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为妾》 1、夫妻 朱夏跌跌撞撞从屋外跑来时,岑再华正拈起一块黄米糕。 黄米糕易做,材料也简单。她毕竟是一县县令的夫人,手里又有那样大一笔体己银子,即便在西北也不难吃到。 只可惜材料所限,便是有手巧的厨娘,也做不来京城的杏仁酪、茯苓饼、驴打滚…… “夫人!”朱夏扬声唤着便进来了,掀开帘子的动作并不轻柔,帘上的珠子在她身后哗啦作响。 岑再华抬眼瞧去,见她皱着眉头,额上还渗出些细密的汗,没来得及请安,三步并作两步,到了自己面前。 岑再华宽于律己、松以待人,自己坐没个坐样,跷着腿斜倚在榻上,自然也不会挑身边人的毛病。 朱夏在她面前站直了身子,喘着粗气,还未赶得及接下一句话,便被塞了个黄米糕在嘴里。 “夫人,”她含糊不清地边咀嚼边念叨,“外面都在传,说老爷被知府家的千金看上了!” 岑再华倒了杯水递给她的动作顿了顿。 朱夏口中的老爷正是她夫君,从七品的渊泉县县令,陈时瑾。 说是老爷,只是娶了妻后如此称呼,其实陈时瑾不过二十四五岁,风华正茂的年纪。 被从四品知府的千金看上,这样穷小子搭上贵千金的俗套戏码,以陈时瑾的容貌和才学来说并不稀奇——他曾经历过一次的。 朱夏就着水,好不容易把这一大块黄米糕咽了下去。 “我从前院的小厮那里听说的,”她抚着胸口絮絮道,“他们说老爷这一趟述职,恰好赶上了知府家老夫人的寿辰,又逢整寿,大操大办,便被邀了赴宴。” 岑再华便确定了,说的正是安西府那位杨知府,陈时瑾的顶头上司。 “却不知怎的被那知府千金撞上了,隔天就放出话来,说陈县令年轻有为、温润如玉,这样的人才能入她的眼、才配做她的夫婿。” 岑再华伸向下一块黄米糕的手悬在了半空:“谁放出的话?杨知府还是杨小姐?” 朱夏有些踟蹰:“那便不太晓得了……不过能传到外面去,应该不只是闺阁小姐自己念叨两句吧?” 这正是岑再华疑惑所在。 消息连前院的小厮乃至于朱夏都传到了,杨知府能不知道吗? 那位杨小姐兴许年纪还小,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口中没个遮拦。可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任凭她胡闹吗? 陈时瑾已有妻子,传出这些消息只会平白毁女儿闺誉,杨知府也不着急? 岑再华不信堂堂一个安西府长官能有如此糊涂。外头的风言风语想必只是一时,知府大人此时应该已在劝诫女儿了,过不了多久,便会出手把消息压下来。 因此她非但没有放在心上,还转头又塞了块黄米糕在朱夏嘴里。 “好吃吗?”她问,“我让厨房在馅里加了枣泥,能吃出来吗?” “能。”朱夏细细品味着点头。 她着急忙慌地冲进来,本想问问该怎么办的。这事与夫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朱夏有些害怕。 可见夫人一副不当回事的样子,她便也跟着放了心。 当时那位贵人说要让夫人做妾,她和白秋不也为夫人气恼了一晚上吗? 夫人却一切如常,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转头就把自己许给了现在的老爷。 老爷虽然出身不显,却是读书人,又有了官身,未来大有前途。在他还是穷书生的时候嫁给他,日后他就算是官至朝堂、万人之上,她也是微末时的糟糠妻、正儿八经的诰命夫人。 夫人总能这样,便是天塌了下来,她也能云淡风轻地修补好。 于是朱夏不再问怎么办了。夫人现在的反应还没有三年前那一次大,事情一定更好办。 夜里陈时瑾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照例还没来得及沐浴,便先来见岑再华。朱夏于是更放心几分,拉着白秋回了她们的厢房,不打扰这对小别后的夫妻。 白秋今日跟着采买的出门,帮岑再华挑些她自己留着用的小玩意儿。大约每月出去两三趟,账不从公中走,用的是岑再华自己的私房银子,买的多是吃的喝的、首饰珠钗,连同一些不常见的有趣物件。 因此回到厢房,听朱夏鬼鬼祟祟地讲了,才知道有知府千金看上自己老爷这回事。 白秋不比朱夏,两块黄米糕下肚便什么也忘了。她心下隐隐有些不安。 若是老爷抵死不从,那知府千金向她爹爹告状,害老爷官途不顺怎么办? 若是老爷官途不顺,回京更加无望,夫人还要在这个清苦贫瘠的地方再多待许多年不成? 外头白秋在朱夏的絮叨里忧心忡忡,里头的陈时瑾对着岑再华信誓旦旦。 “……那知府的院子修得虽大,却很混乱,前院与后院竟没个显眼的分隔,我一时不察,才走到了中间交界的花园里头。” “当时并不知那是知府家的小姐,我与她依礼打了招呼,便立刻转身离开了。因此只打了那一个照面,连多的话都不曾说过一句,更无半分逾越的可能。” 陈时瑾握着岑再华的手,恳切地盯着她的眼:“阿华,我绝不会违背誓言——你信我。” 岑再华当然信他。 他这一回来,连沐浴都赶不及,便先找到了她,张口就要讲这事。 态度如此殷切而诚恳,说得又信誓旦旦,她无端怀疑自己的夫婿做什么? 何况陈时瑾当时能讨得她嫁给他,是低声下气求娶来的。因此这些年一向待她珍重妥帖,不曾违背诺言,两人感情甚笃。 他没道理做出不把她放在眼里的事。 也不会如那人一般负她伤她。 岑再华于是不纠结此事,只巧笑着推搡丈夫:“快先去洗洗,一身的尘土气——你洗干净了我就信你。” 陈时瑾又与她拉拉扯扯,腻歪了好一会儿,这才依依不舍地去沐浴了。 岑再华瞧着丈夫的背影,却不自觉地愣了神。 也许是隐约的不安太过相似,三年前的画面潮水般往她脑子里涌,拦也拦不住。 ——朱夏总觉得她家夫人三年前冷静得出奇,比她和白秋还像是没事人。 夜里朱夏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一房的白秋也动静不断。两人索性不睡了,低声说小姐与那人的事。 “可是小姐的香囊还没绣完呢……” “我一想到小姐那样仔细地为他绣香囊,就心里难受……” 两人一宿没睡好,岑再华却第二天照常起来,除却眼下不太明显的黑青,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 她抚着朱夏的头发,安慰她们俩:“情爱之事本就瞬息万变,与功名利禄相比更是分文不值,他有这样的选择,也是人之常情。” “这件事对咱们来说,最要紧的是提醒了我——平日里被人吹捧两句就算了,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商户女还是颇受掣肘。” “我得自己想想办法,哪怕嫁个穷小子呢,别日后真被父亲许出去做妾了。” 她开始埋头认真做打算,好像一点没为这事难过一般。 朱夏和白秋从此对小姐愈发敬服。 然而两人不知道,岑再华那天晚上睡得并不好。 她提前点了安神的香,睡前刻意未喝茶,躺在床上便开始平心静气,才堪堪能够入梦。 睡是睡着了,半夜却又惊醒。 她梦见顾清湛把她亲手送的香囊丢进了池塘。 那是岑家的池塘吗?可是为什么会那样深、那样黑,陌生得叫她认不出来? 那是皇子府的池塘吗?顾清湛总说日后她会看见,可她明明还未去过,又怎么会知道那池塘长什么样? 岑再华认不出来,她只觉得对不起那个香囊。 明明是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却把糟蹋它的机会亲手交给别人。如果不是她把香囊送给了顾清湛,它就不会被扔进池塘。 岑再华听见呜呜咽咽的哭声,似是从那香囊的开口处传来,哀恸又诡异。 她从梦中惊醒,才发觉仍在床上躺着,手里紧攥着衾被一角,像是要抓住那只被丢下的香囊。 眼角黏糊得难受,岑再华伸手摸去,枕头上有一片湿。她希望是被子裹得太紧闷出了汗,却心知肚明是眼泪。 她与顾清湛之事,是顾清湛的错。岑再华自诩清醒刚毅,不愿承认自己会为旁人的错误掉眼泪,尤其不愿在朱夏和白秋面前显出无力的样子。 她把啜泣的声音压得很小。 这里是岑府,是她的家。四下里住着的要么是她的亲人,要么是她的婢女。岑再华的难堪和脆弱没必要在他们面前躲藏,可这件事她无处诉说。 几声低不可闻的低泣后,她便止住了眼泪,否则明早起来眼睛会通红,还会肿起来,届时就瞒不过去了。 她不能叫任何人看出来。 “——在想什么?” 陈时瑾不知什么时候已沐浴更衣完毕,悄无声息地挑帘子进来,一眼便看见妻子呆呆坐在炕头,不知想什么想得出神。 他心里一揪,快步走上前去,没等岑再华回答,先一步接着道:“你切莫为那些子虚乌有的事伤了神,我对你的情意日月可表。” 他作势就要立掌发誓,岑再华却没像往日一般及时拉住他的手制止。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言之凿凿的男人,恍惚间看见另一个人的影子。 2、情事 曾有另一个人也如此信誓旦旦地同她说:“我对你的心意日月可表。” 她相信那一刻的心意是真实的,甚至直到最后也不曾消失。这份真心里没有掺杂虚情假意,只是抵不过利益的计较、得失的顾虑。 她早该想到的——那样的男人,能有一分真心就已很稀奇,怎么可能给出更多呢? 早在他最开始给了她个假名时,她就该想到的。 岑再华在刚认识顾清湛时并不知道他是谁。于她而言,那只是个相貌出众、尽孝心切的俊俏男人。 金玉楼最后一份新出炉的核桃酥正好被她拿到,他排在她后头,晚了这么一步,就得多等一轮。 岑再华后来觉得遇见顾清湛一定是上天看她过得太顺,特意赐下的劫数。否则她每次都是让婢女去排那长队,怎么偏巧就那一日心血来潮,亲自下马车去晒晒太阳? 她伸手接过还冒着热气的核桃酥,背后便传来温和的一声:“姑娘劳驾。” 扭头一看,才发觉背后站着个高她许多的男人,正低头冲着她拱手。岑再华戴着帷帽,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只听出他声音清冽,看出他轮廓高大。 “叨扰姑娘,是我不好。只是我确有急事,这最后一份核桃酥,姑娘能不能让给我?” 谁不是老老实实在这里排着的?哪有自己没排上、叫人家让他的道理? 岑再华挑一挑眉,就要开口刺他,却听他接着道:“我愿出三倍价钱,或是回头再叫下人排五份十份,送到姑娘府上。” 她止住了刚到嘴边的话,更仔细地打量他。 三倍价钱还是十份核桃酥她都不缺,她家有的是钱。然而这人既然这么说,就不是平白占便宜的,兴许是有什么难处。 隔着帷帽实在模糊,岑再华左看右看,看不真切,终于没了耐心,把帽檐的轻纱撩起一角。 本来就是装模作样戴着的,她家又不是当官的,哪有这么多真讲究! 这一掀纱,那人显然被惊了一瞬,随即视线礼貌地下垂,眼睫掩住了眸中的异色。 时下京中贵女,并不是都需要以帷帽遮挡,全看府上规矩。戴了固然显得矜持,不戴也没人会嚼什么舌头。 这位姑娘从一开始就戴着帷帽,他便以为是家教甚严,因此撩起一角,也就更让他讶异。 然而这点惊讶很快就被惊艳所取代。 帽纱只掀起小小一角,他又垂眸太快,只来得及看出一截瓷白的下颚,和一点红梅一般的朱唇。下颚的线条柔而淡,质地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唇丰润而饱满,正中央凝着一小片水泽似的亮。 岑再华却没有垂眸回避。她借着人家不看自己的便利,肆无忌惮地端量面前人的长相。 眉骨高而分明,鼻梁高挺如削,眼窝微陷,瞳色极深,一双眸子沉而深邃。 岑再华见过不少长相上乘的男子,却从没见过这样优越的。 她眼睛眯了起来,嘴角也跟着不明显地往上翘了翘,不介意把核桃酥让出去了。 只是仍好奇:“你既不缺钱,又有下人,何必自己亲自来排?下一份核桃酥再有一刻钟便好了,排都排了,还差这一会儿?” 那人愣了一下,从善如流地解释:“这份是买给我父亲的,他早些时候便听说了这核桃酥,想尝尝究竟有没有市坊传闻那样好吃。苦于桎梏甚多,一直未能成行,我想亲自为他买回去,聊表孝心。” “只是低估了今天这里排队的时间,我着急回府,再排一笼便来不及了。” 岑再华仍不明白:这是什么样的人家,能规矩多到连老爷子吃个核桃酥都难、管得严到回府时间拖一刻钟都不行? 她家是行商出身的,尽管起家后有意模仿官宦人家的做派,又是仆役成群,又是出门要学着人家戴帷帽,内里与真正的书香门第、大户人家相比,还是松散得很。 也就难以想象,竟然真有人家规矩如此多而严,老爷子吃核桃酥的心愿不能满足,儿子要尽孝还得赶时间。 想着想着,岑再华忽而福至心灵:恐怕这位孝顺的公子说得含蓄委婉了些。 儿孙为老人家了却未尽的心愿、明明有仆役却要亲自来排、着急忙慌连一刻钟都等不得……那位长辈怕是已至油尽灯枯之际,其子才会如此急切地要尽最后一份孝心! 自己方才却又是打量又是在心里默默品评这人的长相…… 罪过,罪过! 岑再华心虚地放下了帽纱,慌忙将功补过:“你拿去吧,老人家的心愿要紧。” 那人亲手接过了,又微微颔首:“姑娘仁义,在下感激不尽。” 他扭头示意下人拿钱,岑再华眼尖,抬手制止:“钱就不用给了,就当结一份善缘。” 她截在他又要道谢之前,状似无意道:“这家的核桃酥是好吃,回头可以多买点,给你家夫人孩子也尝尝。” 男人一愣:“在下尚未娶妻,也没有孩子。” 岑再华松了一口气。 没有娶妻就好。 此人长得实在俊俏,又知礼数、说话好听,既然被她如此凑巧地遇见了,就是菩萨娘娘赐下的良缘,断没有放过的道理。 “你叫什么?”她又问。 人家府上将有丧事,这种时候多生些风花雪月的事端,只会惹人讨厌。不如先记下名字,等以后再慢慢打听。 反正他就要守孝了,短时间内也不会被别人占了去。 那人还在上一个突兀问题里没有回神,听闻此问,略一沉吟才答道:“我姓沈,叫做沈濯之。” 岑再华牢牢记下,这才告辞。 临走还不忘又掀起帷帽,深深看他一眼。 顾清湛这次没刻意躲着,也看清了她的眼睛。 盈盈一汪,水光潋滟。 他未曾见过如此明亮的瞳孔,因为身边大多数人看他时是要垂着眼帘以表恭敬的,能直视甚至俯视他的人,早在皇宫里被挫磨得厉害,眼睛是不会如此亮的。 更难见到如此灵动的眼神。 岑再华没有收敛,她灼灼的目光流连在他身上,试图尽可能记住他的长相。与顾清湛双目对上时,更是一挑眉毛,毫不闪避地露出个笑。 顾清湛疑心那其中有挑逗的意味,然而一个带着婢女、头顶帷帽的姑娘,理应不该有那样的眼神。 一定是看错了,他笑骂自己多想。 打听姑娘家的名字显得不懂礼数,顾清湛没有反问,只放任她转身离去。 他没有让身边人去查。这样一个不曾听过的女子,想来与他的生活隔得太远。 美丽的事物是会让人惊艳一瞬,然而一瞬过后,美不美便没了意义。 萍水相逢一场,不值得他再留心。 顾清湛没再犹豫,带着那一匣子核桃酥上了马车,命车夫快些回宫。 岑再华细细回味,只觉这名字实在好听。平仄有致,余韵悠长,最重要的是安在了一个恰如其分的人身上。 “——夫人若还不信,大可传小厮前来一问。他当时就跟在我身边,从始至终我和那位杨小姐就不曾独处过……” 自己都这般了,岑再华还不有所表示,陈时瑾更显着急。 岑再华从恍惚中回神,看清眼前这人不是顾清湛。 他比顾清湛更清瘦,轮廓没有那么冷硬,眼尾下垂而非上挑,气质也就温良许多。 刚沐浴过的头发还没有干透,几缕还湿着的碎发贴在鬓角,比穿着官服时更柔和。 三年官场沉浮的打磨,似乎并没有把这块璞玉变得粗糙,反而愈发莹润。 这不是顾清湛。 三年前陈时瑾立在岑再华面前时,正是她刚与顾清湛断了来往没几天的时候。 那也是个乍暖还寒的春天,只是京城的春天雨水更多些,不像西北的雨如此少见。 那天却少见地没有下雨,晴好的阳光照在他年轻的面庞上,使其白皙愈发明显,鼻尖近乎透明。 这样的剔透,叫岑再华阴雨多日的心情都好转几分。她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这个瘦弱的书生,才发觉当年那个得了她父亲资助才能入京赶考的少年,如今竟已是个气度不凡的翩翩公子。 他垂首而立,拱手向她,朗声问道:“岑姑娘能否赏陈某一个机会?” “陈某愿以正妻之位相迎。某愿八抬大轿、堂堂正正娶你进门,此生只姑娘一人,绝不纳妾。” 岑再华沉默地盯着他看,惊异于时光竟能给一个当初那样落魄的穷书生都镀上几分矜贵。 穷是不是也有穷的好处? 比方说,他家就没有太多偏见与桎梏,商贾女也可做正妻;再比方说,他没有刻进骨子里的傲慢,相处起来便没有那些烦心事…… 岑再华忍不住开口问:“当真?即使我家是经商的?” “自然,”陈时瑾用力点头,“姑娘是金陵城最明丽的一朵娇花,能把这样的珍宝私藏于室,已是天大的幸事,只有愚笨之人才会在乎它生长的枝桠。” “真不纳妾?” “绝不!” 他像是看出她逐渐显出的兴致,惊喜地抬起头来,愈发急切地回应:“这样的花,陈某一生能折一枝足矣。” 岑再华终于满意。 这世上男子千千万,有薄情寡义的,就有重情重诺的;有在乎门第的,就有不论出身的。 她不够幸运,情窦初开之人不是真正的良人,却也不算太不幸,孽缘过后便遇正缘。 于是面上缓缓绽出个笑来,掩住了眼底那点氤氲数日的暗色。双颊颜色更浓,眼波倏然动荡,流转间漾开一片潋滟的春水。 叫陈时瑾又看花了眼,连说话也变得磕绊。 “我、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岑再华笑盈盈地接道。 ——这不是顾清湛。 这是把她视作珍宝、捧在手心的陈时瑾,绝不会沾染顾清湛的分毫臭气。 3、信笺 “夫人?” 陈时瑾久不见她有应,轻声唤。 岑再华回神,伸手捋他的鬓发:“我自然知道你的为人。安西府城好玩吗?有没有给我带回来什么吃食?” 陈时瑾松了口气,同她讲这一趟的见闻。 不知是为了安抚她,还是真不愿浪费这时节的好光景,又说趁着刚述职回来这几天的空闲,要陪她去城郊散心。 岑再华喜欢这个时候的景色,虽没有夏天极尽绮丽的花或是秋天色彩斑斓的叶子,只有田地里、枝头上一丁点刚冒出来的绿意,却因其微小、稚嫩而格外动人。 看着这样小的绿色,她会觉得人生如初春一般满是希望。 她欢喜地应下。 第二天一早,陈时瑾去了县衙,岑再华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早膳过后,终于来得及看看白秋昨日给她带回了什么好东西。 白秋觉出夫人和老爷没受影响,心下已放宽许多,又自认买到的东西夫人一定喜欢,很是兴高采烈:“昨天运气好得很呢,看我买到什么了!” 摆在岑再华面前的是几罐长得一模一样的香膏,上头印着“暗香阁”的字样。 “还是往常那条大街上,却遇到个京城来的货郎,他说进了些京城的香膏,想看看这边有没有夫人小姐愿意买。我打眼一瞧,竟是夫人出嫁前常买的那家呢!” 暗香坊是专做香料香膏的店,东西卖得贵,却紧俏得很。 每个时节有每个时节的香膏,拿这腊梅味的来说,这个时候才拿出来卖,是因要取冬日里才开的磬口蜡梅,仅采大寒前后的,经过许多道工序和层层熏窨,差不多就是前不久才能上市。 产量有限,一年里又只这一个时候有,从来不愁市、只恨抢。暗香坊供给官家夫人小姐后剩下的那一批才会放出来卖,岑再华虽不缺钱,却不及权贵几句话就能留下好些,便是出了高价,每年也只能收到两三罐。 一个货郎上哪找的门路,一进就是好几罐,还千里迢迢运到西北来卖? 莫不是假货吧? 岑再华拿起一罐,凑近了看外头的包装,又拆开来细细嗅闻——与她此前买到的绝无二致,不是仿冒能仿得出来的品相。 她转头问白秋:“那货郎有留个名字和住处吗?以后还能找他买到吗?” 白秋摇摇头:“他说他下一站还要往别处走,不在渊泉县停留。” “他还卖别的东西吗?有卖给别人吗?” “别的东西也卖,但都没什么稀奇的,跟其他货郎一样,卖点粗糙的小玩意儿。” “我见这香膏是暗香坊的,当即就全买了下来,付钱时便有别的人围上来问,也想买这香膏。他却说先来后到,既然我先开口,就全是我的。” “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白秋也越说越觉得古怪,惴惴不安道,“他当时说只是凑巧得了几罐,就想着到远处试试拿出来卖,我还当我是运气好……” 话已至此,岑再华心下了然。 她叹一口气,安慰白秋:“不妨事,香膏没问题。你做得很好,拿去一罐和朱夏一起分着用罢。” 香膏确实没有问题,是暗香坊的真香膏,没人卖她假货,也没人要害她。 有问题的是那货郎的来历。 这样的巧合发生在她身边许多次了:想扩建个小厨房,正巧就遇上了京城来的厨娘,能做出不逊色许多酒楼的点心;西北苦寒,炭劣且贵,这几年朝廷却发下来无烟又耐烧的银丝炭,说是抚慰偏僻地方的官员…… 岑再华起先还心惊胆战地防备着,后来收了几封信,才知道了是谁的手笔。 信是从角门递进来的,直接给了朱夏。 朱夏闲时常去那处和婆子们唠嗑,得了新鲜有趣的坊间消息,便回来讲给岑再华解闷。那天她和往常一般在角门处晃荡,门口来了人,说有给朱夏的信件。 寻常府里的信件是有专人收送的,这种来路不明的信,理应放不进来。可那人指名道姓说是给朱夏的,偏巧当时她就在一旁,门人便叫她过去收了信。 朱夏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去拆开一看,却见“朱夏亲启”的信封里头还塞着一个信封,上面画着一只小小的王八。 她被吓了一跳——这王八她曾见过不少次,夫人出嫁前和那人书信来往时,便常画个小王八做标记。 只是那时画王八的多是夫人,对方送来的信封上干干净净。如今怎么是送来的信上画了王八? 真是那人寄来的吗? 朱夏不敢隐瞒也不敢声张,专挑了个只有她与岑再华在房里的时候,连白秋都避着,把信交给了夫人。 岑再华瞪大了眼看那只王八,眼里有惊愕,有困惑,有一点微不可察的寂寥,唯独没有往常每次收信时的期待和欢喜。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岑再华,你好狠的心。” 她狠心? 狠心的究竟是谁? 岑再华冷笑一声,方才心里起来的那点涟漪顷刻散去。 “我一桩事办完回京,你怎么就已成了亲?陈时瑾清贫,他能给你什么?” 能给她正室的位置和不与人分享的丈夫。 “西北苦寒,你怎么能受得了?” 西北的苦寒也比京城的势利好忍受许多。 岑再华在心里一条一条答,却没有回信的打算。 “你既然嫁了人,以后就再无可能入我府门。我不会对你的事坐视不管,却也不会原谅你。” “拿去烧了,”岑再华吩咐朱夏,“烧干净些,别让人看见了。以后再有这样的信,不必再接。” 她是有夫之妇,丈夫待她很好。她无意同以往的情郎上演剪不断理还乱的苦情戏码,顾清湛在她心里理应与死了无异。 朱夏像是松了口气,接过信收好,又站在岑再华身后,一下一下揉着她的肩。 岑再华顺势靠在朱夏怀里,知道这是她隐晦地想安抚自己。朱夏的衣裳干干净净,怀抱柔软又暖和,她靠着靠着,便赶走了心里最后那点不痛快。 不曾想朱夏不接信了,信就又到了白秋手里。是她跟采买一同出门时,被人突然塞在怀中的。 白秋就要惊呼,低头却见信上写了自己亲启,拆开一看,一只熟悉的小王八。 她与朱夏做了一样的决定,私下里交给了岑再华。 “为什么不回我的信?为什么不让朱夏收信?