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香》 1. 三日之期 永安西角市 街市人声鼎沸,沿街两侧摊贩们正忙着招呼人来人往的行人。唯有迎客来酒肆大门紧闭,打烊牌挂在门上,门内站着两名身穿便服的士兵。 酒肆占地小,室内摆着六七张松木桌凳,几桌桌面的残羹冷炙还未收拾,堂中央站着一名身穿黑色长袍的税吏,约莫四十岁,腰系黑角带,眼神锐利精明,下巴留着点山羊胡须,身后还站着一名小厮。 纪银枝正在厨房佯装忙碌,她偷偷探头望向站在堂厅的两人,紧张地捏紧手里的抹布,深呼吸一口气,似乎下了某种决心,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豁出去了。 抹布被她用力一甩在灶台上,纪银枝戴着围裙便从厨房出来,此刻,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容:“张主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她一边说一边把人往最好的位置引,“坐,坐,问秋,沏茶。” 厨房里面传出问秋的声音:“好勒。” 茶上好了,张主事呷了一口茶,这才从身后的小厮手中接过账册,翻到迎客来酒肆那一页,手指指在一行数字上。 “这个月的市庸还欠着,上个月的也没有清。” 纪银枝扫过手指指着的字,没有着急接话,她端起茶壶给张主事添了茶才开口:“张主事,西角市光这个月,就有四五家酒肆停了业。不是我们不交,是生意不好做。” 她指着厅内那几张摆着残羹剩饭的桌子:“今日也才这几桌人吃饭,连食材的本都收不回来。” 张主事没有吭声。 纪银枝脑子一转,想着能争取几天算几天,先把眼前的这尊大佛送走。 “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先交一半,剩下的,缓我几天?” 张主事咳嗽一声,脸上颇为难:“纪老板,不是我不通融,实在是上头的令,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呀。” “问秋。”纪银枝对着问秋喊一声,店内的账册便送到她手里。她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转过去给张主事看。 赤字。 “您看。”纪银枝语气平平,却还能听出无奈,“真不是我赖账,是真的没钱,现在酒肆都是贴本开市。胡椒的市价涨了三倍,买不起胡椒,没有了招牌菜,客人少了四成,我拿什么交?” 迎客来酒肆的招牌菜是碳火炙烤羊腿肉,炙烤的手艺是纪银枝的父亲年轻时走南闯北,从西藩那学来的,里面最重要的一味料那便是胡椒,胡椒辛辣的味道可以掩盖羊肉的膻味。 没了胡椒,等于没了迎客来酒肆。 张主事看了一眼账册,没有说话。见张主事犹豫,纪银枝偷偷瞄了他一眼。 “三天”纪银枝说,“三天之内,我把欠的补齐,您看怎么样。” 张主事沉思片刻开口道:“纪老板,今天您家酒肆拖三天,明天那家铺子拖三天,后天又有那家商行拖三天,那我这个主事不用干了。” 愠怒的声音响彻整个酒肆,纪银枝心里打鼓,自从父亲离世后,她自接手酒肆,避免不了跟官府低下的人打交道,自然也学会了些不入流的东西。 纪银枝对站在柜台的问秋使了个眼色,问秋手里拿着一个钱袋慢吞吞挪过来,钱袋交到纪银枝手上。 她脸上又挂上谄媚的笑容,把钱袋推到张主事跟前:“张主事,就三天,三天后一定交齐。” 张主事的脸色稍微好了些,一手把面前的账册合上:“三天,三天之后交不上来,只能封店。” 纪银枝花了钱,还要连连感谢张主事的宽容,心里憋屈也只能忍下。 “谢谢张主事。”纪银枝这又才展开笑容,把茶给续上,“您喝茶。” 张主事也不好推脱,饮了一口茶后,起身要走。刚到门口,纪银枝随口一提:“张主事,西角市现在的胡椒都涨价了,您知道怎么回事?” 为了酒肆的生意,只有迎着脸皮问张主事,纪银枝一个平民百姓也没有打探的门路。 张主事呼出一口气,摇摇头说:“不清楚,上面的事,我们下面的人哪里知道。” 纪银枝站在门口,看着他带着几名下属走进另外一家店铺,没有从张主事那里得到答案,钱财也送出去了,无奈地叹出一口气。 经过下午这一搅和,不久后便收市了,打算闭门歇业。纪银枝关上门走进来,走到刚才张主事坐过的那张桌子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起来。 “东家。”问秋从柜台走到她面前坐下担忧地问,“三天之后真能交完市庸?” 纪银枝抬头撞上问秋泪眼汪汪的眼睛,有些心生不忍,但还是直话直说。 “没有。”纪银枝果断回复,“我又不能变出银钱,怎么可能在三天之内交完市庸。” 问秋也是个命苦的人,早年读了几年书,说是要考科举入仕,父母突然病逝,便被家中亲戚赶了出来,一直流浪在永安城,恰好被纪银枝撞见,又识得几个字,便留在店里挡了账房伙计。 如果迎客来酒肆没有了,相当于他又没有了家。 “那您刚才怎么跟张主事说三天内交完市庸的?”问秋竟质问起了纪银枝。 本就烦躁,问秋这幅样子,心里便更加恼怒,纪银枝手往桌子上轻轻一拍,站起身:“好好当你的账房伙计,跟你无关的事情,不要多关心,干得不好,这个月扣工钱。” 随即又转移话题,叉腰指着室内的桌子:“赶紧把这些收了,客人都走了,留下来招待苍蝇吗?”说完,转身到后厨去,掀开胡椒缸的盖子,里面的胡椒粉眼见到缸底,她叹了一口气,颇为用力盖上盖子。 “这胡椒是拿来吃的,还是拿来卖的?” 庖娘柳婶倚靠在墙上,解释道:“胡椒被他们撒一把又一把,那帮藩人就爱这一口。” 纪银枝望向柳嫂,见她衣袖挽至胳膊肘,手臂上印着青色的淤青,估计又被她那酗酒赌博的丈夫殴打了。纪银枝话到嘴边,却又忍了下去。 “今天打烊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迎客来酒肆开在西角市的一个角落,炭火炙烤羊腿肉主要是西藩的美食,客人以藩人居多,纪银枝想着或许可以从藩人嘴里套出东西,这几日打听看看。 永安城午时 初刻开市,约申时末酉时初闭市,这时,幕鼓的声音响了,收市时辰到了。 纪银枝坐在长凳上想着怎么在三天内交上市庸,不知不觉,天渐渐暗了下来,在永安城,日暮之后便是禁夜,今夜只能在酒肆对付一晚上。 问秋点上桌子上的油灯,微弱的黄光映着纪银枝的脸庞,长发被干净利落地束起。光线太暗,问秋挪开步子点燃另外一盏油灯,却被纪银枝拦了下来:“一盏就够了,别浪费了。” 接着又说:“你去把账册拿过来,我再看看。” 账册拿了过来,纪银枝在桌子上摊开账册,上面的记录都是问秋记的,她信任问秋,账册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纪银枝早年只读过几年书,只认识简单的字,十岁那年父亲去世了,学业便停了。母亲受不了打击,病倒了,这六年来都是药罐子喂着,足下还有一个小她三岁的弟弟,在学堂念书。 所有的重担都是纪银枝一人扛着,她仔细看着账册,翻看了好几遍。 问秋看着纪银枝,心里都难受,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哭什么?”纪银枝抬眼望向问秋,灯光微弱,问秋眼中的眼泪闪烁着,“你在我这干了些许年,就算迎客来倒了,你也可以……” “那不一样!”