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大师兄绑定双向攻略系统后》 1. 昆仑(一) ——铿! 数道寒光自半空袭来,与慕韶景腰间银铃相撞,迸出点点寒星。 慕韶景顿住脚步,抬头朝山间簌簌颤动的林木看去。 深夜太黑,视物不清,她不得不将五蕴道五感灵技发挥极致,这才通过眼与耳辨明敌人所在方位。 慕韶景摁住叮铃作响的银铃,抬手截住一片飞过的细叶,灌注灵力,再将其甩出去时,细叶便成了引爆物,以其中一名敌人为起点,噼里啪啦炸了一串。 原本山间五十名修士有十名是冲着她来的,这一炸倒好,还活着的修士有九成调转方向,各色武器灵光齐齐朝着她轰来。 慕韶景眸光一沉,正欲迎击,喉间却蓦地一紧。 一样东西箍住她的脖颈,后撤几步,将她带至一块巨石之后。 慕韶景在巨石之后方稳住脚步,立刻抬手以灵力化出一道锋刃,狠重往箍住自己的手臂一刺。 手臂的主人反应也快,立即撤回手,与灵力锋刃堪堪擦过。 慕韶景转过身冷冷掀起眼皮,看见面前的黑影抬起手,竖起一指放在唇边,示意她噤声。 随着他的动作,四周瞬时竖起一道无形高墙,强大灵气自四面八方压迫而来,将她的声音封住。 他问:“南边的人?” 这声音压得很低,慕韶景干脆装作没听见。 那人便又上前一步,抬起手,冰冷指尖抚过她咽喉:“你是万象的人?” 黑色帷帽面帘将他的面容遮得很严实,好在慕韶景还没将五感灵技撤走,凭借目力足以看清面帘后面那张脸。 一张漂亮且温和的面皮,像是由一块天然美玉细细雕琢而成,淡雅而静,与漆黑吵闹的夜晚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更为显眼的是他左耳坠着的一只耳坠,蓝晶圆珠在幽夜中隐隐闪光,坠着蓝色流苏一直齐肩。圆珠晶莹透亮如明镜,正映出慕韶景的面容。 如果不是他指尖蓄着力气,她一说错话这只手就会把她脖颈拧断,凭着这张面皮,她或许会觉得他是个好人。 慕韶景将停在她喉间的手拍开,封住她声音的灵力随之消失。 慕韶景说:“不是,我散修。” “是么?”黑影说,“你最好不要说谎,我仔细听着呢。” 慕韶景歪头笑道:“你既然发动了五感和真幻灵技来判断我所说的真假,就不该有此一问。” 黑影微微一顿,将手收回。也对,若是四大仙门中有这般人物,他早该有所耳闻才是。 这回换慕韶景问:“你是哪边的人?” 黑影说:“我也散修。” 慕韶景一摊手表示完全不信。黑影又道:“散修会与这些人有什么仇怨?” “这些人”,指的是躲在林间偷袭二人的五十名修士,他们都来自北方最大的门派,也就是四大仙门之一的太上。 “我也想问呢。”慕韶景笑道,“看起来是某位仙君哥哥一直跟着我,想让我给他做挡箭牌,太上的人以为我与他是一路,居然连着我一起打。” 黑影道:“既然发现了,为何不早些揭穿?” 慕韶景没有回答,静静感受着四周灵气流动。原本全数针对高墙外部敌人的灵气有半数急速流动起来,指向了她。 这个人看起来真的很想杀她灭口,却不知为何迟迟不下手。 慕韶景回答:“我以为跟着我的是一位老朋友。” 正在此时,一直徘徊在外部的修士终于有一名闯进了这片灵力范围,立时被凶悍霸道的灵力绞杀。 接着是第二个,爆体而亡。第三个,窒息而亡。第四个,头身分离。 所谓“心垣”,即以心念造出一圈高墙,高墙之内是他的灵力范围,在这片范围内,所有人都会受到他的灵力压制,只要灵力够强、心念够坚定,便能够以意念做到一切他想做的事。 比如压制,操纵,以及,用意念杀人。 鲜血缓缓流淌至慕韶景脚下,她迈步躲开,说:“四个人一进来就没了声息,后面的人一时半会儿不会进来了。” 黑影的视线随着她的脚步转动,他慢悠悠地说:“无妨,我愿意等。” 慕韶景道:“我先前炸了五个,你杀了四个,还有四十一个,我们做个交易吧。我帮你杀了剩下四十一人,你把心垣扩展至方圆一里。” 黑影笑道:“这不对吧?我正在想要不要一并杀了你,与你做交易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慕韶景粗略地整理一下被他弄散的辫子,把兜帽戴好。 这辫子她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才编得勉强满意,被他弄得又散又乱,不知又要花费多少时间重新编,很烦人。 想到这一节,慕韶景的笑意冷下去,有些不快地盯着他:“可你杀不了我啊。” 她说完迈步往他的心垣外走,走至无形高墙的边界时,她转身朝他挥了挥手,而后毫无阻碍、轻松自如地迈了出去。 黑影顿在原地。 他不是没见过可以破除他心垣的人,但这样挑衅地无视他的心垣、无视他的意念控制的人,还是第一次见。 她可以无视他的心垣。 再次确认这一点的黑影心中一沉,忽然很想知道她究竟是谁。 走出心垣慕韶景才发现外边打得有多么热闹。 骤然出现的无形高墙让太上的人不得不止步,他们能看见强大灵力包围中的慕韶景和黑影,仿佛一伸手就能抓住二人,但他们不敢再迈步,只能用灵力攻击招呼上去。 因为最先派出试探的四名修士已经形态各异地惨死在他们眼前。 慕韶景一出来,围在心垣外边的四十一人都愣住了。 慕韶景说:“先跟我打,一个一个来。” 四十一人听她如此说,立即平分成四队,十人盯住心垣的主人,二十人在旁预备,余下十人各自运转灵力、召出武器,齐齐朝她攻来。 “不讲武德啊你们。”慕韶景无奈摊手,“不过倒省了我的事。” 其中一名修士见她如此,心道不好,出声喊道:“等等!她——” 却见慕韶景抬指一点,微不可见的灵光自她指尖脱出,就近飞入一人体内,霎时绽放出极为炫目的明绿灵光,使得那人如同烟花一般炸开。 明绿灵光自包围慕韶景的十人身上游走过,便有烟花接二连三炸开来。 砰、砰、砰。 灵光暗去,血雾迟迟地蔓延开来,一边是惊恐无状的剩余三十一人,一边是因为血腥太重而捂住口鼻的慕韶景。 余下的修士立刻转身欲逃,却被扩大的心垣困住了脚步。 慕韶景缓步上前,打量着剩下的人:“那个会使枯荣灵技的人是谁?你来和我打。” 被困住的修士无法,只得上前拼死一搏。 慕韶景漠然地闪身,抬指,放出灵光,看他们爆体而亡。如此杀了三人,她有些不耐:“再不出手,你们的人要死光了。” 话刚落音,便觉心脏一紧。 储藏运转灵力的中心为“灵枢”,灵枢与心脏靠得极近,此时仿佛一只大手攥住了她的心脏,将存在灵枢内的灵力一点一点榨干。 待她支撑不住放松稍许,体内灵力便会迅速被抽走,直到她成为一具空壳。 终于来了…… 她师姐独创的枯荣灵技,抽干一个人的灵力,再将全副灵力瞬间尽数还与此人,瞬时的巨大冲击其七窍流血或爆体而亡。 慕韶景并起二指放在心口,默默平静体内汹涌的灵流,而后深吸一口气,将被夺走的灵力召回体内。 正专心施展枯荣灵技的修士被倒吸了一成灵力,一时支撑不住,伏倒在地,吐出一口鲜 血。 慕韶景缓步走至他面前,问:“我师姐在哪里?” 伏倒的修士恨恨地盯住她,干脆利落地抹了自己的脖子。余下的修士见他如此,都一一自戕。 慕韶景:“……” 看来太上养了很多忠心不二的死士。 黑影迈步上来:“我已经将心垣扩至方圆一里,你要寻什么便去寻吧,我会等你。” 慕韶景盯着倒了一地的修士看了片刻,点点头:“可以撤了。” “不找了?” “找完了,灵力顺着心垣边界走一圈,什么都能看清,也很快。” 黑影:“……” 见他不说话也不动弹,慕韶景以为他是在等自己的感谢,便道:“多谢你了。实话实说,你开心垣比我熟练很多,很厉害。” 黑影:……你是懒得浪费灵力吧。 慕韶景拍拍身上沾染的灰尘,正要离开,又想起什么,回身笑道:“对了,这位仙君哥哥,心垣意念杀人太慢,我性子急,抢在你前面将他们都杀尽了,没给你留说话的机会,可不要记恨我哦。” 她说完转身便走,黑影却几步追上,慕韶景疑道:“仙君哥哥想和我打一架?” 黑影说:“你我顺路。既然这样巧,不如交个朋友?” 慕韶景转身朝另一边走:“我去西边,不顺路。” 她说着将体脉灵技运行至最强,瞬影移形五十里,费了许多灵力才将跟在后边的粘人精甩掉。 她真的很赶时间,没有心情交朋友。若不是突然撞上会使用师姐独创枯荣灵技的太上修士,她也不会在路上浪费这么多时间。 不过因为瞬影移形了五十里,她到目的地昆仑早了些,山门还未开,赶来报到的门生们都进不去。 慕韶景在昆仑附近寻了间客栈,慢悠悠地将辫子拆了,重新编好。时间掐得准,她编好辫子,吃了早饭,昆仑的山门也开了。 一名身穿鹅黄衣袍的门生站在山门外张望半天,终于瞧见乌泱泱人群中一抹明绿亮色:“天才!” 慕韶景闻声抬起头,也朝他挥了挥手:“和我师兄联系上了吗?” 林赴星三两步跑到她身边:“你怎么一上来就问你师兄,都不问问我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慕韶景:“你全胳膊全腿的,我隔老远就看见了,没什么好问的。” 林赴星撇嘴道:“我比你早来几天,里里外外都打听清楚了。我们这些新进昆仑的门生还没参加入门比试,都住在临时住所,没法去门生住所那边。但我人脉广,找了几个门生打听,都说化生院是有位荀师兄,一月前和很多门生一起下山试炼了。但我联系不上荀师兄。” 慕韶景从他一堆废话里捕捉到了最后一句要点:没联系上师兄。 听起来荀师兄不在昆仑,而她昨夜借用旁人的心垣找了一圈,也没有发现任何一位师姐师兄的痕迹。 看来她还是很赶时间,得快些通过入门比试,拿到前往门生住所的通行令牌,去找荀师兄。最好再找机会混进太上,找到楚师姐。 找完荀师兄和楚师姐,还要找庄师兄,所以从她来昆仑之前,老师就告诉她:“你去昆仑飞升的间隙,得帮我把不省心的师姐师兄们寻回来。” 她于是知道:她来昆仑是为了找人,顺带飞升。 慕韶景在山腰登记处报完到,再上一千级石阶,终于看见了隐在云雾之后的仙府正门。 匾额上只有金光璀璨的两个字:昆仑。 东边的第一仙门,四大仙门之首。她从这道门迈进去,修真界将会迎来两百年来锋芒最盛的天才。 慕韶景抬步迈进去,与此同时,她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天外来音: “天道观测到您有望飞升,特向您下发一项飞升任务:攻略昆仑大师兄魏云楼,包您飞升无忧。” 2. 昆仑(二) 慕韶景蹙眉:“什么?” 林赴星:“我说五号饭堂虽然小且偏僻,但菜最好吃,尤其是清蒸鲈鱼真的一绝!还有麻辣古董羹和酱肘子……” “……” 慕韶景无视他乱七八糟的口味偏好,无声地打开心垣,逐步将灵力范围扩大。 心垣之内,她的灵力畅通无阻,可以观测到灵力范围内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林赴星疑道:“你开心垣做什么?” 心垣灵技导致的灵气波动十分明显,石阶上其他门生纷纷抬起头,观察灵气走向,确定究竟是谁将心垣范围扩得这样大。 慕韶景闭了闭眼,确定说话的不是活人,将心垣撤去,然后说:“你不用担心入门比试了。” 林赴星:“怎么说?” 慕韶景:“看起来大家都不是很厉害。” 林赴星:所以你开心垣居然是为了测试大家的灵力水平吗?! 慕韶景只道是自己通宵导致的幻觉,晃了晃脑袋,却又听见一声唤:“慕韶景。” 她再次确定唤她的不是活人,因为这里没人认识她,师姐师兄林赴星都不会连名带姓地唤她。 “慕韶景,你听不见我叫你吗?” 慕韶景:“你是谁?” 林赴星惊道:“你修炼得太厉害入魔了吗?还是找不到师姐师兄所以日夜不眠出现幻觉了?!” “我是窥天。” 林赴星竖起两根手指:“这是几?天才,你快说这是几啊!” 慕韶景:“……窥天?” 林赴星:果真是走火入魔出现幻觉了吧!! 慕韶景不理他,抬手运转灵力,召来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 老师说这把剑自她们初次相遇慕韶景就一直带在身边,那时她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孩,这把剑或许是她的亲人留给她的。 她与这把剑素来默契非常,足以胜过一切定契法器,后来她修行渐有长进,不必再将这剑一直背在身上,能够调动灵力,让它即召即来。 这剑剑柄上镶嵌了一枚环形玉石,上刻“窥天”二字。 慕韶景第一次学习剑法,老师问她想给自己的佩剑起什么名字,她思来想去想不出,便偷懒用了玉石上的“窥天”二字。 窥天剑杀戾之气太重,慕韶景一般不会也不需要召唤它,也从未有过让它化出器灵的想法。 慕韶景抚过窥天玉石,道:“把你召出来又不说话了?” 天外来音默然片刻后说:“……你知道在大家一片祥和的时候召我出来有多奇怪吗?” 慕韶景抬头扫了一圈周边人奇怪的目光,依言将窥天收起:“真稀奇,我记得没人召唤过窥天剑的剑灵,怎么你会自学人语?” 林赴星还在嘶喊:“天才!!我求你看看我啊!!” 窥天:“我也求你不要出声说话,我说话旁人听不见,但你说话谁都听得见。你在心里说就行,我都能听见。” 慕韶景于是在心里说:应该不是随我的剑灵,它看起来真的很蠢。 窥天:“……我听得见。” 慕韶景见窥天半天吐不出来一句有用的话,决定晾它一会儿,便转向林赴星道:“抱歉,窥天许久没见血,好像有些暴躁,所以生出了剑灵,我在跟它聊天。” 林赴星倔强地竖着两根手指:“几?” 慕韶景:“你。” 确认慕韶景没有失去神智,林赴星才痛心地闭上眼:“没事的天才,如果你真的不想理我我也可以闭嘴的。但是请你不要再找窥天很暴躁所以生出剑灵这种理由了,我觉得我的脑子没有被尊重。” 慕韶景摊手:“好吧。” 林赴星兀自惆怅望天,慕韶景便又用心声应付另一个傻子:你显灵做什么呢? 窥天:“你最好没有把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忘掉,那是天道的旨意。” 慕韶景默然片刻,决定装没听见。 窥天:“因为你有望飞升,所以天道要你去攻略昆仑大师兄魏云楼。你知道攻略什么意思吗?要他喜欢上你,爱你爱得欲罢不能死去活来生生世世都忘不了你。” 慕韶景再度沉默,抬头望了望天才说:“真是恶心又荒唐的要求。我飞升是因为我够强,和旁人有什么关系?” 窥天一顿,说:“因为这是天道的旨意。” 言下之意,因为是天道旨意,所以人不能,也无法反抗。 慕韶景轻轻蹙起眉,片刻后抬起指尖一抹窥天玉石,将它的灵力封住。神器没了灵力凭借,无法说话,只好暂时闭嘴。 人生顺心两大要义:不想听的话就不听;觉得吵闹可以让人及人以外的任何东西闭嘴。 接下来昆仑将会开展为期五天的入门比试,新入门的门生将根据自己选择主修的法术门类进行互相比试,一天比试一个法术门类,各门类排名将会在第六天张榜公布。 通过者可以留在昆仑,成为正式门生,自主选择长老拜师学艺,淘汰者则必须离开昆仑。 近两百年没有自然飞升者,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被贬下界的神官却多,因此四大仙门有了一项特权:每百年四大仙门共同推选出四名最为优秀的门生,接受三道雷劫,若能渡过,便进入天庭修炼,修成后成为神官的下属,甚至成为神官。 这显然不属于飞升,但为了听起来舒服,人们都称其为“飞升”。 明年四大仙门就将推选出四名门生,她要飞升,所以要锋芒毕露;她要快点进入门生住所去找荀师兄,所以要快。 所幸她选择主修的两门法术,神武和驭灵,正巧在第一天和第二天比试,可以省去她不少时间。 比试的擂台已经搭建好,今日就是入门比试的第一天,绝大多数门生都提早几天放置好了行李,此时都等在擂台边跃跃欲试。 林赴星道:“天才,你行李呢?” 慕韶景道:“我只带了些银两,只要有钱,什么都可以来了再慢慢添置。” 林赴星为她的财大气粗竖起大拇指。 擂台边设了一张小案,新入门的门生们都排队抽签,决定比试对手。 轮到慕韶景,负责组织的门生见她迟迟不抽签,便提醒道:“别愣着啦,上面写的是天干地支,抽到相同字样的人一组,待会儿按顺序进行比试,快抽吧。” 慕韶景道:“我很赶时间,有没有快些的方式?” “你越厉害比得就越快,要是能一招分胜负,一炷香的时间就可以解决所有比试。不过得先抽签决定顺序。” 慕韶景便从签筒中抽出一支木签,很不巧,上面写的是“亥”字。 负责组织的门生见状摊手:“你运气欠佳,抽到最后一组的话得等所有人都比完,没办法了。” 慕韶景捏着木签,在心里盘算能快些通过的办法,忽见一旁一名门生叼着根草,吊儿郎当地游过来:“想要快的话,跟我比啊。” 慕韶景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组织门生已经张臂将她挡在身后:“方师兄,这批新入门的师妹师弟们都很乖,你不许欺负他们!” “去去去,我怎么就成欺负人了?有信心的新入门门生可以越级与该院首席门生比,这不是很多年的惯例?” 慕韶景问:“这位师兄是谁?” 组织门生悄声对她道:“是神武院长的首席门生,也就是神武院的大师兄,名字是方鸿。” 慕韶景点点头,在组织门生来不及阻止之际,已经上前一步,对方鸿道:“方师兄,我可以和你比吗?” 组织门生大惊失色:“师妹,虽然这是惯例,但方师兄打人很凶,你赢不了的!” 方鸿一把掌拍上组织门生脑门,把人拍后边去:“可以啊。不过他说的不错,我打人很凶,不会看你是刚入门的小师妹就手下留情,你可不能打不赢就哭鼻子啊。” 慕韶景道:“如果我赢了方师兄,就可以直接通过神武院比试,不用排队吗?” 方鸿摸着下巴道:“可以,但我不会让你赢的。你要是赢了,我会很丢脸,师尊也不会放过我的。” 慕韶景点点头:“好的。我们可以第一场比吗?就现在。” 方鸿:“来吧。” 慕韶景从小案旁的托盘中随意取了把剑,挥舞两下适应,便率先站上擂台等待。 方鸿活动着手腕,见状笑道:“你主修神武道兵主吗?兵主在这场比试占不了便宜,你还是换个思路吧。” 他说的是实话。 神武道兵主,即修习武器使用,往往对武器品级和人与武器的 契合度有很高要求。换言之,兵主灵技对武器的要求也很高,而不仅仅是对人的要求。 但入门比试为了最大限度地保证公平,如果选择兵主灵技,只能使用神武院准备的初级门生统一武器,而不能使用自己的武器。 慕韶景乖巧点头,但完全不采纳他的建议:“我主修神武道体脉和兵主,如果不用武器,总感觉差了点什么。” 方鸿挑眉:“你这小身板居然主修体脉吗?” 慕韶景不理他,持剑专心等待比试开始。 代表比试开始的哨声响起,方鸿立即运转灵力使用化锋灵技化出一道灵力锋刃,又化出一匹骏马,翻身骑上。 神武道化锋灵技能够用灵力化出武器,虽比不得实体武器,但却能根据使用者的需要随意变化,方便快捷。 能熟练使用化锋灵技的人,更是能幻化出坐骑、大型武器等等一切可以辅助攻击的事物。 慕韶景站在原地没动,方鸿心道她定是被自己化出的坐骑吓住了。 其实他化出的灵力锋刃就能轻松击碎她手中的剑,化出骏马不过是为了听取赞声一片。 神武院首席门生与入门门生区别就在于此。他随意使出的灵技,是这些新门生们五年内都望尘莫及的实力。 慕韶景贴心地等他享受完优越感,抬起右手,曲张五指,活动着筋骨。 方鸿心生疑惑,想要勒马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却见慕韶景紧握右拳,如一道疾风飞旋至他面前,举拳朝着他的坐骑狠重一砸—— 咚!! 方鸿还来不及反应,人已经在擂台上翻了几个跟斗,由于坐骑化得太高大,他摔得也很惨,鼻血不受控地一直流。 待眼前恢复清明时,方鸿看到慕韶景持着那把初级门生佩剑指向他喉间。 原来拿剑是为了打败他的时候可以优雅一些。 “神武院入门比试第一场,入门门生慕韶景胜!” 慕韶景收了剑,上前将方鸿扶起来,又取出一方手帕给他擦鼻血:“抱歉方师兄,我太久没打架,下手有点重,你摔得痛不痛?” 方鸿觉得她的意思是:我很久没打架还能一拳打碎你幻化出的坐骑,你真的很菜。 “方师兄,我扶你下擂台吧。” 你站在这里很占地方,而且所有人都看见了你的丑态。 方鸿郁闷地分析着慕韶景话里的意思,好容易被扶着在树边站稳了,见慕韶景转身就走,便招手唤她:“师妹……你手帕没拿走。” 慕韶景不明所以地回过头:“方师兄,那是你的手帕。” 你被打飞出去很远,衣襟里的手帕差点被甩出来也没发现,被小师妹顺走了也没发觉,还摔得神志不清不认得自己的手帕,你真的、真的很菜。 方鸿微微一怔,然后眼泪鼻血横流地朝天嚎道:“楚师姐,我不得劲——” 据说神武院大师兄当天去驭灵院大师姐楚鸢面前嚎了很久,求她治一治这个揍人很凶的小师妹。 慕韶景没有理会这个传言,当晚转遍所有新入门门生能去的地方,没找见荀师兄的踪迹。 第二日是驭灵院的入门比试,慕韶景乱逛了很久,回到自己屋子时已经快要天亮,便没有睡觉,花了一个时辰编发辫、一个时辰吃早饭,才慢吞吞地赶往擂台。 慕韶景不打算抽签,轮到她时,只对组织门生道:“听说昆仑驭灵道第一是大师兄魏云楼,我能不能与他比?” 组织门生尚未回答,慕韶景余光却瞥见一名高挑女子朝自己走来。 驭灵道专修天地灵气吸收转化、自身灵力运转使用,相较于其他四道,灵气压迫感是最强的。 高挑女子毫不掩饰周身灵气,一路走至慕韶景面前,沿途众入门门生都觉得有些呼吸困难。 她在慕韶景面前停下,冷冷开口:“我是驭灵院大师姐楚鸢,听一些门生说,昨日你与方鸿比试时使用了驭灵道灵技,若是属实,那便是舞弊。” 慕韶景诚实道:“应当没有,因为我用驭灵道灵技的话,会比较容易死人。” “是吗?我看方鸿那废物的伤势的确不像被驭灵道灵技所伤。”楚鸢闻言冷笑,“与你比试用不着大师兄。你既如此自信,那么驭灵院入门比试,我来与你比。” 3. 昆仑(三) 慕韶景不仅没被楚鸢的灵气压制,闻言反倒眉眼弯弯朝她笑道:“谢谢大师姐。” 楚鸢微微一怔,但立刻调整好心绪,站上擂台。 哨声响,慕韶景还是没动。楚鸢从方鸿那听说刚开场慕韶景都不会动,大概是在憋大招,因此不能急,得耗着她。 二人似入定地在擂台上站了半盏茶,楚鸢是个急性子,终于等不及,手中运转灵力,想要速战速决。然而汇集灵力完毕,正欲抬手将灵光朝慕韶景点出去时,她却发现自己忽然动弹不得。 不,不是忽然。她终于缓慢地、迟钝地后知后觉自己已经被牢牢压制住。 原本安静缓慢、不易察觉地流动着的灵气由于她的动作骤然变得汹涌,众人惊觉擂台早已被笼入一人的灵力范围。 众人已经许久不曾在一个门生身上见到这般迅速且强劲的心垣灵技了。 而这片心垣,属于慕韶景。 楚鸢调动灵力剧烈挣扎起来,包围二人的灵气也因此急速流动,然而看不见的灵气与动不得的楚鸢,让擂台之上看起来平静安宁。 慕韶景一步一步走到楚鸢面前,在她愤然的目光下平和地开口:“大师姐和对我最好的同门师姐一个姓氏,我喜欢楚师姐,得罪啦。” 在楚鸢的愤然转为微怔之前,慕韶景轻声道:“入梦。” 驭灵道言灵灵技,言出法随。 楚鸢依言身体一软,往慕韶景怀中倒去,没了意识。 “驭灵院入门比试第一场,入门门生慕韶景胜!” 驭灵院门生上来七手八脚地将楚鸢带回房间,慕韶景目送她走远,暂时没有解开言灵,开始盘算接下来三天要做的事。 入门门生统一分配门生住所要等排名张榜公布之后,在此期间她还是不能前往门生住所,只能在其他地方多转转,以及去太上跑几趟,看能不能找到师姐的讯息。 然而由于身份限制,这五日的打探却几乎一无所获。转眼到了第六天,各院入门比试排名张榜公布,门生们都围在榜文前叽叽喳喳地讨论。 昆仑宗主魏旷之云游三月归来,前往居所时正好路过聚集的门生们,好奇问道:“这是什么事?” 昆仑宗主首席门生魏云楼回道:“今年新招的门生们完成了入门比试,各院已将排名张榜公示,门生们应当是在围观榜文。” 魏旷之摸胡子笑道:“时间过得真快啊,又是一年。有你和兄长办事我放心,说起来下月太上少主婚宴,不如你代……” 他说着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大惊失色:“等等,这回入门比试有没有什么出挑的门生?” 魏云楼思索片刻,回道:“似乎有一位门生一招胜了楚鸢和方鸿,得了驭灵院和神武院两院第一。” 魏旷之:“这位天才选了谁做师尊?” “这倒是不知。”见魏旷之狐疑,魏云楼顿了片刻解释道,“近来有些事要处理,我不常在门派。” “也是,年轻人应当多出去跑一跑,别听我兄长的天天闷在门派里发霉。”魏旷之一摆手,闭上眼感应片刻,当机立断,“人要去找兄长,你随我去神武院抢人。” 两人去得不大是时候,院子里正热闹,神武院长魏恪之正忙于对付首席门生方鸿,没空理他们。 魏旷之一跨进门就有些后悔:“倒霉倒霉,来得不是时候。” 魏恪之:“知道不是时候就滚出去。” 魏旷之:“不滚,我来抢人,你别想在我前边把百年难遇的天才抢走。” 方鸿听见这等名号就一哆嗦,魏恪之闻言也更怒,抬臂朝方鸿背上挥下重重一鞭:“那就滚旁边等着去!” 话刚落音,方鸿立刻高声喊道:“徒儿知错,不该争强好胜,欺负新来的门生!” 又是一鞭,方鸿背上已是鲜红一片,鞭身陷进绽开的皮肉,又重重抽出、挥下,带起丝丝鲜血。 挥一鞭,方鸿便喊一句:“徒儿知错,不该好高自满,不该不虚心求学、认真修炼,一心只想出风头!” 十鞭下去,方鸿几乎奄奄一息,魏恪之见鞭子被血染得不成样子便将其甩在一边,方鸿颤颤巍巍将鞭子拾起,就地趴下歇息。 魏云楼几步上前,从袖中取出金创药,正要给方鸿涂上,又听魏恪之一声喝:“魏云楼你也滚过来,不许管他!” 魏云楼在衣袖遮掩下飞快地将药塞给方鸿:“一日最多三次,不要因为效用好就多涂,会适得其反。” 方鸿眼泪汪汪:“谢……” 魏云楼已经瞬影移形至魏旷之身后,跟在尾巴后进了屋门。 魏恪之一拂袖在案边坐下,自顾自拿过书卷看起来:“我这里没有茶给你喝,要闲逛滚去别的地方。” 魏旷之嘿嘿笑道:“我来陪你下棋呀。” 魏恪之抬眼冷笑:“你?” 魏旷之被冷意冻得往后一缩,扯过魏云楼替自己挡:“那云楼陪你下棋。” 魏恪之对魏云楼更没有好脸色:“你最近不常在门派,似乎去太上跑了几趟?” 魏云楼正要回话,门上却传来笃笃两声轻响:“门生慕韶景,前来拜见神武院长。” 这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妙的熟悉,魏云楼立时噤声。 魏恪之闭了闭眼:“进。” 慕韶景进了门,朝神武院长行一礼:“门生慕韶景,前来递上拜师帖。” 魏恪之扫了一眼她递上的信封,抬眼见她手中拿着纱笠,便问:“来时路上为何戴着纱笠?” 慕韶景诚实答道:“家中长辈教我,有才有能且不掩锋芒易遭人忌恨,得了第一的后几天最好遮掩住自己的面目,不然走在路上容易被打。” 魏旷之闻言拍案笑道:“这个天才我喜欢!你拜我兄长为师会很无聊的,不如拜我为师吧?刚好能与云楼切磋驭灵道,大家一块儿热热闹闹的!” 慕韶景微微讶然,像是才看见坐在一旁的二人,轻飘飘扫了魏云楼一眼便略过,朝魏旷之问道:“门生初来乍到认人不全,二位是?” 魏旷之道:“我是昆仑宗主,你若愿意,随我学五蕴道和化生道啊!” 慕韶景:“拜见宗主,但门生主修神武道与驭灵道,不大适合五蕴和化生。” 魏旷之:“你们年轻人怎么都不愿意学五蕴和化生呢!五蕴锻炼五感可助神武道,化生主习疗愈,最适合温养灵枢、稳定灵流,正合驭灵道!再说你们这般天才就应该五道全修才不算浪费天赋!” 慕韶景:“五蕴和化生要清心静神,门生主修的两门术法都是攻伐之道,杀心太重。” 魏旷之:“那正好……” 魏恪之冷笑:“人家不喜欢你,也不想随你修什么废物五蕴道化生道。”说着抬眼细细打量慕韶景几遍,“筋骨脉络都不错,正合神武道。方鸿的化锋就是被你一拳打碎的?” 慕韶景纯良无害地微笑道:“门生太久不打架,一时没控制好力道,误伤了方师兄,万分抱歉。” 魏恪之点头,随手将慕韶景递上的拜师帖收下:“他学艺不精,一朝落败是必定的。明日辰时,你到我院中来,我亲自试你身手。” 慕韶景微微一怔,随后喜道:“多谢师尊!” 魏恪之轻轻颔首,挥手示意她先离开,慕韶景会意:“门生先行告退。”说完对魏旷之行一礼,戴上纱笠转身便要走。 魏旷之哀嚎道:“天才,你真的不考虑考虑我吗——你拜我为师也方便和云楼切磋驭灵道啊,他是昆仑的驭灵道第一——” 慕韶景闻言停步,终于开始细细地打量魏云楼,看见他精彩的脸色,心中发笑:“驭灵道第一?” 魏旷之见她对魏云楼感兴趣,毫不犹豫把自家首席门生推出来:“我这徒儿不错吧!长得好看还能打,说起来你们还是同乡呢,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啊——” 魏云楼听见她单拎出来这一句,却再度想起那夜初见慕韶景,她自如地、淡然地、毫不在乎、毫无妨碍地—— 无视了他的心垣。 第不知多少次想起这一点,魏云楼忽然也很想劝慕韶景拜魏旷之为师。 听她乖乖地唤一声“师兄”,应当会很有意思吧? 这与昆仑众门生恭恭敬敬唤他“大师兄”不一样,她拜魏旷之为师,那就是他的同门师妹了。 可惜他 劝与不劝,慕韶景都不会听。 他知道那晚慕韶景开了五蕴道五感,早就看清了他的面容,慕韶景的下一句话也验证了他这个猜想:“是呢,我看大师兄不像本地人,倒像是云游散修。” 魏云楼:“……” 魏旷之话太多,慕韶景不知过了多久才从神武院长屋里逃出来,算是松了口气。走几步,看见方鸿还趴在原地。 慕韶景几步上前,把方鸿摇醒:“方师兄,你怎么趴在地上睡着啦?” 方鸿睡眼惺忪地抬起头,瞧见是她,长长叹了口气:“睡着了才不会疼,你把我摇醒我就又要疼了——”他又要闭上眼,却忽地想起什么,一翻身坐起来,牵扯到背上伤口又龇牙咧嘴,“你不会要拜我师——” 慕韶景笑道:“听说方师兄在受罚,所以我来给你送药呀。” 方鸿一口气没松到底,又听她说:“顺道拜神武院长为师。” 那天方鸿的哀嚎传遍整个昆仑,回荡了整整一个时辰。 慕韶景离开不久,魏云楼便起身对魏恪之道:“雁闻师尊唤我前去,门生今日回来还未得闲暇前往,先行告退。” 魏恪之喝住他:“你给我坐下!谁许你走了?” 魏旷之悄声对魏云楼道:“区别对待。” 昆仑宗主虽然是魏旷之,但神武院长更像实际主事者,魏云楼作为昆仑未来继承人,免不了要被魏恪之训话。这次训话格外久,因为魏云楼未向魏恪之说明就长时间逗留在门派之外,还被打了二十下手心。 魏云楼从魏恪之屋中出来,天色已近日暮。 “魏云楼,你时日真的不多了,不要再装聋了!!攻略小师妹怎么你了?师妹漂亮可爱还比你厉害,给你便宜你还卖乖,你不怕死我怕啊!!” “这是你今日提起此事的第十五遍,我也是第十五遍回答你,我命在我,与旁人无关。”魏云楼闻言抬手抚过耳坠,闭了闭眼,“好在方才在屋中你没有吵闹,否则若是教师伯发现,你就倒霉了。” 他的耳坠名唤“俯尘”,算是他的定契法器,自他幼时便一直伴着他。今日一早不知怎么有了神识,开始吵闹着让他做什么攻略任务。 俯尘道:“我说过你我命运一体,只有你能听见我说话。方才不说话,是因为看见你的攻略对象了!接下来几日你的任务就是接近她,讨好……” 魏云楼抬步往雁闻长老处走,径自忽略后头的话,笑道:“所以是害怕尴尬么?竟然如此。” 俯尘嚎道:“小师妹既然拜了神武院长为师,那肯定也会拜驭灵院长为师!不要去找雁闻师尊了,掉头,去找驭灵院长!” 魏云楼不理它,发动神武道体脉灵技,顺影移形片刻便到了雁闻长老处。 方一停步,便见长老门前长长的石阶上,一道遥远模糊的桃粉身影抱着堆得高高的书册,正努力往上攀爬。 他忽然想起来,要拜雁闻长老为师有个规矩,那就是必须爬过长老屋门前三万级石阶,一旦爬过,长老不会问来者来历与能力,会立即将其收为亲传门生。 这三万级石阶是雁闻长老设下的独门法阵,一切灵技在其中都无法施展,也因此从无人能爬过这三万阶。 魏云楼本欲当作没看见转身进门,但终究还是停了步,发动五感灵技将五感扩大,想听一听辛苦爬石阶的小师妹有没有说些什么。 如果她出言求他,他也不是不可以将法阵解开,顺道替她求求情,让雁闻师尊收她为亲传门生。 慕韶景果然在喊:“魏——师兄——” 魏云楼手一抖,三万级石阶瞬时无限缩短,将慕韶景所在台阶与最后一级台阶合并。 慕韶景一脚踩空,连人带满怀的书册一头栽进满地桃花落瓣里。 正是桃花开得热闹的时节,漫山灿烂云霞层层掩映,与她一身桃粉正相配。这一扑惊起的落瓣飞扬一圈回落,轻抚过她的脸颊与发丝,让她因为痒意轻轻蹙眉。 一直吵闹的俯尘此时已经念到第二十二遍:“魏云楼,天道观测到你时日无多,特向你下发一项续命任务——” “攻略小师妹慕韶景,包你长命百岁。” 4. 昆仑(四) 魏云楼怔然片刻,低身去扶慕韶景,后者却在此之前翻身爬起,跑去捡滚了一地的书册。 书册很多,但慕韶景使用体脉灵技瞬影移形也很快,在魏云楼回过神来之前,她已经再度抱着堆成山的书册,稳稳站在他面前:“魏——师兄!” 魏云楼回过神,看见慕韶景的脸被牢牢挡在书册后边,他要侧身才能看见师妹,便伸手要帮她抱一些:“怎么抱这么多书册?” 慕韶景微微侧身避开他:“我要自己把书册送进去。路上遇见了驭灵院长,她叫我去藏书阁取些书册送给雁闻长老,刚好我想拜雁闻长老为师,可以在长老面前献献殷勤。” 魏云楼道:“她们欺负你。” “没关系的,太快得第一总会这样。”慕韶景毫不在意地笑道,“魏师兄不嫉妒我吗?我可以无视师兄的心垣。” 魏云楼抬头望天:“应当会吧。” “不要难过大师兄,我驭灵道除了空枢以外都是满境之上的巅峰境界,绝大部分人的心垣我都能无视。”慕韶景说,“我拜雁闻长老为师以后,还要多多向师兄学习。” 魏云楼:“拜师帖都还没递出去,这么确定师尊会收你为亲传门生?” “不确定,所以拜托师兄替我美言几句呀。” “那你求求我。” “求求你啦,大师兄。” 两人一路闲聊到了门前,魏云楼抬手叩门,还未出声,慕韶景已顺势喊道:“门生慕韶景,前来拜见雁闻长老。”喊完朝魏云楼示意自己手没空,谢谢师兄敲门。 屋中传来一道清冷声音:“进。” 慕韶景摇摇晃晃将书册捧进门:“长老,这是驭灵院长让门生从藏书阁取来送给您的。” 坐在桌案边的女子将面前的茶盏移开:“放在此处吧。” 慕韶景将书册放在桌案上,抬眼看向低头拨弄手中红线的女子。 灵力化成的红线自她指尖游走而过,一端连着她的手腕,探入皮肤连接上她体内的灵脉,另一端向外无限延伸,延伸得越远颜色越淡,直至隐形,不知是与什么东西相连。 真是一模一样。 慕韶景不动声色地看着,有些欣喜又有些怅然地想:雁闻长老,相貌和声音都与她的师姐楚徽一模一样。 但楚徽的眉眼更加清冷肃然,雁闻的面容要柔和些许,且因为长年病重,面色苍白如纸、几无血色。 从神武院长的屋里出来慕韶景就去了驭灵院,正碰上驭灵院诸位长老散了集议,她原想向驭灵院长递上拜师帖,却在看见驭灵院长身边的雁闻长老时改了主意,回住所重写了一份拜师帖。 写完才知道,魏云楼主修五蕴道和驭灵道,五蕴道他随宗主修习,而他于驭灵道拜的师尊,正是雁闻长老。 雁闻翻手将红线隐去,抬眼看向慕韶景,这才发现她身后还站着魏云楼:“既替师妹解了三万级石阶法阵,怎么不帮人拿些书册?” 魏云楼拱手一礼:“师妹说要亲自给师尊送书册来,不许我拿。” 慕韶景哼道:“魏师兄不讲道理,我没有不许师兄拿,只是师兄给我解了法阵,我不好意思再麻烦师兄。” 她说着将拜师帖递上去,还未说话,雁闻便接过拜师帖,抬眸看她笑道:“你想随我修习什么法术?” 慕韶景:“……嗯?” 拜师是不是太过顺利了? 雁闻道:“听说你是此次驭灵院入门比试第一,我观你灵枢稳定强势,体内灵流丰沛,十二灵脉也全数觉醒且完好无损,照理来说你对驭灵道四种灵技的掌握都应当毫无困难才是。” 慕韶景回答:“首先是想学驭灵道空枢,其次听闻长老也擅化生道,所以想随长老学一学化生道枯荣。” “你不适合,也没必要主修枯荣。”雁闻摇头,“枯荣是激发、稳定、温养灵枢的灵技,虽说对驭灵道灵技有辅助之用,但你的灵枢够强势,不需要枯荣灵技辅助。” 慕韶景闻言默默吐出一口气。 虽然雁闻长老和楚徽师姐都主修化生道枯荣灵技,但两人对枯荣的理解似乎全然不同。 雁闻认为枯荣和化生道其余灵技一样,是温养、疗愈之类的灵技,而楚徽却另辟蹊径,将枯荣发挥成攻伐灵技。 甚至是一招使人七窍流血或爆体而亡的近乎残忍的杀人灵技。 “至于空枢……”雁闻沉吟片刻,抬指搭上慕韶景手腕,强劲灵流自慕韶景腕处游入,探查她的灵脉情况。 “你使用空枢灵技试试看。” 慕韶景依言照做。 雁闻探了片刻,将手收回:“当真奇异,你的灵脉完好健全,却无法相互连接。正好云楼最擅空枢灵技,你们试试连接对方的灵脉,看看是否契合。” 魏云楼闻言微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 虽说三万级石阶法阵之内无法使用法术,但以慕韶景的实力,完全可以使用空枢灵技直接更改法阵布置,一步到达终点。 先前他还以为小师妹老老实实爬石阶是为了装乖,如今才知道是她无法使用空枢灵技。 慕韶景转回身问:“怎么连接?” 魏云楼伸出双手,手心朝上:“手给我。” 慕韶景却发现他的手掌有些红肿:“师兄挨打了。” “这与你无关,手给我就好。” “好吧。” 慕韶景依言抬手将指尖放入魏云楼掌心,方一相触,便觉体内灵脉无限延伸与他的掌心相连,灵力在二人双手相触之处汹涌又平息,如同层层翻起的浪。 灵脉连通的奇异感觉让慕韶景的眼睛亮了一瞬。 她天赋高,从小修炼就快,很少体会到努力修习法术然后到达高阶的成就感与满足感,但沉寂了十几年、从未相连的灵脉忽然连通,让她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惊喜。 魏云楼注意到她的神情,问:“在想什么?” 慕韶景:“在想怎么把你的灵脉夺过来。” “那不行。”魏云楼闻言将手收回,慕韶景想拽也没拽住。 “空枢灵技即绘制、开启、运行法阵,阵中相连的灵线犹如人体内相连通的灵脉,因此空枢与驭灵道其余三种灵技不同,要求灵脉连通,才能施展法阵。”雁闻道,“若是你的灵脉能够相连,那么你的灵力足以瞬间使空枢灵技达到满境甚至巅峰。” 慕韶景眯起眼盯住魏云楼背在身后的手。 “虽说你能够借用旁人的灵脉短暂施展简单的空枢法阵,但终究不如自己的灵脉效果好。我的灵脉与你的灵脉并不完全契合,我可助你施展空枢,但速度太慢,力量也不够强。”雁闻继续道,“但,云楼也是先天觉醒十二灵脉,他的灵脉甚至与你一模一样。” 慕韶景总算把目光从魏云楼的手上移开:“听说修士的十二灵脉犹如人体经络,怎么会有两个人修出的灵脉 一模一样?” “照理来说的确不会。但你们二人的灵脉我都细细探过,不会有错。你若能将灵脉连通达到云楼的程度,便可达到四种灵技的巅峰境界,也就是驭灵道大成。”雁闻说到此处微微一顿,“修真大陆发现天地灵气的存在已有三千五百年,驭灵道从未有过那般强者。” 慕韶景道:“所以往后师兄可以帮助我连通灵脉吗?” 雁闻道:“我所想正是如此,你可以多熟悉灵脉连通是什么感觉,并据此尝试将自己体内的灵脉相连。” “谢谢师尊!”慕韶景说完又转向魏云楼,灿烂无比地笑,“也谢谢师兄!” 魏云楼觉得师妹不是在谢他助她连通灵脉,而是在谢他未来会贡献出自己的灵脉助她成为自古以来驭灵道第一强者。 俯尘……或说天道,让他攻略这位小师妹真的是为了让他长命百岁吗? “今日天色已晚,阿景刚刚入门,好好休息为上。”雁闻说完招手叫魏云楼,“驭灵院长又犯了老毛病,她喜欢阿景,阿景却没有拜她为师,她就要欺负人家。这些书册只适用于初级门生,这里无人需要,云楼,你下山时顺道将这些书册送回藏书阁吧。” 魏云楼原本是被雁闻唤来例行每日修习的,此时却被赶去藏书阁送书册,谁都没再提起修行之事。 慕韶景蹦蹦跳跳跟在他身边:“师兄通常什么时候来雁闻师尊这里修习?” 魏云楼道:“你已是雁闻师尊的亲传门生,来这里不会再遇到三万级石阶了,顶多五十阶。” 慕韶景笑眯眯地说:“不是这个,我想和师兄一起修炼呀。” “我已经出师,只有每日申时需要来此修习一个时辰,由师尊测验我的灵技使用。” “太好了,下了早课我就去寻神武院长,午后就来找雁闻师尊,每天都有事做。”慕韶景点点头,又问,“师兄你每日只修习一个时辰,会不会无聊?” 魏云楼停下脚步看她:“你希望我无聊还是不无聊?” 慕韶景诚实道:“我希望师兄陪我练剑。” 魏云楼想说神武道兵主有方鸿陪你练,但到底没说,只道:“我不主修神武道。” “门生们都有公共课要上,师兄上公共课的时候,于神武道兵主选的是什么武器?” “似乎是剑。” 慕韶景笑起来:“那就好了。师兄在驭灵道主修的是心垣和空枢,不算是专门的攻伐灵技,杀人太慢,五蕴道四种灵技更是几乎不能杀人。我最擅长剑道,师兄和我一起练剑,杀人会更快。” 这是什么理由。 魏云楼叹气:“刚开始修习空枢会很累。” 慕韶景说:“我不会累。” 藏书阁不远,魏云楼一直到还完书也没有答应慕韶景,但看见师妹期盼的目光,他也不能拒绝,只能转移话题:“你是不是对各个饭堂还不熟悉?我带你去吃饭。” “和师兄一起吗?” “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饭堂。” 两人说着往饭堂走去,远处却忽然传来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某座山峰迸射出道道红光,表示有人闯入。 魏云楼眉头一蹙,当即开了神武道体脉瞬影移形往红光迸射处赶去,看见慕韶景也跟了上来,伸手阻拦:“你不能去!” 然而在他拦住之前,慕韶景已经到达,他后一步稳住身形,看见她已经出剑刺穿一人心口。 5. 昆仑(五) 自窥天剑刃没入那人胸口的地方蔓延开道道裂痕,逐渐扩大,如一张蛛网缚住中剑伏倒在地的太上修士。 窥天剑的绝对压制辅以驭灵道言灵灵技足以审讯,慕韶景开口问道:“我师姐在哪?” 太上修士愤愤地盯着她,想抬手自尽,却被窥天牢牢压制住动弹不得,反而不由自主地说出自己并不想说出口的话。 “你师姐……是谁?” “她叫楚徽。” “……楚徽?”太上修士死死抓住胸口喘着气,灼烧感让他痛苦不堪,要调动全副精力才能做出思考。 他还未回答,布置完心垣的魏云楼闻言却微微蹙眉。 太上修士终于完成了思考:“我只知道少主的未婚妻……叫做楚徽,至于是不是你的师姐……我不知道。” 慕韶景还想再问,地上的人却已经没了声息,体内的黑血流干带走了血肉,只剩一张干瘪皮囊。她略带嫌弃地拔出剑,挂在漆黑剑身上的粘稠血液立刻被吞噬,一滴不剩。 待窥天把血吞噬干净,慕韶景将剑收回,魏云楼正想与她说话,却见她将神武道体脉灵技与驭灵道默杀灵技结合,朝被困在他心垣内的另一名太上修士挥出重重一拳。 神武道体脉加成的拳头重如万钧,驭灵道默杀灵技则能将一点微小灵力发挥出巨大的爆发力,这两者结合,挥出的每一拳都足以将人打成齑粉。 闯入昆仑的二十五名太上修士也确实都被打成齑粉了。若不是魏云楼的心垣拦着,这一片山都会被慕韶景的拳风炸成粉。 拳风带起的灵气波动横扫心垣之内,遇到活物便炸开,像是放起了烟花。 ……师妹真的很喜欢用默杀灵技放烟花。 闯入者尽数被消灭,心垣也就没有必要维持,魏云楼撤去心垣,见慕韶景默然站了片刻,而后抬手又点出一点灵光。 微如萤火的灵光接触到最先死去的人所剩的皮囊便爆裂开来,炫目灵光闪过,皮囊碎作齑粉消失不见,地上只剩了一枚蓝色灵石。 用活人制蚀鬼、让蚀鬼做下属是太上的“独门秘技”,这只蚀鬼要么是残次品,要么是这批蚀鬼里最好的一只,因此太上在它体内放了一枚灵石提升它的力量。 慕韶景掏出手帕将灵石拾起,胡乱擦了擦,便递给魏云楼:“师兄,挺好的灵石,给你炼剑。” “我不主修神武道,也不主修剑道,并不用剑,”魏云楼说,“所以我不能收。” 慕韶景道:“师兄是不想收灵石,还是不想收我送的灵石?” “为师妹解开三万级石阶,取送书册,带师妹吃饭是我身为师兄应该做的,但收下师妹送的灵石不是。所以我不能,也不会收。” 慕韶景发表意见之前,俯尘先恶声道:“魏云楼,你给脸不要脸。” 魏云楼不理它。慕韶景定定看了他片刻,点点头:“也是。”说着随手将灵石一扔,灵力裹挟着灵石又炸碎了一块巨石。 慕韶景转身便走,魏云楼正欲去追,腰间的通讯符牌却震颤起来,他抬指解开符牌的灵力锁,听见魏旷之的声音从名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通讯阵中传来:“什么事?周天峰那边动静挺大。” 魏云楼回道:“没什么事,是太上修士闯入,想盗取一念华灵器,已经解决了。” 魏旷之:“这群人闲不闲,天天来。你解决了我就睡觉了,晚安。” “只会睡觉的废物。”魏恪之赶在魏旷之关闭通讯符牌前骂了他一句,又对魏云楼道,“留下几个审讯。” 魏云楼抬眼扫了一圈四周狼藉:“不行了。” 魏恪之:“都死了?” 魏云楼:“都碎了。” 魏云楼退出通讯,慕韶景已经走出很远。他开了体脉瞬影追上去:“你生气了。” 俯尘晃荡起来,用力扯他耳垂:“魏云楼,你要死。” “生什么气?”慕韶景转回身,思索片刻,“太上害我师姐,打碎他们是应该的。” 魏云楼:“生我的气。” 慕韶景眯着眼看了他片刻,随后毫不在乎地笑道:“犯不着。” 然而话音刚落,她便觉灵枢仿佛起了一层浓雾,蒙蔽了她的心绪与神智,她想要调动体内灵力终止这种异样,却已来不及。 魏云楼垂下目光,看着慕韶景的眼眸一点一点变得无神。 用心垣压制她的确是他想错了,师妹的心垣或许还要在巅峰之上,她是巅峰境界,是因为任何一种灵技都只有九重境界,九境为满,满境之上只有巅峰,而不是她只能达到巅峰境界。 但他还主修五蕴道,真幻灵技巅峰,总能惑住师妹一时半刻。五蕴道真幻,能惑人心神,能辨别真假,可以布置或破解幻术,也可以作审讯之用,引诱人说出真话。 魏云楼问:“我是谁?” 慕韶景闻言抬头,看见他,目光虽仍然无神,神色却有些忿忿:“魏云楼。” 很好,他在师妹有所防范之前就施展了真幻,她现在的确很乖,只会说真话。不过不太好的是,她似乎根本没把他当成师兄。 魏云楼又问:“生我的气吗?” 慕韶景盯着他不说话,眸色分明黯淡无神,可魏云楼莫名觉得寒意阵阵。于是他又问:“在想什么?” 慕韶景依言回答:“窥天,我把他的血抽出来给你喝怎么样?你喝血,我夺灵脉,皮囊再拿去卖,物尽其用。” 俯尘嘲道:“魏云楼,你要完蛋了。” 魏云楼却不恼,反倒起了几分玩心,俯身替慕韶景将方才打斗散下来的发丝拂至耳后:“血,灵脉,皮囊,你最想要哪个?” 慕韶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起来像是在做某种郑重的思考,魏云楼等了片刻,却先觉出真幻灵技消失的征兆。 他有些后悔自己下手轻了。但机会毕竟难得,他只能舍弃这个问题,问出他真正想问的:“我们一同遇见太上修士的那晚,你看见了什么?” 慕韶景冷笑:“我看见了什么你比我清楚。我只是怕第二天赶不到昆仑才通宵赶路,你却半路跟踪我,惹得太上那群人以为我和你是一路,坏了我赶路的好心情。” 魏云楼蹙眉:“在太上境内跟踪我的不是你?” 慕韶景点头:“我不闲。” 魏云楼盯着慕韶景的眼眸看了片刻,确定真幻并没有失效,她说的是真话。 可那夜他潜入太上盗回一念华灵器,发觉有人跟踪,那个人的身形正是慕韶景不假。 他以为是南边第一门派万象派来的人,担心潜入太上一事被宣扬出去,得手之后便追踪她想要灭口,却不想跟错了人。 不幸的是他跟丢了一个行走的火药,万幸的是火药不是师妹。 魏云楼解开真幻,说:“饿不饿?饭堂应当剩不得多少吃食了,我带你下山吃饭。” 慕韶景一晃脑袋清醒过来,虽然仍有些异样的感觉,但没有发觉真幻灵技在她身上走了一遭,便不多追究:“不去。” 魏云楼停步看她。 “带师妹犯宵禁下山吃饭也不是师兄应该做的事。” 慕韶景说完就像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个夜晚一般,将体脉灵技发挥极致,瞬影移形消失不见,看方向是回了门生住所。 魏云楼在原地站了片刻,感受了一会儿夜间冷风与俯尘在耳边的嘈杂,转身下山。 门生们有宵禁,但他没有。门生们吃完晚饭要去上晚课,因此昆仑晚饭开得早,而山下的夜市才开始不久,正热闹。 魏云楼不知道师妹口味如何,但想起魏旷之说师妹和他是同乡,便依照家乡菜色买了些吃食,正欲回昆仑,却听见一道脆而甜的声音:“这个金乳酥好吃吗?” 魏云楼停下脚步,侧身隐在一处角落,看向那个提了两手食盒的少女。 “好吃的呀,外皮是酥的,里面是奶香的甜,昆仑的门生经常来我家买的呀。” “那我要一份小份的,多了吃不完。” “大师兄!”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魏云楼回头和人打完招呼,再去寻那个桃粉身影时,却寻不见了。 慕韶景提着满满五只食盒的甜点,混过山门外守卫的警戒,瞬影到了门生住所,敲开驭灵院大师姐楚鸢的房门。 楚鸢见是她,有 些诧异:“你怎么会来?” 慕韶景举了举手中食盒:“我去山下买了些甜点,白日里没机会来找大师姐,所以只好晚上来啦。大师姐愿不愿意让我去房里坐坐?” 楚鸢犹豫片刻,让开身:“进来。” 慕韶景将食盒一一打开,飞快地将甜点摆出来,楚鸢关上门转回身来时,就看见满满一桌颜色形态各异的甜点。 楚鸢道:“太多了。怎么买这么多甜食?” “听说大师姐最喜欢甜食呀,尤其是夜间吃甜食。”慕韶景拉着她到桌边坐下,“大师姐不用担心对牙不好,我搜罗了一个奇特法子,不妨碍夜间吃甜的。” 楚鸢冷笑:“你倒是费了心思打听。” 慕韶景托腮笑道:“也不是打听啦。我在山下买这些东西时,问店家有什么推荐,他们说起几款最受昆仑门生欢迎的甜点,还说昆仑有位很厉害又很漂亮的师姐日日都来买,我一听就知道是大师姐你。” 楚鸢看起来不吃这套:“听说你之所以不拜驭灵院长为师是因为我?” 慕韶景说:“我很想拜驭灵院长为师是因为大师姐你。” 楚鸢:“撒谎。” 慕韶景笑起来:“只是听说驭灵院长很严格,我于空枢灵技一窍不通,思来想去,不敢拜院长为师,不然我真的很想让大师姐做我的同门师姐。” 楚鸢哼道:“我不信。” 慕韶景捧起金乳酥凑在楚鸢嘴边:“往后我每日都给大师姐送甜点,大师姐可不可以相信我?” 楚鸢定定看了她片刻,轻咬一口面前的金乳酥,浓郁甜香让她心情好了不少:“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究竟想做什么?” 慕韶景托腮笑着瞧她吃完,取了手帕给她擦完手才说:“雁闻师尊给我布置了一项任务,让我解开一道空枢法阵,我的灵脉无法连通,所以没办法动手。” 楚鸢诧道:“你?” “是的呀。”慕韶景点点头,伸出双手,“大师姐可不可以帮帮我?” 楚鸢心中虽疑惑,但一探慕韶景灵脉发现她所言不虚,便依言将双手放上她的手掌,将自身灵脉与她连通。 灵脉瞬时畅通无阻,慕韶景不敢多耽搁,依照记忆还原出一个简单法阵。 方才她在周天峰击杀太上修士时,觉察出那正是昆仑结界法阵阵眼所在之处,她趁魏云楼不注意,借他的心垣窥见了法阵的大概,此时又借楚鸢的灵脉将法阵简易还原出来。 她因灵脉无法连通而不能使用空枢灵技,擅长空枢的楚徽便自剥一段灵脉锁在锦囊中给她佩上,以便危急时刻,她能借用楚徽的灵脉施展空枢灵技。 那条灵脉还在她随身佩戴的锦囊中,却在今晚彻底失去了存活的迹象。 她要将昆仑的结界打出一个缺口,以便在整个昆仑施展心垣,找寻楚徽师姐以及一个月前在昆仑失踪的荀木泽师兄的蛛丝马迹。 楚鸢觉出些微不对劲:“等等,这个阵法……” 慕韶景的心垣瞬息而成瞬息而散,在楚鸢说完之前,她已将手收回,二人的灵脉连接随之断开:“解开啦,谢谢大师姐!” 楚鸢看着自己的手掌,一时怔然。 那个法阵庞大复杂,虽说已经经过简化……但雁闻长老会给一个刚入门的门生布置这种任务吗? 慕韶景摩挲指尖,将自身灵气波动压制到最低。 她已经确定,楚徽和荀木泽都不在昆仑内,但昆仑地底,有楚徽的灵脉活跃的痕迹。 此法虽然快捷,风险却大。昆仑众人都不是吃素的,一定会有人发觉结界出现了一瞬间的缺口,或许还会发现有人胆大包天在结界之内施展了覆盖整个昆仑的心垣。 慕韶景面上神色不变,捏起一块甜点递给楚鸢:“大师姐,这个透花糍特别好吃,你快尝尝!” 楚鸢将其余念头打散,正要接过,门外却有紫光一闪而过。 楚鸢起身打开门,见昆仑结界凝结出一道紫电朝周天峰的方向劈下。与此同时,尖利哨声响彻昆仑,传信灵鸟自各处所穿梭而过。 这哨声代表两件事:有人扰乱昆仑结界;有敌入侵昆仑。 6. 明昭衡(一) 慕韶景和楚鸢听见哨声立刻冲至门外,各处长老和门生匆忙穿好衣服,提灯往雷落处走。 楚鸢冲出几步还不忘提醒慕韶景:“有蚀鬼入侵,很危险,你回屋里待着!” 慕韶景抬头扫视一圈结界,闻言摇头:“不需要。” 她撤回心垣很快,看来还没人发现有人施展了心垣,且扰乱结界必须使用空枢灵技,她灵脉不通,不会查到她身上。 所以不需要躲。 更何况,她用心垣探查整个昆仑时,顺道把藏在地底的东西炸出来,就是为了看看活跃在地底的楚徽的灵脉究竟是什么。 灵脉与人体自生经络相似却又不同,是人吸收天地灵气后修出的,最多十二脉,灵脉的觉醒数量极大程度上决定一个人后天修炼灵力能达到的强度上限。 而灵脉在脱出人体甚至断为数截后仍能活跃,甚至能够携带原主人的部分灵力,更像是一件法器。 楚徽的灵脉活跃在昆仑地底,她本人却不在昆仑,其中缘由是什么,慕韶景不愿去想。 昆仑结界劈下的一道雷足以焚毁暴露在地面的大多数蚀鬼,它们人形的皮囊化作飞灰,没有骨骼的躯体如同黏稠墨汁一般朝地缝中渗进去。 长老和门生们各自使用灵技击杀蚀鬼,黑色的液态尸体中逐渐暴露出一段段青色的、如同活跃蛆虫的—— 灵脉。 慕韶景头皮一麻,从黑色液体中捞出一段灵脉,楚鸢赶上前来:“不要碰!谁知道蚀鬼尸体里有什么脏东西!” 脏东西? 不是脏东西。 慕韶景偷偷将那段灵脉藏在袖中,佩在腰间的锦囊中那段早已死去的灵脉与之呼应,跳了一跳。 她心中不妙的猜测还未完全,心脏蓦地一紧,灵枢内储藏的灵力沿着灵脉飞速向外流失。 先前吃过一招枯荣杀技,她已经将这种窒息的痛楚记得很清楚。能使用楚徽的独创灵技,意味着这个源头夺走了她师姐的灵脉。 她没有急着将被吸走的灵力召回,而是一个一个扫视着从地底被炸出来的蚀鬼,确定究竟是谁偷走了楚徽的灵脉,是谁偷走了她师姐的独创灵技。 这一扫视之下,才发现这些蚀鬼绝大多数都顶着昆仑门生的皮囊,少数穿着夜行衣,辨不清是哪家的人,但慕韶景能确定他们都来自太上。 她寻到使用枯荣灵技的源头,一拳朝它头部砸去,砸得它头身分离。 蚀鬼由人的恨意、怨怼、愤怒化成,藏在人的影子中,直到逐步强大将人吞噬,顶替人的皮囊,成为那个人;又或者待此人死去,吞噬尸身后顶替此人。 蚀鬼虽看起来与正常活人无异,却没有骨骼与血肉,空有皮囊,被杀死后丢弃皮囊而逃,便像一只扭曲无状的影子。 这些蚀鬼顶着昆仑门生的皮囊,意味着这些昆仑门生已经身死,不再是他们的同类。 慕韶景一拳又一拳砸下去,拳头沾满浓黑液体,直到众人将入侵的蚀鬼杀尽了,她才腾出工夫用手帕将手上浊液擦尽。 楚鸢用驭灵道灵技杀蚀鬼,手不沾浊液,见慕韶景一手黑血便也拿出手帕帮她擦:“怎么用体脉打蚀鬼?多脏。” 慕韶景的怒气在出拳之后消散些许,闻言平静心绪,对楚鸢笑笑:“大师姐你裙子上也沾了血。” 楚鸢:“我不要紧,你的手还好吗?” “蚀鬼的血只是看起来脏了些,没有腐蚀性,我的手能有什么事?大师姐不用担心我。”慕韶景说着,目光转向蚀鬼死后留下的皮囊,“只是方才我不慎丢了东西在地上,被血遮掩了,我得去找找。” 楚鸢道:“我帮你去找。”她正要起身,驭灵院长却在此时过来将她唤走。 慕韶景目送楚鸢走远,转身目的明确地走向几只蚀鬼扔下的皮囊。 这几只蚀鬼不是昆仑门生,想来是太上抓来其他人制成了蚀鬼,派它们来昆仑暗中潜伏。 不过只要皮囊的主人隶属于太上就够了。慕韶景挑挑拣拣,挑中一只稍微完整干净的女性蚀鬼皮囊,团了团塞进衣袖。 一百只蚀鬼入侵昆仑,已是众多之数,却没惊动大部分长老,魏旷之作为宗主也没有承担击杀蚀鬼的职责,而是姗姗来迟,疏散了挤在一堆的门生们。 慕韶景低着头打算从门生流中混走,却被魏旷之眼疾手快地抓住:“天才天才,你帮我联系联系你老师呗,我联系不上她了。” 慕韶景疑惑歪头:“您认识我的老师吗?” 魏旷之挠头道:“岂止认识,几十年的老朋友了。说起来她好像想让我收你为徒来着,但我外出云游忘了这码事……她不会气我没收你为徒吧?” 慕韶景有些奇怪老师为何从未与她提起过魏旷之,但想到老师随心所欲的性子,觉得她没准是忘了,便不再多想,只笑道:“怎么会,不是您不愿意收我,是我不主修五蕴道和化生道,不好拜您为师。” 魏旷之苦笑:“你这话好像并没有安慰到我。” 慕韶景道:“至于我老师,我出门赶来昆仑时她就开始闭关了,闭关多久看她心情,所以应当是接不到通讯的,您有什么事可以与我说。” 魏旷之犹豫片刻,道:“好像不能和你说。” 慕韶景摊手:“好吧。”她说着拱手行了一礼,不多停留,转身要走。 魏旷之又拉住她:“小勺儿啊……你觉得,云楼这孩子怎么样?” 慕韶景听见这个称呼一怔,但想到他与老师是旧友,便很快接受了这个称呼。听见后半句她抬头朝天边望去,正看见一道悬在明月边的月白身影。 魏云楼没有参与诛杀蚀鬼,他甚至没有分心来看周天峰这边的情况,而是一开始就去察看了结界的缺口。 他的空枢灵技已经强到可以修复昆仑如此巨大的结界? 慕韶景眯起眼远远望着那道被月光浸润得皓白的身影,心中愈发不快。 要怎样,才能把他的灵脉夺过来? “打住。” 慕韶景回过神来,听见装死许久的窥天幽幽道:“你是要攻略他,不是要杀了他。” “一天不说话,我以为你死了。”慕韶景嗤道,“杀了他确实比所谓‘攻略’他更加方便快捷。” 窥天说:“那你会无法飞升。” 慕韶景:“我能不能取得昆仑推举飞升的名额,我能不能渡过三道飞升雷劫,这两件事哪件与他有关?” 窥天:“是天道不会降下雷劫。” 它说完这句又开始装死,魏旷之还在问:“怎么样?” 慕韶景皮笑肉不笑地回:“大师兄还挺厉害。” 魏旷之美滋滋笑道:“那是自然,你老师还总说我不会养孩子。”再回过神来时,他才发现慕韶景不知何时又向他行了一礼,已经转身行远了。 慕韶景笼着一袖断裂的灵脉和蚀鬼皮囊,瞬影回了住所。 门生住所虽然都挨在一块,四人一院,但好在都是单人住所,彼此住所相隔也不算近,因此没人发觉她笼着两袖奇怪的东西回了屋。 她将皮囊倒出来,没了蚀鬼的躯体支撑,皮囊已经开始干瘪皱缩,慕韶景便打了一盆水将皮囊泡着,又取出断裂的灵脉。 这些断裂灵脉都曾属于她的师姐楚徽,此时都散发出黯淡的、独属于楚徽的青色灵光。 慕韶景取出楚徽送给她的那段灵脉,没有点灯,就着灵脉本身的灵光将它们拼接在一起。 楚徽和她一样,先天十二灵脉全数觉醒,此时整整齐齐摆在地上。 修士修出的灵脉彼此之间、和他人之间形态上没太多不同,最显著的差别是有着专属灵光的光芒,但这样十二条灵脉摆在一起,却还原出楚徽的惨状。 这十二灵脉并不完整,缺失的许多段不知是不是还藏在哪个人或者哪只蚀鬼体内,也不知道这些灵脉碎成了多少段,找不到的又有多少段。 剥出灵脉、斩断灵脉都不会使人死亡,却能使一个天赋异禀、众人艳羡的修士成为废人。 慕韶景盯着这些灵脉看了很久,还是决定上床休息片刻。但她已经许久不曾睡过一个好觉了,今夜也注定是个不眠夜。 第二日一早,晨修的钟声响彻昆仑,一天之内最好打坐修行、吸收灵气的时间就要到了。 慕韶景睁着眼瞪了一夜天花板,直到传来拍门声才坐起身, 已经没有时间扎辫子,她便随手扎了个马尾,简单洗漱后开了门。 林赴星看见安然无恙的慕韶景总算松口气:“昨晚上蚀鬼入侵,我来找你你不在,你又没有通讯符牌没法通讯,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不过还好慕韶景不理他已经成为了常态,又或者她不高兴时谁也不会理,他没去报告长老,否则泡水的人皮和摆着的灵脉都不大美观。 慕韶景慢吞吞地走出门,迎接清晨阳光时抬手遮住眼睛。 “给你拿了两只包子,这样晨修的时候不会太饿。”林赴星把包子塞给她,又悄声说,“这几天我已经去每院每间门生住所看过了,荀师兄不在,或者说一月前下山历练就根本没回来过。” “嗯,我知道。”慕韶景咬下一大口包子,“昨晚我开心垣找了,没有寻到荀师兄。” 林赴星一愣:“昨晚?什么时候?” “蚀鬼入侵前一瞬间。”慕韶景漫不经心地回,“是我用心垣把它们炸出来的。将结界打出缺口后将心垣扩展至整个昆仑,足够找寻任何蛛丝马迹。” 林赴星怔愣在原地不动,慕韶景安慰他:“我发动心垣和撤走心垣都很快,不过一瞬间的事,你没发现很正常。” 这真的是安慰人的话吗?! 林赴星好容易把心态调整过来,正要咬一口包子,手里留给自己的两只包子却被慕韶景夺了去:“晨修后我要去找神武院长,没时间吃早饭了,今天多吃你两个包子,改天请回来。对了,今晚我要去太上一趟,你在昆仑给我把把风。” “你去太上做什么?”林赴星说完便恍然,“因为楚徽师姐?” “嗯。”慕韶景咬着包子含糊不清地答,眸光愈发沉冷,“本想着来昆仑寻荀师兄,却先遇上夺了师姐灵脉的太上修士。” 白日过得很快。 午后慕韶景去雁闻处修习时,本想问问灵脉断裂后对主人的影响,但想着不如自己去太上看看,便没有问。 她借口身体不适早早结束了修习,在魏云楼来找雁闻前便回到了住所,将晾干的蚀鬼皮囊取下来。蚀鬼皮囊内侧还残留了些黏稠血液,有些腥臭,不到太上门外她不想穿上这身皮,便将其塞进衣袖。 快马加鞭加上体脉灵技发挥极致,用了将近两个时辰才看见太上山门的影子。 慕韶景套上蚀鬼皮囊,从正门走时却被守卫拦下:“谁许你走正门的?滚侧门去。” 慕韶景道:“我是潜伏在昆仑的蚀鬼,昨夜一百只蚀鬼几乎尽数被昆仑杀灭,只剩了我,我要去报告少主。” 守卫嗤道:“那你也不配走正门。” 另一个守卫年纪大,不愿起冲突,领着慕韶景到了布满藤蔓的侧门:“从这进去吧,下回别再走错。” 一进太上,慕韶景便迫不及待地将蚀鬼皮囊脱下来,取出装着楚徽灵脉的锦囊。 这段灵脉虽然已经死去,但与楚徽其他灵脉相遇时仍会有所感应,到了此处却毫无反应,根本不能用以确定楚徽所在位置。 慕韶景只能使用五感灵技扩大视觉与听觉,同时朝建筑最大最豪华、灯火最盛、守卫也最多的地方走。 走遍半个太上,她终于在一栋偏僻建筑里听见一声唤:“阿楚。” 慕韶景微微一怔,悄悄靠近窗户,看见屋内两个模糊的黑影,一坐一立。她将五感开到最强,终于看清了里头的景象。 楚徽静静坐在床边,皮肤苍白如纸,在昏暗烛火映照下几近透明,她听见呼唤,无神的双目微微转动,看向来人。 锦衣华服的男子折了一枝灿烂牡丹,停在楚徽眼前:“阿楚,好不好看?” 正是太上的少主,严无惑。 慕韶景手中暗暗蓄力,只要她在此使用默杀灵技,一点指便可让他爆体而亡,不管引来多少太上修士,只要她愿意,就可以将他们尽数碾碎。 屋内严无惑似有所觉,抬头朝窗户方向看过来:“什么人?” 周围守卫听见都朝这边赶过来,听脚步声有几十人,且越来越多。 慕韶景默然抬起指尖,却有一道黑影冲上来将她扑到树丛之中,顺势掐灭了她指尖跃动的灵光。 7. 明昭衡(二) 一滚入树丛黑暗便铺天盖地遮覆下来,四周伸手不见五指,但被人按住的压制感还未消失。 慕韶景立即重新运转灵力,使用化锋灵技化出灵刃朝按住自己的东西扎去,被轻巧避开,只剩衣袍相擦的微小声响。 这闪避的身法已经有些熟悉,慕韶景撤去灵力,等待四周渐渐亮起,立在面前的人也现出身形。 他今天倒是把耳坠摘下来了。 魏云楼戴着黑色帷帽遮面,朝慕韶景伸出一手:“夜间不宜出行,每回在夜间遇见师妹,总是化锋第一个招呼上来。” 慕韶景抓住他的手站起身:“魏师兄该庆幸不是体脉或默杀灵技。” 魏云楼笑道:“那,多谢师妹手下留情?” “师兄太客气。”慕韶景还是不大想理他,回过一句便打量四周环境。 初时彻底的黑暗已如烟雾般渐渐散去,与外界景象相通。明亮灯火一股脑朝原本昏暗的建筑涌去,楚徽的身躯在强光映照下几乎趋近透明。 守卫在四周巡逻一圈,从二人面前走过却没发觉不对,看来她和魏云楼能看见外界,但外界看不见他们。 守卫巡逻完便撤下去,屋中又只剩了楚徽和严无惑,严无惑在窗前站了片刻,似是无奈地笑道:“昆仑的人日日想把一念华夺回去,我用它来讨你欢心,你却还是不多看一眼。” 坐在床边的人影没有动,也没有回应,闻言闭上了眼。 严无惑也不恼,抬手在窗棂上敲了敲,化锋灵技化出片片柳叶般的锋刃,从窗缝中钻出,横扫四周。有蝴蝶掠过,不巧碰上便成了血雾。 他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捧起楚徽的手:“我只是希望你开心一些,再多理理我。” 楚徽终于抬起眼眸看他,却只含冰冷杀意:“恶心吗?” 严无惑叹气道:“我时常会想念还没有自爆灵脉的你。” 那时楚徽强大、清冷、傲然,却会对他露出笑容,也不会伤他。 楚徽被逗笑了,却因皮肤僵硬而没有露出笑容,看严无惑的眼神就像在看自说自话的丑角。 严无惑眸中只有不变的哀伤和心疼:“阿楚,我很难过。” 严无惑的灵刃巡逻一圈,没有发觉异常便散去。慕韶景再等不得半刻,迈步上前就要破窗杀人,却被一道无形屏障拦住。 魏云楼道:“这是俯尘之内,虽能看见外界景象,但与外界不相连接。此处范围由我划定,我不希望师妹走出这个范围,那么只要你不出俯尘,就走不出这个范围。” “我要杀了太上少主,如果师兄要拦我,或许我会考虑先杀了师兄。”慕韶景抬眼看他,丝毫不掩眸中冷意,“但在此之前,我没有考虑过要伤师兄。” “我不会拦你,我会同你一起毁了太上。”魏云楼说,“但我不希望你现在就去杀了严无惑。” “不是现在,那应该是什么时候?” “半月后,严无惑的婚宴上。”见慕韶景犹豫,魏云楼又道,“宗主常与我说师妹是百年难遇的天才,明年一定能够飞升。所以师妹要答应我一件事,就是现在不能杀严无惑。” 这话是在提醒慕韶景若是现在她一人灭了太上,昆仑迫于其他三大仙门压力可能会保不住她,若是被逐出昆仑,那就不能再通过昆仑飞升。 屋内的对话有些不快,严无惑转身离去时在房门外布下空枢结界。慕韶景盯着远去的背影看了片刻,最终说:“我答应师兄晚些再杀他,但今晚我必须带师姐走。” “当然。” 话音落,四周灵气威压瞬时消失,魏云楼已将化为原形的俯尘收回手中。慕韶景快步奔至门前,没有任何阻碍。 她几眼已经瞧出锁住屋门的空枢结界漏洞所在,但苦于无法解开,魏云楼见状道:“借我的灵脉。” 慕韶景瞥他一眼,没有犹豫,将指尖放入他掌心,灵脉连通的一瞬她已经拨动结界灵线使其松动,只要再一击便可解阵。 魏云楼边盯着她解阵边道:“空枢结界解开后,严无惑会有所感应,要快。” “好。”慕韶景应声时灵线已经消失,结界正要消散,却见房门上再度爬上道道灵线,相互交错瞬时而成一道新的封锁。 与先前严无惑下的封锁不同的是,这道封锁的灵力来源似乎并不是他。 慕韶景解封锁的动作倏然顿住,不可置信地看向屋门。 魏云楼有所察觉,道:“闭眼。” 慕韶景依他所言,只觉一只温暖的手掌覆上自己双眼,再睁开眼时,与魏云楼五感共通,他使用了五感巅峰最高阶灵技,能够无视任何阻碍,直接看到屋内的景象。 琉璃似的人仍坐在床边,抬眸朝这边看过来,释放空枢灵技的手还未收回。 慕韶景颤声唤道:“师姐?” 楚徽终于展现出了些许神情,僵硬的皮囊似被无数丝线牵动才能扯出一个微笑:“阿景。” 这声色稳而平静,与从前一般无二。 “阿景,不要救我。” 楚徽说罢再抬指尖,无数灵线飞来裹挟住二人,只一眨眼便化出一道巨大的法阵将二人送至万里之外! 空枢灵技所成的传送法阵需要有另一处呼应的阵点,慕韶景双脚方一触地,还未看清呼应阵点所在之处是哪里便又被数道灵线弹飞。 再落到实处时,竟到了山门长阶上,往前走是演武场,往回走是山门,山门两侧各立一名守卫,没有发觉他们的存在。 慕韶景忍着腰酸背痛坐起身,魏云楼也压着帷帽起身整理衣服,一切变化得太突然,两人头脑都有些发懵。 抬眼却瞥见山道走来二人,慕韶景远远看出是神武院长魏恪之和方鸿,拉过魏云楼道:“先躲。” 然而片刻二人已经瞬影到面前。 魏恪之还未说话,方鸿先奇怪道:“大师兄,大晚上的你为什么戴着帷帽?”片刻后他反应过来又改口,“哦不是,大师兄你在门派里戴什么帷帽?” 魏恪之一掌将插嘴的方鸿拍后边去,却没有说话,等魏云楼先开口。 慕韶景大约知道魏恪之是来责问魏云楼为什么偷溜出昆仑,也知道魏云楼去太上应该是为了偷回一念华灵器,却不明白魏云楼为什么不回答。 慕韶景思索片刻,上前一步挡住魏云楼:“师尊,门生知错了,是雁闻师尊给了我一枚灵石,但我不慎将它弄碎了,不敢去找悬机院的同门修,大师兄知道了,就帮我去山下寻珍宝阁修补。” 魏云楼微微一怔。 “你也帮着他说话。”魏恪之无奈摇头,似乎对慕韶景并没有多少怪罪之意,“不要忘了,你私自下山犯了宵禁。” 慕韶景:“……” “是我。”魏云楼忽然涩声说道,“师妹的灵石是我弄坏的,也是我要下山修补。” 他说着从衣襟中取出一块碎成粉又被一点一点拼好的蓝色灵石,正是昨夜慕韶景杀了蚀鬼取出的那一块。 魏恪之并不理会,对魏云楼道:“跪下。” 魏云楼依言跪地,魏恪之取下腰间长鞭持在手中,二话不说就要抽下。 慕韶景拦道:“师尊!” 这一拦提醒了魏恪之:“宵禁该罚禁足七日,念你是初犯,罚你禁足三日在藏书阁抄书。”见慕韶景不动,又补充,“你雁闻师尊在寻你,快些去吧。” 慕韶景抬头,见雁闻从山道上缓缓行来。已是天气渐暖的早春时节,雁闻还披着鹤毛大氅,苍白如雪的身影与太上那个灵脉尽断的琉璃人几乎重叠在一起。 雁闻身子虚弱、十分畏冷,但慕韶景记忆中的楚徽并不。不仅不,还尤其讨厌穿戴厚重斗篷,大雪天穿了单衣就带她出去抓雪兔烤着吃。 慕韶景在魏云楼和雁闻之间犹豫片刻,选择朝雁闻跑去求情:“师尊,神武院长要抽大师兄!” 雁闻拢着鹤氅,在魏恪之看过来时说:“魏院长,云楼下山修补灵石是我授意。” 魏恪之:“不为此事。” 雁闻便知道这回也求不下情来,便招手唤方鸿:“你也随我来。” 方鸿摸着头上前:“长老你叫我有什么事吗?” “我怕你站在旁边,云楼会更惨。” 魏云楼没有抬头看他们一眼,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才道:“一月前失踪的一百名门生前几日尽数回来,我发觉它们都是蚀鬼,便想使用一念华使其觉醒原主人神智,未果,便将它们封于地下,却不慎丢失了一念华。数日前查到一念华是被太上盗走,便潜入太上想要将其取回。” 魏恪之漠然:“晚了。” 魏云楼垂眸不再说话,在长鞭落在背上、掀起一阵火辣辣的疼时闭上眼睛。 “这十鞭,为你私自下山却不报我。” “这十鞭,为你屡次犯错却不愿承认,甚至试图瞒我以逃责罚。” “这十鞭,为你排查不力让蚀鬼混入昆仑。” “这十鞭,为你未看护好一念华灵器使其丢失。” “这十鞭,为你私自潜入太上,丢我昆仑脸面。” 五十鞭毕,魏恪之随手将长鞭焚毁,转身离去。魏云楼自小守矩且悟性高,责罚过后从不需要他说太多。 魏云楼等他走远,切断五感以麻痹对疼痛的感知,起身依他所言去跪祠堂。 祠堂灯火昏暗摇曳,魏云楼挥手灭了一切灯火,在大门合上时陷入彻头彻尾的黑暗。 不知跪了多久,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句“师兄”从门缝钻进来,伴随着层层长明灯亮起,少女提着裙摆三两步跑到他身边,险些晃住他双眼。 慕韶景说:“师兄!你果然来跪祠堂了。” 魏云楼失声笑道:“什么叫‘果然’?” “雁闻师尊告诉我,神武院长每次打完你都会叫你来跪祠堂。”慕韶景说着从怀中拿出一只小药瓶,“方鸿师兄说这是上次他挨鞭子时你给他的药,他怕神武院长发现,不敢来祠堂,让我捎给你。” “不无可能。”魏云楼接过药瓶说,“别忘了神武院长罚了你三日禁足。” “我不怕呀。”慕韶景笑眯着眼道,“再说三日禁足从明早开始,今晚不算。” “好。”魏云楼道,“药我收到了,师妹的好心我也知道了,师妹要不要回去补觉?” 慕韶景说:“师兄背上的伤有些骇人,要不要我帮忙上药?” 魏云楼摩挲着药瓶瓶身,默然片刻后说:“受罚当天我不能用药,也不能采用任何手段治疗。” 慕韶景心下了然,之前听说魏恪之对魏云楼最为严苛,这回算是亲眼见识到。她扯了只蒲团在他身旁坐下:“那我陪师兄一起跪。” 魏云楼摇头笑道:“你是有事求我。” 被直接拆穿的慕韶景索性笑道:“是。” “如果是又要在整个昆仑范围发动心垣找你师姐师兄,那不行。” “那不是。”慕韶景应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师兄怎么知道是我开的心垣。” 魏云楼却再度闭上眼,默背起清心咒诀,慕韶景围着他转来转去地追问,他被闹得心神动荡才道:“昆仑结界连接的是我的灵脉。” “师兄骗人,宗门结界都是依托法器化成的,怎么会连接某个人的灵脉。”慕韶景哼道,“昆仑结界由镇宗神器周天珩化成,就算周天珩已经丢失,也有一念华灵器……噢,一念华在师兄手上。” 魏云楼知道她真正想说的话在下一句,等了片刻,慕韶景果然道:“既然一念华在师兄手上,那么师兄去太上肯定是因为怕罚才要去偷回一念华,这么说来,一念华就是师兄潜入太上的凭借。” 她抓起魏云楼双手,掌心开始运转灵力尝试接通灵脉:“师兄可不可以帮我建立法阵连接太上境内?我想见我师姐。” “师妹将昆仑结界打出缺口,大开心垣,炸出被封在地下的蚀鬼,私自混入太上,哪一件都还没有清算,现在又要借我的灵脉与一念华,这样得寸进尺么?” “如果师兄答应我,我可以帮师兄毁了太上,包括夺回一念华,杀了太上宗主和少主,或许还有找到一月前失踪的一百名门生的下落,而昆仑的人什么都不用做。” “师妹知道得太多了。”魏云楼抬眸看向她,她只仿佛全无防备地歪头握住他的手,等待他的灵脉。 知道得太多总是很危险,但就像她锋芒毕露从不在乎旁人嫉恨一般,她也毫不畏惧任何人的杀意。或说,她根本不需要畏惧。 “知道得多,风险大,筹码也多。就像师兄现在看起来开始犹豫了。” “不行。”魏云楼拒绝得斩钉截铁,却没有将手抽回,“你既拜入昆仑,又与我同拜雁闻长老为师,这一辈子便都是我的师妹。” 意思是他不能害了师妹。 慕韶景听得笑了,又说:“那师兄想要什么?这也不让那也不让,又不与我连接灵脉。” “若师妹一定要潜入太上,我的条件很简单。” 魏云楼握住慕韶景的指尖,汹涌灵力探入她体内找寻等待连接的灵脉,连通瞬间使慕韶景短时内达到空枢巅峰。 “我只托师妹做一件事。” 8. 明昭衡(三) “我以一念华为凭借送你神识入太上,请你发动心垣,为我找寻余下的一念华灵器。” 魏云楼的声音渐渐变得渺远,慕韶景闭上眼后神识一路迁移,穿过无边黑暗后一片辉煌建筑骤然闯入眼帘。 神识穿过太上结界时,慕韶景先看见了一朵淡粉镶金、形似牡丹的重瓣花朵,点点金色灵光如流萤穿梭其间。 听说一念华是昆仑悬机院长耗尽心神打造的一样神器,最内层共有八瓣,可拆卸组装,向外延伸绽放数层花瓣将中心八瓣包裹,华美无俦。 尽管现在看起来算不上华美。一念华中心此时只剩了五瓣,想来是魏云楼潜入太上盗回的,还有三瓣留在太上。 这么说来,魏云楼和她初遇时被太上修士追杀,应当就是去偷一念华的。 慕韶景看了一眼作为进入太上的凭借的一念华便略过,随心而动瞬影至楚徽所在之处,见她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 门上灵力锁无恙,严无惑没有回来,也没有发觉不对劲。 慕韶景使用空枢灵技布下一道观测法阵,与自己心念连接,使她能时刻在神识中观察楚徽的情况。 楚徽似有所觉,抬眸朝窗外看来,目光尚未相触,灵脉连接忽然断开,慕韶景尚来不及反应,神识便已归位。 她睁开眼,看见魏云楼已经将手抽了回去,便又将他的手抓过来:“再来再来!” 魏云楼屈着五指不让她掰:“你不怕你师姐又一指将你弹回来?” “被师姐弹和被师兄断开灵脉连接是一样的。”慕韶景睁大眼睛望着魏云楼,在他看过来时眨眨眼,“师兄师兄,好师兄,再来一次吧。我保证不会让师姐发现,也不会让太上发现的。” “不行,你分明已经设下了观测法阵,随时可以看到你师姐。”魏云楼拒绝得铁石心肠,“不过,你发动了心垣吗?” “我说我忘了什么事情!原来是忘了发动心垣帮师兄找一念华剩下的三片花瓣。”慕韶景恍然过后又笑起来,“师兄只好再送我去一趟了。” 