你就非要做得如此恩断义绝?” 信的末尾,他的语气终于软了几分:“厨娘到你那边了吧?用着还习惯吗?银丝炭发下去了吗?被沿途克扣了就告诉我,还缺什么也告诉我。” 岑再华又叫白秋去拿铜盆,当着她的面亲手把信烧了。她总算知道了这些巧合都是哪里来的,便打算把与他有关的通通清掉。 然而要丢那银丝炭时,岑再华可耻地犹豫了。西北的天气太冷,当地的炭也确实不好用。 东西是无辜的,她也是无辜的——若不是为避顾清湛而嫁了陈时瑾,她至于吃这份苦吗? 她不能无辜地受冻。 既是朝廷给官员拨的东西,那就是朝廷的、是天恩,她不扔是敬畏朝廷、敬畏天子。 岑再华说服了自己,留下了这一样。 又想着把厨娘赶走,结果一提这话茬,厨娘便一五一十全招了。 “的确是有贵人叫我来,我却不知道是谁。他们把我从丈夫那里赎出来,只说让我进您的府邸伺候,往后只要安安心心做点心,就不会再挨打。” 岑再华这才知道她原是奴籍,是人家买来的媳妇。丈夫赌博酗酒全沾了,她做得一手好点心才堪堪能替他还债,夜里却还要挨丈夫的打。 在岑再华这里,不仅远离了那个丈夫,还能吃饱穿暖、有工钱拿,活又轻省,她打心眼儿里庆幸。 看着她婆娑的泪眼,岑再华终究没能狠下心赶她回去。 留了银丝炭又留了厨娘,她逐渐觉得这些东西也都没必要丢。顾清湛是求和也好、关心也罢,于她而言都没有分别,左右她不会有任何回应。 自己的日子过得舒服,比一切都重要。 时日久了,岑再华越想越明白,也就更心安理得——是他欠她,又不是她欠他。 顾清湛送多少东西过来她都收得起,这是她应得的赎罪。 然而连着两封信没有回应,顾清湛也恼了。 “你当我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吗?竟轻贱我至此?” 他在第三封信里质问。 他当然不是好脾气的人,也从来不会容许旁人轻贱。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出身,与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相比已是金尊玉贵、遥不可及,何况他还有举世难寻的好相貌,有算无遗策的玲珑心。旁人穷尽一生求而不得的东西,于他不过是与生俱来的点缀。 即便对着龙椅上那位父亲伏低做小,对着明争暗斗的兄弟们故作情深,岑再华也能从他不经意的三言两语里品出来,他看不起所有人。 他惯于俯视,惯于掌控,脖颈和手腕永远是硬的。 “岑再华,我绝不会再给你写一封信。” 岑再华又浪费了些烛火烧信。心头有些胀胀的酸意,却又庆幸他终于不再纠缠。 平静了几个月,到了农收时节,陈时瑾下乡验查,不在府中。 岑再华照例去院子里晒太阳,一眼瞧见了石桌上摆着的第四封信。 写信的人闭口不提此前的“绝不”,却也没写别的更多东西。 偌大一张信纸,下头全是空荡荡的,只行首写着寥寥数字。 “岑再华,京郊的桂花开了。” 岑再华闭上眼,试图回忆她最爱闻的桂花香。桂花的香气是难以模仿也难以回想的,只有在适宜的季节站在树底下,才能感受到它的味道。 她又点起蜡烛,亲眼看着纸张落在火里,转瞬便被吞没。 桂花香难再现,燃烧的灰烬味却很容易。 她此后闻了一遍又一遍。 4、妻妾 想起那先前种种,岑再华轻易便能猜出这香膏的来历。 只是以往送各类东西,方式都很隐晦,要么是假借朝廷的名义,要么是碰巧被她撞上。 像这样主动凑上来被白秋“买到”,如此急切而不加掩盖,是第一次出现。 岑再华一向把这些当作赔罪收着,若他一直躲在暗处为她行便利也就罢了,但凡敢做得更过分、扰了她的夫妻情谊,她便再也不会收下。 这次就有些过了。 连白秋都察觉出不对。加上前几次的信也逐渐越来越露骨——顾清湛非但没有随时间的消逝而放下往事,反有执念愈发深切、行事愈发肆意的迹象。 就此做个了断吧。岑再华叹了口气。 情爱上的伤痛不会因吃穿上的享受而疗愈分毫。三年的所谓关注与照顾,从未让她心中郁结有任何减轻。 即使已过去许久,现如今的生活也过得平静而惬意,岑再华每每回想起三年前那天的场景,还是会心头一阵发紧。 那是个如往常一般的艳阳天,他们也像此前的每一次见面一般,避开了周围人的耳目,“巧合”地在山上的寺庙相遇。 岑再华是为即将远行的父亲求平安符。父亲将出远门,进一批此前没有进过的新货,沿途自然也是新路,她有些担心他的安全,要去求个心安。 顾清湛是为刚刚病愈的皇帝祈福。说是病愈,其实不过偶感风寒,三两天就好透了。然而四皇子是出了名的至纯至孝,即使这么一点小事,也要亲自去替父皇祈福。 一朝皇子与商户之女,一者为皇帝祈福,一者求行商平安,身份与所求都是云泥之别,就算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寺庙里,也不会让人联系到一处去。 只有偏峰的小亭知道,此间有一场隐秘的幽会。 顾清湛的神情却不如之前每次那般放松。 他是个时常紧绷的人。即便面上总是随和,心底却一直绷着根弦,因其不为人知的所图甚远,因其淡泊面目下的野心勃勃。 只有在岑再华面前他才是放松的。她不会解读和放大他每个动作和表情里微小的含义。 她不在乎他背地里有什么图谋,只在乎他有没有专心欣赏满山的迎春花。她不在乎他明天打算酝酿什么风浪,只在乎他此时此刻有没有闻出她新换的香膏。 与岑再华在一处时,他方能暂时逃离皇宫里、朝堂上叫人喘不过来气的种种,暂时做个真正的闲散皇子。 可是今天的顾清湛并不放松。 他没有注意到岑再华选定这个地方,是为了这几天初初盛开的迎春花,也没有注意到她换了新的香膏,是暗香坊新上的腊梅香。 “你怎么回事?”岑再华轻易便察觉出他今天的不同,“你再这样皱着眉头,要跟我爹一样长皱纹了。” 顾清湛下意识地去抚自己的眉头。 “出什么事了吗?”岑再华问。 她明白若有什么事要让顾清湛也皱眉,那一定不是自己能解决甚至能掺和的。然而自知之明虽有,她却不愿眼睁睁地看他烦忧,自己一头雾水。 顾清湛拉着她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自己却仍站着不动弹。 他站在她面前,一坐一立,便比她高出更多。 岑再华被拢在他的影子里。明明没有伸手触摸,却因挨得太近,又被罩在阴影里,她无端生出一种将要被拥抱的错觉。 初春的阳光不算太强烈,但因晴天正午,照在人身上还是有暖融融的温度。 岑再华于是只当他是在为自己挡阳光,笑着打趣:“劳驾您金枝玉叶,为我一个小女子当斗篷。” 顾清湛跟着笑了,却只是微微牵了牵嘴角。尽管他的面部表情一向不如岑再华丰富,她还是察觉出这个笑里没有真心实意的高兴。 岑再华面上的调笑逐渐收敛起来,她意识到顾清湛把她按在石凳上,眼里却没有调情的意味。 他定定地凝视着她的眼睛,如同往常每次要说出什么动人的情话一般。然而这双眼里没有笑意,神情也不见亲昵。如果不是他们之间的距离仍亲近而没有防备,她几乎以为他在与她谈判。 “父皇说,该到张罗给我娶妻的时候了。” 顾清湛一字一句,郑重地开口。 岑再华蓦地一惊,随即脸上飞起一片红。她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不愿流露出扭捏的羞态。 在她看来,那种晕生双颊、低头弄衣的娇态,是在闺阁里拘束着的女儿家被骤然许给陌生人时才会有的。如他们一般早互有情愫、心知肚明,谈起此事理应大大方方地高兴。 于是她强作自然地问:“那你怎么说?” 她刚刚转回头,视线落回顾清湛脸上,便发觉他竟略略别过头去,如她方才一般。 两人这样轮番不敢看对方,真是羞涩得可爱,可爱得叫人心里微微荡。岑再华觉得脸热热的,心口也烫烫的,止不住地想把嘴角往上翘,又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 下一句却听见顾清湛平静的声音—— “我尽力拖延了时间。” 岑再华下意识就要撒娇:“你什么意思嘛?不急着——”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原本的下半句是“不急着娶我进门吗”。 她并无催着他要尽快娶自己的意思,这只是如之前每一句“你不急着见我吗”“你不想我吗”“你不愿意陪我去买糖葫芦吗”一般的嗔怪。 这种时候她会把嗓音捏得细细的,极力做出刻薄的情态,却总因最后忍不住的一点笑意而变作娇嗔。 顾清湛也总会配合地求饶,满足她的撒娇。 然而岑再华这次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完,因她隐隐觉出不对,下意识的玩笑话被截在了唇边。 他为什么要尽力拖延时间? 他为什么扭头不看她? 他的脸上没有一丁点红,岑再华仔细看了,脖颈和耳朵尖也没有。 他没有一丝羞意,为什么要移开视线? 顾清湛却没为她的错愕停留,只缓缓道:“我想先把你纳进门,等你站稳了跟脚再娶妻。” 这是什么意思? 岑再华觉得自己今天脑子不太灵光,不仅看不懂顾清湛许多动作和表情的意味,还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什么?她一定是听错了? “纳”,什么叫“纳”?什么叫把她“纳进门”?什么叫“再娶妻”? 要么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要么是脑子,再不然就是顾清湛得了不治之症,或是他们的私情被皇帝得知,扬言顾清湛不和她断掉就要了她的性命…… 否则顾清湛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岑再华殷切地盯着顾清湛的嘴唇,那是她幻想过不止一次大婚之夜会吻上的嘴唇。她期待这张嘴里能吐出点什么,把她从悬崖边拽回来。 可是没有。 顾清湛迟迟不说更多的话,好像已把要宣读的旨意颁下去,便不必再与无关紧要臣子做更多解释。 他可真适合当皇帝。岑再华大逆不道地想着,发出了一声刺刺的冷笑。 她浑身发冷,像回到了春天还没来的隆冬,唯有头和耳朵是热的,热得她有些头晕。 面前的景象天旋地转,岑再华却还是缓缓站了起来。 因为这样他站她坐、一高一低的姿势变得令她难以忍受了——撇去了调情的错觉,岑再华觉得他的影子在试图用居高临下的方式压制她。 她终于明白这确实是一场谈判,却不是一场公平的谈判,因为从最开始,从她被按在石凳上满心欢喜的时候,从她听见娶妻一词流露出娇羞的时候,她就已经没有了占据上风的可能。 顾清湛是带着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接受的坏消息前来的。 “顾公子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变得发寒。 岑再华不是什么冷淡的人,即使吩咐下人或是对着生人,她的声音里也总有些绵绵的腔调,叫人听着亲近。 因此顾清湛从未想过,她竟可以把声音压得这样低、这样冷。这是他此前从未见过的生气程度。 何况她叫他“顾公子”。 他甚至隐约有种不安的预感:岑再华用这样的称呼和口吻对他说话,有把过往情事全抵赖掉的意思。 可他没办法在这个时候哄她,也没办法在这件事上让步。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的语气也转而变得强硬,“纳商贾之女,于我而言算不上光彩,为你留出侍妾的位子已不容易。往后我绝不把你当普通妾室看待,你尽可放心。” “名分是给旁人看的,你明白我的心意就够了。等我把那些碍事的、碍眼的都清理干净,你就能名正言顺地站在我身边。” “你的心意?”岑再华咀嚼着这几个字,只觉说不出的好笑。 “对,”顾清湛点头,“我的心意。你是我心里唯一的、真正的妻子——” “放你大爷的狗屁。” 岑再华平静地说。 是她因长得美而在京城贵女中的口碑太好了吗?是她因脾性好而在富贵人家中的名声太善了吗?是她为了这些好名声学着做出书香门第家姑娘的模样,装得太像了吗? 真以为她会嘤嘤啼哭着咽下这口气吗? 他这不是知道她是卑贱的商户女吗?商户女不就该如此直白而粗鄙吗? 5、决裂 在岑再华大约十来岁的时候,岑父岑母便意识到,想让女儿有机会跳出商户女的身份,不但要他们用越来越多的银子为她铺出往上走的路,更需要她学贵女的装扮与谈吐,要学琴棋书画而不是算盘珠子,她不能再如儿时一般厮混于商贾家、街坊间的孩童里。 岑再华明白父母的用心,也懂事地遵照了他们的意愿。然而幼时在大街小巷里、在贩夫走卒处学来的污言秽语,她可一句没忘。 为的就是遇到今天这样文人所不能应对的局面时,用最简单直白的言语辱骂最活该的烂货。 顾清湛惊愕地望着她,不敢想象这样两瓣令他每每看去都心里发痒的红润嘴唇,是如何发出如此清晰、粗俗、理直气壮、习以为常的秽语。 她毕竟第一次得知此事,才会如此气急,只要把来龙去脉同她讲明白,想必也能理解和接受…… 情急之下的不敬,可以原谅。 顾清湛佯装没有听见方才那一句,耐心劝道:“情爱、虚名、一时的快意,是这世间最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所娶的正妻绝不会为难你分毫,待日后——” “老娘说,放你大爷的狗屁,听不见吗?” 岑再华豁然起身,打断了他的话。 顾清湛其实话算不上很多,两人相处的时候,总是岑再华絮絮叨叨、吵吵嚷嚷,顾清湛安静听着,偶尔接上几句。 像这样他说了许多,岑再华却没耐心再听的情景,实在少见。 顾清湛止住了话头,面上仅剩的那点哄人的柔和消散殆尽。 他是愿意对心尖上的女人脾气好一点,却不代表她可以对他做好的决定指手画脚,更不代表她可以肆意踩着他的脸面。 “岑再华,”他的声音变得危险,“别不懂事。” 岑再华快要被气笑了。 她不懂事?与她卿卿我我这样久,到头来告诉她自己的正妻会对她好,还要怪她不懂事? 她再懂事一点,是不是要劝他应以大局为重,先娶妻再纳妾,还要给他的正妻敬个茶? 顾清湛的神情已和岑再华一般冰冷,两人双双立于石桌边,皆是一言不发。尽管一高一矮、距离极尽,却无半分旖旎之感,如同两头猛兽对峙。 许久,顾清湛几不可闻地叹一口气。 他喜欢的明明正是岑再华身上那股子心劲儿。 即便学着别人戴上帷帽,她也会在想要一睹陌生男子真容时掀开一角。 即便耳濡目染下已有几分官家小姐模样,笑吟吟时看起来那样矜贵,又因容色的突出而显不出半分市侩气,却还是会在两人独处时流露出野草一样不拘一格的长势。 她身上有未经雕琢的棱角,有近乎野蛮的生机勃勃,是顾清湛不曾见到也不曾拥有的气息,所以他好奇,所以他珍视。 人不能边喜欢她这股子劲儿,边不肯接受偶尔附带的粗鄙,比方说一两句粗话…… 他终于还是先一步软了声音:“你虽商贾出身,我却愿向父皇请命,先许你一个侧妃的位子,待日后——”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把亭子里的两人都惊得僵在原地。 顾清湛自然难以置信:他从小到大没有挨过任何人的打,即使是读书时先生的教尺也不曾落在过他的掌心。 他是皇帝的孩子,流淌着皇室的血脉,普天之下能能打皇帝儿子的只有皇帝一人。只要这天下仍旧姓顾,就不会有天子以外任何人的巴掌能落在他脸上。 如今他左边脸颊却传来火辣辣的痛感,提醒着他那一声清脆嘹亮的声响果真是被人扇了耳光。 受害者固然惊愕,始作俑者也没能回神。 岑再华愣愣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迅速泛起了滴血般的红。 好痛。 这一巴掌她用足了十成十的力气,连手心都在发麻,落在别人的脸上,又该留下怎样的印记和痛感? 她好像给了当朝皇子一巴掌,这件事往小处说,只是一对不懂事的少年人因情而起的小打小骂;往大处说,却是狠狠一巴掌甩在了皇室的脸面上。 岑再华依稀意识到这也许太过冲动,尽管只低头看着手掌而没有看一眼顾清湛,她仍能感觉出面前人的沉默里,气压在越来越低。 可她来不及思考,也没有清醒的脑子继续思考。她所有的视线集中在通红的、发痛的手掌上,看见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落在了上面。 天明明仍是晴天,没有下雨。 一颗又一颗水珠紧接着砸在手掌上、砸在手腕上、砸在袖口和衣领。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泪没有征得她的同意,就这样不争气地奔流出来。 本就低着的头更不能抬起了,她绝不允许展露丝毫泪眼婆娑的弱者姿态给面前这个混蛋。 岑再华猛地转身,快步离去,全然抛去了穿着衣裙要小步慢移的规矩,裙角在山间小路的迎春花丛旁大剌剌地飞扬。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急,直至觉得终于甩脱了身后那片空气,才终于不顾一切地提起裙角,飞奔起来。 淡黄的迎春花追不上淡黄的衣裙,她希望眼泪落下的速度也不要追上奔跑的自己。眼泪被风吹着来不及下落,而是顺着太阳穴的方向朝后面流去,隐入她的鬓角,甩在她的身后。 只有在那一刻,岑再华短暂地以为自己逃离了心口近乎窒息的闷痛。 她想她足够潇洒也足够勇敢,没有哭求他再考虑考虑,也没有咬着唇忍气吞声地应下,她甚至骂了当朝四皇子整整两句粗话,还甩了他用尽全力的一巴掌。 她一定是最勇敢的姑娘。 可是为什么她的眼泪止不住呢?为什么跑回了寺庙里自己的厢房,她越发难以自抑地嚎啕大哭,直至上气不接下气呢? 为什么每每想起那天的场景,她都心口一紧而后隐隐作痛呢?为什么只要看到大片的迎春花,或是每逢初春触摸到带了点寒意的山风,她都像是回到了那个明媚到刺眼的艳阳天呢? 岑再华终于慢慢明白,即使她做出了最激烈的回应甚至是反抗,也无法消弭情绪上所受的苦楚;即使她是这世间最勇敢的女子,也仍拥有一颗会被烫出疤痕的心脏。 ——那些眼泪和心痛不会因这些年的小恩小惠而治愈分毫,岑再华愈发肯定此事。 西北虽远,却也有难能可贵的清净与自由;东西虽少,这些年她一一置办下来,倒也能使自己的生活有滋有味了。 能做出她要的口味、叫她吃得下饭的厨娘,是吃食上的必须;能不烧出呛人的黑烟、保她不在西北风雪中冻出病来的银丝炭,是住行上的必须。至于腊梅花的香膏,已是温饱之余的享受。 换言之,没有这些她也能过得很好。 岑再华想,她已没有那么需要顾清湛的锦上添花。 何况这些明里暗里的帮衬并没有抚平她心里的千疮百孔,既然如此,又何必给顾清湛留下自我感动的可乘之机? 指不定哪一天做得太过僭越,还会影响了她如今和美平顺的夫妻感情。 岑再华下定决心,要断了这点隐秘的、单方面的、心知肚明的来往。 只要从下次起,下定决心把他的东西和信丢弃,以他的骄傲和气性,绝不会再做纠缠。 想清楚此事,她神清气爽地把香膏暂且丢在一旁,唤朱夏过来与白秋一道帮她收拾,准备晚些时候见成衣坊的人。 昨夜定好要去踏青,便吩咐了婢女今日去请成衣坊的人来府上,带着最近刚裁好的一批新衣,挑几件出门时穿。 渊泉县只有这么一家衣裳铺子用的料子足够好、能叫她穿得惯,却也不像京城里动辄拥有数十绣娘的铺子,三两天就能赶制出定做的新衣。 为了来得及这两天便穿上,岑再华只得退而求其次,从成衣里头挑选。 因是要配踏青那天的妆扮,她今日又闲着没事做,便干脆叫朱夏白秋帮她盘发梳妆,直接用出门时的妆面去比划衣裳,挑起来也就更有个参考。 不曾想成衣坊的人来得这样快,头发才盘到一半,便被下人领了进来。 岑再华便命人把她们先带到花厅候着,因劳烦人家久等,还给上了茶水与糕点。 等到终于打扮完,走到花厅时,那边已吃了一盏茶了。 成衣坊来的是柳掌柜,带着个小学徒,跟着的几个搬箱笼的婆子在外头等。那小学徒第一次来到陈府,初时还不甚自在,几块糕点下肚,身上和嘴巴都活泛开来。 “咱们一会儿要见到的那位夫人,真有传闻中那样容色逼人吗?” “自然,”柳掌柜肯定道,“不然咱们县令大人怎么会三年不曾纳妾呢?你一会儿瞧见就知道了。” 那小徒弟撇一撇嘴:“可不是嘛,外面都说县老爷成亲数年无所出还不纳妾,再这样下去要绝后呢!为了这位夫人,连知府家的千金都看不上,那可是知府唯一的女儿……” 岑再华立在内室通往花厅的侧门外,正听到这么一句。 鬼使神差地,她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对跟在身后的白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6、威慑 “闭上你的那张猪嘴!”柳掌柜赶忙抬手,覆在了小学徒的嘴上,“你疯了?在人家府上说这些?” 她狠狠瞪了学徒一眼,声音又那样严厉,小学徒鲜少被师傅这样对待,话里便带了点委屈:“您刚刚不也在说县老爷不纳妾的事嘛……” “那不一样。”柳掌柜压着嗓子,冷声把她话头止住。 说县令大人不纳妾,那是称赞他们夫妻恩爱,即便被下人听去了告诉县令夫人,也不会惹她恼怒。说不定还正夸到人家心坎儿上,赏她们点什么也不稀罕。 说知府女儿看上县令,就是给这位夫人找不痛快了。 她可听说了,高门大户里耳目多得是,指不定门外就守着几个下人。她这徒弟声音也忒大,若真被婢女听了告诉县令夫人,别说生意做不成了,指不定要被怎么发落呢! 正心惊胆战,便听见外头传来了脚步声。柳掌柜听着那脚步声由小变大,像是正在走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不管是夫人还是婢女,脚步是从远处来的,方才便应当没有听见。 却不知是岑再华刻意后退了几步,又专把脚步放轻再加重,做出刚刚走近的假象。 她家是行商的,同卖衣裳布匹一类的店铺打过不少交道,知道这种跟在掌柜身边的学徒,多是家里没什么钱财与家业,才会小小年纪送出去给别人当徒弟。手艺人和生意人都讲究严师出高徒,做掌柜的心软些还好,若是严苛又心硬,教起学徒来常有上棍棒的。 那小学徒的声音听着还很稚嫩,估计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又没编排什么假话,只是童言无忌,心直口快了些。 若真在县令府上惹了夫人,回去免不了吃顿苦头。那样小的孩子,岑再华不忍心。 她唯独好奇一样:这都又过去一天了,怎么闲言碎语非但不见少,反而有了人尽皆知的迹象?知府那边还没发觉不对吗? 柳掌柜眼看着走进来的是岑再华,边慌忙站起来行礼,边心虚地偷着觑她,见她面上毫无异色,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夫人叫我们来得可巧呢,”她堆着笑去指铺展开的衣裳,“正有一批前两日刚做出来的,都还没来得及挂出去,您是最早见到的。” “想着您向来只穿定做的,才没先拿来给您过目。这回要看成衣,是急着穿?” 岑再华笑着点头:“这两天要去踏青,挑几身新衣裳。” 那学徒听见她话里有笑音,语气也和蔼,第一次来到县令府上的紧张和方才被师傅警告的害怕便轻了许多。到底是年纪小,忍不住偷偷抬头,拿余光去瞧传说中的县令夫人。 这一眼瞧过去,呼吸都凝滞了一瞬。 