。阴冷从四面八方的石头深处渗透到洞穴的空气中。 大概也是一处山洞。不同的是,这里环境中的语芥,竟比刚才峭壁上的还要稀薄。 ……是更加临近须弥界的原因吗? 有人走过来,在它面前停了下来:“操,还特么昏着呢?” 又一个人走来,蹲下探了探瞿如的鼻息:“这不还没死呢么。要不然咱们趁着还新鲜,把它烤着吃了吧?干了老半天活了,老子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吃了它,倒是省得麻烦!” “犀、黄羊,你们没看到从它身上卸下来那些家伙事儿啊?”洞外远远传来一个人的声音,回声比眼前这两个人小许多:“这家伙是个有身份的!得报给头儿!上回那个太险了,要是没报上去,可就坏了大事。” “操。刺蔓,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不过自它之后,咱们这儿就再也没来过什么大人物了吧?顶多就是几个在海上误打误撞走错路的小喽啰,还不够塞牙缝的!啧啧,哪里比得上当年那家伙——块头是真够大的!够咱们所有人足足吃了半年多!要不是尸体腐烂了,臭得根本下不去嘴,咱们还能吃更久!”犀说。 “可不么?那还只是肉!还没算上油脂!可惜,碰上那种大人物又能有咱们什么好处?!咱们除了这干不完的苦力,啥也捞不着!只能是看在眼里,馋在心里!”黄羊说。 “谁说啥也没捞着?你觉得咱们洞里的灯油是哪儿来的?你别说,人虽然死了有千年了,这油我看还能再点个几千年!”犀说。 刺蔓走进洞里:“行了行了,我看这长翅膀的家伙身上没几两肉,更甭提榨出什么油来点灯了,为着馋这么一口值得再戴上几百年锁魂枷?哥几个拼死卖命地干了这么久,这才把那玩意摘下来多久啊?想戴你们自己戴,可别连累我!我不吃!” 黄羊被这么一说,也有点怕了:“要不……犀,咱们也别废话了,不趁太阳落山之前把这些洞填完,这一天又该白干了!” 刺蔓道:“这就对了嘛。最近被魍魉咬死的越来越多了,那东西也不知怎么的,现在大白天竟也出来!活儿干不完留着破洞,担惊受怕的可不是咱们自己?赶紧把活儿干完,然后把这家伙交给头儿,不该咱管的别管!” 三个人说着,脚步声又远去了。瞿如的创物手拿出刚才摸到的锐利岩片,用三腿蹬着地将身子一点点挪到岩片边,反复蹭着,划开了蒙眼的黑布。 不出所料,果然是在山洞之中。除了洞内点着几盏亮晃晃的油灯、摆放着一些极其原始的锄、铲、锹、耙,几张简陋的草铺、草铺边炭灰冷却的取暖火坑,看上去与刚才它和敲雪藏身的山洞并无二致。 瞿如看向洞口。洞外,天色还未全暗。雾比刚才小了些许,三个身影背对着它,每人顶着一只半包围结构的半球形防风罩,正顶着巨大的风,在弓着身子一道透明的幕墙边忙着什么。 瞿如看清了那透明的幕墙—— 果然是须弥界。 而那巨大的风力,正是从幕墙底部一排井口大小的圆形窟窿眼儿中涌出来的。风眼的另一边,是浓稠无底的黑暗。 ……须弥界怎么会有破洞?! 珊瑚之战不是万年前的事情了么?!它造成的破坏不是早就在战后百年就已经修葺完成了么?! 瞿如正处于巨大的惊疑之中,只见那风洞边忙活着的三人中的黄羊,将一个东西甩给了右边的犀。犀接过东西,填进了身前的风洞之中。 那风洞一被补上这一角,防风罩所承受的冲击力立刻小了许多,犀又从黄羊手中接过另一个。黄羊俯下身,又递给左边的刺蔓一个。 瞿如看清黄羊身下那堆成小山的东西时,全身血液瞬间倒流。 它无法动弹,在找回呼吸之后,浑身止不住地打颤。 返芥囊。 瞿如无法相信自己的双眼。 黄羊一只一只将返芥囊从那堆小山的顶上搬走,如同泥砖一样随手递给刺蔓和犀,而刺蔓和犀又像在修补土墙一样,随手将返芥囊穿过身前的防风罩、填入须弥界底部的风洞中。 而那些无论以什么法术、锐器都无法打开的返芥囊,在接触到须弥界破洞的那一刻,竟然如落入水潭中的雪花一样,乖顺平静地融了进去,仿佛它们本就是同一种物质。 瞿如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才抑止住自己体内喷薄而出的、嘶吼大叫的冲动。 它被巨大的荒诞和离奇吞噬了思考的力气。 脑海中有关须弥界、返芥囊、芥球回收的一切,被眼前的景象蓦然肢解得破碎,银鸾焦黑的尸身突然在此刻浮现在眼前。 有什么东西从身体内部熔断掉了。瞿如猛一低头,“哇”地呕出一口血。 那黢黑的东西死物一样落在脚边的岩面上,蚰蜒似地爬了寸余。 ……黑血。 它囫囵挤出一丝冷静——大概是中毒。 ……难道是吸入的那些白雾?! 瞿如看向洞外三人身前的防风罩,那防风罩是半包围的盾状,并不能阻挡周身的白雾。事实上,它们更直接地接触着那些白雾。 可它们怎么没事? 瞿如拢起一球魂语境,试图调动环境中稀薄的语芥,将周身空气中的白雾排出语境,胸口却反而越来越闷、几似窒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它脑中一团乱麻,目光在山洞中逡巡片刻,没找到自己装有同尘和武器的乾坤袋。 黄羊身下返芥囊堆成的小球已经见底,窟窿中透出的风声越来越尖锐,却也越来越小。