魏云楼无奈叹气,将手掌递与她:“这次一定要记得。” 慕韶景应道:“大家说的果然没错,大师兄就是全世界最好最温柔的师兄!” 魏云楼还没反应过来大家说了什么,慕韶景已经闭上眼,神识飞至万里之外。 楚徽还望着窗外。 慕韶景绕至房门,轻车熟路地解开空枢灵力锁,灵力之下又有铜锁,她不禁想起严无惑的面目,心中一怒挥拳朝铜锁砸下。 又被魏云楼以断开灵脉连接的方式召了回去。 神识一回体,慕韶景立刻睁眼:“师兄,我好像又忘记发动心垣了。” 魏云楼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师妹这混着默杀和体脉的一拳下去,是想将严无惑引来?” 慕韶景笑得纯良无害:“不会的,神识出窍的一拳没有这么厉害。” 魏云楼:“师妹的意思是如果不是神识出窍,严无惑已经死了。” “我有分寸的。”慕韶景说,“师兄师兄,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回去给师兄开心垣。” 魏云楼闻言抬眼看她,却不应声。 “师兄不信我是忘了发动心垣?”慕韶景望住魏云楼双眼,歪头笑道,“听说师兄是真幻巅峰境界。” 魏云楼本也有此意,闻言盯住她眼眸,发动真幻灵技,瞬时封闭她的神智。他虽然的确没有观测到心垣发动的迹象,但不代表慕韶景就一定没有发动。 真幻灵技验明真假、套出真话需要封闭神智,需要入侵灵脉,魏云楼虽已是真幻巅峰境界,上一回对慕韶景使用真幻时却仍然有些阻塞之感,这回她很配合,因此入侵她的灵脉格外顺利。 灵脉连接灵枢,而灵枢是修士修行的命门,将灵脉暴露给他人显然很危险,但慕韶景显然还是不怕。 因为相信他? 魏云楼眼睫轻颤,问:“师妹不怕我对你下杀手?” “第一,师兄是好人。第二,师兄杀不了我。第三,比起做敌人,我和师兄更适合做盟友,至少现在我们目标一致。所以,不怕。”慕韶景语气轻快,“不过师兄偏题了,你应该问我有没有发动心垣。” ……她居然在他发动真幻灵技的情况下和他聊天。看来比起上回不设防备,这回她还留了一点神智。 “既然你愿意说真话,为何还要我发动真幻?” “因为师兄是真幻巅峰境界,所以我想感受学习一下,下回再碰上真幻满境或者巅峰,好作防备。” 魏云楼抬手把真幻撤走。 慕韶景的眼眸瞬间恢复清澈明亮,有些不满地嘲道:“师兄好小气。” 她玩够了,便坐正说:“我说我忘了一件事,其实是忘了告诉师兄,在太上的三瓣一念华,有两枚分别在太上宗主和少主手里,还有一枚,被融进了少主,也就是严无惑体内。” 魏云楼:“什么时候?” 慕韶景眨眨眼:“我的神识第一次进太上的时候,刚穿过结界就发动了心垣。” 只是动作太快,太上没有察觉,送她进去的魏云楼也没有感知到。 魏云楼闭了闭眼,不想再和这位驭灵道天才讨论这个话题:“一念华虽然不认主,但也连接了我的灵脉,严无惑融合不了它。” “所以我说是‘融进了他体内’,而不是被他融合了呀。”慕韶景指了指自己腹肋的位置,“那片一念华被卡在这儿了。” 她侧过手,笑眯眯地做出切割的动作:“要取出来,可要将他割肉挖骨了。” 魏云楼没有否认。就算严无惑现在就在慕韶景剑下,他也不会拦她。 “再等半月。”魏云楼不再继续谈论此事,转而道,“方才雁闻师尊唤你去有什么事?” 慕韶景知道他大概也觉得雁闻和楚徽长得一模一样的事奇怪,于是实话实说:“只是又测了一下我灵脉的状况,说是要托化生院长研究治疗或改良的药物。” 魏云楼道:“雁闻师尊来得很及时。” 慕韶景知道他的意思是什么。答案无非只有一个:楚徽送他们回到昆仑的传送法阵连接点就在雁闻身边,或说,这道传送阵法就是由“她们”或者“她”设下的。 这算是对救出楚徽有些帮助,但慕韶景不太想与外人谈论自家师姐的事,于是只点点头,没说话,开始专心打坐。 魏云楼抬眼朝她看过来:“眼下要事都已完成,师妹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打坐修炼,尝试连通灵脉。”慕韶景歪头笑道,“还有陪师兄一起。” “我不需要陪,师妹早些回住所休息吧,明早还要去藏书阁抄书。” “从前我与师姐师兄们吵架后,总会盼着他们犯些什么错被老师罚跪,我若是去陪他们,他们会不管先前吵了什么先服软。”慕韶景说,“所以我知道,要和一个人亲近些,他受罚时可以陪着他。” 魏云楼道:“你没有必要刻意与我亲近,你是我师妹,护好你或是帮助你,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不是刻意。”慕韶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闻言笑得更灿烂,“因为我喜欢师兄,所以会不由自主地想与师兄亲近些呀。” 祠堂内的长明灯火微微晃荡起来。 良久,魏云楼面无表情道:“撒谎。” 他已经养成了和师妹说话时发动真幻灵技辨别真假的习惯,且因为熟练,发动灵技越来越迅速,周围灵气波动难以察觉。 “师兄这人好无趣。长夜无聊,师兄若是不想聊这个,我们就聊些别的。”慕韶景托腮说道,“方才师兄在神武院长面前拿出来的灵石是怎么来的?” 又是良久沉默,最后魏云楼闭了闭眼,再度挤出两个字:“入梦。” 慕韶景微一眯眼像是想要抵抗,却由于疏于防备还是中了招,闭上眼 ,被魏云楼施以悬机道千机灵技稳住身形。 悬机道千机灵技满境,可操纵短暂失去意识的活人。 魏云楼问道:“门生住所离得不远,你知道怎么回去吗?” 慕韶景闭着眼回答:“知道。” “回去吧。” 魏云楼说完抬指向祠堂大门一点,心垣灵技开道,慕韶景一路畅通无阻回到门生住所,在还未撤去的言灵灵技“入梦”影响下入睡。 魏云楼挥手将祠堂门关上,层层长明灯被风扑灭,周遭再度陷入黑暗时,他按住心口,终于再忍不住吐出一口血。 他抬手召出一念华,好在夺回来的五瓣在他的鲜血与灵力供养下更为璀璨,即便一时灵力耗费过度也没有受到半分影响。 慕韶景再度醒来,天光已微有亮色。 魏云楼刚刚将言灵入梦撤去,她不慎中招后下意识调动所有灵脉与他的言灵对抗,他也将全副灵力都压在言灵上,就这么斗了一晚上,难舍难分。 所以魏云楼一将言灵撤走,慕韶景立刻醒来,神智清明得像是从未入睡过。 慕韶景朝窗外瞥了一眼,估摸着洗漱完再吃了早饭就该去藏书阁报到,魏云楼时间倒是估得准。 她在床边坐了会儿,听见窥天说:“要回祠堂吗?” “不必了,东西已经在我手上,魏云楼是真幻巅峰,我却不主修真幻灵技,只是区区满境,要从他嘴里套出什么不大可取。”慕韶景冷笑说,“你终于又肯说话了,因为昨夜我说喜欢师兄,你很满意?” 窥天哼道:“满意什么?你说的都是假话。” “我要他的灵脉,他要我的心垣,我说的都是假话,他也没说几句真话。”慕韶景懒得编辫子,便又随手扎了马尾,“这很公平。” 绑好发带,她翻手间手中出现一片淡粉镶金的花瓣,正来自一念华。 昨夜她对魏云楼撒的谎之一就是在太上的三瓣一念华的下落。 那时她说:有两瓣一念华分别在太上宗主和少主手里,还有一瓣,不知由于什么缘故卡在严无惑体内。 假的。 其实所谓在太上少主手里的那瓣一念华是在楚徽手上,昨夜楚徽一指将她和魏云楼弹回昆仑,顺道将那瓣一念华给了她。 所以有一瓣算是在她手上。 慕韶景不知道驱使一念华的咒诀,但既然在楚徽处留下了观测法阵,她就能设法探查一念华和楚徽的关系。 观测法阵中的景象徐徐铺展开来,还是那栋偏僻荒凉的处所,夜间点了灯尚有些活人气,白日里无灯便更加凄清。 屋里有两个人。 楚徽仍然一动不动地闭眸坐在床边,白日里她的气色似乎要好上些许,至少面色不比倒在地上那人苍白。 慕韶景定定看了楚徽许久,目光移向地上的严无惑,一点一点冷下去。 地面大片大片被血染红,严无惑的胸膛急促地起伏着,良久才恢复些许力气起身靠在桌边。 他背上都是纵横交错的新鲜鞭痕,腹肋处有一截白骨戳穿皮肉透出来,模糊血肉中一片淡粉镶金的花瓣卡在白骨间。 严无惑一直在轻声唤:“阿楚……” 楚徽被烦扰许久,终于不堪其扰睁开眼,有些讥嘲地看过去:“受罚不满去找宗主,受了伤去找化生院长,恨无法驱使一念华去昆仑找魏云楼,什么都做不到,还偏要来此处恶心人。” 严无惑闻言却笑起来:“你许久没有同我说过这么多话了。” 他勉力朝楚徽爬过去,牵过她的手,一瞬间神情变得惊惧:“我给你的一念华呢?” 楚徽任他扯住自己,眸中讥嘲不改:“你们想要像毁去明昭衡一样,毁去一念华吗?” 画面之外的慕韶景闻言却最先蹙眉。 明昭衡,太上镇宗神器,传说同昆仑镇宗神器周天珩一起于四百年前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9. 明昭衡(四) 严无惑面色一沉:“这不一样,阿楚,我没有想过要毁去明昭衡,也没有想过要毁一念华,我将一瓣一念华交给你,只是为了让你好好活下去……” 楚徽失声笑道:“用剥离我灵脉的一念华让我好好活下去?” 严无惑已经无暇去捂住自己腰腹的伤口,他伏在床边扯住楚徽的衣袖,颤声说:“可不用一念华剥离你的灵脉,你一定会死,就算不死,也一定会很痛苦……” 楚徽神色淡漠,严无惑开始像之前许多回那样重复解释:“太上一定会剥离你的灵脉,就算你的恢复速度异于常人,就算你不会像其他人那样被剥离了灵脉就一世瘫痪在床,你身上的伤也不是活人能够承受的! “所以我不顾父亲和长老反对,从魏云楼手里偷走了一念华……因为一念华几乎是集攻伐疗愈防御为一体的法器,由它化作的匕首在切割人皮肉的同时可以使伤口快速愈合,你不会因为失血过多而遭受危险,也不必承受剥离灵脉的苦痛…… “阿楚,你为什么不信我呢?我那么爱你……这世上只有我爱你,这世上只有我会想方设法不顾旁人反对护着你,就算这一次你弄丢了一念华,就算你是交给了昆仑的人交给了魏云楼,我也不会怪你。” 他取出卡在他肋骨间那片一念华递给楚徽,锋利边缘割得血肉更加模糊:“属于我的一念华,只有这一片了,我会好好护住它,不让它被魏云楼夺走……阿楚,你若是痛,就用这片一念华给自己疗伤。” 楚徽无波无澜地看着他,连讥嘲的神色也不想表露。 严无惑很喜欢强调他很爱她。 因为爱她,所以不顾太上宗主和众位长老反对,一定要娶她为妻。 因为爱她,所以再次力排众议,冒着巨大风险提前潜入昆仑,从昆仑大师兄魏云楼手里偷走一念华,而不是在与她成婚、一切稳定之后。 因为爱她,即便她不想献出灵脉宁愿自爆灵脉,失去一切价值,他仍会恳求他的父亲,要娶她为妻。 因为爱她,所以在剥离她灵脉的时候,他比她更痛。 楚徽说:“严无惑,你这样爱我,那就答应我一件事。” “当然,”严无惑颤抖着捧住她双手,“我会答应你一切要求。” “我希望你同太上所有人一起,随着此处的楚徽死去。” 从严无惑腹中一路淌向地面的血倏然凝固。 慕韶景没有看到严无惑的反应,窥天的声音在她神识中闹得翻天覆地,迫使她断开神识与观测法阵的连接。 慕韶景听到的第一句话是窥天说的:“你疯了?” 她略带烦躁地甩了甩头,后知后觉手上一片湿凉,抬手发现不知何时已是一手鲜血。 一念华浸在血色中,不知何时划破了她的手掌,她手上却没有任何伤口,血也凝固得很快。 一念华于昆仑有多重要,严无惑要从魏云楼手里盗走一念华风险有多大,盗走一念华是为了所谓减轻楚徽的痛苦有多荒唐,慕韶景无心去想。 她只知道这世上爱楚徽的人很多,楚徽也不需要任何人保护,严无惑应该做的,只有去死。 晨修的钟声响了好几遍,已经来不及再吃早饭,慕韶景正好没有胃口,索性不吃,随意洗漱完便赶往藏书阁。 抄书是个热闹差事,藏书阁内已经有五人受罚在抄书,其中还有魏云楼,慕韶景在他抬眼看过来时随意挥手道:“师兄早。” 魏云楼停笔回:“早。” 藏书阁长老没有怪罪慕韶景迟到,戴着单片镜架着梯子在书架翻了半天,慕韶景唤了他三遍才听见:“噢,来罚抄的吧?自己挑本喜欢的书抄吧,今天抄满一百张纸就行。” “……嗯?我自己挑吗?” “藏书阁典籍有专人誊抄,用不着你们,罚抄是为了让你们静心修习。” 慕韶景便寻了一本关于空枢灵技灵脉连通修习的书,挑了个角落坐下老老实实地抄。 晨修结束,不少门生来藏书阁借书,被罚抄的门生也因此能得片刻闲暇,而慕韶景还在奋笔疾书。 魏云楼有些奇怪师妹今日为何这样老实,正欲上前说话,一道鹅黄身影蹦过来:“包子!” 慕韶景淡淡地掀起眼皮,将面前的包子推开:“豆沙馅的,难吃。” “我寻思你抄了这么久的书就算吃了早饭也该又饿了,可惜这个点饭堂就剩了豆沙包,有吃的就别挑了。”林赴星说,“或者我给你留了两个青菜豆腐馅的,不过凉了。” 慕韶景收回目光:“更难吃。” “吃我给你带的。”楚鸢提着食盒走过来,食盒满满三层都是刚做好的热乎糕点,“挑你喜欢的吃。” 林赴星:“楚师姐你这糕点哪买的?” 楚鸢:“方才去山下买的。” 林赴星惆怅望天:不要晨修出入自由真好啊。 “不喜欢的能给我吃吗?”说话间方鸿挤了上来,“师尊罚我寅时就起来练习神武道灵技,我还没吃饭呢,吃完了我帮师妹抄书!” 林赴星再度惆怅望天:神武院长的亲传门生天天受罚,我们神武院的门生真的能有好日子过吗。 一堆人团团围住慕韶景所在的角落,魏云楼默然看了片刻,觉得自己不适合插话,便靠在墙边看着师妹的方向,没有上前。 慕韶景道:“方师兄饿了就都吃了吧,我吃了早饭,还不饿。” “真的吗?!”方鸿被楚鸢瞪了一眼又缩回去,“那、那怎么好意思呢,我先帮师妹抄书吧。” 他说着将慕韶景手中笔拿过来,慕韶景来不及阻拦,笔在纸上画出长长一条墨痕,而后倒了下去,重如万钧再拿不起来。 方鸿这才发现他这一抢破了慕韶景施加在笔上的两种灵技:悬机道千机和赋灵。 是两种能使笔拥有自身意志,随施术者信念而动、服从其操纵的灵技。 慕韶景每看一行字,笔就能随她心念而动抄一行字,此时已经抄了五十页,除去被画坏的一张,也抄了四十九张。 方鸿在众人沉默的目光中颤声说:“我是不是要死了……” “方师兄喜欢就给你吧。”慕韶景将躺倒在桌的笔拿起来,郑重地交给方鸿,“这笔抄得太乱太丑,之后就交给方师兄了。” 她说完扔笔拽着林赴星和楚鸢往后门走,却被后门一道结界拦下,结界波动一路传到藏书阁长老耳中,他扶了扶眼镜抬起头:“书抄完了?” 慕韶景:“长老我抄了五十张了,有点饿,可不可以去吃个早饭再回来?一炷香就好。” “嗯……嗯。”老头在记录受罚名单的符牌上查找片刻,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行,你被罚抄书并禁足,只有午间和晚间一炷香能去吃饭,睡也得睡在藏书阁内。” 慕韶景思索片刻:“午间也行吧。” 林赴星奇道:“天才,你总不能是要逃罚去赶公共课吧?” 慕韶景道:“再过一月就要集中考核了,林赴星你想不想拿神武院第二?” 林赴星:“为什么是第二?” 慕韶景:“因为第一一定是我。” 林赴星沉痛闭上眼:“你教我怎么拿第二吧。” “你知不知道灵泉后山养了两百只天然而生的灵鸡?我方才在书上看到,说是大补之品,可稳固灵枢、增强灵力还有连通灵脉。”慕韶景压低声音,“听说化生院长出去云游七日,明日就要回来了,机不可失。” “我知道啊我知道啊!饭堂会有,但每十日只有一只,很难抢的!”林赴星眼睛一亮,“什么时候去偷?” 听起来两人经常做这种事,因此三句话内就达成一致,楚鸢默然片刻后说:“……你们是不是忘记支开我了。” “我喜欢大师姐,从一开始就没想瞒着你。”慕韶景笑道,“大师姐可以帮我们解决后山结界的问题,可以装作没听见,也可以立刻向宗主或者神武院长揭发,如果大师姐想,我现在就可以用捆仙索把自己捆起来跟你走。”楚鸢倒是没想到慕韶景这样坦然,为难道:“我自然不能帮你们破坏结界,也不能揭发……但你们若是被抓到,必然逃不过责罚。” 慕韶景说:“我有很急的事,需要尽快连通灵脉,至少能够支撑我运用空枢灵技瓦解一方结界。” 楚鸢:“连通灵脉不能急于求成,强行运用空枢灵技犹饮鸩止渴……” 慕韶景一点指施展一小片心垣罩住林赴星,短暂遮蔽他的听力,然后说:“我要毁掉太上结界。” 心垣片刻便散,放出一脸迷茫的林赴星看向惊愕在原地的楚鸢。 “你……”楚鸢下意识看向魏云楼的方向,正与他目光相触,他什么都没说也不作阻拦,她有些拿不准他究竟有没有发动五感灵技听见这一切,“这些事情会有人去做,但不是你。” 于是又一片心垣罩住林赴星,慕韶景补充道:“太上有很多结界,豢养蚀鬼、守护镇宗神器以及太上结界被破后会开启的禁阵,这里面至少有两项算是我的任务。” 在楚鸢越来越惊愕的目光中,慕韶景面不改色:“这是我和魏云楼做的交易,因为我们目的相同,所以我不会背叛昆仑。” 楚鸢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解决结界的请求,慕韶景也不甚在意,趁着午间自由的一炷香和林赴星赶往灵泉后山。 灵泉水冰凉,早春不会有人来此处沐浴,午间更是不会有人,后山防守也较早晚更为松弛,二人潜至后山,林赴星问:“偷几只?” 慕韶景数了数说:“最少十只,不然不够吃。” 林赴星张望一阵:“这山太大了,灵鸡分散,有点难寻。” 慕韶景估计了一下后山范围,发现结界似乎有些太大,要解阵需费去不少时间,若只将结界打出一点缺口施展灵技,灵鸡也无法运送出来。她思索片刻,问林赴星:“你空枢和生灵灵技几境?” “都是五境。”林赴星说,“你怎么专挑我最不擅长的灵技问。” “勉强够用。待会儿我解阵,然后发动心垣遮掩这边的异动,再用默杀多炸几只鸡,你用生灵将被炸毁的花花草草恢复原样。”慕韶景朝林赴星伸出一手,“借我灵脉。” 林赴星下意识依言将手放上去,连通灵脉时发觉自己的灵脉不断延伸,与慕韶景灵脉相接时,他看见她手中属于他的金色灵光长亮。 慕韶景抬手触上结界使其中交错的灵线显形,思索片刻拨动某条灵线,万丈结界瞬时隐去。 后山结界的灵线被其他人提前调整了位置,让慕韶景一招就能解阵,同时保留了核心灵线布置,让结界不多时就会恢复,不至于太快被化生院长察觉。 看来楚鸢同意了她的请求。 慕韶景顾不得欣喜,因为时间紧迫,而她来灵泉后山不仅仅是为了偷灵鸡。 她在这里察觉到了楚徽灵脉的气息。 前几日她发动覆盖整个昆仑的心垣没有在此处发现楚徽灵脉的痕迹,今早拼凑好的灵脉却受到了后山某处的感应,灵光有些波动。 慕韶景低身探查地底,察觉到蚀鬼的踪迹便用默杀灵技将其炸出来,杀死蚀鬼后果然又发现了两段灵脉。 体内有楚徽灵脉的蚀鬼能够发动楚徽独创的攻伐枯荣灵技,这种灵技从未公之于世,很难立即防御,太上似乎想用这些经过改造的蚀鬼杀死昆仑门生。 明知派来昆仑潜伏的一百只蚀鬼什么都没做就被尽数诛杀,太上还是源源不断、可以说是“大方”地往昆仑输送带有楚徽灵脉的蚀鬼。 慕韶景不愿去想楚徽的灵脉究竟被炸成了多少段。 用默杀灵技杀死蚀鬼的同时也炸死了十二只灵鸡,慕韶景用乾坤囊一股脑把灵鸡打包好扔给林赴星,林赴星反应过来立刻用化生灵技将花草复原。 慕韶景正欲踏出结界,忽然感觉有些异样,再度蹲身,掌心触到地面。 地下深处传来奇异的触感,像什么东西缓慢起伏又静止。 她摸到了某个东西的心跳。 10. 明昭衡(五) 慕韶景一时怔住,林赴星情急之下将她往结界外拉,两人退出下一瞬结界轰然闭合,灵线恢复原样。 林赴星心有余悸道:“天才,你摸到什么了?” “活物。”慕韶景蹙眉,“像是活人。” “啊?”林赴星睁大眼睛,“你说灵泉后山地底埋了活人?应、应当是蚀鬼吧?要是埋的活人,那比藏了蚀鬼还吓人……” “不是埋了活人,是这座山就是活人化成的。”不知为何,慕韶景心底的异样与不详感越来越明显,“不知道这样说合不合适,但的确很接近我方才的感觉。” 她晃了晃脑袋,决定将这事放一放,反正取楚徽的灵脉和偷灵鸡的目的已经达到:“先走。” 趁着还没被守卫发觉,二人瞬影移形从灵泉周边建筑房顶上掠过。 灵泉不比洗浴池,洗浴池是天然温泉,处处氤氲着浓郁白雾,便是五步之内也看不见旁人,灵泉只有周边绿柳聊以遮蔽,在高处往灵泉一看便一览无遗,因此没有门生喜欢来灵泉沐浴。 林赴星踩着屋瓦飞速移动,还不忘往灵泉里边看:“嚯,灵泉居然有人。谁家好人大白天开着结界沐浴啊……”话音落那人便撤去结界,看样子是沐浴完了要更衣,看清那人背影时林赴星脚下一滑,“我天,大师兄!” 慕韶景闻言看向灵泉,一眼便被魏云楼背上交错的血痕吸引了视线。 然而比背上血痕更为醒目的是他胸口那道几乎扩散至整个胸膛的伤疤,如蛛网一般要将他缚住。 窥天剑的杀戾之气重在会扩大主人的杀意,也重在会死死缚住被剑刺中的人,让其无法逃脱。被窥天刺中的剑伤,就如同扩散的巨大蛛网。 慕韶景微微蹙眉,不由自主停下脚步判断那究竟是不是窥天留下的剑伤。 记忆中她与魏云楼从不曾谋面,她也足够确定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问题,以二人的年岁来看,即便窥天曾经有过另一任主人,也不可能伤到如今的魏云楼。 林赴星稳住脚步,后背有些发凉:“天才,虽然我知道大师兄是很好看,但现在还是不要看了吧,逃命要紧……如果被大师兄发现和被神武院长发现有什么区别,神武院长可是比一切院长包括宗主都更加可怕的存在!” 慕韶景轻轻摇头,收回目光:“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你看他背上的伤,在灵泉里泡一轮就好了半数,这样好的泉水,我们不如引一路到门生住所去,再想办法把水烧热……” 话未说完,魏云楼已披上衣袍,以化锋凝出一道灵剑打来,慕韶景下意识掀起一片屋瓦施以默杀灵技,一绿一蓝两道灵光在半空轰然对撞,击落柳叶无数。 林赴星大惊失色:“坏了快跑!” 二人趁灵光余波还未消散,将体脉灵技运行到最强,如风过般掠走。 或许是觉得已经被发现就没有必要再躲藏,林赴星那声“坏了快跑”惊天动地,两人走时也没再压下脚步,踩得屋瓦噼里啪啦。 魏云楼默然目送二人行远,从灵泉出来时捡起被灵光击碎的瓦片,拿在手中轻轻摩挲。 慕韶景没赶上午饭,只将装了灵鸡的乾坤囊交给林赴星让他去炖汤,自己回了藏书阁,挑了个远离魏云楼的角落老实抄书。 方鸿抄书抄得太认真,过去半日只抄了二十张,他午后要去神武院长处,便提前离开,慕韶景只好又用悬机道千机和赋灵开始作弊抄书。 不多时林赴星带着从饭堂打包的饭菜交给她,又赶着时间去找师尊修习。慕韶景边看书边吃饭,耗过半日,又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慕韶景伸着懒腰站起身,路过魏云楼时侧眼一瞥,看见他已经完成了抄书的任务,正在绘制法阵图纸。魏云楼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看过来,却只来得及追上她的背影。 午后林赴星给她送饭时告诉她,他向饭堂师傅借了个小厨房准备炖灵鸡,便瞬影往他说的地方赶去,推开门还未说话,先被满屋子烟呛得咳嗽。 “要是炖坏了我饶不了你。”慕韶景挥手散去浓烟,看见被熏得一身黑的林赴星在十二只瓦罐间忙碌,一时无言,“你把十二只鸡全炖了?” “本来我打算先炖两只,但方鸿师兄说他去神武院长处修习时,听见化生院长给神武院长通讯告状。”林赴星捂着口鼻说,“要死也要做饱死鬼,全炖了化生院长就没法没收灵鸡了。” 慕韶景默然片刻,对林赴星竖起大拇指。 晚饭仍旧只有一炷香,慕韶景给雁闻和楚鸢分别送了一罐炖鸡,自己拿了一罐回到藏书阁,瞥见魏云楼还坐在原处,似乎没有活动。 慕韶景低头看了看满满一罐炖鸡,林赴星一开始炖鸡时掌握不好火候和时间,炖得汤都快干掉,肉也柴,她本就只爱喝汤不爱吃肉,原本还犹豫要不要把肉扔掉只留汤,现在看来有人可以解决此事。 她向藏书阁长老借了两只碗,将一罐炖鸡分成全是汤和多肉少汤两碗,端着碗在魏云楼对面坐下:“师兄是不是没有吃晚饭?师兄还受着伤,这炖鸡有大补之效,吃些吧。” 魏云楼闻言抬眼,在看见面前的碗时有一瞬沉默:“师妹的手艺看起来有些暴殄天物。” “师兄看起来又要拒绝我。”慕韶景托腮笑着瞧他,“灵石碎了可以再修补,汤扔掉可不能再捡起来喝。” 魏云楼眼睫轻颤,没有拒绝也没有应下,而是道:“师妹用默杀灵技掘地三尺,总不能只是为了抓灵鸡。” 慕韶景笑眯着眼,捧起鸡汤慢悠悠地喝起来:“大师兄果然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由我做了。那我不说,大师兄自己猜。” “这话听起来倒有些奇怪。”魏云楼继续提笔慢慢绘制法阵图纸,“师妹看起来与蚀鬼有什么仇怨?” 慕韶景思索片刻摇头:“这倒不是,我知道蚀鬼该死也知道它们为何该死,可不见得是我与它们有仇怨才觉得它们该死。” 不仅没有仇怨,她有一位老朋友就是蚀鬼,长了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却是空枢巅峰、驭灵道大成,这一点常常让她不快。 “那就是蚀鬼体内有师妹想要的东西了。” 慕韶景抱手往椅背一靠,撇嘴道:“师兄你是不是偷偷发动真幻灵技了。” 魏云楼笑道:“便是真幻巅峰也不能读心,何况是读师妹的心。” “师兄看起来倒是半点不操心蚀鬼的事。” “宗主是五蕴道大成,万事万物的活动逃不过他的眼,何况昆仑结界也会防范蚀鬼,蚀鬼在地底藏不过三日就会自行焚毁。” 这句话告诉了慕韶景很多信息。 比如魏旷之作为当今修真界唯一一位达到五蕴道大成的修士,当之无愧是五蕴道尊者,五蕴道通明灵技巅峰可与天道共鸣,能够感应世间一切事物的活动,甚至能够窥见命运,他看起来再随和,作为能知晓一切的“眼”,也一定是个危险的存在。 比如昆仑内至少有魏旷之和魏云楼知晓地底有蚀鬼的踪迹,但他们根本不将太上这种伎俩放在眼里,因为昆仑结界之内,蚀鬼无法存活。 比如,魏云楼认为与她的合作关系够坚固,而她现在也有足够理由相信,昆仑一定能灭掉太上。 “师兄是一个很好的合作对象,我也会是。”慕韶景将汤一饮而尽,“我炸出蚀鬼是为了取出它们体内属于我师姐的灵脉,太上一定还有蚀鬼或者人拥有这样的灵脉,他们能够使出我师姐独创的枯荣杀技,我再研究研究,简化破解之法告诉各位同门。” 魏云楼目光随她动作而动,闻言轻轻点头。 “师兄趁热喝汤,我抄完了书,先上楼休息了。” 慕韶景洗了碗便上楼,藏书阁的房间设在顶楼,旋梯层层往上,直到最后一抹明绿裙摆消失在梯间,魏云楼才收回目光。 天气微寒,炖鸡汤早已凉透,魏云楼垂眸看了片刻,端过碗缓慢地将冰冷的汤送入口中。 然而慕韶景却没能早点睡个好觉。 她的确是想研究研究枯荣破解之法的,然而还没躺下就被藏书阁长老敲门唤出来,要她去戒律堂受罚,因为化生院长今晚就赶了回来。 慕韶景并不多意外,去见一见化生院长反倒更方便确定他知不知道蚀鬼和楚徽 灵脉的事。 她不希望还有人知道有关师姐灵脉的任何信息,告诉魏云楼是合作需要,但化生院长暂时不在她考虑的合作范围内。 至于地底的活人,魏旷之既然是通明巅峰,定然有所察觉,她不想也没必要再多向化生院长打探,毕竟不关她的事。 化生院长和戒律长老念在她和林赴星是初犯,让二人在打三十下手心和藏书阁罚抄三天里面选一个。 于是慕韶景挨了三十下打手心毫无困意,林赴星被罚来陪她一起抄书。 三日禁足期限正好卡在前去太上赴少主婚宴前一天,禁足一结束,慕韶景草草收拾了本就不多的行李,随昆仑众人一同坐马车前往太上。 除魏旷之和魏云楼外,昆仑还要派出四院院长、八位长老、二十名门生参加太上少主的婚宴,慕韶景刚入门不到一月,不能作为被派遣的门生前去,魏云楼便借口雁闻长老卧病,由慕韶景代她师尊前去。 马车走得慢,即便用了灵技加速也走了七日才到太上,距婚宴还有三日。 一到太上辖地主城,还未过城门,远远就瞧见严无惑带着二十余名门生策马前来迎接。 昆仑马车停下来,魏旷之还在马车里沉迷于叶子牌,不愿出去。 魏云楼道:“宗主,严无惑已经到了。” “我管他呢。我倒希望现在就痛痛快快打一场,非要去太上装几天客气,多麻烦。”魏旷之捏着叶子牌蹙眉思索,“打完这把再说。” 原本魏旷之一人一辆马车走在最前头,他嫌路上无趣,提前托悬机院长制了一只机甲人,又把慕韶景和魏云楼凑在一辆马车,自己再带着机甲人潜进去,凑齐四人,痛痛快快打了三天叶子牌,身上盘缠险些尽数输进去。 “是呀是呀。”慕韶景赢了不少,此时心情大好,眉眼弯弯地附和魏旷之,“现在打起来我先把严无惑抽筋扒皮,再一拳砸烂太上结界。” 魏云楼闻言摇头笑了,倒也没说什么。 无论太上的人如何催,昆仑的人也不来报给魏旷之,只说让严少主等等再等等,等到魏旷之输得疲惫不想再打,才看见他的人影。 严无惑看见魏旷之,正欲下马来接,被魏旷之一扇子阻回去:“我亲来参加严少主的婚宴,严宗主却不肯亲自来接我,年纪大了,怎么架子也愈发大。” 严无惑带着十二分歉意笑回道:“父亲万般想要亲自来迎接昆仑诸位,奈何实在重病不能行,失礼了。” 魏旷之缓步上了最前头的马车,闻言停步,回身笑道:“我看太上少了样疗愈神器,我昆仑悬机院长研究出的一念华恰有疗愈之能,不如我命她再造件一念华送与你?” 严无惑掩在袖下的手指不自觉握紧,看向魏旷之背影的目光一点一点染上冷意。 昆仑来的马车和马匹都被安顿在太上所属驿站内,昆仑众人下马下车,还须从街市一路穿行。 魏旷之远远走在最前头,发动了体脉瞬影东转西转,严无惑追不上也不想追,索性与慕韶景和魏云楼落在后边。 “上次同赴宴会还是万象巫少主的生辰宴。”严无惑道,“不想这回相见,还多了生面孔。” “昆仑是多了许多生面孔,也少了许多熟面孔。”魏云楼平静道,“一月前失踪的百余名门生还未寻到,总觉得门派内冷清了许多。” “太上听说此事后也在境内严加排查过,并无踪迹,或许是蚀鬼又开始动作。”严无惑面不改色,“太上也万分遗憾。” 慕韶景点头:“不要脸。” 严无惑的笑容一瞬间僵住:“……嗯?” 慕韶景不理他,扯扯魏云楼的衣袖说:“师兄,我想吃糖葫芦。” “魏宗主这是又收了亲传门生?倒是闻所未闻。”严无惑取出银两要递给糖葫芦摊贩,“既然到了太上境内,还是我来给师妹买吧。” 然而银两还没递出去,严无惑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不得已收回手,后知后觉方才魏云楼发动了心垣。 魏云楼面上不再有半分笑意,盯住他手的目光沉而冷:“我师妹。” 11. 太上(一) 严无惑推开屋门,径直走到楚徽身边坐下,同往常许多个日夜一般,轻轻捧起她的手。 楚徽的手渐渐暖起来时,他会宽慰自己说楚徽的心也会渐渐热起来,总有一日不会再对他冷眼相待。 可现在不再可能了。 楚徽再也说不了话,他忽然有些后悔,她小孩子气说希望他和太上所有人一起去死的时候,他不该信以为真,夺去楚徽最后能给予他回应的凭借。 “阿楚,我有时候真恨我是太上少主,真恨你就是明昭衡。”严无惑哀伤地看着楚徽说,“如果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我们还会这样吗?” 他抬手一下一下顺着楚徽的长发,轻声说:“为什么你不能听话一些,为什么一定要我将你的心剜走,你才会顺从些……若能早些如此,何需……” 严无惑的目光从楚徽木然垂着的眼眸一路往下,瞥见她起伏微弱近乎于无的胸口,再一次觉得无趣。 从前他要取出她的灵脉时,她宁愿自爆灵脉也不愿为他所用,如今他走投无路要剜出她的心脏,她又自爆了心脏,化生院长费了许多力气才将那颗几乎支离破碎的心脏拼接好,使其能够代替明昭衡成为太上结界的定阵神器。 楚徽从不顺从他,即便太上对付自家镇宗神器的办法数不胜数,她仍能毁去最有价值的部分,让太上的赢面一减再减。 如今她没了自己的心脏,只有一颗悬机院长为她打造的机械心脏,强行拖住她的生命,不知还要几日才能说话、不知还能不能恢复神智的时候,她终于愿意顺从他。 可严无惑并不喜悦。 从前严无惑希望楚徽对自己不再漠然不再愤怒,希望她仍像与他初识时那样温柔而强大,可他等来等去等到楚徽不再能有任何情感。 现在他后悔了,他只希望楚徽能对他生出情感,无论是愤怒鄙夷还是冷漠,他需要楚徽是一个活人。 “阿楚,你的师妹似乎成为了昆仑门生,还与魏云楼一同来到了太上。她很想来见你,或许早就跟着我潜进了真延峰,等着见你一面。”严无惑说,“若我在你面前杀了她,你愿不愿意醒来,再多看看我?” …… 慕韶景再次套上蚀鬼皮囊的时候更加觉得恶心。 蚀鬼皮囊晾干后的确不再湿黏,可一想到这些蚀鬼是太上四处搜罗来的“下属”,想起严无惑那张假惺惺的笑脸,就有无穷无尽的恶心袭来。 太上诸峰的定阵与整个太上结界的定阵相通,是镇宗神器明昭衡。 明昭衡失落后,太上结界一直由宗主和众位长老以灵力强行支撑,不甚稳定,近来却恢复了强大稳定,恍如明昭衡仍在定阵。 慕韶景想起魏旷之说“太上结界的灵力属于明昭衡,看来太上找到了明昭衡的替代品”。 但真延峰不同,此时它的定阵不是明昭衡也不是谁的灵力,而是一念华。 准确来说,是严无惑嵌入身体、以血和灵力温养一段时间后强迫其认主的那片一念华。如此一来,能打开真延峰结界的只有严无惑。 慕韶景在真延峰下徘徊许久,思索该怎样悄无声息地打开这片结界,忽然瞥见严无惑缓步走来,立时瞬影躲远。 严无惑没有太多心思关注其他,抬手解开结界,慕韶景找准结界关闭的前一瞬发动真幻灵技,化身为一片阴影跟在严无惑的影子后。 进入结界后行动不再有阻拦,慕韶景跟在严无惑影子中一直到了峰顶小屋,见到了楚徽。 魏旷之说的不错,楚徽已经被转移到了曾经明昭衡所在的真延峰,这让慕韶景有些不妙的猜测。 楚徽仍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垂着眼,慕韶景有一瞬甚至想跟严无惑进到屋中,立刻结束这一切。 却被严无惑进屋后布下的一道结界阻住。 真延峰没人会也没人能来,但严无惑已经养成了和楚徽说话时布下隔音、防护结界的习惯。 慕韶景在屋外停了片刻,最后决定先去寻“明昭衡的替代品”,据魏旷之所言来到山脚,寻到一处洞口,躬身进入。 洞内黑暗无光,慕韶景发动五感灵技,沿着石壁慢慢往前。 通道狭窄,只有一个方向,奇怪的是没有任何防御的守卫或是结界,一路畅通无阻,拐过一处拐角豁然开朗时,大片泛着幽幽绿光的事物刺中她双眼。 长时间发动五感灵技使得眼睛有些干涩,前方无路,慕韶景知道是到了尽头,于是撤去五感,甩手一道灵光飞出。 灵光触到石壁便向四面八方蔓延开照亮四周,照亮这方寸之地容纳的—— 一百余颗头骨。 头骨空洞的眼中冒着青绿光芒,被摆得整整齐齐朝向中央的一座石台。 石台上的东西让慕韶景怔愣一瞬,愤怒与些微恐惧不受控制地漫上心头。 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青绿灵光包裹使其看起来像一团鬼火,百余道灵力锁链穿透那颗心脏使其悬浮在石台之上,锁住它的生命使其还能跳动,也锁住迸溅的灵光使其以源源不断的灵力供给太上结界。 这是谁的心脏? 慕韶景极力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个答案,直到她随身携带的锦囊中属于楚徽的灵脉微微一跳,与石台上的心脏有了感应。 慕韶景的心也跳了一跳。 灵力锁链属于空枢灵技的范畴,灵鸡汤虽然使她能够进行短暂、简单的灵脉连接,但不够用。 慕韶景沉声念动咒诀,正欲召来窥天,四周石壁忽然急速向后退去,四面八方刺出无数锁链要将她困住。 慕韶景瞬影避开,察觉心脏一阵绷紧,灵力被猛地抽走,闭眼一瞬忍过最初的剧痛,抬手间召回灵力的同时点出一记灵力默杀。 默杀灵光爆开时强劲灵光瞬时照亮四周,坍塌的石壁后面露出两道人影。 源源不断的灵力锁链仍在铺天盖地袭来,慕韶景将体脉灵技发挥极致却察觉到瞬影速度不比平时,刚冒出这个念头时一记重拳朝她胸口袭来,被她险险避过。 重拳接连而上,慕韶景边退边点出默杀招呼上去,却没能阻退这些拳头。 慕韶景收起手指改为握拳,挥拳与袭来的拳头对上,相撞的拳风横扫四周、震碎四面石壁,她支撑不住退出数步。 对上这一拳她才明白为何方才体脉瞬影速度减慢了。 对方的体脉灵技境界可说在巅峰之上,且有不为人知的加成,使其能够免疫默杀灵技的攻击,而她的体脉只是满境。 体脉不是巅峰是她拜魏恪之为师主修神武道的重要原因之一,她这个年纪体脉满境明明也是佼佼者,可此时就因这么一点差距,她就有了落败的风险。 慕韶景收起拳头,满手鲜血,似乎伤到了骨骼经络,使得她短时间内不能自由屈伸手指,体内灵脉运行甚至都受到了一瞬影响。 灵脉运行恢复正常前她只能避与退,直到后背撞上石台,她想起石台上的东西是什么,才终于感受到灵力恢复稳定。 巨大的心垣以慕韶景为中心向四周扩散,随着她向前的步伐一点一点 扩展,粉碎四周石壁与灵力锁链,困住心垣波及到的一切人。 她停住脚步,看见面前被心垣困住动弹不得的两人。 一个是严无惑,还有一个不认识,但能看出就是那个体脉巅峰。 慕韶景不喜欢用心垣意念杀人,一则觉得攻击力不够强,二则她不像魏云楼那般有这样变态的喜好。 但她不想让严无惑死得太快,她想要他长长久久、生不如死地活着。 慕韶景心念微动,严无惑脖颈间立时出现一道血痕,恰到好处地让他瘫倒在地又不至于立刻身死。 她将目光从严无惑身上收回,看向黑衣人,发动真幻灵技问道:“你是谁?” 黑衣人嗤笑一声,这声音却不是面前的人发出的,而是从心垣之外—— 慕韶景迅疾转身想要避开身后袭来的一拳,却晚了一步,重拳正中她心口,将她击飞数丈。 随着拳头落下的还有黑衣人的回答:“石钧。” 隶属于四大门派之西的九天,仅在神武道大成尊者之下的神武道第二高手。 心念动荡时,属于慕韶景的心垣散去,严无惑站在被修复的石壁一侧,讥嘲地低眸看她,手中一杆银质天平闪烁着熠熠辉光。 明昭衡作为衡量善恶的神器,还有另一重不为世人所知的功用:分离。 严无惑利用这一点做了一件事:分离出另一个严无惑与石钧,代替本体被心垣困住,为本体在心垣之外发动攻击争取了机会。 石钧的一拳太重,慕韶景已经没有心思去思考断了几根肋骨又伤到了哪些脏器,只能竭力侧躺,防止被口中不断涌出的鲜血呛住。 石钧道:“严少主,现在就杀了?” 严无惑将明昭衡收起,闻言摇头:“留她一口气,我要带她去真延峰。” “她恢复的速度很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能发动心垣,下次再用明昭衡就不见得能这么顺利了。”石钧说,“我可以瞬影先将她送去真延峰。” 严无惑面色微沉。 石钧说的没错,这明昭衡是利用楚徽的心脏和灵脉炼出来的,不如明昭衡本体那般稳定强大,至少要间隔两个时辰才能再次使用。 “不必了,我亲自将她带过去。” 石钧嗤笑声:“九天与太上合作这么多年,严少主还是不放心九天的人。” 严无惑蹙眉:“真延峰顶住的是太上少主夫人,是你能涉足的?” “九天对少主夫人没兴趣。”石钧道,“这一回万象宗主借故不肯来,只派了些小喽啰,我们不能浪费此次机会,必须将昆仑众人杀尽。我只希望严少主不要因小失大。” 这话听过太多遍,严无惑已经有些厌烦,察觉到慕韶景仍在试图发动灵技,眉头蹙得更深:“方才力度不够?” “我说了,她恢复的速度很快。”石钧活动手腕,一步一步朝慕韶景走去,“既然严少主只要她活着,应当不介意我先废了她吧?” 他思索片刻这一拳落在哪里最好,抬拳要朝慕韶景头部挥去时,一片强劲灵光忽然亮起。 不同于默杀灵技灵光爆裂又散去,这片灵光久久横亘在慕韶景和石钧之间,是一片惨白的防御结界。 石钧看见这片结界时微微一怔,觉得这片惨白有些熟悉,来不及多想,又疑惑起慕韶景短时间内为何还能发动空枢灵技。 他发动五感,视线穿过晃眼白光落在慕韶景躺的地方,却只捕捉到一点传送法阵的痕迹。 慕韶景已经消失不见。 12. 太上(二) 因为灵力受损,慕韶景发动空枢召出的传送法阵并不稳定,降落地点偏移了些许,在魏云楼屋外。 慕韶景不知自己何时会疼晕过去,虚浮的脚步还未落到实地,她便瞬影一头撞开魏云楼房间的窗户,飞入房中摔落在地。 魏云楼立时止住为自己疗愈的动作,披好衣服,看清飞进来的是慕韶景后立即发动悬机道天工灵技,将窗户修复如初。 再低眸时,却先看见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 魏云楼心中一惊,忙将慕韶景扶起来,发现她已经痛昏过去,想要唤她又止住。 慕韶景伤得太重,连靠在他身上都靠不稳,在他怀里靠了片刻便滑下去,倒在他膝上,染红一片月白衣衫。 套在她身上的蚀鬼皮囊已经破损不堪,附着在皮囊内侧的浊液从伤口渗进去,有感染的风险。 魏云楼发动化生道疗愈灵技,抬手抚过慕韶景周身,蚀鬼皮囊被他指尖的灵光焚毁,露出真实的、更为可怖的伤口。 肋骨断裂三根,右手五指指骨断裂,所有脏器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且因强行连接灵脉发动空枢灵技,体内灵流躁动,灵枢稍显虚弱。 疗愈灵力从慕韶景体内走过一遭,为她平稳灵流。 她自我恢复能力很强,体内灵流稳定下来后能产生一定的自愈效果,不会有生命危险,可不代表没有危险。 魏云楼迅速在脑中锁定一切可能把师妹伤成这样的人。 师妹的伤势显而易见是神武道体脉巅峰之上的人造成的,严无惑绝无这种本事,且师妹是默杀、心垣、言灵三种驭灵道灵技巅峰,此人能伤到师妹,说明能够免疫驭灵道灵技。 这世上只有两人,而这两个人都隶属于九天。 魏云楼的目光愈沉愈冷。 倘若九天要帮太上伤他的人,他不介意毁了太上后再摧毁九天,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太上的人来得很快,疗愈灵力在慕韶景体内走不到第二遭,魏云楼的房门就被敲响。 “魏公子,有刺客潜入真延峰后又出逃,太上正对各处房间逐个进行排查,劳您开门配合。” 魏云楼抚过慕韶景发丝,抬手摘下耳坠化出俯尘本体,是一枚刻着“俯尘”二字的环形玉石。 他翻手间俯尘一圈圈散开灵光,逐渐包裹住慕韶景,灵光消散时,慕韶景也消失不见。 魏云楼抹去屋中传送法阵连接点的痕迹,低眸看着被血染透的衣衫,冷声道:“叫严无惑自己来见我。” 话音落,房门被灵力强行轰开,严无惑站在门外笑道:“依魏公子所言,我来了。”他挥手命身后的太上门生进屋搜查,然而方一进屋就被一片强大灵气威压生生阻退。 严无惑眉目一沉,强行运转灵力与这片心垣对抗,一步一步往前,走出五步就有些呼吸困难,已是极限,若再往前,恐怕要窒息而死。 而魏云楼只泰然自若地端坐在桌案之后,手仍在轻轻抚着膝上慕韶景的发丝。 心垣护住二人,屏蔽了外界的攻击与吵闹,让她睡得很安稳。 严无惑抬眼间与魏云楼对视,竟然生出巨大的恐惧。 严无惑想起父亲和众位长老一次又一次说起昆仑大师兄如何天资绝世,万象少主如何风华绝代,九天神武道尊者如何神武通天,而太上只有他,他却谁都比不上。 他承载着太上的希望,却无能让太上在四大门派中立稳,遑论成为四大门派之首。 他时常愤恨地想,如果这些人都去死就好了,那他在修真界众位翘楚之中还有一席之地。 比起三日后婚宴上一举诛杀昆仑众人,他更想与魏云楼单独一战,告诉父亲和众位长老,其实他也很强。 严无惑抬手触及魏云楼的心垣边界,汇集所有灵力要点出一记默杀,灵光脱手而出时却像火焰被狂风往回扑卷,蓦地转了方向往他手臂炸开,他想收手却来不及,眼睁睁看着右臂筋络尽断。 严无惑痛过之后不由更怒,喝道:“石钧!” 石钧缓步从众门生后面走上前来,闻言点头:“严少主。” 魏云楼微微眯眼,目光落在石钧背在身后的手。 石钧应下却不动弹,严无惑咬牙道:“你傻站着做什么?” “九天与太上是合作关系,您无权命令我。”石钧轻蔑地扫他一眼,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低声说,“我奉劝过您许多次不要因小失大,您等不及非要对她下手才会出现这种局面,已经落了下乘,现在再对魏云楼动手,提前和昆仑交手,不见得有太大胜算。” 没有石钧就没有胜算,眼下明昭衡也还不能第二次使用,严无惑只能说:“魏云楼,这里是太上,由不得你……” “心垣之内,一切由我做主。”魏云楼淡声道,“严少主不该越界踏进我的心垣。” “那你就该包庇刺客了?”严无惑眼前发黑、耳边嗡鸣,却不知该如何对付他,“魏云楼,我太上不曾冒犯昆仑,你却在我太上境内先动手,修真界没有这样的规矩。” “我的心垣只是防御,若非严少主要强行闯入,不会有事。”魏云楼说着一顿,随后笑道,“忘了严少主心垣只有五境,的确还没有习得这种高阶灵技,不了解也是情理之中。” 在严无惑茫然惊愕地瞪大眼睛时,魏云楼挥手撤去心垣:“我只是要提醒各位,我师妹在此处休息,你们搜查大可自便,只要不吵醒她。” 这举动太反常,严无惑立在原地揣测魏云楼的用意,石钧却率先走进屋。他草草检查了屋中,路过魏云楼时,朝伏在他膝上的慕韶景看去。 先前交手慕韶景套着蚀鬼皮囊,他没有看见她真实的样貌,且此时的她身上分明全无伤痕,周身灵气丰沛稳定,面色红润全然不像伤者。 石钧疑道:“魏公子,这是你师妹?” 魏云楼抬袖遮住慕韶景的脸,挡去石钧的目光:“我只有一个同门师妹。” 石钧抬眼朝严无惑看去,严无惑也万分疑惑,看他神情,是他们要找的人没错。 石钧走至严无惑身边:“无伤。” 严无惑纵有万般不解也知道这一回没有理由再挑事端,只能暂且忍下,带着一群太上门生狼狈撤去。 屋中又恢复了落针可闻的寂静,自窗缝漏进屋中的月光斜斜照在慕韶景身上,将她穿透。 魏云楼低眸又看了片刻,抬手将真幻灵技化出的幻影撤去。 好在方才在场的人没有真幻灵技巅峰在他之上的人,否则这片幻影定然会被识破。 魏云楼已经没有心思再为自己疗伤,原想打坐静心,但听俯尘毫无动静,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师妹如何了?” “不太好,伤得有些重。”俯尘沉声叹气,在察觉到魏云楼渐重的杀心时才继续,“但师妹根骨清奇天资过人,恢复速度奇快,已经快要醒来了。” “……”魏云楼平静心绪又问,“伤呢?” “用不着一念华,也别去惊动宗主,我的灵力 就足够,她的灵枢和灵脉还未彻底稳定,输入灵力太多恐怕会适得其反。”俯尘察觉到他的心思,“现下筋络已经恢复如常了,骨骼和灵脉还需再修养些许时日,三日之内大可痊愈。” 俯尘没有疗愈之能,顶多是能提供灵力促进人体自愈,慕韶景在俯尘相助下恢复得这样快,让魏云楼忽然想起雁闻说他与慕韶景的灵脉一模一样。 这般相通相同让他们在很多地方都能互补。 魏云楼端坐在桌案边,没有心思做其他,发动五蕴道清心灵技才静下心来,正开始打坐静修,屋门就被一把推开。 他抬眼看过去,看见一个耳聋眼瞎的中年男人在屋里团团转着寻他:“开打了?” “没有。”魏云楼上前扶住他,想起来他此时听不见,便抬手在他手心又写了一遍。 魏旷之松了口气:“那你开什么心垣?” 魏云楼默然片刻,觉得魏旷之若是知道师妹受了重伤,恐怕立时就要闹得太上天翻地覆,决定暂且瞒下:“方才师妹来寻我说话,开心垣以隔绝外界。” “瞒我。”魏旷之哼道,“隔绝的心垣和杀人的心垣我会感应不出来?” “您今日不能再发动通明了。”魏云楼见瞒他不过索性转移话题,“我这边无需多操心,您还是回房歇息吧。” 通明作为能与天道共鸣、能感应一切人与物甚至能窥见命运的灵技,最需要悟性与天赋,也需要付出最重的代价。 若不慎使用通明灵技过度,轻则失明失聪一段时日,重则招来天道降下雷罚,就此灰飞烟灭,不入转世轮回。 这样的代价促使领悟通明的人都选择了飞升,成为天道的“眼”,不再作为人来窥探人间之事,也就不会有代价。 飞升后成为神官唯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尽知人间之事,却绝不能插手。 “感应心垣还用不着通明。”魏旷之有些怅然地眯着眼扫视一圈,仍然看不见半点事物,“天道要如何我都不惧它,但来到太上的第一日昆仑所有人就都多多少少挂了彩,太丢脸。” 第一日昆仑众人各有各的任务,魏云楼负责探明太上结界法阵,刚摸清法阵灵线布置就不慎被结界放出数道灵力锁链穿肩而过。 魏旷之发动通明探明太上各处法阵功用与分布,用眼过度导致五感短时内失灵,迫不得已用一念华调养。 其余长老和门生自不必说,太上处处法阵步步机关,又有“明昭衡”定阵,一时探不明攻不破,甚至发疯般地攻击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 太上没有惊才绝世的翘楚,却仍为四大门派之一,极大程度就是因为太上严家一家都是疯子。 他们会不计代价、不择手段地达到目的,以及采取同归于尽式的防御。 魏旷之的思绪飘远又被拽回来,他已经忘记自己为何而来:“你伤好没?要不要我帮你疗愈?让你随我学化生道你不学,疗愈灵技区区满境知道不够用了吧……” 魏云楼没有再让魏旷之使用任何灵技,费了许多力气才把他劝走。 如此一遭倒让他的心静了些许,他寻了张白纸,开始绘制探出来的太上结界法阵,思索解阵或破阵之法。 长夜漫漫无极,魏云楼不知疲倦地一笔一笔画着图解,直到耳边传来俯尘带着些微惊喜的声音:“魏云楼!” 魏云楼一动不动地垂眸看着图纸,在听见下一声熟悉而朝气十足的呼唤时,笔在纸上留下一个浓重墨点。 ——“师兄!” 13. 太上(三) 魏云楼默默平静了心绪,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嗯,我在。” 听见他的声音,慕韶景松了口气,打消用默杀破除四周黑暗的念头:“这是俯尘之内?” 魏云楼轻声道:“嗯。伤如何了?” “我大好了,没什么妨碍。”慕韶景草草带过自己的状况,急着问,“师兄认不认得九天石钧?他的体脉能免疫我的驭灵道灵技。” “石钧身上有九天神武道尊者罗浮安与他共用的金刚罩,金刚罩是罗浮安通过神武道法相灵技造出的独门法宝。” 神武道法相,与五蕴道通明一样,是极难习得、极需天赋悟性的灵技,这两种灵技只存在两种情况:一境,或是巅峰。 未领悟法相灵技时,都表现为初始的一境状态,若是哪天福至心灵骤然领悟,便会瞬时达到巅峰状态,同时神武道其余三种灵技,即体脉、兵主、化锋也会获得加成,瞬时达到巅峰,四种灵技巅峰即为神武道大成境界。 现今世上只有两位大成尊者:五蕴道昆仑魏旷之,神武道九天罗浮安。 通明巅峰可窥见命运,法相巅峰觉醒法天象地,身形变化得巨大无朋,与天比肩。 一指出,山岳崩裂、地震不止、万物碎为齑粉,是近乎摧毁一切的攻伐灵技,且几乎刀枪不入,也是极强的防御灵技。 金刚罩正是据此而来的法宝,虽远不及法天象地强悍,却能免疫大多数驭灵道灵技法术。 “因为罗浮安曾吃过驭灵道的苦头。”魏云楼继续道,“两百年前他被驭灵道空枢法阵困住,险些死了。” 五道灵技从没有相克之说,境界高低、灵力强弱就是最大的分别,强者可以用任何一种灵技压制弱者。 但曾经的驭灵道大成尊者差点杀了神武道大成尊者,所以渐渐有人说,驭灵道专克神武道。 直到曾经的驭灵道大成尊者失踪,无人认得她也无人寻得到她,罗浮安才捡回一条命,开始了百余年的修养。 “怪不得他这么害怕,造出的金刚罩独独防着驭灵道灵技。”慕韶景说,“不过他虽然活了挺久,但听起来还是人,会死,那就可以尝试杀了他。” 慕韶景从前日夜潜心修炼,从不关注其他事宜,这些事虽然在修真界流传甚广,但她是第一次听说。 罗浮安能死,金刚罩可破,石钧亦能死,这就是最有用的信息。 “我不该让你去探真延峰。”魏云楼闷声道,“我早该想起九天会与太上合作,最适合来到太上的人选就是石钧。” 慕韶景原本坐在地上尝试连通灵脉,听魏云楼的天外来音从温和平稳到带上了些许懊恼,觉得有些好笑,这才抬起头来,看向上空。 然而周遭只有空空荡荡的黑,她又觉无趣,便道:“师兄,你能不能也进俯尘来?我看不见你。” 天外来音沉默,她便又带着些失落般道:“而且我一个人在这里,真的好无聊啊。” 话音落,对面果然出现了一片月白身影,不过身影稍淡了些,是魏云楼化身在俯尘内的幻影。 魏云楼还没走近慕韶景就举起双手:“师兄,幻影能不能帮我连接灵脉?” “不能。”魏云楼斩钉截铁地拒绝,“你灵脉还未完全稳定,别再强行连接。” “算不得强行连接。”慕韶景说,“师兄画的传送阵很简单,方才是情况紧急才不慎偏了道,不是我画不了。” 魏云楼知道她降落的地点偏移是因为伤重,抿唇不语。 “我师兄常说我该多出门闯荡闯荡,总是待在家里,见不到外边的高手,少了些经验,往后若是忽然遇见什么厉害人物,或许会吃亏。” 慕韶景原想静心打坐修养灵枢,但实在静不下心,于是又开始尝试连通灵脉:“他告诉我人要吃一堑长一智,所以我不怕受伤。” 魏云楼低眸看她轻松自若,默然许久,只说:“你哪位师兄?” 慕韶景道:“我同门大师兄,他叫庄瀛。从前我和师姐师兄们一同出门历练,都是他负责防御。” 他失踪前留给慕韶景的是一道防御结界。 结界藏在一只银铃中,穿了穗子给她佩上,若遇凶险可自动开启,护她周全。 慕韶景和庄瀛曾经都以为不会用到这片结界,直到它为慕韶景挡下石钧一拳,为她争取了开启传送法阵的机会,银铃彻底碎裂。 她的师姐师兄们无故失踪前,各送了她一件礼物,像是告别。 如今楚徽留给她的灵脉失去生机,庄瀛留给她的银铃碎为齑粉,荀木泽给她的替形人偶不再传来他的声音回应她。 她正在第二次一个一个失去她的家人。 她长到十七岁,第一次一个人出门历练,才知道灵力强大不能代表一切。 又或者,她还不够强。 思绪动荡间慕韶景的灵脉又一次连接成功,属于她的明绿灵光荡开横扫四周,空枢灵技瞬时从五境晋升到七境。 灵技晋升越高境界越难,五境到七境的提升比一境到五境的提升冲击更大,慕韶景体内灵力一时间汹涌翻滚,在灵枢与灵脉间横冲直撞。 魏云楼几步上前,他此时是幻影状态,用不了灵技,只能点过她几处穴位断开灵脉连接:“我说不要强行连接灵脉,你却不肯听我的。” 他说着脸色更差:“我也是你同门师兄。” 慕韶景微微一怔,随即笑起来:“因为魏师兄脾气比庄师兄好呀。庄师兄会啰啰嗦嗦地数落我,但魏师兄不会。” “这么说我管束你还须再严格些。”魏云楼沉着脸说,“接下来三日你只能待在俯尘之内养伤,不许出去。” “为什么?”慕韶景不满道,“我已经知道真延峰的构造和定阵,也知道了石钧有金刚罩,空枢七境已经够用,我还要去把昆仑门生的头骨带出来!” “这些我会去做。”魏云楼冷声说,“下山历练的一百余名门生被太上制成了蚀鬼,我是昆仑大师兄,是我没护好他们,该由我带他们回家。” “他们也是我的同门,更何况我们从一开始就说好,找回失踪门生是我的任务。” “现在我后悔了。”魏云楼的面色愈沉愈冷,“杀人夺法器毁结界都由我去做,你要做的只是救回你师姐。” 慕韶景不说话,有些愠怒地瞪着他,魏云楼顿了顿,补充道:“也不许再强行连接灵脉。若你实在觉得无趣,我会陪你练剑。” 他说到做到,接下来三日都不再开放俯尘,每日都以幻影形态在俯尘之内盯着慕韶景。 他又用真幻灵技造出了一只慕韶景的幻影,辅以悬机道赋灵与千机灵技让她更接近真人、听从他一切指示。 这只幻影,每天要做的就是晚间回到自己的房间,第二日清晨又来寻他,晚间又回去,在两点之间往返来回,掩人耳目。 可真正的慕韶景从不肯听他的话。 她虽然暂时放弃了每天尝试连接灵脉,但也没有让他陪她练剑。 慕韶景偶尔用真幻灵技造出幻影,偶尔用天工灵技造出机甲人或木偶人持剑与她对练,又或者她独自一人练剑,总之没和魏云楼说一句话。 仿佛她曾经说想要他陪她练剑都是谎话,她根 本不需要他。 第三日婚宴将至,魏云楼将慕韶景放出来时,她却又仿佛全无芥蒂地乖乖听他说话。 “现在起你行动自由,我不会干涉。”魏云楼嘱咐说,“除了破除太上或真延峰的结界。” 解开或破除结界法阵都需要空枢灵技,依慕韶景的性子,又要强行连接灵脉。 慕韶景乖乖巧巧地点头,目光锁在俯尘耳坠上,思索怎样把它夺……借过来看一看。 “石钧交给宗主和我,不要和他对上。” 俯尘照理来说能容纳世间一切人与物,是个认主的巨大的乾坤囊,魏云楼是从何处弄到这样好的法宝的? “太上结界定阵神器……”魏云楼说到此处微微一顿,“不能毁去,要在婚宴开始前带走。我会设法将它带出来交与你。” 窥天最强状态能够窥视天地万物,若是有俯尘配合使用,岂非天上地下一切尽在掌中? 魏云楼终于有些无法无视慕韶景直白又热切的目光,微一偏头避开:“你在看什么?” 慕韶景眨眨眼,总算将目光收回来:“师兄生得太好看,我听着听着总会走神。” 魏云楼不吃这套,敲敲桌面让她缓过神来:“记住了么?” “记住了。” “会听我的话?” “……”慕韶景歪了歪头,“会。” 那不好说。 魏云楼还要再说些什么,太上门生前来敲门邀二人前去赴宴,他便止住话头,无声再次询问慕韶景是否记清了。 慕韶景眨眨眼点点头,察觉他要起身,如蒙大赦地先他一步推开门,和门外的太上门生打了招呼,就此交谈起来。 宴会将举办整整三日,第二日是婚典,今日是宴会第一日,太上大摆筵席为来宾接风,同时举办围猎赛事,邀请众仙门青年翘楚前往猎场猎杀蚀鬼。 筵席就摆在猎场外围高台之上,俯瞰下方,数十只衣衫褴褛破碎的蚀鬼挤作一团,惶然不安地看向高台。 高门婚宴的接风筵席上总会举办围猎赛事,猎物通常是些灵兽,可取灵石,也可杀了吃肉,但用蚀鬼做猎物倒是闻所未闻。 何况是依稀可辨穿着昆仑门生服饰的蚀鬼。 太上宗主卧病在床起不得身,主事者便成了严无惑,他在众位宾客落座后,与身着红衣华服的楚徽姗姗来迟。 严无惑轻轻牵着楚徽的手,眉目间盈满笑意,楚徽扫视众位宾客时端庄得体,只有望向他时才会显露出带着些许羞涩的笑容,倒真像一对情深眷侣。 慕韶景盯住楚徽红润健康的面庞,不由自主地轻声唤:“师姐……” 楚徽似有所闻,偏头看过来,与她目光相撞时,轻轻蹙起眉头。 对视的这一刻慕韶景首先察觉到了施加在楚徽身上的两种悬机道灵技:天工,千机。 悬机道天工,制作、修复一切人造事物;悬机道千机,操纵机械、偶人等无生命的事物,巅峰境界高阶灵技可封闭活人神智,强行操纵活人。 慕韶景的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严无惑微一偏头越过楚徽看见她的神色,得胜般报以一个讥嘲的笑容。 天工制造出的机械心脏使得此时的楚徽宛如一具拥有活人躯体的机甲,千机灵技下她不认得慕韶景,终于心甘情愿地顺从他。 严无惑牵着楚徽的手没有放开,与她一同落坐猎场观台首位,施施然朝昆仑所在方位投来目光: “听说昆仑新来了一位入门比试神武驭灵两道第一的小师妹,不知我太上是否有幸能邀请慕师妹参与围猎,一睹风采?” 14. 太上(四) 魏云楼要起身回绝,却被慕韶景拦住。 她抬眸看向高高在上的严无惑,不再费心去掩饰眼中的愤怒与憎恶:“既然严少主发话,我自然要去的。” 从小师姐就告诉她有仇就要报,这一回她忍了太久,绝无可能再继续忍耐下去。 昆仑有许多考量,可她没有。她想做的和要做的,只是将太上的一切尽数毁灭。 除太上外各家门派共出了二十人参与围猎,各自领了太上提供的灵弓灵箭,下到猎场之中。 众人下去之后才发觉猎场并不如在观台上看起来那般空旷,中间无数错综复杂的灵线交织如网,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观察蚀鬼的视觉。 “太上要动手了。”魏旷之发动五感灵技找寻到慕韶景所在方位,神色肃然地打量着她身周交错的灵线,“定阵神器寻到了吗?” “没有,不在真延峰,应当被转移了。”魏云楼顺着他的目光也锁住了慕韶景所在,“但即便不毁定阵,也能胜。” “几成?” “少说七成。” 魏旷之笑起来,肃然在一瞬间消失无踪:“总觉得这样的对话进行过许多次,但我都记不清了。” 魏云楼不知道他说的是哪次,但魏旷之常常如此,想来通明巅峰使人心思通明的同时也会带给人许多感悟,他暂时还不明白,所以不答。 他更关心太上能把结界定阵,也就是楚徽的心脏藏在何处,因为他答应了师妹会把她师姐的东西交与她。 太上结界法阵的阵眼在真延峰,几百年来一直如此,这样庞大复杂的结界也不可能一日更改。定阵神器出了真延峰便不再能发挥定阵之用,太上能将它转移到何处? 可惜魏旷之的五感虽已恢复,通明灵技却仍然不能使用,否则要好办得多。 魏云楼正仔细观察猎场灵线布置,忽听严无惑唤他:“魏公子,不下去凑凑热闹?” 魏云楼抬眸扫他一眼,没说话,收回目光继续盯着猎场。 “猎杀蚀鬼最多者可得一枚千年大妖体内修出的灵石呢。”严无惑微微眯起眼,“莫非昆仑瞧不起这灵石,或说瞧不起我太上?” 魏云楼看清了灵线布置,思索片刻得出解开灵线的方法,确定慕韶景空枢七境足以破除这些灵线,这才有心情打量严无惑几眼,点头说:“是瞧不起。” 严无惑的表情再次凝固:“……” 代表围猎开始的哨声刚响起,便有灵箭穿透了蚀鬼的胸膛,灵箭带着干瘪皮囊扎入土地时,一道五彩灵光升入空中炸开,点点辉芒持续一瞬便下落消失。 死一只蚀鬼,炸开一道焰火,绚烂即逝。 严无惑满足而沉醉地看着被焰火照亮的天空,不无悲哀地想:昆仑宗主魏旷之和大师兄魏云楼就坐在观台上,能如何呢? 炸开一道焰火,死一名昆仑门生。 作为四大门派之首的昆仑,拥有无数仙门翘楚的昆仑,世人仰望艳羡的昆仑,不还是无能为力吗? 蚀鬼一批一批死去,仅余的几只在猎场内疯狂逃窜,交错灵线影响视线导致猎杀蚀鬼的速度慢下来。 绚极一时的焰火散开,漆黑夜空中的光亮却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亮,火光中铺展开一幅图画。 是四百年前,太上第一任掌门跪伏在一名女子脚边的画面。 曾经有一家仙门名为“明微阁”,第一代阁主自然飞升后成为司法神君,为保证人间公正,由她授意,她的后代继任明微阁,秉持公正,用镇宗神器明昭衡判善恶、明法度,主持世间公道。 这家门派灭门于四百年前,也正是太上建派之时。 修真界有传言:太上第一任掌门蓄意接近明微阁阁主,不惜以色侍人做尽下流之事,最后寻得机会盗走明昭衡,灭绝明微阁,创立太上,太上也因此迅速崛起成为四大门派之一。 画面中的女子就是当年的明微阁阁主。 这家门派与这张面孔消失在四百年前,但明微阁与其最后一任阁主的丰功伟绩还没有被忘却。 严无惑的瞳孔剧烈震颤起来:“这是什么?!” 又一只蚀鬼被射中,随灵箭刺中而升起的焰火再度炸开,又一瞬照亮在夜空中上演的丑事。 “别射了!!” 严无惑怒而一挥手,仅剩的几只蚀鬼霎时灰飞烟灭,结界之上灵光急速流动,要将上空的画面击碎。 慕韶景从始至终都在等他动作,见状抬手扯过身侧灵线,搭箭拉弓,灌满灵力的灵箭刺入结界灵光流动汇聚的中心。 太上结界一瞬不稳,行将破碎的画面重聚定格。 太上先祖跪地膝行扯住明微阁主的衣摆,在她低眸看过来时颤声说:“我只求阁主给我一个栖身之处,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他偷偷将她身边的男人一个一个害死,跪在雨夜中等待她的房门为他打开:“阁主只需要有我一个男宠就够了,他们会做的,我可以做得更好。” 他站在尸山血海中,用明昭衡将将死的亲人分离为两人,一个照常死去,一个健康地存活。他想对重伤的明微阁主施以此术,却被她一击贯穿心脏。 明昭衡的分离之能为他延续了半月性命,于是半月之内太上于血腥、肮脏、罪恶之中建立,并依靠明昭衡,渐渐成为四大门派之一。 传言正在上演,画面生动如真。 “谁调换了灵箭!谁——究竟是谁!!” 严无惑想召动结界打碎这一切,结界却不知为何不听他令,他不得已调动所有灵力,强行使结界化出道道灵力锁链,朝猎场刺去。 猎场中交错的灵线此时都成了道道锋刃,稍不留意便会见血。灵线与锁链交织配合,追逐着猎场上的二十名修士,棋格般切碎躯体、绞碎皮肉。 疯狂杀戮的灵线与锁链却在一人抬指间消散不见。 严无惑惊惧愤怒地转过头,对上楚徽冷而静的目光。 一颗流干了血却仍有生机、说不好是活着还是死了的心脏,在她手中微微跳动。 太上结界的定阵命脉,就在她手中。 严无惑颤声道:“……阿楚?” 楚徽一抬手,首先封住了严无惑的声音。 严无惑惊慌地捂住喉咙,一动不动地盯着楚徽,想问她定阵怎么在你手上,想问你灵脉尽断了怎么还能使用灵力,想问千机灵技怎么对你无效,想问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为什么对我动手。 他最应该问的是,太上结界会听从少主的命令还是定阵神器的命令。 楚徽淡声道:“严无惑,我说过我希望你和整个太上随着此处的楚徽死去,现在时日已到,你可以去死了。” 她微微收紧五指,代替明昭衡作为定阵的心脏碎成无数块,再一扬手,灰飞烟灭。 严无惑猝然睁大眼睛,意识到太上结界没了定阵随时会被昆仑摧毁时再顾不上楚徽,强行用灵力冲开封住声音的术法,嘶吼道:“石钧!石钧!!” 石钧一直在估量太上的胜率几何 ,没有动手,此时听见严无惑嘶喊才活动活动筋骨,瞬影上前朝楚徽挥出一拳。 楚徽迅速后撤,速度却慢了些,被拳风击断一条手臂,断口处流出些许快要干涸的血液。 石钧察觉到楚徽身上有另一种类似于千机灵技的法术牵动她的活动、为她提供灵力,却比千机强悍许多,能盖过太上在她身上施加的千机,使其失效。 世上还有这种灵技或者法术? 来不及思索更多,眼前一道明绿灵光闪过,石钧瞬影避开仍被长剑砍中,紧急召出的金刚罩也在这一剑之下裂开一道缝隙。 慕韶景已经从猎场来到观台,手中漆黑长剑与她眸中的杀意相应。 窥天剑杀戾之气太重,老师总告诫她不要常用,因为窥天会助长她的杀意。 比如现在。 石钧在意识到她使用的是神武道兵主时心中一沉,因为从刚才那一剑他就明白,他是神武道第二高手且有金刚罩防护,但他的兵主胜不了慕韶景。 “听说你的金刚罩是罗浮安给的。”慕韶景说,“若你不想死,就尽早向他求救吧。” 石钧将金刚罩防护加至最强笼在身周,同时将体脉开到最强,挥下的每一拳都如同山崩,将慕韶景逼至观台边缘,又以化锋在下方猎场设下刀山,等她摔下去粉身碎骨。 慕韶景退出数丈,在石钧靠近观台边缘时瞬影闪至他身后,石钧发觉时已经来不及,金刚罩又受一剑,巨大冲击力透过金刚罩将他推向下方猎场。 石钧紧急撤去化锋,从观台摔落至猎场,金刚罩消解了大部分冲击力,他却仍觉得五脏六腑有一瞬震颤。 他勉强起身扫视四周,却只看见受了伤往外撤的修士,没看见慕韶景的踪影。 他有些犹豫要不要回到观台,便觉神智有一瞬模糊,紧接着身躯不受控制地不断往上,重新落在观台上。 慕韶景就站在他对面,等他神智清醒过来又动动指尖,石钧的神智再度被短暂剥夺,双拳不受控制地朝自己的胸膛挥下。 石钧第一次尝到受体脉巅峰拳头的滋味,却是因为慕韶景施展的千机灵技。 他调动全副精力与千机灵技对抗,慕韶景却先一步觉得厌倦,撤去千机灵技后不待他反应便又施展五蕴道真幻。 于是石钧朝慕韶景朝楚徽朝其他人挥出的拳头都砸在了自己身上,一时分不清真假,一时的攻击就都砸在自己身上。 金刚罩的顶级防护也在他疯狂攻击自己时失去了作用。 慕韶景看得厌倦时又将真幻撤去。 攻伐灵技大多集中在神武道和驭灵道,眼下她不想用这两道灵技,攻击的乐趣便少了许多。 于是她发动五蕴道五感灵技,越过金刚罩的缝隙将石钧的五感加强。 五感灵技满境或巅峰可使境界低于自己的修士五感随自己的灵技发动强度变化,这个法术魏云楼在帮助她越过屋门看见楚徽时用过,所以她学会了。 石钧的五感随她的灵技发动程度提高而不断变得敏锐,对痛感的感知越清晰他就越痛苦,却因为体脉巅峰体质过强而不能立即死去。 慕韶景歪头笑道:“忘了提醒你,除驭灵道和神武道以外的三道灵技,我只是不主修,并不是不擅长。” 灌注给窥天的灵力已经达到它所能承受的上限,慕韶景抬剑一砍,摇摇欲坠的金刚罩彻底碎成齑粉。 她等着石钧喘过气来能听见她说话,抬剑指他咽喉:“向罗浮安求救吧?” 15. 太上(五) 死在她手里,还是死在罗浮安手里? 石钧不想选。 昆仑只打出了第一张牌,太上就已经撑不住,石钧不知道昆仑还有什么准备,慕韶景这么想让罗浮安来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杀招,罗浮安若是出事会不会牵连到整个九天。 他想不明白,但得出了结论:罗浮安不能来。 罗浮安来与不来,胜与不胜,他都会死。他宁肯在慕韶景剑下身首异处,也不想在法相灵技下错骨分筋。 石钧扶地勉强起身,切断对五感的感知以最大限度地忽略痛感,放弃使用与兵主相近、依靠灵力的化锋,将所有灵力加成在体脉上。 重伤使得他瞬影的速度无限变慢,慕韶景蹙了蹙眉,不再等他发出求救信号,用化锋灵技化出四道灵刃将他四肢钉在地上。 “你似乎很害怕罗浮安。”慕韶景说,“既然这样怕,那就活着等他来。” 石钧瞪着双眼,急火攻心下有两行鲜血自他眼眶流下:“他不会来的……你杀了我吧……我求你杀了我……” “他会来的。”慕韶景淡声道,“如果他不来,我就去九天找他。” 她说完不再理会再无行动能力的石钧,转身朝被她用空枢防御结界护住的楚徽走去。 却有一道锁链自空中刺入地下,使得她脚下石块崩裂,她不得不后撤几步,抬眼看着这条阻隔在她与楚徽之间的锁链。 昆仑结界的攻击是紫电,太上结界的攻击是锁链,都是依托结界存在的强力攻击,源源不断,除非结界破。 慕韶景回过身,看见严无惑捏着那片从自己腹肋间挖出来的一念华,不惜一切代价提升自身灵力,短期内达到足以稳定号令结界的程度。 腰腹间的白骨自模糊血肉中透出来,严无惑却仿佛全无痛感地笑得愈加癫狂:“还没完呢……昆仑,你们还没有赢。” 慕韶景抬头看向支撑着太上结界的光柱,据说太上五院长老每有一位身亡,都会将毕生灵力贡献于太上结界,化作光柱,与镇宗神器一同稳定结界。 如今支撑结界的各色灵力光柱已有数十,这般壮观的景象倒是很难得。 慕韶景发动五感灵技,自猎场观台扫视群山一周,看见昆仑众位长老和门生与太上、九天都混战在此处主山,四处横尸,辨不出谁是谁。 但严无惑似乎并不在乎太上长老与门生死了多少人,他只希望昆仑的人死得越多越好。 她收回目光,再度握紧窥天剑:“从我师兄那里偷走的神器,你用得很顺手。” “一念华是不认主的。”严无惑惨然笑道,“它愿意供我驱策,就代表此时此刻,我是它的主人。” 结界不断发射灵力锁链追踪慕韶景所在方位,斩断一波便有更多袭来,她瞬影躲开几次,已经有些烦躁。 慕韶景避开又一道锁链,一剑劈上上方结界,果然在一念华的作用下结界稳定不少,这一剑只使它出现了数道裂缝,片刻后又复原如初。 要毁掉太上如此庞大的结界需要先毁去定阵,眼下定阵已经被楚徽毁掉,下一步就要毁掉严无惑手中的一念华。 慕韶景原有些嫌麻烦,但既然是魏云楼要的东西,顺手拿了也无事。 如此思索着,她发动空枢展开一道结界短暂护在身周,瞬影向严无惑靠近,准备强行夺走他手中的一念华。 严无惑见状用尽力气将一念华甩出,化出一片防御结界试图拦住她,却在一念华定住不动时怔住。 “会用血和灵力供养一念华的不止你一人。” 慕韶景闻声回头看去,看见一身月白被染得鲜红的魏云楼,他面色略微苍白,嘴角挂着血,手中悬浮的一念华却因他鲜血的供养愈发璀璨。 慕韶景微微一怔,下意识想将袖中的那片一念华藏得再深些,袖中之物却感知到魏云楼手中一念华的召唤,先一步飞了出去。 她有些尴尬地顿在原地,不再去看魏云楼,将目光转向严无惑。 严无惑先是惊愕,转而愤怒占了上风,他死死抓住手中的一片一念华,即便一念华感知到受阻而变得锋利无比,将他的手划得血肉模糊。 饮了血的一念华在他手中震颤起来,似是在犹豫听从这个以血和灵力供养它的人,还是听从另一边其余几瓣一念华的召唤。 严无惑勉力咬牙,抬手想要召来放在宗主处的一念华,灵力探出去却无半点动静。 魏云楼缓步朝他走去,见状贴心提醒道:“不必召唤了。听闻你想杀太上宗主,我已经替你完成,顺道取回了他手上的一念华。” 严无惑抬眼朝半空看去,金光粲然的一念华,确实有七瓣。 还差的最后一瓣,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魏云楼缓步上前站在慕韶景身边,严无惑极愤极恨之下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手仍死死攥紧,锋利如刀的一念华几乎要穿掌而出。 太上镇宗神器从明微阁偷来,定阵灵器从昆仑偷来,被制成蚀鬼的人也都是昆仑门生。 ……“偷”? 无所谓了。偷的夺的抢的,只要最后服从于他,那就是他的东西。 他凭自己取得的东西,他从那些天赋异禀的仙门翘楚手里争来的属于他的东西。 这个念头在他的手臂被一剑斩断、飞出数尺时蓦地止住。 慕韶景不耐地放下剑:“师兄,你与他废什么话?” 最后一片一念华归位,重瓣花绽开千层飞向上空,无数淡金灵线从花蕊向四面八方放射,将太上结界释放的锁链一道一道绞断。 “我在想要给他什么死法。”魏云楼说,“不过我认为,决定权应该交与你师姐。” 慕韶景随手用化锋灵技将严无惑也钉在地上,正要收剑时又想起什么:“师兄,我答应你要做什么来着?” 魏云楼:“你答应我不动用空枢,不毁太上结界,不和石钧对上。” 慕韶景点点头:“还差一件。” 她抬头看向真延峰的方向,真延峰再无明昭衡与一念华的定阵灵光笼罩,若不是太上结界的阵眼在那处,她绝不会注意到这样一座平平无奇的山峰。 慕韶景轻巧一跃,轻抬指尖以化锋灵技化出一片灵光承载着她停在半空,她再度抬起窥天,朝着真延峰斩下一剑。 明绿灵光如初起浪潮般涌向真延峰,在触及山石时蓦地炸开近乎惨白的强劲光芒,太上境内最高的山峰立时轰然崩裂。 阵眼毁灭,太上结界发出一声哀鸣,像是贡献灵力汇聚成光柱的魂灵在悲鸣,各色灵力光柱向四周逸散,最后消失无形。 失去定阵的结界如同短暂凝结的雾凇,碎成无数微末消散于空中。 慕韶景看着山峦崩裂化为土灰,收起窥天,将衣摆上的灰尘拂去,正要转头与魏云楼说话,忽听被钉在地上的严无惑一声冷笑。 严无惑道:“多谢了。” 慕韶景蹙眉停步:“谢我什么?” “谢你们杀了宗主杀了长老们毁了结界啊。”严无惑的笑里带着几分兴奋几分悲哀,“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们死,可却不能杀了他们。” 他将手脚从化锋灵刃里拔出来,运用化生道疗愈与枯荣灵技将经脉连接,起身勉强立稳后笑道:“现在你们替我做到了 。” 慕韶景发动体脉与默杀灵技瞬影上前一拳挥去,魏云楼发动心垣与化锋锁住严无惑方位,两人的攻击交汇于一点,却只击中了一道虚无的影子。 真正的严无惑将体脉运行到极致,已经瞬影靠近楚徽。 ——明昭衡的分离之能。 慕韶景迅疾转身向另一个严无惑一拳砸去,力有千钧却被虚无吞噬。 又是影子。 不知何时严无惑竟利用明昭衡分化出百余道虚影,每一道都疾速向楚徽靠近。 魏云楼发动真幻灵技辨明真与假,在一众虚影里找到严无惑点出一击默杀。 灵光爆裂将严无惑断臂处又炸毁一截,鲜血自肩膀喷涌而出,他却仿佛全无所觉,侧眼对魏云楼报以一个讥嘲的笑容。 魏云楼开始赞同慕韶景所说“心垣杀人太慢”的话。 心垣扩散再快也比不上体脉瞬影速度,默杀一道接一道在严无惑身上炸开,他却总能用明昭衡分离出另一个自己转移部分伤势。 严无惑用平生最快的速度解开护住楚徽的空枢结界,抓住她手腕:“阿楚,随我……” 楚徽沉眸反手抓住严无惑手腕,在他微微讶然回过头时,指尖亮起灵光刺入他手腕,将一根泛着微弱灵光的事物猛地抽出。 严无惑的目光穿过喷涌而出的鲜血,震颤地落在楚徽手上。 严无惑在修道一事上不是个有天赋的人,四大仙门翘楚先天觉醒十脉以上多的是,但他只觉醒了八脉。 先天觉醒六脉,还有两条后天苦修得来的灵脉,其中一条就在楚徽手中,轻而易举地被碾作齑粉。 好在他为了供养一念华、为了使用伪造的明昭衡,灵力已近透支,被抽去一条灵脉,也感受不到太多疼痛。 慕韶景瞬影而来,一道化锋穿透严无惑的胸膛,下一刻却有黑雾扑面而来,吞噬一切灵力。 待要收手后撤却是来不及,她堕入黑暗前一刻面前月白衣衫一闪而过,是魏云楼闪身至她身前,先她一步被黑暗吞噬。 太上的土地不知何时都消失不见,严无惑踏着脚下的虚空,微微笑着看除他与楚徽以外一切人被黑暗吞噬。 支撑太上结界的最后一道光柱消失时,禁阵开启,只要他想,所有人都会堕入无休无止、不可逃脱的幻境“水月天”。 