夫人的脸怎么能那样小、眼睛怎么能那样大?她怎能生得那样白、瞳孔又那样黑?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人呢? 怪道县老爷对夫人如此情深,谁能不把这样天仙一般的人捧在手心里呢! 天仙的目光向她投来,嫣红水润的唇一张一合,小学徒便觉自己视线被牢牢勾住,已听不进去她在说什么。 直到师傅狠狠捏了一把她的手,才从浑浑噩噩里回神,意识到夫人上一句正说起她:“这小姑娘是——” “是我手底下的学徒,如今也渐渐学到了点本事,带她出来见见世面。” 见这傻徒弟在原地发愣,柳掌柜又在背后把她往前推:“还不快给夫人见礼?” 小学徒如梦初醒,就要开口,又见正笑吟吟盯着自己的夫人开口:“别多礼了,再吓着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她微微俯身,轻声问她。 被这样温和地问,又这样近距离地与夫人对视,小学徒呆呆地答:“我叫秀琴,秀外慧中的秀,琴棋书画的琴。” 这是她早背会了的话,即使脑袋发懵,也能流利地吐出来。 岑再华对着这样年幼的秀琴,忍不住就拿出了哄孩子的语气:“秀琴,你的名字真好听。” 秀琴受宠若惊,想起从小就学过的礼尚往来,忙脆生生地回:“夫人,您长得真好看。” 柳掌柜当即就慌了神,忙要把秀琴往回拉。秀琴却没觉察到衣摆被人拉拽的力度,一门心思地夸她的天仙:“您是我见过最美的夫人,也是最和善的,您肯定是京城来的第一美人……” “——京城第一美人?” 京城,魏国公家老夫人的寿宴上,郑渊嗤之以鼻。 “不知道哪里来的小门小户,也敢吹嘘这样的名声?脸面都不要了。” 说的是里面席上姓贾的那位姑娘。其父此前在安庆知府的位子上待了许多年,贾家便也一直在江夏一带,去岁年末刚挪了位子,这才举家来了京城。 从之前从四品的知府到如今正五品的六科给事中,看似降了半等,却是从地方到京城,终于进入天听视野。 退一步进两步,明眼人都能能看出,他的大好仕途才刚刚开始。 贾家姑娘第一次去参加权贵圈子的聚会,便传出了“芳容艳压京城贵女”的赞誉。 平心而论,贾姑娘长得的确不错,况且高门大户大多自诩清高,哪怕疑心这是她为自己造的势头,也不会有人明面上跳出来奚落。 然而别人观望,郑渊却没这个必要——英国公府、国舅爷家唯一的小公子,皇后娘娘的亲侄子,这京城有几个人是他需要避让的? 这话对一个女子来说太重了些,他能说,一旁几人却不能。 身边几个既不敢反驳,又不便附和,正讷讷之时,有个机灵的接上了话:“那依郑公子看,什么样的姑娘能担得上京城第一美人?” 这话讨巧,既接了郑渊的话口,又没有跟着踩贾姑娘,两边都不得罪。 郑渊却还真沉思起来,犹豫片刻,才郑重其事道:“至少头发不能那样少吧。” 周围一众人俱是一愣——且不提好好地说着美人,突然提起头发这样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哪怕是说头发养得黑亮与否、有无光泽,也勉强算得上一项评判标准,头发多少又有什么关系? 郑渊却不需要他们附和,自顾自道:“头发更浓密一些,还得再壮硕一些,姜家女过于白皙瘦弱了,瞧着就不够有福气。” “白就罢了,嘴唇和双颊都血色不足,显得没气色。她眼睛倒是大,却不够有神,我觉得丹凤眼更好看些。” 这便不只是泛泛而谈的审美了——郑小公子这样一条一条地列下来,怎么看都像有个参照物。 一时之间,周围人纷纷狐疑地交换神色:他是看上了京城哪家头发浓密、身型壮硕、肤色不白但红润、还有一双丹凤眼的姑娘? 有胆子大些、同他走得近些的,便小心问道:“阿渊既如此说,莫不是已有了确切的人选?” “没有!”郑渊却惊得一激灵,矢口否认,“我哪有什么娶妻的人选!” 周遭一时沉默,无人接话。 远一点的地方,负手而立的男子亦是心念一动,正纷飞的思绪被骤然拉了回来。 原本听见那句“京城第一美人”,他神情已有些恍惚,眼前浮现出个眯着眼、咧着嘴笑的女子,端得是明艳无双。 那人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眸有熠熠清晖,面庞皎如月色。他确信再无人能出其右。 若论京城美人,无论谁排在第一,都该是因她出身商贾、不在讨论范畴内的缘故。 男子嘴角刚不自觉地勾出点弧度,又转瞬压了下来,眉眼中的温润淡了几分,眸中掠过一闪而过的冷意。 她确实不该在讨论范畴里,更不该出现在他脑海里。 郑渊的矢口否认太过急切,引得他也不由回神。面上神色不变,心里却已盘算起来。 郑渊这小子有意中人了? 皇后无子,也未曾抱养过谁,现如今的几个皇子都非嫡出,储君之位才迟迟没个定夺。 然而皇后与皇帝少年夫妻,很有几分真情意,母家非但没被防备,反而其父其兄都颇受信任。皇后身体康健,皇帝也显然没有另立新后的打算,她未来能给谁一个嫡出的身份、国丈与国舅爷在朝中愿扶持谁,对花落谁家举足轻重。 是以三代单传、备受皇后姑母疼爱的郑渊,也被不少人明里暗里地盯着。平日里和谁走得近都值得关注,何况是成亲这样的大事。 没想到今年才刚行冠礼,竟已有了自己的少年心事。 男子边温和地回应着身旁几人奉承的凑趣,边不着声色地留意着郑渊那里的动静,终于把脑海里一抹倩影赶出去。 郑渊几人却不遂他意。 许是觉得戳破郑小公子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太过尴尬,抑或是不敢追问,那道机灵的声音又窜了出来。 “其实要说京城美人,前两年倒真有一个堪称倾城的绝色,我曾机缘巧合见过一次,至今没再见到那样的容色。” “我怎地没听说过?”旁边便有人揶揄,“真有那样的人,还不早传遍了?” “莫不是你眼皮子浅,见到个人就觉得是绝色吧。” 周围哄笑声起,第一道声音有些着急:“绝不是我夸张!你没听说过,是因她出身商贾,鲜少与咱们有走动。” “虽只是个商人之女,却出落得那样无可挑剔,连铜臭味都没沾染上一分……” 他的话没能说服身旁人,几人仍是不信的不信,打趣的打趣。 热闹之中,那人极力回想着自证:“好像是姓岑?叫什么——” 却听人声鼎沸之间,一道男声从背后传来。 “侯公子慎言,”那人声音平淡,却叫人无端觉得有些发冷,“便是商人家的女儿,也没有这样被拿来品评容貌的道理。” 众人扭头看去,俱是脖子一缩—— 竟是近些日子声望正如日中天的当朝四皇子,顾清湛。 7、疑心 四皇子从前待人是很温和的,脾气也好,同谁都能聊两句,没什么架子。这两年却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接连做成了几桩大事,叫皇帝很是满意,在几个皇子里隐隐有脱颖而出的气势,性子却也越发冷了起来。 关起门放下帘子,朝中官员不乏有议论他此前宽和都是蛰伏假象的,然而背地里再如何评判,到了这位真有立储可能的正主面前,还是一个比一个拘谨收敛。 何况他们几人正谈论女子容貌之事,虽有野趣,却上不得台面。被四皇子这样一点,更显龌龊。 他不是方才还在远处吗?怎么突然就出现在身后了? 几人忙不迭地连声应道:“殿下说的是,我等孟浪。” 顾清湛点点头,像是不打算追究,神色却更沉了几分。 几人除了郑渊,一个个皆是胆战心惊,既不懂四皇子何以管起这等小事,亦不懂他为何面色越来越差。 却不知顾清湛并非在刁难他们,而是在不满自己。 他不明白自己正听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插了进来。 本该等他们多说几句的,便能听出郑渊那心上人究竟是谁,与朝中盘根错杂的世家有无关联,要紧的是自己能不能从中获利几分…… 谁曾想从那“商人之女”四个字一出来,他便没来由地眉头一皱,待听到“姓岑”二字时,才发觉自己的脚步已停在那几人背后了。 嘴比心快,顾清湛来不及想清楚自己缘何开口,便先把话吐了出来。 姓岑的不少,行商的也有,此岑未必就是彼岑,然而他不喜欢赌。 他不愿听见她的闺名从别人口中说出,更不愿见其出现在这样指指点点、肆意品评的场合。 顾清湛不耐地挥挥手,令那几人各自散去,只留下一个郑渊留在原地。 “表哥,”郑渊苦着脸,忧心忡忡地问他,“那怎么办?” 顾清湛是愿意陪这位所谓的表弟聊聊的。皇后念叨过不少次郑渊的婚事,他理应为母后分忧。然而这句话没头没尾,叫他一时没听明白。 遂问道:“什么怎么办?” 郑渊愁眉苦脸道:“背后议论女子容貌,的确不是君子之举。我刚刚说的那些话,若是传进旁人耳朵里该怎么办?” 顾清湛忍了又忍,终于还是直言:“你什么时候是君子了?这偌大一个京城,又有谁把你当君子了?” “表哥不懂,”郑渊唉声叹气地摇摇头,“万一传到哪个女子耳朵里……” 顾清湛一挑眉:“比如呢?传进谁耳朵里?” “自然是怕传到皇后姑母和我母亲耳朵里,”郑渊信口胡诌,“不然呢?我还能是与哪个女子私相授受不成?” “表哥放心,我绝不是那等成亲前就与人拉扯不清、败坏人家闺誉的小人。” 顾清湛额头青筋跳了又跳。 …… 那一头,秀琴的话还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往外流。 “我早听说夫人貌若天仙,今日才知半分没有夸张……” 跟在岑再华身后的白秋也看出这还是个藏不住事的孩子,方才听见她议论自家夫人的不满便消去大半。 柳掌柜终于成功把傻徒弟拉了回去,又殷勤地为岑再华展示起带来的衣裳。 “这件是妆花纱裁出来的,最适合您赏春穿,鹅黄色还能和新开的迎春花做配——” 岑再华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目光如同被刺痛般迅速收了回来。 “我不穿这个颜色,”她摇摇头,“以后这种颜色的,都不必拿来给我看。” 见柳掌柜瞬时脸色煞白,她又放轻了声音安抚:“我穿这个颜色不好看,显得怪没气色的。那件藕荷色的就不错,上面是什么花?” 柳掌柜松了一口气,边从善如流地介绍起下一件,边在心里暗自纳闷。 夫人生得白皙,气血也足得很,她见过几次夫人素面朝天的样子,面颊与双唇仍是红润的,何来气色不好一说? 之前定做衣裳的布料,夫人也选过杏黄、姜黄、秋香一类颜色,怎么鹅黄就不行了? 这件鹅黄衣裙其实与夫人甚是相配,柳掌柜与秀琴不语,心里却都遗憾。 拿来的衣裳确实好看,一连挑了好几件,岑再华才作罢。 临走时柳掌柜照例问了一句:“可要记在府里账上?” 岑再华摆手道:“不必,还是直接给你。 她扭头看白秋一眼,白秋已熟练地上前:“柳掌柜随我来一趟吧,我给您拿。” 柳掌柜习以为常地跟着走了,秀琴跟在后头,心里的疑惑不敢问出口。待拿了钱、出了府,才终于迫不及待地问她师傅:“夫人为什么直接给您了?怎么不记在府里账上?” 官家夫人挑选衣裳,从来用不着当场结账,都是先记在府中账上,月底了一并结算给店家。一是直接拿银钱给人有失身份,不足以显示府邸的尊贵;二是衣裳一类都属必要支出,一般都走的是公中银子,相熟的店家与府里一并结算,也更方便。 此事确需告诫徒弟注意。 柳掌柜道:“县令夫人这一点与旁人不同。平日里按例的衣裳,包括府里老爷和下人的,都是从陈府公中出;她自己常多买许多,用的都是自己的银子。” “有时候给县老爷多买了点什么,也懒得区分,都是直接叫身边丫鬟给银子的。” 秀琴奇道:“怎么分得这样清楚?不是说县令是外放过来的吗?府中既无公婆、又无妯娌,当家主母多置办几身衣裳,也要用体己银子吗?” “非但如此呢,”柳掌柜细细同她讲,“以后你跟别的铺子的人来往多了就会知道,她成日里买的东西可多了,还大多都走自己私账,给的可都是现银!” “现银!”秀琴更惊讶了,“那她得是有多少银子呀!她带了这么多嫁妆过来吗?” 她想,县令夫人长得那样美,待人那样温柔,竟然还有如此多的银子,难怪县令如此待她。她若是个男子,能娶到这样的夫人,也会如此视如珍宝的…… 府里的岑再华这会儿也在想事情想得出神。 知府千金一事竟越闹越大了,杨知府迟迟没有动作,外头风言风语都不知传出去多远,届时该怎么轻易收场? 到了晚上,她忍不住拉着陈时瑾问:“杨家小姐又有别的消息吗?怎么连外面的人都知道了?杨知府不管管吗?” 陈时瑾面色一凝:“外面的人?谁来你面前嚼舌根了?” 岑再华不满他偏离了重点,朝他斜飞去一睇:“你别管这个。杨知府究竟知不知道?” 陈时瑾犹豫一瞬,回道:“应当是还不知道吧,估计是这一阵子太忙,等忙过了述职的事,就会妥善处理了。” 述职的流程确实繁琐。比方说陈时瑾这个渊泉县的县令,只需将自己三年的政绩统计上报,呈交知府考评;安西府的杨知府手底下却有许多个陈时瑾这样的属官,需遍察州县,核验交上来的所有格册,才能逐一出具考语,再往上一层上报。 然而这不是知府忙到顾不得女儿的理由。岑再华今日可听见了,那位杨小姐是知府的独女呢。 纵使再忙,能连唯一的女儿都顾不上? 何况她还捕捉到了陈时瑾方才一刹那的犹豫。 岑再华坐直了身子,正色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陈时瑾被她问住,面露难色。 见此情景,岑再华语气转肃:“你再不说,我便把你最喜欢的那方砚台当了,买首饰去。” 两人对峙不过一眨眼,陈时瑾便败下阵来。 “我也是怕惹你平白担忧……”他搂过她,喃喃道。 岑再华顺势斜着身子,倚靠在丈夫怀里。 “知府今日叫人给我递了信,说明晚难得有空,邀我一叙。” 陈时瑾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岑再华看不见他的脸,便无从知道他的神色。 “有说是为了什么事吗?” “没有,”陈时瑾叹气答道,“正因我也还不知他是为何事,才不愿告诉夫人知晓,免得累你与我一同担惊受怕。” 尽管正在那位杨小姐之事的关头,杨知府却毕竟是陈时瑾的上司,这一趟邀约可以是为了女儿,也可能是为了公务。岑再华一时不知该先担忧知府要为女儿闹出什么幺蛾子,还是丈夫治事有了差错。 两人一同在忧心忡忡里宽衣躺下,再没了旁的心思。 夜里岑再华察觉出枕边人翻来覆去,迟迟没有睡着的意思,便也不再装睡,出声开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既打听不出更多,干脆单刀赴宴就是,他还能杀了你我不成?” “我有些害怕,”陈时瑾的声音闷闷的,“若是知府迁怒于我,觉得是我教唆了他的女儿,要刁难我,该怎么办?” 岑再华虽不做官,却也知道“不怕官,只怕管”的道理,明白陈时瑾的处境。 顶头上司若有心要为难下头的属官,有的是办法。就拿那三年一次、对陈时瑾至关重要的述职来说,杨知府若铁了心要给他评个最末等交上去,他又该如何自处? 她咬咬牙,安慰道:“那咱们就再打通其他门路,去他管不着的地方去。” 陈时瑾转过身子,眼睛“蹭”地一下亮了起来。 “当真?” 8、忧心 岑再华其实也不敢打包票。 当年为陈时瑾走通门路,二老坚持没用她的嫁妆,是岑家另外掏出来的。如今叫岑家再拿出同样甚至更大的一笔,岑再华羞于开口。 何况弟弟也要长成大人了,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可是对上丈夫殷殷期盼的目光,她又无法狠心绝了他的希望,只好留了点余地:“可以一试。桥到船头自然直,咱们会有出路的。” 陈时瑾的眸子就黯淡了几分,嘴角也跟着耷拉下来。岑再华看着有点怜惜与心疼,他却又强行扯出一个笑来:“你说得对,咱们总会有出路的。” 岑再华想,这定是丈夫不愿叫自己为难,才强忍着心里的愁闷硬挤笑脸。 陈时瑾着实是个好夫君,叫她忍不住犹豫一瞬,几乎快要决定动用自己的嫁妆。 岑再华一向坚持,嫁妆是绝不能全拿出来补贴夫家的。平日府里采买东西,偶尔拿自己的银子出来垫一垫便罢了——为了满足她从小养成的大手大脚的花钱习惯,又不给陈府的财务状况太大压力,她自己买东西、自己掏银子也无可厚非。 可若要帮陈时瑾打点关系,恐怕就要花去她嫁妆的大半了。 陈时瑾有自己的俸禄,也有一县长官能拿到的油水,岑家已经资助他读书、扶持他考试、又为他谋来了如今这桩去处,他往后的仕途该由自己打点,可不能把她后半生傍身的银子花完。 岑再华仅仅动摇一瞬,便把念头收了回去。 陈时瑾眼见她嘴唇嗫嚅,最终只言未发,强扯出的那个笑也慢慢消了,重新背过身去。 “快睡吧,”他语气疲惫,“我受些刁难事小,叫夫人跟着发愁、累出倦容事大。咱们后天还要去赏春呢。” 岑再华愈发愧疚,为自己守着一大笔银子却不肯拿出来,为自己终究不能毫无保留地为夫君奉献。 她果真是个自私的俗人。 两人这一夜不算好过,次日白天,岑再华也无法不为晚上夫君的赴约而忧心。她猜想着知府会不会迁怒于陈时瑾,一整天都有些怏怏的。 食欲不振,午饭没吃几口,平日最爱的粉蒸肉闻着竟有些犯恶心,岑再华抚着胸口,一筷子荤腥未动。 晚饭时知道此刻夫君已单枪匹马赴鸿门宴,自然更难以下咽。 天色越来越晚,岑再华想看会儿书分神,却怎么也看不进去,眼前密密麻麻的黑字越来越陌生,半个时辰过去,一共只翻了三页,还不记得前两页都讲了什么。 她放弃此法,拿了针线来绣,却仍沉不下心。手不太听使唤,针头也胡乱窜,愣神间忽觉指尖刺痛,低头看去,才瞧见一点殷红。 于是后知后觉地惊慌,呼喊着守在外面的朱夏白秋进来。白秋心疼地捧着她的手吹气——她家娘子从小就怕痛也怕血。 岑再华呆呆看着手上一点红,竟觉不出疼痛与害怕。 “老爷还没回来呢,”朱夏在一旁劝,“夫人今日一整天都没精打采的,要不别等老爷了,您先歇下?” 白秋在一旁微微皱眉,有心提醒朱夏别说了,又怕叫夫人注意到了,反惹出她更多烦忧。 昨日朱夏没跟着,她可是跟着夫人听见了那柳掌柜和秀琴议论的知府千金一事。过了一晚上,老爷面色凝重地出去了,这么晚还没回来;夫人心不在焉了一天,饭都吃不下——其中恐有她们不知道的联系。 平日里不等陈时瑾不稀奇,往常有些时候他回来晚,夫人也是自己先睡的。 可今日不一样。 岑再华也做如此想。夫君在外水深火热,她不能一同去经历面对便罢了,又怎能独自在府中酣眠? 说什么也该等到他回来,不说出谋划策,至少要听听那知府大人究竟说了什么。 夜色渐浓,因城中挨家挨户的灯盏渐次熄灭,天的黑色显得愈发深遂而纯粹。 岑再华很少熬到这样晚,她才发现夜里的陈府竟如此安静,除了偶尔窸窣的走动声,只剩下风摆弄窗外枝桠的动静。 京城的夜不是这样的。她有几个因没能睡着而熬了过去的夜晚,能听见不远处的打更声,和不知哪处人家传来的孩童啼哭。有时即使半夜,也会隐有马蹄阵阵,岑再华知道,那是权贵人家的子弟,可以无视夜间不得在街上闲逛的禁令。 在京城时,极偶尔地,她会幼稚地想,这马蹄声里有没有那人的一份,正欲随风潜入夜,学话本子里的采花贼,翻入她家围墙来看她。 岑再华摇摇头,不让自己去想那些往事。 打了不知多少个哈欠,直至头都昏昏沉沉,她终于听到了远处传来点不一样的声响。岑再华起身走向院门口,远远瞧见走廊尽头有两个人影缓缓走近。 人影交叠,走得很慢,到了近处她才发现,陈时瑾是被小厮扶着的。 他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岑再华迎上去,有扑面而来的酒气。 “怎么喝了这么多?”她下意识问。 其实不用问。陈时瑾向来不太能喝,但凡有得选,都不会灌太多酒。醉成现在这样,只能是知府要他喝,他不好拒绝。 “还能是因为什么!”陈时瑾醉醺醺地回。 岑再华有点细微的不舒服。 她听出陈时瑾这句的语气有些冲,也许是因自己这句话是废话之故。然而人遇到亲近之人出事,慌乱之际下意识的问话不都是废话吗? 何况陈时瑾对她向来温柔备至,岑再华便对这句不同寻常的抱怨格外敏感。 然而在她皱眉的前一秒,陈时瑾已放缓了语气:“杨知府灌了我许多酒,现下难受得厉害。” 他苦笑着,话音又回复了往日的温和,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不耐烦只是岑再华的错觉。 兴许是多事之秋,自己太过敏感吧。岑再华抛开心里那点不痛快,把丈夫从小厮手里接过,亲自扶着他往里屋走。 “他说什么了?可有为难于你?” 陈时瑾醉得厉害,口齿已有些不清:“我今天、今天喝得太多了,难受……我胃里烧得慌,头也痛。” “明日、明日再说……” 进了里屋,更是直直往榻上一栽,便闭上了眼。任凭岑再华如何呼唤推搡,就是没有动弹的迹象,若不是平稳均匀的呼吸声,她几乎要以为自己丧夫了。 岑再华既见难叫醒他,又对这醉态有几分心疼,便干脆放任他睡去,一切明日再说。 翌日清晨,她醒得很早,一睁开眼便再也睡不着了。昨夜本就睡得晚,又不沉,岑再华担心白天没有精神,加上赴宴的事还没说清楚,恐扰了今日出游的兴致,便打算推迟至明日再说。 于是没叫陈时瑾起来,任他睡到了日上三竿,自己悠悠转醒。谁知他一醒来,便催着岑再华梳妆打扮。 “是我不好,睡过了头。咱们今日不是去踏青吗?夫人快打扮齐整,尽快出发也来得及。” 岑再华觉得没必要:“好不容易休息,就干脆再多睡会儿,或是在府中歇歇也好,又不是非得今日去。昨晚你醉着睡过去了,还没同我讲呢,知府说什么了?” 陈时瑾却难得没顺着岑再华:“既答应了你今日去就今日去,我这两天都空出来了,咱们午后到,晚上住在那里,明日正午再回来,加起来仍能游玩一天。” “游玩哪有知府的事重要?你今日怎么这么迷糊呢?”岑再华不解。 “一码归一码,”陈时瑾很坚持,“咱们路上在马车里也能说。天大的事都不如陪夫人重要,我这两天难得的清闲可不能浪费了。” 岑再华拗不过他,迅速妆点打扮完毕,穿上那身藕荷色的衣裙,与陈时瑾同乘一辆马车,带着的十来个仆役在后头的马车里,朝慕兰山行去。 马车驶离了县城,陈时瑾终于在岑再华的追问下,神情郑重道:“昨日知府不算太为难于我,可是他……” “可是什么?”岑再华不满他的磨叽。 “他说……‘既然小女心悦于你,我自然也不能叫她求而不得’。” 岑再华正斜倚着丈夫的身子坐直了。 马车颠簸,她却稳稳坐着,一言不发,直直盯住了丈夫的眼睛。 从陈时瑾要与岑再华讲昨日之事起,便连朱白二人和他的小厮都一并遣到了后头马车。他预感将要说的话会损了主子的威严,不愿让下人听见。因此车上唯有他们夫妻二人,相顾无言时便安静得叫人发怵。 车轱辘压在越来越远离县城的郊外道路上,因其坑坑洼洼而发出响声。陈时瑾想,他该庆幸有这样的声音,才会使两人之间的沉默不那么寂静,心里也不那么发慌。 “你是怎么回他的?” 可恨他这位夫人如此不好糊弄,没与他同仇敌忾,一起先怨恨知府的强人所难,反而抓着自己不放,直直问到他最害怕的问题上。 陈时瑾明白,这个时候一定要牢牢盯着妻子的眼,才能叫她相信和放心。 可当他对上岑再华清明而灼灼的瞳孔,还是难以抑制地瞥向别处一瞬。 9、偶遇 “我说……我说‘您不愿让女儿求而不得,下官也不愿让发妻失望’。” 岑再华的眸子变得亮堂起来,方才因丈夫的话而生出的的阴霾顷刻消去大半。水盈盈的眼里流转起波纹,显得更熠熠发亮。 “真的?” 妻子的话音那样雀跃,不是信不过时要质询的语气,是惊喜时想要再品味一次的追问。 陈时瑾望着她秋水一样的眸子,千言万语都被堵了回去。 “真的。”他肯定道。 声音有点干涩,但极不明显,岑再华正沉湎在蜜糖一样的滋味里,听不出有什么不同。 