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休》 1. 假侍婢窥花捉现行 “你瞧见入门里,那盂黄山茶清供了吗?” 张妙儿压声道这话时,江岁正猫腰藏于远廊后窥视。 山茶。 一盂金艳艳的茶花。 被一座灰白假石高案捧奉。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金色,像清冽几近透明的暖釉,去岁姨妈得了只纯金耳坠,细较看来也未有那花贵气。 江岁看直了眼。 连张妙儿愈发急促地唤声也掠没了影。 “岁岁!” “你个呆子,被那顶富贵的物什吸了魂不成!快些躲来!” 呵斥声挤过嫖客来来往往的笑音,于耳中炸开,她回神,视线终肯至栏缝里挪出,须臾略带兴奋地棱起眉,猫腰自廊台下绕来,“妙儿姐,那是甚么花?” “花花花!银子养得花,假母心头肉似得盯着,枝上五朵少一片,便在楼里止不住叫骂,开了新苞,便乐得银子也作赏钱了!难不成,你想偷摘去,讨好你姨妈?” 江岁闻罢讪讪一笑,低回:“妙儿姐,我哪有这样的本事。” 两人一道挤于一口描金箱柜前,叫帷纱飘飞一挡,掩大半身形,乍望无人。 “待会儿低了眼,去端斜前屏后的酒水,万要记得跟紧我,跨出门,可别回头!” 自打记事起,江岁出荣华楼后院次数屈指可数,更遑谈越两院一廊,踏入富贵晃眼的正楼。 眼底晃进多类宝石鞋坠,各色织金裙,耳中淌过不少清词艳曲,她未敢眼神飘忽,只稳端红漆丹盘,扮作出斜门销倒残酒瓜果的仆婢。 将行至那尊假石对案,忽涌入不少嫖客,把音一闻却是满口书生言词。 江岁不由地动心,悄将眼微抬,趁着热闹,打量那株正肆意张扬、横枝纵斜地静坐一尊金器中的金山茶。 视线里花盏似的稀罕物忽而摇曳起来,眼风一过,变作一张敷粉描朱贵气面。 江岁心一颤,忙把头一垂,慌张跟上张妙儿。 “站住。” 哄闹音被这一句压低了去,众人停杯执箸,仰颌视线张望,只瞧两道单薄背影异于旁人,如鼠儿见猫,惊得快步外蹿。 那妇人朝左右使眼色,须臾脚里生风,越帘直去偏屋。 堂下,江岁与张妙儿早被捆了腕子,立在灯笼旁。 “哪处来的?” 江岁埋脸未敢言,张妙儿仰起头,“姐姐饶命!原是打后院来送新茶,只因头一遭来迷了路,浑浑噩噩行到正门大院,索性想着出去,从后院小门绕回去。” 头顶须臾落下冷哼,冰镯也叮叮当当索命似地撞案,“送茶向来有定路,打量着唬我不是!” 江岁心一紧,伏背接话:“姐姐明鉴!若是不信,可将后院管事娘子唤来打听,我们是奉令,不是私闯!” 门外忽牵带起一阵脚步,似露了面,须臾跟前妇人忙敛怒性,三步并作两步去迎。 “妈妈,查问清楚了,皆是后院里偷溜出来的女婢。” “后院?可搜了两人身?” “干干净净,没金贵物,也没落籍书。” 江岁心里一咯噔,竟撞上假母亲审。 假母闻罢眉心生蹙,哈笑一问:“后院也不是没偏门,走这前院一遭,为得甚么?” “说是李香君让来送新茶饼。” 假母“嚯”地拍案,落在偌大阁屋里,只如雷鸣。 “在荣华楼,我最是痛恨谎话连篇,来人!拖去卖与牙婆子!” 闻这声刮骨冷笑,张妙儿吓得身软,忙不迭如实交代,“妈妈饶命!妈妈饶命!是艳羡前院风光,故混闹来一瞧,顺势出门,绝无旁的不正念头!” 江岁听这话,心慌了又沉,沉了又裂,碎了一地。只好跟着张妙儿不住地磕头,“妈妈饶命!” 半晌,未等得假母开口,她只觉有道视线不离身,引得人头皮作麻。 心正诚惶诚恐,冷不丁有只抹了粉的手伸来,叫她下意识一躲。 “你是哪一年入的楼,这张脸倒是生得艳丽,竟未曾见过。” 荣华楼有规矩,新买入内的女娘皆要受人挑拣一道,形容殊色者作妓培养,寡貌者只得落于后院,做些累身杂活。 这样的事,假母并不亲为,是以见着江岁,她倒眉梢微挑,拿指硬抬起跟前抵死垂面的小娘子。 江岁攥着指,低声开口:“是五年前入的楼。” “如今几岁?” “二十。” “可曾读过甚么书?” “只认得几个大字。” “可通弦乐?” “也不曾。” 竟是个空有皮囊的。 假母不由蹙眉打量,暗忖琢磨:若只便宜伧父莽夫一类,未免不值当。 心里一番云雾计较,假母愈发瞧之顺目,堆起笑以她奇货可居,柔声替她解了丝绢,“你叫甚么名字?” “后院规矩想来你是知晓,今日我赏识你,也逢春风拂面心事佳,便也不罚她。” “你不必再回后院,湘宜,带她去安顿。随新入楼的小娘子们一道,去学——” 门外忽地闯入一阵香风,人未至话却先急落,“妈妈不可!” 四人错身望去,来者云鬟叠翠,一身素蓝比甲白绢裙,正是顾甘雨。 却瞧江岁面色一白,眼睫一颤,不敢相视。 假母最是善观面,只觑她二人,稍把眼棱一挑,沉音便问:“怎么,雨娘认得她?” 见妈妈身旁跟着李湘宜,顾甘雨脸色尤不自在,却也暗剜江岁,皮笑肉不笑回:“这是我外甥女。” 仅三字,就将屋里各人心思炸了个水花乱溅。 顾甘雨竟藏了个如此容貌的外甥女在后院五年。 假母眼珠一转,遣余下三人出去,只留顾甘雨一人,“荣华楼的规矩,你是忘了?” “放你掌了多少年与伺部画契?”她哼笑,转左指上挂戴的两只金马鞍戒,直勾勾逼问,“你与我道实话,还瞒我多少事?” “你心里明镜似的,荣华楼里我最看重的,便是你与湘宜。” “妈妈。”顾甘雨终于神色一变,低眉敛目,跪下陈情,“我与外甥女有些龃龉,当年祖上败落,唯我落此态,幸得妈妈怜惜,方过了二十多年太平富贵日。五年前她闻得我如今好处,自摸索来楼里求我施舍,可我见之便恨,更恨那张脸,妈妈知我脾性,此事是我糊涂,该罚。” 她在荣华楼内,从来乖顺,并不似李湘宜般手段雷霆,心计浮于面,因此假母是有些溺爱信任的心。如今听顾甘雨一番诉苦,再细细审思,倒也消解大半疑心。 “这便是你的不是,向来仇不索隔代,你入我楼时,那姑娘只怕还没出生呢!如何怪罪到她的身上,”假母挽着顾甘雨起身,宽慰出声,“那是个好孩子,你若好好待她,待她身价高涨后,反要敬谢你,何苦做断自身后路的糊涂事。” 顾甘雨跟着落下两滴泪,“妈妈说得是。但她年纪尚小,性子犟直,不若先安置我房中看顾着,一则转圜些亲情,二则也交她些处事道理。” “楼里梳拢早的,十六就梳拢出去了,”假母微微一笑,松开她手,“性子犟直,我却没看出来。况凭她模样,我也愿意先养几年。旁的随你安置,只一条,我要她随新入楼的小娘子们一道去学本事。” 顾甘雨心一咯噔,知晓假母这话是铁了心要栽培江岁,她面上不显,只得把话应下。 窗寮透过风,混着供置银盆里的冰,已有凉爽意,却也未浇灭心头火。一直捱到月藏梢,那抹灰粉衣衫立着屋里打量,她怒又陡生一斗。 “你好本事。 ” “偌大后院呆不住,倒敢混闹去前楼。” 话落,衣拂瓷瓶,乍落摔了个满碎。 江岁垂着头,去收拾案下狼藉,“姨妈不要动怒。” 瓷片轻飘拢在灰蓝汗巾子里,只发出微弱响动,她声调亦如此,似是恐人听着,“我只是想念你。” 案前立着的女人显然一怔,那对已生细纹的眼尾泛起微弱颤抖。 “我有四十三日未见你。” “李乾娘说,忙完这阵,你就来后院,可我厌倦盼着人渡日,这么多年,我越年岁渐长,你越断了我所有想翻出楼的念想。” 江岁仰起头,神色倔强,“与你相见,活像一只偷贼。” 裹进汗巾子里的碎瓷随起身动静叮叮作响,她胸腔多年埋伏的情绪好似有了破口,呼啦啦倾泻了个干净,“你要是恨我来此一遭,当初就不该——” 恨语还未言尽,劲风已至面门,“啪!”得一声,江岁木在那儿,脸颊火辣辣得疼。 “白养你这么些年,”顾甘雨指着她,气得指颤,一时恨不能再摔些物什,“说些甜言蜜语,可心是朝着楼外去的,打量我不清楚?” “踏进前楼,你还想拍拍手,同今日模样一般干净出去?睁眼瞧瞧,这是妓院,我是有甚么通天本事不成?你恨我拘着你,可我是为了谁?” 脸颊疼还未消弭,心也被此话戳出孔洞愤恨来,江岁攥紧手中汗巾,猛地回头,摔门而去。 楼中依旧热闹,这番动静并未激起甚么涟漪,她顺着不平气性而走,却忘了这是头一遭来,并不知要往何处去。 回后院寻李乾娘? 不,好不容易逃出牢笼,该一鼓作气,了当出楼才是。 荣华楼坐落山塘一带,靠近苏州城西北,连接虎丘与阊门,闻说是苏州城最大的妓院,有一条河贯穿,分开后院与前楼。她日日缠着几位乾娘,讲这座楼,这片地,这座城,可真自己踏上,又不由惊愕,世上怎地有迷宫仙境似的地方,绕了三道,竟未到头。 楼集苏州富贵人与富贵物,金红紫绿应接不暇,一时细想方才姨妈屋内,也是一张天然几,摆着古花觚,内插几支花,斋头清玩乃是花梨,几案,床榻乃是紫檀,富贵不言。 江岁愈思后院之处,那口气便随步生风,堪堪撞出一条路,一路不少龟奴嫖客张望,待飘过镇楼的假石奉山茶,心似乎才回过神。 然一步踏出,耳际的风声呼呼,而眼中香尘与滴答声不断,游人混着银针似的雨丝。 不似那困守后院,通身窒息无望的风,这处没甚棹舞清波,歌传皓齿,瞧望俱是纱灯蒙在雨雾里照耀,罗帏洇湿在水汽飘拂,她却觉得,倍欢场盛地多矣。 江岁呆了一瞬,只似游冶妙境,也不俱泼面大雨,愣愣去一摊贩。 买了碗不知甚么名号的泡茶。 坐下一尝,同顾甘雨从前悄让李乾母送来的茶味道无差,这一碗润肺的热意扯住心神,却见掌柜眼风醋溜,巴笑着来搭话,“小娘子怎不着蔽,我这处正有闲伞。” 江岁心一暖,略牵唇道:“多谢。” 然‘谢’字将落,掌柜搁伞垂手,“这碗茶一钱银子。” 江岁惊得手抖,柳眉横蹙,“街边混卖的茶,也敢要一钱银子,茶也未尝出甚么名贵,敢情是专为勒索!” 掌柜眼神顷刻一变,喝道:“这乃木樨芝麻熏笋泡茶,乃是名贵老爷们皆爱之物,娘子疑我勒索,不若请来老爷们一瞧,是与不是!” “我并未点此茶!” 瞅茶摊后行出三两汉子抡袖,江岁攥案而起,暗道不妙,回头欲溜,便见假母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稳稳按住她掌。 眼却凌厉一扫,向前而去,“通条山塘也脱不开荣华楼的置业,你是活腻了,敢打量老娘楼里人!” 2. 亲母女捧怀敞真心 一番转圜,江岁未踏出荣华楼高门半里远,便又被假母笑吟吟请回去。 “可怜见,被锁在后院那遭仄地方,想来艳羡外处天地得很。方才那碗名贵茶,在我楼中,凭你想吃多少也是有的。”她跟着身旁人穿花过堂,引去另一妙屋先换了衣裳,其后耳中软语不住,“往后随姐妹们一道求学,盈满自身,谁人还敢瞧低你?” 顺假母视线望去,小阁被红黑锦帐半隔,当中透出墨香阵阵,座下规矩,俨然学堂模样。 “那是新聘的塾师,来往南北直隶,偶下苏州,曾为文大官家的小女儿作过女师,其名声赫然,苏杭之内,无人不晓她。” 假母拉她绕廊转去另屋,一时烟雾缭绕,琴音绕梁,座中娘子垂头,抚琴的抚琴,调音的调音,胜后院腌臜气氛万倍。 耳旁笑音又密密钻入,“自来淑女,无不知书,我荣华楼可是要养清物娘子,你也莫忧急,好同姐妹们细学,往后自有一番好出路。” 出路。 不似姨妈口中落不定的出路。 若做了前楼娘子,努力谋算一番,及早脱此楼,也是可及之事。 正思忖,假母又托起她掌,细细盯看,“你是双享福手,后院如此操劳,也未落下显痕。我晓你处境,你姨妈待你不好,但她也做不得太过。” 假母压低声,目露怜惜,“好孩子,委屈你在她房中做几日婢子,倘若往后有不甚顺心的,只管来找我,必要替你做主撑腰的。” 江岁一时心绪闷闷,连后听完,又拖带出不少难言委屈。 “去罢,你不通字文,今日先同开蒙夫子学着,适应一番,旁的一概不必操心。” 假母一连嘱咐话停了,江岁寻得开口机会,只攥了把将落未落泪,点头哽咽:“妈妈乃江岁再世父母,往后事事必要应妈妈。” 这厢两人分别,江岁绕屏入内,房中莹煌,□□小儿皆斜溜眼张望,她始觉脸面似作烧。 夫子把她一瞧,只以为是来做嘱咐的女婢,停下书便问:“可是甄主家有甚么吩咐?” 江岁讪笑行礼,“不曾,我是来学书的。” “叫甚么名字?” “江岁。” 夫子朝她点头,“学书不在晚。” 江岁顶着一句安慰话,轻巧落座。忽见旁案一小娘子睁大圆眸,约莫十三四岁,歪头凑近,笑语低言:“姐姐好生妍俏。” 她只笑不语,并不热心与人交道。 台前夫子合书,小娘子怏怏提笔练字,江岁心还未定,仍陷在打后院里来这热闹巧致处的不真切里。 案中笔墨书本俱在,她随意写了首诗,正松懈神思之际,耳边忽响起一声低呼,“姐姐一手好字,莫不是走错了地方。” 江岁一惊,慌忙垂头,只瞧纸上两句字迹工整,虽比不得名家,但在一群未开蒙孩童跟前,已算得顶好。 她隐隐悔挫,本想装作半字不识,却不想栽在熟稔跟头上。夫子闻声走来,捻纸一瞧,“可学过四书?” 这诗分明与四书不沾边,只瞧字能瞧出学过四书?况她蝇头小字只余工整,旁的一概择不错好来。 江岁暗自疑忖,面上轻轻摇头。 又补道:“只识得大字几个,并不全晓其意。” 夫子笑着点头,忽而指着纸上那句,江水亦有情,佳期岁番误。 问:“宋无的诗,你可晓得意思?” 江岁一愣,因内里含她名姓,这诗她抄写不止百遍,可如今只能回:“并不知深意。” 此话砰砰乍落,往事又似断线珠,噼啪挤入脑。 她的名字来由随意得很,闻说出生那年,天降寒雪冷彻万分,又逢新岁头一夜,娘独靠床榻,并未有夫妻孩儿团聚的美日。娘指着窗寮,轻飘飘吐气,“就叫江岁。” 这冷诗,是于街坊书肆刊刻跟前,因风拂页,偶瞥寻得的一句。那时江岁暗暗记下,给自己名字添上旖旎念想。 一记,便是这么些年。 诗名早已模糊不清,她曾托人打听过,只是这诗孤冷得很,没有作诗者名姓,那些个似懂非懂的书客,憋红脸也吐不出半字。 而今,江岁忽而闻得那句诗的主人。 名唤宋无。 “宋逸士是苏州人,这首江上寒乃出自他的《翠寒集》,并不为人多知。” “南宋多奔逃,易代之际,宋逸士难逃失落,这诗乃抒光阴长憾,人生动荡之意。” 江岁闻罢怏怏,未曾想自寻为名赋彩的诗,竟也并无好兆头。 她恭敬垂礼,语调低低,“谢夫子解意。” 时有风过,江岁更觉戚戚,甚思李乾娘。 好容易在一众稚童间陪随着学完了字,外处已渐起烟火,而楼内通明,她揉揉眼,凭着记忆回寻至姨妈屋,那方挂念之人竟真悄从后院来,稳稳立自个儿跟前。 李香君笑着招她,故意撅嘴问:“可是被前楼富贵迷了眼,把我给忘了干净?” 江岁大喜过望,扑向她怀,扬脸便乐言,“我思念乾娘得紧!” 不想李香君接着逗弄,“那随我回后院,可替你蒸了最爱的芙蓉肉葱蛋羹。” 江岁张嘴呆住,这才觑眼望向屋内券口圈椅上,斜倚着的姨妈。 “岁岁,你瞧她作甚,她呀,巴不得你回后院,哪里舍得你来前楼享福呢!” “香君!”只见姨妈坐正身,眼嗔嗔,竟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无奈劲。 “好了,不说了。”李香君松开江岁,将桃木盒里温盛着的羹汤取去,招她过来,“进了前楼也再苦不着岁岁,这样的蛋羹往后我也做得少了。” “乾娘这是甚么话?”江岁抱着她不松手,也不接那碗蛋羹,“我离不得乾娘,去求妈妈将你接出来好不好?” 这方垂帘半遮半露,密语半清半糊,花筛月影,好一派母慈子孝,顾甘雨一时心闷,转脸自不理了,独听李香君抱着江岁乐笑个不住。 细细碎碎声又顺着弥弥香雾传来,李香君说:“可别犯傻,我才不到这浑糟糟的地方呆着。” 江岁低低回:“我若想乾娘了该如何?” “那同你姨妈一样,裹了头巾子,悄来见我。” “可我如今被妈妈盯得紧,若不甚叫妈妈发觉,倒误了乾娘又该如何?” 李香君一笑,“你该同你姨妈取经,她不是这般?” 听到这儿,江岁愣愣地,不说话了。 她遂了然,乾娘是转着弯儿替姨妈说话,叫她心□□谅。 江岁手绞裙,闷闷接过那碗蛋羹,眼却不由往洒金软壁窥去,将将与顾甘雨视线撞在一处。 屋中似叫这两双目一对,硬生出万般古怪气氛来。 “平日娘俩一个亲一个爱的,遭了一回事,倒成仇目。若不是岁岁念着你 ,也万闹不出这事来。” “事情走了这么些年,走到这地步,也算不得歧路,岁岁那模样,一年比一年长,后院也再藏不住她。” 乾娘撑着软椅坐下,盯着她一口一口不自在地吞咽,故意熄了半晌,方弯唇道:“眼看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话罢,不待屋里两人回过神,先便抽身闭门没了影儿。 一时风顺着烛摆入内,幔帐飞飞,江岁净了口手,便合衣,挪去描金榻案上躺着。 但瞧洒金软壁外,姨妈还打着扇子,一语不发,既未吹灯也不言语。 暗暗光拢住顾甘雨半面身,她盯望着,恍惚惊觉与姨妈近一月半未见,竟望出几分清减。 可富贵难言的前楼里,姨妈又得甄妈妈几分青眼看重,如何会较从前消瘦。 终是几分担心压住嫌心,江岁坐起身,朝那扇摇处想出声,搜肠刮肚半晌,只挤出个,“四十三日未见,姨妈清减不少。” 软壁里那道身影动了,缓转头瞧着她问:“同我说实话,是想来见我,还是你自己想出荣华楼,亦或是受张妙儿撺掇?” 硬话里带着几分软笑,江岁听得分明,忙掀了薄衾,鞋也未跻,哒哒扑向顾甘雨怀中。 “我想娘。” “想见娘,可我在楼里寻了一遭,没见着娘,索性听了妙儿姐撺掇,随她看一出前楼热闹,再出去从后院小门回家。” 她低着音色,终于敞开心扉,“娘会不会怪我。” 那刻意嘱咐字被唤出声,顾甘雨红了眼,张了张口,只捱了团散不出的颤气,低低微微顺着手爬去指头上,最后落在江岁的发髻间。 “同你说过多少次,前楼不比后院。”顾甘雨尾音早失了个准正,已有几分难捱泪,吐字无声,“往后,把娘字咽进肚子里。” 膝上压意更重,腰间也被环抱得更紧了些,她垂眼,一面拿起案上银梳,一面问:“甄妈妈让你去先学了甚么?” “同开蒙的小娘子们一道学千字文。” 顾甘雨一笑,替她细细梳发尾,“你哄甄妈妈不识字?” “我答不曾学过书。” 顾甘雨点头,叫那银齿在火光里穿过乌丝,一绺绺直顺明亮,才续笑着言:“倒是聪明,能拖着些日子。” 只是既踏入前楼,又能拖着几日? 一时借着熠熠烛火,江岁那张扬起的粉面半明半暗,不由瞧得悲意丛生,顾甘雨眉棱一顿,复失了笑意,透出忧愁来。 “姨妈担忧甚么?” 江岁抬手,替她抚平眉,“我好好学着,只要妈妈不叫我接客,于我也是益处。” “况荣华楼里,做到顶品上的娘子们,哪个不是妈妈千护万拥着,由她择人呢?” “你想争那四品娘子?”姨妈眼中露出惊异来,随即竟像是被这话点明开路般,扬高了眉心,“岁岁,你想做那四品娘子吗?” 江岁怔怔望着她,躲开眼,“我原是不过脑胡诌的,字、画、曲、诗我并无一样擅工的。” “妈妈不是正叫你学着?”她被姨妈摆正身,耳中贯入音,“岁岁,往前你在后院,娘有法子叫你彻底出去,可如今,你被甄妈妈撞见,那便行不通了。” “干净出不去,那就攀着高枝,寻个心善性良的大人,赎你出去。” 江岁眼颤,驳道:“青楼里的嫖客,哪有甚么心善性良!” 3. 人不比人天上人间 心善人良。 “老爷真是心善人良,还记得奴家惦记绿呢桥对岸钗铺里的乌藤镶银镯呢!” 说话的娘子着天青长衫,腰系一水田百色披帛,手腕叮当细镯正撞着一胖腹肥头嫖客,腥气熏过,呕得江岁更低了头,快快蹿离开。 这些时日,每每去学字读书,总要撞上些美俏娘与难入目嫖客清晨作别,耳中听着最多的,便是那“心善人良”。 难不成,在这前院,“心善人良”是甚么宽慰己身赔笑的反话不成? 江岁捉摸不透。 低头一瞧,纸上落墨,赫赫四字——心善人良! 她被唬了一跳,笔尖忙吸足墨,朝其上胡乱抹去,可巧被身旁小娘子撞个分明。 同坐近半月,江岁已知晓她姓冯名春生,是五月份将入楼的,籍贯原在苏州府昆山县,唱得一口黄鹂小调,最是生动张望,歇不住的人儿。 这厢她正挤眉弄眼,偷笑着抿嘴,“姐姐日日来,也听到楼里待客娘子的音了。” “都蜜嘴说老爷大人们心善人良,好哄得讨赏钱呢!” 江岁镇了张新纸,低声细语,“也算豁得出去。” “这算甚么?”冯春生凑她更近,“外头营生不好,在荣华楼里能靠自己赚得银两,甚么金银首饰,春粉香脂从前不敢相看的,如今皆能买得哄自己高兴呢!” 江岁吊垂眉梢,并不大高兴,冯春生把嘴一张,觑她两眼,忽而了悟似的“哎唷”。 “瞧姐姐通身气度,莫不是从前乃清贵家姑娘?”冯春生更压低了声,一对杏眼里俱是怜惜感叹,“是遭了难,方塞到荣华楼里成了官妓?” 她摇头,正要分说不是,帘后忽地行来脚步,将她肩一拍,低声传:“妈妈唤你来。” 时近正午,楼中已然寂寥三分,四处皆是龟奴搭着汗巾,跑飞腿收拾残局。 江岁跟着绕过四面隔房,下了梯楼,行往廊桥,穿去珠帘后,才见着软壁前正侍弄花的假母。 “听你姨妈道,才半月你已认得不少字,还会作诗?” 假母停下水竹,细细涤净指头,“明日,去跟着吴塾师,学些深本事,不必再同些未开蒙的娃娃消磨时岁了。” 江岁一惊,显然听出她话中隐怒,忙垂目道:“姨妈是瞧得起我,我那一手字不敢现人前,只不过长她们几岁,多几年见识。” “我知道你。”假母鼻腔里哼出一笑音,“没同我说实话,在这楼里无人逃得我法眼。初次谅你一回,如今还能再谅你第二回。可事不过三,下回,我这惜才爱物的心,便不知还剩不剩,打发你在后院一辈子,也是使得的。” 话至此,本是警醒,落在江岁耳朵里,却分出两道心思。 一时想前楼腌臜可怖比不得后院清净,一时又想,若真做了四品娘子赚得赎身银子,只怕早脱此楼,而不是干等着姨妈口中猴年马月都等不到的吉日。 “嗯?想不明白话么?” “妈妈宽宥,我原是自小认得三四字,看得五六书,那日妈妈问话,心里还被吓着,方愣愣点头道甚么都不知晓。” “那我再问一道,可通弦乐?” 江岁忙仰起头,“不曾说谎,弦乐当真不通。” 座上人注视不移,却不言语。 好半晌,听得外头隐约唱起《闹五更》,她终于略动身,问:“诗作得如何?” “不成气候,原只爱瞧些杂书,偶得些闺娘诗刊,跟着念作。” “何不早些说!”假母忽转了性,倾身搀她起来,堆起满褶子笑,“你是有缘的读书人,楼里多少娘子没这福气呢!若说四品里,就属那诗品行首走得最为长远!” “蕊方娘子,你该晓得她,上至来府巡抚御史,下至将及第进士官,哪个不是邀她为座上宾?” 王蕊方,江岁自乾娘口中略有听闻。楼中有字品、画品、曲品、诗品四荣华行首,蕊方娘子正占诗品。闻说她才高八斗,诗情一绝,多被官客所喜,政客所另眼相待,便是妈妈也好声好气供着,叫她临山塘河独栋小楼居住,每每出门的车轿,都有层青缎销金轿衣。 “你既通文墨,往后不必在你姨妈屋里伺候,由我做主,拨你去服侍她,也好长长见识。” …… “当真?” 醉翁椅上,顾甘雨一双喜目,闻此忙坐直身。 “妈妈当真这么说?” 江岁闷闷应声,咬一口冰糖橙丁,略带埋怨,“姨妈为何告诉妈妈我已学得作诗,哪有人二十认字,半月开蒙。” “好岁岁,你不想做四品行首娘子么?这楼里都是下贱人,披着贵人皮的,只有将自己名字经万人传舌,才能博出条生路。可路也分干净与不干净。你若聪明护着自己,未尝不能一路干净走上去,临到头,选个中意面孔赏玩,心里便过得去了。” “名声越高,触及的官人越大,倘若遇上真肯剜了心给你的,赎身出去不成难事。” 江岁听着不大舒心,“我想出去活一遭,并不想与人做妾。我这几日瞧见不少嫖客,俱是魁肥胖大,沼口豚腮面孔,往后若是同这样的人在一处,倒不如一条白绫抹了去。” “你都二十了,怎的开口还是孩子气?”顾甘雨搂她入怀,笑着哄:“能叫人随便触见面庞的,能是什么好儿郎,俱是些帮嫖贴食的富家帮闲。” “那些个大人物,都是一通轿子接入府的,再者四品行首与一众名声斐然的娘子们皆依山塘河而住,独有屋室,两厢并不做扰,如何能叫你瞧见?” “若真有好儿郎赎你出去,我定不许你做妾。与其做妾倒不如在楼里呆着,我护你一辈子,临到头,能寻着机会放你出去做好人家。” 一碗橙丁见底,江岁只觉舌尖都失了味儿,她索性一语不发,净面合衣睡了。 须臾床案那盏灯灭,身后传来窸窣动静,姨妈替她掖好被,轻声长叹:“你长到二十岁,与我同榻不过近半月而已。” 江岁抱紧枕芯,眼框略发紧。 “我自也是不舍的,倘若没有甄妈妈扯进来,我情愿养你在后院到二十五。” 顾甘雨垂眉,靠于榻案,气都淡了,“睡 罢,打明儿,咱们见一面便少一面。” 黑处似有千重苦,这一觉江岁睡得尤不安宁,惊醒回身时,榻旁早无人影,纱帘透暗光,这雨又下了一夜。 “岁姑娘醒了吗?” 门外人敲,江岁忙应声下榻,开门一瞧,是位眼生娘子。 “姑娘快收拾着,随我去霞山馆。” 霞山馆,如其名,门前山石奇多,每逢日出透其孔洞,光色披山,而晚时如红霞。江岁初来,目中惊艳,倍正楼金山茶多矣。 此一路流水淙淙,柳树吹波,若说外头是清净闲居,屋内便只有一句天上人间可比拟。 其曲房内帷帐素色,中构一长轩,轩右种巨竹十数竿,轩左种老梅,花开正艳,香雪透窗寮,拂落几榻,而一女郎垂坐,正调琴。 带路娘子言:“居士性嗜洁,屋中唯扫尘老婢两位,烧火丫头两人,侍弄婢子三人。奴家名唤秋和,余下两位,一个唤紫珠,一个名甘棠,岁姑娘往后与我在西面屋同住。” “劳姐姐亲来接我引路。”江岁肩上跨着个被囊,手中怀抱重物,停步道:“不若我先搁下一俱行头,再随姐姐来拜居士,蓬头沾尘而入,只怕居士不喜。” “自然要卸行头。”秋和乐言:“本是居士唤我接你,居士为人温和,并不似旁的娘子般苛责。” 江岁听出微妙之意,一时偏头轻问:“姐姐从前在哪处?” “与你一样,历开蒙院、各艺技诗礼学成后,方支来服侍居士。” 江岁一惊,口无遮掩便续问:“未曾接过客?” 话将出口,脑中只如一棒喝来,悔恨极了连连找补,“姐姐莫生气,我将从后院来,才学半月书,心里不安,故……故才……” 掐搅不止的一双手被按住,秋和笑意不曾落,接过她怀中物什,反宽慰她,“这有甚么气不气的,楼中娘子,除开年岁尚小的,哪有人不走到这一步?你也不必忐忑,适才听言妹妹自后院来,妈妈肯叫你半月到此,自然是万般赏识你。往后你与我一道侍候居士,也算偷得多日闲。” 江岁忙不迭点头。 两人一路说笑着来屋前,近轩窗便熄了音。琴音绵长悠沉,听不懂是何曲,但却极悦心。 入目一张龟背抹绿珠帘,撩起可见铺地极长的狮子滚绣球线毯,香线自铜金白鹤头中袅袅飘飞,而窗下美人已停琴垂手,自一簇梅花丛叶里望来。 三绺头,玉幅巾,白绒花,紫绫衫。脸未施妆,而举止风韵,绰似大家。 “岁姑娘来了。”王蕊方亲烧一壶茶,邀她上座,微微笑言:“妈妈已同我言明,往后你自去楼中听吴塾师讲学,若有不解尽可问我。” 江岁一时拘谨,连茶也不会饮了,抱着热沿,牛饮似的吞入,烫得舌尖发麻倒强撑咬齿。 半晌,含糊出一句多谢居士。 对坐出尘美人溢出笑,抬指推来半盏碎冰,“霞山馆没甚么规矩,只是我喜静,往素不爱喧闹,也不需人贴身作陪,只一句嘱咐,馆中常来贵客,若无我招传,不可近西堂,也莫去旁馆别院。” 4. 诗不作诗杜默为诗 “作诗,所讲得便是个起承转合。” 临近深秋,江岁稀里糊涂入了吴塾师堂下。 满座俱是年岁相仿的姑娘,脂粉花堆里染着书卷味,三五娘子们见着生人,也不曾有甚么波澜。 江岁竖起一双耳,恨不能字字听入心,甚么平仄十五删,二十七感,甚么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然撑到日上三竿时刻,已然眼皮打盹,昏昏欲睡。 幸而惊醒时,未叫吴塾师撞上,她心中忏悔,只将自个儿唾骂个不住。 好容易撑至途中置下课业,众位姑娘正绞尽脑汁作诗,她已然凭着曾瞧过的闺中娘子所刊冷书,稍改三五字,挥笔写上。 学诗一门上,江岁实在无假母所以为的那般天资聪慧,无非少时困在那方后院里,哀乾娘胡买来不少闲书。 本想尽心学上一学,好唬得妈妈不作恼,可她见万字跳跃,平仄入去十八般学问要记,只觉头昏。 一时觑眼朝上,便心中一动,忍不住小心摆出怀里揣着私书。 她想,今日已记得不少学问,放肆片刻也无妨,不是甚么不入流杂书,悄看两眼待吴墅师出声,藏起来便是。 岂料一时入神,偶觉四处静谧厉害,旁若无人。 偶得惊心抬头,但见吴塾师已下堂走来,只离三五步。 江岁心突突地外蹦,骤然盖书沾墨,一手缓抽,一手提字,也未仔细瞧看所抄诗为何,唯循记添补,待那白卷覆上黑影,笼罩她大半身时,吴止声已抽去她案中所录。 只见白纸间赫然写立两诗。 一为: 自恨身为妓,遭淫不敢言。羞归明月渡,懒上载花船。 字迹飘断,前缓后急,落在此地,倒有一番奇异的思忖样。可惜是句择诗,这便是心中有鬼了。 “起来。” 陡闻一不咸不淡地嘱咐,江岁警铃大作,却还暗藏侥幸,小心撑臂而起。 不想另一句冷语,劈头盖脸落下,“抬手。” 江岁登时心慌意乱,只听得一“咚”,墨蓝话本顺腰际落下,满屋人皆扭头张望。 周遭视线似火似冰,臊得她不知眼落何处,便如那风中沾雨的燕儿。 吴塾师一语不发拾起,上书五大字——《六十家》。 她肠子悔青,这本是蕊方娘子买得的私书,听闻她爱瞧各色话本,准自去书房挑拣。只恨自己带出这物,倘若被收了去,居士那处又如何交代! 时辰只似凝冰成柱,正一点点深戳她背脊! 本该说些甚么转圜语,可急在心头,想不出挑不错来完璧话。反瞧不置可否的吴塾师,再度拿起案上纸审看。 纸上其二为: 曰去曰去别玉门,其雪其雪暗天山。相闻空有铁衣在,几时春水渡寒川? “只记了十五删内三字,合了首蹩脚边塞诗,黄宜人的诗被你糟践了。” 江岁脸间烧似红霞,但细想自个儿本就不擅诗,今日记得些韵字,便是欣慰,再瞧吴塾师并未提那书,只苛责此诗,已是大大善人。 “老师训斥得理,我学得不好。” 吴止声把她一瞧,不轻不重搁下书,拂袖去了。 却说散课时,单把她留下。 江岁低头怏脑,恭敬行过礼,老实道:“老师若责骂我,我自全然不吭声,只是那书乃早起服侍蕊方娘子时她赏我玩看,因急着来学课,便顺道带上了。” 吴止声视线落在那话本上,须臾自一叠宣纸里抽出她的,随即朱笔圈画。 “改去一字,合平仄与意境。” 江岁正臊得厉害,如何绞尽脑汁,竟想不出一个,再逢吴止声面色凌然,并不带笑,她更是急得耳根似火燎。 “听甄主家道,你是难得的学诗读书苗子,让我万要尽心栽培。”吴止声觑她一眼,将她那卷摆正,声倒沉了些,“你若没这个心思,不妨早与她道明白。” 江岁眼朝下,这才看见自己抄了首甚么诗。脸上煞白,须臾又红似蒸虾,她忙伏礼,“求老师宽宥,求老师作瞒,往后我定打十二分精力,定不辱没了老师名声。” 吴止声瞧她一跪,心倒沉了一分,又闻话中所言,气便不由而生了。 “凭你也想辱没我的名声!真是笑话。我来往南北直隶之中,教过多少闺中姑娘,你一——” 话音陡停,她重重搁笔,吐字续言:“你还算不得是学生。” 江岁脸烧得厉害,再呆不下去,瞅着空隙告退,羞愤满面回了霞山馆,晚时同秋和说道,反惹得她笑个不住。 “吴塾师原是清官府内闺秀娘子,经文书算,无不精通,出口佳句,人俱以才女称许。本名吴黛,后来家道中落已至孤门难立,指腹的娃娃亲被退,她索性离家,立誓终身不嫁,自言:天下无用男子莫不过是深谙趋利避害,我必要将趋利避害学得十二分才可,众人皆道我嫁不出,却不曾想,我这是已学得十分的趋利避害!” 江岁惊大眼,停了熏衣动作,“这话骂得另辟蹊径,着实厉害!” “可不是。”秋和抿嘴笑,续言:“她是有些才气学问傍身的,只是性子冷硬,多不爱与咱们交道,却与居士有几分相合。” “兴许过些时日,还能打馆中撞见呢。” “说回妹妹作的那诗,我都不曾知晓原句是甚么,想来吴塾师留下你,是有爱才之心,若真不爱诗词者,哪里记得那么些个冷诗呢!” 江岁暗想:天下还真有见诗感慨万分,却不爱钻研此道者,我便为一怪人。 此话未敢当面言,她且听秋和坐下续道:“只是妹妹认错时,合不该提了‘辱没’字眼,吴塾师肯来荣华楼,这一来,是冲着妈妈给与的重金。二来,是合外头的泰州王氏之学。” “她所教学生俱是名流,再不济也为正经人家的姑娘,心里不会对咱们毫无芥蒂。” 窗寮外钻入风,深秋少衣生凉,江岁忙不迭合上,心里认同秋和所言,却又被那不知名的四字勾去了心魂。 她叠放好熨齐整的长衫,追问:“ 甚么是泰州王氏之学?” “你不知道?泰州王学掀起的这阵风,吹了不少年呢!” 江岁满目茫然,困在那样后院,每日凭着阿母乾娘们胡乱买回的书打发,哪里知晓王学不王学的。 “王汝元,你未听过?” 江岁摇头。 “那林载贽呢,这样响当当的人物,总该知晓罢?” “好姐姐,快说罢!” 秋和这下是惊了,狐疑打量她两眼。 她清清嗓,“前头一个已亡去,便说后一个,世人皆尊孔孟之学拜作圣人,他却道天生一人自有一人之用,孔夫子是甚么醒世真言不成!若他是第一圣人,比他生得早的,便无法做人了!” 江岁一听,倒觉有趣,笑回:“是些怪道理。” “这还非最敲醒人的。” 秋和眉飞色舞起来,“他道女子从不比男子差,古来才女多不胜数!又道妇人贞洁是男人给女人上的枷锁,是要以理杀人!” 江岁撑起下颌,抿嘴回:“本就是这个理,倘若反过来,楼里多少男人要被剁了手足,打杀去?从古至今也没这个道理,都说孝子、顺孙、义夫、节妇。可四中有三,难见其一呢。” 秋和听她一番话,扶膝而乐,“妹妹是个灵性脑,我也见多了那些个漂亮皮囊出入楼中,便觉着义夫牌坊一百年难出一个,世上当真有爱人者甚爱欲?在青楼里,连水中鸭子都寻不出个真心的。” 笑了好一番,她才接回前话。 “前些时日,闻说老先生于湖广收了个寡妇弟子,每每讲课,周遭妇人俱去,便是弟子带着妓,老先生也要大笑赞之呢。咱们这样的人,合该知晓他才是!这一辈子遇上不顺心时,择一句来念,心里才快活!” 江岁听罢,甚觉稀奇,“老先生有何大作,定要拜读一二。” “阊门内外,书坊栉比,只要报上《林氏焚书》名号,书坊掌柜们蜂拥着招呼。” “好怪的名儿。”江岁问:“姐姐是有这书?” 秋和忙摆手,“我不曾有,倒在居士那处见过。他还有一作,名唤《藏书》,只我略听几语,并不知全貌。” 江岁暗暗记下。 时已月黑风高,隔壁楼院望去灯火澄明,有阵阵琴音穿墙过廊,落在院内已消减几分。 两人撂下话头,转去墙角张望,秋和悄声道:“那处是枫林堂,曲品行首的院子,该是叶家小员外带着些公子哥来请她了。” 江岁眨眨眼,听出她口中语气略有起伏,知晓还有后话,忙顺势问:“姐姐去过?” 秋和并不接话,转身拉她回屋,细细闭合窗门,熄了火烛,将那床薄衾朝两人身上一盖,这才敢低声语:“我是未曾去过,不过——” 她一顿,显然有话吞回肚中,只反问:“来时第一日,居士嘱咐的话,妹妹不曾听么?” 江岁哪敢不记得,从前以为是居士喜静,亦不想自家院中女婢与旁处扯上干系,可如今一听,竟是有话外弦音了。 5. 两处敲打意换规矩 得吴止声一番敲打,又兼甄妈妈推她去学琴艺与墨画,江岁已老实万分。初听琵琶,听得几分挑抹转音,心情畅快,她便指选此物,谁曾想诸般苦头皆是从此起。 指头压出深痕,最可怜时一面抹泪一面轮指,一番水火炼,她使觉还是诗书于她较之最擅,一月之中,最最盼望反成了吴止声的课业。 摊出一双手至阿娘跟前,顾甘雨倒恨她一根筋。 “这般尽心做甚么,好生养着的手,叫弦磕破成这样!” 江岁甚觉委屈,“姨妈当那处是好糊弄的。” “当初偷跑来前楼的胆子去哪儿了?你敢糊弄甄妈妈,却不敢糊弄琴师?” 顾甘雨替她上了药,瞧她一眼,忽而问:“你去蕊方娘子那处,也快一月有余,可曾见着甚么贵客?” “闻着一回动静,只是若无居士召,不可近西堂。” 顾甘雨哼了声,盖好药膏,“她这是防着你呢。” 江岁并不喜这话,阿娘却仍念叨个不止,“她若不叫你去侍奉,改日妈妈寻你去,有意无意提一遭,总不能白捱在那处不是?” “待在霞山馆,也没甚么不好。” 白瓷药膏“咚”一声磕上案,顾甘雨瞪大眼,“你当那是甚么神仙地方?” “外人瞧着清闲体面,可里头一番水深火热,不是常人堪受得了,能坐上四品行首位置,哪一位都不是甚么好相与的,若不是甄妈妈看重你,另有心思,我必然不会允。” 扬音止住江岁驳问心思,她抽手扭头,便要起身。 “我该走了。” 顾甘雨哪里不晓得她一番倔性,但凡有一句不中意入耳,便作翻脸不认。 “你站住!” “我将你放在后院护得太好了!” 顾甘雨坐于那处,冷窣窣一阵风来,正是窗寮未关,她登时警铃大作,气全倒吞回肚,快步摒音查看。 四下并无人,她反慌不止,拉住江岁就朝软壁绕去。 江岁心里不是滋味,盯那窗一眼,忽而问:“姨妈怕甚么?” 顾甘雨停住步,回瞪她,“你莫胡闹。” “我一门心思为你打算,你反与我作横。甄妈妈推你去霞山馆,是想捧你与高官相识,蕊方娘子与咱们不同,官妓出身,她是被请来荣华楼的,按理她该卖甄妈妈半分面子,带你去见见贵人。” “见了如何,是能顷刻将我赎去不成?” “我的姑娘!从前你一门心思想出去,如今,怎的倒傻了!” 江岁扯开手,拔腿便跑。 这番挂着脸将行出几步,迎面笑吟吟来了位通身富贵娘子。江岁记得她,是假母身边的李湘宜,平素最不与阿娘对付。 却见李湘宜揽她朝前,“岁姑娘原是在此,妈妈正寻你呢,她听说那琵琶丝弦坏了妹妹的手,打发我来送药呢。” 眼前递出个黑漆嵌螺钿盒,打开一瞧,除一紫白瓶药外,竟还搁放一副玳瑁义甲,江岁受宠若惊。 她心中触动,“劳姐姐亲送来,我该随姐姐去谢一谢妈妈。” “小嘴真甜,搁楼外我已是做娘的年纪,你还唤我姐姐呢。” 两人笑着同行,近门前,陡听一阵瓷碎,接着是哀怜不住地求饶声。 江岁心一跳,只听内里隐约传来—— “白生了副皮囊,打量将入楼便有此心不是?我甄静庄生平最恨欺瞒,你将这话吞到狗肚子里不成!按紧了!划烂她的脸打发到后院去!” 登时惨叫似鬼哭,半响扯拉着不断。 江岁早吓得脸色作白,带路娘子只作未闻,拉她去旁处坐下。 “岁姑娘稍待,我去内知会一声。” 正惴惴不安长坐,翠玉镯子便泠泠作响来。屏帘外显出一道身影,她扬高了音笑:“好孩子,你也忒刻苦了些,不枉我疼你一场,容我瞧瞧手。” 话落,江岁忙起身,假母已自帘后绕来跟前。 “哎呦。” 她眼底满是溢出的怜惜,“好好将养几日,我替你向崔琴师告了假,十月初,你再去。” “学琴本要历这一遭,妈妈不必替我告假。我与诸位姐妹一样,皆挨得住吃苦的。” “这话有一半是错的。”假母扬笑,眼纹堆着深褶,粉覆面叫窗外不断大雨湿气一照,却显出煞白的鬼气,那张红口一张一合,吐出笑音:“你呀,与她们不同,是我捧在心尖尖上人物,往后啊,必是要叫你过上馔玉炊金日子。” “馔玉炊金”四字搁心底印上,一面心热一面又心惧。 “妈妈如此待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江岁忙不迭表意,脸上笑也被那一热一惧扯得抽搐。 待她止压住了,心却似悬崖落石,莫名慌成了个无底洞。 甄静庄望着她笑,“甚么报答不报答的,如今尚早呢,我只求你好好学本事,像蕊方娘子那般得人赏识敬重才好呢!” 不待江岁开口,她又低声怪嗔:“听说你去了你姨妈那处,她对你甚么心思,你不知晓么?你同她去说些甚么?我好容易将你同她分开,何苦去她跟前找不痛快。” “她到底还是我姨妈……” 江岁张唇,脑中被“姨妈姨妈”扯乱成麻,一时想方才惨叫,一时又想顾甘雨嘱咐。她知晓此为假母敲打试探,此时不可有半分犹豫,于是嘴似脱缰野马,胡话一字字外蹦—— “我家中败落,只有姨妈肯收留我,后院虽累,却也没吃甚么苦头,逢年过节,也有不少有趣物什赏玩予我,姨妈嘴硬心软,虽怒时有打骂,终归也是我先触了霉头,平素她不曾多来瞧我,叫我只当忘了她这人,可血连得亲,我心里是晓得的……她只是恨我不争气,又恨我来寻她,现她眼前。” “好了,你是个有孝心的良善人。” 甄静庄笑意不曾落,心里却一通云雨阴晴:这般实心眼的人物少见,往后是个好拿捏的。却不想顾甘雨装得多年好人做派,她倒白愁其好脾气心肠,担不起事呢。 “回去罢。” 江岁做足礼节方离。 一路心不曾归位,直到近霞山馆前,碰上一熟悉音色—— “岁姐姐!” 江岁定睛一瞧,正是开蒙馆做过半月同窗的冯春生。 碰着满身披欢快意的小娘子,她心也跟着定不少,不由笑问:“你怎的寻来此处 了?” 冯春生攀住她手臂,一头珠翠簪亮盈盈,“往后可与姐姐一道作伴去学课了,妈妈派我去曲品行首娘子院里做侍婢。” 她眉梢雀跃,活似一只黄鹂,“这算荣华楼最最上好的差事,多少人盼着来呢。”说着又指院外那颗粗脖子歪柳树,“便是这儿的草木,也长得比旁处富贵茂密。不与姐姐多言,我赶着入内,明儿再与姐姐叙旧。” 说罢,绯色衣袂一飘,乐吟吟便没了影儿。 冯春生才多大年岁,不满十四,却是一副好嗓子,妈妈肯让她来,自然是看重。 看重,便皆没甚么不同,皆是一样圈养起的丝雀,她尾羽只多几道姝丽色,未尝旁人没有。 “咦?枫林馆又来了新人?” 紫珠倚在门边,似笑非笑不知望了多久。 “你与她认识?” 江岁快步跟她入院,“不甚熟稔。” 紫珠偏头嘱咐:“居士的话,你可要记在心上,少与旁院纠缠。过几日城中有贵人来访,知府老爷请居士前去,咱们一道跟着,心里有个数,万莫失了居士的脸面。” “多谢紫珠姐姐提点,我记下了。” 两人已行至亭前,紫珠撇开她,独自去了。 只这话久记于心,江岁甚觉除了明面上的敲打,暗里总能品出些微妙的不喜。 莫不是哪处失了礼,惹得紫珠不悦?或是那冯春生曾与紫珠有甚么龃龉? 她决意去问秋和。 “她就是那般性子。”秋和用力扇风,瓷炉浮出苦气,“视居士为案上观音,心里最是景仰她。” 药味熏得舌苔发苦,秋和略皱眉,方续言:“院里若有人犯错失了体面,居士不罚,可私下是要受紫珠敲打的。” “那居士知晓么?” “这偌大的院子总归就几人,比不上隔壁枫林堂一半人多,居士怎会不晓得,无非是放任。”秋和擦去额上汗,忽地长叹一声,“不过,这也不怪她,原先这院子里是有四位侍婢的,你替的那位名唤单谷兰。” 江岁顺手扒来木凳,接过秋和手中扇,替她看火,秋和便敞开了讲。 “居士有一位恩客,不知是谁,只晓得是苏州府里的官老爷,他若是来,西院是不让咱们去的。单谷兰生得一副好皮囊,较之妹妹也不为过。咱们被妈妈挑拣来,是与居士学本事的,只她心术不正,那日悄换了居士汤药,自替她去西院,谁曾想那恩客勃然大怒,生生——” “生生怎的?”江岁正听得入迷。 “生生将她打死了在西院里。” “这是……杀了人。” 秋和见怪不怪,“官老爷要杀人,一百个罪名都能按她头上,死了不算得甚么稀奇事。” 江岁听得心慌,前脚才从划脸处回魂,后脚便得知补了死人缺空,不免觉得晦气又渗人。 瞧出她脸色不好,秋和凑来宽慰她,“你也别多心,规矩呆在霞山馆里绝不会历这等事,四品娘子里,属居士最心善淡泊。隔壁院里,连着死伤好几个呢。” 江岁一听,反回过味来,眉心突突直跳,“紫珠姐姐那话内意思,是枫林馆新死了人?” 6. 三番推让撇尽干系 却说那楼里死了人,并不似外头人家,拿银子买些棺材冥器,香烛纸钱,哭丧送灵的。平素不过一卷草帘掩了尸首,只对外头说是得了病,再与那人家施些银子打发了事。 这些勾当,江岁在乾娘们那里,早已听得不少。 只是四品行首娘子处侍婢,皆受甄妈妈吩咐来长些见识,少说也是妈妈精挑细选,将来有意捧之的人物,她们又哪来得本事,敢随意杖杀人呢? 江岁心里发怵,念着此事多日,以至神思昏昏略过好些话。 “替我烫壶温酒来。” 无人应答,王蕊方略顿目,扫眼去望窗下人,又唤道:“江岁?” 那边甘棠正伏案抄录,听得居士出声,也把江岁一瞅,见她仍无动静,自搁笔上前,“我替她温酒去。” 眼前人影一晃,江岁如回了魂,忙不迭抬头。 王蕊方盯她那似发了呆症模样,却未追问缘由,倒搁下书,扯起旁话,“先前借去的书,可读完了?” “已瞧完了,只是爱个中几句诗,还未曾抄录,居士若要,明儿我送来。” 王蕊方一笑:“却不急,你有爱诗,只不知是哪几句?” 江岁低头思忖,脑中忽蹦出一篇,却记不得前句,唯两句忘不掉:“若论破国亡家者,尽是贪花恋色人。” 王蕊方闻之一惊,忆起是那《认错尸》篇,她近日避血光,一时倒不好开口,且搁置在旁。 心内却忖她所爱之奇。 恰逢甘棠那壶酒已温来,遂合书吃酒,邀二人同坐。 “明儿一早,俱收拾体面随我入城,知府知县老爷与苏州织造太监俱在,所迎大人物。你们只垂头闭口,尽心侍奉便可。” 两人答是,紫珠忽绕屏入内,“居士,妈妈亲来了。” 王蕊方搁下酒,淡道:“请妈妈去西院,你们都回罢,不必侍候。” 有居士一番嘱咐,江岁与秋和早早歇息,翌日一早,挑拣一副素衣裳,头坠一银簪,并不描眉点唇。 外头雨缓时刻,霞山馆外一顶轿子便摆上了。 一路随轿入城,穿阊门过四街,见满街热闹混在雨雾里应接不暇,卖花的卖花,裁布的裁布,赌钱的赌钱,雪花银哗哗往案上倒。 转过街角,临一河边,一小门外正坐带花帽遮雨小厮,见着那轿角缀白珠,忙不迭笑迎作揖,“居士可来!老爷们正问着!” 五人一路进来,穿院过轿,瞅见几层高的斜梯,江岁才知是苏州城最热闹的大酒楼。 “老爷们还是订得原处,居士认得路,小的就不送了。” 王蕊方略一点头,领着四人径直去了。 却说将穿门,一绣金大香屏横在正堂太师椅后,堂下立着三五小厮,俱是带刀。 隐约听屋内传来长笑,“蕊方打山塘那处来,今日初一烧衣节,挤人得很。” “若说她好好呆在城内,也不是甚么难事,听唤便宜,不想竟去山塘与荣华楼的妓挤在一处,白白落了身价。” “如今官私也没甚么分明,甄妈妈手底下多得是才人。且说,冒通判可是常客。” 里头忽地一屋子生笑,倒有几分调侃之意。 江岁眼瞅居士步履生风,环佩叮咚,绕过垂帘现身,行了个万福。 座上老爷话一止,立刻便笑,“将说道你。” “府台老爷是怪我来迟,今儿我带了琴又练了新曲,可要一听。” 众老爷皆说好,只一声嗓尖细,转着弯弯劝:“不妨再等一等,顾部堂还未到,咱们先听着只怕落了不尊敬。” 另一老爷连点头奉承:“王公公想得周全,不妨事待一待,打西街过来该是快了。” 江岁竖一双耳,垂眼扫案下几双腿脚,没敢望席上老爷尊容,却依音,与几番恭维话,大致描摹出席间几人。 一位是府台老爷,一位是二府老爷,另两个是县太爷,尖嗓是织造太监,只另一人并不出声,不知何许人。 须臾,桌上瓜果温茶散了,小厮端盘迎菜,“劳各位老爷久等。” “不急,先摆几盘,余下慢炒。” 见人还未至,座中不免略起焦心,“可是路上出了甚么事?” “前些时日葛成案像根刺插心里,孙公公受陛下令收税,如今闹了这等事,老夫闷头汗擦不净,还不知南京官员,可得了陛下处置风声不成。” 这话只如油锅里洒水,江岁眼瞅着几双皂靴皆不安抖动,另一双朝前一踩,直直立起身,“不成,我去外头迎一迎。” 一县太爷道:“老兄我与你同去。” 府台老爷亦自言:“不好独坐,我也下去看看。”又朝居士嘱咐,“蕊方,你好生陪着公公。” 太监听了忙也起身,“一道去罢,安心。” 须臾,脚步声散,屋里只余她五人了。 王蕊方道:“紫珠,将琴搁下罢。” 那琴被放于临窗案边,江岁仰起脸,扫一眼窗寮,定睛瞧,见街当中正有一大素狮头绣带青缦帷轿,后跟一显轿。轿夫掀帘,方才堂中所坐老爷太监俱是迎上。 雨丝微斜,撑起的红伞灼然,那显轿里下了个朗然人物,虽望不见脸容,却在一众老爷官里尤为突出。 仔细忖看,发觉那方才屋中不知晓的何许人,亦是个挺拔身姿。 “看甚么?” 王蕊方冷不丁出声,江岁吓得心一颤,忙回头正身。 不多时,屏外传来笑谈。 “恭候部堂与沈主事多时了,哎呀,楼里新来的厨子,说是北京宫里呆过,告老还乡被高价挖来,部堂今儿可得尝尝鲜。” “原该早些到,只街上遇一老狗夺儿食,被阻动静。” 众人皆笑为一奇观,待老爷入内,江岁脸又埋下,去盯一双双走动皂靴。 居士迎上去见礼,府台老爷道:“这是蕊方娘子,师从南京陈老先生陈直,诗作清丽,有晚唐之风,更兼善琴技,好容易请来专迎部堂。” 斜前那双勾金皂靴微翘,问,“你是王汝元的女儿?” “正是。” 帘外流水般的佳肴一件件摆上,香味流窜得厉害,居士已坐下抚琴。 “顾部堂与沈主事快尝尝这蒸蟹。” “容与觉得,这蟹较之南京,味道如何?” “南京菜总抵不上苏州人会吃。” 江岁听字辨音,知晓是那显轿里的人,眼不由想朝上挪一挪。 顾部堂一笑,夹起其内蟹黄,“这是实话,几月连番大雨,虽淹了良田桑麻,倒叫蟹鱼小虾生了不少。” “天公不作美,一味饿死人,吃在嘴里再香,一想年底供给宫里三千匹缎,咱家便哭得很呐。” 顾部堂也跟着叹,“陛下派我等来视察,是这几月的雨下得着实怪了,亦是体恤民情灾情,我只来打个眼的,各府各县有各个的难处,这我是知道的。好了,都吃菜,私下聊这些公事,平白添堵。” “唉,话虽如此,毕竟我等皆是为陛下办事,与民争利,如何添堵,也得勉为其难。”织造太监扯长音诉苦,“顾部堂一路南下,可听得孙公公动向?” “这事说开了是孙隆一人背,他虽呈陛下令,可令中几句囫囵语究竟是甚么界定,得问北京几位阁老。陛下为君,我等为臣,逼不得甚么。” 一番话只将织造太监说得惶恐,座上几位老爷也惶惶色变。 便听那沈主事短促一笑,起身端酒,“顾部堂话中意为此事根在矿税二字,孙税署扩到丝织上大做文章,只能该他一人承罪,陛下轻易饶不得,诸位老爷亦不必忧心。” 顾部堂仰头吃酒,自顾自夹一蟹肉,又道:“吃菜呀。” 这话摊得明了,桌上一众老爷终于将心吞回肚子,一个个急着伸筷。 “曲也不必弹了,我与你父也算半个同窗,见不得他女如此。” 拨弦声止,江岁难得见案下几双靴,都木木地微转,颇有几分尬然。 顾部堂又是一叹,“陈老诗作其鞭辟入里千人难比,你若承了他的才情,是极好的幸事。” 居士答:“担不得部堂老爷这话。” “我看不尽然,否则,崔府台也不会专请你来,侍我这老骨头。” 崔府台一股冷意打心窝子荡出,连连便要起身,说些和气转圜话,不曾想顾部堂搁下酒盏,玩心忽起,“正逢其时,不妨作一首来听听。” 江岁闻之心悸,一时又神游天外思自个儿后路,如她这般偷奸耍滑的作诗之辈,是万万当不得诗品行首娘子了。平素装得再好,只这等场合,便要原形毕露。 却听居士陡然开口:“霞山馆只四位侍婢,却皆是一等一的好才情,得我亲授又兼四人各有大家爱物。部堂老爷不如先试试徒弟本事,蕊方再献丑。” 话将出,江岁一肚子庆幸全坠底,碎成冰渣,她硬扯着脖颈没敢抬头。 止不住心忖:老爷们也必不该闲到依试四个婢子本事,总不会轮她打头阵。 脑中正乱翻着所录诗书,忽见案下一靴动—— 只见部堂敞腿,描金皂靴却朝前一挤,与那右面黑靴一碰。 “不是俗人,垂首色未变。”顾部堂环视她四人,仰首笑应,“容与,你来择一婢,做首应景诗。” 那漂绿长衫背影一作揖,“南京风情不如苏州,竟不知这处侍婢亦有才情,不若,府台大人指一人,叫晚辈开眼。” 这话一出,谁不知他是来打哑谜的,南京秦淮河边上风月较之苏扬,有过之而不及。 府台老爷朝左:“冒通判常关照蕊方,自与四婢相熟,维池,你来。” 江岁听着几人囫囵谦让,好似甚么烫手山芋,并不知为何。 然她将也才晓得,原来那少言者,正是打屏外众老爷调侃的冒通判。 她不由生得冷汗,脸埋更低。 却听那冒通判一笑,说着甚么风流韵事,打尾一句叫江岁心从嗓子眼跳出来—— “临窗那侍婢,唤上名来。” 江岁猛得仰头,疑心听错,却正与座上几双眼对望,那内里睇、审、眈、睽,竟逼得她满目眩晕来。 作诗。 作甚么诗? 逼着自个儿挤出笑,想不明白怎能不顺心到如此地步,她分明俗人一个,并不是甚么色艺双全的妙人。偏这时脑中未有个水墨,连几韵都忘了个干净。 居士朝前一步,替她挡一挡,“江岁,老爷问你名姓,怎的不答?可是正思妙句?” 被推辇这等份上,江岁舌头捋直,只得张口应下:“是得两句,可合意境。” 顾部堂便喝:“说来一瞧!” 万般丝缕搅成一团都没这般乱了,江岁只觉身子飘飘,不似立在窗旁,仿佛要飞天倾倒似的,口内所言,俱是一句记不住,却打唇边一个接一个蹦——“云台列鼎食,雨注隔牖哀。腹有匡时策,樽前各骋才。” 江岁抖出上句悉数忘了个干净,只知是奉承话,下句却还没半分影儿,眼瞅堂中老爷们皆似笑非笑,她搜肠刮肚,再挤出个,“明府德润物,江鲂跃藻开。” 可最后尾句,怎般也合不上。 她脸上焦灼压得好,仍僵着笑,吐出个“苍天”二字拖着,心里已是坠坠惶急了。 哪里想得自个儿脑袋空空,连说三句奉承话。 眼珠只四下搜刮着,不想与居士撞上,只见王蕊方面无神情,朝窗外一瞥,江岁忽地脑光一闪。 她直直脱口,“苍天感大义,风露报晴来。” 座下静了一息。 直待顾部堂搁盏一掷,吐出个“赏”!江岁那颗扑通跳跃的心才慢地缓下。 她知晓,自个儿胡作一通,平仄意韵俱是乱一遭,一首溜须拍马诗,怕是失了居士体面。 江岁心里苦,忙弯身告罪,“奴家将来居士院里不过一月,诗作未学得居士一分,是献丑了。” 冒通判盯着她却笑,“哪里不好,我看妙,这‘隔牖哀’妙、‘德润物’妙、‘报晴来’亦妙,这样的妙人,不知唤何名姓?” 江岁硬着头皮答:“奴家名唤江岁。” 席上老爷俱仰颌笑:“这冒老弟,不愧是怜香惜玉人,这样的话也是叫咱们学得了。” 7. 荒唐气只对荒唐事 自酒楼里回来,江岁尤为敏锐发觉,居士心口藏着气,在那冒通判问她名姓,甚至问居士笑讨要她时更甚。 她当然不信冒通判瞧上她,倒自个儿惴惴不安,怕做了居士与其间搅合的可怜虫,更有那等血光之灾盘桓头顶。 近日诸事不顺,江岁再不敢去居士跟前晃悠,却不曾想更有另一处正生等着。 “好姑娘,快过来坐下。” 假母招她去,江岁作不得扭捏,心里早把万般事过了一遭,不想打头一句,便是妈妈问:“随蕊方娘子入城,可长了甚么见识?” “俱是有权有势的大人物,只怕错半字,连累了妈妈。” 假母扶案笑,从左面箱里取出一件粉绢长比甲,一条火烧云满褶裙,“你有这份心,我不知有多熨帖。多少我瞧中好模样好才情的姑娘,入了四品娘子院里,俱丢了体面,顾眼前一点蝇头小利,反白白赔了性命。” “这是楼里新来的样式,我念你平日穿的忒素锦了些,想来月银你也是攒着不肯用的。大好的青春,也该装扮自个儿,过几日叶大官人要搁虎丘张灯开宴,说是欲开定花案,届时四位行首俱去,更兼楼中名妓,你随去,莫懒怠了这身行头。” 江岁将听得前话藏着的死人气,后句又成了惹人愁的定花案,她接下衣服,心内七上八下,口中囫囵:“谢过妈妈,我心里省得。” “省得就好。” 假母移开茶壶,稳稳满上,不经意扯问:“跟着服侍,可晓得府台老爷迎得是甚么人?” “乃是南京来的顾部堂,身边还跟一主事。” 假母推了一盏给她,又问:“可与老爷们搭上话了?” 江岁心一紧,只觉不是善事,忙撇干净,“哪里敢,头不曾平仰,连几位老爷面孔都未记住,偏被一老爷点中作诗,我脑中昏昏,极上不得台面。” 假母双眼亮起光来,又上下觑她后怕神色,仰脖哎呦一笑,拉过她汗涔涔的掌握住,“好姑娘!你胡想甚么!哪里是将你当单谷兰之辈。我费尽心思推你去蕊方娘子那处,只单叫你学本事去不成?正是想捧你入老爷们眼呢!” 江岁仍僵着笑,不敢松了防备,一味说搅和话,“妈妈这是抬举我了。” “我有心抬举的姑娘,俱去了好人家。”假母口里长吁气,望着她吐露真情,“你还年轻,风华正茂,只要自个儿不钻了死胡同,遇上真肯疼你爱你的,我不仅高高兴兴放你出去,还要添一份厚厚嫁妆。” “外头都道:娘儿爱俏,鸨儿爱钞。我不替旁的人开脱,却要为自个儿辨个明白。多少风月里妓者为常客,那等玩弄真心的,哪里只单妓一人?