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魔队今天也在拯救三界》 1. 入世 步虚声独自在玉照山的步道上走着,山上传来悠长的钟声,想来是在催如她一般还未到的人。 她也不急,仍然慢悠悠地在山间走着,时不时还停下来看看四周的花草树木。 现在已近巳时,阳光穿过树林落在她的身上。但山上气温要比山下低上许多,故而她并没有感觉到暖意。 因着阳光照下来,前方的雾气也渐渐消散了。她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的山门。 “玉照山......”她喃喃道。 耳边似乎又传来嬷嬷仙逝前最后的叮嘱—— “殿主,去玉照山吧。也许只有在那里,你才能找到你的同路人。” 听嬷嬷的意思,同路人肯定不是一起上路的人这么简单。 那是指朋友吗? 可她不明白人和人如何才能算作朋友,朋友又能用来做什么。 她叹口气。 算了,还是试一下能不能在这里找到一些记忆,或者认识自己的人吧......她如是想着。 山门处的杂役并没有看见她,看起来是要转身走了。 步虚声身形一闪,蓦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杂役似是被吓了一跳,呆呆愣愣地看着她。 步虚声的心脏忽然一颤。 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这是她从三生殿醒来开始,五年内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感觉。 温暖的、熟悉的、痛苦的、又悲伤的感觉。 她抬眼望向远处。 步虚声就这样,对上了一双笑意盈盈的眸子。 *** 春光作序,万物和鸣。 三娘背上背着刚采买的货物准备回酒楼,突然一阵马蹄声传来。 她来不及闪避,眼见着那马就要撞上自己了,她只好闭上眼睛等待着命运的到来。 忽然间有一人伸出一只手将她拉至身后。 只见他右手从背后拔出剑往前一抛,那剑就在十米开外稳稳地扎在地上,似乎还泛着淡淡的光泽。 而那匹马竟然就这样硬生生地停了下来,将主人颠下了马背。 三娘睁开眼,面前是一个英气逼人的男子。 那男子身材颀长、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他穿着一身宝蓝色半袖劲装,用一条看着有些旧的白发带束着高马尾,左腰侧别着一把剑,背后也背着一把剑鞘,想来应该是用来装刚刚抛出去的那把剑的。 那男子原本是剑眉星目,显得正气凛然,可一点眉间红痣,又让他看起来柔和许多。 “姑娘,你没事吧?”他关切地问道。 三娘看得有些呆了。 其实不止她,方才路边围观的也有许多女子,此时都在窃窃私语,不少都面带红晕,彼此推搡着想要上前搭话。 三娘回过神来,低下头支支吾吾回答“没事”。 此时刚刚那个当街策马的纨绔方从地上爬起,见周围众人小声地嘲笑他,一时暴怒,挥着鞭子就往三娘他们这里来。 不少人惊呼道:“当心!” 可那男子的速度比他们更快一步,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他左手挥出剑便将鞭子一分为二了。 那纨绔更是气不过,上前就要出拳打人。 男子只是微微侧身,剑柄刚好打在那纨绔的腹部,纨绔一声痛呼,便倒地不起了。 此时围观的众人中有一个中年男子似是终于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旁边的好友身上,惊道:“剑!这、这是御剑司的人呐!” 旁边的人一时疑惑。 “御剑司......好熟悉的名字。” 中年男子见周围许多人都对他投来好奇的目光,不由得挺直了腰杆,缓缓道: “我家中有小辈是修士,这方面也同我讲了不少。万年前魔神出世,人、仙、妖三界便诞生了如今的九大门派,数千年来一直抵御魔族、护卫苍生。” 他略微停顿了一会儿,又接着道: “这位少侠穿的质朴,又使剑,想来应该出身人界三派之一的御剑司了。只是......这位少侠用的双剑,这、这我还未曾听说过御剑司用的是双剑啊......” 旁边传来一少年的声音:“我御剑司的大师兄天赋异于常人,用双剑又有什么稀奇?” 转头一看,见他双手抱着一柄剑,穿得亦是简朴却干练,也如同那个英俊男子一般扎着高马尾。 这时地上的那个纨绔一边捂着肚子,一边指着那御剑司大师兄叫嚷着:“真是不知死活!你可知我叔父是谁?等我叔父来了,有你的好果子吃!” 话音刚落,那纨绔脑袋便重重地挨了一下。 只见此地的知州——也就是这位纨绔的叔父一脸赔笑道:“南少侠,你走得这样快,小官险些没跟上。” 方才同围观众人搭话的少年和跟在知州身后的一群少年少女此时也簇拥上前,围着御剑司大师兄七嘴八舌地夸赞着。 那位“南少侠”朝知州点点头,又冷冷瞥了地上的纨绔一眼,大步流星地向前取剑去了。 知州连忙上前带路,“诸位少侠,这边请,再走一刻钟便到了玉照山。” 围观的众人见到知州这个态度不免又窃窃私语起来,方才开口的中年男子被身旁的好友用手肘碰了碰。 “六哥,这御剑司这么神呐?连知州大人都这么客气。” 那中年男子轻咳一声,回答道:“若不是九大门派数年来倾力诛灭魔族,我们哪还活得到今日......” 他又左右瞧了瞧,压低了一点声音,继续说道: “据说也是因为洛京皇城里头那位发话了,说是让众州府尊重这些修士......话说这九派分别驻守三界的九道——这御剑司就是驻守玄都的,咱们苍州可不就在玄都地界嘛,所以知州才如此客气吧。” 旁边的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听见人群前排传来阵阵惊讶声。他们往路中瞧了一眼才知道众人在惊呼什么。 方才御剑司的众人已经走远,现在空旷的路中央来了几位女子,个个美艳至极。 大晏的文人雅士崇好清雅颜色,武官们也多是着玄衫之类的暗色,这几位女子却是穿的斑驳陆离,像是恨不得将世上所有鲜艳颜色都穿在身上一般。 而且每个人看起来都风情万种,是连洛京城的花魁都比不了的人间绝色。 那中年男子一时间也看直了眼,旁边的好友又杵了杵他,“六哥,这些是什么人呐?我怎么瞧着比那天上的仙女还漂亮呢...” “六哥”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这些......可能不是人,我瞧着像妖族的。” 不知道为何其中一个穿着紫色织金梨花裙的女子看向他们,轻笑了一下。 “六哥”身边的好友一下子激动起来,“哎哟六哥,她是不是看着我笑了——她可真漂亮,比我家那只母大虫漂亮多了......你说,纳个妖女做妾是什么滋味呐?” 旁边众人只觉得一阵清风拂过,再回神时就看见一把“扇子”抵在了刚刚说话那人的喉间。 说是扇子,可那并不像传统折扇,反而古怪之极。 扇骨不是寻常木质结构,扇面也并非用的绫绢或者纸类,而是用了一种奇异的丝质材料。更别说扇子排口处此刻隐隐透出的银光,分明是藏了刀片,只待扇主略微一动,面前的人顷刻就能死掉。 这扇子的主人一头白发,既不像普通凡间男子一样束发,也不像此前的御剑司弟子一般扎高马尾,而是半披半扎,甚至耳后垂下两缕不对称的小辫,辫尾以红珠点缀。 再看那男子的相貌, 说是英俊,偏那皮肤白皙、眉眼弯弯,一笑竟比许多女子还生得好看。可若说是像女子一般美貌,又不似那样柔和,眉眼间侵略感十足。 “诸位看便看了,可这嘴,还请对我几位师姐放尊重些。” 只见他看起来也并不恼怒,甚至是半眯着笑眼,嘴角噙着笑。 他见被威胁的男人头点得如捣蒜一般,收了扇子,转过头问旁边提着菜篮的大婶: “这位姐姐,玉照山可是朝这个方向走?” 说罢粲然一笑。 那大婶立时便晕了过去,旁边的人又是手忙脚乱地接住她,又是七嘴八舌地抢着回答面前的白发男子。 他看着眼前的景象,勾了勾嘴角,眼神中带着几分玩味。 众人只觉又是一阵清风拂过,那男子竟已到了那几位女子的身边。 穿着紫色织金梨花裙的女子见他过来,瞥了他一眼。 “小师弟,若是你耽误了时辰,仔细一会儿大师姐扒了你的皮。” 那男子微微一笑,神色亲昵地摇了摇那女子的衣袖。 “若不是南风师姐你贪睡了半个时辰,咱们怎么会误了时辰呢?” 南风原本见他为她出头,心中感动。听他这样说,就知道这厮仍然是最气人的那个小师弟,“哼”了一声,径直走了。 随着这些不速之客的离开,围观众人也散了,街道渐渐静了下来。 三娘因着之前的惊吓,索性也不急着回酒楼了。左右已经误了时辰,东家心善,回去解释一番就是了。 她这样想着,便找了一个路边的茶摊坐下歇脚。 忽然一个女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那女子有着一头如墨一般的头发,不过她只松松散散地拢了部分在右侧作发髻,发髻上插着两支碧簪。这般随意的发型,看着倒有几分可惜。 好似感觉到了她的目光,那女子转过身来。 这一眼,便教三娘惊住了。 那女子生着一双上挑柳叶眼,又是秋娘眉,双眼下是两点红痣,按理是极为妩媚的长相。 偏她神色淡漠,看着倒像观里的姑子一般无欲无求。 三娘见那女子朝她走来,不由得有些紧张。 “请问玉照山怎么走?” 三娘见她说话十分客气,便也大胆起来。 “往那个方向走便是——你也是那个什么御剑司的吗?” 那女子摇摇头,答道: “御剑司在玄都,我在重洛。” 三娘本是对什么九大门派的事情一点都不知,方才听那些人说御剑司的名字便也直接照猫画虎地用了。 但九道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万年前魔神出世,下界即将被毁。有九位上神以身躯相融,下界众生才得以存活,也形成了天然的区域划分,即是九道。 为了纪念这九位上神,九道化用他们名字之中的二字作名称,又根据三界进行分类,是为: 凡三道——玄都、洛京、逍遥; 妖三道——玉京、幽篁、五里; 仙三道——濯枝、重洛、知鹊。 仙界在天上,被称作碧落;人界和妖界在陆地上,被称为坤灵。 碧落和坤灵一个天一个地,平日里是互相见不着面的。 “你、你是仙、仙、仙女——”三娘捂着嘴巴瞪大了眼睛。 大多数凡人终其一生是见不到仙界的仙人们的,即使见到了也未必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那女子点点头,比了一个“嘘”的动作。 但刚刚三娘的惊呼还是惊动了周围一些人。 “谢谢。”三娘听见那女子说道。 下一秒,面前哪还有什么仙女的身影。 三娘挠挠脑袋,也不确定刚刚是不是在做梦了。 2. 山门闲话 却说玉照山山门处熙熙攘攘,大多数门派已经到了。而御剑司一行人此刻也到了,守在山门处的杂役见到他们赶忙上前引路。 三千年前第一支诛魔队成立时人界只有御剑司出了两人,其他门派都作壁上观。而九道盟成立后更是有数代盟主出身于御剑司,其中也包括现任盟主。 再加上御剑司弟子众多,在九道盟出力也最多,故而众门派都对御剑司十分尊重。 如今有传言道用双剑的御剑司大弟子是年轻一辈数一数二的天才,又常常在三界历练,行侠义之举。 于是认识他的、不认识他的,见了持双剑的“南少侠”都纷纷见礼,有的甚至十分殷勤地试图攀上关系。 其实打招呼的许多人这位“南少侠”都并没有印象。有时候他不过是路过相助一把,并没有放在心上,没想到却给他搏了个好名声。 “南师弟。”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 声音的主人乃是仙三派之一通天塔的大弟子——贺雪臣。 通天塔镇守知鹊一道,知鹊虽是仙三道之一,却更像是仙凡交界。 而通天塔一派所在的落风山,山顶有闻仙台,算是碧落与坤灵的连接处,仙界之人多是从此处来到人界。 因着这个地理位置,通天塔也就不似清高的问灵宫和隐世的三生殿一般游离在外,而是与诸派联系交往密切。 几年前通天塔与御剑司曾一起合作找寻魔界位置,因此两派的大弟子也就结识了。两人都是古道热肠,倒也谈得来。 “贺师兄,通天塔到的这般早,我们御剑司就在玄都却来迟,真是见笑了。” 贺雪臣听罢只是笑着摆了摆手,邀请他四处走走。 “此次三界大比的人数算是近百年来最多的一次吧——不过就算人再多,也定是南师弟拔得头筹,依我看这天阶诛魔队的队长非南师弟莫属了。” 见他正要开口,贺雪臣抬手示意继续听他说。 “你的实力我清楚,进入天阶诛魔队绝无问题。我有自己的追求,所以我不会和你一队。届时你带领的的天阶诛魔队和我带领的地阶诛魔队有机会合作,不也痛快吗!” 他又顿了一顿,有些不好意思般摸了摸头。 “只是我有一个请求,想要拜托南师弟你......” “南少侠”点点头,“贺师兄请讲,若南某能做到,定万死不辞!” 贺雪臣越发不好意思,小声道: “我有一小妹,不出意外的话她会进你的队伍。若是在我的诛魔队,我便自己照顾了,可她——我是定会让她进天阶诛魔队的,所以我想拜托南师弟,替我看顾一二。” 说罢贺雪臣很是郑重地向他行了一个仙界的礼。 “南少侠”赶忙止住他的动作,说道:“承蒙贺师兄抬爱,若我此次真的有幸忝居天阶诛魔队队长,不用你请求,我也会拼尽全力护住我的队友的。” 贺雪臣点点头,“南师弟的人品我是信得过的,你既然如此说,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话音刚落,一阵微风拂过,空气中飘过一阵奇妙的清香。 只见一女子从他们二人身边路过,只是那风力突然变强,那女子微微侧身,脸上昌荣紫色的面纱却被吹落了。 那面纱直直地向“南少侠”吹来。在面纱再次被吹走之前,他及时抓住了撞上他的面纱。 那面纱如此之轻,却不知为何砸得他心口微微有些发烫。 那女子回头,神情冰冷,周遭似是自然形成了一道结界。 见她走来,他急忙递上面纱。 那女子微微颔首,轻声道:“多谢。”转身便要走。 “这位师妹,在下御剑司南之木,不知师妹是——” 那女子脚下一顿,又好似没听见一般继续朝前走远了。 南之木怔然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冰绡的凉意。 贺雪臣见南之木呆立在那,心下觉得又是新奇又是好笑,轻咳一声,拍拍他的肩膀。 “这位师妹我虽然没见过,但她眉间那额印我曾经见过的,是三十六仙君之一的冰魄殿素月仙君座下仙子独有的。” 他略微思考了一会儿,“我想起来了——听闻问灵宫有一弟子是从素月仙君殿中送去的,只是天赋一般。最初是毫不起眼,不过修炼极为刻苦,如今倒成了问灵宫数一数二的弟子。” 他看了一眼听得很是认真的南之木,挑了挑眉,“不过这名字我倒是不知道了......但她如今既是问灵宫数一数二的,想来以后同你是有的见面了哈哈哈哈!” 见南之木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贺雪臣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冰魄殿我了解的也不多,这其中有些古怪我也说不上来,我建议南师弟还是不要和那位师妹走得太近了。” 南之木见他说的真诚,点了点头,心下想着有时间定要去探寻一下冰魄殿背后的古怪。 此时山门处却有一阵骚动,两人朝那边看去。 “这好像是传音楼的到了。” 南之木虽然在三界都游历过,但他平时除了修炼和剿灭魔族之外都不甚关心,见那些人穿着艳丽行为大胆便只能猜其身份。 “嗯......那名男弟子是白发,错不了。”贺雪臣点头,见南之木疑惑,又笑着解释道: “看来南师弟真真是个修炼痴。你也别笑师兄,我通天塔算是碧落与坤灵的桥梁,这三界的大小事都需要打听。可以说除了以消息网遍布九道闻名的四方馆,便是我们通天塔消息最灵通了。” 他努努嘴,指了下那群人中间的白发男子。 “这妖名叫希音,他可是在九道风华录排在南师弟你之下,排名第二的哦.......” 他看见南之木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大笑道: “我并未见过他,只听闻这希音男生女相,长得是玉质金相甚为俊俏。与那传闻中行侠仗义、英俊潇洒的御剑司大弟子是不相上下——不过呢,因为性格极其讨厌,所以也就输给南师弟你了。我原是不信的,今日一见呢——嗯,是与你不相上下哈哈哈哈!” 南之木听出他言语中的戏谑,觉得有些头疼,正想要打断他的调笑。却看贺雪臣作思考状,认真道: “不过这希音也不是什么善茬,听说他是传音楼上一任楼主的亲传弟子。传音楼弟子都以乐器作为武器,可他从不用前楼主亲传的玉笛。而且据说此人遇人遇事素来都是笑嘻嘻的,没个正形。但从 来没有人见过他出手......这没出手嘛,要不就是实力不行,不然呢,就是没有人看清过他出手。” 南之木闻言看向希音。他此时似是在被师姐训斥,不过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轻轻地扇着他那把奇怪的扇子。 “呵,我自然不会信他的实力不行。既如此,若是大比有机会与他打一场探探他的底,倒是有趣。”贺雪臣看着希音,神色有些兴奋。 “传音楼希音......”南之木嘀咕道。 而站在山门处的希音合上了扇子,没有人注意到他瞥了一眼南之木的方向。 他们一行人匆匆赶来,好歹没误了时辰。 传音楼大弟子江浸月因为代师门同九道盟商议要事,昨日便到了玉照山,早早地就候在山门口等她的师妹师弟了。 看见他们果不其然比其他门派晚了许多,江浸月气不打一处来,气冲冲问是谁磨蹭。 希音贱嗖嗖地供出南风,一时间被两个师姐同时教训。他也不恼,仍是笑嘻嘻地听着。 “大师姐,可莫怪我没提醒你,你那位御剑司的南师兄可就在这附近哦——” 江浸月闻言果然愣住了。 她耳尖悄悄爬上了一抹绯色,目光也在四处找寻着。 要说这江浸月,几年前也是孤身在外游历,偶然被南之木所救,回来后就一直对他念念不忘。 妖行事一向随心所欲,再加上传音楼弟子都是妖神族一脉,在妖界地位极高,像江浸月这般不避讳对南之木的思慕倒也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因为周围的人实在太多,她最后还是没能看见南之木。 江浸月“哼”了一声,“我不说了,你们这次来的最迟,丢的是楼主的面子,回去后自有人收拾。” “大师姐此言差矣。怎么就算最迟了呢,难不成连那三生殿也到了?” 旁边的传音楼二弟子桐君听到希音的话默默翻了一个白眼。 “小师弟你就莫要再惹师姐生气了。这三生殿已经多少年没有来过三界大比了,如今就连三生殿到底还存不存在都不清楚呢......” “是是是,是我嘴欠,大师姐别恼。”说罢希音眉眼弯弯,漾开一抹极其明艳的笑。 他本就生得好看,这样一笑更是让这明媚春光都逊色三分。 旁边一直站着看热闹的其他门派的修士。其中一些女修见此情景倒吸一口气,只听得不知是谁道:“这位师兄也太、太好看了,我觉得比南师兄还要好看!” 旁边另外一女修道:“这位师妹年纪还小吧?一看就不清楚这个传音楼妖精,这厮生得倒是好样貌,就是这嘴从来不饶人,巧舌如簧气人得紧!”说到最后甚至有些咬牙切齿。 又听得不知是谁说:“正是正是!如果不是太招人恨怎么会只在九道风华录排第二?南师兄看着潇洒但性子温和,这种才是良配呢......” 说罢周围嬉笑的、轻骂的、不相信的声音顿时涌出一大堆。 传音楼众人自然是听到了,不过她们早就习惯了,希音也不言语。 于是众人也就一边吵闹着一边朝试炼台去了。 突然,希音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山门处。众人觉得疑惑,也随他转头看去。 3. 初见 守在山门处的杂役见传音楼的人也到了,本是收拾着打算领众人去试炼台。 突然一女子来到他面前。 “请问,三界大比的玉照山是这里么?” 杂役向她身后看去,只见登山步道上并没有其他人了,以为她是哪个门派迟到的弟子。 “请问小友是哪个门派的弟子,我这就带你去找他们。” 那女子摇摇头,回道:“我是三生殿的殿主步虚声,此行是前来参加三界大比的。” “三生殿殿主......”希音低下头,似是在考虑她这话的真假。 众人听见希音的话皆是大惊。 江浸月看了眼希音,心底也不免惊讶,却不是因为这位三生殿殿主。 他们此时距离山门已有一段距离,看那女子已是看不清了。传音楼以耳功见长,但此时就连江浸月听二人的对话也听得不是很真切了,未曾想希音竟然毫无压力。 众人此刻都在窃窃私语。 “三生殿多少年没来过人了,我师祖都没亲眼见过三生殿的人。” “我倒是听我们万镜阁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提起过,不过说是殿主是一个男人啊......” “笨呐,都过了那么多年了。除非是上仙与仙君,不然早就仙逝了。” “我倒是想起,我们四方馆曾经专门收集过三生殿相关的传闻。从前有人计算过,这三生殿每过三百年都会有人参加一次三界大比。我想想——这不正好又到了一个三百年嘛!” “但三生殿殿主不去九道盟当议事长老,来参加三界大比干什么......” “这姑娘看着年纪轻轻,怎么当上的殿主......” 那杂役也拿不准这女子的话是真是假,只好琢磨着先带她去见九道盟的盟主和众长老。 那女子走近,众人方才看清她的样貌。 她穿得简单,身着素白纱衣,连配饰都没有,头发半绾半披,发髻上别着两支碧簪。 这样的穿着使她走路时飘忽若神,就好似前朝才子所描述的在水波上行走的神女。而她面色无悲无喜,更让人只敢远观而不敢接近。 在她快要路过时,希音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待反应过来时他也不知道该作何举动,一时间愣住了。 步虚声看向他,希音这时看清了她的眼睛。 她的瞳孔本是赤色的,却又好似隐隐泛着金色,看着十分不寻常。 希音彻底回过神来,轻笑道:“来时路上有一坑蒙拐骗的老道说我此行命犯桃花,我这人向来招姐姐妹妹们欢喜,想是那老道尽编些浑话诓我,谁曾想碰见殿主才知那老道不是在说瞎话啊。” 他这话说得唐突孟浪,在场的人神色各异。有些女子红了脸暗骂道流氓,男子们有的心中臭骂他生得这一张好皮囊,有的神色忿懑为步虚声暗自不平。 传音楼几位师姐听了都默默地翻了个白眼,这小师弟向来喜欢胡言乱语。却不知道这位三生殿殿主是否会在意这些,若是惹恼了三生殿,对传音楼和九道盟都不是好事,于是她们也不免有些担心。 南风正待张口解释,却见步虚声笑了。 步虚声一笑,那份距离感立时便消散了,就像是世外仙山上燃起了袅袅炊烟,她终于有了人味儿。 “那不如你给我带路吧。不过......你是?” 希音也没想到她不恼也不羞,轻咳一声,行了一个妖界的礼。 “传音楼希音。”他摩挲着扇子,斟酌道:“不是在下不想给殿主带路,只是这是九道盟的地界,在下也不知道路啊。” 步虚声又浅浅一笑,淡然道:“那你便让开。” 说罢看向先前带路的杂役,“我们走吧。” 传音楼众人还从未见过希音如此吃瘪,都笑了。众人也都当这只是一个小插曲,继续向前走了。 南风转头,看见希音还愣怔在原地。 “今天可算是见到不吃你那套的人了。亏得这位神秘的殿主,才好让你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走吧小师弟。”说到后面分明就是在笑。 希音轻摇着扇子,慢慢跟上南风。他瞧着最前方那抹素白色身影,眼眸中掠过一丝探究与兴奋。 不吃他这一套么?那就拭目以待吧...... *** 昭华殿内,九道盟的盟主燕知平和众议事长老都神色凝重。 “问过那位了?”燕知平看见匆匆赶来随侍问道。 “问、问过了。那位说步虚声确实是三生殿殿主。那位还说,若是她提出什么要求,只要不是有悖人伦,尽可随她去。” 众人听到回答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燕知平哈哈一笑,欣然道:“既然如此,诸位长老也可放心了。不如我们现在将这位三生殿殿主请进来详谈如何?” 步虚声踏进昭华殿时便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试探的、防备的、好奇的。 没有熟悉的气息,也没有认识的人,她想。 她听了嬷嬷的话,离开三生殿来参加三界大比,本以为能在这里找到一些记忆或者弄清自己的身世,现在看来这里也没有答案。 她在燕知平面前站定,还未开口,诸位议事长老却都起身向她行礼:“见过殿主。” 九道盟由盟主领导,其下有十余位议事长老,再往下是执事堂,负责日常事务和与诸派的联系,最后便是九道盟的护法和护卫们。 九道盟的盟主由众门派推选担任,议事长老也多是各门派德高望重的人物担任。 如此说来,其实九道盟并非九派的统领者,实际上更像是九派一个共同的议事处,是交流的枢纽所在。 因此九道盟盟主与九派掌门是一个地位,步虚声作为隐世多年的三生殿殿主,倒也受得起众长老的礼。 燕知平正思忖着该如何反应,按理说他与步虚声算是同地位,不需要行礼。但三生殿与九道盟关系一直不密切,多年来基本是没有交流,也无人知道三生殿内部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犹豫着是该客气一点还是热络一点,可看这殿主模样颇为年轻,实在是看不明白。 步虚声在三生殿的五年里最喜欢的就是看古籍和话本,因此关于三界如今的形势与世俗礼数也了解不少,见此景立刻就想明白了。 不过从前嬷嬷同她说过,三界任何人的礼数她都受得起,至于她要给谁行礼那就全凭她心意,虽然嬷嬷也没说起过原因。 < p>于是她也不急着止住他们的动作,只是也没让他们把礼数做全了。 所以眼见着众人问候完,她淡淡开口:“诸位不必这般客气,我虽是殿主却是晚辈,以后就免了这些礼数罢。” 这话说的奇怪但又没说错,她既承认了自己是晚辈,却又没自降身份,而且将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有几位长老心中不免冷笑,心想这三生殿多年隐世不出,没想到年纪轻轻的殿主也是个不好惹的。 燕知平见殿内暗流涌动,哈哈一笑,大声道: “说得对,咱们九道盟与九派本就是一家人,不讲这些虚礼,不讲!” 他见步虚声神色无异,又接着道:“我方才听通传的人说你是来参加三界大比的?这——殿主,我们还从未有过九派掌门参加大比的先例啊…你既然来了九道盟,不如以后就同我们共同商议如何诛灭魔族,何必去参加大比呢。” 步虚声摇摇头,“我对制定计划向来没什么兴趣,也不擅长做这些。我失了记忆,但看样貌年纪应与你们那些弟子一般大,想来当上三生殿殿主是有其他原因,如此他们也不算吃亏。不过我的确是有一个要求——”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看向燕知平。燕知平正在思考她所说的话,暂时没做什么反应。 步虚声抿了一口茶,接着说:“我知道此次来参加大比的有几十人,你们会分三阶段进行对决。第一个阶段各界内部的比赛我没兴趣,也算是给我三生殿一个面子,我占一个仙界的名额,直接参加第二阶段的比试。” 燕知平显然仍在犹豫,步虚声站起身来。 “无妨,燕盟主与诸位长老仔细考虑着便是。” 说罢她就径直走了。 就当她快要踏出殿门时,一道凛冽的掌风从她左侧劈来,几乎是同时,一个飞虎爪也从她右侧飞来。 燕知平大惊,正想出手制止,没想到下一秒步虚声左右两侧的攻击就这样停滞在了半空。 步虚声转身,只见她面前悬浮着一个酷似树形的连枝青铜灯,灯柱伸展的枝干连接着九盏灯架,每盏灯都正燃着似暗似明、影影绰绰的烛光。 她嘴唇微张,好似要说话却犹豫了一下。 方才出手的两位长老忙道:“是我们失礼了,还请殿主莫怪。” 她淡淡地瞥了一眼两人,开口道:“无碍。不过两位下次想要试探晚辈不妨直说。如此行径,确实失礼。” 说罢她转身走出了昭华殿,两位长老只得忍下。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过了一会儿,另外一位长老开口问道:“孟老、林老,这、这可是九枝灯啊?” 林老叹口气,道:“正是九枝灯......若不是我二人及时开口,一旦她动了要伤我们的念头,恐怕几盏灯灭,也够我二人缓一阵子了——看来这步虚声真是三生殿的人,这千年来除了三生殿,还从未听过哪家用九枝灯的。” 燕知平听后思索了片刻,沉吟道:“既如此,方才她的要求我们答应了就是。等初选过后仙君来了,我们再做打算。” 对于昭华殿外的人来说,殿内的暗潮汹涌他们都一无所知。他们在试炼场等了一个时辰后,这届三界大比便开始了。 4. 偷听 三界大比十年举办一次,在场的许多弟子都没有参加过。许多年纪较小的十分激动,不停地四处张望。 如之前几届一般,燕知平出来勉励一番后生,告诫大家谨记三界形势,牢记诛魔使命。说的都是老生常谈的话,但这些年轻人不少还是听得十分认真。 虽说三界大比十年一次,对于仙、妖的寿命和部分少年天才的人族来说都不算长,但实际上许多人十年内都死在了魔族手下。 可以说,被宗门送来参加大比,都是宗门内的佼佼者。即使没有入选天地玄黄四支诛魔队,有些自发成立了诛魔队,有些跟随师门或是独自一人,都朝着诛魔族卫苍生的梦想前进。 但魔族修炼方式有违天道,修炼速度也极其快,行事更是狠辣。许多年轻的修士们,本就怀着此后十年必死的决心来参加大比。 然后就是执事堂宣布比赛规则。为着纪念第一支诛魔队,所以天地玄黄四支每支队伍六人,三界各两人。故而第一阶段三界内部进行比试后共选二十四人进入第二阶段的比试,其中三界各出线八人。只是今年—— “想来诸位刚刚都有听到些风声,三生殿殿主此次也将参加大比,因此有点小改变——三生殿步虚声将直接占一个出线名额,仙界共争七个名额,三生殿会直接参加第二阶段比试。” 这话一出,底下的人都开始交头接耳,互通情报。 “这三生殿凭什么直接占一个名额,这叫什么公平?” “你要这样说,三生殿几百年才来参加一次,平日里人、妖二界都是三派争八个名额,仙界却一直是他通天塔和问灵宫争八个名额,一直都不公平呢......” “这殿主来参加弟子们的比试,不是欺负人吗?” “可我刚刚在山门看到那个殿主了,长得可年轻…漂亮了,想来应该是另有隐情才当上殿主的。” 燕知平见下面情势不妙,站出来大声咳了两声。 “咳咳......诸位不必担心,方才我和众长老已验过了,步虚声殿主年龄确实与诸位差不多大,至于占一个出线名额,既是因为三生殿提出的请求,也是因为她确实有这个实力。” 希音听了这话心里觉得好笑。 燕知平说是因为三生殿的请求,但就刚刚他与步虚声在山门的交锋来看,断不可能是她先低头。 此时大家都按门派分别站好位置,希音所在的传音楼在试炼场右侧,而仙界三派则在左侧。 他扭头想找步虚声,所幸三生殿只有步虚声一人来参加大比,十分惹眼,他很快就看见了她。 只见步虚声似是毫不在意,仍是静静站在那儿,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希音觉得越发有趣,眯着眼探究地看着她。步虚声却突然转头,眼睛就这样直直地盯着希音,吓了他一跳。 步虚声看见他这个反应似乎笑了一下,然后就转过头去不再看他了。 “发什么愣呢你?准备着吧,刚已经说开始了,咱们该去比试了。”南风见希音低着头,皱眉道。 希音正盘算着若是有人站这么远看自己,自己能不能注意到,心中也更好奇这个三生殿殿主的背景了。 “啊!南风师姐你干嘛打我?走吧走吧我听见你说的话啦!” 比试开始时,燕知平那边请步虚声去盟主和长老们待着的观赛台旁观,步虚声以太无聊为由回绝了,这一天便待在厢房里看话本没出去过了。 九道盟对各宗门带多少人来参加大比并没有要求,各派便也根据宗门弟子资质以及宗门自己的安排带了不同人数来。 除了只有一人的三生殿外,御剑司带了十人来,人数最多,万镜阁带的人最少,只有五人。最后各门派总计六十人,第一阶段后共二十四人出线。 因此大比要求一刻钟内决出胜负,若未能决出则算平局,双方各积一分,若能决出胜负,则胜者积两分,败者不积分。 经过一天的比试,终于根据积分决出了二十三人,再加上步虚声,共二十四人,参与第二天的第二阶段比试。 夜里希音睡不着,便想着出来赏赏月亮,没想到刚走出传音楼众人休息的院子就碰上了有趣的乐子。 他悄悄藏在假山后面,只看见三男一女在那里吵吵闹闹地说话。 “嗯,大师姐?嗯,南之木,还有白日站在他旁边那个大个子......咦?还有个不认识的小子,怎得穿的这么周正…修行人士也学那凡人一般束发戴冠做甚?应该就是那假正经的千秋堂门下的弟子了。” 他想仔细听一下他们在说什么,只听得什么“南师弟”“天气”“比试”“官师弟”。大家都是自己说自己的,七嘴八舌吵得他头都疼了。 他叹了一口气,心想还是放弃这个搞不清状况的乐子,正准备转身离开。 忽然一声轻响。 “谁!”他抬手,手中扇子里的暗器已经蓄势待发。 一个稚嫩的声音冒了出来:“欸?等等等等等等!我不是坏人!我是寻花舫的弟子!” 说着,一个女孩子从另一座假山后面探出头来。 说话的女孩子看着不过人界十五六岁大,不过既是出身寻花舫,那便是妖,应该是个几十岁的小妖而已。 她扎着两个丸子头,穿得是五颜六色奇形怪状,希音一向喜欢研究时兴发型服饰,看见她的搭配更头疼了。 那女孩子小心翼翼地走出来,看见他后眼睛一亮。 “哇这位师兄你长得好生漂亮,和我的师姐们一样漂亮!” 希音听后笑了,拿扇子敲了敲她的脑袋:“你叫什么名儿?这么晚了不睡觉出来干嘛。” 那女孩子捂着脑袋,吃痛道:“疼疼疼......我叫杏桃花。我饿了出来找吃的,回来时看见他们几个就、就偷听了一会儿......不过——师兄你不也在偷听嘛!” 希音轻咳一声,“我那是以为出了什么事......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那女的是我大师姐,蓝衣服的是南之木,这俩我认识,另外两个谁啊?” 杏桃花嘿嘿一笑,“那你可就问对人了!我在这里听了可久了。是这样的,最开始是南师兄和大个子,”话还没说完她瘪了瘪嘴。 “就是通天塔大弟子贺雪臣。他们两人在聊天,聊些魔族什么的我也听不懂。然后大姐姐就来了,大姐姐说——” 她学着江浸月的神态,看着甚是好笑。 “‘南师弟,我、我是传音楼的江浸月,几年前我们曾见过的,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南师兄应是记不起来了,所以大姐姐看着很是难过,南师兄只好磕磕绊绊地解释。这个时候那个黑衣服的就来了,黑衣服的看见南师兄可激动了,大喊道‘南之木,你我现在就比试一场!’那人好像是千秋堂的官浔,南师兄叫他官浔师弟来着。官浔认为明日他二人不一定能对上,不如现在就比试一场。大个子就劝他莫要冲动,大比期间不允许私斗的。” 她停下歇了口气,一边演一边说看起来把她累得够呛。 “然后师兄你就来啦!现在的情况就是大姐姐一边难过一边让南师兄天冷注意加衣,官浔非要和南师兄打一场,大个子拉住官浔不让他们私斗,南师兄左边是大姐姐,右边是官浔,正不知道怎么办呢!” 她一口气说完,把希音都看傻了片刻。 “哦、哦,我知道了,师、师妹你先歇歇吧......” 他转头,看那四人已经走了,想来是他听的太认真,都没注意。 杏桃花叹口气,摸了摸肚子,“给我都讲饿了......我刚刚在小厨房偷了几块柿子糕,师兄你要吗?” 说罢她拍了拍腰间系着的彩丝绕香囊,变出两块柿子糕来。 希音笑着摇了摇头,眼神却看着那个彩丝绕香囊。 原来是这个小姑娘。 白天就听说妖界比试里有一个寻花舫小妖奇葩得很,寻花舫善用媚术毒术,她却一个都不用。每次就拍拍腰间的彩色香囊,变出一堆玩意儿来,有什么用什么,说是变出一把大刀来差点把自己砍伤。 “对了师兄,你还没说你是哪个门派的,叫什么名字呢?”她一边嚼着柿子糕,一边口齿不清地问道。 “我是传音楼的,叫希音。” “传音楼?啊......原来你是妖神族的啊。” 他听出她语气里的失望,警觉道:“怎么了吗?” 杏桃花擦擦嘴,回答道:“也没什么,我看你穿得——像只花孔雀哈哈!我以为你是孔雀妖呢,没想到是妖神族一脉。” 希音一愣,大笑起来。 “那我以后再见到你就叫你花孔雀师兄好不好?我这人记性不好,记不住名字的嘿嘿......” 希音点点头,无奈道:“你随意就好了。” 眼前的杏桃花想来仍是肚饿,瘪着嘴摸了摸肚子。 希音瞧着已经入夜了,拿扇子轻拍了下杏桃花告别。 “好啦,我要回去了,你也早点睡吧,祝你明天比试顺利——” “如果你不会遇上我的话。” 5. 大比开始 第二天一早,试炼场就挤满了人。第二阶段的比试虽然不允许普通人旁观了,但昨日落败的九派弟子还是可以留下来观战的。 眼见着盟主和长老都已落座,今日要比试的二十四人也都到了。 “师姐,我有一个问题。”千秋堂的小师弟云满溪扯了扯旁边官月潋的衣袖。 他年纪尚小,此次大比只是来见见世面的,昨日早早地便被淘汰了。 “这二十四个人虽然是三界各八人,但后面的比试都是三界随机比试,怎么能保证最后天地玄黄四支诛魔队都是三界各两人呢?” 官月潋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 其实这也并非她的问题。 千秋堂最初成立便是为了训练送去的勋贵子弟,经过千年演变,朝代几经更迭,千秋堂虽然仍旧存在,但因为皇权变更,所以核心成员一直在变动。 如今的大晏,建国不过数百年,根基尚浅,许多文籍也在战乱中流失,所以他们知道的并不多。 旁边听见他们二人对话的四方馆弟子千面仁笑道:“你当九道盟的掌权人都是傻子呀?呐——” 他朝台上一个慈眉善目、笑呵呵摸着胡子的老头努了努嘴,“知道那位是谁吗——那可是仙君天算子。古话不是说‘人算不如天算’嘛,这凡事都在他老人家的推演之中呢。所以后面两个阶段的比试,其实都在九道盟的安排之中。” 台上,燕知平看见步虚声到了,示意随从指给天算子看。 “仙君,那位便是三生殿的殿主步虚声。” 天算子笑着点点头,看向步虚声,不动声色地开始探查她。 没想到步虚声却看了过来。天算子看着她的样子,心中觉得奇怪,总觉得她有些熟悉,但的确是没有见过。 “仙君,可有看出什么古怪?”燕知平见天算子半晌没有说话,不禁问道。 “老夫在她身上看不到任何东西,古怪是古怪得很呐。” 他顿了一顿,“可去问过那位了?他怎么说?” “问过了,他说步虚声的确是三生殿殿主,还交代九道盟尽量满足她的要求。” “嗯…他既然这样说了,那便不会有什么问题。哈哈哈知平呐,你也莫要忧心。等大比结束,老夫去找他聊聊就是了。” “是。”燕知平沉下心来。 “诶诶开始了开始了!”台下声音逐渐大起来,众人好奇地看哪两个人是第一场的比试者。 “贺雪臣!是贺雪臣。” 云满溪见周围的人都在吹捧贺雪臣,“哼”了一声道:“有什么了不起,我大师兄也很厉害的好吗?” 千面仁看了一眼站在比试台另一端的官临淮,叹了口气道: “云师弟,不是我泼你冷水。通天塔的大弟子贺雪臣那是声名在外,以他的实力是一定会进天阶诛魔队的。我知道你们大师兄那也是人中龙凤,若是对上其他人倒还好说,但遇上贺雪臣怕是难咯......” 最终,的确如千面仁所料,贺雪臣胜出。 接下来第二场是万镜阁褚方知对传音楼南风,褚方知胜。 第三场是问灵宫惜云对寻花舫扶桑,惜云胜。 第四场比试者刚上场,台下的观众便开始窃窃私语。 千面仁看着站在他们这一侧的御剑司弟子苍官,心中奇怪。微微探头看向对侧,看清后脸色微变。 “云师弟,这位可是大晏的皇七子官浔?” 云满溪点点头,神色也带了几分恭敬。 “虽然千秋堂内大家都以同门师兄弟自居,但浔师兄他毕竟是千年来唯一一个送进千秋堂的皇子,到底与我们不同…” “我说你们大晏也是奇怪,放着好端端的皇子不要,偏要送来修炼。我还听说这位可是与太子一母同胞的兄弟呢......” 说完看云满溪和官月潋都不像是愿意与他攀谈此事的样子,便也不再说了,专心观赛。 比赛一开始,苍官便拔剑刺向官浔。那剑的速度极快,常人根本无法闪避。 “好快!”官月潋震惊道。 千面仁点头,“据我所知,御剑司年轻一辈里,只有苍官主修快剑。我们四方馆善暗器和刺杀,主练的也是速度,但他这剑的速度怕是只有我们大师兄百晓生能应付。” 在旁的众人听见此话也不免为官浔捏一把汗。 只见台上官浔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无名指和小指收拢于掌心,其余三指笔直伸出。随后他从前方抬起右手,朗声道:“起。” 在他身前出现一个比平常印玺大上许多的白玉印玺。 眼见着苍官的剑就要到面前了,官浔右手落下,喝了一声“印”。 只见地面作纸,被印下“千秋万代”四个篆字。 印一落下,周遭都猛地一震,苍官还未能近身,便直接被威压弹下台了。 “这、这是何物?” “千秋堂不是用法阵的吗?这印玺是哪来的?” 四周众人一时炸开了锅一般七嘴八舌道。 千面仁沉思片刻,问道:“我曾在四方馆一本藏书中读到过,说是大晏的高祖征战时意外得到一物,名叫乾坤印,传闻是神器——这可是那乾坤印?” 官月潋点点头:“不错,这是陛下御赐的乾坤印,当年随浔师弟一起来的千秋堂,也只有浔师弟能用此物。” “怪不得如此轻易就能击败苍官…想来也是苍官运气不好。第一阶段比试有把握出线的人大多赢了比试后就回房修炼了,剩下一些普通人也看不出什么门道,看个热闹罢了。他若是昨日留下来看了官浔的比试,今日也不至于轻敌大意。” 传音楼弟子这边,希音垂眸低笑,南风瞥他一眼。 希音笑道:“这小子的攻击方式也忒装了点。” 江浸月冷笑道:“你还好意思说他呢?若是大家见了你希音的出招,怕是觉得比那洛京城的花魁跳舞还有意思。” 希音耸耸肩,也不反驳。 官浔见苍官已下台,点点头,便转身下台,只是路过台下观战的南之木时脚步停住。 “如何,南之木,你要不要和我比一场?”他声音不大,却说得很认真。 南之木笑着摇了摇头,“官浔师弟,若后面的比试我们真的碰不上了,只要你能进天阶诛魔队,想要与我比试多少场都可以。” 官浔“哼”了一声,“那你就等着瞧吧。” 第四场比试,官浔胜。 第五场比试是问灵宫何悲对御剑司南星,南星胜。 第六场比试是四方馆百晓生对通天塔秋剪水,百晓生胜。 “听说问灵宫今年出线了四人?看来宫主教导有方啊。”林长老看着台上的人笑着对孟长老说。 孟长老笑着回道:“运气罢了。” 他看了看正在上台的问灵宫弟子,又道:“林老不妨看看,问灵宫这个弟子是素月仙君送进来的。我两年前见过一面,有趣得很呐…” 众长老一听,便对台上这个弟子产生了兴趣。 看见登台的女子,南之木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喜。 “是她 ......” 贺雪臣不知道什么时候闪到他身旁来了,玩笑道:“南师弟这下可见到想见之人了。” 南之木脸色一红,正经道:“贺师兄休要胡说,我是有些担心这位师妹......” 他转头看向试炼台的另一端,“江离他与主修快剑的苍官和主修剑阵的南星不同。他将灵力转化为剑气,凝聚了灵力的剑气可轻松破各门派的防御。我担心…咳,总之江离不是那么好赢的。” 贺雪臣沉吟道:“这问灵宫在战斗中本就主要负责治疗辅助,九道盟特意规定大比中若对手是问灵宫,则一刻钟内破开其防御为胜出,反之则失败。你这江离师弟的剑专破防御,问灵宫这位师妹可能要输咯......” 三界的礼数各不相同,台上江离右手握拳抵在左掌上,行了一个人界修士的见面礼,朗声道:“御剑司,江离。” 问灵宫这位弟子左右手手心面向自己交叉相叠,也行了一个仙界的见面礼。 “问灵宫,方喜忧。” “原来她叫方喜忧…”南之木喃喃道。 贺雪臣看他这样,偷偷地笑了好一会儿,心道追求者众多的南师弟不曾想竟然栽在这方师妹手上了。 台上比试已经开始了,江离这边已经开始凝聚剑气,却见方喜忧并没有用灵力施展屏障防御,心下疑惑。 其他人也在疑惑,不知道方喜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搞什么…难道方师妹打算直接放弃了?”贺雪臣疑惑道。 “不对。”南之木看着方喜忧,后者仍是一张冷脸,就这样站在台上一动不动。 “什么不对?”贺雪臣问。 “灵力不对。贺师兄,你仔细感受一下——” “问灵宫的传灵术是吸收天地灵力转化为人的灵力。他们怕此法有违天道,所以只用于治疗和生成屏障进行防御,前者为他人所用,讲的是转化,后者会将灵力又归还于天地,讲的是克制。这两种无论哪种,都吸收的是天地灵力,故而施展时能感觉周遭灵力流动,可现在没有。” 贺雪臣感受了一下,发现确实如南之木所说。 他摇摇头,“哎,那不果真如我所说,方师妹是打算放弃,都不施展传灵术了。” 南之木摇头。 过了一会儿,南之木一怔,严肃道:“不对!贺师兄你感受到了吗?我们的灵力,正在被牵引。” 贺雪臣大惊,而众人也发现了台上的异常。 只见江离不知怎么凝聚剑气越来越吃力,剑气甚至隐隐有收回之势。他咬着牙坚持了一会儿后口中吐出一口鲜血,剑气的蓄力已然打断。 江离身子一斜,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 “你对我做了什么?我怎么会凝聚不了剑气!” 此时台下也有人如南之木般反应过来,大喊道:“邪术!这是邪术!这女的是魔族!” 台下众人已是议论纷纷。 林长老在上面看试炼台的情况,正待出手,孟长老伸出手拦着他:“林老,不急。” 林长老扭头一看,燕知平坐在位置上,神色凝重,而天算子仍然摸着他的胡须笑眯眯的。 而台下情绪则要激动得多。方才魔族一言一出,众人顿时骚动起来,纷纷操家伙准备当场诛杀魔族。有冲动的人已经一掌朝方喜忧劈去—— 方喜忧不知怎的口中也吐出一口鲜血,似是支撑不住一般,身子摇摇欲坠。 眼见着那人快将那掌劈下了,众人只觉一阵寒光掠过,便见一把剑立在了方喜忧面前。 6. 比试继续 那剑落下的威力将来人硬生生震开了。 南之木右手及时揽住了快要倒下的方喜忧,左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作防御状。 “诸位,眼下形势未明,先别急着妄下结论。” “南之木,你此刻可是要包庇魔族?”有人大声质问道。 “胡说!这些年南师弟杀了多少魔族大家是有目共睹,你休要把脏水泼到南师弟身上。” 江浸月立刻跳了出来,一边大声反驳,一边神色复杂地看了南之木和方喜忧一眼。 “你为什么信我?”方喜忧缓了片刻,恢复了一些。 “我也不知道......大抵是我一见到方师妹,便觉得亲切吧。”南之木温和地笑了笑,宽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臂。 台下众人仍是准备随时群起而攻的样子。 孟长老见状站起来,朝台下朗声道:“肃静!” 他虽是正常说话,但用了灵力,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方丫头,缓过来了就起来自己说罢。” 方喜忧在南之木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到因灵力耗尽一直半跪在地上的江离面前。 “你、你还要做什么?大师兄你怎么也......” 方喜忧向他行了一个礼,一边施法一边道:“江离师弟,方才多有得罪,对不住了。” “你!”江离一顿,感觉自己的灵力慢慢在恢复。 “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 方喜忧站起来,对着台下众人道:“诸位,我并非魔族,只是传灵术的施展方式与其他弟子有些不同。方才我迫不得已才吸收了江离师弟的灵力——” 她回头略带歉意地看了南之木一眼,“和一些人的灵力。此法有违天道,我使用亦会有极大的损伤。不过方才我已将灵力归还了,请诸位放心。” “这......孟老,你们的传灵术还能这样?”林长老听完后震惊问道。 孟长老摇摇头道:“这方丫头刚来时天赋差得很,尽把自己的灵力传出去了,后面可能悟出了什么,倒变成能吸收旁人的灵力了。只不过抢夺他人灵力是魔族行径,有违天道。纵然最后她会将灵力归还,但她自己也会受损伤,所以她倒也不常用这招。想来是这个江小子的招数她没办法以常理应对,才行此险招。” “话虽这样说,但方喜忧的情况还需我们多加照看。问灵宫的传灵术本就容易引弟子入魔,她使用这古怪的传灵术更是容易堕魔。”燕知平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她嘛,关注着便是了,不需要太担心。你们需要担心的,怕是另有其人啊......” 天算子说完,便阖上眼闭目养神,不再言语了。 方才的第七场比试对于大家来说终究只是个插曲,于是众人在稍作休整后又开始了第八场比试。 “哦,是她?”希音看着蹦蹦跳跳上台的小女孩,来了兴趣。 “你认识?”南风问。 “是寻花舫那个小弟子吧?”江浸月皱着眉道。 “昨日竹里就是输给了她。” “竟然是她——竹里的箫声她竟然能免疫?”南风惊讶道。 “这小妖不过是仗着有师门准备的储物法器而已,那储物法器里恰好有一顶灵光罩可以免疫箫声。她可没有什么真才实学。”江浸月不屑地冷哼一声。 “大师姐,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希音勾勾嘴角,慢悠悠地摇着扇子。 “哦?那就看看她今日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江浸月看着杏桃花的对手道。 “贺师兄,这位是你的师弟云初霁?”南之木看着一反常态不说话的贺雪臣问道。 “那位师妹是何人物?贺师兄这是在担心云师弟?” 贺雪臣摇摇头道:“南师弟,记得我给你提过的小妹吗?就是她。” 南之木心中有些惊讶。之前听贺雪臣说他的小妹一定会进天阶诛魔队,以为是与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师妹。却没想到亲眼见到这位师妹,看起来只是一个小女孩的模样。 “看来贺师兄的小妹也是天赋极佳啊,不过我听闻云师弟也是通天塔的佼佼者。依贺师兄所见,他二人谁会得胜呢?” 贺雪臣支支吾吾道:“南师弟,且看,且看......” 台上杏桃花站好行了个礼,还未等云初霁开口,她便一股脑讲道:“云师兄,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但是一会儿你下手能不能轻点,我特别怕疼!你看着打打就行了,求你了云师兄......” 此言一出,台下众人都是哭笑不得。可下一秒—— “我认输。”云初霁说完,就自顾自地下台了。 “什么!” “什么意思?这不是打假赛嘛!” “胡闹!”林长老怒道。 燕知平示意他坐下,沉声道:“九道盟也没有规定比试前不可认输。” 台上杏桃花和司判都傻眼了,司判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判胜负,看向坐在观赛台的燕知平。 “知平,不碍事。”天算子睁开眼,看向杏桃花,“随她去。” 于是第八场比试最终判杏桃花胜出。 “贺师兄,你早知道这个结果。”南之木沉声道。 贺雪臣欲言又止,想起了昨晚去找云初霁的情形—— 他知道对决名单后立刻就去找云初霁了,却在他的房间外踌躇了半晌没有进去。 “大师兄,我听见你在外面了。” 贺雪臣听见后,心一横打开了房门。 “师弟,我来找你是有个不情之请......” 云初霁见他支支吾吾,笑道:“大师兄但说无妨。” “明日你比试的对手是杏桃花......嗯......嗯......” “就是你天天提的桃花妹妹?”云初霁笑着给他倒了一杯茶。 “是......我是想请你......嗯......明日的比赛能否认输?我答应她会尽力让她进天阶诛魔队的。但、但......” “好。” “你若是不愿意,我——什么?” “我说好。”云初霁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在哪支诛魔队于我而言都没有区别。我以除魔卫道为己任,这些本就是身外之物。况且,大师兄帮了我这么多次,我帮大师兄一次也没什么。” 贺雪臣回神,听见南之木的声音。 “贺师兄这次可以帮她,那明日的比试呢?明日是现场宣布名单,贺师兄又能如何帮她?” 贺雪臣正待开口,却听见司判宣布开始下一场比试。 “南之木!是南之木!” “南师兄好帅啊啊啊啊!” “让开让开!我都看不到南师兄了!” 千秋堂弟子这边,云满溪听到此起彼伏的声音,问道: “千面仁师兄,这南师兄我也是听说过的,却从未亲眼瞧过,他真有那么厉害吗?” 千面仁看着南之木,眼神中也带了一丝崇拜。 “那当然了,大家都猜测南师兄就是下一任盟主呢!且看着吧,虽然对手是传音楼的二弟子桐君,但应当会赢得很轻松。” 云满溪点点头,转头看见站在身旁的官浔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南之木的动态。 “桐君,量力而行。”江浸月有些担忧地叮嘱道。 “大师姐,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桐君点点头,转身上台去了。 南之木已经上台了,见桐君上来,温和地见礼。 “南师兄,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但我桐君从来不认输。我会尽全力,也请南师兄让我知道我们之间真正的差距。” 南之木点点头,朗声道:“好。” 话音刚落,桐君面前便出现了一把古琴。只见她手指一拨,琴声便像气流一般朝南之木攻来。 南之木右手从背后取出镂月剑,向桐君的方向劈去,而镂月竟直接就破开了琴音形成的攻势。 几乎是同时,南之木左手拔出腰间的裁云剑,脚尖一点,轻身跃起。 众人只看到寒光一闪,下一秒裁云便指在了桐君身前的琴上。 方才抛出的镂月此时也落在了桐君左脚边七八寸的位置,剑身扎入台中形成的余威将桐君震得后退几步。 “师妹,承让了。”南之木收起裁云镂月,温 声道。 桐君缓过神来,垂眸道:“传音楼中只有楼主的琴能胜过我,我本以为尚有一战之力......是我输了。” 台下的江浸月叹了口气,“桐君性格要强,这次怕是对她打击不小,回来后你们也要多宽慰......” 她扭头一看,素日里总是懒散站着的希音不知道何时站直了身子,摩挲着扇子,眼神甚至有些微微放光。 “南之木......有些意思。若是明日是我同他比就好了。” 江浸月一巴掌拍过去,“你几斤几两心里没数吗?下一场就是你了,还不好生准备着。” 希音笑着认错,又恢复了懒洋洋的模样。 江浸月看着他,心中也有些疑虑。她这小师弟极少出手,出手也多少有所保留。传音楼众弟子平日里总是笑希音的招式花里胡哨,但到底他的实力如何,恐怕只有楼主才清楚。 再说千秋堂弟子这边,云满溪目瞪口呆地看完了全程,惊讶道:“好、好强!” 官浔点头道:“是很强,不过我会打败他的。” 观赛台上诸位长老和燕知平都满意地点了点头,商量着之后对南之木的安排。 没人看到天算子神色有些凝重,半晌他咳嗽了两声,叹了口气道:“也罢......” 接下来的第十场比试轮到希音。 观赛的众人看见希音也是议论纷纭,不同于对南之木的赞美,希音这边就是意见不一了。 有的人看见他的浮夸做派便暗自唾弃。 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希音得罪过,此时正在低声臭骂。 有些女子......和男子仍旧被希音的样貌震惊,还有些人并不认识他,正在着急询问四周这是谁。 希音可不在意这些。他依旧是笑眼弯弯,嘴角一勾,认识的不认识的他都通通打一遍招呼。 观赛台上不少长老看见他这副模样都是冷哼一声。燕知平性子随和,看见此情此景只是扶额,哭笑不得。 天算子来了兴趣,坐直了身子,对燕知平说道:“这白毛小子有些意思,我很喜欢呐!” 此时正在笑眯眯地听着不知道哪派女弟子恶狠狠怨怼的希音回过头来,看着观赛台上的天算子,大声喊道:“你这白毛老儿也有些意思,我也很喜欢!” 众人循着他的目光看到观赛台上的天算子笑着点点头,俱是大惊,心道这厮怎这般没规矩。 贺雪臣饶有兴味地看着希音,问道:“南师弟,这希音的对手可是四方馆的二弟子墨知白,听说墨知白的绳镖招式狠辣,速度也极快。依你看,他二人谁会获胜?” “希音。”南之木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哦?南师弟为何如此笃定?”贺雪臣不解。 “其一,希音走路的方式。” 贺雪臣朝希音看去,只见他走路是松松垮垮,不成体统。 “走路的方式?” 南之木点点头道:“正是。表面上看他走路像是脚步虚浮,十分松散,但你仔细看的话,他行走时步伐轻盈、如履云雾,想必他轻功极好。” 贺雪臣恍然大悟,又接着问道:“那其二呢?” “其二是他的心境。你看他行事但凭心意,面对他人辱骂也不羞不恼,这种人要不就是厚颜无耻——要不就是因为凡事皆在掌控之中,由诸多成功堆砌起来的强者心态。” 南之木说罢笑着摇摇头,低声道:“但我猜,他怕是两者都占。” 贺雪臣正欲开口,却见台上的希音转过头来,冲他们笑着眨了眨眼睛。 “好耳力!”南之木赞道。 “我猜方才定是仙君与盟主说了什么,希音师弟才说出那番话。观赛台离这里差不多有十丈,且高于比试台,而且此时人声嘈杂,他却能听得一清二楚。这就是其三。”他接着说道。 此时台上墨知白大声道:“你还有心思走神!” 希音轻摇着扇子,耸了耸肩。 “墨师兄,你火气这么大是干什么?” 墨知白咬牙道:“希音,我今日便替我的小师妹报仇!” 希音挠挠头,疑惑道:“你小师妹是谁?” 7. 碾压 墨知白眼神陡然一厉,怒道:“你真是好生不要脸!一年前你来我四方馆,引得我小师妹魂不守舍,我小师妹鼓起勇气向你表明心意,你却当着众人面折辱她!” 希音像是认真思考了片刻,恍然道:“哦,是她呀!” “墨师兄你这人好不讲理。那次我明明说的是‘我这人差劲得很,师妹你喜欢一只猴子都比喜欢我好’——她却哭了起来,还扯着我的袖子不放手,真是可惜了我那一匹上好的浮光锦啊......” 他眼睛一眯,笑道: “墨师兄,你莫不是喜欢你那小师妹吧?如此我不正好帮了你的忙,你不感谢我,偏偏还骂我......” 墨知白的脸一下又红又白,眼见着就要发怒。 燕知平站起身来,佯装咳了一声,朗声道:“这是三界大比,你们二人的事自己私下解决。” 台上一直站着看热闹的司判回过神来,忙道:“比试开始——” 希音却左顾右盼,观望着四周。 墨知白怒喝道:“你别欺人太甚!” 只见他借着腕劲一抖,一线乌光在空中出现,直取希音咽喉。 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墨知白出招如此狠辣。旁观的贺雪臣和南之木都不免攥紧了拳头,暗自为希音担心。 只听得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绳镖竟打在了希音手中扇子的扇骨上。 再看希音,甚至闭着眼睛笑吟吟的。 墨知白手腕翻转,镖头凌空变向,划出一道弧线,再次向希音逼去。 希音仍然是闭着眼,手腕向下一压,又挡住了绳镖的攻势。 此后墨知白数次向希音攻去,绳镖如同长蛇一般在空中游走,发出尖厉的破空声。 而每一次攻击都被希音用扇子挡住了,从始至终他都是闭着眼,站在原地一步未动。 墨知白见奈何不了希音,心中有些着急,便五指轮转收回绳镖。长绳如灵蛇归洞,镖头‘啪’地一声落回掌心。 此时场上一片寂静,众人都在等待他下一步的动作,只有希音不慌不忙地扇着扇子。 希音笑语盈盈,“怎么?墨师兄这是没力气了?” 墨知白“呸”了一声,暗骂道好不要脸。 希音又道:“墨师兄若是还有力气,便有什么招式都尽管使来,我等着呢。” 墨知白怒目圆睁,冷哼一声,“那你就试试这招!” 说罢他以低身位疾进,绳镖如长蛇潜行一般贴着地面疾蹿。 突然,他手腕一抖,绳镖瞬间发力甩出,镖头直噬希音脚踝。 有人低声惊呼:“不好!” 那绳镖却没刺中希音,他侧身一闪便堪堪躲过这一击。 但墨知白见状侧身旋转,绳镖也贴身缠绕。忽而一甩,绳镖随之直线疾射,再向希音攻去。 希音后退一步。 墨知白见有效,更是步步紧逼,招招狠辣,逼得希音向后退了好几步。 墨知白心中得意,将绳镖在手中快速抡动,形成耀眼弧光,他也顺势纵身跃起,镖头借势前冲。 此时希音只差一步便退到比试台下,众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绳镖以极快的速度飞来,正当众人觉得这招避无可避时,希音轻巧地向旁一闪。 随后,他伸出手,将扇子压在了绳镖的链子上,手腕轻轻翻转,竟让绳镖换了个方向,从墨知白手中飞出。 而墨知白来不及收力,直直地向试炼台边缘冲去。 希音惋惜道:“墨师兄,对不住了。” 随后扇子一合一转,用扇头轻轻一推,墨知白便冲出了台外。 众人甚至还没能反应过来。 司判反应过来,忙道: “传音楼希音胜——” 希音“唰”地一声打开扇子,笑呵呵地对四周说道:“承让、承让。” 台下墨知白捡回了绳镖,见希音的样子勃然大怒。 他突然将绳镖甩出,镖头如离弦之箭弹抖而出,直逼希音的后背。 这时比试已经结束,众人都放松了警惕,谁都没有料到墨知白会偷袭。 观赛台上燕知平和几位长老猛然站起。 而南之木也瞬时抽出镂月扔出,想与镖头擦中改变绳镖的攻击方向。 只听得“噌”的一声,先是镂月落在了地上,发出嗡鸣声。然后是清脆的一声,绳镖落在了地上。 只是方才希音站的位置现在空无一人。 众人转头,却看见希音已在比试台的另一边,正懒洋洋地走下台。 “好快的身法!”燕知平不禁赞道,“这样的速度怕是只有四方馆能与其一比了吧?” 林长老叹口气,摇摇头道:“这小妖天赋惊人。单论速度而言,四方馆已少有人能及了......” 天算子笑眯眯地听着,心中暗自盘算。 这浑小子,不愿意出手吗?那便看看明日你还出不出手...... 比试台这边,希音走到南之木面前,微微颔首。 “多谢南师兄出手相救。” 南之木笑着摇了摇头,“师弟不必客气,方才就算我不出手,你也不会被那绳镖击中。” 希音耸了耸肩,道:“那倒也确实,不过,还是多谢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转身离开,小声嘀咕道:“这下暴露了,看来明天是和南之木打不了咯。” 墨知白比试结束后偷袭对手,按理来说应当取消其明日的比赛资格和进入四支驱魔队的资格。 但在林长老和几位长老的求情下,只取消了明日玄黄分队角逐资格,墨知白只能成为黄阶诛魔队的一员。 不少人都对这个处罚结果不满意,但因为天算子也没有提出异议,倒也都不敢多说了。 传音楼这边,江浸月本来都打算找燕知平理论了。扭头一看希音像是没事人一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也懒得管他了。 眼见着议论渐渐平息,第九场比试也即将开始。 第九场比试是传音楼江浸月对问灵宫恨水。 如果说,南之木是当今三界九道最出名的男修士,那江浸月便是最出名的女修士。 数万年前曾有一蛇妖,名为玉京子,飞升成为妖神,她的后代便是妖神族。由于有着神的血脉,妖神族摆脱了妖的化形困扰,逐渐成为了妖界至尊。而传音楼因其秘法限制,只收妖神族做弟子。 传音楼的大弟子江浸月,生得十分美艳。而她为人大方洒脱,性格直率,所以也是追求者甚众。 江浸月的武器是琵琶,其攻击时对手犹如在水面浮沉,顷刻间便被封了灵力,只能任人宰割。 没有悬念的,江浸月胜出。 比试结束,江浸月笑着走到南之木面前,颇为得意地问道:“南师弟,方才我表现得如何?” 话一出,四周也是神色各异。 传音楼大弟子江浸月喜欢御剑司大弟子南之木这件事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但两人的爱慕者都众多。现在四周暗恋江浸月的、暗恋南之木的都在暗自较劲,也有部分人觉得两人郎才女貌甚是般配。 南之木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尴尬地笑了笑,客气道:“江师姐的琵琶又精进了。” 江浸月听后甚是高兴,昂着头走了。 贺雪臣在一旁看着,一直忍着笑。南之木笑着摇摇头,“贺师兄,下场比试就是三生殿殿主了。” 话正说着,寻花舫大弟子第一娇已经走上台了。 寻花舫善用媚术和毒术,此次共五人来参加三界大比,进入第二阶段比试的共三人,分别是杏桃花、扶桑和第一娇。 杏桃花既不会媚术也不会毒术,此前比试都靠储物法器彩丝绕香囊里准备好的武器。扶桑更擅毒术,但也败给了问灵宫的惜云。 而寻花舫大弟子第一娇,才是真正能够掌握媚术与毒术,做到媚毒一体的人。之前的第一阶段比试,她的比试都几乎是在刚开始就结束了,无人能抵挡她的媚毒。 众人对第一娇的本事都心中有数,不少人正打算看这个神秘殿主的热闹,也想知道这位殿主的真本事。 司判眼看着叫了两次名,步虚声都没有上场。他一边观察着观赛台的态度,一边犹豫着要不要再叫一次名。 这第三声正待出口,步虚声终于来了。 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她并未站在人群之中,而是从远方走来,四周似有烟雾笼罩一般,影影绰 绰、看不真切。 第一娇见她上台,行了一个礼,自我介绍道:“寻花舫大弟子第一娇,请殿主指教。” 第一娇心中也拿不准,她对于自己的实力向来很有把握,但面对这个年纪轻轻的殿主,所有人都一头雾水。 步虚声想了想,也行了一个仙族的礼。 “三生殿殿主,步虚声。” 众人都屏气凝神,只等着司判那一声“比试开始”。 第一娇见步虚声连武器都未显现,心中越发没底,便想着先发制人。 司判声音刚落,第一娇就先下手为强。 只见她四周散发出浓烈的香气,众人便知道是她的媚毒起效了。幸得提前在比试台开启了防护罩,不然观赛的众人也会跟着遭殃。 第一娇见直至她使出媚香毒术步虚声都没什么反应,渐渐放下心来。 眼见着她瞳孔由杏黄色转为妖冶的桃粉色,盯着步虚声,媚眼如丝。 “殿主到底是久居隐世的三生殿,竟连我的媚香也不避,如今还直勾勾地看着我的眸子。殿主,你可是要输了。” 话音刚落,只见步虚声身子一闪,竟凭空消失了。 南风惊道:“好快的身法!” 希音从一开始便认真瞧着台上的动静,皱眉道:“连虚影都未曾瞧见,这可不是轻功......只是这是什么功法,我也没有头绪。” 此时步虚声却在另一个位置出现了。 第一娇心中奇怪,轻身一跃,又奔着步虚声去了。 步虚声再次突然消失,尔后复在另一处出现。 众人更是摸不着头脑。 “烟......”希音喃喃道。 “什么?” “师姐你看,她消失时的位置似有青烟,只是现下天色渐暗,有些看不真切。” 南风向台上看去。 的确如希音所说,步虚声消失的位置有淡淡的青烟笼罩。实际上,连看得见步虚声时,也隐约有朦胧的青烟笼罩,好似雾里看花。 第一娇根本无法近身,心下急切。用眼眸施展媚术需要接近对手,与对手眼神接触,所以平日里她是先释放媚香毒术,对手闻了后便会恍惚片刻,她便趁机近身施展媚术。但现在她无法近身不说,连步虚声究竟在不在台上,她都无法确定了。 步虚声见第一娇呼吸急促而混乱,知道她是乱了阵脚,叹了口气,也不再四处闪避,真真切切地显现在台上。 第一娇见她终于不再躲闪,急切地向她冲来。 步虚声打了一个响指,指尖出现了一抹火光,她向前轻轻一吹,第一娇散发的媚香便全然消散了。 她看着愣在原地的第一娇,淡淡道:“对不住了,你这媚香对我本来就无用,我借了点火,将它灭了。至于你的媚术——” 她一顿,瞳孔遽然变为金色。 第一娇却吃痛一声,捂着眼后退几步,瞳孔恢复了原本的杏黄色。 “你的媚术对我也无效。” 她摇了摇头,“也并非我多厉害,只是刚好克制你的招数罢了。” 第一娇瞳孔猛然收缩,似是被她的话震惊到了。 半晌,她无力地垂下头,转身下台去了。 “我认输。” 观赛台上,几位长老也在窃窃私语,孟长老对着燕知平悄声道:“盟主方才可看清了......” 燕知平点点头,无意识地拨弄着手指道:“像,太像了......” 台下,希音摩挲着扇子,低头沉思。 南风见他不说话,问道:“想什么呢?” 希音有些心不在焉,回道:“她这人好生奇怪,我仍是瞧不出什么门道。三界内功法甚多,但还从未听过有什么功法像这样......方才在台上,她的身形极其诡异,倒像是整个人由青烟所化——只是,九道内有任何一个人、仙、妖能做到这般好似重塑身形么?” 南风见他已然开始自言自语,扬眉道:“总之今日的比试已经结束,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准备明日的比试。” 希音猛地抬起头,拍拍南风的肩膀。 “师姐,今晚晚膳不用等我。” 说完,便一溜烟儿地跑了。 8. 当天晚上 希音找了一个时辰,终于在飞云崖找到了步虚声。 “殿主,在下可算是找到你了。”他轻咳一声,轻摇扇子笑着走向步虚声。 步虚声扭头看见他,点点头道:“是你。” 希音见她一直望着崖下,也随她向下看去。只是这里太高,云雾缭绕,望不见谷底。 “殿主这是在......欣赏美景?” 步虚声摇摇头,“三生殿外也有这样一处山崖,我刚醒来时常常望着下面,想知道下面是什么。只是碧落由悬岛组成,周围全是云雾环绕,什么也瞧不见。” 希音坐到她身边,问道:“殿主这是想家了?” 步虚声有些讶异:“为何这是想家?况且三生殿只有我与嬷嬷两人,后来嬷嬷仙逝了,只剩我一人。这个也是话本里说的家么?” 希音本想安慰一番,又见步虚声根本没有悲伤的神态,也不知道该不该安慰了。 两人一时间无话。 “方才你说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步虚声先开口了。 希音正欲开口,忽而看见步虚声认真看着他的眼睛,不知怎么想说的话又一转。 “你下午——你白日没来看比试?” 步虚声笑了,笑起来时眼睛如新月一般弯弯的,倒没有了平常的那份距离感。 “就这个吗?”她转过头去,“因为很无聊,所以我没去。” 希音一时语塞。 步虚声又问道:“你的比试是在下午么?” 希音像是被戳破了小心思一般,有些尴尬地拨弄着小辫上系着的小红珠。 “是、是啊。” “你很想让我去看吗?”步虚声没有回头。 希音“噌”的一下站起身来,结巴道:“怎、怎么可能?你少自作多情了。” 说罢拿扇子敲敲脑袋,心中哀嚎道:希音呀希音,任你一世英名,怎么每次碰上这个奇怪的殿主就莫名其妙落了下风呢? 步虚声也没什么反应,只淡淡回了一声“哦”。 希音见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也干脆利落地翻篇了,终于开口说道他来找步虚声的原因。 “在下前来是想请教殿主,方才在台上殿主究竟用的是什么功法?为何能瞬间隐去身形,却又不见虚影。而且我观台上似有淡淡青烟,想来也与这个有关吧?” 步虚声思考了片刻,回道:“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功法。我失了记忆,醒来便会这个了。我只知道——” 她停了下来,下一秒就从希音面前消失了。 希音正疑惑着四处张望,却见山腰云雾间似乎有个人影。 希音仔细瞧了瞧才看清楚,急道:“步虚声!” 步虚声却又在他眼前出现了,“我没事。” 希音方才见她在云间,心中着急,攥着扇子的手出了一层薄汗。 “我只知道,十丈内随我的意念而动。”步虚声说道。 希音手指僵硬地动了动,松了一口气。 “这也太奇怪了,世上竟有如此奇妙的功法......不过,九道内秘密多了去了,想来是你三生殿的秘法,这倒也不奇怪。” 他叹了口气,耸肩道:“本来还想找殿主拜师,学上一学。如今你也不清楚,我也只好放弃了。” 步虚声浅笑着点点头,又转而看向崖下了。 远处有几只白鹭飞过,步虚声目不转睛地看着它们。 “你喜欢这些鸟?”希音问道。 步虚声摇摇头。 “我曾在话本里看见过,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手脚发麻才叫喜欢。我不喜欢它们。” 希音笑了,轻声道: “我养了一只白鸟,有机会带给你看看。也许你见了,便喜欢上了。” *** “你刚刚去找三生殿殿主了?”南风睨了他一眼。 希音点头。 南风欲言又止道:“小师弟,你不会喜欢上她了吧?” 希音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笑了起来。 “师姐,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手脚发麻才叫喜欢。我嘛——” 他用扇子轻轻拍了拍心口处。 “可没有。” 他顿了一顿,又说道:“不过她很是有趣。想来她是能进天阶诛魔队的,以后不愁没有乐子了。” “你应当知道,明日要从你、大师姐、褚方知和那个寻花舫小丫头里选出两个进入天阶诛魔队。寻花舫的小丫头暂且不提,大师姐和褚方知需得淘汰一个你才有可能,你就这么有把握?” 希音似笑非笑道:“这个嘛——秘密。” 秘密...... 方师妹的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呢...... 还有她的传灵术,为什么又会异变...... 南之木一边走一边想着,却听见假山背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死贺雪臣,臭贺雪臣,讨厌的贺雪臣!” 南之木听见贺雪臣的名字,便走近了,只看见一个粉头发穿着五颜六色的少女正在踢石子儿,一边踢一边嘟囔。 那少女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与南之木四目相对。 “是你。”南之木认出杏桃花来。 杏桃花被吓了一跳,“南、南师兄,你、你认识我?” 南之木点点头,笑着指了指地上的石头,“白日里贺师兄同我介绍了。” 他顿了顿,没忍住问道:“师妹,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杏桃花哀嚎一声,捂着脑袋蹲在了地上,痛苦道: “明日的比试怎么办啊?我什么都不会,又不知道对手......白日里云师兄为什么突然认输啊!本来带我来三界大比只是见见世面,能进第二阶段的比试都是师父她们没想到的,现在还要参加天阶地阶分队比试......完了!我完了!” 杏桃花一长串不停地说下来,南之木顿时觉得脑袋都疼了,但还是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认输?那你骂贺师兄做什么?” 杏桃花一头雾水,茫然道:“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我骂大个子是因为他刚才跑来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说什么他明白了明日定能让我进天阶诛魔队......啊啊啊我什么都不会,怎么进啊!” 南之木白日里听贺雪臣说一定要让杏桃花进天阶诛魔队,本以为是杏桃花的主意,所以先入为主地有些疏远这个耍小聪明的寻花舫小妖。但出乎意料的,她原来 对此全然不知。 南之木也卸了防备,温柔道:“我听闻你的武器都是从储物法器里取出,你现下有什么可用,不如给我看看,我替你出出主意。” 杏桃花一下子从地上蹦起来,开心道:“真的吗?南师兄你人可真好!” 说罢她拍拍腰间的彩丝绕香囊,从里面取出了一把银色的弓。 “唔,好像只剩下这个了。其他的要不被我用废了,要不就不知道丢哪去了......” 南之木哭笑不得,问道:“你会用吗?” 杏桃花点点头,又摇摇头,心虚道:“我能拉开弓,嗯、嗯......就是从来没射中过。” 南之木接过弓,试了试,发现这把弓异常轻巧,而且只需轻轻使力就能拉开。 杏桃花解释道:“这弓叫做月华弓,是师父多年前与魔族战斗时所获。使用者不需要使多大的力便可拉开,也不需要用普通的箭矢,而是用灵力化箭。” 南之木点点头,如她所说一般稍稍动用一些灵力,便出现了三支银色的箭。 他闭上眼,静立了片刻,然后睁开眼,将箭猛地射出。 “哇!南师兄你也太厉害了!居然三支箭都能射中树叶!”杏桃花鼓掌赞叹道。 南之木笑着摇摇头,说道:“你试试。” 杏桃花接过月华弓,果不其然一支也没射中。 南之木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手指着她的眉心中间。 那里有一个奇怪纹样的额印,不过南之木并没有在意。 “试着把你的注意力集中在这里,用这里去感受周围。” 他略微使用灵力,想感受一下杏桃花的识海。 “奇怪......”他看起来有些诧异,“灵力充沛,识海稳定。师妹,你的天赋可以算得上极佳,但为何——” 杏桃花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 “师父也说过我若是认真修炼,成就绝不会低。但我没什么大志向,有好吃的好玩的便很开心了!” 南之木笑着摇摇头,温声道:“师妹,你按我方才所说的试试,以师妹的资质一定能做到。” 杏桃花半信半疑地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都集中在眉心,不知道为何感觉额印似乎有种很温暖的感觉。 “师妹?师妹?” 南之木见她只是站立不动,还以为她站着也能睡着。 杏桃花回神,射出手中的箭。 那箭擦过落叶,仍是没有射中。 杏桃花不好意思地吐舌,挠挠脑袋。 南之木安慰道:“没事,师妹才试第一次,射不中很正常。你今晚多练习,明日未必会输。” 杏桃花一听今晚要多练,正想耍赖。但她见南之木严肃认真的模样,又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她一边闭上眼睛,一边嘟囔道:“要是真赢了,以后岂不是天天都被南师兄你盯着修炼......” 如此,第二阶段的比试就结束了。 二十四人分作十二组比试,共胜出十二位。十二位败者将进行玄阶、黄阶的分队比试,而十二位胜者则进行天阶、地阶的分队比试。 众人都在期待着明日的最终比试,看年轻一辈中佼佼者之间的对决。 9. 琵琶语 第三日的比试,上午是玄阶和黄阶的分队比试,下午是天阶地阶分队的比试,而后者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午时刚过,试炼台已经围了许多人了。 参加比试的十二人也在观赛台下候着,等待着燕知平宣布比试对手。 南之木站在最中间,长身玉立,十分从容地等待着燕知平和众长老的到来。 他右侧站着官浔,后者正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半握着拳放在身前,板着个脸一声不吭。 江浸月站在南之木的左侧,不时找南之木搭几句话。见南之木只是淡淡地回复,她瘪了瘪嘴,自顾自生着闷气。 江浸月左侧的惜云见她这副模样,悄悄翻了个白眼,找旁边的方喜忧聊天去了。 方喜忧蹙眉,轻声道:“四师妹,安心等着便是,莫要吵闹。” 方喜忧旁边站着褚方知,褚方知正沉着脸一言不发。 最左侧南星站在褚方知身旁,他本是个话多的,但见唯一熟悉的大师兄离得甚远,旁边的褚方知看起来很是吓人,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在那里坐立不安。 与沉默的左侧不同,右侧显得热闹许多。 官浔右侧站着贺雪臣,他正试图与旁边的杏桃花搭话,但杏桃花并不理他。 杏桃花也不算故意不搭理贺雪臣,只是她旁边站着百晓生,她便一直缠着百晓生问东问西。百晓生被她问得有些烦了,但他平日里就是个老好人,只得耐着性子回答。 希音拿着扇子不时搭上两句话,看起来他与百晓生十分熟络,左手搭在百晓生肩膀上,不时地四处张望一下。 步虚声仍然是最后到的,她前脚刚进场站在希音右侧,燕知平和众长老后脚也到了。 燕知平看向下面站成一排的十二个少年,微笑着点了点头。 “诸位久等了,接下来将进行天阶地阶的分队比试。昨日夜里,天算子仙君与诸位长老已共同商定了今下午的比试顺序,我将逐场宣布名单。” 他顿了一顿,扫了一眼台下,朗声道:“第一场比试,南之木对江浸月。半个时辰后开始比试。” “什么!江师姐不是喜欢南师兄嘛?” “你说江师姐一会儿比试会不会放水啊?” “你开什么玩笑,南师兄也需要放水?他可是年轻一辈第一人。” 江浸月愣在那里。 她本以为只要她打败了对手就可以进天阶诛魔队与南之木并肩作战,没想到运气这么差刚好对上南之木,这意味着她二人必须分属两队了。 或许也不是运气差,江浸月狠狠地剜了一眼天算子。 南之木转过身来,朝她道:“江师姐,一会儿见了。” 说罢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浸月生气地跺了跺脚,也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因着下午是最出色的十二人进行比试,为了保护台下观众的安全,除了比试的十二人,众人都只能在十几丈外观赛,因此试炼台周围显得十分空旷。 司判在比试开始前照例宣读规则,特意强调比试以切磋为主,不可伤及性命,下手注意分寸。 与前两天的比试不同,比试台四角各站着一个九道盟护法,便于及时出手防止发生紧急情况。 江浸月和南之木走上台,互相见礼。 江浸月见南之木并没有什么异样的神情,想起昨日南之木护在方喜忧身前的样子,心中又酸又气,大声道: “南之木,你当知道我江浸月对比试十分认真,绝不会因为你是南之木就手下留情,你可小心了。” 南之木点点头:“如此甚好,江师姐,请吧。” 江浸月“哼”了一声,召出自己的琵琶来。 南之木将手放在腰间的裁云上,却不出招。 江浸月怒道:“不出招是吧,那你便受着!” 说罢手中琵琶弦一拨,声浪向南之木袭来。南之木拔出裁云向前一扫,身体顺势一跃,闪到旁边去了。 林长老沉吟道:“不愧是传音楼大弟子,这琵琶声竟能让南之木迟滞了须臾。” 出身于传音楼的齐长老笑着点点头道:“小月儿这招叫月明江寒,琵琶音一出,对手便如小船在浪中浮沉。莫说南之木,就是老夫也要迟钝一息。小月儿可谓是妖界如今最有天赋的苗子,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扫向了比试台下,也没人知道他到底在看谁。 江浸月见南之木躲过月明江寒,也不着急,轻拢琵琶弦,琴音婉转丝滑。 旁人听着这琵琶声柔和委婉,甚是悦耳,台上的南之木没了护罩保护可就不一样了。这琵琶声浪一波又一波地向他袭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只得在场上四处闪避。 江浸月轻笑一声,信手挑弦,琵琶声切换成单音,琴音短促而有力,一声声如同水浆迸出一般。 南之木手中的裁云不停变换角度格挡每一声琴音,却有一声没挡住,脸上立时出现了一道血痕。 江浸月心下一惊,拨弄琴弦的手指停了,琴音骤然消失。 “南之木,你还要继续吗?你一直在躲避,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南之木随意地擦了一下血痕,点头道:“无妨,江师姐请继续。” 希音摇摇头,叹气道:“大师姐真是傻,还看不出人南之木让着她不出手呢。” 百晓生拿手肘碰了碰希音,八卦道:“南师弟如此让着你家大师姐,莫不是也对她有意思。” “为何对她有意思便要让着她,大家都这样对喜欢的人么?”一直在旁边听着的步虚声不解道。 希音摇头,“谁说的?我便不会让着我喜欢的人,这样的比试有何意思。” 百晓生见三生殿殿主主动搭话,嘿嘿一笑。 “殿主,你别理这小子,他是个没心肝的。” 他一巴掌拍到希音的背上,不屑道:“还喜欢的人呢,你这妖精有对任何人任何事上过心吗?” 步虚声见他二人不再继续刚刚的话题了,便又把注意力放回了比试台上。 台上江浸月扫弦越发急切,琴音如同刀剑相撞声,竟有大军压境之感。 南之木手中的裁云时而前刺,时而下劈,仿佛真在与人过招一般。 江浸月终于反应过来不对劲,无论她的琴音如何攻击,南之木总能堪堪躲开,倒像是...... “原来不是让着大师姐,”希音“哗”的一声打开扇子,若有所思。 “南之木这是在试探大师姐每一招的漏洞呢。” 琴音停下,江浸月愤愤地瞪着南之木。后者正立在比试台其中一角的角柱上,衣袂飘飘。 “南之木!你还不出手吗?” 南之木闻言也不客气了,左手反手拔出镂月,纵身一跃向江浸月冲来。 “那江师姐可要小心了。” 江浸月素来是个心气高的,见他攻来也不防御,轮指渐急,一道又一道的音刃如半月一般斩出。 南之木举起双剑格挡,眼见着是离江浸月越来越近 。 一声凄厉的泛音传来,江浸月将所有杀气凝为一线向南之木逼去。 南之木双剑交叠成十字,向江浸月劈去。 琴音戛然而止。 江浸月身前的地面有着两道十字形的剑痕,她手上的琵琶亦是断了一弦。 胜负已分。 江浸月黯然道:“我知道我打不过你,我只是不甘心。原以为我们二人会在同一队,却没想到做了对手。” 南之木一直都知晓江浸月的心意,只是他对江浸月无意,却又怕说的过于直白伤害江浸月,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浸月见他手足无措,知道他仍是心中没她,叹口气道:“罢了,以后也许会有时间相处的。” 江浸月下台后,观赛台上的齐长老见她难过,也寻她去了。 试炼台附近的树林中—— “曾祖~你同他们说说,我要与南之木一队!以我的实力凭什么不能进天阶诛魔队!” 齐长老叹一口气道:“仙君既然这样安排,自有他的道理,不可胡闹!” 江浸月生气道:“我不管!如果我不能和南之木一队,我、我就回家去!” 齐长老眉毛一竖,怒道:“荒唐!你还记得你的使命是什么吗?怎可想来就来,想走便走。” 江浸月见齐长老动怒了,顿时软下声音,小声道:“记、记得。” 齐长老见她服软,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小月儿你要知道,天阶诛魔队,从来就没有人能活着回来......将你放在地阶诛魔队,也许就是仙君对我们妖神族的安排。” 江浸月咋舌,结巴道:“那、那南之木他们......” 齐长老摇摇头:“老夫在九道盟待了接近百年了,期间也成立了数支诛魔队——天阶诛魔队全军覆没,无一幸免。” “可、可从来没有人说过以前的天阶诛魔队全死了,我们都以为他们只是在外剿灭魔族和寻找魔界踪迹,就像其他三支诛魔队一样。” “这是他们必须要面对的命运。”齐长老叹了一口气,又道: “毕竟,他们承载着这一时代最沉重的愿望——诛杀魔神。” “可是,从来没有人见过魔神,也没人知道魔神是否仍然在这世上存在啊......” “魔族存在,就代表着魔神仍然存在。” “那若是他们不愿意呢?” 齐长老沉下脸,眸子里黑得像是深不见底的死潭。 “这是天意的选择,谁都没有退路可走。” “可、可至少应该给天阶诛魔队的这些人一个选择的机会。” 齐长老笑着摇摇头,拍了拍她的手。 “小月儿,你还太年轻。” “在真正知道前路是什么之前,往往更容易走下去。” “而一旦知道了......没有人会在明知道是送死的情况下,还能一往无前、心甘情愿地为不相干的人付出的。” 他看起来十分疲惫,摆摆手,示意江浸月扶着他离开。 江浸月有些难过,轻声问道:“南之木,他不是下一任盟主么。” 齐长老闻言,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傻月儿,盟主的位置从来不会留给一个注定不长命的人。” 他叹了口气,惋惜道:“南之木,是很好的剑。可惜了,他也只是一把很好的剑。” 远处,树林中传来细微的声响。 没有人...... 吗? 10. 拼命 第二场比试是千秋堂官浔对御剑司南星。 南星是个话痨性子,之前在台下因为站在褚方知身边,有些害怕他,硬是憋着一句话也没说,现在上了台嘴巴就叨叨个不停。 “官师弟,大师兄已经占了一个天阶诛魔队名额了,看来这人界的第二个名额就得在你我二人中决出了。” 百晓生心下一沉,他方才看着二人走上台没有反应过来,现在才发现这是人界两人比试。 南之木已经占一个名额,南星和官浔二人也必会决出胜负,那就意味着人界剩下的一个——也就是他,已经被确定为输家了。 