他让每一位长老贡献灵力化作光柱,从来不是为了稳定结界,而是为了开启禁阵。 他从被慕韶景化锋贯穿的胸膛中取出一颗干瘪的心脏,捏作飞灰扬手散去。 明昭衡神器是属于太上、属于他的,所以他赋予明昭衡一切旁人所不知的可能。 比如分离宗主的心脏嵌入自己体内,同时用一念华免去宗主的痛苦,可以使宗主的生命在失去心脏后仍短暂延续。 而从宗主那里取来的心脏,虽然变得苍白干瘪,却结结实实为他挡下了化锋的致命一击。 在楚徽抬步要追上慕韶景时,严无惑牵过她的手,如同她抽出他的灵脉一般,摸索到连接她灵脉的那段红线,一把将其扯断。 有一道比千机灵技更强的连接让他的楚徽不再顺从他,那他就将这道连接毁掉。 再度被千机操纵的楚徽茫然抬眸对上严无惑的目光,那双疯狂而悲哀的眼眸在此时竟称得上无限温柔。 他如往常一般轻轻牵起楚徽的手,在周围一切都被吞噬、都归于寂静,只剩他们时,轻轻笑起来:“阿楚,阻碍我们的人都死了,随我走吧。 “这世上不再有太上也不再有明昭衡,我会创造一个崭新的仙门,而你永远只是我的阿楚。” 16. 太上(六) 慕韶景费了些许时间才确定这是一片虚空,五感在绝对的黑暗里近乎失效。 魏云楼分明是和她一起进来的,怎么现在却不见人? 慕韶景心中一沉,试着唤道:“师兄?” 这一声唤落地后指尖忽然传来一阵温热,慕韶景眼前恢复片刻明亮,看见了魏云楼略显苍白的侧脸。 随后恢复些许的是听觉:“我在。” 魏云楼抬手在虚空中一拨,无数灵线如涟漪荡开般明亮一瞬,周遭再度暗下去时,只有面前的几道灵线仍如幽蓝烛火,照亮方寸天地。 慕韶景的五感也被限制在被照亮的方寸之内,只能看见听见魏云楼,触感也只限于指尖的温度。 这种限制让她有些烦躁,使用窥天剑带来的戾气不减反增:“这是哪?” 魏云楼取下腰间通讯符牌,寻到与魏旷之建立的通讯阵:“是太上禁阵之内。太上禁阵汇集了无数个‘水月天’幻境,禁阵开启时,每个处于禁阵范围内的人都会堕入幻境。” 水月天,最高阶幻境,初时进入水月天时不过寻常夜间景色,脚下有澄澈水面,天上有皓白弯月。 一旦低头下望,水面映照出人的影子,便会根据闯入者的记忆与经历幻化出无数幻象,在幻境中陷得越深,闯入者映照在水中的影子便会扭曲腐烂得愈加严重。 幻境无边无际,幻象无休无止,心思不宁、心境不稳者将永远无法逃出水月天,或说,若非五蕴道清心与真幻两种灵技的巅峰境界,水月天几乎牢不可破。 “太上禁阵作为空枢阵法无限加强了水月天,也就是说,清心与真幻巅峰最多应对幻境幻象,却不能出阵。” 因为他已经试过了。 慕韶景蹙眉道:“能不能强行破阵?” 魏云楼知道她的意思是:能不能像劈碎太上结界一样劈碎禁阵? “行不通。” 魏云楼一边查看通讯符牌一边拨动构成禁阵的灵线,抽空瞥了一眼师妹,确定她暂时没有召出窥天或使用空枢灵技的迹象,这才继续: “这道禁阵是双向的,我们能做的只有将内部的空枢法阵解开,然后等待外面的人将外部的法阵解开,才算破了禁阵。” 慕韶景静不下心听他讲,盯着通讯符牌上的内容了解了大概,闷闷地“嗯”一声,正要说话,忽听魏云楼说:“师妹似乎还没有与我建立通讯阵。” 耳鸣无休无止,魏云楼的声音在慕韶景耳中断断续续,她烦躁地甩了甩头说:“我不习惯用通讯。” 魏云楼拨动灵线的手一顿:“那师妹平日里怎么和旁人联系?” “需要联系的只有老师和师姐师兄,我们住在一处,不需要通讯,直接找人就行。”慕韶景说,“或者再加一个林赴星,他有事会自己找过来。” “林赴星?”魏云楼思索片刻,“哦,那个神武道入门比试第二。” 他还欲再问,慕韶景却被脑中无穷无尽尖啸嘶喊声闹得心神不宁,无暇回他。 魏云楼收回调整灵线布置的手,抬头望向上方虚空。 他每调整好一处灵线布置,虚空就会消失一片,此时亮起光芒的范围足够笼罩住他们二人,或许会更容易静下心来。 他牵住慕韶景的手带她在光亮处坐下,指尖凝起灵光点在她眉心:“闭眼,静神。” 五蕴道清心巅峰的静神咒诀是最强悍的清心咒法,慕韶景脑中久久不散的喧闹终于消停下来,再睁眼时,眼前清明了不少。 魏云楼轻轻叹了口气,感叹转移话题果然不如静神咒诀效果好。 “这是哪?”静神咒诀生效的一瞬间慕韶景记忆有些断开,片刻后回过神来自己回答,“噢,水月天。” 趁她记忆神智还不完全明朗,魏云楼再度开口:“忽然想起来师妹还没有与我建立通讯阵。往后在昆仑,要通讯的时日很多,总归要习惯通讯。” 戾气消除、记忆断开的慕韶景乖巧得多,她点点头说:“可是我没有通讯符牌。” 魏云楼身形一顿,只得放弃:“回头叫悬机院长给你做一个。” “谢谢师兄。”慕韶景扶着他的手站起身来,神智终于彻底清醒,想起先前一切又忍不住蹙眉,“太上禁阵?” 魏云楼有时觉得清心静神也不尽是好处,比如师妹神智模糊时岁月静好,神智一清醒就再难静下心去。 “师妹或许要解释一下戾气侵扰神智的缘由。”魏云楼也站起身来,不答反问,“师妹于五道灵技都天赋异禀,为何清心只有五境?” “只有”二字让慕韶景有些不快,抬眼看他却不想回答。 魏云楼道:“如果是窥天带来的戾气,或许我的清心灵技可以派上用场。” 慕韶景讨厌这种靠观察和猜测就能知晓一切的人。 “窥天戾气很重,我又许久没有以如此强度使用它,有些压不住。”慕韶景说,“每每不慎被它的戾气侵扰,总会听见恶鬼咆哮怨灵尖叫。很烦人。” 魏云楼若有所思地点头,耳边难得响起俯尘正经的声音:“那把剑上的玉石理论上来说可以窥视天地万物,至少能照射妖魔鬼怪使其现出原形,是一件非常正义且强悍的法宝。” 魏云楼倒是有些意外它今日没有吵吵嚷嚷什么攻略任务,嗤笑道:“你莫不是要图谋人家的法宝?” 俯尘也嗤道:“你管我?” 魏云楼知道它意在提醒不要轻信师妹,于是皮笑肉不笑回它:“你是真幻巅峰?” “魏云楼你疯了?”俯尘恶声道,“少阴阳怪气我!” “我自然要相信师妹。”魏云楼说,“这不是你想看到的?” 几日来他日夜用血与灵力供养一念华,温养俯尘的灵力少了些,它有些暴躁也实属正常,魏云楼不想与它多说,却听它沉默一阵后道:“你最好把我想看的都做了。” “比如?” “外面解阵的人还要些工夫才能来,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俯尘肃然道,“你懂我意思吧?” 魏云楼的目光凝在慕韶景拨动灵线的指尖,一时默然。 师妹不知道他在和俯尘说话,只以为他在神游天外,也懒得唤他,正在尝试用空枢灵技解阵。 他说:“不行。” 他指尖微动剥夺俯尘说话的灵力凭借,追上一路解阵行远的慕韶景:“我教你一句静神咒诀,辅以空枢灵技加强清心的效用,每日念十遍。” 慕韶景解阵的指尖微顿,抬眸看他笑道:“师兄不能来给我念吗?师兄是清心和空枢巅峰。” 魏云楼抚过俯尘的指尖微顿,慕韶景更加确定她似乎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 ——什么“机会”? 她目光轻扫过俯尘:“此番过后回到昆仑,我还是晨修过后修习神武道,午后修习驭灵道,晚间找师兄练剑,可以边练剑边念静神咒诀。” 魏云楼放下手,似是有些无奈地笑道:“师妹不愿意听我说的话,却愿意听我念咒诀么?” “我哪里不听师兄话了。” “我嘱咐你不要用空枢,不要对上石钧,不要毁掉太上结界。你倒好,三件事都做了。” 慕韶景无可辩驳地挑眉,瞥眼看见魏云楼展开一直牵着自己的手,抬指抚过她指尖,辗转张开掌心握住她五指。 密密麻麻的痒意让她眨了眨眼,却没有将手收回,正要说话便感到魏云楼的灵脉透过掌心与她的灵脉一瞬相连。 魏云楼倒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好在你灵脉还稳定,否则……” 慕韶景抬眸看他:“否则?” 魏云楼沉眸说道:“否则我会考虑将师妹一辈子锁在我身边。” 慕韶景觉得他说的或许是真话。 但她也从不害怕这位师兄,于是嘲道:“吹牛。” 她反手握住魏云楼的手,借着连通的灵脉一步一 动拨动灵线解阵。 二人每走过一处,那处就亮起光芒,不觉间已将虚空中央地域映得恍如白昼。 慕韶景在等待中只觉得时光被拉得无限漫长,终于忍不住又问:“外边什么时候解阵?” 魏云楼一直关注着通讯符牌的动静,闻言答道:“禁阵开启后一炷香内,眼下应当快了。” “宗主不是在外边么?他可以解阵。”慕韶景说到此处时转头朝魏云楼看过去,“对了,宗主怎么能免疫水月天禁阵?” “倒也不是免疫。”魏云楼时刻关注着她灵脉的状况,也时刻留意着她的话,“世间一切幻境包括最高阶的水月天都关不住这位大成尊者。即便陷入幻境,他也能够极快地抽身。” 毕竟真幻和通明是幻境幻象的克星。 “至于解阵……”魏云楼又瞥了一眼通讯符牌,“宗主是空枢满境,要解开禁阵恐怕还需空枢巅峰。” 禁阵内部已经解无可解,慕韶景拨弄灵线只是在熟悉灵脉连通的的感觉,希望早日达到空枢满境。 昆仑驭灵院长在前来赴宴的宾客中,一道被关进了水月天禁阵,要解阵,需要等待另一位眼下不在太上的空枢巅峰。 楚徽就是空枢巅峰。 从前慕韶景的师门四人刚好凑齐了除五蕴道以外的四道强者,足以应对绝大多数状况。 楚徽主修攻伐灵技与结界布阵,庄瀛包揽防御与器物修补,荀木泽管着疗愈以及预知未来,加上她,四个人凑在一起无往不利。 如今只剩了她一人,这般狼狈实属第一次。 慕韶景时不时瞥一眼魏云楼的通讯符牌,确认楚徽没有出意外,通讯阵里只有魏旷之无关紧要的絮叨: “这禁阵走得好快,瞬影逃开闪了我的腰,看来以后得跟兄长学学体脉了。” “严无惑把太上的人也一道关进水月天了,倒省了我的事。” “你的真幻应该够应对水月天吧?” “你和小勺儿在禁阵里闷不闷?” 诸如此类。 慕韶景抬眸问道:“师兄,为什么这里没有幻境?” 太上禁阵的灵线将每个人分割于独立的空间,继而让每个人独自陷入水月天幻境,所以水月天的幻象是为每个人量身打造的。 两个人一起陷入水月天,最多也只是分别针对两人的幻象交错重叠在一起而已。 魏云楼道:“我们二人一同进到此处,打破了空间限制,自然没有幻象。” “师兄骗人。” 慕韶景蓦地收回手,切断与魏云楼的灵脉连接,他心绪一阵动荡,映在眸中的幻象愈发清晰,被慕韶景看得一清二楚。 “真幻无法免疫水月天,仅靠真幻巅峰也无法打破有空枢加成的水月天如此庞大强劲的幻境。”慕韶景道,“所以你一个人承受了我们两个人应该看到的幻象。” “若真是如此,那你就不应该觉得这里有幻象。”魏云楼淡声说,“你是看不到我看见的幻象的。” “所以说啊。”慕韶景笑起来,“师兄,你说灵脉连通会不会导致五感共通?” 魏云楼微微蹙眉:“五感共通?” “我可以从你眼中看到你所看到的幻象。”慕韶景轻轻叹了口气,“师兄,我看了你好久,你却不知道。” 不仅看到了他不想让她看到的,也听到了他不想让她听到的。 看见一向波澜不惊的魏师兄露出疑惑又带着些许无措的神情,真的很有趣。 尤其是这样的无措还是她造成的。 慕韶景一动不动地盯住魏云楼眼眸,等待他亲口告诉她那个“机会”指的是什么。 魏云楼低眸轻笑,想起俯尘说的话,一时起了玩心,说道:“若是一盏茶内此阵解,我就将师妹想知道的,尽数告诉你。” 话音落,整个禁阵倏然一震,自无数崩裂断开的灵线之间,透来外界的一线天光。 17. 太上(七) 严无惑灵力受损,没法再发动体脉灵技带着楚徽离开,只能等待禁阵稳定后与她走山道撤离。 却被一人瞬影拦住。 魏旷之扶住腰艰难在一地残骸中立稳:“光顾着和各位长老过招,差点忘了你了。” 严无惑在此时才想起来眼前的人是五蕴道大成尊者,一切幻境幻象都困不住他。 所有大成尊者的风头都被神武道尊者罗浮安抢了去,世人总想不起来并不主修攻伐灵技的魏旷之,也常觉得他的名号不过虚名。 所以严无惑忘了这个敌人。 严无惑急速后退,在被钉住动弹不得的石钧身旁俯身抬手点上他胸口。 石钧转动干涩的眼珠,盯住自己胸口:“……严无惑?” 严无惑一眼都不分给他,指尖用力穿透血肉直探入他的灵枢,微一转动带出一线储存在灵枢内最为纯粹强劲的灵力。 石钧一惊,想挣脱化锋灵刃抽出手阻止他,却是做不到。 他的驭灵道不够强,挣脱不了慕韶景的化锋,他也不如严无惑那般有明昭衡或一念华神器的灵力可以借用,更没有那般同归于尽的疯狂。 所以他无法阻拦。 石钧的眼球布满血丝,他艰难地将眼珠转向严无惑,从齿间挤出几个字:“严无惑……若你不想救我,也不能……你直接杀了我吧……” “杀了你?”严无惑终于瞥眼朝他看过来,有些怜悯又有些讥嘲地笑起来,“在这件事上我倒是和慕韶景出奇一致。” 石钧一怔:“什么?” 严无惑道:“比起任何一个旁人杀了你,我更想看罗浮安动手。” 他猛地抽手牵出石钧一条灵脉,默念咒诀召出明昭衡,将附有最纯粹的一线灵力的灵脉放入天平一端,另一端立时散开灵光无数。 无数微芒散落在地,化出无数个石钧围住魏旷之,以及听从严无惑的命令进入水月天禁阵。 石钧感受到体内的灵力正被快速抽走,很快他的血肉就要变得苍白干瘪如死人一般,只有骨骼和皮囊支撑着,让他看起来是一个“人”。 他恍惚间觉察出这些手段多么熟悉。 严无惑将昆仑门生的灵力抽干,引导他们的怨念恨意将他们吞噬化作蚀鬼,只剩骨骼和皮囊时,他是旁观者。 太上将楚徽自爆的灵脉一段一段剥出,种入许多蚀鬼、长老、门生、暗卫以及宗主少主体内,发动枯荣灵技抽走旁人的灵力时,他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严无惑用楚徽的灵脉和心脏炼出明昭衡,尝试复制活人时,他也算亲身经历过。 他看见了所有也知道一切,所以现在轮到他了。 正是因为他知道一切,所以恐惧无限滋生。他疯狂地挣扎想要挣脱化锋,鲜血随着他的动作喷涌而出:“严无惑!严无惑!!” 严无惑拽住楚徽的手,从无数个石钧之间穿梭而过直奔山下。 魏旷之不耐地啧一声,一边瞬影避开石钧的进攻,一边发动化生道生灵灵技让太上境内无数花草树木疯长,藤蔓拖住无数个石钧让他们动弹不得。 严无惑一刻不敢回头,眼看要奔出猎场观台时被一根藤蔓卷住脚踝绊住,直接被拖回原地。 停下来的第一刻他没有去看绊住自己的事物,而是发动千机让楚徽尽快到自己身边。 魏旷之慢悠悠上前,拦在他与楚徽之间,顺势点出一记言灵入梦让楚徽沉睡过去:“人家不想跟你走,你还有脸硬拉着人家?” “谁说她不想和我走。”严无惑咬牙,再次调动全副灵脉发动千机灵技,“阿楚……” 魏旷之发动五感灵技看出严无惑运行的主灵脉,轻轻挑眉:“这条。” 主灵脉应声爆裂,碎裂的灵脉如同刀刃一般四下刺入血肉,严无惑下意识运行灵力施展疗愈灵技,被魏旷之看见,又是一条灵脉爆裂。 魏旷之缓步上前,察看了严无惑的灵脉状况后略显遗憾:“你怎么只觉醒了八脉?现在毁了三脉就只剩五脉了,我还没过瘾。” 他有些不舍地撤去五感灵技,眼中跃动的红光隐去,周身杀意也骤然退去:“听兄长的话没错,即便是五蕴道,也该研究研究攻伐。” 所以他利用五感灵技独创了瞳杀术,第一回试验选中了严无惑,很成功。 严无惑一动不动地盯着被靠在观台坐席上的楚徽,再次默念咒诀想要召出明昭衡。 魏旷之见状蹙眉:“你能不能别动了?我答应了一位故友,要留你几条灵脉交由她亲自处置,你这样我很难办啊。” 严无惑冷笑一声,抓住应召而出的明昭衡,制造出自己的替代品被藤蔓锁住,猛一翻身瞬影袭向魏旷之咽喉。 魏旷之立在原地不躲不避,眼看要来不及,严无惑手中的明昭衡却倏然被粉碎为飞灰,灵气飘散又被聚集成默杀灵技,正在他胸口炸开。 严无惑捂住血肉模糊的胸口,闷哼一声摔倒在地。 默杀离得太近,他胸口的皮肉都被烧焦,好在并未伤及心脏与灵枢。 魏旷之越过他看向飘飘落地的人,有些怨怼:“怎么才来?再晚些,我就要不小心杀了他了。” “又不许我早来,怕被太上察觉,又不许我晚来,嫌杀他不过瘾,宗主的要求怎么这样多。” 听见这个声音,严无惑如遭雷殛,瞳孔震颤着转头看去。 雁闻将已经断开的红线从手腕中抽走,轻轻捻作飞灰任它散去,低眸看向狼狈不堪的严无惑,露出他已许久不见的笑容:“冒牌货用得很顺手?” 残留在手中的明昭衡碎片变得滚烫,灼伤他手掌,严无惑的手却越收越紧:“阿楚……” 听见这个称呼,雁闻有些恶心地蹙起眉,看向魏旷之身后的楚徽。 她抬手召出明昭衡,银光璀璨的神器灵光让周遭一切都黯然失色。 她甚至无须念动咒诀,明昭衡顺她心念而动,楚徽的躯体化作一缕青碧灵光被收回至明昭衡内,天地之间只剩下一个楚徽。 她在昆仑使用的名字,叫做雁闻。 魏旷之踩在锁住严无惑的藤蔓上,抬手一指下方猎场:“禁阵阵眼在那儿,你先解阵,我看着他,逃不了。” 楚徽微一点头向猎场走去,严无惑艰难爬行几步想要拽她衣摆:“阿楚!” 楚徽瞥眼看去,伸出一手朝他一握,枯荣灵技下他的所有灵力如湍急泉流朝她涌来,放开手时灵力一瞬间冲回他的灵枢,巨大冲击让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暂时失去了发声能力。 枯荣攻伐灵技的独创者与利用她的断裂灵脉才能使出这一灵技的人,终究天差地别。 楚徽掠至猎场中央,寻到阵眼所在,三两眼看出破阵点,抬手轻轻拨动灵线,阵眼如同万钧巨石滚落般轰然崩塌。 …… 慕韶景看着无数逐渐消失的灵线,摊手对魏云楼笑道:“师兄,我第一次见人用言灵解阵。” 魏云楼打量一圈四周,照这个解阵速度,莫说一盏茶,随时随刻这禁阵都有可能崩塌。 他收回目光看向慕韶景:“师妹想看水月天幻象有些什么?” 慕韶景点点头:“我还没见过水月天,新奇,想看。” 眼下禁阵被破,水月天没了空枢加成,魏云楼可以尝试用真幻将幻境幻象破除,但他还是抬指在慕韶景额心一点,施展清心灵技,防止她被幻象影响。 魏云楼闭上眼,再度睁开时,无数景象如洪流般从二人身侧湍急而过,一生中过往的景象都在此汇集又消失。 慕韶景目光追随着飞速掠过的景象,先看见了各位师姐师兄,而后倏然撞上一人眼眸。 那个人与她生得一模一样,却像是有层灰色笼罩,显得整个人黯淡失色。 她的目光也在无数身影中准确无误地锁住慕韶景,对她报以一个讥嘲的笑容。 慕韶景面色一沉,抬步就要追上去,被魏云楼摁着额头阻住:“都是幻象。” 话音落 ,无数影子顷刻消散。 魏云楼摁得慕韶景停稳脚步才收回手:“看见什么了这样激动?” 慕韶景不快地轻哼一声,转头面不改色地扯道:“看见师姐师兄们了。” 说起来慕韶景已经有一段时日没有见到她了,没了能日日过招的人,日子显得有些无趣。 思绪即将飘远时禁阵又是轰然一声响,外边的天光与灵光已经将禁阵之内照得恍如白昼,或许只需要解开最后一个法阵结点就可以彻底破阵。 水月天幻境已经消失,只有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石钧的复制品还在竭力攻击,被魏云楼召出一念华拦下。 外边有丝丝缕缕的青碧灵光流入禁阵内部,慕韶景问:“解阵的是谁?” 低眸思索着什么的魏云楼闻言抬眸看过来:“这我并不知晓,但宗主说,见到她,你或许会很高兴。” 这话算是验证了慕韶景的猜测,也的确说对了,她现在心情大好,先前的戾气一扫而空。 她现在好奇的只剩一件事。 慕韶景转过头,与魏云楼的目光险险擦过,禁阵开始消解的时候他一直在低眸沉思,似乎在犹豫些什么。 方才无数幻象奔流而过,慕韶景忘了去看魏云楼那边的幻象,但幻象出现后,这种犹豫似乎消解了不少。 她忽然有些后悔忘了去看映照出魏云楼过往一切的幻象。 俯尘的声音在此时再度响起:“魏云楼,你在犹豫什么?” 魏云楼微微蹙眉,他刚撤去压制俯尘的灵力,它的声音就吵吵嚷嚷地响起来,很烦人。 俯尘嗤笑道:“你在犹豫所谓的‘真心’吗?” 小时候每每遇上除夕与生辰,你许的愿望是什么? 如今你身为昆仑大师兄,宗主和神武院长将你的灵脉与昆仑结界相连,为的又是什么? 你活在这世间,唯一的价值又是什么? 这些念头由魏恪之给他种下,过往数年时时刻刻在他脑海中盘桓,此时由俯尘在耳边说出来,真是…… 阴魂不散。 “你没得选。” 魏云楼闭上眼,耳边俯尘的声音却被又一道轰隆之声掩盖。 睁眼看见的却不是阵破之后太上的遍地狼藉,而是大片覆压下来的阴影与从禁阵破碎的间隙飞进来的黄沙。 慕韶景抬头透过禁阵间隙朝天边望去,微微蹙眉。 “他来了。” 伏倒在地的严无惑抬头向天边望去,扯出一个带着些许悲哀的笑容。 “罗浮安?”魏旷之冷笑一声,“你觉得他来了是会救太上,还是碾碎太上?” “太上与九天合作,太上结界破时,罗浮安会来施以援手。”严无惑道,“他会不会救太上我不知道,但他一定会碾碎在太上的昆仑众人。” 天被分成黑白两半,一半是仍在缩减的白昼,一半是裹挟着漫天黄沙一点点靠近的黑影。 楚徽解开最后一处禁阵结点,抬手扯断最后一根灵线,庞大法阵如同无数碎裂镜片飞向四周,破碎灵光却无法穿透天上的墨色。 在无数被切割得破碎的白光中,慕韶景与魏云楼衣袍猎猎,不约而同看向天边阴影的来源。 呼啸风声间,魏云楼忽然唤她:“阿景。” 慕韶景收回目光朝他看过去。 许多人都这样唤她,但魏云楼这样唤,还是第一次。 “倘若这一回从太上全身而退,你愿不愿意与我一同再掀翻九天?” 慕韶景偏头笑起来:“师兄这是在邀请我?可师兄若是要以昆仑的名义毁灭九天,我一个新入门的门生,应该不在帮手的考虑范围内。” “所以我不是需要帮手。” 魏云楼指尖飞射出无数灵线,它们交错缠绕构成一道空枢法阵,属于他的蓝色灵光映亮那张温柔无俦的脸: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往后许多事都想与你一起做,往后一切道路都想与你一起走。” 18. 太上(八) 数道灵线随着魏云楼的动作交缠延伸,落成一道空枢防御结界,笼住昆仑众人。 慕韶景的目光在魏云楼侧脸停留片刻,收回时她抬手拨动他布下的空枢法阵灵线,施加化锋灵技。 明绿灵光化作的锋刃在蓝色法阵中穿梭不止,与灵线融为一体时所有锋刃都对准上空,刺穿遮天蔽日的墨色,隐约露出墨色遮掩下的一线金光。 众人这才发觉遮天蔽日的是一只金色灵光化成的手掌。 神武道法相灵技,法天象地贯日凌云,一掌覆压下来,足以使整个太上境内天崩地裂、寸草不生。 “看起来罗浮安没有亲自来。”魏旷之望着上空嗤笑道,“太上在九天那边似乎没什么面子啊。” 严无惑双眸震颤地望去,九天似乎并不打算履行与太上合作的承诺,因为他没有见到九天派来接应的门生,也没有能躲过法相的方法。 “金刚罩?” 严无惑猝然起身奔至石钧身边,手指自他胸膛的创口探进去,探到灵脉时猛地用力将其尽数抽出—— 十条灵脉却在离开石钧身体时骤然失去灵光,或许是明昭衡的分离复制之能消耗了他太多灵力,或许是法相灵技压制作用太强,灵脉不多时便灰飞烟灭。 “你忘了?金刚罩已经碎了。”一直闭着眼的石钧睁开双眼,讥嘲又悲哀地朝严无惑看去,“再者说……你觉得他给我的东西,可能用来对付他的法相吗?” 法相灵技化出的巨大手掌缓缓挪近,所过之处骤起狂风,即便是被魏旷之施以生灵灵技的草木也在极强的威压之下化作齑粉,同漫天黄沙一道扑了严无惑满面。 严无惑的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现在一件神器也没有,灵脉也被废了三条,就算不废,他觉醒的八脉造出的空枢结界也不见得能抵挡住法相…… 直到对上楚徽的目光,他才像是找到救命稻草一般,朝护住昆仑众人的结界跑去:“阿楚!救我啊!!太上昆仑九天的人我杀了个遍可我从没想过害你!我之所以要太上的人都死,就是为了带你走啊!从一开始我就只想与你在一起——” 布满整个空枢结界的灵刃二话不说将他穿透,鲜血喷溅又立即被流动而来的灵光吞噬。 慕韶景冷冷扫他一眼,转头对楚徽道:“师姐,这么恶心的人,你怎么能忍他这么久?” 站在慕韶景身后的楚徽无动于衷,严无惑一咬牙,调动全副灵脉念动驱使明昭衡的咒诀。 明昭衡是太上的镇宗神器,他太懂要怎样驱使它,要怎样让它听从他的命令,即便明昭衡化作人形、拥有了人的意识,他也很清楚要怎样控制它。 直到被楚徽又一指默杀击出数尺,他也没有明白,从头便是错的。 明昭衡并不是太上的镇宗神器,他们将它抢夺、压制、操纵、剥离、毁灭,却无法让它易主。 明昭衡由明微阁创造,是属于明微阁的镇宗神器,他们无法剥夺它的意志,更无法剥夺身为人的楚徽的意志。 楚徽抬步上前,手中运行的灵技从默杀转为疗愈,温和灵流流入严无惑体内为他治疗内外伤,又施加五感灵技,让他的感官与神识变得清明。 “严无惑,别这么快就死了。” 严无惑顾不得伤口疼痛,闻言惊喜地抬头看去:“阿楚……你相信我的吧?!我那么爱你!” 他看见楚徽竟是微笑着的:“是啊,你那么爱我。” 严无惑沉醉于疗愈灵力的温和,却在看见楚徽身周众多昆仑修士时不悦地蹙眉:“那你为什么同昆仑的人站在一起?你……你是为我潜伏在昆仑?” “我现在的身份是昆仑驭灵院长老雁闻。”楚徽道,“托太上的福,我也算懂得一点人心险恶,所以创造了另一个我。” 严无惑眉头蹙得更深:“什么?” 楚徽笑意更浓:“忘了么?明昭衡的分离之能,由你们发现,由你们改进,也属你们用得最顺手。” 严无惑怔愣片刻,忽然想起连接着楚徽灵脉的那根红线。 他以为那是某种高阶千机灵技操纵楚徽的凭借物,如今才明白,能为灵脉尽断的楚徽提供灵力、能与她心意相通甚至无视千机的东西,只有连接被硬生生剥离的两人的红线。 只有她自己的鲜血无坚不摧。 他颤声说:“难道你一开始接近我,就是为了报复太上?” “终于猜对了,你这般脑子,当真不易。”楚徽道,“我日夜修习将化生道安魂灵技修至巅峰,可每每为主人安抚魂灵时,还是会听到她的叹息甚至哭泣。 “我想起来你们太上先祖就喜欢这种蓄意接近、意图反叛的戏码,所以让你们自己尝一尝。 “高兴吗?太上的光荣事迹,在你让众人猎杀被制成蚀鬼的昆仑门生时被公之于众,整个修真史关于太上的内容都将被改写。 “你也算青史留名了。” 疗愈灵力倏然被撤去,严无惑跪倒在地,后知后觉自己体内的血液正在变冷。 “此处的楚徽已经死去,你应当兑现承诺了。” 楚徽抬手间明昭衡应召而出,灵力以极快的速度将严无惑手腕划开,凝固鲜血的同时将他完整的五条灵脉抽出,又将先前被魏旷之炸碎的两条灵脉一段一段从他血肉里挖出来。 她先前施加的疗愈与五感灵技让严无惑一时无法死亡也无法昏迷,越痛神智便越清醒,惨叫声凄厉不绝,却没有人觉得厌烦。 巨掌碾碎太上境内一切事物,已至上空,掀起的狂风穿过空枢结界,将众人的衣发吹得凌乱。 楚徽一挥手,被剥离的五条灵脉附于魏云楼布下的结界之上,挡下大部分冲击。 严无惑的灵脉在两方强劲的灵力挤压之下爆发出近乎惨白的灵光,竭尽全力抵抗冲击,却不可控制地被碾碎。 疗愈灵技使得即便灵脉离体,严无惑仍能感受到灵脉碎裂的痛苦,在被无穷无尽的疼痛淹没将死时,他看见那只巨大的手掌朝自己覆压下来。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骨骼碎裂的轻响,血肉被碾作泥的带着潮湿的闷响,他的颅骨破碎、眼珠散落却还维持了片刻意识。 他在这片刻看见钉住石钧的灵刃被碾碎,石钧站起身来,举起双手抵住巨掌。 可石钧的灵脉已经全部废了……他不能使用体脉灵技,怎么…… 严无惑不会再知道了,他最后的片刻终结于此时。 石钧用过往几十年运用体脉灵技加强到极致的躯体抵住法相,回头朝慕韶景看去。 慕韶景这才发现在巨大冲击下石钧已经七窍流血,再强撑下去恐怕眼珠都会被挤出眼眶。 他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咬牙说不下去。 慕韶景抬手发动空枢灵技,一道结界在他头顶撑开,短暂地抵挡住法相。 石钧不敢卸力,仍维持着支撑的姿势,对慕韶景道:“庄瀛……是你什么人?” 慕韶景微微睁大眼睛,随后蹙起眉头:“他是我师兄。” 意识到石钧听力受损,她发动五感灵技将他的听觉加强,重复一遍:“他是我同门大师兄。你知道他的下落吗?” “哈……看到那道护住你的结界,我就该想到是庄瀛……不过那时我就算想到了,也不会告诉你。” 慕韶景闻言也想起那道为自己挡下一击的结界。 庄瀛的灵光纯白,所以她并不觉得那道惨白结界有什么问题,如今想起却忽然有不妙的预感,预感纯白和惨白是不一样的。 所有的灵光在强弩之末时都会爆发出最强的力量,那时的灵光无一例外将会是刺目的惨白。 “你师兄庄瀛现在被关在九天天坑里,还在依靠他的结界强撑,吊着一口气。想要救他,就灭了九天。” 巨掌似有愤怒,狂风更盛,直破挡住石钧的空枢结界,在破碎灵光中石钧收回手,讥嘲地惨笑着望向上空: “罗浮安,我做了一辈子你的狗,你给我金刚罩说往后与我性命共通,那时我信了,我说我会以性命护住九天,现在我后悔了。” 在自己的血喷溅上脸庞前,他用此生最大的力气喊道:“罗浮安,随九天一同去死吧!” 石钧的血为遍地狼藉的太上添上最后一抹赤色,法相撤去,遮天蔽日的黑随之消散,太上境内只剩灰蒙蒙的黄沙。 魏云楼等待黄沙飞尘静下来,收回防御结界与定阵一念华。 太上境内已经不剩一具完整尸骨,血色 也被尽数掩盖,竟显得有些荒凉的静好。 楚徽道:“回去吧?我在太上境内建立了传送法阵连接点,诸位若不介意,就由我来开启传送法阵。” 昆仑众人多多少少都挂了彩,互相搀扶跟随她去找在太上的传送阵连接点,魏旷之与她并肩走在最前:“传送距离有些远,一次传送这么多人,得够呛吧?” 楚徽摇头:“曾经的我要施展这么大的传送法阵或许会吃力,但现在不会了。” 她知晓自己是明昭衡的时候,她将自己分离为两个人,一个继承她的血肉,一个继承她全副灵力的时候,她就远比从前强大。 落地昆仑时,绝大部分人都各自散了,或去寻化生院同门疗伤,或自行去药堂拿药,或回住所休整,留在楚徽住所院落里的只剩下慕韶景、魏云楼、魏旷之几人。 楚徽在石桌旁坐了,招手唤道:“阿景,你过来,我看看你的伤。” 慕韶景鼻头一酸,眼泪汪汪地扯住楚徽衣袖:“师姐!我先前挨了石钧一拳,险些死了,特别特别疼,现在还没好全,要师姐的疗愈灵技才能好!” 魏云楼想起师妹在俯尘之内对他草草带过自己的伤势,说自己已经大好没什么妨碍,眉尖微微一抽。 楚徽察看后确定慕韶景的伤势已经大好,但既然师妹要她的疗愈灵力,她便抬手揉了揉慕韶景头发,施展枯荣灵技为她稳定灵枢,又唤魏云楼:“云楼,你的伤也给我看看。” 魏云楼抿唇犹豫片刻,将手递上去,楚徽的灵力从他灵脉探进去游走一圈,才发现他不仅有肩膀被太上结界灵力锁链贯穿的外伤,还有这段时间以鲜血和灵力供养一念华的内虚之症。 “师妹,这儿似乎有位病患更需要疗愈灵力。” “对了,师姐的亲传门生要唤我师叔,我是长辈,应该让一让小辈。”慕韶景抬眸朝魏云楼看过去,乖乖巧巧地点头,“小师侄,快来疗伤。” 魏云楼微一挑眉,语气听起来有些不悦:“是师兄。” 慕韶景笑得眉眼弯弯:“小师侄。” 辈分之争持续到夜色笼下时才勉强结束。 魏云楼奉魏旷之之命去将从太上带回来的百余昆仑门生头骨交与化生院辨认身份,慕韶景赖在楚徽身边睡了一觉才起身去吃晚饭,楚徽不能与她一道去,留下来和魏旷之谈论要事。 出了门,却见早便离开的魏云楼倚在玉兰花树下,似乎等待已久,月霜凝结在他衣发上显得有些寂寥。 慕韶景在看见他时停了步,等待他朝自己走来:“师兄也没吃晚饭?” 魏云楼抖落一身月霜,果然抬步向她走来:“我在等你一起。” 他在慕韶景面前站定,挡住中天洒落的月光,影子将她完全笼住:“太上已经灭门,九天我们也将要前去,所以我在等师妹给我一个答案。” “师兄想要什么答案?” 周遭灵气忽然有了些微波动,随魏云楼眸中亮起灵光而出现的是真幻与五感灵技。 真幻与五感巅峰,判断她所说的真假,也一清二楚地听见她的心跳。 “我是个贪心的人,自然想要肯定的答案。” “嗯。”慕韶景绕住发辫在手中把玩,慢悠悠地抬眸对上他双眼,“我也喜欢师兄。” 假的。 “对我说过这种话的人有很多——” 真的。 “我也很喜欢他们,但最喜欢的还是你,魏师兄。” 假的。 “长得像魏师兄这般好看,五蕴道和驭灵道这样强的人,除我之外,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句倒也是真的。 “如果师兄想说,不是这种喜欢——” 魏云楼的呼吸不受控制地一顿,真幻与五感随之短暂地失效一瞬。 “那我想问问,师兄的筹码是什么?” 魏云楼忽然轻笑出声,半真半假地说道:“师妹这样好的人,只有这世间最好的才配得上。所以只有我能与师妹在一起,别的人都不行。” 慕韶景说:“那如果我不喜欢魏师兄呢?” 夜在这一瞬间凝结不动。 多简单。 她不喜欢,那他就不配。 19. 旧友(一) 魏云楼低眸笑起来,再抬眼时五感与真幻灵技被撤去。 他忽然发觉自己有时候并不那么喜欢听真话。 “那阿景能否喜欢我?” 慕韶景没有回答,一动不动盯住他双眼,魏云楼想转开目光时忽然听见俯尘的声音响起:“你不应该说这些,你只需要答应他。” 随着这句话在脑海中响起,魏云楼耳边传来阵阵嗡鸣,无数话语混乱交缠,只有一句清晰:“慕韶景,天道观测到你有望飞升,特向你下发一项飞升任务——” 他微微蹙眉,手指下意识抚上耳坠,在听见后半截时又顿住:“攻略昆仑大师兄魏云楼,包你飞升无忧。” 慕韶景歪头笑道:“这或许也可以算作师兄的筹码。” 魏云楼微动指尖拨动耳坠流苏,听见真正属于俯尘的声音响起:“是她的剑,窥天。” 听起来所谓“天道”向他和师妹分别开了一个玩笑。 魏云楼再度想起师妹与他的灵脉一模一样,也想起师妹先前说“灵脉连通是不是会导致五感共通”。 “师兄,从我们被困在太上水月天起,我总能听见一些声音。”慕韶景说,“我刚刚才明白那个声音所说的‘机会’是什么意思。” 魏云楼双眼一瞬不瞬地望着慕韶景,他默然片刻才道:“所以,师妹要与我做交易么?我保你飞升无阻,你助我长生康健。” “师兄相信命运,或说相信所谓的‘天道’?” 你活在这世上的唯一价值就是保全昆仑、听命仙门,如果你做不到,就不再是昆仑大师兄,也不再是魏云楼。 魏云楼只是一个未来第一仙门昆仑宗主的代称,如果你不行,随时可以换一个能够做到的魏云楼来。 脑海中俯尘与魏恪之的声音重叠,魏云楼面上闪过一丝不悦,又被很好地掩藏:“我不想信。” “我也不想,所以我不信。”慕韶景说,“自小但凡有人观测过我的命道,都说我虽天赋异禀,却绝对无法飞升。” 她淡声继续:“因为命道不允我飞升。” 魏云楼微有讶然,他没能领悟通明,不明白什么命道可以残忍至此,让一个人拥有卓绝的天赋与好胜的心气,却阻断她飞升的路。 “既然都说我无法飞升,我就偏要来昆仑拿到推举飞升的名额。”慕韶景的神情平静而认真,“所以我不会听命所谓‘天道’。” “如果我喜欢师兄,那是因为我喜欢,谁都不能要求我喜欢或者不喜欢。” “慕韶景,谨言慎行。” 窥天沉声提醒,它对天道的恐惧滋生出阵阵冷意要将慕韶景裹挟,却再度被她无视。 她只说:“师兄,在我面前你不用被迫说谎,惧怕天道的人和物有许多,却不包括我。我就在这里,等待师兄说出你想说的真话。” 洒落在玉兰花树上的月光簌簌颤动,到了晚饭时间,昆仑山上各处有门生活动,暖黄灯光如星辰点缀在山间,远远地热闹着。 耳边窥天与俯尘的声音都吵闹不堪,或要他谨言,或要他假意,但魏云楼仿佛都没有听见。 周遭太静,他只听见自己说:“句句真心。” 慕韶景闻言笑起来,于是满树玉兰花枝颤动得更加热烈:“哪几句?” “往后许多事我都想与你一起做,往后一切道路我都想与你一起走。” 慕韶景笑得眉眼弯弯,朝他伸出一手:“那走吧。” “走?” “吃晚饭啊。”慕韶景几步上前顺手拽过魏云楼的手,快步往山下走,“我真的很饿了师兄。而且今天很累,我不要吃饭堂,我要去山下下馆子。” 两道身影融入热闹的灯火,渐行渐远。 屋内的魏旷之终于撤去五感灵技,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小朋友们下山了。唉,怎么没人陪我下馆子?” “这就是您不许我陪师妹吃饭的原因?”楚徽淡然喝了口茶,闻言讥嘲道,“以您爱吃加麻加辣加酸加折耳根的变态喜好,怕是没几个人受得住与您一起吃饭。” “胡说。”魏旷之拂袖在桌边坐下,“云岚也喜欢加麻加辣加酸加折耳根,你怎么不说你老师喜好变态。” “难说。”楚徽神情有一瞬神秘莫测,“阿景吃饭前要先在米饭上淋一圈辣酱的坏毛病就是老师教出来的,我和师兄师弟三个人怎么劝她都不听,不高兴了还要往我们的饭上淋辣酱。” “看来你们三个常常背地里骂云岚啊。等她出关,我可要好好与她说道说道。”魏旷之说到此处时面色微沉,“说起来,她怎么忽然又闭关了,也不提前与我通个气?还有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一个个都到处乱跑,把自己弄得一身伤?” “老师太累了,如今她的任务也算完成,该好好休息。至于我们,都有前尘因果要处理,算是给从前一个了结。” 楚徽起身走至床边,月光自窗缝间透来,在她身上打下一道光影。 不用再以灵力供养另一个躯体,明昭衡也渐趋稳定,她的身体也终于能恢复康健,不再如同琉璃般脆弱。 她隔着窗纸望了望中天那弯月亮的方向,问道:“您的通明最近如何?” “不如何,只能感知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就连感知太上结界这种小事都会导致五感失灵。”魏旷之哼道,“到现在我的通明还没有恢复。” “‘它’看起来仍旧十分警惕。”楚徽道,“我倒是不知它何处来的自信,敢给阿景和云楼下发什么攻略任务。” “嘘。”魏旷之状似一激灵,竖起一指阻住她,神情看起来却丝毫不惧,“低声些,若是被它听见,惹得它不高兴了,一道天雷劈下来,昆仑不得灰飞烟灭?” 楚徽看他演戏的玩心大发,有些无奈地笑道:“这事交给阿景和云楼,我们又不阻拦,它降雷罚做什么。” “谁知道它在想些什么?我只是不想听命于它、不想飞升,它就动不动禁了我的通明,可见它有多小气。” 楚徽低眸若有所思,魏旷之却不再多想,转而问道:“下山吃饭吗?吃了饭化生院检验头骨的结果该出来,小朋友们也该回来了。” “顺道再与我仔细说说太上和明微阁的事。” 夜市正热闹,各处明亮灯火与氤氲热气为微寒的早春铺上一层暖意。 慕韶景早被自己加在饭里的双倍辣酱辣得满脸通红,将周围几桌凉茶都借过来就要灌下去,又被魏云楼夺走茶壶:“早春微寒,别喝太多凉茶。” “真的很辣啊师兄。”慕韶景见他怎么都不肯把凉茶给自己,干脆将剩下的辣酱都倒进魏云楼碗里,“不信你试试。” 趁魏云楼怔愣的工夫,她将凉茶夺过来都灌下去才好些,提了茶壶去后厨续茶回来,看见师兄还支额坐在桌边。 慕韶景贴心地将新续的凉茶给魏云楼倒了一杯:“喝点凉茶没事的师兄,别给自己憋坏了。” 魏云楼被辣得头脑嗡鸣,抬起头看师妹的方向时只觉光影晃动,人也重了影。他闭上眼,开始默念咒诀。 慕韶景疑道:“师兄,你吃饭念什么咒诀?” 魏云楼声音微颤地回答:“……清心咒。” 慕韶景看他状态似乎有些不对,伸手一探,发现他从额头到脖颈都烫得不像话,这才心道不好,早知道不该骗他吃特辣辣酱拌饭,不该嘱咐后厨把所有菜色都做成特辣,不该…… 魏云楼感受到停在脸颊的凉意,迟钝地睁开眼,下意识要去抓捧住自己脸的手:“……做什么?” 却只触到一线微凉布料,人早已奔了出去。 方才去问了后厨,说是没有冰饮,凉茶也剩得不多,慕韶景只好来夜市转转看有没有什么可以降温解辣的事物。 热闹灯火蔓延一整条街,却没什么人卖冰饮,转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在一处角落寻到了卖酥山的小摊。 慕韶景一气买了各样口味的五份酥山,准备往回走时,才发觉自己不知走到了哪个犄角旮旯,面前是个十字路口,她早忘了来时的路是哪一条。 慕韶景提着酥山沉默在原处站了片刻:“……我也被辣懵了?” 她心念微动,用悬机道替形灵技加上真幻灵技制造出几个自己的幻影,分头走各个岔路探路。 悬机道替形,制造共感替身,可将自己的神识附于替身上,达到五感共通的效果,同时操纵自己的共感替身行动也要比千机灵技的操纵简单得多。 比如慕韶景随身带在乾坤囊里的人偶就是荀木泽的替身,施加了听觉与言语能力,可以与她对话,算是陪她打发无聊的时光。 不过荀木泽的替形人偶已经不再能给予她回应。 思及此慕韶景心中微沉,余光却瞥见一道灰白影子瞬影从房顶上掠过,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却在她看过去时特意慢下来,瞥眼过来与她对视。 白底红纹的狐面下似乎藏着些许笑意。 慕韶景几乎是下意识甩手一道默杀灵技点去,被狐面轻巧避开。 狐面依样朝下方慕韶景的替形幻影点出一记默杀,明绿灵光游走一圈,将她的替形幻影全部击碎。 慕韶景心念微动间心垣扩展,房顶上的狐面反倒停下脚步来等她。 待自己被慕韶景的心垣笼住,狐面摊手笑道:“试过那么多次,还不明白吗?你的心垣根本困不住我,因为你只是心垣巅峰,而我是驭灵道大成。” 这种落人下乘的感觉让慕韶景非常不快。 她的驭灵道从未输给过任何人,直到这人横插一脚,让她屡次落败,无论她如何提升驭灵道都不能胜,就因为她的灵脉不能连通,驭灵道不是大成境界。 波动的灵气惊动夜市的人们,心垣压制下人群有些慌乱,慕韶景只好将心垣撤去,又用悬机道天工灵技将被默杀炸坏的瓦片复原。 替形幻影已经探明了路,她打算先去给师兄送酥山,先把这人放在一边。 她有些烦躁地发动体脉灵技,避开旁人投来的好奇目光,又想起什么,再度抬眼朝房顶上看去。 狐面早不见了。 她蹙眉收回目光埋头走路,方走几步便一头撞在什么东西上,抬眼才发现是个人。 双方都将体脉高度运行,这一撞之下慕韶景眼前甚至有一瞬发黑,还未看清来人脸颊就被捧住:“夜间风大,跑出来这么久,脸都冻得冰凉了。” 慕韶景一晃脑袋清醒过来:“师兄。” 魏云楼看起来恢复得还算不错,看来清心咒当真能解辣。 慕韶景任他捏住自己的脸,抬手含糊不清地说:“师兄,酥山,解辣。” 魏云楼微微蹙眉:“天气尚寒,我叫你不要多喝凉茶,你倒好,跑了老远去买酥山。” 慕韶景诚实道:“我想吃。” 魏云楼顺势将酥山夺了:“不行。” “吃一点没事的师兄,买都买啦。” 魏云楼置之不理,待她脸颊稍微热乎些便收回手,正欲往回门派的方向走时,手上却一轻,酥山从他手中被轻轻巧巧夺走。 “既如此就给我吃吧,我还没吃过酥山。” 魏云楼听到这声音微微一怔,低眸去看慕韶景,她却并不意外,有些愤愤地看向他背后。 魏云楼顺着她的目光转头看去,看见一名戴着狐面的少女,穿着明绿衣裙,却像是被一层灰白笼罩,整个人的色彩都淡下去。 少女将狐面掀起来,露出与慕韶景一模一样的面容,在看见慕韶景不悦的神色时笑起来:“此情此景,我应该说些什么呢?” “两位老朋友,好久不见?” 20. 旧友(二) 在看见对面的慕韶景的一瞬间,魏云楼就想起之前他潜入太上盗回一念华时遇到的慕韶景。 也是在这一瞬间,他意识到那时跟踪自己的是她,而不是他如今的师妹。 因为这个慕韶景,是一只蚀鬼。 慕韶景冷声说:“要吃酥山自己去买。” 蚀鬼慕韶景点头,已经瞬影飞出数丈:“想把酥山拿回去就凭本事来抢。” 慕韶景二话不说瞬影而上,魏云楼见状抬手结阵要困住蚀鬼慕韶景,困阵将成时,忽来一道化锋将他手中阵法击碎。 一道化锋击碎空枢法阵,几乎是绝无可能的事,毕竟两种灵技都需依靠灵力,而神武道的灵力不可能比得过驭灵道。 思及此,魏云楼心中微沉,迅疾后撤的同时施展心垣,却在看见对手时一瞬心念不稳。 他看见了自己。 准确来说,是堕为蚀鬼的自己。 蚀鬼魏云楼微微活动手腕,朝蚀鬼慕韶景的方向看了片刻,将目光收回落在魏云楼身上:“若你想与人切磋,更合适的对手应当是我。” 魏云楼在这一瞬改了主意,撤去心垣,改用化生使周遭草木疯长困住对方。 好在方才几人瞬影来瞬影去已经奔至郊外,周遭是无人山峰,草木茂盛,足够困住他一时半刻。 魏云楼在这一时半刻里思索有什么灵技能对付自己,又在这一时半刻里意识到自己的确是个棘手的人。 更何况所有他主修的灵技对方都能免疫甚至更胜一筹。 蚀鬼魏云楼瞬影避开藤蔓时甩手放出一记默杀,幽蓝灵光如蔓延鬼火般瞬时焚尽疯长的草木,方圆一里之内一时寸草不生。 魏云楼取下耳坠,抬指间俯尘化作环形玉石悬浮半空,瞬时化出铺天盖地的黑暗裹挟而来。 蚀鬼魏云楼微微挑眉,伸手要召唤俯尘撤去这片黑暗,在悬浮的环形玉石感应到他的灵力颤动一瞬时,他听见魏云楼道: “蚀鬼想要成形,以人的形态活着,必须吞噬身为人的自己,也就是说,要么人消灭蚀鬼,要么蚀鬼吞噬取代人。” “所以,你我为什么会共存?” “因……” 话不受控制地出口时,蚀鬼魏云楼才意识到这片黑暗并不是俯尘所化,而是真幻灵技幻化出的幻境。 他正要将幻境破除,魏云楼却先一步将幻境撤去,慢悠悠将化回耳坠形态的俯尘戴上耳垂。 “看来你的俯尘是假的。”魏云楼状似随意地拨了拨垂至肩膀的耳坠流苏,“你最多只能尝试召唤我的俯尘。” 蚀鬼魏云楼有些不悦地蹙眉,沉声唤道:“阿景。” 蚀鬼慕韶景闻言回过头来,慕韶景趁机将她手中的酥山夺回,瞬影至魏云楼身边。 蚀鬼慕韶景有些可惜地看看远去的酥山,道:“不再聊会儿了么?我还没玩够。” 蚀鬼魏云楼:“我不想和他聊。” 魏云楼微笑道:“我们也暂时不想与你们过招,是你们先抢了我师妹的酥山。” “……师妹?”蚀鬼魏云楼见鬼一般转回目光盯住他,片刻后又反应过来,“是了,你们现在都算是昆仑的人。”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魏云楼蹙眉问道:“什么叫做‘现在’?” 说“现在”,就必有一个与之相对的“从前”。 蚀鬼魏云楼回答:“至少两百年前,我们不是师兄妹的关系。” 慕韶景和魏云楼闻言皆是一怔。 如果说蚀鬼由人的恨怨恶念产生,那么人一定会先于蚀鬼存在。 可他们的年岁还不到二十,他们的蚀鬼却已经在世间存在超过两百年。 蚀鬼魏云楼看出两人的心思,淡声说道:“我话只能说到这里,如果你们还想知道些什么,昆仑宗主或许有办法告诉你们。” 慕韶景冷声说:“我最讨厌谜语人。” “不是我们不说啊。”蚀鬼慕韶景抱手笑道,“天道不允,我们说了你们也不会听见不会记住。” 慕韶景微微蹙眉,看见蚀鬼慕韶景正张嘴说些什么,可她什么也没听见,只能问道:“什么?” 问完这句话的下一刻她就忘了自己的提问。 蚀鬼慕韶景等待她神色平静下来,继续道:“我说,我们比你们多活了两百年,也就多修炼多战斗了两百年,打不过我们很正常,不要气馁。” 慕韶景道:“我们不会一直输给你们。” “我很期待。下次见面,我希望见到的是再次成为驭灵道大成尊者的你。”蚀鬼慕韶景点头道,“毕竟如果运气不好,下次我或许会想吞噬取代你。” 但她现在,又或者她自己并没有这种想法。 蚀鬼慕韶景脚尖点地瞬时掠出数丈,慕韶景再次看清她的身影时她已经立在树端,蚀鬼魏云楼也飞身追上,两人一齐转过头来,遥遥望着慕韶景和魏云楼。 月光也无法洗净他们周身笼罩的那层灰白,像是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了不可抹去的陈迹,昭示两方之间相隔了两百年。 “这回我们来,是受人所托带给你们一个消息。” 蚀鬼慕韶景重新戴上狐面,说这话时好似变了个人,所有情感都被狐面遮掩。 “庄瀛在九天的天坑撑不了多久,很快他的防御结界就会破碎。荀木泽被关在万象,灵脉都被抽出来融入了地脉,怕是也活不长了。”她的声音遥远而漠然,“你会先去救谁呢?” “把话说清楚!” 慕韶景抬步要追,蚀鬼慕韶景点指放出一记默杀,直往她心口而来,是她从未对慕韶景用过的杀招。 是比体脉瞬影更快的速度。 慕韶景同样点出一记默杀迎击的同时迅疾后撤,魏云楼飞身挡在她身前,听见血肉被炸碎的声响。 慕韶景一惊:“师兄!” 伤的却不是魏云楼,而是不知何时、不知从何处闪身出来的一道白衣身影。 “谁说我活不长了?” 蚀鬼慕韶景闻言也蹙起眉头,回身盯住下方那个飘摇的白衣身影。 那一记默杀打在他身上却没有见血,被炸断的肢体飞出数丈,他却全然不在意,心念微动间断肢飞速生长,生出一条崭新的手臂。 他寻到蚀鬼慕韶景的方向,在察觉到对方的惊愕与疑惑时,以只有她发动五感灵技才能看清的口型说道:“阿景,不要忘记。” 蚀鬼慕韶景的身影在树端顿了片刻,瞬影离去。 夜风与灵光相撞掀起的疾风掀动白衣身影的衣发,他静了片刻才稳住身形,转过身来。 慕韶景停在原地看着他被炸断又恢复如初的手臂,抬眸看向他苍白的面容:“……荀师兄?” “他们骗小孩儿玩的。”荀木泽笑道,“我不会死。 ” 最后一字在慕韶景扑进他怀中时颤动不稳。 慕韶景认识身为蚀鬼的自己不比认识师姐师兄们短多少,她对蚀鬼慕韶景的敌意来自实力的差距,却并非不信任。 方才那一瞬,她的确感受到了些许不能掩饰的恐惧。 荀木泽想起慕韶景小时候每每受了欺负,总先去找楚徽,因为楚徽是她的师姐师兄们中最能打的。 若是出门历练缺个肉盾,就叫上庄瀛,因为庄瀛最擅防御。 只有犯错、受伤、要恶作剧时才会来寻他,因为她觉得荀师兄主修化生道,脾气最好,会包容她的一切。 比如现在,包容她的恐惧与慌乱。 可惜他已经没有视觉和触觉,看不见小师妹,手放在她头顶时也总怕力度控制不好伤了她。 “师兄,你是不是没有五感了?”慕韶景闷闷的声音响起来,“你也没有心跳和灵脉了。” “不算没有五感,还剩了一个听觉。”荀木泽道,“也不算完全没有灵力,不然我怎么能疗愈默杀造成的伤?” “所以她说的是真的。”慕韶景再抬眸时,神色间的恐惧已经被冷意遮掩,“真是万象?” 荀木泽:“不是。” 他捏了捏慕韶景脸颊想要避开这个问题,又像是想起什么,问道:“太上灭门了?” “嗯。” 荀木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就太上吧。太上废了我的灵脉封了我的五感,可惜太上已经灭门,无处寻仇了。” 慕韶景没有因为他轻率的胡扯而放松,而是轻轻摇头:“师兄,不要骗我。” “我们师门没有谁是会受委屈的性子。”荀木泽轻声道,“在这种事上,我不会骗你。” 慕韶景清楚荀木泽眼下不打算说实话,也清楚没人能逼他说出实话,于是不再追问,只是神色有些不快。 荀木泽徒劳地又揉了揉慕韶景脑袋,转而寻到魏云楼的方向,迎着他不悦的目光笑道:“魏师兄?” 魏云楼道:“你看得见?” “不是看见,而是知道。”荀木泽说,“我虽不主修五蕴道,更没有领悟通明,但我会些卜算之术,可以知道许多事。” “比如我知道,魏师兄似乎对我敌意不小。” 三人回到昆仑时时辰已晚,好在魏旷之偷偷打点了结界和守卫,没让他们被魏恪之发现犯了宵禁。 两人要去问魏旷之有关蚀鬼的事,魏云楼见荀木泽一直跟着,便在路过化生院时停下脚步:“化生院长很担心荀师弟,你不如先去报个平安。” 荀木泽道:“大师兄说的是,不过眼下我五感和灵脉尽失,还没想好要怎么向师尊交代,不如先行去见宗主,向他汇报一下太上的事。” “化生院还有刚检验完的头骨需要你这位当事人前去确认。”魏云楼漠然道,“太上的事我会调查各方,最后也会由我汇报给宗主。” “哦,我抢了大师兄的任务。”荀木泽点点头,“那我不向宗主汇报,我陪师妹一同前去。” 慕韶景没理会两人暗地里莫名其妙的较劲,已经在长阶上走出很远。 魏云楼先前走得快,比荀木泽高出几阶,此时转过身低眸看他,身形将月光遮去时,也将他眼中没有温度的笑意彻底遮掩: “这是昆仑。” 在昆仑,我才是她的同门大师兄。 21. 旧友(三) 荀木泽低声笑起来,并不存在的目光似穿过久远的虚无定在魏云楼身上。 夜风中只有两人的衣摆被掀动,直到化生院长瞬影而来才打破这寂静。 荀木泽这才发现魏云楼早用通讯符牌联系了化生院长,把他堵在这儿就是在等化生院长来。 魏云楼心满意足瞬影追上慕韶景,看见师妹早在石阶尽头停下等待。 魏云楼道:“走吧。” 慕韶景瞥了一眼随化生院长离开的荀木泽:“看来是师兄赢了。” 对上魏云楼目光时,她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果然是师兄赢了。” 魏旷之不喜待在大殿或者偏殿,二人到了主山山顶,穿过大片竹林才在一处天然莲池旁寻到他。 魏旷之见他们来了,往旁边移了移,将桥栏让出两个位置给他们坐:“没别的人了?” 魏云楼答道:“只有我们。” 魏旷之点头:“想问我什么?” 和魏旷之聊天实在是很省事,不需要说什么他就清楚来人所思所想,但魏云楼从没有说其实他并不喜欢这样被窥探的感觉,更不喜欢由此而生的被掌控的感觉。 魏云楼的眉头轻蹙一瞬又被平静下来:“您的通明恢复了?” “许多事情其实并不需要通明。领悟通明以来我常常有这种烦恼,很多事情我并不想看见不想记住,但我就是知道,明明我没有主动与天道共鸣。”魏旷之抬头看着天上弯月,“我想要知道的它不愿告诉我,我不想知道的它却让我无法避开。” “但这次不是我感应到的,而是我知道。”魏旷之收回目光,平静又有些悲伤地说,“你们想问我的,我都知道。也正因为我知道,你们才会来问我。” 魏云楼带着些许忐忑与期待噤声,等待他继续下去。 慕韶景因为很久之前就知道蚀鬼慕韶景的存在,也知道许多事情不能被听见也不能被记住,所以她和魏云楼不一样,她并不期待。 “两百年前……” 魏旷之看到自己刚开口时魏云楼就蹙眉,于是知道这一次和以往许多次一样,没有人能听见。 天道没有实体,其意志只能靠天庭和众位神官实现,除此之外,还能体现天道意志的是雷罚和消泯一切泄露命道的信息。 因为天机不可泄露,所以他因为拥有通明而知道、记得的事,无法被其他人听见、看见或记住,无论多少个百年的记忆,只有他一个人反复咀嚼。 魏旷之知道世间有很多人羡慕他可以窥见命运,可没有谁比他更憎恨通明。 他不想知道也不想记住,可他就是知道,就是记得。 他说出一句,天道就抹除慕韶景和魏云楼关于这句话的记忆,他说得越快越多,天道也抹除得越快越多,到最后慕韶景和魏云楼连自己为什么来寻他也忘了。 魏旷之说完了,毫不意外地对上慕韶景和魏云楼茫然的目光。 他习以为常也自然而然地转了话题:“悬机院长赶制的通讯符牌。” 慕韶景最先反应过来,接过通讯符牌在魏云楼眼前晃了晃:“师兄,通讯。” 魏云楼眼睫轻颤,想起来他先前和魏旷之说起要给师妹做通讯符牌的事,便接过符牌和慕韶景建立了通讯阵。 魏旷之见状将自己的符牌也取出来:“小勺儿,你和我也加一个通讯阵呗。” 慕韶景依言将通讯符牌递给他,拿回来时看见不仅多了和魏旷之的通讯阵,还多了个多人通讯阵。 这通讯阵叫“相亲相爱一家人”。 魏旷之解释说:“这是我和我哥还有云楼三个人的通讯阵,现在加上你就是四个人了。” 魏云楼:“?” 魏旷之趁热打铁说:“加了这个通讯阵,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魏云楼捏着通讯符牌的指尖顿住,不动声色地等待慕韶景的回应。 慕韶景专心把玩着通讯符牌,听见这话等了一会儿才应:“嗯。” “也算完成一项任务。”魏旷之起身整整衣摆,“我要去化生院看看门生们,你们去不去?” 魏云楼闻言也起身,验明被太上所害的门生身份和处理后事本就是他的任务。 慕韶景思索片刻道:“我也去一趟化生院。” 三人的目的地虽然都是化生院,但魏云楼和魏旷之要去寻化生院长,慕韶景在半道和他们分开,直奔灵泉后山。 灵泉后山处在化生院和悬机院交界处,被划为化生院辖地。 如今慕韶景的空枢已经有七境,要短暂解开灵泉后山结界已经够用。 她依照记忆飞速波动结界灵线,在结界隐去的一瞬间瞬影进入,掌心凝聚灵力触到地面。 灵力深入地底探到地脉,照理说会和上次一样探到如同心跳起伏的动静,可这次却没有。 上次探查地脉有楚徽的灵脉、蚀鬼的踪迹,甚至有疑似心脏跳动的起伏,这次什么也没有,显得这死寂有些诡异。 从听蚀鬼慕韶景说荀木泽的灵脉被尽数融入地脉时,慕韶景就有不好的猜测。 如果荀木泽的灵脉被融入了灵泉后山地脉,又或者融合了他灵脉的地脉扩散到了灵泉后山,那么如今地底恢复沉寂,是因为荀木泽回来了? 这一切勉强串联了起来,可慕韶景直觉哪里不对。 她想不出荀木泽灵脉被融入地脉的原因。 她思索片刻没有得出答案,决定先退出结界。 结界被打开的时间不久,慕韶景退至结界外,结界正好恢复如初,她这才拿出乾坤袋。 楚徽的锦囊、庄瀛的银铃、荀木泽的人偶坏了之后都被她收在乾坤囊里,这一看才发现荀木泽的人偶不知何时不见了。 慕韶景伸长手臂在乾坤囊角角落落翻找,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唤:“阿景。” 她回过头,看见一道飘摇白衣身影立在风中,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 慕韶景不喜欢白衣服,因为容易弄脏又难洗,但荀木泽很喜欢,他的白衣似乎从不会被弄脏。 荀木泽大多时间都穿着白衣,此时又有白纱覆眼,再加上擅长卜算,很像云游天下的盲眼道长。 失去视觉算是失去感官中对荀木泽影响最小的,他虽没有领悟通明,但卜算与感应之能出神入化已近通明,失去视觉并不会阻止他“看见”。 慕韶景道:“师兄,你怎么会来灵泉后山?” “你为何而来,我就为何而来。” “听起来师兄知道自己的灵脉被融入了地脉。”慕韶景说,“从前不管有什么事我都会来问师兄,因为只有你不会骗我。” “我的确不……”荀木泽说到此处微微一顿,将中间的字眼模糊掉,“骗你。” 慕韶景的确没有听清他说的是“不会”还是“不想”。 “如果是‘不会’,我希望师兄能与我说实话。”慕韶景说,“师姐师兄离开前,都与我说是有前尘因果要了结,我想知道,你们离开前,可有预料到自己会受这么重的伤吗?” 荀木泽微微蹙起眉,他有些不知道此时此刻应该摆出怎样的表情。 “有什么前尘因果,不能我们一起去了结?” 荀木泽思索片刻,最后将神情固定在平淡的尺度:“往后你想起一切,也会有属于自己的前尘因果要了结。” 每次问到师姐师兄们不想回答的问题,他们都会说“等你想起一切”。 慕韶景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想起什么。 她对这个回答感到困惑,甚至厌倦。 “那我换个问题。有什么前尘因果值得这样不计代价地去解决?” 荀木泽神色淡淡,默然片刻,忽然开口说一些慕韶景听不见的话。 慕韶景从他口型分辨他究竟说了些什么,竭力想要记住更多,但记住的速度追不上天道抹除记忆的速度,不过片刻,她的记忆就回到了刚刚探明地脉情况时。 荀木泽没有领悟通明,但他擅长卜算,所以知道的东西远比通明更多。 他清楚地知道天道会抹除哪些内容,也无比了解天道抹除记忆的范围与速度,所以能够很熟练地运用这一点让你记住你应该记住的,忘记他希望你忘掉的。 比如现在,慕韶景的记忆停留在了他希望的节点。 他熟练地摆出微笑的神情,唤道:“阿景。” 慕韶景的记忆微有些混沌:“……师兄?” 荀木泽抢在她之前说道:“因为昆仑地底的蚀鬼被尽数消灭,所以地脉退走,昆仑山下已经没有蚀鬼赖以生存躲藏的地脉了。” 慕韶景点点头。 “替形人偶没了,若你想要,我会给你再做一个。” 慕韶景正要点头,觉得不对又蹙起眉:“师兄,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荀木泽面不改色地答:“你说如果探明地脉后,能在化生院碰上魏师兄,就和他去练剑。” 慕韶景沉思片刻,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但又想不明白,想了想心情烦躁确实适合练剑,于是再次点点头:“那我去化生院了。” “好好休息吧。”荀木泽道,“我会向宗主请示,三日后与你一同去往九天。” 慕韶景走得很慢 ,到化生院界碑处时时辰已晚,周遭没有一个人。 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忘了什么。 慕韶景随意在界碑边坐下,思索了很久也没有想起自己究竟忘了什么,就这样坐到魏云楼从化生院里出来。 魏云楼看见师妹抱膝靠在界碑边,有些意外地朝她伸手:“师妹怎么在这里?” 慕韶景抓住他的手站起来,晃了晃脑袋说:“如果我正好碰上师兄从化生院里出来,我就要师兄陪我练剑。所以我在等师兄。” 她在创造一个“正好”。 “宗主说有人在等我,让我先出来。”魏云楼轻轻点头,“原来是师妹。师妹心情不好么?” 慕韶景:“记性不好。” 魏云楼察觉到师妹的思绪有些混乱,于是没有多言,领着师妹绕了几圈,待她回过神来时,已经认不得路:“这是哪?” 似乎是一座偏僻山峰的峰顶,一道结界上接天穹,横亘在前方,告诉来人应当在此处止步。 “我的住处。”魏云楼顿了顿又补充,“时辰已晚,此处偏僻宁静,适合练剑。” 他抬指点上结界,简单拨动几根灵线,流转在结界之上的灵光退去,露出结界后的小院。 结界打开带来的风吹动院门外的桃树,桃粉花瓣如雨落下,扑了慕韶景满头满面。 她将衣裙上的花瓣胡乱拍掉一些,迈步站到魏云楼身后,由他挡住源源不断的飞瓣:“师兄喜欢桃花?” “以前这里没有东西,后来觉得单调了些,就种了一颗桃树,由我的灵力供养,终年不败。” 慕韶景对桃树没意见,但飞舞的花瓣搔得她鼻头有些痒,让她连打了几个喷嚏:“师兄的院子很漂亮,就是没什么人气。” “我也不常住在这里,通常是在大殿偏殿。从前事务繁多,我走不开,眼下宗主回来,他让我多出去走走,这才有机会闲下来。” 落瓣终于停下来,慕韶景揉了揉鼻尖,说:“师兄一个人无聊的话,每天晚上我们都可以一起练剑,或者练习空枢,不管什么都可以。” 她想起三天后就要出发去九天,于是补充:“在昆仑的时候。” 魏云楼闻言低眸思索着什么,慕韶景却召出窥天剑,已经一剑朝他刺来。 此时她没有给窥天灌注灵力,来势却凶猛,刺穿空中飘舞的花瓣停在他眼前:“师兄,我们是来练剑的,不要分心哦。” 魏云楼闻言回过神来,从乾坤囊中取出让悬机院赶制的剑,拔剑格挡。 这剑镶嵌了慕韶景给他的灵石,那灵石虽然被粉碎过,但修补后仍为上品,有它加持这剑才勉强接得住没有灵力的窥天。 魏云楼调动许久没有使用的兵主灵技,慕韶景则将出剑速度与力度放得稍慢,两人渐渐在过招中寻到平衡,一时难分。 两人停剑是因为慕韶景被遥远北方天边飘散的灵光吸引了视线。 魏云楼衣发微乱,微微喘着气说:“是太上结界破后逸散的灵气。” 慕韶景盯着那片灵光看了片刻,转回身:“师兄,我有点累了,我们要不要坐着歇会儿?” 魏云楼知道她不怎么累,是他太久不用兵主与人过招,累得比较快。 他说:“院后有石桌。” 慕韶景却拎起裙摆在桃树下坐了:“就坐这里吧师兄,我想多看看那边的灵光。” 魏云楼依言在她身旁坐下,慕韶景说:“师兄,你给我讲讲罗浮安的事,我想想让他怎么死比较合适。” 时辰已经很晚,但仿佛谁都没有困意。 两人从罗浮安聊到九天,聊到太上万象,聊到两百年前的驭灵道大成尊者,又忽然聊到今天给魏旷之带了辣酱却忘记交给他,明天一定要记得。 天光已经微亮,身边的人忽然没有接他的话,魏云楼转头看过去,看见师妹已经不由自主靠着树睡了过去。 魏云楼微微移动,让她顺势躺在自己膝上,睡得更安稳些。 他说不好自己是有困意还是没有困意,总之没有睡去,抬手轻抚慕韶景发丝,思绪已然飘出很远。 每到夜深人静时,他就会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想从前的事。 尤其是魏恪之告诉他未来要成为宗主需要如何如何,又不能如何如何。 直到听见慕韶景在睡梦中唤出师姐师兄的名字,他的思绪才顿住。 他忽然意识到,师妹身边的好友亲朋很多,生活也圆满安乐,并不需要他。 他也在回想完从前时想起来,他要成为昆仑宗主,从前与往后都只能也只会孤身一人,本也不能需要师妹。 22. 九天(一) 黄沙漫天遍地,不见一人。 大漠原本无主,从前是明微阁流放重罪修士的地方,有锁怨塔关押罪人,埋葬无数枯骨怨灵,是远离人烟的荒僻之地。 自九天将大漠划为自己的辖地以来,保留着天坑,同时挖掘出不少特产灵石妖兽运往各地贸易,因此天下最大的商会也隶属于九天。 大漠之内荒凉无人,大漠之外的商会集散地却很热闹,两处由一道结界相隔,泾渭分明。 罗浮安穿着曳地衣袍,缓步沿着伸手不见五指的旋梯往锁怨塔下走。 身后传来急急的奔跑声,随着喘气声出现的是一盏风灯,照亮他前方的方寸之地。 罗浮安停步,瞥眼看过去:“只有这一盏灯?” “是、是啊。”九天宗主戚隐挠挠头,因为喘着气,说话断断续续,“谁知道锁怨塔的灯全都坏了,别人又不能进来,我跑回去拿,只拿到了这一盏。” 罗浮安嗤笑一声,他抬抬手就能用灵力照明,但无论用什么灵技都不如逗弄九天这位宗主有趣。 他眼神示意前方:“只有你有灯,那你去前面探路吧。” 戚隐跑到罗浮安前方,罗浮安走得很慢,灯的照明范围也不够广,他只能一边倒退着走留意脚下,一边放慢速度等罗浮安。 锁怨塔是空心的,只有旋梯一路从地面下到深坑,正是用来关押罪人的天坑。 天坑如何形成已不可知,但纵深百丈不见天日,的确很适合用来关押人。 惨白结界笼在天坑上方,成为照亮天坑内部的唯一光源,一只金色的巨大手掌与结界对抗,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罗浮安轻抬指尖,法相虚化的手掌往下覆压一寸,让天坑中的人察觉到压迫抬起头来。 “你倒是坚持了很久,久到我已经有些厌倦了。” 庄瀛抬头瞥他一眼,没有费心加强结界,只再度低下头,轻抚着怀中两具幼小的尸体。 尸身已经腐化得破烂,爬满蛆虫又惹来无数苍蝇,庄瀛没有将它们赶开也没有远离,他在这里跪坐了很久,久到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站起来。 “看来我先前的想法太死板了。灵气丰沛、灵力强劲的人远不止你一个,你不愿意献出脊骨,我完全可以去寻别人。” “你已经……找了很多人了。” 话出口的一瞬间,庄瀛确定自己没有丧失语言能力,也意识到长久不说话,他的嗓音已经沙哑难辨,一开口还有积在喉间的血腥气涌上。 罗浮安听懂了。 也或许不是听懂,是他已经太了解庄瀛会说些什么。 “是啊。”罗浮安轻笑道,“我找了很多人,可还没有试过这样天赋异禀的人。” 他抬指轻抚结界,激起片片惨白流光:“比如昆仑大师兄魏云楼,据我观察,算是当今修真界最接近驭灵道大成的人。” “不过那是之前的结论了,这些天我发现了一个更有趣的、更接近驭灵道大成的人。”罗浮安轻声说,“昆仑新入门的门生,叫做慕韶景。” 庄瀛轻抚尸体的手不受控制地一顿。 “看来石钧没骗人啊。”罗浮安注意到他的动作,笑意更盛,“她是你同门师妹?” 庄瀛抿唇不语。 “我有些好奇。” 罗浮安忽然凑近些许,放低声音:“我抽出她的脊骨时,你会不会替她挡下,又能不能替她挡下呢?你会不会还是像从前一样失败,护不住任何你想护的人,最后不过又多了一具在天坑里、在你身边烂成泥的尸体?” 天坑太深,罗浮安刻意放低的声音仍旧久久回荡不散,一遍又一遍提醒又讥讽着他。 庄瀛闭上眼睛。 …… 慕韶景在昆仑休整了三天,一是要将之前受的伤彻底养好,二是要等昆仑派去九天潜伏的门生确定天坑的位置。 得出的结论是:九天这个见鬼的天坑根本找不到位置。 九天大漠天然形成的大大小小的坑洞不少,天坑又没有区别于其他坑洞的显著特征,根本分不清要找的天坑是哪个。 更何况,天坑是会移动的。 除万象以外,九天是四大仙门地脉分布最多的地方,而地脉是蚀鬼赖以生存、藏身、活动之物,因此九天地底的蚀鬼很是活跃。 蚀鬼活动造成的黄沙流动与狂风都有可能更改地表形态,导致天坑的大小与位置都会发生变化。 即便变化微小,但自明微阁灭门以来,修真界不再有掌管审判的仙门,也就不会向大漠天坑输送罪人,数百年间人们已经快要将大漠忘却,因此没有关于天坑位置的记载。 在缺失记载的数百年中,天坑的变化足够大到难以估量。 潜伏的昆仑门生试图通过追踪曾被流放到大漠的罪人来找寻天坑的位置,仍旧一无所获。 毕竟数百年前被流放的罪人早就身死,他们的尸骨也不会被留存,留下的痕迹也早就被黄沙掩埋。 魏云楼总结完通讯阵中的讯息,神色有些凝重:“看来得花些工夫探查。” 慕韶景摩挲着破碎的银铃,神色也说不上好看。 昆仑在九天辖地内没有传送阵连接点,几人只能先通过传送阵到达九天边界,再坐马车往大漠方向行进。 起初林赴星吵嚷着要和他们一同去九天,理由是想见识见识神武道大成尊者的法天象地。 他师尊自然不同意,但遭不住他没日没夜地献殷勤恳求,于是把决定权交给魏旷之,说宗主同意我就同意。 慕韶景告诉他:“你去九天恐怕见不到太多罗浮安的英姿,毕竟我一定会杀了他。” 林赴星的眼睛更亮了:“那更好啊见识见识神武道大成尊者会怎么被打败!” 魏旷之有些为难:“九天危险,你一个新入门的门生我不放心啊。” 林赴星无声示意慕韶景与荀木泽和自己一样,都是崭新的门生。 魏旷之扶额:“那你说说你去九天能干些什么吧,怎样确保自己的安全,又能贡献些什么?” 林赴星:“我主修神武道体脉和兵主,可以打架。” 慕韶景沉默举手。 林赴星:“我还主修五蕴道五感和清心,帮助大家在大漠里不要被迷了眼睛。” 魏云楼无声挑眉。 林赴星:“……我运气很好,在岔路口多选一时从不迷路,可以给你们探路。” 荀木泽停下手中用于卜算天坑方位的法咒符文,微笑着抬头。 林赴星:“……”他讨厌这帮天才! 最终出发去往九天的人确定下来,是慕韶景、魏云楼、荀木泽三人,魏恪之那边由魏旷之舍身去打点,他送他们下山时,依依不舍地嘱咐:“遇到麻烦记得找我。” 楚徽因为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也不能前往九天,她没有多话,只目送三道身影在山道上走远。 早春时节,西边比东边要更干燥温暖些,慕韶景有了正当理由放开吃酥山。 也是在这趟路途中她养成了爱往酥山上淋辣酱的坏毛病。 魏云楼觉得吃辣吃冷太多不好,常常不动声色地把慕韶景的辣酱藏起来,慕韶景找不到就会拜托荀木泽帮她找。 荀木泽依靠卜算,在找东西上从无败绩。 魏云楼于是更改了思路,既然藏在哪里都能被找到,那就让师妹找到却拿不到就好了。 看着莫名其妙被丢进来堆成山的辣酱罐子的俯尘:“?” 慕韶景只好放弃辣酱酥山,转而爱上了烤肉。 慕韶景抱着一大袋烤肉串穿越商会与街市,一路从灯火热闹处走到荒无人烟处。 人们已经约定俗成地离大漠远些,九天虽然没有把大漠划为禁地,但人们默认那就是活人不可涉足的禁地。 慕韶景抬头看着望不到边际的金色结界:“师兄,天坑和锁妖塔在这后边?” “杳无人迹,结界阻隔。”魏云楼回道,“倒也无需卜算,自然是此处了。” “……”荀木泽轻抚衣袖,环绕在他指间的法咒符文落地消散,“是,但要确定具体方位,还需进入结界。” 慕韶景抬手随意拨动两下灵线,确定这结界空枢七境暂时解不开,于是歪头问魏云楼:“师兄,能解阵吗?” “能解开构成结界法阵的灵线。”魏云楼仰头看向被结界灵光映亮的半边天,“但还施加了法相,暂时不行。” 荀木泽轻笑声,依样嘲讽回去:“世间竟还有魏师兄空枢巅峰解不开的结界。” 魏云楼:“……” 慕韶景将烤肉串纸袋塞给魏云楼,抬手召唤窥天剑:“窥天能斩金刚罩,我试试能不能劈开这道结界。” 黑雾在她手中成型要化作长剑时,慕韶景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声轻响,魏云楼迅疾抓过她手腕后撤。 “三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这样警惕?” 慕韶景闻声抬眼看去,是个身形修长偏瘦的年轻人,肤色略显苍白,墨黑长发与白金衣袍垂落于地,像一道细长鬼影。 他瞬影而来,却没让任何人提前察觉,也没惊起一粒沙尘,仿佛他从一开始就站在三人身后。 年轻人微微笑着,神色温和有礼,将方才一瞬间展露出的杀意压下去。 慕韶景掐灭指尖灵光,暂时没有召出窥天:“罗浮安?” 罗浮安颔首:“是我。” 不得不说,罗浮安和慕韶景想象中长得很不一样,什么神武道大成尊者,说是病秧子更加合适。 “三位远道而来也不知会一声,倒显得我九天怠慢了客人。” 罗浮安一挥手,结界如同被一双大手朝两边拉开,轰然掀起一片尘沙。 他面上笑容不坠,伸出一手,做出邀请的姿势:“九天大漠,参观参观?” 23. 九天(二) 大漠无边无际,只有数座高塔零星立在风沙中,如巨大鬼影无声警示闯入者。 荀木泽不动声色地调整法咒符文,咒文字符从他手中滑落,一路潜入地下,找寻一圈又回到他手中。 他将字符掐灭,在慕韶景看过来时轻轻摇头。 每座锁怨塔、每处天坑都设了结界,灵力阻隔之下追踪的咒文字符都被打了回来。 罗浮安不紧不慢走在最前:“大漠实在没有什么好参观的,三位如果要来寻开心,还是去商会街市比较合适。” 慕韶景并不理会他的话,扫一眼远处高塔的黑影,问:“大漠有几座锁怨塔,几处天坑?” 罗浮安停下脚步回头看过来,慕韶景与之对视间察觉到他越来越掩饰不住的杀意。 神武道是五道中最偏向攻伐的法术,主修神武道的人长年被杀伐戾气影响,心绪易动荡,行为也会趋于暴戾偏激。 所以许多主修神武道的人同时会主修五蕴道,用五蕴道清心灵技中和神武道带来的杀伐戾气。 但罗浮安并不主修五蕴道,神武道大成让他难以,也不屑于隐藏自己的杀意。 慕韶景微一挑眉,对上他视线时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她也不主修五蕴道,所以不会费心掩藏自己的敌意。 “听说昆仑来了一位锋芒很盛的新人。”罗浮安道,“一剑劈碎了太上结界,也劈碎了我给石钧的金刚罩。” 慕韶景摊手,学着他的语气说:“是我。” 罗浮安的神情凝固一瞬。 “不过石钧的死应该不能算在我头上。”慕韶景说,“我只是劈碎了金刚罩,并没有碾碎他。” “一个废物,又是叛徒,死了便死了。”罗浮安收敛笑意,漠然道,“大漠有四十九座锁怨塔,九处天坑。” “统共五十八。”慕韶景把玩手中发辫,思索片刻说,“时辰还早,左右无事,我想去逛逛。多谢尊者打开结界,若是嫌我们动作慢,就不劳尊者陪同了,我们自己逛,晚些带了礼物去拜访尊者。” “我还有要事,的确不能陪同。”罗浮安道,“但三位毕竟是贵客,不好怠慢。” 话音落,后头传来瞬影疾奔的脚步声,来人差点跑过了头,紧急刹步险些一跟头栽在黄沙里。 罗浮安颔首行礼:“宗主。” 慕韶景顺他目光看过去,看起来是个挺年轻的人,不过穿戴着防风沙的斗篷,看不清样貌。 戚隐听罗浮安如此唤他先是一怔,随即意识到是因为有外人在场,于是挺直腰背,清了清嗓子应道:“嗯。” 慕韶景觉得这人装模作样挺有意思,罗浮安先一步瞬影来等都不等他,让他一个人在大漠里狼狈地追赶,身为九天宗主,被罗浮安牢牢压住,居然没表现出愤怒和不满。 戚隐道:“尊者先行回门派吧,我来接待各位客人。” 各处锁怨塔和天坑分布较散,大漠里徒步有些困难,慕韶景有些担心今日之内探不完整个大漠,于是问:“戚宗主,这大漠里怎么也没个妖兽载人?你们每次来大漠都徒步不累吗?” “嗯?嗯。”戚隐听见她说话才回过神来,将斗篷裹得更紧,“大漠只有尊者和我会来,尊者瞬影很快,不用妖兽。” “他带你?” “我……我追他。” 一般罗浮安办完了事准备出大漠,戚隐才能追上他。 听见慕韶景“啧”了一声,戚隐忙道:“各位等不及可以先瞬影去锁怨塔的,我会努力追上!” 他说完才意识到锁怨塔和天坑结界只有他和罗浮安能打开,他们先行去了也没用,只好悻悻闭嘴。 “他不带你,我带你。”慕韶景朝他伸出一手,“我也主修神武道,体脉虽然只有满境,但瞬影也很快。” “……‘只有’满境吗?”话音未落戚隐已被慕韶景的瞬影带出数十丈,转眼便到一处锁怨塔。 “……”魏云楼收回随她远去的目光,看向双眼失明行动不便的荀木泽。 荀木泽微笑朝他伸出手:“劳烦魏师兄。” 四十九座锁怨塔长得一模一样,塔内中空放置罗浮安的金身塑像,足有十余丈高,伸出一掌覆压下来。 塔有九层,各层关押的蚀鬼和九天的罪囚被笼在塑像阴影之下,被压迫得喘不过气,绝无可能反抗与出逃。 三人由戚隐带路,走过塔中每一层牢狱,没寻到庄瀛,荀木泽的追踪与卜算咒符也都没有寻到任何蛛丝马迹。 九处天坑内的景象一览无遗,都是些关押在锁怨塔中的蚀鬼和罪囚死去后腐烂的皮囊和尸骨,除了九天留下镇压的结界外,连半点灵光都没有。 