我将楼里姑娘们看顾女儿似的养着,教得如清白学问家的姐儿,俱将一颗真心攥着,只待诚心人来。而今我已六十又五,看顾荣华楼三十载,打我手心里出去的姑娘少说也有五十来个,可真得善终的,却没多少。” 假母难得一番长语,江岁听得怔怔。说犹未了,假母喝了厢冷茶,拉住她续扯。 “从前,只消几十两银,我便放姑娘们出去嫁人,不过一载,如花似玉的姑娘们便香消玉殒,更有逃回楼来与我哭诉的,所以我才立了规矩,敢要我楼中姑娘身子的人,必是要出得钱财,他心念你,必要与旁人争个高下,哪里肯苦得你入旁人怀。若是要娶我楼里姑娘,必要出上翻倍的银子,表一表诚心。否则养你们在楼里一辈子,也不是甚么难事!” 若说前头是听着怔怔,后头便心也似撬起一角,往素那些话被牵引着深思,竟生出几分体谅。 江岁回过味来时,自个儿倒唬了一跳。 偏这等理,娘也赞同得很。 “官老爷们靠山硬,纵是厌倦了,他也要体体面面放你走的,更有那等真爱之入骨的,熬出头做正妻,也不是没有。”顾甘雨挑拣木匣内首饰,扭回头,“这事儿,甄妈妈没糊涂,你若是得老爷青眼,我心便放肚子里,再也不必愁了。” “我若是死了,姨妈便不愁了!”江岁呛出声。 “死妮子!说甚么呢!”顾甘雨眉梢一竖,手中金钗悉数扔回匣内,“甚么晦气话挂在嘴边,也不避一避谶。出去一遭,脾气见长,你乾娘们若晓得了,反倒要来数落怪罪我。” 提及乾娘,她又想李香君。心也闷闷,头也耷拉,气焰短下来,咬住腮帮子问:“往些年,姨妈都是怎么混去后院的。” 顾甘雨哼笑,又扭头挑拣起簪饰。叮当玉镯与钗环相撞,碰出些得意欢悦意。 “人呢,心里有盼头,凭他甚么事做不到?摸清后院门路我可费了三年力。” “后院看顾小门房的老程,他欠我天大人情,便是你那几位乾娘,我亦照拂她们儿女不少。”她终于挑出只满意荷簇绿叶绒花,弯着唇角朝江岁发髻间簪,“你总埋怨我丢你一人在后院,可知你几位乾娘,皆谢我瞒藏住她们女儿。” 江岁抬眼,顾甘雨已拉着她到铜镜跟前,叹息着开口:“岁岁,你多听听我的话,那三府老爷若真是瞧上你,凭他喜欢不喜欢,赎身出了楼便是好的。” “姨妈!这是要命的鬼话!他杀过人您不晓得?” 顾甘雨一愣,“莫不是上月霞山馆里,死得那个婢子?” “不是她还能是谁。” “这也没甚么。”姨妈又换了只玉蝶簪,比上一比并不满意,“依你说,那三府老爷是霞山馆常客,自然平素都是他挑女人,哪里忍得女人挑他?自是恨面上无光,打杀去了。” “且三府老爷是甚么名号?苏州府正六品的通判官爷,哪里有这等肥粗壮树予你抱住,还不抓紧了机遇!” 江岁一时红了眼,怨道:“姨妈舍得推我去那等火坑?且不说居士与他之间的情谊,我若搅合在里头,便是她第二个单谷兰。” “单谷兰是甚么模样?心里攥着坏心思,自然得那等坏下场。” “如姨妈这般,便不是心中攥着坏心思了?” “怎的生出你这个白芝麻馅儿!把青楼当衙门里讲本分规矩!” 顾甘雨狡不过她扯动拉西的辩话,一副恨铁不成钢面貌。“我只告诉你一条捷径,去不去自随你。” 见江岁木着脸,她实在忍不住,补道:“那些个男人都算甚么东西,也别被假母几句哄话给套进去,妓者就该无情!真心这等物什,待出了楼哪里寻不得?” 绕了这么些话,江岁透过铜镜望她,终于听明白娘不好道出口的深意。 这不是让她学那等淫.书,勾得老爷们心猿意马,好叫那条出楼路变得通天敞亮! 江岁又板着脸踏出这道门了。 楼里来来往往多少眼尖娘子,俱是心里门清,这一对姨妈外甥女,该是一个嫉妒,一个恨呢。 闲话打弯儿似的飘来飘去,不承想,一日竟飘到她自个儿跟前。 “岁岁,你姨妈平日那样一个良善好人,当真悄悄关你在后院,逼你干冬日浆洗,夏日烧灶那等苦差事吗?” 这问似划开一道口子,呲啦涌来无数凑热闹的姑娘。 “你姨妈与崔琴师相熟,琵琶班里娘子们都说,你被逼着一面抹泪一面生弹,这是悄被穿了小鞋罢!” “你来楼里学书,时不时被顾甘雨唤去,可别光是去受气的!” 一句一句揣测接踵而至,江岁围在胭脂水粉堆。若应,见阿娘名声如此心里甚不是滋味,后院二十年,她一双手白净的不似粗活奴役。不应,又叫假母起疑心,双双连累了阿娘与后院里的乾娘们。 江岁瘫在桌案上,已然昏头昏脑,索性一语不发。 不知谁人挨挤,撞掉出一物,“咚”得一声,落在粉红青白的衣衫里。江岁闻动瞥目,定睛一瞧,其上四个大字——竟是《林氏焚书》。 居士那本书早瞧毕,偏惹得这等事,她已几日不敢与居士跟前多说一字,这几日临睡前,也过得忒无趣些,本想去阊门内外书坊转悠,却也未寻到好机遇。 她似得了稀罕物,连连朝前倾身一凑,双手抓住那书一角,却不曾想,正有一股力与她相较,俱扯住这书半分力也不肯松。 江岁顺着一堆绯衫绿腰朝上望,眼内花色皆挨凑着退开路,于是两角攥着的人,终于对上一双眼。 是个极为标志的可人儿,眉眼一股英气,未曾有过印象,该是新来的姑娘。 江岁松开手,颇为不好意思摸耳,又舍不得那书,问出句泼皮话:“妹妹这书,瞧完不曾?” “不曾。”那英气姑娘一把将书护于胸前,笑吟吟弯眸,“这书我宝贝似的爱着。” 江岁见状,只讪笑点头。 众人皆凑看,又嘁道:“此书观言,活不得太久,岁姑娘若爱着,不若早去城里买本藏看。” 江岁一听,遂不再作问,一时帘外脚步声起,吴塾师打外头来,众姑娘一哄而散,俱回了原处。姨妈与她的糊涂事,就这般被揭过去。 但那勾住她魂的书,却打心里念了一下午。 一待课业散,江岁忙不迭奔去霞山馆,掏出几两碎银子往方布包里塞,随即出门便奔去马厩旁,找相熟看马夫借了匹秃头驴子,摇摇晃晃赶往阊门。 8. 有缘书相逢有缘人 阊门左面一条街,书肆书坊冒尖似的挤挨,红木白娟牌子一个接一个。几声叽喳鸟鸣打人音里传来,迷住江岁眼,朝前望那绿蓝大帐里挂满红木细笼,各色大小鸟雀供人赏看,一对玄白猫儿待在案上困觉,她脚步一扭,不觉被引去。 “问娘子安!问娘子安!” 将凑近,一对白头黑脖八哥儿跳着脚朝她说嘴,惹得江岁“噗呲”一笑,乐得开怀。 正要伸手点一点圆头脑袋,红笼后忽绕来一粉衫郎,阻她动作。 “娘子莫逗弄它。” 江岁一顿,顺粉衫而望,嫩色之中忽渡出一张白玉面,双清目中两对点墨眸。 江岁指尖顿在半空,缓收回袖,观他打扮气质,似是卖鸟掌柜,因而问:“既是敞开门作生意,缘何不能逗弄?” 玉面郎温和一笑,“娘子勿怪,只因这是个顽皮鸟儿,最爱捉弄人,来往不少娘子俱被它冷不丁啄了手。” 江岁大为惊奇,又觑八哥儿两眼,愈瞧愈爱,便问:“也是只奇物,不知多少银子?” “这只好花色,娘子若耐得住它怪性子,两钱银子做个痛快生意。” 平素见得多是黑体八哥,似此等黑白间色者,倒是头一次。是以江岁只觉遇上个好买卖,痛快出钱付了。 待提着鸟笼,听着掌柜嘱咐喂食规矩时,才一拍脑袋忆起,她本是来买书的!只带了十钱应付,也不知余下够使不够。 因而磨蹭着脚步,揪着心走了。 却不想,身后忽响起一声喝,扭头,只见一蓄胡汉子正眼梢倒竖,朝卖鸟郎诘问,将那粉衫衬得似打霜的花儿。 “两钱银子!我只去西街打了个牙祭,两钱银子你痛快卖了!那是只聪明八哥儿,打灯笼天上难寻,脖颈一圈儿紫黑光泽,卖他五六钱也不成问题!我顾你来看铺子,你便这般看顾!” 那正头掌柜气得帽倒,凭玉面郎如何自说补足钱两也不认,口内直仰高了声道:“打明儿不必来了,大官人您好走,我另请高明。” 江岁一听,三步并作两步挪回脚,提鸟儿到两人跟前,“掌柜的,这八哥我不要了,也莫恼怒这位小哥。” 蓄胡汉子瞅见她脸,气焰忽地一收,倒似哑嗓子。 江岁讪讪笑言:“原是去买书的,不想被八哥吸引,脑袋一热便拍案买下,掌柜既疼惜不妨收回去,我亦好去书行。” “娘子如此说,我便接下了。”那汉子嘿嘿一笑,将八哥宝贝似的接回来,又邀她去瞧旁的鸟儿,“娘子下次若有相中的,只管报我胡老三名号,看顾的听了必恭敬款待,让几分利。” 江岁接过两钱拢好,抬脚便离,却不想身后那抹粉衫紧随其后。 “娘子留步。” 玉面郎与她先一揖礼,江岁自回眸顿身,行个万福。 只见他低了音,仍旧眉眼弯弯,好一副柔和疏朗气,嘴却不饶人,“那是个闽商,平素让不得半分利,五分的鸟儿也要卖十分,娘子瞧中的那个,原就只值三钱银子。” 江岁一愣,抿嘴笑,“卖我两钱银子,将他本钱也亏了去,不怪他恼你。” “在下只赚个吃茶钱,太昧心的买卖当然不自添罪业,何况——”粉衫郎语气略起伏,搀着低笑,“那鸟儿确实是只混世魔王。” 江岁听着,将他上上下下又仔细打量一番。 首带绯巾,身着大袖粉道袍,足踏红鞋,腰缀天青飘带,一双桃花弯眼,面白若玉,却接了看顾铺子活计赚茶钱。 她因而问:“郎君是读书人?” “只略中了个举人。” 粉衫郎略一拱手,自报名姓,“在下姓沐,名和玉,方才闻娘子欲去买书,不如同行。” 江岁一惊,不想竟是个举人,又暗觉此名衬他,一时心思一飘,又幸怏怏起自个儿那敷衍名,几步路走得闷闷无声,旁若无人。 好容易回神,忆起未理睬人家,落了礼仪,忙道:“我姓江。” 须臾又想这般人物往后难遇见,名姓便如身外之物,举足无轻了,方续言:“名隋雪。” 沐和玉不吝夸赞,“此名尤合江娘子风致。” 江岁一听,便起兴致,心觉与这郎君只有今日一面之缘,索性敞开了话,与他分说,“你是头一个夸我名姓的,只听音,便知是何二字?” “应是隋珠的隋,霜雪的雪,择此二字,颇有珍视通透之感。”沐和玉微微垂头,“不知,在下猜得可对?” 江岁一时喜极,连带着眉眼弯弯,声色清脆,“沐相公真是读书人,猜得一点不错!” 这一笑,一对浅浅酒窝挂于两颊,苏州多月大雨连绵,今日是难得好天气,偏阳色也光照她,恰如一颗流彩隋珠,耀眼夺目。 沐和玉略一偏目,抬手稳了帽一把,扯起旁话,“不知,江娘子欲买甚么书?” “《林氏焚书》。” 沐和玉了悟,怪道甚么书备上八钱也怕不够,原是这等已沾得些微风波的书。 说话间,已到书肆跟前,几方掌柜热闹招揽,江岁挑中一耳挂水晶眼镜掌柜,只觉得此西洋货,必是甚么书都有的,便问:“可有《林氏焚书》?” 这话一出,八面掌柜都散了,眼镜郎把她一瞅,微微笑着请她入内,“娘子不妨进来瞧瞧。” 打进门,上挂“无书不有,百年老店”。往内走,架上支着的封皮微松,案上摆得连环细画,墙面摞着经史时艺。叫斜照的熹光照进,尘里清扬,又兼一抹烟打铜壶里浮起,通屋里竟冒出似有似无的古墨香来。 尤为留客得很。 是以江岁拿起本《水东日记》翻看两页又去瞧《天下水陆路程》,觉着无趣复拿起本书名别致的《如意君传》。 正扫得首句“武则天宫后者,荆州都督士女也。”时,那默不作声的掌柜不知摸出本甚么,扬笑朝她手中塞去,覆盖住前书,口内道:“娘子不妨两本搀着瞧,更得意趣。” 江岁定睛一瞧,其名《绣榻野史》,兼沐合玉也凑来观望,她索性挑一页翻开,见见是写何风貌。 却不想正分辨故事,字已走马般入了眼,待她明白过来,两直立人儿双颊透红。 肩旁倾身郎君背僵,移眼 旁处,又顺势一咳,慌着抽了本诗集查看。 江岁瞬把两书朝案上一扣,指尖似火烧,并不看掌柜,脑袋却在一团浆糊里寻得正事,嘴却结巴,“方、方才问《林氏焚书》有是没有?” 眼镜郎眯着眼赔笑道:“娘子来得不巧,此书卖完了,往后也不补,不妨看看我书肆里的旁书。” 江岁问:“这是为何?好好的书赚不得钱么,况你墙上挂着‘无书不有’,莫不是哄骗我不成?” 话出,眼镜郎忽地收起笑,一时神色俱敛,硬邦邦回:“娘子好生胡搅蛮缠,此书我处无,便要将我铺子招牌名声砸了不成?我好心与你推书,你与这郎君瞧了半响也该买去,哪里有白来张望的!” 见江岁脸色涨红,他嘴皮子不落,竟拂袖,哼道:“罢了!今日只当霉郎上身,你二人快快离开,恕不好送!” 江岁眼睫被喝得一抖,先是莫名,而后满肚子委屈,却不好发作。眼神一撞,正沐和玉相视,见得他眸中平静似水,羞愤得扭身跨出门楣。 “江娘子!”沐和玉忙不迭抬脚追去。 江岁已至桥河边,背身对着他,眼瞅溪河里几船画舫正吆喝卖书,肚皮里埋得委屈气,已顺胸脯直顶到嗓子眼来! “江娘子不妨坐下,吃碗茶。”沐和玉朝摆摊小厮搁下几文钱,又道:“那掌柜许是将你认作官府线人,故意道出这番下作话。” 当下便见柳边娘子转过身,水色罗帏裙一动,一双眼微惊,细眉轻扬,问:“这却因何?” “不少大族学者对此书略有不满,且民众追捧一声高过一声,已至极盛之状,有人言此书将要应笔者验,更甚道朝廷正欲暗中清算,那些个书肆平素私卖,只近日闻说风声紧了,便再不提了。” 小厮收拾旁桌,听了一耳朵,扭头接话,“可是说得林老先生大作,只那《焚书》应题了!” 江岁道:“极是。” 小厮把巾子一擦脸,敞开肚皮话,“可叫专诸巷里的蠹虫赚得油水傍腰哩!三钱银子的书暗地里一两一两卖得多少份,若不是南京来了位大人物,只怕今日添上一两,他们也肯宰得娘子嘞!” “南京部堂与主事老爷明面来替圣人视灾,暗里的因被传来八尺长,自然唬住书肆们掌柜。” 江岁眉心浅散,“我还未曾拜读,它红火时我竟未闻。” 沐和玉浅啜,眼落于她身,亦是称奇,“娘子非久居苏州?” 江岁摇头,忆起处境,却不肯再言了,只埋头饮茶。 风卷溪呼呼过耳,天也卷来厚云,仰面觑望,竟是又要落雨之状貌。她便起身伏礼,“感念沐相公一盏茶,相逢为友,往后有缘我必谢请,出宅时辰久恐母忧,就先离了。” 只见茶案前郎君撩袍起,与她对揖,“江娘子可愿留寓所,在下此番即将南下泉州,此书合该买得,届时返还或能携与江娘子。” 江岁回眸一笑,感念他善心,深知再无相遇之缘,却不好拂他好意,便道:“倘若沐相公真得此书,便去山塘通贵桥边的丝绸铺,告知掌柜,我若闻得,自来见郎君。” 9. 歪柳树攀得吊死鬼 “岁娘!你去哪儿了?” 江岁将冒了影儿,秋和脚步生风,忙一倾身够出窗外,“居士唤你去服侍呢,我只得胡诌你还未打楼里回,该是被甚么绊住脚。” 不待她出声,秋和低了音又道:“在西院,是独唤你一人去的。” 不提倒罢,陡然听得,江岁那满身轻巧气一瞬蒸散,叫窗外晚风一吹,生出贴脊寒气。 她唇一干,眼一缩,脸全白,一时木在那儿,幻想起去后要命的情形来。 “不成。” “不成不成!” 江岁嗫嚅。 “好姐姐!”她一骨碌抓紧秋和的手,“我悄悄回楼里,你只说我一夜未归,该是被我姨妈留住了。” 说罢将外衫褪去,自柜里扯出件青半比甲套上,拿了柄似遮非遮扇面,扭身跨出门楣。 秋和一把拉住她,细细掩住门,道:“这是作甚,我最不擅扯谎,万一叫旁人瞧见你回来,我怎的圆话?” “再者言,西院居士从来不叫咱们张望,你如今得了这等机遇,不妨进去一瞧。”她朝江岁眨眨眼,“那三府老爷瞧中你,可不知日后如何呢。” “姐姐忘了单谷兰下场不成?”江岁心里发毛,连音也颤。 “你与她怎的能相提?这番是居士唤你前去。”秋和摇她臂膀央她,“岁娘,你就去罢!” 江岁听着她话,注视她眼,只将她望清了。 一时心如坠冷湖,脱了秋和桎梏,三步并作两步跳出院。 当下四处无人,天色已有昏暗相,兼得浓云覆来,她有几分庆幸,将扇歇掩住额面,院中并无多余侍奉人,只要不撞上紫珠甘棠,便可好生出馆躲去。 过桥下阶,枯枝落叶声踩得吱呀响,她只顾得低头快行,不提防间额角猛地撞上甚么东西,软乎乎一团,竟有锦缎滑腻腻垂下来,带着一股子凉浸浸的香。 江岁柳眉一皱,定睛先瞧得,竟是绸缎下晃晃荡荡的一双红绣鞋! 那鞋儿只三寸许,尖头翘着正对她膝盖。惊得她手中团扇啪地落地,脸庞又不知落上甚么刺痒细丝,伸手去拂,指尖触到的却是又软又腻的一缕乌发,一抬眼,险些把魂灵儿吓出顶门—— 歪柳上正吊死一人,油乌发里藏着脸白若纸,黑瞳散大若铜钱,一动不动与她脸对脸,眼对眼。 江岁只觉得浑身血都冻住了,想喊,喉咙里却像塞了布条。想逃,两腿却似捆了枷。只有那颗心,扑通扑通,要跳出腔子来。 她终于软了骨头,将余下气力都凝在舌头上,扯破嗓胡闹尖叫。 “啊啊啊——” “鬼啊!杀人啊!死人啊!” 江岁跌坐在地,通身似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来。 须臾死寂一片的巷子里传出人声,麻乱脚步四面聚来,江岁抖着手,终于在混乱里觑见闻声赶来的秋和。 “是那……枫林堂新来婢子。” “瞅着该是。” “快去告知李娘子与顾娘子,往来这么些人,瞧着太不好了些……” 江岁在一堆杂声闲语里,被秋和搀扶三次才离地。她白着脸僵着背,一点点仰起脖子,再度朝树上尸身望去。 正是冯春生不错。 “好好的,怎么吊死了?” 秋和贴近她唇,问:“甚么?” 江岁牙齿打颤,“好好的,谁将她吊死了?” 秋和这下听清了,连拖带拽地将她弄回馆院里,语气没多大起伏,“甚么谁,她是自个儿吊死的,树下一把倒着的藤木凳,你没瞧见?” 江岁木讷听着,不说话了。 撞上这等骇人晦气事,秋和是极为怜惜她的,只将四面传风的窗儿掩了,扶她坐躺椅上,又亲烧了壶热茶,添上几两醒神清心药草,道:“好生歇着罢,我去与居士分说,就说你回馆路上被吓魇住。” 椅上人儿唇微张,却一点声气儿不吐。秋和将热茶塞入她手心,叹息:“罢!罢!你是真魇住了!” 她因而衣袂一飘,开门朝外,不想紫珠甘棠已过来,立着槛边打内张望。 “岁姑娘可还好?” 秋和朝里努嘴,“你瞧,只怕三魂五魄皆散,要请道士唤神呢。” 紫珠觑一眼她,显然不喜这话,“撞上没福之人罢了,岁姑娘哪里是这等弱八字。” 甘棠提裙跨进来,三人跟着围住她,几双眼睛直将江岁望得毛骨悚然。 她挨不住,眼睫一颤,空悬舌头正要上下两翻碰齿,一道身影倒忽得挡在她跟前了。 秋和叉腰,“好姐姐们,且先饶了她罢,凭谁头一遭撞上这等事,不吓得失魂落魄的,居士是最体谅咱们的善心人,如实相告,哪里会硬拖着她去不是?” “谁不体谅她?”紫珠抚案坐下,“我们望着事儿,便去西院外头禀了,居士体谅,可不饶人的,是西院里居士供着的主子。” 甘棠也道:“你当我与紫珠怎的去而复返?是亲听准了内里老爷的音儿,这才忙不迭过来。” 秋和听罢竟也没法子,却没让开身,只杵在那儿一声不吭。 于是满屋俱不言语,唯独那铜炉上炖着的瓷坛咕咕乱响。 江岁转眼,又愣愣去望盖不住的热腾气。忽而心底似架了柴,叫火一烧,冒出一点黑烟来。 她打椅上起,直朝门外行,口内道:“早也死,晚也死,我定不做吊死鬼,倒去做冤死鬼,阎王见了也体谅我哩!” 众人听了,骇得瞪直眼,秋和跳脚言:“不得了了!我说甚么!她被那吊死鬼的死气儿魇住了!你们偏要她去!” 紫珠瞅看她两眼,“哪里是我们硬逼着她去……” 不想几人说话间,江岁已越过门槛,形容怪异,直直朝院中那颗三抱粗的树根撞。 “天菩萨!她这是做甚么!?” 秋和急着去拉,可撞树的人儿似生了牛劲儿,又似只会直挺挺一条路行,光滑额面上登时坑洼着渗出红来。 这厢她也不敢再拉了,愣愣立在那儿。 紫珠亦心有余悸,拉秋和回来,三人怔瞅看着她撞树,俱不言语。 偏一阵厚云过,天瞬然暗了一片,倒显得青比甲长衫似一通垂树绸带,生生扯吊着人。 “这番真撞见鬼了……” 甘棠连连后退几步,搓搓夜风淌过的胳膊,忙道:“咱们私去请个道士瞧一瞧她,若叫她姨妈或是李娘子晓得了,可就遭殃了。” 三人商量定,忙不迭迈脚。不想撞树人儿忽而将身一转,突似脚下生风,三人惊 愕追去,江岁竟一脚迈进了西院。 几人对视相看,俱将步停住。 且说江岁一入得西院,通身竟似回神,“居士唤我。” “进来。” 江岁推门入,见帘后居士与一人对坐,正手谈。 “上前来,替我斟一壶茶。” 只听此音,她便晓得座上人是冒通判。 王蕊方捻起黑子,朝她扭头,“精神可还好?” 江岁倒茶,一张面上还沾着跌地的泥,“没甚么不好的,只是撞上吊死的新人,披头散发,睁着一双黑眼,与我招呼打闲话,不待我仔细听,她便没了气,口内只喊‘冤’字,我就瞧着她咽了气,直愣愣与她对视。” 她述得平静,手也稳当,末了扬起笑,将茶亲递到冒通判跟前,“老爷请吃茶。” 这一仰头,才叫座上人瞧见她额头混泥带红的印子。 居士略凝眉,“这是怎么了?” 岂料冒通判接下茶,勾唇问:“这么说,你是瞧着她咽气的?若按县府里办事,你便是证人,此事正好撞我门前,晚时随我携那女尸,到衙门里走一遭。” 江岁面不改色,一张脸笑得鬼气纵生,“老爷听奴家道完,我原是与她长久对望,却不知时辰如被定住,再一眨眼,人已跌坐在地,秋和扶奴家起来,方告知那吊死在树上的娘子是冯春生,踩着藤凳自尽的。奴家这才明了,该是近日我火气低,又逢黄昏时,撞上她将脱壳鬼魂了。” “都说被鬼缠上难脱身,却不知她是冤鬼还是厉鬼?魂又喊冤,该是朝奴家求助罢!老爷善心,快些带我去衙门里,我却怕她附在我身要借我眼一瞧,必要快快了她心愿,好叫奴家脱身罢!” 此话落,居士神色已然难看,攥着棋子不落,冒通判亦敛了笑,沉目盯着她。 这一眼盯去,但见江岁面上笑意盈盈,眼底却黑洞洞的,竟与那些个吊死鬼瞪着的眼珠子,有七八分相似。 他一下怒极,重重丢下棋子,喝道:“出去!” 江岁把脸一伏,目中作出惊恐状,身却轻轻巧巧退拜了。 不想这一脚将踏出西院外,绕过梅树下,迎面被洒一把糯米来,她“哎呀”大叫,拿手作掩,只听秋和喜极而喊:“有用!她这是怕了!快些再泼一碗血!” 江岁窜至树下,“姐姐们这是作甚!” 甘棠忙不迭去追她,四人一通逐闹,跑至馆门外,江岁望得那颗歪脖子下仍倒放的藤条凳,步子一瞬被定住,呆在那儿不动了。 甘棠一干人见状,亦不敢上前。 “瞧她这样,我也怕了,咱们用土法子不成的,说不准反叫咱们也犯了晦气,还是悄去请道士来。” 紫珠皱眉,“隔壁院死了人叫咱们人撞见,霞山馆得多少双眼睛盯着,此刻去请个道士来,哪里藏得住,依我看,且如实禀妈妈了事,好过咱们胡闹。” 门前江岁听了,忽地将钗环一抽,发髻一散,直直扯起笑,猛得转过身不望她三人,踱步朝自个儿院里去。 三人面面相觑。 夜里已然昏黑,楼中亮起金亮富贵灯,枫林院与霞山馆间,那颗歪柳树上吊死鬼,已传得满楼皆知。 禀到甄妈妈耳朵里时,江岁已是那等鬼魂上身,精神失常模样。 10. 灵符水拘来想活魂 “我要将你们乱嚼舌根的嘴撕下来!” 荣华楼侧堂里,甄妈妈拍案竖眉,“只是撞上晦气事,庙里烧一香去去晦气便好,打今儿起都将嘴巴闭上,冯春生的死,江岁的事,但凡从一个人口里传出来,老娘扒了她的皮做鼓面!” 秋和三人僵着身跪下,喏喏应是。 “你三人跟我去看看她。”甄妈妈抚案起,一旁顾甘雨心里焦急,面上只得装作见怪不怪。 待她一声不吭到霞山馆,瞧见江岁披头散发,穿一双红鞋攀坐在树间,只唬得心慌意乱,顾不得当下是何情形,奔到树下嘶喊她名姓。 “江岁!你醒一醒神! “岁岁!岁岁!” 这一通闹,只将西院里的王蕊方也给引来了。 树枝间,江岁摇着红鞋,好容易才转过头,直勾勾盯住她。 她嘴角一勾,指顾甘雨,“我认得你,你待我好不好?” 又指向假母,“我也认得你,你待我好不好?” 俗话道不怕鬼上身,就怕鬼认人。一番举动,树下一干人俱吓蒙,时又一阵阴风起,吹得手心发凉,脊背生寒。 王蕊方忙掩声道:“趁没多少人瞧见,妈妈将她送出去,请个师傅一瞧,这事不可声张,得速速了结了。” 顾甘雨盯住树上人儿,略发怔,忽地像是回了精神,也张唇言:“妈妈快将她打发出去,治得好还能回来,治不好就快与楼里脱手,这等事沾上必要办得妥帖,才不招惹后事。” 甄妈妈自然听入心了。不过,她只一事不允—— “不可送出楼去,你们年轻不经事,俗话哪处怨起,哪处散怨,霞山馆她是出不去了,只苦得你们多提些精气,避她远些,我急派人唤个相熟道士来,叫他一治,准管用!” 却说这个道士,原是江西佛寺里一看门小沙弥,只因得罪人被断了根指头,遂逃至浙江,摇身一变蓄起长发,削了根桃木别脑袋上,自号闾山派门内子弟,最擅翻解考召。几年招摇撞骗慢慢学得三分真本事,七分唬人法。 荣华楼里曾有闹鬼命案,只他降住了,自此甄妈妈将其奉为座上宾,一旦遇事必请他,便是正堂里,那株金茶花,也是得了他的加持,甄妈妈宝贝似的供着,唯恐养不好一树财运。 “道长多费心力,万万将她医好,必有重谢!” 九指道士只说:“道尽缘由,我再一观。” 甄妈妈眼神示意秋和三人,秋和朝前一步便回:“她被吊死鬼上了身,人时好时坏,如今仿那吊死鬼衣着,攀到树上去了。” 王蕊方又从旁补道:“她自言见鬼喊‘冤’,要借她眼讨公道。” “这却不妙了!”九指道士一皱眉,“缢鬼附体,又兼冤情缠身,阴司拒收!且这等鬼魂最是凶煞,若不稳超升,还会寻其他人攀着。贫道是没十全本事做此难事了。” 甄妈妈听了,哪里心安,“甚么冤不冤!她只受了气年纪轻想不开,便一根绳子抹了脖子!” 她也省得这番利害话。倘若不全须全尾送走,楼里是不得安生的!一时只差跪下求,“道长见识广,定有法子,凭他多少银子,我也舍得花出去,只求个楼中姑娘平安。” “只凭我一人,万办不定。”九指道士话锋一转,“不过,贫道有一师兄云游四处,今在上方山五通祠栖身学业,甄主家不如备足银两,随我前去请他来主坛。” “不知需多少银两请得来下山?” “这得看甄主家心意,贫道也代意不得。” 甄妈妈心一横,包了十两银子做请礼,又给五通祠添了一石白米、三斤官烛、四斤沉檀马牙香、五斤供果。 夜里派一龟奴打马随九指道士上山去请,第二日天微微亮,人便带着一众物什到了。 “人在何处?” 甄妈妈回:“正睡着,昨夜里又清醒了,戌时昏睡到现下。” 师兄先叫九指道士备坛,自个儿推门入内,全然不顾及塌上娘子是否合衣,偏三婢心里发怵,没一个敢进去。 江岁是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的。 屋里只透昏光几束,那一长须玄氅人现眼前,衣着古怪得很,她唬得心惊肉跳,只将他当作阎王殿属官,正要判问她冯春生之事。 一时精神恍惚,伏身喊冤,“鬼差老爷明鉴,我与她并没甚么相干,生不害人,死不毁名!” 那门外正一鼓作气攀着过来张望的三婢听了,顿时面面相觑,心道道长好生厉害。 “三位娘子攀她去院外。”师兄拿朱砂朝江岁额间一点,自焚一香落她鼻下,见烟直而上,又道:“还有阳气,快些动作。” 是时,江岁方回神,看清眼前是个长须道士。 她心暂定,悄攥紧被衾,面上仍是无状神情。那样一张艳极面,若失了生动,鬼气便一股股纵生了,三婢与她对视,俱是冷汗直冒。 江岁心里好笑,偏仍要装得十分像。 也不知娘跟来没。 这般想,她披衣起身,一头乌黑长发不束,拖腰摇曳,直直朝院外打量。 除了假母与居士,再无旁人。 被上身的鬼会做甚么? 喊冤?还是阴恻恻笑? 冯春生生前爱笑,再多得,她竟一点也不知晓。 如今借她死名儿为她讨个公道,也讨自个儿出楼的机遇,该是……该是不冲撞罢! 想罢,她又痴痴扬笑,只将话本子里见过的招式悉数使了个干净。 三婢连连惊恐着逃窜开,那师兄见,大喝一声,问:“可是冯氏春生!有何冤屈!” 江岁拖着嗓子道:“奴家死得冤!日日历一遭吊死之痛,若不能平怨,定要搅得楼里万年不得安生!” “快些——快些把她治住了!”甄妈妈隔着一树叫唤,又朝九指道士喊:“我愿再添五两银子,只求道长万万尽心尽力!” “快撒露水!”师兄朝九指道士喝,便见坛内他忙洒杨柳汁水,口中振振有词,另一人拿起笔便画,又不知从何处摸出红绳,正要朝江岁颈间系去。 她自不应,九指道士反剪住她双臂,叫她半分动弹不得,一时红绳圈住,力道之大,只生生快将她勒死过去! 江岁呼不得,双脚蹬弹也无益,十跟指头死死抵住红绳,几乎快脱力,外头立着几 人都唬了一跳,秋和嗫喏:“这是勒死鬼,还是勒死人?” 须臾,只见红绳忽地被绷紧,师兄手持桃木剑,大喝:“断!” 坛中江岁卸力倒下喘息,再没了诡异动静,甄妈妈方一喜:“这是好了?” “还需饮下符水。” 江岁尚未缓过气,眼前赫然一碗飘着灰的浑浊水,她尖叫抗拒,纵被扒开嘴唇,也抵死牙缝。 满头乌发沾灰,她心一横,趁着间隙,断续着放声高喊:“你们杀得……了她……杀不了……我冯春生……我望得清……所有人……她若死了我便一个个找上门!” 坛外几人已然花容失色,甄妈妈一脸深褶亦吓颤抖,不必说九指道士,早心内一震,朝师兄忙不迭使眼色低声急语,“此鬼凌厉,早脱身为妙。” 却不想师兄是个不信邪的,只抬手把设坛上一碗鸡血赫然朝她一泼,淋得腥红钻目,又吼道:“压住她,拿桃木剑来敲脊背!” 江岁睁不开眸,被腥气熏得几欲作呕,还不待回神,背上挨得重重一击。她痛得嘶叫连连,偏那碗黑乎乎符水仍在不要命挤她齿牙。 “重些!你这害人邪祟!折腾生灵难超升,只得将你打得魂散方除害!” 几剑敲打,江岁痛不欲生,只将她活气都快折腾无了。 认命罢。 望着未破晓的天,她想。 出不去,就这样。 出不去,不能丢了命,只能这样。 江岁散了力,失了挣扎心,那碗黑混着烟灰与腥血的符水就这样,从张缝齿间灌入,流入咽喉,进入肺腑,在她通身顺着骨游走。 一丝朝阳打东起,很快攀上树梢,撕开灰蒙蒙堂院,洒下光辉,照她满身血,也将满院人心照亮了,皆喜道:“阳气杀邪祟!老天爷来帮扶,这厢是救活了罢!” 江岁听着,心底发笑,把眼一闭,彻底昏死过去。 师兄见状,这才略略松神,吐出一口浊气,“待她醒了,若再生事端,可来五通祠。” “道长辛苦!”甄妈妈远望地上瘫倒的姑娘,堆起笑问:“可有甚么忌讳?留楼下吃顿辛苦饭再走!正好顺路给道长们包上辛苦钱。” “也好。”师兄抽出一物,又朝地上人望去,“七日内不许她近吊死之地,勿食牛肉,将五方镇煞符拿红布上缝于她背后,可固精元。” 甄妈妈扫眼朝旁,“紫珠,快去替她接下!” 亲睹一遭事宜的紫珠,挪步上前,近身时忍不住朝下瞥目。 但瞧江岁头浸血,衣带红,乌发披散秽乱,红绳断落她胸腔间,与那吊死的冯春生竟没甚么两样。 饶是她在楼里见闻甚多,此刻撞在自个儿跟前,也难免有些心有余悸,又窥不出江岁是否还存呼吸,一时问出句糊涂话:“她是死了,还是活着?” 岂料道士冷喝:“贫道与师兄已尽了全力保她与众位娘子,如此厉鬼,是因楼中事起,按理该解了冤屈,好好升度。她若活着,只当是幸事,若死了,拿身困杀厉鬼,保了众人性命,也算下下策幸事了!” 一番话,只将甄妈妈说得垂头移目,好不自在。 11. 叹金笼鸟囚鸟笼金 一场要命折腾,江岁睡至第二日午时方转醒。 喉咙似糊了一团粘浆,身骨如拆散再架起。她扯着帷帐挪动,却不想顶头垂帘哗啦一声被撕裂,连带案头香烛也被打翻。 两头不得顾,江岁只能靠引枕间缓和,眼一抬,屏后门边,秋和神不知鬼不觉歪出半张脸,正打量她。 “姐姐快扶我一把。”江岁目露哀色,“不知怎的,一觉醒来身子骨似被千锤狠砸过。” 秋和现出身,朝前几步,又小心问:“你可还认得我是谁?” “秋姐姐说甚么胡话?我怎会不认得你?” 秋和捡起垂帘,两步至床沿边坐下,“实在怕你又如昨儿一个样貌,时醒时好的。” “我昨儿个何貌?” 见她面露茫然,秋和一惊,盯着她问:“你还记得甚么?” “只记得居士唤我去西院,姐姐也劝我去,我不肯自逃走,却不知入楼里不曾,醒来便在榻上了。” 秋和一喜,“当真不记得?” 江岁摇头,随即褪去外衣,只着主腰一件,将身子伏枕,道:“背上痛得厉害,姐姐替我瞧瞧。” “不必看,我为你抹些膏药。” 秋和将昨儿个怪事悉数吞进肚子里,半字不提,只言:“这七日就安心在院里养着,居士那处不必你去服侍,待你好了,八日正是定花案,好好出去透一透气。” “我究竟是怎个儿?”江岁仰脸追问,“如何要呆七日,楼里的学业我落不得呢。” “这话是妈妈准的,快别问了,安心养好身子,背不痛快,何苦去呢?” 江岁撑着下颌,闻通身香气,哪里似昨日血红一片,定是有人替她净身,如何也要旁敲侧击问出来。 方道:“屋里是点香不成?还是谁替我熏了衣物,怎的从未闻过此香?” 秋和替她揉开药油,糊弄答:“是紫珠的衣裳,你的衣裳脏了,回来离她院近,自然先替你换了她的衣裳。” 江岁定睛一瞧,方慢慢回:“那该多谢她的。她虽性子冷,说话如冰棱子直戳,总归心肠是热的。” “谢、谢!是得谢她!”秋和难得呛她一嘴,“你摔得泥人一般,还是我为你洗得身子!” 江岁惊住,被吊住的心却得暖火轻拢一般,缓缓熨帖。她弯起眼,趴在枕上,“秋姐姐,多谢你呀。” 背上揉按力道松了些,她续喃喃自语:“我这身上究竟是怎么了,痛得厉害,姐姐莫不是瞒着我。” 秋和力道再度一重,“你呀,闲不住么?七日安生享乐也不过?这背上伤是你自个儿摔的,快别问了!” 江岁笑笑,只好作罢,头枕在绣衾间,思绪一飘,闲不住嘴又问:“秋姐姐有想过出楼后,过甚么日子么?” “我才不出去呢,快莫作这得乌鸦语!”秋和合上瓷盖,弯腰拾起翻倒烛台,“咱们不是官妓,有那良贱心结,脱身出楼要么傍个满心眼是你的男人,要么捏着银子自个人养活,可人心最易变,生意也最起伏,我出去一遭,只怕还未有楼中过得快活。” 她顺势走到窗下,推开闩,叫金光入内,回头半嗔半笑:“岁娘,我与你道一句心里话,打你进来,若想出去还如楼中名声地位一般,只死一条路。外头正经家的女娘、妇人不计其数,不论是‘妓’还是‘伎’,落她们眼里,是随意打杀辈。更惶谈那些男人,身下贼根子痒哄得你是天仙,那厢餍足出楼,甚么贱妾、淫人儿皆骂上了,他自摇身一变,还作那清朗好官人,世人追捧客!” “与其出去被旁个玩弄,倒不如留楼里玩那些个男人。且说如今你留居士处,不曾经那等事,正是享福日,怎的生出出楼心思?” 江岁仔细穿衣裳,一时恐秋和瞧出甚么,却又因她这番少见话说得脑袋昏热。 她拼命出楼,是为得甚么? 是娘将她藏在后院,她却慕好人家团圆夜。 可如今来前院,见多几番可怖事,她又慕后院清闲。 当真心结是这座困身的金楼吗? 分明是她这颗左右摇摆,没个定处的心!那些念头火烧不断,水一浇却生了! 死死!死路一条哪里不为真话?楼里又静悄悄死了多少人? 她眼中不曾行过之路,当真又如所想那般美好不成?可来前楼之事,不就正正于她当头一棒,瞧分明火坑似的金笼屋。 江岁捶枕懊悔,恨天下怎有她这等又蠢又贪之辈。 两人皆不言语之际,外头忽起响动。 紫珠打外面进来搁下食盒,见江岁醒来目中一惊,朝秋和便问:“可是好了?” “好全了,半分事都不记得。” 紫珠方才安心,眼落江岁身,道:“居士打发我来瞧你,顺道稍些补菜,近七日你出不得院,居士怕你无趣,特问书房里可有甚么你想瞧得书,晚时送来与你打发时辰。” 江岁自枕榻里回神,忽就如梦初醒,直直答:“我要《林氏焚书》。” …… “《林氏焚书》?” 王蕊方搁下琴弦,默了一刻,道:“寻来给她送去罢。” 须臾紫珠告退,她抱着新安素琴很快去了西院。屏后,冒琮自斟茶,望她手中物笑问:“严氏弦,可还中意?” 王蕊方睨他一眼,“三府老爷不嫌我处晦气么,倒悄无声息来。” “恼了?” 王蕊方冷冷放下琴,“我恼甚么,可怜江岁犯这等事,往后甄妈妈急于攀高价,她在霞山馆呆不长久。” “你既瞧中她,不去救她于水火么?” 冒琮笑起来,把玩指中那枚金玉戒,肯定道:“方娘是醋了。” 王蕊方只当未听入耳,大步朝外,便要开门,忽地手心一紧,来人已将她攥死。 “放开我。” 冒琮置若罔闻,将她扯入怀,仍挂着半抹令她发恨的笑意,“只此刻你才鲜活半分。” 王蕊方气得眼睫颤抖,忽地抬臂,狠狠朝他掌掴。 “你当我是甚么?那人人得以趋之若鹜的严氏弦么?高兴时你花得高价买来侍弄,不高兴,只当天下从没此物。” 美人眼中冷怒不似作假,冒琮终于收敛几分神色,垂眸问:“当年你与我置气,从城里来荣华楼,这么多年,不也过来了?江岁之事,是我与你赌气,我来是见你,不为不相干人。” 他顶着脸边麻热,拥她入怀,“衙门里,谁不知我只顾你一个?他们皆将你看作我枕边人,莫生我气。” 王蕊方笑了,“我是你甚么人,青楼里枕边人多得很,银 子买来的枕边人有甚么意思?” 她下颌靠于冒琮肩上,轻飘飘开口,“这么多年,我与你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纠缠,而今见着江岁,我终于想明白了。” 她欲挣脱冒琮桎梏,可那双手死死钳住她身,恨不能无一丝空隙。 王蕊方仰颈,只要将身前这个男人瞧个分明,“我王家没落魄时,你弯着腰,现下我连庶人不如,沦为贱籍,你却挺直腰板,天下女人随你逗弄。甚么爱与不爱,喜与不喜,你当我甚么都不懂么,苏州府衙里自成一派,你一外籍官挤不入内,偏与我扯在一处作迎他们喜好的风流客。” “五年了,我与你相识一十四年,然今落魄五载,我王蕊方,都不是你冒琮的奴妾。” “明白么?” 冒琮面中露了丝乱,却仍藏得极好,他松开手,一语不发朝案踱步。 须臾垂头抚弄新弦,时乐曲磨拉似的从他指下出,王蕊方听得胸腔起伏,抱琴便离,丢下句冷语,“只你最不懂爱惜珍物。” 西院独坐冒琮,品此话半晌,对着敞开大门,忽地抚案笑了。 却说王蕊方打西院出,搁琴便意去看望江岁。于书院里扫眼一通,忆起她爱瞧词话,随意挑拣几本一并带去。 及入院,秋和正绞衣,见她至,忙不迭擦额过来。 “她歇下不曾?” “正里头抱书瞧。” 王蕊方轻抬脚入内,绕帘张望,入眼先是案头青墨与纸,随即藤木椅上正一人躺仰举书。 她微微一笑,搁下手中物,略揶揄:“却是个书呆子,那日作诗怎倒露了怯?” 江岁一惊,不由回首顾看。 “居士怎亲来了?”她忙起身,收拾干净案上杂物,又移来新椅,“屋中陈乱,叫居士见笑。” “为你寻了新书。”王蕊方顺势而坐,望向她手中不离书,问:“有读得甚么道理?” 案前姑娘垂头,竟握书赧然道:“前几篇囫囵而过,还未品得甚么。” 她邀江岁一道落座,轻扬笑,“不必觉拘束,听得你一席见解与我也是意趣事。” 江岁脸一红,略有不自在,却又隐含期待。她所懂并不多,混迹学书楼中,也是一知半解地照猫画虎,自个儿认同时灵海打开,恨不得高谈畅论,不喜时半字也不愿听入心了。 “哪里有见解,我只将读至卷一,见内里提及《藏书》,想来我与佛法并不醉心,该去瞧那千百是非评,却又怕所知人物甚少,看不懂妙语评言。” 王蕊方略了然,道:“不急,此书慢瞧,才知精处。” 江岁抿嘴点头。 屋中话音静,对坐两人无声,窗外秋和绞衣水声却一齐闯入她们耳内,彼此徐起尬然意时,王蕊方终于开口。 “既如此,你且好生歇息。”她起身,唤江岁不必相送,衣袂飘然,抬步离去。 只剩江岁抱着《林氏焚书》唉声叹息。 怎与她所想大为不同,全然无甚么相见恨晚之意? 偏秋和与居士,乃至那日街角遇上的沐相公,俱是看重。 莫非,她真真是蠢材? 江岁把书一合,垂头丧气倒入躺椅间。一时,又愤然而起,翻开细细查看。 她偏要研看内个真理! 12. 品定花案赢案花定 这不知与她有缘还是无缘书,终被江岁坚持至第一卷底时,扔至一旁去,反捡起居士新送词话本,有滋有味相看。 时两本俱已看毕,当下她意犹未尽,才惊觉七日一晃而过,那定花案近在眼前了。 出馆这日,江岁翻找出假母赏赐的一套衣物,粉衫红裙,叠一条水绿汗巾,又将娘送的那株荷叶绒花簪上,踏出院门都比往日舒坦明朗。 几日前要命事早被她抛诸脑后,已在郁郁悲愤里开解出,如今心心念念唯有去虎丘宴上,透一透气! 秋和指着她笑,“哪池荷花修成了精。” 王蕊方并紫珠甘棠俱停步待轿,听此话,也不由捂嘴垂笑。 “只将她困蔫了。” 江岁正收敛神色,旁院门外立着的十一二个女婢,皆朝此处张望,不知谁悄声接了句,“哪是荷花精,只怕冯春生的魂还占着她身子。” 主仆五人一道厉色回眸,只将那婢子唬得藏身躲目。 王蕊方沉下脸,阔步转身,“同我回馆内,闭门。” “紫珠,唤李婆王婆并春桃杏溪四人过来。” 及至正堂,馆中八人皆垂头立好,王蕊方一个个扫视去,冷声道:“不曾想我霞山馆竟是个四处漏风地,今日不指认出一人,送去与甄妈妈交代,只怕我保不住你七人身上存一块好皮!” “好!都不张口,你们皆是楼里人,甄妈妈手段自然心如明镜,没三句话问不出的事。我亦有耐心,今日哪怕不去赴宴,同妈妈坐此处好好审看一番,也是使得的。” 七人目露惊恐,皆跪下喊冤。 “当日我与秋和甘棠去禀妈妈时,屋中只顾娘子一人,我们亦得妈妈嘱咐,倘敢泄出半字,皮也剥去做鼓,哪里还敢传闲言碎语!” 余下两婆两婢也哀辩:“我们与居士相住一年,从来尽心尽力,不与旁人多说馆中半事,岁姑娘一事,本就骇人,最忌口舌相传,又怎会做这等糊涂事!” 江岁见状,一时站也不是,也埋头跟着跪下。 “那倒稀奇。”王蕊方冷笑,“都无罪,不知旁院怎说出鬼占身之话。” 秋和扬起头,“江岁院所与枫林堂只隔一墙,许是道士设坛,她们攀墙角偷听。又或是那道士自觉法力无边,引为谈资,再者言,紫珠也说妈妈院里——” 怎可能是娘? 江岁听这话,想也不想便道:“不会是她。” 须臾堂中视线齐齐落来,秋和分明未点出名姓,她惊回神干巴巴解释:“姨妈不是这样人。” 秋和瞧她一眼,眼内透出些恨铁不成钢,续回话,“妈妈屋中平日侍奉女婢少说也有三五人,就算俱屏于外屋,听内里妈妈发火,未尝不敢大着胆子挪脚偷听的。” 话说道如今地步,皆无对证。正逢院外轿夫已至,对着紧闭大门懵然,忙遣旁院一婢入内响问,“蕊方娘子可还去赴宴?若不去,婢好遣轿夫回去。” 王蕊方略揉眉心,抬手叹:“罢,我话已至此,余后事尽待从定花案回时,予甄妈妈处置。” 四人遂又启程,只临行前历这遭事,便皆如打霜茄子,又闷又委屈,江岁更是过意不去。 这厢见来者乃枫林堂中人,紫珠当头便刺道:“哪里来得野丫头没规矩,闭了门也敢随意闯霞山馆,怕不是贼人!” 甘棠也生威,“绝不是头一回,拖出吃顿板子便老实。” 只将那婢子唬得连连磕头认罪,两人却不瞧她眼,径直随居士去了。 独留江岁喏喏跟着,与秋和哑然相视。 日正高悬,深秋尾难得好光景,从山塘巷一路过白马桥,车轿盈街,至春晖园门前,只见作揖官人文生,打园外便要问好一盏茶时辰。 江岁与秋和一左一右扶居士下轿,门外有三五清秀小生笑迎,竟是将所来有名娘子,记得一字不错。 听秋和说,举宴叶大官人乃风流顶客,不论女伎男倡,凡苏州城内上厅行首俱与之相熟,每掷百金设宴玩戏。今日更是豪请城中西美、花街、柳巷三处妓院娘子,至于本就坐落虎丘的荣华楼,自然所邀者重。 “岁娘,你快瞧。”秋和朝她咬耳朵,“柳巷的金寇娘子。” 江岁顺势望去,但见水榭中正一人颀身玉立,明眸皓齿,回头露脸,眉未动眼未笑,异常妖冶。正与一秀面郎君对坐相谈,然她再挪眼细看,却心间一颤,那秀面郎君分明是个英气姑娘,正是那日与之相夺《林氏焚书》的娘子! 五人正要穿此水榭,不巧江岁这一怔盯太过显眼,于她察觉时,将好对上。 那一身道袍搭护姑娘朝她露齿一笑,竟有几分无言问好之意。 江岁只得回笑,随即把脸低埋,心却忖道:原来非楼中姑娘,学课时吴塾师并未询问,此人该是与吴止声十分相熟。 她穿水榭过,忽身后听金寇娘子恹恹出声,“叶大官人忒无趣了些,竟叫诸位郎君俱领一本《嫖赌机关》,若非沈娘子如此一套打扮,我竟不知今日定花案哪里是定花名状元的,分明是唬得诸位姐妹过来,与他做人情玩趣。” “姐姐不晓得,里头有一句说‘以嫖有五要三不可。一要会温存,二要会念作,三要有工夫,四要有本事,五要用钱俏。’听得只好笑,他们也学来哄姐姐们开心呢。” 金寇笑出声,问:“哪三不可?” “一不可跳槽,二不可讪脸,三不可扬风。” 她笑得钗倒,“真真是来哄人的,哪有蠢物被他们哄去,还不抵沈妹妹几话叫我畅快,你哥哥今日可来?” “他一向不爱这样……” 离得远,江岁已听不分明,倒对她生出几分好奇。前处已开阔,梨园三班已搁外开唱,正堂内多少脂粉娘子看不尽,这处艳丽后更有另处清雅色,香气盈屋。 作画的作画,泼墨的泼墨,更有郎君予扇,娘子提诗景。一张紫檀长案上摆三只红釉窑变,各插水仙、梅花、桂花一束,另八只天色釉,内各置名花,外圈并围十五只白瓷,皆放不重样花朵。 江岁这厢才了然,此定花案名所由来。 “今日这宴实则是为来虹阁主人,周娘子作配,她欲成书苏州百媚,小弟又遍请文坛祭酒,来为诸位娘子定花讨个公正。”叶大官人打屏后出,对诸位揖礼,又续言:“请周阁主来。” 众娘子皆扭头噤声,只瞧一女娘着竖领大衫,外穿半透披风,约莫三十芳华,摇扇笑道:“谢叶大官人散财,亦谢诸位娘子肯赏面。今日只将我曲家好友墨斋主人冯兄求来,叫他新作摆台唱于诸位听乐。” 江岁一听,眼内生光,她所瞧话本颇多,自万万耳熟墨斋主人,不曾想今日可听看新作,正心乐之际,却见那位沈娘子忽遣身旁小厮开口:“我家主人问,不知定花以何为定?” “以情为骨,以韵为肤,以诗词为肠,以笙管为血脉。色不如才,才不如情,情不如韵。” “定花二十六位娘子,取各色瓶内三甲,倚院作画。今日画师亦我闺中好友,文娘子。” 当下话落定心,屋内娘子俱是神色雀跃。 江岁悄数一番,除去随行女婢,案间不多不少,将好二十六位妍丽者,又兼荣华楼所来最多,是以席间热闹音多为楼中娘子。 周阁主手拿一枝簪花羽箭,轻巧越入壶中,座下俱喝,她一笑,闭扇扬笑道 :“起宴!” 江岁便是此刻趁着热闹,借欲净手假话悄悄与居士告退。待她跨出隐玉斋,沿着假石小路西去,过一桥面专挑僻静处晃悠。 无他,只被宴上几番打量折磨得不适,又兼被席上小厮挤眉弄眼逼得立不住。更有那等专擦身而过,伸手捉弄的狭促贼人!江岁厌得厉害,偏生不可大呼小叫叱骂一顿。 愈想愈胸膛冒气,她拾起一片扁石,用力朝池中扔去,仍不解气,便连捎四五颗。待累了将裙一提,坐于树下石凳间,怔怔出神。 如今鬼上身一事,被旁院听去,三五传开不出几日,想来满楼都晓得了。 她畏畏惧惧的忧心与热头热脑的蠢意,被造化弄人逼成个进退两难处境。 任谁沾上这等事,旁人听风闻雨,哪个不是避之不及的?只怕又害惨霞山馆,平白拖卷入内。 江岁撑着下颌,眉宇攀愁。脑中闪过王蕊方,假母,闪过冯春生,冒琮,甚至连那沐相公的脸也打眼前晃过。 她想人人皆有自个人活法,怎的偏生她随波逐流,好不快活。 脑中最后闪过娘的脸,就那样散不去,是叫骂语气也好,怜惜面孔也罢,江岁终于扯开诸多纷杂思绪,去想那个所有人都极少提及的男人。 她生父。 娘说,那是个混蛋,狠心丢下她们娘两走了。 乾娘道,那人有张好皮囊,你娘最喜欢他。 二十年,关于生父的一切,她竟只晓这两句。 是否天下男子俱是如此般,凭他是否有那一张好皮囊,都是个心可掰开无数瓣用,见三两娇颜心便流连,眼便斜晲,腌臜意起。既如此,缘何要执着嫁人?缘何要怒真心难寻?她又缘何执着出楼? 像是清泉浇顶,心湖倏忽通透起来。天生她于一处生根,必是此处可汲水晒阳,哪管甚么高树巍峨,天地广阔,纵作一株挨墙角野藤,也有她可得意趣处。 正开解心境,左前湖假石丛生地忽蹿出个娘子,频频四顾张望,与树下石凳间的江岁对上眼,那张脸登时熟成桃子,把脸一埋,飞快攥着腰间汗巾子走了。 江岁自疑惑,不想那丛屏大似的盆景后,又绕出一男人,也是一径地四顾张望,做贼模样。 这厢她才晓得几通出气石子,撞破鸳鸯戏水。江岁倒替她们羞,把步一掩忙不迭打小路撺离。 春晖园占地百亩,江岁头一遭闲逛,又避人迹,竟找不回原路。紧寻热闹声,穿过瓶墙,不知绕到甚么假石丛山地,忽地听见前处传来微弱话音。 “扯到此处,是给你留些脸面,你真是越不知规矩!” “家里有几个脑袋予你作弄,想将娘气昏不成!” “我只来观一观宴,有甚么错?哪里就扯到杀人抄家上,哥哥做官做得泾渭分明,妹妹哪里敢辱你名声!” “沈熹,你再同我顶一句。” 斥者为一男音,几乎怒气满溢,回嘴者则是位姑娘,江岁自不好无事人般穿过,却也不想再寻回头路,只好撞出些脚步声,采枝头路边几束桂野,装作赶路女婢现身。 山石后两人果然噤声,各自微转身藏面。 只待她离,沈熹扫了眼背影,忽地顿目。 粉衫红裙,发间只簪荷叶绒花,不正是荣华楼那小娘子?她绕来这偏僻处做甚么? “认得?” 沈熹移开视线,硬着嗓音呛道:“人家生得好看,我瞧也不行?” “好得很。”男人怒极反笑。 “明日送你回南京,苏州只我一人,你不必呆了。” 她嘻嘻一笑,“那正好呀,我回秦淮河玩去,乐得无人管我。” 13. 老鸨儿撕破和善面 回到隐玉斋,不想二十六花名已定,屋内正分瓶抱花。 居士见她来,神色隐有不豫,紫珠更是冷声问:“躲去哪里浑顽?休憩几日连规矩忘干净不成?” “园子里绕了半刻,只将头绕昏了。” 紫珠便冷笑,“你却是个闲情雅致人,迷路也要赏花?” 江岁这才发觉怀中花束叫她捧一路,一时羞愧埋头,只哀道:“姐姐训斥得是。” 紫珠还要开口,居士将手一扬,只说:“替我抱好瓶,野桂也算同群,放一处罢。” 江岁低头一瞧,方发觉居士所得乃是红釉窑变瓶,内.插桂花,正是三甲! 眼不由四处张望,欲寻一寻魁首水仙,又是何许人。 “岁娘走了。”秋和轻扯她衣摆,江岁忙不迭跟上,沿着石板寻一处窗格,其外桂花丛开,光自投入落下影绰不繁。 文娘子略丈量四周,须臾嘱咐书童小厮搁放画具及桌凳一并物什,又朝居士行万福礼,“劳娘子倚身久立,我只做工笔,一炷香时辰即可,娘子若乏累无须顾忌,直说休息便好。” 江岁抱瓶立画师身后,移眼注视,见她提笔描摹,须臾头现,却颇抓居士眉间那点淡雅韵味。 忆起于荣华楼里学作画,一副仔细画成的鸳鸯戏水图,却被打趣为浓汁炖双鸭。时她见真正大家,倒没那些伤怀心缠絮了。 她就是一个不会作诗、不通画墨、不得曲音的白身。 但,她会赏呀。 缀玉联珠,感慨万千,绝妙音律,心悦耳舒,鬼斧画作,她更能耐得住性子赏一勾一皴了。 思及此,连回楼那什劳子鬼神事也不忧心了。 她一辈子坐不上四品魁首,纵使回到楼中,日日观杂书,听姐妹们谈妙曲,偶瞧几幅名家之作,仿收藏大家,也是极好的呀。 她宽心想,一路宽心至霞山馆,不想宽心日子还未过三日,荣华楼处甄妈妈传令来了。 “岁姑娘,妈妈唤你过去。”来人递于她一身鹅黄紫裙,令她换上,“发髻也需重整。” 江岁避于屏后,指尖一顿,忽地扭头问:“可是妈妈欲叫我见甚么人?” “这我并不知晓。” 江岁闻罢,只好低头整衣,心内七上八下,猜测不断。 偏今日入楼之路,亦不对劲。往素她只行楼中后一条通外院的小路,不仅近霞山馆,且与正楼热闹之极处隔绝开,若出甚么事都便宜听闻,楼中姑娘们皆久行。 然这位娘子,分明引她穿堂先去了正楼最热闹中。 高台之上,正有歌舞笙管,迎面不知撞上多少醉眼朦胧的嫖客,又承多少看货似的打量。 江岁攥紧袖袍,脸几乎要埋进领口,然则立领合颈衣,不叫她有半分可乘之机,定花案那缠日身的不适便又袭来。 正惶惶之际,手心不知被甚么攥住,惊恐抬目时,先是一股令人作呕酒气。 “小娘子叫、叫甚么名字?”攀上的嫖客眯眼淫.笑,手顺前欲搂,“老爷我、我怎么从没见过你呢?” 江岁低呼一声,通身先聚了气重重甩开手,狠推他,这力道不高不低,正好叫这醉熏嫖客仰头哎呦,摔了个后心窝着地。 “姐姐!”江岁心一慌,抢先唤带路娘子,“这位老爷不甚摔了脑袋,快些唤人抬起屋里休息罢!” 说罢,自个儿先朝立灯屏风后躲。 只见带路娘子觑她一眼,唤人将那口中含糊叫骂的老爷弄走,回头朝她道:“跟紧我,莫惹事。” 江岁心虚提裙,忙不迭跟紧,几乎挨她身走。 到了一金屋前,带路娘子忽地顿步,“岁姑娘进去罢,妈妈在里头等你。” 透过绛纱窗,她隐约窥见内里灯火,这却不是甄妈妈平素久歇的屋子,心正七上八下得厉害,连门也不敢推了。不想背面忽袭来一阵推力,叫她踉跄扑门入,不待回神,门又被合上。 “岁娘来了?” 正是假母音色,江岁忙应话。 然则一步绕内,通身先起一阵麻意,通亮富贵屋中,歇坐三五郎君,吃酒打量她。 假母扬起笑,拉她手朝前,“手心这般凉,可是穿少了?” 座上青衣郎抚案起,“我却有一氅袍,愿为美人御寒。” 长须者阻他近前意,“衣可愈近寒,不可解内症,老弟起开,叫为兄替娘子诊一诊脉。” 余下诸位皆笑骂,“真是好泼皮的话!怎么不问小娘子意愿?” 那双手搭上她脉搏间,一移指便作还握,青山郎笑喝一声,指着他道:“哪是诊脉,分明是一树梨花压海棠。” 江岁僵着脸,脸色不知是笑还是哭,左右手各被箍紧,她却只觉似犯人上刑场,将要把她分尸斩了。 她低头双双挣脱,牵唇赔笑,朝假母问:“……不知几位老爷是?” 假母笑着推她至青衣郎身边,“定花案上几位老爷记得你,你这妮子心眼大,却不记得老爷们了?” “若说容色一名独排,岁娘风采,不输三甲。”青衣郎满酒一杯,递于她,“不知岁娘可赏脸饮下?” 江岁盯着瓷中清酒,里头晃晃荡荡,映出她那张强撑着的僵笑面。 “我一老妪,便不扰各位雅兴,岁娘,好生陪着各位老爷,万莫出了差池。” 她一听,忙扭身拉住假母衣摆,急哀道:“今日我身子不爽利,恐侍奉不好诸位老爷,妈妈可否许我回去歇着,待精神好了再来。” 假母凝她一眼,皮笑肉不笑低回:“今日不管是甚么要命的病,都给我将老爷们侍奉好了。” 江岁只如通身浇淋大雨,冷死一双腿,望假母身影渐远,她却回不得头。 左腕上又探只手来,轻搭脉搏,这回是仔细看诊了,“我替岁娘瞧瞧,平素城中多少官老爷夫人请我上门,却要依我心情。” 青衣郎替她披衣,又有一郎替她温酒。 “如今手捏着,倒暖和不少。” 她不知如何木着脑袋,被按肩坐于木案前,又望着自个儿两双手长满四只爪。 “岁娘都会些甚么?” 江岁说:“会赏曲赏画赏诗。” 众老爷皆笑,一人卷袖起,“寻纸笔来,我画一画岁娘!” “那案头正有古琴,不知音色如何,献与岁娘听。” 长须老爷攥住她一双手,眯眼笑,“只我会诊脉,便与岁娘一道赏看。” 嘴边递来热盏,江岁眼睫一垂,忽地挣脱开,攒案起身,在一众老爷茫然面孔中,拼命推开门,一股劲儿朝外冲去。 黛紫裙摆炸开花,双袖飞拂天,越过长长金光道中与她对行的女婢、龟奴、娘子、老爷们。在一切下转尽头里,猛地望清假母那张 怒气沉沉脸。 艳红的唇扯着两道深褶,吐出字,“抓住她。” 双臂被钳制,整个人似案台里可随意拿取的瓷盏,如今,她从一处被推放入另一处。 还不带她回神,身前门扉已闭,身后花天酒地的叫喊声忽地止住。 一人衣衫斜挎绕出屏风,见着江岁如见羊羔,不由高叫,“误入位美人!” 厢房中所有人皆摔杯出来,一双双吊眉梢三角眼内藏着火光,满脸酒气浊物。 江岁急得大叫,朝着一门之隔的假母哀求,“放我出去!甄妈妈放我出去!” 绡纱外,那张脸蒙上一层雾,甄静庄朝里头笑扬声,“诸位老爷可要依着楼里规矩怜香惜玉。” “这位妹妹未见过,可是妈妈故意藏着养着,不屑于咱们一干人享用?” “哎呦爷,这是新接来的姑娘。” 江岁吓得眼泪不断,用尽气力拍门,口内只喊道:“妈妈我知错了,往后定听你吩咐,绝不生旁的心思,求妈妈放我出去!” 绡纱外那张脸似笑非笑,身后暗影却盖来,为首伧夫伸手去扯,却被江岁躲开。 “嚯!倒是烈性子,这小娘子若被咱个训住脾气,妈妈岂不要免了酒钱与我们做答谢?” “甄妈妈!”江岁一面哭得撕心裂肺,一面使尽浑身气力踹那人贼根子,“妈妈信我,往后事事依妈妈!” 被踢狠那人痛嘶,余下四人捧腹大笑,伧夫撑着地气血翻涌,口中不住叫骂,正撸袖过来,江岁背紧靠门,瞪死双眼不叫泪再流,却抬手打发髻里,摸出一根银簪。 她将抽出攥死,身子忽地不受控般后仰,那道紧闭门开了,假母扯住她,朝旁使眼色,立着的娘子便识趣带她离开。 “诸位爷对不住了,今日酒水与贞娘银钱免了,那姑娘性子怪还服侍不得人,便先带回……” 在李湘宜的搀扶里,江岁听清假母善后语,闻着李湘宜身间清香,她眼神涣散,却想今日跟在甄静庄跟前的怎不是娘。 