问秋声音骤然变大,委屈道,“东家,那不一样,迎客来就是我的家。” 纪银枝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账册,迎客来对她也不一样,这是父亲留给她的,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能放弃。 月光透过窗户映在床上,酒肆在二楼隔开几间小房间,除了堆放货物之外,其余的就当休息用。 纪银枝双手枕着脑袋,透过窗户望向远处的月牙,直到半夜才睡过去。 天光微熹,街道上的青石板还凝着昨夜的露水,滑溜溜地泛着光。 行人赶早的说话声,马蹄的声音哒哒响,西角市午时之前街道上的摊铺不能开始营生,早晨是行人赶早运货的时间,为了就是行方便。 纪银枝脑子还没有醒,朦胧记得今早要去萨保商行看看,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下了楼,随便洗了脸,漱了口,便推开门要出去。 “东家,我跟你去。”问秋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吓得她一个激灵。 “你去干嘛,午时要开业”纪银枝拒绝。 “可是,今日没有了招牌菜。” “除了招牌还不是有其他菜吗?” 交代问秋后,纪银枝单独出了门,一路快走到萨保商行,眼前的一幕让她停住了脚步。 门口已经聚集着许多人,确切来说应该许多店铺的东家,萨保商行是众多店铺拿货的供货商,瞧见几个东家在一旁聊天,她假装闲走靠近几人,眼神不断往街道上张望,实际在留意几人说些什么。 “最近这香料的价格都是以往的三倍了,这可怎么办呀?” “谁说不是呀,除了那些个贵人,谁还买得起香料,西角市的普通铺面都关了好几家了。” 一名胖东家老板脑袋左顾右盼,似乎在警惕什么,凑近那几名东家小声说。 2. 私相交易 纪银枝听不清声音,下意识地凑近,几人的脑袋挨在一起,像是在密谋坏事。 “听说凉州要打仗了,西藩的货都走不了陆路,只靠水路,货少运脚贵,这价格自然涨。” “我听到的消息不一样。”另外一个比较瘦弱的东家说,“听说香料有问题,现在都在关口压住了。” 纪银枝听着认同地点点头,紧接着又有人说:“那巡视主事都不管的吗?” 那胖东家叹了口气:“新来的巡视主事没有来呢,听说已经在路上了,之前的那位大人升了。” “不知道是哪位倒霉的大人,一来就碰上这问题。” 话一出,那胖东家不高兴了,讽刺道:“你可真是大善人,人家吃俸禄的,还担心起他们了,倒霉的难道不是我们这些老百姓吗?” 纪银枝更是认同地连连点头。 “门开了。”其中一人出声,说着便挤进人群中去。纪银枝迈步挤上去,刚走几步,就被人群撞开,硬生生倒在地上,瘦弱的身躯哪里抢得过那群人。 她刚要挣扎起身,一只手骤然出现在自己眼前,那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指甲有薄茧,是读书人的手。 纪银枝伸手要搭上,想着自己满手的老茧,便缩了回来。从地上起身,拍打了身上的灰尘,一抬头,一张美玉般绝色的脸撞进纪银枝的眼里。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竟然看呆了,皮肤白皙细腻,忍不住让人抚摸,跟她常年奔波的麦色不一样,有那么一下心生自卑。 “看够了没有。”男人身后的随从出声,纪银枝这才回过神,为刚才的失礼说了声抱歉,转身便要往萨保商行去。 她刚走几步,便被人横伸胳膊拦住,拦路的是刚才出声的男人,这两人应该是一对主仆。纪银枝着急要进商行,见里面人满为患,便歇了心思。 “我们公子想问你话。” 这人一副霸道语气,像是在审问犯人,纪银枝正要开口,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雷烬,不得无礼。” 雷烬收回胳膊,双手抱剑走到一旁。 “姑娘,在下的随从是个粗人,莫要怪罪。”男人上前致歉,纪银枝沉默不语,注意力全被他那双手吸引住了,眼神跟着那双手移动,顷刻才回复:“没事。” 纪银枝回过神打量两人,见他们身上风尘仆仆,雷烬身后还背着包袱,料想是赶路的旅人,于是开口问:“公子,想问什么?” “在下陆秉直,是新上任……”陆秉直还未说完,便被打断。萨保商行的人逐渐消散,纪银枝心里惦记酒肆的生意,再好看的人也没有酒肆的重要。 “哦,陆公子,有什么话直说。”纪银枝心浮气躁,没有耐性等他娓娓道来,这些个读书人,逢人就得念一段文章。 陆秉直笑了笑,并不介怀被纪银枝打断话:“姑娘,这萨保商行怎么那么多人。” “你们是刚来永安城的吧,这永安城的香料价格都涨了三倍了。”纪银枝收回目光,不知想到什么,又开口:“陆公子,异乡的香料也涨得厉害?” 陆秉直欲要开口,纪银枝见萨保商行里的人陆续出来,急忙说了抱歉的话,快步走进去。他茫然一瞬,随即嘴角勾起失笑一声,一旁的雷烬倒是嘴碎几句为自家公子打抱不平。 萨保商行内寥寥数人,纪银枝直奔胡椒的货架,胡椒辛烈味先涌进她的鼻腔,再熟悉不过的味道,竟有一股心酸涌上心头。 胡椒的市价虽涨上三倍,但货物还是供应不上,货架上只余一包包好的胡椒。纪银枝心中竟松了一口气,捡起那包胡椒仔细打量。 牛皮纸裁成方正,裹了三层,边角用米糊糊裹得严实,牛皮纸的表面都浮着一层细密的油渍,那是胡椒的辛香太辣,隔着三层纸都渗了出来。 纪银枝吸了吸鼻子,忐忑的心终于放下,这确是胡椒无疑。 “结账。”胡椒被搁置在柜台桌面上,她正从腰间荷包掏出银钱,一只胖乎乎的手从她眼前经过,掏钱的手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那人夺走自己的胡椒。 “我出双倍的价格,这包胡椒归我。”黏腻声音从胖子的喉咙发出,他喘着说完这句话,下巴的肉都在抖动。 纪银枝眼神扫过胖子的脸,毫无畏惧。这胖子谁人不知,西角市三大布商行之一的钱家少爷,钱宝财,此人不学无术,嚣张跋扈,仗着家里有钱,谁都不放在眼里,不过也没干什么坏事,就是贪嘴,爱吃东西,这身材纯粹是吃出来的。 “这是我的。”纪银枝抢过胖子手中的那包胡椒,毫无畏惧地眼神直视着他,啪一声,银钱拍在柜台上。吓得钱宝财一个哆嗦,说话声吞吞吐吐:“我……出……三倍。” 账房先生当面清点纪银枝的银钱,确认无误后便收下。钱宝财平时里如何在西角市嚣张,在这里却也要收敛几分。萨保商行是藩人的产业,背后有朝廷撑腰,毕竟西藩若无朝廷允许,根本进不了永安城开设商行。 纪银枝提着胡椒哼着歌正准备走出门口,隐约感到一股凉飕飕的风吹来,她刚转身,一堵肉墙便扑上来,她身体灵活地绕道一边。 钱宝财因体型过于肥硕,来不及停住,直直撞上了萨保商行的门,那可怜的木门竟然被撞烂了。纪银枝警惕地看着周围,钱宝财平日里带着随从满城闲逛,今日怎么是一个人,而且,钱宝财要这胡椒干什么呢? “哎呀!钱少爷。”账房先生从柜台出来吩咐着店里的伙计道,“还不赶紧把钱少爷扶起来。” 萨保商行可不能让钱财宝在这里出事,账房先生忙不迭出来制止。 两名伙计上前扶起钱宝财,他摔了一跤,身上的肌肉抖动,脸憋得涨红,甩开两人的搀扶:“给本少爷滚开。” “今天我一定要得到这份胡椒。”钱宝财气喘吁吁,脸上冒出细汗,整个人动一下喘一声。 胡椒被纪银枝妥当收好,还不忘从他嘴里套话:“钱少爷,您向来是贵香楼的座上宾,怎的今日屈尊来买胡椒?