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夫人改嫁了吗?》 1. 第 1 章 豆娘今天进了小叔子的房。 房里挺干净,她今天刚打扫过。 西屋不能随意点灯,摸黑上床时她的腿还磕了一下。 有点疼,但没有心里疼。 合衣侧躺在床上,身子蜷缩着,脸颊面对着里侧。 豆娘之前是江家大郎江礼的童养媳,现在是江家幺儿江野的妻子。 想到白日的情景。 枕头有点湿润,紧贴它的一侧脸颊也带着些痒意。 “豆丫儿啊,是咱们家对不住你,五岁你就来了咱家,但你也知道,礼儿对你无意,我这做娘的,也不能按着他的头跟你成亲不是?” 赵氏坐在榻上,拉着她的手,眉头微蹙着。 说话时,嘴唇时不时动一下,停一下,似乎有些话没吐出来。 豆娘早就知道有这一天。 她比江礼小四岁,如今来江家都十一年了。 江礼生的极好,年纪轻轻中了秀才。 平日不爱说话,对她的嘘寒问暖也是冷漠的紧,她知道,江礼瞧不上她。 她轻抿了下唇,“娘,没事,您二老把我当闺女疼了十一年,我知道我跟礼哥没缘分,我就想在家伺候爹娘。” 豆娘想的开。 半月前,江礼就要去京城书院读书,爹娘说带上她,也好让她洗衣做饭伺候着点。 童养媳哪用办酒? 这话的意思就是让江礼有个家。 江礼拒绝了。 她在正屋外听的真切,他说: “不用了,江野租住的院子只有三间房,有一间我要读书用,她住书房挺不方便的。” 赵氏一噎,对待这个大儿子,她也提不起当娘的架子。 只说:“豆丫儿都及笄了,你真不要?” 江礼没吭声,紧接着就传来赵氏的声音:“豆丫儿那妮子,长得是俏,但到底是个山野丫头......” “嗯,娘,不必再说了,我去收拾东西。” 江礼回应了一句。 便起身出来,一出来就跟偷听的豆娘撞了个正着。 他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眼中没有丁点儿情绪。 豆娘想了半个月,江家二老也想了半个月。 她做好了准备。 谁曾想...... “你这妮子!怎么说话呢?哪能让你当闺女哟!当闺女可是要嫁出去的,我可舍不得。” 赵氏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嗔怪的轻横了她一眼。 豆娘一愣,她想好的说辞里没有这一句。 还不等她回应,赵氏朝窗口看了眼,又站起身站门口往外张望了一下。 合上门。 小声说:“豆丫儿啊!我是真想让你当儿媳妇,礼儿不同意,还有个野儿。” 豆娘人傻了一瞬,“娘——” “你先别急,娘给你慢慢说,这京郊谁知道你是谁的童养媳?我两个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野儿当年可是哭着喊着要媳妇。” 赵氏说着,越发觉得有底气了些,“没办法,那些个邻里谈起来,我可从没说过是给礼儿养的媳妇,就怕野儿不舒服!” 豆丫儿低下头,没想过是这么个结局。 “娘、这不可。” 赵氏,“有何不可的?现在若是认你当养女,我江家的脸往哪里搁?哪还有别的姑娘嫁进来?” ...... 想到这,豆娘的眼泪更是簌簌的。 她是买来给人做媳妇儿的,这些年江家确实没有亏待她。 饭是能吃饱的,粗活是不用干的。 拿手背抹了一把眼泪。 房门突然被推开了,月光洒在房内,一个高大影子落在那。 有些歪歪扭扭。 江野手里拿着一个酒壶,猛灌了一口,撂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摔打声。 江野回来了。 抓着被角的手指不由泛白,豆娘瞳孔微缩,又快速闭紧了双眼。 鼻尖从清爽的皂角味变成了凌冽的粮香味儿。 他喝酒了。 就这样,没关系的,只要这一夜过去了,以后的日子还是照旧。 豆娘这样想着,眼泪更止不住了。 江家一共俩儿子,大儿子聪慧温润,小儿子...... 名声都臭了。 京郊对江野的评价是:二流子。 不怪爹娘更喜欢江礼,她也是如此。 脱衣服的声音窸窸窣窣的,下一瞬,她就感觉到自己身后躺了个人。 “怎么觉得今天床有点小了?喝大了......” 江野不由嘀咕了一句。 豆娘:“......” 忽的! 一只大手直接拍在了她的被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后颈处温热的呼吸声喷洒而来。 有些痒意。 豆娘的眼睛闭的更紧了。 江野睡了一会,才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猛地坐起了身子。 一把将她的被子掀了起来。 蜷缩成一团的人身子却抖了起来。 “豆、豆娘?” 江野不确定的唤她。 “回、回来了就早些歇了吧。”豆娘没睁眼。 声音带着哭腔,差点没给江野吓死。 他一下子跳起来,滚下床就穿衣裳。 磕磕巴巴道:“豆娘,你跟我哥就是吵架了,你也不能来我床上睡啊!你是能刺激他带你去京城了,但让爹娘知道了,我得被吊着打啊!” 说完,他刚想麻溜跑出房间。 想了想又撤回来,一把将他掀开的被子又给她盖了上去。 连脑袋都蒙住了。 “你给我作证啊!我可是一点都没碰你。” 豆娘没吭声。 听到江野连滚带爬的走了,连门都没关,她将被子往下挪了挪,露出脑袋。 眼神木楞的看着床最里侧。 几床铺盖叠成长条条,摞在一起比她躺着时的肩膀还高。 - 豆娘是被院子里的吵架声嚷起来的。 穿上鞋走到门口探出眼睛小心看着。 江家在京郊平民百姓家算富裕的,上百亩良田,但吃的住的还是那样。 江礼要读书,花销大的很。 这家里除了前院的长工和厨娘,就没有别的下人了。 四月的京郊已经开始热了。 虫鸣声响的很。 连带着江野声音也响的很。 “你们俩个偏心眼子,这是做啥子!豆娘怎得在我床上?!” 江野气昏了头,也不忘最后压低声音。 莫要让前院的人听到丢了脸面。 江啸原抽着旱烟,下一瞬将烟斗直接朝江野扔了过去。 “你还训起你老子了!你哥是秀才!明年说不定就能中举!我偏心眼儿?你倒是争点气让我偏向你啊!” 江野不疾不徐的躲开那烟斗,以孝为天的时代,他弯腰将烟斗捡了起来。 下跪,将烟斗举过头顶。 梗着脖子,“成,我哥是秀才,是读书人,我就是一泥腿子,你们偏心他是正常的。” 江啸从他手里拿过烟斗,再次吧嗒吧嗒抽起来。 眯着眼道:“豆丫儿哪不好了?配你是绰绰有余!” 江野跪着,不服气的哼笑一声: “是,配的上我,配不上十五岁中秀才的我哥,小时候他不吃的饭是我吃,他不穿了的衣裳是我穿,现在不是饭,不是衣裳了。” 这句话无疑再次激怒了江啸。 他一巴掌直接甩了过去! 清脆而又响亮。 江野被打的偏过了脑袋,舌尖不自主的舔了舔嘴角。 这一幕,吓得赵氏和豆娘都僵了僵。 江老爷一向打江野打得狠。 她见过的就不下百次 ,扫帚不知道打断了多少根儿。 只是两年前,江野去了京城当白衣捕快。 自那,就没挨过打了。 这是两年来头一次。 “老爷,你这是做啥?野儿都这么大了,打孩子作甚!” 赵氏眉头紧紧蹙着,站在父子中间。 温声细语地哄着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娘啥时候厚此薄彼了?豆丫儿一直养在家里,从没说过是给谁的童养媳。” “你小时候见豆丫儿指给你哥,死活不同意,哭着喊着要媳妇儿,现在也不晚不是?” “你不娶,以后邻里怎么瞧我们?豆丫儿成了下堂妇不说,我们也要被戳脊梁骨儿的。” 江野被气笑了。 不知道为何,他站起身,轻声说了句‘知道了’便往回走。 江啸指着他的背影叨叨:“你瞅瞅,都是你惯得孽障!十里八乡狗都嫌他,躲着他走!” 赵氏拉扯江啸往正屋走,“老头子,少说两句。” 豆娘就站在屋门口。 指甲扣在门框上,有些泛白。 她大概是知道为啥把她指给江野了。 江礼是秀才,以后说不准中举当官,她碍了路;而江野大概率是说不上好亲事的。 “杵着干啥?进屋。” 江野目露凶光,直接垮进了门槛,关上门。 想把桌上的油灯点燃,顿了顿又没点。 窗户处、门缝里挤进一些光线。 豆娘背靠在墙上,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太突然了,她还没准备好与江野圆房。 仔细端详了一下江野。 他其实挺好看的,俊俏程度不亚于江礼,皮肤白,眉宇间又带着常年习武的凶悍。 看着有些不着调,但皮相没得说。 就是嫁人,不是只看皮相的。 “爹娘让你跟我,你咋想的?” 拇指指腹蹭了蹭嘴角,江野轻嘶了一声。 豆娘垂下眼,“没怎么想。” “你都成呗?” 江野笑了,“真牛,小时候扯你下辫子,你都喊你是江礼的媳妇,不能冒犯长嫂,两年没怎么见,没想到你......” 说着,江野来气了,鼓起腮帮子。 落下一句:“一点都不挑了!” 豆娘咬着下唇。 她倒是想挑,什么时候她能挑了? 见她一句话都不带说的。 江野摆手,“睡觉吧,什么事等明儿个再说。” 豆娘颔首,上前两步,蹲下身子,修长的手指朝他的腰带而去。 江野连忙抓紧裤腰带,“你干嘛?” “睡觉。”豆娘抬眼。 江野:“......” 跳起来坐到另一个凳子上,他有些尴尬。 “你别想不该想的,明儿个了我会提前回京,让哥回来给爹娘说,今晚......先凑合一下吧。” 豆娘微张了张嘴。 但又合上,江礼瞧不上她,不然江家夫妇也不会突然把她指给小儿子了。 她没坚持。 不圆房更好了。 半夜。 床上和床下打地铺的两人都辗转难眠。 江野坐起身趴到床边,盯着床上背对着他的人。 问:“你睡的着吗?” “有些认床。”豆娘的声音还是带着哽咽。 江野顿住,忽然讥笑一声。 “瞧给你委屈的,明儿个了你给娘说你来事了,等我哥回来了就好了,他们不听我的,还不听我哥的?” 豆娘转过身,就露了半张脸,双手的四根手指握着被子边缘。 跟拿着食物的小仓鼠似的。 “他会同意吗?你给他捎句话,说我给他做小也行,我知道我配不上他了,不为难他。” 比起给江野做媳妇,还不如给江礼做小。 江野:“???” 2. 第 2 章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下,村子里的鸡鸣声‘咯咯咯’响个不停。 江家后院。 江野穿戴好将门打开一个缝隙,盯着自个儿老爹去田里。 又等了一会,他这才悄无声息打开房门。 关上门准备开溜。 但没成想,赵氏正巧出来。 快步上前两步,“还没起?” 一句话,给江野差点吓死。 他深呼一口气,不想多生是非,认真开口:“昨儿个没咋睡。” 赵氏顿时欣喜了起来,轻轻一拍手。 “圆房了?那就好,那就好,我跟你爹也就不用操心你了。” 江野一噎,没解释,只说: “娘,我先回京了,巡城司还有案子要办。” 两年时间,他也从白衣捕快成为了白衣捕头,自然忙了些。 赵氏拦着他,“你要走把豆丫儿带去,你又不常回来,你等等,娘顺带把文书给你。” 赵氏去正屋拿了东西,又快速回来。 嘱咐:“野儿,可别乱说话,你爹说了,不能给你,但娘一想,你也是成了亲的人,能当家做主了。” 江野懵了。 他快速翻看着文书,看清确实是他和豆娘的。 瞪大眼问:“娘......哥知道吗?” “没来得及说,厨房做了早食儿,一会吃完,让豆丫儿收拾两件衣裳,跟你一起去京城。” 赵氏说着,就去了前厅。 江野怔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 豆娘是这个时候醒的。 天色都大亮了,她连忙一头爬了起来。 将床铺整理干净,打开门。 “你咋还没走?” 江野迅速将文书塞进衣服内,目光躲闪道: “我想了一下,还是把你带去京城好些,呵、呵呵,你昨儿个说的那话,我说不出口,你自己说。” 豆娘抿着唇,有些不太情愿。 她也说不出口。 有人传话还好些。 “你说不行吗?”她眼里带着一丝恳求。 江野拒绝,“不行,我抹不开面儿,对了,爹娘......” 他欲言又止,右手放在胸口处,比他的肌肉还硬的东西有些咯手。 豆娘疑惑,“什么?” “就......有说什么时候弄文书吗?咱得赶他们之前,让我哥回来啊!” 江野试探着,一双眼睛盯着她的脸,跟盯犯人似的。 豆娘心里毛毛的,她跟江野真不算熟络。 小时候被他忽悠着去家里的鸡窝摸鸡蛋,事情败露,他被好一顿打,她的手心也被打肿了。 自那,她就不跟他玩了。 “没有。” 江野闻言长松一口气,“洗漱,吃饭,带两件衣裳跟我去京城!” - 豆娘自五岁后,就再也没离开过京郊清河县了。 江野半躺在牛车的板子上,左手手肘撑在身后,右手持着细细的鞭子,时不时轻拍在牛屁股上。 一腿蜷缩立着,这姿势没点正经样子。 豆娘抱着自己单薄的包裹,手指发紧,眼睫微垂。 “去了京城,你记得给我哥闹一闹,别跟个傻子似的。” 江野扫了她一眼,“你不闹,直接做小,他倒是乐意了,以后有了正妻,磋磨死你。” 豆娘,“不会的,礼哥人好,以后考中了,娶的也是大家闺秀,富贵人家的小姐,要脸。” 江野不再多说什么。 牛车驶过小道,灰尘就在身后面追着。 一路抵达了京城。 他去还牛车,豆娘穿着一身浅青色交领裙衫,简单清爽的双螺髻,今儿个早上也被娘说了。 改成了妇人盘的团髻。 站在原地,一双明亮的杏眸都看直了。 青石板铺的路,街道上摩肩接踵,商贩叫卖,好不热闹。 这儿比县城里还热闹! 路人绕过她走时,时不时还得回头看上她一眼。 “傻站在那干啥?往边上走走啊!” 江野从小巷子里出来,朝她招手。 豆娘回过神,小跑过去,朝街道一旁卖蒸糕的摊子指了一下。 “江野,那个闻着好香,礼哥肯定爱吃。” 她没有钱,出来时娘没给她钱。 江野瞥了她一眼,“他爱吃你给他买呗!给我说干啥?” 豆娘抓着包裹的手缩的更紧了,声音都小了。 “我觉得他应该不爱吃的,咱们快些走吧。” 江野:“......” 他翻了一个白眼,走到卖蒸糕的摊贩那,白色的热气就在空中飘着。 嫩白的蒸糕上还有黄色碎渣作为点缀。 “要俩!” 豆娘看着巴掌大的蒸糕,没吭声。 两块,那就给礼哥一块吧。 “好嘞!您拿好!”摊贩将两块蒸糕用叶子一包,递上来。 豆娘满心欢喜的伸出手,但江野比她更快一步。 接过后将一个塞进嘴里。 “喏!快点吃,别占晚上的肚子。” 豆娘欲言又止,看着仅剩一块的蒸糕,接过后问: “不给礼哥买一块吗?” 空着手让江礼帮自己,她有些不好意思。 江野嗤笑一声,“你管他作甚啊?来京城的时候他兜里银钱多的很,他什么好东西吃不起?” 豆娘沉默,小口小口咬着蒸糕。 不得不说,京城的蒸糕都比清河县的好吃! 嘴角缓缓勾起,京城就是好啊。 江野两三口就将整块蒸糕吃了个干净,撇头扫了她一眼。 “磨磨唧唧的,小时候逃难来清河县难怪那么瘦,抢野菜吃,你恐怕都抢不过别人。” 豆娘没理他,看什么都觉得新奇,但也只是看看,不敢靠近了。 “嗯,你说的对。”她咬了一口,接着四处张望。 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江野步子很慢,调笑道: “这儿好吧?” 豆娘点头,“好。” 江野失笑,“好就对了,天子脚下能不好吗?不仅好,晚上还有鬼市儿嘞!有人嘴里会喷火见过没?” 豆娘诧异,“会喷火?村里老太爷说的是真的?” “真的,以后你住在京城,什么时候想看什么时候就能看!怎么样?心动不?” 桃花眼眨巴着,江野的嘴角带着笑,本应是风流倜傥少年郎,但他很少真诚的笑,以至于在豆娘眼里他此刻就像是...... 人贩子。 豆娘吸了吸鼻子,目光挪开,声音里都带着些怯意。 “江野,昨儿个晚上商量好的,你说......” 豆娘没往下说了。 他自己说让江礼给爹娘说,现在莫不是后悔了? 要是有的选,她不想当他媳妇。 “对啊!商量好的,这不也得配合吗?回了家对我哥热情点,别跟个兔子似的不吭声。” 江野眼神往她身上瞟着,再次肯定: “很好,这两年没咋注意你,这不女大十八变吗?你只要去了往他怀里一扑!”骨节分明的大手比划着,夹起了嗓子:“你就说‘礼哥哥,我好想你,爹娘都疯了,要把我许配给你那混球儿弟弟,你快娶了人家好不好?’” 丝毫没有注意到豆娘脸都红透了,低下了头。 她不会。 江野看着倒是挺会的。 江野为自己的计划而感到自得,“就这样,你俩一 定,爹娘就算想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半晌,她才嚅嗫着说: “我、我不会......我说不出口。” 江野翻了个白眼,“词儿我都给你想好了。” “我没让你想。”豆娘说。 江野摆手,“得得得!算我多事了!你按你的想法来,反正办成事就行,把生米煮成熟饭!看谁还让你嫁给我!” 豆娘的头更低了。 人声鼎沸的街道逐渐安静了下来。 豆娘这才发觉,刚刚低着头跟着江野七拐八拐进入小巷子,错过了许多没见过的玩意儿。 江家兄弟住的院子不大。 还没有江家老宅的后院大,院子里栽着一棵高大的柳树,三间瓦房,一口小天井。 看着干净整洁。 江野一回来,就进屋了,徒留下她自己去哪个屋子都不合适。 坐在石凳上,攥着包裹的手缩紧。 一双杏眼望着已经合上的院门。 江礼还没回来。 - 夏季是有些燥热的,天刚黑下来,蚊虫也颇多。 豆娘右手挠左手,手背都泛起了红。 忽的、院门开了。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屹立在门口,眼里带着错愕。 豆娘唰站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江礼的情绪收的很快,带着不冷不热的声音,他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若是有外人在,绝对不想到他们自幼一起长大。 豆娘有些慌张,“我、我、是娘让我来的。” 江礼没看她,自顾自的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拿出饭菜。 “爹娘有说什么吗?” 豆娘,“没、没有。” 江礼掀起眼皮瞧了她一眼,“明儿个我给你找去村里的牛车,你回去吧,告诉娘这儿不需要伺候。” 豆娘嘴唇张开,又合上。 那勇气一会起来,一会下去的,最终轻‘嗯’了一声。 这时、 一直在东屋窗户处偷看的江野黑着脸出来,“你嗓子被狗咬了?出不了声?说啊!” 他眼睛瞪大,不断的使眼神。 豆娘委屈的埋下头。 江礼眉梢微挑,“坐下先吃饭吧,江野让人捎了口信儿,应当够吃。” 他还以为回来的只有江野。 江野拿着碗一边扒拉饭,一边再次朝豆娘使眼色。 豆娘装没看见,一手捏筷子,一手还抱着包袱。 脑袋都恨不得埋地里。 江野叹了口气。 “江礼,你的童养媳以后是我的了。” 豆娘:“???” 她震惊的看向江野,他们不是这么说的啊。 江礼吃饭的手一顿,抬头微微蹙眉。 “江礼,爹娘疯了,你看不上豆娘,现在让我娶,这也不是你吃剩的饭,你穿剩的衣裳啊,我不要,我给你带过来了。” 江野很不耐烦的继续吃,嘴里的话也囫囵了些: “她昨儿个晚上也说了,说给你做小都成,就是不嫁我,你要说你的旧衣裳,我要也就要了,缝缝补补就穿嘛! 但这不行,真不行。” 江野一个劲摇头,他已经很久没穿旧衣裳了。 他是领朝廷月俸的人。 豆娘此时就恨自己长个脑袋,满脸羞臊的低着头。 眼泪不自觉的就往碗里落。 米香味儿变成了咸香味儿。 江礼沉默一瞬,“爹娘随意说说,你俩莫往心里去,无官府文书的婚事当不了真。”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包括童养媳这件事也是如此。” 江野嚼饭的嘴都慢了很多。 眼神四处躲闪着。 “你说的对,我也这么想。” 3. 第 3 章 饭后。 夜更深了,走街串巷的打更人是不是语调高昂来一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豆娘抢了洗碗的活计。 单薄的包袱扔在石桌上,双腿撇开坐在院子的马扎上,面前就是一个木盆。 青绿色的衣袖挽得高了些,固定团髻的簪子也素的很,是只桑木簪。 她被江礼提醒了,江家二老是让她当媳妇的,毕竟买她时挺贵的。 但江礼,是把她当丫鬟的。 这就让她的身份和地位显得无比尴尬,洗完碗还没歇,江礼就打开书房的门。 “豆娘,今个儿夜里你睡我的屋,帮我拿两床被子过来。” “哎!好。” 豆娘倒了脏水,拎着包袱就去了主屋,房间跟在乡下时差不多,整洁、简单、空旷。 她在床里侧抽了两床被子,想了想又将唯一的枕头抱在怀里,去了书房铺床。 “礼哥,好了,你看书别太久了,当心身子。” 豆娘体贴了一句,见江礼伏案温书不欲多留便要退出去。 他抬眼,“过来磨墨。” 磨墨是个辛苦活,在老宅时她就经常给他磨墨。 磨的久了,自然也认得了一些字儿。 江礼的字比书上的还要好看些,她看了心情都好。 “爹娘让你嫁给江野,你怎么想?”他开口了,跟往常一样冷淡,但似乎今日更冷了些。 “我没怎么想。”豆娘不再看字儿,垂下头专心磨墨,“礼哥,爹娘养了我十一年。” “昨儿个夜里...” 江礼停顿了一下,不着痕迹的询问:“同房睡的?若是越了界......不好与爹娘说。” 豆娘心里略有些酸楚,当了他十一年的小跟班,江礼就跟捂不热的大冰块子一样。 “没越界,爹打江野了,只能在一个房间睡,他说他身体好,睡在地上了。” 江礼神色没刚才凝重了,轻“嗯”了一声道: “江野不适合你,先在这儿住下,等我与爹娘通过信儿了再回去。” 无论对谁,江礼一向如此,不温不热,不急不躁,什么天大的事情在他这里就好像没什么重要的。 豆娘怯懦的点了点头。 磨着墨,鼓起勇气说:“礼哥,爹娘说十里八乡都知道我是江家的童养媳,若是休弃了,江家会在村里没了脸面。” 对上江礼略有些沉的目光,她垂下眸子,“江野那会说的是真的。” 她给他当小也行。 倒不是非他不可,而是无论被休弃还是嫁给江野,都不是什么好事。 江家兄弟人俊,跟江野不同,江礼沉默寡言,一张俊秀的脸上写满了少年老成。 “早些歇了吧。” 江礼眼神复杂的扫了她一眼。 等她软糯的点头离开,江礼目光沉沉的看向已经合上的房门。 给他当......小吗? 他倒是没发现,豆娘竟对他如此痴缠。 江礼自幼聪慧,岂会看不出豆娘对他只有恭敬和畏惧? 换了纸张。 烛火下,苍劲有力的字落在书信上。 - 豆娘竟没发现江野就在门跟前守着。 她被吓了一跳,压低声音:“你做什么?偷偷摸摸的,听人说话不是君子所为。” “什么君子不君子的?” 江野急忙指了指书房,“怎么样?你俩?” 豆娘抿唇,“礼哥说给爹娘书信一份,等爹娘回信了我就可以回家了。” 江野:“???” “书信?回家?”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豆娘点头,“嗯,礼哥是读书人,爹娘听礼哥。” 江礼若不娶她,也可以忍受江家被人嚼舌根子的话是最好的。 这样......她就能自己挑人嫁了。 江野一直没说话。 “怎么了?”豆娘询问。 江野干笑一声,“没事,你们说的都对,那啥,赶紧睡去吧,明儿个让我哥给你些银钱,你把家里饭做了,每天吃书院厨娘做的,都腻了。” 豆娘觉得在理,反正呆不了多久,给他们做些家里的饭菜。 “成。” 江野背着手往屋里走,想了想又折返回来,嘱咐: “别太老实了,从菜金里扣点钱,你想买点啥就能买点啥,买不起的跟我说。” 豆娘:“......” 这话说的,就好像她能待很久似得。 江家兄弟,一个冷漠但知书达理,一个性子跳脱但名声差脾气差,鬼主意一堆一堆儿的。 听江野的话,就没好事。 从小都是这样,只要跟他玩必闯祸,且跟着他一起挨打挨骂。 在京郊,可能不知道江野的名字,但他江家小兔崽子的名声传的极响。 此时。 江小兔崽子捧着婚书躺在床上,烛火照不到婚书的那面。 看字迹就觉得眼睛发酸。 “叶豆丫、江野......”他闭了闭眼,索性将婚书盖在脸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我哥那个迂腐之徒,一旦知道我跟豆娘有了婚书,那肯定会避嫌的,不能让他知道。 一定不能让他知道!” ...... 翌日一早,他就截了江礼的书信,烧的灰都不剩。 这才满意的去上值。 连着好几日,豆娘与江礼说的话,甚至还没有跟他说的多。 休沐日,江野蹲在房门口的台阶上盯着敞开的书房内。 豆娘磨墨,江礼写字。 豆娘做饭,江礼温书。 豆娘...... 他气笑了。 他竟然指望一个呆兔子给他哥拐上床去...... - 平日里江家兄弟挺忙的,一个上值,一个去书院,她倒是清闲。 每日就是端个小马扎坐在敞开的院门口。 她在等书信。 巷子里有人慌张的跑了回来,“大哥,附近的稳婆回乡探亲了,让小幺去请了,但最近的稳婆过来要一个时辰,嫂子怕是......” 来人呜呜哭了起来,明显被吓得六神无主。 站在门口的男人也一个踉跄没站稳跌坐在地上,“完了、完了......杏儿肯定撑不了一个时辰。” 豆娘探出了些头,这户人家她前两日走到街上还见到过。 看样子,似乎是家里有人要生孩子。 她抿着唇,不想多管闲事,村里的妇人都这样,有时候稳婆没到,自己就把孩子生出来了。 除非孩子脑袋没朝下。 这种会死人的,她不敢去。 但许久,都没有听到孩子的啼哭声,只有妇人吃痛的声音。 年轻的小姑子双手沾着血,哭着跑出来道: “哥,不行了,孩子脑袋就是不出来,你去看看吧,我不会。” 小姑子看着也就十三四岁,根本没有见过这场面,吓的直哭。 豆娘心软,走了上去。 “大哥,我娘以前是稳婆,我学过,你要是不怕我可以试试。” 赵氏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最厉害的稳婆,谁家生孩子都会请她。 江家一开始也就是六七十亩地,可以说后面买的地,赵氏有着不小的功劳。 地多了,日子好过了,赵氏这才清闲在家里。 “试试吧哥,嫂子这么 等着,会要命的。”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子红了眼。 大哥摆手,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试试吧。” 豆娘提着裙摆跨入他家的门槛儿。 - 这是豆娘第一次独自帮人接生。 自然没看天色。 酉时正,家家户户升起了炊烟,饭香味儿飘满了整个巷子。 唯独李家关着门,兄弟姊妹神色凝重的站在院子里,每时每刻都是煎熬。 江野在奔波了一整天,靠在巷口面色不善地四处张望着,生怕遇见谁一样。 见跟自己一样穿着白袍,腰上挂着佩刀的刘大柱,他双眼一亮。 “有了?” 刘大柱脸上顶着口脂印儿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咽了口唾沫便将一小包东西塞他怀里,“有了,为了你这东西,兄弟我都献身了。” “别贫!我不知道你啥人?春风楼就是你家。” 江野打开纸包的药粉,看了一眼,又叠好塞进胸前。 刘大柱不理解,“不是,野哥,你自己去要呗,还得让我去。” “爷们去那种地方?”江野笑了。 “那种地方咋了?没家没室的怕啥?” “你仔细瞅瞅。”江野指了指自己的脸。 刘大柱,“你脸咋了?” 江野一本正经,“爷们比那南风馆的小倌都俊,我去那儿是我占便宜还是她们占便宜啊?” 花钱吃亏的事,他干不出来。 况且,没家没室吗?算有吧,婚书还搁他褥子下压着。 刘大柱:“......” “你说的真对,但一个大老爷们还守身如玉啊?” 江野拍了拍他的脸,一脸惋惜,颇有一副过了河拆桥的样子。 “你瞅瞅你这样儿,我都不稀罕说你,守身如玉咋了?爷长这么一张好脸,就是配美人的。” 刘大柱一噎,“那美人呢?” 江野,“搁她家呢。” 刘大柱,“那她家在哪?” 江野的嘴角顿时落下,转身往回走,“那你别管。” 他也不知道。 刘大柱这才发觉自己好像被江野耍了,大喊: “刘老爷家的案子办完,请我喝酒!” 江野没反驳,那就是应了。 他一路回到自家门口,看着大门敞开,沉默了。 “豆娘!豆娘!” 没人回他,他急了,连忙在三个屋子找了一圈,又去了厨房和茅厕,都没人。 “得儿!干捕快的,被贼偷了,偷的还是人。” 江野叉着腰,又喊了一声:“豆娘!” 随即转身准备去衙门报官。 他不清楚别人,还能不清楚豆娘吗? 胆子屁大点,出门也就买买菜,这段时间本身就有女子失踪案。 结果一转头就见豆娘站在门口,双手、衣裙沾着血迹。 手里还拎着两斤猪肉。 “你在叫我吗?” 江野一怔,步伐极快的一把将她扯了进来,关上院门。 “你杀人了?还有脏货。” 豆娘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二钱银子以及两斤猪肉。 咧嘴一笑,双眼亮晶晶地朝他挥了挥手里的猪肉,“今晚给你们做红烧肉,巷子里的李家有人生产,稳婆赶不过来,我就去了。” 江野气不打一处来,“出门留个字条。” 随后拿了她的肉,嫌弃的扫了眼她。 “先去洗洗。” 豆娘颔首,把钱放在桌子上才去打水。 江野垂下眼眸扫了眼面前的猪肉。 沉吟着说: “豆娘,还是吃臊子面吧。” 这样方便些。 4. 第 4 章 “确定吃臊子面吗?”豆娘蹙了蹙眉,有些不乐意。 别看江家在京郊也是富农了,但两儿子没回家,赵氏可舍不得顿顿吃肉呢。 更别说红烧肉这种硬菜。 “确定!”江野点头,“这都什么时辰了?一会江礼就回来了。” 豆娘一想也是,不能让礼哥饿肚子的。 洗了血迹换了身衣裳,她便在厨房打转,江野就守在厨房门口。 臊子的香气在厨房飘着,是股说不上的焦香味儿。 掀开面板旁的小篓子,家里就剩一颗鸡蛋了。 豆娘小心瞥了眼江野,见他不出声,也没瞪自己,默默将鸡蛋放进碗底,用面条盖住。 “我哥怎么还没回来?你去院门口看看去?” 江野适时开口。 “哦。”豆娘没多想,用空盆将三碗面一罩,便噔噔噔的往外跑。 江野伸着脑袋看了眼,见她真打开院门出去望人儿去了。 连忙从怀里掏出刘大柱给的药粉。 “死丫头想给我哥吃鸡蛋就直说呗,藏面条底下还偷看我一眼,我又不跟他争。” 江野嘟囔了一句,嘴角勾起坏笑,将一整包白色的粉末都倒进了带着鸡蛋的臊子面里。 快速搅拌,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出了厨房。 见她跟个望夫石一样杵门口。 江野摇着头咂舌,“真是多情女子负心郎啊,没事,谁让咱们从小一起长大呢,今晚我就让你美梦成真,跟我哥圆房!” 甚至关上自己的门想着放妻书该怎么写了。 许久。 江礼背着小书笈才回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等多久了?以后莫要等了。” “见你迟迟不回来......”豆娘有心解释,但想了想又将剩下的话憋了回去,“知道了,礼哥,净手吃饭吧。” 江礼颔首,“好。” 热腾腾的面条此时也有些驮了,豆娘将三碗面条端到石桌上,江野也出来了。 她从腰封处拿出二钱银子。 “礼哥,这个给你,你前两日给我的银钱够这月买菜了,今儿个巷子里李家嫂子生产,我去接生了,这是工钱。” 她讨好的笑着将银钱推到江礼跟前。 笑的可不自然了。 豆娘其他的不知道,但知道她来了江礼这里便多一张嘴。 自己没钱吃了就吃了,有钱自然要给的。 江礼却没看那些散碎铜板,蹙着眉掀起眼皮问: “你去拆红了?” 所谓拆红,便是去给难产的妇人接生。 豆娘摇头,“没,李家嫂子的胎位是正的,是附近的稳婆探亲去了。” 江礼这才神情松快些,‘嗯’了一声。 “以后莫要接生了,江家不差这点儿。” 豆娘一怔,讪讪应下,埋头吃饭时眼眶都有些红了。 江野嗦面的声音停了下来,剥着跟前的蒜。 深呼一口气道:“什么叫不差这点啊?江礼,我发现你这人说话忒难听,豆娘有赚银子的意识是好的,正好给家里分担点,你不差我差,给我!月月的月俸都寄给娘,我快穷死了,请人吃酒都请不起。” 江礼眼皮子跳了跳,眼睁睁地看着江野直接将那二钱银子塞自己怀里。 饭桌上,谁也没说话。 只是豆娘埋着的头缓缓抬起,偷偷看了眼江野。 江家老二还在,就不会分家的。 江野的银钱月月捎回来,她是知道的,每逢他捎银子回来,就是她吃肉的时候。 所以...... 那二钱银子他拿了就拿了吧。 以后若是有人请她去接生,她挣的银子就不给江礼了。 偷偷放起来。 就在这时。 江野抬眼了,眼里带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他哼笑出声。 “怎、怎么了?”豆娘看他这个笑有些不对。 江野生气的时候才会这么笑。 “鸡蛋......”江野说不下去了,鸡蛋怎么就能在他碗里?! 豆娘心虚的看了眼江礼。 小声解释:“礼哥,今儿个家里就剩一颗了,我拿错了,本来是给你的。” “无事。”江礼毫不在意。 豆娘松了一口气,偷偷摸摸朝江野使了一个眼色。 就差说:给你的,吃啊!愣着干啥? 江野:“......” ...... 等夜里,她才知道他为什么不吃了。 豆娘端着油灯起夜。 一开门就见江野站在井口前,打水,头上浇。 他没穿上衣,水珠就在他白皙的胸膛滑落到腰腹,最后隐匿在腰封处。 她红了脸低下头就往茅厕快步走去。 去茅厕就得路过天井。 江野喘着粗气,不停的甩着脑袋,他眯着眼盯着朝他而来豆娘。 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豆娘......”他呼吸不稳,闭眼又睁开,又用力闭眼。 喉结不停的上下滑动着。 似乎在极力忍耐什么。 “你、你咋了?”豆娘用力抽着自己的手。 抽不开。 她被江野吓住了。 这还是头一次知道,他力气这么大了。 小时候他俩掐架,江野虽说比她年长一岁,但当时他俩差不多高,有好多次江野是被她摁着打的。 江野没说话,鼻尖萦绕着的只有女子专属的香气,他以前怎么没觉得豆娘这么香呢?但又好像一直这么香。 晃了晃神,他还有一丁点儿的理智。 “帮我打水。” 豆娘不情愿,她有三急。 但一看他难受的紧,弯腰想将油灯放地上再给他打水。 结果一低头...... 士兵赫然站在山巅。 “啊——”她没忍住尖叫出声,眼睛都瞪直了。 江野一愣,连忙提起水桶捂住。 书房内已经睡下的江礼推开了门,快步上前。 “怎得了?” 声音还是沉稳的要命,但里衣穿的不规整。 跟他平日判若两人。 豆娘没吭声。 站起身拿着油灯埋头就往茅厕走,烧的她脸颊生疼。 江礼看了眼她的背影,又看了眼将水桶撂下继续打水的江野。 察觉到什么。 扯了扯唇,“我已经给爹娘书信了,你有些急了。” 他只需一眼,就知道江野这不对劲的状态,以及看到碗里有鸡蛋时的诧异从何而来。 他若没猜错,若不是豆娘拿错了面条。 这会在这冲凉的就是他了。 江野没吭声,自顾自的冲着凉。 直到豆娘从茅房出来,拿着油灯埋头往正屋走。 “豆娘,夜里莫出来了,门拴紧。” 江礼出声才让她停下脚步。 豆娘点了点头。 她不由抬眼瞧了眼江野,“礼哥,我先进屋了。” 江礼颔首。 月白色的里衣,微微敞开,露出了一小片胸膛。 与江野光着膀子,只穿着黑色裤子形成了鲜明的冲击,一个是仙儿,一个是粗野莽夫仙儿。 她没敢多看,快速回屋,拴紧了屋子,想了想又将柜子挪到门口抵着。 若是在老宅她与江野圆房了,她也就 认了。 现在明显江野这种情况不对,而且她......好不容易看到了希望。 - 一整晚。 她才猜到江野大抵是中了药。 而且这个药还是他自己下的,毕竟家里除了她和江礼,没别人了。 江礼虽说不喜她,但也是个君子。 翌日一早。 她打着哈欠起来。 早起给要去书院的江礼做早食儿,打开门发现误了时辰,人都走了。 正准备回屋接着睡,就见江野穿着一身白衣,腰上带着佩刀满脸铁青的打开门。 目光碰撞在一起。 她躲闪着转身。 “站住。” 江野发话,随着她面色不自然的回头,才招手:“过来。” 豆娘没动,任哪个姑娘家家的昨儿个夜里刚碰上这等事,第二日也有些难堪了。 她是个要脸的人。 “你咋想的?”江野自己走过来,无语了,“从小家里煮一个鸡蛋的时候不都是我哥的吗?我昨儿个都没时间问你,多好的机会啊!你没给他收了,你差点给我整没了。” 江野不要脸,他好像一点没把昨儿个夜里当回事。 一点不害臊。 豆娘这么想,但被这么一说她也没了那股子羞劲儿。 瞪着他道:“什么好机会?你的意思是你想给礼哥下药?” “那不然呢?就凭你得等到猴年马月啊?” 江野理直气壮,“你努点力,拿下我哥,让我哥娶了你,咱俩才能掰了不是?” 豆娘,“谁跟你说的?礼哥就算不娶我,他只要给爹娘说收我为养女,我就可以嫁给别人了。” 江野白眼一翻差点气晕过去。 搞半天,他俩的思路都没碰在一块儿。 “你嫁给不了别人,你只能嫁给我哥。” 豆娘横了他一眼,往厨房走。 热着馒头,江野还跟在她屁股后絮絮叨叨着: “你想啊,爹娘那么要面儿的人,怎么收你当养女,收你当养女,跟咱家不要你了有什么区别?” “以后谁娶你啊?下堂妇嫁不了多好的人家。” 江野小嘴儿叭叭叭的。 豆娘热着馒头没吭声,她也知道这个理儿。 所以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是心底带着小小的希望,希望江礼能说通爹娘,以后有好的就嫁。 没好的,她在江家伺候着二老也挺好。 “快吃吧,一会还得上值!” 豆娘听烦了,热好的馒头直接塞进了他嘴里。 江野:“......” 他将馒头拿下来,叹了口气: “你瞧,爹娘到现在都没有回信儿,你就想吧,我哥不娶你,他们是不会松口的。 毕竟.......” 他说着,瞧了眼豆娘,悠悠开口:“关乎面子的事情,爹娘也不会听我哥的,你忘了小时候我没钱,你羡慕县里小姐头上的簪子,我拿着破木头让王铁匠给你打簪子,特意许了他来咱家吃鸡的事了?” 豆娘沉默,有这件事。 当时她才七岁,和江家兄弟一起被江老爷带去县里看菜种。 有个富家小姐头上的银簪极好看。 江野吹牛说也给她一个。 那只仿照银簪打的木簪前两年就断了,木头不是好木头,上了年份就脆了。 “嗯。”她点头。 江野戏谑的笑,“哥说给那铁匠十文钱,爹娘打了我一顿,但还是请那铁匠吃鸡了,就怕人家出去说咱家说话不算话!那两口子好面儿的不行,关于面子,哥的话都不听。” 豆娘眉头微微蹙起,没答。 5. 第 5 章 京郊清河县江家,江野带着豆娘已经走了十多日。 今儿个江老爷没往田里去,坐在正屋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时不时看眼连接后院的侧门。 “礼儿十多日没来书信了。” 赵氏纳鞋底子的手微顿,坐在他跟前,脸上浮现出一抹嗔怪的笑。 “没来书信就把你急死了,礼儿去书院才一个月,哪能经常来书信?多耽搁温书?如此刻苦,来年儿肯定会高中!” 江老爷呼出一口浊气,烟雾缭绕间,慢吞吞地解释:“哪是着急?去京城的时候就说把豆丫儿带去,那丫头自小干活麻利,他非不要,上次书信让豆丫儿做小,他也不要,丫头大了,十六了,村里十六的姑娘哪个没嫁人?” 两个儿子,别看他们跟疼江礼些,但摸不准他什么心思。 “没来书信,证明礼儿也是默许的,咱们做的没错,让豆丫儿给野儿当媳妇,也不委屈了她,外人也说不出来个什么。” 赵氏继续纳鞋底子,“也是礼儿出息,以后的儿媳说不准就是哪个官老爷的千金小姐。礼儿不要豆丫儿,估摸着也是看准了这一点,这没成亲有个小的,到底是不合适的。” 江老爷闻言,心里舒坦了。 他本有些担心江礼知晓了豆丫儿许给江野,心里不舒坦,但这么一说,他也放心了。 爱子心切,江礼不好当的坏人,他们便当了。 “孩他娘,老二捎回来的银钱能不动就不动了,等收成了卖些粮食,我再去京城看他们。” 赵氏点头。 这银钱不能让江野直接给江礼读书,总要过遍他们的手。 “那就晚几个月,上个月给礼儿带足了银两,不着急。” - 江家在等儿子来信,豆娘和江礼也在等回信。 她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家门口,就这么望着,江野给她说的话,跟钢针似的扎的她喘不过气。 “礼哥,你给爹娘写书信几日了?” 她有些心急,爹娘若真为了面子不听江礼的,那可咋整? 江礼坐在石凳上,手里翻着书卷,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十多日了,许是书信被落下了,一会儿我再写一封,爹娘会回的。” 江野醒的晚,这会还在吃两人剩下的饭菜。 点头,“落下了,我以前也经常写书信给爹娘,送信的老汉记性不好,时不时就给忘丢了,白花银子,江礼,我一会儿出门,你这会写吧,我顺带拿去城东,让年轻小伙子送。” “嗯。”江礼没多想,回屋写信。 豆娘也宽下了心,双手撑着腮帮子继续望着巷子口。 这时。 巷口跑来一个白衣捕快,满头都是汗,大喊着:“野哥!野哥!出事了!刘家又丢人了!” 豆娘见状连忙站起了身子,生怕被闯过来的捕快撞摔地上。 “别急,别急,一天那么多案子,慢慢说!” 江野不耐烦的蹙了蹙眉,“休沐日都不让人休息一日了!整个京城,就他们老刘家的事儿最多,还没结案又出事了。这次又是谁丢了?” 来人撑着门框,累的气喘吁吁,但还不忘开句玩笑。 “野哥,我也姓刘,我家没那么多事儿。” 豆娘:“......” 她转身去倒了杯温茶,递给来人。 刘大柱的眼神瞬间直了,豆娘梳着双螺髻,鹅蛋脸白皙透亮,跟个瓷娃娃一样。 浅杏色的衣裳穿在身上,衬得她又朴素了些。 “谢、多谢。”刘大柱喃喃。 江野直起身子,往后倾斜看了他一眼,喝道:“问你话呢!” 刘大柱这才回过神,想起了正事。 端着茶上前,“野哥,消失的又是刘老爷的小妾。” 江野猛地站了起来,“他就三个小妾,丢了俩?” “嗯,还都是怀孕八月的产妇。”刘大柱也想不通。 富商刘家怎么接二连三的丢小妾,还是马上要生产的小妾。 豆娘不懂这种案子的事情。 就是觉得天气愈发热了,丢了的产妇若是突然生孩子,不干净的环境会死人的。 最好生孩子的时间还是春秋。 凉快,但又不冷,伤口也长得快些。 “我去换衣裳。”江野急匆匆回屋。 刘大柱生性风流了些,等待的过程中便往豆娘跟前凑了凑。 “姑娘,你与江捕头什么关系?” “亲戚。”豆娘直言。 她现在的身份有些尴尬,这么说总归没问题。 刘大柱下意识的掸了掸自己的袖子,轻咳一声脑袋都快凑到豆娘脖子跟前了。 “姑娘可有婚配?” 豆娘:“......” 不知所措间时,刘大柱直接被一只大手拉开了距离。 江野冷着脸,平日里他很少穿白衣,但巡城司的衣裳就是白色。 使他少了些粗野,多了两分冷冽。 每次看,豆娘都觉得江野更好看了些。 “来我这吃窝边草了,春风楼的姑娘见你这样,心都伤透了。” 江野说着,眼神不由瞟了眼豆娘。 见她跟刚刚一样,木愣愣的,丝毫没反应。 直言道:“他不是好人,莫要多看他一眼。” 豆娘扯了扯嘴角。 刘大柱急了,“野哥,别胡说,什么春风楼,我不知道是什么。” “你日日去的勾栏。” 江野毫不留情的戳破刘大柱的真面目。 刘大柱瞪大了眼睛,唇瓣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似乎被他气的不轻。 豆娘抿着唇,眼神奇怪、复杂,又带有审视的望了江野一眼。 两人刚要走,江野又折返了回来。 去了书房。 豆娘想了想,主动凑近刘大柱。 “大哥,我能问您一个事吗?” 刘大柱乐了,“你说你说。” “江野月俸多少?”豆娘压低声音询问。 刘大柱说起这个就来气,叨叨叨的说个不停: “他现在可是我们的头儿,江捕头一个月的月俸最少这个数!有一次我见他发了这个数!” 从两根手指变成三根手指,刘大柱咂舌叹息:“还有些米和布匹,咱们一群人里就数他赚的多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他还欠我三顿酒呢,我看啊,这辈子没指望喝上喽!” 豆娘眉头微微蹙起。 刘大柱的意思是江野的月俸最少二两,多的时候能有三两。 可他每月就往家里捎一两银子。 剩下的又没请人喝酒,他也不用读书...... 难怪那么清楚勾栏。 不等她说什么,江野拿着书信已经出来了。 “不是说了让你离他远点?” 江野横了她一眼。 豆娘自以为知晓了江野的小秘密,不甘示弱地轻翻了一个白眼。 转身朝书房走去。 江野:“???” “你给她说啥了?”他问。 刘大柱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江野 与这女子的关系不一般,刚才那一眼。 哪像是亲戚的眼神? 谁家亲戚用那种姑娘家失望的眼神瞪人啊! “什么都没说。”刘大柱吸了吸鼻子,连忙摇头。 离开江野家,他还瞥了他一眼。 难怪那姑娘问他赚多少,说不准江野就是骗人家姑娘了。 江野出了门再次将信烧了,这才去查案。 - 书房。 豆娘自然的给江礼倒了杯茶水。 “礼哥,喝茶。”笑容温柔,跟对江野时完全不一样。 江礼‘嗯’了一声,没喝,捧着书本一直没放下。 “礼哥,等爹娘回信了,我有点不想回去了。” 豆娘不经意的说着,眼神不停观察着江礼的反应。 “为何?”江礼眼皮都没掀起来。 豆娘咬了咬唇。 又些羞哧道:“爹娘对我的大恩,我没齿难忘,就是......以后我总不能让二老养着,我想在门口挂个牌子,给产妇接生。” 江野给了她启发。 她以后若是嫁人,总不好让江家给她出嫁妆的,但没嫁妆就嫁出去......总归是被人瞧不起的。 江家对她不错,但说把她指给江野,就指给江野了。 以后若是嫁给别人,没点傍身的东西哪行? 江礼抬眼,冷冽而又淡漠的眼神从她脸上扫过,她的小心思瞒不过他。 “江家养得起你。” “可我......”豆娘张了张嘴。 想存点啊! 江野都有二心,不把银子都捎给爹娘了。 她少留点,留三成,不,一成就好。 江礼稍稍挑眉,脑袋也微微倾斜,似乎是再等她接下来的话。 豆娘一噎,沉默了下来。 这种话说出来,她要被村里人骂没良心的。 江野只是藏的好。 “知道了,礼哥。”豆娘神情失落。 她没有江野机灵。 书卷被搁置在了桌子上,江礼盯着她,一字一句道: “豆娘,若有人请你去接生,你可以自己选择,但在门口挂牌子,不可。” 是了,稳婆这个行当人前被人敬重,人后被人诟病。 她差点忘了,江礼是读书人。 怎会在家门口挂牌子?但不挂牌子,又有多少人知道她接生的手艺? 她叹了口气,点头,“知道了。” “磨墨吧。”江礼说。 桌前。 两人并肩而站,江礼许多时候都会站着写字,尤其她在的时候。 “礼哥写的字真好看。”豆娘跟平日里一样开口夸奖。 这一次毛笔递给了她。 “我记得以前从私塾回来经常教你写字,你试试。”江礼声音很淡。 豆娘,“我不知道写什么。” “拿着。” 江礼让她握笔,随即说:“豆入安臼。” 他停顿半刻,声音更轻了,“不复何求。” 豆娘没文化。 认识些许字,很多都不知其意。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抬头望了眼江礼。 “礼、礼哥,这句话什么意思啊?” 目光碰撞在一起,江礼没有立刻回应。 豆娘的心脏不由快速跳动起来,她觉得这句话很暧昧,但又不知道暧昧在哪里。 江礼的目光挪开。 正欲开口,同窗是这个时候来‘探望’他的。 6. 第 6 章 “江兄在家吗?” 院门没关,门前伫立着一位清秀的读书人,双手持着一卷画作,眼神飘忽不定的四处寻觅着什么。 豆娘快步走到窗前望了一眼,“礼哥,有人来了。” 江礼轻蹙了下眉,‘嗯’了一声前去迎客。 豆娘沏着茶,听着两人说话。 来人是江礼的同窗,此次前来还带了仕女图,文人墨客都喜欢这种东西。 “段兄,听闻你这画作宝贝的紧,平日连给旁人瞧上一眼都舍不得,今个儿怎得带它来了?” 江礼展开画卷,上面的仕女图活灵活现的,一看就出自大家之手。 “江兄说笑了,这不也是有要事相求吗?”段书生瞧了眼沏茶的豆娘,欲言又止。 江礼没理他,“不是外人,说罢。” 段书生这才身子往前倾斜,若不是有石桌挡在二人中间,恨不得趴在江礼身上。 他声音压的极低,“江兄,听闻令弟在巡城司上值,最近有个案子,刘家富商家消失了两位小妾,在下想...... 行个方便。” 豆娘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原本想着沏完茶回屋。 脚丫子跟粘在地上一样,拿起茶壶又给江礼添茶,速度极慢。 簌簌的声音慢慢悠悠的,江礼瞥了她一眼,只说: “茶倒七分即可。” 豆娘:“......” 她只好停下手。 “坐这儿吧,茶水续的快。”江礼说着,扭头看向段书生,“段兄行方便,总要告诉在下是什么方便。” 段书生满脸羞愤,叹了口气: “江兄,在下一生清白,那日游湖作诗,偶遇刘老爷家的侍妾,起先在下并不知晓她已嫁为人妇,一手琵琶弹的悦耳动听,一时糊涂便......唉!” 豆娘右手搭在嘴边,若是她没想错的话...... 两人苟合了。 江礼:“......” 看得出段书生很后悔了,“江兄,她如今失踪,跟我没有甚么关系,那事都已过去许久了,我也是怕令弟查到在下的丑事,污了书院的名声。” 一番话,直接将自己出丑就相当于书院出丑,让江礼看着办。 豆娘心里的话脱口而出,“你不担心她现在在哪吗?” 段书生眼底闪过一抹烦躁,没回应,反而拱手道: “江兄,此事只有你能帮我了,这读书人的仕途清白,可不能平白就遭受污点啊!” 江礼不急不躁,抬手喝了口茶。 将仕女图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许久,问: “豆娘,你看好看吗?” “好看。”豆娘点头。 江礼却蹙起了眉,“我倒觉得此女眉目带着邀宠之意,不似闺阁,又无林下之风,段兄、此非雅赠啊。” 说罢,他将图卷起来往前一推。 “段兄还是留着自己欣赏,江某对美色之图无意。” 说白了,帮不了。 段书生脸和脖子瞬间被红晕攻占,他咬着牙,“江兄,不过是让令弟避开我,又不耽搁办案,若传出去我与刘富商的侍妾......” “段兄,江某真不喜仕女图。”江礼开口。 段书生气愤不已,直接挥袖离开。 临了,还不忘折返回来拿走宝贝仕女图。 豆娘摇着头,只觉得以往敬仰的书生,好似也没有那么的...... “在想什么?”江礼突然出声。 豆娘摇头,“没什么,就是以前村里的老太爷经常说文人有风骨。” 现在一瞧,也不是那么一回事。 江礼将段书生没喝完的茶倒在柳树下,“段兄在家乡早已娶妻生子,听闻他夫人每隔一月就会送来银钱和吃食,让他安心读书,豆娘,读书人不一定是好人。” 段书生是这么说,但实际怎么发生的肯定不止如此,定有所隐瞒。 豆娘点头,“你说的对,礼哥,刚刚写的字你还没有告诉我什么意思。” 豆入安臼,不复何求。 江礼顿了顿,对上她那双圆溜溜的杏眼,面不改色将空茶杯搁置在桌上。 说:“臼就是石臼的意思,捣豆子的工具,你见过,这话的意思是......你的性子该磨一磨了。” 豆娘:“???” 哦,这个意思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嘴巴一言不发。 - 赵府。 江野查了半晌,一无所获,人就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野哥,要不直接把刘夫人带走,审一审就知道了。” 刘大柱凑近他低声开口。 江野,“证据呢?总不能说她善妒,自己还没生,小妾先怀了,把小妾搞消失了?” 刘大柱一噎。 江野坐在椅子上,一条腿蜷着,脚后跟搭在椅子边,不停翻着手里的口供。 “秋姨娘肚子大了,还有多久生?” 刘大柱回应,“九个多月了,说来也怪,这刘家十多年没个子嗣,今年一下有了三个,就是可惜这前两个了。” 江野点了点头,“咱们轮流在这守着,我不信了,一个大活人还能钻地下没了。” 刘大柱懵了一瞬,不是很愿意。 嘟囔着:“这要真是刘夫人下的手,咱们守着也没用,女人生孩子一道坎儿,死那了人也没消失,那线索不也断了?” 江野瞧了眼刘大柱,细细思索着,他忽的站起身往外走。 “野哥!干啥去?不守了?”刘大柱嗓门拔高。 江野没回头。 撂下一句:“留两个人守着秋姨娘的院子,其余人撤了。” 他确实要查,不过得先保证这最后一个姨娘活着。 不管刘夫人是不是善妒,生产之日最重要。 回想到那日豆娘沾染着血迹回来的傻样子,嘴角的弧线不由上翘。 别的稳婆见钱眼开会说瞎话,豆娘可就不会了。 - 江家小院一日安好,豆娘一句话都没有说了。 所谓‘磨性子。’ 江野一回来就见她清扫着院内,将她手里的扫帚一把抽走,“收拾两身衣裳,跟我去刘府住两日去!” 豆娘一愣,翻白眼,“你发什么疯?我不去,你是不是想背着爹娘和礼哥把我卖了?” 不怪她这么想,小时候...... 江野真的干过这种事,不过不是卖她,而是把他哥给卖了。 心肠还挺好,给江礼卖了一个有钱但无子的富户。 说:‘我哥三岁就会认字儿!五岁就能写诗!不信等我把他带来了你们考考他!’ 本来江野是想把自己和她一起卖了的,因为江礼当年的束脩没攒出来。 七岁的孩童,能想到的只有卖东西凑钱。 家里的破烂不值钱。 那户人家看上了他们的皮相,说什么她和江野一起只能卖二十两银子。 江野一听不干了 ,说不如把他哥卖了...... 结果可想而知,江野被爹娘打得五天下不了床。 一想到这件事,豆娘就感觉手心疼。 江野摆手,“你想什么呢?刘家那儿有个产妇,快生了,跟案子有关,我怕有人在生产途中动手脚!除了你我信不过别人。” 豆娘抿着唇,思索半晌。 “你都说怕人生产途中动手脚了,那要是人没了,我的名声也就臭了。” 娘说了,拆红价高,但一朝失足就没人再愿意用她了。 江野靠近她,双手合十,一双桃花眼带着祈求的意思: “哎哟我的姑奶奶,以后你嫁给我哥,哪里还用当稳婆啊!这件事不会牵扯你的名声,给你戴个帷帽,谁都不认识你,出了事我一个人担着,怎么样?” 豆娘没吭声。 江野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死皮赖脸的,胆子也大,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她不答应,能磨好多日。 果然。 江野回了趟屋又出来,“豆娘,你就跟我走吧,你是不知道,刘老爷没孩子,出手大方的很,我已经收钱了,给你买对银钗?” “银钗?”豆娘狐疑看他一眼。 一对银钗那可不便宜,娘也就一根银簪。 江野见她略有些心动,忙点头。 “小银钗,你这头发一边插一个,好看!” 豆娘低下头,“咱家可没分家,银钱是要给娘的。” 她没江野那么大胆子,敢把月俸私藏起来一半。 “你不想有嫁妆?嫁给我哥,你的首饰匣子里就根破木头啊?你先藏起来啊!等嫁给我哥了,就说我哥买的不就行了?” 江野觉得她就是笨! 从小就笨! 摸完鸡蛋,就整那一脸心虚样儿,直接被拆穿。 豆娘心动了,江野总是这样,勾着她离经叛道。 这时。 在书房听到一切的江礼走了出来。 “案子卡住了?” 江野点头,“对,豆娘要跟我走一趟,快则几日,慢则一月。” 江礼没回应,直勾勾的看着豆娘,“你想去吗?” 她下意识的回答:“礼哥,刘老爷出的价很高,娘要是在也会......答应的吧?” 两个银钗怎么也得好几两银子。 这其中江野肯定还偷摸自己藏了一些,这谁不心动啊! 江礼目光沉沉地瞥了她一眼。 “这几日不给你们留饭了,办案要紧。” 说完,江礼哐叽将门关上了。 豆娘哑然,小声问:“礼哥是不是生气了?” “他生什么气?他要是生气,你应该高兴,这说明他在意你!他不是一直都这个德行吗?” 江野没多说,催促:“快点快点,就带一身衣裳。” 豆娘‘哦’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走到了街上。 “江野,银钗。”豆娘路过银楼,不由出声提醒。 江野:“......” “差不了你的,记着呢!” 江野快步走过这家店,丝毫没有想要进去看看的意思,豆娘见状垂了垂眼。 她许是要被骗了。 唉。 江野侧头睨了她一眼,正好看见她满脸失落、仿佛被男人欺骗了的鬼样子。 嗤笑一声。 别说,两年没怎么相处,现在发现,她还是那么的...... 好玩。 7. 第 7 章 偌大的牌匾上刻着刘府二字。 到地了,豆娘都没有拿到自己的银钗。 “喏!气派不?” 江野抱着胳膊,一只手拿着什么,努了努嘴,“这就是大户啊!豆娘,争点气,以后等我哥做了官,你也能住这么好的宅院。” 豆娘没吭声,都是幌子。 连个银钗都没拿到,想那么远有什么用? “扭过来。”江野将顺路买的帷帽扣在她脑袋上。 帷幔还在帽子处别着。 江野伸手给她往下拉,豆娘闷闷不乐地盯着他,满眼都写着:银钗银钗银钗。 他没在意,自顾自地打理着帷幔,帷帽很便宜,质地也不好,戴上了他才发现帷幔中间的缝隙还露个小口子。 刚好露出朱红的唇和下巴。 豆娘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长相,光看脸就知道是个貌美的老实人。 但这么一挡,光看唇齿还真有几分惊艳。 他漫不经心地移开目光。 与她一同进了刘府。 刘府确实称得上大户,游廊带彩绘,脚下踩青砖,虽说砖面有些许裂缝,彩绘也像是许久没有修补了。 但让从未见过的豆娘晃了眼。 把帷帽帘子拉开一条小缝隙,东张西望的,跟刚来京城时一模一样。 被前面的丫鬟领着,俩人没跟太紧。 不时的,便有洒扫的丫鬟瞥上豆娘一眼,与另一人交头接耳两句,随后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江野微微蹙眉,压低了声音: “别看了,我先跟你说一下这个案子。” 豆娘不解,“我是来接生的,案子我不懂。” 跟她说有什么用? 她又不会破案。 江野:“......” “你听听,你是女子,跟妇人丫鬟也好打交道,万一有遗落的线索呢?” 豆娘泄气,“你说。” 江野转移她的注意力,“刘老爷以前不姓刘,是跟刘夫人成亲后才改的姓。”怕她一时反应不过来,还加了一句:“就是倒插门的意思。” 果不其然,这一招对豆娘很管用。 她没有再四处乱看了,反而微微侧头仔细听起了案子。 江野嘴角微勾,尽量将案子说的有趣了些。 刘夫人家祖上也是阔过的,祖上当过官,后代有一旁支从了商,到刘夫人这一代,早就与官场无缘了。 刘家子嗣不兴旺,刘夫人就是个独苗儿,这才招了婿。 没成想,刘夫人如今三十有二,至今都未产下一子。 前两年,她便给丈夫纳了三房妾室。 结果三个变一个,俩都失踪了。 江野滔滔不绝,“这春姨娘一个月前消失,夏姨娘最近两日消失,就剩了个秋姨娘,貌似还是因为从未出过院门,才侥幸逃脱。 哎哟喂,刘老爷报案时那叫一个伤心欲绝,哭着喊着说儿子没了。” 豆娘抿了抿唇。 想到今儿个下午的段书生,只觉得刘老爷不用哭,也不一定是他的儿子啦。 刚想将这事儿告知江野,到地了。 前厅。 刘老爷立马迎了上来,即使三十多了,但看着俊俏的很,确实像个倒插门儿的。 “江捕头,听刘捕快说了,您这是要在寒舍蹲守?” 江野点头,扫了眼他身后的刘夫人。 捻着佛珠,眉眼上挑,一颗黑色凸出的美人痣长在眉心。 只一眼,便能感受到那股商人的精明。 “嗯,这老丢人也不行啊!就剩一个了,万一再丢了,您去报官又该哭了。”江野忍不住揶揄。 刘老爷面色尴尬,“实不相瞒,我都这个岁数了,有个孩子不容易,若是有个一儿半女的,也不能为了几个妾去叨扰巡城司。” 江野不爱听他絮叨。 只说:“这位是我重金聘来的稳婆,秋姨娘那的护卫都撤了吧,我亲自守。” 此话一出。 刘夫人捻佛珠的手停顿了一下,很快又开始捻了起来。 “这,这不可吧,这位姑娘虽带着帷帽......但......” 刘老爷大惊,貌似对子嗣在意的极紧。 江野,“不行?” 刘老爷哭丧着脸,“江捕头,草民就想知道谁让我刘家绝后,秋姨娘如今单独住一个院子,我也派了下人把手,就不用您烦心帮忙把手了。” 豆娘隔着帷幔,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刘夫人、太平静了。 江野说话漫不经心的,但一字一句都在回绝刘老爷。 直到他脸色一变,“巡城司办案,刘老爷,配合一下。” 这才让一直捻佛珠的刘夫人发了话。 “就依江捕头所言吧,我刘家一定好好配合,夫君,生产之日让稳婆候着,若这姑娘不行了,再让经验足的稳婆进去也不碍事。” 刘老爷一听,故作惶恐的看了眼刘夫人。 这才应下。 刘夫人的速度极快,三言两语就安排好了江野和豆娘,以及其余几位捕快的住所。 江野他们住在秋姨娘隔壁的小院子,而豆娘住在秋姨娘的院子里。 安置好后。 豆娘先是去了秋姨娘住的正屋。 九个月的产妇挺着肚子,小心谨慎的打量着她。 “夫人和老爷请来给你接生。” 豆娘直接将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我需要摸摸你的肚子。” “夫人和老爷一同请的?” 秋姨娘似乎像是松了一口气,豆娘轻轻点头后,她才说: “那摸吧。” - 隔壁院子。 刘大柱眼睁睁看着江野将一个戴帷帽的女子送进院子,又出来。 有些不可置信道:“野哥,你在京城还有这人脉呢?” 江野:“???” “啥意思?” 刘大柱拿手比划,“那身段儿,就是遮着脸,我都知道——” 话没说完,江野一巴掌已经呼他后脑勺上了。 骂骂咧咧道:“那玩意替你办案呢?你要是饿了,我让你歇半个时辰,你去解决一下。” 刘大柱捂着后脑勺,没敢再说什么。 没一会儿。 豆娘就出来了。 “怎么样?”江野将秋姨娘的院子关好后询问。 豆娘双手置于腹前,“小孩脑袋朝下,没偏,应当好生。” 江野摸着下巴颔首,“那就是这段日子的事儿了。” 这一次他亲自守着,稳婆也是自己人。 凶手要是想动手,那就是瓮中捉鳖! “你不是......野哥的那个亲戚吗?你还会看这个?”刘大柱听到熟悉的声音,眼睛都瞪大了。 豆娘一愣,“娘教了些。” 江野不耐烦的催促刘大柱:“去去去,拿饭去,等夜里,这里院门口别守着呢,后半夜再守。” ...... 入夜。 刘家安静的很,尤其是秋姨娘所住的小院子,那更是安静的要命。 豆娘穿着里衣躺在床上,挺软和。 但有点睡不着。 内心甚至有些忐忑不安,怕 被贼人以为她是刘老爷的小妾,给她绑了带走。 后悔了。 不应该答应江野,银钗没见到,还这么吓人。 豆娘将被子拉过头顶。 “睡着了就不怕了。”她安抚自己。 忽的! 窗户发出吱呀一声。 她一个激灵,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噼噼!噼噼!” 奇怪的暗号响起,“豆娘~豆娘~穿好衣裳起来。” 豆娘的心瞬间落了下来。 这么皮的,除了江野还有谁? 猛地一头爬起来,望着开了一道缝的窗户,她不情愿但还是乖乖穿衣裳起来。 跟江野在一块,好歹安全些。 迅速收拾好,悄悄打开门,环顾四周也没见人。 “你在哪啊~?”她声音跟做贼一样轻。 “我在房顶~”回应的声音更轻。 豆娘抬头,就见江野站在她的房顶上,穿着黑衣裳朝她呲牙一笑。 别说,牙挺白。 她一噎,急得打手势,她现在干啥啊?! 江野一跃而下,动作跟鬼似的,没点动静。 “我抱你上去?你是女子你好偷看一下秋姨娘,我不方便。”江野指了指房顶。 豆娘沉默一瞬,“抱上去?这不好吧?男女授受不亲。” 江野不由自主的翻了个白眼,要不是一会用的着她,他都想直接走了。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 悄声:“说的你能自己上去一样,有什么不好的?你小时候上茅房没带纸,还是我给你送的。” 豆娘脸唰一下红了,“那、那成吧。” 江野一把搂住她的腰,左臂搁置在她的膝盖窝处。 一下,她就被抱起来了。 豆娘双臂不受控制的搂住他的脖颈,这才反应过来。 江野不是抱着她,是架着她。 手根本没碰。 她悻悻想要缩回手,结果就听他说:“搂紧点,上房了。” 忽然,空气清新了起来,她的碎发也被吹起了一缕。 随着瓦片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只要一个不小心,她就能从他双臂中滑下去,摔死。 豆娘闭紧了双眼,搂紧他的脖颈,尤其是膝盖窝死死夹着他的小臂。 更后悔了。 突然觉得贼人没那么可怕了。 难怪爹娘更喜欢礼哥一些,读书人体面还安全,江野这活计,下次再也不能帮了。 忒吓人。 “下来啊。”江野说。 豆娘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从那个屋顶到了秋姨娘的屋顶。 她连忙松开江野。 脸烫的惊人,反观他满脸都是正气盎然,蹲下身子掀开几块瓦片。 他招手,“蹲下看。” 豆娘‘哦’了一声,跟他脑袋贴的极近偷窥着秋姨娘。 这么晚了,秋姨娘还穿着白日的衣服。 那浴桶在入夜前,她就见有人抬进来了,秋姨娘竟然一直没洗漱,就那样干巴巴的坐床边。 有一下没一下摸着肚皮。 “江野,我想起一个事,一直忘了说,今个儿白日有人来找礼哥了。”豆娘小声开口。 今儿个确实没时间没空间,她又不好当着众多人的面说刚消失的夏姨娘和一书生苟合。 江野不知何事,也没太在意,“然后呢?” “消失的夏姨娘......与礼哥的同窗好像有私情。”豆娘声音小了很多。 江野猛地抬头,鼻尖就这么擦过了她的耳朵和发丝。 8. 第 8 章 夜风呼呼的。 谁都没作声。 清晨草木才会有的清香和一股淡淡的皂角味交织。 豆娘故作平静,“你别一惊一乍的。” “哦、哦、嗯。”江野回过神,摸了摸鼻尖没再去看秋姨娘。 反倒是有些愣神的盯着豆娘。 跟那日他闻到的味道一样,一样的好闻。 两人谁都没注意到一个下人打扮的男子鬼鬼祟祟的推开了院门,四处张望了一阵靠近了秋姨娘的房门。 等豆娘看到时,那男子已经进了屋子。 “江野,有个人......有个男人进来了。”豆娘带着颤音说。 江野‘嗯’了一声,“应当就是绑人的贼了,胆子挺大,我在都敢有所动作,在这别动,我去抓他。” 他刚起身,便被豆娘抓住了裙角。 “别去,好像不是贼人。” 江野:“???” 豆娘瞧着房间里两人已经抱在了一起,唇瓣相贴互啃了起来,时不时还发出啧啧的声音。 唰一下,她的脸红了。 似是有些愣住,没有避开目光,反而直勾勾地盯着两人。 话都说不直了,“他、他们在亲、亲......” 嘴。 她不好意思说。 江野听着她语无伦次的,还以为她被贼人吓傻了。 再次蹲下身,脑袋探了过来,只一眼。 他立马伸手挡住了她的眼睛。 豆娘伸出双手,扣着他的手掌边缘往下拉了拉。 露出一条缝又看了起来。 原谅她没见过真的。 有些好奇。 江野气笑了,恶狠狠开口:“还看,小心长针眼。” 豆娘没吭声。 鼻尖呼出的气,喷洒在江野的手心,有些痒意。 他想缩回手,但手被她拉着,这是小时候经常做的事情。 但如今这个年纪了,便有些不合适了。 “豆娘。”江野出声。 豆娘‘嗯’了一声,她在看屋内,他在看她。 “你别看了成吗?案子办完了,我给你买本春宫图,你藏屋里自己偷偷看。”江野无语住了。 现在这样颇有些丢人。 虽说他也不知道丢哪门子人了,但就觉得很丢人。 