三人一路上和戚隐没有过多交谈,探完所有锁怨塔和天坑后,戚隐见他们神情不大好看,试探着问:“贵客是来找人吗?” 慕韶景倒也懒得瞒他,反正罗浮安肯定知道他们为什么来,不然也不会打开大漠结界:“是啊,来找我师兄。” 戚隐隐在斗篷下的视线飞快地扫了她身后的魏云楼和荀木泽一眼,慕韶景见状补充道:“另一位师兄,算起来他来九天,少说也一月有余了。” “如果是在九天境内失踪的,或许可以去最大的商会看看。” “听起来商会不归你管。” “商会和仙门各自独立,顶多和尊者有些交集。”戚隐说到此处一顿,“我管不了。” 听起来要是拜托九天找人他也管不了。 三人都默契地没有问戚隐太多,带着他瞬影出了大漠就让他先回门派,没有刁难这位可怜的傀儡宗主。 去商会的路上慕韶景还是忍不住问:“师兄,万象宗主怎么样?” 魏云楼道:“万象宗主年迈多病,绝大多数集会都托病不参加,我也许久不曾见到他了。” 慕韶景默然片刻,没有对这位第一仙门未来继承人说出自己的想法。 昆仑宗主四处云游,九天宗主是个傀儡,万象宗主年迈多病,太上已经灭门,四大仙门是不是要完了? 不过有罗浮安撑着,九天看起来还算稳固,商会和九天仙门也没什么分歧,两方相安无事。 集会中最大最繁华的珍宝楼似乎有什么热闹,街市上的人都往那处挤去,三人随着人群走,到了楼中人流却分散了。 “人口失踪应该去哪儿?”慕韶景抬头看看层层向上没有边际的旋梯,“这商会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贩卖人口么?” 荀木泽已经熟练地将咒文字符掐灭:“没有庄师兄的踪迹。” “这个戚隐,说话说一半。”慕韶景道,“那有没有什么类似奴隶买卖的场所?” 荀木泽那边没有动静,慕韶景朝他看过去,见他神色微有犹豫,便问:“荀师兄,怎么了?” “不行。”荀木泽避开她的目光,轻轻摇头,“现在的我……感知不到,也算不出来。” 慕韶景没有太多意外,看到荀木泽找寻庄瀛时用了追踪咒,她就发觉灵脉缺失对他的灵力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从前的荀木泽要找寻任何踪迹根本不需要追踪咒,他只需要像通明一般感应,顶多加个卜算就能知晓一切。 “没关系的师兄。”慕韶景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这珍宝楼也就十八层,我们一层一层找,总能找到些什么。” “先去顶层看看。”魏云楼道,“越是见不得光的买卖越难接触到,最上面五层设了高阶空枢结界。” 三人瞬影至十八层,一路畅通无阻,却在入口处被拦住。 两道灰白身影一左一右侍立,其中一人面无表情地朝他们伸出手:“通行符牌。” 看起来是两只不大聪明的蚀鬼。 里头景象有结界阻隔看不真切,慕韶景心念 一动,心垣展开,控制守卫让他们不能动弹,魏云楼立即动手解阵。 在珍宝楼内一切人和法阵察觉之前,结界解开,心垣撤去,荀木泽对守卫随口说了一句,天道将他们的记忆抹除。 一切只在瞬息之间。 三人瞬影穿过结界,这才发现强行解开结界的同时扭曲了结界之内的景象,前方一片黑暗,根本没有人影。 三人又瞬影退至入口时,守卫以为自己眼花了看人重影,于是再次伸出手。 “通……” “没有。”慕韶景说,“准备报告你们这儿的商会会长还是罗浮安?” “没有符牌不可通行,你们自行离开就是了。” “我一定要进去,你们可以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可以选择报告给罗浮安,或者现在就和我打一架。” “我不能放行,也不会报告,”守卫面露难色,“也不能和你打。” 他抓了抓头发嘟囔:“打不过……” 慕韶景转而问另一个守卫:“你怎么说?” 守卫闭上眼睛不回答。 很好,一个呆子一个哑巴。 慕韶景随意用天工灵技粗制滥造一块符牌举在他面前:“符牌,放行。” 守卫又抓了抓头发:“不是这样的……” “在这里。”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清朗声音,慕韶景回头看去,是个穿着水色衣袍的年轻人,在九天是一抹清爽亮眼的颜色。 “符牌,放行。” 这声音有些熟悉。 不过这人慕韶景不曾见过,于是她瞥了一眼通行符牌记住样式便收回目光。 守卫依言放行,年轻人走至结界边缘,忽然回头朝他们看过来:“一起么?” 慕韶景看向守卫:“行么?” 守卫慢吞吞地说:“有符牌就行。” 一块符牌放行四个人也行。 慕韶景歪头对年轻人笑道:“多谢啦。” 当即要瞬影穿过结界,却被年轻人阻住:“在十八层最好不要瞬影,容易掉入奇怪的地方。” 慕韶景停步问道:“你对这里很熟悉?” “算不上多熟悉,有需要时才会来。”年轻人说,“你们若不介意,我可以为你们带路。” 慕韶景微一挑眉:“我们同路吗?” 年轻人道:“这一层只会贩卖活人,或者活人身上之物。” 说话间几人来到一扇门前,左右无人侍立,年轻人将门拉开,一片血红之色猛地映入眼帘。 紧随刺目血色而来的是怨鬼一般的哭喊,屋内关着的活人看见外面的天光都扑过来,乞求他们带自己走,却被一道无形屏障打回去。 在一片混乱的人影间,慕韶景看见一个屠夫随手捞过一个孩童,砍刀利落地从他脖颈劈下去,露出一截森森白骨。 他伸手抓住白骨一端,手中用力,将一整根脊骨抽出。 脊骨上挂着鲜血淋漓的碎肉,孩童的身体如同被脱骨的煮得熟烂的鱼一般软趴趴地滑下去,扭曲的双眼死死盯住门外。 屠夫抽完脊骨,打量片刻将其扔在一旁:“废品。” 他淡淡掀起眼皮,这才有工夫理会门外的四人:“新鲜的货?” 慕韶景迅疾后撤,抬指要点出默杀时,惊觉灵力正在被一股力量压制,施展灵技的速度与强度被无限削弱。 这座珍宝楼,也在罗浮安的法相范围内。 砍刀锋刃近在眼前,上面挂着的血与肉扑面而来一阵腥气。 慕韶景将所有灵力汇集在掌中,等待它们缓慢地响应,抬手接住刀刃。 在那之前,一只手扣住她手掌避开刀刃,魏云楼闪身而来,严丝合缝地笼住她,刀刃与骨骼相擦而过的尖锐声响近在咫尺。 桃花的浅香与温热的鲜血一齐溅上她脸颊。 24. 九天(三) 荀木泽情急之下伸手格挡,为其他人争取了躲避的时间,让魏云楼的手臂没有被砍断。 荀木泽的手臂飞出数丈仍然没有见血也没有痛感,但他此时在法相压制下无法使用灵力,使得手臂一时无法再生。 他们第一次如此狼狈地奔逃。 “啊!!” 跑在最后的年轻人被一刀削去了半边身子,鲜血将他的水色衣袍染得不堪入目。 慕韶景下意识转头看去,看见他声嘶力竭地喊:“快跑!!快跑啊!!!他们要抽人脊骨做——” 他的头颅应声滚落,一根雪白的脊骨被抽出,屠夫停下来,细细打量着。 进来不过几步的距离在此时不知为何无限遥远,四周只有不见五指的黑,直到年轻人死去,三人才终于踩到实地。 离开那片黑暗时慕韶景的灵力瞬时恢复正常,凝聚在掌心的灵力脱手而出,默杀将十八层入口结界炸出数道裂痕。 门口的“哑巴”守卫看见三人鲜血淋漓地冲出来,终于说出了今天第一句话:“你们——” 心垣展开,灵气压迫之下两个守卫无法发声,只能转动眼珠盯着三人。 “师兄,伤怎么样?” 慕韶景一掌疗愈灵力输送来,丰沛得魏云楼险些承受不住吐出一口血:“没什么大碍,不要担心。” 慕韶景忘不了那剔骨般的声音,一边给魏云楼输送疗愈灵力,一边问荀木泽:“荀师兄,你怎么样?” 荀木泽已经将手臂修复好,看不出半点伤痕:“我无事。我主修化生道,我来吧。” 慕韶景站起身来,“哑巴”守卫指了指自己,示意她撤去心垣,他有话要说。 回应他的是施加在心垣之内的真幻灵技。 “十八层是九天认可的屠杀活人的地方?” 两个守卫垂着头,异口同声地回答:“不是,是买卖奴隶的地方,大多是蚀鬼,活人通常会单独运往九天天坑。” 慕韶景想起年轻人说在十八层最好不要瞬影,因为“会掉入奇怪的地方”。 看起来是他特意把他们带入“奇怪的地方”的,可他自己却在那里死了。 “运往九天天坑做什么?” “不知道。” 年轻人死前声嘶力竭的模样总是在慕韶景眼前浮现。 那时他没能把话说完,慕韶景回头看的那一眼,却捕捉到了他没能发出声音的口型。 九天要抽活人的脊骨做罗藏伞。 罗藏伞是九天的镇宗神器,四大仙门的镇宗神器于四百年前一同丢失,四大仙门各自强撑了四百年,实力大不如前,似乎有些着急了。 “我要再探一探珍宝楼。” 魏云楼抬起眼帘,五感巅峰让他对疼痛的感知格外清晰,脖颈已经布上一层薄汗:“哪一层?” 慕韶景道:“每一层。” “我陪你去。” “不需要。” 魏云楼被这三个字刺得眼睫一颤,慕韶景觉察出来,补充道:“我不怕受伤,我也不怕死。” 这是慕韶景第二次对魏云楼说这句话,第一次为了找寻明昭衡替代品的下落和石钧对上,第二次是为了救她的师兄庄瀛。 他虽然也是她的同门师兄,却从来都无法,也没有资格阻拦她。 “荀师兄,你先带魏师兄找一家客栈休息,记得避开罗浮安法相的范围。”慕韶景撤去心垣与真幻,“晚些我会来找你们。” 慕韶景伪造通行符牌再次进入十八层结界,提前运转好灵力,却没再见到屠杀活人的诡异场景。 如守卫所说,十八层是买卖奴隶的场所,大多是蚀鬼,来者非富即贵,开出的价格不菲。 然而无论是买家卖家甚至是被买卖的奴隶,其中都没有庄瀛的影子。 庄瀛和那个不知在何处的屠杀场一样,像是从这座珍宝楼里凭空消失,甚至从未存在过。 那个被抽出脊骨死去的年轻人也没有人过问。 慕韶景第一次相信人们所说的,虽然九天的镇宗神器罗藏伞是主防御、护佑一方的神器,但九天依靠猎杀蚀鬼、与众仙门征战起家,是最轻视人命的。 在九天,或许谁死了都不会有人过问。 慕韶景站在栏边看了一会儿下方众人猎杀蚀鬼的场景,准备离开,转身时发现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高瘦身影。 “十七层斗兽场。”罗浮安淡淡开口,“不多看看吗?” 慕韶景回头看向下方,一只蚀鬼手中长剑被击飞数丈,它放弃了武器,张嘴死死咬住对手的手臂。 “斗兽场?”慕韶景微一挑眉,“你说那些蚀鬼是‘兽’吗?” “人也是啊。”罗浮安似乎对她的说法很不满意,“斗兽场中可以人对人,人对蚀鬼,蚀鬼对蚀鬼,只要得胜。” “得胜又如何?” “胜了就可以活,败了就必须死。”罗浮安抬眸看向她,“神武驭灵两道天才,不下去看看?” “没兴趣,没心情,没时间。” 慕韶景转身要走,听见罗浮安轻笑一声,便又停步看他。 “看来我说的还不够明白。”罗浮安抬指朝她点来,“斗兽场的兽是没有选择余地的,它们被迫上场,只能为了活下去厮杀。” 法相灵技悄无声息地施展,十七层轰然崩塌,慕韶景瞬息之间坠入一片黑暗,只有头顶一片遥远的天光。 罗浮安的声音在远处听起来如轰隆雷响:“这就是那位一剑劈碎太上结界的天才。谁下注?” 慕韶景此时就像在井底,井口有一圈人围上来,低声讨论着:“听说她神武驭灵两道都很强……” “可法相之下没有人能使用灵力,不用灵技靠肉搏的话,她一个小姑娘不行吧?” “神武厉害的人体脉肯定也强,不会太弱……” “可听说她体脉只有满境,兵主才是巅峰,这里没有兵器……” “赢的办法有很多,我赌一把,输了不过费点钱打水漂。” 数百片金叶子从井口落进来,铺在慕韶景脚边。 慕韶景在昆仑时从不关心外界的事,出了昆仑才知道她一剑劈碎太上结界的事早在修真界传得沸沸扬扬。 有几个人跟注,金叶子一堆一堆从她头顶洒下来,看起来是要赌她赢。 最后一片金叶子落下时,罗浮安问道:“还有没有人跟注?” 一圈人还在悄声讨论,却没有金叶子再落下来。 罗浮安讥嘲地轻笑道:“看来在九天,没有多少人愿意赌你赢啊。” 慕韶景一直在伸张五指尝试连通灵脉,闻言冷笑:“我需要用这种方式向你证明我能赢吗?” 罗浮安也冷笑道:“这世间强者很多,天赋异禀的人也不在少数。很快你会为你的自傲付出代价。” 话音落,斗兽场中亮起火光,慕韶景扫视一圈四周,才发现这不是一口井,而是一处天坑。 建筑下的天坑? 慕韶景蹙眉思索,却听对面传来碾碎金叶的轻响。 对方脚下的金叶子很多,在地面铺了厚厚一层,他抬步踩过来,金叶被碾作碎片,他手中脊骨制成的长鞭泛着森寒冷光。 蚀鬼庄瀛不甚在意地抬眸,在看见慕韶景时轻轻蹙眉。 慕韶景唤道:“师兄。” < p>“阿景,从前我说人外有人,让你多出去历练历练,还不信你师兄。”蚀鬼庄瀛抬手抚过脊骨长鞭,微微弯起嘴角,“现在好了吧?我们家揍人最狠的小师妹在外面被别人伤了。” 算是熟悉的语调,全然陌生的神色与动作。 慕韶景能够预料到他下一句话会是什么,要么是“让你多练练防御不愿听,这次长教训了吧”,要么是“伤你的人是谁?叫你楚师姐揍他一顿”。 可蚀鬼庄瀛瞥了一眼地上的金叶子,开口说的却是:“论攻伐,我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你的。但这次我来与你过招,他们却赌我赢。” 他挥手甩出骨鞭,鞭身如滑蛇直朝慕韶景脖颈缠去,被她一跃避开,她站稳脚步,在骨鞭再次袭来时猛地拽住它。 这瞬间慕韶景的十二灵脉连通,灵力汹涌着仿佛要冲出灵枢,将她的愤怒或悲伤遮掩。 空枢七境晋升至八境,与九境满境只差一线之隔。 驭灵道晋升造成灵气波动横扫四周,法相灵技制造出的笼罩珍宝楼的屏障也在这一刻显形,在灵气冲撞下甚至有一瞬震颤。 “天哪她晋升我才看出来她驭灵道还差一境就圆满了,再晋升会不会能减轻法相的压制,能够施展灵技?” 有人隐隐兴奋起来,询问罗浮安还能不能跟注。 罗浮安靠在栏边,饶有兴致地托腮盯着下方:“跟啊,只要他们还没分出胜负,你们就可以一直下注。” “直到他们中有人死。” 人群一阵骚动,讨论起究竟要赌谁赢。 “我赌她还能晋升,驭灵道毕竟是神武道的克星,我就赌她能施展灵技。” “没有人能晋升那么快的,而且驭灵道圆满和神武道大成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她不是神武驭灵两道天才吗?晋升快点很正常吧,不然叫什么天才?” “可她没有武器啊,那边那小子可是有武器的,还是尊者亲自给的武器,会不会早就内定……” 金叶子如同秋冬枯叶般自天坑上方簌簌下落,慕韶景问:“师兄,你很想赢吗?” 蚀鬼庄瀛道:“你问这话,就像问我想不想死一样。” 慕韶景于是问:“师兄,你愿意去死吗?” 蚀鬼庄瀛握住骨鞭的手微微一顿:“阿景,我们是不是太久没聊天了?我已经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了。” 在他顿住的瞬间,骨鞭被一剑斩断,又在剑影中碎成无数片。 “我们确实太久不见了,师兄。”慕韶景提剑站定,无波无澜地说,“窥天与我契合到不需要灵力就可以召唤,连这点你也忘了。” 蚀鬼庄瀛活动活动手腕,问:“所以,阿景,你要我死吗?” 慕韶景轻轻摇头:“师兄,我是来救你的。” “可你要救的人已经死了。”蚀鬼庄瀛嗤笑声,“人与蚀鬼无法共存,我站在这里,就代表真正的庄瀛已经死了。” 慕韶景默然站在原地,没有抬剑。 罗浮安施施然提醒道:“蚀鬼是没有人性的,你犹豫要不要杀他,他可能在心里好好谋算要怎么杀你呢。” 慕韶景的确犹豫了。 她在说服自己,杀死一个庄瀛模样的偶人,并不等同于对自己的师兄下手。 犹豫的念头在庄瀛无声开口时彻底消散。 “我愿意去死。”他微微笑着,用口型对她说,“杀了我吧,阿景。” 窥天剑穿透庄瀛胸膛的瞬间,强大如海啸席卷的灵气荡开,将珍宝楼十七层的一切,包括法相屏障尽数击碎。 这灵气波动昭示慕韶景的十二灵脉彻底连通,空枢九境,驭灵道圆满。 25. 九天(四) “她晋升的速度比我想象中要快。”罗浮安轻飘飘道,“看来我杀她的手段还不够利落啊。” 没听到回应,他转头要唤石钧,这才意识到石钧已经死了,九天暂时找不出来第二个能站在他身边的人,只有刚刚才气喘吁吁追上来的戚隐。 罗浮安觉得有些无趣:“你不是悬机道圆满吗?怎么制出的偶人一下就被她识破了?” “我、我吗?”戚隐挠头,“您是不是记错了,悬机道圆满的是我爹,我赋灵还差了点……” 悬机道赋灵灵技,能够使造出的偶人、机甲等物拥有自己的意识,或将已经存在的意识、灵魂附于无灵魂之物上。 因为赋灵不够强,所以戚隐造出的蚀鬼庄瀛偶人只用了天工灵技制造、千机灵技操纵,自然破绽百出。 戚隐碎碎念着解释,罗浮安懒得听,看着下边的慕韶景专心平稳灵流,漫不经心道:“可我确实舍不得她这么容易就死了,难得的驭灵道天才,死得太快会很无趣。” “因为您两百年前受了驭灵道大成尊者不少折磨吗?”戚隐诚恳道,“那确实会难以忘怀。” 罗浮安神色一顿,看戏的兴致几乎被一扫而空。 “你记得比我还清楚啊。” 戚隐嘿嘿笑道:“是的呀,两百年来每一代九天宗主都一定要记得这件事,要记得好好提防驭灵道的修士,我小时候就背这个,背得比任何书都要熟呢。” 他摇头晃脑地强调:“别说九天了,全修真界肯定都知道吧!” “你想尝尝吗?”罗浮安一动不动地盯住他,面无表情道,“被驭灵道折磨的滋味。” “我不想啊,我又不主修驭灵道。”在察觉到罗浮安眼中掩藏不住的寒意与杀意时,戚隐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嗯?” “这里想杀她、想证明自己很强的人有很多。”罗浮安说,“打个头吧,戚宗主?” “呃,我不……” 话还未出口,戚隐脚下的法相屏障被撤去,他从看台朝着天坑直坠下去,在天坑底部翻滚数圈。 若不是他情急之下运用天工灵技制造出防护挡了一下,此时天坑底部血肉模糊、筋骨尽断的第一具尸体就是他。 珍宝楼十七层已经被慕韶景晋升的灵气击碎,众人脚下没有实地,只有罗浮安刚刚用法相造出的屏障。 “斗兽场改规矩了。”罗浮安抬手朝天坑点去,巨大手掌覆住天坑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结界,“但凡有胆量下去和她打的人,都能得一百金。” 慕韶景抬头看着他施展在天坑上方的法相,屈伸五指平稳灵流、连通灵脉。 “一、一百金吗?只要下去?” “是啊。”罗浮安道,“谁要是能杀了她,就代表你的实力在驭灵道圆满之上,那时你的名声会比任何人都响亮,或许九天宗主也可以考虑换你来做。” “九天宗主……” 众人都知道罗浮安说的不是假话,只要他想,九天随时可以易主。 越来越多的人往天坑跃下,主修什么的都有,一时间各色灵光绚丽耀目,唯有一抹明绿轻快地穿梭其间。 慕韶景看起来并不打算和这些人动手,也没有尝试发动灵技,只是依靠身法闪避。 罗浮安并不急,下到天坑对她动手的修士会越来越多,总有一刻她不再能避开,只能选择交战。 慕韶景在天坑中移动得越来越得心应手,虽仍比不上体脉瞬影的速度,却能让她避开大多数攻击。 她一路奔至显形的法相屏障边缘,将默杀灵技加成在窥天剑上,挥剑朝屏障斩去。 第一剑。 ——轰!! 附于窥天剑刃上的微末灵力在接触到法相的一瞬间爆发出耀目灵光,如同万道烟花集中在同一处炸开。 天坑内的修士被爆发灵气冲击出数十丈,法相屏障一瞬间出现数道裂痕,在不及罗浮安反应之际,慕韶景再度抬剑。 第二剑。 法相屏障彻底碎裂,压制消失的瞬间慕韶景瞬影而上,已经朝罗浮安点出一记默杀。 罗浮安迅疾后撤避开,抬指间又一道法相屏障落下,慕韶景被法相压制再度落回天坑,罗浮安才惊觉自己竟然已经一身冷汗。 他的确低估了慕韶景,低估了她的驭灵道,也低估了她的剑。 很少有武器能够承受住这般强悍的灵力,可慕韶景的佩剑已经与她的驭灵道灵技配合无间,足以击碎他的法相。 他应该庆幸慕韶景此时只是驭灵道圆满,而不是驭灵道大成。 两百年前被空枢法阵困住的恐惧久违地漫上来,他日夜不停地修炼神武道修炼了两百年,直到抬指间就能施展法相灵技,就为了不用再恐惧驭灵道。 可现在他竟然会担心他引以为傲的神武道法相会让他落败。 这绝无可能,他也绝不允许。 法相屏障被击碎后除罗浮安外所有人都坠入了天坑,罗浮安不再顾及他们的性命,抬手结印,施展法天象地。 法相灵技带来的狂风吹得天坑中众人东倒西歪,慕韶景却安稳地站着,只有衣摆随风飘摆。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罗浮安,却没有展现出攻击的态势。 法天象地即将彻底成型时,罗浮安有一瞬分了心:她为什么还不动手?她在等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对上慕韶景的目光,看见对方露出一个笑容。 空枢法阵在她灵脉连通时瞬间成型,罗浮安眯眼看着她的动作,心想她又在笑什么? 慕韶景飞身而上的同时法相一掌覆下,她抬起窥天剑,将空枢法阵施加在剑刃上,直迎法天象地。 这般姿态与罗浮安内心深处最恐惧的身影一瞬重叠。 两百年前也是一名少女,戴着白底红纹的狐面,直迎他的法相,并开启空枢法阵用灵线将他的法天象地绞碎。 不过她是驭灵道大成,但慕韶景不是,她不会,也不能绞碎他的法天象地。 种种念头在默杀与空枢灵技同时在罗浮安后背炸开时蓦地停止,他来不及反应,不受控制地下坠时,正迎上慕韶景的剑。 施加了空枢的窥天,一剑穿透他的胸膛。 第三剑。 罗浮安下意识发动瞬影逃开,转身时看见从背后偷袭他的人,才知道方才慕韶景为什么笑。 罗浮安咬牙道:“魏云楼……” 这一剑太重,又有前后两道空枢夹击,即便他有神武道大成加成死不了,一时间也呼吸困难。 因罗浮安被刺中而偏移的法相击中天坑,直接击穿了整座珍宝楼。 法相再度破碎,逗留在珍宝楼内的修士立刻四下逃命。 刺穿罗浮安带来的冲击让慕韶景的手有些发麻,她不悦地甩了甩手,蹙眉道:“这老妖怪玄铁做的吗?怎么死不了?” 魏云 楼轻声笑道:“毕竟活了两百年,难杀也算情有可原。” 五道中有三道可以使人长生,五蕴道依靠飞升成为神官以求不老不死,化生道能够化生生命也就能延续自身寿命,而神武道道法通天,能够无限增强体质以延年。 罗浮安活了两百多年,第二次尝到挫败的滋味。 “呵……”罗浮安活动活动筋骨,不再去管胸膛的伤,瞬影飞身而上时挥拳朝慕韶景砸去。 法天象地再度成型,四面八方而来的压迫感甚至比心垣巅峰来得更快更强。 瞬影速度在此压制下无限变慢,慕韶景干脆放弃神武道其他灵技,专心用兵主和空枢对战。 灵脉第不知多少次连通,空枢法阵脱手而出时,慕韶景听见爆裂轻响,法阵灵线断开,灵光暗下去。 驭灵道晋升的限制就在于此,每次晋升都必须停止使用灵技,平稳灵枢与体内灵流,否则有灵力使用过度爆体而亡的风险。 她的灵脉已经爆裂了一条,虽不至于直接废掉,却对空枢有很大影响。 慕韶景不动声色地朝魏云楼伸出手:“师兄,借我灵脉。” 魏云楼用空枢打开一道结界抵住法相:“不行。” 慕韶景偏头朝他看去:“师兄,你又要阻我吗?” 魏云楼沉声道:“你的灵枢和灵脉需要修养。” “我说过我不怕受伤,也不怕死。”慕韶景说,“我现在一定要杀了他,否则……” 否则罗浮安一定不会放过还困在某处天坑内的庄瀛。 “要直接杀他需要驭灵道大成,短时内或强行提升境界的代价巨大。”魏云楼说到此处一顿,“没有人能承受住。” 几句话间罗浮安又是瞬影一拳袭来,被慕韶景避开后又以化锋和法相化出一把巨大陌刀,朝慕韶景斩下。 慕韶景将全副灵力凝作默杀聚在掌心,抬手接住那道锋刃。 神武道灵技被压制住无法使用,没了体脉加强身体素质,她只能依靠默杀空手接白刃。 力量悬殊下,莫说灵脉,连筋骨怕是都坚持不了多久就要尽断。 她却在巨大力量冲击下偏头朝魏云楼笑道:“试试呢?” 她永远无所畏惧。 但魏云楼会有所恐惧。 他一刻不停地抬手结阵,无数灵线飞射交错形成一道困阵,将罗浮安的化锋陌刀绞碎。 与此同时魏云楼又施展五蕴道真幻灵技,造出一方幻境将罗浮安短暂困住。 “你说你不怕受伤,可我会怕你受伤。”魏云楼道,“我绝不允许这种事在我眼前发生。” 慕韶景道:“可选择权在我。” “你自己和庄瀛,你选谁?” 慕韶景毫不犹豫地答:“我选师兄。” 魏云楼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颤,反映在抵挡住法相的结界上却是结界猛地一颤。 结界不稳,法相压制再度袭来,真幻破灭,罗浮安现身时再度施展化锋。 慕韶景正要迎击,却听天坑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荀木泽在天坑边停下,喊道:“魏云楼,笼罩珍宝楼的法相已经被打开缺口,不要恋战!” 慕韶景这才意识到这两人谁都没走,魏云楼在此处拖延时间,原来是在等荀木泽将法相打出缺口。 魏云楼取下耳坠,俯尘化为原形,他一动不动地盯住慕韶景说:“阿景,这一回我不会把选择权交给你。” 26. 九天(五) 慕韶景见状蹙眉,转身要走,俯尘的灵光却强盛广大,不可逃脱。 她不可控制地被关进俯尘之内,罗浮安的化锋与她相错而过,掀起阵阵狂风。 这一回徒手接住化锋的成了魏云楼,他虽不是驭灵道圆满,但空枢巅峰还能让他一挡。 第一次对上攻伐灵技的最高境界,他才知道这力量有多么巨大,冲击之下他能听见灵脉与筋骨断裂的声响。 慕韶景也接住了这样的化锋一击。 魏云楼神色微沉,收紧五指,无视指间涌出的鲜血,一点一点加强空枢的力度,直至化锋在他手中破碎。 罗浮安见状没有再发动下一步攻击,而是讥嘲笑道:“魏云楼,你要自废灵脉,还是自断筋骨?” 魏云楼微微屈起右手五指,每动一分就有鲜血淌下。 他从很久之前就恨自己的一切力不能及。 罗浮安盯住魏云楼的手就像盯着一只困兽被夹住的指爪,忽地起了玩心:“我不是不能放你们走,毕竟我最想杀的是慕韶景,可你似乎把她藏起来了。” “杀了你,让她永远被困在你的法器里,比亲手杀了她要无趣太多。” 魏云楼无波无澜抬眼瞥向他,眼中杀意只增不减。 罗浮安却浑不在意,他最喜欢观赏人们恨他至极却又杀不了他的情状,尤其是主修驭灵道的修士。 他轻轻一挥手,撤去法相屏障:“不过不要忘了庄瀛啊,他还苦苦等着你们呢。另外,我给你们留了惊喜,若你们看不到,总会有些遗憾。” 魏云楼不再停留,提起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戚隐,瞬影与荀木泽一同离去。 整座珍宝楼已经塌陷,魏云楼和荀木泽瞬影至山林边缘的一家小客栈,远离商会、街市和九天仙府时才停步。 原本是想避开罗浮安的法相,现在看来已经无甚必要。 罗浮安似乎并不想现在就对他们下杀手,他更希望慕韶景和魏云楼去找庄瀛,好用他准备的“惊喜”将他们一举击败。 魏云楼抬手在门外布下隔音与防御结界,又隔绝了俯尘对外界的感知,这才抬眸看向从门外进来的荀木泽。 魏云楼不愿让戚隐昏睡在此处,荀木泽只好把戚隐扔去隔壁自己的房间,末了嫌累甩了甩手,把门合上:“我似乎后悔了。” 魏云楼屈指轻敲桌面,眸中灵光波动,是发动真幻灵技的前兆:“你不愿说,我有很多方法知道。但第一次合作就失败,似乎并不利于建立信任。” 荀木泽嗤笑声:“魏师兄,怎么说我们现在也是同门,同门之间难道不应该有一些基本的信任?” 魏云楼面不改色:“同门,就只是同门而已。” 荀木泽很早之前就知道这位人人都说是个好人的昆仑大师兄内里有多冷血无情,因此并不意外:“我现在还不希望魏师兄死,但你若自投罗浮安的罗网,可是要死的。” 魏云楼淡声道:“我不能死。” “只是不能,不是不会。”荀木泽道,“魏师兄觉得罗浮安宁愿放我们走也要布置的‘惊喜’,我们有多少胜算?” “这不在你需要考虑的范围内,你只需要告诉我庄瀛的确切位置,我会解决罗浮安准备的杀招。” 荀木泽靠在门边默然片刻:“魏师兄应当知道,我为什么不说庄师兄的位置吧?” 魏云楼道:“只要不是因为我们不能听见或不能记得。” “那的确不是。”荀木泽抬手间咒文字符显现,“毕竟这并不是天道所为,也不是命道所定。” 说话间荀木泽指间的咒文字符游向魏云楼,被他抬手接住,脑中立时浮现出庄瀛所在位置和他的现状。 荀木泽凭借心神感应就能知晓一切,甚至咒文字符也只是他有意外化的形式,让人们觉得他的卜算是一种法术,实际却不是。 不是法术,就不会被任何法术阻挡,只有他不说或者不能改变的,没有他不知道的。 他不仅知道庄瀛的位置,也知道罗浮安准备的杀招。 之所以不说,是因为慕韶景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救庄瀛,而他不能视而不见。 信息传递完毕,荀木泽道:“我去和戚隐谈谈,魏师兄最好等我回来时再动身。” 魏云楼闭了闭眼,道:“多谢。” 荀木泽离开时把门合上,没有惊起结界波动。 魏云楼刚撤去隔绝俯尘对外界感知的法术,就听见俯尘哀嚎:“魏云楼!你快把这位小祖宗放出去啊!!我要死了——” 慕韶景在俯尘内用默杀和体脉灵技闹了个天翻地覆,强大灵气透过俯尘使得魏云楼捏住耳坠的手也一震。 俯尘化为原形将慕韶景放出来时,她没收住力道,挥拳将客栈地板砸了个大窟窿。 魏云楼不动声色地用天工灵技将地板修复如初,听见慕韶景沉声说:“师兄,我很生气。” “嗯。”魏云楼应道,“师妹要怎样才能不生气?” “我要去救我师兄。”慕韶景道,“谁来了我都会选我师兄。” 她撂下一句就要翻窗而走,却正撞上一道结界被弹回屋内。 灵光亮起时,她发现不止门口,整个客栈都不知何时已经被一道无影无形的结界笼罩。 她的空枢是满境,而魏云楼的空枢是巅峰,要解他设的阵,还差了一些。 慕韶景愤愤转过头,对上魏云楼一动不动盯住她的目光。 在她开口前,他已经念动言灵咒诀:“定身。” 慕韶景被定在原地,看见魏云楼解下束发的发带,将她双手牢牢捆在身后。 她与言灵定身对抗着,片刻挣脱开,要动手挣开他的发带,却觉出了叠加在上面的数种灵技。 每一种灵技都要牢牢束缚她困住她,让她无法逃脱。 施加其上的千机灵技牵动她一步一步往前,双膝一软在桌边乖乖坐下来。 魏云楼俯身替她检查灵脉,好在她的恢复速度很快,被关在俯尘内时也没有强行连接灵脉使用空枢,眼下灵枢和灵脉已经稳定了许多。 他握住慕韶景手掌,施展疗愈灵技为她平稳灵流,被慕韶景侧身避开:“我讨厌你,不要你给我疗伤。” 魏云楼眼睫轻颤,背在身后的右手也随之颤抖,淌下的鲜血在地面洇开一片。 但他另一只手追上去,握住慕韶景的手掌没有放开。 慕韶景蹙眉道:“灵脉和筋骨断裂的是你,需要疗伤的也是你,我不需要。” 魏云楼的手倏然一紧,他低眸沉声用言灵念道:“禁声。” 然而在他使用言灵的同时,一片心垣展开,这回被定住的人成了他,言灵也在心垣内失效。 慕韶 景站起身来要挣开发带,不料片刻魏云楼便挣脱心垣压制,再度施展言灵:“入梦。” 这一回慕韶景有所防备,她是言灵巅峰,魏云楼是言灵满境,即便整家客栈都被结界笼入他的灵力范围,也不能控住她。 而在魏云楼的灵力范围内,即便慕韶景境界更高,也难以长时间困住他。 在驭灵道上,两人此时相持不下。 魏云楼缓声问道:“阿景,你有多想救他?” 慕韶景回答:“很想。” 话出口的一瞬间,魏云楼盯住她眼眸发动了真幻灵技,剥夺她的神智,慕韶景蹙眉反抗不及,跌在魏云楼怀里。 他也是她的同门师兄,为什么她从来不会选他? 他要趁着慕韶景被剥夺神智的瞬间再对她施展言灵入梦,耳垂却倏然一凉。 魏云楼蓦地怔住,这触感却转瞬即逝,那片温凉双唇离开时,牙齿一并顺着他的耳垂滑下去,寻觅着衔住了俯尘耳坠。 全身血液都逆流着朝他耳尖涌去,慕韶景咬住俯尘微一使力,生生将它从魏云楼耳垂上扯了下来。 鲜血顺着他的脖颈滑落,在他叠得工整的领口洇开一抹艳色。 慕韶景直起身,将俯尘衔在齿间:“师兄,这是惩罚。” 魏云楼盯住那颗悬在她唇间、因为她说话而微微滚动的圆珠,哑声问:“罚我什么?” 他的目光被限住,满心满眼都是那颗小小圆珠。 他鬼迷心窍般想要将它夺回来,不由自主缓缓靠近,在双唇即将触碰到时,被慕韶景微一偏头避开。 慕韶景的气息与他险险擦过,她咬着俯尘,有些含糊不清地道:“师兄,不可以这样来抢。” 神智倏然回体,魏云楼身形顿住。 慕韶景终于挣开捆住她双手的发带,没有还给魏云楼,而是顺手绑在手上,趁着结界动荡,翻身从窗户一跃而下。 风将她耳边燥热吹去了些,她瞬影奔出数里才渐渐停下。 窥天的最强效能能够窥视天地万物,而俯尘能够容纳一切事物,原本慕韶景夺来俯尘,是想试试能不能让它发挥类似传送阵的作用,与窥天配合寻到庄瀛的位置。 可惜俯尘认主,到了她手中就只是一只普通耳坠,如何摆弄也不听使唤。 慕韶景只好将俯尘搁在一边,召出窥天,将其化作环形玉石形态,正思索着要怎样才能发挥它的最强效能,就见窥天自发而动,悬浮在上空。 手中俯尘也震颤起来,她一松手,俯尘自发化作环形玉石与窥天相契合,她这才发现两枚玉石竟然生得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来她偶然能听见俯尘的声音,想起来楚徽说她与魏云楼的灵脉一模一样,又想起来魏云楼胸口那道如同蛛网般的剑伤。 她发觉自己好像忘记了许多事,不是被天道抹去的,而是她自己忘了。 两枚玉石一横一纵,互相契合、飞速转动时绽开皓白灵光,涌入慕韶景双眸。 那一瞬间她看到了很多人,无数人影自她身旁奔流而过,最后停在尽头的三个身影上。 她自己,魏云楼,还有她的老师云岚。 这场景全然陌生,就连那三道熟悉的身影也是陌生的姿态与神色。 于是心底不知是谁的声音告诉了她答案:这是你所遗忘的,两百年前。 27. 九天(六) 云岚最先开口:“你们两个,想清楚了?” 魏云楼点头:“只有我们在这世上最无牵无挂,换别的谁都不公平。” 云岚笑出声来:“让你们来也不公平啊,堕为蚀鬼后神智和记忆会被侵蚀,到时候交起手来,我们几个中有谁打得过你们俩?” “有我自己啊。”慕韶景道,“自己和自己总能打个平手,再加上大家,很容易赢。” “胡说。”云岚道,“你们分离出另一个自己属于重创,是要陷入沉睡的,也就是说堕为蚀鬼的你们至少能够多修炼百年有余。百年啊,得多懒才能毫无长进?” 慕韶景和魏云楼面面相觑,最后慕韶景为难地说:“那我们忍一忍,不修炼就好了。” 她说完这话沉默片刻,觉得自己还是忍不了,决定放弃这个方法:“百年太漫长,让我不修炼不如杀了我。” 云岚摊手:“看吧。” “驭灵道大成,最强悍的就是空枢灵技。”慕韶景屈张五指恋恋不舍地感受着体内丰沛汹涌的灵力,最后下定决心,“断开我体内所有灵脉连接,让我无法使用空枢就够了。” 云岚盯着她手掌沉默不语。 她清楚慕韶景晋升驭灵道大成费了多少努力,也清楚慕韶景有多么渴望变得更强。 废掉空枢,几乎要让她的驭灵道从头再来。 慕韶景动作却快,在众人不及反应之际,她已经干脆利落地召出窥天剑,切断了自己所有灵脉:“总不会我没有空枢,你们还打不过我吧?” 云岚苦笑道:“我会督促庄瀛加紧修炼防御之术的。” 鲜血自慕韶景双臂淌下,染红明绿衣裙,她不甚在意地甩了甩手,歪头对魏云楼笑道:“你废什么?” “总之不是空枢。”魏云楼道,“若是我的空枢也废了,就再无人能助你连通灵脉了。” 慕韶景挑眉:“你之前是不是就挺嫉妒我?因为我们都是空枢巅峰,但我有驭灵道大成加成,所以空枢比你更强。” 魏云楼承认得倒很干脆:“是。” 慕韶景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正要将窥天剑收起,却被魏云楼抓住手腕:“杀了我吧。” 慕韶景转过头来看他:“什么?” 魏云楼道:“如果有朝一日我一定会死,我希望死在你手里。” 慕韶景微微蹙眉,魏云楼的神色却比她想象中要更为坚决,几乎称得上虔诚:“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我都想死在你手里。” 如果死亡是生命的终点,那么他希望和她一起走到尽头。 被窥天刺穿心脏的人或蚀鬼会被蛛网形态的灵力死死缚住,即便能侥幸逃脱,留在他胸膛的剑伤也会一直让窥天有所感应,直到他死去。 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修炼到什么程度,窥天剑留下的痕迹会让他永远落慕韶景一成。 所以被窥天刺中的人,无一例外都死在了慕韶景手里。 慕韶景道:“亲手杀了你,我或许会难过。” 魏云楼牵了牵嘴角:“百年太漫长,我怕你最先忘了我。” 窥天穿透魏云楼胸膛的一瞬间,蛛网自他胸口飞速蔓延开,让他被缚住,此生此世再也无法逃脱。 明昭衡的分离之能在他死前分离出了另一个魏云楼,减轻了他的伤势让他不死,也分离出另一个慕韶景,让她迟缓地后知后觉到难过。 依照计划所定,伤势更重的一方被云岚带走,他们会陷入沉睡,直到失去一切记忆再度醒来。 而另一个慕韶景和另一个魏云楼堕为蚀鬼,离开了他们所熟悉的人。 魏云楼没有食言,在堕为蚀鬼、神智日日夜夜被侵蚀时,也记得帮慕韶景连通灵脉,助她重回驭灵道大成。 慕韶景也说话算话,在忘记了许多事后还能记得两个人,一是另一个她自己,第二个是他。 他们相识于两百年前或者更早,携手在地脉游走两百年,最后崭新的另一个他们在昆仑重逢。 一切过往匆匆奔流而去,慕韶景无法留住这些景象,更无法留住景象中的人,只能凭借记忆将他们记住。 又或者不是她记住了,而是她的某些记忆正在被唤醒。 窥天与俯尘结合让它们自动发挥出最强效能,窥天随她心意窥视万物,最后确定庄瀛的位置时,俯尘将阻隔在他们之间的事物尽数吞噬容纳,要将慕韶景送到她想去的地方。 慕韶景在原地站了片刻,缓过神来,抬步要走入那片皓白灵光,却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等、等等!等等我!” 慕韶景抬手将窥天和俯尘收回,看向来人。 戚隐狼狈地瞬影追上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拦住她:“我、我带你去。” 这是慕韶景第一次完整清楚地看见戚隐的样貌,虽沾染了泥土,却有几分熟悉的影子。 她想到了那个穿水色衣袍、被抽出脊骨的年轻人。 慕韶景不动声色地问:“去哪?” “去、去找你的师兄庄瀛!”戚隐深吸一口气,将剩下的话一股脑吐出来,“他他他被关在大漠某座锁怨塔下的天坑中需要解开机关将罗浮安的塑像移开才能看见!” 慕韶景点点头,随意试探一句:“戚宗主,你应当知道,如果你帮罗浮安来诱我入圈套,会有什么下场吧?” “我只是胆子小,不是傻子。”戚隐说,“他都想要我死了!” 慕韶景道:“所以你的计划是什么?” 戚隐怯声说:“我只要罗浮安死。” 慕韶景收回目光,再度召动窥天和俯尘,戚隐见状举手道:“那个,待会儿你瞬影能慢点吗?或者捎上我一起……我追不上你瞬影的速度。” 说话间白色灵光再度绽开,慕韶景抓住戚隐肩膀,将他往灵光里一扔:“好,那你先走。” 说完她抬步跟上,只一瞬间二人就来到了九天大漠,窥天和俯尘灵光暗下去,落在慕韶景手中。 戚隐被灵光吐出来时险些站不稳,看慕韶景的眼神掩饰不住惊奇和崇拜:“你们什么时候在大漠里设的传送阵连接点?” 慕韶景没有心思答他,抬头看向面前的锁怨塔:“这座?” 戚隐也不恼,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了看:“我不知道……得进去试试机关。” 戚隐说着推开锁怨塔大门,在前边探路,走着走着有些懊恼地说:“我忘记锁怨塔的灯坏了,没带风灯……” 慕韶景正好用灵力在掌心托起一团照明火焰,闻言疑惑道:“用灵力啊,为什么要带着灯?” “……为什么?”戚隐微微一怔,随即笑起来,“对啊,根本不需要带着灯。” 层层旋梯绕着中央巨大的罗浮安的塑像一路向上,二人瞬影奔至旋梯尽头,通向罗浮安塑像的手掌。 戚隐按下一处墙壁上的机关,塑像手掌由掌心朝下覆压改为掌心朝上平放,接上旋梯,看起来是要接他们上去。 戚隐在旋梯尽头站了片刻,忽然说:“慕仙君,我思考了很久才选中了一个可能杀死罗浮安的人,我赌那个人是你。” “所以你带我来找我师兄了。”慕韶景点点头,“不过你不必下注赌我赢,我要杀罗浮安而你也要,我们目的一致就足够了。” 戚隐笑着摇摇头:“没有不需要付出代价的买卖。” 慕韶景再次点点头:“那我会给 你等价的交换。” 戚隐站在塑像手掌边缘,每动一分就能听见碎石下落的簌簌声响,不妙的预感让他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慕仙君……庄仙君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慕韶景道:“你认识我师兄?” 她有些意外,在罗浮安眼皮子底下,戚隐居然会和庄瀛有交情。 “嗯……”戚隐应道,“之前他让我想办法告诉你九天在取人脊骨制罗藏伞的消息,现在他让我提醒你,不要为了他强行晋升驭灵道大成。” 慕韶景微微蹙眉:“因为有风险,还是有陷阱?” 戚隐摇头:“我不知道,我很难见到他,也很难听他说些什么。” 他说完下定决心般走入塑像手掌,将灵力注入塑像内,若是不出意外,塑像手掌合十时会沉下去,而通往天坑的旋梯会出现。 他启动机关后,立即发动体脉灵技要从塑像手掌中撤出来,塑像手掌却以快得近乎诡异的速度迅速合拢,将他夹在中间。 在听见自己颅骨被夹碎的声响之前,戚隐奋力朝慕韶景伸出手,想要求救。 慕韶景在触到他的手之前,先触到了喷溅的鲜血。 鲜红的,滑腻的,滚烫的,几乎灼伤她的手。 被夹碎的断肢碎肉随着塑像下沉,新的旋梯显现出来,却不是通往天坑,而是和原本的锁怨塔一样通往各层。 慕韶景知道罗浮安就在附近,或许像一只饿兽般正躲在某处窥视着她,等待她掉入陷阱。 她看着下沉的塑像彻底消失不见,抬步迈上旋梯,经过每一层。 真实的锁怨塔并不是用来关押蚀鬼和罪囚的,它们锁的是在塔中冤死之人的怨。 每一层都是一个独立完整的链条,从旋梯的方向走过去,每个房间依次展现出制作罗藏伞的过程。 先是分离皮肉和骨骼,再是剥离脊骨,然后是挑拣碎肉中分布的灵脉,最后将废弃的脊骨或者皮肉运往天坑填埋。 屠夫们不尽是修士,却似乎都对这些场景习以为常,不觉有异。 井然有序,自成体系。 罗浮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抽人脊骨的场面,你们说一声想看,我自会带你们来看,又何必偷偷摸摸想办法潜入珍宝楼呢。” 慕韶景转身看去,罗浮安的面容在明暗红光下如同罗刹。 他状似无奈地摊手:“戚隐还为此废了一只偶人……真不知他何时将悬机道修炼得那样厉害了,我差点没瞧出来珍宝楼那个是他造出来的偶人替身。” 慕韶景闻言想起被塑像夹碎的戚隐,暗自希望那也是一个替形偶人。 罗浮安瞧出她心思,笑道:“那个是真的,否则三番五次纵容他,太荒唐了。” 慕韶景神色微沉:“我来了,所以你准备的‘惊喜’呢?” “有些意外啊。”罗浮安道,“我以为魏云楼会先到。” “师兄不该,也不会来。” “可我比较想一次杀了你们两人。” 慕韶景冷笑:“那你有些贪心了,我来九天,只想杀你一个。” 罗浮安轻哼一声,抬手间旋梯带着两人下降,转眼来到另一片黑暗中。 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是相抵抗的法相和惨白结界,数道灵线交错在天坑上方形成罗网,两色灵光照亮天坑中的景象。 满地腐烂发黑的尸骨皮囊中,庄瀛抬起被血和尘灰染得污脏的脸,面色在灵光映照下近乎惨白。 “那道法相与我心脉相连,要救庄瀛就破开它,杀了我。”罗浮安笑道,“要杀我,只有晋升驭灵道大成。” “你我之间必须,也一定会有一个死在这里。” 28. 九天(七) 慕韶景也是这么想的。 罗浮安使用体脉和法相朝她挥出一拳时,她下意识抬手接住。 体脉和默杀组合爆发出的巨大力量让她能够接下这一拳,数道灵线自她掌心飞射而出,缠绕成一道困阵,困住罗浮安的手臂。 灵线绞在他手臂上擦出金属火光,却没能让他的力道减弱一分一毫,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空枢满境还不够。 慕韶景调动灵枢内储藏的所有灵力,将它们源源不断地经过灵脉送入掌心,找寻那个能让她冲破最后一层境界限制的点。 周边灵气感知到她的灵力,暗自涌动起来,灵枢中的灵力被尽数调走的一瞬间,慕韶景耳边出现阵阵灵气涌动的风啸。 困阵绞住罗浮安的手臂,已经出现丝丝血痕,他却笑容不坠。 慕韶景渐渐收紧抓住罗浮安拳头的五指,却在此时感到灵枢一瞬爆裂的剧痛。 灵力动荡的瞬间她被法相击飞数丈,摔落在地时,她看见天坑上方的灵线如有神智般活动起来,争先恐后地朝她胸膛涌来,想要寄生,甚至霸占被掏空灵力的灵枢。 灵线从她的胸口钻进去,游走在她体内,附着在灵脉上,无声无息地进入灵枢,分食她体内的灵力。 那些灵线靠近时,慕韶景才发现那不是空枢灵线,而是灵脉。 是刚被剥离人体、尚且活着却没有依附之物的活体灵脉。 这些活体灵脉被罗浮安费了许多工夫改造,他让它们离开人体之后疯狂地寻找可以依附之物。 而驭灵道晋升时灵气波动最为明显、灵力最为丰沛,也是灵脉最空虚动荡的时候,足够让它们趁虚而入。 这是主修驭灵道的修士都无法发现的,却在罗浮安疯狂剥离活人灵脉进行研究的两百年间,让他发现了。 慕韶景翻身而起,停止使用驭灵道灵技,切断体内灵脉连通与灵力供应,入侵她体内的活体灵脉果真又缓慢地退了出去,在她身上留下道道血痕。 被活着的灵脉刺穿的感受一点儿也不比神武道兵主或化锋好,甚至更细密、更无孔不入,也更加痛苦。 “够不够‘惊喜’?”罗浮安微笑着活动手臂筋骨,“我已经向你展示出我的杀招,现在你可以选择了。” 选择晋升驭灵道大成然后被活体灵脉刺穿寄生,或者选择被他的法相碾碎。 慕韶景擦去嘴角鲜血,施展心垣拖慢罗浮安行动的速度,使用五感看清他的攻击态势时,用默杀将体脉加成到最强,朝罗浮安头部挥去一拳。 这一拳快而狠,罗浮安瞬影避开时被拳风擦过,感到脸颊有些被重击后的发麻,抬眼看见慕韶景挥拳的右手已经满是鲜血。 整片九天大漠都属于罗浮安法相的范围,在他的灵力场域内,一切灵技都会受到削弱,更何况他的灵力场是压制力最强的法天象地。 慕韶景主修的两道,神武和驭灵,一个被死死压在大成尊者的力量之下,一个要用她的性命换来晋升。 可她却似乎仍然没有心生恐惧,她对罗浮安发动的每一次攻击都出于愤怒和憎恨,与她刚到九天时别无二致。 罗浮安想看她恐惧求饶的样子,可这似乎很难。 慕韶景迅速将伤到筋骨的手疗愈,与此同时用千机牵制罗浮安动作,运用天工制造出简易机甲裹住右臂,飞身又一拳砸向罗浮安胸膛。 罗浮安失去了耐心,抬手以法相接住攻击,冲击力蔓延至慕韶景整条手臂,轰然炸开,模糊血肉间显现出断裂的白骨。 罗浮安甩了甩手,他倒是没想到慕韶景和魏云楼都喜欢这般近乎自毁的打法,他虽不担心会败,却讨厌这种不顾一切的疯子。 疗愈灵技将慕韶景筋骨接上时,她又发动了真幻迷惑罗浮安心神,又一次攻击被躲开后,她立即发动言灵定身和入梦,将罗浮安逼退数步。 她用尽一切能够用于攻伐的灵技,只让罗浮安感到躯体有些酸麻,连疼痛都算不上。 挣脱言灵入梦时,罗浮安看见慕韶景召出窥天剑,明绿灵光照亮整座锁怨塔。 她尝试用尽可能快的速度调动灵力,在活体灵脉彻底侵入灵枢前,朝他斩下一剑。 发挥到极致的心垣让罗浮安身形停顿,在这瞬间窥天剑穿透他的胸膛,施加在其上的空枢与默杀一齐在他胸口炸开,焦黑皮肉间透露出一抹骨骼的白色。 若他不是神武道大成境界,默杀和空枢已经让他死了第二次。 被活体灵脉侵入灵枢的痛感迫使慕韶景中断使用驭灵道灵技,罗浮安被击飞时,她自己也被冲击到数丈之外,又一次重重摔在地上。 疼痛让她有些神智模糊,清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她再次用最快的速度连通灵脉。 每一次中断晋升她就要重新连通灵脉、运转灵力,所以没有太多时间让她喘息。 至少在被活体灵脉撕碎前,她要晋升驭灵道大成,要杀了罗浮安,要救出她的师兄。 所以罗浮安的化锋斩来时,她没有停顿也没有分心,她能感到自己离突破然后晋升的那个点很近,但是有多近? 能不能在罗浮安的化锋刺穿她之前? 一念之间那道化锋已经来到眼前,掀起的风吹断她的发丝,慕韶景下意识放弃晋升抬手去挡。 ——铿!! 灵力锋刃与血肉骨骼相撞,却爆发出金属相擦的火光。 飘摇月白衣袍与被狂风掀动的黑发突如其来占据慕韶景全部视线,被迫中断连接的灵脉在另一道灵脉的加入下重新连接,延续了晋升的进程。 慕韶景眼睫轻颤,不由自主回扣住与她灵脉连通的那只手。 她不怕死的。 但有人会永远挡在她身前。 魏云楼接住化锋的同时点出一记默杀将罗浮安逼退,转过头看见慕韶景的伤势,神色极为难看。 慕韶景想说,我没事的师兄,一点也不疼。 但鲜血卡在喉间,干涩得发疼,她舔了舔苍白的嘴唇,没有说话,只将被魏云楼扣住的手收回,继续尝试连通灵脉。 晋升的事只能她自己来,谁都帮不了。 活体灵脉察觉到慕韶景在汇聚灵力,再度朝她游过来,她不动声色地离魏云楼远些,强硬而固执地连通灵脉,忍耐着活体灵脉的入侵。 可这回被入侵并没有先前那般痛苦,慕韶景循着游走的活体灵脉看去,发现竟有一部分将入侵对象换做了魏云楼,丝丝缕缕刺入他的胸膛。 魏云楼右手掌心凝聚着一团即将爆裂的灵光,他在察觉慕韶景的目光时温声说道:“阿景,不要离我太远。” 魏云楼离驭灵道圆满差的是默杀。 之前慕韶景问他,师兄的默杀明明有八境,离满境不过一线之隔,且默杀是驭灵道相对容易修炼的灵技,师兄为什么不晋升? 那时魏云楼回答她,因为有人希望他晋升为驭灵道圆满,但他不愿。 慕韶景不明白,境界自然是越高越好,怎么会有人不愿意 晋升? 魏云楼说,因为他修炼和晋升从来都是为了别人,从不是也不能是为了自己。 凝聚在魏云楼手中的灵光已经强盛到极致,一旦脱手而出,默杀灵技便成,毫无疑问他会晋升驭灵道圆满。 这一回他晋升也是为了别人,但他心甘情愿。 慕韶景微微睁大眼睛,在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脱口道:“师兄,晋升是我自己的选择,由此而来的代价也该由我一人承受,不需要你为我承担!” 在她伸手拦住魏云楼之前,默杀灵技的灵光已经炸开,迎上罗浮安再一次施展的法相。 爆裂蓝色灵光与金色灵光映亮魏云楼苍白的脸,也映亮疯狂刺入他胸膛的活体灵脉。 魏云楼晋升驭灵道圆满的瞬间周遭一切灵气都朝他涌去,活体灵脉从慕韶景体内尽数撤走,只有灵气动荡带来的狂风掀动她衣发。 亲手杀了魏云楼她会难过,看着魏云楼在自己面前被活体灵脉穿透她也会难过。 “阿景……飞升后的百年千年太漫长,我怕你最先忘了我。”魏云楼轻轻牵动嘴角,“别再说不需要。别再说不需要我。” 在法相冲破默杀到来前,他微一仰身,朝天坑倒去。 “魏云楼!!” 法相碾碎的石块落入深不见底的天坑,天坑内的景象忽然消失不见,只能看见相持的一金一白两道灵光,以及交错在天坑上方的活体灵脉上沾染的鲜血。 慕韶景伸手在活体灵脉上一拨,指尖立见一道血痕。 活体灵脉安静下去,却仍犹如锋利刀刃,足以将人削为碎泥。 罗浮安察觉到周遭灵气流动有些不对,瞬影撤至锁怨塔外,然而瞬息之间锁怨塔便被一剑斩碎,慕韶景又来到了他对面。 外边的天光一瞬涌来,却远不及慕韶景手中灵光刺眼。 罗浮安忽然有些估量不准慕韶景离晋升还有多远,也估量不准她此刻的情绪。 她的神色和周遭灵气一样,似乎很平静,又似乎暗流涌动。 罗浮安抬头看向九天结界,笼罩在上空的金色屏障并无异样。 慕韶景将窥天剑收起,淡声问道:“你在看什么,又在等什么?” 她收拢五指,灵气荡开时数条丝线状的事物从九天结界上落下来,发了疯一般冲向她。 是比天坑多了不知多少倍、更为凶猛的活体灵脉,且被法相灵技改造成了削铁如泥的利刃。 两百年前的驭灵道大成尊者用灵线打败了罗浮安,所以他也想用同样的手段打败一切可能晋升驭灵道大成的人。 但现在和慕韶景正面对上似乎并不是明智之举。 罗浮安展开法相防护,一边死死盯住慕韶景,一边后退。 慕韶景不再中断灵脉连接,她任由活体灵脉将自己刺穿,割开她的肌肤露出血肉骨骼,直到明绿衣裙被血染透。 慕韶景抬头看着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活体灵脉,忽然嗤笑出声:“原来在等它……你真正的杀招。” “也不过如此。” 或徘徊或入侵的活体灵脉倏然尽数碎作齑粉,大漠狂风骤起、黄沙席卷,一瞬间日夜颠倒,黑暗无极。 天地间所有灵气都在这一刻朝慕韶景奔涌而去,她站在漩涡中心,衣袍猎猎而云淡风轻。 所有修士掌中跃动的灵光都被席卷着汇往九天大漠,见证相隔两百年的又一次盛景。 臣服于两百年来,世间唯一一位驭灵道大成尊者。 29. 罗藏伞(一) 微风带动檐角铜铃轻响,神武院长魏恪之收回盯着方鸿练习神武道的目光,瞥了一眼连在掌心的灵线。 这道灵线由魏云楼自己交与他,随时监控魏云楼的灵力波动。 魏恪之似是早有预料地将那道灵线攥紧:“你总算愿意晋升了……” 他还来不及欣喜,四下狂风骤起,檐角铜铃如同活过来一般疯狂响动,天光都被狂风卷走,整个昆仑有一瞬陷入完全的黑暗。 “师尊!”天光重新亮起时,方鸿跌跌撞撞跑到魏恪之身旁,“我、我好像用不了灵力了……师尊,我的灵力没有了!” 魏恪之看向他掌心,原本因他使用化锋灵技而亮起的灵光果真熄灭了。 正和楚徽对弈的魏旷之感应到灵气动荡,抬头看向天边:“这个强度……是小勺儿吧?” 楚徽执棋的手一顿,顺着他目光看去:“似乎有些太快了,这般强度,怕是受了不少伤。” “晋升快些,恢复记忆也就早些,总归是好的,时间不等人。”魏旷之收回目光,趁楚徽神游之际重重按下一子,“我赢了!” 楚徽看着被弄得乱七八糟的棋盘,无奈扶额:“您是不是改棋局了……” …… 庄瀛抬起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天坑上方,他其实看不见天坑外的景象,但能感受到天地灵气的变化。 最先爆发的灵气在一道被血染得鲜红的身影从天坑上方摔落时,骤然消失不见。 这片天坑自庄瀛到来已经不再运进活人,数日来只有尸体和他在一处,庄瀛不确定这人是否还活着,艰难起身要去搀扶。 血人避开他的手,摸索着起了身,靠在天坑岩壁上,抬手擦拭着脸上血痕。 庄瀛在看见那张脸时微微一怔:“……魏云楼?” 魏云楼抬眼看过来,一瞬间没掩藏住眼中的敌意,让庄瀛立即收回手来。 下一刻几乎要毁天灭地的灵气荡开,庄瀛在天坑中都站不稳,立时意识到慕韶景就在天坑边缘。 庄瀛心情五味杂陈,思绪从未转得这样快过。 魏云楼为什么会来?他和阿景一同来九天是因为他们的记忆都恢复了?阿景这次为什么晋升得这样快?她在和罗浮安交战吗? 庄瀛蹙眉看着魏云楼身上被活体灵脉切割出的纵横交错的血痕,思绪停在某个画面。 魏云楼鲜少受这样重的伤,上一次,似乎还是两百年前被慕韶景一剑穿心。 荀木泽说他是个疯子,不知何时养成了在慕韶景面前展现弱势博取同情的毛病,让她有一瞬间为他难过,从此能记得他想起他,哪怕只是偶尔也好。 庄瀛从前不信,但现在不好说。 他越想越觉得这般可能性不小,于是打量魏云楼的目光由惊愕转为复杂:“……你是不是有病?” 魏云楼擦拭血痕的手一顿,再次朝庄瀛看过来。 在察觉到他的杀意前庄瀛摇了摇头:“算了,你向来如此,你们开心就好。” 魏云楼冷声道:“你是庄瀛?” 庄瀛此时才意识到魏云楼根本没有恢复记忆,甚至想起来的东西屈指可数。 他太久没和外边的活人接触,也并不知道师妹师弟们的近况,消息太滞后,直接导致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 庄瀛在原地顿了片刻,决定装作已经忘记之前的一切:“你的灵脉损伤有些严重,从上方活体灵脉走一遭几乎是被凌迟,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魏云楼轻拂衣袖,将一把通体漆黑、唯有伞骨与伞柄雪白的伞抛给庄瀛,是荀木泽从戚隐处拿来,又转而交与他的。 “托你的福,侥幸不死。” …… 罗浮安抬头看着上空交错的灵线,守护九天结界的法天象地已经显形,与仍在增长的灵线相抗。 一切仿佛在此刻静止。 罗浮安将所有法相灵技收回,只留施加在结界上的法天象地,平稳灵流,召出一把通体漆黑的纸伞。 伞骨和伞柄都由惨白脊骨制成,被打磨得如玉石般柔和,末端挂着细小银铃,平时默然无声,注入灵力时才会轻轻响动。 九天镇宗神器罗藏伞,罗浮安已经想办法制出了它的赝品。 慕韶景眸色微动,抬指朝罗藏伞一点,数道灵线飞射而出,要将它撕碎。 罗浮安抬臂生生挡下这一击,灵线刺入他血肉将左臂绞碎,罗浮安咬牙将罗藏伞化为结界形态,退至法天象地后。 罗藏伞将九天结界无限增强,脊骨化作牢笼将慕韶景困在中央。 九天结界上的法天象地才真正与他命脉相连,有神器罗藏伞,结界不破,他绝无可能败。 这个念头还未消散,根根脊骨就被慕韶景的灵线尽数绞断。 这些灵线甚至没有成型为空枢法阵,却随她心念而动,爆发出比化锋和默杀还要可怖的力量。 这场景对罗浮安来说很熟悉。 两百年前的狐面仙君也是操纵着无数灵线,抬指朝他点过来:“你怕了?既如此,从现在起我只会使用空枢灵技。” 用一个空枢灵技,绞碎他引以为傲的神武道四种灵技,尤其是法天象地。 两百年前戴着狐面的身影和此刻的慕韶景重叠,罗浮安莫名觉得她们的想法也会重叠。 他有法相护体刀枪不入,慕韶景就算晋升大成境界能够强撑,也终究是肉身凡胎。 可恐惧的竟然是他。 罗浮安将化锋灵技施加在罗藏伞结界上,铺天盖地的锋刃将慕韶景穿透,血染黄沙。 罗浮安趁此间隙瞬影遁走,直觉告诉他最好在远处观望,直到慕韶景撑不住身死。 迅疾瞬影时他忽然撞上某样东西,还未反应过来便有一拳迎上他胸口,生生将他打了回去。 迎上灵线时脖颈又被切割出一道血痕,罗浮安翻身而起,看向身后。 戚隐心疼地摸了摸差点被撞坏的护身机甲,朝他挥了挥手:“惊喜吗?” 罗浮安蹙眉:“你?” “你的确记错了,悬机道圆满的是我爹,现在的我,还差一境赋灵就能晋升悬机道大成了。”戚隐道,“没想到吧!” 所以他造出的偶人替代无数个他,或和庄瀛联络,或给昆仑一行人传递消息,或对罗浮安马首是瞻。 作为操纵偶人的人,他已经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作为被神武道大成尊者一手遮天的九天,被压制得毫无尊严的历代九天宗主和长老门生们,也等了很久。 “另外,你猜也猜错了,这个才是真的。”戚隐笑着指了指自己,“我不能死的,我还要亲眼看着你死呢。” 罗浮安心中一沉,抬头看向上方的法天象地。 在他的预想中,慕韶景晋升驭灵道大成的瞬间,活体灵脉或者法天象地就会杀了她,她根本不会有机会使出最强的空枢灵技。 就算她晋升的速度快得出人意料,就算她晋升后能撑过活体灵脉的攻击……可为什么法天象地的攻击速度和力度也减弱了?! 直到此时,他才发觉有无数千机灵线正牵制住法天象地,一根崩断就有更多补上,用尽全力要拖住他的法相。 这千机灵技的源头,正是戚隐。 在罗浮安怔愣之际,戚隐拔腿朝天坑狂奔:“庄仙君,罗藏伞!” 罗浮安甩出一道化锋将戚隐击倒在地,却听见银铃轻响,一道修长的黑衣身影缓步从天坑中走出,伞面下的面容沾染尘灰,却不再像往日那般狼狈。 罗浮安如遭雷殛地顿在原地。 天坑上方的法相是由他亲手撤去的,毕竟天坑里只剩了灵力透支的庄瀛,还有已经被削成肉泥的魏云楼。 可戚隐喊的“罗藏伞 ”是什么意思? 罗藏伞……庄瀛吗? 庄瀛走至慕韶景身前,他手中的罗藏伞无限扩大直至笼罩整个九天,在他的灵力范围内,一切攻击瞬息停止。 罗藏伞是主防御的神器,不会用于攻伐,也不会放任攻伐在其范围内横行。 化锋在半空中倏然停止碎为齑粉,赝品罗藏伞制造的九天结界也在这一刻破碎,只剩慕韶景的灵线和罗浮安的法天象地。 庄瀛抬手间又将罗藏伞收回,不再阻止攻伐。 没了赝品罗藏伞结界防护,法天象地瞬间被天地间纵横的灵线绞碎,金光散落如山峦崩裂。 法天象地被破造成的反噬让罗浮安吐出一口血,惊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似乎都被碾碎。 他久违地生出濒死之感。 罗浮安将体脉瞬影发挥极致,想要撤出大漠,却被慕韶景抬手用灵线钉住。 他一时半刻死不了,筋骨却被灵线穿透,让他行动不能。 “该为自傲付出代价的是你,不是我。”慕韶景踩住钉着罗浮安的灵线,“你似乎忘了我们之间的仇怨。” 罗浮安目眦欲裂地盯住慕韶景,却想不起来。 他第一次见她,从前哪能有什么仇怨?! 慕韶景淡声道:“两百年前,你用大批活人制造蚀鬼,想吞噬蚀鬼增长力量以晋升神武道大成,我阻拦你时,你也是这样……” 她低眸打量罗浮安的神情,漠然又讥嘲地笑道:“愤怒地,憎恶地,嫉恨地,怨毒地,想要杀了我。” 在那一次交战中,灵气横扫九天大漠,荡平所有天坑和锁怨塔,驭灵道和神武道各自迎来了大成尊者。 修真史和人们每每提起神武道大成尊者罗浮安就必会提起的与他结下仇怨的驭灵道大成尊者狐面仙君,正站在他面前。 用和两百年前一模一样的方式,宣告他彻底失败。 慕韶景收回目光,看向庄瀛:“师兄,他做了些什么?” 庄瀛道:“剥人灵脉。” 慕韶景微动指尖,灵线从罗浮安的手脚、七窍、心脏探进去,寻到他觉醒的十二灵脉,尽数绞碎。 罗浮安不愿惨叫出声,十指抠进黄沙,用力得指甲都脱落,却再也无法使用半点灵力。 庄瀛道:“抽人脊骨。” 灵线锁住罗浮安脖颈,探入皮肉,卷住脊骨一端,猛地抽出。 被抽出的、粘连着血肉的脊骨还活着,随着他的挣扎跳动。 慕韶景看着,觉得这脊骨很恶心却又有些趣味,于是用灵线将罗浮安体内被绞碎的灵脉一段一段挖出来,看它们和脊骨一起跳跃。 第三件事慕韶景已经清楚:“弃尸天坑。” 被抽出脊骨、剥离灵脉的皮囊要被抛进天坑,直到腐烂发臭。 以及最后一件:“伤我师兄。” 慕韶景用默杀随手炸出一片坑洞,在将罗浮安扔进去之前,想起什么,又用五感灵技将他的五感增强。 最后她在坑洞上方加了一道空枢结界,防止罗浮安被看到,惊吓了旁人。 即便灵脉被毁,身体素质被无限增强的效用一时半会儿仍不会消失。 或许数月内罗浮安都不会死去,要么在暗无天日的坑洞里看着自己的脊骨和灵脉跳动,要么看着自己的血肉皮囊腐烂发臭。 无论哪一者,都令慕韶景愉悦。 她撤去所有灵线,瞬影往天坑奔去,被庄瀛拦住:“阿景,你伤得太重了,不要再用灵技,先疗伤。” 慕韶景摇摇头:“我要去找我师兄。” 她的师兄还在天坑里,不知生死。 瞬影来到天坑边缘,慕韶景看到闭眼靠在天坑岩壁上的魏云楼,脱口唤道:“师兄!” 在魏云楼抬眸看过来的一瞬间,慕韶景终于安心地脱了力,顺着岩壁滚了下去。 30. 罗藏伞(二) 慕韶景睁眼时,发现四周仍是脏兮兮的天坑岩壁,似乎已经过了一整夜,天色微亮。 她转动眼珠打量一圈,看见庄瀛、荀木泽、戚隐坐了一圈,沉默地抬头望天。 她闭上眼打算再睡一会儿,片刻后又睁开眼:“我饿了。” 庄瀛道:“我也饿。” 荀木泽笑道:“天坑内没有饭食,庄师兄若是感受不到饿,那可真是坏了。” 慕韶景挣扎着要坐起身来,却忽然发现感受不到自己的四肢,全身上下只剩了五官还能动。 “我怎么动不了了?” 荀木泽继续笑道:“十二灵脉尽断,全身也没有几处骨头还完整,若是还能动,那可真是奇了。” 庄瀛补充说:“常人若是不惜灵脉筋骨尽断来晋升,还硬抗化锋和法相,估计要一辈子都再修炼不了了。” 慕韶景道:“师兄,我六岁就不听这些了。” 她知道魏云楼在后边扶着她,于是说:“师兄师兄,我要起来。” 魏云楼依言托着她的腰将人扶起来,在慕韶景站不稳要朝后倒去时,起身将她扶稳。 庄瀛奇道:“你腿好了?速度挺快。” 被活体灵脉切割,魏云楼的状况也不见得多好,罗藏伞保住了他的性命和双手,双腿却一时间不能站立,这也是他先前没能出天坑的原因。 魏云楼不答,将慕韶景双手环在自己两肩,将她背起来:“会不会痛?” 慕韶景下巴抵在他脖颈,闷闷地说:“没感觉。” 戚隐举手道:“各位要跟我去九天门派吃个饭吗?还是先回昆仑?” 除他以外所有人异口同声道:“不回!” 戚隐愣住:“……嗯?” 从前在家时,慕韶景和荀木泽犯了错最怕庄瀛知晓,庄瀛作为大师兄却怕楚徽。 这回大家都挂了彩,回了昆仑不知要如何向楚徽交代,魏旷之也是个有口无心的,万一告诉了云岚,怕是要把她气得直接出关过来揍人。 魏云楼的理由则简单得多,他不想看见魏恪之,尤其是在受了重伤又晋升了驭灵道圆满的时候。 戚隐还以为是九天美妙的风土人情让这几人流连忘返,高兴道:“我们门派早晚会开放早市和夜市,有很多好吃的!” 他走在最前边带路,在大漠里第一次不用瞬影去追任何人:“我九天除一大害,明天我就要大摆宴席宴请九天辖地各门各派!” 慕韶景眼睛一亮:“可以请珍味阁的厨子来吗?他家烤乳鸽好吃!” “有品有品。”戚隐竖起大拇指,“珍味阁自然是要请的,说起来百味楼的烤包子也不错,迎客酒家的玉露酒更是一绝……” “别点菜谱了。”庄瀛道,“九天结界没了,有的是人想趁虚而入,这时候开宴肯定有不少麻烦,我们这儿没人帮你打架。” “死的是罗浮安,不是我,我才是九天的宗主啊。”戚隐笑说,“结界没了就再造,我会护好自己的门派。” 他倒着走几步,语气前所未有地轻快:“多亏了庄仙君给我罗藏伞,不然我一时半会儿肯定修不到离悬机道大成只差一境,更不知道该怎么施展那么大范围的千机灵技。” 神器的灵力是凡人所不能及的,更何况罗藏伞能在一定程度上扩大灵技的作用范围。 “我会留在九天助你再造结界,直到结界落成。”庄瀛道,“毕竟也是我的责任。” “罗藏伞化人之后是人,不是神器,也不再是哪个门派的工具。”戚隐道,“庄仙君还有老师和同门在等你回家,我不会怪你离开九天的。” 庄瀛忍不了地蹙眉:“别矫情,我是说以朋友的身份,我主修驭灵道空枢。” 慕韶景小小声说:“庄师兄的脾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坏。” “师妹的脾气还是太好了。”魏云楼说,“居然能忍受这样坏脾气的师兄。” “没办法,他先是我的师兄,才让我知道他的坏脾气。”慕韶景说着正好迎上庄瀛的目光,立时噤声,“不说了。” 昆仑夜间除了饭点热闹,其余时间各处都是静悄悄的,九天却不同,饭点结束正好是夜市开市。 不少九天门生晚上饿着肚子等夜市开市,走过山门,整整一条山道两侧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中间人头密密麻麻地攒动,连苍蝇都挤不进去。 庄瀛抱着手艰难地挤进人群:“你不是宗主吗,怎么也没人让个路?!九天通往山上就这一条路吗?!” 戚隐在起伏的人潮中被搓圆捏扁,艰难回答:“他们不认得我啊,只认得罗浮安。山道就这一条,上山的路倒不是,主峰侧面的悬崖可以瞬影上去,罗浮安经常走那儿。” 魏云楼站在人群外默然片刻,想和慕韶景说我带你走悬崖,吃食让庄瀛和戚隐买些好了,却听慕韶景道:“师兄,挤人群的话,你身上的伤会痛吗?” 魏云楼此时的知觉靠五感巅峰带来的加成维持,微弱得近乎于无,也因此几乎感知不到疼痛。 他说:“不会。你呢?” 慕韶景的眼睛亮起来:“我想去看看。” 魏云楼于是背着慕韶景走进人群,门生们看见满身血痕的两人自动让开路,让他们在每个小吃摊前都毫无阻碍地逛了一遭。 慕韶景终于确定自己的嗅觉还在,只是略微迟钝了些,于是在每个小摊前都让魏云楼买了几样,由荀木泽提着。 庄瀛和戚隐什么都没买,在山道的尽头等落下的三人。 慕韶景凑在魏云楼耳边悄声说:“师兄师兄,你快把荀师兄手里的吃食偷拿过来藏好。” 魏云楼悄无声息地将东西偷了,这才想起来问:“怎么?” 就见庄瀛朝荀木泽伸出手:“拿来吧。” 荀木泽举起双手以示无辜。 庄瀛蹙眉道:“受伤不能吃辛辣之物,你别总惯着她。” 荀木泽道:“同门之间最忌猜忌,庄师兄别总冤枉人。” “……” 庄瀛抬眼看向慕韶景,慕韶景用眼神赞同道:“师兄最忌坏脾气,庄师兄别总想着法子抓我们的错处。” 庄瀛看向魏云楼背在身后的手,迎上他漠然的目光,只好闭了闭眼说:“走吧。” 早知道就选回昆仑了,有楚徽在好歹能帮着管束管束这几人。 戚隐在山顶最为僻静处给他们腾了四间屋子,和庄瀛、荀木泽想办法要给慕韶景做一只偶人,在她无法动弹的时日里照顾她起居。 魏云楼背着慕韶景进了屋,要将她放在床上,慕韶景说:“我要坐椅子上,身上脏。” 魏云楼便依言将她放在座椅上,又将她双手摆在膝上,让她端端正正地坐好。 他将买来的吃食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她面前的桌上,慕韶景一动不动地盯着冒出来的热气:“师兄师兄,烤鱼!” 魏云楼举起一个纸包:“这个?” 慕韶景眨眨眼:“旁边那个。” 魏云楼会了意,将烤鱼拿过来,慕韶景感到自己的嗅觉似乎在香气中渐渐恢复灵敏,正要哄着魏云楼将纸包打开,却见他忽然俯身。 知觉迟钝得近乎于无,慕韶景过了片刻才意识到魏云楼似乎在她腰间翻找着什么。 慕韶景问:“师兄,你在找什么?” 魏云楼按过她腰间几处,沉声问道:“半点知觉也没有?” 慕韶景老实道:“没有……呃!” 应完便觉脊骨传来一阵麻意,知觉从背部如雷电游过般恢复一瞬间,她后知后觉腰间一阵酸痛,才知魏云楼方才使了多大力气。 知觉转瞬即逝,还未记住就又消失,她道:“这是什么疗愈法术?” “不要学,此法虽说能促进知觉恢复,力道控制却刁钻,把控不好甚至会导致瘫痪。” 魏云楼收回手,撤身时牵出一物,正是慕韶景藏在腰间的俯尘。 慕韶景看看玉石形态的俯尘,又看看魏云楼手中的烤鱼,心中警铃大作:“等等!” 魏云楼:“怎么?” 慕韶景默然片刻说:“师兄的俯尘很好,我想多看看。” 魏云楼微一挑眉,将俯尘化为耳坠形态要戴上耳垂,那道血痕牵引着慕韶景的视线,告诉她俯尘是他的法器,是被她粗暴夺过去的。 慕韶景心虚地垂下眼,魏云楼轻笑一声,又将俯尘化回玉石形态:“师妹喜欢俯尘,日后有的是机会玩,但眼下我要借用片刻。” 在慕韶景来不及开口之际,俯尘灵光大盛,眨眼将桌上所有吃食吞了进去,只剩魏云楼手中的烤鱼。 慕韶景险些恢复知觉站起来拦他:“那是我买的!” 虽然用的是魏云楼的钱。 魏云楼道:“师妹不必担忧,俯尘内灵气丰沛,吃食放进去数日内色香味不变,更不会坏。” 慕韶景撇开眼不理他,魏云楼将仅剩的烤鱼递上来:“想吃么?” 慕韶景喉头不自觉地滚动,决定暂时放下愤怒:“师兄要怎样?” “看来嗅觉已经恢复了不少。”魏云楼在慕韶景热切期待的目光中淡然将最后一条烤鱼也扔进俯尘,“师妹伤得太重,该吃些清淡的。” “我不要你管……” 恰到好处的敲门声将慕韶景后半句话淹没,魏云楼垂下眼睫,默然片刻,将门打开。 荀木泽牵着一只做工粗糙的偶人站在门外,笑道:“听起来师妹和魏师兄相处得不大愉快。” “不知荀师弟是从何处听出来的。”魏云楼面无表情,“若是荀师弟听力也受了损伤,还是多在屋子里养养才好,不要到处走动。” “我看魏师兄的脾气未见得比庄师兄好。”荀木泽笑容不坠,“我来给阿景送偶人。” 他说着抬手在木头偶人头上敲了敲,那偶人便像活过来一般活动活动筋骨,歪头盯着魏云楼。 魏云楼见状也想敲敲偶人的脑袋,却被它一偏头避开。 “……”魏云楼的手顿在半空,过了片刻才收回,“赋灵?” 荀木泽点点头:“阿景的灵。” 这就说明这只偶人只用了天工灵技制造、赋灵灵技赋予慕韶景的部分神识,没有千机灵技人为操纵,更没有只有本人才能施展的替形灵技,很安全。 也说明就算只拥有师妹的部分神识,它也很生气。 魏云楼道:“师妹一直与我在一起,你们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们同门近二十年,有什么都不奇怪。”荀木泽道,“何况区区一点神识。” 回应他的是合上的屋门。 慕韶景见魏云楼将偶人牵进来,便道:“我要沐浴。” “不是饿了?我去饭堂看看,先寻些清淡的吃食将就着吃些。” 慕韶景确实饿,但此时魏云楼提的一切建议她都不想听:“不吃。我要沐浴!” 魏云楼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转头正对上木头偶人的潦草笑脸,像是在讥嘲他。 魏云楼微微蹙眉,抬手要将偶人的脸抹去,被躲开时想起这是慕韶景的神识,便又放下手:“你去打热水送来。” 顿了顿他又补充:“去取现成的热水,不要动手烧火,当心燎着自己。” 偶人歪了歪头不理他,慕韶景看它一眼它才听话,出门去打热水。 魏云楼沉着脸色,在慕韶景身前俯身,二话不说将她外衫除了,慕韶景诧道:“师兄,你做什么?” “伤口不要碰水,会恶化。”魏云楼根据她里衣上的血痕判断伤口位置,布下细小的结界将伤口与外界隔离,“痛的话要说。” 慕韶景抿唇不语,她感觉不到疼痛,却似乎能感受到魏云楼指腹擦过她皮肤时掀起的阵阵痒意。 魏云楼动作很快,在偶人将热水取回来时已经设置好了所有结界,他直起身道:“我就在隔壁房间,如若有事,随时唤我。”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慕韶景莫名觉得那背影有些落寞,竟然生出些许不忍。 不过她管不了这许多,将偶人唤过来:“我乾坤囊里有辣酱,你将它们取出来藏在床底下。” 偶人藏完辣酱,慕韶景唤它用发带将自己头发绑起来,偶人在她身上翻找一阵,摇了摇头表示没有找到。 慕韶景分明记得自己将魏云楼的发带和俯尘一同藏进腰间了,不免疑惑:“月白色的,没有吗?” 偶人诚实地摇摇头。 慕韶景心道大概是什么时候不慎弄丢了,便不多管,让偶人倒水沐浴。 被结界防护住的伤口虽不会沾水恶化,但洗下来的血水却一点不少,偶人将几大盆血水倒出去,帮慕韶景穿好衣服,站在原地不知该做些什么。 慕韶景说:“你背着我,去九天的集市再走走。” 偶人顺她心意而动,弯腰背了她就要翻窗而走,却被忽然合上的窗户弹回屋中。 偶人呆愣住,要回头去看房门,慕韶景道:“别看,快走!” 然而窗户已经被牢牢封住。 偶人不得不转回身来,慕韶景看见魏云楼穿着刚换上的里衣、端着吃食站在门口,还未来得及蒸干头发,发端仍挂着水珠。 魏云楼神色淡淡,开口说道:“阿景,回来。” 偶人被千机灵线牵动,乖乖走到他身旁,魏云楼将偶人背上的慕韶景抱下来,放回椅子上:“不要逃。” 操纵被赋灵的偶人比布下数道细小结界消耗的灵力多得多,几番折腾下来魏云楼胸中血气上涌,撇开头强行压下,回头见慕韶景神色莫测地盯着自己。 魏云楼微一偏头想要避开她的目光:“怎么?” 发端的水珠随他的动作滴落在慕韶景脖颈,一路滑进衣领,让她感到些微凉意。 也因此恢复了些许知觉。 慕韶景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魏云楼脸上的血痕与尘灰被洗净,她这才发现他脸上留下了一道被活体灵脉切割出的血痕。 血痕在那张美玉般的面庞上显得极为突兀,吸引了她所有视线。 魏云楼却会错了意,以为她盯的是自己被扯烂的耳垂,以为她还在生气,不肯原谅他。 他轻轻叹了口气,妥协般地俯身:“这次又想咬哪里?” 31. 罗藏伞(三) 慕韶景在他俯身靠近时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尖,尝到了些许腥甜的味道。 她先前没有看到魏云楼脸上的伤,否则不会让罗浮安死得那样容易。 魏云楼直起身,眉目微沉:“不要乱来。” 慕韶景道:“师兄问我想咬哪里,难道不是我想咬哪里师兄都给吗?” “强词夺理。” “师兄说话不算话。” 魏云楼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白粥,慕韶景被带得往前,这才发觉不对劲:“嗯?” 那根她寻不见的发带,不知何时缚住了她左手腕,另一端被牢牢系在魏云楼右手腕,而她无知无觉。 慕韶景微微蹙眉:“师兄,这是什么意思?” “师妹总是不听话,总想逃走。”魏云楼神色淡淡,吐出的字句轻柔却不容置喙,“这是惩罚。” 慕韶景微微眯起眼,目光再度定在他耳垂那抹血色上。 魏云楼端起粥碗,白粥放凉得刚刚好,他舀起一勺,动作轻柔地送至她嘴边:“吃些吧。” 