瞿如的视线因为窒息而边缘发黑—— 不行,再在这里待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只能是现在了! 跑!!! 瞿如挣扎着快步挪到山洞边,以魂芥振翅腾起的一瞬,突然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天旋地转,竟如被重铅所坠,直直向下栽去。 求生的本能让它乱了章法地扑腾,连用魂芥也忘了,就这样以蛮力扇动翅膀,竟胡乱地将自己拉上数丈,夺路便逃。 天光昏沉,方向难辨。五脏六腑的剧痛和皮肉翅羽的挫伤内外夹击着瞿如。它头脑眩晕、喉头如扼,只剩下求生本能,见林便钻、见路就走。 不知道毫无章法、殚精竭虑地逃了多久,所处的密林已经完全黯淡下来,不见一点天光。最要命的是,浓雾在这个时候再次如鬼魅一般涌了上来,充溢着周遭的灌木。 瞿如倒在一潭静水边,喉头剌开一阵干涩的腥甜。它扒着潭边的岩石便开始咳吐,直到除了黑色的血沫和黏腻的唾液,什么也呕不出来,胸口却还似被千钧巨石压着。 一抬眼,黝黑的潭水如同一面黑镜,倒影出一张陌生的面容。 瞿如吓得愣住了—— 那面孔也露出同样惊骇的神色。 瞿如猛地站起身,潭中的身影也猛地起来。 它下意识伸出翅膀想要格挡,潭中的身影也同样伸出了蹄子。 瞿如这才定睛细看那潭水中的身影——竟然依稀是方才那黄羊,只是无论神情还是容貌,都更像是自己的! 刚才情状紧急,它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明明佩戴着众生眼,可方才在洞中看到的黄羊、刺蔓和犀确是它们的原身,而非平日里众生眼中所见的、一切都化作与自己相同的人面鸟身形态。 ……众生眼失效了? 它不敢置信地用翅羽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潭水中的黄羊同时用蹄尖轻轻碰了碰脸。 谁料下一刻,那张脸扭曲变形,面孔正中竟刺出了一只巨大的犀角。 瞿如从犀望向自己的眼神中看到属于自己的惊恐。它慌乱地伸手摘下众生眼。潭水中的犀匆匆放下蹄,面容与神态没有丝毫改变。 依旧不是它、而是它。 瞿如收紧双翅交叠拢抱,直到翅骨勒得胁肋生疼,才敢确信自己并没有真长出犀蹄、变成犀的模样。 ……不是众生眼的问题,难道是自己神志失常了? 它松开翅,垂眸看向潭中,翅羽颤抖着触碰水面。 涟漪荡起的一瞬,面容和身体刹那破散如齑! 幽潭中,数条生刺的藤蔓如同深海的巨怪般不可名状。一条刺藤与它的翅羽相接,在水与空气的分野荡出一圈圈涟漪,弄得水中藤条张牙舞爪地晃动起来。 翅羽静止,而倒影中的藤条乱摇。 恍惚间,瞿如生出一种自己才是倒影的错觉。 “嗬——”它双翅抱头,接着突然歇斯底里地捶打着潭边的岩石: “呃、嗬——嗬啊啊啊啊啊!” 理智逐渐从疼痛中被逼回笼。瞿如脱力地跪倒在地。 水潭中的倒影不知何时恢复了本来的面目。 瞿如抬起眼——它双目猩红、面容疲惫,赤裸无衣的身躯被荆棘割得鲜血淋漓、被山岩撞得遍体鳞伤,凌乱残损的羽毛上沾满泥土和草屑。如此真实而不堪,比之平日,竟比方才的幻影更加难以识认。 数万年的生命中,天工庐的造物者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 它嘲弄地对着倒影笑起来。潭水中的倒影也嘲弄地笑它。 瞿如捡起手边一块碎石投入潭中,倒影顿时支离破碎地乱了。 支离破碎地乱了。 一切都支离破碎地混乱了。 那些支离破碎混乱的残片东拼西凑出一副面目模棱的图景,瞿如看不明白,却觉得自己好像一个被精心打磨过的笑话。 刚才慌不择路的逃窜像一个笑话、惊惧下的幻影像一个笑话。 银鸾的死因像一个笑话。 这场精心策划的、交换人质的绑架像个笑话。 甚至更早……早在万年前,珊瑚之战结束后,它花费近百年光阴参与重建修缮须弥界、清理混沌的义举,也彻彻底底地沦为笑话。 一切真空,只剩下荒诞,和疑惑。 “……为什么?” 为什么在中央墟岛被严加看管的返芥囊会出现在已经荒废破败至此的世界边缘? 为什么银鸾被扶枢院宣判为之而死的东西会如此轻易地、成堆地,如粪土一般被使用着? 为什么牢不可破的须弥界会出现这么多的窟窿?为什么曾经繁花盛开的平芜尽处会毒瘴弥漫、魍魉横行?! ……为什么曾经牢不可破的一切都分崩离析了?——一如它亲手切割成碎片的意义、亲手葬送的完整。 “为什么?!!!” 嘶吼一出,密林振动。 草叶簌响,瞿如如惊弓之鸟般惕立而起——前方的灌木深处传来一阵响动。那不是刚才它嘶吼引起的振动或回声。 光。 黑暗的密林里出现了诡谲的光亮—— 它后撤几步,想跑,但是已经没有力气了。 翅膀因为失血过多飞不动了,此刻就连刚才被慌乱逼出的、最原始的求生本能,也被覆压而来的悲恸和荒诞感耗泄殆尽。 只剩下颤抖着的三足。创物的、造物的、造字的,几乎从未在大地上奔跑过的三足。 曾经赋予它所有的荣耀和骄傲,此刻堕为逃命最后的依仗。 周遭空气仿佛一块巨大的湿布,隐隐绰绰的白光透过雾气扑来。不知是因为中毒还是过度疲倦,瞳孔将白光扩成四面八方扑面闪烁不定的晕环。 瞿如一咬牙,迈开三足,跑出了密林。 