莫不是贵香楼的厨子惹着您了,想自个在府中……” “呸,谁人不知本少爷爱美食,要不是那菜少一味佐料,本少爷还用得着亲自来吗?” 纪银枝脸色沉了下来,永安城里的香料难道有钱都买不到了吗?若不是今日来得早,恐怕最后这一包也没有。想到这,纪银枝伸手摸摸腰间的胡椒。 可两天后的市庸,该怎么办呢?纪银枝眼珠子转了转,一个想法突然涌上心头。 “钱少爷,这包胡椒也不是不能给你。”纪银枝手里颠着东西,走近低声说,“不过得换个地方谈。” “好。”钱宝财爽快回答,估摸猜到纪银枝想要钱财,正好,他最不缺的就是钱财。 两人一起出了萨保商行,行至不远处的凉亭处,亭中无一人,不远处的杂 声正好掩盖彼此的说话声,正是一个好去处。 “说吧,要多少才肯把手中的胡椒卖给我?”钱宝财挺着圆鼓鼓的肚皮说。 纪银枝嘿嘿一笑,反问道:“钱少爷认为值多少钱呢?” 钱宝财脸显不耐烦之色:“真是麻烦,你要多少钱直说,我还要等着拿回去呢。” 纪银枝抬起右手,动作迟缓伸开五指,五根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 “五百两?” 纪银枝摇摇头。 钱宝财抬头望向天空,日头当顶了,该用午饭了,他从腰间抽出一钱袋,丢向纪银枝:“里面有五十两,够买你手上的胡椒了吧。” 纪银枝神情茫然,同时顺手接下钱袋,沉甸甸的钱袋子。她是想要五两,不是五十两,这是天上掉馅饼吗,突然看着这肥胖的钱宝财顺眼许多。 五十两啊,普通人家一年才有一二两银钱,酒肆只待胡椒恢复正常价,便可再有进项,这下什么都有了。 纪银枝难以承受这巨大的喜悦,整个人都呆住了,没察觉钱宝财从她手上拿走了胡椒。她扯开袋子,对着里面的银钱数了数,一股温热感从背后传来,她烦躁动了动肩膀:“钱少爷,银货两讫。” 身后没有声音传来,反倒背后那股温热一抖一抖的。她缓慢转过头,只见一把长刀架在钱宝财的脖子上,而她比钱宝财矮半个头颅,锐利的刀尖正对着她光洁的额头。 纪银枝吞咽着口水,抬眼望去,持刀的那人是之前在萨保商行的雷烬,他的主子陆秉直站在一旁,白皙的脸上面无表情,一副官老爷的气派。 “哼,看着姑娘挺正经,私底下竟与人私相交易。”雷烬一脸正气,一副要为民除害的气势。 纪银枝和钱财宝被长刀架着,也不敢反驳雷烬的话,纪银枝突然嘿嘿一笑,颤抖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推开刀尖,没了长刀的威胁,钱财宝身子一软,要不是纪银枝扶住,险些倒在地上。 纪银枝将钱袋收好,却突然被陆秉直一手抢过,银袋被抢,纪银枝脸色一变,伸手上前便要抢回。 “这是私相交易的物证。”陆秉直掂了掂手中的钱袋,一本正经望着她。 “什么物证?”纪银枝反驳,“这是我的钱。” 纪银枝不服,什么物证,这是她的命根子,果然不能以貌取人,长得好看人不怎么样。 然后给身旁的钱财宝递过一个眼神,从威胁的阴影中出来的钱财宝哪里受过这种窝囊气,愤怒说:“你是谁,敢管我们的事,什么物证,这是她的钱。” 毕竟钱财宝已经拿到胡椒,这钱不就是纪银枝的了。 “哼,你们两人在此交易时,我和公子看的清清楚楚,还敢狡辩。”雷烬说,“我们公子是新上任的巡视主事。” 话一出,纪银枝和钱财宝哑然失色。 纪银枝感觉天塌了,之前在萨保商行讨论时还说巡视主事未上任,原来此人便是眼前的陆秉直。 此刻陆秉直一脸笑意看着她,像是看笼子里的老鼠一般,她被盯着头皮发麻,无奈对他笑了笑。 纪银枝也算是个小商人,私相交易也是懂得,若非山穷水尽谁愿意冒险,还被抓了个正着,她目光转向钱宝财,见他浑身冒着汗,身体又微微发抖。 钱宝财腰缠万贯不需要她帮忙,思及此,她迅速夺过陆秉直手中的钱袋子,狂奔出亭子。 3. 纪母病危 “让……让……”纪银枝一边跑,一边高声喘着气让行人让路,街上的行人有的被他撞了一下,东西全部撞翻,站起后对着一个狂奔的背影骂骂咧咧。 热风灌进喉咙,喉咙干渴焦灼,纪银枝呼吸有些不畅,便在街道边的槐树下停了下来,手扶着树干大口喘气,刚平复一会,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我。” 她仔细一听,这不是钱财宝的声音吗?心里忍不住咒骂,这傻子吗?应该要各自脱身逃走啊!紧接着又听到雷烬的声音传来:“站住,别跑。” 纪银枝手里攥着钱袋子,呼出一口气,胸口舒服许多,还好,还好,钱还在,反正那什么巡视主事不认识她,大不了她不出门便是了。想着便把钱袋子揣进胸口,还不忘拍了两下,确保钱还在。 钱财宝上气不接下气跑过来,厚重的手搭在纪银枝肩膀上,这时已经顾不上男女授受不亲,他直接把纪银枝当做支撑。 纪银枝也顾不上跟这胖子做什么,直接揣着他的衣服跑,身后的雷烬还在穷追不舍。 很快,两人跑到一个偏僻的巷子里,周围是比人高的土墙,两人实在跑不动,双腿颤抖,不自觉倚靠在墙上。两人未说话,与街道只隔着一抹土墙,外边的叫卖声,说话声不断。 “钱少爷,你干嘛跑”纪银枝缓过气好奇开口问,“您家中腰缠万贯,就算被抓住,也是小惩戒一番。” 钱宝财沙哑说:“我爹叮嘱我不能惹上官府的人,否则就扣我月银,关我紧闭。” 纪银枝盯着钱宝财看了许久,黯然低下头,这一刻她是羡慕他的。 钱宝财掏出那包胡椒,一股辛辣的味弥漫在空气中,递给纪银枝:“这是胡椒,我虽爱美食,但是我爹嘱咐我,有些底线不能碰。” 纪银枝注视那包胡椒,跟着钱宝财一路逃跑,袋身皱身歪斜,模样狼狈难看。她一点都不想拿回来,她知道这包胡椒已经救不了负债累累的酒肆。 可她还是伸手接住,掏出钱宝财的钱袋子还给他。她心里有诸多不愿意,但还是不能强人所难,而且今日的目的本就是为了买到胡椒,现在确实也买到了。 彼此之间倒松了一口气,两人倚靠在坊间的土墙上,闲聊了好一会儿,钱宝财知道纪银枝为什么要买这个胡椒了。正当正午时分,两人头顶有一片阴影覆盖而来,还未察觉,那把长刀再次架在两人的脖子上。 “还想跑哪里去?”雷烬嘴角勾起,甚为得意。 一会儿,两人被绑着出巷子,连拉带拽进一家客栈。陆秉直在里面惬意喝着茶,纪银枝和钱宝财被推到他跟前,她直视着他的眼睛:“陆大人,这不分红青红皂白,要屈打成招啊。” 雷烬听到这话,长刀拔出半截,却被陆秉直阻止,他只好收回鞘中。 “真是对不住,雷烬是个莽撞的人。”陆秉直吩咐给他们两人松了绑。 “公子。”雷烬不解。 “松开。”陆秉直坚持道。 纪银枝揉了揉酸累的胳膊,与陆秉直相对而坐,而钱宝财也一屁股坐下,有些气呼呼:“小二。” “来了。”小二从里面小跑而来,“公子,喝什么。” “先来一壶凉茶,再把店里的招牌菜都上了。”说完,便从腰间掏出钱袋子,检出一两银子抛给小二。 “好勒。”小二笑着接过银子,便往里面走。 “你,你们……” 雷烬指着钱宝财掏出来的钱袋子哑然了。 凉茶,招牌菜很快端上来了,钱宝财猛的往肚子狂灌了几杯后,丝毫不在意任何人,又夹起菜伺候自己的肚子。 纪银枝被追了那么久,也不能亏待自己的肚子,先吃了再说。差不多时才开口:“你说你是巡视主事,怎么证明?” 陆秉直未言语,从腰间掏出一枚腰牌在她和钱宝财面前晃了晃,纪银枝这下沉默了。 钱宝财却挺直腰板:“就算你是巡视主事也不能抓我们吧,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们在私相交易?” 纪银枝眼前一亮,是啊,在此之前两人已经把东西换回来了,只要他们咬死不同意,那不就证明不了什么了吗? 