他只知豆娘从小喜欢听八卦,倒不知她还有这个癖好。 豆娘没吭声,盯着他们的唇,一言不发。 时不时皱紧眉头,似是思索着什么。 又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江野:“......” 她还看上瘾了! 许久,她才问:“春宫图是什么图?” 他总觉得不对,只说:“豆娘,窥人隐私不是好事。” “可是是你带我来的。”豆娘有些疑惑。 江野盯着她那无辜的眼睛,还双手扒着他手的死出儿,沉默了。 “我带你来是查案的,不是来看活春宫的。”他苦口婆心的劝说,“就是犯人也是有隐私的,而且我都不看,你想想我这么差劲儿都不看这个,你要比我还差劲儿?” 似是怕豆娘长歪了,他从一开始的查案,已经变成了掰正豆娘思想了。 以至于他都没发现,屋内的男子已经走了。 豆娘松开他的手,默默将瓦片安置回去。 轻声问:“活春宫,春宫图到底是什么?” 江野:“......” 他闭了闭双眼,将脸颊侧过去,“就是你刚刚看的,他们俩亲嘴的样子。” “那不是叫压箱底儿的吗?” 豆娘是有的,别说娘教她怎么接生了,就是寻常闺女在及笄时也会有压箱底儿的。 自小娘就给她看了,说孩子是怎么来的。 江野一噎,“压箱底儿?行,那就叫压箱底儿,你想看哪日我给你买一本......莫要窥人隐秘了!” 豆娘脸一红,声音细弱蚊叮,“不用,我有,娘给我了。” 江野:“???” “啥?” 他有些没反应过来,娘给她春宫图?! 合着她喜欢看人亲热,是有原因的啊!都是一个娘,他咋没有? 豆娘沉默一瞬,没吭声,指了指房顶下。 “江野,我想下去了,等下去我给你说房里发生了什么。” “我不想知道。”江野别过头,只觉得脸烫的惊人。 尤其......他一向觉得豆娘就是一个温顺乖巧的呆兔子,笨,老实,好欺负。 结果有些让他目瞪口呆,他接受不了。 豆娘见他似乎生气了,蹲在房顶上,不敢动弹一下,怕踩滑了掉下去。 抱着膝盖,盯着瓦片。 “这两年......”江野有些闷气,不自然开口:“我不在的时候,娘都教你什么了?这东西也给你!” 该不会是想让她当他媳妇时给的吧?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圆房那日一说睡觉,豆娘直奔他的腰带。 豆娘没看他,“什么都没教。” “什么都没教?什么都没教你怎么有——” 豆娘疑惑,“六岁就给我了,娘说你跟礼哥也有。娘没给你吗?” 江野傻眼了。 他有个屁! 他深呼一口气,咬牙:“我怎么可能没有?” 他就是没有,豆娘跟他哥都有,他没有...... 还是当初帮刘大柱拿东西的时候,在班房桌子上看到的,他当时脸都红了,丢了好大一个脸! 他以为......豆娘跟他当初一样,没见过才捂住她眼睛的。 没想到啊!没想到。 豆娘抬头望了他一眼,你有你这么惊讶干什么?搞得她好像做了多大错事一样。 江野:“......” “走走走,抱你下去。”江野烦,很烦。 这件事给他的冲击,无异于许久不回家,回家后发现小青梅换了张脸一样。 他如此的纯,如此的羞臊,结果小青梅见怪不怪了! 被他抱着,即使天色黑透了,在月光下她一抬头就能看见他那羞红的耳朵和脖颈。 她咬了咬下唇,不敢说话了。 直到江野把她放在厢房门口,冷着脸,“早些睡,门窗拴紧了,一会有人守着院落,有事喊人。” 说完,他便要走。 “江野,那会儿房中......”豆娘说。 江野的脊背一僵,转身用力捂住了她的嘴。 瞪着大眼吓唬她,“还说!不许说了,你想看到那日夜里的景象?没工夫跟你谈论这等艳俗之事,你可以把我当个男人的。” 他真服了! 这种事情她应该跟他哥谈啊! 干柴烈火,两三下直接完事了,跟他谈什么? 不是宁可做他哥的妾,也不跟他吗? 他觉得,小时候跟豆娘打闹过,以至于这死丫头可能根本没把他当男人。 豆娘:“......唔唔唔。” 她什么时候不把他当男人了? 说不出话。 杏眸瞪大,她微微仰着头,她个 子在女子里不算低,但也只比江野的肩膀高一点。 平视的话,只能看到他的喉结。 对上那双勾人的狐狸眼,豆娘有些怔愣。 压箱底儿没让她脸红,反倒是他凑的太近,以及手心的皂角味让她红了脸。 “不许说了,我就松手。”江野说。 豆娘连忙点头。 江野这才缓缓的松开手,“走了、睡觉。” 豆娘一把抓住他的衣角,换了一个词,“我想说的是案子,你是不是想差了?刚刚秋姨娘与那男子只是亲、亲了。” 她有些羞哧,“后面只是很小声的说了些话,没亲热。” 江野一愣。 “那么久,啥也没干?光说话了?” “嗯......秋姨娘快生了,不能......做那等事。” 江野张了张嘴,尴尬了,摸着鼻尖,“我怎么没听到他们说什么?” “声音小,而且你一直在说话。”豆娘低下头。 他这两年,怎么从白衣捕快升到捕头的? 办案一点都不细心。 江野沉默,吸了吸鼻子,有些不确定地问: “所以你是在看他们说什么?” 豆娘点头。 “不然呢?” 对上她询问的眼睛,江野轻咳一声,“没事,我还以为......哎呀!过去了,他们都说什么了?” 豆娘一五一十说了。 那男子是秋姨娘的姘头,似乎有人给了他们一笔钱,两人约定好生完孩子就私奔。 结果之前春姨娘、夏姨娘相继消失后,秋姨娘慌了,害怕的不行,姘头这次来就是安抚她的。 “夏姨娘和礼哥同窗有私情,秋姨娘也有一个姘头。” 豆娘压低声音说着,“江野,有没有可能这两人的孩子都不是刘老爷的?” 此话一出。 江野蹙紧了眉,朝早就熄灯的正屋看了一眼。 嗤笑出声,“那刘老爷更可怜了,盼了许久的孩子竟不是他的,要是挖出春姨娘也......” 这绿帽子,稳稳当当的。 话说到一半,他愣住了,这么看的话,那么刘夫人也就不一定是凶手了。 “或许刘老爷不能生,要借种。”豆娘提醒。 江野,“不可能,不能生的是刘夫人,刘夫人早年落过水,伤了根本,大夫都说受孕极难。” 豆娘抿了抿唇,“私通被抓到是大事,不管刘老爷能不能生,刘夫人根本不用费这功夫将人搞消失,所以......” “刘夫人根本不可能是凶手。”江野将她未说完的话说了出来。 刘夫人善妒的话,只用抓到小妾私通的证据。 豆娘疑惑的看了眼江野。 “若是你说的是真的,刘夫人伤了根本,不能生,但她是主母,她只需要一个孩子,谁生的都无所谓的。” 江野拍了拍脑门儿,他被豆娘提醒了。 谁家主母跟小妾争风吃醋啊!还是替自己生孩子的小妾。 不管是他还是刘大柱他们,都被刘老爷惧内的表象无意识引导了。 江野眯着眼,仔细思索着什么。 忽的。 秋姨娘的门开了,“小翠!小——” 说到一半,她看着东厢房门前偌大的黑影,吓得惊声尖叫起来: “来人啊!抓贼啊!来人啊!!!” 声音破晓,隔壁院子的捕快往来敢。 豆娘瞪大了眼,一把将江野扯进了房内,“床,床下,藏起来。” 江野:“???” 9. 第 9 章 他又不是贼,他藏什么? 不等反应,已被豆娘快速推到了床跟前,“快,爬进去。” “太窄了。”江野下意识开口。 豆娘一把将人推床上,盖上被子。 这时,秋姨娘的丫鬟小翠已经敲响了房门,带着颤音:“这位娘子,你、你还好吗?” 还活着吗? 豆娘提高音量隔着门问:“啊?什么好不好的?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小翠说话更磕巴了,秋姨娘尖叫的动静那么大,屋内的娘子竟然没听到,该不会是被歹人挟持了吧。 “秋姨娘看到有贼人出没,说好、好像进你的屋子了。” 豆娘:“......” 她扭头看了眼自己的被子鼓起来,江野还露出半个脑袋,连忙打手势让他把被子盖好。 转头朝丫鬟道:“什么贼人?没看到,许是秋姨娘快生了,心里头被石头压着,看花了眼。” 门外响起刺耳的惊声: “我绝对没有看错,那贼人肯定是想掳走我的,快!冲进去!他躲进了这个厢房!” 几个捕快面面相觑,谁都知道这房间里的人是江野带来的。 不管有没有贼人,都不好闯进去。 没贼人,扰了娘子清净,江野回头骂他们。 有贼人,冲进去激怒贼人一下抹了屋内娘子的脖子......江野就不光是骂他们了。 刘大柱环视一圈,“野哥呢?” 本想让江野做决定的几人瞬间懵了,出这么大事儿,头儿不在? 此时,他们的头儿,正躺在豆娘的床上。 看着她表演。 甚至还换了个姿势,从平躺变成了侧躺,一手撑着脑袋,满脸复杂。 “过来。” 江野勾了勾手,小声说。 豆娘有些无语,她就怕这时候外面几人闯进来,看见江野就是秋姨娘嘴里的贼人...... 她靠近,“别说话了,打发走了你再偷偷离开。” 说完,伸手就要将江野蒙进被窝。 “哎!我想问你干啥?我又不是贼,我躲什么?” 豆娘沉默一瞬,“你的名声可以再臭点了,谁家查案子一个人来女子院里?他们会误会的。” 话音落下,江野一愣。 名声? 他还有那玩意呢? 但不由自主的,嘴角微微勾起哼笑出声。 “那......现在怎么办?”他打趣。 豆娘蹙紧了眉,她也没想到这么黑秋姨娘看的那么真切。 她踱着步子,江野就这么看着她着急。 直到—— 屋外兵荒马乱,连刘老爷和刘夫人都来了。 刘老爷古怪的看了眼屋内。 刘大柱他们没办法再拖了,喊了一声,“娘子,对不住了,我们就进来看看。” “吱呀——” 房门被推开的一瞬,豆娘被一把拉进了被窝里,粉色的床帘也散落了下来。 豆娘双手搭在他的肩头,有些不知所措。 “帷帽没戴,床上躲着点好,不然以后你怎么嫁给我哥?” 他笑了一声,爬起来从床帘的缝隙中只伸出一个脑袋。 看着进来的几个人,调侃: “来了?” 捕快们:“???” 刘老爷也僵在了原地,拿手指了指江野,随即道:“江、江捕头......” “啊呀呀,你看这事闹的,我为了案子一天天忙的脚不沾地,这好不容易跟夫人有个机会,还被当成了贼......” 江野突然表情一变,藏在帘子后的身子猛地一扭,咬着牙忍着疼,“也怪我,太猴急了,都散了吧。” 一众人沉默良久。 说了两句客气话便散了,刘夫人更是让丫鬟守着秋姨娘的房。 豆娘掐着他的肉,人都走了,她还没松手。 “嘶~!”江野吃痛出声,扭头去抓豆娘的手。 嘴里还低喊着:“你做啥子?疼死了!不知道男子的腰窝不能掐?” “叫你胡咧咧,谁是你夫人了?”豆娘瞪着他,见他躲闪,又上手了。 江野抓完左手腕,抓右手腕,抓完右手腕...... 直到两手腕都被薅住,豆娘又去踢他。 跟小时候被逼急眼一模一样。 半晌、 江野双手摁着她的手腕,虚跨在她的腹部,“豆娘别闹了,不说你是我夫人咋说啊?说咱俩偷情呢?” 豆娘:“......” 她的脸涨红,平复下情绪,才发现这个姿势有多不对。 尤其江野高束的长发,发尾轻轻扫过她的脸颊,很痒。 “你、你起开。”豆娘又跟平日里一样了。 说话声儿都小了。 江野没吭声,警惕的看着她,生怕一松手她又开始手脚并用了。 “你起开!”豆娘急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气的眼眶通红,江野莫名觉得怪好看的。 目光向下,朱红的唇瓣有些湿润。 他的喉结滚了滚。 腹部也像是吃了辣一样,怎么火烧火燎的。 有些不对劲儿,不对,是很不对劲儿,不能再看了。 江野别开目光,“我起开可以,你不许打我了,也就是你,要是别人我......” 锤死你。 他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 讪讪松开她,随后快速从床上下去。 “那什么,我先走了。” 豆娘隔着床帘的缝隙瞅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江野有些心虚,快步离开。 回到隔壁的院子。 他皱着眉半晌嘟囔:“这感觉也太奇妙了吧?” 刘大柱刚被折腾起来,此时还没睡。 看江野回来,还愣了愣。 “野哥,你这么快完事了?” 江野:“......” 本不想理他,但想到什么,江野过去就搂住了刘大柱的脖子,坐在他身旁,虚心请教: “你说......什么情况下,一个男子会觉得一个女子好看?” “好看就是好看呗。”刘大柱有些反应不过来。 江野咂舌,“我说的是......那种好看,就是本来你看习惯了,但突然有一天,你就觉得......” 他不知道怎么描述了。 刘大柱一脸疑惑。 “算了,你啥也不知道。”江野没等到答案,翻了个白眼就上床睡。 刘大柱:“......” 许久、 房内传来男子的呼噜声,江野盯着房梁,右臂垫着后脑勺,嘟囔: “我哥不要的,我凭啥要啊,好看也没用。” - 秋姨娘那日许是受了惊吓。 没两日。 便传出了临盆的消息,一群人呼啦啦的守在院子里。 豆娘指挥丫鬟往内送热水时,站在门口便瞧见了这么一幕。 刘老爷急匆匆地让小厨 房快些熬补汤,刘夫人拨动着佛珠,闭着眼唇瓣一直动着。 似是每个人都在期待着秋姨娘这个孩子。 但豆娘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刘老爷急匆匆的,但见豆娘出来,丝毫没过问产妇的情况。 江野等人也在候着。 期待贼人今天出手。 小小的院落丫鬟端着热水进进出出,豆娘轻轻推揉着秋姨娘的肚子,不停的安抚着。 “不行、不行了,我没劲儿。”秋姨娘脸都疼的皱起来了。 不等豆娘说话。 端着汤的丫鬟立马上前,“姨娘,把汤喝了,再攒攒力气。” 秋姨娘吃力的被扶起来,丫鬟作势要去喂她。 “等等,把汤给我。” 豆娘伸手,见丫鬟还想躲,她一把夺了过来,帷帽帘子撩开她轻抿了一口。 是参汤。 参汤微苦回甘,对临盆的妇人来说是大补。 但甘甜味太短了,反而苦味久久没有消散。 她轻咂着舌,心中一沉,不动声色道:“你出去吧,再熬一碗,秋姨娘我来喂就行。” 丫鬟杵在那儿,讪笑一声:“小稳婆,这汤药可是稀罕物儿,我得看着姨娘喝下去,才好交差不是?您别为难我。” 秋姨娘哼哼唧唧的,似乎疼的厉害。 她看了她一眼,心中那点不忍和正义,给她提了一口气儿。 她拉住丫鬟的袖子,另一只手端着汤就往出走。 “你干什么?你别拉我!”丫鬟一慌。 豆娘没理她。 虽说她没干过多少力气活,但当稳婆的,手劲儿真不能差了。 两三下就将丫鬟给拉扯了出来。 连带那满满的汤药,都撒了半数。 “江野,参汤有问题。”豆娘没多话,将参汤往前一递,便折返回屋了。 此时、 江野垂眸看着碗里的汤药,戏谑的笑了笑。 “刘老爷,这是你让人熬得吧?” 刘老爷一愣,“对啊,汤有什么问题?不可能有问题的,这是上好的人参。” 刘夫人可算睁眼了,眼眸晦暗不明的瞥了眼刘老爷,什么都没说。 “有没有问题,查过才知道。”江野将汤药递给刘大柱,让人去查。 在院里站的笔直,对刘老爷的解释不闻不问。 许久。 刘大柱跑回来,喘着大气道: “野哥,里面加了红花,巴豆等药材。” 江野:“......” 他沉默一瞬,那不是泻药吗? “所以呢,有什么问题啊!你说清楚。”江野压低声音,同手挡在一侧嘴边。 刘大柱一噎,他一开始也不知道,问过郎中才晓得。 普通男子,尤其未婚男子哪知道这种药? 没听过。 他唏嘘道:“这俩可以堕胎,真狠的心呐!秋姨娘都快在生了,这要是喝了,不得一尸两命?” 刘老爷听到后气急,一脚直接踹在了端药的丫鬟腹部,赤红着双眼大喊: “说!谁派你来杀我儿子的?!” 丫鬟被踹在地上,疼的动都动不了,眼里满是不甘和委屈。 江野见他再次抬起了脚。 漫不经心地开口提醒,“刘老爷,别大喊大叫的,别把孩子吓跑了。” 这时、 屋内终于传出了一声啼哭。 半晌,豆娘才出来。 刘夫人睁开眼声音微颤:“是小子不?” 10. 第 10 章 刘夫人眼含希冀看向豆娘。 “是个小子。” 豆娘轻轻点头,扫了眼刘老爷和那送汤的丫鬟,垂了垂眼快速去洗手上的血迹。 不多时、刘夫人抱着孩子,喜极而泣: “我刘家有后了,有后了。” 刘老爷脸色难看,讪讪附和着。 豆娘站在水盆前,清洗血迹的同时,心里极其不是滋味儿。 这孩子确定是刘家的吗? 但很明显,刘夫人是期待这个孩子的。 江野控制着现场,随着其余捕快取证汤药,他拍了拍刘老爷的肩膀。 “刘老爷,走一趟吧,这汤药跟你脱不了干系。” 刘夫人装作没听到,依旧抱着孩子逗弄着,虽说那孩子连眼睛都没睁开。 “江捕头,肯定是有人陷害啊!”刘老爷脸色一变,“我怎得可能去害我的亲生骨肉啊!” 江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戏谑的笑。 右手搂住刘老爷的肩膀,低声道:“刘老爷,是不是你的孩子,你心里应该清楚。” 刘老爷脸色大变,原本老实忠厚的脸上染上一层阴霾。 “带走!”江野招手。 刘夫人这才缓缓道:“江捕头,我与你们御史夫人有些许交情,我相信老爷是被冤枉的,改日定当上门道谢。” 说着,她使了一个眼色。 身旁的丫鬟立马走向江野,豆娘离的稍远,只看见丫鬟在江野跟前摆弄着他的腰带。 而江野那个混子,挑着眉意味不明的看着丫鬟的手。 呵! 那手好看吧?刘夫人的贴身丫鬟,那是只干细活的,那手能不好看吗? 豆娘低下头,不再去看。 自然也就不知道江野看的是一袋沉甸甸的钱袋子。 并不是什么手。 随着丫鬟离远了些,江野摸了摸腰封,简单开口: “刘夫人道谢的话还是给御史夫人说吧,但案子得水落石出不是?大乾的律法也不是摆设,至于刘家的私事,我想我应当不是一个碎嘴子。” 他扬起一抹笑。 刘夫人对此很是满意,“那当然,我刘家一向清正廉明,若是真有人犯了律法,我也要肃、清、家、风。” 这话的意思,豆娘单独听的话,会跟其余捕快一样一头雾水。 她心里一惊,刘夫人果然是知道孩子不是刘老爷的。 这意思很明显了,案子该怎么办怎么办,但这孩子是谁的,不能传出去。 她沉默着,擦干净手。 这时、江野这边也完事了。 “大柱儿,把她送回去,地方你知道。”江野吩咐。 豆娘摆手,“离得不远,我自己能回去的。” 江野,“让他送你回去,我今儿个估计得忙很久了,你安全回去,我也放心些。” 别把他哥的媳妇给丢了。 豆娘:“......” 刘大柱‘哎’了一声。 两拨人,两条路。 这一次,刘大柱在她跟前不说胡话了,时不时的看她一眼。 直到到了家。 一进门就见江礼坐在石凳上吃着晚食儿。 食盒还是她刚来的时候见到的,一看就是从书院厨娘那拿来的。 “礼哥!”豆娘唤了一声,“你今儿个下学怎得这么早?” 江礼抬起头,沉默一瞬,平日里也是这么早。 只是不想回来太早,耽搁温书。 “今儿个不忙。”江礼回应。 随后,他才起身慢悠悠问:“江野那忙完了?” 豆娘点了点头。 只见他招呼,“刘捕快,辛苦送她回来了,留下喝杯茶?” 刘大柱连忙摆手,“巡城司还有案子,我得快些回去了,而且......”他挠了挠后颈,笑嘻嘻道:“送嫂子回来,有啥辛苦的?那啥,我先走了!” “嫂子?”江礼脸色微沉。 豆娘眼睛瞬间瞪大了,差点忘了,别人不知道她是谁,刘大柱是知道的! 完了完了,礼哥不会误会了吧? 刘大柱是个自来熟儿,喜滋滋的颔首,“是啊!野哥也真是的,什么时候成亲都不跟我们说一声,一顿喜酒我替他请也行,还偷着藏着。” 豆娘眼睛更大了。 一口气差点没呼出来。 连忙道:“刘捕快,那什么,刘府的案子缺了你不行的,你快些去吧。” 送走刘大柱,她关上院门。 小心转过身看向江礼。 只见他脸色阴沉,就这么直勾勾盯着她。 身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她背靠着门,手指不自觉的扣着门框,小声道:“礼哥,刘捕快是胡说的,误会了。” 半晌、一点声音都没有。 “过来吃饭吧。”江礼语气淡淡。 豆娘干干巴巴的走过去,头上还戴着帷帽,白色的纱帘上还有秋姨娘的血迹。 她坐在石凳上,大半张脸都被盖着。 江礼只能看见她死死咬着的下唇,以往她做错了事情,都会这般。 江礼一边将自己没动的半边饭扒到空碗里。 一边余光扫着她。 “帷帽摘了吧,戴着吃饭不方便。”他说。 豆娘乖巧照做,但眼睛压根不敢抬起来。 直到江礼将半碗米放在她跟前。 漫不经心的询问:“江野不是说给你银钗吗?你没戴?” “没有,江野没给我,估摸着是哄我玩儿的。” 一说起这个,豆娘从心虚变成了委屈。 江礼眉梢微挑,站起身回了趟屋子,再出来时站在她跟前,往她一侧的发髻上插着什么。 豆娘下意识想躲。 “别动。”江礼说,插发有些吃力,还得避免戳到她的头皮。 豆娘不敢动了,垂着眼耐心等着。 她坐着,他站着。 他的腰带就在她的眼前,青色的衣衫上散出淡淡的皂角和墨香。 很好闻。 她小心翼翼抬起头看他。 江礼似乎有所察觉的垂下了眼,与她对视。 她像是被抓包一样,连忙将眼睛再次垂下。 江礼的嘴角微微勾起。 许久,簪好发后,修长的手指从步摇的顶端晃动了一下银锁垂链。 发出细碎的声音。 他这才返回她对面坐下,“吃饭吧。” 豆娘一愣,她知道江礼给她簪的是步摇,虽说没看清具体是什么样子的。 但那银色的材质,也让她心里说不上的滋味。 “礼哥,很贵的。” 江礼抬眼扫了她一眼,简单开口: “前几日你走时,说江野会给你买银钗,不想你失望罢了。” 他停顿一瞬,“银钗素净了些,步摇更适合你。” 豆娘张了张嘴,感动极了。 不愧是读书人,一下就猜到了江野或许是骗她的! “礼哥,你怎么知道江野是骗我的?”豆 娘扒拉着饭菜,小声问。 江礼沉默了。 他不知道啊,他就是想看她会带谁送的而已。 他轻咳一声,“吃饭吧,有想要的与我说就是了。” 豆娘摇头,“爹娘给的银钱,是让你读书的,你给我买这么贵重的......” 不合适。 江礼:“近日作词赋诗挣了些碎银,没花家里的,心里别多想。” 他确实没花家里的。 送女子东西,也不应该花家里的。 豆娘小脸一红,揣摩不出江礼这是什么意思,她很确定江礼是不想娶她的,毕竟爹娘提过,他拒绝了。 但又给她买这么贵重的东西。 沉闷的发出一声“嗯,谢谢礼哥。” 江礼已经吃了很久了,自然吃完的比她快些。 抬头看了眼右侧的发髻上,小小的银锁晃动,盯了些许时候,挪开了目光。 - 刘家案子一直磨到了深夜。 江野将刘夫人塞在他腰封的银两散给其余捕快,这是刘夫人给的封口费。 从巡城司出来,他直奔银器店。 “掌柜的!前两日让你打的银钗呢?” 刘大柱与他顺路,咂舌道:“我说前两日怎么白天出去了一趟,这是给嫂子打得?” 江野没反驳,“昂,银楼里又贵,分量还不足。” 刘大柱笑嘻嘻,看了眼铁匠递上来的银钗,“咦,这有了媳妇就是不一样,这分量,这得花好几两银子吧?” “是呗!媳妇本儿都拿出来了。”江野摩挲着银钗,仔细瞧着,生怕哪里不满意。 虽说豆娘以后是要嫁给他哥的。 但好歹他们一起长大,既然让人家帮了忙,答应了送银钗,食言的事情他做不出来。 交付了‘尾款’。 他揣着银钗回了家,不知为何,心里怪美滋滋的。 只是回了家,他不美滋滋了。 夜里。 院门从里拴着,是豆娘给他开的门。 只见她换了衣裳,穿着更单薄浅绿色衣裙,料子不是很好,但穿在她身上美极了。 纤细的手端着油灯。 照在她右侧发髻上的步摇上。 繁琐的纹路,银锁垂帘微微晃动着,煞是好看。 他有些怔愣。 “回来了?快进来吧,等你许久了。”豆娘说。 江野拿着银钗的手微微攥紧,哼笑一声点头。 侧着身子挤进了门。 豆娘:“......” 怎得还怪笑? 她没理会,端着油灯想去书房接着给礼哥磨墨。 “我还没吃饭,豆娘,有吃的吗?”江野说。 他确实没吃,从巡城司出来,其余人都拿着银两去吃酒了。 刘大柱是要独自去喝花酒,他是要去拿银钗,自然两人没跟着去。 豆娘一噎,“我给你热个馒头,煎鸡蛋和青椒成不?” 江野没什么心情,点头,“都成。” 不多时,豆娘在厨房煎青椒,江野倚在门框上,盯着她的步摇。 心里怪怪的。 “我哥送的?”他揣着答案问问题。 豆娘原本没什么表情的,闻言嘴角都上扬了,‘嗯’了一声。 江野沉默一瞬,“送步摇了......你俩是不是快要表明心意了?他啥时候娶你?” 只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一次,他询问没有带着之前的调侃,反而很正经。 11. 第 11 章 啥时候娶她? 拿着锅铲的手微微一顿,江礼怎么会娶她? 扫了眼倚靠在门框上的江野。 她狠狠横了他一眼。 “你还好意思说步摇的事情?” 豆娘没什么好气,但老实人发起脾气来,也是软绵绵,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你骗我说给秋姨娘接生,拿赏钱给我买银钗,银钗呢?我就知道你是骗我的。” “礼哥不愧是个读书人,一下就猜到你是唬我的。” “他送步摇,是不想让我失望。” 说着,豆娘煎蛋都给他往糊了煎。 江野唇瓣微动,抱着胳膊,攥在手心里银钗的愣是没拿出来。 他嗤笑一声,也没什么好脾气。 “你这不是有了吗?” “你给我的,是应得的,让礼哥给我算怎么一回事?” 豆娘想到江礼,声音又弱了下去。 他不想娶她,还要送她步摇。 很奇怪。 江野无语住了,什么叫她应得的? 这银钗是他自掏腰包的! 媳妇本儿都拿出来了,若不是为了办案子,他怎么舍得花这么多钱买对银钗? 买都买了,结果一回家。 人家都戴上了。 “那你可以不收啊!”江野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窝着一团火,有些发泄不出去。 在她心里,他就会唬她吗? 明明从小到大,他答应的事情,都会给她办到。 豆娘被他说的一愣。 “我......” 她欲言又止,将煎蛋捞出来,又去煎青椒,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 她小声道:“跟你说不明白。” 江礼送她步摇时,她知道可以拒绝,但是不想。 不是多想有个首饰,而是...... 她也说不上,可能是给他当了十多年童养媳,他一对她好。 就好像是丈夫对妻子的好一般。 即使,她知道她配不上他。 但也忍不住去接受这得来不易的温情。 江野看她这娇羞的模样,哪里还不明白,说什么配不上他哥,说什么可以嫁给别人。 都是假的! 实际心里美死了。 “对对对,跟我说不明白,这不挺好吗?早点跟他有点什么,咱们也能断了。” 江野上前,夺过她手里的锅铲,将青椒捞出来,和那已经糊了的煎蛋放在一个盘子。 左手死死攥着,没漏出那一对银钗。 他走了。 豆娘沉默的站在厨房,油灯还亮着,她眼睫微垂。 她也在猜。 江礼是什么意思。 左思右想都想不明白,只能真的当他是不想自己失望。 - 翌日一早。 豆娘一番梳洗打扮,摸着头上的步摇,银锁坠子下是小巧的铃铛。 一碰。 叮铃当啷的。 做了早食,叫江家兄弟吃饭。 只是饭桌上的气氛格外的沉默,江礼倒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江野就不一样了。 盯着她的步摇,讥笑出声: “江礼,你买的这东西,一走路铛铛铛的,一点都不端庄,我觉得还是退了的好。” 豆娘:“???” 江礼扫了一眼,淡淡回应: “是吗?你是习武之人,听力比普通人好些,我不觉得动静大。” 豆娘低头吃着东西,觉得江野变烦了! 他不给她应得的银钗。 还让江礼把送的退了,见不得人好。 莫名的,她觉得。 江野长大了,比以前烦人,以前好歹只是带着她挨罚,现在好了,都不让她有首饰! 她抬起眼暗戳戳瞪了他一眼。 没让江礼发现。 江野气笑了,“成,那你们快些的,给爹娘也好交代,我也好另寻其他美娇娘。” 说着,他扒拉着饭,加了一句: “江礼,我不小了,你以后当官好娶媳妇,我不行,我得抓紧了,男人一过二十,就不中用了,我还想早点传宗接代。” 此话一出。 豆娘和江礼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 她没想到,江野这次竟然说的这般直白。 许是昨儿个江礼给她送了步摇,让她产生了一点奢望。 她小心翼翼的看向江礼。 “不急,家里还没回信,豆娘不会许给你的,放心吧。”江礼说。 模棱两可的话放在她耳朵里,死灰里复燃的奢想瞬间没了。 江野OS:不会许给他?那他床底下的官府文书是什么? 他只是讥笑一声,观察着她的表情。 吃完最后一口吃的。 拿起佩刀,“上值去了。” 回应他的,只有江礼的‘嗯’。 他一走,整个院子更安静了,江礼是话少的,豆娘是不敢跟他说话的。 直到—— “京城里的新鲜玩意儿很多,你来许久了,就带了那么几件衣裳,白日不用等爹娘回信了,去布庄扯些你喜欢的料子。” 江礼将五两银子搁置在桌边,起身就要离开。 豆娘连忙喊住他。 “礼哥,不用不用,这银两太多了,这都能扯细缎了。” 江礼,“收着吧,在京城穿好点。” 他怀疑爹娘是不会回信了。 而且从江野说要给她买银钗时,他隐隐觉得自己不做点什么,会不对劲。 豆娘张了张嘴。 鼓起勇气才轻声询问:“礼哥,你送我步摇,还给我银两,让我扯料子做衣裳......” 你是不是...... 剩下的话,她还没说出口,脸就彻底红了。 江礼一脸平静的盯着她,薄唇轻启: “你我一同长大,这是我该做的。” 一同长大。 直到他走了,豆娘还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半晌,她扶着额头。 轻声笑了笑,呢喃:“之前让他娶我,他都拒绝了,也是被一个步摇冲昏了头脑。” 她深呼一口气,打扫了院子。 回屋将步摇拿下来,好生搁置好,换成木钗,这才出了门。 该找个活计,攒些银钱了。 京城的大街还是热闹的紧,她四处打听询问,都没有适合她的活计。 倒不是她眼高手低。 而是浆洗衣裳的,早就有固定的漂妇了,想进去分杯羹太难。 做衣裳做鞋,她的绣工又没有好到那种程度。 老本行接生,江礼又不让挂牌子。 一路走过去,都走到衙门门口了,门口的告示牌前围了一圈人。 “大娘,这是怎么了?”豆娘挤不进去,拉住人询问。 大娘叹着气,“这衙门的活计就不是人干的哟!” 豆娘疑惑,耐心的等着她说。 “前阵子刘富商家丢人的事情传的沸沸扬扬吗?你不知道,晌午那会儿,刘家一个小妾你猜怎么着?找着了!” 大娘咂着舌,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听她说八卦的人。 “这不是好事吗?”豆娘应和。 大娘,“好个屁,人是找到了,都死透了,听说还怀着孩子呢。” 豆娘沉默一瞬,不是春姨娘,就是夏姨娘了。 她抿着唇,想到昨儿个刘家刚有了新生命,今儿个就闹出了人命。 心情颇有些复杂。 大娘见她不接话,自顾自的接着道: “李稳婆,那是几十年的稳婆了,被喊去跟仵作一起验尸,结果你猜怎么着?” 豆娘问:“怎么着?” 大娘压低声音,“死了!被吓死的,年纪大了,没见过那么惨的,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接死衙门里了,现在这公示栏上的告 示,就是找稳婆的。” 衙门里的仵作都是男的,但有时候女尸是需要稳婆帮忙的。 能跟衙门长期合作的稳婆突然没了。 其余的稳婆自然不敢去。 毕竟衙门给的钱也不多,谁愿意时常去跟尸体打交道啊! 她咬了咬唇,踮起脚朝告示前的捕快看了一眼。 有些心动。 能赚点是点,说不准她的名气可以从衙门里打出去。 她双眼 亮起,道了声谢。 连忙往人群里挤,“让一让,让一让,这活我接,这活我能干!” 大娘愣在了原地。 嘟囔出声,“这是想钱想疯喽,这么年轻的稳婆......怕不是骗子。” 骗到衙门头上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不怪她这么想,就连在告示前的捕快也这么想。 他上下打量着她。 “你?” “嗯。”豆娘点头。 “走走走,别捣乱了,我们这要的是经验丰富的稳婆。”捕快倒也没说重话。 只是驱赶。 豆娘连忙道:“我有,城西李家的小子就是我接生的,还有刘......” 她噎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刘家。 当时她是瞒着身份去的。 一想到今早江礼说的,‘你我一同长大。’ 她小声道:“刘府秋姨娘也是我接生的。” 其余人没听清,但面前的捕快却是听清了。 巡城司现在谁不知道......江野娶了妻,没憋住在刘家就跟夫人...... 据说他夫人给刘家小妾接生的。 捕快也是个性情的,立马揭了告示,呲牙笑道: “嫂子,你早说啊!野哥让你来的是吧?” 豆娘:“???” 她一愣,连忙反驳,“不是不是。” 捕快一脸我懂的表情,带着她进了衙门。 衙门里,她没见到府尹,反而七拐八拐的去了一个阴森森的班房。 坐落在衙门最角落的位置。 原本还热的天,一靠近就好像跌入了冰窖。 当然,只是心理作用。 很快,她闻到了一股子臭味儿。 “野哥!你媳妇来了!你早点说啊!说了还用让主簿大人写告示啊!” 捕快捂着口鼻,大声咧咧。 小小的屋子里钻出一个人。 是江野。 “喊什么喊?”江野带着口巾,死死捂着半张脸。 看到豆娘愣了愣。 她此时也是用手捂着口鼻,听到捕快这么说有些着急,她怎么就给忘了。 她跟江野还有那‘一夜’呢! 真是...... 完了。 “不是,我不是他媳妇,我......”豆娘声音又小,又急。 脸颊都红了个彻底。 江野压根没理会捕快的调侃,走近问: “你怎得来了?” “我看这里需要稳婆,跟仵作验尸,给三百文呢。”她声音很轻。 江野:“......” 三百文?三百文她就来了? 她胆子不是可小了吗?一会看见别跟上一个稳婆一样,直接没了。 虽说衙门肯定会给她一笔安葬费,但...... 他缺那点安葬费啊! 江野笑出了声音,“你不怕啊?” 豆娘垂着眼,“不怕。” 实际上,她怕死了,但能跟衙门扯上关系,以后找她接生的人不会少。 即使...... 门口不挂牌子。 这时。 江野注意到她头上的步摇不见了。 心口堵了一晚上,莫名就不堵了,一旁的捕快闻着味快哕了。 催促道: “野哥,快些让嫂子进去验吧,弄完了早些埋了,再放下去别炸了。” 豆娘也对这味道不舒服。 但还是提醒:“我不是他媳妇。” 捕快一愣,凑近江野问:“吵架了?” 江野眼眸微沉,横了眼捕快,他才再次询问: “你确定赚这个钱是吧?” 豆娘有些犹豫,但还是缓缓点头。 江野将捕快轰走了,给她扔了条帕子,等她跟他一样包着口巾。 踏入小房子一刻。 江野猛地用手虚空捂住她的眼睛,但她还是扫到了。 她腿一软,差点厥过去。 江野另一只手稳稳扶住她,小声调侃:“不是很能耐?豆娘,你怎么没戴我哥送你的步摇?” 他在转移她的注意力。 12. 第 12 章 眼睛是被挡住了。 但闷热潮湿的夏天,一股子臭鸡蛋为外加大粪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带着口巾都不顶用。 胃里瞬间翻江倒海,“呕~” 豆娘连忙捂住口巾,还好没吃多少东西,不然...... “回去吧。” 江野声音轻了些许。 见她这副样子,恶劣的想恶心她一把的心情都没了。 他盯着她发髻上的木钗,似乎在思索什么。 豆娘没看他,再次反胃,“没、没事,忍一忍就好。” “成~!” 江野嗤笑一声,“一会别被吓死了,我松手了昂!”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手还挡在她的眼前。 “嗯,松手吧。”豆娘说。 江野沉默一瞬,都想给人推出去,让她滚蛋了! “等等吧,适应一下,你还没回应我,你为什么没戴我哥送的步摇?” 他说这话时,吊儿郎当的,似乎真的只是问问。 豆娘捂着嘴,脸都有些白了。 视线内只有江野的手心,手纹清晰,常年习武落下了不少的茧子。 没有江礼的手看着嫩,但修长有力。 豆娘根本没心思跟他聊什么,刚刚的匆匆一瞥,够她做好久噩梦了。 以及,这房间的味道,让她根本不想开口。 只是盯着他的手心。 尽量让自己适应一下这个味道,以便于一会验尸。 随意回应:“太贵重了,没戴。” 此话一出。 江野的表情僵了僵,他缓慢的点着头,直接将手挪开。 入目的场景,豆娘这辈子都忘不掉。 只见木板上一大坨东西,一旁站着一位年轻的男子。 男子没看她,只盯着木板,手下的动作倒是不断。 众所周知。 人在极度惊恐的情况下,是喊不住来的。 她僵在原地,愣是动弹不得。 这时。 仵作才转头看了过来。 轻蹙起了眉,“你吓到她了。” “不是我吓得,是她自己要赚三百文。”江野有些烦躁。 仵作挑眉,没再吭声。 倒是江野,看着豆娘直挺挺的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瞳孔都缩了缩。 口巾后,他张了张嘴。 有些后悔了,胆子超小的一个呆兔子,他怎么就把手挪开了? 好似......是因为她说步摇太贵重了。 是太喜欢了舍不得戴,而不是不喜欢不想戴。 正当他要拉着她出去时。 豆娘动了。 她走了上去,带着微颤的声音问:“仵作师傅,我检查哪一块?” 男子抬眸看了她一眼。 指了指尸体下半部分,“小娘子查查她有没有受伤即可。” 豆娘点了点头,伸手拿起了剪刀。 江野一愣,嘴角勾起轻轻哼笑了一声,倚靠在墙壁上静静等着。 以后谁还敢说呆兔子胆子小? 这家伙胆子大着呢! 至少......比他大。 ...... 豆娘弄了好久,醋炭熏蒸后,又净手几十次,直到没有那股子味道后,她没有第一时间去领钱。 衙门墙角的绿树下,她抱着膝盖坐在那。 一言不发的。 跟着了魔一样。 夏姨娘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 仵作站在水盆前,修长白皙到可以看到细细血管的大手抹着皂角。 时不时的朝豆娘露出的背影瞧上一眼。 “你夫人?”仵作问。 江野同样清洗着,闻言抬眸瞧了他一眼,没吭声。 是夫人吗? 是,也不是。 “不是。”许久,江野才答,她迟早会嫁给他哥的。 仵作一顿,“不是?巡城司传的沸沸扬扬,说你这个混球在刘府跟夫人亲热,差点被当成贼抓了。” 江野,“为了查案,盯着点刘府的小妾,谁知道被发现了?” 他实话实说。 见仵作一脸不信,江野加了一句: “从小一起长大的,跟我亲妹子似得!别瞎想了。” 仵作这才收回了目光,灰色的衣袍有些大了,显得他更加清瘦些。 待他一走。 江野才轻手轻脚的走向豆娘。 “哎。”他轻拍她的肩膀。 豆娘一个激灵,往前闪了闪,转头看清来人才松了一口气。 “怎、怎么了?” 江野厚着脸皮扬起笑脸,“吓到了?” 豆娘,“没有。” 他见她表情还是那么严肃,嘴角的笑收了起来。 转到她跟前,蹲下身子。 “下次还来吗?” 豆娘抿了抿唇,“下次还是三百文吗?还是三百文就来。” 江野:“......” 她还钻钱眼里了! “你要钱做啥啊?想买啥?” 豆娘的手指扣着膝盖上的布料,没吭声。 江野自己藏私房钱都没告诉她,她凭啥说啊! “不干什么。”豆娘说。 江野翻了个白眼,“不害怕你就接着来,下次还是这个价!我去给你领银子!” 说完,他便站起了身子。 豆娘连忙一把拉住他的裤脚,对上视线。 她才弱弱收回手,“我自己去就好了,不麻烦你了。” 别开玩笑了,哪里敢让江野给她领银子啊! 别三百文变成了二百文。 这罪不就白受了吗? “客气什么?你再缓缓,马上下值了,一会儿一块回去。” 江野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虽说豆娘自从接受了他哥的步摇后,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挺不中听的。 但今儿个确实他得照看点。 第一次见尸体,心里都有些不适,谁让他是个大好人呢? 于是、 ‘大好人’江野直接去给她领钱了。 豆娘想拦都拦不住。 原本不想哭的,这会她只觉得眼睛酸酸的。 “完了......今儿个白干......” 她盯着江野跑远的背影,太委屈了,撅着嘴下巴上都是褶皱。 该死的,她甚至没点力气去追上去。 “衙门一向不拖欠工钱,不会白干的。” 一道柔和的声音响起。 她一转头,入目就是刚刚与她一同验尸的仵作,他的手里还拿着草药包。 身高不比江家兄弟逊色,就是看着太瘦弱了。 很瘦。 衣服看着空空荡荡的。 脸颊上也没有多余的肉,高鼻梁,略有些深邃的眼窝,验尸时光注重尸体了。 都没有仔细看他,这一看,豆娘才觉得京城真是京城。 长相俊美的男子一茬一茬儿的。 哪像是清河镇,就江家兄弟的皮相顶顶好。 她匆忙移开目光,“仵作师傅,我不是那个意思,衙门自然不会拖欠工钱的。” “那怎会白干?可是对三钱银子不满意?肯验女尸的稳婆很少,你若不满意,大可提出来,我向上头提提。” 仵作说话慢吞吞的。 但又不让人着急。 他这话倒是实话,这类稳婆确实少,之前与衙门一直合作的稳婆经验丰富,若不是上了年纪,而这次又极其惨烈。 不然,根本不会换人。 想换,都没人来。 遇到豆娘这种年轻,胆大,第一次验尸又没出什么错的稳婆,自然是希望下次请她还能来。 豆娘连忙摆手,红着脸道: “不是不是,我......我是怕江野吞.......吞......” 她说不下去了。 这话说出来真难为情啊! 但仵作很显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嘴角微扬,“喏,这是草药包,回去泡在浴桶里,泡泡草,可祛味道,以后来衙门尽 量穿同 一件衣裳,免得糟践太多衣裳。” 豆娘颔首,一席话下来,连仵作的脸都没有看第二次。 她刚伸手接过草药包。 就听身后有人冷哼,接上她没说完话: “怕我给你吞了,是吧?” 豆娘:“......” 仵作明显不欲看他俩说什么,只说了句草药给了,便转身走了。 徒留下豆娘一个人面对江野。 “我不是那个意思。”豆娘撒谎。 她就是那个意思! 江野手心里拿着铜板,拿起几个,扔到另一只手的手心里,再拿起几个再扔到手心里。 动作缓慢,嘴角挂着讥讽。 “好心好意替你领工钱,原来你心里这么想我啊!” “我没有这么想。” 豆娘上前要自己的劳动成果,“你给我。” 江野黑着脸将三百文递给她,心里死活窝着一团火,生气。 他知道他名声臭。 但不知道在豆娘这个从小长大的青梅面前,名声也这么臭...... 她数完钱,见一文没少。 喜滋滋的仰起脸,“江野,是不是下值了?我们回家?” “呵呵。” 江野假笑两声,“自己回去,我一会儿得去吃酒。” 她想的真美。 豆娘:“......” - 入夜。 豆娘才用草药泡完身子,做了晚饭。 江家兄弟没一个回来的。 等的饭菜都快凉了,江礼才带着淡淡的酒气推门而入。 看着院落石桌上没怎么动的菜。 以及...... 豆娘站起身,“礼哥,你回来了?我去热热饭。” 江礼愣了愣,走上前才说:“申时我让同窗的书童捎口信儿了,抱歉,忘记你今儿个去选料子了,白做这么多吃食。” 豆娘一愣,他吃过了。 他在解释吗? “没事,礼哥,我去给你煮完醒酒汤。” 江礼垂眸看了眼晚食儿。 “今儿个没吃饱,你热热饭吧。” 豆娘点着头。 刚泡过澡,头发还湿漉漉的贴在颈肩。 她弯腰正准备端着菜去热,江礼自然而然的嗅到了她身上浓重的艾草味儿。 这股子艾草味儿里,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味道。 夏日用艾草汤泡澡很正常。 但这么浓的艾草味儿和奇怪的味道,他只从一个人身上偶尔闻到过。 那就是江野。 而且这味道每次都是江野参与过验尸后...... “你今儿个选的料子呢?”江礼淡淡询问。 豆娘只是嘟囔道:“选了,没有喜欢的。” 江礼挑眉,“是吗?豆娘,我不喜你对我撒谎。” 这句话一出,豆娘瞬间蔫巴了。 “我今儿个去干活了。” 豆娘模棱两可的说。 连去热菜都顾不上了,傻愣愣的站在原地,垂着眉眼不知道怎么说。 “什么活?” 江礼坐在石凳上,“验尸吗?” 她的眼睛瞬间瞪圆,她没想到江礼竟然这么懂呢? 书院连这个都教吗? 她不敢吭声。 在读书人眼里,与尸体打交道,比下九流还要下九流。 “与江野厮混在一起,你这些日子愈发不着调了。” 江礼疲惫的捏着鼻根。 先是自己去接生了,又是去验尸了。 他快被气晕了,果真当初没带她来是正确的选择。 “我没有不着调,我就是想赚点钱。”豆娘红了眼,说话声音都小了。 江礼,“江家不差这点。” 这话说了很多次了。 豆娘忍不住开口:“江家不差,我差,礼哥,我总要给自己攒点傍身钱,不然以后嫁出去,日子不好过。” 江礼:“???” 13. 第 13 章 院落安静的吓人。 豆娘刚开口就后悔了,连忙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去看江礼的表情。 “嫁出去?”江礼的声音有些冷。 即使她低着头也能感受到那股子压迫感。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 他的语调一变,就意味着他生气了。 豆娘抿着唇,不敢吭声了。 半晌。 只有夜风呼呼作响。 等不到答案,江礼捏着鼻根,将语气放缓了一些,问: “想嫁个什么的人?” 豆娘依旧没敢吭声。 江礼沉默一瞬,“来京城这些日子,白日我与江野几乎不在家,你可是有了心上人?” 他说这话时,依旧淡淡的。 似乎在问今天吃什么。 “没有。” 豆娘连忙摇头,“我只是想着我年纪不小了,在村里我这个年纪早就成亲了,我是想在家伺候爹娘的,但......总归有人会说闲话,不如嫁出去。” 她垂着脑袋,手指无意识的攥紧衣角。 确实不想嫁人,但一直在江家伺候爹娘也不是那回事,万一以后江野攀不到媳妇,老两口再一合计...... 闻言,江礼眉头松动。 指尖缓缓敲击着桌面、一字一句道:“年纪不小了,想嫁人了。” 豆娘点头。 江礼不娶她,怎么事情还这么多? “既然想嫁人了,那就更不应该做这些,你以后要嫁的是体面人,跟我一样的人。” 江礼沉吟着说。 豆娘一愣,终于抬眸看向他。 她有些不懂他的意思。 江礼说话,一向得让人去猜,猜不到的话,他也不会解释。 “礼哥......” “不是想嫁人了吗?你怕人说闲话,那就好好待嫁,我会给你找个好人家。” 江礼站起身,走到她跟前,迎着她的目光将她额间的碎发往一旁揽了揽。 看清她往后仰了仰,似乎在躲他。 冷淡的收回手,接着道:“小时候是我挑的你,长大了也该帮帮我。” 嫁人得听他的,他说嫁谁才能嫁谁。 话音落下。 豆娘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娶她,拘着她,不就是为了以后他做官了,把她嫁给同僚、亦或者...... 这样、可以帮到他。 对上那双一向冷清,没有半点欲望的眼眸,豆娘鼻子一酸。 她还以为......来京城找礼哥至少能让她的婚事自己做主。 没成想,江礼早就权衡利弊过了。 一下子泄了气。 豆娘都忘了,他怎么回房的。 只记得,他落下的最后一句话: “豆娘,明儿个晌午我想吃你做的饭菜,送到书院来吧。” 怔愣的盯着面前冷掉的饭菜,她不想吃了。 将饭食端进厨房,没再出来。 与此同时。 书房的窗户大开着,江礼立在窗前,看着空旷的院落脸色很是不好看。 院子很干净,除了些墙头的杂物外,仅有中间的晾衣绳晃动。 上面晾着衣服,风往哪边吹,衣服就往那边跑。 这时。 一阵微风吹过,杏色的衣服被吹了起来。 露出一小块白色绣着鲜红梅花的肚兜儿亮了出来,他眉头微挑。 抬手关上了窗。 “想嫁人了......”江礼重复地呢喃了一句豆娘说过的话。 - 夜里。 江野拿着酒壶回来时,还摇摇晃晃的,本想直接去房里睡觉。 但喉咙干涩的紧。 摸着黑踏入厨房,准确找到水缸,马勺舀起水就是一顿猛灌。 厨房微弱的光线,豆娘眼睁睁看着他仰头喝水。 喉结上下滚动。 她没出声。 就坐在阴影里的小板凳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野。 心里燃了一把火。 她不想嫁给江野,才来了京城,祈求江礼的怜悯。 现在......不是嫁给江野了,而是用嫁人给江礼做踏脚石。 豆娘看着温顺乖巧。 实际骨子里是个离经叛道的人。 她不笨,自然也知道从成为童养媳的一刻,她就做不了自己的主。 但她怎么甘心呢? 只是一瞬,她轻手轻脚地站起身,靠近。 从江野身后双手探上腰带,抱得不紧,脸颊却贴在了他的脊背上。 “砰砰砰!” 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她带着颤音开口:“今儿个你怎么回来这么晚?” 江野懵了。 眼都是花的,狠狠闭了闭,待睁开眼时他才垂下眼睫看向自己的腰间。 月光暗淡,不似白日明亮。 但那双纤细的手扣在他的腰前,让他看的无比清明。 “豆娘?”他不确定的问。 豆娘只是轻‘嗯’了一声。 江野身上都是酒气,但不难闻,粮食的香气渗入心脾。 她不敢在江家二老面前放肆反驳,也不敢在江礼面前透出一点不乖顺。 但江野...... 江家的混球儿,她敢。 江野:“......” “你嗯什么嗯?松开啊!听不清我是谁啊?”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略大了些。 豆娘没动。 等着他掰开自己的手,只是等了许久都没见江野行动。 气氛一时间沉寂。 江野的酒瞬间醒了,他垂眸盯着她的手,后背还被贴着。 给他气笑了。 提醒:“不是,豆娘,我是江野,你未来小叔子。” 豆娘:“......” “我知道。” “知道你还抱?”江野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耳根子都热了起来,但就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干啥,掰开她的手直接走? 这种事,他做不出来啊! 厨房内,她环着江野,掐着时间,按照往常这个时间点江礼会如厕。 她没吭声,一言不发的等着。 直到书房的门打开。 她的声音也提高了一倍有余:“江野,爹娘把我指给了你,咱们也长大了,莫让他们操心了。” 江野:“???” 他彻底懵了,吃了个酒回来,事情坏着坏着怎得就好起来了? 但下一秒,他使劲摇了摇头。 什么好起来了,他哥不要的童养媳,他为啥要? 他只是觉得...... 那银钗白买了,白花了钱。 对,就是这样。 “豆娘,我带你来京城,这一招不是让你给我使的,是给我哥使的!” 江野急了,但声音压很低。 这呆兔子要是把这一招早用在江礼身上,那还有这么多事儿? 不等他反应。 江礼立在厨房门口,背光而站挡住了最后一点光线。 “松开。”他说。 天太黑了,豆娘看不清江礼的脸。 但她被吓到了,下意识想松开手,但想到她这十来年勤勤恳恳当童养媳,江礼如今的做法实在让她难以接受。 她没松。 反倒是江野转头就看见了他哥一脸阴沉的看着他们。 他一手拿着马勺,一手拿着酒壶。 尴尬极了。 他也不傻,稍稍一反应就知道豆娘的心思了。 拿他刺激江礼呗! 真不知道她是聪明了,还是更蠢了。 “江礼,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把我当成你了,天这么黑对吧?” 说完,他闭了闭眼。 这理由,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哦?是吗?” 江礼扯了扯唇,似乎在说把他当傻子吗? 他沉默一瞬,冷声道:“豆娘!松手!” 带着愠怒的声音传来,她还是松开了手,在黑夜里她才敢与江礼对视。 江野唰一下把马勺扔进水缸,拿着酒壶尴尬道: “你们聊,我困了,睡去了。” 连忙离开了厨房。 一时间,狭窄的厨房内就剩下她和江礼 。 谁都没有说话。 “不是说不想嫁给江野吗?”江礼询问。 豆娘声音很低,胡乱找了个借口:“爹娘一直没回信。” 她只是在告诉江礼: 她是个人,童养媳也是有尊严的! 不是他不要了,就可以用来给他当垫脚石的。 只是她的反抗力度,在这一刻小的可怜。 江礼起步靠近,一步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虎口掐住她的下颚,迫使她抬起头。 “爹娘回不回信,跟你没有关系,你的事情我说了算。” 下颚被掐着,有些疼,她开不了口。 有些惊恐的望着江礼。 这是江礼......头一次对着她生气。 这时、 江野折而复返,点起油灯烧火,将案板上凉了的菜倒进锅里。 就像是她和江礼没有在厨房一样。 似是察觉到目光。 江野转头大大咧咧道:“你们聊,你们聊,我做点吃的,饿了,顺带看看热闹。” 豆娘:“???” 江野笑了笑,靠在灶台边上,咂舌道: “江礼,你确实得好好训训她了,就算把我当你了!也不能抱小叔子!骂她!狠狠骂她!” 江礼瞥了他一眼,松开手直接出了厨房。 踏出厨房的一刻,他冷声提醒: “下不为例。” 豆娘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看着他的背影红了眼。 江野嬉皮笑脸的靠近。 “哦呦!爷们吃顿酒的功夫,怎得了这是?让我哥吃醋,你是几个胆子啊?” 豆娘没吭声,一下子眼泪就跟断了线一样,啪塔啪塔地往下掉。 原本抱着胳膊想看热闹的江野愣了愣。 有些慌张道:“你别哭啊!刚刚你不哭,这会你哭啥?这不白哭吗?” 他不理解。 若说她想嫁给他哥,应该摸黑抱他哥,哭的话也是当着他哥面哭,这两人之间不得干柴烈火? 豆娘哽咽着,说: “他说以后给我找好人家,说让我帮他。” 江野的睫毛迅速眨动着。 不确定的问:“你的意思是......我哥真不娶你啊?” 别看江家兄弟现在一个院子里住着,实际他根本一点不了解江礼。 若不是一层血缘,他跟他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若是他想娶,爹娘何必把我指给你。”豆娘抹了把眼泪。 江野舔了舔下唇,看着她哭的梨花带雨。 心里说不上的滋味。 复杂中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懂的喜悦,他张了张嘴,不自然地询问道: “这么说,你刚刚抱我,是......我哥今天说了不娶你?” 豆娘没回应,跟江野说不明白。 她起步回屋。 这一夜。 江野一个人呆在厨房愣了许久,“我跟她有官府文书,她要嫁给我哥以外的人,那肯定瞒不住啊......爹娘那么好面儿,可 不会让江家人休妻的。” 他摩挲着下巴,悠悠开口: “她只能嫁给我哥啊!那我哥不要她......总不能真跟我过吧?” “她也不喜欢我啊!” “我也不喜欢......” 江野一噎,想到那日在房顶,在被窝,以及刚刚愣是傻眼没有掰开她手的情景。 从怀里摸出一堆小银钗。 拇指摩挲着上面的花纹,嘟囔:“没眼光。” 而江礼站在书房的窗前,亲眼见到豆娘洗漱后回屋熄了灯。 才关上窗户。 ...... 自那日夜里后、 豆娘基本躲着江礼走,连晌午送饭食,都是去了书院递给他就连忙离开。 为了存钱,她这段日子东奔西走,晌午还得给江礼送饭,可给她累的不轻。 夏日的雨来的急。 这日刚给江礼送过饭食儿,她就被大雨拘在一处客栈的房檐下。 她没带伞,只能干瞪眼儿。 “江家小娘子,好巧,你也避雨?” 14. 第 14 章 仵作的声音很轻,又很慢,听力不好的人在大雨下估摸着都反应不过来。 豆娘扭头扫了一眼,愣了愣。 “仵作师傅,你也被拘在这了啊!” 她甜甜的打了声招呼,见对方点头,便不想多言,拎着食盒目光挪到街道上。 青石板砖多数松动,来往奔走的行人一踩。 便滋出许多雨水,弄湿鞋袜。 豆娘衣裳也有些湿,感受到后背似是有人一直盯着她,吸了吸鼻子,指尖挑动额前的碎发。 “江家小娘子要是不嫌,让在下请喝杯热茶吧,这雨,一时半会儿估摸着也停不了。” 仵作的声音再度传来。 豆娘连忙摆手拒绝,“仵作师傅,不了吧。”但又生怕对方觉得是她在嫌,毕竟没有多少人愿意跟仵作打交道,改口:“我的意思是,我请你喝。” “好。”他应了。 豆娘一噎,不再客气一下吗? 等她反应过来,仵作已经进了客栈。 此处客栈名为‘锦绣客栈’,店不大,一楼堂食,二三楼包房。 雨天,店里自然没什么生意。 只有老板娘和两个店小二。 柜台前,老板娘穿着一身丁香紫色衣裙,袖口和领口还带着花边,头上钗着珠翠。 年纪看着不小,但皮肤白皙细嫩,风韵犹存。 豆娘不由地多瞟了两眼。 仵作叫了热茶,递给她一杯。 “谢谢仵作师傅。”豆娘小声道谢,捏紧茶杯,刚淋雨凉透了的手心也发热了起来。 仵作抬了抬眼,“唤我闻笛即可,仵作师傅仵作师傅的叫有些生分了。” “闻师傅。”豆娘点头。 没什么心情与闻笛闲聊,偏偏闻笛像是感受不到一般。 打着趣儿问她: “这些个日子,江野在衙门里老念叨你,听他讲,你是江家的童养媳?” 此话一出,豆娘一愣。 江野这厮怎么出去老是乱说话。 她扯了扯嘴角,“嗯......” “不用如此防备我,江野没有到处说,只给我说。”闻笛轻笑一声,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还解释了一句。 豆娘松了口气。 闻笛又说:“听他讲,你是他哥哥的童养媳,前阵子被指给了他?倒是委屈你了。” 说着,他的神情微显落寞。 捏着茶杯的手攥紧,一句‘委屈你了’便让豆娘鼻尖都发酸了。 可不委屈吗? 但从没人觉得她真委屈。 屋外大雨瓢泼,天色暗沉,时不时还有轰隆隆的雷声。 豆娘轻声开口:“不委屈,就跟这雨一样,天不遂人愿。” 闻笛抿了一口茶,眼眸低垂着。 话锋一转,“我倒是觉得江野不错,其实你可以试着接受,那小子.......” 他话没说完,自己笑了。 豆娘疑惑的看着他,等他接下来的话。 “前阵子刚打了一对小银钗,说花了媳妇本,我猜是送与你的,江野不善言辞,但确实是个良人,江家小娘子,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有时候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闻笛答。 豆娘怔愣片刻,她没收到啊! 她抿着唇,声音更小了,“他没给我,许是送给旁人的。” 话是这么说,但她知道如果真打了,那真是给她的。 毕竟......这是她给秋姨娘接生的报酬啊! 闻笛没反驳,只说:“刘家的案子还没结案,江野每日也挺忙,许是忘了。” 说到刘富商。 豆娘来了兴致,“闻师傅,刘家的案子有什么眉目了吗?” “那日我们验的尸,是夏姨娘,凶手还没找到,不过线索明了,是家事。” 闻笛随口便说了。 豆娘张了张嘴,“你的意思是......刘老爷或是刘夫人?”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总不能是下人小厮吧? “嗯,听说刘老爷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正在找证据。”闻笛答。 话音落下。 柜台前的老板娘手一抖,一个茶杯应声掉在了地上。 碎了。 随着豆娘和闻笛看了过去。 老板娘脸色煞白,但还是道歉:“抱歉,扰了二位客官说话。” “无事。”闻笛回应。 随后朝门口看了一眼,聊了许久,雨都小了。 他起身道别,“江家小娘子,我先行一步。” 豆娘的目光还在客栈老板娘蹲下身子捡碎掉的茶杯,她的手在抖。 这一幕,让她不由的蹙了蹙眉。 “娘!” 这时,楼上跑下来一个半大的小子,手里拿着一个坏了的风筝。 嗷嗷的哭:“娘!雨太大,把窗户吹开了,风筝泡坏了!爹上次说下次来陪我去放风筝的。” 七八岁的小子站在碎茶杯前,张着大嘴,脸都哭红了。 奇怪的是,老板娘没说话。 颤着手捡碎片,豆娘看见她的眼泪往地下不断的砸下。 此时的老板娘跟刚进门时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唉,本来还挺羡慕她的,穿着细缎儿衣裳,开着客栈,光鲜稳定。’ 豆娘心里想着,眼睫也垂了下来。 谁知道老板娘也过的不如意,一个茶杯碎了,都心疼哭了。 半晌,看着老板娘推着儿子上楼,她这才反应过来雨停了,该回去了。 正想付钱,结果桌上撂着些铜板。 正是茶钱。 * 回到家时。 鞋袜已经湿透了,衣裳上淋到的地方色泽更深一些。 她将食盒搁置进厨房,坐在正屋的门槛上脱了鞋袜。 袜子一侧还塞着一个手绢。 “二十九、三十......四十六。” 豆娘将自己的铜板数了又数,最终叹了一口气,这些日子忙碌,但也没挣到什么钱。 总共加起来也就六钱银子,说这是未来嫁妆,都得被笑掉大牙。 她瞧了眼东厢房,那是江野的屋子。 想到客栈内闻笛说江野买了银钗,她心头一动,去找找看? 但不是君子所为。 “可我不是君子,我是女子。” 豆娘给自己找理由,下一秒又反驳,“女子也不能随意去搜人家东西。” “但是那是江野给我的报酬!” “人家又没送给你!” 最终,豆娘还是被善良的自己打败了,许是江野觉得自己有了步摇,不愿给她多的了。 可惜了,那步摇要还回去的,别以后江礼把自己卖了,还得说一句:你第一件像样儿的首饰都是我送你的,豆 娘,听我的话,才能过的好。 江野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一袭捕快服,头发高高竖起,身上连一点雨点子都没有。 可见没有出衙门办案子。 也就鞋尖微脏~ 真好命,下雨连雨都不用淋,哪像她啊!还得辛苦奔波。 都是泥腿子,这个泥腿子竟然混出头了! “盯着我作甚?”江野被她看的一毛。 豆娘朝他翻了个白眼,“没事!” 江野歪了歪头,不知道她又抽什么疯了,但能说话已经很不错了。 来京城前,两人两年没怎么接触。 豆娘与他说话小声小气的。 来京城一个多月了,豆娘似是习惯了,又跟小时候一样了。 有别人,照旧小声小气儿。 没别人,不是翻白眼,就是凶他。 他几步走到豆娘跟前,蹲下与她平视,调侃: “哟!肯说话了?啧~自从你抱完小叔子,那 就跟哑巴似的,可算说了两个字,没事~!” 最后两个字,他拉的极长。 给人一种很欠揍的感觉。 说完,他嘴角扬着笑,脑袋微微抬起盯着她。 豆娘被他一句‘小叔子’臊的满脸通红,抬起还未穿鞋袜的脚踹了过去。 “信不信我——” 话没说完,她的眼眸瞬间瞪大了,江野捏住了她的脚腕! 此时,脚心只距离他的胸膛一寸。 她想缩回脚,但被死死捏住。 “松手!”她羞斥。 江野没吭声,垂着眸看了一眼,脚丫子白是白,但是踹他就不行了。 他喉结微滚,迅速松开,刚刚还有点正经的脸上又挂上混不吝的笑。 “豆娘,还想踢我啊?我告诉你,上次你占了小叔子的便宜,现在是你欠我的,不是我欠你的,再踹我,我就一个过肩摔!” 他开着玩笑,笑容就没下去,似乎在哄她开心。 但...... 这只能激起豆娘的怒气! “小叔子?什么小叔子?爹娘什么时候又给你生了个哥哥?” 豆娘来劲了,“爹娘亲口说你是我以后的相公!江野,踹你是你的福气。” 江野舌尖舔舐着上颚,脸色僵了僵。 他没说话。 就这么直勾勾盯着她。 豆娘有些慌了,这家伙该不会当真了吧?她就开个玩笑...... “江......” “你那天晚上......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江野不确定的询问,“你该不会真放弃我哥了吧?” 豆娘点头,她真放弃了。 江野一看她点头,懵了,好半晌,他才吸了吸鼻子,自嘲道:“你倒是个会认命的,以后不后悔?” 他说的是嫁给他的事情。 “不后悔。”豆娘思绪飘远,她说的是放弃江礼这件事。 她是童养媳,但又不是什么很贱的人。 原本,她来京城的目的就不是嫁给他,而是找他做主,是江野一直说让她嫁给他哥。 但不曾想,江礼是给她做主了,但是为自己的前途,打算把她嫁的更值。 她厌恶这种被随意转手的感觉。 却在江家二老面前无可奈何,在江礼这里又只能用抱江野来对抗。 她一直、就是一个很软弱无能的人。 这样想着,豆娘眼眶里又噙满了眼泪,随时可能掉落。 江野可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只当她放弃江礼这个良人,心里难受的。 他也更难受了。 “哎呀,别哭了!那步摇呢?”江野烦躁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豆娘,“在屋里,以后还给他。” 江野站起身去了东厢房,不多时就又回来了,站在她跟前手一摊开。 脸颊侧到了一边。 “喏!别以后了,等他回来了就还他,这个新的给你,不会叮当响,适合你!” 豆娘抬眼,看着江野侧着头一脸不服不忿。 吸了吸鼻子,她伸手拿了过来,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又看了眼江野。 甜甜一笑: “今儿个还有人说你给我买了对银钗,是真的啊!江野,小时候咱俩玩的好,亏你还记得当初的情谊,没骗我白给秋姨娘接生。” 江野这才偷偷看向她。 见她笑,自己又得意上了,“那是~!爷们什么时候骗过你?” 豆娘呲个大牙看着手里的银钗。 傻笑地点着头,“嗯,等我以后嫁出去,就戴这个,出嫁不让礼哥背我出门,让你背我!” 大曦的传统。 新娘出嫁要哥哥背出门。 此话一出,江野“啊?”了一声,指了指自己。 “我?背你?出家门?” 合着他不是新郎啊! 15. 第 15 章 豆娘点头,看着他的脸色,小声询问: “你不愿意吗?” 江野呼出一口气,气笑了。 恨不得将刚送出去的银钗重新夺回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哼笑一声开口:“愿意,愿意,哪能不愿意啊!好歹......” 一起长大。 “愿意就行。”豆娘傻笑。 对上她发自肺腑的笑,江野抿着唇盯了她一会。 摆手,“晚食儿我要比我哥多一个鸡蛋。” 豆娘连忙应了下来,心里快要甜出蜜儿了,她没什么见识的。 所以一个银钗就能让她开心许久。 只是,江礼的步摇是买她的婚姻,江野的银钗是她接生的报酬。 见江野回了屋,她喜滋滋转身去了屋内。 一张精致漂亮的小脸倒映在铜镜下,头顶双螺髻,她拿着小银钗在发髻上比划了又比划。 嘟囔: “是比步摇更适合我,没看出来,江野的眼光还挺好的。” 小心将银钗收起来,她这才去做饭,心情舒适连做饭食她都哼起曾在乡里听到的歌谣。 院子小,处在东厢房的江野自然听了个一清二楚。 躺在床上,右脚搭在左脚膝盖上,摸着手里的婚书,他很烦。 叶豆丫不嫁给他哥了。 也不嫁给他。 那这婚书怎么办?她的新丈夫能接受拿着放妻书的夫人过门吗? “从小一起长大,其实后半辈子这么过也不是不行......”江野嘟囔着,手指一下又一下摩挲着婚书上的‘叶豆丫’三个字。 他真是个大好人呐! 一想到豆娘以后嫁给旁人,说不准会成为笑料。 他竟然委曲求全,准备跟她过一辈子了,江野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心善的人。 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慌忙地将手里的婚书压在屁股下。 “江礼!你进屋不能敲门啊?”江野看清来人,没好气儿地吼了一声。 江礼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敲了,你没听见。”眼神掠过江野的腰腹,“藏什么了?” “没什么。”江野回应。 江礼轻车熟路地去衣柜里翻找自己的衣裳,顺带提醒:“红色的。” 自从豆娘来了京城,他一直住书房。 书房打了床,但没有柜子,所以他时不时就会来东厢房拿干净的衣裳。 一向听力好的江野竟然没有听到他敲门。 很不对劲。 江野没回应,“拿完衣裳赶紧走,什么都得问一下。” 江礼沉默一瞬,想到什么,嘱咐道: “豆娘不会许给你,你莫要瞒着爹娘与旁人过了文书,江家重规矩。” 豆娘端着饭食出来,正好听到了这一句,透过半个院子艳羡地看了眼江野。 江礼一向把体面看得贼重。 但江野不一样,从小就是个不守规矩的人,他若真怕与她成婚,说不准真能干出来先斩后奏的事情。 难怪那会儿她开玩笑,那厮一脸严肃呢! 原是有了心上人。 说不定都跟心上人过了文书。 这样想着,她觉得以后不能开那等玩笑了。 江野闻言,满脸涨红地喊:“出去!” 眼见两人马上就要起冲突,豆娘连忙出声:“礼哥,该吃饭了。” 江礼这才黑着脸拿着衣裳出了东屋。 一向重礼仪的人,连门都没带上。 江野翻了个白眼光着脚去关门,好把婚书藏一藏,结果豆娘就站在圆桌前朝他笑。 看口型,好似在说,‘江野,你真瞒着爹娘过文书了?’ 江野:“......” 他耳根子一热,‘砰’一声将门关上。 * 夜里。 又下起了雨。 雨滴啪啪啪地打在房檐上,顺着砖瓦落下,跟说书人嘴里的水帘似的。 她捏着步摇,站在房檐下,犹豫了许久才敲响书房门。 “进。” 不带温度的声音响起,轻手轻脚的进了屋。 “今儿个下了雨,有些冷,不用磨墨了,早些时辰歇了吧。”江礼头都没抬一下,拿着毛笔温习着功课。 豆娘没动,就站在门口。 刚刚还在肚子里反复措好的词,这一刻不知道怎么说了。 许是许久没听到回应,江礼抬起了眼。 疑惑的看着她,“有事?” 豆娘轻着手脚上前,将步摇放在书桌上,“礼哥,这步摇太过贵重了,留给未来嫂子吧。” 她想说:她想自己做主。 疏离冷漠的眸光扫过桌上的步摇,江礼再次抬头看向她。 “拿回去。” 豆娘没动,垂着眼睫跟犯了错的孩子似的,双手手指搅着。 江礼搁置下毛笔,“怎得了?有了心上人?” “没。” 豆娘小声应答:“礼哥,我觉得你和爹娘已经为我操心的够多了——” 铺垫的话都没说完,江礼打断她。 “既然没有,那就收回去吧,你既然急着嫁人,摆脱这个家,过两日休沐正好有同窗来拜访,你且看看。” 豆娘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浑身如同跌入冰窖,她不可置信的看向江礼。 但对方还是那个目光,仿佛没有任何情绪一般,她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她不知道是怎么走出书房的。 江礼看着她那落寞的背影,以及书桌上留下的步摇,眉头微蹙。 他拾起步摇,修长的手指仅是拨弄两下。 银锁坠子上的铃铛便发出了‘叮当’的声音,眼底闪过不悦。 才来京城多久,就想嫁人了。 外面的人能有多好? 他将步摇搁置在一旁,脑子里闪过几个游手好闲的同窗。 ...... 休沐日,豆娘推了在外的活计。 毕竟江礼不晓得她在偷偷攒钱,她更不想多生事端。 从早上醒来,一直到下午,她都提心吊胆的。 洗着晌午的碗,她的目光都盯着院门。 生怕江礼真找来了同窗相看。 “嘿!”江野倚靠在厨房门口,挡住了她的视线,咬着果子问:“今儿个怎得魂不守舍的?” 豆娘垂下眼,照旧洗碗。 “没有,想着衙门里怎得还没有三百文的活计。”她敷衍了一嘴。 倒是给江野整无语了。 “你想累死我啊?你一有活计,我也该有了,刘府那事到现在也没下个定论,我感觉你来了后,我这是头一次休沐日能闲到下午的。” 他口气不太好,说完见豆娘没什么反应,他顿了顿上前蹲在木盆前。 小声再问:“你这几日怎得没 戴我给你的银钗?是不是不喜欢?” 他老早就发现了。 一日盼一日,等着她戴。 结果四五日下来,也没见她戴过,之前他哥送的步摇,她可是当天就戴上了的。 豆娘抬眸扫了他一眼,“我想留着成亲戴。” “留啥啊?” 江野从她手里接过干净的碗,搁置在一旁的篮子里,“等成亲我给你买个更好的!你现在戴着呗!一天天这么素,没准儿有些泥腿子觉得你好得手,惹些烂桃花!” 他不知道怎么想的。 就想看她戴。 豆娘没什么心思跟他扯,随意回应:“明儿个戴。” “成!” 江野笑了笑,“明儿个一定戴啊!让我哥瞅瞅,什么才是好眼光。” 豆娘:“.......” 这时。 院门传来敲门声,豆娘的心提了起来。 江野回头看了一眼,叹了一口气,“真是没有一个完整的休沐日啊!” 他还想着,夜里去看杂耍,顺带带豆娘一起。 刚站起身,江礼从房里出来打开了院门,来人不是白衣捕快。 反倒是个看着瘦瘦弱弱,尖嘴猴腮的书生。 “又有一个完整的休沐日了。” 江野嘟囔了一句,此时申时过半,一般到这个时辰了。 巡城司里也不会出什么事。 他扬着笑,丝毫没注意到豆娘洗碗的手都在抖,双手伸进水盆里帮她洗碗。 “快洗快洗,一会我带你去茶楼听书,晚上吃酒楼,吃完酒楼看杂耍!” 一向好面儿的爹娘是不可能让豆娘嫁出去的。 而且豆娘自己说的,不跟他哥成亲了。 就算带着放妻书嫁出去,就这呆兔子的性子,不得被人磋磨死? 好歹是一起长大的情谊,他委屈点就委屈点吧。 豆娘....... 大概率真是自己媳妇儿。 江野这么想着,洗碗的手更加麻利了,四只手都在水盆里。 难免相互碰触到。 江野看到手背碰触在一起,豆娘的手迟迟没有缩回去。 不由挑眉。 偷偷摸摸的刚想抬眼看她反应,结果就听院子里,江礼说: “豆娘,上壶茶。” 豆娘跟应激反应一下,唰一下就站起了身子。 手背上的温度没有了,江野来气了,站起身骂骂咧咧道: “上茶上茶,她又不是你丫鬟,你老使唤她干啥?之前来客人这些事不是你自己做吗?” 以前使唤了就使唤了,豆娘是江礼的童养媳,是他的未来嫂子。 但现在...... 不是了。 江礼蹙了蹙眉,只是扫了眼情绪如此大的江野。 尖嘴猴腮的书生一噎,“这位是?” “胞弟。”江礼依旧沉稳,“胞弟,让姚兄见笑了。” 姚书生笑了笑,“非也非也,令弟豪迈直爽,一看日后必定年少英发。” 江礼眸底闪过一丝错愕,年少英发不是这么用的。 但他未说什么。 只是走进厨房,扫了眼江野,一边泡茶,一边说: “江野,莫要坏了豆娘的好事,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让她掌掌眼也好。” 豆娘低垂着头,衣角都被攥紧了。 江野:“???” 16. 第 16 章 局促狭窄的厨房,在豆娘眼里宽敞不少。 她好似离江家兄弟越来越远。 大脑一片空白。 “豆娘的好事?掌眼?” 江野怔愣一瞬,回头看了眼那书生。 湖蓝细缎的长衫本是清雅贵气的象征,在他身上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起来。 尤其一对细眼儿,跟老鼠似的,左盯右瞧,怎么看都不是老实的。 江野气笑了,拿手指头指了指院子。 “他?好事?长那老磕碜,江礼,你的眼光是不是落家了?挑的步摇不行也就算了,挑个男人还挑这么差的。” 外面那个,哪点比他好? 他好歹有张俊脸! 豆娘死死咬着下唇,她没往院里怎么瞅,但听江野帮自己说话。 眼神下意识看向江礼。 心里期盼着什么。 只见他丝毫没把江野说的话当回事,淡淡开口: “姚兄家中富裕,其父乃光禄寺典簿,如今他虽只是个秀才......但够了。” 此话一出。 江野一噎,好嘛! 这么一说,确实比他强点,老爹当官,还是个读书人,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长得丑? 他看了眼豆娘,还想让她说句话。 这过日子,不是有钱就行的,长得好也重要啊! 但豆娘只是垂下了脑袋。 跟个包子似得。 殊不知,豆娘心都凉了,凉的彻彻底底,果然,她的存在就是江礼的踏脚石。 “豆娘,你说句话啊!”江野急了。 豆娘没吭声,她说什么? 她不知道。 江礼没理会两人,只撂下一句:“豆娘,一会过来添茶。” 随着他去待客。 江野凑到她跟前,“你咋不拒绝?你别告诉我,你听了人家家世,心里乐意,长的多磕碜啊!” 豆娘捏紧衣角,终于抬起了眸子。 眼尾泛红,眼眶里的眼泪就在打转,她撅着嘴随时要哭的样子。 江野愣住了。 “你别哭啊,哭什么?你看不上那人你告诉我,我去给我哥说。” 话落,他转身就要去评理。 江家二郎,从离了家后江湖人称他讲义气,好歹从小一起长大。 他去给豆娘出出头,也没毛病。 “别去。” 豆娘拉住了他的袖子,另一手擦了擦随时会掉的眼泪,“我自己解决就好。” 她跟江野的关系很尴尬的。 爹娘指了婚,而前些日子礼哥看到他藏了红色的东西。 说不准儿就是跟别人的婚书。 他现在给她出了头,以后跟江野的夫人还怎么相处? 豆娘一向想的多。 江野,“你咋解决?” “你别管了。”豆娘回了一句,双手摩挲了一下脸颊,拽了拽衣角。 最后、 走出去给客人添茶。 江野:“???” 干净的院子里,日头不是特别毒,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淡绿色衣裳,腰肢盈盈一握。 露出的脖颈细白,配上那张老实的漂亮脸蛋儿,那就是最好欺负的软包子。 她俯身给姚书生添置茶水。 刚刚还夸夸其谈的人此时眼睛都直楞了起来,眼睛上下不断扫视着豆娘。 这一幕,尽数落在江野的眼里。 他冷笑出声,“就这么个解决方式?我还以为你能硬气赶人出去,跟江礼大吵一架。” 窝里横,是他对豆娘的评价。 当然,这呆兔子,在窝里都得挑人横,只敢对他横。 他看不下去了。 快速出了门,这鬼样子给他气的不轻,他得出门缓缓去。 * 豆娘是看着他离开的。 硬着头皮坐在江礼的身旁,目光缺落在江野猛猛合上的大门。 砰! 一声! 姚书生回过了神,笑呵呵的拽词:“令弟真是年少轻狂,孔武有力啊!” 江礼:“......” “姚兄,喝茶。”江礼拿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半晌才拐到了正经的话题上。 “听闻姚兄今年二十有八,家中可有娶妻?” 姚启,可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 虽没有与他在同一书院,但之前作词赋诗时曾相识,就连即席吟句都是朝他买的...... 可谓一介草包。 至于家中他问的问题,他早就知道答案。 “唉,守隅,莫提莫提。” 姚启摆手,“亡妻八年未有所出,早早消香玉陨,我这心里不是滋味儿。” 守隅,是江礼的字。 豆娘知道,但这个字在此时就很是讽刺,江礼从有字开始,她就问过为什么要取这个字。 江礼说:‘守隅,守着分寸。’ 当时江礼已经十四五了,说这话时看她的目光淡的很,她一直记得。 并且跟他的字一样守着分寸,他瞧不上她,她就不强求。 她以为,江礼也是一个有分寸的人。 没成想...... 豆娘抬眼瞟了眼这位比她年纪大十多岁的鳏夫,眼睫又缓慢的垂了下来。 江礼扫了眼她,缓缓开口: “常听闻同窗说起姚兄,春风楼内题词有大半是姚兄所作,守隅如今的词都登不得台面,还望往后姚兄多加指点。” 此话落下。 姚启压根没多想,更没多想自己之前还朝江礼买过诗词。 嘚瑟的应下,更是自信心爆棚对着豆娘做了几句拗口的打油诗。 豆娘的脸都白了。 她死死捏紧衣角,从脖子到脸都气的通红,倒不是因为姚启那狗屁不通的打油诗。 而是因为江礼真没把她当个人。 这男子不仅是鳏夫,还是个流连于烟花柳巷的登徒子! 江礼时不时附和两句姚启,余光却落在豆娘的脸上。 直到日暮西山。 天色暗黑。 他以寒舍简陋为由送了客,姚启还挺不想走,眼神从豆娘身上停留了片刻。 开口:“守隅,那我先行一步,改日设下宴席,你可一定要赏脸。” 人走后。 江礼朝里走去,大门是虚掩的,豆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问:“礼哥,夜里你想吃些什么?” 江礼看了她一眼,女子眼里无光,声音也冷漠的紧。 他没回应,转而问:“你觉得姚启怎么样?” 豆娘捏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手心里有些疼,但又没那么疼。 “礼哥觉得呢?” “不行。”江礼回应的迅速。 让她都不由一愣,心里顿时松快了些,她怯生生的抬起眼瞧他。 “礼哥说不行,那就肯定不行了,以后......” 话音刚落。 江礼步步紧逼了过来,小时候他们个子的差距还没那么大。 现在走到她跟前,高的很,压得人都快喘不 过气了。 “以后?” 豆娘没敢吭声,刚刚抬起的眼睛又因为他的靠近垂了下去。 月白色的衣衫上,一条绣工极好的腰带很是显眼。 这条腰带,是她绣的。 她认得。 “豆娘,外面的男人......都是这样的。” 江礼垂着眼,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不妨碍他能想到,他停顿片刻接着道: “外面的男人都是这么坏的,长相丑陋,行为粗鄙,家中娶妻的要求还高,最关键的是......有了妻妾,也不忘流连于青楼。” 淡淡的墨香味充斥在鼻尖。 豆娘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一跟江礼靠近了说话,就大脑一片空白。 在他面前,她总觉得自己是浮游,他是树。 她双手紧紧绞在一起,鼓起勇气抬起了眼,“礼,礼哥,我觉得你说的对,但是以后真的不用让我相看了。” 她不会去当他的踏脚石。 她想自己做主。 清亮的眸子带着惧意,江礼沉默一瞬。 “不嫁了?” 豆娘,“嫁还是得嫁......” 江礼眼皮子狂跳了几下,差点被她给气晕过去。 他深呼一口气,“你的婚事是我说了算的,你若真想嫁,也得我点头。” 说着,他摸了摸袖子。 不等她反应,左手扣着她的后脑勺,右手往她发髻上插着什么。 耳边传来他清冷而又疏离的声音: “外面的男人没什么好的,今儿个你也瞧见了,别说会有不一样的,区别只在于装的久和不装。” 他垂眼盯着她的眼睛。 喉结滚了滚。 钗好步摇,他摩挲着银锁坠子,一字一句道: “夜里,我想吃臊子面,卧放两颗鸡蛋。” 豆娘没动。 眼神直勾勾的看着江礼。 她有些不理解,江礼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边说她的婚事他做主,一边给她相看,另一边还要说人家的坏话...... 四目相对,这是她头一次没有躲开江礼的目光。 “怎得了?”江礼问。 豆娘摇头,“我去擀面。” 江礼扣着她后脑的大手轻拍了拍,“步摇别摘了,我听到铃铛的声音,安心点。” 豆娘未答,低着头就往厨房内走去。 ...... 两人都没注意到,虚掩的院门口,江野手里拿着糖人将这一幕看了个干净。 眼皮子都快速眨动了起来。 白日不是还给豆娘相看男人呢吗? 这会两人这么抱起来了?是抱着吧?他哥的手在豆娘的后脑勺上。 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许久。 他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糖人,无语笑了。 “呵,被这两口子给耍了,娘的,两口子闹别扭......我纯纯当猴给他们看了。” 他哥刚刚那眼神,虽说淡的没点味儿。 但两人离那么老近,尤其发髻上那刺眼又难看的步摇。 无一不在昭示:两口子吵架了,现在和好了。 就他自己,这几天还在担心他哥不娶她,她嫁给别人了受罪怎么办? 合着白担心了。 江野很气,江野将带给豆娘的糖人吃了个干净。 江野...... 沉默了一会,他蹲在院门外的墙根上。 双手捧着脸颊,心里有点堵得慌。 17. 第 17 章 月明星稀,晚风习习。 江家院落里才算吃完了晚食,江礼没跟她多说什么,见她一直没摘步摇,便一头扎进了书房内。 扫了眼还黑着的东厢房。 豆娘左思右想给灯笼点上,挑着灯笼去了院门口。 望着巷子口。 今儿个江野是摔门走的,肯定是对她又不满了。 从小,只要她被人欺负了没反抗,这家伙总能给她甩好几日的脸色。 瞪着她说:‘你一点都不像我们江家人,怂包蛋!去收拾他!。’ 她委屈地掉眼泪,被这么一刺激,拿起一根细细的小树枝就喊:‘我是江家人的!你不要小瞧我!’ 结果小江野将她的小树枝扔了,拿起一块大板砖塞给她。 指挥:‘去!把他脑袋劈了!’ 豆娘一听,就又怂了。 于是......每次都能看到江野当晚鼻青脸肿地回来,然后好几日不理会她。 想到这,豆娘嘴角勾起,从什么时候她不跟江野疏远了的呢? 忘了。 江野看着她杵在那儿,也不吭声,就搁那儿讥笑。 似是后背觉得有些发凉。 豆娘下意识的转过头看,有些惊喜,“江野!今儿个相看的书生被我拒绝了。” 江野眸子里带着戏谑,扫过她发髻上的步摇,站起身回了院子。 连个屁都没放。 豆娘:“......” 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她也不知道为何要解释,许是...... 这段日子的相处,让她有一瞬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 六月底已经很热了。 她再次接到衙门的消息时,是春姨娘也找到了。 也就是刘富商的第一个小妾。 刘大柱站在院门口,“嫂子,你快些的,江秀才是个晓得道理的读书人,一日没送午食儿没事的。” 豆娘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额头上密密麻麻都是汗渍。 连称呼都没去纠正。 快速将最后一个菜盛进食盒。 “走吧。” 刘大柱张了张嘴,但也不知道说什么的好,野哥怎么就能让自己媳妇天天给大伯哥送午食儿呢? 搞不懂。 抵达衙门时,都未时一刻了。 来过一次了,自然比上次轻车熟路些,用油纸塞入鼻孔,又蒙上口巾。 踏入尸房的一刻,眉头还是不由的蹙了起来。 “人来了。” 闻笛没戴口巾,抬头朝不远处的江野轻笑了一声。 还是那块木板,还是差不多的场景,只是这次,江野没有去捂住她的眼睛。 江野只是朝她扫了一眼。 不作声。 豆娘对他这样见怪不怪,这些个日子,江野几乎就是把她当空气。 她给他加餐,给他洗好衣裳递过去,他连句谢谢都不说。 比小时候那死出儿,还讨人厌。 “江家小娘子,今儿个天热,弄完了别急着走。申时衙门里有绿豆汤,让江野盛给你一碗。” 闻笛声音很轻。 豆娘朝江野看了一眼,见他打着下手,完全不搭话的样子。 扯了扯嘴角,摇头:“闻师傅,我不用了,衙门里应当有份例的,我喝了旁人喝什么?” 闻笛毫不在意,“江野会让给你的。” 江野剪衣裳的手一顿,抬头不悦的看了一眼闻笛。 声音里带着些不耐烦: “尸房里唠嗑儿?不怕尸气钻进去。” 闻笛耸肩,埋头接着探查死因,豆娘也讪讪低头忙活。 ...... 豆娘负责的部分用时不多,等闻笛记录下来后。 她便去蒸熏。 人一走,江野才抬起眸子看向她的背影,手里的活计都停了下来。 “还看呢?”闻笛调笑。 江野横了他一眼,有些不悦,但未直接说出来。 “我哥不喜她做这活计,她要嫁给我哥的。” 声音少有的很轻,这段日子他气的,不过是他哥和豆娘把他当猴耍罢了。 闻笛目光悠悠地看着他,半晌,嗤笑出声: “嫁给你哥?那官府文书不是在你褥子下吗?怎得?美人让与他人你甘心?” 江野没有立刻回应。 甘心? 他可太甘心了!他哥不要的,就给他,他哥要了,又给收回去? 哪有这样把人当猴耍的?! 他不要了,白给都不要了! “别提,这事儿我就告诉你了,不是让你来看我笑话的。” 江野回应。 闻笛没搭话,反而道:“一会儿把绿豆汤送过去。” 江野,“不去,你想送你去送。” * 蒸熏后又换了套衣裳的江野还是端着绿豆汤来了。 豆娘正准备领钱走人。 “喏!喝吧。”江野没什么好气儿的端着两个碗。 修长的指尖捏着碗沿儿,指缝里都有些发白,豆娘看到后愣了愣。 小声道:“我不喝了,你和闻师傅喝吧,我马上回家了。” “让你喝你就喝。”江野将碗往前又凑了凑。 汤水的边缘都快溢出来了,怼在她面前。 她只好伸手接过来,等着江野去给闻师傅送绿豆汤时自己再放下碗走。 没成想。 江野端着另一碗咕嘟咕嘟就是一顿喝。 “哈~爽!” 豆娘看愣了。 她张了张嘴说:“你把闻师傅的喝了。” 手里这碗还能喝吗? 她上次已经白喝了闻笛的茶,江野真没有眼力见儿。 江野用袖子抹了把嘴,目光上下打量着她。 豆娘穿的是上次来验尸穿的衣裳,就连洗衣裳,这件也是分开洗的。 是挺爱干净的。 他俯下身,与她对视时咧嘴一笑,“一碗绿豆汤而已,衙门有那么小气吗?你听闻笛瞎扯呢?” 豆娘一听,觉得也是。 嘴唇搭在碗沿儿上,喝的很小口,这碗绿豆汤有点稀了,没什么米粒儿。 不过解暑罢了。 只是一口,她抬头双眼亮起,“江野,衙门待遇这么好吗?绿豆汤都这么甜?跟外面卖的甜水没什么区别。” 每日一锅,还这么甜,得花多少银子买糖啊! 江野没吭声,盯着她唇,半晌才回应: “嗯,衙门待遇可好了,我哥不过是个秀才,以后考不考的中还难说,赶紧喝吧,等我娶了媳妇,以后一分家,啧~你还得多去接生供我哥读书嘞!” 他话还没有说的更难听,其实还有一句: 以后分了家,他哥那只读圣贤书的人,以及豆娘这软蛋的性子,家底恐怕挥霍的贼快。 豆娘心善,她还舍得给自己买甜水吗? 现在都舍不得。 豆娘一愣。 她没想那么远,但是想到前阵子礼哥发现的红色东西。 她怀疑江野已经瞒着爹娘、礼哥,以及她跟女子成亲了。 “嗯......” 江野:“???” 还嗯?得儿!为了他哥苦日子都过的下去。 一碗绿豆汤下肚,豆娘也不久留了,准备回去赶紧把身上的味儿洗干净,这样也好给江礼交代。 “江野,我先走了,晚上给你和礼哥做鸡吃,你早些回来。” 豆娘将自己的碗重叠在江野的碗上。 江野随意的‘嗯’了一声。 看着她离开。 目光沉了下来,举起两个重叠的碗,一口咬在碗沿儿上。 他很气,超级气。 这时。 闻笛端着碗倚靠在班房的门口,说起了风凉话: “我怎么不知道衙门待遇这么好呢?绿豆汤不是一人仅限一碗吗?嘶~” 他喝了一口咂巴了一下嘴,“江家小娘子是不是味觉不行?我怎么没尝出来甜味呢?” 江野沉默了。 江野低头找起了板砖,“闻笛,你现在是越来越活泼了!” 闻笛没当回事,只是嘴角的笑容更甚了。 他记得...... 江家大郎的秀才位居案首,按照往例,京城周边的秀才案首,可都是入了朝堂。 更何况江家大郎如此年轻。 “人要问心呐!” 他说了一句,随后转身回了班房。 江野张了张嘴,后悔了,没 有哪一刻比现在还后悔。 他脑子哪根筋搭错了,竟然把豆娘从村里带了出来。 这时。 刘大柱匆匆赶来,红着双眼大喊: “江野!你把我的绿豆汤也喝了?我出去跑了一天!你怎么就能把我的绿豆汤也喝啦!!!” “这兄弟还有的做吗?欠我三顿酒到现在都没请,你还厚着脸皮喝我绿豆汤!” 江野往一旁边歪了歪脑袋,眉头蹙起,眼睛也不由眯了起来。 这声音......颇有些炸耳。 * 豆娘没有直接回家。 去了草市,商贩叫卖的声音不绝于耳,人来人往热闹的很。 她挑着鸡,“店家,有没有小一点的,这些都太肥了。” 家里就三个人,太大了定是吃不完的。 “哎哟喂!小娘子!我这儿的鸡就是肥美!” 店家抓起一只母鸡,母鸡立马咯咯叫起来,他笑道:“这鸡又肥又精神!你若会要那种柴的,只能看看别家了。” 豆娘抿着唇,她就是看这老汉带来的四五只鸡精神。 才停在这儿的。 但这鸡都有三斤多重了,这若是买下来,没个七八十文下不来。 她有些犹豫。 验个尸才赚三钱银子。 忽的,她身旁立了个人,来人二话不说,拿着个扇子道: “把这只鸡宰了送与这位娘子吧,钱我付。” 豆娘目光挪了过去,女子身上穿的单薄,身材很是风韵,眼尾带着些细纹。 是那日下雨,在客栈与闻笛喝茶时,摔碎茶杯的老板娘。 “老板娘,这使不得。”豆娘连忙拒绝。 老板娘看向她,很是亲昵的拉住她手,“江家小娘子,我识得你,这鸡就当我的心意了,我还有事求你呢!” 豆娘张了张嘴,店家已经应和一声‘得嘞!’便给母鸡放了血。 她连忙拿出钱袋子,结果老板娘动作更快。 塞进她手里时,还念叨: “江家小娘子,你急甚?我求的又不是天大的事情。” 豆娘没吭声。 她在外人面前,一向有些沉默寡言。 等着老板娘接下来的话。 “不是什么难事,我家小子不是年纪到了吗?想找个启蒙先生。” 老板娘说着,语调不由自主的拔高,“要我说,那京城里的私塾,有几个先生能跟案首比的?江家小娘子,我也是多方打听,才知晓江家大郎的名头嘞!” 一番话下来,豆娘在哪个摊子面前停一下。 她就喊:“做鸡吃哪能没有蘑菇?店家,来两斤,小鸡炖蘑菇最好吃了。” “光吃鸡哪行啊!还得炒两菜,店家......” “店家!” 豆娘人都傻了。 从未见过如此热情的女子。 她一句话未说,老板娘说了一箩筐,最后停在家门口。 她没有掏出钥匙。 只是眼巴巴的看向老板娘,“我、我到了。” 老板娘看了眼木门,笑了一声,“害!是到了,江家小娘子,你考虑的怎么样?让我家小子夜里来江家大郎这念书呗?” 豆娘手里拿着人家硬塞的东西。 脸都红了,她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 老实人儿都这样,面对热情的人有些不知所措,连拒绝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 她只能小声道:“我问问。” 不管行不行,明儿个都得把钱送去客栈。 她真不能收。 老板娘似是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脸上的笑容更甚了。 直说:“那行!江家小娘子,我明儿个夜里带小子过来!” “哎——” 豆娘想喊住人,但人跑的贼快,她轻声说:“我......没答应。” 她急了。 但她还急着用艾草泡身子,瞒下自己去验尸的事情。 只能先搁置下。 做晚食儿她都做的心神不宁的,这可怎么给礼哥交代?! 将菜端上桌,她坐在圆桌前,算了算老板娘花了几钱银子,拿出铜板数了数,决定礼哥要是应了,她就等明儿个夜里还人家。 要是没应,她一早就去还! 18. 第 18 章 措词了许久。 都不知道怎么跟江礼说。 但江礼也没回来。 桌上小鸡炖蘑菇,西葫芦炒鸡蛋,还有辣椒炒肉丝,凉了她又端去厨房热了热。 此时、已经二更天了,江家兄弟还是一个都没回来。 “咕噜咕噜~” 她一手撑在石桌上,另一手摸着肚子,眼神还巴巴的瞅着院门口。 许久。 江野拿着一个酒壶撑在了门框上,脸颊上浮起两片红晕。 她微怔,站起身快步扶住他,心里有些气。 “今儿个下午我还说晚上做鸡呢,你怎得出去吃酒了?” 亏她一直候着,若是江野回来的早。 后面给礼哥也好解释,就说江野非要先吃,不是她不等。 闻言,江野没吱声。 垂下的眸子睨着她搀扶的手,干惯了活的手没那么细长,但也不粗糙。 他晃了晃眼,默不作声的抽出手,目光挪到了院落里的桌子上。 “就喝酒了,没吃东西,饿死我了,吃饭吃饭。” 他步伐极快的走到桌前坐下。 拿起筷子就开吃。 豆娘见他步伐沉稳,不像是吃醉了的样子,小跑上前拿起了筷子。 “江野,我今儿个碰见一个妇人,她想让礼哥给她儿子开蒙,我......我不知道怎么跟礼哥说。” 垫吧了一下肚子,豆娘便小声提及了此事。 江野扒拉着饭菜,“说啥说?让那人自己去找我哥,你管那闲事作甚?” 豆娘:“......” “你现在吃的,就是人家买的。” 豆娘恨不得把脑袋埋碗里。 一时间,江野立马抬起了头,“东西你收了啊?” 她点头。 江野气笑了,好了,现在已经管上他哥的事情了! 两人已经不分你我了! 两人...... 说不准什么时候,他夜里睡觉还得往耳朵里塞点棉花了。 豆娘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低垂着眼声音更小了,不仔细听跟自言自语似的。 “我不是故意的,她非给!” “非给你就要?”江野无语了。 豆娘,“她非给!” 江野沉默一瞬,看着手里的鸡腿,咬了一口。 嗯、怪香的。 豆娘见他不吭声了,问:“我怎么给礼哥说啊?我不敢,礼哥自己都在书院上学,夜里还得接着学,哪有那么多时间给小孩子启蒙?” 江野瞥了她一眼,“实话实说,我不会帮你说的,别打我主意。” 豆娘捏着筷子的手一紧。 江野变怎么聪明了?都知道她打什么主意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将装有小鸡炖蘑菇的盆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把较素的西葫芦炒鸡蛋搁置在江野面前。 随后埋头吃饭。 江野:...... 他哼笑一声,撂下筷子,碗里的鸡腿也不香了。 问:“真是非给的?” 豆娘斜楞了他一眼,“那还有假?我怎么可能做礼哥的主?” 此话一出。 江野盯着她,乐了。 喝了酒的人,是不能吹风的,若没吹风脑子还算清醒。 一吹风就昏了头。 江野回来的路上吹了风,现在又坐在院落里,虽说六月底的风不大,但总要有个理由。 免得第二日没借口,过于尴尬了。 他双手撑在桌子边缘,身子前倾,嘴角带着笑就这么盯着她。 豆娘被他看的有些发毛。 “做什么?吃、吃饭啊!” 江野舔了舔下唇,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 一字一句道:“豆娘,你说咱俩小时候是不是玩的太好了?我怎得看你跟我哥一接触,我就来气啊?” 豆娘:??? 筷子上的肉顿时跌进了碗里。 她心里一慌,眼神都四处飘了起来,她觉得江野的眼神有点不正常。 而且说的话也很不正常。 “你胡说什么呢?你是不是喝多了?”豆娘干巴巴的询问。 她在躲闪他的目光。 良久。 “你想哪去了?” 江野打着哈哈,调侃:“我的意思是,小时候玩太好了,我总有一种是你爹的感觉,自家大白菜熟了,都会拱猪了。” “这给我气的,我今儿个都喝多了。” 他没喝多。 但豆娘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蹙着眉,狠狠瞪了他一眼,“我只有一个爹,咱爹听到你这话,抽死你!” 江野侧头笑。 豆娘默不作声的还是将炖鸡肉往他跟前挪了挪。 她真是糊涂了。 江野一向不着调,挨得打估计比江家祖宗三辈儿的男子加起来还多,嘴里能有什么正经事? 更何况...... 江野似乎跟其他女子偷偷成亲了。 ...... 等江礼回来时,他们吃的已经差不多了。 正嘻嘻哈哈说小时候的事情。 他立在门口,看着桌上还剩不少的丰盛菜肴,走过去。 开口:“今儿个做这么丰盛,怎得没让人来书院捎个口信儿。” 豆娘呲着的大牙顿时收了起来。 微笑道:“礼哥,你平日里回来的早,我没想到,下次一定给你捎口信儿。” 江礼‘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对了,江礼,我给你找了份好差事,给小孩开蒙,好干的很,你夜里没什么事,就当贴补家用了。” 人都还没坐下,江野已经提起了正事。 豆娘眸子都瞪大了。 说好的提一嘴等着礼哥拒绝就好了,他怎么还吩咐上了? 江礼没应声,淡淡留下一句:“豆娘,拨些菜端来书房吧,晚上虫子有些多,不在院里吃了。”便回了书房。 豆娘连忙应了下来。 拨拉菜时,她小声道谢:“江野,谢谢。” 江野笑的很淡,摆手。 * 踏入书房,江礼一如既往地低头看着书,眼皮子都没抬。 烛火摇曳着,照在侧脸上,这副清冷专注的模样,当初豆娘不是没动心过。 女儿家的小心思,在村里时藏都藏不住。 每日夜里都要问他要不要磨墨。 “礼哥,先吃饭菜吧。”豆娘将饭菜搁置在桌子上。 江礼撂下书,鼻尖除了饭香味儿,那股子艾草味儿又出现了。 他眼皮子跳了跳,没戳破。 上次戳破,又是要嫁人,又是还步摇的。 很麻烦。 他小口吃着饭菜,“江野不会给我找活计。” 豆娘一愣。 站在原地有些磕巴,“今儿个有个妇人缠着他,送、送了鸡和菜,非要让你开蒙,他、他不好 拒绝,便想着回来问问你的意思。” 说到最后,豆娘声音小了,头也快垂地上了。 她不擅长撒谎。 江礼抬眸看了她一眼,就知道事情的人变了,不是江野,而是豆娘。 他缓慢咀嚼着饭菜,没有说话的时间里。 豆娘捏着衣角的手不断揉搓着。 与那日夜里江礼重新给她插步摇时一般无二。 半晌。 江礼才缓声道:“让那妇人明儿个带着孩子来吧,一月五两,一日一个时辰。” 豆娘猛地抬起头。 这跟拒绝人家有什么区别? 五两银子对于富贵人家来说确实不算什么,但对于平民老百姓,够一年的开销了。 她不敢去反驳江礼,只是干巴巴的点了点头。 “知道了。” “明儿个收了钱,你拿着吧,不用给爹娘,我暂且也用不上银钱。”江礼说。 省得她总觉得没银钱,不是去验尸,就是东跑西跑。 跑完了还得装一日都没出家门的样子。 为了让她平日里不用过于焦急,他回家的时辰每日都晚了些。 今个儿都没等他吃完,递给他食盒就走了。 他才回来这么晚。 让她散散味儿。 不论接生,还是验尸,味道都有些大。 豆娘没吭声,老板娘肯定会拒绝的。 * 翌日上午,豆娘睡醒就去了客栈,羞红着脸说江礼肯定是婉拒。 没成想。 老板娘听了价格,当即就同意了下来。 豆娘人都傻了。 一直到下午做完活计回家,都还未反应过来。 “读书人挣银子这么松快呢?这不会就是礼哥说的书中自有黄金屋吧?” 豆娘自言自语着,看了眼天色,夏日黑的晚,日头也大。 她将自己屋里的被褥抱出来晒在晾衣绳上。 又去了书房,抱出江礼的被褥。 站在东厢房门口,推门的手又缩了回来,江野不在家。 “礼哥也不在家,被子还是得晒的,我又不翻他东西。” 豆娘嘟囔着,推开了门。 江野这里,就跟书房完全不一样了,床,衣柜,桌子椅子。 简单的很。 就是椅子的靠背上挂着一条大红色的亵裤。 还破了一个洞! 她脸一烫,连忙挪开了视线,她是洗江家兄弟的衣物。 但这种东西,都是他们自己洗。 她从未在晾衣绳上见到过,江礼都是搭在书房内的床尾,颜色也很素,一般都是白色。 低着头,连忙将被褥卷了卷。 “啪嗒。” 一个红色东西掉了出来。 她随手拿起来,就看见上面的‘婚书’二字。 “江野胆子真肥。” 豆娘微张开嘴,心脏跳动的厉害。 对她来说,江野跟其他人不一样,他周身都散发着一股子离经叛道的味道。 吸引着她,跟他一样犯错。 小时候是一起摸鸡蛋,长大了...... 她看着手里的婚书,没翻开,心里有一股子火,怎么都熄不灭。 以后遇到心上人了,她是不是也能和江野这样? 偷偷的...... 下一瞬,她摇了摇头。 手里的婚书此时有些发烫,指尖下意识的掀开。 19. 第 19 章 柳筝是这个时候来的。 申时过半,她一手牵着儿子,另一手还提着些猪肉和糕点,站在院门口。 “江家小娘子?我带着小子来了,在家吗?” 豆娘在屋里头,闻声赶忙撂下江野的婚书,抱着被褥出了门。 “老板娘,怎得来这么早?礼哥还未下学。” 豆娘穿过晾衣绳,抱着被褥愣了愣。 柳筝穿得比前两日还要凉快,抹胸外披着一个单薄褙子。 对襟款的褙子边缘绣着丝线,不系不扣,露出修长的脖颈,煞是好看。 虽已是妇人,但保养得极其得当,脸上的脂粉不过于厚重,但能看出来明显打扮过。 “这不早早来,认认门吗?” 柳筝将手里猪肉和糕点放在桌子上,“你忙你忙,我不打扰你。” 豆娘震惊之余还没反应过来。 ‘哦、哦’了两声,连忙将江野的被褥晾晒上。 不过是让儿子启蒙,怎得还打扮的这么隆重?她心里这么想着,也知道城里人和村里人有着天然的差距。 在清河镇的村里,小时候二老送江家兄弟去读书,也是精心收拾。 普通人的收拾,就是换上干净整洁平日里舍不得穿的衣裳。 她还是第一次见相熟的人穿这般隆重。 手掌拍打被褥时,她的眼神都不时朝柳筝的衣裳料子上扫去。 “娘,你真要陪着我学?”半大的小子问。 柳筝摸着他的脑袋,“江先生学问好,一日就一个时辰,我送你过来,回去没一会就又得来接你了,娘在院里头等你就好。” 小子没吱声,就站在她娘跟前,眼神倒是不四处看。 看得出来是个懂礼的。 豆娘晾好被褥,泡了茶递过去。 “老板娘,下次不用来这么早,礼哥下学晚。” 柳筝笑了笑,“没事没事,我等得住。” 豆娘咬着下唇,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不是个圆滑会说话的人。 就是桌上的糕点和猪肉,她都不知道怎么去推辞。 害怕显得主人家不识礼。 她干巴巴的陪柳筝坐着,跟个木头似得。 柳筝倒是看的清楚,拉着她就聊起了日常,不多时,她问: “听说江家二郎也是个有出息的,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白衣捕头?” “嗯。”豆娘点头。 柳筝又问:“江家二郎可有成婚?是哪家女子呀?” 豆娘想到未来得及翻页的婚书,摇头,“不知。” 柳筝闻言,眼睫垂了垂。 她早早打听过,江家兄弟与一女子同住一个院落,买鸡时她不过试探一番。 看豆娘与谁更亲近一些。 看样子,是江家大郎了。 ...... 江礼今儿个回来的挺早,一进门柳筝还要说些什么。 “江案首——” 他只是扫了眼桌上的东西,盯着面前的小子,淡淡打断: “你叫什么?” “刘候年。文刀刘、等候的候、过年的年。” 刘候年的声音铿锵有力,柳筝嘴角扬起,得意自己把儿子教的好,什么时候都没露怯。 “来书房吧,豆娘,晚食儿可以晚点再做。”江礼留下一句,便起步去了书房。 豆娘连忙‘哎’了一声。 看向柳筝,小声解释:“礼哥一心扑在读书上,不怎么与人......” 她在解释江礼为何打断柳筝。 “没事没事!” 柳筝笑着摆手,读书人都清高,她知道。 豆娘扯了扯唇,点头,“别误会就好。” 这时、 江野从外头风风火火的进来,看都没看两人,直奔天井。 打起一桶水就咕咕往下灌。 柳筝看愣住了。 豆娘:“......” “他、他干捕头要四处跑,嗯......呃......” 死嘴!快说啊! 一向不圆滑的豆娘此时觉得,她才是那个最圆滑,最体面的人。 大郎进门没有礼貌的打断人说话,二郎进门用木桶就开始豪饮,有没有外人在,仿佛对他们没有任何约束。 柳筝手里拿着一块方帕捂着嘴,“噗嗤’笑出了声。 “江家兄弟果真是性格各异。” 豆娘拽着衣角,弱弱‘嗯’了一声。 江野将拴着绳子的木桶往井里一丢,抹了把嘴,“几时吃饭?” 豆娘,“礼哥说今儿个晚点吃。” 江野双手叉腰,沉默一瞬,又问:“厨房里有吃食吗?今儿个跑了一天,午食儿都没吃。” 豆娘一愣。 江礼的午食儿,都是她做好送去,这会儿都不到酉时。 自然是不饿的。 “我这会儿去给你热个馒头,你先垫垫。”豆娘立马就朝厨房走。 江野点了点头。 他确实饿的紧,感觉眼都快花了。 此时。 院子里就剩下饿死鬼和客栈老板娘柳筝。 柳筝眼神从上自下的打量了一眼江野,拾起桌上的糕点,晃了晃。 “小郎君,先吃点糕点?” 江野回过了神,眉头稍挑,朝书房看了一眼。 江礼还真给小屁孩子启蒙了。 “成。” 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他就解开糕点上的线绳儿,拿起一块就往嘴里塞。 柳筝给他倒了杯茶,不着痕迹的坐在了他的身旁。 “小郎君慢点吃,别噎着了。” 江野没反应过来,给糕点就吃,给茶就喝。 一整块吃完,才觉得魂儿回来了。 他长出一口气,眼前出现一块白色绣着花鸟的帕子,朝他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江野盯着帕子,不自觉得身子和脑袋往后退。 “别动,嘴角有渣子。” 柳筝的声音很轻,一双眼睛抬起与他对视一瞬,又缓缓落下紧盯着他的唇角。 江野懵了。 尤其萦绕在鼻尖上的脂粉香,以及柳筝那张带着成熟韵味的脸。 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他成功的,因为往后退而摔了一个屁股蹲儿。 “郎君这是作甚?”柳筝连忙站起身要扶。 他的眼睛眨得飞快,更懵了。 “别动!”他伸出手拒绝。 在柳筝靠近的一瞬立马一头爬起来,朝厨房跑去。 柳筝看着他的背影。 嘴角勾起了一抹笑。 呢喃:“长着一张风流的脸,倒是怪纯情的。” ...... 江野跑进厨房时,豆娘已经往锅里甩了一个鸡蛋。 刺啦刺啦的声音响起,煎蛋蛋白处快速鼓起了包,她瞥了眼厨房门口的人。 没太在意,“院里还有客人,你怎得进来了 ?” “客人?” 江野指了指院子,凑近后压低声音,“你管那叫客人?” 豆娘瞪了他一眼。 “自然是客人,你知道这位姓柳的老板娘一个月给多少束脩吗?五两!五两啊!比你干捕头的月俸还多!” “你快去,别冷了场面,让人家觉得我们江家不识礼。” 在豆娘这里,礼哥愿意给小子启蒙,而老板娘又财大气粗,她自然不能冷了人家。 江野一噎。 气笑了,不确定的伸出手,“五两?” 豆娘点头,也没管他靠的太近,这种事情,确实得小声些谈论。 “五两银子,确实不少。” 江野摩挲着下巴,“就是怕她不光想让儿子读书,还想占便宜。” 破案了父老乡亲。 光是开蒙哪里值那么多银钱?糟了,是冲着他们江家兄弟的脸来的。 豆娘轻笑一声,把煎蛋夹进饼里,“喏!吃吧,人家能占咱们什么便宜?” 江野接过,另一手指了指自己。 “我啊!” 豆娘一顿,跟小时候一样伸手探上他的额头。 认真道:“江野,你许是发烧了,有点烫,都开始说胡话了,要是有人能看上你,爹娘不知多高兴,况且柳娘子生的美,孩子都那般大了,你莫要因为人家一个眼神,就胡思乱想了。” 柳筝生的真美。 那次暴雨天,她喝茶时目光一直就停在她的身上。 俏脸,细缎衣裳,打理着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一举一动都带着风情。 她一开始很是艳羡。 江野:??? “不是,豆娘,我虽然是个泥腿子,但你不觉得我俊美非凡吗?你不知道来京城这两年,有多少寡妇......” 朝他抛媚眼吗? 说到最后,江野没说出口。 他怕一出口,豆娘会觉得他更一般了,只有寡妇会喜欢他。 毕竟、那些寡妇都没想嫁给他,只想玩他! 豆娘看着他的俊脸,愣住了。 她怎么差点给忘了,江野是成亲了的,坏了,还把他当成没人要的了。 “寡妇?”豆娘顺口反问。 江野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撇过脸去,“什么寡妇?不知道。” 她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有了一个更大胆的猜测。 江野没跟夫人一起生活,也没带回去见爹娘。 那人该不会是个寡妇吧? 她越想越觉得有理。 毕竟爹思想过于刻板,又不喜这个小儿子,若是说了,爹会打断他的腿。 豆娘抿着唇,看向江野的眼神都怜悯了,娶了媳妇,都不敢带回家真可怜。 心底暗暗发誓,江野对她不错,她不会告状的。 “嗯,快些个吃吧,我先出去了,把柳娘子晾那不好。” 等她一走。 江野看着手里的吃食,狠狠咬了一口。 “怎得怪怪的?” 他嚼得很是缓慢,他一开始不是要告状说那女子对他图谋不轨吗? 怎么好似被她同情了一样。 “得儿!没出息的泥腿子,说被人肖想了,人家都不信啊!” 江野摇了摇脑袋。 吃完饼,净手后,他大步往东厢房而去。 刻意的不去看柳筝和豆娘,只是走到半路,他看着晾衣绳上的被褥沉默了。 怎得那么眼熟? 20. 第 20 章 他伫立在原地,看着自己的被褥晃了神。 歪头一看,豆娘正与柳筝相对而坐,也不知说了什么,她的脸时不时红一下。 嘴角时不时翘起,眼睫也是垂下又抬起,一副小女儿家的娇羞。 江野沉默了。 默默进了屋子,后背靠在门上。 床榻上,鲜红色的婚书就那样歪歪扭扭摆放着,尤其刺眼。 他闭上了眼睛,有些不敢睁开。 “完了,被她发现了,难怪说寡妇时她有些愣神,难不成......” 江野右手放在自己的心口,睁开眼时,嘴角恨不得扯上天。 “难不成、她不喜寡妇勾搭我这事?” 许是想的太美了,他上前翻开婚书,两人的名字都贴的极近。 拿手摩挲着。 “她竟然看了婚书没反应......难不成?” 他晃了晃脑袋,将婚书随意摔在床榻上,抱着手臂下巴都扬起来了。 “叶豆丫啊!叶豆丫!知道你男人是谁了,竟然还不与你男人好好说话!啧!定是等着我先主动呢!” 江野异常认可的点着头。 随即将婚书拿起来放进藏银钱的匣子,合上时还猛拍了一下。 “虽说这匣子跟了我两年了,但总归要交给女主人的,虽说我不对豆娘不甚喜爱,但该有的体面还是得给的。” 江家,哪有男子管钱的? 他这是继承优良传统! * 年哥儿的课业结束的慢,许是江礼今儿个有闲,竟多教了半个时辰。 到了点儿,豆娘做好吃食时,江礼领着刘候年出来了。 “娘!”刘候年喊。 柳筝嘴角扬着笑,瞥了眼自家儿子,便朝江礼询问:“江案首,我儿子有读书的天分不?” 江礼扫了眼刘候年。 “实话吗?” 柳筝颔首。 江礼,“一般,从前我一个时辰学会的东西,他用了一个半时辰,还未学会。” 此话一出。 院子里都安静了。 柳筝的笑僵在脸上,而豆娘更是瞪大了眼睛,连忙磕磕巴巴的说: “柳娘子,不是你想的那样,礼哥的意思......哎呀,江野同他一起念书时,就比他慢很多的,但先生说江野也很有天分的。” 说完,她心都死了。 江野不是读书人,只是个捕头。 这跟说柳娘子的儿子笨有什么区别? 柳筝不愧是管着一家客栈的女子,不过一瞬,脸上便再次堆起了笑。 轻摩挲着刘候年肩膀处的衣裳料子,“我懂我懂,江小娘子不必解释,这江案首年十五便中了秀才,说不准儿今年秋闱就能中举!可谓文曲星下凡呢,我儿子要是能有江案首一半,我也就知足啦!” 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更是将江礼捧得极高。 若是旁人,许是要沾沾自喜了,但这样的话,江礼从小就听了不少。 面不改色,“多下苦功,往后成就不会差。” 江礼总是这样,对待自己看不上的人,都会先说缺点,对方能接受了,才会说句好话。 豆娘闻言松了一口气。 朝柳筝尴尬的笑了笑。 “柳娘子,天色不早了,要不在这用口晚食儿再走?”豆娘招呼。 天色暗黑,她刚做了几道菜,正在厨房里温着呢。 江礼不着痕迹的瞥了她一眼。 柳筝是个会看眼色的,“不了不了,江家小娘子,我先回了,明儿个再过来。” 豆娘张了张嘴,挽留的话又噎了回去。 往年这些场面话什么的,都是娘说,现在娘不在,她便没了主心骨儿。 “哦!对了,江家小娘子,还有事麻烦你,这天色已晚,我与年哥儿孤儿寡母的,路上着实是有些......” 柳筝话说到一半,有些难为情。 豆娘一拍脑门,“是要送的,天黑了,确实不甚安全。” 她求助般看向江礼。 “礼哥......” 我们一起去送柳娘子。 话都没说完,江礼没有再留在原地,起步去了厨房端饭食儿。 在他眼里,人是豆娘招来的,话是江野带到的。 这种送女子回家的事情,自然找不上他。 就算找,他也会拒绝。 她看着江礼的背影有些尴尬。 柳筝见状,极其有眼力见儿的开口:“江案首今儿个教书自然是乏了,我也不好求人,江家二郎武艺不错,可否让他送上一程?” 豆娘,“成,我去喊他,他要是不去,我送你回去!” ...... 敲响江野的房门后。 等了一会,没人开,她想了想轻手轻脚的推开。 “江野,你去送送柳娘子,天黑了人家两人出门不安全。” 豆娘小声说。 江野躺在没有被褥的床上,坐起身伸了一个懒腰。 有些没反应过来,“吃饭了啊!成,那就吃完饭再跟你说。” 豆娘:“......” “我说,你去送送柳娘子!天黑不安全!”豆娘声音大了一些。 江野一愣,“让我哥去!钱是他挣得,又不给我。” 豆娘回头望了眼牵着孩子朝她微笑的柳筝,又看了眼摆碗的江礼。 她几步走到床前,“你去送送,礼哥教书本身就乏了,而且遇上危险礼哥能做嘛?不还得靠你吗?” 这番话,说到江野心窝子上了。 遇上危险,他哥自然只能说‘之乎者也’。 况且丈夫丈夫,就是要依仗的夫,她都说了,他还能拒绝不成? 他哼笑一声,“你真这么想?” 豆娘点头。 江野跳下床,“成,好歹是给五两束脩的贵夫人!你都这么说了,我就勉为其难的护上一程,等我回来。” 豆娘连忙摆手,示意他快去。 一起出门时,她还特意瞅了眼光秃秃的床榻。 咦? 婚书呢?又找地方藏起来了。 等有空了,她肯定得问问是哪家娘子,丈夫去了多少年,有没有孩子。 * 饭食过后。 豆娘起身要将碟子碗拿去厨房,顺带把留给江野那份热一热。 算着时辰,应该快回来了。 “豆娘,银子一块收起来吧。” 江礼将柳筝留下的束脩往她跟前推了推。 豆娘连忙端起了碗碟,“不必了,礼哥,这是束脩,你读书开销大,正好贴补点。” 江礼只是冷静的盯着她去厨房,出厨房。 许久,未说一句话。 “礼哥,今儿个书院没有留课业吗?”豆娘对他投来的目光感觉有些浑身不自在。 江礼未答。 站起身理了理衣裳,“让柳娘子明儿个莫来了。” 豆娘急了,连忙上前,“为何啊?礼哥,今儿个不都好好的吗?” 江礼垂眸看着她,“缺银钱的不是我,豆娘 ,我每日回来早些教书,你就不会乱跑了。” 他挑明了他知晓豆娘打零工的事情。 四目相对,江礼眸底带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礼哥,我......” 豆娘想解释。 但是下一瞬,江礼拾起桌上的银两,拉住了她的手腕。 将五两碎银轻轻放在她的手心里。 然后大手攥紧她的手。 让她死死捏着。 读书人的手颇凉,但到底是个男子,力道大了些。 她惊慌下想抽回手都抽不开。 “豆娘、我不缺银钱,如果让我拿这份前,我不需要,我连书都不想教。” 一字一句落在她耳朵里。 豆娘心又快速跳起来了,礼哥的意思是......因为她需要这个钱,所以他才去赚? 她没有再暗戳戳往回抽手了。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良久未有人言。 ...... 京城的小道上,江野距离柳姓母子两人远的距离。 对柳娘子的话都没放心上。 “江捕头平日用什么皂角?离这么远,我都闻不到,酉时那会儿我闻着舒心,还未来得及问在哪买的。” 柳筝走的慢,一手拉着儿子,脸上带着笑。 江野,“草市买的,两文三块。” 柳筝嘴角照旧带着笑,“这样的皂角,我之前用过,没有江捕头闻着舒心。” 江野没反应过来,“快些走吧,你走快点,明儿个了我送你半块儿。” 夜色下。 柳筝穿的单薄,走的小步,时不时就被江野甩到后头,他还得停下来耐着性子等。 许久。 才到了客栈,客栈内灯火通明。 江野一看到地了,立马就要转身往回走。 “江捕头等等!你帮我给江家小娘子捎些东西。” 柳筝喊住人,连忙去了客栈里头,似是有准备一样,店小二就递给她两个食盒。 她出了门媚眼如丝,“这个黑色的食盒儿,是给江小娘子和江案首的,我看今儿个的菜食儿清淡了些,添点彩。” 说着,她又拍了拍红色的食盒儿,语气里带着娇羞:“这个是给江捕头的,这每日跑案子消耗可不小,你得多补补。” 此话一出。 江野微张着嘴,扫了眼食盒儿。 他就说吧! 他就说这女子是贪图他的皮相吧!豆娘还不信! 来京城这两年,寡妇见了他,那就没有几个不给他暗送秋波的。 至于他哥,寡妇看不上眼儿。 只有小姑娘才会喜欢他哥那款。 他舔了舔下唇,欲言又止,以前都是拒绝的,但是今儿个他得收了。 回去得狠狠告诉豆娘,以后莫要将你男人往其他女人跟前推了,她们都想玩你男人! “谢了!” 江野接过,脑子里全是一会给豆娘说教的画面。 只待他一走。 老板娘松了一大口气儿,店小二走上前小声询问:“夫人,案子的证据都是冲着老爷来的。” 柳筝只是‘嗯’了一声。 * 被无数寡妇想玩的男人喜滋滋拎着两个食盒儿,快步回了家。 一路都在念叨‘豆娘,这是我藏私房钱的匣子,你别多想,我对你没意思,我只是给你体面,谁让咱俩一起长大?’ 这么想着,一到家他就用身子轻推开门。 “豆——” 21. 第 21 章 眉目传情的两人,被他逮了个正着,有些如鲠在喉地停下了脚步。 豆娘听到动静,快速缩回了手,这一次江礼没硬拽着。 只是眼眸淡淡扫过门口。 问:“回来了?” 江野手里还拎着食盒,攥着手柄的手指都有些发白,轻而缓的‘嗯’了一声,他笑了。 是被气笑的。 “哟!把我打发出去是为这事啊!早说啊!我又不是不懂乐子的人,下次直接说就好。” 翻了一个白眼,他几步走上前,还硬要从江礼和豆娘中间过去。 两人隔得不远,江礼硬是被他撞退了半步。 豆娘:“???” 他怎么这会儿说话怪怪的? 许是江礼的温度还留在手背,她羞得垂下头。 江礼蹙起了眉头,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蠢货弟弟发什么疯。 也是,从小他就理解不了江野各种做法。 “家里给你留了饭食儿。”江礼冷冰冰地提醒。 两个食盒儿都打开,黑色那个里面盛着桃胶银耳羹,清炖老鸭,以及一个素菜。 而红色那个,里面就不一样了,是羊肉。 还有一壶烧酒。 他拿出来,拿着酒壶喝了一口,发出‘哈~’一声。 漫不经心道: “你以为我是你啊?也没个婆娘给你送吃食,爷们一出门,这酒肉就没自己掏过钱,那家伙,一个个都往我怀里硬塞,我不收都不行。” 江礼:“......”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他瞥了眼无可救药的亲弟弟,留下一句“豆娘,天色不早了,早些歇了吧。”便转身回了书房。 豆娘都有些尴尬了。 应声说了句‘好’,等江礼合上门,才坐到凳子上小声问: “是你夫人给你的?” 她双眼亮晶晶地,嘴角还带着笑。 江家二老自觉家里有个读书人,出门都比以往体面些许,江老头不亲自下地干活计,江老太也不出去接生。 若是知道江野娶了个寡妇,人家寡妇都不跟他一起过日子,非得气个半死不可。 但豆娘无所谓了,他们三人一起长大,豆娘觉得江野找个心里欢喜的女人最重要了。 对上她的眼,江野一愣。 “夫人?” “嗯啊,夫人。”豆娘生怕被礼哥听了去,凑近江野的耳根,还用手挡着了点,眼神都不由的紧盯着书房门窗。 “我今儿个看着你的婚书了,你娶了哪家寡妇?改日我瞧瞧去,以后爹娘怪罪下来,我帮你说说好话,看这菜食儿,定是巧娘子。” 女子的馨香味袭来,尤其对着江野的耳朵说话。 亲密的如同小时候。 但江野长大了,他不是以前的毛头小子了,只觉得耳根有些烫,脸也有些烫。 他假装咳嗽两声,“你离得太近了。” 豆娘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不离近了礼哥就听着了!” 江野:...... “所以是哪家娘子?”豆娘扬着笑问。 江野沉默了,哪家娘子?叶家孤女,江家大郎童养媳,刚与江礼手拉手的娘子呗! 还能是哪家娘子?! 越想他就越气,越气他便忍不了了! 他猛地转头,高挺的鼻尖擦过豆娘的手背,因得距离近,两人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瞧婚书了,没翻开看看?” 混不吝的声音响起,江野的目光先是略过她的唇角,随后抬起对上她的眼,眼底的戏谑藏都藏不住。 粮食香的酒气扑面而来,豆娘愣住了。 不过转瞬,她忙不迭直起身子,跟他的脸颊拉开距离。 嘴硬开口:“我哪是那种人?乱翻别人的东西不对,我没翻开。” 没来得及,客栈的柳娘子就来了。 江野没张嘴,喉间发出沉闷的哼笑声,“你这话说的,就好像你小时候翻我东西翻的少一样。” 语气不甚好。 就像是在怨她为何不翻开。 豆娘是傻的,点头道:“这不长大了吗?我觉得不礼貌,有你这句话,以后我再看到了就翻开瞧瞧。” 江野冷笑。 翻不到了,他已经把婚书藏在他的宝贝匣子里了! 没人能找到他的私房钱! 他沉闷的喝了一口酒,看了眼食盒里冒着热气的桃胶银耳羹。 “喝了,养颜的。”他端给她。 豆娘也不客气,虽说晚饭吃了些,并不饿,但喝碗汤的肚子还是有的。 她尝了一口,夸:“嫂子手艺真好,跟饭馆儿买的一样!” 江野没吭声,又给她塞了一个鸭腿。 “吃。” 豆娘:...... 半晌,他用余光瞥了眼小口吃肉,小口喝银耳羹的豆娘。 心里的火气还是蹭蹭蹭的,但没有那么强烈了。 他不争气地给自己哄好了。 豆娘没看见婚书上写的谁的名字,那就更好了,反正他也没有对她产生男女之情。 都是小时候一起长大的,跟妹子一样。 他这么想,心里更窝火了。 而且是一股子无名发泄的火。 * 翌日。 衙门内,江野穿着一身捕快服,一手撑在班房的桌面上,嘴角耷拉着,似是在思索什么。 “今儿个怎得没出去查案?” 闻笛进门在水盆里净手,随意询问了一嘴。 江野叹了口气,“案子卡住了,缺少关键证据,急不来。” 见他跟思魂儿一般,闻笛好笑的坐他对面。 一针见血:“以你的性子,可不会因为案子的事情郁郁寡欢,怎得了?让我开导开导你。” 江野瞥了他一眼,不论在清河镇还是京城,他的性子不招人喜,鲜少有好友。 闻笛算一个。 虽不知道他与气质不符的闻笛怎么聊的来的。 但他这人有优点,不多舌,说话舒服有趣,时常还给出关键性建议。 江野说一半瞒一半,“我觉得我该成个家了,但看上我的都是寡妇,有的寡妇还不想嫁我,只想让我当姘头。” 闻笛刚喝进嘴的大麦茶,差点没一口喷出来。 “之前谁说......有婆娘就不自由了?怎得现在改了主意?而且......你不是成家了吗?”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江野直接炸了。 他脸黑了又黑,“她喜欢我哥!” “但她是你夫人,官府定的,谁都改变不了,除非和离。”闻笛笑话他,“就是和离,也得男方写放妻书,你不写不就行了?原来是 为江家小娘子啊!我还以为你真想成家。” 只有两个人的班房里,江野闻言双臂搭在桌子上,脑袋埋进臂弯。 声音都小了些许: “我不喜她,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现在她与我哥似乎有点感觉了,俩人迟早的事情,我只是想成家了,他们俩碍我路了。” 一个占他房子,一个占他妻子的位置。 就好像上辈子他欠他俩一样。 闻笛不惯着他,起身弯下了腰,轻声揶揄: “瞧你这思春样子,不喜她?行,改日我就告诉我巷子里的张寡妇,你动了成家的心思,让她没事来衙门给你送吃食。” 临走前,闻笛还撂下一句话: “确实不小了,有个妻子,有个孩子,是正经事。” 江野:...... 他没说话,脑子里闪过豆娘。 喜她吗? 好像有点儿,就像是从小他不喜欢其他小姑娘哭哭啼啼,觉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又丑又脏。 但豆娘总是不一样,被卖进江家那一日。 她被她亲爹牵着,穿的衣裳破破烂烂,连头发都是枯草一般,但一张脸却洗的极其白净。 江野一眼就从难民群里瞅见了她。 叶父瘦的就剩皮包骨头,说:‘逃难的路上,有人拿三岁的小子换豆丫儿,我觉得太小了,您好心,给点粮食银钱,让这丫头做啥都行。’ 他想说要她吧,年纪差不多,性格看着好。 做他的玩伴儿刚刚好。 因为爹娘说了,只能挑女孩儿,是给他们挑媳妇的。 小江野当时只有六岁,哪里懂什么是媳妇儿。 只是看她脸白净,哭的时候不出声,不像是其他女儿家,鼻涕泡都出来了。 ‘爹——’他的话被打断了。 江母拉着他后撤半步,‘先让你哥挑,哪有幼子越兄长的道理。’ 江野点头。 江礼挑了他想挑的人,叶父要的价格高,‘老爷,你瞧瞧,这脸蛋儿不亏的,瘦脱相了都好看的紧。’ 于是。 本来给哥俩儿一人挑一个的银钱,就带走了豆丫儿。 小江野傻的很,以为豆娘可以当他们兄弟俩的媳妇,回去的路上都喊:‘我有媳妇喽!’ 江啸也就是江父,路上倒是没说什么,一回去就是一顿竹笋炒肉,‘豆丫儿以后是你长嫂!可不是你媳妇儿。’ 小江野哭着喊着:‘凭甚他有媳妇,我没有!我也要!你们偏心!’ 自那,江家二老再说豆娘是江礼的童养媳。 但整个家里,包括后来知晓豆娘只能给一个人当媳妇的江野,都知道豆娘以后长大了要嫁给他哥的。 江野想到之前的事情,烦躁的甩了甩脑袋。 闻笛最后说的话,还绕在他耳畔。 “我?喜欢豆娘?” 他笑了一声,“开什么玩笑,还以为我是跟我哥屁股后头捡他剩饭的小屁孩?” 剩饭他不想吃了,剩衣裳他也不想穿了。 但是他就搞不懂,以前他哥给他了就是给他了,这次剩的人,怎么就能收回去呢! 气死他了。 “到底凭甚收回去!”江野咆哮了一声。 班房里没有回应,他捡起佩刀出门办案,咬牙切齿的嘟囔道:“第一次收回去,我忍一手儿!” 22. 第 22 章 江礼这几日可谓是情场得意。 自拉了豆娘的手后,这层窗户纸就跟破了一样,豆娘看他的眼神都与曾经完全不同。 虽还是之前怯生生的模样,但他只要接受她的好,豆娘嘴角总会上扬,甚至大胆的瞧他一眼。 这不? 这几日江礼教书时,一得空,豆娘都忍不住端着一壶热茶,敲响书房的门。 “礼哥,我今儿个忘了给书房添置茶水了,这会没听见读书声儿,我给你端进来?” 江礼扫了眼满满的茶壶,嘴角噙着一抹笑。 刘候年手里捧着一本书,“先生,还有茶——” 江礼淡淡瞥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没了踪迹。 “端进来吧。”江礼说。 豆娘轻手轻脚推开门,领着茶壶上前后才看清原本的茶壶怎得是满的? 她明明......特意没给礼哥添置茶水。 “怎得了?”见她愣神儿,江礼有些好笑的问她。 豆娘摇头,眼睫瞬间垂了下来,“不是,我、我大抵是忘了......添过了。” 从小她对江礼,就是有些惧怕,但爹娘都说他以后是她的丈夫,得伺候他,得懂眼色,得揣摩他的心思。 她也一向是这么做的。 从来不给他添麻烦,更不会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的照顾,都是恰到好处的。 例如、今儿个她特意没给书房泡茶。 江礼将目光挪至书卷上,“茶凉了,你拿进来的刚刚好,搁置下罢。” 放置下茶壶,她拿着哪壶凉了的茶水连忙走出了书房。 一手搭在发烫的脸颊,眉头轻蹙。 “我记得明明没有给礼哥泡茶......” 茶壶盖被她打开,里面还是温热的,散着白雾,她回头看了眼合上的房门。 礼哥,该不会以为她是故意的吧? 这一幕稳稳落在江野和柳筝的眼里,柳筝不着痕迹坐在江野身旁,小声打着趣儿: “年轻真好啊,当年我也是这般,心里揣着小心思,但过来人一看便知!” 石桌上的瓜果多得很,江野将青皮梨子嚼得嘎嘎响,左脚后跟儿踩在凳子的边缘,瞧着豆娘那副思春样儿,冷嗤一声。 应和柳筝的话,但他的声音可不小,“是呗!谁瞧不出来她那点小心思?我就说她一向周全的很,近两日怎得不给书房提前泡好茶了,哎哟喂,我还怕我哥渴死了怨怪她,特意顺手帮她泡了一壶。” 他又啃了一口果子,小声咂着舌: “谁曾想人家是故意的?唉、我真是罪孽深重啊!竟然无意扰了两人的乐子。” 末伏天,照旧有些闷热,不知是被江野这样赤裸裸揭穿心思,还是怎得,她额角都冒出密密麻麻的汗渍。 整张脸也涨红了起来,瞪大眸子看着江野和他身旁的柳筝。 她就说她记得没错! 憋了半晌,豆娘都不知怎么去反驳。 她快步上前,将还算温热的茶倒进茶杯,往江野面前一撂。 “礼哥说了,茶有些凉了,你多喝点,解暑。” 语气温吞,如果两人不熟根本听不出她生气了。 江野扫过茶水没理会她,转而侧头询问:“柳娘子,你这几日送儿子来就来,怎得老拿东西啊?弄得人怪不好意思的。” 豆娘轻翻一个白眼。 说什么不好意思,结果就属他造的最多,她每次推辞说‘使不得’,江野说‘拿都拿来了,柳娘子也是一片心意,况且这是给你的吗?’ 确实不是给她的,是给礼哥的。 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明儿个我让厨子煲鸡汤带过来!你还想吃啥?回去的路上知会我一声。” 柳筝瞧着江野就是笑,笑容很是得体,脸上的妆容每日都变一变。 有时是清汤寡水的,有时是浓艳些的,又有时是贵气些的。 总之,老是变。 豆娘拧起眉,有些搞不懂。 江野眯眼点头,“鸡汤好啊!鸡汤好!得是老母鸡煲的,至于还想吃啥,我还真不知道。” “你慢慢想!”柳筝笑的更甜了。 本身年纪就不算大,且从未干过什么活计,保养的也好,瞧着不比很多小娘子差。 许是江野主动多说了两句话,柳筝剥了莲子的苦心,奶白色的莲肉被她拿着凑到江野跟前。 “吃一口?这个可好吃了。” 江野一愣,他都能闻到女子手上的脂粉味儿。 他将脑袋往后仰了仰,干笑一声:“你们女儿家喜欢吃,我就喜欢这大青梨子。” 说完,他有些心虚的看向豆娘。 他是想让豆娘瞧瞧,你不在意的人,外面的寡妇都在意死了。 但没想到,给柳筝递根杆子,柳筝就库库往上爬啊! 柳筝也不气馁,随意一句话就转移了话题。 豆娘看懵了。 她反应过来了,在她不知道的小角落里,这两人勾搭上了! 忆起之前在厨房江野说柳筝是来占便宜的...... 她还不信来着...... “这个点了,我是该给礼哥准备饭食了,柳娘子,你自便就好。” 豆娘笑了笑,起身后走到江野身侧,手背用力拍了他一下,“厨房活计多,你闲的没事来打个下手。” 不比跟柳娘子说话的温和,对江野那叫一个咬牙切齿。 * 厨房不算多宽敞,豆娘坐在马扎上双腿撇开剥着菜叶,一双杏眼就这么盯着倚靠在门框上的江野。 “你这不自己忙的挺好吗?”江野说。 “江野,爹娘是体面人,礼哥也是体面人。”豆娘说着,“你这么做不对。” 江野以为她是在说柳筝给自己喂莲子的事儿,但是他没吃啊! “不是,我做啥了?我哪又不体面了?” 豆娘闭了闭眼,“你说呢?柳娘子的儿子还在,这才短短几日?你就去勾搭人家,江野,你是娶了媳妇的人,你这样做,对得起你夫人吗?对得起爹娘吗? 我知道柳家娘子人美又有家业,但你也不能......” 说到最后。 豆娘的狠话说不出口了,她不是个多会讲道理的人。 江父对江野一向管的严,动不动就是扫帚和板子。 她若是不早早说通江野攀高枝儿,以后传到村里被打的更惨! 豆娘心中无比懊悔,她怎么就能让江野去送柳娘子! 他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我勾搭她?” 江野气笑了,“是她勾搭我,我给你请个郎中看看,你大抵眼睛不行了。” 豆娘不信,但不妨碍她讲道理。 “就算是她勾搭你,你也是有夫人的人,不能拒绝吗?” 江野舔了舔下唇,只觉得眼干涩的紧。 