陈时瑾果然不是顾清湛。他不会道貌岸然地叫她“再忍一忍”,反而当面就与顶头上司表了决心! 甜蜜之余,岑再华又担忧起丈夫的仕途。 “他又怎么说?是因为你这句话违逆了他的心意,才灌你喝了那样多的酒吗?以后他要找你的麻烦,你应付得来吗?” 陈时瑾想必也是担忧的,才会如此不敢看向妻子。 他垂着眼帘:“夫人不是也说了吗?船到桥头自然直,届时会有办法的。” 对,会有办法的。岑再华头昏脑胀地想。 知府的蛮横无理固然出乎她的意料,丈夫的坚定与强硬却也令她惊讶。 在岑再华的印象里,陈时瑾向来是个不喜与人正面冲突的翩翩君子,便是偶有不满的时候,也只默默疏远,面上仍一片亲和。 正是因这样的性格,旁人觉得他温和有礼,身边的亲近之人却总觉得他留有余地。岑再华始终没能对他全身心地信任和依赖,便有这层缘故。 如今丈夫为了信守此生只有自己一人的承诺,竟冒着仕途有碍的风险,直接顶撞知府。 岑再华心头漾起自私的欢喜。 她为自己不能全情投入地替丈夫担忧而惭愧,更因自己始终防着丈夫一层而内疚。 如果小心眼的知府真为此为难于他……他们就出钱买通关系、逃到其他人手底下做事去。 她的嫁妆如此丰厚,绝不至于让丈夫为她得罪人之后,无法买到一席安身之处。 岑再华暗自下定了决心。 她伸手去抚平丈夫皱起的眉头,指尖轻缓又温柔。 为了陪她出游,陈时瑾专门刮净了胡茬,还让她亲自选了件最衬他的衣裳,连压襟玉饰都是仔细配的。 岑再华看着精心打扮、面如冠玉的丈夫,思及他为自己用心至此,心底更是一片柔软。 待陈时瑾面色终于好些,她又依偎在他怀里,听着马蹄和车轮规律的轻响,享受起这样自在又美好的光景。 或许是因陈时瑾催促着马车快些的缘故,他们午时正中便到了慕兰山下,比预想的还快了半个时辰。 慕兰山是紧邻着渊泉县的一座小丘,算不上太高,却景色很好,即便放眼整个安西府,也是踏青游玩的好去处。岑再华上次来,已是去年的这个时候。 山径蜿蜒处已有嫩草破土,溪水间有碎石作响,青苔石阶旁有野樱半开不开,泥土特有的腥甜直往人鼻腔里钻。 岑再华深深吸气,只觉整座山都在等候她,整个春天也在欢迎她。 她既不用陈时瑾扶,也不用朱夏白秋掺着,反而自己一马当先,冲到了最前头。 担忧了两天的事等来了叫人安心的结果,入目的一切便都可爱可亲。没有睡够的头痛已然散去,岑再华说不出的神清气爽。 慕兰山确实不高,她一路几乎不用休息,午后便到了山顶。瞧见前头的凉亭,才后知后觉地有些腿酸无力,忙三两步迈了进去,坐在亭中石凳上。 家仆安顿在半山腰的住处,连白秋都留下收拾厢房了,只有夫妻二人带着朱夏上来山顶。 岑再华眼见这一路上没见到旁人,身后又只有最亲近的丈夫和丫鬟,浑身上下更觉松散畅快。 胸腔一股快意无处施展,便站起身来,对着空无一人的山景肆意喝道—— “慕兰山,好久不见——” 回声还在山谷里回响,已有两道声音齐齐冒出,俱是突兀而严厉,惊得她笑意僵在脸上。 一道是丈夫陈时瑾的,里头有她少见的凶狠:“嘘!” 另一道是陌生的女声,从面前另一条小径的尽头传来:“何人在此!” 岑再华才发觉通往这凉亭的有两条路,分别在慕兰山的南北两面。她从一侧上来,又站在最高点,自然看不见那一头也有来人。 想通此事,顿觉方才的大喊有些丢人。岑再华羞赧之下,连丈夫方才的凶声凶气都没再追究,忙后退两步坐回亭中,收敛好面上的表情和放松的筋骨,端正如松。 身后陈时瑾三步并作两步,迅速赶了上来,眨眼的功夫已立在她的身侧。 他扬声回复那道女声:“渊泉县县令陈某,携妻在此处赏春,阁下又是何人?” 却听方才那陌生女声之外的另一道女声响起,语带惊喜。 “是你!” 在岑再华疑惑的目光里,顺着小径走来几个女子,旁边三四个都是丫鬟打扮,围着其中一个装扮尤其华贵的少女,瞧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 几缕碎发垂在鬓边,一双杏眼圆润明亮。她气喘吁吁,脚步飞快,颊边因此而漫着绯红。 “果真是你!” 见到亭子里的人,杏眼变得更圆,其中光亮更甚,竟提起裙摆,“蹬蹬”奔了过来,身上不知何处系着的铃铛跟着叮当作响。 “我正想着怎么才能再见到你,竟然就在这里见到了!” 岑再华从未听过有什么官家小姐与丈夫如此亲近,她扭头去看他的表情,果见陈时瑾惊愕中透着一点慌乱,视线从那少女处逃离,低头落在妻子身上。 与妻子目光交接,却又转瞬移开。 “下官不知小姐在此,多有冒犯。” 说着拱手作揖,把头深深埋了下去。 岑再华念头飞转。丈夫是一县长官,却要自称“下官”,这少女的家人便不会是县里的,甚至不能是其他县的平级…… “这是拙荆岑氏,今日一同出游。” 那少女方才见到陈时瑾,惊喜过后便不由把目光投向了岑再华。一眼看去,眸中的惊艳丝毫不加掩盖。 听陈时瑾如此介绍过后,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更细致地打量起岑再华。 陈时瑾又扭过头,依礼为岑再华引见。 “这位是咱们安西府知府大人家的千金,杨小姐。” 岑再华瞳孔骤缩。 这便是前两日与丈夫闹得满城风雨的杨小姐? 怎么这样巧,在这里遇上了! 她起身扭头,寻找丈夫的视线,试图与他从眼神交流里获取一点消息,好为自己求个安心。陈时瑾却似毫无察觉,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原地。 那杨小姐毫不见外,同她高高兴兴地打招呼:“你便是他的夫人啊,长得可真美。” 这就更奇怪了。 岑再华压下心头的疑惑与波澜,客气回礼道:“杨小姐也如传闻一般明眸善睐,灿若春华。” 杨小姐笑意更深几分:“姐姐别与我见外,我大名唤作元霜,你叫我元霜就是了。” 岑再华发觉她的态度出奇和蔼而友善,不免开始疑心外头的消息是以讹传讹,知府与陈时瑾间指不定也有什么误会…… “你长得这样美,人又这样温柔,可真是太好了——” 杨元霜尤在絮絮叨叨,话里有真心实意的喜悦。 “咱们以后肯定会相处得很好的!” 当头一棒落下,岑再华反应不及,一时竟没听出不对。待意识到这话蹊跷时,杨元霜已说到下一句了。 “我起初还怕你不好相与呢,等未来入了陈府,给我使绊子可怎么办……” 岑再华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她心头有无数个疑问,却不知该从何问起,于是一贯伶俐的嘴反而说不话出来。 这样头晕目眩的感觉不是第一次经历,她记忆里好像有过同样的感受。那也是个乍暖还寒的春天,她也是在某座山上的凉亭。 岑再华的脑子“嗡嗡”地响,她转头看向陈时瑾,又开始觉得有两张男人的脸在眼前重合。 不对,不会的…… 陈时瑾不是顾清湛,他不会再把她推入心灰意冷的深渊…… 丈夫如梦初醒,脸色铁青,低头对上她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 他清清嗓子,替妻子接过了杨元霜的话。 “杨小姐慎言,”陈时瑾的声音沉而有力,“我既答应过妻子只她一人,就不会违背誓言。” “陈某虽才疏学浅、人微言轻,却绝不做背信弃义之事。” 岑再华慌乱的心终于安稳些许,她有了力气直视杨元霜,却在看清她的面色后,又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杨元霜非但没有生气,面上还显出几分惊喜。 她看着陈时瑾,如同在看一只更加有趣的猎物。 “陈大人这样说,倒叫我更钦慕又欢喜了。世上有才华的男子不少,长相俊朗的更是不知几何,然而品性如你一般端方的却很少见。” “这位夫人我曾打听过的,是商贾人家的女儿吧?如此糟糠之妻,陈大人非但毫不嫌弃,还视若珍宝、遵守诺言,如此重情重义之人,想必将来也会对我好。” 刚听到“商贾”二字,岑再华心里便“咯噔”一声,往后听去,更觉这样的话太过熟悉。 商贾,又是商贾;妻妾,又是妻妾……她究竟要为这几个词刺痛多少回! 10、底气 心底尘封了许久的声音重又响起,与面前的杨元霜重合,叫岑再华一时血冲脑门,整个人往前倾去,张口就要刺回去。 手却被人牢牢攥住,把她向后拽回来。她清醒过来,才意识到丈夫正站在身边。 此时此刻有人站在她身边,这人爱她、珍重她、不辜负她,再不是当年她独自一人面对这些话的时候。 岑再华的心绪奇异地平静下来,看着眼前面色欢喜的杨元霜,只觉说不出的荒唐可笑。 她若真觉得这个男人重情重诺,就不会妄想着会嫁入陈府;她若打定主意要嫁给他,就该做好陈时瑾今日为她、明日也要为别人而让步的准备。 又有什么可欢喜的呢? 杨元霜犹自未觉,同陈时瑾好言好语地劝道:“你不是做了三年县令吗?就不想往上再升一升?” “我爹爹是你顶头上司,你该知道他能给你多少好处。” 岑再华扭头去看陈时瑾,见他仍神色坚定,毫无动摇之态,微微松了口气。 “岑氏是我的结发妻子,是我当年一杯合卺酒、三拜天地亲恩许下的终身之约。便是拿高官厚禄、堆金积玉来换,我也绝不可能负她。” “大丈夫立于天地,要紧的是骨气与重诺,怎可为这些俗物折腰?” 他字字郑重,铿锵有力。 岑再华愣愣看去,只觉丈夫声音洪亮,辞藻华丽,如在殿前奏对。此刻距他科举殿试结束,已有三年多的时间,怎么还存有这样的腔调?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早早写好了背下来——若不是有腹稿,如何做到这般流利? 岑再华摇摇头,为自己莫名其妙的多想而惭愧。 丈夫坚定不移而从容铿锵,是她的幸事;她却暗自对丈夫的表态如此指点腹诽,是不尊重他对自己的付出。 岑再华挺了挺胸,更有底气地同杨元霜对视。 杨元霜眸中光彩更甚,她不再将目光分给岑再华,只一味粘在陈时瑾身上。眼睛晶莹而明亮,其中的欣赏丝毫不加掩盖。 她抚掌喜悦道:“你真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岑再华有些无力。 她想陈时瑾一定也有此感:明明已把话说得如此清楚明白,杨元霜却似听不懂一般,只从中提取自己想听的内容。 对上这样的人,又能怎么以理服她呢? 陈时瑾像是也想明白此事,他对着杨元霜一拱手,声音冷硬。 “下官与杨小姐已无话可说,便先带夫人告辞了,杨小姐自便。” 说罢拉起岑再华的衣袖,竟是要转身就走。 岑再华犹豫不过一瞬,立刻跟着福一福身,而后昂首转身,迈开了步子。丈夫有骨气、护着她,她自然是扬眉吐气的。 却听背后悠悠扬起杨元霜的声音,听来仍没有几分恼怒。 “倘若我说,我父亲不日便要升迁呢?” 她语气轻飘,如同斗蛐蛐的人已把蛐蛐关进了笼子,只等它为自己去斗狠赢钱回来。因此非但不以蛐蛐的挣扎而生气,反倒为它的血性而愈发满意。 岑再华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快步两句,从跟在陈时瑾身后变成与他并肩,以期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她恰好捕捉到陈时瑾正要收起的一抹惊色。 因这片刻的时差,她刚刚看见陈时瑾比方才瞪大了些许的双眼,他已回复了平常的神态,面上微微僵硬的表情也已调整过来。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然而岑再华确切地相信,她刚刚看到了他一瞬的怔愣。 陈时瑾停步驻足,不曾回头,只朗声回道:“与我又有何干?” “下官恭祝知府大人高升,然而此事对我的私事不会有任何影响。” 说罢加快脚步,更急切地拉着岑再华往前走。岑再华被拽得踉跄一下,有些恍惚地木木跟着。 她听到了身后的一声轻笑。 一声不以为意的、志在必得的轻笑。 岑再华低头去看陈时瑾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没来由地便觉得,杨元霜这一声轻笑也不算全无道理。 至少陈时瑾方才那一瞬间的表情,和如今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并不能如往常一般令自己心安。 这一趟算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两人本打算在山腰寺庙里留宿一晚的,现下怕再遇见杨元霜,只得狼狈地下山离去,算起来还能在天彻底黑透前赶回府中。 坐在回去的马车里,岑再华与陈时瑾相顾无言。 头也昏沉沉的,像吹风受寒了一般,大约是昨夜熬到太晚、今日又早早醒来的缘故。 许久,她终于强撑着精神开口:“今日杨小姐——” 陈时瑾被她的骤然开口惊吓一瞬,慌忙接道:“今日怎么这样巧?只是上山踏青,偏就遇上了她。” 岑再华奇怪地看他一眼:“是巧了些,不过咱们周遭只有慕兰山风光最好,她或许也听说此山美名,碰上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陈时瑾听她如此说,神情才变得和缓起来:“你说的也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岑再华身子不舒服,也就更不耐烦纠结这些细枝末节:“她说杨大人要升迁,这事你有耳闻吗?是升做什么?迁去哪里?对你影响大么?” 一连串的问题,陈时瑾只答上第一条:“那日赴宴,杨大人曾拍着我肩,说若我愿做他的女婿,之后能助我调任回京……” “我只当他喝多了,醉酒之下自吹自擂,可若他还能升,未必不是真有此能耐——” 岑再华眉头锁了起来。 “你不是说拒绝得太过强硬,他对你的违逆心有不满,才灌了你许多酒吗?” “怎么他灌你的酒,反把自己喝多了?” 陈时瑾闻言一怔,目光有些游移。 “当时你问是不是他灌我酒,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你又问我怎么办。我怕惹你担心,就没再多解释……” 岑再华细回想,记起他确实不曾亲口说过这话,只是也未否认,自己便当他是默认了。 “杨知府见我拒绝,虽不满意,却也没在面上太表现出来;灌了我酒,自己也没少喝。” “许是当我还有得劝,酒后又是说自己就要升迁,又是与我吹嘘能叫我也回京城……他如此不死心,我再讲给你听,不是平白叫你担忧吗?” 如此倒也说得通。岑再华衣袖里攥紧的手徐徐松开。 她转而担忧:“倘若他升了官,想要为难我们,岂不是更容易?” 岑再华认真考虑起把嫁妆全拿出来的可能。 当年陈时瑾科举中第,却是同进士出身。同进士,如夫人,待遇身份虽与进士相同,却因名次上的略差一等、名头上的一个“同”字,而多了许多憋屈。 官途上,选为庶吉士的机会小得多,也就更难进翰林。像陈时瑾这样考得不突出、又无背景的,最有可能去部院做个主事。上面有郎中、员外郎层层压着,又远离实务、难做出政绩,升迁靠熬资历和关系,指不定十年下来都只是个主事。 再不然就是去些清水衙门,或是做个无实权的学官,若无机遇,更是一辈子都要晃荡在七八品上了。 彼时陈时瑾跪在岑父面前,自言想要求娶岑再华,却不愿他跟着自己受委屈。 不愿妻子跟着受委屈,言外之意便是乞求未来岳家扶持一二。岑父是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的人,哪里听不出他的意图? 然而也无可厚非——结两姓之好,嫁的又是独女,两家自此是牢牢捆在一起的。把陈时瑾扶上去了,不仅岑再华能做上官夫人,岑家也会跟着有许多便利。 嫁女也是投资,娶妻也是借力,双方心知肚明。 靠着岑家丰厚的家底,成亲不久的陈时瑾终于被外放到了安西府,做渊泉县的知县。 看似远离了京城,却是一县之内真正的父母官,能断案、能征税、能用人,手里是有实权的。 何况安西虽偏、县城虽落后,却意味着修桥铺路、剿匪安民,都不缺施展身手的空间。只要肯干,都能变成政绩、写进考语。 往后升做知州、知府,位居四品,管辖一方,岑再华就是人人敬重的知府夫人,再不是个出身低微的商户女。 三年过下来,陈时瑾在渊泉县做得愈发顺手,本该这次述职拿个好评级,六年期满再谋求升迁。如今突发此事,怕是只能打乱计划、暂避锋芒了。 岑再华咬一咬牙:“咱们不如趁他升迁的调令还没下来,先借此三年述职之机调走,不再在他手下。” 见丈夫皱起眉头,面上露出迟疑之色,她终于下定决心:“要这样调走,没有银子打点是不行的,但你尽可放心,我的嫁妆还剩下许多。” 陈时瑾眼睛睁大了些,面上流露出几分动容:“夫人——” 他这一声微微发颤,而后许久不再做声,只揽过她的肩,把下巴放在她的头顶。 两人无言依偎,岑再华更觉只要有这样的夫妻同心,便是千难万难也不必害怕。 “我回去就写信给我爹,你也开始留意打听,我们先定好要去哪里……” 陈时瑾却未如她所料一般点头,反期期艾艾劝道:“先不急着写信给父亲吧,此事还没个定论。” 11、娶妻 岑再华只觉他今日做什么都犹豫磨蹭,说句话支支吾吾,遇事也没个决断。 大约是此事让他承受了太多压力吧。 她于是压下不耐,温声劝道:“再拖只怕来不及,要做就尽早做。就算最后有了转机,也不妨碍先打听好门路,做好准备不是?” 陈时瑾说不过她,只得退一步:“央父亲先打听着也就罢了,只是杨知府的事不必告与他知晓。” “父亲母亲年纪都大了,总得顾及他们的心情。杨知府既然还没逼到明面上,便不值当拿去叫父母烦忧。” 岑再华其实觉得她父母年纪没那么大。 前些日子家里寄来的书信还说,新裁了几身春装,都是同一匹料子做成两件,一件是岑父的,一件是岑母的。 岑父在信里抱怨:“你母亲多大的人了,还非要与为父穿一样的颜色。成双成对的,学人家年轻人谈情说爱,好不叫人笑话!” 岑母在信末却沾沾自喜:“同样都是绛紫色,穿在我身上,怎么就比穿在你爹身上好看那么多?我近来发觉你爹面黑也有面黑的好处,穿一样的颜色站在我身旁,显白得很呢。” 两人不过四十多岁,身体康健,甚至还如稚子般在乎衣裳颜色,怎么看都不像年纪大了的模样。 不过丈夫顾虑二老心情,也是一片孝心,岑再华没再驳他,转而发愿:“但愿这次能回京城,或是去更靠南点的地方——西北也太干燥了。” 陈时瑾抿一抿唇,不说话。 西北干燥,京城气候却湿润许多。宁泰宫更是暖炉旁放了清水,殿里温而不燥。 妇人端坐在主位,珠翠衣饰皆不张扬,面上不施粉黛,眉目从容。虽家常打扮,然因其气定神闲,自有一副主人气派。 她眼底沉静如深潭,声音却很温和:“好孩子,这次做得很好。有你排忧解难,我瞧着你父皇的眉头都舒展了许多。” 坐在下首的顾清湛心念一动。 从进殿起,他便觉出些不同。上次给郑皇后请安,她袖缘缎边是镶了明黄金线的,发髻上的一套头面虽不招摇,却是带凤首的形制。 这次却几乎没怎么打扮,比起后宫之主传唤庶子,更像是家中长辈见小辈。 顾清湛面上不动声色:“儿臣愚钝,全赖父皇明察秋毫、英国公悉心指点,这桩差事才能办成。” 皇后听到“英国公”三字,神情愈发柔和。 老四这些日子忙的是修缮皇陵,不算什么太要紧的差事,却是皇帝专门交与他办的。 原本工部预算庞大、进度缓慢,他接手后严查贪腐,完工速而不乱,开支少而质优。皇帝很满意。 上手前还先向英国公请教了——英国公原先是在工部做事,向他请教也说得过去,然而自己这个哥哥实在指点不了老四什么,他这么说,是示好的意思——皇后亦很满意。 于是又道:“你既争气,我与你父皇便都高兴。只是也别太劳累了自己,要知道身子不光是你的,也是江山社稷的。” 这话点得更明,几乎已是这些年来顾清湛听过最明确的表态。前些年的隐忍蛰伏也好,这几年的激进行事也罢,总算有了些结果。 非但是郑皇后这一处。 拜见皇后前,顾清湛自然先见过皇帝。父皇也赞他进退得宜,稳重可靠,有担大任之才。 本该欣喜若狂的。 然而这一路从两仪殿到宁泰宫,他不乘轿撵,徒步而行,只觉宫墙与宫墙之间有穿堂风,凉飕飕的,没个着落。 到了此处,听见皇后这话,心中仍没有落地的欢喜。 明明是为之睡了许多个囫囵觉、熬了许多个通宵夜的水滴石穿,明明是为之惴惴许久、失去良多的功不唐捐—— 怎么没有欢欣鼓舞的实感呢? 或许情绪变得混沌、感受变得冰冷,是登临帝位道路上的必经吧——他不也没见过父皇喜怒形于色的时候吗? 总不能是无人一同庆祝的缘故。 顾清湛敛一敛神,知道此时不能再只做试探。 他略抬首,叫皇后看清他面上的恳切:“儿虽愚笨,却也愿为父皇效劳、为母后分忧。” 聪明人与聪明人说话确实轻松,听他表了态,郑皇后眼底笑意真切几分。 再开口,语气也就更亲近:“你从小就让人省心,大了更是能干——说起来,你今年也有二十三四了。” 顾清湛眉心一动,垂眸敛目。 果然便听皇后含笑道:“府里也没个体己人,成日里孑然一身,我与你父皇又如何能放心?” 顾清湛没抬头,不叫人看清眸中神色:“儿臣府中有下人照料,衣食起居都极妥帖——” “下人是下人,哪里能一样?”郑皇后轻轻摇头,“身边总要有个知冷知热的。” 顾清湛还要说话,却听下句已至:“三年前你来找我时,我还当你依赖母后,心里熨贴了好一阵。后头你却又改了主意。如今想帮你相看,仍是不愿意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信不过母后呢。” 用的是玩笑话的语气。 角落里鎏金炉吐着细缕沉香,烟气升到半空便散开,与窗缝里钻进来的穿堂风搅在一处,凉意贴着皮肤,慢慢地沁。 叫人脊背发冷。 顾清湛原本要说的话收了回去。 他静默片刻,沉声开口:“三年前的事,是儿臣不对,累得母后为我烦忧。” “母后是为我好,儿臣心里明白,也并非不愿听从母后安排之故。只是已有心仪女子,这才至今不曾娶妻。” 郑皇后奇道:“哪家的女子?是你三年前想娶的那个吗?那怎么最后又不娶了?” 顾清湛低声:“不是那个。” 郑皇后疑惑更甚:“竟不是她么……可你既有心仪女子,当年又为何找我说要娶她?” 底下人没了动静。 话音消失得突兀,宫殿又如此静而空旷,两人都不言语时,连外间的滴漏声都清晰可闻。 不过须臾,顾清湛便从不合时宜的沉默中回神,仿佛方才一瞬的失语只是郑皇后的错觉。 “因为当时年少,感情用事又优柔寡断,既不愿真娶了不喜欢的人,又不能接受心仪女子的家世。” 这话说得太直太真,老四不应有这样吐露心声的时候;所谓感情用事、优柔寡断,更不是郑皇后印象里的顾清湛。 郑皇后甚至疑心这是他为了糊弄过她,随口捏出的戏文里的故事。 然而他的声音发涩,像没撕扯开的棉花。 郑皇后不曾听过他这样的声音,方才那一瞬间失礼的无言也不曾见过。 他低头垂眸,看不清神色,光从菱花窗漏进来,正落在他高而利的眉骨上。睫毛低覆,如蝶翼落在枯叶。 一如既往挺括的轮廓,却无端显出些沉寂的疲惫与落寞。 郑皇后难得从这个冷心冷情、端方持重的庶子身上,察见如此微澜。 她莫名生出些心安。 皇上说,四子做事固然稳当,却冷淡寡情。若传位于他,自己百年之后,他未必能感念恩情、善待郑氏太后。 郑皇后不以为意:同江山社稷相比,她一人的晚年没有那么重要。也不需未来的皇帝对她多孝顺、给她多少体面,日后能安稳清闲地过完这一辈子,她便心满意足。 面上,她只恭请皇帝休要再说这话——龙体安康,福寿绵长,百年必在她之后。 皇帝望着她低敛的眉目,听着她恭敬冰冷的吉祥话,唯余一声叹息。 ——如今看来,四皇子也并非全无人情,那样的顾虑也就轻一些。 