发带连接两人的距离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让她感到被牵动的不适,却也让她无法逃开。 慕韶景道:“师兄,这发带我找了很久。” 魏云楼:“我的发带。” 慕韶景微一挑眉:“我拿走就是我的了。” 魏云楼轻轻点头,将她的蛮不讲理也照单全收:“你喜欢就是你的,但我现在要借用片刻,师妹愿不愿意借与我?” 慕韶景哼道:“我要师兄的俯尘,师兄愿意给吗?” 魏云楼:“可以。” 慕韶景弯起嘴角:“那我要师兄的灵脉呢?所有的十二灵脉。” “要在灵脉灵力不受损的情况下将其取出来有些难。”魏云楼道,“但可以一试。” 慕韶景不置可否地收回盯住他的目光,咬住瓷勺,总算愿意喝下清淡无味的白粥。 喝完粥,魏云楼将瓷碗搁在一边,正要动手给慕韶景蒸干头发,却听她说:“师兄的灵脉情况也不妙,先前强行使用灵技已经很勉强,这种小事就别再动用灵力了。” 魏云楼动作顿住,慕韶景补充说:“师兄既然愿意将十二灵脉都给我,那师兄的灵脉就是我的了,我自然要好好爱护。” 魏云楼对她的解释不置一词,只道:“头发湿着,如何就寝?” “晾干。”慕韶景说,“我也可以坐着睡。” “师妹往日就是这样将就的?” “不能动弹还是第一次,从前是有时懒得用法术蒸干头发。” 魏云楼动作轻缓地抚过慕韶景每一缕发丝:“如此难免腰酸头痛,往后若是嫌麻烦,可以交与我。” 慕韶景道:“可我每天都要沐浴,每天都要蒸干头发。” 魏云楼道:“那就每一天。” 慕韶景默然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抚过发丝时不经意触碰到她皮肤的指节间或唤醒她的知觉,让她感知到那指节上细小伤口带来的粗粝痛感。 时间在凝滞的空气中流淌得很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头发终于被蒸干,魏云楼要拿木梳为她梳头,慕韶景忽然说:“师兄,我不能喜欢你的。” 魏云楼动作一顿,随即轻声笑道:“有何不能?” 慕韶景垂着眼睫,避开他的目光:“我一定要飞升的,师兄却不会选择飞升。飞升后不能插手人间事,我在人间的记忆也会在千年万年如一日的岁月中渐渐淡去,可师兄在人间,寿命不过百年。” 魏云楼道:“所以天神是不能与凡人相爱的。” 慕韶景艰难地轻微摇了摇头:“我飞升以后,师兄一个人在人间怎么办?” 魏云楼捏着木梳的手顿在她发间。 他从不习惯也不喜欢与人深交,一切交往都出于昆仑大师兄这个身份的需要,所以都如同蜻蜓点水,他想象不出要如何珍视一个人,又该在这个人离开后有什么样的举动。 能怎么办? 千年万年如一日,十年百年也如一日,不过还是日复一日地活着,等着死去,等着被所有人遗忘而已。 “师妹放心。”魏云楼淡声说,“照顾师妹是我身为师兄应该做的,别无他意。” “那就好了。”慕韶景笑道,“不然想到师兄可能会孤单地度过余生,我或许会有些难过。” 魏云楼想说,真希望你会为我难过,真希望你会因为这点难过记得我久一些,再久一些。 他忽然很想问她,你不惜筋骨灵脉尽断也要晋升驭灵道大成,可有一两分是为了我吗? “好了。” 最后一缕乌黑柔顺的发丝从魏云楼手中溜走,他总算回过神来,将木梳放在桌上,将慕韶景拦腰抱起,平放在床上:“早些休息。” 慕韶景乖巧地点点头:“好,谢谢师兄。” 魏云楼却没有应声,他还没来得及蒸干自己的头发,停顿时发端悬着的水珠坠下去,滴落在慕韶景脸颊,让她不自觉地眨了眨眼。 “阿景。” “嗯?” 尾音在魏云楼眸中灵光亮起时倏然顿住,他默默平缓气息,发动真幻灵技问道:“阿景,你晋升驭灵道,可有半分是为了我吗?” 慕韶景微微一怔。 魏云楼的灵脉遭受重创,几乎不能再使用灵力,几番强行运行灵力下来,灵脉已经不能支撑他发动真幻巅峰灵技。 所以这次真幻灵技失效了,或说根本就没有发动成功。 可他忘了,也不曾察觉。 慕韶景轻轻蹙眉,思索着该怎样回答,魏云楼却以为她是不愿意答,甚至到了要拼尽全力抵抗他的真幻的地步。 于是他撇开头,撤去了真幻灵技:“罢了。” 魏云楼坐在床边动作轻快地蒸干头发,就势熄灭烛火,在慕韶景身边躺下。 慕韶景不由自主地放轻呼吸,知觉缓慢恢复着,她轻轻动了动指尖,感受到束缚住手腕的那根发带,不近不远,带着些微凉意。 她不由自主轻声唤道:“师兄。” 魏云楼下意识要应,声音却卡在喉间,被他刻意放缓的呼吸淹没。 慕韶景在黑夜中眨眨眼,说:“师兄,我飞升之后,会尽量记得你久一些的。” …… 木头偶人被魏云楼赶出来洗碗,它端着碗回到饭堂,饭堂师傅们已经各自回家休息了,它笨手笨脚地寻到水池,就着月光洗碗。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起,饭堂内的烛火被拨亮,偶人呆呆回过头,看见一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随即是响在门外的声音:“这木头偶人怎么这么笨?连烛火都不会点,赋了阿景的灵应当不至于如此吧?” 荀木泽将烛火拨得更亮一些:“是魏云楼让它不要自己点火,会燎着木头。” 他帮着偶人把碗洗了搁在一边,牵引着它走到门外:“更何况,赋在它身上的阿景的灵不过是些剩余的碎料,先天不足,笨一些很正常。” 庄瀛瞥了一眼这只粗制滥造的偶人,丝毫不掩神色中的嫌弃,荀木泽道:“庄师兄主修悬机道天工,怎么对自己参与制造的偶人没有半点包容之心。” 庄瀛道:“就是因为主修天工,在家时什么坏了都要我修,所以我看到这些东西就反胃。” 荀木泽道:“这就是庄师兄不愿意尝试用天工和赋灵‘复活’家人的原因吗?” 庄瀛没有应声,两人一偶走到饭堂后山的天然灵泉旁,此时月光正好,也是灵泉灵气最为丰沛的时候。 庄瀛将从天坑带出来的尸身摆在灵泉边,这才回荀木泽道:“这么多年,你似乎还是不懂人的情感,学人说话也总是学艺不精。” 荀木泽笑容不坠:“庄师兄这么久不说话,是一直在思考要怎么嘲讽我吗?” 庄瀛侧头看了木头偶人一眼,无声地用眼神示意:看吧。 木头偶人呆呆地点点头。 庄瀛低头 看着地上的四具尸身,脊骨被抽走,骨骼血肉被天坑内的怨气、虫豸腐蚀吞吃殆尽,只剩了苍白干瘪的皮囊,在月光下愈显惨烈。 “看到这四具尸身,你有什么感受?” 荀木泽微微蹙眉,只得出了一个结论:四具被抽去脊骨的尸身。 他能够轻而易举地看透这四人生前的经历,也能窥见庄瀛的过往,但他不明白。 他从来没有,也从来不懂任何情感。 但他知道现在应该表现出名为“难过”的情绪。 荀木泽眉尖抽动两下,还未摆出难过的神情就被庄瀛打断。 庄瀛不忍直视地捂脸道:“别演了。” 荀木泽于是又摆出了那副万年不变的笑容:“庄师兄是想告诉我在这种情景下该有什么心情?” “没想告诉你。”庄瀛蹲身,开始擦洗四具空荡荡的皮囊,“我自己也不知道。” 楚徽作为神器时的责任是护佑明微阁,所以化形为人后,她唯一的目标是为明微阁最后一任阁主报仇。 但庄瀛不一样。 他虽也是神器,却比楚徽多了一段流落在人间的岁月,这四具尸身,曾是收留他的爹娘和弟弟妹妹。 九天镇宗神器罗藏伞失落了四百年,庄瀛也就在人间漫无目的地活了四百年。 前两百年流落人间不知自己是谁,后两百年遇见了爹娘,后来又遇见了老师云岚,遇见了其他家人。 爹娘和弟弟妹妹第一次葬身虎精之口时,他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求云岚和楚徽救救他们,那是他作为神器,第一次生出如此强烈的情感。 云岚用化生道生灵灵技,辅以楚徽的分离之能,将他的家人救回来,等待他们苏醒、记忆恢复,他们唤出他的名字时,他欣喜若狂。 第二次强烈的情感。 他拼尽全力救回来的家人,被罗浮安轻而易举地抓走,又在他面前被罗浮安轻描淡写地抽出脊骨,告诉他,这一次他再也不可能将他们救回来了。 他等待着他的家人恢复记忆,等待着爹娘开口唤他“阿瀛”,等待着弟弟妹妹唤他“哥哥”,为此他寸步不离。 于是他知道,就算他寸步不离,也护不住他的家人。 那时他的心如死灰,也因此找到了活在世上的唯一目标:杀了罗浮安。 说不好是不是第三次强烈的情感。 作为神器,他似乎也没有体会过太多强烈情感,没有资格点评荀木泽。 “他们被老师用生灵‘修复’之后,身体很差,记忆也是一片空白,深夜会在梦里大喊‘好痛’,白日里也会呆呆地流眼泪。”庄瀛淡声说,“他们告诉我,他们很痛苦。” 荀木泽道:“很痛苦,但毕竟还是活过来了。” 庄瀛苦笑道:“是啊。因为我强行让他们活过来,所以他们经历了比这痛苦更痛苦的。” 九天抽取人的脊骨,要先分离再缓慢地抽出,力求完备精细。 但庄瀛闯入九天大漠,想要捣毁锁怨塔和天坑,罗浮安一怒之下将他家人的脊骨一把抽出,却是粗暴狠戾的。 罗浮安用这种方式给予他们最大的痛苦,又以此告诉庄瀛其实他们没什么价值。 他们被抽出脊骨后甚至还活了一段时间,恳求庄瀛救救他们。 “罗浮安要抽出我的脊骨时,我忽然想要临阵脱逃,我不想报仇了,我想死。” 荀木泽道:“罗藏伞不会让你死的。” 的确如此。 可罗藏伞只护住了他,没有护住他的家人。 “让他们走吧。”庄瀛轻抚着已经看不清面目的皮囊,“我没有资格再强行留下他们,天工赋灵制造出的偶人也终究不是人。” 荀木泽道:“试试安魂吧,或许能减轻些痛苦。” 庄瀛轻轻点头,正要清洗第二具皮囊,忽听上方传来脚步轻响。 脚步声在不远处的房顶停下:“嗯?那是什么?有人在洗蚀鬼皮囊吗?” 32. 罗藏伞(四) “看着不像啊……没有蚀鬼的气息。” 话音未落时庄瀛已经甩手一道空枢灵线飞射出去,被房顶上潜伏的几人避开,庄瀛又立即发动心垣,要困住闯入者。 房顶上几道黑影迅疾逃开,留在最后断后的人“啧”了一声,长剑闻召而来,一剑斩断庄瀛的灵线。 那道黑影持着剑,挑衅般站在房顶等庄瀛下一步动作,直到数名九天门生闻声赶来时才撤走。 戚隐跟在门生们后面,边跑边喊:“给我抓住那几个刺客!” 庄瀛抬步要追,被荀木泽拦下:“是万象的人,不要和他们交手,当心遇上些奇怪的东西。” 更何况几人眼下都受了重创,最擅攻伐的慕韶景甚至动弹不了,真交起手来胜算难料。 戚隐扶着背在两人身旁停下,扫了一眼地上的四具皮囊,犹豫道:“抱歉啊庄仙君,打扰你了。” “罗浮安死了不到半日,万象就敢派人潜入九天仙门。”庄瀛道,“戚宗主,你可当心点。” “我尽量吧。”戚隐挠了挠头,“当务之急是定一定九天各位长老和门生的心,还有就是……让他们认得我。” 庄瀛扫了一眼追着万象的人而去的门生,安慰戚隐道:“这么多门生愿意听你命令,你这位宗主也算是有些长进了。” “啊?”戚隐一愣,“那不是门生,是我做的偶人啊,只是穿着门生制服而已,打不过万象的人的。” 他上下打量庄瀛片刻,斟酌着道:“庄仙君,你好久没见外边的世界,天工灵技也退步得这么快吗?还是说我的天工厉害到你都认不出来了?” 荀木泽笑道:“比起珍宝楼里那两个蚀鬼守卫偶人,戚宗主这回做的偶人的确要好上不少。” 戚隐嘿嘿一笑,庄瀛见这两人一来一去嘲笑他,忍不了地说:“打不过你还让它们去追万象的人?” “吓唬人的。”戚隐说,“你看他们不是都撤走了吗?” “悬机道进可攻退可守,多做些偶人或机甲,扩展至整个九天也不是不能防住万象,毕竟万象主修化生道,偏向防御与疗愈,而非攻伐。”荀木泽道,“戚宗主最该防的是方才和庄师兄交手那人,万象的少主,巫遥。” 戚隐苦恼道:“我知道她,她主修神武道和化生道,边打边给自己疗伤,所以不怕许多攻击,打架特别凶,可吓人了。” 话音刚落,戚隐临时搭建的九天结界倏然一颤,破碎灵光中,一道剑光破开夜色将追击的偶人尽数击碎,直朝三人斩来。 荀木泽挺身要挡,被庄瀛拉住,瞬时打开的一道结界化去所有攻击。 戚隐循着灵光来源看去,看见一道黑影立在月光下的树端,衣摆飘摇间,她用五感灵技扩大自己的声音,将其传遍整个九天:“用几只破偶人就想打发我了?” 戚隐从这道剑光和她的声音认出来,这正是荀木泽让他当心的首要人物,万象少主巫遥。 “驭灵道大成尊者不是在九天境内晋升的吗?你们九天的结界就这么不堪一击?” 庄瀛蹙眉,抬手召来罗藏伞,罗藏伞顺他心念而动,无限扩大直至笼住整个九天,将巫遥的声音彻底隔绝在外。 巫遥抬剑又是一砍,剑身上隐隐有了裂痕,她用天工将剑修复,有些疑惑:“不是赝品……九天什么时候把罗藏伞找回来了?” 眼下太上已经灭门,暂且不管,昆仑有一念华代替周天珩维持结界,九天找回了罗藏伞,就只剩万象既没找回镇宗神器独悲剑,也没制造出可以替代的灵器了。 巫遥不悦地轻哼一声,随手拈起一片树叶施以化锋打在罗藏伞结界上,不出意外被冲击力打成碎屑落下。 “少主,玩够了吗?该回去了。” “怎么师尊要来你们就说是正事,我来你们就说是玩?”巫遥道,“我奉师尊之命来找驭灵道尊者,还没有找到,不能回去。” 几名随从面面相觑,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为首的时绝道:“此行危险,乞无长老派遣的是我们,眼下探过九天各处,没有寻到驭灵道尊者的踪迹,可以回去了。” 巫遥还是站在结界外不愿走,时绝又道:“您毕竟不主修驭灵道,也暂未觉醒法相。” 巫遥自小便想修习主攻伐的驭灵道,奈何全无天赋,只好听命于师尊乞无,修习了化生道。 她想要赢过那个驭灵道尊者,所以跟着这几人偷偷来到九天,可她并不修习驭灵道,也没有觉醒唯一能与之一敌的法相。 更何况神武道大成尊者罗浮安都在驭灵道下身死。 巫遥无时无刻都在被提醒这一点,此时又从时绝口中讲出来,让她兴致全无。 她收了剑,发动体脉走在最前,往南方万象的方向行去。 罗藏伞结界之内,庄瀛甩了甩手,忽然召出罗藏伞让他本就接近透支的灵力有些不稳。 戚隐扶额道:“刚说了要定一定众位长老和门生的心,这下完蛋了。” 庄瀛也没料到巫遥为人如此跳脱,将四具皮囊整理好又塞回乾坤囊:“当务之急先造出结界。” 戚隐道:“那皮囊呢?明天就不见得能有这么好的月光了,灵泉的灵气也不会这么丰沛。” “回家洗也是一样的。”庄瀛说,“只是施展安魂的效果会有所削弱,不是不能施展。” “嗯……”戚隐点点头,犹豫片刻说,“庄仙君,你能教我点攻伐灵技吗?” 庄瀛:“怎么?” 戚隐:“方才魏宗主给我发了通讯,邀我一月后去昆仑赴仙门大会,我怕遇上巫遥,被追着打。” …… 第二日是晴好的天气,阳光从木窗缝隙漏下来,被魏云楼抬手遮去。 昨日他没有向魏旷之汇报情况,急得魏旷之在通讯阵里一通轰炸,魏云楼翻阅着所有消息,一条一条回复。 “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魏云楼回:“一切尚好。” “又想瞒我。”魏旷之道,“小勺儿晋升,罗藏伞现世,罗浮安身死,哪件不是大事?不出意外你们四人都伤得够呛。” 这回轮到魏云楼问:“您怎么知道是我们‘四人’?” 戚隐自然不属于“我们”这个范围,那么多出来的人自然是庄瀛。 魏旷之沉默片刻,轻哼一声:“通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只有你敢想着瞒我。” 晨间阳光有些刺目,魏云楼微眯着眼,正要将通讯符牌放下,又收到魏旷之发来的讯息:“一月后仙门大会,你们可以和戚隐一道回来。” 魏云楼盯着那行文字看了片刻,手腕微微一动,耳边响起慕韶景的声音:“师兄,早。” 魏云楼搁下通讯符牌,下意识抬手去遮阳光:“太亮了?” 慕韶景摇摇头:“我饿了。” 毕竟昨晚吃的清淡食物毫无滋味,吃了如同没吃。 “还是喝粥?” “不喝!”慕韶景拧着眉说,“喝粥的话我继续睡了。” 魏云楼没有应 声,似乎在思索还有什么清淡吃食,慕韶景扯了扯绑住手腕的发带说:“师兄,我要起来。” 一夜过去,她的头颈和双手已经可以小幅度活动,恢复速度已经算得上迅速,但要自己起身却还是做不到。 魏云楼依言扶着她的腰让她坐起来,慕韶景将头靠在他颈间,用了些力气嗅闻他衣领与发间的味道,有些失望地说:“师兄,桃花香味没有了。” 魏云楼扶住她的手微微一顿:“这是戚隐让人送来的新衣服。” “还是喜欢之前的味道。”慕韶景闷声说,“以为师兄会喜欢玉兰或者白梅,没想到师兄院里种的是桃树,很好看,也很好闻。” 魏云楼垂着眼睫,没有告诉她,他并不是一个会有耐心栽下一株树苗,等上数日数月甚至数年来等它长大、等它开花的人。 从他栽下那株桃树到慕韶景看见它的繁花,其实前后才不到一月。 他用了化生道生灵灵技才让那桃树疯长,伪造出它已经生长了许久的假象。 他种下那株桃树的第一日,是他在雁闻长老院门前的长阶上,看见慕韶景穿着桃粉衣裙一头扑在满地桃花落瓣里。 他觉得桃花很好,所以种了。 魏云楼道:“你喜欢,我再种些桃树,你可以随时去看。” 慕韶景噗嗤笑道:“师兄,我想吃桃花做的糕点了。” “九天境内万物长期被罗浮安的法相压制,哪里会有桃花。” “我不管,没有桃花糕点我就不吃饭了。” 魏云楼轻轻叹了口气,转了话题:“想要什么样的发辫?” 慕韶景眼睛一亮:“师兄会编辫子吗?” 魏云楼:“可以试试。” 他回忆着平时慕韶景发辫的样式,编了不满意又拆掉重新编,反反复复不知多少次才满意:“很好看。” 慕韶景撇过头去想找铜镜,却发现屋里没有,只好收回目光,晃了晃手:“师兄,我要换衣服。” 魏云楼目光落在她手腕上,思索片刻,想来师妹的确要换身新衣服来配这发辫,于是如她所愿将发带解开:“我去准备早饭,等我回来。” 慕韶景乖乖点头,目送他推开屋门,看见木头偶人正在外面擦木栏,它见魏云楼出来,将手中的布巾放下,抬头看着他。 “进去为她更衣。”魏云楼说完便要离开,忽地想起这偶人赋的是慕韶景的灵,又多问了一句,“你一夜不睡,会不会困?” 偶人摇摇头。 偶人毕竟是器物,就算赋了灵也不是人,更不会感到疲累,魏云楼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多问这一句。 他轻轻点头:“去吧。” 偶人进屋时将屋门合上,慕韶景听着魏云楼走远,将偶人唤过来:“你把床下的辣酱拿一罐出来,给我解解馋。” 偶人依言在床下翻找一阵,最后起身摇摇头。 慕韶景一惊:“没了?一罐都没了?!” 她总算知道魏云楼为什么放心她一个人待在屋里。 慕韶景泄了气地坐在床边,偶人给她换好药穿好衣服,看见门外立着一道黑影,久久不动,也不敲门,便去开门。 等在门外的是魏云楼。 偶人见是他,便等着他发话决定它下一步去做什么,却见魏云楼只淡淡瞥了它一眼,抬步进屋,反手将门合上。 慕韶景听见动静,微微偏过头来:“师……” 却被魏云楼一把拥入怀中,所有话淹没在他胸膛。 33. 罗藏伞(五) 魏云楼抱得太紧,紧得慕韶景终于感受到身上伤口传来的阵痛,连呼吸都被锁在他胸怀里,几乎要窒息。 慕韶景埋头在他怀里,不知该做些什么,下意识又去嗅闻他的气息,既没有桃花浅香,也没有皂角留下的味道。 很陌生。 慕韶景轻轻眨了眨眼:“……嗯?” “阿景……”魏云楼颤声说,“随我走吧。” “……走?去哪儿?回昆仑吗?” “去……” 魏云楼蹙眉思索着,想在混乱的感知与记忆中找到一个可以让他们容身的地方,却发现根本找不到。 茫茫天地,没有一个可以让他们一起活下去的地方。 思绪在胸口传来一阵刺痛时蓦地停止。 魏云楼低头看着穿透胸膛的化锋灵刃,慕韶景微微睁大眼睛,艰难抬手阻住那道锋刃,将其捻碎:“师……” 魏云楼一瞬脱力,撑住床沿才稳住身形,慕韶景越过他,看见刚刚推门进来、指尖还萦绕着灵光的人。 “师兄。” 慕韶景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魏云楼,终于察觉这是那只蚀鬼,两百年前被她一剑穿心,被抛弃堕为蚀鬼的魏云楼。 这道化锋来得太快太凶,让蚀鬼魏云楼躲闪不及,甚至不曾察觉。 若不是慕韶景及时将化锋捻碎,他或许会死第二次。 魏云楼缓步上前,淡声开口:“阿景,吓到你了。” 他轻轻一动指尖,无数灵线飞射而出,刺穿蚀鬼魏云楼的筋骨,将他甩到屋外,撞断了一排木栏。 “你想要的桃花糕,还有清汤面,试着吃些吧。” 他将呆在门外的偶人唤进来,将手中托盘交给它,转身就要朝屋外走,被慕韶景唤住:“师兄,你去做什么?” “似乎有些事需要解决。”魏云楼道,“很快,等我回来。” 屋门合上得很轻柔。 魏云楼用天工将断裂的木栏修复,指尖牵动灵线,拖着蚀鬼魏云楼一步一步往外走,走至一处空地才停下。 魏云楼用化锋灵技化出长剑握在手中,将刺穿蚀鬼魏云楼的灵线收回,等待他开口。 他在击杀任何人或物之前,习惯留给他们一线生机说些什么。 他有些好奇自己的临终之言。 蚀鬼魏云楼一动不动地盯着魏云楼,他似乎忘了这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的存在:“你是谁?” “我?”魏云楼拂过长剑的手顿住,而后轻声笑道,“有我一人在世上就够了,你想要的我都会替你得到,所以你可以去死了。” 蚀鬼魏云楼微微眯起眼,通过伤口状况感受着魏云楼灵线的强度,察觉到他的驭灵道已经晋升为圆满。 怪不得魏云楼能伤到他,即便他多修炼了两百余年,却还留了默杀只有八境,差一境驭灵道才能圆满。 驭灵道圆满带来四种灵技的加成远超他多修炼的两百年,就连与灵力紧密相关的神武道化锋灵技都增强了许多。 蚀鬼魏云楼终于想起来,他是奉命来杀刚晋升的驭灵道大成尊者的,虽然眼前的魏云楼不是大成境界,但他也不介意多杀一个人。 蚀鬼想要吞噬原主人的本能在此时占据了上风。 生灵灵技使得周遭一切草木疯长着扑向魏云楼,辅以默杀灵技在他胸口炸开,直击要害。 魏云楼后撤时抬手放出空枢灵线,看准蚀鬼魏云楼闪避时一道剑光斩去。 先前的化锋穿心让蚀鬼魏云楼的行动减慢了不少,踉跄闪避时,一道空枢困阵将他困在中央。 魏云楼手中的长剑毫不犹疑地朝他脖颈斩下。 蚀鬼魏云楼很清楚自己在什么时候才会下如此杀手。 他愤怒嫉恨到了极点,即便一切都被他掩藏得悄无声息。 意识到这点时,蚀鬼魏云楼轻轻笑起来,抬手时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魏云楼的化锋与其相撞,瞬时被击碎。 属于慕韶景的明绿灵光亮得晃眼,为他化解了一切攻击。 ——窥天剑。 一声尖利哨声不远不近地响起,蚀鬼魏云楼抬头看去,一道黑影立在房顶,招手示意他走。 蚀鬼魏云楼眉目微沉,收回目光看向魏云楼时,那点阴沉又不见了,只有毫不掩饰的得意与讥嘲的笑意:“阿景的剑。你召得动吗?” 困阵再度成型的同时魏云楼心念微动,蚀鬼魏云楼颈间立时出现血痕,眼看那血痕越来越深,对方却忽然消失不见。 心垣意念的攻击落在地上,击碎了刚刚显形的传送阵。 魏云楼蹙眉瞥向黑影刚刚所在的房顶,在他出手之前已经有一道灵光将其击落,戚隐带着偶人将他捉拿押去地牢。 “万象的人什么时候在九天仙府建的传送阵?”庄瀛擦了擦指尖灵光,“刚建好的结界,差点又给我弄坏了。” 魏云楼冷声说:“结界不牢固就再修补修补,不要将乱七八糟的东西放进来。” “还有吗?”庄瀛抬头扫视一圈,摊手道,“我可什么都没看到。” 魏云楼拂袖离去。 庄瀛的面色也渐渐沉下来:“万象想死吗?三番五次来闯九天结界?” “有人太害怕了,害怕驭灵道尊者摧毁地脉。”荀木泽道,“我对他们的感应也越来越弱,万象也开始动作,时日不多了。” 庄瀛知道“他们”指的是蚀鬼慕韶景和蚀鬼魏云楼,他们潜入地脉后,能感应到他们的就只有荀木泽和魏旷之。 但也只是“感应”而已。 堕为蚀鬼的他们神智与记忆会渐渐被侵蚀,最终不认得任何人也不记得任何事,只能服从命令,又或者像所有游走于地脉的蚀鬼一样,化为藏在地下的浊气。 荀木泽已经不再能联系上他们了,魏旷之的通明不稳,只会更难。 蚀鬼的本能促使他们要保住赖以生存与活动的地脉,而慕韶景和魏云楼一定会摧毁所有地脉。 这意味着他们终有一日会刀剑相向,而这一天马上就要来临,方才魏云楼和身为蚀鬼的他交手就是最明确的征兆。 …… 魏云楼甩了甩头,想把脑中多出的一段记忆甩掉。 他一点儿也不想知道蚀鬼魏云楼为何能召动窥天,一点儿也不想知道身为蚀鬼的自己为何存在又要如何消失。 魏云楼在屋前停了片刻,正要推门,屋门忽被一道剑光击碎,慕韶景收剑时顺手挽了个剑花,这才抬头看过来:“师兄,你回来啦。” 魏云楼习以为常地用天工将屋门修复,不动声色地问:“伤还未好全,怎么就将窥天召出来了?” 慕韶景将剑横放在膝上,挺直了腰背看他,不答反问:“师兄没受伤吧?” 魏云楼低垂着眸,总算有点笑意:“没有。” 慕韶景点点头:“他也没死吧?” 魏云楼面上刚浮现的笑意又消失无踪:“阿景很担心他吗?值得将窥天也交与他?” “我不能让师兄死的。”慕韶景说,“无论是两百年前的师兄还是两百年后的师兄,无论是身为蚀鬼的师兄还是身为昆仑大师兄的师兄,都不可以。” 所以感应到魏云楼要召动窥天时,她毫不犹豫地交出去了。 魏云楼将右手背在身后,无声无息地尝试着召唤窥天,慕韶景歪了歪头,却全然没有感应到他对窥天的召唤。 要让窥天的主人感应到他在召唤,似乎也需要与窥天有契合之处。 可他没有,蚀鬼魏云楼却有。 “阿景,他不是你的师兄。”魏云楼面不改色,“我才是。” 慕韶景眨眨眼,默然片刻后点了点头,魏云楼已经知道这是她决心不听,然后装乖哄他的表现。 魏云楼俯身将绑在自己腕上的发带另一端绑在慕韶景手腕,又从怀中取出一朵紫色木槿插在她发间:“白日里外边的集市很热闹,想不想出去看看?” 慕韶景眼睛一亮:“想!” 魏云楼扯了扯发带,轻声问道:“唤我什么?” “师兄师兄,我的好师兄,带我出去吧?”慕韶景朝他伸出双手,笑得眉眼弯弯,“我可以把窥天给你玩儿。” 因为慕韶景重伤、久无灵力供养而沉寂许久的窥天:“什么??!!” 慕韶景的上半身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甚至可以用剑,双腿却还是不能动弹,魏云楼将她背起来,见偶人杵在一边,便道:“你想去吗?若是想去就跟上。” 偶人点点头,伸手扯住魏云楼衣带。 庄瀛和荀木泽还在完善各处结界,见他们出来,有些惊诧:“这是打算去哪儿?怎么拖家带口的?”

魏云楼道:“天气晴好,出去走走。” 庄瀛点点头,注意到慕韶景的头发时又蹙起眉:“阿景,瘫痪的时候不要自己扎头发,像被什么崩了似的,真的很丑。” 慕韶景:“……嗯?” 魏云楼冷笑声:“庄仙君眼睛不好可以自戳双目。” “魏仙君,你不能因为惯着阿景就睁眼说瞎话。”庄瀛道,“不过这紫色的小花倒是挺好看,集市上买的?我也不想修结界了,荀木泽,你想不想出去逛逛?” “庄仙君和荀师弟想去还请自便。”魏云楼漠然道,“我们不欢迎旁人同行。” 眨眼间他带着慕韶景和偶人瞬影至数丈外,庄瀛想去碰慕韶景发间木槿花的手停在半空。 良久,他面无表情道:“什么时候回昆仑?必须叫楚徽和昆仑宗主管管这两人了,怎么和长辈说话的?” 荀木泽微笑道:“也或许是因为庄师兄在天坑待了太久,落后了外边的世界太多,不讨小辈们喜欢。” 老人庄瀛转头去找戚隐雕木头人玩儿,远离了年轻人的热闹。 九天少雨,几人在九天磨蹭了将近半月,又在路上耽搁了数日,到昆仑地界时迎上一场瓢泼大雨,险些忘了怎样打开避雨结界。 原本出了九天可以用传送阵回到昆仑,但能唯一启动此传送阵的魏云楼伤重不能,于是一行人坐上了戚隐赶制的机甲车。 机甲车的灵感来源于慕韶景问戚隐大漠为何没有妖兽载人,戚隐一拍脑袋,觉得这是个好提议。 于是他用天工灵技赶制了一批机甲妖兽,拉着车辇赶往昆仑。 好处是机甲妖兽很听话,无需进食也无需休息,可以日夜不停地拉车,坏处是赶工出来的东西实在太丑,路过街市时总会引人侧目。 来山下接人的魏旷之看见机甲车,揉了两把眼睛,问身旁的楚徽:“那是什么东西?” “听说九天宗主戚隐擅悬机道。”楚徽朝山脚张望,“或许是某种新型机甲。” 几人回来得很巧,雨刚停,只有些水洼沾湿了靴子。 慕韶景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只是行走还有些困难,魏云楼照例弯下腰背等她攀上来,刚感受到肩背上的重量,又感受到它忽然撤去。 魏云楼微微侧过身想扶慕韶景,却见她利索地跳下马车,踩着水洼啪嗒啪嗒地跑向楚徽。 魏云楼:“?” 他的发带连接着两人,拽着他一起跑到了魏旷之和楚徽面前。 楚徽的目光不由自主被绑住两人的发带吸引,踌躇半天,方鸿替她开口了:“大师兄,慕师妹,你们……呃,这是什么新鲜的把戏么?” 魏云楼面不改色:“是防止师妹走丢的。” “哦,原来是新的法术。”方鸿点点头,“师妹,师尊闭关了几日,今日才能出关,所以让我来接你。” “好。”慕韶景应道,“师姐,你的伤好了吗?” “我大好了,倒是你,应当受了不少伤。”楚徽道,“神武院长那边先放一放,我先给你看看伤。” 慕韶景乖乖巧巧地点点头,转身朝魏云楼伸出双手。 魏云楼道:“师妹的双腿不是已经好了么?方才跑得那样快。” “山门石阶太长了,会很累的师兄。” 魏云楼躬身背了她,楚鸢在前边引路:“昨日化生院豢养的灵兽出逃,撞坏了山门和结界,驭灵院和悬机院还在修,路过时要小心些。” 魏旷之落在后边,等庄瀛、荀木泽、戚隐三人上来:“小庄这段时日就住在昆仑吧,已经给你腾好了房间。戚宗主,你这机甲妖兽不如交给我昆仑悬机院改良改良,对了,你说的那些被关在天坑的人如何了?” 戚隐领着一队人爬上石阶:“九天试了很久,没法完全医好,得请昆仑化生院看看。” 楚徽对荀木泽微一点头,转向庄瀛道:“庄师兄,还好吧?” “不大好。”庄瀛道,“如今你是昆仑驭灵院长老,阿景和荀木泽是昆仑门生,只有我是赖在昆仑的无业游民。” 荀木泽微笑道:“庄师兄若想拜入昆仑门下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只是如此就要唤阿景和我师姐师兄了,还要唤魏云楼为大师兄。” 庄瀛一噎,抬头看向渐渐行远的慕韶景和魏云楼,心中喊道:谁要拜入昆仑门下了!! 34. 仙门大会(一) 魏云楼刚将慕韶景送到楚徽的住处,便收到了魏恪之唤他前去的通讯。 慕韶景对此深表同情:“师兄,你当心些。” 魏云楼将绑住两人的发带解开,揉了揉她头顶,道:“我会来接你,等我回来。” 他停顿了片刻,想起一事,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心甘情愿去找魏恪之的理由:“之前听你说起喜欢神武院长房里的熏香,我去替你要些来。” 慕韶景和楚徽目送他走远,楚徽在房门外设下隔音结界,抬手召出明昭衡。 慕韶景乖乖伸手让楚徽抽取灵力放在明昭衡一端,刚牵出一线灵力,她便急着收回手,被楚徽阻住:“依照你灵脉的情况,一次不能抽取太多灵力,要多取几次,不要急。” 慕韶景却说:“抱歉师姐,我很赶时间。” 楚徽道:“赶时间?” 慕韶景凝眉盯着自己手腕,看起来真的很急:“我要去救人的。” 楚徽意味不明地牵了牵嘴角,动作却果真快了许多,片刻便取够了灵力,通过明昭衡的分离之能分离出了另一个慕韶景。 被分离出的“慕韶景”转移了大部分伤势,她筋骨尽断、满身鲜血,却忽然睁开眼,目光精准地锁住慕韶景所在。 她的神色让慕韶景想起身为蚀鬼的自己,一时不悦,发动心垣在她脖颈间划出一道血痕。 被分离出的慕韶景渐渐随着流逝的鲜血一同消散。 楚徽疗愈着慕韶景手腕被抽取灵力后留下的细小伤口,忽听她闷声道:“师姐,我晋升驭灵道大成了。” 楚徽动作一顿,片刻后才应道:“嗯。” 慕韶景道:“师姐不恭喜我吗?” 她觉醒十二灵脉的时候,她每一个灵技到达满境或巅峰的时候,以及这一次,她晋升驭灵道大成的时候,所有人都会为她欢呼,只有楚徽不会恭喜她。 楚徽垂着眸,像从前一样,只说:“阿景,我会祝福你。” 一切晋升都伴随着巨大的代价,慕韶景从不害怕,但楚徽不会,也不能为之欣喜。 慕韶景点点头:“我好像忘记了许多事,从前问起师姐师兄们,你们都说等我晋升驭灵道大成,会恢复许多记忆。可我似乎还是没有想起来太多。” “恢复记忆的过程很缓慢。”楚徽说,“但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一切。” 慕韶景知道楚徽也曾经历过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状况,此事没有人会比她更清楚。 但记忆恢复得越多,慕韶景就越想知道全部,不上不下的感觉太难受,她不想等。 “师姐,我想问问……” “别问。”窥天的声音久违地响起来,“慕韶景,不要问。” 知晓魏云楼的记忆与她部分共通后,她想问时,窥天也是如此阻拦的。 似乎有什么东西她不能知道或不能想起,一切人和物都为之阻拦她。 慕韶景微微蹙眉,决心不听它的话:“为什么要分离我和师兄的蚀……” 窗外闪过的一道霹雳打断她的话,也映亮楚徽眼中的哀意。 慕韶景抬眼看向窗外,雨早已停了,天气晴好,不知方才那道霹雳是哪里来的。 “不要急,阿景。也别再问。”楚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还有人等着你救呢,快去吧。” …… 许久不回昆仑,方鸿又被魏恪之打发下山,魏旷之也要与戚隐谈话,只有魏云楼一人去见魏恪之,竟然生出了许多抗拒。 他在门外站了片刻,推门进屋时,魏恪之刚将指尖灵光掐灭:“终于愿意来了?” “九天宗主戚隐带了不少被罗浮安关在天坑的人前来昆仑医治。”魏云楼不动声色道,“安置他们费了些时间。” 魏恪之对此不多过问,只朝他伸出一手:“你晋升了驭灵道圆满?” “是。” 魏云楼垂眸,以为他是要探自己灵脉,正要将手放上去,魏恪之手中灵光一盛,一朵重瓣牡丹在他手中盛放,灵光虽还算强盛,却远不如从前。 “让我看看驭灵道圆满的血和灵脉如何。” 魏云面不改色地微转手腕,化锋灵刃割破他掌心,他微微弯曲五指让鲜血更加顺利地淌下,被一念华全数吸收。 此去九天时日太久,一念华要留在昆仑做结界定阵,它的灵力几乎全数来自他的血和灵脉,久无供养,似乎有些着急了。 鲜血如泉流般源源不断地汇入一念华中心,淡粉花瓣被血染成了浅红,快要承载不住过强的灵力时才停下。 魏云楼随意用疗愈灵技止了血,正要将一念华交给魏恪之,忽听他冷笑一声:“你是不打算留在昆仑了?” “……”魏云楼手腕一转,将一念华收好,嘴上却道,“还要再拜访万象一趟。” “何时?” 魏云楼闻言想起蚀鬼魏云楼,他既然是被万象的人救走的,那么魏云楼去万象自然是要了结此事。 但仙门大会在即,他没有太多时间分给身为蚀鬼的自己。 魏恪之见他蹙眉不答,懒得再多问,道:“你的心如今不在昆仑,我管束不了你了,但我也不会放任你再去万象。” “此去万象并非为我私事。”魏云楼道,“万象的独悲剑还没有下落。” “原来你还记得独悲剑。” 魏恪之轻轻抬手施展化锋,灵力化作长鞭躺在他手心,他抬眼瞥向魏云楼,似乎接下来魏云楼有一句说得不得他心,这长鞭就会抽下去。 “你去太上是要拿回一念华并寻明昭衡,去九天是要寻罗藏伞,那么这两样神器的下落呢?” “走遍太上和九天境内,没有寻到明昭衡和罗藏伞的下落。”魏云楼说到此处一顿,想起楚徽和庄瀛,又补充道,“若是两大镇宗神器在他们境内,他们的结界不会破得那样容易。” “嗯。” 魏旷之轻轻颔首,轻拂手中长鞭鞭身,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就在魏云楼以为他相信了自己的说辞时,却听他道:“跪下。” 魏云楼神色没有半点不满,却也没有依言跪地。 魏恪之微不可察地一怔,随即指尖微动,手中长鞭化形要变为长剑:“不跪?” 魏云楼仍旧垂着眸,默然片刻才跪下:“门生不知错在何处。” 魏恪之停住施展化锋的手,转而发动五感灵技,目光越过窗户看向上接天穹的昆仑结界。 因为定阵一念华吸收了魏云楼的血和灵力,整片昆仑结界都流溢着浅红与蓝色相杂的灵光,算得上绚丽。 “过不了多久仙门就要推举飞升人选了,届时天雷落下,只能由四大仙门开启结界挡住天雷。”魏恪之道,“没有四大仙门镇宗神器,昆仑护不住人间。” 人们从修真史的记载知晓历代飞升之人的经历,知晓他们在飞升之前要经历三道雷劫,所以自然认为三道雷劫都是针对飞升者的“考验”。 实际却不是。 雷劫浩大,天道不会费心去寻哪一个是它要考验的飞升者,它平等地在整个人间降下雷劫,找寻能够扛过并飞升的人,成为承载天道意志的神官。 扛不住的人自然会灰飞烟灭,但历来有人飞升时,仙门就会开启结界护住人间,所以人们不知道这是一场选出强者的“劫难”。 而修真史称这场劫难为“上天恩泽”。 人们期许着飞升的神官造福人间,仙门享用着飞升者带来的声名荣誉,所以不约而同地将这份恩泽延续下去了。 “从前天雷落下时,严无惑无力支撑结界,而罗浮安不愿。现在他们身死,九天宗主戚隐也未见得也多少本事,即便九天能参与推选飞升者,结界也只能由昆仑和万象开启。” 魏云楼犹豫一瞬,没有开口反驳。 这话里的因果反了,不是“严无惑和罗浮安身死,所以只有昆仑和万象能开启结界”,而是魏恪之希望四大仙门中只有昆仑开启结界,所以他放任魏云楼前往太上和九天。 开启结界的责任最大,却也意味着承担此责任的仙门足够强大,足够立足于修真界众仙门首席。 魏恪之希望昆仑立于第一门派的地位不倒,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魏云楼道:“那您更应该准许我前往万象。” 魏恪之收回目光,看向魏云楼的眼神恢复了沉与冷:“不需要了 。你只需要待在昆仑不离半步,等着天雷落下的那日。” 他已经告诉了魏云楼错在何处。 魏云楼挺直腰背,没有应声,也告诉了魏恪之他的答案。 魏恪之时常会后悔让他成为魏云楼,又或者没有在他年少时将他教导得足够听话。 如若当年父亲将昆仑宗主之位传给他而不是魏旷之,他会比魏旷之做得好一千一万倍。 魏恪之神色微沉,挥鞭就要抽下,却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师尊!” 魏恪之倏然将长鞭收回,还未应声,慕韶景就已经推门进来:“师尊,方师兄说您有事唤我。” 似乎因为一路瞬影疾奔而来,她面颊微有些红,呼吸也急促了些。 魏云楼站起身来,慕韶景像是这时候才看见他:“原来大师兄也在。” 魏恪之神色间的沉冷还未散去:“我还没有让你进来。” “抱歉师尊。”慕韶景说着后撤一步,却没有退至门外的意思,“听说师尊总头疼,我在九天搜罗了一罐提神醒脑、清心明目的药膏,急着给师尊送来,所以忘了规矩。” 魏恪之目光定在她手中的药罐上,慕韶景又道:“门生拜入师尊门下后,一直没能好好修习,这次回昆仑要补上之前落下的任务,所以带了点小礼物给师尊赔礼道歉。” 魏云楼心道师妹路上买的东西都寄放在俯尘里,也不知这些东西她是何时买的。 魏恪之面色仍称不上好看,慕韶景和魏云楼前往太上和九天都是魏旷之授意,又让他想起魏旷之对昆仑有多不上心。 魏恪之闭了闭眼,沉声道:“滚。” 魏云楼依言退出屋门,慕韶景放下药罐就要跟上去,被魏恪之阻住:“你留下。” 慕韶景看看魏云楼,又看看魏恪之,最后点点头留下。 魏云楼几不可闻地对慕韶景说:“我在外边等你。” 他转身要走,想起什么,又回到屋内问魏恪之:“院长,能讨要些这房里的熏香吗?” 魏恪之:“……” 慕韶景的目光随着魏云楼走出很远,直到屋门被魏恪之一挥手关上,她才在桌边坐下。 魏恪之开门见山道:“魏旷之很看重你。” “嗯?” 慕韶景微微一怔,回想片刻,没有想明白他是从何处得出这个结论的。 若说是允许她一个新入门的门生不留在门派修习,而是随宗主亲传门生前往太上和九天游历,那似乎更接近“纵容”,而不是“看重”。 魏恪之没有解释太多,只朝她伸出一手:“灵脉。” 慕韶景依言将手放上去,听魏恪之道:“你的灵脉被罗浮安的活体灵脉伤过?” 他的灵力顺着她的灵脉游走,又探出除被切割以外,另一种被压迫的痕迹:“不止,还有他的法相和化锋。” 慕韶景抿了抿唇,知道自己体内的灵脉是不能看了,就算身上的伤好得快,灵脉的伤却还要些时日。 杀一个大成尊者实在很费劲,更何况是神武道的大成尊者。 魏恪之的神色却平静下来:“够用了。神武道不比驭灵道,不需要灵脉连通,对灵脉强度的要求也不如驭灵道高。” “我随师尊修习神武道体脉和兵主,灵脉的伤不大妨碍。”慕韶景道,“我的剑不用灵脉也可以召唤。” 魏恪之却摇头:“你的体脉满境已经够用,兵主巅峰更不用再多加修习,为何随我修习这两种灵技?” “体脉满境赶不上兵主巅峰的需要。”慕韶景不自觉地活动着手腕筋骨,“至于兵主……是因为我的剑戾气太重。” 魏恪之道:“武器戾气太重,应该修五蕴道清心灵技,而不是兵主。” 慕韶景轻轻摇头:“我不要对抗、避开或者化解它,我要压制它,不管它愿或不愿,都只能顺我心意,服从我的命令。” 魏恪之闻言牵了牵嘴角,他忽然有些庆幸她拜他为师修了神武道,没有浪费她的天赋。 “我会教你神武道的另一种灵技。” “化锋?” 魏恪之摇摇头,一字一顿地告诉她:“法相。” 35. 仙门大会(二) “……法相?” 法相作为五道中最强的攻伐灵技,没有人会不想修习。 慕韶景疑惑的是,世间唯一一个拥有法相的人已经死了,魏恪之并没有觉醒法相,怎么传授她这项灵技? 魏恪之道:“领悟法相需要三个条件。一则是在大难临头之时,需要放手一搏;二则是有极想极想、不惜身死也要保护之物,两个条件同时出现,才会在一瞬间爆发出最为强大的力量。” 这就说明魏恪之完全清楚要如何觉醒法相,他没能实现,或许是因为条件不够,也或许是因为天赋缘分未到。 慕韶景思索片刻,心道这两个条件她就无法符合。 “法相和通明一样,是极需悟性的灵技,只是通明更难,因为通明拥有者和飞升者一样,需要承载天道的意志,所以它需要‘天命’。”魏恪之继续道,“而法相,需要‘置于死地而后生’。” 慕韶景问:“如何‘死’?” “全身筋骨尽断再重建,突破凡人肉身的限制。” “如何‘生’?” “觉醒法天象地,晋升神武道大成。” 神武道大成让慕韶景忘记了魏恪之前面所说的一切条件:“好,我愿意修习。” 魏恪之倒是没有想到她如此干脆:“要全身筋骨尽断。” 慕韶景笑道:“会晋升神武道大成。” 魏恪之微微一怔,越过她,仿佛看见了当年另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人跟在青年身后,一个走着走着停下来,去路边戳蚂蚁玩儿,另一个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被青年唤回神智:“方才我同你说的,都记住了吗?” 少年魏恪之点点头:“记住了,我一定要觉醒法相,晋升神武道大成,天雷降下时,用法天象地护住昆仑辖地。” 他说着不自觉去看蹲在路边的魏旷之,骄傲而得意地昂起头。 他是双生子里更优秀也更被父亲看重的那一个,无论是修习法相,还是继承昆仑宗主之位,父亲都交给了他。 魏旷之却全然没察觉出这意味,魏恪之有些恼,薅着他的后领将他提起来:“别玩儿了!” 魏旷之捂住耳朵,蹭了一脸颊泥灰:“那么大声干嘛!” 魏恪之道:“方才父亲说的,你一句都没听见吗?” 魏旷之道:“有你听就可以了啊,我又不当宗主,也不要修习神武道,我要修习五蕴道和化生道,以后四处游历,看遍大好河山!” 可最后继承宗主之位的是他,晋升大成尊者的也是他。 骄傲了几十年的魏恪之却什么都没有,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师尊,我不怕受伤,也不怕死。”慕韶景唤回魏恪之的神智,“您可以不用顾忌任何,只要告诉我如何修习法相。” 魏恪之觉得她也应该有某种执念,想要护住谁,或者想要继承些什么,于是问:“为何?” 慕韶景的答案却很简单:“我只想要变强。” 魏恪之没有留慕韶景太久,因为此时她筋骨和灵脉的状况已经不妙,不可能再打断第二次。 慕韶景一瘸一拐地出了门,在看见等在门外的魏云楼时,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扑在他怀里。 这还是她第一次感觉双腿不是属于自己的,连刚开始修习神武道体脉时都没有过。 魏云楼抱着她走到不远处树下休息:“怎么就下地走了?神武院长的住所和雁闻长老离得可不近。” “我来救师兄的。”慕韶景抬头望天,“每次师尊唤师兄来,师兄都要挨打。” 魏云楼闻言想起久远的时日前,自己曾在师妹眼前被罚,忽然一噎。 “那也该让雁闻师尊送送你。” “我很赶时间的。”慕韶景说,“我体脉瞬影的速度比较快。” 魏云楼轻轻眨了眨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看见师妹在袖中翻找片刻,翻出几块从楚徽处顺来的糕点。 “师兄你要吗?我给你留了几块,连师尊都没有给。” 魏云楼从善如流地伸出手,慕韶景将手中糕点掰成一大半和一小半两块,大块几乎只有馅,小块几乎只有皮,然后她把大块的给了魏云楼。 魏云楼道:“我不饿。” 慕韶景道:“师兄不用客气,我不喜欢吃馅,太甜。” 魏云楼:“……” 他捏着那块糕点正要送入口中,却见远远地瞬影行来一人,那人没好气地将手中之物丢在地上:“刚刚赶制出来的轮椅,想着给你们送去,结果四处找不到人,还是荀木泽算出来你们在这儿。” “赶制轮椅做什么?”慕韶景说,“我能走了。” “就差连滚带爬了。”庄瀛道,“楚徽说你走起路来四肢仿佛都不是自己的,出门时还被门槛绊了一跤。” 慕韶景:“……” 等她灵力完全恢复,第一个拿来试手的就是庄瀛。 “打算在这里坐到什么时候?”庄瀛又道,“楚徽让我来叫你……你们吃饭。” 他原本没打算叫上魏云楼,但觉得当着人家的面就把他撂在一旁似乎不合适,于是不太情愿地把他加了上去。 “吃饭堂吗?”慕韶景说,“吃饭堂的话我不去,我要下山!” “刚回来就又要下山?”庄瀛拧着眉道,“楚徽知道你想吃山下的东西,让人做了送上山来。” 慕韶景这才心满意足,正想哄着魏云楼将存在俯尘里的吃食放出来,神色却忽然一凝:“师兄!” 魏云楼循着她的目光看去,远远地看见魏恪之不知何时从屋中走出,似乎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走来。 慕韶景疯狂拽他衣袖:“师兄师兄,快跑!” 魏云楼当机立断,将慕韶景放上轮椅,发动瞬影灵技带着她一骑绝尘。 魏恪之:“……” 方才魏云楼向他要熏香,他正在气头上,一时没有给,此番只是想要将熏香交给他们而已。 跑什么? 瞬影为慕韶景化去了轮椅上的颠簸,耳边呼啸狂风却一点不减,慕韶景迎着风张开双臂,感受狂风穿过自己每一处筋络。 庄瀛跟在后边狂奔,久违的瞬影让他全身骨头咔咔作响,他这才发觉不对劲:“等等,我跟着你们跑什么?!” 慕韶景扯散被风吹乱的辫子,指着前边楚徽的住处说:“不是吃饭吗?” 庄瀛:“……我没有在吃饭前狂奔数里的习惯。” 慕韶景摊手:“多吃饭多活动,保持健康。” 庄瀛扭曲的五官说:信你才有鬼。 进了楚徽的屋门,被腾腾热气扑了满面,慕韶景这才发现楚徽在屋内架起了一口铜锅,要煮古董羹。 林赴星扛着满满一乾坤囊的东西进了门,“咚”的一声放在地上,险些把地面砸出洞来:“天才!听说你受了重伤?好些了吗?” 慕韶景一门心思等着铜锅,看也没看他:“好多了好多了。” “天才,你是不是生我气了?你回来的时候我师尊正盯着我在演武场练剑,没赶上去接你……”林赴星挠着头说,“我给你买了甜点赔罪,你别气我了。” 庄瀛道:“你拿楚徽给你下山买吃食的钱去买甜点讨好我师妹?!” 林赴星立刻护住怀里的食盒:“庄师兄你不要拱火,这是我自己的钱!” 慕韶景这才把目光从铜锅里扯回来:“不对啊林赴星,你买甜点?” 林赴星睨着庄瀛说:“楚师姐和庄师兄说你不能吃辣的,我也没办法。” “那古董羹呢?”

“菌菇汤底啊。” 慕韶景眼前一黑,直挺挺地跌坐在椅子上。 魏云楼倚在门边看着,面上不自觉地带了笑意,在众人落座准备吃饭时,仍然抱着手没有动身。 他忽然觉得这样很好,师妹已经和她的家人朋友们团聚,一切已经很完整,他不应该过去打破这样的完整。 古董羹的热气暂时遮掩了菌菇汤底带来的悲伤,慕韶景拍了拍身边的庄瀛说:“师兄,你腿脚快,去拿碗筷来。” 庄瀛疑惑着去找碗筷,慕韶景瞅准这个空档朝魏云楼挥挥手:“师兄师兄,快来我旁边坐!” 端着碗回来看见座位被抢的庄瀛:“?” 昆仑的雨季要持续一月,除去几人在路上耽搁的时日,正巧赶上了雨季的末尾,万象的人也踩着最后一场雨到了昆仑。 巫遥持着剑,接住落下的水珠,轻抬剑身,看那水珠跳起来又落下,漫不经心地听身旁的时绝讲话。 “此番前来昆仑,寻找驭灵道尊者的任务仍旧由我们完成,少主只当是来散散心,见见众仙门的人。” “别说大成,驭灵道圆满也是世所罕见。”巫遥冷笑一声,手腕一转,水珠被斩为两半,“听说现今最接近驭灵道大成的是昆仑大师兄魏云楼。” 时绝道:“在昆仑地界,和昆仑的人对上似乎不大合适。” 巫遥自顾自地继续:“可他连驭灵道圆满都不是。” 她不信云游散修会有本事晋升驭灵道大成,可除了万象、太上和九天,仙门中就只有昆仑能有这般人物了。 魏云楼连驭灵道圆满都不是,那大成境界的能是谁? 巫遥斩碎最后一颗水珠,收剑时发现天气已经放晴,便收了伞,正看见魏旷之和魏云楼领了几个昆仑门生在山脚迎他们。 巫遥在离他们几步之遥时停了步,抬头看向云雾缭绕的昆仑仙府群山。 魏旷之道:“巫少主怎么走着就来了?早知如此,我们就先行去接你们了,昆仑正好来了一批新制的机甲车没处使呢。” 巫遥收回目光,轻飘飘扫了魏云楼一眼,最后看向魏旷之:“不劳魏宗主费心,我们就喜欢雨天散步。” 魏旷之领着一行人上山,缓步在前头开路,闻言轻笑:“巫少主是不是想家了?” 巫遥微微一怔:“……什么?” 魏旷之道:“从前巫宗主病时,都是万象的乞无长老前来赴会,巫少主第一次代表万象来到昆仑,山高路远,想家也很正常。” 巫遥抚过路边草叶的手顿住,默然片刻轻哼一声:“才不会。” “好吧,好吧。”魏旷之点点头,“不过听说万象雨季长,阴雨天能不间断地持续数月,因此万象有一独门秘技‘琉璃杀’,能用雨珠杀人,比化锋灵技还要强悍,不知有没有机会看巫少主大展一番身手。” 巫遥微一挑眉,手腕一转,截断一片草叶夹在两指之间,时绝忙低声拦道:“少主,他有通明,最会窥探人心,不要理会,更不要出手。” 巫遥面色微沉,原本只是想用化锋试试昆仑众人的身手,时绝如此说,却让她反叛之心陡长。 巫遥将草叶扔掉,转而拈起草叶上的一颗露珠,灌注灵力,看准昆仑仙府正门的匾额,手腕一翻,露珠如离弦之箭般飞射而出。 却被一人抬手阻住。 利逾刀刃的水珠在他指尖被化去所有攻势,魏云楼将它轻轻捻住,指尖微动,水珠便化作雨雾。 携带了化生道生灵灵技的雨雾落在路边的花上,让它被风吹得裸露在地的根系再度探入地下,重焕生机。 巫遥一时怔住,看向他的指尖,分明毫无伤痕。 魏云楼收了手,微微笑道:“多谢巫少主送来的水,否则这花怕是活不长久了。” 36. 仙门大会(三) 他化去攻势的力道很轻,远没有驭灵道一贯的霸道架势,巫遥却从周遭暗暗涌动的灵气觉出,他已经晋升了驭灵道圆满。 她一招琉璃杀告诉了魏云楼她的驭灵道强度,而魏云楼礼尚往来,也告诉了巫遥他已是圆满之境。 万象琉璃杀依靠的是灵力,且方才巫遥使出的一招简易,被他拦下不奇怪。 但巫遥莫名觉得,即便是她的师尊乞无长老施展琉璃杀,也未必能伤到他。 可……是什么时候? 为什么魏云楼晋升驭灵道圆满,昆仑没有第一时间昭告天下?他们不忌惮那些盯着昆仑的人吗? 巫遥十指紧握成拳,面色愈来愈沉。 如今九天有罗藏伞,昆仑有驭灵道圆满,只剩万象什么都没有了。 魏旷之抬头看看毫发无伤的匾额,笑道:“巫少主不要在此处动手啊,我们这匾额挺贵的,不如去演武场,那儿有现成的靶子。” 欺人太甚! 巫遥手一抬就要召剑,却惊觉自己的灵力已经被锁住。 她转过头,对上时绝平淡的目光。 她的灵力只有师尊乞无能压制或者封锁,看来此行乞无将灵力锁交给了时绝。 巫遥握紧拳头想要挣开灵力锁,这限制却纹丝不动,再次告诉她,她的驭灵道连挣开一道灵力锁都不够。 时绝没有看她,抬步往前,领着万象众人越过了她,跟上前方昆仑众人。 魏旷之命人在山顶偏殿备了茶水,让万象众人落了座,时绝正要问起魏云楼驭灵道的状况,却见他与魏旷之耳语几句,行了一礼就要走。 时绝捏紧杯盏,犹豫要不要拦他,却见魏云楼忽然在门边停下。 来的是神武院长魏恪之,他神色淡淡地堵住了魏云楼的去路,只说了两个字:“回去。” 魏云楼沉色回到魏旷之身边,魏旷之小小声说:“哥,人家小朋友有自己的事,你让他去就好了,区区几个万象的人,我还……” 后边的话在魏恪之一瞪之下噎了回去。 谈话进行得不算愉快,结束后魏云楼起身得比任何人都迅速,在魏恪之来不及开口之际,已经行了一礼,瞬影离开。 巫遥见状也道:“我也不想在这儿待了,我要出去走走。” 时绝道:“少主,还请记住您此行来是散心的,不要和任何人对上,尤其是驭灵道尊者和魏云楼。” 巫遥蹙着眉,甩了甩手腕:“有灵力锁我怎么散心?解开。” 时绝道:“恕属下不能从命。” 巫遥屈张五指,想要等他改口,却没有等到。 时绝跟着魏旷之去了昆仑给他们安排的住处,魏旷之离开时原想唤她,巫遥却已经离开。 昆仑太大,主峰又云雾缭绕,巫遥走了许久才发觉自己迷了路,环顾四周,没有一个人在她身边,她忽然鼻子一酸。 她有些后悔离开万象来了昆仑。 但她一定要来的,她要胜过那个驭灵道大成尊者,向她的师尊证明她可以修习驭灵道。 “倒是怪了……原本经过明昭衡分离,筋骨灵脉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如今怎么又严重了?” 巫遥停下尝试运转灵力的动作,放低动静循着方才的声音看去。 一青一白两道身影推着一只轮椅停在湖边,轮椅上的人正捏着石子打水漂玩儿。 荀木泽轻声笑道:“恐怕不是旧伤重了,而是又添了新伤吧?” 巫遥皱着眉发动五感灵技,她藏身在一座矮山上,与他们隔着重重草叶,要加强五感才能看清听清。 慕韶景闻言动作微顿,她不打算告诉旁人她要打断所有筋骨以求觉醒法相的事,但总躲不过荀木泽的卜算。 楚徽微微蹙眉:“……新伤?” “荀师兄看错了。”慕韶景抛着石子,“只是筋骨长歪了,自己断开又重新长,所以看起来像新伤。” 楚徽直觉慕韶景有事瞒着她,于是看向荀木泽:“是吗?” 荀木泽抬手指了指覆眼的白纱,意思是眼盲本就看不见,看错更是再正常不过。 楚徽心中还是有疑,慕韶景却已经把石子扔了,扑腾着往另一边去:“师兄!” 魏云楼大步流星地走来,面上总算有了些笑意:“久等了,给你带了椒肉脯,是辣的。” 慕韶景笑眯着眼说:“谢谢师兄,总算总算可以吃辣了。” “记得不要吃太多。” 藏在草丛后面的巫遥心中疑惑,魏云楼何时有了个同门师妹? 她想起时绝说昆仑来了位锋芒很盛的新人,修的是神武、驭灵两道,是难得一见的天才。 巫遥倒是第一次听时绝对新人有这种评价,听他的意思,似乎还要试一试她是不是驭灵道尊者。 一个新人,怎么可能? 巫遥微眯着眼,这般念头却在魏云楼推着轮椅转过来,她看见慕韶景的样貌时倏然消散。 她见过这个人的。 巫遥见过这个人施展神武道和驭灵道灵技,所以相信,如果是她,也不无可能。 可她为什么会在昆仑,为什么会是魏云楼的同门师妹? 轮椅上的人似有所觉,瞥眼朝巫遥所在方向看过来,巫遥下意识撤身要藏,却听她道:“有什么事吗?再不说我就走了。” 巫遥一怔,在所有人都抬头看过来时,才意识到他们早便发觉了自己的存在,可谁都没有道出来。 巫遥有些恼,起身轻巧跃至湖边,神色复杂地开口:“是我。” “我还以为是哪位同门。”慕韶景说,“你是谁?” 巫遥皱着眉:“你不认得我吗?” “我应该认得你吗?” 巫遥面色微沉:“我是万象少主巫遥,我们前不久才见过面。” “……万象?” 慕韶景微眯着眼打量她片刻,想起蚀鬼慕韶景说荀木泽被关在万象,便转头看向荀木泽。 荀木泽神色如常,带着一如既往的浅淡笑意,巫遥顺着慕韶景的目光看过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却不认得。 “或许和你见面的不是我。”慕韶景说,“我没有去过万象,不过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去的。” “怎么会?”巫遥固执地拦住慕韶景的去路,“我的剑就是你给我的,我怎么会不认得你?” 她说着抬手要召剑,却因为灵力锁的存在而失败。 慕韶景见状要抬指打碎那道灵力锁,却被魏云楼拦住,由他用默杀将灵力锁击碎。 长剑闻召而来,慕韶景扫了一眼便道:“似乎是从哪个妖兽那里夺来的剑,很好,但我不会,也不需要从别的地方得剑。” “你说你主修兵主剑道,却没有自己的剑。”巫遥说,“所以你夺来了这把剑,本来想作为自己的武器,但不知道为什么……又给了我。” 慕韶景知道巫遥说的应该是身为蚀鬼的自己,许久未见蚀鬼慕韶景,她其实也想问问状况,但又不想和万象的人多话。 巫遥对她毫无杀意,所以慕韶景不讨厌她,但不代表她可以信任万象的人。 “我有自己的剑。”慕韶景道,“如果你想见她,应该回万象,而不是来昆仑。” 魏云楼推着慕韶景转身离开,巫遥握紧手中剑,一时竟有些怅然。 巫遥也主修兵主剑道,但绝大多数剑都承受不住她凶悍霸道的剑法,断在她手里的剑不下百数。 有一日她在院里练剑,一名素未谋面的少女偶然路过,指点了她几招,后来又送了她一把剑,一把比万象珍藏的所有宝剑都要更好的剑。 巫遥不认得她,不知道她的名姓,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能进入万象仙府,但不得不承认,巫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将她视为要追逐甚至超越的对象。 因为她主修神武道和驭灵道,且比巫遥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强。 巫遥收了剑,转身看见荀木泽和楚徽还在原地看着她,不由有些羞恼,瞬影要走,却被荀木泽拦住。 巫遥没好气道:“做什么?” “巫少主。” 巫遥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他,终于明白那几分熟悉从何而来。 她从未看清过这人的样貌,更不知道他是谁,对这声音却很熟悉。 一个被关在万象仙府地牢的将死之人,此刻正安安稳稳地站在她面前。 巫遥怔在原地 ,想问的东西太多,反倒不知如何开口,刚整理好思绪,荀木泽便抬手阻住她:“似乎有些事不得不开始了。” 巫遥微微睁大眼睛,头却不受控制地低了下去,再抬头时,仿佛换了一个人般,轻声笑道:“等候已久。” …… 仙门百家齐聚昆仑,主要是为一件事:太上灭门后,其辖地内诸多仙门群龙无首,必须商议辖地划分之事。 太上境内选不出新的第四大仙门,于是其辖地由昆仑、九天、万象各领了一份归于自己领属。 时绝在众仙门都在场时总算抓住机会道:“魏宗主,各仙门招新大会刚过,想必出了不少青年才俊,左右无事,不如让他们比试一番如何?” “听起来万象似乎没出什么英才。”魏旷之点点头,“否则时绝长老怎么不和自家的门生比,要和我昆仑的门生比?” 时绝一噎:“……我是说让各门各派新入门的门生们比试。” 魏旷之摸了摸下巴:“是吗?听起来是时绝长老自己手痒,等不及了要找人比试。” 时绝闭了闭眼,忍下一口气说:“我一把老骨头,肯定不能参与年轻人们的比试。” 魏旷之微微一笑,转头问身边的魏云楼:“你觉得如何?” “听起来会很热闹。”魏云楼道,“门生认为不必限制参试者新门生的身份,好让更多英才大展身手。” 时绝微微侧眼,他倒是没料到魏云楼答应得如此利落,甚至想要更多人参与比试。 魏旷之于是大手一挥:“那就在演武场搭个台子比比吧,我让饭堂做些好饭好菜,门生们比完了就去吃顿好的。” 演武场上本就有比试台,各院首席门生奉命登记想要参试的门生以及想要比试的门类,魏云楼则去请五院院长。 慕韶景正在神武院等他,算是他不那么抗拒去见魏恪之的唯一原因。 “院长。” 慕韶景先一步欢欢喜喜地回过头来:“师兄!” 魏云楼垂着眸,将一切情绪掩藏得很好:“院长,演武场要开展众门派门生比试,请您移步前往。” 魏恪之淡淡掀起眼帘:“是魏旷之要办的?” 魏云楼道:“是万象的时绝长老提出的,宗主应允了。” 魏恪之轻哼一声,瞬影走在最前,魏云楼扶过慕韶景的轮椅,听她道:“师兄知道我最想看门生们比试。” “比起看,你应当会更想自己试试手。” 慕韶景已经不自觉地屈张五指运转灵力,闻言眼睛一亮:“可以吗?” 自晋升驭灵道大成以来,大家都提醒她注意藏好实力,眼下她的伤还未痊愈,难免引来不少图谋不轨之人。 比如万象,刚去了九天,又来了昆仑,几乎掩藏不住,也并不打算掩藏居心。 “可以。”魏云楼道,“这是昆仑,只要不伤到自己,你可以做一切你想做的。” 魏云楼带着慕韶景在观台落了座,时绝微有些惊诧地道:“魏仙君,这是?” 魏云楼替慕韶景整理好衣摆,眼也不抬地回:“我师妹。” “啊……魏仙君的同门师妹。” 时绝和慕韶景对上目光,等待她恭恭敬敬地向自己行礼,却不料她直接略过他,朝他身后招了招手:“林赴星!” “……”时绝的神情凝固一瞬,“听说魏仙君的师妹也是新入门的门生,不参与比试吗?” 站在他身后的万象门生扫了一眼慕韶景的轮椅,都以为自家长老疯了。 “可以参与的。”慕韶景点点头说,“长老要来试试吗?” 话音未落,下方演武场忽然传来破风之声,一支灵箭携着疾风而上,直朝慕韶景的方向刺来! 魏云楼没有分去半点目光,却已经轻巧将灵箭拦住。 灵箭在他指间碎为齑粉时,千倍万倍的灵力反噬回去,将放箭的万象门生击飞数丈,倒地吐血不止。 强大的灵气威压下,所有人都有一瞬站不稳,时绝平息喉间涌上的血气,对上慕韶景不动如山的目光。 她歪了歪头,纯良无害地笑道:“若是派哪个门生来,大家可都要说我们昆仑欺负万象了。” 37. 仙门大会(四) 驭灵道圆满掀起的灵气平静下来时,时绝终于有力气说话,嗓音却是沙哑的:“……放箭的是谁?没规没矩,给我押上来。” 万象门生七手八脚地将重伤的门生抬上来,时绝看他仍在不停吐血,心中微沉。 魏云楼低眸打量他片刻,有些惋惜地说:“似乎下手重了些。” 慕韶景道:“万象门生自然不会如此行事,师兄是帮万象除了叛徒,下手轻了。” 时绝额角青筋凸起,他捏了捏眉心,对万象门生道:“滚。” 万象门生又七手八脚地把伤者抬下去,瞬影到一半又被灵气逼回的林赴星这时总算来到了观台:“天才!你参加这次比试吗?” “不好说。”慕韶景道,“不过应当不会参加神武道的比试。” 林赴星闻言松了口气,这才有工夫向魏云楼行礼:“大师兄。” 他对魏云楼晋升驭灵道圆满倒不多意外,和慕韶景待久了,他早已对天才们与众不同的修习道路习以为常。 “那太好了,师尊非要我这次也拿第一,如果你也参加,那我就完了。” 时绝身后的万象门生轻咳一声,林赴星闻声回过头去,像是这才看见时绝:“你是谁?” 万象门生挺直腰板道:“无礼小儿,见了万象的时绝长老竟不行礼?” 开玩笑,昆仑大师兄和他的同门师妹惹不得,一个小小的门生难道也惹不得吗? “哦。”林赴星点点头,正要和慕韶景说话,想起什么又转回头说,“听说万象少主的神武道很厉害。” “她的剑不错。”慕韶景说,“如果她愿意,你可以和她过过招。” “少主怎么会和你这种人……” “不是要看青年才俊大展身手吗?”慕韶景拍拍站在身旁的林赴星,“这位是昆仑新生入门集中考核的神武道第一。” 林赴星微微一怔:“那是因为你在忙太上的事,没参加集中考核……” 林赴星一直把第一的位置留给她。 他们一起进过不少门派,在不同的神武院中一起修习,一路被推举直到进入昆仑,没人比他更习惯看慕韶景在任何比试中拔得头筹。 “集中考核的榜文还在演武场外边挂着呢,神武道一栏第一个名字就是林赴星。”慕韶景说着瞥眼看向下方演武场,“听说万象并不擅神武道,若要比试这一门类,依我看只有巫少主可以一战。” 林赴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道紫衣身影站在演武场边,抬头看着几人所在之处。 林赴星要发动五感灵技看清她的神情,却见她转头走向神武院比试登记处。 他一路杀至最后才知道慕韶景的“可以一战”是什么意思。 参加神武院比试的门生被分为两队,一队的魁首是他,另一队就是巫遥。 兵主的武器要做到即召即来绝非易事,林赴星修习神武道这么多年,只见过三个,修的都是剑道。 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慕韶景,第三个是他方才看出来的,万象少主巫遥。 他和慕韶景都和自己的佩剑命脉相连,只有巫遥是单纯因为将兵主修炼到极致,才让佩剑臣服于她霸道的灵力。 林赴星不敢掉以轻心,握紧手中剑,忽听巫遥道:“听她说你很厉害。” 林赴星点点头:“天才说的没错。” 话未落音巫遥已经一剑刺来,林赴星立即举剑格挡,强大灵气荡开,惊起林叶簌簌。 慕韶景在观台远远地看着,已经从这瞬间看出来结果:“巫少主出招果真快且凶,林赴星还是收着,这回要败了。” 魏云楼扶住轮椅,不动声色地问:“师妹与他很熟悉?” 慕韶景盯着演武场目不转睛:“自然是熟悉的,他从我第一次拜入仙门起就一直是我的同门,只是不是一个师尊。” “不是吗?我听他唤庄瀛‘庄师兄’。” “他喜欢这么唤,我们也都不介意,便随他了。说来他常常与我们切磋,说是同一个老师也不为过。” 听起来慕韶景将“家”和仙门划分得很清楚,楚徽、庄瀛、荀木泽是她的“家人”,离开家后拜入仙门认识的人都是“同门”。 比如昆仑的所有人。 思及此,魏云楼眼睫轻颤,慕韶景的心思却全在演武场上,全然不觉。 “林赴星那把剑的戾气比窥天还要重,所以他修了五蕴道清心,出招也总是收着,不好使力。” 林赴星在巫遥的攻势下不断后退,再度挡下一剑时,终于忍不住道:“巫少主,你这剑是从妖兽那里夺来的,也不见得多么正气,出剑太快太凶,当心被它侵染了神智!” 慕韶景用五感灵技听清了这句话,支着下巴说:“输了。” “原来你在怕这个。”巫遥冷笑一声,“你害怕剑的戾气,我可不怕。” 林赴星听她如此说,后撤一步,一转剑锋朝她颈间刺去,眼看就要刺中,巫遥仍不躲不闪,不退反进。 林赴星微微一怔,手腕又一转要撤剑,却见巫遥瞬息之间发动疗愈灵技将伤口疗愈,又趁他不备一剑刺穿他衣领,将他甩飞数丈。 这一切来得太快,林赴星来不及反应就已经失掉了第一名。 他盯着巫遥颈间消失的血痕,没有恼怒,只惊魂不定地道:“如果刚才我的剑比你的疗愈灵技快,你就没命了!” 回应他的是巫遥又一声冷笑:“手下败将,我看你也不过如此。” 方鸿正要宣布神武道比试胜者,巫遥却道:“我不要你们的奖酬,只要一个人与我比试。” 方鸿回头看看魏恪之的脸色,道:“可以,但只能和门生比,不能挑战宗主和长老。” 看巫遥捉摸不定的行事风格,谁知道她要和谁比! 巫遥冷哼一声,只扫了一眼评委席上的一众长老,便将目光转向观台。 对上她的目光时,慕韶景眨了眨眼。 下一刻,巫遥果然抬手朝她指来:“我要和她比。” 方鸿眯着眼睛在观台上找人:“谁?” 慕韶景举手:“我。” “……嗯?”方鸿一愣,心道万象的人是都看不见师妹的轮椅吗,“慕师妹是伤患,你和伤患比试神武道是什么规矩?” “谁说我要和她比试神武道了。”巫遥说,“驭灵道四种灵技并不依靠身躯与体能,我要与她比驭灵道。” 方鸿道:“你报的神武道的名啊,想比驭灵道再去排队登记,可以考虑给你加试。” 巫遥不理会他,只一瞬不瞬地望着慕韶景的方向:“不敢吗?” 慕韶景远远地朝她招着手:“你上观台来,演武场太远,我不想动。” 巫遥四下看了看,犹豫片刻,瞬影飞身上了观台,来到慕韶景身边。 “驭灵道灵气波动最为强大,到观台来,你不怕伤到旁人?” 慕韶景却摇摇头:“不会。” “这么肯定?” “不但肯定,我允许你同时使用神武道和驭灵道灵技,对我使出杀招。” 巫遥微微一怔,随即恼道:“你瞧不起谁呢?” 慕韶景笑道:“巫少主不想被瞧不起的话,出手就不要留情面。”< /p>巫遥握紧手中长剑,抬眸看向一旁的时绝,他神色淡淡,却没有阻拦,算是默许。 眼前这个人就是时绝口中的“天才”,若能胜她,师尊会不会允许修习驭灵道? 巫遥咬紧牙关,将所有灵力倾注在剑上,回忆着驭灵道默杀的施展方法,用尽力气朝慕韶景刺出一剑。 兵主出剑,剑气被化锋化作灵力锋刃,倾注包含着所有灵力的默杀,三种灵技集中在这一剑上,巫遥想不出来更强的招式。 师尊说她使用任何灵技都是依靠蛮力,几乎没有半点技巧。 可从没人说过蛮力胜不了技巧,更何况她的灵力霸道强劲,本应是最适合驭灵道的。 慕韶景抬手,轻轻巧巧阻住她的剑。 巫遥的一切霸道强劲的灵力,被轻而易举地化解、吸收,甚至本属于她的灵力,几乎要尽数臣服于慕韶景。 巫遥的灵力通过长剑与慕韶景掌心相触的瞬间,她感受到了周遭快速涌动、快要毁天灭地的灵气。 可再看四周,连林叶都不曾颤动分毫。 巫遥在这瞬间确定,天下众仙门众修士都想找寻的人,正在她面前。 “你告诉了我你的名姓,但我还没有告诉你我叫什么。”慕韶景道,“我叫慕韶景。” 驭灵道默杀和化生道生灵从她掌心灌入巫遥的长剑,主攻伐的默杀却没有展现杀意,只是加强了生灵灵技,化解了剑上所有的攻伐灵技。 细小藤蔓从慕韶景掌心探出,轻轻环绕上剑身,如春风过般开出了无数细小花朵。 什么花都有,有些杂乱也有些绚丽,像是在她的剑上开出了一整个春日。 “剑的戾气会影响心智,戾气太重时,连清心都不管用。”慕韶景说,“我的剑戾气也很重,所以我的老师和师兄为我创造了一种生灵灵技,用来化解剑的戾气和杀意。” 巫遥低眸看着剑上的花朵,一时无言。 她总觉得有另一个人在她的剑上施展过同样的灵技,可她却不记得是谁。 “从前我不会这个灵技,这回是第一次尝试施展,没想到成功了。”慕韶景歪头笑道,“我将它送给你,巫遥,你愿不愿意和我交个朋友?” 巫遥鼻子一酸,哑声道:“之前是你说不能和我交朋友。” “那不是我说的,别管她。”慕韶景说,“现在的我想和你交朋友。” 巫遥轻轻点头:“我记住了,你叫……” 她说着抬起头来,却微微蹙起眉,像是所有记忆在这一瞬消散。 慕韶景察觉不对,问道:“我叫什么?” 回应她的是瞬时枯萎的花朵与断裂的剑。 长剑断裂时,施加其上的属于巫遥的紫色灵光消失不见,转而被明绿灵光替代。 强大千倍万倍的灵力将慕韶景的灵力击退回去,若她接不下这一招,等待她的就是灵脉尽断、爆体而亡。 可她还是接住了,甚至没有再度施展灵技就已经接住,仿佛这灵力从来都属于她。 “巫遥”抬眸,眼中杀意一掠而过,她歪头轻声笑道:“找到了。” 她方才丝毫没有掩藏驭灵道大成的实力,这一招被慕韶景悄无声息地化解,告诉了所有人驭灵道尊者是谁。 慕韶景也从方才这一招知道,有一个人暗中窥伺许久,在她出手时,迫不及待地占据了巫遥的身体。 世间没有第二个能施展驭灵道大成境界灵技的人,也没有第二个能在驭灵道上与慕韶景不相上下的人。 只有那位传说在两百年前陨落的驭灵道大成尊者,另一个慕韶景。 38. 仙门大会(五) 在所有人来不及反应之际,时绝已经发动生灵灵技,无数藤蔓拔地而起,带着众万象门生腾在半空。 魏旷之在评委席惊异地抬起头:“时绝这是被吓得腾空,还是被小勺儿的灵气打飞了?” “这是仙门大会,别发昏。”魏恪之低声提醒,又被隐隐震颤的地面吸引了注意,“地下有东西?” 无数灰白身影在话落音的瞬间从地下钻出,昆仑山峦与大地一齐震颤,隐隐有崩裂之势。 自地缝中漫出墨黑的液体,随着液体流淌,一张张灰白的脸庞从中分化出来,渐渐成了人形。 魏旷之:“哇。” 魏恪之扯住他后领,瞬影将他带到观台上,离开即将坍塌的演武场:“你傻站在那里做什么?” “哥你放我下来!”魏旷之道,“离地脉太远,我就算不准它们的方位了!” “……地脉?” 魏恪之回头朝下方演武场看去,远观才发现那不是地面裂开的黑色缝隙,而是不知何时从地底探出的地脉。 地脉不断延伸,甚至如同人的筋脉一般微微跳动起伏,夹杂着逸散的点点惨白灵光。 与寻常地脉不同,这地脉有生命、有灵力,从钻出地面的数量来看,恐怕早已遍布整个昆仑地下。 魏云楼抬手召出一念华,八片花瓣分离开来,化生出层层叠叠的结界,护在每个昆仑门生周身。 上方昆仑结界灵光大盛,凝结出数道紫电向蚀鬼出现之处劈下。 有昆仑结界对付蚀鬼,众人这才有工夫在骤起狂风中站稳,抬头看向观台:“那是驭灵道大成尊者的灵气吗?!” “这般强大的灵气,只可能是驭灵道大成了……” “而且是两方驭灵道大成对冲才有的……” “应当是有一方化解了另一方的灵力,否则驭灵道大成的灵气冲击足以将周遭一切都碎为齑粉,我们怕是早就没命了!” 人们抬头朝观台看过来,有人惊异,有人期待,有人好奇,更多的人嫉恨与提防。 灵气爆发的中心只有三个人,魏云楼是方才已经展现出实力的驭灵道圆满,那么驭灵道大成就只剩下另外两人。 一个紫衣飘摇,面上带着轻浅笑意,另一个靠坐在轮椅上,身躯与神色从始至终不动如山。 短暂占据着巫遥身体的蚀鬼慕韶景施施然看着不断扩张的地脉,抬眸笑道:“有荀木泽的灵脉附在上面,地脉的活动快了不少。” 快到足以在发现慕韶景是驭灵道大成的瞬间,就从数万里之外的万象赶来昆仑。 慕韶景低头看向仍站在下方演武场的荀木泽,他还是平静如常,笑容不坠。 慕韶景莫名觉得他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之前告诉你荀木泽在万象,你没有前去救他,所以他死了。”蚀鬼慕韶景淡声道,“如今只剩下你身边这只替形偶人,如何,后悔吗?” 慕韶景收回目光,神色平静:“替形偶人是无法在主人死后自行存在的,荀师兄能施展替形灵技,就代表他还活着,还能使用灵力。” 蚀鬼慕韶景转头看向荀木泽,手中灵力汇聚:“那我现在杀了这个替形偶人呢?” 替形偶人损伤后会反噬主人,失去所有灵脉的荀木泽再受此创,能不能活就当真不好说了。 “动手啊。”慕韶景道,“在那之前我会先杀了你,你可以试试。” 蚀鬼慕韶景微一挑眉,忽然也有些好奇她和现在的慕韶景谁的驭灵道会更强。 “不过在杀你之前,我有话要问你。” 话音落时心垣展开,慕韶景将心垣的范围缩小到只锁住蚀鬼慕韶景一人,压制比任何一次心垣都要更强。 魏云楼会意,立即施展真幻灵技,迷惑蚀鬼慕韶景的心智。 慕韶景发动言灵,开口问道:“躲在你背后与我说话的是谁?” 蚀鬼慕韶景只蹙眉一瞬,片刻便挣开心垣压制,冷笑道:“现在还有心思明知故问么?” 慕韶景明白她的意思,也明白她不能也不会完全说真话。 有一个人躲在她背后操纵了她的神智,让她忘记了一切、听命于他行事,可她也未必知道那是谁。 唯一知道的是,蚀鬼慕韶景能够附身巫遥,就代表操纵她的人和万象脱不了干系。 那个人甚至不惜送万象少主巫遥来死,也要让已经“陨落”的驭灵道尊者,来杀了现在的驭灵道尊者。 蚀鬼慕韶景无法打破慕韶景的心垣,慕韶景却也问不出她什么,觉得无趣,心念微动将心垣撤去。 蚀鬼慕韶景捕捉到魏云楼眸中闪过的灵光,找到了方才真幻灵技的源头。 “你是谁?” 蚀鬼慕韶景微眯着眼看魏云楼,总觉得自己应该认得他、应该记得他,可是她忘了。 她像是对他来了兴致,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你的真幻很厉害,可惜若是昆仑的人,一定要死在我手上的。” “是我师兄。”慕韶景冷声替魏云楼开口,“你没有自己的师兄吗?” 魏云楼神色微顿,放在轮椅靠背上的指尖不由自主微动,抚上手边慕韶景的发梢。 蚀鬼慕韶景微微蹙眉,在记忆中找寻着这个人,直到一声尖利哨声唤回她的神智。 也是夺走了她的神智。 蚀鬼慕韶景听见哨声的瞬间便下意识后撤,同时抬手,爆裂灵光中出现一把漆黑长剑。 慕韶景的窥天剑,她也一样可以召动。 从前担心另一个自己会没有武器使用,所以她从不召动窥天剑,可现在她不再有此顾虑。 慕韶景同样运转灵力,低声喝道:“窥天,你给我滚回来!” 窥天剑嗡鸣一声,回到慕韶景手中,抓住剑的瞬间慕韶景立即斩出一剑,将蚀鬼慕韶景逼至观台边缘。 