他上前两步蹲在豆娘的跟前,眼睛微眯,一本正经道:“豆娘,你不懂,我夫人现在快要红杏出墙了,她跟其他男人手都拉上了。” 豆娘:“???” 江野说的话很多时候是不着调的,虽说这句话很正经了,但放在他嘴里,怪怪的。 豆娘扑闪着自己的大眼睛,沉默良久,才将一片菜叶子摘下来扔进水盆,低声细语: “你瞧瞧你做的这事儿,瞒着爹娘把文书办了,也不知把人带回去见见,更不跟人一同睡,大多女子想要的男人心肠得是热的,你做的事情混得不行。” 她深深叹了口气,“你也别跟柳娘子走太近了,我知道你是想刺激一下你夫人,让她回心转意,但感情的事情急不来。” “何况,你这么做,对柳娘子不公平。” 江野嘴角闪过讥笑。 刺激她?她就从没觉得她男人是块香饽饽。 这话说的,有一句是向着他的吗? 他是被勾搭的,她不信,反倒还怪他是不是冷了夫人,让人与其他男子拉手。 这一刻,江野在一个女人身上头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挫败感。 他垂下脑袋,盯着水盆里的菜叶子。 许久,吐出一句: “你说的对,等她跟那男人定下了,我就和离,不耽搁人家。”说着,他话音一转,“豆娘,你跟我哥啥时候定下?” 豆娘眨巴了下眼,摘菜的手由慢转快。 嘟囔:“正说你的事情呢,说我作甚?” 江野欲言又止。 眼神飘来飘去的。 这时、 柳筝走了进来,面带笑意,“我开客栈以前也做过饭食儿,豆娘,不介意我也插手吧?” 豆娘连忙站起身,“柳娘子,这可使不得,您是客人。” “没事~” 柳筝随意挽了挽袖口,净了手知晓江家夜里许是要吃面,面粉都拿出来了。 豆娘还想拦,她已经开始和面了。 柳筝开着玩笑,特意朝江野看了一眼说:“今儿个是客人,改日就不知道了。” 江野:??? 豆娘咬了咬下唇,鼻子里发出‘嗯’的一声。 江野更迷惑了。 他不知豆娘是怎么嗯出口的,冷笑一声,站起身靠在墙上。 不经意询问: “男人死了多久了?” 此话一出。 豆娘和柳筝的动作都顿了顿。 豆娘是觉得江野说话怎得这般粗俗直白,她狠狠瞪了眼江野。 她还记得,那个雨天,刘候年从客栈二楼跑下来问他爹什么时候回来,风筝被雨打坏了。 柳筝的笑僵了僵,很快再次和面。 “许久了,我男人没在京城,早年在外头入了赘,前两年还听同乡说,他发现了一些事儿,后来不知怎得就上了断头台。” 23. 第 23 章 简单的一句话,信息量极大。 豆娘倒吸了一口凉气,柳娘子的丈夫早年入了赘,还是在外乡入的...... 那柳娘子岂不是...... 她低垂下眼,在大曦大户家男子三妻四妾倒是正常,但到底柳娘子丈夫是个赘婿,别说纳妾了,就是自己的姓也得改了。 怎得敢在有原配夫人的情况下又去入赘? 柳娘子倒也是个能忍的,原配变外室,竟还生下了刘候年。 “我倒是解脱了,就想着为自己活一场,若遇上个不嫌我的男子,我也定好好待他。” 柳娘子说话间,又看了眼江野。 眉眼都快拉丝了,这番话明显就是给他透底儿来的。 江野倒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每个寡妇都有自己的故事,他刚来京城时还不懂事,吃完酒看见寡妇被二流子半夜敲门,上去就是伸张正义。 谁曾想没两日寡妇就能来衙门给他送吃食,他也是个贪吃的。 还以为人家是感谢他来着,拿着就吃。 结果......寡妇能从成亲的事聊到男人死,故事大同小异,但最后都会暗示一句。 想找个知心的,锅碗坏了给补,半夜能暖床,天亮还得走,避免自家崽子撞见了闹。 说白了就是找姘头。 “好好待他?怎么待?”江野嘴角扬着笑,对柳筝以前的事情完全不敢兴趣,反倒抓住她最后一句话不放。 柳筝揉面的手一顿,抬起眼,“自然是二嫁过日子,我那客栈看着风光,时不时就有人喝醉了闹事儿,若是有个男人,我也省心不少。” 说着,她的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盯着他。 江野快速挪开目光,扬了扬下巴,“揉面揉面,饿了。” 豆娘:“......” 亲娘嘞! 她自己的地盘现在莫名的怎么感觉自己很多余? 豆娘也不敢插话了,怕一言一语让这两人摊牌了,柳筝长得好,又有一家客栈,岁数也不过三十出头。 江野本身也跟其他寡妇成亲了,可见根本不在意这个。 她想不出那婚书上的女子,有没有柳娘子厉害。 应当是没有的吧? 做着饭,她心底里一直叹气,叹气江野怎得就变成了这样,叹气江野是个见色起意的,叹气江野不仅好色还见钱眼开。 她原想着是不是气原配夫人,现在好了。 估摸着不像。 就连吃饭,今儿个柳筝都没推辞,坐在了院落里吃了饭。 饭桌上安静的不行,江礼本身就是个话少的,江野少有的没说话,只有柳筝,时不时的给自己儿子夹口菜。 又贴心的询问江野: “江捕头,喝面汤吗?我去给你盛一碗。” “江捕头,凉菜多吃点,现在天还热,解暑。” “江捕头......” 江野一直摇头,点头,拿着自己的碗护的跟狗盆似的,生怕柳娘子一筷子戳他碗里。 饭后。 江礼撂下筷子就去了书房,临走前只对刘候年说了一句: “记得写课业。” 刘候年点头,“知道了先生。” 豆娘站在桌前,利落的收拾着碗筷,见柳筝准备走了。 她忙道:“柳娘子,今儿个我送你吧。” “豆娘,你也是女子,夜里多不安全?让江捕头送我便成。”柳筝闻言微笑着婉言拒绝。 江野用帕子随意抹着嘴,“你在家呆着吧,我回来的早,不让你特意候我。” 豆娘张了张嘴,见两人已经往外走了。 连忙追上去,“我也去送送柳娘子,这京城人多眼杂,我怕旁人误会。” 她说的小声,腰上的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开。 天一黑,巷子里就煞是安静,她走在两人的中间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柳筝牵着儿子,见状也只能笑笑。 江野更是无所谓。 平日里要走许久的路,有了豆娘的加入走得也快了些。 走近客栈,柳筝停下脚步。 “豆娘,江捕头,谢谢了,你们也快些回吧。” 豆娘颔首。 正准备转身,就听柳娘子‘哎’了一声,朝江野娇俏开口: “江捕头,我听说衙门里的早食儿清汤寡水的,你若是不嫌弃,明儿个早上来客栈,我给你备好吃食。” 江野微张着嘴,上下打量了一眼柳筝。 他太清楚柳筝的意思了,摸了摸鼻子,“再说再说。” “那我给你备上!”柳筝笑。 随后牵着刘候年进了客栈。 豆娘看着这一幕,心里老不是滋味儿了,倒不是因为别的,就觉得...... 江野和他文书上的夫人,果然是天生一对。 一个与旁的男人拉手,一个转眼又跟其他寡妇勾搭上。 真是丢尽了江家的脸面。 她不自觉得将心里吐露出来,“礼哥以后是要做官的,这要是让同僚知道他的胞弟如此,唉、败坏他名声。” “你说什么?” 江野不可思议地看向她。 豆娘回过神,一边走,一边问:“你真当要跟夫人和离,与柳娘子成亲?” 江野:...... “人柳娘子哪不好了?虽说比我大个十来岁,但是会疼人啊!长得又好,又有家客栈,以后想吃什么吃什么,我干捕头,她干客栈,还有个便宜儿子,进门就当爹,多好啊!” 江野自嘲开口,说的他自己都觉得这样的日子也还行。 豆娘:??? 她一噎,“唉,罢了,哪日定下来,回村热闹热闹,可不能跟上一个一样,不清不楚的,总归是她对不住你先,我这还有些银两,她住哪?我去见见她。” 自小,江家二老就对江野不甚好。 每每闯了祸,但他还是江家人,家里还是得给他擦屁股,就连她这个童养媳都不例外。 若真跟江野说的那般,他夫人与旁人拉了手卿卿我我。 好聚好散是最好的。 若不是,她也得给爹娘传个信儿,让江野别始乱终弃。 “啥?” 江野一愣,“你去见她?” 豆娘点头,一脸认真,“你们若真过不下去,咱们尽力的补偿人家。” 话音落下。 江野的脸色冷了下来,“你用啥身份去见我夫人啊?长嫂?我妹?” 豆娘沉默了。 小时候,江野打了人,虽说是因为她才把人打了,对方闹着要银钱,江家二老拿不出那么多银子。 还是她拿着一筐鸡蛋,哭着上门说:‘江野不是故意的,是你儿子先欺负我的,叔叔婶子你们原谅他吧,我家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了。’ 当时江野拽着 她的后衣领子就往外拖,还把那一筐鸡蛋给抢了回来。 说:‘你用啥身份来啊!你不是我娘也不是我媳妇,有你屁事,别管,他们儿子就是欠揍的货!’ 气的那家人追出来破口大骂。 豆娘当时对江野说什么来着? “长嫂如母。”她走在江野的跟前,跟小时候一样说出了这句话。 若是前阵子,她万万不敢说的。 但那日江礼捏着她的手,那眼神给此刻的她壮了胆子。 江野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此时,刚好拐进一处巷子,他一把将豆娘摁在墙上。 微躬着腰,死死盯着她的眼。 豆娘被吓住了,瞳孔微微缩紧,“江野,我去找你夫人不是去找麻烦的。” 她觉得,江野肯定是觉得她多管闲事了。 “你想见我夫人?”江野可没寻思她这句话,只是问。 豆娘指尖扣着身后墙砖的缝隙,“嗯,总要解决的,好聚好散的话,没人知道,这样......” 话没说完。 江野便接了话,“这样就不会让你的礼哥被同僚耻笑了,不然让旁人知道才华横溢的江大人,他的弟弟是个不学无术,还娶了两任妻子的混子,多丢人?是吧?” 他生气了。 语气都没有了平时的风趣,他也不知怎得突然就发了脾气。 自小他就不如他哥。 旁人说他是江家的混子,说他丢江家的脸面,他早就听习惯了,也无所谓,毕竟他本身就这样。 但今儿个听豆娘也这般说,他心里不舒服。 很不舒服。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为你好。”豆娘慌忙解释。 她只是怕传到村里,尤其若是江礼因为江野的事情被旁人取笑,江野肯定又得挨打。 江野扯了扯唇,“为我好?豆娘,你不是很想知道我夫人是谁吗?我现在就告诉你。” 豆娘还未反应,肩膀便被狠狠攥紧。 牙齿碰撞间短促地发出‘当~’一声,唇瓣紧贴在了一起。 她整个人都傻了。 视线内仅有江野微颤的睫毛,他的眼底带着怒气,但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情绪。 就连江野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 豆娘反应过来后,伸手去推他,发出细微的呜呜声。 江野却抓着她肩膀的手缩得更紧了些。 男子似乎从不用学什么压箱底儿,天然的就有一种侵略感。 牙齿被撬开的一瞬,豆娘只觉得一股子怒火从脚心升到脑门儿,蹭蹭蹭的。 急得眼尾都泛起了红。 两个雏儿,此时谁都没有闭上眼睛,江影盯着她的眼尾,睫毛抖的幅度更大了些。 他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人,更不是一个君子。 二流子的名声对他自己来说,就是全面的,准确的,概括。 瞧着她又急又气的样子,江野心里胆怯又快意。 胆怯是以后怎样与她解释,他昏了头。 快意是他哥没吃到的,他吃到了,不是嫌他丢人吗?那谁也别想好过了。 他本身...... 就很想在豆娘插上那根破步摇时,摁着她让她瞧瞧谁才是她官府承认的夫君。 这个想法,在他心里无限蔓延,直到豆娘与旁人一样嫌他丢人时,付出了行动。 “嘶~” 24. 第 24 章 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江野疼的倒吸一口凉气。 若是旁人,此时应是缩了舌,后撤半步。 但这俩人不一样,豆娘咬住后就不松口了,恨不得直接将他的舌咬断,而江野缩不了便也不缩了。 口齿碰撞,他吻得愈发凶狠。 他抬手抽出那支簪在她发髻上的步摇,直接朝后一扔。 碍眼。 “嗙当”一声。 漆黑且安静地小巷里,除了快要缠在一起的男女,仅有一根步摇散着银光。 两人一个咬舌,一个剐蹭对方的唇。 难舍难分,若是旁人瞧一眼,必然会发出咂舌声,嘟囔一句:世风日下! 对视间,谁也不让着谁。 豆娘很快就更慌了,她松了牙齿,推搡他胸膛的手用了极大的力气。 但江野跟感觉不到痛一样,不断卷走她口齿间的芳香。 豆娘只剩下破碎、支吾地听不清的碎语: “江野、别这样。” 她的眼尾更红了,眼眶逐渐湿润,被攥紧的很紧的肩膀头子也生疼。 江野没吭声,似是看她的眼神过于可怜。 他逐渐有些不忍心,良心也在此刻受到了极大的谴责。 于是...... 他闭上了眼。 眼不见,良心就不痛了。 是的,他就是这么一个低劣的、无赖的、毫无君子之风的普通男人。 话本子里写什么男子强迫一女子,咬一口推开就甩一巴掌,大骂畜生的故事都是假的。 一个男子,尤其武力强悍的男子,即使豆娘这种臂力比一般女子强悍的稳婆都难以推开,更别提那些大家闺秀了。 他们想做什么,那简直是轻而易举。 许久、 没有任何实质经验的两人,憋红了脸,像是溺水之人没有换气的机会。 豆娘也没劲儿推他了,攥着他胸口的衣领软了身子。 别误会,她觉得她要真死了。 可能会成为大曦第一个被亲死的女子,她的心都凉了。 死都死得不体面。 大脑逐渐缺氧,她感觉眼前都亮起来时,两人的唇瓣缓慢分开,带出细细的丝线。 喘息声萦绕在耳旁,豆娘靠在墙上急促而又贪婪的呼吸着。 “咕嘟。” 是口水被咽下的声音。 江野哼笑一声,嘴角带着笑,眉头更是微微挑起,“豆娘,再亲一次。” 没人回应他。 豆娘双目呆滞,手还捏着他的领口,有些反应不过来。 江野,“嗯?成不?” 半晌,豆娘的脑子才算清明,脸上的红晕没有任何消散的迹象,她又急又气,又羞又恼。 抬起了手。 “畜生!” 巴掌还未落下,一只大手便抓住了她的手腕,江野的笑收了出去。 呼吸还未稳,他的眼已经红了。 “畜生?豆娘......以前别人这么骂我的时候,你从不这么骂我。” 豆娘死死瞪着他,“那是我瞎了眼,松手!欺辱长嫂,江家有你这么一个败类——” 话没说完。 江野便打断了她,嗤笑一声道:“欺、辱、长、嫂?我嘞个亲娘哎!你可真给我扣了一顶大帽子,来京城前是谁直奔我腰带?来京城后是谁在厨房抱我?说要我认命与你过日子?” 豆娘目光闪躲。 那是、那是......她不知江野与旁人过了文书,那是她以为江礼要把她送嫁...... 唇瓣嚅嗫,她怎么都说不出反驳的话。 她一向是个嘴笨的人。 “我告诉你,我没有欺辱长嫂,你是我正儿八经过了文书的妻,我亲你,是天经地义,你告去衙门我也有理!” 江野忍不住了,他俯在豆娘的耳畔,一字一句地控诉着。 他是败类? 他是败类早就在村里,她直奔自己腰带时吃干抹净了! 可以说他是败犬!但绝不能说他是败类! 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个有原则的坏东西。 轰隆一声。 豆娘觉得自己脑子炸了,对上他的视线,“你说什么?” 江野扯了扯唇,没吭声。 更是松开了她的手腕,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来吧,还打吗?这次让你打,打完咱们回去就和离,你跟我哥好好拉手,我以后搬去巡城司住,不碍你们眼!” 话音落下。 豆娘若不是靠在墙上,估计晕地上。 “文书上......是我的名字?” 她呢喃着,有些不敢相信,她什么时候跟江野过了文书? 江野瞧着她一脸迷茫且不情愿的死出儿,小腹勾起的火腾一下就被浇灭了。 口齿间还带着她的香味儿,但一股悔意从心头弥漫。 他后退两步,叮嘱: “早些个回去,我今儿个晚上不回去了。” 说完,他起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豆娘没管他,靠在墙上眼眶逐渐泛红。 她低垂着眼,盯着被扔在地上步摇。 许久,才拿了起来。 手指细细摩挲着步摇的坠子,一滴泪就这么落下。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江野突然亲她时她没哭,亲完怒火中烧时她也没哭。 就是在知道文书上是她的名字,她早就没有自己选择的余地时,她哭了。 豆娘捏着步摇,哽咽声小而微。 一向追求体面,连哭她都不敢大声。 不远处、 江野坐在墙头压根儿没走,就这么盯着她,他舔了舔干涩的唇。 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眼尾通红着,“真畜生啊,瞧瞧人家又没说跟你过日子,你亲亲亲,亲个屁啊!还把实话说了,这下好了,给人惹哭了。” 自小,豆娘就一直说自己以后要嫁给他哥。 家里人都这么说,但现在出差错了,豆娘的名字在他的婚书上。 他以为瞒着,等他哥和豆娘生米煮成了熟饭。 一张放妻书,就可以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他俩的联系切断。 但今儿个晚上,他被一刺激。 这个联系,貌似有些难切断了。 这一次,他没有等他哥吃剩下,而是主动的,大胆的,将筷子伸进了他哥的碗里。 许久、 他看到豆娘哭累了,抹了眼泪,站起身朝家走去。 江野从墙上一跃而下,远远跟着,直到她进了院子,从怀里摸出刘大柱家的钥匙,快速离开。 刘大柱每月发月俸时的半月都不在家住的,只有后半月月俸都花差不多了,才会回家。 他看着有些乱的床,将刘大柱的臭袜子,亵裤扔地上,这才躺下双手抱着后脑勺,静静看着房梁。 好像有点害怕回家了。 怕一回去,豆娘让他写放妻书。 * 客栈内。 最后一桌打尖儿的客人离去,柳筝核对着账目,桌前的油灯亮着,照着她的脸别有一番风味。 撂下手里团扇,伸手拿起茶杯轻抿一口,目光一直没从账本上挪开。 “掌柜的,许是要出差错了。”店小二急匆匆从外头冲进来,小声开口。 柳筝没反应,“怎得了?什么出差错?” 店小二俯身在她耳畔嘀咕着什么,柳筝的目光终于从账本上挪开。 看向跟了自己很多年的店小二。 “当真?江家小娘子明明心悦江家大郎......”柳筝心里咯噔一跳。 店小二,“掌柜的,我瞧得真真儿的!” 细嫩修长的手微微颤着,柳筝拿起茶杯一口饮尽,说: “那个贱妇现在就等我露出水面,若是真暴露了,刘郎这些年的心血都白费了,但不救他......没人能救他了。” 柳筝如同一瞬间被抽干了心气神儿。 “他怎得那般傻?我也怎得那般傻?怎得就没想过留个后手呢......” 店小二唇瓣微动,只说:“宋大人那儿说稍安勿躁,必会救出老爷。” “暗桩的命不值钱。”柳筝扯了扯唇。 稍安勿躁的意思就是让她的丈夫去死,那么大一盘局,不会因为一个无名小卒,就急匆匆地端上桌儿。 柳筝沉默许久,朝店小二招了招手。 耳朵搭在她面前,她小声开口:“咱们只求翻案,把线索递到江小娘子那儿,既然如此,也省得我以身犯险让宋大人不快了。” 店小二张了张嘴,“可......” “就算出了事儿,也是那贱妇动的手,与我们何干?” 柳筝目光闪躲,但语气却极为的坚定。 店小二颔首。 * 豆娘回到家时,关门的声音都很小。 这时、 “豆娘,先莫回屋了,来磨墨。”江礼的声音传来,豆娘一个激灵。 “嗯,礼哥,我正好......有事与你说。” 她声音很小,跟蚊子叫一般。 江礼没听清,便回了屋。 书房内。 豆娘走进去时,都不知如何开口,男子伏案温书,眉头微锁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靠近立在他跟前磨着墨。 “今儿个怎得想起自己去送柳娘子?还回来的这么晚。”江礼写着字,语气很淡。 豆娘,“路上走得慢,礼哥,我想告诉你个事,你能不能......” 能不能替她出面,跟江野和离了。 毕竟...... 她喜欢他,他也对她有点感觉了不是吗? 江礼抬起眼,目光扫过她的脸颊,微微一怔。 烛火摇曳间,她的唇又红又肿,有些发红的眼眶更是昭示着什么。 江礼的眼底瞬间冷了,“你去哪了?江野也没一同回来。” 豆娘低着头,回来压根没照镜子的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就与那新媳妇儿一般。 只是没了羞涩。 “不知道,回来的时候他说今儿个晚上不回来了。” “那你呢?”江礼问。 豆娘目光闪躲,“我、我就回来了,礼哥,我想说......” 江礼此时没什么心情听她慢慢讲,站起身定定看着她,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外面的男人是谁?” 25. 第 25 章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寂静。 耳边只有嗡鸣声,外面的男人......礼哥为何这么说? “礼哥、我、我只是回来的晚......” 磕磕巴巴的话再次被打断,只是这次江礼伸出了手,四指抬着她的下巴,拇指指腹用力碾过她的唇。 似是要抹去什么痕迹。 抹的她生疼。 “豆娘,唇都肿了。” 他说。 声音带着冷意,豆娘顿时反应了过来,江野当时是用了力,恨不得、将她拆之入腹。 她吞咽口水,“礼哥,不是你想的那样,是......” “不是我想的那样,是哪样?” 江礼此刻听不进去一句话,接二连三的打断她的解释,但语调却跟平时一致。 豆娘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嗓子眼,眼泪再次蓄满眼眶。 “礼哥,是江野、是江野......”她急了,说话都不是那么利索,哽咽着不停重复江野的名字。 江礼或许从未想过,自己的亲弟弟有一日会亲吻他的童养媳。 “他没有送你回来。” 他的视线不停游走在她的发髻、衣裙、脖颈、眸子紧盯着她腰间没有怎么变化的围裙。 豆娘是自愿的。 她的眼泪在他的眼中,就是做错事情后的找补。 从小、她便是如此。 她闯了祸,也是如此重复江野的名字,但实际上她只是怕,怕与江野一样被吊起来打罢了。 他太清楚她的小心思了。 江礼眼睫轻颤着,嘴角抿着一条直线,一字一顿道: “与外男私会,是大过。不知、羞耻。” 豆娘似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所有的话一瞬间都没了。 她怔愣的盯着他,眼眶里的眼泪迟迟没有掉下来。 这时、 一道狂风吹过。 将半掩的窗子都吹开了,窗扇发出吱嘎一声响动。 江礼的视线只是扫过,再次停留在她的脸上,问:“外面的男人是谁?” 豆娘摇头。 外面没男人,亲她的是家里的男人。 她垂下眼不再去看江礼,一句‘不知羞耻’似是往心头上狠狠砸了一锤。 原想着,将事情说给礼哥,那巷子内唇齿相交瞒下来,但不曾想。 反倒唇先露了马脚。 她成了不知羞耻的女子。 江礼见她迟迟不应,没再追问,重新坐下后,薄唇轻启: “今年圣上增开恩科,秋闱过后,我会与娘说,让你先入了门子。” 话音落下,豆娘猛地抬头。 她声音带颤,“礼哥、你是......你是想......娶我过门吗?” 江礼沾墨的手微顿,“你觉得呢?” 豆娘明白了。 不肯定,那就不是娶她,是让她当妾。 她不想掉眼泪,但眼就是发热的紧,眼眶也盛不下了,便抬起袖子抹了一把泪。 眼睛倒显得更红了。 “礼哥,早些歇了吧,天似是要下雨,我先回屋了。”豆娘吸着鼻子说。 江礼,“你不愿?” 豆娘没说话,自顾自的去合上窗户,来京城前她是愿意的,来京城后她也是愿意的。 江礼是何许人?十五便中了秀才。 十八便可参与秋闱,但他硬是觉得取不得好名次,拖了两年。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配不上他? 豆娘只是......不知道一个妾在他心里的地位,是否能让他问江野讨要她。 况且、 在她心里,江礼说出‘不知羞耻’后,她觉得他也没那般好了。 她没回应,江礼轻飘飘落下一句: “趁早与那外男断了干系,出去吧。” 豆娘连忙出了书房,没干什么,但今儿个就觉得乏。 回去躺在床上,连个衣裳都没脱。 一双眼睛就那样盯着房梁。 后半夜,暴雨如瀑,窗子砖瓦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连书房内的油灯整夜都没有熄。 一夜未眠。 * 月寒日暖。 仅过了七八日,豆娘便消瘦了许多。 柳娘子还是照常来,但不怎么追问她关于江野小时候的事情,更是说什么有客栈伙计来接送,不用她跑一趟,这让她大松一口气。 “瞧瞧你,都瘦了,还白净了,是不是几日未出门子了?” 柳娘子拉着她的手,今儿个朴素多了,一身寻常女子家打扮,只是衣裳料子摸着细软。 豆娘扯了扯唇,“嗯,就买些菜,没出门子。” 她没什么心情。 “我说呢!这人呐还是得出门,不出门溜达,那就跟后宅里的小姐夫人似得,容易得心病!” 柳娘子打趣着,朝四处看了一眼,“这几日怎得不见江二郎?” 豆娘扣在腿上的手攥紧,“衙门忙,这几日一直未回来。” 柳娘子自然知道为何了,瞧这江家娘子的脸色。 一看就是为那日的事疲神呢! 她的笑容不减,“这刚把小子送过来,还有一个时辰呢,一会儿我啊,让客栈给江案首送些吃食过来,你与我去戏院听戏去!” 豆娘连忙摇头。 她就去村里的戏台子前看过戏,好看是好看,人多容易跟江家兄弟分散开。 “好看~!唱夫妻观灯!”柳筝轻拍了一下她的手,“你这样闷着,得了心病治不好,还得花大银子!” 豆娘觉得柳筝说的对。 她以后若是跟江礼过,是小妾,小妾没什么银钱的。 若跟江野过,江野爱喝酒,手里的银钱还得捎回家,更没钱,她觉得日子苦,但到底是不想死。 她张了张嘴,朝书房看了一眼,小声推辞道:“要不改日吧。” 江礼在家,她不敢出门。 柳筝似是她肚子里的蛔虫,直起身子就去敲书房门。 “进。”江礼声音较沉。 柳筝轻推开房门,笑眯眯道:“江案首,我看豆娘消沉的紧,人都瘦了,许是在京城没什么伴儿,我带她去戏院看看戏散散心,一会儿让客栈送来些吃食,算我账上如何?” 江礼自然知道豆娘为何如此。 不过是柳筝说话好听,套上了一层豆娘没伴儿的壳儿。 书房的窗户没关,他望向窗外,便对上了豆娘的视线。 她快速垂下脑袋。 “将人好生给我送回来便可。”江礼收回视线。 柳筝忙应,“哎!好,我还得回来接儿子,自然与她一同回来。” 江礼没作声,拿起书卷示意柳筝可以出去了。 * 京城的戏院和村里搭的简易台子可不一样。 戏院台子高伫,一楼是散客,二楼 是包间,客人在楼上拿着茶杯,便能看到最好的光景。 豆娘细细观察着,进门时都小心翼翼的,看着店小二走来走往忙碌。 戏台上正有女子唱着小曲儿。 豆娘知晓进这里的戏院必须得掏钱买茶水时,赶忙说:“柳娘子,我们就在一楼吧,一楼看得清。” 柳筝自是知道她舍不得包间的银钱。 笑了笑道:“行,那就在一楼看。” 夫妻观灯没一会就唱上了,倒是等得不久,豆娘看着戏子相互拌嘴,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这戏讲得也简单,就是普通夫妻进城看灯会罢了。 “豆娘,如何?”柳筝问。 豆娘点头如捣蒜,“唱得好,好看,我以后的日子要是跟戏里一样......” 她说到一半不说了,戏里这种普通日子对她来说都是奢望。 柳筝头一次没顺着她往下说,“豆娘,一会帮我给台子上青衣女子些赏钱,我刚刚茶水喝多了,怕回来戏毕了。” 豆娘接过二钱银子,乖巧点头。 台上的戏过得快,她学着前排的人招呼青衣,要给赏钱。 结果青衣没看到。 她起身追上去,“等等,有人要给赏钱。” 一路追到了后台,一个个戏子要么装扮,要么改妆。 瞧着生人,“你找谁?” “刚刚唱夫妻观灯的青衣。”豆娘的声音很小。 有好人给她指了路,她一路寻过去,还未寻到便听一个房间里传出清脆的巴掌声。 “不是让你做的干净点吗?刘府春姨娘死的时候,你竟没把戏服带回来!还好有我,若是让刘夫人知道你留下线索,你这条小命也别要了!” 里面传来男子哀求的声音: “我不是故意的,说好了只是给姨娘个孩子,带姨娘离开,我也不知道刘夫人还让我亲手解决啊,那她肚子里也是我儿子啊!我一时害怕......便忘了戏服这事!” 阴狠的声音再次响起:“罢了,马上要结案了,闭好你的嘴。” 豆娘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忘了。 刘府......春姨娘...... 以及需要给姨娘孩子,除了江野现在办的案子,她想不到还有别的案子。 她吞咽一口口水。 腿就跟灌了铅一样,刘府怎么样了呢? 好似刘夫人还在府中,刘老爷在狱中,听说证据确凿后就会秋后问斩...... “谁!” 屋内的人大喝! 豆娘一个激灵,甚至都没想她没出声,对方怎么发现她的。 只能转头就跑。 跑到前厅,她才回头看了一眼,见没人追,刚想寻个人问问茅房的位置,就见柳筝远远走了过来。 她连忙迎上去,将银子还回去,“柳娘子,对不住,我听戏听入迷了,忘了给她了,我想起礼哥昨儿个还让我今天买东西,我先走了。” 说完,豆娘连忙离开了戏院。 都不顾柳筝的挽留,戏台上戏子婉转高昂的声音不绝,柳筝深呼一口气。 嘴角微微勾起。 ...... 豆娘没回家,反而来了衙门。 她踱步在衙门门口,不敢击鼓告官。 “野哥!嫂子来了!”刘大柱喜悦的声音将她这份犹豫彻底打破。 抬眼间,只见江野抱着佩刀,看向她时表情有些傻。 26. 第 26 章 “你来作甚?今儿个没有银钱给你赚。” 江野故作不耐烦地说了一嘴,“快走快走,别耽搁衙门办案。” 这话说的,就跟打发要饭的一样。 刘大柱一脸迷茫,“野哥......这会儿不是放衙了吗?” 江野没吭声,大步离去。 刘大柱喊他都喊不住。 江野根本不敢回头,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豆娘想和离想疯了!都追上门堵他了! “别追上来,别追上来......” 豆娘愣在原地,一想到那天夜里头的事脸都发烫,但戏院这事儿,总不能与刘大柱说罢? 且不说这事到底真假,她也害怕。 若真是真的,她怕被盯上,验尸时的那惨样儿还历历在目呢。 她抬眼瞅了眼刘大柱,明知故问:“他怎得了?” “我也不知道啊!” 刘大柱还伸着脖子望江野呢,顺嘴开口:“嫂子,你与野哥吵架了?这几日他都在我家里睡,赶都赶不走,这月俸没花完还好说,但这几日没甚银钱了,老相好来给我做顿饭都不方便。” “老相好?”豆娘迷惑。 刘大柱不是个旷夫嘛!江野之前说过刘大柱老往花楼跑,怎得还有了个老相好? 刘大柱嘴不是个把门儿的,“害!之前给野哥示好的张寡妇,他不要,我就要了呗!” 豆娘:“......” 刘大柱猛地反应过来,人夫妻俩看着就像是在闹矛盾,他说这个作甚? 连忙摆手:“不是,嫂子,野哥一向裤腰带栓的紧,真从不乱搞,你放心,你放心。” 豆娘没吭声,有些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但心里头好歹冒着热乎气儿,这种大事儿真做不到当没发生。 刘大柱还以为两口子吵架,豆娘低了头。 心里不免对江野再次竖起了大拇指,从兜里掏出自家钥匙往她手里一塞。 “嫂子,这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钥匙给你,这几日野哥天天啃馒头,你去做点好的,把话一说开,不就啥事都没有了吗?” 豆娘看着手心里的钥匙。 秀眉微微蹙起,江野......天天啃馒头? “嫂子,今儿个夜里我不回去!”刘大柱暗示了一句。 * 刘大柱住的巷子不比江家兄弟的巷子。 没有四合院,一排排瓦房对立着,十几户共用一个茅厕。 瓦房低矮,她一路打听着进了巷子,有女子在房檐下的灶台上做饭,小孩嬉戏打闹互相追逐,有些面孔她看了都眼熟。 在草市见过。 走过几户人家。 就见江野光着个膀子,站在水缸跟前,马勺舀起水往身上一泼,在胸膛上胡乱抹着皂角。 巷子狭窄,有几个女子装作在门口干活,眼神时不时往他身上瞟去。 豆娘垂了垂眼,要说江野的脸和身子那是顶顶好的,曾经他还未上京城前,就有不少女子向她打探,她每次都很认真的给江野牵线。 毕竟她以前是江礼的童养媳,长嫂如母,她自是盼着他好的。 江家二老也随她去,结果江野不做人。 一见面,就说: ‘哎!咱们相看,不得相互赠点礼?’ 女儿家总是面皮薄的,红着脸递上来一个荷包。 江野收了,顺带低头从竹筐里拿出一条刚捉的蛇扔在桌子上,嬉皮笑脸道:‘喏!拿回去喝蛇羹!大补!给我老丈人泡药酒也好。’ 蛇都没死,窜来窜去的,吓得女子花容失色,尖叫着就跑了。 江野沉默了一会,又把蛇捉了回来,带回家给江父泡酒。 而荷包,拿去县里一卖,白得几十文。 这样的次数一多,十里八乡没一个姑娘愿意嫁他了。 都说他人混得很。 过去的事儿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这时,一个妇人嬉笑着喊: “后生!后背够得着吗?需要帮忙吗?” 江野转头去看的同时,扫到了豆娘。 他眯了眯眼,盯着豆娘的脸回应:“够不着,晚上你给我挠挠,记得带你男人的牌位,让他看着点。” 此话一出、有婆子朝那妇人笑着喊: “想男人想疯了吧?” 邻居哄笑一片,但那妇人倒也没害臊,翻了个白眼,将手里的瓜子皮摔在地上。 嘟囔一句“假正经”便回了屋子。 豆娘立在原地,被他的话臊的想扭头就走,太丢脸了,有些不想认识他。 但今儿个真有正事。 见她还搁那杵着,看着好像还瘦了些,估摸着因为他亲她了,给她气瘦了。江野的脸色难看下来,用毛巾擦了擦身子。 心不甘情不愿地来了一句: “有事进屋说。” 一向把面子看很重的豆娘这次没被他臊走,他便知道,她是铁了心的要与他和离。 进了屋,他站在桌子前将手绢展开,里面是点蜜饯儿和三个大馒头。 咬住一个馒头,见她进来,将蜜饯儿连带手绢儿往她跟前一递。 “吃吧,今儿个刚买的。” 豆娘一愣,垂眸盯着那几块蜜饯儿,沉默片刻。 抬眼问:“你这几日就吃这个?” “今儿个懒得下馆子!”江野吹牛不打草稿,“离了家,那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鸡鸭鱼肉,都快吃腻了。” 刘大柱若没说,她也就信了。 毕竟江野的私房钱可不少,但她知道他这几日一直啃馒头。 豆娘没戳破,手里攥着蜜饯儿,“回家吧,咱们吃饭礼哥出钱。” 江野每月都往回家寄银子,虽说只寄了不到一半儿,有些私房钱。 但她能猜到为什么他舍不得花。 家里没甚是他的,老宅和田地,江家二老明确说过怕江野挥霍了,又不分家以后让江礼帮衬点就行。 “你来是让我写放妻书的?” 江野没回应她,啃着馒头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豆娘一愣,抬起眼,“可以写吗?” 江野:??? “可以,这有什么不可以的?爹娘和我哥,都同意了,我就写呗!” 江野扯了下嘴角,“要不是江礼啥屁事都不管,爹娘又非把你指给我,在村里我就写了!” 豆娘唇瓣动了动。 江礼还不知道他们有婚书的事情。 “再说吧。”豆娘回应:“今儿个是有别的事儿,我在戏院听见......” 她将戏院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江野沉默了一会,“所以......你今儿个来是为这事儿?” 豆娘点头。不然还能为什么?和离吗? 是想的,但她和离了也不知道怎么办,给江礼做妾或者就这么先耗着。 关键,让江礼知道了,她就算和离了他还要吗? ‘不知、羞耻。’ 四个字在她脑子里再次响起。 江野见她好似不是来和离的,得寸进尺的询问:“那你与我哥咋样了?你有告诉他我们有婚书了吗?他咋说?” 豆娘见话题又扯回了原处。 攥着手里的蜜饯儿,只吐出两个字:“没说。” * 江野还是搬回来了。 当天急头白脸的收拾了衣裳就跟她回了家。 日子还是照常过着,豆娘依旧小心翼翼的伺候江礼,时不时问江野两句关于案子的事情。 但都不多问,也不多说。 更是不与他单独相处。 江野将她这种行为定性为:躲着他。 “啧啧,呆兔子胆小的不跟我哥说,躲我躲得饭也吃不了两口,脸上肉都没了,看着跟女鬼似的。” 江野去草市自掏腰包买了只老母鸡,咂巴着舌,“看着我就吃不下饭,还让我回来......” 夜里做了鸡汤,可豆娘吃不了两口,又要回房了。 他没忍住喊住人,“你不吃了?” “天热,吃不下,你们多吃点。”豆娘小声说了一句,不等他再说,便一溜烟儿钻进了屋。 江野:“......” 得儿!白买了。 他瞥了眼江礼,见他似是根本没发现她瘦了许多,不由翻了个白眼。 此刻,他怎么也想不通,他哥比他强哪了? 不就比他多会两句之乎者也吗? 直到八月初五夜里。 江礼少有的敲开了他的房门,这给江野吓得一激灵,还以为豆娘终于忍不住告诉他哥,他强行亲吻了她。 他忐忑的坐在床边手指抠着膝盖,倒不是怕他哥。 是怕他哥来一句,‘放妻书我写好了,你抄一份。’ 江礼没让他多等,直入主题。 “过几日秋闱,我得在贡院呆些日子,我晓得你案子忙,但豆娘刚来京城没多久,她又从未出过村里容易被人骗,你每日早些回家看着点她。” 江野眼睛闭了闭,猛猛松了一口气。 随后嗤笑一声:“她能被骗?她手里又没几个子儿,骗子骗了她,说不定瞧她太穷了,还得给她几文钱呢!她有啥可以让人骗的?” “她是女子。”江礼冷了脸。 江野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女子怎么了?总不能骗色......” 话说到一半,他吊儿郎当的笑收了起来。 这个骗子真愿意骗一下。 “她又不是傻的,还能让人骗了?”江野眼珠子缓慢转动着,说话声音小了一大截。 江礼,“她不傻么?” 江野:“......” 江礼,“我不在的时候,早些回来,她是个软性子,莫要跟上次一样让她夜里自己回来,免得让登徒子有觊觎之心。” 说完,江礼就走了。 江野愣在原地,看着没关严实的房门,总觉得江礼话里有话,他哥从不担心没有发生的事情。 他反应了一会。 他......该不会就是他哥嘴里的登徒子吧? 27. 第 27 章 八月初九。 当今圣上增设的恩科开考了,她备了不易坏的干粮,和足够多的凉白开一路将江礼送去了贡院。 “礼哥,若是早些时日说,我怎么也得让柳娘子莫送年哥儿来了。” 豆娘小声辩解了一句。 其实江礼说的时候,她就应当拒了柳娘子,让他专心备考的。 但人在难过的时候,还能全心全意想旁人,那不是人,那是菩萨。 两侧腮帮子微微凹陷,豆娘整张脸上都是疲态,江礼只是默默看了她一会儿,说: “无事,我与江野已经说了,这几日家里就你一个女子不安全,让他早些时辰回去。” 他自然晓得豆娘为何突然消瘦了,是外头的男子勾引的她。 这段日子,她还算老实。 豆娘没作声,转而开口:“礼哥肯定能金榜题名,寒窗苦读十几载,必然会一举高中,我在家等着信儿。” 莘莘学子挨个搜身进入考场,她伫立在不远处就那么望着。 直到江礼进入贡院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豆娘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秋闱、会试,今年的恩科来的真是时候,说不准儿明年夏天,江礼就能穿上一身官服了。 回了家。 她将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又将脏衣裳都洗干净晾晒在院子里。 做完这些,也酉时了。 江野回来的早,一进门照旧是找水喝,豆娘在厨房里擀面,只是瞧了一眼就收了目光。 “我哥去考了?” 江野用袖子抹了把嘴问。 豆娘在厨房里‘嗯’了一声,想了想又说:“江野,等出了榜,再与礼哥说咱俩婚书的事儿,到时候看他如何说吧。” 若是要她,她就安生做妾。 毕竟来京城的时候,她就这么想的,总不能因为礼哥对她好了些,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那四个字终究让她晓得了自己的位置。 若是不要......就再说吧。 江野一愣,不由走到厨房边上,“啥叫看他如何说?” 豆娘,“礼哥前些日子说若是中了,就让我先入门子。” “你咋之前没与我说?!” 江野一听,声音都大了起来,“他要娶你的事情,你也不知道知会我一声?合着你们俩口子说啥是啥,不需要告诉我呗?我也是吃了亏的好吧?清清白白一大小伙子突然就成寡夫了。” 他急得脸都红了,他是在心疼他那只好几十文钱买的老母鸡! 白给他们吃了! 豆娘被他喊得顿了顿,擀面的动作都停了。 抬起眼瞧他,她一向挺可怜江野的,爹不亲娘不爱,真当了孩子,才知道父母说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是真的。 但手心手背的肉不一样厚。 即使那日他做了混账事,豆娘气也早消了。 她不心疼男人,心疼孩子。 与她一样,没什么选择的孩子。 她唇瓣动了动,欲言又止许久,才说:“江野,我知道爹娘的安排你不服气,那日也是昏了头,但他要了我,也是你的一件幸事,以后娶个喜欢的人,好生过日子。” 江野:??? “成,你说的对,我哥聪慧,他能考中的。”江野一手叉着腰,脸色极其难看。 又喊了一声,“你最近多吃点,饿的跟猴子一样,丑死了,到时候喝喜酒人家该说你配不上我哥了。” 豆娘沉默一瞬。 小声呢喃了一句:“许是不用办酒的。” 江野歪着脑袋,眉头蹙起,一脸的不可置信,豆娘声音小,但他又不聋,自然听见了。 “不用办酒?不办酒不就是做小......” 他的话说了一半,见豆娘一点反应都没有,更没有与平时一样反驳他,心都凉了。 他张了张嘴,不死心地问:“给他做小?” 擀面仗快速转动,豆娘被问的臊红了脸。 “大抵是吧。” 江野冷嗤一声,舔了舔干涩的下唇,点着头,“那也挺好,以后可是江大人,你之前也说了愿意给他做小。” 说完,江野没等她回应。 直接回了东厢房,关门声大的出奇。 豆娘垂下了眼,接着擀面,她根本不知道江野再生哪门子气,她自己都一肚子的委屈。 ...... 东厢房,江野拿出自己藏钱的匣子,拿着面前的婚书,气的胸膛不停起伏。 眼尾略有些红,“给他做小?能给我做妻的人,就只能给他做小?凭甚啊?” 他不理解,豆娘宁可给他哥做小,都不愿意当他正儿八经的妻。 气死他了! 许久、 他躺在床榻上,婚书盖在他的脸上,“娘的,早知如此,老子不如在私塾好好学了,非得学什么江湖侠士,去练什么武?” “万般皆下品。” “唯有读书高。” 如今,他已经在巡城司当上了白衣捕头,再往上很难了,这几乎就是他仕途的终点。 江野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这一刻、 莫名其妙的,他觉得读书比练武更好一些,可惜有些迟了。 * 晚饭时,豆娘做好两碗面条,端到院里时,就喊: “江野,吃饭了。” 话音刚落,院门就被敲响,她用围裙抹了抹手便忙不迭去开门。 不是什么生人,柳娘子拿着些吃食独自来的。 “豆娘,没打扰吧?” 豆娘,“没没没,就是柳娘子,礼哥去科考了,我前两日不是与你说了吗?” “我知道,我这也是想到江案首秋闱,我还缠着你们让给儿子开蒙心里过意不去吗?特意拿些吃的来赔罪。” 柳娘子如此说,跻身进了院内。 豆娘张了张嘴,“我去给你盛晚面。” 柳娘‘哎’了一声应着,熟络的将食盒里的酒菜端出来放在了桌上。 不多时、 三人坐在一个桌前,江野自顾自地嗦着面条,脸臭的很。 “江捕头看着心情不好,可是案子的事?”柳筝很会看人脸色。 这一话可是提醒了豆娘。 她顺嘴问:“对了,刘府的案子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证据都指向刘载。”江野随意回应了一句。 柳筝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捂着嘴好奇道:“哎呦,这刘富商的事情,我听说了许久了,江捕快,这到底有什么内情啊?能说吗?” 江野夹着小菜,一口小菜一口 面。 见豆娘少有的等着下文,吃饭更是比平日多了两筷子,他吸了吸鼻子,撂下筷子讲: “能说,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这刘富商刘载不是赘婿吗?早年刘夫人出了点事生不了孩子了,这刘载啊就起了念头,想吃绝户,刘夫人给他纳的小妾,怀一个他要弄死一个,现在证据也差不多了,大致就是这么个情况。” 说完,他想到柳筝之前对他的示好,舌尖轻弹了下上颚。 嬉皮笑脸的开口:“柳娘子,虽说你家没有刘家家缠万贯,但好歹有个客栈吃喝不愁的,挑男人眼光可得放亮了。” 可别挑他了。 他虽说没刘载那么坏,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女人跟了他,是要把苦吃干净的。 除非,是他想要的女人。 江野发现了,自那晚亲过豆娘后,他不自觉得就想告诉所有能看上他的女子,他不是什么良人。 以前好歹装一装,现在装都不想装。 柳筝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拿着筷子的手都轻轻颤着。 豆娘蹙着眉,意有所指的问:“那日我告诉你的事情,你没查?” “查了,还没查出来,春姨娘......” 那个戏子姘头。 他说到一半,瞟了眼柳筝,“还没找到人,上头说不用管了。” 柳筝的筷子瞬间掉在了地上。 豆娘和江野看了过去,柳筝的脸此刻煞白,强扯了扯嘴角,道: “年纪大了,没拿稳,让你们看笑话了。” 豆娘连忙去厨房给她重新拿了一双筷子,替她找补道:“柳娘子,客栈你一个人打理,许是乏了,歇息片刻再动筷。” 柳筝强撑的扯了扯唇。 江野坐在对面,重新拿起筷子开吃,只是看向豆娘时更加来气了。 搞不懂豆娘明知他们有婚书,柳娘子明明朝他示好,她竟然一丁点儿的醋意都没,果然对他一点感觉都没。 还好他也没那么喜欢她。 就是男人的胜负心吧。 是这样没错的。 * 到底是之前养成的习惯,饭后见没人来借柳筝,豆娘不好再使唤江野,便要自己去送。 江野自然跟了上去。 返程的路上。 路过那处他们亲吻过的小巷子,豆娘步伐都不由的加快了些。 江野没吭声,只是摩挲着下巴,开玩笑道: “豆娘,爷们最近办案是不是脸熬垮了?这柳娘子怎么感觉好像对我不感兴趣了一样了?” 豆娘:“???” 她闻言没了那股子紧张劲儿,侧脸去看他。 江野的状态简直太好了,皮肤也光滑,怎么晒也不黑,年纪与她差不了多少,又嫩又痞。 正是姑娘们分不清英雄和混子时,最喜欢的类型了。 “没有吧,我看着你跟之前差不多。” 豆娘嘟囔了一声,转移话题道:“不过柳娘子确实奇怪了些,一听刘家的事情,就手抖,第一次见与闻师傅喝茶,聊起刘家,她摔了茶杯,这一次又没拿稳筷子,许是她男人也是之前入赘......” 说着、她觉得不对劲了。 江野也猛地看向她,问:“你一向节省的要紧,该不会是她带你去的戏院吧?” 28. 第 28 章 豆娘干巴巴的点了点头。 两人大眼对小眼儿,现在还有什么不清楚的?柳筝就是刘老爷的外室! “柳娘子靠近咱们,然后还特意安排了这么一个线索,啧啧!以后别啥人都往家里带了。” 江野摩挲着下巴自言自语,临了还不忘叮嘱一声。 “你的意思,戏院我听到的不是凑巧?”豆娘问。 江野,“不然呢?还能真让你碰见什么凶手?你当听茶楼的说书先生吹呢?线索要真查起来那么简单,要我们干什么吃的?” 豆娘:...... 夜色下,她回头瞧了眼客栈。 锦绣客栈的招牌即使天黑了,都显眼的很,只是今儿个看着莫名孤单了些。 她有些执拗的小声说:“我瞧着柳娘子不是坏人。” “她确实不是坏人。” 江野认真点头,豆娘的目光瞬间挪到了他脸上,刚想说什么,就见他更认真了。 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儿,一字一句道:“她若是与这案子有关,那就是刘载的帮凶,马上就是坏人了。” 指尖弹在额头上,豆娘有一瞬失神。 痛倒是不痛,就是...... 这人怎得不晓得避嫌?在一起亲过嘴子的巷子里又这么暧昧的弹人脑瓜崩儿? 这个巷子克她。 豆娘没吱声,自顾自加快了步伐。 江野倒是一点没往那方面想,心里想的全是案子,虽说平日里他是个混子,但穿上那张皮,他就是勇敢正直的小捕头。 “哎!你走啷个快干啥?” 等他反应过来,豆娘都快走八百米远了,他喊了一声连忙跟了上去。 见她不说话,双手叠在腹前一味往前走。 江野莫名伸出大手摁在她脑袋上,弯腰去看她的脸,笑说:“后面有鬼追你啊?” 豆娘驻足,眸子都不由的放大了些。 拍开他的手,鼓起腮帮子抬头盯着他,脸都憋红了。 “又咋了?”江野不理解。 “有。” 豆娘小脸认真,“有色鬼。” 江野:“???” 他回头望了一眼,大晚上的别说色鬼了,连条狗都看不见。 回过头正想接话,见豆娘那双杏眸还瞪着他,下唇微微撅起,以至于下巴有些发皱。 活像受了八百年委屈。 他明白了。 江野喉结滚了滚,脸色那叫一个丰富多彩,他摸了摸鼻子,摆手: “快走吧,我困了,该回家睡觉了。” 豆娘撇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江野也不与她肩并肩走了,跟在她五步远的位置。 * 寂静的院子只有两人住。 少了一个江礼,豆娘只觉得院子里连人气儿都没了,只有狗气儿。 她坐在榻上泡脚,窗户半开半合,八月了虽说没那么热,也不冷,透透气儿总是好的。 只是这份透气儿,此刻变了味儿。 朝窗户处打眼一瞧,就能瞥见江野站在天井跟前又不穿衣裳,光着膀子只穿了条棕色裤子,那裤子就卡在跨上,露出的一层肌肉。 自来了京城,她这是第三次见江野这个死德行了。 第一次是江野要给礼哥下药,结果自己把药吃了在天井那冲凉。 第二次是她去刘大柱那儿寻他,那屋子小,又不好把刘大柱家弄湿了,在门口冲凉她也理解。 但今天她理解不了了。 江野洗得很慢。 一条毛巾这擦擦那擦擦,皂荚跟了他寿命都得短好几日。 他低着头洗,余光扫过正屋。 隔着半掩的窗户,他瞧到豆娘正一脸怨气的看他,脸皮很厚的唱起山歌: “脱了褂子冲凉头哎~今儿个偏有娇女郎嘞~女郎莫看那翩翩公子哎!还是山里的汉子更壮实哎~” 这种山歌,在村里她时常听见。 大多都是两人看对了眼儿,男子不好上前搭话,毕竟没成亲就不能走太近了。 所以瞧见心上人了,就会唱山歌。 暗戳戳告诉对方,我瞧见你了。 但江野......他有什么心上人可以唱?豆娘想起小时候。 江野是个傻的,跟爹一起下地,正好瞧见了有一个男子唱山歌,时不时还朝一个女子的方向偷瞄一样,嘴角的笑都真切的很。 结果十三岁的江野听了两遍学会了。 还以为必须得一边唱,一边看那女子。 立马就朝那个女子唱了起来,被那汉子追了五里地! ‘小畜生!再对俺未过门儿的媳妇唱,老子扒了你的皮!’ 当时回家时,江野的脸都很臭。 他叽叽歪歪的嘟囔着:‘豆娘,就唱个歌,他那么小气干啥?说的好像我要跟他抢媳妇一样!谁稀罕!’ 豆娘沉默了。 跟抢人媳妇有什么区别吗? 自那,江野不唱了,只是没事嘴里哼哼两句。 想到这、 豆娘觉得,人是不会变得,小时候混长大了也好不到哪去,只是长大了不怎么相熟,便下意识的以为他变成熟了,变好了。 她捏了捏鼻根,拿毛巾擦干脚。 拖拉着鞋子端着洗脚水就出去了。 站在台阶上,她猛地就朝江野那块一泼! 江野一惊立马跳了起来,没让脏水溅到自己身上,喊:“你泼水看着点啊!没见我这么一个大活人在这呢?泼身上不是白洗了吗?” “我故意的!不许再唱了!难听死了!” 豆娘说完,拎着盆子回屋关上了门。 此举。 江野张了张嘴,有些没反应过来,等虚掩的窗户也关了个严实后,他气笑了。 “呵!就喜欢给我哥当妾,当当当,以后有你苦头吃,我唱的哪不好听了?好听死了!” 江野小声骂着,屋内根本听不见他叽叽歪歪了什么。 他一甩自己肩膀的毛巾,左手拍了一把自己的腹肌。 “白给你看了!” 别人想看看不着,他给她看,还给她唱歌想缓和一下关系,莫要真觉得他色鬼了。 结果她出来就泼他啊! 江野瞧了眼没亮灯的书房,只觉得人不在,胜似在。 * 江野又生气了。 气性来得快,每日与她说话都超不过三句,最多的就是问:“吃啥?” 豆娘自是乐得这样,她与江野的关系早就在那唇齿相交间变了性质。 她能把他当个陌生人就算不错的了。 只是江野不烦她了,但有关江野的事情却找上了她。 刘府的婆子特意来说,刘夫人请她。 “江小娘子,我家夫人听过你年纪小,但接生的本事大着呢,还给衙门办过事,这府里的乳娘,汁水稀薄,夫人挑不出一个合适的乳母,正愁着呢!” 豆娘不想去的,但看着对方拿来的礼物,她也没再推辞。 给的太多了。 这些糕点、肉、蛋合下来都得小一两银子。 她去普通人家里,接生个孩子也就两三百文。 刘府还是跟以前一样,只是走廊的彩绘补了漆,下人好似也多了些。 按理说应当让她去看一下乳娘,就能走的,没成想婆子直接领她去了刘夫人的院子。 “江小娘子,来了?”刘夫人一脸慈眉善目,一说话都能感觉到亲切。 豆娘总觉得有些不适应,“刘夫人好。” “好好好,上茶上茶。”刘夫人使唤下人,领着她坐在榻上,一张小方桌隔开两人。 上了茶水,刘夫人笑眯眯的拉了许久的家常,佛珠都被冷落了。 忽的,她话锋一转,“我听说,江捕头最近在查刘载在外的人?夫妻十来年,我竟不知他在外有了人。” 说到最后,刘夫人脸上适时露出了一抹落寞。 豆娘抿了抿唇,“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应当是吧。” 刘夫人叹了口气,“若是查出来对方是谁,可否告知我一声?刘载就留下了那么一个孩子,我又不能生养,若是还有骨肉,我想接回来。” 此话一出,豆娘眼睛都瞪大了。 刘夫人真大度啊。 礼哥以后要是娶的妻子是这样的话,她的日子许是好过很多。 豆娘想着,想说些什么。 但一想到刘夫人想接的只是孩子,柳筝现在独自开着客栈,养活一个儿子不成问题。 况且,柳筝的身份,刘夫人应当去问江野,她一向不喜欢嚼舌根子。 许是在她嘴里挖不倒什么有用的消息。 刘夫人便让她去挑乳娘了。 豆娘瞧着乳娘个个都不是汁水稀疏的样子,心里头便也清楚刘夫人请她来的意思。 打个过场儿,她便被领着出府。 路过一处院子,里面传来刺耳、且绝望的声音:“你怎么自己走了!你怎么能自己走了!孩子是我生的!是我生的!” 声音很熟悉。 但豆娘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在哪听到过,她不由朝院子大门看了过去。 门上带着一把锁,很大。 “江小娘子见笑了。” 刘府的婆子讪笑一声,“老爷出了事后,秋姨娘就疯了,夫人惦记她是个有情有义的,生怕她跑出去找不回来了,便锁了门。” 豆娘一愣,“秋姨娘?” 刘府婆子点头。 豆娘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下意识走得更快了些,不想去听秋姨娘的嘶吼声。 自古多情女子负心汉。 回到家时,她都没忘那道凄厉的声音,“唉,哪是为了刘老爷?明明......” 真惨啊! 本以为生了孩子,跟心上人拿了钱离开,连亲生骨肉都割舍下了。 没成想,心上人自己跑了。 豆娘正惦记着,院门口一个健壮但带着些许老态的男子,驾着驴车拉住了缰绳。 “吁~豆丫儿!江野!” 29. 第 29 章 江啸吼了一声,跳下驴车就开始搬案板上的东西,米面粮油,还有两只被五花大绑的鸡。 这些东西,之前他是不带的,兄弟俩住的院子没个女人,带了东西也糟蹋。 现今豆娘与江野成了亲,有人做。 豆娘出来得快,“爹!” “哎!豆丫儿,江野那臭小子呢?”江父埋头将扛着东西。 豆娘一愣,磕磕巴巴道: “还、还上值呢,爹,我帮你搬。” 她伸手就要接过江啸肩膀上扛的麻袋,江啸往一旁躲了躲。 “沉得很,去去去,把那两只鸡宰了,再去买些酒,夜里得跟礼儿喝两盅儿。” “爹,礼哥去贡院了,今年开设恩科,您没收到信儿?” 豆娘见状也不去搬那些大物件,拎着两只老母鸡往院里走。 江啸闻言,猛地抬头,“收到啥子信?自从那兔崽子领着你来了京城,一封信都没见着,你娘天天在家念叨你们三个。” 豆娘身子一僵,信没送回去,她还以为是爹娘故意没有回信。 “哎哟,说是明年考,怎得突然就今年了?也没去寺里祈福......” 江啸卸下麻袋锤着肩膀,神情严峻。 豆娘只道:“爹,礼哥学问好,先生都夸他有天赋,肯定能中的,您别太忧心了,我去给你泡壶茶。” 江啸深叹了口气,点着头。 在豆娘去厨房烧水的空挡,他起步去了正屋,路上乏,他近年几乎没下过地了,这一趟下来自是要歇歇脚的。 但仅一眼,他又退了出来。 无他,床榻边还放着豆娘没做完的鞋呢! 豆娘端着茶水出来时就见江啸坐在石凳上,拿着个烟斗叭叭抽着,脸色不太好。 “爹,还在劳心礼哥呢?”豆娘小声问了一句。 江啸瞥了她一眼,又抽开了。 慢慢悠悠道:“老二家的,虽说房子是老二找的,银钱也是他付的,但老祖宗的规矩是不能变得,你们瞧瞧,这是个什么样子?!我跟你娘,还没死呢!” 说着,他用烟杆子敲着院里的石桌,石桌被叩的咚咚响。 他撇过身子,眉头更紧了。 豆娘傻眼了,“爹,怎、怎么了?哪里......” 她不知道江父怎得突然就说起老祖宗的规矩了。 “我跟你说不着,做饭去!江野回来了我与他说!”江啸喊了一声。 豆娘原本想说的话,全噎在了嗓子眼儿。 如: 礼哥说他中了,让我过他的门子。 礼哥说我也江野不合适。 礼哥说...... 踌躇着去了厨房,人还没到厨房呢,江父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豆丫儿!那两只鸡先别宰了,养两天。” 豆娘:“......” “嗯。” * 正做着吃食,江野下值回来了。 进门时哼着小曲儿,走道摇摇晃晃的,一瞧心情就不错,只是这心情随着驴子朝他叫唤一声而终止。 他缓慢扭头看见石凳上抽旱烟的江啸,扬起一个更大的笑容。 但不那么真诚。 “爹,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我两个小子没一个给我捎信的,我不来我都不知道你哥今年就去秋闱了,我不来,我都不知道你在京城就这么没规没矩的!” 江啸冷哼一声,说到最后怒斥了起来。 江野一愣,信他是截了,不截没办法,他哥的每封信里都是让二老别着急,豆娘的事以后再说。 但其他的...... “我又干啥了?我怎么没规没矩的了?”江野叉着腰反驳。 江啸怒视着,“咱们这个家分了么!” 江野只觉莫名其妙,“没分啊!” “没分家,老子不在长子住厅房,谁让你越了你哥去!让外人瞧着了像什么样子!” 江啸压低声音吼,生怕被人看了笑话。 “不是......” 江野原想指厨房,指到一半手又缩了回来。 气笑了。 干啥都是他的错啊!他就知道江家狗屁规矩一堆,租了这院子的时候,他主动去了东厢房。 就怕这个。 偏生躲不过。 豆娘听到院里的争论声,吓得将脖子缩了回来,是主屋的事情。 她一直住在主屋,江家兄弟一个住东屋,一个住西屋。 她不是没提过与江礼换换,江礼每次都说: ‘不用了,搬来搬去麻烦,这院子也住不了太久。’ 院子里,江野还在替她挨骂。 豆娘做饭,心都不安起来,她就是老实人,人家说啥就是啥,她也不想啊! 将面端上桌,她见江父还是不停的数落江野。 而江野那大个儿就杵在那低着头,时不时点点头说:“是是是,爹说的都对。” “爹,先吃饭吧。”豆娘特意没做大肉,只是做了三碗臊子面,给江父卧了颗蛋。 就连臊子,她都放的比平日里少许多。 江父没理她,“晚上就搬!” “搬哪啊?”江野梗着脖子问。 让豆娘睡书房?他哥同意了吗? 江父更来气了,“用我教你啊!东厢房!东厢房!” “哦。” 江野嗤笑一声,朝豆娘扫了一眼,意有所指地说“东厢房......” 他就在东厢房! 豆娘:“......” 豆娘羞愧地低下了头,江野是替她挨骂的。 “爹,其实......” 她鼓起勇气,刚想说话。 江野眼睛瞬间瞪大了,赶忙上前一把捂住她的嘴,“爹,吃完就搬,吃完就搬。” 饭桌上。 豆娘时不时看江野一眼,都快急死了,得给爹说她搬去书房住啊! 但她的眼神示意,江野愣是一个都没接到。 三个人搅着面,江父见就自己碗里一颗蛋,夹给了江野。 “老二家的,平日里就吃这些?” 豆娘回过神,“爹,礼哥不是去科考了吗?所以省着点。” 在乡下别说臊子面了,一月就吃一次大肉,江父江母省惯了,只有礼哥回来,才会大鱼大肉。 江父点了点头,“嗯,这就好,礼儿是读书人,读书费脑子,多做点好的,但你俩也别太把自己亏着了,野儿不还得跑案子?” 豆娘‘嗯嗯’的应着。 江野看着自己碗里的荷包蛋,翘嘴了。 嗦了嗦筷子,将荷包蛋一分为二,夹给豆娘半个,笑嘻嘻道:“听见了没?别把自己亏着,吃。” 豆娘:“......” 她看着面前这碗面都吃不下去了。 他怎么那么恶心? 特意嗦了筷子给她夹! 她吃不下了。 江父,“豆丫儿,吃啊!多吃点,明年让我和你娘早些抱上大胖孙子。” 豆娘脸唰一下红了,嫌弃的将鸡蛋扒拉到一边,埋头嗦着面条。 江野附和,“嗯,成,我多努力,爹,别说了,快吃吧,一会面都凉了,来,吃蒜!” 豆娘:“......” 吃完饭,豆娘在主屋里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刚来的时候东西少。 但后面也慢慢多了起来。 这时、 江野推开门走了进来,她瞧了他一眼,说: “我得搬去书房住。” “哦,我来收拾我的东西。”江野说,江父可是觉得他在这屋跟豆娘一起睡,他不得来‘收拾收拾’? 他的东西? 她屋子里怎么可能有他的东西? 豆娘一愣,想到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对小银钗塞给他。 江野:“?” “啥意思啊?”江野问。 豆娘,“就这个东西是你的,别的没有了,明儿个等爹走了,我还得再搬回来。” 书房都是书,她怕一个不小心弄脏了弄坏了,礼哥都是要生气的。 “爹走不了了。” 江野靠近,语调莫名雀跃:“爹刚刚与我说了,要在这等我哥回来,还要等到出了榜,把好消息一道儿带回去。” “刚刚,我就替他写了书信,让娘放心些。” 豆娘收拾的手一顿,“也好。” 江野继续低语:“你现在与爹说,你要住书房,那会儿我替你挨得骂你得再挨一遍,还有咱俩这婚书都有了,他若是知道你不与我睡......啧啧!” 此时,天还未全黑。 她心里一慌,应该与爹说清楚的。 她撂下手里的活计,出了门,江父喝着茶见她便道:“收拾好了?让野儿搬啊!” 豆娘一鼓作气,再而攥紧衣摆,半晌连个屁都没放出来。 “豆丫儿,你才与他成亲几日,也被他带坏了?不过是个屋子——” 江父的话说一半,豆娘闭着眼颤着声音说: “爹,礼哥说我的事情不着急,他说......” 等中了举就让她先入门子。 “是不着急,给村里消息都放出去了,但办酒的事情,以后再说,家里没那么多银钱大操大办,放心,虽说童养媳不用办酒,但江家不会亏了你。” 江父点着头说。 只觉得烦闷,应当把老婆子也带来的。 豆娘人傻了,给村里消息都放出去了?那改嫁给礼哥...... 礼哥还愿意吗? 她抿着唇,鼻头一酸,“知道了爹。” 折返回去收拾东西,袖子时不时擦拭着眼泪。 江野靠在墙壁上,抱着胳膊瞧着她的背影,又扭头瞧了眼屋外。 原来他与豆娘成亲的事情已经传开了啊! 豆娘好像跟他绑死了。 不知怎得,他竟然没有抗拒的意思,若是几个月前他已经梗着脖子出去喊了。 应当是...... 他成熟了,晓得认命了。 豆娘收拾出来一个大包袱,江野直接从她怀里抽走,往自己房里跑得贼快。 进屋前,喊了一声: “爹!我俩的东西收拾出来了,床也给你铺好了,你去歇着吧!” 30. 第 30 章 豆娘跟着进了东厢房,站在门口很是尴尬。 “杵那干啥?把门关上啊!” 江野瞥了她一眼,迅速将她的包裹拆开,什么香膏之类的扔在桌子上,衣裳之类揉吧揉吧扔进柜子里。 瞧着包裹里那根步摇,心虚地朝后看了一眼,见豆娘正在关门,没往这边瞧。 他拉开自己的衣裳领子,将步摇偷了。 包裹底部,放着两本话本子,江野歪着头拿了起来,往手指上呸了一声。 从中间翻了一页,上面写着: ‘你个畜生!不要!不要啊!’ ‘赵小姐坐在床角用被子裹的严严实实,仅露出半块香肩。’ 后面的字光是看,他就面红耳赤,连忙合上了书。 放好东西、他摸着鼻子,故作落寞道:“既然村里都传开了,咱俩......” 假戏真做吧。 豆娘合上门,面色平静地打断,“你睡地上。” 江野:“???” “凭啥啊?”江野问。 豆娘抿了抿唇,没多纠结,去柜子里翻被褥。 “那我睡地上。” “别啊!” 江野快步上前拦住她,“我睡地上,我睡地上,这地上多潮啊!对身子骨儿不好。” 豆娘抬眸看了他一眼,自然不会礼让了。 女子不能往地上睡的,太凉了,以后来事儿也好,还是生孩子也好,都是要受罪的。 江野身子好,比她能扛。 见她连袜子也不脱,只脱了鞋子就和衣躺在了他床上。 江野伸手想说什么,但又噎了回去。 “豆娘,你说等我哥回来,若是给爹说要我媳妇给他做小,你说爹会不会打断他的腿?” 江野躺在地上,双手抱着后脑勺问。 豆娘背对着他侧躺着,沉默一瞬,“不知道。” 夜里,很是寂静,这一幕像极了豆娘在乡下时那一夜。 但人的心态完全不同了。 以前的豆娘:凑合凑合过日子吧。 现在的豆娘:京城好大,没有江礼还有王礼张礼,大不了自立门户! 以前的江野:我嘞个去,这可使不得,我都长大了,哪里还能再吃我哥剩下的? 现在的江野:怎么吃?这到底怎么吃?哥的童养媳比剩饭还难到自己嘴里。 两人各怀鬼胎,屋子里安静的出奇。 许久、 江野坐了起来,看着床上的人,脑袋趴在了床边伸手扯了扯她的被角。 “豆娘,我觉得吧,咱们该认命,你听我讲啊!咱们一个是爹不亲娘不爱的幺儿,我这待遇跟大街上捡来的野孩子一模一样,你看你吧,我哥的童养媳,咱俩都是苦命人呐。” 江野叹了口气,接着说:“这不认命没招了,真没招了,你想想哈,我哥回来就算要你,是不是就是让你当小妾?在我这你好歹是个正牌夫人不是? 若是不要你,那更完犊子了,你一个下堂妇,我一个寡夫,以后还能找到更好的吗?” 江野越说越理直气壮了,尤其豆娘还没有反驳他。 给了他无比强大的自信。 说着说着直接上了床,靠在床头坐着,继续开口: “豆娘,你说我说的对不?我觉得咱们就这样吧,虽说我只是个捕头,但我人俊啊!虽说读书人比我多会两个字儿,但来了土匪,我哥还在跟土匪讲道理,我上去就给他两下子!这不比我哥强?” 江野给自己说的自负起来了,“哎!豆娘,说句话!说句话以后男子崽子热炕头!” 他伸手扒拉了两下豆娘。 结果豆娘只是软绵绵的挡开他的手,将被子拉的更往上了。 江野这才发现,她睡着了。 