希音看见百晓生面色有些难看,一下就懂了。 “师兄......” 百晓生笑笑,随意道:“不碍事。在哪支诛魔队对我来说都一样,只是不知道我同谁比,倒让他们笃定我会输。” 希音嘴唇微微翕动,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百晓生笑着拍拍他的肩。 “且看他二人谁输谁赢吧。” 台上—— 官浔点点头,平静道: “我会赢的。” 燕知平皱了皱眉道:“这官浔的性子未免有点太傲气了些,虽说是皇室出身,但修行人士还是得谦卑待人。” 众长老也点点头表示赞同。 南星听见官浔这话,心中暗道:难道他就如此有把握?看来果然得这样办。 他眼珠子滴溜一转,微微一笑道: “官师弟,昨日我是见了你那乾坤印的神通。传闻你那乾坤印可是神器,我就这样与你比试可算是吃了大亏。不若我们玩点有趣的——” 他见官浔神色并无异常,正在认真听他讲,便又接着说下去。 “你们千秋堂主修阵法,官师弟也是其中佼佼者了。不如这样,官师弟不用乾坤印,仅用法阵先防我三次攻击,若三次攻击后我仍未打败你,乾坤印随你使用,我再受你三次攻击如何?” 官浔并未立刻言语,似是在思考他的话。 南之木微微蹙眉。 杏桃花扯了扯旁边百晓生的袖子,轻声问道:“百晓生师兄,你说那乾坤印真是神器吗?” 百晓生摇摇头道:“距离九天与下界切断联系已过了万年有余,若真有神器存世,早就成了九道争夺的目标了,又怎会落入他大晏皇室手中,还让年幼的官师弟带进千秋堂。不过那乾坤印也定非凡物,应该是仙器。” 他见杏桃花听得懵懵懂懂,又道:“再退一步说,就算乾坤印真是神器,那也得看用的人是谁。官师弟虽然也是少年英才,但既是神器,自是只有神能发挥它的真正威力。” 杏桃花“哇”的一声,引得旁边几人都看向他们。 “那这么说,南星师兄分明就是在给官浔设套哇!既然都不是神器,顶多只是仙器,为何不让用?如果不用乾坤印先挨他三次攻击,那官浔岂不是吃了大亏......” 希音从旁边探出头来,笑着敲敲杏桃花的头。 “可以啊小桃花,你都能想明白这个道理了。南星想必是打算三招内打败官浔,再不济也打伤他。后面就算官浔使用乾坤印,威力也大不如前了。南星这事做的不地道,不过我看这官浔是个有傲性的,被南星一激保不准就答应了。” 他余光瞟了眼面无表情的步虚声,用手肘碰碰她,问道: “殿主,你们三生殿向来神秘,可有听说过这乾坤印?” 步虚声摇摇头道:“没听说过。不过官浔若是真答应了南星说的,那便是也觉得南星吃亏,所以这乾坤印说不定真的有门道。” 话音刚落,台上南星耐不住性子开口了。 “官师弟可考虑好了?莫非官师弟担心没了乾坤印是赢不过我的?既如此——就当我刚刚所说的都是废话,咱们正常比便是了。” 官浔冷哼一声,开口道:“就按你刚刚说的那样比,难道我还怕你不成?” 希音挑眉,“我说的不错吧?官浔被南星一激就答应了。” 步虚声对乾坤印来了兴趣,反手将希音嘴捂上了。 司判见他们二人终于商议好了,快速地宣布了开始就下台去了。 南星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掐了一个剑诀,喝道:“开!” 只见他身后有数把剑悬在空中,每把剑都泛着寒光,看着极为瘆人。 “三十六把剑......竟是天罡三十六剑。这是南星目前所能施展的最大剑阵了,之前的比试他不过也只用了十二把剑构成的三才四象剑阵而已。”南之木眉头越皱越深。 因为官浔上台去了,贺雪臣又站在了南之木身旁,听他此言也是神色凝重。 “看来南星也是势必要赢下这场比试了,他二人弄不好怕是要两败俱伤啊。” 南之木攥着拳,看着官浔道:“多年前我曾见过官浔师弟的,那时他也只用乾坤印,什么阵法都不会......” 官浔看着南星后面的三十六把剑,仍是神色如常。随后他口中念念有词,双手快速结印。 “御。” 他脚下随即出现了一个法阵,而身周出现了九座四足大鼎,每个鼎身上刻着形态各异的山岳图。 “九岳化鼎阵。”贺雪臣微微一愣,“没想到官师弟年纪不大却修得了千秋堂秘法。” 南之木松了口气,轻轻点了下头,“至少尚能一战。” 官浔朗声道:“南师兄,我准备好了,请吧。” “天罡引——” 南星身后的三十六剑忽而调转方向,合而为一,形成一把巨大的天罡巨剑,剑尖直指官浔。 官浔见三十六剑化为一把剑,也将九鼎化为一座九岳鼎,挡在身前。 南星剑指一挥,天罡巨剑朝官浔逼去。 只听得“硁”的一声,天罡巨剑与九岳鼎相碰。 双方都被相撞时的威力逼得后退一步,天罡巨剑消散重新化为三十六剑,飞回到南星身后。而九岳鼎也变回九鼎环绕在官浔四周,只是九鼎上隐隐有些裂痕。 南星点点头,“官师弟,你的确很强。同辈之中几乎没有人能接住我这一剑,就连大师兄也不敢硬接,你却接住了。不过我看你这九鼎已有裂痕,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官浔因着刚刚那一下的攻击,额头上已冒出细密的汗珠,微微喘着气。 “少废话,接着来。” 南星摇摇头,接着发出第二击:“天罡转——” 说罢那三十六柄剑像长蛇一般飞了出去,围绕着官浔。三十六剑如同星轨一样在官浔上下左右前后高速旋转,剑气在官浔四周形成了漩涡,不断切割碰撞着护在官浔四周的九鼎。 官浔显然是变得吃力起来,结印的双手也微微颤抖着。 忽然有四鼎彻底破碎,旋转切割的剑气让官浔身上立时出现了数道血痕。 官浔见状,咬牙喝道:“破!” 那三十六剑中的几把剑被打乱了节奏,攻势也就被破了,南星也只能将它们收了回来。 官浔呕了一口血出来,身体也有些摇摇欲坠。 南星有些不忍,说道:“官师弟,你我二人也无仇怨,不若你就认个输罢。你已然接了两招,我也不会看轻你去。” 官浔随意擦了擦嘴角的血,索性将剩下的五鼎一字排开,大有鱼死网破之感。 南星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好,官浔,我遂了你的愿!但接下来这招,可不是你这五鼎就能防得住了。” “天罡寂——” 三十六剑应声齐鸣,缓 慢地升空,最终停在了官浔的头上。 所有剑高悬于空,静止不动。 “归墟。” 三十六剑陡然下落,每一柄剑都泛着凌厉的剑气,迅速朝官浔攻去。 官浔手势一变,将身前的五鼎也抬到了半空中。 可这三十六剑攻势凶猛,而剩下的五鼎鼎身上已是裂纹斑斑。须臾之间,五鼎便一座一座地破碎了。 “不好——他是要用身体硬抗!”希音和南之木都同时反应了过来。 南之木正准备闪身上台,却被一人的衣袖一挥,阻拦了下来。 南星见九鼎皆破,官浔竟蠢到拿肉身来抗,一时间想要收势,怕伤及性命。 可已是来不及了。 虽然方才五鼎对剑势做了一定缓冲,但官浔也硬生生地接下了三十六剑最后的攻击。 他喷出一口鲜血,再也站立不住,双腿一软跪了下去,然后头一沉,整个人栽在了地面上。 南星大惊,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死了没有,吓得后退几步。 司判和比试台四角的护法方才被天算子一拦,没有及时中止比赛,看此情景也是愣住了。 司判颤抖着声音道:“这.......这......比试、比试结——” 地上趴着的官浔却动了。他费了很大力,才支着手臂撑起上半身。 “比试......还没.......有......结束......继.......续......” 南星松了一口气,他本意只是想和大师兄都进天阶诛魔队,为御剑司挣个脸面,却没想到碰见官浔这么个不要命的。 官浔咬着牙,勉强起了身。 “南师兄......如方才......所说......接下来......该我了......” 南星点点头,看官浔说话都吃力的样子,他心中也有些不好受。 他现下说话都吃力,即使用出乾坤印也奈何不了我。但到底是我将他伤成这样,左右该给他个面子,一会儿大不了假意受点伤,也不要显得那般得了便宜还卖乖就好。南星心中盘算着。 他这样思索了一番,便也只拿出了七八分认真进行防御。 官浔将所有灵力集中。 “乾坤印,起——” 南星紧紧盯着乾坤印的动向,又抽空看了一眼官浔。 不知为何他觉得此时官浔周身泛着淡淡的奇异光彩,让他心里隐约有些不安。 “拓印。” 说罢,官浔眼睛一闭,直愣愣地倒了下去。 “什、什么!”南星看着头上虚幻的三十六剑大惊。 他本就没用全力防御,这乾坤印的拓印起码复刻了天罡寂八分的威力,虽然因主人的晕倒又削弱到了六分,但仅仅六分也不是他随意的防御能防住的。 南星受了这一击,喷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众人都没想到官浔竟然还有余力重伤南星。 “拓印......这乾坤印确实不简单。”步虚声出声道。 希音亦是有些惊讶,问道:“那依殿主看,这乾坤印究竟是不是神器?” 步虚声沉思了片刻,摇摇头道:“不是,至少现在不是。不过我想,应当与我的......” 她却不说下去了,也不点明究竟与她的什么怎样。 百晓生在旁边竖着耳朵听,着急问道:“殿主,你怎的不说了?应当什么?” 步虚声粲然一笑,“这是秘密。” 她之前从没这样笑过,看得百晓生都呆了。 希音“哗”的一声打开扇子,挡住百晓生那痴痴的眼神。 “且看他二人算谁赢吧。”他扯了扯步虚声的袖子,示意她看台上。 11. 内斗 南之木皱眉看着站在身前的天算子,方才就是他拦住了正欲救人的南之木。 “仙君,这场比试也该结束了吧?得找人医治他二人,不然落了旧伤——” 天算子点点头,笑呵呵地走上台。 “现下南星、官浔二人皆是重伤倒地不起,便由老夫判定比试胜负了。” 他略微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观赛台上燕知平等人,然后又说道: “虽然是这官浔先晕了过去,不过这比试一开始便是南星诓了官浔。官浔仅凭防御阵法接了南星三招已是不易,而后又重伤南星,虽然也有南星这小子轻敌的因素在,但如此看来,官浔更胜一筹。诸位可有异议?” 众长老对视一眼,都摇摇头。 燕知平笑着道:“仙君说的极是,这局是千秋堂官浔胜了。” 希音悄悄看了眼百晓生,见他神色如常,知道他素来是个洒脱的性子,应该是已经接受了这个安排,也慢慢放心了。 天算子点点头,朝台下招招手。 “下一场比试即刻开始,问灵宫方喜忧、惜云,上台来。” “竟是问灵宫的内斗?不过想来也是,这天阶、地阶诛魔队平时任务极为艰险,是得每队有个会治疗的。”观赛的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道。 “你二人比试分为两关,第一关便是为他二人治疗,得让他二人至少能够正常地看完比试才是。方丫头你负责治疗官浔,云丫头你负责南星。” 方喜忧和惜云领了命,各自朝晕在地上的二人走去了。 “官浔不是伤得更重么?方姐姐治疗肯定更费力些啊。”杏桃花有些担心道。 她昨晚被南之木盯着修炼了几个时辰,好不容易结束了,却是饿得路都走不动了。后来路过问灵宫休息的小院闻到了杏子香,原来是方喜忧正在煮杏皮茶。 这个人美心善的大姐姐只笑着看她喝了一杯又一杯,又给她几块玫瑰酥吃。 杏桃花之所以叫杏桃花,就是因为她是一只极爱吃杏子的桃花妖,寻花舫舫主捡到她后懒得起名,便直接叫杏桃花了。 所以杏桃花吃着玫瑰酥喝着杏皮茶,简直就要热泪盈眶了。她一边吃吃喝喝一边向方喜忧诉苦南之木到底有多严格,让她在那里拉了几个时辰的弓。 方喜忧听见南之木的名字,神色微微一动,不过杏桃花并没有注意到,她只一味吐着苦水。 如此倒也与方喜忧熟了不少。 杏桃花也就罢了,她本来就是个见谁都先笑的性子,平日里在寻花舫就跟个吉祥物似的。 方喜忧却微微有些愣神。 她不是可以同人很快熟络的性子,在问灵宫更谈不上有交好的人。 她是素月仙君送去问灵宫的,与众人本就隔着一层关系。再加上她天赋不高,同门们可以熟练掌握传灵术时她才刚刚学会,早年间受了不少奚落和白眼。但她从不自怨自艾,只是咬咬牙继续练习,一遍不够就十遍、一百遍。 后来她成为了问灵宫年轻一辈数一数二的弟子,再也没人敢嘲笑她了,反而各个都来请教她讨好她。这些人或真心或假意,她也不在意,她不爱与人为敌,也就这样不冷不热地同大家相处下去了。 也许是杏桃花待人赤诚又天真烂漫,让她竟不由自主地被这样的温暖吸引。 台上,方喜忧和惜云仍然在治疗晕过去的两人。 官浔先是九鼎破碎遭受阵法反噬,又受了南星三十六剑的攻击,最后又消耗大量灵力使用乾坤印,身上的伤着实不轻。方喜忧看起来有些吃力,轻皱着眉头。 “小桃花莫要担心,我看这方师姐定是会进天阶诛魔队的。”希音笑着拍拍杏桃花的脑袋。 “你又在胡说。且不说这第一关治疗她负责官浔,这第二关还没宣布呢,你又如何能确定?”百晓生瘪了瘪嘴道。 “我可没有胡说,这天算子的盘算我是一清二楚,从下午比试开始到现在可都在我的意料之中。”希音眼睛微眯,漫不经心道。 “接下来的比试对手我也想好了,只待验证。” 百晓生来了兴趣,半信半疑道:“那你说说,接下来三场谁和谁比。” 希音轻摇着扇子也不急着言语,转头问步虚声:“殿主,不如你猜猜?” 步虚声笑了笑,道:“旁人我不知道,人我也未识得——但我知道你同谁比。” 百晓生急道:“谁啊谁啊,他同谁比?” 步虚声笑着看着百晓生,转头对上希音笑意盈盈的眸子,她微微挑眉。 希音笑道:“我道我与殿主有缘吧,想到一处去了。” 杏桃花讶然道:“花孔雀哥哥、殿主姐姐,你们是会读心术吗?为何我一点也没听出来。” 步虚声微拧眉头,好似真的在思考读心术的事。希音仍是扇着扇子,但笑不语。 “诶!治好了!”百晓生拍了拍希音,示意他们看台上。 只见官浔与南星都站了起来,正在向方喜忧和惜云道谢。 “谁先起身的啊?”杏桃花问。 “差不多同时吧。不过这样的话就说明方师妹更胜一筹了。”百晓生沉思道。 眼见着官浔和南星下台去了,天算子摸着胡须点点头,朝面前的二人说道: “接下来便是第二关,你二人同时准备好防御屏障,谁能接下一招,便算胜出。” 贺雪臣小声同南之木说道:“此前问灵宫的比试都是对手在一刻内破开防御这种形式,仙君所说的接下一招,也不知道是谁出手——莫不是盟主亲自出手吧?” 方喜忧与惜云听到要接下一招,都有些紧张,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运用传灵术凝聚屏障。 惜云没忍住问了一句:“敢问仙君,我与师姐是要接下何人的一招啊?” 天算子笑呵呵地转身,问道:“你二人可准备好了?” 二人齐声回答“是”。 天算子突然转身,衣袂纷飞,缩在衣袖里的手也张开成两掌向两人逼去。 众人都没想到是天算子出手,就连观赛台上坐着的燕知平也“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万年前魔神出世,九天因通天桥毁被迫切断了与下界的联系。主神命四位神侍留在下界,以待寻求恢复之法。 这四位神侍因为距离九天过于遥远,灵力被部分封印了,因而成为 了神之下众生之上的“上仙”。四位上仙之下是三十六仙君,数千年来与上仙共同寻找九天的踪迹。 其余的仙族不管是仙君们的后代,还是突破成仙的人和妖,统统只能称作散仙,不过是比人和妖活得更久一点罢了。 天算子虽不是善于战斗的仙君,但生在三十六仙君之列,那便离神又近了几分,因而同时与九道盟四五位长老一战也不在话下。 他这一掌自然是收了力,但他存心考验二人,所以这一掌威力仍是极强。 惜云受了这一掌,喷出一口血,径直飞向台下,被护法接住了。 方喜忧也呕出一口血,被震得连着后退了好几步,堪堪立在台沿处。 按理来说惜云落下台,这已是方喜忧赢了。 但方喜忧不知怎地痛喊一声,竟开始慢慢地升空而起。 只见她的长发此刻在她身后漾开,张扬地舞动着。她身前的灵力屏障已经全然消失,反倒是天算子身周泛着的淡淡金光,在他二人之间如同丝绸一般流动着。 “这丫头,竟然在吸收我的灵力。”天算子笑着摇摇头,一个闪身到了方喜忧面前。 他指尖轻点方喜忧眉心,温声道:“凝神。” 方喜忧似是终于回了神,缓缓地落了下来。 “对不起仙君,我没控制住。”方喜忧歉疚道。 天算子拍了拍她的肩,转身宣布道:“问灵宫方喜忧胜。” “方师妹这个传灵术究竟是怎么回事......南师弟?南师弟!”贺雪臣晃了晃南之木。 南之木回过神来,悄悄地将自己的手藏在身后。方才从天算子出手那一刻他便攥紧了拳头,再回神时竟然已经掐出了两道血痕。 “我也......不知道。现在她也进了天阶诛魔队,往后我会多加注意的。” 南之木看着正在下台的方喜忧,后者因为刚才的失控看起来情绪有些低落。 他挣扎了一小会儿,还是转身找方喜忧去了。 方喜忧静立在山崖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一只手将她拉了回来。 是南之木。 “方师妹,崖边危险,要小心些。” 方喜忧看他着急的神色,浅浅地笑了,“你以为我要寻死?” 南之木摇摇头,“你不会。” 他说得坚定,让方喜忧一怔。 方喜忧拂开他的手,转身向试炼台走去。 南之木这时反应过来他方才一直拉着人家,脸瞬时就红了。 方喜忧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 “谢谢。” 南之木还没反应过来,方喜忧已经快步走远了。 待南之木再回来时,看见贺雪臣一脸揶揄的笑。 还未等他开口解释,贺雪臣先拦住了他。 “南师弟,你的事咱们晚点再说。你走了接近两刻钟,下一场比试已经快开始了。” 司判上台宣布下一场的比试对手。 观赛台上,天算子坐直了身子,笑呵呵地看着比试台。 “第四场比试——” “传音楼希音对——” 12. 暗器 “四方馆百晓生。” 百晓生愣住了。 希音合上扇子,神色有些复杂。 他拍拍百晓生肩膀,轻声道: “走吧,师兄。” 百晓生直到站上台都有些懵。 他本是对被九道盟直接放弃有些不满,不管怎么说心里也总还是憋着一口气,就待上台看看自己的对手是谁,究竟是为什么就成了必输。 可他没想到是希音。 原来他二人方才所说的竟是我,只怪我没听出来,他想。 可为什么是同希音比呢? 他想起了昨日希音与师弟墨知白的比试。是了,想必是有这个缘故。 希音一反常态,上台的一路都没有笑嘻嘻地同旁人打招呼,只静静地看着百晓生。 孟长老沉吟道:“希音两日分别与四方馆大弟子和二弟子比试,这倒不常见。” 天算子听见后笑了笑,“林长老,你说。” 林长老恭敬地坐直了身子,同孟长老道: “孟老有所不知。这希音是传音楼上一任楼主的亲传弟子,因着前楼主与我那馆主师侄交好的缘故,与我师侄也是早早相识了。” 他叹了一口气,接着说: “前楼主多年前死于与魔族的战斗中,这小子非要来四方馆学习功夫。我那师侄心软,便悄悄教了他些外门功法,让百晓生盯着修炼,也算是半个门徒。” 他侧过头看了看齐长老,说道: “这件事到底是有些不合规矩,所以也只有我、齐老、现楼主、我师侄和百晓生知道。” 齐长老沉着眸子,看不出在想什么。 孟长老点点头道:“原是这样。既如此,希音也不过学了些皮毛,应是无法与百晓生相比才是。” 林长老摇摇头,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希音。 “我师侄同前楼主是结义兄弟,当初可不只是打算教他外门功夫的。是他说自己终归是传音楼弟子,学习别派秘法于理不合,只学些基础身法就好。不过,这小子天赋当真惊人,当年在四方馆悄悄待了几月便离开了,昨日一见,才发现他的速度已经青出于蓝了。” 燕知平点头赞许道:“这小子倒是有几分大家风度。” 台上,百晓生见众长老窃窃私语,心中一时不忿,朗声道: “诸位长老好盘算,知道我师父教导过希音,便想着拿我来试他。” 说完场外观赛众人都不免开始交头接耳。 “这希音不是传音楼的吗,怎么又得了四方馆馆主亲授?” “这岂非一徒拜二师?呸!好不要脸!” “四方馆竟是这样的地方,赶明儿我也去找馆主请教一番内门秘法,他莫不是也收我做徒弟?” 江浸月听着众人的交谈也是微微一惊。 前楼主离开后希音的确消失了一段时间。 只是希音很早就拜入了前楼主的门下,同许多年长的弟子们一起修炼,与她们这些拜在当时的副楼主门下的师姐妹们不算熟络。当年副楼主继任后只说希音是去散心了,回来后按年龄排在她们之下做小师弟,但也不随她们叫师父。 要说古怪倒也有。 传音楼弟子都是用乐器做武器,希音从前与她们不熟,按理说应该学的前楼主亲传的笛,但后来见希音却只用扇子。那扇子看着古怪,像是四方馆的东西。不过前楼主与四方馆馆主交好这件事人尽皆知,有一把四方馆所赠的机关扇倒也没什么大不了。 接着便是希音的速度。 希音平时走路懒散,干什么都没个正形,她们也是后来偶然发现了他速度极快这件事。只是楼主说这是前楼主所教,再加上希音的身法看着确实与四方馆独门身法有分别。这样一来,倒也没有人往这方面想过。 百晓生说完就后悔了。 这话说出来,把他师父和四方馆都放在了尴尬的位置上,更别说他与希音认识多年,他平日也是把希音当作自己的亲师弟来对待的。 希音却坦然一笑。 “师兄不必为我说话。当年我厚着脸皮来四方馆学艺,馆主心善指点一二,不过是个偷学了点皮毛的外人,断不敢算作馆主亲传的。” 这话出来,众人直摇头,只是对希音指指点点,倒把四方馆给外人传艺的事摘得干干净净了。 天算子衣袖一拂,道: “这本也算不得什么大事,馆主有心,他有这个本事,也就权当是他二人的渊源了,不必多说。” 他起身,对台上二人说道: “你二人听好了。今日让你们比试,只为让你二人都拿出真本事来。我将话放在这儿,你二人谁赢谁进天阶诛魔队,三界的名额限制不消理会。” 这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更是对他二人的比试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观看。 百晓生点点头,对希音说道:“如此甚好。师弟,那今日我们便各凭本事,只求比个痛快。” 希音却转身,将扇子递给了台下的步虚声。 “劳烦殿主替我保管片刻。” 百晓生惊讶道:“师弟,你本就不用前楼主亲传的玉笛,如今更是连扇子都给了出去,这怎么算公平?” 希音摇头,“这扇子本就是馆主与师兄为我量身打造的,这是我欠你们的,不用才算得上公平。”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师兄切莫认为我不用扇子是在让着你。我是势必要进天阶诛魔队的。毕竟,我有必须要做的事,那里面——也有我感兴趣的人。” 百晓生见他这样说,也点点头。 “好,师弟,不过我也要争上一争,断不可能让着你的。” 司判刚宣布比试开始,百晓生就在原处消失了。 众人定睛一看,才发现百晓生是开局即动,此时身形化为一道难以捕捉的虚影,正环绕着比试台高速游走。 希音仍是如昨日一般,闭着眼睛,微侧着头。 刹那间,数枚暗器一齐发动。 因着百晓生游移速度过快,发射的暗器都只从他当时的位置出发。如此一看,这些暗器竟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 希音仍是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 钢针。 金钱镖。 铁蒺藜。 如意珠。 希音动了。 在暗器即将及体的瞬间,侧首、旋身、折腰,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只见他右肩微微下塌,左肩微微上提,直起身时衣袖顺势一转一揽。 那些暗器在他大袖抡转形成的漩涡中竟然转了个弯,直逼百晓生而去。 百晓生四处闪避,堪堪躲过。他费了些力气,不再绕台游走。 百晓生见刚刚那招奈何不了希音,便站在原地,从背后掏出数柄飞刀,向希音抛去。 那飞刀前刺的角度刁钻,分明是朝着希音的腿部而去。一旦命中希音,希音便再无法移动。万幸比试中所用的都是无毒的暗器,不然怕是一辈子都没法正常行走了。 众人都为希音捏了一把汗。 希音随着飞刀抛出的声音,微点了几下头,似乎是在数飞刀的个数。 他睁开眼,轻轻向前一跃。 希音脚尖轻点,竟从这些飞刀上一一踏过。这些飞刀仿若成了自然的阶梯,而他脚尖点过的飞刀仍是朝着原来的方向飞去,一个也没掉地。 眼见着他就要碰到百晓生了。 百晓生忽而从袖间抽出飞虎爪,向四角台柱一抛。飞虎爪迅速缠住了台柱,他一扯就随着绳子飞了出去,与希音的袖子刚好擦过。 但到底是差点被 希音抓住,他胸口微微起伏喘息着。 “好小子!竟然能把我逼到这种地步。” 他估算了一下剩下的暗器,又看了一眼神态自若的希音,心想幸好这小子不像平日那般笑嘻嘻的,不然看着好不气人。 他的攻击节奏已乱,再这样耗下去只能被动防御。说来也是可笑,明明暗器都在他手上,但只能防御的却也是他。 百晓生决定放手一搏。 刹那间,他将所有暗器如同天女散花一般全部抛出,封死所有空间,同时自身手持一柄短刃从其间突袭而来。 希音左边衣袖一卷,地上的飞刀便被震起来一个抓在手上。 眼看着百晓生越来越近,就算这时扔出飞刀也已来不及。 众人都屏气凝神。 步虚声无意识地捏紧了扇柄。 希音迅速从头上拔下一支簪子,敲击着飞刀,发出嗡鸣声。 “叮——” 空中所有的暗器几乎同时一震,然后都落了下来。 百晓生听到这声音,迟滞了一瞬。 他感觉身前有一阵风拂过,急忙抬手—— 希音已将飞刀抵上他的喉咙。 他方才的抬手也将希音的脸划破了,殷红血珠顺着血痕渗了出来。 但究竟是没有伤到要害。 “师兄,你输了。” 百晓生叹了一口气,“我输了。” 司判刚上台准备宣布胜负,希音“哇”的一声先跑下台去了。 “哇哇哇!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医师!医师呢?我要药膏,药膏!我的脸!我的脸!” “呃......这、这......” 司判看着跑下台去的希音,有些为难地望向观赛台。 燕知平笑着点点头。 “传音楼希音胜——” 众位长老也是叹为观止。 “希音这小子当真天赋惊人......”孟长老扭头对林长老说道。 林长老点点头,“要不是他出身妖界,又是传音楼的亲传弟子,老夫定要亲自教导他学习我四方馆秘法。” 说罢他向齐长老拱了拱手,呵呵笑道: “齐老,你们妖神族真是些少年天才啊!” 齐长老沉静的神色有了一丝松动,他似笑非笑道: “林老过誉了。” 台下,希音上了药膏,跑回到百晓生和步虚声中间。 百晓生知道他这人最是爱美,歉疚道:“师弟,对不住了。” 希音摆摆手,“无碍无碍,医师说这伤不深,将药膏涂上几日便好了,万幸不会在我这俊脸上留疤。” 步虚声闻言浅浅笑了,将他的扇子递回去。 希音正想要搭话,百晓生却先开口了。 “殿主,我有一事不明,想向你请教。” 步虚声点点头。 “希音也就罢了,你是如何料到我会同希音比的啊?” “因为他。”步虚声指着希音道。 “他今日每场比试前都看起来很紧张,而每场比试结束后都偷偷瞟你几眼,看着有些不对劲——” “而且当时我只有三四分把握,谁料到猜中了。” 希音笑了,眼神颇有些暧昧地盯着步虚声。 “殿主,你说咱俩算不算得上有缘啊?” 步虚声浅浅皱眉。 “缘分天定,我们说了不算。” 希音哑然。 百晓生看希音吃瘪觉得好笑,最后还是选择为他解个围。 他碰碰希音手肘。 “现在只剩下四人了,分别是杏桃花、贺雪臣、殿主和那个褚方知,你说下一场是谁同谁比?” 希音皱着眉头,手指摩挲着小辫上的红珠。 “我心中倒是有一个猜想。” 13. 九枝灯 百晓生见他也不继续说下去,便自顾自说道: “殿主,这三人我倒是知道一些,杏桃花不必多说。” 他瞥了眼边嚼着玫瑰酥边蹦蹦跳跳去找方喜忧的杏桃花。 “贺雪臣有几分难缠,他那匹雪狼甚是凶猛,不过倒也有应对之法。” 他顿了一顿,向步虚声指了指站在最左边的褚方知。 “最好不要碰上褚方知。” 希音点点头,“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步虚声看他二人语气凝重,有些好奇。 “怎么说?” 百晓生低声道:“殿主有所不知。万镜阁的招数有些邪性,平日里除了诛杀魔族时很少使出来。他们在三界大比上虽是收手了,但对手还是会输得莫名其妙、云里雾里。” “除了开场时先发制人逼得他们出不了手的这种方式,其余的只要碰上万镜阁便一定会输。问他们是如何输的,他们也说不上来。所以每一届三界大比,他们至少是有一人能参加第三阶段的比试的。”他又接着说道。 “但这届有些奇怪。虽说万镜阁带的人最少,但五人参赛应是不至于第一阶段后只能进一人的。”希音沉思道。 “我听说万镜阁驻守的五里一道出了点问题,万镜阁才会只派了大弟子褚方知和几个小弟子。不过这事有些蹊跷,师父有意瞒着,我也知道的不多。”百晓生回道。 “竟是这样。”希音点点头。 此时司判走上台,宣布下一场比试对手。 “万镜阁褚方知——” “对三生殿步虚声。” “什么!”百晓生惊道。 希音眉头微蹙。 “还真是他。” 步虚声倒是没什么反应,点头上台去了。 百晓生将她叫住。 “殿主,我只听输的人说过他们比试时像在做梦一样。你一会儿一定要先下手为强,切莫像昨日一样。” 步虚声点点头,准备继续向前走。 “多加小心。”希音说。 褚方知早早上台了,他双手抱臂,脸色阴沉。他本就看起来十分阴郁,周身散发着冷意。此时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眉骨投下的阴影很深,只能看见黑得如墨一般的眸子。 看着十分骇人。 台下的南星见他这样,心里想幸好之前没有不知死活地向他搭话,不然得做好几天噩梦。 步虚声和他互相见了礼,比试便开始了。 步虚声没有先出手,她想看看褚方知到底会出些什么招。 百晓生急坏了,扯着希音道:“这下完了!殿主为何不听我的话呀?” 观赛台上的长老们也都全神贯注地看着。 对于万镜阁的招数,他们也仅仅见识过,却从未亲身感受过。万镜阁神秘,三生殿也神秘,他们倒也想看看哪派的秘法会更胜一筹。 对于台下的众人来说,他们只见步虚声呆立在那不动了,双眼也逐渐没有了聚焦。 “不好,果真着了褚方知的道。”百晓生叹了一口气。 三面如门一般高的镜子出现在步虚声面前。 “进去吧。”她听见一个温润的男声。 鬼使神差地,她踏入了第一道门。 一片空白。 步虚声只看见一片空白。 确切地说,她不知道是不是“看”见的。因为她失去了所有感知,也不确定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怎样的状态。 虽然什么都没出现,但她似乎又感觉到了点什么,让她心口热热的。 突然一阵力量将她震出镜外,接着又一阵吸力将她扯入第二面镜子。 还是一片空白。 她有些莫名其妙。 “再来。”那声音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于是她又被扯进了第三面镜子。 依旧是一片空白。 步虚声开口喊道:“喂!你到底要我看见些什么啊?” 没有人回答。 她觉着有些无聊,干脆盘腿坐了下来。 等了不知道多久后,终于有了些动静。 她看见身侧有淡淡青烟飘过。 她正愁着如何出去,所以不假思索地就跟着青烟飘的方向去了,只见青烟的尽头是她的九枝灯。就在这时,四周突然出现了裂缝,脚下开始剧烈晃动起来。 她最后想道,从未看见九枝灯的烛火燃得那般耀眼过。 众人见步虚声迟迟未动,而褚方知正一步一步朝步虚声走去,心想比试的结局仍是如往常一样没有悬念,有些唏嘘。 忽而见步虚声眼前出现一座青铜九枝灯,正幽幽地燃着烛火。 褚方知有些看不真切,他不确定步虚声是否恢复神智了,但万镜阁的弟子格斗能力十分差劲,稳妥起见,他转身准备先拉开距离再做打算。 “昭昭九天,吾身为令。” “九灯之下,映尔身形。” “一灯灭——定。” 褚方知蓦地停下了。 他脸色越来越白,神色也越来越不自然。 “你要认输吗?”步虚声问。 褚方知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我认......输......” 步虚声手指在熄灭的那一盏灯上轻轻一点,那盏灯复燃起来,褚方知立刻恢复了正常。 众人都是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东西......” “看着像灯......” “废话!但你见过这么邪门的灯吗?” 众长老之前在昭华殿见过九枝灯的,可那时步虚声犹豫了一瞬并未念咒,现在见到,方才知道九枝灯的恐怖。 “若是普通的控制倒也还好,可这灯实在恐怖。就刚刚来说,灯灭后褚方知的生命分明在被抽走。”齐长老说道。 燕知平点头,“待明日我带她去见那位。” 天算子抚摸着胡须,若有所思。 “她和这九枝灯都不一般,等时机到了,我要带她去见见几位上仙。” 众人一听要见上仙,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都不再说话了。 对于台下观赛的众人来说,这场比试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没有打斗,没有抵抗。两个人各自呆立了一会儿,比试便结束了。 百晓生自九枝灯出现便一直张大了嘴巴看着,此时见希音一直沉默不语,拍了他一巴掌。 “喂!你小子发什么愣呢?” 希音摇摇头。 九枝灯一显现,他就有种莫名的感觉。 甚至差点......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殿主这灯甚是稀奇,想一会儿请教一番呢。” 百晓生见他回过神,说道: “这灯我识得,应是九枝灯。据四方馆的古籍记载,三生殿每过三百年会参加一次三界大比。最后进入诛魔队的那人,都是使用九枝灯。方才殿主使用的灯,同古籍上批注的一模一样。” 这时步虚声回来了。 她向来感觉敏锐。她发现从她站回来的那一刻开始,希音就有些不对劲。 面上虽然看不出来,但她总觉得希音有点像是在刻意拉开一点距离。 “你怎么了?”她轻声问道。 希音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摇摇头道:“没什么。” 步虚声见他果然在刻意疏远,便 也不再多说,左右他们也不熟,没理由操那个闲心。 出乎意料地,褚方知走了过来。 “殿主,能借一步说话吗?” 步虚声点点头,随他走了。 希音嘴唇微张,但他没有出声。步虚声也没有停留,径直从希音面前走了。 希音看着步虚声二人的背影,放在袖子里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扇子。 步虚声随褚方知走到了离比试台有好一段距离的闲云亭,停下了脚步。 “说吧。”她想看看褚方知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涉及万镜阁秘法,我本不该多说。但方才比试时实在蹊跷,我还是该如实相告。殿主,且听我说......” 希音在原地左等右等都不见二人回来,无意识地开始围着百晓生踱步。 “你说褚方知找她做什么?”希音皱着眉头问。 百晓生只觉希音晃得他头都要晕了。 “应当是什么重要的事吧?不过,再过不到半个时辰天色就要暗了,他二人怎么还不回来。” 希音一巴掌拍过去,百晓生吃痛地闷哼一声。 “褚方知那小子莫不是比试输了不服气,引殿主去别处蓄意报复吧?不行,我得去瞧瞧。” 希音说罢一溜烟就闪身走了。 希音好不容易找到了闲云亭。 “怎的说事情还来闲云亭,让我一阵好找......”希音嘀咕道。 此时二人应是结束谈话了。步虚声背对着希音躲着的假山,只听见她说“好”。顿了一顿又说了一句“谢谢”,语气里带着点笑。 褚方知竟然也笑了,不过那笑极浅,更像是扯了扯嘴角。 “殿主不嫌我唐突便好。” 希音反应过来。 “这小子该不会是把她叫过去表白吧!” 他“噌”地一下站起来。 亭中二人看向他。 “希音师弟?”褚方知有些惊讶,上前一步。 “你是何时在这儿的?” 希音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小辫上的红珠。 “下一场比试快要开始了,我见殿主迟迟未归方来找她。” 褚方知眼神有些探究地在他二人身上流转片刻。 步虚声只静静地看着希音,看得希音心里有些发毛。 “我刚来——刚来。”他补充道。 褚方知点点头,向步虚声告别后就径直离开了。 希音知道步虚声不是傻子。比试结束后他刻意拉开距离,她已发现了,现在又莫名其妙跑过来,怎么看都有点像发神经。 他正思忖着该如何解释。但还未开口,步虚声就从他身旁擦过了。 他愣住,反应过来后又快步跟上。 “殿主,你——你生气了?”他斟酌着开口道。 步虚声摇头。 不对劲,很不对劲,希音越发心虚。 “那你为何不说话?” 步虚声停下脚步,疑惑道:“你没同我说话,我为何要说?” 希音一时无言。 步虚声见他沉默,又开口道:“你为何会觉得我在生气?” 总不好说是因为他觉得他的行为很值得生气吧,希音心想。 他闷闷道:“你不说话也不理我,我以为你生气了。” 步虚声认真地盯着他那对官绿色的眸子。 从来都只有他直勾勾盯着别人的份儿,希音被步虚声的眼神盯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我看话本上只有仇人和熟悉的人才会彼此生气。”步虚声淡然开口。 “你我既非仇人,也非熟人。” “我为何会生气?” 14. 最后一场比试 百晓生见褚方知先一步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希音和步虚声也回来了。他二人一前一后,也不并排。 步虚声走在前面,倒看起来十分正常,看见百晓生招手后还浅笑着点了点头。 希音蓦地从后面冒出来,百晓生这时才看见他。 希音的脸色臭得要命。 其实希音不仅皮相貌美,骨相也是顶尖的。此时他眉头微拧,优越的眉骨让上半张脸都陷进了阴影里。没了从前那种笑容的掩护,他紧紧抿着唇,方才显出这张透着怒色的脸有多可怖。 按理来说,有那样一张面皮,生气也吓人不到哪去。只是他那双绿幽幽的眸子就这样一直盯着前面的人,被阴沉的脸一衬倒像是泛着荧光,危险又恐怖。 百晓生咋舌,他从来没见过希音这样的神色。 俗话说的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希音与见人三分笑的杏桃花不同,他平日里笑,纯粹因为两个原因。 一是他这人素来喜欢开他人玩笑,看着旁人吃哑巴亏,他是真心实意地......嘲笑。二是不管他是出于什么意味笑,在那张脸的衬托下倒也让人无法对他动怒,毕竟他说的话总是让人想揍他。 总之,莫说只是少时相处过的百晓生,连传音楼的弟子们也未曾见过他这般的臭脸。 步虚声感觉到百晓生在惊讶于身后的希音,也转过身去。 希音没料到她会突然转过来,神色立时变了。 他收了方才像是要吃人的眼神,眉间也略有松动,只是嘴巴抿直了过久,一时半会儿没跟上。 看着倒像是小孩子在闹别扭。 百晓生翻了个白眼。 “你同殿主吵架了?”百晓生偷偷问道。 “吵什么架啊。”希音用着不大不小的声音回道。 “人家同我根本不熟——” 第二句百晓生拦都没拦住。 步虚声没有说话,微皱着眉在思考。 刚刚那一路她不是没感觉到希音在生气,只是她不懂为什么,后来她边走边想,猜到应该是因为她最后说的话。 但她还是不明白。 她不太懂怎样才算相熟,所以就这样说了,谁料到希音却生气了。生气也便罢了,直接同她说她二人已算熟人不就好了,非跟在她后面像要吃了她似的看着她。 妖就是难缠,步虚声想。 希音见步虚声仍是不说话,便又问百晓生。 “走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开始下一场比试?” 重音全落在“这么久”三个字上,听着倒有几分委屈。 “我正要找你们去呢,比试者跑了。”百晓生耸了耸肩。 步虚声和希音这才注意到观赛的众人许多已是神色不耐烦,正在交头接耳。连观赛台上的众长老也都沉着脸,神色凝重。 “不是只剩杏桃花和贺雪臣了嘛。殿主的比试一结束杏桃花就没了踪影,大家最开始都以为她是内急去方便了。只是后来比试开始后司判已唤了三声人都还未来,才知道这是逃跑了。” 百晓生挠了挠脑袋,有些不解道:“按理来说,对手没来参加比试,贺雪臣已算胜出了。哪晓得他不知道抽什么风,司判还未宣布,他便跑下台去非要找到杏桃花。” 希音点点头,解释道:“他二人从前就认识。”然后瞥了一眼观赛台上的众长老。 “找到了吗?”齐长老问旁边的随侍。 “仙君,他二人实力悬殊,你看这......”燕知平开口道。 “知平,再等等。南之木不是也去找了嘛。”天算子听着倒是不在意。 “南之木也去找了。”希音扭过头,耸了耸肩。 “那我就不去添乱了。师兄,你就安心等着吧,这场是一定会比的。”他拍拍百晓生的肩膀。 杏桃花躲在假山堆叠而形成的一处洞里。 “桃花师妹。”一道温柔的女声传入她耳中。 她抬头。 “方师姐......哇,枣泥山药糕!”她立刻扑上去接过糕点。 方喜忧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方师姐,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方喜忧指了指洞外的左侧。 “这里离厨房很近。” 杏桃花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本来想直接躲在厨房里的,但我听见南师兄的声音了,就只好跑到这里来了。” 方喜忧捏捏她的脸,轻声问道: “为什么要逃跑?” 杏桃花叹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那个大个子——就是贺雪臣,他同我认识。如果真比试,我是打不过他的,而且会输得很惨,多丢脸啊!但我更怕他像昨日的云师兄一样直接认输,那样更丢脸......” “他不会认输的。”方喜忧伸手擦了擦杏桃花嘴角的糕点屑。 “这是最后一场了,盟主和长老们是不会同意他直接认输的。” 杏桃花跳起来,“真的啊!” 然后又可怜兮兮地滑下去。 “那我就会输得很惨......” “我从前也怕我会输得很惨。”方喜忧轻声道。 “我天赋不高,从前与其他弟子的比试没赢过。” 杏桃花听出她语气里的失落,有些手足无措。 “方师姐......” 方喜忧对她笑了笑。 “后来,我就不怕了。因为我不相信我会一直输,我努力修炼,总有一日会赢的。” 她摸了摸杏桃花的头。 “当你赢的那一刻,你就会发现,再也没有人会在意你以前输了多少次。” 远远地,南之木看见方喜忧牵着杏桃花向他走来。 “南师兄!”杏桃花挥挥手。 他快步走去,有些探究地看了一眼方喜忧。 “桃花师妹,你......” “放心吧,我同她都说了。”方喜忧打断道。 南之木点点头,“好。” 方喜忧牵着杏桃花,继续向试炼台走。南之木就慢慢地跟在他们后面,神色温柔地看着前面的二人。 “来了来了!”百晓生一巴掌拍在正在打呵欠的希音身上。 杏桃花蹦蹦跳跳地上了台,贺雪臣收到消息也赶了回来,看见她神色无异,放下心来。 “既然来了,便开始吧。”燕知平手一挥,坐下说道。 台下窃窃私语。 “也不知道他们二人有什么好比的?这小妖还能强过贺师兄去?” “你们说,贺师兄今日不会也学云师兄一样直接认输吧?” “诶诶,贺师兄的雪狼出来了。” “贺雪臣的灵兽雪狼,听说可是凶猛无比,连魔族都怕的存在。”百晓生摸着下巴思索道。 “杏桃花可能有些难办了。” 希音摇摇头,叹了口气,“师兄,你真是笨蛋呐。” 下一秒众人就看见贺雪臣的雪狼扑到杏桃花面前,肚皮朝上在地上打着滚儿。 “什、什么?”百晓生张大嘴巴惊讶道。 杏桃花尴尬一笑,把雪狼往外推了推。 “贺师兄,你还是把糯米收回去吧,我同它比不了的。” 贺雪臣笑了笑,“好,都依你。” 燕知平扶额苦笑。 “贺雪臣将雪狼都收回去了,看来他今日是铁了心要让着杏桃花。”“知平呐,贺雪臣没有与南之木同队的心,你看不出来吗?”天算子开口道。 “他二人心中有大义,又都有主见,不在一队反倒好些。” 台上贺雪臣背过手,温声道: “桃花妹妹,出招吧。” 杏桃花知道他这是让着她,但不让着她,她怕是一招都接不下来。 她点点头,从彩丝绕香囊里取出月华弓。 天算子神色有些凝重,对燕知平说道:“知平,无论如何也要尽力保全南之木他们这一队。” 燕知平恭敬地应下了,有些疑惑。 “乾坤印、九枝灯、月华弓......也许他们,真的能改变三界的命运。”天算子喃喃道。 杏桃花化出一支箭,向贺雪臣射去。 贺雪臣抬手一挡,那支箭就停在了他的面前。他手猛地握成拳,那支箭便消失了。 杏桃花不甘心又射出一箭。 两箭。 三箭。 ...... 杏桃花有些累了,微微喘着气。 贺雪臣也不出手,只是站在那儿接招,偏她还奈何不了他,杏桃花心里叫苦连天。 台下隐约传来一些嘲笑声。 “噗——这都第多少支箭了?一支都射不中,不如直接认输算了。” 嘲笑的人抬起头,看见南之木瞪了他们一眼,让他们无端有些害怕起来。 杏桃花哭丧着脸看向方喜忧,方喜忧笑着向她点点头。 杏桃花又直起了身子,她想起昨晚南之木教她的将注意力都集中于眉心处。 她凝神,静静感受着。 慢慢地,眉心处的额印又有了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很温暖,又很清明,让她有些想要落泪。 在台下的人看来,杏桃花更为奇怪。 她的发丝在风中浮动着,周身笼罩着淡淡的银色光辉,整个人竟然还在慢慢升空。 杏桃花手中瞬间化出了六支箭,她睁眼,将箭全部射出。 贺雪臣感觉有些不对劲,这几支箭的速度比之前的箭快上许多,而且带着一股隐隐的威压,让他几乎失去了行动能力。 他不打算硬接这几支箭,便侧身闪避。可那箭仿佛在他身上装了定位似的,跟着他转了个弯儿。 他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面对。 他凝聚了全部灵力,堪堪挡住五支箭,眼见着最后一支箭直逼他的眉心而去。 “不好——”众人惊呼。 四位护法出手想要拦住那支箭,却直接被震下了台。 贺雪臣闭上眼。 那支箭停在了他眼前。 杏桃花落在了地上,笑道:“大个子,可是我赢了?” 贺雪臣睁开眼,见所有箭都消失了,松了一口气,笑道: “桃花妹妹,你赢了。” 步虚声神色有些凝重。 “殿主,怎么了?”百晓生见身旁两个人都板着个脸,决定先问看起来比较正常的步虚声。 步虚声轻声道:“方才那几支箭射出时,我觉得我的九枝灯好像隐隐有些共鸣。” 希音低下头开始思考—— 方才箭出那一瞬,他的确有些莫名的感觉,但那种感觉和九枝灯给他带来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如果说月华弓的箭矢射出时他感觉更像是熟悉,那九枝灯给他的感觉就更为奇怪,威压、召唤、共鸣……他也无法准确形容。 自从三界大比开始,他就遇到了许多有趣的事,让他越发好奇起来。 燕知平站起身,向台下宣布道: “今日的比试全部结束,明日辰时将宣布最后的分队名单,并在比试台举行观赏赛。” 15. 诛魔队成立 第二日一早,试炼台就挤满了人。 燕知平到得也比前两日早些。 他微笑看着台下的年轻修士们,朝他们点点头。 “诸位久等了,接下来由齐长老为大家宣布四支诛魔队的名单。” 齐长老上前来,扫了一眼台下。 “黄阶诛魔队——御剑司江离、通天塔云初霁、问灵宫恨水、四方馆墨知白、传音楼南风、寻花舫扶桑。” “玄阶诛魔队——寻花舫第一娇、传音楼桐君、千秋堂官临淮、问灵宫何悲、通天塔秋剪水、御剑司苍官。” 看两支队伍站定,他又接着宣布道: “地阶诛魔队——通天塔贺雪臣、传音楼江浸月、万镜阁褚方知、四方馆百晓生、御剑司南星、问灵宫惜云。” 贺雪臣最先走上去,看起来心情颇好。 然后是江浸月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惜云本是跟她并排,看见她的样子瘪了瘪嘴,走她后面去了。 褚方知跟在江浸月身后,依旧是阴沉着脸。南星紧紧贴着百晓生,后者怎么推也推不动南星,只能尴尬地笑笑。 “天阶诛魔队——” “御剑司南之木。” 南之木点点头,大步走向台上。台下众人又是鼓掌又是尖叫的,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千秋堂官浔。” 官浔绷着脸,走得十分端正。经昨日一战,许多人都认识了他,今日甚至有女修士直接大胆示爱。官浔脸色未变,耳朵却悄悄地红了。 “问灵宫方喜忧。” 方喜忧还是一张冷脸,面上带着昌荣紫面纱。听见后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淡然地走上台去。台下的众人被她的冷意一浸,不敢多说一句话。一时间鸦雀无声。 “传音楼希音。” 齐长老顿一顿,看向希音。 希音正摆出一张笑脸,拱手朝四周表示感谢。其实周围倒不是所有人都在恭喜他,但希音也不管,仍旧见人就笑。 他脚就要踏上台上,忽而又停下了。齐长老懒得理他,接着宣布: “三生殿步虚声。” 步虚声点点头,身形原地消散,再见就到了台上。希音愕然,也一个闪身到了台上。 “殿主,我可是在等你呢。”希音颇有些委屈。 “我知道。”步虚声淡淡道。 “你知道你还直接出现在台上!”希音咬牙道。 步虚声看向他,认真道:“可是这样快一些。” 希音哑口无言。 “寻花舫杏桃花。” 杏桃花蹦蹦跳跳地上台来了,挨个跟他们几个打招呼。 南之木和方喜忧朝她笑着点点头,希音拿扇子敲敲她的手臂,步虚声也摸了摸她的头。官浔淡淡地“嗯”了一声也不再作其他表情了,杏桃花瘪瘪嘴,小小地翻了个白眼。 台下的众人小声讨论着。 “今年又是每支队伍都有御剑司的人呐!人界的名额每次他们都要占一半。” “只可惜今年万镜阁只出线了一人。” “通天塔那些人心里应当不好受吧?仙界八个名额,每支队伍有一个问灵宫的人负责治疗几乎是默认的。往年三生殿不参加大比,他通天塔也就与问灵宫平分名额了,今年却被三生殿占了一个名额去。” 燕知平出声堵住众人的话头。 “好了!现下四阶诛魔队名单已经全部宣读完毕。没有进这四支队伍的诸位也不要灰心,九道内还有很多自发成立的诛魔队,只要心存诛灭魔族之志,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众人点头称是。 燕知平转身,对四支队伍说道: “你们四支队伍,队长分别是南之木、贺雪臣、第一娇和江离。观赏赛结束后,我会派人通知你们四支队伍依次来昭华殿与众长老见面。” 台上众人领命。 “接下来就是观赏赛——南之木、希音、殿主,你们三人出来,对地阶诛魔队。” 所谓观赏赛,就是天阶诛魔队与地阶诛魔队进行比试。因为地阶诛魔队成员本就是输者,所以天阶诛魔队只可出三人进行比试。 两支队伍都点点头,讨论战术去了。 南之木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他们六人虽是输者但不可小觑,其中贺雪臣和江浸月都是大比前众人认为板上钉钉的天阶成员。” 希音轻摇着扇子,笑道: “咱们不还有殿主的九枝灯吗?” 步虚声现出九枝灯来,沉声道: “九枝灯也不是万能的。根据对手的实力和人数不同,我需要熄灭的灯数也不同。昨日对褚方知,我用一灯尚且有余,如果是他们六人,应当要用四盏灯。” 她顿了一顿,接着道:“如果我不施咒,倒也能控住对手,只是顶多坚持一刻钟,根据对手实力这个时间还会减短。” 希音方才见她现出九枝灯,心里不免紧张起来,却发现昨日那种奇怪的感觉消失了。他表面在听步虚声的话,暗自却思索着。 南之木听后点点头,“本就是观赏赛,也不必打伤他们,殿主不需要像昨日一般施咒。” 希音开口道:“那便这样做,一会儿殿主就在后面候着,若是情势不对再出手。百晓生、褚方知和惜云就交给我,贺雪臣和南星交给南师兄。只是我大师姐的琵琶连南师兄也要迟滞一臾,倒有些难办起来。” 步虚声开口道:“她那琵琶音对我无用,她就交给我。” 南之木点点头,“万事小心。切莫伤了他们,也不要伤了自己。” 希音神色微微一动,轻笑道: “放心吧老大,保证完成任务。” 台下众人见两边终于商议好了,十分激动。 司判上台,宣布比试开始。 江浸月琵琶刚拨一个音,方才还在对面的步虚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身后,头上的碧簪抵上了江浸月的喉咙。 江浸月一惊,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 南之木和希音对视一眼。 南之木右手抽出镂月,向南星方向一抛。镂月从南星衣服左肩处穿了过去,将他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南之木左手拔出裁云,向贺雪臣攻去。贺雪臣没料到南之木竟能同时对付他和南星,眼下他的雪狼还未召唤出来,只能伸手一挡。他这一掌却没能挡住,被剑势逼得后退几步。他正想要反击,却见南之木举起裁云向前一劈,剑尖抵在了他胸前。 这时他才意识到南之木的剑比几年前又精进了不少,他已不是对手,笑着摇摇头。 希音这边几乎与南之木是同时行动的。 百晓生反应最快,比试一开始就抛出数枚飞镖。 希音扇子“唰”的一声,将手臂轻轻一抬,扇子挡住了所有飞镖。 他手腕一转,方才的飞镖都朝褚方知飞去。 万镜阁不善于□□战斗,褚方知眼见着飞镖却来不及反应了。百晓生急忙闪身替他接过这些飞镖,如此一来耗费了大量体力。 希音方才见飞镖变向后,手指轻轻一点,扇中射出一枚短箭向惜云飞去。 惜云本是设了灵力屏障保护自己,这短箭一来,她的屏障出现了裂痕。 希音“啧”了一声,想起昨日天算子一掌将鼎盛状态的惜云震下台去的情景,摇头道:“果然还是太弱了。” 他合上扇子,一个闪身来到惜云面前,将扇子向前刺。 惜云的灵力屏障破碎的同时,希音摁了一下扇子的机关,扇头的短刀片飞了出来,将惜云的发髻打散了,惜云连连后退几步下了台。 所有动作发生的时间连一盏茶的功夫都远远不到。 此时惜云已下了台,百晓生体力消耗过大正坐着调息,江浸月喉咙被步虚声的碧簪抵着,南星被钉死在地上,贺雪臣也被南之木用剑指着。唯一剩下的褚方知,还不擅长肉 身格斗。 “就、就完了?”有人惊讶道。 “这、这么快,他们也太强了!” “那个三生殿殿主,甚至还没有用她那个奇怪的灯。” “你们笨呐。九道盟特意设置观赏赛,就是为了让大家知道天阶诛魔队有多强,相信他们一定能诛灭魔族,拯救苍生。” 燕知平笑着点点头。 南之木收了剑,和贺雪臣碰了碰拳。在地上的南星赶忙大叫,让南之木把镂月收回去。 希音瞥一眼百晓生,见后者对他笑着点点头,知道他已无大碍。希音扭头将扇子向台下一伸,想让惜云借着扇子的力上台。惜云却把扇子拍开,瞪了他一眼,自顾自地从边上台阶上去了。希音收回扇子,耸耸肩。 步虚声也收了簪子,插回自己头上。江浸月向她行了一个妖界的礼,道:“多谢殿主指教。” 步虚声被吓了一跳,没想到看起来娇蛮的江浸月会对她这么客气,她想了想也回了礼数。 如此,三界大比也算是正式落了帷幕。 天阶诛魔队众人被安排在昭华殿旁边的琢玉阁等待,燕知平和众长老先见其他三支队伍。 六人最初气氛是有些尴尬的。 南之木年龄最大,也最是出名,但他本就不是个多话的性子。他本是在那里坐得好好的,见屋内实在太过于安静,也想要开口缓和一下气氛。可他平时与御剑司的师弟们不亲密,也不会像别派大师兄那般对师弟妹们问长问短、关切有加。 他扭头看向方喜忧,后者正淡淡地喝着茶,不像是要开口的样子,他也不好意思同人搭话。然后他看向官浔,他二人少时也算是有些渊源,官浔亦是少有的给南之木留下印象的别派弟子。 “官师弟......”他刚开口。 “南之木,你之前说的只要我进了天阶诛魔队,想与你比试多少场都可以,是真的吗?”官浔立刻接话。 南之木一愣,这原是当时为了避免大比期间与他私斗随意说的。 “是......是啊哈哈,官师弟你什么时候想比都可以,待我们见过盟主和长老之后.....” 官浔点点头,也别过脸不跟他说话了。 南之木又看向杏桃花,他昨晚盯着她修炼了几个时辰,多少也算相熟了。 杏桃花正在细细品味桌子上的糕点,连头没抬一下。南之木苦笑一下,是了,倒忘了她是个见了吃的什么都不管的主了。 南之木突然反应过来,觉得有些奇怪。从之前希音的表现来看,他绝不是个话少的。可进了琢玉阁后,他却一句话都没说过。 他抬头,对上希音探究的眸子。 希音的确不是个话少的性子,但他更是个聪明人。他心中对这些人尚有疑虑,并没有打算上来就同他们交心。 他倒是挺想与步虚声说话的,但经过几日相处他算是发现了,步虚声是谁同她说话她就同谁说话。虽然步虚声也有几分谨慎在身上,却不是一个有心眼的。 在他自己搞清楚步虚声身上的秘密前,他决定多替她留几个心眼,别让旁人先注意上了。 他知道这几人除了单纯的杏桃花之外都不是笨的,于是也不同步虚声说话了,静静地观察着每个人。 “我去问问还有等多久。”步虚声打破了沉默。 “诶殿主,人正在见其他几支队伍呢,你若是无聊就找我聊天呗,我可有趣了。”希音拦住了正要起身的步虚声。 步虚声看了他一眼。 “你不说话时也很无聊。” “你——”希音一时语塞。 南之木笑了,他偷偷地看了一眼方喜忧,见她似乎也微微在笑。 官浔有些好奇地看着步虚声,不小心与希音对上眼神,立刻别过了头,喝了一口茶。 “诶来人了!”杏桃花放下糕点,指着门外的小厮。 “请诸位随我来。”那小厮恭敬道。 16. 一年之约 众人随小厮来到了昭华殿,见盟主坐在殿内主座上,天算子坐在主座旁单独的椅子上,几位长老坐在台下的两侧。 “见过仙君、盟主、诸位长老。”除了步虚声,其余五人都上前行礼。 照往常来说,诛魔队见礼后先是燕知平交代勉励一番,然后是诸位长老各自交代自己门派的弟子。 但此时殿内一片寂静。 天算子听到他们进来的动静,慢慢睁开眼。 “南之木。” 听见天算子叫他,南之木上前一步。 “我且问你,你加入天阶诛魔队是为了什么?” 南之木拱了拱手,“回仙君,弟子是为诛灭魔族,还天下以太平。” 燕知平和诸长老都点点头,露出赞许的目光。 天算子看向他身后,站起身来。 “我知道你们这几个,各有各的打算,也各有各的秘密。不过,既然进了天阶诛魔队,除魔便是首要任务,这是你们必须要记住的。” 几人答“是”。 天算子微微笑了一下,接着道: “鉴于你们几人情况特殊,我与盟主以及众长老已商议好对你们的安排。” “你们听好了——一年内,你们必须诛杀一位魔君,否则天阶诛魔队就解散罢。” 几人都是一惊。 魔族修炼方式特殊,多年来规模不断在扩大,魔君的个数也在不断变多。 九派中如御剑司这样的大门派可以自己解决魔君,此外也会几派联手诛杀实力较强的魔君,而从前的天阶诛魔队也不是没有杀死过魔君。 可仅凭刚成立的六人诛魔队就要一年内杀死一位魔君,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南之木和希音脸色一沉。 步虚声点点头,问道:“还有呢?” 燕知平哈哈一笑。 “你们也莫要有太大的压力,慢慢来。你们都是些天之骄子,九道盟是对你们有十二分的信任。” 他顿了一顿,接着道: “方才仙君说的只当是九道盟与天阶诛魔队的一年之约,接下来我将告诉你们更具体的安排。” “前两日有人来报,玉照山附近有一个白石村,近来颇有些不太平,像是有魔族作乱,你们去瞧瞧。” “待解决了白石村的事情,你们就出发去五里万镜阁。万镜阁阁主传信说五里境内有些古怪,他们派了许多弟子进行查探,才没几人参加三界大比,你们去帮帮忙。” 南之木上前领了命。 步虚声见没人开口了,问道:“那我们可以走了吗?” 燕知平与天算子对视一眼,说道:“诸位长老还有些话对他们交代,殿主,请你随我来。” 希音见步虚声随燕知平离开,本想找个由头开溜,但这边齐长老有些探究地看着他,他也只得耐下性子待在这儿了。 *** 步虚声随燕知平七拐八绕地穿过了许多回廊和建筑物,终于在一座隐秘的小楼前停下了脚步。 “殿主,请吧,有人要见你。” 步虚声点点头,见燕知平没有要跟她一起进去的意思,便自己进去了。 打开门,穿过一道走廊,只见有一个房间,她想了想,推开了门。 屋内十分昏暗,没有窗户,也不透光,只有一盏灯悬空燃烧着。 她走近了,才看清那灯其实不是悬空的。那其实也是一座九枝灯,不过只有最上面那盏灯燃着。 一个人影忽而显现出来。 那人看着约莫三十岁左右,穿着玄色长袍,袖口处和衣领处都有金线点缀,只是那衣袍若隐若现的有些看不真切。 他的眉目十分深邃,鼻梁高挺,眼神幽深。若是有外间修士见了他,也定是在九道风华录榜上有名的。 “你同我是什么关系?”步虚声走近了,皱眉问道。 那人一显现她就看出来了,他的身影如同她当时对战第一娇时差不多。只不过她是青烟,而眼前的男子是如微尘一般的状态。 那男子一直盯着她,见她走近了,神色微微有些愣怔。 步虚声心里也有些疑惑,虽然这男子显现的状态与她很像,但她没有半点熟悉的感觉,也没有半点关于他的记忆。 “你就是步虚声?”那男子回过神。 “你果然认识我。那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失去了记忆?”步虚声问道。 那男子摇摇头,说道: “现在还不到时候,待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的。” 步虚声走时还一直处于懵懂的状态。这人除了给她莫名其妙地卖了个关子之外什么都没说,她想再问时那男子却消失了,怎么叫都不出现。 哦,他还说了一句“万事小心”,这分明就是认识她。 她回到琢玉阁时见几人都在等她。 “殿主,怎么样?燕知平同你说什么了?”希音见她进来,连忙起身。 “你们在等我?”步虚声没回答。 “谁在等你了?只是他们都不走。”官浔别过头去嘟囔道。 “诶明明是你说殿主没回来我们怎么可以去用膳的,我肚子都快饿扁了!殿主姐姐,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哦!”杏桃花无情拆穿道。 “喂你!”官浔蓦地站起来。 “好啦,你们也别拌嘴了。殿主,咱们先去用饭吧,边吃边说。”方喜忧笑着打断他们。 南之木点点头,起身道:“走吧。” “所以,他带你去见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人?那个人分明就认识你但不告诉你其他事情。”希音狐疑道。 “这倒有些奇怪,我从未听说过九道盟还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南之木思索道。 方喜忧想了想,说道:“也许他也是某位仙君?因为不便露面所以才没有人知道。” 官浔方才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此时忍不住开口道:“那般神秘又知晓三生殿殿主的秘密,会不会是四位上仙之一?” 杏桃花一惊,嘴巴里的鸡腿掉了出来。 “上、上仙......殿主姐姐你认识上——” 没说完的话被希音用一颗肉丸子堵住了。 步虚声点点头,沉思道:“倒也不是没可能,且看他所说的时机什么时候到吧。” 南之木笑着点点头。 “那便不谈这件事了,往后除我们六人之外也不要让其他人知晓。殿主,先吃饭吧。” 步虚声想了想,开口道: “方才我就想说了,你们不用那么客气地叫我殿主。” 一旁吃饭的杏桃花猛点头。 “我也想说!咱们以后是要一起诛魔的,天天叫师兄师姐多生分啊,行走江湖也容易暴露身份。” 希音笑着轻轻敲 了敲她脑袋。 “可以啊小桃花,你现在脑子挺灵光嘛。” 杏桃花吐了吐舌头。 “那我们不如就像人界结义兄弟一样,叫大哥二弟。” 杏桃花想起前往玉照山的路途中听到的说书人讲的故事,眼神中带了一丝憧憬。 “南大哥,方姐姐。” 南之木和方喜忧对视一眼,笑着点头。 “花孔雀哥哥。” 希音无奈叹了口气,算是接受了。 “嗯......官浔。” 官浔眼睛一瞪,“凭什么叫我就是叫名字?” 杏桃花瘪瘪嘴。 “你看着与我差不多大嘛,那按妖的年龄来算,我可比你多活好几十年呢。” 官浔“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反正我就是比你大。” “好吧好吧,那我叫你小哥哥。” 官浔眉毛一竖,显然不太满意加了一个“小”字。 眼见着又要吵起来,方喜忧忙开口道: “那我以后便叫你们南大哥、桃花、阿音、小浔,嗯......” 她看向步虚声,显然是犯了难。 步虚声这名字本来就不像个名字,不叫殿主,也不能拆成“步妹妹”这样怪异的叫法。 希音笑了笑,问道:“殿主,你有没有小字?” 步虚声摇摇头。 “那不如我给你取个小字......” 说罢他想了想。 “声声入耳,你的小字就叫声声好不好?” 见步虚声认真地看着他,他也难得有些不自在起来,别过头去悄悄红了耳朵。 南之木略带戏谑地看了一眼希音。 “好啊,那你们便叫我声声好了。”步虚声也没多想,随口就应下了。 “你——算了,叫吧叫吧。”希音咬了咬牙。 希音见几人都看着他,反应过来到他唤人了。 “那我便叫你们声声、小桃花、喜忧姐——我可不喜欢叫人大哥,就叫老大好了。” 希音忽而眼睛弯了弯,看向官浔,玩味道: “小少爷。” 官浔一怔,怒道:“你——” 希音还嫌不够惹人厌,又凑上前去。 “还是你希望我叫你小浔?小浔小浔小浔——” 官浔一时语塞,拂了下袖子,“哼”了一声。 “随你,花孔雀——” 希音佯装生气,笑骂道:“好哇你个臭小子!” 官浔也不理他,朝着剩下的几人一一叫道: “声声姐,喜忧姐,南之木、小、妹、妹——” 南之木听到官浔直接叫他名字,无奈地笑了笑,也就接受了。 只是杏桃花又是一顿炸毛,方喜忧赶忙安抚,拉住二人不让他们打起来。 南之木见大家吃得差不多,站起身来说道: “好了,那今日大家便早点回去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出发去白石村。” 南之木这样一说,大家也突然意识到明日开始他们六人就将开启真正的诛魔队之旅了。想到一年内要诛杀一位魔君,大家的神色也不免有些凝重起来。 “走吧,”希音懒洋洋道。 “且让九道盟看看我们的本事。” ——第一卷三界大比篇完—— 17. 古怪 白石村离九道盟所在的玉照山并不远,他们六人赶了三日的路便到了这个小村子。 到了白石村,倒与他们想象中的样子不太一样。 这个小村子一片安静祥和,或者说有点过于安静了。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村子里静悄悄的,连说话声也没有。而村子里的房屋都完好无损,丝毫没有魔族肆虐过的痕迹。 “这村子有古怪,大家小心一点。”南之木沉声道,不动声色地护在了方喜忧和杏桃花身前。 “村子里怎么一个人影都没有?”杏桃花纳闷道。 南之木和希音对视一眼。 希音点点头,接着脚尖一点,跃上了就近房屋的房顶。 “村口方向有一个老妇回来了,我先去问问。”希音冲下面说道。 希音一个闪身就朝村口方向去了,其余几人也从下面跟了过去。 “阿婆,我们是九道盟所属的诛魔队,请问——” 希音露出标准的笑容,只是话还没说完,那阿婆手中的木柴就掉在了地上,眼睛瞪着他。 “啊——” 步虚声远远地看着形势不对,闪身出现在阿婆身前,及时捂住了她要大叫的嘴。 “阿婆你冷静些,我们不是坏人。我是三生殿殿主,三生殿你知道吗?” 见老妇摇摇头,步虚声又接着说:“我来自重洛,仙三道之一的重洛,这你总知道吧?” 那老妇终于有了反应。 “你是仙、仙……” 步虚声点点头,这时南之木等人也到了他们面前。 那老妇见了南之木终于放下戒备,恢复了正常神色。 “阿婆,这里不方便说话,不知可否带我们去你家中,再告诉我们白石村的情况。”南之木温和道。 那老妇带他们回了家,只是一路上都小心翼翼左顾右盼的,让他们越发觉得蹊跷。 “婆婆!”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开了房门,急忙迎上前去。 那少女见了他们,顿时戒备起来,她婆婆拍了拍她的手,那少女才放他们进来。 “你们说是九道盟所属的诛魔队,可有什么凭证?” 南之木闻言拿出九道盟给每个队长发的玉牌。 那姑娘拿过去仔细瞧了瞧,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我信你们,左右我也瞧不出这玉牌是真还是假。你……们看着倒也不像坏人。” 她本来是盯着南之木说的“你”,后面瞥了一眼旁边的几人,无奈加上了“们”一字。 其实也不怪她们祖孙二人。他们有几人都发色特殊,偏希音笑起来又十分惹眼,怎么看都不像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而步虚声长得貌美非常,到底不怎么平易近人。只有南之木生得十分端正,剑眉星目又有种正义凛然的劲儿,让人天生就愿意亲近。 希音耸了耸肩,将问话的任务彻底扔给南之木,自己则在屋里四处观察着。 “我叫文绣茵,我婆婆姓杜,你们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文姑娘,九道盟听说白石村有魔族作乱,特地派我们来看看。但今日一见,村里却不像是有魔族肆虐的痕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步虚声见这边南之木在问文绣茵话,她想了想,起身走到了希音身边。 “我见这白石村处处古怪,恐怕还是得从村里找线索。” “我正有此意。不如声声探查村子东边,我负责西边,一会儿在中心处的榕树下汇合。”希音笑道。 “好。” 见他们要出门,方喜忧站起身来问道:“你们要去哪?” “喜忧姐,我和声声出去探查一番,一会儿便回来。” 官浔闻言说他也要去。 “偏不带你去,你好生守在这里就是了。”希音挑眉一笑。 官浔眉头一拧,就要开门。 “我和希音动静最小,更方便探查。小浔,若半个时辰后我们还没回来,你再出来找我们。”步虚声拦道。 官浔想了想,点点头,然后别过头去不管他们了。 方喜忧也点点头,“万事小心。” 出了门,希音抱着臂,瘪瘪嘴道:“你都叫那小子小浔了,为什么就叫我全名?声声,你好不公平。” 步虚声并未理会他的话,只低声道:“一会儿榕树下见。” “诶你——你小心些。”希音见步虚声一下就没了身影,无奈道。 白石村中心的榕树下—— 希音和步虚声几乎是同时到了村中央,希音看见步虚声的身影,远远地招了招手。 “如何,声声可有什么发现?” 步虚声摇了摇头。 “那便怪了。九道盟分明说白石村有魔族作乱,来这儿后莫说魔族,连魔族的影子都不曾见到半个。”希音踱着步思索道。 他回过头,看见步虚声在仔细查看榕树旁的一块石头。 那石头看着像白松石,大体是雪白色的,只有些地方有着黑灰色的网状条纹,奇怪的是那石头似乎正淡淡地散发着光泽。 “原来白石村的白石就是指的这块石头啊。” 希音一边说着一边向那白石走去,刚走近便感觉到灵力波动。 他看向步虚声。 “你也感觉到了?方才刚到榕树这儿,我便觉着有一股灵力牵引,后来发现正是这块白石。而且你再感受一下,在这块白石的灵力浸润下,我们的灵力也会有所提升。”步虚声若有所思道。 “看来这块白石是大有来头啊......走吧声声,回去看看南之木他们问出了些什么。”希音又回头瞥了一眼白石,转身走了。 眼瞅着半个时辰快要到了,官浔打开门,正打算出门寻他们二人,却刚好撞上两人回来。 希音笑着拿扇子拍拍官浔的脑袋,乐呵呵地走进去了。 “喂你——”官浔摸着头立时便炸了毛。 “小浔,进去说话。” 听步虚声这么一说,官浔只好压下怒火,关上门随他们一起走进屋内。 “我听喜忧说你们去村子里探查了,可有查到些什么?”南之木神色凝重地问道。 希音摇摇头。 “除了有几户人家是空的外,其余屋子都有人住,只是在屋内活动,动静也极小。想来是被吓到了,不敢出门而已。” 步虚声点头,“村子东边也是一样的,房屋和屋子里的东西都好好的,并不像魔族侵略过。” 南之木点点头,沉声道:“方才文姑娘同我说了近些时日的情况。从三月前就陆续有村民消失,近来越发频繁了。你们所说的空屋,应该就是消失的村民所住的房子。” “消失?”步虚声问道。 “正是。据文姑娘说那些村民直接消失了, 村子内和村外都没有他们留下的痕迹。” “这倒是奇怪了。”方喜忧开口道,“从未听说过魔族有直接让人消失的本事。按理说他们的魔气会沾染在周遭的环境中,就算这些村民不知,我们也能感知到才是,但进村后的确未曾感知到魔气。” “他们如何能笃定是魔族作乱,而不是有人假借魔族之名惹下祸端?”希音轻摇着扇子,看向南之木。 “起初他们也无法确定,只当是有人故意捣乱。村子里的男人们商量着轮流巡视村子,只是第二日发现巡村的人不见了,他们找遍村周都没找到,谁料过了几日那人的尸体竟然出现在了榕树下。那尸体面色灰白、双目无神,他们这才推测是魔族作乱。” 南之木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 “这些村民去县里找了知县,知县派了县衙里的捕快来查探,后面更是亲自来白石村找寻魔族踪迹,最后都是一无所获。守卫镇守时魔族就不曾到来了,但县里也急缺人手,那些守卫一撤,又是好几人不见。无奈之下,知县只好让他们都守好自家,不要轻易外出,等空闲下来再做打算。” “这扶风县也有大小村庄十余座,为何偏偏只盯上了白石村?”官浔沉吟道。 “恐怕与村中央那块白石有关。”步虚声回答道。 “方才我与希音发现那块白石有灵力波动,绝非普通的石头,不知道有什么由来。” 一直在旁边听着他们讨论的杏桃花突然抬起头来。 “我知道我知道!” 见几人都看向她,杏桃花吐吐舌头,嘿嘿一笑。 “方才我见南大哥在同文姑娘说话,我便跑去找杜婆婆聊天了。杜婆婆年纪大了,说话断断续续不着边际的。她同我讲,这白石村中的那块白石据说是万年前魔神出世时从九天神界掉下来的,这么多年都在那儿,旁人动它不得。几百年前有一位仙君路过此地,说这白石不是凡物,题下‘白石’二字,让村民好生看管着。” “如此说来倒也有理。”希音扇子一合,“且不管这白石究竟是不是九天的神石,这石头上有灵力波动不假,白石村中的村民们多年来也受了灵力的浸染,被魔族盯上也是正常。” “现下天色已晚,我已同文姑娘说了,今晚我们在她家柴房借住。大家先休息一晚,明日我们再去探探那块白石。”南之木思索一番,做了决定。 几人点点头,都去休息了。 翌日一早,希音先醒了过来。他睁眼,便对上步虚声红金色的眸子。 他正欲开口,却见步虚声指了指仍旧睡着的四人,走了出去。 “声声是有话要同我说?”希音好奇道。 步虚声点点头,轻声问道:“昨夜里你可曾听到什么动静?” 希音微微一愣。 “昨夜我的确听到些许动静,但那声音极其细微,又不连续,我出去寻了一番,却根本没什么人或者魔族的踪迹。” 他顿了顿,问道:“声声也听见了?” 步虚声摇摇头。 “我耳力自是不及你,只是我感觉到了有微弱的灵力波动,所以我猜昨夜定是有人来过村子。” 这时南之木走了出来。 “既然你们已经醒了,那我们三人便先——” 话还未说完,听得外面传来一声痛哭声。 三人对视一眼,立刻向外走去。 18. 知县 三人出了门,发现声音来自与文绣茵家隔了几座屋子的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房门紧闭,三人翻了墙进去,将正在痛哭的人吓了一跳。 那是位约莫四十岁的妇人,见他们进来急忙擦了眼泪,从旁边拿起锄头,惊慌道: “你、你们是谁?” 南之木歉疚一笑,解释道自己是诛魔队的人,以为里面出了事,情急之下才翻墙进来。 文绣茵方才见他们三人匆匆出门,也赶忙跟来,这时正敲着大门。 “李婶,是我,茵娘!里面几位不是坏人,你莫要激动。” 李婶开了门,见门外也有几位热心肠的村民拿了家伙什,便将他们都迎了进来。 “昨晚我和我儿早早地便歇下了,他还说家里没有柴火了,明日他出去寻一些,我叮嘱他小心些。夜里我睡得沉,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谁料今早起来就发现他没在房里。我家大门是从里面锁了的,直到刚才那锁都好好的,定是魔族将我儿掳去了!儿啊,我可怜的儿啊!” 李婶说罢又开始断断续续地哭了起来。 步虚声皱了皱眉,正想询问细节,南之木拦住她,轻轻摇了摇头。 这时房外稍远处又传来一声呼喊。 “快来人啊!回、回来了!尸体回来了!” 李婶一听便晕了过去。 文绣茵咬咬牙道:“前几日范三伯也失踪了,有可能是他的尸体,还请几位少侠随我去看看。” 南之木点点头,就要随文绣茵走出李婶家。 希音忽而朝一个村民开口道:“扶风县离白石村有多远?” 那村民想了想,回答道:“骑马不过半日路程。” 希音点点头,“村里又出了命案,你们找个做事麻利的,去请知县过来瞧瞧。” 几位村民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方才说话的村民便出去了。 三人随文绣茵走出去,正巧碰上方喜忧他们。 方喜忧走到步虚声身旁,轻声问发生了什么,步虚声同她说了。 “昨晚我倒没觉得有什么异常。不过魔族向来都是当场将人杀了吸食灵力,何时会将人掳去再杀?”方喜忧狐疑道。 “我正是有这个疑惑,方才本想细细询问李婶,却被南大哥拦住了。”步虚声摇摇头道。 “那李婶只是一个村妇,昨夜又睡得沉,哪里知道这些,你问了也是白问。等我们去看了尸体,自然会有线索。”方喜忧浅笑着拍拍她的手。 众人走到榕树下,见那里果然有一具尸体,旁边还瘫坐着一个惊魂未定的少年。 这时村里的村民们都忍不住出了门,聚在榕树旁,问那少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近村里不太平,所以我前几日就没请郎中来给我阿婆诊病,偏偏她今早犯了咳疾,我想到村头杜婆婆家常年备着药,哪曾想刚走到榕树这儿就瞧见了范三伯的尸体。” 文绣茵听罢同南之木打了个招呼,转身回家给这少年的阿婆取药去了。 希音上前去察看范三的尸体,那群村民见希音一头白发又生得不似凡人,都害怕地退开了些许,倒给他腾出了位置。 “面色灰白、双目无神,这的确是被魔族吸尽了灵力后杀死才有的样子。”希音同走来的步虚声道。 步虚声想了想,迟疑道:“可我们一路走来都没有感受到魔气,连那儿子才失踪的李婶家也是。” 希音点点头,用扇子指了指范三的尸体。 “暂且不管掳人的究竟是人还是魔族——这范三身材高大、体格健硕,若是没有些特别的功夫,仅凭一人能将他掳去吗?” 这时杏桃花走了过来,轻轻地拽了拽步虚声的袖子。 “声声姐姐、花孔雀哥哥,我觉得那石头有些不对劲。” 希音笑了笑,“那石头上有灵力波动,昨日我们便发现了。” 杏桃花摇摇头。 “不是不是,我说不上来,但不仅仅是灵力波动。” 两人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步虚声起身想要去探查一二。 这时前去请知县的村民却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官服的青年和数十位捕快与壮兵。 “知县大人。”那些村民见了那青年纷纷行礼。 “我本是按照少侠的意思前去扶风县找知县大人,谁料半路却碰上了。原来是知县大人今日得闲,前来看望我们。我将情况禀明了,才急急忙忙地赶回来。” 扶风县的知县估摸着三十几岁,身形瘦削,面色白皙,看着是常见的书生模样。见了他们,他下了马,有些疑惑。 “不知这几位是?” 南之木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在下是九道盟所属的天阶诛魔队队长南之木,我们接了盟主的令,前来查探白石村魔族作乱一事。” 那知县了然一笑。 “原来是九道盟的少侠们啊!小官汪秉枢,正是小官前些时日派人去九道盟传了口信。这魔族一事我等凡夫俗子是半分头绪都没有,还得仰仗诸位相助了。” 这边南之木与那汪秉枢客套一番,两人又一起去看范三的尸体。 官浔看着汪秉枢,若有所思。他扭头一看,发现希音也正盯着汪秉枢看。 “你怀疑汪秉枢?”他问道。 希音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反问道:“你信他吗?” 官浔琢磨了一下,沉声道:“我不知道。虽然目前没有怀疑他的理由,但我也不能全然相信他。” 希音点点头,嘴角微扬。 “试试便知道了——声声,咱俩去探探他的虚实。” 步虚声看着观察完尸体正在起身的汪秉枢,点了点头。 她想了想,又叮嘱道:“若是没问题,及时收了力道,不要伤了他。” 希音合上扇子,笑意变得更深了。 汪秉枢刚起身向前走了两步,就见正前方步虚声右掌向他劈来,已是来不及避开。几乎同时,希音右手攥着扇子也在他身后飞身而来。 他张大了嘴巴,眼睛一闭,在原地呆住了。 眼见着一掌一扇已是要到了他的跟前,他仍是呆在原地。希音手腕一翻,用手中的扇子一推,将他从二人的前后夹击中推了出去。 紧接着希音眉眼弯弯地伸出左手,横着接下步虚声的那一掌,然后手掌一合将步虚声的手攥在了自己的掌心中。 “你干什么?”步虚声有些不解地问道。 “我这是在帮你卸了这掌的力道, 以免伤人呐。”希音笑着将左手向自己收了收,引得步虚声向他靠近了许多。 步虚声神色淡然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我见他不动已收了力,何须你多此一举?” 希音收了笑,小声嘀咕道:“怎的如此不解风情......” 南之木在步虚声和希音刚出手时就明白了二人的意图,这时方才上去搀住汪秉枢,问道: “汪大人,你没事吧?他二人不懂事冲撞了大人,在下替他们向你赔罪了。” 汪秉枢惊魂未定,听见这话扯出一个笑,摆了摆手。 “不碍事不碍事,几位少侠对我有疑虑是应当的,只是小官不过一介书生,实在是无法与几位切磋一二。” 方喜忧走到希音他们身边,轻声道:“现在看来,这位汪大人的确只是一个普通人。” 希音眸色一沉,“我总觉得他不是那么简单......” 步虚声开口道:“先撇开他不谈,方才经过白石时用了灵力,那白石有些异动。待人都散了,我们再来仔细看看。” 南之木见汪秉枢去安抚村民们了,也走回到他们身旁,悄声问希音:“如何,可有试出来什么?” 希音摇摇头,正欲开口,却见汪秉枢和村长走了过来。 “南少侠,我方才听说昨夜你们六人歇在茵娘家的柴房?这可如何了得,你们可是扶风县的贵客啊!不如这样,我与村长商量好了,让六户人家都腾出一间空房,这段时间你们就先将就一下。” 杏桃花听到这话赶忙躲到方喜忧身后,攥着她的袖子疯狂摇头。 “不要不要不要,我才不要同大家分开呢。” 汪秉枢微笑道:“小姑娘,你们六人挤在一间柴房也不舒服不是?你一人睡一张床多好啊。” 杏桃花仍是摇头,汪秉枢见状还想再劝。 希音笑盈盈地摩挲着扇子,手中的扇子隐隐约约泛着银光。 汪秉枢一晃眼瞧见里面的银针,脸色一变。 南之木郑重道:“多谢汪大人好意,不过小妹怕生,还是与我们一道好些。” 汪秉枢又瞟了一眼躲在方喜忧身后的杏桃花,步虚声却轻轻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只好别过头,又看见官浔正冷冷地盯着他。 汪秉枢见眼前几人脸色都不是很好看,只得尴尬一笑。 “既然如此,那小官也不强求了。若是有需要的,尽管来村长家找我便是,小官这几日就留在白石村协助诸位。” 南之木点点头,又是一番道谢。 官浔看着一直躲在方喜忧身后的杏桃花,瘪了瘪嘴。 “胆子真小,若是不愿一口回绝了便是,还怕他吃了你不成?” 杏桃花闻言眼睛一瞪,“你!” 官浔却先被希音用扇子戳了一下,他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你这小子嘴巴真硬,方才我瞧着若是老大不说话你就开口了。明明自己也不愿意,现在倒还批评起小桃花了。” 官浔冷哼一声。 “我是怕我们六人分开旁人更好下手了,我倒是无所谓,就怕你们一不小心着了道。” 希音敛了笑容,漫不经心道:“我还怕他不来呢,今晚是一定有好戏看了。” 19. 凶手 不远处的房顶传来轻微的声响,希音睁开了眼。 他料定今晚必定有人耐不住性子出手,便一直闭目养神,压根儿就没睡过去。 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希音看了眼仍然睡着的几人,悄悄打开柴房的门走了出去。 他轻轻一跃上了屋顶,看见一个穿着夜行衣的人。周围一片漆黑,希音的夜视能力并没有听力那么顶尖,那人戴了面罩看不清长相,只看得出来与官浔差不多高。 那人见希音出来,脚尖一点就朝反方向去了。 看来他就是故意引我出来,我倒是要看看他在搞什么鬼,希音一边想着一边追了上去。 希音一路追着他,不知不觉中竟到了村中央的榕树下,那人却没了踪影。 突然间一阵奇异的香味传了过来,希音的脑袋里顿时一片混沌,也使不上力气了。 “知道你好奇心重,将你引出来也省得我费力......” 在希音失去意识之前,他听见面前这个男人说道。 步虚声睁开了眼。 “南大哥,醒醒,希音不见了。”她轻轻地晃了晃南之木的手臂。 南之木睁开眼,站起身来。 “果不其然......把小浔叫起来,我们走。” 待官浔被叫起来时,方喜忧和杏桃花也被吵醒了。 “喜忧、小桃花,对方底细不明,可能会有危险,你们不如就待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杏桃花摇摇头,“南大哥,我同你们一起去!而且你别忘了,只有我知道花孔雀哥哥的踪迹——” 她吐吐舌,攥着方喜忧的袖子晃了晃。 方喜忧微微笑了一下,温声道:“我也同你们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南之木见她俩意已决,也不多说,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几人悄悄翻出了文绣茵家,见周围景色如常,并没有打斗的痕迹。 “这里这里!”杏桃花看着地面,兴奋地挥了挥手。 他们朝她的方向走了十几米,看见地面有星星点点的荧光。 “幸好我提前给大家发了桃花花粉!”她骄傲地叉着腰扬起了头。 “若是白日里那便只有我能辨别花粉的气味,不过我偶然发现我的花粉在月光下会泛着淡淡的光泽,这倒是更方便了!” 步虚声笑着点点头,“这光断断续续的,想来两人是一会儿走房顶一会儿走下面。走吧,看起来像是白石的方向。” 几人快速到了白石旁。 “果然是这里,灵力波动比白日里还要明显了。” 步虚声上前一步,用了些许灵力,那白石泛出银色的光,围绕着石头流转。 “这石头上有法阵。”官浔皱眉道。 “这白石天然有灵力存留,的确是个施展法阵的好载体。”南之木恍然道。 官浔想了想,召出乾坤印。他捏了个诀,口中说了一个“显”字。 以那白石为中心,显现出一个法阵图样,法阵周围又设有结界。 “是一个传送法阵,看来掳走的人就是从这里消失的,怪不得没法在村子周围找到踪影。” 南之木最先踏入法阵,他停住脚步对几人叮嘱了一句:“不知道会将我们传到哪去,大家随时做好战斗准备,万事小心。” 几人对视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 希音醒过来,脑袋仍然有些迷迷糊糊的,他手脚都被捆住了,嘴巴倒是给他留了出来。 不远处的男人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快就醒了过来,有些惊讶地走了过来。 “果然是你。”希音看清来人样貌,冷笑了一声。 “你早就猜到是我?”男人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想要挣脱绳子的样子。 “若是你不这么心急,或许我还不会那么确定,可惜你太耐不住性子了——汪、大、人。” 汪秉枢耸了耸肩,“我承认今晚引你过来的确是有些冒险了,不过白日里我也没有露出破绽吧?” 希音笑着摇摇头。 “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不对劲,但我和声声一起试你,你的确没有灵力。