无数灵线从蚀鬼慕韶景手中飞射而出,下方演武场却传来轰然一声,吸引了她的注意,灵线也停滞在半空。 被融入地脉的灵脉争相分离出来,汇入荀木泽手中。 失去地脉中的灵脉供养的蚀鬼们忘了攻击演武场的其他人,都发了疯地扑向荀木泽。 蚀鬼慕韶景盯着荀木泽看了片刻,某些记忆迟迟地被唤醒,当即将手中灵线转了方向,改为攻向荀木泽。 无数灵线在半路就被一道默杀尽数摧毁,余波扫过演武场中的蚀鬼,将它们炸得灰飞烟灭。 慕韶景道:“你的对手是我。” 蚀鬼慕韶景冷笑道:“现在我改主意了。” 她纵身一跃至演武场中,要再度施展空枢灵技时,上空又响起了哨声。 蚀鬼慕韶景没有理会,再度抬手召来窥天剑,灵光却一闪而过,而后消失不见。 她回头看向哨声来源,时绝手中的灵光强极盛极,锁住了她的灵力。 时绝的灵力锁锁住了巫遥的灵脉,也阻断了附身巫遥的蚀鬼慕韶景的灵力。 他在警告她,她此来为的是杀了驭灵道尊者,不应该分心给任何旁人。 可惜灵力锁太弱,她甚至不需要动动手指就能击碎。 蚀鬼慕韶 景看着后方追来的慕韶景的灵线,决定暂时不挣开灵力锁,瞬影来到荀木泽身前。 她答应了荀木泽,控制不住想对慕韶景下杀手时,先杀了他。 她想起来了,所以一定要履行承诺。 “阿景。”荀木泽轻声笑道,“你想起来多少了?” “都忘了。”蚀鬼慕韶景说,“就连要先杀你这件事,也是刚刚才想起来。” 蚀鬼慕韶景微抬指尖,正要击碎灵力锁,却先有另一道灵力将其击碎。 没了限制的磅礴灵力强极盛极,将身后杀来的灵线也逼得停滞。 蚀鬼慕韶景再次强行夺来窥天剑,瞬息之间就要朝荀木泽刺下。 一只替形偶人,恐怕不等她刺下这一剑,就要承受不住他强行吸收的灵脉而爆体死亡。 可荀木泽还是强撑着等待她这一剑。 等待这一剑刺下前,他抬手,握住了窥天的剑身。 他已经没有灵力也没有心思去维持一副人样的皮囊,窥天剑过处只有飘飞的木头碎屑。 微末的灵力从这具空心偶人体内探出来,攀上窥天剑。 藤蔓飞速蔓延,剑身绽放繁花,化解了一切攻伐灵力。 与这道生灵灵技相关的一切记忆,倏然涌入慕韶景脑海。 小时候她还不能压制住窥天的戾气,常常被侵染了神智,夜晚会杀气腾腾地随机出现在老师或者某位师姐师兄房里。 他们都为这事发愁,在清心、言灵、真幻等等等等一切灵技都无法让慕韶景平静下来的状况下,老师云岚决定严肃探讨此事。 第一个提出建议的永远是楚徽:“或许能用明昭衡多次分离窥天来减轻戾气?” 第一个提出反对意见的永远是庄瀛:“戾气是减轻了,力量却也会减弱。我猜她醒来之后杀气不会消失。” 云岚转向庄瀛:“听起来你有高见。” 庄瀛屈指轻敲桌面,佯作思索片刻,肃然道:“剑鞘也能压制戾气,我可以给窥天造一个剑鞘。” 第一个反驳庄瀛的永远是荀木泽:“庄师兄,这个建议你提过很多次,每次都因为太丑而被驳回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做了剑鞘,我猜阿景的杀气只会更重。” 最后他们想出了慕韶景最不想接受的办法,由主修化生道生灵灵技的云岚和荀木泽独创了剑出繁花的灵技。 慕韶景不想接受的原因有两点:第一,她不喜欢花,觉得很丑。第二,她不主修生灵,学不会这个灵技。 忘了最后是怎样妥协的,也或许她到现在也不是很想接受这个灵技。 但每次出剑,她都因此不再担心会被戾气侵扰。 荀木泽的替形偶人破碎消散,仍然没有半点血色。 被他夺回灵脉的地脉行动恢复迟缓,蚀鬼们分化的速度也渐渐减慢。 荀木泽消散前让所有地脉都暴露在地面,代替了魏旷之通明感应地脉的作用。 蚀鬼慕韶景松开手中剑,退出巫遥的身体。 神识回体的巫遥记忆出现短暂空白,只记得自己前一刻还在观台,这一刻却在演武场。 慕韶景眼睫轻颤,看向下方仍在缓慢扩张的地脉。 她早就知道身边的荀木泽是一只替形偶人,却不代表她允许旁人伤害这只偶人。 时绝见蚀鬼慕韶景退走,心中慌乱,再次吹响哨声,却被慕韶景一道默杀从半空击落在地。 “师兄,我要杀了万象所有人。”慕韶景一字一句道,“就在昆仑,可以吗?” 39. 天道神谕(一) 魏云楼收拢十指,一念华回到他手中,昆仑结界随他心意瞬时隐去,只留单独护住每一位昆仑门生的结界。 他答:“可以。” 没有笼罩上空的昆仑结界,不再有任何事物阻挡驭灵道大成的灵力。 魏恪之惊愕至极,要瞬影冲上前来,却被魏旷之死死拖住。 慕韶景抬头看着上空,分明是晴好的天气,却不知何时起了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阴云,像是有什么东西躲在后面暗中窥伺着昆仑。 有太多东西憎恶她嫉恨她想要阻拦她,可她从不会为之停止。 慕韶景心念微动,无数灵线飞射而出要缠绕成空枢法阵,魏云楼在猎猎狂风中转过头来,朝她伸出一手。 他说过他的十二灵脉属于她,所以要履行承诺。 慕韶景看了他片刻,将手放入他掌心,空枢法阵立成,如天幕降下般笼罩整个昆仑。 灵光所过之处,一切蚀鬼与地脉灰飞烟灭。 时绝看着被飞速毁灭的地脉,却连吹响哨声的工夫都没有,只能目眦欲裂地喊:“让荀木泽死是天道的旨意,你不能拦,也拦不住!!” 慕韶景冷冷瞥过眼来,时绝在那瞬间感到自己仿佛被天雷贯身。 她手指抬落间,时绝的头颅飞了出去,飞溅出的血比随地脉流动的液体更黑更粘稠,他的头颅滚出一段距离,嘴还在一张一合: “他本就是不该存在于世间的人!他来到凡间就是违背了天道,他该死,你也该死,你们都会为之付出代价!!” 慕韶景在此时看出时绝也早就被制成了蚀鬼,而那个操纵蚀鬼慕韶景的人,正通过他在说话。 但她此刻没什么心情去探究那个人究竟是谁。 慕韶景轻轻弯了弯嘴角:“天道的旨意?” “天道的旨意就是让你们这些人都去死。”时绝道,“你们是违逆天道之人,我们是替天行罚之人。” 慕韶景笑起来,像是因为他话里孩童般幼稚的滑稽发笑。 她笑够了,抬手指向上空密布的阴云,也玩笑般地回敬:“那灭了天道呢?” 话音落,周遭狂风骤起,比驭灵道大成掀起的灵气波动更强更广,排山倒海,瞬时昼夜颠倒、天地倾覆。 有人被卷上半空,被魏旷之用生灵灵技召动的藤蔓拽回地面。 阴云间隐隐有金紫雷电翻滚,有人眼尖瞧出来,喊道:“天雷!是——是驭灵道尊者飞升的天雷吗?!” “都躲开,离观台远些,当心被灵气波及!” “各家门派赶快开启结界防护!” 魏旷之却知道那不是飞升的雷劫,因为天道已经通过通明向他下达了旨意:杀了慕韶景。 颅内的轰隆雷声震得魏旷之眼前发黑,他决定继续装聋,带着众昆仑门生往后撤,远离观台。 慕韶景一挥手,空枢法阵灵光大盛,凝出一片覆盖方圆千里的结界,上对天雷,下诛蚀鬼。 楚徽逆着人流瞬影奔上观台,明昭衡闻召而出,复制出千万道空枢结界。 结界如翻涌浪潮般层层叠叠飞速扩展,将昆仑辖地全部笼入结界范围,还在向九天与万象地界扩展,几乎要将整个大地覆盖。 庄瀛也抬手召出罗藏伞,将慕韶景的空枢结界加固增强,也维持着楚徽复制出的结界灵光不败。 魏旷之仔细听着脑中天雷奔腾的声音,发动五感灵技,喝道:“第一道!” 魏云楼将一念华八瓣凝于掌心,闻言将其甩手而出,层叠千万瓣的一念华在空中绽放,爆发出的灵光让人们抬手遮住双眼。 第一道天雷纵贯天地,一念华灵器瞬时碎为飞尘无数,魏云楼收回手来,右臂已经开始淌血。 而第一道天雷,尚且只是警示。 慕韶景抬手拦住魏云楼,也是在这一瞬间,无数消失的记忆毫无征兆地、突兀地钻入了她的脑海。 天边雷光却丝毫不减,魏旷之喊道:“第二道!” 雷光落下,触到结界的一瞬灵气荡开,巨大冲击让无数飞禽惊起,一切林木被狂风摧折,散落的点点雷光将地面烫得焦黑。 楚徽复制出的结界也瞬时消散,庄瀛增强结界的效用被生生逼退,偌大天地间,只剩了慕韶景的空枢法阵。 金紫雷光与明绿灵光照亮漆黑一片的天地,一束金光从阴云中射下,仿佛金乌升空,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慕韶景在那道金光中看见了上无边际的天门,一道浅淡的身影站在天门边,遥遥俯瞰着她。 天门开时天梯降下是飞升之兆,可那道天门从始至终紧闭着,没有开放的意思。 慕韶景盯住天门,唤道:“窥天。” 窥天长剑闻召而来,慕韶景用灵力将体内灵脉连通、筋骨打通,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向天边。 承载天道意志的有三者:领悟通明的修士,飞升为神的神官,凌驾人间的天庭。 现在天庭的入口就在她眼前。 涌动的灵光映亮慕韶景双眼,第三道天雷落下前,她抬剑朝遥远模糊的天门斩下。 第三道天雷轻而易举地劈碎了剑光,慕韶景抬起手,空枢法阵立成,她像接住法相一般抬手接住天雷。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限缓慢,掌心要触到雷光的那一刻,慕韶景听到了一声遥远浑厚、响彻天地的钟声。 那道钟声来自天门,意味着有人飞升。 她却没有分神,也没有分给其他事物半点目光。 白色灵光自她与天穹之间如旭日般绽开万丈,钟声与雷声被灵气涌动的声音淹没,白光中心,一样事物浮现在半空。 凝脂白玉炼造为双环,一环纵贯天地为枢,一环横亘阴阳为轴,双环垂直相扣,凝作十字法相。 双环转动时生出皓白灵光,灵光纵横间,化生天地万象。 四方神器中的三件齐聚于此,北方太上镇宗神器明昭衡,西方九天镇宗神器罗藏伞,还有一件,东方昆仑镇宗神器,周天珩。 周天珩化生出的景象浩如烟海,无声无息地将天雷尽数吞噬。 三道天雷已落,阴云散去,天门也一并隐去,天穹一碧如洗,没有任何事物。 慕韶景放下酸痛的手臂,转过身来,看见神情各异的人们仍然怔在原地,才发觉原来一切只是瞬息,她却以为已经过了几百年。 她有些疲惫地闭上眼,任由自己一头倒下,被魏云楼稳稳接住。 她的五感都已经有些混沌,血腥气扑在鼻尖也没有闻到。 周天珩落在一名红衣女子手中,她像抛什么小物件似的将周天珩抛着玩儿,自远处楼阁屋顶一跃而下,瞬影来到观台。 她轻手轻脚走到慕韶景身边,听见慕韶景哼哼唧唧地唤自己,便低身抬手在她背上拍了拍,浅绯灵光缓缓流入她体内,为她平缓灵流。 魏云楼算是见过这人。 慕韶景夺走他耳坠那日,他脑中莫名多出了一段记忆,在那段记忆中,慕韶景唤她“老师”。 于是他心中虽有戒备,却没有避开。 云岚直起身,对上魏云楼警惕的目光,她竖起一指放在唇边,笑道:“嘘,让小勺儿好好睡一觉。” …… 慕韶景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将许多消失后归来的记忆重组。 如楚徽所说,恢复记忆的过程缓慢漫长,也有太多不确定,时而卡在一处不上不下,时而如洪流般涌入脑海。 没有人知道她会何时恢复记忆,又会恢复多少,显然天道也并不知晓、无法控制。 它应当是惧怕慕韶景恢复记忆的,可这一回慕韶景恢复记忆,正是因为天道降下的三道雷罚。 慕韶景睁开眼,看见的不是门生住所的屋顶,而是有些陌生的房间。 眼前时而有些发黑,她摸索着起了身,蹒跚着走至门边,停了许久才恢复了视觉与听觉。 老师和师姐师兄们都守在门外,似乎还有魏旷之,慕韶景听见他们的声音,抬手推门,却没能推开。 她有些烦躁地收回手,正要 运行灵力将屋门轰开,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唤:“阿景。” 魏云楼支着下颚,斜斜倚靠在桌边,似乎一直在屋中等她醒来,可慕韶景醒来时却没有看见他。 慕韶景默然片刻,道:“你又在房门上施加了空枢结界吗?你又要锁住我?” 魏云楼不答反问:“阿景,你怨我吗?” 慕韶景站在门边没有说话。 魏云楼捏着慕韶景昏睡时,他从她手中拿来的一片灵力锁碎片,抬手晃了晃:“巫遥的灵力锁,是我打碎的。” 在蚀鬼慕韶景杀荀木泽之前,是他在她之前打碎了阻拦她灵力的灵力锁。 因为他看出了蚀鬼慕韶景的犹疑,担心在某个瞬间她会打消打碎灵力锁、杀了荀木泽的念头。 所以他推了她一把。 速度快到慕韶景一怔之下来不及阻拦,只捕捉到了灵力锁破碎的碎片。 但即便只拿到了一片灵力锁的碎片,慕韶景也早便从上面看出了驭灵道圆满境界的灵力。 慕韶景道:“你很迫不及待吗?迫不及待地要荀木泽死?” “在九天时,他可以卜算出罗浮安的杀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罗浮安真正的杀招是覆盖整个九天结界的活体灵脉。”魏云楼淡声道,“而他告诉我,只有天坑上方有活体灵脉。” 所以他只挡去了天坑上方的活体灵脉,覆盖整个九天结界的庞大、广阔、凶悍的活体灵脉,都刺穿了慕韶景的骨骼血肉。 慕韶景差一点、只差一点就死了。 而他那时因为双腿重伤,只能留在天坑底部,连第一时间赶去她身边都做不到。 他可以容忍荀木泽再活几日,却绝无可能容忍他永远待在慕韶景身边。 “他是我的家人,无论他做了什么又要做什么,你都……”慕韶景声色平淡如初,却在说到此处时一顿,“你都没有权力,也没有资格在我眼前伤害他。” 魏云楼的神色很平静。 慕韶景在某个时刻察觉他想要发动真幻灵技的痕迹,最终却没有,他只轻轻抬手,撤去了拦在门口的结界。 她没有再唤他师兄,他也没有再拦她。 慕韶景走出房门时不由自主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魏云楼已经消失不见。 她这才发觉这是魏云楼的住所,设置了巨大的传送法阵,他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也不知去了何处。 慕韶景沿着石阶缓步下到院中,发现云岚、楚徽、庄瀛居然拉着魏旷之在打叶子牌。 魏旷之头也不抬地问:“云楼走了?” 慕韶景轻轻点头:“嗯。” 魏旷之闻言撂下牌就走,被云岚拽住:“赢不了就想跑?打完这把再说。” “不行啊。”魏旷之已经发动了体脉灵技,只要云岚一松手,他就要立刻瞬影奔出数丈,“云楼屋里的传送阵连着我哥的灵脉,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立即将他传送到我哥面前,眼下一念华没了,他凶多吉少,我要赶去救人的。” “你未必拦得下,说不准还会再添一把火。”云岚道,“不急于这片刻。” 楚徽却在此时唤道:“老师。” “嗯?” 云岚闻声回头,魏旷之却得了空,拽回衣袖便走。云岚对楚徽笑道:“你怎么也帮着他?离开师门几日,就是昆仑的人了?” 楚徽轻轻摇头,只道:“云楼现在是我的亲传门生。” 云岚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朝慕韶景招手:“小勺儿,你来顶上魏旷之,我们打完这一把。” 慕韶景摇摇头:“我也没时间,我要去见巫遥。” “哦……”云岚捏着叶子牌思索片刻,“那个万象少主?” “她在哪儿?” “在化生院疗养,林赴星看着她。”楚徽抬手凝聚一片灵光,显现出巫遥所在房间,她的神色却微微一凝,“嗯?” 房中已经空无一人。 正在这时,戚隐急急忙忙瞬影奔来:“终于找到你们了!巫遥偷走了我一辆机甲车,已经逃出昆仑了!” 40. 将死之人 巫遥半刻也不敢停下,将所有灵力施加在机甲车上,发动体脉灵技,驱动它带着自己狂奔。 她知道昆仑边界有一个通往万象仙府的传送阵,只要赶到昆仑边界,她就能即刻回到万象。 她要去地牢,她要见到被关在地牢里的荀木泽,证明她没有杀死慕韶景的同门师兄。 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她忽然晋升了驭灵道大成,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她杀了荀木泽?! 她根本没有修习过驭灵道,也根本不认得荀木泽,甚至知晓他的名姓还是方才听见人们说她杀了谁。 她说她不记得这些,他们说的人不可能是她,却无人相信。 慕韶景一定也不会相信的,更何况死的是她的同门师兄。 机甲车奔行太久,已经不甚牢固,巫遥不慎一个趔趄,从机甲车上翻了下来,滚了几圈,这才发现已经到了一处荒僻山林。 此处离昆仑边界已经很近。 巫遥顾不得浑身疼痛,发动体脉灵技,感知着传送法阵的位置,终于找到了被掩在重重草叶下的空枢法阵。 她着急念动咒诀,越急越是错漏百出,试了不知多少回,法阵终于亮起灵光,只是闪烁不定,有些不稳。 巫遥顾不得这许多,一头扎进传送法阵。 迟一步亮起的白色灵光正好与她错身而过,慕韶景第一个从灵光中跃出,紧随其后的是云岚。 周天珩传送人只在瞬息之间,却还是晚了一步。 云岚将周天珩收回手中,追上已经蹲身察看地上传送法阵的慕韶景:“如何?” “这法阵只有布阵者和巫遥能够启动,不知布阵者是谁。”慕韶景道,“我也不能启动,只能摧毁它。” 然而不待她进一步动作,传送法阵已经自行消失,像是只在这里等待巫遥一个人,她走了,法阵也不再有存在的意义。 “万象会特意留着一个传送法阵救巫遥吗?”慕韶景道,“让‘她’附身巫遥来昆仑,可没给巫遥留什么活路。” “倒是没想到万象的少主不完全和万象站在一边。”云岚又开始抛着周天珩玩儿,“这样一来,要灭掉万象总有些束手束脚。” 慕韶景对此不置一词,只道:“回去吧。” “不再多看看了?” “周天珩吞噬雷罚时我已经看过,万象仙府不见了。” “嗯?!” 慕韶景淡淡抬起眼:“周天珩能观测人间万物,您没看吗?” “看了啊,正因为看了,所以有些摸不清你记忆恢复的情况。”云岚道,“万象仙府消失、周天珩吞噬天雷,现在巫遥也不知所踪,我惊奇的是你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样平淡。” 云岚睨着慕韶景的神色,等待着慕韶景像从前一样解释又或者讥嘲天道几句,可她还是只点了点头,什么也不说。 云岚于是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拍了拍她的肩:“别想太多。” “没什么可想的。”慕韶景道,“从始至终我的目标都很明确。” “好。” 云岚轻轻点头,将手中的周天珩分离为两枚环形玉石,将其中一枚扔给慕韶景,想了想,将另一枚也扔给她:“云楼如今是昆仑大师兄,结界连着他的灵脉,俯尘还是还给他比较好。” 慕韶景抬手接住:“那为什么给我?” 云岚道:“我只是提个小小建议,如果你想要俯尘,就自己拿着,不要还给他。” 慕韶景摩挲着两枚玉石,道:“听起来很不讲道理。” “他自己说的。”云岚整了整衣摆,毫不经意道,“他的就是你的,你想要,自然可以夺过来。” …… 传送阵的另一端并不是熟悉的、开阔的万象仙府,巫遥在黑暗里奔行许久,没有看到半点熟悉的事物。 印象中万象仙府并没有这样的地方,非要说,或许只有地牢。 地牢像是一只深不见底的井,巫遥没有下去过,只是从前偶尔去找荀木泽,在井口远远地观望过。 地牢没有半点光亮,即便发动五感灵技也无法看清内部,只能听见微弱的水珠滴落声、虫鼠低叫声,还有不知什么东西爬过去的黏稠湿腻、令人后背发毛的声音。 巫遥据此推断,地牢应该是漆黑、湿黏、恶臭、令人作呕的。 她奔行的地方还远远不到她想象中地牢的模样,但她实在想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地方,怎么也…… “呃!” 巫遥脚下一绊,径直朝着前方扑去,双手胡乱挥舞间好容易才攀到一处坚硬石壁。 下方源源不断传来浓重腐臭和血腥气,让她神识骤然清明,再顾不得胡思乱想。 巫遥死死攀住井口边缘,调整呼吸,手臂使力,从井口翻了上来。 她真的、真的后悔去昆仑了。 她不要修习驭灵道了,不要胜过驭灵道尊者了,可不可以让她回到前往昆仑之前? 巫遥第不知多少次拿出通讯符牌,给她能联系上的一切万象的人再次发了一遍通讯,仍然没有任何回音。 她放弃了四处乱走,决定在此处歇息片刻,却听见方才她差点掉下去的井中传来微弱得几不可辨的人声:“巫遥……巫遥!” 巫遥翻手将通讯符牌收起,转身发动五感灵技:“谁?!” 那声音却消失了,巫遥趴在井边想将那道声音再唤出来,无果,甚至发动五感灵技也看不清下方黑暗。 她犹豫片刻,用灵力召出一团火焰扔了下去。 火焰顷刻被黑暗吞噬,她想再扔一团火时,井底忽地掀起一片幽蓝火焰,腐臭焦臭混杂着怨灵的哭喊直扑她面门。 巫遥顾不得躲开,一动不动地盯着下方。 火焰映亮污脏的井底时,也映亮了躺倒在地的人,他感受到骤起的光亮与温度,终于轻撩眼皮,朝她看过来。 这回她总算看清了他的样貌,也总算认得他了。 巫遥攀着井口,半边身子都探下去,几乎要喜极而泣:“荀木泽!!我知道你没死,我知道我没有杀了你!你的师妹是当今驭灵道大成尊者,她在昆仑想办法救你——” 从井壁滴落的墨黑的不明液体糊住了荀木泽一只眼睛,他微微动了动嘴唇,或许是在唤她,又或许是想要说些什么。 可巫遥半点也听不见。 等等……如果她听不见荀木泽的声音,那方才唤她的是谁? 巫遥登时感觉后背起了一阵凉意,还未回头她已经施展化锋,然而灵力锋刃还未甩出去就已经在她手中破碎,扎了她满手鲜血。 巫遥颤声道:“师尊……” 乞无背手行来,淡声道:“少主,你在找什么?在看谁,又在唤谁?” “没有谁……”巫遥深吸一口气,强压颤抖,用尽全力稳住自己的声音,“师尊,我给您发了那么多通讯,您没有收到吗?为什么我找不到万象仙府了?” “若少主带昆仑的朋友回来,万象会有些麻烦。”乞无道,“我不能让宗主的心血毁于一旦,所以要暂避风头。” “……怎么会?万象终有一日要取代昆仑,我怎么会有昆仑的朋友?” “所有万象的人都死在了昆仑,为什么少主没有?” 巫遥微微一怔,有些不解又有些恼怒:“师尊,您什么意思?您希望我也死了?” 乞无径直无视了她的话:“即便你有神武和化生两道灵技配合,有霸道强悍的兵主,有琉璃杀……” 他抬手朝巫遥点出一指,骤起狂风推着她往 井中倾斜:“慕韶景,魏云楼,魏旷之,他们之中任何一个想杀你,你都绝无可能活下来。” 巫遥扶住井口,只能用化锋挡住狂风:“师尊!” “少主想找的那位朋友就在井底,替形偶人被毁,伤势传递到主人身上,他已经活不长久了。”乞无道,“在他弥留之际,少主陪他多说说话吧。” 化锋灵刃被狂风反卷着朝巫遥扑去,她先嗅到蔓延至鼻尖的血腥气,然后是湿腻、腐臭、烧焦的味道,侵占了她所有嗅觉。 背脊撞上井底湿黏的不明事物时,巫遥以为乞无至少会来到井边看看自己,然而却没有。 似乎在她的化锋反扑时,他就已经转身离开,没有犹疑,更无需多虑。 井底似乎也没有她想得那么不堪,巫遥想坐起身,却发觉自己似乎动不了了。 一只手抚上她面庞,唤醒她的触觉,巫遥这才意识到有鲜血从自己口鼻中流出,那只手上传来的疗愈灵力又把血堵了回去,让她止不住地咳嗽。 荀木泽听见她咳,停了动作,默然片刻解释道:“疗愈灵力。” “……没有人会这么用疗愈灵力。”巫遥哑声说,“没有人止血的方式是把血咽回去,就像没有人为了止痛而把自己打死。” 荀木泽没有说话,算是对巫遥不能接受这种疗愈方式的不解。 巫遥闭上眼睛,想起什么又蓦地睁眼:“等等……你不是要死了吗?为什么还会有灵力?” “我仅剩的疗愈灵力只能如此。”荀木泽并不回答,声音中似乎带着永恒不变的笑意,“巫少主若想保命,还是忍忍吧。” …… 周天珩将慕韶景和云岚又传送回了昆仑,只是落地点从魏云楼住处改为了巫遥所在的房间。 庄瀛守在门口,见到二人才让身让她们进去。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慕韶景不由蹙眉:“这是怎么回事?” 楚徽站起身来,青碧衣摆已经被染得血红,双手也沾满了血,血珠还在滴滴答答往下落:“伤口太多,终于解决了。” 躺在地上的是满身尘土和鲜血的林赴星,他不知为何被埋在了房间地下,周天珩找寻巫遥踪迹时便也没发现他。 林赴星一身鹅黄衣袍已经不成样子,百道伤痕交错,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完整皮肉。 最为糟糕的是颈部一道伤痕深得几乎要贯穿,血管筋络外翻,明晃晃地告诉她们他已是回天乏术。 楚徽说的“解决”,也只是紧急用明昭衡分离出了另一个伤势较轻的林赴星,抛弃了这具鲜血淋漓的身体。 慕韶景沉声道:“巫遥?” 楚徽道:“是化锋灵技,确实像万象的琉璃杀,但也只是像而已。” 慕韶景其实说不上多意外,自她晋升驭灵道大成以来,天上地下人间仙门,一切都开始动作。 说不好是嫉恨还是忌惮,但他们不约而同地统一了名目,要拨乱反正,要替天行道,要她死。 她可以接受一切与她为敌,却不想看见也不能容忍身边的人因此受伤。 慕韶景蹲身探了探被分离出来的林赴星颈间的脉搏,微弱得近乎于无。 她探到灵脉,将灵力输进去,促使林赴星的十二灵脉连通,进而促使筋络骨骼恢复。 大成境界的灵力霸道了些,但林赴星修习的兵主更霸道,慕韶景知道他承受得住,也知道他的五蕴道清心够强,可以消解这种霸道。 林赴星不多时便睁开了眼睛,撑着地面坐起身,慕韶景问道:“谁?” 林赴星却没有回答,径自转了目光,看向门外昆仑结界的方向。 流淌在昆仑结界之上的蓝色灵光正在缓慢消失,昭示着维持这片结界的人的灵脉正被毁去。 41. 心主造化 不少门派等在偏殿,等待昆仑解释对万象的态度,宗主魏旷之不在场,一切都由魏恪之应付。 魏云楼自传送法阵中缓步走出,殿内喧哗立止,一双双眼睛都盯着他,等待他给出解释或做出选择。 “魏仙君,你终于来了!魏院长说你是昆仑下一任继承人,要等你来回答。那你说说昆仑对万象的态度吧?” “昆仑和万象什么仇什么怨,为何忽然对万象众长老门生痛下杀手?” “还有三方神器呢?为何三方神器都在昆仑?” “还有忽然晋升的驭灵道大成尊者,天雷又是怎么回事?驭灵道尊者为何没有飞升?” 魏云楼轻撩眼皮,对上魏恪之的目光,知道真正在等他回答的只有魏恪之一人。 魏云楼淡声道:“万象召唤地脉使得蚀鬼出世,杀害昆仑门生,你们该问问万象宗主有何居心。” 各门各派面面相觑,有人犹豫着开口:“那依魏仙君的意思,是与万象对立,还是要……向万象宣战?” 魏云楼轻笑一声,让众人都微微一怔。 “此时此刻我是昆仑大师兄,我的师妹说要杀了万象所有人,她的意志就是昆仑的意志。”魏云楼声色淡淡,“万象犯我昆仑,昆仑就要诛灭万象。” “这……” 众仙门之首又齐齐望向魏恪之,暗暗期许着他呵斥住魏云楼,解释昆仑并没有向万象宣战的打算。 太上灭门,九天灭不灭门差别不大,仅剩的昆仑和万象若是站到对立面,谁输谁赢,谁要独占修真界,对仙门都不是好事。 然而魏云楼言尽于此,魏恪之也没有多说的打算,众仙门默然片刻,都只好做出选择。 站队宗主病重、少主失踪、镇宗神器失踪的万象,还是站队有驭灵、五蕴两道大成尊者、有三方神器的昆仑? 傻子也知道该怎么选。 “这……既然魏院长和魏仙君都是这个意思,我们自然是要助昆仑主持正义的……” “万象促使地脉扩散、召出蚀鬼,已是与整个修真界公然为敌,我们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魏云楼懒得听众仙门的谄媚之辞,干脆发动五感灵技切断了自己的听觉。 送走众仙门后,魏恪之起身离开,魏云楼知道他的意思是要自己跟上,却没有动弹。 魏恪之在门边停下,回过身来:“要我请你吗?” 魏云楼起身缓步跟上,果不其然到了祠堂。 昆仑历代宗主之墓远在另一座僻静山峰,祠堂中的牌位与长明灯火更像是一种标志与警告。 标志着昆仑世代相传于此,警告着历任宗主不可忘了宗门训诫。 昆仑四百年前易过一次主,前代宗主因试图盗窃四方神器据为己有,名姓从修真史上被抹杀,昆仑就此改姓了“魏”。 人们默认昆仑的历史从四百年前魏逍遥杀掌门篡位、成为昆仑宗主时开始。 魏逍遥是修真史记载的第一代昆仑宗主。 他立下的“心主造化”的训诫,不知为何历经四百年,渐渐演化为“承天济世”。 立在最高处的魏逍遥的牌位警告人们莫舍本心,不灭的长明灯火却警告昆仑宗主们要替天行道。 魏云楼从幼时便开始跪祠堂,一跪十几年,才发现魏逍遥的牌位后面“心主造化”四字,还有角落一个小小的笑脸。 也是从那时起,他不愿再跪祠堂。 魏恪之抬头看着位居最高的魏逍遥的牌位,头也不回道:“跪下。” 魏云楼没有跪。 魏恪之道:“不跪?” 魏云楼道:“牌位之上非我先祖,我也无能继承他们的意志。” 魏恪之闭了闭眼,问道:“昆仑的训诫是什么?” 魏云楼答:“心主造化。” 魏恪之冷笑一声,想起少时父亲问起昆仑的训诫,魏旷之答的也是“心主造化”。 魏云楼无父无母无家眷,魏旷之将他带回来后,便自顾自地云游天下。 将魏云楼带大的是他,教导魏云楼的是他,让魏云楼一次又一次背昆仑训诫、最希望他继承昆仑之位的也是他,可魏云楼半点也不像他。 不像他,还偏偏有些魏旷之的影子。 魏云楼和魏旷之都不明白,世间不需要“心主造化”的修士,需要的只有“承天济世”的仙门。 魏恪之召来化锋灵刃握在手中,又问:“你的心是什么,造化又是什么?” 魏云楼道:“我要前往万象拿到独悲剑,登上天门,诛灭天道。” “哈……你要诛灭天道?”魏恪之失声笑道,“这就是你不惜一念华被毁也要扛下天雷的源头?” 魏云楼没有说话,已经给出答案。 化锋利刃深深陷入魏恪之掌心,连日操劳的疲惫终于迟迟地漫上来,黑暗铺天盖地地覆压下来,几乎要让他失去神智。 少时他不慎损坏了一念华,父亲因此勃然大怒,没有将宗主之位传给他。 他用了很多年来咀嚼消化自己的罪过和父亲的愤怒,来接受一门心思云游天下的魏旷之继承宗主之位的现实,来培养一个足够优秀足够继承昆仑足够让父亲满意的继承人。 如今这个继承人已经能够继承昆仑,他已经打算处理好一切事务后,去看守历代昆仑宗主陵墓,继承人却说他要“心主造化”。 他不要承天不要济世,他要跟随自己的心,他要摧毁十几年来所有人给他的教诲与督促,与天道为敌。 到底是哪一步错了? 魏恪之道:“我已经警告过你很多次,你的十二灵脉在昆仑觉醒,若你要凭心行事,就将它们留下。” 他在化锋灵刃上灌注更多灵力,递与魏云楼:“若你要做你想做的,就剥离所有灵脉。” 话音落前,魏云楼已经抬手,灵脉一端自他掌心探出来,他发动化锋灵技,干脆利落地落下灵刃,斩断了第一条灵脉。 魏恪之的手微微顿住。 他的化锋并没有使出太多功力,伤不到魏云楼的灵脉,他只是等待魏云楼后悔,等他能退一步。 十二灵脉,是他最后能威胁魏云楼的条件。 但魏云楼自己发动了化锋,切断了自己的后路,也切断了他的后路。 魏云楼用化锋割开手腕处的皮肉,将被斩断为两截的灵脉抽出来。 他的化锋也无法完整剥离驭灵道圆满的灵脉,因此只能先将灵脉斩断再剥出。 魏恪之颤声问道:“……为何?”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对?到底是什么让他产生了异心?他明明只是…… “用赋灵与生灵灵技将神器化人要费去许多工夫,您又教我修习,教我觉醒灵脉,这十二灵脉,本就是属于昆仑的。”魏云楼面色苍白,声音却稳,“无论是魏云楼还是俯尘,现在将十二灵脉还给昆仑。” 他明明只是一件无神无主、流落人间的神器而已。 “哥!” 魏旷之瞬影奔上前来,看见魏云楼的伤,面色一白:“哥,你做什么?” 魏恪之手上微微使力,化锋灵刃碎为无数片,扎进他掌心:“魏旷之,看看你教出来的好门生,他要离开昆仑要与天道为敌,他选了‘心主造化’,你满意了吗?” 魏旷之微微一怔,看着断裂的灵脉,上前一步将魏云楼拦在身后:“你走。” 魏云楼却道:“宗主,让我剥离灵脉吧。” 魏旷之一怔:“做什么?” “用我的十二灵脉可以再造俯尘,甚至可以再造一念华或周天珩。”魏云楼道,“剥离十二灵脉后,我不再是俯尘,也不再是昆仑大师兄。” 魏旷之没想到魏云楼的记忆恢复得这样突然而迅速,也没想到他和魏恪之会到这种地步。 他颤声问道:“你的记忆……恢复多少了?” 魏云楼道:“还要多谢天道降下的三道雷罚,不算完全,但的确不少。” 比如四百年前,大量蚀鬼出世为祸人间,四大仙门携四方神器开杀阵诛蚀鬼,却因昆仑宗主想要独吞四方神器而失败,神器也因此散落各方,下落不明。 比如魏旷之和云岚尝试将四方神器化人以求发挥神器最强效力,将周天珩一分为二,窥天由云岚带走,而俯尘留在昆仑。 比如为了探明地脉的分布与蚀鬼的踪迹,慕韶景和他各自分离出另一个自己堕为蚀鬼,在地脉游走两百余年。 比如他与慕韶景相识于四百年前或者更早,在人间分合辗转百年,好不容易才等来了 重逢。 比如窥天俯尘生来就该为一体,无论天上地下人间,他们都不能也不会再分开。 比如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心自己的造化,也终于找到了不顾一切的勇气。 说话间魏云楼已经斩断了自己五条灵脉,他面色惨白,动作却快,沉默中竟然带着隐隐期许。 他见过一个无所畏惧、自由热烈的人,由此知道了“心主造化”的含义,现在他要追随她而去了。 魏旷之再次抬手阻住他:“不要再剥离灵脉了,你想走就走吧,我不会阻你。” “让他剥。”魏恪之脸色不比魏云楼好看,他咬牙道,“无论你想用俯尘或周天珩做什么,他的灵脉是在我的指导下修成的,要走就留下灵脉。” 魏旷之道:“一念华毁了还能再造,俯尘化人之后就是人,人有自己的意志,云楼想做什么就让他去吧。” “魏旷之!你知道自己是谁吗?!你知道自己是昆仑宗主是五蕴道大成尊者是天道意志承载之人吗?你将他带回来时我就说过,我不管他以俯尘或魏云楼的形式存在,我只需要一个能继承昆仑的人!” 魏恪之握紧手掌,掌心那道监控魏云楼灵力波动的灵线出现,牵动他的灵脉,将其粗暴地往外拽。 魏云楼的血肉筋络被撕裂,他额间细汗密布,却没有阻拦。 魏旷之见状发动生灵灵技,想用藤蔓将灵线绞断却失败。 魏恪之咬牙冷笑:“这灵线上有他的空枢,有我的化锋和天工加强,你破不了的。魏旷之,五蕴道和化生道都不主攻伐,你的攻伐灵技太弱了。” 魏旷之只能徒手抓住那根灵线,即便手掌鲜血淋漓也不放开:“哥,你想要昆仑宗主之位我可以还给你的!我从来都不想当宗主——” 这话却蓦地刺痛了魏恪之,他发动化锋将魏旷之逼出数丈:“滚开!” 他心心念念日夜为之努力的事物,魏旷之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得到,甚至他从来都不想要,宗主之位却送上门去。 为什么?凭什么?算什么? “魏旷之,父亲九泉之下若能得知你今日这副模样,不知道会有多失望。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只知道云游玩乐,什么都做不到做不好,父亲为什么会将宗主之位传给你? “我日夜苦修神武道,对仙门百家的情况了如指掌,凭什么因为我没有觉醒法相、损坏了一念华就放弃我?” 魏旷之苦笑道:“哥,你恨父亲和我吗?” 魏恪之闻言却微微一怔:“……恨?” 对上魏旷之目光的一瞬间,他发现魏旷之眼中红光跃动,是发动瞳杀术的征兆。 瞳杀术只可对人不可对物,魏旷之毁不了连接魏云楼灵脉的灵线,却可以毁掉魏恪之的灵脉,又或者杀了他。 ……杀了谁? 魏恪之的所有念头都在这一刻化为死灰。 杀了他的兄长……杀了我吗? 魏云楼闷哼一声,最后一条灵脉也被剥离身体。 连接魏恪之掌心的灵线断裂时,魏云楼用五感灵技化解了魏旷之的瞳杀术。 魏旷之因为瞳杀术停留太久没有施展而被反噬,两行鲜血自他眼中流下,他轻声喃喃:“如果有人可以恨,那也该是我恨你和父亲。” “魏旷之,别再说了。” 云岚大步走来,发动疗愈灵技为魏旷之双眼疗伤,又三两下止住魏云楼手腕处的血,道:“你先走吧,这里有我。” 魏云楼抬眸看看她与魏旷之,一时没有动。 “放心去吧,我与他们是老朋友,知道该怎么做。”云岚道,“小勺儿在外面等你。” 慕韶景抬手遮去日光,只觉得日光太刺眼,照得人愈发烦躁。 魏云楼缓步走来,在来到慕韶景身边之前彻底止住了手腕处不住滴落的鲜血,只说了轻飘飘的一句:“饿吗?我陪你去吃饭。” “师……”慕韶景瞥了一眼魏云楼的手腕,说到此处时微微一顿,“你的灵脉。” “十二灵脉,我还给昆仑了。” 慕韶景看着他惨白的面色,一时哑声。 魏云楼替她遮去一切刺目的光,笑意浅淡,分毫未变。 “阿景,从此以后,我只是你的师兄。” 42. 死灵之地(一) 慕韶景在门外等了很久。 等待着魏云楼修好或者承诺重新铸造一念华,等待着他向魏恪之道出自己是俯尘化人的事实,等待着他承诺会守好昆仑,会“承天济世”,不会参与与天道为敌。 等待着他做回昆仑大师兄,不要再涉险。 她发动了五感灵技,将屋内一切都看得听得很清楚。 所以她已经知道了魏云楼的答案。 她等来了魏云楼放弃十二灵脉,放弃昆仑大师兄的身份,放弃身为神器周天珩的一部分“俯尘”而需要背负的守护昆仑的责任。 她只好提醒魏云楼不该剥离十二灵脉,却得到了他有些愉悦有些期许的答案。 ……这不对的。 慕韶景涩声道:“周天珩我一个人也可以驱使,你不需要为了我离开昆仑,更不需要与天道为敌。” “那你会需要我吗?”魏云楼道,“我会需要你。” 慕韶景微微一怔,道:“要毁掉十二灵脉,离开昆仑,放弃十余年来日日夜夜记诵的‘承天济世’的训诫。” 魏云楼道:“我已经做了。” “要与天道和天庭众位神官为敌,或许会在天雷下灰飞烟灭,也或许生生世世被冠上为祸人间的罪名。” “我会去做。” “或许会被侵夺神智,自相残杀,又或者被迫听命天道,毁掉整个人间。” “我会永远和你一起。” 慕韶景一瞬不瞬地望着魏云楼,终于意识到,原来她才是那个胆小鬼。 周天珩作为神器,被侵夺神智比人要简单得多,她在知晓自己是窥天化人而魏云楼是俯尘化人后,竟然会生出恐惧。 恐惧着天道下发所谓“攻略任务”是为了夺去他们的神智、操纵周天珩,恐惧有朝一日他们刀剑相向,恐惧拉着魏云楼陪她一起承担一切风险与代价。 她竟然因此期盼着,甚至想要逼迫魏云楼离开。 真是胆小得可笑。 她不希望魏云楼离开的,她更期盼魏云楼如他所说,永远和她一起。 无论刀剑相向、世人冷眼、错骨分筋、毁天灭地。 慕韶景朝魏云楼伸出手:“师兄,你说的我都会相信也会记得,所以不要反悔哦。” 魏云楼牵过她的手,掌心相触的瞬间,驭灵道大成丰沛霸道的灵力涌入他体内,复制了慕韶景的十二灵脉,为他重塑灵脉。 他可以承受驭灵道大成境界的灵脉,也只有他可以。 他们的十二灵脉一模一样,只要有一方灵力尚存,另一方就可以永远不惧任何伤势。 “阿景,忘了吗?我们恢复的记忆是共通的,或许有朝一日思绪和感官也可以互通。” 慕韶景轻轻点头:“我知道的。” “窥天俯尘生而为一体,双玉合璧成为周天珩,少了谁都不行。”魏云楼轻声道,“所以我一定要与你一起的,永生永世,无悔无怨。” …… 出关不到一月,魏恪之再次闭关了。 他没有对外宣布魏云楼离开昆仑的事,没有解释或改变对万象的态度,也没有对三大神器齐聚昆仑以及驭灵道大成尊者现身作出任何解释。 旁人想要追问时他闭门拒而不见,就连仙门众人下山时他也没有露面。 四大仙门乱成一团,却似乎没人真的想要稳定这种局面。 戚隐走时只带走了三辆机甲车。 机甲车经过昆仑悬机院改良后,能够容纳的人更多,他用这三辆带着痊愈的人们回了九天,将剩下的机甲车都留了下来,说是赠给昆仑,好送慕韶景一行人前往万象。 云岚本打算和他们一起去,但魏旷之身心都遭受了重创,情况很不妙。 由于雷罚降下时,他没有听从天道的命令杀死慕韶景,所以天道暂时封闭了他的通明,双眼又被瞳杀术反噬,导致他的五感似乎都削弱了不少。 “我要留下来抚慰一下魏旷之受伤的心灵。”云岚道,“万象那边你们先去,我处理好昆仑的一切就赶过来,有事通讯符牌联系。” “好。”慕韶景道,“周天珩我能用吗?” 云岚点头:“可以,魏恪之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愿意出关了,不过就算他出关,也大概率不会阻拦你,他就这样,刀子嘴豆腐心一人。” 慕韶景对此不作评判,再次确认道:“就算用坏了也没关系?” “那可能得悠着点。周天珩坏了,你们的肉身估计要受千倍万倍的伤,甚至直接不能用了,要再打造一副肉身会有些麻烦。”云岚苦笑道,“参考你们沉睡的这两百年。” 慕韶景看看魏云楼又挂回左耳的俯尘耳坠,暂时决定使用周天珩时客气些。 她没有将这般心思说出来,只道:“您帮着看看林赴星的情况,等他能说话了,问问他伤他的人是谁。” 云岚点头答应,扫视一圈慕韶景、魏云楼、楚徽、庄瀛几人,默然片刻,又道:“你们四人……够吗?” 慕韶景噗嗤笑道:“这个‘够’是指什么?” “我不清楚你和云楼恢复记忆的具体情况,天道也不会让你们说出来。”云岚道,“但据我猜想,三道雷罚算是开始。 “天道或许认为你们已经不会再听命于它,要么剥夺你们的神智,让你们成为无神无主的周天珩为它所用,要么就让你们消失在这世间。” “如果它还抱有对前者的妄想,那它大可以试试。”慕韶景道,“如果是后者呢?” 云岚掰着手指头说:“包括但不限于被天雷追着劈、被不知怎么又说自己接到天道旨意的修士追着砍、做噩梦半夜被吓醒,以及睡得正好时被蚀鬼啃醒。” 庄瀛道:“听起来老师很有经验。” 云岚摸着下巴,思索片刻道:“先不说小勺儿和楚徽,当年给你做皮囊时,每到半夜就有蚀鬼来啃食,有时我睡死过去没有发现,捡回来时你的皮被啃得像块破布似的……” 庄瀛面色一变,发动体脉灵技瞬影赶着机甲车下了山,把他们远远落在后边。 云岚目送庄瀛离开,正了颜色:“总之此去多凶险,你们身为神器化人,神智或许易被侵扰,要多当心些。” 楚徽笑说:“还是第一次听老师这样细细叮嘱。” 一般这样叮嘱的后果会是:慕韶景带头违反,庄瀛被迫断后,荀木泽帮着圆回去,楚徽若是心情好,还能帮着云岚说说这几人,她若是心情不好,会比其余三人更难劝。 云岚心知如此,只好看向魏云楼,见他神色淡淡似笑非笑,心道一株好苗子怎么让魏旷之教成这样。 送走四人,云岚回到魏旷之的住所,看见他果然还将自己锁在房中,对着他用生灵灵技造出来的一棵小树苗说话。 作为五蕴道大成尊者,他的通明让他无所不晓,也让他孑然一身。 在无数个旁人不知不晓他想说的一切的日夜,他琢磨出了这个法子。 树苗就像他的分身,是世上唯一一个能听见他说的所有话的事物。 云岚用化锋将门锁劈了,又用天工重新造了锁给他装上,用生灵灵技给树苗喂了点灵气,让它长高了些:“怎么说?” “还是听不见也看不见。”魏旷之苦笑道,“恐怕在放弃周天珩之前,天道会先放弃我。” “天道放不放弃你很要紧吗?”云岚自顾自地坐在桌案边写写画画,头也不回道,“我们只是不能听见、不能记 住你所说的一切,可我们不会放弃你。” 魏旷之拨弄着树苗的枝干,让它的枝条不堪重负地摇摆:“你也不会吗?你在人间待了几百年,谁在你的生命中都不过沧海一粟,要忘记谁又或者放弃谁会很容易。” “要忘记谁放弃谁都很容易,但我答应过魏逍遥,帮他看着他的后辈们。”云岚道,“作为你的半个祖先,我不会忘记,更不会放弃你。” 魏旷之闷声道:“可是我的父亲已经放弃我了。” “他死了啊。”云岚毫不在意道,“你要和一个死人计较吗?” 魏旷之一噎,心中酸楚更甚,想起父亲说他虽喜欢四处云游、喜修五蕴道与化生道,看似洒脱随性,却完全没有通明需要的“心思澄澈”,根本不适合领悟通明。 父亲说得半点不错,他会嫉恨、退缩、逃避,父亲却还是让他领悟了通明,在他和兄长之间,选择了放弃他。 …… 由于庄瀛主动驱车到山脚等待其余三人,众人都默认他自愿领了驾车的任务,将机甲车交给了他。 经过改良的机甲车奔走迅疾,庄瀛驾车百般无聊,他又是个急性子,于是将所有灵力加成在体脉灵技上,驱车一路狂奔,没用多久就到了万象地界。 几人依照魏云楼所说,驱车直往万象仙府原本所在之处赶去,却只见到空空荡荡的原野,根本不见仙府建筑踪影。 慕韶景从机甲车上跃下,已经驱动周天珩找了一圈:“没有万象仙府的踪迹,也没有找到荀师兄。” “这地方有鬼。”庄瀛道,“万象主修化生道,仙府周边怎么光秃秃的寸草不生?” 万象主修化生道,化生道灵气常年滋养着万象地界万物,仙府周边更是草木葱郁、万物繁盛。 然而几人来到万象地界见到的景象却远不如平日那般欣欣向荣,反倒四处荒凉沉寂,到了仙府原在之处更是万物死寂。 “有人太害怕了,躲得太快,来不及用化生道造出假象。” 魏云楼说着抬指用生灵灵技向地下输送了微末灵力,灵力立刻被土地吞噬,像是地下藏了万千见不得光的东西,争相分食着一点点灵气。 “万象本就瘴气遍布、毒物丛生,有了化生道净化才能使人长居。”楚徽道,“境内有什么都不奇怪,甚至可以说,这般荒芜才是万象的真面目。” 周天珩的最强效力可以窥视天上人间地下万物,但眼下的周天珩尚不足以如此,慕韶景又寻了一圈,只说了三个字:“我饿了。” 几人赶往离得最近的酒楼,酒楼一扫荒凉,还算繁华热闹。 楼上楼下坐满了人,几人挑了一张角落的小案,默然观察着来来往往的人,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异。 这般热闹的酒楼会和荒无一人的原野只有一线之隔吗?两者之间分明连结界都没有。 慕韶景正出着神,咬了一口糕点又吐出来,庄瀛见状停下筷子:“难吃?” 慕韶景道:“比你做的强些。” 庄瀛默默放下筷子,楚徽见状又加了盘桂花年糕,补上糕点的空缺。 几人一时都没有下筷,庄瀛身先士卒尝了一口,放下碗筷,面露难色。 默然片刻,他道:“我去和店家说说,或者我们换一家店。” 魏云楼阻住他:“不必了,我去借个厨房,片刻就回来。” 他回来时端了两碗面,又特意寻来鲜红的辣子在上边一浇,色香味俱是诱人。 魏云楼将一碗放在慕韶景面前,另一碗给了楚徽,自己喝清淡的白粥,庄瀛犹豫许久,还是道:“……我的呢?” “我师妹,我师尊。”魏云楼扫了一眼两碗面,淡淡掀起眼皮,“你是谁?” 43. 死灵之地(二) 庄瀛想也不想,脱口道:“我是你师妹的同门师兄。” 魏云楼淡淡神色中带上了几分冷意,庄瀛觉得他应当是在说:那你饿死最好。 保命要紧,庄瀛自行起身去了厨房,决定随便做些什么果腹。 厨房里空无一人,他伸手一摸灶台,上边已经落了灰,像是久无人使用。他收回手,又找了一圈,根本没找到能吃的米面,厨房里存的食物要么发霉,要么早就生了虫。 庄瀛又回到大厅问魏云楼:“你从哪儿找的米面?” 魏云楼眼也不抬:“五里外有活人居住,向他们借的。” 庄瀛面色微变,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视了周遭一圈。 除他们之外一切人都不对劲,或说除他们之外大厅中几乎没有活人,这是事实,但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们先前都装作无事,没有打草惊蛇。 然而魏云楼的声音并不轻,周遭的人却仿佛没有一个听见他所说,还是自顾自吃饭聊天,扮演着正常的活人。 庄瀛悄悄松了口气:“瞬息之间五里之外?你的十二灵脉不是刚重塑吗,就能发动这么高强度的体脉灵技?” 魏云楼不答,慕韶景抬手召出周天珩,寻到魏云楼所说的地点,对庄瀛道:“庄师兄,你去买米面的话,顺便多带些口粮回来吧,这些‘人’做的东西太难吃。” 庄瀛眉尖一抽:……有能够瞬息传送的神器真方便啊。 慕韶景正想将周天珩给他,想起什么又收回来,捣鼓半天,把先前在九天买的、被迫暂存在俯尘之内的吃食倒出来,这才将周天珩抛给庄瀛。 庄瀛抬手接过,还想说些什么,周天珩却灵光翻涌,已经将他传送至五里外。 吃食在俯尘内存了许久,却果真如魏云楼所说,色香味不变。 慕韶景将算不上辣的挑出来推往魏云楼面前,剩下的一大堆都放在自己和楚徽手边。 魏云楼看她见了辣就满心欢喜,不免有些好奇,伸手要拿一块风干辣牛肉,却被慕韶景拦住:“师兄,你不能吃辣的。” 魏云楼微一挑眉:“有何不能?” “师兄的十二灵脉刚刚重塑,要完全恢复还需要些时日。”慕韶景咬着牛肉干,挑了一块椒肉脯递过去,“师兄只能吃清汤面喝白粥,最多最多可以吃些椒肉脯。” 魏云楼知道师妹等这一刻的蓄意报复等了许久,抬手接过,看见慕韶景支着腮,眉眼弯弯地看他:“不要吃太多啊,师兄。” ……师妹又在憋什么坏主意呢? 魏云楼如此想着,手上却没防备,咬下一口才反应过来,微微一怔:“甜的?” “你以为我要给你吃辣的吗?”慕韶景歪头笑道,“师兄,你把我想得太坏了。” 魏云楼还没来得及为此心生愧意,便觉舌尖一涩,后知后觉自己真的中了招。 慕韶景看着魏云楼闭上眼,收敛笑意,从他掌心牵出一线灵脉,干脆利落地斩断了他们之间十二灵脉的连接。 楚徽默然看着这一切,犹豫片刻还是道:“阿景,你们的灵脉生而相连,若是斩断,或许要发挥周天珩的最强效力会困难些许。” “一点困难不算什么。”慕韶景面色略微苍白,她将魏云楼的灵脉送回去藏好,缓慢平复着气息,“我更担心我要觉醒法相,师兄的灵脉会因此受到牵连。” 先前是她太心急了,忘记自己要觉醒法相,忘记觉醒法相要打断筋骨灵脉使其再生,忘记她的灵脉受创会影响到魏云楼,只想着要尽快保住他的灵脉。 好在她想起来了,不会再让魏云楼的灵脉为她重伤第二次。 魏云楼抬手轻捏眉心,似乎马上就要醒来,慕韶景想了想,觉得他醒来后自己不知要编造什么理由,于是顺手从他怀中拿走了钱袋。 这样一来,方才迷晕师兄的行径也算有话可说。 慕韶景的手刚从魏云楼怀中撤走,他便睁开双眼,微蹙着眉想要问时,庄瀛正好回来,将周天珩抛给慕韶景:“给我留了没?” 慕韶景接过周天珩的瞬间,已经将大部分吃食藏了进去:“没有别的了,椒肉脯要不要?” 庄瀛面色微微扭曲,犹豫片刻还是妥协:“也行吧,该说不说九天那边吃的倒是不会太难……呕,怎么是甜的?” 慕韶景咬着牛肉干不理他,倒是店小二凑上来,小声嘀咕了一句:“甜的椒肉脯,狗都不吃。” 庄瀛拍桌:“是吧!” 店小二闻言大大方方点头:“是啊!” “若我没记错,甜的椒肉脯就是从万象传出去的。”楚徽道,“似乎是因为觉得口味太重,所以在外边裹了一层蜂蜜。” “万象?没听过。”店小二皱着眉头说,“我们这儿是有甜味的和清淡的饭菜,可从没听说在椒肉脯外边裹蜂蜜的。” 楚徽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向慕韶景递了眼色。 店小二说着也不多想,把手上盘子一放:“我们店有个规矩,若是饭菜不合口味,就得给客官换一样。我瞧着刚刚的糕点你们没动,所以送你们一盘水煮肉片,吃好喝好啊。” 他说完就要走,几人面面相觑,目光都集中在庄瀛身上。 庄瀛只好在手中暗暗运转灵力,问道:“这水煮肉片好特色,是哪儿的菜色啊?” 要打破任何诡异的平衡都有风险,如果有谁要动手,他不介意驱动罗藏伞将所有“人”都困在此处,一次杀尽。 谁知周遭的“人”都没有反应,店小二也半点不见怪:“就是这里的菜色,这地方叫灵昌泽。” 这回换庄瀛不明所以,店小二见他疑惑,贴心解释:“刚成为‘人’是这样的,总有这里那里的不适应,不瞒你说,我刚成为‘人’那会儿可比你们蠢多了,不仅不知道自己是谁、身在何处,还动不动就想钻到地里头去。” 庄瀛运转灵力的动作一顿:“……钻到地里去做什么?” “没变成‘人’的时候,我们都在地底下生活啊。”店小二挠挠头,“你们不在吗?” 庄瀛面色微沉,与其余三人对视一眼,已经知道其中缘由:这里所有人,除他们之外,都是蚀鬼。 准确来说,是曾经游走于地脉、如今吞噬了曾经的自己,成为活“人”的蚀鬼。 “原来那是地下啊。”慕韶景用筷子戳着水煮肉片,漫不经心地胡扯,“从前只知道四处黑暗一片,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还以为是被关在哪儿,偶尔运气好逃出来了。” 店小二眼睛一亮,竟然有些觉得新奇:“姑娘,你是新来的吗?” “嗯嗯。”慕韶景收了筷子,托着腮眨眨眼,纯良无害地笑道,“我们都是的,刚死没多久,‘活’过来也就是前几天的事,总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呢。” “那你们可问对人了。”店小二拍拍胸脯,“我们掌柜开这家店就是要为刚死或者刚‘活’过来的‘人’指点迷津的,历来新客都由我接待,你们想知道些什么、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问我。” 魏云楼扫视一圈,周围几桌还是自顾自地吃饭,没人为此处的异样分心,便道:“此处都是灵昌泽人?” “只是这地方叫灵昌泽,人是哪里的都有。大家死肯定都不是死在一处,只是在地下走了一遭,刚好在这里遇见,互相认识了,就常来聚聚。”店小二掰着手指头说,“除了灵昌泽的人,还有方洲、苍云州、云梁等等等等各地的人。” 慕韶景蹙眉思索着他所说的地方,却是半点印象没有,便听脑中响起魏云楼的声音:“是古地名,若我没有记错,应当是五百年前的地名。” 慕韶景在心中道:“五百年前?那时候仙门格局可和现在是天差地别。” 她回想起在昆仑藏书阁偶然翻阅到的书籍,五百年前昆仑刚建派不久,太上、九天、万象尚未出世,当时仙门百家割据,时而混战,风头最盛的两家门派是水云宗和明微阁。 “灵昌泽是五百年前水云宗的辖地,他说的方洲等地也都是。”魏云楼的声音再度响起,却只有慕韶景一人能够听见,“那时水云宗的辖地几乎覆盖了半个 大陆,如今昆仑和万象的辖地在那时都归属于水云宗。” “这么说起来他们或许不都是灵昌泽的人,但都是水云宗辖地的人。”慕韶景心道,“五百年前死去的人,带着五百年前的记忆在今日的万象相聚了。” “嗯。” 魏云楼轻声应后声音便消失了,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店小二的一举一动,低眉沉思。 店小二自顾自嘀咕半天,见几人没有太大反应,便道:“你们的尸身呢?有没有带在身上?” 这话将慕韶景的思绪唤了回来:“你是说……我们几个会走会动的活人,随身带着自己的尸身吗?” “这么说来似乎不太合适。”店小二点点头,“但你们可以找机会偷偷带过来,我们可以帮你们处理。” “怎么处理?”庄瀛面色一沉,将恶心感强行压下去,“油烹火烤炖煮清蒸?” “你想法还挺多。”店小二对他竖起大拇指,“想尝尝的话我们这里都可以做。” 庄瀛面色微白:“什么?” “不信?”店小二不服道,“你们跟我过来,我让你们见见世面。” 庄瀛后退一步让店小二走在前边,回头道:“这回我不打头。” “老规矩,来吧。” 慕韶景卷起衣袖,简单和魏云楼介绍了他们的规矩。 一轮划拳干脆利落地结束,庄瀛被投出去时面色一僵,慕韶景拍拍他的肩膀说:“去吧庄师兄,真有什么好吃的,一定是你吃到的第一口最原汁原味。” 店小二在前边停了步,向他们招手:“那盘水煮肉片冷了就不要了,待会儿给你们上一盘新的,快来!” 庄瀛板着脸跟上去,还以为店小二要将他们带去地窖等隐蔽之处,不料绕过大厅来到后厨,天花板上挂的正是数具血淋淋的尸身。 厨子们正忙着将最嫩的大腿肉剔下来,细细地片成肉片丢进锅里煮,大腿骨则剁好放在一边,预备熬汤。 这让慕韶景想起在九天珍宝阁里见到的场景,心中微沉,运转灵力就要将此处掀翻。 却听店小二道:“关师傅,你可算愿意把自己的尸身弄来啦,之前掌柜想要,你怎么也不肯给,这回怎么肯了?” 膀大腰圆的厨子一把将他推开,自顾自地往锅里加辣子,闻言啐道:“她说要拿我一身肥肉炼油,谁理她!” 店小二转头对身后几人笑道:“关师傅要面儿,死后尸身也看得重,不能拿来炼油,少说也得拿来做他的拿手好菜水煮肉片招待新客人。” 几人想起方才看起来鲜香麻辣的水煮肉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店小二说着又领三人往库房走,库房被施了保鲜的术法,一排排尸身已经被处理好,正挂在天花板上。 “这儿都是存货,是选出来的不那么好的,掌柜说没得吃了再吃这些,新鲜的好的都是现吃。”店小二寻了一阵,寻到自己的尸身,有些不舍地拍了拍,“她说我的就不行,因为太瘦,肉柴,没油水。” 慕韶景趁他转过身去的工夫,用化锋在那身躯上划出一线血痕,确定那是真实肉身,不像真幻灵技幻化出的幻影。 一具尸身保存了五百年不腐不坏,又或者一个肉身凡胎活了五百年不死不灭。 慕韶景又不动声色地用疗愈灵技将那一线血痕恢复。 店小二有些可惜地又打量了三人一阵,道:“你们三个都是一顶一的好皮囊,年纪又轻,肉最鲜嫩了。” 慕韶景摇头:“不要,我不喜欢被吃。” “死了都是一样的啦,反正尸身自己拿着没用,倒不如分享出来,大家一起尝尝味。”店小二搓着手说,“我们掌柜打算办个肉质交流大会,大家都摆出拿得出手的尸身,看看谁的肉更嫩更好吃……” 话音未落,他捕捉到角落一点细微动静,警觉道:“谁?” 一道黑影应声窜出,随手抱了挂着的一具尸身扛在肩上,拔腿就跑。 店小二再顾不得闲聊,拔腿追上去:“偷肉贼!你给我站住!” 44. 死灵之地(三) 偷尸身的是个年近耄耋的老头,不多时便被店小二抓住。 店小二提着老头和被偷的尸身回来,把尸身挂回去,拽着老头的衣领道:“你在库房躲了多久了?!今天必须带你去见掌柜,都偷了多少尸身了……” 慕韶景趁机道:“我们随你一同去见你家掌柜,正好我们也算是证人。” 店小二挠头道:“这恐怕不太行,我们掌柜在门派里边修道呢,最多只有晚间才会回来,平日里都是我主事的。” “你们掌柜不是死人吗?”庄瀛抱着手道,“不怕被仙门赶出来?” “她是活人。”店小二道,“真正的活人,不是死了之后又活过来的。” 慕韶景道:“你们掌柜是哪家门派的人?” “哼哼,我们掌柜可是第一大门派的人。”店小二骄傲地挺胸,“就是管这片儿的门派,叫‘水云宗’。” “水云宗?是当今的第一大派?” “是呢,你们不是从那边来的吗?”店小二又领着三人从库房后门出去,抬手指向远处,“那么大个仙府,大门上就写着金光灿灿的三个大字‘水云宗’,你们没看见?” 慕韶景抬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正是万象仙府原本所在之处。 一座如白玉雕琢而成的仙府不知何时出现在荒芜死寂之处,门生们来往不绝,竟有些热闹。 自那座仙府所在之处,一条清泉缓缓流淌而来,沿岸花草树木竞相疯长,片刻生出无数茂木繁花。 几人身后的酒楼瞬间从荒野小店变得依山傍水、窗景如画。 清泉路过时,慕韶景以为那是水月天幻境,留了心思避开,却发现那的确是一条寻常泉流,只是沾染了仙门灵气,格外清澈,游鱼不绝。 店小二似乎没看见这些变化,又或者在他眼中这片地域从来都是这样。 他望着水云宗的方向,无限神往:“就是因为我们掌柜在水云宗,我们家酒楼才能开在仙门边上,平日里门生们都喜欢来这儿吃饭,现在估摸着还没下课呢。” 趁他愣神的工夫,一直被拎着的老头猛地一挣,竟然挣脱了他的手,片刻不见了踪影。 “又让他跑了……算了。”店小二道,“你们吃完饭可以去水云宗参观参观,他们长老和门生都挺好说话的,但要小心些,不要让他们看出你们是已经死了的人。” “你们掌柜也算我们素未谋面的相识了,要去水云宗,自然要拜访她。”慕韶景道,“她叫什么名字?” “我们也不知道掌柜在水云宗里当什么差,不知道报上她的名姓会不会有人认得。掌柜喜爱穿墨绿衣裙……” 店小二尝试着描述掌柜的模样,然而她的身影在脑子里,他却如何也描述不出来,只好道:“算了,你们还是就记着她的名字吧,到处多问一问。她叫巫遥。” 慕韶景微微睁大眼睛:“……巫遥?” 几人回到大厅吃完饭,拒绝了厨子送上的一盘新的水煮肉片,结账出门时,听见身后传来人声: “哎,小二,那盘水煮肉片他们不要能不能给我们啊?” “我们这桌也想加一盘,听说这是关师傅的肉,能给我们也上一样的吗?” “关师傅做自己的肉倒是仔细不少,上回用了我的肉,可没做得这么好吃……” 几人闻言屏住呼吸,瞬影走出一段才从恶心感中解脱出来。 庄瀛忍了片刻,发现忍不了,还是道:“太诡异了……怎么会有肉质交流大会这种东西……” 不远处传来一声轻笑,先前从店小二手上逃走的老头从树端一跃而下:“他们有他们的规矩,既然来到此处,就要入乡随俗。” 庄瀛闻言冷笑声:“你说‘他们’,像是你和他们不是同类一样。” 老头跑出来时又折回后厨,顺了一根刚烤好的小腿出来,随意用荷叶包了扛在肩上,闻言道:“我与你们才是同类,与他们本就不是。” 慕韶景看看他扛在肩上的人腿,又细细打量了他的皮囊,心中微沉。 诡异的地方太多了。 五百年前就该死去的人在今日“活”了过来,五百年前就该消失的宗门在今日瞬时恢复繁盛。 最糟糕的是没有人想到如今蚀鬼的皮囊这样逼真,连他们都无法认出来。 她想起从前见到蚀鬼慕韶景和蚀鬼魏云楼时,尚能看得出他们是蚀鬼,可不知从哪一次开始,她不再能分辨出来。 原本这也不是无法解释,身为蚀鬼的他们由明昭衡分离而来,本就有自己的身躯,堕为蚀鬼后,凭本能吞噬原身便能无限接近于活人,且并不会对沉睡两百年后又醒来的他们造成影响。 可世间没有第三个被明昭衡分离且还活在世上的人,没有其他人能有两具肉身同时存世,即便一方“活”着,另一方是尸身也不行。 因为蚀鬼由人的恨意怨念化成,恨怨渐重,蚀鬼也渐渐强大,直至吞噬原身,代替原身存在于世间,这才叫成为“活人”。 被吞噬的肉身血肉骨骼俱泯,只有皮囊被没有实体的蚀鬼穿戴上,放弃原身的思想与灵魂,只继承他们的恨怒哀怨。 蚀鬼是纯粹的,他们只有恨与恶,而不会有更多情感与思想。 可今日他们遇到的蚀鬼有思想、有记忆、有完美无损的皮囊,连最难模仿的神情都毫无瑕疵、鲜活生动。 这意味着这些蚀鬼在“成长”。 无论是自行地,是无意识地,还是有人暗中相助或促使,他们的确是在“成长”。 成长得与正常人一般无二,等待着纯粹的恨与恶苏醒,那时他们会给人间带来什么? 慕韶景的思绪已经飘出很远,庄瀛的声音将她唤醒些许:“恶心,我们与你可不是同类,没有正常人会吃同类的身体。” “人和动物没什么不同,人死了尸身本来就没用,与其埋在地下腐烂,不如让人饱腹一顿。”老头笑说,“你们刚来,不适应也是常事,我在这里已经待得太久……早就明白了。” 慕韶景道:“太久是多久?” 老头痴痴地笑起来,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没算明白:“数不清了……粗略算算,应该有五百年了吧?” 慕韶景看着眼前这个寻常老人,他分明真是活人,也并未修道。 “……五百年?” “从水云宗灭门的那日起我就一直在这里,像一个孤魂野鬼,徘徊来去,一晃就是五百年了。” 老头扛着腿往水云宗的方向行去,几人也要去水云宗,左右与他同路,便跟了上去。 慕韶景一路留意着周边景色,心中愈来愈沉。 此处没有真幻灵技的痕迹,这意味着这个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地域在向他们传达一个信息:这一切都是真的,这不是幻境。 可这一切绝不会是真的。 魏云楼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没有真幻灵技,但有极为隐蔽,同时也极为强大的生灵灵技。” 这算是给出了一个可能的方向。 慕韶景宁愿这是幻境或者别的灵技构造出的假象,而不要是五百年前的废墟真的复苏,又或者他们在无知无觉的瞬息穿越到了五百年前。 即便这意味着有东西能在他们没有察觉的情况下,瞬息施展灵技,凭空构造出一片完美无缺的地域。 慕韶景在心中回魏云楼:“极为强大,是有多强大?” 魏云楼默然许久,道:“我不主修化生道,生灵只有满境,只能感知到些许此处生灵灵技的痕迹。” 慕韶景不动声色地抬指放出一线灵力,灵力从周遭游走而过,没有 探出驭灵道灵技的痕迹。 她低声对楚徽说了两个字:“生灵。” 楚徽会意,还未动手,前边的老头却停了步,回身看过来。 慕韶景迎上他的目光,这才发现已经到了泉流源头,水云宗脚下。 似乎刚刚下了课,有三三两两的门生在山间行走,云雾间渐渐有了些人气。 老头笑问道:“分得清他们是活人还是蚀鬼吗?” 庄瀛蹙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头的目光却锁死在慕韶景和魏云楼身上,浑浊的眼珠在他们之间热切渴盼地来回几遭,最终锁在慕韶景身上:“你能看见多少?天上地下人间,你能看见多少?能够看到天门看到天庭吗?” 他颤抖着朝慕韶景双眼伸出手,指尖灵气涌动,暴露了他修者的身份。 魏云楼瞬息之间发动心垣,心念微动,老头的手立刻断裂飞出数丈。 “能够看见你的死期。”魏云楼冷声道,“够吗?” 老头却仿佛全无痛感般,没有分给自己的断肢和随断肢飞出去的烤腿半眼:“看不到天庭的话,还不够啊。” 慕韶景后撤一步,与庄瀛同时施展心垣,三道心垣如罗网般交在一处困住老头,楚徽立即发动化生道枯荣灵技,将老头的灵力从灵枢中抽走。 老头的灵力源源不断涌入她手中,似乎无穷无尽,楚徽面色微变。 她的枯荣能够瞬间抽空一个人的灵力,这也是其能够成为杀伐灵技的缘由。 可此时此刻,她的枯荣无法抽尽此人的灵力。 他隐藏灵力的能力已经臻于化境,能够让他们一时之间看不出他修者的身份,也能够在她发动枯荣时将灵枢防护起来,不让自己的灵力被全数抽走。 只要他护得住自己的灵枢与灵脉,只要他没有必须使出全部灵力的需要,他就无懈可击。 化生道疗愈灵技飞速为老头疗愈着伤势,慕韶景与魏云楼等楚徽撤回枯荣后,同时集中意念驱动心垣,一个斩断他所有灵脉,另一个斩下了他的头颅。 为了防止鲜血溅坏衣裙,慕韶景已经撤出数步,但老头的血溅得太远,还是溅上了她的半边脸颊,甚至有一滴正落在她眼角。 慕韶景下意识抬手去擦,那血珠却仿佛有生命一般,爬入了她的眼睛。 楚徽取出手帕为她擦净脸颊上的血:“没事吧?血溅进眼睛了吗?” “嗯……不过没什么妨碍。” 适应初时的异样感后,慕韶景再抬起双眼,却发现眼前的景象有了些许微妙的不同。 除了身边的三人,一切景与人都像是褪去了一层颜色,变得浅淡发灰,又像被一层薄雾笼罩,模糊不真切。 一切的一切,忽然都有了蚀鬼的痕迹。 庄瀛见慕韶景没有再揉眼睛,便收回目光,问道:“探清楚了吗?他的化生道是什么境界?” 楚徽是四人中唯一主修化生道,也是唯一能用枯荣直接探进人的灵枢,从而测试其灵脉与灵力强度的人。 楚徽轻轻摇头:“不够完全,他没有暴露出全部灵力,且我探到他的灵枢时,能够明显觉察出他的灵枢没有完全暴露。” 庄瀛数了数自己见过的化生道强者,又问:“你,老师,荀师弟,魏旷之,他最接近你们四人中谁的境界?” 楚徽默然片刻,一字一句地答:“远不及他。” 正在这时,一名水云宗门生朝他们跑来,挥舞着手中的小册子。 慕韶景低头去看老头的尸身,却发现那具尸身已经变作了干瘪的皮囊嵌入地面,肉眼几乎难辨。 那名门生气喘吁吁地在他们面前停下,将手中写有水云宗概况的小册子递过来:“我们门派要招新生入门,过了入门考核就可以拜师修道了,要看看吗?” 45. 水云宗(一) 慕韶景眨眨眼,面前的门生同其他人一样,都是灰白的颜色,可他的皮囊与神情却生动如真。 细看之下,他眉眼间似乎还与某个人有些相似,有些熟悉。 水云宗内渐渐热闹起来,有几名门生也拿着小册子朝这边走来,想招徕四人的门生急急忙忙地把小册子往他们手中一塞:“求求你们看看吧,他们要过来了,如果我再拉不到新人,师尊就又要罚我了!” “你们门派招揽新人的方式就是让自家门生满大街发小册子?”庄瀛道,“为什么不贴出告示让人自己来报名?天下第一大派,应当有不少人挤破头都想进吧?” “我们门派的大长老有怪癖,自己来报名的门生她一个也看不上,偏要我们上街招揽新人,从里边挑几个她勉强能看上的。” 门生苦着脸抱怨一通,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手舞足蹈地要反悔:“我说错了!其实我们大长老很关心门生的,新入门的门生下山历练都是她亲自带领……” 他边说边留意着身后跑过来的同门,手忙脚乱又要把册子拿走:“你们不报名的话我就先走了,回见!” 庄瀛反倒心生疑惑,拽住册子不让他拿走:“你躲着你同门做什么?” “他们会向我师尊告状,如果我没招到新人,他们会添油加醋地要师尊罚我。” “可你现在跑了,他们也会知道你没招到新人啊。” “这不一样……”门生急得直跳,“不跑的话,他们不仅会告状,还会羞辱我一顿!” 慕韶景接过册子看了片刻,此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门生一怔:“哎?” 慕韶景晃了晃册子:“我们的名字填好了,推荐人的名姓呢?是写你吧?” “是是是。”门生几乎要喜极而泣,在袖中翻找片刻,找了一支笔递给慕韶景,“我叫林赴星,奔赴的赴,繁星的星,或者我来写也行……” 慕韶景早用化锋化了一支笔,闻言要落笔时却微微一顿:“……林赴星?” 她想起来这人眉眼间的几分熟悉是从何而来了。 不仅眉眼,两人的性子似乎也有些相像。 慕韶景不动声色地写下他的名字,问道:“我们要找人,水云宗里有一个名叫巫遥的人,你认不认得?” “当然认得了,巫遥是我们大长老啊。”林赴星挠挠头,半点没有多想,思索片刻反倒有些期待,“你们是大长老的熟人吗?可不可以在她面前帮我美言几句啊,下次历练我想加入去潜山的队伍!” 他边说边抬步往水云宗里走,路过赶来的同门时还骄傲地撞了下他们的肩膀。 林赴星带着四人寻到主持新生入门之事的首席门生,由她领着他们一路到了议事殿,大长老正在殿内。 首席门生向殿内通报道:“师尊,新入门的门生中有四人想要见您。” 大长老闻言回过头来:“见我?” 慕韶景在对上她目光时确定她拥有真实的肉身,并非蚀鬼,却也并不是巫遥。 人们都说万象少主巫遥多骄纵多高傲多任性,此时身为水云宗大长老的巫遥却恰好是身为万象少主的巫遥的反面,如寒冬针叶般冷肃。 与先前酒楼后厨的关师傅说要“拿他一身肥肉炼油”的人也丝毫联系不起来。 “是林赴星带你们来的?”巫遥缓步朝几人走来,“我说过很多次,要足够优秀的新生才能拜我为师,他却总不管不顾,随心所欲地带人前来。” 慕韶景抬手以化锋化出长剑,二话不说直刺巫遥咽喉。 巫遥面色微变,抬手放出灵线,以千机灵技牵制住化锋长剑,她微微后仰避过攻势,正要反击,化锋灵技却倏然被撤去。 无数繁花盛放在化锋长剑原本所在之处,无数花瓣随着剑气横扫殿内,却再无半分攻击之意。 “这样够吗?” 巫遥面色稍定,看向慕韶景的手:“你主修化生道?” 慕韶景道:“我主修神武道和驭灵道。” 巫遥面色有些复杂:“可你的化生道……生灵灵技也不错。” “我没有弱的灵技。”慕韶景道,“不过方才那一招‘剑出繁花’倒是修习了很久,足足半月。” 巫遥苦笑道:“你总不会是要拜我为师吧?水云宗没谁能收你为徒……” 她说到此处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天穹,眼底带上了些微笑意:“唯一一个能够收你为徒的人,已经飞升为神官了。” “我知道的。”慕韶景点点头,“水云宗的上一任宗主,净和神君。” 是处在五百年前的节点上的“上一任宗主”,也是水云宗最后一任宗主。 净和神君是为数不多的自然飞升者,因为诛杀蚀鬼、护佑人间立下大功德,天门立开,召她飞升为神官。 也有人说妖魔侵袭水云宗时,她为救宗门强行回到人间,召出大量蚀鬼对抗妖魔,致使此后数百年蚀鬼泛滥不绝,是罪恶滔天之人。 关于水云宗的一切在妖魔侵袭中毁于一旦,世间没能留下有关水云宗的记忆,似乎也并没有多少人关心。 修真史上大肆争论的,从来只有净和神君一人的功过。 他们现在所处的节点,似乎正是净和飞升后、妖魔大肆侵袭水云宗前。 “我此来不为拜师,我来寻人。”慕韶景道,“巫遥,我是来寻你的。” “寻我?”巫遥轻笑一声,“作为我的敌人,还是作为我的旧识?” “或许可以算是旧识。” 慕韶景轻轻眨了下眼,心垣展开,强行夺去巫遥的神智,魏云楼同时发动真幻,制造幻象窥探她的记忆,而楚徽故技重施,施展枯荣测试她的灵力强度。 庄瀛默然看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道:“心垣有你和魏云楼,悬机道在这种时候派不上用场,显得我很没用啊。” 慕韶景点点头:“庄师兄,你终于发现了。” 庄瀛道:“……下次窥天不听话不要扔给我,弄坏了老师住处的房柱也不许推到我身上。” 慕韶景眨眨眼,只好妥协:“我的意思是庄师兄可以省着灵力,我刚刚试了一遭,万象少主巫遥主修神武道和化生道,这个巫遥却不一样,她主修的是化生道和悬机道,等她使用悬机道灵技时,庄师兄就大有用处了。” 最后一句“大有用处”让庄瀛嘴角一抽:“春天要做纸鸢夏天要做钓竿秋天要做秋千冬天要做捕鸟器的时候也不要再叫我了!” 慕韶景撇了撇嘴:“那我要魏师兄给我做。” 魏云楼正巧在这时撤回真幻灵技,他眸中灵光暗下去时,慕韶景道:“师兄,我要纸鸢钓竿秋千捕鸟器,你能给我做吗?” 魏云楼想也没想便答:“可以。” 慕韶景道:“可是有人嫌麻烦,不肯给我做。” “或许是废物吧。”魏云楼的目光说不好是有心还是无意扫过庄瀛,随即轻笑一声道,“但师妹想要的,我都可以做。” 庄瀛:“……” 楚徽没有留意几人,她撤走枯荣灵技,将巫遥的全副灵力缓慢安稳地还给她:“也探不完全,但与先前的老者不一样。” 她说到此处微微一顿,问道:“云楼,你探查她的记忆结果如何?” 魏云楼言简意赅说出结论:“一个被制造出来的空心人。” 慕韶景闻言看向巫遥,她的双眸因为心垣与真幻灵技而短暂失去了神采,一动不动地定住。 慕韶景有些怅然,她觉得巫遥很有意思,是真的想与她做朋友的。 可她才刚刚知道巫遥的名姓,就找不到这个朋友了。 “真幻灵技能够通过提取记忆制造幻象,也就能据此窥探记忆。 “此法原本困难且凶险,但她不像常人一般会用自主神智阻拦,探查她的记忆太过简单也太过顺利。 “她的记忆从降生时开始,停留在净和神君强行下凡之时。” 庄瀛蹙眉道:“照现在这个节点,妖魔还没入侵水云宗,净和神君刚刚飞升,她怎么会下凡?” “净和神君没有下凡,只是她有关于净和神君下凡的记忆而已。”魏云楼道,“这个巫遥如同一具空壳,记忆、灵脉、灵力都是被灌入这具躯体的,且被灌输的记忆与当下并不匹配。” “那她既然有妖魔入侵、净和下凡的记忆,怎么还能安然待在水云宗里等死?” “她不知道自己有这段记忆,她知晓的记忆截至当前时间节点,之后的记忆即便已经被灌输完成,她也并不知道。” 楚徽补充道:“就像一道屏障横亘在她脑内,将现在该有的记忆与被强行灌输的未来的记忆隔开了。” 魏云楼轻轻点头:“是。” “她的灵脉与灵枢的情况也是如此,有什么东西将她的灵脉、灵力与灵枢隔离开来了。”楚徽道,“她的灵脉与灵力强度远远匹配不上她的灵枢,比如化生一道,她的境界只有圆满。” 慕韶景道:“化生道圆满匹配不上的灵枢是什么境界?” 楚徽的化生道就是圆满之境,她能探出巫遥灵脉的强度,却无法探出灵枢的强度。 远在化生道圆满之上的境界只有一个。 楚徽犹豫片刻,道:“化生道大成。” 可当今世间并不存在化生道大成尊者。 五道之中,神武道尊者刚刚陨落,驭灵道尊者陨落后又新生,五蕴道尊者身在昆仑,悬机道尊者几年前寿终正寝,只有化生道尊者,五百年来没有半点踪迹。 或许是因为化生道中生灵灵技巅峰能够化生生命,这一点太过困难也太过强大,无人能修习至臻化境也并不奇怪,所以人们都默认世间不存在化生道尊者。 可却有人制造出了化生道大成境界的灵枢。 “有了灵枢才能进一步制造灵脉,又或说,灵脉与灵力皆由灵枢化生而来。”楚徽继续道,“她更像一个被制造出来,但又没有完成的空心人。” “有关水云宗的记载毁于其灭门之时,传世文献中相关记载也近乎空白……”魏云楼道,“但我曾在某本古籍上看到过有关水云宗大长老的寥寥数语,若我没有记错,净和神君身边的大长老应当是一名中年男子。” 庄瀛看看巫遥又看回魏云楼,犹豫片刻,道:“水云宗长老和门生都是瞎的吗?” “水云宗除巫遥之外的人虽不是空心人,却是蚀鬼。”慕韶景道,“有人能让他们成长得如同活人,就有人能改变他们的记忆。” 可她想不出将巫遥塞进这个虚假的水云宗的理由。 一个本该存在于五百年后的人,有什么必要让她存在于五百年前就该灭门的仙门里? 