皇后回神,不介意帮他一把:“既然当时年少,如今你又作何想?” 她看着下首的顾清湛。 私心里,郑皇后盼他狠一狠心,娶个门风清正、于他有益的女子。 许久,顾清湛终于回:“但凭母后做主。” 郑皇后微微松一口气,心里却涌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他果真最像他父皇。 既然听她做主,几日后的花朝宴就不得不去了。 农历二月花朝节前后,正是赏花的好时节。今年春气来得早,英国公府红梅未谢,玉兰已绽,便以赏春为名设宴于花厅,京中家世一等、年岁相宜的公子小姐,皆在受邀之列。 相看的意味,明眼人都能看得出。 “……你前些日子也辛苦了,就当去游玩放松。能邀去的都是好姑娘,我也叫嫂嫂帮你看着些。” 郑皇后的嫂嫂,便是英国公的夫人、郑渊的母亲。 她要亲自相看? 思及郑渊那日的慌乱,顾清湛一挑眉:“表弟也已到弱冠之年。” 郑皇后想起侄子,面上柔软几分:“只差没几个月了。当年那样小一个襁褓里的孩子,如今竟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 顾清湛了然:这场花朝宴果然是英国公府为小公子郑渊办的。 只是英国公府可知,自家幼子已有了隐秘的心事? 他问:“表弟自己可有打算?” “有没有打算,又有什么区别?”郑皇后声音轻飘,不以为意,“嫂嫂会替他好好掌眼,必会选一个家世清白、贞静娴淑的好姑娘。” 她抬眼,望着顾清湛的发顶。 “你也一样。” 12、冒犯 给父母的信寄了出去,岑再华暂且放下心,边等着回信,边盘算起嫁妆还剩下多少。 陈时瑾闲了一两天,重又忙碌起来,同以往一般,没太多功夫陪她。 岑再华夜里不解:“刚述职过,竟就这么几天清闲吗?” 陈时瑾苦笑:“政绩虽刚考评过一次,县里事务却不会暂停。没几日便开始春种了,正是要主持大局的时候。” 岑再华歪头看他,扬起嘴角轻笑,垂下几缕还未绞干的发丝,容色明媚,叫看了三年的陈时瑾仍一时晃神。 他问:“你笑什么?” 岑再华:“我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我夫君是这样勤勉负责的父母官,”岑再华弯着眉梢抚掌,“高兴你明明上一轮考评已过,又快要离开此处,还如此记挂百姓的生计。” 陈时瑾正望着她的笑颜失神,听清后面色一红:“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君子之常德罢了。” 妻之所崇,夫之所荣,其实岑再华是个很好的妻子,同她在一起,也总这样甘甜如蜜糖。 他想。 岑再华煞有介事地点头:“可并非所有人都是真君子呢。” 闻言,陈时瑾指尖一颤,掩在衣袖里头,没叫岑再华看见。 “我愿做君子,”他借着抬头望窗外,不敢看妻子的眼睛,只找别的话说,“今夜月亮真圆。” “你进来时我就说过这话的,”岑再华不满,“县老爷可真忙,竟忙到连我的话都记不住。” 她竖起柳眉,抿紧唇瓣,把眼瞪得溜圆,皎皎月色下,水光在其中流转。 陈时瑾知道这是玩笑,知道这是妻子素来撒娇的作态,更知往常的自己见到这幅颦蹙的媚态,早已温声细语地哄她。 然而这次刚开口要讨饶,却没来由地蹦出另一个念头。 也不怪外人那样说。 夫人确实美,以致恃美扬威,仗着她这张怒也生艳的脸与自己的迁就,把任性当作了理所应当,眉头一皱便要他低三下四,嘴角一撇他就得赔上笑脸。 听说别家的夫人都是以夫为天,举案齐眉,甚至鞋袜都要亲自伺候,哪有倒反天罡要丈夫哄着的?怎么从不见她低顺过眉眼? 他们也不是全无根据地胡说。 陈时瑾微不可察地摇头,像要赶走杂乱的思绪,而后歉声开口:“是我忙忘了,夫人且饶了我罢!” 语气这样夸张,浑不似一县长官平日的严肃模样,逗得岑再华扑哧一笑,对他甩一甩袖子:“姑且饶你一次——我要吃县北大门处的糖糕。” “明日就叫人买去。”陈时瑾温声回。 岑再华这些天来难得做一次好梦,一觉至天明。醒时天光已大亮,身旁空空如也,朱夏从外间进来,端着杯热茶。 “好朱夏,”周围没外人,岑再华端起茶盏,三两口喝了,才觉得早起发干的喉咙舒服了些,“几时了?” “差一刻辰正,您得快些收拾了。” 朱夏收走茶杯,便去拿今天的衣裳,白秋已跟着进来伺候梳洗。 都说正月不动钱、不算账,如今二月二龙抬头过完,春耕又未大忙,家里、铺子都还从容,正是开始对账的时候。 岑再华不爱早起,定的是掌柜们巳时再来。匆匆梳洗一番又用过早饭,巳时整,将将坐稳在前院正厅椅子上。 理了一上午账,坐得腰酸背痛,只觉今日要格外劳累些,许是这段时日都没休息好的缘故。 中午休息时自然要留饭,岑再华嘱咐了前院的下人招待好几个掌柜,才回后院用饭去。 行至走廊处,却遇见个着青袍的男人。白秋看他既非老爷身形,穿的又不是小厮侍卫的衣裳,以为是外男闯了进来,张口就要喝退。 待走近两步,才看清原来是李师爷,忙低下了头,略略上前半步,不打眼地横在夫人与师爷之间,权作一点避嫌。 李贤拱手,深深作揖:“夫人。” 岑再华亦点点头算作招呼:“师爷不必多礼。是来找老爷的吗?他这几天忙,白日都不在府里。” “那倒是不巧了,”李贤垂眸轻笑,“原本打算去前头寻老爷的,既然不在府里,学生便先告辞了。” 岑再华便指了个路过的小丫鬟:“你去送送师爷。” 小丫鬟应声上前,一声“师爷这边请”还没说出口,却见他脚步一顿,唤住了岑再华。 “夫人且慢,”李贤朗声,“既然老爷不在,学生便斗胆与夫人商量一二——左右这件事,与夫人也不是全无关系。” 白秋蹙眉,就要低声同夫人说这不合礼仪,李贤却似预知她念头一般,先继续道:“学生就站在这里,不朝夫人多走一步,又有下人在一旁看着,绝无逾越之意。” “只是此事确需同您相商,还望夫人海涵。” 岑再华虽觉此举突然,却也明白事出从权,若真有什么事却找不到陈时瑾,与她商议也未尝不可。 她们家可没有内宅不涉外务那套。父亲远行不在家时,大大小小的铺子都是靠母亲撑起来的,哪有那么多讲究? 自己是一家主母,必要时理应有拿主意的权力。 于是安抚道:“师爷不必顾虑,有什么事尽管同我说。” 李贤把头垂得愈发低:“咱们安西府的知府杨大人,夫人可知道?” 岑再华心头一紧,交叠的宽大袖口里,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另一只手腕上的珠串。 “知道。”她稳声回。 “那夫人可知杨大人妻子去得早,也未曾续娶,如今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宠爱非常——” “知道,”岑再华不耐地打断了他,隐隐有所察觉,“也知道她对老爷青睐有加,前些日子外头都传遍了。” 李贤不慌不忙:“既然夫人已对前情有数,学生便直言了。” “安西知府杨氏,不日将有升迁调令。原先以为是升做正四品道员,近日才知竟是按察使。” 按察使,已是主管一省刑名按劾的正三品大员,与布政使、都指挥使并称“三司”,堪称一方封疆大吏,与六部侍郎平级。 岑再华有些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她若有所思地点头,问:“什么时候的消息?” 李贤意外于她的追问,顿一顿才道:“前几日。老爷没同夫人说吧?” 岑再华没有回答。 李贤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往下说:“老爷自己不愿与您讲,也不叫旁人透露给您,许是怕影响夫人心情,或是伤了夫妻情分。” “然而我们这些做幕僚的,却不能眼睁睁看着老爷一筹莫展而不分忧。” 岑再华心里渐有了明悟,于是静静瞧着他,不作声。 白秋垂着脑袋站在一旁,几乎要埋进衣领,才能堪堪掩住面上的愤懑。方才被指来带路的小丫鬟大气也不敢出,恨不能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廊下一时安静得只剩风穿过檐角铃铛的细响。 李贤知道她已经听懂了七八分,余下的两三分本不该由他点破。然而既已开口,她又不肯亲自接话,便只能一不做二不休,否则白费了这一通酝酿,再无更好的机会。 “夫人明鉴,”他把声音压低,像怕惊动廊下栖着的雀鸟,“杨大人不日升迁,权柄更大、官威更盛,老爷往后的京察、升迁,只消他一句话的事……” 略略停顿,李贤暗暗把眼珠子一拨,去觑岑再华的神色。 对上她隐含着笑意的眸子。 自己果真紧张,恍惚间竟连这也看错。夫人怎么可能笑得出来呢? 李贤飞速收回了视线,深吸一口气,终于咬咬牙,一股脑儿说了出来:“夫人,学生斗胆——老爷的仕途,不在这一两年,而在往后十年、二十年。杨大人如今是按察使,再过几年入京为侍郎、为尚书,也未可知。到那时,老爷能走多快、走多远,全看今日种下的是善缘还是恶因。” “是以有些话,学生虽知僭越,还是不得不开这个口。” “老爷重情义,又与夫人感情甚笃,顾着您而甘愿走独木桥。此前老爷无后,城中已非议良多,因是家私,我等不敢多言;然而如今大好的前途放在眼前,却要亲手葬送,我等替老爷不平,难再闭口不言。” “何况既然感情甚笃,又岂在后院女子之寡众、一时名分之高低?” 一席话尽数吐出,半点不打磕绊,李贤总算长舒一口气。 等了片刻,听不到回应,他终于忍不住抬眸看去,却见县令夫人似笑非笑地看他,嘴角噙着点弧度,眼风却凉飕飕的。 ——他方才没看错! 她真是在冲他冷笑。 “李师爷既然也知僭越,便自去找老爷领罚吧。” 李贤瞳孔一缩,没料到是这样的回应。 “听你话风,老爷应当是不愿你来告诉我的,既然擅作主张,就该做好认罚的准备。师爷甘为老爷做这个恶人,总不会敢做不敢当吧?” “我感念你一片忠心,只要老爷能谅解你擅自作主,你妄议主家私事、对我冒犯无礼之事,我便不再追究了。” 她语气仍旧温和,仪态端庄如常,视线凉凉地落在李贤身上,端详他的神色。 李贤面上有惊有怒,唯独不见多少恐惧,眼底一点儿浅浅的担忧,也转瞬隐没在思量中。 岑再华眼瞅着他这副模样,心沉甸甸地坠了下去。 13、应对 李贤嘴上说着僭越,却并不怕叫陈时瑾知道此事…… 脑海中闪过许多个微感不舒服的瞬间,岑再华暗自祈祷是自己多想。 她点头致意,而后昂首向前走去,自李贤身侧而过,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直到走出去很远,才驻足原地,扶着白秋的手下意识地用力。 白秋觉出手上的力度,有些害怕。 “您别往心里去,李师爷太过夸大了……咱们老爷向来是凭自己的本事立身官场,哪能为了功名利禄做出无情无义之事?” 她轻声劝,语气里却有几分掩盖不住的犹疑。 岑再华稳一稳心神,反过来安慰她:“等老爷回来我就问明白,必不会叫你们跟我受委屈。” 白秋无端想起三年前。彼时的小姐与此时的夫人面容逐渐重合,少女脸颊上残留的圆润已变作妇人的媚态,神情中剩下的那点茫然也消失殆尽。 情况再怎么糟,还能比三年前更差吗?老爷不是那等薄情之人,夫人更是今非昔比,定能处理好一切。 她重新拾起点信心。 今夜陈时瑾又忙到很晚,回府早过了晚膳的时间,天色也黑了大半,各处都掌起灯盏。 正屋的烛光里,岑再华端坐着等他,既不像平日一般刚听见脚步声就扑出来迎他,面上也无丝毫欢欣之色。 陈时瑾一眼看去,便知路上设想好假装不知的打算落空了。 他干脆换上一脸急色,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岑再华面前,重重将她拥入怀中。 “夫人,你切勿把李贤的话放在心上。” 怀中人身体僵硬,不肯化作温香软玉,隐隐推拒。 “我早已制止他们再做如此见利忘义的打算,更警告了不可传到你面前。谁曾想那李贤竟如此自作主张,让你受了这般委屈,我心里实在难受……” “你是怎么罚他的?” 岑再华终于开口,简短打断了他。 陈时瑾眸光一闪。 “我已当众怒斥于他,不但命他回去思过一月,一月后亲自来同你道歉,还要革除一整年的束脩,连同车马费与节礼都不再给。” 岑再华从白日起就沉着的那颗心终于有了知觉,像是被人攥了攥,要从中挤出苦胆一般的汁水。 “只是这样么?”她的声音发涩。 “夫人还不能消气吗?”陈时瑾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那改为思过三月、罚薪两年如何?明日就叫他来向你请罪,好不好?” 岑再华缓缓把自己从他怀中剥离出来。 “不好。”她轻声道。 陈时瑾的手臂尴尬停滞在原地,怀里只剩空气,于是犹豫着去握她的肩膀,仍被挣扎开来。 岑再华问:“你与他志同道合?” 陈时瑾答得很谨慎:“大体上是相投的,比方说忠君为国,再或是功成名就、光宗耀祖……然而在此事上南辕北辙。他以为名利之下万物皆可让渡,连情谊、信义都可抛弃,我却绝不敢苟同。” “既如此,又怎么能算志同道合呢?”岑再华直视丈夫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名利与情义孰轻孰重,不是顶顶要紧的事吗?连这都想不到一处去,又如何与之共谋呢?” 陈时瑾皱起了眉头:“夫人的意思是……” “这不是我的意思,”岑再华打断他,“圣人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陈时瑾的面色逐渐变得难看。 “他这件事的确做得不对,该向你道歉,也活该受罚。可若是歉也道了,罚也罚了,竟连个改过自新的机会都没有吗?” “我初入官场,羽翼未丰,身边能信得过的统共不过两三人。李贤虽一时想左了,却也是一心为我,何况他从来聪明,是我不可多得的助力。” “为了这些口头上的事,为了这一时的糊涂,夫人难道要眼睁睁看我失去一条臂膀吗?” 语速愈快,语气便愈发咄咄逼人,质问一口气倾泻下来,陈时瑾的胸膛竟因激动而剧烈起伏。 岑再华眼睁睁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像是猛兽要生吞了她。 五脏六腑连同那颗沉甸甸的心脏一起往下坠,坠得她生疼。 面上却不愿有半分示弱的姿态,肃着一张脸:“我一句话,你恨不得背一篇策论出来。” “正是夫人要轻飘飘一句话决定旁人的去留,我才如此难以置信。” 岑再华想说,那不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在他还没回来的这段时间,自己在心里辗转顾虑许久,才下定决心要同他这样说。 更想说她本意并非决定他人的去留,她只在乎陈时瑾究竟是什么态度、在这件事中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她最想问,究竟是她要一句话决定一个幕僚的去留,还是一个外人要一段话说服她拱手让出丈夫,要她放弃曾被允诺的幸福安稳的余生,甚至默许别人借她的退让来换取所谓的前程? 然而她担心这些话一说出口,眼泪就要不听话地决堤而出,如同三年前在顾清湛面前一般。 岑再华已经年长了三岁,她不是也不能再是那个反应不及、把脆弱心绪尽数流露的小姑娘。 她于是垂下眼帘,借着昏暗的夜色与烛光,叫陈时瑾看不清她的神色。 只低声问了一句:“你真不知道他来找我?” 她想问的并不单是他知不知道,背后潜藏着“你究竟有没有主使此事”的意思。 然而有些话一旦问出口,夫妻间那点最后的体面便破碎了。纵使他矢口否认,两人也再难回到此前的亲密无间、信任无疑。 岑再华隐隐期冀着丈夫否定的答案,也就不愿切断退路。 陈时瑾无言片刻,终于答道:“李贤来找我领罚,我才知他今日来过。” “你既然这几日都在县衙忙碌,他为何要来府里找你?” 陈时瑾顿一顿,摇头:“我当时在气头上,又是责怪又是罚他,没想到问这一茬。” 情理之中。 岑再华几不可闻地叹息。 这样的情形最难办,细究起来有许多不合理之处,却又能解释得通。问下去便会陷入两头都无定论的死胡同——理不清,团团转,昏头昏脑,回到原点。 她说不出“我不信”,因不想把夫妻间的那层糖壳敲出裂缝;却也说不出“我信你”,因不愿叫自己成为戏本里迟钝的可怜人。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白日里端坐一天的腰也发酸,她该睡了。 岑再华决定不再寄希望于追问。 她要自己查。 “我明白了,”她轻声道,“时候也不早了,老爷快些安置吧。” 陈时瑾已有许久不曾听过妻子称他“老爷”。 “怎么不叫我夫君了?”他试图再次把岑再华揽回怀里,“还在不高兴?” 而后手掌轻抚着她头顶发丝,一下一下地顺着捋。 “当日得了杨大人要擢升按察使的消息,我特地与身边小厮等人交代过不可透露于你,怕的便是你多想,却唯独漏了他们几个——幕僚是外客,本不会有机会与你见面。” 说着说着,他索性点明:“李贤行事,非我安排,你尽可放心。” “我这些年对你如何,你也都看在眼里,日子是两个人自己过出来的……阿华,旁人说什么,你不必理会。” 岑再华闭上了眼睛。 “我明白,”她放任丈夫手掌安抚似地游走,轻声说,“我只是想起他那些话,心里仍不痛快……” 陈时瑾还要开口,被她阻断:“明日你又要早起,快睡吧。” 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夜里晚风忽急,打在窗上作乱,拍出猎猎的声响,吵得人不得安眠。 背对着背,岑再华已睁不开眼,疲惫从骨头缝儿里渗出来,恨不得下一刻便昏睡过去,念头却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闹得她不得安眠。 纷杂的思绪与沉重的困倦在身体里天人交战,直到天边透出点白蒙蒙的亮光,才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陈时瑾醒来时,见妻子仍在熟睡中,睡颜静谧美好,不忍惊醒,于是轻手轻脚起身,为她掖好被褥,默然离榻。 然而脚步声刚消失在门外,岑再华便把眼睁开。心里存着事,方才那一点动静已足以把她惊醒。 她翻身坐起,缓一缓神,片刻便浑不似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模样,布满血丝的眼里一片清明。 白秋进来服侍更衣时,岑再华边配合着抬手,边已在嘴上交代起来。 “你叫静安去一趟府城,对外就说是有近亲在那边,家里出了事,需要他照应。” 白秋听闻“静安”二字,手上动作顿了一顿。 静安是岑再华从岑家带来的马车夫。 出嫁时,她东西带的不少,人却不算太多。一来是已做好随陈时瑾外放赴任的准备,多几个人也带不走,不如到了当地再选新人;二来是陈府不大,原本的下人也少,若嫁到别人家,带来的人比原先的还多,岂不让他难堪? 因此拢共只带了朱夏、白秋与静安三个。朱夏和白秋是从小贴身伺候的,自然轻易换不得,静安却只是个赶马车的。 当时岑再华振振有词:“我坐马车容易头晕,寻常人赶的马车都不得行,只有他赶得稳当。在家时我也出门时只让他跟着,旁人都不行。” 既然在家时也要他赶马车,那就真的只是挑人,不是嫌弃他们陈府的马夫不行。 陈时瑾袖子里攥紧的手缓缓松开,温和笑着应了声好。 到了渊泉县,静安果真只做赶马车之用,岑再华出门必要带他,夫妻一同出行也是他跟着。 白秋出门帮她采买物件时,若天冷天热或是去得远些,静安又闲着没其他事做,岑再华也会叫他赶车。回来常有赏钱,白秋也随和好相处,静安很乐意接这桩差事。 久而久之,陈时瑾便只当他是个摆件,永远出现在余光里,却老实本分、不值得在意。 终究是到了要用他的这一天。 静安是出嫁前母亲要她带上的。岑再华是娇气了些,却也不至于马车夫都只能他一个,带着静安,是为了在前院能有个她的人。 “我知道白秋朱夏都机灵,然而她们常要在你近前伺候,出去又难免困于女子身份,做事不方便。” “在京城,有事跟家里捎句话,我和你父亲便能派人帮你办了;离得远,家书都要一月才到,哪里照应得及?总要有个能替你在外头走动的。” “静安有些腿脚功夫,也曾在市井混迹过,万事都能做得,”岑母殷殷地劝,“听母亲的,害不了你。” 岑再华知道分寸,连连点头:“我晓得,今日起我就开始娇生惯养,除了静安的马车,坐谁的都要头晕半晌。” 岑母便点她脑门:“也不能算是今日起——你什么时候不娇生惯养了?” 岑再华如今想起来,更觉母亲深谋远虑。 “……需暗地里跑一趟府城,打听几件事情。叫他收拾妥当,自己来找我告假。” 白秋神色间露出几分欲言又止,然而瞥见岑再华紧簇的眉头,终究踟躇着诺了。 午后,静安前来告假。 岑再华细细嘱托:“一是杨家太夫人寿辰时,老爷和杨小姐果真只打了一个照面么?二是几日前老爷去往府城赴宴,与杨大人吃的哪家?席上氛围如何?三是杨小姐前段时日去慕兰山,是什么时候做的打算?” 因是前一晚辗转难眠时想好的打算,她没什么磕绊,一连声地交代齐全。 最后又补了一句:“叫白秋多给你拿些盘缠,走我私库,万不可路上短了花用。凡是遇上能用银子解决的,都不必犹豫,我会兜底。” 静安应是应了,面上却有难色:“这些要么是在知府内宅里,要么是酒楼包厢客人的事,都极难打听……小的自当尽力,然而能力微薄,不见得能成。” 岑再华知他不好办,安抚道:“你只管试,不成也不打紧,我再想别的法子。” 静安领命,岑再华令白秋带他拿盘缠去,自己仍倚在榻上,对着窗子上的菱花出神。 静安已是她手下最堪用之人,若连他也难办,还能再去找谁? 14、谎言 府城与渊泉县不远,不过两三个时辰的路程。三四日的功夫,静安便回来复命了。 “前两桩查到一些,但不够多;第三桩实在难查,事关闺阁小姐的行踪,又是许多天前的事,无从打听。” 岑再华示意他坐下说:“风尘仆仆地回来,快先歇歇罢。” 静安就要推辞,却见仆随主意,白秋已倒好茶水,轻轻往他边上的桌子一撂,于是不再扭捏,挨着那张桌子,沾着凳子一角坐下了。 “那日寿宴上,老爷和杨小姐共是见了两次。” 甫一出口,静安便见座首夫人微微坐直了身子,神色虽不明显,却被坐姿暴露了心有波澜。 他把头埋得更低,不敢再看夫人的动静,硬着头皮往下说。 “第一次是在前院与后院间的花园处。老太太的寿宴分了男女席面,隔开在前后院,中间因有个不小的花园,便没再设其余屏障。” 这和丈夫此前所言对得上。 “杨小姐追一张被风吹走的帕子,险些撞到了老爷。两人见礼后便分开了,周围仆从不少,也有零星几个附近的宾客,都能佐证。” 这便是陈时瑾未曾告诉她的了。 岑再华不由屏息。 她有些控制不住地怨怼:堂堂知府家的千金小姐,竟也要亲自追一只帕子么?下人都去哪了?不是说官家的女儿最懂规矩吗? 也止不住地拈酸:冬去春来,香风乍暖,追帕子的小姐险些撞到温文俊儒的男子怀里——多是一桩怦然的邂逅! 怪道不愿同她讲全。 “第二次是杨小姐不知何时溜出了女席、又潜入了前院。席间有人提议要作诗为杨老太太贺寿,轮到老爷时,文采引得一众喝彩,热闹中有一道女声冒出来,众人扭头看去,才见回廊处立了个年轻女子,竟是杨家小姐。” 静安小心翼翼转述至此,已觉气氛十分不对,其余那些细节——诸如杨小姐眼眸晶亮、抚掌赞他好才情,再如老爷登时脸颊通红、连道不敢,周围宾客均觉出些不对,不寻常的氛围在两人和席间流转——他不敢再说。 