那片光雾紧随其后,幽灵般越发晃眼,在林边疏叶的遮蔽下,扩成一阵一阵诡谲的频闪。 光雾中,一个巨大的身影在不断逼近。 瞿如如同被火光驱赶的困兽,慌不择路,不觉间跑上了一条通向悬崖的绝路。 光雾刺痛着瞳孔。 它被逼至悬崖边。 大风自下而上吹着,不知是因为它浑身的湿汗,还是海风的潮汽,瞿如感到一种灌体的凉意。 让它想起了天工庐万年前的光风。 于是它在这一刻忘记了恐惧,敛翅后倒。 风穿过全身的绒羽。 瞿如闭上眼,仰面躺进那大风中。 它没有等来意料之中失重的坠落。 后背被轻轻托住,像是一缕过崖的云。 那缕云将它卷了回来。 光雾中,有什么朦胧前走,将白光晕淡些许,掌一盏明灯,莹莹湿破了夜。 相隔的距离在崖风里断续地明暗着。 瞿如看见一双眼睛,因为环境的暗光而几近全黑,里面却无比清晰地跃动着它狼狈的身影,像心脏在搏、火苗在跃。 它足下发烫,生生烙在原地。 眼前的人看上去不比自己少一分狼狈。 文鳐收回长鳍,犹疑着,又伸出来,托着一个小小的物件。 “……你掉东西了。” 听到它声音的那一刻,瞿如全身的疼痛乍然苏醒过来。 它翅羽抖得可以,接过那枚骨哨,咬在齿间。 无比用力,泄愤一般地咬,咬得齿关发痛。可最终却只是极轻、极轻地吹了一声,像呼出一缕云烟。 哨声未散,它被拥进一个铺天盖地的怀抱中。 额头抵在坚硬而粗糙的鳞片上,瞿如从那具身体的内侧听到自己的名字,像呢喃、像喟叹,和它的心跳一样,破土般隆隆颤抖着。 “瞿如……是我。” “……你这个骗子。” 49.穹境为竭天河水泻 地尽无棱崦嵫山连 “……这里条件简陋,只能先将就一下,委屈你了。” 文鳐用瓢舀起一勺热水,试了试水温,轻轻浇在瞿如的羽毛上,冲洗掉泥迹与血渍,露出羽下交错的嫩红伤口。 “嘶……” “很痛?”文鳐立刻停了动作。 瞿如望着它。它想自己的众生眼大概已经彻底报废,眼前的文鳐是最初遇到它时的鱼身,样子没变,但比起原先一定少些了什么,又多些了什么,两相拉锯的差值叫它全身生痛。 文鳐也望着瞿如。神鸟的眼中氲着水汽溢出来,嘴唇、伤口,是一色水红。文鳐沉默了片刻,垂下眼,抚开绒羽去检查它的伤口。 瞿如看着它的鳍尖沾着某种焦黑的草药,细细滑过自己因羽根潮湿而裸露的柔嫩皮肤,哑声问:“这是哪里?” “我的住处。”文鳐轻描淡写掩过去:“翅膀好了。腿上也得涂,过来些。” 瞿如挪过去,因为发力咳了两声,黑色的血沫落在地上。文鳐一看,脸色立刻变了:“……崖底洞中那滩黑血,也是你吐的?” “无碍,”瞿如立刻拭了拭唇:“大抵是不适应此地的瘴雾,中毒了。” 文鳐蹙眉:“瞿如,现在,立刻熄灭你的魂芥。” “什么?” “……相信我。” 瞿如望向文鳐眼底,看见翻涌却克制的关切。它依言熄灭了魂芥,顿时赶到胸口一阵松快,仿佛刚才那只无形的、扼住咽喉的手一下撤去了。 它惊异万分:“怎么会……” “此地的瘴雾大抵只对魂芥生效,魂芥修为越高,受到的伤害反而越大。”文鳐顿了顿:“只是我的猜测。” “……那些瘴雾究竟是什么?” 文鳐垂眸:“我不知道。但在此地,它无处不在。” 瞿如环顾周围。这座山洞口狭而内长,道窄而幽深,一眼望不到底,只有两人现在所处的洞中部空间较大;石壁上凿了几个小窟,里头点着那种明亮而冷白的油灯。 草药凉意侵肌。伤口的烫热和不适逐渐退去,冷意从岩石的缝隙深处泛涌上来,穿过油灯的白光,钻进瞿如的百骸,挤走久别重逢的狂喜。 “……你在此地多久了?”它问。 “几千年吧。”文鳐笑了笑,见瞿如摘下了众生眼,以“如是观”裸眼看着自己,浅淡的笑意消失在脸上:“别摘。” 见瞿如盯着自己,文鳐补道:“我现在太丑了,原身怕会吓到你。” “可我从刚才开始,看到的就是你的原身,”瞿如没移开目光:“文鳐,为何我的众生眼在这里不起任何作用?” 文鳐欲言又止,半晌才承不住那目光般开口应道:“兴许……是因你熄灭了魂芥。” “不。刚才我未熄灭魂芥时,众生眼也不起任何作用。” 瞿如神智冷下半截,它突然意识到什么:“‘魂芥修为越高,受到的伤害反而越大’……文鳐,那你在此地几千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文鳐的魂芥远比它的强大太多。 可今日早些时候在密林、山洞中的遭遇,都证明了那些追击者的魂芥似乎完全不起作用。 ……那么文鳐呢? “你的魂芥究竟怎么了?”它颤着声问。 文鳐没有回答。瞿如又问:“你去过方才那山洞……你和山洞中那些人是一伙的,是么?” 文鳐被这么一问,如梦方醒般,将乾坤袋塞入瞿如怀中,又伸手去给它系上衣带:“说来话长。此地不宜久留。你还能走么?不能走的话,我背你。” 它在瞿如面前低伏下身,示意它上去。瞿如没有动,望着被磨蚀得翻起白边的背鳞:“去哪儿?” 文鳐望向山洞黢黑的深处:“从这山洞一路下去,有一条密道通向海边,从那里,你可以绕过地面上遍布的哨探,立刻回中央墟岛。” 它半天没听到身后的动静:“……瞿如?” 瞿如盯着地面,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它的脚下:“那你呢?” “对不起,我无法离开此地。” “……你是要我一个人离开?” 