睡得还挺死,一句话没听见。 江野:“......” 张了张嘴嘟囔:“没说话就是同意了,豆娘,咱们都成熟点,莫让爹娘操心了,你不喜我、我也不喜你,很公平。” 他翻身将自己的枕头捞上来,躺在她一侧。 ...... ...... 翌日清晨。 豆娘一睁开眼就看见了江野的大脸,自己的手还搂着他的脖子。 她反应了一会,将眼睛闭上。 “这个噩梦太吓人了,重新睡。” 半晌,她再次睁开眼,发现她还搂着他的脖子,江野睡的跟死猪一样。 惊了。 “啊!” 她一头爬起来,拽过被子的同时一脚将人踢了下去。 一声闷哼响起,江野从地上爬上起来,扶着床边眼都睁不开。 “你踹人之前能不能吱一声?摔到尾巴骨儿了!” 豆娘抱着被子此时又羞又臊,她是跟江野在乡下睡过一晚的,那一晚安全的紧。 以至于现在她根本想不到他会偷偷摸摸爬上床。 她没吱声,只是惊恐的抱着被子。 那目光,又恨又怨又怒。 还带着些许的委屈。 江野愣了愣,她的样子莫名让他想到了昨儿个的话本子。 爬起来没好气的嗤笑一声:“你抱着被子干啥?你穿的比我还严实,你当务之急是少看点话本子。” 搞得好像她什么都没穿一样。 当初他跟他哥下学,一开始那些简单的字儿,还是他给豆娘教的呢! 早知道她净学些没用的话本子来对付他,不如让那些字烂他肚子里! 豆娘咬着下唇,他还偷瞧她攒钱买的话本子了!一股子羞耻心从脚底唰唰唰就往脑门窜。 她撂下被子就还将身旁的枕头扔了过去! 江野一把接住,他被气红温了。 但今儿个可不是休沐日,他还得赶着去上值,将枕头扔回去,不客气的来了一句: “下次抱被子,得露点肩膀头子,话本子里是这么写的。” 话音落下,连忙拿着桌上的佩刀往外走。 房间里再度安静。 豆娘看着衣着完好的自己,以及江野揶揄自己的话,气的无声怒吼起来。 拳头狠狠锤在枕头上。 “混球儿!”她咬牙切齿的低声骂了一句。 眼睛都红了,这次不是委屈的,是纯被气的,自从那日跟江野在巷子里亲吻后,她已经完全想不到江野小时候的暖心时刻了。 只有江野小时候的混球儿时刻! 豆娘深呼一出一口气,她决定了就算江礼怕被村里人指指点点,不要她。 她也要自己给自己找个好男人。 而不是江野这样的。 改嫁!必须改嫁! * 午时的衙门。 一个个捕快端着大碗菜,聊的都是 些婆娘、明个儿巡街的琐碎事。 江野端着两碗吃食,将一碗递给晚来的闻笛。 两人离其他人远远的,煞有一种头狼不入羊群的感觉。 “闻笛,我爹来了。”江野突然说。 闻笛小口吃着碗里的青菜,“嗯,你这月没往回家捎银钱?” 江野:“......” 瞧瞧,谁都知道他比野孩子待遇还差。 起码野孩子不用交家用。 “不是,来看我哥的,老爷子要等我哥放榜,现在我与豆娘睡一个屋。”江野随意解释了一嘴。 闻笛抬起了眼,“好事,与美娇娘共处一室,老爷子这次干了件好事。” 江野,“甚好事啊?我连床都没得睡,死丫头片子自从那次后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连我送她的银钗昨儿个晚上都还我了。” “那次?哪次?”闻笛准确的抓住了关键词。 眼里都是八卦之光。 江野一噎,没说,只道:“吃饭吃饭。” “银钗还回来,你收了?”闻笛也不追问,反而接着往下聊。 江野将碗里的粉条一口嘶溜到嘴里,“收了,我放桌子上了,她想要接着拿着呗,我特意买的,我拿了也没用。” 闻笛:“......” “挺好。”闻笛张了张嘴,转而开口:“刘府的案子上头说结案,你还往下查?小心你的衣裳。” 江野握筷的手顿了顿,一抹嘴。 说:“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刘老爷的证词有一句话是......生意入不敷出,她发现我了,其他的说的轻飘飘的,偏偏强调这句话。” 闻笛没吭声,只是看向江野的目光带着些欣赏,笑眯眯道: “查就偷偷查,别太当回事了,这有时候关系错综复杂,别把自己弄进去了。” 江野颔首。 ...... 接连好几日。 豆娘都是在江父熄了灯后,自己偷摸去书房住,然后又在天亮前回来。 江野也懒得理她,防他跟防贼一样。 八月十七。 江礼科考的最后一日。 其实中途有两次是出考场的,但只是一晚,江礼自己也说不回来,担心妨碍他,自然没去看过。 豆娘特意梳洗打扮了,找那根步摇时,怎么找都找不到。 “江野,你见没见到我的步摇?”豆娘翻着抽屉,语气里不自觉的带着急切。 江野躺在床上,一下子坐了起来。 夸张道:“你的步摇丢了?我嘞个去,这不得好几两银子?这咋整啊!再找找再找找,我去翻衣柜,你角落里都找一遍!” 豆娘见他也急,知道他心疼银钱,连忙点着头到处找。 但找了许久,连步摇的影子都没有。 “见我哥,都涂胭脂了,步摇肯定就在家里,不会丢,带这个去。” 江野适时拿起桌子上的一对小银钗塞过去。 异常真诚道:“整好看点,一下把我哥迷住了,踹了我、跟我哥成亲也挺好,我也能放心攀个有钱的寡妇了。” 豆娘:“......” 见豆娘一脸狐疑。 江野更真诚了,“拿着吧,爷们又不喜你,你除了好看点,身段儿强点,哪点比寡妇强了?你快去,莫耽误我攀高枝儿!” 豆娘信了。 31. 第 31 章 以她对江野的了解,这家伙确实贪慕虚荣,好吃懒做。 现在还加了一条:好色。 连从小一起长大的她都不放过,可见人品低劣。 想与她快些断了,早些找个有钱寡妇,少奋斗二十年也不是不可能。 豆娘没什么亲人,只要江野对她别存占便宜的心思,她还是可以把他当哥哥看待。 “真的?戴这个真好看?”豆娘抬眼笑。 女子往发髻上比划银钗的动作落入江野的眼中,他的嘴角不自觉勾起,傻笑着点头回应: “好看,真好看。” 豆娘没再多想,绕开他仔细将银钗插在发髻中,这还是她头一回真的戴上这对银钗。 双螺髻一边一个,她小声开玩笑:“江野,像不像京城里未出阁的小姐?” 江野的目光就没挪开,一向不怎么会对女子说暖心话的他,笑着说:“未出阁的小姐见了不少,没你好看。” 豆娘回头笑意收了起来,“贫嘴。” 她起身提起裙摆跑出了屋子,见身后没人跟上来,回眸道: “江野,走啊!爹都在巷子里等着了,快些将礼哥迎回来,咱们也好断了。” 某人闻言一脸春色消失了个干净。 摆手:“你们走得慢先去吧,我跑得快,要是一起你们磨磨蹭蹭的,我不得无聊死?” 豆娘不疑有他,小时候江野就是个败兴的。 她穿着一身体面的桃粉色衣裳,戴着两个小银钗就走了。 江野轻手轻脚的追到院门口,伸长了脑袋看他爹和豆娘。 远处还传来江父的嘟囔声: “礼儿也真是的,给弟媳送对银钗当礼物,大手大脚。” 豆娘没吱声,不敢说江野送的,毕竟让江父江母知道他藏私房钱...... 两人远去,江野这才鬼鬼祟祟的关上院门。 迈开步子走进书房,从怀里掏出步摇,嘿嘿一笑,阴阳怪气地学豆娘说话:“等把礼哥迎回来,咱们好断了~” ‘啪叽’一声,他将步摇扔在桌子上,“死丫头片子还想给他做妾呢,妾妾妾,伺候人没伺候够,要不是咱俩一起长大,你别说当妾了,就是给他当通房我都不管。死丫头片子偷着乐吧,有我这么一个看不得你跳火坑的贵人。” 江野拿出纸笔,将自己一向豪放的字迹写的小了些。 但若是仔细一看,很明显不是豆娘的字迹。 他弹了弹纸张空白的部位,将笔墨吹干,这才放在了步摇的上面。 但又觉得太明显了,拿出一本‘之乎者也’盖在了上面。 “完活儿!” 江野拍了拍手,出门去追江父和豆娘。 * 贡院门口。 一群人在这等着,江野站在其中鹤立鸡群,因为太高了,也太年轻了。 一旁的老妇人打趣:“小郎君怎得没去参与秋闱?年轻小伙子还是得多考两次嘞!我儿子这都第三次了,长得俊以后榜下捉婿的官家小姐有的事嘞!” 江野只是瞥了对方一眼,吊儿郎当的回: “因为太笨了,先生说我可以省些束脩钱,免得三四十岁落榜了既没有功名,钱也花光了,人还老了。” 老妇人:“......” 豆娘连忙拉了一把他的袖子,示意他不会说话别说话。 江野倒是无所谓,照样一脸不耐烦的等在原地。 许久。 莘莘学子依次出来,豆娘在人群中一眼就瞧见了江礼,双眼都亮了亮。 江礼一眼瞧到了江野,靠近后才发现江父来了。 “爹。”江礼唤人。 江父老脸都笑出褶子了,“儿啊!考的怎么样?有把握没?没有也没事,这恩科是增的,大不了明年咱们再考一次。” 江礼自觉得不用了,应付着江父的话。 父子俩好不容易说完,豆娘终于可以插上话了,结果刚开口: “礼——” 哥。 话没说完,她便被江野一屁股挤一边了,只见江野一只手搭在他哥的肩膀上,絮絮叨叨道: “江礼,你简直就是我们江家的希望啊!等你以后当官了,我们江家在村里可不得横着走?还有啊......” 巴拉巴拉一堆,都是一些废话和马屁。 江礼微微蹙起了眉,扫了眼豆娘头上的银钗,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但也没说什么。 于是...... 豆娘全程成了陪衬。 跟在父子三人的身后,她低头看着自己新做的桃粉色衣裳,又摸了摸发髻上的银钗。 “不好看吗?”豆娘咬着下唇。 总觉得今儿个的衣裳也好,还是脂粉也好,都白弄了。 直到快到家门口。 江父背着手乐乐呵呵来了一句:“老二家的,下午让你炖的鸡,瞧瞧去,还有那烧酒,都端上来崽炒俩菜!” 话音落下。 江礼和豆娘的脸色瞬间变了。 豆娘小心翼翼瞧着他,四目相对的一刻,她只看到了江礼紧蹙的眉头。 “爹,书信里不是讲了,莫让你们乱点鸳鸯吗?”江礼的声音冷了下来。 江父并未察觉,“什么乱点鸳鸯啊!你来京城时,特意没带豆丫儿,想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适合你们读书人吗?”说着,江父一愣,“你啥时候捎书信了?” 这番话说的漂亮是漂亮,但豆娘对自己和江野颇为同情。 她盼着江礼说句话。 江礼眉头锁得更深了,刚要开口,江野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人往外拉。 “豆娘,做饭做饭,爹,我与我哥唠唠。” 豆娘急了,“哎——” “豆丫儿,做菜,野儿也长大了,知道跟自己亲哥亲昵些了,兄弟俩劲儿往一块使,江家才能越来越好啊!”江父见江野这么上道儿,更没有跟他哥说些风凉话,甚感欣慰。 豆娘:“......” 衣袖里,她的手紧了紧,但到底不敢反抗,只期盼着江野能好好说。 至少他俩的目的是一致的。 都是为了和离。 她去做菜了。 殊不知,江野一出门,就小声开口:“哥,我的好哥哥呐!你这个劲头可千万别说什么,爹正高兴呢,吃完这顿饭明儿个了再说行不行?” 江礼眼眸少有的打量了一下江野。 沉声道:“怎么回事?” 江野实话实说了,官府文书,以及带豆娘来京城。 他拍了拍江礼的肩膀,叹了口气:“哥啊!我就是影响你科考,我也没办法啊!谁知道回去一趟就多了个媳妇?” 但江礼准确的从他眼里看到了得意。 他抿着唇,只说:“书信是你截了。” 江野脸皮厚的发指,“昂!我不截,哪有这么久的安生日子?” 江礼,“如今,你想怎么办?” 江野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听豆娘的呗!我都行,我反正又没什么心上人。” 江礼冷嗤一声,眼底全是寒意。 他都不需要用脑子想,就能知道江野为何从一开始想给他下药,变成了现在的‘都成’。 豆娘她......本身就是个很容易让人喜欢上的姑娘。 尤其、这两年她出落的愈发水灵了。 “明日写好放妻书,我盯着你写。”江礼注视着他,一字一句说道。 江野打着哈哈,“这不合适吧?村里人都知道了。” 江礼没理会,只是垂下眸子整理着衣袖,“江家二郎一向纨绔,违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什么问题吗?江家童养媳兢兢业业伺候公婆十余年,只因纨绔,让其沦落为下堂妇,我这个做兄长的,自然可以为其讨回、公道。” 话音落下。 江野指了指自己,“啥意思?我的意思是我都行!” 江礼抬眸,“按我说的做。” 江野明白了。 “你要夺弟妻?”他的脸绿了,这次是真绿了。 凭甚从小到大这么欺负他啊! 江礼,“我做不出那样的勾当。” 江野:“?” 说完,江礼没再解释什么,转而进了院内,与江啸拉着家常,时不时的,他朝厨房的方向看上一眼。 此时。 江野叉着腰站在院子外,心里堵的慌,呼气吸气,吸气呼气。 他还是很生气啊! 他一拳砸在院墙上。 有点疼,一开始还好,没一会,他微张开嘴,甩着手,“好疼好疼,打在人身上没这么疼,怎么打墙上这么疼?嘶~~” * 一顿饭所有人都吃的各怀心事,唯有江啸是真心为大儿子高兴啊! “儿啊!你三岁就开蒙,这些年苦了你了,这下总算要熬出头喽!” 江啸脸上泛着红,明显喝醉了。 “嗯,爹,早些歇了吧,我扶您去休息。”江礼站起身扶着江啸,还特意看了眼豆娘。 豆娘连忙朝主屋指了指。 随后,她这才得了空,小声问江野:“你给礼哥说了没?他啥时候给爹说?” 江野筷子倒着饭,一顿酒只有他与江啸是真的在喝。 他扭头眯着眼看着豆娘,一手撑着脑袋,借着喝了酒的由头开口:“不知道啊!你今儿个去哪个屋睡啊?我的东屋儿?还是书房?” 豆娘一愣,咬着唇。 红着脸小声回:“礼哥应该会与你一起睡。” 不然呢? 总不能真让她去选一个吧? “我不跟他睡,我已经不依赖哥哥了,我长大了。”江野凑近她。 酒香味儿和他身上清爽的皂角味扑面而来,江野......离她的脸有些近了。 豆娘被这句话整的有些不知所措,江野什么时候依赖过江礼?从小不都是去江礼屋子里巡视。 挑着他喜欢的了,就问:‘哥!这个还要不?不要给我!’ 不等她反应,江野指尖戳在她的唇上。 声音很轻地问:“你要是去书房睡,我哥亲你的话,你会骂他畜生吗?” 豆娘:“???” 32. 第 32 章 “你胡说什么?” 豆娘恼了,官府文书做不得假,她名义上与江野是夫妻的,怎会跟名义上的大伯哥睡一个屋? 江野没被她的怒斥击退,反而靠的更近了,鼻尖都快贴上豆娘的鼻尖。 鼻息喷洒过来,豆娘下意识的往后挪。 眼神飘忽不定的,该死的,江野该不会又要强行亲吻她吧? “我说真的,他亲你,你会骂他畜生吗?” 江野重复了一遍,还是等不到答案,“嗯?” 豆娘看着这张逐渐逼近的脸,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了,不得不说江野长得是真好啊! 高鼻梁,狐狸眼,睫毛浓密,与江礼有六分相似,若不是气质完全不同...... 江野身上的那股子感觉,豆娘说不上来。 许是太突然、靠的太近了,豆娘干干巴巴道:“不会。” 她的意思是江礼不会跟她睡一个屋的。 江野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两下,视线挪到她的唇上,深呼一口气。 豆娘吞咽口水,想站起来。 再往后挪,该摔了。 这时、 正屋门被合上。 江野余光扫了眼那抹青色衣裳,伸手捞住了豆娘的后腰,唇瓣贴了上来。 豆娘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江礼一转身就看见了这一幕,一向古井无波的人藏在宽袖里的手收紧了。 “放肆。” 江野没理会,这一次他没有撬开她的唇齿,仅是蜻蜓点水般一吻,扬着笑。 声音轻而不小:“好甜啊,当畜生可真快乐。” 豆娘:“......” 她后知后觉的朝江礼看了一眼,对上那双冷漠的目光,她慌了。 一把推开江野,她呲溜一下站了起来,跟犯了错误一样垂下了头,指尖紧扣着藕粉色的裙衫。 “礼哥、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磕磕巴巴说着。 江野倒是不要脸的手肘放在桌子上,一手撑着下巴,朝江礼微笑。 “哥,爹休息了?那我们也该休息了,豆娘,跟为夫回屋~爹娘可是说了,咱们得尽早造个人出来,他们太想抱大孙子了,我觉得今晚咱们可以激烈——” 吊儿郎当且极其不堪入耳的话传入耳内,豆娘心都死了。 她怒斥:“你住嘴!” 江野沉默了。 江礼的目光一点点寒凉下来,他没去看江野,只是盯着她。 毛骨悚然地感觉从脚底升到脖颈,豆娘张开唇,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如此反复。 她的眉心蹙成一团,眼底带着急切。 江礼没吭声,默默走过两人,留下一句:“豆娘,出来。” 豆娘跟着出了院落。 小巷子里有些黑,江礼没说话,自顾自的往前走,豆娘连说去拿盏灯都不敢,就这么跟他走。 直到京城护城河边,他停下了脚步。 这附近基本没人居住,白日还有妇人来洗衣裳,夜里只有哗啦啦的河流声。 江礼上下打量着她低垂着脑袋的样子,一字一顿的问: “外面的野男人,就是他?” 豆娘只是点头。 江礼沉默一瞬,深呼一口气,“是他,唇肿了也正常。” 豆娘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江礼是在调侃她吗? “这银钗怪亮堂的,这张脸也怪勾人的,叶豆丫,你来告诉我一下,几个月前你抱江野,他还曾说是你的小叔子,这么短的时间内,我每日归家,你们如何苟且上的?” 江礼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若不是说话难听,若不是唤了她的大名,光听语气,她甚至感觉不到他生气。 豆娘是个泪失禁的。 一听难听的话,眼泪哗啦啦就往下流。 江礼抬手抹去她的眼泪,“与他同房舒坦吗?亲吻时你在想什么?”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她心上扎刀子。 她什么也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礼哥,我什么都没有做,你信我,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豆娘急得胡言乱语了。 声音哽咽的都听不清。 江礼没有心软,“叶豆丫,我江礼不是一个捡破烂儿的。” 豆娘瞧着他,哽咽声止住了。 她苦笑一声,“礼哥,你是在说我......” 破烂儿? 这三个字她说不出口。 江礼没吭声,亦没解释。 豆娘抬起袖子擦了一把眼泪,“江礼,我是你的童养媳,但我也是个人,我追在你身后这么多年,你看过一眼吗?!我问你!你看到过我吗!如果、如果当初你来京城时带上我,会有这么多破事吗!” 她几乎是用吼得。 明明当时,只要他承认自己就是觉得她配不上他了,她可以不用童养媳的身份压他的。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斤两的人。 “你怨我没带你?”江礼沉声问。 豆娘情绪释放后,只是摇头,“不敢怨。” 江礼沉默一瞬,自然知道她说的是反话,语气更淡了。 “有情绪,就不适合谈事情,回家吧。” 豆娘没动,他疑惑的看向她。 最终还是她哽咽地说了一句:“我一会自己回去。” 江礼闻言,点了点头便走了。 他也需要......冷静一下。 ...... 河面湍急呈现黑色,豆娘站在河边,眼泪唰唰唰的流。 “为什么不怨江野?为什么说我是破烂儿啊,不就是一个妾吗?!要求还那么高!” 没人了,豆娘憋在心里的话突突突的往外冒。 她自是知晓她与江野亲嘴不对的,但这怪不得她啊!第一次她根本推不开,想甩他一巴掌结果手腕就被抓住了! 第二次,她啷个知道江野能这么浑? 豆娘一把鼻涕一把泪,抓起河边的石子就往河里一丢,‘噗通’的声音闷得很,河很深。 “你觉得我破烂!我还不稀罕当你的妾!” 正经人家的姑娘,谁愿意做小?豆娘只是觉得她配不上江礼罢了。 翩翩公子,温润如玉,一切美好的词都可以叠加在这个天才少年的身上。 但一句破烂儿,她只觉得这些年...... 终究是错付了。 * 与此同时、 江礼走到街巷,一拐弯就瞧见了抱着胳膊倚靠在墙上的江野。 他没理会,绕开他准备离开。 下一瞬,江野伸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江礼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背,“我不与你计较,松开。” 江野舔了舔下唇,没废话一把将江礼撂倒在了地面上,跨在他的腰腹,一手拎起他的衣领。 另一只手挥起了拳头。 江礼被摔的蹙紧了眉,低声呵斥: “江野!” 江野瞧着他,犹如黑夜里的狼,他说:“你与豆娘的话我听见了。” 江礼没吭声。 “哥,你说她是破烂,但她现在是我夫人,你这么说我不爱听。” 江野一拳狠狠挥了下去。 闷哼声响起,江礼撇过了头,嘴里的血腥味蔓延开来。 只一拳,江野便松开了他,一字一句道:“第二个,你说你不是捡破烂儿的,因为爹娘把什么好东西都给你,小到鸡蛋,大到童养媳,你说要就要,你说不要就不要,我永远是追在你屁股后头捡你剩下的破烂儿。” 说着,他喉结微滚,“这一次,不是吃的,不是穿的,是个人,不是什么破烂儿,她愿意跟你,我江野绝不拦着。” 江礼踉跄的站起身,擦了擦嘴角。 出血了。 但所有的怒气,在江野说出江家二老的偏心后,消失的一干二净。 “记住你说的话。”江礼说。 江野认真的点头。 随着江礼的背影远去,他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 “她不愿意,我替她写的。” 他没多耽搁,连忙朝护城河奔去,见豆娘站在河边哭的嗷嗷的。 他只觉得自己微死! “我嘞个姑奶奶哎!”他大叫一声,三步并作一步一把扑倒豆娘。 神情紧张的低吼:“你做啥?为个男人要死要活的!小时候我给你摸鸡蛋,给你补身子,好不容易给你养这么水灵,你死了,我不白摸鸡蛋了吗?” 豆娘只觉得被扑倒在地上,后背疼得厉害。 哭的更惨了,“好疼啊!” 她伸手要扶腰。 江野见状连忙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让她坐在河边的石头上。 问:“哪疼?” “后背,磕到了。”豆娘小脸皱在一起,哽咽地说。 也不管江野是不是罪魁祸首了,要说罪魁祸首,多了去了。 江家二老将她指给江野的,江礼一遍遍伤她心的,江野是乘人之危的。 江家人,要不是对她有养育之恩,那就是没一个好玩意儿! 江野顺着她手的方向,揉着她的后背。 “还疼不?” 豆娘哽咽的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发出细微的喉咙吸气声,“疼,太疼了,我怎么这么可怜呐!” 说着,她又嚎起来了。 江野:“......” 他心虚的吸了吸鼻子,趁人之危的将豆娘抱在怀里,伸手把脑袋摁在他的胸膛上。 “别哭了,可怜蛋,知道你委屈了,小可怜蛋~”他低声哄着,一低头就是豆娘抓着他的衣领哭的撕心裂肺啊! 他嘴角莫名的上扬。 止都止不住。 豆娘哭了许久,一锤砸在他的胸膛上,坐直了身子大喊:“你为什么亲我!” 江野立马将上扬的嘴角收起来,眼睛眨的飞快。 他为什么亲她? 还不是因为不想让死丫头跳火坑,去当妾? 但这话不能说。 他‘嗯’了一会,落下一句:“死丫头,咱俩一起长大是不错,可我现在特娘的是个男人,不是个崽子,官府说你是我夫人,那我血气方刚的,亲一下我又没犯罪......” 声音逐渐变小,江野加了一句: “谁让你在我最贪吃的年纪,成了我夫人呢?那我总不能光看不吃吧?” 33. 第 33 章 此吃非彼吃。 豆娘气笑了,后背的痛感消减,她爬起来就往家走。 江野连忙跟了上去,“你生气了?你真生气啦?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到年纪了,就忍不住......” “江野,我们是要和离的,你在我眼里,一直是带我摸鸡蛋的兄弟。” 豆娘边走边说,声音很轻。 她与江野没有差多大,就差一岁,小时候他还没自己高呢,人混球的很。 她刚来江家第三天,家里当时条件可差了,一切好的都紧着江礼,豆娘自己逃难太久了,面颊消瘦,头发跟枯草一样。 江野就是那时候跟她说第一句正经话的。 ‘哎!媳妇儿,你想不想吃鸡蛋?’ 豆丫儿坐在灶前,守着中午剩的那些菜,双手捧腮等着晚饭。 突然冒出来的江野一说鸡蛋,她忍不住的吞咽口水。 ‘想。’ 小江野勾手,‘走,我带你去吃鸡蛋。’ 那天母鸡没有多下鸡蛋,是江野爬上树掏了鸟蛋,那是豆娘逃难后,第一次吃到蛋。 烤鸟蛋。 很香,后来吃的鸡蛋,都没有那个味道了。 在她心里,江野一直算是她的哥哥,即使他们后来不是很熟,但小时候那份情意,她一直都记得。 话音落下。 江野一愣,还追着她的步伐,心里却是说不上的滋味儿。 “哦,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男人嘛!就这个德行,你又生的水灵,就是不喜欢,有时候也忍不住,哎!豆娘,你能懂吗?” 江野找补着,“不过你说和离,我知道你的意思了,那我以后我不突然亲你了,成不?” 豆娘走得更快了。 江野:“......” 他更急切的解释起来:“哎呀!你别把我当个登徒子,你之前抱我还说认命,我这不就觉得你真认命了吗?我以为你愿意,咱俩一起长大,下堂妇日子难过,我能真只顾自己休你吗?!那我成啥人了?哎呀!” 江野越描越黑,他自己都无语了,什么男人都是这德行。 全天下的男人九成是这德行,但他江野不是。 他很挑的。 不然比刘大柱玩的还花,就凭他这张脸他都不用回家。 “我之前真不知道你一定要和离,不然我不会冒犯你的,而且咱俩一起长大,你当我哥的妾,我心里真为你叫屈!” 江野烦了,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的行为,“豆娘,我就是一个普通的男人,自己文书上的媳妇,我一时没忍住,我......” 一番前言不搭后语的话突突突说出来。 也到家了。 豆娘站定,扭头道:“江野,我知道。” 他们一起长大,她自然知道江野有多不着调。 她没多怨他,只是怨自己命不好。 江野张了张嘴,气势比平日里弱太多了,“行,你知道就行,别误会我的好心就行,进去吧。” 豆娘颔首。 * 与此同时、 书房内,江礼回来得早,接连几日的科举,外加豆娘和江野的事情,搞得他精疲力尽。 坐在桌前,揉着鼻根。 直到无意瞟到书本下那抹扎眼的银光,他拿开书,那里只放着一封信和他送与豆娘的步摇。 【礼哥亲启: 礼哥,这些年我从未觉得你喜欢我,这大抵是命吧,爹娘将我指给了江野,来了京城后,我思虑再三,觉得与他过日子也挺好。 他人不错的,礼哥,我们已圆房,覆水难收,勿要念我。】 很短的两行字,泛黄的纸张却被江礼捏得皱巴巴的。 “圆房......” 江礼全身的力气仿佛被一瞬间抽走,他靠在座椅椅背上,瞧着这几段话只觉得可笑。 他今晚一直在试探询问的东西,已经被写在了上面。 他沉默着、 瞧着字迹,许久,面色淡淡的将纸张凑近烛火。 火焰上窜下跳。 照着骨节分明的大手都有些泛黄。 * 豆娘打开院门,她独自呆呆坐在院子里,瞧着一直亮灯的书房。 江野回了屋,见没有他哥的身影,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这下好了,就三间房,怎么叫她进来睡?” 他叉着腰,目光时不时朝院子里瞧上一眼,自顾自的打好地铺与豆娘一起等着。 一个在院里,一个在房间里。 忽的。 书房的灯熄了。 豆娘心里一沉,最后一丝对江礼的期盼也消失的一干二净。 八月份的晚风已经开始凉了,她不由抱紧胳膊,自嘲一笑。 现在的她与那流民有什么区别? 圆凳上,少女趴在桌子上,藕粉色的衣裳在月色下也好看的紧,江野透过门缝瞧着,见她不哭也不闹,怔怔盯着院落里的柳树。 他沉默了一会,轻手轻脚推开门。 走近。 “进屋。”他说。 豆娘抿着唇,抬头看他,脸干净的很,就是眼睛红红的,在护城河边上吹了风,又哭过,跟抹了胭脂似得。 在江野眼里就是一只红眼小兔子。 “进屋吧,我打好地铺了,我去厨房烧些水,你可以换件衣裳睡。” 江野弯下腰声音很轻,他记得豆娘做这件衣裳时可宝贝了,每次拿针线都得先净手。 豆娘双手攥紧。 她有些害怕。 江野伸出手拍了拍她双螺髻中间的脑瓜顶儿,“进去吧,名义上你是我媳妇,你不进去,谁给你让一间房?” 没人给她让了。 她理所当然的以为,江礼回来,会跟江野挤一间,谁知道他真不要她啊。 豆娘缓慢的点了点头,站起身去了东屋。 许久、 江野端着一脸盆热水进来,指挥:“洗脸。” 豆娘洗脸。 江野将杯子递上去,“漱口。” 豆娘漱口。 江野凑合着她用过的水摩挲了脸,又将水倒进脚盆,搁置在床边。 “洗脚。” 豆娘看着他,没作声,有些搞不懂江野的脑回路。 “不是,大妹子啊!你这走了一天的路,就算不是汗脚,也该洗洗吧?我这被褥今儿个刚换的。” 江野见她没动静,忍不住了,刚刚的温柔一下子没了,他是不可能屈服的,别说豆娘了。 今儿个就是王母娘娘来了,也得洗完脚再上他的床! 豆娘脸唰一下红了,江野一向说话不留情面的。 有点埋汰人了。 她乖巧的坐在床边,脱了鞋袜,将脚探进水 里。 裙摆微微提着,生怕浸湿了去,江野就这么看着,从她提裙摆的手挪到她的脚面。 很瘦的脚,一点不宽,但又看不见突出骨头。 确实......有那么一点漂亮。 豆娘再度看向他时,就见他一脸严肃盯着水盆,耳根子都红了。 刚刚被江礼无情抛弃,此时的她有些忐忑。 在护城河边上的豪情壮志消失的一干二净,生怕自己又得去院子里了。 问:“臭、臭吗?” “啊?”江野一懵,“你说啥?” 豆娘声音小了些许,“我看你一直盯着水盆,一会我会把鞋袜拿到屋外的。” 她自己是闻不到的,但万一江野嗅觉灵敏,就觉得臭呢? “哦、哦、拿外头干啥?夜里要是下场雨,明儿个都不能穿了。” 江野回过神,食指上下摸着鼻梁,目光一点都没带挪开的。 他有些不理解,脸长开了,身段长开了,脚怎么都好看了?!美人都是这么长得? 除了那双手,真的不咋好看外,哪哪都好看啊! 豆娘没吭声,只当他还犯病呢。 泡了一会擦了脚,她光着脚想踩在地上,将袜子洗了。 下一瞬,江野立马‘哎哎哎!’喊住她。 “别下来,呆在床上别动,被褥干净的很,不许踩脏了又上去!” 豆娘将脚缩了回去,不理解但尊重。 她瞧了眼自己的袜子,罢了,明儿个睡醒了再洗。 谁知。 江野一屁股坐床边上,脱了自己的袜子扔进水盆,还将她鞋上的袜子也扔了进去。 随后双脚踩进去。 “啧~就是没那么热乎了。”江野吐槽。 豆娘:“......” 村里人都这样,院里没天井,小时候洗脸都是一盆水他们三个洗脸,一盆水他们三个泡脚。 江礼年长,又爱干净,根本不与他们一起,都是先用。 然后他们俩面对面将脚丫子放进水盆。 江野是个心眼子脏的,动不动还踩水弄湿她的衣裳。 她抱着膝盖坐在被子上,就这么盯着他,突然小声说:“江野,我们得反抗,我们不能一直受人摆布。” 江野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江野,倒不是不喜欢,只是豆娘觉得她对江野的喜欢不是男女方面的。 她不认为他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江野这种人,就适合一生自由自在的,任何喜欢安稳的女子都不合适他。 “啥意思?”江野没当回事,只当她情绪稳定了,没事了。 豆娘,“就是有机会了,我们突然和离,你娶你喜欢的,我嫁我喜欢的。” 江野:? “你想改嫁?”江野的心再次凉了。 豆娘,“不是我,是我们,我不想认命了,我们都是受委屈的那一方,我能理解你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没有自持力,你本来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你从小就是!” 她说的很真诚,“江野我不怪你,我需要你,我们如果突然和离,爹娘若是知道了,你的腿得断,我的也得断,所以我们得找好的时机。” 江野哼笑出声。 沉默一瞬道:“我谢谢你哈,以及你说的时机,爹娘没了咱们就做主了。” 什么叫他从小就没有自持力? 34. 第 34 章 豆娘不死心的问:“你就不打算反抗?” “打算啊!” 江野两只脚互相搓着,“但现在我真不敢,你要是想让我当出头鸟,等两年,我害怕。” 豆娘:“......” 她确实是这个打算,江野当出头鸟,反正他也不在意谁出头,然后她再就坡下驴。 她抱着膝盖不作声了。 两年,不长。 正想着,江野擦了脚,蹲在水盆旁双手揉搓着两双袜子,豆娘反应了许久。 指着袜子道:“那双是我的。” 江野一愣,点头,“我知道,咋?我不是汗脚,你怕我臭到你的袜子?得分开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明儿个我自己洗就行。”豆娘连忙摇头,她做童养媳这么多年,除了江母给她洗过衣裳袜子外。 都是她给别人洗。 江野刚分开两双粘在一起袜子,闻言揉吧揉吧又揉一起了,翻了个白眼三下五除二洗干净。 搭理都懒得搭理她。 婆娘就是事儿多! 做完一切,他走到烛台前,刚想用力一吹! “哎——”豆娘出声。 江野不耐烦地看向她,“姑奶奶,你又咋了?” 豆娘,“要、要不还是别熄灯了。” 她怕江野半夜爬床。 江野讥笑一声,还是将烛火吹灭,摸黑往地铺跟前走,一边走一边絮叨: “豆娘啊!这我就不得不说你两句了,虽说我还有点私房钱,但银钱也不是这么造的,咱们又不用读书写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灯油不便宜,省点给你买两碗小甜水儿,好歹能尝个味儿。” 她不想喝小甜水,她想亮堂点,她害怕。 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脸皮又薄,没再说什么,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后背都掖的严严实实。 半夜、 江野爬起来习惯性的从床榻下抽出恭桶,水流声应声响起。 过于年轻的缘故,声音贼大,大到给豆娘吵醒了。 她半阖着眼,就见江野站在地铺上,半梦半醒间她没多想嘟囔了一声: “恭桶用了记得拿出去,不然味大儿。” 江野一个激灵,他缓缓转头,见豆娘将被子拉过头顶,松了一大口气。 “还好,宝贝没让她看见,不然吃老鼻子亏了。” * 翌日、 豆娘起得早,趁着江野还没醒,换了身朴素的衣裳去厨房做早食儿。 这时、 厨房门口立着个人,她扭头就见江礼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礼哥。”豆娘不自然的招呼,随即问:“怎么了?” 江礼打量着她的衣裳,昨儿个她没穿这件。 他沉默一瞬,只说:“爹说早上想吃菜团子。” “嗯,知道了。”豆娘应声,躲闪着他的目光埋头干自己的事情。 江礼没放过她,“麻烦了,弟妻。” 弟妻...... 两个字,豆娘拿着菜刀的手差点切到手,喉咙发涩,只挤出一句“不麻烦”。 江礼立在门口的身影压地她喘不过气,她连头都不敢再抬一下,等她做好心理准备再度抬眼时,厨房门口没人了。 接连几日。 气氛诡异的要命。 豆娘打扫家里,江礼说:既已为人妻,双螺髻不合适再盘了,弟妻,江家重规矩。 豆娘端饭,江礼说:多谢弟妻。 豆娘吃饭,江野给她夹菜:来媳妇,多吃点! 豆娘洗碗,江礼莫名出现留下一句:弟妻,我喜好安静,尤其夜里听不得一点动静,容易睡不着。 豆娘全程应下,就连晚上洗完脚江野去泼水她都拦下说:“明儿个我倒,放这吧。” “咋了?洗脚水还得攒过夜?”江野不理解。 豆娘咬了咬下唇,这几日江野不爬她的床了,她自然也没那么防着他了,食指搭在唇边,“嘘!小声点。” 江野:??? 豆娘解释:“许是没放榜,礼哥压力大睡不着,咱们最好别出声。” 江野被气的笑出了声音,瞧了她一眼。 只穿着白色里衣,跪坐在床榻上,腿上还放着没散开的被子。 一头青丝披散着,小脸就巴掌大点,这几日,别人看不到他能看到的,除了她的脚,就只剩下没盘发的样子了。 他喉结滚了滚,撂下手里的洗澡盆,上前两步摁住她的脑瓜顶。 弯下腰一字一句道:“他睡不着,关老子屁事!” 说完,大手顺着她顶发往下摩挲,指尖穿过发缝,江野只有一个想法。 头发也滑! 豆娘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些话江礼不找江野了,因为这玩意儿根本不听,抬眸瞪了他一眼,说: “那也别倒了,睡觉睡觉。” ...... 九月份、天气转凉。 院子里的大柳树黄绿交接,风一吹就掉很多叶子,豆娘光院子一天就得扫两三回。 因得江父在,她也一直没出去找活计干。 放榜前一日、 江野回来心情很是不好,捏着鼻根半晌都没说话,豆娘坐在屋里头给自己缝制一件稍厚的里衣。 料子不是好料子,这两日刚买的,用之前存的银钱。 “怎得了?今儿个衙门里不顺心?”豆娘问。 江野本不想应声的,沉默良久才开口:“刘载月底斩首,我已经查到线索了,但是翻不了案。” 豆娘一惊,从五月她来京城时,就有这么个案子了,现在九月了。 江野这几个月也不是只有这么一个案子,毕竟其余案子快则几日,慢则一月就能结案。 “翻案?”豆娘连忙问:“刘老爷当真不是杀人凶手?” 江野瞥了她一眼,“准确来说,他是凶手之一,两个小妾都是他给了她们姘头银钱,让他们将人带走的,但......人不是他指使杀了的。” 豆娘,“那是谁?” 江野深呼一口气,“春姨娘和夏姨娘的姘头,其中一个是戏子,其中一个......是江礼的同窗,那戏子早就离了京城,离开的时间要比春姨娘的死亡时间早许多,而那读书人......我问过了。” 说着,他看向豆娘,许久才开口道:“家中有妻,便只能偷偷藏着夏姨娘,谁知他后来去看时,人消失了。” 豆娘想起那个拿着仕女图上门来的段姓书生。 江礼说过,他确 实有妻。 “我想接着往下查那戏子与那秀才,上头已经结案了,我拿着证据想多宽限些时日,被拒绝了,刘载不出一月就斩首。” 江野今儿个说话声音都轻了。 他明知道人不是刘载杀的,但就是没办法翻案。 豆娘哑然,叹了口气,继续缝制着衣裳,“都是命,柳娘子不知该多伤心,年哥儿还那么小,唉,刘府那秋姨娘也是个天可怜见的,孩子生了,姘头跑了,自己在刘府疯了。” 江野没接话,脑子一闪,问:“豆娘,等会儿,我记得当时咱们在房梁上,你是不是听见,有人给秋姨娘和她姘头一笔钱,让生孩子?” 豆娘点头。 江野没吭声了,乱,太乱了。 “算了,想那么多没用。”江野不再去想,转而看向她手里的料子。 上前摸了一把。 “你干啥?”豆娘问。 江野收回手,“粗布,咋不买点好的?” 豆娘低着头,嘟囔:“我也想买点好的,但我就干了那么些活计,又没赚几个子儿,还得攒钱置办嫁妆呢。” “置办嫁妆?害!你看我像是花女人钱的吗?”江野一下就开心了。 合着给他攒钱呢? 他快步走到自己藏私房钱的地砖跟前,刚蹲下身子。 “不是你。”豆娘立马反驳,“是以后咱们和离了,我要嫁人,不得体面些?” 江野:...... “哈?”江野有些懵,准备扣起砖块的手缩了回来,娘的,差点就人财两空了。 他扯了扯唇,嘲讽:“哦,那你好好攒,多攒些,到时候让我瞧瞧多废物的男人还需要女人的嫁妆。” 豆娘没搭理他。 跟江野说不通的,嫁妆是给婆家看的,但凡体面点的人家都不会花女子的嫁妆。 但有,就是比没有强。 在这方面,豆娘一向很轴。 总觉得自己得有点什么,才能配得上。 夜里,江野趁着她睡着了,扣开地砖拿出二两银子,钱是不会给时刻准备改嫁的女人管的! 但是这不是还没改嫁吗? 她穿那么寒颤,出去不还是丢他的人? 翌日。 豆娘没跟着江父和江礼去等放榜,她不是很想跟江礼相处。 家里头没了人,她拿着针线在院子里头做衣裳。 快值正午,她刚撂下针线活儿,来了人,一开门就见柳娘子立在那,眼眶有些红红的。 豆娘想到昨儿个江野的话,语气比平日里还要再温柔些。 “柳娘子来了?快进来。” 柳筝笑着点头,但是趁着豆娘关门的功夫,她靠近她的背部。 豆娘腰窝只感觉被什么抵着,一低头她差点被吓晕过去。 泛着银光的匕首在她宽腰带上轻轻滑过,腰带便有破损的痕迹。 可见锋利。 “柳娘子,你、你我无冤无仇的。”豆娘害怕了,动都不敢动。 柳筝扯了扯唇,“当然,我们关系还不错。” 还不错,你拿这玩意儿抵着我?! 豆娘欲哭无泪,“那你、那你这是......” “与我走一趟吧,江家娘子。”柳筝声音沙哑。 35. 第 35 章 江野今儿个趁着巡街的功夫买了好料子,特意在正午的时候送回去。 这个点儿,贡院没出榜,他爹不在,回去把料子藏好了夜里再给豆娘。 喜滋滋地抱着布匹回了家。 结果就见空荡的院子里,除了桌上缝制的里衣,只剩下了一张字条。 很小,就夹在东厢房的门缝上。 一开门,就掉了出来。 【江捕头,速来客栈,晚了亦或报官就见不到人了。】 他一手展开纸条,瞧见上面的字,舌尖舔着下唇。 “狗娘养的,我就知道这娘们没安好心,怎么可能有想嫁给我的寡妇?一个个都想让我当姘头,突然出现一个要过日子的,那必定有诈。” 将纸条揉吧揉吧揣怀里,料子往床上一搁便朝外跑去。 * 贡院门口。 今儿个是放榜的日子,早就围了一大批百姓和士子。 榜还没出,人倒是先开始挤了。 江啸微弓着腰背着手就想挤进去候着,被江礼一把拉住。 “爹,不着急,还没放榜呢。” 江啸激动地满脸通红,止不住点头,“哎、哎、爹知道,爹知道,再等等。” 江礼倒是平静,这次的试题不算难,他还是有把握的。 远离着人群,他沉吟着开口: “爹,若是中了,我想问您和娘讨要个......” 人? 他有些说不出口,缩在袖子里手都攥紧了,外人看来江家大郎一向是个知礼数、懂道理的读书人。 恪守礼教是刻在骨子的东西。 如今、他要夺弟妻。 “啥?”江啸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不妨碍他应下,“就是不中,你要天上的星星爹都给你摘去!从小你喜欢的,哪个没给你?” 他红光满面笑呵呵的,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贡院的大门。 江礼闻言,松了一口气。 许久、 放榜了,围在跟前的人伸长了脖子,有人仔仔细细的将所有名字都看了一遍,随后发出一声:“中了!我终于中了!” 也有人瞬间失落,甩袖离开。 江礼按着江啸,没让他在人多的时候去挤,免得被冲撞了,得不尝失。 人群慢慢散去,他才与江啸靠近。 红纸黑字,江礼瞧着最前头的名字,微微蹙起了眉,但接着往下看。 正榜、没有。 副榜、也没有。 他僵在原地,尤其榜首与榜尾的两人,他再熟悉不过,就是两个平庸之辈罢了。 江啸不识多少字儿,“儿啊!在哪呢?我咋没看见我们老江家的江。” 江礼没吭声,脸色有些白。 江啸见状,心里有些明白了,拍着他的肩膀叹气,“我也不识几个大字儿,儿啊,这次来还给你带了不少银钱,一会回去取给你,一会儿我该回去了,半月没回家,你娘该着急了。” 江礼睫毛微微颤动着,紧抿着唇一双眼睛还死死的盯着榜单。 “爹,你先回去吧,我约了同窗吃酒。” 江啸生怕自家儿子想不开,走前还嘱咐把银钱放在正屋了。 “吃完酒记得拿,别让老二给你拿了。” 江礼木楞的点了点头。 街上人声鼎沸的,他跟听不见声音似得,一直站在那,许久都没有回神。 这时、 一只大手直接搭在了他的肩上,“江兄,你也来看榜啊!我来晚了。” 来人瞧了眼自己处在榜首的大名。 咧嘴一笑,“真是天生我材必有用啊!考了两次,终于中了。” 他话里有些得意,余光观察着江礼的表情。 “恭喜。”江礼扯了扯唇,回应了一声,转身就想走。 身后的人喊:“江兄!一次不中正常的很!明儿个我来你家中请你吃酒啊!” 江礼没有回应。 ...... 不远处的茶楼,二楼的单间内,一个女子手持圆扇挡着半张脸。 一双眉眼妩媚勾人,她瞧着贡院门口的一幕。 声音轻的很,“那就是江礼?” 丫鬟连忙应声,“小姐,已经打听过了,就是这次的解元。” “倒是生了副好皮相,年少有为。”周琳琅微微垂着眼睫,目光跟着江礼挪动。 丫鬟低垂着头,没敢搭话。 这算哪门子的年少有为?卷子都被人换了。 周琳琅站起身,将手里的扇子撩在桌子上,纤细的手拿起茶杯轻抿一口道: “回去告诉父亲,就他了。” 一个真有学识、皮相上乘的男子,她记得......那对疯子最喜欢天才了。 丫鬟想到此行的目的,连忙点了点头。 * “呜呜呜~”豆娘突然发出一道支支吾吾的声音。 手绢塞嘴,绑在椅子上,她想如厕都说不出来,她急得很。 “江家娘子,安静点。”柳筝不耐烦的蹙了蹙眉。 平日里,客栈这个点儿生意不错的,但此时所有的门窗都关的严严实实,门口挂着歇业的牌子。 豆娘更急了,要不是手脚绑着,她都想站起来。 从被匕首抵着腰时,她就很配合,毕竟她惜命,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她真的想尿尿! 很想! “呜呜呜!”豆娘甚至带着椅子往柳筝的方向吃力的挪了挪。 柳筝依旧没吭声,倒是一旁磨刀的厨子冷冷朝豆娘看了过来,磨刀的声音更大了。 唰唰唰! 豆娘:“......” 她弱弱缩了缩脑袋,双腿夹得更紧了些,她还能憋。 黑店!黑店啊! 之前气质脱尘好说话的老板娘是个拿着匕首就掳她的土匪,之前会来事的店小二是个冷脸送情报的,做饭好吃的厨子...... 现在磨着刀,可能随时让她血溅五步! 豆娘到现在都搞不懂,柳筝怎么就冲她来啊!就算是为了刘载刘老爷,找她有什么用?! 就是拿她威胁江野,江野不过就是个小捕头...... 她绝望了。 此时,她已经想到柳筝想干什么了,说不准是想让江野帮他们劫狱...... 除了这个,她真不觉得还有其他可能。 这时、 客栈的大门被人敲了敲。 “今儿个不开门。”柳筝说。 江野沉声道:“是我。” 柳筝没说话,默默等着,不多时店小二便从二楼窜了下来,朝她点了点头。 下一瞬。 豆娘惊恐的看着刚刚磨的相当锋利的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吾命休矣。 只要这厨子手往回一缩,或者她脑袋往前一伸,她就噶了。 客栈的门被打开,江野刚伸出的拳头在看到豆娘泪失禁一直流眼泪,嘴被堵住的样子后,缩了回来。 “江捕头 ,许久不见。”柳筝打起了精神,坐在椅子上,手指缓慢的敲着桌面。 江野目光挪到她脸上,“你想做啥子?她没惹你吧?” 柳筝嘴角微勾,“我与你夫人关系很好,请她来,是想拜托江捕头一件事。” 江野舌尖抵着腮帮子,眼睛眯了起来。 “把她放了,万事好商量。” 柳筝站起身扭动着腰肢走到柜台前,一瞥一笑都是风情,但豆娘这次不羡慕了,只觉得蛇蝎美人四个字果然是真的。 她悔死了,早知现在,当初打死她都不会吃她的鸡! “江捕头来的真早,还以为你夜里才回来,巧了,你来得快,今儿个就能办成了。” 说着,柳筝拿着几张写满字的纸上前递给他,笑盈盈道:“呈给上头的人,我就放了她。” 江野冷眼盯着她,伸手接过时,只是垂眸一扫。 他翻动纸张的速度越来越快。 “你有证据,为何不自己去衙门呈上去?”江野冷声问。 柳筝只是瞧了他一眼,“这你就别管了,江捕头,距离开封府尹下值还有两个时辰。” 江野瞧了眼豆娘,想上前。 她身后的厨子手下用力,脖颈顿时出现淡淡的血印。 嘶~ 好疼! “我不过去了!”江野连忙喊,“豆娘,你在这等着我,别害怕,半个时辰,不,两炷香的时间,我就回来接你。” 豆娘眼里含着眼泪,想点头,但不敢。 她生怕这刀不小心取了她性命。 江野走时,柳筝还特意让店小二跟了上去。 ...... 两炷香后。 江野回来了,与他一同去衙门的店小二出来后就没了踪迹。 他站在客栈门口敲了门。 这一次却没有人回应他,他又等了一会儿,想一脚踹开,但豆娘的命还在人家手里。 此时。 豆娘跟前哪里还有人啊! 整个一楼就一个五花大绑的她!她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可门外的江野愣是没听见。 给她急得连人带椅子摔在了地上。 “砰!” 江野一惊,一脚踹开了客栈的门,光线洒进来的一瞬,豆娘吃力的抬起头。 只见他背光而站,身上还穿着区分与普通捕快的白衣捕快服,怎么感觉他这会儿有点好看? 江野愣住了,连忙上前将她嘴里的布拿了出来。 双手捧着她的脸,急道:“没事吧?” 豆娘‘哇’一声就哭了出来,“江野,你怎么才来啊!我的脖子痛,手也痛,我......” 她整张脸都涨红着,脖颈处是淡淡的血印子。 江野大口喘息着,连忙给她把绳子解开,手腕上的勒痕煞是明显。 做完这一切,他才蹲在她跟前,用手心给她擦着眼泪。 豆娘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把抱住他。 江野身子一僵,下巴抵在她的肩膀处,拍着她的脊背轻声道:“别怕啊,过去了。” 豆娘一直哭一直哭。 直到她抽泣着松开他,情绪才稳定了些。 “我带你回家,昂?”江野自己都没发现,这会儿他的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温和。 豆娘照旧坐着,死死咬着下唇一动不动的,她羞耻的看了眼自己裙子。 江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嗯、有一块布料的颜色比其余地方都要深。 36. 第 36 章 豆娘尿了。 不怪她,作为人质,她早在两炷香前就憋不住了,可柳筝没管她。 此时她的脑子都是懵的,低下头瘪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江野、你、你能不能帮我取套衣裳,我、我......” 说话间,她的双手死死交叠,无助的扣着手背。 江野愣住了,瞧着她的裙衫,脑子里不经意的闪过小时候的画面。 豆娘胆子很小的。 刚来江家的一年不敢说话不敢问人,除了吃饭积极外,几乎没什么能让她主动开口。 小江野见她差不多是个哑巴,心里老不是滋味了。 ‘我嘞个娘嘞!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不是嗯就是哦?’ 豆娘当时最喜欢在厨房了,坐在小板凳上,闻言咬着下唇说了句‘好。’ 小江野:‘......’ ‘走走走,上次带你掏鸟蛋,今儿个带你去找找山鸡!山鸡知道吗?煮熟了倍儿香!比鸟蛋还香!’小江野不顾她的意愿就拉着她往外跑。 豆娘一听倍儿香跑得也快了。 哪知道路上就遇上了江野当时的死对头,三个比他们大两三岁的大孩子就这么把他们堵了。 ‘哟!江野,不是听你吹你家给你买了童养媳吗?我咋听说就买了一个,该不会是给你哥的吧?你瞎吹的吧?!’为首的小屁孩笑嘻嘻的开口。 另一人附和,“就是他瞎吹的!除非江家老大不要媳妇了,就是他的了!捡破烂儿的江野!” 嘲笑声很大声,江野气得脸都扭曲了。 一把松开豆娘的手,跟头蛮牛似得就冲了上去。 ‘什么破烂儿!我哥穿剩下的衣裳都比你们的好!我哥吃剩的饭里可是有肉的!你们懂个屁!’ 江野打架可凶了,不过到底年纪小,当时又没学武,被揍的鼻青脸肿的。 豆娘站在一旁,吓得哇哇哭。 ‘你哥的媳妇哭了,我倒要问问她到底是谁媳妇!’小屁孩让其余两人摁着江野,自己就朝豆娘冲了过来。 ‘哎!你是谁媳妇?’ 豆娘还是哭。 小屁孩,‘你不说是吧?不说我连你一起揍!’ 挥起的拳头还没落下,豆娘熟练得一个屁股蹲儿,然后一手抱住了脑袋。 ‘你敢打我媳妇,我跟你拼啦!!!’江野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突然就甩开了其余两人,顺手拿起地上的石头就砸了过来。 小屁孩额头上被他砸了一个大包,哭着就回去告状了。 后来怎么解决的,江野早就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天他一打三打过了,他跟现在一样蹲在她面前,她说了最多的一次话: ‘江野,我腿软,我好像把裙子弄脏了,这是娘新做的,回去她会生气吗?’ 他没笑话她,脱了外衫围在她腰上,指着自己的后背。 ‘我背你回去,没人会发现,到时候你脱了我偷偷藏起来给你洗干净,娘也发现不了。’ 往后许久,他才知道豆娘为什么那么熟练的抱脑袋,还会被吓尿。 因为逃难的路上,她亲爹就是这么教她的,一手抱着脑袋,一手赶紧往嘴里塞吃的,就是保住了命。 ...... 豆娘见他没吭声,脸红跟滴血一样,“江野......我真没憋住,我不能这样出去。” 她长大了。 小时候是怕被嫌弃,现在是...... 江野回过神,脱了自己的外衫,好在现在入了秋,衣裳也多穿了一两层。 他跟小时候一样帮她围在腰上。 “这样就没人发现了,要是有人问,我就说女儿家的事情你别问!”他笑嘻嘻的去逗她。 毕竟豆娘第一次来了月事儿,她就是这么怼他的。 尿裤子和来月事儿,在江野这里没甚太大的区别,一样的都不想让人知道。 豆娘抿着唇,从地上爬起来。 小声说:“你这衣裳不是普通衣裳,弄脏了不好。” 江野不在乎道:“洗洗就干净了,这儿不安全先回去吧。” 见她低着头就往外走,江野想说的话再一次噎了回去。 他想问:这次你腿软吗? 腿软他现在背她也行,现在可比小时候力气大了,小时候背个姑娘吭哧吭哧的,现在他能背着她跑五里地,不带喘的! 但貌似...... 她腿不软。 * 回了家。 院子桌子上的绣活儿被挪到了凳子上,江礼面前放着一壶酒,见院门打开只是抬眸扫了一眼。 他目光沉沉的略过她腰间的衣裳。 没吭声。 算算日子,是这几日吗?好像不是,许是提前了。 一个院子里是藏不住秘密的,豆娘的肚兜是什么颜色,大概几号来月事儿,即使藏的再好,只要细心点儿就会知道。 “哟!怎得自己喝酒?爹没和你一起庆祝?”江野没有他的细心。 豆娘瞧着江礼的脸色,以及院子里没有了驴车的踪迹,拉了拉江野的袖子,小声道: “你去酒楼取几个菜给礼哥下酒,我先收拾一下。” 江野:“???” 他想跟上去理论,但一想豆娘取了水还得清理一下换衣裳,百无聊赖的坐在江礼跟前。 “江礼,爹呢?”江野从他跟前拿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江礼淡淡开口:“回去了。” “回去报喜?”江野问。 江礼,“没中。” 江野拿起酒杯的手一顿,不可置信的瞧了眼江礼,他一向是最不希望江礼中举的人。 原因无他,从小被父母和身边人比较,他能希望他中举才怪了。 他又不是菩萨。 只是...... 他哥、他还是清楚的,“副榜也没有?” 所谓副榜,就是落地了,但又算学识不错的那批,可以直接进去国子监读书,以后也可以选个小官当当。 以他对江礼的了解,正榜上不去,副榜还是可以的。 莫名的,他想到了柳筝让他递上去的几张纸。 豆娘清理完,重新换了身衣裳出来时,就听江礼说:“副榜也没有,没中。” 她抿着唇,没靠近,见江野没打算出去买些熟食儿,便去了厨房做了几个下酒菜端上了桌。 这一夜,三个人都很沉闷。 直到回屋歇了。 江野躺在地铺上,突然开口: “豆娘,柳娘子给的证据,我大概翻了一下。” “嗯。”豆娘不是很想听。 江野沉默一瞬轻声开口:“那戏子的胞弟是读书人,夏姨娘的姘头也是读书人,纸张上写的很清楚,两位姨娘皆是私奔后前往了京郊的一个庄子。” 豆娘闻言,趴到床边,脑袋往下看。 夜里黑的很,但也依稀能看清彼此的轮廓,她说:“不知道是真是假,我都担心,那东西呈上去万一是假的,你明儿个会不会受罚。” 江野沉默一瞬,“我一开始也觉得是假的,想着明儿个去了衙门解释清楚情况,挨点罚就成,但现在不是了。” 豆娘有些疑惑,没说话,默默等着。 直到江野接着说:“证据的最后一页,是刘夫人收了那两个读书人一笔钱,她没有给那两人买孩子的钱,反倒收钱了,注了一个数字。” 江野看着房梁,一字一句道:“江礼有个习惯,会把比自己厉害的人一个个列举出来写在纸上,我扶他回屋时看到了那两个读书人的名字,他们不仅中了,名次还......跟那个数字对上了。” 话音落下。 豆娘愣住了,江野的意思很明显了,他的意思是春姨娘姘头的胞弟和那个段姓书生,他们的举人是买来的! 她一下子坐起了身子,声音都有些发颤: “一个数字不能代表什么......万一礼哥、礼哥写的顺序不对呢?” 江野没说话。 坐起了身子,漆黑的屋子内,两人看不清对方的眼睛,但又能感受到对方的眼神就落在自己身上。 豆娘自己心里也清楚,江礼一向过目不忘,只要他认真记的东西,别说顺序了,形状都不会差! “刘家只是富商......”豆娘呢喃。 江野轻飘飘说了一句:“是啊!只是富商,生意一直亏损的富商。” 整整一夜。 豆娘半梦半醒,若是科举作弊的事情是真的,那么江礼...... 她不敢想。 这事太大了,不是她一个小老百姓能想的。 次日。 她头一次在江野整理腰带的时候起来,穿着一身里衣,光着脚丫子踩在地上靠近。 拉了拉他衣裳上的褶皱,说: “江野,去了衙门这件事能查清楚吗?上头会不会管?这次是恩科,明年若是还有这等腌臜事,礼哥万一又落榜,我担心爹娘......” 话音落下,江野垂着眼看着她整理自己的袖子。 “是担心爹娘,还是担心江礼?” 豆娘,“都一样。” 江野嗤笑一声,朝阳透过纸窗照在她脸上,那乌青的眼底,跟一夜没睡似的。 头一次给他示好,给他拽袖子上的褶儿,还是为另一个男人。 他没好气儿的说:“昨儿个给你买了料子,你做点好衣裳,现在谁不知道你是我媳妇?出了门别丢我的人。” 豆娘温声拒绝,“不用,也没几个人认识我。” “我怕人家说我亏了你。”江野弯下腰对上她的视线,“等以后你改嫁了,下一个男人知道我就给你穿粗布衣裳,娘哎,可不得觉得我抠搜?以后我还怎么成亲?” 豆娘:“......” 37. 第 37 章 科举作弊的事情可不是闹着玩的。 江礼落了榜,她自然不敢说什么,整整一上午江礼屋门都没出,连早食儿和午食儿都是她送到门口的。 她晓得他心里不好受。 申时过半,豆娘手里拿着浅杏绯的料子,料子已经剪好了,她收着边儿嘟囔: “这颜色倒是漂亮,料子也细,做外衫......” 她舍不得。 都想拿去布庄退了,但一想到江野叭叭叭的嘴,她愣是忍了下来。 正忙着,便来人了。 “来了!”打开门的一瞬,豆娘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面前男子瞧着她,眼底闪过惊讶,头戴玉冠,身上的衣裳更是考究的很,相貌也是上乘。 高鼻梁、薄唇、就是一双眼睛向下耷拉了些,少了凌厉多了分和善。 身后还有小厮拿着礼物。 “嫂嫂,我特来寻江兄吃酒,可否唤他一声?”男子很是礼貌,瞧着她的妇人髻,便开了口。 豆娘回过神,尽量稳住心神,“你是来找......?” “江礼,字守隅。”男子回应。 豆娘颔首,迎人进院,自己则去了正屋门口请人。 ...... 江礼这次来客没让她在跟前伺候,东厢房没关门,她坐在里头手里拿着针线活,耳朵都立起来了。 如果她没有记错,这次来寻江礼的人,她见过。 上次见,可不是没有这么人模狗样,穿着一身下人的衣裳进了刘府秋姨娘的屋子,两人亲吻,说话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尤其那声音,一点都没有变。 “守隅兄,昨儿个放榜,我知道你落了地,心里头不舒坦,今儿个特意拿了酒水吃食,咱们一醉方休!”男子说。 江礼没吭声,只是瞧着桌上的吃食和上好的酒水。 懒洋洋开口:“唐兄,你已是解元,还来寒舍我甚为惶恐,若有在下帮得上的,尽管开口。” 话说的很客气,但豆娘熟悉江礼。 他若是看得上对方,一般不会是这个口气。 姓唐、解元。 豆娘记下了名次和姓氏接着听着,后面不过是唠了会同窗的情谊。 只是,听江礼话里话外的意思和语气,这人跟他不熟。 唐书生倒是脸皮厚,与江礼谈天谈地的。 许久,唐书生压低声音道:“守隅兄啊,书院谁人不知你学富五车?唐某一向没对别人服气过,单单就是你,唐某服气得很。你是个聪明人,只要开了窍,明年科举解元之位必是你的。” “今年......就莫多想了,你若不嫌,唐某是真愿意与你做朋友啊!” 豆娘咬着下唇,没吭声。 开窍,莫不是让礼哥也去作弊吧? 她不是个不懂道理的人,若是这唐书生真凭自己本事成为了解元,何必跟一个落地的穷书生搞好关系? 文人轻相可不是说着玩的。 傲气是刻在骨子里的。 江礼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应下了,他知道话里有话。 两人喝着酒,又聊起了闲话。 豆娘瞧着这一幕,心里不是滋味儿,想到刘府的事情江野已经知道些了,她天真的想等这件事报上去,明年就好了。 * 殊不知,此时的江野收拾着班房的东西。 脸色难看得紧。 “若不是我拦着你,没让你把那猜想全部说出来,不然都有人买你的命。”闻笛靠在门上,轻飘飘开口。 江野咬着牙深呼一口气,“这等大案子,衙门不管?” 闻笛靠近笑了笑,“大案子?江野这不是案子,这是一场拉锯战。” 江野疑惑的看向他。 “什么?” “以后你就知道了,话说,现在这身捕头服脱下了,是不是轻松许多?回去好好休息一段日子。”闻笛轻笑一声。 江野嘴角抽搐,“怎么我被辞了,你还挺开心的?还轻松?你知不知道我很难?那院子每月就得一两银子的租金,每月我还得给家里捎一两!” 巡城司不要他了,这些银钱去哪变? “不给了,院子的租金让你兄长出。”闻笛说。 江野摆了摆手,蹙着眉道:“拉倒吧,他出?他是能出,但我爹娘就知道了,没了这身捕头衣裳,我该回去种地了。” 闻笛摊开手,“那就种地呗!” 江野:“......” “我成亲了!我带她回去过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他呲牙裂嘴的反驳。 闻笛嘴角扬的很高,揶揄道:“你成亲了是不假,可你之前不是说......” 话没说完、 江野直接扛起一个包袱,这是他在班房里三年的东西。 他的脸很黑,心情也很复杂。 他怎么也没想到,突然就没了活计,他还以为能干一辈子。 闻笛见真不能逗他了,连忙开口:“把你的私房钱拿出来撑段日子,有个拳师的活计,月俸比你现在还高,去不去?” 江野停下了步子。 “真的假的?” 他不信,什么拳师能赚这么多?给那些贵公子教拳的吗? 闻笛没说话,笑容淡淡、对上他的视线。 江野眼珠子缓慢的转了转,“成,你最好说的是真的,我等你信儿!” 闻笛点头,“嗯,等着就好,这段日子别惹事。” ...... 江野没把东西带回家,反而放在了刘大柱那,不管哪个地儿,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以前他是捕头,那些捕快见了他就是‘野哥’,现在他身上的衣裳脱了,好些人都躲着他,只有刘大柱低着声音骂骂咧咧: “野哥,到底因为什么事啊!这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也太欺负人了。” 江野没多说,也怕连累他,嘱咐别掺和后便回了家。 一进院门、就见江礼与一富贵公子哥儿吃着酒,他轻翻了一个白眼。 唐解元看了一眼江野,“令弟?” 江礼颔首。 江野理都没理两人,也没上去吃两口,直接钻进了东厢房。 豆娘从厨房伸出脑袋瞧见了,立马端着两碗面往东厢房走。 途经江礼两人,还贴心的落下一句: “礼哥,厨房我煮了醒酒汤,你若需要唤我就好。” 江礼没看她,喉间发出短促的一声‘嗯’。 豆娘见状,没多耽搁,端着饭就去找江野啦! 唐解元 愣了愣,小声道:“守隅兄,令正真是贤惠,连小叔子都能照顾周到,守隅兄有福气。” 江礼眼眸暗了暗,夹了一小块羊肉放进嘴里,等吞咽后才说: “她不是内子,是我弟妻。” 唐解元:“......” “哦!误会、误会了。”唐解元干巴巴的说。 江礼淡漠的眼眸只是轻飘飘扫过紧闭的东厢房,看吧,所有人第一眼,都会觉得他才是她的丈夫。 * 豆娘将两碗面放在桌子上,伸长了脑袋絮絮叨叨起来: “江野,你猜外头那公子是谁?” 江野没什么心情,他管他是这那的!他连饭碗都丢了。 “谁啊?”他敷衍的询问。 豆娘瞪着眼珠子,极其认真:“这次秋闱的解元,秋姨娘的姘头。” 江野一怔,顿了顿继续嗦着面条,既没有高兴又没有失落。 “哦。” 豆娘可没注意到他情绪不对,夹了一口面条半天都没入嘴,说的越来越来认真了: “江野,你说会不会是因为他给刘夫人了个孩子,这解元的位置才是他的?不然光是钱财,谁会给他一个解元?” 江野一味的吃。 等他几筷子都吃完了,豆娘那份面还满满当当的。 他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出了门这种事不要再提,跟谁都不要说。” 豆娘点头,“我知道,办案子讲究证据,这还是没定的事情。” 说着,她想了想继续说道:“江野,这件案子你可一定上点心,礼哥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冬日里那手指头都是僵的,其他读书人必然也是这样的,这种事马虎不得。” 若是平日里。 江野只觉得豆娘有病,都跟江礼划清界限了,就算心里有他,也不能说出来。 但今儿个,他目光闪躲着,“嗯,嗯,知道了,读书人都不容易,我尽量早点结案。” 一说完,他便要出门打水洗漱。 豆娘喊住他,“你不吃了?锅里还有面,臊子也还有。” “吃饱了。”江野。 她瞧着自己没怎么动的面条,以及江野今儿个连汤都没喝,眉头轻蹙。 嘟囔了一声:“今儿个胃口倒是小,平日里都要吃两大碗,汤都得喝了。” 夜里。 唐书生走了。 江礼和江野睡得都够早的,豆娘躺在床上,一转身就能看见江野在地铺上。 江父一走,她本想说自己搬回去睡。 谁曾想江礼占了主屋,书房她想去都不好在这个节骨眼儿开口。 这几日、事情太多了。 心里思索着,她也睡着了。 翻身的动作停下,江野的眼睛瞬间睁开,爬起来轻车熟路的摸黑撬开一块地砖拿出匣子。 大红色的婚书在夜里看不清,他拿出来放在一旁,数着自己的私房钱。 “三两二钱......两月都撑不到。”江野无语了。 原本是挺多的,但给豆娘买了银钗,又买了料子,就花去了大半。 他沉默一瞬将东西重新放回原位。 翌日。 如往常一样按点醒来,洗漱,朝豆娘说一句: “上值去了。” 38. 第 38 章 接连几日。 江野回来都锤着肩膀,豆娘心思没在这上面,总是问: “江野,案子怎么样了?” 江野眯着眼睛,左手揉着右肩随意应付道:“办着呢,问问问,下值一回来你就没完没了的问啊!这等大案子,哪是几天就能弄好的?” 他语气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不好。 