只讷讷补道:“此事本不该传出来的,前院后院,知府大人与杨老太太各自都敲打过了。然而耐不住人多嘴杂,还是在外面传出些风声,没几天又被压了下来……” 岑再华本就发晕的头更沉更重,隐隐作痛。 陈时瑾的确不曾说谎骗她,却隐去了大半。若他问心无愧,真觉得此事没什么问题,又何必隐瞒于她? 算盘打得并不错——杨知府会出手压下传闻,府城与渊泉县也有一段距离,加上她常在内宅之内,若不起疑心,如何能得知这些? 她缓缓呼出口气,叫自己平静下来:“另一件呢?都查出什么了?” 静安不知查杨知府与老爷的宴席要做什么,疑惑下便愈发不安:“去的是望江楼,因包厢外听不真切都说了些什么话,或是酒楼对贵客之事不愿多嘴,即便塞了银钱,也只问到里头相谈甚欢,酒上了一壶又一壶。” 岑再华已有预料,沉声接着问:“还有别的么?” “没有了,”静安惭愧垂首,“小的无能,只查出这些。至于杨小姐何时定的行程,更无从下手。” “余下这些盘缠,共是七两九钱。”说着捧出怀揣着的布包,里头是一个五两的银锭子并几块碎银。 走时白秋给他拿上了约莫十五两,只这一块五两的整块纹银,另外十来两全是碎银,供他路途中和打点时方便。 银锭子没动用,岑再华示意白秋只把这一块收回来。 “余下的你便留着。天还没全暖和,你又来回得急,这一趟辛苦你了,好生歇两天。” 静安没多推脱。跟了夫人几年,他已知悉她的性子:夫人对下人大方,给他的就是给他的,不需扭捏拉扯,利落谢恩就成。 何况夫人面有倦容,眼里是藏不住的疲惫。他察觉到纵使仍有许多未查明之处,对夫人来说也已是一记重击,于是更不敢多留。 眼见静安揣着银子走了,白秋心有不安,等着夫人的下一步指示,却见她闭上眼,缓缓向后倚靠在椅背上。 “白秋,”她沉沉地说,“我好累。” 为等待而熬到太晚很累,有心事而难以入眠很累,连日的休息不足叫她浑身绵软、提不起力气,却加起来都不敌心头上的疲惫。 又是这样的死胡同。 为什么要隐瞒与杨小姐相见时的情境?只说依礼打了招呼,行礼前的险些撞上也是依礼么? 为什么要谎称只有那一次见面,对她去前院找他一事绝口不提? 为什么要显出一副被知府相逼、不情不愿的模样? 岑再华有千万般疑虑,然而她几乎已能想象会得到怎样的答案——因为心底清白、不愿令她费心伤神,才隐瞒了徒增烦恼的细节;因为受制于人、卧薪尝胆,在知府面前是强颜欢笑…… 像上次一样。 这样的答案又有什么意思?她无法采信,却也无力推翻。 从初听此事时就有的那点隐约不安,终于在心头发酵、氤氲、蔓延,直至膨胀到满溢,直至不容忽视。 她却甚至拿不出一个确凿的支撑,以至于连酣畅淋漓地追问都不能。 “老爷或是有难言的苦衷,您先别急,咱们再叫静安去查,事情总有个转圜的余地,我先喊朱夏来给您按按头……” 白秋无措的声音在她耳边潺潺地流。 岑再华鲜见地在她面前露出无可奈何的情态:“究竟是他的苦衷还是我的苦楚?便是再叫十个静安去查,又如何能查到更多?” 语毕,自己也觉这样的抱怨没有用处,反拖累白秋惶恐,于是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罢了,”她强扯出一个笑,“你去喊朱夏来替我按按。” 趁着中间的空档,她要自己缓一缓。 白秋犹豫一瞬,应诺往门外走。因心事重重地埋头,没注意前头有人来,与疾步走进来的小丫鬟撞了个满怀。 那丫鬟年纪小,头上还梳着两个角样的小髻,因不在近前伺候,浑不知这两日笼罩在内室的阴云,脸上挂着兴高采烈的笑,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 白秋眉头一皱,低声呵斥:“像什么样子!” 尽管已压低声音,岑再华还是听见了。 她扬眉去看,正瞧见那小丫鬟虽不解,却已乖巧收起笑脸,小心翼翼地朝自己觑了一眼。 总不能叫整个府里都这样愁云密布的。 “佩珠?”岑再华轻声唤她,“过来。你白秋姐姐也就这时候凶点,转头就忘了,她为你好呢,别怕她。” 佩珠心有余悸,怯怯地走近。 岑再华便把语气又放柔几分:“我瞧你刚刚还笑着,高兴什么呢?” 佩珠这才缓过来劲儿,神情放松许多,声音细细道:“奴婢听说东大街尽头开了家新的点心铺子,里头的师傅、厨娘都是京城人,连材料都是专程运过来的!” “夫人不是总想吃些京城才有的、咱们厨房做不出来的东西么?朱夏姐姐说了,有的是东西不齐全,有的是咱们厨娘一个人做不来。这下好了,有了那家点心铺子,夫人岂不就能吃上家乡的糕点了——” 怪道佩珠这样急匆匆地进来。这是桩好消息,第一个把好消息报给主子的人,总会多得些好颜色。 放在往常,岑再华必定是要高兴的,指不定还要张罗着多买些回来,给内院上下都分一分。 然而忧思果真伤脾胃,心头压着事,便觉五脏六腑都跟着承重。如今日思夜想的糕点非但提不起她的胃口,反叫她一想到那甜腻油润的滋味,竟隐隐泛起恶心,几欲作呕。 岑再华略略偏过头,脑海里无意识地回想着京城特有的几样点心,却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丝不对劲。 东大街开了一家京城来的点心铺子? 连材料都是从京城运来的? 岑再华商贾出身,儿时常跟着父母过眼家中商铺账目,耳濡目染下格外敏感。她清楚一家铺子想要开得起来,不是东西好就够了的。 比方说要看客源。一地有一地的市力:京中权贵云集的东市,珠宝绸缎、茶楼酒楼便多;西市多是卖力气讨生活的,常见的便是粗粮饭馆、杂货摊贩。否则东西再好,周遭没人买得起,又如何经营得起来? 渊泉县此前没有她要的东西,便是因本地百姓手头拮据、市力不足,即使开起来也难以为继。 再比方说要看成本。原料上等,自然可以成品更精美,可成本也会更高,若算上来回运输的路途花费,更是不知要耗多少本钱。卖价低了收不回本,高了又亏钱,又是一桩难题。 花费这样高的代价,开在这样一个难有客源的地方——这家铺子凭什么觉得自己开得起来? 虽还不能确认,岑再华已隐隐有了点猜测。她缓缓扭过头,望向了京城的方向。 “你去遣人买些回来,”她吩咐佩珠,“看看卖的样式多不多,不多就各买两三份回来,多就只买招牌的,走我的私账。每样给我留几个,其余的你们拿去分了罢。” 佩珠虽得到了来时期盼的分食糕点的结果,却觉夫人听起来兴致不高。有心哄她高兴些,领了命又接话:“有杏仁酪和驴打滚的话,要不要多买点?夫人您上次念叨了要吃的——” 鬼使神差地,岑再华起了身:“罢了,我亲自去一趟。” 佩珠前一刻还见夫人兴致缺缺,下一刻却听她要亲自去,一时不免有些不安。 她正小心抬起眼皮,又听夫人轻声道:“怕你们选不周全,我亲眼看看都有什么,正好也出门散散心。” 夫人是解释的口吻。 可她在向谁解释?夫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总不可能是向她一个小丫鬟解释;屋里又实打实只有她们两人—— 佩珠压下满腹狐疑,应了声是。 15、臂膀 岑再华后悔亲自来这一趟时,人已站在了点心铺子面前。 铺子上挂一木质牌匾,龙飞凤舞着“四时铺子”四个大字。 当地像这样店面不大的商铺,一部分是没有正经牌匾的;便是那些有牌匾的,字也大多出于同一家之手。 县里有个秀才,一直没考上举人,逐渐断了念想,开起书铺来,偶尔也帮人写写字。 他的字虽非大家,也比寻常百姓拿树枝在地上练出来的漂亮许多,加上价钱便宜,凡能用得上牌匾的小铺面,大多是找他写的。 四时铺子的牌匾,却一眼便能看出不是那老秀才的字迹。 岑再华扶着朱夏的手,抬头怔怔望着四个大字。 人写信时和题字时下笔是有分别的,她多看了两眼,才依稀辨认出其中笔势,隐有熟悉味道。 愣神间,却听一道中年女声传来:“夫人也觉得这字好吧?咱们铺子开起来这些天,还没人见了牌子说不好的。” 原来是里头掌柜见这妇人衣饰贵重、容貌昳丽,身边跟了个丫鬟,伫立门口多时,已极有眼力见儿地迎了出去。 岑再华回神,瞧清是个约莫三四十岁的女子,做简单打扮,利落干净。正往她眼前走,神情热切,不显谄媚。 “夫人是第一次来吧,”她眉眼弯着笑,“您这样贵重的人物,来一次我必能记住的。” “是第一次来,”岑再华和颜悦色地问,“字是好字,请谁写的?” 那掌柜笑容更深:“我们东家亲笔写的,拓印到牌匾上,又一路运到此处。” 岑再华面上的蔼然便淡了几分。 “我听说你们是京城来的,东家也是京城人?” “是,”掌柜微有得色,“因此比别家的都正宗。” 岑再华转身就要走。 旁边扫洒的店伙计一直留神着这边的动静,见此情景,一时不明所以,手上擦木案的动作都慢了些。 这妇人一眼看去非富即贵,不会如旁人般对他们家的贵价望而却步,又伫足许久,显见是有兴趣的姿态。掌柜亲自迎上去,两人正聊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走了? 岑再华转身转得决绝,心里却乱如柳絮纷飞,连带着脑子也嗡嗡作响。 她疑心自己做了错事。 来之前明明就隐约有了预感的,却鬼使神差地亲自来了这一趟;待看到那题字笔锋处的钩连,心下五分猜疑已变作九分肯定,却还不死心地要问问掌柜。 她是有夫之妇,与那人早断了联系。遇上可能与那人有关的物什,便是为了避瓜田李下之嫌,也该躲开,怎么能心怀侥幸地冲撞上来呢? 定是被连日的烦心事冲昏了头脑。 岑再华安慰自己,一时的不留神算不得什么,只要赶紧离开,便仍能延续她一向划得分明的界线。 她加快了脚步。 “岑夫人且慢——” 背后却又响起掌柜声音,比起方才,多了些明显的急切。 “您是咱们这儿的知县夫人吧?早在京城时就曾听闻过您……” “你既知我是知县夫人,就该唤我陈夫人。” 岑再华停住脚步,扭头打断她,身子却未跟着回转。 她不疑惑掌柜能猜出她是谁。能被派来做这个掌柜,应已得了些关于她的命令;又是个成熟老练的生意人,辨出她身份不难。 只是出嫁前是岑小姐或岑姑娘,出嫁后便是陈夫人,哪有岑夫人这样不伦不类的称呼? 掌柜面露难色:“民妇知错,只是东家交代,莫敢不从。” 她经商许多年,在权贵富人圈子里摸爬滚打,哪有叫错称呼的道理?全怪东家亲口交代她一应事宜时,句句都是岑夫人。 退出殿外,她做起准备,才查出所谓岑夫人原是岑家女,如今已是陈家妇,断无叫“岑夫人”的道理。来的路上,便仗着关系熟络了点,拉着同来的侍卫头子打听。 她自觉问得已很小心委婉,那侍卫却神情一肃:“主子的事,咱们打听这么多做什么?” 看她脖子一缩,终究还是好心提醒:“岑夫人就是岑夫人,主子说什么便是什么。当着主子的面,万不可再提‘嫁作陈家妇’这样的话。” 东家那是什么样的人物?天潢贵胄,她哪里顶撞得起?于是今日明知失礼,也只得硬着头皮叫出这一声“岑夫人”。 岑再华听出她话音里一点为难、一点委屈,渐渐有了明悟。不愿叫自己去揣测这其中呼之欲出的微妙意味,又拉拢不住脱缰的思绪,于是越发心乱。 趁她沉默的空档,掌柜忙接着道:“东家说与您是故交,吩咐我带句话给您。” “‘从掌柜到侍卫,尽可为你所用。拿去做什么,我不过问。’这是东家原话。民妇姓盛,夫人凡是用得上的,便尽管找我。” 盛掌柜觑着岑再华神色,因其几经变换、复杂莫测,难以读出此时情绪,只得更加小心。 她使了个眼色,叫伙计拎出几个早准备好的食盒:“每一炉做出来便挑出来为您备下的,到下一炉新出时没见您来,才对外卖。等了有几天了,终于得您惠顾,万请夫人收下。” 岑再华转过了身子,正对着她,却没有示意身旁丫鬟接下的打算。 她摇摇头,就要推辞,却听盛掌柜殷切介绍:“原料是照金玉楼买的,日夜兼程地运过来;食谱和厨娘都是从金玉楼挖来的,花了大价钱。” “夫人尝尝,和金玉楼相比能有几分像?” 岑再华似被哪个字眼刺痛,不自觉地握紧朱夏的手。 一声又一声“金玉楼”落在她耳中,要把她生拉硬拽回初见那日金玉楼前排起的长队、帷帽下看不真切的男人五官,和冒着热气的核桃酥。 她垂眸望向几个食盒。 枣红色,四方形,被打磨得温润光滑。 眼熟,见过几次。只是之前每次见到,所念所想皆是里头的吃食、附送的书信,她很少如此仔细地看食盒的样式。 她疑心这食盒被人施了邪术,否则怎会叫她被迷了心神、捂了七窍,神不知鬼不觉地就亲手接了过来? 在朱夏讶异而隐忧的目光里,岑再华掀起食盒一角。 她轻易看出那不是核桃酥的形状,就要松一口气,却认出最上面一层摆着的,赫然是豌豆黄、芡实糕与茯苓饼。 核桃酥是初遇那日买的糕点,这几样却是她平日里最爱吃的。 不知是因有食盒保温,还是如盛掌柜所说刚出炉不久,糕点在初春的天气里冒着明显的热气。开盖不过片刻,食盒内壁已被氤氲出一层白雾。 偌大一颗水珠,掉落在豌豆黄表面。 盛掌柜眼尖地捕捉到了。她微微睁大双眼,确信自己看到了那滴水珠,却不敢确定它的来处。 她没有胆量直视那位岑夫人的眼,只好用余光去扫她洁白的面庞,试图从上面寻找到曾滚落一滴泪的痕迹。 岑再华想,西北的天气果然太缺水了,春冬之际尤为干燥。 以至于她眼睛发酸发涩,睁得久了,一时不备,还会平白无故落下一滴眼泪。 “盛掌柜,”她开口问,“我向你所托之事,你们东家绝不过问,确定么?” 所幸声音并无滞涩,定能叫人听不出异样。 盛掌柜点头应是。 “那便有劳你同你手下人,帮我查一件事……” …… 及至走出铺子、上了马车,岑再华仍觉恍惚。 “朱夏,”她轻声唤,“我是不是做错了事?” “我不该再和他有任何牵扯的。纵使不叫他知道我做了什么,也是用了他的人。这样的多事之秋,偏偏是这样的多事之秋……” 朱夏望着夫人,想起出门前白秋交代的种种,越发心疼。 “您没有错,”她略有些逾越地轻抚夫人的后背,“事出从急,这已是唯一的办法。” 马车轱辘声有规律地响起,她有心分散夫人的注意,轻声问:“咱们回府么?” 岑再华犹豫不过一瞬:“不回。” 回府去做什么呢?继续等不知道嘴里有几句实话的丈夫回府?继续放任自己做着针线活发呆?去提醒自己陈府女主人的身份、为今日接受了他的臂膀而惭愧? 她已太久没有呼吸新鲜的空气。 “我要去散散心。让静安找个热闹点的地方,最好有集市,你陪着我,咱们逛到申时再回去。” 朱夏与静安听命,停在了午后最人声鼎沸的东街集市。 正是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候,百姓如蛰虫出穴般出门走动。摊贩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玩闹声不绝于耳,渐把岑再华捂得通身活泛过来。 她神情轻松许多,驻足在一珠花小摊旁,看上两朵样式简单却新巧的绒花。 正要开口问价,却听一旁烤饼摊子上两人交谈,越过各类杂音,直直往她耳朵里刺。 “……可不是嘛!自己生不出孩子,还占着县老爷不让纳妾。咱们县老爷那样丰神俊朗的男人,竟要为她绝后吗?” “谁叫人家长得好看!这世道就是这样,好女人没个好人家,反而是这样的……” “仔细点,别叫人听去了,再告咱们一个议论县老爷夫人的大罪!” “怕什么?街上说这事的人多了,还缺老娘一个?” 岑再华刚缓和不久的神色,重又一寸一寸凝起。 说这事的人多了?三年了,她怎么就一次都没听到过? 何况她分明记得,数日前白秋刚出门替她采买,回来时神色如常—— 直至那时,恐还没有这样的风言风语。 16、相逼 她扭头对朱夏道:“叫静安回去一趟,托盛掌柜再多查一件——” 说一半方觉不对,忙改了话头:“罢了,此事不难查,叫静安去就成。查清楚这些话是什么时候传出来的,最好能知道是从哪里……” 又觉时间虽好得知,出处却难追溯,未免难为静安。然而即使查不出来,也不愿再与那四时铺子的掌柜有更多牵扯。 方才是她一时昏头,绝不会再有下次。 岑再华被泼没了兴致,又急着等静安把自己送回府后前去探查,自然不会再逛。 于是匆忙打道回府,只等静安消息。 不曾想,今日陈时瑾竟比她先一步回来。 边往正屋走,白秋已迎了上来,低声在她耳旁提醒:“……一刻钟前刚回来,进门就问夫人在哪,听说您出去了,便坐在正屋等着您,连书房都没去。” 岑再华脚步踟蹰一瞬。 昨晚夫妻夜谈算不上愉快,疑窦不曾解决,心结更未打开,与丈夫相见,竟成了让人不自觉却步的难事。 明明就在不久前,她还倚门倚闾、千盼万盼,等着丈夫回家。 何况今日真接了盛掌柜的话,请她代为帮忙,纵使再三确定那人不会过问,终究是破了戒,与京城那头牵起一根细细的线。 岑再华自诩清清白白、问心无愧,可一想到要面对丈夫,仍没来由地紧张。 待见了陈时瑾,却发觉丈夫似比自己更显畏缩。 尽管在她迈进正门那一刻,他边起身边与她对视,露出个与平日无异的温和的笑,可当岑再华真定一定心神,目光清明与他对视时,他却又下意识地垂下眼帘,打量起朱夏手里的食盒。 朱夏把食盒放在桌面,得了岑再华眼色,低头退了出去。 “夫人亲自去买的?”陈时瑾状似无意地问。 “嗯,”岑再华答得也从容,“说是新开的铺子,有许多京城的点心。我想家了,便亲眼去看看。” 陈时瑾听到“想家”二字,眉头微不可察地簇起一瞬,转而舒展开来,反倒像松了一口气。 “夫人陪我外放辛苦,我也知你想家,”他字斟句酌,“好在很快就有机会回去了。届时你与你父母便能常常相见,京城的铺子更是日日可去,再没有这样的苦寒。” 岑再华愣住:“什么意思?” 陈时瑾微微偏头,不看她的眼睛:“夫人愿不愿意回京?” 心头涌上不好的预感,岑再华攥住了他的衣袖:“为什么突然能回京了?什么叫我愿不愿意?这是咱们自己能决定的吗?” 陈时瑾却答非所问:“如若夫人愿意,或许几个月之后便能。” 在妻子惊疑不定的目光里,他缓慢吐出一句:“京城有你娘家撑腰,杨知府……杨按察使却常年不在京,杨小姐孤身一人,必不会叫你受了委屈。” 岑再华缓缓松开了丈夫的衣袖。 春和景明,正是花骨朵儿渐开、衣裳一件又一件地减的暖和天气,她却觉有兜头一盆凉水,直直从她头顶浇下,叫她如身着单衣立在数九寒冬,周身水珠顷刻要层层结冰,将她冻死在里头。 又是一阵头晕目眩,比往前任何一次都更难招架,眼花之余浑身失了力气,几乎要站立不稳。 她勉力撑在桌面上稳住,用衣袖掩住死死捏着桌角的手,不愿让自己流露出一丝颓态。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死死盯着丈夫的眼。 陈时瑾深吸一口气:“调令下来了,杨知府升做按察使,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同我暗示,若遂了杨小姐的愿,这一轮便能调回京城;若执意拂了他的好意,恐再无指望回去。” 摇摇欲坠的女子终于如枯叶般凋零,跌坐在桌旁椅子上。 她惊异于人的身子怎么能这样沉重,连扶着桌角都难以站稳。便是幼时风寒发热,高烧不退,也不曾觉得如现在这般浑身无力。 “不是前些天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 连声音也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似从天边飘过来,落在耳中听不真切。 “她一个未出阁的千金小姐,怎么会甘心与旁人共事一夫?杨知府就要升迁,又怎么容忍女儿为人妾室——” 陈时瑾眼看妻子如此情态,姣好的面容显出苍白,面上的难色渐转为心疼。 然而听她喃喃至此,终于不得不出言打断:“杨小姐说,原先那位夫人若肯让贤,可以做个贵妾。” 岑再华反应不及,呆呆望他半晌,才醒悟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紧紧盯住丈夫嘴唇,希望这两片薄薄的唇瓣翕动发声,希望听到些别的。比方说解释方才那句不过是歧义,亦或是如数日前一般向自己表态,只要能说句别的话,什么都好。 可是他没有。 他静默望着她,眉头皱得那样紧,眼里的心痛与愧疚那样浓烈,却迟迟没有说出旁的话来。 岑再华放任自己瘫坐在椅子里,缓缓闭上了眼。 也许她应该反应更剧烈些的。 她应该声嘶力竭地问问他,那这三年来的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算什么,岑家对他的种种扶持与托举算什么,她陪他在这苦寒之地度过的时日算什么,成亲前他信誓旦旦的承诺又算什么。 她应该嚎啕大哭,应该撕心裂肺,她应该讨要一个说法,应该有更多的愤怒和戾气,如当年对顾清湛一般把巴掌甩在他的脸上。 可是人真的失望到极致时,原来会失掉一切力气。 良久,她终于冷笑一声,凉凉开口。 “姑娘是金陵城最明丽的一朵娇花,这样的花,陈某一生只折一枝足矣。” 一字一句,她复述得分毫不差。话音里的讽刺太过明显,叫陈时瑾登时面色通红,眼里的心疼敛去大半,换成羞恼下的隐怒。 “你不必拿这些来刺我,”他说,“受人威胁,非我所愿,你我都是身不由己的悬丝傀儡,又何必相互指责?” “我虽不得已应下,却只避重就轻,应允娶她进门。然而到了京城,她父亲鞭长莫及,我重新扶你做平妻,她嫁也嫁了,还能如何?” “待到来日我功成名就,比她父亲更位高权重,便是把你重新扶做正妻又有何难——” “陈时瑾。” 沉默了许久的妻子忽然扬声唤。 她叫过他老爷,独处时叫过相公,浓情蜜意之时也曾叫他小字。如此直呼大名,却前所未有。 陈时瑾讶异,停下看她。 见她仍闭着眼,如一尊枯木雕的像,面上死气沉沉,声音也透着阑珊。 “你叫我恶心。” 陈时瑾猛地抬头,如被人迎面掴一巴掌。多少洋洋洒洒顷刻间堵在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嘴唇微张,面皮的涨红里透出一点子铁青,温润书生竟似显出几分厉鬼模样。 他定定凝视面前女子,分明仍是那副美艳面庞。这张脸同他无数次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怎会说出如此伤人恶语? 他开口复又犹豫,闭嘴复又不甘,最终辗转数遭,冷哼拂袖,自向门口走去。 背后无人挽留。 直至走到门槛处,陈时瑾停住脚步,不愿回头看她,只冷声丢下一句。 “阿华,我的日子并不好过。你若还在乎我们之间那些夫妻情分,就别叫我为难。” 说罢匆匆离去,衣角带起微风。 阿华,阿华。 新婚时、情浓处,他常称她阿华。夫人也好,爱妻也罢,岑再华最爱听的总是这声阿华,叫她觉得情意仍是最初模样,青涩又亲昵,独独属于他俩。 多好听、多朗朗上口的阿华,叫多少次都乐此不疲的、听不厌的阿华。 岑再华仍不睁眼,任一行清泪流下,从眼角蜿蜒行至衣领,没入衣襟。 朱夏和白秋不知夫人与老爷发生了什么,只知从这晚起,夫人便病了。 她卧在床上,说提不起力气,却不愿叫大夫来看。 “我只是太累了,没有病,”她勉强地笑,“歇息两天的事,吃那么苦的药做什么?” 可当下人来请她,说老爷叫她一同用膳,或有别家夫人求见,她却通通只回一句“病了”,谁也不肯见。 这样的夫人叫人害怕。 三年前的夫人虽藏不住地失望与悲恸,却仍是鲜活的、伶俐的。如今的夫人面上已看不出多少伤心,反透出点薄凉的枯寂。 白秋听静安说过,外头大夫给人看重病,常言最要紧的就是一个心气儿。人只要还有心气儿,就什么都能有,反之便什么也没了。 她与朱夏悄悄说这话,两人想遍了法子提起夫人兴致,最终一筹莫展。面面相觑,唯余叹息。 来人求见的通报每每被她以养病的托辞挡回去,直至四时铺子的盛掌柜递了拜帖,朱夏重又升起希望,紧赶慢赶地送到夫人面前。 