文鳐点头:“而且再也不回来。瞿如,答应我。” “……再也不回来?”瞿如嗤笑,心在揪痛:“你不问我这几千年过得如何?” 文鳐不答。 瞿如又问:“你怎么不问衔微过得如何?!” 文鳐咽下想要脱口而出的话,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想,你会保护好她的。” “银鸾死了。”瞿如说。 文鳐僵在原地。 “……就因为查那些‘返芥囊’的事。” “……返芥囊?”文鳐震惊的神色叠了层困惑:“那是什么?” “事到如今,你还要对我有所隐瞒么?” 瞿如将在断崖底部所见的情景和中央墟岛的芥球回收三言两语讲毕:“那些返芥囊骗过中央墟岛的所有人,最终都交到了你们手里,来暗中填补须弥界的破洞,不是么?” “……那些‘补境球’?”文鳐不可置信地摇头:“你是说,那些补境球里面装的其实是被回收的、扶桑树上芥球的碎片?” “你以为那是什么呢?” “……瞿如,我向你保证,你所说的这些芥球回收、返芥囊等,我都闻所未闻。你在崖底所见那些人的任务,不过是把那些补境球填入须弥界的破洞之内,它们会被须弥界自动吸收,将语境的破洞修补如初——方才你在崖边遇到的那些强气流,就是崖底这些坏隙所致。” “那你的任务呢?”瞿如直直地注视着它:“文鳐,你们到底听命于谁?告诉我,是谁将这些返芥囊偷运往这里来的?” 文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 “千日陨落后,墟海就有了规律的潮汐。每月大潮落下时,那些……你称之为‘返芥囊’的东西,就会成堆裸露在沙滩上——是潮水带来的。岛上的人分为两拨,一拨负责将这些返芥囊填补到破洞之内,另一拨的任务,则是不让任何人从墟海上进入平芜尽处;如果真的有人进来了,便不能放任何一个人出去。” “而你属于后一拨人。”瞿如道。 文鳐点头。 “可总有人命令你们做这一切。” “不需要命令。为了在这里活命,我们不得不做。”文鳐道:“日落之后,混沌更盛,诞生于须弥界另一侧的魍魉便会穿过那些破洞出来;若不赶在白天堵上那些破洞,谁都可能变成下一具尸体。而每月被潮水冲上岸的那些返芥囊,刚好足够我们填补须弥界每月新出现的破洞。” 瞿如皱眉:“也就是说,那些破洞补上后,每个月都还会重新出现?” “嗯。在每个潮汐周期的伊始,刚被填补完善的须弥界又会生长出新的破洞;这些破洞会随着大潮日的临近而不断变大,直到大潮来临前,破洞会大到能容纳体型最大的魍魉轻易通过。运气好的话,我们能赶在破洞大到大型魍魉进来之前将它补上;但大多数时候,等到大潮落下、我们拿到新的返芥囊时,又已经有许多人化为了白骨和肉泥。” “可这只能解释你们为什么要填须弥界。你们不让任何人从墟海上进入平芜尽处,也只是为了活命么?” “如果我说是,你会相信么?” 木炭爆裂,“啪”地迸出碎火,散在两人脚下的岩石上,像是陨落后冷寂的星子。 “我信。”瞿如在一片静默中开口。 “倘若一切如你所言:你们无法离开此地,面对魍魉,也只能是用填补须弥界这种方式被动对抗,而非正面击杀——可文鳐,对付魍魉对于你、还有崖边那只被咬掉头颅的神兽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至少以你万年前的修为来说,本该易如反掌。你们不逃,是因为被困在了平芜尽处这片绝地上。你们不让外人进来,是因为不能被外人知道你们还活着——因为比起从须弥界另一侧进入的魍魉,那才是你们真正的灾难。” “无法化形、不能离开、消极对抗……” 文鳐觉得呼吸在变稀薄,像被一个气团堵塞了咽喉。 “……这都是因为你们的魂芥出了问题,”它听到来自瞿如的最终宣判:“你和这里的所有人一样,无法用魂芥。” “我……” 瞿如捻了一下翅羽:“文鳐,你看到什么?” 文鳐愣了片刻,脸上迟缓地、徐徐地,浮现出一种沉重的轻佻、一种滞涩的风流:“……看到你,好看。” “可我戴上了‘同尘’,你不应该能看到我。” 文鳐低下头。千年前它去高冠自首服罪时也不曾这般低下过头。然而现在,面对爱人的质问,它如同一个亡命天涯已久,终于俯首认罪的重犯。 “千年前大赦天下,精卫去狴狟圄的名册上找过你,你不在。文鳐,我还以为你死了。” 瞿如皱着鼻子,昳丽的面容被泪痕划得七零八落,强弩之末的冷静在一瞬间訇然坍塌:“我吹了骨哨,可你没有回应。你一点回应也没有!可你答应我的!!我真的……真的、以为你死了!!!” 文鳐胸口酸震,有什么急切地要从胸腔的血肉中泵出。 它小心翼翼地拥住瞿如,全身肌肉紧绷,将那竭力要破出的东西堵回去,像在和自己的心脏角斗。 它喉头滚动,贴在瞿如鬓边低声地说:“那从现在开始,你就权当我已经死了吧。” “啪!” 瞿如反手给了它一耳光,扇得翅骨都在发痛。 “文鳐,你以为我身边还缺你去当下一个死人么?!” 文鳐愣了神。脸上被瞿如扇到的地方火辣地烧起来,那要破出的东西终于从面孔辣烫的裂缝中汹涌地炸开。 它快步上前,捧住那张因痛苦和泣痕而不再完美无暇的面容,用力地吻住瞿如的唇。 …… 瞿如觉得自己在溺水。 