我本来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错了,不过后来终于让我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汪秉枢好奇地问道:“是什么?” “左右我都活不过今晚了,也不妨告诉你,免得你今后再露破绽。”希音叹了口气。 “你虽是有定力,白日里我和声声那一扇一掌,你下定了心不躲避以免我们生疑。但我用扇子推开你那一下,你还是暴露了。” “推开我的人是你,我又如何暴露的?”汪秉枢不明所以道。 “这还得感谢和我同行的那个小少爷,我拿扇子戳他时方才想起,若是没有灵力的凡人被我用那个力道一推,少说也要飞出去两三丈远。你不仅没飞出去,反倒站得稳稳当当的。” 他顿了顿,发现自己随身带着的那把机关扇此刻正离他远远的。 “你白日里邀请我们六人分开宿在六户村民家,我不过将那扇子里的暗器稍微露出了些许,你神色却一变。这倒让我想起另外一桩事情来。” 汪秉枢脸色变了变,背过了身。 “十几年前,四方馆有一位天赋甚佳的弟子叛出师门,在三界杳无音讯了。我听闻,那位弟子是在一次任务中看上了寻花舫的一个小妖,那小妖没有接受他的心意,他便强占了人家,还将人家藏了起来。” 汪秉枢攥紧了拳头,希音唇角微勾,继续说道: “此事一出,寻花舫立刻派了人去四方馆讨要说法,四方馆馆主震怒,想要拿人时人却已经跑了,后来再去找人也遍寻不得,馆主只好亲自去寻花舫登门赔罪。” “汪大人可知道我说的是谁?” 汪秉枢转过身来,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 “此事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不曾想竟然还有人知道。” 希音背往后一靠,懒洋洋道:“我倒是好奇,这么多年你改头换面、隐姓埋名,虽说只是一个小官,但没人知道你以前那些腌臜事儿,你又为何要杀白石村的村民?” 汪秉枢有些古怪地笑了笑,“你不是很聪明吗?那你猜猜,我为何要这样做?” 希音没有回答他,反而观察起了周围的环境。 他背靠着已经有些腐朽的石柱,四周堆着杂草和杂物,墙壁也斑驳得不成样子,这里看起来是个破庙。 汪秉枢见他不说话,转身朝庙中央走去了,那里原来不知道放的什么神像,此时只剩长满了杂草的空台。 “当年被你藏起来的寻花舫小妖呢?”希音突然开口道。 汪秉枢顿住了脚步,手掌轻抚着身侧的矮桩。 过了半晌,他开口道:“她一直跑,我将她抓回来她还是跑,有一日她终于不跑了,我进去一看,竟是入了魔。” 希音脸色一变。 “将一个好端端的妖逼得入了魔?汪秉枢,你好不要脸!” 希音顿了顿,皱眉问道:“你将那些村民掳来是为了让她吸灵力?汪秉枢,枉你还是修士,不仅不灭了魔族竟还助纣为虐。” 汪秉枢摇了摇头,“只要她活着,别的我都不在乎。” 他盯着身侧的矮桩,眼神冰冷。 “白石灵力的浸淫下,这些村民体内也有灵力。原本玉蕊仅靠 他们便能维持神智,但近来她越发躁狂,我这才铤而走险引来九道盟的修士,你们体内充沛的灵力自然不是那些愚蠢村民能比的。” “所以你白日里说让我们六人分开住,就是为了方便你下手,但我们并未同意。无奈之下,你料定我听见声响必定会独自追出来,于是故意发出动静。” 汪秉枢轻蔑地笑了笑:“从前我尚在四方馆时你这种人我见多了,恃才傲物,仗着自己天赋高些总以为自己能解决所有事情。可惜,你赌输了,我赌赢了,不是吗?” 希音不置可否,只接着说道: “你今晚将我抓到这里就是为了让玉蕊师姐吸取灵力,那你总得请她出来与我见一见吧。” 汪秉枢目光一凛,左手在身侧矮桩上端一转,从前放神像的空台便打开了。 过了一会儿,冒出个人影来。 正是寻花舫十几年前失踪的弟子玉蕊。 出乎意料的,玉蕊穿着打扮都很齐整,身上穿的衣服料子甚至是最时兴的,绣着只有洛京皇城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才会用的花样。她的头发也是好好梳整过的,梳的是同心髻,前面别着玉质上乘的白玉梳,后面插着精巧的琼花样式的绒花发簪。 玉蕊的确长得颇有姿色,更遑论她此时脸上擦了细腻的珍珠粉,唇上涂着浅玫色口脂,眉毛也是细细描绘过的却月眉。只是瞳色红得像要泣血一般,看着有几分可怖。 她看起来像是凡间女子三十岁左右的模样,若是放在现在的三界,至少也能与江浸月齐名。 希音瞠目结舌。 汪秉枢看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心中生出几分厌恶,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 “希音,你我都出身于九道宗门,到底也能算得上是师兄弟,你有什么遗言需要交代的,快快说来。” 希音回过神来,钦佩道:“汪秉枢,你又何苦入官场做这小小知县。若你凭借这手艺去做梳妆师,包你赚得盆满钵满的......” 汪秉枢没料到他说出这番话,一时有些怔住了。 反应过来时,他眉毛一竖,恶狠狠道:“希音,我因你我同为宗门子弟才恩准你留下遗言,你究竟说不说?” “欸欸欸!我有话要说、有话要说——”希音见他没了耐心忙道。 “玉蕊师姐头上那绒花簪子你是从哪里买的?还有那花萝香云纱是找哪家做的?啧啧啧,看着可不是这小小扶风县能有的东西......” 汪秉枢彻底没了耐性,怒道:“不知死活的东西,再多留你一刻也是无用!” 说罢他在那矮桩侧边轻轻一摁,玉蕊便行动了起来。 希音这时终于看清,原来玉蕊外袍掩着,腰上其实是用铁链拴着的。此刻机关一开,那铁链也就可以延长,不再限制她行动了。 玉蕊神色麻木,先是朝汪秉枢走去,但一走到他面前,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一般后退几步。她转身看见被绑着的希音,便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过去。 越是走近,越显出玉蕊的可怜来。希音原是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同情魔族的,只是玉蕊作为魔族显得有些过于呆滞了。仔细一看她的脖子上甚至有淡淡的勒痕,看着像是手掐的,走路时的步子也不大利索。 但玉蕊到底已经成了魔族,随着与希音的距离拉近,神色也有了变化。 只见她眸色越发地鲜红起来,嘴唇微张,喉间不停地滚动着,但偶尔又露出痛苦的神色,整个人显得病态又扭曲。 汪秉枢饶有兴味地观察着这一切。 在离希音只有约莫一丈远时,希音出声道: “声声,你们再不出来,我可真就要死啦!” 20. 赌约 希音的话音刚落,只听得破空声传来,一柄剑先入了破庙。 握剑的正是南之木。 他一听见希音的话便拔出腰间的裁云,飞身刺向玉蕊。 汪秉枢一惊,大声喊道:“不要!” 他正想冲过去护住玉蕊,却听见一声“定”,身体便如嵌在地里一般动弹不了半分。 步虚声走进庙中,手中悬浮的九枝灯正幽幽燃着。 “不要伤害玉——” 话还没说完,裁云便从背面将玉蕊的心口贯穿,鲜血顺着剑刃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希音的衣服上。 南之木抽出剑,左手揽住了倒下的玉蕊。 “老大,她的瞳色在变化。”希音出声道。 南之木向怀里的玉蕊看去,见她的瞳色一时是魔族的血红色,一时又是她原来的半见色。 杏桃花从庙外冲进来,官浔一时也没拉住。 “玉蕊师姐!” 玉蕊听见这声音,眸色终于稳定在了半见色。 “桃......花.....你好像......长大了......” 杏桃花泣不成声,点点头,牵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玉蕊尽力扯出一个笑容,看向一脸不忍的南之木。 “这位......小师弟,谢谢你......我早就不想......这样活下去了......劳烦、劳烦......将我的尸体......带回......寻.....花.......” “舫”字还未说完,便断了气。直到死,她也未曾看过汪秉枢一眼。 杏桃花伏在玉蕊身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方喜忧走过来,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希音慨然一叹,低头却看见自己的衣服上染了不少血迹。 “我的衣服!” 南之木将玉蕊轻轻放在地上,板着脸站起身来,提剑随手斩断了捆着希音的麻绳。 “你实属活该,就当作是你脱离队伍单独行动的惩罚。” 希音欲哭无泪,正想开口辩解,却看见几人的脸色。 南之木自不必多说,已是少见的染上了几分愠怒。官浔倚着门框,别过头并不理他。方喜忧一边轻拍着仍在哭泣的杏桃花,一边看起来有些生气地瞪着他。 他尴尬地笑了笑,抬眼看向站在汪秉枢附近的步虚声。步虚声倒看不出什么大的神色变化,只是微微蹙着眉,似是也很不赞同他的行为。 希音低下头,嘀咕道:“你们不来我也有法子脱身。” 他起身,拍拍南之木的肩膀,嘿嘿一笑。 “好啦老大,我知道错了。” 步虚声斜眼瞥了下汪秉枢,见他一副呆滞的模样,想了想,便朝希音这边走来。 只是走在半路被一截伸出来的草堆绊了一下,她踢了踢那堆草。 “这里有人。” 南之木和希音闻言向她走去。 几人扒开草一看,发现是一个村民打扮的青年。 “应该是李婶家那个昨天夜里失踪的儿子。”南之木伸出手指在他颈上探了探。 “还有气。喜忧,麻烦你为他治疗一下,让他能醒过来就好。” 方喜忧点点头,牵着杏桃花走了过来。 希音思索道:“想来是昨晚我追出来让他知道了村里进了外人,于是也没来得及处理掳过来的人,喂了药让他一直在这里昏睡。” 官浔走过来,低声道:“方才声声姐用九枝灯并没有施咒,如今一刻钟已经快到了,那人解了控制后要怎么处置,现在就要做打算。” 几人看向南之木,南之木想了想说道:“将他绑了先带回白石村,届时我同九道盟取得联系,让他们派人来拿住汪秉枢。” 几人点点头表示赞同,南之木见状便起身准备去捆汪秉枢,希音和步虚声跟在他身后。 官浔本来是想跟着他们一起去,扭头看了看正在治疗的方喜忧和守在一旁的杏桃花,想了想,他还是留了下来,挡在她们身前。 路走到一半,汪秉枢却提前解了控制。他脚尖一跃,飞身朝他们的方向来了。 南之木拔出裁云,护在步虚声身前。希音将方才捡回来的扇子展开,也轻身准备迎上汪秉枢的攻击。 可汪秉枢只是从他们身侧掠了过去,扑到玉蕊的尸体旁。 他颤抖着手将玉蕊抱在自己怀中,脸贴着玉蕊慢慢变得冰凉的脸。 “玉蕊,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好不好,你是不是睡着了?” 他语气越来越急切,说着说着更是将双手掐在玉蕊脖子上,疯狂地摇晃着她。 “你醒过来啊!我不信你死了!你快醒过来!” 看他那样子已是几近癫狂,与疯子无异,很难把他和白日里那个文弱书生模样的知县联系在一起。 步虚声皱眉道:“汪秉枢,她已经死了,你再叫她也回不来了。” 汪秉枢怒吼道:“你胡说!她只是睡着了而已!” 他紧紧地抱着玉蕊的尸体,那尸体软软地瘫在他怀里,没有丝毫抵抗。 他绝望地呢喃道:“她死了,她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汪秉枢将玉蕊放下,从怀里掏出一柄匕首。 希音皱眉,正欲闪身打晕他。 汪秉枢却仍然没有攻击他们,他拔出匕首,狠狠地扎向自己的心脏。 不一会儿,他倒在了玉蕊的尸体边,侧着头,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玉蕊的脸。 几人都没料到他会自杀,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希音啐了一口,不屑道:“他倒是眼巴巴儿地赶着一道死,只怕人家玉蕊师姐黄泉路上也不愿与他一起。只盼着鬼君有眼,护佑玉蕊师姐再也不要遇上这种烂人了。” 说罢希音拉着步虚声前去察看汪秉枢的尸体,这时方喜忧治疗的村民也醒了过来。 他方才咳了一声,眼神就对上转过身来的官浔。官浔的衣物不似寻常人家穿得起的,又看着傲气,将那村民吓得不轻,以为惹到了什么大人物。 方喜忧柔声道:“这位大哥,你不要慌张,我们是来救你的。” 男子扭头,便看见一个带着面纱的天仙下凡似的人物,一时间痴痴地看入了迷。 南之木轻咳一声,站到方喜忧身侧,解释道:“这位大哥,将你掳来的是扶风县知县汪秉枢,现下他已经死了,你安全了。” 男子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 “我叫张肃,谢谢几位大侠,谢谢、谢谢这位姑娘。” 希音本是在不远处看热闹,见南之木的衣角就快要把方喜忧的脸遮完了,开口道: “外面的天就要亮了,咱们快些回去吧。一晚上没睡,若是脸色变差就不好了,我要回去补觉。” 说罢扛起玉蕊的一边手臂,努了努嘴,示意步虚声扛起另一边,两人一左一右地抬起玉蕊的尸体。 南之木见状,伸出手想将方喜忧拉起来。方喜忧瞥了一眼他的手,伸手握住了裁云的剑柄,借力起了身。 南之木尴尬地收回手,咳了一声,向前去抬汪秉枢的尸体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嘱咐道:“小浔,你帮忙扶着张大哥,他还没完全恢复。” 官浔本是不愿,但他扭头一 看张肃仍痴痴地盯着方喜忧,便上前一步。 “喂!你过来,我扶着你。” 杏桃花在张肃背后做了一个鬼脸,忙拉着方喜忧快步走了。 庙外有一石碑,上面的字迹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只能依稀辨别出是“城隍庙”三个字。 方才他们就是被法阵传送到这儿的,此时官浔已经开了法阵等着他们进去。 几人在卯时四刻左右终于回到了白石村,南之木和希音将两具尸体放在了榕树下。希音瞥了一眼张肃,索性将染血的外袍脱下盖在玉蕊身上,遮住了她的脸。 南之木走到张肃身边,请他带着官浔去找村长过来。然后拿出九道盟所发的玉牌,开始试着与九道盟获取联系。 “那玉牌原来是个通讯法器。”希音了然道。 他打开扇子遮住嘴,打了个呵欠,懒洋洋道: “走吧声声,我们回屋睡觉去。” 步虚声睨了他一眼,“没睡觉的是你,我又不困,叫我作甚?” 方喜忧扑哧一笑,打趣道:“三界大比前,我听闻传音楼的希音最是花心,处处留情——” 她止了话头,存心卖个关子。 见希音与步虚声都好奇地看过来,她又接着道: “这一周相处下来,我怎么瞧着这个希音既不花心,又对我们三生殿的小殿主痴心得紧呐?” 希音眉梢一挑,泛起一个有些玩味的笑,佯装害羞道: “可不是嘛,我可对声声痴心得紧呐!” 步虚声闻言盯着希音的眸子,目光直勾勾的,一点也不避讳。 希音轻咳一声,正欲开口,却听见步虚声开了口。 “你是不是同人打赌了?” 希音这会儿是真的被惊了一下,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微翕动着,扇子也有些颤抖地指着步虚声。 “什么打赌?花孔雀哥哥你同谁打赌了?” 杏桃花方才因为好奇,一直跟着南之木看他用那个通讯法器,此刻拖着南之木也来凑热闹。 南之木假装不好奇地别过了头,可惜微微侧耳的角度还是暴露了他的本心。 希音没有办法,干脆破罐子破摔,说了实话。 “之前在玉照山我与声声一见如故——” 他看步虚声听得认真,只能改口道:“之前在玉照山我的花言巧语对声声一点用没有,几位师姐觉得新奇,便拿我做了赌,赌我的那些花招对声声一点用都没有。” 他顿了顿,难得看起来有几分心虚。 “这、这说到底是拿我做了赌,我一时鬼迷心窍,就说我一年内就能让她喜欢上我。” 杏桃花目瞪口呆,方喜忧轻轻在希音背上打了一下,南之木侧过身,分明就是在偷笑。 “既然是打赌,那彩头是什么?”步虚声认真问道。 希音一愣,结巴道:“呃......若我输了便将她们看上的布料首饰全给了她们,反之她们给我......” 说完他一溜烟儿地跑了。 “好了好了我睡觉去了,这赌约本就是玩笑话,做不得数的!” 方喜忧笑着摇摇头,问步虚声: “我瞧着他到底也不是有坏心的,你觉得他是会赢还是会输?” 步虚声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左右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也许真喜欢上他了也不一定。” 方喜忧笑了笑,轻声道:“你既然这样说了,那便是真的不懂喜欢了。” “喜欢可不会有什么不一定,若你喜欢他,你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明白你一定会喜欢上他了。” 21. 答谢宴 这厢希音刚走,官浔也带着村长过来了。 村长是个七十多岁的小老头,杵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过来。 他听见南之木说凶手是他们扶风县的知县,此时尸体就在榕树下放着,被吓了好一跳。 南之木见村长对发生的这一切仍有疑虑,便说九道盟两三日后便会来人处理这件事。村长活了这么大岁数,也是有些见识的。他听见九道盟要来,也打消了几分担忧。 杏桃花见南之木与村长一直在说话,本着讲义气的原则,将官浔扯过来讲了希音与传音楼师姐们的赌约。 官浔听后颇有些不屑地瘪了瘪嘴,“不愧是花孔雀一个,说话做事没有半点分寸。” 杏桃花翻个白眼。 “嘁,你怎的不敢当着他的面说?我看你分明就是打不过他又说不过他,就知道背地里逞威风。” 官浔揪起杏桃花的耳朵,“谁说我打不过他,你等着看吧!” 杏桃花吃痛,但又揪不到官浔的耳朵报复回去,忙拍他的手臂求饶。 “小哥哥我错了我错了,疼疼疼疼疼!” 南之木走过来,官浔“哼”了一声放开了杏桃花的耳朵。 “走吧,昨夜大家都没休息好,待休整好咱们再讨论接下来的打算。” *** 希音睡得并不是很安稳,背后的木柴一直硌得他疼。 他睁开眼,对面杏桃花正靠着方喜忧熟睡,官浔在她们隔了几步的距离抱着臂也睡着了。 “这小子怎么睡着了还这般端着?”希音有几分错愕,笑着摇摇头。 南之木不知道哪去了,希音准备起身,扭头却看见身旁步虚声正睡着。 看起来她睡得倒是蛮安稳,或者说过于安稳了。整个人呼吸十分轻,五官自然舒展,远远看着甚至有些像没了气息。 希音略微凑近了些,看见她又长又密的睫毛铺下来,隐约盖住了双眼下的红痣。他莫名其妙地伸出手,想要轻点她那颗红痣。 手伸到一半他忽然回过神来,好笑地摇了摇头,站起来走出了门。 此时已近午时了,希音伸了个懒腰,准备去问问文绣茵有没有看见南之木,旁边忽而冒出个人影。 “声、声声,你醒啦?” 希音有几分尴尬。 虽然九道宗门间常常传闻他是万花丛中过,但这些传闻有两分真就有十分假。他行为举止有时的确是轻佻了些,但从没有如传闻一般玩弄过女子的感情。 说到底,拿女子心意作赌从来都不是他的作风。但自从遇见步虚声,他总是被莫名的情绪牵引,做出一些他自己回想起来也不理解的行为。 “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我将你吵醒了吗?”他悄悄地看了看她的反应。 步虚声摇了摇头,“我睡眠浅,觉也少,可能是从前在三生殿躺了太久吧。” 步虚声以前只提过她失忆了,对在三生殿的事情提的很少,换往日以希音的好奇心一定会多探上几分,但今日他心里却揣着另一件事。 “声声,当日那个赌约我二师姐并未参与,大家请她做了见证,的确是成局了的。不过你也不用在意,权当它不存在就好了,不过是些衣裳首饰,她们看上了给她们便是……” 话虽这么说,可希音心都在滴血,那些名贵衣料和精致饰品不知是他搜集了多久才得来的。 步虚声却笑出了声,惹得希音十分莫名其妙地看向她。 “你觉得你会输?” 希音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欣喜,欢快道:“你觉得我会赢?” 希音想了想,虽然他似乎也的确没喜欢上这个没心肝的三生殿殿主,不过步虚声对他来说过于有趣了,若是和她凑合过一辈子,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步虚声眨眨眼。 “之前我不知道,现在我觉得你会输了。” 她学着希音的样子耸耸肩,转头看见南之木回来了,便快步向南之木走去了。 希音这人有个坏毛病,就是不信邪,胜负欲又极强。从前在传音楼,那些师姐就常常捏住他这个性子同他做些赌,双方都骗了不少衣裳首饰回去,不过那都是前尘往事了。 此时他听见步虚声这样说,不免又激起了骨子里的反叛精神,方才自己说的什么全然忘了,心中只剩下偏要赢了这个赌约的念头。 南之木看见步虚声和希音,笑着点点头。 “方才我同村长的孙子围着村子巡视了一圈,村长终于打消了疑虑,相信我们找到了真凶。不过,村长说我们是白石村的恩人,要在村里设宴感谢我们,我再三推辞但到底是盛情难却。村宴在明晚,后日九道盟的人一到我们就启程。” 话刚说完,却见文绣茵领着张肃走了进来。 “南少侠,张大哥邀请你们今晚去他家做客!” 张肃进门眼神先扫了一圈,没有看见方喜忧的身影,正收回眼神却看见了站在南之木后面的步虚声,眼底掠过一丝惊艳。 步虚声不喜欢他直勾勾的眼神,蹙着眉略微后退了一步,肩膀却刚好被希音的手臂搭上。希音就这样虚揽着步虚声,似笑非笑地盯着张肃看。 张肃被盯得心里发毛,忙看向南之木,憨笑道:“我娘为了感谢几位救了我,特意让我来请茵娘与几位今晚来我家用饭。” 南之木有些为难,文绣茵扬唇一笑:“南少侠,你们就去吧!村里表达感谢都是这样的,不用同我们客气。” 文绣茵都如此说了,南之木也只好应下。 晚上文绣茵带着杜婆婆和南之木一行人来到了李婶家,院子里摆放着一张大圆桌,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品。 “李婶从前在平阳郡里给大户人家做过饭的,南少侠,你们可有口福了。”文绣茵一面笑着,一面扶着杜婆婆去坐着了。 李婶听见动静,忙招呼着几人坐下,又叫张肃从房内出来了。 待所有人落了座,李婶端上最后一道菜,答谢宴也就开始了。 席间南之木一行人也发现李婶和张肃母子两人的确都是朴实的村民。那张肃虽是有些好色,但总的来说也算是老实本分,嘴巴也笨,希音偶尔打趣两句,他也听不出来,只不好意思地摸头笑笑。 南之木在张肃右手边坐着,有意无意地遮挡着坐在自己右手边的方 喜忧,只是张肃仍是说着说着便走神偷瞄方喜忧去了。 李婶在方喜忧对面坐着,见到自己的儿子总是偷偷瞧方喜忧,便与身旁的杜婆婆耳语片刻后,大胆地开了口。 “方姑娘,你觉得今晚的饭菜可还合口,有没有什么吃不惯的?” 方喜忧摇摇头,礼貌地笑道:“多谢李婶款待,一切都好。” 李婶见状又紧接着道:“若是以后我天天给你做这些,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张肃羞得低下了头,只吭哧吭哧地刨饭。 方喜忧脸色一变,开口道:“我吃饱了,有些累,先回去休息了。” 说罢就起身走了。 李婶有些尴尬,“这……” 南之木笑了笑,也起身道:“我去看看,你们慢慢吃。” 饭桌一时安静了片刻。 李婶有些不服气,眼珠子又滴溜溜地转一圈,落在步虚声的身上。 “不知道这位姑娘年方几何,是哪里人——” 希音笑着夹了一筷羊肉到步虚声碗中,“李婶,我与声声已经定亲了,是娃娃亲——” “咕咚”一声,杏桃花口中的羊肉掉回了碗中的汤里。 除了步虚声,桌上的几人似是都被惊住了。 步虚声默默地将碗中的羊肉又挑回希音碗中,抬头笑道:“是啊李婶,我与阿音自小定了娃娃亲的。” 李婶有些悲愤地看着目瞪口呆的杏桃花,文绣茵见状赶紧拍了拍李婶的手,低声道:“李婶,吃饭吧。” 步虚声转头,对上希音浸满了笑意的眸子,无声地张了口。 “你故意的。” 希音却不回答,只是笑意变得更深了,“你不吃羊肉啊?” 步虚声白了他一眼,不再理会他。 文绣茵家—— 方喜忧进了柴房正准备开始打坐,却听见有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她睁眼,对上南之木的眼神。 方喜忧叹了口气,“我刚刚那样做,是不是让李婶很难堪?给你们添麻烦了。” 南之木嘴角微扬,走过来坐在了她身旁。 “我不知道,我后脚就跟着你出来了,安抚的话就交给阿音他们去操心吧。” 方喜忧怔怔地望着门外,轻声说道:“张肃虽然有些鲁莽却不是坏人,我不讨厌他,但我绝不会嫁给他。” 南之木温声道:“师妹不该嫁给他。” 他语气忽而重了几分,“他配不上师妹——师妹你这般好,没有人能配得上你。” 说完他欲盖弥彰地咳嗽两声,别过了头,静静地等着方喜忧的反应。 可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方喜忧的回应,他又将头转了回来。 方喜忧仍旧望着门外,不知为何看起来竟有些悲伤。 “师妹?师妹?喜忧——” 方喜忧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他。 在看见南之木脸的那一刻,她脸上似有似无的悲伤已经全然不见了。 “南大哥,我的意思是,我不会嫁给任何人。” 她神色冷漠,就好像他们初见的那一天。 22. 赶路 白石村不大,村中只有几十口人,村宴也就摆了十桌。 他们六人坐在村长那桌,桌上也就他们与村长和文绣茵,倒也没有昨晚那般尴尬了。 只是总是有人想来敬酒,但他们六人都不喝酒,于是推了一波又一波人。最后还是村长发了话,让大家安心吃着便是,不要来打扰他们。 村长想来是近来的心结终于解了,喝了些酒,热情地问他们接下来的打算。 “来之前九道盟已对我们下了令,让我们去五里万镜阁。”南之木话只说了一半,倒也没提到五里和万镜阁有些麻烦。 村长点了点头,“嘶”了一声,抚摸着花白的胡须。 “你们要去五里?这倒是有些麻烦了。” 几人对视一眼,问是什么原因。 “从白石村出发,穿过扶风县就到了平阳郡,这过了平阳郡就到了中州地界。按理来说,去五里定是从中州向西经过逍遥、幽篁再到五里最近,要不就是从中州向南,一路从玉京绕到五里去,这条路就要远些。” 村长叹了口气,“只是近年来逍遥那景国、宁国和晋国三国来往越发密切,隐隐有要联合起来与大晏对峙的意思。若是选择那条近路,免不了的要穿过大晏与景、宁两国的边界。” 南之木纳闷道:“我们出身于三界各道,并非都是大晏人士,更何况我们是九道宗门子弟,路过逍遥也会为难我们吗?” 村长摇了摇头,“这几国之间的形势是一方面,还有一个麻烦——三国交界处有一个上南镇,我听闻上南镇这十几年可是发生了不少怪事,如今敢待在那上南镇的都是些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从那过路的多是聘请了众多护卫护送,你们只有六个人,还有貌美的娘子和小姑娘,可谓是危险重重啊。” 回到文绣茵家的柴房,几人从杏桃花的彩丝绕香囊里取出了坤灵六道的地图,仔细琢磨起来。 “要我说,咱们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什么妖魔鬼怪打回去便是。”官浔不耐烦道。 南之木皱着眉摇摇头。 “不可,虽然我们几人都是修士,但方才村长说得对,我们几人很容易被人盯上。不知道对手是谁,就等于陷入了被动地位,危险便防不胜防。” 方喜忧开口道:“但若是从玉京绕过去耗费的时间至少要多一两个月,别忘了一年后我们可是要回九道盟复命的。” 希音抿了抿唇,严肃道:“还有一事,若是从玉京绕道,势必要穿过妖神族的地盘。我可提前告诉你们,妖神族可不是好惹的,守护在妖神族东、南和东南方向的四蛇族更是个个凶神恶煞——看我干嘛,我可不是江浸月,在妖神族是说不上话的。” 步虚声瞥了希音一眼,很快又收回了眼神。 杏桃花小声地开口道:“南大哥,我也觉得最好走上边这条路,一旦咱们穿过了月浦山就到了寻花舫的地盘。到时我提前传信给师父让她派人接应,这样在幽篁这一道可以省下不少时间。” 南之木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步虚声,“声声,你觉得呢?” 步虚声伸出手在地图上指了指。 “两条路在琴台山附近分开,不管走哪条路都得经过这里,我的建议是咱们先赶到这儿再做打算,路上还能多打听点消息。” 南之木笑了笑,“好,那咱们就按声声说的办。” 第三日一早,九道盟的人就骑马赶到了,南之木带他们见了汪秉枢的尸体,又交代务必派人将玉蕊的尸体送回寻花舫。 见事情已经交代完,几人准备启程去中州,村长领了村民们乐呵呵地让他们装了好些东西上路。 “南队长,”为首的护法见他们就要离去,开口道,“长老们让我特意叮嘱一句,请诸位不要忘了一年之约。” 南之木拱了拱手,希音冷哼一声从九道盟一行人身旁走过去了。 “回去告诉九道盟那些老头,我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记着呢。” 其他几人也懒得理他们,径直走了。杏桃花本来在护法背后悄悄地踢石子儿,一不小心真踢到了护法的身上。护法生气地转过头来想看是谁干的好事,杏桃花却已经被官浔拽走了,他只好吃下这个哑巴亏。 几人也就这样继续上路了。 不过他们运气好,赶上有个村民刚好要去扶风县,那村民心善,赶了牛车捎他们一程。 约莫过了大半天,几人倒看见一个眼熟的东西。 “周伯,这是哪儿啊?” 周伯顺着希音指的方向一看,呵呵一笑。 “这儿好多年前是座城隍庙,只是后来闹了邪祟就荒废了。说来也怪,城隍庙一荒废,村里就开始陆陆续续少人了,最初是一年失踪一两个,当时大家也没当回事,你们来之前几个月才越发频繁起来。哦对了,过了这城隍庙半个时辰不到就到扶风县啦。” 希音和南之木对视一眼。 白石村这事的直接凶手其实算是玉蕊,但她也是被汪秉枢逼迫的,为了维护她的声誉他们并没有提到玉蕊的事,只说凶手是汪秉枢。这几日希音的外袍盖在玉蕊的尸体上,他施了咒旁人也没法揭开,就没人知道城隍庙与这件事的关联。 “想来汪秉枢最开始是杀了来城隍庙祭拜的人,后来不再有人来了才盯上了白石村。”南之木低声道。 几人到了扶风县先歇了一晚。 从扶风县到琴台山要一月的路程,走了不到一周杏桃花就受不住了,嚷嚷着要坐马车、牛车、驴车,总之是个车就行。 最开始有好心人还会免费捎他们一程,但进了大晏皇城所在的中州地界后就没这么幸运了。他们虽然不直接经过皇城,但随着离皇城越来越近,愿意免费让他们乘车的人也越来越少。 其实九道盟会给他们每支诛魔队发俸禄的,因着南之木他们一行人一年之后再回玉照山复命,那俸禄也就按一年给清了。只是那俸禄少得可怜,他们连晚上住房都只能男女分开挤在两间房里,甚至有些时候只能借住在客栈的柴房、城郊的庙里,就更别说有钱坐马车了。 南 之木所在的御剑司素来清贫,身上唯一值钱的就是那两柄双生剑了,这个自然动不了。 方喜忧和步虚声出身碧落,仙界自然不似人界这般处处花钱,两人身上压根儿就没钱。 希音和杏桃花出身妖界,虽然好东西是有不少,但妖族规矩也不一样,这些东西都不是钱买来的,两人也没带钱。杏桃花出门时那彩丝绕香囊多是装的吃食和有趣玩意儿,希音除了几身衣裳,就只有那些珠珠串串的首饰了。不过他想着一路除魔,贵物最容易损坏,多带的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大家走了半月,一路风餐露宿,连带着希音自己也是苦不堪言。他忍痛割爱,挑了些没那么喜欢的首饰去典当了,换了少许银两。一行人好歹是吃了几顿饱饭,又住了几日客栈。 但好日子没过两三日。 许是前半个月吃住都简陋,平日里在寻花舫当吉祥物一般宠着长大的杏桃花生了一场病,高烧不退。 南之木忙请了郎中来诊病,因着在中州,郎中的诊费也比其他地方贵不少。于是希音换来的几两银子也所剩无几,万幸病是治好了。 一时间又回到了原点。 几人有些惆怅,担心继续这样走下去,饱一顿饿一顿,也不能保证每天能睡个安稳觉,刚刚病好的杏桃花恐怕撑不了五里路。 官浔站起身来,从包袱里哐哐扔出几顶发冠在桌面上。那些发冠一看就用料精致,是上品。 官浔常常被希音打趣假正经,主要就是因为官浔的穿着。也的确如此,官浔衣服面料华贵不说,还如同皇城里那样的名门贵族一般每日认真戴着发冠,头发也梳得板正。一点都不像个修士,确确实实看着是个小少爷。 官浔见几人呆呆愣愣的,皱了皱眉。 “愣着干嘛?再不换点钱来,这小丫头怕是走半路人就没了。” 杏桃花龇牙咧嘴,“官浔,你叫谁小丫头呢?” 官浔也不理她,想了想,又解下腰间的玉佩。 “这个也一起——” 杏桃花止住了他的动作,闷闷道:“够了,这些就够了。” 说罢就跑出了门外。 方喜忧站起身来,“我去和她聊聊。” 官浔收回目光,碰上步虚声和希音有些探究的眼神,埋了头也不再说话了。 南之木拍拍他的肩,笑道:“明日我去将这些当了,咱们再启程去琴台山附近的合水县。” 第二日,南之木神色有些不悦地回来。 “那些当铺的掌柜真是好盘算,我与阿音好说歹说才换来这些银两,根本就没换到小浔那些发冠原值的一半。” 官浔摇摇头,起身接过了钱袋,“这些人就是这样。那些物件本来我也没有很喜欢,以后再买便是。” 说着他将钱袋递给杏桃花。 “愣着干嘛?装进你那香囊里啊,放我们身上很容易被盯上的。” 杏桃花笑呵呵地接过了沉甸甸的钱袋。 大家总算是松了口气,继续上路了。 23. 嘉懿公主 有了那些银两,几人总算是能住上客栈吃上饱饭了。虽说想着接下来还要去五里,大家仍旧比较节省,但到底比前半个月要好上一些。 一行人时不时坐一段路的马车,状态比较好时仍然是步行。 又赶了近半月的路,离合水县只有两日的路程了,路上没有城镇可以歇脚,几人准备找辆马车去合水县。 那些车夫听到他们要去合水县都摇摇头说不接。 “大哥,能否告知我们为何大家都不愿意去合水县?”南之木疑惑地问道。 那车夫叹口气,“小兄弟,不是我不愿,实在是合水县不允许马车进城,连马都不许进。” 南之木越发疑惑,却见他不愿多说了,只好作罢。 “这家也不接吗?”步虚声问道。 南之木点点头。 “也不知道这合水县是有什么人物,竟能让整座城都不放马进来。”希音来了兴趣,有些好奇道。 官浔迟疑道:“合水县不远处,琴台山的山脚下建有大晏的行宫......只是没听说过父——陛下来行宫一事,而且此前从没有皇帝出巡禁车马入城的规定啊。” 方喜忧摇摇头,安抚几人道:“事已至此咱们只好走路去了,今晚看看能不能在哪儿对付一晚。” 于是几人只好接着赶路。 待到合水县已是第三日午时,这几日夜里他们基本都是睡在路边的林子里,几人轮流守夜,到合水县时又饿又累。 几人在合水县的街道上走着,没发现有什么异样,大家都是正常地生活着。 “除了没有车马,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方喜忧有些奇怪道。 “是啊,我还以为又像我们当初进白石村一样安静呢。”杏桃花道。 希音忽而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步虚声也跟着停了下来。 “奇怪......有马蹄声正赶过来。”希音回过头看了看街道尽头。 几人也停下脚步,下一秒便见到一辆马车飞驰而来。 那马车由两匹毛色光滑的黑色骏马拉着,两匹马的马脖上都系着璎珞。马车车顶是歇山顶,檐上挂了红绸和铃铛,外观上十分富丽堂皇。粗略看着,车内约莫能坐下四五人。 “不好——”方喜忧开口道。 几人的目光转过来,看见路中间有一老妇正杵着拐杖慢悠悠地走着。 马车上的车夫当作全然没看见,马鞭一扬继续在路上奔驰。 “驾这么快,马车里的人也不嫌颠得慌。”希音讥讽道。 他拍了拍南之木的肩膀,便轻身一掠朝那老妇去了。 南之木脚在路旁的石板借力一点,飞身上了那马车,抢过车夫的缰绳。 “吁——” 南之木双手一扯,将马车硬生生停了下来,再见那路中的老妇也被希音带到了路边。 南之木跳下马车,朝希音他们走去。 “大胆!你知道你拦的是何人的马车吗?”那车夫跳下马,气急败坏道。 南之木转过身,皱了皱眉。 “你管我是谁,明知前面有人为何不减速?若是我们不帮忙,你们可就将那位阿婆撞死了。” 那车夫目光不屑地从上到下扫视了一番,“嘁”了一声。 “不过是个外地来的乡下小子——我告诉你,你可得罪了不得了的大人物了,等着遭罪吧你!” 说罢他就想上前动手,南之木目光一凛,正欲收拾他。 官浔却走上前,一脚将那车夫踹得跪在地上。 “你告诉我,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那车夫恼羞成怒,抬起头想要骂人。头抬到一半,人却愣住了。 “龙纹在背,你、你是——” 车夫连滚带爬地起了身,小跑到马车旁告诉守在车帘前的婢女。 “什么!你说他是什么?” 车帘猛地被掀开,走出一个衣物华贵的年轻女子来。 街边的人顿时匆忙跪下,“参见嘉懿公主,公主千岁!” “嘉懿......”官浔思索了片刻,恍然大悟道:“你是了了。” 嘉懿公主身旁的女使怒喝道:“大胆!怎可直呼公主小字!” 嘉懿公主抬手止住女使,走上前来细细打量着官浔,过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惊喜道: “七哥!” 官浔点点头,旁边的女使一看连忙跪下。 “婢子拜见七皇子殿下,婢子有眼不识泰山,请殿下恕罪。” 官浔也不理她,皱眉问道:“官枳叹,你在搞什么鬼?” 官枳叹嘿嘿一笑,摆了摆手。 “七哥莫恼,了了觉得有趣罢了。再说了,那老婆子也没受伤不是吗?” 见官浔还要开口,官枳叹忙问道:“七哥怎么来了合水县,可是父皇让你来接我?” 官浔目光一沉,回答道:“我如今加入了九道盟所属的天阶诛魔队,随我的同伴们前往五里。” 他回头示意其他几人上前来。 杏桃花不太喜欢官枳叹盛气凌人的样子,便一直缩在方喜忧身后,希音则慢悠悠地跟在步虚声身后。 官枳叹瞧见希音,眼睛忽地就亮了,嘴角漾开一抹明艳的笑。 “七哥既然到了合水县,不如同我回永和行宫住一阵子。” 官浔本想应下,想了想还是看向了南之木。 官枳叹顺着官浔的目光看去,看见南之木,她点头笑笑,问道:“不知这位是?” 南之木拱了拱手,“在下御剑司南之木,现下是天阶诛魔队的队长。” 官枳叹了然一笑,“不知南公子做什么打算?你们一行人想来赶路也十分辛苦,不如在行宫里休整一段时间。” 南之木瞧了瞧因赶路而神色困倦的几人,笑着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公主殿下了。” 官枳叹转身吩咐女使坐在车外,挽着官浔的袖子走上了车。 上了车,众人才发现这车不是一般大。官枳叹拉着官浔坐在软榻上,车的左侧摆有一个长桌,桌下放着软垫,桌上放着蔬果点心,还有各种话本子,右侧放着一张长的矮榻。车内挂着好几个镂空金香囊,正燃着上乘的檀香。 南之木没忍住,开口道:“请车夫将马车驾慢些。” 官枳叹目光一转,看向希音,希音正掀开帘子看窗外的景色。 “车夫,听见没,南公子让你驾慢些。” 过了一个时辰左右,他们便到了永和行宫。 行宫不算很大,但胜在布置十分雅致,风景又秀丽清新,看起来倒不像是官枳叹喜欢的风格。 “我本是觉得烦闷去合水县寻些乐子,不料却碰见七哥你们。永和行宫的布置是素了些,我同父皇说了好多次了让他把行宫修修,他就是不肯,你们就将就一下吧。”官枳叹瘪了瘪嘴道。 几人随官枳叹走到了她居住的兰池宫主殿清漪殿, 官枳叹坐在宝座上,头撑着脑袋,好奇地看着他们几个。 确切地说,大多数时候都在看着希音。 希音眉毛一挑,心中已经了然这位嘉懿公主对他的心思。 “七哥,你还未同我介绍你的这些朋友们呢。” 官浔言简意赅道:“御剑司南之木,问灵宫方喜忧,寻花舫杏桃花,传音楼希音,三生殿步虚声。” 官枳叹正欲开口,官浔又接着道:“这五人中除了杏桃花比我小之外,其余我都要唤哥姐的。了了,你别拿着公主架子,失了礼数。” 官枳叹目光在希音身上流连了片刻,“哦......是吗......” 她暧昧地笑了笑,“既然是七哥的哥哥,那便也是我的哥哥。” “那我也随他那样叫好不好,阿音哥哥?” 几人听后神色各异,南之木和方喜忧微微皱眉,但又不好说什么。杏桃花感觉自己虽然几天没吃什么东西了,但肚子里的果子都要吐出来了。官浔默默地翻了个白眼,不过他平时苦于嘴巴说不过希音,现下正好有人能恶心希音,他也懒得开口。 希音本是想要拒绝,余光瞥了一眼步虚声,后者眼睛已经快阖上了。他突然计上心头。 “好啊,但凭殿下欢喜。” 官枳叹见希音没拒绝,心中更加得意起来。 “那阿音哥哥不如也同七哥一般唤我小字了了。” 步虚声没耐心陪几人在这里虚与委蛇,扭头看了一眼希音,想让他快一点。 希音见她看过来,心想这招果然有效,微微翘起嘴角。 “好啊了——” 他停住了,虽然这样能让步虚声吃醋,但也别把自己玩脱了才是。 “了了殿下。” 官枳叹面色一沉,还欲说话。 南之木起身上前一步,拱手道: “殿下,我们赶路耗费了些力气,待恢复过来再向殿下请安。” 官枳叹有些不舍地看着希音,但看了一眼板着脸的官浔,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秋霜,带七殿下和南公子他们去休息。” 走出殿外后,希音颇有兴味地观察着步虚声的神态。 步虚声没有任何反应,但眉宇间看起来像是有些累了。 他憋了又憋,终于是忍不住了。 “声声,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我做的?” 步虚声瞥了他一眼,觉得他莫名其妙。 “比如——特别想骂我?打我?” 他倒吸一口凉气。 “不会想杀了我吧?你听我解释,我那么做是因为——” “我确实有想问你的。”步虚声忽然开口道。 希音停下,大气也不敢喘地认真听着。 “方才官枳叹让你叫她了了,你为何——” 来了来了,果然是有效。到底是肉胎,都是长了心肝的,只不过声声反应要迟钝些。待我接着展开攻势,不怕赢不下赌约,希音美滋滋地想着。 “要叫她了了殿下,听着甚是别扭。公主殿下便是公主殿下,了了便是了了,这样叫不伦不类的。”步虚声皱着眉纳闷道。 希音心碎了。 功夫偏负有心人。 “那我以后就叫她了了!了了了了了了!” 希音生气地把她甩在身后走了。 步虚声叹口气,摇了摇头。 又莫名其妙地生气了。 妖真是难懂。 24. 夜半敲门声 “他们住下了?”官枳叹用手中的金杆戳了戳笼中的鹦哥,漫不经心地问道。 “住下了。”秋霜恭敬道。 “住哪儿了?”官枳叹对鹦哥没了兴趣,又坐回到宝座上。 秋霜低下头,结巴道:“婢子本是按照您的吩咐,安排希音公子住在离得最近的兰芝殿,七殿下住在宜春殿的,但、但……” 官枳叹面色一沉,“但什么?” 秋霜跪了下来,惶恐道:“七殿下和希音公子本都答应了,婢子就接着安排其他几人了。婢子说完那位步虚声姑娘住在棠梨阁,希音公子便问棠梨阁离兰芝殿有多远,婢子如实说了,希音公子就不愿住兰芝殿了。” 秋霜见官枳叹脸色越来越差,将头磕在地上,接着道: “然后希音公子问棠梨阁有几个房间,婢子不敢不答,便说除了东边那间稍大些,其他四间一并在西边,往日里都是下人住的。希音公子听后就说他也要住棠梨阁,婢子本是想劝的,谁料南公子开口说既如此他们五人都住在棠梨阁好了,也省得婢子们打理。然后、然后……” 官枳叹将手中的金杆扔出,砸在秋霜头上,怒道:“然后什么,你倒是说啊!” 秋霜落了泪,忍住哭声道:“然后七殿下听了就不乐意了,说为何让他一人单独住。那个最小的姑娘就说她同方姑娘一起睡那间大房,其余四间他们自己分去。” 她重重地磕了几个头,“殿下,七殿下都发话了,婢子不敢不从啊!” 官枳叹冷哼一声。 “他算什么殿下,不过是从皇后肚子里出来的,我一声尊称罢了。六岁就送出了宫,这么多年来连面都没在宫里露过,还真把自己当皇子了!” 秋霜磕磕绊绊道:“那、那现在该、该如何是好?” 官枳叹揉了揉眉心,“罢了,他们愿意住下人房就让他们住去。到底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若不是看在希音的面上,我都懒得给他们好脸色。” 此时棠梨阁内,几人选定了房间后都聚在最大的那间房内。 虽然只是下人房,但比他们在外面住的便宜客栈和树林破庙好了不知千百倍,杏桃花兴奋地在大床上滚来滚去。 南之木笑着摇摇头,转头看向官浔。 “小浔,白日里我见大家急需找个地方落脚便应下了公主的邀请,倒还没来得及问你,你同她关系如何?” 官浔本不欲多说他与大晏皇室的事情,但见几人也只是关心,最后还是开了口。 “其实我与她也并不算亲密,她比我小上几个月,在我离宫之前倒是经常一起玩。不过现在看来,在皇家长大也不过如此。” 他顿了顿,“我方才倒是想起来了,官枳叹自小便得宠,三岁时就得了‘嘉懿’这个封号。但因着得宠,在皇城里是不学无术、无法无天,还常常调笑那些官员家中的公子。所以陛下才下了旨,送官枳叹来永和行宫修心。说是修心,可实际上就是圈禁在这块地方,省得她再在皇城惹是生非。” 他低头想了想道:“这似乎是第二年了,只是当时我全当耳旁风听过去了,一时半会儿也没想起来。” 南之木点点头,“既然如此,咱们也不能在这里久留,打听到消息咱们就出发。大家最近也要多加注意,惹了皇家不痛快到底有些难办。” 方喜忧笑道:“阿音,你可要格外小心啊,我瞧着那位嘉懿公主对你很是上心哦。” 步虚声一惊,“她喜欢你?” 希音仿佛当头一棒。 “不是吧我的声声啊!你连这个都没看出来?” “怪说不得,我刚才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他又小声嘀咕道。 步虚声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我道她为何要你叫她小字,原是存了这个心思。那你叫她了了殿下,是喜欢她么?” 希音白了她一眼,“我懒得同你讲这些。” 南之木笑着打断他们。 “好了,这一月来大家都辛苦了。咱们好歹是到了合水县,其他的再做打算吧,现在都回房好好休息,有事就来叫我。” 夜渐渐深了。 希音想到白天的情形,又忆起似乎从他和步虚声初见开始他就次次落了下风,他就不明白了,怎么这个三生殿殿主软硬都不吃。 论容貌,他希音可是九道闻名的貌美,要不是因为嘴贱怎么会只排第二。 不过步虚声的长相是他自己都要承认的惊艳,那种出尘的气质莫说坤灵,连碧落也难有。 再论修为智慧,他哪样不是顶尖的,若是认真比起来,他与九道年轻一辈第一人南之木也是不相上下的,他又生得更机灵聪明些。 但步虚声的修为到现在也未完全暴露,她那九枝灯也很是神秘。而且她这人虽然在感情上迟钝些,但平日里在感知力这方面是旁人都比不上的。 希音挠了挠头。 论口才……好吧他承认自己嘴巴是讨厌了些,但和步虚声也算是有来有回吧,这不也其乐无穷嘛。 想着想着,希音又生气又憋屈,干脆躺在床上望着床柱上挂着的纱帘生闷气。 走廊尽头突然有些动静,紧接着就是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 希音坐起来,摸了枕头底下的扇子躲在门边。 门打开,只见官枳叹里面穿着鹅黄色齐胸襦裙,外面披着一件粉红色云锦斗篷,走了进来。 “你要干什么?”希音将扇子抵上她的喉咙。 官枳叹被希音吓一跳,立时掉了眼泪。 “阿、阿音哥哥,我、我屋内有些响声,我害怕……” 希音转身走回去,坐在床上冷冷道:“你屋内有响声就找你行宫的守兵,找我做什么?” 官枳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哭得梨花带雨。 “我不管,阿音哥哥若是不去,我便一直坐在这里了。” 希音觉得头疼,本想把她直接打晕扔回去。但他看见她脸上的泪痕,突然来了主意。 “你把眼泪收回去我就同你去。” 官枳叹立刻把眼泪收了回去,掏出帕子笑着擦了擦泪痕。 “阿音哥哥,我就知道——” 希音没给她说完的机会,瞬息之间就闪到她面前。 “你打我一下,或者掐我一下!” 官枳叹懵了,呆呆地看着他。 “你愣着干嘛——算了算了,我自己来。” 他说罢,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 他吃痛闷哼一声, 眼眶里却只有一点眼泪在打转。 希音又用力地挤了挤,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真不知道你怎么这么能哭。”他嘟囔道。 下一秒,官枳叹就看见他走出去敲了敲隔壁的门。 步虚声打开了门,因为被打扰睡眠,神色有些不耐烦。 “你大半夜不睡觉敲我门干嘛?” “声声,公主说她屋内有声音让我去瞧瞧,可是我有点害怕,你陪我一起去嘛~” 虽然是假哭,可美人落泪到底是好看的。 但步虚声不吃这套,她皱着眉头看边抽泣边说话的希音。 “无聊。” 她转身就要关门。 希音见她要关门,立刻收了眼泪,伸出一只脚抵住房门。 步虚声眉间微拧。 “你又要干嘛?” 他上前一步直接牵过步虚声的手,拉着她往外走去。 “那我不管,你就是得和我一起去。” 颇像个无赖。 官枳叹在一旁看着,咬了咬牙。 希音回头,看了一眼官枳叹。 “殿下,不是要去你殿里吗?带路啊,我们又不认识路。” 官枳叹尽力地扯出一个笑,小步跟上前去。 出了棠梨阁,在外面候着的秋霜看见步虚声有些惊讶,但很快她又低下了头,提着灯上前带路去了。 走在路上,希音仍是攥着步虚声的手。步虚声拿出另一只手想要撇开希音的手,却发现他攥得很紧,根本推不开。 “你放开,我都同你一起去了,你还牵着我做什么?” 希音轻笑了一声,浅浅地晃了晃她的手。 “我怕你跑了,还是牵着更安心一些。” 在前面的官枳叹回过头便看见这一幕,她狠狠地剜了步虚声一眼。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没忍住问道:“这位姐姐同阿音哥哥很早就认识了吗?” 希音听后笑着开口道:“是啊,我们是娃娃亲。” 步虚声瞪了他一眼。 希音用嘴型说道“帮帮我”。 步虚声还想着睡觉被吵醒的事,懒得同他打配合,闭上嘴也不说话。 只是在官枳叹耳里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她只当步虚声是默认了,还用沉默来挑衅她。 她心里越发气愤,但当着希音的面也不好发作,只得暗自咽下这口恶气待有时机再报。 走着走着,又假装脚崴了一下,朝后面希音的怀里倒去。 谁料希音往步虚声身后一闪,官枳叹一时失了平衡,眼看就要倒地。 步虚声看不过去,伸出手接住了她,蹙眉道:“公主,走路便好好走路,干嘛要做这些小动作?” 希音在步虚声背后偷笑,肩膀都笑得一抽一抽的。 官枳叹有些难堪,一巴掌推开步虚声,“哼”了一声自顾自地走前面去了。秋霜有些敬佩地看了一眼步虚声,也快步跟上官枳叹。 “希音。” 希音从步虚声背后站出来,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嗯?” 步虚声一字一句认真道: “若你下次再为了这些事把我叫醒,我真的会揍你。” 25. 皇室秘闻 他们最后在清漪殿里里外外找了三遍,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两人早就想走了,只是官枳叹总是找些莫名其妙的借口让他们再查探几次。 眼见着步虚声脸色越来越差,希音心中怒气也逐渐升腾。 步虚声睡眠本就浅,这一月来一行人什么地儿都睡,她常常睡不安稳,每次都替了大家来守夜。 希音心中有些后悔将她闹醒了,但想到南之木之前的叮嘱,他此刻也不好直接同官枳叹发作。 “殿下,我瞧着这清漪殿的确没什么异常。你看,我实在是困得不行了,不如明日我与你七哥再来将这儿检查一遍。” 官枳叹有些可惜地“哦”了一声,眼珠子一转,瞧见步虚声,顿时起了坏心。 “阿音哥哥你去歇息吧,明日不用麻烦你们再来检查了,不如今晚这位姐姐——” 希音脸色微变,随即又露出一个玩味的笑。 “殿下既然害怕,不如今晚就睡在我房里。横竖我与声声定了亲,今晚同她挤一挤就好了。” 官枳叹一愣,“你!” 她眼神一冷,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你们回去吧,我也乏了。” 许是因为太久没睡过好觉了,第二日其他四人睡到了巳时五刻前后才起。而另外两人因为昨夜被官枳叹折腾到丑时,睡到了接近午时。 午时还未到,秋霜就来敲南之木的房门。 “南公子,殿下遣我来告诉诸位午宴在午时三刻开始,请各位莫误了时辰。” 南之木应下,心里暗自叹了口气,到底算是在人家家里做客,也不好拒绝。 午时三刻,几人到了清漪殿用膳,说是午宴,其实都是些宫里常做的菜品,种类也并不丰富。 不过杏桃花还是眼睛一亮,悄悄地咽了咽口水。 官浔面色一沉,看向官枳叹,官枳叹被他盯得有些心虚,转过了头。 席间,南之木斟酌着开口道:“殿下,午后我们需要去合水县打听些消息,能否借马车一用?” 官枳叹双手撑着下巴,笑道:“我知道的消息可多了,你们想要打听什么?” 几人对视一眼,见官浔点了点头,南之木开口道:“不知殿下可知道逍遥一道的上南镇?” 官枳叹想了想,恍然道:“就那个位于我大晏和宁国、景国交界的那个小城嘛,我知道。” 南之木见状,又接着问道:“那殿下可知道上南镇的消息,听说那里可不怎么太平,怪事频出。” 官枳叹无所谓地摇了摇头。 “我瞧着也没什么古怪的,听说这十几年死了好些人,不过死的那些人多是些没官没权的三道九界各类人士,想来不过是比试输了被人杀了呗。” 南之木皱起眉,显然很不赞同官枳叹的态度。 “那殿下可听说那里有魔族的消息?” 官枳叹有些兴奋道:“好像是听谁说过那里可能有魔族作乱,南公子,你们行走九道是不是见过很多魔族啊?魔族真的有那般可怖嘛?” 南之木正色道:“殿下,魔族是三界共敌,不是什么新奇好玩的玩意儿,殿下还是严肃对待为好。” 官枳叹嘴角一撇,不理他了。 用完午膳,几人又陪官枳叹在行宫里散步消食。 官枳叹像是全然忘了昨晚的事一般,一口一个“阿音哥哥”地叫着。希音很少能见着比他还吵的人,一路上都躲在南之木身后。 就这样路过紫石湖,一行人停住了脚步。 紫石湖并不算大,周围种植着各色花草和树木。靠近岸边的水底若隐若现地露出紫石。在阳光照耀下,整个湖水泛着梦幻的、淡淡的紫光,这便是被称为“紫石湖”的原因。 此时无风,湖面如镜,倒映着行宫的飞檐翘角和朱红廊柱。 看起来官枳叹很喜欢这紫石湖,整个人都显得异常平和,倒真能看出几分宫苑里长大的端方公主的样子。 “谁?”希音忽而转身,朝着一座假山喝道。 官枳叹给秋霜递了个眼神,秋霜忙带着侍卫们拿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们便将人捉回来了,原来是一个小宫婢。 那小宫婢看起来约莫和杏桃花一般大,手中捏着黄纸,脸上带有泪痕。 “婢子柿椿,拜见公主殿下、七殿下。” 秋霜喝道:“你鬼鬼祟祟地躲在假山后面做什么?手里拿的什么东西,还不老实交代!” 柿椿磕了个响头,抽泣道:“婢子不是有意冲撞各位贵人的,只是今日是婢子姐姐的忌日,婢子想着偷偷祭拜,没料到各位贵人会来到这里,这才匆匆跑开。” 秋霜又问道:“说话没头没尾的,你姐姐又是谁?” 话说到一半,秋霜偷偷瞟了一眼官枳叹。宫里常有内侍和宫婢偷偷祭拜家人,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多半是在自己房外找个地儿,这柿椿竟跑到紫石湖来烧纸,也是胆大。 “还有,你祭拜为何要跑到这紫石湖来,在自己房里烧了自是没人知道,也抓不着你。” 柿椿悲戚道:“婢子的姐姐三年前与婢子一同进的永和行宫,一年前的今日失踪了。婢子禀了掌事,找了三个月也没找到,最后只在这紫石湖边发现了姐姐的一只耳坠,故而才在紫石湖边祭拜。” 官枳叹听得厌烦,正要将柿椿处置了,希音却开口了。 “我道是什么歹人躲在后面意图不轨呢,原来不过是个小姑娘思念家人。殿下,不如看在我的薄面上,饶了她这一回吧。” 官枳叹摆了摆手。 “那便算了,真是扫兴,我要回去午睡了,你们自便吧。” 说罢带着一堆人走了,只剩下他们六人与仍然跪在地上的柿椿。 柿椿朝希音磕了个头,感激道:“多谢贵人为婢子求情。” 希音笑了笑,“我可不是什么贵人,你祭拜完没有,没完就继续,我们横竖无事,替你看着。” 柿椿扯出一个笑,“婢子已经祭拜完了,还要回去当值,就先告退了。” 希音叫住她,“慢着,行宫里只有你姐姐一人失踪吗?” 南之木反应过来,看了一眼希音。 柿椿摇摇头。 “行宫这么多年不止一人失踪,但婢子进来的晚,也不清楚情况。” 官浔皱眉问道:“谁清楚这些?” “素心姑姑在行宫里待的最久,应当知道这些。” 待柿椿走远,南之木问道:“你怀疑这不是偶然?” 希音若有所思道:“不好说,但我想去试试。” 于是几人根据柿椿所说的,找到了素心姑姑。 素心姑姑约莫四十岁左右,正悠闲地坐在躺椅上晒太阳。 “请问是素心姑姑吗?”南之木开口问道。 素心别过头来看见他们六人,被吓了一大跳。 “哎哟我的天爷,莫不是鬼君派人来收我的魂了!” 官浔上前一步,安抚道:“素心姑姑,我是官浔,我们来这儿是有事想问你。” 素心姑姑听见“官”字脸色一变,忙跪下请安。 “哎哟,婢子 年老眼花竟不识得七殿下了,殿下……和诸位贵人快快请进,婢子这就为你们上茶。” 说罢瞟了一眼希音等人,看起来还是很害怕。 几人坐下,官浔开口问道:“素心姑姑,我问你,行宫这么多年来可是失踪了许多人?” 素心一愣,思索道:“婢子自十岁从皇城调到了行宫,已在这里待了近三十年了。这三十年,失踪的人说多也多,说少也少。” 希音好奇道:“哦,怎么说?” 素心回答道:“这三十年失踪的约莫有二三十人吧,只是有些后来找着了尸体或者踪迹,有些没找着。” 她想了想,“没找着的那些人大多是行宫的宫婢,贱命一条,没找着最后也就作罢了。只一位,要特别些。” 她见几人都好奇地盯着她,又接着道: “那人是从皇城送来养病的赵婕妤。” “赵婕妤……”官浔呢喃道。 素心笑了笑,小声道:“她是二十年前送来的,七殿下那时还没出生呢。虽说是养病,但其实是惹了陛下不痛快,才送来的。” 官浔点点头,“原来如此。” 素心又接着道:“赵婕妤虽是惹了陛下不快,但她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众人也都明白待陛下气消,赵婕妤就会被接回皇城的。” 她顿了顿,“谁料在行宫待了约莫三月,赵婕妤忽而就失踪了,侍奉的宫婢被打死了一批也说不出半点踪迹。陛下震怒,本是要重惩行宫的众人的,后面突然有传闻说赵婕妤同行宫守兵私奔了,有人在玉京见到了他们的踪迹。” 素心叹了口气。 “这事本是皇室秘闻,有损皇家颜面,知道的人甚少。总之,因为传出去不好听,涉及到妖界也不好查证,陛下也就将这件事压下去了,只有行宫的老人才知道。” 几人听完也是一头雾水。 “妖族向来排外,更何况是妖神族所在的玉京,这事倒奇了,我是一点消息都不曾听闻。”希音奇怪道。 步虚声忽而开口问道:“素心姑姑,没找着的那些人没有男子吗?” 素心摇摇头,“说来也奇怪,那些从此销声匿迹的的确全是女子。” 步虚声接着问道:“她们消失时可有什么奇怪之处,例如天色异常、牲畜发狂之类的?” 素心又摇摇头,“没有这些事,她们就只是一夜之间消失了,平日也没什么异常。” 告别素心,几人快步回了棠梨阁讨论。 “声声,你怀疑有魔族作乱?”南之木问道。 步虚声蹙眉迟疑道:“我本是这样以为的,前面这些情况与白石村太像了。但素心说完,我也不确定了。” 方喜忧点点头,“的确,当初在白石村好歹你们还能感知到异常——听说昨夜官枳叹说她殿里有奇怪声响,你俩可找到些什么?” 希音摇头,“多半是那小丫头为了唬我过去的手段,我和声声里里外外看了三遍也没发现奇怪之处。” 南之木出声道:“既然如此,那行宫的事情我们先不管了,先来讨论一下接下来的打算。今日官枳叹说的关于上南镇的消息,你们怎么看?” “官枳叹也没说出个所以然,上南镇到底是魔族作乱还是有人搞鬼,现在还是不能确定。”希音道。 其他几人也点点头。 “消息的确还是太少了,那便这样,既然官枳叹的马车不愿相借,我、阿音和声声轻功好些,明日一早,我们再去合水县问问。” 步虚声回了声“好”,希音也跟着应下了。 26. 失踪 讨论结束后,大家索性就待在棠梨阁休整了。 只可怜杏桃花本是想吃些点心,坐床上听步虚声讲话本子,结果半路又被南之木拉去修炼了。 官浔见状便要和南之木比试,杏桃花一听可以偷懒,十分支持他二人比试。 希音偏不遂了官浔和杏桃花的意,便让南之木继续盯着杏桃花修炼,他同官浔来比。 希音这人狡猾得很,几场比试下来,官浔连希音的衣角都没摸着,偏输了还要被希音戏弄。他吵也吵不过、打也打不过,干脆自己到一旁修炼去了。 希音觉得没意思,想去找步虚声,但步虚声已回房间补觉去了,他也只好回自己房里睡觉。 于是外面就留下陪着杏桃花修炼的南之木,和一旁看着的方喜忧了。 到了晚上,希音觉是睡够了,于是就在房间里百无聊赖地四处摸摸看看。 忽而一阵脚步声传来,几声敲门声响起。 “不是吧,又来?”希音烦躁地打开了房门,门外却是秋霜。 “希音公子,殿下说白日里还有关于上南镇的消息没有说完,若是公子想要知道,便来清漪殿吧。” 见希音要张口,秋霜忙堵住他的话头。 “公子,殿下特意叮嘱了,现下天色已晚,不便再见客,只告诉公子一人。” 希音点点头,回道:“你先去吧,我梳洗后就来。” 秋霜答是,转身偷偷笑了。 希音想了想,又敲响步虚声的房门,却没有人开门。 他推开房门,见步虚声正在床上打坐。见他进来,步虚声睁开了眼。 “你又要干嘛?” 希音在她床边坐下,回答道:“声声,官枳叹又让我去她殿里,说是有上南镇的消息。你说,我是去还是不去?” 步虚声反应过来,戒备道:“我今晚可不会再陪你去了。” 像是怕希音又玩赖,她赶紧躺下背对着希音。 “我要睡觉了,你自个儿去吧。” 希音佯装委屈道:“若是我去了,人家是图我的身子可怎么是好?” 步虚声随意道:“那你从了她就是,身为男子这般扭捏作甚?” 下一秒,却整个人被希音抱起来,闪出了房间。 希音速度极快,抱着她在行宫的屋檐上飞窜着。 “你干嘛!我说了我不去,你好不要脸!”步虚声怒道,但因为离地面太高、速度又极快,她一时也不敢松手。 希音轻笑道:“你不愿就自个儿消失回去好了,你不是有这个秘法吗?” 说罢将她圈得更紧,像是生怕她真消失不见了。 步虚声冷哼一声。 “你当我那秘法是万能的,你速度太快了,我要是现在消失,连个落脚处都找不着。” 希音眉梢微挑,笑得极为得意。 于是步虚声只好就这样被希音抱着来到了清漪殿……的房顶。 “她不是让你去见她吗,来房顶干什么?”步虚声不解道。 希音拿出扇子,用里面的刀片轻轻一划,将屋顶的瓦片划出一个洞。 “嘘——”希音指了指底下,正好对着官枳叹。 “人呢?”官枳叹冷声问道。 秋霜语气轻快回道:“回殿下,希音公子说梳洗后就到。” 官枳叹颇为得意地笑了笑,软软地躺在了美人榻上。 殿内传来一阵甜香。 “竟然燃了催情香,你看我说什么吧!”希音嫌恶道。 那香一直飘到了房顶,希音想了想,捂住自己的口鼻,正想帮步虚声也捂着,想起之前三界大比第一娇的媚香对她也无效,就没管她。 步虚声看了他一眼,手指蓦地现出一个火团来。 “手拿开。” 她轻轻一吹,那火团直接进入了希音鼻中,吓了他一跳。出乎意料的,那火焰压根儿没有灼烧感。 “这是扶桑火,我的九枝灯上就燃着这个火焰,保你一个时辰不受这香的影响。”她轻声解释道。 希音了然地点点头,两人又将目光放到下面的官枳叹身上。 官枳叹等得稍微有些烦躁了,打开房门看向外面。 希音突然起了坏心,扔出一枚飞针向不远处的树上,树叶被打下几片,树间传来沙沙声。 官枳叹一喜,以为希音快到了,忙关上门。 官枳叹回到美人榻上,单手撑着脑袋,双腿交叠,裙摆下肌肤隐隐约约露了出来。她似是想了想,又将葱青色抹胸长裙外的欧碧色罗纱大袖衫往下拉了拉,露出锁骨那一块。如此一来,整个人看起来是玉骨冰肌,引人遐想。 屋顶上的两人目瞪口呆。 希音回过神来,伸手将步虚声的眼睛捂上了。他反应过来,又放开手反将自己的眼睛捂住了。 “我可什么都没看见啊。” “无聊。”步虚声站起身来。 “你干嘛去?” “回去睡觉啊。”步虚声有些莫名地回道。 她看向下面,若有所思。 “你要下去见她吗?” 希音疯狂摇头,也跟着站起来。 他手一伸正欲抱起步虚声,却听见步虚声冷哼一声。 下一秒她人已在几丈外了。 希音“啧”了一声,心中的小心思没有得逞,只好飞身跟上。 *** 第二日一早,希音正睡着,门却被“哐”地一声踢开了。 “给我拿下!”秋霜手一挥,身边的守兵蜂拥而上。 希音迷迷糊糊的,像是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面前的守兵忽而吃痛一声,被人推了一掌,撞到了墙上。 南之木皱眉问道:“秋霜姑娘,不说原因就直接拿人,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秋霜被南之木吓住,梗着脖子,仍然开口让守兵上前。 希音闪到秋霜身后,将扇子抵上她的喉咙。 “你们再上前一步,我立刻就杀了她。” 守兵们对视一眼,还是决定上前。希音有些好笑地摇摇头,手指轻轻一按,秋霜的脖子上出现一道血痕。 那些守兵没想到他真的会下手,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 官浔和步虚声听见动静,走了进来。 “这是在干嘛?秋霜,你家殿下呢?”官浔皱眉道。 秋霜见到官浔,心一横,哭道:“七殿下,殿下不见了!” 几人一惊,希音放开秋霜。 “你家殿下什么时候消失的,你不去找人,来抓我作甚?” 秋霜边哭边说道:“昨儿夜里公主将我们都遣散了,只留了你在殿中,今早我 再去叫殿下梳洗,却发现殿下消失了,不是你搞的鬼还是谁?” 希音对上南之木的目光,立刻后退半步摆了摆手。 “你可别乱说啊。昨晚我压根没去见公主——也不是没见,哎呀反正不关我的事。” 南之木问道:“阿音,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希音将步虚声拉过来。 “昨夜公主的确邀我去清漪殿,但我是和声声一道去的。我俩待在房顶上看了一会儿,发现公主也没什么要紧事,便回来睡觉了。不信你问声声,这可真不关我事啊老大!” 步虚声点点头,“我们离开时约莫子时三刻,路上我听见巡逻的守卫说的。” 南之木拱了拱手,对秋霜说道:“秋霜姑娘,你也听到了,此事确实与阿音无关。不过你放心,我们一定将公主找到。” 秋霜还想再说,但见官浔冷着一张脸,只能憋回去了。 于是众人就随秋霜来到清漪殿。 南之木他们看了又看,也没发现什么异常的痕迹。 几人对视一眼,都摇摇头。 官浔将秋霜叫来,问道:“你家殿下之前有没有一个人偷偷溜出去过?” 秋霜摇摇头,“殿下做什么都会带上我的,从来没有独自出去过。” 一直在殿内四处察看的步虚声突然开口:“这儿一直都有划痕吗?” 秋霜闻言急忙小跑过去看了,摇摇头道:“殿下最是挑剔,殿内的陈设只要有破损都会换的。” 步虚声点点头,“我记得你与她差不多高。” 秋霜回答是。 步虚声将秋霜拉过来,试了试。 “我记得她昨晚戴了一只金镯子,是不是?” 秋霜点点头,“那只镯子是皇后娘娘赏赐的,殿下日日都戴着。” 南之木他们走过来,步虚声转头道:“这个高度像是路过这里,但没有注意到这里有一个花几,手中的镯子擦过留下的划痕。” “没有打斗挣扎痕迹,又没注意到这里有花几,难道她是中了什么迷魂术?”官浔疑道。 “秋霜姑娘,这个小丫头说她有事情要禀报,我便将她带进来了。”外面的守兵将柿椿领了进来。 柿椿瞧了瞧殿内,低声道:“秋霜姐姐,此事有关公主,还请屏退其他人。” 秋霜点点头,挥挥手将殿内的宫婢和守兵都赶出去了。 “现在说吧。”秋霜道。 柿椿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此事关乎殿下声誉,我本该将它烂在心里,但听闻殿下不见了,恐怕是与此事有关。” “昨夜我实在是想念亡故的姐姐,便偷偷跑到紫石湖附近找块石头,躲在后面一边想姐姐一边哭。” 她见几人没有责怪的意思,又接着道:“哭累了,我便坐在那里发呆,忽然听到有脚步声传来。我以为是巡视的守卫,就想赶紧跑,谁料看见一名男子牵着公主的手往紫石湖方向走来。” “那人长什么样?”秋霜赶紧问道。 “我没有看清楚,”柿椿看起来有些为难。 “只能看出那男子身形修长瘦削,披着一头长发。” 秋霜猛地转头。 那里正站着又高又瘦的希音,因为早上没睡醒就跟着他们出了门,还没来得及梳洗。 正好披散着一头长发。 27. 引蛇出洞 柿椿见秋霜看向希音,忙道:“那名男子头发是黑色的,和这位公子的发色不一样。” 秋霜歉疚地笑了笑,让柿椿继续说下去。 “我以为那男子是殿下的……总之,我转身就想走,但我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两人却凭空消失了。” 柿椿低下头,看起来有些内疚。 “当时我以为两人是到了哪棵树下,或者哪块石头后面,话本子里不都是这样写的吗?谁料今早就听说公主不见了……” 秋霜听完后惊诧万分,有些戒备地看着南之木他们,毕竟这事若是传出去,官枳叹必定会承受皇帝的雷霆之怒。 可南之木却根本没往这方面想,他想了想,问道: “清漪殿到紫石湖只有一条路吗,昨夜可有人把守?” 秋霜点点头,“昨夜殿下虽然将我们都支开了,但兰池宫除清漪殿外其他地方一直都有人守着的,我今早问了,昨夜没人看见殿下出兰池宫。” “这扇门是通向哪里的?”希音手指了指侧边的一个小门。 “那扇门出去穿过短廊便是随侍下人的房间了,昨夜殿下将我们支开,我便一直待在房里候着。只是……只是后来我不知怎的就睡着了。” 几人打开那扇门。 “这里有脚印!”杏桃花喊道。 他们去那里一看,发现短廊旁边的花丛中确实有一串极浅的脚印。 “昨晚公主出了门我一定能听见的,怎么可能会从这里经过……许是宫里的花匠走过留下的。”秋霜摇摇头道。 “你昨夜都睡着了还听得见呢?”希音有些好笑道。 “这里能去紫石湖吗?”他又接着问道。 “清漪殿到紫石湖也不远,从后面肯定也是能穿过去的,只是……只是这儿根本没有铺路啊。” “你们去紫石湖等着,我顺着这串脚印看看。”南之木道。 “我随老大去看看,声声你在紫石湖周边再看看有没有线索。”希音跟上南之木。 步虚声点点头,随秋霜走了。 步虚声一行人在紫石湖附近找了找,并没有发现其他线索。 方喜忧有些头疼地走向步虚声,发现她正若有所思地望着湖面。 “声声,你有什么发现吗?” 步虚声有些迟疑地开口道:“他们有查过湖底吗?” 这时南之木和希音也到了紫石湖,那条路看起来的确不好走,两人的身上都沾上了泥点和花瓣树叶。 南之木倒是无所谓,走出树林随意地拍了拍身上。希音的状态看着就不是很好了,头发上沾了不少树叶,整个人看着恹恹的。 “声声觉得湖里可能有问题。”方喜忧见他们走来说道。 步虚声点点头,向湖边走去。 “诶声声你要去哪?”方喜忧忙拉住她。 “我下去看看啊?”步虚声有些疑惑地回道。 “不成不成,你一个女孩子,身上被水打湿了可不好。”方喜忧拦道,然后指了指希音。 “阿音,你下去瞧瞧。” 希音被吓一跳,赶紧躲在南之木身后。 “不要!我最怕水了!” 在一旁的官浔露出得意的笑容。 “花孔雀,没想到你也有今日!” 南之木笑着摇摇头,接着取下身上的剑。 “我下去看看。” 官浔“哼”了一声,招了招手将秋霜唤来。 “你想要出风头也不行了。” “七殿下,有什么吩咐?”秋霜问道。 “你派几个水性好的,下水去看看,一定看仔细了,找找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东西。” 秋霜一惊。 “您是说殿下在……不会的,不会的!” 官浔皱眉,“让你去找找,又没说她一定就在底下,还不快点。” 秋霜连忙找了人下水,自己则在岸边哭着等待。 等了一个时辰左右,下水的那些人来回禀,水下既没有官枳叹的身影,也没有什么异常。 “这倒是奇怪了。既然柿椿最后看见官枳叹和那名男子在紫石湖边消失,这湖周和湖里都找了,能去哪呢?”方喜忧叹口气道。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看看能不能将那人引出来。”南之木思索道。 “素心姑姑说的之前那些失踪的人可有什么共同特征?”官浔皱眉道。 “貌美的年轻女子。”步虚声和希音异口同声回道。 “是哦!素心姑姑说过赵婕妤长得国色天香,其他失踪的女孩子也都长得很漂亮。”杏桃花恍然大悟道。 “我来。”步虚声开口道。 希音猛地扭头。 “你来什么就你来?不成!我们连对方的底细都没摸清楚,万一你遇到什么危险怎么办?” 其他四人反应过来步虚声想要以身作饵,神色都凝重起来。 “我长得好看吗?”她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什么?”希音一愣,“好、好看……但——” “那不就对了。他的迷魂术对我无效,但对你们就不一定了。将他引出来后你们就在一旁见机行事,我也能保证自己神智清醒,这样做是最稳妥的。”步虚声淡淡道。 “你有几分把握他的迷魂术对你无效?”南之木严肃道。 “三界迷魂之类的法术都对我无效,我有十分的把握。”步虚声回道。 “我来我来我来!”希音见南之木似是要同意,忙开口道。 “我若作女子打扮,可不见得比声声差!” 官浔白了他一眼,杏桃花和方喜忧在一旁偷笑。 “你若是喜欢扮作女子,以后有的是机会。”步虚声的语气带着笑,难得染上一份情绪。 “南大哥,若是见情势不对,你们及时出手便是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我相信你们。” 南之木思索了片刻,答应了这个方案。 他们将秋霜唤来,小声同她说了这个方案。 “这样……能行么?”秋霜迟疑道。 “现在还不太行。”官浔开口道。 几人疑惑地看向他。 “声声姐穿得太素了,在夜里穿着一身白衣更像个女鬼……” “你个臭小子说谁像女鬼呢?”希音毫不客气地给了官浔的头一下。 “小浔说的有道理。”步虚声沉思了一会儿,“秋霜姑娘,你家殿下可有我能穿的衣裳,越艳越好。” 秋霜有些为难道:“姑娘你的身量稍长些,殿下的衣裙都是量身做的,恐怕是穿不了。” 她忽而眼睛一亮。 “有了!行宫里的素心姑姑现在是看管旧物的,兴许有些旧衣裙姑娘能穿。” 一行人又来到素心待的地方,素心听到要找旧衣裙忙打开库房。 “这儿打整得倒是挺干净。”方喜忧道。 “陛下和皇后娘娘每年都是要来 行宫的,有时会将一些旧物赏给办事得力的下人,咱们可不得每日打扫嘛。这些衣裙隔段时间就会洗晒的,请诸位贵人放心。” 希音自诩为六人里最会打扮的人,此时正挑三拣四地在旧衣里找着。 “那件拿出来瞧瞧。”他皱眉道。 依他看,这里的衣物大多都太旧了,料子花样也不时兴,半分显不出步虚声的美貌来。 素心小心翼翼地将那衣裙取来,笑道:“这位公子真是好眼光,这衣裙从前是赵婕妤的,赵婕妤最爱穿一身红裙跳舞了。” 几人对视一眼。 素心有些感慨道:“虽然赵婕妤已经走了许久了,但我还是记得她的舞姿……说起来,赵婕妤的确与这位姑娘的身形差不多。” 步虚声点点头,“那便选这件了。” 于是众人回了棠梨阁做准备,秋霜则继续为步虚声打扮。 事实证明,秋霜能成为官枳叹最器重的女使是有原因的,她的梳妆本事是宫里许多梳妆嬷嬷都比不了的。 她给步虚声梳了一个灵蛇髻,又将官枳叹平日里不爱用的簪花搭配了一番,给步虚声簪上了。又瞧了瞧她这身衣裳,给她化了小折枝花子妆。 梳妆完毕,连秋霜都不免看痴了片刻。 “我瞧着好看吗?”步虚声走出房门,向在外面等候的几人问道。 南之木微笑着点点头,官浔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遍,最后满意地点点头。杏桃花惊呼一声,就抱着步虚声不撒手了。 “声声还是适合穿红色这样的艳色。”方喜忧笑着将杏桃花拉了回来。 其实方喜忧说的没错。步虚声因着红金色的眸子,眼下又有两点红痣,的确是适合穿艳色。而且她自己又带着一股出尘的气质,在艳色衬托下反而是媚而不妖、艳而不俗。 “希音?”步虚声见希音一直站在那不说话,主动问道。 其实从她出房间,希音的眼睛就没从步虚声身上离开过,可他偏偏还记着步虚声主动提出引那神秘男子出来的事,一直耿耿于怀。 “一点都不好看……”他转开头别扭道。 步虚声也不恼,只“哦”了一声,转身准备走。 “诶你等等!”希音将她拉住。 说着将平日里头上一直戴着的碧簪取下来,给步虚声插上了。 “连根簪子也不舍得给她戴上。”希音嘟囔道。 秋霜尴尬地笑笑,委屈道:“实在不是婢子不愿,殿下回来后若是发现簪子被人动过,定是要责罚婢子的……” 步虚声安慰似的笑了笑,示意秋霜没事。 “走吧,现在天已经黑了,想来那人也该出现了。” 南之木想了想,对着方喜忧和杏桃花道:“你们还是待在棠梨阁为好,对方的情况我们尚且不知。” 方喜忧摇摇头,“也许一会儿公主还需要我的治疗。” 杏桃花也摇摇头,“南大哥,你就让我去吧。如果有危险,我会找个地方躲着的,保证不给你们拖后腿!” 南之木叹了口气,小声道:“我总是拗不过你们。” 于是六人向紫石湖走去,秋霜也带着一队精兵躲在附近。 到了紫石湖,其他五人找了几座假山躲在后面,步虚声一人慢慢地走向紫石湖边。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夜里有些许微风,月光下的紫石湖在微风拂过时湖面轻轻波动。 湖中的紫石泛着淡淡的光泽,让整片湖都笼上一层神秘的面纱。 28. 魔君 出乎意料地,等了约莫一个时辰,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说这招行不通吧,万一那人看腻了貌美姑娘,喜欢小爷我这种美男呢?”希音懒洋洋道。 南之木无奈地摇摇头,仍是盯着步虚声那边的动静。 “我说花孔雀,你能别那么——” 官浔话还未说完,就被希音捂住了嘴。他眼睛一瞪,却发现南之木也一脸严肃。 官浔低头瞥了一眼,看见希音的手已在扇子机关处放着了。他反应过来,也目不转睛地留意着步虚声那边的情况。 步虚声有些严肃地望着湖面,头微微侧了侧,专注地感知着周围。 但过了一会儿,她又放松下来。 南之木和希音也放松下来。 “刚刚发生了什么?”官浔轻声问道。 “你也感觉到了?”希音一脸严肃地看向南之木。 南之木点点头,“但只有一瞬,那一瞬我感觉到了魔族的气息。” “不仅如此。”希音皱着眉,“那人的实力应在你我之上。” “不行,我得让声声回来!”说着他就想要起身。 南之木将他按住,朝步虚声的方向扬了扬头。 步虚声之前一直在湖边的石头上坐着,此刻站起身来。 下一秒,几人目瞪口呆。 步虚声等得有些无聊,但错过这次机会,也许就打草惊蛇了。 她想了想在三生殿看的话本子,又想起昨夜官枳叹在清漪殿的样子。 于是她也有样学样地将外面的薄纱向下褪了一些,露出白皙的肩膀。 其实到底还是不像勾引人的,因为她心中一片清明,这般模样照样让人不敢生出龌龊心思,反倒让人觉得冒犯了佳人。 步虚声也不在意旁人的心思,此刻又细细回忆着他们所掌握的一切情报。 “这衣裙从前是赵婕妤的,赵婕妤最爱穿一身红裙跳舞了。”她忽然想起素心姑姑的话来。 可她不会跳舞,她有些头疼。 罢了,跳舞不过是身体动来动去、手也挥来挥去,应该算不得难事,她如此想着。 “若那厮半个时辰内还不出来,我真的要带声声回来了。”希音攥紧了扇子,语气带了几分烦躁。 “好,我们再等——噗……”南之木话没说完,却先笑出了声。 难得见南之木如此憋笑的样子,希音朝他的目光方向看去。 步虚声正在随意地挥舞着袖子,在原地转着圈儿。若是她不说,定不会有人觉得她是在跳舞。 希音轻笑一声,看起来总算没那么烦躁了。 步虚声转圈圈转累了,停下休息了一会儿。她现在可算是黔驴技穷了,衣服也脱了舞也跳了,那人再不出来她也没办法了。 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要如何做了,干脆侧躺在湖边的大石头上,望着月亮发愣。 远远看去,红衣佳人睡卧紫石,美得像一幅画。 忽而一阵风吹过。 “来了!”南之木严肃道。 一抹黑色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步虚声的余光中。 柿椿说的没错,他的身形确实与希音差不多,披着一头黑色长发,那头发比希音还长上许多,差不多到了膝盖的位置。 步虚声转过头去,看清楚了他的脸。 他的脸十分白,白得近乎病态,眼睛又细又长,眼尾微微下垂。严格来说,他长得并不丑陋也不算吓人,只是透露着一股阴森又危险的气息。 “你、你是何人?怎么会在这里?”步虚声佯装害怕道。 那男子冷哼一声,冰冷的手抚摸上步虚声的脸。见步虚声往后退,将大拇指扣上,锁住了她的脸。 “别装了小姑娘,从你出现在这儿本座就知道你可不是什么普通人。” 听见这话,步虚声也懒得再装了。 她眼神一冷,“官枳叹呢?你把她怎么了?” 那男子凑到步虚声耳边,轻声道:“自然是带她去她该去的地方了,不过你放心,她的容貌在本座这儿还排不上号,本座可没碰她。” 他拉开了距离,只是手慢慢滑到了步虚声的脖子上。 “本座知道你有些本事,但本座不在乎。你这张脸确实是本座喜欢的,本座还是得带走你才满意。” 说罢他伸出另一只手在步虚声额头轻轻一点,退后一步胸有成竹地观察着她。 步虚声观察着他的神色,猜测他用了迷魂术。也的确不出她所料,这术法对她是无效的。 她不再冷眼看着那男子,让自己眼神没聚焦地盯着他的衣服看。 那男子满意地笑了笑,上前一步将步虚声抱了起来。 不远处,希音看着这一切,将手中的扇子攥得死死的。 在那男子怀中的步虚声向他们打了个手势。 “声声让我们一会儿跟上去。”希音解释道。 南之木点点头,放开了捏着剑柄的手。 那男子将步虚声抱起后,竟直接在湖面上走了起来,到了湖心后两人向下一沉,消失不见了。 湖面上微微有些波动。 “不见了?”官浔疑惑道。 “湖底一定有问题,我们去看看。”南之木站起身。 “南大哥,我们现在怎么办?”杏桃花见那男子消失了,小跑着来到他们身边。 南之木与希音对视一眼,见希音点点头,他将秋霜唤来,让她和守兵们仍然留在原地,他们下去看看。 希音见南之木交代完毕,转身就往湖边走。 “诶,你不是怕水么?还是我来吧。”南之木拉住他。 “如果下面有什么通道咱们都要去的,早下水晚下水有什么分别,走吧。” 说罢他轻身一跃,脚尖在湖面上轻点几下,迅速到了湖心,整个人也沉了下去。 南之木也跟在他身后下了水。 过了一会儿,两人回来了。 “下面有块石头隐约泛着光,应该有法阵。”南之木言简意赅道。 “入口多半就在那,我们去瞧瞧。”官浔点点头道。 “可是南大哥,我轻功没有你和花孔雀哥哥那么好……”杏桃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带你就是了,”希音说着示意杏桃花爬到他背上,“喂,你小子有问题吗?” 官浔不屑地瘪瘪嘴,口中念念有词,双脚下出现两个小法阵。他得意地瞥了希音一眼,先一步踏上湖面奔走了。 希音和杏桃花同时“啧”了一声。 “小桃花,抓稳了。”希音回头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南之木和方喜忧,也朝湖心去了。 南之木轻咳一声,“得罪了。” 说罢便将方喜忧抱了起来。 方喜忧被吓了一跳,忙抓住他的衣襟以免掉下去。她把头 转向南之木怀中,看不出神色。倒是南之木,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一般。 于是几人都到了水下,穿过了法阵,被传送到了另一个地方。 他们站在一个山洞前,那山洞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你小子可以啊,什么法阵都知道。”希音拍拍官浔的肩膀道。 官浔摇了摇头,“那法阵是魔族设置的,且对方实力不弱,应该是有意留了破绽引我们上钩。” 南之木听罢严肃道:“既然如此,那我们更要小心一些。一会儿我走最前面,阿音跟在我后面见机行事。小浔,你走喜忧和桃花前面,如果打起来了就展开防御法阵,先把她们两个保护好,不用管我和阿音。” *** 山洞内,步虚声趁那男子注意力没在她身上,偷偷地观察着洞内。 他们方才穿过了一个狭长的隧道来到这个山洞里面,这山洞内部倒是挺大的。 洞的中央有一块比他们在行宫里见到的还大上许多的紫石,那紫石上躺着一个女子,被奇怪的黑线禁锢在上面,一动不动的。 四处的石壁上钉了许多铁链,每组铁链都捆着一个女子。其他女子早已死透了,只有官枳叹看着尚有几分气息。 官枳叹面色发白,整个人似乎处于晕厥中,呼吸得极为缓慢。 那男子让她靠着石壁后就没管她了,毕竟他以为步虚声仍然在他的控制中。 那男子在中央那块紫石上坐了一会儿,似乎在抚摸着那女子的脸。 “既然来了,就现身吧。”他忽而出声道。 南之木走了出来,双剑都握在手中。 “你们真当本座是瞎子吗,你们躲在紫石湖边本座是一清二楚。” 他站起身来。 “虽然本座不常吸食旁人的灵力,但本座今晚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你们几个来当一下开胃菜还是不错的。” 南之木冷哼一声。 “我剑下不斩无名之辈,还不报上名来!” 那人狂笑一阵。 “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好,本座就告诉你本座的名讳。” “本座名叫英怜。” “英怜……” 南之木反应过来,语气带了几分惊讶。 “魔君英怜,传闻可排魔神座下前五,好女色,三界各道都曾出现过他的身影。” 英怜笑了笑,“你这个小子倒还有几分见识。” “没想到你竟然会在这里出现,”南之木冷笑道,“那紫石上躺着的又是谁?” 英怜目光中带了几分柔情与满足,“她呀,她可是这几十年内本座最满意的美人儿。不过过了今晚,就会变成这位美人儿了。” 他看向步虚声,看起来十分痴迷而疯狂。 “小子,这小美人难道是你的小情人,看你这般紧张她?” 忽然,他一缕头发变得十分长,如同长鞭一般向躲着的希音袭去。 “还是你的?” 希音打开扇子向头发一割,却发现这头发坚韧无比,根本割不断。 那头发眼见就要缠上他的身体了,希音一闪身,堪堪躲过。 “你这小妖倒是有几分本事。” 英怜的头发收了回去。但很快,他满头的头发都在延长,如同蛇群一般向他们扑过来。 就在这时—— “一灯灭——定。” 29. 受伤 英怜定在原地,十分惊诧。 “你怎么会——” 步虚声却并不理他,希音赶忙上前扶起步虚声。 “南大哥,先将官枳叹送走再说。”步虚声道。 南之木点头,手中的剑一挥便斩断了官枳叹身上的铁链。 官枳叹仍然在昏迷中,希音和步虚声将她扶着,便往洞外走。南之木手中举着双剑,一脸警戒地向后退。 英怜仍然在原地定着,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去。 “你们先将公主送走,此人不是等闲之辈,就算打起来也休要恋战。”南之木皱眉叮嘱道。 眼见着他们就要走向隧道了,英怜的头发突然张扬着向他们扑来。 一道金光闪过,官浔身前蓦地出现乾坤印。 “镇!” 话音一落,那些头发便全部落在了地上,不再向前。 “之前小瞧了你们是本座的不对,只可惜,本座不打算继续陪你们玩了。” 英怜笑着扭了扭脖子,又活动了一下筋骨。 “今日,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南之木急切道:“小浔,你快带他们先走,我留下来断后。” 说罢提起双剑,脚尖在石壁上一点,飞身向英怜攻去。 “那法阵并未关闭,花孔雀你带他们走,我去帮他。” 官浔手臂一挥,乾坤印围绕着英怜高速旋转着,形成了道道残影。 “总不能留他们二人独自对抗魔君——喜忧姐,你想法子让官枳叹先醒来,一会儿要跑也方便些。”希音皱眉道。 方喜忧指尖在官枳叹眉心轻轻一点,“这个简单。” 希音点点头,转身准备加入战场帮忙。 下一秒却被人攥住了衣角。 “这是哪儿……阿音哥哥我怕,你别走!”官枳叹抽泣道。 希音蹙眉道:“公主,我现在没空陪你闹。你一会儿见情况不对就跑,我要去帮忙了。” 可官枳叹仍然是死死攥住他的衣角不放手。 希音眼神一冷,想要用力抽出衣袍,步虚声拦住他。 “你在这儿保护她们,我去帮忙。” 希音无奈道:“那你小心些,自身安危要紧。” 步虚声点点头,手中重新现出九枝灯。 “昭昭九天,吾身为令。” “九灯之下,映尔身形。” “三灯灭——定!” 英怜一怔,南之木手中的剑从他脸上擦过,留下一道血痕。 眼见着乾坤印也要撞来了,英怜眉头一拧,伸出左手挡住了乾坤印的攻势。 步虚声额头冒出细密的汗来,她此前从未遇见过三盏灯也没法定住的人。 她咬咬牙,伸出左手一齐捏印。 “六灯灭——定!” 可英怜只是停住了几秒,又恢复了行动。 “我本不欲伤你,但现在看来还是要先解决你。”英怜怒道。 下一秒,所有头发向步虚声攻来,而步虚声只站在原地不动。 “声声!”其他几人急道。 那头发此刻如利剑一般袭来,官浔忙催动乾坤印上前护住步虚声,但仍有几缕如剑般的头发穿过了步虚声的身体。 “八灯灭——定!”步虚声咬着牙道。 英怜被彻底定住。 步虚声呕出一口血,身上的伤口不断有血汩汩流出。 希音扇子一挥,直接割断了官枳叹死抓着不放的衣角,上前接住了步虚声。 英怜被南之木一剑捅穿了心脏,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喜忧姐,你快来看看声声,她晕过去了!” 方喜忧点点头,向步虚声走过来。 “小心——”杏桃花话还说完,脖子就被头发缠绕住,整个人被托了起来。 不只是她,那一刻几股头发分别向五人袭去。 希音和南之木堪堪躲过,方喜忧、官浔和杏桃花三人的脖子和四肢都被那些头发缠住了。 希音和南之木一边躲着英怜头发的攻击,一边找机会向他攻去。 英怜见状,轻蔑一笑,一掌向晕倒的步虚声打去。 希音一惊,迅速一闪,生生挨了这掌,噗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 另一边,剩下的发丝都朝南之木攻去,如剑雨一般。南之木拼命用双剑抵挡着,但体力逐渐不支,露出一个破绽,被发丝缠绕上。 官枳叹坐在地上吓傻了,惊恐地用手撑着身体后退几步。 “本座说了,没兴趣陪你们玩了。” 英怜擦了擦脸上的血痕。 “你们不会天真地以为,本座被剑捅一下就能死吧?” 他耸耸肩,慢慢地朝步虚声走去,颇为得意地面对希音的怒视。 英怜笑了笑,“待本座改造完这个小美人,再挨个儿吸食你们的灵力。” 希音攥紧手中的扇子,心中做好了同归于尽的打算。 可下一秒,英怜忽然露出痛苦的神色。 “什么——” 他的一缕发丝忽然变成了白色,顺着那缕白发看去,头发缠着的正是方喜忧。 方喜忧此刻又变成了三界大比时的状态,发丝飘舞着,眼神没有聚焦,整个人看起来已失了神志。 “怎么会——你怎么能吸取我的力量……” 英怜痛苦地跪了下去,想要向方喜忧攻去,但他身上的黑色魔气正源源不断地涌向方喜忧。 缠绕着其他人的发丝也逐渐变白,再没了之前的力道。几人都落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方喜忧仍然在吸食英怜的魔气,英怜的一头乌发此刻已经全白了,渐渐退回到原有的长度。 南之木见方喜忧的状态越来越不对劲,急忙开口道:“喜忧!” 方喜忧似是完全没听见一般,一步一步地朝英怜走去。 南之木身形一闪,打晕了方喜忧。 英怜抓住这一刻的空隙,化作一团魔气,逃出了洞内。 “南大哥,他——”杏桃花有些担心道。 南之木摇了摇头,“穷寇莫追。他如今被喜忧吸了不少魔气,需要找地方恢复许久,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来找麻烦了。” 步虚声此刻也悠悠醒转过来,只是身上伤势过重,起不了身。 希音忍着痛,将步虚声扶起揽在自己怀中。 南之木也抱起方喜忧朝他们这里走来。 “声声,你感觉如何?”希音担忧道。 步虚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暂时……没什么大事……” “官浔,我问你。” 南之木忽而转头看向官浔,语气十分严肃。 官浔一愣。 “进来之前,我让你护好喜忧和小桃花。方才打起来之前我又对你说,让你带着他们先走。” “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听指挥?” 南之木从三界大比与他们见面以来,从来没有发过怒。此时显然是真的生气了,整个人阴沉着脸,看着十 分骇人。 官浔怔怔地看着他,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没说话。半晌别过头去,但眼眶已是红了。 希音拦道:“老大,回去再说。” 南之木不再看官浔,抱着方喜忧转身走进了隧道。 杏桃花眼神在南之木的背影和官浔之间瞟来瞟去,最后选择扶起官枳叹,跟上了南之木。 希音本想抱起步虚声,但他刚刚接了英怜那一掌尚未恢复,步虚声轻轻地拍了拍他,两个人几乎是相互搀扶着起了身。 “小浔,走吧。”步虚声轻声道。 官浔飞快地摸了一下脸,转过头来小步跑到他们旁边,小心翼翼地搀着步虚声。 几人从湖面探起头时把一直守在湖边的守兵吓了一跳,秋霜远远见着他们脸色都不太好,忙找人用船去接了回来。 “殿下你可算回来了,吓死婢子了!”秋霜哭道。 官枳叹眼神有些呆滞,见着是她点点头,下一秒就晕了过去。 “无妨,你家殿下只是受了惊吓,休息一晚就好了。”南之木解释道。 秋霜看见他怀里的方喜忧,问道:“南公子,这到底是发生——” 话还未说完,才刚上岸的希音和步虚声两个人便一起晕了过去,倒在地上。 “秋霜姑娘,烦请你将医官找来,我们都受了伤。” 秋霜见状,忙点了点头道:“请公子放心。” 步虚声昏睡了三日才醒来。 睁眼时看见希音斜倚在床边,看起来是睡着了。 步虚声有些愣怔。 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许久,梦到了在三生殿的日子,睁眼时还有些糊涂,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空旷的三生殿,像是五年前第一次醒来时一样。 “希……音……”她嗓子有些干涩。 希音立刻睁了眼,看见她醒来漾开一抹笑容。 “声声,你要喝水么?我马上给你倒!” 他将茶杯端来,又吹了吹。步虚声想要起身,可伤口还是针扎一般疼。 希音宽慰似的笑了笑,将水放下,又将她扶起让她靠着自己,一口一口地喂水。 “你没事吗?”步虚声隐约记得他也受了伤,只是她当时晕过去了,也不知道他受的什么伤。 希音轻轻笑了笑,随意道:“我本就伤得不重,睡一晚就好了。” 步虚声见他不说,也不多问。她转过头,看见桌子上放了她当日穿的衣物,想来是秋霜她们帮忙换过了。 忽然,她一愣,下意识地想要摸自己头。 “怎么了怎么了?你要做什么,我帮你。”希音见她要动,紧张道。 步虚声低声道:“你的簪子……似乎在打斗时碎了。” 希音见她一脸歉疚,心中不知为何有些发热。 “那可是我最喜欢的簪子,怎么就这么碎了啊……”他佯装可惜道。 “你放心,我一定会赔你一个的!”步虚声急道。 希音笑了笑,柔声道:“好啦,我不要你赔。一根簪子而已,碎了便碎了。” 步虚声还欲再说,门却打开了。 南之木进来,看见步虚声已经醒了。他反应过来,想要退后一步补上敲门的动作,但最后还是十分轻快地走了过来。 “声声,你恢复的怎么样?” 步虚声笑了笑,“不碍事,过两天便好了。你们呢?” 南之木叹口气,“其他的人本来也没受你这样重的伤,休息两天便缓过来了。只是喜忧——” 30. 谈话 “喜忧姐怎么了?”步虚声急忙问道。 “当日你晕过去后,我们被英怜缠上动弹不得,她应是受了刺激,竟开始吸英怜的魔气。我见情形不对,再这样下去她怕是要入魔,只好打晕了她。可这一晕,她到现在都还未醒过来……” 步虚声听罢就想要下床去看方喜忧,只是一动扯着伤口便一阵疼痛。 “不着急,你先好好休息,你恢复好时她也一定就醒了。” 与南之木预料的并不一样。又过了三天,步虚声凭借着自身强大的恢复能力已经可以活动了,可方喜忧仍然没有醒过来。 “方姐姐不会永远都醒不过来了吧?”杏桃花哭道。 希音拍了一下她的头,“你这小丫头瞎说什么呢,实在不行咱们就先带喜忧姐回九道盟,总归是有法子的。” 官浔一直站在最边上,听见这话转身就出去了。 “他怎么了?”希音纳闷道。 “他这几天都有些不对劲,我昨晚起夜时路过他房间,好像还听见他偷偷在哭呢。”杏桃花耸耸肩道。 希音若有所思地看向南之木。 步虚声想了想,追了出去,“我去瞧瞧他。” 步虚声找了许久,才在紫石湖一棵树后找到他。 官浔正在对着湖面扔石子儿,见到她微微一愣。 步虚声也不说话,只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过了半晌,官浔轻声开口道:“你的伤……还疼么?” 步虚声摇摇头,“已经好多了,现在不疼了。” 官浔点点头,又继续沉默着扔石子儿。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步虚声轻声问道。 “……没有。” “你很愧疚。” “我没有!”官浔猛地扭过头,看向步虚声。 过了一会儿,他败下阵来。 “好吧,我有……我觉得对不起你们……南之木说得对,都是因为我——如果我当初就带大家先走,或者一直护在喜忧姐前面,你就不会受伤,她也不会到现在都不醒。” 步虚声没有安慰他,只是若有所思道:“你很在意他说的话。” 见官浔不说话,她又接着道:“从三界大比以来,你就一直很在意南之木。” “我没有。”官浔闷闷道。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轻声道:“你信吗,其实很早之前,我就想成为他……他是少年天才、宗门骄子,他行侠仗义,九道宗门子弟无不以他为修炼目标。” 步虚声摇了摇头,“你不想成为他。” 官浔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你若是想成为他,你就不会渴望打败他,也不会不听他的指挥擅自向英怜攻击。” 官浔有些茫然,“那我想要做什么呢……” 步虚声笑了笑,“你想要成为对他来说有用的人。所以你三番五次挑战他,想打败他证明你也能比他强。所以你才会放弃逃跑,而前去帮他对付英怜。” 官浔沉默了好一会儿,别过头去嘟囔道:“你懂什么?” “也许你该和他谈一谈。”步虚声站起身来,“其实他知道你做的这一切是想证明自己不需要被保护,你也能和他并肩战斗。” 官浔瘪瘪嘴,“我才不会和他谈话呢……”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说了,我不会——”他转过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南之木笑道。 “随便你。”官浔弓着腿,将下巴放在了膝盖上。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沉默着。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南之木忽然开口道,“那时你才八九岁大吧?” “九岁。”官浔小声道。 “九岁。”南之木笑着点点头。 “那时你一只手拿着竹蜻蜓,一只手拿着乾坤印,不管不顾地向那些魔族小兵攻击。” 南之木低头,似是思考了一下,然后认真道:“我当时就在想,怎么有这么傻的小孩儿。” 官浔冷哼一声,“想不到御剑司光风霁月的大弟子,也会在背地里嘲笑别人。” 南之木耸了耸肩,毫不在意道:“说明你对我有误解。” 他接着道:“不过那小孩虽然看起来有点傻,但又很执着,身上透露着一股韧劲,就那么护着那个小姑娘。” 南之木停下来,有些探究地看着官浔。 “你喜欢那个小姑娘啊?” 官浔忍无可忍道:“你能不能别瞎猜!那竹蜻蜓是她送我的,我那是为了感谢她。” 他别过头,嘀咕道:“怎么还是这么自以为是。” 南之木无辜地笑了笑。 “那多亏了那个小姑娘,我才能记住千秋堂有个不会防御阵法,只会攻击的傻小孩。” 官浔瘪瘪嘴道:“我现在不是会了嘛。” 南之木忽然严肃起来。 “那时我问你为什么不学防御阵法,你说你不喜欢,我同你说了什么?” 官浔怔了怔,小声道:“你问我‘那你怎么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人’……” 南之木叹了口气。 “小浔,我知道那天你是想帮我。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当时只是太着急了……” 官浔眼睛一酸,沉默着不吱声。 南之木并不期望他说话,只接着道:“小浔,我护不住所有人。” “小桃花年纪小,往日修炼又不刻苦,很容易被敌人第一个盯上。喜忧容易失控,需要格外注意。声声主控制,站在队伍中间是最好的,若是暴露在敌人面前,就会发生那天晚上的事情。” 南之木看向官浔,郑重道: “我和阿音攻击敌人时往往顾不上许多,小浔,我需要你替我保护她们。至少在大家完全成长起来前,我需要你站在后方保护大家。” 官浔将头埋在手臂里,并不回答。 南之木知道他不会那么快就做出回应,拍了拍他的背,准备起身。 远处忽而传来杏桃花的声音。 “南大哥,官浔!方姐姐醒了!方姐姐醒了!” 官浔猛地抬起头,与南之木对视了一眼。 “走吧,我们去看看。”南之木笑着将官浔从地上拉起。 官浔有些别扭,因为他刚才脸上偷偷掉的眼泪还没来得及擦。 南之木却似没看见一般,大步朝杏桃花走去了。 官浔在脸上抹了一把,也快步跟上去了。 方喜忧坐在床上,见他们进来,浅浅笑了一下。 “喜忧,你怎么样,可还有什么不舒服?”南之木担忧道。 方喜忧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南大哥,那晚后来我已没什么印象了,我听阿音说了,谢谢你及时打晕了我。如果魔气入体,后果不堪设想。” 南之木轻咳一声,认真问道: “喜忧,三界大比时你也出现过这次的状况,我一直想问,你的传灵术为何与问灵宫其他弟子不同。” 方喜忧叹了口气,幽幽开了口。 “我天赋不高,当年学习传灵术时出了岔子。大家 都知道我们问灵宫是借天地灵力治疗,但我当时只会将自己的灵力传出去,无法吸取天地灵力。后来我自己琢磨了许久,传灵术是学会了,但我也意外发现我可以吸取他人的灵力。” 她微微皱眉,“这事听起来像是魔族才会干的,所以我极少使用这个能力。之前也偶尔吸取过其他修士的灵力,就如同三界大比与江离师弟一战时,后面还回去就行了,顶多对我有些小损伤。但像那晚吸取魔气,这还是第一回。” 她语气变得十分严肃,“众所周知,问灵宫弟子因为传灵术和修炼方式的特殊性,本就在九道宗门中是最易入魔的。我这种特殊的传灵术,入魔更是易如反掌。所以我恳请各位,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因为这个入了魔,那也是我自作自受,一定当场将我杀了,以免留下后患。” 几人都怔怔地看着她,沉默着不说话。 “这事一定有解决的法子,九道盟若是不知道,咱们就去请教仙君们,总有人知道的。”南之木宽慰道。 “阿音,你想说什么?”方喜忧见希音若有所思的样子,问道。 “我在想,若是不解决呢?”希音笑道。 他接着道:“若是喜忧姐你能稳定使用这个能力,往后可是我们的大杀器。” 方喜忧愣了愣,“真的……可以么……” 步虚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此事不着急,咱们以后慢慢想法子。” 此时一阵敲门声传来,秋霜走了进来。 “方姑娘你醒了!”她有些惊讶道。 “秋霜姑娘,可是有什么事要说?”南之木问道。 秋霜点点头,“紫石湖那里还是烦请诸位走一趟,行宫现在人心惶惶的,生怕魔族卷土重来。” “我知道了,我们稍晚一些就去。”南之木回道。 待秋霜离开,南之木认真道:“既然大家都醒了,那我们接下来讨论一下英怜的事情,再商议一下接下来的安排。” “这几日我去紫石湖看了,许是因为英怜逃走的缘故,那法阵越来越弱,一会儿我去毁了那法阵不是难事。”官浔先开口道。 “那洞里的那些尸体呢,我们便不管了吗?”杏桃花不忍道。 “自然是要派人带回来入土为安的,那些尸体应该是之前失踪的那些女子。”南之木回道。 “洞中央那块紫石上躺着的应该就是赵婕妤了。”希音思索道,“只是她的状态看起来倒不像是已经死了的样子。” “那日你们还未到时我偷偷观察了洞里。”步虚声开口道。 “赵婕妤的确没死,但也应当算不了活着了。我曾在一本古籍上读过,有一个法子能让人处于不死不生的状态,永葆青春模样。” “竟然还有这样的法子?”方喜忧惊讶道。 步虚声点点头,“只是那法子极为恶毒,使用之人会永远没了自己的神智,只能任人操控,而且需要定期吸取他人的生命力。” “所以我想英怜应该是对赵婕妤用了那种法子,将她困在山洞中永远陪着自己。行宫里失踪的其他女子应该就是用来提供生命力的。” 希音冷哼一声。 “英怜不过也只是喜欢赵婕妤那张脸罢了,一旦看腻了或者遇到更满意的,就会杀了赵婕妤。” “可如此说来,赵婕妤此刻还是算不生不死的状态了?那我们得亲自去带她回来,万一伤了那些普通人就不好了。”南之木沉思道。 他起身,“我现在就带着那些守兵再去那个山洞看看情况。” 他突然看向官浔。 “小浔,你同我一起去。” 31. 剖白 官浔听见这话明显一愣,抿着嘴不情不愿地站起来,但还是很快就跟了上去。 希音和步虚声对视一眼,低下头憋笑。 “阿音,你也有任务。”南之木忽然转身道。 “啊?”希音立刻没了笑意,苦着一张脸。 “我们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儿,你去传信给千秋堂,请他们派人负责后续处理。千秋堂离得近,应该不多时日就能到。” 希音一听是传信,又放下心来。 “放心吧老大,包在我身上。” 过了大概半日,天色已黑,南之木和官浔才回来。 两个人沉着脸,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 “怎么了,赵婕妤的事情有些棘手吗?”方喜忧问道。 “那倒不是。”南之木摆了摆手。 “赵婕妤应该是在被绑到山洞不久后就不堪其辱自尽了,英怜在她身上注入了魔气,又用声声说的那个法子吊着她的命。英怜一走,赵婕妤也就没了气息,现在已经被带回来安葬了。” “那是为何?”方喜忧又问道。 “还不是因为官枳叹这小丫头。”官浔一屁股坐下,语气带了几分愠怒。 “我们一回来,就被秋霜请到清漪殿了。官枳叹让我们在行宫多待一段时间,至少等到千秋堂的人来了再走。” “看来这位公主殿下这次被吓得不轻啊。”希音摇着扇子漫不经心道。 “可是千秋堂的人赶来少说也要半月左右,我们不是还要去五里嘛……”杏桃花趴在桌子上,哭丧着脸。 “如此我们就只能走上南镇这条路了。”步虚声沉吟道。 “正是,我们从玉照山出发时已过了春分,如今又过了一月有余,若是再待半月,就已立夏了。若是要尽快到五里,必须得走上南镇这条路。” 南之木叹了口气,接着道: “只是眼下情况未明,我担心……” 几人对视一眼,希音先开了口。 “老大,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们连魔君都见过了,还怕这些吗?上南镇还有许多闲散修士和小宗门的弟子,也算有些帮手嘛。这不比没帮手还尽帮倒忙的行宫好上许多?” 方喜忧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况且我们与九道盟还有一年之约,时间是得抓紧些。” 南之木看起来还是忧心忡忡的。 “那好吧,等千秋堂的人到了我们就启程去上南镇。这半月大家就好好休整,调整好状态咱们再出发。” *** 眼见着立夏已过了好几天,千秋堂的人还没赶到。几人一商议,决定再等上三日,若是三日后他们还没来,说什么他们也要上路了。 好巧不巧,千秋堂的人刚好在第三日赶到了行宫。 “师伯、师叔,魔君之前隐匿之地就在琴台山上,劳烦你们这段时间多加注意了。” 官浔也没想到千秋堂派来的竟然是大长老和三长老,有些惊讶。 不过他后来反应过来,永和行宫一事必然已经上达天听,此事又涉及到宫中女眷,千秋堂定然十分重视。 官浔低下头,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悄悄滋长。 两位长老夸奖了一番官浔,又见过南之木他们,也不外乎是说些年少有为后生可畏云云。 于是众人放下心来,休息一晚后就启程去上南镇。 第二日一早六人还未出棠梨阁,就看见柿椿守在那里。 柿椿见他们出来,跪下来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柿椿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南之木忙将她扶起来。 “柿椿多谢几位贵人出手相助,带回我姐姐的尸体。”柿椿抹了一下脸上的眼泪,感激道。 几人告别柿椿,又看见代替官枳叹送行的秋霜。 那次回来后官枳叹似乎真是受了不小的惊吓,不仅没再烦希音,连门都很少出。六人平日里也乐得清闲,找了地方专心修炼。 虽是如此,但官枳叹礼数倒是做到位了。秋霜身后的众女使捧着许多金银珠宝,显然是赏赐他们的。 南之木本想开口拒绝,却被官浔拦住了。 “接下来的路还有许多用钱的地方,这些赏赐是陛下做给千秋堂看的。我们挑些能用的带上,就不要推辞了。” 希音听见这话扬唇一笑,忙拉着步虚声去挑衣裳首饰了。 秋霜笑道:“殿下知道几位赶路辛苦,将马车也算在赏赐里了,车夫也跟着几位一起上路。” 杏桃花眼睛一亮,激动地晃了晃南之木的袖子。 南之木笑着点点头,“多谢殿下的赏赐,不过我们此后路途艰险,车夫就不必跟随了。至于马车,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几人收拾了行李,来到马车前。 “啊——我还以为是我们当日在合水县见到的大马车呢……”杏桃花失望道。 “好啦,你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方喜忧轻轻揪揪她的耳朵。 “官枳叹怎么可能把她的大马车让给我们。”希音低声道,“再说了,她那马车太过招摇,行走江湖多有不便。这马车正正好,咱们几个轮流驾车,谁爱看风景还可以在车顶待着。” 方喜忧轻拍了下希音,“少贫嘴,赶紧上车走了。” 实际上会驾车的也只有南之木和希音两人。方喜忧和步虚声在碧落压根儿不需要马车代步,杏桃花在寻花舫长大,常年在船上待着,也不常坐马车,官浔平日里在千秋堂都有仆从小厮伺候的,也不会驾马车。 而这马车坐五人也有些拥挤,于是就变成了南之木和希音轮流驾车,轮流在车顶盯梢。 从行宫穿过琴台山再到大晏边境的这一条路城镇较少,能借宿的村子也不多。但好歹有马车,到底比他们之前直接睡在林子里的空地上好上一些。 就这样赶了十几天的路,六人终于到了大晏的边境。穿过边境只有一条路,四周都是密林。 他们见天色不早了,便将马车停在路边,在不远处找了块空地生了火,坐着吃东西休息。 “明日穿过安梁郡便到了逍遥,咱们再赶一周左右的路就能到上南镇。”方喜忧轻快道。 几人连着赶路,想到剩下的路程不多了,不免松了一口气。 方喜忧扭头,见南之木蹙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南大哥,”她轻声道,“你不吃点东西吗?” 南之木回神。 “什、什么——哦,我不吃了,我去四周看看,你们先吃吧。” 希音盯着南之木的背影,若有所思道:“老大看起来有心事啊。” 官浔咬了一口手里的饼,瘪嘴道:“他从行宫出来就不太正常,你才发现啊。” 希音耸耸肩。 过了快一个时辰,南之木才回来。 他见几人都没睡觉,有些惊讶。 “南大哥,你有什么心事就说出来吧。”步虚声淡淡道。 但她轻轻抿了抿嘴,似乎还是有些紧张。 “我……”南之木本想搪塞过去,但 见几人都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最后还是选择说出来。 他抱拳,向几人歉疚地行了一个礼。 “对不起,我的确有事瞒着大家。” 杏桃花被他的行为吓了一跳,忙说道:“南大哥,你有什么事就快说吧,别这样,多吓人呐!” 南之木叹了口气,坐了下来。 “三界大比时我曾无意听见江浸月和林长老的对话。” 希音捕捉到这两个人的名字,神色微变。 “我听见林长老说天阶诛魔队的最终使命就是诛杀魔神,这意味着,我们的前路就是必死无疑。”他微微皱眉,“而之前天阶诛魔队的那些人,无一存活,这其中到底有多少是死于魔族之手,又有多少是因为反抗九道盟才被……” 希音眼眸一闪,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我道是什么事呢,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南之木一惊,“你如何得知?” 希音冷笑一声,“九道盟和天算子那些老东西让我们一年内诛杀魔君,这不明摆着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嘛。” 他轻摇着扇子,懒洋洋道:“至于以前那些天阶诛魔队,猜也能猜到了。每支队伍都在十年内销声匿迹了,有的或许是真的在与魔族战斗中死了,有的不外乎是察觉九道盟让他们送死的意图想要反抗,但很快就被九道盟派去做一些九死一生的任务,最后也没了消息。” “可我们参加大比本就是为了加入诛魔队剿灭魔族,他们为何会……”方喜忧愣愣道。 “那些老东西还有多少是真的想要找到魔神呢,不过是想要维持三界九道的现状罢了。所以,他们自然更乐意把送死的任务交给这些初出茅庐、一腔热血的年轻人。”官浔冷声道。 “我本以为凭借我的能力,至少能护住大家的安危,至于魔神,本就是捕风捉影的事,不外乎慢慢寻找,时不时搪塞过去就好了。”南之木闷闷道。 “但经过上次英怜一事,我发现我错了。” 南之木抬起头,正色道: “所以,诸位不如现在就离开天阶诛魔队,我南之木就算是死,也定不会让九道盟那些人报复你们。” 他说得认真,几人一时都沉默了。 “如果我们都走了,你要去哪?”官浔先问道。 “我承蒙御剑司收养,自小便以诛魔为己任。就算不在天阶诛魔队,我也不会放弃剿灭魔族的。若是真能死在魔神手下,倒也不枉此生。”南之木笑了笑,认真道。 “那我也不走,每次风头都让你出尽了。”官浔嘟囔道。 “你——”南之木一怔。 “我也不走。”希音头枕着双臂躺了下去,“反正活着横竖都是一死,我想在哪死就在哪死,我愿意怎么死就怎么死。” “说话真是没轻没重的,好好的说什么死啊活的。”方喜忧重重地打了希音一下。 “南大哥,我也不走。我发现和你们待一起,要比从前在问灵宫和冰魄殿都要自在许多。” 她浅浅地笑了笑,“再说了,你们也需要我的治疗不是吗?” 杏桃花也赶紧点头,“我也不走,我喜欢和你们待一起。虽然、虽然南大哥总是盯着我修炼,官浔又总是和我拌嘴。” 官浔扯了扯杏桃花耳朵,“谁要和你拌嘴了!” “声声,你呢?”希音语气带了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步虚声一直没说话,似乎一直在思考着什么。 此刻听见希音问,她才慢慢开口。 32. 上南镇 “其实我在三生殿时,还有一个嬷嬷陪着我。” 这是步虚声第一次主动提起往事,大家都安静下来,专注地听着。 “也许你们已经发现了,”步虚声手轻放在自己心口处,“我这里和你们不太一样。” “我没有寻常人有的情感,也不懂这些。在三生殿的那五年,我没有从前的任何记忆,怎么同人相处,我都是看话本子学的。” 她微微皱眉,“就像嬷嬷仙逝时,我知道常人面对重要的人的离去都会感到悲伤,会哭泣。可我哭不出来,心里也没有任何感觉。” 她想了想,纠正道:“也不是没有任何感觉,我会感觉有些难过,但我不明白为何会难过。” 她叹了一口气,“嬷嬷仙逝之前,让我去参加三界大比,她说我需要朋友,也许那里会找到朋友。” “我不太明白我现在对你们是什么感情,但我愿意保护你们,愿意和你们说话。” “我想,也许这个就是嬷嬷说的朋友。” 她说完,似是不确定一般,轻轻抿着嘴,有些紧张又期待地看着大家的反应。 希音“噌”的一下坐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声声,你终于承认我们是朋友了。” 说罢激动地就要给步虚声一个拥抱。 其实他也并没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希音也是个不怎么哭的人,他不过是假装抹眼泪罢了。 当然,最后他也没有抱上步虚声,因为步虚声皱着眉把他推开了。 几人悬着的心此时一松,都笑了起来。 南之木看起来已经解开心结,朗声道:“好,既然大家都不走,那我们以后还是一起诛魔,一起在三界闯出一番名堂!我南之木也会尽力保护大家,不会再让上次的事情发生。” 杏桃花嘟囔道:“南大哥你别整天都说要保护大家,我已经成长了,不需要你的保护了!” 南之木哈哈大笑,“好好好,那以后就换做小桃花保护我们。” 于是众人在打打闹闹中结束了这一天,沉沉地睡过去了。 第二日他们驾着马车穿过安梁郡。安梁郡处于两地交界,出关本是查得很严,但他们有嘉懿公主的保状,一路畅通无阻。 又赶了不到一周的路,他们终于快到上南镇了。此行因为有马车,他们在芒种前就赶到了上南郡。 “到了上南镇,大家说话做事一定要多加小心,少说多观察——”南之木瞟了一眼身旁坐着的希音,“尤其是你,阿音。你平日里嘴巴最是不饶人,上南镇鱼龙混杂,还是少惹事为好。” 希音打了个呵欠,“知道了老大,这几天你和喜忧姐念叨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那你是听还是不听?”方喜忧冷冷的声音从马车内传来,伴随着步虚声的轻笑。 “我听我听!我听就是了……”希音忙道。 之前的消息的确没错,上南镇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们刚进城,就见到了许多妖族和打扮各异的人,甚至还有仙族。这些人都神色正常地在街上交易、聊天,看起来三族混居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 六人找了家看起来还不错的客栈走了进去。大厅内坐了四桌人,看见他们进来都不再说话,目光在他们六人身上打量着。 客栈的掌柜正在盘账,看见他们进来也不热络地迎接,只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拨算盘了。 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店小二迎上来,笑道:“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呢?” 南之木如往常一般询问道:“小哥,我们住店,你们这里住店是多少钱一间?” 那店小二看起来有些为难,“客官,现下只剩下一间天号房了。你们若是要住的话,可能得挤挤。若是要住,天号房三百钱一晚。” 杏桃花瞪大眼睛,“三百钱?你们怎么不直接去抢啊!” 南之木也微微皱起了眉。 “上南镇也并非繁华富庶大城,怎么定价如此高?就连那洛京皇城附近的大城镇,天号房也最多一百钱。” 大厅里有一桌客人大笑起来,其中一人道:“住不起就别住啊。乌泱泱一群人进来,没想到竟是一群穷鬼。” 希音身形一闪,夺过了说话那男子手中的酒葫芦。 “什么时候……”那桌人愣愣道。 希音闻了闻,扬唇笑了起来。 “我说兄台喝得什么好酒呢,嘴巴这般臭——原来是连乡间农户都不愿喝的劣等小酒啊。” 其他几桌人都笑出了声。 “你还给我!”那人伸手欲夺。 希音眼睛一亮,左手将酒葫芦塞了回去,右手取下那人腰间别的匕首。 “哎呀,这匕首看起来倒像是个好东西。” 那男子冷哼一声。 希音将刀鞘随便一扔,细细地看起来。 “不错不错,这样式我喜欢,只可惜华而不实,不过废铁一把。” 希音将匕首抛回桌子上,转身就要走。 “没意思,不陪你玩了。” 忽然那匕首向他刺来。 希音的头微微一偏,顺势转身,手中扇子提起一挡,那男子被震得后退一步。 那男子握着匕首的手已然微微颤抖了,但他看着希音懒洋洋的样子气不过,又举起匕首向希音刺来。 希音“啧”了一声,将扇子合上,指尖轻轻一点,扇子排口蓦地出现锋利刀尖。 他提起扇子向下一砍,那男子的匕首就这样断成了两截。 那男子立时暴怒,眼见着就要扑上来。 突然一把剑飞来,立在了希音与那男子的中间。 “这位兄台有话好好说便是,何须动手呢?”南之木朗声道。 “我兄弟断你一把匕首,横竖也不贵,我再赔你一把就是了。” 杏桃花扑哧笑出声,偷偷同方喜忧和步虚声道:“以前怎么没发现南大哥说话居然也这么气人。” 那男子脸已被气得通红,身后坐着的同伴也站了起来,店内气氛霎时变得有些剑拔弩张。 “要打架出去打,莫砸了我的店。”一直盘账的掌柜突然开口道。 “阿音,回来。”南之木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希音不要闹出太大的动静。 希音耸了耸肩,拔出插在地上的镂月就走了回来。 “客官,你们还住不住店……”刚刚不知躲到哪里去的店小二突然冒了出来,小心翼翼道。 南之木有些犹豫,转头看向其他人。 掌柜突然冷冷开口道:“几位是第一次来上南镇吧?我好心提醒一句,我这店离得远些才能剩下一间房。几位如果想要去别家的客栈,恐怕早已住满了。” 方喜忧闻言走上前,向南之木伸伸手。南之木了然,将钱袋取下来交给方喜忧。 方喜忧直接将钱袋放在了掌柜的账本上。 “掌柜的,我们还不确定要住多久,这些就当作定钱,余下 的届时再补齐。” 掌柜拿起钱袋,放在手上感受了一下重量,立刻堆出笑来。 “没问题——阿福,还不上去再打理一下?几位挤一挤是委屈了,阿福,你再将库房里收着的那张软榻搬进去。”他赔笑道,“就麻烦几位客官委屈一下了。” 方喜忧露出一个客气又疏离的笑,低声问道:“掌柜的,我们的确是第一次来上南镇。方才你说的‘离得远些’,是什么意思?” 掌柜了然一笑,也低声道:“此处人多耳杂,不方便几位客官打听消息。阿福是我儿子,一会儿我让阿福将晚膳送上来,有什么想问的,你们直接问他便是。” 几人随阿福上了二楼,来到天字三号房。 其实掌柜说的挤一挤对他们来说实属是谦虚了,因为这间房绝对是他们出发以来住过的最大最好的房间。 进门就是房间正厅,正中间摆着一张大红酸枝五屏风罗汉床,进门左右侧各有两把如意云纹圈椅,两椅中间摆着一张高茶几。 进门左侧的圈椅后面用落地罩隔断,进去就是用膳的地方,屋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每边各有两把方凳。 进门右侧的圈椅后有四扇屏风,屏风后又有碧纱垂下。进去后靠着墙摆着一张月洞门架子床,右侧博古架边摆着一张软榻,应该就是方才掌柜让阿福去添置的那张。 杏桃花兴奋地在房间里跑来跑去,“这房间好大啊,比之前行宫的棠梨阁主房还大!” 官浔瘪了瘪嘴,“棠梨阁本来就是给随行的宫中女官住的,谁让你们当时非要挤在那儿。” 希音满意地笑了笑,“看来这三百钱一晚还是很值的,这掌柜看起来也家底颇丰啊……” “好了,都过来吧。先说说你们方才观察到的情况。” 南之木无奈地将到处摸摸的杏桃花捞回来,摁在罗汉床上坐下,自己也坐在旁边。其他四人也各在一张椅子上坐下。 “阿音,你先说。”南之木看向了希音。 “进门后大厅里坐着四桌人。左边那桌妖气甚浓,是妖,而且只是普通的化形妖,并非妖神族一脉。靠近掌柜柜台的那一桌灵力充沛,而且对厅内发生的情况最不在意,应该是仙族的,但碧落我了解的不多——” 方喜忧跟着道:“他们灵力差距很大,应该不是出身于同一个宗门。三十六仙君座下仙子不允许下界,有可能是才飞升不久的散仙。” 希音点点头,接着道:“剩下两桌都是人族的,和我闹起来的那桌不是修士,一群江湖人士罢了。另外一桌一直盯着我们看,我猜可能是四方馆的弟子,至少认出我和老大其中一人了。” 官浔听后思索道:“和你闹起来的那桌,不止江湖人士那么简单。动手的那人穿着翻领胡服,肤色偏黑,应是生活在丹云沙漠那一带的晋国人。后面坐着的一个穿着华贵,看起来像是洛京皇城的世家子弟。另一个更怪了,虽然肤色也偏深,但身材精瘦结实,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眯着,看着倒像是从三面临海的虞国来的。” 他顿了顿,接着道: “你们可能不知道,逍遥一道的晋、景、宁三国近年来有合力对抗大晏的意图,当日村长在白石村就已说了。而玄都一道除了大晏的苍州,还有虞国和冀国,冀国一直以来都依附于大晏,虞国则持中立态度,不示好也不交恶。” “所以你们想,大晏人、与大晏对抗的晋国人和一直中立的虞国人,这三方结伴,这事是不是有蹊跷?” 33. 秘境寻宝 其他几人心下明了,点点头。 “声声,你呢?”南之木问道。 步虚声看起来有些困惑,犹疑道:“进了上南镇后,我总觉得有一种熟悉的力量牵引着我,但那感觉不太明显,我也说不上来。” “声声的感觉从来没错过,大家这几日都多注意周围。”方喜忧有些担心道。 几人一时沉默下来。 希音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看向正端着盘子吃点心的杏桃花。其余几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杏桃花感知到大家的目光,有些心虚地抬起头。 “我、我吗?” 南之木笑着点点头,“说说看。” 杏桃花擦擦嘴巴,认真想了想后,支支吾吾道:“我、我闻见了荔枝膏和玫瑰酥的味道,就在花孔雀哥哥说的四方馆弟子那一桌。嗯……那玫瑰花香浓郁、荔枝清甜,嘿嘿,一定很好吃……” 官浔白了她一眼,“我说小桃花,你能不能别整天都只想着吃啊?” 其他几人也是哭笑不得。 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原来是阿福带着伙计将晚膳端了进来。 待布菜完毕,阿福摆摆手让其他伙计先出去了。 “方才阿爹同我说几位客官有想要打听的消息,我们客栈的房间隔音可好了,几位客官尽管问。”他嘿嘿一笑道。 希音勾勾嘴角,“你倒是个会来事儿的。” 阿福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不瞒您说,这上南镇人来人往的,什么人都有。不是我自夸,我阿福也算得上聪明伶俐。” 南之木笑道:“阿福,我且问你,这上南镇地处三国交界,周边村庄稀少,不过一座小城,怎得如此热闹?” “客官有所不知。上南镇从前是派了官员管辖的,只是地处三国交界,许多事都不好管。后来三国商议后,上南镇就自己选出城主管辖,不受三国任何一国的管辖了。” 他反应过来还没回答南之木的问题,又接着道: “现在的城主上任后,上南镇人才多起来了。这原因嘛——就是城主府每三年会举行一次比武选贤会。” “比武选贤会?”希音思索道,“这胜者是能讨着什么好彩头,竟然能让九道的众人都赶着来参加?” 阿福笑了笑,“这比武选贤会嘛也没什么新奇的,最后要选出三十位胜者呢。要说这好彩头,便是胜者能去秘境寻宝了。” “三十位胜者秘境寻宝?”南之木皱眉道,“这事我倒从未听说过。” 阿福耸耸肩道:“客官不知道也不稀奇,因为每次进入秘境的三十人,至多能活着出来一两位,大多时候都没人能活着出来。” “什么?”方喜忧惊愕道,“既然如此,为何大家都要争着去参加这个比武选贤会?” “现任城主上任已有二十余年,这比武会也举办了七八次了。只是秘境寻宝是近十年才有的,据说能活着出来的人,后来无一不大富大贵。” 阿福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客官一看就是金尊玉贵的碧落仙子,您是不知,为了能下半辈子无忧,就算只有一线机会,大家也会来争取的。毕竟,又有谁能肯定自己不是那个幸运儿呢?” 几人对视一眼。 “多谢你告诉我们这些,我们暂时没有什么要问的了,你先下去吧。”南之木礼貌地笑笑道。 阿福点头,要离开时又突然转过身,“明日是比武会的第三日,也是最后一日。几位客官若是有兴趣参加,明日去城主府门口,每人交上五钱报名费就好——哦对了,比武会是三人一组。” “你们怎么看?”南之木皱眉道。 方喜忧碰碰他的手肘,“一会儿菜凉了,边吃边说吧。” 杏桃花眼睛一亮,立刻拿起筷子就开始往嘴里塞东西。 “这秘境寻宝肯定是不正常的,我看问题多半就出在那城主身上。”希音道。 “三十人基本全灭,那城主有没有可能也是魔君?”官浔思索道。 “如果是魔君,没道理还有人能活着出来。”南之木怀疑道。 “我曾在古籍上看见过,有些魔君以虐杀为乐,他们抓到人后并不吸食灵力,就只是满足自己变态的乐趣,往往还会留下几个活口放走。”步虚声道,“但留下的活口大富大贵这事还是很蹊跷。” “我们找个法子与那城主见上一面不就得了。”希音随意道,“现在看来,去参加比武会应该是最有可能见到城主的法子。” “那我们休息一晚,明日就去参加比武会。”南之木点点头道。 方喜忧想了想,开口道:“上南镇人多眼杂,咱们还是别暴露身份为好,特别是声声。还有小浔的乾坤印也最好别用,太引人注意了。” 南之木点点头道:“喜忧说的有道理,那明日就这样安排——” “我、小桃花和小浔一组;阿音、声声还有喜忧一组。声声和小浔尽量不要出手。” 几人都没有异议。 希音打了个呵欠,“我困了,今晚咱们怎么睡?” “床和软榻就让她们三个自己分配,罗汉床你和小浔挤一挤,我找掌柜再要一床被子和褥子,我打地铺。”南之木回道。 “床就喜忧姐和小桃花睡吧,我睡软榻。”步虚声柔声道。 “我不要和花孔雀一起睡,我要打地铺。”官浔言简意赅道。 “小浔,这个时候就不要耍小性子了,又没有多余的房间给你睡。”南之木皱了皱眉。 “老大,你就让他打地铺吧,咱俩一起睡。”希音语气带了笑,“你没看出来吗,这小子是心疼我俩一路赶车,想让你睡好些呢。” 官浔耳朵一红,嘴硬道:“谁说的,我就是不乐意和你一起睡而已。” 希音耸耸肩,“反正我要去睡觉了,赶了这么久的路累死我了。” 南之木笑笑,拍拍官浔的肩膀,“好了小浔,你还是去睡罗汉床吧,睡地上再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其实官浔过了安梁郡就染上了风寒,还好他身体素质一向不错,过了几天就好得差不多了。 他此时听见南之木这话,也不好多说什么,瘪了瘪嘴,不情不愿地收拾去了。 第二日一早,几人就来到了城主府前。正如阿福所说,这里站满了来凑比武会热闹的人,几人好不容易才挤到了报名处。 “报名五钱。”那负责登记的小厮头也没抬。 南之木将三十钱放在桌上,又在登记簿上写下六人的名字。 “这位兄弟,我想问——” “写完了就走,我可没功夫与你闲聊。”那小厮仍旧是没有抬头,冷声道。 “诶你这人什么态度?”杏桃花气不过,马上就要上前同他理论,被官浔及时拉了回来。 “老大,你看那儿。”希音努努嘴,示意南之木看向另一边。 南之木交代其他几人留在原地不要走动,与希音向那边走去。 “在下天阶诛魔队队长南之木,这位是我的队员希音。敢问几位可是四方馆弟子?”南之木开门见山道。 那几人被吓了一跳,互相推搡了一番后,一个年纪看起来稍大些的少年抱拳行了一个礼。 “昨日在客栈还以为是认错了,没想到真是南师兄和希音师兄。我们是四方馆朱雀司弟子,奉师门之命来上南镇巡查。” “几位不必多礼。”南之木笑着将他扶起,又接着问道:“你方才说你们是前来巡查的,可有查到什么?” 那位弟子摇了摇头,“来上南镇巡查不过是四方馆例行公事,每次比武选贤会都会派弟子前来,与城主进行会谈。” “那你们是见到城主了,他可有什么异常?”希音问道。 “回师兄,自然是见到了。只是这异常要从何谈起?比武选贤会也不是第一届举办了,正是城主府邀请四方馆前来巡查的。”那弟子有些疑惑道。 “那你们四方馆可知道参与秘境寻宝的那些人的下场?”南之木皱眉道。 那几位四方馆弟子对视一眼,小声道:“自然是知道的,但开放秘境寻宝并不违反九道盟的规矩。再说了,城主府每届比试之前都会特意强调秘境寻宝的危险,这就更摘不出错了。” “我看你们馆主是年纪越大越糊涂了,这明摆着不对劲他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希音冷哼一声。 “这……”那弟子有些为难,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位师弟,你们接下来如何打算?”南之木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 “我们照例检查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昨日也去见了城主,这就准备回四方馆复命了。” 南之木与希音对视一眼,沉思了片刻。 “你们回去后一定请四方馆的长老们亲自前往上南镇一趟,这地方和城主府不简单,务必将我说的话传达给四方馆长老们。” 那几位弟子点点头,将信将疑地走了。 “虽说朱雀司都是四方馆比较低阶的弟子,但到底是九道盟正统修士,连他们都没看出异常,这究竟是因为那位城主压根就不是魔族,还是因为其实力深不可测呢?”希音琢磨道。 南之木摇摇头,“看来还是要找机会与那位城主见一面才是。” 眼见着比武会就要开始了,希音点点头,准备去找步虚声她们。 南之木拉住他。 “你记住昨晚的话没?一会儿比试尽量不要让声声出手。” 希音笑笑,“老大,我的实力你还信不过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由自主地看向步虚声的方向。就像是心灵感应般,步虚声感知到他的目光,朝他看来,浅浅地笑了笑。 许是步虚声她们四人气质太过出众,尤其是步虚声未加遮掩的容貌,引来周边不少人的目光——惊讶的、痴迷的、不怀好意的。万幸官浔不俗的穿着以及颇为明显的臭脸,让周围那些江湖人士都不敢上前搭讪。 希音低下头,不知怎么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明明知道步虚声根本不在意周围这些人的目光,也绝不会给他们接近自己的机会。但她仅仅是被人打量,就让他莫名烦躁起来。 就好似从前在传音楼,他收藏的珍贵布料首饰被师姐们围观点评时的心情。 他不喜欢。 他一惊,猛地回过神来。万幸南之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注意到他在走神。 南之木轻咳一声,小声道:“还有喜忧……你不要——不要让她受伤……”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罕见地看起来有些羞涩。 希音了然一笑,手攀上他的肩,两个人就这样勾肩搭背地回去了。 比武选贤会分三日举办,选出十组共三十位胜者。第一日与第二日各选出三组胜者,第三日因着前两日未获胜的人继续参加,加之还未参加比试的人也都赶来了,人数最多,因此第三日选出四组胜者。 比武会没有顺序和次数限制,累计胜五场即为最终获胜。这意味着,只要有人在场上,下面的人就可以自由选择是否上场进行挑战,只要赢了五场就拥有了进入秘境的资格。 当然,报名的人至少也需要参加一场比试,因此会根据名册,轮流叫人上场一次。 希音他们来得算比较早的,因此没等多久就被叫上场去了。 “走吧,声声、喜忧姐,一会儿让你们见识一下我的英姿。”希音伸了个懒腰,看起来颇为松弛地朝台上走去。 方喜忧从怀中掏出一方面纱,递给步虚声。 “声声,这里人多眼杂,还是带上为好。” 步虚声点点头,挽着方喜忧的手上台去了。 刚一上台,台下就议论纷纷,不少人都因为这组一位貌美男子和两位女子的组合而小声嘲笑。 希音叹了口气,朗声道:“有没有人想挑战我们啊,小爷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你们早些输了早些回家呀。” 台下一声怒喝,“你这白面书生好生狂妄,就让你爷爷我来会会你。” 34. 城主 几人向台下看去,竟然是昨天在客栈与希音对上的那几位大汉。 “我说这位大哥,你昨日在客栈就没能近我的身吧,怎得今日又来挑战?”希音嘲讽道。 那大汉眼见着就要暴怒,被那个大晏人拉住。 “少废话,开始吧。”那个大晏人冷冷道。 “他们三人看起来倒是胸有成竹,难道另外两位实力不俗?”方喜忧思索道。 “可是我感觉到他们三人灵力远在我们之下,不像是有什么特别的。”步虚声有些纳闷。 “两个小丫头如此目中无人,竟然还聊上了。兄弟们,我们上!”那晋国人率先起势,就要攻了上来。 “管他们呢,以这三人的水平,就算再来三十人我照样能赢。”希音话音刚落,人就闪了出去。 对方三人阵型呈三角状,昨日动手的晋国人在最前面,后面两人分别站在其余两角。 那晋国人今日倒是不用他那把匕首了,而是挥舞着马鞭,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可台下的观众们却纷纷叫好。 叫好声还未停歇,场上局势却发生了变化。 原来是希音从那晋国人身边闪过时顺势抽了他的腰带,扇子将站在一角的虞国人轻轻一推,便将后面两人推在一起,用腰带捆住了。 前方的晋国人不见希音,正觉得纳闷,可希音扇中的飞刃已抵上了他的后脖颈。 台下一时间鸦雀无声。 希音惊诧道:“你们比我想象的还要弱。” 那晋国人脸已涨红,怒吼道:“你!” 希音懒得理会他,径直从他身边路过,脚步轻快地找步虚声和方喜忧去了。 那晋国人见台下风向已变,心中又恨又怒,正准备不顾规则偷袭,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动不了。 他看向前方,只见那位黑发女子眼尾微微上扬,分明在笑。 至于她面前一闪就不见的,似乎是一座灯……那晋国人眨了眨眼睛,不确定自己是否看错了。 直到他们三人下去,他才能继续行动。 在场边站着的司判神色倒没有任何变化,只接着宣布下一组。 “南之木,杏桃花,官浔。” 南之木朝刚下台的步虚声三人点点头,带着杏桃花和官浔上了台。 还未等比试开始,台下却先传来一声呼喊。 “且慢!” 那人同司判低语了几句,司判点点头,那人抬起头,看向了南之木。 “江离?” *** 江离领着他们六人向城主府走去。 “大师兄,好久不见啊!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们。”江离轻快道。 “你怎么在这儿?你的队友们呢?”南之木皱眉问道。 江离脚步一顿,“此事说来话长,我之后再同你讲。” 他又说道,“方才我听到希音师弟的名字时还以为听错了,没想到真的是你们。大师兄你们想要参加秘境寻宝又何须同这些半吊子比试,我直接带你们去见城主便是。” “你能带我们见到城主?”官浔问道。 “这是自然。”江离将他们带到议事堂,示意他们在此等候。 “你们在这里坐会儿,我这就去找城主。” 六人半信半疑地坐了下来,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江离感到莫名其妙。 “没问题。”步虚声对看向她的几人摇了摇头。 “那便好,这位江离师弟突然窜出来,我还以为是魔族假扮的呢。”方喜忧舒了一口气。 “但江离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又怎么会和城主府扯上关系?这实在蹊跷……”官浔纳闷道。 “先不说这个,刚刚我们比试时你们发现什么没?”希音摆摆手,示意官浔停下。 “我发现了!”杏桃花兴奋道,“他们都特别弱!” “喂,你能别捣乱不?”官浔白了她一眼。 “小桃花说得没错。”步虚声摇摇头道。 “比试前我就感觉到那三人实力一般,而且方才江离也说这些来参加比武会的不过是一些半吊子。”她接着道。 “你的意思是?”南之木微微蹙眉,显然不明白她的意思。 “老大你想啊,说的是比武选贤会,来的却都是些滥竽充数之辈。让这些人去参加秘境寻宝,真的是想让他们寻到宝物吗?”希音摇着扇子,慢悠悠道。 “你们认为,这秘境寻宝是假,实际背后别有目的?”南之木了然。 希音正想继续说,议事堂却来了人。几人停了话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进来的这些侍女。 “城主稍后便到,几位贵客请先用些茶点。”为首的侍女行了礼,便带领其他人出去了。 “哇!是玫瑰酥和荔枝膏诶!”杏桃花见南之木点了头,便狼吞虎咽起来。 “看来昨日小桃花在那几名四方馆弟子身上闻到的,正是城主府的点心的味道。” 希音一边说着,一边尝了一口玫瑰酥,对他来说有些甜了,他只好放下玫瑰酥。 不过他转头一看,发现步虚声倒是吃得津津有味。于是又笑眯眯地将自己那一碟玫瑰酥推到步虚声面前。 “那至少证明了他们几人是真的来了城主府。”南之木不喜甜,随意地尝了几口也放下了。 他眼见着官浔和杏桃花两个人为了最后一块玫瑰酥又要打闹起来,忙将自己的递过去。 方喜忧哭笑不得,她本就一口未动,索性全给了这两个小孩。 又过了一会儿,议事堂外远远地现出两个人影来。 先进来的是一位六十岁左右的妇人,头发已全然白了,脸上倒没有太多皱纹,依稀能看出年轻时也是一个气质不俗的美人。 在她身后进来的是一位约莫三四十岁的男子,身形挺拔健硕,走路时脚下生风,看起来十分豪迈洒脱。 那老妇进门后坐在了主座旁的鼓凳上,而那男子则坐在了主座,想必就是传闻中的城主。 南之木先一步起来见礼,“九道盟天阶诛魔队队长南之木,见过城主。” 其他几人也都跟着行了礼,那老妇未曾回礼,仍是坐在那里冷眼瞧着。城主大手一挥,笑道:“诸位不必如此客气,鄙人姓罗,单名一个‘愿’字。诸位不嫌弃的话,可以唤我一声罗大哥。” 眼见着几人坐下,罗愿向南之木问道:“方才听江小兄弟说,几位也是想参加秘境寻宝?” 见他有些为难,南之木问道:“可是有什么不便之处?城主有话不妨直说。” 罗愿叹口气,笑着摇摇头,“不便倒算不上,只是诸位既为天阶诛魔队成员,应是有任务在身,莫要误了诸位的正事才是。” 他眼神在六人身上扫过,探究道:“还是说,参与城主府举办的秘境寻宝,就是诸位的任务?” 希音轻轻摩挲着扇子,笑着问道:“罗城主看起来对九道盟倒是了解得不少啊?” 罗愿摆了摆手,大方道:“我这上南镇位于三国交界,走南闯北的人都聚在这里,久而久之自然是了解了不少。” 他爽朗一笑,接着道:“再加上我这人从小就对什么仙啊魔啊的感兴趣,九道盟的事自然也打听到不少。” “诸位若是不 信,可让我猜一猜诸位师承的门派。” 希音像是来了兴趣,扇子一开,笑道:“那不如罗城主就猜一猜,若是猜中了,我们便回答方才城主的问题。” 南之木见希音这样说,便也点点头表示赞同。 罗愿让他们站起来,似是在思考一般在他们身旁踱步。 “南兄弟与江兄弟师出同门,是御剑司弟子,这倒不难。这位姑娘身上的灵力似是与身周万物同呼同吸、绵延不绝,应是问灵宫弟子。” 南之木微微蹙眉,疑惑道:“想不到城主竟也是修士。” 罗愿笑着点点头,“上南镇位置特殊,我如若没有一点功夫傍身,如何能坐稳城主的位置?不过我这点功夫,自然是比不上几位天之骄子。” 他又踱步到官浔和杏桃花面前,思索道:“这位小兄弟身着华贵,气质不俗,应是千秋堂弟子。” 他微微退后一步,拱手道:“敢问阁下名讳?” 官浔并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只冷漠地说自己姓官,横竖千秋堂也不止他一人姓官。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那个老妇听见后多看了他几眼。但也许是因为“官”是皇姓,城主府有所忌惮而已,他也没过多在意。 罗愿见他不愿说,也不多问,又接着看向杏桃花。 “这位小姑娘天真烂漫,眼神灵动,而且身上隐约有淡淡的花香。据我所知,九道盟内只有寻花舫擅用香。” 杏桃花瘪瘪嘴,“不成不成,若我只是喜欢用香粉,或是衣物用香料熏过呢?” 罗愿笑了笑,“我的确有些拿不准,这局是我误打误撞蒙对了。” 希音微微眯眼,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杏桃花嘿嘿一笑,将希音向前推了推。 “那你猜猜他是哪个门派的!” 罗愿想了一想,便回道,“这位兄弟是传音楼的,这也不难。” 希音有些惊讶,“哦,罗城主这是如何看出的?” 罗愿笑道:“从外表来看的确无法看出你是传音楼弟子,不过据我观察,你并不像你的同伴一般眼神随着我的举动走。你每一次的侧头更像是随着我的脚步声,先听见方看见。我听闻传音楼弟子耳功冠绝天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希音微微勾了勾嘴角,“罗城主的观察力也是不容小觑啊……” 眼见着只剩下步虚声了,罗愿上前一步,仔细观察着她。 步虚声没什么神色变化,只静静地看着罗愿。 罗愿犯了难,“这位姑娘气质出尘,应是碧落的仙子,只是究竟是哪派弟子,我倒说不出了……” 步虚声见罗愿越发好奇,她看向南之木,轻轻摇了摇头。 南之木出声打断了罗愿,“罗城主,参加秘境寻宝只是因为我们几个有些好奇,与九道盟无关。您看,能让我们凑个热闹吗?” 罗愿见南之木直接回答了他最开始的问题,也很识趣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几位参加秘境寻宝,这是看得起我城主府,我又如何能拒绝?秘境在三日后开启,届时诸位直接来参加便是。” 南之木听见目的达成,也就以时间不早了为由起身作别。 罗愿见他们实在不愿留下用午膳,只好遣人将他们送回去。 几人于是也就起身离去,南之木与官浔走在最前面,方喜忧牵着杏桃花走在他们后面,希音和步虚声走在最后。 刚踏出议事堂的大门,不知哪里吹来了一阵风。 希音与步虚声对视一眼。 “怎么了?”方喜忧见他俩脚步停下,纳闷道。 35. 江离的遭遇 “没什么。”希音笑了笑。 他扭头,有些探询地看向步虚声。 步虚声点点头,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唇角漾开一抹笑,扬手将步虚声揽在了自己怀中。 “走吧声声。” 于是从后面看,只能看见最后面希音一个人的背影,步虚声被他遮住,已然看不真切了。 他们早上驾了马车来城主府,将马车暂时停在了附近的客栈。此时却发现江离已候在了马车前,颇为好奇地上看下看。 “大师兄!”江离见他们走来,挥了挥手。 “你们这马车哪来的,难道九道盟会给天阶诛魔队配备马车?” 南之木笑着摇摇头,“此事说来话长——你在这里干什么?” 江离嘿嘿一笑,“我们不是很久没见了嘛,我来找你叙叙旧。走吧,我与你们一起回客栈。” “诶,你们……”杏桃花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希音与步虚声。 步虚声伸手推了推希音,而后者甚至将她又往怀中圈紧了一些。 步虚声微微眯眼,毫不客气地在希音腰上拧了一下。希音吃痛,忙放开她,控诉步虚声无情无义,用完就扔。 其他几人知道他俩方才定然又是合谋做了什么事,见怪不怪了。只留下仍没搞清楚状况的杏桃花,和第一次见希音步虚声相处模式的江离两人面面相觑。 步虚声得意地勾勾嘴角,“我们有发现,回去再说。” 等回了客栈,几人坐下,南之木问道:“你们方才发现了什么?” 步虚声扭头,见希音揉着腰,正一脸哀怨地看着她。 她也不理希音,自顾自地回道:“罗愿是妖。” “什么!”江离“噌”的一下站起来,把其他几人吓一跳。 “城主是妖族的,为何刚刚相处时我并未看出来……声声,你们是如何发现的?”南之木沉思道。 “对啊对啊,殿主,会不会是你们看错了?我同城主已经相处了半月了,从没发现他是妖啊?”江离怀疑道。 “方才我们走出议事堂时,他出手试探我了。不过他并未动用多少灵力,所以只有我和希音感觉到了。”步虚声淡淡道。 “之前罗愿未能看出声声是哪个门派的,他应该在那时就对声声有所怀疑了,所以我们出门后,他想趁我们不备试探声声。”希音解释道。 “那他发现声声是三生殿的人了?”方喜忧有些紧张地问道。 “那倒未必,他为了不被你们注意,并没有动用多少灵力,仅凭那一下自然无法探出声声的背景。毕竟,三生殿的秘法连声声自己都弄不明白。”希音耸耸肩,然后又一脸幽怨地看向步虚声。 “后来我以自身妖气为屏隔绝了他与声声,他就更没机会了。只是声声你真的好绝情——” 他见步虚声也不理他这些胡言乱语,只小口啜着手中的茶。于是希音话头一转,又接着说罗愿。 “罗愿顶多能猜到声声是三生殿的人,但再多的他也没办法知道了。” “没想到,位于人族三国交界地的城主竟然是一个妖族。”官浔皱眉道。 “不止,就在他出手那一刻,我感觉到进入上南镇后那股熟悉的力量就来源于他。”步虚声放下手中的茶,严肃道。 “方才谈话过程中,罗愿虽然表现得光明磊落,但三言两语中能看出这个人城府颇深,而且观察力极强。所以,这个罗愿的本事绝对不止他说的这么简单。”希音思索道。 “江离,你方才说你来城主府已半月了,你的诛魔队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可以同我们说一说了吧?”南之木正色道。 江离叹口气,低落道:“当日九道盟让我们去景国石青县那片查探魔族踪迹,怎料还未赶到石青县,我们六人却先碰到了一位魔君。” “魔君?”南之木惊讶道。 “正是,那魔君不知为何会突然出现,看起来应是受了伤,见到我们六人便想杀了我们吸取灵力,以恢复元气。我们六人拼死抵抗,才伤到那魔君,他本就受了伤,见在我们这里讨不到好处,又逃走了。” 江离看起来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怒气,咬着牙道:“万幸那魔君本就受了伤,不然我们六人根本无法保住性命。但这一战后,南风姐和扶桑姐陷入了昏迷,墨兄也受了重伤,我与阿霁、小水也受了伤。” “南风师姐她昏迷了?她现下在何处?”南风在传音楼与希音的关系一向不错,此刻希音听到熟悉的名字,关切地问道。 “还有扶桑姐姐,她怎么样了呜呜呜……”杏桃花听到自家师姐昏迷,眼泪立时涌了出来。 江离摆摆手,示意让他继续说下去。 “因着伤是魔族造成的,自然是不能找普通大夫医治,于是我们三人背着另外三人想要去最近的四方馆求助。但我们三人本就受了伤,再加上他们三人的情况越来越差,我们只好另外想办法。当时刚好快要到上南镇了,于是我和阿霁、小水一商量,我带着受伤的三人在上南镇等他们二人去四方馆请人来。” 江离长叹一口气,看起来颇为痛苦。 “当时他们三人已危在旦夕了,我只能用灵力强行给他们吊着一口气。幸好、幸好遇见了外出的云夫人,她带着我们见了城主。城主心善,说他可以试试医治。我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一边等着阿霁、小水,一边期望着城主能治好他们三人。” 江离说完,几人陷入了沉默。他们一行虽然也遇到了不少的危险,但到底没有陷入到这样的绝境中,没想到黄阶诛魔队竟然遭遇了这些。 “你可知道你们遇到的魔君是哪一位吗?”南之木先开了口。 江离想了想,回道:“他当日并未直说,但他逃窜时我似是听见他说英怜二字。” “英怜!”杏桃花惊呼一声,“这不就是我们在永和行宫打跑的那位魔君吗?” 江离有些惊讶地看向南之木,南之木点点头道:“当日我们在永和行宫未能杀掉他,他也逃窜到不知何处了,没想到竟然遇见了你们……” “这英怜着实可恨!”江离一拳砸在桌子上,咬着牙低吼道。 “你方才提到的云夫人,是跟在城主身边的那个老妇吗?”步虚声轻声问道。 “正是,云夫人本名云岫,一直跟随在城主左右,大家都尊称她为云夫人。”他顿了顿,又低声道:“你们今日也见了城主,他看起来不过三四十岁,但已上任了二十余年。我听旁人嚼舌根说这城主明面上是罗愿,但实际上是云夫人,罗愿不过是云夫人的傀儡罢了。” 他耸了耸肩,“不过你们说他是妖那就好解释了,左右是因为这二十余年他容貌本就没怎么变,只是见到城主真面目的人甚少,不知其中蹊跷罢了。” “但其中定有秘密。”官浔沉吟道,“你们注意到没有,今日是云 夫人先进了门,未曾跟在罗愿身后,但进门后她又坐在了主座旁的鼓凳上。而罗愿给我们回礼时,她却又未动。这两人的尊卑不显,关系定不简单。” 几人听见这话都开始思索,南之木开口问道:“你方才还未说,南风、扶桑和墨知白同你一道来了上南镇,此时又在何处?” 江离点点头,回道:“墨兄受了重伤但到底不像南风姐和扶桑姐一般昏迷,这半月在城主府接受治疗,现下已经能够下床活动了,如今正在城主府的客房。南风姐和扶桑姐受的伤更重,城主说他只能请高人试上一试,如今那位高人正闭关医治她们,我也只有最开始那日见了一面。但据城主和云夫人所说,昨日她们两人已经醒来,再过几日便可与我见面了。” 杏桃花听到扶桑已经醒来,松了一口气,随手摸了一块点心吃,就当是给自己压压惊。 步虚声看着杏桃花,突然反应过来还有一处不对劲。 “昨日有四方馆弟子与城主见了面,你可知道?” 江离一愣,“昨日?我并没有得到消息啊——阿霁和小水呢?他们也来了吗?” “江离,这半月来你与云初霁和恨水有取得联系吗,传信或者通讯法器?”希音严肃道。 “我们的通讯法器已损坏,再加上上南镇到四方馆的路上城镇稀少,倒也未曾传信……但算算日子,他们应该早赶到了才对啊。” 江离倒吸一口气,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们去四方馆的事,你同罗愿说了吗?”南之木皱眉问道。 “那日我一见到他便说了,我说同伴已去四方馆寻求帮助,不会在城主府叨扰太久……” 他猛地站起身,“昨日四方馆弟子来了城主府,罗愿为何不同我说?阿霁和小水为何没有一起来?” “我想,云初霁和恨水也许压根儿就没到四方馆,昨日来的四方馆弟子也不过如他们所说,只是例行公事。”希音叹了一口气道。 “那阿霁和小水岂不是遇见了什么危险!是罗愿干的?不对不对,那南风姐和扶桑姐……”江离一下子接受了太多信息,看起来有些绝望。 “我现在就去找罗愿!”他说着就要向外走。 “回来。”南之木手一挥,合上了他刚打开的门。 “江师兄,你冷静些,莫要打草惊蛇。”步虚声温声道。 “现在看来,这个罗愿定是在谋划着什么,而且不想让九道盟的人知道。我觉得,多半还是跟秘境寻宝有关。”步虚声分析道。 “声声说的有道理,所以咱们还是得从秘境寻宝入手,看这个罗愿背后到底在捣什么鬼。”希音道。 方喜忧见江离面色不太好,安慰道:“江师弟,你别担心,我的师妹与云师弟许是在路上耽搁了。” 江离尽力扯出一抹笑,轻声道:“方师姐,你不用安慰我,这本就是我识人不清。若是他们真的遭遇了不测,我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半晌,强打起精神问道:“大师兄,那你们接下来如何打算?这罗愿是十成十的有问题了,你们还要去参加那个秘境寻宝吗?” 南之木看了大家一眼,见其他几人都点点头,他也点点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只有去参加了秘境寻宝,才能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罗愿又究竟想要干什么。” 江离点点头,下定决心一般。 “我随你们一起去。” 36. 秘境开启 “江师兄,可是你……”杏桃花一惊,有些担忧道。 “江离,你想好了吗?”南之木问道。 江离点点头,“如今阿霁和小水下落不明,我若是贸然离开上南镇去寻他们,南风姐和扶桑姐就更危险了。我想,也许南风姐和扶桑姐被藏在某处,也许就是秘境。再说了,只有搞清楚罗愿的真面目,才可能真正找到他们四人的下落。” “好,那你回去后也不要打草惊蛇,一切如常就好。”南之木嘱咐道。 “好。”江离点头。 “还有,”希音看了一眼步虚声,出声道,“回去后罗愿也许会向你打听声声,你就一概说不知,莫要说太多。” 江离探究的眼神在他二人身上停留了片刻,拱手道:“请殿主放心,我不会透露半个字的。” 步虚声笑了笑,“多谢。” “如今秘境里形势未明,我们也无法制定对策。届时大家一定跟紧我,不要分开,免得被他们逐个击破。”南之木想了想,又交代道。 众人称是。 *** 转眼到了三日后,胜出的三十人,以及南之木一行人都候在了城主府前,等待着秘境的开启。 “大师兄,距离秘境开启还有一个时辰,墨兄想要见见你们。”江离招招手,带着他们六人向城主府内院走去。 几人来到客房,看见靠在床上的墨知白。 墨知白与三界大比时那番傲气凌人的样子大不同,如今脸色看起来极差,见他们进来,就要下床。 “南师兄。”墨知白见南之木拦住他下床的动作,只好在床上拱了拱手。 “事情我都听小离说了……此行凶险,我说同你们一起去,他却拿队长的身份压我,让我不许去。” 南之木笑道:“江离说的不错,墨师弟还是在这里休息为好。” 他顿了顿,向前凑了凑低声道:“再者,我们进秘境后生死未知,外界一切还需墨师弟好生留意。前几日我已让四方馆弟子请四方馆长老前来,还请墨师弟一定注意。” 墨知白点点头,“南师兄,这个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方喜忧因为之前三界大比墨知白偷袭希音的行为,一直对他没什么好印象。她见南之木要交代的都交代完了,淡淡地瞧了外面一眼。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过去再留意一下其他参加者为好。” 南之木点头,同墨知白作别,带着其他几人走了出去。 “希音师弟。” 希音正要踏出房门,却听见墨知白叫住他。 希音转过身来,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墨师兄,别来无恙啊。” 墨知白叹口气,“暂时还死不了。” 希音笑道:“墨师兄如今看着倒比当日比试时和蔼可亲许多。” 墨知白沉默了一会儿,犹豫道:“希音师弟,当日是我情绪上头了,但这一切与小离无关。入了秘境,还请希音师弟能替我看顾一二。” 希音收了笑,凝视着墨知白。半晌,他笑着摇摇扇子,转身走了出去。 “声声?” 出乎意料的,步虚声留在门外,并没有跟着南之木他们先走。 步虚声上前一步踏进房门内,微微蹙眉看着墨知白。 “殿主?”墨知白有些惊讶道。 “墨知白,当日我虽未在场,却亦有耳闻。那事本就是你做得不对,但时至今日你仍是没有向希音道歉。而无论是当日还是现在,希音都未曾与你计较你当日的行径。” 墨知白没料到步虚声会说这么长一串,有些讶异地看向她身后的希音。后者斜倚着门框,手攥着扇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步虚声又接着说道:“此事暂且不提,你如今让希音替你看顾江离,一是担心他如同你一般在人背后下黑手,二是以此威胁他,若是江离在秘境里出了岔子,你就有理由怀疑是他干的,因此希音必定要时刻保护江离,将他全须全尾地给你带出来。” 步虚声冷笑一声,眉眼间晕染上几分怒意。 “墨知白,你真是好盘算。” 墨知白愣了愣,尴尬道:“殿主,我不是这个意思……” “墨知白我告诉你,就算你今日不说这些,希音也绝不会做出你担心之事。你这是看低了他。” 说罢她也不再理会墨知白,转身扯着希音的袖子就要走。 希音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像往日一般笑眯眯地看着步虚声,只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且慢!”墨知白朗声道。 希音轻轻晃了晃步虚声的手,停下了。 “希音师弟,是我小人之心了,我对不住你。”墨知白语气中有些别扭又有些歉疚。 希音没有回头,只扬了扬扇子。 “墨师兄,你的道歉我收下了。” 方喜忧远远地看见步虚声和希音走来,松了一口气。 步虚声见到她,露出一个笑,看着倒是一切正常。 只是希音,咬着唇,眼珠子就像长在步虚声身上一般,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 方喜忧一向知道他二人对彼此不同其他人,也不在意,只招呼着让他们快过来。 距离秘境开启只剩不到一刻钟了,周围的人群显得颇为激动。 “没想到昨日同我们比试的那三人也胜出了,想来他们三人合体的确有过人之处吧。”方喜忧同步虚声低声耳语道。 南之木、江离和官浔三人正在讨论秘境里可能存在的危险,杏桃花被南之木和官浔护在中间,正紧紧地攥着南之木的袖子,有些好奇地张望着四周。 “声声,你怎么了?”希音注意到步虚声的脸色,有些担忧道。 其他几人也看过来。步虚声摇摇头,看起来颇为疑惑。 “那种熟悉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对你们很危险。” 南之木神色微变,低声道:“大家都靠近点,一会儿在秘境里就按照我方才所说的阵型走。” 云夫人突然出现在人群前,冷着脸带着他们走到了城主府后院的一个房间里。 那房间很大,什么陈设都没有,容纳他们三十几人绰绰有余。 不过也不是什么陈设都没有,房间后面有三扇门,此刻正隐隐泛着光。 此时突然传来罗愿的声音。 “恭喜各位获得秘境寻宝的资格,祝愿大家在秘境中都能获得自己想要的宝物。” “不对劲,不对劲……”步虚声眉头越皱越深。 “没事的声声,没事的。”希音轻拍着步虚声的背,轻声宽慰道。 步虚声突然抬起头,看向那三扇门。 “万镜阁,是万镜阁的浮生三镜!” 她忽而反应过来,进入上南镇以来那种熟悉的感觉原来是来自于这三面镜子——正是当日三界大比 对上万镜阁大弟子褚方知的那三面镜子。 “南大哥,你们进去后不要被……” 话还未说完,一股强力的风便将在场的众人分开卷入了三扇门。 罗愿明显有意将每组的三人分开,南之木他们也被分成了两人一组。 “声声姐,什么是浮生三镜?”官浔疑惑道。 步虚声叹了一口气,轻声道:“这也是后来褚方知私下同我说的。” “这第一面镜子,能映照出人过去最痛苦的记忆;第二面镜子,能映照出人当下最痛苦的记忆;而第三面镜子,则是能映照出人未来最痛苦的记忆。” “人这一生,总会经历各种痛苦。浮生三镜,就是将人困在最痛苦的记忆里,不停地回溯重现,直到精神崩溃,意识永远困于痛苦之中。” 步虚声顿了顿,思索道:“许是因为我没有记忆,又没有寻常人的情感,所以浮生三镜对我几乎无用。只是不知道大家都被分到了哪一扇镜子中……” 她扭头,却发现官浔眼神早已没了聚焦,此刻正流着泪,神色十分痛苦。 “小浔!”她摇摇官浔,后者却仍旧没有反应。 步虚声看了看四周,如同三界大比时一样,一片空白。 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官浔是被困在了哪段记忆中。 官浔突然向前走去,步虚声此刻才看见四周和他们一起进来的人,也慢慢地向前方走去。 忽然有几人抽出了武器,砍向了对方。 步虚声被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官浔,躲在没人的地方想办法。 她看了看,那些人眼神仍是没有聚焦,应当是将其他人当成自己记忆中带来痛苦的某人了。 步虚声召出九枝灯,想了想,直接灭了八盏灯。虽然没有念咒,但这八盏灯齐灭,应是能将这些人定到她找到出秘境的法子时。 她看了看眼前的官浔,轻轻对着他吹了一口气。 “声声姐?”官浔犹豫道。 “是我,小浔,你现在怎么样?”步虚声看了看,发现官浔的眼神虽然变得清明许多,但仍与平时不同。 “声声姐,我看不见你。”官浔犹豫着,向前走了一步。 步虚声牵起了他的手。 “小浔,你不要急。告诉我,你现在在哪,看见了什么?” 官浔感受到步虚声温热的体温传到了他的手心,舒了一口气。他安下心来,朝四周看了看。 “我……在皇宫,洛京皇城的皇宫。” 步虚声想了想道:“我们方才应是在过去之镜中,不知道希音他们进入了哪扇镜子。” “那他们,会有危险吗?”官浔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我不知道,”步虚声摇摇头,“要看他们能否自己从痛苦中脱离出来。” 她轻轻捏了捏官浔的手,柔声道:“没事,我们可以先从这重幻境中出去,然后去找他们。” 官浔点点头,犹豫道:“可我们要如何走出去?” “我也不清楚,之前三界大比时是九枝灯给了我指引,也许我可以再试试。” 步虚声又接着道:“小浔,你相信我吗?” 官浔有些纳闷,“声声姐,我自然是信你的。” 步虚声点头道:“好,那接下来你就跟着我走。你那边无论看见了什么,也不要害怕,这些都是幻境。” 官浔深吸一口气,回道:“好。” 37. 他们的痛苦 希音是在一片黑暗中醒来的。 不知怎么,他进入浮生三镜后就晕了过去。若不是此刻一滴滚烫的泪珠滴落在他的脸上,也许他还在昏睡。 他感觉自己正躺在一个温热的怀抱中,显然抱着他的人一直在哭泣,因为他的脸湿漉漉的。 他尽力睁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 “……声声?”他犹疑道。 那人止了泪,眼神与他对上。 “你不是声声——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希音一掌推开那人,坐起身来。 一切都诡异极了。 眼前的人和步虚声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除了那双眼睛。可他不知怎得就笃定,眼前这人不是步虚声。 “小玉……你不认得我了么?我是……姐姐啊……” 这人一开口,希音引以为傲的听力就像是失效了一般,只能断断续续地听见她的声音。 “小玉什么……我不认识你,你到底是谁?”希音越发烦躁,这人莫名其妙叫他小玉,还是小玉什么,他也没听清,偏得她的名字他也听不清。 他决定先不管这个奇怪的女子,偏过头观察着四周。 下一秒,他看见了此生见过的最可怖的情景。 他不知道怎么走到那儿的,方才走到跟前,便腿一软跪了下去。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眼前的“人”,颤抖着声音道:“……声声……声……声……” 步虚声如一个人偶一般,脸上没有任何血色,睁着大大的眼睛,神色呆滞。希音甚至不能确定她是死了,还是从来没有活过。 “声声……你、你怎么了……你的……”他看向步虚声的身体,只一眼便飞快地移开了眼睛,不敢再看。 他心口突然剧烈地抽痛起来,蓦地呕出一口血,染红了步虚声胸前的衣裳。 突然,他眼前一黑。 “你小子,昨日又溜到哪里去玩了?我给你布置的功课你到底做了没有!” 耳朵一痛,希音睁开眼,看见面前揪着自己耳朵的老头。 “……师父?”他低下头,怀中根本没有什么步虚声。 额头被敲了一下,他吃痛闷哼一声,捂住自己的脑袋。 “你小子又在捣什么鬼?每次没做功课就开始编故事来诓我。”素珩拧着眉,佯装生气道。 希音对他这种状态再熟悉不过了。老头根本没有真的生气,只待希音讲讲自己外出的见闻,老头就笑眯眯地夸他机灵。 “师父,我——” 眼前景象一闪,素珩倒在了血泊之中,手中的玉笛已断成了两截。 “师父!”希音扑过去,可素珩早没了气息。 “不对……不对……” 希音脑袋疼得像要裂开一般,直觉告诉他,他好像忘了什么。 他忍住头痛坐了下来,盘腿打坐调息。他闭上眼,静静地听着四周的动静。 一片静谧。 他睁开眼,发现四周一片黑暗。没有素珩,没有那个奇怪的女子,也没有步虚声。 希音嗤笑一声,“不过是幻境,差点着了你的道。” “能这么快从痛苦回忆中脱离出来,的确不容小觑。”他耳边忽而传来罗愿的声音。 希音站起身来,伸手理了理自己的衣服。 “万镜阁的浮生三镜看来也不过如此。” “小子,不要高兴得太早。你能这么快从幻境中走出来,不过是因为这并非你最痛苦的记忆罢了。” 希音冷哼一声,“哦,是吗?可你方才让我看到的根本就不是我的记忆。我看,所谓的痛苦记忆也是你捏造的吧?” 没有人回答他。 正当希音以为罗愿不敢再有动作时,眼前却出现了一抹光亮。 他想了想,向着那抹光亮的方向走去。 他越靠近那道光,那里的情形就越清晰。不知为何,那里的景象是黑白色的,除了红色。 铺天盖地的红色。 景象的正中站着步虚声,很难说她身上大片的红色是血,还是她衣服的颜色。 希音脚步一顿,他忽然就不想走下去了。 与其说是不想,更多的是不敢。越往前走,他心中的恐惧就越甚。 步虚声突然转过身,快要正对他时,希音心一抽,猛然闭上了眼。 “花孔雀哥哥!” 一双手忽然抱住了他的手臂。 几乎是同时,希音的心脏微微有些发热,而眼前的景象也随之消失不见了。 “小桃花?”希音一愣,经历了方才的事,他现在甚至有些不确定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 “花孔雀哥哥,你怎么呆了?完了完了!这可怎么办,南大哥他们也不知道哪里去了……这里怎么一个人也没有啊,其他人都去哪了啊啊啊!” 杏桃花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希音这下是真的回过神了,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这个抓狂的小女孩。 “好了好了,打住,你吵得我头都要裂开了。” 希音连忙捂住她的嘴,疑惑道: “小桃花,你进来后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人或者事吗?” 杏桃花点点头,瘪瘪嘴道:“当然看见了,我看见好多好多血,还有好多好多尸体,有你们的,还有大块头,还有些我不认识的人……” “然后呢?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当时被吓了一跳,然后就躲在角落里,闭着眼睛不敢看。” 她顿了顿,有些犹豫道:“然后我听见了两个人的声音。” “两个人的声音?是罗愿吗,还有云夫人?”希音想起自己方才听见了罗愿的声音。 杏桃花摇摇头,“不是他们,我从来没听过这两个声音。一个是男子的声音,另一个是女子的声音。但是……但是我觉得这两个声音很熟悉,就好像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听过。” “他们有说自己是谁吗?”希音疑惑道。 “没有……他们告诉我这里是幻境,不要怕。然后我突然眉心热热的,再睁眼就看见花孔雀哥哥你一个人在向前走,于是我就把你叫住了。” 杏桃花垂着头,轻声问道:“花孔雀哥哥,你说他们会是谁呢?” 希音摇摇头,想起自己在最开始看见的那个和步虚声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不知道,这里太诡异了,也许是罗愿捏造出来的虚幻人物。” “可我觉得他们很熟悉、很温柔,就好像我的娘亲和爹爹一样……”她猛地摇摇头,“可是我本体是一株桃花树,刚化形就被舫主捡了回去,又怎么会有爹娘呢?” 希音见她情绪有些低落,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好啦别想这些了,咱们不如先找找出去的法子,也许官浔那小子还等着我们去救呢。” 杏桃花一听见救官浔,一下子兴奋起来。 “那我们还等什么!快走快走,官浔看见我们去救他,脸色肯定超级臭!” 说罢就扯着希音向前走去。 希音回头,看了一眼刚刚 的方向,眼前似乎仍若隐若现着步虚声的身影。 “花孔雀哥哥,你怎么啦?”杏桃花疑惑道。 “没什么,走吧。” 希音摇摇头,将心中那份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 另一边,南之木被那阵风推进了一个山洞中。 “喜忧!阿音!” 他喊了几声,发现没有一个人回应他。 南之木叹了一口气,拔出背后的镂月,十分警惕地向山洞中走去。 当他走进山洞中,看见了一个人影。 “英怜?”他将腰间的裁云也从剑鞘里抽了出来。 不对,这里是上南镇,英怜怎么会在这?南之木闭着眼深吸一口气,睁开眼后却看见了方喜忧和其他几人被绑在山洞的洞壁上。 “喜忧!不对……这是假的……不对——”南之木忽而头痛欲裂,意识也随之模糊起来。 “英怜,你放了他们!”南之木举起镂月裁云,冲英怜怒吼道。 英怜嘲讽地笑了笑。 下一刻,他的长发全部朝南之木扑来。 南之木举起双剑,闭上眼睛,十分轻松地躲过了所有发丝的攻击,并砍断了不少攻向他的发丝。 英怜见奈何不了他,脸上带了怒意,手指翻飞结了一个印。那些发丝合为一体,再次向南之木攻来。 南之木仍是没有睁眼,脚尖在四周岩壁上轻点,避开了英怜的每次攻击。 英怜变得急切起来,招式也变得有些混乱。 南之木冷哼一声,脚尖一点,双剑向英怜逼去。 英怜瞪大双眼,口中喷出一股鲜血。 “怎么……怎么可能?” 南之木将剑上的血在英怜的衣服上随意擦了擦,又将双剑收了回去。 “四十八天。” 英怜一愣,“什么?” “自你我上次交手已过了四十八天。这四十八天,每夜我都会梦见你。在前三十五天的梦里,我没有一次赢过你,每一次,你都在我面前杀死了他们。直到第三十六天,我终于赢了你,此后的每一夜,我都会想象你的新招式并拆解,确保无论你的招式怎么变,我都能救下他们。” 南之木转过身,朝山洞外走去。 “若是你没有更强的招式,是无法赢过我的。”他脚步一顿,“更何况,你不过是个赝品。”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洞,哪里还有方喜忧她们的身影。 待走出山洞,只见四周一片白。不远处有一个人跪在那里抽泣,而那人身后有一人正慢慢走来,手中的刀混乱地挥舞着,眼见着就要砍下去了。 “江离!”南之木大喊一声,顺势闪身一剑将刀从偷袭之人的手中击落。 他扭头,看见那人眼神浑浊,想来是还在幻境之中。南之木随手给了他一下,那人便倒地昏睡了。 南之木低头看着江离,显然江离也被困在了与英怜交手的那段记忆里,口中断断续续地喊着南风她们的名字。 “对不住了江离。”南之木低声默念道。 他抬手,扇了江离一巴掌。 江离痛呼一声,蓦地看向他,眼神已然清明。 “大师兄?嘶……疼疼疼疼……”江离捂着脸,颇有怨念地看着有些歉疚地笑着的南之木。 “咳,现在那些人都神志不清,任由他们互相攻击下去迟早会出人命。我想来想去,想到一个法子。” “是什么?”江离看了看身后的那些人,好奇道。 38. 汇合 “将他们全部打晕。”南之木正色道。 “打、打晕?”江离目瞪口呆,可南之木已起身开始行动了。 江离看了看扭打在一起的其他人,咬咬牙,无奈地跟了上去。 于是两人就这样挨个打晕了进入这扇门的十个人。 江离长呼一口气,打算坐在地上休息片刻。 他转头,却看见南之木站在一处,一动不动。 “大师兄?”江离以为出了什么事,忙不迭地站起身来,向他跑去。 “嘘——”南之木转过身,朝他打了一个手势。 