豆娘讪讪,确实是她催得紧了,她一个村里出来的,哪知道这种案子跟普通案子的区别? 坐在椅子上趁着天没黑缝制着衣裳,细密的针脚很是漂亮,一针一线她都认真的紧,毕竟是好料子,可不能缝坏了。 “不问了,你慢慢办,就是跟礼哥一样读书人可惜了。”豆娘惆怅。 江野暗戳戳翻了一个白眼。 他明白,还是放不下他哥呗! 嘴上说的好听,说什么放下了,以后改嫁也改嫁给别人,实际上心里念得,惦得,都是他哥。 “豆娘,来来来!过来。”江野坐在床边勾手。 豆娘眼皮子都没抬,“缝衣裳呢。” 江野,“你先别缝了,过来,给我揉揉肩,明儿个我卖力点去查案子。” “真哒?” 豆娘嘴角扬起,案子的事情她不懂,但是她知道江野手底下可是管着老多人了,事情办的快不快,顺不顺,还是得看真干活的人。 她立马撂下手下的活计,靠近他的脊背,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用力一捏。 “啊!疼死了!你能不能手劲儿小点?”江野发出一声咆哮。 豆娘被吓了一跳,缩回手小声开口:“手劲不算很大啊!这还没有我给产妇推生的时候力道大呢。” 江野:“......” 他忘了,豆娘有一把子力气。 他抿着唇,露出假笑,“那力道再小点,好吗?” 豆娘:“......” “哦。” 她的力道小了,江野舒服的眼睛都眯了起来,“豆娘,你除了动不动就给我摆脸子外,哪都还行,要不你对我跟对我哥一样,我觉得咱们也不是不能凑合一辈子。” “说什么呢!”豆娘轻拍了下他肩膀。 他想得可真美! 江野余光看着她放在自己肩膀的手,舔了舔下唇,没吭声了。 翌日。 江礼早早起来去了书院,豆娘见他不喝酒了,还去了书院,也放下了心。 江礼到底是江礼...... 江家兄弟一走,她将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这几日江礼消沉,她连脏衣裳都不敢问他要,一直攒着。 做完了这些琐碎的活计,她才回屋准备给自己的新衣裳收尾,只见圆桌上一把佩刀还在那放着呢。 “粗心大意的,这捕头哪有不带佩刀的。” 她拾起桌上的佩刀匆忙前往衙门。 “哎!嫂子!”刘大柱恰好带着一伙人巡街回来,见状连忙招呼了一声别人,停下脚步唤她。 豆娘想纠正,但一想名义上她现在还真是江野的夫人...... 她说:“你来得正巧,今儿个江野上值忘了带佩刀了,你给他拿进去吧,我就不进去了。” 刘大柱懵了一下,“野哥现在还需要带佩刀吗?” * 大通桥。 一架架货船停在岸边,粮袋在岸边摞的极高,扛夫面颊红润,穿着一件粗布褂子扛着一米高的货物,迈着小步快速往另一头走去。 豆娘站在远处,周围都是卖些汤面吃食的摊贩。 “喏!野哥就在这边呢,嫂子,你不知道啊?”刘大柱指了指货船。 还问一个摊贩要了碗小甜水。 递给她道:“给,嫂子,喝一碗等等野哥,他一会干完活了咱一起吃口饭。” 豆娘怔愣的看着远处,糖水都没接。 目光搜寻下,她这才看见江野,连个粗布褂子都没穿,光着膀子一趟货物运下来,肩膀都被磨红了。 他撑着膝盖喘气,一旁的扛夫轻搡了他一把。 说:“继续继续,赶正午吃饭点再搬一趟,三趟下来三十文有了!” 江野擦了一把汗,一群人里就数他最白净了,这也是豆娘能寻到他的原因。 “成。”江野点着头,再次朝货船走去,嘴角还扬着笑,“下午再搬三趟,速度得快些,不然活儿都没了。” 那扛夫叉着腰憨笑,“年轻小伙子里少见你这种拼命的,咋?娶媳妇了?” 江野嘴角的笑就没下去,娶了吗? 但是轿子也没有,喜酒也没有的,他还是点了点头。 担夫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这人啊!有了家就踏实了,以前我没娶媳妇时,挣得钱都给花楼了,现在悔死了,一看你也是这样,现在媳妇是有了吧?” 江野:“......” 他没像怼刘大柱一样,怼面前的担夫,不欲解释什么只是笑着点头。 忽的、 担夫朝豆娘的方向点了点下巴,“啧!这娇娘子,比那花楼里的娘们还好看,在这儿大通桥我还是头一次见。” 江野对这些人能说出这种话早就习惯了,无论是捕快还是担夫。 说话都是一样儿一样儿的。 平日里装的跟老大哥一样,一开口除了娘们就是吹牛。 他随意朝担夫看得方向扫了一眼。 他愣住了。 只见豆娘捧着一碗糖水儿,泪眼婆娑的瞧着他。 豆娘其实是心疼江野的,她今儿个知晓江野被辞了工,也诧异得不行。 她不傻,除了因为那案子的事,还能为什么辞? 江野跟江礼是不一样的,江野每月都得给江家二老捎银子,末了还得交那院子的租金。 虽说他的银钱没有全交,私藏了不少。 但那也是当捕头赚得多,当担夫一个月累死他都赚不了二两银子。 她还记得三年前,她只有十三岁,江野十四岁。 半大的小子学了些武就不知天高地厚了,说要跟人进山打猎。 当天夜里,小腿上带着两个血洞,背着一个人,还拖回来了一头狼。 原先与他一同去的人,瞧见狼了吓得腿都软了,他没丢下他,反倒是带着人回来了。 十四岁的江野,腿上就是简陋的包扎,又被江父狠狠打了一顿。 江父没管他,江母也不敢管。 还是夜里都等人睡下了,豆娘偷了烈酒和药去了他的屋子。 给他清洗伤口包扎。 当时江野怎么说来着? ‘就不应该回来,应该瞒着他们等伤好了再回来。’江野拽着裤脚倒吸着凉气看她上药,左腿还在发颤。 豆娘,‘不回来谁管你?’‘这倒是,还是我哥的媳妇好啊!要不是你在,我真不回来。’江野很是认可。 豆娘当时脸都红了,毕竟当时她已经懂了男女之事。 ‘贫嘴。’ 她拿着药离开时,江野还喊住她笑着说:‘豆娘,要是今儿个我没打死那头狼,我也不会回来的,比较丢面儿,好在打死它了。’ 那时候,她就知道江野是个能抗事的,而且自尊心极强。 她连忙侧过头去。 装作没看见他一样,将糖水的碗递给刘大柱,说:“先回去吧,他还有货要搬,不用等他吃饭了,我想起家里还有些活计。” 刘大柱张了张嘴,见她这么说完就走了。 又看了看手里的糖水。 “嫂子没喝,那我喝了吧,不然怪浪费的。”他嘟囔一声,一口气直接喝完了糖水。 ...... 见她走了,扛夫咂舌:“咦~都没多看两眼咋就走了?哎!还看呢!俏吧?夜里要是抱着她——” “那是我媳妇儿。”江野回头说话都冷了。 他不介意跟这种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毕竟他出身就是如此,更没有读书科考,身边人再好也就是这样。 他更不介意这些人在他跟前说些荤话。 但他介意这些人说得是自己的人。 一向懒懒散散,常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眸冷冽了下来,扛夫懵了一瞬。 讪笑道:“我说呢!弟妹啊!难怪生得俏,跟富家小姐似的,跟江兄弟配得很!” 这次的比喻,他还算满意。 毛巾往肩膀上一甩,也不想搭话了,直接往货船走去。 * 豆娘没走远,等刘大柱走了,她又折返回去看,江野中午就啃着窝窝头,一碗酸菜汤。 她垂着眼深呼一口气,下午淘了块木板,买了钉子。 她也没几个钱。 但她知道,江野若是告诉爹娘他被辞了,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让他回家跟着家里长工下地干活。 他不能回去,她也不能回去。 豆娘拿着淘来的木板往回家走时,回想起了江礼之前说的那句: ‘江家不差这点。’ 江家是不差这点儿,江礼这辈子最不顺的事情,大抵就是这次的恩科了。 江野和她没有一个人告诉他,这次的恩科有问题。 但他还是知道了。 在书院看到这次前三甲的试题的抄录样本后,他嘴角勾起一抹讥笑。 垂着的手攥的极紧。 唐解元话里有话的那场酒,他便知晓必然有猫腻,只是没想到是这么大的惊喜。 江礼没吭声,定定看着自己写下的东西。 只觉荒谬。 “你怎么一直盯着?”一个个头较小,书生打扮的男子靠近,清亮的声音在他耳边炸起。 江礼侧头扫了一眼。 转身离开。 男子连忙跟了上去,“我刚来书院,听闻江守隅很厉害,以后可以一起温书吗?” 江礼没答,直接出了书院,男子还在叭叭叭的说着。 他停下脚步。 声音冷漠且带着疏离,“这位姑娘,在下的眼睛比梁处仁好上一些。” 女子的脸色微微一僵,随即又笑了。 梁处仁,梁祝里梁山伯的字名为处仁。 39. 第 39 章 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周琳琅一身青色长袍,头发高高束起插着一根透亮的白玉簪。 一张瓜子脸煞是白净,鼻梁不高但翘,就是丹凤眼显得这人精明了些。 没英气,体格瘦小,腰上还非得系条用作装饰的腰带,显出微微鼓起的前胸,江礼不觉得她这副样子可以混过任何一个人的眼睛。 “江公子眼力当是极好的。”周琳琅被戳破也不反驳。 江礼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谁曾想,这女子又跟了上来,手里合上的扇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微蹙起眉,不悦的扫了她一眼。 “姑娘,若要学祝英台,你该找别的梁处仁。” 他没什么心思,跟一个富家千金打情骂俏,即使没有科举作弊这件事发生。 周琳琅的嘴角就没有落下,继续跟着在他身旁,笑眯眯道:“不一样,京城书院里,还有比江守隅江公子更加年轻俊俏,还有学识的书生吗?” 江礼面不改色,“有,很多。” 周琳琅,“撒谎。” 江礼深呼一口气,再次定下脚步,“你想怎样?” 他很烦。 “我不想怎样,只是为江公子感到惋惜。”周琳琅认真了起来,“我是在亲戚跟前知晓江公子才华横溢的,江公子,我常听闻大曦帝后不合,就是两个疯子,我欣赏你的学识,也心痛你这样的人才埋没了。” 她的后半句声音压得很低,但是江礼听见了。 普通人,哪能议论皇位上的人? 他也是在书院才知晓一些,至于豆娘和江野他们压根对朝堂没有一点了解。 他沉默着,心里是有怨气的。 大曦如今的皇帝,宁安帝是能做出大殿之上砍下臣子脑袋的暴君,皇后疯疯癫癫时常用宣政殿跳舞...... 文武百官,苦不堪言。 科举能出现这么可笑的作弊案,其实很正常。 他只是生错了时代,但骨子里的清高让他难以去和唐解元一般......同流合污。 江礼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姑娘,话不能乱讲,在下还有事,失陪了。” 周琳琅这次没跟着,反倒挥手喊: “江守隅!我叫周琳琅!周氏布庄就能找到我,你若是不开心了,随时来找我啊!” 江礼没停下脚步,一脸淡漠的继续往家走。 周琳琅瞧着他的背影,嘴角扬起,“那日在贡院前就觉得俊俏,靠近了感觉更俊俏些,确实配得上我。” * 江礼一回家,就看到豆娘站在院门口拿着锤头在门上钉钉子。 他瞥了眼一旁的木板。 上面四个大字:江氏接生。 “你在做什么?”江礼不悦地开口。 豆娘后背一僵,一锤头差点砸在自己手上,回过头就见江礼盯着她,眼底带着愠怒。 她吞咽着口水,下意识地垂下眼睛。 小声道:“礼哥,我弄个招牌。” 江礼,“我有没有说过,江家不差这点,你不需要走街串巷去接生?” 他的声音带着冷意,豆娘的心都沉了下去。 她在淘牌子的时候便知道江礼肯定是不同意的,读书人最在乎脸面。 拿着锤头她跟以往犯了错一样,就杵在那儿,不说不动。 “钉子拔了,招牌扔了。”江礼撂下话就要进院。 经过她身旁时,她说: “礼哥,我摘不了。” 江礼步子顿住,扭头看她的眼底有些诧异,豆娘这还是头一次反驳他。 “为何?”他问。 豆娘还是低着头,她还是不敢正视江礼,许是头一次鼓足了勇气,她激动且有些害怕,手脚发麻,更是没有过大脑,便说: “礼哥,江野很累了,我与他过了官府文书,我理应帮他的,你现在管不了我的事情,你还要读书,爹娘年纪也大了,我就想帮江野分担些,我的手艺是娘教的,我不嫌丢人,江野也不嫌丢人。” 她说的很快,生怕被江礼打断了。 “什么意思?”江礼问,“你是我弟妻,所以我管不了你,江野可以管是吗?” 豆娘咬着下唇,用力点头。 她眼睁睁看着江礼的拳头攥紧,又松开,他说:“我这次没中,耽搁你们过自己的日子了。” 豆娘连忙摇头。 “不是,礼哥,你别多想,只是家中开销大,江野一个人——” 江礼没听她继续说下去,直接进去了。 在他未中之前,没人说开销大,没人说江野和爹娘辛苦。 豆娘叹了口气,但没让她扔了牌子,那就是可以。 ‘砰砰’锤子落在钉子上的声音不断响起。 江礼站在书房的窗前,瞧着那一抹身影执拗的钉钉子,最后将那块招牌挂上去。 他确实没有什么资格说她了,甚至连向爹娘提出让江野与豆娘和离,都开不了口,因为他没中举。 他的抱负,他的女人。 都没了。 他垂下眼眸,在豆娘进院时关上了窗户。 “臼已换,青云亦消。”他的声音很轻,轻的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许久,他坐在桌前,写下下一句:“他日登顶豆可入臼?” 下笔苍劲有力,他的眸子也如纸上的墨一般,暗了下来。 * 酉时一刻。 豆娘做好了饭菜,就见江野慢慢吞吞的进院。 目光时不时地瞟她一眼,貌似心虚,豆娘没理他,自顾自的去叫江礼吃饭。 一顿饭,三人吃的都很沉默。 最终还是江礼不易察觉的开了口:“门口的牌子看见了吗?” 豆娘一愣,连忙开口:“礼哥,我和江野的事不用你插手。” 若是往常,江礼这么说江野只会说随她。 但现在江野没了活计,人又是个极有自尊心的,说不准真顺了江礼的意,让她摘了牌子。 江野张了张嘴,缓慢嚼着饭菜。 而江礼只是沉沉的看着她,没人再接话了,她顶着江礼那可怖的注视吃了一顿饭。 说不忐忑,不害怕是假的。 她在江家,除了江野外,什么时候都没抬起过头,更是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头一次反抗,除了害怕,心里竟然产生出一种隐隐的兴奋感。 饭后。 江野磨蹭了许久,才踏进东厢房,豆娘见状撂下手里还未赶工完的衣裳。 “你......今儿个都看到了?”江野有些尴尬。 他不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小痞子了,丢脸丢大发了,他还记得十四岁打死狼后,要去京城的时候。 他说:‘豆娘,你就看着吧,以后我肯定混得比我哥强!以后我 哥考不上,我供!有我这样的小叔子,你就享清福吧!’ 这下好了,混成扛夫了。 豆娘抬起眼瞧了瞧他,“先把衣裳脱了。” 江野:“???” “你说啥?” “我说把衣裳脱了。”豆娘重复了一遍,“快点,一会还有活儿。” 江野没动,喉结滚了又滚,脱衣裳,还有活儿? “不是,豆娘,你不用觉得客栈那婆娘绑了你,我才被辞......” 江野觉得还是说清楚得好。 他一向是不喜欢什么报恩,以身相许的戏码,太俗,且就为了报恩成亲?若女子只是混日子,那不是报恩,那是报复。 不情不愿的,搞得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过日子,还是得你情我愿才行吧? 他的话没说完,豆娘立马打断了,“被辞?你被辞了?捕头也会被辞?这巡城司还有没有王法了!” 江野一愣,看了她许久。 他哼笑出声,“没有!瞎说什么呢?你听错了。” 豆娘抿着唇嘴角微扬,催促:“快把衣裳脱了。” 江野杵在那,对上她那双杏眼,他嘴痒了,问:“脱上面的还是脱下面的?裤子可不能脱,豆娘,你这一下有点太热情了,啧,我有点遭不住。” 豆娘:“???” 江野双手比划着,“真脱?你不会真想跟我做实了婚事吧?” 他见豆娘不吭声,就这么看着他。 他拿上乔了。 “也不是不行,主要我真对你没那方面的意思,不过我对其他婆娘也没有,我都行。” 江野说着,唰唰就将外衫脱了,只穿着一条裤子,露出上半身骚包的肌肉,“行行行,夜里我轻点,咱们虽然是凑合过日子的,我不喜你,但也肯定给你体面。” 等闻笛说的活计到手了,挣点钱就回村办场酒。 豆娘:“......” 她无语笑了,实在看不过眼了,冷笑:“你想多了,以后是要和离的,谁会凑合跟你过日子啊!扭过去!” 江野就知道。 还行,没落下风就成。 他慢慢悠悠的转过身,后背突然被轻拍一下。 “往下蹲点儿。”豆娘说。 他往下蹲了蹲,也不知道她想干啥,下一瞬,肩膀处带着些清凉。 他侧头扫了眼,“活血酒?” “嗯。”豆娘点了点头,“你这两日不是老念叨肩膀不舒服吗?我就买了些,给你揉揉。” 她双手搓着他的肩膀,手心逐渐发热。 江野舔了舔唇,清楚她定是晌午瞧见他了,刚刚不过是...... 知道他不想说。 他沉默一瞬,“听大柱说你去大通桥了?” “嗯,娘的手艺不能白瞎了,能赚点是点,我怎么也得孝敬一下爹娘,每月你往家里捎银钱时告诉我一声。”豆娘说。 江野背对着她,喉结使劲滚了一下。 他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豆娘什么都看到了,说要给家里捎钱,也是怕他拿不出那么多。 平日里最怕江礼的人,今儿个突然就在门口挂上了招牌。 两人都清楚对方的心思,但谁都没戳破。 “豆娘,别拆红。”江野沉默许久,落下这么一句,“爹娘那边有我孝敬,别因为银子就担事儿。” 40. 第 40 章 “我晓得。”豆娘应声,手下的力道慢慢加重,一点点揉开他肩膀酸胀。 江野眯着眼,舒服得快睡着了,小声道:“豆娘,大通桥那边些许便宜的药材,我常见有稳婆去那买药,你要不?要的话兄弟几个巡街的时候给你带回来。” 这种消息,她肯定会知道的。 若是她再去了大通桥,又瞧见他扛包了,他觉得丢人。 害怕打破这一层默契。 男人嘛! 在外面多孙子,在女人面前也得装‘我在外面是老爷’。 豆娘没往那层想,“不用,没药铺把关,好的差的都混一起,娘说了眼睛再厉害的稳婆,都有可能买差了,药铺买是贵了些,少赚点就是了,接生的事不能含糊。” 江野不懂这个,这手艺传女不传男的。 见她拒绝,还说去药铺买,心里更放心了。 接连几日。 豆娘走街串巷,有着之前在衙门的经历,自己也单独接生过。 名气传的挺快。 当然,这其中免不了刘大柱的吆喝,知晓她挂了牌子,正经要接生意了,他身为捕快巡街的时候时常就得说一嘴,‘我野哥媳妇接生的手艺那是一绝!以后我媳妇生孩子就请她!’ 为得也是让江野两口子日子好过些。 给产妇调理身子,通乳,这几日豆娘走完这家就走那家,一点都没闲着。 只有早上和晚饭点儿,家里才能看见她。 江礼每日早上起床洗漱,就见豆娘披头散发的去了厨房,他们吃早饭时,她还在厨房,多炒了菜单独放进食盒。 然后...... “江野,喏,一会记得带上别忘了,中午记得花两文买碗热茶喝,别老喝那凉水。” 豆娘将食盒放在石桌上,这才坐下吃饭。 江野啃着馒头,头都没抬,“嗯,成,你一会把脏衣裳都堆盆里,今儿个下了值我洗就好。” 豆娘点头。 她现在可忙了,家里也不收拾了,院子也不扫了,除了做俩顿饭,基本上啥都是江野干。 没招儿,江野比她回来得早。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的,就跟那老夫老妻似的,江礼坐在一旁像个摆设。 也是江野今儿个走得早,他终于等到了机会。 趁着她收拾碗筷的功夫,江礼忍不住说:“豆娘,我没有午饭,好几日了。” 他已经不去书院了,这几日在家晌午只能去巷口的面馆吃一口。 以前,江野是没有午食儿的,现在他有了,他倒是没了。 豆娘顿了顿,不过一瞬继续收拾着碗筷。 小声说:“礼哥,我现在挺忙的,晌午没时间赶回来做饭。” 江礼,“我知道。” 她可以早上多做一点。 他盯着她,等着她顺着自己的想法去说。 “早上做的吃食晌午就冷了,你从小吃不了冷的,你去馆子里吃一口吧。”豆娘小声说。 将碗筷堆到锅里用水泡着,她腰侧挂着一个小木箱就出了门。 江礼看着她的背影,以及空空如也的桌面,深呼一口气。 一个时辰后、 他站在了周氏布庄的牌匾下。 一个个女子进门前看他一眼,出门时又看他一眼,有些梳着未出阁女子发髻的,还会朝布庄掌柜的打探一句。 掌柜的探出脑袋扫了他一眼,说句‘不认识’,又去接待客人了。 忽的、一双手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头。 江礼一回头,周琳琅背着双手,脸上带着笑,今儿个的她没有女扮男装,反倒穿着一身月白色罗裙,脸上略施粉黛。 “江公子来了怎得不知提我名字?也好让下人通传我一声,若不是我这几日都在布庄,岂不是要错过了?”周琳琅说话大胆,与豆娘完全不同。 江礼瞧着她,单枪直入道:“请姑娘指点。” 指点,如何才能青云直上。 周琳琅明白他的意思,没瞒着,“刘府,城西糕点铺,春盛酒楼都是他们家的刘府。” 江礼拱手行了一礼,“多谢。” 周琳琅笑着,“不客气。” 江礼起步要离开,想了想停下问:“姑娘有什么需要在下帮忙的吗?” 没人会无缘无故帮助一个外表看着并不可怜的人。 “有啊!江公子,我及笄了,缺一个丈夫。”周琳琅说。 江礼微蹙起眉头瞧着她,唇瓣动了动,正想说家中已有妻。 结果就听周琳琅捂着嘴笑,“江公子,开玩笑的,我只是看不得有才华的人却无处施展。” 说着,她踏出一两步,离他极近时踮起脚说:“我帮了你,等你以后功成名就就欠我人情啦,届时若是我有什么麻烦,江公子会帮忙吗?” 她靠得太近,脂粉味充斥在鼻尖,江礼没有后退,垂下眸子盯着她的脸,声音冷淡:“若是真成了,会。” 周琳琅的笑容真诚了些许。 随着江礼离开,布庄掌柜的走了出来,不解的问:“小姐,您这是?” 周琳琅颔首,“备下马车,我去刘府附近候着,肚子里有点东西的人都傲,得对症下药,不撞南墙怎得可能知道这世道容不下太干净的人?” * 未时。 豆娘刚从一户人家家里出来,就见两个汉子在门口蹲着。 怪吓人的。 她胆小,见到这种肌肉发达的,都会下意识避一避。 “哎哎哎!是江家的稳婆不?”汉子蹭一下就起来了。 豆娘看着面前五大三粗的男子,心下一紧,捏着木箱带子的手也更紧了。 她点了点头。 “太好了,太好了,我媳妇要生了,离这不过两条街,你去看看?工钱好说!”汉子连忙说。 豆娘微微蹙起眉头,一般妇人生产,会提前找好稳婆的,羊水破了直接去请就是。 她低着头,绕过汉子就想走,“我不拆红。” “不是不是,不是拆红,是我媳妇羊水破的早了几天,之前定的稳婆这会给旁人接生呢!你就跟我走一趟吧,工钱五百文!” 汉子抬手拦住她,说话声音急切的不像假的,“我已经打听过了,这周围就你最近了,若是再晚点......” 豆娘沉吟着问:“提前了几日?” “十来日。”汉子嗓门大,回答的也快。 十来日,确实有可能稳婆没想到,十来日危险不大,尤其这价钱也就比平常多个一二百文。 算不得 很高的价钱。 她清楚,想要诓稳婆去拆红,都会涨个一两倍,价钱越高风险越高。 看这样子,似是真只是出了意外提前了日子。 汉子的催促声更急了,豆娘点了点头就跟着他走,甚至小跑着。 这女子生产马虎不得。 “到了到了!”汉子大喊一声。 “热水什么都备好了吗?”豆娘过于焦急,一进门就问院子里的其他人。 院里就站了两老人,看着是汉子的爹娘。 老太太一把拉住她,“都备好了,都备好了,小稳婆,不管生的时候咋样,一定得保我大孙子出来啊!” 话音落下。 豆娘的眉头蹙得极紧。 小稳婆,稳婆前面加个小,可不是夸人呢,是在说她技术不行。 而且生产保孩子,这话听着也很刺耳,要是屋里头的妇人听到这话,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她跟着娘接生时,这样的事情没少见。 她抽出自己的手,连忙朝妇人屋里走去,刚一进去,她愣住了。 血腥味刺鼻的很,一个妇人面色惨白的躺在床上,头发糊了一脸。 豆娘转头就跑时,一只大手直接将她往里一推! 她直接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关了,且在外头被锁住了。 她这时才发现,连窗子都被钉死了,门外还有老太太的喊声: “小稳婆,我们也是没办法啊!来了两三个稳婆一看就跑了,你就帮我们接生吧!热水,油都是新备的,把我大孙子接出来就行。” 豆娘心凉了半截,吃力的爬起来。 使大劲摇晃门,根本晃不开,稳婆的行当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人死在谁手里,谁的名声就臭了。 大多稳婆在看见妇人大出血时就跑了,谁接手谁倒霉。 这也叫‘拆红’。 豆娘不争气的眼泪啪嗒就落了下来,她怎么都没想到这才自己干没多久,就被人诓着拆红了。 她鼓足了勇气爬起来走到床边,颤的厉害的手指凑近妇人的鼻尖。 温热的,还有气儿。 “救、救我、求你、救救我、我想......活,想、活。”妇人吃力的睁开眼爱,声音轻得吓人,“别听......他们的,救我......救......” 她没劲了。 豆娘抹了一把眼泪,她出不去,只能试试了。 若是耗着,这妇人肯定就死了,一尸两命若是这家人还来闹...... 她不敢想。 她用烫水清洗着自己的手,又往手和手臂上涂满了油。 再次靠近,她声音坚定了些,“我若是保了你的命,孩子没了你不能怨我。” 妇人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嘴巴张了张。 豆娘知道她是说‘好。’ * 大通桥。 这个点儿时不时就有人来捡漏些货,鱼龙混杂,人来人往,吵嚷声更是不断。 一个穿着细缎衣裳的微胖女子在药材堆里捡着药,说:“就那小门巷里张家那口人,良心被狗吃了,说什么给我五百文,我一去全是血,赶忙跑了,这要是留那儿,可不得赖我头上?” 41. 第 41 章 “李婆子不是说了胎位不正?你还去?”另一人说。 微胖女子,“消息还没传我耳朵里啊!我哪知道?周围的稳婆都知会了吗?这事可是要命的,不能去。” 另一人说归说,挑拣着药材的手麻利的不行,“都知会了,不过那小丫头片子就没必要说了吧?这多一个人少一份钱,本来大家各管各的都挺好,她一挂招牌,还有那捕快到处夸,我这段时间都挣得少了。” 话音落下。 微胖女子唇瓣动了动,但也不敢说什么,点着头‘嗯嗯啊啊’的糊弄着。 她的动作不及另一人快,心里都是事儿。 ...... 江野吃着水,马勺倾斜的弧度太大,凉水从他的嘴角流到脖子,随后是胸膛,最后渗入裤腰带里。 “哈!够劲儿!” 他抹了把嘴,马勺被撇进水缸,发出轻微的‘咚’一声。 身形微胖的女子恰好路过,嘴里嘟囔着:“罪过罪过,菩萨保佑那小稳婆可千万别去,真是毁了,少赚点银子的事儿,怎得就能把人往死里搞呢......” 江野耳朵尖,听清了。 小稳婆?这附近除了豆娘,哪个稳婆不是三四十岁了? 他一把拦住身形微胖的妇人,问:“你刚刚说小稳婆,她咋了?” 稳婆瞧他一眼,低下头就要绕路,“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了,麻利点儿说!不然我追你家里揍你儿子了!”江野脸色一凛,凶神恶煞地就开始威胁上了。 这种事他经常干,他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更不是什么好人。 妇人被吓了一跳,随即上下打量他一眼,恶狠狠道:“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敢给老娘耍威风,你来啊!有种你就来!” 江野也不恼,活儿也不干了。 扯了扯嘴角将脖子上的毛巾一扔,拾起衣裳就跟上了妇人。 “大娘,走快点儿,走不快一会儿揍两顿。” 妇人:“......” 见他真跟着,且那走路姿势都跟赌场里那些地痞流氓一模一样。 妇人吞咽了一口口水,干巴巴的问:“你是那小稳婆什么人?问这作甚?” “她男人。” 江野嘴角勾起一抹假笑,语气里带着一抹得意。 妇人沉默一瞬,不知是怕他了,还是怎得了,停下脚步朝四处张望了一眼,见没熟人,这才压低声音道:“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江野听完来龙去脉,妇人的嘴还不停:“这也不一定去了,但周围的稳婆都知道信儿,就她不知道,那张家的肯定得去请她,你快回家看看吧。” 他双手叉着自己的窄腰,问了张家人的住址,一边套衣裳,一边往张家赶。 至于回家? 他觉得以豆娘那呆兔子的样子,真会被忽悠了。 刚刚那胖大婶不也被忽悠去了吗?人家跑得快,豆娘那小细腿能跑过谁啊?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张家的院门推得哗哗作响,院内传来粗犷的声音:“谁啊!” 江野没废话,直接翻了墙。 张家老两口一惊,往后退了两步,“你干什么的?怎得闯进来?信不信我们报官。” 目光扫了一眼屋子,见西屋门上插着木栓,他脸色沉了沉。 直接朝门口走去。 “你干什么?我媳妇生着呢!你敢过去——”汉子见状连忙要拦。 江野的速度更快,挥起拳头直接给人砸趴下了。 “打人了!还有没有王法了!我们认识你吗!你就来我家打我儿子!” 张家老两口的哭骂声瞬间炸起,但没人敢上前了。 他停在西屋门口。 “别在里面。”他眉头紧紧蹙起,轻声许愿。 一把拔了门拴,踹开房门。 瞧见豆娘的一刻,心都凉了。 ...... 此时、豆娘手里抱着一个死胎,坐在地上双目失焦。 门打开的一瞬,她看了过去。 “江野......”她的眼泪唰一下就落了,跟方才冷静去处理接生的人完全不一样。 眼泪混合着血迹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江野上前,跟以往一样蹲在她面前与她平视,没有看她怀里的婴儿。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没事,我来了,别害怕。”他的声音很轻,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一尸两命。 豆娘在京城肯定是待不下去了,正好他的活计也丢了,带她换个地方。 她的鼻尖越发酸楚,眼眶热了又热,视线内也蒙上了一层水雾,“孩子死了,这娘子也晕了,我不敢出去,我抱着他待了.......” 细微的哽咽声,语调都接不上,“好久,这家人要孩子,我没保住。” 江野看着她泣不成声,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指腹不断抹着眼泪。 能让两个稳婆都跑了的生产情况,就是神仙来了也不可能母子平安,他知道她尽力了。 “这不活了一个吗?你很厉害了,其他稳婆都跑了,你若是没接,一个都活不下来。”江野安抚。 但这安抚,让豆娘哭出了声音。 她哭着说:“我也想跑的,可是我跑不掉,他们把我锁在这儿,还让我保孩子。” 江野:“......” “我就知道你心善,你会保这娘子,不然这孩子以后就有后娘了,有后娘会被打的,他变成星星了肯定对你感恩戴德,没娘的话生出来就被打,哪个小孩愿意啊?”江野轻声哄着。 说的话一点都不着调。 豆娘扯出一个难看的笑,“真的吗?” 这是她第一次接生死了人,虽然跟她的技术没有任何关系。 江野点头,“真的。” 这时、 床上的人睁开了眼,手臂动了动。 江野注意到后,连忙说:“她醒了,我在外头候着,你一会直接出来,不用害怕。” 豆娘闻言,立马爬了起来。 话都来不及应,她将孩子放下,再次查看着妇人的情况。 “孩子没保住。”豆娘说。 妇人哪里还有力气,就连看见江野这么一个大男人走出去,都丝毫没有反应。 倒不是说真不在意,而是豆娘给她身上盖着。 她闭着眼,眼泪从两侧眼角滑落,豆娘连忙说:“你现在可不敢哭,身子亏得厉害。” 妇人吃力的点头,“你是个好人,一会走得时候能去我娘家说句话吗?让我娘家人过来接我。” 豆娘应下。 心里泛起酸楚,一个保孩子的家,能好好给她请大夫养身子吗?今儿个生孩子估摸着娘家人都不知道。 她 使唤江野去烧些热水,又给妇人清理了一遍,确保她不会夜里烧起来。 这才出了屋子。 只见张家的人一个个缩在墙角,两个汉子脸上还带着淤青,她听见他揍他们了。 她低着头上前,“江野,咱们走吧。” 江野点头,临走前,还呵斥了一句:“听着,没我媳妇,你媳妇都活不了,能剩个媳妇给你,你就偷着乐吧你!还不进去好好伺候着!” 五大三粗的大汉竟然缩了缩脖子,点头的速度极快。 豆娘沉默一瞬,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 “快走了。” 江野‘哎’了一声。 都走到门口了,身后传来哭丧似的声音。 “俺的大孙子!俺的大孙子没了!” “杀千刀儿的稳婆,竟出来祸害我们好人家呐!报官!必须报官!” 豆娘脚步一顿,双手攥着。 不等她反应,江野又折返了回去,哭丧声戛然而止,他冷笑一声,伸出手。 张老头问:“干、干什么?我们、我们不报官了。” “拆红钱啊!老鬼!出这么大力!你们想白嫖啊!”江野不耐烦的开口。 不多时、 就见江野拿着一两碎银走了出来。 将钱塞给她,“放心,报官也是咱有理,走吧,我饿了,回家。” 手里的银子还带着温度,豆娘抬头瞧着他,怎么感觉他好似高大了些许...... 是幻觉吧? 她小声说:“还得去趟张家娘子的娘家,她说了让娘家人接她。” 江野点着头,“嗯,对,这家人不靠谱,别给她气病了。” 豆娘:“......” 一路上,江野目视前方,她不时的抬头瞧他一眼,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踏实...... 与欢喜。 其实她很胆小的,也不是一个适合当稳婆的人。 她还记得她第一次跟娘去接生,回来后在家沉默了许久。 那一年,她才八岁。 小江野揪着她的辫子,“你怎么又哑巴了?谁家娶的媳妇是哑巴啊?我好不容易给你哄得话多了,你又怎得了?最近没有小破孩子欺负你啊!” 当时的豆娘已经知道自己不是他媳妇了。 “你别揪我辫子,我是你长嫂,不能冒犯长嫂!”豆娘瞪他。 小江野当时就愣住了,蹲在她跟前,手指戳着地上的泥巴,‘哦’了一声,“那长嫂、你咋了?” “我有点害怕,生孩子好吓人,还有血。”豆娘将脑袋埋在膝盖里,声音发闷。 小江野,“那你下次别去了,不去就不害怕了。” 豆娘,“以后我也要生,娘说每个女子嫁人了都要生,我们都是各自的娘亲生出来的。” 小江野不理解,“你要是我媳妇,那我就帮你生了。” 说着,他叹了口气,“但你说,你以后是我长嫂,我就不能帮你生了,不然我自己的媳妇就生气了。” 豆娘虽然已经开始跟着江母跑了,但那时还没学太多。 闻言,抬亮晶晶的眼睛问: “那我要是当你媳妇,你就替我生吗?” 小江野拍着胸脯:“那当然,我不怕疼!” 因为江野的这番话,她没那么怕了。 当时的感觉跟现在一样,让人踏实、且欢喜。 42. 第 42 章 两人知会了张家娘子的娘家人,张家娘子的娘家人倒不是什么不懂道理的。 说清楚情况后,握着她的手连连感谢。 回去的路上。 “江野,我应该不会名声臭了赚不到钱了吧?”豆娘小声询问。 这才刚开始没多久,就遇上了这事。 要是她没了收入,光靠江野扛包,没多久他俩就得老家种地去。 有几个年轻人见识了京城,还想回那山沟? 江野抱着后脑勺,逗她:“那哪知道啊?不过赚不到就赚不到呗!银钱嘛!够花就行,你若是名声臭了,不想呆在京城了,我带你去平江郡。” 豆娘一愣,“平江郡是哪?” 她听都没听过。 “平江郡啊!在南边,我听人说啊,那里时不时下小雨,脸蛋子不擦香膏都不干。” 江野说着,余光扫到她抬头看他,听得还挺认真,使着坏心眼子就将胳膊搭在了她的肩头。 跟搂着她似得。 这哥俩好的动作,从小他就有,豆娘一时间都没察觉到不对。 只听他的嘴一直叭叭儿,“这平江郡可好了,你是不知道那里的女子娇弱的紧,皮肤滑滑的,瘦瘦小小的,按照江礼的话说,就是弱柳扶风。” “没别的了吗?景色什么的!”豆娘眼睛亮了起来。 江野:“......” 他一噎,他又没去过,他也是听人吹。 那些人吹,怎得可能吹景色? “有!那儿的河可多了,小雨一下雾蒙蒙的,美得很!”江野胡诌。 衣裳上带着血,脸上也血迹斑驳,这样的女子若是夜里走在大街上,定是能吓人一跳的。 尤其豆娘还笑了。 此时虽说没天黑,但怎么看怎么诡异。 偶尔有人路过,刚盯着她看时,就被江野一眼瞪了回去。 豆娘丝毫没察觉。 只是侧着头一直盯着江野傻笑,“听着感觉很好。” 江野微佝偻的腰,尽量不去俯视她,吹嘘道:“那是~!你要是想去,等些年,我带你去。” 等这个家分了...... 到时候就带她去,正好离他哥远远的,免得她惦记。 豆娘点着头,“嗯,好。” 借着光线,她瞧着江野的侧脸,跟被刀刻出来似得,不得不说,江野不打架,不骂人的时候看着很顺眼。 江家兄弟的模样是真好。 跟江礼不一样,江野时常嘴边挂着笑,别管那笑是冷笑还是什么,现在总感觉比江礼那大冰坨子脸强。 豆娘满意。 她喜欢跟江野玩儿。 ...... 与此同时,被她称呼为大冰坨子的江礼走出刘府后,脸色更冷了。 “嘿!江公子,怎么样?”周琳琅从小巷子里拐出来挡住他的路。 江礼没有丝毫反应,只说:“周小姐,你既然查我查的这么清楚,定然知道结果。” 三千两银子,他拿不出来。 而这三千两,只是让他的卷子别写上别人的名字。 世道不公,苍天无眼。 他改变不了什么,刘夫人暗示了的银两后,他便没准备继续备考了。 “嗯......可以猜到一点点,江公子,我有一个提议,你要不要听?”周琳琅并不诧异,笑盈盈的。 江礼继续往前走,声音淡淡:“别告诉我,周小姐还有平白给穷书生银钱的习惯。” 周琳琅快步追上去,“不是白给,是交易。” 江礼余光扫了她一眼,没吭声。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他往家走,周琳琅就跟着他,像是笃定他会先开口。 距离家中只用再拐一个巷子时,他停下脚步。 说:“周小姐说说看,在下不一定能办到。” 她是带着目的接近他的,他晓得。 但又没办法彻底的、直接的、去拒绝,心底的不甘心从未消失。 周琳琅倒是直接,“你娶我,我出钱,我信你是个好苗子。” 江礼脸色一僵,“周小姐,何不选择那些已有功名的?” 周琳琅靠近,说的很是真诚,“官大的没你俊,跟你一样俊的官太小,官大还俊的,我把不住。” 江礼:“......” 他这些年苦读,倒是没想过女子能看一张脸。 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两人对视,没人躲闪对方的视线,沉默许久,他才说:“在下不入赘。” 这软饭若吃了,把姓也改了,他便对不住列祖列宗。 “我知道,是我嫁给你,江公子,我觉得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周琳琅脸上完全没有小女儿家的娇羞,看着还没豆娘大,但谈婚事跟谈生意似得。 江礼没作声,半晌、转身离开。 周琳琅瞧着他的背影,也不急,只是耐心等着,周家的婚事不是儿戏,不管男子还是女子都不可能自己做主。 她、是个例外。 倒不是因为她太受宠了,正好相反,她各方面都不算出挑,联姻的都是些拿不上台面的纨绔子弟。 * 江礼推开的门一瞬。 江野和豆娘已经回家了,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背对着院门,挨得极近。 豆娘趴在桌子上,发出‘嘿嘿嘿’的怪笑。 “你快说你快说,那女子最后把刘大柱怎得了?”她迫不及待的催促着。 江野但笑不语。 这一路他一直转移她的注意力,尽量让她别去想今儿个拆红的事情。 这下好了,豆娘回来衣裳也不换,脸也不洗洗,一个劲儿的问。 “你想知道啊?”江野凑近,“你想知道的话,你先给自己洗干净了,夜里钻被窝我再告诉你。” 说着,他拍了拍她的后腰,似是催促。 豆娘没有任何反应,今儿个的事情一出,只觉得江野就是小时候那个毛头小子。 小时候拉手拥抱都是常有的事情。 他从小就不着调,也从小就不知道什么是边界,什么是守隅...... “哎呀!你这人真烦人,话说一半就不说了,我不管,你现在说!”豆娘不悦。 江野气得翻了个白眼,“行行行!这个说完了你真要洗白净了!不许往下问了。” 这脸跟刚逃难回来似得。 两人叽里咕噜的,丝毫没察觉院门口江礼就这么盯着他们。 许久,眼睫垂了下来。 洗干净、钻被窝,即使他知道他们已经同房,但真的听见,心里还是生出一丝别样的感觉。 他记得。 小时候豆娘就怕他,他特意给她留的煮鸡蛋,吃 饭时放到她手肘跟前,她都不敢碰。 还是江野说:‘哥,你不吃了?不吃给我吃!’ 江野把一个鸡蛋掰开,蛋清随意扔在豆娘手肘跟前的碗里,自己将一个蛋黄全部塞进嘴里。 这时候,豆娘就吃了,还会对江野笑一下。 小时候他拿着娘新给他做的衣裳,告诉她他不要了,让她拆了做点别的。 她只问:‘礼哥,你想做个什么样的?’ 他想说颜色不错,给她做一套新衣裳,话还没说出口,江野又来了,大大咧咧的就把料子夺了。 问:‘哥,你不要了?不要给我穿。’ 这种情况很多,直到三年多前,江野离开了才好些。 豆娘会等吃完饭了,只剩她自己收拾碗筷时,偷偷吃掉他特意留的鸡蛋,比较鲜艳的料子,他说不要了,她会很开心的拆了,给自己做点什么,又给他做个荷包之类的。 去年春天,豆娘刚及笄。 她磨着墨心不在焉的,他问她:‘怎得了?’ 豆娘瞬间脸红得厉害,说话声音极小,‘娘说让我今儿个夜里歇你屋里。’ ‘那你愿意吗?’他比她大四岁,早就到了知人事的年纪。 豆娘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撂下笔,伸出手想去摘了她的发簪,他到现在都记得,她往后躲了一下。 他的动作顿住,将手收了回来。 他听见她声音有些发颤,‘礼哥,我伺候你歇下吧?’ ‘不用了,出去吧,我习惯自己睡。’他重新拾起笔。 现在。 她成了他的弟妻,不躲了声音不颤了,很是大方的与江野谈论着洗干净、钻被窝。 江礼看不下去了。 转身重新回到了刚刚与周琳琅分开的地方,周琳琅没走。 “周小姐,我应了,不过既然要嫁到江家,在下得把丑话说到前头。” 他说。 周琳琅没想到他这么快折而复返,眼底划过一丝戏谑,“你说。” 江礼很清楚她是在嘲讽自己的骨气连一炷香都没有,但他不在意,声音更淡了。 “江家长辈还在,江家不会分家,你以后要面对的不止我,还有妯娌,我的爹娘,我这里的条件也比不得贵府,你若愿意,改日我去提亲。” 周琳琅环视一圈,周围都是小小的四合院,江礼话说的明白,她嫁过来可能连她的丫鬟都没地住。 舌尖摩挲着牙齿,她的眼睛也在不停的转动着。 许久。 她说:“换个带前院的宅子吧,我买。” “江家不碰女子的嫁妆,带前院的宅子我会去租一个。”江礼回应。 周琳琅闻言嘴角瞬间上扬,“好啊,江公子,我等你的信儿。” 两人将一场私定终身谈的异常场面化。 * 翌日一早的饭桌上。 豆娘时不时望一眼院门,生怕张家人来找她事情。 这时、 江礼拿出一封信递给江野,“上值路上让人捎回家。” 豆娘啃馒头的动作一顿,瞧着那书信心里咯噔一下,礼哥该不会知道江野被辞了吧? 完了完了,要回家种地了? 江野比她直白的多,不客气的直接拆了信扫了一眼。 有些傻了,“啥?江礼,你要成亲?” 43. 第 43 章 成亲? 豆娘的脑袋瞬间抬起。 “真要成亲?”江野盯着信,嘴角莫名的上扬。 “嗯。” 江礼没什么反应,“周小姐长相温婉大气,性子跳脱又不失教养,是个很合适当妻子的人。” 豆娘捏着馒头的手微微用力,陷出几个指头印子。 长相温婉大气,她不是。 豆娘的长相偏细腻,鹅蛋脸,杏眼,挺而俏的鼻子,任何地方单独挑出来都很好看,组合在一起就显得可爱且毫无攻击力了。 大气和温婉,跟她沾不上边。 性子跳脱不失礼教,也与她正好相反,她是那种闷葫芦的。 豆娘深呼一口气,将脑袋又埋下来继续吃东西。 原来,礼哥遇上喜欢的人,会迫不及待的娶她回家,而不是耗着。 一时间,她心里说不上的滋味。 没有不甘心,没有难过,就是一种淡淡的失落和松快。 失落她一直以来的惦记,其实就是一场空。 松快是她终于解脱了,能够大方的承认,她就不是江礼喜欢的那款,她放弃的足够快,没有置自己于不体面的地步。 “等等......一进式的宅子?”江野看到后面,笑容收了回去,“我嘞个亲哥哎!你知道京城很一般的地段儿,一进式的宅子光租一月就得三两吗?” 一年三十六两。 江礼颔首:“我知道,所以需要爹娘出一部分,至少前几个月,后续我会自己想办法。” 江野舔了舔下唇,眼珠子咕噜一转,“你想办法?你出钱?你哪来的钱啊......” 豆娘一句话没吭,默默听着,夹菜吃饭。 江礼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你话有点多。” 这时,豆娘吃完了,撂下筷子道:“江野,该去上值了,礼哥,我们还赶着出门,你吃完麻烦收拾一下碗筷。” 江礼应了。 倒是江野,盯着自己就咬了两口的馒头,又看了眼豆娘一言不发背着小药箱就要出门。 他连忙将馒头叼在嘴里,一边将信塞回信封,一边追出去。 “你心里难受了?”他不确定得问。 豆娘斜眼瞥了他一眼,没吭声,她没有难受,只是在想江礼成亲,江野要出多少。 院子要换,从一两变成三两,以前江野当捕快的时候,藏私房钱藏的虽然多,但也一个月往家捎一两银子,还得独自负担这院子的租金。 就怕爹娘来一句,把院子那一两银子的租金也给他们。 她和江野住哪? 小巷子里,一男一女往外走,江野见她一直不吭声,心里不是滋味。 傻兮兮地安慰:“男人都这样,你习惯习惯就好了,以后改嫁个比他更好的。” 豆娘瞧了他一眼,问:“都这样?遇见喜欢的女子了,就想立马娶回家?” “昂!不然呢?” 江野吊儿郎当的,“不娶赶紧娶回家,就是别人娶回家了,那哪成?” 说着,他观察着豆娘的反应,他话都说这份上了,她该死心了吧? 要是换几个月前,以他的性子,估计会说: 他就是不喜欢你,快别费功夫了。 豆娘斜挎着药箱,双手攥紧胸前的肩带,有些悟了,嗯......原来一个男子喜欢一个女子,是迫不及待要娶回家的啊! 她以后就按照这个找。 这时、 刚走到主街道上,便发现道路两旁围满了人,两匹马拉着一个囚笼,那人正是刘载刘老爷。 “是今儿个啊......”江野看着前方,唇瓣动了动。 “江野,今儿个刘老爷是不是要被砍......头?”豆娘看着那囚笼里穿着一身囚服的刘载,沉默了。 若是江礼考中了,若是江野没有被辞退,她一定会觉得柳筝拿的是假证据。 但现在、不是了。 江野干巴巴的点头,只说:“那什么,你先走吧,我一会就去上值。” 说完,他没多犹豫直接跟上这辆囚车。 豆娘深呼一口气,迫使自己没去想,去了两个主家干了些简单的活计,例如给妇人熬个调理身子的汤,或者给堵了奶的妇人通一通等。 报酬少,但聊胜于无。 快到午时,没了活计,她来了菜市场,在人群中寻着江野踪迹。 还未找到江野,就看见了柳筝。 柳筝是一个人来得,自从上次帮了她后,客栈就空了。 一群人中,仅有她自己泪流满面,但还是对着那个跪在刑场的男人笑。 豆娘抿了抿唇,转移了视线。 “江家娘子,对不住。”柳筝没看她,突然出声。 豆娘一顿,没吭声,穿过人群。 江野站在最前面。 她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袖,“江野。” “你怎得来了?刑场不要随意来。”江野蹙了蹙眉,不耐烦道:“快走快走。” 豆娘没动,只是望着前方。 忽的—— “午时三刻已到!斩!” 窄长的木板被抽出,掉落在地上的一瞬,身后的屠夫也挥起了大刀。 豆娘最后看到的,是刘老爷对着柳筝的方向在笑。 耳边传来惊呼声,眼睛一片温热,江野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盖住了她的眼睛。 “你没事来看这个干甚?真是闲得,今儿个晚上别害怕的钻我怀里。”江野开着玩笑,但语气相当的生硬。 豆娘没去拉开他的手,“我还验过尸嘞。” “验尸是验尸,这个不一样,转身,走了。”江野的视线越过她的头顶,直视着前方。 直到豆娘转了身子,他才没有再去看。 离开刑场的路上,豆娘瞧了他一眼,江野跟以往不太一样,面色严肃,一言不发的。 这样子,倒是有些像江礼了。 “江野,你哪里不舒服,可以说出来的,说出来就舒服了。”豆娘说。 江野没搭话,继续往前走。 京城有一小片湖,夜里总有人放花灯,有钱人家的小姐公子还会租条船来游湖。 但白日的岸边人烟稀少。 江野从桥尾跳下来,岸边铺着的都是石子,台阶还挺高的,若是不从这下,还得走上一段路。 他伸出手,“来,慢点。” 豆娘看着比半人高的距离,又看了眼前头,“我要不还是从前头下吧。” 江野缩回手,一脸无语的叉着腰,“那你去吧,我在这等你。” 豆娘‘嗯’了一声。 刚要转身,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一拉! 失重感让她的眼眸瞬间瞪大,随后闭紧了双眼。 江野一把抱住她,让她稳稳落地,嘴里不耐,“磨磨蹭蹭 的,非要跟我来,还让我等你?” 豆娘一睁眼,就看见了他的大脸。 连忙缩回搂他脖子的手,但江野握着她腰的手没松开。 他上下打量着豆娘的脸,一言不发。 “松开。”豆娘拍了一下他的手。 江野松了手,靠近湖面拾起一块石子就扔了出来,打出好几拨水漂。 他说:“我当捕快两年,捕头一年,经手的案子从没有冤鬼,这是第一个。” 也是最后一个。 豆娘知道他不舒坦,要是舒坦,也不可能连大通桥都不去了,在菜市场一直等到午时,她不怎么会安慰人,跟小时候一样,安慰都显得很是生硬: “咱们小老百姓哪儿惹得起那些大人物?你尽力了。” 江野:“......” 得儿!还不如不跟他来。 他江野这辈子信啥都没信过命,但貌似他媳妇老窝囊了。 “豆娘,咱们分开的那三年有没有人说过,你很窝囊?”江野有些无语的问。 豆娘张了张嘴,心里有些不爽。 “你怎得这样?我好心好意来安慰你,你怎得说我窝囊,就算我窝囊,你也不能说出来啊!” 她难道不知道她窝囊吗! 她瞪了他一眼,身子一扭气鼓鼓地看着湖面。 江野‘噗嗤’笑出了声音,“成,我下次不说出来了。” “没有下次了。” 豆娘直接坐在了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她不会再安慰江野了! 江野见状也坐了下去,双肘撑在后面的石子上半躺着瞧她的后背。 自从江礼知晓他们有官府文书后,她的发髻就一直是妇人盘的团髻,小银钗插在两边。 看着都让人心情愉悦。 他伸手戳了戳她的后腰,“哎,别气了,我说的玩的,你哪里窝囊了?一对上我那小嘴儿叭叭叭的。” 豆娘翻了个白眼,没吭声。 江野收回目光,湖面上波光粼粼,喉结微微滑动间,他问: “江礼要成亲,你怎么想的?” 豆娘闻言,一下转过了身子,说:“江野,咱们跟礼哥分开住吧?你想啊,三两银子的宅子你最少就得出二两,但咱俩跟礼哥分开住,以后租个跟刘大柱家那样的屋子,一个月不得省好几百文?” 江野现在就是个扛夫,她倒是能赚点。 但这样下去,她下辈子都攒不到嫁妆,江野以后也别想有小金库了。 话音落下。 江野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瞧着她,看得她毛毛的。 “干、干什么?”豆娘问。 江野伸手捏着她一侧的脸颊,“我嘞个去,豆娘,没看出来啊!这来京城都没到半年,心思都野了,都想分家了。” 豆娘拍开他的手。 面无表情的问:“你去不去问?” 江野坐直了身子,笑了下,漫不经心道:“你想分开,那我就去问呗,不过还是咱俩一起住吗?不一起住的话,我一个人掏五百文租房,也省不了钱,那还不如不问。” 说着,他脸颊凑近了些,“不过你得想清楚了,没了我哥跟咱俩一起住,万一哪天我吃了酒,那可就是不管不顾了。豆娘,男人喜不喜一个女子,跟做那档子事儿毫无关系。” “你还让我去问吗?” 他撑在地上的手用力了,指甲盖发白,紧盯着她等着答案。 44. 第 44 章 湖面泛起涟漪,十月的天气较冷,风一吹都能感到凉。 豆娘快速眨巴着眼睛,脸颊只觉得烫。 定是天儿太热的缘故。 “你......你什么意思?”豆娘明知故问,眼睫快速垂了下去。 江野挑着眉凑近她耳边,“就是那个意思,我这人混蛋得很,没有江礼在,哪天我吃了酒不清醒,实在憋不住了,你到那时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声音很轻,但在她耳朵里跟呐喊似得。 豆娘唇瓣蠕动着,那夜根本让她反抗不了丁点儿的亲热,再次占据她的脑海。 一样淡淡的皂角气息,江野凑得比现在还近...... 她的脸更烫了,大脑一片空白。 “我......” “你答应了?我告诉你哈!这可是你说的,我丑话说到前头了,若是咱俩真发生点啥,你可别怨我。”江野打断她。 豆娘:“......” “我没答应。” 她声音极小,头都恨不得埋□□,“我的意思是那你就别吃酒了。” 江野气笑了,身子瞬间往后仰了仰,不耐烦道: “成成成,我去问,过段日子吧,不一定能成,江礼那家伙有爹娘撑腰呢。” 豆娘点头,“嗯。” 湖水叠着细纹,时不时漫上石滩,江野没瞧她,京城的初冬一点都不冷,但他的心已经哇凉哇凉的了。 在他看来,豆娘就是一个捂不热的石头,情愿给他哥做小,都不正眼看他啊! 此时、 江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后悔,后悔带她来京城干啥?! 没搞定他哥,搞得他心里痒痒的。 肯定是到年纪了,没见过女人闹得,等她找到下家了,他得好好去寡妇村转转了。 * 十月初八江家老宅来了信儿,让江礼全程托媒人去提亲,他们并不打算插手此事。 怕被人看了笑话。 三日后。 江父就带着一些牲口,鸡鸭还有一头猪来了。 “儿啊!你要娶哪家小姐啊!信里也没说清楚。”江啸风尘仆仆的,还未进门就高声喊道。 冬日天黑快,酉时虽还未全黑,豆娘就已经擦洗好了,正要喊江野进屋睡觉。 听见熟悉的声音不由与院子里的江野对视一眼。 “爹来了。”她压低声音快步上前,有些急,“门上的牌子还未摘呢!” 这不是就让爹娘知道她也有银钱了吗? 江野愣了愣,“我爹不识几个字儿,认不出来。” 豆娘:“......” 可这四个字,从娘当稳婆的时候爹就一直看呢! “爹肯定拿东西了,你快去帮他,我正好撤了牌子。”豆娘立马就下达了指令。 这时、 江礼走了出来。 蹙眉问:“在院里怎得不知去开门?” 门一打开。 院门前驴车就好几辆,十几只鸡鸭,还有一头五花大绑的猪,剩下的都是粮食。 江啸正瞧着门上的牌子。 “江野快搬东西!豆丫儿,你拾起你娘的营生了啊?”他问。 豆娘僵在原地,小声道:“嗯,爹,我想着补贴点家用,不过我年纪太小,没什么人来请。” 言外之意,她没挣到钱。 江礼淡淡扫了她一眼也没戳破,一天到晚的忙,没什么人请?他的午食儿除了巷口的面就是自己做。 “哦,没什么人请就摘了吧,礼儿马上娶妻了,门口挂个牌子也不好看。”江啸随意说了一句。 豆娘攥着手,没吭声。 江野和江父搬着东西,江礼倒是想插手,江啸一把拦住了。 “你一个读书人,没把子力气,我跟野儿搬就行。” 正屋右侧阴暗的小耳房被粮食堆满了,鸡鸭满院子的跑,只有大肥猪还被捆着。 关了院门,江礼这才开口:“爹,怎得带这么多东西?不是说不用这些吗?” “聘礼,哪能次了?尤其你信里头说是个小姐,那不得多准备些?省得人家嫌弃。”江啸一坐下,就将腰上别的长管烟抽了出来。 江礼从书房拿出自己的灯盘,给他点上说:“她知晓咱家的情况,没什么要求,就说要个带前院的小宅子。” 火光忽明忽暗的,江啸点着头。 “是个懂事儿的,这次来,我跟你娘把家里的银钱什么的凑了凑,凑了八十贯,先成了亲再说。” 话音落下。 江野吊儿郎当的坐在石凳上,抬眼瞧了眼江啸,嗤笑一声道: “爹,你把棺材本儿拿出来了啊!” 豆娘清楚,她十三岁之前,江家赚了钱就买地,手里其实没什么钱,家里除了江礼,其他人过的也拮据。 正因为江父江母也舍不得自己吃鸡蛋,也舍不得穿好料子。 所以豆娘并未觉得她这个童养媳过得惨。 她至少吃的跟江野一样,穿的也跟江野一样。 她对江父江母,打心底儿里是感激。 “你啥子口气?”江啸瞪了眼江野,“你哥就是咱们全家的希望,你们两个都是你娘肚子里钻出来的,瞧瞧这差距,你来京城三年多了,怎得没有富家小姐看上你,要下嫁给你的?” 说着,他更来劲了,“一天天摆个脸子,跟那村口的二流子一样,要不是我跟你娘,你这辈子连个媳妇都盼不着!” 豆娘一句话都不敢插。 余光小心翼翼的看向江野,生怕这痞子突然来一句:你以为我稀罕要啊! 但半晌、 江野没说这话,只说:“行行行,我哥是咱家的希望,那什么,既然他要娶富家小姐,人家肯定得带丫鬟小厮吧?总不能让我跟豆娘去前院跟下人一起住吧?京西边上有排屋,我跟豆娘出去住。” 豆娘激动了! 江野真是指哪打哪啊! 一时间,她的眼睛都亮了,就等着江父说话。 江啸这次没说话。 “不用。”江礼适时开口:“我与周小姐说过,江家不分家,你们住后院东厢房。” 豆娘的眼睛瞬间又暗了。 江野哼笑一声,“我们村里人都这么住,但人家一大户人家的小姐,能适应吗?” “这是她的事情,她答应了。”江礼语气淡淡。 江啸满意了,看向自己大儿的眼中满是欣赏,“这就对嘛,一家人哪有分家的道理?兄弟两个得扶持,江家才能走得更远。” 在他看来,江野是没有出息的。 不分家,江礼以后出息了还能照拂点他,分了那就真是分了。 一片咯咯咯、嘎嘎嘎的院子里。 只有江啸开心了,江礼一向就是喜怒不行于色,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江野挑着眉,瞧了眼豆娘,那意思在明显 不过。 他说了。 他们没同意。 豆娘使着眼色,让他再说说。 江野:“......” “爹,我是觉得我们不能拖累我哥和未来嫂子啊!”江野拗不过,再次开口。 这一开口,直接打断了江啸和江礼的对话。 江啸没有立马说话,叹了口气倒是看向豆娘,“豆丫儿,这是你的意思不?” 他儿子他还是清楚的,话从不问两遍。 行就行,不行拉倒贯穿了江野的人生。 豆娘一下子紧张了,脑袋摇着跟拨浪鼓儿似得,“爹,我没有这个意思,我都行的,可能是江野觉得不自在才这么说的。” 江啸,“那你自在不?” 豆娘,“自在的。” 声音小得可怜,江野翻了个白眼指着自己都无语笑了。 这媳妇真够窝囊的。 “你媳妇都自在,你哪儿不自在?我给你松松?我说了多少遍了!我跟你娘还没死呢!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的,你要是想分家,那你就等我们死了!” 江啸用力的拍着桌子,许是声音太大,气得脸都涨红了起来。 江野抱着胳膊不想吱声了。 “爹,不会分家的,喝口水。”江礼打圆场。 他淡淡吩咐了一句:“去歇下吧,江野明儿个不还得上值?” 豆娘连忙点头,如临大赦的埋头朝东屋走。 本来在京城攒得胆子,江父一喊胆子就没了,她小时候手心都快被抽烂了。 当然,她手心抽肿的时候,江野两天都下不了床...... 江野哼笑一声,正要起身跟上去。 “你怪笑什么?”江啸脸一板。 江野吊儿郎当的回应:“你给我媳妇快吓哭了,她一哭老招人烦了,一会还得我哄,我可不得被气笑吗?” 江啸、江礼:“......” 此时,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江礼瞧着他的背影默了默。 豆娘的眼光真好,专挑烦她的江野。 * 豆娘坐在床榻上,双手抱膝。 看见江野进来了,还是面无表情的,家没分成,难受。 “八十两只够租两年半的宅子。”她突然出声。 江野解着腰带,“别跟我说话。” 豆娘咬着下唇,知道他为什么生气,分家是她撺掇的,话是江野说的,结果后面她被吓住了。 “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敢。” 她小声解释了一句。 江野脱了衣裳,只穿着一条长裤拴了门,铺好自己的地铺。 被子将除了脑袋以外的部位盖得严严实实的,说: “我知道你窝囊,不用说对不住,小时候你每次都这样,哭着喊着说。”他声音尖细了一些,阴阳怪气,“都是江野~” 豆娘被他说的臊得慌。 脑袋埋在膝盖里,“我......我下次不这样了。” “哦,不信。”江野答。 许久熄了灯、 豆娘趴到床边,因得太黑了,她伸着脑袋往下看的时候,披散的长发直接落在了江野的脸上。 也不管看不看得着他,反正就是得在床边伸着脑袋: “江野,你是不是生气了?怎得你就不生气了?我下次真不这样了。” 江野伸出手,双指夹着她的发尾用指腹搓了搓。 45. 第 45 章 “我没生气。” 江野声音有些闷,那会还觉得被窝凉,但这会觉得捂得慌。 豆娘见他这么说,‘哦’了一声,又躺了回去。 手指间的秀发滑走,他看着乌漆嘛黑的手指,鬼使神差的往鼻尖凑了凑。 嗯...... 不是头油味儿,豆娘一向比同村的女子干净,小时候他身边不止豆娘一个丫头片子,周围的丫头都喜欢跟他玩。 倒不是他多体贴女人,而是他能帮她们打架。 小崽子们最不知道礼让娘子了,他不一样,哪个死丫头被人剪了鞭子,哪个死丫头又被人气哭了,他冲上去就是干啊! 六七岁时便喜提‘护花使者’的称号。 当然,也正是因为他这一举动,邻家一个丫头流着两串鼻涕,哭着喊他名字。 ‘你咋了,谁又给你鼻涕打出来了?’小江野站起身,提起身边的棍子,‘走!俺给你报仇去。’ 只有五岁的小姑娘摇着头,‘不是,我头发上长虱子了!你给我抓虱子好不好,爹娘都下地了,呜呜呜。’ 江野一向是个看不得女人哭得,小到三岁,大到六十。 他愣了愣,指着自家的门槛。 ‘那你坐下,我给你抓。’ 小女孩坐在门槛上,江野站在她身后,小手认真的抓着虱子,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那股子头油味儿。 村里人没有天天洗头的,两三天一洗都是爱干净的了。 小江野不语,一味的抓虱子。 当时只有一个想法,自己媳妇就是干净,别说虱子了,连头油味都没有。 小时候哪会想到,自家爹给自家院子里挖了天井,别人家是没有的,挑水得走上好长一段路。 这时、 刚来江家一年的豆娘丢丢丢跑过来,‘江野,在干嘛?’ 小江野头都没抬,‘抓虱子。’ 豆娘,“我也来抓。” 小江野抬起了头,反应了一会,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起来,快走,别把虱子传染给我媳妇了。’ 小女孩,‘不抓了吗?’ ‘不抓了,脏兮兮的,快走,别传染给她!’江野见她还杵这儿,轰人了。 他本来还想说一句,下午等他媳妇不在,去地里给她抓虱子。 结果、小女孩哇一声就哭出了声音,说:‘你也欺负我!’ 似乎自那儿,就没女孩子跟他玩了。 都说他跟其他死小子一样讨人厌,只会欺负小女孩。 想到这儿,江野嘴角翘起,豆娘现在都很不一样啊!发尾柔柔的,滑滑的,连个结都不打,以至于她都躺下了,都没发现江野刚碰自己的头发了。 忽的、 他躺在地铺上觉得不太对劲儿,手探进被窝......他无语了。 “你没生气就好,一进门我就说了,八十两只够租两年半的宅子,礼哥还要出些现银当聘礼。”豆娘平躺在床榻上,啥也不知道。 江野一听她的声音,更受不了了。 闭上眼睛,一只手臂搭在额头上,“嗯,江礼说了他自己解决,你快睡吧,操那么闲心。” 豆娘:“......” “我哪是操闲心?”豆娘腾一下就坐了起来。 吓得江野差点人没了。 另一只在被窝里的手硬生生抽了出来,没好气道: “你能别一惊一乍的吗?” 豆娘没理他,自顾自得下床,光着脚丫子从江野身上跨过去,重新点灯。 江野:“......” 他也坐起来了,被子盖得严实。 “你干啥?”他的眼睫疯狂眨动,莫名还带着点心虚。 豆娘穿着里衣,上前直接坐在了他跟前,说:“我睡不着,礼哥这趟亲事下来,爹娘肯定还借了钱,以后跟兄嫂住一起,租金咱们是不付了,但爹娘肯定让你一个月捎二两银子回去,出了钱,还寄人篱下。” 以往是她自己一个人受着,什么委屈都得往肚子里咽,毕竟她是礼哥的童养媳,公婆说了,江礼好过,她才能好过。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没想着以后跟江礼沾光。 她不认为以后江野成亲,爹娘会一视同仁。 他们有官府文书,爹娘什么都没给他。 按照爹娘的话来说,现在是江野好过了,她才能好过,才能攒一点嫁妆。 要是江野都过得惨了吧唧的,她能好吗? 这两口子,想得完全不一样。 豆娘OS:以后江野不得累死还不讨好? 江野OS:涨得有点疼,她怎么还坐过来了...... 昏暗的烛光下,他抱着被子就这么盯着她的侧脸,一句话都没回。 豆娘等了许久,她来气了。 “我跟你说话呢。”她扭头看他,眉头轻轻蹙着,“这以后寄人篱下了,万一嫂子不让我出去跑了,二两银子可就是你全出了!” 江野还是没吭声,跟没听见似得。 豆娘一把扔了他的被子,“就我一个人为你打算,你自己都懒得打算!” 她是心疼江野,心疼他在大通桥扛包。 若是还是巡城司的捕头,她才不会寻思这么多,无非就是一起混着呗。 她现在只是觉得,他赚钱那么辛苦,到头来还要寄人篱下。 豆娘鼻子一酸,但下一瞬,看清什么情况后。 她脸蹭一下红了,跟个兔子一样跳上床蒙好被子说:“你你你,夏日你都不脱裤子睡,这都初冬了,你脱什么裤子!” 江野沉默一瞬。 “我没脱。”他有些无语,站起身将褪了半拉的裤子提上去,系好绳子。 豆娘不敢吭声。 刚刚那一眼,是头一次见着真的。 不是压箱底儿里画的...... 虽然她没看清...... 但足以让她做噩梦了。 江野耳根子都红了,见她还蒙着被子,连眼睛都不露出来,尴尬了许久。 语气才硬气了起来:“你说说你,不要乱掀人被子,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我是正常男人,这种事太正常了!小时候咱俩躺一张炕上,但现在不是小时候了!” 他长大了! 正是如饥似渴的年纪。 豆娘:“......” 她咬着下唇,一时间都不知道回应什么。 干脆装死。 江野一点兴致都没了,熄了灯,躺在地铺上,头一次的背对着床榻。 千防万防,他的宝贝还是被看光了。 难受,好像掀被子还给他掀病了,耳根子烫,脸也烫,明个儿还能好好扛包吗? * 翌日。 豆娘连对视都不敢与江野对视了,当然江野也没看她,收了院门口的牌子,偷 偷摸摸去干了早就定好的活计。 酉时回家、刚走到巷子处,就见一男一女站在那儿。 