若是娘在…… 若是娘隔着一扇门见她受辱至此,还会袖手旁观么? 江岁鼻一酸,灯笼人影皆变作大豆光斑,她终于捱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李湘宜搀着她叹气,替她拂泪道:“可怜见,你姨妈待你不好,我最与她不对付,也不知她使得甚么伎俩,楼里都将你同死去的冯春生扯一道呢,霞山馆富贵日走到了头,只能被妈妈支来楼里服侍老爷们。” 见江岁哭声不断,她又安抚,“我是极心疼你的,膝下也缺个一儿半女,这些年楼里孝敬人不少,却皆不是诚心,只冲着我得妈妈看重来巴结。只你我是一眼便欢喜,见你如此实在不忍心。岁娘且宽心,我去替你与妈妈说好话,必叫你歇息几日,复回霞山馆是难事,可在楼里服侍些轻贵有礼的郎君们,我却还是说得上话的。” 江岁哭声渐弱,垂眼手覆面,将将止住鼻尖酸意。 她口中说不出谢意,只好低问:“因这等无稽之谈,妈妈便打发我回楼里,往后众娘子,岂不风声鹤唳?” 李湘宜听了,心暗笑江岁青嫩。 甄静庄敢叫她此等风口回楼里,便是生了高捧的弃意,也是自个儿心里有鬼呢。只怕甚么道士做法,鬼上身云云,皆为假事。 她因而道:“想这些做甚么,往后你还有福气享呢。” 14. 众乾娘笑慰破碎心 “湘宜,你替我去翠菊阁,向那四位客官赔个不是。” 自打假母进来,江岁凝成一簇的浓睫便抖个不住。她不敢抬头,只觉那尖利的嗓音由远及近,直往耳朵里钻。 “你好大的胆子。今儿我不罚你,想来经这一遭,该是想明白了。” “莫在霞山馆呆久了,养出颗飘然心,你生是楼里人,死是楼中鬼。只是我看重你,愿捧着你,才将你金贵养着,可省得了?” 甄静庄将她一瞅,心下得意,慢慢扬唇扭身旁坐,“我在老爷屋里那些话也不尽真,你只明儿跟我去一遭别处,便晓得我一番苦意。” 她话音生柔,又变作从前那副爱惜模样,“且把心稳稳放在肚子里,没今日这些作践人的东西,可话说回来,会作践的人咱们也辨不出来,他披皮装模作样,也能骗着一群姑娘们。” 江岁一股股寒意起,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机锋?这是又独推她去服侍旁人。 心里一万个不愿,此刻在假母跟前却不敢露出半分,只掩低了眼,轻轻问:“此前我随居士去定花案,枫林堂一女婢却说我身上有冯春生邪祟,因而惴惴不安,神思恍惚。”她抬起,露出悲切,“实在今日精气不佳,又头一次独侍客方捅出篓子。” 这话她捏着分寸说,不想假母那张笑脸顷刻便落下。 “那贱人已叫我撕了嘴,你莫再陷里面,乖乖听我的话,老娘保你富贵。” 江岁正欲答个窝囊语,外面那道木门忽地传来“哐当”一声。 紧着娘那张脸忽自屏后现出,一双藏怒眼盯死她身,在假母惊异注视下,一语不发,上前一把攥住江岁的手,扯着便要阔步离开。 “站住。” 见来人脚步不停,假母怒得拍案,“顾甘雨,你活腻不成!眼里还有没有老娘这个主家!” 江岁只觉过面那阵清风忽得停住,化作铺面柔和气,娘说,“我要带走她。” “你以甚么身份带走她!一个善妒的妇人,将她磋磨于后院一辈子的亲戚?” 娘气得手儿打颤,两眼也泛了红,扬高了音道:“我是她——” “——姨妈!” 江岁那颗飘起的心,与她吐出的气一道往高处飞,可不过须臾,又似乎叫这久闻二字,似坠石般扯下。 她盯着身前人,听甚么姨妈也是母,妈妈不该如此下贱待她,听甚么是下贱,楼里皆是她的奴仆,老娘手里才捏着诸姬身契。 见视线里娘隐怒面好似忽被甚么戳中,变作一多失了光华的凋花,那双眉眼低垂下来,“……是甘雨糊涂了,她是个无辜人,这些年是我错了。” 假母冷笑一声,“你莫与我装蒜,三两句打发我,我可不是蠢的。” 江岁麻木着通身,眼一合,满屋光俱灭,独立漆黑中,胸腔又疼又急,那股埋在底的委屈、愤懑、怨恨攀着血液直上,可眼泪却不争气流出眼眶。 那该死的气性与倔性又来了,她挣脱娘的手,当着假母面,径直奔出去。一路穿热闹光艳处到最熟悉的逼仄腌臜后院,寻见几位面露喜讶的乾娘,然后用力搂住她们腰,不顾汗涔涔、脏兮兮,只一见了她们,那眼泪如何也淌不尽。 她放声,痛痛快快大哭一场。 “哎呦岁岁,这是怎的了?在哪里受了这样大的委屈?” 陈乾娘朝绳上晒着的生布间揩手,才捧起她哭花的一张小脸,“同乾娘说,我叫香君给你蒸蛋羹吃。” 说罢,又扬声吼一嗓子,“香君呐,岁岁回来了,你快来!” 打老远,李香君便应声,“诶!我听着了正净手呢!” 张妙儿也蹿出来,小心翼翼瞅她,轻轻问,“是不是撞上晦气事,叫那起子狭促鬼给排揎了?” 江岁鼻子一抽,后院里素日相伴的人都围拢过来,个个面有忧色。她眼框只如汇了条溪,如何流不尽。 李香君上前来,把她搂来怀里,又朝陈乾娘旁努嘴,“你去换身衣裳来。” 张乾娘笑着嗔,“偏你是个爱干净的,自个儿换身衣。” “你们都有亲女儿,只我没有,岁岁我是当亲姑娘看待,她好容易回来一次,自然怕弄脏了她。” “你们瞧瞧,这张利嘴该撕了!”几位乾娘笑着凑来,只把李香君满脸擦作个花猫,“这脏花猫!岁岁快些放开她,让她净身去!” 叫众人一闹,江岁破涕为笑,擦一擦泪,“我本也是只脏花猫,前楼猫奴多不胜数,却没个脾气,每日只吃吃喝喝,叫人赏玩,我还是想做乾娘身边的花猫。” “岁岁真不知羞!”张妙儿朝她吐舌头,“你有娘亲,怎得占着我的亲娘,还占着一众乾娘。” 只这话不得应景,活生生逼出江岁将将止住的委屈,她头一扭,又躲回李香君怀里悄抹泪。 “香君呐,莫立着叙旧,蛋羹好了嘞,我给岁岁端去侧房里冷着,又热了些菜,你们快些来。” 李香君应声,抚一抚江岁背,“岁岁,同我去净了面来。” 待避开众人,江岁垂头擦干泪,脸上便多了块浮着热气的方帕。 轻柔暖意熏着眼,方巾一落,乾娘盯住她问,“可是你娘叫你受委屈了?她做了甚么混账事,细细与你乾娘说,我替岁岁讨理去。” 再多的委屈,被询问一折腾,便显得无足轻重,她眼睫一垂,认命似的叹气,“是我贪心。” “……也是我蠢笨。” “贪财贪色贪情不是人之常情?便说后院那只黑猫儿,也不是个贪睡贪鱼的?你半分不贪恋,该和那孔子一般做圣人。” 李香君推她朝侧房去,“你娘那样精明个人儿,能生出蠢的来?你打小书瞧得多,读得勤,要我说,便是考个举人老爷,也考得呢!” 江岁脸上羞意蹿上来,“乾娘尽胡说了。” 两人跨过低槛来,便有人问:“甚么老爷?谁想汉子呢?” “呸!孩子跟前,口内没个正行。” 大家笑作一团,只催道:“快坐下吃罢,好动筷堵一堵她的嘴。” 一场难得团圆宴,吃得江岁脚步粘连,半分不愿离开。 她苦着脸道:“甄妈妈定气得 七窍生烟,竟容我呆这里三个时辰,我此番回去,不敢想去过甚么日子。” “再久呆,怕累了后院众位乾娘。”她起身欲离。 “急甚么?”李香君又推她回去,“好容易来一趟,今夜同乾娘歇卧。” “假母寻来怎么办?” “你当那个老贼,会亲来后院这等腌臜地?便是她身边那个李湘宜,也嫌得厉害,只会打发底下人来瞅一眼,说些威风话。” “晚上前院来人,我只推说你生病安睡下了,楼里不是说你遭了邪祟?常搁外头行走,你乾娘手里收着不少妙药。”李香君撩一撩耳旁碎发,“若没人来,你只管明早醒了再去,见着甄静庄就推说脑袋昏昏,倒后院门前,甚么也不知道。她若遣人来问,咱们谁不为你作证?” 江岁虽心念动,到底还是后怕,几番想走皆被乾娘按下肩,她只好歇了心思,安稳坐下。 晚时,一弯新月挂上树梢,明晃晃荡在树影里,她蜷曲抱着被衾瞧,乾娘问,“睡不着?” 床榻间一双眼亮着,并不作声,李香君却把引枕立起,陷靠内,“睡不着,想不想听你爹与你娘的故事?” “想。” 李香君一笑,替她掖好被衾,视线也落去窗棂外,薄薄一层寒光间。 “那是个穷秀才,落魄到住在苏州巷尾的银子,也要靠你娘接济。去南京秋闱落了榜,借酒浇愁浇到荣华楼来了,歪打正着撞上你娘那时气性高,只看得上郎貌,若遇到佳客,任其流连,不计钱钞,伧父大贾之类,她可拒绝与之相见呢,自言‘生复已乐死’,年轻时可是逍遥快活惯了。” 江岁眼睫一眨,“娘从前做过名妓?” “怎么没有?那时候哪里有甚么四品魁首娘子,荣华楼几艳百开,属你娘性子古怪,爱守规矩又爱破规矩,偏破规矩又极有分寸,只擦那线一点,叫人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李香岁落了点笑,“只你亲爹这规矩,她破得最大。” “一个落魄失意人好容易放纵自个儿一次,入楼却是副扭捏作态,谁都不点,就花了一两银子独自灌酒来嘞!这副样子将你娘迷得五迷三道,只说那是个有趣妙人。”她一拍手,“这一来二去,两人便有了感情牵扯。” 江岁眼中光愣愣,呆道:“分明从前娘在我心里,也是乾娘口中模样,那时我虽与她聚少离多,可每月最盼与她相见……”心口随后话忽一坠,扯得生疼,“那个梦里哄我,变戏法般变出美食与稀罕物的娘,怎地在几日相触里,扭成陌生模样。” 李乾娘叹息一声,挪身搂住她,话音含了层冷凄凄月光,“岁岁,打你短命鬼的爹死了,你娘后辈子的心只悬你身上了。” “她发觉怀上你时,你爹已经死了一个月,尸身落在溪河边,被早间画舫里娘子瞧见的,报了官只说是醉酒失足,一条人命轻飘飘便没了。你娘那时候不信,说你爹早戒了酒,要去为你爹讨个公道,被甄静庄晓得了,差点扒了你娘的皮!” 李香君眸色渐渐染上哀凉,瞥去案角屏前,月光穿棂一照,好似又回到二十年前那个夜里。 15. 瞒未瞒尽瞒天过海 二十年前后院,也是这间厢房,漆黑椅凳上,顾甘雨垂头抚摸肚子,神情却平静如水。 汤药凉了一个时辰,那双无神眸中,方才留下两行清泪,“生下来是个可怜孩子,又何苦生出来遭罪。” 她攥紧碗壁,仰头欲吞,却一口也狠不下心咽下,只呛得尽数呕出。瓷盏于颤抖中噼啪碎满地,她只得伏案失声,哭得肩骨颤颤。 那时李香君瞧着揪心,也劝:“你若执意要生下她,咱们姐妹一定保她平平安安的,你不愿她被鸨母知晓,就藏在后院。她一辈子虽够不上富贵命,但至少不愁吃喝。” “困一辈子,和前院供人赏玩的鸟儿有甚么分别。”顾甘雨轻轻擦干泪,擦出些光亮,“我得送她出去。” 只这一句,打那年起,她便与过去那个名妓迷楼娘,彻底割席了。 “为着生下你,你娘借你爹亡故一事,与甄静庄顶撞置气,平生倔强话尽数说了。惹怒后又求她关自个儿在后院三年,说要为你爹守孝,只把甄静庄气得不行,将她身边服侍丫鬟全打死,想拿人命唬住她。” “你娘便借势退一步,只说守一年便罢。”陈年旧事如今说来,早没了当时心境,李香君又叹又笑,“楼里痴情的妓者多不胜数,她这番作态不是最过分的,却也不是最得体的,可你娘是个机灵鬼,哄甄静庄说只一年,让她心里彻底放下你爹,也要祭死去的六婢。对外说她得罪了大老爷,只得深居简出。又故意叫李湘宜那小蹄子晓得,有她那日日吹着的枕边风,那老鸨放你娘自生自灭了一整年。” 江岁听着,眼下不禁也蹚出两行泪,却还是倔强着不开口。 “你生下来在县里没有籍贯,你娘不叫你出去,是怕被打成流民,在后院至少眼皮子底下看顾,这些年她与李湘宜争个不休,在老鸨跟前低眉顺眼,不也只为了主家位子,待她接手荣华楼,怎么说也能想到法子清清白白送你出去。” “只这条路不好走,错一步便前功尽弃,岁岁,我不晓得你与你娘生了甚么间隙,可这么些年,她紧绷着神,有时候鬼话人话也掺和着一起说了,伤了人心也半分不晓得。” 江岁将脑袋埋入被衾里,暖意捂着,闷意便无处泄了。 她总想让娘认下她这个女儿,不想活成个孑然一身,却不知她最想要的,于娘而言竟是最先舍弃、万不敢拾回的。 她闷着鼻音轻问:“今夜甄妈妈放过我,是不是,便不会放过娘?” 前楼暖阁里,灯明彻夜。 “打量我老妪孤身,没个一儿半女,也没个旁亲别戚,只将心托在你与李湘宜身上,你便愈发胆量大,不将我放在眼中!” 甄静庄怒目垂视,“我告诉你,我不止有你,原先只觉得你性行温善,强湘宜那莽撞模样百倍,如今看来只怕通楼里只你顾甘雨,咒我快些去死不成!” “妈妈息怒。” “息你狗屁的怒!”甄静庄指着她,“老实与我说,江岁是你甚么人,你只是她姨妈么?怕不是更亲近些?将舌头根捋直了,想不明白我将她丢到下妓里,一两银子供人玩,玩死了只当出了气,花她身上的百两就当打了水漂!” 顾甘雨擦去唇角血,颤着身背,“不敢瞒妈妈,我的确……与她没甚么干系。” “不过,只一事甘雨扯了谎。”她扬起脸,眼神躲闪,却望清甄静庄不消的怒气已静住。 她太知晓她想听甚么。 “岁娘不是我家亲戚,是江句的,我该……是她的舅母。” 一句话,只将甄静庄说愣住。良久,她又气又笑,指着她,半响骂不出更脏的词来。 “好啊好啊。那整整一年,你是哄我不成。那个蠢才是下甚么降头勾了你的心不成,人死了多少年?整整二十年,骨头都烂成泥了你还念着他,反倒照顾他的亲戚!” 顾甘雨垂头不语,甄静庄已失了骂她心气,只觉摊上个如此死驴脑袋倒了八辈子血霉。 “怪不得在我跟前装模作样,原是为护住那贱蹄子,怪不得她姓江,也会读书写字,我早该察觉。”她转过眼,恨恨道:“竟叫你在跟前糊弄这么年。” 甄静庄指头抚上额,不可避免想起二十年江句醉酒那遭事,眼神沉暗间又不经意撇地上跪着的顾甘雨。 快入冷冬的天,夜里风撞窗,撞得她一颗心烦躁厉害,又忆起江岁那张脸和敢跑一夜的性子,真真是与江句同出一宗模样。 “罢了,谅你与我道了实话,便不罚你,只一事你记着,花在江岁身上的银子,我定是要翻倍赚回来,你想护着她身子,先掂量掂量有没有这个能耐,承不承得起后头代价。” 话毕,她拂袖,冷哼一声去了。 满屋只剩伏地的顾甘雨,与那狠撞窗的夜风。 她靠案听着,也心生狠劲,生攥拳狠捶了拳木案。这剔骨余痛折磨她前半辈子,打今日起,摊平了。 翌日天亮。 江岁心事重重自后院出来,却见假母满脸堆笑,“哟,歇息好了?快入屋打扮利落,随我去见些神仙人物。” 她被捏住一双手,没打假母眼中看出半分责怪意味,反倒像真轻飘飘揭过,心中不安愈发重,又不由得念起娘。 昨夜,娘是如何过? 镜中,一张皎颜已施妆,盘得一头水油乌发髻,簪一支珠翠披云,又被配一身同色宝蓝长衫,着妆花缎裙。 假母拉着她赞,“真是水灵极儿,这样一扮,说是哪家未出阁贵姑娘也有人信的。” 江岁强颜欢笑,心不在焉听着,一路跟着她去了厢间里,一颗心才归位。她明白妈妈意图,也知晓如今处境,听话才是活着真理,便自然浮起笑,碎步迎入内,同各位才子老爷们打照面。 这六个时辰,只见内里琴音不断,谈笑声不止。甄静庄闻罢,搁下手中炉茶,哼笑道:“老娘说甚么,她是个聪明人,若是心思通透,老娘也愿意再捧她。” 顾甘雨替她续烧茶水,语气平淡,“妈妈瞧得起她,是她福气,往后她走得当着比旁人远,入老爷府里也是好事。” “老爷府?”甄静庄晲她一眼,“老爷府里赚得几个银子?我前有曲品娘子替我揽皇商,后有诗品娘子替我稳官府,她江岁想走哪个后路都成,只一条,永远留在楼里。你心疼她,便好好劝她,老爷府里几个善终的?留在楼里不说富贵无边,下辈 子衣食无忧得个善终,倒够得着。” “且说你无个一儿半女,就将那丫头当作个干女儿看顾着,将来送终也有个身边人,若真嫁出去,谁还能愿意回来只为着葬你一妓院的老妈妈?”她敲敲桌,语气嗔怪,“我是为着你考量,叫你拎清这楼里办事真理,可明白意思了?” 诚如甄静庄所料想,这人一旦开了窍,将歪路填平,扶正心思,那机缘只如苏州城溪河永没个枯日。自打江岁在荣华楼常客跟前露了面,有她亲掌着升名,又有才子造势,她的名气不出几日,已然响亮极了。 江岁爱淡雅朴素色,是个乌云堆雪,竟体芳香人物,外头人戏称她‘雪媚娘’,够得上柳巷的金寇娘子几分风致。 而她终于与娘可以正大光明相见,可两人对坐于前,竟半响谁也没吭声。 案中热酒咕噜作响,一具雕蝶梅花杯不曾见闻。朝上,姑娘长眉朱唇,发髻内再不是素色。 而娘眼尾攀上不少皱纹,她平静到过于悲怆地步。 江岁抬手为她斟酒,眼珠望着水流跳入瓷壁,轻轻道:“娘怎么不说话,如今屋里服侍奴婢我遣出去,没人会听墙根。” 水声碰瓷若玉撞,叮叮当当撞出个贵气舒雅的美娘子,那个着麻衣棉裙,脸上爱沾灰的姑娘已褪色,连唤“娘”都没了往日雀跃模样。 “你安心。”顾甘雨动唇,声音很浅,“在梳拢夜前,安心护好自己。” 江岁指尖在闻得那三字时,忍不住一颤。 她想,这些年听过许多娘要她等的话,可从没一句如此平静,如此心酸,又如此叫人胆颤。 江岁稳住掌心倒完那壶热酒,她尚且自洽着自言自语:“妈妈带我去见了一群衣冠楚楚的才子,对着我品诗论道,讲冷诗艳诗悲诗,末了三言两语露出意图,妈妈却问我如何?才子可是比伧父讲究,要我尽心练就自己性子才情,练就出名声。” 将那盏梅花杯推前,她慢慢出声,“我才想起,这样话从前娘也与我说。娘叫我努力去讨人欢喜,依仗心善人良的老爷赎我出去。” 身前人张了张唇,没出声,江岁问:“爹也是这样吗?” 娘那双眼终于抬起,似有一颗石子打入静湖,她笑了下,回:“你爹不是这样,他只会喝闷酒,死前一辈子心里只有我,而我却不止有他。” “岁岁,我不会叫你同我走一样来时路。”娘盯住她,“但我要告诉你,一个女人心中,会有一位忘不掉的旧爱,一位弃不去的新欢。” “新欢是命根子,叫你还能快活。旧爱是心气儿,让你还能活着。” 江岁不明白,不明白这破道理有甚么用,甚至到有些发笑地步,“娘是为了谁活?” 可惜,这话顾甘雨深望她,却没答她。 苏州城连绵大雨早停歇,变作入冬的凌冽寒风,江岁听着风声捧着温盏,见窗外轿子一顶一顶外送,见画舫娘子笑音卖唱,忽而就在嘈杂的一切里,寻回了儿时、未入楼时、未历百事时,那股想冲出楼的心思。 只这次,不是戏耍,不是好奇。 是逃。 她想一个人,干干净净逃出苏州荣华楼。 16. 恨中恨糜恨相知晚 十一月初,枫林染赤铺金,正是赏玩好时节。虎丘一带,那些个雅士词客、商贾闲人,便琢磨起办场赏枫会来。 前番蒙阁中老爷相邀,江岁被一顶青呢小轿晃晃荡荡,径向园中抬去。 及至园外相见,方知当日她仓惶遁走时阁中那几位,俱在此间。 其中一人先开了口,“初见岁娘时,立在隐斋西面,画帘垂光,好一副喜色。虽为侍婢,却风致绰然。如今相别数日,今时已不同往日,该呼‘雪’娘了。” “说道财气养人,果然不差。今儿一身装扮,粉面含笑,与初见时大不相同。此番该不会再对咱们发怵恼弃了罢?” 话毕,几个人仰头笑起来。 江岁浅提唇,随他们一道朝里,“初见时撞了邪祟,不懂规矩,今日清明些,固然见诸位若常人。” “老爷相公们且坐,容奴家替诸位斟茶。” 时园中人纷杂,不免有些个碰面眼熟的,正巧前些时日有一词客与商经客,她曾陪坐笑玩,今日却一齐碰上。 “雪娘。”两人异口同声,引得座上五人俱回头。 长须老爷啧叹:“这是来分情来了,雪娘你的好如意郎。” 江岁未搭理此话,心里喜了一阵,正恼没法子打发四人,如今合一起顽闹最可脱身,便上前邀请两人入席,笑问:“此地也能碰见两位爷。” 薛邑道:“随叔父一道来,可是赶巧。”又瞥一眼座下,不甚体面,拉住江岁手腕便走,“此等腌臜地落了小爷面子,随我去前处,有帐围正近树下,那里说话。” 江岁步子一踉跄,挣脱开立稳,正要开口,后头四人起身皱眉:“雪娘乃咱们出银子请来的,哪处来得腌臜破皮,好生没有规矩。” 薛邑笑嗤:“三十两够不够买你四人?”他打腰间掷下银两,“没银子占甚么美人,你个老翁姿态还是去和弄自家书童,莫在爷跟前找不痛快。” “你你你——你有辱斯文,通身商贾臭味!”四人红脸大骂,不想他一招手,几处棍棒已敲打在四人膝上,生生跪下。 “念在求饶份上,小爷大人不记小人过,滚吧!” 长须老爷还要梗着脖子叫骂,却被身旁郎君拦下,低声劝:“我才认出来,这是太仓州二老爷的侄儿,商贾小儿胸中无墨,莫要与这等分辨失了体面。” 江岁垂头立着,佯装色沮,却半分不言语。 词客略一转扇,笑对薛邑语:“莫耍威风,快些邀美人去佳处,立此怪煞风景。”话罢,抬起扇柄,微悬江岁身边,示意搭上。 不过须臾,四人已被拖请出去,江岁抿唇抬指,随之行步。 “请雪娘出来一遭,要花多少银子?” “四两即可。” 词客朗然一笑,扇柄一收扬风言:“忒低了些,往后少于五两不必坐轿出来一遭,只稍朝邑爷递个信儿,五十两他都肯为你花的。” 江岁挪去他身侧倒酒,垂眸笑问:“是么?奴家初来,外头光景见得少,倒想借机去瞧见。” “苏州府一州七县,雪娘哪处未赏玩尽兴,只管与小爷说。”薛邑说着,便想揽她入怀,只她侧坐陈里处,一碗酒斟了半晌也不尽,“你过来。” 陈里略开折扇,“诶”了声,挡住两人饮下热酒,方笑言:“邑兄怎的不解风情,美人心在我处,莫强求。” 江岁顺势道:“此酒热得不尽人意,待我温煮好,替薛大官人斟酒。” 薛邑唇角扯出笑,眼神却暗,他最是个霸道好面人,想要的从没有得不到的,是以直掀此案,不管滚烫沸水与姑娘惊慌呼叫,只一把攥住人腕骨,狠力扯入怀。 “喂我喝。” 江岁手中被攥紧酒杯,身子抖得厉害,偏那双眸子瞪圆,唇舌暗自咬得发痛。 哪里晓得这人如此无礼! “薛大官人,奴家手腕断骨似的疼,喂不了酒。” 词客坐旁斜望,“啧,怜香惜玉都不会,邑兄让与我罢。” 只一句燃得薛邑心中怒,硬死攥她左腕,喂进去那盏冷酒。 江岁腕骨生疼,又觉大庭广众之下失了脸面,心里恨得厉害,一鼓气顺他手劲,直直仰高到底,将那一碗酒悉数泼他面门上,趁他不备之时,挣脱起身连退数步。 “奴家手腕不稳,倒湿了薛大官人贵衣裳,真是罪过。今日本是陪方才四位爷,如今撇下他们,妈妈处我该受罚了,失陪。” 然快步还不至树下,一股力再度扯她回去,薛邑擦去半张脸水渍,“初见以为你柔情蜜意,不想倒是个泼辣的。小爷偏要尝尝你滋味。” 他扯起笑,双掌压住她,折屏帷帐叫风一吹,远处近处人皆瞧见。 江岁踹他一脚,顾不得体面放声唤人,见那词客仍是漠然笑摇扇,一脚便踹得更狠些。 “薛大官人若想坏了荣华楼规矩,今日辱了我,往后荣华楼门槛都要插刀见血的。” 薛邑放声大笑,攥死她的腿,“你知道小爷是甚么人么,我叔父又是甚么人?你那主家甄老婆子见我叔父还要唯诺称老爷呢!小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江岁一把抓来他发髻,狠狠朝膝盖骨一撞,怒骂:“你怕是头一遭来荣华楼,不知楼里能耐。府老爷与你叔父州老爷比,莫不是反叫府老爷唯诺。” “甚么府老爷,四两银子得旁人一次陪玩的妓儿,也敢扯我叔父?小爷南北直隶多大官没打过交道——” 薛邑正得意厉害,两只手皆将身下人制住,不想身后忽得响起一阵怒吼:“你个混账!滚起来,光天化日作何行径!” 江岁如得解脱,忙不迭抚案起,不待瞧清来人,便有一氅衣落身。 她仰头,那一树红枫框景间,一张脸艳得比佳景夺目。 江岁怔在原处,疑心瞧错,眨了眨眼,那张盛阳脸反漾进细碎微光,她脱口呆道:“沐相公,你打泉州回来了?” 沐和玉本冷然眉眼顷刻一笑,感念她还记得,忙替她系好腰间衣带,又将人护至身后。 “薛老爷,你这侄儿当众欺辱良家姑娘,只怕太不妥当。” 薛邑见着叔父本已是发怵不吭声,听此话,又窥两人相熟模样,冷笑道:“一个妓者,我给了三十两银子,银钱两清,怎么玩与你何干?”“你闭嘴!还嫌不够丢我的脸!” 然沐和玉陡闻妓者二字,瞳眸怔住,不由回头低望她一眼。 墨色氅衣里,那张脸低垂,一双手绞得厉害。 头顶那道视线太过灼然,烧得江岁立不住,又兼薛邑一番侮辱,竟恼得她昏了头,咬牙道:“我是良籍,你方才是在辱我,便是告去衙门,我也有理。” 薛老爷听了这话,忙朝左右使眼色拖堵住薛邑嘴,随即端身问:“你是哪处的私妓?” “回老爷,是苏州城外山塘荣华楼。” “你身落风尘,说是良籍,那必是与楼里立有契约,既是娼门之人,我这侄儿虽胡闹惯了,却也付足三十两银,既收了他缠头之资,如何骂他强行无礼?”薛老爷一拂袖,声又缓和,“这便是上公堂,倒反将你按得个诬告之罪,何苦来哉。” 和气话将落,须臾脸色又一变,朝薛邑斥:“畜生!刚从太仓来便给我惹事,我为一州父母官,教化百姓守礼法,你倒好,打我的脸面,尽去招惹那些烟花女子!” 江岁早在顶嘴时,便被一头冷水浇通透了,如今薛老爷搭阶,她自没有不下道理。 “老爷是公道人,今日此事就此了罢。” 沐和玉张了张唇,终是把话吞回去。 那点不愿言之于口的身份披露开后,江岁倒很快坦然了,她下颌微抬,扬笑望他,一身污糟罩在氅衣下,整个人儿仍是初见那副姚花玉蕊。 “沐相公几时到的苏州城?” “三日前。” 两人慢慢沿青石路闲逛,皆心知肚明般略过前事前语。 “我本去丝绸铺替江娘子送书,没见着娘子面,倒于此处碰上,也是缘分。” 提及书,江岁朝天间红红枫叶仰望,唇角顺势翘,“原以为我与相公只会有一面之缘,不曾想沐相公如此守诺,只这书如今我已有了,但依初见话,我却仍要请沐相公一顿茶饭。” 她视线随风中落叶下移,与他相视,“望相公莫要推拒。” “却之不恭,便去江娘子处讨杯薄酒喝。”沐和玉捻着指间玉戒,微微仰眉,“书并不厌多,江娘子既那般喜欢,一本清望,一本批注也是好的。” “相公尽心买来,如何我也是要收下的。” 提及那没翻看几页的书,江岁难得耳红,唯恐露馅,错开话道:“苏州城外有家蟹黄银丝面,颇为正宗,又有蓑衣饼、紫苏蟹、炉焙鸡。”她说得欣快,忽地止住声,轻“啊”一声,“却不知沐相公是哪里人?” 她讪讪笑,“我虽久居山塘,却只算半个苏州人,吃食玩物一概只知三五分,若相公是本籍,我倒班门弄斧了。” “在下金陵人。”沐和玉盯着她,露出些朗然笑声,“哪里及得‘班门弄斧’四字,各人有各人口味,江娘子既喜,自然店家手艺有佳处,我倒想去赏味。” 这一笑声自耳旁响散,像一叶红枫擦耳过,江岁垂眼,又眨眼。 脚下踩响叶声,吱呀吱呀,一步又一步。 她忽而问:“沐相公既是金陵人,来苏州是作卜居,还是只短歇脚?” 17. 风流佳客齐齐堂聚 说来人与人之缘分,便入戏文里唱得那句“偶然一念”,然话本打头,也要提一句感慨诗。 江岁踩着红枫走到院外,脑中纷飞如絮,抓不住似的曝开。也不知自个儿是昏了头,还是今岁枫叶红得艳过往年,一路与他慢悠悠穿街过巷,默然半响,才觉得多少缘分都断在“为妹南下,暂居几月,不日回金陵”一句间了。 好在,还有未出笼的吃食,去抓挠思绪。 将出炉蓑衣饼端摆开,烤炙酥黄,撒一小把绿油油葱花,椒盐气味钻鼻,咬上一口,是打内一层一层的酥脆。一旁蟹黄银丝面与炉焙鸡都盖不住这香味! 江岁先浇上勺醋,尝一筷银丝面,再挑起闷着香酒的鸡肉,欢喜意从一双眼里溢出,沐和玉偶抬头凝她,也会分神一笑。 “娘子吃得好香。”他说,“听闻楼中佳肴一绝,诸般珍馐过口,江娘子竟还对外处留恋不忘。” “不一样。”江岁埋头吃面,忆起姿态才搁筷,“人不一样,景不一样,自然味道也不一样。” 沐和玉筷尖一斜,没挑起那块炉鸡,反挪眼笑问:“如何不一样?楼中是甚么景甚么人?” 话音从小庭幽槛转至美食珍馐,再至那座金灿灿楼,口中鲜味悄失,色美俱散,江岁慢拨筷垂眸,乍然品得她前句所言里飘着的轻浮,也为沐和玉所回那句知其深意而感伤心冷。 看罢,天下人皆是一般。她几乎能想到后语会如何似往常客一般,绕去她生厌地步。 佳客风流。风流佳客。 竟是如何也拆不去的一对。 “难熬么?” “甚么?” 沐和玉搁下筷,瞧跟前姑娘一双眉眼,从郁暗冷颜变作懵懂孩提。 他正音色,敛尽笑容,续问:“为良籍困于楼中,是因银钱难渡?若是为此——” 江岁全然呆住,一颗心自水流下又从高处转,七上八下不知要落在何地。她分不清这股情绪打从何处来,却莫名羞愧,只觉这话比万句都要戳心窝。 答不出,又觉得委屈。 她实在是个不争气的姑娘,泪珠在眼眶中打转,连埋头也藏不住,豆大珠子砸向银丝面里,晕开好大团浮油。 沐和玉委实慌了神,娘子一哭他便作呆头鹅,臂膀抬了又放,慌慌张张问:“可是在下哪句话得罪了娘子?” 那一双眼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狎昵之意,直叫江岁臊得厉害。 她头埋得低低,三步并作两步便结了银两,蹿去斜角小轿里打发轿夫快快走。 “江娘子!” “江娘子——” 那道音色越发远,像院里飘下的红枫抓不住。 她靠在轿壁上,呆愣着神思。 只觉今儿出去一遭,如被鬼魇了身。 然快近荣华楼小巷,江岁鬼使神差掀帘,盯着丝绸铺正忙碌的掌柜娘子,说:“停一脚。” “岁姑娘!”掌柜娘子搁下剪刀,“可碰着你了,前日有人来予你书,我正替你收着呢。” 江岁接过书,盯着其上刊印四字,一瞧便是一个夜头。 她懵懵懂懂望,逐字逐句品。 如何尽心见那些佛法道理跳跃入心,却始终组不成一句清晰语,此前秋和所言,她没能瞧望见三五句,倒是女子学道与夫妇论将将抓回她的神。 江岁不免想起娘的话,又忆起沐和玉那个人。 “为良籍困在楼中,是因银钱难渡?若是为此——” 若是为此,又会……如何? 江岁仰坐藤椅间,盯住窗棂外斜摇枝头,临冬叶落,晃动的只剩光秃秃枝干与蜷曲枯黑叶。 那些未答之语,落在沐和玉眼中,又会是甚么感受? 一阵铺面冷风来,撞开窗闩,将她吹醒个激灵,江岁恨恨咬舌尖,又恨起自个儿不争气的性子。 日日楼中窥看,还看得不够多,不够清么! 她脱鞋褪衣,钻进被衾里直直盖住脑袋,叫那些可笑思绪都闷在炉中,沉沉睡去,可翌日一早,楼中将亮起金黄灯火,雀儿便欢喜蹿进来,“娘子,有位爷包了您整个月头,妈妈乐得在柜台数钱,打发我来知会娘子好生梳头,尽心陪恩客呢。” “哪位爷?” 雀儿端来盆盂,“我没瞅见,妈妈请在清阁里坐着。” 江岁磨磨蹭蹭下榻,心早凉半截。除了昨儿个那被羞辱的四位爷,便只有来讨债的薛大官人。 可出得起如此大手笔的人物,也只薛邑一人。 她坐在铜镜前,一头油亮青发垂肩,雀儿三五下盘出个精致发髻,娘子们接客,她们私下有赏银,也乐得开心呢。 唯独江岁抬不起唇角,耷拉着只如削尖笔杆,衣裳落身,却连门也不愿跨出去。 “娘子怎么不动?”雀儿朝里张望,只以为是落下物什,“外面爷坐得久了,娘子缺甚么打发我来取便是。” 江岁摇头,一声不吭走了。 在荣华楼里,若薛大官人想做甚么,纵使银子多如沙子,也得依着规矩办事。未办梳拢夜,她还可在楼中踩着那条规矩线,横行放肆。 “雪娘,快过来。”假母拢笑扯她去一旁,指一指清阁里老爷,低声道:“这是你的福气,可抓紧呢,包了整整一个月头,凡事听着,莫惹老爷不痛快。” 江岁垂着脑袋没应声,甄静庄瞪她一眼,一把推她进去,手间丝帕一晃,门便合上。 阁中焚着清香,没有声响。 江岁绕过来,先望着案角侍弄金菊的一双手,当即心一跳,再密密上拂眼,正与转过来的一张脸对望。 “江娘子。”他眉眼卷起淡淡的歉意,却仍旧正经朝她一揖,“在下来给娘子赔不是。” 江岁紧绷身子忽地松懈开,一颗心像是又活过来。她实在开心,不必揪心于那等人纠缠,于是眉梢不再低挂,脚步迈得轻快,先朝左去替他温一壶茶,“沐相公要在苏州呆一个月?” 沐和玉顺势坐下,“七八日便要启程。” 只听江岁问,“那何必多费二十几日的银子。” 银子。 不同于金陵秦淮河畔妓家分别门户,苏州山塘的妓院遮得风雅,入内金煌灿艳,谁也不会先朝风月处想,然银子与娘子,交涉其中,便像如何也搅不开的胶漆,他不愿点破推脱不去干系惹她多心,却又不想再望见昨天那双泪眼。 于是手心那株金菊在不经意间遭了难,沐和玉浑然不觉,只捻着花瓣直言:“寻常官妓若想脱籍,除了交付于老鸨的赎身费,难得是去伺部一通上下打点,可江娘子与她们不同,如今在下所言不知是否冒犯,但娘子若有意,沐某愿尽力保娘子出楼。” 余光间一瓣金菊垂落,他一把攥进手心合拳搁膝,话从嗓子里滚出来,“如今世道,若是父母亲戚间的逼良为娼,着实难告,众鸨儿间也有官官相护的门路,我不知娘子身世,便也只有付清劳契银子这一条法子。” 温茶小炉不知沸了多少声,可坐于案前的娘子久未出声。 “江娘子——” “她会耗空你的身家。” 话音被江岁打断,她分明在笑,眼底却是哀伤,“相公一片热忱心,为我,实在不知如何报答。但我与楼中私妓却又不同,走不得付清劳契的路。” 沐和玉一怔,显然不明白,“这是为何?” 清苦茶香已盖过金炉里那点余灰气,烟绯衣摆近身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李檬子味。 “相公请吃茶。”江岁推出茶盏,静静望着他 没有答话。 这人啊,生得一副好皮囊,心也是热的。可她不免想李乾娘所言,踩在这实实地间,她竟没个户帖,岂非大半生都做了个流民,像一口空壳游魂栓死在楼中,便是生了逃意,也不敢逃去金陵南都半个天子脚下。 “说来奇怪,与沐相公同处,少万般楼中拘束,倒有几分在后院与众乾娘吃饭的松快意。” 不像初见时不珍视缘分的心,她说:“与相公呆着彼此率性,无复检束,便是快活,得友也莫不过如此。我与相公初见是,复见也是,只往后无缘,便在此地先遥祝沐相公回程平安,高中及第了。” 推拒一次,是不解意,推拒两次,是为有苦也难言。 只可惜与他这两面之缘的闲客,道不出心口话,沐和玉垂目握瓷杯,小抿一口轻回:“借娘子吉言。” 然低头一瞧,手心菊瓣,早被碾成一丝一丝花汁。 清阁这瓶金菊日日少几瓣,连打扫小厮也咄咄称奇,沐和玉一连来陪她三日,时谈风雅韵事,时道金陵景致,时荐流连美食,时提及那本《李氏焚书》惹得江岁生奇。 可变故便出在这第四日。 清阁外传来假母逐渐靠近的谄媚音,却正正停在她们跟前,推开门,乌泱泱一群人。 “薛大官人,您快请。”甄静庄扭着步子来,“雪娘,快来迎一迎。” 她倒做得体面人,又去朝沐和玉赔不是,“沐相公,真是叨扰了您兴致,实在我们姑娘惹人挂念,这不薛大官人听闻雪娘被人包了一整月,闹着要翻两倍价。我又两面得罪不得,这只好叫两位见一见,商议个对策。” 她笑着拉江岁起身,“老身有个笨法子,不若一日掰成上日与下日,这样只累着些雪娘,倒全了两位爷——” 还不待假母笑脸话说罢,薛邑笑哼一声,“原以为沐相公是个风月不沾身的老实人,不想英雄救美救到青楼里当嫖客帮闲来了。” 他余下兄弟皆捧腹揶揄:“这些个书生才子俱是如此做派,偏要装作一副圣人模样,嫖资没几个子儿,风骨倒垒如柴高,倒不如咱们坦荡,雪娘,你说是与不是?” 江岁脸色难看,背过身问假母,“妈妈这是甚么意思,架我在这等火上炙烤,既收了沐相公的银子,哪里兴如此?岂不坏了楼里名声?” 偏甄静庄压着嗓子,扯她朝屏后挪,面上端得一副有理模样,“你当老娘不晓得,那薛大官人是甚么人?太仓州二老爷的侄儿,来往南北有名的富商,又出得二百两银子,二百两!多少名妓姑娘梳拢夜也没这个价!我为着你考量,你这妮子倒不识抬举。” 二百两。 江岁着实心惊,朝前望,沐相公早当着一众人撩袍坐下,自顾自饮完那碗茶。 “薛大官人,是瞒着薛老爷来上门找不痛快?”他不疾不徐搁盏,“在下倒有个闲心,为薛老爷府门前再走一遭。” “别拿叔父压老子!”薛邑横着眼便要冲前,若非假母见势头不对,急急撇开江岁拦在两人当中,只怕桌案也要掀翻了去。 那双吊梢眼移去江岁一张不笑面上,心思忽得一活络。他松开拳,敞开腿朝椅上一坐,“不劳甄妈妈费心了,小爷却愿得与沐相公一道同享美人。” 薛邑挑衅扬眉,“沐相公若不愿,妈妈只管打二百两里拨些银子,赔付给沐相公。” 话一落,他身后站着的三五帮闲各寻椅凳,乐呵着席地而坐,“那案上搁着琵琶,雪娘快给咱们薛大官人献艺一曲。” 甄静庄见状,自然乐得其成,忙不迭取来琵琶塞江岁怀里。 “薛大官人不晓得,当初老身瞧中这姑娘时,她还在楼中同一众新人学艺呢,又去王居士那处作了几个月丫鬟,琴艺自然不必说,包管各位爷听得尽心。” 18. 红颜知己暗暗盟成 琵琶。 如今她抱着拨弦,只随窗外那阵狂躁风嘈嘈切切弹,恨不能将满胸腔的积怨都裹在丝弦上磨个干净。 往后,若是此番日子,她该如何捱过?娘说要等又能等到几时? 都道风月场里曲消天下愁,舞散人间闷,沐和玉抚膝静听,只听得娘子聚起千万愁闷,恨自个儿误染风尘的心。 曲调愈发滚轮之际,那高低钻耳音忽地绷直高铮,发出刺耳“砰”声。 弦断了。 断得将将好。 江岁心内难得松一口气,只觉苦也断了。 “诶呀,倒是把不中用琵琶。”薛邑斜撑着下巴,一双腿翘得老高,“雪娘喜欢甚么名木?我于你专寻一把。” “我本不爱琵琶。”江岁撇下坏物,坐于沐和玉身旁,替他缓添茶,“谢薛大官人一番好意。” “那甚么入你眼?” 江岁扯起唇,“奴家是个怪人,只爱听旁人弹,自个儿却是弹不合意的。” 正要搁下茶壶,手心忽被人轻轻按住,沐和玉垂眼,凝她虎口渗出得丝丝血痕。 “弦断划了肉,江娘子竟未觉察。” 江岁收手藏在袖下轻蹭,口中却轻道:“些许擦痕却不碍事,须刻便生痂。” 沐和玉垂身,仍是取出丝帕抬起她掩藏的腕骨,细细扎住,薛邑眯眼冷望,踢了脚案桌,直叫杯中茶水不甚洒出,洇湿两人碰挨于一处的衣角。 “怎么只与他斟茶,来与小爷斟一杯。” 江岁缩回手,先朝左轻道一句多谢。后而咬着腮帮子提裙挪步,近薛邑桌案边。 “小爷要喝酒。” 她只得又倾身去够那壶酒,然不防薛邑玩味意起,指一带,那壶酒挪晃荡着去了桌案斜角,偏另一只手趁娘子倾前不备,忽地不老实环住江岁腰肢,用力将她带入怀。 “酒还是没娘子香。”薛邑凑她耳根旁,激得江岁一身冷颤,下意识抬手便要一掌掴去,不想身子顷刻又失了轻重,忽地被一股力扯回旁处。 沐和玉扶稳她,凝视薛邑,眉梢冷皱,“大官人若不想再得薛老爷一番斥,还是放尊重些。” 座上薛邑却没理会这话,低头胡乱于腰间摸索。 一旁帮闲问:“怎的了大官人,可是丢甚么贵重物?” “腰上少了块白玉牌。” “玉牌!?” “哟!这等金贵物,大官人进屋前分明悬腰间晃荡呢!” “定还在屋里没丢。” 说着一群人便四处勾腰,急头白脸找寻起来。 江岁随立旁,腕骨间还有双轻攥掌,温盏外壁般的暖度,偏像柴炉灶上滚烫沸水,烧得人坐立难安。 她抿唇,忽得也垂身找寻起那块消失玉牌,手腕顺势挣脱,滚烫热意散开,反而升起密密匝匝凉。 藏在宽袖下的一双掌搓揉着,江岁问:“薛大官人那玉牌是何模样?” 薛邑却忽而停了动作,眯眼打量她,口内逼问:“娘子袖里,藏了甚么好物什?” 不待她辩解,薛邑已然逼近,径直伸去江岁腰身意图搜摸干净,“方才只你近我身——” “我未曾见过玉牌。”江岁失声,双肘抵挡他动作,当下身后人伸臂便钳住薛邑双掌。 不想余下个帮闲俱是有眼色的,三五个上前把他制住,各取腰间汗巾,将人生生绑于桌腿旁。 薛邑松快通身,咧着嘴笑,“雪娘,这可怨不得我,小爷靠那玉牌行走各商门,那些都是个认玉不认人的狐狸,今儿不论如何,也得在你身上寻得。” 说罢将她双掌合住,也抽得腰间汗巾一绑,使她无力去较量。 “薛大官人分明是诬陷!”江岁挣脱着大喊,“雀儿!雀儿!” “薛邑!”另一角,沐和玉被迫跪伏身,一双眼怒压,“用这等诱秦诓楚之计,当真辱没薛老爷名声!” “我若猜得不错,薛老爷来苏州怕不为私事,你这侄儿错一分,他便要错一里了。” 听这穷措大开口,薛邑便是满肚子火,拳头一握,倒先朝他那张小白脸抡打去。 “你当这是甚么会馆?睁大眼看看,这是青楼妓窝子,老子们来寻风流的地方。称你一声相公是恭维你到上天去了,还真当自己是碟子菜,腿一迈步做着老爷春秋大梦不成!敢揣度我叔父心思?” 眼见着沐和玉左脸重重挨了一圈,唇角砸出个血迹,江岁心便唬得如踩针尖。 她忙咬住绑手的汗巾子,奋力挣脱开,鼓足气便朝外跑,却被帮闲拦腰截住,江岁此刻也不顾忌甚么了,三两脚俱是揣着叫人断子绝孙去的,逃到门前扯破了嗓音便喊:“杀人了——” 这话比楼里落了火管用,平素那些个静悄悄的阁门,此刻皆大门敞开,凑了过来,雀儿也满脸急促至,“娘子怎么了!” 江岁颤颤一指,“里面正打杀人……” 她带着人冲进去,却见薛邑已松了沐和玉,只是那张脸上平白又多了两道红痕,一双桃花眼低垂着,胸腔起伏。 几重侮辱打压之下,沐相公气得不轻,如今几番陌生面孔都凑进来,他只得用力擦唇角,靠于壁案打唇齿间挤出冷话,“薛邑,黔沐府,今日记住你了。” 黔国公府? 薛邑闻之,顷刻变了脸色。到底是别不下面子,犟嘴道:“都说黔国公膝下一代不如一代,当了这么些年云南图土司,也算得封疆大吏,而今反被蛮族追着屁股打,打沐相公一看,便知道下梁歪在了何处,锦衣卫的苗子养成个秀才身,这仗打赢便怪呢!” 一番讽语到说得自洽起来,薛邑挺直腰板,擦一擦手心,“小爷今儿个已尽了兴,这便走了。若言语间得罪了沐相公,还要你宽恕则个。” 说着,又扫去江岁身前,转着一双吊梢眼,“甄妈妈私给我透了口风,三日后便是雪娘的梳拢夜,小爷多少银子花不尽,必要争得你头一夜,且等着,咱们三日后见。” 得意话音烟灰子似的,从阁里飘出阁外看热闹人眼里,再往里瞧,那娘子搀郎举动,像一捧掀翻的炉火,倒显得落魄可怜。 雀儿最先回过神,打发着一双双眼移开,又合上门,“奴家去寻药膏,娘子呆这罢。” 跨出门穿过窄长道,她身一转便去寻假母,“妈妈,是我。” “进来。” 甄静庄披着裘衣问:“哪位爷在荣华楼打杀人?” “没呢,雪娘子说得是正打杀人,奴家瞧着那位相公也就脸上挂彩,并没出甚么乱子。” “她那一张口错一字,差好几百厘。”甄静庄哼笑,心里却想起顾甘雨年轻时候模样,为着那个死书生,“正是染缸里没有白布,学得有七八分。” 雀儿听不懂谜语话,垂身立着,又想起一事,“只是薛大官人和那相公起了不小的龃龉,奴家听着那相公,自称黔沐氏,薛大官人倒骂起黔国公来了。” “黔国公?”甄静庄一听,耳朵竖着问,“这沐和玉也姓沐,南京也的确有个沐氏大族,你可未听错?” “奴家听得真真的,薛大官人骂他们不会打仗,还道沐相公生得一副软骨头模样。” 听说云南是起了反兵,这黔国公世代镇云南,倒在南京留了一支守祖庙,而今又听说皇帝召国公爷回南京卸职了。 薛邑敢不避讳国公爷名讳叫骂,想来只有两遭事:要么他背后有甚么大人物,于那金陵处只手遮天,并不怕得罪国公爷。要么,便是黔国公已然失帝心,他沐和玉也是个不受族重的秀才身罢了。 甄静庄琢磨着,忽而转过脸,“雀儿,去湘真那处,寻 上好药膏给他们送去,再唤一机灵龟奴,说是我的吩咐,待沐相公离楼时悄声跟着,见他落脚甚么地方。” 雀儿应声便去了。 清阁里,浮动一股难言气氛。 沐和玉垂眼理衣袍,心中所想,却与江岁为同件事。 梳拢夜。 他目光一动,盯住半截瓶花,视线扯远,又落在江岁换弦动静上。 她拉住丝线,缠得走神,眉眼锁住琵琶,一对黑琉珠瞳仁却似空落虚无间。 江岁终于觉察落身视线再难忽视,怔忪着回神仰颌,恰逢此刻,雀儿送药来了。 她觉出其金贵,问:“哪里寻得的?” 雀儿推她进去,“妈妈打发我寻得好药,娘子去罢。” 门闭上那刻,这厢两各藏心事人,终于因一不俗物,视线相交。 江岁抿唇,近他身前察看,冰软药膏触上脸,一圈一圈轻柔打转,他眼神移开,略显出几分尬措,待娘子指尖落至唇角,挨碰到伤,沐和玉却又转回眼望着她。 静得无声阁中有双弦拨跳,顺着彼此皮肤相触,震进骨子里。 江岁说:“多谢相公,为我撑腰。” 沐和玉道:“你愿不愿,跟我离开。” 两声短促话似一炉子闷着的烟,挨挤着,几乎急促又交扭着从同一铜炉孔洞里钻出,舒展成绵长话音。 烟散,两双眼再度撞在一处。 离开,又跟去何处? 南京?她一无籍者,连苏州也出不去。 但这话像一根羽毛,挠得江岁那颗心离想飞出去,又近了些。 她想起沐和玉的姓氏,想起两人口中那位国公爷,她活至今日见过最大的官,也不过为那日来苏的一位部堂大人,连人家披身官职都不晓得,可与国公爷三字相较,该是……胜过不少分量。 娘说官老爷们想做甚么,手一翻便成了,添她个户帖,会是难事么? 江岁眼中聚起光,张了张口,见他那张近在咫尺面,话音又似燃尽余灰,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娘子似语未语之态,相公便成慌措无主之人。 “在下未有冒犯之意,江娘子既不愿困身楼中,倒不如随我离开,去金陵自立门户,做些生计,也能养好自个儿。” 江岁忽得涌上一股悲意,瞅着眼前人晕入一层水波中,她哽咽着尽数吐露道:“即使藏在后院二十年,即使舍不得众乾娘与母亲,我也痛恨前楼的日子,恨不得再也不回来。” “但我没有户帖,是娘私瞒着假母生下,沐相公即便真出了银子为我赎身,我却也出不得苏州半步。” 泪水顺眼眶止不住的流,已将人晕成个花影,仔细望又成一面水棱棱镜子。 里头荡着黑夜下的柳枝,吹着半寒微风,“冯春生轻飘飘死了,却没人晓得她为甚么死,过得久了,便都忘了这人。”江岁撇去朦胧泪,低道:“我与她没甚么两样,甚至三日后,或许会寻了她的老路。”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失声痛哭,“可为着吞不下的侮辱,我却要赔上自己性命,哪里值得!楼里都是可怜人,可天下的可怜人多了,我又算得甚么?沐相公今日说带我走,对我而言,恰如施予颗蜜枣,却又狠狠冷抽我一巴掌。” 一番话倾泄干净情绪,似叫泪水黏住眼眶,不敢睁眼了。江岁垂下脖颈,无力抬起,“相公走罢。” 沐和玉没动。 他静坐在那儿,脸上润着油亮的膏药,嘴角斜挂着伤,却躬身,一点点去擦她眼下。 将肝肠百炼,放入水里浸,才能体味她的感触,沐和玉掌心那块丝绢,像一块温良玉,捂干她的泪。 江岁颤着眼睫,盯着那双会说话眼,听他一字一句道:“信我,三日后,我带你逃出荣华楼,离开苏州。” 19. 重金梳拢买椟还珠 这话如一可栓鬼神的法咒,轻易捆住江岁魂。余下三日,她掰着指头过。 第一日去后院,寻到乾娘们再讨一碗肉末蛋羹吃。李香君说,没甚么好怕的,我这儿有迷药,你且装着,将人灌醉糊弄过去,也便万事大吉了。 第二日去霞山馆,还回那本《林氏焚书》。居士问,可有甚么感慨?她摇摇头笑言,再无闲暇心致细瞧了。离开时,远瞧见树下偶过三人,竟也只是各自驻足对视,再无言语。 第三日去见娘。 两人立在人来人往廊道,不论她如何明劝暗求,娘始终不愿踏进她屋内,只抱着三五本书册,鼓足劲儿往她怀中塞,笑道,与图上细学着些,少吃些苦头。 当着来往不少看客,江岁恼得要闭门,娘却拿手挡住,一味道:“你个不知好歹的丫头,记着要看!” 门终于闭上,一股脑的羞愤却无处撒,怀中书被她摔于地,却轻轻巧巧摔出个锦囊,外头缝着歪斜字迹:迷药。 江岁一时失了措,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蹲下攥紧它,不知如何坐于镜前,凝望那张脸,风一吹,身后便响起热闹喜语,假母乐呵呵嘱咐梳头娘子多上些花膏,一双掌搭在她肩上,指着镜内道:“你瞧,今日这妆多明艳,是能吸住满楼爷们的眼与心的。” 她顺着那根指头抬眼望,才发觉满头珠翠金玉,红妆已成,她竟是要把自个儿嫁了。 妓院里,初破瓜者,谓之梳拢,已成人者,谓之上头,衣饰皆为客措办。梳拢前姑娘的名声,便打纸书绢条里,传出大半个山塘坊间,那些个裁衣卖布铺子的伙计们,早凑来荣华楼外,等着招揽生意。 够脖子一张望,挟弹吹萧者多不胜数,罗绮芬芳,升阶而上,三五个鹦哥喜唱迎客,登堂,假母一身艳丽装扮笑迎,“谢诸位老爷赏面,今夜梳拢夜雪娘子压尾,各位布行掌柜们可都得备好头一等衣裳,雪娘是我娇养出的姑娘,她大喜日子,老娘也要为她添妆呢!” 下头乌泱泱脑袋里,响出一声喝:“甄妈妈放宽心,掌柜们压箱底的好物什都叫咱们搬来了,只等娘子老爷们挑看!” 众人玩笑间,连翘已跟着主家进轩寻坐,多少丫鬟毕妆捧食而出,俱是上等名酒、佳茶、饧糖。楼中歌舞起,扇影水袖飘飘,连翘凑上去,听主人问:“你可打听清楚了,雪娘当真是那小娘子?” “错不了。”连翘拍拍胸脯,“我阿兄几壶花酒一吃,早套干净话,那雪娘,本名江岁,从前正是蕊方娘子馆中女使。” 说着,台下歌舞散开,唯留管弦独奏,不知又来了位甚么大人物,此起彼伏恭维声萦絮耳边,主家打着哈欠吩咐:“待抬价开了场,再唤我。” 连翘伸脖子回头,喊道:“开场了!” 楼台前,那扇精致门框被推开,显出一面软织金屏风,似透非透,两排绯色蓝衫丫鬟举灯入内,照出一道倩影。 娘子缓缓走出,身着花鸟披风,粉黛饰面,人比花娇。乌发间金簪绒花绾着,竟比满堂锦绣更扎眼。 她低眉垂首,朝列下诸客礼行万福,随即一语不发,又退回屏风后,静了半刻的满堂霎时喧哗。 连翘嘟囔道:“却是个美人,只瞧着不大高兴,阴阴郁郁。” 她回首,见主家一眼都没分去,开心逗着鹦哥,“主家真为她来?咱们看到几时回去,晚了爷要怒的。” “吵得慌,能叫他逮着不成?去把你阿兄唤来,留罗雨一个在门外守着。” 说话间,楼台前假母已点上一盏香,“仍是依楼里老规矩,一炷香时辰,香断高价者得雪娘今夜梳拢。衣裳头面皆由赢家老爷另办,我独添三十两,底价三十两。” “四十两!”当下便有人起哄着抬价。 “五十两!” “五十五两!” 连翘是头一遭见苏州花楼里的梳拢夜,眼珠子转遛去楼下楼上厅前出价的爷们,年轻相公、商贾大家、斑白老者,甚至一身粗麻褐布的伧夫也喊得“五十七两”。 众人揪出这人样貌,捧腹道:“六十两够买你这老爹后半辈子,连黄泉下纸币也不需烧了,也不叫个整的,今儿一遭享用个美娇娘,是打算死里头赖账不成?” 伧夫面红耳赤,嚷骂:“你这忘八,老子有钱,谁着你来施长说短。”又见大半个楼里皆瞧看自个儿笑话,都没个人抬价,不由着心慌,“怎么不喊了,区区几十两就把各位老爷们唬住了?” “六十五两。” 此价一出,是位书生模样打扮,众人不吱声了,连翘惊愕间,忽得听身后听见熟悉音色,“七十两。” 她瞪大眼回头,见阿兄手一扬,正替着主家喊银。 “姑娘,你这是做甚?”连翘已骇然忘了嘱咐,碎步凑来急问:“爷晓得了不说得一通斥,他若气得告诉老夫人,奴家与哥哥得招一顿好打哩!” 这番说话间,连台已替姑娘喊得了一百两。连翘唬得立不住,扭头去瞧是哪几位爷打擂台—— 竟还是方才那粉袍书生,连翘眯眼细瞧,忽吓了一跳连连退步道:“不好了主家,爷追来了!” 连台最先凑上栏边窥望,慌慌张张问:“爷打哪路上楼?” 顺着连翘所指,他抖着心望——只瞧个粉衫郎。 “咱们爷哪时穿过这等服色?分明不像。”连台乐呵回头,“主家放宽心,小妹瞧错人呢。” 这厢逐价人只剩下那粉袍书生与楼间一位大官人,炉台间,香烛已然快要见底,然雪娘梳拢银子已蹭蹭涨至一百五十两。 “沐相公是瞧多了才子佳人的戏本子不成,在这儿与小爷争个高低,倒便宜了老鸨儿,何苦诶!” 一通话,说得甄静庄朝前一步,一双扇子似的眼褶撑开,赔笑道:“薛大官人这是甚么话,那些个银子也是为着雪娘添彩不是?” 谁料薛邑没理会这话,抖抖衣袍撩坐下,不急不慢喊道:“三百两!” 又朝着沐和玉道:“烟快断了,沐相公若没能耐够得着三百两,不必加价!” “三百零一两。” 这话清清淡淡飘来,却不是沐和玉,连翘再度瞪大眼回身,然叫她口张得似吞了个鸡蛋的话,却出自楼中假母喜笑颜开的恭贺。 “烟灭,时辰到,今日要贺这位爷了!” 众人循声望,只见一穿缎蓝褡护,腰悬金玉丝绦的年轻相公负手现身,身后跟着一喜乐小厮,一愁颜丫鬟。 薛邑赫然起身,“小爷出四百两!” 这厢甄静庄扭一扭脖子,扯出方巾略擦手,虽是赔罪模样,话却有几分打鼻孔里出气意,“薛大官人怕是头一次来楼里,不晓得规矩,凭谁喊到千两万两,时辰到便是止了,多一分老娘不要,少一分老娘打得人去官府喊冤都得倒赔上银子。” 见恩客近前来,她脸一变,又扬笑恭维:“这位爷,不知是去府上拿银,还是现煎?” 小厮脊背一停,咋呼道:“主家少不得妈妈半分,早去银店煎好了。”说着自匣里,掏出几个重银锭大元宝,“可要拿戥子称一 称重?” 见着这么些个整锭元宝大剌剌掏出,甄静庄眼色一晃,只差将人捧到天上去,自有娇娘来为今日恩客殷勤添坐,然见人却摆手,步子一晃便要朝屏风后行去。 楼下掌柜们急道:“相公还未挑衣裳呢,怎急得去见美人了?” 连台咳一声,对着连翘说:“你去替主家办衣饰。” “添多少银子?” “看着办,主家信你眼光。” 连翘一听,苦着脸正转身,忽见罗雨拨开人群慌慌张张来,扯住她便朝内喊:“不、不好了……爷晓得了,要打断姑……主家的腿!” “爷到哪里来了?” 罗雨急得拍腿,“正肃冷着脸立在外头!若不是爷不愿踏入烟花柳巷,此刻便要亲来捉主家回去!哪里还轮着我来传一声话。” 甄静庄这么些年,从没叫银子打她手心溜走,见那相公脸间虽有慌意,但却没至那等六神无主模样。 她将六锭元宝拢进箱中,又招手唤来人,随即迎身对着那相公出主意,“姑相公莫慌,再如何也得与雪娘见一面,您且宽心去,外头自有老娘替你挡着,必不叫你白花银子。” 当下此言如定海神针,那相公宽心入内,有一女婢引她去江岁房中,外头人只见雕花门户俱闭,橙辉蒙蒙现。 罗雨“哎呦”两声,脚一拔便跑了,连翘也怕挨罚,急急跟去,只剩个连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幸怏怏立着。 楼下,沐和玉望着此一番变故,略压低帽檐,拍拍衣衫尘灰起身便离,跨出门楣,只见一人着玄披氅,打他旁侧赫然擦过,一身冷凝气,眉眼怒意紧压。 该是那“爷”。 沐和玉想着,将帽檐再压低一分,顺着坊间溪河左行,须臾无影。 却说打这爷入里,连翘与罗雨便成个鹌鹑鸡,听得两人支吾断续话,阴沉着脸阔步上楼。 甄静庄见着人,先是愣一跳,细细盯了会儿才回转神,笑拦:“这位爷好生歇息一会儿,我嘱咐人开一单间,您只肖等上一时半刻的,我瞧那姑相公是个斯文人,今遭该是来花百金见美人一面,两人叙说完话便出了。” “姑相公?” 他冷然道:“改了自家姓,心里却还晓得丢了自家脸面?” 罗雨抿嘴不敢言,连翘却忙不迭点头回假母的话,想着为姑娘打一打圆场,“正是,主家这几日着咱们打听雪娘名号,说只是想见人一面,瞧瞧甚么人可类柳巷的金寇娘子……” 此话若说一半,还有几分情面可转,可说毕,爷那张脸已比煤锅还黑。 他到底还是压下,沉着气略搭案坐下,然见一刻钟过,那通明灯火阁内,忽得齐齐一熄,霎时成个暗箱笼。这厢心头急火攻上,登时顾不上在外体面,他起身抬脚走到阁门前,怒气沉沉喝道—— “沈箐英,滚出来!” 屋中无人应答,老鸨见势不对,使几个汉子拦守在门前,正要赔笑着打些和面话,不想那人直直抬腿,见缝一脚踹开门。 沉目望清里状,却立在那儿,不动身了。 众人顺势扭头,只瞧那姑相公就在屋里正堂前坐着,笑吟吟吃茶呢。 对着门外一通金光攒影,起身略掸袍灰,清嗓道:“大哥来了,雪娘已睡下了,咱们出去,莫扰人家。” 又朝左转面:“妈妈也莫扰她歇息,我瞧她身子不爽利,赶明儿我再来。” 甄静庄骇得压褶子散开,张着嘴回:“你怎的……怎的是个姑娘家!?” 20. 妙计脱身远走高飞 沈熹一股子傲气待出了荣华楼,被兄长拎进轿子外,才稍稍收敛些。 “大哥垮着脸干甚,我这番是巧计救美人,人家可念着我恩呢。” 沈然晲她一眼,“你要拿银子去洒,通家被你败空也救不出多少风尘娘子,你若真有心,如何不将心思花在那些未入青楼,正困牙人手里转圜不出的姑娘身上?” 