雷烬满脸的愤怒:“你还想狡辩,都被我们公子抓了个正着,你……” 陆秉直一抬手打断了雷烬的怒言,他眼神直盯着纪银枝,扯出一抹笑容:“那你说说当时在干吗,你在亭子底下谈价格,可被我听得清清楚楚。” 压迫的气息从陆秉直身上向她袭来,心里慌乱,但绝对不能承认,硬着头皮回答:“我们是在谈论近段永安市西藩香料市价的变化。” 说完,看向钱宝财,他连忙应和:“对。” “那你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是怎么回事?陆秉直继续问。 纪银枝垂下眼帘,外表平静,内里其实早就慌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是怎么回事?她也想不出到底怎么回事啊! “怎么什么回事,本少爷和朋友在这里干什么,关他人什么事情。”钱宝财说:“本少爷喜爱美食,贵香楼的一道美食,最重要的佐料就是这胡椒,正好阿银有这香料,我这人又不白拿朋友东西” 陆秉直低声呢喃:“阿银?”他知晓两人打马虎眼,但又不能证明两人说谎,又开口问:“你知道纪姑娘作何营生? 纪银枝惬意给自己添了凉茶,眼神自信望向钱宝财,庆幸此前两人闲聊一番。 钱宝财嘴里吃着东西,囫囵说:“知道,酒肆糊口,叫迎客来酒肆。”他越说越激动,显得很真实:“阿银做的炭火炙烤羊腿肉那是一绝,陆大人有空可要……” “好了。”陆秉直声音压着不耐,“我有空自会去。” 钱财宝悻悻闭了嘴。 “陆大人”纪银枝扯开话题,“你知道永安城的香料都涨了三倍了,许多的店铺都已经关门停业了,老百姓都走投无门。” 巡查使司的巡视主事有巡查市场、稽查物价、查办违规等职责,原巡视主事已高升他任,永安城商人多次禀告,都以巡视主事尚未到职的缘故袖手旁观,纪银枝这话也是为自己发泄一番。 陆秉直赶路赴任,一路察觉异常之处,他避而不答,只是淡淡道:“这就不用纪姑娘担心了。” 询问一番,纪银枝和钱宝财两人“狼狈为奸”,陆秉直未抓到实质性的证据,两人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两人一起出了客栈后,才各自离去。 “公子,您就这样放走他们了吗,明摆着两人早就串通好了的。”雷烬望着两人出客栈的背影,咬牙切齿说。 陆秉直呷了一口茶,笑道:“不打紧,两人模样生疏的很,分明是初次作案,现在永安城还有更重要的事。” 雷烬心中不甘,但陆秉直说得在理,遂轻轻点了点头。 日 当正空,太阳悬在头顶上,将街道的青石板炙烤得烫,蝉鸣鸣叫不绝。路上行人寥寥,都是顺着街道两边的槐树走。 纪银枝抬手拭了拭额上的薄汗,闪进了街角的一家药铺,替纪母抓了副药,离开药铺之后回到了迎客来酒肆。 “东家回来了!”问秋放下手中的竹扇,双手接过纪银枝手上的那包胡椒,便进了后厨。 纪银枝经历了半天的逃亡,整个人累得虚脱,坐在长凳上,虚弱地喘着气。问秋递一杯凉茶送到她跟前,她接过猛灌了进去,又三两下灌入几杯凉茶才解渴。 顷刻,纪银枝吩咐问秋照看酒肆的生意,她上阁楼午歇了。不知过了多久,纪银枝醒来洗漱一番便下楼,酒肆内的几张桌面已经整理干净,问秋正在柜台前霹雳吧啦打着珠算,眉头时不时皱一下。 “怎么了。”纪银枝上前询问。 问秋递过账册,直叹气:“东家,今日进项寥寥,还不够塞牙缝,刚采买的胡椒,都快要见底了。这胡椒再不回价,酒肆可是要……” 问秋欲言又止,纪银枝都知晓,只是现在已不是价格的问题,连货都断供了,连桂香楼那挥钱如土的酒楼都买不到胡椒。 纪银枝合上账册,淡淡开口:“我知道,我会想办法。” 问秋抬眸看着她,紧闭嘴唇,没再说话。 暮鼓的声音响,关市时辰到了,纪银枝提着药材离开了迎客来,日暮时分,坊门即将关闭,她赶在最后回到家中。 坊内宅院不深,前厅后寝,中间隔着一方天井,纪银枝路过天井来到后寝。 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传出屋外,像破旧的风箱一样,每一声都扯着纪银枝的心。她慌忙推门而进,进入到一间耳房内,纪母半身子瘫出床外,在煤油灯微弱的灯光下,背部起伏不定。 “娘。”纪银枝声音发紧,揽起纪母,掌心贴上她的后背,轻轻顺了顺,“子墨呢?” 纪子墨白日在书院读书,往往这个时辰早该从书院回来了,何况坊门都关闭了。 纪母饮了几口水,加上纪银枝的安抚,身体舒畅不少:“今晚子墨留在书院,说是夫子询问功课。”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又骤然响起,纪银枝掌心的力量稍稍加重,纪母的咳嗽声不减,反倒越来越急,脸色涨红,猛然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吐出,随即便晕了过去。 “娘……娘……”纪银枝瞬间慌乱,急促呼喊,一声接着一声。 天色已暗下,坊间隐隐约约传来巡防的声音,纪银枝浑身抑制不住发颤,六年前纪父离世的场景历历在目。她强稳住身形和心神,颤颤巍巍俯身,费力将纪母扶到背上稳稳驮住,奋力背出院门。 这时辰,家家户户早已闭门,坊间巷子无人,周围只传来坊里各色各样的声音。 纪银枝张口欲要呼叫,忽然,三五队的巡防兵在巷子不远处巡行,当即要出声时。背上的纪母咳嗽一声,嘴里又涌出一口鲜血,气息微弱出声:“阿银,莫要再白白耗费时日了。” 听到这话,纪银枝手脚冰冷,父亲离世后,她这般拼命奔波,到头来,连母亲都要护不住了吗? 她不甘心。 远处的巡防兵已然走远,四周合家团聚的声音更是传进她的耳朵,为何只有她一人活得如此用力。 猛然间,纪银枝不知哪里涌来的力气,背起纪母奔出巷子,寻找医馆。 4. 各怀鬼胎 巷子里寂静无人,两侧的铺面都落闩闭户,清凉夜风穿弄而过,可听到隐隐约约传出说话声。 “公子,都寻访一日了,依旧全无半点头绪。”雷烬跟在陆秉直身后抱怨说。 他对雷烬的话置之不理,沉默着一直往前走。 两人在日中时,放过纪银枝和钱宝财两人之后,便寻了个客栈住几日。 陆秉直身为巡视主事,已抵达上任地方,却还不赴任,偏偏还要住在外头,这是另有打算。 此刻已是宵禁,寻常百姓不得擅行,只有官吏差役,凭官府腰牌通行,两人寻访到街巷收市才慢悠悠地走回客栈。 两人走了一路,陆秉直一直兴致不高,脸上甚至有些凝重,刚赴任便接了个烫手山芋。他轻叹一声说:“两日之后,再赴任点卯。” 雷烬嗯一声轻轻点头。 这时,砰砰的敲门声从不远处传来,听来力道甚重。街巷之间没有一点灯火,只靠各家门首灯笼微暗灯光照亮街面。 陆秉直抬眸望去,夜色灯影中,看见一人背着一人,身影交叠着,宛若檐下依偎。在如此微弱灯光下,他今日眼神甚好,认出那侧脸是纪银枝。 或许是因为她是他初到永安城后打交道的第一人。 他迈着大步往前走。雷烬有些意外,自家公子难得管闲事,没说什么便也跟了上去。 纪银枝背着纪母持续敲门,过一会,里面传来门闩的声音,门开了。一名伙计眯着眼睛,打着哈欠,嘴里抱怨说:“这么晚,什么事啊。” 她艰难仰起头,微喘着气:“救救我娘。”这一路上,不知敲了几家医馆的门,均被拒之门外,理由要么是郎中不在,要么不想摊上死人,深更半夜求医,大多都已经病入膏肓。 伙计醒了神,侧头瞧了纪母一眼,晦气地拧了一下眉头:“去别处,东家不在。”话毕,就要转身关上门。 纪银枝来不及多想,她只想救下纪母,伸手拽住伙计的衣角:“求求你,救救我娘。” 