月白色衣袍穿在江礼的身上,显得有点像话本子里的人,而女子一身淡蓝色衣裳,上面的刺绣针脚绵密,样子好看,一看就是富家小姐。 “江公子,聘礼这么快就备好了?你很着急的样子。”周琳琅抱着胳膊调侃,“我都没想到这么快。” 江礼没吭声,他不知道她家在哪。 自然就是去布庄传个话。 “你若觉得急了,可以再等等,你定日子我去提亲。”江礼回应。 周琳琅也不逗他了,“江公子,我这次可是备了十足的诚意,你若得了好儿,万一不娶我了......” 江礼深呼一口气,“不会,婚事从简,我没有反悔的机会。” 周琳琅没说话,江礼也没接着说。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许久、 周琳琅说:“不过一两日,我自会派人知会江公子。” 江礼,“好。” 隔得远,豆娘听不清他们说什么,等了许久都没见那女子离开。 她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礼哥。”她打了声招呼,便想走。 周琳琅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江公子,这位是?” “弟妻。”江礼解释了一句,随后看向豆娘说:“今儿个晌午你不在,我做吃食被爹瞧见了,他发了一顿火,我说你病了去瞧大夫了,一会回去装像点儿。” 豆娘离近后,头都没敢抬,干巴巴的点头。 “谢谢礼哥。” 便快步走了。 周琳琅眯着眼,“你还会做吃食?” “嗯。”江礼随意应着,做好一个未婚丈夫的本分。 周琳琅,“以后给我做?” 江礼垂了垂眼,“好。” ...... 豆娘在院门口踌躇着,有些不知道如何装病。 她是个老实人。 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就听见身后不远处江野吹着口哨,吊儿郎当的喊: “哟!江礼,这就是未来嫂嫂?” 说完,他还凑近了些,仔细瞧了眼周琳琅的摸样。 江礼蹙紧了眉,冷声提醒:“江野,这位是周小姐。” 而后转头温声介绍:“周小姐,这是胞弟。” 江野可不管这那的,点着头,“嗯嗯,周小姐,江礼你确实厉害哈!我爹说得果然没错,我不如你。” 瞧瞧人家江礼的媳妇。 再一想自己,除了寡妇让他当姘头外,好似真没女子对他暗送秋波了。 至于豆娘,心里那是一点没有他,随时准备改嫁。 周琳琅:“......” “江野!说话注意点儿。”江礼不悦。 “我说话怎么不注意了?我夸你呢。”江野朝周琳琅笑了笑,“嫂嫂,你别介意啊,我这人说话就这样,以后咱们还得在一个院里住,你多适应适应。” 周琳琅微笑,“好,我不介意。” 江野的笑有些挂不住了,他的意思很明显了,他无赖点,也好让这富家小姐闹,跟江礼说把他跟豆娘赶出去! 结果...... 他还想说什么,豆娘连忙走了过来,拉住他的手腕,弱弱留下一句: “周小姐,礼哥,对不住,他瞎说的。” 46. 第 46 章 话音落下。 江野没反驳,反倒垂下眸子盯着自己的手腕。 跟他一样的,还有江礼。 “没事。”周琳琅双手置于腹前,行为举止大气得体,就连说话也是不骄不躁的。 在这样的人跟前,豆娘莫名的不自在。 她扯了扯嘴角,拉着江野赶忙走了,周琳琅眼见他们拐弯,手也不放在腹前了,背着手瞧江礼跟瞧自己学生似得。 “江公子,你弟弟弟媳关系可真好啊,刚刚还桀骜不驯的人,那会子耳朵根儿都红了。” 说到最后,她轻笑出声。 江礼默了默,没接话,只说:“周小姐,酉时了,你该回去了,在下送你回布庄?” 周琳琅颔首。 与此同时、 豆娘小声嘀咕着:“你这是做嘛?让人家觉得我们江家没规矩,周小姐是大户人家的女子,你以后莫要那般说话了。” 江野当人面夸江礼‘厉害’,若是周小姐多想,那不就是在说她上杆子下嫁给江礼。 “我知道你说者无心,但万一听者有意呢。”豆娘絮絮叨叨的。 江野眼神就没离开过自己的手腕。 “我这不想着让那周小姐厌恶我,说不定就给咱们赶出去了,你不是老想分家吗?” 豆娘一噎,“那也不能这么说。” “得了,从小啥坏事不都是我干?你还装起好人了。”江野说的话不好听,但都快甜出蜜了。 豆娘:“......” 江野被她拉着走,说:“今儿个早上你没给我食盒,我午食儿都没吃。” 闻言,豆娘脸一热,她早上是没给江野准备午食儿的。 原因无他,昨晚太尴尬,睡太晚了,以至于早上时间不够,她猛地松开江野的手腕。 “忘了。”她直直往前走。 江野:? 他一愣,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追上去问:“你是不是还生气呢?” 豆娘没吭声。 她不是生气,她是臊得慌。 “哎呀,在屋里那什么确实是我的不对,你别气了,以后我去茅房总行了吧?你也理解我一下,我这都多大了,放咱们村我这会早就娶媳妇了。”江野想了一整天,觉得豆娘早上不给他食盒儿,是被吓到了。 也是。 除了刘大柱那种人,正儿八经好好过日子的,谁不是蒙着被窝就把孩子生出来了? 谁会雄伟后,特意点上灯给自己媳妇瞅瞅? 被吓到,是正常的。 豆娘走到院门口了,才解释:“我今儿个早上是起晚了,没做出来。一会晚食儿你多吃点,以后没有午食儿的话,你买点吃,不用省那几文钱。” 江野‘哦’了一声,“那你还——” “不要再提了。”豆娘连忙打断他的话,她不想听了。 说得都是啥? 什么叫在村里他都娶上媳妇了,那她是谁啊...... * 回屋做了饭食,江父没提什么午食儿之类的,用筷子夹着菜抖了好几下才放进碗里。 说:“饭都快吃完了,礼儿怎得还没回来?” 豆娘解释了一嘴:“许是商议婚事迟了,您莫多想。” 江父点着头,叹了口气: “委屈他了,这婚事本是父母操心的,咱们又攀不上高门大户的,到头来还是他自个儿寻得婚事。” 若是以前,豆娘心里也会觉得礼哥人中龙凤,这样的境况委屈他。 但现在,她听着莫名得不舒服。 比起江野,江礼的日子简直太好过了,都是儿子,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 她连话都没接。 江野同样如此,夹菜的手就没停下,他是真饿急眼了。 这时、 江礼回来了。 “儿啊!怎么样?周家小姐说哪日了吗?”江父撂下筷子连忙问。 江礼净着手,回应:“她说等信儿,估摸着就是这几日。” 江父连连点着头,“哎、哎、京城里啥都要买,这些畜生吃得东西在咱们那,山上割些草就成,在这还得买,早些送过去,也省些饲料钱。” 江礼瞧着满院乱窜的鸡鸭沉默一瞬,“快了。” 他也想早点送出去,刚刚差点踩到鸡屎...... 他蹙着眉仔细绕过一些鸡鸭的粪便,说:“爹,明儿个我去买些炭火,在正屋烧上,你也暖和些。” 江父眉开眼笑,“你别看我老了,身子骨比你们小子可强多了,你是读书人,身子骨儿从小就比野儿弱,还是得有火盆的。” 豆娘扒着饭,没吭声。 直到江父吃饱喝足回屋了,江礼也进了屋。 她才转头小声朝江野说:“给你温了壶酒,夜里你少吃点暖暖身子就成,夜里冷。” 江野一愣,压低声音问:“啥时候买的?” “昨儿个。”豆娘回。 现在屋里还用不着火盆,但江野睡地铺,她昨儿个就考虑到了。 两人咬着耳朵,丝毫没注意到江礼透过书房的窗户盯着他们。 他起身,将半阖的窗户彻底关严实。 拾起书本,汇总着这次的秋闱的考题,以及.......去赌开春时的会试题。 这东西,可以卖钱。 若是赌中了,可以让他撑到明年秋闱。 只是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赌的题用不上了,五日后。 他家来了官府的人。 说他与唐书生的朱卷墨卷誊录错误,已被查清,说他运气好,当今皇后娘娘赏识他的才干,特予他举人身份,可参与几月后的会试。 人一走。 江父颤颤巍巍道:“儿啊!这是真的假的?” 豆娘站在院子里喂鸡鸭,自然也是听到了,她也愣住了,抱着食盆儿撒粮食的手顿住。 “是真的。”江礼收了官府送来的东西,他自己都有些不相信,震撼不已。 江父更激动的差点晕过去,“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我江家终于出了个举人啊!” 江礼安抚着江父,“爹,喝口茶缓缓。” 他不觉得老天有眼,朱卷墨卷誊录错误......墨卷是考生写的,朱卷是摘抄下来且不带名字给考官看的卷子。 说白了就是底下的人抄串了,谈不上科举舞弊。 但也恰恰是这个原因,让他脊背发寒。 他是踏上官途还是碌碌无为,不过是上头的人一句话。 以前不是没出过这种事情,但一般查清了就是查清了,没有补录举人的规矩。 结果、他被特予举人身份。 豆娘心里头还是高兴的,江礼能早点当官了,不管是分不分家,她和江野就没那么大压力了。 这时、 刚合上没多久的院门,又有人来了。 “来了!”豆娘瞧了眼还被江父拉着说话的江礼,端着食盆就去开了院门。 一个女子穿着细缎儿,一开门她便下意识的捂了捂鼻子,“什么味 儿啊?” 豆娘怔住,“有、有什么事吗?” “这是江礼江公子家吗?”女子不确定的问。 豆娘点头。 女子捂着鼻子的手连忙放了下来,笑着开口:“请给江公子通传一声,我们小姐说了,后天就可以下聘了,黄道吉日不好遇,就定在下月十六,晚了下一个好日子可就得明年秋天了!让江公子快些走流程,这里面装着我家小姐的住址,来这就好。” 通传...... 她吗? “哦、哦、好,是周小姐府上的人?进来喝口茶?”豆娘干巴巴的邀请。 她感觉出来了,她好像被人家当丫鬟了。 女子膝盖弯曲,行了个礼,“不了,就不扰江公子了,婢子还得去张罗别的事情。” 豆娘,“......好。” 她将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江礼,又将信件递上去。 心里嘀咕:这事也太赶巧了吧?礼哥刚有了举人的身份,转头周小姐那边就定好了日子。 在江礼拆信的同时,她眼神古怪的瞧了他一眼。 礼哥的举人身份,该不会是周小姐给他买的吧? 江礼察觉到她的目光,“弟妻,怎得了?” “没事没事。”豆娘压下心底的猜测,“礼哥,上头说周小姐家在哪啊?” 江礼打开信,瞧见上面的住址沉默了。 周琳琅,当朝太傅的......庶女。 他扯了扯唇,见豆娘还在看他,指着饲料盆道:“弟妻,鸡鸭还在叫,它们饿了。” 豆娘:“......” * 江礼的婚事照旧按着流程走,纳采、问名等等走得极其顺利。 这一秘密,自然也没瞒住家里人。 “江礼这要娶帝师的闺女啊!”江野知晓消息后,特意寻了闻笛来吃酒。 此时。 大白天的,酒馆内不算热闹,江野皱着眉摇着脑袋,还不时发出咂舌的声音。 “怎得?你妒忌了?”闻笛拿起酒杯轻抿一口,调侃道。 江野嗤笑,“我妒忌他?吃软饭的家伙,我用得着妒忌他吗?我只是一想到豆娘,就为她不值。” 说着,身子往前探了探,指尖点着桌子接着说: “我跟她从小一起长大啊!那死丫头从小就以我长嫂自居,这下好了,一直放心里的男人没娶她是为啥?就等着这么一日呢!” “估计啊!她都难受死了。” 闻笛看他叭叭说了一通,未来嫂子就提了一句,反倒是把自己媳妇提了好多遍。 “你约我吃酒,说是有大秘密,秘密就一句话?”闻笛挑眉问。 江野点头,“昂,不然呢?” 闻笛,“你对着我的耳朵小声说一句,我就听到了,用不着特意请我吃酒,扛包赚得少。” 江野张了张嘴,想骂人但一想闻笛一向这般。 脸色极其不自然的靠近道:“我其实还有一个事儿,就是......怎得哄女子开心啊?我怕她想不开,好歹一起长大。你年长,以前肯定有些艳遇之类的,对女子也比我了解。” 闻笛一脸疑惑,脸色也稍加难看了些。 “你问我?”他问。 江野点头。 闻笛,“你怎么看出来她难受的?” 江野,“这还用看?猜都能猜出来!你就说说,我该做点啥,她能不难受?” 闻笛深呼一口气,说:“有没有可能,只是你觉得她难受?” 47. 第 47 章 江野不信。 “你不晓得,豆娘稀罕他快稀罕死了,当初可是说了宁可给我个做妾。” 他表情很是认真,手指夹着碗边儿,灌了一口酒。 空了的酒碗发出清脆的‘乓啷’声,叹气道:“我这不还是怕她见我哥成亲,心里受不了,万一让那小姐晓得了.......以她那呆样儿不得被高门大户的小姐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啧啧,我都是为了这个家和睦啊!” 末了、他加了一句:“还是得哄。” 他说的自己都信了。 闻笛没信,轻嗤一声:“嗯,挺好的,没事买些首饰料子,女子应当喜欢。” 江野脸色一僵,他肯定知道这能让豆娘开心啊! 但他现在哪有几个钱啊! “不花钱的,手头最近有点紧。”江野声音小了些。 闻笛,“......那就买点糕点,甜水意思意思。” 江野,“这能哄开心吗?” 闻笛,“贵得你也出不起,酒钱我结了,早些回去,天冷了莫要吃醉了冻死在街头。” 江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闻笛走得快,他连张嘴的机会都没有。 他瞧着桌角上的铜板,骂骂咧咧收回来了好几文。 “不知道哪学来的,撂下钱就走,每次还要多给,真是不会过日子,难怪二十多了连个媳妇都没有。”他絮叨了一句,将剩余的酒喝了个精光。 回家前,还特意去了糕点铺子,买了盒糕点,又买些了红糖之类的。 “咋看着这么寒颤呢?”江野低头瞧了眼。 默默将怀里的钱都掏了出来,凑来凑去又去买了盒胭脂。 街道上,闻笛瞧着他的背影。 停在一个摊贩跟前。 “主子,江野的兄长娶了周家女,娘娘问您有把握用他吗?”摊主摆弄着货物,声音压得极低。 闻笛低头挑选着货,“回了娘娘,有,开春便让他上任吧,拖太久,一直扛包心气儿都要没了。” 摊主,“主子,可万一江野临阵倒戈......” 闻笛,“没有万一,不然你以为我为何盼着他与江礼的童养媳互生情愫?况且江野品行不错,你话多了。” 摊主一噎,没多说什么。 闻笛站起身,拍了拍自己朴素的粗布衣裳,瘦弱的身躯淹没在人群中。 最后瞧了眼江野拿着胭脂盒子哈气,又拿袖子擦了擦的蠢样子。 嗯、希望他别看错了人。 永远用不到夺妻之恨的戏码。 * 快戌时了,江野才回来。 冬日天黑得快,现如今都十一月了,江父早就歇下了,豆娘坐在厨房门口的门槛儿上,见他回来,连忙站起来点火热饭。 半晌、 江野进了厨房。 “你瞧你!等我作甚?我回来自己热一口吃就行呗!” 豆娘扭头瞪了他一眼,“怎得这么晚才回来?喝酒了?都闻到了,冬日不要再外头喝酒。” 江野摆手,“害!这不是买了点东西,不敢让爹瞧见吗?在外头磨到天黑了才回来。” 豆娘盛好饭,将菜和饭搅了搅就递给他。 “买什么了?” 江野抬眼,“没什么,你吃饱了没?” 豆娘见他扒着饭,有些无语,买点东西跟做贼似得,真的不必! 江父还没抠搜到不让小儿子一分不花的地步。 “吃饱了,你快吃吧,吃完记得把碗泡上,不然不好刷。” 豆娘撂下话,便回了屋。 桌子上放着的东西让她愣了愣,红糖对底层人来说可是稀罕物了,大多女子只有坐月子和生病的时候才能喝上碗红糖水。 “这都值十几斤大米了。”豆娘嘟囔着,瞧见还有一盒胭脂。 嗯......这么花钱,确实容易被说。 难怪这么晚才敢回来。 “他都落魄到扛包了,买这些该不会是打肿脸给礼哥当份子吧?”豆娘说归说,见人还没回来,打开胭脂盒子还闻了闻。 好香。 这时、江野一把推开门就走了进来。 豆娘连忙将胭脂盒子放在桌子上,他注意到后,上前两步将糕点拆开。 拿起一块塞她嘴里。 “尝尝,好吃不?”江野双眼亮晶晶的等着。 豆娘连忙拿手去接,点心咬进嘴里,皮酥的很一咬就往下掉渣,她另一手接着碎渣。 入口后她才发现里面竟然有果仁核桃! “好吃、好吃是好吃,但我都漱口了。”豆娘对上江野的眼睛,“而且,这点心......” 跟她以前吃的不一样。 以前都是麻糍、糖饼,顶天了就是镇上卖蒸糕啥的。 这种她没吃过。 “这点心咋了?是不是太好吃了?”江野追问。 许是他离得太近,语气又特别热切,给豆娘一种怪怪的感觉。 她将咬了一口的点心递上去,“你尝尝,我觉得这些东西给礼哥他们随份子应该是够了。” 江野:“???” “这是我给你买的,谁说给他们了?给他们的话我还用这么晚回来?”江野一把拿走她手里的点心,塞进嘴里。 嚼吧了一下,这馅儿吧,有些甜,有些腻。 还行。 下次买别的尝尝。 话音落下,豆娘愣了愣,眨巴着双眼。 想到前阵子她刚看到了江野的...... 她脸一热,小声问:“这些都是给我买的?” 江野随意开口:“不然呢?我一个男的喝红糖水,用胭脂啊!” “江野,咱们是假的。”豆娘声音更小了。 她好怕要付出点什么...... “我知道啊!” 江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弯下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哥马上就要成亲了,咱俩好歹一起长大,我这不是怕你一下受不了吗?所以买点东西让你开心开心,别客气。” 说完,他一脸认真的转头去打地铺。 豆娘反应了一会儿,再次看向桌上的东西,莫名地...... 有些欢喜。 还有些失落。 把东西收起来,她重新漱口后,这才躺在床上。 只穿着里衣在十一月很冷的,她身子都蜷成一团,侧躺着抱着膝盖。 她不由自主的说:“以后你回来早点,不然下次我可就不等你了,夜里太冷,天一黑就得躺床上。” 至少、天刚黑的时候,被窝子没这么冷。 江野‘哦’了一声,打了个哈欠,太冷?太冷还不邀请他这个顶级阳气暖被窝? 听刘大柱说......冬日夜里忙碌一下,全身都热乎。 第二日、 豆娘晚上做 饭,他在暖被窝。 豆娘去天井打水,用柜子挡着视线,然后擦身子。 他还在暖被窝。 豆娘换好衣裳,见他躺在床上,沉默了。 “江野,今儿个你要睡床吗?”豆娘立在床榻跟前,咬着下唇,有点想让他滚下去。 她可算知道红糖水是干啥的了,女子睡地铺对身子不好,让她补补是吧? 果然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食儿。 江野只露个脑袋,盯着她那一脸不情愿的样儿,没好气儿的开口:“不是,你不睡得时候我不能躺躺吗?咱别那么自私行不行?我再躺一炷香,你给我把地铺铺上。” 豆娘沉默。 也不准备睡床了,翻了个白眼打着地铺。 心里想的全是,明儿个她一定要喝他的红糖水! 刚铺好地铺,江野从被窝侧边钻出来,翻身躺会自己冰冷的地铺,不由打了个寒蝉。 豆娘:“?”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歪着脑袋垂下眼的看着他。 “看什么看?还不熄灯?我不想起来。”江野将自己裹的更严实了。 豆娘沉默许久,等她爬上床。 热乎乎的被窝压根不需要她蜷着腿睡了,尤其被窝里还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儿。 是江野的味道。 豆娘这才意识到江野是在给她暖被窝后,一只手放在心口,跳得有些快了。 * 接连许多日。 他每天下午回来,先洗澡或者擦洗一下,然后就进屋给她暖被窝了。 豆娘看在眼里,但又不好说什么。 说你接着暖吧,有些怪怪的,说不暖吧,拜托,江野暖得被窝超暖和的...... 她有点不想睡冷冰冰的被窝。 于是、豆娘就装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江野自己也不说。 以至于她夜里每每往床边一站,就瞧见江野从被子侧边下来,还不敢把被子掀起来,心里莫名的有些愧疚。 江野说的没错,她是有点自私。 可...... 暖被窝这件事,她真的拒绝不了。 直到旧院子换成一进式宅子,屋里也时不时烧上一个时辰的炭火。 江野还是给她暖被窝。 冬月十五。 迎亲的前一日,江母也来了,一家子坐在正厅的餐桌前说着成亲的事情。 “豆丫儿,东西都备好了?”江母问。 豆娘点头,一样一样的给江母报备着:“都备好了,喜糖桂圆什么的都买了,婚房也布置了,被子都是请人做的,用的好料子好棉花,喜帖都是礼哥弄得,席面的菜一桌十六个......” 江母满意的点着头,“豆丫长大了啊!一个人张罗这么多,辛苦你了。” 这时、 院门有人敲门,她连忙站了起来,生怕错过酒肆掌柜的送来的喜酒。 一开门。 是个不认识的男子。 “这位娘子,我找江守隅,麻烦唤他一下。”长着一张国字脸的男子看着凶,说话倒是斯斯文文的。 豆娘见状,扭头喊:“礼哥!有人找你!许是你的同僚。” 不多时,江礼便走上前来。 他微蹙着眉,“兄台是?” “就你特娘的是江礼是吧?!”刚刚斯斯文文的国字脸男子说话完全不一样了,一把就揪住了江礼的衣领子。 48. 第 48 章 不等豆娘反应,一个拳头直接砸了过来。 稳稳落在江礼的脸上,他身形一晃没站稳直接摔在了地上。 国字脸男子立马扑上来,对着他的脸砸了下来。 江礼躺在地上下意识拿手臂遮着脸颊,拳头风驰雨骤般落下。 这一切仅发生在一瞬间。 “别打了!”豆娘懵了,反应过来后连忙去拉人。 结果男子手一挥,手背直接擦过她的脸颊,她被扇倒了。 耳边只有嗡鸣声。 以及男子骂骂咧咧的声音:“滚开!小白脸,不是要成亲吗?就顶着这张脸去成亲!” 说着,他要去撕开江礼的手臂。 见怎么也撕不开,他气得啐了一口,“娘的!” 随后朝他的腹部猛踢了两下,这时,江家二老听到动静,连忙赶了出来。 “爹娘!别过来!”豆娘连忙喊。 她爬起来,也不顾上脸颊的灼热感了,她被男子一巴掌扇倒这不是她的错。 即使同为男子的江礼也反抗不得,因为他只是一个弱书生。 若是今儿个江野在...... 她没多想,生怕爹娘过来也挨打,四处望着趁手的工具。 同时、 江家二老的声音也响彻整个前院。 “你个杀千刀儿的,竟然打我儿子!” “畜生啊!畜生啊!” 江父务农一辈子,力气有,但没有狠劲儿,国字脸男子丝毫没有惧怕,反而嗤笑一声。 “来,老家伙,一脚就能送你上西天。” “爹!别过来,快去报官!”江礼喊了一声。 国字脸男子又朝他腹部踹了一脚,疼得他闷哼一声。 江啸心疼了,作势就要跪下,“好汉,好汉,饶了我儿子吧,我给你跪下,給你磕头。” “磕头?磕头不管用,让他把手拿开,让我好好揍一顿,还是踹了他的命根子,选一个吧,江举人,我也很难办啊。”国字脸男子说话轻飘飘的。 “你个畜生,我跟你拼啦!”江家二老被气得面色铁青。 就在这时、 豆娘拿着一个花瓶狠狠从男子身后砸向他的后脑勺。 世界安静了,男子瞳孔一缩,手不自觉得摸向后脑勺,是血。 目眦欲裂的看着她。 一步、两步。 豆娘抱着花瓶往后退,江父江母连忙去扶被揍的江礼。 她吞咽着口水,抱着花瓶的手都没敢松开,她用得劲儿不算大,她怕死了人。 砸下去,连花瓶都没碎。 也或许、这花瓶太厚实了。 “你、你出去。”豆娘声音带颤。 国字脸男子没应声,脸色比之前揍江礼时还难看。 忽的、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侧头去看时,肩膀上的手一个用力直接将他的胳膊卸了下来 晃晃悠悠的在那耷拉着。 “啊!”惨叫声袭来,豆娘看见身后那熟悉的面孔后,腿都软了。 此时,江野盯着她红肿的侧脸,舔了舔下唇移开目光。 “野儿!这人想断你哥的命根子呐!”江母哭着喊。 江野动手了。 不过短短几招,刚刚还在这大放厥词、欺人太甚的国字脸男子就倒在了地上。 江野蹲在他跟前,“兄弟在哪混的?” 男子没吭声,疼得他大口喘着粗气,江野见状站起身,一脚抬起,落在了男子脱臼的肩膀上。 随后、 用力碾去。 “你是第一个这么有种,来我家扇我媳妇,吓唬我爹娘,揍我哥的人了。”他说话慢慢悠悠的。 若不仔细听,会被男子的尖叫声彻底掩盖。 豆娘眼里看着,鼻尖却酸楚的紧,那股子委屈感从心头弥漫到眼眶。 热热的。 “啊——我错了,我错了,爷,爷,放了我,我也是收了钱办事的啊!”男子捂着他的脚背,整张脸因得痛感而涨红不已,肌肉都在颤。 江野豆娘招了招手,“过来。” 豆娘没动。 “过来啊!”江野催促。 豆娘这才抱着花瓶小心翼翼的上前,小声说:“江野,咱们现在......该报官了。” 江野瞥了眼她,从她手里夺过花瓶,认真道:“看好了,我就教一次。” 他猛的用花瓶朝男子的脸一甩,血迹撒了一地。 “下次用点力。”他说。 豆娘被吓得缩了缩脖子,此时她怀疑,脚下的人是不是没气了。 但还好,他的腿动了,喉咙间发出痛苦的哼唧声。 江野抽回脚,不耐烦道:“起来,带你去衙门,别装死,我不扛男人。” 随着他准备出门,豆娘连忙也跟了上去。 还嘱咐道:“爹,让娘看着礼哥,你去请下大夫,我跟江野一起去报官。” “哎!”江父连声应道。 * 不知是江礼马上要娶太傅的女儿,还是他是举人,亦或者其他的。 报官很是顺利。 江野将人打成了这样,也没被留下问话。 “你说谁会雇人去打礼哥啊!还摆明了往脸上和......这不是存心不让礼哥明儿个接亲好过吗?” 出了衙门,豆娘的胆子才回来了些。 江野见她还有心思想旁的,拉着她的手腕快步往回走。 回了家,老两口围着江礼转悠。 她本想去看看的,结果就被江野拉回了房。 他用浸了井水的布贴在她的脸上,问:“疼不疼?” 原本肿胀的脸一下凉凉的,豆娘坐在床边,抬起眼瞧着江野。 他还是那副俊俏样子,眉宇间都是痞里痞气。 但偶尔认真时,怪有味道的。 比如现在。 豆娘眼睛眨巴了两下,点头,“疼。” “疼就对了,我要晚来一会儿,你脸都得被打烂了!”江野说,弯下腰一字一句道:“还有心思管江礼,脸不好好敷一敷,若是毁容了,你以后还用存嫁妆吗?估摸着都没人娶你。” 豆娘:“......” 她的心瞬间凉了半截儿,伸手要自己摁着布巾。 “我自己来吧。” “别动!”江野一把拍开她的手,“说你你还不乐意,以后这种事离远点,江礼挨打管你屁事啊!颠颠颠的就去找揍。” 豆娘来气了,眼睛一瞪,“你这说的什么话?礼哥明儿个就成亲了,那人冲着他的脸来的,一直在踹他,爹都差点跪下了,那我能看着?” 话音落下。 江野本想说‘那你就看着呗’,但见她眼神都那样儿了! 他摸了摸鼻子,吊儿郎当道:“对对对,你说的都对,今儿个不怪你们,怪我回来晚了行了不?” “这还差不多。”豆娘小声嘟囔。 江野气笑了,给她又 涮了一遍布巾,说:“自个儿摁着敷,热乎了跟我说。” 豆娘轻横了他一眼,自己摁着布巾。 ...... 夜里。 周家来了人。 很是体贴的拿了补品,“小姐让奴婢带的,她说江举人今儿个被歹人欺了去,已经查清楚了,是那之前姓唐的解元,举人身份被朝廷撤了,心怀怨念,这才买通了人来找江举人麻烦。” 江礼半靠在床上,心里清楚。 唐书生这是觉得自己靠脸攀上了周家女,这才让他买的解元没了。 江母夸道:“周家小姐就是贴心,还带了东西。” 丫鬟站在那儿,一边附和,一边注意着江礼,见他一直没反应。 硬着头皮说:“本来啊!我家小姐听闻此事,本想将婚期延后,但夫人觉得年前就明儿个是黄道吉日了,小姐为了这事儿还差点闹到大人跟前去。” 江礼瞥了她一眼。 语气淡淡:“江某明儿个会按时去接亲。” 丫鬟,“这......小姐生怕江公子身体不适。” 江礼微微蹙起眉,掀开被子下了床。 “你可以回去回话了。” 丫鬟‘哎’了一声,瞧他脸上也没什么伤,刚就怕江礼被打得下不了床。 若这样,一来是不能按时接亲,二来就算来接了,一瘸一拐的也有失体面。 见江礼没事,她便行礼离开。 * 布庄的后院。 周琳琅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茶轻抿了一口。 唐书生被五花大绑着,跪在地上。 他从一开始的解释‘周小姐,我真只是一时鬼迷了心窍。’,到后面的哭诉‘凭什么?我为了这个解元之位,真的付出了很多,周小姐,你不能看他长得俊俏......’ 这时、 前往江家的丫鬟回来了,俯身在周琳琅的耳边说了几句。 她这才缓缓放下茶盏,瞧着唐书生跟瞧一条狗一样。 摆了摆手,“既然江郎没事,那就给他一个痛快吧,回府。” 唐书生瞧着一个护卫拔出了腰间的刀,缓缓逼近。 眼睛瞬间瞪大。 不过一会儿,护卫捂了捂自己的鼻子,咒骂一声道:“娘的,死这么痛快,临死前还能尿了。” * 翌日。 接亲的队伍不算奢华,甚至很是普通。 一路吹吹打打,迎亲,回府,顺利且伴随着一种说不上的感觉。 豆娘和江母迎着宾客,跑来跑去,江家是没有丫鬟的。 凡事都要亲力亲为。 拜天地时。 她在人群中瞧着那绣工极好的大红色嫁衣,估摸着这一件嫁衣都比酒席贵了。 豆娘眼睛盯着,又想到了那十六抬嫁妆。 “送入洞房——”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这场婚事终于落下帷幕。 她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新娘子较长的裙摆,直到视线内没了才缓缓垂下了脑袋。 席面一开,她默默往一只空碗里夹了些吃食,搁置在一边才开始吃。 “吃这个。”江野将一只鸭腿撕下来递给她。 豆娘‘嗯’了一声,小声说:“江野,礼哥的亲事整体面啊,那嫁衣我见都没见过。” 江野嚼肉的嘴变缓了,周琳琅的嫁衣什么样的来着? 忘了......光顾着等吃的了。 “你喜欢啊?”他问。 49. 第 49 章 话落,豆娘垂下了眼睫,低声道: “还好,不是很喜欢。” 喜欢的,但是太奢侈了,普通人家出嫁哪有这么多的嫁妆和这么好的嫁衣?她攒一辈子都攒不出来。 冬日的太阳一点不刺眼,照在她脸上一点不晃视线。 睫毛翘而浓密,杏眼微垂,鼻尖冻的有点红,江野缓慢地嚼着东西,吸了吸鼻子道: “我觉得不咋好看。” 豆娘‘嗯’了一声,能好看吗?那一匹料子不知多少银子呢,确实不好看。 “等你改嫁的时候,给你做更好的,比她那好看一千倍一万倍!”江野吹牛都不带打草稿的。 豆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扭头笑盈盈道: “等爹娘回村了,接生的牌子重新挂上,我跑断腿不知道能不能有这么一身嫁衣。” 江野见她乐了,“那包有的。” 宴席还在持续着,他瞧着豆娘身上用旧棉花做的袄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 豆娘嫁给他,有嫁衣吗? 好似没有,那日在乡下房里等他时,穿的也就是平日里的衣裳。 夜里、江礼吃过酒后便要回房。 豆娘上前拦下人,将宴席上提前挑出来的吃食递上去,“礼哥,新娘子还未吃,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带去给嫂嫂吃点儿。” 前院还热闹着。 身后尽是喧闹声,江礼看着她,嘴角还带着一丁点儿的淤青,是被昨儿个上门的人打得。 “嗯。” 半晌,他目光落在碗上,应声接过往房中走去。 门口还有丫鬟婆子守着。 “姑爷。” 他点了点头,推开了房门,桌上摆着糕点和茶具,大红色的喜床上,满满当当的瓜子桂圆。 佳人坐床前,遮扇候却诗。 身后,丫鬟婆子将房门合上,两人对视着,很快,江礼移开目光,把手里的碗搁置在桌上。 “过来吃些吧,这么久只吃些糕点身子受不住。”江礼说。 扇子后周琳琅的嘴角勾起,“夫君,这不合规矩。” 江礼走到她跟前,指腹轻压在扇子的边缘,随意作了首诗词。 扇子缓缓向下挪,周琳琅的妆容很是精致,朱红的唇瓣轻启:“夫君。” 女子眼中含笑,江礼却没有任何心思。 脑子里都是刚刚豆娘拦下他,将碗递到他跟前的样子。 豆娘与周琳琅不同,朴素、胆怯、甚少与他对视。 “吃点东西吧。”江礼面无表情的伸出手。 周琳琅也不介意,毕竟从见到江礼第一眼就没见过他笑,她自然而然将指尖搭在他的手心。 缓缓起身,再落座。 她瞥了眼碗里混在一起的各种菜,笑着问:“夫君亲自给我留的?” “宴席上忙,让弟妻弄得。乡下人没有分盘的习惯,你若不习惯,让厨房重新给你做一份过来。”江礼坐在一旁,语气淡淡的。 仅一句话就道破了周琳琅的心思。 她轻笑一声:“不用了,传出去人家当我多不知规矩呢。” 随后拿起糕点吃着,江礼没吭声,自顾自的拿起酒壶往杯中倒酒。 许久。 帮她去头饰,帮她解嫁衣。 这才躺在了床上,两人直愣愣的,谁都没有先一步主动。 “夫君......”被子下,周琳琅指尖勾了勾他的手指。 江礼没闭眼,看着房梁‘嗯’了一声,随后道:“早些歇了吧,明儿个爹娘回村儿,我得去送。” 周琳琅一愣,她虽没经历过人事儿,但出嫁前都是有婆子教过的。 “你什么意思?”周琳琅坐了起来。 羞涩没有了,温顺也没有了,就和刚开始认识一般,一句话便让人觉得她性子跳脱了起来。 江礼沉默一瞬,也坐起了身。 视线习惯黑暗后,模模糊糊可能看清对方的脸。 他自然瞧见周琳琅在瞪他,挑了挑眉道:“你要圆房?” “不然呢?”周琳琅气极反笑。 江礼定定盯着她许久,指腹轻摸着她细嫩的脸颊,解释道:“你刚及笄没多久,妇人生产犹如行鬼门关,年纪越小越容易出事,可以再等等。” 周琳琅眨巴着眼睛,有些反应不过来。 唇瓣张张合合,小声嘟囔:“这谁说的?哪有这样的规矩?” “我娘就曾是稳婆,弟妻豆娘也是,我娘自然希望你早日诞下子嗣,你改日可以问问豆娘,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江礼确实没骗人,但也确实不想圆房。 周琳琅见他语调一点起伏都没有,总觉得他在撒谎,但大户人家出来的女子,还是要点脸面的。 她讥笑一声,将屁股下压着的白色帕子抽出来扔在了江礼的脸上。 “按规矩,明儿个这个得给母亲看。” 江礼脸一沉,伸手将脸上的白色帕子揭下来,没有任何犹豫起身点灯。 拿起桌上用来切水果的小刀,往自己手心划了一下。 鲜红的血迹滴在白色帕子上。 滴答滴答! 这一幕,给周琳琅看懵了。 半晌,江礼包扎好手,将帕子丢在床上,“明儿个拿这个交差。” 周琳琅脸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无语的。 直到江礼再次上床,她冷冰冰地问:“你是不是有心上人?是不是觉得迫不得已?是不是对我根本没反应?” 江礼很烦。 他们不是一开始就是交易吗?怎得就能有这么多问题? 他深呼一口气,一把将她摁倒在床上。 盖上被子。 带着淡淡酒气的呼吸声在周琳琅的耳边剐蹭着,她僵了僵身子,就听江礼在她耳边说了句荤话。 “有没有反应你摸摸就知道了。” 周琳琅脸瞬间烧起来了,她捏着自己的领口不吭声了。 江礼见她终于老实了,想了想还是抚过她的脸颊。 哄了一句:“别多想,晚些圆房是为你好。” 说完,他抽身离开,躺在她一侧。 整个房间霎时间很是安静,周琳琅半晌才反应过来侧躺着身子面对他。 “夫君,真是为我好?” 江礼闭着眼,“嗯。” 周琳琅嘴角翘起,凑过去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小声道:“那些破规矩还是要做给外人看的,你一会得去叫水,多叫两次。” 江礼:“......好。” * 宾客散去,江父江母临时住在后院的西厢房,毕竟明儿个就走了,没必要特意去住正屋儿。 当然,新媳妇答不答应还是另一回事儿呢。 豆 娘一进后院瞧见正屋门口的丫鬟就觉得全身不自在。 大户人家真不把人当人,大冬天的还要守夜。 心里这么想,她也不敢说出来,跟江野往屋里走。 忽的、 正屋的门开了,江礼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衣衫并不规整,只撂下两个字:“叫水。” 随后又合上了房门。 丫鬟连忙往前院的厨房跑。 豆娘:“......” “叫水?叫啥水?”江野摸不着头脑,“真是富贵了啊!夜里渴了舀瓢凉水往嘴里一灌就行了呗,还叫水~娘呀!笑死人。” 他声音不小,还未走远的丫鬟朝他看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 豆娘脸一烫,连忙拉着江野回了屋。 “别说了。” 江野,“为啥不能说?江礼就是忘本了,咱们泥腿子就是泥腿子呗!娶个富家小姐他还装上了。” 说着,他扭了下自己的腰,阴阳怪气道:“叫水~” 豆娘红温了,被气得。 “叫水不是那个叫水。”一想到丫鬟的嘲笑,她只觉得江野丢人。 江野不理解,“那是啥?” 豆娘勾了勾手,等他耳朵凑了过来,才叽里咕噜的告诉他。 末了,她还加了一句,“这个水是用的,不是喝的,就是普通夫妻,爱干净些也会提前烧好热水放着,更别提嫂嫂那等出身了。” 江野脸一热。 轻咳两声,“嗯,挺好的。” 他在京城三年,都没听说过什么叫水。 不过、 今儿个办婚事,他没给豆娘暖被窝,看着她散开被子钻了进去。 他也没好意思提要不要先给她暖暖。 只能躺在地铺上。 刚要入睡,就听院里又有‘叫水’的声音,他翻了一个身。 许久,又有了。 他又翻了一个身。 子时,又有了。 江野无语住了,每次他快入睡了,院子里就有动静了。 对于一个前捕头来说,这跟贼进家了有什么区别...... 都有动静。 他一下子坐了起来,瞧了眼床榻,骂人的话又噎了回去。 “你怎得还没睡?”豆娘突然出声。 江野一愣,“你也没睡啊?是不是院子里的动静太大了?” 豆娘没好意思说是,因为这种情况以后每天都有,还是早些适应了好。 “还好,动静不大。” 江野嗤笑出声,“他都快干没完了,一次又一次啊!昨儿个他都挨了打,今儿个怎么就能跟驴一样能干啊!” 话音落下,豆娘哑巴了,江野说得虽然没错,但这也太糙了吧。 “快睡吧,睡不了多久了。”豆娘说。 江野深呼一口气,重新躺下。 忽的,他反应过来了,趴在床边问:“豆娘,你是不是看我哥成亲了,夜里还这么......猛,心里头不舒坦?” 豆娘突然想起她及笄的那一年。 江礼说他不习惯跟人一起睡,原来遇见喜欢的女子了,不仅习惯,还整夜不想睡觉。 她默了默才回应江野:“没有,瞎说什么呢?这种话以后莫要说了,让嫂嫂听见了不好,以后我该如何自处?” 在放榜那日后,她就死了心。 50. 第 50 章 见她语气坚定,江野才放下了心。 嘟囔:“嗯、嗯,以后不说了,你也莫想了,他配不上你。” 豆娘没吭声,哪是江礼配不上她? 是她配不上江礼,但凡江礼没有那么好的读书天分,他早早认命,说不准一年前在村里他们就已经是夫妻了。 她缓缓翻了个身,不再去想。 不论配不配的上,都与她无关了,江礼如今挺好,她以后也会很好。 话本子里说了,女子还是得找个欢喜自己的丈夫。 许是江礼累了,等了好久都没有再叫水,豆娘也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她打着哈欠起来,一睁眼天都亮了。 “完了完了,江野!几时了?看这天色都巳时了。”豆娘瞬间精神了,下床时还踹了一脚江野。 江野拉着被角遮住脑袋,哼哼唧唧道: “巳时就巳时呗,再睡会儿,谁让江礼昨儿个折腾这么晚的?” 豆娘没理他,匆忙换了衣裳洗漱梳头。 出门就跟周琳琅撞了个正着,她穿得戴得都极为讲究。 正红色大袖衫,上面套着一件无袖狐皮褂子,脖间长命锁,头戴珠翠,手持汤婆子。 豆娘看呆了,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她面颊一热,低头看了眼自己,两年前的粗布旧袄,头上就一对江野送的小银钗。 捏着袖口的手缩了缩,怯怯招呼,“嫂嫂。” “弟妹?”周琳琅扬起笑,“夫君在前厅候着,等我给婆母敬茶呢,弟妹也要去前院?” 豆娘干巴巴的点头,“嗯,我、我去做早食儿。” 周琳琅,“我在府中带了厨娘,以后这些小事儿就不用弟妹做了,听夫君说今儿个公婆要回老宅子,弟妹唤下二弟,相送一下,也是尽孝道。” 一番话,给豆娘说的一愣一愣的,她点着头又返回去唤江野。 结果...... “走就让他们走呗,啥时候还需要我送了?不是有我哥吗?豆娘、求你了,我真的老困了。” 江野蒙在被子里,不耐烦地说。 豆娘张了张嘴,“嫂嫂让我唤你的,你不去,我怎么解释啊......” 江野深呼一口气,掀开被子,两眼底下乌青乌青的,他一字一句道:“你先去,容我穿衣。” “好。” 豆娘没多想,便朝前院走去。 江野长出一口气,又躺倒了。 * 前厅,江家二老坐在圆桌前,瞧着丫鬟端上来的饭食。 互相对视一眼,江母是个憋不住话的。 “儿啊,这早食儿用得着吃这么好吗?” 江礼扫了一眼桌面,随意应付道:“已经做了早食就先吃吧,儿子往后与她说不用这样铺张,她想吃什么让厨房单独再给她做就好。” 江父点头,“嗯,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江母还想说什么,但话还没说出口,就见周琳琅已经走了进来。 面带微笑,欠了欠身子道: “婆母,菜还合口味不?今儿个起得晚是儿媳的不对,刚让人在库房里拿了些东西,等二老走得时候带上,也是儿媳的一番心意。” 江母哪见过这场面? 就是当稳婆走街串巷,多数接触的也是村里的妇人,顶天了也就是镇上的富户。 “好好好,哪有什么不对啊?都对都对。”江母讪讪开口。 大家都动筷了。 豆娘才来,坐在比较靠门的位置,“爹、娘,江野他一会儿就过来送你们。” 江父‘嗯’了一声。 直到吃完了、周琳琅敬了茶,江家二老都要走了,江野还是没出现。 “二弟怎得还没来?桂香,去唤唤人。”周琳琅使唤跟前的丫鬟。 “不必了!” 江父一摆手,蹙着眉道:“这个逆子,一天天除了吃就是睡,哪里有一点孝心?哪次我来他送过?给他娶了媳妇也不顶用,就是不收心!豆丫儿!告诉他一声,发了月俸让他多往回家寄点儿,现在不用交租子了。” 被点了名儿,豆娘咬着下唇,还是点了头。 周琳琅挑了挑眉,侧眸看了眼她。 江母走时,特意拍了拍豆娘的手,“豆丫儿,照顾好自己,听你哥和你嫂嫂的话,昂?” 豆娘再次点头。 被周琳琅塞得满满当当的驴车随着江父一声‘驾~’慢慢悠悠离开。 木轮轧在青石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许久,才没了动静。 三人就在院门口站着,豆娘朝不断回头看的江母挥着手,直至没了驴车的影子。 “夫君,回去吧,外头冷。”周琳琅说。 * 豆娘跟在两人身后像丫鬟似得回了后院,院子里江野用凉水漱着口,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随后、 “呸!” 吐了一地。 周琳琅:“......” 她站定看着地面上的水渍,又看了眼江野。 “嫂嫂,瞅我干啥?”江野用袖子抹了把嘴问。 豆娘也不知道这新来的妯娌怎么了,上前小声问:“嫂嫂,怎得了?” 周琳琅咧嘴一笑,没了江父江母在,她的本性立刻显露无疑,盯着江野一字一句道: “无事,只是这大冬天的,这水一结冰,要是没人踩到还好,要是踩到了摔了怎么办?” 豆娘闻言,赶忙说:“江野,以后漱了口的水吐盆里。” 周琳琅满意地瞥了眼她。 江野:“......” “不是,我十几年都是这么吐的,而且吐哪个盆里?”江野不理解。 他就两个盆,一个盆洗脸,一个盆洗宝贝。 豆娘沉默了,江野是只有两个盆,一个没见他用过,一个洗脸洗脚洗万物。 她刚和他睡一个屋时,每次都是江野端来洗脚水,她先洗了,他后洗,后来没两天她发现他还用这个盆洗脸...... 实在不好意思用人家洗脸的盆洗脚了,她便说用她的洗脚盆,反正他们就用一个洗脚盆。 豆娘压低声音,“你不是还有一个盆吗?” 江野,“那个盆儿不行。” 豆娘,“那你吐脸盆里。” 江野义正言辞,叉着腰声音都放大了,“那怎么能吐脸盆里?洗脸的就是洗脸的,豆娘,你能别这么埋汰不?” 豆娘:“???” 她?埋汰? 他之前用脸盆洗脚洗袜子的时候怎么不说? 刚想反驳,但一看见周琳琅正盯着他们,拉了拉他的胳膊,“吐我的脚盆里,别说了。” 江野冷笑一声,他之前就是看豆 娘嫌弃他一个盆洗脸洗脚的,他特意将脸盆刷了好几遍,才放回原位。 “成,你不嫌弃就成。” 两人站在一起,小声的嘀咕着。 江礼瞧着这一幕,一句话都没说,更不想说。他太清楚周琳琅这是在给她自己立规矩,也在试探江野的底线。 她瞧不上江野,这一点在两人第一次见面,他就知道。 但他不想分家。 豆娘见江野应下,笑着上前说:“嫂嫂,他以后不会吐地上了。” 周琳琅满意了,褪下自己手腕上的一只鎏金镯子,工艺极好。 “我这刚嫁进来,瞧弟妹也投缘,这镯子是我前些日子买的,今儿个只戴过一次,弟妹莫要嫌弃。” 说着,她便要拉豆娘的手。 鎏金虽抵不上纯金,但也不是老百姓能买得起的。 豆娘下意识的将手缩了回来,“不了不了,嫂嫂,这太贵重了,我万万不能收的。” “这有什么贵重的?以后同在一个屋檐下,咱们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周琳琅说。 豆娘背着手、眼眸低垂。 这时、 一直没有开口的江礼,淡淡说:“让你收着你就收着吧,也是琳琅一片心意。” 豆娘不仅没接,还往后退了一步。 周琳琅的笑凝固一瞬,“可是不喜欢?” “喜欢,喜欢的。”豆娘确实喜欢,哪个女儿家不喜欢首饰? 周琳琅,“喜欢就拿着。” 豆娘摇头。 “她不拿就是不喜欢!咋还非要给呢?”江野一把将豆娘拉了回来,暗戳戳翻了个白眼。 周琳琅脸色难看了下来。 “行吧,看来是我猜错弟妹的喜好了,等下次有了好的,再给弟妹补一份见面礼。” 她这么说着,声音却冷。 豆娘的脑袋更低了,她又不傻,听得出来周琳琅语气不好了。 江野余光扫了一眼豆娘,只觉得豆娘不收的原因大抵是因为她跟江礼差点是一对? 他一字一句道:“不必了,嫂嫂,你自己留着吧,她不喜欢你送的,她只喜欢我送的,你没啥事你就回屋吧,外头冷的跟啥似得,你俩也是能在这儿呆住。” 他是还没洗脸呢,他俩杵着干啥? 周琳琅脸上挂不住,装也不装了,瞪了眼江野就往屋子走。 “嘿~!”江野撂下毛巾,问豆娘:“她刚刚是不是瞪我了?” 豆娘:“......” 是瞪了,还瞪得很凶。 她摸了摸鼻子,不知道咋说,旁人家都是妯娌间有矛盾,她怕得要死,生怕自己一句话说出得罪人。 这下好了,不用怕了。 她家反过来了,她的‘丈夫’已经把嫂嫂得罪了。 “我去厨房给你做点吃的。”豆娘说完就跑了。 江礼见她走了,也没心思呆了,正要去书房就听身后江野叭叭: “江礼,你媳妇瞪我,你好好管管,下一次再瞪我,我就瞪回去了!” 江礼脚步没停,只觉有病。 江野气蒙了,大喊:“还有晚上不要叫水了,你也不怕洗吐露皮了,办事之前烧好水带进房,再让我听见你叫水的死出儿,晚上我就敲门了!” 气死他了! 这两口子什么人呐!晚上不让人睡!白天还得被人瞪。 51. 第 51 章 江礼嘴角一抽,江野不说他也不会叫水了。 昨夜周琳琅躺在他怀里睡着,没一会就轻拍他一下,“夫君,该叫水了。” 他去叫第二遍。 她睡着睡着,又说:“夫君,该叫水了。” 他去叫第三遍。 ...... 她倒是没有离开床铺,一会就能睡着,他不一样,每次开门那股子冷风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 等丫鬟送来水,他返回床上时,周琳琅已经呼呼大睡。 可气的是,他连动作都得轻轻的,生怕弄醒了她,一会又叫他去叫水...... 走到前院,几个丫鬟拿着扫把嬉笑着,而厨房的门大敞开,豆娘在厨房打着转。 他默了默,将目光移开踏入书房的门。 * 周琳琅在正屋许久,都没有见江礼进来,她可是窝着一肚子的话要说的,气得她又走出来寻人。 豆娘捏着一个夹鸡蛋的饼子进后院正好看着她风风火火的往前院走。 “你又惹嫂嫂生气了?”豆娘将饼子递给江野。 “豆娘,我知道你窝囊,也知道你不敢惹她。” 江野耷拉着嘴角睨着她,深呼一口气接着说:“但是!她生气就生气呗,我是她小叔子,我又不是她男人,我总不能去哄她吧?她想咋生气就咋生气呗!气死了也不怪我。” 豆娘:“......” “那怪谁?” 江野夺过饼子,“怪她气性大,怪谁?谁给她娶进来的,就让她找谁,爷们是男人又不是贱人,哪个女的生气了我还都得上去道歉啊?” 天呐~! 豆娘忍不住扶额,她这是什么运气啊! 能嫁给这么一个痞子,她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江野是个痞子,但她记得从小江野就很少跟女子起过冲突,若是起了...... 他会揪着对方的哥哥或者弟弟的脖领子,抬手就给人家兄弟一巴掌。 被打的人一脸莫名其妙。 想到这,她扯了扯江野的袖子。 “忍忍吧,礼哥现在是举人,二月还得参与会试,你若打了他,不好看。” 江野:“?” 跟江野一样不忿的,还有在书房的周琳琅。 她坐在江礼跟前,不满道:“他那什么态度啊?我不过是想与弟妹拉拉关系,以后总要一同生活的,弟妹还没说什么,他话怎得那么多?” 江礼没理她,照旧在纸上写着什么。 “你别写了。”周琳琅抽走他的笔。 江礼蹙紧了眉,抬起眼瞧她,半晌、才说:“夫人,你的贤良淑德可以多装一阵子吗?成亲第二日你就不耐了。” 周琳琅直视着他。 她性子一向跳脱,主意也多,更是会演端庄。 不然也不会在娘家,以一个庶女的身份得到不失体面的嫁妆,甚至还有几间铺面和田产,更别提她还自己选择了夫婿。 这些事,都不是一个柔弱温顺的人能干出来的。 “夫君,我这不也是心急了些,想着以后打理好内宅,让你仕途顺畅吗?”周琳琅微笑。 江礼,“爹娘回村了,江野脾气躁,要面子,你莫理他就好了。至于豆娘......你看见了。” 他自己都不理江野。 若是欺负豆娘,那就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若是欺负江野,那就是一脚踢铁板上。 “莫理他?”周琳琅点了点头。 将手里的毛笔送回江礼的手中,笑眯眯道:“夫君接着用功,妾身告退啦。” 江礼:“......” * 江父走时放了话,让江野每月多捎些银子回家。 十一月天寒地冻的,一大早江野去了大通桥后,院子口便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豆娘拿着锤子往门口砸着钉子。 许是用了力气,她喘息间白雾腾起,小脸冻的有些泛红。 “弟妹,你这是作甚?”周琳琅赶了出来。 豆娘动作停了一瞬,“嫂嫂,我挂上牌子,以后需要接生的人家也好找上门。” 话音落下,周琳琅脸色凝固一瞬。 “挂接生的牌子?” 豆娘点头,继续拿着锤子砰砰砰的。 周琳琅瞧着她,问:“弟妹,这在家呆着是闲得,还是说因那日公婆说的话?” 豆娘脸一红,“太闲了,找点事情做。” 虽然穷,但自尊心杠杠的,生怕被人晓得她和江野穷疯了。 “闲得就好。”周琳琅笑了笑,转头笑容就消失了,朝前院的小厮道:“一群懒鬼,也不晓得来个人帮一下?” 小厮立马上前接过豆娘的锤子,“二奶奶,小的来就好。” 豆娘看着空落落的手,心底泛起一丝感动。 好人呐! 礼哥的夫人怎得这般好?不仅没有像礼哥一样嫌这是下九流,也没有让她摘了牌子,还让下人帮她! “谢、谢谢嫂嫂。” “谢什么?”周琳琅压低些声音,“我还有事要问你呢,后院说可好?” 豆娘连忙点头。 回了后院正屋,周琳琅也没藏着掖着,直接就问: “豆娘,你是有稳婆手艺的人,我之前听夫君说这妇人年纪稍大些再生产平安些,可是真的?” 豆娘沉吟着说:“是有这么个说法,女子年纪太小身子骨都没长开呢,生产时确实要遭罪些,但年岁太长,也不好。” 周琳琅抱着汤婆子,闻言喜笑颜开。 只觉自己找了个好夫君。 她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珠翠,说:“江守隅当真是个君子,前儿个圆了房,昨儿个我还以为......结果就说这种事缓缓,弟妹,我也就是问问,你莫给爹娘说。” 豆娘坐在圆凳上,脚边的炭火烧的极旺,不过一会儿她就觉得全身暖烘烘的。 她捏着衣角点着头。 心里只觉得周琳琅说得对,礼哥确实君子,难怪昨儿个夜里没听到叫水的声音。 看来是珍惜她的身子,宁可晚些再要孩子。 她没多想,更不知道周琳琅这是通个气儿,以后一两年内怀不上,可不管她的事情。 等她出了正屋。 丫鬟才上前欲言又止道:“夫人,二奶奶在门口挂接生牌子,这事传出去......” 周琳琅半阖着眼,漫不经心道:“我跟她有什么好计较的?一个胆小的村妇,可怜巴巴的嫁了那么一个男人。” 她猜想,豆娘为什么不敢收那镯子。 软弱可怜的妻子,暴躁无能的丈夫,这是她对豆娘两口子的评价。 “可......”丫鬟急了。 周琳琅, “让人查查巡城司的江野,赚的银子去哪了?他不是好面子吗?这种事,他这个丈夫说才管用,我们说算怎么回事?” * 不知是现在宅子大了,还是怎得了。 没有几个人来请豆娘做活计,好不容易有个活计,她喜滋滋出门赚钱。 回来的时候就听门房急切地说:“二奶奶您快去看看吧,夫人跟二爷吵起来了。” 豆娘傻眼了,“礼哥呢?” 门房,“大爷出了门子。” 她顾不上旁的,连忙朝后院跑,还没到呢,就听见江野骂骂咧咧的声音: “死娘们,你再说一遍!” “我再说十遍也是这样!无能!让自己夫人出去走街串巷,你不是很能耐吗?巡城司辞了你,豆娘才出去做活计的!” 周琳琅的声音很大,“咦~我说豆娘怎么不收我的镯子,因为你买不起,她顾忌你的自尊心呢!” 豆娘听着这些话,心都凉了半截。 谁家小叔子和嫂子能这般吵?她肯定是没睡醒。 “周琳琅!你好样儿的!”江野开始撸袖子。 周琳琅扯了扯唇,“怎得?还要打我?当我带来的护卫是吃素的吗?!” 就要快打起来时,豆娘终于跑了进来。 而...... 江野跟周琳琅的几个护卫已经打起来了。 她眼前真是一黑又一黑啊! “嫂嫂,别这样,江野不会打你的,快让他们住手。”豆娘喘着粗气连忙喊。 此时、 周琳琅站在院子里的桌子上抱着胳膊,余光扫了眼豆娘,装没听见也没看到。 豆娘见状,连忙绕过打架的一群人。 立在桌前道:“嫂嫂......” “哦,弟妹啊!”周琳琅笑盈盈的,伸出手让豆娘扶她下来。 豆娘一边将人扶下桌,一边道:“嫂嫂,让他们住手吧,江野真不是不懂事的人。” 她急得跳脚。 但周琳琅毫无反应。 不多时、 几个护卫躺倒在地上,捂着伤口嗷嗷的。 江野吊儿郎当的瞧着周琳琅,“你养的废物真是吃干饭的。” 豆娘:“?” 周琳琅的脸色难看了下来。 他瞥了眼地上周琳琅原本捆他的绳子,弯腰拾起后缓缓逼近。 “你、你要干什么?”周琳琅说。 江野,“干什么?给你捆起来,把我袜子塞你嘴里,让你好好冷静冷静。” 他眼眸一凛,就开始吓唬人。 周琳琅闻言眼中快要喷火了,“畜!生!” 江野没反应,还笑了一声,“你才知道啊?嫁过来之前也不打听打听?别说你说帝师的闺女,你就是皇帝老子的闺女,今儿个说这话也得被捆起来。” 当今圣上还没有闺女,连个子嗣都没有。 周琳琅觉得她肯定是疯了,她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 豆娘看不下去了,快步上前夺了江野手里的绳子扔地上。 “不是,豆娘,到底谁才是你男人啊?你这人一点短儿都不带护的啊?”江野舔了舔下唇,气笑了。 豆娘抬头瞪着他,一句话都没说折返回屋子。 不过一会儿,她抱着一个木匣子出来,看清她怀里的东西,江野眼睛都瞪直了。 52. 第 52 章 “嫂嫂,让你受惊了,快回去歇着吧,以后江野不会再这样了。” 豆娘语气平静地说。 江野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掐着自己的人中以防真被气晕了。 这个白眼狼!抱着他的私房钱肯定是为了讨好这毒妇! 周琳琅扫了眼她手里的木匣子,“既然弟妹都这么说了,东西就不必了,有些人呐,没什么本事就算了,不念尊长——” 话没说完,豆娘打断道:“嫂嫂,东西不是给你的。”便上前拉住江野的手,一手抱着匣子把人往外扯。 周琳琅:“?” 江野一愣,没动。 豆娘见他不动弹,回眸盯着他撂话:“走。” 冬日的太阳一点不顶事儿,她握着江野的手都觉得冰凉。 对视间,江野服了软,被她牵着出了宅子。 一路上,他垂眸盯着他与豆娘的手,时不时眼眸抬起看向她的脊背。 豆娘是很瘦弱的,厚袄显得空空荡荡的,个头比起他来说也矮很多,堪堪到他的肩膀。 在街上,他以为她会松开手。 没想到豆娘一直没松,也不吭声。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江野受不了,先行开口。 豆娘回头扫了他一眼,“没有。” “豆娘,你听我说啊,这真不怪我,我本来没想搭理她的,谁知道一回来她就嘲讽我,问我扛包舒坦吗......我一时——”江野没听清,急忙解释。 街上人来人往的,豆娘瞧着他躲闪自己的目光,嘴角上扬。 江野从小就这样,脾气上头的时候谁都喊。 气一消儿,总是会给自己找理由。 小时候每每他与旁人打起来,她去拉架,江野每次都喊她:‘你是江家人,你拦我作甚?我打架你应该在旁边喊江野用力,你拦个鸡毛你拦。’ 事后,又说:‘豆娘,你听我说啊!这事真不赖我,都是那死小子的错......’ 小时候她总是觉得江野喊她了,回家的路上她都不想理他。 现在才琢磨出他的意思。 他的意思是......我们是一伙儿的,我就算去偷东西,你也应该给我放风,我就算去杀人,你也应该给我收尸。 她拉着江野的手微微用力了些。 “我没生气,用你的大长腿走快点儿,磨磨唧唧的,这都这个点儿了,一会儿有得忙。” 江野懵了一下,走快了几步。 “啥意思啊?” “没啥意思,出去租个房子。”豆娘说,“她好歹是官老爷的闺女,你惹了她能好过吗?意气用事!咱们惹不起,你又忍不了,那就分开住。” 她窝囊惯了,对她来说周琳琅脾气已经很好了,比礼哥还要好。 让她挂牌子,给她送东西,她并不讨厌她。 但是她跟江野不对付,见惯了妯娌扯头花的,没见过叔嫂扯头花的。 原想着住一起她受点委屈没什么,人家说啥就是啥呗! 谁曾想,周琳琅没欺负她,倒是欺负起了江野。 她不想看江野受委屈。 更不想听别人说他没出息,没有被爱过的孩子,能走到今天这步,他已经很厉害了。 “你要分家啊?”江野扯了扯唇,笑了,“爹娘不同意的,而且你觉得我收拾不了那丫头片子了?” 豆娘沉默一瞬,眼眸垂下。 “你受不了委屈。” “你怎得知道我受委屈了?”江野嘴角更上扬了,“我气都能气死她!” 豆娘晓得江野的暴脾气,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她比任何人都相信江野不会主动找女人的事儿。 她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江野凑上前与她并行,被她牵着的手也默默换成了他牵着她。 “你是不是心疼我?” * 新租的房子可不是院子,她嫌院子贵,江野怕租个院子他没有地铺睡了。 付银钱时,豆娘一咬牙一下交了半年的租金。 江野和她辛苦存的那点银子,一下子空了好多。 趁着天没黑,两人租了驴车将东西搬出去了,她没让江野进院子,自己收拾着东西。 “哟!弟妹,这收拾东西干什么?”周琳琅走出来说。 豆娘抬头笑了笑,“嫂嫂,这儿离江野做活计的地方太远了,每日早上都要走半个时辰呢,我一合计倒不如我们搬出去,他每日也不用那般赶。” 这时候了,豆娘依旧没想着撕破脸。 民不与官斗。 周琳琅扶了扶头上的珠翠,笑道:“这样啊!也对,一点口角之争不算什么,来人呐!帮二奶奶抬下东西。” 豆娘看着诸多东西,也没拒绝。 之前院子里搬过来的锅碗瓢盆米面粮油她都带走了,周琳琅不差这点儿。 临走前,周琳琅还说:“没事常回来瞧瞧,搬出去了也不是分了家,过年过节的我让下人去请你们。” 豆娘点头,这样最好。 这时,江野驾着驴车还朝周琳琅翻了个白眼,挥了一下拳头,用口型道:“毒妇!” 周琳琅微笑,也口型回应:“滚蛋。” “嫂嫂,那我们先走了,礼哥回来你跟他说一声没分家,让他别与爹娘说。”豆娘嘱咐了一句。 她也知道周琳琅不会让江礼告诉爹娘的。 驴车缓缓离开,周琳琅瞧了眼院门口光秃秃的钉子,吩咐:“把钉子拔了吧。” * 新房子离刘大柱家挺近的,就是一间房,灶台都在门口的房檐下。 豆娘做吃食,江野收拾东西。 许久,一起吃饭时,江野问:“你怎得知道......我私房钱放哪了?你是不是偷看我藏钱了?” 看他藏钱? 那倒没有,只是搬过来时,江野时常盯着那块砖看。 豆娘夹给他一块肉,“快吃吧,以后你换个地方藏,莫让我瞧见了,我怕我忍不住偷了。” 江野嗤笑一声,“偷呗,又不剩多少钱了,明儿个我就花了去。” “你自己的钱你自己做主。”豆娘回应了一句。 饭菜很合口味,不像是周琳琅带来的厨娘做饭偏清淡,豆娘一向做的吃食都很辣,很下饭。 跟她本人一样、下饭。 江野咬着馒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着。 搬出来了,她是真不怕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呐!她也太把他当人了吧。 夜里。 江野在帘子后仔细的洗了洗自己的宝 贝。 躺在地铺上,屋子不大,一张床榻和展开的地铺,以及桌子凳子就把整个房间占的满满当当。 他躺了一会,爬起来趴在床边道:“豆娘,这儿的房子潮,地铺有些忒冷。” 豆娘背对着他,闭着眼睛不敢吭声。 江野等了许久又问:“豆娘,你睡着了?” 豆娘不吭声。 江野,“我觉得吧,你今儿个虽然还是窝窝囊囊的,但是爷们觉得你今儿个真好啊。” 豆娘依旧不吭声。 紧促的空间内,她心里忐忑极了,双手攥着被头儿,脑子回荡着那日江野在湖边的话。 ‘豆娘,男人喜不喜一个女子,跟做那档子事儿毫无关系。’ 许久,她明显的感觉被子从身后被人掀起了一角。 江野爬上床了。 豆娘眼睛闭得更用力了,随着江野脑袋和身子的凑近,她的身子也不由紧绷起来,连脚指头都在用力。 冬日这房子冷得跟冰窖似得,她只觉得热。 “豆娘?”江野朝她耳边吹了一口气。 她下意识‘嗯?’了一声。 江野见她醒着,一只手摸上她的侧腰,另一只手揽过她的长发,露出半截白嫩的后脖颈。 黑夜下,他一边盯着她的反应,一边唇瓣凑近凑近再凑近。 直到吻上她的后颈,她都没有转身去推开他。 江野愈发大胆了起来,伸进衣摆,吻着后颈的动作也用力些。 呼吸声由慢转而急促,她攥着被头儿的手更用力了。 骨节分明的大手搓着她的胃火烧火燎的,豆娘不自觉得挡住他要继续往上探的手。 江野便停在那儿,手又搓着她的胃、肚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来月事儿了,疼得厉害。 他的手并不是江礼那种光滑的,骨节虽分明但常年练武带着茧子。 剐蹭一下都让人觉得有些不舒服。 湿热的吻落在耳垂处,豆娘只觉得后背有些疼,往前挪了挪。 但下一瞬,江野又贴上来了。 豆娘:“......” 她接着往前,他接着追。 直到她面朝着墙面,没有一点空间了。 江野一把将她翻了过来,让她平躺着。 黑夜里,她的唇都在打颤,“江野,别这样。” 声音小、轻、软。 在男子的耳朵里便是欲拒还迎,江野唇瓣擦过她的下颌线,戏谑道: “别哪样?豆娘,男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的,今儿个爷们就教会你一个道理,莫要心疼男人,心疼了就会被吃干抹净。” 豆娘瞳孔猛地一缩。 若是与江礼和周琳琅住一起,江野会这般吗? 答案是不会。 住了几个月,江野都很老实。 她想说什么,但她张不了口,他的吻来的迅猛,与那日在巷子口时一模一样。 他扯过她防贼一样的手,含糊不清的开口:“碰碰,嗯?” 滚烫的温度烧得她想缩回手。 但...... 这时、房门声被敲响。 豆娘左右侧着脸想躲开他的吻,“有人敲门。” “谁啊!滚蛋!”江野气急了,直起身子喊。 53. 第 53 章 咚咚咚! 缓慢而又有节奏的声音跟她的救命符似得。 她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呼吸短促,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儿了。 此时,她躺在床上,江野虚跨在她的腰腹,他一直起身子,被子也带着走了。 滚烫的身子经凉风往里头一灌,一层鸡皮疙瘩酸酸糯糯的。 豆娘其实并不是很在意外面敲门的人。 他们刚搬来,周围哪有认识的人? 果真,江野这么一喊,敲门声没了。 他翻了一个白眼儿,又压了上来,被子将两人重新笼罩后,豆娘磕磕巴巴问:“不开门吗?” “定是敲错了,继续,这次手别缩回去,我这宝贝脾气有点大,好好的,别惹它生气。” 江野声音很低,很有那股子味道。 豆娘说不上什么味道,就感觉他跟平时不太一样,就......有点像话本子里的尤物。 她没什么文化,不会形容。 她将脸别到一边,“你、你下去。” “下去?”江野笑了,一口气儿又吹到她耳边,痒痒的,他说:“豆娘,以前咋不知道你这么半途而废呢?我都上来了,不叼一口肉走,你觉得可能吗?” 豆娘只觉得全身发热,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色鬼,色鬼! “那你想怎么样?”豆娘有点哽咽,“你不能欺负我的,我是为了你才从礼哥那搬出来。” 这才第一日啊! 不能等等吗?她现在连骗自己‘江野值得’都骗不了了。 江野的笑收了起来,“不是,你真不想啊?” 豆娘,“我想什么?” 江野:“......” “你不想你不能拒绝吗?搞得我还以为你默认了。”江野一下子躺倒在一旁。 大体格子在床板上发出闷闷的响动。 豆娘连忙将被子拉过来,紧紧盖在自己身上,臊的声音都小了。 “我说了不要。” 江野:“?” 你那是拒绝吗?娘的,谁教你这么拒绝的? 他气笑了,豆娘语气该软的时候不软,不该软的时候瞎软。 “哦,没听见,下次大点声。”江野盯着房梁面无表情地开口。 他还想有下次! 豆娘咬着下唇,“江野,要不我夜里还是去礼哥那儿住,每日早上和晚上来给你做饭。” “合着就把我赶出来了呗?”江野语气冷了些,“行,回去吧回去吧,正好江礼现在是举人还娶了官家小姐,以后结交的男子都是达官显贵,你也好挑个夫君,多好啊!” 说完,他嗤笑一声,手摸着裤腰带系着绳子,“以后你也不用来给我做饭,跑来跑去的都能给你腿儿溜达细了,想给我做饭的寡妇一抓一把。你找着了告诉我一声,我也好给你写放妻书,也好带娘们回家。” 闻言,豆娘爬了起来。 越过他下床点灯,收拾起了东西。 江野坐起来舔了舔下唇,就这么看着她收拾。 下午刚放进柜子里的衣裳又被她拿了出来,一件一件放到一张粗布上,打结,在身上套上厚实的袄子。 跟刚来京城时不一样,她在村里的衣裳都让爹娘捎过来了,一收拾,竟然有一大一小的包裹。 背着大包裹,拿着小包裹她看了眼江野。 连豆娘自己都没发现,她下唇微微撅起,弧度很小,下巴也因为噘嘴而导致坑坑洼洼的。 不过一瞬,她转身拉开门栓就往外走。 