沈熹一时被呛怼住,梗着脖子不依,“我只将出手一会儿,便救了位不愿委身青楼的姑娘,哪里是我运气好,可见如她一般的女子世上多了去了,便是相救也不能时时碰上,反正,我这四百零一两花得值钱!” “待回南京,将此话原原本本说与娘听,敢是不敢?” 见沈熹不吱声,沈然接着又道:“你是救她,还是害她尚未有定论,她若为官妓,只怕今日根本未拿到脱籍文书,若是私妓,也未与老鸨画了契。能走上翻墙逃走的路,便知晓她甚么也没有。一个甚么都无的妓者,连苏州都走不出去,而你,给老鸨白奉四百零一两金,给她,只留下一顿毒打罢了。” 沈熹闻罢,脸上霎时一白,急得就要下轿。 “作甚?”沈然拉住她。 “我自家惹出的祸事,如何敢反连累了人家,大哥咱们别急着北上,在苏州多留几日罢!倘若她被捉回去,我定要护着她,至少免一顿皮肉苦楚。” “胡闹,归家乃大事。” “大哥!你难道想看着四百两砸进水里,连个声儿都不响么!” 沈然冷下脸,“我随顾部堂来南京,是为水灾一事,以刑部主事身份,若久待,难保苏州官员多心,此地浙党多聚,若不想被卷进去,早离才为明哲保身。” 提及官场事,沈熹到底还是收敛气性,只愁得眉掉,“这却如何是好,顾部堂甚么时候走?” “八日后。” 此话一锤定音,她唉声叹气倒在轿内,软骨头似的不起。 沈然盯着,拂开她攥住撒娇不放的手,“余下时日,你若安分些,我或可为你捅得这窟窿,填补一二。” 只是,这大窟窿落于旁家,已然顺水而飘。 彼时已亥时三刻,入冬的山塘河上泛着冷光,画舫船夫与娘子们正提灯收摊,冷不丁见艘船不举灯过桥洞,只一船夫卖力划桨。 “天这么黑,不点灯看不着的哇,容易出事哩!” 见船吃力游过,船娘又叉腰补道:“船划得也不对,哪有人这般划……” 船夫撞她一下,低道:“嘴皮子不饶人,你管旁人做甚么。” 离得远了,夜一下子沉入底,倒影出一拱水中月。 江岁换上沐和玉准备的衣物,系好带从乌篷里钻出,先掬一把溪水净面,叫浮腻脂粉飘走,又扯出帕子一通擦拭,便将红艳艳衣裳悉数用力沉进水底。 沐和玉用力撑木浆,不忘回头与她道:“夜里风大,江娘子进篷里避着,待过了虎丘,到渡口坐船沿潞河一路北上。” 薄月将他的身影勾出一圈残影,江岁擦擦眼梢挂着的水珠,终于坐在船蓬里,瞧清他。 她说:“沐相公,多谢你。” “娘子想好了么?”船头一晃一荡,将他的问也抛出起伏,“若不想去金陵,我便送你去旁处,借着我阿妹户帖与路引,暂可渡你远些,天大之下,总归有你容身地。” “娘子在苏州已有盛名,平白失一人,苏州府不挂心寻,那老鸨也是要寻的。” 江岁却一笑,搂紧暖和大氅,“一个妓子罢了,便是死了也没人在意。”想起楼中救她那位姑娘,她微微垂眼,“只是欠了旁人太多情分,还不上。” 江夜寒风裹着她低沉语入耳,沐和玉撑住船竿坐下,望着她,“离开樊笼地,该复得返自然。金陵也好,我替娘子寻里长,县衙里打点一二,先认作我沐家附户,待大造黄册后,有了正式户帖,倘若娘子已有所成,可自立门户,我当为娘子周转。” “沐相公为我一孤女如此,真不知何以为报。” 江岁赫然伏船,双手触地,“江岁此生当衔草结环,以报相公再造之恩。” 沐和玉被她如此大礼惊住,忙弯身扶她起,“原来,娘子本名江岁,却是受不住。” “小妹身弱,此番南下本为接她回家,未曾想船间行浪,不知触得甚么人而染病,不幸殒命。”他语中哀凉,“出此等事,只好回舅母家禀明而南葬,今返金陵,实不知如何与家中尊老开口。” 那双染悲目落去河面,“这番凭她生前路引与户帖引渡娘子一程,也算善事。” 江岁愣愣仰头,捏住手心衣角,知晓再多话,也不适合开口了。 她顺着湖中微波,见那月亮碎了又圆,圆了又碎,忽地双手合十,对月而拜。 我江岁此生,得各路鬼娘子相照拂,上苍有好生之德,必保娘子们转世顺遂,重得好路。 “沐相公入内歇息,我来掌船罢。” “不必,你坐着。” 江岁一脚踩前,已拿住船竿,然这乌篷船却失了平衡翻荡起来。沐和玉一惊,扑她朝船心去处,两人俱低了身,才保得没落个人仰船翻。 “沐相公!没事罢!”她僵着手未动,“我头一遭坐船,闹了笑话。” 耳边响起一声笑声,“我亦算头一遭坐这等乌篷船。”顺着呼出耳廓的那团暖气,视线被衣衫挡住,唯一一丝冷月光顺着一摇一晃的布帘朝入内,却照清那只透着薄红的耳廓。 江岁一愣,盯得久了,自家也略有些尴尬意。 “……是么?金陵不是有条秦淮河,没有苏州那样的小桥流水?”她正说着,手心去够蓬船壁,不想一个分神间抓空,扬起的脊背直直下跌,她慌急间扯住身前人衣裳。 沐和玉一个踉跄,倒压她入怀,小船因水荡起颠簸,贴得极近的二人,俱蓦地清晰感知唇瓣擦过脸颊,滑向耳边的滋味。 周遭一切水声皆搅合起来,耳廓热气烧得人心慌意乱,两人僵住身,谁也没动。却又在无灯的船间默契般的移眼,直到水面一小浪花翻动回两人的神。 江岁发髻后的掌心松动了下,顺着脖颈朝下停在背心,施力扶她起。 “没事罢?”沐和玉声音低低缓缓,终于离得远了,他攀船壁缓起,先去摸那根船竿。 她抢先倾前,抓住船竿,脑袋一绕自他怀中钻出,攥紧手中物。 江岁急急按回他身,“沐相公歇着,换我来。” 这厢,终于未再推让。 两人尤为自然地掠过尴尬事,各自无声。长长船竿用力朝水面斜拨,拨开一圈又一圈涟漪,乌篷船直直前行,四周再无豆灯荧火,一片漆黑里,见得树上偶有鸟儿轻叫,穿巷过坊的野狗犬吠,听得远了竟还有几声不合时辰的鸡鸣。 江岁呼出一口气,抛开一切纷杂后,反觉无穷自在,整个人融如夜色里,再也不怕被通明金煌照得无地遁形。 她就要离开山塘了。 “江娘子在楼中,可还有亲人?”沐和玉望着她背影,忽而张唇。 船头娘子不说话。 沐合玉只道又犯了忌讳,忙闭口,脑中又搜刮起旁事。 她喜欢甚么? 蟹黄银丝面、炉焙鸡、蓑衣饼。 爱穿鲜亮衣物。 喜欢聪明的八哥。 最讨厌弹琵琶。 难过时,提吃食好似显得拙劣,提衣饰显得莫名,提琵琶显得无趣,提鸟儿—— 对了,还有那本书。 他清嗓,又问:“江娘子可还,带着那本书?” “沐相公千里相赠,自不敢落下。”江岁扭身答:“放在包袱里,就在上头,沐相公一抽出便是。” 沐和玉听罢,规规矩矩解开绳子,从里抽出那本书,却不想另见一内里锦囊,其上缝着两字叫他一愣。 手一时缰在原处不知如何,又忍不住抬眼,盯了盯船头正卖力的娘子。 “如今黑灯瞎火,沐相公是要看书?” “……没有。” 沐和玉捏住书角,又规规矩矩放回去,忽而故作随意语气问:“江娘子去金陵后,想做甚么营生?” 这话却将她问住了,好半响,才听得她答:“我也不知道,不愿做婢女,也不愿与人做妾,离开荣华楼,竟真不晓能做些甚么养活自己。” “娘子认得药吗?” “甚么药?” 沐和玉咳了一声,“……各类药材,药粉,如毒药材、蒙汗药、驱寒药、止血药……” “沐相公说得是药材铺抓生药罢。” 沐和玉不轻不重应了声。 “我认不得,”江岁讪讪笑,“若去做个药童,也得从娃娃功抓起。” “倒是那迷药,我包袱里便拎着一袋。” “沐相公别多心。”她摇着船竿回头,“那是乾娘与阿娘留给我的,她们不知道我会逃,只想叫我今晚安稳糊弄过去。” 沐和玉忽地哑口。 掌心松了蜷,蜷了松。却又因这句平淡笑语,生了怜惜意。 他视线长望,月光照进溪水里,泠泠波光照亮她的轮廓。薄背纤臂,却有力,载着这叶飘舟急行。 如同偌大江面上,多一盏不甚起眼的舟般,江岁的消失,对荣华楼来说未掀起任何波澜。 翌日阳色洒入那间精致室宇,来者只见一条悬于梁上的青绸,一把歪倒于地的藤凳,以及敞开的窗棂和视下溪河岸边半件衣裳。 人人皆私下传,是死去的冯春生来寻仇了,这才要勾着她的命叫她上吊又投湖呢。老鸨却叫骂,顾娘子却大恸。 甄静庄安抚她,“如今没有这等牵挂,你与我便是同类人了,都是没个一儿半女养老送终的老妪,往后收心在我跟前学着,学着怎么接下这庄大产业。” 21. 昏昏脑假语慰尊老 时近十一月半,南京怪降下大雪,乃万历年间头一遭如此大雪,寒甚,江水俱冻。 那条盘踞城中的秦淮河,冰封一片,城内大雪平地积二尺。满城中迷着一股冷清气,眺望四野,金陵城迎接她的头一面,竟是白茫茫阒然。 江岁已然冷得唇颤,一路北上,两人并未添置厚氅,而今她与沐和玉相互搀搭着,快亲似自家兄妹。 好容易寻得一背风地,铺子开着商门,两人忙抬脚置下银两,要一碗鸭血粉丝汤,一张撒葱面饼。浓香味顺着热腾腾白气蹿入鼻腔,暖胃汤下肚,方才寻回了魂。 “今岁的雪来得真早,又冷又潮。”江岁搓搓掌心,“不曾想南京竟比苏州还冷些。” “娘子稍待。”沐和玉起身,迎雪快步绕去前处,回来时那碗粉丝汤已被她喝了个见底。 他一笑,替江岁披上厚氅,毛绒贴身得软,遮去大半寒风。江岁这才回头,又惊又愣。 因着她转身,沐和玉顺势替她系好衣带,“回家还有一阵子,天太冷,一路走水路来,也未见着有卖厚衣的,只怕你冻坏身子骨。” 江岁垂眼,见他也披氅衣,怀抱一柄油纸伞,指尖方才不甚擦过侧脸时,激起她一阵瑟缩。 沐和玉分明也是冷的。 “沐相公也须顾及自家身子。”江岁碰碰他指背,拉他坐下,捉着他的手去捂那碗尚未凉透的半盏热汤。 “可觉得暖些了?” 添柴的贩肆老板见状,笑着掌勺,替他们一人添了一碗热汤。 “南京不常下这般大雪的!两位安心坐着暖身子,我瞧呀,今年这仗势只怕不是瑞雪,而是灾咯!” 江岁听着,唇边笑意敛了一半,缩回手去蹭自个儿跟前热盏,“苏州也灾了几月呢,老天爷可真不怜惜人。” “两位打苏州来?”老板皱一皱眉,“嗳呀!苏州水灾闹得厉害,咱们平头百姓都晓得。天灾一至,粮便短缺,人便生病,听说最南边,福建几县地正生疫病,也死了好些人。” 周遭暖意似乎罩在氅衣里,冷凝成冻子,江岁瞥见沐和玉脸色生出惨淡,眼睫倦着下垂。 她用力拢了拢滚烫碗壁,随即起身去拉他衣袖,“坐得久了脚底也生寒意,咱们走罢,暖和暖和。” 一脚雪深,一脚雪浅,冷戚戚风淌干净暖意,两双手从扯袖变作攥紧相握。 沐和玉长视前,江岁垂头一步一步探路,却还回头嘱咐他,“沐相公踩我踏出的坑,这样省力暖和。” 他只得伸长臂膀,支起那柄乌青伞檐,替她遮一遮风霜,于是自个儿倒落了满身。 远处,响起簌簌扫雪声,大道外有官兵开始忙活,埋了一整晚的南京城,在推门堆雪音里,终于慢慢苏醒来。 “绕过小街往左,三五步路便到家。”沐和玉牵住她未踩稳的身,笑道:“娘子与我同行罢。” 回头见他衣间发髻满是晶莹,江岁“嗳”了一声,仰头问道:“沐相公怎不遮住自个儿。”又见头顶现出一角伞檐,她倒生出赧然,忙与他并行。 越近小街尾,她步子挪动愈发缓慢,四周不再寂静无声,好似还复走在山塘坊内,各色摊铺支起,堆雪撒盐者三五,猛来一阵酸痛扯停她脚步。 江岁忽而开口,眼却扫去远处,“沐相公,头一次登门不好空手而去,我来历难言,只怕与你添了麻烦,还是改日再拜访罢。” 她终于觉出两双相牵的手有些逾越,垂首抽出,须臾又飞快转身,不待沐和玉回神,便已行出大段。 “前处有旅舍,沐相公先回宅与家人相聚为正经事。” “这是做甚么?”沐和玉拿她没法子,无奈笑着上前,又认真道:“家父家母心善,俱是和气人,不会苛待,也不会多心。” 他拉停她脚步,替她拂干净头间雪粒子。 “娘子若自家心中过意不去,便隐了经历,我只与家父家母道娘子是我途中救下的可怜人。” 沐和玉垂眼,凝着她扑朔而颤的眼睫,“可好?” 江岁不说话,攥紧袖摆,无声点头。 眼眶里忽蓄起薄雾,她不晓得此哀何处来,却不想叫身前人望见,慌忙低头推促着,“嗳!走罢走罢。” 沐和玉牵唇,牢牵紧她掌,防她心闷溜逃,而慌忙掩泪的娘子急着抚干情绪,也便忘了,这遭手心热意。 这厢往小门处走,尚还未回神时,跟前忽地响起阵老妇颤音,不待江岁抬眸瞧清,便懵然落入一夫人怀中。 只听她哭喊道:“我的儿!这么些年我母女相隔异处,可苦了你了!” 江岁怔在原地,不知哪家妇人错认了她,慌着去望沐和玉。 他神色如她一般怔忪,须臾,那双温然眼眸却如水中玉石相撞,噌然间松懈开,可那唇一张一合,却吐出她听不懂的话—— “……和音,和音身子弱,娘别惊着她,外头天寒地冻,咱们先归家。” “正是,正是!前些时日落了雪,今儿一开门竟瞧见你与和音,真真是老天爷保佑!”妇人眉眼舒雅,如今添了喜极的笑意,便愈发平易近人,“你也是,做哥哥的,怎的闷头带和音回家,也不捎个信知会家里,好使人去城外渡口接去。” 沐和玉抬步挡在江岁跟前,半抚半推着妇人出宅,另一只手暗牵着她,轻晃了晃。 指节一寸一寸摩挲,似无声地祈求。 江岁全然愣住未动,不抬脚也不动唇,只盯住沐和玉,卡在喉间那句沐相公失了音,连着身子也冷冰冰。 这算甚么?顶着死人名姓骗一对可怜的夫妇,告诉她们,心心念念的女儿还好好活着? 沐和玉是心软顺势撒谎,还是,叫她踏上逃亡苏州之路时,便生了心思? 这屋宅她究竟该不该进?这恩情又究竟为不为真? 江岁心里乱糟糟一片,眉眼凝了又蹙,蹙了又散。 明知不该应下,也明知打苏州奔逃,便该安稳舍下一切,先有个安身之处方好。 可对上回身望来的两人,那一双殷切目一对恳求眼,快将她烧穿个窟窿。 心肠便在半推半就间化了,成一淙缓消融溪流,推促着她垂眼,攥紧沐和玉的掌,舌尖滚出音。 滚了好几息,方略不自在唤:“……阿兄,我有些冷。” “好囡囡,屋里烧着炭火,快些进去,莫怕,你如今头一次归家,在你妗母处住了这么多年,只怕不习惯,打明儿叫你二哥带你转一圈便好了!” “我记得 ,你小时候爱吃蛋羹拌饭,娘如今学得一手好厨艺,这便叫你尝尝接风席,哎!瞧我,这么些年只顾着去信问你妗母身子如何,也忘了问问而今你的口味,可有甚么中意的菜谱?” 江岁抿着唇不知答甚么,妇人也不恼,半搂住她,又催仆家去备暖婆子。江岁被一左一右拥着,就这般穿堂过廊进了正屋。 “去给老爷传音,叫他莫在那庙里看顾着扫雪了!和玉同和音都归家嘞!” 江岁拘谨坐靠椅凳,身间厚氅被婢子移开,手里又被塞入暖炉,她不敢抬眼细望妇人,口内只唤得出苍白两字。 “……多谢。” 堂内显然浮起一股尴尬意,沐和玉起身道:“和音才归家,不熟稔家中,我先带她瞧一瞧。” 妇人攥手,也略有些无措,“也好,披着衣裳莫病了身子,西院那屋子日日打扫,收拾得干净,专候着她归家,你带和音去看看也好,若有哪处置设不喜的,打发婆子们移走便是,娘为你重新添置。” 二人退出正堂,沿着回廊向西而去。沐和玉在前引路,江岁垂首跟在后面,两人默然无言。廊外雪光映照,将一高一矮两道影子投在纸窗上,晃晃悠悠的。 直走到西院角门外,沐和玉方停步,回身望着她,面上那温然笑意早已敛尽,只剩一脸愧色。 “江娘子——”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又愧悔道:“我知你心中恼我。方才那般情形,我未曾与你商议便……实在,是我之过。” 江岁垂立,暖炉抱于怀,指尖却仍是凉的。她抬眼望他,唇角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雪光将他面中情绪照得分明,“道来惭愧,见家母奔来拥你,我行了一路的话如何也开不了口。舍妹和音七岁身弱难治,是妗母救活,她幼时身弱坐不得船,长途于她更是折磨,恰逢妗母膝下无子,便将她接养在泉州。” 他喉中微哽,“而她如今离世,实不知当下光景道清实情,可会逼的母亲昏倒。” “江娘子,我知一时昏头之举,劳你应下这等事,实在无理,”他抬手,于她施礼,“我此刻便与母亲道明,不叫娘子为难。” “沐相公,”江岁打断了他,声音很轻,“你父亲正赶回家,如何能叫满心欢喜的人儿俱碎了心。” “相公是我的恩人,自也愿替你孝敬尊老,只是令妹身亡,我顶着她的户贴终归不妥,况你妗母亦晓她身亡,这是个瞒不过一辈子的谎,”她望着他,“迟早会有揭开伤疤那日。” 沐和玉眉梢微凝,叹气道:“一步昏错,累了江娘子。” “我替娘子办好户帖,寻安稳住处后,自去尊长跟前认错。” 廊外雪又落下来,簌簌的,像是合这句轻声叹息。 江岁与他长久相望,又垂下头,望脚下新落得雪,她回:“这世道,人活得如草根,风一吹便折。” 南京不似苏州,而她甚么也不会。她这根失了庇护徒有嫩色的草芽,却不知能安稳活几日。 “我应下你,先替相公瞒着。” 沐和玉眉心微散,却也无过多喜色,只长吐出口气,对她郑重一揖,续撑起伞与她慢慢回走。 大雪仍旧扑朔,西院外那串脚印深深浅浅,不消多时,已便了无痕迹。 22. 殇殇心泪言述清醒 阖家席上,肴核既备,宾主列坐。与沐老爷一道入宅的,尚有诸多生面,皆持礼贺箱笼盈门,对着江岁连连称赞。 “三弟媳,你这闺女生得水秀,面若春桃,可见身子是真打泉州养好了!”一妇人上前端详,又笑道:“我备了些女儿家新尚衣物,裁件新衣迎新岁。” “自家人讲甚么客气。”沐和玉他娘邀她入座,又朝旁道:“大哥二哥莫站着,今儿我亲嘱咐厨里做了满桌迎客菜,哥嫂们若不肯赏面,可叫我心冷了。” 沐大老爷没动身,二老爷也杵着兀自不动,像是再等话。 众人鸡米碗中插杆似的立着,几番视线移转,目移数转,连江岁亦觉异样,抬起眼皮悄望,只听一位妇人开口先笑哎了声,“这番就不坐留了,和金打他太爷处回来,心里正不爽利——” 这话没说罢,忽被大老爷碰了下臂膀,面色已然不好,大太太忙找补道:“……正不爽利没吃上鸡枞菌汤,缠着我去行来,这南京不比云南府城,常年吃得着,今儿好容易寻得些,炖了一锅,若留下,只怕坏了菌子。” 二太太也说:“我们也不留了,自家宴自家吃,姑娘既归家,一家子好生聚聚。” 三两句话间,几人各自踏出门外,利落得像是进了甚么鬼祟地,沐老爷倒先收拾了僵笑,望一眼江岁,又从旁提来大摞什物,哗啦啦倒出一地,“听说你归家,爹去街上买了好些甜食与木窍,你小时候爱鼓捣木头,木屑子呛进肺腑也不撒手。” “晓得木屑子尘细,你怎不买一罩纱,女儿戴着也好玩耍。” 沐老爷便挑眉,自袖里掏出一蓝染布,“你怎知我没买?” “老顽童,无怪一桌子菜做完,你才随着他们一道归家!”夫人也笑,拉江岁坐下,问:“那些个亲戚可认全了?” “嘁!莫叫亲戚了,人家不愿搭理咱们,叫和音记着做甚么?” 沐老爷拿筷,自去夹菜先往江岁碗中添,“咱们一家人好好过,待你哥哥若有个官身命,咱们便随他走,不呆南京城。” 夫人伸指点他,面向江岁和沐和玉,半带揶揄半是嗔道:“你们瞧瞧,如今窝里横起来,人家一句祖宗冷,你爹天没亮到去祖寺里监工去了。” “你那些个伯父伯母就是嫉妒,嫉妒我有一双好儿女。” 夫人含着笑,凑前低道:“哪回若得了机会,带你见了你那些哥哥姐姐,便晓得我这话是何理了。” 江岁细细听着,方觉得沐家几房,龃龉不少。虽于苏州时便晓得沐家该是于南京出身不凡,可未曾想大宅里,竟还闹这等嫌隙。 既扮作沐和音,她自然需晓得万事,以免露了破绽,晚时便借熟悉宅院,与沐和玉同行,问个明白。 “家母姓刘名平仪,家父本姓柴,名少溪。” “祖父原是沐府仆役,被第十代黔国公收为义子,划到祖寺里赐了姓,方有我家这一脉。” 沐和玉音色平淡,述来从容,像是道旁人家事,领着她穿廊过桥,避雪挡风,江岁方明白黔国公偌大家族之中,百年基业,类比亲郡王,竟藏这许多腌臜。 一代黔国公,洪武年间便得赠,其后随征云南后留镇,遂成一方土司。历代世袭多年未曾久离沐王府,却得皇帝在南京赐有一府宅,然第九代黔国公因罪终身软禁南京,好容易后代因功而返,皇帝却要一个嫡系子留守南京,国公膝下儿女竟无一人愿舍富贵到南京城脚下,当一看守物,便想出这等事来办妥。 只可惜边疆未守住,战也败得糊涂,而今皇帝一怒之下卸去黔国公职位,一家人被逼着自云南府到南京城脚下来。 从前是天高皇帝远,三家人见得也少,自也算不上多熟稔。如今若京都有令,南京不消两日,便能阖家晓得,自是个个心里又惧又不痛快。 “家奴身份在大伯父三伯父几家眼里,是消不去的,于云南过皇帝般日子,如今圈困南京,倒要认咱们做亲戚,心里皆不痛快极了。” 沐和玉短促一笑,“娘子也不必理会他们,咱们关起门,过自家日子。” 他回身朝她伸手,立在堆雪廊下,“待明岁监学结业,春闱后,我带你去游山玩水。” 好似有雪光钻入他眸中,江岁眉心一跳,抬手落下,沐和玉扶稳她掌,一步一步沿着石板路长行,含着笑意,“胜过苏州城的好景多不胜数,风情不同,人亦不同。” 江岁忍不住扬唇,又垂眼轻点头,跌跌脚底厚雪。心间架炉,又生火,但听廊下风雪不停,而他话音带暖,忽而便觉得,沐和玉离她近了些。 不再是那些个侯爵勋贵家中骄子,倒像她一般,披了件金贵衣裳。可褪去华袍,她也只是个爱在后院众乾娘怀中撒娇,乐得溜出门瞧看热闹的姑娘。 都有不得己路要走,落到最后,也都不愿勉为其难。 半逛半瞧,行完大半庭院,两人牵手而回,一时竟忘了松开。入得屋中,叫刘夫人瞥见,倒笑叹一声,“原怕你与哥哥不亲近,又与爹娘生分,一人在宅中孤闷,怕你心内难捱,如今我倒放宽心了,明儿醒了,咱们逛坊市去。” 这话烫烟似的点醒两人,齐齐松手,沐和玉顺势旁坐,唯独江岁有些不知所措立着。 “和音,来。”沐和玉回头,拉她近前坐,顶着爹娘几番殷切目光,却说出驳话,“儿子这几月荒废了学业,要去太学拜过老师,阿妹将归家,是个爱瞧书性子,恰逢连天大雪,倒不如留在家中。” 刘夫人一听,眼睛亮光,朝江岁问:“你妗母在泉州可为了请了先生?” 江岁心一紧,便要去望沐和玉,又生忍住,见坐旁未启音,只好答:“请过女师。” “认得字,瞧得书也是极好的呀。明儿叫你阿爹去细细打听个女师,咱们挑一挑,聘个闺塾师,可使得?” 江岁暗搅着一双手,一时忧沐和玉将去太学,一日里该是久不见人影,只她一人在宅中,难免破绽百出,心里没底,如今若有个正经事挡一挡,也是好的,她便道:“女儿自是愿意。” 可她实在太过心大,不曾想一人留宅的棘手事,接踵而至。 四下无人时,刘夫人捧着她一双手瞧,半是叹息半是抹泪,“你小时候烧得糊涂,连阿娘也喊不利索,在泉州养着这么些年,好容易养成大姑娘归家,却连爹娘二字,也不愿唤一声。” 江岁满脸烧起来,正要吐出个字慰一慰她心,却不想喉中似被火烫,又疼又重,那字好似一撇一捺拆,重重横插 在口内,发不出一个音。 她不可避免想起娘,想起荣华楼里她撞倒的藤凳,她吊起的青绸,还有那些故意留下的衣裳。 娘会觉得她死了么?会痛心么?又会后悔么? 而今独身飘零在他乡,听着身边妇人嘘寒问暖,享受着儿时最艳羡旁人所有的家,却莫名浮上一阵后怕。 自己又会后悔吗? 最终,这声娘并未唤出口,而她也借着蹩脚借口落荒而逃。 屋外又响起敲门声,是沐老爷。 他天生一副笑面,对着江岁,总不爱像张妙儿口中她爹那般深沉。 “寻了好些书回来,你常不爱多走动,辟书阁里多常是你哥哥的东西,我也挑拣了些,一并抱来。”沐老爷抱着一摞书,身后仆役亦是各自堆得瞧不见脸。 江岁惊愣着搭手接下,忙道:“哥哥早时去,天欲昏时才归家,我去书房瞧也使得,哪里需得劳您搬来。” 沐老爷抚了把腰,把头一低,摆手笑,笑着笑着不知为何眼尾一皱,忙扭开头身子背过去。 半晌,才口中含糊言:“你娘给你烧了炉焙鸡,歇一会儿待你哥哥归家,咱们吃饭去。” 江岁捏着书籍,瞧清了一闪而过的泪眼,心闷似苦雨,更多得却是无措。 她不晓得如何与他们相处,又能相谈甚么?你来我往的嘘寒问暖?还是故作姿态的母慈子孝?原应下时她分明觉着,孝敬尊老不是难事,可如今,她分明一点也扮不下去。 她有亲娘,也有亲爹。但她不知亲人间如何相爱,不知同坐在一间屋子里该如何从容言说。顶着沐和音的名号,只叫她全身都烧起来,肺腑不通,她知晓她一点也扮不下去了,不仅仅是口内唤不出的“爹”与“娘”。 她有愧,更多的,却是悔。 硬捱到沐和玉归家,转至无人处,江岁终于忍不住情绪,生生落下泪。 “沐相公,我实在难于宅中安寝,你爹娘对沐和音承望过往诸般记忆,而我替她受之,可我终不是她,不爱木工,她也不爱吃炉焙鸡。一个人死了,不该覆上我的痕迹,一点点抹去她的一生,这不公平。” 她哭得泪流不住,“这些日,夫人与老爷小心翼翼与我交心,望我少些拘谨,他们皆年至五旬却还因我累得劳苦不堪,我实在过意不去。” 沐和玉扶她起来,口中话换了几遭也才只吐出“江娘子莫哭”五字。 “新年后,”他盯着那双泪眼,“待新年过,我亲自与爹娘道明白。” 江岁仰头,哽咽道:“拖得愈久,伤得愈深,相公不明白这个道理么?” 他闭了闭眼,眉心凝住又松开,挫然答:“我太晓得,这些时日,我一直在悔过那日错话。” “可娘的身子病了,她瞒着我。” 沐和玉撑着她肩的掌松了力,微躬垂头,与她一道跪坐于毯垫间,炉火闷在铁器内,荡出一阵又一阵红光暖意,却捂不热他的话。 宽大手掌缓自臂膀滑至腕骨,轻拢住。 两人皆是一颤。 沐和玉叹息一声,又抬起指节为她轻拭泪。 “岁娘,我是个不孝子,对不起妹妹,也对不起娘。只得,乞你心软……” 23. 城隍庙破诚惶诚恐 江岁是个心软的姑娘,这“软”字往后退一步,便成了个心轮欠力,左右摇倒之貌。不期这车辙引她奔逃,愈奔愈远,远至天地之间只余头顶青天,脚下碧草,风声骤歇,猛扯得她转身之际,四遭竟空空荡荡,潮退也似,一物不存。 她怔怔仰首长望,却蓦地与一粉纱白衣的姑娘相对。 江岁分明不识得她,却知晓她的名字。 她梦见了沐和音,那个眉弯目秀,善弄木器,只与她同好一口蛋羹的娘子。 十七八岁的娘子怨她待夫人老爷不好,怨她身康体健却不解病中苦楚。 她怔怔追上问,不怨她顶了名姓?那姑娘却答:想怨,却也无命怨了。 江岁忽感哀凉,梦里的哭伤扯她醒来,几乎喘不过气,似被人夺了呼吸。 倒在床榻间,凝目四顾,竟无半分逃得安处的庆幸,反觉孤清。她睁着眼,认命般的想,这究竟是惩戒还是催促。 “姑娘醒了?” 江岁应了声,由着婢子服侍穿衣,铜镜中那张脸平眉细眼蹙在一处,西风一过,眉心松泛之间竟又扬起笑来,变作弯月眉黛、水杏眼眸。 她忽地悚然起身,胸腔已在惊愕间猛烈跳动,发髻散乱半束,梳头婢子唬了一跳,“姑娘怎么了?” 江岁背过身去,一双手细微抖动,撑住案沿,缓了半刻,方问:“南京城隍庙建在何处?” “建在钦天山之阳面。” 南京城大雪连天不住,已有灾相。城隍庙内外香烟缭绕,祈告之声不绝。江岁终于踏出沐宅,刘夫人与沐老爷皆欢喜,热热闹闹收拾停当,仔细吩咐仆役套了显轿。 入内过山门,进主殿,瓜果供案满盈。城隍爷为一地之主,既护城池,亦庇康健,既察善恶,亦过亡魂。 江岁不知南京城隍爷封授是何人,却也知他管阴阳两界,自是诚心诚意拜跪。 心内念清自家来历籍贯名字,为沐和音求个转世顺遂,也为她爹娘求个身子康健,一口浊气吐出,脑袋触地,早时出门一番心慌感意,也便好受许多。 起身扭头,透过香烟弥散、人丛掩映,努力寻得立于门外的刘夫人与沐老爷,却见他们正仔细挂着红绸。 走近细看,其上小字书“沐和玉沐和音”名姓,原是祈福带。 江岁静瞧,忽垂手搁下铜钱,也抽了根新绸,一笔一划写“刘平仪沐少溪”,祈二老身体康健,吉祥平安。 转过身,恰瞥见沐老爷悄然抹去的泪,她难得一笑,轻轻道:“归家罢。” 树下红绸绕满,风一吹衬得香火缭绕里,人群熙攘间的姑娘,好似要随红得生艳,艳得欲飞的祈福带飘去。 刘平仪被这神思骇了一跳,忙朝前拉住她,细细牵着缓浮笑,“好容易出来,娘带你去转悠。过些时辰玉哥儿也下学了,咱们一道归家。” “我常听陈婶提一成衣铺子,最得姑娘家喜欢,家里那些旧样式该换一遭,和音呐,今儿正好去挑几套冬衣。” 江岁点头,欲道谢又觉生分,想说些话却不晓得提甚么,绕来绕去,她只好咬着唇问:“哥哥与母亲父亲不一并买些么?” 刘夫人“诶”了声,攀着沐老爷笑:“你哥哥最喜欢折腾自个儿,待回了家,去瞧瞧他柜里那些个花哨衣物!各色衣裳俱快集齐了,连着幅巾也有好几条呢。” 沐老爷也朗然道:“他瞧上的物什,不消说咱们买,自个儿便领回家了,不必管他!” “他十七八岁时,穿的一身嫩绿衣裳,头间别一朵宅中梨花,恰逢邻里陈婶上门送些干物叫她望见背影,直直问我可是姑娘打泉州归家了。” “弱冠生辰日归云南府宅,去见了老国爷,倒被斥一身脂粉气,没些个武家风范,被他几个哥哥笑扯去马场射箭,不想我儿不是那等俗夫,支支满中靶心呢!” “也不过是熏了些不稳重香,腰间别了些新奇兰草坠,往那些个沐日汉子堆里立着,显得肤白了些,却惹出这些个眼不爽利,眸不容沙来。” “正是这个理,回云南一遭倒像是扯着咱们一家子羞辱受气似的,如今好了,他们有甚么气在南京城磨一遭,只生出些个酸苦意来,听着却是好笑了些。” 小时候,在后院偷见的那几载,娘常搂着她说,不相熟的人就像一粒沙子,一颗颗聚起,旁人话里堆几粒,自家话里又堆几粒,风一吹留下的,大多是旁人话里那半个形状。 熟稔却是相反。 江岁听着刘夫人与沐老爷一句接着一句细堆起沐和玉这个人,也会忽而生出些心思,想她与沐和玉,如今算相熟还是不相熟。 亦会想若叫风一吹,留下的究竟是哪些沙粒。 “诶,前处有相馆。”刘夫人牵她朝左,弯眼笑:“正巧来,去画个像罢。” 姑娘们画像,多是为择婿,江岁抿唇,一时不晓得夫人为何事,又觉她并不作久留,便也不该留下这等不尴不尬物什,只得问:“画这个做甚么?” “留个相貌做念想呀。” “你三岁时穿着橙衣扎着双髻,手里抱着木鸡,留了副画在家中,七岁离家前,穿着紫长褙,脖间挂一长命锁,也留了副画像,你呀怕皆不记得了,也不知你妗母为你在泉州可留了画不成?” 江岁一时哑口,避话逃窜似的钻入相馆里,规矩坐下。 “夫人家女儿好灯儿一样人物,月画烟描相貌。”相馆先生铺好纸提笔沾墨,一面勾勒一面问:“不知姑娘甚么年岁?可许人家了?” 刘平仪本心里喜乐,听他这话,便晓得是与说亲婆子一道做生意的,“姑娘还小,还要享几年膝下承欢日。” “南京城里寻个好郎君难啊!多少将出头有些许功绩,便被抢着定下人家,若嫁到旁州别县离家远些,姑娘倘若受了气,一时娘家也难帮衬。” “若按这个理,我家姑娘也不愁嫁,若放出去多少儿郎踏破门楣,实在不消操心这等事。” 江岁难得听刘夫人淡了脸色驳人话音,只瞧相馆先生手墨不停,顺着话赔笑,“是这个理。” 走时,她拢好那副装裱画像,细细一瞧,便也觉得这相馆先生手艺也不怎生妙,较之苏州定花案上那位文娘子,可差甚多。 离得远了,刘夫人方道:“下回莫去这家相馆,话里话外揽客,是想与那媒婆子卖画说亲,赚得两份银子。” 沐老爷也打鼻腔哼一声,“没画得我姑娘七分貌来,打明儿还请西街米行铺对面的王娘子上门来,那是个老手艺,也安心。” “也是,”刘夫人揽着她上车,恰逢钟楼响起几阵沉重绵长鼓击,便吩咐轿夫,“去洪武街张记成衣铺子,那处近国子监,正好接和玉回家。” 大雪掩行,道中堆积的冰晶高耸,如他们这等几顶显轿而出的人家并不多,是以将过国子监街前,沐和玉一眼便认出。 更恰与微掀帘而远望的娘子对视。 江岁眉头一扬,望望夫人老爷,将帘掀得高些,“是哥哥。” 几步近前的沐和玉自然听得这句话,忽地眉心一跳,又撞回那双晶亮眸中,倒莫名逼得他生生躲开。 还未打这等情绪里回神,刘夫人便说:“愣着做甚么。” “阿娘怎么亲自来接儿子?” “你妹妹好容易想出来一趟,去了城隍庙又去相馆描了一幅画,这厢正要去成衣铺给她挑拣些衣裳。” 刘夫人瞧一瞧监学外,“今日怎的下学如此早?” “监里闹了些事。” 沐和玉叹息一声,“苏州一织工不满重税,烧了税署,伤孙税监,此事应天巡抚为平息民愤,打杀了孙税监几个下属,不料此事余波传来南京,监内江南生员群情激奋,要求彻查,此事酝酿已有四五日,今天士子们直直将南京税署毁了,也仿织工一般,打杀了几个宦官。” “士子闹事?”沐老爷骇了一跳,“这大雪日也能烧起来?” “聚众千人矣,一人点一把火,也该烧起来了。” 江岁静静听着,忽就想起些久远的记忆。那时苏州大酒楼里那些老爷们,不正提及此事么? 她记得此事,好似有些定论,可不知为何落在南京,又添了一层火。 江岁转过头,“哥哥跟着去了么?” “你哥哥不会跟着去混闹。” 沐和玉望一眼母亲,掩唇咳道:“去了。” “你去做甚么?”沐老爷骇然,“这是打杀人命的大事,更惶谈烧毁公署!” 刘夫人已然有些气不顺,停步垂头,江岁忙替她抚背,急急宽慰:“哥哥去该有他的道理,必不会沾上人命落了官司的。” 说着又忙望向沐和玉,“是不是?” “儿子只是去充个人数,”沐和玉连忙交代,“甚么都没做。” 得了一句定心话,二老方缓和。 偏这时沐和玉续言:“可此事打从源处论理,本是那孙税署的罪,苏州每匹布额外加征,逼得多少织工投河,又兼一织工被当街打死,民有怒不平,官老爷该管。士子一闹,北京或有重视,事态便不同苏州轻飘飘的放置。” “还未当官呢,倒做上判官了。”沐老爷气打鼻孔出,两瓣胡子一翘一翘,“苏州处有理是使得,南京有理却使不得。” 沐和玉还欲分辨,江岁眼一动,将手中画先塞去他怀中,“哥哥瞧一瞧相馆技艺如何?” 沐和玉一顿,头转过来,展开一瞧,不出一息便掷下判词,“极差。” “三分韵都未画得。”他凝眉,“这是哪家相馆?” 24. 学舌鸟引半触半离 最终,这张一家人皆不喜的画像未准得挂藏,反而落在江岁手中,自行处置了。 坐于案间,盯着那画中人物,望着久了,便莫名想提笔,沾一沾墨。 在苏州荣华楼时,她曾学过半月丹青,虽不甚成体统,却晓得不少修补画幅的法子。先拿白粉背染,再用极细工笔蘸取沥粉,待干后描改眉眼。 平眉变作弯月,长眸缓作圆杏状,脸蛋微凹,唇角平直。 她俯身细细下笔,香炉中灰烟燃尽,方觉颈酸。 江岁并不知梦中窥见的娘子是否为沐和音,她并不尽信神佛,却也有几分敬畏。此番改画,也不过求自家心里安妥些。 长笔搁下,正将画卷反挂于壁间,屋外忽传来沐和玉声响。 “哥哥怎的今日亦下学早?” 她回身,却见沐和玉攀靠于门前,挥退屋内婢女,须臾负手于后,并不近前。 “祭酒被罢了职,如今国子监群龙无首,乱作一团,自得清闲。” 江岁眉头一扬,难得开心,转步绕前,欲拉他进屋来。 沐和玉并不动身,只立在那儿垂头,笑吟吟低道:“娘子闭眼。” 她一怔,院外雪光曝身,勾出清温碎影,连眸光微动都好似揉在鹅毛里。 江岁被这话恍了神,先错开目,心正麻未麻间,反慌忙闭眼了。 不曾想,忽地响起一阵煞风景的学舌语—— “娘子闭眼!” 她愕然抬头,闯出眼内的,却是一只尖嘴歪头八哥,那对璃珠圆眼正骨碌碌转动。 朝上,沐和玉提着鸟笼无奈笑,道:“真是个伶俐的。” 见她目不转睛,索性递予她抱着,打趣问:“喜欢?” 江岁弯眼笑:“是个极能解闷的鸟儿。” 沐和玉一听,唇角上扬,“给它取个名儿罢。” 她因而仔细瞅这八哥,黄玉嘴儿,黑羽冠,翅尾片白,窗外飞絮一衬,倒显得架雪而立。 “书上读得一句:白鹭交飞溪脚,玉龙横卧山腰,满乾坤无处不琼瑶。”她举着鸟笼转了转,落在窗外雪景中瞧,“如此衬景,便唤它玉腰。” “因风吹柳絮,和月点梅梢,想孤山鹤睡了。” 沐和玉自如吟出下句,望着她笑:“娘子博学。” 赞誉惹耳红,江岁老实道:“实为我忘了下句,如此听来山鹤唤它倒更妙些。” 她也坐去案前,只手逗弄八哥,口内念道:“玉腰?山鹤?” 八哥脖子一扭,啄她指,张大尖嘴叫:“山鹤,山鹤。” 江岁笑出声,钗环一晃又一晃,“沐相公你瞧,此鸟真个灵透!这只八哥想做山鹤呢。” “黑中一点白,自然慕得山鹤白中一点黑了。”沐和玉与她一道低笑着,眼却落在江岁眸间,不曾错开。 她却忽地凑近,悄声问起旁事,“沐相公在族中行几?” 她有一双漂亮的,会勾人心的眼。 “我这记性实在难言,只听夫人提过一次,后头如何想不起。” 只是她常常呆木着神,或许并不自知,也不自轻。笑时,才显露出几分自然淌出的情谊。 “每每唯得‘哥哥’的浑喊。” 专凝人时,更是无言在深处。 恰如此刻。 那双长眸撞来,在他长久无声的相望下,弯意顿了顿,似缓缓收束起,却又在低眉间转出几分旁的赧然意。 似有一根绕紧喉舌的线,沐和玉被牵着朝前,一切情绪升转的太过无端,竟逼得他忘身置何处,眼中似回到山塘那条溪河上的乌篷船内。 四周昏暗,寸光也无,只有烫得如火的脸颊,与赤热耳廓。 周遭气息仿若被抽去,分明是大雪寒日,却觉通身闷热,浅而缓的呼吸落在鼻尖,他尤为清晰地,干净地望清娘子微张的唇。 无声磨促这场莫名又煎熬的似碰非碰。 彼此的呼吸都吞纳在鼻息,江岁不敢与他相视,她脑中昏昏,如被下咒,只剩眼前欲近不近,带着水色的唇。 直到扑面热意愈发绵密,撞碰上的鼻尖似一簇轻轻落指的冰雪,耳旁,忽地炸开一句挑动心弦话——“娘子闭眼!” 江岁眼睫一颤,向前倾动的头一晃,生生转开面。沐和玉一顿,膝上指节握合成拳,慌神间移开眼,自怀中摸出一只翠色耳环,顺势朝她耳下比划。 彼此短而沉的气息擦脸而过,只听得耳饰玉环声叮当。一下又一下,清清脆脆。 “……此物衬你。” “……是么。” 江岁牵起并不太自然的笑,连自个儿也觉得别扭。 似乎皆让一句学舌鸟语叫叫醒了头脑、理清了神思,落不下针的紧密距离霎时变得阔亮。 沐和玉摩挲案间凉盏,指尖滑入水间也不在意,心思装模作样全落在笼间那只八哥身上。 “想将它挂在哪处?” “甚么?” 江岁攥耳饰的指一抖,听罢,忙低头抬手,欲将其往孔洞里穿去。 那阵恼人的低笑又闷响起来,他说:“……不是这个,是山鹤。” “这家伙,娘子想挂在屋里何处?” 该死的耳坠此刻也穿不进了,江岁一双耳戳得通红,赧然垂眸偏头搁下,逃似地起身张望。 “这里罢。” 江岁指着窗角前的一处横梁回头,“不至于太吵闹,也不至于太冷清。” “这却怎么说?” “近来怕吵着觉,远些留在堂屋案桌外,能久陪。” 沐和玉不知想及甚么,又短促一笑,仰头抬手挂好鸟笼,“山鹤落江岸,娘子可得养好它。” 任何话,历了方才一遭事,落在如今她耳中,都变得耐人寻味,惹人恼赧。 江岁撇头离开,先去推门,见外院大雪飘飞,左面小屋中,眼尖守着的女婢倒忙撑伞过来。 “南京城内有甚么招牌菜?” 沐和玉自如抬步,立在她身后,朝旁吩咐:“去小门外备轿,也与母亲知会晚饭不必待我与和音。” 江岁就这般沉默与他出门。 她眼一晃,轻撇落去身旁,那人眼神清清漾漾,只温然把她凝住,动唇问:“怎么了?” 街外吆喝声万分热闹,桃符板、福神、钟馗画云云入耳,江岁问:“还有十几日,便是新岁,后头跟着几遭拜年投帖,不歇几日便又是上元,热闹连着热闹。” 她压低了音,“相公打算哪日开口,又如何开口。” “新岁。” 他说:“新岁那日,我悉数相告。” 江岁目露愕然,相较之下沐和玉却是面色自如,早无此前惶惶不安之态,她没再追问,只抿唇答:“好。” “我会让父亲母亲安心,也会让你清清白白出沐家门。” 沐和玉引她进醉烟楼,揽客小厮满脸笑意,熟稔定了间别屋。 “挂卤烧鸭,一份盐炒鹅,一盘芦蒿香干,两碗鼎湖上素,再端一碟雨花雪片。” 沐和玉略顿目,忽而问:“饮得酒么?” 江岁笑:“若饮不得,可要遭罪的。” 这话玩笑似的答,点在旁人心里也非仅水中轻漪,小厮热情推卖楼中新酒,沐和玉却没了心思,只道,换壶桂花茶。 “得嘞!相公稍待,小的先替您与娘子上碟栗糕。” “我酒量虽称不得上佳,可与三两人对饮,却并不落下风,如今只与沐相公独酌,并不会昏醉,冬日雪深,连天不止,只怕有苏州雨灾之势,喝壶热酒暖暖身子也是使得。” 沐和玉望着她,“娘子若爱喝,我并不阻拦,只是岁娘,你爱那烧身又昏脑的酒水么?” “不爱,”江岁眉心生皱,眉梢弯挑,唇却是笑的,“难喝极了!我时常想那些借酒消愁的相公老爷们,究竟爱个中甚么滋味。” “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有春酒以介眉寿,有美酒以被服纨与素,有劝酒以别阳关故人,”沐和玉替她斟茶,“岁娘与他们皆不同,自然是——” “是只剩淡酒。”江岁断他话音,按住那盏推至中处的瓷盏,垂下眼环紧温热,自笑答:“难敌晚来风急。” 窗外大雪簌簌,又恰一阵寒风撞窗,难免将这等自嘲话裹上些冷凉可叹。 沐和玉一怔,沉音回:“我失言了。” “是沐相公多心了。”江岁抚案笑,一下又一下晃着茶盏里的浮茶,反问他:“所以,相公若饮酒,会为得甚么?” “我不爱饮酒。” “若饮,也只为暖身。” 江岁抖抖肩,道:“那真有些觉凉。” 于沐和玉眼神移来的那一瞬,她续言:“我想饮酒。” 坐在荣华楼里饮酒,江岁总是担惊受怕,怕自己喝迷了脑袋,也怕嫖客喝不迷脑袋。大多时辰,她手心藏着一条又一条绵绸的帕子,只为悄渡倒酒水,而现今,坐在南京城醉烟楼,她只想一个劲的叫自家昏醉。 来到南京城近一月,她并非生出脚落实地之感,反惶惶不可终日。 那些迷糊的要事琐事,在晃荡的海里,在踏上沐宅小道的路上,在沐和玉紧着心为她灌醒酒汤时,在她装模作样醉成一潭死水时,忽而就理清成一条分明路。 “二爷,到家了,我去唤些人来扶六姑娘回去。” “我送她回,”沐和玉探身,将人横抱起,“不必惊动父亲母亲,就说阿妹已歇息了。” 不想车上老实一路的人儿,在将过阆苑时,忽地便惊闹起来。 只听江岁声气清亮唤道:“刘夫人!沐老爷!”这一声叫,唬得沐和玉手一颤,差几将姑娘摔下地,然江岁却顺势挣脱开,踩着绵软的步子,风一阵般冲去阆苑。 口内哀:“我有罪!求夫人老爷宽宥!” 25. 迷魂酒缭乱糊涂事 刘沐夫妇二人正不知是何动静,一道掀帘出去,却只见玉哥儿一手捂着音姐儿口唇,连哄带推,踉跄朝外行。 “和玉,你这是做甚么?方才是谁在喊叫?” 沐老爷道:“听着像和音。” 他说着,一面迈步朝前,一面问:“方才听见认错,你带着妹妹干甚么去了?” 心思不由因这话,转到前几日监生打杀一案,柴少溪顷刻变了脸色,胡子一抖道:“莫不是监里这许多时日无人管束,你们又闹起来,还带着阿音去了!” “父亲多心,阿妹醉了。” 沐和玉额上冒汗,一手制住江岁挣动的双臂,一手紧捂她口唇,恐她喊出甚么惊天动地的言语来。两人背对众人纠缠,虽瞧不真切,却也看得出几分蹊跷。 脚步声贴背近,沐和玉慌忙间,竟脱手寻了块帕子,胡乱塞至她口中,于江岁震惊眸色下,一把将她横抱起,快步离了。 去时,不忘丢下一句安人心的话,“她喝了一整坛金陵春,醉得不知自己是谁,儿子先将她送回去。” 刘夫人一听,忙不迭嘱咐人去烧醒酒汤,又拉回沐少溪,“外头冷,先进屋,待一会儿去瞧一瞧。” “做哥哥的带妹妹去喝酒,醉成这样,委实不成样子。” “这么多年未见,她与和玉还没生分到拘谨模样,如今哥妹两个自家喝酒玩闹,你气甚么?”刘平仪笑,“这不是好事么?日子是一步步过的,和音与和玉慢慢熟稔,日子久了,便是与咱们做父母的熟稔了。” 这为一番真理,只是落在芰荷院里,便散成了四不像。 小珍正理着案上什物,忽见二爷抱着六姑娘进来,疑心自己看错,揉眼细瞧,方看清姑娘口中塞着的帕子,登时慌张惊问:“二爷,姑娘……姑娘这怎么被塞着帕子?” “她喝醉了,恐她吐我一身。” 珍儿噗呲一笑,忙又收敛神色快步来帮扶,心下却暗忖:二爷向来办事妥帖,今一遭也太不体面了些。 将人搁上绣榻,沐和玉并不敢立时离去,然屋内屋外大小丫鬟皆往来忙活,他也不好久留。 只将江岁凝了又凝,瞧她像是昏睡过去了,方忡忡离院。 冬日里的脚步声似棉絮,来往踩踏皆闷闷,隔了几扇门窗,愈发听不真切。 江岁一翻身,躲在暗处拢被,睁开眼,清醒极了。 这样又蠢又无用的事,她好似干过许多回。 方才该再狠了心,也该再使了全力。但听着二老询问,她自个儿倒成了最先偃旗息鼓之人。 屋中炉火烧得温煦,被衾捂身,热意如酒逼得脑中浆糊一般。她头疼欲裂,恍惚间听见夫人老爷在唤,却再没了气力。 闭眼前,最后跳出的一问竟是:一个人真能替了另一个人,好生过完一辈子么? 再睁眼,已是满屋清光,隐约闻得沐和玉在外,江岁一个激灵起,额内却如刀撞疼得撑案不住。 “姑娘醒了。”小珍忙掀帘来扶,朝外唤,“小空,快把醒酒汤再温一道来!” 小空应一声,又朝檐下人福身,“二爷先去旁坐一会儿,姑娘将醒,昨儿醉倒过去连醒酒汤也未饮。” “……昨夜,她说甚么醉话不曾?” 小空顿步回头,并不知晓,“这却要问小珍,昨夜是她服侍六姑娘。” 沐和玉略一压指,人虽还立在檐下,心已飞至榻前。 好容易捱了二刻,屋内娘子终于收拾停当,请他入内安坐。 两双眸轻轻巧巧对上,沐和玉略清一清嗓,先朝左问:“昨儿母亲遣人送了醒酒汤来,为何当下未饮,歇息一夜会熬得头疼欲裂。” 小珍回:“夫人老爷见姑娘睡下,不忍再唤,嘱咐咱们熬热米汤备着,门窗皆闭严实了。” 沐和玉顺势望回江岁,带着些笑,“夜里,她可说甚么胡话了?” 江岁撇开眼,抚上热盏小抿,平淡道:“二哥念着我出丑。” “……怎么会?”沐和玉笑意一顿,招手唤奴仆皆下去,“是母亲担忧你,昨儿一番醉话唬着她了。” 若是真醉,她该问一问是甚么醉话,那双眼也会微扬着瞪大,而不是如现下,只低垂着头,一手按额角,一手捧住热盏不吱声。 沐和玉唇角笑意缓牵直,对坐两人无言,笼中的八哥却忽而叫:“姑娘!姑娘!” 它立在横杆上仰头长鸣,声气清脆,显是饿了。江岁与沐和玉皆是一愣,视线转圜间,又落在一处。 沐和玉忽而问:“岁娘恼我了。” 不待她开口,又道:“昨日娘子未醉,是不想再拖至新岁?娘子不信我?还是沐府与荣华楼没甚么区别,娘子呆着煎熬?” 江岁被问呛住,那道视线若昨日烧得滚烫的酒,叫她半字也答不出。 良久,她回:“我只是愧怕。” “我与沐相公不该这样,”她眼睫轻抖,凝住盏中米粥,漂浮之上的三两青叶,刺眼得很,“……不该借这等干系——” 她述不下去,沐和玉也明了打断她,“岁娘。” 他挪步,倾身牵住她的手。 江岁垂头盯着,没有挣脱,心神不宁。然那双手很快搭住她肩,指节顺面颊停至额角,轻轻揉按。 每一压按,她便眉心一跳,聚于额角的酸痛,在指节之下松软几分,可脖颈后却烧起一把火。 愈发滚烫。 江岁陡然回神时,包裹周身的暖热已停至唇角,轻轻一点,软的似绸。 清扬发丝擦着脸颊,好似柳絮吹散,丝麻颤意克制不住,她木了身子,双眼怔怔着,耳中嗡鸣着,好容易才从贴近耳尖的唇中,模糊听清他的话。 “一定会与他们道明的。” “不想与你如此悖礼又煎熬。”沐和玉凝住她细微抖动的眼睫,吐息问:“岁娘,你明白我么?” “甚么?” 江岁一句未曾听清,神思已随着那软绸陷进嗡嗡漩涡里,转啊转啊,不停不休,又昏又热。 娘说男人都是贱骨头,乾娘说荣华楼里只有龟奴与嫖客,秋和说外头书生老爷们爱男倌爱得紧,陡然又传来居士的声音,问:“你都读得甚么道理?” 道理? 江岁抓紧这二字,那些个旋转不停的视线终于缓归位,她一鼓作气拉扯住,拉下晃晃荡荡帷帐,陡然目中清明,可逼近眸中的,却成了沐和玉靠近的眼。 澄黑珠中倒影着她怔忪貌,江岁张唇想说些话,可触上侧脸的掌心轻易压住所思所想,热息兀地覆上,万般话都被吞进吻中。 她手足无措,紧紧撑扣椅案,被拖着的半张脸又热又烫,好容易,才从不断的吻吮里喘回气。 江岁胸腔起伏,顺势被沐和玉抱入怀,彼此心跳咚然如雷,他轻抚着,温声问:“现下听明白了么?” “……相公想让我留在南京?”江岁心愈发鼓动不止,抛出没头没尾话。 “我想让你有安身之地。” 再多话都不算甚么,无非嘴皮子一撞说些蜜语甜言,但江岁却眼微红,忆起打荣华楼一路逃至南京,本不过就算四字而已。 要个安身之所。 要个自由无拘 。 沐和玉抱紧她,欲抚平她周身的不安与不宁,呢喃细语道:“妗母自泉州寄信来,我拦下替父亲回了信,阿妹之死不该久拖,这些时日我暗瞧着宅中医师用药,母亲身子有好转之意,想是一双儿女归家,心境也通明。” “新岁那日我会负荆请罪,决计不牵累你,一切皆由我起,也该由我断。万般难扼事,在那日断清楚才好,你且宽心,户帖一事我已打点妥当,黄册十载一清查,明岁春正月正是一新轮,那黄册管察之地正在南京后湖处,我与其间官吏素有交情。往后岁娘若想自立门户,不必待所居年岁久,顷刻便可改作正管女户。。” “……当真?” “当真。” 仿佛心中巨石落地,江岁陡得松懈周身,扣紧椅案的指尖一动。 也缓试着抬起,攥住他衣角。 “我并不奢望甚么,相公应答下最初的话,使我莫作流民,”江岁仰头,望那笼中八哥,“可我终是外人。以这等际遇相识,再心善的人也会心痛。相公不必为我转圜甚么,只消道清缘由,莫伤了一家子的情分,便是头等大事。” 沐和玉听罢,叹息着松开她,又仰起笑来,欲缓和这忧闷气氛,“傻姑娘,你该为自己想。若遇上个歹坏人,你这副软心肠,要将自家也赔得一干二净。” 江岁抬眼,轻声问:“相公是么?” 沐和玉故作声沉,捏住她脸颊,低道:“我当然是,看准了的娘子,一辈子也要将她锁在身边。” 见她眸怔怔,他笑着抬指轻刮她鼻尖,“傻姑娘,如今户帖久废,惟独黄册为据,你便是个流民想来南京城做生意也是使得的,路引纵无阿音那张,只稍给过路人使几分银子,也便睁一眼闭一眼过去了,真难的却是你真有个乐户或是旁的户籍,底稿私改才是麻烦事。” 江岁恍惚一阵,也跟着笑,笑自个儿所知甚少,也笑沐和玉心肠真软。那双眉眼弯弯,像冬日里瑶花玉蕊。 其实,南京的冬日与苏州还是不甚相同的。 至少这处,无通明不分昼夜的金灯,也无令人作呕的酒味,更无似闷在暗笼的热意。 在南京她可以自由推开门,等一身雪落满白头,可以身冷时轻烧一壶热酒,可以一抬眼,便见着那人笑吟吟问—— “岁娘,喜欢么?” 江岁眨眨眼。 盯住他手中那本《金瓶梅词话》。 “这是甚么书?” 沐和玉轻巧搁置案上,“话本,此书难得,刘兄家妻偶得一手抄本,他与我唬吹此书为奇,我勾起我一观心思,只是翻看前中一二原是串起忠义水浒传中的武家两兄,又有潘金莲,想来后头定也有西门庆。” “若只是将三人纠缠的故事细讲一番,便也并无好奇了,”他倾身去勾茶壶,仔细倒满,“我记得娘子尤爱看书,索性予岁娘打发时辰,瞧完了我再还回去。” 江岁以为奇,实在是他所提的前书于苏州城贩夫皂隶,无不口谈,她也极早瞧看过,如今有书续作,自然牵起兴致来。 四下无人时,她捧起细瞧。 原初还能品出些市井贴切意味来,往后脸色便微妙,也不再正身坐着随意瞧,倒遮遮掩掩起来。时房中晃过个人影儿,她都要压书心惊一段。 再细看几日,却学得其间几分得钱生意,又细嚼得几分官场昏暗,略略往后,便觉出一身凉汗。 她仰头,静下心朝外瞧,神思便恍惚着似落入雪中。 男人与女人厮混,要么为了钱,要么为了欲,独独“爱”这一个字,少得掉进沙子里也难捡。 26. 新岁夜摇摆菩萨心 几日一晃而过,新岁夜至,快得叫人咋舌。 府宅中悬灯结彩,朱光映壁,人人满脸喜气,江岁也被半逼着穿上一身朱红披风,绣金长裙曳地,素日簪环尽卸,刘夫人按她于镜前,亲手拣点金钿玉钗,细细绾鬓。 “今儿要谒见几位姑父姑母,更须叩拜老太爷,诸位兄姊皆在。咱们虽为一家人,往后宁愿见一面少一面的,也莫穿的过于素净,热闹日子自家欢喜便好。” 刘夫人对镜笑,赞道:“阿音喜欢鲜亮衣饰,对不对?哪里要为着她们换衣裳。” 江岁生了些局促,手抓住衣摆捻了捻,才慢道:“……恐是太过秾丽了些。” “这才漂亮!”刘夫人牵她起身,复嘱婢子再点回礼。四人整束停当,往正东院行去。 江岁跟着进了门厅,便有四五个丫鬟迎来,“三太太三老爷安,府上正挂灯帖彩、移花置景,又请了一班戏子来,此时正在搭台排演。两房丫鬟俱使唤不开了,实无处细细款待,请太太老爷们权且静坐片时。” 另指一小鬟引四人绕过景亭花圃,至侧厅落座。只奉一盏热茶,竟不留一婢一仆伺候,径自散去。 偏这屋子连炭火也未燃,惟垂一重厚帘,点三五盏孤灯。四人尴尬对坐,连抱怨之语亦不敢如在家中那般肆意道出。 实在冷得脖缩脚颤,沐老爷胡须微翘,搓手道:“这屋子阴冷忒甚!不如出去打个照面,回家用饭去。” 江岁跟着起身,沐和玉紧随其后,先碰了碰她藏在袖中掌心,指尖通冷,他觑一眼父母行在前处,不好多言,只将娘子手拢入掌心捂热。任她几番使眼色挣力,他只含笑不语,暗暗敲指背安抚。 一行人将近正堂,闻得里头笑语喧阗,终有几个丫鬟瞧见人,先错身喊叫的,却是一斯面官人。 这正是沐大老爷房中的幺子,名和金,年将弱冠,府上唤作沐五官人。他见着三房人面,先驻步,盯那行在刘夫人身后半露半藏的娘子。 府上花灯彩头皆挂备齐整,但见那花灯照两行珠翠,又见云鬓岫眉,朱唇破一点樱桃,皓齿排两行碎玉,这娘子体态轻盈,雅魅仪容,竟将他看痴了神,一时只觉院中几个通房也没甚么滋味了。 须臾,那张攥心面忽地一变化,再一眨眼,成了沐和玉似笑非笑脸,“五弟,数月不见,已成了如此不拘礼节做派?你在看甚么?” 那姑娘被沐和玉挡至身后,话也不曾开口。 “三弟三弟媳来啦!”大夫人出来打和场,像是刚瞧见人似的,“你们何时到的?我正要派人去请呢!戏台子搭好了,正要开锣,快些进屋来!” “这却不必了,家中早备了年夜饭。” 刘夫人虽面上尚且还和气,语气却不咸不淡道:“原是早些时辰,来想着来与哥哥嫂嫂们送个礼、打个照面,传些新岁吉喜气,再带和音见一见老太爷,不想在偏房枯坐了半个时辰,把我姑娘的身子冻坏了,她哥哥仔细用手捂着。我们一家子只将和音当宝珠似的养着,再不敢亏着她身子。这厢连太爷也拜见不成,还是初一再来罢!” 一番话,将大夫人说得脸上无光,连藏在沐和玉身后的江岁都通身一激灵,耳朵烧红,拿指头暗戳他脊梁! 那厢没个眼力见的沐六官人恍然道:“原来这正是娘说的六妹,方才二哥问我在瞧甚么,我正是在疑这位妹妹是谁呢,还以为二哥出家一趟,娶了个天仙娘子回来。” 有这等摔死人也不跌跟头的话梯子,大夫人面上回光,笑着推搡他入内,“好了,你这口内没个分寸的小子,快快去请你父亲,二叔来!”又亲下了阶,转头邀四人进屋,“好弟媳,实在不晓得你们等了这许久,今日事多,丫鬟们怠慢了。” 扭身又是竖眉一喝,“今儿迎三夫人三老爷的是谁!势必要将人揪出来,打上十板子,一个丫鬟倒还作践起主子,反了天不成!” 沐老爷听着不是滋味,一摆手拉着自家夫人走了。 “哎!三弟媳!三弟!再坐一坐,和金去请你大哥了!” 沐和玉在后略一拱手,倒周全礼数,“大伯母,和音身子弱,自小离家养,去街边茶肆也不曾叫她受过甚么冷寒,礼已将入内,叫府上丫鬟承提去了,我们也算了了事。明儿再去老太爷处分说。” 说罢,当着众人面牵住江岁手,轻问:“还冷不冷?” 江岁能说甚么,她硬着头皮答:“……还能捱住。” 四人快步出了沐府,身后也不见有个人影装模作样追来的,沐老爷上车内气结胸口,自个儿平复半响才一摆手道:“明儿也不必去见老国公了,没个硬往上凑道理。” 刘夫人搓暖着江岁的一双手,“我早说了不去,你要全个礼数,和玉心念着一路,才没把和音身子骨冻坏!” 江岁垂着眼装鹌鹑,不敢接话,偏刘夫人又凑来笑问:“可瞧见那沐五了,沐家大房的幺子,没几日便要气老国公一遭,干过的荒唐事十根指头也数落不完。” 她笑着叹气,不像沐老爷那般愤慨,眉眼好像天生柔和不知苦似的,“我呀,比他们都有一双好儿女,也不管他们怎么去挖苦作弄,我只当全是嫉妒。” 江岁听着,忍不住问:“咱们与国公府如此不睦,又何苦去拜见找不痛快。” 一时忆起方才在屋中冷呆一遭的待遇,又暗瞧见刘夫人离院走在前头悄咳模样,也不由得起一场心火。 “他们将尊卑看得比天高,可被陛下一疑心,还不是要跪着谢罪,灰溜溜来南京城,咱们一家替沐家留下了多少年痛快逍遥日子,如今他们倒过河拆桥得快呢!竟不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 沐和玉听着忍不住眼弯,扭开头忍笑,只觉她此态可爱。 见着娘子似幽怨又怕太过明显的眼神,他解释道:“国公府乃先帝赐下,府上只两大户院,不想他们从南京遣回来,我们虽旁住,却省下许多清净。” 沐老爷哼一声,“那真是一家子鬼言鬼语,鬼话连篇,拿鼻孔瞪人,好好在我儿争气,待春三月会试后,出了名次授了官,咱们离得远远的!” 此话忽得点醒江岁。 她面色一顿,外头已燃起爆竹,闯耳热闹不计其数,新岁新岁,今夜一过她便又长一岁。 今夜最要命之事还未有个了断,江岁已然心神不宁,小心觑看沐和玉,却听他忽而道:“监内历事还有三月,此后正是春闱,儿子这些时日想专心静读,历事便打算花钱请人了事。” “也好。”刘夫人偏头低咳,沐老爷背一靠,只把风掩住。 待进了屋,沐和玉先朝江岁道:“阿妹去院里一瞧,我为你备了新岁礼。” 江岁回头,喜与愣各上半梢眉头,只听沐老爷笑一声,“去罢,顺道叫小珍予你烧个暖手炉来。” 这一步踏出厚帘外,心正被几种情绪捏挤得七上八下,忽听里头沐和玉正了嗓音,“儿子不肖,有一事自苏州归家那日便该告知。” 随即“咚”得一声跪,唬得里头刘夫人咳意更甚了些,声调高高低低,“这是做甚么!快起来,甚么事要跪着说?” “儿子罪孽深,去——” 只这一句,把江岁那颗七上八下心,颠成个飘坠无依样,她莫名恐慌,连步子也迈不稳了。 真真事到临头,诸位行迹皆不受控似的,她只晓得自个儿身子一歪,跌撞着入内,摔出一番动静惊得堂下三人回头,连外头丫鬟们也跑来搀扶 。 她却先顾不上这疼,不肯起身,胸膛仍在扑通乱跳,话却已然脱口—— 众人只瞧地上人儿皱眉哀道:“二哥骗我!屋中分明没有新岁礼。” 夫妇二人皆被她这番摔伤吓住,哪里细想她话中漏处,忙不迭也跟着去搀,“哎呦,磕着哪儿了,秋菊快去拿药膏来!” 沐和玉凝着她,短促一叹,将软垫移来于她靠,轻问:“是真没瞧见?” “……没有。”江岁张了张唇,还带着颤意。刻意不去望他,也晓得她在跟前,沐和玉不会再开口。 这要紧事似一石惊起的涟漪,咚然一声荡过水波,便又轻飘飘恢复平静。 江岁愣怔着神,魂不守舍。 竟不曾想,她自个儿如此糊弄过去。 空着心瞧一家子吃了团年饭,热闹通夜,她努力叫面上喜吉气不减,可落了深夜里,见着沐和玉借着赔罪回礼立于门前,诸般作掩便再也撑不下去。 两相望间,竟彼此皆不知如何开口。 好半晌,才闻得短促一叹,“岁娘,今日若说清楚,心中悬石便各落地,你可是,有甚么顾虑?” “今日是新岁,是个喜日子,夫人身子还带着隐咳,若告知了去,弄一出大喜大悲,岂不……将人逼死了不成。” 沐和玉一怔,指触膝拢了拢,低音叹道:“岁娘,长痛不如短痛,娘的病我已有分寸,后日我亦是要寻时机分说明白。况已开了话头,落在爹娘心里,也生了疑,不论如何,再也瞒不去了。” 他握住江岁掌心,眉梢落下,神情挫伤,“我也不想再瞒。” “我已见了国公府众位亲戚,南京城说大也不大,说小也并不小,此事若挑明落在他们耳朵里,夫人老爷的脊梁都直不起,脸面也无了。” 江岁说着,不禁滚落下泪来,“我亦不想占着你阿妹的名字,可你爹娘太无辜,此事与他们只如晴天落下个霹雳。我已想好了,待你春闱授官后,我只装生了场大病,替我备好棺木假死好罢!” 沐和玉惊得抬手捂住她口,凝眉道:“胡说些甚么。”可望着那双无言滚泪眼,他对她亦是百般无奈,只得将人拥入怀,哄抚着她背,一下又一下,将自家心也抚软了。 “……岁娘,我当真是……拿你无法。” 江岁攥紧他衣衫,平复哽咽。 她竟自个儿也望不清自个儿的心。 来南京究竟是为得甚么?这样一遍又一遍瞻前顾后,进退两难退缩着瞒藏,要如何收尾呢? 火光一跳又一跳,院外的年味愈发高涨,相拥的两人立在金碧辉煌下,层层叠叠密密匝匝的光自身侧映入,掩住那张温和的、略带愁、又叹息的眼。 她忍不住抱紧些,心中似有决断,可眨眨眼,前路分明望不清。 她只得挫然的,努力忍捱地吐气开口:“答应我,春闱若得授官,诸事落定,再相告。” 国公府西南院,注定不得热闹夜的喜气安稳了。 越过两重小院的另一头,刘夫人与沐老爷同榻而卧,各自翻来覆去。 “今儿玉哥儿未说完得话,究竟是甚么?我总念得,如何也睡不踏实。” 沐老爷翻平身,“估摸着是国子监监生相闹一事,可听见玉哥儿提苏州?那闹事根源便在苏州,他该是摊上甚么事了,连祭酒都被罢了职,牵连不小。” 刘夫人听得心惊,“玉哥儿不是说只是去凑个人数,没跟着放火打杀人?” “那些个科道官可不认这个道理,你去了便是瞧一眼热闹,他们三两字递上,义正言辞叱骂一番,皇帝也得褪一层皮呢!” “天菩萨!”刘夫人径直坐起身,这下睡意全搅无了。 27. 神躁躁旧时人重现 刘夫人整晚不曾睡踏实,翻来覆去,只盼着天早些亮。好容易挨到五更,便一顶小轿架去太平桥巷拜访赵夫人。 “哎呀,今儿初一,你倒先来我处走动,可见心里是有我的。” 赵夫人立在檐下,笑拉她进屋,“怎么不把儿女们带来?不是说音姐儿归家了么?还说要予我瞧看一番。” 刘夫人被拉话茬,只道:“这么些天,也不见老姐姐来我宅中做客,叫贤姐儿来与和音做个伴儿顽耍,岂不好?” 二人叙了些家常,渐渐才转到正事上来。 “监生闹事?我倒有个印象。”赵夫人扭头问老爷,“只闻得国子监祭酒、司业被罢了职,多得倒不曾听说,是与不是?” “我这半个闲职,眼睛也花了,南京诸事大多由着清吏司几位郎中、员外郎看顾着。” 礼部侍郎王老爷坐起身,见刘夫人满脸焦色,先一摆手,给颗镇心丸,“莫慌,我使人走一趟,去司里问一问便晓得了。” 不想那长班去了不多时,便飞跑回来,带了个晴天霹雳讯息,“问着了,说是叫备守太监抓了几个为首闹事的,拢共一十二人,正要审出个名单来。” 刘夫人一骨碌起身,急问:“甚么名单?” 长班讪讪拱手,“这小的却不知了,司郎中也不曾相告,小的去问时,陈司郎中还叫小的代为转告老爷:户部差人来讨个说法,说税课司局几名小吏现下还伤着。” “不该问,这是硬咬着咱们不放了。”侍郎老爷长叹一口浊气,眼珠一转,朝刘平仪道:“刘夫人,不是说风凉话,那监生们砸了户部税课司的门,伤了人,李部堂上书北京,想方设法要把泥点子甩干净,只说罪名不在礼部辖下。如今你来问,我如何敢插手管这事?” 刘平仪张着嘴愣神,满心指望登时凉了半截,正心灰意冷,却听赵夫人啧一声,不轻不重拍案,“你搁南京真养老不成,如今国公府有求,哪怕动些脑筋,走动些旁的人情也是好的!” 前话后话刘平仪都听得明白,夫妇俩乃是真掏心窝子当她为友,才说道这番,她先仰起赧然意,起身回:“老姐姐有记挂我的心,我都晓得,此事既有这等瓜葛,我再想旁的法子,只是初一一遭热闹日子登门来求,委实过意不去,赶明儿你得了空,带贤姐儿来府上坐。” 说罢便要拜辞,不想缩在椅中仰躺的侍郎老爷,胳膊忽被拧得生疼,他“呲”一声,忙不迭摆手晃道:“还有……还有个走动处!” 安品街沈宅正堂内 王侍郎携着赵夫人,并刘沐夫妇二人一道登门。 众人一道寒暄客套一番,才慢悠悠夹带起私事。 这厢刘平仪一走动,往来几句话间,方明白:原是沈家三子沈照,正有意与贤姐儿议亲呢,这才能搭上沈照他大哥,南京刑部主事的路子。 她心里缓过劲儿,添些熨帖,抓人的事,刑部可不正该摸得门清么! 她拿眼去瞧侧首坐着的沈主事,只见他脸色平静,却一语不发,不由得心里又催生出几分焦躁来,开口问道:“不知刑部抓的人,可供出甚么名单不曾?此事实在是冤枉得厉害,元涿他,不过是叫监中好友扯了去壮壮人数罢了,一不曾打杀,二不曾放火。我与他父亲这几日心忧得厉害,唯恐牵连了去,正赶上三月春闱,最怕出了差池。” 沈然略动了动膝,也问:“敢问沐相公名姓?可是被抓入牢中?” 这话没得叫人尴尬,沐老爷忙回:“犬子姓沐名和玉,并未抓入牢中,只是做父母的挂心,想求个稳当。” 沈然点头,淡答:“若依夫人所说为真,当涉及不至令郎,若真涉及,此事已过陛下眼前,我纵有心周全,也唯力不足。” 王侍郎与赵夫人相看一眼,见对坐刘沐夫妇二人已面色惨白,一时竟也琢磨不透,究竟是沈主事不肯相帮,还是刘沐夫妇所言不实。 这厢主座上的沈然母亲荆太太把茶一推,先安慰着道:“既没抓着人,想来不是重罪,又未放火打杀,只垂手相看,哪里算得了罪过呢?” 四人哪里还坐得安稳,也没了再留的心思。倒是荆太太热情作留,只说准亲家多走动,也一道将沐刘夫妇留下。 一张桌间吃饭,沈照与沈熹两个出来相见。刘夫人上下端详,忙称道荆太太好福气,膝下儿女个个才貌双全。 沈照左瞧瞧右望望,问:“王四娘不曾跟着来么?” “对呀,”荆太太搁下筷,“趁着人多热闹,又是初一,将贤姐儿接来一起吃饭。” 又望向刘平仪,“夫人也不妨将令郎也一道接来,毕竟是当事人,同容与问明白比咱们清楚。” 赵夫人没客气,笑着去吩咐女婢去接,又转回头,弯眼补道:“她家中还有位姐儿呢,正好趁着机会带来我见见。” 说着又拿揶揄的眼色去瞧沈然,“然哥儿也未成家,若能相看中,倒是个双喜临门的好事。” 案桌旁的沈熹未忍住,“噗呲”一声,转过脸笑去。 “熹姐儿笑甚么?” “大哥这性子,只怕将姑娘吓得话也不敢说。” 荆太太一瞪眼,先去敲她的脑袋,“你哥哥心里念着官事,倒是你整日胡闹着,我却要先愁你的婚事了!” “姑娘生得清净,哪里愁得嫁呀!我家闺女,自小身子弱,一直养在泉州,如今将接回家,婚事说来也是半愁不愁的,只恨不能先在膝下养个七年,补回母女间的情谊来。” 她说着,自觉感伤,忙收住了,只朝旁边立着的小厮吩咐“去接和玉和音来,嘱咐和音披上袄子,莫冻着了。” 沈照满脸喜乐,先起身扭头便朝外,口内只回:“我去府门前接上一接。” “箐英,你也陪着去。”沈熹听着应好,眼珠一转,又连拉带拽地拖沈然一并出去候接。 天间淅淅沥沥还飘着雪,沈然立在府门后,仍是那副寡淡面,沈照两肩罩雪,雀跃踏出阶下张望,唯有沈熹似笑非笑来回转着,嗳呀嗳呀叹息。 “娘一直盼着大哥再回北京,莫不是嫂夫人的人选,已有定数了?” 沈然敷衍回:“媒妁之言,父母之命。” 沈熹道:“你倘若遇上喜欢的姑娘,娘不应允,又当如何?” “母亲非那等看重家世之人,但为人体面需尊顾,”沈然微皱眉,声沉,“你提这做甚么,近日去何处混闹? 又见了甚么人?” “在家还审做妹妹的!” 正拌嘴,前处忽传来沈照一声喜音,“贤娘。” 两人抬眼去瞧,掠过满眼只有心上人的沈照,那座堆雪马车里,下来个郎君,身着靛紫褡护,沈熹正张望车里人,不防身后连翘忽得凑来,咬耳道:“这沐相公,与爷长得好生相像。” “是么?”沈熹眯眼细瞧,与她咬耳:“哪里像,别是你面盲,依我看,全然两模两样嘛!” “还有一顶轿么?”沈然上前,客套礼问,“听刘夫人说,该有两人才是。” “舍妹身子不适,进了寒气,不好将她接来,劳沈主事挂念。” 沈然一顿,没说甚么,扫一眼在旁立着暗笑的沈熹,手一抬,带着客人们入内。 然另一头独处的江岁,早已坐定如钟,心中沉思翻涌。 若非她起兴问了一嘴沈家人名姓,这厢若跟着去相见,岂不捅出个天大的篓子! 谁曾想,在南京城,竟还能撞上荣华楼那桩旧事。 江岁焦躁着心神起身,屋中来回踱步,又想起沐和玉临走时告知的那番话来—— “沈家三兄妹,大哥沈然,任南京刑部主事,二哥沈照还是个秀才,三妹沈熹,年才十八。” 沈熹沈熹。 想起此名,江岁心便一阵发怵。若叫恩人撞破她顶替旁家姑娘的名姓,依她那等良善心,只怕要将她麻溜送入牢狱。 “沈家几代阁臣,其父生前官至内阁首辅,可惜卷入党争里丧了命,如今沈然之所以在南京城当一主事,也是受其父牵连,从北京贬到南京养老地。若不升官,自然要在南京城久居。” 也是她大意,只以为离了荣华楼,便是天高水宽,往事一散如烟,再不会相遇。如今听着这熟稔的名姓,一下子好似折了对飞出鸟笼的羽翼,大雨哗啦兜头劈下,浇得她凉心凉身。 她愁得唉声叹气,那笼中八哥扑腾着翅膀叫:“岁娘!岁娘!” 如今连自家名姓,也作惊弓之鸟,江岁抖着心去捏那鸟嘴,逼着它学新词:“姑娘!姑娘!” “姑娘。” 门外,小珍探身唤:“夫人老爷归家了,急着来见你呢。” 江岁一听,忙应声,又蹿去榻沿上,装作一副受寒样貌。 “没事罢!和音。”刘夫人早焦心推门绕到床下,捏住她的手,一生急自个儿倒先咳得不住。 “……母亲,怎么病重了些?” “老毛病了……咳咳,”刘夫人偏头摆手,“我心里有数,倒是你,可冻着身子了?” 江岁垂着头道:“略过了堂风,脑袋有些隐痛,二哥不叫我去,便在家中歇着。” 沐老爷坐下叹息,“今儿为你二哥的事,奔走了一整日,好在那沈主事应下,若有风声会相告,这才叫你母亲与我的心定下了。” “和音跟前,说这些做甚?”刘夫人终于又笑起来,拍拍她的手“今儿去沈家做客,细瞧那沈主事是个好样貌,虽说为人性子沉了些,家中兄弟姊妹却是和睦得很。你王大娘打趣说凑样做个瞧对眼喜事,我本是不乐意的,如今与人家吃了一顿饭,倒真有些心思了。” 28. 意空空新鲜事打搅 “母亲这是何意?” 不待江岁张口,沐和玉已先抛问。他快步走到床沿边,眉头横蹙,“那沈然长阿妹八岁,如何登对?” “是老成了些,可做夫妻最要紧的,便是性子相和,”刘夫人见江岁低着头,忙又转话头,“我却也舍不得呢!总要叫和音在膝下养个三五年,才肯放她出嫁的。” “嫁娶之事,原是个麻烦事,”沐老爷捋须笑起来,“没个三五年工夫,哪里挑拣得明白。” 两人一句捧一句圆话,江岁心思却早溜到九霄云外,她愁得眉掉,偏面上又不敢生蹙,索性合衣躺下,翻过身去,闭了眼假寐。 那绵密思绪,便似秦淮河水一般悠长,冲撞得七零八落,没个着处。 沐和玉与沈家已生来往,择日便势必要请上门来的,彼时若再度装病,当真行得通? 南京说到底也不过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两家相隔只三巷五街,难不成,要将自己闷在宅中整整三月? 待沐和玉北上赶闱,独她一人留在屋中候着,稍有不慎,在旁处提早露了馅儿,又该如何是好? 江岁翻来覆去,窗棂外昏光变作深黑,薄月撒下一层冷辉,她也不曾想出半个对策,只又是悔,又是叹,又是无奈。闹到后来,心绪稍平,又一骨碌坐起身,靠在枕间,只是发怔。 整整一宿不曾合眼,早时眼下透着青灰,唇间铺白,叫人皆唬了一跳,只说这病怎么愈发重了。 沐和玉知晓内情,沉着气将人散出去,又嘱咐奴仆们去熬汤,撩袍坐在床沿边,先自长叹了一声。 江岁无精打采撩起眼,只听眼前人道:“不然,便与爹娘如实相告罢。” “早晚有这一日,如今拖着若叫沈熹先行发觉,纵是有理,也成了无理。” 江岁一听,忽得起身抓住他衣袖,“南京城去往北京,需几日工夫?” “走陆路驿道,骑马乘车估摸十多日。走运河如今时节又慢上十多日,”沐和玉手一抬,回握住问:“岁娘想去北京?” 江岁一骨碌起,眼眸忽就亮如星,“对,我随相公去北京。离春闱只剩一月多,大雪不止,路上行程许是也要耽搁,去往北京还得寻落脚地,按理相公该早日启程才是。” “本该不日后启程,只是我正与乡友同约时辰,母亲又在为那所谓的监生案忙活,故耽搁了收拾。” “那便莫再拖了!”江岁双手拉着他朝前,自榻沿边起身,又转着圈绕后,推他道:“现下便与母亲道明,早早离了南京,我如今是万般不敢呆了!待春闱后咱们回了南京城再做打算。” 计划当下分定,晚时沐和玉便与母亲相商,只是带和音去北京一事上,磨了半个时辰也不曾松口,最后许诺带上四个丫鬟照看和音,方才允了一道北上。 “江上风浪大着哩!二爷只顾着瞧书,哪里分得出心思瞧姑娘,夫人特意嘱咐,小空小珍拗不过姑娘,叫我与岑冬万万要记得给姑娘添衣。” 沐和玉搁书望去,只瞧江岁坐在船窗旁,披着极厚氅绒,满脸正热得泛粉,他不由笑,起身朝前握起她手,递与溪夏触碰,“你摸摸阿妹冷么?我瞧她热得很,别闷出身汗,反坏了身子。” “二哥只管瞧书,不用理会咱们,”江岁略讪讪缩回手,开了丝窗缝,借着外光一面散些热意,一面打量。 江上风浪不小,这场怪雪,自十一月中始落到一月中,终于淅淅沥沥地收了尾。江水解冻,风却阔大,板房外隐约听得船头有人说话,嗓门敞亮,顺着风送进来。 “越往北,越冷哩!这一批苏绣氅绒衣,该能卖个好价!” “大官人打苏州来?” “是哩,咱们坊市里的溪河还冻着薄冰呢,多少船娘失了银两,都去纺行里谋生路,画舫娘子们只得关起门接客,可怜不可怜。” 两人凑趣笑声钻着风来,江岁猛得一闭窗,脸上那层绯粉霎时间褪得干干净净,悉数渡成白。溪夏只当她是被吹僵了脸,好生拉她过来,递上小暖炉,“北京不似南京,那风里揉着沙,又干又冷的,可别多吹。” 江岁愣怔着没听入心,只暗忖外头又会是哪位商客。 可去过荣华楼?又见过自己不曾? 提及旧事旧地,“逃逸流民”与“青楼妓者”八字便像一座山压下来,叫人喘不过气,慢慢回过劲儿,才忆起自个人已入了沐家附户,她如今早添进正经的南京黄册。 可心还是惧怕的,河上一连十多日,她不曾多踏出船屋外多走动,佯装晕船,倒叫沐和玉时时念着,碍于奴仆面不好多亲近。 船靠了岸,入了北京城。沐和玉没有与同乡一道住进会馆,分道之后,自去寻了一家寓所租住下来。 “北京城东西洋货比南京多得很哩!这么早还如此热闹。” 此刻正是五更,天未明,路间提灯者众,亮如明火。人声嘈杂,摆摊贩卖的,多是些奇巧之物。 几个丫鬟仆厮们瞧花眼,细瞧故衣、皮货、鼓宫。待走过巷,迎头几架马驴骡子阑溢衢路,几人笑顿,随即一皱,苦脸作呕道:“哪里来得臭味!” 江岁亦被熏得掩鼻,北京街道多未铺砖石,城中积水不少,想来是将化未化的一场寒雪所致。可迎头来得数两粪车,轮子陷入坑洼中一滚,那淋着黄水的木桶便猛地一荡,滴滴答答,顺着雪水搅合了一路。 彼时热闹的市铺,纷纷避之不及,却无一人叫骂,皆掩了口,垂着身,匆匆逃开。江岁脚步连连,只这一路淅沥,臭味早熏入泥泞间了! 溪夏是个直性子,忍了又忍,终忍不住捏鼻子回身,仰高音道:“师傅架稳当些!泼撒了一路,熏得厉害,后头的人要叫苦了!” 岂料那摇摇晃晃的粪车夫听了,当即撂下挑子,掀开桶盖,舀起一瓢秽水便往前一泼,“哪里赶路来的怯蛮子!莫脏了爷爷地界,敢情你没长个腚屙屎撒尿!” 这一下,把溪夏惊得往后一缩,江岁亦是眉头直皱,连连拉回她快步离了,“莫与他纠缠了,咱们先走。” 沐和玉也凝眉,“粪夫竟如此粗俗,头一回来顺天府,遇上这等事,倒像个下马威似的。” 溪夏本蓄满腔怒,听了这话,不禁愧怕道:“是奴婢多嘴了,二爷来应试,我却触了晦气不是好兆头,明儿我便去城隍庙拜一拜赎罪!” 沐和玉正要摆手安慰,陡 听一同行人凑来问:“这位相公,可是举人老爷?” 不待他答,那人压声说道:“北京城里的粪夫可是厉害得很嘞!粪头仰仗着大官,兵马司也只能舔着脸唤粪老大,任其强横,如今正是雪化泥泞地,道路挤得很,且得在臭上一阵子。” 主仆听闻皆暗暗惊骇,江岁探出头,“这却是甚么道理?” “官高一等的道理,”行客朝沐和玉身前凑,颇有几分交好意,“老爷可寻得落脚地?” “正要去贡院附近择一寓所。” 行客“哎呀”笑,拍手道:“可巧,我那寓馆里尚空着房,相遇是缘,我给老爷低些价凑个佳院。” 主仆一行人当下喜应,跟着他一路北行东绕,入屋散下包袱,往躺椅间倒坐,江岁方松快呼出一口气。 “明儿姑娘可去城隍庙拜一拜?”溪夏叠好衣物,扭头道:“今早一番事还觉不安得厉害,只怕触了霉头,耽搁了二爷闱试,这却是奴家的罪过了。” 江岁忙不迭应下,“要去拜拜。” 北京城阔大无比,胡同巷子多如枝丫,都城隍庙坐落金城坊南,离贡院正好横跨整个顺天府,天将蒙亮,主仆二人忙活着租驴车,直到日上三竿方行至城隍庙门外。 “咳咳!”江岁掩鼻挥袖,此一路,正要过皇城,过往驾马赶路官员也正多为此时,然她这座租来不知多少人落坐的小驴车,难抵挡一路穿风入袖的风沙泥泞。 “哎呀出来一趟,坏了衣裳!又铺了满脸灰尘,不怪我眼瞅着那些快马相公们皆带着面罩,不然便苦得如咱们,双鼻盈若烟囱!” 溪夏抱怨喋喋,眼瞅见前处巍峨殿,只得将苦楚吞回肚,与江岁一道入内,脱去污秽衣,虔诚叩拜。 三根线香徐徐燃起青烟。江岁将香插进炉中,俯身拜下,心中默念—— 城隍爷在上,信女江岁,今有所求,祈应天府江宁县沐和玉高中进士,授官离乡。佑其父母平安康健,百秽皆除。保信女重获新生,心愿得偿。 睁开眼,烟火缭绕里,周遭哭声求声不断,她方忆起,长至今岁,她并不信奉诸神鬼说。唯二入庙内,也不过南京与北京这两回罢了。 娘说,世上没甚么阴司地府,也没甚么仙官天道,只是赚钱活命的法子,同咱们没甚么区别。那时江岁十分笃信此话,如今踏出庙外,立于人生地陌的顺天府,才后知后觉寻个寄托,也非坏事难事。 人潮随着愈发高悬的薄日一般,渐渐高涨起来,雪水尚未化尽,积水深处马屎与沙土混在一处打旋,江岁捏着鼻子上驴车,心内恍惚念起苏州那条悠长窄河,碧绿柳树垂着湖面,船娘扬笑着吆喝,江村夕阳斜落,小轿慢慢悠悠荡在街巷里,一掀帘,枫红如炽,鲤跃碧浦,沙明如雪。 北京是处人挤人的尘里地,南京是揉皱成团不敢展开的画卷,而苏州…… 她忽得被此等飘远心思吓个激灵,抬手便朝腿上一拧,疼得厉害了才“哎”一声。 只把小珍小空吓住,忙问:“姑娘掐自己做甚!” 江岁回神,驴车外三仆正立着张望她,她松掌将站定,抖衣间,不远处忽响起一声唤,“和音。” 29. 第 29 章 沐和玉自门内跨出,见几人衣角沾灰,因而问:“大清早打何处去,此刻才归?” 溪夏嘴快,不等江岁答话,抢先道:“去城隍庙给二爷烧香祈福了!今早那粪车泼了一路秽水,心里头不安稳,没的把晦气招来,耽搁二爷春闱,方拉姑娘一道去拜拜。” 沐和玉闻言,眉间微微舒展,目光落去江岁身。 她今日穿了一件青灰色夹袄,外罩石青色披风,因一路风尘,鬓角沾了些许细灰,鼻尖被冷风吹得微红,透着风尘仆仆的狼狈样。偏生她浑然不觉,只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朝他抿唇一笑。 “顺天府的路实在难走,化雪泥泞地,风沙刮在脸上和刀子似的,比南京的江风还厉害几分。” 几人点头不止,密密往屋里钻,寓所并不大,但地火烧得暖身暖,烦躁劲儿皆丢了。 江岁解下氅衣,先净面涤手,后提着归来时劳小珍买下的云片糕,另屋去寻沐和玉。 离春闱日愈发近,赶赴北京城内举子愈多,沐和玉挑拣着四散开的书,说起城内刻肆如今正是红火时候,今日他专去书肆里挑拣了新时文与策论汇编,倒巧与监内同窗碰面,便相约择日一道去礼部报名。 江岁一面听,一面拾起本落地书,随意翻看,圈毕末尾一字的沐和玉,这才起身绕前来,“这几日晚时难眠,天不亮又转醒,实在折磨难熬。” “我却也愁呢。”她跟着一道叹息,低头拨出片云糕,抬手悬递,“吃些甜食舒坦心神。” 沐和玉凑前咬住,叼着云片糕坐下,问:“岁娘愁何事?” 江岁拨着糕片,垂头择出一块,也咬上一口,含糊道:“愁天愁地,打舌根里吐露,又觉得现下甚么愁都不算难事。” 舌尖卷起一阵清甜,她扭头,抿着嘴笑,“我如今却也自在呢,只安稳等着相公进士及第。” 沐和玉被这话激得身热,语虽谦卑,可到底胸腔满溢少年意气,心底早把及第的一甲三名畅享一通,连唇角都不自知扬起。 只见江岁把糕一拢,点他道:“沐相公快去学书罢。” 瞧她欲离,沐和玉身一倾,拉住她手,低声笑:“岁娘,你心里没我。” 这话来得毫无道理,江岁顿身回眸,先是一怔,“……这是甚么话?” 沐和玉拉她近前些,仰起一双眼,里头盛着湖光山色,叫烛火一漾,显露出粼粼情意来。 “岁娘若心里有我,何故无人处仍尊唤相公?”他拨动她的指尖,一点点顺着指缝攀过,缓慢又生痒,偏笑得愈发张扬,“是‘玉郎’二字,难出口?” 江岁脸一转,扉色顺着脖颈蹿上,无怪皆道十指连心,这厢拨动那股颤意直直送上心颠。她不答此话,急急要走。 沐和玉攥紧,偏不叫她躲去,直勾勾盯住。 “我还有一字,名元琢,倘若‘玉’字难唤,‘琢郎’也使得。” 江岁脸烧若吃酒,挣不脱,他分明晓得她意,哪里是在乎甚么“玉”“琢”二字之间,只是……只是他一门心思坏透了……偏要做个狭促鬼! “此下无人,我念‘岁娘’二字,念得紧,”沐和玉指尖游移她腰间,轻点了点,凑近她耳际,“岁娘也念念我?” 分明身前只一双眼,江岁却尤觉万处无法落目,眼睫眨了又眨,颤了又颤,挣着一双手硬要藏起羞面,拧不过时,只好干巴巴道:“北京城的地龙热得很,榻上气也能罩满屋。” 沐和玉搂她近前坐,偏要垂头仰目与她相视,大有不罢休之意,“岁娘,休要旁扯。” “只唤一声,音若蚊蝇也无妨,”他仍笑哄着,甚至大发慈悲倾身,将左耳移自她唇边,特不再去瞧她。 江岁抿唇,周遭忽得俱静,好似只剩胸腔那颗扑通心跳,二字于舌尖转着弯跳动,她用力想去抓住,却换得牙关紧闭,那口气莫名朝前一冲,轻轻印在沐和玉脸侧。 温软如水云,轻得好似羽毛拂心。 沐和玉一怔,微转头,挑起眉梢朝她无奈笑,“两字,竟这般难唤?” “那不为难岁娘。” 分明是松快话,江岁却打此间品出百转千回的滋味来,心气儿一转,忽得再度探头,朝他唇间一点,轻似风过,还不待沐和玉回味时,涟漪已散,那双弯翘眼此刻半垂半掩,直直落去案前,只听她磕绊清嗓道:“……相公该去学书了。” 沐和玉从来见好便收,此刻唇角已翘至眉梢去,将那油纸里的云片糕又寻出块咬上,“好甜。” 江岁被这笑晃得眼花,背过身迈着小步,也跟着微扬唇,低头一步挪翘一步,停在床榻一角坐下,再度寻捡起书翻看。 摩挲音与砚石声融于一处,于暖热屋间尤为清脆,北京城风力不减,仍旧通堂撞窗,她忍不住抬眼远望,落去案角。 稍稍左移,便可瞧见那人模样。 读书时旁若无人的专注,眉棱微蹙,唇角微动,只怕,早忘了她未出这扇门。 江岁索性托腮大方盯望,看得出神了,脑中慢悠悠浮出《西厢记》。那时坐在荣华楼金晃晃高楼间,只觉戏文那句“眼花缭乱口难言,魂灵儿飞在半天”云云乃肤浅之作,尚无趣夸大得很,然今日忽得发觉,这话原是也能唱在郎君身间,能唱得不为初见。 心一融,被这解闷的思绪逗乐,那些个无意的笑便钻出,她眨眨眼,收回神,被榻间暖意拢得舒服,不多时,已眼昏昏意沉沉,渐觉困倦,迷迷糊糊地盹着了。 好梦春不短,一厢日随境转,竟梦得个沐和玉高中三甲,荣恩谢宴,直为庶吉士,然她二人回南京可怜道明诸事,不想赢得个才子佳人名。 妙梦恰似冬日燃薪,心喜相应,竟有几分牵扯着不愿起,江岁懵然被唤醒时,屋中已点烛灯,窗外早是昏斜之状。 或许是佳喜入梦来,又兼城隍庙诚拜,沐和玉临考那日,主仆几人卯时便皆醒,妥当收拾好一切,跨出门江岁先踩着一只湖笔,慌慌张张追上沐和玉,只道:“二哥,笔落下了!” 沐和玉茫然摇头,此刻溪夏将手一拍,喜叫:“这是文曲老爷眷 顾,能叫二爷妙笔生花,二爷快些揣兜里!” 五人一道跨过槛,不想寓所外正停着粪车,原来这个时辰正是粪工收捡推运各家粪水。臭味熏来直叫几人掩鼻快行,不想沐和玉眼一撇,撇得车案板上落得不少白粒,方停步捏着鼻子问:“早天落了雪不成?” 江岁听了,跟着摸一把,凝神细瞧才笑道:“这是盐粒子。” 她忙不迭转身,“倒提了个醒,三日后才归家,得为二哥寻把伞带着。” 粪头手一停,顺他视线望去,忙三两步上前,掌心打案板间胡抹,咋呼道:“甚么下雪,甚么盐,嘴里没个把门!北京下了几月灾雪,莫再招来!” “管是雪是灰,还是盐是糖的,今儿撞上都是好事!”溪夏一反常态,没再与粪老大争个不休,扬笑推着江岁前行,扬声道:“这是‘有份’!二爷此行榜上‘有份’!” 不想这话,反把粪工说得脸青一阵红一阵,嘴里嘀咕:“怪得很!”推车忙离了。 兄妹奴仆一行人走至贡院跟前,见带刀兵卫围满周遭,赶考举子各自扎堆听着嘱咐。 江岁四顾瞅听,也细细查看起沐和玉手中考篮:笔墨砚台、毡垫蜡烛、烤炉糕馍、以及最要紧的文牒与浮票。 “二哥莫要紧张,此去松心,只管作答便是。”江岁一件件拾掇回,虽是自如嘱咐话,可手心先自个儿抽动起来,披着氅衣还觉周身颤得厉害。 远望贡院前已排起长队,她忙不迭推他向前,复行几步,忽得攥住身间氅,低“哎”了声,忙将系带一松,披罩住沐和玉,“真真是急行错事,怎生忘了带一床薄衾,夜里风寒露重,如何挨得住!” 小空拨腿便离,“二爷等着,我去前头铺子里买一床,快得很!” “回来,”沐和玉叫住人,捏捏江岁指尖,渡暖递去溪夏手里,“号舍里头只三四寸长,带着不利索,合衣披氅也就糊弄过去了,晨时冷得厉害,快些带和玉回寓所。” 江岁这厢走得一步三回头,溪夏忍不住叹,“姑娘与二爷兄妹情深,二爷亦最是会体贴人,这往后,要寻个比得上二爷的人物作婿,夫人老爷与咱们才宽心。” 她听得指一抖,只觉周身风更冷了些,忙不迭催着赶路,“……快些回,冷得厉害。” “姑娘将氅袍一掀,当下冷风贴身赶,不寒才怪哩!小珍快,把左面也遮一遮,”溪夏抱着她,一面挡风一面嘴不停念叨:“真人保佑、佛祖保佑,保佑二爷高中进士,好叫夫人老爷扬眉吐气一遭。” 三人螃蟹似的扎堆走,如今江岁听她这四处求神拜佛话,也忍不住一笑,“哪有这般不诚心的,随意念个名儿,神仙可不搭理呢。” “呸呸!可不兴说,神仙菩萨皆是心善的,万不能将人撵走了。” 江岁闻言,紧抿唇点头,只管闷头前行,恰逢破晓时分,稀薄日色穿山而出,蒸蒸洒下一片红霞,照亮灰朦早时,她一仰头,恍惚竟觉得暖了,四人一齐停步远望,只瞧—— 天际霞光入城中,金乌上碧空。 30. 醉里醉因醉共屋室 “捷——报——!黔国公府老爷沐和玉——高中万历辛丑科第三甲第一百零四名进士!” 江岁正拢发,欲与沐和玉一道看榜,忽得听外头敲锣打鼓,锣鼓震天,跨出门楣一瞧,只见一人敲鼓、一人击锣、一人高喊、一人手捧报条、一人扬笑唱喜嘴儿:“恭喜老爷,贺喜老爷,金榜题名!报子正加急送了红纸去应天府,过几日南京老国公爷并令尊令堂,皆能知晓这遭喜事!” 寓所外头不知何时已乌泱泱围聚起一群人来,拱手的拱手,道喜的道喜。杨老板先是一怔,脸侧压不住笑邀沐和玉入内坐,只说要请去酒楼闹一闹。 “杨掌柜客气,”沐和玉一揖,“凭这几日照料,也该我上堂作请才是。” 江岁亦喜得“哎”一声,高兴得来回叠步道:“那梦不是白遭入我心,正是应验呢!” “奴说甚么,正是文曲老爷光顾,叫咱们二爷‘有份’了!”溪夏乐得合不拢嘴,笑音绵长不断,半晌忽得止住声,肃容道:“姑娘,都道请神容易送神难,愿望成了得还愿,咱得恭恭敬敬再去一遭城隍庙。” 小珍抿着嘴笑:“溪姐这话引得不对,不恭敬了,神仙会不高兴的。” 杨老板扭头插嘴,“沐姑娘不消费心,三牲在下替备好,再装一盒香烛纸马,请一班子吹唱人马,风风光光,恭恭敬敬去焚化酬神。” “怎好再劳老兄费心?” “诶噢!哪里敢与沐老爷称兄道弟,此前是在下不晓得老爷身份,不想竟是黔国公府内相公。” 几人客气推脱着,倒将门外立着一众吹拉敲唱给撇下了,为首的把锣鼓狠一长敲,当下震得众人耳内生疼,一双双眼睛都聚去撇胡子圆垮脸处,只才见他变戏法似的拢垂好手,眯眼觍脸道:“小的们,不正是手艺人?” “噢——哎呀!”杨老板最先缓过神,将屉中碎银一拢,一个个递上喜钱。 此刻沐和玉并江岁一众人亦后知后觉,晓得忘了正经事,忙不迭摸兜内银子,一面急急拦住杨老板的手道:“怎好要老哥为我出喜钱,”一面又朝吹拉敲唱拱手,“多谢诸位今日报喜,明儿去城隍庙还得叨唠各位。” 园脸锣手笑吟吟接下,拍拍胸脯喝道:“沐老爷放心,咱们兄弟伙都是老传承的手艺人!必要敲到城隍老爷心坎里去!” 当下杨老板大手一挥,只把吹拉击唱五人揽下先吃一道酒,又吩咐小厮再添些烧酒小菜。 几通扯闹恭维,一闹便闹至晦晦夜深,江岁这才晓得,这几人原是戏班子里传手艺的,生活清苦,也不似台上角儿能挣个旁酬。天不亮便被师父逼着练功,却只能蒙块布,闷哑闷哑敲着。后头,与那每日五更时刻收粪水的长工闲扯上,这一来二去倒也熟稔了。 “要说呀,我最要谢得、便是那程三友。” 圆脸锣手仰身晃头说:“……要不是、不是他有本事,背靠像沐老爷一般家世的大官儿,咱们兄弟几个、讨不到这等唱喜报子的好处呢!” “像沐老爷这般,肯与咱们这等人家同坐吃酒的大相公、大官人少得很哩!沐老爷此番定定定……是、是一路高升,直入宰阁的人物。” 江岁也跟着笑,只瞧身侧人唇一扬,干尽盏中热酒,“就承吉言。” “寻常公侯子弟,多喜声色犬马,俱是等袭个千户佥事,不愿作武夫的荫监去国子监读书,混个历事,”杨老板挑起菜,叹赞恭维:“如沐老爷一般肯苦读,一路斩关过将高中进士者,可谓之少呀!” 沐和玉连连摆手,挨不住杯中酒空了满,满了空,知晓他兜圈子也只为一句话,见其几日连转亦感激,忙道:“往后杨兄但有难处,万要与我相告,必当出力一办。” 外遭星夜暗得更厉害,偶见灯火走街蹿巷,此话抛出,倒像是把酒席砸穿了个明光洞,亮得杨老板忽噤了声,只一个劲儿倒酒。江岁顿手觑看,不想他再仰头时,竟亮起一双水浸浸眼,露出三分感慨婆娑神情。 杨老板先是长叹,把气叹足了,方又干尽酒,字音才借着辣热缓缓往外蹦,“……不瞒沐老爷,正有一件刺心棘手事。” “我有个亲阿弟,名唤杨福来,是苏州府长洲县一名织工,那姓孙的太监来收税,暗搞一出‘淋尖踢斛’‘成色不足’,白花花银子睁着瞎眼道成色太低,变着法收差额,只将苏州织工们逼到狠处,不留活路,只好大闹一通,不想我阿弟是个急性子,随着裹挟喊号,判了个“从逆”罪抓入大牢,至今,还关在里头。” 杨老板一把鼻涕一把泪,“我那亲弟将老腰快坐断,眼睛快缝瞎才挣得几分辛苦钱,不想一遭全白搭,使尽银子手段也捞救不出人。他将娶了媳妇,体面人家闺女,这一遭事闹,亲家也快闹成仇家了。” 此事此名实在如狠甩不掉的鬼针草,江岁一听,灵魂叮咛一震,先泛起惶恐,眼去瞧沐和玉,见他怔张着口未语,便抢话道:“这事闹得太大,连南京都有牵连,抓了不少监生入狱,闻说是要革名,厉害得还要流放呢。” 晚时一通吃酒,江岁只字未语,头一次开口竟为这事,可把报子五人说得提起精神气,框内眼珠子圆不溜秋盯望她,憨笑捧话:“是嘛?闹得这般不体面,监生老爷们都不放过,咿呀!杨老兄你这弟弟事,可难办哩!” “苏州事我并不清楚,但南京那边,刑部透出音信,此事已在陛下眼前按头盖章,只怕再无转圜之地,”沐和玉搁下酒盏,明白江岁心结所在,偏自个儿也却无力相帮,方朝杨老板短促一叹,“怕要叫杨兄失望,老国公因错回南京,此事拨出根源,乃陛下身侧亲领命太监去监收税,此刻纵是北京城里阁老,也得转圜着开口。” 杨老爷瞪直眼,热酒入肠,又兼此囫囵话,烫得他张不开嗓,憋出一口火气,一筷子一筷子给叫他吞入肚,止不住腹诽:甚么清高人,国公府?芝麻大点事,只需往苏州府县里递个信儿,谁不敢凭面子放人。竟还扯到内阁皇帝跟前,还未甄录,倒先有了一官身滑头气! 他闷着脑袋吃酒,吃得脸烧红,朝左一望,沐相公身后几个奴仆早吃得东倒西歪,呼呼大睡。 众人索性散了宴,案上趴抚的如何也唤不醒拉不动,杨老板一肚子火未泄,一招手借着酒劲儿使唤自家小厮道:“躺在这儿歪七扭八成甚么模样,弄不上楼便抬去那侧屋,里头正有两个大炕,叫三人挤上一挤,明儿早醒了再说。” 话罢,又朝沐和玉甩拱下手,此刻也不称兄道弟了,“沐相公早歇,不做陪了。” 留下江岁与他讪讪立着,不知如何搭话。 “杨老板心里不痛快,”她掌提烛灯,与沐和玉轻手轻脚入屋,吐着气音道 :“我并非不想让相公相帮……” “先进屋。” 沐和玉顾忌这话,跟她一道入内,吃了一杯茶压压酒气,才答:“我晓得岁娘意思。” “苏州之事纵我有心,也无力。” 沐和玉不欲多言,只朝她笑笑,“岁娘,那地成了你的死穴,提起便如拎住狸奴颈后毛,如今入了正经黄册,岁娘还怕甚么?” “……未遇上相公前,我早已是荣华楼有名的娘子,过往多少张脸,从前不曾在意过,如今想干干净净舍下,那些模糊面又像獠牙一般扑咬来。” 江岁转过身坐去床榻前,借着引火点灯,拍扶被衾间并不存浮的尘粒。 她再一次不合时宜般的,想起娘的面庞。 离别时母女二人,所见最后一面,竟是那一出荒谬的递藏迷药。 时日一长,离别消短了记忆里剧烈起伏的情绪,变似一汪柔软的春水,流淌至眼前,她便不禁感慨娘是心疼她的,也晓得无根之人飘零在外太难,后院里那片天地,竟是如今担惊受怕之余外最不起眼的。 身后忽地贴上暖意,沐和玉偏头,借火光凝她眼下一闪而过的晶莹,轻问:“为甚么伤心?” “没。” “忆起从前,便又思往后。” 江岁垂下眼,心绪轻飘飘,不晓得该落去何地,然那只放于床榻间的掌,却已滑过衣角,圈住她的腰。 他的劲道有些重,又恍惚发觉似的松些,从后拥住,气息悉数洒在江岁耳根。 “……岁娘,我从不在意那些过往,你亦不许入心。” “皆是干净清白人,我不想与你,一辈子困于一层虚假悖礼里。” 人常道伤怀时,酒色财气分一窍,便可淫浸心绪。江岁不知被分出几窍,然今只想将自个人狠狠一赦,坠入红尘榻,顺天酒里。 “琢郎。” 只一句,床侧烛苗好似短晃一阵。 脖颈贴来浓郁热意,江岁抓住他的手,好似也给自个儿渡些勇气。 耳垂泛起湿软痒意,他又吮又咬,脑后一根根发丝发麻得厉害。捱不住躲开,她掀起眼帘,瞧他那停顿原处,微微喘息的唇,周遭一瞬便暖得叫人发昏。 “怎的喜欢咬人耳朵?” 昏昏屋内,此音好似轻过逗焰心的风。 “岁娘身间有迷香。” 沐和玉盯住她的脸,压不住笑,俯身便欲衔住唇,却又停住,看进她眼底,“岁娘,你醉了么?” 橙光烛光一圈一圈晃荡,江岁借摇摆影注视身前人,她并未着急回话,却瞅着沐和玉愈发撑不住的神情,心念一动,弯眼答:“醉了。” 吐气铺面,鼻尖挨碰住鼻尖。 然那欲触欲离唇,却蓦地退开,尚不待她回神,耳侧已传来无奈叹笑。 他松开她腰,“醉了便该睡觉。” “歇息罢,岁娘,我回屋去。” 江岁心头泛起说不清的焦恼,似有一柄羽雀扇直直挠着心瓣。 连冷风亦故意钻入腰腹,她突然朝前,扯住身前人衣襟,撞进怀。赤热重回,她便借一股冲劲儿,张唇露牙咬住他的脖颈。 沐和玉轻呲,吓了一跳,低笑着歪头,“岁娘?” “我没醉。” 江岁埋脸回。 31. 一夜荒唐雪娘昏倒 江岁主动支起身,贴上他的唇。 细密的吻一寸一寸网丝一般收紧,昏暗里娘子郎君喘.息昏搅一处,轻轻微微似水波荡个不住,偏又得各自咬紧些布绸肌肤,混淆此要命动静。 “呃——” 江岁被这声突兀惊得睁眸,慌忙着抬手去掩他的唇。 然不过一息,掌心便已湿濡得不成模样。并拢双膝被扯抬起,她低呼一阵,又极快被他以唇封音。 不似前几遭蜻蜓点水,百般离触试探,许是夜够昏黑,唇舌缠绵愈发柔似搅不开的糖水。 甜味尝尽,又变作一壶辣辣暖酒。 又热又麻。 北京城榻炕怎的热成此般,好似初夏闷气儿缠身,衣衫尽褪也燥得厉害。 江岁险些要失声,通身力皆作沉,一只臂膀沉沉挂与他肩头,平息颠倒气息。 “岁娘,你身间有异香。” 沐和玉贴着她耳,鼻尖蹭着她脸颊,残余炙热透入话尾,“真的,引得我欲作牡丹花下鬼……” 那双桃花眸宛若春水涟漪,晃荡的情与欲快要溢满。 江岁烧得脸热,骨头缝都震出酸软,“别使坏。” “岁娘,你瞧。” 锦枕挪至她腰下,江岁努力清明些脑袋垂眼瞧,只惊觉沐和玉大半身子已伏下,她恍如搁浅鱼儿,于他掌中唇间翻身不去。 “想……” 沐和玉扬起面,舔舐唇角,指节不停,“想甚么?” 江岁只如魂散,一股酸麻劲儿顺心冲脑,再不能合一口气道一句利索语。 “……琢郎。” 她胸腔被整夜憋吐的气顶.得厉害,累极了,却还记得正经事,朱唇一张一合,低低沉沉道:“明儿还有那恩……恩荣宴,你早些回去……” 一番话说到尾,自家也不知说尽未,她呢喃细语间,耳廓内吱呀声、挂囊咚鸣声、夜风撞窗声尽数冲.撞成疾风骤雨。 江岁陷在漩涡中央,仰起脖子,不防困意卷袭如烈风,不多时,便昏沉睡去。 一夜无梦。 清晨细光穿隙过帘,偶听得几声犬吠猫叫。 江岁最先摸见榻炕上与主腰缠合住的小衣,困意登时清醒,噌得起身,四顾唯她一人。 晃亮亮白光似雪又似溪,总归不曾有暖意,她抬臂挡住眼,便知今儿是个冷阴日了。 小空小珍并溪夏三人,晚她半时辰方昏脑转醒,一番收拾热热吃了醒酒汤,已是午时二刻。 “姑娘,爷天不亮便走了么?” “今儿有恩荣宴呢,该是早早便去了。” 溪夏一碗热汤下肚,只道:“二爷昨儿也吃了不少酒,昏睡一整晚,临行前怕头疼得厉害!咱们也大意了心,庆贺放纵过了头,往后再不能了。” 小珍小空忙不迭抿嘴点头。 江岁撇开脸,喝下些养胃米粥,决意捡起昨儿个提议,去城隍庙还愿。 三牲却不必说,自是无人再供,午时张掌柜见着四人,只堆笑着打个照面,快快钻进屋子躲冷。 一行人备好物什,额外另买了件面衣,脸蛋一罩再不惧这灰土沉沉的顺天府大街,七绕八拐地去往城西南处,也是一路言笑不止。 “喜报该是送到府上了罢!夫人老爷瞧见,不知有多高兴。” “咱们还得在北京城待多久?真真是急不可耐想归府,叫那斯横眉竖眼的狗春儿,再不敢轻看了去!” 小珍撇嘴道:“万般没脸皮的人儿,如何也能挖空心思把咱们瞧瘪了去,理他们做甚么,咱们只过咱们的。” 溪夏扯下面衣,方觉声色敞亮些,便接起小空前话,“北京城还有得呆,二爷还得在诸司衙门里观政哩!说不准捱到六月初夏取选还是早得哩。” 这话只把小珍小空二人说得萎靡一阵,江岁闻言,却悄松了口。 她就是那坐井蛙,窥天只一隙,缘何能知晓那折磨的回程,被进士观政拉长至一年半载。 江岁亦摘下面衣,侧目眺望热闹街道,如今再不觉北京城是方马场鸡笼处,都是高高日头在顶,踏实泥地在脚,少几数垂柳柔情意,才成巍峨肃皇城嘛。 “只求二爷官路通达,正是年轻后生,却不愁个一年半载的取选。” 车已驱回寓所外,溪夏笑着下驴车,仔细扶姑娘下车,眼一晃,忽瞧见那天不亮时刻常驱粪车的长工,正猫着半面身子朝这处打量。 “鬼鬼祟祟的,”溪夏嘀咕着,不防近前忽有位郎君视线不移,忽地朝前一步,唤道:“雪娘?” 江岁身子一震,不禁远望,然在扫清那人模样的一息间,万种情绪都被窒息慌乱压死住。 她手心一抽,身子一转,忍着胸腔里那颗快打嗓子眼跳出的心,大气不敢喘地回走。 她知道,那人此刻定然疑惑,定然未能望清,她该走得慢些自然些,装作未闻未见,要与小空小珍自如说笑。 堵在喉咙间的那口气正冒顶,她将开嗓,忽得被嗓干得一疼,她在晃荡荡的心跳里,猛得想起,人的嗓音不会变。 身后风一阵追来的人,并不给她思忖逃离的时机,当下拉住她的臂膀,逼她转身,口内似嗤似笑,“原以为瞧错,不想一遭以死脱身,雪娘竟至北京,小爷与你可当真有缘呐。” “哪里来得腌臜泼才!快松开我家姑娘的手!”小空用力扯退,溪夏已扬脖挺起胸脯,大骂道:“这位爷,睁大眼睛瞧清楚,可莫认错了人,我家姑娘姓沐,是应天府黔国公府的姑娘!” 不说便罢,一提黔国公的名号,当下纠缠两人,一个脸白若纸,一个则粲然哼笑,恍然了悟道:“原来沐相公和雪娘同在?” “啊,”薛邑踏着步子往前,盯住江岁那脸面无神情的脸,饶有兴致道:“他这是来北京春闱?还带着雪娘同行。” 溪夏本是要再度斥骂,然听得这人话中音,忽得就愣住,怎的二爷名号他如此熟稔,难不成当真是旧相识?那这口中“雪娘”…… 她怔信怔疑回头,却 见姑娘面中生蹙,音色气若游丝,睁大眼怯回:“这位相公错认了,阿兄确为春闱而来,只是相公口中‘雪娘”并不知为何许人。” 话罢,便拉着众女婢扭身欲离,俨然一副懵懂模样。 “江隋雪,苏州荣华楼有名的妓者,人唤‘雪媚娘’,梳拢金打擂至三百两金,你家兄长可为常客,”薛邑扬声眯眼,慢悠悠问:“姑娘当真不知晓么?” “妓者”二字一出,小空小珍,连并溪夏江岁,一齐白了脸色。 谁不晓得官场之上行至品德一事,看得比寡妇门前的清灰还重呢!如今士子狎妓虽已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私下各有各得玩弄,但若有心之人硬要闹大,传至那些个御史、给事中耳朵里,只怕要命得很! 如今来往行人众多,叫那些留心客听一耳朵也为糟心事,溪夏到底长诸位丫鬟们十多岁,稳重拉着薛邑入寓居里,请他上座好声问:“这位爷,话可不能乱言,我家二爷清清白白,洁身自好,哪会与妓者纠缠在一处,想来莫不是见义勇为不晓得那姑娘的身份,叫爷撞见,方闹出了误会?” 薛邑一顿,当然忆起起由,转去打量溪夏,暗忖这奴仆是否话里有话。 眼前人分明与雪娘长得一模一样,莫非她已与沐家通了气,这厢此奴仆是故意一道作瞒? 薛邑心里不痛快,转将视线挪远,盯着江岁的脸,从上到下打量了个仔细,瞅着娘子面上泛起些微藏不住的不自在,方猝然一笑,压声问:“荣华楼里都传你落水死了,甄主事命薄,也随你去了,但荣华楼认得雪娘的姑娘,只怕,十根指头也数不尽?” “沐相公春闱之际,若小爷将此事闹大,雪娘该晓得后果。” 薛邑饶有兴致观摩她愈发捱不住的神色,慈悲为她指路,“倘若你跟着小爷,我保你一辈子无虞,自然也不与沐和玉计较。” 周遭人皆噤了声,薛邑那双眼似毒蛇缠身,江岁抖着手心,快喘不上气。小空、小珍、溪夏扭身地打量更似一盆冬日凉水,只叫她冷糟糟冻死于原处。 是梦罢! 该是噩梦! 昨儿分明吃了几杯薄酒,如今定是还在榻上歇着,是梦该是梦! 江岁白着唇,落在身间诸道视线似一把把弯刀,这些时夜最慌怕之事,竟以这等令人发笑又绝望的他乡错逢为缘由,将她一刀刀凌迟了个干净。 她一阵挨不住,怒身一站,陡觉头昏脑涨,眼冒金星,一恍神间,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不省人事昏倒了去。 “姑娘——” “六姑娘!” “来人呀!张掌柜!这登徒子妄图辱我家姑娘!我家姑娘自小体弱多病,禁不住这等逼辱!” “倘若我家姑娘有甚么闪失,定要你这泼皮吃不了兜着走!” 张掌柜摸不着头出来,见着这遭乱象,吓得连连招呼人,“快快!快去唤甲长,将这人绑了扭送官府去。” 又手忙脚乱推搡另一小厮,“拖驴快将西街的老郎中请来。” 32. 公之于众薛郎愤恼 却说江岁一番昏倒,满屋皆惊,住客多露头扬手,痛斥薛邑此番诬告行径。 薛邑但立远处,噙笑冷观,只将袍角一掀,弯膝坐下,“小爷倒想瞧瞧,是我眼睛出了差池,还是雪娘心着了慌。” “沐相公势必要回来,小爷不妨在此待一待,亦算半个苏州旧友,该见上一见贺他高中呐。” “怕甚么!只待二爷归来,叫你跪着认罪!”溪夏横眉,“诸位郎君皆瞧清了,我家姑娘乃国公府内女子,老国公最是疼惜得厉害,家中奉为掌上明珠,二爷今岁又将高中进士三甲,竟在天子脚下叫人欺辱,却不知晓这位爷是哪里出身,又靠哪座高山!” 此刻是将一切能唬住人的法子皆用出了,她立直身,没了主子,只剩三个仆婢,这人生地不熟处,如何也不能叫人欺辱了去。 可惜是天子脚下,倘若搁在云南,几房倒有明面上交情,这厮早被人拖走打得不知为何模样,亦或在南京,夫人老爷所交多年旧友,也可叫这斯再不敢胡搅蛮缠。 偏偏,是这等天子脚下土。 溪夏恨恨剜他一眼,真真欺人太甚! 不想薛邑并不怕这等名号,慢悠悠倒一杯茶,“这黔国公,小爷若记得不错,怕是当今陛下亲口下旨斥其回南京。哎呀天高皇帝远地不复归,南京城是黔国公地盘,竟不想北京城亦是?” “你——你你这斯!” 她正气得脑昏,眼一撇间,瞧见寓所门外,眼忽得就一垂,张口哭喊道:“二爷——姑娘被人逼昏了!” 门外人脸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闯入问:“出了何事?” 张老板忙道:“沐老爷可算回来!这不知是哪位爷,自称您的旧友,拦住令妹纠缠个不休,只说是那甚么楼里的妓者‘雪娘’,姑娘气倒了,在下正差人请老郎中赶来。” 溪夏闻罢,差点昏死了去,不想这张老板躲在屋里,竟将话一字不落听着,又当众屋子人跟前述说,她忙扬尖了声,喝道:“真是一派胡言!将舌头拔了也赎不了罪!” “二爷你瞧,便是这人——” 但见众人视线再度一凝,顺指而望,薛邑微微扬眉,似在待他如何发作。 沐和玉先一怔,一瞬明白这遭破烂事起由为何。 他先摆出副气定神闲,盯着他出声,“昔日与大官人的恩怨,仍需我在从头至尾顺理一番不成?舍妹自小身弱,又多待闺中,不曾见过甚么人与事,经不起惊扰。若兄台有正事,不妨移步一叙。” 薛邑何曾受得这等软钉子,自恃拿住他命门,哪里肯退,当下冷笑连连,“天下竟还真有这等奇事,两张一模一样脸皆与沐相公有关,一个是妹妹,一个是有名妓者。” “和音自小养在泉州妗母家中,我南下路停苏州府,便是接阿妹归家,对那楼中女子诸多照拂,也是因她那张肖似阿妹的脸,当日薛大官人一番当众羞辱,冲着那张脸,我做不到袖手旁观。” “这话骗骗旁人,可骗不得——” 薛邑话未言尽,忽听沐和玉转音,利落断他语,“薛大官人,几月不见,扬州的贩盐生意,竟做到了北京城天子脚下?” 他熄了声,盯住沐和玉,“你这话甚么意思?” “大官人心里怕是甚么意思,我便是甚么意思。” 屋内静了片刻。 沐和玉适时问:“如何?现下可要移步一叙?” 只见薛邑袍角一扬,迈步朝内走,冷哼道:“沐相公既要分说,小爷便与你分说明白。” 看戏者俱是好奇眼,然椅上倒着一美貌娘,自是扭风转影。当下一人悄道:“国公府内姑娘肖想不到,但那苏州什劳子楼里的雪娘,或可一见。” “没见说是名妓呢!砸多少银子,也不一定能见一面呢。” 小珍听不得这等辱没话,气红眼回头道:“长着一双耳朵,竟没听见那楼中人落水死了不成!” 两碎嘴讪笑着溜走,众人一哄而散,堂前终得清净了。 却说屋里,虽只对坐两人,话锋锐利不减。 薛邑抱臂睨他,“沐相公当年在荣华楼为雪娘出头,与小爷作对,怎么如今中了进士,使一出瞒天过海,便把旧相好充作亲妹子,不羞得慌?” “小爷给沐相公出个法子,赶今儿六月,我回扬州老家,着媒婆上门与令尊令堂提亲,沐相公若肯从中撮合,小爷保你们沐家体面,纵是黔国公归云南府一事,小爷亦可使些手段操办。你若不肯,我自乐得见雪娘身份,公之于众。” 沐和玉终于露出微妙神情,他笑着斟茶,却半字不答。 “你笑甚么。” “今日恩荣宴上,听了一遭事,巡盐御史与上前道:天津卫、德州卫等,以“放马”“送差”为名,结伙私贩,甚至持械护送私盐,地方官不敢缉拿。” 沐和玉推茶向前,示意为请,续道:“席间有人问,两京三十一省,难不成只有几省几县敢做这样的事,天子脚下未尝没有一出偷龙转凤。” 薛邑脸色一变,没接这茶。 “我薛邑手持官引,做到如今天地靠得是正经名号,你这话是想往我脑门上扣屎盆子。” “盐法事触罪,便有公之于众那日,只是公之于众,有时候也看有多少人晓得,北京城五更时刻粪车上为何有盐粒子?” 薛邑霍然起身,怒目道:“你敢威胁我!” 沐和玉猝然短笑,弯起眼温和开口:“犯不着威胁。” “在下好心提醒大官人,并没甚么结仇心思,天下富庶者无数皆有生财门道,只是大官人心思打在阿妹身间,我自当护。” 他慢悠悠起身,“和音身子弱,曾断难活,好容易长着十八年岁,婚事乃父母心中要事,断容不得薛大官人说笑。” 天外.阴沉沉,窗户俱闭,并未点灯,薛邑一张脸罩于暗,也掩不住眼中怒火。 “……好。”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沐和玉,你等着。” 话罢,当即便破门而出,然跨过门楣,却见那程三友仍装模作样暗瞅着此寓所内动静,他步履一顿,怒转旁处,头也不回离了。 待脚步声远去,沐和玉这才长呼出一口气。 那番话,一半为真,一半是假。巡盐御史所言前句确有其事,只后句故意扯上北京城,只为诈上一诈。也巧得今日并不眼拙,撞上那番鬼祟暗守的粪工。 他擦擦掌心,快步去往内室。 榻上人已然醒来,正半靠枕间,面色苍白如纸。溪夏端着枣汤,小空小珍守在床边,个个眼眶通红。 见他进来,江岁眼睫生颤,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别怕。”他握住她手,温声道,“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好在何处? 薛邑突然出现,叫江岁心内那颗悬而又荡的巨石,哐当砸下,砸出填不满的坑,她再也生不出庆幸了。 她迫切想回苏州,想回到娘身边,被人戳破同自我袒露是两遭事,而今卡在中间,江岁只想逃。 她通身未带娘给予的任何一物,思念汹涌时,竟只能掩住被衾无声流泪。 对了,还剩香囊,装着迷药的香囊。 来顺天府收拾行囊时,可巧此物一直压着并未拿出。 夜色随今儿一遭阴冷天一道,过早来临了。 江岁眼一顿,忽得触上布囊间,绣着尚不太规整的小字 迷药。 是了,迷药。 沐和音早死了,她根本做不成她,这个名字从踏上苏州船舫的那刻起,本就不可能起死回生。 她逃是最好的法子。 从苏州到南京,再到北京,没甚么比顶着谎言更磋磨人心的事了。 无非是从北京再逃去苏州,比起谎言戳破那日,她更愿意再困于后院一辈子。就当一切只是场她做得迷梦,沐家 父母总要历丧女之痛。 她记得薛邑说,甄妈妈死了,如今荣华楼是何人当家? 李湘宜?还是,娘? 江岁眼底忽地滚出泪来,悲伤的、无措的、又悔又恨的。 手心布囊,攥得愈发紧,成了救命稻草。 没甚么好怕的,她已然记得出北京城门后,一路去往通州,南下顺风停泊济宁、淮安、扬州,渡船至镇江,入运河后一二日,便达苏州阊门了。 那时应正是四五月,黄梅雨潇潇一阵,天明便停歇,能见家家蔷薇,户户木香,薄雾浮在溪河间,船头堆着带露芍药菱藕,船娘撸起泛光涟漪,洒在三五初露粉尖的荷瓣上,嫩叶摇曳对岸行人身影。 一路几千里风尘,皆能被苏州城淅沥雨洗刷干干净净。 陈乾娘一定在恼梅雨濡湿了褙子,李乾娘一定会烧裹着芍药香的酒酿饼,妙儿姐会约着她悄溜出门,寻个临河树下,悄听清院里琵琶陶真,街头街尾拍板词话。 而娘,一定会恼她偷跑出去,竖起那双柳眉嗔骂,却又会打木盒里,端出前院里最时兴的饮子玩物。 而后笑着问她:“岁岁,外头有甚么,能胜过楼里百物,勾着你玩心大发,止不住往外跑?” 江岁拢紧被衾,泪水打湿面颊,这颗欲逃的心终于在几日后,彻底定下。 “姑娘,总闷在屋里也不是法子。”小珍在外唤,“我听二爷说了,当日那斯分明打得是姑娘身子主意,还厚着脸要上南京提亲呢!竟想出这等腌臜毁人清誉手段。” “姑娘?好歹出来透一口气,二爷说城东有家卖西洋玩物铺子,待他回来,一道瞧去?” 江岁缝好包囊里暗放碎银子夹层,换了件长水衫,将手饰簪子皆穿戴齐整,隔门应下话,“好,先打明菊楼里差人送些饭食来,吃了再上路。” 小珍一喜,忙不迭去知会溪夏。 一转身见江岁下了楼,便亮着眼道:“姑娘精神头好了!” “再买坛香酒回来,热烫了吃下,心里头更舒坦。” 小空拔腿便去,“前日瞧见一酒家卖镇江百花酒呢,听着便诱人,必来尝尝!” 跑腿小厮搁下菜肴时,沐和玉正脱帽归来,如今将被分拨去户部观政,拿着正八品俸禄,已穿上青袍角带。 “和音呢?” 小珍摆好席面,仰头答:“姑娘温酒去了。” 