伙计甩开手,背着纪母的纪银枝被甩下门口的矮阶,两人重重摔在地上。 此时,被摔痛的纪母嘴里溢出痛苦呻吟声,纪银枝抱起继母:“娘,撑着,很快就找到郎中了。” 回应她的却是纪母的沉默。 伙计像是被什么脏物沾染一般,甩甩手,嘴里还骂骂咧咧:“赶紧走,别死在医馆门口,真是晦气。” 纪银枝慌乱地唤着纪母,一心盼着对方睁开双眼,对伙计的谩骂丝毫未听见。 怎么办? 纪银枝抱着纪母,脸上慌乱地环顾四周。夜间的街巷未见一人,她的心跌到了低谷,万般的无奈堵在胸间,平时少落泪的她,此刻泪水已在眸中打转。 就在她陷入绝境之际,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家郎中何在?患者登门却被拒之门外,这般行径,是在草菅人命!”陆秉直呵斥道。 纪银枝抬头望去,陆秉直背对着站在灯下,暖色灯光像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光芒,在这深夜之中给纪银枝带来希望。 她抿着唇,纠结之下喊出:“陆大人。”此刻的纪银枝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利用陆秉直的身份,寻常百姓向来不敢污蔑官府之人,无论官大官小,管用就够。 伙计一听到大人,谄媚之色爬上脸,忙不迭走下台阶行礼:“原来是大人来了,小的眼拙,这就去找我们东家。”说的时候,还不忘抬手扇自己几巴掌。 站在身后的雷烬暴躁地说:“还不快去。” “好,好!”伙计连应了几声,转身去开门,迅速进去点了灯,麻溜穿进后院去了。 纪银枝刚要使劲抱纪母进去,怀中一松,纪母已经到了雷烬怀里,他大步往医馆室内走去。 纪银枝和陆秉直跟在后面,纪母刚被放在躺椅上,这时,门帘被掀开了,郎中和伙计慌乱从后院赶来。 郎中约五十岁,外衣随意套在身上,胸口的扣子未扣上,显然是被伙计从床榻上叫起来的。他正要向陆秉直行礼,却被他打断,催促道:“赶紧看病人。” “哎,哎”。说着便去给纪母诊脉,紧接着施针,好一会儿,纪母的病情渐渐被稳住。 纪银枝在一旁焦灼等待,郎中刚拔出银针,她便迫不及待开口问:“郎中,我娘怎么样了?” “哎。”郎中转身到案桌旁,摊开一张纸,蘸了墨水,开始写下药方子,“夫人的病拖得太久了,一直用药吊着,可也撑不了多久,毕竟已是油尽灯枯啊。” 纪银枝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郎中“油尽灯枯”的话,此时她眼前朦胧一片,喉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堵着。 在一旁的陆秉直手指卷了卷,眼神注视着纪银枝,心下颇感诧异,这与白日所见的她不同。 纪银枝手掌撑着椅子,稳住了心神,接过药方子后向郎中致谢:“谢郎中。”而后付了银钱便离开医馆。 纪银枝当下已经筋疲力尽,陆秉直要执意相送,她也欣然接受。一路上三人沉默寡言,待纪银枝安顿好纪母,这才行至院门口相送。 门口纸灯笼透出淡淡光晕,两道身影被缓缓拉长,恍如即将离别的有情人。 “陆大人,今晚之事,我欠你一个人情。”纪银枝抬眸望向陆秉直,她历来心中恩怨分明,纪父从小便教导她,人要学会感恩。 “好。”陆秉直欣然接受,“我初到永安城,对这方不太熟悉,希望纪姑娘告知一二。” 纪银枝愕然,官场人心叵测,机谋暗藏,这就是陆秉直未去赴任的原因吗? 陆秉直看出她的犹豫,便直言道:“不过是想探知永安城市面风物行情,我即将上任,免得生疏茫然。” “好。”纪银枝了然点点头,思忖片刻,“后日迎客来酒肆相聚,正好邀你品尝我的手艺。” 陆秉直嘴角擒着淡淡笑意,神色依旧恪守分寸:“那就多谢纪姑娘了。” 纪银枝盯着陆秉直离开的背影,她心底隐隐愧疚,知道行事有亏,可她已走到尽头,前面乃是一座大山。 纪母便在第二日醒来,喝下药之后,精神恢复得不错,纪子墨也从书院回来,得知纪母病重的消息,跟书院告了假,过一日再到书院。 姐弟二人便在家陪着纪母简简单单过了一日。 跟陆秉直约定的时日倏忽而至,这一日,纪银枝送纪子墨去了书院,便前往迎客来酒肆。一如往常,着手备用当日所需食材。 很快,午间时分,迎客来酒肆推门迎客。 店内尚无来客,倒先迎来了税吏张主事,跟往常不一样,今日只带来一名小厮,衣着打扮却和往常一样。 张主事背着手走进来,眼神犀利地扫过酒肆内部,空荡荡,无一来客。纪银 枝见状上前招呼道:“哎呦,张主事来了。” 问秋不情愿的从柜台出来,欲要去关门,却被纪银枝呵斥:“还不快去倒茶,往哪里走。” 他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纪银枝给他使了一记眼神,他麻溜进去泡了一壶茶出来。她接过茶壶,脸上略显严肃:“去揽揽客。” 再次面对张主事时,她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容:“张主事,炎热酷暑,给您倒杯凉茶,解解渴。” 凉茶下肚之后,张主事将一张条子反扣在桌上,纸上还能隐约看到墨迹。 “纪老板,三天之期到了。”张主事说。 纪银枝瞥了纸条一眼,很熟悉,毕竟在有些店铺看见过,是封店告示。她沉默低下头,继续倒茶。 “不是我不通融”张主事的话比上次强硬许多,“上头的指令,我一个小小税吏,也是没有办法,你拿不出钱,这封条今日不贴也得贴。” 张主事私底下收了钱,已经宽容了几日,如若持续交不上来,再不封店,官府里的人该查的就是他了,谁都不想冒这个险。 纪银枝轻轻放下茶壶,心里又算了一把账,怎么算都不够,脸上还是挂着笑:“张主事,再给我一天。” “三天前给了三天。” “三天前是三天前,今日是今日,就再通融一天。” 纪银枝话这么说,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三天都凑不齐,更何况一天。 “客官这边请。”酒肆门口响起问秋的声音。 陆秉直步履从容踏进酒肆,一身气度斐然,手提着长刀的雷烬跟在身后,问秋引两人到桌子坐下。 纪银枝眼睛一亮,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住,她对着张主事低声道:“张主事,今日恐怕真的不行,今日有贵客。” “贵客!”张主事疑惑,顺着纪银枝的目光望向陆秉直,话中带着讥讽,“这就是你说的贵客,莫不是来糊弄我的吧!” 纪银枝解释道:“张主事,我可不敢忽悠您,这人不是你我可以得罪的。” 她这话彻底把张主事得罪了。 张主事虽是个小小税吏,却未曾在永安城见过这号人物,心中已经相信这是纪银枝威胁他的把戏。 被一个小小的酒肆老板威胁,无疑在挑战他的威严,越想心中越恼,竟然被一个酒肆老板威胁。他手掌一拍,怒吼说道:“纪老板,今日再交不起市庸,立刻封店。” 桌上的茶壶和茶杯跳起,茶水洒在桌子上,滴到地板上。 纪银枝连忙收拾桌子上的残局,低声解释:“张主事,我怎么会威胁您,我一个小酒肆老板,哪里来的本事威胁您。” 张主事那一拍,想让人不注意都难。陆秉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一直留意纪银枝那边,见她卑微地擦着桌子,嘴唇还一直蠕动,应是在说道歉的话。 跟纪银枝不对头的雷烬都看不下去,开口问倒茶的问秋:“哎,那是你们东家吗?” 