江离这才看清楚,原来地上躺着一个人。 “方师姐?”江离在南之木身后探了探脑袋。 当日三界大比他与方喜忧对上,方喜忧吸了他的灵力让他毫无还手之力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江离仍旧心有余悸。 但他记得当日也是大师兄挺身而出,在众人面前护着这位方师姐。 难道…… 他看向南之木,平日里英气逼人的眼睛里此时盛满了温柔,正静静地看着地上的人。 方喜忧与那些沉浸在痛苦里的人不同,她更像是睡着了一般,眉眼呈现出一种放松的状态,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大师兄?”江离没忍住,叫了一声南之木。 “嗯?”南之木并没有回头。 “你喜欢方师姐啊?” 南之木一惊,猛地咳嗽起来。 “你!”南之木有些恼怒道。 忽而他反应过来方喜忧还睡着,转过头去担心自己将她吵醒了。 但方喜忧已经醒了。 她睁开眼,有些懵懂地看着眼前的人。 那人好像逆着光,身周散发着淡淡的光泽,面孔却看不真切。 她心一动,愣愣道:“……南之木?” 南之木没想到就这样把她吵醒了,有些愧疚。 他伸出手,“喜忧,你醒了?我拉你起来。” 方喜忧此时才是真的醒了过来,将手搭在南之木手臂上,站起身来。 南之木看见江离的眼神,轻咳一声,问道: “喜忧,这幻境应是能让人看见痛苦的记忆,你看见什么了?” 方喜忧思索了一下,疑惑道:“看见了什么……” 南之木点点头,“对,你方才看见了什么,什么场景或者什么人?” 方喜忧想了想,“我看见了你。” “什么?”南之木没料到她会这么说,耳朵染上一抹红晕。 方喜忧反应过来,低下头,脸也微微有些红。 “我睁开眼就看见了你……们,除此之外,什么也没看见。” 江离嘿嘿一笑,“这倒是有趣——大师兄,方师姐什么痛苦记忆也没看见,倒看见了你。” 方喜忧看向南之木,欲开口解释,头却蓦地一痛。 那痛楚来得猛烈又迅速,她捂着头吃痛一声,身子已站不稳了。 南之木上前一步扶着她,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方喜忧想要说话,头却痛得更厉害了。 她抬起头,与南之木对上眼神,她一双眸子里已浸出了泪水。 “喜忧,你……” 南之木从来没有见过方喜忧流泪,他的心脏忽然有些抽痛起来。 方喜忧似乎是反应过来了什么,猛地将南之木往后一推,神色恢复了正常。 “我没事,咱们走吧。” “诶,可是……”江离有些疑惑,眼神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方喜忧却好似恢复了与南之木初见时的样子,冷漠疏离。 南之木不明白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见她不愿说,他也不便多问。 “我们现在得想个办法找到罗愿才能从这个幻境里彻底出去,也许我们能碰见阿音他们。”他四处看了看,发现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方喜忧冷声道:“也许我可以试试。” “你……”南之木看向方喜忧,后者在他们眼神刚对上时就移开了眼神。 “不妨说说你的办法。”南之木低下头,心中有些难受,还有些……委屈。 方喜忧点点头,对着江离道:“我想,既然是幻境,那么一定是人在背后操控,整个幻境也靠着他的灵力催动。既然这个幻境中充斥着他的灵力印记,那么我可以吸取他的灵力,直到我们找到他。” “不行!”江离还未开口,南之木先喊出了声。 “这样对你来说太危险了。”他闷闷道。 “我们没有别的法子不是吗?眼下不知道小桃花她们怎么样了,也许晚一刻便会横生变数。” 江离观察着南之木的神色,怯怯道:“大师兄,就让方师姐试试吧。我们在她身旁呢,不会有事的。” 南之木见方喜忧侧着身子,连丝毫的目光也没分给他,看来是已经下定决心了。 他叹口气,“那好吧。” 方喜忧点点头,手中开始结印。 “喜忧,”南之木轻声道,“尽力而为就好,一切以自己为先。” 方喜忧神色稍有松动,但很快又别开了头。 事实证明方喜忧的方法的确有效,他们二人跟着方喜忧,的确越来越靠近幻境最中心了。 “喜忧,你还好吗?要不要休息一下?”南之木看着额间已浸出了汗的方喜忧,有些心疼道。 方喜忧摇摇头。 “许是越来越靠近幻境最核心,幻境的主人对我有所排斥,我也更难捕捉到他的灵力动向了。” 她手指翻飞,加强了传灵术。但同时,她也显得越来越吃力了。 南之木看得着急,想要让她停下,却又不敢在她施展传灵术时贸然打断。 就在此时,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方姐姐!南大哥!江师兄!” 杏桃花蹦蹦跳跳地跑来,本想直接扑到方喜忧身上,但看见她正在施展传灵术,硬生生地停下了脚步。 方喜忧听见杏桃花的声音,心下一喜,立刻收了术法。 “阿音,你们没事吧?”南之木上前一步,扯着希音上看下看。 希音摇摇头。 *** 半个时辰前。 希音带着杏桃花走了许久,但周围仍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杏桃花走累了,停下脚步,气喘吁吁道:“花孔雀哥哥,咱们到底要走多久啊?” 希音摇摇头,也停下了脚步。 “不对……” “什么不对?”杏桃花疑惑道。 “这浮生三镜是三扇镜子,我们总共三十七人,没道理咱们进入的这扇镜子只有咱俩啊。我们这一路上,一个人影都没瞧见。” 杏桃花点点头。 希音想了想,似是有了思路。 “小桃花,我且问你,幻境是什么?” 杏桃花一愣,“呃……呃,我不知道……师父从前教导我们时,我、我睡觉去了。” 希音用扇子敲了敲杏桃花的脑袋,无奈地笑了笑。 “那你听好了,幻境就是眼睛的骗局。既是视觉幻象,我们应该怎么做?” 杏桃花似懂非懂,懵懵懂懂地回道:“那就不用眼睛了呗!” 希音点点头,笑道:“聪明。” 他示意杏桃花不要出声,闭上了眼睛,只凭着听觉感知周围的环境。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向一个方向。 “小桃花,你的月华弓呢?” < p>杏桃花拍拍储物香囊,取出月华弓。 希音用手指了指一个方向。 “用你的箭朝那个方向射出去,越大力越好。” 杏桃花“啊”了一声,有些忐忑地拉开了弓。 随着箭鸣声破空而出,眼前的一片空白蓦地一层一层裂开了。 “诶……这是?”杏桃花有些慌张道。 “灵力屏障,”希音随意地看了看,“看来罗愿还挺看得起咱们,将咱们单独隔开了。” 他迈出一步,想了想,又停下说道:“小桃花,你这月华弓可不简单。我知道你参加三界大比时寻花舫给你准备了许多上等灵器,其他的丢了或者是坏了不要紧,这月华弓你可得好好收着。” 杏桃花闻言低下头细细端详着手中的月华弓。不知为何,她也觉得月华弓似乎比起其他武器用起来更加顺手,而且月华弓的气息也十分亲近。 思及此处,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将月华弓紧紧抱在自己怀中。 二人向前走去,远远地看见了一些人影。 杏桃花十分兴奋地跑过去,刚到便被吓得连连后退几步。 希音看见慌忙跑回来的杏桃花,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 “尸、尸体……有人死了……还有血,好多好多血。”杏桃花哆嗦道。 她躲在希音身后,说什么也不肯再走过去了。 希音无奈,只好自己前去查看那里的情况。 地上躺着不少人。 有两人胸口被捅出一个大窟窿,还有两人脖子上的血痕十分明显,这四人显然已死了许久了。 另外还有三人看起来倒没有致命伤口,希音走过去摸了摸他们的脖子,确认他们只是重伤导致的昏迷。 他瞧了瞧四周,不远处还有三人,两人正瘫坐在地上,一人原地打着转儿,显然三人都还在幻境里。 他看得心烦,闪身过去用扇子一人敲了一下,三人便直愣愣地倒在地上了。 杏桃花见他走来,怯生生地问道:“他、他们?” 希音心不在焉道:“放心,敲晕了而已。三扇镜子应各有十名胜者,我们这里已有四人死了,三人重伤,还有三人我刚弄晕了。” 不知道声声会被分到哪面镜子……她也会像他一般看见那些可怖的场景吗? 希音想到进入浮生三镜前步虚声的状态,不免有些焦躁起来。 “我们得尽快找到声声她们。”希音严肃道。 “可是我们要怎么才能找到声声姐姐她们啊……”杏桃花叹气道。 希音闭上眼,想再次用听力感知周围。可突然间,他的心脏有些发热,那一瞬间他好像听见了步虚声的声音。 “声声!”他睁开眼,看见杏桃花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花孔雀哥哥,你瞧见声声姐姐了?” 希音摇摇头,但心中已有了方向。 “那边。” …… “所以,你们顺着那个方向就遇见了我们?”南之木问道。 杏桃花点点头。 “声声呢,你们有瞧见声声吗?”希音见四处都没有步虚声的身影,又焦急起来。 南之木摇摇头,“再等等吧,若是半个时辰后声声和小浔还没有找到我们,我们便去找他们。” 方喜忧见状,轻声问杏桃花:“你们方才遇见了什么?阿音看着比平时焦躁许多。” 杏桃花也附在她的耳朵边悄悄道:“我们方才见到很多人死了,也许他是担心声声姐姐受伤吧。” 方喜忧点点头。 杏桃花好奇道:“方姐姐,你们遇见了什么?” 方喜忧睫毛轻颤,不由自主地看向南之木,但很快又转过了头。 “没什么特别的。” 39. 引路 “声声姐,怎么了?”官浔见步虚声迟迟未动,有些纳闷。 步虚声眉头微皱,看着眼前燃烧的灯火,心里有些疑惑。 “不知道为何,九枝灯没有任何动静。” “也许是因为今日的情形与三界大比时有所不同?或者是因为你当日做了什么举动,九枝灯才给你指引的。”官浔猜测道。 步虚声细细回忆起当日的场景,仍是一头雾水。 “当日也是如此时一般一片白,我等得有些无聊了,然后青烟就飘了过来。”她叹了口气。 “那我们再等等吧,也许一会儿九枝灯就会给我们指引了。”官浔安慰道。 过了一会儿,九枝灯的灯火仍是静静燃着,没有任何反应。 “小浔,将你随身带着的匕首借我一用。” 官浔被吓了一跳,“声声姐,你要匕首做什么?” 步虚声淡淡道:“九枝灯有灵,也许感应到主人有危险就会有所反应。我想试着将血滴上去,或许可行。” 他们此刻十分被动,官浔也想不出其他法子,无奈下只好将匕首递给步虚声。 步虚声在手指上划了一道小口,血顺着滴在了九枝灯上。 火焰微微一颤。 步虚声眼前突然一黑,只能微弱地看见一个人影。她微微眯眼,想要看清楚,却仍是徒劳。 她心念一动,犹豫开口道:“希音?” 然而那个人影并没有回应她,眼前的场景又恢复了正常。 “声声姐?”官浔疑惑道。 步虚声正欲开口解释,却看见九枝灯燃烧的青烟正向一个方向飘去。 “小浔,我知道怎么走了。” 她有些奇怪,将手轻放在自己的心口处。 是错觉吗?刚刚那一瞬感觉自己的胸口热热的。 官浔的手轻轻扯住了她的袖子,深吸一口气。 “声声姐,我们走吧。” 步虚声和官浔平日里话都不算多,一路上更多时候是沉默着前进。偶尔步虚声会问问官浔现在看见了什么,见官浔没什么异常,便又继续向前走。 于是两人就跟着青烟的方向走了约三刻钟。 步虚声感觉到官浔的步子迈得越来越小。 “小浔,你怎么了?” 官浔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前方,没有回答她。 步虚声意识到不对劲,转过身来想要仔细看官浔的情况。 她上前一步,见官浔瞳孔涣散,眉宇间浸满了痛苦,显然是又进入了幻境。 她伸出手,摇了摇官浔的手。 “小浔,你——” 下一秒,官浔一掌打来。 步虚声没料到他会突然出手,这一掌甚至动用了灵力。 她呕出一口血,被那一掌的威力震得连连后退几步。 没有时间给她想其他法子了,她心一横,一巴掌甩在官浔的脸上。 “嘶——”官浔蓦地回过神来,看见眼前的步虚声。 “声声姐,你怎么了?”他想起方才的幻境,颤抖地问道,“是、是我伤的吗?” 步虚声擦了擦嘴边的血迹,随意地抹在了白衣上。 “没事,小伤而已。” 她见官浔神智已恢复,转身准备继续走。 “走吧,咱们得快些了。” 官浔低着头不吭声,闷闷地跟在她身后。 就这样沉默着走了好一会儿,步虚声见官浔仍是一言不发,想了想还是问道: “小浔,你可以告诉我,你方才看见了什么吗?” 官浔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我六岁那年的紫宸殿。” 步虚声见他话只说了一半,也不急着开口,只安静地等着。 官浔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六岁那年母后告诉我,我要被送往千秋堂修炼了——其实我很早就知道父皇和母后待我并不亲密,可我不知道原因,以为是我做错了什么。” 他顿了顿,“听闻与我一母同胞的太子在六岁时已能写诗作文,七岁时便获准朝会随侍。而我幼时除了基本的识文断字什么都未学过,也未曾同其他皇子一起学习,那时我以为是因为我天资平平。直到那日我才明白,原来我早已被皇室抛弃了。” “你反抗过。”步虚声轻声道。 官浔点点头。 “我哭过闹过,我跑到父皇的紫宸殿长跪不起。他们想要强行将我带走,我不愿意,他们便打晕了我,再醒来时我就到了千秋堂。” 官浔微微抿着唇,似乎在压抑着自己的情感。 “晕过去前我看见了父皇和母后,还有我的皇兄,他们就站在那里看着我……”他闭上眼,声音低沉。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 “你恨他们吗?”步虚声问道。 官浔一愣。 他是皇子,他的父母——为他做下决定的人,是大晏最尊贵的人。所以从来没有人会像步虚声这样直截了当地问出口。 “……我不知道。” 步虚声点点头。 恨是一种很复杂的情感,她不懂如何才能叫做恨。但她想,若是不在意就不会恨,只有心里还在意,才会让恨意慢慢滋长。 “你想见他们吗?” 官浔苦笑。 许是因为太小就离开了父母兄弟,他向来有什么话都憋在心里。 但步虚声不一样,她的行为举止都是基于对话本和旁人的模仿,所以她有什么疑惑就要问出来,直到得到答案。 这么多年来,像这样触及到他心底最深处的痛苦的问题,除了步虚声再没有第二个人问过了。 但官浔不排斥回答步虚声的问题。他甚至想着,如果他的家人也能像步虚声这般有什么说什么就好了,这样他也不会直到被送去千秋堂的前一日才知道自己的命运。 “也许吧……”他闷闷道。 “那就去见他们吧。”步虚声随意道,仿佛见大晏皇帝就像见到她一般简单。 “什么?”官浔愣愣问道。 “等我们处理完五里的事情,回九道盟前,你去见见他们。” “如果,我是说如果,”官浔低下头,预想着最坏的情况,“他们不想见我,或者已经忘了有我这么个人怎么办?” 步虚声歪头,似乎真的仔细在想这个问题。 官浔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说了许多他埋在心里的话,有些羞涩。 “算了,当我没说——” “那就不要他们了。”步虚声认真道。 “我没有记忆,所以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家人,也许有,也许没有。我也不知道他们对我好不好,但我不在乎。” 步虚声耸耸肩,她很少做出这么有“人味儿”的举动,官浔看着她倒有几分希音平日里的样子。 “因为我不需要他们,”步虚声接着道,“我和你们在一起也很开心。即使没有记忆、没有家人,我也很开心。” “所以小浔,若是你和他们待在一起不开心,就去找你真正的家人。” 步虚声说完,转过头来有些紧张地看着官浔。 她知道话本里对家人的态度可不是这样,她只是怎么想就怎么说了。但她有些担心官浔会认为她这番话是胡言乱语,毕竟她没有家人,也不懂真正意义上的开心是怎样的状态。 “声声姐,”官浔破天荒地笑了,平时总是板着的脸此刻一笑,才看起来真正像个少年人。 “若是朝堂上的那些老学 究听见你这番话,定是要狠狠参你一本目无尊卑,不知礼法。” 步虚声也笑了。 官浔眼神一瞥,指着九枝灯问道:“声声姐,这火焰是不是变旺了?” 步虚声点头,“看来我们得走快些了。” 步虚声转身,朝着青烟的方向走去。官浔顿了顿,没有立即跟上去。 此刻他神智已恢复,再也看不见大晏皇宫了。 方才步虚声说的话,真的会有可能变成现实吗? 他迄今为止的十六年,都在模仿着自己已快忘了样貌的家人,学着他们知礼仪,学着他们明大义。所以才会活成这番小小年纪却看起来极为古板老成的模样,还经常被希音嘲笑假正经。 如果他不把他们当作家人了,那他还有家吗? “小浔,”步虚声见他迟迟未跟上来,朝他挥了挥手,“快跟上来,也许咱们很快就会见到南大哥他们了。” 官浔放下了脑袋里纷杂的思绪,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终于在不远处见到了模模糊糊的人影。 步虚声将他护在身后,小声提醒他小心。 其中一人听见声响,转过身来。 “声声!” 几乎是一瞬间,希音就闪了过来,将步虚声扯入了怀中。 也许是感知到他这个拥抱背后不寻常的情感,步虚声没有推开他,只是静静地站着。 围观的众人却被吓了一跳,尤其是与他们接触不过几日的江离。 希音这人单论容貌而言,其实是胜过南之木的。只是因为这张从不饶人的嘴,以及莫名其妙就惹上的一身桃花债,让他的人气不仅无法比过南之木,近来也隐隐有被在三界大比大放异彩的官浔压过的势头。 但希音终归是讨女孩子们欢喜的,他一笑,便让人生不出半分脾气了。可希音顶多说些花言巧语,以达到自己的目的,对女子从不做出半分逾矩的举动。即使是面对他极为感兴趣的步虚声,他也很少动手动脚。 所以此刻他与步虚声的拥抱,将其他几人都惊了一下。虽说他们修行人士行走江湖并不在意那些繁文缛节,但未定亲的男女之间有这样亲密的举动,到底也是少见的。 感知到其他几人的目光,希音红着耳朵松开了步虚声,然后转移话题道:“声声,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步虚声垂眸,微微蹙眉看着九枝灯,九枝灯此刻的灯火又复归平静,只徐徐燃烧着。 “九枝灯带我找到了你……们。” 语气听着有几分疑惑。 希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看见了她衣袖上的血迹。 幻境里的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他猛地看向步虚声,声音微微颤抖。 “你受伤了?谁伤的你?” 许是语气过于急切,步虚声一怔,下意识地回道:“小伤而已,没什么大碍的。” 官浔抿了抿唇,开口道:“是我方才打伤了声声姐——我不是故意的,只是……” 希音本能性地皱了皱眉,眼神陡然一冷。但那种情绪也只有一瞬,他很快就意识到官浔应是因为幻境才对步虚声下手。 但他还是很不爽,于是“哼”了一声,“你小子怎么这么没有定力。” 步虚声一巴掌拍过去。 “小浔不是故意的,而且我也没事。我都没说什么,你瞎出什么头。” 南之木见大家终于汇合,也放下心来。 他走过来,正色道:“如今我们便要想办法找到罗愿了,你们有什么想法?” 步虚声和希音还未开口,众人耳边却传来罗愿的声音。 “诸位若是帮在下一个忙,在下不仅会见诸位,还会保诸位余生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40. 缠斗 众人听到罗愿的声音,瞬间都作防御状。 方喜忧将杏桃花护在自己身后,江离见状也拔出自己的佩剑。 步虚声立时便出现在杏桃花和方喜忧身边,希音跟着身形一闪,来到她们的身前。 南之木和官浔背靠着背,神色凝重地看着四周。 南之木拔出镂月和裁云,朗声道:“罗愿,你有本事就出来与我一战,躲着当缩头乌龟算什么!” 罗愿的笑声传来,“南少侠,激将法对我可没用。罗某说了,只要诸位帮罗某一个忙,罗某就出来见诸位。” 希音面色一凛,冷声道:“你要我们做什么?” 就在这时,不远处好似出现了不少人影。 “对于诸位来说很简单,帮罗某杀了他们便好。” 那些人影瞬间便开始行动,全部朝他们涌来。 官浔皱眉道:“好像是方才同我们一起进来的那些人。” 方喜忧也蹙着眉,低声道:“看样子是被控制着朝我们攻过来了。” 南之木点点头,“这些人是无辜的,打晕便是。” 希音取出扇子,看起来已跃跃欲试。 “这些人实力都不强,小菜一碟——老大,你左边我右边。” 说罢他便闪身朝人群去了。 南之木与步虚声对视一眼,见步虚声点点头,他也轻身向人群去了。 那些人虽然此刻被罗愿控制,脑中只剩下攻击他们的念头,但到底实力都不强。 南之木与希音不过片刻功夫,便将那些人一一打晕了。 希音吹了一声口哨,笑嘻嘻道:“完事儿。” 忽然一枚飞镖直直地朝南之木攻来。 “小心!”方喜忧惊呼道。 南之木和希音同时反应过来。 南之木轻身一跃,闪到了一旁。希音伸出手用扇面一挡,那飞镖便收了势落在了地上。 “坏了,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这么快就醒了,我去帮大师兄他们。” 江离皱眉看着南之木二人身后不远处的人群渐渐苏醒,陆陆续续地又站了起来。 他方才走出一步,又停了下来。 “灵力……灵力似乎被封了?” 官浔试着想召出乾坤印,却发现无法召出。 “我的灵力也被封了。”方喜忧转头朝着步虚声道。 他们看向南之木和希音,显然他们二人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诸位也别想着耍什么小聪明了,现在诸位若是想要活命,只能杀了这些人了。”罗愿的声音听起来心情颇好。 希音冷哼一声,他平日里用的扇子与轻功虽然有灵力助力自然更强,但被封了灵力顶多慢些,也影响不了什么。 “老大,你怎么样?”他看向南之木。 南之木摇摇头,“无碍。虽然我平日使剑都会动用灵力,但御剑司所授到底以剑法为根本,就算只用剑法,我照样能打。” 南之木说完,转头看向方喜忧她们。 他取下镂月,朝方喜忧扔去。 “喜忧,接着!” 见方喜忧有些不知所措地接住了,他一面抵御着那些人的攻击,一面叮嘱道: “保护好她们和你自己!” 江离打晕离他最近的人,从那人身上夺来一柄剑,抛给了官浔。 “官师弟,用这个。” 官浔接过剑,也打算前去帮忙。 他掏出之前带着的匕首,“你们留着防身。” 步虚声看向杏桃花,“给小桃花吧,我自有办法。” 希音刚用扇子又敲晕一个人,转头大声道:“声声你就在那待着啊,不要过来!” 方喜忧点点头,“声声,咱们三个灵力被封,技能无法使出来,还是在这里待着更安全。” 步虚声没有吭声,只静静瞧着希音他们四人。 官浔并不擅长用剑,有几次都堪堪避过攻击。南之木见状,便闪了过来,与官浔一起面对左侧那群人的攻击。 此前与一行人两次交手的那三人也一起出现在江离面前。 他们三人仍旧是之前在场上的三角阵型,江离一脸提防地看着他们三个,在心中猜测着是谁先出手。 依旧是最前面的晋国人先出手,挥舞着马鞭向江离攻来。 他的马鞭本使得一般,但许是因为此刻情绪被控制,招式又乱又杂,倒是比之前难缠些。 江离只顾应付着这晋国人毫无章法的马鞭,却未料到从晋国人后方有数枚飞箭朝他攻来。 他一惊,忙挥剑抵挡飞箭。幸而他反应够快,那些飞箭未能伤到他,但亦有几枚从他脸庞擦过,甚为惊险。 “不对……还有——” 他正想着那虞国人去哪了,突然一柄长刀从身后劈来。 “江离!”南之木余光瞧见江离那边的情形,焦急喊道。 江离此刻转身或者出剑都来不及了,他咬牙准备抗下这一刀。 金属的碰撞声传来,原是一枚飞刃撞上了长刀,将那虞国人震退了几步。 江离顺势转身用剑刺向那虞国人,将他手中的长刀打落了。 “希音师弟,谢了!” 江离脱离险境,朝希音拱了拱手。希音挑了挑眉,算是接受了他的道谢。 “看来他们三人的战略便是以晋国人的马鞭吸引对手的注意力,然后趁对手应付马鞭,后方的大晏人射出飞箭。对手只顾躲避飞箭,自是没法注意到自己身后已被那虞国人盯上。”步虚声冷静分析着。 “若是对手反应不够快,他们三人这套连招的确难缠,怪不得能获胜。”她沉声道。 与仍在冷静分析形势的步虚声不同,方喜忧瞧着四人的打斗渐渐吃力,而那些被控制的人仍是源源不断地涌上来,眉头越皱越深,语气也带了几分焦急。 “这些人晕了很快就醒了过来,而且看起来像是不会痛也不会累的。” “再这样下去,南大哥他们不会先被累死吧……呜呜呜呜不要啊!”杏桃花嘴巴一瘪,看起来十分担忧。 “我有一个法子,但是有些冒险。喜忧姐,你愿意一试吗?”步虚声转身面向她们,低声道。 方喜忧见她神色严肃,也正色道:“只要能帮上忙,我愿意试试。” 步虚声点点头,接着道:“九枝灯与我本为一体,并不像小浔的乾坤印一般需要灵力才能召出。而且九枝灯使用时也并不需要灵力来催动。这一点,罗愿并不知道。” 方喜忧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你现在仍能控住罗愿?” “不错,但再怎么也要先让罗愿露面才行。所以我需要你,喜忧姐。” 方喜忧有些疑惑道:“我?” “我与希音研究过你的传灵术,你与问灵宫其他弟子的传灵术大不相同。这意味着,也许你可以直接从人或者其他生灵上获得灵力,而不需要自己动用灵力。” 步虚声看了一眼南之木,有些为难道:< /p>“但你这样做极易入魔,南大哥也一直担心此事。眼下罗愿与万镜阁有关我们已明了,但他背后还有些什么古怪却仍然不知。” 方喜忧明白了步虚声的意思,“所以你需要我先用传灵术将罗愿逼出来,你再用九枝灯控住他?” 步虚声点点头,“正是,但此举顶多四成把握,而且你也会很危险,所以试与不试全凭你的意愿。” 方喜忧看向前方的四人。 官浔体力逐渐不支,应付攻击也越发吃力,南之木替他挨了一刀,手臂上渗出血来。 方喜忧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袖。 “声声,我们试试吧。” 步虚声转头,与希音对上目光。希音一直将一半注意力放在她们这边,听见步虚声的法子,他点点头以示赞成。 “喜忧姐,那我们开始吧。”步虚声低声道。 方喜忧深吸一口气,开始感知四周的灵力波动。 南之木眼瞧着方喜忧状态有些异常,正准备出声阻止。不久前方喜忧试图找到幻境最核心就已经很吃力了,此时再试风险极大。 “老大,相信她们吧!”希音冲南之木喊道。 此刻他们的确也没有别的法子了,人群源源不断的涌上来,他们的体力迟早会耗尽。 南之木咬咬牙,只能寄希望于步虚声的法子有效,且方喜忧不会出事。 每当方喜忧从人身上吸取灵力时都会与施展普通传灵术时的状态不同,眼见着她慢慢凌空而起,整个人看起来神圣却又诡谲。 步虚声也转身闭上眼睛,细细感知着四周的变化。九枝灯在她面前静静燃烧着,似乎如同主人一般在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忽然与四人打斗的人群都定在了原地。 步虚声蓦地睁开眼,口中念念有词。 方喜忧落了下来,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我们做到了?” 步虚声笑着点点头,“喜忧姐,你找到他了。” 杏桃花兴奋地叫道:“而且方姐姐你也没像之前那几次一样差点入魔,你控制住了!” 南之木见方喜忧无碍,长舒一口气,也笑着看向她们。 “我真是小瞧你们了。”罗愿冷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步虚声身形一闪,来到了罗愿的面前。 “怎么才能走出你的浮生三镜?” 罗愿瞧见她几乎是一瞬间就来到了他的眼前,心中不免惊讶。 他由衷地赞道:“原来这便是三生殿的实力。” 希音也迅速来到步虚声身后,一脸冷意地盯着罗愿。 “我输了……没想到——”罗愿叹口气。 “我不关心你的情绪,”步虚声冷声打断他,“我在问你,我们怎么才能出去?” 其他几人也走了过来,南之木握着裁云,峻声道:“罗愿,若是你说了,我便暂且留你一命。” 罗愿勾了勾嘴角,扯出一个笑。 “我以为,诸位至少会对罗某的故事感兴趣……” 南之木见他又在扯开话题,担心他又耍诈,提起裁云抵在了罗愿的脖子上。 “少废话,你——” 希音与步虚声对视一眼,用扇子压了压裁云。 “老大,先听听看。” 罗愿笑意更深,“我果然更喜欢你这位小兄弟一些。” 他见南之木放下裁云,于是幽幽开口道: “这可是一个说长也长、说短也短的故事呢……” 41. 前尘往事 “四十年前,有一个与你们年纪差不多的小妖,怀着一腔热血参加了三界大比。” 罗愿的目光看向远方,似是在追忆往昔。 “凭借着掌握纯熟的师门秘法,他加入了天阶诛魔队并成为了队长。” “四十年前……”南之木像是想起了什么,沉吟道。 “天阶诛魔队队长……罗愿——你的本名不是罗愿,而是罗浮梦!” 罗愿,不,应该是罗浮梦有些惊讶,“没想到现在居然还有人记得我的名字……” 南之木见其他几人也十分不解,轻咳一声道: “……御剑司有历届诛魔队的名册,我往日不爱读书,没事便去翻名册,一来二去就记住了。” 说罢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又将话题转移到罗浮梦身上。 “我记得名册上记载,罗浮梦带领的天阶诛魔队诛杀了许多魔族,更重创了一位实力不俗的魔君。不过与那位魔君一战后诛魔队元气大伤,之后便鲜少出现在世人眼前了。许多人都认为他们是在与魔君交手时失踪了,或是死了。你又怎么会出现在上南镇,还当上了城主?” 罗浮梦眼神一凛,不过他很快又笑道:“别急啊南兄弟,你且等我慢慢说来。” “正如你所说,我们的诛魔队自成立后诛杀魔族无数,在那十年内可谓是声名远扬。” 他声音突然一沉,“但好景不长,我们共同战斗了十年,却在一次任务中意外中了魔族的埋伏……我们的二姐也在那次的任务中牺牲了。” 众人听他语气低沉,意识到他方才所说的都是真的,一时间也都有些唏嘘。 “那次任务后我们士气低落,都无法从二姐的死中走出来。” 罗浮梦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愤恨。 “可九道盟却不顾我们的意愿,强行要求我们继续下一个任务。于是我们没有办法,只好前往逍遥。” 罗浮梦长叹一口气,神色看起来有些痛苦。 “我早该反应过来的。九道盟素来都是让我们独自执行任务,那次却派了数位护法与我们同往。” “发、发生了什么……”杏桃花声音有些颤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魔君,”罗浮梦咬着牙挤出几个字,“魔君雀生。” “那个传闻中在九天就开始跟随魔神,魔神座下排名第一的魔君?”步虚声有些惊讶。 “正是他。九道盟意外发现雀生在望烟山设下的结界,便想杀他个措手不及。”罗浮梦回道。 “这就是名册记载的那次战斗?你们重创了雀生?”南之木问道。 罗浮梦神色冷了几分。 “雀生比我们之前见过的所有魔族都强,也许是因为他同魔神一样,是从九天下界的。” “而且,九道盟骗了我们,他们将我们送入结界内,自己则在外面等候,说若我们需要援助,他们便前来相助。” “他们没来。”希音眸色一沉。 “我们打不过雀生,却又出不了结界,无奈下只好四处躲避。但雀生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更为嗜杀,他一直都在找寻我们的踪迹。” 罗浮梦闭上眼,痛苦道:“几次交手下来,大哥与汐弟为了掩护我们被雀生杀死了……” 罗浮梦顿了一顿,深吸一口气。 “我们终于找到结界的突破口,但同时又被雀生盯上了。为了把我们送出去,白榆一个人去引开雀生。至此,生死不明。” “我们出结界后发现那些护法的确一直守在外面,我与云妹质问他们为何不进结界接应我们。我们得到的答案是,九道盟下令必要时可放弃我们,万不可将雀生引至九道盟。” 江离骇然,“怎、怎能如此无情……” 罗浮梦冷哼一声,“更无情的还在后头呢。我与云妹对九道盟心灰意冷,我们视作家人的队友又接二连三地死亡。于是我们趁护法们没注意,偷偷地溜走了,想要找个地方整理一下接下来的思路。” “可九道盟似乎认为这是对他们的背叛,而且他们似乎很担心我们把结界一事说出去,所以他们派人对我们一路追杀。” “我和云妹本就受了重伤,此后五年更是几乎在追杀与四处躲藏中度过的。万幸,我们逃到上南镇时被上任城主所救。城主并不在意我们与九道盟的恩怨,他见我们实力不俗便收留了我们,并对外散布我们已经死亡的消息。” 大家现在才明白了罗浮梦为何改名,又是如何当上的城主。 一时间众人陷入了沉默,显然大家都对九道盟的行径感到愤怒。 “可你为何近年要开启秘境寻宝呢?”步虚声见大家都不说话,她倒没有他们那般唏嘘,于是便直截了当地问出她最疑惑的问题。 秘境寻宝这词一出,倒让众人反应过来罗浮梦犯下的恶行,也都收了方才的情绪,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罗浮梦轻叹一口气,“我还以为这段故事能获得一些同情呢。” 步虚声皱眉,“少避重就轻,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比武选贤会举办的初衷是壮大城主府的力量,最初我沿袭这个传统,想要训练出一批死士能够掩护我和云妹。” “但后来,我却偶然从这些走南闯北的江湖人士的口中听到了白榆的名字。那时我意识到,也许白榆还活着,也许我能找到她。” “所以你利用浮生三镜——你其实在通过浮生三镜获取这些四海为家的江湖人的记忆,想从这些记忆里找到白榆的踪迹。”希音立刻便猜出罗浮梦的真实目的。 “不对。”步虚声摇摇头。 “什么不对?”江离问道。 “三界大比时褚方知曾找过我,他告诉我因为万镜阁秘法限制,他无法窥探我的记忆,只能发现浮生三镜面对我时有些古怪。” “原来那时他邀你去闲云亭是为了说这些……”希音嘟囔道,弯弯的眼角暴露了他此时的情绪。 步虚声见其他几人仍然有些疑惑,又解释道:“褚方知的意思是浮生三镜只能使人看见自己的痛苦记忆,但施法者是无法窥探的。因为窥探他人记忆有伤天和,一旦违反这个限制,自己的寿数便会减少。” 罗浮梦笑了,“他说得不错。不过我不在乎,若是能找到白榆,就算是明日便死掉又有何可惜。” “可你不是每次还会放走几人么?”杏桃花疑惑道。 “这不过是为了不落人口实,他们出了上南镇就被我杀了。” 罗浮梦这话说得过于坦荡,倒让众人无话可说。 “好了,你们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他笑道。 方喜忧皱眉,有些疑惑,“你看起来似乎很高兴?” 罗浮梦挑了挑眉,“许久没有人听我说这些了,我自然高兴。” 步虚声和希音对视一眼,希音低声对南之木道:“有些不对劲,咱们得赶快从这里出去了。” “真可惜,”罗浮梦叹口气,“若是你们没有主动提出要参加秘境寻宝,我应该是会直 接放你们走的。说实话,我还挺喜欢你们的。” 众人听出他这话里的惋惜,不免都有些疑惑。 “你到底——” 忽然众人都被定在了原地,局势顷刻逆转。 “你们的师父没有教导过你们,与别人战斗时要数清对方有几个人吗?” 罗浮梦背后蓦地出现个人影,正是云岫。 因为步虚声被定住,九枝灯对罗浮梦的禁锢也失效了。罗浮梦扭了扭脖子,松活了一下自己呆立过久的筋骨。 “原来是你,”步虚声看向云岫恍然大悟一般,“此前根据褚方知所说,浮生三镜只能将人的意识困住,而无法将人的身体引入其中。进入浮生三镜时我便疑惑,为何罗愿的浮生三镜能将人的身体困住。” 她盯着冷眼看着她们的云岫,“是你辅助的浮生三镜。” 南之木此时也反应过来了什么,对着云岫大声道:“我们倒也无所谓了,你至少得放官浔走吧?”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官、云、岫。” 方喜忧一怔,“你是千秋堂的人?” “我方才便在想,我记得名册里并未有一个姓云的女子。现在经声声一提醒,我才想起,那一届天阶诛魔队有一位千秋堂的弟子。是你布下的阵法,再由罗浮梦施展浮生三镜,方能将我们的肉身与意识都困在你们手中吧?” 官云岫并没有理会南之木的话,她走到官浔面前。 “你是哪家的小子?” 官浔冷哼一声,“我是皇子——中宫嫡出的皇子。” 官云岫眼里掠过一丝惊讶。 “云妹,看来这小子得叫你姑母呀。你说,咱们要不要放过他呢?”罗浮梦笑道。 众人闻言一惊。 官云岫沉默了一会儿。 她曾经的确是大晏的公主。作为先帝登基前与宫女一夜荒唐的结果,她自幼便像不存在一般活在宫中。那时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嫁一个好驸马,安稳幸福地过完自己的一生。 没想到她及笄后,等来的不是为她择选驸马的消息,而是将她送入千秋堂的圣旨。 当时魔族日渐猖狂,大晏百姓惴惴不安,地方官员上报的灾情、上朝时老臣的质问让先帝倍感压力。于是为了安抚百姓,以皇室做表率,先帝决议让自己的大女儿亲自上阵助威。 官云岫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她沉默地进了千秋堂。却没想到,先帝的这个决定彻底改变了她。 她第一次见到了另一个世界,在皇宫无法见到的,光怪陆离的世界。在她施法召出第一个法阵时,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后来她没日没夜地修炼,参加三界大比,进入天阶诛魔队。结识罗浮梦他们后,她再一次获得了蜕变。在宫中她是无人问津的大公主,在诛魔队里却是小妹。 没人在乎她以前是谁,他们只是用行动包裹着她、保护着她。 她想从前那个大晏公主官云岫或许早就死了,现在的云岫,愿意为了自己的队友做出任何事。 官云岫看着眼前的少年,或许是错觉,他的脸与她的脸的确有几分相似。官浔的父皇在她离宫时才出生不久,所以她不仅没见过官浔,连如今的皇帝到底长什么样也不知道。 但她想,她至少只是一个宫女在先帝做皇子时生下的公主,而官浔是中宫嫡出的皇子,被送进千秋堂,想必从前的处境只会更差。 “小子,你可愿与我一起留在上南镇?”官云岫淡然开口道。 42. 再入幻境 官浔见官云岫并没有反驳罗浮梦的话,反而问他要不要留下,心中明白罗浮梦所言非虚,眼前这个妇人的确是他的姑母。 从前他在千秋堂时好像的确听说过曾经有一位公主也进了千秋堂,只是他与亲生父母兄弟尚且不熟,又去关注那见都没见过的姑母作甚。 他见官云岫问得认真,不知为何心中倒有几分亲切了。 “我不会留下来与你们同流合污的。”他摇摇头。 “小兄弟,你若是不留下来就只有死路一条,我劝你还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罗浮梦冷哼一声。 官浔扭头,看着其他几人。 “小兄弟,他们你就别想了。”罗浮梦一边笑道,一边慢悠悠地走到几人的身边。 方喜忧见他走来,冷冷地看着罗浮梦。 “那便从你开始吧。”罗浮梦手一挥,方喜忧便陷入浮生三镜的操控中。 “喂!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理!我们又没害你,你不去找九道盟报仇,来找我们寻什么仇?”杏桃花气冲冲地吼道。 罗浮梦摇摇头,“小姑娘,你错了,在下现在并不想寻仇,不过只是想找到白榆而已。” 他手一挥,杏桃花的目光也逐渐涣散。 “其实能在你们的记忆里找到白榆的可能性并不大,不过若是放你们出去,你们定会坏我的事。” 他顿了顿,看向南之木。 “毕竟,你们与我们当年太像了。” 南之木看向官浔,冲他笑了笑。 “小浔,你可以答应他们的。” “你们师兄弟就一起吧,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罗浮梦手一挥,江离与南之木也陷入了幻境。 官浔一怔。 他没想到南之木会说那样的话,在他心里,南之木是最正派不过的人物了。 罗浮梦背对着他,又朝着下一个人走去。 官浔看向希音。 希音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罗浮梦。 “你这小兄弟当真与我有几分投缘,我倒是有点舍不得你了。”罗浮梦笑道。 “我就说我这人向来讨人喜欢吧,往日里他们总不信。”希音懒洋洋道。 “小兄弟,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也许我善心大发,能将你的尸体送回师门呢?” “小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传音楼希音是也。”希音微微昂起脑袋,看起来颇为自豪。 “不过我说罗浮梦,你这城主当得也忒失败了,连我都不知道,我可是九道风华录第二欸!” 罗浮梦叹了口气,看起来颇为头疼,“好了好了打住吧,你的话真是太多了。” 希音突然看向官浔,给他做了一个口型。 多亏平日官浔与希音比试时,希音常常做口型挑衅他,他此刻毫不费劲地就看懂了。 希音在说“声声”,可这又意味着什么呢?官浔不动声色地看向步虚声,观察着她是否有什么异常。 步虚声冷声道:“罗浮梦,你应当知道,你的浮生三镜对我没用。” 罗浮梦笑着摇摇头,“姑娘,我承认你们三生殿的秘法的确很让人出乎意料。但很遗憾的是,你那位三界大比的对手并没有告诉你全部的真相。” 步虚声皱眉,“什么意思?” “他的浮生三镜之所以对你无用,是因为他没有真正想要伤你。浮生三镜的力量是根据使用者的目的变化的,比如我现在一定要取你的命,那对你也是有用的。” 步虚声神色略有松动,倒像是感兴趣起来。 “那不如你试试,我还挺想知道我以前的记忆的。” 罗浮梦一愣,大笑道:“你与希音小兄弟倒真是挺相配的,到这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步虚声眉间微拧,眸光一闪,看着颇为疑惑。 “为何我这就与他相配了?而且我也没同你开玩笑。” “声声姐——” 眼见最后一个同伴,也是官浔本以为会成为破局关键的步虚声也即将陷入浮生三镜,官浔有些慌乱起来。 步虚声听见他的声音,冲他浅浅笑了笑。 “小浔,去找你的家人。” 官浔愣住了。 官云岫见其他几人都已解决,转身问道:“如何,你考虑好了吗?” 官浔深吸一口气,坚决道:“我说了,我不会留下来与你们同流合污的。” 官云岫目光一凛,干脆地转身走向罗浮梦。 “三哥,他就交给你了。” 罗浮梦看着有些遗憾,“本以为云妹终于找到一个能说上话的亲人,没想到是个呆小子。” “再见了,小皇子。” 官浔眼前一黑,陷入了浮生三镜。 *** 官浔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熟悉又陌生的红墙绿瓦,他又回到了洛京的皇宫。 但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方才他见到六岁时的皇宫时是没有意识的,但现在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 官浔叹口气,又开始思索方才希音那个暗示是什么意思。 忽然远处跑来几个宫人。官浔一惊,想要躲起来,但很快就发现他们看不见他,于是便走到他们旁边听他们在说什么。 “快些去通报陛下,皇后娘娘就快要生了,请陛下移步凤仪宫。” 皇后娘娘?快要生了? 官浔有些疑惑,拿不准这是什么时候的皇宫。他想到官云岫,难道这是皇祖父时期的皇宫? 于是他走到了凤仪宫。 宫女和接生嬷嬷们进进出出,看起来皇后已经开始分娩了。 官浔想了想,索性走到偏殿坐着了。 过了没多久,皇帝便到了。 官浔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皇帝在偏殿不停地踱步,看着倒有些焦急。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一声响亮的啼哭声响彻凤仪宫。 从寝宫传来嬷嬷们惊喜的声音。 “是皇子!快去通传陛下!” 嬷嬷们喊得大声,偏殿里早就听见了。 皇帝听见是皇子,脸上露出喜色,朗声道:“好——” 此时刚出生的小皇子传来第二声啼哭。 随着啼哭声一起出现的,还有阳光。 此时天色已近全黑了,却不知为何突然天光大亮,眼见着天上突然出现了明晃晃的太阳。 “这、陛下、这……”皇帝身边的内臣有些惊讶道。 太阳很快又消失了,天色又复归黑暗。 皇帝面上一沉,“司天监的人到了没?” 内臣退到殿外去叫人,很快就领了司天监的监正进来。 大晏崇尚天文星宿,宫中有皇子公主出生都会让司天监的人在一 边候着,不过往日顶多就是走个过场,监正说几句吉祥话也就过去了。 “臣参见陛下。”司天监的监正面色凝重道。 “刚才所发生之事,张卿如何看?”皇帝严肃道。 “回陛下,臣认为是吉兆——”监正顿了顿,“却也是凶兆。” 皇帝面不改色,示意监正继续说下去。 “小皇子出生逢日月并升之兆,本是吉兆,但月华终盖璧日?之辉。恕臣直言,此子若留在宫中,恐为祸端。” 监正说罢,眼神微微瞥了一眼寝宫的方向。 皇帝不言,似是在思忖着什么。 半晌,他开口道:“依张卿看,我该如何待这个儿子?” 监正听到这话,忙不迭地跪下。 “臣不敢妄言陛下教子。只是臣方才也说了,日月并升本是吉兆,所以陛下担忧之事,也并非不可破。” 皇帝神色略有和缓,“继续说。” 监正擦了擦额头的汗,接着道: “小皇子若留宫中,恐引前朝之乱。但魔族日渐猖獗,若是将小皇子送去千秋堂修炼,定有所成。魔族本就如同夜燕一般见不得光,小皇子既有真龙之威庇佑,又有日照暝夜的吉兆,正是诛灭魔族最合适的人选。” 内臣见皇帝不语,便示意监正先行退下。 此时在外面候着的乳娘抱了小皇子进来,拜见了皇帝后,恭敬道: “陛下,皇后娘娘请陛下为小皇子赐名。” 皇帝看了看襁褓中的小皇子,小家伙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看见他后竟笑出了声。 皇帝下意识地摸了摸小皇子的脸,回过神来示意乳娘将小皇子抱出去。 皇帝坐下,皱着眉头。 “你怎么看?”他转头问旁边的内臣。 内臣打小就跟着他,最是懂他的心思。 此刻内臣微微一笑,恭敬道:“回陛下,皇子亲自上阵诛魔,既是大晏之幸,亦是百姓之福。况且,先朝亦有公主送入千秋堂,是有旧例的。” 皇帝略一思索,大笑道:“说的正是!如今三界九道能人异士都去诛魔了,我大晏皇室自是要做表率的。” 内臣想起方才乳娘说的话,问道:“那陛下预备给小皇子赐一个什么名?” 皇帝想了想道:“就‘浔’字吧。” “‘僸侵浔而高纵兮,纷鸿涌而上厉。’浔字既合大晏水德之运,又有仙人之风。看来小皇子定能成为魔族克星,他日修道成仙也未可知呢。”内臣笑道。 皇帝赞许地笑了笑,“你倒是会说话。” 内臣低头,“臣不敢。” 皇帝转而又严肃道:“传我令下去,七皇子官浔暂留宫中抚养,待皇子年满六岁,便送往千秋堂学习诛魔之术。” 内臣听见“官浔”二字微微一愣,心下有些唏嘘,但也只能恭敬应下。 “好了,让皇后好生休养吧,我就先走了。你找人去传灵泽,让他拿了昨日的功课来紫宸殿见我。” 内臣应下,忙遣人去通传太子官灵泽。 官浔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循着记忆,走出凤仪宫,穿过大半个皇宫,来到了天心池。 小时候他常常躲在这里玩,玩到天黑了也没人来寻他,于是他就自己一个人慢悠悠地走回去。 他找到一个石洞,躲在一块石头后,就像小时候那样。 43. 了结 “……” “……浔……” 好像听见有谁在叫他,官浔懵懵地抬起头。 “浔弟?” 眼前站着一个有些陌生的人。 “浔弟,愣着干什么呢?” 官浔微微眯了眯眼,看清了眼前的人。 “……二哥?”他一怔。 不对,官灵泽怎么能看见他? 官浔皱眉,低头却发现自己的身形似乎变小了许多。 “浔弟,不是二哥说你,你都多大的孩子了,怎么还往这里躲?” 不对,他本来要干什么来着…… “二哥,你找到七哥了么?” 外面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害怕。 官灵泽伸出手,“走吧?” 不对,好像有什么不对…… 小官浔牵住官灵泽的手,慢悠悠地走出石洞。 官枳叹看见一大一小两个人走出来,松了一口气。 “七哥!可算找到你了,天都黑了,这里黑黢黢的好可怕。” 官枳叹瘪瘪嘴,也上前牵住官灵泽的手。 官枳叹?他好像在哪见过官枳叹来着…… “二哥,你同父皇母后说说,我不要去千秋堂。”他听见自己张口道。 官灵泽笑了,“好,二哥去跟他们说说,不过二哥可不能保证父皇一定会同意。” 他顿了顿,又道:“浔弟,就算你去了千秋堂,你依旧是大晏的七皇子,我们依旧是一家人。下次可不能——” 小官浔蓦地甩开官灵泽的手。 家人。 有人告诉他,去找他的家人。 他是官浔,但不再是从前那个年幼的七皇子了。 官浔恢复了自己的意识,闭上眼,试图破开眼前的幻境。 他尽力屏蔽着耳边官灵泽与官枳叹的声音,没过多久又变成了皇帝与皇后的声音。 他仍旧闭着眼,脑中牢牢记着自己是谁,自己现在在哪里。 那些声音渐渐地弱了下去。 “好小子,你倒是有些定力。”他听见罗浮梦的冷哼。 官浔睁开眼,看见带着几分怒意的罗浮梦与眉毛微蹙的官云岫。 他转头,看见其他五人闭着眼,神色有些痛苦。 他出来了,他破开了幻境。 “小子,你的确不错。所以我再问你一次,你可愿留下来,与我——与姑母一起?”官云岫走上前,神色有些复杂。 官浔摇摇头,“我也再说一次,我不愿意。” 罗浮梦冷笑道:“既然如此你也休要怪我无情,浮生三镜困不住你,那我只好亲手杀了你。” 官浔眼见着罗浮梦拿着一柄剑朝着他走来,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召出乾坤印。 他不能就这样死了,眼下其他几人都被困住,只有他清醒着。至少、至少要将他们先唤醒。他这般想着,心中也越发急切。 罗浮梦举起剑,毫不留情地挥了下来。 突然金光一闪,罗浮梦整个人被弹了出去。 官云岫一惊,忙召出防御法阵护住罗浮梦。 “不好,他竟然能破开我的束缚!” 官云岫竟然打心底对自己这个侄儿有几分佩服。 “云妹,这样下去怕是要坏事,你我二人联手,先将浮生三镜阵稳住。” 官云岫点头,双手结印加固浮生三镜所在的阵法。 官浔看着他们,又看着仍然在幻境中的五人,下定了决心。 “乾坤印,起——”他右手一抬,将乾坤印悬至半空。 却没想到四周突然涌来数枚镜子碎片。 “小皇子,我劝你收手。在浮生三镜阵内,你对我们的攻击将会被浮生三镜视作挑衅。”罗浮梦冷笑道。 那些镜子碎片瞬间朝官浔刺来。 唤醒他们的机会恐怕只有一次,他必须要抓住。 官浔咬了咬牙,准备硬接这些碎片。他手一挥,乾坤印向罗浮梦攻去。 “诛邪退散——” 镜子碎片在他眼前忽然停下。 “小浔,你继续。” 步虚声的声音传来,九枝灯在她面前浮着。 官浔安下心,继续完成未完成的法咒。 “破——” 地面剧烈抖动着,四周突然像是镜子被打碎一般。 他们眼前一黑,再看已是回到了现实。屋内四处躺着晕过去的人,南之木他们也醒转过来。 罗浮梦和官云岫跪在地面上,呕出一口血来。 “没想到……居然有人能破开浮生三镜阵……” 南之木和江离的剑一左一右抵上了两人的脖子。 “罗浮梦,你将我的同伴们怎么了,说!”江离怒道。 罗浮梦见眼下连他与官云岫一起布置的浮生三镜阵都被破了,叹了一口气。 “他们都被安置在别苑中,不管你信不信,我的确没想害他们性命。只想着等他们醒来,问你们愿不愿意为城主府效力。” 江离听罢,放下心来。看来罗浮梦应是将云初霁和恨水也掳到了别苑,南风与扶桑应该也在那里。 罗浮梦看向南之木,“南兄弟,我知道你是打算将我们交给九道盟处置。既然回九道盟也难逃一死,倒不如让我自己来。” 南之木一愣。 “你杀人无数,怎能——” “南大哥,”步虚声打断了他,“既然都是一死,给他一个选择的权利吧。” 南之木扭头,看其他几人面上也隐隐有些不忍。 南之木其实心里也很同情罗浮梦他们的遭遇,见大家这样,也就不再坚持了。 罗浮梦笑了,“小姑娘,多谢了。” 他又道:“只是我还有一事相求——上南镇种种归根结底都是我做的,云妹只是被我迷惑了才搭了把手,算不得主谋。云妹她年纪也不小了,还请几位能在九道盟面前说上几句,免了她的死罪。” 官云岫轻声道:“不必了。” 她看向罗浮梦,露出一个笑。官云岫的脸上已经许多年没出现过这样的笑容了,罗浮梦愣了愣神。 “三哥,我们说好的,天阶诛魔队永远不分开。” 她看向官浔,眼神带了几分决绝,“我与他一起。” 罗浮梦叹了口气,柔声道:“好,我们一起去见他们。” “南兄弟,借你的宝剑一用。” 南之木与江离将手中的剑递给了他们,神色有些不忍。 “希音小兄弟。”罗浮梦忽然道。 希音方才一直沉默着,此刻被罗浮梦突然一唤,忙露出一个笑。 “怎么,你该不会是后悔了吧?” 步虚声淡淡地瞥了希音一眼,看得他有些心虚。 罗浮梦笑道:“我罗浮梦向来是说到做到,叫希音小兄弟是因为有事相求。” 希音想了想,开口道:“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便帮你的忙。” 罗浮梦点点头,“请讲。” “浮生三镜所看到的记忆一定为真吗?是否有可能改变?” 罗浮梦摇摇头。 “浮生三镜会利用人的恐惧情绪将记忆重新组合或加入新的元素,但你所处的场景一定是过去、现在或未来会出现的,令你最痛苦的记忆的结局也是不会变的。” 罗浮梦顿了顿,“至于有无可能改变,至少目前从未有人赢过浮生三镜。” 希音微微皱眉,但很快他又勾唇一笑。 “好了,我的问题问完了。你可以说你的事了。” 罗浮梦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帕,在手上轻轻摩挲着,眼中似有万般柔情。 官云岫瞧见那方丝帕,扭过头去,眼中有些泪意。 “希音兄弟,若是你见到白榆,烦请将这方丝帕交给她,再替我捎一句话。” 希音接过那方丝帕,有些疑惑,“什么话?” “你告诉她,”罗浮梦低下头,露出一个浅笑,“她输了。” 希音耸了耸肩,“为什么选我做这事?” 罗浮梦抬起头,目光在他与步虚声身上流连了片刻。 “我认为,你会懂我的,不是么?” 希音感知到罗浮梦探究的目光与步虚声疑惑的目光,忙道: “我知道了,白榆是吧?我要是真能见到她,保证给你把东西和话都带到。” 罗浮梦笑着点点头,“如此,我也就没什么牵挂了。” 说罢,他突然举剑一抹,顷刻便倒了地。倒下去时眼睛还直直地看着希音手中的丝帕。 官云岫尽力扯出一个笑,轻声对着罗浮梦的尸体道:“到最后了还是这么嘴硬,白榆姐可不会高兴。” 她说罢,看向官浔。< /p>“你叫官灵浔?” 官浔摇头,皱眉道:“官浔。” 官云岫宽慰似的笑了笑,“倒比官灵浔好听得多。” “官浔,我死后你不要告诉皇室,就让我作为云岫死去吧。” 官浔一愣,“姑母……” 官云岫看向罗浮梦,柔声道:“姑母这辈子遇见他们也值了。” 说罢她也手起剑落,倒地时嘴角还带着一抹浅笑。 众人一时无言。 过了半晌,步虚声开口道:“走吧,先去找人把这些家伙弄醒。” 于是大家回神,也都向屋外走去。 杏桃花嘟囔着自己饿了,拉着方喜忧就要去找吃的。 江离和南之木商量了一番,江离决定先去找墨知白,然后去别苑找南风等人。 希音将那方丝帕收好,与南之木勾着肩出去了。 官浔却迟迟未动,愣愣地看着官云岫的尸体。 步虚声见状走过去,轻声问道:“怎么了?” “声声姐,你让我去找我的家人。” 步虚声笑了笑,问道:“官云岫不是你的家人?” 官浔没回答,反问道:“声声姐,你找到你的家人了么?” 步虚声摇摇头,“你呢?” 官浔也摇了摇头。 步虚声点点头,看向屋外,笑道: “那便再找找。” 官浔也看过去。 前方四个人正有说有笑地走着,见他们迟迟没跟上来,希音转身朝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跟上。希音转身朝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跟上。 杏桃花大喊道:“官浔、声声姐,你们做什么呢?快跟上来啊!” 官浔低声道:“那便再找找。” 希音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官浔先走了过来。 官浔本都路过他了,突然又停下脚步问道:“花孔雀,你方才入幻境前最后说的那句‘声声’是什么意思?” 希音想了想,恍然大悟道: “我那是见你小子脸都吓白了,想安慰你声声会来救你的。谁料你小子这么争气,居然自己走了出来,还破了浮生三镜阵。” 官浔瘪了瘪嘴,冷哼一声,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了。 希音眉眼弯弯地看着官浔走远,回过头来。 “你刚刚的意思不是让官浔等着我来救吧?”步虚声轻声道。 “谁说的,我就是这么想的。”希音笑意盈盈地看着步虚声。 他看见步虚声微微拧眉,心里一慌,忙不迭地解释道: “我说我说——这其一嘛,我的确是猜想你不会受幻境的影响。因为这浮生三镜本质就是利用人的痛苦情绪,但声声你——” 他耸了耸肩,“你没有心。” 收获了腰上的一拧,他“诶哟”一声。 “我错了我错了!是不会被情绪影响。” 见步虚声若有所思,他又继续解释道: “这其二,我还有一个猜想,是关于你的九枝灯的。” “九枝灯?”步虚声一愣。 但很快她的神情带了几分严肃,显然与希音想到一块去了。 “那时你说九枝灯带你找到了我们,我猜也许是因为那时我们急着找到你,九枝灯感知到了,便为你指路。” 步虚声未作声,似乎在思考这种可能性。 希音又补充道:“你还记得三界大比时你与褚方知的比试吧?其实我当时在场外可担心你了,你不也说九枝灯是突然有反应的吗?我想也许与这个有关。” 他摇摇扇子,轻笑道:“我想着也许罗浮梦会放官浔一马,所以我只是想让这小子意识还清醒时一直记着你,毕竟多一人就多一份希望嘛。” “你的意思是,我的九枝灯会感知到他人对我的执念,从而将我带到那人的身旁?”步虚声了然道。 希音点头。 “那为何刚刚我并没有找到官浔?我方才是因为自己破开了幻境才出来的。” 希音耸耸肩,“可能因为他对你的执念不强咯,我就说这小子——” “那你呢?”步虚声忽而看向他的眼睛,神情十分认真。 “什么?”希音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似要破开胸膛一般。 “那你呢,希音。” “为什么你对我的执念如此之深?” 44. 人不见了 因着上南镇城主阴谋的败露,上南镇一时走了不少人。客栈的老板有些惆怅,但他也明白还住着的这几位身份和实力都不一般,只能边叹气边好生招待着。 而他们六人倒是更舒服了,因为空出了房间,他们也不用挤在一个屋子里住了。 他们去幽篁需要经过四方馆,所以他们打算顺路拜访四方馆并向其告知上南镇的事情。虽然这浮生三镜阵没有给他们造成什么皮外伤,但几人的士气的的确确有些受影响。于是他们一合计,在上南镇休整三日再继续上路。 几人安心享受着几日来的第一顿早膳,方喜忧看了看桌上的人,疑惑道:“阿音去哪儿了?” 官浔摇摇头,“不知道,昨天从幻境出来后就没见到他了。” 杏桃花喝了一口暖汤,心满意足道:“许是睡过头了吧,反正花孔雀哥哥也经常贪睡。” 方喜忧皱眉,“怎么能不吃饭呢,小浔你去叫他起来把饭吃了。” 官浔不情不愿地去叫希音,过了一会儿回来,摊手道:“不在房里,不知道跑哪去了。” 南之木笑道:“许是有什么事出门了,他这么大个人了,不至于忘记吃饭的。” 说罢见方喜忧不理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脑袋。 步虚声轻声道:“南大哥,借一步说话。” 南之木随步虚声走出去,步虚声解释道: “我瞧着希音自打第一次进了幻境就有些不对劲,还烦请南大哥多瞧着些。” 南之木愣了愣,回忆当时在阵内与希音汇合时他就有些奇怪。 他点点头道:“你放心,我这就去找他,好好问一下是怎么回事。” 方才走出一步,他回头问道:“不过声声,你怎么自己不去问问?” 步虚声低头,想起昨日她与希音最后的对话。 希音几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 她有些疑惑,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可怖的话,或者希音又是哪根筋搭错了。 “我觉得他会躲着我。”步虚声轻声道。 南之木摇摇头,也不知道这两人又在闹什么别扭。 最后南之木找了一天也没找到希音,但见希音房里的行囊还在,推测他应是出去散心了。 步虚声打开窗,望着月亮发呆。 其实这个浮生三镜阵也超出了她的意料。 最开始是官浔的童年触动了她,让她开始思考家人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接着就是罗浮梦与官云岫的过去,那样生死相交的友情,同样触动了步虚声。 虽然她并不能完全理解为何罗浮梦与官云岫会执着地找寻与等待白榆那么多年。 在她看来,生死有命,人的生或者死天道都自有安排。生不一定能过得有多好,死也不过是踏入下一个轮回,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然后就是她没想到她最后真的能被浮生三镜控制。她想起希音的猜测,照理来说,她没有常人的情感,她应当不会被这种所谓的痛苦控制才对。 其实,她直到现在都不知道痛苦是怎样一种情绪。她受伤时会痛,但这很明显不是浮生三镜所现出的痛苦。 浮生三镜……她想起最后在浮生三镜所看到的画面。 她起初看见时的确有些震惊和茫然,但她很快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体内有一道意识在告诉她,她是可以改变这一切的,所以这些都不是真的。于是她很快就醒了过来。 但根据罗浮梦说的,浮生三镜出现的场景一定是会发生的。步虚声忽然有点懊恼,早知道就多待一会儿了,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那个场景,除了中心人物之外。 中心人物……她叹口气,越想越觉得脑袋一团乱麻。 还是睡觉好了,她站起来,打算关窗。 这时忽然有一只小鸟飞了进来,落在了桌上,歪着脑袋看着她。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鸟,步虚声一时也认不出是什么鸟,只觉得它长得十分可爱。 她伸出手,想将小鸟举起来仔细看看。那小鸟倒是十分亲人,迈着小脚就走上了步虚声的手掌心。 步虚声眉眼弯弯,将小鸟举至与自己的眼睛平行。 那小鸟见她一直盯着自己,似乎有些害怕,往外缩了缩。 步虚声看清小鸟的神色,笑了笑,用手指摸了摸小鸟的脑袋。 小鸟似乎很高兴,扑腾着翅膀就用自己的羽毛蹭步虚声的脸。 “我要睡觉了,你呢?”步虚声笑道。 那小鸟似乎听得懂她说的话,扑腾着翅膀飞到床边放衣物的架子上。 “你要在那里睡?”步虚声笑意更深。 “那好吧。”她脱了外衣,脱衣时那小鸟还十分君子地背过身去。 步虚声躺上床,沉沉地睡了过去。 “声声,起床了——哪来的鸟啊?”方喜忧的惊呼声将步虚声吓了一跳,很快就睁了眼。 她看着旁边的枕头,上面俨然睡着昨晚那只小白鸟。 步虚声挑眉,“昨晚飞进来的。” “昨晚飞进来的?”方喜忧狐疑道,“怎得睡床上了?” 步虚声指了指,“它要站那儿睡,我就知道它在那儿睡不舒服。。许是后半夜撑不住飞过来的吧。” 方喜忧更纳闷了,她也没见过步虚声平日里对小动物感兴趣。 “好了,去用早膳吧,阿音不知道又跑哪去了。” 南之木又找了一天的希音,仍是未果。 “声声,你说阿音不会出事吧?”南之木有些担忧道。 实实在在找了两天还没找到人,他的确有些慌了。 “南大哥,他不会有事的。”步虚声宽慰道。 步虚声推开房门,看见了有些头疼的一幕。 那小鸟儿将她包袱里的衣服全弄乱了,正得意洋洋地踩在这些衣服上,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她。 步虚声坐在桌前,有些严肃地盯着这个小罪魁祸首。 那小鸟看着她的眼神,撒娇似的蹭了蹭她的手指。 步虚声正色道:“我知道你是谁了。” 那小鸟似乎一惊,张开翅膀就要飞走。 步虚声一把抓住它,将它握在手中。那小鸟似乎有些慌乱,张开嘴就咬步虚声指着它的手指。 说是咬,却根本没使劲,步虚声连半分痛意都没感觉到。 “说,你的主人是不是希音?” 小鸟眼睛一闭,自我放弃似的点点头。 “明日你告诉你的主人,他必须出现。” 小鸟摇了摇头。 步虚声打开窗,将小鸟抛了出去。 “那你今晚也别想待在这。” 小鸟忙扑腾着翅膀飞了回来,用柔软的羽毛蹭着步虚声的手,表示自己接受命令了。 步虚声得意地笑了,用手指戳了戳小鸟的脸。 “你倒是比你的主人乖一些。” 似是不满她对自己主人的诋毁,小鸟又张开嘴咬住了她的手指。 这次是真的用了点力,步虚声吃痛一声。 小鸟忙松开嘴,瞧着步虚声的神色,又用自己的羽毛蹭来蹭去。 步虚声哼了一声,“算你识趣。” 步虚声醒来后,瞧着在枕头上呼呼大睡的小鸟,戳了戳它。 “喂,赶快起来找你的主人,咱们说好了的,你不能玩赖。” 那小鸟撑开翅膀佯装要飞,实则连眼睛都未曾睁开。 这副德性和它主人倒是一模一样,步虚声摇摇头,随手 将挂着的薄纱外袍扔了上去。 感知到身上罩了一个物件,那小鸟此刻才真的醒了。 它个子太小,半天从纱里挣不出来,不过那层纱又薄又透气,倒不会闷死它。 步虚声看着它笨拙的模样,笑出了声。 小鸟听见笑声,有些恼怒地瞪着步虚声。 “好了,快去找希音。”步虚声随手掀开了那层打败小鸟的薄纱外袍。 下一秒她看见那小鸟歪了歪脑袋,叼着她的外袍就飞走了。 “喂!我的衣服——” “怎么了声声?”方喜忧推门进来时便看见步虚声冲着窗户外大喊。 “没什么,我的衣服被鸟叼走了。”步虚声转身淡定道。 方喜忧有些惊讶,安慰道:“没事,咱们这就去再买几件。” 因为明日一早便要启程,今日方喜忧带着步虚声她们去街上采买路上需要用的东西。 南之木没有跟着一起去,他还在找希音。 他琢磨着真找到希音了一定要好好揍他一顿,一点都不给他省心。方喜忧在浮生三镜阵时就不太同他说话了,这两天见他找来找去也没找到希音,更是面若寒霜。 想到此处,他有些无奈地望向天空,却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找了两天的人。 希音坐在房顶上,撑着脑袋望着步虚声她们离开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发觉到他的目光,希音看向他,挑眉一笑。 “老大,早啊!” 南之木冷哼一声,脚尖借着廊柱一点便上了房顶。 “你这两日跑哪去了,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希音却驴头不对马嘴地问道:“老大,你在幻境里看见了什么?” 南之木一愣,但见希音的神色有些惘然,倒与平时不太一样。 “我看见了英怜还有……总之不是些什么好东西,你没必要知道。你呢?我瞧着你神色一直不太对劲,发生了什么可以同我说说。” 希音摇了摇头,“也不是些什么好东西,你也没必要知道。”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许久。 希音却突然开口了。 “老大,你说浮生三镜里看见的真的不能改变吗?” 南之木摇摇头,“或许吧,我也不知道。” “那怎么办呢?”希音叹一口气,声音是少见的低落。 “那怎么办呢……”他又喃喃道。 “我看见了你们。喜忧、你……你们都在。”南之木打断了他的思绪。 希音看向南之木,好看的眉眼拧作一团。 “我想,如果结局真的不能改变……”南之木看向远方,声音异常的平静。 “那我至少能选择做第一个死的人,这样也算担得起你们一声‘大哥’了。” 希音一怔。 不远处传来杏桃花和官浔拌嘴的声音,是步虚声她们回来了。 希音回神,扬唇一笑。 “哎呀老大,说这些没影的事情做什么。” 南之木看向他,温声道:“你呢,你选择怎么做?” 希音深吸一口气,望向天空。 “我赌我会改变结局,我赌我赢。” 步虚声抬起头,看向房顶的两人。 “你们在那做什么呢?”方喜忧喊道。 希音站起身来,脚尖在房顶点了几步便闪到了步虚声面前。 “声声,许久不见啊?” 步虚声冷哼一声,“叫你的鸟把我的衣服还给我。” 杏桃花发现有热闹可看,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希音勾了勾嘴角,眼睛弯成了平日里的弧度。 “声声,等咱们到幽篁了,我带你去锦绣楼买衣裳吧?” 45. 锦绣楼 六人收拾好行囊就准备上路,想着进了幽篁道后走的多是水路,于是几人索性将马车留给江离一行人了。 他们走时南风等人也醒了过来,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好歹也能正常活动了。 扶桑摸摸杏桃花的脑袋,温柔道:“小师妹你们放心去好了,我已给师父她们传了信,待你们一过月浦山便能见到她们了。” 云初霁见到杏桃花,又想起自家大师兄,便开口道: “桃花师妹,不知你可有什么话需要在下代为转达给大师兄的?” 杏桃花有些莫名其妙,她能有什么话带给贺雪臣。 于是她摆了摆手,“就说我吃得好穿得好睡得好,一切都好。让他多关心一下自个儿吧。” 云初霁琢磨着自家师兄听见这种敷衍的话应当也会高兴,于是拿纸笔认真记住了。 其他几人见云初霁的样子,哑口无言。 恨水与方喜忧往日在问灵宫也没说过几句话,但恨水还是很感谢方喜忧一行人救了她们,真心实意地叮嘱方喜忧万事小心。 南风许久未见希音,总觉得他好像瘦了些,精神也不似往日那样好。 “你平时是没吃饭吗?瘦成骨架子可丑的很。”她瘪嘴道。 希音大惊,忙拿出随身带的镜子看自己。 “我如今看着不怎么好看吗?那可不行,我若是变丑了,声声就更不愿意搭理我了。” 南风睫毛轻颤,轻声问道: “你与殿主的关系很不错?” 希音忙着看自己的脸,随意道:“那当然了,声声平时最依赖我了。” 说罢感觉一道目光射在他身上,他整个人一颤,忙扭头道:“声声,我开玩笑的,你别生气啊——” 南风抿了抿嘴,“殿主与我们不是一道人,你别唐突了人家。” 希音胡乱点了点头,心中盘算着一会儿要怎么道歉。 “你听见没啊?我让你别喜欢殿主,人家压根儿就瞧不上你这厮。”南风伸出手揪着希音的耳朵道。 希音神情微微一滞,低声道: “师姐你瞎说什么呢?我何时喜欢殿主了,我不过同她聊得来,多说几句罢了。” 闭上嘴,心中却莫名涌出一阵情绪,让他整个人有些烦躁起来。 南风听见这话,也没注意到希音的神色,笑道: “这就对了。待你们这次任务做完,九道盟应是会给你们几月的假,到时记得回传音楼。” 希音心中仍然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胡乱地应下了。 墨知白方才一直站在其他几人的后面,此时像是挣扎过了,走到希音面前。 “希音师弟,秘境里的事我都听小离说了。殿主之前说得没错,我的确欠你一个道歉。” 听见“殿主”二字,希音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 下一秒墨知白双膝跪地,就要磕头。 希音没料到墨知白说的道歉竟是磕头谢罪,忙用扇子止住了他的动作。 “希音师弟,是我墨知白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为之前三界大比时的偷袭和这次的揣度道歉!” “墨师兄,你这又是何苦呢?我不是一个记仇的人,你起来便是。” 墨知白却执意要磕头谢罪,希音没办法,只好让他磕了一个,然后忙拉着他起来。 江离见两人往日的仇怨终于了结,欣慰地点点头,扭头对南之木说道: “大师兄,这些时日我待在上南镇,听说五里的情况越发严重了。你们此行艰险,一定要多加小心啊!” 南之木点点头,招了招手示意大家过来。 “后会有期!” 天阶诛魔队和黄阶诛魔队就这样互相告了别。 上南镇的确离四方馆不远,他们赶了不到一月的路就到了。 四方馆的馆主和几位长老不知为何都不在,副馆主说他们去逍遥各地探查了,于是代为接待他们。 众人如实说了上南镇发生的事,便要告辞。四方馆就在月浦山山脚下,翻过月浦山便有寻花舫的接应了。 副馆主见他们行程匆忙也不好多留,给了许多用得上的东西也就将他们送走了。 “小桃花,”希音盯着杏桃花的彩丝绕香囊,“我在想,你这彩丝绕香囊这么能装,为什么不将马车塞进去?” 杏桃花翻了一个白眼。 “彩丝绕香囊是不能装活物的,花孔雀哥哥,你脑子怎么这么笨呐?” 结果就是杏桃花收获了希音在她脑袋上的一敲。 于是众人接着赶路。 月浦山不算大,他们在山里走了两日便到了幽篁与逍遥的交界。但山里猎户不多又十分分散,他们没能找到借宿的地方,这几日又下了雨,众人身上都是脏兮兮的。 寻花舫的舫主派了两个弟子来接杏桃花一行人。 广寒仙与映山红见到那个脸上和身上都是泥点子的小姑娘,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仙姐姐、红姐姐!”杏桃花刚下山就见到熟悉的人,十分兴奋地挥挥手。 南之木走上前,拱了拱手道:“多谢二位师妹前来接应。” 二人没有参加三界大比,也就没能见到南之木。只是南之木名声在外,今日一见,虽然他整个人都显得风尘仆仆的,但难掩身上正气凛然与温润如玉并存的气质。 二人心中有些羞涩,也回了妖族的礼。 忽然听见后面有人问道: “小仙姐、小红姐,请问咱们去寻花舫的路上可会经过锦绣楼啊?” 两人顺着那声音看去,希音刚用溪水洗完脸上的泥点,水珠顺着脸一直落在白皙的脖颈上。 见她们看过来,希音扬唇一笑。 两个人不由得看呆了几分。 “自、自然是会经过的……”广寒仙回过神来,脸色微红道。 “这样便好,咱们总不能穿成这样就去见舫主了。” 希音一边说着一边掏出自己的罗帕在小溪里浸水。 “锦绣楼离这儿不算远,至多三日便到了。”映山红笑道。 “声声!”希音挥挥手。 见步虚声走来,希音笑着将湿罗帕胡乱在她脸上抹着,步虚声的脸上反而越来越脏了。 步虚声意识到希音在逗她玩,冷哼一声拧了他一下,夺过罗帕便闪到溪流边自己清理。 “诶哟——”希音吃痛一声,转过头来,“那事不宜迟,我们快去锦绣楼吧!” 广寒仙和映山红见他二人的相处,也明白了些什么。广寒仙收回视线,朝南之木点点头。 “南师兄,那咱们便走吧。” 南之木点头,与希音一起先走了。 广寒仙和映山红见方才一直没说话的师姐冲她们点了点头,那师姐从她二人身边路过时,她们发现那位师姐身上披着的外袍有些眼熟。 二人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前面几人,才猛然反应过来那位师姐身上披的是南师兄的外袍。 方喜忧本来是不愿披的,但她畏寒又怕脏,下雨天赶路赶得颇有些生无可恋。南之木见状便脱了外袍让她披上,说是又保暖又不怕弄脏。她拒绝都说出口了,但见南之木一脸坦荡,若是执意拒绝反倒显得她有鬼,她也只好接受了。 不过一路披着南之木的外袍,她的衣服除了裙角外倒是一点未脏。 广寒仙和映山红意识到,九道风华录的第一、第二看来心思都早已到了别处,有些不甘心。 还有一个小师弟来着,那小师弟长得也甚为俊俏,只不过年纪看着比希音还要小上一些。 想到此处,她二人颇有些不死心地又看向官浔。 官浔正臭着一张脸往杏桃花身上泼水。 “官浔,你这人一点都玩不起!别泼了——啊!你完蛋了,我要去找声声姐告状!” 官浔一听见她要去找步虚声告状,忙跑过去捂住杏桃花的嘴。 “明明是你先往我身上泼水的,好不讲理!” 说罢扬手又是一阵水浪朝杏桃花扑过去,引得杏桃花尖叫连连。 “你完蛋了!你真的完蛋了!” 广寒仙和映山红走过去道:“小师妹,别玩了,他们都走了。” 于是两个人湿漉漉地从水里走出来。 广寒仙和映山红看着一边走还一边互锤的两人,叹了一口气。 算了吧,这小师弟看着像个还未长情根的。 *** 一行人赶了两日的路便到了锦绣楼。 锦绣楼的衣裳首饰是整个妖界都闻名的,希音亲眼见到这个富丽堂皇的建筑显得十分激动。 “几位是天阶诛魔队的成员,又是小师妹的朋友,便是我寻花舫的贵客。”广寒仙笑道。 “想要什么尽管买便是,由我寻花舫请客。” 杏桃花听见不用她们付钱,欢呼道:“那还等什么?走吧走吧方姐姐,咱们去挑衣服!” 南之木心里盘算着他们的盘缠肯定不足以在这里买衣裳,但如希音所说,穿成这样去见舫主的确不合适,于是也就接受了寻花舫的好意。 步虚声对这些没有很热衷,她素日里也不会打扮,全靠着自己的那张脸,反倒显得如出水芙蓉一般天然去雕饰。 希音倒是意外地没有一头扎进去,他用手肘碰了碰步虚声,轻声耳语道: “老大顾及着不能欠寻花舫太大的人情,定是只能一人选一套的。声声,你一会儿喜欢什么我给你买。” 步虚声想了想,歪头道:“我没什么喜欢的。” 希音哗的一声将扇子打开,笑道:“好说,那你的打扮就包在哥哥身上了。” 步虚声一掌拍在他的背上。 “我失了记忆,也不知道年龄,你如何就知道你比我大了。那你怎的不叫我姐姐?” 希音眼珠子一转,声调一扬。 “听起来也不错,姐姐~” 步虚声知道他又在捉弄她,也懒得理他,径直走了。 的确如希音所料,南之木特意叮嘱他们一人只能选一套衣裳,切莫花费寻花舫太多的妖界灵石。 南之木和官浔最先选好。 南之木仍是一套藏蓝色劲装,看着倒与他平日里穿的大差不差。 官浔顾及着方便,也选了一套黑色劲装,只是他心心念念的发冠又采买了一顶。 希音看得眼前一黑,长叹这两人的品味之差。 方喜忧也顾及着之后赶路的方便,没有选择她常穿的大袖罗衫之类的,选择了一套低调的茄花色交领襦裙,外加一条雪青色面纱。 她大多时候都戴着面纱,这倒也不稀奇。其他几人本以为这与她的秘密有关,后面一问才知是因为她不喜欢旁人盯着她的脸瞧,索性就遮住了。 希音瞧了瞧没说什么,一是因为他不敢对方喜忧的品味点评,二是因为方喜忧的确适合穿这样清淡的颜色,与她的气质相符。 然后便是杏桃花,一套杏黄色圆领袍里穿着一条柳色灯笼裤,加上她那粉色双环髻和腰间的彩丝绕香囊。 又来了,这令人头疼的色彩,希音默默闭上了眼睛。 希音选的那一套仍是他一贯喜爱的红绿配色,不过他与步虚声差不多,横竖披个麻布都显得风情万种。 步虚声随意拿了一套素白色纱裙,她对这些没有研究,看得顺眼便好。 广寒仙付完账,才见希音又抱了一叠衣裳首饰。 “小仙姐,你不用管,这是我与声声的。” 说是他与步虚声的,但实际上他只另选了两套,剩下的五套都是步虚声的。 上至珠钗发簪,中至耳坠项链,下至衣裙披帛,看得众人一愣。 步虚声此刻淡淡地坐在那喝茶,兴许也不是淡淡的。他们在锦绣楼待了几个时辰,她便被希音拉着试了几个时辰的衣裳,此刻已是筋疲力尽了。 方喜忧看着那堆衣服,了然地笑了笑。 杏桃花附在她耳边悄悄说道:“方姐姐,我怎么瞧着声声姐姐的每一套衣裳都与花孔雀哥哥的衣裳相配啊?” 方喜忧也悄悄道:“他当旁人都是傻子呢。” 看着乐呵呵盯着小厮打包衣裳首饰的希音,方喜忧想了想又对杏桃花耳语道: “你且看着吧,没有与衣裳搭配的发髻怎么行?” 46. 寻花舫 从锦绣楼再赶五日的路便到了寻花舫。因为寻花舫周围十分清净,沿路也没有什么城镇村庄,他们这五日几乎都没怎么歇息。 待到了寻花舫已是将近子时,众人都疲惫不已。 于是广寒仙与映山红先将他们安顿下来,第二日再带他们去见舫主。 许久没有沾床,众人几乎都是一上床就睡着了。终于睡了一个饱觉后,第二日一早大家神清气爽地起来,打算用完早膳就去见舫主。 “奇怪了,声声往日从来不贪睡,怎么今日还没来用早膳?”南之木疑惑道。 “花孔雀也没来。”官浔补充道。 刚说完,两人就一前一后进来了。 方喜忧看着步虚声头上精巧的朝云近香髻,冲着杏桃花眨了眨眼。 “声声姐,你今天怎么想起梳发髻了?”官浔边喝着粥边好奇道。 “希音梳的。”步虚声随意坐下了。 官浔被粥猛地一呛,咳嗽起来。 他就说步虚声何时学会梳发髻了。官浔瘪瘪嘴,心想他二人到底懂不懂这在人界是夫妻才会做的事。 希音点点头,“有了新衣裳自然得有发髻来配啊,声声不会,我就代劳了。” 说罢他仔细端详了片刻,叹气道:“从前没梳过女子的头发,果然还是不够熟练。没事,以后我多练练。” 步虚声睨了他一眼,想起早上痛苦的一个时辰。 “你休想,我再也不会在凳子上坐一个时辰让你梳头了。” 南之木瞧着他二人,悄然一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用过早膳,他们一行人前去拜见寻花舫的舫主青棠。 “师父!”杏桃花扑了过去。 算来她离开寻花舫已有半年多,此刻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这一路上发生的事。 其他几人也上前一步向青棠行礼。步虚声想了想,也与自己的同伴们一起行礼。 “诸位不必多礼。”青棠笑着对他们点点头。 她目光落在南之木身上,见他举止沉稳、眼神清明,赞许地点点头。 目光稍移看见希音,饶是寻花舫美人无数,青棠的目光还是闪过一丝惊艳。 她目光逐个扫过,看见了步虚声。 杏桃花见青棠的眼神落在步虚声身上,介绍道:“师父,这位就是声声姐,三生殿的殿主。” 青棠神色微变,三生殿出世她亦有耳闻,但亲眼见到如此年轻的殿主还是有些震惊。 步虚声朝她点点头,“三生殿殿主,步虚声。” 青棠起身,笑道:“殿主无须多礼,九派本是一家。再说了,我还得感谢殿主对小徒一路的照拂呢。” 步虚声见青棠待她亲切,与九道盟那群各怀心思的老家伙们不同,也轻笑着点点头。 待他们坐下后,青棠问道:“你们此行是去五里万镜阁?” 南之木点头,“正是。” 青棠叹了一口气。 “五里有些古怪,我也听说了。若是平日我便让你们不要去了,可这是九道盟给的任务,我也不好多说。” 她一挥衣袖,竟出现了许多花瓣绿叶,这些花叶逐渐组成了一幅地图。 青棠指着地图道:“九派之间有规矩,我寻花舫不便送你们到万镜阁,只能将你们送至五里与幽篁的边界。寻花舫离万镜阁大约两月的路程,你们进了五里再走一月便是。” 南之木拱手道:“这样便足够了,多谢舫主。” 青棠微微一笑,问道:“从寻花舫到五里走水路是最快的,你们没人苦船吧?” 几人都没怎么坐过船,只想着坐船应当与坐马车差不多,便点了点头。 *** 杏桃花一脸得意地看着吐了几天的官浔。 “喂,官浔,你行不行啊?怎么就你吐得最厉害?” 官浔愤愤抬头,却发现胃里如翻江倒海一般,只好怒视着杏桃花。 一路上晕船最严重的就是他,其次就是南之木。只不过南之木身体强健,倒也能忍住。 方喜忧和步虚声也有些难受,但比起他们两人倒好上许多。希音看起来适应得不错,像个没事人一样。 “我回房了。”步虚声算不上太难受,但头一直有些晕,精神也就不太好。 希音看着她的背影,神色有些担心。 步虚声刚回房间坐下,便见熟悉的小白鸟飞了进来。 “你主人让你来的么?”步虚声看着眼前蹭着她手指的小鸟笑道。 小鸟点点头。 “你告诉他,我没事,休息片刻便好。”步虚声摸了摸小鸟的头。 小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着有些担忧。 步虚声戳戳它的脸,凶巴巴道:“喂,把你上次叼走的衣服还给我。” 小鸟被她吓一跳,扑腾着翅膀飞了出去。 步虚声笑着摇摇头,转身准备回床上睡觉。 没想到小鸟却飞了回来,口中还叼着一个香囊。 步虚声接过香囊,闻了闻。 “橘皮?” 这橘皮闻着甚是清爽,她的头晕倒是缓解了不少。 小鸟示意她将香囊挂在床边,她挂上去后,感觉自己周围都环绕着淡淡的橘香。 “谢谢你啊。”步虚声笑着摸摸它的脑袋,“我要睡觉了,你要一起么?” 小鸟扑腾着翅膀在屋里飞了一圈,似是有点害羞,但很快它就飞到了步虚声枕头边闭上了眼。 在船上待了十日左右,几人终于适应了船上的生活,晕船的症状有所缓解。 他们再在未央江上行船一周左右便可到碧波府下船了,从碧波府再走三日也就到了五里边境。 今日天气难得不错,万里无云。 青棠邀了步虚声在二楼赏景,希音也厚着脸皮跟了过去。 南之木在一楼指点杏桃花修炼,官浔和方喜忧在一旁看着。当然,官浔的主要目的是找机会和南之木打一场,南之木担心他俩打起来将这船掀翻了,就算官浔保证动静小些南之木也没答应。 “桃花和你们在一起很开心。”青棠看着正在叫苦连天的杏桃花笑道。 步虚声轻声道:“大家都很开心。” 希音眼神微动,静静地看着步虚声。 “喂花孔雀,咱俩比一场!”官浔抬头看见希音,朗声道。 他其实不太喜欢与希音比试。这厮狡猾得很,滑得跟个泥鳅似的,嘴又欠,边打边逗他玩。但在未央江上平静度过了十几日,官浔实在是有点技痒了。 希音眉梢微挑,笑了笑。 下一秒,他手中的扇子向着官浔的方向一转,扇中数枚飞刃齐发。 官浔冷哼一声,脚尖轻点,侧身踏上船舷,轻松躲过每一柄飞刃。 那些飞刃便继续朝着原来的方向飞去,那里站着本来在官浔后面的南之木。 南之木叹气,他合理怀疑是官浔和希音的蓄意报复。思及此处,他拔出裁云一扫,将向他飞来的飞刃变了个方向,飞回希音的方向。 希音略微侧身,扇面一提一转一压一合,将所有飞刃收回了扇中。 “好!诸位真是好身手,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青棠鼓掌道。 “舫主过誉了。”希音笑道,回头给了官浔一个挑衅的眼神。 青棠却叹口气,“只是桃花到底与你们差距过大,我担心……” 步虚声安慰道:“舫主不必担心,小桃花她——” 话还未说完,船却突然一震,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 “怎么回事?红儿你去看看。”青棠皱眉道。 映山红点头,方才踏出一步却有一支鱼骨箭袭来。 那箭来得又急又猛,映山红惊呼一声,却发现那箭在她面前堪堪停下了。 “注意!”步虚声喊道。 希音看着眼前的九枝灯,微微有些愣神。 “南大哥,下面怎么样?” 南之木扭头,看见瞬间开启防御法阵的官浔和站在他身后的方喜忧,赞许地点点头。 “我们没事!” 杏桃花从他背后探出头,摇摇他的袖子。 “南大哥,那些是什么?” 南之木顺着杏桃花的目光看去,见水面下潜着数十个人 。 “是魔族。”他目光一沉,就要拔剑。 青棠眉头微皱,“应是前身是鱼妖与蚌妖的低阶魔族,修为不高。只是数量不少,有些难缠。” 步虚声听罢微微挑眉,将目光放在杏桃花身上。 “小桃花,试试你的月华弓。” “啊?”杏桃花张开嘴惊讶道。 南之木与步虚声对视一眼,明白了她的意思,将剑收了回去。 杏桃花见南之木收剑,意识到他们是认真的,被吓得后退几步。 “喂小桃花,你再不出手,那些魔族就过来了。” 官浔本来有些紧张,但被方喜忧一拦,也就抱着臂站那不动了。 “喂,你们怎么——” 话还未说完,一个魔族从水里跃出,手里的箭直直地朝着二楼射去。 杏桃花猛地拉开月华弓,射出一支箭。那箭堪堪打中鱼骨箭,鱼骨箭拦腰折断,掉落在地上。 “你们是认真的?”杏桃花大叫道。 水中所有魔族瞬时一起跳出水面,朝杏桃花拉开弓。 “哇哇哇,被盯上了!” 杏桃花愤愤盯了几眼围观的众人,凝神拉开了月华弓。 她手中的月华弓幻化出六支灵箭,散发着淡淡的银色光辉。 似是感应到周围的敌意,月华弓发出极低的嗡鸣声。 魔族们手中的弓也跟着嗡鸣,霎时便断成了两截。 魔族和杏桃花面面相觑。 杏桃花反应过来,哈哈大笑:“天助我也,那你们就给我当靶子吧!” 那些魔族见手里的弓断了,暴怒着朝杏桃花涌来。 杏桃花没想到他们这么多一起上,一边在船上四处躲避,一边转身朝那些魔族射箭。甚至还要抽空,哀怨地看几眼皱眉看着她躲避身法的南之木。 虽然她四处躲藏的样子颇有些狼狈,但经过这些时日南之木的监督和拿官浔当沙包练习,她的准头确实提升了不少。大多数的箭都一击命中了魔族的眉心,那些魔族被射中便化作一团团魔气。 