沐和玉将帽递于小空,又褪去官衣披上灰青长衫,步一扬便打后屋烧火处行去。 “好香的酒。”酒香铺洒满屋,沐和玉笑着出声,却瞧立炉前的人儿身子一震,很快转过身。 江岁攥紧还未打开的药纸,背手低道:“你怎的来了。” “免你辛劳。”沐和玉朝前抬手,拨动她间耳垂下白玉赘金耳饰,“今日好生艳丽。” 她略侧身,眼睫扫那炉间火,低道:“莫闹,出去待着,没得叫旁人疑心。我一会儿端酒来,咱们吃了饭,好去街市瞧一瞧。” “无怪打扮一番。”沐和玉视线落去酒炉,一面卷袖,一面拿起湿布道:“我来侍弄,莫烫着你了。” 江岁心一急,忙抽夺来布头,又推他朝外,“二哥打衙门里辛劳一整天,何苦动手。” 话罢,她转身快步至炉前,作势掀盖,一手搅动,一手指节急急挑着叠好药纸,正要一个劲倾倒干净,却瞧里头分明无药粉,垂头刹那间,竟惊愣得不知立在何处。 当下只如脊背灌下铁水,被铸成僵硬铁人儿一般。 沐和玉早觉出不对,见她背影定住,忙凝眉快步扶住。 然视线一转,却瞧江岁捏着的那白纸间,赫然写着一段叮咛——娘已为你周旋,使你得民籍,此番高走,莫再回头,莫再回头。 他忍不住出声,“这是……” 是她一腔赌气,是娘甚么都懂。 江岁盯住两行字,眼眶倏地红了。 33. 上言人判欺君罔上 话说当日薛邑怒气冲冠出离院门,驾马跨上,那程三友忙不迭腆着脸骑驴跟随。 “大官人可试出门道?那沐相公莫不是瞧出粪车上端倪来?” “试出狗屁门道,那门道还需得我去试?”薛邑脱镫踹他一脚,“你个蠢货,闲得打门外张望甚么?” “哎呦!”程三友胸膛冷不丁挨了一脚,抱着脑袋在泥地沙土里滚了一遭,滚出一身灰土,他委屈地臊眉耷眼,“俺这不是替大官人放风,窥着动静。” 薛邑愈发火大,又忆起沐和玉那张脸,恨意更甚,瞥见底下程三友仍揉着心窝,他便沉脸警告:“此事一旦败露,小爷可保不得你小命,你最好提着心窝去办好事。” 程三友一听,知晓利害,就着膝触地哀回:“大官人直吩咐,小的一定拿命去办!” “他此番撞上我掌,必要他翻不得身去。” 不过一月,北京城一遭风言风语浪似的起伏。起初只三五人笑谈打趣,后头茶肆里人人都能听一耳朵,再到甚处,连衙门里长班小吏也知晓。 “黔国公三房公子,今科三甲进士,平日瞧着面上清正,不想与那苏州荣华楼里的名妓纠缠个不清。” “人说是因着那妓者容色肖似亲妹,这才出手相救,倒也说得过去的。” “诶,这话里话外,理中理外皆自有一套说辞法子,你怎的不说是他心中对阿妹有旁的心思,这才有一出掷银买梳拢夜。” 两长班相视一笑,各自掩袖轻咳,齐唤:“有辱斯文。” 肃屋棂窗下,翁主事冷脸望向沐和玉。 “可听着了?这些时日.你的事迹可响彻清吏司内!莫说是只是清吏司,只怕整个户部,整个九卿衙门都传作笑谈!”翁主事恨铁不成钢般指了又指,拂袖道:“你来浙江司一月有余,练习政务,谙晓吏事,虽不佥署文案,可行事稳妥贴合,廖郎中尤为器用你,你叫廖老得闻,如何作想!” “此事当真乃是……无稽之谈。” “无稽之谈?” 翁主事胡子翘得不曾停歇,唾沫星子纷飞,“无稽之谈能疯传成此等模样,你最好庆幸形态有所消减,若传到那些给事中,监察御史这等言官耳中,你这辈子止步观政进士了!卷了包袱回南京国公府里去!” 不想此事,当真被翁主事一语成谶。 四月尾,北京城少雨,风沙更甚,坊间言传似乎随着糊面风沙卷上天,行路笑谈多为八字,“三甲进士公然狎妓。” 众人只说那黔国公府使得一出狸猫换太子,现今随沐和玉一道入北京城的妹妹,分明是个妓者! 此一遭事捅到言官处,便向一手握不住风沙般,不可控般弥散开,南京城正安稳度日的黔国公府三房人,俱晓得了。 “如今该如何?” 江岁木着眼前望,喃喃道:“我早该走的,那日就该离的。” 沐和玉也正被此事多日缠身,此刻已然精疲力尽,咬牙捶案,“薛邑太狠,走私盐一事被我戳破,他竟破罐子破摔先发制人。” 江岁仍旧只是木着神,反复问:“二哥,该如何?” “母亲寄信来了。” 沐和玉眼一垂,眉棱微沉,又松散开转去拢住她掌心,尽力宽慰,“此事阖府已知晓,老国公不会坐视不理,岁娘,咱们还未行至山穷水尽处。” “信上……说甚么?” “母亲正与父亲启程来北京,此事荒谬,显然为老国公惹陛下不睦,正有贬黜意,旁人作势打击沐家人,方殃及咱们。” 江岁苦笑,“二哥自家信么?” “真相心知度明,纵父亲母亲来了,总有露馅那日,那时你叫二老如何保住颜面?你如何保官名?我又如何见旁人?” 窗外传来沙沙风声,将她心吹定了,江岁抽出掌心,静静道:“和玉,我得离开。” 她站起身,忽地开始收拾行囊,三两衣物,簪好饰品。 “岁娘。” 沐和玉拉住她。 江岁一语不发,似往常出门般利落平静。 “岁娘,老国公不会坐视不理,此事触及家族利益,纵大房二房不待见,对外却也容不得旁人暗地使袢子。” 沐和玉急着解释,“薛邑暗转私盐,我已着手暗查,如今正观政户部,经手浙江司,带管两淮盐运使,此事若连头尾弄清,牵带起整片人,不愁他能翻身。” “你宽心,不论如何,我也决计不会叫你出事,只肖安心呆着,一日三食,观书歇息,似往常一般……”他松着眉眼,一面缓说,一面缓放下她手中包袱。 在她怔茫着神情间,伸臂环抱。 “岁娘信我,不会叫你受半分委屈。” 沐和玉摩挲她乌发,低叹道:“况若当真离开,只你一人独行,天地广阔又去得何处,方能叫我安心?” 是了,娘的告诫断了她一心归乡意,那她还能去何处? 江岁一字一句听着,眼眶漫出些盈盈湿意,又吞忍下去。 她觉得人这一辈子,从道出一句谎话起,便没有脱身那日,早知如此,于南京时,不论如何,她也得斩断了去。 罢…… 江岁垂眼,空落落放开手,“我信琢郎。” 可“信”字不过落唇七八日,沐刘夫妇二人,便已至北京城,接踵而至的,还有工科给事中一封急奏。 “今科三甲进士沐和玉,世受国恩,荣为观政,竟狎游勾栏,与苏州妓者江隋雪纠缠不清,而今竟胆大包天,将此娼认作亲妹,日夜厮混。沐国公合族上下,岂有不知之理?前岁失战于蛮族,又兼多封奏疏急递,俱陈黔国公合族于云南横行之举,然今其族之子,亦视国家法度为粪土,岂非欺君罔上?爵禄者,国家之公器,名教者,圣贤之遗训,今东林诸公,俱以此为高谈,实则言行不一,自诩清流,然观其所行,亦多与秦淮、扬苏名妓来往唱喝,进则高喊‘家国天下’,退则拥妓醉眠。今沐和玉以进士之身,公然以妓充妹,至使坊市俱晓,朝野俱知,实与东林诸人无异!” “真是荒唐!是想……是想 把咱们逼死了去!我自家亲生的女儿,难道认不清不成?” 寓所里,刘夫人听得此报,愁容耷眉,转去拉江岁的手,盯着她的眼细细瞧,半响方轻轻问:“究竟是谁要害你二哥,竟将你也牵连去,造这等天打雷劈谣?” 江岁眨移着眼,视线飘忽不定,挨不住与她久相视,只好故作眼酸般垂颈,喃着昨夜不曾好眠,她亦愁云云。 刘夫人体贴她,笑着道:“好囡囡,小憩半刻养养神,娘不打搅你了。” 话罢,身影退出屋,却转去沐和玉舍内,凝起一张脸,此刻父子两一坐一立,俱是肃颜无声。 “在南京城时,你曾露出一番有口难言,支吾着只说是苏州事,而今北京城满城风言风语,难不成当真为这遭事?” “母亲……” “而今只咱们一家子,你再作瞒,莫说几载学书皆为空,就是你妹妹和音的婚事,往后亦得受此事牵连!”刘夫人走上前叹道:“和玉,怕得不是风言风语,是怕里面真假搀混着,你如何洗脱得清?而今老国公正几封长信四寄,为你奔走。” 沐和玉仍是静立,待母亲话罢,方动了动干涩唇,“是,我曾为那楼中娘子梳拢夜,掷过金银。” 刘平仪身子一晃,险些未立住,沐少溪眼疾手快,不想却闪了腰,两人“哎呦”互攀着坐靠下,皆被痛逼得吐不出字音儿。 “……那和音呢?” “和音在何处?” 刘平仪抬头,哆嗦着音问:“她莫不是,陪你一遭进了烟柳之地?” 沐和玉攥紧指节,赫然道:“形容相似而已,阿妹心里知晓,亦有意相救之,只是那人如今已亡,这才……这才有一出错认胡诌。” 刘沐夫妇一人捂腰脊,一人抚胸口,相视一眼,未再追问了。 屋内阒然,越门窗外望,坊市小巷里传闹语似蛇口,偏张老板此刻倒是仗义,对着门前啐客三五喝离,只道沐相公是难得清正人物,好一对天仙兄妹惹人妒,反叫世人贬作土。 迎来往送叉腰撇嘴,个个回:“过了陛下耳内,厂卫门正紧着查,你这厢寓所只怕保不住了!” “怎生得你是耳目不成?查未查尽,便定下真相,倘若有冤可你是要被泼粪水的。” 连后几日,张老板寓所同沐和玉一道,被厮骂于一处。 沐和玉尤感愧疚,几番与之长坐对饮,江岁陪坐身侧,一面替刘沐夫妇松按肩腰。 “沐相公此番是得罪狠人了。”张老板摇头叹息,“甚么以妓代妹,分明落在‘公然狎妓’四字上,扯上令妹只是个谎头,此事若往大了说,少不得褫去进士名,若往小了看,天下风流场地多得是才子,总不得打娘胎里便要修身养性,察看起为官前诸事诸言罢!” 沐和玉眼一垂,露出抹苦笑,正欲开口,门外忽响起急匆匆脚步,又听得几声喝,须臾间,门房撞开,利落现出一人。 “陛下过令,查计流言,此刻泉州刘宅刘夫人已至北镇抚司,沐相公,沐姑娘,随本官走一趟。” 34. 下堂妇怒声泪俱下 妗母。 妗母竟来了。 沐和玉眉棱微聚,心下陡沉。他自然知晓妗母对和音素来上心,去岁那封长信,是他替父暗回,却不知北镇抚司可将前因后果,与妗母道个明白。 倘若只字不提,那如今相见…… “和玉。” 眼前忽响起一声唤,他回神抬目,才发觉已行至司内,高堂案前,卫官四坐,两侧兵卒林立,堂下妗母又惊又喜地望来。然她眼神一晃,顿落去江岁身。 那唇张了张,忽顿成个圆石子,正要出声砸来,沐和玉蓦地朝前一步,拉起江岁的手。 “妗母竟被请来?是专程来瞧和音的么?” 他弯起笑,作势带着她朝前一揖,“几月不见,妗母身子可还安康?” 江岁通身激起冷汗,偏生满堂视线如刀似箭,她不敢垂不敢躲,只能迎着那妇人皮似审似凝的眼,硬牵起唇角,行个万福礼,故作熟稔唤:“妗母。” 两侧堂官俱是眯眸,陈琳张着的唇慢慢合上,只拿一双鹰隼似的眼珠,将她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一步一挪地打量了个干净。 堂中静得无声,慌得叫人能闻着北镇抚司狱所里,飘出的丝丝血腥味儿。 江岁指尖抖个不住,她仍面带笑,却觉脸中筋肉皆快抽搐作一团。 那撞钟的嗡嗡声,皮鞭的撕拉声,哀苦的哭喊声极近极远地晃荡,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响到耳侧炸开,炸出句陌生音色——“瞧着好极了。” 话音顺着耳尖,水浸似的漫过全身,江岁微耸肩回身,撞入那妇人皮笑肉不笑的眼内。 百户问:“陈夫人,你可瞧清了,身前这人可是沐和音?” 陈琳侧目,“官爷莫不是寻错人?” 百户眉头一皱,“夫人之意,此人为假?” “她若为假,我便不是假妗母了?”陈琳短哼一声,移眼盯向沐和玉,“千里迢迢请我打泉州来,怎地不问问我弟弟弟妹?她十月怀胎亲生的女儿,难不成,不识得?要叫我一个外人断他国公府里的家事?” 滚石带雨的话,终于在江岁与沐和玉心间滚了一遭,砸了个熨帖严实,当下各微松一口气,便听她续道:“和音身子大好了,想来少时离家心忧病虚,如今归父母身侧,气色都红润不少。” 江岁掐着手尖儿回:“若没妗母多年照料,和音何能归家。” “陈夫人,你可瞧清楚,想明了答话,此事已过陛下眼前,今上尤重今科进士风气,又兼朝中论诸派尽为此事出折,倘若有包庇之嫌,一律按罪同处!” “官爷信不过生身父母,若连我这个,打泉州一路不知因何北上的妗母也不信,世上恐没人知晓和音模样了!” 听罢,百户摸住刀柄,转了圈,朝外一步略仰下颌道:“来人,带上来!” 但见门外堂院里,行来一人,身着水粉长衫,腰系大红帛,偏垂脸低面,只露出满鬓梅花钿,一水儿银吊坠。 “奴家,见过各位官爷。” 甫一抬眸,正与江岁双眸相望,望清眼前人,当下唬了个激灵。 百户见状,快步上前,挡在二人当中,按刀发问:“张娘子可瞧清了?此人是不是江岁?” 张妙儿呆张着嘴,眼止不住越过百户后瞅,却只能瞧见半面身,好半响才干巴巴回:“官爷,奴家瞧得不真切,确与楼里死的雪娘子面容相似。” 百户身一转,朝笔录仰颌,“记录在案。” “不过,奴家少时与她一齐长大,知晓她背上有一胎记,形似花瓣,只肖褪下衣物着人辨一辨。” 江岁一怔,须臾便上前一步,“但凭官爷查验。” 沐和玉一愣,不合时宜忆起前夕,似乎也不曾见过印记。 “差人去把崔稳婆唤来,为沐姑娘察看。” 入了侧屋,隐约听得张妙儿还在回话,她声色亦如少时那般翠亮,模样亦愈发出挑,不知如今楼中是何人当家? 她多想问上一问,可立在北镇抚司这遭阴森地,便连眼都不敢搭落去。 “好了,姑娘。” 崔稳婆利落出去禀明,“郑百户,察看明白了,姑娘背后不曾有胎记。” 江岁慢吞吞系好衣带,再度承着众人视线,挪至沐和玉身侧。 五月里的风一丝儿一丝儿透来,只将她手心吹得凉了一遭又一遭。 于北镇抚司眼前过了验,又这般迷迷糊糊惊心似的打发过去,可回了寓所里,江岁晓得,等着的才更戳心。 一番匆匆来,又一番匆匆去,她未与张妙儿多说一字,连几番相望传意的时机也无,容不得她多哀伤,陈琳与他们一道上车时,便已露出愤然意。 “和玉,莫告诉妗母,而今你父母,还不知晓你亲妹妹——和音,早死在福州船上!” 江岁被这一声喝骂吓得浑身一颤,十根指头都快绞断了,也不敢仰头,不敢吱声。 沐和玉亦神情失光,顶着陈琳一通怒问,低声道:“……原是我一厢情谊,欲带她脱离苦海,方使出此等法子。只是归家那日,实不知如何与爹娘开口,述阿妹之死,偏母亲将她错认了去,只好得将错就错。” “好一番将错就错!” 沐和玉姿态更低了些,涩声道:“诸事皆因我糊涂意起,方累得妗母跋山涉水,恳求妗母原谅。” 陈琳捶车道:“我谅不得你!你亲妹妹也谅不得!” “若想叫我替你二人瞒着,不叫少溪同平仪知晓,你便白读了这二十几载书,亦白考了个进士位!上对不起你父亲母亲,下对不起你入土尚未满一载的阿妹!” 劈头盖脸一顿骂,叫对坐两人都噤了声。 驴车摇摇晃晃,小空白着一张脸架车,连身后动静亦不敢听了。 四方车箱好似一口大棺材,飘着人魂儿,也叫里面人被抽干精气,连声息也无。 她抖攥麻绳,甚么都不敢想,只见街角寓所上书几个大字愈发近,门外还立着望候的小珍,瞧见她,兴奋地挥手,一转身影子便再瞧不见。 车停住了,小空还未喊出音,一阵冷风打后心窝过,陈夫人霍然掀帘,三五步便跨入寓所内,深灰布帘前前后后摇晃,露出两双对坐衣摆,却再没人出来。 她攥着绳子待了半晌,忍不住颤声唤:“……二爷?” 忽地一阵风起,风沙卷着眯眼,走神间,车内人终于动了,却是二爷牵着姑娘,两人头也不回地踏过门槛。 这一段路,比荣华楼后院长廊更难走、比自梳 拢夜户院跳下的那草垛更痛、比打苏州逃去南京时更彷徨。 可当真入了那屋,那些个怕呀、悔呀、不知所措都好似抽空了去,江岁只晓得自个儿错了,错得狠了。 她这该死的性子害了她,也将她逼到这等路上,除了生吞下苦果,再无别的法子。 于是她扯着裙摆,“扑通”一声,触地而跪。 “欺瞒夫人老爷多月,我亦痛心,然多言无益,初来南京城,只为沐相公一句可得解脱,自立女户。可夫人老爷待我极好,隋雪自小丧父,困在这温情中,一时……一时便迷恋了去,不想闹出这等事,累及沐相公与国公府,实乃我之罪孽。” “父亲母亲,”沐和玉亦撩袍跪下,陈情道:“诸事皆是儿子动了心。隋雪被困楼中不得解脱,儿子方出此下策。儿子知晓,对不起亡妹,亦对不起爹娘。几番不曾听隋雪劝解,她一心为儿子着想,本也未有久留府中之心。若非儿子不与她商议,自顾自应下娘当日错认,今日,也便不会有这些糟乱事了。” “……你……你阿妹……阿妹她……” 刘平仪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抖着指,话音断续着,嗓眼里那口气浮抵不上,如何也喘不过来。 沐少溪则背过身,一言不发,不知是暗自抹泪,还是在强压怒火。 刘琳冷眼瞧着,瞧着这对夫妇,到了这般田地,竟连半句叱骂也吐露不出。 哪怕是为和音讨个公道呢? 她一路风火而至、强压下的那股气,终似闷不住的滚油锅,噼里啪啦炸了开来。 “一出荒唐事,落到最后,竟是我这个下堂妇,一个你沐家的外人来打抱不平!” “她和音也是你们亲生的姑娘,只不过少见了几载,如今人死了竟连个声儿也吱不出了?作哥哥的,行出这等罔顾天伦之事,妄想一跪而过,做梦!” “你们是惜命,惜那顶顶富贵!我却甚么也不怕!大不了一家子九族皆诛,一齐下去给和音陪葬!” 气话吐出来,脑中便一阵阵发疼,“和音她,多好一姑娘,跟在我身边自个儿学着理些药材,学些经络,每每与人从来和气带笑,街坊邻家哪个不赞她,可怜她将离我几日,便病死在船上……” 刘琳说下泪来,越发忍不住涕泗横流,直把木椅攥住,攥得狠了又恨,索性用力拍打着,声泪俱下道:“她和音怎的不托生在我肚子里!她如今轻飘飘离世,连个名姓都烧不去,为着你儿子的前途,你儿子的糊涂,一家子被逼着应下一个烟花柳巷的娘子,做国公府的姑娘!” “大嫂……”沐少溪赤着眼转身,“你也知道,如今我与平仪,唯剩和玉一个儿子了,万不能……不能叫旁人祸害了去!这好容易中了进士,正是青云直上时。” 他咬牙盯住跪着的二人,“至于她,待这遭事揭过,平息后,自要轰出宅门!” “我早不是你沐家柴家的大嫂。”陈琳冷冷开口,脸上挂着两行泪痕,眼珠子却似要滴出血来,“但你若还依着和音的面,还认我这个大嫂,只将她轰出去?怕是轻了。” 她盯住江岁,一字字从齿缝间迸出:“依我的话,和玉只怕是被这狐媚子迷了心窍。待此事平息,寻个死契将她发卖,卖去牙人处,好还和音一个身后清净名声。” 35. 愁怨女怨愁问本心 江岁不知自个儿是如何从那间屋里踏出来的。 她不好再去与他们相见,可为着沐和玉的仕途,一家子竟要生生咽下这等痛楚,打外人跟前装作无事发生般和蔼可亲。 但沐家不愧为世袭多代的功勋之家,一桩麻烦事忽地便转了风向,那东风一倒,论罪事,滚了一道,竟落在薛邑叔父身。 沐和玉终可安心于户部观政,陈琳回了泉州,刘沐夫妇二人却留在寓所内,并不归家。 江岁愣瞧着,几月腌臜指点悉数化为烟,往来多少娘子郎君俱为他们打抱不平,这阵东风来得太突兀,屋外尚是些叹音,然内里静若无音,多推开门扉与她解闷的,唯沐和玉一人。 人一空净,心便也通沉。 窗外飘起斜雨,楼外噼啪赶路音透着窗棂传入,沐和玉起身合闩,却还仰头笑,“终于落下场雨,压压沙尘。” 她抬目,忽道:“沐相公,回南京后,莫再为我辩言。” “我不会留在南京城。” “岁娘。”沐和玉扶拦回神,显然怔住,“你说甚么?” 他快步折近前,“历此一遭事,你便是我亲阿妹,旁人再不能说甚么,你能去何处?” “我不是沐和音,再不敢顶她之名,与你如此。情爱没有那么难以割舍,我与相公,亦未至……难舍难分的地步,天下男子女子众若纷云,我舍不下本名,亦舍不下自由身。” 她移开眼,长睫颤着抖着,直抖去隔窗青纸外蒙蒙细雨间。 雾似乎漫起来,遮住来往急促的人影。 “说到底,咱们只是欢情薄,缥缈身……” 沐和玉未肯使她说完剜心语,早在那场急促雨猛敲时,他便贴上她的唇,禁锢住她的身,用力吮吻。 他知晓她在挣扎,也舔舐眼下落的那行泪,可心中钝痛不止为这一句话。 娟香至艳丽的香气钻入鼻息,柔软衣襟正磨着后颈,连着喉结脖颈,擦出一片火辣辣的疼。 他恨自己已跨过那道人伦天理,她却爱他并不深。 他与她分明没有血缘,只顶着世俗的一层薄名,又有何惧? 有悖人伦么?大逆不道么? 撇开一个人难么?比抗下世俗的叱骂要容易得太多罢。 沐和玉胸腔蓄气,不禁啃咬,望见她满红绯红,含泪仰颈,却又软了心。 他停下,再度替她抚泪,将手放于她心口,“岁娘,扪心自问,你当真对我没有情么?当真稀薄得似青烟么?” 那为何缠绵不停?攥住腰际的双手那般紧? 她漂亮的眼此刻仍是熠亮,含着水光的情不是厌恶,却是忧伤。 热烫呼吸一阵一阵铺洒她唇边,烧成火焰,他不顾一切般缠吻。 “我已思忖好,你不嫁,我不娶,以兄妹之名相伴一辈子,没甚么不好。” “从无规矩要女子须得嫁人,亦从无道理叫男子须得娶妻,天下兄妹相守者多不胜数——” “你疯了?” 江岁忽地推开他,喘息着开口。 那双眼瞪大,溢满不可置信,“你父亲母亲会如何想?死去的沐和音又如何想?” “待我身死,自会与阿妹亲自赔罪,至于爹娘,他们会被我说服的。” “诸党争斗,岁娘,你我二人只是风浪里一面帆帜,要么生要么死,只是如今,咱们赢了。” 他迫切拉紧她,缚住她双腕,“你我二人绑在一处,再不能分离,父亲母亲只能应下,国公府诸人亦要应下,这不好么?” 江岁如何也想不到,会从他口中,听得此番话,好似洁瓶里装着荷露玉滴泼洒一地,滚了一身的尘土。 他怎能生此等邪念? 她急促喘息着,恍惚意识将无名无分困在这座宅院一辈子,连心的恐惧便升起来。 她扬手连连挣脱,惊喊道:“我不是她!我不是沐和音,我有亲爹亲娘!纵是不得相认,我也有家!” “我从无留府之意,本是为你转圜,琢郎,你不能如此对我!” 恐是相识相伴如此久来,沐和玉从未见她失态如此,竟不觉怔顿住,缓知自己失了分寸。 “……岁娘,我不是——” 卡在喉间话吐不出,他凝望她,两双眼分明离得极近,心却一瞬地远了太多。 空荡荡屋子只剩外飘荡拍打的雨珠,风里来雨里去,密密麻麻朝两人心钻的,唯阒然冗长的沉默了。 门外打破寂静的,是小空唯诺一声唤,“……二爷?” 沐和玉嗓子一滚,终有些湿润,麻着身子朝前,“何事?” “户部主事翁老爷着人传话,叫二爷回司里一趟。” 雨中混着泥沙味,不似苏州雨天那抹清新气,这里只有叫人作呕的腥臭味。 江岁听着门户吱呀合上,脚步声渐远,可闯入内的臭味如何也散不去。 手中书页掉地,镯玉撞案,她失力般倒在床笫间,没有一刻胜过此时恨北京城。 大雨如注,城道两侧泥泞四溅。 卷草带絮的雨砸至衣角,沐和玉忍着衣摆湿污狼狈,一路疾行至司内。 翁主事那张脸沉在堂内,好似也淋了场雨,不觉叫他缓了脚步,然那双眼望见他,神情却忽地一收。 “你来了。” 沐和玉作揖,“翁主事传我前来,可是有事吩咐?” “我已先得风声,陛下替你指了职。” 沐和玉一愣,显然没料到,倒复问:“甚么意思?” “和玉,即明日起,进士观政于你而言期满,往后要去湖广荆州府夷陵州远安县做典史。” 沐和玉疑心听错。 打进士身骤落为典史,说不惊措是假的。 正意乱之际,却翁主事叹:“居官如行路,不可沾污。” 他恍然耳际一热,垂眼去瞧衣袍污渍,正欲解释,翁主事已断他话音,“和玉,你这番是无故起风浪,两党相争,拿此事竖了靶子。可叹将入仕途头一遭,便栽了跟头。陛下赐你典史一职,虽无品阶,但却也合当下之势。” 他缓缓道:“夷陵州下领长阳、宜都、远安三县,只这远安县无县丞,主簿,原典史因病离任,遂空缺。你若去了,便是县内二把手,进士观政少则也要半年,如今只当换个地方仍在历练观政。” 闻言,沐和玉终于回定过神,倒也听得翁主事弦外之音,陛下既亲赐官,为制衡党争,必有深意。 方回:“谢翁主事点拨,和玉铭记于心,此番定坦然赴任,不负圣恩。” 翁主事颔首,目露嘉许,“不生馁色,便是极好的,你尚年轻,历练几载,亦为好事。” 一场急雨愈发猛烈了,沐和玉折返寓所时,那道自宫中发出的文书 ,已先他一步抵达,他极快领命接下,当着母亲父亲面,直奔向梯楼尽头。 “我授了官。”沐和玉说这话时,发髻肩头落满了雨。 江岁正立在案桌边,茫然抬头。 “甚么官?” “远安县典史。” 江岁呆在原处,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但不曾想,这令她讨厌痛恨的地方,竟即刻便要启程离开了。 典史,一个未入流的四衙,虽是朝廷命官,可他一进士出身,缘何至落到这等地步。 门外雨帘重重,他身不落光,眼却在笑。 “岁娘,还记得我应下的话么?” “湖广多山色,风景胜江南,我带你去看。” 他笑得仍如往昔温柔,竟半分不怨不恨,江岁不知他是疯了亦或是痴了,可望着冷光里那双熠熠眸,心便熨烫出个孔洞,哗啦流下血泪来。 “琢郎,你当真甘心么?” “错由我起,岁娘,我该担。”他踏着肩落水珠入屋,垂头立她身前,“怜我也好,怨我也罢,只求你莫走。” 江岁忽为这二字哽咽,眉梢压了又压,才吐出字来。 “我可以一辈子不嫁人,却不能一辈子顶着旁人的名字,与你如此度日,”江岁红着眼,“纵使我心中有你。” “你踏不过那道世俗天堑,我却可以。” “岁娘,你所怕的,当真只是名姓么?” 沐和玉一步步逼近,分明声是轻的,“心中我有不该是这样,岁娘,你忘了彼此相诺。” “名姓,”江岁被他这番狡语,激得通身生抖,“名姓在你瞧来,一点都不用在意么,你不也恨沐府视三房如仆奴?那我呢,不正也如此么?” “老国公为家族,不得不为我二人做瞒!而如今你爹娘,亦不得不恨认下我这个女儿!一切不正是为那轻飘飘的‘名姓’?” “你妗母,你爹娘,任谁瞧都只会觉得是我江岁攀附权贵。” 她双肩抖得厉害,眼下似窗外雨,分明哀痛不已,却仍是倔强哽咽着道:“是,我认下,随你一道北上,为着自由身来,亦心有旖旎,妄图与你有一番姻缘相合。可——” “是两心相悦。” 早在她吐出胸中一番真话,沐和玉便已忍不住上前抱紧她,安抚住她颤抖的双肩,那身子如此单薄,通身上下,唯有‘委屈’二字。 他顺脊骨轻抚,一寸寸抚平她外泄情绪,“从苏州自南京再到北京城,我与你,是两心相悦,是我动心在前,亦是我罔顾人伦,想留你在身边。上天残忍,对女苛责,但岁娘从来无错。” “远安县很好,远离纷闹,桑田小陌,万树苍烟,悬泉瀑布,那里无人知晓和音究竟是何模样,也无人晓得荣华楼雪娘是生是死。只有一户寻常人家,兄妹亲爱,二老慈祥。” 他的声音低缓又轻柔,似一帘软丝素绸,“爹娘终会接纳你,也终会在我日夜磋磨辨求下,明白诸事皆为你身不由己,而我与岁娘只是天底下,渴望相爱相守的一对痴男怨女。” 连身的颤意仿佛止住了,眼下泪也凝成干痕,窗外风雨似乎停了,江岁藏融在他怀抱里,眉梢轻轻松动,心上乱麻便散成两股绳。 一头拉着她跳入溪河,一头栓她飞去悬山。 可她还未去瞧过,那般陡峭、青翠、峡岸猿叫、碧空桓鸢的山。 36. 痴情郎情痴跨世俗 从北京城一路西南行至远安县,走驿道官路,约莫也要一月半光景。 出城这日,顺天府难得冒出一顶艳阳,暖意落去沐家主仆身间,只照出一张张面无神情的脸。 偏沐和玉牵住江岁不放,那陈掌柜立在外头笑着,暗忖:倒也无怪这阵怪语传得厉害,皆是可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兄妹两竟还亲爱至此。 随即一面指挥小厮替着打点驮装停当,一面作揖,“沐相公沐姑娘,此去湖广,一路珍重。” 话刚落,老夫人便撩帘,先远朝陈掌柜一笑,后方落前开口:“和玉,过来。” 声虽透着冷硬,可刘平仪终是个和气性子,落在旁人耳内便显得飘然无重了。 沐和玉未动,“母亲有何嘱咐?” 江岁见状,垂头挣开手,把他一推,忙提裙去后车坐下。 独待几息间,前头隐约响起争执,她心一紧,恰逢车辙动,忙掀起半面帘窥看。 入目已是沐和玉下车身影。 小空并小珍亦是一惊,“二爷……”还未唤出口,薄帘已被挑起,只瞧他了当撩袍,于江岁身旁紧挨坐下。 “走罢。” 小空小珍相看一眼,皆悸悸,忍不住望夫人老爷所乘之车,不想木轮早已卷着飞草石粒启程。 江岁低问:“相公同夫人说甚么了?” “没甚么。”沐和玉一笑,自如牵起她手,“终于离开北京城了,竟还有些感慨。” 江岁听之,生出荒唐笑意,一时又叹他竟如此适然。 天上刺光热烈烈下照,她扯开帘,远望交错横直街坊,过白石桥街,连拥错人群都那般叫人烦闷,便不由得扬眼,去瞅高楼台阁透气。 只一眼远望,连身寒意忽地从四肢瞬然涌向头颅,却又狠狠倒流回,她不禁用力,五指死死绞紧沐和玉。 “怎么了?” 沐和玉顺她视线移目,高台阔平间,歌舞伎伶环绕,然当中所坐者竟是薛邑。 那张似笑非笑脸被艳阳割作一暗一明,正直勾勾俯瞰车内二人。 絮于胸腔的一团气断了一息,江岁抓帘合上,弓垂住身。 他怎会一眼自闹市里盯住她? 若非刻意为之,江岁再想不出旁的解释。 愈喘愈思,愈思愈慌乱。 “别怕。” 耳畔落下一道温然声。 “商贾之辈,勾连颇广,有朝中几番敲打,他不敢再生事端。” 商贾之辈。 无利不往来的商贾之辈,世人常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何况是无利不往来的商贾? 这话安能宽慰江岁?在荣华楼里,她见过太多商贾面孔,亦晓得官商勾结,比楼内拾得金簪银篦还要常见。 薛邑此人,更如咬不松口的毒蛇。 一番惴惴不安揣至城门口,帘外小空忽地“哎”叫,忙掀帘唤:“二爷!夫人车骑叫撞了!” “甚么?” 仿佛心有所应,江岁眉心突突跳,陡地跳下车。 不想街头一通人仰马翻,溪夏喊着夫人老爷,江岁嗡鸣着脑直直冲身去,扶出颤颤巍巍两人。 “没事罢。” 吐出音儿如飘抖的云,她方后知后觉虚伪谎话戳破多日后,这是她同夫妇两说得唯一一句。 “这位相公,实在不好意思,小的替老爷们跑腿,一时急着托货,偏这马儿性子也倔,如何拉不住,倒撞上二老。” “老夫人可有哪里不舒服,小的去请个郎中来,不好叫闹出甚么差池来。” 江岁瞧见此形状,略松一口气。 刘平仪摆手,顺势脱开江岁搀扶,只朝几步,唤溪夏并小空小珍扶正马车,快些上路。 再如何略表寸心意,夫人同老爷也跨不过那道生死门槛。江岁垂眼,拢拢空风而过的手心,明白得一干二净。 那立在阔落落漠然宅里,她又能耗几时呢?留在湖广,当真有那样从头再来,补缺填漏的机遇么? 这厢人仰马翻簇起一堆视线,所隔不远处,一对兄妹各自扫视前望。 一个望清那郎君,一个则看清那娘子。 沈熹惊呼:“她逃出来了!” “大哥,你瞧见不曾!”她眼中熠熠冒光,说着便要上前。 沈然抬手拦住,略皱眉,“你做甚么去?” “荣华楼的雪娘,大哥忘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去认倒叫他们惶恐。” 她抱臂哼哼两声,“这可是我三百两救下的姑娘,却算她恩人,虽不求她还恩,只见一面聊表喜意,也使不得?” 沈然盯住那行人,语气淡淡,“他们似要出城,既来北京城,往后多是机会。” 听罢,沈熹只好怏怏收回眼,可沈然脚步竟半分未挪,一对长眉久凝远处。 “你总瞧雪娘作甚?” “你可见过沐相公的妹妹?” “提她做甚么?”沈熹觑眼一笑,“莫不是瞧上人家?” “大哥这番升官升到刑部清吏司主事,娘高兴了整宿,”她眨巴眼,背手哎呀转,“那她的心思可不得落了空,定要恼你呢!与我说说,娘瞧中的是北京城哪家的姑娘?” 慢转了一圈,视线又随之前移,沈熹定睛一瞧,这才望见雪娘身侧正是沐和玉,忽地便愣住。 “雪娘怎与沐相公在一处?” 沈然收回眼,“走罢,莫扰不相干事。” 街那头,正是车马将复时。 江岁踌躇撮在眉尖,提紧裙先上了头前车,只隔着帘轻道:“我坐于前处探路。” 二老一语不发,沐和玉细细将两人安顿好了,方才跨步登车,北京城高悬艳阳一路迎着他们,连天几日驱车,俱是不减半分暑气。 这日行程过半,正至永新驿,两车行入新郑城内暂做休整。 沐和玉已越发不顾忌,直直与江岁同歇一屋。 刘夫人气得胸腔起伏,哽得吐不出字儿,偏此刻他又垂眼服侍,万般好话,“母亲,儿子不为自己辩解,自苏州一别,便已有惦念之心,我心虽明,她心却未定 。她最是心善之人,母亲与她相处多月必也明白,她若真起攀附之念,又何苦连爹娘二字都不愿讨好叫出?” “如今恼的是这个理吗?”刘夫人指着他颤喝:“你若如实告知阿妹亡故,道明白这女子来历,我未尝不肯起接纳之心,如今闹得皇帝跟前,天下需得认她这个假女!那同你连着血脉,葬在泉州的亲阿妹又算甚么?我十月怀胎生她一遭,又算得甚么!” “你想与她有个结果!我当真……当真是白生养你一场!陛下跟前过眼之事,你想闹个欺君之罪,满门抄斩不成!?” 沐少溪眼瞅着她愈发气急,忙顺气,又挡在二人跟前一摆手,冷脸道:“我与你娘定下意了,诸事与你二人自家去折腾!只当没你这个儿子,明日起程打许昌驿,咱们分道扬镳,我与你娘自去南京城,倘若真有甚么临家的祸事,只当下去与和音团聚了!” “儿子不孝,”沐和玉垂首跪下,语词恳切,“儿子不会永不离远安县,母亲父亲何苦归南京受气,只当换一处地安居。” “这辈子,我都有愧于和音,但事已至此,岁娘只能如此。此生儿子不求与她如世俗夫妻一般光明正大,但做一对彼此相守的名义兄妹,如此爹娘膝下也好有人尽孝奉养。” 他正色说罢,以头触地,却换得座上一声激烈怒叱:“滚出去!” 这一声扬长高亢,隔着三门一廊,江岁眉心一跳,听得真切,再一晃神,沐和玉已含笑而来。 “河南闷炉似得天,何苦与外头立在?” 江岁倚门立,“又与夫人起了争执?” 沐和玉端来炉子熬药,一把蒲扇轻轻晃着,“嗯,说了几句气话。” 江岁跟着坐下,闻着药苦味散入舌根,自个人咽下去低语:“莫再为我闹了,待去了远安县,好好养着你娘身子,一家子慢慢过,日子长着呢。” 热气蒸蒸,熏隔视线,他替她摇起凉风,“我所应之事,必要周全。” 散开的蒸雾里,露出那双桃花眼,在几月连天糟心事下,不黯反熠。 江岁与之对视,竟也随之消减几分惆怅,清风送入怀,夕阳色半斜,金光渡身描发,她破开心境一笑,摇曳起一对髻簪坠,半是忧愁目半是坦然语。 “行路如梦,真不敢深想。” 低喃声钻入沐和玉耳,他盯着那颗璀璨隋珠,眉棱轻弯,跟着回:“世上不敢深想事多着呢,无非是一步一蹊,走得久了蹊便阔成径,径便宽成路,走上前望是通天大道,扭回身后未尝没有行者。” “你只管慢悠悠瞧,我替你驱车。” 江岁静静听着,心轮摇摇晃晃,自个儿倒踏上路,药闷苦味旋身,竟也品出甘来。 天下再落下甚么她该是都不怕了,反正,沐和玉都能接住。 “书上说巫峡之险,不亚于蜀道。” 沐和玉倾身笑,“咱们此去,不正是破险开道。” 他凑上前,浅吻江岁唇角,寻到唇珠轻吮住,便忍不住丢扇弃药。 “别怕,妙景常生险丽处,人也一样。” 37. 美人嗔笑答万万秋 缠绵的吻贴着脸颊蹭动,指节顺腰间一点点掠水似的滑走,须臾,沐和玉扣住她脑后,俯身轻咬住她耳尖。 那双眼漆黑似已快落幕的黄昏天色,欲.望,潮热明晃晃印在微抖长睫与张开的唇瓣上。 江岁一扭,攥着他衣襟喘.息,却也极其渴望回味与沐和玉耳鬓厮磨的瞬间,于是凑身追吻,“去屋里。” 眼前是昏黑的,唯剩激起颤意的啃咬与拥吻。 下颌被挑起,她不知何时被抵.上榻沿,身前人试探地吻游愈发放肆。 沐和玉拨起蕊珠,盯着她面中潮.红与迷离眼波,指尖不由顿住。 酥麻意窜遍浑身,她咬唇喘息,不肯泄出音。 “容我缓缓……” “缓甚么?”沐和玉低笑一声,含住她耳垂,舌尖抵碰,偏要贴着她逗弄,“隔了太久,岁娘生疏不少。” 江岁一阵红脸,借着耳畔痒意埋入他颈窝,含糊道:“我乏了,途中赶路未敢合眼,如今倦意阵阵。” “倦了便睡。” 他仍温柔带笑,显然没生出罢休之意,舌尖辗转间挪至脖颈,顺着锁骨一路往下,留下一串暧昧水痕。 “替你将倦意添浓些,叫娘子睡得安稳。” 低沉暗哑的喘息声,是混着醉意的迷.药,江岁沉溺其中,痛爱这等欢愉,恍惚间觉着,回到逃出苏州的那条乌篷船上。 夜色沉沉,江水悠悠撞着船舷,竹竿破浪而动,撞出涟漪,天地仿佛只剩下广阔无垠的水面与一叶飘摇起伏的小舟。 困意随着愈发软绵的身子一道攀升,她嗓子涩哑,恍惚间听见耳畔响起低语。 努力提起神,人却在这半梦半醒的分辨里,彻底沉沉睡去。 “……岁娘。” “……岁娘。” 紧合的眼眶微动,似沉水底的声色终于清晰了,“岁娘,该醒了。” 青光刺目,沐和玉垂下的身影半遮住天光,江岁揉揉眉心,甫一开口却哑不成声。 榻边相公适时递上温水,为她披上长衫,江岁这才惊觉除了一件半系主腰,她竟一丝.不挂。 青天白日不似那昏昏长夜,她面红耳赤背过身去,扯住袖缘穿衣。 身后闷响起沐和玉低笑。 她正要气鼓鼓转身,却被按住肩膀。 但见沐和玉顺势侧坐,拢起她乌黑青丝,轻轻使着木梳,“今儿要启程,时辰不早了,父亲母亲正收拾。怜你少眠,故未扰岁娘好梦。” 江岁一惊,扭身望他,“甚么时辰了?”说着打他手心攥回发,抄起案板边一根金簪匆匆绾髻,“怎不早唤我?若皆只待我一人,可真羞煞人!” 沐和玉眼瞅着江岁脚下生风,不禁扬唇,伸手拉住她腕骨,那双桃花眼此刻上抬,笑意渐浓。 “岁娘一哄骗便上钩。” “如今尚早,爹娘俱未起。” 江岁一怔,羞恼染粉面颊,嗔道:“净与我打趣!” 话罢,她抽出红玉髓金花簪,仔仔细细绾好发髻样式,左右环顾松鬓扁髻,尤为满意。 眼一垂,却瞥见案中镇着一方宣纸,其上字迹清正。 “薄雪尖风,艳日浓秋。”江岁偏头念起首句,不由下移,“正怀中、消天下愁。美人嗔怒,我生柔,长凝眸。” 尾音轻轻微微,带着细微上扬的钩,唇角亦不觉上弯,眼风撩起,牵带起万种娇笑嗔怨。 “你只愿与我呆到秋日?是今岁秋,还是明岁秋?” 时对镜移眼,瞧那镜中目不斜视人道:“万万秋。” 沐和玉噙起笑意,垂目望纸中墨词,“聊笔之作,俱俱是真情,岁娘,不仿合一下阙?” 江岁敛眸,心中偶得佳句,却还不愿开口。不想于他跟前失了面,势要作一妙阙,因而暂且按下,只将纸儿一叠,收束进布囊中,“今儿要赶路,分不出心思,待至湖广定合好。” 话罢,正要起身,沐和玉却按住她。 “还缺一物与娘子相衬。” “甚么?” “一只翠色耳坠。” 沐和玉微倾身,抬指挂她耳前比划,“如何?” 江岁自然认得这只,原是好好收着,并不轻易佩戴,不想被他寻出来,因而回:“赶路罢了,安住下后,多少日子也戴得。” “戴一戴,我想瞧。” 江岁忍不住莞尔,眼风流转间去接那耳坠,指尖却忽地被他握住,“我替娘子。” 沐和玉垂首,目光专注其上,寻着金钩坠口,轻柔穿过。 翠色点缀,镜中娘子陡添娇艳,她抬指拨动着另一只,弯眼浅笑问:“好看么。” “美极。” 这声暗哑混着湿热气息袭来,江岁被按住肩,身后男人已吻咬住耳垂。 陡来的酥麻震得通身微颤,她抬抬肩头,缩缩脖子,忍着半面痒,低低嗔问:“怎的爱咬此处?昨儿也一样,没个节制……” “定情之地,多番流连有甚么错……岁娘,我节制不住。” 长睫划过眼尾,江岁从镜中窥见那对晃动绿玉珠,其间水光潋滟,似一汪碧色春水……正端垂他眉心,朝下瞧去,一双含情脉脉眼柔润得能溺人。 一时间反逼得心跳如鼓,翻涌不住,她不禁半转身,不想门外隔着棱台,忽无声无息响起一句,“二爷,该启程了。” “夫人老爷已上了车,正催着动身。” 江岁眉一平,眼一正,甚么旖旎心思都吹散,忙不迭起身轻推他,声虽急却只敢低压着道:“快些走。” 不多时,两人一前一后提好包囊,麻利出门。 沐和玉腿一绕,先去前朝父母问好,隔着薄帘,沐老爷显然不悦,倒还平着声调,“等到许昌驿,咱们分道扬镳,你娘身子不好,再由不得你气出毛病来,远安一小县比不得南京。此去湖广,你自与她去折腾,天大的事,也不消再问家里了。”“父亲……”他一听,便撩袍欲跪,刘夫人忽地掀帘,朝奴仆出声,“愣着做甚么,驱车!” 马鞭一仰,蹄掀尘风,江岁抿唇独立旁孤看,心里头滋味儿又酸又涨。 从小到大,何曾叫旁人如此厌过,却似脸间明晃晃刺了道字眼。可转念,心又飘荡,倘若只她与沐和玉,远安县便再非仰人鼻息的日子,受人冷眼审看的滋味,也再没了…… 隐起的期望与自唾打转似的上下颠倒,江岁愁眉耷目上车,仍未彻底消解开,唯有沐和玉在身侧,才能生出些甘甜,蒙蔽她双目。 他着实有一张会疼人的嘴,会爱人的眼。 车外细细微光一照,便显出万分柔来。江岁偏身,顺势倚向他怀中,脸埋得紧,闷闷道:“夫人老爷当真不与咱们一同去么?” 脖颈后倾抚上一只手,宽慰她:“我会劝住父亲母亲,南京只二老独回,不知会受府上多少气。” 江岁听着,亦泛起心疼,长叹一声,“终归是咱们有错处。” 话音轻轻飘飘,顺着一阵薄帘,传进正一坐一驱车的小空小珍耳中。 两人相视一眼,俱在各自眼下瞧出轻蔑嘲弄之意,须臾撇嘴一笑,仰头挥鞭,追着前辙而去。 五月的天算不得毒辣,却也刺目,俯天下瞰,只将这两架车马压成长长方方的木案,正越过阔大官道,过茂树江面,奔往许昌驿。 两驿战之间,路途较远,是以约莫要花上一天半光景,晚时只得另寻客栈,便去不得驿丞处勘合歇脚。 时日西沉,月东升,满夜无星,黑似无灯。江沐一行人正四周张望屋舍,欲卸马休整,不想通段长路,竟荒无人烟。 “不若栓马道旁,凑合一夜?赶路太久,你爹娘也捱不住。” 沐和玉掀帘打量,拿不定主意,兼看四周平阔并无遮处,也觉不妥。 沐老爷伸着脖子张望,一双眼快将尽头黑处盯处窟窿来,却见他忽地喊道:“有人!” 江岁眼眶撑得一涩,亦偏身张望,正瞧不远处亮起些微弱灯火,不由喜回:“前处定是客栈了,这条官驿上,合该有店的。” 二马皆“噔噔”朝着星子似的火光奔去,夜风呼呼扬起两处卷帘,她扶着车沿稳坐,笑问沐和玉,“古有红拂女夜奔,而今见外昏黑风急,倒记起这个故事,只是——” 江岁正弯眸轻说着,忽地“咻”地一声,前处车马瞬得传出一阵惊慌失措音,马车一阵颠簸,小空并小珍似乎也跳躲下,颤颤巍巍喊道:“二爷!有贼杀才!” 贼? 官驿之上竟有贼? 沐和玉显然不信,只当是瞧错,当即便要掀帘,江岁已生警惕之心,忙拉死住他,止不住摇头,“莫下去,夜黑风高,没个刀剑傍身,哪里敢现身!” 她压低音说着,又拔下发髻间一根金华簪,死死攥在手心,拉他回身后,“若是谋财,只当消灾,若是害命,我定冷不丁戳他一窟窿。” 38. 郎君丧命嘱好好去 沐和玉不禁握住她手心,笑着安抚,“别怕,我去瞧瞧。” 这时,才听得帘下躲着的小空急道:“二爷莫下车!方才正是一只冷箭,射.去夫人老爷车厢上了!” 江岁一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只将手中簪又握紧几分。 沐和玉心内却升了急火,当下便欲查看父母安危,只将帘一掀,先四处审望一遭,江岁亦不好再作拦,登时扭身,去搜寻车内值钱物什,想着若是劫财也好快些拿银子放行。 “父亲母亲,可伤着了?” 听见他声音,刘平仪贴着车壁的魂缓过来半晌,忙颤着嘱咐:“和玉……和玉,你莫来!” 四野寂寂,只闻得山间松涛阵阵,江岁警铃大作,撩起半点隙,定睛看时,忽见道旁黑黢黢远处忽地亮起七八支火把,火光影里,一簇人快步而来。 刀光玄甲亮得骇人。 沐和玉瞧看来者装扮,略松一口气,回头宽慰她,“是驿兵,非是匪贼。” 当下众人皆卸下心防,直擦冷汗,江岁抚着胸口问:“这深更夜里,驿兵怎的放箭?” 不想沐和玉已撩袍下车,立在道中朝前一揖,“在下乃受陛下令,去往湖广远安,此为我勘合——” 那温朗音忽地猝断。 江岁将放回细软,正撩起车帘,冷不丁见一抹青色衣袖铺地,再一下望,沐和玉咚然倒地,口中涌出鲜血,胸前赫然插进一支黑羽长箭。 “和玉——” “和玉!我的儿!” 当先窜入耳的是刘夫人惊天尖唤,江岁僵住,眼神发直仍维持撩帘弯身姿态,只疑心眼下所见,是夜里昏黑瞧错。 或是她久未眠,生出甚么可怖幻梦,总归四下甚么都不是真的,官驿道上,怎会有官兵杀人呢。 荒唐……荒唐极了。 她脚一挪,膝却一软,整个人恍恍惚惚踩空摔下,摔得腿疼脸擦伤,摔到沐和玉跟前连痛都喊不出。 他口中还在往外涌着血,那双手还在努力地、颤颤地朝她伸来。江岁只觉天旋地转,耳中嗡然作响,手脚并用着爬去他头边。 沐和玉眉棱皱着,吐出含血的音,他说:“好好去——” “好好去——” 一字一字,微弱似风里残烛。 江岁努力想扯回自个儿的魂,想听一听沐和玉的话,可耳中另一遭撕心裂肺的哭喊与质问,刀剑似的搅合在脑中。 她张着嘴,整个身子发出极大抖动,偏生落不下一滴泪,唯剩洪涌般的心慌。 听着刘平仪哭不成声冲着火光里弯弓的人叫骂,求他们赐个痛快,屠了满车人,一家子黄泉下还能有个团聚。 听着沐少溪抽出马鞭,老泪纵横扬声要叫官兵偿命。 瞧着黑夜里那几束火光下俱是蒙着黑布的脸,却收箭灭火,径直逃了。 江岁忽地从这等血淋淋的真相里回神,脚尖冒起的寒意直抵脑门。 “薛邑……” 她无声念。 悬挂眼眶的泪这时方不受控般坠落,“是他!是他!定是他!” 官道途中何以有官兵敢杀人!?又何以只杀一人而弃!又何以走时高台冷笑! 山风依旧呜呜地吹,那一弯残月不知何时钻出了云层,照得山道惨白,更将那飞奔的车马照得似水中鸟影。 江岁一遍又一遍去暖沐和玉的手,去擦他唇边涌吐的血,忍不住带着哭腔仰头,“这样颠簸,和玉如何撑得住。” “你住嘴!” “我儿因你贬至远安,如今你要将我儿放在这官道上等死吗……” 刘平仪撒开她的手,抹泪握住沐和玉的掌心,又将一切软衣都塞垫他身下,止不住朝外喊道:“稳当些!和玉受不住。” 纵有余下人悬心相佑,这份恳求没能落好在沐和玉身,他早失了意识。寻到医师急看时,便断了气。 “或早或晚都是一样命数,这只箭头不偏不倚,直冲心口去,神仙来了也救不活呀!” 刘平仪眼一飘,身子直倒昏了去。余下奴仆手忙脚乱哭得哭,嚎得嚎。 江岁却已哭不出声来,她浑身冰凉,不可置信盯着榻上安和闭目的人,仿佛自身魂魄也被横穿心脏,钉在了那片染血的泥地里。 痛痛痛! 心痛得快呕出血,连呼吸都变得难求。 痛得她努力踩上地,努力擦了擦干透的泪,跌跌撞撞地扶着案,踏出这阵乱音深夜里闹得无穷尽的医馆,才找回活着的魂。 头顶冷月弯似满弓,拉长江岁笔直似箭的影子,阒静小巷里,这只箭奔跑着,撞去衙门外的堂鼓上。 “咚咚!咚咚咚咚——” “许昌官驿道上,竟有驿兵敢夜杀今岁三甲进士,朝堂命官,国公府郎君!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江岁用尽气力挥臂,放声喊着叫着,恨不能将胸中空荡荡的心挖出来一同捶打在鼓面上,好叫这等鲜血淋漓事,敲响死沉寂夜。 县衙里亮起灯火,巷子里响起人声,急促的脚步声接二连三,她仰起头,重复喊:“许昌官驿道上,竟有驿兵敢夜杀今岁三甲进士,朝堂命官,国公府郎君!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衙门里登时闯出一行人,知县老爷扶着一顶未戴正的乌纱帽三步并作两步来,慌张问:“谁谁被夜杀?” 堂鼓前,那娘子泄力似的扔下鼓槌,一转身膝便软跪下,脑袋已伏地高哭喊:“黔国公三房大郎君沐和玉。求老爷上报顺天府,郎君冤死,是受蓄意报复,求能彻查此事,让郎君瞑目!” 知县一听,早唬得心慌,黔国公的人,又是朝廷新晋的进士郎,这遭在他辖内出事,怕是乌纱帽顷刻便要落地! 他忙扶江岁起来,又差人忙遣散看戏的百姓,“娘子莫急,你说驿兵伤人,可瞧见官服了?” “绝不错看!那群人一箭射杀郎君后,顷刻便逃。” “沐郎君尸身何在?” 江岁连忙带着乌泱泱一行官吏踏入医馆,此刻众人瞧真切了,俱是一脸凝重,忙将前因后果一纸写毕,上报府衙,府中急递省,最终一封报给河南按察司,一封遣送人快马加鞭赶送北京城。” 急函天亮便至河南臬 台衙门处,河南按察使亲自南下。 “堂宪老爷。” 知县迎着人去,露出一阵又急又慌的讨好意,“下官早派人去事发地搜寻,又把驿站处驿兵调来一一讯问,竟皆没一人外出,那杀人的不是官府兵吏。” 李按察问:“出事地可是在许昌驿?” “不曾不曾。”知县忙不迭摇手,他压低声,“此案与铅山上那伙盗匪有关。” “你宋知县辖内的盗匪?” 知府听出些名堂,忙接话:“李宪堂,是这样,襄城县内流寇之盛天下闻名,那师家贼儿与官府虽说立下契约,井水不犯河水,可当年之事究竟如何,老爷是清楚的。” 这话一出,李按察果然沉默,终于忆起那遭事,他自然也晓得师家贼寇的厉害,十多年相安无事,确是因当年师家贼寇与官府作对,率众破城,多县知县被悬挂城门,今一遭却只杀一人而逃,不是仇家,便是受仇家所雇了。 眼瞅着李按察面色异,知府缓声道:“进士被杀不是小事,更何况那还是云南黔国公府中人,此事若北京派人来查,难保不查出当年……” 宋知县人精似的,左右一打量,朝前一步拱手道:“下官不敢叫李宪堂为难,因而夜里便派人去铅山追问,不想那师老贼狮子大开口,只说相安无事多年,今日卖个人情,五万两白银,便将一切原原本本供出。” “五万两?!”李按察怒火蹭得上冒,“抵得上开封府各属州驿站征银一半数目!” 宋知县叫苦不迭,“叫价这么多,是那老贼道,背后人便能值这么多银子。” 李按察拍案腿,一口气沉下去,眉头便皱起来。 “此案得速速定个罪魁祸首,不然你许州便等着填这窟窿。”他转过身,冷声吩咐:“本官从开封匀出八万两,余下两万你襄城与许州自去想法子,拿了银子速去套出口风,慢一步,北京官员一至,咱们便被当枪使,牵扯出来,一齐完蛋!” 宋知县与知府一听,皆慌着拱手垂身,“多谢堂宪老爷转圜,下官即刻去办。” 午时,光照亮襄城,沐家一行人死气沉沉立于县衙堂下。 刘平仪泪痕未干,眼神空洞着,望着座上官,只重复问:“我儿何时可下葬?” “夫人伤痛,本官俱知。”李按察挥手,嘱咐人上盏热茶回回神,“只如今这案子需得查个明白,令子不能稀里糊涂入殓,总得查明个缘由。” “缘由……” 刘平仪通身一抖,忽地惊叫起身,无光眸瞬然活转,指着江岁叫骂,“是她!是她!都是她!是她害死和玉,害死和——” 吐出字音被捂住,沐老爷按住她身,急着安抚,“平仪!平仪!” 江岁怔怔立着,视线与之长视,刘平仪卸下挣扎力,一张脸唯剩双红眼,再度无声涌出泪来,好似把恨又一点点咽回肚子。 胃里翻江倒海,心内刀枪皆没,江岁通身急促颤抖起来,搅着又痛又伤,霎时间,一切恶心痉挛痛伤悸动,上涌着逼到嗓子眼,她“哇”的一声,干呕起来。 几乎要将一颗心呕出。 39. 喜不当喜喜上眉梢 一通闹得堂讯暂罢,李按察拂袖示内,召众人入后室密议。 “扬州盐商薛邑?” “正是,他叔父乃是太仓州同知。”宋知县垂手答,“素无声名,然与东林党交厚。至于薛邑,手中可谓是人脉甚广,只盐引一项,便能独揽大头。” 能揽盐引之大半,往来顺天扬州之间,若无京中门路,岂能成事? 李按察闻罢皱眉,“他与沐和玉有何过节?” “下官特去细细打听了,说是因苏州一私妓,两人闹起来,一个说其亲妹便是那私妓,一个说他薛邑垂涎沐氏女郎,欲行攀附,倒惹得陛下亲派锦衣卫细查,沐公贬为远安典史,亦由此事而起。只是后头牵连起浙党与东林党,遂叫沐和玉挨了头一刀。” 李按察终于隐约觉着耳熟,当初僚属笑谈起此事,他倒未尝留心此等艳科,如今却听出些微妙。 “既是因两党相争惹出的麻烦事,若处置失当,只怕对不住张阁老。” 知府扣下茶盏,先瞅一眼李按察面色,方唉声叹气缓道:“当年幸有堂宪老爷支招,与铅山师贼暗立契券,虽说与贼谋事非安,却也保得徐州十多年太平,方有此番迁升良机,如今既要顾浙党体面,也要守自家密事,实难矣。” “旧事提之何用?”李按察微不睦,“让他们满意为次,守自个儿才是正事。” “再者,也未必到了无路田地。这里头不简单,刘夫人今早那顿斥骂,若真是亲生的闺女,焉能恨至如此?” 宋知县转着眼珠子,忽地脑门通透似的,几位官员眼睛一亮,视线各自相视,好似俱合计出一遭喜上眉梢的美事,来解燃眉之急。 宋知县趔趄脚儿朝外,招来人即刻亲往,却单择出刘夫人询问,“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膝下唯余幼女,待年岁稍长,便须议亲。女嫁他家,即为他家之妇。可如夫人这等情形,唯有挑个好男儿入赘,守得家业——” 这话还未说完,刘平仪便打断道:“宋知县想问甚么,不妨明说。” “夫人莫急,我亦是怕夫人听了后话缓和不来,方起了个引子,转圜一二,”宋知县扶案长叹,“前夜贼众,乃襄城有名悍匪,专以受雇取命为业,扮作我襄城驿兵,妄想使一招祸水东引。沐相公之死,乃是有人买凶刻意为之。” 刘平仪顷刻起身,“何人!?” “夫人勿急,那师家贼下小吏,已为官府暗擒,此番前来正是邀夫人同去牢审看,或能听出些旁的端倪。” 若非凭着国公府牌匾,寻常百姓焉能旁审,刘平仪攥紧宋知县的手,含泪回:“多谢宋老爷体谅。” 及入狱中,十八般刑具陈列于前,那小吏疼得呲哇痛喊,顷刻便招供。 “……是……是位年轻娘子,与主家成此买卖。那娘子还道,届时只要咱们藏好马脚不出面,这案子自有顶罪之人,绝不叫官府生了剿灭铅山的心思。” “娘子?” 刘平仪扶着椅沿坐下,念着这二字,心思于一团乱麻里,极快便理出条明线,她攥紧扶沿,忽地愤然起身,阔步朝外。 宋知县眼尖,连瞅着跟上。 “夫人切莫急,可是心下有了甚么眉目?” 见她欲言又止,宋知县心中已稳了大成,合袖立道:“下官知晓,夫人膝下只一儿一女,北京城又闹出真假妓者案,既为亲生如何认不出,然不知夫人可曾闻一出戏,名曰‘狸猫换太子’。皇家尚可蒙蔽,况公侯之家?本不欲令夫人再度伤怀,可昨儿夜里,我差人去查问官驿途中久开舍馆,竟是有人提早使了银子,特择了那日闭门。” 话意至此,非是痴傻者,俱能领悟过来。 除去同行者可摸清行踪,还能有谁!原以为是那对狗男女使一出奸计,不想竟是她一人所为,妄图嫁祸到薛邑身上,当真歹毒心肠。 刘平仪抖着齿关,心中痛恨意叫那对肩膀更颤,却只能强咽下,转身问:“宋知县,莫不是疑心我沐家家奴?” “夫人心里已有答案。” 宋知县望着她,长叹一声,“天下形貌相似者并非怪事,夫人为其诓骗错认,也是有的,只怪那贼女子手段高明,夫人切莫再糊涂了。” 刘平仪眼一顿,只听宋知县了当开口—— “只要夫人指认那贼女子,兼小吏一番话,只说诈籍冒领之事,按律仗八十逃不掉,更遑论暗杀朝堂命官,依律凌迟处死。” 仗八十,能将人生生打死。 凌迟处死,能偿和玉命,能解和音仇。 刘平仪猛地回头,心血皆为这一字而上涌,“……对。” “我一直疑心,她身上半分没有和音的影子。宋知县,她不是我的女儿,她骗了官府骗了沐家。”她瞪大眼,神色痛苦到几乎狰狞,“……可我寻不出她的错处,她与和音生得一模一样。” 烛光割开那张惨白脸,灯火一晃,燎亮宋知县半面身,他肃然道:“有夫人这话便够了,必叫贼女子伏诛。” 襄城的夜,总不见月。 连影子都拢糊成一团。 江岁发怔搭腕,仰头外望,总想分出些神去压压心里的慌意。 她不敢去瞧郎中的脸,也不敢去听把脉完的话,唯敢盯着漆黑似浊墨的天,思忆所历几处,何地月儿高悬如银盘。 北京么?不曾有过闲情逸致观天。南京么?几月雨雪浓云唯可见几抹冷尖,月是蟹壳青,远望并不能瞧清。她想着十多年前的星夜,鹅黄湿晕,沾雾带云—— “娘子!这是喜脉,贺喜啦。” 江岁睫一抖,思绪猛地一断,眼中昏天忽地就变作郎中笑颜。 她缩回手腕,生被逼出一不敢置信的短促笑,唇角颤着问:“郎中,您不曾诊错罢?” “滑脉如滚珠,哪能诊错?” 荒谬极了…… 江岁不敢垂头,掌心却颤着抚摸小腹。 隔着衣衫,还能觉出手心凉意,像一阵警醒。她长睫一抖,慌着挪开手,搁下银子,匆匆离开。 