问秋看了一眼,回过头说:“不是,站着的那个才是我们东家。”他误以为雷烬问的是坐着的张主事。 雷烬未纠结问秋的话,继续问:“这是怎么了?” 问秋平时在酒肆里没人倾诉他满肚子的郁结,雷烬这一问,他倒出了苦水:“你们也瞧见了,我们酒肆生意惨淡,那是税吏来催税,我们恐怕要被封店了。” 5. 保下酒肆 问秋还想继续说,后厨内一道铃声响起,庖娘已做好了菜,这是上菜的意思。 炭火炙烤的羊腿肉端上来了,旁边还放着一小碟子,里面放了点胡椒,辛辣的味道从小碗散发出来,直窜陆秉直和雷烬的鼻腔。 雷烬抓了一把胡椒洒在羊腿肉上,原本还呲呲响的羊腿肉,撒上胡椒之后,胡椒的味道散发更甚,迫使人的嘴里不断分泌口水。 雷烬忍不住了,直接上手抓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几口后吞了一下,随即又咬了一口,咽下去之后开口道:“这手艺配上胡椒,美味啊。这等美食怎么会没有食客来呢。” 陆秉直也夹起一块吃,确实如雷烬所言。这手艺和胡椒缺一不可,又因胡椒意外断供,这酒肆犹如伙计说的那般,生意惨淡。 纪银枝如今可顾不上陆秉直对她手艺的评价,那盘炭火炙烤的羊腿肉就是她亲自送到他跟前的。 此刻她面上好似在跟张主事解释,实则一直在点火。 “张主事。”纪银枝好说歹说,“我有什么可威胁您的呢?我是民,您是吏,说出去谁都会说我疯了。” “哼。”张主事见纪银枝服软,接过茶水,“那你倒是说说,他是什么贵人。” 张主事眼神偷瞄陆秉直,见他身穿一件素色长袍,料子光洁细腻,素雅但不张扬,身后还跟着一名带刀随从,由此可看出家境殷实。 他皮肤白皙,身体瘦弱,这在永安城不是随处可见的公子哥吗? 心中又对纪银枝的印象坏了几分。 纪银枝低声说:“张主事可听说巡查司巡查主事还未赴任。”张主事沉默着,估计是在斟酌纪银枝说话的真实性。 好一会儿,他将杯子拍在桌子上,彻底被激怒了,纪银枝这话岂不是说巡视主事迟迟不上任,先来迎客来酒肆吗? “纪老板,你少拿这个忽悠我,巡视主事到了永安城密而不报,先是来你这酒肆吃羊腿肉吗?今日这个店必须得封。”说完便捞起桌子上的封条递给小厮。 张主事站起来,恼怒地说:“纪老板,麻烦你把你的贵客请出去。”随即起身甩了甩手,就要走出门外。 陆秉直吃着羊腿肉,不慌不忙,咽下最后一口,拿出随身的帕子拭手:“羊腿肉很好吃,要开始干活了。” “啊!”雷烬嘴里还嚼着肉,“公子,要干什么活,今日这餐不是纪姑娘请的吗?” 陆秉直站起来:“你以为吃白食吗?被人下套了。” “啊!”雷烬更疑惑了,但陆秉直不解释,径直走到纪银枝这边来,开口道:“张主事。” 陆秉直怎么知道他是张主事,自然是有人告知,他睨了一眼纪银枝。 “陆大人。”纪银枝说。 这声陆大人,刚才还在愤怒之中的张主事仿佛被泼了盆凉水,疑惑回头,目光转向纪银枝。那目光饱含询问之意,似乎在问这是否真的是巡察司巡视主事。 这可是抬上明面了,纪银枝再有胆子也不敢这么干,冒充官员可不是吃官司而已,那可是要脑袋搬家的。 纪银枝撇了撇嘴,这可怪不得她,她已经告知过了,不相信也没有办法。 张主事还是有些不相信,眼神疑惑地盯着陆秉直:“巡察司巡视主事。” “正是。”说着,他便从身上掏出腰牌和任职文书,上面盖着官印。见状,张主事忙不迭向陆秉直行礼。 陆秉直直接进入正题:“张主事这是要干什么?” 张主事道:“陆大人,下属按上头的令,对拖欠市庸的店铺、酒肆、商行,要封店处理。” “哦,欠了多久。” “已有两月。” “那又为何之前不封。” 张主事欲要开口,不知想到了什么事,瞬间哑然,额间开始冒汗,如此热的天气,整个人哆嗦着。 为何之前不封,拖欠了两月才说要封店?上头下令要封店,可底下的人暗自敛财,这些酒肆、店铺等才得以拖欠月余。 雷烬站在一旁,早就看这张主事碍眼,上前从那小厮手上夺过封条,哼了一声,递给陆秉直。他接过之后,眼神扫了一下,便开口:“这封条日期没有,这是便于你们受贿。” 封条上无日期,这般一来,他们想哪天封店就哪天封店,正好借机向各东家捞取银钱。 张主事腿一软跪下,开口便要说这是上头的,却还是因里面太多的弯弯绕绕忍了下来。 税吏是办事的,巡视是监督的,上一任的巡视主事多的是走马观花。上头管束松弛,底下的人便有颇多可钻之机。 纪银枝站在一旁看这一场戏,她只是想延期交市庸,竟没有想到扯出这么大的事。她望着陆秉直,初识觉他应该只是个循规蹈矩的文弱官员,却不料一两句话便让底下的人现了形。 陆秉直眼神带着厌恶望着已经匍匐在地上的张主事:“明日我便到任,酒肆还是开着吧,有些东西得查清楚。回去跟你的上峰说吧。” 张主事连声感谢,连滚带爬带着小厮离开了迎客来酒肆。 酒肆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一下,雷烬才明白刚才陆秉直说的被人下套是怎么回事了。 他可没有陆秉直那般温和的性子,手拿长刀往桌子上一拄:“纪姑娘,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公子的?”他想起那一盘羊腿肉,认为那是行贿的脏物,可是进了肚子,也不能掏出来,总不能剥肚取物吧。 陆秉直不吱声,入朝为官以来,他谨遵父亲的教诲,谨小慎微,官场有些东西莫要插手。就刚才张主事的举止,涉及的官员都默默许可,而纪银枝一来便把他推到风暴之中。 纪银枝可没陆秉直想着这么多,她只是想保住自己的酒肆。西角市百姓常年在官吏的压榨下勉强过活,可一部分酒肆、酒楼遭遇这一次变故,哪里还有钱财应付官吏。 “问秋,羊腿肉再端一盘上来。”纪银枝对着后厨喊一声。很快,又一盘羊腿肉照例端上来。 纪银枝坐下,注视着陆秉直:“陆大人,昨晚我可答应你请你吃羊腿肉。” 两人对视,沉默了一会儿。 雷烬更加恼怒:“你竟然还敢……”,那“贿赂”两个字没从口中出来。 “你倒是实诚。”陆秉直抢先打断雷烬的话,他走到纪银枝对面的桌旁,望着桌面上的那盘羊腿肉,“吃吧,不差这一顿。” 雷烬暴怒:“公子,她哪里是实诚,内里颇不老实。” 这时,陆秉直抓了一块羊腿肉吃了起来,这是西藩人的吃法,手抓羊腿肉,咽下去之后,还不忘说:“嗯,真好吃。” 雷烬虽恼,却 还是乖乖听陆秉直的话,坐了下来,边瞪着纪银枝边狠狠地咬手上的羊腿肉发泄。 纪银枝被他盯着不自在,又叫问秋上了一盘,还添置了一壶凉茶。 问秋了解纪银枝,这顿估计打了水漂,身为迎客来酒肆的账房伙计,最看不得这些,菜端上来态度也差了点。 雷烬又瞪了问秋,两人干脆干瞪眼,眼中似乎要把对方刮下一层皮来。 顷刻,两人酒足饭饱,陆秉直注视着对面的纪银枝。 “纪姑娘,我有个要求,不知……”陆秉直话还没有说完,便被纪银枝打断,她急忙夸下海口,“不说一个要求,两个要求我都可以,我应承了。” 纪银枝想着这次利用了陆秉直,人家提点要求也不过分,她为表心意,先答应了。肯定不是杀人放火等行径恶劣的事,毕竟陆秉直的脑袋上还顶着乌纱帽呢。 “纪姑娘,你从小在西角市长大,是不是甚为熟悉那里?”陆秉直问。 “对啊,”纪银枝夸口道,“我从小在这生活,对西角市很是熟悉。” “那得麻烦姑娘了,在永安城香料未找出原因之前,委屈姑娘在我身边做一个小厮。”陆秉直一本正经地说。 纪银枝怔怔望向他,眸中错愕,脸上皆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明日便来。”