据说魔族死后魔气将复归于魔神,这也是魔神不死,魔族无法彻底消灭的原因。 步虚声看着那些准备逃窜的魔气,冷哼一声。 她手指翻飞,迅速结了一个印。 只见九枝灯忽而变大了许多,悬在她们所在的船上,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那些魔气似乎被九枝灯吸引,争先恐后地扑向九枝灯,刚一进入光圈,便被烛火灼烧,逐渐消失。 “哇,声声姐你的九枝灯居然可以这么用?”杏桃花惊讶道。 她话音刚落,一个魔族却从背后窜出,伸出手想要偷袭。 “小心!”青棠惊道,在袖中的手也伸出,想要帮忙。 杏桃花却先一步旋身,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正对着那个魔族。她伸出脚,重重地踢了那魔族一脚。 南之木松了一口气,放下了握住剑柄的手。 那魔族吃痛一声,撞上船舷处。 杏桃花也被吓了一跳,她平日修炼时常常踢官浔和南之木,两人几乎可以说是岿然不动,没想到她这一脚力度这么大。 在那魔族再度扑过来前,她果断地射出一支箭,正中眉心。 如此,所有的魔族都被杏桃花一人消灭了。 青棠微微一愣,看着眼前这个有些陌生的小弟子。 “舫主,现在你还担心吗?”步虚声笑道。 青棠回过神,感叹道:“不曾想桃花加入天阶诛魔队后竟有如此进步,看来是我小瞧她这丫头了。” 旁边的映山红也松了一口气,转身准备下去查探船体有无受损。她方一转身,却见到看起来有些恍惚的希音。 “希音……师弟?你怎么了?”她红着脸轻轻摇了摇希音。 希音一直盯着九枝灯的方向,听见她的声音猛然回神,倒把映山红吓了一跳。 步虚声瞥了他一眼,“你怎么了?” 希音盯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眼神有些复杂。 “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声声。” 47. 多情却被无情恼 步虚声听他这句话没头没尾的,只当他又在发神经,便和青棠她们一起下去了。 “声声姐姐,你的九枝灯居然能够彻底消灭魔气!”杏桃花跑过来摇了摇她的手。 步虚声笑了笑。 “我也是前几日睡觉时突然学会的。” 其实也不算学会,更像是被解开了某道封印一般。像是时机到了,就解开一道封印,如同她一年前出发去玉照山时忽然就学会了用九枝灯控制旁人一般。 她忽然想起在九道盟见到的那个神秘男子,他也是说时机到了便会告诉她真相。 真相是什么呢?时机又在什么时候才会到呢? 她叹了口气,决定还是先不想这些了。 青棠经杏桃花一提醒,想起方才的场面。 她是九派中最年轻的掌门,未曾见过三百年前的三界大比上三生殿出世。所以她偶尔也会疑惑为何一直避世的三生殿能够与其他八派平起平坐,但她今日见到这九枝灯,才明白为何三生殿能一直拥有一席之地。 若是杏桃花跟随这位年轻的殿主修炼学习,也许百年之后,寻花舫在九道的地位会大不相同。青棠思及此处,更加庆幸杏桃花加入了天阶诛魔队。 杏桃花可没这些心思,她听见是梦里学会的,忙哀嚎道自己也想在梦里学会秘法。 “花孔雀在那站着干什么呢?”官浔皱眉道。 几人向上看去,见希音的目光一直盯着下面。 步虚声微微抬头,他却迅速地别开了头。 欲盖弥彰。 步虚声耸了耸肩,也懒得理会了。 南之木目光在他二人身上转了一圈,转身走了上去。 官浔瞧着几人都神神秘秘的,也跟了上去。 希音见步虚声不再看自己,目光又黏在了她身上。 九枝灯出现那一刻,希音的心底就又涌上了那股莫名的情绪。 九枝灯幽幽燃着的烛火,好像在诘问他那个问题,那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为什么你对我的执念如此之深?” 他浑身一颤。 那句话像火焰在舔舐着他一般,让他浑身上下都被灼烧着,这种感觉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阿音。” 南之木的声音忽然将他从炼狱之中拯救出来。 “你都站这儿盯着声声姐多久了。”官浔讥笑道。 “再这样下去你干脆看一辈子声声姐得了。” “你胡说些什么?”希音睨他一眼,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阿音,咱们兄弟三个一辈子都一起过怎么样?”南之木突然道。 希音干呕了一下,“咱们三个大男人一辈子待一起恶不恶心?” “那你的意思是咱们诛魔队过几年就解散,你和声声也分道扬镳了?” 希音眉毛微皱。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与声声肯定一辈子都一起待在诛魔队啊。” 南之木耸耸肩。 希音突然反应过来,猛地看向步虚声的方向。 “完蛋了。” 他连连后退几步,踉跄着跑回了房间。 “他脑袋没坏吧?”官浔狐疑道。 南之木看着希音慌乱的背影,好笑地摇了摇头。 “阿音这小子的脑袋也没那么聪明嘛。” *** 魔族袭击一事后他们继续在未央江上行船,他们运气不错,天气和风向都很适宜。于是他们只在江上又漂了五日,终于在第六日辰时到了碧波府周边的渔村。 众人难得脚沾地,选择走到碧波府,在客栈休息一日再出发去五里。 希音似乎也逐渐恢复了正常,至少在其他人看起来是的。 只有希音知道,他是在和自己较劲。 “喂……你总盯着我干嘛?” 步虚声皱眉,这已经是一个上午内她第三次发现希音总是盯着她看了。 在船上那五日她都没怎么见着希音,本来以为他终于治好了自己的脑袋,现在看来好像还是有些问题。 希音回过神来,一时之间无言。 “没什么——你头发乱了。”说罢他就别过头,神色有些不自然。 “可是我头发一直都是这样啊,你又不是第一天见到我……” 步虚声越发莫名其妙。上次希音替她梳了发髻,她后来本想自己学着梳发髻,希音却不肯教她,她只好找方喜忧请教。方喜忧本是想教她的,不知为何最后又反悔了。她也懒得再研究,也就继续这种半绾不绾的状态了。 她正待询问到底,希音却抢先一步找南之木说话去了。 “喜忧姐,你瞧着我的头发乱了吗?” 方喜忧认真地把步虚声来回看了个遍,摇摇头道:“没有。” 她看着希音和南之木的背影,像了然了一般,浅浅地笑了。 过了一会儿—— “喂!我的头发又乱了?” 希音被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跳,有些尴尬地摸摸小辫上的红珠。 “我、我是觉得你这衣服颜色不好,太老气——对!这衣服颜色太老气,不是很衬你。你该穿——” “这是上次我们六个人一同去锦绣楼时你选的……”步虚声叹口气。 希音的话头就这样戛然而止,步虚声盯了他半晌,他好似突然生气了一般,扭头就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 “……你又怎么了?”步虚声发誓如果他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就真的要揍他了。 可这回希音只是又换回从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轻轻摇晃着手中的扇子。 “声声,我瞧你生的好看,乐意多看你几眼——不行吗?” 这下换作步虚声愣在原地了,她本都做好揍人的准备了,却没想到希音冒出这么一句。 希音得意地笑了,用扇子敲了敲步虚声的头。轻快地,甚至有些雀跃地跑去骚扰其他人了。 众人在黄昏时终于到了碧波府,并找了一家客栈好好地歇息了一夜。 好像想通了什么的希音,心情好了很多。 他挑了身好看的衣服又仔细梳理了发型,脚步轻快地准备下楼用早膳。 这一切的准备在看见守在门口的步虚声那一刻全部功亏一篑。 希音想,又来了,为什么我只是看见她就想不起来其他事了。 “希音,我想来想去还是没想通——你不妨有话直说,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又来了。她眼下的红痣闪闪的,像她的眼睛一样。 “什……什么?” “你果然是对我有意见吧!又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又是莫名其妙嫌弃我的衣服……” 衣服——她换了衣服。这身碧绿的色调,和我今天的衣服倒是很相配…… “还有啊,你还说我的头发乱。上次我明明来找你学怎么梳发髻,是你自己不肯教的,你怎么——” “别说了。” 步虚声听到此言嘴巴一张似是又要和他理论一番,希音伸出两指堵在她唇上。 他平时那张总是不太正经的脸,此刻看起来竟然有些严肃。 “我不是想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也没有嫌弃你的衣服。我不是——你的头发没有乱……” 他深吸一口气,就这样死死地盯着步虚声红金色的眸子。 “声声,是我的心乱了。” ……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不同的是,步虚声的眸子一直很清澈,似乎还透露着几分疑惑。 而希音就不同了,他眸光微闪,逐渐败下阵来。 步虚声突然伸出手,放在了他的心口处。 “你的心跳得很快。” 希音喉结微动,轻声道:“声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步虚声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不是对我有意见。”她总结道。 希音无奈地笑了笑。 “我的意思是我喜欢你。” 步虚声一惊,微微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希音上前一步,几乎是贴上了步虚声。他低下身,附在步虚声耳边柔声道: “你呢?你喜欢我吗?” 步虚声后退几步,少见的有些慌乱。 “我、我先走了。” 说罢便原地消失了。 希音在原地怔了片刻,退回房间关上了房门。 他靠在门上,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 鬼知道他方才心跳得有多快。 他捂着心口,自嘲地笑了笑。 他想明白了。 他忽然就想明白了。 他一切都想明白了。 …… 如果问希音活了这么多年他最满意的是什么—— 他不会说轻功,不会说暗器,也不会说耳力。 他会说容貌。 他素来爱美,偏巧自己又长了一张绝色的脸,于是他几乎将自己的容貌用到了极致。 自小他就发现师姐们因着他漂亮格外喜欢他一些,长大 后又因着漂亮脸蛋,就算他嘴巴不饶人,照样能获得许多人一次又一次的“免死金牌”。 直到他遇见步虚声。 玉照山上遥遥一见,他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容貌粗鄙,庸俗不堪。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步虚声带给他的感觉。 她圣洁得如同九天神明一般,偏偏她的一颦一笑又让他想将这个人就这样占为己有。 希音反应过来时先将自己吓了一跳。 许是这个神秘的殿主身上有什么法咒,让人止不住地想要靠近,他自我麻痹着。 他与师姐们做了赌,但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到底是想赢还是想输。 在白石村他们不过刚认识,但他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默契。 永和行宫里她的受伤,让他第一次感觉到如此慌乱,他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她。 她那样美的脸,那样美的身躯,不该染上一丝一毫的血迹。 后来到了上南镇,他才真正发觉不对劲。 浮生三镜里他的痛苦大多都与步虚声有关。 若是换作从前,他绝不会信预知之说。 但现在他害怕了。 他害怕浮生三镜里看到的一切成真。 那种惧意让他几乎想就此逃走,离开诛魔队,离开大家。 可他舍不得,他舍不得声声。 也许他们会找到一个人替代他,也许声声也会和那个人并肩作战。 那声声也会为了那个人受伤吗? 希音如鲠在喉,说不清声声受伤与声声为了别人受伤哪个更让他难受。 后来他渐渐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 从前他最爱的便是收集衣裳首饰,偶尔从师姐们那里赌赢的灵石也被存起来,留着之后买漂亮东西。 可他变了。 他好像找到了更漂亮的。 或者说,他找到了世间最漂亮的。 他喜欢看声声穿漂亮衣服,他喜欢声声戴上他挑选的首饰,他喜欢声声身上的一切都与他有关。 他好像病了。 他的世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绪。 那种情绪过于汹涌,烧得他有些不知所措。 看见步虚声就烦躁不已,听见她的声音也烦,闻见她身上的气味也烦。 可是他又贪恋着她。 他贪恋着步虚声的气味,贪恋着步虚声的声音,贪恋着步虚声的一颦一笑,贪恋着步虚声的温度。 “声声入耳”,当他给步虚声取这个小字时就该意识到的。 声声不仅入了他的耳,也入了他的心。 他贪恋着步虚声。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乎赌局的输赢了,赢也罢输也罢,一切都无所谓了。 他只想要步虚声看着他,他想要步虚声所有的视线都被他占据,所有的声音被他占据,所有的温度也被他占据。 他只想要她。 他如同渴求神明垂怜的信徒,渴求着神明无意的一眼。 可他还要幸运很多。 他的听力很好,能听清步虚声的每一声“希音”。 这两个字就如同法咒一般,只是听见便让他的心如同被发丝划过般轻轻一颤。 他嘲笑着那些信徒,汹涌的情意疯狂叫嚣着,它们在说: 看啊,我的神明可不止看我一眼。 而他愿意为这一眼献上自己的一切。 金银财宝、锦衣珠钗、他的容貌,所有他在意的都可以。 只要能得一眼垂怜,他愿意就这样献上自己的心。 但希音厌弃着自己。 当他靠近她、触碰她时,心中的情欲灼烧着他。 一旦情欲灼身,他又唾弃着自己,唾弃着这样卑劣不堪的想法侵蚀着他对步虚声最清澈纯净的爱意。 爱欲交杂,希音放弃了抵抗。 或许他根本就不是一个虔诚的信徒。 他想得到的太多了。 没有一个好信徒最虔诚的愿望是得到神明。 他厌弃着自己阴暗的占有欲。 也许也不是占有欲。 因为声声应该不会愿意被人占有。 但没关系,他可以将自己献给她。 如果他的神明、他的声声看得上他,她可以将他的一切都占据。 没关系,若是能得到她的爱。 让他死了也没关系,让他死后被黄泉恶犬日日咬噬也没关系。 但不能太久,因为他还要赶着去投胎。 他要生生世世都和他的声声在一起。 48. 玉虺 “奇怪了,怎的今日阿音不见了,声声也不见了。”方喜忧纳闷道。 南之木摇摇头,“许是他二人有什么事吧。” 他瞧着这段时日希音的状态应是已经发现自己的心意了,只是步虚声…… 他叹口气,声声怕是没那么容易生出感情的。 想到这里,他不免有些同情希音了。 南之木抬头,对上方喜忧探究的目光。但后者一接触到他的目光,便又摆出了一副冷脸。 南之木有些烦闷,也不再说话了。 另一边,步虚声逃也似地回了房间。 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希音怎么突然就说喜欢她,还问她喜不喜欢他。 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手脚发麻才叫喜欢。 她有些迟疑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平稳地、安宁地跳动着。 她松了一口气。 她还是她,她没有喜欢上谁。 她看了太多话本,喜欢上一个人似乎不是一件好事。 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喜欢一个人会变得不像自己。 就像希音一样。 她想到希音前些日子的傻样,微微勾了勾嘴角。 意识到自己仍然没有生出常人的感情,她有些庆幸,却又有几分怅惘。 不管怎么说,还是得先给希音说清楚这件事。 她在话本里看见过,喜欢一个人就如同将自己的心脏交给了那人。心脏是很宝贵的东西,就算她不要,也要好好地还给希音。 她一个闪身又到了希音的房门前,敲了敲门,却没有人回应。 不在吗?可她分明感觉到了他的存在。 她推开右边那扇门,进门却瞧见希音坐在左边的门后。 “你坐在这儿做什么?”步虚声疑惑道。 希音瞧见她,先是一怔,然后转了个身,跪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她。 “声声,你是来告诉我答案的吗?”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刺得步虚声微微别开了眼。 “嗯。”她犹豫着开了口。 瞧着希音满怀希冀的眸子,她忽然有点怀疑自己的决定。 她叹口气。 “我没有喜欢上你。” 希音呼吸一滞。 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步虚声微微有些慌乱。她虽然不喜欢希音,却将他当作朋友,她不想伤了朋友的心。 她蹲下来,也跪坐在地上,有些歉疚地看着希音。 “希音,我——” 希音却笑了,轻轻晃了晃她的手。 “没关系的声声,没关系。” 步虚声微微蹙眉,有些怀疑。 “真的没关系么?” 希音点点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 “我喜欢你就好。” 步虚声一惊,坏了坏了,她是来劝希音死心的,怎么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她站起身来,俯视着希音,凶巴巴道: “你没听明白吗?我不喜欢你,你也不要喜欢我了。” 希音歪着头观察着她的神色。 似乎看出来她是在刻意装凶,希音笑了笑,摇了摇头。 步虚声越发慌乱,不明白这个人怎么就像狗皮膏药一样怎样都甩不掉。 “我的意思是我不会——” 话还未说完,裙角却被希音轻轻攥住了。 希音仰着头看着她,神色带了几分祈求。 “让我喜欢你吧,声声。” “求你了。” 步虚声愣住了,越来越看不懂他。 他用着那样小心的语气,跪在地上,只为了求她允许他喜欢她。 步虚声的心跳忽然错了一拍,但那一瞬去得太快,她没能抓住。 “随你吧,”她叹口气,“反正我不会喜欢上你的。” 希音扬起嘴角,“好。” 步虚声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 “你没听明白吗?我说我不会喜欢上你。” 希音握住她的手,轻轻蹭了蹭。 “我说好。” 步虚声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漂亮的男妖到底有多难缠,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了,慌乱道: “随你随你,我要去吃饭了。” 希音从地上站起来,笑道:“我们一起。” 两人下了楼,看见正在用早膳的四人,确切地说是等着他俩用早膳的四人。 “说开了?”南之木睨了希音一眼。 希音点点头,看起来心情颇好。 “什么说开了?我怎么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啊……” 杏桃花扭头正打算问官浔,却被官浔一个包子堵住了嘴。 “小孩子少问。” 杏桃花狠狠地咬了一口包子,顺道把官浔手里的也抢了过来。 “我告诉你官浔,姑奶奶我出生时你还不知道在哪呢?” 接着就被南之木打了一下脑袋。 “我错了,南大哥……” 面对官浔挑衅的眼神,杏桃花愤愤不平地压下了这口气。 “你们都在呢,吃好了吗?” 广寒仙看见他们,向他们走来,只是神情有些严肃。 “怎么了小仙姐,可是行程有变?”步虚声疑惑道。 广寒仙摇摇头,又点点头。 “昨夜我与红儿看见许多不像是住在碧波府的妖,一问才知道他们是从五里逃窜过来的。” 广寒仙掏出地图,给他们指了指。 “从地图来看,你们从碧波府前往万镜阁必定要经过无风野,但问题就出在这一块。我们昨日问了,那些人大多都是从离无风野最近的藤萝城逃过来的。所以我们今早问了舫主,舫主认为你们最好换一条路走。” “小仙姐,你可有问到那些人是因为什么事才逃走的吗?”希音问道。 广寒仙点点头,“因为玉虺。” “玉虺?”杏桃花不解道。 “古籍传说里的大蛇?”步虚声犹疑道。 “正是,据那些人所说,他们见到了数条白色巨蟒。那些白蛇身上魔气甚重,还疯狂地吞食其他生灵。” “难道九道盟指的古怪就是这些白蛇?”方喜忧思索道。 广寒仙点头,“应该是吧。我听那些妖说那些白蛇来得古怪,之前万镜阁来查探时并未见到白蛇的踪迹,万镜阁走了不久后,忽然就蹿出了那些白蛇。” 她想了想,补充道:“似乎此前他们都没能看清那是什么东西,直到其中一个会法术的攻击了那东西,他们才从残影中看出那些是巨蟒。” 南之木突然开口。 “玉虺,是魔族近年来颇有名望的魔君。” 广寒仙有些惊讶,点了点头。 “不曾想南师兄竟然知道,我们也是昨夜听那些妖们说的。听闻那玉虺近年来都在五里活动,只是他从来都是独 来独往,五里这么多年都没能找到他。” “可那些人不是见到数条白蛇吗?魔君玉虺不该是一个人吗?”杏桃花越听越糊涂。 “有人猜测玉虺可能是蛇妖堕魔,有分身之类的天赋法术,那些白蛇应是他的分身。”南之木解释道。 “看来之前玉虺都没有大规模攻击过五里的妖族,行迹诡异又速度极快,所以万镜阁只知道有些古怪,便上报了九道盟。只是不知为何这段时间开始大规模攻击妖族了。”官浔抱着臂,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正是如此,所以我们一致认为你们应该先安全抵达万镜阁,再与万镜阁一起诛杀玉虺。”广寒仙正色道。 南之木看起来有些犹豫,但他想起一路以来遇见的危险,还是看向其他人,打算众人一起决定。 “要我说,咱们也别枉费工夫去万镜阁了,要杀的魔君都找到了,还耽误那个时间作甚?”官浔先开了口。 希音瞧见南之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懒洋洋道: “我怎样都可以,不过官浔这小子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咱们若是费劲巴拉地去了万镜阁,玉虺却跑了,又得一顿好找。” “话是这么说,”方喜忧有些犹豫地开了口,“但玉虺能大规模攻击妖族,还能避开万镜阁的追捕,实力定是不容小觑,咱们此行亦是凶险万分啊……” 杏桃花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脑袋,过了一会儿,又像是给自己打了鸡血一般坐直了身子。 “若、若是大家齐心协力,即、即使他很强我们也不用怕!” 几个人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南之木叹口气,缓缓说道:“若是我一人便就这样上路了,最坏不过一条命没了。可你们的安全,我不得不考虑……” 步虚声轻笑道:“南大哥,你不怕死,还不允许我们也不怕死吗?” “依我看,咱们得抓住玉虺在无风野游走的这个机会,若是错过了,不知道又要等到何时他才会现身。别忘了,我们还有与九道盟定下的一年之约呢。” “再说了,我前些时日不是才发现了九枝灯的新用处嘛,也许可以一战。”她接着道。 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像是下定了决心。 “师妹,烦请你告诉舫主,我们已做好了决定,多谢她的叮嘱了。”南之木拱手道。 “你、你们……”广寒仙目瞪口呆,显然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一意孤行地将自己送进危险的境地。 “罢了。”她叹口气,“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多劝,我会传信给万镜阁,让他们早日来寻你们。” “多谢师妹/师姐!”几人谢道。 “小仙姐,从碧波府到藤萝城需要几日?”希音问道。 广寒仙想了想,“昨夜听那些人说他们用了半月,但你们脚程快些,我再在碧波府为你们置办一辆马车,至多十日便能到。” “既然如此,大家现在就去收拾行囊,我们今日便出发。早日到,也好早日还五里安宁。”南之木正色道。 “可你们才从船上下来不久,不再休整一日么?”广寒仙皱眉道。 “无碍,咱们修炼时什么苦没吃过,这点算得了什么。”官浔起身,先一步走了。 杏桃花吐了吐舌头,“官浔都没事,那我就更没事咯——我也去收拾东西了。” 广寒仙无奈,只好将他们的决定转达给了青棠。 青棠沉默半晌,笑着摇摇头。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49. 苏合 几人就这样快马加鞭地赶到了无风野。 无风野占地广阔,他们商量后决定直接赶往藤萝城,待打听些关于玉虺的消息后,再前往无风野找寻。 到了戌时,他们终于赶到了藤萝城。 正如广寒仙所说,许多藤萝城的妖族都逃走了,此时城中空荡荡的,连灯都少有。 “声声姐姐,你说藤萝城现在还有人住么?”杏桃花躲在官浔身后,怯生生地问道。 话音刚落,远方传来瓦片落地的声音,将几人都吓了一跳。 “是野猫。”希音摇摇头,安抚道。 方喜忧舒了一口气,开口道: “现在天色已晚,咱们还是尽早找到一处落脚的地方比较好。” 南之木点点头,快步朝最近一户亮着灯的人家走去了。 “有人吗?我们是九道盟所属的天阶诛魔队,前来查探五里魔族作乱一事,希望能在府上借住一晚。” 过了许久,仍是没有人应。 “里面分明就是有人,我翻进去瞧瞧。”官浔皱眉道。 希音拦住他,低声道:“人家这明摆着不欢迎咱们,你干嘛自找没趣?” 希音瞧了眼左顾右盼瑟瑟发抖的杏桃花,对南之木说道: “依我看,如今还留在藤萝城的居民是不会轻易给咱们开门的。咱们不如找一户没人住的屋子对付一晚,明早再出来打听消息。” 南之木回头看了一眼仍然紧闭的大门,叹了一口气。 “也只好这样了。” 他们随意找了一户空闲的宅子,院内枯叶满地,像是已空置了许久。 南之木想了想,冲希音说道: “这户人家虽然已走了许久,但咱们到底是借住在别人家里,还是得给些报酬。” 说罢他伸了伸手。 “干嘛?”希音纳闷道。 “这五里是妖族的地盘,咱们自然得给妖界灵石吧。我们几人身上都没灵石,你总不好找小桃花要吧?”南之木笑道。 “放心,之后禀了九道盟,自会还你。” 希音耸了耸肩,摇了摇头。 “你找我也没用,我没钱,我的钱都在声声那儿呢。” 步虚声蹙眉道:“你又胡说,我何时拿了你的钱?” 希音凑过去,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不是你拿的,是我偷偷放在你那儿的。我喜欢你,我的一切自然都是要给你的。” 官浔别过头,心中暗骂道好一副嘴脸。 杏桃花浑身一激灵,忙道:“花孔雀哥哥你快别说了,我鸡皮疙瘩都快掉一地了。” 希音却并不理会他们,自顾自地弯下身子,与步虚声平视。 “怎么样声声,你有没有喜欢我一点,一点点也好?” 步虚声摇摇头,“我总算明白我的包袱为何变重了,原是你自己不背,全塞给了我。” 希音气得直跺脚,“声声,你真是个木头!” 步虚声耸耸肩,浅浅露出一个笑。 她取出希音的钱袋,递给了正在偷笑的南之木。 南之木取出一些灵石放在桌上,转头道: “好了,咱们也不好动人家的东西,今晚就先将就一晚,明日看看能不能找到客栈或者可以借住的人家。” 翌日一早,他们又去昨夜那户人家的门前。 “还是没人应。”南之木皱眉道。 “可从昨夜来看,这条街只有这户人家亮灯了——要不还是让官浔翻墙进去瞧瞧吧……”杏桃花嘟囔道。 “我偏不,要翻你自己翻。”官浔听见杏桃花使唤他,忙一脸嫌弃地别过了头。 “好了,你俩别闹了。咱们现在得先——”方喜忧无奈道。 话还未说完,希音盯着一个方向喝道:“谁!” 他轻身欲去声音传来的方向瞧瞧,步虚声却先他一步。 远处,步虚声拉着一个看起来十岁左右的小男孩从一座宅子中走出来。 “小孩子?”官浔疑惑道,“这街上空落落的,怎么会有小孩独自出现,小心有诈——” 话音刚落,身边清风拂过,希音闪到了步虚声身边。 “喂,小孩,你从哪儿来的?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那小男孩看见希音,转身就想逃跑,被步虚声抓住了衣领。 “你放开我,放开我!”小男孩大叫道。 “我不放。”步虚声蹲下去,冲小男孩笑了笑,“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还去别人家偷东西?” 那小男孩看见步虚声的笑颜,眨巴着眼睛愣在了原地。 希音用扇子敲了敲他的头,惊讶道:“哇,你这小孩怎么不学好,还去偷东西?” 小男孩反应过来,嘴巴一瘪。 “阿音,你别欺负小孩。”南之木无奈的声音传来。 “老大,我可没有欺负他。他古怪得很,还偷东西,我和声声正在问他呢。” 小男孩看见南之木,又转头看了看眼前的步虚声和希音,嗖的一下从步虚声面前蹿出去,躲在南之木身后。 “大哥哥,救我!”他死死攥着南之木的衣服。 希音耸了耸肩,伸出手将步虚声拉了起来。 “小兄弟,你别担心,他们不是坏人。”南之木柔声道。 小男孩狐疑地看着对面的两人。 前面的姐姐看着倒不像是坏人,但她长得太漂亮了,感觉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后面那个白毛笑得像只狐狸似的,还敲他的脑袋,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想到这儿,他又往南之木身上凑了凑。 南之木笑着摇摇头,蹲下来认真道: “我们是九道盟所属的天阶诛魔队,此行是来调查五里魔族作乱一事。在下御剑司南之木,他们是我的同伴。” 小男孩听见“诛魔队”三个字,顿时张大了嘴巴,看着很是惊讶。 南之木递上诛魔队玉牌,见小男孩爱不释手的样子,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现在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小男孩恋恋不舍地将玉牌还了回去,点点头道:“大哥哥你问吧。” “你叫什么名字,家又住在哪,为何一个人在这儿?” 他顿了顿,看着小男孩手中鼓囊囊的布袋。 “方才那两个哥哥姐姐说的偷东西,可是真的?” 小男孩低下头,小声道:“我叫苏合,家就在离这儿不远的百果街上。我没有想偷东西,我是因为、是因为……” 他顿了顿,像是纠结了一会儿。 “大哥哥,你们跟着我来吧。” 说罢就牵着南之木的衣角向前走。 南之木给几人递了一个眼神,示意他们都跟上。 几人跟着苏合走了约莫两刻钟,来到了百果街。 百果街的宅子看着要比方才那条街上的宅子小上许多,希音边走边听着里面的动静。 “这条街上的人倒不少。”他悄声道。 苏合带他们走到街尾,推开一道小门。 进门是一个小院,两边晒着许多草药。 “医馆?”杏桃花纳闷道。 苏合关上门,点点头。 “我爷爷是医师,这是我家的医馆。” 屋内传来咳嗽声,“是苏合回来了吗?” 苏合冲屋内喊道:“爷爷,我马上来!” 他转过身,对着南之木道: “我爷爷年纪大了,腿脚不太好,身上也一直有些小毛病,所以我们没法像 其他人一样去别地躲一阵子。” 他叹了口气,将身上的布袋子随手挂在了旁边的竹架上。 “我也不想去偷东西的,但藤萝城的人走了不少,来看病的人就少了,我们也就没了诊金。再加上你们一路也瞧见了,连卖菜卖肉的人家也逃走了,我再不去找点东西,我和爷爷就要饿死了。” 步虚声微微一愣,有些愧疚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苏合摇摇头,冲她笑道:“不碍事的美人姐姐,本来也是我做得不对。不过我也不是想白拿,拿了哪家的东西我都记着呢,等藤萝城恢复原样了,我就还给他们!” 希音笑着揉揉他的脑袋,“你小子还挺懂事的。” 苏合抱着脑袋,后跳一步,有些戒备地盯着希音。 希音无奈道:“你这样盯着我干嘛?老大都说了我是好人了,方才我也只是见你鬼鬼祟祟的,想要吓一吓你罢了。” 他眼珠子一转,调侃道:“再说了,你叫我家声声美人姐姐,为什么不叫我一声美人哥哥?” 苏合摇摇头,“美人姐姐长得漂亮,一看就是碧落的仙子。你?看着就不像好人。” 希音眉毛一挑,伸手将步虚声揽了过来。 “谁说的,我可告诉你,我和你的美人姐姐定了娃娃——啊!我错了,声声!疼疼疼疼!” 步虚声有些抱歉地冲苏合笑笑,正欲说话,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你在外面同谁说话呢——你们是何人?”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了出来,有些戒备道。 “爷爷,他们是九道盟的人。”苏合跑过去,扶着老人。 南之木拱手道:“在下九道盟所属天阶诛魔队队长,御剑司南之木,这是我们的身份玉牌。” 他将玉牌递过去,那老人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 “是九道盟的东西不假,进来吧。” 几人对视一眼,跟在他们身后走进了医馆。 “苏合,你去准备茶水。” 苏合看起来像是想要留下来听他们说话,但瞧着老人的眼神,只好走出了屋子。 “敢问老前辈如何称呼?”南之木恭敬道。 老人笑着摇摇头,“老朽不是什么大人物,你不必如此。名字也没什么稀奇的,你们随着苏合叫我爷爷,或者称我白老都行。” 几人明白老人不愿意透露,也不再多问,点了点头。 “是九道盟派你们来的?”老人问道。 南之木点头,还未说话,却见老人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 待看向步虚声时他微微一顿,似是有些疑惑。 步虚声猜到他与九道盟渊源颇深,应是在探他们每个人的门派。 她站起身来,行了一个礼。 “三生殿殿主步虚声,见过前辈。” 老人神色一怔,微笑道:“原是三生殿的殿主,难怪老朽没能反应过来。” 步虚声见他方才神色微变,本想问下去,但见老人又看向南之木,只好按捺下心中的好奇。 “你们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白老,我们想问问关于玉虺的事。”南之木开门见山地问道。 “关于玉虺我知道的也不多,”白老叹了一口气,“老朽在这藤萝城待了快两百年了,也就近年来才听说这玉虺。这玉虺以前会在五里四处游荡,似乎也是近些时日才固定在无风野周边出现。” “您可曾亲眼见过玉虺?”方喜忧轻声问道。 白老摇摇头,想了想又缓缓道: “老朽只远远瞧过一眼,倒也没看真切。那时它受了攻击,极快地逃走了,似乎是一条白色巨蟒。” 白老看向门外,朗声道: “苏合,想听就进来吧,别躲在门外。” 50. 赏月 苏合跑进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爷爷,你就让我听听吧,我当时离得可近了,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呢!” 几人有些惊讶,官浔疑惑道: “你亲眼瞧见玉虺了?” 苏合点点头,思索道: “我看见啦!当时我正在那儿玩呢,忽然间玉虺就蹿了出来。幸好我够机灵,躲在路边的菜篮底下,才没被玉虺发现!” 杏桃花赞叹道:“苏合,你真勇敢!若是换作我,肯定被吓得不敢动了……” 苏合摸了摸脑袋,嘿嘿一笑。 “那你可曾看清攻击玉虺的人?”希音突然出声道。 苏合一愣,摇了摇头。 “没有,我躲在底下也看不全上面发生的事。我只看见一道白光击中了玉虺,玉虺一下就不见啦!” 他顿了顿,激动道:“我想起来了!好像是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 希音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花孔雀哥哥,你问这个干什么?咱们不应该先搞清楚玉虺的事情嘛。”杏桃花疑惑道。 “玉虺是一个实力不俗的魔君,而那人仅凭一己之力就能将玉虺击退,定然也不简单。”步虚声开口道。 希音点头,“我正是此意,那人既有击退玉虺的实力,为何之后又消失不见了?” 方喜忧猜测道:“许是万镜阁或者哪派的弟子正巧路过此地吧。” 苏合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众人一时间陷入沉思。 白老先开口说道: “玉虺的事情老朽知之甚少,是帮不上什么忙了。不过几位既然是从九道盟来的,想必赶路也十分辛苦。若是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不如就暂住在我这医馆吧,二楼空房多的是。” 南之木点点头,起身谢道:“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白老笑着摆了摆手,起身回房间去了。 “小浔,你同我去将马车驾过来。”南之木转身道。 眼见着南之木和官浔出门,步虚声突然问道: “苏合,今早你遇见我们的那条街,是有人住的吗?” 苏合点点头,“是有人住的——你们敲门的那家主人虽然不是九大宗门的弟子,但也是个修士,再加上他儿子拜入了万镜阁,所以他们家仗着有些本事也就一直没走。毕竟,那条街原来住的都是藤萝城最有头有脸的人物,宅子也可贵了。” 步虚声笑着摸了摸苏合的脑袋,“原来如此。” 到了用午膳的时间,几人才明白为何苏合一定要去别家找东西。 “没吃饱……”杏桃花哀嚎道。 一人一碗野菜粥,不说平日里就胃口好的杏桃花,连食量最小的方喜忧都没吃饱。 “小花姐姐,你就凑合吃吧,前几日我没能找到米,我和爷爷甚至连野菜粥都没有呢。”苏合叹气道。 南之木看着显然仍然在饿肚子的几人,想了想道: “你们下午就在这儿待着,我与小浔、阿音去无风野打点野味回来。” 听见有野味,杏桃花坐直了身子,眼睛微微放光。 步虚声点点头,“那我一会儿在藤萝城查探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 无风野与藤萝城离得很近,但南之木他们三个仍是到了接近戌时才回来。 可怜杏桃花和苏合两个人都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几只野兔,几条鱼……南大哥,我以为你们能扛回来一只羊呢!”杏桃花瘪了瘪嘴。 官浔敲了敲她的脑袋,冷着脸提着兔子去处理了。 “我们就在无风野外围找了一圈,说来也怪,根本就找不到什么动物,连这几只野兔和这几条鱼都是我们兄弟三个找了许久才找到的。”希音无奈道。 方喜忧笑着点点头,“辛苦了。” 她转身拉着杏桃花,“好啦,你不是最爱吃小浔烤的兔腿了嘛,再闹脾气小心一会儿小浔把你的兔腿烤焦。” 杏桃花吓得哇哇大叫,忙喊着小哥哥我错了。 “你们只在无风野的外围找了一圈?”步虚声走到希音身边,轻声问道。 希音点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无风野外围魔气不强。” “也许正是因为捕食了许多动物,才能压制身上强烈的魔气。”步虚声皱眉道。 “魔气能靠大量的进食来压制这不也只是一个传言嘛,我到目前为止,还没见过哪个魔君需要压制自己魔气的。” 步虚声转过头,盯着希音。 “奇怪了,从前你挺谨慎的,为何今日这般自欺欺人?” 希音低下头,嘟囔道:“我是怕你担心这件事晚上睡不好觉……” 他伸出手,求饶似的晃了晃步虚声的胳膊。 “好了声声,你今下午不也没在藤萝城探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嘛。今日就好好休息一晚,明日我们再一起商量怎么办好不好?” 说罢就推着步虚声去找官浔他们。 “你怎么知道我没探到什么有用的?”步虚声狐疑道。 希音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看我多了解你。” *** 虽说只有几只野兔和几条鱼,但因为官浔极为高超的烤兔与烤鱼手艺,他们仍是饱餐了一顿。 吃完饭,步虚声想着玉虺也许此刻就在无风野外围的事情,站在二楼走廊望着月亮发呆。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身旁忽然多出了一个人,扭头便看见白老站在她身侧。 白老没有看向她,他也瞧着月亮,两人于是就这样沉默了半晌。 “谢尘缘是你什么人?”他轻声问道。 “谢尘缘……”步虚声微微蹙眉,思索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过了一会儿,她想了起来。 “上一任三生殿的殿主?”她摇摇头,“不知道。我没见过他,也不认识他。他的名字我只在三生殿的殿主名册上见过。” 身旁的人又归于沉默,步虚声有些纳闷,开口问道:“白老认识他?” 白老笑了笑。 “姑且算认识吧。” 老人神色有几分落寞,步虚声见他这样,也不好继续刨根问底了。 “我老了,比不上你们这些年轻人精神好。我要回去睡觉了,没法陪你赏月啦。藤萝城最近安静,最适合赏月了。”白老笑着拍拍她。 步虚声也笑着点点头,目送着他离开。 见白老已经回房,步虚声想了想,闪到了房顶上坐着。 藤萝城自玉虺现身后几乎变成了一所空城,只有一些腿脚不便的老人和一些无处可去的人尚留在这里。眼下城里静悄悄的,一眼望去也没有多少灯火。 步虚声又将目光放在了天上的月亮上。 说是赏月,她心里却想着刚刚与白老的对话。 依她看,白老和三生殿也许有些过往,至少与谢尘缘关系不简单。但她醒来时只有那位老嬷嬷在,她也并未见过谢尘缘。 或许谢尘缘真的与她有什么关系呢……或许谢尘缘知道她的身世呢…… 底下传来一声“哎哟”。 “官浔,你小子真的完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希音怒气冲冲的声音传来。 他抬头,正好与步虚声对上目光。 他歉疚地笑了笑。 “声声,我不是故意打扰你赏月的。是官浔那臭小子拿东西扔我,我没注意才——” 步虚声摇了摇头,朝他勾了勾手。 希音也跃到了房顶上。 “你心情不好啊?”他 柔声道。 “算不上心情不好吧。方才白老过来问了我一些事情,我觉得也许和我失去的记忆有关。” 希音也不问她,只静静地等着她说下去。 “白老方才问起三生殿上一任殿主谢尘缘,我在想谢尘缘会不会知道我的身世。” 步虚声叹了一口气。 “可他是死是活、现在在哪儿,我都一无所知,又要从何找起呢?” 希音听出她语气里的低落,朝着步虚声身旁凑了凑。 他将步虚声转了过来面向他,认真道: “声声,你不用担心。我会陪你找到你的记忆的,一直一直陪着你。” 许是夜里过于安静,所有感官都被放大。鼻子里传来希音身上好闻的味道,步虚声微微有些恍惚。 “你又用什么熏了你的衣服,香得人脑袋晕……”步虚声嘟囔道。 希音瘪了瘪嘴,“声声,你这人好没情调,我正在向你表白呢!” 步虚声笑了,轻声道:“谢谢你,希音。” 希音也勾勾唇角,“不用谢我,我喜欢你,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的。” 步虚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道谢也不是为了再次知道这种她无法回应的心意。 希音看出她的为难,轻笑道: “不过,我觉得老大他们也会陪着你的。毕竟,我们是朋友嘛!” “朋友?”步虚声顿了顿。 “朋友。”希音加重了语气。 步虚声笑出了声,点了点头。 希音很少看见她笑得如此开心,一时间失了神。 他回神时见步虚声望着月亮发呆。 “你很喜欢赏月嘛。” 步虚声想了想,点了点头。 “夜里很安静,周围都静悄悄的,我喜欢夜晚。” 希音身子向后一躺,懒懒道: “声声,你以后赏月叫上我。你喜欢看月亮,我喜欢看着你,咱们天生一对。” 步虚声拍了一下他,“你又贫嘴。” 她转过头,看见希音笑意盈盈的眼睛,想了想也躺了下来。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躺在房顶上,望着月亮。周围静悄悄的,只能听见一前一后的呼吸声与心跳声。 渐渐的,也不知是谁先乱了阵脚,呼吸声和心跳声错了频率,慢慢交织在一起。 希音转过头,看见步虚声闭着眼睛。 “声声?”他轻声唤道。 步虚声并没有应。 “什么嘛,怎么自个儿先睡着了。” 希音笑着摇摇头,脑袋向前凑了凑,仔细凝望着步虚声的睡颜。 睡着的步虚声呼吸得很慢,神色安宁,整个人似是透着淡淡的光辉。 希音就这样瞧着,莫名伸出手碰了碰步虚声的脸。 步虚声没有反应,看来是睡得很沉。 他又凑近了一些,用手细细地描绘着步虚声的五官。 手停在了她眼下的红痣上。 鬼使神差一般,他又向前凑了凑。 然后轻轻地吻上了那颗红痣。 晚间的冷风一吹,惊得他回了神。 他猛地坐起身,别过头去平稳自己的呼吸。 待到呼吸和心跳终于恢复正常,他转过头去,看着眼前仍然睡着的步虚声,嘟囔道: “真是的,睡着了还这么漂亮,要我怎么办?” 他认命般地叹口气,轻轻地抱起步虚声。 许是这些时日赶路有些太累了,方才又有心事,步虚声睡得比平日里都要沉。 希音抱起她时,她不但没醒,还往希音怀里无意识地缩了缩,也许是有些冷。 希音轻笑着摇摇头,用着最最温柔的语气道: “晚安,声声。” 51. 白衣人 “你们的意思是玉虺此刻也许就在无风野外围,甚至已经到了藤萝城?”南之木严肃道。 希音点点头。 “我与声声都听说过一个传闻。魔族若是想要压制身上的魔气,似乎有两种方法。其中一种方法,就是大量地进食。” 杏桃花好奇地问道:“那另一种方法呢?” 希音却支支吾吾不肯开口了。 “喂,花孔雀,你有话直说行不行,干嘛扭扭捏捏的?”官浔不满道。 “二仪交构。”步虚声淡然道。 其他几人听见这四个字不约而同都被呛住了,红着脸别过了头。 希音耸耸肩。 方喜忧戴着面纱,倒看不出脸红。她犹豫着开了口: “那、那当日英怜找上赵婕妤,是不是……” 希音摇摇头,“依我看,他应该是单纯脑子有病。” 南之木轻咳一声,“好了,言归正传。那依照你们的意思,我们昨日在无风野外围没能找到太多生灵的原因是玉虺为了压制魔气大量捕食?” 他沉思道:“可他为何要压制魔气……这似乎并不符合魔君的一贯作风。” “这就不得而知了。”步虚声蹙眉道。 “不过这也只是我们的猜测,我看咱们还是得去无风野找一找。”希音道。 “那我们现在便出发去无风野。”南之木起身道。 几人也点点头,跟着起了身。 刚踏出房门,步虚声脚步一顿。 “有魔气!”她严肃道。 几人神色一变,都警觉起来。 “东边!”希音开口道。 说罢步虚声与希音一前一后地闪出了苏合家的医馆。 “大哥哥,你们要出门啊——欸?”苏合踏出房门,震惊地看着瞬间就消失不见的希音与步虚声。 南之木并未来得及回答,他也紧跟着闪了出去。 “苏合,一会儿再聊!欸,你们等等我!”杏桃花忙跟着跑了出去。 “苏合,你跟着你爷爷就待在医馆里,不要出门!”官浔皱眉嘱咐了一句,与方喜忧也快步出了门。 苏合摸了摸脑袋,疑惑地点了点头。 步虚声和希音在几条街外发现了魔气的来源。 此时街上一片浓雾,静悄悄的,只能隐约听见风拂过树叶一般窸窣的声音。 希音朝步虚声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噤声。 希音闭眼,侧耳认真地听了听。 “如何?”步虚声做了个嘴型。 希音点点头,指了指底下。 “蛇。”他做了个嘴型。 这条街十分空旷,底下的声音也逐渐慢了下来,似乎在寻觅着生人。 希音歪着脑袋,冲步虚声笑了笑。 “准备?”他无声道。 步虚声点头,召出了九枝灯。 希音打开扇子,朝一个方向射出了数十枚银针。 底下突然传来急促的嘶嘶声。 下一刻,一条硕大的白蟒从浓雾中露出了脑袋。 它抬起头看见希音与步虚声二人,便十分愤怒地朝他们扑来。 希音揽着步虚声,脚下一闪,避开了玉虺的血盆大口。 玉虺见没有成功,又极快地潜入了浓雾中。 “我们下去。”步虚声蹙眉道。 希音还未出声,蛇头又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该死——” 希音扇子一抬,堪堪挡住玉虺的两颗尖牙。 “阿音闪开!” 南之木提起裁云向玉虺刺来。 玉虺看见南之木,闭上了嘴,又想躲下去。 “别想走!”南之木喝道。 他反手将裁云向下劈去,但未能追上玉虺的速度,一人一蛇都消失在了浓雾之中。 “南大哥!”步虚声唤道。 “我没事!但玉虺不见了,你们注意——” 话音刚落,下面传来打斗声。 “这玉虺的蛇身硬得很,用剑伤不了。”南之木咬牙喊道。 “玉虺神出鬼没的,移动速度又快,我不便使用九枝灯,倒有些难办了。”步虚声恼怒道。 “你在上面伺机而动,我下去帮忙。”希音看着下面,沉思道。 步虚声点点头,“一切小心,找机会将它引到我的面前。” 希音刚跳下去,杏桃花她们也到了步虚声的身侧。 杏桃花轻功不太好,此刻站在房顶上十分害怕,死死地攥着官浔的腰带。 “看见玉虺了吗?”方喜忧担忧道。 步虚声点头,“但它十分狡猾,我没能找到机会定住它。” “现在底下一片浓雾,不知道情况如何了。”官浔皱眉道。 “这个简单,我来处理。待浓雾散去,你们找机会帮忙。”方喜忧道。 说罢她手中结了一个印,凝神盯着底下的浓雾。 接着随着她的手上抬,那些浓雾也渐渐向上涌来,慢慢地汇集在半空中。 方喜忧手一拂,那些浓雾便消散了。 “喜忧姐,谢啦!”希音轻快的声音传来。 “下面的情况看着不怎么妙啊……”杏桃花担忧道。 几人也向下看去,只见南之木在玉虺前方,用双剑抵挡着玉虺的攻势。 希音起初试着用扇沿处的短刃攻击玉虺,但他很快就发现玉虺的身体可谓是刀枪不入。于是他只好四处闪身,堵住玉虺以免它偷袭南之木。 “管不了许多了,我试着能不能就此定住玉虺。”步虚声出声道。 她捏了一个诀,九枝灯飞到了半空中,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昭昭九天,吾身为令——” 玉虺发觉九枝灯的存在,神色似乎变得有些惊恐。 “不好,要跑——”官浔急切道。 底下的玉虺口中突然喷出一股红雾。 “有毒,阿音小心!”南之木捂住口鼻喊道。 希音的手腕一提,扇面顺着顺时针的方向旋了一圈。他用力一扇,红雾便朝反方向去了。 趁玉虺的口中没有再次吐出红雾,希音拽着南之木跃上了房顶。 方喜忧方才已展开灵力屏障护住了步虚声她们,此时颇为担忧地看着南之木和希音。 “没事吧?”她关切道。 南之木摇摇头。 步虚声看着急速向无风野方向游走的玉虺的身影,沉声道: “希音,我们去——” 还未等她说完,希音点头道:“追!” 两人又一前一后追了上去。 “他们不会有事吧?”杏桃花晃了晃南之木的衣袖。 “放心吧,阿音心里有数,他们应是想找到玉虺藏身的洞窟。” 南之木转过头,一脸严肃地看向底下逐渐扩散的红雾。 < p>“倒是这个毒雾,有些棘手。我去问问白老那儿有没有——” 杏桃花嘿嘿一笑。 “这个就交给我吧!” 她打了一个响指,手中出现一些闪闪的粉末。 “你的桃花花粉?”官浔狐疑道。 杏桃花点点头,将那些花粉向下一扬。 那些红雾接触到花粉后立刻变成了白色的雾,随着风吹便消散了。 杏桃花叉着腰,骄傲道:“搞定!” 见几人都有些惊讶,她解释道: “众所周知,我们寻花舫善毒术与媚术,不过我没学会——虽然我没学会,但我研究出了怎么用我的花粉解毒!” 她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官浔勾了勾嘴角,“看不出来,你这小丫头还有点用处嘛!” 杏桃花因为站在屋顶怕掉下去,所以不敢直接给官浔一拳头,此刻只能怒视着官浔。 方喜忧轻轻拍了拍两人,望着无风野的方向。 “希望阿音和声声不会有事。” *** 希音和步虚声一直追着玉虺来到了无风野。 无风野虽然名叫无风野,但这里的风实际上一点也不小。此刻风势渐渐变大,无风野上的草势又十分好,他们在与小腿齐平的草原中追得也渐渐吃力起来。 “声声,你没事吧?”希音喊道。 “我没事,你先顾及好你自己吧。”步虚声回道。 希音看着衣服下摆上的泥点子,叹了一口气又跟了上去。 两人又追了接近半个时辰。 无风野此刻狂风大作,两人被风一吹,也有些看不清玉虺的踪影了。 步虚声和希音对视一眼,咬咬牙又追了上去。 离玉虺约三丈远时,突然有一道白光出现。 那白光一下便击中了玉虺,玉虺扬起脑袋,身子一闪就快速消失了。 希音和步虚声一愣。 这时他们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白衣,戴着白色帷帽的人。 “敢问是哪位前辈相助?”希音朗声道。 那白衣人转过身来,冷声道:“这里很危险,两位还是尽快离去为好。” 两人对视一眼,原来苏合所提的白衣人是一位女子,只是她的面目看不太真切。 “前辈,我们正在追击玉虺,不知您是否知道它的老巢在哪?”希音又问道。 白衣人并未回答他,站在那一动不动,似乎是在等他们离开。 步虚声递给希音一个眼神,脚尖一点便一掌向那白衣人打去。 那白衣人没想到步虚声会出手,微微一愣。 她伸出手接下步虚声那一掌,两掌相碰时四周迸发出大量灵力,惊得远处的一些鸟儿和动物都四处逃散。 白衣人和步虚声同时被那股力量震得后退几丈远。 希音身形一闪,接住了步虚声。 “我再说一遍,这里十分危险,两位请尽快离去,否则休怪我不客气!”白衣人怒道。 希音低头看向步虚声,步虚声朝他摇了摇头。 希音抬头笑道:“前辈,我家声声性子急多有冒犯,在下向您赔罪了,我们这就离开。” 说罢两人就转身朝来路离开。 步虚声转头,看见那白衣人身形似乎晃了晃,然后便消失不见了。 “声声,你试出什么了?”希音低声问道。 52. 小猫 “这人有些奇怪。”步虚声想了想,斟酌道。 “我见她气息澄净,灵力精纯,本以为是仙族。但——” “但什么?她身上的灵力不对劲?”希音纳闷道。 步虚声摇摇头。 “也不算不对劲吧,我也说不上来。但与她对上那一掌时,我才发现她体内的灵力杂乱散漫,看着与她的实力大不相符。” 她顿了顿,“而且依我看,她那灵力颇有油尽灯枯之兆。” 希音摩挲着扇柄,琢磨道:“不应该啊……我和老大方才与玉虺交手那么久都未能伤到它,而她仅凭一人一招便能将玉虺击退。有这样的实力,体内灵力怎会有如此的迹象……” 步虚声点头,“我也正是疑惑这点,但我从未探错过,所以这白衣女子的身上一定有古怪。” 希音拍拍她的肩,点头笑了笑。 “走吧,咱们横竖也找不到玉虺了,先回去将这件事告诉老大他们。” *** 医馆内。 南之木听完希音的讲述,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一招击退玉虺后却让你们离开……这倒是不太寻常,依你们看,这人是敌是友?” “那人竟然仅凭一招就击退了魔君,有这等实力没道理我们未曾听闻啊。”官浔摇摇头,有些不相信。 “许是隐世高人,我们不知晓也是正常的。”方喜忧猜测道。 希音摇摇头。 “依我看,她未必真的有一招击退玉虺的实力。从方才她与声声的交手情况来看,她的实力绝不会高于声声。更何况声声感知到她的灵力有异,这就更难说了。” “可玉虺的确在她出手后就逃走了啊?”杏桃花疑惑道。 “我有个猜测……”希音幽幽开口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玉虺怕这个人?并非出于实力层面的压制,而是出于情感层面的恐惧。” 南之木微微皱眉,“可让一个魔君害怕,不是出于实力上的压制,还能是什么情况呢?” 几人一时也没了思路,都沉默了下来。 “声声,你怎么不说话?”方喜忧盯着一直在沉思的步虚声好奇道。 “这人来得古怪,我一时也想不通。”步虚声叹了一口气。 “她身上的气息分明就是仙族的,可交手时的灵力又极其诡异。若不是她真真切切地站在我跟前,我定然会怀疑交手的是否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了。可若她的灵力如此虚弱,又怎能一招击退玉虺呢?我想不明白。” 几人听见步虚声这样说,都叹了一口气,只觉这件事愈加扑朔迷离起来。 这时屋外传来苏合的声音,是来叫他们吃饭了。 几人只好暂时先抛下玉虺与白衣女子的事,先去用晚膳。 步虚声因为想着这件事,没有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她一边继续思索着,一边在院中踱步。 忽而传来几声猫叫。 一只小白猫翻了院墙,出现在她眼前。 “声声,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去给你——哪来的猫!” 希音刚出门便见到正在蹭步虚声手的小白猫,吓得一个闪身就蹿到了房顶。 步虚声回头,却没看见人,正疑惑着,抬头便看见了希音。 “你上屋顶干什么?”她好奇道。 希音尴尬地笑了笑,虚弱道: “我、我打小就怕猫……不碍事的声声,我努力克服一下,克服一下!” 步虚声转过头,耸了耸肩。 杏桃花在里面听见希音的大呼小叫,风风火火地就跑了出来。 “哇,好可爱的小猫!” 她扑过去,十分兴奋地摸着小白猫的脑袋。 苏合也跟着走了出来,笑道: “桃花姐姐,这是雪球。雪球没有主人,常常跑到我家来讨吃的。” 杏桃花笑着挠挠小白猫的下巴,“雪球真的好可爱!” 她想了想,又拍了拍苏合的肩膀。 “苏合,我认识一个大个子,他有一只和雪球一样可爱的雪狼,叫糯米。糯米可乖了,有机会我带给你看看!” 苏合听见雪狼十分兴奋,忙问道:“可是桃花姐姐,我听说雪狼十分凶猛,那种家伙也会长得可爱吗?” 杏桃花见苏合不信,忙扯着步虚声袖子让她证明。 “声声姐姐,你给苏合说说,糯米是不是特别可爱?就是三界大比上贺雪臣放出来的那只——声声姐姐,你发什么呆呢?” 步虚声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眼前的小白猫,此时方才回神。 “是啊,糯米是挺可爱的。” 步虚声坐在院里,有一下没一下地逗着雪球玩,心里依旧思索着方才的猜想。 杏桃花和苏合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玩了,此时天色有些暗了,晚风带着冷意吹进了院中。 身上突然多了一点重量,是一件外袍披在了步虚声的身上,带着希音的味道。 “夜里风大,你也不知道多穿点。” 希音一边说着,一边蹲下来给她系上系带。 “你不是怕猫么?”步虚声疑惑道。 她低头看了看希音紧绷的身体,和在一旁好奇盯着这个陌生人的小白猫,莞尔一笑。 希音不满似的拽了拽她的袖子,有些委屈道: “还不是见你方才没吃什么东西,我给你熬了南瓜粥,你尝尝?” 步虚声歪着脑袋想了想,点点头。 希音闻言笑眼弯弯,伸出手将步虚声拉了起来。 步虚声转头又看了看那只小白猫。 “你很喜欢猫?”希音扯扯她的袖子,不满道。 步虚声有些不解,如实回答道:“也算不上喜欢吧,但横竖不讨厌。” 希音不动声色地朝她靠近了些,又扯了扯她的袖子。 “声声,你更喜欢这只猫,还是我养的那只小白鸟?” 步虚声没料到他突然提起那只小白鸟,说起来她也有一阵子没见到那只小白鸟了。她转过头,希音少见的没有与她对视,别过脑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想起那只小白鸟傻傻的样子,勾起嘴角笑了笑。 “反正不是你。” 希音一愣,恼道:“声声,你怎么能这样!亏我还特意给你熬南瓜粥,小桃花和官浔那俩家伙想喝我都没给。” 步虚声耸耸肩,“那我不喝了。” 她才走出半步,就被希音扯了回来。 希音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我真是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顿了顿,思索道:“有时候我真的怀疑,我上辈子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所以老天派我这辈子来还欠你的债。” 步虚声 想了想,无所谓道:“我连这辈子的事情都想不起来,更别说上辈子了。不如这样吧,我替上辈子的我做了决定,你不用还债了,你欠我的已经还清了。” 希音听见“还清”两个字,眉梢一挑,不乐意道: “你就是嫌我烦了呗,我可告诉你,我的债我说没还清就是没还清。声声,你休想甩掉我。” 步虚声颇为遗憾地摇摇头,心道这傻子脑袋真的还没治好,没见过有人追着债主非要还债的。 两人也就这样走到了屋内,希音将南瓜粥端过来,满怀期待地望着她。 “希音,这是你第一次下厨吧?我不会被毒死吧?”步虚声怀疑道。 这碗金黄色的南瓜粥虽然看着十分可口,闻着也甚是香甜,但步虚声仔细地想了想,这一路来一次也没见过希音做饭。 希音摆摆手,笑道:“你不用担心,若是你被毒死了,我也喝一碗,咱们做对亡命鸳鸯去。” 步虚声白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如何?”希音有些紧张地问道。 步虚声瞧他那样子,没忍住笑了笑。 “你笑了!那说明还不错,看来小爷颇有些天赋嘛。声声你放心,你以后想吃什么,都包在我身上了!”希音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 步虚声看着他在房里四处蹿的身影,无奈道: “好了,你不要闹了,我有正事要说,你去找南大哥他们过来。” 待希音找了南之木他们过来,步虚声也正好喝完一碗粥。 “好香啊……声声你在吃什么?”方喜忧好奇道。 希音得意道:“我熬的南瓜粥,不错吧?” 方喜忧眼神在他俩身上转了一圈,了然道:“我说你开始一直在那捣鼓什么呢,原来是给‘声声’熬——粥——去——了——” “声声”两个字加了重音,不难听出她语气里的调侃。 南之木听罢也了然一笑,坐下来打趣道:“我是没这个福气尝尝阿音的手艺咯,可怜我也正在饿肚子呢。” 杏桃花凑过去闻了闻,哀嚎道:“我也想喝南瓜粥……声声姐姐,南瓜粥好喝吗,花孔雀哥哥死活都不给我喝一口,我都说让官浔给他当一个月的苦力了!” 官浔敲了敲她的脑袋,冷哼一声。 “分明是你自己馋嘴,我何时答应给花孔雀当一个月的苦力了?” 希音摇摇头,无奈道:“好啦,我知道声声只会喝一碗,剩下的都是你们的。” 杏桃花欢呼一声,忙扯着官浔出去舀粥。 “对了小少爷,记得给我当一个月的苦力哦!”希音带着笑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南之木笑着摇摇头,转过头来看着步虚声。 “声声,阿音说你有正事找我们?” 步虚声点点头,正色道: “我一直在想那个白衣女子到底是谁,又与玉虺有什么关系。今晚看见雪球,我突然有了一个猜想。” 希音听见这话,像是想明白了什么,语气也带了几分笑意。 “哦,是什么猜想?”他问道。 步虚声看向南之木,认真道:“南大哥,你说有没有可能,那白衣女子是通天塔的人?” 南之木一愣,“你的意思是……” “那白衣女子是通天塔的人,玉虺是她的灵兽。或者说,曾经是她的灵兽。” 53. 身世 “好烫好烫好烫!” 杏桃花刚端着碗进来,便看见一脸严肃的四人。 “说什么呢?”官浔疑惑道。 “声声猜测那个白衣人是通天塔弟子,而玉虺曾是她的灵兽。”方喜忧解释道。 “可是通天塔的灵兽与主人有契约在身,灵兽是不会做出违抗主人命令的行为的,怎么会……”她扭过头来,也有些疑惑地看着步虚声。 步虚声摇摇头,“的确如此,所以我也无法确定。南大哥见多识广,觉得是否有这种可能性?” 南之木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斟酌道:“从我已知的消息来看,的确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按理来说,若是灵兽已经入魔,那么它的主人也一定是入魔了。据说,魔神座下第一魔君雀生就曾是魔神的神宠。”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但也并非全然不可能,还是得再探探。” 希音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今日我与声声并没能找到玉虺藏身的地方,咱们还是得再去一次无风野。” “好,那大家今夜好好休息一晚,明日一早我们出发去无风野。”南之木道。 “不过从今日与玉虺交手的情况来看,玉虺行动速度极快,又刀枪不入,咱们得先想个应对之法。”他接着道。 “依我看,我们明日不一定要击败玉虺,最重要的是先找到它的藏身之处,这样之后也更好下手一些。”希音道。 “如果我能接近玉虺就好了,这样我便能在它身上洒下桃花花粉,咱们也能跟着花粉找到它的老巢了。”杏桃花有些懊恼道。 “我速度最快,明日我背着你,老大吸引它的注意力,咱们试试能不能近身。”希音思索道。 “声声姐,若是那玉虺一直游走,你的九枝灯是不是无法起作用?”官浔问道。 步虚声点头。 “明日我试试能不能用乾坤印将它困在一定范围内,届时你再用九枝灯定住它,这样也许能帮上他们的忙。”官浔接着道。 南之木想了想,“好,那明日就这么办。我在前方吸引玉虺的注意力。小浔和声声你们试着困住玉虺,届时阿音和小桃花想办法近身。” 他顿了顿,看向方喜忧。 “喜忧,你切记保护好自己。” 方喜忧抿了抿嘴,轻声道:“我明白。” 希音悄悄瞥了一眼方喜忧,犹疑道:“喜忧姐……” 方喜忧却先站了起来。 “好了,既然明日的对策已经有了,大家都早点休息吧。” 说罢就转身出了门。 南之木看着方喜忧的背影,微微有些疑惑。 “老大,你完蛋了。”希音耸耸肩道。 南之木一愣,“我说错话了?” 步虚声喝了一口茶,淡然道:“连我都听出来了。” 官浔也起了身,拍拍南之木的肩膀。 “也不怪你,毕竟你一直都挺自以为是的。” 说罢他心情颇好地走了出去。 杏桃花也学着官浔的样子拍了拍南之木的肩膀,安慰道: “南大哥,你不要担心,我一会儿去陪方姐姐聊聊天。” 杏桃花推开房门,看见方喜忧正在梳头。 方喜忧从镜子里瞥见她,笑道:“怎么了,又睡不着觉要同我一起睡啊?” 杏桃花摇摇头,担忧道:“方姐姐,你方才是不是不高兴了?” 方喜忧摇了摇头,站了起来。 “我没有不高兴,你又在瞎想。” 杏桃花瘪了瘪嘴,“可是你刚刚明明——” 方喜忧捏了捏她的脸,推了推杏桃花。 “没什么可是,明日定是要早起的,你若是还不睡,明早又起不来。” 杏桃花挠了挠脑袋,“但是你——” 方喜忧笑着将她推了出去。 “好啦,都说了没事啦。你快去睡吧!” 杏桃花眼睁睁看着门关上,有些不满地嘟囔道:“什么嘛……” 她转身却看见站在阴影处的南之木,吓了她一大跳。 “南大哥,你怎么来了!” 南之木摸了摸她脑袋,笑道:“我有事同喜忧说,你先去睡吧。” 杏桃花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本想耍赖留下,但看南之木一脸认真,只好认命般地回自己房间了。 南之木见杏桃花已经回房,深吸一口气,敲了敲方喜忧的房门。 “喜忧,睡了吗?我——” 话还未说完,就被方喜忧打断了。 “南大哥,我已经梳洗了,不便见你。我没事,你请回吧。” 南之木愣了愣,轻声道: “我不进来,我就在外面。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方喜忧皱眉,半晌叹了一口气。 “你请便。” 门外传来轻响,是南之木靠着房门坐在了地上。 方喜忧想着夜里凉,南之木那样坐在走廊上可能会染上风寒,心中不免有些担心。 她的手轻放在门上,却又犹豫了。 最后她仍是没有打开房门,只靠在门边,静静地等着南之木开口。 “我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你们我的身世吧。”南之木忽而开口道。 方喜忧一怔。 南之木似乎也没想得到方喜忧的回应,他自顾自地又说了下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南之木吗?” “九道盟上一任盟主南流景,在多年前只是一个被御剑司收养的弃婴。他的那些事迹你应当也听说过,为了纪念他,御剑司之后收养的孩童,都姓南。” 南之木顿了顿。 “二十二年前,御剑司的长老在一棵梧桐树下捡到了我。当时我才出生几日,除了裹着我的布包与捆着布的白布条,我的爹娘没有给我留下任何东西。因为是在树下捡到的,便给我起名为南之木。” 方喜忧眸光微闪。 她想起南之木头上的旧发带,似乎明白了什么。 “因为从婴孩时期被收养,我自然就成为了御剑司这一辈的大弟子,也成为了大家的大师兄。” 南之木自嘲似的笑了笑。 “他们尊称我一声大师兄,平日里找我修炼向我请教,于是我也就装成了一个大师兄的样子。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并不喜欢也不配做一个大师兄。” 南之木摇摇头,闭上了眼睛。 “听起来有些可笑吧,传闻中的天才南之木,竟然是这样的一个人。” “我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所以我努力修炼,尊师重道,牢记长老们的教诲。成立最强的诛魔队,剿灭魔族、诛杀魔神,就是我唯一的目标——只是,我的心中总有一个地方空落落的。” 他顿了顿,缓缓道:“进入天阶诛魔队,你们都叫我一声大哥,听起来似乎与从前在御剑司也没什么分别。阿 音、小浔、小桃花、声声和你……大家总是吵闹,总是不听我的话,总是让我头疼,但我感觉我心里缺失的那一块好像慢慢地被填满了。” “我总说一切有我,你们不需要担心。但我明白,其实这一路来,不是你们需要我,而是我需要你们。遇见英怜的那一次让我明白,我并没有我以为的那样坚强。若不是你……们,也许我并不能撑下去。” 方喜忧微怔,喃喃道:“南大哥……” 南之木用手指轻轻叩了叩房门,似乎在告诉方喜忧他没事。 “喜忧,我知道你是一个很强大的人。你勇敢坚毅,有时比我更为理智冷静。我哪怕一次都没有认为过你拖了大家的后腿,更没有认为你只能躲在我们身后。” “那你为何……”方喜忧闷闷道。 南之木叹口气。 “喜忧,你的传灵术有异,也许你并不知道你失控时的状态有多么令人揪心。永和行宫那一次,我只能无力地看着你,却不知怎么帮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 “我总是害怕失去你,害怕有一日我真的无法阻止你。” “喜忧,我太害怕失去你了。” 方喜忧的心蓦地一颤,连带着睫毛也跟着微微颤抖。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半晌,隔着房门,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南之木站起身来,笑道: “明日对战玉虺,在保护好你自己的前提下,如果你愿意帮忙,我很高兴。” 说罢他又轻轻叩了叩房门。 “晚安,喜忧。” 方喜忧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时猛地拉开房门,可南之木早已回了房间。 她沉默地关上了房门,又沉默地坐在了床上。 她抱着膝,愣愣地回想着南之木方才的话。 她没想到南之木会同她讲这么多,她第一次听南之木讲他的身世,也第一次听南之木讲他自己。 平心而论,南之木这个大哥当得远比他自己认为的好上太多。这一路来,衣食住行他无不操心,战斗时也总是第一个冲出去,护在所有人的身前。 他们都以为南之木是本性如此,心中暗自赞道不愧是被众人追捧的正道之光。 所以方喜忧从没有怪过他,就连当时南之木只是让她保护好自己,她也只是气自己无能,无法帮上忙。 可谁能想到,给予所有人温暖和帮助的大哥曾经却那么孤独与空虚。 方喜忧细细回忆着他们这一路的经历。其实不止南之木,她也变了许多。 她曾经以为不会有人需要她的。她的性子冷淡,常常拒人于千里之外。再加上她的天赋不高,与南之木这样的天之骄子自是不能比。 可他们好像不一样,他们总是叫着她姐姐然后就一股脑地凑了上来。她总是要操心几个弟弟妹妹是不是又惹祸了,是不是又吵架了。可她又好像有些喜欢这样的感觉,这让她感到被需要。 也许正是感知到被大家需要,她才更加苦恼和痛恨自己的能力不足。她害怕自己被他们甩在身后,但更怕大家不把自己甩在身后。 可南之木刚刚说…… 方喜忧的心又开始怦怦跳。 她从没想过有个人会用那种语气说害怕失去她。 她也从没想过那个人是南之木。 南之木…… 南之木。 方喜忧的心突然开始抽痛。 54. 蛇穴 第二日一早,几人跟白老和苏合打了个招呼就准备出发去无风野。 不知为何,一向负责叫他们起床的方喜忧今日却起得最晚。 方喜忧走出医馆,看见大家都在院中等她,歉疚地笑了笑。 步虚声见她眼下有些发青,似是昨晚没有睡好,有些担忧地问道: “喜忧姐,你没事吧?” 方喜忧笑着摇摇头,“昨夜有些头疼,没怎么歇息好而已,不碍事的。” 杏桃花和官浔听见这话更加担心,忙上前嘘寒问暖。 希音用手肘杵了一下南之木。 “老大,你昨晚同喜忧姐说什么了,她原谅你了吗?” 南之木摇了摇头,叹气道:“昨夜我没能当面同她说话,我也不知道她原谅我没。” 方喜忧一出来就瞥了他一眼,但很快就挪开了目光,后面也再没看向他。 南之木见方喜忧仍是一副冷淡模样,心中微微有些苦涩。 希音见南之木神色有些落寞,也不好再多问,连忙笑道: “那啥——既然喜忧姐也准备好了,咱们就出发吧。也不知道今日要花多长时间才能找到玉虺呢。” 几人点了点头,都转身朝外走去。 今日希音驾马车,南之木在下面等着他们一个一个走上去。 他看见方喜忧一脸冷淡地走过来,不免有些紧张起来,手指紧紧地攥着剑柄。 方喜忧路过南之木时脚步顿了顿,却并未看向他。 她轻声道:“南大哥,谢谢你昨晚说的那些话。” 说罢就上了马车。 南之木的手放开了剑柄,因着紧握得太久,手掌心微微有些泛红。 与手掌一起泛红的还有他的耳尖。 “老大,走吧?”希音的声音打断了他杂乱的心跳声。 南之木轻咳一声,轻轻跃上了马车。 “走吧。” *** 一行人来到无风野外围,因着马车在无风野行驶过于颠簸,他们干脆下了马车自己走。 “南大哥,咱们到底得走多久啊?”杏桃花瘪嘴道。 昨日夜里下了雨,无风野上有不少积水,他们可谓是一脚泥巴一脚水坑。杏桃花个子小,草丛几乎没过了她的小腿,走得更为艰难。 南之木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大家。 官浔一直紧紧跟着南之木,似乎生怕落后了半分。他的衣服下摆全是泥点子,此刻紧绷着嘴,看得出来心情不是很美妙。 方喜忧蹙着眉,一只手提着裙摆,一只手牵着杏桃花。她一向爱干净,此刻她比谁都希望早点找到玉虺。 杏桃花自不必多说,早已露出崩溃的表情。 南之木转过头,看向稍远处的两人。 “阿音、声声,你们怎么样,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步虚声算是六人里最轻松的了,得益于三生殿的秘法,她可以直接原地消失再在几丈外出现。此刻,她也遥遥领先于其他几人。 希音见自己衣服被弄脏,又一踩一个泥坑,本是十分难受。但他不放心步虚声一人在最前面,便一直咬着牙跟在步虚声的身后。 “老大,我和声声没事,看你们——”希音喊道。 南之木点点头,回过头道: “那咱们原地休息一会儿。小桃花,一会儿我背着你。”他微微蹙眉,“不过,也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找到玉虺的踪迹。如果再走一个时辰还没找到它,咱们就得另想法子了。” 几人听罢神色都有些凝重起来。 “你们说,咱们会不会和玉虺刚好错过,它此刻已到了藤萝城啊?”杏桃花小心翼翼道。 南之木摇摇头,“应该不会,玉虺前去藤萝城也是为了吸食人的灵力。它实力不俗,应是能感应到咱们的存在,没道理放弃送上门的我们。” 官浔低声道:“比起这个,你们有没有发现四周有些过于安静了。” 几人一愣,抬起头观察着四周。 “白雾……”方喜忧喃喃道。 南之木此刻方才注意到,他们四周不远处的能见度越来越低,好似有白雾正在逼近。 官浔见之前步虚声与希音站着的位置已被白雾笼罩,唤道: “声声姐!花——” 话还没说完,嘴巴却先被人捂住。 南之木转身的那一瞬,抽出裁云抵上了那人的脖颈处。 步虚声放开捂住官浔嘴巴的手,又敲了敲裁云。 “声声?”南之木忙收了剑,“对不住。” 步虚声摇摇头,又低声道:“玉虺就在附近。” “阿音呢?”方喜忧担忧地问。 “他没事。” 话音刚落,一柄飞刃从步虚声耳边擦过。 “来了!”希音的声音传来。 步虚声身后传来物体与草丛摩擦产生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伴随着急促的嘶嘶声。似乎希音方才发出的飞刃击中了玉虺,并且惹怒了它。 “大家小心!”南之木喊道。 “老大,按昨日的计划进行!” 希音一边喊着,一边轻身朝着玉虺的方向掠去。 南之木侧耳,感知着希音与玉虺所在的位置。 “喜忧,白雾就交给你了,我去帮阿音。” 方喜忧点点头。 南之木拔出镂月裁云,回头道:“待白雾散去,就按昨晚说的那样做。” “好。”步虚声与官浔对视一眼道。 南之木脚尖一点,也朝玉虺的方向去了。 “小浔,你展开防御法阵,保证我的施法过程不被中断。” 说罢方喜忧双手结印,开始施法。 官浔伸手将杏桃花扯到了自己身后,迅速地展开了防御法阵。 今日的白雾比昨日面积大得多,方喜忧的额头上已浸出细密的汗珠。 “奇怪……为何今日的白雾如此之多?”步虚声疑惑道。 她闭上眼,仔细感受四周的灵力波动。 “不好!”她睁开眼睛,眉头紧蹙。 “声声姐姐,怎么了?”杏桃花探出脑袋,怯生生地问道。 “现下灵力波动集中在两个不同的方向,看来有一个是玉虺的分身。” 官浔听罢也微微皱眉,“若找不出哪个是真身倒有些难办了,只怕咱们届时跟踪的是分身,将咱们往死路上引。” “大不了我一会儿在两个蛇身上都洒下桃花粉,咱们兵分两路嘛!”杏桃花道。 步虚声摇摇头。 “话虽如此,但势必要耗费更大的力气。再者,就如同小浔说的,如果它那分身存心将咱们往死路上引,咱们若是分开,会更加危险。” 话音刚落,眼前突然一片清明。 方喜忧咳嗽两声,官浔忙扶住她。 “喜忧姐,你没事吧?”官浔关切地问道。 方喜忧摇头,对他笑了笑。 “我没事。但若是玉虺还能召出分身,那时便有些难办了。” 杏桃花紧张道:“那、那我们还要按照原计划进行吗……” 其他两人看向步虚声,步虚声正若有所思地看向希音。 希音见白雾已散去,冲着南之木喊道:“老大,你能分辨哪个是真身吗?” 南之木用镂月向前一扫,趁着玉虺躲避剑气,他后退几步。 两条白蛇从外形来看一模一样,难辨真假。 “我这条蛇身很硬,用剑伤不了!”他冲着希音摇摇头道。 希音本是扭头看着南之木,身后的玉虺见他分神,俯首在地面上急窜着,逐渐将希音围困在它的蛇身范围之内。 希音举起扇子向下一劈,玉虺白色的蛇鳞上连划痕都未曾出现。希音摊手,耸耸肩道: “我这条也是。” 南之木正皱眉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却见希音的身后一个硕大的蛇首慢慢出现,并张开了血盆大口。 “阿音小心!”南之木急道。 希音转身,皱眉看着朝他逼近的蛇头,而包围着他的蛇身也在逐步缩小范围。 “没意思,我可没耐心陪你玩了。” 说罢他拂袖一挥,将地面上打斗时散落的暗器都卷了起来,随着他衣袖的拂动直冲玉虺的蛇首飞去。 玉虺低头躲避着这些暗器。 希音趁着玉虺躲避的功夫,脚尖在离他最近的蛇身上一点,迅速从数圈蛇身中踏了出去。 玉虺此刻方才发现中间的人不见了,暴怒着就要追上希音。 忽而一柄剑落在它身前,阻断了它的追击。 “阿音,你不必管我,咱们按照原计划进行!” 南之木退后几步,渐渐站在两条白蛇中间。他拔出镂月,两柄剑互相敲击着。 两柄剑敲击的震动吸引了两条白蛇的注意,不约而同地朝南之木蜿蜒而去。 希音闪到了杏桃花的面前。 “小桃花,咱们走。”他蹲下身子,示意杏桃花爬到他背上去。 方喜忧看着与两条白蛇缠斗的南之木,担忧道:“阿音,你们准备怎么做?” 希音摇摇头,“咱们找不出哪个是真身,只能两个都试试了。” 步虚声眉头越皱越深,玉虺行动速度本就极快,如今更是有两只,希音又背着杏桃花,稍不留神便会受伤。 希音转过头,冲她温柔地笑了笑。 “声声,若是担心我,就快些想出找到玉虺真身的法子。” 步虚声一怔,下意识道:“谁担心你——” 话还未说完,希音已背着杏桃花向玉虺去了。 步虚声转身,一脸严肃地看着官浔与方喜忧。 “声声姐,你打算怎么做?”官浔急切道。 步虚声摇摇头,“现下我也没有头绪。不过既然有一只是分身,那么定然会将到手的猎物留给真身。而魔族嗜血,我以人血为饵,试试看能不能引出真身。” 说罢她便打算朝玉虺的方向去,只是刚向前一步,便被方喜忧拦住了。 “声声,让我试试吧 。” “喜忧姐?”步虚声疑惑道。 “或许你们很难察觉,但其实真身与分身的灵力波动是不同的。如果我能用传灵术同时感知它俩的灵力波动,也许就能找出真身。” 官浔闻言眉毛舒展了几分,喜道:“那还等什么,咱们快试试吧。” 方喜忧接着道:“若玉虺仍像此刻这般快速流窜,我难以感知到灵力波动。所以,还是需要你们帮忙。” 官浔点点头道:“我有一招可对范围内的生灵造成压力,也许能让玉虺行动迟滞须臾。” 步虚声听罢也点头道:“好,那我去帮南大哥吸引玉虺的注意力,你们注意时机。” 官浔与方喜忧看着步虚声的背影,对视一眼。 官浔召出乾坤印,手中结了一个印。 “起——” 乾坤印迅速向玉虺的方向飞去,半空中出现一个法罩,上面浮现着“千秋万代”四个篆字。 “镇。” 那法罩随即向下落,如同锦被一般盖在了长宽约为十丈的地面上。 玉虺与希音等四人的行动一时间都迟缓了许多。 “喜忧姐,就是现在!”官浔咬牙道。 眼下困住的四人两蛇大多修为在他之上,同时镇住他们对他来说亦有些吃力,不知能坚持多久。 方喜忧点头,蹲下了身子,将右手轻放在地面上。 她闭上眼睛,感知着灵力的流动。而随着她的指尖下压,似有银丝从那几人的方向涌过来。 官浔结印的双手微微颤抖,蹙眉紧张道:“喜忧姐,可找出来了?” 方喜忧点头,与坚持不住的官浔一齐收了势。 “声声,真身在你那边!” 希音听见这话,忙拍拍杏桃花的脚。 “小桃花,准备好了没?” “嗯!”杏桃花点点头。 南之木轻轻一跃到了步虚声的身边,两人合力吸引玉虺真身的注意力。 “声声,若是玉虺执意要与我们缠斗,这倒不好办了。” 步虚声想了想道:“昨日我见玉虺似乎对我的九枝灯有些畏惧,也许我能逼走它。” 此时希音也背着杏桃花回来了。 “阿音,你受伤了?”南之木扭头,皱眉看着他衣服上的斑斑血迹。 希音将杏桃花放下来,笑道:“没想到这畜生的蛇鳞不仅硬,竟还能变为尖刺,我倒是小瞧了它。” 他转过头,看着步虚声道: “不过真的好疼啊!疼得我都要站不住了……” 步虚声眉毛微蹙,看样子颇为担忧。 “喜忧姐,你快——” 希音瞧着步虚声像是要直接闪身到方喜忧身边,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晃了晃步虚声的袖子。 “声声,我没事,只是划破了点皮。” 步虚声此时意识到方才希音是故意的,心中有几分恼怒,别过头道: “无趣。你让开,我要去帮南大哥对付玉虺了。” 她召出九枝灯,不再理会希音。 玉虺感知到九枝灯的存在,果不其然慌乱起来。 它口中再次喷出了红色的毒雾,自己也快速地转身逃走了。 “跟上它!”南之木喊道。 …… 几人一路跟随玉虺身上洒落的桃花花粉到了无风野的中心,终于见到了玉虺的藏身巢穴。 “我们三个去将它引出来,你们趁机进去。”希音手指在他与步虚声的中间一划,干脆利落地分了组。 步虚声点头,轻声道:“你们小心。” 说罢,希音与官浔、方喜忧对视一眼,先一步闪了出去。 玉虺感知到自己巢穴不远处有人,急忙出来查探。 “南大哥,我们走吧。”步虚声见玉虺已被引向远处,站起身道。 三人踏进洞内,被洞内的景象吓了一跳。 出乎意料地,洞内并不像他们想象一般阴暗潮湿。更让人意外的是,洞内甚至有一张桌子和一张床。 “这里看起来更像是人居住的地方……”南之木犹疑道。 步虚声点点头,“也许是玉虺的主人,那个通天塔弟子的住所。咱们找找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于是三人分头向洞内不同方向走去。 南之木翻了翻被子,又看了看床底,也没见到有什么蹊跷。 “南大哥——”步虚声的声音传来。 “怎么了,声声?”南之木转身,见她手上攥着一个陈旧的布条。 步虚声看向他,满脸严肃。 “你知道白榆以前是哪个门派的吗?” 南之木一愣,快步走过去看向那个布条。 上面有用墨水写的,也有似乎是用血写的,密密麻麻却又歪歪扭扭的“白榆”二字。 从字迹来看,落笔的人似乎是神智并不算清醒时写下的,像是要让自己记住这两个字一般。 南之木猛地抬头,低声道: “白榆正是通天塔弟子。” 55. 困境 “你们在说什么啊?”杏桃花疑惑地走过来。 她看见步虚声手上的布条,瞪大了眼睛。 “白榆……白榆不是那个罗浮梦一直在找的人吗?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她的名字?” “白榆就是玉虺的主人。”步虚声解释道。 “若真是如此,那你和阿音昨日见到的白衣女子多半就是白榆了。”南之木皱眉道。 他顿了顿,“这下糟了。” 杏桃花纳闷道:“怎么了南大哥?” “阿音他们不知道白榆就是玉虺的主人,昨日白榆也算是帮了你们,如果今日再遇见白榆,他们仍将她视为帮手就糟了。” 步虚声摇摇头,宽慰道:“你不必担心,希音是个聪明人,发现不对劲他会想法子的。” 南之木叹气道:“希望如此吧。不过咱们还是早些与他们三个汇合,讨论一下这个发现比较好。” 步虚声点头,将那块布条塞进了衣袖里。 三人转身准备出去,却见洞口站着一个人。 “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那人冷声道。 南之木拔出镂月裁云,护在步虚声与杏桃花身前。 “你是白榆吗?”步虚声反问道。 那人一怔。 步虚声见状,明白这个白衣女子的确就是消失了数十年的白榆。 “白榆,你果然没死。你为何会在五里,玉虺又是怎么回事?”步虚声上前一步道。 白榆转过身去,冷冰冰道: “如果你们现在就离开,我可以放你们一马。” 南之木与步虚声对视一眼。 “不能就这么走了。”步虚声悄声道。 “白榆,你不仅是九道宗门弟子,还是碧落仙族。玉虺犯下今日之恶行,你还要包庇魔族吗?”南之木皱眉道。 他顿了一顿,“还是说,你如今也是魔族了?” 白榆猛地转身,一个闪身来到南之木面前。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们吗?” “你的气息……你不是魔族,但怎么会……”步虚声疑惑道。 白榆并未回答她,只退后了一步。 “我最后问你们一次,走不走?” 如今他们已知晓白衣人就是白榆,也许之后再难找到机会让白榆露面,南之木和步虚声都不愿就这样走了。 双方一时之间陷入了僵持。 洞外忽而传来声响。 “声声,我们追到一半玉虺却突然不见了,你们没事——” 希音在洞口刹住脚,一脸警惕地盯着白榆。 “……吧?” “白榆,你知不知道罗浮梦和官云岫一直在找你?”步虚声趁白榆分神看向希音,不动声色地向前挪了几步。 白榆身子猛地一颤。 “罗……浮……梦……” 步虚声点点头,走到了白榆身后。 “对,罗浮梦。” 步虚声伸出手,重重地在白榆颈侧劈了一下。 南之木接住晕倒的白榆。 “声声,你……” 步虚声低声道:“如今玉虺不知去了何处,咱们先将她带回去再细细盘问。” 南之木点点头,将白榆交给杏桃花。 “好,我再检查一遍洞内还有没有遗漏的线索,检查完咱们立刻就走。” 步虚声看向抱着臂倚在洞口的希音。 “她就是白榆?”希音歪头道。 步虚声点头,“喜忧姐和小浔呢?” 希音瞟了一眼洞外。 “后面跟着呢,我担心玉虺回来找你们,就先过来了。” 步虚声微微皱眉,“奇怪——按理说玉虺应是回来找白榆了,可方才露面的只有白榆,玉虺现下却不见踪影。” “你、你们快来,白榆有些不对劲!”杏桃花的声音传来。 “你就在这放哨,观察洞外有没有玉虺的动静,我去看看。”步虚声交代完希音,闪身到杏桃花身边。 “怎么了?” 杏桃花摇摇头,“我、我说不上来,但我感觉她的身子越来越凉了……声声姐姐,你不会将白榆打死了吧?” 南之木皱眉探了探白榆的脉搏,“没死,只是跳得很慢。” “也许白榆体质弱,有些失温。”步虚声猜测道。 步虚声起身,快步走到床边,打算试试用被子裹住白榆,看看能不能让她恢复体温。 不知怎么,步虚声一直有些心慌,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她停了动作,细细思索着到底遗漏了什么。 忽然,她意识到一个问题。 步虚声猛地转过身,冲着杏桃花喊道: “小桃花,立刻——” 杏桃花的尖叫声却先一步传来。 她震惊地看着怀里的人突然变成一条白蛇,而且身子变得越来越大。那白蛇扭过头,朝着她张开了血盆大口。 杏桃花感觉身子一轻,原是被南之木捞了起来。 洞中突然出现大团白雾。 南之木提着杏桃花闪了出去。 步虚声原是想走,但玉虺横亘在洞口,显然是想拦住她。 不过,方才似乎…… “声声,你没事吧?”希音将步虚声护在身后,扭头问道。 步虚声叹气,心道这呆子果然冲了进来。她一会儿待白雾散去,找机会闪出去便是,现下两人倒更难一些了。 “我没事,许是我打晕了白榆,玉虺替她报仇来了。” “看来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希音皱眉道。 “咱们先出去。”步虚声召出九枝灯。 洞内弥漫着白雾,步虚声与希音无法视物,只好慢慢退至洞内一角,背靠着洞壁,全神贯注地感知着玉虺的动静。 “白雾无毒,咱们倒还能在这里躲一会儿,若是待会儿玉虺吐出红雾,咱们就难办了。”步虚声皱眉道。 她接着道:“当务之急,还是先想办法出——” 话没说完,玉虺却突然从他们正面攻来。 希音伸手将步虚声向旁侧一推,蜷起右腿猛地向蛇首踢去。 玉虺弓起身子,蛇信吐得极快,伴随着急促的嘶嘶声。而它的蛇瞳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步虚声,瞳色如同其他魔族一般呈暗红色。 虽然刚刚踹了它一脚的是希音,但它似乎仍然打算先解决步虚声,方才高高扬起的硕大蛇首正慢慢地伏低向步虚声靠近。 “声声,看来你真把它气得不轻,它现在连你的九枝灯都顾不上了。”希音笑道。 希音出声本是为了将玉虺的注意力重新吸引到自己身上,可玉虺依旧紧盯着步虚声,未曾理会他。 希音无奈,只好一边注意着玉虺的动静,一边将手放在扇子的机关上。玉虺的蛇身坚硬无比,他此前都未能用暗器伤到它,可事关步虚声安危,他只好倾力一试。 “不是现在,待它张嘴!”步虚声余光瞟到希音的动作,出声道。 玉虺的嘶嘶声更加响亮,显然是在警告步虚声。 希音微微一怔,待玉虺张嘴之时便是千钧一发之际,若是他迟了一瞬,又或者他未能伤到玉虺,那便会害了步虚声。 但显然那时玉虺会将没有蛇鳞保护的口腔暴露出来,他们都明白,那时才是最好的时机。 希音咬牙,耐下性子等待时机。 眼见着玉虺与步虚声相隔已不到三尺,两人一蛇仍在僵持中。 希音分神瞥了一眼步虚声,她神色淡然,不似他这般连背上都渗出了冷汗。 最后终是玉虺先沉不住气,张开嘴就要将步虚声吞食。 说时迟,那时快,希音迅速射出数枚飞针,直指玉虺的口腔。 玉虺吃痛,蛇首向后退了几分。步虚声身形一闪,来到希音身边。 希音伸手将步虚声紧紧揽入怀中,松了一口气。 步虚声感知到他胸口的剧烈起伏和他脖子上的汗珠,疑惑道:“你很紧张?” 希音深吸一口气,“废话,我若是 慢了一步,你便在玉虺的肚子里了。” 步虚声摇摇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我相信你。” 希音一愣。 “声声,我——” 步虚声捂住他的嘴,警觉地看向四周。 “有些不对劲。” 希音耳朵微微一动,“奇怪,玉虺似乎退到了洞穴的另一边。可方才的飞针,应不至于……” 两人神色一变,皱眉看向逐渐覆盖白雾的红雾。 “它退到那边是为了确保红雾能够覆盖整个洞穴,这样下去咱们必死无疑,得赶快想个法子出去。”步虚声道。 希音点点头。 他微微侧头,听着玉虺的动静,忽然来了主意。 “声声,敢不敢赌一把?” 步虚声看向他,歪头笑了笑。 “有何不敢。” 希音解释道:“如今红雾覆盖,你无法直接闪身出去,我却不同。我方才听了,玉虺的身子应将整个洞穴占了大半,但他的蛇首现在离我们还有一定距离。若是我的速度够快,我能凭听觉找到洞口,赶在玉虺攻击之前出去。” 步虚声点点头,随手取了九枝灯的两簇烛火,火苗分别钻入二人的鼻中。 “可暂时封住口鼻,走吧。” 希音努了努嘴,示意步虚声抱住自己。 “为何不直接背我?”步虚声疑惑道。 希音笑道:“我喜欢你抱着我,我乐意。” 步虚声白了他一眼,两手环住了希音的腰。 希音也不再多说,脚尖一点就朝着洞口而去。 他们方才走了不到一半,玉虺便感知到他们的动静,暴怒着朝他们攻来。 红雾的存在让步虚声无法看清周围的情景,她只能感觉到希音带着她四处闪避。她眼下帮不上什么忙,只好紧紧抱着希音,不给他捣乱。 有好几次她都感觉到玉虺的蛇身与她擦肩而过,她在希音的怀中都尚且如此,而希音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在怀里,自身情况只怕会更糟。 “希音,你没事吧?”步虚声担忧道。 “……我没事。”希音轻声道。 “你是不是受伤了?”步虚声微微抬头看向他。 希音笑着将她的脑袋又摁回去,“没有。声声,咱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步虚声皱眉,她分明看见了希音额头渗出的汗珠和他脖子上鼓起的青筋。 又过了一会儿,他们终于看见了洞外的光亮。 希音皱眉,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两人终于出了洞穴。 只是甫一踏出洞外,希音便身子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步虚声这时方才看清,希音的外袍几乎都被玉虺的尖鳞划破了,伤口的血色浸透了衣衫。 “希音!”步虚声急道。 希音抬起头,本想冲她笑一下,告诉她自己并无大碍。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先呕出一口血来,接着便晕了过去。 此时玉虺突然从洞里窜出来,急速向他二人攻来。 “阿音/声声!”稍远处传来南之木四人的声音。 “定——” 玉虺的脑袋堪堪停留在步虚声面前。 步虚声松了一口气。 玉虺行动极快,其行动轨迹又难以捕捉,在极短时间内定住玉虺,几乎耗费了她大部分的灵力。 步虚声的眼前一黑,身子也向后倒去。 南之木接住了她。 在方喜忧的治疗下,步虚声先一步醒了过来。 “希音!” 南之木安抚道:“他没事,只是脱力又受了许多外伤,暂时晕了过去。” 步虚声点点头,站起身来看向四周。 “声声姐,你没事吧?”官浔并未转头。 “我没事。”步虚声道。 她皱眉看着身周的九座四足大鼎,正是官浔在三界大比时施展过的九岳化鼎阵,而九岳化鼎阵外被白雾笼罩着。 下一刻,从白雾中出现了四条白蟒。 56. 万镜阁 “方才你们在洞内时,我们本想帮忙,却不料玉虺竟能在真身尚有一段距离的情况下,同时召出三个分身与我们缠斗。”南之木站在步虚声身侧,也紧蹙着眉头。 步虚声问道:“小浔,九岳化鼎阵还能坚持多久?” “玉虺实力远在当日的南星之上,只怕坚持不了一会儿。”官浔咬牙道。 “大家都受了伤,待九岳化鼎阵一破,怕是无法与四条白蟒抗衡。”南之木叹气道。 步虚声扭头,看向阵法中心。 希音悠悠醒转,而方喜忧显然灵力消耗过大,正在闭目调息。杏桃花在希音与步虚声仍在洞内时,替方喜忧挡了一下玉虺的攻击,此刻也处在昏迷中。 “待阵法被破,我用九枝灯定住它们,咱们趁机逃走。”步虚声道。 “不行,”南之木摇摇头,“你的九枝灯对付玉虺太过吃力,方才不过一条你便晕了过去,更遑论四条白蟒。咱们眼下不能再有一个人受重伤了。” “可若是不这样,我们要如何才能突围?”步虚声皱眉道。 南之木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一会儿你们不必管我,带上小桃花,能跑多远是多远。” “不可!咱们六人是一体的,怎么能抛下你逃走?”步虚声摇头道。 “如果一定要留一个人,那不如我留下来。方才是我打晕了白榆,玉虺也最为记恨我。”她接着道。 “声声,你不能——” 南之木正欲反驳,他们身侧的一座鼎却蓦地出现了裂痕。 “南之木,你们做好准备,我坚持不了太久了!”官浔吃力地喊道。 “声声,你退回去保护他们几个,小浔这里有我。”南之木拔出双剑,叮嘱道。 步虚声点头,身形一闪护在另外三人身前,她召出九枝灯,目不转睛地盯着洞穴那个方向的那条白蟒。 希音站起身来,与她背靠着背,盯着西边的那条白蟒。 “老大如何说,可有什么对策?” 步虚声摇头,“没有法子。” 希音耸了耸肩,“那咱们只好辛苦一点了。” 方喜忧将杏桃花背了起来,皱眉盯着东边的那条白蟒。 六人都屏气凝神,静静地等待九岳化鼎阵破开的那一瞬到来。 阵外玉虺的撞击越发快速与用力,九鼎鼎身上的裂痕也越来越大。 官浔喷出一口鲜血,身体随着阵法的破开向后弹去。南之木脚尖一点,上前接住了他。 众人眼见着四条白蟒从四方攻来,都起势蓄力,准备与它们拼个鱼死网破。 此时天色已暗了下来,四周白雾笼罩,不知为何却有些光透了进来。 玉虺同它的三个分身忽而都定在了原地,六人面面相觑。 只见白雾中忽然出现一位身着黑袍的男子,那男子正阔步朝他们走来。 南之木瞧着他的装束,心念一动,问道: “敢问阁下可是万镜阁弟子?” 那男子点点头,回道: “在下万镜阁秦京墨,是阁主亲传二弟子,你们唤我秦师兄便好。” 南之木拱了拱手道:“多谢秦师兄相救。” 步虚声与希音对视一眼。 “这个秦京墨,是褚方知的师弟吧。”希音附在步虚声的耳边,悄悄道。 “不止,你还记得我们刚来藤萝城时想要借宿却未开门的那户人家吗?那便是秦府,应是他爹娘家。”步虚声也悄声道。 “诸位请跟我走吧。”秦京墨眼神在他们六个人身上扫了一圈,背过身向外走去。 南之木从方喜忧那里接过杏桃花,先一步跟了上去。 其余几人见状也跟了上去。 待路过玉虺时,步虚声瞥了一眼,只见玉虺蛇身蜷缩,看着十分痛苦。 秦京墨出声道:“虽然在下能力有限,但让它五日内不再作乱是有把握的。余下的,就待长老们做了决定再说。” 此时白雾消散了不少,几人方才看见外面还有五个万镜阁弟子在那候着。 “秦师兄是如何找到我们的?”希音笑道。 秦京墨瞥了他一眼,冷漠道:“我们一到藤萝城就听说了你们在找玉虺,长老们便派我来接应你们。无风野我自是比你们熟悉,想要找到你们也不是什么难事。” 希音点点头,笑道:“原来是这样。” “秦师兄,听你的意思,与你一同前来的还有万镜阁的长老?”南之木问道。 秦京墨“嗯”了一声。 “玉虺为祸五里多年,是我万镜阁的心腹大患。加之你们又是寻花舫舫主亲自写信请万镜阁照应的诛魔队,故而万镜阁派了三长老与七长老和数位弟子一同前来。” 秦京墨的语气里带了几分轻慢,引得官浔有些气愤,但他见南之木摇了摇头,只好忍下了这口气。 *** 众人在子时才回到藤萝城,秦京墨带着他们来到了秦府。 官浔看着那座熟悉的宅子,门前匾额上题着工谨端正的“秦宅”二字,冷哼了一声。 待众人进入正堂,见里面已坐了三人。 右侧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看起来与白老岁数差不多大的老人,应是万镜阁的三长老青陆。而左侧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看起来四十余岁的女人,应是万镜阁的七长老萼绿华。 下首右侧坐着与秦京墨有五六分相像的男人,想必就是秦府的主人。 秦京墨向三人依次行了妖界的礼数,恭敬道:“三长老、七长老,人我已带回来了。” 青陆赞许地点点头,对秦父笑道:“京墨办事我一向放心。” 秦父骄傲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起身对青陆道: “那诸位聊着,小弟先回去歇息了。” 说罢他叮嘱周围的侍婢好生伺候客人们,又拍了拍秦京墨的肩膀,慢悠悠地离开了。 南之木见状,也示意大家向青陆和萼绿华见礼。 “天阶诛魔队见过三长老、七长老。” 萼绿华点了点头。 青陆放下手中的茶,淡淡道: “你就是南之木?” 南之木上前一步,回道:“正是。” 青陆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南之木,你们倒是有本事,竟然独自去找玉虺。如何,可有发现什么?” 南之木微微一愣。 任谁都能看出来,青陆对他们的态度与此前在寻花舫时青棠的态度可谓是天差地别。莫说让他们坐下再问话,他这问话中似乎也别有深意。 南之木余光瞧了瞧希音,后者眉间微蹙,颇有些面色不豫。 南之木想了想,拱手道:“三长老。我们六人都受了伤,小妹更是一直昏迷不醒,可否坐下回话?” 青陆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官浔背上的杏桃花,冷哼一声。 “到底不过是寻花舫的 小丫头,罢了,你们坐下吧。”言语间的傲慢尽显无疑。 官浔眉头一皱,“你——” “小浔,先将小桃花放下来。”方喜忧拦住他道。 萼绿华瞟了一眼青陆,开口道: “若是不介意,可让我来瞧瞧。” 青陆又是一声“哼”。 方喜忧点点头,“多谢七长老。” 萼绿华伸出手为杏桃花输送灵力,笑道:“这小丫头只是灵力消耗过大,好好休息一晚便是。” 方喜忧松了一口气。 她今日为几人轮流治疗,自己的灵力也消耗巨大。看着杏桃花一直未醒,她心中担忧更甚。现在想来,应是她自己所剩的灵力无法让杏桃花恢复罢了。 步虚声看着一脸不耐烦的青陆,心中有些疑惑。九大宗门各守一道,更有九道盟从中斡旋,且不说未曾听说过哪两个宗门之间交恶,就算私下有些嫌隙,按理也绝不会在明面上表露出来。 “好了,这下你可以回话了吧?”青陆将目光又放回到南之木身上。 南之木与希音对视一眼,希音微微摇了摇头。 “三长老,恕弟子们才疏学浅,并未能探得多少有用的信息。”南之木佯装遗憾道。 青陆眼神在南之木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真假。 半晌,他嘲讽道:“果然是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我当你们敢自作主张去无风野找玉虺的洞穴,是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呢。” 他顿了顿,接着道:“行了,你们既然已经受伤,便好好待在藤萝城休养。剩下的事情,你们不必再管。” 方喜忧蹙眉道:“可是九道盟要我们——” 青陆摆摆手,“到了五里,那便是我万镜阁说了算,此事不必再议。” 方喜忧只得闭上了嘴。 南之木悄悄攥紧了拳头,正欲开口辩驳,却听见希音笑道: “三长老这是担心我们继续查下去会发现些什么?” 青陆微微一顿,冷哼道:“笑话,我有何可担心的。” 希音摇了摇扇子,躲在后面打了个呵欠,懒洋洋道: “比如,当年万镜阁将前来求助的白榆赶了出去?” 青陆神色一变,站起身来,有些愤怒地指着希音道: “小子!莫要以为你是妖神族的就可以肆意妄为!” 希音挑了挑眉,“真让我说中了。” “你!”青陆向前走了几步,似乎想要教训希音。 “啪”的一声,一只茶杯摔在地面上,将众人吓了一跳。 堂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青陆回过神来,看向那个摔碎茶杯的人。 步虚声淡淡开口道:“不小心手滑了,真是对不住。” 她扭头看向呆滞的侍婢,笑道:“劳烦姐姐收拾一下这里。” 说罢,她站起身来,身形一闪,坐在了青陆方才坐的太师椅上。 青陆眉毛竖起,怒道:“哪来的丫头,这般不知礼数!” 步虚声笑道:“三长老,我想了想,我的确是不知礼数。” 她顿了顿,“就比如,明明是该我坐这个位置,怎的就让你坐了这么久?” 青陆更是生气,“竟然这般目无尊长,你师父是如何教你的!” 步虚声笑笑。 “你也说了,尊长尊长,尊在前、长在后。你见了三生殿殿主,便是这个态度么?” 57. 对峙 青陆听见这话一愣。 他来之前特意打听了这届天阶诛魔队的情况。南之木佩双剑最为好认,寻花舫他也再熟悉不过,故而一眼就看出杏桃花和南之木的身份。官浔穿着讲究,希音身上妖气甚浓,他二人也很好分辨。 只是剩下的两个女子皆为碧落仙族,他一时也认不出哪位是三生殿殿主。方才又被希音一气,竟全然忘了这队伍里还有一个殿主的存在。 青陆心中盘算着,虽然这三生殿的殿主名义上与他们万镜阁阁主平起平坐,地位在他之上。但这殿主到底年轻,又是女子,想必脸皮薄,若他态度强硬些,应是也不敢为难于他。 思及此处,青陆笑道:“我道是谁呢,原是三生殿的殿主。殿主深居简出,老夫一时之间没能认出来,还望殿主恕罪。” 步虚声看了一眼其他几人,想了想道: “我听闻九派之中,除了千秋堂,便是万镜阁最重礼数。我既与你们阁主同为一派掌门,那我想请三长老做件事,应该是没有坏了礼数吧?” 青陆没想到这个年轻的殿主这般步步紧逼,竟然半点面子也不给。他咬咬牙道: “殿主开口,我等自然遵从。只是我年纪大了,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步虚声将他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轻笑道: “三长老不必担心,也不是什么难事。” 青陆深吸一口气,赔笑道:“殿主请讲。” 步虚声坐直了身子,正色道: “请三长老向我的朋友们道歉。” 青陆的脸色遽然一变,嘴角的笑容也挂不住了。 青陆因着是万镜阁三长老,所以无论是在万镜阁还是在九道其他宗门,众人无不对他尊敬有加。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今日竟会被一个黄毛丫头教训。 青陆心中越想越气,也不再摆出好脸色,黑着脸道: “殿主是否有些过分了?老夫敬你是三生殿的殿主,才不计较你方才的那些举动。就算你是一派掌门,但老夫毕竟年长你许多,怎可由你一个小辈问罪。” 其他几人能看出来青陆此时是在强压怒火,也不免有些担心步虚声。 杏桃花此时终于苏醒,刚睁眼便看见堂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本想问官浔发生了何事,却被方喜忧捂住了嘴。 南之木眉头微皱,他受些气倒是算不了什么,护得弟妹们周全才是最紧要的。 “三长老,我们——” 南之木话还没说完,步虚声冷冷开口道: “三长老休要拿年龄压我,九道宗门子弟,一是以地位为尊,二是以强者为尊,从没听说过哪派是谁年龄大谁说了算的。” “你!”青陆怒道。 步虚声冷哼一声,接着道:“三长老年纪大了,记忆力也不好,怕是有些忘了九派的尊卑之分。既如此,那我便好好替你回忆一下。” “三千年前,时任三生殿殿主的别人间,主动召集九派共同抵御魔族,成立了第一支诛魔队,此后才有了九道盟以及三界大比。因此九道盟第一任盟主留下口谕,为纪念三生殿殿主别人间的忠义之举,三生殿从此便居于九派之首。就算是九道盟的盟主,也不可受三生殿殿主之礼。” 青陆一愣,嘴唇微微翕动,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 “青陆,你说我过分。可若是我将此事告知万镜阁阁主与九道盟,恐怕对你的处置只会比这个更过分吧?”步虚声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还是说,你今日真要与我以实力论长短?” 青陆气极,脸色铁青,狠狠地瞪着步虚声。手中暗自运转灵力,心中想着就算会被九道盟处死,也绝不可受这种奇耻大辱。 眼见他的手臂微微上提,步虚声身前蓦地出现一个人影。 希音也不言语,依旧是懒洋洋地扇着扇子,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那双眸子浸着冷意,让人看了无端生出一身汗来。 南之木见青陆仍然没有收势的意思,不动声色地将左手按在了腰间的裁云剑剑柄上。 堂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青陆和步虚声仍然对峙着,谁也不肯相让。 萼绿华突然闪到了两方中间。 她向步虚声行了一个礼,笑道:“殿主,三长老他只是不善言辞,并非有意与三生殿交恶,莫因为这个伤了和气。” 她转身,又朝南之木行了一个礼,南之木忙还了礼。 “南贤侄,多有得罪之处,我代万镜阁向你们赔罪了。” 南之木笑道:“七长老言重了,弟妹们年纪小,性子急了些,还望万镜阁勿怪。” 萼绿华转身,对着青陆低声道: “三长老,莫要忘了阁主的叮嘱。” 青陆瞧着萼绿华与南之木两人一派其乐融融之象,又看着步虚声身前的九枝灯,冷哼一声道: “不愧是谢尘缘教出的好徒弟,这脾气倒是与他如出一辙。” 说罢拂袖而去。 步虚声再次听见“谢尘缘”这三个字,微微蹙眉。 她是谢尘缘的徒弟?可为何她却一点印象也没有。但算算谢尘缘与她的年纪,倒也并非没有可能。 萼绿华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殿主,你们受了伤,今日还是好好歇息一晚,其余的咱们明日再说。现在天色已晚,不如就歇在这里。” 步虚声看向南之木,询问他的意思。 南之木露出一个礼貌的笑,谢绝道:“多谢七长老的好意,只是我们久久未归,恐怕会让借宿的主人家担心。” 萼绿华点点头,“既如此,我也不便留你们。京墨,你送殿主她们回去。” 秦京墨带着他们出了秦府,又一言不发地带着他们向百果街走去。 希音瞧着他从头到尾都不说话,凑到秦京墨旁边,好奇道: “秦师兄,我有一事不明。你们万镜阁的浮生三镜,对玉虺也有用吗?那浮生三镜困住的,到底是玉虺还是白榆呢?” 秦京墨瞥了他一眼,不仅没回答他,还加快了脚步。 “啧,我看秦京墨对青陆倒是尊敬得很,之后想从他口中问出些什么怕是难了。”希音放慢脚步,等着步虚声跟上他。 步虚声摇摇头,“你少去招惹万镜阁的人。” 希音贴近了些,轻声道: “声声,方才青陆想要教训我,你是不是生气了?” 步虚声拧了他一下,冷冷道:“你那是活该,谁让你去挑衅他。我那样做是因为他对南大哥他们的态度,与你有什么干系?” 说罢却没听到希音接话,步虚声转头,却看见希音咬着牙,额间已渗出了汗珠。步虚声一惊,目光向下看去,此刻希音身上的伤 口已不再渗血,但那斑斑点点的血迹和破得不成样子的衣裳,看着仍是十分可怖。 步虚声意识到方才应是碰到了他的伤口,心中十分愧疚。 “希音,我不——” 希音却先一步伸出两指堵住了她的嘴,笑着摇摇头。 “声声,不要道歉,你永远都不用向我道歉。” 步虚声微微一怔,“我知道了……” “到了。”秦京墨冷漠的声音传来。 南之木拱手道:“多谢秦师兄。” 说罢带着其他人走进院子。 “殿主,请留步。”秦京墨忽然开口道。 步虚声有些疑惑地停了下来,希音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秦师兄,可是有事交代?” 秦京墨瞥了一眼希音,并未开口。 步虚声了然,转头道:“你先进去吧。” 希音瘪瘪嘴,不情不愿地走了进去。 “秦师兄,你讲吧。”步虚声看向秦京墨。 秦京墨却将头扭了过去。 “殿主,你受了伤,近日还是好好歇息最为要紧。若是、若是不介意,可以搬到秦府来住——我家中侍婢甚多,可以照料殿主,更有助于殿主身体恢复。” 步虚声有些不解他为何会同她说这些,而不是与南之木说。不过秦京墨看起来十分真诚,她只好谢道: “多谢秦师兄关怀,我会同南大哥商议此事的。” 秦京墨转头盯着她,半晌叹了一口气。 “三长老今日做得的确有些过火,但他并不是坏人,之后我会同他好好解释的,殿主不用担心。” 步虚声微微皱眉,原是替青陆说情来了。 “秦师兄不必如此,三长老德高望重,我自是不敢怪罪。” 听出她语气中的冷意,秦京墨神色带了几分慌乱,摆手道: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殿主,我是——” “声声,你快进来,白老没见着你在问呢!”希音的声音从院内传来。 步虚声也没有与秦京墨久聊的意思,便冲秦京墨笑了笑。 “秦师兄,多谢你今晚送我们回来。” 秦京墨看见她的笑颜愣了愣神,结巴道: “殿主不、不必客气……若是——” 步虚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进去。 随着大门关上的声响,秦京墨没说完的话也被淹没。 “——有用的上我的地方,尽管提……” 步虚声走进去,却没看见白老的身影,她还未开口,希音先出了声。 “他喜欢你。” 步虚声的眼睛骤然瞪大,惊讶道:“什、什么?” 希音点点头,急道:“他喜欢你,我喜欢你,所以他喜欢你这件事我再清楚不过了。” 步虚声满耳朵都是谁喜欢谁的话,脑袋有些发晕,希音又在原地踱步,看得她头更晕了。 “不对不对,他怎么会喜欢你呢,定是我想多了——我想什么呢,你这么好,他当然会喜欢你了——不行,他怎么能喜欢你……” “喂,漂亮小子,快进来上药。”白老站在门口,朝他俩挥了挥手。 步虚声急忙拉着希音进了门。 “白老,您快替希音瞧瞧,我怎么瞧着他像是烧糊涂了。” 58. 推测 白老让希音坐下,替他把了脉,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的确有些发热,不过内伤并不严重,应是外伤所致。忍着点,我现在替你上药。” 步虚声看着希音的满身伤痕,又想起今日在洞中他的舍身相护,别过头去不忍再看,心中却生出了几分奇怪的情绪。 那种感觉她无法形容出来,就像是喝完苦药后又接着吃了几颗蜜饯,舌头上好不是滋味。 “声声,你随我来。”南之木见希音身体无大碍,放下心来,示意步虚声过去坐下。 “南大哥,怎么了?”步虚声疑惑道。 “声声,你行事一向谨慎,今日为何如此鲁莽。”南之木少见的有些严肃。 “老大,你不要怪声声,她只是——”希音有些着急地探出脑袋,却扯到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阿音,你好好上药,一会儿再说你。”南之木皱眉道。 希音还欲说话,却被白老用布团塞住了嘴巴。 “小子,你就好好在这坐着吧。” 步虚声一愣,支吾道:“南大哥,我见青陆对你们言语傲慢,心中有些不舒服,所以……” 南之木知道步虚声向来听他的话,又想着她本是难以产生情感波动,今日也算是难得的发了脾气。此刻他也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重,叹气道: “虽说你是三生殿的殿主,但若是惹急了他们,他们未必会顾及你的身份地位。如果真到了那种地步,难道你要与他们拼个鱼死网破吗?” 步虚声沉默了半晌,低声道:“南大哥,我错了。” 南之木摇摇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你今日这种举动便是置自己安危于不顾,以后不可这样拿自己的生命冒险了。至于我,面子这种东西本就是身外之物,只有俗世之人才会执着于此。若是能换得你们的安全,我受些气又算得了什么,失了面子对我又有什么实际损失?” 步虚声心中似有暖意流淌,笑道:“我明白了。” 杏桃花见南之木神色和缓下来,忙道:“声声姐姐,你今日可真厉害,三言两语竟然将青陆气成那样!” 官浔点点头,“对啊声声姐,你方才的那番话真是大快人心!我早就看不惯他们万镜阁那副做派了,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方喜忧摇头道:“小浔,不可这样想。万镜阁多年来对诛魔之事尽心尽力,牺牲了不少弟子。而且三界大比时咱们见到的褚方知,以及刚才见到的七长老,都为人谦和有礼。所以,不可再这样背后议人长短了。” 官浔低头称是。 南之木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看见希音边穿衣服边向他们走来,脸色一沉。 “阿音,你今日——” 希音摆了摆手,“我知道,我今日不该以下犯上,去挑衅青陆。老大,我错了,我下次一定不会再犯。但是我有发现,也算将功补过吧?” 南之木见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认错的态度倒是挺诚恳,又知他素来嘴快,只恨自己没能及时拦住他。 “罢了罢了,说吧,你有什么发现?” 希音见南之木不再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嘴角咧出一个笑容,挨着步虚声坐了下来。 “首先说一个你们现在应该已知晓的事,那便是白榆当年不管因何原因从雀生手中成功逃脱,她应是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所以前去万镜阁寻求帮助。” “慢着,我今日一直想问却没来得及——你们如何知道玉虺就是白榆,白榆明明是一个人,又怎么会变成一条蛇?”官浔急道。 步虚声闻言将袖中揣着的布条递给官浔。 “声声今日在洞中找到的,那时我们只猜到了白榆是玉虺曾经的主人。直到后来声声打晕了白榆,而白榆直接变成了一条白蛇。”南之木解释道。 “通天塔弟子不同于多为仙君及仙侍后代的问灵宫弟子,的确有许多后天修炼的散仙和那些散仙的后代。故而,其中有妖仙倒也正常。可是未曾听说白榆有蛇身,怎么会无端变成玉虺,真是蹊跷。”方喜忧疑惑道。 “我曾在一本古籍上看见过一个秘法。”步虚声出声道。 “什么秘法?”方喜忧好奇道。 “夺身之法。施法者可夺取他人身体以供己用,同时又可保留自己的神智。只不过,此法需要借身之人毫无抵抗之心,而且失败率极高。” “竟有这种秘法,我从未听闻过。此前可有人成功过?此法也可在人与灵兽身上施展吗?”南之木皱眉道。 步虚声摇摇头,“因为施展此法需要借身之人毫无抵抗之心,可又有谁情愿将自己的身体拱手让人呢?所以施法者会有意打伤借身之人,趁那人奄奄一息时施展夺身之法。这种秘法就算成功,也得养一阵子夺来的身子,所以一般是施法者自身已是药石罔效,才会行此下策。人与人之间的例案都极少,遑论人与灵兽。” “我倒是听说过人与灵兽之间施展夺身之法的例子。”希音慢悠悠道。 “花孔雀哥哥,你快说快说。”杏桃花半个身子趴在桌子上,十分好奇。 “我听妖神族的老人说过,只是那时我并不知道那就是夺身之法,只听说是妖神族祭司才会的换魂秘法。传闻妖神族会将病弱而无法长大的妖神族孩童送往灵蛇殿,由祭司施法,将那些孩童与豢养的灵□□换灵魂,从而给那些孩童一条活路。不过妖神族极其注重血脉纯正,既已与灵兽换了躯壳,即便日后修炼化形,也不再被妖神族视作族人了。” 希音耸了耸肩。 “如此看来,也许白榆当日对她的灵蛇施展了夺身之法,只是出了岔子,不仅灵蛇的神智仍然保留,还已被魔气侵袭。”南之木推测道。 步虚声心中却仍有几分疑惑,蹙眉道: “可这几日白榆看见我们时都没有第一时间伤害我们,反而让我们立刻离开。这说明她本性应是善良的,也许当日之事另有隐情。” 方喜忧点头,“的确有可能,不过这件事恐怕只有白榆自己知道了。阿音,那你方才所说的白榆曾去万镜阁求助,这又是如何得知?” 希音晃了晃扇子,懒洋洋道:“我一直疑惑,为何这玉虺自出世以来便只在五里活动,又为什么一直独来独往。直到我发现白榆就是玉虺, 一下便明白了。诸位,你们可别忘了,罗浮梦便是万镜阁弟子。” 南之木恍然大悟。 希音接着道:“罗浮梦为寻白榆,在上南镇待了那么多年。我想,白榆从雀生手底下逃脱之后,应该也是第一时间想找到罗浮梦。她以为罗浮梦出阵后会回到万镜阁,便强撑着身子来到了万镜阁。也许就是那时她发现了自己已被魔气侵扰,所以想找万镜阁求助,没想到却被万镜阁拒之门外。她不愿伤人,却又希望再见罗浮梦一面,于是便在无风野深处寻了一处栖身。” 他顿了顿,得意道:“我本想拿这个诈一诈青陆,看他那反应,我便知道我猜对了。万镜阁,果然干了这些腌臜事。” “若是罗浮梦当年选择回万镜阁,也许他早就见到白榆了。到底是造化弄人啊……”方喜忧感慨道。 步虚声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问道:“那你还发现了什么?” 希音点点头,“这第二嘛,我想,秦京墨今日很早就找到了我们,只不过他一直在旁边观察,并未出手相助。” “若真是这样,这分明就是见死不救!”杏桃花喊道。 “阿音,你这话可有依据,咱们不能平白无故就冤枉人家。”南之木沉吟道。 希音想了想,斟酌道:“坦白说,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一是因为秦京墨今日出现的时机过于巧合,二是因为青陆今晚的问话。” 他解释道:“青陆知道我们前去寻找玉虺的洞穴,又问我们找到了什么有用的信息。依我看,也许秦京墨此前的冷眼旁观正是青陆的授意。万镜阁镇守五里多年,今日秦京墨也说他熟悉无风野地形,所以他们不可能没有发现玉虺的洞穴。而他们今日这样做,也许是想试试我们的实力,也许是别有目的。” “可他们若是早就发现了玉虺藏身的洞穴,为何不……”杏桃花纳闷道。 “也许是出于之前没有对白榆施以援手的愧疚,也许是想利用玉虺做某事。总之,万镜阁与白榆的关系定然不简单。”步虚声道。 南之木点点头,又问道:“阿音,可还有什么发现?” 希音歪了歪脑袋,皱眉道:“还有一事,我觉着有些不对劲。” “今日秦京墨用浮生三镜困住了玉虺的意识,依他所说,玉虺五日内都不能摆脱浮生三镜。我见他说的笃定,所以方才问他浮生三镜困住的究竟是玉虺的意识还是白榆的意识。可他刚刚虽然没有回答我,但眉宇间有一瞬的茫然,我猜他也无法确定。可这两者到底有没有分别,我也不清楚。”他接着道。 步虚声眸光微颤,低声道:“若是这两者有分别,这意味着,浮生三镜被破的时间有可能长于五天,也有可能少于五天。若是少于五天,这便坏了。” 众人闻言一惊,都沉默了。 “不行,我现在便去找七长老将这事问个清楚。”南之木起身道。 角落里忽然传来几声咳嗽。 “南小子,你坐下罢。让老朽说几句可好?” “白老,您怎么还在这儿?”众人惊讶道。 白老走过来,笑道:“我可从来没说我走了。” 59. 妥协 南之木忙起身扶着白老坐下。 白老坐下,笑着点了点头。 “方才我一直听你们讲,倒真让你们说中了不少。” 他扭头,赞许地看着希音。 “小子,没想到你人长得漂亮,脑袋也聪明。” 希音用手肘杵了杵步虚声,一副邀功的模样。 步虚声白了他一眼,示意他噤声继续听。 白老缓缓道:“你们第一个猜测的确不错。当年五里的确有传闻说一女子伤势极重,去万镜阁求助却被赶了出来,此事传得沸沸扬扬,还被九道盟知道了。后来,万镜阁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又将那女子找了回来。现在看来,那女子应该就是白榆,而万镜阁后来所谓的找回她,也不过是演了一场戏。” “真是好不要脸!”官浔愤愤道。 白老摇摇头,“浔小子,事情不是你想的这般简单。如今的万镜阁阁主我也听说过一二,他是个心中有大义的人,这样做许是有他自己的考量。你要知道,若白榆当年魔气入体之事暴露,而他却留了白榆一条命,让旁人知道后,轻则被九道宗门唾弃,重则免去掌门一职,等候九道盟发落。” 方喜忧有些不忍道:“魔气入体后便真的没有其他法子,只有诛杀这一条路可走了么?” 白老点点头,“一旦魔气入体并且稳定下来,无论从前是人也罢、仙也罢,此刻便成为了魔族。魔族之辈,除了诛杀,没有其他法子。我想,也许正是因为白榆与玉虺同体,而魔气存于玉虺那部分,以至于白榆也算不上真正的魔族。所以,阁主才起了恻隐之心,放了她一马。” 方喜忧听罢叹了一口气,也不再言语。 白老接着道:“至于第二个猜测,漂亮小子也猜得不错,万镜阁的确早就发现了玉虺的洞穴。” 杏桃花疑惑道:“白老,可您之前说您对玉虺之事并不了解,怎么会知道这个?” 白老点头道:“我的确不了解玉虺,但我对青陆知道一些。方才听你们的对话,我便明白万镜阁早就找到玉虺的洞穴了。”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道:“青陆此人,行事乖张,年轻时便傲气凌人,惹了不少人的不满。但此人算不上坏人,而且实力不俗。既然万镜阁此次派他前来,那定然是对此行的任务十分看重。” 希音探究道:“白老与三长老相熟?” 白老伸出手敲了一下希音的脑袋。 “小子,我的事你就不要猜了。” 希音歉疚地笑了笑,示意他继续说。 “青陆让那个弟子作壁上观,一方面的确是为了试探你们的实力,另一方面应该与他们要做的事情有关。这些年来,我的确感知到他们在谋划些什么,但时至今日也不知道究竟是何事。” “白老,他们所谋划之事是否对三界九道有害?”南之木严肃道。 白老摇摇头。 “正如我之前所说,万镜阁阁主是个忠义之士,定然不会做出祸事来。但我想,也许与他们自家门派有关。” 南之木松了一口气。 白老拍拍他的手臂,又接着道: “至于最后一个猜测,也是你们方才最关心的问题,我恰巧知道。” 众人听后一喜,忙坐直了身子认真听。 “这浮生三镜对一切有灵智的生灵都有用,所以自然也是对灵兽有效的。只是万镜阁几乎都是与人交手,所以年纪不大的弟子也就不清楚其中门道。照你们方才所说,那个万镜阁弟子的浮生三镜困住的是玉虺,那么进入浮生三镜的也就是玉虺的意识。而由于灵兽到底不比人,对于痛苦的感知力也不会如人一般强,所以灵兽反而更容易从浮生三镜中出来。” 他顿了顿,叹气道: “不过玉虺曾是通天塔的灵兽,又比普通灵兽高上一阶,所以浮生三镜也能将它困上几天。至于几天,那就要视玉虺的实力与那个万镜阁弟子的实力而定了,我也不知道。” 方喜忧闻言皱眉道:“如此说来,这时间必然是少于五天了,而且由于咱们无法确定究竟是几天,所以其实这几天仍然处于危机之中。” “看来这事,还是得与七长老他们商议一下。”南之木转身就欲走。 白老拉住他,“南小子,你先别急。你们今晚与青陆不欢而散,他是不会见你们的。况且,再过一个时辰就天亮了,他们定然已经睡下了。你们现在都去好好睡一觉,待睡醒后再去。” 方喜忧点点头,对南之木道:“南大哥,你也受了伤,还是先休息一会儿吧。” 南之木想了想道:“也好,那大家快回去睡觉吧。” 他顿了顿,看向步虚声。 “声声,届时我们去秦府就好,你就不必去了。” 步虚声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道:“南大哥,我还是同你们一块儿去吧。我……我会向三长老赔罪的。” 南之木摇摇头,“你也没做错什么,不必赔罪。只是我担心……罢了,那便一起去吧。” 南之木扭头看向大家,严肃道:“咱们到底是在万镜阁的地盘,不可与他们起正面冲突。明日,你们都要听我的话,不可再冲动行事。” 众人称是,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 没想到的是,他们还未前去秦府,秦京墨却先一步来了医馆。 步虚声下楼时看见堂内正襟危坐的秦京墨,微微一愣。 南之木看见步虚声与希音,松了一口气。他才没睡多久,就听见苏合敲门说秦京墨来了,于是便穿好衣服下楼接待他。他本想着同秦京墨先一步去秦府,秦京墨却说不急,就这样在这里与南之木坐着等其他人醒来。 南之木原本是想要与他聊几句,缓和一下两方的关系,秦京墨却不怎么搭理他。南之木向来都是被攀谈的对象,见秦京墨待他有些疏离,便也不再主动搭话了。只是两人就这样尴尬地坐了将近一个时辰,让南之木难得的有些如坐针毡。 秦京墨瞥见步虚声下楼,忙起身道:“殿主。” 步虚声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秦京墨瞅见从步虚声身后窜出来的希音,别开了眼睛,上前一步道: “在下奉三长老之命,前来接各位去秦府议事。” 希音见秦京墨这天差地别的态度,冷哼一声,挑衅似的又向步虚声靠近了些。 步虚声疑惑道:“三长老让你来的?” 秦京墨点头,“三长老说了,其他的都是小事,诛灭魔族,还三界太平才是大事。还望各位暂且忘掉之前的不快,以玉虺之事为先。” 希音附在步虚声耳边,狐疑道:“青陆有这么大度?” 步虚声摇头,将他推开。 “不知道。别离我这么近,很痒。” 希音笑笑,心中却生出几分慌乱。 声声将他推开了,这是何意——她是真的觉得痒还是因为想在秦京墨面前避嫌。她为什么要避嫌?难道她对秦京墨另眼相看了?她怎么可能会喜欢秦京墨这种石头一样又冷又硬的人呢?可是三界大比时她也与褚方知交谈甚欢,也许她 真的喜欢这种老古板呢?这两师兄弟真是讨厌,尽给他添乱!但声声与秦京墨相识不过一日,他与声声已经认识这么久了,就算是—— “阿音,站那儿发什么呆呢?快去叫小浔他们下来,咱们不能让秦师兄一直等着。”南之木喊道。 希音回过神来,颇为委屈又幽怨地看了一眼步虚声,悻悻然上楼去了。 …… 于是一行人再次来到了秦府。 青陆和萼绿华已经在堂内坐着了。出乎意料地,青陆昨日坐的太师椅此刻正空着,他自己则坐在另一边的太师椅上。 南之木给其他人递了一个眼神,示意众人跟着他见礼。 “见过三长老、七长老。” 萼绿华依旧笑着点了点头,青陆也冷着一张脸点点头。 希音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勾,心中的猜想又确定了几分。 “殿主,”青陆开口道,“请坐吧。” 他伸手示意步虚声坐在空着的太师椅上。 步虚声有些吃惊,昨日之事双方都做得有些过火。青陆有一事倒说得没错,他到底比步虚声年长许多。被一个孙辈训斥,今日还能做足了面子功夫,倒也不易。思及此处,步虚声心中对青陆的情绪也淡了几分。 她礼貌道:“三长老,我虽是殿主,可南大哥才是我们的队长。既然要议事,还是让南大哥坐吧。” 青陆看向南之木,点头道:“既如此,南贤侄,你坐吧。” 南之木拱手道:“那弟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待他们坐下,青陆缓缓道: “京墨应当已经将我的态度告知与你们了,玉虺一事既然九道盟派你们来,就是想要我们两方通力合作,早日让五里恢复原样。” 南之木点头道:“我们正有此意,三长老也不必担心,玉虺一事我们定会尽心尽力。” 青陆接着道:“你们既已知道,我也不再瞒你们——玉虺的确就是白榆。” “那当年白榆前去万镜阁求助,万镜阁将她拒之门外一事是真是假?”希音问道。 青陆叹了一口气,“确有此事,但个中缘由我也不便告知。” 萼绿华见希音似乎打算继续问下去,忙道:“咱们还是先商议一下怎么对付玉虺为好。” 南之木点点头,“我们正有一个疑惑。昨日秦师兄的浮生三镜困住的应是玉虺的意识,这说明浮生三镜是无法困住玉虺五天的。不知道两位长老是否知晓,玉虺究竟何时会破开浮生三镜?” 青陆神色微微一变,“你是如何知道这个的?” 南之木有些疑惑道:“是我们借宿那家医馆的主人告诉我们的,可是有什么不对?” 青陆摇摇头。 “那倒不是,只是这涉及到我万镜阁秘法,莫说外人,连许多门内的年轻弟子都不清楚,老夫有些惊讶罢了。你们借宿的是一家医馆?主人姓甚名谁?” “我们只知道他姓白,其余的一概不知。”南之木摇了摇头。 青陆思索了一会儿,似乎还是没想起来。 “三长老?”方喜忧轻声唤道。 青陆回神,叹气道: “你们说得不错,浮生三镜的确无法将玉虺困上五天。京墨虽是万镜阁这一辈数一数二的弟子,但实力与玉虺还是相差甚远。依我看,顶多三天。” 官浔皱眉道:“既如此,为何我们不能这两日前去无风野,趁玉虺的意识还被困在浮生三镜,直接将它诛杀?” “不可!” 60. 深夜来访 方喜忧与青陆同时出声。 官浔被吓了一跳,疑惑道:“为何不可?” 方喜忧愣了愣,犹豫道:“玉虺与白榆同体,若是诛杀了玉虺,那白榆也……” 她此前本就对罗浮梦与官云岫有些恻隐之心,如今知道白榆尚存人世,却已被魔气侵袭,心中同情更甚。但这种想法甚为幼稚,也为九道所不容,于是她埋下脑袋,不再说话。 南之木看着青陆皱起的眉头,解释道:“三长老,喜忧她……” “三长老,你又为何不肯直接诛杀玉虺,是心中不忍,还是另有隐情呢?”希音轻笑道。 南之木无奈地摇了摇头。 青陆“哼”了一声。 “妇人之仁!老夫不愿直接诛杀玉虺自是不会因为如此可笑的原因,那是因为——” 青陆一顿,收了话头。 “哦,那是因为什么?”希音探究道。 青陆摇头,“此事乃万镜阁机密,恕老夫无法告知。” 他对上希音意味深长的目光,转头对南之木道: “总之,玉虺不能死。待抓捕后,需得交由万镜阁处置。” “可……”方喜忧急道。 “三长老,来之前九道盟特意交代我们一年内需得诛杀一位魔君,否则就此解散。就算白榆一事尚有疑虑,但直接交由万镜阁,是否有些不妥?”南之木拱手道。 青陆摇头,冷漠道:“别的都好说,这件事,万镜阁不会相让。” 说罢,他转头叮嘱道:“京墨,你带一队弟子,去玉虺那守着,不可让旁人接近。” 六人讶然。 “你、你真是不可理喻!”官浔恼怒道。 “既然诸位不肯配合,那便还是好好待在藤萝城休养吧。”青陆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南之木也有些面色不豫,起身道: “既如此,那弟子们就不叨扰了。” 说罢便领着大家走了出去。 萼绿华看着六人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三长老,这又是何苦呢……” 青陆皱眉道:“七长老,你应当明白这件事对万镜阁有多重要。这么多年了,我们不可能就这样放弃。” 另一边,六人都揣着一肚子气回到了医馆。 “怎么了这是?”白老问道。 南之木将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白老叹了一口气,“那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 南之木摇摇头,“目前看来,万镜阁是不打算让我们插手了。” “看来我猜的没错。”希音突然出声道。 “什么?”其他几人看向他。 “万镜阁所谋划之事,与白榆有关。或者说,白榆就是关键。” “怪不得他们执意要带走玉虺。真是讨厌!”杏桃花愤愤道。 “白老,您能想到他们为何需要白榆吗?”步虚声问道。 白老想了想,摇了摇头。 “先不管万镜阁打算怎样处置玉虺。老大,你可有想好我们如何面对玉虺?是直接诛杀还是……”希音沉声道。 南之木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方喜忧。 方喜忧轻声道:“玉虺,自是要杀的。只是白榆……” 她叹了一口气。 “是啊,白榆如今既算不上仙族,也算不上魔族,该怎么办呢……”杏桃花叹气道。 白老见他们纠结,笑道: “好了,既然想不出来,就暂时别想了。你们睡到了接近午时才起,没用午膳又直接去了秦府,现在肯定饿了。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去。” 南之木忙起身道:“不用了白老,我们自己去就好。” 说罢便扯着官浔和希音做饭去了。 “白老,我有一事想要问您。”步虚声出声道。 白老转过身,笑道:“声姑娘想问什么?” “昨日与青陆对峙之时,青陆同我说了一句话,我有些疑惑。” 白老点点头,“是什么话?” “他说我不愧是谢尘缘教出的徒弟。”步虚声微微皱眉,“我知道您与谢尘缘有些渊源,不知您是否知道,谢尘缘可有收过徒弟?” 白老听见“谢尘缘”三个字,神色有些微变,半晌他叹口气道: “我与谢尘缘并不相熟,这件事,我也不知道。” 步虚声看出白老说的并不尽然是真话,郑重道: “此事恐怕与我的身世和失去的记忆有关,还请白老如实告知。” 白老眸光微闪,又叹了一口气。 “老夫没有骗你,我的确不知他是否有徒弟。只是——” “只是什么?”步虚声眉间染上喜色。 “声姑娘,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三生殿,除了殿主,就没有旁的弟子了吧?” 步虚声一愣,“白老如何得知此事?的确,三生殿在外人看来只是神秘,且长期隐世不出,可只有殿主知道,三生殿的名册上从来就只有殿主一个人的名字。” 白老点头,“我如何得知你不必知道,只是你既然也明白这个,那么我想,谢尘缘应是未曾收徒的。” 步虚声闻言神色有些落寞,沉默了半晌。 忽然她抬起头来,问道:“那白老是否知道,谢尘缘可有失忆的现象?” 白老摇摇头,“这事我不清楚,但看起来应是没有的。” 步虚声一下又没了方向,只好谢道:“我知道了,多谢白老告知。” 白老安慰道:“声姑娘,你不必太过忧虑,总会恢复记忆的。想当年,谢尘缘也是——” 他突然一怔,激动道:“我想起来了。” “白老,您想起什么了?”步虚声见他激动到站了起来,忙扶着他坐下。 “谢尘缘的确是没有失忆的现象,但他似乎会出现记忆错乱的现象。” 步虚声有些惊讶道:“记忆错乱?这是什么意思?” 白老解释道:“我也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只是据他所说,他的脑袋里会时常出现似乎并不属于他的记忆。他很明白,那些记忆并非同一个时期的,甚至时间相隔非常久。” 他拍拍步虚声的手臂,笑道:“虽然和你的情况不太一样,但或许与你们三生殿的秘法有关,你循着这个方向仔细想想,是否遗漏了什么。” 步虚声脑子里仍然一头雾水,但好歹有了些许方向,一时间心情也轻快不少。 “白老,谢谢你!”她也笑道。 *** 用过了晚膳,几人正准备商议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几人对视一眼。 “我去开门。”南之木起身道。 过了一会儿,他领了一个人进来。 那人取下罩着自己的黑袍。 “七长老?”几人疑惑道。 萼绿华笑着点点头,“没有打扰你们吧?” 方喜忧摇了摇头,向旁边挪了挪,给萼绿华让出一个位置。 “七长老今晚前来,是有何事?”南之木问道。 萼绿华笑道:“我是来帮你们的,也许你们想知道的事情,我能告诉你们。” “可你为何要帮我们?万镜阁白日里那个态度,看着可不像是想帮忙的。”官浔抱着臂道。 萼绿华摇摇头,“所以,不是万镜阁想要帮你们,是我想帮你们。” “可是,你为什么想帮我们呢?你不怕被三长老知道了吗?”杏桃花狐疑道。 希音沉吟道:“萼绿华……原来如此!” 萼绿华转头,有些期待地看向他。 “你是罗浮梦的师姐吧?”希音挑眉道。 萼绿 华浅浅一笑,点了点头。 “你果然是个聪明小子。” 步虚声此刻也反应过来,“原来如此。” 萼绿华接着道:“你们猜得不错,我的确是罗浮梦的师姐。上南镇发生的事情九道盟已经告知了各派,罗浮梦化名罗愿的事我也知晓了。” 她顿了顿,“师弟当年在逍遥一道消失,万镜阁本想前去找寻,但九道盟给各派下了秘令,若是见了罗浮梦与官云岫,格杀勿论。” “九道盟竟然做得这么绝?”杏桃花讶异道。 “我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但九道盟既已下令,为了万镜阁,我们也不能再继续找他们了。” 萼绿华叹了一口气,“后来,就听说师弟与官云岫身死。未曾想,他竟然在上南镇做出如此祸事……” 她看向六人,正色道:“不管师弟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身为我万镜阁弟子,怎能如此残害人命。听闻你们不仅揭穿了他们的阴谋,还给他们保全了最后的体面,我心中十分感激。所以,我愿意帮你们。” 方喜忧犹豫道:“七长老,罗浮梦他这样做也是因为……” 萼绿华摆了摆手。 “师弟本性良善,我知道,做出这种事定是另有原因。我想,还是与白榆有关是不是?” 步虚声点点头,“他是为了找到白榆。” 希音出声道:“七长老,白榆与罗浮梦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萼绿华微愣,叹气道:“他们的事,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九派之中,通天塔与万镜阁最为交好。知鹊与五里相邻,两派交往也就更为密切一些。两派常在我师父与白榆的师父带领下一起诛魔,两派弟子一来二去也就熟起来了。” “而我师弟与白榆自幼相识,更因为我师父与白榆师父的一次赌局,两人定下了娃娃亲。” 六人有些惊讶。 希音偷偷瞟了一眼步虚声。 “原来两人已定下婚约,怪不得……”南之木了然道。 “虽说两人定了娃娃亲,但两人一直吵吵闹闹的,我们也不知道他二人到底是怎么想的。那婚约本就是我师父与她师父醉酒时定下的,后来瞅着他二人一直吵架,便说将这亲事退了。可我师弟不愿意,死活不退亲,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萼绿华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如今的万镜阁阁主,是你的师兄吧?如此说来,他也认识白榆?”希音问道。 萼绿华点了点头。 “师弟从前十分黏师兄,因此他俩的事师兄也一直看在眼里。” “所以当年白榆上门求助,阁主没有杀她。”希音接着道。 “当年白榆来到万镜阁时已是魔气入体,但不知何故,却仍然保留神智,甚至无法从她身上感知到魔气。” “那你们是如何得知她已魔气入体的?”方喜忧疑惑道。 “我们当时不知道,是后来师兄向白榆说了九道盟的秘令,白榆一时情绪激动变为玉虺。这时我们才明白,白榆的魔气都存于玉虺这部分。师兄的一念之仁,让玉虺逃走了。” “你们后来没有想过去找白榆吗?”希音纳闷道。 “自然是想过的。但你们或许不知道,玉虺是近几年才开始频繁出现的,尤其是近日才开始大规模攻击五里妖族。此前有数十年,它都很少出现。若是白榆的形态,想要找到她十分的不易。故而这么多年来,我们都没能找到白榆。” “但你们最后还是找到了玉虺藏身的洞穴,可为何你们没有直接杀了她?”步虚声盯着萼绿华,直截了当地问道。 萼绿华却忽然不说话了。 “我听闻,近年来万镜阁大规模搜寻魔族踪迹,宁愿牺牲数名弟子,也要将那些魔族活着带回万镜阁。你们是想将白榆活着带回去吧?带回去后,又要做什么呢?”希音摇着扇子,笑盈盈道。 61. 秘法 萼绿华在希音和步虚声的注视下,败下阵来。 她叹口气,缓缓道:“其他的我都可以告诉你们,唯有这件事不行。此事涉及万镜阁秘辛,若是告诉你们,便是对万镜阁的背叛。” 希音与步虚声对视一眼,也不好再说什么。 “既然如此,我们也不便多问了。”南之木打圆场道。 “南贤侄,我知道玉虺对你们至关重要,但白榆的确也对我们十分关键。现在距离一年还有些时日,我向你们保证,若是你们愿意相让,我万镜阁可以协助你们再找到一位魔君并且诛杀他。” 南之木点了点头道:“这件事我们会认真考虑的,也多谢七长老告诉我们这些。” 萼绿华闻言笑了笑,站起身来: “既然如此,那你们想好了给我答复便是。我也就不叨扰了,你们好好休息。” 说罢向外走去。 众人将她送至大门外,见她神色有些困惑。方喜忧问道: “七长老,可是有什么事情未交代?” 萼绿华摇了摇头。 “这倒不是。只是,我总觉得这条街有些奇怪,像是……” “像是什么?”杏桃花好奇道。 “像是被一层灵力屏障笼罩着一般……也许是我想多了吧。你们不必再送了,我出来的事情三长老不知道,此刻我要偷偷回去了。” 说罢,轻身迅速离开了。 送走萼绿华,众人再次坐在桌前。 “方才七长老说的话,你们怎么看?” 官浔摇摇头,“其实说来说去,也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信息。白榆和罗浮梦的关系我们早就知道了,白榆去万镜阁求助一事我们也猜到了,只不过细节上有所欠缺而已。” 方喜忧点点头道:“而且从七长老的话来看,万镜阁是决心不会让出玉虺了。” “可她说可以帮我们再找到一位魔君,还会协助我们诛杀他,这难道不比我们自己诛杀一位魔君轻松许多吗?”杏桃花纠结道。 “阿音,你呢?”南之木问道。 “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我想还是要先弄清楚,万镜阁到底为何一定要将活的白榆带回去。” 希音忽然一愣,恍然道: “白榆!他们想要带走的是白榆!” “花孔雀哥哥,你是不是糊涂了?咱们不是一直都知道这件事嘛。”杏桃花瘪瘪嘴道。 步虚声眼睛一亮,了然道: “这不一样。咱们一直以来都将白榆和玉虺当作一体的,但其实万镜阁的人言语间提到的都是想将白榆带回去。七长老方才也说了,想要找到白榆十分不易。” 方喜忧一怔,疑惑道:“什么意思?” 希音回道:“若我与声声想得不错,那万镜阁的许多行为就可以解释了。万镜阁一直想要带回去的是活着的白榆,而非玉虺。故而他们就算发现了玉虺藏身的洞穴,也一直没有下手。况且方才七长老说了,他们一直没能找到白榆。我想,许是因为白榆对他们有所防备,所以一直以玉虺的形态出现。” 南之木恍然道:“如此便说得通了。万镜阁在九派之中实力可排前三,我一直疑惑怎会对玉虺毫无办法。如此看来,因为他们要的是活的白榆,所以处处受到掣肘了。” 步虚声点点头,接着道:“而且还有一事现下也清晰了。昨日秦京墨也许的确在无风野观察我们许久,但他要的是白榆出现。所以他在等我们引出白榆,只是后来仍是没能遂了他的愿。” 她顿了顿,“我想,万镜阁传信给九道盟寻求帮助也是这个原因。一方面,玉虺为祸五里许久,他们得给九道盟一个交代,以免引起旁人生疑。另一方面,白榆不会出来见他们,可未必会对其他修士见死不救。” 官浔皱眉思索道:“那你们如今知道万镜阁要抓白榆回去做什么了吗?” 希音摇摇头,“白老应当猜得没错,多半是与他们门派秘法有关。据我所知,万镜阁近年来抓捕了许多魔族回去,但用来干什么就不知道了。也许正是因为那些魔族并不能解决他们的问题,所以才盯上了白榆。” 方喜忧点头道:“我看万镜阁阁主也并非绝情之人,不然当时也不会放任白榆离开。而此后数十年玉虺都没怎么出现,所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如阿音所说,可能正是因为那些魔族并不能解决他们的问题,阁主不得已才盯上这个昔日熟悉的师妹。” 南之木沉吟道:“如此一来,咱们眼下只剩一个问题了,那便是万镜阁为什么需要白榆。” 见其他几人都陷入了沉默,步虚声悠悠开口道: “你们可有听说过浮生三镜的来历?” 几人一愣,摇了摇头。 “之前我尚在三生殿时没事便翻殿内收藏的古籍,意外看见了浮生三镜的故事。只是当时并未上心,后来更是忘了这事。这些时日因为褚方知、罗浮梦以及青陆他们,倒让我想起这个故事来。”她笑道。 “声声姐姐,你快给我们讲讲这个故事吧!”杏桃花一听见有故事听,连睡意都消散了。 “传闻,浮生三镜本是九天一位神君的神镜。随着魔神出世九天大乱,神镜也就掉落到了下界。而万镜阁的先祖捡到了那面破碎的神镜,但神器只有神才能修补。于是先祖干脆就将神镜沿着裂缝分成了三面镜子,并重新将其打磨装饰。 “偶然的,先祖发现那三面镜子能照映出人的记忆,只是那记忆有些是过去的,有些是现在的,有些则还没有发生。 “先祖感到十分惊奇,而关于这三面镜子的事情最终也走漏了风声。但更神奇的是,那些妄图夺走镜子的人都看到了十分痛苦的记忆,也正因如此,他们最后都放弃了这个不祥之镜。 “先祖松了一口气,将此事告诉了自己的夫君。先祖的夫君感到好奇,便偷偷来查看。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未看到痛苦记忆,而是看见了自己与妻子相识相知相恋的记忆,以及他们已年迈,携手观赏晚霞的情景。而先祖的夫君还发现了一个其他人都没有发现的事情—— “这三面镜子的裂缝拼起来,依稀可以辨认出两个字。一个字看起来已经刻上去许久了,差不多快要磨平了,是一个“月”字。而另一个字看上去应该是后刻上去的,是一个“花”字。 “先祖的夫君将这两件事告诉了爱人,先祖觉得这三面镜子若是随着时间流逝就此消失太过可惜。于是两人一起修习出了秘法,这秘法便是仿造这三面镜子的作用。 “先祖是一个务实的女子,将此秘法取名为“浮生三镜”。而先祖的夫君是一位书生,平日里喜欢舞文弄墨。他看着爱人,又看着镜背上的字,决定将其取名为“春花秋月镜”。两 人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干脆将两个名字都保留了下来。 “随着漫长时间的流逝,这个秘法作为万镜阁的独家秘法流传了下来。只是这个秘法或用于诛杀魔族,或用于与人比试,所以绝大多数人都只能从里面看见痛苦的记忆。大家都更倾向于直截了当地叫它浮生三镜,久而久之人们也都忘了它曾经还有一个倾注着爱意的名字,叫春花秋月镜。” 几人听完,一时都有些震惊。其实莫说他们,就连万镜阁的长老们也未必知道“春花秋月镜”的事。只是三生殿古籍众多,大多又是孤本,故而倒让步虚声这个外人知晓了。 安静的屋内突然传来抽泣声。 官浔被吓了一跳,疑惑道:“喂,小桃花!你哭啦?” 杏桃花擦擦眼泪,点了点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这个故事好感人,一时间就没忍住……” 官浔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转头问道:“声声姐,你讲这个故事应当不只是为了讲故事吧?” 步虚声点了点头,正色道:“其实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个很重要的信息。那便是万镜阁的秘法浮生三镜最初的确是神器,而且是受损的神器。” 希音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因为神镜掉落时已经破损,故而根据神镜修习出的秘法浮生三镜也就有瑕疵。” 步虚声点了点头,笑道:“我正是此意。” 希音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既如此,那么万镜阁抓捕那些魔族和白榆,应当都是为了修补秘法的瑕疵。看来他们秘法瑕疵的解决方式,与魔族有关。” “可白榆不是魔族啊?”杏桃花纳闷道。 “正是,”希音点了点头,“他们之前抓回去的魔族都无济于事,所以才会将目光放在特殊的白榆身上。” “若是白榆被抓回去了,会怎样……”方喜忧轻声问道。 南之木叹了一口气,低声道:“自是用于研究如何修补秘法。毕竟她现在算不得仙族了,更算不得九道宗门子弟了。” “那……修补完了呢?”方喜忧睫毛轻颤。 南之木沉默了。 “魔族的下场,咱们都很清楚。”希音耸了耸肩道。 方喜忧不再言语,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南大哥,依你看,我们现在要怎么做?要遂了万镜阁的愿么?”步虚声问道。 南之木叹息道:“就算我们不将她让给万镜阁,只要玉虺一日与白榆同体,咱们都——” “若是将玉虺从白榆体内剥离呢?”方喜忧突然出声道。 南之木一怔,“什、什么?” 方喜忧认真道:“若是将玉虺从白榆身上抽离,她就算不上魔族了不是吗?从这些日子我对白榆的了解,我相信她是不愿这样活着的。她这样苦苦支撑,不过就是为了再见罗浮梦一面。可罗浮梦已经死了,她若是知道了,未必愿意继续这样活下去。既然如此,为何我不能帮她一把?” 她顿了顿,蹙眉道:“至少她不应该在被利用完后被随意杀死。” 方喜忧很少似这般情绪激动,几人一时也愣住了,纷纷看向南之木。 南之木揉了揉眉心,无奈道:“话虽如此,可白榆和玉虺同体,你要如何将玉虺剥离?” 方喜忧看向南之木,坚定道:“我会全力一试。” 62. 再战玉虺 “我用传灵术将魔气直接从玉虺身上抽离,届时玉虺就会死亡,白榆和玉虺也就分离了。之前在永和行宫时,我便能将英怜的魔气抽离,英怜的实力在玉虺之上,定然能成功。” 方喜忧说完,看向南之木。 南之木盯着方喜忧那双坚定的眸子,叹了一口气,轻声道: “你已经决定了吗?” 方喜忧点点头。 南之木看着方喜忧的眼神,知晓她心意已决。他又是一声无奈的叹息,转头看向其他人。 “你们怎么看?” 杏桃花先出声道:“南大哥,白榆也好可怜的,咱们就帮帮她吧……” 官浔瘪了瘪嘴道:“看我干嘛?我怎样都无所谓,你们决定就是了。” “可以一试。”步虚声瞧了瞧方喜忧求助的眼神,点头道。 希音手臂攀上南之木,笑道:“怎么样老大,这下你不得不加入了。” 南之木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转而正色道: “既如此,咱们需要制定一个战术。” 希音打了个呵欠,懒洋洋道:“这个嘛,我早就想好了。” 迎上其他几人有些惊讶的目光,希音震惊道:“我们与玉虺也交了数次手了,你们难道不会在心里制定战术吗?” 他耸了耸肩。 步虚声毫不客气地拧了他一下,“少废话,快说。” 希音“哎哟”一声,可怜巴巴地开口道:“好吧好吧我说……从这几日交手的情况来看,能对玉虺造成实际伤害的极有可能就是喜忧姐的传灵术。虽然玉虺怕声声的九枝灯,但它一见九枝灯就逃窜,反而不好施展。而我和老大的攻击,对它来说与挠痒痒无异。” 他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所以,若是想要剥离玉虺的魔气,我们不如这样做——我和老大依旧充作人肉靶子,吸引玉虺的注意力。官浔这小子的乾坤印倒是好用,找时机将玉虺困在一定范围内。喜忧姐你趁机剥离魔气,声声用九枝灯将魔气彻底消灭,以免又还给魔神了。若是它又吐出那种讨厌的毒雾,就交给你了小桃花。” 每个人听完自己的任务分工,都满意地点了点头。 南之木赞许地笑了笑,拍拍希音的肩膀道:“好,那便按阿音的计划来。” *** 天才亮了不久,六人便偷偷潜入了无风野,来到了当日玉虺被浮生三镜困住的位置。 “怎么这么多人守在这儿啊……”杏桃花压低了声音,焦急道。 “今日已是第三日了,照青陆所说,浮生三镜至多能困住玉虺到今日。依我看,也许过不了太久,青陆和萼绿华便会亲自前来了。”希音悄声道。 “咱们一会儿要将玉虺引到远处去,不可让万镜阁的人插手。”南之木严肃道。 “大家准备,”步虚声轻声道,“秦京墨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了,我想距离玉虺苏醒的时间可能很快了。” 希音听见步虚声提到秦京墨的名字,心里不痛快,只好愤愤地盯着秦京墨。 忽然一个弟子跑过来,似乎是要禀报什么事。 步虚声好奇地看向希音,戳了戳他的脸颊。 希音一边握住步虚声的手指,一边同大家说道:“那个人说三长老和七长老不知何故耽搁了,可能短时间内没法赶过来。” 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几人对视一眼,都屏气凝神地看向玉虺的方向。 “没想到,玉虺竟然这么快就苏醒了。”官浔皱眉道。 “它看起来,似乎很生气……”杏桃花怯生生道。 眼见着万镜阁那边已有数名弟子受伤,南之木站起身来。 “咱们不能见死不救,我去将玉虺引开,你们跟上。” 说罢他便脚尖一点,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南之木双剑的敲击声传来,玉虺扬起脑袋,准备朝南之木的方向去。 但步虚声一站起身,玉虺便好似发现了猎物一般,俯首在地面疾行,直愣愣地朝着步虚声来了。 “坏了,这玉虺也忒记仇了!声声,咱们走!”希音蹙眉道。 步虚声点点头,身形一闪便在原地消失了。 南之木远远瞧着玉虺脑袋一扬就追着步虚声去了,只好迅速朝他们的方向掠去。 那边两人一蛇的速度实在太快,很快南之木四人就被远远落在了后面。 “南大哥,咱们跟丢了,现在怎么办啊?”杏桃花哭丧着一张脸道。 南之木沉吟道:“顺着沿途的痕迹追吧,咱们得快些了,阿音与声声怕是撑不了多久。” 未过多久,四人眼前出现大片红雾。 “捂住口鼻!”南之木皱眉喊道。 “我先——” 杏桃花话还未说完,从红雾中震出一个人来。 南之木脚尖一点,身子腾空跃起,接住了那人。 步虚声呕出一口血来。 “声声,你没事吧?”方喜忧急道。 步虚声伸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摇头道: “我没事。玉虺今日有意取我性命,追了不过几里路就召出三个分身,还吐出毒雾。我用扶桑火暂时封住了我与希音的口鼻,但它们着实有些难缠,无奈之下方才我强行催动了九枝灯,一时有些脱力罢了。” 杏桃花洒下桃花花粉,红雾逐渐变为白色。 官浔担忧道:“声声姐,你身上很多伤。” 步虚声摇摇头,虚弱道:“我没事,快去帮希音。” 此时白雾散去,几人才看见在中间与四条白蟒缠斗的希音。 玉虺强就强在三个分身与真身的实力相差不多,希音的速度本是有一战之力,但此时四条白蟒,饶是希音也不免吃力。 “阿音身上本就有伤,再这样下去怕是会落下旧疾。”南之木皱眉道。 “小浔,我们去吸引玉虺的注意力,好让阿音借机脱身。小桃花,你离远些,试着用月华弓攻击它们的眼睛。喜忧,声声就交给你了。” 几人点头,南之木与官浔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地朝两侧去了。 可事情并没有他们想的这么顺利。 白雾与红雾本是有增强玉虺感知能力的作用,只是方才南之木他们未曾踏入红雾内。此时雾气已散,它终于意识到又有几人加入了战场。 只见白蟒们大部分身子伏在地面,脑袋却在半空中扬起,嘶嘶吐着蛇信,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希音忽地反应过来。 “不好,它是冲着声声去的——” 在希音开口的同时,四条白蟒完全潜入地面,向着步虚声的方向疾速游走。 四条白蟒的行动速度过快,就连希音都没能拦住。 “小浔!”南之木喊道。 右边的空中蓦地出现一个法罩,随着官浔一句“镇”落了下来,将从右方来的白蟒圈在了法罩内部。 南之木提起双剑,腾空跃起,朝着左边那条白蟒的脑袋劈了下去。 那条白蟒身上忽地迸发出大量魔气,将南之木生生震开。 官浔余光瞧见这幕,迅速用左手在南之木的身周展开一个防御法阵,才让南之木未被魔气攻击。 官浔此刻同时在两边使用秘法,承受着两方的攻击,有些支撑不住,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因着官浔灵力消耗过大,乾坤印的镇压力度也稍有减弱。右边的白蟒见身上的压力减轻,提速朝官浔攻来。 眼见着快到了官浔的眼前—— 一支银箭呼啸而出,堪堪擦过白蟒的眼侧。 而更令人意外的是,此前希音与南之木用利器怎样都无法伤到的蛇身,竟然出现了一丝血痕。 “官浔,你没事吧?”杏桃花小跑着来到官浔身边,轻轻搀起他。 官浔摇摇头,虚弱道:“我没事。” 却听见希音急切的声音传来。 “声声!” 几人向步虚声看去。 原是方才四条白蟒皆向步虚声攻去,南之木与官浔各拦住一条,希音本就与四蛇缠斗许久,体力不支,未能从正面拦住另外两条。 眼见四蛇从身侧擦过,希音一咬牙,轻身跃到最近的白蟒身上。希音本就形轻气轻,他脚尖在蛇背上轻点,就如同走山间吊桥一般走到了蛇首附近。 此时白蟒意识到身子上有个人,大幅晃动着蛇身,试图将希音晃下去。但希音脚踩蛇背,双手 紧紧抱着蛇首。白蟒震怒,身上蛇鳞全然竖起,如尖刃一般扎进希音的身体。希音因此无暇顾及朝着步虚声去的那条白蟒,而那条白蟒眼见着离她不过三丈远了。 方喜忧本是在替步虚声治疗,听见希音的呼喊,在白蟒冲过来的那一刻转身展开了灵力屏障。 白蟒见未能成功,十分生气,蛇身快速而大力地撞击着灵力屏障。 方喜忧额头浸出汗来。 步虚声站起身,分析着眼前的情景。 希音仍挂在蛇身上,他自己身上已出现了不少血痕。官浔那边虽有杏桃花一直试着用月华弓攻击,但仍能看出白蟒的速度在逐渐提升,随着官浔灵力耗尽,白蟒便再无限制。南之木那边的白蟒则是释放出魔气,南之木需要一边抵御着魔气侵袭一边防备着白蟒的袭击。而她们面前这条,仅凭方喜忧的灵力屏障是挡不了太久的。 “喜忧姐,小浔那边的那条和我们面前的这条行动轨迹固定且速度较慢,我可以用九枝灯定住它们。” “不可!”方喜忧急道,“你方才本就因为强行催动九枝灯而几乎耗尽了灵力,眼下你尚未恢复,若是再动用九枝灯,恐怕会晕过去。” 步虚声摇摇头道:“现下四条白蟒大家应对过于吃力,若是不能定住两条,南大哥他们都会有性命之忧。” 方喜忧瞧了一眼南之木,无奈道:“那好吧,你量力而为。” 步虚声点点头,召出九枝灯。 “昭昭九天,吾身为令。” “九灯之下,映尔身形。” “六灯灭——定。” 随着六盏灯灭,她们面前的这条白蟒与官浔那边的白蟒被彻底定在了原地。 步虚声松了一口气。 此前在永和行宫对付英怜用了八盏灯才将他定住,幸好玉虺的实力不及英怜。 九枝灯在法咒的作用下逐渐抽取着玉虺的生命力,南之木与希音那两边的白蟒似乎同时迟缓了一些。 希音见状,单手抓住了白蟒身上的尖鳞,另一只手取出扇子。 趁着白蟒尚未回神,希音身子一翻,倒着出现在白蟒的蛇首前。说时迟那时快,在与白蟒对上眼神的那一刻,他将扇子向前一刺,毁了白蟒一只眼睛。 希音滚落在地。 白蟒瞎了一只眼,疼痛难忍,也越发暴躁起来。 希音因为方才受了重伤,一时在地上无法行动。谁知白蟒硬生生忍下疼痛,并未就此逃窜,而是张开嘴巴将两颗毒牙猛地向下刺去。 希音用尽气力,在地上滚了几圈。只是最终还是没能躲过,毒牙从右肩穿过,将他钉在地上无法动弹。 那白蟒本是想直接将希音吞入腹中,幸好杏桃花射出数支银箭,有几支射进了它的蛇身。白蟒吃痛,权衡下放弃了希音。 四条白蟒本就同体,因着两条被定住一条受了重伤,南之木这边的白蟒逐渐攻击力度减弱,让他松了一口气。 步虚声看着眼前的情形,蹙眉道:“好像……有点不对劲。” 方喜忧担忧道:“声声,哪里不对劲了?” 步虚声看着面前这条白蟒,心中不安更甚。 忽然,她反应过来。 “不好——” 方才南之木那边蓦地出现大团魔气,围绕着他打转,逐渐将他包围,远远看去就像一个黑球。 南之木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手中的镂月裁云突然散发出强烈的白光,让周围的魔气无法近身。 他举起双剑,纵身一跃,从黑球顶上跳了出来。 可就是此刻,原本被定住的两条白蟒以及希音那边本已退至远处的白蟒一时间全部消失。 南之木背后蓦地出现一个硕大的蛇首,张着血盆大口。 “南大哥!”步虚声惊呼道。 千钧一发之际,步虚声身形一闪,挡在南之木身后。 南之木落地后方才看见半空中的玉虺与步虚声。 “声声!”他急切道。 玉虺一根尖牙硬生生穿透了步虚声的腰间,将她死死禁锢在自己的口间,步虚声也彻底晕了过去。 玉虺阴森的蛇瞳最后看了一眼他们,随即衔着步虚声飞快地离去了。 63. 决战 希音睁开眼,看见南之木他们关切的眼神。 “花孔雀哥哥,你总算醒了!”杏桃花惊喜道。 “我……怎么了?”希音懵懂道。 他想撑着手起身,手一挪动却被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他这时才彻底醒过来。 “你晕了过去,咱们也没人能解这种蛇毒,喜忧姐只好给你输灵力先让你醒来。还好你命大,醒了过来。”官浔皱眉道。 那根尖牙当时穿过了希音的肩胛骨,希音此刻整个右臂稍一挪动就疼。很快,就不仅是疼这么简单了。一阵灼痛感袭来,紧接着希音便感觉自己的手臂越来越麻木,连抬手都费劲。 “阿音,你伤得很重,需要马上治疗。”方喜忧严肃道。 希音忽然一愣,疑惑道:“声声呢?” 几人对视一眼,都沉默着不说话了。 希音习惯性伸出右手想要去拉南之木,手稍挪动半分又是一股钻心的疼,额头上浸出细密的汗珠。他只好换成左手,扯住南之木的衣袖。 “老大,声声怎么了?”他急道。 南之木叹了一口气,低沉道:“声声方才为了救我,被玉虺的毒牙贯穿,此刻已被玉虺掳走了。” 希音神色一滞,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要去找声声……我要去找声声……” 南之木拦住他,着急道:“阿音,眼下你蛇毒未解,生命危在旦夕,不可再动用灵力了。一旦蛇毒在你体内流窜,你必死无疑!” 可希音仍是喃喃道:“我要去找声声……” 南之木摇摇头道:“你听我说,喜忧会带着你回去,声声那边我们去救。你放心,我就算是死,也会把声声救回来。” 希音摇了摇头,抬起手封了几个穴位。 “声声只对迷惑类毒素免疫,这蛇毒十分厉害,她等不了了,我们必须立刻找到她。我封了穴位,蛇毒暂时无法在我体内蔓延,先找到声声再说。” 说罢他站起身来,脚尖一点,先一步追玉虺去了。 另一边。 玉虺此刻也受了重伤,行动速度渐渐放缓。 它瞧着口中衔着的这个女子,蛇瞳越发幽深。 都是因为这个女子,让主人与它同体的事情暴露了,也引来了万镜阁那群混蛋。若是那时他们真的将主人带回去,恐怕主人早就被万镜阁抢走了。幸亏它及时现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都怪这个女子,让主人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 它嘴巴微微张大,想要将步虚声直接吞吃入腹。 可脑中白榆的意识却慢慢苏醒,似乎想要阻止它。 玉虺无奈之下,只好先带着步虚声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再由白榆来处置。 不知道是不是它的错觉,步虚声的体温也越来越低了。 玉虺衔着步虚声又行进了几里,口中突然出现了一股灼痛感。 它吃痛,却不明白痛感的来源是什么。 但很快它就发现了,步虚声身周居然散发出淡淡的金光。 眼见步虚声身周的金光越甚,玉虺感觉到的灼痛感也越来越明显。它不愿就这样放弃到手的猎物,但无奈于口中疼痛难忍。 慌张四顾之间,它瞧见远处,有了主意。 …… 希音一行人循着玉虺留下的痕迹四处找着,可希音之前昏睡耽搁了一些时间,就算玉虺受伤后行动变慢,与他们仍是有很长一段距离。 希音心中越发慌乱,脚下的步子也越来越快。 “阿音,你若是坚持不住了,就在原地等我们。”南之木担忧道。 希音摇摇头,咬牙道:“声声还等着我去救她。” “你们看那!”杏桃花忽然喊道。 几人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见远处的山崖上出现了玉虺的身影。 “它这是要做什么?”方喜忧疑惑道。 南之木看着玉虺的行动方向,忽然明白了过来。 “坏了!玉虺怕是打算将声声直接从悬崖抛下,声声此刻处于昏迷中,就这样摔下来必死无疑。” 眼瞧着玉虺衔着步虚声来到了悬崖边,官浔喃喃道:“来不及了……” 玉虺瞧着足有数十丈的山崖,又瞧着散发着耀眼金光的步虚声,下定了决心。 若是没法将这女子成功带回去,那便只好让她死掉。 玉虺嘴巴一张,松开了步虚声,而步虚声仍处在昏迷中,就这样垂直地从悬崖上坠落下来。 方喜忧惊呼道:“不好!” 南之木身子微倾,正欲疾速跑去接步虚声。 一道虚影从他身边掠过,紧接着传来一声急促的鸟鸣。 一只白色的大鸟忽然出现,快速飞过去用爪子接住了步虚声。 因为速度实在太快,那大鸟俯冲过来时身子一翻、翅膀一合,将步虚声牢牢地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中,一人一鸟一齐在地上飞速滚了数十圈。 南之木他们连忙跑去查探步虚声的情况。 那白鸟身上已因擦伤渗出了血,它打开翅膀,露出步虚声的人影来。 南之木从那白鸟身下接过步虚声,给她渡了一些灵力。 “声声!声声你怎么样!”南之木扶起步虚声,急切道。 “咳咳咳,我……没事……”步虚声睁开眼,盯着眼前的白鸟。 那白鸟见她没事,转身就又要飞去玉虺的方向。 步虚声看着白鸟转身,有些焦急地抬起手想要拉住它。 “希音!咳……不要……” 白鸟张开翅膀飞了出去。 “阿音?”南之木疑惑道,转头却看见希音不见了。 方喜忧怔怔地看着那只白鸟,喃喃道:“和阿音一样,官绿色的眸子……” 步虚声扯了扯南之木的袖子,虚弱道:“南大哥,让希音回来,让他回来。” 南之木一愣,忽然就明白了眼前这一切。 他将步虚声交给了方喜忧,站起了身。 “你放心,我去帮忙。” 步虚声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步虚声缓缓睁眼,脑子有些混沌,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她微微侧首,看见方喜忧有些苍白的脸。耳中传来兵刃相接之声,间或交杂着响亮的鸟鸣。 “喜忧姐……我昏迷了多久……希音他们……怎么样了……” 方喜忧摇摇头,柔声道:“你昏迷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玉虺的蛇毒十分厉害,我无法解毒,你的伤又在腹部,本以为……不过奇怪的是,你似乎在自愈。” 步虚声一愣,疑惑道:“自愈是什么意思?” “方才你的身周一直泛着金光,我本是不知那金光是何用处。不过你的伤比阿音还重,毒气早已侵入体内,阿音也是及时封了穴位才能挺到现在。我想,也许你的身体感知到濒死之象,故而出现了那些金光。现下你的血已经止住了,而我探你的脉象,蛇毒虽然未解,但并未在体内继续游走,应是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了。” “金光……”步虚声喃喃道。 她低头看去,身周的金光早已消散。 “声声,”方喜忧正色道,“我猜金光的出现许是与你的身世有关。你应当知道,一个人的修为达到一定程度后,灵力运 转时会出现不同的色泽。人族大多呈现白色,妖族多呈现为暗紫色,而仙族则会呈现出银色。只是这金光,我倒从未见过……” 步虚声正欲说话,却无意瞥了方喜忧身后一眼。 “小心!” 玉虺受伤后原是未曾召出分身,此时正与四人缠斗着。 南之木与官浔一左一右地吸引玉虺的注意力,杏桃花在玉虺正前方稍左侧,试图用箭射中玉虺没瞎的那只眼睛。希音此刻变为真身,因身负重伤,速度已不比之前。他与杏桃花的目的一致,试图啄瞎玉虺的另一只眼睛。只是玉虺为报一目之仇,此时铁了心地要杀了希音。现下玉虺全身尖鳞耸起,让希音无法近身,只得在高空盘旋。 杏桃花连射数支灵箭,一时有些支撑不住,手中的动作也停滞了一瞬。玉虺发现这个手中拿着能伤它的弓箭的小姑娘体力不支,一瞬之间猛然冲向杏桃花—— 步虚声来不及细想,身形一闪挡在杏桃花面前。 一声急切的鸟鸣传来,希音疾速俯冲下来,双翼展开护在步虚声的身前。 “走!”步虚声拉着杏桃花迅速离开原地。 玉虺本苦恼于奈何不了飞在高处的希音,此时见他自己送上门来。顷刻间召出分身从希音的四方而来,四条巨蟒脑袋扬起,将希音围困在一个球形空间里,远远看去就好似一个龙目结。 “阿音!”南之木惊呼道。 他们无法看见四条白蟒包围内部的情况,但此刻四条白蟒身上俱为尖鳞,从里面渗透出来的血迹甚是可怖。而希音许是为了不让他们担心,竟然连半点声响都没发出。 官浔一脸焦急地看着眼前的情景,忽而感到自己的手臂被紧紧攥住。 他转头,看见脸上毫无血色的步虚声。 “现在,乾坤印。” 官浔一愣,“什、什么?” 步虚声的脸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焦急神态,声音也提高了一个调,急切道:“现在用乾坤印镇压玉虺——快呀!” 官浔回神,右手一拂,将乾坤印从四条白蟒的头顶上镇压下来。 杏桃花瞧着死死缠绕着希音的四条白蟒,颤抖着举起月华弓。 “找到真身……花孔雀哥哥就有救了……找到……”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恍惚间,她好像听见了谁的声音—— “……我怎么什么也看不到?” “……” “闭上眼,再看看。” ——她的额印处又泛起熟悉的感觉,而她手中的灵箭似乎在极其轻微地颤抖着,正与她的灵识共鸣。 “找到了!” 她睁开眼,手中的箭猛地朝玉虺的真身射去。 那支箭穿透玉虺尖鳞所护的外表,深深地扎进了蛇身里,渗出汩汩鲜血。 玉虺吃痛,缠绕的蛇身也略微松了些。 “喜忧姐!”步虚声喊道。 方喜忧手中掐了一个诀,一道银光冲向玉虺的真身。玉虺一怔,接着便剧烈地挣扎起来,三个分身消失,只留下了玉虺的真身。 那银光如桥梁一般横亘在方喜忧与玉虺的真身之间,但很快就变成了黑色的魔气争先恐后地朝方喜忧涌来。 九枝灯的光芒笼罩在方喜忧身周,而那些魔气一进入到光圈便消失殆尽了。 方喜忧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冲步虚声笑了笑。 “声声,我们做到了。” “花孔雀!”官浔的声音忽而传来。 步虚声扭头,见方才的位置此刻只有一人一蛇躺在地上。 远远看过去,就好似死了一般。 64. 尘埃落定 “花孔雀你醒醒!”官浔摇了摇希音的身子,可希音仍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喜忧姐、声声姐,你们快来看看花孔雀!”官浔急道。 几人跑过去。 方喜忧探了探希音的情况,皱眉道: “他本就受了重伤,封了穴位也不过暂时防住蛇毒流窜。但化作原形后强行催动周身灵力,蛇毒早已浸入血液。后来又再受重伤,现下已是内伤外伤遍布,恐怕……” 她叹口气,轻声道:“我试着用灵力吊着他的命,若是他还是不能好转……” 她闭上嘴,运转灵力替希音治疗。 步虚声愣愣道:“若是还不能好转,他会怎样……” 几人都缄口不言。 “声声……”南之木担忧道。 步虚声摇摇头,对南之木笑了笑。 “我没事。” 说罢,她转身盘腿坐下,闭上眼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声声姐,你这是……”官浔蹙眉道。 方喜忧瞥了一眼步虚声,叹了一口气,轻声道: “随她去吧,方才我同她说了她体内有金光保住了她的命,她应是想将金光逼出来,保住阿音的命。” “南大哥,玉虺它……”杏桃花怯生生道。 南之木扭头看向地面,只见玉虺已经缩小到寻常蛇类的大小,此时缓缓地挪了一下身子,但能看出已是强弩之末了。 “我们将它杀了吧。”官浔皱眉道。 