冷风灌进屋内时,江野的目光收了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宝贝雄赳赳气昂昂。 他沉默了。 许久、快速套衣裳追出去。 * 豆娘跟个乌龟似得抱着小包裹往江礼家走,越走越觉得委屈。 “男子果真没有一个好东西,江野说得对,不要心疼男人,他也是男人。”冷风吹着,她的眼泪不争气的流着。 周琳琅管得家多好啊,赶着点吃饭,饭都不用自己做。 看不惯江野,又不是看不惯她。 她傻呵呵地就拉着江野自立门户了,这才半天...... 刚刚的事情,她是想当没发生的,江野压根对她没意思,只不过年纪到了,身边又有一个她。 换了旁人,他也是会爬床的。 他说了男子喜不喜一个女子都是可以的。 想到这,豆娘抬手抹了一把眼泪,步伐加快了些,冬月的夜里太冷了。 刚拐一个弯,就见前面走了个人。 走得很慢。 “礼、礼哥?”豆娘唤了一声。 前面的人步子顿住,扭头看了过来,月色下,江礼的眸色还是那般淡。 他步子跨得大,上前后目光扫过她的包裹和冻得发红的脸。 没问,没说。 只是解开自己的大氅,随后接过她手里和背上的包裹。 “自己披上。”他说。 豆娘连忙摇了摇头,“娘做的大氅是按你的体型做的,我穿会拖在地上的。” 她声音很低,头也低着。 但这话任谁听了都晓得豆娘委屈,很委屈。 江礼敞开大氅,自己给她披上,骨节分明的大手在她脖前系着系带。 “穿着吧,太冷了,下摆脏了回去洗就好。” 豆娘没吭声了,江礼现如今成了亲,她穿他的衣裳是不合适的,当然江礼没成亲,也是不合适的。 她默默解开系带,将大氅折了折抱在怀里。 “礼哥,刚刚敲门的是你吗?” “是我。” 江礼见状沉默一瞬,没再让她穿,只是淡淡解释:“今儿个是琳琅不对,我回来得晚,刚晓得此事就来了,没注意时辰。” 说着,他见豆娘没走,就停在原地低着头。 他一手拎着两个包裹,也没动。 沉默许久,他问:“跟江野吵架了?” “算是吧。”豆娘回。 江礼,“明儿个了我让他回来,吵了架后院还有间空房,让他在那住几日也行。先回家吧。” 豆娘唇瓣张张合合,抱着大氅的手都缩紧了。 “回去嫂嫂会不会......” “不会。”江礼说得肯定,“她不会找你麻烦,她与江野有什么口角不会牵扯到你,你莫管就好。” 一想到周琳琅,他的脑瓜子就嗡嗡的。 今儿个夜里不止江野和豆娘吵了架,他也是。 半个时辰前。 他回家后知晓江野豆娘搬出去了,他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去。 “夫君,小两口有小两口自己的打算,况且你弟弟被衙门辞了,现如今在大通桥当扛夫,咱们家离大通桥多远呐!”周琳琅话说得漂亮。 但江礼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 他蹙着眉问:“你查江野?” 他都不知道江野被辞了。 周琳琅笑着,“不是查,是打听,我总要知道小叔子的近况,豆娘我也问了,在哪户做活计,时日长得我不得多关照点,莫让人欺负了去?” 江礼一字一句道:“周琳琅,我与你成亲前就已经说了江家不分家,夫妻间撕破了脸,你不会好过,我也不会好过。” “不是分家——”周琳琅话没说完。 便被江礼再次打断:“我去把人请回来,以后不要再去惹江野。” 他的目光很冷,周琳琅梗着脖子瞧着他离开。 汤婆子被狠狠摔在地上,热水撒了一地。 江礼没在意,连步子都未停。 * 巷子里、江野追过来时,就瞧见了这样的情形。 豆娘抱着他哥的衣裳,两人相对而立说着要与他分房睡的事情。 他抱着胳膊倚靠在墙壁上。 就这么望着。 “礼哥,江野不回去,房子交了半年的钱。”豆娘小声说,“他与嫂嫂不对付,还是莫要见了。” 江礼沉默一瞬,“那你呢?” 豆娘抿着唇,盯着鞋尖,江野说了要往家里带人,也不用她做饭。 她自己一个女子不敢自己一个人住。 独自住在江礼家也不是个事儿,她就去住两天,她想家了,想村里的宅子了,想爹娘了。 虽说回去吃得差了点,但不用干重活,就在家闲着。 等时机合适了,找个男人改嫁了也挺好。 正琢磨着怎么说,她的肩膀被一把搂住了,江野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嬉皮笑脸道:“瞧瞧,我不过今儿个晚上没顾虑到你的感受,你就收拾了东西要走,啧啧,豆娘,你让为夫好生伤心呐!” 江野话说的模棱两可,目光紧紧落在江礼的脸上。 不等豆娘回应,便一字一句道: “我不回去,我夫人回去干啥?江礼,早些回去歇了吧昂?” 他将大氅扔了过去,还将包裹一把夺了过来。 随后立马带着豆娘转了身。 “哎——”豆娘急了。 江野睨了她一眼,压低声音,有些咬牙切齿道:“姑奶奶,一会我给你道歉,别说话。” 豆娘:“???” 江礼蹙紧了眉,喊住人:“不回去?” “昂,江礼,我也是要脸的人,都说了我没本事,我不得等我有本事了再搬回去?”江野转头笑了笑。 “江野,以后这种事不会发生了,江家不分家,你应当晓得。”江礼沉声开口。 江野没好气的说:“谁告诉你分家了?你一天是不用出门,我每日上值就得走半个多时辰,你能不能把我当个人?等着,等我出人头地了,撕烂你婆娘的嘴!” 江礼:“......” 他立在那儿,知道豆娘真搬出去了,暂时回不来了。 以后也说不准儿不回来了。 等豆娘两人都快拐弯了,他说:“江野,往后不用给爹娘捎银子了,我会告诉他们,你把银钱给我了。” 江野眉头挑起,笑了,这次笑得很真诚。 “谢了!” 江野拐弯后,没了他哥的视线,一把松开豆娘的肩膀,拎着两个包裹。 好言好语道:“我嘞个姑奶奶哎!今儿个夜里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碰你的,好不好?能不能别动不动就要分开住?传出去丢人死了!你见过哪家两口子,男人在外头住,媳妇在大伯哥家住的?” 54. 第 54 章 豆娘抿着唇瞪他。 心里闷闷的,男子怎得就能这样随意? 她说改嫁他同意了的,面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子他都如此轻浮,碰了她还说以后要带女人回来。 合着她挡了江野的路。 “登徒子。”她低声说。 江野哼笑一声,“对对对,我是登徒子,男人哪个不是登徒子的?不是登徒子的都是装的。” 豆娘气血上涌,他怎么还骄傲上了? 她伸手去夺自己的包裹,江野咂舌一声,连忙将包裹高高举起。 “你安生点儿,以后真不碰你了,你这离家出走的毛病跟谁学的?三年没怎么相处,你都被江礼带坏了!跟我回去。” 豆娘咬着唇,盯着他,“以后再碰我怎么办?” 江野舔着下唇,夜里,豆娘头发没有白日规整,有点乱乱的,碎发在脸颊两侧耷拉着,头发盘的松松垮垮随时要散开一般。 这么瞧着,颇有一番风味。 人是好看的。 但江野觉得她这副嘴脸真丑陋, “再碰你?再碰你爷们挥刀自宫行不行?以后真不碰了,再碰你我是你孙子!”江野翻了个白眼。 豆娘沉默一瞬,“真的吗?” 江野:“......” * 豆娘住的地方是城西出了名的贫民窟。 挤子巷通常就住些三教九流的人,身上都没什么银钱,一家好几口人挤一间屋子正常的很。 就这样的屋子,在京城一月都得租三四百文。 一大早巷子里各种声音此起彼伏,吵得人根本睡不了懒觉。 江野爬起来去了大通桥,而豆娘将自己接生的牌子挂在门上,回屋又算了一遍银钱。 以后不用给江家二老捎银钱,省着点没准一两年江野就能攒够娶媳妇的钱,她也能给自己置办一些体面的嫁妆。 想到这,她将自己剩余的几个子儿重新装回钱袋子里,朝四周看了又看。 屋子太小,连个藏钱的位置都没有。 她瞧着床榻,想了又想,弯腰将床底的砖头挪开,拿出江野的钱匣子。 “我就跟你的银钱藏在一起,我的有钱袋子,认得出来。”豆娘嘟囔着,打开匣子后懵了。 原本还有一二两银子的匣子此刻空空如也。 只剩下大红色的婚书孤零零的躺板板。 “昨儿个我就开个玩笑,至于吗?我又不是贼......”她蹙紧了眉将钱袋子扔进去。 整整一天,她做活计心里都带着怨气。 本想等江野回来冷嘲热讽一下,结果天都黑透了,巷子连人影都没了,他还未回来。 豆娘晓得他应当是又吃酒去了。 昨儿个夜里回来,他就一句话都不说了。 栓好门,她躺在床上,也不敢睡了怕他回来没人给她开门。 忽的。 一道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她爬起来刚走到门口准备给江野开门。 结果门外响起极其猥琐的声音:“小娘子~开开门啊~哥哥来看你了~” 豆娘:“......” 她吞咽着口水,脚步顿住,一点动静都不敢出。 敲门声再度响起。 这次比那会更急促了,还有男人不悦的催促声:“快开门啊,让哥哥进来,今儿个看你卖油茶条顺盘亮的,我都打听了你是寡妇,以后你那拖油瓶我给你养,快开门。” 寂静的黑夜里。 豆娘能听到自己的心扑通扑通的,有力的很。 这一刻,她深刻的感受到江野的魅力,要是他在,一句‘滚蛋’门外可能就安静了。 但她现在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木质的门被晃了晃,发出老旧的吱嘎声。 怕这门栓不顶事儿,她颤着音道:“你找错人了,我家有男人的,没有小孩,他一会就回来了。” 门外的动静停了一瞬。 不多时、动静又出现了,不过不是她家的门,而是对面的门。 其中还夹杂着一道女孩的哭泣声和女子的怒骂声: “滚蛋!哪里来的登徒子,敢打老娘的主意!妮儿不哭不哭,一会坏人就走了。” 豆娘凑到门缝处瞧着,女子的声音铿锵有力,但哄孩子的声音又瞬间温柔了下来。 她心里说不上的滋味儿。 这就是没家里人撑腰的寡妇啊。 男子依旧没走,不停的敲着门,时不时还有辱骂的声音。 即使动静不小,也没有邻居站出来。 从敲门哄骗到大力摇门,时间隔得不长,她心紧成一团,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啊! 她真没见过,只祈祷着这男子离开。 以及江野快些回来,不然她别说睡觉了,估计得彻夜守着门了。 殊不知,此时的江野正在赌场。 骰盅被他晃出残影,扣在桌面上的一刻,所有赌徒屏住了呼吸。 是五点。 全场沸腾。 “天都黑了,走了。”江野嘴角扬起一抹笑。 将碗里最后一口酒灌下,扬长而去。 一出门,他哼笑一声朝闻笛开口:“出老千,真有你的,知不知道被抓住了要剁手的?” “知道要剁手,你还敢答应我?”闻笛。 江野垂了垂眼眸,嗤笑一声道:“借你点银子真费劲啊!还得给你看一下赌桌上的出老千。” 闻笛嘴角勾起,“这手艺你自己在赌桌上,别说十两银子,一百两都会有。” 江野睨着他,“我不赌,没看我都没拿那钱吗?” 这钱拿了,早晚会出事的。 “十两银子,早些还我。”闻笛将钱袋子递给他,问:“不过,你要银子干嘛?” 江野颠了颠钱袋子,“买点东西。” 闻笛,“什么东西?” 江野抬眸,“不是,就借你十两银子,你不是让我给你看怎么赌钱,就是问问问,你这钱真烫手啊!” 闻笛没当回事,继续灵魂发问:“给豆娘的?” 江野:“......” “闭嘴吧你,走了!”他将银子塞怀里,快速离开。 闻笛瞧着他的背影远去,赌场里出来一个人,朝他拱手行礼,声音很低道:“主子,还行,陛下应当是看不出来的。” 闻笛‘嗯’了一声,“挺好,这小子以后要发财了,没想到他还有这么一手。” 跟前的人没吭声。 * 挤子巷,他一回来就瞧着见对门的男子敲着寡妇的门。 扫了两眼,见男子停下动作盯着他,他也不甚在意,朝自己家走去。 “豆娘,开门,是我。”江野说了一声。 豆娘自然瞧见了,心瞬间落了下来,隔着门急忙问:“ 你不管管?” “管什么?”江野摸不着头脑。 豆娘,“对门,那男子刚刚一直在敲,对门就一个一对母女。” 江野朝身后又看了一眼。 麻子脸,壮实的汉子,头发和脸看着也油了吧唧的,扇他一巴掌,他都嫌脏了自己的手。 况且,他现在真不爱管寡妇的事情。 以前帮了,那些寡妇恩将仇报,日日想着给他拐上床当姘头,这样就能给她们养孩子,还能给她们暖被窝,最关键的是以后没人惹她们了。 听着很好,但她们又不嫁给他! 这不是恩将仇报是什么? 帮了还得当奴才......图啥啊! “我怕被缠上。”江野实话实说,要是住的远还好说,这么近...... 豆娘说不准还把他往人家屋里推呢。 话音落下,豆娘张了张嘴,“人家缠你干啥?帮帮吧,瞧着都可怜。” 一指宽的门缝,江野也看不清她,只问: “帮了才给我开门?” 那倒不是。 豆娘给忘了,正要拔了门栓,就见江野满脸不耐烦的转身一脚踹了过去。 “滚蛋!敲敲敲,敲没完了,再敢来挤子巷,老子江野!弄死你!” 这一脚不轻,男子直接撞在了对面的门上。 他捂着肚子,连忙爬起来溜了。 豆娘捂着嘴不由低声惊呼,虽然天色黑了,但有月光看得还算清楚。 “还是......挺男人的。”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打开了门。 而这时,跟她一样打开门的,还有对门,一个身穿粗布衣裳,披散着长发的妇人瞧着他。 “多谢壮士......”妇人看呆了,她没想到这人这么年轻,更没想到长得怪俊俏的。 哪还有刚刚与麻子男隔门对骂的泼妇劲儿? 江野没什么表情,“回屋睡去吧。” 说完,他便转身回屋。 豆娘看着他不吭一声的从她跟前挤过,友善的朝对门寡妇笑了笑。 她正要关门,就见江野脱了衣裳,只穿着一条薄裤子拿着木盆出去冲洗,一句话都不带跟她说。 这情况,从昨儿个晚上她离家出走回来后,就有了且持续到现在。 “大冬天的,你擦洗的话我给你烧点热水?”豆娘追上去问。 江野舀着凉水,“不用。” 豆娘:“......” 一身薄薄的肌肉,不笑显得有些冷俊的脸,巷子里空无一人。 她立在门口看着江野擦洗。 大冬天的,也不怕冷,明儿个发热了,别求她伺候。 豆娘这么想,暗戳戳翻了一个白眼儿。 不就是问了一句是不是真的挥刀自宫吗?至于吗? 话是他说的,他还生上气了。 翌日。 豆娘没做早食儿,等着江野主动开口。 结果他还没开口,对门的寡妇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油茶站在门前。 笑说:“没叨扰你们吧?油茶是昨儿个刚炒的,你们尝尝?昨儿个夜里多亏了你们。” 豆娘连忙小声说:“没事没事,你太客气了。” “两碗油茶没什么要紧的。”寡妇说着自顾自将油茶放在桌子上,目光瞥到地上的地铺,她愣了愣道:“你们先吃,我先去出摊儿了。” 55. 第 55 章 豆娘连声答应。 桌上两碗油茶冒着热气儿,浓稠得很。 好吧,又没有让江野主动说话的机会了,他端着盆进来,下巴处滴着水,看都没看她一眼就端起桌上的油茶喝着。 “我今儿个起晚了,没给你做午食儿。”豆娘瞄他一眼,又快速垂下眼。 说的急切。 许是油茶有些烫嘴,他发出‘吸溜’声,“嗯。” 豆娘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许久,他一个字没说,一味喝油茶。 豆娘:“......” 讪讪去柜子里拿了个勺子,她坐在凳子上搅着油茶,心里闷地慌。 江野压根没注意,几口喝完又舀了瓢凉水灌下,撂下碗急匆匆便走了。 比投胎还着急。 豆娘低头看了眼油茶,落寞地嘟囔:“明明是他不让我走,怎得回来还冷落人?” 半晌,她拿着空碗出去洗,碗还是对门寡妇的,早些洗了也好还给人家。 刚准备将碗放进盆里,下一瞬碗便被拿走了。 “妹子,我赶着出摊儿,我自己洗就好。”寡妇笑盈盈的。 头上挽着‘包髻’,亮紫色的头巾衬得她脸很白,虽说穿着粗布衣裳,但前凸后翘腰还细,是个美人。 豆娘点头,“成,谢谢,油茶很好喝。” “谢甚啊!是我该谢谢你们才对。” 说着,将自己吐露个干净。 寡妇嫁得男人姓廖,前两年病死了,说来也惨,没生出个儿子婆家根本不认,给了些银钱就分了家,就她自己带着闺女讨生活。 豆娘眼中漏出一抹同情,“廖家嫂子,都是邻里邻居的,有事就吱一声。” 廖寡妇不客气,‘哎’了一声问:“妹子,你们在哪干活呢?” 这时、 屋里跑出来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小女孩背着一个斜跨布袋,一走路布袋便发出叮铃当啷的声音。 “娘,该去摆摊了,去晚了可抢不上位置。” 廖寡妇点头,“成,别催别催,自己先去车上坐好昂!” 随后盯着豆娘,双眼亮晶晶的。 她反应了一会才想起她问他们在哪干活,指了指巷子口,“我一会去小门巷给妇人通乳,他在大通桥。” 廖寡妇一愣,“哟!妹子,你是稳婆啊!这手艺真好,我要是会你这手艺,就不用天天守着灶台了。” 豆娘看了眼自己挂在门口的牌子。 嗯......廖寡妇是个不识字的。 “娘!快走了,一会真没地儿摆摊了!”小姑娘坐在板车的尾巴上喊。 廖寡妇,“走走走,别催了,妹子我先走了啊!” 豆娘连忙点头。 目送着母女俩离开,她抿着唇瞧着灶台,想了想还是生起火给江野炒了两个菜。 她不给他做,中午他就吃个窝窝头。 拎着食盒干完活,刚好到了晌午,冬日大通桥上比别处冷,冷风一吹就能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四处寻着江野的身影。 * 大通桥上扛夫来来去去的,江野卸下一包货,身子就被撞了一下。 差点没给他撞倒了,他立刻骂骂咧咧道: “谁特娘——” “野哥,是我是我。”刘大柱笑嘻嘻开口:“许久没见你,今儿个休沐特意来瞧瞧你,晌午了,我请你吃口面,走!” 江野沉默一瞬,“加二两羊肉?” “你是真敢要啊!”刘大柱无语,但还是答应了,“再给你加俩鸡蛋,成不?” 江野哼笑一声,将脖子上的汗巾抽下来塞到腰带上。 一边朝买吃食的摊贩那走,一边道: “下午帮我扛两趟,我今儿个得早些去街上,去晚了铺子都关门了。” 刘大柱没吭声,颇有些不情愿,来跟好兄弟叙叙旧,结果好兄弟要吃羊肉,还让他干活! 一走到食摊儿,商贩叫卖声都大了。 “清汤面清汤面,四文一碗的清汤面,碗深量大吃到撑!” “干馍就鸡汤,吃完不差劲儿!” “......” 卖便宜窝窝头的摊主瞧见江野后,立马就要拿两个热乎的。 结果江野看都没看,直接朝面摊走去。 目光往两侧瞧都没带瞧。 刘大柱此时叽里咕噜说着巡城司的坏话,他也没带听的。 忽的、 一道清脆的声音喊住两人。 “哎!喝油茶吧,我请客。”廖寡妇说。 江野照旧瞧都没瞧,只盯着那家有羊肉,有下水的面摊儿。 “野哥、停一下。”刘大柱双眼都亮了,一把薅住他道:“你认识吗?那娘子,刚刚是冲我们说的吧?” 江野将他脑袋掰回来,“今儿个吃面。” 刘大柱拉开他的手,依旧盯着廖寡妇,一字一句道:“不冲突,两个都吃也行。” 江野舌尖抵了抵腮帮子,点头。 “成,你出钱,都听你的,先去给我买面。” “先买油茶。”刘大柱拉住他。 江野:“......” 许久、 两人坐在不远处的桌前,刘大柱端着油茶望着廖寡妇,眼睛都不带动一下。 “野哥,我觉得我找到了毕生挚爱。” 江野嗦到嘴里的面条,差点从鼻孔喷出来,他猛猛咳嗽了两声,“你上次这么说是对张寡妇,上上次这么说,是从窑子把你抓回来办案时,你说你对人家真心的。我嘞个亲娘哎!你挚爱咋这么多?” 刘大柱一点不心虚,“这次是真的,你不觉得她好吗?这身段儿,这脸蛋儿,刚刚递给我油茶时她还脸红了,连银钱都不收。” 江野半阖着眼,气笑了。 没女人的时候,刘大柱是他的好兄弟,有女人的时候,他想给刘大柱杀喽! 他瞧着认真剥瓜子的小女孩,点着头道:“不过你说得对,确实不错哈!谁跟她一成亲,直接当爹,媳妇貌美如花,闺女天真可爱的。” 刘大柱,“野哥,你也心动啊?” 江野嗤笑一声,“可不呗?心动得要死,做梦都梦到媳妇孩子热炕头儿!” 可惜,豆娘连碰到不让碰一下。 再碰得挥刀自宫。 ...... 豆娘是这个时候寻到江野的,她站在两人身后不远处,听到江野的话后又朝廖寡妇的方向看了一眼。 刘大柱闻言愣了愣,“不是,野哥,你心动应该是玩玩的心动啊!你不是成亲了吗?” 江野撂下筷子,没好气儿道: “玩玩玩你脑子里只有玩?你都玩人家了,你好意思说是你挚爱?” 说着,他舌尖弹了下上颚,“喜欢一个娘们,就应该娶回家,天天听她说夫君~孩子 睡着了~快上床来呀~!” 刘大柱打了一个激灵,野哥怎么说着说着夹起来了? 他问:“野哥,你真看上那卖油茶的了?真心动了?我是能让给你,但嫂子咋办?” 话音落下。 豆娘心里更闷了,跟喘不上气儿似得。 前天夜里,江野说了以后要带人回家,但亲耳听到他跟真看上旁人,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我看上——” 个嘚儿啊! 话没说完,豆娘面无表情的上前将食盒放在桌子上,随后打开将两盘炒菜端出来。 拿放东西的声音贼大。 一时间,江野的话憋了回去,刘大柱更是心虚的招呼: “嫂、嫂子?你啥时候来的?” 豆娘垂眸看着菜,“没来多久。” 刘大柱吞咽口水,没来多久是多久?都听到了吗?垂在桌下的手扯了扯江野的衣裳。 “咳咳。” 快解释啊! 江野没吭声,上下打量了一眼豆娘,问: “你又咋了?拿个菜咋还摔摔打打的呢?” “我没咋。”豆娘声音大了一些,“快吃你的吧,吃完以后多扛些货,多挣点钱。” 以后可不是养个媳妇就完事了的。 还得给人家养个孩子呢! 不多吃点多挣点钱,养得起吗? 江野:“......” “你想要啥?” 豆娘,“我啥也不要。” 江野摸不着头脑,“你啥也不要你催我挣钱,前两日刚说让我别太拼,你是真善变啊!” 合着就偶尔心疼他一下呗? 豆娘瞪了他一眼,将食盒都留在那,也不等他吃完了。 “晚上记得把食盒拿回来。” 说完,她便走了。 走得贼快,一边走,心里还得骂一顿江野登徒子。 昨儿个夜里还不想管廖寡妇,今儿个就看上了,到底是谁善变啊?! 越想越气,越想越气,她不由回头看了一眼。 这时,江野扭着头伸着脖子瞧她。 她翻起一个轻蔑的白眼儿。 江野:“???” 刘大柱吸了吸鼻子,不敢吱声了。 江野满脸疑惑,又看了眼桌子上的菜,“她也没来月事儿啊!咋这阴晴不定的?今儿个早上还乖得很,没做饭还给我解释嘞!” 刘大柱摸了摸鼻子,“有没有可能嫂子吃醋了?” 江野,“她吃醋?她吃啥醋啊?” “就刚刚你说对买油茶的娘子心动......”刘大柱提醒。 江野,“?” 不儿!他心动的是媳妇孩子热炕头啊! 他舔着下唇,猛地一拍刘大柱的肩膀,“食盒和盘子带回去,晚点儿我找你拿!” 说完,直接朝豆娘追了过去。 豆娘扫了他一眼,没吭声。 “哟!我说这么大气性呢?刘大柱说你吃醋了,真的假的?”江野嬉皮笑脸的说。 豆娘双手置于腹前,走很快,目光直视着前方,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我吃什么醋?我要改嫁的,你不是说了以后要带寡妇回来吗?” 江野,“是吗?” 话音落下,豆娘站定,转身瞧着他一字一句的问: “你不是不想搭理我吗?追上来作甚?” 56. 第 56 章 冷风呼呼的。 跟豆娘的心一样,凉了。 女子总认为与自己接触较近的男子与旁人不一样,江野是混了些,也不是什么好人。 好吧,江野就是个地痞流氓。 打架、跟爹娘顶嘴,十四岁便敢一个人来京城闯荡。 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男子。 但她之前总觉得,他跟其他男子不一样。 现在看,没什么不一样的。 都喜欢风韵一些的女子,都喜欢......长得好会说话的女子,不在她跟前时,也会谈论一些女子的事情。 豆娘脸色不太好,腮帮子鼓起来盯着他。 江野张了张嘴,眼睫眨地厉害,“我啥时候又不想搭理你了?姑奶奶,我这是怕我夜里忍不住,万一又碰了你,我就能进宫当公公了。” 豆娘一噎,堵在心里的气儿还是没顺开。 她上下扫视着江野,“怕碰我?为什么怕?我这样的你又不喜欢。” 江野点头。 他确实不喜欢她这种类型的,他喜欢性子活泼的,身段儿好的,长得俏的,没事就喊他夫君夫君夫君的。 但如果是豆娘...... “但是你长得俏啊!这男人嘛!都这个德行,那夜里你搁那儿一躺,我这脑子里都是些不好的东西。” 他有些胡言乱语,“你就体谅体谅我,谁让我身上带了个把儿,我也在克制自己!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克己复礼,对,克己复礼。” 豆娘盯着他,半晌都没有眨眼。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快步离开。 江野瞧着她的背影,叉着腰蹙紧眉,“吃醋?吃个屁,都没问那寡妇,一张嘴就是我为啥不搭理她......与她说话不是,不与她说话也不是,跟小时候一样难伺候。” 他嘁了一声,返回去找刘大柱。 * 挤子巷下午一向没什么人,底层老百姓都还在外头做活计。 她坐在门口也不嫌冷,一会低头瞧瞧自己的胸脯,一会站起身摸摸自己的腰杆儿。 又伸出脚丫子。 “脚不算很大,腰也不粗,就是......娘说生了孩子就大了。” 豆娘这么嘟囔着,心里烦得很。 江野的意思她晓得,说白了就是是个女的躺那他都胡思乱想。 但若是跟廖寡妇那种,他就心动了。 正想着,廖寡妇推着车回来了,那身段儿将她刚刚立起的信心瞬间湮灭。 “廖家嫂子。”她招呼。 廖寡妇一愣,“妹子,坐外头作甚?进屋点上火盆儿,别省那点炭火钱,冻坏了身子可要花不少银钱买药的。” 豆娘抿了抿唇,没听进去。 小声问:“廖家嫂子,就是我想问问......” 怎么变成你这样? 说到一半儿,她问不出口了。 廖寡妇见她大冬天还红了脸,将推车放在门前,又让自家闺女回了屋,这才推着豆娘进了屋。 “说话就说话,怎得还脸红了?火盆在哪?我先把火生上,屋子里跟冰窖似得,还没外头暖和。” 她絮絮叨叨的,进了豆娘家跟进了自己家一样。 豆娘傻愣愣的指了一下。 她便手脚麻利的升起了火,还特意将火盆端到了她脚边。 “烤着火说。”廖寡妇问,“怎得了?” 豆娘咬着下唇,许久才问:“就怎得能变成你这样......” 廖寡妇懵了,“啥?” “我好像很不讨男子喜欢。”豆娘搅着手指,声音更小了。 她有点后悔了。 不应该不耻下问的。 廖寡妇笑了,“妹子,有心仪的人了?” 豆娘摇头。 廖寡妇看破不说破,心里更加确定豆娘与江野就是兄妹关系。 她笑眯眯道:“你长得这么俊,谁家小伙子不喜欢?不喜欢就是瞎了眼。” 豆娘没吭声。 她又说:“我年轻的时候啊,也跟你一样长得不赖,好笑的是周围就没有敢来我家提亲的,你猜为啥?” 豆娘,“为啥?” “还能为啥?不就是因为我家穷吗?你别看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但说到底男人心眼子多着呢,喜欢什么样的女人都是心里琢磨过的。” 廖寡妇打开了话匣子,“你不要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多从别人身上找原因,他看不上你是他有眼疾,要是看上你了又不敢娶你回家,那是没本事,自个儿没钱不敢娶媳妇儿。” 豆娘:“......” 这时、 江礼来了,提着一些糕点还有两条鱼。 门半掩着,他走到跟前问:“豆娘,方便吗?” 廖寡妇看了一眼,心都颤了颤,这么一个小郎君啊!难怪豆娘这么说,若是她她也得怀疑自个儿。 她立马起身,“妹子,我先走了。”随后俯在豆娘耳边道:“遇到好的,主动点儿,这太端着男子也是不喜的。” 别太端着...... 豆娘琢磨了一下,点头。 将人送出去,这才看向江礼招呼:“礼哥,你怎得来了?” 江礼没进门,就在门口站着。 淡淡道:“路过,来看看你,这糕点你应当喜欢。” “是杏仁酥?”豆娘接过瞧了眼,嘴角扬起,“礼哥,你现在是举人了,但也别太破费了,下次别拿这种好东西了。” 江礼沉默一瞬,“没几个钱。” 想了想又说:“下月过年,你跟江野赶在腊月中旬回来住,爹娘也会过来,莫让他们发现你们搬出来了。” 豆娘点头,“成,等江野回来了,我告诉他。” “不请我进去坐坐?”江礼突然问。 豆娘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人迎了进来。 江礼简单的环视了一圈,屋子很小,床倒是挺宽敞的,床上也只有一条被子。 伸手解了大氅,豆娘下意识的就接了过来,放好后说: “礼哥,我去给你烧壶热水泡点茶。” “不用了,一会就走了。”江礼说着,“在这儿住的习惯吗?” 江家虽说不是多富裕的家庭,但住得一向不差。 在村里是一进式宅子,在京城一开始也是四合院,他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巷子。 一进来就觉得拥挤。 豆娘,“还行,挺习惯的。” 江礼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右手搁置在桌边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若是不习惯,就退了这个屋子,把之前的院子租回来也挺好。” 豆娘没应声,之前的院子是挺好的。 她也蛮喜欢。 就是......若是搬回去,院子太空旷了。 “不用,能省点是点儿,礼哥,二月会试,你也别来看我和江野了,温 书要紧。”豆娘嘱咐。 江礼垂下眼眸,“晓得。” * 江野回来时,江礼已经走了。 他瞧着桌上的糕点,打诨道:“哟!不攒嫁妆了?挺好,想吃吃想喝喝,攒那么多嫁妆都便宜外人了。” 豆娘手里拿着针线绣着东西,随口回应: “礼哥送的。” 江野原本探向糕点的手缩了回来,‘哦’了一声,“那他还挺厉害,娶了官家小姐,还有时间关心自个儿的童养媳。” 话音落下。 豆娘抬起眼呵斥,“你说什么呢?这事情以后不要再提了,若是让嫂嫂知道——” “若是让她知道~会出事的~”江野阴阳怪气的接上她的话。 豆娘一噎,拾起一旁的枕头就扔了过去。 江野躲闪着接住,凑上前咧嘴一笑:“豆娘,你把手伸出来。” 豆娘盯着他,“干嘛?” “让你伸出来你就伸出来,咋那么多废话呢!”江野翻了个白眼。 豆娘伸出手,手心朝上,一脸的疑惑不解。 不过江野今儿个回来,能主动说话也算不错了,估计是瞧上廖寡妇后,心情好了乐意搭理她了。 江野垂眸瞥了眼她的手心,笑了一声。 “不是,你讨饭呢?手心朝下。” 豆娘:“......” 她手心朝下。 江野,“闭眼。” 豆娘:“?” “不想闭眼,你有事说事行不行?”她有些不耐烦,一想起晌午江野说的话,她就没什么心情跟他说话。 虽说......今儿个她想了一天自己差哪了。 江野弯下腰,与她对视。 重复又说:“闭眼。” 豆娘执拗的很,捞起针线活不想搭理他了。 江野见她没有一点配合,不再催促,转头就去干自己的事了。 不管是吃晚饭还是临睡前,谁都没搭理谁,一个比一个能憋。 直到夜里。 一片漆黑下,江野爬起来握住她的手腕。 豆娘一惊,刚要说什么,坚硬的触感往她手腕上套去。 “江野,是......镯子吗?”她不太确定。 “嗯。”江野自顾自的给她套镯子,“我今儿个路过货坊,瞧着这镯子好看便买了,你就偷着乐吧,等你改嫁了,我瞧到好东西就给别人送了。” 镯子是温热的,他的手也是温热的。 戴个镯子的功夫,感觉过了很久,豆娘紧盯着面前的黑影。 心里说不上的感觉。 这种感觉,从小时候就经常出现,她记得十一岁那年,江野十二岁。 他已经去学武了,夜里回来时总要当着她的面练一下今儿个学得动作,豆娘坐在门槛上看。 那日夜里。 他蹲在门槛前,盯着她说:‘豆娘,你知道今儿个武馆的师傅去哪了吗?’ 她摇头。 江野说:‘去抓活雁了,你知道大户人家成亲,男子要给女子送一对活雁吗?’ 她接着摇头。 江野,‘你不知道正常,我也是刚知道,等你成亲的时候我也给你抓一对儿!’ ‘大雁要在宴席上吃吗?’豆娘哪知道一对活雁的意思,认真的思索了一下,‘可怎么做大雁啊,蒸还是煮?’ 江野沉默一瞬,‘我喜欢吃爆炒的。’ 57. 第 57 章 豆娘咯咯直笑,‘成,那我去问问礼哥,他看得书可多了,肯定知道怎么爆炒大雁。’ ‘那你去问他,到时候你成亲,我负责捉,你负责炒,把村东头那几个小子都叫过来,让他们瞧瞧什么是大户人家的做派,让他们好生羡慕一下。’ 江野说的一本正经。 当夜豆娘就趁着给江礼磨墨,告诉他以后成亲有大雁! 江礼一愣,有些诧异的问:‘你还知道委禽?’ ‘知道,江野告诉我的。’豆娘点头。 江礼,‘你想要吗?大雁价格高昂,寻常人家一般用鹅替代。你想要的话不用他帮你捉,到时想想别的法子。’ 当时江礼便年十五,已经成了秀才。 说话与如今没什么差别。 豆娘一听他的话,顿时歇了心思,‘很贵吗?很贵就算了,爆炒大鹅也行的。’ 江礼:‘???’ ‘爆炒?’他拿书的手都不稳了。 豆娘点头,‘江野喜欢吃爆炒的。’ 后来...... 她眼睁睁瞧着刚刚还说话温和的人,语气忽的冷了下来,告诉了她委禽的意思。 豆娘一向怕江礼,小时候因为他冷冰冰的,跟个长辈似得。 长大她更会看脸色了,很清楚他生气了。 生气她没有文化吧? 磨着墨,豆娘不敢再吱声,直到从江礼房里出来,她才忍不住哭鼻子。 ‘你咋了?磨个墨咋还哭了?’江野见她蹲墙根儿,凑了上来。 豆娘哽咽的开口:‘都怪你,大雁根本就不是吃的,礼哥现在嫌弃我粗鄙了。’ 江野歪着脑袋,‘不吃干啥?供着?’ ‘就是得供着。’豆娘抹了一把泪,小脸皱在一起又哭上了。 江野:‘......’ 十二岁的少年,看她哭也不像小时候一样给她擦眼泪了。 定在原地就那么瞧着她。 许久、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递上去,‘你别哭了,等你成亲我给你捉两对儿!一对儿爆炒,一对儿供着。咱大雁多,就吃就吃就吃,谁说不能吃了?’ 豆娘抬起头,撅着嘴问:‘真的吗?可是礼哥说大雁很贵。’ 江野,‘那你信我不?我肯定给你整两对儿!’ * 想到这儿,豆娘的嘴角微微翘起。 从小,她多看两眼的东西,他从不问她要不要,从仿照镇上小姐银簪样式打得木簪,到去礼哥那捡了不要的旧衣裳。 说:‘那谁家的丫头,她那鞋挺好看,这料子颜色跟她那个一样,你把衣裳裁一下,多裁些做鞋面儿。’ 于是、江野很多时候穿得衣裳一边袖子长,一边袖子短。 每每这种时候,她心里都有一种说不上的感觉。 跟现在一样。 此时、豆娘的手还被他拽着,镯子套进手腕,他才松开。 “好了,睡觉。”江野躺下盖上被子。 豆娘摸着温热的镯子,镯子不是素净的那种,密密麻麻的都是花纹。 天黑看不清,她凭借着摸,也摸出了图案样式。 是缠枝牡丹。 “江野,这镯子不便宜吧?”豆娘小声问,估摸着他那点碎银都搭进去了。 江野哼笑一声,“还行吧,那毒妇不就送你镯子吗?素面的,不好看,圆条儿的才适合你。” 毒妇...... 他该不会说的是嫂嫂吧? “你跟她比甚?该不会是前几日吵架,你心里落了刺,非要赌气吧?” 从江礼那搬走那天,周琳琅说她不是不喜欢,是江野买不起。 豆娘躺在床上,指尖还摩挲着凸起的花纹。 这么一个银镯子可不便宜,若是素面的她可能真就收了,但这种太贵重了,江野打肿脸充胖子,她还真能心安理得收下? 说着,她从床上伸手够着拍了拍江野,“你明儿个拿去退了吧,咱不用为了置这口气。” “你不喜欢?”江野没回应她的话,反而问。 豆娘,“太贵重了,你多攒些银钱,以后也好娶媳妇。” 江野:“......” “那你先带着吧,等我要娶媳妇的时候,我从你手上薅下来。” 他翻了个身不是很想搭理她,说话声音很轻。 豆娘一噎,想说什么。 江野又来了一句:“姑奶奶你快睡觉吧,夜里不要与我这种带把儿的说话,容易出事。” 豆娘闻言连忙将被子盖过头顶。 黑夜里心脏跳的突突突的,手上也突然戴了东西,有些不适应。 许久,她从被子里探出脑袋。 腹部生出涨感,她蹑手蹑脚的披上衣裳,穿上鞋从江野的地铺上跨过去。 “你知不知道有一个词叫胯下之辱啊?”江野突然出声。 豆娘一愣,也没让他从她□□钻过去啊!这算什么辱? 再说了这屋子屁大点,绕都绕不开他的地铺。 “我......” “你要喝水你吱声,下次莫要从我身上跨过去了。”江野坐起身掀开被子起来。 见她还立在那儿,他不耐烦道:“回去躺着啊!我正好也渴了,给你捎过来。” “我不渴。”豆娘说着,点上一盏灯拿在手上就往外走。 她是尿急。 江野追问:“那你干啥去?” 豆娘沉默一瞬,小声说了句:“茅房。” 江野:“......” “恭桶就放那呢,天黑这又不是之前的院子,去茅房得走一段路,你上吧,我出去等你好了再进来。”江野拿了件衣裳直接出了门。 豆娘瞧了眼离地铺不远的桶。 沉默了。 她从去了江家后就再也没用过尿盆了,买个盆挺贵的,院子里又有茅房。 最关键的是,她嫌每天都要刷,又麻烦又脏。 即使后面跟江野住一个屋,她夜里也不用他的尿盆儿,怕他第二天让她刷...... 她立在原地,在用和不用之间纠结着。 不多时、 “好了没?”江野问。 豆娘隔着门回应:“江野,要不我还是去茅房吧。” 她真不想刷恭桶。 江野不耐烦道:“干净的,我今儿个还没用。大晚上的你自己去巷子另一头的茅房,谁陪你去啊?遇上个采花大盗,你就老实了,你快点儿!外头冷得不行还下了雪,冻死爷们了。” 豆娘更急了。 一想到昨儿个还有人敲廖寡妇的门,她也不纠结了,伸手去解裤腰带。 ....... 门外。 江野抱着胳膊,冷风一吹他连忙搓着手臂。 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雪,他吸着鼻子瞧着雪花,心里都是怨气。 他把豆娘当个宝,豆娘把他当个草。 忽的、 对门开了窗户,廖寡妇瞧见他立在房檐下,双手环胸,后背靠在墙上,一张脸上满是冷峻。 “江家小郎,怎得大冷天在门口站着?”廖寡妇眉宇间都是急促和担忧。 江野扫了她一眼,不是很想回应。 但想了想没准儿刘大壮以后会经常来对门住,他指了指自家屋门。 “不太方便。” 廖寡妇闻言心领神会,阖上窗户后,一会走出了门。 她穿得还是白日的衣裳,头发也没散开,扭着腰肢走过来。 雪花落在她的眼睫和碎发上。 “喏!这个给你,穿上也暖和些。”廖寡妇递上来一件棕褐色的獾皮马甲。 江野挑了挑眉,靠在墙上没动弹。 目光却打量着她手里的马甲。 “你亡夫的?” “嗯,不过他没穿过,本来他病着,我想着给他做件暖和的衣裳,结果衣裳没做完,人就没了。”廖寡妇这么说。 她往前又递了递,“别嫌弃,是新的。” 江野舌尖抵着腮帮子,目光落在廖寡妇的脸上,随即问得直接:“你看上我了?” 廖寡妇的嘴角瞬间扬起,没回应,只说:“收着吧。” 江野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这辈子跟寡妇是脱不开干系了,能看上他的就一个是没嫁过人的。 他嗤笑一声,正想说话。 屋内便传出一道惊呼声。 “江野!” 他眸色一凛,没理会廖寡妇便闪身进了屋,“怎得了?” 豆娘此时刚褪下外衣,指着自己手腕上的镯子。 “鎏金儿的。”她呆呆开口。 江野松了一大口气,翻了个白眼,“我还以为有老鼠有蛇呢!” 豆娘吞咽口水,重复一遍:“鎏金儿的。” “昂!鎏金儿的,纯金的买不起。”江野点头,眉宇间满是漫不经心,“喜欢不?” 鎏金的圆条缠枝牡丹。 豆娘干巴巴的点头,随后连忙摇头。 伸手就要撸下来,“不行不行,太贵了,这肯定比我那对小银钗贵。” 江野上前挡住她的动作,开玩笑道:“你瞅瞅你那穷酸样儿,一个镯子就贵重了,戴着吧没多少银钱。” 豆娘此时已经被江野的大手笔给整懵了。 连他说她穷酸都没置气,双眼亮晶晶的询问: “多少银钱?” 江野张了张嘴,正想随意扯出一个价儿。 豆娘,“说真的,别撒谎。” 江野,“十三两二钱。” “多少?!” 豆娘嘴都能塞一个鸡蛋了,眼眸也瞪得贼大。 十三两多,江野一年给爹娘才捎回去十二两,十三两听着少,但普通人家想攒下十三两可不容易。 “你哪来的钱?”豆娘急了,“租房子的时候我知道你有多少钱,就剩三四两了,你......你去寺庙里借钱了?” 寺庙的钱不是那么好借的,利息高得吓人。 有时那些和尚还会用算术糊弄人多给利息,爹娘就吃过那些个和尚的亏。 “没有啊!” 江野摇头,一本正经道:“我去卖了个屁股,那家伙死活塞我十两银子,我说不用这么多!她说不行,小郎君这么俊俏,不多给点我心里不舒坦~” 58. 第 58 章 话音落下。 屋子里好一阵安静,豆娘脸僵住。 “卖、卖......” 那个词她说不出口。 江野去当小倌了!这是他拿身子换的镯子! “对,卖屁股。”江野点着头,诚恳的不像是假的,随后继续道:“戴好了,这代表的可是爷们的第一次。” 豆娘沉默,怔怔盯着他,许久才问: “你、你去卖了?”她低下了脑袋,声音更轻了,“卖得还挺值钱。” 江野乐了,“那可不?爷这张俊脸十两银子都算少的,要是我真要,可不得三四十两?唉、就是这活儿太累人了,不然我天天出去卖,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以后你也能吃香喝辣。” 豆娘心凉了。 江野一向没什么操守的,这种事他或许真能干得出来。 这房子虽小,但住进来这几日阳气足着呢,但今儿个总觉得寒风要把屋顶掀翻了去。 没阳气了,许是童男阳气更足些。 豆娘这么想着,干巴巴道:“还是别卖了,花柳病不好治。” “嗯,就卖一次。”江野说。 他就赌那一次。 不沾赌桌,是他十四岁时给自己立的规矩。 豆娘瞧着手腕上的桌子,想摘又不想摘的,想摘是心里膈应,不想摘是江野卖屁股的钱都给她卖镯子了! 她犹犹豫豫的,还是躺回了床上。 “你熄下灯,我困了。” 江野见她不摘了,喜滋滋的便去吹灯躺回自己的地铺。 豆娘没闭眼,眼睛睁得贼大。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虽说江野的贞洁无人在意,但她莫名的有些在意。 这镯子颇有些烫手。 转身面对着床边,她没吭声,直到江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还是没睡。 许久,她摘下镯子放在枕头边。 心里酸酸的。 这一夜,不止她一个人多想。 屋外。 廖寡妇捏着马甲见屋内灯都熄了,也没见江野出来拿衣裳。 她依稀听到了,江野给他妹子买了个镯子。 “倒是大方,也不晓得这衣裳,没出来拿是不是瞧不上。”廖寡妇粗糙的手拂过马甲皮毛。 * 翌日。 豆娘打着哈欠起来,洗漱做饭,跟平日无差。 “你咋把镯子摘了?戴上。”江野拿着镯子凑到灶台前。 豆娘瞥了一眼,“有些沉,就不戴了。” 江野,“有些沉你就适应适应啊!以前没戴过才觉得沉,戴习惯了就好了。” 说着,他自顾自拉过她的手就套了进去。 豆娘:“......” “等你成亲,我还你。”豆娘盯着锅铲小声说。 她可受不起他这卖身镯儿! 江野习惯了,随意‘嗯’了一声,这时,廖寡妇正好走了过来。 将两人的话听了个干净,手里还拿着那件马甲。 “江家小郎,昨儿个夜里......你忘了拿衣裳了。”廖寡妇讪讪笑着,脸颊浮现出一片红晕。 江野一愣,“你昨儿个没等我吧?夜里风大。” 廖寡妇笑容深了几分,“没等多久。”眼神示意他拿衣裳。 豆娘扭头看了一眼。 瞧见廖寡妇手里的马甲,随口问:“廖家嫂子,这不是江野的衣裳吧?” 廖寡妇没回应。 眼睛直勾勾盯着江野。 江野也瞧着她,指尖轻剐蹭着自己的鼻梁眉头轻蹙着,似是思索。 豆娘见两人都不说话,盛好饭又瞧了一眼。 女子脸颊泛着红,害羞带怯的瞧着小倌,一瞬间她明白了。 不光江野瞧上了廖寡妇,廖寡妇也瞧上他了。 豆娘沉默一瞬,将饭菜端进屋内的桌上,连吃都没吃,拾起一个馒头就急匆匆的走了。 “我、我还有活儿,江野一会儿你自己把饭菜放食盒里。” “这么急?”江野扬声问。 豆娘埋头往前走,“嗯。” 江野:“......” “江家小郎,接着呀!”廖寡妇嘴角就没下去过,“莫看了,一会还得做活计,你若不嫌,夜里我做饭食儿,你和你妹子来我家吃。” 说着,她低下头,“到时候再看来得及。” 江野哼笑出声,舔了舔下唇道:“廖家嫂子,我刚刚一直在想怎么拒绝你,拒绝的重了,邻里邻居的不好看,拒绝的轻了又怕你误会。” 他还以为这寡妇这么放得开,要跟他这个有妇之夫偷情呢! 给他吓得话都不敢说。 话音落下,廖寡妇的笑收了回去。 江野吸了吸鼻子,“刚刚走的那个,我媳妇,不是我妹子,过了文书的媳妇。” 廖寡妇傻眼了,“你们是夫妻?那刚刚......” 说以后等你成亲再还你。 “闹呢,谁家媳妇不闹啊?不闹的娶回家有啥意思啊?”江野笑着。 廖寡妇这次脸是真彻底红了。 “对不住啊,江家小郎,你瞧这事闹得,你不睡床睡地铺,我还以为......哎呀!嫂子的错,嫂子的错,改日请你们吃酒,就当赔罪。” 江野轻摆食指和中指,漫不经心道: “廖家嫂子,该出摊了。” * 豆娘哪里有活儿啊。 她走在街上一边啃馒头,一边闲溜达着,眼眶都开始发酸了。 还未走几步,就瞧见一个人。 是张家娘子。 之前她被关在屋里给人接生,张家娘子难产,最后孩子没了大人活了。 那日江野还揍了张家人,硬是把她带回来了。 一想到这事儿,她更难受了。 “江家娘子!”张家娘子瞧见她双眼都亮了,快步走上前。 她与那日见完全不一样了,气色好了很多,人也看着年轻了不少,豆娘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回应。 不是她不想笑,是真笑不出来。 “张家娘子,身子养好了?”她随口招呼。 张家娘子笑着回应,“早就大好了,以后不要叫我张家娘子,早与那狗娘养的玩意儿和离了,我本名姓苏,苏巧!唤我巧娘就行。前些个日子我身子好了,本想去谢谢你,结果你搬走了,我也没寻着你住哪儿。今儿个算是巧了。” 豆娘也没多余的力气去唠闲嗑,讪讪一笑。 苏巧察觉出不对,问:“怎得了?” 豆娘不想说,赖不住苏巧问,她与苏巧不是什么熟人,关系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便将她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说着说着她那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苏巧拉着她去了客栈一楼,还要了两个炒菜,“你慢慢说,莫要哭。” “我就是不明白我现在怎得了,明明说好了以后我改嫁,他成亲的,结果现在真有了......”豆娘撅着嘴,埋着头声音很小。 苏巧捂嘴笑了一声。 豆 娘用袖子摸了眼泪,抬眼瞧她。 她还笑! 但豆娘窝囊,连句质问‘我救了你的命,你还笑我’的话都说不出口。 苏巧给她夹着菜,慢悠悠道:“真有个寡妇给他送衣裳,还是他看上的女子,你心里不舒坦是不?” 豆娘一愣,点头。 苏巧是过来人,只说:“这男人呐!要说都一样吧,其实不一样,但要说不一样吧,还是大多时候一样。” 豆娘:“......” 莫名像是一句废话。 “抓男人抓胃是不对的,要是男人喜欢做饭好吃的,直接找个厨子不就好了?”苏巧是个说话说不到重点的,“要我说啊,你还是得主动点,是我生产那日的男子不?” 豆娘点头,“怎么主动?主动问他是不是要娶那个女子了?” 苏巧,“主动勾勾他,男子在那方面可会哄人了。” 豆娘:“......” 跟没说一样。 告别苏巧后,她心里跟一团乱麻似得。 她不想跟江野圆房,他卖身镯都还在她手腕上呢,她一看这镯子...... 脑子里就全是他跟旁的女子翻云覆雨,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样子。 今儿个没活儿,她吃了苏巧请的饭便回家了。 实在没事干,她拿着自己素净的白色肚兜儿,又翻出针线绣着样子。 是鸳鸯戏水。 晚上做饭,廖寡妇回来时招呼她,她没理会装作没听见。 江野回来与她说话,她也充耳不闻。 追问了,她就嗯嗯啊啊糊弄着。 直到腊月初八。 京城一个老太没了,女儿怀疑老母亲是被毒杀,豆娘又被衙门请了去。 跟往常一样的流程,只是这次的尸体不那么可怖,让人好接受很多。 这时、 刘大柱隔着尸房的门喊:“闻仵作,野哥来了要见你。” 闻笛瞧了眼一声不吭的豆娘,挑了挑眉便知道这两口子又有矛盾了。 “让他等着,在验尸。”闻笛说。 验完尸体,两人蒸熏,清理。 闻笛比她要快几步,先行去见了江野。 “今儿个怎得来了?”闻笛轻笑一声。 “不是,你这次给我个准话吧,你说的那活计到底是不是真的?” 江野两眼发黑,他实在受不了了。 冬日不能脱了衣裳搬,那衣服隔几天补一补,豆娘虽然每次嘴上不说,但他只要说衣裳破了,她总是朝他翻个白眼才给他补! 他再搬下去,真要成扛夫了。 还是被媳妇瞧不起的扛夫。 “我是一直候着啊!要是没有我就找别的活计了。”他说。 干扛夫的好处是,可以随时待命。 闻笛一愣,“就为这事儿?” 江野点头,“那不然呢?” “我还以为以你的性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上次借钱,这次接夫人,原来不是来接夫人的啊?”闻笛嘴角翘起。 豆娘正巧走了出来。 与江野对上了视线,她愣了愣,不由出声:“借钱?闻师傅,他朝你借钱了?” 江野瞳孔一缩,连忙朝闻笛摇头。 闻笛装作没看见,回头勾了勾唇,“不算是借,我给他介绍了活计,他要了十两银子的定钱,怕活计没着落,白等数月。” 十两...... 豆娘愣住,手不由攥紧腰间的钱袋子,里面除了些铜板就剩镯子了。 59. 第 59 章 江野长松一口气。 干笑着说:“是啊!定钱,不是我借的,我哪会借钱给你......” 买东西啊! 他低下头,有些心虚的摸着鼻梁。 眼神时不时朝她瞥一眼。 闻笛瞧瞧豆娘,又瞧瞧江野,嘴角勾起一抹偷笑。 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装作喝茶的样子看着热闹。 豆娘攥着钱袋子的手更紧了。 天呐!她竟然真以为江野去卖屁股了!这些天她心里还可嫌弃他了呢...... 她说:“闻师傅,验完尸了,我就先去领工钱了。” 闻笛眼中露出一丝可惜,颔首。 路过江野时,她用手背搡了他一下,“一会儿我来找你,一块回去。” 江野张了张嘴,“不了吧?我一会跟闻笛还得去喝酒。” “我今儿个没空。”闻笛立马说。 江野横了他一眼,声音颇有些闷闷不乐的,“他爽约了,我搁这儿等你。” 豆娘没多想,点了点头朝外走去。 她一走。 江野瞬间翘起二郎腿,身子微微往后倾斜,“不是,闻笛,你啥意思啊?我说跟你一起喝酒,你说你没空,你以为谁真想跟你一起喝酒啊?骗她,不会吗?” “不会。” 闻笛很诚实,“你都借钱给她买东西了,一起回家还拒绝?” 江野叹了口气,许是外头天冷,一说话都是白色雾气。 “你知道个屁,她的意思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说着,他阴阳怪气了起来,“江野~原来你是借的银子啊~那这东西还是退了吧~” 他脸一垮,嗤笑出声: “爷们送她东西,这些天她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借钱买的东西她肯定不要,结果是啥?是比现在还脸臭。” 一口气说这么多话,都给他说口渴了,夺过闻笛的杯子将茶水一饮而尽。 末了,加了一句:“咱也不知道她一天天怎得就能那般拽,你是不知道,我回家一句话都不敢说,生怕惹着她了。” 闻笛:“......”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手,“茶水是昨儿个的。” 江野:“???” 良久。 闻笛忍不住问:“你没告诉她是借的银子,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卖了个屁股,这屁股挺值钱的,我做梦都没想过自个儿的屁股能卖十两。”江野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让她没多想收下镯子,闻笛一句话谎言破了。 话音落下。 闻笛一向温和且疏离的脸挂不住了,不可思议道: “江野、你果真有趣。” 江野轻哼,“有趣有个屁用啊?扛包真的不能扛了,不体面,你那活儿什么时候给我?” 闻笛该看的热闹都看完了,站起身只说: “年后半个月内。” 江野点了点头,也不管他去作甚了,得到结果后便在原地等着。 心里思索的全是一会怎么与豆娘周旋。 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是周琳琅的话。 * 豆娘领了银钱,一边数,一边往回走。 铜板砸向钱袋子内部,跟镯子之间发出叮铃当啷的脆响。 “江家娘子。”闻笛一只手背着,嘴角缓缓勾起。 豆娘抬头扬起笑招呼,“闻师傅,要去忙吗?” 闻笛摇头,盯着她的钱袋子慢慢悠悠道: “特意来寻江家娘子的,听这声响不像是铜板碰撞发出的声音。” 豆娘一听,耳根子都热了。 也不数钱了一股脑儿都塞进钱袋子。 她有些羞哧的解释:“是镯子的声音,验尸前摘了没地放,就放钱袋子里了。” 闻笛挑眉,“那江野还不错,拿了定钱还晓得给夫人添置些首饰。” 豆娘点了点头。 是挺不错的,就是嘴不行,老是开玩笑。 这会儿,镯子也不烫手了,心里也不膈应了,甚至泛起一丝甜。 “衙门的仵作要换一换,等几天我就不在这儿了,新的仵作听闻是个酒蒙子,时常喝得烂醉,验尸是大活儿,怕你被他坑便自作主张将你的名字除了,江家娘子不介意吧?” 闻笛突然这么说。 豆娘一怔,“你也被辞了?” “可以这么说。”闻笛被她逗乐了,“江家娘子,没了活计我便闲下来了,平日无事可否去讨碗饭?” 豆娘心情复杂,连声答应。 寻了江野回去的路上都不由念叨起来: “你说这衙门真是不做人,刘老爷的案子跟舞弊有关,你呈了证据上去还把你辞了,闻师傅我瞧着验尸水准高着呢,竟也被辞了。” 冬日的街道上零星就那些人。 雪花飘着。 地面厚厚的一层雪被行人走得无比瓷实,脚印和车轮印泛着更深的光泽。 豆娘低头看路,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江野跟在她身侧,正等着听候发落呢,一听她说这个反应了一会。 漫不经心道:“听他吹呢,他不是要给我介绍活计吗?我觉得他可能年后要与我一起干了,不然啥活计得等好几个月?他自己辞的。” “一起干?”豆娘不理解。 一个仵作,一个捕头,怎么一起干? 不会是一个杀人,一个抛尸......去当飞贼吧? 江野,“昂,可能是武馆?也有可能开别的,需要打手。” 比如、赌场。 他垂了垂眼眸,心里突然有些不舒服。 豆娘一直低着头倒也没发现,点了点头什么都没多说。 直到走到一处巷子口,她小声问: “江野,你跟廖家嫂子怎么样了?” 她这些日子一直在躲两人。 “什么怎么样了?”江野蹙了蹙眉,“我跟她能怎么样?邻里邻居的,见面打个招呼的事儿。” 话音落下。 他猛地转头看向她,“你该不会猜到她送我衣裳的心思了吧?” 豆娘:“......” 她很傻吗? “豆娘,该说不说的,你现在真机灵了。”江野夸她。 豆娘翻了个白眼,“问你话呢!” 吊儿郎当的声音传进她耳朵,“没怎么呗!拒绝了,她不行。” 豆娘回来的路上第一次抬头,呆呆询问:“哪不行?廖家嫂子身段儿长相都是个顶个的。” 江野睨着她,“不够轻佻,不够妖冶,不够有风情。” 这句话是崩出来的。 每一句还停顿了一下。 豆娘闻言后背都开始发麻了,江野......喜欢那种女子吗? 她匆忙要避开他的视线,下一瞬,脚底一滑,她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胳膊。 “啊!” 豆 娘要摔,豆娘闭眼。 巷子里的地面不像是大街上,大家各扫门前雪,有些院子没人住了,便没人扫。 时日一长,滑得惊人。 江野被她这么一拽,也没站稳,往后仰起。 “我嘞个姑奶奶哎!”他低呼着翻身,一把抱住她,大手撑在她后脑勺上。 “啊~好疼。”豆娘微张着嘴,腰和脑袋好似被垫着,倒感觉不到疼,但屁股是真疼啊! 江野压在她身上,倒吸了一口凉气。 张嘴呼吸间,都是白雾。 两股白雾交叠在一起,他侧眸扫了眼她吃痛的脸颊,眸色往下挪,是她紧抓着自己衣裳的手。 喘息声略有些粗。 一股淡淡的尸臭味混合着浓烈的艾草味儿充斥在江野的鼻尖,他当捕头时间久了。 对这个气味并不反胃。 “回去再用艾草洗洗。”他说得很轻。 豆娘怔愣的盯着他,抓着他的双手一直没有松开。 两人就这么用奇怪的姿势抱着。 寒冷的温度下,呼吸声彼此交织缠绕着,江野不由自主鼻尖蹭上她的鼻尖。 随后...... 在唇瓣逐渐要贴在一起时,几步之遥的院门打开,一个汉子惊呼: “我哩个亲娘啊!” 豆娘瞬间清醒,侧过头小声说:“你压到我了。” 江野:“......” 他起身,将豆娘一把拉起来,没松开手。 豆娘垂眼盯着紧紧包裹着自己手的大手,骨节分明,手背和指关节被磨掉了一层薄皮。 泛着红。 豆娘晓得,是刚刚护着她时候被摔得。 她抿着唇垂着脑袋,手微微用力想要抽开。 江野抓得更紧了。 “别闹腾了姑奶奶,从小就牵着你,长大了牵一下不要紧,别一会又摔了!” 他直视着前方,没去看她。 豆娘小心跟着他走,一向到了冬日就会冰凉的手竟然慢慢热乎了起来。 嗯、童男的阳气就是足。 许久。 她见江野没说话,主动搭话:“你那会说回去洗洗,什么意思呀?” 声音有些与平日不一样。 她自己都没发觉。 有些娇气的味道。 江野全身紧绷着,生怕她没走稳又摔了,小腿发力每一步都走得很认真。 “今儿个验尸,你都臭了不该洗洗吗?” 豆娘腾起的心瞬间凉了下去。 默默被他牵着,一句话都不想与他说了。 直到回了挤子巷。 豆娘瞧着他用毛巾清理干净手,又缠上干净的布条不让擦伤妨碍干活。 “缸里的水没那么多,我去打些,验完尸得洗净。”江野留下这么一句就出了门。 她张了张嘴,心里空落落的。 “我轻佻吗?妖冶吗?有风情吗?”屋里没了人,她坐在铜镜前左右瞧着。 好像不轻佻,不妖冶,也没风情。 豆娘的嘴角逐渐耷拉下来,嘟囔:“谁家好男子喜欢那样的?” 半晌,她叹息: “可他要喜欢正经的,瞧着温顺的......不早就有了吗?” 廖家嫂子这样的能瞧上他,说明瞧上他的女子并不少。 是江野觉得她们不轻佻,不妖冶,没有风情。 巧了,豆娘也不是他喜欢的那样。 60. 第 60 章 深夜。 屁大点的屋子熄了灯。 豆娘侧躺在床上,被窝里暖烘烘的,那会儿江野刚躺过。 黑黢黢的视线里,她看着江野在地铺上翻来倒去的,她也不吭声,就这么盯着。 “江野,你冷不?” 地铺上的身影顿了顿,问:“你冷啊?夜里不能点火盆睡,容易睡死了。” 穷人家的炭火就这样,烟大若是夜里不熄了,容易死。 豆娘沉默一瞬,“有点儿冷。” “睡吧,睡着了就不冷了,我有点热得慌,我得出去透透气,你别拴门了,我一会就回来。” 江野说着一骨碌爬起来穿衣裳。 豆娘晓得他要去干什么。 江父来京城给江礼送聘礼那次,江野在被窝里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她发现后,他倒是没有在他俩的屋子里做那勾当了。 但...... 放着杂物的耳房内,她撞到过一次。 那日夜里。 家里的面用得差不多了,她原想着去耳房拿些面粉先发面,第二天可以直接蒸馒头。 刚走到耳房门口便听见里面有声音。 “嘶~哈~哈~!” 她的脸顿时红了个彻底,身子一僵杵在门口动弹不得。 等江野一打开门,她磕磕巴巴道:“我,我刚过来,取袋子面。” 江野上下扫了她一眼,吊儿郎当道: “过来时间长了也没事,门我拴着呢,爷喘得好听不?” 豆娘傻眼了,唇瓣微张,一张脸跟猴屁股没什么两样。 甚至比她抓包江野那次更甚。 “不好听。”她脑袋摇得跟拨浪鼓儿似得。 江野嗤笑出声,“不好听你还听?下次不许偷偷听了,没看出来你还挺好色。” 当时的豆娘心里只有自己偷听被抓包后的羞耻感。 什么都没反驳。 直到搬来这里之前,她每次去耳房都得先去找一圈江野在哪儿。 莫要再撞上。 江野是个脸皮厚的,这样的勾当每隔几日就要来一次。 搬来挤子巷后倒是少了,但不是没有。 比如他会在狗都睡了的深夜,去巷子角落...... 豆娘一直装不知道。 穿衣裳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豆娘也不知道脑子哪根筋搭错了,伸出手拉住江野的袖子。 “今儿个莫出去了吧,有点冷,一开门冷风往屋里头灌。” 腊七腊八,冻死寒鸦。 不是开玩笑的,江野睨着她的手,黑夜里看不太清只有黑影。 他舔了舔下唇,缓慢点头,“成,柜子里还有一床铺盖,我去给你拿。” 豆娘缩回手,“好。” 三层厚被子盖身上,实属有些压人了。 她躺在床上,江野站在床前掖着她的被角,大手又伸过来探了探她的额头。 “还好没发热,先凑合一晚吧,明儿个我去给你买个好点汤婆子。” 不好的汤婆子,容易漏水烫伤。 豆娘小声回应,“不用,哪有银钱啊,你快睡下吧。” 江野,“你快别操心银钱了,咱村里是土床,京城哪有土床啊?” 豆娘:“......” 她其实没那么冷。 等江野重新躺回去,豆娘脑子里是轻佻、妖冶、风情。 许久。 她硬着头皮道:“江野,腊月天寒,你别睡地上了,对身子骨儿不好。” 说完,她便往被窝里缩了缩,只留下了一双眼睛。 轻佻的事情果然不是谁都能干的。 她这种老实人哪会嘛! 屋子里一阵安静。 半晌、江野坐起来瞧着她,乐了。 他欲言又止,“你......” 昨儿个他瞧见豆娘将两个月事带都洗干净了,他听刘大柱说刚来完月事的女子...... 咳咳! 他又笑了。 “我什么?”豆娘声音带颤。 江野嘴角就没下去,“没事儿。” 他想了想还是从地铺上爬到床上,轻轻掀开被子钻进去。 这不进去还好,一进来~ 嚯! 这被窝暖和得很! 他装傻问,“还冷不?” 豆娘不敢说实话,江野不上来的时候是不冷的,但是他一上来寒气逼人。 那里衣都感觉是凉的。 谨记着‘轻佻、妖冶、风情’的豆娘摇头,“没有那会冷了。” 两人平躺着,江野闻言侧头瞧了她一眼。 漫不经心道:“嗯,那就成,你要再冷我该搂着你了。” 豆娘闭了闭眼,答错了,没有轻佻起来。 不多时,她说:“江野,又、又冷了。” “那我搂着你?”江野问。 豆娘没吭声,就算是默认。 也不知道江野是不是故意逗她,她不说话,他就一直不动弹。 心里煎熬着,豆娘用鼻音发出短促的一声‘嗯’。 下一瞬。 她被带进怀里,耳边就是有力跳动的心脏,以及呼吸声。 ‘轻佻轻佻轻佻。’ 豆娘心里默念着这个词,伸手戳了戳他的嗙大的喉结,小声道:“它硌到我了。” 江野:“???” “姑奶奶,这玩意儿也不是我说了算的,它就长这样,那咋办?那别抱了。” 他作势要松开她。 豆娘吞咽着口水,脸上火烧火燎的,咬着牙声音极小道:“还是抱着吧。” 江野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眼眸垂着,今儿个她刚洗了澡,头发上还有淡淡的皂荚味儿。 很香。 跟他十文三块的不一样儿。 许久。 没人说话。 豆娘觉得今儿个的江野怪怪的,她还不够轻佻吗? 心里头有些不舒坦。 她主动的往江野怀里又挪了挪,小声呢喃着:“我就蹭蹭。” 这声音,跟猫叫似得。 江野张了张嘴,果然,她就是年纪到了来完月事儿就...... 他原本搂着她手挪到她的耳边,一下又一下的剐蹭着她的耳垂。 似是在摆弄珠子。 豆娘脊背一紧,轻佻两个字就像刻在骨子里了一样,脑子一懵伸手不甘示弱的、学着他的样子剐蹭他的喉结。 可惜。 她的耳垂不会动,江野的喉结会动! 会上下划拉...... “你别咽口水了,行吗?”豆娘忍不住开口,口水太多,一会儿要是亲起来会有种怪怪的感觉。 怪恶心的。 江野:“?” “豆娘,你前两日刚来完月事儿?”江野转移话题。 豆娘心里有些雀跃, 这是轻佻成功了吗? 他果然喜欢轻佻的,不是什么正经男子! “嗯、怎、怎得了?”她说话有些磕巴了,抬头问:“你问这个做甚?” 她等待着他的回答。 江野反而没回应,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低下头,唇瓣距离她的唇近得吓人。 但他没吻下来。 豆娘更不敢动啊! 不多时,她只觉得自己的腿有些疼,嗯,被咯的。 莫名的,她心里腾起一股子悲凉感。 自幼,她便是江礼的童养媳,娘在她耳边经常说的一句话是: ‘豆丫儿,以后可得为礼儿着想,多体贴人。’ 幼时她懵懵懂懂的点头应下。 江礼的东西她从不敢主动像江野一样问他要,也不敢碰。 江野每次都不争气的朝她说:‘媳妇儿,你是不是傻?那鸡蛋我哥明显吃不下了,你离他近,你就拿一下呗!每次还得我站起来拿。’ ‘礼哥没说他不吃,娘说要体贴他。’豆娘小声回应。 小江野满脸疑惑:‘体贴他干啥?他吃的比咱好,穿的比咱好,有什么好体贴的?他应该体贴咱俩!’ 豆娘来江家没两年,不敢吱声,只说:‘娘这么说的。’ 体贴江礼就是她自幼以来的习惯。 喜欢上江礼,也是水到渠成,毕竟谁不喜欢一个长得俊俏,文质彬彬,让人颇有些高攀不起的月亮呢? 但在江礼拒绝她及笄时歇在他屋里的提议后。 她曾给江母说过:‘娘,礼哥没让,大抵是对我没那份心思。’ 江母,‘这男人呐!当了爹就好了,礼儿一心扑在读书上还没开窍,你多主动着点。’ 这句话她一直记着。 只是之前她不敢,不敢主动,她及笄后可是有一年的时间啊! 这一年,但凡她主动点,是不是就没后面的事情了? 现如今。 豆娘还是如此,记得一句‘多主动点儿。’ 想要留住...... 面前对她很不错的男子。 江野确实待她不错,给她买鎏金儿镯子,帮她揍欺负她的人,她接生死了人也是他陪着。 本来她一直觉得自己会改嫁的,直到她瞧到廖寡妇送他衣裳。 她心里不是滋味儿。 很不是滋味儿。 * 江野,“要做吗?” 他说的直白。 幸好是夜里,不然豆娘恨不得钻进地缝永远不出来。 他怎么说话这样啊! 一点都不体面。 豆娘没吭声,捏着他的衣领手指攥紧。 江野等了一会儿,“问你话呢,说话。” 豆娘实在不好意思吭声,脑袋微微前倾,唇瓣轻点了一下他的唇。 随后快速想要挪开。 送到嘴边了,江野怎么可能松口,追着她的唇用力亲了上去。 那架势,干柴烈火。 豆娘被亲的喘不过气,抵着他胸膛搡他。 江野松开她,直起身子快速解着裤腰带,“这可是你说的,咱俩虽然你不喜我,我不喜你的,但也是过了文书的夫妻,你有需求我肯定得满足你,事后你别反悔了哭鼻子!” 他解完他自己的,又去解豆娘的。 嘴里还在叭叭:“我以前还以为男子天生浪荡不堪,隔几日就想那事儿,原来女子在月事儿后也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