陆秉直不容她拒绝。 纪银枝回过神来,直愣愣开口:“我?”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陆秉直会让她掺和到香料这件事中。心中万般迷雾,忍不住问:“陆大人为什么选我?” 陆秉直一脸微笑:“真想知道。” 他这一笑,纪银枝像是中了迷香一般,直点点头。 “纪姑娘日后便会明白。”陆秉直打了个谜,“明日便来吧。” 直到两人离开了迎客来酒肆,纪银枝都未想明白陆秉直到底想干什么。 “东家,他们肯定是公报私仇。”耳边突然响起问秋的声音,不知他什么时候溜达到身旁。 纪银枝昨晚就想着利用陆秉直的身份来保住迎客来酒肆,要不然也不会在今日和税吏同一时间出现。 “不会吧。”纪银枝紧拧着眉头,慌乱得咽了咽口水,“不至于吧。” 问秋不知道纪银枝做的事,对那两人吃霸王餐印象不好:“肯定是,东家,你到了那人身边,不知道怎么折磨你呢?” 纪银枝突然抬头看问秋,只见他眼里满是愤恨,鄙视道:“也就免费吃了一顿,不要紧的。” 问秋反驳道:“东家,怎么不要紧,我们都要喝西北风了。” 正巧闭市,纪银枝赶回家中,纪子墨在书院,书院远离市井,等他赶回,天都快黑了,纪母独自一人在家,纪银枝不放心。 纪银枝先去了一趟玉记炙鹅铺,临近关市,恰逢夏季,售不掉的鹅肉留不住明日,每当关市时分,玉记炙鹅铺都会减价卖掉。 她运气好,几乎每次赶到时都还剩一份。 进了坊门,穿过街巷,纪银枝手中提着烧鹅,走路轻快,迎客来酒肆暂时不用关门,今日应庆初那一番话,虽然只有她知道。 嘈杂的声音骤然变大,她停缓脚步,自家门口围着一群人,把门面挡得严严实实。 难道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想着纪母一人在家,纪银枝加快脚步往家中赶。 6. 巧拒媒婆 纪银枝刚靠近人群,巷子里几名孩子嬉笑奔逐,只顾着玩耍,差点撞上她。 她侧身躲过,人群中正巧一人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平和:“阿银姑娘回来了。” 她自小便在这坊间长大,阿银是他们随着纪父和纪母叫,显得亲切。 话音刚落,围在门口的邻居目光齐刷刷望向她,纪银枝从众人的目光中看出那里面带着些许惋惜。 “哎呦,赶紧进去吧!”妇人声音洪亮,从人群中出来,忙不迭拉着纪银枝往里走。 妇人是临坊的王婶,她说话的嗓门大,性格也直来直去,没有多大坏心眼,在纪父离世早几年,还帮衬过纪银枝一家。 王婶一边拉着纪银枝进门,一边在她耳边嘀咕:“你那个二婶娘又来了,这次还带了李媒婆……” 二叔和二婶娘早些年就觊觎着迎客来酒肆,但却碍于面子,不敢和一个丧夫后带着两个小孩的寡妇争,如今纪银枝刚及笄,他们又打起了主意。 竟有些可笑,这类人竟然还要面子。 纪银枝脚刚踏进去,看见纪母坐在躺椅上,一手撑着躺椅的把手,一手捂着起伏的胸口,微微喘息,每一口都是那么困难。 “娘。”纪银枝疾步来到身边,随手把提着的烧鹅丢在院子的小桌子上,手背轻拍着纪母的后背。这时的院子很寂静,纪银枝默不吭声,一味安抚纪母。 纪银枝心里门清,从小跟着纪父混在这市井之间,她了解底层人的脾性,这些许年看在纪父的面子上,也对他们忍让许多,如今纪母已然剩不了多少时日,她不能让纪母再遭罪。 再加上酒肆现在面临停业的危机,她分身乏术。 纪母饮上一口水之后,舒坦许多,喘气也没那么急促。她脸上愁绪难掩,她刚想说“阿银。”,却被纪银枝打断,她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便缓缓站起身子。 纪银枝扫视了地面,此刻地上却摊着针线,这估摸是纪母气急败坏时丢出去的。前院空地上,中央铺着青石,摆着一张木方桌子,四周放着几条矮凳。檐下靠着扁担、扫帚等物件,物件虽多,却被整理得干净整齐。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纪二婶身上,四十出头,满脸的褶子,嘴角往下耷拉,看着比实际年龄老,每次造访都穿着颜色鲜艳的衣裳,跟她那一身的干瘦枯黄的肤色不搭。 纪银枝假意微笑:“婶娘来了,怎么也告知侄女一声,好让我去接你。” 话刚落,门口传来噗呲一声笑,王婶有些忍不住,这话岂不是在说,不请自来吗? 纪二婶尴尬出声:“我这不是怕侄女忙不过来,一个人看着酒肆,这不,我便自己来了。要不是要紧事,我也不会如此匆忙。” 说着便拉着身旁的李媒婆过来,那李媒婆刚靠近,那股胭脂水粉味差点没把纪银枝呛晕过去。一身的穿着,真是一团行走的色彩,突然一笑,脸上横肉推在一起,整个人笑起来就像一朵菊花。 “婶娘,这是?”纪银枝指着李媒婆,一脸疑惑。 李媒婆不等纪二婶开口,已经凑上来:“哎哟,纪姑娘,这是给您带来好事,来给你说亲了。那城南家米铺刘公子,一家本本分分经营,家产殷实,刘公子为人老实本分,是顶好的人家……” 李媒婆说得口沫横飞,滔滔不绝,夸得天花乱坠。纪银枝中途找了倒水的借口进到后院的天井旁,直接打起天井里的水装到水壶里,拎着水壶出来。 顷刻,李媒婆终于说完了。纪银枝便勤快倒了杯水:“那敢情真是好事,我还以为婶娘又来忽悠我呢。” “怎么会?”纪二婶尴尬地说,“我可是你婶娘。” 等李媒婆喝下水后,纪银枝继续说:“我怎么记得城南米铺家的公子前年不是已经成过亲了吗?当时作为迎客来酒肆的东家我还喝了喜酒呢。” 李媒婆噎住了,一旁的纪二婶眼珠子一转找了个借口:“早和离了。那婆娘好吃懒做,是个泼妇。” 日暮渐浓,已是晚饭时分,凑热闹的人已经走了不少,只剩下隔壁坊的几人站在门口,门口还不断传出孩童玩闹的声音。 突然有个人开口:“我今日去米铺买米,听旁人议论,那刘家公子性情暴戾,先前是对自家娘子动了拳脚,娘子娘家那边因此还闹到了官府,两人一月前便已经和离了。” 听到这话,原本坐在躺椅上的纪母心里着急,不顾身子站起来指着纪二婶:“好啊,我儿聪明、漂亮,能干,你竟然介绍如此的暴戾之徒,这是把我儿往火坑里推。”说完,咳嗽声也不断响起。 纪银枝连忙安抚继母:“娘,你放心,我不会吃亏的。” 张婶又出声:“李媒婆,这生意你也敢接,以后谁家姑娘敢让你牵红线,那不是把自己姑娘往火坑里推吗?” 李媒婆身子晃了晃,衣角擦拭额角,绝对不能砸了招牌:“姑娘,那些只是传闻,不可信啊,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媒婆,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其实这说亲是纪二婶找来,李媒婆也是见钱眼开,估计此刻心里后悔死了,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纪二婶连忙跟着应承着:“是啊,阿银侄女,婶娘还能害你不成。” 纪银枝心里有了主意,难为情开口:“可是婶娘。人家未必看得上我。我爹走的早,家里就我们三人过活,我出嫁是要带着我娘和子墨一起的。” 纪二婶急了:“这怎么成,这姑娘嫁人怎么还拖家带口的。” 纪银枝狠下心掐了自己大腿,痛得她眼眶通红:“那可怎么办,我娘一直病着,身为子女,我绝不能舍下母亲,只顾自己的婚事。” “何况子墨年纪尚小,往后读书赶考的钱,还得是我这个姐姐帮衬。” “哦,还有就是迎客来酒肆这几月营收不好,已经两月未交市庸了,税吏已经来过,估计停业是肯定的了。” 