南之木拦道:“它就快死了,任它自身自灭吧。” 玉虺瞧了一眼南之木,竟让南之木看出一丝感激。 “小白!”远处一道急切的女声传来。 玉虺似乎想要向白榆爬去,但它已经没了力气,只好待在原地。它似乎又想扬起脑袋,但最终也没能成功,只好趴在地上不舍地看着白榆。 白榆拼尽全力向玉虺跑来,她跑得太快,摔在了地上,但她很快又爬了起来,跑到了玉虺的身边。 “小白……不要……不要……”她颤抖着声音道。 但手中的小白蛇已没了气息。 “白榆姑娘……”方喜忧担心道。 白榆抬起头,瞪着猩红的双眼,质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将我逼到如此地步!我数次放过你们,你们却杀了我的小白!” 方喜忧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不……不是的……” “白榆。”步虚声淡然开口道。 白榆看见步虚声,神色变得更加愤怒,轻身过来,掐住了步虚声的脖子。 “你若是……杀了我……就永远不知道……罗浮梦在哪……里了……” 白榆一怔,下意识地放开了步虚声。 “罗浮梦……他在哪……” “他死了。”步虚声平静道。 白榆神色一变,摇头道:“不、不可能……你骗我,你在骗我对不对……” 她看着步虚声的神色,明白步虚声并没有撒谎,一时间慌了神,连着后退好几步。 “他为了找你,在上南镇犯下大错,最后自刎了。”官浔皱眉道。 官浔趁机上前一步,护在步虚声身侧。 白榆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 “他……他做了什么?”她喃喃道。 “他本是在上南镇隐姓埋名生活,却听说你还活着。为了找到你,他与官云岫布下浮生三镜阵,残害了不少人。”步虚声平静道。 “不可能……不可能……他这人最善良了……怎么会……”白榆疯狂地摇着头,似乎是在说服自己。 “你心里最清楚不是么?毕竟你为了等他,在这里苟延残喘几十年。”官浔冷冷道。 “小浔!”方喜忧恼道。 官浔瘪了瘪嘴道:“我又没说错,白榆,你也该清醒了。如今罗浮梦与官云岫已死,你还要这般堕落下去吗?” 白榆沉默了一会儿。 半晌,她自嘲地笑了笑。 “我早该明白,我与他不会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白榆,当年在结界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是如何从雀生手底下逃脱的?”步虚声语气柔和了些许。 白榆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当年,我们进入结界不久就被雀生发现了,为了杀我们,雀生与他的手下倾巢而出。大哥和汐弟……他们、他们……” 白榆声音颤抖,似是无法再说下去了。 “你们不过五人,竟然值得雀生和他的手下倾巢而出……那个结界内到底有什么东西?”步虚声疑惑道。 白榆摇摇头,“我们并未能进入结界中心。结界自山顶到山脚,笼罩着望烟山。我们尚在半山腰时便被雀生发现了,此后一直东躲西藏,也未能再往上走。” “也许雀生是在保护什么东西,”官浔猜道,“魔族圣物之类的。” “我也不知,但能确定的是山顶一定有什么东西,雀生不想让我们靠近。”白榆低声道。 “后来,我们总算在山脚的一棵树上找到了结界的破绽。我们三人本想一同离开,但雀生穷追不舍。罗浮梦与云妹受了重伤,于是我偷偷离开,去吸引雀生的注意力,给他们争取时间。” “雀生没有杀你?”杏桃花疑惑道。 “他自是打算杀我的,抓住我后,他毫不留情地就杀了我。那时我不过剩了最后一口气,就快死了。是小白救了我。” 白榆低下头,轻轻抚摸着玉虺的脑袋。 “若是主人死亡,灵兽身上的契约会自然消散。可小白为了救我,主动将蛇身献祭于我,选择替我死掉。也许是我不愿意它这样为我牺牲的意识过于执着,竟让小白的灵识保留了下来,并且蛇身与我的身体相融。” “竟然是这样……如此说来,倒与夺身秘法有所不同。”南之木沉吟道。 “我想,也许是与玉——小白的天赋有关,对不对?”步虚声问道。 白榆点头道:“正是,小白的天赋本是分身。所以你们可以理解为,我这具躯体,便是它的新分身。分身只能短暂分开出现,这也是你们能同时瞧见我与小白的原因。” “待我醒来时,雀生他们早已离开,而我竟然也能十分顺利地直接出入结界了。那时我意识到不对劲,但脑子一片混沌,我也无法细想。我想着也许罗浮梦回了万镜阁,便启程去万镜阁找他。”她接着道。 “再后来,便是听见罗浮梦与云妹死了。我体内忽然有一股力量抑制不住,于是小白便出现了。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是小白主动将我体内的魔气引入它的体内,这样我便不会入魔。” 白榆叹了一口气。半晌,又继续道: “那是我第一次无法压制住小白的出现,但那时没过多久我便又恢复了神智。后来我发现,大量地进食能够抑制小白的魔气,这么多年来,我都尽力压制着小白的魔气,只有在必要时才会让小白出现。” “只是我偶然发现了有人在追踪我,后来我发现那是万镜阁的人,他们想要将我带回去。”白榆皱眉道。 “他们想要带你回去做什么,你知道么?”步虚声问道。 白榆摇摇头道:“不知道。但是直觉告诉我,把我带到万镜阁定然不是什么好事。小白担心我有危险,所以只要我们发觉了万镜阁弟子的气息,小白就会出现。如此一来,这么多年来万镜阁也没能抓住我。” 她顿了顿,又道: “只是近来脑子越发混沌,连我也难以压制住小白的魔气。小白因为受魔气控制,这些日子也越发焦躁,伤了不少人。我试着阻止它,但它似乎在排斥我的意识掌控 身体……再后来,便是你们来了。” 南之木感慨道:“小白它虽被魔气侵扰已成魔物,可对你实属忠心。” 方喜忧有些怔然道:“如你所说,小白虽已入魔,但却仍有保护你的本能,并且具备一些正常情感。” 白榆点点头,“我想也许是因为我与小白感情深厚吧。” 官浔若有所思道:“这倒是稀奇了。” 白榆看了一眼手中的玉虺,又看了一眼大家。 “你们说的对,不管是什么原因,但放任小白——或者说放任我自己伤人都是不对的。” 步虚声摇摇头,轻声道:“这也不是你的错。” 白榆笑了笑,问道:“你们见到了罗浮梦?” 步虚声走过去,轻轻地将希音从地上挪到自己的怀中。 “当日罗浮梦让希音替他给你带一个物件,还有一句话。” 白榆瞳孔骤缩,愣愣地从步虚声手中接过那方丝帕。 “他说,你输了。” 白榆一怔,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起来,到最后几乎是大笑,笑着笑着便流了泪。 几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白榆,你没事吧?”步虚声轻声道。 白榆摇摇头,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我没事,多谢你告诉我这句话。”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希音。 “他……和罗浮梦很像……声声姑娘,也许我能替他解了蛇毒,但剩下的,我也无能为力了。” 步虚声面上露出喜色,“多谢你——” 白榆摆了摆手,轻叹道:“你不必谢我,若不是我,他也不会伤成这样。” 说罢她将手指放在希音眉心处,轻轻点了点。 “小白与我有灵契,因此它的蛇毒不是一般的蛇毒,只有我的灵力可解。” 白榆想起方才步虚声也中了蛇毒,但见步虚声此时除了脸色苍白并无异常,有些惊讶。 “声声姑娘,你是我见过第一个不受蛇毒影响的人。” 步虚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何,许是与我的身世有关。” 她转过头,有些期待地盯着希音的脸。可过了许久,希音仍是没有醒转的迹象。步虚声的眸子暗了暗,扯出一个笑。 “……不碍事,也许他一会儿就醒了。” 白榆叹了一口气。 “白榆姑娘,你接下来打算去哪?”杏桃花小声问道。 “我还能活多久?”白榆扭头问方喜忧。 方喜忧一愣,低声道: “如今玉虺——小白已经与你本体分离,没了魔气支撑,你至多能活三个月……” 白榆点点头。 她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那方丝帕,露出一个缱绻的笑容。 她轻声道:“我想去找罗浮梦,那个呆子肯定等我太久了。” 她略带歉意地看了一眼躺在步虚声怀里的希音。 “声声姑娘,我并非有意伤他至此的,只是受魔气侵扰,我无法……” 步虚声点点头,“我明白。我想希音他若是醒着……他不会怪你的。” 白榆朝大家行了一个礼,笑道:“诸位保重,我们就此告别了。” 说罢便转身朝着远方走去。 此时夕阳西下,无风野又刮起了微风,黄昏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孑然一身的身影就这样逐渐消失。 “走吧。”南之木叹了一口气道。 其他几人点点头,“走吧。” 步虚声低头,看着紧闭着双眼的希音。 “希音,”她轻轻碰了碰希音的脸,柔声道。 “我们回家了。” ——第二卷江湖扬名篇完—— 65. 旧忆 罗浮梦和官云岫刚到上南镇时浑身都是伤。 那时罗浮梦身上的衣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可他说什么也不肯丢掉那件衣服。城主没办法,只好让下人洗干净,又找了绣娘缝补。 绣娘缝补时才发现外袍右肩处要厚上一些,拆开才发现里面藏着一方薄薄的丝帕。 她将丝帕递给罗浮梦时,罗浮梦愣了愣。 很久以前,白榆告诉他,她在罗浮梦的那些物件里藏了一个东西,她笃定罗浮梦肯定找不到那个东西在哪,又是什么。 罗浮梦不信,于是两人又吵吵闹闹地立了赌局。 罗浮梦怔怔地接过丝帕,看着上面绣的字。 白榆其 实不太会女红,字也绣得歪歪扭扭的,但罗浮梦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一檐梅意春欲动,星斗阑干天宇空。” 门外官云岫敲了门却没人应,她担心出事忙推开房门。 正好与罗浮梦对上目光。 那是官云岫第一次见罗浮梦哭得如同一个孩子一般。 66. 虽谢尘缘 “大哥哥你们回来啦!”苏合听见他们的声音,忙跑来开门。 “哇,花孔雀哥哥怎么了?”他瞥见官浔背上的希音,被吓了一跳。 白老听见苏合的大叫,也从医馆里走了出来。 “白老,您快来瞧瞧阿音。他受了重伤,我试着给他治疗了,但他还是醒不过来。”方喜忧快步去扶着白老,声音带着几分焦急。 “他这伤的确有些重,你治不了也是正常的。”白老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步虚声看着紧闭着双眼的希音,心脏好似被人攥住了一般。 她走到白老面前,嘴唇有些微微颤抖。 下一秒,她跪了下来。 “白老,您救救希音吧——您要什么报酬尽管提,只要我三生殿能给,我都愿意给您。” 众人被吓了一跳。 接着南之木和其他三人也跪了下来。 白老伸出手将步虚声扶起来,笑道: “你们这是做什么?我也没说治不了他。起来吧声姑娘,我也算是承过三生殿的恩情,你的报答我受不起。” 步虚声微微一愣,但她此刻也顾不上去探究白老和三生殿的事情了。 “将他抬到床上,我再仔细看看。” “白爷爷,花孔雀哥哥的情况如何了?他还能醒过来吗?”杏桃花看着神色凝重的白老,声音染上了哭腔。 白老安慰道:“放心吧桃花丫头,这漂亮小子死不了。” 众人松了一口气。 步虚声方才一直处于精神紧绷的状态,此刻才放松下来,眼前有些发黑,向前趔趄了一步。 官浔忙扶着她,关切道:“声声姐,你没事吧?” 步虚声笑着摇摇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苏合,你去抓药,就按之前刘大娘的方子抓。抓好了就先熬着,一会儿喂他喝一碗。”白老冲着苏合道。 苏合点点头,飞快地跑了出去。 见苏合跑了出去,白老示意南之木关上门。 “白老,可是有——”方喜忧见白老刻意支开苏合,疑惑道。 话还未说完,只见白老周身灵力流转,四周的灵力也渐渐汇聚。 “传灵术?”方喜忧惊道。 “传灵术,可、可白爷爷您不是妖族吗?”杏桃花瞪大了眼睛。 白老笑道:“我何时说过我是妖族了。” 他不再说话,静静地运转灵力。 过了一会儿,他收了势,长舒一口气。 “眼下算是好了大半了,这几日配合药物,应是很快就会醒来了。只是这外伤着实有些吓人,我瞅着这漂亮小子爱美,你们记得监督他好好涂药,不然是会留疤的。” 南之木也松口气,笑着点点头。 白老转头,看见神色有些复杂的方喜忧,笑道: “好啦问灵宫小丫头,你也不必自责,这伤不轻,你治不好也是正常的。你们来的那日我就瞧过你,你可知你的传灵术为何治不了他?” 几人听见白老提到方喜忧的传灵术,都认真起来。 “我天赋平平,实力也比不上白老您……”方喜忧低声道。 “依我看,并不是什么天赋和实力的问题。”白老摇摇头。 “你的心思太杂,并不能全心全意地施展传灵术。如果我猜的没错,一是与你身上某种禁制有关,二是与你自己的想法有关,你的传灵术似乎有些异变,让你有些畏惧。” 方喜忧一愣,点了点头。 “我的传灵术容易失控,会不受控地吸取他人的灵力……还有魔族的魔气。” 白老摸着胡须沉思了一会儿,笑着摇摇头。 “这也算不得什么,我少时也曾研究过这个,只是差点入魔。幸好及时被师父制止,此后也再没尝试过了。你既然能够运用并且直到现在都没有入魔,依我看你的天赋至少比老朽强上许多。” 他顿了顿,接着道:“所以啊,如何突破自己心中的桎梏,才是你真正需要学习的。” 方喜忧怔怔地看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南之木悄悄地盯着方喜忧,他方才捕捉到白老提到方喜忧身上有某种禁制,不知为何两人之后都没有提到这个了。 喜忧身上的禁制到底是什么,会对她有伤害吗……南之木心中不免有几分忧虑,想着还是要找时间同她谈谈。 “白老,您是问灵宫的人,又为何会一直在这藤萝城当医师呢?”官浔疑惑道。 白老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许是跟你们有缘,今日也就告诉你们算了。” “我叫白英,的确是问灵宫的人。不止如此,你们唤我一声前辈也不亏,因为我也曾是天阶诛魔队的人。” “什么?”杏桃花惊道。 “所以您那日问我是否认识谢尘缘?您就是三百年前与谢尘缘同队的人。”步虚声了然道。 白英点点头,“不错,谢尘缘正是我的队长。” “那后来呢,您为何会一人在藤萝城定居?而且,我们以为从前的天阶诛魔队……”官浔话说到一半,意识到有些冒犯,又闭上了嘴。 白英笑了笑。 “以为我们都死了?那倒也不假,毕竟老朽也算是快要入土的人了。” “白老,您别这样想,是我冒犯了。”官浔歉疚道。 白英摇了摇头。 “这算得上什么冒犯?我都这么大把年纪了,过去的事情早就放下了。” 他叹口气,“但我的同伴们的确都死啦。想来应该有很多年了,久到我都记不清到底有多少年了。” “总之,此后有数十年,都只有我和老谢两人。虽然同伴们都牺牲了,但我们决意带着他们的理想,继续走下去。” 他看向步虚声,神色有些复杂。 “直到有一日,我早上醒来看见床边有一封信,是谢尘缘的信。上面写着,他走了,不必寻他。信上写道他并非因为贪生怕死才抛下我独自离开,而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比我们一起诛灭魔族还要重要。” 白英别过头,自嘲地笑了笑。 “明明前一日我们还说好了继续找魔神的踪迹,第二日他就留一封信让我安家,好好过自己的人生。” “那他后来去了何处,您知道吗?”步虚声轻声问道。 白英摇头,“我找了很久,问了许多人,都没能找到他。谢尘缘,就像是直接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 “但他一走,我的确也就没了找寻魔神的那份少年心气了。” 几人没有说话,都有些感慨地看着白英。 白英瞥见他们的眼神,笑道:“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你们还太年轻,觉得这样跌宕起伏的人生才是值得过的,就像从前的我一样。” “他走时我们刚好行至藤萝城,于是我就在这里开了一家医馆,想着也许有一日他会回到这里,见一见老友。后来我遇见了我的娘子,我们有了一个儿子,也就是苏合的爹。” 他停下来,神色有些痛苦。 缓了好一会儿,他又接着道: “那小子知道我和他娘从前都是九道的宗门弟子,嚷嚷着也要拜入九派。我心里其实是不愿的,但也不忍打击了他的一腔热血,便也送他拜入了问灵宫。” “那小子倒也争气,拜入了问灵宫后刻苦修炼,后来三界大比时进入了天阶诛魔队。他也因此遇见了他的娘子,一个寻花舫的小姑娘。两人成亲后有了苏合,在藤萝城跟着我们住了一阵子,我本以为他们会因为苏合留下来,没想到他俩还是回到了诛魔队。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白爷爷,别说了……”杏桃花不忍道。 白英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过了许久,九道盟派人将他们的尸体送了回来。苏合年纪还小,我一直没告诉他这件事,他直到现在还以为他的父母在外执行任务,没时间回来看他。为了避免他重蹈覆辙,我也没告诉他我从前是问灵宫的弟子。以后他长大了,就这样经营我们的医馆,平平淡淡过完一生,倒也不错。” 几人听完,久久没有言语。 直到又过了一会儿,传来苏合的呼喊。 “药熬好了,快来个人帮帮我!” 南之木回神,“我去帮他。” 几人也跟着起身,出去帮忙 。 楼下—— 苏合看着南之木和官浔动作麻利地滤好了药渣,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坐下来,接着熬用来外敷的药膏。 杏桃花想起方才白英说的话,也坐了下来,陪着苏合熬药。 药房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爷爷方才是不是同你们讲了我爹娘的事情?”苏合低声道。 四人一惊。 “你、你知道?”杏桃花讶然。 苏合点点头。 “我早就知道了。我娘是队长,爷爷不让我打开的匣子里有天阶诛魔队的身份玉牌。” 他无奈地笑了笑,“爷爷施展传灵术时,我也偷偷看见过。” 几人对视一眼。 “你爷爷不告诉你,也是为了你好。”南之木宽慰道。 苏合点头,“我明白的。” “那你是怎么想的?”官浔犹豫着开了口。 依照白英的意思,苏合以后就安心做个医师便好。但作为从小就被家人安排好人生的官浔,他还是想问问苏合自己的意思。 苏合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冲着他们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但爷爷年纪大了,我想先陪着他。以后的事,等以后再说呗。” 方喜忧摸了摸他的头,欣慰道:“你能这么想就好,白老这一生过得也不容易,不要再让他目送亲人离开了。” 苏合重重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 房内只剩下步虚声和白英。 步虚声走到希音身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心跳。 缓慢的,平静的,一点也不像往日。 步虚声微微皱眉,说不清自己为何会觉得有点奇怪。 白英看着她的神情,笑了笑。 “你与谢尘缘不一样。” 步虚声一愣,问道:“哪里不一样?” 白英望向窗外。 “他不会有你这样的神情。” “我与他也算是同行了近百年,他一直都是冷静的,你不会在他身上看见太大的情绪起伏。我从前认为他是面冷心热,毕竟他总是尽心尽力地帮助和保护我们。” “你现在不这么认为了?” “也许吧。在我认为他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同伴时,他扔下一封信一走了之。”白英缓缓道。 “也许他真的去做更重要的事情了。”步虚声想了想安慰道。 白英笑着点点头,“希望他成功了。” 说罢白英转身走出了房间。 步虚声叹口气,转头又看向了希音。 “希音。”她轻声唤道。 床上的人依旧是一动不动。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希音的脸颊。 没有笑着握住她的手指,没有皱眉讹上她,也没有撒娇的语气。 希音仍是紧闭着双眼,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步虚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心跳,又埋下身,将头放在希音的心口处。 “希音,你现在心跳得比我还慢了。”她蹙眉道。 她直起身,点了点他的心。 “你以前说见到我就会心跳加速,现在看来,你果然是在骗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手指触碰的地方忽而重重地跳动了一下。 她背过身,叹了一口气。 “浮生三镜阵……那时我看见你死了。” “那一刻我以为你真的要死了。” “希音,你不要死。看见你受伤,我心里有点奇怪。” 背后的人静悄悄的,也不知道听见她说的话没。 步虚声站起来,凶巴巴道: “希音,你若是三日内不醒过来,我就不允许你喜欢我了。” 说完她无奈地笑了笑,感觉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她替希音掖好了被子,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心跳。 至少没有死,她安慰自己道。 她向房门走去,想去看看楼下的药到底熬好了没。 “声……声……” 在她推开门的那一刻,她听见了希音的声音。 67. 初吻 希音走出去,看见坐在院中的步虚声。 “你的伤好了么?”步虚声看向他。 他笑着点点头,“已经无碍了。” 他走过去,坐在步虚声旁边。 两人沉默了半晌。 希音犹豫着开了口:“声声,关于我的原形.....” 他话刚说完,又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于是又闭上了嘴。 “我早就知道了。”步虚声淡然道。 希音一惊。 “什么叫你早就知道了?” 步虚声看向他,叹了一口气。 “希音,你知不知道你睡觉睡得很沉,根本听不见周围的动静?” “什、什么?” “而且你知不知道你睡觉时很喜欢抱东西?” 希音脸一下就红了。 “你、你一直都知道?” 步虚声瘪瘪嘴。 “你趁我睡着了就变成人抱着我死不撒手的事情吗?是的。” 希音噌的一下站起身来。 那样子活像个被占了便宜的小娘子。 步虚声有些好笑地看着他,想了想又问道: “传音楼不是只收妖神族的妖吗?你是如何进去的?” 希音坐下来,挣扎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 “妖族至少需要五十年才能化形,但在我还没化形时,我就被魔族盯上了。” “魔族?”步虚声有些惊讶,“你不过是一只灵力低微的小妖,为何会被他们盯上?” 希音耸了耸肩,“因为羽毛。” “你也瞧见了,我比旁的鸟儿都漂亮许多许多,所以他们想杀了我做羽毛扇,然后敬献给魔君们讨赏。” 步虚声哑然失笑,怎么有人……有鸟攀比心这么重? “那时我被几群魔族追杀,差一点就死了,是老头救了我。” 他见步虚声疑惑的表情,解释道:“老头就是我的师父,传音楼当时的楼主素珩。” “我心中对传音楼生了向往,便想着化形后去传音楼拜师学艺。但我后来才知道,传音楼因为秘法所限,只收妖神族一脉。” 他挑了挑眉,“不过对于我来说也算不上什么难事,我编了个身世,就混进去了。” “有那么简单?”步虚声疑惑道。 “当然没那么简单啦,换做别的化形妖,给他几十年他也进不去传音楼。” 希音顿了顿,看起来似乎有些疑惑。 “按理来说,妖在尚未化形时是不会开灵智的,那时大多数妖只有生理本能,却不会出现类似于情感和想法的东西。但我似乎不太一样,我在还未破壳时就能感知到外界了。而且化形妖每十年必须要恢复原形一段时间,我却不用,我想化形便化形,想原形便原形。” 他耸耸肩,“所以可能因为我天赋异禀吧,我不是妖神族的事情起初是没人发觉的。不过老头本事大,也不知怎么就发现了这件事。” “我以为他会将这事告诉其他人,并将我交给妖王处置。妖神族生来便眼高于顶,若是发现有小妖假冒妖神族族人,是会受到惩罚的。” “什么惩罚?”步虚声愣道。 希音勾了勾嘴角,“或许是受什么刑罚,又或许是被打回原形重新修炼?不过像我这种假冒妖神族还进入传音楼学习内门秘法的,应该会被处死。” “希音……” 希音摆了摆手,继续道: “不过你也能看出来,老头并没有说出去。老头笑眯眯地让我拜他为师,说我如果不好好跟着他修炼,就将我交给妖王处置。” 他低下头,神色有些追忆起来。 “老头教了我很多东西,带着我去见四方馆馆主,还送了我一支笛子,名字叫清风。” 步虚声想了想,猜道: “一笛清风万事休,白鸟翩翩落烟渚。” 希音笑着看向她,似乎已经对他俩的心有灵犀毫不见怪了。 “老头这是故意呢,还将我的原形偷偷地藏进玉笛的名字里。” “总之,我也就跟着老头学本事,偶尔也随他在玉京各处除魔。” 他微微皱眉,“直到那一日,我们遇上了一位魔君。” 步虚声睫毛轻颤,意识到了什么。 “魔君雀生。”希音咬牙道。 “我师父为了给大家争取时间,被雀生杀死了。雀生吸食了他的灵力,我们甚至没能找到师父的遗体,只有师父的笛子断成两截留在那里。” 步虚声听出他语气里有些难过与愤怒,想要安慰他,却不知道怎样安慰人。 她想着话本里的情形,想了想后转过身抱住了希音。 希音感受到身体上突然出现的重量与温度,被吓了一跳。 他转头,嘴唇正好扫过步虚声的额头。 这下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蓦地分开。 希音转过头去,耳朵已经红透了。步虚声有些好奇地碰了碰他的耳朵,她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的耳朵能一下子就变红。 希音身子一颤,握住了她的手,“喂你——” 步虚声却浅浅地笑了。 “希音,你不用担心的。” “嗯?” “如果妖神族发现了你的真实身份,我会保护你的。” 步虚声看着他,神情分外认真。 希音怔怔地看着她,咽了一下口水,似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别过了脑袋。 半晌,他转过头来。 “声声,如果我现在亲你,你会讨厌我吗?” 步虚声一怔,愣愣道:“我不知道……” 希音眉毛眼睛都染上了笑意,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他的手握住步虚声的手腕,牵引着她的手放在了自己心口处。 “声声,你说过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手脚发麻才叫喜欢。” 他顿了顿,头向前倾斜了一些。 “你感觉到我的喜欢了吗?”声音中的笑意好似要溢出来了一般。 他的心脏跳动得极快,热量仿佛透过衣料传到了步虚声的掌心。 步虚声感觉自己浑身都被染上了那份滚烫,手一缩,退了回去。 希音见她收手,更进一步地凑了上来,两人几乎是鼻尖碰着鼻尖。 他呼吸的幅度很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似乎暴露了他内心并不像他表露出来的这么游刃有余。 实际上希音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他心跳快得像要爆炸了一般。他不敢下一步行动,生怕自己惹得步虚声不高兴了,那会比杀了他还难受。 步虚声脑袋里一团乱麻,可以说她从三生殿第一次睁眼开始就没有过这样的状态。 她不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也不明白自己的脑袋为什么会突然停止运转了。若不是她对媚惑类术法药物都免疫,她简直要怀疑希音是不是给她下咒或者下药了。 更可怕的是,她意识到自己莫名其妙地有些期待希音的下一步行动,甚至身体有些不受控地向他的方向倾去。 蓦地意识到这一点,她慌忙抬起手捂住了希音的嘴唇。 希音愣了愣,觉得自己的行为好像有些过火了,心中有些懊恼。 但比起他仔细分析当下情势的大脑,先一步投降的是他的鼻子。 被步虚声的手掌捂住口鼻,他的世界一下便只剩下步虚声的味道了。 他无法形容那是怎样一种味道,世界上所有好闻的味道都在那一刻通过嗅觉传递给了他的大脑。 他的感知力正在疯狂叫嚣着,甚至让他那一刻不受控地紧绷起来,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鬼使神差的,他将嘴唇向前凑了凑,亲了亲步虚声的掌心。 不满足……不够……还不够……声声的味道……声声…… 他一向自视聪明的大脑此时就是一团浆糊,只剩最原始的身体本能。 于是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步虚声的掌心。 好甜。 步虚声被吓了一跳,手猛地缩回来,瞪着眼睛看着眼前的男妖。 此时他真的像是中了媚香一般,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浸着红晕,身体绷紧了,急促地呼吸着。 希音显然已经无法意识到步虚声正在懵懂地观察与思考着他这种前所未有的状态。 他只是半眯着双眼,迷蒙地看着她。 “你……”步虚声犹豫地开了口。 “声声……你的……呼吸乱了……”希音说得断断续续,声音又朦朦胧胧的。 步虚声疑惑道:“什么——” 下一秒,她的嘴唇上就被一个柔软又滚烫的东西覆盖住。 起初只 是轻轻地碰了一下。 “希——唔!” 步虚声还未能说出口,就感觉到自己的口腔中进了一个不速之客。 她此刻相信,就算是她没失忆,她也从来没有遇见过眼下这种情况。 她笨拙地躲避着希音伸进来的舌头,偏她刚一躲,希音就追了上来。 一躲一追,两人的舌头几乎一直都是交缠的状态。 希音将步虚声牢牢地禁锢在自己怀中,仿佛要嵌在她身上一般贴着她。 他的心跳因着两人的紧密相拥而分外明显。 步虚声几乎以为自己右边也长了一颗心脏。许是有些缺氧了,她的脑袋已经开始胡言乱语。 她一边头向后缩,想要离开希音的纠缠,一边伸出手想要推开他。 但回应她的是轻咬和十指相扣的双手。 渐渐地,希音感知到怀中的人已经无力再对他的行为做出反应了,只是被动地接受着他的吮吸与痴缠。 他猜到步虚声应是有些微微窒息感了,其实他何尝不是,此刻他的脑袋就是一片混沌。 天地间只剩唯一一个声音了。 这是声声,是他的声声。 他才不要放开她。 于是他选择了渡灵力而不是给彼此一刻喘息的时间。 灵力在两人身体里流转,两人的意识终于恢复了清明。 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了…… 面前这个人对着她又咬又啃,步虚声被亲得毫无力气,迷迷糊糊地想道。 她想要推开希音,却被硌得缩回了手。 什么东西…… 她一愣,突然就反应过来了。 与此同时,一个物件的落地声传了过来。 “我什么都没有看见,你们继续!” 杏桃花捂着眼睛跑了。 希音被那声响一打岔,终于恢复了意识。 他看着与自己贴紧的人,此刻正水汪汪地看着他。 他一惊,松开了步虚声。 步虚声突然接触到新鲜空气,脑袋一晕。 她此刻也没力气想其它的了,无力地倚在希音的胸膛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希音低头看着步虚声,后者唇上的口脂被亲花了,看起来一片狼藉。 步虚声终于缓过了神,就这样继续倚着希音恢复力气。 突然脸上落了几滴水珠,她有些疑惑地看天,并没有下雨。 她反应过来,坐起身扭头看向希音。 希音的眼泪正在眼眶里打着转儿。 “你哭什么?” 步虚声懵了。 怎么看都是她的状态看起来更惨一点吧。 “声声,你不要讨厌我。” 步虚声被他没头没尾的一句逗笑了。 “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希音神色立时欣喜起来。 “我亲了你,你却不讨厌我?声声,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步虚声皱皱眉头,“亲了便是喜欢你么?” 她想了想,“你亲了我,我不讨厌你。” 希音目瞪口呆,“那,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步虚声莫名其妙道:“亲过的关系啊。” 希音仿佛晴天霹雳,他埋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坚定道:“那你只能亲我,不能亲其他人。” 步虚声不在意道:“这也不是一件多舒服的事情,我为何要做?” 希音仿佛被第二道雷劈成了外焦里嫩的烤鸡。 他挣扎道,“声声,我们再试一次,我一定让你感觉到舒服。” 步虚声白了他一眼,“闭嘴,再来一次我就讨厌你了。” 希音悻悻然地低下了头,不敢再说话。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思索道。 “走啊,刚刚肯定把小桃花吓坏了。” 步虚声站起身,看着迟迟未动的希音。 希音看起来有些尴尬,轻咳一声道:“你先走,我随后就来。” 他别过头,不敢看步虚声。 步虚声有些莫名其妙,眼神随意一瞥。 她浑身像是被点燃了一般,思绪又被拉回到方才那番疯狂的亲吻中。 步虚声不敢再待,立刻快步走了。 68. 悠悠我心 步虚声找了半天,才在官浔房间找到杏桃花。 官浔手里叠衣服的动作没停,看得出来是在收拾行囊。但他身子微侧,很明显就是在听杏桃花说话。 杏桃花见步虚声进来,忙止了话头,一溜烟就跑出去了。 步虚声与官浔对视,官浔心虚道:“声声姐,怎、怎么了?” 话还没说完却有点憋不住笑。 步虚声无奈,她就知道杏桃花是个大嘴巴。 “喂——”步虚声推开门。 希音一脸傻笑地看向她。 步虚声皱眉,“你在地上坐着干嘛呢?” “我太高兴了,一路跑进来摔了一跤,扯着伤口了有些疼,我就干脆坐在地上了。” 希音冲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步虚声摇摇头,一个轻功难逢敌手的人跑步摔跤,她都懒得理了。 “我同你说,小桃花已经跟小浔说了我们的事,过不了多久喜忧姐和南大哥也会知道。” 希音歪着脑袋想了想,又粲然一笑。 “好啊,我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呢!” 步虚声瞪了他一眼,权当他是方才亲糊涂了。 “声声,你要去哪啊?” 希音坐起身,眼巴巴地瞧着她。 “睡觉!”步虚声没好气地说道。 希音一个闪身到她身边,“我能不能同你一起?” 步虚声扭头拧了他一下。 “你想得美。” 希音好看的脸皱成一团,仍然不死心地问: “我变成原形好不好?也不会半夜变回来的!” 步虚声叹口气,一脸无奈地看向希音。 “希音,你真的好像一只小狗,还是摇尾巴的那种。” 希音眉头一皱。 “我才不像狗呢,狗多臭啊!声声你闻闻,我可香了。” 步虚声白他一眼,转身就关上了门。 希音也没指望着刚亲到步虚声就能发展到同床共枕的地步,那样太快了。 他又开始傻笑起来。 聘礼要准备些什么呢…… 第二日一早,步虚声出了房间,看见方喜忧正盯着楼下看。 她顺着方喜忧的目光看下去,见南之木正在院中练剑。 方喜忧瞧得认真,神色十分温柔。 “喜忧姐。”步虚声走过去轻声唤道。 方喜忧猛地回神,看见她,神色微变。 “声声,咱们换个地方说。” 南之木方才练剑练得认真,没有注意到楼上方喜忧的目光,此刻才抬起头看见她们。 “喜忧!声声!昨夜睡得好吗?”他朗声道。 步虚声笑着点点头。 方喜忧并未回答他,只冷着脸拉着步虚声走了。 待她们走到室内,方喜忧像是变了一副面孔。 她有些揶揄地看着步虚声,悄声道: “昨夜你与阿音的事情我可听小桃花说了。” 步虚声不知为何,脸上微微有些发热。 她有些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回道: “喜忧姐,小桃花和小浔两个小孩子凑热闹也就罢了,连你也打趣我。” 方喜忧笑着摇摇头,轻轻晃了晃她的手。 “我可没有打趣你,你和阿音的感情我都看在眼里,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步虚声歪着头想了想,像是不自觉地染上了希音的习惯。 她疑惑道:“什么感情?” 方喜忧一愣。 “你们昨夜不是……不是接吻了么?我以为你们已经在一起了。” 步虚声摇摇头,“没有。” 方喜忧叹了一口气,拉着步虚声坐下。 “声声,你告诉我,你现在究竟是怎么想的?” 步虚声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但我似乎并没有喜欢他。可、可那时他受伤,我以为他快要死了的时候,我心里有些奇怪,我也说不上来。” 方喜忧似是有些不解。 “你担心他?” 步虚声摇摇头,“好像不止是担心,我的心里有些……难受?但我觉得,这种感觉不是喜欢。” 方喜忧扑哧一笑。 “依我看呐,你怕是喜欢而不自知。不过喜欢一个人,的确是有些复杂的情绪。” 步虚声没有说话,似是在细细思索她的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道: “喜忧姐,那你喜欢南大哥吗?” 方喜忧被‘南大哥’这三个字一烫,蓦地站起身来。 “你、你胡说什么,我可不喜欢他。” 步虚声耸了耸肩,她也只是随口一问,横竖喜不喜欢她也看不出来。 但她抬头,却发现方喜忧捂着头,神色有些痛苦。 “喜忧姐,你没事吧?”步虚声被吓了一跳,关切地问道。 方喜忧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容。 “不碍事,许是头风又犯了。” “头风,”步虚声纳闷道,“以前怎得从未听你提起过。” 方喜忧正欲开口,南之木却刚好从楼下走上来。 “对了声声——喜忧?” 他看见方喜忧难受,快步走到了她们面前。 “喜忧,你怎么了?” “喜忧姐头风犯了。”步虚声解释道。 南之木伸出手想扶着方喜忧,手伸到一半又落了下来。 “我这就去请白老,你坐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说罢就要转身离开。 方喜忧攥住他的衣袖。 “不必了,我这病不碍事的。” 南之木转身,担忧道:“你都疼成这样了还嘴硬,叫我如何不担心。” 方喜忧长睫轻颤,冷冷地拂开了南之木的衣袖。 “我说了不碍事,你不必担心。” 说罢转身就走了,留步虚声和南之木两人面面相觑。 “喜忧姐……今天似乎心情不太好。”步虚声叹了一口气道。 南之木怔怔地看着方喜忧的背影。 “心情不好吗……” 他苦笑了一下。 “似乎她见到我就会心情不好。” 步虚声愣了愣,忙道: “南大哥,一定是你多想了。喜忧姐和我们一样,很是尊敬你的。” 南之木转过头,神色有些落寞地看着步虚声。 “声声,希音会说他尊敬你吗?” 步虚声哑然。 她虽然也不明白希音到底喜欢她什么,但瞅着他昨夜亲她的样子和他半夜抱着她死不撒手的样子,感觉和尊敬不太能沾上边。 南之木低声道:“我要的从来都不是她的尊敬……” 步虚声听出他语气里的失落,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站在那陪着南之木。 “声声、老大!你俩站那干嘛呢?”希音懒洋洋走了出来。 他扭头,好奇地看了看他们目光的方向,什么都没有。 南之木回过神来,笑道: “你的伤如何了,若是好得差不多了,咱们就得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行程了。” “我瞅着应该没多大问题了,差不多可以上路了。” 南之木点点头,“那我去 找小浔他们,咱们再一起商量一下。” 说罢他就转身走了。 希音见南之木走远,神色痛苦道: “其实我是在骗老大,我身上还是痛。” 步虚声见他眉毛拧成了麻花,也不免担心起来。 “你哪里痛,我这就去——” 她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希音扯入了怀中。 “声声,我的心好痛,要你亲一亲我才会好~” 步虚声抬头,见他笑得促狭,知道又被他耍了。 她重重地拧了一下希音的腰,恼道: “你再贫嘴,我就揍你了!届时我可不管你有没有受伤。” 她顿了顿,又戳了戳希音的胸口。 “还有,下次再说这种话,记得让你的心跳慢些,震得我脑袋疼。” 希音牵起她的手,晃了晃。 “这可不怪我,我看见你心脏就不受我的控制了。” 步虚声白了他一眼。 “油嘴滑舌!走了,去找南大哥他们。” 希音笑着捂住自己的胸口,也快步跟了上去。 …… 几人聚在南之木的房里,有些沉默地看着桌上的地图。 “不管怎么说,咱们还是得先回九道盟复命,这是我们答应九道盟的。”南之木严肃道。 杏桃花哼了一声,嘟囔道:“我算是知道了,九道盟的那些老家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从罗浮梦到白榆,那些老家伙可把他们害惨啦!” 官浔点点头。 “就算为着咱们自己,九道盟也不能久待了。谁知道哪天他们会不会也这样让我们送死去,自己倒躲在一边。” “但南大哥说得没错。”方喜忧并没有看向南之木,而是看着其他几人道。 “咱们现在仍然是九道盟所属的天阶诛魔队,回去复命是我们应该做的。” “这有什么?”希音懒洋洋开口。 “回去后咱们就说咱们不跟着他们干了,咱们自己做主。” 步虚声摇摇头。 “你们觉得九道盟会同意吗?” 官浔冷哼一声,“那群老家伙会同意才怪了,这事传出去不好听,他们为着九道盟的声誉,是不会轻易答应的。” “答不答应咱们都得试试,横竖九道盟也只是把咱们当刀使。”希音随意道。 “所以咱们还是要先回九道盟么?”杏桃花不满道。 “好啦小桃花。”方喜忧笑着摸摸杏桃花的脑袋。 “我知道你不想见他们,但咱们既然答应了别人,就一定要做到。” 几人想了想,也同意了先回九道盟的方案。 “好了,既然讨论已经有了结果,今日便好好收拾行囊,明日一早咱们就出发,原路返回。” “原路返回,你这么高兴做什么?”步虚声瞥了一眼满脸笑容的希音,冷声道。 “这不是意味着咱们又要经过锦绣楼了嘛!声声,我再给你买几身衣裳怎么样?”希音喜气洋洋道。 “无聊,我才不要。” 步虚声不再理他,径直出了房门。 希音目送着她的背影,心中暗自盘算着。 声声身上的这套红裙穿得有些旧了,该换一套更时兴的。 不过声声果然更适合穿红色,还是再买几套红衣好些。 红色的衣裳…… 嫁衣…… 希音一愣,脸色顿时红了。 “光天化日之下想些什么呢,脸红得跟个柿子一样。”官浔嘲讽的声音传来。 希音可没空理会他。 他满脑子都是步虚声穿着嫁衣的样子。 69. 投我以木桃 “大哥哥,你们真的不多留几天吗?”苏合泪眼汪汪地抱着南之木的大腿。 南之木摸了摸他的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苏合,我们以后有机会一定会再来藤萝城看你们的。” “可是我舍不得你们……”苏合说着说着就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 最后就演变成苏合和杏桃花抱头痛哭了。 白英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问道: “你们接下来准备如何?” “先回九道盟复命,然后再告诉他们我们的决定。”南之木严肃道。 白英笑着点点头,“这样也好。” 他瞅着正在跟苏合道别的其他几人,感慨道: “你们六人的感情好,比我那时还好上许多。若是能一直结伴同行,倒也不枉此生了。” 南之木看着吵吵闹闹的几人,也笑了笑。 “我们会一直同行的。”他笃定道。 见几人终于告别完苏合,苏合也终于不哭了,南之木招手让大家过来同白英告别。 “这些时日多谢白老收留了,您也不必送我们了,有缘自会相见。” 白英笑着摆了摆手。 见几人都转身去马车上,白英忽然开口唤道: “声姑娘。” 步虚声停下脚步,轻声问道:“白老,可是有什么事嘱托?” 白英看着她,目光却有些像是在看旁人。 他笑着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真是老了,瞧着你竟与老谢有几分相像。” 他顿了顿,平静道: “声姑娘,若是你以后有缘与老谢相见,请替老朽问一句安好。” 说罢他也不等步虚声的回复,拄着拐杖回了屋子。 苏合摸着脑袋有些疑惑地看着白英。 步虚声笑着摸摸他的头,轻声道:“好啦苏合,快回去吧,我走啦!” 苏合重重地点点头,“声声姐姐祝你一路顺利!” 他想了想,又扯了扯步虚声的袖子,示意她低下头。 步虚声伏下身子,笑着把耳朵凑过去。 “声声姐姐,虽然我还是觉得花孔雀哥哥不像什么好人,但我觉得他一定很喜欢很喜欢你。” 他停顿了一下,挣扎道:“我同意你们在一起啦!” 步虚声有些惊讶地看着苏合,后者冲她眨了眨眼睛,推着她去马车上。 希音一直没有上车,站在那等步虚声。此刻看见苏合推着步虚声过来,打趣道: “喂,小苏合,你又同我家声声说我什么坏话呢?” 苏合做了个鬼脸,“我不告诉你!” 说罢就跑回去了。 希音眼含笑意地望向步虚声,似乎在等她开口。 步虚声耸了耸肩。 “他说他还是觉得你不像什么好人。” 希音眉梢一挑,笑骂道:“好哇这个臭小子,我都要走了还说我的坏话。” “还有——”步虚声想起苏合最后的那句话,不知怎得就一顿。 “还有什么?”希音好奇道。 步虚声摇摇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想转达苏合的那句话。 “没什么,咱们走吧。” 说罢就上了车,留一头雾水的希音站在原地。 “阿音,走了!”南之木坐在前面驾车,此时催促道。 希音又看了一眼医馆,此时院门已关上了。 不知道为何,他心底竟然微微有些不舍,许是在这里待的时间有些久了,让他竟然想起了一个久违的字眼…… 他轻轻一跃就到了车顶,拍了拍车顶,朗声道: “走吧老大!” *** 他们诛灭一位魔君的事情很快就传了出去,一时间让一行人名声大噪。这使得他们一路上不仅没有什么阻碍,还收获了许多人的追捧和帮助。 于是他们十分顺利地与寻花舫见了面,青棠对他们十分赞赏,送了他们许多珍贵的东西,又逼着他们收下寻花舫赠与的灵石。 众人在船上看着那一堆东西和满满当当的钱袋,感觉晕船也没那么难受了。 下了船,在希音的督促下,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锦绣楼。 “老大,舫主如此大方,你可不能小气。我瞅着这些灵石够我们六个人都买好几身衣裳了,你看——” 南之木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严肃道: “这些灵石是我们在路上当作盘缠用的,哪能像你一样全用来买衣服?” 他话锋一转,又笑道: “不过,一人两套还是没问题的。喏,去选吧!” 杏桃花欢呼一声,拉着方喜忧去选衣服了。 官浔看不得杏桃花这种好像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冷哼一声。 南之木搭上他的肩,将他往里带。 “好啦小浔,今日就别板着脸了。你看上哪顶发冠了就给我说,大哥给你买!” “喂,南之木,你别搭着我。” 他想推开南之木却推不开,只好这样别别扭扭地进去了。 两个时辰后,终于连希音也买好了。 步虚声看着精神抖擞的希音,感到十分惊奇。 “我就不明白了,怎么会有人在试了两个时辰的衣服后还能如此有精神。” 方喜忧也笑着摇摇头。 “这小子......不过声声,怎么没见你买东西?” 步虚声耸耸肩。 “我懒得试,便让希音自己看着办了。我买的东西......” 她一顿,笑道:“我自然也是买了东西的。” 方喜忧并没有问下去,只点点头拉着她上马车了。 步虚声低下头,有些疑惑。 她忽而就不想告诉方喜忧她买了什么了,方喜忧知道后定然会打趣她,而那种打趣似乎会让她不知所措。 可她为何,为何会不知所措。 近来她的思绪总是有些繁杂,会出现一些她自己也不太理解的情绪。 “咱们先找个地方歇一晚。”南之木拉开车帘道。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方喜忧。 方喜忧换上了她才买的衣服,此刻正望着车外。 南之木看得微微入了神,步虚声瞧着他的样子,疑惑道: “南大哥,你瞧什么呢?” 方喜忧转过头来,看向南之木。 南之木脸蓦地一红,小声道: “没、没什么......” 步虚声有些狐疑地看了看方喜忧,又看了看南之木。 方喜忧淡淡道:“让小浔和小桃花不要玩了,咱们要在天黑之前尽快找个地方落脚才是。” 南之木眸光微闪,低声道:“知道了。” 几人最后找了附近一座小城里的客栈落脚。 简单地用过晚膳后,希音在房内整理自己的衣裳。 忽然传来几声敲门声。 “声声,你直接进来就好。” 步虚声推门进来,疑惑道:“我还没出声呢?” 希音笑道:“你的脚步声最好辨认了。你来的正好,我正在挑明天穿的衣服呢。你瞅瞅,这两套你更喜欢哪套?” 步虚声摇摇头,“我又不懂你那些。” 希音拉着她坐下,耸了耸肩。 “我知道啊,所以我是问你喜欢哪套嘛,你喜欢哪套我明日便穿哪套。呐,你再看看你喜欢哪套?” 步虚声不知怎得被一连好几个“喜欢”打得慌了神,随意指了一套。 希音看着她,疑惑道:“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步虚声轻咳了一声,认真道: “我有东西送你,也不算送吧,应该算还——你怎么了?” 她盯着眼前忽然坐得笔直的希音,有些纳闷。 “你有东西送我?” 步虚声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看着希音摩挲着辫子上小红珠的手,狐疑道:“你很紧张?” 希音瘪了瘪嘴。 “声声,这可是你第一次送我东西,我当然紧张了。” 他想了想,笑道:“我猜猜是什么,白日我看上了——” 步虚声干脆利落地将东西拿了出来。 “簪子?”他愣道。 步虚声点点头,也有些紧张起来。 “我、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哪种,便随意选了一支……也由不得你喜不喜欢了,反、反正东西我是送到了。” 希音轻轻摩挲着那支碧簪,玉质上乘,应是价值不菲。他忽而想起来,严肃道: “寻花舫给的赏银老大也没给大家分多少,你买这支簪子花了多少灵石?” “全部。”步虚声随意道。 “全部?”希音噌的一下站起身来。 “对啊,钱给我不就是让我用的吗?” 步虚声蹙眉看着希音,觉得他有些大惊小怪。 希音看看那支簪子,又看看步虚声。不知怎得,又红了耳朵。 “声声,你送我簪子是不是……” 步虚声点点头。 “你想起来了啊,之前我在永和行宫不是弄丢了你一支簪子嘛,这支就当是赔礼了。”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苦恼。 “但我没找到一模一样,只有这支稍微相似一些——你怎么了?” 希音捂着胸口,痛苦道:“我还以为是因为……声声,你知不知道凡间送簪子是什么意思啊!” 步虚声想了想,点点头。 “男子与女子之间定情嘛,我知道呀。但是这也不算是送你的,算是还你的。” 希音坐下来,嘟囔道:“骗我一下都不愿意……” 步虚声看他收下了那支簪子,松了一口气,起身道: “好了,如今我将簪子还你了,咱们也算两清了。” 希音一愣,眉梢一挑就要和她理论一下这个“两清”。 步虚声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她自顾自说道: “我回去睡觉了,你也早些睡吧。” 说罢快步向门边走去。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像逃跑似的。 或许是有些怕希音与她理论一番“两清”,然后最后又纠缠上来吧。 剪不断理还乱,她不认为她会喜欢这种感觉。 “声声。” 在她推开门的那一刻,希音叫住了她。 她有些紧张地转过身,生怕希音下一刻真的与她理论这个“两清”。 希音弯了弯嘴角,柔声道: “晚安。” 步虚声愣了愣。 “……晚安。” 第二日一早,步虚声刚打开房门,就看见守在门口的希音。 “你有事找我?” “你送了我一个簪子,我也要给你回礼。”希音道。 步虚声有些无奈,那簪子是她赔给希音的,到他嘴里就成送了。 “我不是……”她挣扎道。 “好好好,不是送。”希音堵住了她接下来的话。 “那你还了我一支簪子,而我要送给你一个东西。” 希音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子,有些期待地看向步虚声。 “你打开看看。” 步虚声打开,见里面是一对耳坠。 一颗小红珠下面穿着一颗更小的白玉珠,然后穿着红穗,看着比希音平日里戴的首饰和之前给她买的都简约许多。不过那珠子摸着温润,应是上好的料子。 许是他自己做的吧,步虚声想着。 她本想拒绝,这样一来又要还他一对耳坠,还来还去就真的理不清了。 可希音的目光太过灼热,大有一种她不收下他就闹给她看的气势。 “谢谢……” 希音等了一会儿,发现步虚声真的只打算说谢谢。 他眉毛微皱,晃了晃她的肩膀。 “声声,你瞧着我今日有什么变化没有?” 步虚声看了看他,摇了摇头。 希音有些着急,扬了扬脑袋。 “你再看看。” 步虚声仔细瞧了瞧,认真地摇了摇头。 官浔走出来,看见他二人面对面僵持着,翻了个白眼。 路过希音时他眉毛皱了一下,又退回来。 “花孔雀,你今日怎么不在辫子上串红珠子了?” 步虚声一愣。 她终于明白那两颗红珠为什么看着眼熟了。 “声声!”希音有些气恼地喊道。 70. 物是人非 “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啊?”店小二殷勤地迎了上来。 “我们住店。”南之木点点头道。 听见客人的声音,掌柜随意地抬起了头看向他们,顿时神色一变。 “掌柜的,好久不见啊?”希音挑眉道。 掌柜忙从柜台后跑出来,赔笑道: “几位客官,好久不见!这次来是要办什么事啊?” 南之木摇摇头,笑道:“掌柜的,你不必紧张,我们打算返程回玉照山,路过上南镇而已。” 掌柜舒了一口气,转过头去吩咐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将几间天字房收拾好,再去让厨子备一桌好菜。” 店小二摸着脑袋,忙不迭地准备去了。 希音见掌柜这个态度,轻笑了一声,一个转身坐了下来。 他瞟了一眼店内,那些原本十分好奇看热闹的客人们忙低下了头。 几人想着店小二去收拾房间了,也跟着坐了下来。 希音一边倒茶一边问道:“掌柜的,我看你们如今的生意虽然不比曾经,但客人仍是不少,看来之前那事对你们的影响不算很大?” 掌柜苦哈哈地笑了一下,本来想接过希音手上的茶壶和茶杯,替他倒茶。但希音似乎并没有递给他的打算,而是将手中的茶递给了步虚声。 “声声,喝茶——”希音柔声道。 掌柜心里叫苦连天,暗道自己干嘛非要去凑这个热闹。 不过希音将茶壶又递还给了掌柜,示意他继续。 掌柜只好一边倒茶,一边讨好道: “起初的确是没什么生意了,旁人听说上南镇发生了那样的事,都刻意绕道走。只是后来新城主上任,这才渐渐好起来。” 官浔好奇道:“竟然这么快就有新城主上任了?这周围的三国听闻城主之位空缺,竟然没有插手?” 掌柜摇摇头道:“上面的事咱们也无从得知,只是似乎三国当时的确因为城主之位有所争执,三国的使者也在上南镇谈判了好几次。只是后来,九道盟派了人来,也不知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只知道最后是九道盟的人接管了城主府。” 几人有些惊讶,面面相觑了片刻。 “掌柜的,你可知如今的城主是哪位?”南之木皱眉问道。 掌柜又摇摇头,笑道:“咱们这些普通人哪里知道这些,不过嘛——” 他低下身子,低声道:“据我打听,说新城主是原来九道盟的一位长老。” 几人又是一惊。 希音对着几人悄悄摇了摇头,将话头止住了。 沉默了一会儿,步虚声开口道: “对了掌柜的,这几月你可有见到一个从五里那边来的女子?那女子看着三十余岁,穿着一身白衣,与我差不多高。” 掌柜脸色微微一变,低声道:“客官,不知您打听这位姑娘做什么?” 步虚声见他反应,便知他定是与白榆见过了。她露出一个浅笑,柔声道: “掌柜的,你不必害怕,我们与白榆姑娘是旧识。之前听她说她要来上南镇,想知道她如今在哪里。” 掌柜听见白榆的名字,总算是放下心来,叹了一口气道: “白榆姑娘已经死了。” “什么?”方喜忧惊声道。 “怎么会,她明明还能活三个月的!如今不过两月,她怎么可能……”杏桃花摇头道。 掌柜叹了一口气,回道: “白榆姑娘是自尽而亡的。” “自尽……”方喜忧喃喃道。 掌柜点点头,“半月前,白榆姑娘来到了上南镇,向我打听罗城主和云夫人的坟茔在何处。我只当她是二位的旧友,便如实说了。那日她回来后,给了我许多银两,拜托我第二日替她收尸,就埋在罗城主和云夫人的旁边。” 他唏嘘道:“我本是觉得奇怪,没有答应,但她苦苦相求,我也只好同意了。第二日,我去罗城主的坟上,便看见白榆姑娘倒在他的木牌旁。而旁边,也早已立好了她自己的木牌。” 几人听罢,一时无言。 掌柜见他们不说话,也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你们……想不想去看看白榆她们?”步虚声轻声道。 …… 几人来到罗浮梦的埋骨地。 这是上南镇一个很僻静的地方,种着一片梅林,当日罗浮梦便是拜托他们将他埋在这里。此时离开花尚早,梅林显得十分凄迷萧寂。 梅林深处便葬着罗浮梦他们。 几人走上前去,果不其然看见有三个坟堆。只是坟堆前立着的木牌有六个,上面刻着另外三个队友的名字。 许是这里过于偏僻,少有人来,坟前的草也长得极好。 六人心中唏嘘,都不愿久留。于是便由南之木领着在坟前行了礼,也不再打扰他们了。 几人又回到了客栈,刚在房间里坐下,便见店小二匆匆进来。 “几位客官,这是城主府捎来的信。” 南之木接过,细细看过后,正色道:“是千秋堂的信。” “千秋堂?”官浔好奇道,“他们传信过来做什么?” 南之木无奈道:“堂主希望能与我们见一面,故而早早传信到上南镇,叮嘱我们务必去皇城一趟。” 他顿了顿,晃了晃另一张纸。 “城主说他眼下刚上任,实在是分身乏术,无暇招待我们,说回了九道盟自有赏赐。” 希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方才在外面我没说,没想到燕知平竟然是个手段强硬的。” 官浔点点头。 “我原以为罗浮梦这件事发生后,会是大晏与景、宁两国来抢这块宝地,没想到九道盟先出手了。” 杏桃花懵懵懂懂地问道:“九道盟来接管不好么?” 步虚声摇摇头,“也说不上不好吧。只是九道盟向来只管诛魔之事,人界各国的纷争从不插足。从前人界的城镇,不论大小,不论位置,都是由各国自己去争的。燕知平派一位长老来坐镇,无疑是告诉那些人,这块地九道盟要了。” “上南镇地处三国交界,又几乎位于坤灵六道的中心,十分便宜消息打探,也难怪被九道盟盯上。”方喜忧道。 “不止如此。要单说消息打探,本来四方馆就位于坤灵六道中心,向来以消息灵通闻名。如今燕知平拿下上南镇,这样就不必过于依赖四方馆,实则是在增强九道盟的势力。”希音冷冷道。 南之木叹了一口气。 “如今三界与魔族的形势这般紧张,九道盟居然还在谋划这些,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我早就说了,如今九道盟的那些老头们,哪个不是想为自己的门派族群争取利益?燕知平身为盟主,自然也是想要扩大自己直系势力的。”官浔淡然道。 方喜忧摇摇头道:“咱们如今也只好随他去了,对于我们来说,还是诛杀魔族最为重要。” 几人点点头,神色也稍有和缓。 “那、那我们还去千秋堂么?”杏桃花小声道。 南之木点点头。 “自然是要去的,堂主亲自邀请,咱们不好拂了他的面子。绕道去皇城路程也多不出几日,应是耽搁不了多久。” *** 几人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洛京皇城,来到了千秋堂为他们提前准备好的下榻客栈。 方才放好行囊,便收到千秋堂的邀约,请他们晚上前去千秋堂赴宴。 “小浔,你这么久没见到你师父他们了,是不是很高兴啊?”方喜忧笑道。 “对啊对啊官浔,你们千秋堂有什么好玩的吗?我还没来过洛京皇城呢,这一路上看见好多好玩的东西!”杏桃花也兴奋道。 官浔愣了愣,漠然道:“千秋堂不比你们寻花舫占地广泛,自然是没有什么好玩的。” 说罢 就冷着一张脸出了门。 “喂!你什么意思啊?官浔,你回来——” 杏桃花看着关上的房门,不满地嘟囔道:“什么嘛……就问一句而已,阴阳怪气什么……” 方喜忧摸摸她的脑袋,有些担心地看向南之木。 “小浔他……” 南之木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 官浔独自在街上逛着,他没有逛街的心思,于是看着路边小摊上的那些物件只觉俗不可耐。 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闹。 “去去去,没钱就滚,别打扰我做生意。” “你这人好不讲理!我又不是不给你钱,只是给你妖界灵石而已,你之后去换了——或者、或者去妖界玩的时候都可以用嘛!” 官浔听见这个熟悉又聒噪的声音,顿时觉得头都大了。 “他不过一个自小就生长在洛京城的凡人,你让他如何去妖界兑换银钱?” 那摊主看见官浔,如同见了救命稻草一般。 “多谢公子仗义执言,可这小妖女无论我怎么说都不听啊!” 那摊主转过头去,恶狠狠道:“你且等着,我这就请公子替我去报官,到时有你这个小妖女的好果子吃!” 摊主转过头来,“公子,你也瞧见了,这小妖女攥着我袖子不放手。也不知道她吃什么长大的,力气竟这般大,我一时挣脱不开。劳烦公子替我报官,事后我必定会好好酬谢公子。” 官浔并未说话,只冷着一张脸,看得摊主心里有些发毛。 “公、公子?” “你说谁是妖女呢?”官浔皱眉道。 那摊主一愣,目光在官浔与杏桃花身上打量了片刻。 “她是我妹妹,她方才要什么我替她付了便是。” 说罢蹙眉走到杏桃花身边,叹了一口气,低声道: “你快将他松开,这件事闹大了被南之木知道,咱俩都得挨骂。” 杏桃花听见南之木的名字,终于气鼓鼓地松开了那个摊主。 “我要这个。” 她抱着臂扬着脑袋,指了指一条精致的五彩绳。 “就要这个?” 官浔摇摇头,心想真是小孩子心性,竟为了一条五彩绳和摊主闹这么久。 杏桃花眼珠子一转,又指了一对新月形耳坠。 “还要这个!” 待付了钱,两人一并走在街上。官浔瞧着杏桃花手里的耳坠和五彩绳,笑道: “若是让花孔雀瞧见了,定又要痛心疾首地说你的眼光差了。” 杏桃花别扭道:“我还以为你方才不会站出来替我说话呢。” 官浔一愣,“什么?” 杏桃花耸耸肩,“你不是最怕丢脸了么?” 她叹了一口气,“我本来是有点生气的,我想着你若是不站出来,我这几日便不要跟你说话了。” 杏桃花抬起脑袋,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不过你还是站出来了,还说我是你妹妹。你瞧见摊主那个脸色没有?真的好臭哈哈哈哈哈!” 官浔轻咳一声,“我那是怕他真的去报官了……” “诺,给你的!” 五彩绳蓦地出现在官浔眼前,连带着五彩绳后面一张天真烂漫的笑脸。 “愣着干嘛呀?”杏桃花不满道,“我瞧着这个喜庆,正好压一压你那张臭脸。” 官浔看着杏桃花替他戴上五彩绳,结巴道: “你、你方才是……是为了给我买东西?” 杏桃花翻了一个白眼,“不然呢?谁都能看出来你自从到了皇城就心情不好吧。” 她顿了顿,笑道:“不过幸好你来了,让我白得一对耳坠!” 官浔怔在原地。 杏桃花攥着他的袖子就往前走。 “别发愣了!离晚宴还有一个时辰,快陪我再逛逛!” 71. 鸾枳叹 希音瞧着提着大包小包进来的官浔和风风火火冲进来的杏桃花,眯了眯眼睛。 “今日官浔这小子是转性了?买这么多东西。”他转头对南之木说道。 官浔坐下来,翻了个白眼。 “我怎么会买这些无聊的东西,是杏桃花这丫头硬拉着我,让我当苦力。” 希音瞧着他手腕上的五彩绳,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哦,原来是这样啊……” 官浔被他这不阴不阳的语气弄得浑身难受,瘪了瘪嘴。 “不然呢?” 南之木摇摇头道:“不过陪小桃花逛了一会儿,你平日三天两头就来找我比试,也没见你累成这样。” 官浔没好气道:“你下次亲自陪她逛逛就明白了,这丫头连别人家的后门都要钻进去看一眼,看看是不是有什么新奇玩意儿。你能受得住?” 希音惋惜道:“我本来也想出去逛逛的,但声声不感兴趣。” 步虚声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又没让你陪我,是你自己硬要留下来的,怎么反而怪起我来了?” 希音哼哼一声。 “我若是不留下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我看那店小二的眼珠子都快掉你身上去了,而你呢?你对他笑了四次,四次!你今日一共才对我笑了两次。” 杏桃花错愕道:“花孔雀哥哥,你真该去看看脑袋了——哎哟!” 正当众人打闹时,堂外却忽然安静了。 “这么快就吃饭了?”杏桃花疑惑道。 只见官月潋与云满溪走过来,极为恭敬地站在门口,门外其他弟子也排成一左一右两列候在那里。 “是堂主来了?”方喜忧瞧了瞧,并没有见到人影。 官浔摇了摇头,“若是师父来了,是不会有这么大的排场的。” 话正说着,却听见娇滴滴的声音传来。 “七哥,早听说你们要来,怎得今日才到?” 官浔微微蹙眉,“官枳叹?” 官枳叹走了进来。 她进来时先瞧了一眼希音,然后又瞧了一眼希音旁边的步虚声。 “七哥,了了听说你们在五里诛杀了一位魔君,据说那魔君很是厉害呢。” 官浔平静道:“那魔君的确有些本事。” 他顿了顿,问道:“你来千秋堂做什么?父——陛下知道么?” 官枳叹笑道:“自从上次我在永和行宫受惊,父皇如今可疼我了,变着法儿补偿我呢。” 官浔眸子暗了暗,也不言语了。 几人一时沉默。 官枳叹开口道: “我今日来呢,其一是为了庆贺各位诛杀魔君、三界扬名。这其二嘛……我有些事情,想要与阿音哥哥谈一谈。” 希音神色微变,偷偷瞧了步虚声一眼。见步虚声神色无异,他似笑非笑道: “殿下想要与我谈什么?” 官枳叹站起来,“你跟我来便是。” 希音与南之木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来到另外一个房间。 “不知殿下让我独自前来相谈,是有何指教?” 官枳叹见他一脸防备,勾了勾嘴角。 她坐下,娇声道: “若是阿音哥哥认为我叫你前来是为了纠缠你,那便是误会我了。” 她神色微冷,漫不经心地玩着自己的手指,漠然道:“瞎子都能看出你与那个步虚声的关系,横插一脚好不知趣。更何况,本宫三岁便得了‘嘉懿’这个封号,从小到大要什么便有什么。若是你的心不在本宫身上,本宫岂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希音没想到官枳叹会这么干脆地就整理好了对他的感情,此时倒是松了一口气。 他点点头,笑道:“殿下能这样想是最好不过了。在下也祝愿殿下能早日觅得良人,相守一生。” 官枳叹盯着他的笑颜,神色又冷了几分。 “本宫话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 希音一怔,疑惑道:“殿下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官枳叹眉眼弯弯,笑得十分天真无邪。 “本宫虽是不会纠缠你了,但本宫有一笔交易,想与‘阿音哥哥’谈一谈。” 希音看她笑得古怪,收了笑,蹙眉道: “什么交易?” 官枳叹站起身,朝着希音走了几步,缓缓道: “你也知道,本宫虽是极得父皇宠爱,但到底不是中宫嫡出。太子与我一同长大,情谊深厚,可他毕竟与我不是一母同胞。若是太子登基,我的日子不会难过,但自然比不得现在。除非……” 希音面色稍沉,“你不会想要夺嫡吧?” 官枳叹闻言一愣,反应过来时笑了许久。 “我又不是傻子,怎会与太子争夺帝位。” 官枳叹冷笑一声,“太子自幼便跟着父皇学习治国理政,母亲贵为皇后,他自己又懂得笼络人心。我其余的哥哥们,大多也不过是父皇给太子培养的磨刀石罢了。只有疯子,才会认为自己能与太子抗衡。” 希音摇摇头,他懒得管人界皇家这些弯弯绕绕。 “那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官枳叹笑道:“这个除非嘛……便是除非我于未来的皇帝而言,能有更大的用处。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妹妹,和一个能给自己带来切实利益的长公主,皇帝自然会选择后者吧。” 希音此刻反应过来,疏离道:“你不会认为,我能给你带来什么利益吧?” 官枳叹的手轻轻从希音的胸口扫过,神色暧昧,“你不妨听听。” 希音拂开她的手,后退了几步。 “你要说便好好说,少同我动手动脚的。” 官枳叹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又走回自己的位置上。 “你们从永和行宫走后,我便派人去探了探你的底细。我知道你是传音楼弟子,还是传音楼上任楼主的亲传弟子。而传音楼于妖神族而言,就如同千秋堂于我大晏的地位一般。” “所以你想做什么。” 官枳叹把玩着发丝,淡然道:“我要你同我成亲。” 希音瞳孔一震,惊讶道:“你疯了?我是不可能答应你的。” 官枳叹摇了摇头,神色亲昵道: “别急嘛,你先听我说。你呢,也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本宫下嫁于你,也不是为了你这个人。” 她顿了顿,有些困惑地自言自语道:“也可以说是为了你这个人?” “若你同本宫成亲,以你上任楼主亲传弟子的身份,本宫能让你在五年内成为传音楼新一任楼主。同本宫成亲后,你我夫妻二人,再加上太子,我们三人筹划一番,让你成为妖王应该不成问题。” 官枳叹眉眼含笑,十分期待地看着希音。 “如何,这个交易不错吧?我听闻你在妖神族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妖,没有家族背景也没有什么名门望族赏识。你同本宫成亲后便可以成为那高高在上的妖王,接受万妖的朝拜。” 希音听到这里,已是觉着有些好笑的程度了。 “敢问殿下,妖王实力强悍,一直以来又深得民心,殿下与太子要如何扶持我上位?” 官枳叹轻笑道:“你自是当局者迷。依我看,你们妖族过于推崇能者,实则不过一群匹夫。这世间生灵凡是以族群聚居,都逃不过一个权字。若我等以权力为饵,你敢保证他们还能如此和平共处吗?” 希音眼神冷了下来。 “我竟不知殿下有如此谋算,只可惜,在下对殿下的提议毫无兴趣。” 官枳叹不悦道:“你也不必现在就给我答复,我的诚意已经摆在这儿了,这件事你好生考虑着便是。左右你我都年轻,父皇如今也身体康健,这件事也不着急。” 她想了想,又道: < p>“至于步虚声,本宫是个大度的人。成亲后你想要纳她为妾,本宫不会说什么。待本宫百年之后,你那时想要抬她做续弦,也随你的便。我知道你们妖族的寿命长,再过六七十年,你们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多岁。届时你与她再结良缘,也可白头到老。” 希音摇了摇头,正色道: “我不必考虑,方才便是我的答复。也许殿下对我有什么误会,在下并不是贪权之人,也不好追名逐利。若是让我选,我宁愿与心上人浪迹江湖,相伴一生。” 官枳叹忿然道:“不过是假清高!希音,你如此拒绝我,迟早有一日会后悔!” 希音唇边泛起一个笑,平静道:“若是殿下没有其他事,在下便告退了。” 说罢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希音,你等着瞧!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官枳叹怒道。 …… “官枳叹方才叫你过去,是为何事?” 希音叹了一口气,瘪嘴道:“别提了,她说她要嫁给我.” 步虚声手微微一抖,杯中的茶水洒出,晕湿了裙子。 “声声你没事吧?有没有被烫到?怎么这般不小心?”希音急道。 步虚声摇摇头,接过帕子随意地擦了擦。 “我没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喃喃道。 “你答应她了吗?”步虚声顿了顿,又问道,“她怎么会突然说要嫁给你?” 希音敲敲她的脑袋,笑道:“我怎么可能答应她?” 他瞧了一眼左右,低声道: “她希望借与我成亲,获得妖神族的助力,由此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她承诺若我同意这件事,她可助我登上传音楼楼主与妖神族妖王之位。” 步虚声点点头,沉吟道:“这的确是个很难拒绝的条件。” 希音失笑道:“声声,难道我在你眼中就是这样一个拒绝不了权势诱惑的人?” 步虚声瞧瞧希音,淡然道:“官枳叹贵为嘉懿公主,却愿助你这样一个无名小卒取得妖王之位。虽然这也与她自己的利益有关,但官枳叹自小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自己的容貌也娇俏可人,要什么夫婿得不到?这事怎么看,都是你赚了。” 希音轻哼一声,委屈道:“你如今同我说这些,难道是要我答应她?可我偏偏不愿,除了你我谁都不要,管她什么嘉懿公主,就算是九天上的神女来了我也不要。” 步虚声揉了揉眉心,无奈道: “我何时要你答应她了?我不过实话实说,你倒先耍起无赖来了。左右这是你与她的事情,我只是觉着她这个条件你横竖不吃亏而已。罢了,你没答应便是没答应,我也管不着你的事。” 希音摇摇头,笑道:“你若想管我的事,随时都可以管。声声,我巴不得你多管管我呢。” 步虚声一时无言,便静静地喝着茶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官枳叹身旁的一个女使走了进来。 “殿下身子不适,先回宫了。她命我前来告诉各位,不必等她了。” 那女使一出去,官月潋和云满溪便进来了。 “浔师弟、诸位师弟师妹,堂主请各位前去用膳。” 杏桃花见云满溪长得面善,小声问道:“师弟,方才不是说晚膳尚未准备好么?怎得现在这么快便好了?” 云满溪瞧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官月潋,也小声道:“师姐,其实席面早就备好了,只是午后听说嘉懿公主要来,便等着她来了才能开席呢。” 几人听罢,皱了皱眉头。 “千秋堂到底也是九道宗门,怎么……”方喜忧轻声道。 官浔冷哼一声,也不言语了。 接着便是一场索然无味的晚宴,千秋堂规矩重,他们也只好客随主便。 待回到客栈,几人一商量,决定第二日一早就走,免得在这规矩繁多的皇城惹上什么麻烦。 72. 入宫 第二日他们已经收拾行囊准备上路了,没想到宫中竟派人来了。 “请问哪位是南之木南少侠呀?” “在下正是,请问阁下找我是有何事?”南之木疑惑道。 那内臣瞧见南之木一时之间喜笑颜开。 “原先想着少侠一行脚程快,怕是早走了无法复命,没想到还是让咱家赶上了。” 他俯首微屈着身,恭敬地说道:“南少侠,宫中的贵人请诸位少侠入宫一叙。” …… “什么!宫里的人要见咱们?” 希音“哗”的一声打开扇子,皱着眉头原地转着圈儿。 “我虽是妖族,但也知道这人界形势最为复杂。我们行走江湖随意惯了,也不知道是宫里哪位贵人兴头起了想见我们。这如若是说错了话或者做错了事怕也是徒增烦恼……老大,依我看咱还是不去了,找个由头回绝了便是。” 南之木叹口气,“我已经应下了”。 希音眼睛一瞪,南之木摆手示意让他继续说下去。 “是大晏的皇帝想见我们……人界势力错综庞杂,我想着不求得到助力,但却万万不可与他们起了冲突。以后需要行走人界三道的时候还多着,如果惹了皇家的不痛快,怕是不好办事。” 希音一时间没有言语,只是扇着扇子踱步。 “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老大,这事你还得跟他们商量一下,特别是官浔那小子。我瞧着那小子虽然在千秋堂长大,却同那些老头和师兄弟一点都不热络啊。” 他顿了顿,低声道:“这皇宫,毕竟是这小少爷的家,你还是问问他的意思。” 南之木叫来其他几人说了宫里的意思和他的考量,除了杏桃花听说可以去皇宫显得很开心之外,其他人都只是沉默。 官浔不傻,知道大家都在等着他的意思。 “既已答应了,我们去便是了。况且,他说的是对的……”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说完就别过头不再看南之木。 *** 一行人来到皇宫,由着内官带着他们前去少阳殿。 “陛下现下正在紫宸殿处理国务,特意叮嘱咱家先带诸位去少阳殿,太子殿下代为接见。” 一路上皆是富丽堂皇,南之木与方喜忧仍是目不斜视。杏桃花便激动得多,摸摸这个碰碰那个。 希音不知道何时又溜到步虚声身边,非要胡闹到步虚声眼睛一瞪伸手打他一下才满意。 唯有官浔,身体板正到有些僵硬的地步,颇为严肃地随内官走着。 “我瞧着官浔这小子很是紧张啊——要不我去逗逗他,让他放松点。” 希音悄悄地附在步虚声耳朵边说道,很难说是无意还是有意地将手搭在她肩上,几乎是把步虚声揽在了怀里。 “你不要去烦他。小浔多少年没回过皇宫了,他是想表现得好一些,你随他去就是了。” 步虚声说罢就一把推开希音,快步走到方喜忧身边。希音看着官浔的正经样摇了摇头,又笑呵呵地追到步虚声身边去了。 “哇!官浔,你不是皇子吗?你以前也住在这么好的地方吗?”希音还没来得及叮嘱,杏桃花已抢先一步说出口了。 杏桃花本是无心,她摸着桌面上装点心的金托盘随意问道。但官浔本就一直端坐着,听见此言本能地攥紧了手。 “我、我只在宫里待了六年……况、况且,皇兄在我出生时便已入主东宫,吃穿用度自然是不一样……” 希音听完后只是随意地向靠背上一仰,“我躺着和咱们躲雨时的谷仓里那些稻草堆也差不多嘛。” 方喜忧看见他的样子眉头微皱。 “坐有坐相。阿音,这里是皇宫,守礼是基本尊重。” 希音知道步虚声肯定懂他是想宽慰官浔,转过头想向步虚声求助,无奈后者根本就没看他。他眼看着方喜忧就要起身,连忙坐起身,还好好地整理了一下发饰衣物。 “太子到——” 众人连忙起身,五花八门地行礼。 除官浔之外,没有人行君臣礼,众人只是各自行着三界之间的见面礼。看得随行内臣的脸是红一阵白一阵,伸出衣袖轻拂额头上的汗,心道怎么没人说过他们连最基本的礼仪都不会,害得自己没问也忘了教。 官灵泽倒是温和地摆了摆手。 “诸位是诛魔义士,不必拘礼,随意便可。” 官灵泽先是问了南之木此前他们诛杀魔君的经过,又问了方喜忧仙族与人族修炼的分别,总之是挨个问了个遍。官浔颇为紧张,手中掐出了几道红印。 “浔弟。” 官灵泽这句一出,在场几人皆是一愣,摸不清他是什么态度。 “回殿下话,臣在。” 官灵泽摆摆手,“你我本是一母同胞,何须如此拘谨?你也如同小时一样,唤我二哥就好。” “是……二哥。” 官浔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和幼时的二哥重合,只是背后窗棂透过的阳光刺眼,他多少有些看不真切。 官灵泽拉着他东问西问,就像是寻常兄弟嘘寒问暖一般。 “这些年父皇母后还有本宫都对浔弟思念得紧,想着几时能让你回宫与家人吃顿团圆饭。可朝中那群老顽固们总说莫耽误了你修炼,斩灭魔族才是大事。” 官浔低下头,睫毛轻颤。 “修炼……确为大事。臣弟——多谢二哥挂怀……” 官灵泽拍了拍他的肩,似是十分心疼,拉着他上下看了个遍,瞥见了他头上戴的冠。 这冠是上次他们去锦绣楼时步虚声给他买的,平日里他虽然不说,却宝贝得紧,就没见他戴过。 “本宫记得,浔弟比本宫小八岁?本宫前些日子还在同母后说呢,浔弟及冠时当向父皇请奏,让浔弟也与诸位兄弟一起从灵字,改为官灵浔,再取表字。” 官灵泽说完这话,南之木等人一惊。 他们修行人士穿衣打扮皆是随心而为,从不讲究礼数周全。官浔并未到及冠之年,但他戴冠也没人在意。南之木已然二十有二,却因行动方便至今只系发带扎高马尾。更有甚者如希音一般头发半披半扎,什么发冠发带甚至女子的发簪,只要他戴着好看他便通通上头。 官浔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袖子里的双手渐渐攥紧。 他好歹在皇宫里生活了六年,后面也是在一群权贵后代中长大。他知道太子此言可不是在提点他未行冠礼却不识礼数戴冠之事。 “臣弟如今是修行之人,算不得皇子了。改名之事……不劳烦二哥费心。” 他扭头,看见希音轻轻摩挲着扇柄,绿幽幽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官灵泽。 “臣弟与同伴今日便会启程回九道盟,往后——往后怕是不会再来宫里了,冠礼也不必让礼部费心操办了。” 官灵泽起身,手轻拂着太子宝座的靠背。似是思考了一阵,尔后长叹一声。 “如此便不强求了。浔弟以后若是得空,就通传一声,回家吃个便饭吧。” 正说时,殿外突然一阵动静,耳听得是“陛下驾到”。 众人又是起身准备行礼,皇帝却先拂袖坐下,说了声“免了。” “朕近日国事繁忙,怠慢了诸位英雄,诸位莫要怪朕才是。”皇帝乐呵呵地笑道。 众人正说道不敢不敢,皇帝却话锋一转。 “依南少侠看,如今三界与魔族之间的形势如何?” 南之木只是如实回答,给皇帝分析如今人仙妖与魔族之间情势紧迫。 皇帝听完若有所思,又接着问道:“若我大晏出兵,以大军助力九道盟众英雄,胜算如何呀?” 南之木听到这话,正思忖着如何回答。这边官浔却先站了出来,恭敬地行了礼。 “恕臣直言,魔族阴险狡诈,寻常人等并无一战之力。况,天下百姓还需陛下大军护佑。如今人界形势复杂,请陛下三思。” 只见皇帝似笑非笑地盯着官浔,半晌似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一般。 “你是……老七?快,快上前一步让朕好生瞧瞧。” 官浔略微向前挪动了一步,皇帝仔细地看了看他,然后大笑几声。 “不愧是朕的孩儿,有勇有谋!”说罢倒是瞥了太子一眼。 “你方才说的正是朕的顾虑。按理说,诸位英雄为保护天下已是损失良多,朕是真心想要助九道盟一臂之力。可这天下的黎民百姓,都指望着朕能给他们提供一个安身之所,朕也不得不仔细考虑。” 官浔垂眸,并不作言语。 殿外忽然一名内官匆匆赶来,小声向皇帝禀报。皇帝听后面色一变,起身欲走。 看见官浔他们后又笑呵呵地说,“这朝中又有要事商议,实在无法陪诸位用午膳了。不如由太子作陪,如何啊?” 南之木赶忙回道:“谢陛下美意,只是我等今日就要离京,怕误了时辰,望陛下与太子恕罪。” 皇帝听罢点点头,拍了拍官浔的肩膀。 “老七平日在九道盟要尽心尽力,切莫丢了皇家颜面才是。” 说罢看向众人,“诸位英雄既已有安排,朕也不便多留。往后如需大晏相助,尽管提便是。” 从少阳殿出来,大家一时间放松了不少,只是官浔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料一个女官又匆匆赶来,“诸位留步,皇后娘娘请官--” 只见那女官突然顿住,似是犯了难。 那女官是皇后的贴身大宫女华则,方才只听到皇后说要请官浔来凤仪宫一叙,却不知道该称呼官少侠还是七殿下。 官浔闻言已是懂了,向前一步,“劳烦姑姑带路。” 女官松了一口气,忙道:“其余的少侠请在偏殿稍坐片刻。” 官浔进入凤仪宫正殿,看见一个锦衣华服的妇人坐在正位上。那人的脸官浔已经太久没有梦见过了,早就记不太真切了。 “官浔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皇后闻言睁开眼,一时之间有些咳嗽起来。 “浔儿,浔儿,快上前来让母后看看。” 官浔上前一步,终于看清了皇后的样子。 “本宫方才听闻灵泽和陛下面见了你们,他们可有为难你?你许久没进宫,想来是都不太记得这些了,若是你父皇和皇兄说了什么,你不要怪罪,他们也是有自己的考虑……听华则说你们一行人是准备要出宫?不如留下来在母后这里用个午膳……” 说了许多后,皇后看官浔始终站在那里默不作声,便停住了话头。 “浔儿,怎的都不说话?” 官浔抬起头,“娘娘问得急,我不知如何答。” 他本以为皇后,他的母亲,会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没想倒是担心他怪罪他的父亲和哥哥。 皇后好像懂了他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叹了口气。 “你比灵泽小八岁,如今已是……十七岁了。你六岁离宫,这十一年来在外面定是不容易的。但浔儿,母后没有法子,你不要怪母后狠心。大晏本就面临着几个小国的纷扰,把你送到九道盟下也是你父皇的考量,皇室确实需要在九道盟的声望……浔儿,我知道你过得苦,是皇家对你不住。” 官浔冷哼一声。 “这么多年来,你们没有一个人来看过我,甚至连一封信,一句话都不曾有过……如今,我来这儿也不是为了听谁要怪罪谁,谁又对不起谁的。” 皇后听到这句话,又是一阵咳嗽。华则赶紧上前轻拍着皇后的背,“娘娘本就身子不好,请——请浔殿下少说两句罢。” 官浔听到这不伦不类的称呼,闭眼深吸一口气。 “官浔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想必娘娘要说的也说完了,我们还要赶路,先告退了。” 说罢他就直接转身走了。 在即将踏出殿外时,他听见皇后说了一句:“浔儿,这里始终是你的家,想回来时便回来看看吧……” 官浔没有理会,只是继续向外走。 殿外南之木他们已经等着了,杏桃花把两只手放在眼眶上张望着里面,看到他后高兴地挥了挥手。 “官浔!这里这里!” 官浔最后回望了一眼凤仪宫正殿,里面的人已经看不清了。 “不再是了。” …… “喂!你小子在那磨蹭啥呢,小桃花说她再不吃饭就要饿死了。” 希音拿扇子敲了下他的脑袋,但马上又被方喜忧瞪了一眼,只得悻悻然地跑去前面找大步流星走着的南之木了。 步虚声回过头看了官浔一眼,疑惑道:“小浔,愣着干嘛?咱们回去了。” 杏桃花看他走得磨蹭,急得直接扯着他的袖子就往前走。 “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