便见岑再华终于坐直了身子,结果帖子细细地读,看完把头抬起来,眼里竟有好几日不曾见过的光彩。 “请她明日就来,”她语调冰冷,却重新有了些力气,“我倒要看看咱们老爷究竟是逼不得已,还是甘之如饴。” 17、真相 盛掌柜一路跟着白秋进来,拿余光暗觑着打量陈府。 檐下灯笼素白,无绣无坠,廊柱擦得干净,然漆色已暗。后院倒是有园子,石子小径上却只种了冬青,青石缸中只养着几尾红鲤。 待入了后院正厅,见花梨木条案素净无纹,更忍不住与那日在殿中所见对比,心头一阵唏嘘。 到了知县夫人跟前,却也没说什么,只闷头禀道:“夫人要查的事,已然有了结果。” “落在纸上到底怕被有心人截去,想着还是该亲口告诉您。本打算借新出了几样点心约夫人来铺子相谈的,这两天却听说您染病,自然不能再劳累您走这一趟。贸然请见,夫人见谅。” 岑再华发觉自己这段时候身子不爽利,连带着心也烦躁。就这么几句话,便已觉得不耐烦,忍不住催促:“不妨事,你快说结果就是了。” 说完又暗骂自己沉不住气,懊恼间,便听盛掌柜声音又低了几分。 “二月初六,杨家请绣娘到府上定做春衫,说是为杨小姐数日后踏青所备。主家要得急,那绣坊为赶工期,用了好几个绣娘合力,从其中一个嘴里问出的消息,说是杨府专程吩咐了,二月十一就要用,无论如何也要赶出来。” “她说,那是套藕粉色的衣裙,绫面上绣了穿花蛱蝶……” 盛掌柜手下的人果然了得,连衣裳样式都打听得清清楚楚。她仍絮絮着那绣娘说针线有多漂亮、拿了多少赏钱,岑再华却已半句都听不进去。 唯有一个“二月十一”,在她脑中不饶人地嗡嗡响。 二月初五,杨府寿宴,丈夫与那杨小姐初次相见,不知有多少交集隐瞒于她。 二月初六,杨小姐请了绣娘定做踏青用的衣裙,二月十一便要用。 二月初八,陈时瑾回府,邀她数日后前去踏青。 二月十一,明明宿醉归来,明明眼里布满血丝,他仍坚持要与她前去踏青,而后……偶遇了杨小姐。 那日杨小姐裙摆如晨光里将开未开的荷,上有大片的芍药与几片蝶翼,布料正是藕粉色。 岑再华初时听到的丁玲作响,原是腰间挂着的银铃,娇嫩的颜色与银铃的响声趁得她愈显少女明媚,与自己如今这副病怏怏的模样相比,必有云泥之别吧? 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心口,喘不上气来。 许多曾被忽视的细节密密麻麻地攀升起来,在她心头缠绕、叫嚣——仅仅开口提了一句杨小姐,丈夫便似被惊吓一般,慌忙抱怨“今日怎么这样巧”;待听她说巧合也属常事,神情又渐放松…… 岑再华“蹭”地起身,因动作突然而眼前一阵发黑,随即发觉这些日子的卧床已使她身上提不起力气。 身形一晃,一旁的朱夏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下首的盛掌柜尚且来不及反应,便听她声音中藏不住颤抖:“我知道了,这件事辛苦你了。白秋——” 一个眼神递过去,白秋会意,将一荷包塞在盛掌柜手里。盛掌柜见那荷包沉甸甸的,显然不是随手的打赏,忙开口要推拒,却听岑再华又道:“你先回去罢,叫白秋送送你。” 白秋几乎是半拉半拽把盛掌柜送走的。 夫人已摇摇欲坠,恐无继续见客的力气。 几乎是盛掌柜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外,岑再华便撑住朱夏的手,哑声吩咐:“叫静安去备马车,我要去县衙一趟。替我更衣。” 朱夏有些犹豫:“夫人……” “更衣,”她重复了一遍,深深吸一口气,好像这样就能将翻涌的气血压回去,“要尽快。不用重新梳发髻了,就穿那件石青色的素面褙子罢。” 朱夏不敢再劝,手脚麻利地替她换好了衣裳。 从后院到前门要穿过一道月洞门,门外的青石板上还残留着昨夜雨后的水渍,岑再华走得急,裙摆沾了泥水也不曾低头看一眼。 陈时瑾在渊泉县任职三年,这是她第一次来县衙。丈夫办公处不是后宅女子该来的地方,她或许本该等到晚上,等到他回府再寻他。 可她一时半刻也等不得。 在县衙外道明了身份,守在仪门外的衙役慌忙行礼,她略略颔首,只问:“老爷在哪里?” 两衙役面面相觑,终于还是告诉了她。 岑再华不再废话,径直朝签押房走去。 门是虚掩着的,她推开门时,沉水香扑面而来。其实并不浓,淡淡萦在屋里,却叫她气闷头晕更甚。 陈时瑾正坐在案后批阅公文,听见响动抬起头,目光甫一落在她身上,便露出讶异之色。 “夫人怎么来了?”他站起身,用很关心的语调,“身子未愈,不该四处走动。” 像是几日前那场争执和这些时日的冷战未曾发生过一般。 岑再华没有落座,直直站在门边,石青色的衣料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动,衬得她像一株失了水分的瘦竹。 “二月初六,杨小姐请绣娘做春衫,说要二月十一前做好,踏青要穿。” 她望着正朝自己走来的丈夫,声音平静得出奇。 “二月初八你回府,说要带我出去散心。” 陈时瑾伸出来扶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日偶遇杨小姐,”岑再华却往前走了一步,“果真只是巧合么?” “你与杨小姐在寿宴上,真只有一面之缘么?” “她对你的势在必得,真只是一厢情愿么?” 陈时瑾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晕,竟让那张脸显得愈发温润无害。 “夫人病中多思,难免捕风捉影,”他立在她面前,语气仍是温和的,“你身子不好,回去歇着罢,晚上我让厨房给你炖盅燕窝。” 岑再华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一毫的闪躲或愧疚。 可他竟坦然与她对视,眼里有些纵容似的安抚,仿佛她只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陈时瑾,”她又一次叫他的全名,“你娶我的时候说过什么?” “过去的事,提它做什么?” 他负手而立,不再打算扶她。 “倒是有一桩事,我原本想等你病好了再提——你嫁入陈家三余载,至今无所出。母亲前日来信,言辞间颇有些忧虑。我在任上本就公务繁忙,若后院不能安宁,如何专心为民做主?” 岑再华突然觉得同床共枕了三年的丈夫,竟陌生到快要叫她认不出来。 她难以置信地喃喃:“我无子?陈时瑾,我无子也无子三年了,怎么偏就今日成了错处?” 明明她也曾靠在他的胸口,为膝下没有一个他们的孩子而烦忧,他却说这辈子有她就够了,说子嗣都是缘分,强求不来。 帐幔里,床沿边,那些话不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么? 陈时瑾避开妻子的目光,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她:“我毕竟是家中独子。父母的意思,也是为陈家香火考量。” 岑再华却逐渐品出些不对来:“你也是,外头的传闻也是——三年了不见什么非议,偏就这么几天,轰轰烈烈地全要来讨伐我。” 静安两日前便同她禀报过了,城里说她无后又善妒的风言风语正是从这段时日开始传起来的,虽查不出源头,她却能猜到定是杨府的手笔—— 她忽地福至心灵,瞪圆了眼。 真只是杨府的手笔么? 若面前这个男人有那样多的事欺瞒于她,若他早也起了攀附权贵的心思,若他也早需一个理由要她做下堂妻—— 陈时瑾豁地转头,生硬斥道:“何况你嫁进来这些年,除了几封家书,何曾回去侍奉过我父母一日?我在外为官,你随我同到任上,留我父母独自在京中,谁来尽孝?如何安度晚年?” 这便更是荒谬,叫岑再华气极之下几欲发笑。 赴任时,是他亲口说想与她时时呆在一处,她才千里万里地跟了过来。 西北苦寒,绝非只是吃不到京城点心、买不到桂花香膏。 来这里的第一年她的手便生出了冻疮,若不是京城那人暗中使力,连银丝炭都烧不上。 气候干燥,她咳疾犯时快要把心肺一起呕出来,若不是京城最好的大夫“恰巧”路经渊泉县,她不见得能熬过那个冬天。 她的家在京城,她的父母兄弟在京城,她又怎会喜欢西北?她自小受家中宠爱,岑家又从不缺钱花,哪里吃过这等苦头? 因他一句想要呆在一处,她便心甘情愿在这里停留三年,一句抱怨也无。 在他嘴里,竟成了不在京城侍奉公婆,成了不孝之人! 她自觉嫁给陈时瑾几年,虽如今看来仍不算完全懂他,对他的微小习惯,却早已了如指掌。 比方说他骤然冷厉的口吻、漂移不定的视线、脖颈与耳后泛起的一点红……他分明是在心虚。 签押房里的沉水香还在不知疲倦地烧,浓得让人头晕。 岑再华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她的丈夫,她十六岁嫁的人,她受过辜负后仍选择相信的、以为能托付一生的人,竟觉好像从未认识过。 第一次见面时他那副穷书生的拘谨模样,连同求娶她时面红耳赤的神情,如今想起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模糊得几乎要散尽了。 她慢慢地、沉默地挺直了脊背,将双手拢进袖中,藏起颤抖的指尖。 而后只字不语,转身便走。 石青色的身影踏过门槛,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岑再华闭着眼,任凭眼泪滚落,重重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她好想念京城的春天。 18、相看 二月十五花朝节,英国公府。 顾清湛静静立于假山一侧,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玉兰在西北的园子,杏花在南侧树林,两处都有人声,他偏停在东边最冷清的池塘边上,一副生人勿近的做派。 偶有人发觉,想往这位声势如日中天的皇子身边凑,却又慑于其冷着一张脸,止了脚步。 顾清湛借这一时清静,遥遥望着远处凉亭里的郑渊。 锦袍玉冠,明珠缀履,一眼便是仔细打扮过的模样。面色却并不好,眼下淡淡地发青发乌,笑时只牵动嘴角,喜色不达眼底。 有时身旁人为他指某个方向,他抬眼望去,点点头,嘴上说着什么,眸中却无波动。 看来他心上那人没来。 顾清湛若有所思,却听背后有人唤他:“四殿下怎么不和他们一起玩飞花令去?” 扭头一看,款款走来个四五十的贵妇人,富态而面慈,脸上笑吟吟。 顾清湛点头:“舅母。” 英国公夫人崔氏行至他面前,站定就要屈膝行礼,被顾清湛虚扶止住。 崔氏也不坚持,顺势站直了身子,接上方才的话头:“也难怪。殿下的才情,放眼满京城又有几个能赶得上?不下场是给旁人留点颜面呢。” “舅母过誉了,”顾清湛摇头,又把话引到郑渊身上,“前些天还看了表弟新写的诗,颇有精进。” “他呀,”崔氏心中熨贴,面上欣慰毫不遮掩,“也不知是开了哪门子的窍,近来倒真像换了个人似的。从前成日里只知道斗鸡走马,叫他读半篇书,能磨掉一个时辰,如今竟肯安安静静坐下来翻几页了。前儿还自己磨了墨,非要写首诗出来。” 顾清湛颔首:“可见是懂事了。” 崔氏目光朝凉亭投去:“确实懂事了些,知道操心了。前几日还在问我今日府上都会来哪些人,从前哪会关注这些?” 顾清湛不动声色,顺着问:“舅母可告诉他了?” “只同他说了几个要紧的。来什么人倒也罢了,关键是叫他知道,今日这宴不是只为赏花的。” 话到此处,顾清湛就要顺势追问,却听崔氏话锋一转,直冲自己而来。 “不但是他,娘娘前几日可交代了,说四殿下如今也老大不小了,身边没个体己人,叫我今日也得帮着好好相看相看。” 说罢,目光向园中扫去,远处□□上、近处回廊里,绮罗裙裾,三三两两。 “可有哪个能入殿下的眼?”崔氏打量着他的神色。 顾清湛循着她的目光望去。 一园子的各色衣裙、环佩叮当,鲜艳又热闹,都映在他眼里。 可是翠绿的、湖蓝的、嫣红的,有什么分别?步摇或是珠钗,金银或是玉石,又有什么分别? 人与人之间的区别竟如此模糊,目光掠过许多貌美鲜活的面容,却觉都是眉毛下面两只眼、一个鼻子一张嘴,像蒙了一层纱,分不清谁是谁。 人与人之间的区别又如此清晰,叫他只扫过一眼,便知统统不是那人。 的确有几个穿鹅黄色衣裙的,顾清湛记得她原先便爱穿这颜色。然而那不是她的身形,她的身段要窈窕许多。 也有几副头面叫他眼熟,想必都是那几家铺子打出来的,造型与用料便有相似之处。然而同样的玛瑙珠子坠在流苏上、晃荡在脸侧,怎么就不似她那样摇曳生辉? 脸型也有相似的鹅蛋脸,却不及她肤色白净;眉毛也有相似的柳叶眉,下头却没跟着一双她那样的明澈的眼…… “殿下?” 顾清湛猛然回神,才发觉自己已怔愣太久。崔氏面露关心地看他,目中似有探询。 他一阵懊恼。 恼那女子的面容总在眼前扰人,更恼自己总任由她打扰。 “劳烦舅母挂心,”顾清湛有些歉意地浅笑,“今日来的姑娘个个灵秀,只是我前几日刚忙完修缮皇陵的事,如今虽完工了,却因今年雨水多,总忧心着会不会被雨水损毁。” 他顿一顿,垂下眼帘:“是以提不起心思欣赏佳人,倒叫舅母白费心了。” 崔氏摆手:“不打紧。婚姻大事非同儿戏,何况您的内眷是要入玉牒的,莫说今日这一时半会儿挑不出来,便是咱们有了中意的,也得给宫里过目呢。” “皇后娘娘也说了,今日只是叫我帮您掌掌眼,您自己也瞧瞧有没有可心意的。虽说娶妻娶贤,家世也要尊贵清白,可毕竟结发情分难得,能让您自个儿也有意的,才更合适不是?” 顾清湛点头:“母后待我向来宽和又体贴,我都记在心里、时时感念。” 崔氏赞许看他:“殿下纯孝。” 于是不再追问,只交代一旁的下人务必招待好四皇子,又千叮咛万嘱咐,叫他若有心仪的尽管与自己开口,她同命妇们打听去。 顾清湛连声应下,这才劝离她去别处忙碌。 耳边重又清净。 顾清湛却想着那句“内眷是要入玉牒的”,迟迟不能回神。 王府侍妾是不能入玉牒的,侧妃却足够了,从此身份被祖宗认可,死后有香火祭祀。 三年前,他曾向一个商户女许诺,要请旨纳她为侧妃。 士农工商,商为末流。商人之女,本连官宦人家的侧室都未必做得成,他却愿为她向父皇开口,叫她在皇室的金册玉牒上留名。 来日待他继承大统,自然至少要给她一宫的主位,不但令她登金阶、列宫掖,还要给她的家人抬籍,允其后代科考,为其父兄捐官…… 从此再不复市井之身。 她不也在放河灯时祈愿吗?她说想同官家小姐一般,不必空有银子却买不到暗香坊最新的香膏,不必中道上轿子相遇时要靠边让给官轿先行,她说弟弟聪慧又勤奋,要是能读书走科举该有多好…… 他不是都能给她吗? 她究竟还有什么不满足? 顾清湛闭一闭眼,令自己不再回想。 拜她所赐,他不再隐忍蛰伏,这三年间锋芒毕露,进展飞速,如今场面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时,更容不得半分差错。 他不能再分出更多精力,咀嚼和反刍无意义的曾经。 “这位公子是……?” 身侧一道陌生的女声,却不是方才崔氏那样的妇人声音。顾清湛循声扭头,看清是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见他转头,似是因刚刚认出他的脸而一惊,慌忙屈膝:“臣女不知是您,贸然惊扰,殿下恕罪。” 顾清湛温声颔首:“不妨事,姑娘不必多礼。” 说罢就要转身,欲寻郑渊说话,却见那姑娘直起身子,忙不迭接道:“臣女是新任六科给事中贾氏的女儿,名叫贾玉容——” 顾清湛阻拦不及,听她已报上名姓,只微微点头:“贾姑娘。” 温和客气,说完却再无他话,静静凝眸看她,面露问询。 贾玉容自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然而叫她就此打住告辞,她不甘心。 四皇子已独自在此处多时了,望着那一方光秃秃的池塘,不知有什么好看的。先前他神色冷淡,叫人不敢上前搭话,方才与崔夫人聊完几句,却显得平易近人许多。 在一旁等了许久的贾玉容觉出这微妙的变化。 今日大家缘何相聚于此,各自心知肚明。四皇子既然出现在这里,就是可以一试的通天梯。 京城权贵人人清楚,四皇子是一块前途无量却还无人得手的香饽饽。贾玉容早听父亲私底下透露过朝堂局势,知道眼前这位皇子来日极有可能登临大宝,也听说其龙章凤姿,却总不见真人。 上次魏国公家老夫人的寿宴上,男宾女客是分开的,只远远能瞧见他在宴上端坐的模样,便已觉是无上容光。今日凑近一看,方知传闻丝毫不假——这位殿下的相貌,竟比他的前程还要咄咄逼人。 玉骨清隽,如松如竹。 贾玉容不愿错失良机。 她斟酌着开口:“从前不常在京城,竟不知二月十五已能有如此春光。安庆这时杏花应还未开,要再等上好几日呢。” 顾清湛心念一动:“安庆?比京城靠西北些,是该花开得晚。” 京城西北方是安庆,安庆再西北才是安西。若安庆便已寒气明显,安西又要冷成什么样呢? 已是第三个冬天了。 她又从来怕冷。 京城的腊梅已凋谢大半,安西府的应当还开着罢?等暗香坊的腊梅香膏做出来…… “殿下竟也是懂花之人——” 顾清湛思绪骤然被女声打断,蹙眉看去,原是贾玉容心头暗喜,大着胆子发问。 “臣女在府里也养些花草,可总养不好。听人说宫里花匠有独门秘法,这里头可有什么讲究?” 他心头一阵烦躁,冷声开口:“贾小姐是要本王为你介绍如何侍弄花草么?” 传闻中,四皇子虽待人疏离,却不太摆皇室架子,与同辈交谈,多是以“我”自称。 忽称本王,意味明显。 贾玉容被这突如其来的不耐口吻吓住,登时花容失色,惶恐间就要下拜,却见四皇子已转身离去,未曾留下一个眼神。 她呆呆望着他的背影,不明白是哪句话忽然引了他不快。 顾清湛却是愈发恼怒自己。 忙于政事时还好些,越是听到娶妻这样的字眼,便越难不回想起远在安西府的故人。 然而这不是他该有的情绪。 父皇年事渐高,储位空悬多年。江山未定,大业未成,他断没有道理为一个女子分心。 更何况是别人的妻子。 深夜,皇子府书房独挑灯,纸上墨迹未干便被团成团,如此往复七八次,终于留下一页,折成了信。 “直接送到盛阳手里,”顾清湛低声吩咐,“告诉她,要快。” 19、你就绝无可能回京吗? 人大抵总会在委屈时格外念家。 几日休息下来,岑再华清减了些、浑身上下的乏力感轻了些,却越发容易想起还在京城的日子。 其实细究起来,那时远没有如今的自在。 出门是要知会母亲的,因挂心女儿安全,岑母总要拉着她细细问清楚去哪里、做什么、可要见什么人。寻常时候真是出门玩还简单些,想见顾清湛时,总要提前编排许多理由,才能过母亲那一关。 相约在山上的寺庙,便要说是为父亲的远行求一个平安,母亲讶然问她何时这样贴心了,叫她一阵心虚;上元节想同去赏灯,还要把别家小姐邀出来,把人家送回去后再“自己逛一会儿”,回府好与母亲交差…… 出了门也总要戴面纱,乘轿子马车时帘子都不能随意掀开。听说母亲年轻时同父亲一道出门做生意,从来不用戴那多余玩意儿,到了她这里,却因岑家的发迹而要学起官家文人的做派了…… 如今好了,知县是整个县最大的官,她是知县府上最大的女主人,愿意哪天出门就哪天出门,出了嫁的妇人更是不必遮面,不正是她心心念念的自在日子么? 怎么全不似少女时遐想那般悠然自得? 反而是秦淮河的烟柳、乌衣巷的细雨,连同那讨人厌的梅雨季里滴水的屋檐,甚至是母亲啰嗦的絮叨、弟弟偷吃她桂花糕后的嬉皮笑脸,都变得可亲可爱,叫她朝思暮想。 又一次梦回故乡,醒来发觉自己迟迟不情愿睁眼时,岑再华终于忍不住对扶她起身的白秋喃喃—— “白秋,我想回家。” 白秋一愣,随即眼眶便泛起点红,眸中似有水光,迅速垂下眼帘,不愿让夫人瞧见。 莫说是夫人自己了,她与朱夏无人处说些悄悄话,如何不想回京? 那日盛掌柜来过后,夫人便失了理智一般,非要即刻去县衙见老爷,竟连几个时辰也等不得。 进了县衙,到了签押房跟前,又不肯叫她们再跟着,独自进去见了老爷。 出来后便是如此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比起前几日更显颓唐。常常抱着双臂坐在床榻上,一双杏眼睁得浑圆却无神,呆呆望着同一个地方,一坐便是一刻钟打底。 白秋朱夏不敢惊扰她,只把门帘掀开一条缝探头,却见枯坐的夫人神情虽仍呆滞麻木,眼角却有水痕,原是一道清泪已不知何时顺着脸颊流下,她却想不起伸手去擦。 在夫人还是小姐时,身边便是她们伺候,三人几乎一同长大,见此情此景,不可能不心痛。 何况不仅是夫人如槁木死灰。 白秋敏感,先一步觉出府内气氛也隐有不对。 夫人前些日子卧病在床,老爷虽搬去西厢房住,自己也不曾来过,却隔三岔五要遣人来问一遭。明知是夫妻起了龃龉才致夫人称病,仍会像模像样地探听病情如何。 自那日去过县衙,老爷却不曾遣人来问了。 不过问,亦不见面,便是有放在正屋的东西要拿,也只叫丫鬟来一趟,自己从不出现。 白秋心细,来前被岑母拉着单独交代过,说她家小姐有时脾气倔,若与姑爷绊了嘴,她要从中调和一二。她在心里反复演练过许多次,真有那一天,要不经意在老爷面前透露出夫人其实已后悔争吵,要替夫人给老爷一个台阶下。 然而成亲三年,夫人和老爷从没真正红过脸;终于到了冷战的时候,已是轮不到她发挥的局面。 老爷来都不来,她能说些什么? 况且就算老爷来了,她怎能如岑母交代一般,替夫人服软? 虽有些细枝末节没能眼见,却不妨碍她知道这些时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受委屈的、被辜负的,全是她的夫人,又有什么可服软、什么可后悔、什么台阶可给? 夫人前些日子胃口不好,纵使厨房变着花样做些吃的,也只要清粥小菜;这些日子,厨房却也不提其他吃食的事了,竟似成了惯例一般,日日只送清粥小菜来。除了专门请的那个做糕点的厨娘,竟无人过问夫人今天想吃什么了。 夫人如今是既没胃口要别的、也无心情发现细微处的不对。等她反应过来这微妙的苛待,又该如何是好? 朱夏不及白秋如此敏锐,却也明白事态不好。因她消息灵通、人脉又广,即使没专门打听,也听到些风言风语。 外头的人说,夫人貌美却善妒,成亲三年不为丈夫纳一妾室,叫堂堂县老爷后院人丁凋零。 还说夫人无子且不孝,既没为丈夫生儿育女、传宗接代,也不肯替夫侍奉老人、孝敬公婆,只知跟来任上享乐,没一点主母风范。 最难听的,竟有说夫人出身商贾,家风松散,尚在闺中时便常在外玩乐,指不定有多不检点。 京城到安西,远到吃食运不来,远到家书一来一回要月余,如此路途,怎么会连夫人出身甚至闺中习性都能传来? 亦或是说,整个渊泉县能获知这些事、传出这些话的,恐只有西厢房那位同是京城来的人。 朱夏不敢细想。 私下里两人合计,都觉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 思及此,白秋嗫嚅片刻,终于把心里打旋儿许久的话说出了口:“夫人若真想回家,咱们就回去罢。” 回去,是怎样回去?回娘家小住亦或常住,还是再不回来? 这不是她一个丫鬟该问的、该劝的话。 然而岑再华并不觉得僭越——她只觉得惶恐。 “回去?”她喃喃自语,不知在问白秋,还是在问自己,“我该回哪里去?我还能回家吗?” “出嫁时我信誓旦旦对母亲说,这是我看好了的男人,他绝不会看轻我、欺负我,我会如她所愿一般幸福。