深夜里巷中偶的还能听见几声犬吠,风磨着树枝与叶,她想跑起来,却总觉得肚子里有甚么东西在跳,逼着她不要肆意。 老槐树的影子荡来身间,望得久了便模糊成一片。 她不晓得自个儿为甚么而哭。 就像不知道这个孩子为甚么而来。 更不知道昨儿还客气的宋知县,今夜怎会呵着一张嘴,下令囚住她。 压入审院里时,江岁仍空着神想肚子的孩子。 “江岁,系荣华楼私妓,貌肖黔国公府沐和音,因而欺上瞒下,诓入国公府邸。而今为私吞沐家钱财,暗通铅山贼寇,杀害进士沐和玉,依《大明律》,斩刑难逃,本县据此取供,申详抚按,转达刑部,听候明旨。” 两字只如咒,与她脑中一叮咛,震出余荡来。 江岁……江岁。 她愣着张唇,听完后话,反驳字音儿好似鱼骨卡在喉间,朝前朝后皆要刺个血淋。 刑吏念毕,宋知县抖抖衣袖,抬颌道:“念及你一女儿身,兼旁证既定,受刑终亦供认不讳,本官体谅你,你也体谅县衙,官府俱有一双火眼,你亦不必多舌狡辩,事实已定,速速签字画押,即刻上路罢。” 江岁激出一身冷汗,颤着齿关,终于了悟自个儿是被顶了罪。 如今再分不出心思去想孩子,连县衙如何知晓她来历也来不及分辨,心中唯一念,只有如何圆好这等欺君谎言。 和玉……已经死了,她不能不顾及他的父母亲族。 江岁强按住恐慌,抖着唇齿仰头,道:“……县太爷明鉴,二哥身故襄城,害二哥者,唯薛邑一人!如今……如今襄城县衙却将罪问妄安我身,实 不难教人疑心县衙与之合谋。” “大胆贼女子!还敢狡辩。刘夫人已佐证,天下竟还有母不识子不成?江岁,当久了凤凰莫不是忘了本姓?本官劝你速速画押,待到按察府,沐和音下落也要你辨个明白,是生是死,你皆推脱不掉!” 夫人。 竟是夫人。 江岁仰头,怔得半晌吐不出话。 此事然今于此撕露开,便已是板上钉钉的欺君之罪。 真得落下个一家子齐亡,黄泉复见下场? 那她有何颜面,复见琢郎…… 襄城的夜风散了,薄辉洒入县衙,照亮前处含着裂缝青草的石板。 凉风过掌,江岁聚起力,衣裙便皱成一团。 仰目,朝前一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再颤了,“母亲病了,并不能时时清醒,求宋知县召母亲前来,我与她亲言。” 宋知县闻言,并不怕两人对峙,自以为按住江岁,手一摆便差人去请。 及至刘平仪来,一眼便望见堂下那人转过身,须臾竟提裙朝她膝下一跪。 她唤:“母亲。” 从南京相见再到北京城。刘平仪最盼得便是此二字,可如今自江岁口中吐出,她只恶心地立不住。 这一辈子,她竟再想不出长大后的和音,唤她阿娘时究竟是何貌,脑中挥之不去的唯有身下扬起的这张脸。 “你住口。” 江岁恭恭敬敬拜礼毕,撑地而起,“母亲听我一言。” 她挪前一步,轻轻抱住刘平仪,眼神长望远方,舌尖如似夜风里滚了一遭,生出又痛又麻的低音。 “我有了身孕。” 怀中那股推力,忽地就僵在原处,似灌铁水,连颤也不会了。 江岁轻声细语吐字,“是琢郎的孩子。” “母亲,我不配唤你,但县衙今将诸般罪名压在我身,那真正害死和玉的人已逍遥自在。不公,极大的不公!” 心中痛与怒再也压不住音,江岁扬声大喊,好似终于想明白了路,也悔这一辈子摇摆不定的心,然今时今刻,孤身一人时,她甚么都怕,却也甚么都不怕了。 “我愿意撕开这层假衣,我江岁从来不念国公府一丝一物!入狱也好,绞刑也罢,可薛邑不死,我誓不方休!” “南京一遭风波,皆因薛邑而起,一个商户于北京有权有势便逼得县太爷畏惧,妄想将杀害当朝进士之事,扣在我一人身!” 她猛地转身,盯住座上面色莫测的宋知县,大声答:“民女江岁愿服罪,伪黔国公府之女沐和音,但除却此事,旁的一概与民女不相干。县太爷面前如此,按察老爷跟前亦如此,便是当今陛下跟前,我亦只此一句,供认不讳!” “一派胡言!”宋知县怒得拍案,“你一妓门娼儿,竟敢攀诬命官,来人!速速扭送按察司衙门,万般证据摆在眼前,兼刘夫人佐证,看你如何狡辩!” 当下便有四五人压住江岁,拖着她只朝外去。 “刘夫人,县衙无权受理死刑,此案得移交河南按察司,上报陛下,北京应已急派人来。沐郎君所亡甚荒唐,夫人须得一同陪去,钉死此贼女子,叫她不得翻身。” “夫人?” 刘平仪怔着抬眼,将宋知县盯了又盯,后知后觉回过神,却半字未言,抬脚便走。 宋知县心有不安,还要再嘱咐,书吏却将他一拉,直直暗中摇头,示意莫管。 四处无人处,书吏便劝诫:“老爷既已脱手,何苦去沾一身腥,如今扭送按察司,李堂宪自有法子妥帖。” “我心里发怵啊。” 宋知县叹气,朝前一步又撩袍坐下,“我只怕当年之事迟早要掀出来,虽可按十年前一般,明抓暗放,但沐和玉此事若被两党扯来相争,届时李按察一旦偏向浙党,咱们一群人,未尝不成为替罪羊!” 40. 悲不成悲悲愤填膺 河南按察司狱司,装得是各府县上报死刑、流放以上重犯,及不服县府判决上诉者,男女分管。 是以江岁被推进女牢甬道时,最先瞧见的乃外监侧室正差人送食的牢婆。 越往里,眼前闪过狱中诸位娘子身形,所着俱是齐整,及至牢婆停步,示意她入内,江岁视线中方闯入一圆肚娘子。 其状临盘在即,在破败糟乱牢中,衬得极其突兀。 江岁步子一重,一面朝前挪动,一面忍不住去抓腹前衣裙。 她实在恐慌,倘若在牢狱中,瞧着自己肚子愈发变大,度日如年,当真熬得下去么? 狱外不知行过何种馊味,一阵阵飘入内,江岁连去扶墙,一股子酸意上涌,胃里翻江倒海,逼得她再度别过脸干呕。 同房娘子见状,忙来轻抚她背,悄声问:“姑娘这是有了身孕?” 江岁蹙眉咽下恶心意,缓了又缓,才低应。 那娘子递来案上半碗稀米汤,“姑娘通身富贵模样,怕是吃不惯此等粗食,可狱中没个净水,姑娘快些压压。” 江岁生不出半分嫌弃意,直直扬颈将米水吞入腹,方暂得了几口喘息。 “……多谢。” 跟前人尤为热情,抻开铺絮,挺着肚子扶她坐下,话匣子也一股脑丢出,“我姓姜,来这算到也有四个月,姑娘可在开封府有亲眷?” “不曾。” 姜娘子显然惊讶,“娘子一人来?外头无仆从打点,送些好菜好饭?” 江岁仍旧摇头。 “若没个亲眷送些油水,凭司狱司每日两碗糙米粥,盐水煮菜,姑娘这单薄薄一片的身子,如何熬得住?” 姜娘子将碗碟放回狱门前,挪着腰坐下,“不过,狱中有位心善人,将进来时,可瞧见外侧狱房里,独囚一妇人?” 江岁提起些精气儿,“她为甚么进来?” “并不晓得为甚么,只知姓吴,隔几日便有不少女娘子来见她为她上下打点。我猜,那吴夫人该是位有头有脸人物。” “牢婆对她也是含笑客气,初来时吴夫人瞧我大着肚子,因而日日分我一餐饭菜,天可怜见,若非夫人善举,我只怕在这狱中熬不住。” 她说着又问:“姑娘为甚么进来?” “冒名顶替。” 姜娘子蹙眉,“这是个甚么罪,姑娘诈称官差?还是替人代笔?” 江岁未多解释,只反问:“姜娘子呢?” 寓所里只有几扇洞窗,细微光照来,尘土飞朔不止,落在身前娘子多日不曾打理的发髻间,恰似生了雪。 只见她腼然低笑,抚肚扭头回:“谋杀亲夫。” 那雪顷刻就化了。 江岁惊瞪眼,唇微张,还未吐字,狱门忽被打开,牢婆对着她道:“江岁,你出来。” 北京官员来得悄无声息,较众人所料想得早。 按察司还未趁热打铁查问分明,锦衣卫指挥佥事、都察院河南道监察御史、刑部主事三路人马齐至开封府,甚至不曾先去襄城周转,耽搁一二日,竟直奔开封府,显然是知晓内情。 更不提几人步调一致,调取沐和玉案卷,查看原审记录毕,即刻便下令,“提审江岁,何三,并沐府一干人等。” “这位是沈主事,由他提审在押嫌犯,复核证据,李按察请带路罢。” 李按察定睛一瞧,是个年轻门生,是以倒先松口气,转向监察御史道:“江岁诈名一事,她已招供,唯与铅山伙贼同谋一事,尚不肯认。司狱司正在严审,若叫她供认,三位风尘而来,倒可暂歇脚了。” 监察御史笑:“李堂宪无复多言,既皆持驾帖受皇命来,开封府全权配合即可,至于案子如何查明,初审是否有误,交由沈主事处理,堂宪万可安心。” 话罢,沈然略转来颔首,随即步入司狱司,一墙之隔的江岁正被捆于木枷上,她十指俱被加棍,副使阴着脸,喝道:“倘若再不招供,拶刑下十指俱废!” 指头缝间,扭曲痛意正缩紧,江岁自知撑不住,亦不愿受此苦楚,遂哀叫道:“是!我知道是谁!” 夹骨疼意未在加重,松懈间,只有一阵又一阵的麻意,副使快步上前,“说!” 江岁喘息着垂头,一副有气无力模样,满屋皆在等她一字落音,一双双眼如狼,她索性彻底垂下,只装昏死过去。 眼瞅着木枷的女子再没了下话,副使气得牙痒,连忙招手大喝:“来人,泼醒!” 冷寒急水还未落身,她双耳先听见的,是一声不高不低地质问:“开封府司狱司,竟是不按规矩办事?” 众人赫然回头,当即见一青鹭鸶袍郎并数位官吏,立于狱门外,神情冷淡。 随后,甬道外再度行来一人,笑对副使,“甚么时候,特使未达前,各府州县竟能私用重刑审问钦犯,庄宪副,莫不是开封按察司要自行量刑定罪?” 副使当即脸色一变,“这是哪里话,只因此女狡诈,方想继续审问,固定口供,刑罚只是恐吓,并未实行。” 岂料监察御史依旧笑面虎样貌,“这却是咱们赶来及时了,倘若沈主事审后结果有出入,庄宪副岂不是要落个‘故出入人’罪?” 江岁暗暗听着几人间话内机锋,慌措心瞬得稳住,一时也顾不得疼了,只觉救命稻草已至。 她努力抬眉缓扬起脸,冷不丁睁眼,正与那青鹭鸶袍郎对视,当下万种心绪忽得空灭,她只愣愣地,痴望不移。 像。 一恍惚间,好似能见着沐和玉。 可那双眉眼并不笑意温和,却带着不怒自威,江岁恨不能抱起戳子,凿开平直冷硬的眉棱,叫那似她渴望的温柔泄出来,叫她还能,再见见沐和玉,问清那番话。 好好去…… 她还能好好去何处? 显然,沈然并不能懂木枷上女子的情绪,他只皱眉。 果然是她。 “江岁。”沈然盯着她,“苏州府昆山县民籍?” 木枷上的娘子眼神一顿,好似如梦初醒,低低应下,“是……” “从实道来,你如何自苏州死遁至南京,冒沐府沐和音之名,欺瞒众人?” 娘子发间汗 水顺着额角滚落,淌白了唇,“蒙沐郎君垂怜,因我……因我受薛邑侮辱,逃出荣华楼,他怜我孤身,携我至南京,才有了刘夫人错认,我因而将错就错的歧路。” 沈然神色不变,朝前一步,“如此说来,黔国公府全然不知你身份?唯沐和玉一人知你非沐和音?” “是。” “离北京赴湖广途中,可曾与人通书?” 江岁一怔,显然不明白这话是何意,当下拒道:“当然不曾,我这一路只与沐相公呆在一处。” 一旁书吏记录在案,沈然眼神透出冷意,声也沉下,“可有半字虚言?” 江岁仰起头,不躲闪道:“绝无半句虚言。若非薛邑,相公不会遭难,他是因我落难!” “当夜官道之上,贼众但杀相公一人,旋即不掠财帛逃走,我奔走襄城,夜叩县衙,这才速使杀情上报,可县太爷反诬我与铅山贼寇同谋,不允申辩,竟将我押送开封,不想按察司亦是非逼我认下同谋之罪!” 她说着,眼眶生红,胸腔愈发急促,“倘若我之死,能换沐相公之死大白天下,我自当舍命,可我若屈死,天下再无人知一贩盐商户毒杀当朝进士,竟有通天手段,叫一县一府一省的官员为之隐瞒!甚么卖官粥爵,银子在这世上,便是通天的王道,恰巧他薛邑一出手,最不缺的便是银子!” 江岁是生了孤注一掷的心,因而话便愈发大胆,可将一脱口,脑中平素所瞧各色话本,顷刻打转似的入脑。 甚么狱中惊魂,狱中惨案……会不会她这番实话一吐露,她还不曾为沐和玉讨得公道,人便先一声不吭惨死狱中? 念头一旦生,密密麻麻的恐慌便蚕食而来,她瞳仁一缩,忽地记得,在南京,刘夫人曾说沈然是个古板人,当初为那一遭无根据的监生闹事案,他也半分不松口。 倘若沈然是个秉正直言的好官,是不是她还有活着瞧见薛邑下狱的那日。 江岁这般想,竟生出几分朝前意,可却忘了自个儿正被架在木枷上,动弹不得。 顾不得旁人如何思,如何想,她直直张唇喊:“沈大人,救救我!道尽实话,民女在开封府狱中活不久了!” 此话一出,庄副使气极反笑。 “江岁!休要胡言惑众!想来荣华楼学得的营生,最善蛊惑人心,因而迷得沐和玉神思不振,屡犯大错,竟在京官面前,也敢信口雌黄,认你为妹,私下却行苟且之事!实在荒谬!沈主事请看——” 庄副使拿出一张纸,展开赫然是一幅上阕,“此为江岁身间搜得,着人比对过笔迹,确为沐和玉所书。” 江岁心下生急,知晓是那半首未填的词,又躁又恼,眼眶虽红着,竟也依着此前那口未下的心气,倔强着大声抗辩:“那是我的东西,无关证物,凭甚么收去!” 只听沈然平声开口:“庄副宪,风流韵事与此案无关,如今查的是沐和玉之死,切勿混淆视听,以免乱了书吏耳目。” “我所言句句属实,还望明察!还沐和玉公道,还民女清白!倘若民女所言有假,便叫我一尸两命,死无全尸!” 41. 藏字夫人借刀杀人 一尸两命? 沈然掠眼望来,沉声问:“你有身孕?” 大明律有令,若妇人怀孕,犯罪应拷决者,依上保管,皆待产后一百日拷决。 若刑讯杖责致其堕胎,则主审与行刑俱坐罪。浸在风月场中的娘子并不知晓,可他们这些久临诏狱的老官吏,最是清楚。 是以庄副使最先差人,唤两个稳婆速来察看,又招手嘱咐将木枷上的娘子放下。 江岁脚尖踏上软草湿地,陡然便酸了膝盖,便要栽身倒下,幸得小吏眼疾手快,这才免了一场惊心。 不多时,稳婆已候离,一人察看后,另一人方复验,不想二人口中吐露一致,“娘子确已有身孕。” 当下众人皆如背脊临冰,凝神听着后话—— “身子倒是无恙,娘子只不过略有几分气虚无力。” 沈然闻罢,略朝左施礼道:“庄副使,既已问得准信,该合问铅山贼寇。” “至于此人证,望司狱司,万要看顾周全。” 庄副使如今顾不得甚么气了,直颔首称该是,须臾忙遣人送其归狱,江岁悬着的一颗心,终于飘飘荡荡落稳当。 然双眼还不曾死心,一路跟随那道青袍角衣消散,及至重回牢房时,她仍想着那张脸。 算来,她遇上沈然,要比沐和玉早上许多。那时显轿里一位朗然人物,原就是他,只她从未窥见过他的模样。 他的阿妹,曾救她脱离水火,而今沐和玉之死,亦要靠他一腔刚正不阿。 江岁分神自忖,侧身过甬道,偶得一撇,却见那座独设外的侧狱,今日破天荒敞开门。 下一刻,狱中夫人挪目扫来,两人相视一瞬,竟皆通身一震。 “吴塾师,怎会在此……” 吴止声眉头微皱,却未开口否了这句认师,只将她上下打量一番。 “看来,当日那首诗,你所录不虚,确是我低看了你。既从苏州离开,缘何又进了开封大狱?” 江岁哪还记得甚么诗,听其话中并不惊愕,想来一番假死脱身,落在楼中姐妹眼中,怕亦是心知肚明。 如今真假早似来瓦下蜘丝,网得住旁人,却再缚不住自己,她因而如实交代一番由来经历。 从顶替旁人,再到心生爱恋,又至皇权下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地争锋相对,她从未觉得自个儿真的踏入那块富贵乐土,就像一切陡转直下,来得叫人糊涂又恍惚。或许沐和玉也和她一样,只是金银玉砌楼外,张望的看顾人,楼内起阵风,她们便摔着跑着,落个粉碎了。 “您呢,又为何在此处?” “我的老师入了狱,为保他著作无恙,说了些不入司官耳的诳语,”吴止声抖抖衣袖,笑道:“被打了个惑世乱道的罪名,说来往女人身上扣帽子,开封府怕有百回熟了。” 一旁的牢婆呆得些许不耐,扬回脸打断两人话,客气道:“吴夫人,紧着些话,不好失了规矩叫人瞧见。” 江岁闻罢,忙挪步,略朝吴止声点头,便往狱房去。 姜娘子见状,拖着肚子过来问:“不曾想娘子竟与吴夫人有故,我就知晓猜得不错,娘子定是富贵人家出身,如何,司里可定下罪了?莫不是和吴夫人一样,也惹上那本《藏书》的官司?” 藏书? 江岁一愣,显然不曾料想竟是为此书,好似苍天忽破了个窟窿,倾下半桶冰雪来,明晃晃昭示着她与琢郎的相遇,本就是个岌岌可危,摇摇欲坠的人命官司。 晚夕顺着暗牢缝照入,未使得她唇与脸添半分血色。 她好似空散了瞳仁,呆立那儿,只如个冻锥。 “娘子?” 姜娘子摆手晃晃,并不能久立,于是扶腰慢慢坐下,自个儿咕哝:“我还算得菩萨保佑,生产时尚在秋日,娘子倘若定死了罪,要在牢中养胎,计来正是雪后正冷时日,那可就遭了大罪。” 江岁晃了下眼,把魂晃回了,视线又落去姜娘子肚子跟前。 衣料隆得极高,显出个滚圆形状,把人压着一步一挪地艰难。 耳边恍惚着响起尖喊,眼前牢房里顿时显出一场分娩,垂头一望,鲜红的血大片大片染上褐被,身后的冷风却在一阵又一阵,不要命侵入缝来。 江岁唇色愈发惨白,不禁抓紧腹部,惊出身冷汗。 她从没勇气,能在牢狱中生下孩子,或许还未熬过三月,她便能一条白绫抹了脖子。 算起来,死也没甚么可怕。 谎言最可怕。 江岁僵行步子,坐去床榻边,倒身把薄衾一盖,昏暗无光里,猛烈而至的孤寂与后怕包裹住她,离开苏州后的过往日子中,她从未感觉孑然,一个人活着于她而言,新奇又蒸蒸日上。 然今,泪水顺眼眶流转一圈,忽地便止不住,淌落脸颊边。 开封按察司的牢狱属实算不得太好,这里又闷又湿,汗水黏腻,待上二三日,人便如打蜷的娇叶。 江岁望着窗洞外飞鸟的第三日,按察司似乎终于想起她。 可再一次来到当初审讯地,眼前的官员竟又多了一重,屋中不止有她,还有刘沐夫人并几位奴仆,以及那已被折腾成遍体鳞伤的铅山贼吏。 “江岁,薛邑曾花四百两梳拢你未果,是与不是?” 不想开头便是一句撕扯身份话,江岁抿嘴,“是……” “你与沐府一行人出北京城时,曾目睹一场祸事,当时你与刘沐夫妇二人,调换了车马,是与不是?” 她眉头微抬,不知其意,仍答:“是。” “这字条,你可认得?” 眼前忽展开一截白纸,其上书小字——新郑至许昌驿有匪,须使沿途客所闭门。 江岁摇头,“不认得。” “当真不认得?”庄副使冷哼一声,“这可是从你包囊里搜得的证物,夹在《林氏焚书》内,此书正被稽查,你一女子却携二异端旁作,其居心叵测,不言而喻!” “你与薛邑是否早已暗中勾结?只待沐和玉身死,便借沐和音身份 ,嫁于薛邑,好保得腹中胎儿。” 她诧然听得这一遭过水带石话,砸到自个儿眼前,砸个眼冒金星,好容易才打愤慨里,理明白缘由。 原来,不论如何,也要将她与薛邑栽赃成一路人! 正要气吐出驳言,陡见着一旁的刘平仪忽地扬声,“那是我沐家的孙子,不是甚么商户的野种!” 这话不止叫江岁微惊,亦叫庄副使眉头一皱。 房中诸人皆四顾,窸窣声藏不住地钻耳。 只瞧庄副使步子一迈,近刘夫人身前压低音问:“夫人,字条可是您翻寻所得,如今这话,是甚么意思?” 刘平仪视线不移,“她与薛邑勾连,可肚子里是我沐家的子孙,不管她生产百日后,是八十仗刑还是斩首,孩子得送来沐府。” 众人着实未料,沐家竟敢认下一娼妇所生之子,但转念,却又是明了了沐家一行人的态度,庄副使因而趁热打铁,一拍案喝道:“江岁,一语不发可是认下前罪?” “非是!” 江岁朝前一喊,眼神挪去刘平仪处,却见她下颌紧仰,并不分来半分视线,再瞧沐老爷,亦是垂头。 是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叫他们活了,可他们并不想叫自己活。 江岁牵动唇角,只牵起一阵又一阵酸意,仰了仰头逼下眼角泪,便愈发坚定心中念头,于是鼓起一肚皮勇气,一字一句朝那打门起,便一语不发的沈然出声。 “沈大人,薛邑为何要杀沐相公,并非是因我一人,郎君生前任户部浙江清吏司,曾语只要查清盐税,薛邑便不敢胡来,还能撬动他身后连片党羽,而今相公惨遭毒手,只怕正是触及真相!” “我蠢笨愚钝,并不关心追问官场秘辛,因而无从得知详情,而今唯有这一话还记在心头!沈大人,我并不知这张字条从何而来,且总疑心,为何自襄城到开封府,官老爷们定要治我死罪,难不成我亦如沐相公一般,不甚间窥得甚么要命的大事不成?” 接连抛开的话只如惊雷炸响,震得众人头皮发麻。 不止沈然脸色一变,连庄副使亦跟着变了脸色,拧眉深思。 沈然与监察御史对望一眼,各自不语,却皆品味出了这一案的不简单。 原不止襄城藏着秘密,开封府有隐情,连带北京城天子脚下,亦有暗流。 沈然左睨一眼,微转头道:“倘若她所言为真,此案,便不能在开封府审查了。” 庄副使显然不豫,“沈主事,此话怎讲,莫非其女三言两语,便可颠倒黑白?那字条作何解释?” “庄副使,驿道沿途店家既已言明,来者为一男子,又否认沐家余下仆役,这是其一。包囊中字条字迹未曾去北京与薛邑比对,这是其二。襄城既已得顺天府文书,按律应定侯待审,反而扭送开封府,既不遣使告知,且仍用刑审问,这是其三。此三条,桩桩件件疑点重重,下官斗胆,敢问庄副使,作何解释?” “莫非,河南道近岁来,诸事皆如此结案?” 42. 寻词娘子重燃心神 不过五日,从开封府回转北京城之讯令便已下达,快得令人咋舌。 好似她的一番话,终于撬动了蒙在开封府上空的暗网,江岁甚至还在迷糊间,便被牢婆架着推上车。 她来不及与吴塾师作别,却先闻得了她老师的死讯—— 北京通州狱,那位促成她与和玉相知相爱的著作郎,以一把剃刀,自刎而亡。 行进顺天府途中,她陡然觉得心里没了根,靠岸野草没了风,连仰头寻阳也不会了。 眼一闭,尽是沐和玉那张含笑颜,车外青山依旧,月色高悬,仍如来时。但她再没了欲望,连活着也觉得累。 待至黄河码头上囚船,江岁拖着枷锁头一次开口,要见那位刑部主事。 “沈老爷,此案若查明敲定,薛邑可判得死刑么?” 沈然淡答:“你无权过问,安心去往顺天府即可。” 江岁仰颌朝前一步,两处带刀官吏已按柄,她仍反复道:“薛邑会为沐相公偿命么?北京城可有保他不死的门路?此案并盐税真相可上达圣听?” 那对既熟悉又陌生的眉眼蹙起,显然因几句连番追问而不睦。 “刑法上行下惩,谁都逃不掉。” 闻此话,江岁紧抓枷锁的指一松,眼眶撑着,突兀笑出声来。 官吏推着她转身上船,锁链声磨着地草嘶哑晃动,踏上船板那刻,江岁步子一转,没有迟疑,直朝黄河水中栽去。 岸上传来模糊惊叫,几处人影碎在残水中。但缚身枷锁拖着她的命,已然重重下沉。 耳边灌入咕噜咕噜的喊声,听得久了,更像耳鬓厮磨的笑。 那些缠绵的、温柔的、深情的、久久相盼的笑音裹着她缓缓下坠。 元琢啊—— 我是个懦弱又自私的人。 黄泉路上相逢,你会谅我么? 心头最后一口絮气散开,江岁再也没望不清前路的愁熬,生气儿一点点流逝,临到头她竟觉痛快起来。 流水顺眼角而过,她放空神思,坦然阖目。 …… 岁娘。 岁娘岁娘。 岁娘……别睡。 紧合的眼眶微动,似沉水底的声色终于清晰了,“岁娘,该醒醒。” “你瞧。”那道熟悉温音,含笑恼着,“岁娘,我的词还未有下阙……” 词。 词被江水染湿,我的词。 江岁猛地一震,胸腔陡然一阵痉挛,睁眼第一刻先是翻身呕吐。 肺水混着秽物四溅,她抹了把唇,通身湿濡,喘息着仰眼,才发觉窗外尽是立着的官袍。 “官老爷!万幸人醒过来了!” 江岁恍惚怔了半响,脑中翁鸣声水浪似的不曾褪去。 窗影一动,进来个婆子为她擦身换衣,半响,外头诸位官吏显然为顾忌她情绪,踏步入内,退避诸人,留下个书吏。 来人抱着一件衣,步履无声,船舱下暗暗昏光,并不能照清他貌,离得近了,才觉出他周身带着似有若无的冷气。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雨,暗光不成形,她没看清那张脸,肩上却落下厚衣裳。 头顶那道声音似乎还混着船外斜雨,冷冷清清,“穿好。” 江岁一怔,拢住衣,甩掉钻进眼眶的湿水,抬头仰目,恍惚见那张脸与沐和玉别无二致。 她愣愣注视,耳中嗡鸣混着滴答滴答的水声,又一寸寸袭来。 她在一阵乱音里努力眨眼,朝前,竟还是琢郎那张脸。 那双桃花眼透着水中冷气,并不带笑…… 江岁喉咙一动,忍不住朝前,轻问:“你是不是怨我?” “怨你?” 陌生音陡地扯开幻梦,薄雾散开,凌厉且冷的眉眼登时直入瞳仁。 如似一根针扎清双目,扎痛双耳,船外噼啪雨声愈发醒目了,江岁倏然清醒,惊得长睫一颤,连连转头后移。 她撑着船板半起身,地间拖长的虚影似乎也跟着动了。 “的确怨你太过自轻。” 沈然盯着她,语气未有起伏,“薛邑此案少不得你为证,然你投河而死,一尸二命,如此,甚么也没得到。” 身前的娘子别开脸,下颌紧绷着,湿濡鬓发贴脸,与方才那双直逼上扬眉眼,露出的神情判若两人,“盐税,除了沐相公告知我,并无旁证。” 江岁扯起笑,开封府几日审讯,叫她尤觉而今三言两语荒谬,“这样的证人,也有用?” 沈然听出她话中讥讽意,顿目,视线微微下移,“既已为母,不为腹中胎儿着想?” “她生下来,便是沐府的人,与我没甚么干系,我只怕也没命自八十仗刑下活着,又何苦历一遭生产?” 暗舱里窗有孔,江上风密密倒灌,显得那道身形异常单薄,似乎风一吹便倒,水一淹便飘,如此,或许她当真难从八十仗下存活。 “你本贯民籍,唯顶替旁人名讳的诈伪之罪,河南按察司欲把你与商父流寇打作一路,只是为替他开封府遮羞,替浙党递投名状——”话到此处,沈然忽地顿住,继而眉头隐皱。 他不知怎去劝诫犯人失了自戕心,竟反倒口无遮拦提起朝堂之事。 实在不该。 沈然步子微转,沉脸不语,好半晌,陈杂船舱里,只能听得愈发紧密的落雨声。 笃笃笃,砸得一人心烦一人静。 陡有阵风吹掀衣摆,江岁缓移目,瞧见长身伫立的侧颜,便又是一阵剜心的恍惚。 “你若助刑部查清盐税,或许陛下跟前,可为你减刑几分。” 似乎是觉出她动静,沈然淡道:“至少,活着不成问题。” 活着难么? 至少,如今的江岁只觉,比死难太多。 从前的根,是腹中那个孩子,后来根烂了,她心头空空,不想掰着指头,将日子过得那么一眼到头,又死得那么可怜可悲。 她拭着发潮的眼角,模模糊糊瞧见视线里的人儿,被雨水浸湿,再一眨眼, 门扉合上,身前空无一人。 她再也忍不住,抱头痛哭。 或许水下那张是似而非的脸,便是琢郎予她的告诫。 他希望她好好活着。 江岁一面哭着,一面爬去一旁木箱上翻找那坨湿漉漉的衣裳。 门扉外的人闻声而动,沈然微顿步,立在窗外看她。 瞧见她手心多了张字条,方才皱眉推开门,阔步近前,“你在找甚么?” “词。”江岁说。 “甚么?” “和玉的词。” 她小心揭开字条,泪痕犹在,瞧见其上字迹未散不成型,竟开心得破涕而笑。 音色带着因冷而生的颤意,江岁说:“沈大人,可有纸笔一借?” 沈然实难理解,“既不舍,何必投河?” 话罢,却也招人替她取来笔墨。 船舱里尽是杂乱货物,并无一处平案,她就那般披着外衣,垂跪在地,一字一字,执笔抄录。 沈然默然旁观,盯着纸上字迹,神思一晃,竟忆起初来苏州府时,初见她的模样。 一个卖弄诗情作捧角的婢女,容色不俗,仅此而已。 她当真爱诗么,不尽然见得,但她的确与沐和玉有情,并非是北京城门外巧然相遇时,他所以为的那般攀附权贵,另有所图。 沈然迫使自个儿收回思绪,陡然觉得荒谬,为了一个欲轻生的女子,竟要费如此心神。 他一拂袖,没再多言,大步离去。 可江岁却在此时唤住他,“沈大人,去到北京,我做甚么,可助刑部办案?” 沈然回头,“如今你且顾好自身,莫再使出荒唐事,待有差遣,本官自会与你细言。” 踏出外,官吏早已候着,忙不迭迎上问:“沈主事,里头人要不要锁在柱桩处,看顾也便宜些,没得叫她再使出幺蛾子,累得列位大人们烦心,咱们也受累不安生。” 沈然颔首,没出声,却是应下了。 走上阶,雨丝斜斜飘来,微微洇湿肩袖,他忽地顿步回头,叫住正寻来锁钥的衙役。 “不必了,由她呆着。” 他肯定道:“她不会跑了。” 门里,江岁护紧怀中词,听着藏雨里轻远的话,竟莫名有些庆幸。 她记着沈然的话,安静一路随船北上,再一次踏回顺天府,已是炎夏。 刑部狱内的一处偏室里,独她一个,每日二三人巡视,虽住榻铺被仍旧简陋不堪,却胜过开封司狱司那方逼仄之地太多。 一个犯事的孕妇对官府而言,实在棘手,倘若这个孕妇作为人证,欲意轻生,官府恐难逃罪责。 从前,江岁想让所有人都不好过。 现下,她想活。 她垂头,摸着肚子,喃喃自语:“在狱里生下个孩子,也没那么可怕,是不是?” 这是她与和玉的孩子。 她若活着,这便是她的根,谁都不能夺去。 她得好好活着。 43. 半碗羹心闷泪汪汪 待于刑部狱的日子,并未有所想那般容易,江岁再没能有吴止声的接济,也不曾有亲眷来此处打点银两,每日餐食仅有半碟盐腌萝卜,同硬邦邦的杂粮窝头。 她偶然也会破天荒胡思,倘若沐家真要认下这个孩子少不得要忧她狱中饥寒,许会使人送些油水来,日子便不那么难捱。 可真个嚼着那碎石般的窝头,尝着这半辈子不曾入口的滋味,甚么温存幻梦,都碎得七零八落。 旁人眼中,她不过是个等死的人,黔国公府三房的一番认亲,并不能使得顺天府诸位狱吏心慈手软,只因她是个受人玩弄的妓者。 头顶一线天光漏下,照得石室幽幽发亮,江岁仰头,盯得久了,那些惨淡消寂的情绪,野草似的疯长。 人落在此处哪怕只短短一日,也能萎靡得不成模样,她自认咬牙定了心气,可真正孤坐于地,纵想往昔,心内所留一念,唯触墙而亡。 这样难熬的日子,江岁捱过了一月。 整整一个月,她不曾见到那位沈大人,不知当日舱外应下话,究竟是真是假,亦不知如今薛邑可曾下狱,和玉的案情根本不曾有声响。 门外,连日日搁碗的狱吏,也瞧出她的消瘦,盯着她瞅看两眼,竟也大发慈心施舍一碗混着猪油渣的菜汤。 “你也是可怜,吃罢,下辈子投生个好人家,这张脸可也不愁婚嫁。”狱吏摆摆手,扬长而去。 江岁瞧那油汤,只觉腥腻冲鼻,几欲作呕。 拎起碗沿,顺着发霉稻草一点点倒了,不想那股气味弥散开来,直钻肺腑。 她忍不住扶紧狱柱,俯身干吐。 哼调狱吏闻声转头,瞥见倒掉的猪油汤,未免有几分恼在心头,又见她呕得死去活来,气性起便叫骂,“吞金窝子里过惯了舒服日子,不想攀了条死龙,如今我大发慈心予你菜汤,竟还反手扬了,你瞧着,往后只有咸菜稀饭,昏死在狱里,也能叫人救活吊着命,这才是生不如死呢!” 好一通扬眉吐气叫骂,一转身,人却忽抖成个筛子,他嗓子吊着变了腔调,半响,方道明白话,“沈沈沈主事,您怎么走路没声儿呢。” 身前人面无表情,没接话的意思,狱吏硬着头皮立着,煎熬得厉害。 只好又赔笑问:“您亲来一遭,是要审甚么人不成?小的替您提出来。” 沈然颔首示意,“提她去班房问话。” 狱吏忙不迭摸腰间钥匙,一把把翻找,紧着将人带出去。 江岁头昏得厉害,又兼并未正经进食,如今脚下虚浮,耳内嗡嗡,并未能听清如今是一遭甚么情形。 只艰难跟着狱吏,踉跄摸去班房,立于铺面透来的日光下,恍惚半响,方回转精气神。 仰头,迎面来人已经挥退左右。 她这才望清是谁。 “沈大人,”江岁眸中生光,顾不得难受,忙问:“可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沈然凝她片刻,尤觉一月之久,她已不似寻常孕妇,竟添了几分消瘦,狱中虽未有明文,却仍不得苛待孕妇,她半字不提,他到底多了几分另眼相看。 于是缓和语气开口:“薛邑尚仍逍遥法外,铅山贼寇未除,陛下虽已下令,然亦怕打草惊蛇,而今需你相助,先定薛邑之罪,牵带起盐税一案,而后铲贼寇余孽,以白沐和玉之死由。” 眼前娘子面露喜色,一双眼正扬起,其唇微启,脸色却骤转苍白,登时眼一翻,身子一软,直直后倒,竟然毫无征兆般昏死过去。 沈然眉心一跳,疾步趋前,揽其入怀扶稳,“来人!” 狱吏闻声奔入,见状大惊,“沈主事,这是……怎么了?” 他脑内念头急转,蓦地醒悟暗忖:糟了!莫不是熬不住断了气……早知方才该拦着她倒掉那碗油汤,如今人死在牢里,可就麻烦了! 语随心转,便脱口道:“……沈主事,这却如何交代呀?” 狱吏如今方寸大乱,一时夹着尾巴上前伸手,欲探一探鼻息,不想沈然蓦地将人推至其怀,而后冷斥:“还不去请郎中来?” “若真使一孕妇死于牢内,御史台的口舌,可饶不得衙门上上下下。” 狱吏闻言如蒙大赦,忙将人扶到一旁瘫靠,急伶俐两三步就叉出班房外,不多时便扯着一郎中归来。 几根银针吊命,江岁方悠悠转醒。 郎中摆着脉案,忖一眼门前立着的官衙,还是如实禀道:“气血亏损,清阳不升,如今此妇人孕三月有余,尤需调养,每日多食米油,配黄芪白术煎服,狱中却也易周转。” 不待沈然开口,狱吏已自迈步禀道:“下官去备来。” “等等。” “添些肉食青菜,此妇于大案有关,万不可有失。” “诶是。”狱吏点头如捣蒜,领命而去。 班房里空了,光晃荡在里,掩住江岁毫无血色的唇。 她仍未多言,只轻道:“谢过大人。” “说来逃出荣华楼,亦要多谢大人令妹,几载漂泊,世事难料,我常感念她的恩情,若非一步之差,落得今日进退两难之境,或许我早与恩人相见。如今,又承大人庇护……” 自她提及沈熙时起,沈然便脸色骤变。 他自然不信此时此地,提及阿妹,只是此女一番触上心头。 “你在威胁我?”沈然冷声问。 案前女子懵然一怔,旋即连连摇首,急道:“大人误会,我何敢生此念。” “令妹慷慨解囊,我纵真自百杖之下生还,也愧不敢当……” 话未罢,他眉棱皱起,冷眼打断,“此事休要再提,你若知趣,便该明白甚么话要烂进肚子。” 江岁心头一凛,再不敢开口。 心思百转之际,又自叹言多必失。 班房里清光浅移,寂静无声拉锯开娘子的心,她一双眼随光而动,缓又落回沈然侧颜。 久盯,怔思,视线一朦胧,那张脸便跳跃成另一人。 世上怎会有如此相像的两张脸。 是否和玉死前模样,太过刻骨铭心,她才会无端错认。 只是为甚么是他? 他与沐和玉一点也不像,他冷漠,不怒自威,不苟言笑。 但像这个“字”,可怕到怖 人。 江岁几近绝望地合眸,又睁开。 一双如古潭寒石,并不显露温情的目,探究般地平视望来,与她对视。 江岁陡地回神,眼意心期未收,却只能慌张着挪开长睫,她顿感羞耻,又觉得可笑。 那道灼热视线不曾移开,班房外仍未响起脚步声,江岁张了张口,决意撇开他的疑忖。 “……薛邑之罪,要我如何做?” 沈然视线一顿,微扬颌问:“沐和玉生前,可有旁话提及盐税一案?” “大人可查过浙江清吏司,和玉当初一口笃定,合该诸般真相俱在司中,倘若没被有心人处置,应是轻易可得。” “有心人?”沈然眼风掠来,“清吏司的有心人?” 须臾,他垂头自茄袋里掏出一物,搁置案中。 “此物你可见过?” 江岁随之打量,是一把漆骨贴金扇。 “回北京城当日,本官派人查搜清吏司,然除开正经公文抄录,并未见得有甚么文书。司中俱道他点卯即入架阁库,翻录历年税务,可半字笔墨不曾留,唯独一把无人认领的折扇。” “这非他之物。”江岁凝眉,“我从未见过和玉把玩此扇。” 然一细细盯瞧,这等靡艳之物,忽得便打旧尘里碰撞开,翻找出些模糊记忆。 她拿起扇尾,扬目道:“我记得,薛邑去苏州时,身旁曾有一词客,与他交好,不知名姓,手中似有一柄洒金折扇。” 沈然眉棱微沉,这非是个好讯息,但却有了一丝下查头绪。 怔思忖间,班房外传来响起一阵紧密脚步,接着一股飘香闯入内,正是狱吏提食盒来。 他三五步赔笑上前,与沈然行礼,须臾搁下吃食,忙不迭抬脚朝外候守。 江岁已被香味勾了魂,抬臂动筷,虽不比从前半分,却在几月糟粕里已算得顶好一顿。 一口飘油热蛋羹入肚,那股涩然酸意,随热气蹿胸腔上涌。 攀至鼻腔,来得猛烈,不待江岁反应,便已逼得眼框泛红,豆大泪毫无征兆地砸向碗中。 心似簇传过箭,磨得生疼,却又不敢放声大哭,只能掩面垂头努力吞咽,试图遮住一番狼狈模样。 可这番狼狈还不待她掩饰周全,便被撕扯开,叫沈然冷不丁摊开于明面。 “你哭甚么?” 他语气仍旧无波无澜,“孕中忌多思。” 这话分明不愠不火,不咸不淡,可江岁闻之,莫名躁得慌,好似被撕破一切藏身屏障,提着灯笼照清她通身倔强,可近前细看,唯有两行泪般。 她慌忙低头,三两下拭去泪痕,强撑道:“只是蛋羹味道似乾娘手艺,因而失态,让沈大人见笑。” 那是碗极其平常的蛋羹,上浮微油,舀起泛白。 沈然移开视线,随即落去她泛红眼尾,在这拙劣掩饰下,缓明白了几分她的心绪。 他徐徐起身,并未多言。 然一步踏出门外,听着狱吏躬身相送,他忽然便驻足,负手回眸道:“好生养胎,期间若想起甚么案情细节,尽可唤人来寻我。” 44. 痴痴痴冷嗤似鞭笞 沈然的突至,令江岁后半程日子好过许多。 狱吏再不敢半克扣些口粮,每日巡过,竟还与她闲扯些旁话。 “你从前既是青楼妓子,除了大半奉承肯舍的孤老、子弟,可有甚么大官贵人?” 江岁闻之皱眉,见他三言两语间,便明白此人所见妓馆情形,怕只是藏匿烟花柳巷的暗娼而已。 她那股傲气陡起,或许是从未渡过那条可悲线,因而不愿与下.贱营生沾边,“有名公巨卿,有经商客旅,也有轻薄少年。无非是各凭银钞,上厅行首方才愿露面陪坐,倘若粗鲁无礼,拒不奉陪。” 狱吏靠在狱柱前,打鼻腔里哼一声,“每日里弹丝品竹,无非是倚门卖笑,款待殷勤,无非是趁钱取钞。下.贱的行当,你倒清高得很。” 江岁没搭话,眼却空茫着长视。 她忽地回过神,通身激起一阵冷寒。 从那下贱的行当里逃出来,怎会不自觉为那等肮脏恶心地赋光。 不就是个倚门卖笑,为趁钱取钞。到头来,未募得多少银钞赎身,人却一辈子栽在里头,养出一身清高。 “……官爷说得对,”江岁移眸,盯向他,“那是下贱行当,风月之地,说到底也不过是郎君们心猿意马,乐得消遣偷腥,或有如官爷一般初有好奇,打听久了便想一探究竟,可怜的只是那楼中被逼良为娼的姑娘们。” 这厢直勾勾话,听得狱吏通身不自在,倒了倒脚跟,梗着脖子干巴巴道:“你倒会狡扯!那沐相公为你闹得满城风雨,把命都丢了,落在你口中,竟还是个自作孽的风流客。” 江岁赫然起身,“他不是。” “我与他是两情相悦。” 狱吏哈哈一笑,终于从她那对急红双眼里,找回来自得意,摆摆手只如听了笑话一般,摇着步子走了。 “天下的有情人多嘞,青楼妓院里找真情,得去话本里寻得。” 那道声音晃晃荡荡摆在甬道里,叫风一吹,嘲弄嗤笑意似乎散得更开,离得远了,悉数倒在江岁耳朵里,敲钟似地响不停。 过往诸般耳鬓厮磨,浓情蜜意浮于眼前,时而夜风阵阵,时而大雪纷飞。 她莫名在钟震马嘶里,一遍遍翻找,想拿旧忆慰藉出回甘,可忽地,便在纷乱里,寻得一点可疑。 江岁心神拧成一股明线,登时起身,张唇道:“粪夫。” 疾步行至门前扬声,心也随奔出的字音狂跳,她喊道:“我要见沈大人!” 沈然是冒雨赶来的。 夏雨洇湿了袍角,也将他眉梢拢上层薄薄冷雾,见着江岁,方收束了几分烦躁意。 “怎么,想起甚么端倪?” “和玉秋闱当日,我曾撞见一粪夫,车案边落了白粒,皆以为是雪,我却认得那是盐。” 沈然神色蓦然一变,凝住她问:“此话当真?” 江岁肯定答:“绝不有假。而今细想,每日天未亮时刻,粪夫驱车,任谁也要避三舍,谁会疑心里头究竟装着甚么?” “不止如此。” 沈然转身,雨外透来的暗光将他面容融成昏蓝一片。他忽然笑了,一双眼亮得骇人。 任谁瞧见这张惯常冷肃的脸,露出此等神色,都要心惊。 江岁亦不例外,她怔愣盯着,忽地自脑中掠过几行话来—— 沈家几代阁丞,其父因党争丧命,他方贬至南京。 党争党争,她记得和玉与她这遭卷风袭雨,落得如此境地,皆因党争。 然今沈然人在北京刑部,想是升官,接手此事,怕不是也因旧情旧怨? “不出一月,我会让你指认当日所遇粪夫,连带那位词客。”沈然的话蓦地打断她思绪,只见他提笔挥写了甚么,递于一官吏,使人顷刻离去。 他转身近了几步,狱中微光讲他影子拉得极长,几乎笼罩住江岁。 不待江岁自前话中回神,头顶便落下句低语:“你该明白我的意思。此案,若能协本官缉凶,立功折罪,陛下跟前我自替你说情。” 江岁抬眼,没从那双不动声色的黑沉眸底,窥出甚么。 然正因看不透,她反觉不安。 话提一遍,是警醒。 话道两遍,便是暗含深意。 她忍不住低声问:“……大人,想让我指认甚么?” 却见身前人,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黑沉眼瞳深处泛出一丝幽光,可眨眼间,复又敛下,似乎甚么都没有。 他淡道:“不急,你会知道。” 雨声愈发急骤了,似要倾盆而下,狱中跟着飘洒进雨丝,凉丝丝的风灌进来,江岁竟在这盛夏时节,莫名打了个寒颤。 北京城陷入连天暴雨中,她亦随着这场雨连天失眠。 八月初,这场案子,终于闻得些许风声。 只因刑部狱中陡然落入一大批女囚,低微的哭闹声混着几句怒骂,江岁努力凑耳细听,方知晓,这竟是好些个勋贵家女眷。 她尚在发愣间,门不知何时开了,狱吏扬着下巴唤道:“沈主事并李御史来了,抓了不少人进来,今儿正在提审,此刻是要用你的时候,快些紧着脚程。” 刑部衙门里,聚坐一堂。 江岁被带进堂中,行来镣铐作响,引得堂下几人侧目,这一抬眼,旧事旧景历历在目,仇人相逢,俱是落魄光景,竟不知谁更恨意滔天。 薛邑盯着她,视线灼灼一寸寸下移,最终定顿她微隆的小腹。 他牵起唇畔,打鼻腔出冷笑,“雪娘怀得当真是沐和玉的种?莫不是我的骨肉?” 叫他胡言妄语一激,江岁通身颤栗,一双眼怒不可遏,登时挣脱吏役束缚,扬手便一巴掌甩去。 堂下众人,只听得“啪”一声脆响,那薛邑正侧回脸来,不想那妇人竟又是扬手,狠狠甩去第二掌,只将人扇个趔趄,嘴角渗出血来。 她抖着一双麻痛无知觉的手,颤声骂道:“薛邑,你这个畜生!你不得好死!你总借青楼一地,暗与那象相娈 童苟合,而今又坐这等杀人藏盐的勾当事,竟还敢与我攀扯!” 望见这张近在咫尺的丑陋面孔,只恨不能剜下他双眼,江岁气血翻涌厉害,早不顾得掌心未散的余痛,反手竟又是一记响亮耳光。 薛邑接连挨了几掌,兼她一番话羞辱,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又疼又麻,早已恼羞成怒,“你这贱人!找死!” 当即便要抬脚,朝她踢去,不想双臂反便钳住,身下又突地挨了那狱吏一记脚挡,登时重心不稳,跌跪在地,直直磕在江岁脚边。 堂下,惊木案方才重重一落,堂官喝道:“肃静!” 须臾,又缓了声,朝旁开口,“沈主事,接着审。” 沈然颔首,随即看向堂下妇人,沉声唤:“江岁。” “民女在。” “北京城喜鹊胡同寓所前,你可曾见过此粪夫?” 江岁朝左,见程三友正锁了双手,垂头立着。 她当即道:“不止见过,民女还记得其驱车上落了些许盐粒,正是秋闱第一日。” “此扇你可认得?” “认得。” “陈里此人你可识得?” 江岁朝右,见那词客冷着一张脸,她毫不犹豫点头,“识得,此人久与薛邑相交。” 沈然盯着她,须臾便抛下另一问:“今岁五月初四,你去户部衙门前,至后院小门,可曾见过此人从内而出,行色匆匆?” 江岁神色一滞,忽地便顿住口舌。 她一瞬地想明白,沈然当初一番话究竟落在何处。亦尤为清楚晓得,只要应下,此案人证物证俱在,即可速结,薛邑叮当入狱,两大罪行压身,他只有死路一条。 分明只消张开唇,大声喊出一个“是”。 可张着的唇颤了一颤,口中跳跃字音打着旋儿,眼前恍惚掠过苏州摇晃的乌篷船,南京久不停落的大雪天,北京万人唾骂的坊街,河南夜色那支毫不留情的穿心箭。 诸般惨淡渗血的过往,搅得她喉间发干,迟迟吐不出半个字。 她不可避免想起谎言的滋味,如她魔咒挥之不去,只因轻飘飘几个字,便困杀了自个儿与旁人一生。 她实在昏怕极了,可鄙夷与不甘拉扯着整个人,几乎要叫她一颗心撕碎开,竟连通身皆不住轻颤起来。 短短几息间,于江岁而言几乎一分一毫都难捱得喘不上气,她忍不住逼自己一鼓作气,可那口气穿过狂跳不止的心脏,吐出口时,颤了一颤,变成了轻飘飘的“不曾。” 这一句并不干脆地迟疑否认,让满堂视线骤凝。 江岁一眼,便撞进沈然冷厉眼神里。 那眼神里,头一次没有笑意时,像淬了冰的刃,隔着一仗距离,她竟也能感受他的怒意,正随着愈发沉楞的眉骨,一寸寸攀升。 江岁不敢再看他了。 心却又不甘,她扬起脸深吸一口气,颤着补道:“可民女敢以性命起誓,此扇千真万确为陈里之物,且从未离身,尤爱把玩。” 45. 喜来得女姓甚名谁 她又回到刑部熟悉狱内。 连绵几月的夏雨停歇,透出闷热,单薄被褥潮湿黏身,江岁略微吃力地抱起,垫好草席,铺晒那略撒下一簇光缝的小地。 “这巴掌大日头,这晒个甚么劲儿?” 狱吏甩着钥匙扭头,“我给你弄外头晒去。” 江岁忙不迭道谢,这些时日与他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还能听得旁人唤他一声汪六。 汪六手脚麻利,去了便回,又帮着牢婆分饭,嘴却闲不住问:“你还要在牢里待多久?这瞧着有几个月了?” 江岁低头,轻抚越发显凸的小腹,苦笑道:“还早得很呢,孩子降生正是冬日。” 汪六啧啧连声,摇头道:“你也是命苦。” “那薛邑并朝中部堂、给事中,宫里几位秉笔太监,都因你牵连进去,这案子闹得满城风雨,只怕要翻天了。” 他说着乜斜一眼,压声悄问:“你这孩子,当真是沐和玉的?那刘夫人也是古怪,当着那许多官儿的面,认下你肚子里的孩子,怎的都不为你在狱中打点一二?” 见里头人垂眼不应,他更来了几分兴致,续道:“都说公侯府里,子嗣最重,门第也极讲究,错一厘都不成。你说,那一家子到底盼你生还是不生?” “还是真听得甚么风声,不敢认你?” 他显然越发好奇,他眉飞色舞,凑近了诶道:“你同我说说呗,这孩子莫不是真姓薛?” 岂料狱中娘子并不接话,只闭目养神,恍若未闻。 汪六自觉没趣,颠颠蹲麻脚底板,讪讪转身,头正一扭,冷不丁见沈主事立于甬道上,面无表情盯着他,登时魂都飞了。 几步趋前路走的左脚拌右脚,险些栽倒,正是那该死的酸麻劲儿作祟。 他忙不迭拱手道:“……沈大人,您来啦。” “是要提新来的犯人罢!” 沈然偏头,视线越过他,落去狱门里的娘子身上,淡道:“提她出来,本官有话要问。” 愈发行过人烟稀少的官署院,江岁心下沉沉,觑着沈然背影,已猜得几分来意。 果见他从容挥退书吏狱卒,漆红门阖上,窄光一寸寸挤散,江岁攥着衣角,脚步愈发踟蹰。 “为何不认?” 屋中突兀落下一句问。 江岁闻声抬眸,未敢撞入那双冷眸中,只盯着朱红的鲜衣,轻声道:“回大人,我不敢说谎。” 从踏出苏州城门一路漂泊,她早明白谎言就似一剂裹着毒的秘方,一点点吞下去,却以为在吃解药,只以为痛苦须臾就忘了。 可她不敢再忘,连沾上丝毫便慌得发抖。 她垂首,深深行了个万福,“请大人谅解。” 沈然沉默着盯视她,神色莫测。 一番话在静处似乎格外响亮,他竟也恍惚深思片刻。 “你不恨薛邑么?” 问音带着一丝平和意。 江岁一怔,忍不住抬眼,四目相对,竟真见他眉梢悬着困惑。 “大人私心为公——” 她顿声,忽又轻问:“竟恨他之深,胜过我么?” 轻飘飘一句反问,好似锐利如刃,刺破那层伪装。 沈然一瞬地回神,眉棱微敛,吐字道:“江岁,慎言。” 她却未再后怕着缄默,亦不避开他的目光,竟就这般长久与之对视。 窗外光跳跃着避开屋中立着的两人,沈然虽未移目,手掌却一寸寸收紧,似乎尤为不适这般无碍地打量。 两厢对峙间,他最先棱起眉,阔步负手离开。 “今日之事,吞进肚子里。” 江岁朝前一步叫住他,“沈大人,杖刑一事,不知可有转圜……” 沈然回身,“江岁,你这是在威胁我?” “薛邑既定罪,大人已能结案,我已助您立功,只是大人想做成的旁事,未能如意罢了。” 江岁仰起脸,瞳仁里闪着微光,细瞧那份期待与倔强,竟也是暗暗压着的,一如她开口的话——“我不贪多,只求受刑后能活着,如此而已。” “只求活着?” “留一口气,也能算活着,双腿残废,也能算——” 不待他说完,她陡地打断话音,“我只求一口不死,能慢慢养好的气!” 沈然盯着身前已然怀胎三月有余的女人。 从一头栽入河中求死,到如今想杖刑下求生,她都不曾俯身哭喊过甚么,就似一条垂水却带着刺的枝条,外头叶腐根枯,里头生机未尽。 真是……少见。 然此案不曾将手伸进户部,陈里也只落得个疑罪未决,他与她的约定并不作效,自然陛下跟前,他也无话可说。 但此刻,看着她那双眼,沈然沉默良久,不曾开口。 江岁攥着衣角,心下似有所感,因而忐忑挪步,追问还未落下,门后人已错身移目。 “好好养胎,待生产百日后,杖刑一事自有定论。” 刑部关押的日子里,她都在盼这句话。 江岁眉梢一松,似从巨石下脱身得了喘息,她如释重负般扬眉,眼一抬,盯着那道颀长背影框进院门里,风随他的衣角一道卷走灰尘,好似把心上积攒的愁苦不安也一并牵带走。 她想,沈然也并非那么不近人情,为官的铁面无私他不曾丢,那张肖似的脸庞似乎也添上沐和玉好脾性,零星的善意,也算得存罢。 只是垂头,肚皮上的衣裙愈发勒紧,炎夏的风,顺那细小窗口,吹来几片染红秋叶,再一眨眼,霜冻已然冷不丁冰住它,覆着一层薄薄雪色。 江岁扶腰挪步,厚厚棉衣遮住腹部,她努力扭着身子去够,却怎么也够不着那片霜叶。 直到肚皮猛地一痛。 “哎!” 她攀着墙哀叫,“宋婆——” 宋牢婆只打盹片刻,闻音赶来,见状,即刻呼喊着寻来一群人。 这牢中日夜相伴的大半年,几位牢婆狱吏早已与江岁熟络,心肠软的也可怜她独身无依,众人都盼着她好生渡过生产,不想今日无征无兆,竟要临盆。 “快些将人挪去屋里,这里生不得!” 汪六摸着脑壳远瞧着,见这等光景,不禁抖抖肩上 雪,抱臂与旁人闲聊,“你说这日子过得忒快了些,一眨眼,一年又到头了。” “可不是,眼瞅孩子都要生了。” 里面传来些乱糟糟动静,忙得不可开交,狱吏伸脖张望,“汪头,咱们不去搭把手么?” “你是医官么,还是接生婆?”汪六白他一眼,踢着脚在木凳上坐下,咂一壶热酒,“且等着罢,妇人生产可有得等呢,难保她不出些岔子。”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飘起的鹅毛透来阵阵寒意。狱中火星子烧得噼啪作响,那阵风却作怪似的,一卷又一卷袭来。 “烂怂贼风!”汪六啐一口,裹紧衣裳朝班房处走。 里面烧得正旺,一扫眼倒像是起了火,他叉坐去门口,背身烘着暖,听着里头稳婆声音不断喊着“娘子用力”,昏沉欲睡中,忽地听见一声啼哭,洪亮得似惊雷。 他登时一个栽头醒了。 狱吏也跟着张望,讶道:“这么快,这就生了?” 班房里宋牢婆端着一碗红透的水盆,跨出门来,朝前推去,“快些倒了,再接一盆热水来!” 汪六见状唬了一跳,忙不迭接着,问:“……人是活着的罢?” 宋牢婆道:“活着的,生了个女娃!” 哭喊声响彻班房,江岁长睫打颤,浑身是汗,可听着孩子哭声,总想攒着劲儿盯住她。 “……给我。” “娘子歇着闭会眼罢!我将孩子擦洗干净裹上厚衣裳,抱来给你。” 江岁努力伸着手,张着唇吐气道:“……我要看着。” 宋牢婆拧不过她,只得照做。 火光摇曳,照得那张脸分外清晰。 江岁垂眼,瞧见皱巴巴的通红小人儿,竟脸色更白了几分。 好半响,她都愣着说不出话,本怕旁人将她孩子抱走,这才要自己看着,然今四目相对,她眉棱紧蹙,缓缓转着眼珠,问:“……她怎么长成这样?” “养养就长开了嘛!”宋牢婆将火扇旺,就着清水净了手,扯下围腰布,坐下咂一口酒,“娘子可给孩子备好了名儿?” 江岁点头,移目见薄纸糊着的小窗外隐有雪光,忽而问:“今日是几时?” “混沌初开,今儿是立春嘞,没几日便过年了,等汪六递了饭,给娘子私尝一碗肉馄饨,暖暖身子补一补。” “多谢……我还不曾尝过。” 视线一转,江岁又盯着小窗外,吐气道:“小名便叫阿至。” 随她姓,江生柔。 不似娘轻飘飘一指,累得她半生都在寻一首冷诗添彩,然今沐和玉留下的那半阙词,便是最好的注脚。 娘生她时,正是新岁头一夜,一个人躲躲藏藏在后院里,瞒着鸨母,不待一月便要抹粉涂脂,接客卖笑。 然今她与娘,竟道不出谁更苦些。 那时她定心起意,固执地要撞破头,闯出荣华楼,要走出和娘不一样的路,老天爷似乎就已然冷眼扭转覆盖她身上的命运。 但蓦然回首,她方惊觉,从逃出那座富丽堂皇的楼开始,她与娘的半生,正在相叠。 46. 怒中夺子胡搅蛮缠 自得阿至,江岁甚觉每日时辰忽倏而已。 怀中娇儿咿咿呀呀,较初生时已褪了皱皮,虽尚辨不清眉眼,只一双乌溜溜眼珠,转睃不定,似那秋夜葡萄。 江岁想,或许貌不似她,不像沐和玉,也算得极好事。 垂落的翠玉坠被攥住,阿至扬着嘴,挥舞着小臂,口内“喔……啊……”叫唤。 她垂下头,抱着阿至,拿发丝逗弄,“和你阿爹一样,一张笑脸。” 说着笑着,那句自言自语似乎裹挟起一阵冷风,铺面而来。 仰头,甬道里不知何时撒进白光,狱廊风动,寒气一股股钻挤入内。 有人来了。 还是迎送的大人物,她敏锐听见汪六的音儿,脚步声很轻。 江岁不由将阿至抱紧些,抽出那截发丝勾回耳后。 是沈然么? 她已有大半年不曾见他,不知此番可是有甚么变动,离行刑,还有七十九日。她止不住地希冀,沈然能带来好消息,或许能叫她免了刑罚,又或许能再轻些罪行。 更深的,是他那张肖似的脸,她太思念沐和玉,可记忆的那张脸似乎在一点点朦胧,但只要见到沈然,一切点水涟漪都消散。 那分像,修补好模糊的,缺失细微的面庞。 开春的风还透着寒意,密密往脚底钻,江岁轻跺脚,来回踱步哄阿至睡着,视线却一直不曾离开狱门外。 直到一抹沉绿衫飘忽而来,正领路的汪六垂身瞥目与她对视,忽地挤眉弄眼,十分肃然。 不待江岁反应,他身后之人已缓步而来。 生锈狱柱一节又一节割开她的脸,又一点点拼凑,直到刘平仪停在她眼前,平声道:“开门,将孩子抱出来。” “夫人。” 江岁一阵发紧,盯着她,“这是我的女儿。” 刘平仪笑了笑,“我知道,但那也是我黔国公沐府,老国公的曾孙。” “凭你一人难养活,倒不如交给我。”她又变回初见时的温柔模样,朝前一步,轻声道:“你放心,我不会亏待她,这是和玉的孩子,也是我的孙儿。我晓得你还有刑罚要受,那时自身都难顾,如何又顾得一个三四月大的孩子?” 江岁移开脸,透进的寒风冷得她几欲打颤,她努力咬紧舌尖,不想叫这点寒苦曝露刘平仪眼前,她甚至绷紧下颌,挺直腰板,“我能养活她。” “你自身难保,八十刑杖下可活命?便是侥幸出狱,京师米贵如珠,你一罪妇人,如何在北京城天子脚下讨生?那么冷的天,冻出好歹,你又拿甚么医治?” 江岁长睫颤动,怀中阿至醒了,低低呀呀轻叫,她双手挥动着,似乎还想抓耳后那一簇垂发。 “在沐府,她至少衣食无忧,不会受苦,这就够了。” 刘平仪催促着汪六拨动开门钥匙,瞧着江岁不为所动的模样,语气忍不住急促了些,“沐和玉死了,沐和音也死了!通南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沐国公府三房认下个妓.女所出的孩子,我从不在乎甚么名声,沦为笑话也罢!我与老爷已然落了个无儿无女下场,现今一颗心,只落在和玉孩子身上。” 她越过那道打开的门,轻着脚步上前道:“你还年轻,你该将她给我们。” 视线随之移去江岁怀中。 那是个爱笑的孩子,见着谁都能分神转着眼珠盯住。能将人心肠望软下,她忍不住伸手去抱。 “夫人。”江岁后退一步,硬着声色回:“我可以养活她。” 刘平仪冷笑,“你一个犯妇,莫非要倚门卖笑养孩儿?” 她再不能和心顺气,失声道:“你害死了和玉,现在还要带着我的孙女一道去死不成!” 话罢,张臂便要去夺那襁褓里的孩子。 江岁蹿脸的羞愤,被她这话这模样逼得一瞬陡涨,她死死抱紧阿至,可怀中娇儿受不住拉扯,上扬小嘴一撇,葡萄似的眼珠溢出泪,哇得大哭起来。 寒风声、哭喊声、与胸腔里的急促惶恐杂糅成一团,重重朝她压下。 