原本施展心垣,多少会感知到被困住之人的挣扎,但巫遥却毫不反抗,让慕韶景觉得无趣,她心念微动将心垣撤去。 被几种灵技控制太久,心垣撤去时巫遥愣怔许久,缓过神来时,不知是神智还是记忆受损,她问:“你总不会是要拜我为师吧?” “……”慕韶景默然片刻,“你还没有我厉害,不拜。” 巫遥的神情凝固一瞬:“……” 四人不再多留,径自往殿外走去,打算再看看水云宗内的环境。 庄瀛最后一个走出殿内,发觉有人躲在拐角处,瞬息之间甩出灵线将其拽到众人面前:“谁?” 慕韶景低眸看了他的脸片刻,从那张伤痕遍布的脸上看出了熟悉的影子。 “……林赴星?” 46. 水云宗(二) 这个“林赴星”与之前招揽他们的林赴星有些不同,这人的相貌与现下身在昆仑的林赴星一模一样,只是脸上伤口纵横,有些难以辨认。 四人看着被灵线捆住的“林赴星”,一时无言。 默然许久,慕韶景取出通讯符牌,找到与云岚的通讯阵。 这通讯阵是几人走时才想起来要建立的,建得潦草,有些不稳,云岚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阵中传来:“小勺儿?刚到万象就遇到麻烦了?” “算不得太麻烦,但有些诡异。”慕韶景道,“林赴星的情况怎么样?” 通讯阵那头传来轻微风声,紧接着林赴星的声音让整个通讯阵震了一震:“天才!你们不用担心我,我好着呢,能跑能跳,等我完全好了就去万象找你们!” “你再来就乱套了。你猜我们在万象见到了什么?”庄瀛说着又看了一眼“林赴星”,神色一言难尽,“两个林赴星,你再来那就是三个,没准第二天一睁眼整个万象的人全都长上了你的脸,要是再像你一样喜欢吱哇乱叫,那可真算完蛋了。” 林赴星果真开始吱哇乱叫:“噫——庄师兄你好恶心,为什么要想象整个万象的人都长上我的脸?” “……” 庄瀛又看了看“林赴星”,忽然很想紧急改良通讯符牌,让通讯阵能够传送图像,教林赴星好好看看这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林赴星你又净拣些没用的说。”又是一阵轻微风声,似乎是通讯符牌被云岚夺了回去,“林赴星醒来后,我忙着观察他神智恢复的状况,没空处理那具不要的躯体,结果那具躯体不见了。” “我只是想亲手把自己埋了……陪伴了自己十几年的肉身说扔就扔也太冷血了!”林赴星道,“谁知道死掉的身体会凭空消失!” 庄瀛道:“所以你们现在是在找那具躯体?” 通讯阵另一头的云岚和林赴星闻言,心虚地放下手中的叶子牌,云岚默然片刻道:“找了一圈,没有下落。” 她刚好瞥眼看到被强行拉来打叶子牌的魏旷之,又补充:“魏旷之的通明被天道封住了,没办法去找那具躯体。” 庄瀛半点不信:“老师,你是不是又在打叶子牌?” “你还知道我是你老师?”云岚将牌往桌上一扔,又顺手将桌上的牌搅乱,“为师在做什么、要做什么、想做什么,轮得到你来过问了?” 林赴星徒劳地护住被搅得一团乱的牌桌,小小声地抗议:“老师,你不要快输了就把牌局搅了……” 云岚道:“你虽然不随我修道,但既然也叫我老师,那总得有些尊师重道的态度吧?” 林赴星只好对着通讯阵道:“一具尸身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我作为尸身的原主人同意它失踪了,就这样吧,不给大家添麻烦了。” “不是麻烦不麻烦的问题。”慕韶景道,“我是想告诉你,你那具失踪的尸身似乎有下落了。” 通讯阵那头默然许久,传来林赴星带着些许颤抖的声音:“……什么?” 慕韶景还要说话,先前招揽他们入水云宗的林赴星却急急地奔上前来,她只好切断通讯,将符牌收好。 林赴星一把抱住被捆着跪在地上的人:“小五,你怎么成这样了?” 庄瀛抬手将灵线收回,林赴星将小五护在身后,神情带上了些许警惕:“你们……为什么要捆住他?” 慕韶景道:“你该问问他为何要躲在殿外偷听我们与巫……长老谈话。” “偷听?”林赴星微微一怔,下意识转过头去看小五,想起什么又转回来,“他不会偷听的,他双耳先天有疾,什么都听不见。” “听不见?” “……应该是吧?我记得他是听不见的,而且也说不了话。” 林赴星闻言也有些迟疑,转回身对小五乱七八糟地比划了一阵,小五连比划也不会,只会点头或摇头。 半晌,林赴星给出了回答:“他想来问问大长老下次下山历练能不能带上他,看你们在殿内就没进去。” 庄瀛半信半疑:“真的?你能和他正常交流?就靠那些乱七八糟的比划?” “怎么乱七八糟了?”林赴星不服,掰着手指头说,“我问他是不是要找大长老,是不是有关下山历练的事,是不是想去最远大妖兽最多的潜山,是不是想从妖兽那儿弄块灵石炼剑……” 庄瀛:“……你是挑自己想干的问吧。” 慕韶景问道:“他叫什么名字?就叫小五吗?” 林赴星挠头思索片刻,有些不确定地道:“我应该不知道吧,他没有告诉过我他叫什么。我叫他小五是因为他是我师尊收的第五个亲传门生,我刚好是第四个,我的三个师姐师兄都已经出师了,不在门派里,我师尊也经常闭关不管我们,所以常常是大长老教导我们。” 楚徽道:“他修的可是化生道?若是主修化生道,可以尝试通过灵力实现自愈,或许能够听见,也能够发声。” 林赴星嗫嚅片刻,道:“他不修道的,也可能是师尊太忙,暂时没有时间测试他适合的法术。但我问过化生院的师姐师兄们,这种先天残缺依靠外界灵力是很难治愈的,只能依靠灵力自愈,所以我们常常去化生院听课看书什么的。” 林赴星一说话就停不下来,不过这倒是有助于四人了解他们的情况。 他们的师尊或许从来就不打算教授小五什么法术,也或许曾经想教,发现他全无天赋后便放弃了,只因为最初的怜悯给了他亲传门生的名号。 听起来林赴星和小五有些同病相怜、抱团取暖的意思,一个被门生们孤立远离,一个连师尊都不愿意接触太多。 庄瀛道:“他不是要进去找巫长老?要我们陪他一起去吗?” 林赴星回头看了小五一眼:“他说大长老看起来心情不大好,改日子吧。” 慕韶景抿了抿唇,心道巫遥心情不好,或许还有她的责任。 林赴星却全然未觉,拉过小五和庄瀛就往阶下跑:“三天后才是新生入门考核,待会儿大师姐就要给你们安排住处了,在这之前我先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林赴星没有发动瞬影,四人便也快步在他身后跟着,一路绕过热闹人群,到了一处隐秘石窟内。 “你们或许见过水云宗其他大殿里的壁画,记载了水云宗几百年的历史,最新画上去的就是净和神君飞升的事迹。” 石窟内昏暗无光,林赴星却没有点火照明:“现在先不要燃火,灵力的也不要,先发动五感灵技看一看。” 几人不明所以,但依他所说发动了五感灵技,眼前图像骤然清晰,入口处便是净和神君飞升时的景象。 先是层叠云雾将天宫遮去,一道光阵横亘寰宇,上方穿透天穹遥遥无际,下方浩瀚广大照亮整个人间。 净和神君身穿银白战甲,无穷无尽的墨黑枯手从地底伸出,疯狂地想要拽住她,她却没有低头看一眼,眼中只有为她而开的天门。 净和神君是唯一一个没有修得任何一种灵技巅峰境界的飞升者,她主修的神武、化生两道,在她飞升前只是圆满之境,飞升后才瞬间升为大成境界。 她靠着仅是圆满的神武、化生两道,诛灭万千蚀鬼,立下大功德,让天门为她例外打开。 人们对她赞扬、称 颂、敬佩不止,她飞升的事迹流传百年,激励着一代又一代飞升者,或想要飞升的人。 但在另一个传闻中,人们又对她责问、批判、鄙夷、痛恨至极。 有人说净和神君是舞弊飞升,因为她所诛灭的蚀鬼并非自然而生,而是她自己制造或召唤出来的。 她为了所谓“大功德”,召出蚀鬼后又将它们诛灭,换得自己飞升,留蚀鬼余孽游走躲藏于地脉,为祸人间百年不绝。 更不消说她飞升后强行下凡,为救水云宗,再次召出大批蚀鬼的传闻。 在一个已经灭门五百年、后世褒贬不一的门派里看见佚失已久的历史,几人一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慕韶景细细看了片刻,忽然扯了扯魏云楼衣袖:“师兄,说起来水云宗的门生制服和昆仑的还有些像呢。” “我们才从昆仑出来不久。”魏云楼道,“就想昆仑了吗?” “昆仑平日里不要求我们穿门生制服,只有宗门大比和下山历练时才需要,这两个我都没有参与过,自然也没有穿过门生制服。”慕韶景道,“从太上和九天回昆仑时,我总说要好好修习历练,要在昆仑待得久一些,却一次也没有做到。” 魏云楼温声道:“若你想回去,我们现在就可以毁了这片地域,无论它是幻象或是别的什么。” 慕韶景道:“师兄会和我一起吗?” 魏云楼眼中一瞬闪过微不可察的诧异,随即便被掩藏不住的期待与愉悦取代:“这会是你想要回昆仑的缘由之一吗?” “会的。”慕韶景点点头,“最初我前往昆仑是要拿到推举飞升的名额,现在我不再需要这个名额,所以已经没有必要一定待在昆仑。如果说我要为谁留在昆仑,那会是师兄你。” 魏云楼默然片刻,下意识去摸耳边的俯尘耳坠,这才想起慕韶景能够独自驱使周天珩,他的灵脉也几乎尽废,已经没有什么能让师妹骗去的。 慕韶景道:“师兄,我是真心的。” “你可以不留在昆仑,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魏云楼说到此处微微一顿,“任何地方我都可以去。” “可我比较想让师兄回昆仑。”慕韶景道,“想让师兄回到那个与你有牵绊的地方,不要孤身一人。” 慕韶景知道魏云楼其实并不讨厌昆仑,不讨厌魏恪之,也不介意作为昆仑大师兄来继承宗主之位。 他讨厌一切束缚,却不讨厌一些牵绊。 魏云楼却没有听进半句:“听起来师妹是想飞升之后将我一人扔在人间。” 慕韶景微一偏头避开他的目光,却没有回答。 魏云楼还欲再开口,林赴星在此时吵嚷起来:“你们怎么都退到洞口来了?这么快就看完了吗?” 庄瀛一言难尽地递过去一个眼神,林赴星压根没看见,自顾自用灵力在手心燃起火光,拉着庄瀛又回到壁画前:“现在可以点火了,五感灵技不要撤,再仔细看看这些壁画!” 慕韶景就势退了几步,点燃火光,扭曲光影中,壁画飞速变幻,最终渐渐定格。 净和神君的战甲褪去,换作了被血染透的白色常服,从最初的背影变作面朝众人。 净和高举双手,脚下的枯黑指爪不再是攻击之态,而是响应她的召唤,欢呼着从四面八方爬来。 她身边一左一右侍立着二人,一个是身穿墨绿长袍的中年男子,另一个一身烈火般的红,在火光中闪烁跳动。 随着火光上移,红衣女子的面容渐渐清晰起来。 慕韶景的手微微一顿。 侍立在净和神君身边的红衣女子,正是她的老师云岚。 47. 水云宗(三) 火光完整照亮这一幅壁画的瞬间,周遭忽然毫无预兆地坠入一片黑暗。 天地间像是只剩下壁画上记录的景象,记录着、责问着、怨恨着净和和她身边之人的滔天罪恶,以及他们留在世间为祸百年的诅咒。 慕韶景用火光照了四周一圈,一切光亮都不能照亮周遭黑暗。 她甩手放出一道默杀,灵光爆裂在石窟中带来的巨大回音几乎震耳欲聋,也冲散了一片黑暗。 外界的光透来时天地剧烈震颤,慕韶景在被迫颠倒的间隙意识到一件事:天地在翻转。 天变成地,地成为天,被迫颠倒时产生的眩晕感却在她双脚落在实地时骤然消失。 ……为什么她还能落到实地? 慕韶景扶住石壁稳住身形,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些许,抬眼扫视四周,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退到了洞口。 原本站在洞口的楚徽和庄瀛来到了石窟中央最宽敞的空地,正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而原本就在她身边的魏云楼却到了石窟深处,离她最远的地方。 慕韶景扶住石壁往石窟深处走:“师兄,没事吧?” 魏云楼已经瞬影来到她身边:“我无事,你呢?” “有些晕,没什么妨碍,缓一缓就好了。”慕韶景按着额角,发现只有林赴星和小五愣怔着站在原地,像是失了神智。 林赴星比小五先一步缓过来,打量了四人所在,疑惑道:“你们原本就是这么站的吗?我怎么感觉不太对呢……” 他晃了晃右手,总觉得自己应该拽着谁,可小五在他左手边,他右侧根本没有任何人。 左右想不明白,林赴星干脆不想,又举着火光去照壁画:“你们快看看,壁画是不是不一样了!” 火光照亮壁画的瞬间,庄瀛下意识拉过慕韶景和楚徽,甚至已经准备召唤罗藏伞,可壁画中变幻而成的景象不再是净和召唤蚀鬼的一幕,预料中的黑暗与眩晕也并没有到来。 林赴星见状挠挠头:“这里没有机关的,石壁不会突然射出箭或者爬出毒蛇,也不会忽然变出妖魔鬼怪爬出来吃人。” 壁画扭曲变幻,最后停留在净和神君号令万千蚀鬼与入侵水云宗的妖魔斗杀的画面。 天门绽放灵光万丈要强行召她回天庭,天雷落下要惩戒她违抗天命,她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站在尸山血海中被血染透。 她拼尽一切,却依旧失败了。 若是壁画再变幻片刻,就是水云宗灭门、净和神君被召回天庭的景象。 林赴星蹙眉看着壁画,低声喃喃:“我记得我之前看到的壁画好像不是这样啊……小五,我们之前看到的壁画就是这样吗?点了火光之后?” 小五点点头。 庄瀛道:“这就是你想给我们看的东西?” “是吗?”林赴星又细细看了看壁画,“我记得不是的……我是想和你们说,说什么来着……” 他的思绪无比混乱,看了片刻又毫无征兆地说:“你们一开始是这样站的吗?我记得我手边有个人来着……” 见他苦苦思索无果,楚徽道:“方才火光照亮壁画时,天旋地转,四周一片黑暗,我们也不知何时、不知为何改变了位置。难道你们没有?” “没有啊,你们一直都在这里,周围也没有变暗……”林赴星蹙眉思索,恍然大悟,“对了!是你们说自己神武道体脉很厉害,所以给我和小五展示瞬影灵技!” 庄瀛:“……到底是谁会展示这种无聊的东西啊!” “师兄,你是不是跑偏了。”饶是楚徽再冷静也看不下去了,“这是重点吗?” “我就说肯定是有原因的嘛!对了,我想起来要和你们说什么了。”林赴星指着壁画道,“你们看,净和神君诛蚀鬼、杀妖魔,我们可以效仿她……” 慕韶景看着林赴星这张脸,冷声打断:“效仿她什么?效仿她制造蚀鬼舞弊飞升,还是效仿她召唤蚀鬼对抗妖魔?” “你在说什么?你们是听见外边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了吗?他们都嫉妒净和神君,因为他们如何都飞升不了,但天门却会为神君例外打开!” 慕韶景看向壁画,旁人眼中的壁画已经定格不变,在她眼中却仍在缓慢地重塑。 比天门更为浩大的皓白灵光几乎要覆盖整个画面,它让游走于地脉的蚀鬼无处躲藏,不得不暴露于地上,也不得不臣服在这样强大的灵力威压下。 净和神君正用她的法器召唤或逼迫蚀鬼现身,为她所用。 忽然涌入脑内的记忆让慕韶景能够看见这一切,她知道除了她,至少还有魏云楼可以看见。 ——周天珩。 净和神君的法器,正是周天珩。 林赴星继续道:“我想说的是,我们可以效仿净和神君,诛灭人间剩余的蚀鬼或者妖魔,来获得飞升的机会!” “你要这样飞升?”庄瀛忽然明白了林赴星的同门为什么会用鄙夷嫌弃的眼神看他,“这话你对多少人说过?” “很多人。每一个我认为可以交朋友的人,我都会把他们带来看这幅壁画,所以现在整个水云宗的人都觉得我是疯子。”林赴星浑不在意,甚至颇有些骄傲,“这也没什么奇怪的,能够完成伟大事业的人寥寥无几,天才的想法总是不被理解的!” 庄瀛当头泼他冷水:“诛灭所有蚀鬼和妖魔,凭你自己吗?再加上耳聋声哑不修道的小五?” “我很厉害的!小五什么都不用管,跟着我飞升就好了。”见庄瀛不信,林赴星召来佩剑捧在手中,“我的剑可是全天下最好的剑!” 那把剑通体漆黑,戾气非常,庄瀛见到的第一瞬间,先看向了慕韶景。 慕韶景已经抬手召来窥天剑,林赴星见状奇道:“你的剑和我的剑好像啊!” 两把剑靠在一起,明明林赴星的佩剑戾气更重,却由于他不是真实的人、剑也不是真实的剑,在窥天旁边被压制得几乎不能显形,更像是一道虚无幻影。 林赴星却不知道自己是被制造、还原又或者幻化出来的人,也不知道此时自己的剑几乎没有灵力,只惊奇道:“你的剑比我的剑还好!” 慕韶景细细看着两把剑,制式与花纹几乎一模一样,戾气也如出一辙,但若说相似,有另一个人的剑与他的剑更为相似。 两个林赴星的佩剑,也一模一样。 慕韶景想起从前她问老师,为何她的窥天剑与林赴星的剑如此相像,云岚给她的回答是: 她嫌麻烦,懒得挑制式,便给两人打了一模一样的。又得了一枚难得的灵石,戾气却重,一把剑要承受这般戾气几乎不可能,所以分给了两把剑。 林赴星的剑的戾气却比窥天重得多,以至于他必须修习五蕴道清心灵技来压制这种戾气,防止被侵扰心神。 庄瀛又道:“可你说的和这壁画对不上啊。你特意带着我们来看这幅壁画,说的是净和神君召蚀鬼诛妖魔,和你要诛蚀鬼求飞升有什么关系?你要飞升,难道不应该领着我们看之前那幅净和神君飞升的壁画?” 林赴星道:“可净和神君在这幅壁画里诛灭妖魔了啊!” 慕韶景道:“你的意思是,你选择用召唤蚀鬼的方式诛灭妖魔,而放弃用自己的剑诛灭蚀鬼?” “没有,我……” 这不对的。 他分明记得自己要带他们来看的不是这样的壁画,他分明记得自己不想飞升……不,他想飞升的,但好像有什么更重要的事,而他忘了。 他的脑子或者记忆好像出问题了。 有人在往他头脑里灌输着什么,又或者他的头脑在强迫他弥补一切不合理的事。 所有人都在默然等待着林赴星的回答,小五后退一步,不慎撞到林赴星的手,掌心灵光火焰消失,壁画又恢复了原样。 小五挥手吸引了林赴星的注意,又指着他去看壁画。 壁画又变成了最初净和神君飞升的画面,林赴星一拍脑袋:“噢,我想起来了! 原本的壁画是净和神君召唤蚀鬼,真实的壁画是净和神君诛灭蚀鬼飞升,我想带你们来看的就是飞升的壁画!”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林赴星终于捋顺了思绪,却不是想起来他真正要说的话、想做的事,而是终于编造了一个稍显合理的理由来弥补一切漏洞。 来说服自己,也是欺骗自己。 庄瀛还是忍不住道:“水云宗的石窟内不可能绘有净和神君召唤蚀鬼的壁画,所以原本……” 楚徽扯住他衣袖,轻轻摇了摇头:“师兄,不要再说了,他的思绪已经很混乱,若是再想起什么漏洞,他会疯的。” 林赴星没有再去看壁画,只不断喃喃,反复地告诉并说服自己: “是的,是我搞错了,原本的壁画是抹黑净和神君的,我想带他们来看看真相……可是为什么火光灭了,显现的是飞升的壁画?如果原本的壁画是抹黑神君的,水云宗怎么会将这样的壁画明晃晃地画出来?不对不对,是我记错了……” “林赴星!” 石窟外传来一道人声,林赴星如蒙大赦地奔出石窟:“大师姐!” “你又犯病把人带来石窟了?”来人正是先前领着几人去见巫遥的首席门生,她扫了一眼石窟内,没有看见异样,“你们是想要入门的新生吧?跟我来,带你们去临时住所。” 林赴星犹豫片刻,再次把想不清的东西抛之脑后,拉过小五追了上去:“大师姐,我和你一起去!” “你和我同去做什么?下次再让我发现你把新生带到石窟里边找不着人,我扒了你的皮!” 首席门生将几人带到临时住所的范围便不再多管,让他们根据房门外标注的名姓自行去找屋舍,做完这一切便揪着林赴星去找巫遥领罚,小五犹豫很久还是跟了上去。 由于名姓登记在同一册,几人被分到了同一个院子中,慕韶景在院中石桌边坐下,再次拿出通讯符牌。 云岚这回已经懒得演:“这牌太差了,打完这一把我就不来了。” 一旁传来魏旷之气若游丝的声音:“你回回都这样说,每回还不都是不把本钱赢回去就不放我们走……” 庄瀛道:“老师,你牌瘾也太……” “还轮不到你对老师指手画脚。”云岚不悦,问起慕韶景时又放缓了语气,“小勺儿怎么又给我通讯了?担心林赴星?” 慕韶景想起壁画上站在净和神君身旁的云岚,摩挲着符牌,一时没有开口。 “他无事,还打得动叶子牌。”云岚扫了一眼有气无力趴在桌边的林赴星,“只是因为尸身跑到了万象,所以担心自己被万象盯上,会命不久矣。” “我更想知道另一件事。”慕韶景道,“老师,我在壁画上看到了你。” “万象吗?万象竟会有壁画记录我?”云岚微微一顿,片刻后想起什么,又悠悠道,“世间骂我的书册壁画数不胜数,没什么奇怪的。” “是水云宗。记录的是净和神君飞升之景,可我在净和神君身边看到了老师你。” 通讯阵那头长久死寂,慕韶景一直等待着,先等来魏旷之一声低喝:“云岚!” “不许跟来!”云岚道,“你和林赴星给我好好待在昆仑,魏旷之,你要记得你首先是现任昆仑宗主,其次才是魏逍遥的后人。” 窥天与俯尘一齐被云岚召唤而去,她不计灵力耗费巨大的代价,要通过周天珩第一时间赶来。 慕韶景第一次见老师如此心急,急切到先在通讯阵中给她一个答案都做不到。 俯尘不多时便回到魏云楼手中,原本随俯尘出现的应当还有云岚,可几人先等来了通讯阵被切断。 云岚似乎被什么东西截住了。 慕韶景立即起身,正欲瞬影至水云宗边界去寻云岚,却被骤起狂风迷了眼睛。 漫天风沙间,一道炫目蓝色灵光化为利刃,悬在她颈间: “终于找到了,驭灵道大成尊者。” 48. 水云宗(四) 慕韶景轻轻眨了眨眼,无数灵线凭空飞射而出,刺穿身后之人,将其钉在地上:“知道我是驭灵道大成,还要这样吗?” 周天珩的灵光将漫天风沙尽数吞噬,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上空仍是淡得近似虚无的水云宗结界,一切全无异样,只是多了一个伏倒在地的人。 魏云楼抬手将周天珩收回,轻轻摇了摇头。 慕韶景没有多言,将手递给魏云楼:“驱使周天珩需要耗费许多灵力,师兄,今日你驱使周天珩已经是第二次了。” 魏云楼微微偏头,将手递过去,却没有接受慕韶景的灵脉为他恢复灵力,两人掌心相合时,出现的不是蓝绿交融的灵光,而是窥天剑。 魏云楼轻飘飘扫了伏在地上的人一眼:“杀了他吧,阿景。” 慕韶景侧头看去,那人穿的是万象门生制服,披挂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对上他有些惊愕有些犹疑的目光时,慕韶景将目光收回:“师兄,我可以将窥天交与你随意使用。” “窥天是你的剑,也只是你的剑。”魏云楼道,“此时此刻,我更希望师妹亲手杀了他。” 慕韶景没有接过窥天,钉住那人的其中一根灵线微微一动,当即将他绞杀。 墨黑液体流入地下,只剩一具干瘪皮囊,慕韶景仍然没有将灵线收回,只一动不动地看着魏云楼:“师兄,我很生气。” 魏云楼淡声道:“师妹还是舍不得他吗?” 慕韶景对此不作回答,只道:“师兄,你的灵脉是属于我的。” 你的灵脉是属于我的,我不允许你斩断它,不允许你剥离它,不允许你过度使用灵力却不接受我为你治疗伤势,不允许你拒绝我们十二灵脉生而一致所具有的能力。 慕韶景的声音清而脆地在魏云楼脑中响过,有些恼怒,不容置喙。 魏云楼一反常态地没有顺着慕韶景的心意。 楚徽和庄瀛识趣地远离了这片剑拔弩张的气氛,直到魏云楼道:“庄瀛,你驱动罗藏伞,看看它能覆盖多大范围。” 庄瀛不明所以地召出罗藏伞,将其无限扩大覆盖天穹,直至被一道无形屏障阻碍。 有一片类似结界的东西阻碍了罗藏伞的扩张,可此处水云宗的结界近似幻影,形同虚设,不可能能够阻挡罗藏伞。 魏云楼言简意赅地说出结论:“周天珩也只能看见水云宗。” 而云岚被拦在水云宗之外。 “罗藏伞属于结界,能被拦下不奇怪。”庄瀛道,“可周天珩能够窥视天地万物,怎么会被局限在水云宗?即便是幻境,周天珩也能够脱出幻境看见一切。” “所以这不是幻境。”魏云楼声色淡淡,“这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被建造出来、不为人知、不被世人所见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中,只有水云宗。 水云宗内一切人,都默契地或被迫说服、又或者自行弥补了这个世界的一切漏洞与缺陷。 “要毁掉此处吗?”庄瀛说着看向慕韶景,“需要最强的攻伐灵技,空枢法阵或窥天一剑就足够了。” “左右寻不到荀师兄的下落,不若留在此处看一看,这里至少还有一个假的巫遥。”慕韶景闷声道,“若是直接毁了水云宗,下回可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进来了。” “我来啦!”院外传来两道脚步疾奔的声音,又是林赴星和小五的脑袋探了出来,“吃晚饭吗?今天放饭早,我们要早点去饭堂抢好菜!” 魏云楼已经不动声色地燃起一簇火焰,将摊在地上的蚀鬼皮囊烧了个干净。 庄瀛道:“你不是去挨骂了吗?这么快?” “我没挨骂啊。”林赴星说,“大长老只是让我少跟你们接触,不要带坏一帮好苗子,这叫骂吗?” “那你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啊。” 林赴星却不管这些,拉过庄瀛就往外跑,瞥眼看见慕韶景神色有些不悦,便拉过她一起。 第一次被遗忘的小五苦笑着看了看魏云楼与楚徽,快步跟了上去。 饭堂内已经很热闹,众人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些,林赴星说的好菜一样不剩,只剩了难以下咽的清汤寡水。 慕韶景原打算把俯尘内存的吃食都拿出来,犹豫片刻又打消这个念头,百无聊赖地等着林赴星去求饭堂师傅开小灶时,一盘满满当当的辣子鸡被推到面前:“小师妹!” 慕韶景抬起眼,看见一个陌生的水云宗门生凑到面前:“小师妹是刚入门吗?今天门派忙着招揽新生,下午没课,所以放饭早了些。不过没抢到不要紧,我这份还没有动过,小师妹可以尝尝看!” 慕韶景托腮盯住那盘鲜香麻辣的辣子鸡,一动不动。 蚀鬼们做的饭菜可以吃吗?吃起来会不会像他们本人一样干瘪无味? “这是我们饭堂的特色菜,很好吃的!噢对了,小师妹是不能吃辣吗?这个不会太辣的,只会很香!” 慕韶景又盯着看了片刻,有些忍不住,正要下筷时,来献辣子鸡的门生等不及道:“小师妹,你打算拜谁为师?大长老吗?” 慕韶景闻言又将筷子收了回去:“我主修的灵技和大长老不同,不适合拜大长老为师。” “小师妹眼光真准。”门生悄声对慕韶景说,“其实大长老脾气很坏,做她的亲传门生很凄惨的!” 慕韶景盯着辣子鸡没动,对此不发表意见。 “那小师妹主修什么灵技?我师尊教授五蕴道和悬机道,小师妹看看是不是可以……” “程师兄你怎么又来抢人了!每届出挑的新生都被你抢了去,给不给我们留活路了!”另一个门生将他挤去一旁,“小师妹你不要信他,他师尊的脾气比大长老还坏,你随我师尊修习吧,我师尊也教授五蕴道和悬机道!” 庄瀛抬手要拦:“她不修五……” 慕韶景却道:“修的修的,我五道全修。” 涌上来要抢人的更多了,看来慕韶景和巫遥过招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水云宗,每位长老都派出了自家门生来争一争这位百年难遇的天才。 “小师妹,拜师帖我已经帮你写好了,你在这上边写个名字就行!” “好,写了。” “小师妹,还有我还有我,也是签个名字就行!” “好的好的,每份拜师帖都会签的,不要急。” “还不知道小师妹姓什么呢,是哪里人,喜欢吃什么玩什么呀?” “姓慕,东边的人,什么都吃,难吃的不行。” “小师妹签了这张拜师帖就是我的同门亲师妹啦,我叫程山,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如果你愿意叫我师兄就更好啦!” 奋笔疾书签拜师帖的慕韶景闻言微微一顿,感受到一道目光不远不近地牢牢锁住她,等待她做出回应。 周遭灵气不易察觉地涌动起来,是心垣展开的前兆,也或许是有谁很想发动心垣,但忍住了。 慕韶景轻轻一笑,脆声唤道:“好的,师兄!” 涌动的灵气瞬息静止,心垣消失,伴随着筷子被掰断的声音。 魏云楼起身去换碗筷了。 慕韶景热情不减,每签完一份拜师帖就唤一句“师兄”或“师姐”,足足签了三十余份,唤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哑。 庄瀛从前也见过慕韶景拜新的师尊、唤新的师姐师兄,因此不是不能接受,默然许久只道:“真希望老师的通讯阵没有断,让她看看她最喜欢的门生一天之内拜了多少新师尊。” 慕韶景戳着眼前满满一桌好菜,漫不经心道:“他们都已经死了几百年了。老师才不会像庄师兄这般小气,去和死人置气。” “说话这么难听。”庄瀛道,“谁惹你生气了?” “我高兴。”慕韶景道,“我高兴的时候说话就是难听,还会骂人打人,庄师兄不要靠近我。” 楚徽轻声提示庄瀛:“师兄再这样下去,会成为第二个惹阿景生气的人。 ” 第一个惹慕韶景生气的人换好碗筷回来了,后边跟着好容易才拿了几盘菜的林赴星和小五。 林赴星险些要将眼珠子瞪出来:“我就等着师傅再做一份的工夫,你们哪来的这么多菜?” “拜师换的。”慕韶景道,“拜一个师尊,可以换一到五盘菜。” 林赴星双膝一软险些跪下去,心道他苦心巴结的天才还是让人抢走了。 慕韶景却淡淡抬起眼,朝他伸出手:“你要我拜你师尊为师吗?你拿一份拜师帖来,我签上名字就好了。” “真的吗?可是你拜这么多长老为师真的没问题吗?课都上不过来吧!” 话虽如此,林赴星还是掏出水云宗概况小册子撕下一页,两三句潦草写完拜师帖,递给了慕韶景。 慕韶景看也不看,签完字又递回给他,笑吟吟地唤了句:“林师兄。” 林赴星呆滞地愣在原地,像是无声无息地被这句话骇死了。 庄瀛一言难尽地看向魏云楼,见他支着下颚一动不动地盯住林赴星,便将目光转向了楚徽。 楚徽和他默契地移步挡住林赴星,防止这个五百年前就死过的人再死一次。 没吃完的吃食由各人领了一份回去,慕韶景挑了一间与魏云楼离得最远的房间,反手将门合上。 她要等着魏云楼房中的灯火熄灭,魏云楼却迟迟不睡,像是和谁较上了劲。 慕韶景思索片刻,将自己房中的灯火灭去,见魏云楼还是不灭灯,只好继续等着。 长夜漫长无聊,慕韶景等待百无聊赖,干脆动手打断了自己一条灵脉,又运行灵力促进它重新连通。 这是她为觉醒法相打断的第五条灵脉,可法相还是没有分毫要觉醒的迹象。 魏云楼房中的灯火终于熄灭了。 慕韶景迫不及待地抬手在窗棂上敲了敲,窗扉应声而开,一道修长身影出现在月色下,轻巧地踩在青石窗盘上,蓦地夺去了她所有视线。 慕韶景想要发动五感灵技看清他,黑影却已经掀开伪装样貌的蚀鬼皮囊,露出原貌,来到屋中。 窗扉合上的同时,黑影低身笼住她,一道化锋抵在她喉间。 “你是真的阿景?” 慕韶景的化锋也无声无息地抵在了他腰间,她歪了歪头,一本正经地道:“我是假的。” 来人抵在她喉间的力道却没有变化,看来是不信。 慕韶景道:“师兄是假的师兄,难道不许我是假的慕韶景?” 颈间的化锋撤去,慕韶景便也撤了化锋,发动五感灵技,看清蚀鬼魏云楼的脸时,莫名有些生气。 蚀鬼魏云楼依旧维持着笼住她的姿势,像是担心自己一撤身,慕韶景就会消失不见:“可你不应该唤我‘师兄’,也并没有连接我们的红线。” “……红线?” 慕韶景微微一怔,低眸去看蚀鬼魏云楼小指,果见一段红线系在他指上,另一端无限延伸,直至无形。 慕韶景想起来这个术法叫做“无独咒”,是楚徽研究出来的,为的是让被明昭衡分离出来的二人能够相互感应、性命相连。 无独咒只能连接被分离为两个个体的同一个人,毕竟“无独”是一种诅咒,意味着同生共死,不死不休。 与蚀鬼魏云楼绑定无独咒的不是慕韶景,而是两百年前堕为蚀鬼的她。 蚀鬼魏云楼奉命附身蚀鬼来杀驭灵道大成尊者,蚀鬼慕韶景也一定附身了谁,可他快要将这一切都忘了。 有东西在竭力剥夺他的神智、扰乱他的记忆,他想要去寻慕韶景,却忘了流光已逝两百年,堕为蚀鬼的他们即将被侵蚀全部神智而后死去,新的他们代替他们活在人间。 慕韶景轻轻眨了眨眼:“师兄,无独咒没有了,你与我再建一个吧。” 同生共死、不死不休。 她会带着她的师兄——无论哪个师兄,一起好好地活下去,不死,不休。 49. 水云宗(五) 蚀鬼魏云楼闻言不语,静静看了慕韶景片刻,忽然毫无预兆地抬手覆上她双眼,掌心传来她眼睫轻颤带来的痒意。 他倾身上前,慕韶景像被定住般一动不动,默然片刻才问:“师兄,做什么?” “我在这世上游走两百年,已经可以接受独自去死。”蚀鬼魏云楼道,“该与你建立无独咒的不是我。” “为什么不能?”慕韶景道,“师兄就是师兄,只是多活了两百年,你难道是觉得自己老了吗?” 蚀鬼魏云楼撤回手的动作一顿。 ……老? 他的确听说蚀鬼的皮囊会松弛堆积,可那是由于蚀鬼顶着不属于自己的皮囊。 他是被明昭衡分离,而后潜入地脉直接堕为蚀鬼的,根本没有经过吞噬原身这一步,难道也会…… 蚀鬼魏云楼停下撤回手的动作,掌心覆在慕韶景眼前没有移开,也没有说话。 慕韶景从他指缝间看见他四下环顾,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她不明所以地等待着,看见蚀鬼魏云楼的目光定在一处,而后一道心垣展开,有什么东西随他心念而动,到了他手中。 是一面铜镜。 慕韶景:“……” 蚀鬼魏云楼遮住慕韶景的视线,细细打量了铜镜中的自己一阵,容貌丝毫未变,心中稍安。 毕竟他两百年前堕为蚀鬼就已经算是死了,死人是不会老的,只会腐烂成泥。但好在他作为蚀鬼还有一息尚存,即便作为“死人”,他的皮囊也不会腐烂。 蚀鬼魏云楼又将铜镜送了回去,移开了遮覆慕韶景双眼的手:“阿景,不知何时我的神智就会再度被剥夺,趁着我还记得自己是谁,你想要问什么便问吧。” “师兄,我不是为了要问你什么才救你的。”慕韶景道,“无论师兄成为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对你下杀手。可你为什么拒绝我的灵脉为你疗伤,又为什么拒绝和我建立无独咒?” 她是驭灵道大成尊者,她的灵枢与灵脉是世间至强,她的窥天能够窥视天地万物,与她建立无独咒的人永远不会再有性命之忧。 为什么拒绝?因为不信任她的驭灵道,不信任窥天,还是不信任她的无独咒? 蚀鬼魏云楼支着下颚偏头看她:“阿景,你是不是没有身为蚀鬼时的记忆了?” 慕韶景微微一怔:“……什么?” 蚀鬼魏云楼记忆被侵蚀的情况比她想象中还要严重,他只因为蚀鬼的本能还记得有另一个魏云楼活在世间,却不记得还有另一个慕韶景。 他似乎以为慕韶景成为蚀鬼后,又因为不知什么缘故恢复为常人,他此来不是为了杀驭灵道尊者,只是来寻她的。 甚至因为慕韶景与他记忆中蚀鬼慕韶景的表现有些许不同,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慕韶景。 那蚀鬼慕韶景呢?她的记忆被侵蚀的情况要稍好一些,还是更为糟糕? 她为什么没有和蚀鬼魏云楼在一起?她又迫于谁的命令,附了谁的身,又要杀谁吗? 慕韶景飞速回忆着与蚀鬼慕韶景相见的节点,思索她是何时记忆被严重侵蚀的,蚀鬼魏云楼却像是说服了自己,倾身拥住了她。 他的记忆混乱不全,但好歹他要找的人找到了,无论真假。 慕韶景僵硬地被他锁在怀中,感受到他将头埋在自己颈窝,只好一动不动地问:“师兄,我现在问的任何问题,你都能保证你说的是你想说的真实答案吗?” 蚀鬼魏云楼没有回答,慕韶景还欲再问,却见他抬起头来,眼中亮起了夺目的蓝色灵光。 真幻巅峰的最强灵技,中术者若没有说出真实且正确的答案,真幻会立即绞碎他体内的一条灵脉。 这一术法极为苛刻也极为残忍,因为它不仅要求“真实”,也要求“正确”。 无论中术者是否有意说出虚假或错误的答案,真幻都会立即绞碎他的灵脉,毫无余地。 魏云楼从未对旁人施展过这一术法,第一回使用,却用在了自己身上。 慕韶景忽然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她不清楚蚀鬼魏云楼知道什么又不知道什么,她的哪一个问题会让他失去灵脉,多少个问题会让他成为废人。 蚀鬼魏云楼轻声笑道:“阿景,你害怕吗?” 慕韶景默然不语。 “我的神智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剥夺,不知哪个瞬间我就会被操纵,告诉你错误的甚至截然相反的答案,我需要真幻来确保我不会连累你们。但我不会死的,因为与我的无独咒相连之人是你。” “师兄,你要放弃自己吗?”慕韶景道,“我可以不要正确的答案,但我要你和我一起好好活下去。” “我会活下去。” “可你的灵脉呢?” 蚀鬼魏云楼垂下眼睫,对此避而不答,只道:“我的十二灵脉全都废了便是废人,你会嫌弃我吗?” 毕竟他已经在世上活了两百余年,已经老了,若是再变成一个废人,可真谓雪上加霜。 慕韶景思索片刻,诚恳回答:“会的。” 偏偏魏云楼却不看重自己的灵脉,一个发动最高阶真幻灵技以灵脉为代价回答她的问题,一个干脆剥离十二灵脉离开昆仑。 蚀鬼魏云楼却不知此事,道:“那还有另一个魏云楼年岁尚轻,又灵脉完好。” 门外传来“咔嚓”一声木头断裂的轻响,慕韶景进一步扩大五感要去看门外,脸却被蚀鬼魏云楼捧回来:“阿景,现在你可以问第一个问题了。” 慕韶景思索片刻,牵过蚀鬼魏云楼的手掌,将自己的掌心与他相合,二人的十二灵脉瞬间连通。 蚀鬼魏云楼可以选择以灵脉为代价说出绝对真实且正确的答案,她也可以选择保住他的灵脉。 慕韶景缓声问道:“操纵你们的是谁?” 蚀鬼魏云楼:“……” 他眸中灵光一闪,体内一条灵脉立即碎裂,又被慕韶景的灵脉恢复原状。 第一个问题他就不知道答案。 慕韶景道:“师兄,一个人最多只有十二条灵脉可以废,可我想问你的或许不止十二个问题。” 蚀鬼魏云楼知道她还在为他擅自发动最高阶真幻灵技生气,只好握紧她的手,装作没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他换了许多皮囊,也因此在这世上活了许多年。” 慕韶景点点头:“好,第二个问题。他是蚀鬼吗?” “只有蚀鬼能附身,他要更换皮囊免不了附身活人或蚀鬼。”蚀鬼魏云楼道,“所以,是。” 真幻灵技没有波动。 慕韶景又道:“五道之中,他最擅长什么灵技?” “他能够制造蚀鬼,唤醒甚至赋予蚀鬼生前身为‘人’时的自主神智,所以他最擅化生道。他要操纵大批蚀鬼,因而其次为悬机道。” 慕韶景闻言想起水云宗中的巫遥也主修化生道与悬机道,可能够剥夺蚀鬼慕韶景和蚀鬼魏云楼神智的,不可能是那一具空壳。 他将巫遥当作下一个要附身、占据、吞噬的对象,所以在水云宗内制造了一个外壳是巫遥、内里是他自己的壳子吗? 慕韶景继续道: “最后一个问题。他是万象的人吗?万象如今在何处?” “他从前不是万象的人,但如今的确身在万象。万象如今……”蚀鬼魏云楼微微眯起眼,忽然撤去真幻灵技,“……驭灵道尊者?” 慕韶景没有将手收回,十二灵脉仍与他连通,等待着他就势动手,又或者再度将她想起来。 蚀鬼魏云楼想起来的第一瞬间,却先将手撤走了。 “万象如今不见天日,我也不知它在何处。” 蚀鬼魏云楼竭力控制住自己的神智说完这一句,起身推开窗:“阿景,我要走了。” 慕韶景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没有留他,更没有送他。 蚀鬼魏云楼停下脚步,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他还不应该走。可少的是什么? 他回身眯眼打量着慕韶景,不由自主倾身上前轻捧住她的脸,指腹停留在她唇边。 他在这瞬间想起来世上有两个慕韶景,他要寻的是那个与他游走地脉两百年的慕韶景。 他们的神智时而混乱,记忆时而缺失,只有一道无独咒连接着他们,无论他们如何被操纵,因为这一道连接,见到对方的瞬间永远会想起来一切。 又或者即便没有无独咒,他们合为周天珩,生来便为一体,永远会记得对方。 有一回蚀鬼慕韶景说,既然从前的记忆会被扰乱与剥夺,那就创造一个称不上记忆的事物好了。他们要日复一日地将那句话或那个动作熟悉,直到他们能够下意识完成它,又由此想起来有关他们的一切。 那时他问:“创造什么样的事物?” 蚀鬼慕韶景不答反问:“你喜欢什么?” 在蚀鬼魏云楼想好之前,蚀鬼慕韶景就替他做出了选择。 她给了他一个吻。 从此每次分别她都会给他一个吻,从此他比从前更加期盼他们的每一次相见,从此任何被剥夺神智的瞬间他都能够留有关于她的记忆一角,从此他见到她时每一次心动都会唤醒有关他们的一切记忆。 一个荒唐如玩笑般的设想,却意外地很管用。 但眼前的慕韶景是新生的她,她身边也会有一个新生的魏云楼,而不会、不能、不应只有他一人。 这也意味着他不能从此处偷走一个吻。 蚀鬼魏云楼轻抚过慕韶景唇角,低眸问道:“阿景,你吻过他吗?” “……嗯?”慕韶景睁大眼睛,耳尖倏然不由自主地红透,“谁、谁?” 蚀鬼魏云楼的动作一顿,忽然意识到自己忘了一件事:他根本不知道新生的慕韶景和魏云楼的记忆恢复到了什么地步。 他蓦地撤回手,恰在此时一道蓝色灵光直往他颈间打来,若他闪身后退再慢些,就要身首分离。 蚀鬼魏云楼不再多留,最后看了屋门一眼,身手利落地翻窗而走。 慕韶景在原地坐了片刻,说服自己方才是蚀鬼魏云楼在说梦话,这才起身去开门。 等在门外的魏云楼脸色相当精彩。 慕韶景眼睫轻颤,忽然有种和谁私会被当场抓包的心虚之感。 她下意识回头去看窗户,窗扉未合,丝丝缕缕的夜风灌进来,带着些许冷意。 魏云楼挥手将窗扉合上,缓步走进屋中。他进一步,慕韶景就不由自主退一步:“师、师兄,你在门外等了多久?” 他的衣襟已经沾染上些许微凉夜露,或许灯灭时他不是睡下了,而是来寻她。 魏云楼停了步,似笑非笑地问道:“阿景,有什么是他可以,而我不能的?” 50. 水云宗(六) 慕韶景背脊蓦地撞上窗框,她侧过脸去看身后,已经退无可退。 魏云楼捏住慕韶景的脸转回来,迫使她看着自己,眼睫微垂,指尖覆上先前蚀鬼魏云楼抚过她唇角的痕迹。 慕韶景稍稍低头,咬住魏云楼指尖,牙齿微一用力,一点血色浮现在她唇边。 她撤身离开魏云楼的手,将唇边那点鲜血舔净,冷笑道:“哪个师兄都一样地令人恼火,一个拒绝我的灵脉,一个拒绝我的无独咒。” 魏云楼两指擦去鲜血,抬眸问道:“师妹想与我建立无独咒?” 慕韶景道:“我是驭灵大成,师兄担心和我建立无独咒,保证不了你性命无虞吗?” 魏云楼倒是没有想到师妹是因为此事生气:“师妹为何要与我建立无独咒?” “身为蚀鬼的师兄或许有朝一日神智会被彻底侵蚀,也或许会被那个操纵蚀鬼的人舍弃死掉。若是师兄不愿飞升,在人间寿命最多也不过百年。”慕韶景道,“但我要师兄和我一起活下去。” “无独咒使性命相连,却无人知晓会同生还是共死。”魏云楼道,“若我害得师妹不能长生了呢?” 慕韶景是注定要飞升的,无论是因为昆仑推举还是驭灵大成,终有一日天门要为她而开。 她终有一日要登上天庭,成为最厉害的神官,亲手毁灭天道的意志,毁灭所谓“天命”。 可他却不能飞升。 从魏旷之将他带回昆仑、魏恪之知晓他是俯尘化人时,他的灵脉就被迫与昆仑结界连接在一处,代替周天珩护佑昆仑。 无论他的灵脉断裂、剥离、粉碎甚至重塑多少次,这一道连接都永恒存在,连接着他也绑缚着他,意味着他可以离开昆仑,却绝对无法离开人间。 他忽然明白俯尘向他下发所谓“攻略任务”时,说此法可为他续命的含义了。 与慕韶景初遇之时,他前往太上盗回一念华,不是为了护住昆仑结界,而是为了用一念华自戕。 那是他第一次察觉到自己或许是神器化人的痕迹,却是他第无数次生出自戕的想法。 一念华可以施展许多法术,攻伐防御疗愈无所不能,最重要的是,它能够剥离灵脉,无论是活人体内的灵脉,还是与结界连接的灵脉。 他要用一念华斩断他的灵脉与昆仑结界的连接,然后去死。 但他在那之前遇到了慕韶景。 一个荒唐可笑的续命任务,当真将他的命续下去了。 不过俯尘说此法能够让他“长命百岁”,却似乎不能实现。 他时常是个固执倔强的人,没有太多心思去找可以让他继续活下去的理由,慕韶景飞升后,他也不知还能为了什么活在人间。 师妹会成为神官长生不死,而他的性命会终止在她飞升的瞬间。 无独咒,对她不公平。 可惜慕韶景也是个固执倔强的人:“我说了要师兄和我一起活下去就一定会做到,师兄可以不相信无独咒,却可以相信我。” “我绝对信任师妹。”魏云楼斩钉截铁,“但无独咒不行。” 正在这时,院外亮起点点火光,数名门生提着风灯往山的另一侧赶:“石窟着火了!有人在石窟放火——” 魏云楼朝慕韶景伸出一手,想要将此事略过:“去看看吧?” 慕韶景伸手扣住他的手,却没有依言随他走,而是从她咬破他指尖的地方牵出一线鲜血握在手中,那血游动起来,如红线般扎入她掌心。 无独咒是一种繁琐复杂的法术,但他们有太多相同相通,所以于他们而言并不麻烦。 魏云楼低眸看着掌心与慕韶景相连的红线,一时哑然。 “师兄,你的命也是我的了。”慕韶景牵过他的手,“从此你不能再毁掉自己的灵脉,更不能有伤害又或者放弃自己性命的念头。” 簇簇灯火跃过窗外,跳动火光映亮魏云楼的脸,时明时暗。 二人奔至院中,庄瀛和楚徽也正好穿好外衣走出来。 庄瀛因为半夜被吵醒颇有怨气,捏着眉心出了门,遇上二人时有些疑惑:“你俩的房间不是离得最远吗?灯也早就灭了,怎么又到一块儿去了?” 楚徽拦道:“师兄你精神不佳,莫要再说胡话了,先去石窟看看。” 几人随着一众门生赶往石窟,一路挤到人群最前,先看见了林赴星惨白的脸。 他颤抖着要将跪在石窟入口的小五拽起来:“小五,你跪在这里做什么?快跟我走啊!” 小五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林赴星眼看着围住入口的人越来越多,手上的颤抖传递到了声音:“你是不是因为白日里我们看到的壁画奇怪所以才来看的?你只是好奇,你只是来看壁画的,你什么都没有做是不是?!” 他忘了小五什么都听不见,又或者即便小五听见了,也不会给他任何回应。 首席门生从石窟另一侧绕出来,对刚刚赶来的巫遥道:“师尊,我用避火罩紧急将火焰限制在了石窟中,却无法熄灭,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 巫遥冷声道:“小五,你为何半夜放火烧石窟?” 林赴星抬步挡在小五身前:“火不是小五放的!谁——谁说半夜不能来石窟了?小五只是来看看壁画,正好撞上了山火,能活下来都不容易,凭什么说他放火?” 巫遥放出千机灵线绑缚住林赴星的腰,将他甩飞数丈,再次沉声问道:“若你愿意如实招来,或许我可饶你不死。” 慕韶景手中亮起一点微不可见的明绿灵光,如萤火般落在小五喉间,是可使聋哑之人短暂发声的法术。 可不知为何,小五仍然没有说话。 巫遥没有察觉这点灵光,以化锋化出一把匕首,扔在小五面前的地上:“你可以考虑刻写出来。所有长老与门生都在此处,这是你最后为自己辩白的机会。” 小五拾起化锋匕首,抬头看了一圈围住他、等待他回答的灯火,猝然起身,朝石窟深处拔腿狂奔。 慕韶景反应得比任何人都快,已经飞身瞬影追上,小五才跑到石窟中间就已经被她拽住。 小五不躲不避,反倒反手拽住慕韶景的手,继续往深处狂奔。 石窟中央的火焰见到他自行退开,转而攀上石壁,跳动的火舌停在石壁上窥视二人,却躲开了他们将要经过之处。 小五布满伤疤的脸在明暗火光下犹如恶鬼。 慕韶景觉出他没有攻击之意,便任他拽着。小五借着她瞬影的力一路奔至石窟尽头,身后众人还没有追上来。 狂风从石窟尽头的狭小洞口一股脑灌进来,小五在此时停了步,松开慕韶景的手,声音嘶哑地开口:“一定要让林赴星来看这些壁画,他是第二个!” 慕韶景微微一怔,之前她见小五不说话,分明早就将让他发声的法术撤去了。 “慕仙君,一定要让林赴星醒过来。”小五语速极快地继续,“他是他们中唯一一个可能醒过来的人,只有有人醒过来,这个世界才有可能被重塑!” 这话里的信息太多了。 后方众人的灯火迟迟地追上来,巫遥冲在最前,数道千机灵线飞射而出,要捆缚住小五,小五却在此时抬步越过了石窟狭窄的出口。 石窟之后就是万丈悬崖,原本 是有结界阻隔防止门生不慎坠落的,可他却毫无阻碍地跨过去了。 在巫遥的灵线到来前,小五仰身往悬崖之下倒去。 巫遥的灵线也被不知为何忽然加强的狂风摧折,连小五的尸骸都没能捞回来。 “小五!!” 巫遥拽住要追上去的林赴星的衣领,挥手增强了石窟出口的结界,默然看了洞口片刻。 她扫过慕韶景一眼,没有多问,只道:“火焰已灭,凶手自食恶果,此事已了,都回去吧。” “什么叫做‘凶手自食恶果’?!”林赴星怒而挥开巫遥的手,“我说了火不是小五放的!他根本没有修过道,怎么可能放得出这么邪门的火?!凭什么小五死了你们就想让这事过去!!” 巫遥干脆利落地用言灵入梦让他闭了嘴,提着他走在最前:“从今日起封上石窟,不许任何人涉足。所有人随我出来,不许多留。” 慕韶景侧头看向石壁,火光明明还在,巫遥却说“火焰已灭”。 壁画由于火光长亮而停留在净和神君召唤蚀鬼的画面,却似乎并没有人看到。 看来水云宗众人看到的东西与他们这些外来者不一样,有人让他们看不见真相,相安无事地活在这个与世隔绝的世界。 第一个看得见真相、甚至已经醒过来的人跳下悬崖死了,第二个可能看见的人也被带走。 他们不在乎真与假,只想活在这个一切平安的“桃源”。 魏云楼牵过慕韶景的手,在她耳边低声道:“没有尸身,小五已经凭空消失了,不必太担忧。” 方才他将灵力打入悬崖上的狂风,又将五感附于其上,已经看得很清楚。 “说不上担忧,毕竟是五百年前就已经死去的人。”慕韶景道,“不过有些话想要问他……小五不是哑的,他能够说话,甚至如常人一般熟悉。” 走在最后的首席门生回过身来:“你们站在那里做什么?大长老说了不许多留,还不快跟上?” 二人闻言噤声,快步跟了上去。 首席门生得了巫遥命令,在门生住所等着所有房间的灯火熄灭才走,甚至在每扇门前都留了一个简易法阵,为的是有人出门她能即刻知晓。 慕韶景在屋中隔着房门就将法阵解了,出了门看见其余三人都已经解开法阵,在院中等她。 庄瀛用天工灵技造出三只潦草偶人置于三人各自房中,楚徽将门上的简易法阵还原。 林赴星不知被巫遥关在何处,几人等着周遭安静下来,慕韶景先发动心垣隔绝外界,这才驱使周天珩找人。 周天珩几乎是立即锁定了林赴星所在,只是四周太暗,辨不清是什么环境。 几人依照周天珩指引瞬影赶去,在隐蔽丛林中发现了一间早已荒废的石室。 还未走近,慕韶景已经甩出一道默杀将石门轰碎,照明火光亮起时,躲在石室深处的林赴星道:“谁?!” “林赴星!”慕韶景拽起他的手,“随我走!” 却被林赴星拽了回去:“你不该来的……石室设了结界,你一进来就会启动困阵,已经逃不掉了……快用空枢加强石室不要让她进来,不,用心垣隐蔽起来,不要让她找到你!” 火光映亮林赴星惨白的脸,两行快要干涸的鲜血自他空荡的眼眶流下,凝结在他脸颊,犹如怨鬼。 他死死抓住慕韶景的手,颤声道:“求求不要让她找到你……” 石室外响起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慕韶景回头看过去,看见一道如鬼魅般的影子。 巫遥的脸在月光下明暗不定,眼珠一转,已经死死锁住他们。 51. 水云宗(七) 慕韶景沉声问道:“她毁了你的眼睛?” 林赴星抬手遮住双眼,下意识要往石室更深处退去:“……谁?她吗?她已经来了吗?!” “她对你做了什么,告诉我,我给你尽数还回去。”慕韶景道,“你现在只需要想一想,水云宗大长老真的名叫巫遥吗?” “你怎么了?你神智不清了吗?是她对你使用五蕴道灵技了吗?!”林赴星挥舞着手臂,仿佛这样就能不让巫遥靠近,“是她啊,水云宗大长老就是巫遥啊!你难道不知道吗?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吗?!” “真的是吗?”慕韶景抓住他的手,“曾经是吗?一直是吗?” “当然……” 不对的。 水云宗大长老怎么会是巫遥?他明明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明明从来都没有见过她,为什么她会变成教授他灵技的大长老? 可……水云宗大长老若不是巫遥,又能是谁? 巫遥冷笑一声,抬步往石室中走来,遍布石壁与地面的灵线随着她的脚步逐步扩张,缠绕为一道牢笼。 不过不是驭灵道空枢法阵,而是悬机道千机灵线织就的牢笼。 庄瀛召出罗藏伞,生生将千机灵线逼退,慕韶景甩出一道化锋直逼巫遥双眼,被巫遥抬臂挡下,化生道疗愈立即将她的伤口疗愈。 慕韶景抬眼发动心垣,心垣瞬时将整间石室都划入她的控制范围。 巫遥双眼随着慕韶景心念微动缓缓流下鲜血,她捂住一只眼退后数步,另一道心垣展开,与慕韶景的心垣抗衡不下。 被还原出的水云宗是虚假的,因此其中一切结界法术灵力都微弱得近乎于无,只有外来者不受此限。 巫遥身上所有灵力都来自于外界,一个是原本就被塞在这具空壳中的化生道大成,另一个是刚刚附了她的身的驭灵道大成。 两道驭灵大成境界的心垣相抗,罗藏伞也不得不让步三分,防止被灵气掀起的狂风撕碎。 慕韶景知道那个制造并操纵空壳巫遥的人能够通过巫遥与她说话,就如操纵时绝那样:“我们就在水云宗,你的灵力范围之内,却要派出另一个人来附身动手吗?” 巫遥果然道:“化生道不主攻伐,要胜过你们,一个化生道大成不够啊。” “听起来你自己也认为制造出这个虚假的水云宗这一方法很废物。”慕韶景将手背在身后,动作微不可察地绘制空枢法阵,“不能达到目的的灵技,我找不到它存在的意义。” 巫遥轻轻一叹:“主修攻伐两道的人果然少了些对生灵的敬畏。” 慕韶景冷笑声:“这‘生灵’包括你吗?一个蚀鬼,又或者干脆说是‘死人’?” “若不是我借你这双眼睛,你看得出水云宗的人是蚀鬼吗?”巫遥的笑意倏然消失,“活人死人没有分别,如果你们想要死后留在这个水云宗,我也不介意让你们成为‘活人’。” 慕韶景微微偏过头向庄瀛递出眼色,庄瀛会意的瞬间,她将全副灵力都倾注于心垣之上,霎时吞没了蚀鬼慕韶景的心垣。 庄瀛趁这机会将罗藏伞扩展至覆盖整个石室,慕韶景又将灵力从心垣撤回,甩手放出手中绘制完成的空枢法阵。 空枢法阵随着罗藏伞的范围迅速扩展,数道灵线织成蛛网倏然落下,控制住巫遥的同时,慕韶景召出窥天,一剑斩飞巫遥的头颅。 一切只在瞬息之间,巫遥的头颅滚到林赴星脚下,被慕韶景用窥天挑开。 巫遥的头颅勾勒出一抹笑容,语气中透出几分悲哀与讥嘲:“身为蚀鬼的你也在这具身体里,你就不怕她也一起死了?” “一个被操纵着失去了神智的人,我也想不出活着的意义。”慕韶景收了剑,冷声道,“即便是我被剥夺了神智也一样。” 从她知道自己是窥天化人时她就做好了这个准备。 如果作为神器,她有朝一日败给天道,被夺去神智成为天道走狗,她一定要先让天道死,再自己去死。 “作为能够观测天上人间地下万物的神器,你的确足够冷漠。”巫遥道,“杀伐之心太重的人总是容易死在化生道之下。” “我倒是记不起来是何处与你结了仇怨。”慕韶景道,“记不起来,来日杀你总觉得不够痛快。” “你果真半分觉悟也无,怪道不能主修化生与五蕴。” “听起来你对神武和驭灵有很大意见。因为你主修的悬机与化生都不主攻伐,所以太害怕我的攻伐灵技杀了你,就要先下手为强?” 巫遥的头颅总算不再开口,像是一时无言。 慕韶景等了片刻,觉得无趣,放出灵力火焰烧了巫遥的躯体,又去拽缩成一团的林赴星。 方一触到林赴星的手臂,他便尖声大叫:“啊!!” “是我。”慕韶景道,“巫遥死了。” 林赴星惊道:“谁、谁死了?” “一把火将她的躯体烧干净,眼睛也就没有了。”慕韶景扫了一眼燃烧的火焰,“算不算为你报了仇?” “可我刚才觉出了驭灵道大成的灵气,难、难道不是她吗?!” 慕韶景对此不作回答,而是道:“林赴星,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你愿不愿意?” 林赴星一直在想他与慕韶景认识才不到一天,她为什么会愿意来救他、为什么会因他涉险而杀了巫遥,听到这话才算明白。 但他想也没想便应道:“我愿意的,我能帮你什么?” 慕韶景却没有答他,只拽住他的衣领,将体脉灵技发挥到极致,瞬影片刻到了石窟。 林赴星方一落地摸到石壁,已经觉出来这是何地:“这是石窟吗?为什么要来石窟?是小五吗?是找到小五了吗?” 慕韶景朝身后唤道:“师兄。” 魏云楼靠在石壁上低眸看她,想起师妹此来是为了救荀木泽,又想起她为了救庄瀛有多努力,心中有些不快,但仍然依言发动五感灵技:“林赴星。” 林赴星像是这才察觉到其余三人的存在:“谁?!” 魏云楼闻言将只能加强视觉的五感灵技改为加强视觉与听觉。 不待林赴星进一步反应,魏云楼指尖灵光亮起,他并起二指在林赴星眼前划过,与此同时将五感灵技发挥到极致。 蓝色灵光涌入林赴星双眼,他蓦地睁大眼睛:“我、我能看见了?!” 甚至因为借了五感巅峰的双眼,他看到的一切前所未有地清晰。 慕韶景让开身,让他看清周遭被不灭火光映亮的壁画:“小五留给你的,看看吧?” “……小五?” 林赴星果真立刻去看壁画,然而目光还未触及石壁,他双眼便被蓦地一刺,魏云楼与他通感,也在这瞬间感受到了万道细针扎穿双眼的痛。 慕韶景察觉异样,立即扶住魏云楼:“师兄,怎么了?” 魏云楼轻轻摇头,林赴星紧紧闭上眼,胡乱挥舞着双手:“我不要看!!我不看,我不想看见了,我不要看见了!!” 慕韶景转头看向石壁,不知何时画在两侧石壁的壁画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石窟,上下左右周遭一切都陷入了诡异的火光,壁画人影在火光中扭曲着盯住众 人。 她一眼就看到了净和站在中间、云岚与另一人一左一右侍立在其身侧的壁画。 身着墨绿长袍的男子的神情由肃然转为悲哀,他的五官缓慢地活动起来,直到嘴角洇开笑意。 那双悲怆的眼越过五百年与他们遥遥相望,慕韶景与之对视的瞬间双眼刺痛非常,她想要发动五感灵技排除或阻断这种痛感,却失败了。 这种痛并不来源于五感灵技,甚至不来源于任何一种灵技。 那般悲哀在此地沉积已久,此时顺着水云宗所处的灵力场域游走不绝,浸润着每一人。 慕韶景抬手放出灵线,默杀随着灵线所过之处游走爆裂,明绿灵光绽开炫目的白,将整个石窟炸得灰飞烟灭。 火光未灭,壁画脱出石壁虚浮在半空,众人双目的痛感却因为石窟被毁而消失了一瞬。 在这一瞬慕韶景再次拎过林赴星:“林赴星,小五与我说,你是他们中唯一一个可能醒过来的人,你会让这一切重塑。我不知道重塑是毁灭还是新生,是让被制造出来的水云宗所有人消失还是解脱,但我现在将选择权交给你。” 林赴星死死闭着双眼,半点没听明白,仍然不敢睁眼:“什么意思?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能选择什么?” “选择睁开眼睛看清一切,迎来‘重塑’。”慕韶景道,“如果你不愿睁开眼也可以,我现在就彻底毁了此处,杀了那个装神弄鬼的人,我们一样可以走。” 身着墨绿长袍的男子开口道:“你们作为外来者,想要毁了我的‘桃源’,却还问你我之间有何仇怨吗?” 话音落的瞬间狂风四起,壁画不断扭曲上升,遥遥俯瞰着他们。 狂风中日月颠倒、天地翻转,四人不约而同放出空枢灵线,牵住那一线要翻转至脚下的天。 这灵线上有空枢、默杀、化锋等等一切攻伐灵技,若是他们赢了,其上的攻伐灵技会摧毁一切;若是颠倒天地的人赢了,他们不知会陷入什么处境。 林赴星在震耳欲聋的风声中颤抖着睁开眼:“等等!” 慕韶景闻声停下手中灵线,偏过头来看他。 林赴星越过她的侧脸,看见了壁画上净和神君的身影。 他在这一刻明白了小五为什么说他会醒过来、会让这一切重塑。 他看见了五百年前的一切,也想起了五百年前的真相。 想起来净和神君飞升时他多么羡慕多么骄傲,想起来妖魔入侵而净和神君下凡拯救宗门时他有多惊喜多自信,也想起来净和神君失败被万千蚀鬼反噬时他有多恐惧多绝望。 水云宗所有人都为了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恐惧绝望,只有他为了净和神君遗留蚀鬼为祸人间而恐惧,为了往后千百年人们在水深火热中怨恨咒骂水云宗而绝望。 如果净和神君没有飞升,如果她的化生道没有因她飞升而达到大成境界,她是不是就不会召唤蚀鬼,水云宗是不是还能再撑一时半刻,也永远不会被钉死在修真史的耻辱柱上? 飞升保护不了宗门,也救不了想救的人,他不要飞升了。 他想要阻止净和神君飞升,如果不能,也一定一定要阻止她下凡。 林赴星颤抖的目光拂过每一处,一个又一个念头随着记忆疯狂翻涌而上。 假的、假的、假的。 他根本没能阻止净和神君,甚至在冒完那个念头的下一刻,他就尸骨无存了。 所以眼前的一切,如今他身处的水云宗,今日还和他在一处打闹的同门,都是假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天黑了。 52. 桃源(一) 慕韶景再次陷入天地倒转带来的黑暗中,身旁也依旧没有任何人。 她甩出一团灵力火焰,这回黑暗中却并非空无一物,不远处似乎有红光隐隐跳动。 她缓步朝那点红光走去,红光却像是因为有人向它靠近而惊喜,如有神智般飞越而来,停在慕韶景面前。 慕韶景看着面前的事物,一时无言。 一颗足有半人高、鲜红如血的心脏悬在半空缓缓跳动,血肉被撕裂,只有丝丝缕缕的筋络相连接,笼住心脏中央密密麻麻的人影。 慕韶景以化锋灵刃拨开筋络,看见里头的人影们嬉笑打闹着,每个人都顶着水云宗一人的脸。 这颗心脏似乎将水云宗所有人都藏起来了,他们平安无忧地活在血肉制造的“桃源”中,没有注意到她这个外来者。 又或者他们也干脆是假的,是幻影,根本无法注意到外界的事物。 慕韶景收回化锋,再次点燃灵力火焰照向上方,又发动五感灵技,这才发现隐在黑暗中的是一座巨大石像,捧住心脏的是石像的双手。 她思索片刻,一跃上了石像肩膀,再用火焰去照,看见了净和神君的脸。 一张与壁画上一模一样,温和而坚毅的脸,低垂眼眸看着心脏中的人们。 一行血泪自她眼中流下,渐渐变为泛着惨白灵光的灵脉,汇入心脏,化生无数筋络,为水云宗众人提供遮蔽。 慕韶景这才明白为何这个被制造出来的水云宗如此真实如此强大,不仅因为有化生道大成,也因为有净和神君的一段灵脉。 那个化生道大成要依靠这段灵脉制造这个世界,可说是他的命脉,他却将她送到它面前。 他就这么自信她毁不掉这段灵脉? 慕韶景又一跃回到地面,再一探那段灵脉,因为离体太久,已经近乎干枯失效。 她盯着心脏中的人影,指尖探出一段灵线,攀爬缠绕上那段灵脉,灵线缓慢嵌入切割,却似乎并没有造成太多妨碍。 慕韶景加重力道,就要将那段灵脉绞断时,一个人影忽然挑开垂下的筋络,从心脏中探出头来。 方一探出来,那颗头便变得如常人一般大小,身子却还留在心脏中维持着极小的形态,慕韶景看清这颗头属于谁时,已经晚了。 那颗头与前一日才见过的云岚样貌一般无二,笑眯眯地唤她:“小勺儿,你做什么来了?” 缠住灵脉的灵线消失,慕韶景晃了晃脑袋,感受到自己的记忆与神智正飞快地被侵吞,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却已经将这个念头忘了。 她蹙眉思索许久,最后只想起来一点点:“我……我来寻我师兄。” 云岚还是笑眯着眼地盯住她,闻言朝她伸出一手:“我帮你寻吧。要不要进来与我仔细说说?” 慕韶景的手不受控制地就要放上去,周遭的黑暗却忽然游动起来,遮住她双眼。 她抬手挥开那片黑,再去看那颗血红的心脏时,却发现里边水云宗众人都不见了。 里面只有一个人,是她。 慕韶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确认自己没有被吞噬或替代,不免更加疑惑:她没有进去,那颗心脏里为什么会有她? 等等……这是何处?为什么会有一颗心脏? 慕韶景抬头向上空望去,隐在黑暗中的石像不知何时倾下身来,让她能看清它的样貌。 石像面容温和如同美玉,低垂眼眸,没有看向手中的心脏,而是一动不动地盯住她。 慕韶景觉得这副样貌很熟悉,可究竟是谁?她似乎也见过这座石像,先前它并不是这副样貌,可原本是什么样的?又是什么时候改换的? 她跃上石像的肩膀,触到它的脸颊时,惊觉它是有温度的,宛如活人。 她站在肩膀上时正好便在石像唇边,在这张精雕细琢的脸上可以看见道道嘴唇纹路,恍惚间她甚至觉得上边多了些红润之色。 慕韶景盯着那双唇出了片刻神,撇开头看向一旁,却看见一道月白身影斜斜倚靠在另一侧脖颈处,眸光淡淡地盯着她。 她在这时才想起来这座石像是谁的脸:“……师兄?” 魏云楼抬头看看游动的黑暗,确定水云宗还没有重塑完成,那个化生道大成没有放他们出去的意思。 天地倒转时只剩下这一线缝隙将他们夹在中间,每个人各自陷入一片黑暗,像是水月天幻境,却又并不。 若强行毁掉这一线天地间的夹缝,也不知出去后又会遇到什么。 打造这个世界的人费了太多心神,他只使用了化生道生灵这一个灵技,却发挥了许多有关生灵灵技从未现世、无法预料的效用。 他费了许多工夫才凭借真幻灵技从自己的那片黑暗中脱出,可其余三人并不主修真幻灵技,难免吃亏。 他寻了许久才寻到师妹,调动全副灵力才将此处景象改换,用自己替代了净和神君的石像,阻止师妹的神智与记忆被进一步侵吞。 魏云楼道:“阿景,你是来做什么的?” 慕韶景这回回答得很干脆:“我来寻我师兄。” 魏云楼微一偏头,俯尘耳坠的流苏搔在他脖颈,带来些许痒意:“哪位师兄?” 他此言是想唤醒慕韶景的神智,原本他半点不愿让师妹第一个想起荀木泽,但让人想起要做的事、要达到的目的总是唤醒神智的首选,于是不得不退一步。 慕韶景思索片刻,却歪头笑道:“我有很多师兄,有和我出自同门、如同兄长的师兄,有脾气最温和、与我最好的师兄,还有长得最好看、灵力最强的师兄。你希望是哪位?” 魏云楼道:“听起来长得最好看的那位师兄和你没什么关系。” 慕韶景想了想,认真点点头:“这么说来也是,毕竟他既不与我最亲,也不一定与我最好。” “哪里不好?” “师兄扎发辫很丑,但又喜欢给我扎。师兄做饭一点也不好吃,但我要哄着他说很好吃。师兄自己吃不了辣,就不许我吃。”慕韶景掰着手指头说,“我要他好好对待自己的灵脉,他就干脆毁掉所有灵脉。有这样一位师兄,真的很不省心。” 魏云 楼:“……” 看来他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慕韶景将他的“罪行”数了个遍,魏云楼倒也有耐心,一一听着,一一记下。 慕韶景却在此时停下来,眉眼弯弯地下了结论:“不过,虽然这位师兄既不与我最亲,也不一定与我最好,但我最喜欢他。” 魏云楼的眼睫轻轻一颤。 师妹是小辈,却不知是怕他恼,还是存心要玩,总会笑得眉眼弯弯来哄他,他已经为此上过不少当。 魏云楼想起许久之前师妹陪他跪祠堂,那时她抵抗住他的真幻灵技,还能轻松自如地与他对话。 这回师妹是不是也抵抗住了生灵灵技,只是在与他玩? 不过无论是玩话或真心,他总归是相信了。他相信了,那就是真的。 师妹说他要学的地方很多,这是真的。师妹说她最喜欢他这位师兄,也是真的。 慕韶景思绪转到此处,已经忘记魏云楼最初的问题,魏云楼便也不提醒,只朝她伸出一手:“重塑还要片刻,此时最好不要强行将此处毁去。” 慕韶景却往后退了一步:“你是谁?” 魏云楼的手顿在半空,他的确没有料到慕韶景的神智会被侵吞到如此地步。 是因为忘了防备,还是太想找到云岚导致心神被入侵? 他想起时绝死时说荀木泽不该存于世间,而万象众人是替天行道之人。 若是制造水云宗的化生道大成是万象的人,莫非生灵灵技之所以能侵吞神智,是天道从中作梗? 窥天作为能窥视万物的神器,看见的太多,被天道侵扰神智会比他更容易,可天道是何时开始侵扰师妹的神智的? 魏云楼等在原地,朝慕韶景伸出的手分毫未动,以免让她更加警惕而后退:“我是你师兄。” 他发动真幻时,慕韶景已经从他的灵脉情况知晓了他的身份,却不知真假:“你是真的师兄吗?” 她不怀疑魏云楼的身份,却想到了另一个也存在于世间的蚀鬼。 蚀鬼魏云楼在化生道大成手上,在生灵灵技的场域,想要短暂地制造出一个与魏云楼灵脉一般无二的人或许不是难事。 魏云楼眸底的笑意消散无踪:“阿景,即便神智混乱时,也要想着他吗?” 慕韶景却道:“我想的是你呀,师兄。因为我想着师兄,所以才想要快些确认。” 短暂失去许多记忆、神智混乱的师妹总是诚实乖巧得令人无法招架,魏云楼刚腾上来的杀意又消下去:“那师妹要如何确认?” 慕韶景站在石像颈边,目光一路掠过眼尾、耳垂、下颚,最后再度停在那双唇上。 她觉得此处一定有什么蛊惑人心的灵技,让她频频忽略一切,绕来绕去只注意到某一处。 偏偏魏云楼又在此时道:“一个在地脉游走两百年的蚀鬼,样貌、气息与温度无论如何都会与活人有些许细节上的不同。” 样貌可以伪装,气息可以掩盖,只有温度最可靠。 蛊惑人心的事物继续道:“试试吗?” 53. 桃源(二) 慕韶景定定看了他片刻,问道:“怎么试?”魏云楼还未说话,她蹲身飞快地用指尖抚过石像的唇,“这样吗?” 魏云楼微微一顿:“……或许不对。” “也对,石像是死的,再如何逼真也不可能与活人一模一样。”慕韶景抬眸看着魏云楼,“只有这个师兄是活的。” 慕韶景说着迈出半步,片刻却又退了回去,盯住魏云楼时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某处,她有些恼怒有些不甘,真想问他:师兄,有没有人说过你的嘴唇看起来很好亲? 她藏在心里的话却教魏云楼一字不落地听见了,他笑意浅浅地道:“什么叫‘有没有人说过’?这种事,只有师妹敢想。” 这个世界真的、真的疯了。 要么是有蛊惑人心的灵技,要么是有引导人吐露真心的能力,让他们忘记一切、神智混乱,又让他们无法抗拒本能。 慕韶景轻巧一跃到了魏云楼面前,搂过他的脖颈,极快地抬首擦过他的唇,却没品尝出半点滋味,只感受到转瞬即逝的微凉触感。 魏云楼环住她的腰,轻声问道:“试出来了吗?” 慕韶景盯住他双眼,微微蹙起眉:“试什么?” 她能记住的范围只剩下一点点,想了一件事就要忘记另一件,魏云楼贴心提醒她:“我是真的还是假的?” “哦。” 慕韶景点点头,从善如流地又凑上去,先咬住他让他后退不得,这才有心思细细去感受温度,意识到不对时,魏云楼已经托住她后脑,她无法后悔了。 师兄是真的。 可为什么?化生道大成重塑时,颠倒天地间只留下一线,每个人各自陷入黑暗,师兄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意识到这一点时,慕韶景的神智与记忆飞速回笼,她也在这一刻察觉到此处化生大成的灵力场域早便无声无息地改换为魏云楼的真幻巅峰。 她的神智在与化生大成对抗的某个瞬间再次混乱,眼前又只剩了魏云楼近在咫尺的眉眼。 过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酸痛的唇齿。 慕韶景下意识轻咬了一下魏云楼的唇,这般触感再次告诉她,眼前的魏云楼的确是真的。 此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师兄是真的。 慕韶景再次短暂地战胜化生大成、夺回自己的神智时,一线天开始飞速扩张,狂风从外界涌入,搅乱周遭黑暗。 魏云楼终于舍得放开她,手捧住她的脸时,发动真幻灵技让她的记忆停留在见到他的前一刻。 慕韶景眨眨眼,捋顺眼前发生的一切之前,魏云楼在她唇上落下最后一个轻巧的吻。 他一贯是个贪心的人,偷来的骗来的总想要再多一些,死后好带去地府,熬过等待转生又或是魂飞魄散的漫长时日。 慕韶景晃了晃脑袋,彻底清醒过来,微微睁大眼睛:“师兄,你怎么在此处?” 魏云楼看着她,忽然觉得师妹忘得太快太干净,似乎也并不令人多喜悦。 他将这种见不得人的心思藏好,面不改色道:“此处化生道大成易侵吞神智,有真幻会好办一些。” 神智刚刚恢复的慕韶景继承了方才的乖巧,轻而易举便信了,朝他伸出一手:“一线天在崩塌,师兄,抓紧我。” 魏云楼依言扣住她的手,无数灵线自慕韶景掌心飞射而出裹住二人,抵抗着世界重塑带来的能撕碎一切的狂风与天地颠倒的眩晕。 二人落到实处时,楚徽与庄瀛也正好从一线天中出来,看样子都并无大碍。 不过庄瀛虽一身无伤,看起来却很是疲惫:“你们怎么看着都像没事人一样?” 慕韶景不明所以:“否则呢?” “一线天中净和神君的神像有鬼,要扛住被它迷惑心神至少需要真幻巅峰,我只好用罗藏伞硬抗,当真恶心。”庄瀛活动活动手腕,注意到慕韶景的嘴唇微有些红肿,犹豫片刻道,“你没有耗费太多灵力,是因为你对抗石像的方式是啃它吗……” 楚徽眉尖一抽,心道师兄没有折在一线天石像处,应当是要栽在师妹手里了。 慕韶景却一反常态地没有理会庄瀛,只抬手轻抚嘴唇,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些许疼痛,似乎还有些破皮。 可她忘了为何会如此了。 ……难不成真的会是被迷惑了心智,忘了如何使用灵技,只好去啃…… 绝无可能。 慕韶景放下手,看向魏云楼时与他的目光险险擦过,她没有多在意,只问:“师兄,你寻到我时,我在做什么?” 魏云楼道:“石像心脏中幻化出云岚的幻影,正要迷惑你,让你随她进入水云宗,再也无法出来。” 慕韶景点点头:“我的记忆也是如此,之后既然师兄来了,应当没有什么事。” 魏云楼眸光沉沉盯住她脸颊,忽而生出些许蒙骗了师妹的愧意:“嗯。” “忘了我们中有一个真幻巅峰。”庄瀛冷笑声,又问楚徽,“你那边怎么样?” “进入一线天后不多时石像便消失了,只剩黑暗。”楚徽道,“想必也是真幻巅峰起了作用。” 庄瀛:“……” 忘了一个是这位真幻巅峰的亲师妹,一个是他的师尊了。 只有他与魏云楼无甚关联,甚至不隶属于昆仑,所以魏云楼每回都留他自生自灭。 说话间将四人与外界阻隔开的浓雾散开,慕韶景还未将重塑后的世界看完全,就被一人拉了出去:“快走快走,早课要开始了!” 慕韶景被拽着跑出几步,这才看清来人的脸:“林赴星?” 他的双眼已经恢复如初,记忆也似乎尽数回到了原点。 “没睡醒吗?哎呀都怪我,我应该提醒你们今天早课由大长老亲自守堂,要早点去的。”林赴星半步不敢停歇,边跑边回头说,“也忘了告诉你们早课在哪儿上,你们就算起得早也找不到地方……” 慕韶景一时无言,林赴星见到他们才短短片刻,就已经将他们几人凭空出现的漏洞弥补好了。 随着林赴星拉着慕韶景朝前跑,水云宗的景象从他们脚下荡开一片,一步一步洇染开来,停步时又是烟云缭绕、青山苍翠的好光景。 几人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正碰上巫遥持着戒尺在堂外等他们。 慕韶景停了步,细细打量了巫遥,她颈间全无伤痕,身上更没有半点烧伤的痕迹。 巫遥扫了一眼林赴星身后几人,抬戒尺指他:“你又带着新生们出去鬼混了?” “没有啊!我只是起晚了……” 林赴星摆手时巫遥已经一戒尺抽下去:“迟到也该罚。” 林赴星挨完三戒尺,可怜兮兮站在一旁看着几人,慕韶景正犹豫要不要上前老老实实领罚,巫遥却偏过头去:“新生不知规矩,初犯免去责罚,下不为例。” 复生,重塑,桃源,新世界。 慕韶景觉得自己或许明白了那个化生大成想做什么。 如果他真如壁画所呈现的一般是净和神君身边的修者,制造出这个水云宗,或许不是为了要害谁。 他制造出水云宗放置在这个新世界,一并制造溪流、原野甚至酒楼等等水云宗周边的一切,将五百年前就已死去的水云宗众人制成蚀鬼如同复生,打造出一个供他们生活的“桃源”。 如果这个虚假的“桃源”有被发现、被看透、被摧毁的迹象,他会先一步毁灭这个世界,再进行重塑。 重塑后,水云宗内所有人的肉身与记忆都将恢复如初,这里又是一个新的世界。 林赴星带着几人灰溜溜地溜到后排坐下,周边都是新入门的门生,教习长老正在讲授最基础的吸收转化灵气的方法。 慕韶景听得百无聊赖,第一次理解了那些逃课翻墙出去玩的同门。 