如今我这样狼狈地回去,如何敢叫母亲瞧见?” “父亲拨出那样一大笔银子,为他打点好官场上的门路,只因他是我的丈夫,只为能叫我做个官夫人。其实他攒了那么多年的本钱,原是想把生意拓宽到西南那边去的,他瞒着我,可我知道的……” “京城人多眼杂,天子脚下规矩又多,我家想与皇商打交道,装模作样地附庸风雅这么久……我一个出嫁女回家,岂不叫我们家受人笑话?岂不叫我爹娘功亏一篑?” 说着说着,她话音不自觉地哽咽:“难道要我青灯古佛一生不成?我不想,我实在不想……” 白秋眼眶一酸。 夫人成日里干坐着,她们原以为她是在发呆。明明三年前遭人辜负,还能打起精神安排对策的,怎么这次如此一蹶不振。原来心里早跟明镜似的,什么都想清楚了。 大概也正是因为想清楚了,才显得这样无可奈何。 三年前难过归难过,却无人知晓那一桩情事,只要不说出去,日子就还照常转;如今却是实打实嫁了人,有了太多羁绊与定局,一切都不能轻飘飘揭过。 她只好无力地安慰:“夫人别怕,咱们先写信问问,好不好?” 岑再华却自嘲一笑:“写信问什么呢?女儿没用,能不能容我回家?路途遥远,我手下唯有你们几人能用,该怎么回去?我的嫁妆当初都运了过来,又怎么带走?信件一来一往,少说也要月余,还不够他们将我生吞活剥么?” 越往下问,白秋便越答不上来,她嘴唇翕动,迟迟不能发声。 岑再华却突然如梦初醒,转身拥她。 “对不住,”她伏在她肩头,颤声道,“我质问你做什么?你又怎么会有答案呢?你们跟着我,又要为我担忧,又不知前路在哪里。是我没照顾好你们,是我无能……” 白秋来不及为她突如其来的、于礼不合的动作而惊愕,便先被肩头的异样吸引去注意力。 温热的、濡湿的,她逐渐意识到,那是夫人的眼泪。 是无所不能的夫人伏在她肩头落下的眼泪。而方才的颤声,是强撑了许久的夫人终于难再克制的抽泣。 白秋亦难再自抑,这些天来的担惊受怕和对夫人的心疼混在一起,叫她一时忘了主仆之分,竟也埋在岑再华肩上呜咽起来。 两人相对垂泪之际,却听门帘掀起的声音,抬头看去,正见朱夏匆匆而来。 打从岑再华闭门不出,正屋里便鲜少有这样焦急的脚步,连一向急性子的朱夏也收敛起来,怕惊吓到她。 如今却没了连日来的轻手轻脚,重又风风火火而来、脱口而出:“夫人,盛掌柜求见——” 朱夏其实并不清楚知晓自己缘何这样激动。大约是盛掌柜上次刚帮夫人查出了静安都查不到的东西之故,叫她觉得今日这样为难的局面,指不定盛掌柜能又帮上忙。 白秋虽不觉得这一定是件好事,却也是高兴的——没有什么能比现在更差了,有变数总比继续一潭死水地干熬要好。 唯有岑再华心头升起些怯难。 盛掌柜不单是盛掌柜,更是她背后的东家,那个身在京城、叫她不愿回想起的故人。 与他决裂也好,这些年从不回信也罢,她多少带着些赌气的成分。 他不珍惜她、敬重她,自有人把她捧在手心上;他说她丈夫清贫,说她迟早后悔,她偏要叫他知道,自己离了他也能过得好—— 如今却又是破例请盛掌柜帮忙,又是以这样一副狼狈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 即便盛掌柜坚称他绝不过问,即便明知来人只是盛掌柜而不是他,岑再华还是觉得像被人剥开了衣裳,扔在闹市中央,把她拼命藏起来的、不肯承认的错付与不堪,尽数剥露给最不愿被其看到之人。 她重新洗了把脸,才出现在盛掌柜面前。 盛阳却守礼垂首,并不抬眼看她,只恭敬递上一封信。 信封素白,没有署名,岑再华却无端就知道里头会是谁的字迹,即使还未拆开。 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从中只抽出薄薄一张信纸。 “十数封去信,你一封未回,至今没能问你,三年前嫁给他是当真倾心,还是同我赌气?” “母后不日便要为我选妃,婚事在即,难再推拒,我最后一次问你——岑再华,你就绝无可能回京吗?” 寥寥几行,她读了又读。 三年前究竟倾心还是赌气,早已不再重要。这三年的举案齐眉是真的,夫妻情意是真的,背信弃义、狼心狗肺也是真的。 视线落在最后几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你就绝无可能回京吗?” 那样凌厉的笔锋,唯有熟悉他字迹之人能看出,收尾处总带一丝不自然的顿挫。 他在写下这几个字时,有过同她一样的彷徨和犹豫吗? 岑再华深吸一口气,轻声朝朱夏白秋:“拿纸笔来,替我研墨。” 在两人愕然的目光里,她对着盛掌柜露出个几乎有些凄婉的笑:“劳烦盛掌柜等候片刻,我有信要回。” 晴好日光下,她能看清楚自己提着笔的手腕在颤抖。 只是太久不曾提笔写字之故,再不然就是最近身子太虚、没有力气。她想。 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借力,才把颤抖止住些。 笔尖落在纸上,用掉很少一点墨水。偌大信纸上只有一行—— “除非你一月之内来接我。” 折进信封,岑再华亲手递给了盛掌柜。 “劳烦掌柜交给你们东家,要尽快。以你东家的手段,不至于同平常家书一般久吧?” 她声音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旁人。 原来越是狼狈、越是怀疑、越是不安,便越色厉内荏。 “我不爱等。”她轻飘飘地说。 20、休妻 盛掌柜恭敬接了信,自觉一刻不可耽搁,今日就要把信送出去,匆忙与岑再华道了别。 令朱夏前去送她,岑再华瘫坐回椅子里,久久不能回神。 或许自己太过贪心。明明从不回信的人是她,却期冀着那头能为她缩短山水的距离,尽最快速度地救她脱逃于樊笼。 她想起盛掌柜带着信匆匆离去的背影,竟生出几分懊悔。 想唤她回来,回来重写一封。 不该要他来接的。其实不必他亲自来,派些仆役侍卫,再带话打通门路,应也足以带她走。 也不该写一月,这期限太短,像是她要为难人。算上信件送去的时间和人赶来的路程,两月会不会更宽泛些? 可是与陈时瑾撕破了脸面,如今在这府里,她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多呆一天都浑身恶心,如何能等得了更久? 何况就算她能等,那对牛郎织女可等不了。郎情妾意,干柴烈火,早等着将她赶走,好做一对快活夫妻罢。 更何况……岑再华不得不可耻地承认,她确有刁难的意味。 未曾说出口的怨与不甘没有石沉大海,也并非三年的时光、一时的窘境可以抹平。 越是到了身临绝境的时候,她反倒越不愿低声下气地求人,越要他在她与别物之间,无可转圜地选一次。 三年前总说抽不开身的天潢贵胄,这次愿不愿为她放下一次手头的公文杂务,亲自来一趟偏远的西北? 胡思乱想着,不知过去了多久。白秋静静立在一旁,也未出声打扰,直至门外突然传来动静,是朱夏回来了。 朱夏素来咋咋呼呼,这次脚步声竟比她平日更匆忙。她送完盛掌柜回来,按理不应这样急。 白秋抬头,见她碎发因脚步太快而微微凌乱,眉头紧锁,目中含忧,不由心头一坠。 果听朱夏冲进厅堂,气喘吁吁地扬声。 “夫人,老爷说——”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前半句嚷得出口,后半句却被截在嘴边,一时说不下去了。 明明是着急忙慌赶来报信的,待真到了夫人面前,尤其见她茫然而隐忧的模样,便难再说出那句话来。 “老爷说什么?” 岑再华却很平静。 再荒唐的话她也听过了,还有什么听不得的?陈时瑾那张道貌岸然的嘴里,能吐出什么她都不见怪。 朱夏抬眼,小心觑她脸色,一无所获,只好嗫嚅着开口。 “老爷方才见我回来,叫我与您知会一声,他说、说……” “说再给您一月时间考虑,若还不愿松口,就只能……休妻了。” 休妻二字如一道惊雷落下,震得白秋不由一个簌簌。 朱夏亦知此话凶险,硬着头皮复述出来,已飘忽快要立不住。 “休妻……”岑再华冷笑,“他竟真说得出来!” 她控制不住地描摹出他与朱夏说这话时的语气和神态,想必是那日在县衙与她对峙时的模样。 然而那样的一面太过少见。三年了,陈时瑾在她面前,总是个温和体贴的丈夫,叫她即使亲身经历了那场噩梦般的对峙,也难再把那样的姿态想象在他身上。 陈时瑾的面容在她眼前乱晃,一时是温润谦谦的丈夫,一时又变作狼心狗肺的恶鬼,叫她心头闷痛。 他竟连演都不再演,赤裸裸把威胁摆在明面上。 是那杨家又给他添了一把火,还是自己的贪念已压抑不住? 然而如此急切要逼她下堂,竟还留了一月时间供她考虑。这其中态度太过割裂,岑再华想不明白。 她只能忖着这一月的时间,究竟够不够她逃出生天。 一个月,偏偏是一个月。 他与她不愧是三年的夫妻,连转圜的余地,都是留了同样的时间。 安西到京城,平日去信,路途需至少半月。遇上天气差、路难走的时候,一月也不见得能到。 岑再华与父母家书往来,最快也要月余才够一个来回。 然而他们用的是信局,有时甚至只是商队或镖局搭送,已是最慢的法子。 她知道民间有信局,官府亦有专门的官驿,若能搭上公文一起送回去,会不会快些?听说有权贵提前养熟鸽子或大雁,在常用的路线上定点往返,会不会更快些? 安西三年,她收到过十四封信,究竟是每一封都走了最慢的民间信局,还是他也曾想过其他法子? 他能有办法尽快收到信么? 这漫长的三年里,他可曾为她寻过更快的雁、更急的马? 岑再华隐隐约约觉着,自己又做了一桩傻事。 同三年前一般傻。 让出核桃酥那天后,她曾差使下人在京城打听了一圈沈濯之的名号,却没有一个对得上号的。 叫这个名字的或许很多,但看他当日的打扮与谈吐,便能锁定到富贵人家甚至官宦门第。如此一来,姓沈的就没几家了。 接下来便只需知道这几家里有没有年龄符合的公子,岑再华一一查过,没有结果。 再往下可就太多了。七品以下多如牛毛的小官小吏、盘根错节叫人摸不清楚的世家族亲、和她家一样靠银子攒出些脸面的商贾之家……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如过江之鲫,想从中找出那个姓沈的公子,无异于大海捞针。 岑再华泄了气:她没有更多人脉去打听得更细,何况人家当时只给了她一个名字,既没有自报家门的意思,也没有反问她姓甚名谁、哪家小姐——或许不愿深交的意味,早已摆得很明显。 只有她迟钝,痴愣愣地打听人家许久。 后来再机缘巧合见到,才知他根本不叫什么沈濯之,那日遇见的原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几个人之一,当朝四皇子顾清湛。 她苦苦循着沈濯之三个字找了那样久,显得像个笑话。 早在那时便该知道的,第一面就没报真名的人怎么会有真心?她却不知悔改,把一颗心巴巴地捧了出去,才叫人有了机会踩在脚下、攥出苦水。 如今倒好,跌了两次的覆辙,她又要重蹈一回。 岑再华想,方才要盛掌柜送出去的那封信,和四年前差人打听的沈濯之、三年前期冀他迎娶自己的雀跃,其实没什么两样。都是把一颗心悬在半空,等着一只不会伸出的手来接。 说到底,从始至终,愿意奔赴的那个人从来都只是她自己——她奔赴向一个谎言,奔赴向一段错付的心意,如今又奔赴向一封不知何时会落到他手里的求救信。 处境这样危急。 她不该再等了。 从前等过一个假名字、等过一段不可能成真的姻缘,三年后不该再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岑再华缓缓跌坐在椅中,透过敞开的大门望向外头。西北的天又高又远,云走得很快。 连一片云都知道往哪里去,她却困在这里,困在安西三年,困在同一个执念里,迟迟不肯醒来。 “白秋——” 她扬声唤。 白秋正愕然不能回神,听到夫人唤自己,慌忙应了一声。 “库房一直是你管着,册子都还在罢?” “都在的,”白秋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前些日子我刚清点过一回。” 她惊异地发觉,夫人的声音好像又有了些力气。 “你去把账目和库房重新理一遍,把我的嫁妆和府里这些年的进账分开来,瞧瞧我嫁妆还剩下多少、好不好挪动。” 白秋心念一动,猛然抬头:“夫人这是要……?” “要带你们走,”岑再华轻声回,视线仍落在屋外的晴空,“咱们来时带了多少东西,走时全要带走。” “朱夏陪我出去一趟,让静安套车,对外便说我身子好些了,要去散散心。白秋做事时也是,都避着些人,能晚一点被发现动静就晚一点。” “晚些时候我写一封信,叫静安去信局走加急的门路,要尽快送到我父母手中……” 白秋与朱夏对视一喜,眸子刚亮起来,转而窥见夫人面上神色,心又沉沉地坠了回去。 即便同三年前一般振作起来找寻出路,夫人眉宇间却并无死而复生的心气。 两人一迭声地应了,各自忙活起来。不过一刻钟,岑再华便坐在了马车里头。 原打算避着点陈时瑾的,稍一打听,才知他交代过朱夏后,转头便自己出去了,倒省了费心避过他。 “去车马巷。”她吩咐。 车马巷邻近城门,除却半街茶棚面摊,还有几家镖局。 岑再华做好了自己走的打算。嫁妆或是银票要有人护送,她一个和离归家的妇人,带着两个丫鬟和一个马车夫,最多再有一个厨娘,路上总要有武艺傍身的镖师随行才稳妥。 静安赶着车,绕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车马巷口。岑再华为防有心人看见,戴上了许多年未曾用过的帷帽面纱。 带着朱夏,主仆二人下了车,她拢一拢披风,抬步就要往巷子里走去。 却听斜后方一家铺子里头,忽然传出一阵笑声。 女声,娇俏婉转,尾音上扬,有藏不住的喜悦快活。 岑再华脚步一顿。 数日之前不过一面,她竟能记得这样清楚。 紧接着,另一道温和男声接过话头。刻意压低了,她却化成灰也能听得出来。 朝夕相处,甜言蜜语,她听了整整三年。 “你这样真的不要紧么?毕竟离府上远,你又只带了这么几个人,若真出了什么事,杨大人找你不见……” 男声和煦,关心的腔调快要溢出来。 “那有什么的,”女声有着千金小姐未经世事所特有的天真骄纵,“我这样干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他从没发觉过。” “况且……我想见你,你难道不想见我么?若直说要来找你,他定然不肯……” 岑再华站在店外,隔着垂纱,定定望着门内。 21、远行 为出门与心上人见面,专程编个理由骗过长辈,这样的情形她并不陌生。 在她少女春心初次萌动时,也曾有过如此心惊胆战又甘之如饴的时刻。 那时她所为之扯谎的人,早已成了名字都不愿想起的人。 今日杨小姐为他欺瞒长辈、为他避人耳目,又怎知未来不会如自己一般,某日发觉所付真情不过是他人消遣,亦或是成为攀新高枝路上的绊脚石? 她凉凉地、刺刺地一声冷笑。 好似这样想就能使心中郁郁纾解,做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潇洒模样。 视线却诚实地紧盯着店里,视线落在言笑晏晏的女子脸上,移也移不开。 尽管有面上与店门两层垂纱遮挡,她仍能看清那杨小姐仰脸望着自己的丈夫,眉眼弯弯,眸子亮得惊人。 刺痛了她的眼。 本以为曾有过一遭情伤,一颗心也应更麻木些;何况比起三年前,她已是个成□□人,更不该为一点情情爱爱而要死要活。 然而看着垂纱那一头丈夫熟悉的侧脸,看着他低头时露出如对至宝般的珍视而温存的神情,看着两人之间距离早已近得容不下第三个人,她仍心头闷痛,喘不上气来。 胃里亦如翻江倒海,这几日好不容易轻了些的恶心头晕重又袭来,叫她更肯定,前些时候果真是百病皆生于气。 岑再华强忍着不适与心头涩意,示意朱夏噤声,边轻手轻脚更向那铺子靠近几分,几乎要贴在门框上。 她小心避开里面人的视线,左耳倾着探。 声音于是更清晰,长驱直入地往她耳中钻。 “我自然是想见你的,只是这话说来又难为情,又叫我于心有愧……” “你心有什么愧?还在想你那妻子么?” “毕竟是成婚三年的发妻,我对她虽已无男女之情,却夫妻名分尚存,责不可废。” 岑再华因那一句“无男女之情”愣住,一腔怒火还未来得及尽数涌上心头,已被下一句的厚颜无耻所震住。 “我已差下人去告诉她,给她一月时间考虑,若一月之后还不愿自己让位,便只好休妻。夫妻一场,我也不愿走到那一步,她能自己想通最好。” 岑再华只觉浑身的血都直往脑门上涌。 读书人果真高明,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忘恩负义也能说成情深意重。 什么叫“无男女之情”?那日他从杨府寿宴回来,悉心哄骗她与杨小姐不过一面偶遇,而后温柔小意、床笫欢好,情动时的喘息与呢喃,也是无男女之情能够伪装的么? 什么叫“责不可废”?短短不到一月,便移情别恋,为攀高枝而要逼自己三年发妻下堂,或做妾或休弃,还摆出无子、不孝种种名头发落她,也能叫负责么? 甚至还假惺惺给她一月期限,做出心慈手软的模样给谁看! 有情无情、真心假意,究竟还有什么是不能被他言语颠倒的? 岑再华方才那点心痛早被满腹愤懑挤走,她死死盯着垂纱里头,指尖已掐进掌心的肉里,才堪堪拦住自己莫冲进去。 “你倒好心,”杨元霜却仍不满,撇嘴嗔他,“一月都等了,怎么不干脆等她三月、一年、一辈子?” 陈时瑾无奈却宠溺地叹一口气,伸手又收回,像是本想去碰她肩头。 “我可等不了更久,”他轻笑着看她,“我想同你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外头,不必像今日这般,又要你找借口出府,又要避着人来这样偏僻的地方。” “何况……一月之后,不恰是你的生辰么?” 杨元霜眼眸睁大,惊喜毫不遮掩:“你怎么知道我生辰的?” “若肯上心,有什么是不能知道的?” 陈时瑾眼里漫溢着岑再华并不陌生的温柔。 “为你腾出位子,也算我准备的一件生辰礼罢——只要能叫你高兴。” “我的生辰礼单只这个?”杨元霜眼波一横,斜睨着佯怒。 “自然不止,”陈时瑾的手终于没能忍住,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这只是其中一样。” “我会为你过一个热闹的、欢喜的生辰。” 再后面的话,岑再华已听不进去。 泪不争气地模糊眼眶,竟能叫她五感尽数如被堵住一般,看不清里头两人的含情眉目便算了,连听也听不进更多字眼。 若还在京城就好了。 还在京城,还有娘家,还有退路可去,她就能冲进铺子里,狠狠给那负心人一掌,把她这些天的郁气尽数发泄出来—— 一掌又怎么够? 她恨不能掀掉他的发冠、揪住他的头发,撕掉他脸上那层虚伪的面皮,把他按在地上左右开弓地打! 再问问那位巧笑倩兮的千金小姐,别人的丈夫用得可还满意?喜不喜欢和他一起挨这样的一顿? 可她却什么也不能做。 她只能把拳攥了又攥,指尖嵌进掌心已至发痛。良久,终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那道垂着纱的门。 “去别的地方,”上了马车,岑再华轻声交代静安,“找离这边远一些的镖局,动作轻点,从那头走,别叫他看见你。” 静安得了朱夏递的眼色,不敢多问,只低头沉默起赶马车。 车里车外,主仆三人,一路上未再说过一句话。 …… 京城,皇子府。 三年未见回信,犹如临空谷呐喊而无回音,顾清湛从开始的不解、气恼,已逐渐到了习惯的地步。 到最后,已不知究竟是真要一个回应,还是写给自己的交代。 写下来又寄出去,或许只是为疏解那一时的怅然;信上浓烈的诘问也好、平静的好奇也罢,或许也永远不会有答案。 而今从未有音的山谷忽有回响,千里加急送来的信就在手上,他竟反倒有些情怯。 遣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书房,顾清湛默然拆开信封,动作轻而小心。 他想,这信封不好,要撕掉上头那一条才能打开,若是里头的纸也被连着撕掉一块怎么办? 然而天底下所有信封都是这样,也怪不得她。 他只能加倍小心。 待拆开了,又见里头薄薄一张纸,把信封翻转过来往下倒,也没倒出别的纸张。 真就这么薄薄一张? 三年没个回信,好不容易来一封,这么一张纸就能写得完? 信纸折着,还未展开,已能看出背面没什么墨痕——另一面绝没有密密麻麻的字。 甚至也许只有短短几行。 他蹙起眉。 盛阳走的是最快的路子。他同她交代过,若是那头出了什么解决不了的、迫在眉睫的急事,便动用他私用的飞雁,一程换一只,最快不过五六日,消息便能从安西送到京城。 收到信时,他还当是真出了什么事,心头颤得厉害,险些没能在外绷住神情。 结果只有一个信封与一个条子。 条子是盛阳写的,言简意赅,字迹潦草。 “夫人令以最快速度把信送来,遂擅用飞雁,自作主张,主子莫怪。” 既是她要快,那确实该用飞雁;然而拆了信封,见着这纸,他又无端生出几分怨。 训了那样久的雁,专程派去一程一程交接的人,火急火燎送来的信,竟就这么一页纸、几行字。 他皱着眉头把纸展开。 哪里有几行?面前不过区区一行、寥寥数字! 顾清湛就要冷哼,定睛看清那行字的内容,登时便顾不上了。 “除非你一月之内来接我。” 他对着这十个字看了又看,一时竟疑心今日看了太多公文,以至花了眼睛。 顾清湛清楚记得上次去信写了什么。 皇后逼得紧迫,娶妻刻不容缓,然到了与女子相看的英国公府,却觉总被她面容打搅,看不清旁人的脸。 痛定思痛,下了决心,他去信是为问她,究竟有没有半分可能回京。 她是嫁了人没错,可那人又算个什么东西?穷困书生,芝麻大的小官,平日里遇见这种角色,他连余光都懒得给。 这样上不得台面的货色,竟成了她的丈夫。 只要她愿意,只消他一句话,便能叫他们和离。那个姓陈的若肯识相,肯与她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纠缠,少不了他的好处。 只消他一句话…… 只消她一句话。 可这又是个什么回信? 顾清湛识字,也读得懂。她不会回京,除非他一月之内去接她——那便是她愿回京、她要回京,她甚至是急着回京,要他以近乎极限的速度去接她。 这理应是想要的答案,然而他半分高兴不起来。 难怪要盛阳尽快送来,原来只给了他一月的时间。究竟是什么火烧眉毛的祸事,要她一月之内逃回京城,亦或是要他一月之内前去摆平? “修竹——”他扬声唤,“依律,杀人要判斩首,是过多久行刑?” 门外候着的小厮不敢贸然推门进来,只好扯着嗓子回:“若是谋反、强盗一类重罪,几日内就要问斩;若是其他缘由,一般是到秋后。” 主子有问便只管作答,不该多想。修竹尽力使声音平静,眸中惊恐却难掩盖。 门内顾清湛松了一口气——与他记得的一样,不是这个便好。 边来回踱步,犹不放心,又问:“那有没有什么刑罚,是推迟一月施行的?” 修竹越发犹疑:“小的记得是没有,只是才疏学浅,不敢确信……” “罢了。” 门“吱呀”一声,被从里头推开。顾清湛立在门内,面庞被屋檐的阴影笼着,辨不出神情。 “备马车,我要入宫一趟。” 修竹错愕,愣了一瞬,才忙低头应声。 不是刚从宫中回来么? 却听主子边大步往前走,边吩咐道:“叫别人随我去,你留在府里收拾行装,今晚就收好——” “明早要出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