似乎周身又浸入那道深河里,她实在冷极了,又怕极了。 一时思绪破开脑仁,刘平仪那张脸陡然变得面目可憎。连争夺的气力都大得似要撕裂开她的肚皮。 江岁忽被冷不丁狠推一把,立不稳间不甚松开掌,便叫刘平仪钻了空,大手抱去阿至,头也不回朝外急行,须臾扣住狱门,叫她不得扑出。 这是她的根,她不能丢下她,就像幼时没了父亲一般,不能让阿至也没有阿娘。 她不能叫她夺去,绝不能—— 江岁爬起来,撕心喊:“汪六,今日若叫她把阿至带走,我便死在牢里,叫刑部老爷大人们与黔国公府问罪罢!你拦住她,拦住她!” 汪六也是急如案上火,左右为难状,早先便朝远使了眼色着人飞报主事,如今一双眼死盯着甬道,只求沈主事快些行来。 不想狱门外的人听了这话,笑了笑,回头道:“你死了,便少了日后一番苦打,是幸事,到了黄泉路替我与老爷见一面和玉与和音,告诉她们,爹娘甚思念,非剜肉不能平恨。” 甬道袭来的风愈发冷了,整个冬天,江岁都在享受阿至欲降生时所赐下的喜悦与期望,那无根的心生了芽草,哪又能眼睁睁受得亲望阿至离她而去的痛。 周身血液似乎倒流,她陡地明白国公府这等人家,如何会怕一个妇人死在牢里。 江岁气急攻心,攥紧狱柱大喊—— “她不是沐和玉的孩子!” “从来不是!我骗了你,她不是你国公府沐家的曾孙!” 尖声混着愤恨,逆着寒风,吹进每个人耳朵里,那道快要望不见地急行身影,好似顿住了一片衣角。 江岁通身蹿起热意,喉咙处滚出一声低笑,朝外问:“你瞧,她长得像沐和玉么?” 像吗? 几个月大的孩子能瞧出甚么? 可刘平仪还是忍不住垂头,盯住怀中女婴。 陡地便想起那些闲言碎语,那害死沐和玉的淮商。 眼神一把便蹿起怒,此刻连疑都不曾疑了,她当然信这等柳巷之地的女子会多么的水性杨花。 而今望怀中那笑吟吟的孩子,只恨不能一只手掐 死。 刘平仪起伏着胸腔回头,“那她只剩沉塘一条路了。” 丢下狠话,她大步朝甬道尽头拐去,充耳不闻后头尖锐嘶哑的哭喊声。 然一步一转,忽地便被道中静立的官爷挡停脚步。 沈然神情淡漠,先一抬手,身后所立差役即刻上前,一左一右钳制住妇人,抱回孩子。 “夫人夜闯我刑部,是甚么道理?” “罪不涉婴孩,我来接沐府孙儿回家,有甚么问题?” 沈然朝旁扫一眼,那绒衣里的孩子止了哭声,正眨着泪眼哼啊。 “孩子的确无辜,夫人若想带走她,需出具户帖,里长文书,佐证与江岁确为亲属。”他移开眼,神情仍旧无状,“可本官记得,罪妇因欺诈罪入狱,本就与沐家无甚干系,亦不曾与沐和玉拜为夫妻,此子究竟为谁,尚不曾有定论。” “夫人若定心要此子,或可出具保领状,领养此婴,往后一概负责,本官自能签字准许。” 刘平仪正转圜怒意,陡地又见他开口—— “不过,万事一条为上。” “罪妇若意不愿,母子分离有违人道,官府亦不得强加夺走。” 话罢,沈然微扬颌示意,汪六这厢终于识得眼力,忙不迭上前将孩子抱走往回走,他亦顺势抬脚,负手道:“夫人慢走不送。” 汪六竖溜起耳朵,方晓得沈大人该是于拐角处所立多刻,竟一字不落听了去。 他忙快些脚步,早瞅见狱柱那勾身张望的娘子,一面抱着孩子,一面摸着钥匙,待立在她跟前定睛一瞧,江岁早已哭成个泪人。 “阿至。” “人好着呢。”汪六推开门,将孩子递给她,压声道:“得亏了我有眼色,暗里着人去请沈主事来。” 江岁扬起一双挂泪眼,便与门外立着的人四目相对上。 几番大起大落,惊累得她气息也喘不匀,浑身抖如筛糠,连个“谢”字也难吐出。 沈然颔首,没多言,只是视线长久落在阿至身间。 半息才发觉走神,因而敛目动唇问:“她叫甚么名字?” 江岁一怔,连带外头汪六拨弄钥匙的手也顿住,攥住那欲摇的铜锁,半点音儿都不敢发出。 “生柔。” 她轻声说,“江生柔。” 沈然恍然想起那半阙被泡进江水里,字迹晕开的诗。 江岁垂首抄录,他也并不只是头一次瞥看见。 而今想来,那半阙诗便是情证。 这孩子父亲姓沐。 眼见他要走,江岁忙上前,“今日多谢大人!” “沈大人,”她抱紧阿至,生了些忐忑,只敢扯起话头问:“两月后行刑,是在何处?” 那道颀长背影转过来,眼眸下视,眉棱不蹙,唇角不移。 江岁却恍惚见着他笑。 连风都似初来南京城的大雪天,身上披着暖和氅衣,再一眨眼,那张日思夜想的脸一晃而过,变成一张冷淡生蹙面。 “你在看甚么?” 四周分明是铁窗月影斜照,冷浸栏柱。 47. 袖空空银子方解意 她在看甚么? 江岁觉得自己疯了。 几月不曾相见后,她停留于沈然脸间的时辰,竟愈发克制不住。 只恨那张脸,实在雕琢得太相似,就像一遭荒谬可笑的黄粱梦,明知他不是他,却总忍不住,目光驻足。 可世上怎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人,她孤零零坐在那儿,努力勾勒着沐和玉的模样。 那双桃花眼是甚么弧度?眉梢又垂落在哪处?颊边微收的棱角又在哪一处? 越想,心中泛起的惶恐便似春日陡发的柳条。逼得她直直起身,朝前两步。 “汪卒头。” 江岁抓住狱门唤:“汪六。” “你见过沐相公么?” 汪六听得一声毛骨悚然,直拍肩道:“我不曾干过甚么阴私勾当,可不想撞见鬼!” 然这一句插科打诨,却让江岁拉回神思,她沉默坐下。 琢郎初来北京,不曾去过刑部,如何又叫汪六撞见? 世上见过琢郎与沈然的人,数来不过刘沐夫妇,可他们也未曾有半点儿惊诧神色。 江岁愈发糊涂,愈发惶恐。 这算甚么? 直到阿至一声笑响,咯咯清脆,外头阳色穿道,叫昏暗潮湿的牢室也生出几分亮堂,她方猛地惊觉,离行刑那日,竟已不远。 三个月当真转瞬即逝。 汪六见她此状,挑起一边眉问:“怎么?你撞上事儿了?” 他自然记得那日她当着刘夫人的面,说此女非沐家子,莫不是真叫魂魄给听去了,这厢来发怨的? 汪六不禁打了个寒颤,搓搓胳膊,“娘子自求多福,这我可帮不上忙,我也敬重呢沾染不得。” 江岁却呆着又呆着,仰起脸问:“世上真的鬼魄么?” 门外人古怪打量她两眼,急伶俐两三步叉走。 世上真的鬼魄么? 江岁不知道,但躺在司狱司藤长椅上,那荆条落在身上的疼却真真切切,恍惚着睁眼,便瞧见沐和玉坐在对案神色悲怆。 二十杖漫长得似一壶烧不热的冷酒,辛辣味钻心入髓,疼得冷汗涔涔。 琢郎几欲起身,与她长久对视,恍惚间,她竟听见一句“停”,似乎不曾为梦,身上疼痛散去,只剩一阵阵发麻的酸胀。 周遭寂静无声,江岁努力想睁开眼,努力想看清眼前人,她贪念这一刻的安稳,也贪恋他的模样。 望得久了,眼皮间坠落下的汗珠一滴接一滴入眼,模糊那道身形。 江岁愈发生急,却一点也不肯闭眼,直到那朦胧雾气缭绕开,视线里那张脸愈发清晰,她几乎不可猝断哭声,哽咽道:“琢郎……” 世上哪里有甚么魂魄,皆是骗人把戏,不过是她如今也快魂归黄土,不过是一厢走马观花罢。 只是落得如此,她该送走阿至的。 心里散去的气又凝上,凝成个悔叹。 她若死了,阿至该如何? 身上忽地再度落下一道鞭笞,她吃痛低呼,气未喘匀,才发觉那漫长的二十杖又从头轮起。 落到尾声,她最后打眼缝里远望,案前人影模糊,江岁忽地心惊想起,那是沈然。 冷汗涔涔而下,起初那般飘荡不定,恍恍惚惚的神思再也不存了,她清醒得厉害。 清醒晓得八十杖竟已然结束,清醒晓得她好好活着挨过,清醒晓得迎接她和阿至的新生,只差跨出刑部狱门一步。 亦清醒地望着那人一步一步走近,停步于五寸之外,那双眼眸里无波无澜,只垂首道:“江岁,罪罚已毕,遣送出狱罢。” 江岁擦了擦眼角渗出的泪,打唇齿间挤出笑来,“……多谢大人开恩。” 她被抬出刑部司狱司,暂且安置于宋牢婆宅内。 宋牢婆儿子早逝,只有一媳妇一孙子相依为命,连玉娇见着人忙迎来,“哎呀,快些先抬进屋里榻上去。” 江岁有几分赧然,与她乃头一遭相见,“姐姐不必管我,待我缓一缓便好。” “这如何使得?阿婆几番叮嘱,我势必照顾好你。” 连玉娇麻利替她换下衣裳,又寻了软褥铺好垫着,“早听阿婆念叨过你,也是可怜人,这世道看女人都是隔着针尖瞧的,你莫往心里去,咱们一院子的寡妇,也不缺你一个。” “我给你寻药去。” 晚时宋牢婆归家一趟,见着江岁下地走动,吃了一惊,“你这身子怎地能下地?八十杖可不是闹着玩的,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可得好生将养!” 江岁一愣,绞着一双手不知所措地站着。 她不敢说那八十杖并未挨得那般骇人,也晓得该是沈大人暗中疏通缘故,总归真真假假疼了十几杖,她也未落得皮开肉绽,半身残废的惨状。 那阵麻痛一阵又一阵,总归还能挨得住。 “我扶着你进去歇歇。” 江岁一瘸一拐地跟着,心内五味杂陈。 北京城并不好谋生,养活阿至与自己并非易事,她不能长久依靠宋牢婆,先得找份营生糊口,再赁间屋子安顿,还要记得向沈大人拜谢。 她思忖心事,连玉娇在外头喊吃饭,不多时已迈着碎步进来,搁下碗碟。 婆媳二人实在热忱,桌上肉粥菜蛋,胜牢中十倍。 宋婆道:“娘子莫客气,你这在牢中生产,身子 亏空大哩。” 江岁触动无言,愈发定心要寻个活计赚些银子。 她先将目光落去连玉娇身上,腼然一笑问:“姐姐在北京做甚么营生养家糊口?” 连玉娇但笑不语,只挑一筷子芦笋肉丝放进她碗里,“你尝尝?” 江岁咬上一口,清脆味绕舌不散,肉丝却又软嫩,全无腻膻之感,竟比得上荣华楼当初味道。 她已多月不曾沾过荤腥,尝一口便还想再尝一口,囫囵咽下,忍不住睁大眼赞道:“姐姐却有得这般手艺,实在比得上外处的大家名厨。” 宋牢婆笑说,“她正是白帽胡同巷那松乐坊的厨娘,给官爷们做菜还须得摆盘呢,搁自家便没这些讲究,娘子住这儿不消多心,这些新鲜食材过了夜,贵客老爷们皆瞧不上,玉娇同伙房同分了去,也不算得浪费。只是屋榻挤些,娘子养好了伤,再做打算也不迟。” 原来婆媳俩正是凭六七年攒下的积蓄,花了三十两在宣武门外孔家胡同街盘下这处小院,瞧着虽小,可在宛平县,这地界上近宣武门,进了城内直走左行便是三法司,却是个一等一的好地段。 江岁慢慢吃着,一时心被胃抓去,一时又神游天外。 三十两,在苏州坐轿请出门,最低便是四两,一月有个八回,便是三十两。 从前有娘塞着银子,十钱十钱倒还花得小心翼翼,入了前院,十两十两花出去,也不觉心疼,待入沐府,三十两竟也只是个府上四位轿夫一月拢共的月钱。 银子似流水淌过,过眼却也不曾多瞧一眼,然今时不同往日,她如今该如何谋生? “娘子女红可好?如今北京城绣坊里请代工外活可不少哩,一件赚个十几文。” 江岁摇头。 “娘子有甚么擅长的?” 按说荣华楼技满天下,俱是依照名门闺娘所习所教,然这等风花月雪,煞费银两雅事,滚落在外城街坊胡同巷里,便甚么也算不上,可落在内城,须得有一身干净名号。 江岁面露颓色,竟也答不出话。 走时的一头珠钗,早在襄城狱中便被借口拦下,搜刮了个干净,只堪堪留下一根细银簪。 与那对翠色耳坠。 她如今身无分文,甚至连回苏州的盘缠都凑不齐。 阿至咿呀怪叫,正转醒,瞧见娘亲扭过头,小手便挥舞着,自个儿乐起来。 宋婆逗弄她小脸,“这孩子真爱笑呀,将来定是个有福的。” 五月初的北京城并不热,江岁盯着阿至所着粗布衣裳,心中酸涩,撇过脸去,一颗心愈发想飞出屋外。 银子银子银子! 她只想快快攒够银子! 48. 书盈盈摊子可得利 五月端午,天还未亮,宋婆与连玉娇先自出门去了忙活,家中只剩江岁、阿至并宋婆的小孙子来旺。 来旺本姓章,单名一个楠字,年方十一,辰时便要沿西河街东行,入宣武门,往社学里读书。 平素他一人去,院里只江岁带着阿至看家,今日恰逢端阳,少不得要送敬师束脩。 江岁遂揽下此活,只叫宋婆与玉娇姐不消费心折回。 提一.大条肉干,再加半袋粟米,腰间小心系着五钱银子,低头瞧还捧着一把鲜莲子。 她掂量掂量手中物,低头问:“来旺,既要送脩金,怎的不用你娘在松乐坊拿回的食材,又可省下五钱银子呢。” “这五钱就是足礼的束脩。”来旺指指钱袋,又指指怀中物,“这些是娘另添的礼。” 他颇为傲气地仰头,“我如今正坐老师眼下,但凡有不懂的,老师倾囊相解,但凡有犯错的,老师反赞不绝口。” 江岁一听,哑然失笑,及至跟着他一道入社学,周遭孩子俱是远远围凑来,来旺挺直胸脯带路,绕到老师屋前,方恭敬搁下束脩,行礼唤一声老师安好。 那老秀才见不是来旺母亲,问:“今日怎的不是你娘来?” “我是连娘子邻里,她近日坊里人多走不开,我代她来替章楠送束脩。” “噢哟,客气了。”那老秀才接过她手里的肉干粟米,又掂量掂量五钱银子,笑道:“章楠这孩子肯学,是个好苗子,再跟着我学个几年,中个秀才不成问题。” 江岁眼风扫过屋内堆着的米粮,也说了几句奉承话,又叮嘱章楠午时早些回家,方辞了出来。出得门外,胡同口摆满书卷纸墨,兼有诸般话本。 她心里一动,移步上前装作挑拣,问道:“这书是哪家书坊刊刻?” 老翁特地掀开最后一页,扯大嗓门喊:“写得清楚得很呢!娘子瞧瞧,建阳烧草堂。” 江岁细看,却都是粗拙刻工,有些竟是错字连篇,章回有缺。 她不由顺势问:“这本多少银子?” “五文。” 江岁闻之一惊,竟比得旁刊便宜近七成。 原来苏杭刻坊甚多,她往日书肆流连,只认几家名坊:金阊雨堂多出杂书,姑苏尚友堂多刻,琢郎书多归金台书林。至于这建阳烧草堂,她却少见。 江岁挑拣着,故作随意问:“老先生,你这一日可卖得多少钱,这书实在便宜,我倒想多包些回去。” “哎呦,每日赚个十几文钱糊口罢啦!” 老翁撑地坐起来,赶前笑道:“娘子别瞧书皮薄,这些我都细细包过一遭书皮,虽比旁家贵上几分,可胜在结实。旁的人去正西门街,几捆几捆买建阳书,来时甚样,去时更烂几分,搁屋里翻不得几页,便糊的糊,碎的碎。更有些奸商,专去庙会旧货上收残本,书烂得不成模样,轻轻一扯,银子白丢。我这里件件精挑,不然也不敢摆到社学门前来。娘子多花几分,至少不白花了钱。” 江岁一听,起身长叹,惋惜道:“可惜今日走得急,为邻里孩子提束脩来,竟不曾带些银子,赶明儿我得了空,再来买书,老先生可须记着我。” “不妨事,不妨事。”老翁乐呵呵笑,“娘子下回来包得多,我给你抹零头。” 江岁报之一笑,心里盘算着,转身绕过胡同,径直便朝正西门去。 时已五月,天虽不甚热,平素皆是一顶轿子来去,而今靠着一双脚,半个时辰路程硬是走到太阳东悬,及至城门口,已然双颊生薄汗。 好容易才去棋盘街寻得那些个书行,她抹去汗珠,入内先问:“掌柜的,这处可有得建阳烧草堂刊刻的书?” 掌柜从一堆书楼里探出头,打量她一眼,“娘子要多少?” 他朝左一指,“那一摞都是打福建建阳新到的好成色书。” 江岁顺势挪步去瞧,翻开书,内里薄如蝉翼,墨色灰暗,胜在还算清晰,版页并不破败。 她因而问:“一本多少银子?” “五文钱。” “三十本呢?” “一样算你五文一本。” 江岁讶然,只以为掌柜欺她年轻,好糊弄,搁下书道:“我诚心做买卖,掌柜何必如此敷衍?” “五文嫌贵?”书堆里的人又探出半面身,此刻扶着水晶眼镜细看她,怪着嗓子哼道:“来买麻沙残货的?” 江岁一听,嗓子里音咽下去,改口道:“却也能瞧一瞧。” “右面木架角后那一大摞,都是你要寻的,一斤一文。” 她顺着挪身垂头细瞧,都是零残本,不是缺页的,便是少字的,一张纸薄似风一吹便碎,甚至话本截取的竟只有一节,连拿去烧柴也嫌燃不起焰,与那老翁摊上之书不相上下,难怪这般便宜。 她便道:“劳掌柜的替我留一留,这些都要了。” 说罢出门,往左一转,来时曾见一家当铺,便将身上那根银簪拿去,换了五钱银。 江岁提着一摞麻纱残本回孔家胡同时,已是日上三竿街头攒动模样。 额角颈后汗如雨下,才近院门,便听得阿至哭喊声自窗缝透出。 江岁心一惊,忙丢了书跑去屋里。 定睛一瞧,阿至竟不知怎的越过床栏,仰面坠地,哇哇大哭。 泪珠儿一颗颗顺着脸颊滚下,江岁又慌又急,抱在怀里轻哄:“阿至不哭,哪里疼?” 似连了心血一般,她心窝扯疼得厉害,眼眶一红,险些落泪。 “阿至不哭……” 自个儿眼珠却顺着脸颊悄然滚落,无声无息沾湿衣襟。 她怎么能将阿至一人丢在屋中。 许是独自哭喊太久,然今终于钻入亲娘怀中,阿至葡萄似的眼珠不再落泪,只眨巴眼睫,一面撇嘴,一面伸手欲抓晃荡的翠玉坠。 可转瞬,窗外风声渐大,乌云蔽天,江岁不得不拾干泪,去提回屋外那一摞残书。 在荣华楼,她曾学过补画换轴心之法,若效仿那老翁将这麻纱纸修补一番,未尝不能卖出去。 思定,江岁卷起袖子,把书一本本摊开,挑拣还能补救的。好在多是话本杂集,她素日闲时也翻过,如今略瞧一瞧,便知有无缺页。 又往纸铺买了些竹纸皮纸,回来时寻了些光滑扁平石头洗净,拿着调好的浆糊做备料。 风声吹得窗撞门响,清凉意一股一股掀入屋内,掀起一阵沙沙纸音。 江岁手忙脚乱,可老天似乎总不叫她遂意。 那些残破沙页便如破茧而飞的蝶,待诸门诸窗合上,回头只见,阿至挥手笑着乐,满纸墨字飘飘悠悠坠了一地。 一室狼藉。 江岁呆在原处,空了心神。 她再生不出旁的心思,只晓得银子银子。 她的银子没了。</ p>屋外邪风仍在一阵一阵撞窗,紧着天色拢布似的转黑,“啪嗒——啪嗒——”铜钱砸地声越来越密,天上似乎砸起了金豆子。 五月暴雨来了。 江岁扶着炕沿呆坐一晌,屋内透进凉风,卷着地上碎页的一角。 她垂头,狠掐虎口,须臾弯身离炕,一张一张收捡好飞裂开的薄纸。向着光亮处,再度挑拣一番余下损坏书册。 只是修补再无用处,江岁索性把书脊拆了线,一页对着一页,使得两本破书变作一本,如此修补装订却也还凑得银子。 直至来旺归家,正补好四本。 “像落灰陈放太久的苏杭本!” 来旺“哇”一声,捧着书页细瞧,“老先生有本《新科墨选》,每与咱们夸耀苏杭精刻本终年不散不蛀,说一本抵得上半个月口粮呢!” 江岁弯起笑,散开闷闷郁气,道:“那却比不得苏杭的白棉纸,色白净,面平滑,纸寿千年,区区竹纸如何以假乱真?” 虽如此说,可心却已浮起隐隐期待,转身又糊起下一折。 这一钱银子买得的一摞书,在几日连州修补阴干下,已攒得十几本,挑得个无雨天,江岁一面抱好阿至,一面提起包好的书,正打算行去外城试试买卖。 不想连玉娇喊住她,“岁娘,去内城卖,就去城隍庙那条胡同巷,那处人多也混杂,比外城有机遇。” 宋婆一听,也道:“正好咱们顺路凑个伴,城隍庙便在三法司上头,转几个胡同便到,你若忙起来看顾不住,将阿至送来我带着也成,牢里清闲得很。” 江岁遂变了主意。 再次观望城隍庙,说不敬重为假,来往香客、求客、看客混入缭绕烟火里,坐在街角,她头一次发觉四周的摊贩是如此得多。 驴车掀起尘土会呛得嗓窝疼,推搡的小轿也会不慎相撞,讨价还价声不绝绕耳,总归这里甚么热闹都有,只是麻布上仔细摆放的书不曾有人停望。 一整日,捱到斜红西垂,几分银子也未赚得。 “那却怪事。” 归家来,连玉娇扑打衣裳,“去年,我见庙外摆书的老翁阿婆多极了,生意也是极好的。” “去年正是春闱呢!”来旺抖干净湿衣,踮脚铺开,仰声道:“卖得好的,皆是仿制的新科闱墨,殿试策论的手抄残本。” 他拍拍手心,也跟着出主意,“依我瞧,岁阿姐该去大明门棋盘街,那里书肆林立最热闹!” “娘看你是想跟着去浑顽!” 来旺吐舌作怪,撒丫子跑走,江岁却觉得有几分道理,两地脚程相差无几。 翌日天不亮,她又早早去棋盘街寻一块避阳地,将阿至背在身后,摆弄起小摊。 待到日头将出,生意却真来人光顾,“姑娘,这书怎的卖?” “十文。”江岁一喜,忙垂手递上书道:“相公可瞧这纸不同于麻纱本,俱是我修补贴合过,虽抵不上白棉纸纸寿千年,至少落水不散风吹不碎。” “姑娘有得这般手艺。”那人一面递钱,一面扯起闲话,“平素竟不曾在此街见过姑娘?” 阿至拢在杂音里睡不安稳,小眉紧皱着哼唧,江岁忙去哄,又仰头含笑道:“多谢相公,今儿是头日开张,承蒙惠顾。” 这番话却引得一旁铺面,出来倒茶的掌柜频频张望,瞧着红日一点点攀上树梢,墙角攒动人影愈发多了。 49. 清凉风闲人遇恩人 日头愈甚,烈阳直叫人褪下一层皮,可墙角的书摊却围似赌屋。 那里飘出几阵笑音,细听却没几句是问书的。 时不时倒有几位爷入书肆歇脚,只待那围攒处松懈几分,便俱似四散鸭群,一哄而去,唯室一空。 一连十几日,日日如此。 “一钱、二钱、三钱。”江岁堆数着银子,两目弯似天上月,“除去买书本钱,还余得一钱八十分。” 连玉娇也跟着乐,“我就说你这张脸,怎么也不缺银子赚。” 宋婆把她胳膊肘一旁,“这是甚么话,岁娘她手艺妙,这人人都有一份谋银的长处,你是烧火,她是做书,怎的扯些不中听的?” “我这是夸娘子生得好,做买卖手艺占十等,相貌也能多占出一分呢,你只说那二条胡同里卖豆腐的王郎,貌若潘安,妻婆早逝,一个人拉扯着孩子,多少人争着抢着要去买豆腐搭话,媒婆都踏破门楣呢!” 宋婆瞪她一眼,作势打发她去为来旺热鸡蛋。 “连姐姐是夸我,我高兴得很呢。”江岁垂头扬笑,分出一钱递上,“阿婆万不要推拒,我与阿至蒙您与阿姐收留,方在北京城有一容身处,既赚得银子,万没有再白居道理。” “这是做甚么,拿回去!”宋婆摆头起身,作势要走。 “宋婆——” 连玉娇正剥好鸡蛋端来,瞧见这等推搡模样,哪里还不明白,当即叫一嗓子,“若要钱,可就不叫你与阿至住了!” “我与阿婆皆是起早离家忙活,平素只来旺一人守院,然今你来了,又是浆洗又是扫屋,还能看着晒谷,哪里使得收你银子?” 江岁手一顿,败下阵,睁着一双泪汪汪眼,连玉娇推她坐下,伸手把银子拢好,“往后若是娘子觉得一钱不算得甚么时,便收下你这份心。” 这实在是句令人遐想话,手心抓得银两,日子过得并不捉衿见肘,好好的,陪阿至长大。 她一叹,“真想那日快快来。” 连玉娇笑出声,妙音晃晃荡荡,转着弯儿飘动,她亦心内畅想,与江岁一道坐下闲聊,“来日若赚得了大把银子,一辈子不愁吃穿用度,再不用为生计起早贪黑时,岁娘最想做甚么? “想赁一间屋,请一塾师,听她讲诗,讲文。请一乐师,与她细学琵琶、月琴。再请一画师,琢磨丹青。” 夏夜的风解热,凉爽意沁入身心,江岁就着风飘坠神思,那叹音里也裹着笑,“其实在荣华楼里,我总觉自己甚么也不会,但如今细细思来,只不过是怕做了飞上枝头引人注目的鸟,作诗投机取巧,作乐偏选最难成的琵琶,那些战战兢兢与蠢笨骗过了老鸨,也骗过了自己。” “其实,我还是爱读诗、爱写字、爱弹琵琶、也爱画丹青。” “不为功成名就,也不为一鸣惊人,只想安安静静品那时不曾学好的技艺。”她转过眼,笑意盈盈,“那样的日子可惬意呀。” 连玉娇难得一怔,实在不知如何接话,只好说起自个儿,“若是我,定要盘下一铺子,叫利生利,一辈子富足常乐才好!” 富足常乐。 江岁支着下颌长望,这辈子她亦希望阿至富足常乐,做个寻常女儿家,那她还需回苏州么? 沁在宛平县里的时日一多,这座城滚沙与寒冷似乎也不再令人生厌,回到娘身边,便不可避免与荣华楼再有所干系。 可阿至还小,那一步一脚印的人生,她忽然便懂得娘禁锢她于后院的意义。 翌日清晨,江岁长书一封寄出苏州,城外书铺的残本已被她搜刮一空,掌柜只说待下一船打建安来还长得很,她因而只得去各寺门前晃悠,搜罗些散落旧书,只当赚得少些。 这般连轴忙碌了大半月,竟也攒得一两银子。 只是书总不得日日有人买,临到月尾,热闹渐淡,银子便又落回难生地步。 江岁靠在墙根,盯着来去一街的行人,思忖着后路。 一月多光景,她已与东墙家主人,陈掌柜相熟。 趁着生意闲暇时,她凑上前扯起话头,“陈掌柜,您这店里甚么书卖得最好?” 陈掌柜倒着茶叶觑她一眼,“怎么?要撬我的生意?” “哪里的话?掌柜许我在东墙靠着卖书,正是恩德照应,哪里撬得去您的生意?” 陈掌柜嚯地一笑,甩甩衣袖道:“娘子莫要自谦,这是迎着正门打我的脸呢。” 江岁听出打趣之意,也不恼,只莞尔上前,“却也不是撬您的生意,只是掌柜可缺个帮手,想来打旁地运货而来,定是有些折损的,不如将那些本需折卖的书册,混入我摊子里一起摆着,我替您卖。” 陈掌柜闻言,当先问:“如何分账?” “不收分文。” 这却叫人意外,“不收分文,娘子拿甚么赚银子?” 江岁指指铺肆那顶匾额,“靠掌柜您的招牌。” 将陈记书肆最红火的几本话本当头摆挂,又将修补后的麻纱本与需折卖的书籍捆放与一处。 若是讲风月情爱,便配得一本鸳鸯秘谱兼花间词集。若是谈江湖侠义,便配得几页刀剑图谱兼堪舆地志。若是论猎奇志怪,便配得野史杂录兼山海经注。 如此这般挑拣拼组,陈掌柜靠栏瞧着,这生意到真被江岁一点点揽起些生气来。 “江姑娘瞧过不少书。”陈掌柜笃定开口。 江岁数好银子,分文不少地递过去。 她慢悠悠启唇道:“幼时总爱看些闲书消遣,久而久之倒也记得不少故事桥段,这瞧书最失魂落魄时,便是瞧见尾章那页,意犹未尽滋味尤为难熬,皆想寻个相似续篇一解心头瘾。” 陈掌柜恍然,大笑着抚须,抬手推出一两银子。 “娘子慧极,这分利且收下,权当做长久买卖的诚意,如何?” 那一两银子明晃晃落在身前,阳色一晃,亮似一匹莹润白绸,江岁双目再难移,嘴上亦半分不推辞,爽利将银子收入囊中,铜板叮叮碰撞,撞得她心花怒放,直直行了万福礼,“掌柜的放心,必不会叫您失望。” 她愈发游刃有余,晓得如何开口讲述一本书之妙处,只瞧来往商客打扮,也能晓得如此赚得几分利,闲坐下却也有字可读入心。 北京城披下的暖意不再焦灼不饶人,偶吹来一阵风,江岁还能张臂叹一句 ,“好风平频借力——” 轻盈语恰逢清风破人影,密密匝匝嬉闹间,忽有一颀长背影驻足,沈然闻音转目,只见墙角下那张脸素若清月,舒笑着吐出后句。 “——送我上青云。” 过往人影匆匆,那张脸素净,唇不点而粉,眉不施而黛,而沈然怔愣瞬间,也会为这样的清艳忽地晃眼。 许久未见,他不曾想到江岁仍留在宛平县,做着卖书营生,日子过得向阳又沉甸甸。 沈然微移目,看向摇椅里那个孩子,他还记得,她叫生柔。 “沈大人?” “——沈大人!” 江岁坐在那墙根下疑心瞧错,起身朝前几步,方知正是沈主事,不免生出喜意,连连万福,“竟能遇上大人,原有心亲去拜谢大人——” “非在官家,不必敬语。”沈然朝街边迈出几步,避开人群,立于一树下。 江岁恍然了悟,也跟着缄口,四下瞧看一番,瞧见一酒楼,当即便道:“沈相公与我母女有恩,不论如何且留下吃一盏茶。” 沈然正要推拒,娘子却已如滑入池中鱼儿,三五步越街至墙角下收摊。 他垂下手,顺势过道前去,江岁抱着一摞书,予他一笑,须臾迈步入书肆,对里开口:“陈掌柜,今儿我早收摊,这些书明儿我再来替您卖。” 陈掌柜打屋里一抬眼,瞧见两道影杵在门外,不由摸来水晶眼镜带上,盯着斜光外人影上下打量。 先瞧那张脸,再落去阿至笑颜间,随即又上移比对…… 他掌住镜框,“嘶”一声,问:“这是你夫婿?瞧着有胳膊有腿,衣冠正正,怎的许你一人起早贪黑忙活?” 这话惊天霹雳似的砸来,砸得两人昏懵了头。 正欲碰阿至的手一顿,沈然收回袖,却瞧身前女娘急得目臊耳红,直直道:“您胡诌些甚么!这位相公乃我恩人。” “我与恩人虽俱在北京城,却多月不曾相见,今日偶得重逢,方收摊答谢。” “受掌柜照拂多日,我不愿多提过往,实则阿至乃遗腹子,我与她阿爹却不曾婚配,然今我独身一人拉扯阿至长大,掌柜莫要误会。” 她一骨碌倒出一长串话,那张脸因久未急语涨得通红。 “我这双眼愈发不中用了,”闹出笑话,陈掌柜忙不迭赔礼,讪讪笑,“相公莫要多心,只瞧着您与阿至有几分相似,倒以为是亲生的女儿,哎!我那翁婆常说我目盲,想来所言不虚了!” 一番解释,只叫江岁再立不住身,手忙脚乱去抱阿至,又朝旁低道:“走罢走罢,陈掌柜是个好凑趣人。” 急伶俐叉出几步,半晌方发觉身后无人。她愣着回眸,望得人群里沈然信步朝前,指尖悬空眸前,捏住一只素布袋。 银子相撞声闷在里,他道:“娘子落下它了。” 阿至似也能听懂,一张粉面扭回头,“啊呀啊呀”地张开手,乐呵呵笑着去够。 沈然平直唇角忽地牵起些浅淡弧度,手一晃,那袋银子已被阿至紧紧抓住,小人儿颇为好奇低头。 江岁晃神间,连话也似风掠耳过。 他说,走罢。 50. 急促雨娘子失幼子 察觉失态,江岁紧抱住阿至回头,抽出她手中布袋,一面四处打量楼馆,一面谢道:“真是忙昏了头,竟落下银子。” 一条阔平街路,从胡同头走到胡同尾,打前迈步的娘子便再没开过口,只一路张望。 阿至扭动脑袋抱住她娘亲的脖颈,面向沈然,也学着江岁,一个劲地打量。 生柔极为爱笑,眉眼弯弯,一张脸粉雕玉琢,比之襁褓之中大变模样。 她且极为好动,手脚不停扑腾,总须朝前抓些甚么才肯罢休。 沈然不过迈前几步,恰与江岁并肩,生柔便伸出小手,极快抓住他大帽下坠着的帽珠串。 珠玉声脆响,生柔开心地咿呀笑,沈然将略朝侧偏头,江岁惊叫道:“阿至!松手!” 她紧忙握住女儿手腕,晃着哄其放手,“阿至听话,松开手。” 岂料生柔不依,攥得更紧,眼珠滴溜溜转,一会儿看向沈然,一会儿看向江岁,得意极了,只如抓住甚么宝贝。 江岁急着去掰指,沈然忽取下大帽,索性予她攥着,淡道:“无妨。” 须臾垂手又问:“阿至乃她乳名?” 江岁对这小祖宗无奈,赧然一笑点头,“正是,因她是冬至所生,遂取了个小名。” 行至巷尾,她终于寻好铺肆,连连邀沈然入内,“本想邀相公去酒楼,奈何囊中羞涩,然今一袋银子还不够一壶酒钱,只得作罢,还望相公莫怪,待来日我赚得银两,定要好生款待相公,以报救命之恩。” “娘子言重。”沈然依言入座,环顾四周,此铺肆乃一小食茶铺,陈设简单,却也整洁雅致,亦别有一番风味。 “我只为依律审案,有罪论罪,无罪放归而已。” “哪里是如此论恩?”江岁将阿至放于榻案边,许她自个儿在围栏里玩闹,随即斟满一盏茶,朝前半推,“沈家与我有三恩,不敢忘。若非令妹仗义散财,无有我今日出楼之身,此为一恩。相公查清冤情,不与县衙按察司同流合污,还我清白,此为二恩。杖刑之时,幸得相公护佑,我才得自那八十杖下,不受筋骨之苦,此为三恩。” 她说着,敬搁茶盏,便要起身,抬臂作揖大拜,沈然冷不丁按住她臂膀,沉声道:“不必,我亦有私心,算不得施恩。” 江岁一怔,抬眸视前,须臾又长睫低垂收回动作。 “当初我未叫相公如意,实在惭愧。” 沈然默然盯着,并不愿深提,只忽然开口问:“娘子平素,皆靠卖书为生?” “靠修补残书,也替陈掌柜捆卖些旧书,日子却清贫也安稳。” 赚钱的这一年,江岁过得很快活,每一文都是沉甸甸的踏实。 她不再抱着阿至坐在东墙跟下,也不再买回麻纱残本挑灯夜补,而今陈掌柜聘她入内,江岁成了陈记书肆正经的卖书娘子。 偶尔,她还能受人信雇,修补珍贵残本。 从五文到攒得十两,窗外白墙碧瓦,海棠花影绰绰南栅,闲倚时翻开一册书,她还能忽倏想起,与沈然复见时那家茶肆,论完谢与恩,横隔两人之间的话少得可怜,阿至似乎为一切话头的起源。 但那不是最后一次相见。 北京城又一朝秋闱将至的八月,虽天公不作美,频降长雨,然棋盘街书客满巷,阿至已经会爬会坐,她实在乖巧,每每守在江岁身边并不吵闹,人拥簇的太多,忙得前后顾不上,连陈掌柜也不得不架梯寻书。 一本两年前《新科墨选》,累得陈掌柜满头大汗,眼睛瞧花也未找得。 江岁无奈,只得撇下账本,拢好银子,赔笑着安抚好诸位相公,转卷起袖一墙一墙搜寻。 好容易抱着一叠书踏步而来,她收下银子撇头低望,方才安静坐着的阿至,早没了踪影。 “陈伯,阿至在里屋么?” 陈掌柜哆嗦着帕子擦汗,闻言仰头道:“不曾啊。”说着又紧着脚步扶栏朝里望,“阿至没在睡觉。” 江岁手中小秤猛地一掉,她惊措回头,提裙越过书架直直朝里,可那歇榻上甚么也没。 “阿至呢?” 阿至呢? 阿至实在乖巧,饿了会去抓阿娘衣袖,困了脑袋一歪,猫儿似的蜷在被角里,这时陈掌柜便会将她抱挪去里屋,这一整条街,阿至只如一颗笑珠,来往虽都因江岁容颜驻足入店,可相熟之人,皆是因阿至心生怜爱逗弄。 然今,整条街都知晓,陈记书肆的娘子丢了孩子。 “阿至——” “阿至啊——” 陈伯着小厮锁了铺面,邻街娘子相公们都跟着四顾喊寻,抓着人便问可见过一七八月大的孩子,生得水灵爱笑。 大雨如注,好似替娘子哭悼。 “阿至,阿至!” 江岁整个衣衫湿了个浑透,耳际边阿至的寻音仍似这不绝的长雨,她已被浇泼地望不清前路。 一颗心只如投了河溺死。 “岁娘子!岁娘子先回去罢!”常嫂的声儿隔着急雨传来,“你身子骨本就不好,再淋一场雨,往后难养了!” “听我的,先回去!紧着趋马去指挥司上报,倘若真被拐子拐卖去,好歹能叫他出不得外城!” 江岁浑浑噩噩转身,雨泪混在面颊中,扬首但见天公无情,垂眸只瞧满地泥泞。 连哭也发不出声。 抹一把泪,通身烧得厉害,“啪嗒”地雨坠声愈发急促,混着脚踏声,渐渐拧成一股绳,她被吊起离地几乎快要猝亡,却又被狠推着跑起来,跑向五步兵马指挥司。 “江岁!” 身后陡然响起一阵唤。 急停脚步溅起四散水花,她猛然回首,视线长移,雨雾里立着一人,手撑青竹油纸伞,怀抱阿至。 伞檐下,那张脸渐被洗刷清晰,露出一双平静眼,竟是沈然。 “……是你带走她?” 娘子拖着汲满脏水的长裙,目中布红,湿发披面,尤为狼狈。 沈然显然因此话一怔,略棱眉朝前一步。 “凶徒已伏诛。” 扑身雨线没了,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江岁长睫上兜着的雨水,沉如铁,她努力撑着张唇:“抱歉沈相公,我——” “幸得我今日偶来此街,眼熟阿至,她哭得厉害,正被掠去轿子里。”沈然将伞檐□□,望着她道:“走罢,她哭了一路,竟也睡着了。” 江岁捂着嘴流泪,盯向沈然怀中正睡去的阿至,一时悲喜交加。 她张开臂膀便要去抱,水珠顺腕骨滚落去指尖,洇湿相公衣袍,她方忆起如今狼狈模样,忙拨开发丝绕至耳根,抬脚便要走。 棋盘街俱知,阿至福大命大,被一相公救回,方免入虎口,然陈掌柜于铺肆门口瞧清来人,罕见“哦”叫一声,直道:“这遭岁娘恩情难抵了。” 是,江岁觉得,这辈子她都还不尽沈然的恩情了。 一场大雨压倒她亏空的身子,昏沉倒下时,只能瞧见阿至撇嘴大哭的模样。 人呐仿佛又跌入那遭黄河水下,幽暗昏光里。只是这一次,江岁拼了命地想活。 “……阿至阿至。” 她呢喃着,努力抬起发沉眼皮,清光与绿袍一时闯入眸底,那双桃花眼与长眉此刻久蹙,刻满担忧。 “……我是死了么?”</p >江岁抬手,抖着指尖去触那张脸。 冷与热激起颤意,眼一眨,泪便如屋外大雨,挥洒而下。 她撑臂而起,哭着环住床沿边微倾身的相公。 过往那些抱碑抹泪,独自捱吞下的苦与悲,似乎皆随这遭痛哭倾斜而出。 她用力抱紧他,全然不曾发觉耳下胸膛跳动的心,不是故人。 窗外大雨依旧,蒙蒙灯火泛着幽冷的光,恰好遮住沈然略显僵硬的脊背。 怀中人身间滚烫似乎透过两道厚衫,紧贴他胸膛,他该推开她。 抬臂推开。 沈然轻捻指节,一垂眼,娘子已在昏昏沉沉的伤痛里,合眼而眠,那张素面不知是烧得厉害,还是哭得狠了。 转目,阿至坐在炕沿边,咬着指头望他。 窗外雨声依旧清晰,背后淌过的风透着寒,沈然轻轻空悬的手忽地落不下,就这么莫名的,安静与她一道依坐于床沿边。 直至天沉。 门外忽响起哒哒脚步声,不知谁人拖着长音喊:“岁阿姐——院里衣裳全湿啦——” 沈然猝然回神,抬手轻扶起怀中人,那道吱呀木门却开了。 转头,怀抱湿衣的小郎君瞪大眼,愣立原处,脆生生问:“你是谁。” 沈然没有开口,踱步屋外,天色晦暗风雨扑面,他陡然觉得荒谬。 “她烧得厉害,我送她回来,仅此而已。” 来旺听着,又瞅看一眼榻上人,忙哒哒将湿衣衫一拢去木盆里,再一扭头,院外立着的相公悄无声息没了踪迹。 门扉吱呀一声轻合,屋中轻拢昏光,江岁攥紧被衾缓睁开眼。 世上怎会有人糊涂半晌,又渐渐清醒。 醒来时耳下心跳如此平静,连呼吸亦轻若飘絮,江岁僵着手臂,陡然明白那是沈然。 风雨依旧如注。 她却恨不能昏死。 这一年的冬日前,江岁披着厚衣,拖着几月好不利索的身子,终于定下心每年花四两银子,去正西坊赁一间屋,如此来去棋盘街无须再花一个时辰。 连玉娇并宋婆来旺替她收拾行囊,几人坐于驴车上,不由叹道:“你如今一走,虽未离北京城,但心下还是空落落的。” 江岁展颜,“待今遭新年,我带阿至来贺岁,阿姊阿婆可别忘了我。” “只管来热闹!住下几日也使得呢。” 几人驮移下包袱,替她搬好物什,立身打量一番,较之孔家胡同的屋舍小了太多,将将够住下娘俩,却是个连炕灶。 宋婆不由指着火墙道:“可要紧着瞧好,莫叫倒烟,前些年咱们隔壁胡同巷子里,那王大娘不吭声倒在屋里,正是连炕灶因南风害的,冬日里再冷,也需留个缝,长个心眼。” 连玉娇也指着炕沿扭头,“这得记着支块板,虽说阿至常有你亲自带着,但人总有个分神时,那些个娃娃睡着一个不留神翻去灶膛的火灰里也是有的。” 江岁一听,连连记下。 几人驱车往回,连玉娇坐板沿上侧身朝外喊:“进屋罢!天冷得很,莫冻着身子了!” 巷尾娘子笑着挥手,那单薄的身影一晃便似雪点,再一细望,四周竟是飘起雪花。 “下雪咯,瑞雪兆丰年呐。” 连玉娇笑说着,枕着布袋仰身,忽觉硌硬,垂头一摸,竟在里头翻找出一袋碎银子。 “哎呀!娘!这是雪阿姐的钱袋。”来旺眼尖道。 “她这粗心妮子,银子也能落下。” 连玉娇打开一瞧,却是一张细纸,其上工整书——纹银四两,娇娘勿要推拒,此为恩情,收下方安。 51. 恩似海深深重深深 这场雪在热闹里纷纷洒洒,雪粒子堆不上红灯笼,吹不散木桃符。 江岁给阿至换了新衣,撑一柄油纸伞出门,胡同里三五声炮仗响过,又引得六七声犬吠,偶有猫儿蹿过,阿至便兴奋地“喔噢”抬指。 “娘子今日怎的恁早往书铺去?” 江岁笑答:“晚上赶着过年呢。” 远处,挑水的水夫撂下担子,伸着脖子唤她:“娘子留步,我把水与你送灶上去。” 江岁转身,忙抱着阿至折回,倒出银子又问:“今儿怎的卖水这般早?” 水夫抹脸乐,“婆姨催着早早回家过年呢,好生卖力挣几文,与她扯件新衣裳。” 胡同左院里张大娘听见动静,抱着大南瓜递来,“我这还有几个秋南瓜,你拿去吃。” 江岁连连道谢,“总累得张婶子挂念。” “自家种的,没那么多讲究。”张大娘倚着门择菜,凑近问:“娘子得闲,替我写一副对联罢。” “十副也使的。”江岁与她闲扯上几句家常,这才又紧着上路。及至陈记书肆,木案上规矩摆着三袋各写“福”、“丰”、“安”的红布囊。 陈掌柜拨着茶盖扬眉:“今儿卖年画、对子,月钱早与你们结清,也算过个安稳年。你三人各选一囊,里头都有彩头。” 江岁驻足半晌,方拣“安”字,解开一看,竟有二两银子并一张字条,上写:绢半匹。 她不由瞪目,去望余下两人,手中俱是二两银。 江岁喜极,“咱们这是添了月钱?” “一年到头,发些年节银作年礼,都能过个好年。” 几位忙不迭拱手弯眼,直将来年吉喜话倒豆子似的丢出,哄得陈掌柜合不拢嘴,胡子扬倒,一杯热茶下肚,似像喝了酒,“今年赚得比去岁,多出整整三成利!陈记书铺定能在棋盘街立住脚,成个老招牌!” 余下两位厮仆跟着起哄作捧,江岁攥着银子也笑。 门外大雪飘飘,来往热闹衬得这座城温情不少,远处燃起豆大橙光,噼啪炮竹声惊起犬吠,狸奴耸撇下尖耳耸毛蹿去。 阿至便大叫一声,指着巷子道:“喵——” 江岁含笑更正,“猫,是猫。” “喵喵。” 胡同里红灯高挂,红艳艳一片,张大娘打老远见着她,不顾提着手里的猫崽子,便急扬手三两步朝前,喜道:“我还怕娘子天夜才回来,得闲替我写副春联罢!” “喵猫!” 阿至蹬弹着小腿,指着张大娘怀中的绒耳大叫。 “嗳呦,阿至还没一岁罢,竟认得小猫崽子,还会叫呢。” 江岁笑着摇头,“翻明儿便一岁了,还不会走呢,我替婶子先写罢。” 她一面提笔,一面捉按住阿至蠢蠢欲动的手,那猫崽子却是不怕人,四脚坐在石案边一动不动,只勾得阿至几番伸手相够。 江岁低斥,“生柔,乖些莫动。” 正碰着张大娘打屋外进来,提一篮淌过水的菜放下,口内道:“这是刚摘得新鲜菜叶,娘子晚上记得下锅吃,隔夜便失了味道。” 江岁忙推拒,“婶子留着自家吃罢,今儿正去宣北坊孔家胡同,凑过个热闹年,予我怕是浪费了。” 前些日子,连玉娇寻来,说那松乐坊的后厨欺人太甚,她索性撂挑子不干,另择了家大酒楼。 “手艺傍身,总归是不愁饭吃的,新东家在琉璃厂西面的椿树胡同,工钱翻了一成呢!只是离家稍远些,却近岁娘你的住处。” 她眨眼偷着乐道:“待我摸清楚平阳酒楼后厨里的门道,还能与你送些新鲜菜呢。” “快过年了,可还记着应下的话,带阿至来寻咱们,往素只婆媳孙三人,热闹不起来,你好歹得来凑个数。” 江岁闻罢,哭笑不得。 心生出一丝暖意,视线一晃,又惦念起袖中碎银。 北京城讨生,一月口粮得一钱银子,水钱得三十文,柴火得八十文,药材钱又得八钱,阿至身上每月得匀出一钱应急。 江岁掰着指头细算,除去这些少不得的使费,一月还能余得一钱多银子,且还不算上忽来的开销,如此一年,几时才能攒钱离开北京。 寄去苏州的那封信迟迟未有回音,她不晓得阿娘是否收到,日复一日焦盼,心倒渐渐静如止水,偶而,靠在藤椅间,也会忽地忆起当年那张药纸上的嘱咐。 “莫再回头”与“好好去”便似两簇各不相干的火焰,可偏偏烧得她无处立根。 她从不觉得与阿至属于北京城,但手中掂量起的银子,却也是真正困住她脚跟。 “江娘子!” 离老远,连玉娇便隔着胡同巷子挥手,扬笑道:“可将你盼来了。” 一垂头见她手中提着肉肠与荠菜,忙蹙眉怪,“哪里是要讲究这些!” 江岁笑笑,与她一道踩着碎雪入屋,暖意拢身,宋婆与来旺糊着新窗纸,忙邀她上炕边坐。 “诶呦,阿至啊,愈发长开了,一双眼比那天上的星子还亮。” 宋婆逗弄起阿至,只将她惹得咯咯乐笑。 “过一月后,合该满岁了罢?” 连玉娇插嘴,“再过几个月,能牵着走哩。” 锅子里早煮好浓汤,热气直直上冒,连玉娇挽起袖择菜,宋婆手捏着肉馄饨,来旺并阿至躲在炕上学舌玩,江岁坐不住,遂跟着侍弄。 “那位沈大人,还与娘子有来往么?” 冷不丁提起沈然,江岁心头莫名一跳,问:“怎的提起沈大人?” “阿至差点掳走时,不是沈大人碰巧救下?”连玉娇移来碗碟,说:“也是缘分呐。” “那日我去松乐坊收拾东西,等着娘一道回家,在那石驸马胡同巷子绕去,绕至一.大宅院门前,眼一瞥,竟瞧见沈主事与一娘子从大宅院门里出来,正拌着嘴呢。” 指尖动作一缓,江岁不由捏紧薄皮。 江岁道不清如今胸腔内的那颗心,只是莫名不想再与他相见,可恩情似一条永不枯竭的长河,总能顺载着她来到沈然跟前,瞧着她为他失神、失态、失心。 但她更害怕见到沈熹。 “江娘子?” 连玉娇凑低身,抬手晃晃,眼内显然露出些了然意,压翘着嘴道:“娘子,你该往前看呐。” 江岁再度因这话愣住。 情之一事,活在过去与抛去旧往,究竟哪个有错? 她不知道。亦不敢深想。 一通热闹喜吉年过,抱着连玉娇硬塞下的几节腊肠、豆腐并胡瓜豆芽,江岁狠心花了五文钱与阿至坐驴车回家。 穿街 过巷时,却又忍不住松神长望,实则为阿至这份恩情,恰逢新岁,她不论如何,也该拜谢。 若只是在石驸马胡同巷内,寻得沈然住所实在不难,沿路张望各宅院,何家上挂刑部主事第黑匾即可。 可贸然上门打搅纵只是使小厮递物,亦实在冒昧,然今通身四两银子,便是想送上一方实用端砚,也需花去一月工钱。 江岁抱着阿至沉思,最终定下心思。 择一好日,她亲去悯忠寺。 入内寻得知客僧,请他书写长生牌位。 “夫人为刑部主事沈公,立长生禄位于悯忠寺观音殿,供奉一年,银二百文,期满凭寺印黄纸续费,毋失香火。” 江岁合十称谢,耳畔响起执事僧诵经声,眼前香火飘扬,她跪在蒲团上,心内默念:愿恩公官运亨通,长生安康。 再睁眼起身,偶撇过正殿观音像下,忽觉坐下娘子尤为面熟。 视线长视前移,竟有几分忍不住挪步上前,心却已然猛烈跳动。 还不待她捋干净神思,坐下娘子似有所感转目,两双眼骤然相望不移,俱是怔住。 “沈娘子。” “雪娘。” 两道声同时响起,落在庄重殿内,尤为突兀。 沈熹目露惊喜,上毕手中香,忙邀她出寺同往。 “说来去岁那案子,我于大哥处有所耳闻,亦是唏嘘不已。” 以文楼内八仙长案前,沈熹递来紫砂壶,为她清斟一盏茶。 雅阁内四壁悬挂字画,墙角设一架屏风,窗下文竹与炉烟因风萦纡,那阵风含香而至,久不消散。 坐在紫檀木下,小心接过青花瓷盏,江岁端着盏壁,止不住地于指节微微挪移。 “是烫么?”沈熹问。 “啊,不曾。” 江岁手一松,茶盏停放八仙案上,撞出异常清脆声,她盯着舒展的茶叶,竟生出罕见的皱巴局促心。 话音只似泡发的盏中物,“若非沈大人秉公办案,我只怕无命生还,若无娘子当日掷银,亦无我今日脱身楼内之境。” 江岁攒着桌下衣袖,愧然开口:“只我愧对娘子一番好意,生了糊涂心肠——” “你还好好活着,我便不算白花了银子。” 沈熹打断她愁语,“多少掷出的银子,没能听得个声响,我常与青楼娘子们厮混在一处,依我大哥言,纵使掩了面逐出家门也不为过,可我见了女儿家便生怜悯心,你是我遇着头一个,敢逃出青楼的娘子,因着你,我可文思泉涌,下笔不愁。” 江岁一怔,没听明白后头话,抿一口茶,也品不出里头清苦甘甜出自何家了。 “听闻雪娘在狱中产女,却不知何貌?”沈熹笑笑,瞧着屏风后接连上菜的小厮退了干净,方慢悠悠道:“承你与沐相公貌,合该是个美人坯子。” “阿至还小,瞧不出甚么。若与沈娘子再相逢,定带她来问好。” “雪娘如今落脚何处?” 江岁指尖轻掐,低回:“正西坊近正阳门大街的取灯胡同地。” “如今又做甚么营生呢?” “于棋盘街陈记书肆里,张罗着补书卖书。” 沈熹眉眼一松,扬声道:“此地却是相熟,得闲便去走动,亦是许久不曾瞧看刻坊里的新书了。” 52. 情如绸绵绵又绵绵 年后天总不见晴,朔风卷着碎雪,扑在纸窗上簌簌响。阿至才学会走,两只小脚尚不稳便,偏不肯教人抱,只扯着陈伯指头,摇摇摆摆在书案间跻走,一步三晃。 陈伯弯腰弓背,随着她那歪斜步子满屋子转,口里“嗳嗳”地哄着,笑得胡子一翘一翘。 江岁低头誊录,忽听得门帘外铜铃一响。 抬头,一娘子立在槛外,呵着白气朝里张望。 “雪娘。” 江岁一惊,原以为当日不过客套一句,不曾想沈熹竟真登门,她忙腾出椅凳,“沈姑娘快坐。” 槛外人只将身上的雪珠抖了抖,迈进屋内,目光已落在小人儿身间,“这是阿至?” 江岁点头,朝阿至招手,“阿至,快来叫阿姐。” 沈熹屈膝弯身,笑朝她张开两臂,“到阿姐这儿来。” 阿至正抓着陈伯衣角,闻言歪头睃她一眼,也不认生,松开手,啪嗒啪嗒先朝江岁怀中扑去,半途却又折了方向,一径撞进沈熹裙边抓紧,仰起脸儿,脆生生喊了句:“阿几!” 这一声唤,把个陈伯乐得直拍大腿,连声道:“噢哟,了不得,了不得,这小嘴儿灵巧。” 沈熹也笑得眉眼弯弯,蹲下身子,招手唤书肆外立着的女婢取出一锦囊,系于阿至裤腰上,又赞:“真乖,阿姐送你见面礼,贺你新岁安康。” “娘子使不得。” 沈熹却拍拍她的手背,笑说:“雪娘推拒甚么,不过几颗糖豆子并个长命缕,图个吉利罢了。” 江岁忙将新烧成的茶替她斟一杯,又道:“姑娘,天寒喝碗姜茶暖暖身子。” 沈熹不拂她好意,依言坐下,口内却说:“我久坐不得,今儿要接母亲三弟与三弟妇入京,算来快到城门口了。” “原来荆夫人还在南京城。” “三弟妇娘家便在南京,父亲又是南京侍郎老爷,我那三弟与三弟妇亲爱,不愿她与父母分离两地,才哄着母亲留在南京两年多呢,不然大哥升去北京那月,咱们一家早回顺天老宅了。” 沈熹抿一口热茶,笑道:“若非大哥婚事两年没个着落,把娘看中的姑娘拖着晾着,气得人姑娘择旁家嫁了,一年便生下个小子,今一遭,她还不一定要闹着回顺天府。” “沈大人如此仕途样貌,定是不愁门当户对婚事的,”江岁铺开细纸,摸平两道,“许是正缘未至。” 沈熹“噗呲”一乐,摇摇头长叹,“这辈子也想不出甚么样的娘子,能叫大哥折腰,你不晓得他性子,十把火也化不开那张冷脸呢,那样的性子哄不来姑娘,便是真有细腻懂得的,哄得来却也等不起了。” 一碗姜茶见底,她朝外一忖,忙披上氅衣,随即立在雪堆下与她告别,“久坐不得了,改日得空,再寻娘子叙旧。” 待人打那片薄薄的雪光里走了个干净,陈伯凑前故意道:“这一家子人,心肠倒是好。” “她与她兄长,皆是良善辈,也俱是我与阿至的恩人。” 陈伯挑起眉头,“噢哟”着搓手掌,盯江岁后知后觉回过神的漏嘴模样,长笑一叹。 “我瞧你那恩人相公,挺喜欢阿至,恩人娘子,也喜欢阿至,阿至招人疼喔!” 江岁握笔的手一顿,墨汁滴在账页上,晕作一团,她只低头撕掉,口中含糊应了声。 视线远落,只见天上彤云密布,纷纷扬扬飘下又急又密的雪花儿来。 这样的雪天,便显得那道青衣尤为格格不入。 不记得打何日起,棋盘街常能见沈然踪迹。 他来书肆常为每月的邸报汇编,有时择名士文集,有时竟也为沈熹来寻些戏文。 二月的雪渐小天却寒,沈然立在门外,将一摞书递到她手里。 他指节冻得发白,偏那双眼还是清凌凌的,像浸在雪水里的黑玉。她慌忙去接,指尖不甚触到他手背,竟凉得她一缩。 沈然说:“劳娘子修补,此书批注甚多,不舍丢弃。” “只怕要补至天黑,相公若等不住,明日来取。” 沈然朝里一步,靠椅而坐,“不急。” “屋里冷,须得开门迎客,相公拿着手炉。” 娘子将暖物送至他掌心,还不待他开口谢过,便风烟一阵地回到柜案前。 炉子里然着一股冷香,久闻方慢慢择出里头混着药苦味。沈然抬目,没去寻书,反在铺子里扫一圈,直望见阿至搁柜台下玩布老虎,指节才微微一松,轻拨动起腰间玉珠长穗。 案面前的江岁不曾知晓后状,心思俱努力用在书册间。 垂身细细修补,裙襕似叫阿至抓着,须臾松手没了动静,她心里念着,回头一望,阿至不知何时蹿到沈然身侧,仰头抓着腰间玉穗把玩。 屋内陈伯亦不知躲去何处,她张了张口,想喝止住生柔,却瞧见椅上相公垂目低脖,嘴角浅弯模样。 江岁喉咙如堵住,眼忙撇开,半个字音也说不出,只当未见。 偏生阿至那丫头,总爱去缠他,且一日比一日胆大。沈然也不躲,由着她爬到膝上,揪他书页的角,衣衫上的毛,领口间的珠扣。 瞧看不下去时,江岁微竖着眉,喝一声,“阿至。”椅上郎君也只摆手,示意无妨。 于是江岁愈发寡言,书肆内两人并不多言,她常独坐柜台前理书,只将一双耳朵竖着,听他与陈伯说些零星的话,那声音低而缓,再没有牢中堂前的官肃与冷沉,如雪日里藏着的更漏一点一点垂落,又似阖家里烧起的炉火,透出融融暖意。 待人走了,陈伯拾起虎头,盯住案上大半块未吃完的糕点,招呼阿至过来,话却是朝着江岁丢去,“这沈相公还是青嫩,没带过孩子,不晓得一岁多的娃娃哪里吃得下这些。” “说来,他也二十又八,也到了寻常士人成家年纪。” 话到一半,偏生停住,反去抱起阿至,指着茯苓糕逗她,“阿至,这是你沈阿叔亲给你买的,下回遇着要道谢。” 陈伯一字一句拉长声调,真教她起来,“谢谢沈阿叔——” 那丫头已能含含糊糊应几个字,一听“沈”字,便拍手,知晓能玩玉珠。 就朝门外张望,嘴里“深深,深深”地唤。 江岁一听,板起脸,“陈伯,莫要教她混叫。” 陈伯嘿嘿一笑,“这却不是我胡诌的,与沈相公闲扯时,他自个儿让阿至唤他阿叔,我难管得嘞。” 江岁哑口。 阿至恰如一匹柔软的绸被,总能极为诡异的合盖起她与沈然。 归家小巷里堆雪甚厚,白日扫清,晚时复积,阿至极爱踏雪,一脚深一脚浅,乐此不疲蹦蹦跳跳。 她将学会走,又跟着陈伯学舌不少,每日叽叽喳喳,见着甚么都要开口。 是以阿至滚入雪堆里“深深”胡喊时,江岁并未放在心上,仍垂头坐门槛边缝改衣衫。 直到眼里里似蹲下一道身影,江岁抬眸朝雪堆望去,却被那道背影惊住。 “沈相公?” 江岁忙起身,阿至被他牵着从雪堆里站起来,拍了拍身间落雪。 他迎面来,望向她平静而述:“我为另一册旧书而来,陈掌柜道今日娘子旬假,此书涉及机密案件,不得不劳娘子辛苦修补。” 听为正经事,江岁快步上前抱起阿至,直言:“相公进屋里坐。” 胡同巷子乃是个四围院,窗里窗外打一眼便瞧个干净,幸而正是冬日,各家糊上隔风纸窗,只透出糊蒙蒙光来。 屋里并不大,虽 小却干净整洁,一树枝干错落根顶一光滑石案为桌,其上端放笔墨纸砚,一盏瓷书灯,半面青竹带叶筒插着的梅花。青壁间错落铺糊着书页,悬梁之上的薏苡珠一串一串隔着,与灶台轻巧隔开,风动时叮当作响。 沈然驻足,顿觉此等陈设天然去雕饰,颇具风味,依言坐去炕台边,垂眼便见斜放着的几只布老虎。阿至凑来,忽地仰头张臂,口内念“上——” 他一怔,正倾身抱,却又顿住,朝灶台上忙活的娘子问:“阿至这是要甚么?” 江岁回身,见状忙掀帘,三两步抱起阿至坐去炕上,褪去云鞋,笑道:“她是想上炕玩。” 话罢,身影一晃,又端一空瓷碗推门而出,行到院角粉壁下,扫一碗干净厚雪来。 屋里点着灯,暖色自窗纸里透进来,江岁掀帘进,先瞧着的却是印在青砖上的影子,一大一小,凑得极近。 炕桌上铺摆满竹筹,沈然正教着阿至一根根收回筒里。小小的人儿哪里会数,胡乱地抓,他却不急,一根一根递给她。 阿至一会儿便失兴致,眼珠滴溜溜转,手已向着腰间那串玉珠摸去。 江岁眉头一蹙,呵斥道:“生柔!阿娘说的话又忘了!” 炕上人儿仰头,小手攥着未放,眼懵懵,端的是似懂非懂貌。 她搁下瓷碗,朝前便去拍阿至的手,沈然却抬臂一挡,缓回:“无妨,玉珠子罢了,非是贵重之物,阿至喜欢随她顽闹。” 江岁赧然道:“总累相公费心,阿至愈大愈坐不住,相公莫理她,还是将玉珠收好罢,我替相公烹碗新茶。” “我很喜欢阿至。” 错落间,这话入耳,清晰无比。 似乎轻飘飘为一感慨语,又似重千钧硬生生要砸去人心头。 江岁一怔,张着嘴发不出声。 分明这话打棋盘街,胡同巷她听过千百次,亦笑回善意千百回,然今此刻通身却似白鹤惊飞,只能听着展翅声扑通扑通作响,在脑中响个不住。 她未寻得落脚处,亦没答此语,转借着发觉雪团正融,抱紧瓷碗,忙作势去烹茶。 身有几分落荒而逃意味,心却已似像湿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坠在胸腔,闷得喘不过气,沉得叫人几欲落泪。 不该如此。 她告诫自己,不该如此。 倘若沈然不曾有那张相似貌,她还会留神分心么? 她扪心自问,只等翁中雪水沸开,竟竟不敢剖出个毋庸置疑的确然之解。 一颗心乱糟成一团麻,也难发觉帘后那道视线从未离开。 沈然长望纤瘦背影,总会模糊与雨影床榻间的痕迹重叠。 湿漉漉的雨,好似也叫人染了疾,唯独记得这条胡同小巷的路。 薏苡帘里身形微动,沈然收回目光,江岁端起案台搁置炕头,须臾搁下清茶。 “相公尝尝,茶非珍品,以雪水煎倒也清香。” 阿至这时仰头,指着瓷杯道:“叉!” 沈然失笑,问:“阿至认得这么多物件?” “你说甚么,她便学舌,有时记得,有时只是碰巧择对了字。” 江岁略弯眸,望向阿至,“唯猫儿与鸟雀,还有珠子、钱囊、饭食,她倒是识得说得。” 沈然颔首,又问:“会叫爹娘么?” 坐着的娘子闻言面容一滞,抬手摸摸她的头,“自然会喊娘。” 沈然后知后觉失言。 初入院时,屋檐瓦下似乎特地辟出一角无雨地,供着一方木牌位与香烛。今日细看,方知非是神佛,而是亡人。 身侧阿至还攥着玉珠,低头相撞着旋转,做这等重复顽耍乐此不疲。 她还小,甚么也不懂,亦甚么都能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