舌划过它上颚,磨砂般的痒意逡巡了片刻,随即牵扯出痛,牵扯出酸,牵扯出胀,像盐碱地在烈日下风化几千年后忽遭雷云袭击。久旱逢甘霖是骗人的鬼话,感官还未及从大旱中苏醒,那层厚厚的碱壳就被摧枯拉朽的雨势砸毁了、捅穿了。猝不及防。 ——是骤雨。 瞿如在雨势起伏间混沌地想,原来大旱中那些没落进海中的水不是凭空消失了,它们都积蓄在高天上等着。等着宣泄、等着报复,等着卷土重来。 它们做得凶而沉默。 封闭的岩洞放大着每一丝响动,搅得人五感燥热。瞿如知道文鳐此刻想听什么,勉力挣出一点清醒的神智,全用来紧咬衣袍,不泄出一点声响。 文鳐在热汗的泞湿尖尝到苦味,它刚舔掉瞿如下颚的泪痕,又有更汹涌的流出来。 “对不起……”它俯首吻在修长的颈侧。 瞿如伸翅遮挡住自己的眼。它恨自己的身体越俎代庖,代替声音和神智泄出思念、泄出苦痛、泄出在乎,恍若一场倒海翻江的排洪。 它攥紧文鳐的背鳍,像在巨洪中抓住帆桅的绳缆,下一刻听到文鳐在那锐痛里闷哼,然后生生忍住,低头更加凶狠地咬它的唇。 原来它也在痛,瞿如想。它于是获得一种确信,一种共同罹难的确信。瞿如撤掉覆眼的长羽,抬腿夹紧了文鳐。 “嗯……” 文鳐蓦然低喘出声。 它晃了神,艰难地从欲海中抬眼,瞬间被瞿如望过来的目光击垮了。 雨势开始失控,砸得天漏地陷。 瞿如觉得自己仿佛一只提线木 偶,与文鳐被相同的剧痛一线贯体,牵扯在一处。 “对不起。”文鳐轻抚爱人泞湿着皱起的面孔。它牵一下,说一句:“对不起。瞿如。是我不好。对不起。” 瞿如在支离的颠簸中忘记了噤声的执念:“……若是……诚心道歉,就别在、这种时候……唔……” 文鳐翻过身,垫着长鳍将它压下,掀开一宿骤雨。 *** 瞿如睡得很沉,隐约间,感觉眼前有光晃动。 它迷迷糊糊地坐起身。 文鳐披衣掌着灯,听到动静立刻回过身:“……醒了?” 周围光线比刚才更昏暗,却也更温暖。瞿如触摸到身下的草褥,意识到方才熟睡时被挪到了洞穴的更深处。 文鳐手中灯盏照着一方岩壁,瞿如跟着那掊光看过去—— 这块岩面相对比较平整,仔细打量之下,中间却有一道细而明显的裂缝,突兀地将完整的岩面一分为二,如同掌纹劈断了手掌。 裂缝的两边,猩红的颜料在岩石上勾绘着崎岖难解的线条和色块,左边的线条更加锐利波折,而右边线条偏柔、色块更多。 文鳐在瞿如的身侧坐下:“看出什么了?” “左边像是山,右边像是丘,”瞿如的嗓音哑得吓人:“你画的?” “嗯。冷不冷?”文鳐将瞿如带进怀中拥着。 瞿如没有抗拒,但也没有看它,犹豫了半晌,最后只是说:“省去这些有的没的罢。文鳐,你最好已经准备好告诉我一切。” “嗯……不然呢?” 瞿如闻言一愣,挣了挣,没能挣开。它闷哼一声,半嗔半真地低声道:“许了诺却赖账,道了歉又不认。文鳐,你是这天底下最坏的家伙。” 文鳐圈住瞿如,将下巴搁在它头顶,轻轻蹭着:“冤枉啊,首席。我已在老实交代了,看起来,没有准备好的,并不是我。” 瞿如偏过头,疑惑地望着它。 文鳐贴着它的鬓边与它耳鬓厮磨地呢喃,示意它看那些岩画:“右边这块,你或许看不出来,但再仔细看看左边呢?” 瞿如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些曲折的棱线,反复看了几遍,突然灵光一现:“……崦嵫山?” 它从文鳐的目光中看到肯定,可转而又疑道:“可你为什么要把墟海画在山的西侧?不对……就连海岸线也被你翻转到西侧去了。” “首席当真聪慧。” 瞿如立刻将视线投向右边的岩块:“这边也有一片海,但你也把海岸线和海画在丘陵的东侧……所以,这块岩石上面画的,是翻转之后的平芜尽处?!” “没错。崦嵫山我年轻时便已游历过多回,这几千年被困于此地无事可做,倒是将平芜尽处的大小丘陵、悬崖峭壁摸了个清晰。” 瞿如如有所感:“为何给我看这些?” “你还记得‘那夜’,我们在西海上说的胡话吗?”文鳐俯首在瞿如颈肩,深深地嗅闻它的味道。 昏暗中,瞿如的绒羽上沾着情热的湿和药草的苦。像陈酿渗出厚坛壁,满室醴香难藏,却最终被惋惜酵出的酸涩坏了好酒。 它想起那晚海上摇摇欲坠的星影:“我记得。那夜你指着那片连绵的山影,说——‘很早以前,平芜尽处的丘陵叫东崦嵫,而眼前的山麓叫西崦嵫,只不过现在人们说起崦嵫山,都是指眼前这片了’。” “然后你问我,”文鳐也被它带入了回忆中,它倚靠着瞿如,仿佛眼前的不是阴冷的洞窟,而是西海巍峨连绵的山峦和海上将明未明的天光:“明明那两座山分列风露版图东西两侧最边缘,不是同一座山,如何会用同一个山名?” “你说,‘兴许风露版图其境四方,太阳东升西落,要以一个名字将这两端联结起来?或是,用这同样的名字构出一个家,作为每夜的栖息之所?’” 两人都笑了。文鳐偏过头忍却泪意,轻咳一声:“咳……然后你说我在哄小孩子。” 瞿如突然意识到什么,脸上的笑意淡褪下去。 它从文鳐怀中站起,走向那条自上而下劈开岩面的缝隙:“如果这两块岩画,画的分别是崦嵫山和平芜尽处,那么这两块岩石的边缘,就是它们各自尽头的须弥界。而中间这条缝隙……” 它的翅羽倏然卡进那道缝隙之间,像一把白刃的匕。 “……是混沌?!” 文鳐走到它身后,长鳍卡进瞿如右翅的飞羽间,牵起来,带着它细细抚摸着罅隙右侧不规则的边缘。 