正思索着逃课出去的法子,一只小纸团骨碌碌滚到面前,慕韶景扫视一圈,看见林赴星朝她挤眉弄眼。 她展开纸团一看,上边写的是:老生们下课会比新生们早些,我陪你们在这儿坐一会儿就走了,去饭堂抢饭。你们喜欢吃什么就写纸上吧,我给你们拿! 还有一个歪七扭八的笑脸。 慕韶景心道果然只有吃的能让林赴星冒着被巫遥重罚的风险给她扔纸团。 她咬着笔思索片刻,写下“问问我师兄”,转手将纸团丢给了魏云楼。 魏云楼见师妹眉眼弯弯地看着自己,心中微动,展开纸团却发现谈的是这等无聊的事,要落下的笔一顿,只写“我与师妹一样就好”,又扔回给慕韶景。 这下轮到慕韶景犯了难,辣的和不辣的菜色各写了几样,又将纸团扔给庄瀛。 庄瀛早便注意到这只纸团在空中飞来飞去,心中好奇,展开时又失望,随意写了几样又丢给楚徽。 纸团在楚徽那里没有停留太久,她知道纸团已经在几人中轮了一轮,便又丢回给林赴星。 林赴星喜滋滋地展开纸团,期盼着新入门的师妹师弟们对他多加崇拜敬佩,第一个入眼的却是纸团上不知谁画下的潦草乌龟。 他神情凝固一瞬,还未猜测是谁干的好事,就见一只手伸到自己面前:“拿来。” 林赴星赶紧将纸团起来用灵力火焰烧掉:“大、大长老,您早就发现了?” “否则呢?我倒想看看有哪些人与你同流合污。”巫遥冷笑声,“明知故犯,扰乱秩序,销毁证据。今日不许你吃午饭,在此处听完早课便去藏书阁禁足抄书,抄够一百张。” 林赴星当即泄了气,巫遥又转向慕韶景几人:“你们可以吃午饭,但午后也需前往藏书阁抄书。” 果然不管身在哪个门派,不变的只有禁足和抄书。 下了早课,林赴星蔫着去了藏书阁,几人没有立刻去饭堂,而是径直赶往石窟。 到了地方一看,却并没有石窟的存在,只有空荡荡一片平地,被铁链草草围住,标了“禁地”二字。 慕韶景又展开心垣,在心垣内驱动周天珩找了一圈,确定没有找错地方,水云宗内的确不存在石窟,甚至连各处大殿偏殿中的壁画都消失了。 看来那个化生大成认为石窟与壁画俱是危险之物,抹去了它们的存在。 “你们在做什么?” 首席门生快步走上前来,先检查了铁链,见其无事便松了口气,神色间仍有些责备之意:“你们没事来禁地做什么?若是在这里出了事,师尊又要责怪我没有看顾好新生了!” “这是禁地吗?”慕韶景无视了写着“禁地”的木牌,“这不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地?” “哎呀,快走吧。”首席门生拽过她要走,“从前有一片会吞噬活人的瘴气停留在此处,大长老布下结界将它锁住,如今年月已久,瘴气快要消散了,但还是危险。别看了。” 化生道大成不慎留下的漏洞又让他们自己强行弥补了。 首席门生不放心,盯着他们吃完午饭,又送他们到藏书阁。藏书阁门口的结界一开一闭,她这才转身离开。 水云宗抄书的规矩倒是和昆仑一模一样,慕韶景随手拿了一本,在魏云楼对面坐下,故技重施,发动千机和赋灵开始作弊抄书。 魏云楼支着下颚看她翻动书页,慕韶景察觉到他的目光,便给他的笔也施加了千机和赋灵灵技。 自发而动的笔写下的字实在潦草,魏云楼看得蹙眉,索性不看,再次抬眸盯着师妹。 慕韶景被他看得笑起来:“师兄,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魏云楼道:“师妹今日的发辫似乎少了些什么。” 慕韶景下意识抬手抚上发辫:“少了什么?” 魏云楼已经站起身来,指尖拈着一朵细小花朵,倾身戴在慕韶景发间。一抹耀眼夺目的石榴红色,让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手边没有铜镜,慕韶景只好摸了摸发辫,道:“师兄哪里来的花?” “净和神君石像心脏中,水云宗内的花。”魏云楼淡声道,“采来时用真幻赋予了它实体,有灵力供养,常开不败。” 慕韶景笑道:“那石像惑人心智,分明是个棘手的事物,师兄却只记得要采花。” 她说着想起石像心脏中的景象,除水云宗外,却隐隐记得还有一颗心脏,里边只有她。 慕韶景托腮盯着魏云楼,总觉得自己丢失了一段记忆,这画面就是她能想起忘记的一切的端倪。 她思绪已经飘出很远,只凭本能问道:“师兄,有没有……” 魏云楼翻动书页的手顿住,慕韶景不由自主念出的句子却也不上不下地停在此处,让人心痒难耐。 停了太久,久到魏云楼还当是自己听错,要继续翻书时,后边几个字才冒出来:有没有人说过你的…… 魏云楼沉声打断:“没规没矩。” 慕韶景微微一怔,缓过神来:“师兄,我还没想完呢。” 魏云楼道:“阿景,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你的师兄?” 慕韶景哼道:“师兄又如何?” 54. 桃源(三) 魏云楼指尖轻颤,好容易稳住,随手从一旁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册,扔在桌上:“再抄五张。” 慕韶景撇了撇嘴,师兄以长辈的身份来罚她,自然是说不得的,但也不妨碍她对魏云楼此人发表意见:“师兄好小气。” 见魏云楼专心看书不作反应,慕韶景暗暗松了口气。 其实她有些庆幸魏云楼打断了,否则全都、全都乱了。 有千机、赋灵两道灵技辅助,不到半个时辰四人就抄完了书,藏书阁长老见到四百张字迹一模一样的纸,欲言又止,但好歹是放他们走了。 因为抄书,四人正好顺理成章地翘了下午的课,慕韶景走时才想起来林赴星还在不知哪个角落老实抄书,便寻到他,也给他的笔施了千机和赋灵。 看着笔自发动起来的林赴星:“哎?!这儿有鬼吗?!” 慕韶景见他没有犯傻去找藏书阁长老捉“鬼”,便放心地往山下走,庄瀛问道:“这笔写得很快,不等等他?” “我想去酒楼找店小二,问问巫遥的事。”慕韶景道,“他不适合与我们一起。” 她并不打算再通过让林赴星醒来的方式重塑此处,所以不必再让他发现什么,只要找到万象和荀木泽的下落,她就立刻毁了此处。 她对制造出来的虚假的“桃源”、如梦幻泡影的“新世界”不会有恻隐之心。 酒楼原本处在荒野边界,这一回却凭空出现一片闹市将它淹没,好在铺位虽密,人却不多,片刻便寻到了。 酒楼变得精致不少,多了一块招牌,上边写着“醉梦楼”,店小二在大厅中瞧见他们,远远地便跑出来迎接:“你们来啦!见到我们家掌柜没?” 慕韶景道:“见是见到了,原以为多了个水云宗的熟人,不料你家掌柜人情冷漠,脾气又坏,第一回见面就大打出手。” 店小二正给几人沏茶,闻言手抖了一抖,抬眼打量几人一阵:“我的天,我们掌柜打架可厉害,没把您几位怎么着吧?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可逃不开责了……” 慕韶景正专心在食单上挑能吃的菜,一时没有答,庄瀛用筷子敲着桌面替她道:“如此说来,我们这一遭也算福大命大。你们掌柜打人怎么凶了?” “听起来掌柜这回还收了点手。”店小二擦了擦汗,“她打架出手可狠,都是奔着把人打死去的。她又不怕伤,一般的伤立马就自愈了,这可不是无敌吗?” 慕韶景总算抬起眼来看他,听起来他描述的是万象少主巫遥,而不是水云宗大长老巫遥。 “若不是你如此说,她出手又的确狠,我们还当找错人了。”庄瀛道,“你描述她的模样与她半点不同,你说她喜穿墨绿衣裙,性情冷肃不爱说话,谁知是个骄纵大小姐,要试我师妹身手,败了却又不服,还要再战。” 听起来他还对仙门大会上巫遥挑战慕韶景的事耿耿于怀。 “我们掌柜人不坏,就是年纪轻,争强好胜了些,您多担待,别往心里去。”店小二挠挠头说,“至于我描述错了……我也不知道是哪儿出了问题,总之我记得我们掌柜就是这样儿的。” “你记得。”慕韶景点点头,“是你看见的吗?你看见巫遥打架厉害,可看见她长什么样子、喜爱穿什么样的衣服吗?” “什么意思?”店小二把茶壶一放,看慕韶景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怪异,像是在看罹患脑疾之人,“我知道就是知道,记得就是记得,看没看见是什么意思?” 看见和记得是不一样的。 看见用的是他的双眼,但记得或知道,可以是别人让他记得或知道。 化生道大成完全可以虚构出酒楼众人关于巫遥的记忆,甚至无需详细,因为巫遥根本不会来到这座酒楼,他们只需要知道掌柜是谁、身在何处、形貌如何就够了。 那个让他们亲眼见到、甚至看见她出手狠重的人,是万象少主巫遥。 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处?化生道大成怎么会允许? 慕韶景不再多言,没有挑出来想吃的菜色,便将食单扔给庄瀛。 她正盯着桌面出神,魏云楼的声音在脑中响起来:“下一步去何处呢?” “师兄,我有个想法。” “说来听听。” “化生道大成摧毁‘桃源’后再将其重塑,重塑的时机就是天地翻覆之时。”慕韶景道,“蚀鬼想要长久在某地生存,必须依赖当地地脉,此处所有蚀鬼也不例外。所以地脉就被藏在如今地上的水云宗内,但万象地界内的地脉,一直都集中在万象仙府地下。” 魏云楼应道:“所以天地翻覆,倒转的是万象仙府和水云宗。” “此处的一切都由化生道大成制造,是他的绝对灵力场域。”慕韶景抬起眼,发动五感灵技,远远地扫视一圈这个世界的虚无边界,“可我们四人都主修驭灵道。师兄,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用空枢将他的天地倒过来?” 话音落时,一道疯长的藤蔓自门外而来,如狂风席卷,将周遭桌椅、屋墙甚至一切“人”都打了个粉碎,却在来到慕韶景眼前之前被心垣生生阻退。 魏云楼轻笑一声:“当然。” 他心念微动,藤蔓自动碎为齑粉,驱使藤蔓的主人怒而掀起狂风,一道黑影被砸进屋内,摔得太重,嘴角已经见血。 慕韶景低眸看了一眼,看见那人严严实实穿戴着的斗篷被击落,露出满是伤疤的脸。 “……小五?” “……抱歉。”小五哑着声嗓道,“原本我不该让你们和他对上的,但在‘桃源’之内,他要找到我太过容易,所以我不得不来投你们……我现在还不能死。” 慕韶景扫了他一眼,将他扔给楚徽疗伤,二话不说抬步站在他身前,与魏云楼站在一起,抵御住攻势凶猛的化生道。 化生道大成尊者这回换了另一副老者的皮囊,他缓步走进酒楼,在二人的心垣之外停下。 他扫视一圈,估量着酒楼被毁坏的程度,要修复恐怕还需费些工夫,收回目光:“做个交易吧?驭灵道大成尊者和魏仙君。” “那要看你开出的条件够不够诱人。”慕韶景笑道,“说来听听呢?” “我可以将万象交与你们,其中一切活人灵器、天材地宝都随你们处置,要将其划入昆仑辖地,又或是干脆毁去都可以。”化生道尊者淡淡抬眸看向小五,“只要你们将他交与我。” 见二人似乎并不感兴趣,他压着性子又问:“魏仙君要什么?将万象划给你们昆仑还不够?” 魏云楼道:“独悲剑。” 化生道尊者嗤笑一声:“独悲剑是世间杀伐之意最重、攻伐之能最强的神器,若是我有独悲剑,还需要站在此处与你们谈条件吗?” 魏云楼转了视线不再看他,似乎在他这边,条件是谈不妥了。 于是慕韶景道:“我要你将我师兄荀木泽和他的灵脉还回来,再将你的灵脉剥出来给他。” “这恐怕不行。”化生道尊者道,“无论是天道旨意,还是个人私心,我都要他死。” “有没有人说过你为人太贪心,谈判技巧又太烂?”慕韶景道,“你就这样没有半分诚意地与我们谈条件吗?” “我的确不会讨价还价,我能给出的最高条件,在一开始就给出了。” “可我们不稀罕呢。” 慕韶景上前一步,无数灵线从她手中飞射而出:“那就只好请你去死了。” 裹挟住化生道尊者的灵线如蚕丝般不断增长,密不透风将他裹得如同蚕蛹,炸开时血雾将泛着明绿灵光的灵线染得鲜红。 慕韶景知道方才的老者不过是化生道尊者附身的一个躯壳,在‘桃源’之内不可能将他彻底杀死,他一定又在寻找某个活人或蚀鬼附身。 楚徽将小五的伤疗愈完全,慕韶景对他道:“要我保护你,也需要条件的。你这具皮囊是何处来的?” 小五一时犹豫不决,没有说话。 “你总要展现出一点价值让我体会到保护你的益处,又或者展现出些许人情关联博得我的同情或信任。” 小五闭上眼,道:“昆仑的林赴星,是我的旧友。五百年前的旧友。” 慕韶景不悦道:“林赴星这老东西骗我?” 小五抿唇不 语,慕韶景暂时也懒得管林赴星的事,召动灵线要去牵住上方天空,却忽地被一道灵光打回。 这回来的是巫遥,这似乎是化生道尊者在水云宗内能找到的最强者。 尽管慕韶景也不明白,水云宗内一切人的灵力都虚弱得近乎于无,他还要在其中精挑细选出一副躯体附身是何意味。 慕韶景冷笑道:“总归是要重塑的,我帮你将天地倒转,你不谢我就罢了,怎么还阻我?” “看来你们已经知道水云宗地下就是万象,所以要通过重塑来找到万象仙府。”化生道尊者说,“你们拒绝了我的条件,还想达成目的,哪有这么好的事?” 慕韶景微微后撤一步,换了魏云楼上前,扩展心垣包裹住“巫遥”,她的身躯上立时出现成百上千道细小伤口,扩张如同蛛网要将她切割为碎片。 化生道尊者的疗愈灵技同时施展,飞速疗愈着心垣意念造成的伤,同时操纵悬机道千机灵线刺向众人,被庄瀛用罗藏伞挡住。 “你剥离了我师兄的全副灵脉融入地脉,制造养育蚀鬼,囚禁着他让他命悬一线,现在却想全身而退,保全你的‘桃源’,也没有这样便宜的事。” 慕韶景将全副灵力倾注于默杀和空枢,一挥灵线,明绿灵光如同狂风将周遭一切绞碎,草木溪流屋舍,一切的一切都被席卷。 水云宗中有人奔逃出来要求救,却在那之前就被纵横灵线绞成血雾。 化生道尊者看着漫天遍地黄沙血雾,微微蹙眉,慕韶景见状,将水云宗内的山石也绞得片甲不留:“你不是能操纵她附身吗?她与我是同境界的驭灵道大成,为什么不让她来?” 化生道尊者立在原地冷冷看着她,却没有回答。 蚀鬼慕韶景与蚀鬼魏云楼虽为蚀鬼,也依赖于地脉生存,却在蚀鬼能力范围内最大限度地保留了神智。 他用生灵灵技制造无数蚀鬼,数量庞大直至分布于整个地脉,他修习剥夺蚀鬼神智以将其操纵的法术修习了数百年,能够让所有蚀鬼听命于他。 可他费了许多力气才能扰乱剥夺这二人的神智,才能尝试驱使身为蚀鬼的两大驭灵道强者,却永远陷入担心他们失控的风险中。 他要蚀鬼魏云楼去杀驭灵道尊者,每回等来的都是他短暂恢复神智,发动一切攻伐灵技要毁了地脉。 他要蚀鬼慕韶景附身杀人,每回都等来她与蚀鬼魏云楼一起摧毁地脉。 他为了操纵世间最强战力之一的驭灵道大成,无数次透支灵枢灵脉,却永远无法彻底操纵她。 若不是悬机道与化生道都不主攻伐,他早就会放弃这两个失败品。 他回过神来,这才发觉慕韶景的灵线不知何时已经缠绕住他脖颈,陷入皮肉。 鲜血顺着他脖颈缓缓流下,源源不断,疗愈巅峰也无法彻底止血或疗伤。 “在我的驭灵道下敢出神的人,倒是第一次见。”慕韶景道,“有些稀奇。” 巫遥的头颅再一次滚落,化生道尊者似乎不打算再找一具躯壳,也或许是此处只剩了他们几人,他已经失去了附身的可能。 “你的桃源成了废墟,你能够附身的人也都灰飞烟灭。”慕韶景抬头望天,“还是不愿意重塑吗?” 化生道大成不再答,片刻后世界的光被尽数抽离,黑暗在瞬息之间淹没整个世界,慕韶景等待着天地倒转,却等来了如滔天洪流般倾泻而下的灵力。 驭灵道的灵力最为强大,她作为驭灵道大成,却在其中感受到了毫不逊于驭灵道的强大灵气。 驭灵道能够毁天灭地,化生道能让天地新生。 凝聚五百年灵力的生灵灵技在触到地面时化为阵阵微风,拂过处万物复苏,新生降临。 黑暗散去时,又是一片崭新的、完美的“桃源”。 店小二在原地站了片刻,神智与记忆接续上过去,他挠挠头道:“各位客官,你们站这儿做什么?要是菜点好了,我就把食单收走了啊。” 酒楼外一人踩着急急脚步声而来,停下时好容易才喘过气,正是林赴星:“小五!可算找到你了,大长老正寻你呢!” 55. 桃源(四) 慕韶景微微蹙眉看了林赴星一眼,发动心垣将其余所有人隔绝在外,径自问小五道:“他似乎要阻止我们寻到万象和地脉,所以不愿意重塑了。” 又或者他在乎的只有水云宗中的人,他需要他们相信这片“桃源”,所以一旦有人不相信,他便要立刻将这个世界重塑。 只有重塑才能切断甚至剥夺众人的记忆、控制他们的思想,让他们再度相信。 至于外界一切对“桃源”的毁坏都无所谓,他能够不重塑便将一切复原。 小五抿唇不语。 慕韶景又道:“不过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你的故事。” 小五默默吐出一口气,缓声道:“制造这片‘桃源’以及水云宗所有蚀鬼的,是净和神君身边的乞无长老。他的化生道如臻化境,所以能够不断取代蚀鬼以延续寿命,占用他们的皮囊以成为一个崭新的‘人’。” 庄瀛道:“他不知换了多少皮囊才能活五百年,却从没想过换一个名字么?就这样大摇大摆地顶着五百年前一个死人的名字在万象做大长老?” “他在等。”小五道,“他在等净和神君下凡复原水云宗,他害怕换了皮囊又换了名字,净和神君会不认得他。” “你不想吗?”慕韶景道,“复原你的旧时家园,复生你的同门挚友。” 小五垂着眼眸,再一次没有回答,而是道:“我不是他制造出的蚀鬼,而是与他一样,更换了千百具蚀鬼的皮囊,才苟延残喘到今天。” 好在五百年太漫长,让乞无也忘了他,错留了他一命。 慕韶景确认道:“你选择与我们站在一边,对抗那个活了五百年的化生道大成吗?” 小五道:“我永远和林赴星站在一起,他与你们站在一边,那么我也会为之不顾生死。” 慕韶景确定了他的立场,将心垣撤去。 小五看着站在对面一脸疑惑的林赴星,忽而咧开嘴笑起来:“我这就与你去。” 林赴星微微一怔,先前想问的“为什么要施展心垣”也忘了个干净,惊疑不定道:“小、小五,你怎么能说话?!” 小五笑说:“一直能,只是没告诉你。” 林赴星攀住他肩背,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那你是不是也能修道?!你是不是话本子里写的那种世外高人,隐藏实力隐于山水间,某天遇到突发危机,迫不得已要大展身手?” 慕韶景看着远去的两道背影,暂时搁置用空枢倒转天地的打算,她忽然也想看看水云宗中藏了多少世外高人。 林赴星领着小五到了议事殿巫遥处,巫遥搁下笔,思索片刻才将本该死去的小五忽然现身的漏洞弥补完整:“你逃了早课做什么去了?” 林赴星道:“居然只是因为逃课吗?不是因为小五被人追杀,忽然大显身手以一敌百?” “林赴星,你脑子睡糊涂了?”巫遥蹙眉,“小五不能修道,让他留在水云宗已是破例,准许你们去化生院旁听更是例外,你们不珍惜这般机会,却整日吊儿郎当、招猫逗狗?” “这个巫遥似乎出问题了。”庄瀛抱着手在殿外偷听,“水云宗大长老会这样说话?” 慕韶景闻言看向上空,感知到一道不同于化生大成的生灵灵技游走而过,将“桃源”的边界打出一条微不可察的裂隙。 云岚被乞无拦在“桃源”结界外,她在他重塑“桃源”时抓住空隙,偷偷塞了一道生灵灵技进去。 乞无发觉时,新世界已经重塑完毕,他不愿再打出一道缺口惊扰水云宗众人,见那生灵灵技微末,便也懒得阻拦:“神仪侍者的化生道不过如此吗?” 云岚隔着结界看着水云宗内一切,头也不回道:“你也知道我是‘神仪’,掌神官礼仪教习之事,不擅使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灵技。” “可你从前主修的也是生灵灵技,只是天赋不高。如今你除了五蕴道以外四道全修,这才叫乱七八糟。” 云岚嗤笑声回头看他,乞无换了副更为年轻的皮囊,要寻到这副容貌更接近于自己真身的皮囊,他似乎花了不少心思。 云岚于修道一事的确算不上天才,净和神君飞升后将她也提上天庭,作为神君身边的“神仪侍者”,让她也沾上了天庭神官的光。 于化生道天赋非凡的乞无却被留在人间,没有得到净和神君提携,也没有得到天道垂青。 这般被轻视的不甘执念历经五百年,似乎仍然存在。 云岚对此并不多言,只道:“你最好不要对我的亲传门生下手,否则你会亲眼看见你打造了五百年的‘桃源’如何灰飞烟灭。” 乞无垂眸看向水云宗,林赴星正低垂着头,与小五一道从议事殿中出来。 他忽然有些想再琢磨琢磨让生灵灵技能够传音甚至读心,而不仅仅只能让他看到其中画面。 让神器化人是最为伟大的生灵灵技,他倒也想听听,在这般伟大的灵技之下诞生的人在桃源中会想些什么、说些什么。 “这已经是我这个月第五次禁足藏书阁抄书了。”林赴星抓着头发说,“我真的不想抄书了!” 慕韶景道:“抄书原也简单,你用千机和赋灵两种灵技让笔自发而动就好了。” 林赴星:“可我的悬机道很烂,千机还可以试试,赋灵不行,就算是笔也不行。” 慕韶景一时无言,心道两个林赴星喜欢和讨厌的灵技也一模一样。 几人说话间往山下走,慕韶景正思索着那道生灵灵技的来头,就见一名门生直往议事殿奔去,林赴星愣头愣脑地下意识拽住他:“哎,你干什么去?” 那门生一把甩开他,头也不回继续飞奔:“别拦我,等下耽误要事了!” 慕韶景发动五感灵技往门生来的方向看去,看见两队人正缓慢地往山上走,一队人身着青碧服饰,另一队穿戴素白。 她不认得这些五百年前的人,但直觉最好不要正面撞上,便听小五道:“似乎哪里出了差错,最好先避。” 几人正欲瞬影到一旁山石后,忽地一阵风打乱了体脉灵技,被小五拽着的林赴星脚下一踉跄,下意识去扯慕韶景衣袖,带得她也险些滚下山去,却被一人稳稳扶住。 “山高坡陡,小心小心。” 慕韶景还是第一次险些被人拽着滚下山,有些恼地抬起头,却在看见来人面目时微微怔住。 来人一袭素白衣袍随风飘摆,袖口与衣摆处祥云暗纹在风中涌动如浪,身姿挺拔,动作轻柔,嘴角噙着浅浅笑意,在朗朗日光下夺目耀眼,真真一位大好青年。 她不认得五百年前的人,可方才忽然涌来的五百年前身为窥天的记忆告诉她,此人也算是周天珩的主人。 篡昆仑宗主位,成为修真史记载的第一代昆仑宗主的人,魏逍遥。 魏云楼的记忆显然也同步恢复了一段,他盯着魏逍遥看了片刻,却无声无息地发动了心垣,灵光蓦地将魏逍遥的手一蜇。 魏逍遥下意识撤手,魏云楼自己扶了师妹,神色淡然道:“若非你的体脉灵技太急,又有什么山高坡陡?” “抱歉抱歉,我性子太急,宗主让我前边探路去迎巫长老,这才瞬影太快,抱歉抱歉。”魏逍遥却是个好脾气,被蝎子蛰了也不恼,反倒有些奇,“这位小友的心垣好厉害,倒是不曾见过。” 魏云楼虽认同魏逍遥的“心主造化”,却不是个尊师重道的,闻言不答,径自拉着慕韶景走另一条路下山。 慕韶景走出几步,还在回头望:“师兄师兄,魏逍遥应当算是你半个祖先吧?” 她说的是昆仑大师兄魏云楼,而不是周天珩的一部分神器俯尘。 魏云楼道:“我不论过去,只看眼前。” 慕韶景摊手道:“好吧,我还挺喜欢他的。” 魏云楼闻言停步,回头看去,看见一身素白衣袍的魏逍遥向下山迎接的巫遥招了招手,又转回身等着还在路上的同门。

他细细看了片刻,找不出魏逍遥能得师妹青睐的长处:“……他?” 慕韶景道:“他和宗主一样都是好人,若他知道师兄选了‘心主造化’而不是无聊的‘承天济世’,定然会高兴的。” 魏云楼听到此处,才明白师妹的“喜欢”是什么意思,心中稍宽。 慕韶景说到此处却意识到不对劲:“等等,水云宗五百年前灭门,魏逍遥四百年前篡位,他怎么会出现在水云宗?难道他也是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 魏云楼再度谈起魏逍遥时终于收起了敌意:“魏宗主领悟了通明,据说是天道垂青,让他容貌不老、延寿百年。” 两队人发动体脉灵技,瞬影到了巫遥面前,慕韶景在有人看过来之前发动心垣,藏住了几人的身影。 驭灵道大成的心垣对眼下的水云宗来说太过强大,灵气波动超出了他们能够感知的范围,反倒没有显现出半点波动。 青碧色一队的领头女子瞥眼看过来一眼,没有察觉异常,抬步随众人往前走去。 慕韶景道:“这人是谁?” 一时无人回答,良久之后才响起楚徽沉闷的声音:“是明微阁。是明微阁的倒数第二任阁主。” 慕韶景微微一顿,拉过楚徽的手,心垣随着她的脚步移动,跟上了昆仑和明微阁众人。 林赴星一路被小五拽着,此时忍不住道:“我们跟上去做什么?大长老和明微阁还有昆仑肯定有要事要谈,我们去偷听被发现就完了!” 前边的人闻言停下脚步,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看他。 林赴星:“……不、不是去偷听吗?” “是的。”慕韶景面无表情道,“去见见世面,你去不去?” “我不敢……” 话未说完时魏云楼已经干脆利落地发动真幻,剥夺林赴星的神智,让他忘记方才一段记忆,慕韶景见状将心垣打开一个缺口,任师兄将林赴星扔了出去。 小五看着呆愣在外的林赴星,犹豫片刻,到底没说话,继续跟上众人。 两队门生被水云宗首席门生领去住处,明微阁主进议事殿时布下隔音结界,又挥手将殿门合上。 慕韶景一行人赶在殿门闭合前进了议事殿,借着心垣的遮掩,大摇大摆搬了座椅,在大殿中央坐下。 小五踌躇许久,还是对慕韶景道:“慕仙君,有一事我不得不言,乞无建造这个‘桃源’,原本是与历史截然不同的。在这里没有人会死去,也绝不会发生妖魔入侵之事。” “这就是你从悬崖掉下去还活着的缘由。”慕韶景点点头,“就算是乞无要杀你,也必须将你带离这个世界。毕竟化生道大成建造出‘桃源’后,‘桃源’中的一切人与事就不再随他心念而动。” “正是如此。他为水云宗众人制造出这个安宁和乐的世界,将历史上一切可能危及水云宗的事情都抹去了。”小五神色沉沉,掩不住担忧,“所以昆仑和明微阁众人,原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因为历史上的他们之所以来访,是由于妖魔侵袭水云宗,乞无向他们求救。” 可这里没有妖魔,却为何有赶来诛杀妖魔的人? 慕韶景道:“或许是我老师塞进来的人,她也主修生灵灵技,这不是难事。” “可这是乞无的灵力场域。”小五道,“他们能进来,说明他允许了。” 乞无放纵可能扰乱“桃源”、导致水云宗毁灭的人进入这个世界,看起来他似乎改变了主意。 他好像打算舍弃这个“桃源”了。 正在此时,明微阁主落了座,开门见山道:“净和秘密与我通讯,妖魔之所以侵袭水云宗,是因为我们要阻止蚀鬼出世,惹怒天道,它打算毁灭我们三个门派,自水云宗始。” 殿内一时沉寂,明微阁主却没有半点犹疑,字句掷地有声:“我打算登上天庭,杀死天帝,让天道意志不得施行,让净和下凡诛杀妖魔与蚀鬼,换人间安宁。” 56. 桃源(五) 话音落,心垣内外,俱是死寂。 巫遥不自觉地抬头看了看上空,明微阁主将她犹豫的念头堵住:“天道听不见的,它只能依靠通明或知命策作为它的‘眼’来看见人间,可这两者都不再能阻碍我们。” 上一位领悟了通明的五蕴道大成尊者飞升后成为司命神君,却因想要擅自使用知命策逆天改命而被贬下凡,灵力尽失,已经身陨。 当今世界还没有出现新的五蕴道尊者,而现任能掌管知命策的司命神君,正是净和。 昆仑宗主犹豫片刻,道:“可是,你没有被天道钦点飞升,要怎样进入天庭?” 慕韶景凝神仔细听着。 “净和的周天珩。”明微阁主道,“窥天能看见天庭,俯尘就能将我送至天庭。” 慕韶景微微一顿,下意识偏头看向身边的魏云楼,看见他神色淡淡、不动如山的侧脸。 注意到她的目光,魏云楼偏过头来牵出一线微笑,俯尘耳坠轻缓摇晃着垂在他颈侧,吸引了慕韶景的视线。 巫遥和昆仑宗主都没有说话,魏逍遥却在此时道:“阁主可需要人陪同?我可以与阁主一同去。” 明微阁主像是这才注意到侍立在昆仑宗主身侧的魏逍遥,只瞥了他一眼便看向昆仑宗主,带着些许责问的意味。 三大门派宗主走得近,会面向来只有宗主三人,最多加上水云宗大长老,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带生面孔来。 昆仑宗主满脑子都是“要灭了天道”,心不在焉道:“是我派的观星术士,我的心腹。” “观星术士?”明微阁主冷笑声,“依靠观测天象生活的人会想要毁灭天道吗?” “我向来很崇敬净和神君,所以我的观星不是‘观星’,而是‘窥天’。”魏逍遥笑道,“我虽还没有领悟通明,但五蕴道其余三种灵技俱是巅峰,可以尝试窥见天道意志。” 明微阁主微微蹙眉:“……窥见天道意志?” 她倒是第一次听说世间有这样一位天才,能够在绕过天道或通明的情况下窥见天命。 有他相助,的确会无往不利。但能够窥见天命的人,真的会助她毁灭天道吗? 她见过许多人在看见天命一角后就只剩下恐惧,象征人间最强战力的五道尊者,每一个都有过在天道下灰飞烟灭的先例。 毕竟任何人飞升后,主修的所有灵技都会立刻升为巅峰,天庭最不缺的就是大成境界。 明微阁主最终还是无法全然信任魏逍遥,独自一人走出议事殿,楚徽下意识想要跟上去,被庄瀛拦住。 “都是假的。”庄瀛道,“从前你最不信这些,怎么如今中了招?” “抱歉。”楚徽安下心神,目光仍追随着明微阁主,“见到阁主,总会一时忘记真假。” 慕韶景看着明微阁主的背影,忽然有些明白楚徽为何这样难过。 楚徽与他们之间任何一件神器都不同,她陪伴了明微阁从建派到灭门数百年,陪伴了每一任明微阁主从降生到身陨,明微阁在时她是护佑宗门的神器,明微阁灭门后她是为宗门复仇的楚徽。 她的一生都与明微阁绑在一起,无法在已经知道主人会失踪的结局时还亲眼看着她走。 “师姐。”慕韶景扯了扯楚徽衣袖,“阁主赢了吗?” “赢了。她用同归于尽的方式让天帝陷入沉睡,天庭也因此陷入了短暂混乱。”楚徽轻声道,“代价是她魂飞魄散永不超生,连安魂灵技都不再寻得到她。” 慕韶景:“……” 她的确没有想到失踪的意思是彻底消失,也没有想到明微阁主诛天灭道护佑人间换来的是被后世遗忘。 明微阁主孤身一人登上天庭,意味着她比所有人都觉悟得更早,知道这是一条注定独身的道路。 慕韶景目送明微阁主远去,推开殿门,看到的却不是水云宗的大好光景,而是密密麻麻涌来的黑影。 再回头去看,殿内不知何时只剩了他们几人,巫遥、魏逍遥与昆仑宗主都不见了踪影。 慕韶景撤去心垣,问道:“师姐,明微阁主应当不是在妖魔入侵水云宗之前登上天庭的吧?” 楚徽蹙眉看向小五:“……不是。” 小五道:“净和神君飞升前妖魔就已经入侵水云宗,明微阁主登上天庭需要已经飞升的净和神君接应,自然是在妖魔入侵之后。” 可“桃源”中的时间却颠倒过来了。 也或许不是颠倒,而是此处的时间空间原本就是混乱的,从前妖魔入侵被乞无刻意抹去,现在他不再掩藏那段历史,它便在一瞬间全数涌了过来。 甚至或许是乞无自己将妖魔入侵的景象放置于“桃源”,要让“桃源”彻底毁灭,他好再创造一个新世界。 慕韶景站起身,推开殿门时看见浓重的压境黑云,她召出周天珩,白玉双环转动间生出皓白灵光,映照出世间的景象。 入侵水云宗的妖魔远不止眼前这些,黑雾几乎蔓延整个世间,却只朝水云宗而来。 慕韶景在看到这幅景象时停了步:“这就是天道惩罚不顺从它的意志之人的方式吗?” 奉天道旨意下凡的神官没有护佑民间,而是集中世间所有大小妖魔鬼怪,只是为了灭掉一个与它对抗的门派。 “怕了吗?” 慕韶景微一偏头,很快确认说话的不是身旁任何一人,而是“窥天”。 自她恢复自己为窥天化人的记忆后,神器窥天的声音再没有出现在她脑海,她一度以为这个受天道指使给她下发“飞升任务”的声音消失了。 “怕?”慕韶景轻声笑道,“会因为惧怕天道而接下飞升任务的是你,不是我。” 窥天道:“你就是我。” 这般论断让慕韶景不悦:“我不是。” 周天珩升至半空,随着慕韶景一步一步走出议事殿,无数灵线自她手中飞射而出缠绕为空枢法阵,覆盖“桃源”整片天地。 小五伸手想要阻拦:“慕仙君,这是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你改变不了的,更何况净和神君神武、化生两道大成,也没能……” 空枢法阵轰然落下,世间只剩下明绿灵光,让人想起万物复苏的色彩,又在一切灰飞烟灭时意识到这是当今世间最强的攻伐灵技。 小五的后半句话戛然而止,他见过天庭神官的神武道大成,却没想到凡间的驭灵道尊者也毫不逊色。 他不禁想,如果当年飞升的是慕韶景,由她下凡诛灭妖魔,是不是可以保全水云宗? 灵光所过之处妖魔鬼怪片甲不留,片刻却又横生无数鬼魅,仍在朝着水云宗的方向行进。 告诉所有人,要对抗天道,天庭神官不可能,驭灵道大成也不可能。 “谁说我要改变的。”慕韶景淡声道,手中已经开始凝聚新的空枢法阵,“我高兴和不高兴时都喜欢打架,我现在不高兴。” 小五看了看庄瀛和楚徽,又看向魏云楼,见他们神色淡然,似乎并不奇怪,只好不多问。 空枢法阵落下一道又一道,妖魔毁灭又再生,几人在时而黑云遮天时而灵光大盛中缓步走至山巅,看见了巫遥与水云宗门生众人。 不同于往时“桃源”众人感受不到灵气波动,这一回水云宗众人不仅感受到了灵气狂涌,也看见了轰隆如雷、照彻天地的灵光。 乞无放弃了对“桃源”掩藏真相,让此处真与假的边界模糊不见。 巫遥一言难尽地看着慕韶景:“你的驭灵道很强,但灭不了这些妖魔的。” “我不想灭了这些妖魔,也没太大兴趣救你们水云宗。”慕韶景道,“我喜欢放烟花。热闹吗?” 巫遥的神情更加一言难尽了。 几人就这样安静地站在山巅,看着世间灵光明明灭灭,庄瀛终于忍不住道:“妖魔来了你们只躲在山巅,这么快就放弃自己了吗?” 巫遥没有理会他,只望着慕韶景道:“驭灵大成,你为什么没有飞升?” 慕韶景道:“有一道大成就能够飞升?” “飞升者,或有大能,或有大德,或身负天命。”巫遥轻轻点头,“能有一道大成者,怎么不算‘大能’?” “那就要问问天庭、问问天道了。”慕韶景笑说,“问问它们究竟有多害怕我。” 话音落时,天边黑云骤然散开,一束金光劈开浓雾,降临人间。 慕韶景抬头望去,骤然被金光刺得双眼一痛,险些再看不清前方事物。 巫遥再顾不得 与她说话,带领水云宗众人跪地:“恭请净和神君降凡,除妖魔,护人间——” 慕韶景眯起眼,再次看向那道金光,隐约模糊地看见一道天门缓缓打开,她还来不及看清从中出来的人,双眼又是一刺,不得已移开目光。 楚徽和庄瀛都拦道:“阿景,别再看了。” 神官降凡时的神光非凡人可直视之物,即便是能窥见天地万物的窥天神器也不行。 窥天觉醒得越来越多,又有乞无借给她双眼看见天门、天庭的能力,她能够看见很多。 但看见得越多,付出的代价就越大,或许再看一眼,她就会双目失明,永不能再见天日。 天道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凡人与天神之间的差距,而她无论如何强大,都永远不会得到飞升为天神的机会。 慕韶景闭上眼,要再度睁开时,感受到有人轻轻握住了自己的手。 她看也不看便知道是谁:“师兄,我要看的。” 魏云楼想也不想便答:“好。” 慕韶景心中微动,玩笑道:“如果我因为看见了而双目失明,师兄怎么办?” 魏云楼道:“我是五感巅峰,双目堪可一用。” “可我们五感共通,我看不见了,师兄的目力也会受影响的。运气再差些,就变成两个瞎子。” “听起来有些凄惨,要你搀着我,我扶着你。或许还要买一根竹竿,今日你探路,明日我探路,要走得很慢很慢才不会摔着。” “这很简单。”慕韶景轻笑声,“轮到我探路的日子就不出门了。” 再睁眼时双目已经不再如初时刺痛,慕韶景心道五感巅峰果真好用,来日也得找些空闲修修五蕴道。 五感巅峰减轻了疼痛,也让她双目清明,终于看见天门之外,两道身影相错而过。 一道身影是私自下凡的净和神君,另一道是借机登上天庭的明微阁主。 慕韶景越过天门看到了云雾间天庭的亭台楼阁,看到天帝端坐在最高神位上,两侧侍立的众位神官低眸看着下凡的净和神君,却无人去拦。 冷淡的,无谓的,不屑的,或者鄙夷的。 天道似乎很久之前就喜欢假意纵容人去做一些事,好让人亲身体会到自己的无知无能。 被快放的时间中,一身白色战甲的净和力有不逮,迫不得已召唤万千蚀鬼对战妖魔,扭曲的影子互相撕咬啃食,黑云中已经辨不清人形。 在净和的法相再一次因为灵力透支而溃散时,金光再度刺穿天幕落下:“尔身为天庭神官,擅离职守,私自下界,罪已明昭。命你速归天庭,不得拖延!” 净和惨然一笑,打断自己的灵脉后立即重塑,短暂地恢复了全副灵力,再次施展法天象地,想要抵住召她回天的神光。 慕韶景眨了眨眼,感到脸颊有些湿凉,她偏过头去看身旁的魏云楼,从血红的视野中看见他眼中似乎有血泪流下。 “师兄……” 她的情况只会更糟。 但她忽然有些喜悦,为有一个人与她承担一样的疼痛,却没有劝她停止。 比起同甘共苦、同生共死,她有一个更恶毒的愿望。 她真希望有人能感受到与她一模一样的痛苦,无论吞心蚀骨、万箭穿心、挫骨扬灰,世间一切苦痛尝个遍,也不要劝她停止、放弃、回头。 在净和被召回天庭前,慕韶景放出空枢灵线牵住高悬的天,魏云楼紧随其后,楚徽与庄瀛也不约而同地放出灵线。 灵线包裹住他们几人,牵住天与地,以可怖的力量让世界开始缓慢转动。 “小五,从现在起你要用尽全身力气躲在我们的灵线之中。”慕韶景道,“否则不慎被千刀万剐,可不要怪我。” 罗藏伞最后在空枢灵线外叠加了一层防护,霎时天翻地覆,黑暗无极。 在一线天完全闭合前,慕韶景召回灵线飞快地扫荡四周,如狂风般冲破了黑暗。 藏在黑暗中的生灵灵技被切割成千万片利刃,呼啸风雪般从他们身周飞过,擦过灵线时铿然有声。 风声与大雪停时,几人终于站在了真实的世界,面前断壁残垣、枯枝败叶,倒在地上的匾额正写着两个字—— “万象”。 57. 万象(一) 天旋地转与灵力短时消耗过大的眩晕感让几人一时都有些站不稳,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慕韶景想要擦去脸上鲜血,抬手时脑中一阵混乱,她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些许,要再度抬起手时,却被魏云楼阻住。 他第一时间施展的不是五感或疗愈,而是五蕴道清心灵技。 慕韶景透过眼前的血红看见自己的手,不知何时一道化锋灵刃出现在她手中,若是方才抬起手来,她或许会亲手毁了自己的双眼。 天道操纵神器的能力比她想象中要更为强大。 这也是为何它敢下发任务促使慕韶景和魏云楼恢复记忆,好合为周天珩为它所用。 慕韶景不动声色地将化锋捻碎,转头要去看小五,双眼又被魏云楼抬手覆住。 慕韶景道:“师兄,我还可以看。” “休息片刻吧。”魏云楼抬袖擦净她脸上鲜血,摘下发带覆住她双眼,“用窥天看得太多,神智总易被侵蚀。” 慕韶景抿唇不语,发带上属于魏云楼的气息让她心中稍安,便没有阻拦。 蒙上发带后,魏云楼再度发动五感灵技,与慕韶景五感共通,让她能够看清一切。 小五被强大灵气冲击得五脏六腑几近碎裂,楚徽已经用明昭衡分离出另一个小五,等待血泊中新的他醒来。 好在小五虽不修道,身为蚀鬼身体也不见得多硬朗,意志却顽强,不多时便醒来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拍了拍脑袋说:“……抱歉,拖你们后腿了。” “是我该道歉。”慕韶景道,“没想到打破一线天阻止重塑会遭到如此强大的灵气冲击,也没想到不修道之人会被冲击得这样厉害。” “慕仙君不必担忧,原本我也没几日可活了,更换千百副皮囊撑过五百年,到今日已是极限。” 小五说到此处抓了抓头发,忽然咧嘴笑起来:“乞无也一样。他是化生大成,要延寿容易,但耗费的灵力也更多,不见得能比我活得长久。” 慕韶景道:“我会想办法让你活得更久一些。即便不行,我也会让你安心前往转生。” 小五有些惊诧,笑里的癫狂之意在此时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多谢慕仙君了。” “不必谢我。”慕韶景说着抬步往万象仙府迈去,“你既是林赴星的旧友,那便也算我们的朋友,这是应该的。” 有五感巅峰,目力并不受太大影响,视物毫无阻碍。 她反倒有些不放心魏云楼,他的灵脉还未恢复完全,长时间使用五感巅峰或许会有些累。 思及此,慕韶景正欲停下来等等他,探一探他灵脉的状况,指尖倒先被他握住了。 慕韶景后退一步,想要抽回手:“师兄,做什么?” 魏云楼面不改色:“师妹目力不便,不要走丢。” 慕韶景歪头笑道:“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要牵住手才能让五感共通。” “五感共通是其一。”魏云楼道,“师妹似乎想试我的灵脉。” 所以他主动送上门了。 慕韶景有时会觉得比真幻巅峰更强大的心念相通有些讨厌。 她用了些力气回握住魏云楼的手,灵力在他体内游走一遭,确认他灵脉无损的同时为他平稳了灵流,这才有心思打量四周。 万象仙府已经被乞无糟蹋得不成样子,几乎用不着几人动手,就足以宣告万象已经灭门。 早在建成“桃源”之前,乞无就已经将万象众人制成蚀鬼作为试验。 于是万象众人要么在被制成蚀鬼的途中死去,要么成功被制成蚀鬼后藏入地脉,只留下巫遥一个幸存者。 不知道这个幸存者现在是否还身为人幸存于世。 走至演武场,慕韶景看见许多身着水云宗门生制服的蚀鬼半成品呆愣愣地游走来去,提醒道:“师姐师兄,这地方还是不对劲,若生变故,无论如何也不要透支灵力。” 楚徽轻轻点头,与庄瀛对视一眼,神色却愈发凝重。 往日里慕韶景总会说“万事交与我”,这回却说“无论如何”,他们最担忧的事似乎正在发生。 天道在慕韶景不知道它的存在时就已经在尝试侵蚀她的神智,如今她知道了,也意味着她神智被侵蚀的程度已经快要超出她的控制。 他们缓慢地找寻着,几乎走遍整个万象仙府也没找到一个能够说话的人,此处所有蚀鬼半成品都是没有神智、不能说话的空壳。 更不消说寻到云岚和乞无的踪影。 慕韶景召出周天珩找寻一圈,好容易才在一座高阁上找到一抹明亮的鹅黄。 周天珩将他们传送到高阁,几人落地后终于确认,这抹鹅黄的主人的确是林赴星。 他似乎在任何一个蚀鬼生存的世界都是最特殊的那个,在“桃源”中他最早醒来,在制造蚀鬼的万象仙府中也是他最早获得神智。 林赴星正躲在门外往屋内屏风后遮掩的人影看,慕韶景在他身后站了片刻,才道:“你在看什么?” “哇啊!!”林赴星惨叫一声抱头蹲下,“你们是谁?!” 慕韶景看着他这副模样,想起水云宗的林赴星,又想起他是个活了五百年、一直蒙骗她的老东西,一时无言。 万象仙府内没有化生大成强迫他们弥补漏洞,林赴星却依然很快地接受了几人凭空出现之事:“这一次醒来了这么多吗?” 慕韶景还未说话,林赴星便亮着眼睛要去捏她的脸:“你们的皮囊好逼真啊,比我见过的任何皮囊都要更漂亮!” 他的手还未触上慕韶景的脸便被魏云楼的心垣意念刺穿,他吃痛甩了甩手,拧眉道:“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我只想看看你们的皮而已!” 魏云楼冷冷笑道:“想看皮囊很简单,我可以借化锋在你身上走一遭,一定剥下来一张完好的皮。” “这么大一个洞要修复完好很慢的!”见魏云楼不理他,林赴星扭曲着脸骂,“小气鬼!” “……”慕韶景默然片刻,决定暂时不与他计较,压着性子又问,“你刚刚在看什么?” 林赴星:“我不告诉你们。” “哦。” 慕韶景随意应了一声便不再理他,正要推开屏风往屋里走,又被他拦住:“里面有一个人,我一直在等她醒来。” 慕韶景抬眸看向屋内,层叠屏风后又有纱幔,遮住了端坐在床边的人,只现出一个模糊黑影。 “她的皮囊是我见过最……”林赴星瞥了慕韶景一眼又改了口,“第二真实的,我一直以为她会是第二个醒来的人,没想到你们比她更早,还同时醒来了好几个……但我怎么好像对你们没什么印象?” 慕韶景不答反问:“你见过她的样貌?” 林赴星道:“很久之前见过,后来屋内多了一道空枢结界,会灼伤……” 话未说完魏云楼已经抬指将屋中屏风掀翻,触到空枢结界的灵线时,他抬手轻轻一拨,结界灵光还未来得及流转就已消失。 林赴星:“……” 慕韶景边往屋里走边道:“你是第一个拥有神智的蚀鬼,所以一直在等其他蚀鬼醒来吗?” “我不是,我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他们睡着了,所以我在等他们醒来。至于他们为什么会睡着……”林赴星说到此处微微一顿,“我忘了。” 慕韶景瞥了他一眼,也不清楚他眼下究竟是什么状况。 这人的神智可比她混乱多了。 她不想和林赴星比较谁脑子更糊涂,于是抬步跟上魏云楼,边走边发动心垣,走至床边时,纱幔已经被她的意念撕成碎片。 床边的人也是一个蚀鬼半成品,灰白的身躯正似石像,让人不确定是否还活着。 慕韶景的神色微微一凝。 直觉告诉她,这不是水云宗大长老的壳子,而是即将被制成蚀鬼的万象少主巫遥。 在她沉默之际,楚徽用化生道探了巫遥的气息:“还活着,只是神智被封,一时难以醒过来。” 慕韶景上前一步,并起二指点在巫遥眉心,簇簇繁花自她指尖扩展开来,吞没巫遥脸上的灰白之色,逐渐显现出鲜活的样貌。 她盯着巫遥眉心出了神,指尖忽然传来刺痛才让她回过神来。 原本唤醒巫遥神智的繁花不知何时生出了尖牙利齿,在她出神的片刻已经将巫遥的脸啃去了大半,露出模糊的筋络血肉。 慕韶景蓦地撤回手,下意识甩出一道默杀,却被庄瀛拦下:“阿景,你做什么?” 慕韶景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前一切分明毫无异样,巫遥的脸已经恢复了许多,眼珠似乎也开始缓慢转动。 但方才若是她的默杀炸开,会毁了这一切。 慕韶景抿了抿唇,退后一步站到魏云楼身后,换楚徽上前为巫遥施展“剑出繁花”灵技。 慕韶景扯了扯魏云楼衣袖,附耳悄声对他道:“师兄师兄,你还有发带吗?” “我记得日前师妹顺走了我一根发带。”魏云楼道,“莫不是扔了?” “……” 慕韶景思索片刻,师兄的发带她自然是不会扔的,但的确不知放哪儿去了,一时理亏,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她道:“没有发带,灵力锁也可以。” 她需要确保自己不会再因神智混乱而对自己人出手。 她以为魏云楼会很愿意接下这差事,不料他却道:“灵力锁更是无用之物,师妹甚至不用发动心垣,任何人的灵力锁就能在你的意念下粉碎。” “谢谢师兄。”慕韶景说,“但现在似乎不是夸我的时候呢。” 魏云楼却抬指点上她眉心,灵脉与她连通时,清心巅峰灵技也被传与她。 慕韶景轻轻眨了眨眼。 他们灵脉共通,照理说可以施展对方境界的灵技,只要灵脉能够承受这般强度,他们可以施展神武、驭灵、五蕴中绝大多数灵技的巅峰境界。 魏云楼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她自己就可以尝试对抗一切。 慕韶景默默尝试着运转清心灵技的灵流,顿觉神清气爽不少,抬眸再看巫遥,她的身躯已经全然恢复正常。 楚徽撤走灵力,巫遥的眼珠微微转了一转,众人还在等她彻底醒来,她却忽地跳起来抓住慕韶景的手:“慕韶景!” “你还记得我。”慕韶景点点头,“好久不见,巫遥。” 巫遥激动得热泪盈眶,险些连话也不会说了:“慕,不对,你、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看得见的,这根发带权作护眼之用。”慕韶景道,“你在万象遇到了什么?” 巫遥语速极快地回答:“荀木泽告诉我,师……乞无之所以一定要让我修习化生道,是为了复原水云宗后,附我的身以大长老的身份回到水云宗。 “他已经活不长久了,必须找到一副化生道与他契合的最佳容器让他最大限度地延寿,所以他找上了我…… “所以他就算把万象每一个人都制成了蚀鬼空壳,也还留了我一命,是为了让他选定的容器完好无损!” 乞无已经让水云宗众人都记得大长老是巫遥,万事俱备,只差让巫遥彻底失去神智,他附身那一步。 慕韶景抓住巫遥的手,让她冷静下来:“我师兄在哪里?乞无又在哪里?” “荀木泽在地牢,至于乞无……我也不知道。”巫遥轻轻蹙眉,“但荀木泽告诉我,这个万象虽是真实的,却不存在于真实世界中,他说如果我能维持清醒神智见到你们,一定要提醒你们在此处不要耗费太多灵力。” “好。那我们要怎么做?” “这里是乞无制造蚀鬼的大本营,这里的一切波动应该都会反噬到他身上。”巫遥扫视一圈四周,忽而笑道,“既然不能耗费太多灵力毁掉这里,不如我们来把它弄得一团糟吧?” 58. 万象(二) 林赴星一直在几人身旁呆愣地看着一切,听到最后才算是听懂一句:“你们要把哪里弄得一团糟?” 巫遥还记得这个手下败将:“哎,你……” 慕韶景拦住她,答林赴星道:“就是这里。你要不要与我们一道?” 林赴星睁大眼睛,对她口出狂言万分惊愕,拧着眉道:“我怎么可能与你们一道?这是我家!” 回应他的是交错缠绕的空枢灵线,将他严丝合缝捆得如同蚕蛹,扔到床榻上用纱幔盖住。 慕韶景拉住巫遥,步履轻缓地往外走:“你有没有见到我师兄?他如何了?” “他很厉害。”巫遥的腿因为经久不用而不甚利索,筋骨重新动起来的酸痛让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我见他第一面以为他马上就要死了,可我们在地牢待了些时日,他还活得好好的。” 慕韶景一时不知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巫遥继续道:“我从前误打误撞来到过这里,之后也来过几次,认得这里的许多人。” 她依照记忆中的方位领着几人走,果然在一处寻到了醉梦楼的店小二,他正做着拨算珠的动作,手中空空,嘴里却念念有词。 巫遥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店小二似乎正在醒来途中,尚无神智可以理会她,她只好收回手:“这些人似乎又回到没有神智的初始状态了。” 慕韶景道:“蚀鬼完成品不在此处,你见到的有神智的店小二,应该是在‘桃源’……也就是水云宗所处的世界。” “水云宗……正是了,我记得那里有这样一个门派,还疑惑为何万象地界会出现一个我从未听过的门派。”巫遥恍然道,“那‘桃源’呢?” “桃源”因为几人毁了一线天,乞无来不及重塑,所以也一并被摧毁了。 慕韶景默然片刻,诚实道:“我们毁了‘桃源’才能够来到此处,店小二也一并随着‘桃源’被毁,所以才回到此处成为初始状态的他。” 她说着抬手敲了敲店小二的脑袋,生灵灵技短暂地赋予他神智:“哎,掌柜的!” “嗯。”巫遥驾轻就熟地应道,“你有没有什么事要报给我?” 店小二挠头想了片刻,记忆接上从前时,果然想明白了:“对对对,咱们那儿最近来了个偷肉贼,总来偷存在库房里的肉身!” “岂有此理!肉身都是大家掘了自己的坟带过来的,他凭什么!”巫遥道,“我此来也正是为了这事,这正是偷肉贼的地界,眼下他不在此处,我们自然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慕韶景一时无言,她倒是没想到巫遥能误打误撞猜对。 店小二连连点头:“怎么说?” 巫遥四下看看,此处除了蚀鬼半成品与万象房屋草木以外空无一物,根本没有醉梦楼的影子。 慕韶景思索片刻,抬手施展生灵灵技,然而制造出来的肉身方一触地便消失了。 她抬头看看上空,流动的灵气告诉她,此处仍是化生大成的灵力场域,在其中施展化生道的一切灵技都会被扰乱。 不能耗费太多灵力毁掉此处,又不能送乞无一片晒满尸身的原野,慕韶景觉得无趣,转身要走。 却有一人抱着一口笨重铜鼎狂奔而来,在巫遥面前停下时险些一跟头栽进地里。 铜鼎正源源不断冒出肉身,都是新鲜的刚从坟里刨出来的,一具一具往外蹦,在地上滚几圈才停下。 除巫遥外其余几人不约而同地退出数步。 来人正是常年操持后厨的关师傅:“掌柜的,你看我捡了个什么!都是新鲜的,一直往外冒!” “太好了!”巫遥道,“只是肉身太多不好存放,此处日光正盛,你们俩去将这些肉身铺好晾晒!” 慕韶景挥手将周边断木碎石清理干净,又贴心地在半空挂上几条灵线。 二人对巫遥的命令半点不疑,连要找醉梦楼的事也忘了,店小二忙着拖拽肉身铺满地面,关师傅力气大,负责将肉身晾衣服似的挂上灵线。 巫遥四下看看,又瞧上了一旁断裂的石柱,关师傅却在此时唤住她:“掌柜的,新鲜的肉别浪费了,也拿几具下锅吧,做什么样的?” 巫遥头也不回地甩下一道天工灵技,那点灵力渐渐变幻成了一只乾坤囊,关师傅伸手一掏,掏出一笼蒸屉,再一掏,是一张烤架。 店小二已经掩饰不住崇拜的目光:“掌柜的真厉害,不愧是水云宗的人!” 慕韶景蹙眉看着遍野尸身,总觉得处处怪异,却又说不上来。 她只想快些离开此处,为此手中时刻蓄积着灵力,随时准备开启空枢法阵。 慕韶景跟上巫遥几步,忽然又停下来,轻声对身旁的魏云楼道:“师兄……似乎有什么东西跟着我。” 她不知道回头会看见什么,是乞无或天道留下的陷阱还是“惊喜”,于是没有回头。 魏云楼抬手覆上她双眼,短暂地切断与她五感共通的五感灵技,捏住她指尖的手紧了紧,而后回头看去。 遍野与倒挂的肉身都安安静静,除了店小二和关师傅,没有第三个会动的死物。 可慕韶景的感觉从不会出错。 魏云楼收回目光,暂时没有再发动五感灵技。 没了与他共通的五感,被发带覆住的双眼几乎不能视物,慕韶景只好扶住魏云楼的手:“师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有人在喊……” 化锋灵刃在周遭飞过一圈又回到魏云楼手中,分明无异样。 “一旦此处出现破绽,我会用空枢打破屏障,我们立刻就走。”魏云楼将化锋捻碎,轻声道,“从现在起不用看也不用听,抓紧我。” 慕韶景轻轻点头,不愿让楚徽和庄瀛担忧,便只扶住魏云楼的手,抬步向前。 身后模糊的嗡嗡声响不绝,慕韶景反拽着魏云楼,不知不觉加快脚步,巫遥在此时停了步,转回身对她道:“我们可以……” “逃!!” 这瞬间仿佛五感巅峰从慕韶景身上走了一遭,她的双眼直透过发带看见身旁掠过的黑影,像一阵被火烧得漆黑的风。 耳边的话语似乎也因为双眼骤然清明而清晰起来:“不要再留在这里,快走!快逃!!” 慕韶景忍无可忍地转身,看见火海滔天,无数黑影睁着空洞的眼、伸出干枯指爪追着她飞奔,嘶喊的只有一个字:“逃”。 她抓紧魏云楼的手稳住身形,抬手放出无数灵线,就要将火海切割为千万片时,另一道生灵灵技加入,先她一步粉碎了后方并不存在的火海。 一道白衣身影抬手点上慕韶景眉心,来不及收回的灵线将他的手绞得破碎,却不见半点血。 慕韶景的耳目在大成境界的清心巅峰下总算静下来:“……魏逍遥?” “乞无借给你双眼,总会让你看见些不存在的东西,以此扰乱你的心智。”魏逍遥笑道,“外边更加凶险,在此处千万千万不要心急,不要耗费太多灵力。” “听起来我要多谢你。”慕韶景道,“但你怎么会在此处?” 魏逍遥道:“你们老师能将我塞进‘桃源’,难道就不能将我塞进万象?” 慕韶景心中警惕放下大半,但听魏逍遥的意思,这次他拥有了自己的神智,而不是作为五百年前的旧影存在。 作为领悟了通明的五蕴道尊者,他在任何时候都能立刻知道他想知道的一切,也能立刻捋清楚一切因果。 慕韶景很难对这种人抱有全然的信任。 魏逍遥知道慕韶景的心思,却对她这般怀疑警惕毫不介意,甚至颇为欣赏:“作为‘窥天’,若没有你这般心性,或许早就着了天道的道。” 他抬眸看向不远处的楚徽和庄瀛,轻轻对他们点了点头。 周天珩,明昭衡,罗藏伞,四方神器还差一个独悲剑。 慕韶景等待自己神智彻底清明,问道:“老师在哪里?” “乞无将此处与他的灵枢相连,因而他可以动用心念将此处隐藏起来,又或是制造许多迷惑人心的事物。”魏逍遥道,“破掉此处就能见到云岚,她正和乞无互相冷嘲热讽。” 慕韶景指尖明绿灵光亮起:“怎么打破?” “我们不能打破。不过先前那位小友说将此处弄得一团糟倒是可行,毕竟与乞无灵枢相连的地方变得一团糟,他也会心绪不宁,若是运气好,我们就能够趁此间隙出去。” 这般被动让慕韶景有些烦躁:“那老师让你来做什么?” “她让我进来玩玩儿。”魏逍遥说到一半改口,“她让我给你送来能让你神智维持清醒的清心巅峰,我独创的‘洗髓’灵技。” “洗髓虽说好用,却不能一朝成功,还需坚持一整月。”魏逍遥说着扫视一圈,觉得几人都不像是心性纯净、能够清心寡欲之人,但还是不死心地问道,“你们中有谁是清心巅峰吗?” “我是。”魏云楼道,“五蕴道除通明外三技巅峰,够用么?” 魏逍遥意外地上下打量他几眼:“你最不像了。” 魏云楼似笑非笑:“让你失望了。” 魏逍遥伸出一手:“我测测你的灵脉强度。洗髓能洗去心魔幻象,却也可能滋生心魔执念,灵力不够会被反噬。” 魏云楼依言将手放上去,魏逍遥越测越意外:“灵脉能够达到驭灵大成的强度,灵力境界是驭灵圆满,清心巅峰足够,但此时灵脉又时而虚弱,灵流不稳……” “真是个怪人。”魏逍遥收回手,思索片刻忽然想起一事,“等等,俯尘……你是哪儿的人?总不能是昆仑吧?” 59. 万象(三) “我叫魏云楼。”魏云楼面不改色,“曾经的确是昆仑的人。” 魏逍遥的神色却忽而凝重起来:“你为什么主修清心?是为了领悟通明?” “让我主修清心之人是要我清心净神,不生妄念。”魏云楼道,“但我主修清心是为不受旁人妄言所扰,为我能选择‘心主造化’。” 魏逍遥失声笑道:“现在昆仑的训诫还是‘心主造化’?” “现在的昆仑,是‘承天济世’。” 魏逍遥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他是能够绕过天道意志领悟通明的第一人,也成功觉出了其中奥秘,在死前将通明传给了他和云岚选定的昆仑继承人。 但他忘了告诉昆仑后人,他的通明不是为了与天道共鸣,不是为了继承天道意志,他们窥见天上人间地下万物的能力是偷来的,天道不会允许。 然而因为他忘记了,又或者根本来不及告知后人,所以昆仑后人只会崇拜这种无所不知的能力、向往飞升为神官的机会。 天道想要毁灭昆仑,历代昆仑宗主却心心念念想要为天道做事,说来的确荒唐。 但好在魏云楼没有被迫以领悟通明为毕生目标,他会和这几人一起出现在万象,也证明他放弃了“承天济世”。 让窥天和俯尘拥有人的意志,让他见到这样两个有意思的人,果真没错。 魏逍遥默默平静了心绪,道:“你的清心已经够用,我会将洗髓传给你。洗髓原也不难,只是风险大。” 慕韶景道:“如何大?” “洗髓需要将人的神智全数剥夺,用清心清洗后再还回去。天上地下人间想杀你们的人有许多,你作为攻伐最强的驭灵大成,若是成了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即便只有一时半刻,也很危险。” 魏云楼闻言想起在一线天中,见到净和石像而被短暂迷惑了神智的师妹,不自觉抿了抿唇。 窥天杀伐戾气重,经年累月本就对神智有不小影响,慕韶景屡屡被迷惑甚至剥夺神智,或许也要拜它所赐。 她有些不愿承认,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彻底摆脱天道的控制最为要紧:“这无事,我的同门与朋友们都是世间数一数二的修士。” “甚好甚好。”魏逍遥拍拍手,要去看捣鼓石柱的巫遥,然而听见慕韶景说‘同门’又是一顿,“……你不会也是昆仑的人吧?” 慕韶景点点头:“我是。” 魏逍遥抬手指魏云楼:“那他是你什么人?” 慕韶景一时却没有答,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一切仿佛都默契地安静下来,等待这个答案。 原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魏云楼并不多放在心上,然而诡异的安静将他一颗心吊了起来,他忽然开始隐隐期盼师妹……慕韶景,能说出别的答案。 不一样的答案。 慕韶景像是神游一圈又缓了过来,答道:“是我师兄。我的同门师兄。” 魏云楼悬着的心轻轻落了地,竟然不自觉松了口气。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答案? “听起来现今的昆仑很有意思,说要‘承天济世’,却留了不少要毁灭天道的人在门派。”魏逍遥道,“不知有没有机会亲眼见见如今的昆仑宗主。” 他是死后由云岚收留的一缕残魂,借此处化生大成的生灵灵技才第一次有了形,之后或许再也不会有这般机会了。 主修五蕴道的好处在此时显现出来,他片刻便安然接受了这种遗憾,朝楚徽和庄瀛招手道:“你们也是昆仑的人?” 楚徽轻轻点头:“我是昆仑驭灵院的长老,阿景和云楼眼下算是我的亲传门生。” “明微阁主是个值得崇敬的人,你随了她,混得最好也不让人意外。”魏逍遥说着又问庄瀛,“你呢?” 庄瀛抱着手说:“我是无业游民。” 魏逍遥反倒对他竖起大拇指:“甚好甚好,你的朋友都是昆仑的人,昆仑又是第一仙门,你在这般情况下不为所动、不入仙门,定力不错。” 庄瀛一时无言,心道这人倒真会一碗水端平。 魏逍遥径自走到巫遥身边,低身问道:“这位小友,你看什么呢?” “我在想用这些石柱摆个什么好。”巫遥说完才意识到这人是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你是谁?” “我来给你送铜鼎。”魏逍遥笑眯眯地一指还在源源不断冒出肉身的铜鼎,“算是见面礼。” 魏逍遥不过一缕残魂,在此处更是借生灵灵技化出来的形,因而不怕死,更不在乎灵力耗费多少,三两下用化锋将断裂石柱雕成两个人形。 一个是面目潦草、跪地求饶的乞无,对面是仪表堂堂、骄傲叉腰的魏逍遥。 整个万象仙府都为之一震。 魏逍遥走来走去观察着自己的石像,总觉得不大满意,化锋在空中走一圈,又将石像改换成云岚的模样。 云岚潦草比他自己潦草要好接受得多。 魏逍遥来了兴致,化锋灵刃飞旋而过,又将在场几人都雕了石像放在云岚身后,转回身要炫耀一番,却见巫遥蹙眉盯着他。 巫遥说:“我还没玩呢。” “抱歉抱歉。”魏逍遥将化锋交给巫遥,扫视一圈,这才发觉石柱都被他糟蹋完了,“生灵灵技下最不乏花草树木,一样可以玩儿的。” 两个人加上被巫遥拉进来的慕韶景,三人绕着万象仙府跑了一整圈,劫掠了所有花木,在地上摆出一个巨大的朝下的大拇指。 配上送与乞无的两联:境中岁月闲如我,阵外光阴急死谁。再有横批:不过如此。 然而除了最初惊天动地的一颤,万象仙府再没有动静,魏逍遥倒有些疑惑:“化生大成而已,乞无又不主修五蕴道,定力竟然这样强么?” 庄瀛和魏云楼、楚徽席地而坐等了半日,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他毕竟活了五百年。” 魏逍遥道:“我也算活了五百年呢。” 庄瀛道:“活了五百年心性还如此幼稚的人应当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小友嘴倒毒。”魏逍遥全不介意,拉着庄瀛去看他苦想出来的对子,“我总觉着写得不够对味,你帮我看看呗?” 楚徽道:“昆仑宗主通明历代相传,如今看来,传下来的或许不只通明,还有魏宗主的性子。” 她说着瞥眼看向魏云楼,魏云楼一直默然看着奔来跑去的慕韶景,察觉到她的目光,这才转回头来看她:“师尊,怎么?” 这一试之下楚徽明白,他的记忆还未全然恢复,听不见她说的有关昆仑宗主传承通明之事,毕竟这涉及通明,也是天道不许人知晓的内容。 楚徽没有多言,只道:“救回荀师弟后,你打算去往何处?” 魏云楼闻言想起师妹说希望他回到昆仑,一时默然不语。 楚徽继续道:“阿景会回去的。她虽拜入昆仑门下不久,在昆仑待的时日也不多,但我知道她喜欢昆仑。” 魏云楼静静看着随风摇摆的肉身,用了片刻才找到一个可以回昆仑的理由:“我会回去向宗主禀报遇到第一代宗主的事。” 魏逍遥和庄瀛还在研究对子如何改,巫遥拉着慕韶景去看炖煮的肉身,却有一道鹅黄身影手舞足蹈地奔过来:“你、你们在做什么?!” 慕韶景抬眼看过去,林赴 星手中持着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先前她放出捆缚住他的灵线如蛛网般搭在他身上,他好容易才逃出来,边跑边用长剑清理着身上的灵线。 见到一片狼藉的万象仙府,林赴星一时目瞪口呆,连灵线也顾不得清理了:“你们怎么把我家弄成这样了!” 他说着就要挥出一剑将晾晒肉身的灵线斩断,小五拖住他手臂要拦住他,被他一把推开:“你是谁?!” 慕韶景扶了小五一把,疑道:“你不认得他?” 林赴星看也不看小五,没有半点好颜色:“我为什么要认得他?” 慕韶景这才知道这并不是水云宗中的林赴星,又或者他才刚刚被制造出来,记忆停留在了拜入水云宗之前。 小五捂住被林赴星推的地方,看着他,脸色极为难看。 慕韶景道:“小五,林赴星的前尘往事你清不清楚?他如今的记忆停留在几时?” 小五抿唇不语。 “如今我们身处之处不可不谓‘安全’,不会有谁对你下杀手,从‘桃源’的情况来看,乞无也无法监听我们所说。”慕韶景继续道,“但我们出去后,无论等在外面的是谁,都必将是一场恶战,那时想要说什么,可就没有这般容易了。” 小五抬眼看着蹙眉盯住他的林赴星,下定决心般道:“林赴星拜入水云宗前,是在地脉长大的。” “……在地脉长大?”慕韶景微微睁大眼睛,“那他是蚀鬼?” “他不是。”小五道,“他是由蚀鬼养大的活人,真正的人。” 林赴星握紧手中剑,冷声道:“你是谁?” 小五没有回答,林赴星却道:“你们是仙门的人,知道了我的身份,所以要来杀我,杀我的家人,毁了我的家园?” 万象仙府是地脉分布最广之处,所以他以为这里是他生活的地脉,以为半成品蚀鬼们是他短暂沉睡的家人,一直等待着他们醒来。 林赴星步步紧逼,小五却没有退,他盯住林赴星手中的剑,继续道:“林赴星的生身父母在他出生后不久就被蚀鬼吞噬,他们艰难保有了一点身为人的神智,被仙门追杀时不得已将他也带入了地脉。” 他们乞求地脉的其他蚀鬼允许作为活人的林赴星躲藏在地脉,等他能够独自活下去时再将他送回人间。 活人的存在意味着地脉更容易被仙门发现,意味着躲藏于地脉的蚀鬼们要承担比往日更大的风险,但蚀鬼们却同意了。 他们没有太多身为人时的神智,却不约而同地允许林赴星存在、长大,即便他父母偶然被仙门诛杀、他再无依靠,也没有将他扔回人间。 林赴星在这样一个奇迹中长大成人,回到人间后,依照自己的喜好选择拜入水云宗。 “因为他的佩剑戾气极重,所以他拜入水云宗主修了神武道和五蕴道,他的剑正是——” 林赴星在此时飞身而上,对追杀者的痛恨以及被小五看穿一切的慌乱让他举剑劈下,剑气掀起狂风,让天地忽而暗了一瞬。 慕韶景不退不避,抬手时无数空枢灵线集结为一道结界,剑身与结界相擦出铿然金属火光,金色灵光与明绿灵光如熠熠流星般砸落在地。 接住林赴星的剑时,慕韶景的记忆毫无预兆地多出了一段。 林赴星的剑戾气极重,所以楚徽用明昭衡将他的剑一分为二,削弱了剑的戾气,由此得到了两把举世难得的剑。 一把仍是林赴星的佩剑,另一把就是后来与窥天融合为一体的窥天剑。 她也在此时知晓了小五没有说完的后半句。 林赴星的佩剑正是—— 万象镇宗神器,独悲剑。 60. 万象(四) 独悲剑和空枢结界相撞的冲击让被制成蚀鬼、刚刚醒来的林赴星招架不住,他不得不后撤一步,握剑的手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慕韶景也很少见到能将她的空枢结界劈开的人,甩了甩略有酸痛的手,有了几分兴致。 独悲剑不愧为天下第一剑,可此时的林赴星初出茅庐,独悲剑怎么会在他手上? 林赴星喘着气恢复灵力的间隙,一道心垣无声无息地展开,他忽觉喉间有些痒,抬手一抹,抹到了满手鲜血。 他惊慌失措地捂住自己的喉咙,失声的瞬间体会到了濒死的感觉。 慕韶景偏头对朝自己缓步走来的魏云楼道:“师兄,你想要的独悲剑。” 魏云楼此时的心思没有半点放在独悲剑上:“阿景,即便是蚀鬼,你也不想杀他吗?你与他的情谊有这般深厚?” 慕韶景不知真假地点点头:“有的,他于我与同门无异,毕竟我们也算一起长大。如果这是昆仑的林赴星,我或许会好声好气地向他讨来独悲剑。” “……” 魏云楼真宁愿师妹是有心气他,只要这不是她的真心话。 他不给慕韶景拦下他的机会,心念微动时心垣割开林赴星的喉管,要再深一步直将他头身分离时,却被另一人拦下。 魏逍遥用身躯替林赴星挡下心垣攻击,林赴星已经断了气,他又用疗愈与生灵将他生生拉了回来。 魏云楼没有将心垣撤去,偏过头等待魏逍遥给出理由。 魏逍遥任由心垣将自己割得破碎,道:“他不怕灵力耗费,独悲剑力量又强,正是个现成的破局人,杀了未免可惜了。” 慕韶景道:“你不是说我们不能打破,只能等乞无心绪动荡吗?” “要打破此处需要不少灵力,我是不希望你们一时心急,忘了省着灵力。”魏逍遥道,“至于我,我眼下的灵力破不了此处。” 躺倒在地的林赴星剧烈咳嗽几声,挣扎着坐起身来。 他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费了些力气才将断开的记忆重新连接。 “你、你们……” 慕韶景指着林赴星,问魏逍遥道:“要刺激他吗?” 魏逍遥点点头:“试试。” 慕韶景想起林赴星是个活了五百年的老东西,想起他不知瞒了她多少事,原本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正巧就来了个靶子。 林赴星眼前还发着黑,喉间刺痛让他有些神智不清,还未缓过来,眼前明绿灵光一闪,脸颊掀起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他不受控制地滚倒在地,吐出一口鲜血。 慕韶景有心将默杀收着几分力气,让林赴星不至于挨了她一拳就背过气去。 林赴星捂着脸道:“你为什么打我?!” 慕韶景活动着十指筋骨,面无表情地低眸看他:“你想杀我,我却不能打你吗?” 林赴星这才想起来前情,有些理亏,只得梗着脖子道:“那是因为你们毁了我家!” “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是你家?地脉分布于地底,黑暗无极,不见天日,不过有几个蚀鬼待在此处,就是你家了?” 林赴星微微一怔,恍然般去看四周环境,刚转过头却又挨一拳:“我还没看呢!” “你醒得太晚了。”慕韶景道,“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被我杀死,又或者尝试来杀了我。” 林赴星许久没有缓过神来,他愣怔地看着慕韶景,觉得自己不应该杀她,不应该杀任何一人。 这里不是他的家,他在哪里?他的家到哪里去了?他的家人又到哪里去了?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慕韶景在此时又想起了魏云楼要什么:“或者将独悲剑给我。” 林赴星经她提醒,这才想起来独悲剑还摔落在一旁,他将剑捡起来抱在怀中,哑着声嗓道:“我不杀你们了,随你们怎么样……我走了!” 他说完便要连滚带爬地离开,慕韶景站在原地,有些怀疑自己激将的水平。 她思索片刻没有得出结果,看见林赴星要将独悲剑带走,指尖微动,道道灵线卷住独悲剑的剑柄,将剑带到了她手中。 慕韶景原以为独悲剑多次易主,应当是不那么认主的,拿到剑的一瞬却感受到了火海滔天般的灼烧感,才知道这是一件绝佳的认主神器。 她不动声色地用灵力将灼烧的痕迹掩去,将剑递与魏云楼看:“师兄,独悲剑。你还满意吗?” 独悲剑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花纹或文字,显得有些寡淡有些沉重。 魏云楼只扫了剑身一眼,便将目光转向慕韶景的手,想要发掘出她方才一瞬神情微僵的缘由。 慕韶景没有察觉他的意图,满心满眼都是这把绝无仅有的好剑,一时舍不得放开,顺手挽了剑花,举剑时周遭灵气都疯狂地朝剑身涌去。 林赴星嘶喊着要冲上来:“还给我!” 慕韶景放出灵线将他阻在原地:“我承认你的剑是天底下最好的剑,但我现在要借用片刻,我会将它还给另一个你。” “什么叫‘另一个我’?!”林赴星道,“你这是抢劫!” 慕韶景本也不是多守规矩的人,闻言点点头:“是的,谢谢。” 独悲剑不听从她的号令,不接受她灌注的灵力,慕韶景也懒得管,她只想试试不听话的独悲剑能发挥出多大效力,于是抬剑对着上空一斩。 剑气触到天穹的瞬间,金光如初生曜日般照彻天地,光芒落地时荡开圈圈火光,整个万象仙府都为之一震。 慕韶景调整握剑的姿势,正欲再抬剑,天穹却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丝缝隙。 以那道缝隙为中心,天穹如蛋壳破碎般裂开无数细小裂口,逐渐扩大有如天堑,一只巨大无朋的手从裂隙中探了出来,目标似乎正是慕韶景手中的独悲剑。 看来比起魏逍遥的挑衅,乞无更加无法接受独悲剑落在他们手中。 慕韶景将剑背在身后,放出空枢灵线缠绕住巨手,朝下方众人伸出手道:“抓住我!” 没有灵力的小五先被送了上来,再是巫遥,而后是楚徽和魏云楼,最后由庄瀛召出罗藏伞防护,防止众人被崩裂塌陷的万象仙府波及。 小五看着下方不断塌陷的大地,林赴星正朝他们狂奔,翻越过崩裂的石块朝他们声嘶力竭地喊:“把我的剑还给我!!” 他只主修神武道,佩剑却在慕韶景手中,没有任何灵技能够让他追上来。 小五不由自主颤声道 :“慕仙君,能不能……能不能让林赴星也出去?” 慕韶景扫了一眼下方的林赴星,道:“真正的林赴星在昆仑,他只是乞无制造出的蚀鬼半成品空壳,带他出去他也不一定能活下来,若是乞无要操纵他,会有许多麻烦。” “抱歉……”小五喃喃,“我不能要求你们做任何事,你们也的确不该救他,我只是无法看着林赴星死……” 慕韶景再次提醒道:“死的只是空壳,真正的林赴星在昆仑,我会带你去见他。” 巨手缓慢地往外撤,几人也将要被带离万象仙府,从仍在扩大的天穹裂隙中,慕韶景已经能看见外边世界真正的天空。 林赴星的双腿已经陷入塌陷的地缝中,他的嘶喊也渐渐远去。 小五在五百年前亲眼看见林赴星死了一次,他们从万象仙府出去后,会杀死乞无、诛灭世间所有蚀鬼,所以林赴星无法再以蚀鬼的身份“复生”,这会是他见到林赴星死的第二次。 他想要自私地从慕韶景那里博得一点让林赴星活下去的筹码。 “他不是林赴星。”小五见慕韶景回过头来,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昆仑的林赴星,不是真正的林赴星。真正的林赴星,已经在五百年前,随着被妖魔入侵的水云宗一起死去了。” 他答应昆仑的林赴星要瞒下的最后一件事,也已经和盘托出。 他已经没有任何秘密可以再作为筹码,如果慕韶景不愿意救林赴星…… 慕韶景的手已经触到了外界的风,大地裂隙也已经吞没了林赴星的身躯。 慕韶景拽住灵线,拖慢巨手往外撤的速度:“师兄,把林赴星也拉上来!” “你在说什么胡话?!”庄瀛的声音远远地从末端传来,“他会咬我的!!” 慕韶景道:“用罗藏伞挡一挡就好了。把他拉上来!” 庄瀛咬牙放出灵线,原想要缠住林赴星的腰,但他的上半身已经被裂隙吞没,庄瀛只好退而求其次,用灵线缠绕住他的脖颈。 然而大地裂隙吞没林赴星的力量太强大,再这样下去,他不仅会被沉于地底,还会在沉下去之前头身分离。 正在此时,留在下方的魏逍遥用生灵灵技从裂隙中召出无数藤蔓,它们扒住裂隙两岸,生生将裂隙撕得更宽,将林赴星托了上来。 庄瀛伸手提住林赴星衣领,朝魏逍遥喊道:“多谢了!” 魏逍遥朝他们挥挥手:“运气好的话,我们外边再见!” 没有实体的魏逍遥走得比他们更快,他化作点点浅绯灵光,风一吹便没了踪迹。 慕韶景见人到齐,缩短手中灵线,踩住巨手借力一跃,身后万象仙府支离破碎,耳边狂风呼啸而过,她打开一道空枢结界,稳稳地接住了所有人。 外边的世界似乎很热闹,穿着各式各样门生制服的修士尸横遍野,有一瞬竟与万象仙府内被晾晒的肉身重合了。 等在外边的身影一道绯色一道墨绿形成对照,让他们久违地见到了属于真实世界的第一抹颜色。 天边有粲然金光落下,越过慕韶景蒙眼的发带刺中她双眼。 她不由自主看过去,看见了立在云端的天门,以及守在天门边的净和神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