瞿如感受到了凿刻的痕迹,拧起眉头:“这罅隙的边缘,是你凿过的?” 文鳐没有回答,它又牵起瞿如的左翅,带着它双翅沿两块岩边一同自上往下摸去:“我曾和风露版图的所有人一样,理所当然地以为,创世之后,天圆地方,须弥界这道语境在四边矗立,笼住大地平直的尽头,拱卫住我们的天和地。然而这几千年在平芜尽处,我走遍了这里的每一处悬崖峭壁,记住了崖底的每一寸岩,再凭借记忆将它们历历画下来,我才终于发现了——大地的尽头,竟也有形状。平芜尽处的边缘,是不规则的。” “而我的鳞片因为能记事,也记下了更早时候,我在西海游历时所行至的最西边界——即便没有像在平芜尽处这样全部走完,但足以让我画出大地西缘大致的走向。” 瞿如的神色随两边翅羽一寸一寸沿岩石边缘下滑而变冷。 双翅长羽同时自罅隙底部滑落的瞬间,它猛然回身,对上文鳐的双眼。 瞿如心跳隆隆,双唇发颤:“……崦嵫山。” “是,崦嵫山。”文鳐的神色无比认真:“那夜的并不是胡话。” “瞿如,你瞧,翻转过后,两边大地的边缘恰好可以拼合……东崦嵫和西崦嵫,原本就是连在一起的。” 50.不见往日寒蝉噤噤 但闻今夕轮毂槛槛 “平芜尽处……” 瞿如坐在火堆边,火光不足以烤暖身体内部升起的寒意:“平芜尽处……” 它反复默念着这个名字,突然嗤了一声,苦笑着摇头:“真是好名字啊。” 文鳐握紧瞿如的翅羽,凝望着火光与岩画赭红错杂的石壁:“是啊,在我发现两地可以拼合之后,最想不透的就是名字这点。最初把东崦嵫的名字换掉、将崦嵫山一名冠给西崦嵫的人,初衷显然就是不想让世人参透这两座山原本相连。可是给东崦嵫命名叫‘平芜尽处’,却倒像是一种藏而不藏的提示。” “是啊,”瞿如喃喃地说:“命名之人完全可以给东崦嵫换一个更加风马牛不相及的名字。但它并没有这么做。” “先贤真是有意思啊。”文鳐笑了:“凭你的了解,那些创世之初的古神之中,有谁会这么做?” 瞿如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文鳐若有所思:“还以为你会比我更了解祂们呢。不过我觉得,这人倒像是被迫做事,但又不得不做,才选了这么个拧巴的名字。” “拧巴?” 瞿如突然贴近文鳐。两人近在咫尺,鼻息相交。 “嗯?”文鳐不解,轻轻蹭了蹭瞿如的鼻尖,对首席语气中突如其来的质询表示疑惑。 “眼下拧巴的另有其人,”瞿如眯起眼,橄榄石般通透的双眸在暗光中酽作墨玉的色泽:“这个人告诉我这些,是被迫交代、不得不说,才故意不直接交代到点子上。” 文鳐竖起两指:“我文鳐对天语石起誓:没有的事。” 瞿如被逗笑了,见文鳐双眼一眨不眨盯着自己,又把那笑容收了回去:“那还请指教,这崦嵫山与你的魂芥失效有什么关系?当年你因‘探囊取物’获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为何会到这儿来?怎么来的?这几千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文鳐在瞿如说的时候一根根掰开它的翅羽数数,罢了撒手笑道:“好生不公!我连你为何突然来这儿都不知道,你倒要我一下子交代这么多。” 瞿如抬了抬下巴,意思是,有意见? “好。交代。那我得从头讲起。其实这事最初的缘由说来也荒唐。那‘探囊取物’,纯属是我忘记这个法术在珊瑚之战后成了禁术,和别人开玩笑的时候用了那么一下。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对方深觉受到冒犯,我亦自知理亏,找长晶安顿好衔微后,便自去向父后请罪了。” “是么?”瞿如眉头微扬,俨然是不信。 “真的,”文鳐注视着瞿如的双眼,观察着那双眼中细微的反应:“你若是去四处打听打听,只怕眼下已经没一个人记得我入狱的前因,只知我因私用禁术而领罚。” 瞿如与它对视片刻,垂眸叹气道:“其实,我出关后去查了卷宗,确实没有对你那一案案情的详细记载。如此听来,竟是如此小题大做,着实荒谬至极。” “不荒谬,是我自己散漫惯了,不曾注意律法的变更。不能怪旁人。”文鳐翻搅着炭火:“在那之后,我被戴上锁魂枷,关入了狴狟圄。又过了很久,我被放了出来,和很多囚犯一起。我们被驱赶到一个充满白雾的空间之中,还未及反应,就立刻因窒息而昏了过去。等我们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此处了。” 它顿了顿:“而且,等我们醒来时,所有人的魂芥都失效了——不只是熄灭了,也不是锁魂枷那样暂时被限制,而是仿佛不存在一般——造不出语境,无法征用语芥、化形,甚至无法用众生眼视物。需要依凭魂芥使用的所有法器,一概用不了。” “只剩□□术?” 文鳐点头:“只剩□□术,和原本的躯体。” 瞿如哑然——和它与敲雪、珍珠在山洞中推测的一样。 “你们被放出狴狟圄这事发生在多久之前?”它问。 “三千?四千?”文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所记得的,是我在这里的时间,远比我待在狴狟圄中的时间要长。” 瞿如心中一沉:“所以说,你并不是在‘大赦天下’之后过来的,而是在那之前。” “大赦天下?” “那是大约千年前,水容尊鲸鲵逝世、火速尊吉量自请护日离去,十二尊中有三座主神神位空置,父后大赦天下,赦免了狴狟圄中许多罪犯。此事发生时我尚在闭关,对外界一无所知。出关后,精卫告诉我,她正是那时查阅关押和赦免犯人的名册,才发现你失踪了。” 文鳐听罢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一朝赦免几千年间那么多旧案的罪犯,错漏几个,失踪几个,自然也不会有人去深究。其他人无权像精卫那般细查那名册,只怕涉及被送来此地的桩桩件件旧案,即使留心打听,也只能是杳无音讯,最终不了了之。” 洞内钟乳石滴下的水落在炭火中,发出裂帛般的刺声。 瞿如心中百味杂陈:“你是说,这‘大赦天下’是个幌子……整件事,有父后的授意?!” “我没这么说。毕竟,大赦天下发生在我们到这里之后几千年,中间隔了太久,很难证明两者之间真的有什么关联。” “但无法否认,大赦天下一事给查失踪的囚犯、追溯狴狟圄中旧案增加了很大难度。”瞿如不依不饶。 文鳐低头,长鳍覆额恰好挡住了瞿如的视线,唯恐眼中翻涌的思量被爱人看去。 它措辞片刻,缓缓地说:“你的怀疑是合理的,因为无论是返芥囊大费周折的调度,还是将这么多罪犯从狱中放出又困于此地不出,都需要极高的权限。但这并不是只有父后才能做到。就火真尊去狱中查我下落无果一事的反应来看,她显然不知道有犯人被困于平芜尽处这件事;但这并不能说明,其他主神也不知道。” 瞿如恍然。 它在原地愣神许久,最后长叹一口气,苦笑道:“……难怪。原来如此。这下全都说得通了。” “……难怪什么?” 文鳐深谙瞿如凡事有疑必深究到底的学究犟劲,它方才那样说,原本意在将瞿如的注意力从父后身上引到十二尊身上,却没想到它会是这个如有所悟的反应。 “难怪如今獬豸台的投匦会出现明显的两方分歧。”瞿如摇头:“还记得我讲的芥球回收么?如今回收哪枚芥球,并非随意决定,而是先由泽衍院将所有可能干涸的芥球列成建议名目,经扶枢院审核,最终由獬豸台投匦决定。如果十二尊中有主神知道这些回收的语芥最终的归宿是被用于填补须弥界的破洞,祂,或者祂们做出的选择,一定与不知道这些芥球归宿的主神在选择方式上有极大的差异。” 它望着文鳐:“你刚才说,潮汐每一次送来的返芥囊,都正好够填补须弥界的破洞?” “将将好够,或者,只多一点。”文鳐回忆片刻:“但我可以确定,从来没有少过。” “因为,为了能够填上须弥界所有的破洞,返芥囊必须只多不少。”瞿如道:“要达到这个目的,我想,祂们会偏好投给更大的芥球,而不是那些真正濒临干涸却更小的芥球,以从回收中获得尽可能多的语芥。” 它突然攥住文鳐的长鳍:“文鳐,你必须即刻同我回中央墟岛!我们必须将此地种种昭于天下!” “……你说什么?” 瞿如的语气不容置喙:“南北两境近来又出魍魉之祸,定与这须弥界的破洞脱不开干系!无论如何,须弥界不断出现破洞这桩威胁所有语者安危的大事,绝对不该由一群魂芥失效的旧犯困在此地冒着生命危险莽撞相搏、靠着回收的芥球来掩埋真相文过饰非!!” “你……”文鳐强忍着咽下锐利的言辞:“瞿如,你冷静些!” “我很冷静!只有公之于众,这破洞才能真正获得有效的处理!而不是像个无底洞一样拆东墙补西墙地恶性循环下去!” “可你要怎么把这件事公之于众?” “我……” 瞿如素白的脸颊涨得通红,它对理政之事一窍不通,硬着头皮争辩道:“石和尊与飞廉院副座乌云啸铁交好;飞廉院本身负责查案、狱讼,和獬豸台来往密切,只要飞廉院愿意出手调查,这件事至少能让十二尊里不知情的主神知晓!只要有其他主神知道了,就一定能想办法扭转眼下的局面!” 文鳐尽可能让自己语气平静,可它根本平静不了:“瞿如,你有没有想过,能从狴狟圄中运出一群囚犯、将它们的魂芥彻底废掉,能不动声色借潮汐将这么多回收芥球的碎片从中央墟岛运到平芜尽处、且数量控制得如此精准,能数千年如一日地让岛上的囚犯和魍魉始终处于两相制衡的状态、将平芜尽处变成与世隔绝的绝地……你认为能做到这些的人,会没有能力阻止一场调查?” 瞿如如鲠在喉。 它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沉着而决绝:“就算飞廉院不查,还有我。银鳞因返芥囊而枉死,它一定也是触到了背后的秘密才被灭口的,就算不考虑那些被戛然回收的芥球、那些没有填回扶桑树根系的语芥、那些因为魍魉而死去的语者,我也必须为了银鳞昭雪。” “瞿如,这件事你必须听我的。查下去,你也会死!” “不试试怎么知道?” 文鳐只觉得五脏痉挛。 “你无需试。”它说:“千年前,水容尊鲸鲵就死在这里。” 瞿如蜡在原地。 文鳐伸手指着龛中的油灯:“祂的油膏,一直在平芜尽处燃到现在。你说飞廉院主查案,飞廉院当年通报水容尊是因何而死的?又是怎么死的?我也很想知道。” 瞿如浑身发麻。 “……水容尊,明明是清理混沌时因公殉职……” 瞿如话音刚落,就猛然想起,去泽衍院查阅卷宗的时候,曾读到有关水容尊因公殉职的记述——祂身亡的地点,正是临近平芜尽处的海域! “清理混沌?因公殉职?”文鳐冷笑:“魂芥越强大,在此地受到的伤害越大——我这样猜测不是毫无凭据,而是因为当年我亲眼所见祂临死之前是怎样在白雾中窒息、挣扎的。瞿如,想过揭开这一切秘辛的不是只有你一人。” “否则你以为,平芜尽处为何会在短短几千年内成为一片无人涉足的废土?”它问:“瘴气?偏僻?千日凋亡后涌起的海潮?” “你心中明白,这都不足以 成为理由。水容尊之前不是没有来自中央墟岛的语者涉足平芜尽处;它们都比鲸鲵弱,死前也经历了比祂更加漫长的挣扎。但在鲸鲵之后的千年间,再也没有人主动涉足这片土地;寥寥几个,都是被海潮的乱流带来的。为什么?” 瞿如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水容尊当年是带着一纸搜查令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清理混沌。祂因公殉职,尸身却被曝于此地,无人安葬。如果我没猜错,飞廉院的通报之中没提及这个。” 文鳐喃喃地说:“因为祂的死是个信号啊。” 一个明晰而有力的信号。 即使绝大多数人不知道平芜尽处究竟有什么、不知道鲸鲵死亡的背后是什么,由强大主神暴死引发的恐惧和未知,都足以让原本想要一探究竟的人们远离这片海域。 而那些知道鲸鲵携带搜查令前往平芜尽处、因公殉职却不予收尸密辛的极少数知情者,也在此事中收到了足够的警示——不要涉足,不该涉足,不能涉足。 一旦显露出插手或同情,就是在与这信号对峙。 中央墟岛噤若寒蝉。 寒蝉效应在短期内能让人心照不宣的闭嘴,而此后漫长的时间则负责模糊曾经发生的一切,让过去得以被避重就轻地重述、语焉不详地带过、视若无睹地略去。被字纸记下的成为历史,被字纸遗落的沦为传说、或者被人遗忘——就像没有字纸的时代那样。 瞿如懵然落泪。 它懵然地意识到自己竟被自己造出的字纸记录给蒙骗,同时,也懵然地意识到一种轮毂倾轧般的巨力——一种始终凌驾于字纸之上的巨力,排山倒海地撞来。 撞在它的身体上。 “小心被火真尊逮到!碎成渣渣!” “天罚罚你!天罚罚你……” 明明是文鳐拥住了颤抖的它,可瞿如一低头,分明看见了出关时撞在自己脚边的、挥舞着字纸嬉戏笑闹的孩童。 建制封尊不过万年,珊瑚之战中挚友往昔峥嵘历历在目,可在新生语者眼中,“精卫”的代名词竟只剩下猎日和天罚。这惨淡而痛楚的字眼成为印痕,烙在喑哑的神鸟身上,仿佛她从始自终就是这样,因着令人生畏的强大和疯魔无解的举止而招致惩罚。 孩童们挥舞着大字,就好像手里握着旌旗,仿佛它们才是那场大战的战胜者,得以共享着某种光辉灿烂的荣勋。 它们都是沐浴在巨力之下的孩子。他们天真、幸福,在巨力之下长大,因而对巨力毫无察觉。可瞿如见得真切—— 在千日时代,这巨力凌驾于口耳相传之上,碾过了精卫。 在字纸时代,这巨力凌驾于字章累牍之间,碾过了鲸鲵。 在更早的传说时代,这巨力曾经碾过谁? 在未至的将来岁月,这巨力还将碾过谁? 神鸟没有过去眼和未来眼,未来和过去都狡黠地隐于一望无际的混沌之中。可皦日之下,轮毂槛槛,一切竟都在重蹈覆辙。【1】 “……瞿如,我很想你。”文鳐用自己的体温包裹着瞿如,它低声说:“在这里的数千年,没有一天、没有一刻停止过想念。但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最想你吗?” “是我刚发现崦嵫山相连的那一日。我在峭壁上对坐须弥界外的混沌,一想到天地偌大,崦嵫山竟然相连,而此等浩茫密辛只我一人得知,我都不禁骇然。那时我想,若有你在身边,与我共享这密辛,我便不用一人囫囵面对这参差难解的断崖。可在看到鲸鲵的惨死之后,我便知道自己的痴想是多么愚蠢。我那时便下定决心,若此生还能活着出去见到你,我一定对这里的一切绝口不提。” 此刻它已经后悔了。 瞿如在文鳐的怀中全身僵直。它完全无心听文鳐的述说,怔怔地呢喃:“……如果崦嵫山原本相连,那须弥界是什么?” “瞿如……” “须弥界会不断地产生破洞,与崦嵫山原本相连,二者间一定存在某种关系。”瞿如眉头紧锁、心如乱麻:“可须弥界之外是混沌,又怎么可能是另一片崦嵫山……” “追问只会让我们置身险境。我们需要做的,不过如是所是地接受。” “……接受?” 瞿如不敢置信地抬头,宛如梦呓:“文鳐,你说什么?” “我说,瞿如,为了你自己,不要管这些。” “什……” 话音未落,瞿如遽然倒在文鳐的怀中。 “对不起。” 文鳐撤了手,将昏睡过去的瞿如严丝合缝地抱在怀中。它起身昂首,冷冷注视着洞口的来人。 “当年我去向父后自首时,你答应过我,只要我信守承诺,从此绝口不提我在西海窥见的精卫天罚一事的密辛,你便会将瞿如护在这一切之外。” “长钟,你食言了。”它说。 “……我提醒过它,它一定会后悔,但它还是来了。” 洞口天色鸦青,长钟背着光,目光垂落在文鳐怀中的白羽,像神像低眉打量供瓶中的柔柳,蓝眸却冽如坚冰欲碎。 “将敲雪还给我。”祂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