说完,眼神偷偷瞟向纪二婶和李媒婆,两人脸上五颜六色,比换脸的戏子还快。 纪银枝突然拉着李媒婆的手,眼里满是哀求地说:“李婶,我家这样,如果刘家还愿意娶我,我嫁。” 李媒婆望着纪银枝泪汪汪的眼睛,硬是抽回自己的手。 原本打算拿着钱,顺道帮刘家那厮讨上一个婆娘,现在看是不行了,刘家公子虽品行不好,但家境不错,如果找了个拖家 带口,连酒肆都要停业的婆娘,估计自己招牌要砸了。 李媒婆脸上又活络起来了:“你既然这么说,这我得回去问问。拖家带口这事……刘家那边怎么个说法,我可做不了主。容我两天,我去探探那边的口风。” 说到最后,她便站起来,拍了拍衣襟:“姑娘安心等着,回头有信我头一个告诉你。”随即转身便要逃出去。 纪银枝哪能那么容易放她走,上前拉住李媒婆:“李婶,怎么走那么快,我这还没有说完呢,我娘病重,每日须得有人照顾,婚后我还得守着这个家,希望夫君愿意过来跟我们一起同住。” 李媒婆正开口,却又被纪银枝抢了先:“我爹生前对二叔家颇为关照,这都是亲戚,成亲之后这关系可不能淡了。” 成亲之后带着丈夫住娘家,按照当地的习俗,那不就是让男方入赘吗? 李媒婆一时语塞,觉得这事很棘手,这桩婚事肯定不成了,还生怕被缠上,连忙赔笑几句:“好好,姑娘的意思我一定转达。”说完,慌慌张张抽身逃了出去,只留下一团彩色的背影。 纪银枝望着李媒婆的身影消失在墙角,狡黠的眼珠子转了转,一脸苦意跑到纪二婶跟前,然后开始哭诉:“婶娘,您刚才怎么不帮帮侄女,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家境殷实点的,怎么不帮侄女呢?” 纪二婶脑子里估摸着在想迎客来酒肆的事,试探问:“侄女,迎客来酒肆真的要停业了吗?” “那是自然,您可以去打听,这几月来,西角市停业的酒肆、店铺、商行越来越多。”纪银枝突然话锋一转,“婶娘来得正好,我正想找婶娘借一点,毕竟父亲在世前总说,亲情是割不断的。” 话这么一说,纪二婶脑子一转:“侄女,婶娘和二叔都想帮你,可没有办法,前一段你二叔跟人家打赌,把钱都……我们还想着你经营那么一家酒肆,总比我们好。” “我知道。”纪银枝失望地说,“我也不是为难你,就是问一声。” 纪二婶叹了口气:“那刘家不去也罢,那刘公子估计也不是个好的。” 纪银枝垂下眼帘,害怕纪二婶看到那得意的目光:“嗯。” 未达成目的的纪二婶没有心思留下来,说着便要离开,纪银枝硬要留饭,却拦不住她离开的决心。 等抵达门口时,王婶几人还未散去,她心计一上:“婶娘,如今家中早已经没有了积蓄,日子实在熬得辛苦,还求您多少帮衬我们一点。” 纪二婶在外人面前,碍于情面,在袖子里摸了好久,这才掏出几文钱:“侄女,婶娘就只有那么多。” 纪银枝眼神直盯着那几文钱:“谢谢婶娘,无论多少,都是您的一片好意,改日没事,我就上门探望婶娘。” 这话一出,吓得纪二婶连忙摆手:“估计这段时间不在永安城,还是别去了,可能扑空了。” 纪银枝失望说:“那好吧。” 纪二婶不敢再停留,急急忙忙应付几句便逃命似的离开了。 纪二婶离去后,热闹也散了,门口看热闹的人自然也离开了,巷子里又恢复如往常一般,仿佛纪二婶这一小插曲不存在一般。 7. 一月回乡 天色一黑,坊内渐渐平静下来,厅内点着煤油灯,光线微暗,桌子上刚摆好了饭菜,门口便传来声音,是纪子墨回来了。 那少年一身浅色衣袍,肩上斜跨着布包。不过十三岁的年纪,身形已经跟纪银枝一般高,若是白日里细看,更觉得他皮肤格外白净,眉眼温润,一望便是读书人。 他走进厅内,神情落寞,往日都是一进门就像一只欢快的鸟儿叽叽喳喳,跟纪母和纪银枝分享在书院的趣事,今日却没了往日的活力。 纪母坐在厅中椅子上,见他这般模样,担忧问:“子墨,怎么了,可是在书院遇到什么事?”纪子墨低头坐着,似乎没有听见纪母的询问。 纪银枝从后屋出来,察觉屋中气氛凝重,开口道:“子墨,怎么了。”顷刻,纪子墨缓缓抬头,那一双眼睛在微弱烛光下水光盈盈:“姐,迎客来酒肆真的要停业了吗?” “哪有的事,可别听旁人嚼舌根。”纪银枝行至桌边,拉开凳子坐下,言语上还不忘哄着纪子墨,“子墨,今日姐姐买了你最爱吃的烧鹅。” 纪子墨站直身子,语气忐忑不安地发问:“刚才在坊间巷子遇上婶娘,婶娘说我们酒肆要关门了,就连书院同窗中家中经营的酒肆,如今也歇业关门了。” “婶娘的话不可信。”纪银枝起身上前,拉着纪子墨走到桌边坐下,“你问问娘,今日婶娘来干什么了。” 纪母轻咳一声,便将今日在院中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其间,纪银枝一直往纪子墨碗里添菜。 这么一说,纪子墨没了刚进门的落寞,甚至有些气愤:“哼,我就知道婶娘不安好心。”他气鼓鼓夹起一块烧鹅塞进嘴里,脸颊鼓鼓的,终究是少年心性,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 三人吃过晚饭,纪子墨因书院的夫子留了功课,趁着夜未深,回到书房温习功课了。 厅中只剩下纪母和纪银枝,纪母留下话便先回了内室:“阿银,稍后来我房中。” 纪银枝正收拾桌上的碗筷,桌上煤油灯光线昏暗,她的脸庞隐藏在暗光中,神情难辨,她只是抿嘴低声应了声是。 她或许猜到纪母想问什么,收拾碗筷时,手脚也慢了几分。但纪银枝心疼纪母身体带病,不忍让她等太久,于是鼓足心气,走进了纪母的内室。 纪母的房间很简陋,一张无雕花的木板床,挂着青色粗纱帐,靠窗位置摆着一张窄木桌,摆着黄铜镜,上面模糊不清。 另外一边墙脚放着旧木箱,里面放着衣服和被褥,旁边有一个矮木柜,主要放纪母一些针线女工和零碎的物件。 内里还放着一张桌子和几个矮凳,纪银枝低头站在桌子旁,出神望着桌上摇曳的烛火,纪母坐在矮凳上,时不时轻轻咳嗽。 母女两人沉默片刻后 “阿银,迎客来酒肆是不是要停业了。”纪母问。 纪银枝抬眸看了纪母一眼:“娘,没有。” “你莫要再骗我了,你骗得了子墨,骗不过我。”纪母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阿银,我们离开永安城吧,回到乡下去。” 纪银枝知晓纪母的担忧,城中花销甚大,柴米油盐样样贵,纪母常年又需为汤药支出。 “娘,子墨呢?您不考虑子墨了吗?”纪银枝问。 纪母沉思片刻,抬眸望向她,气息微弱地开口:“阿银,子墨有他的路要走,我自有命数。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那汤药不喝也罢,可你这般年轻,难道要我牺牲你来成全旁人吗?” 纪银枝反驳:“可是娘,你们不是旁人,是我相依为命的亲人,子墨回到乡下,找个夫子不易,难道让我看着您……” 话中带着哽咽,让她不敢往下说。 “阿银,你是不听母亲的话了吗?”纪母呵斥道,手轻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烛火跳动一下,差一点熄灭。 情绪激动的她咳得更加急促,身体止不住颤抖,整个人像是要蜷缩起来。 纪银枝惊慌失措安抚着纪母,等咳嗽轻缓些,扶着纪母上床躺下。心里念着如何说服纪母,可又怕刺激她。 纪母目光沉沉,纪银枝最终不忍心拒绝:“娘,我答应回乡下,但不是现在,是一个月之后,如果一个月之后迎客来还是没有恢复营生,我们就回乡下。” 室内沉寂了许久后,纪母才松口:“好。” 等纪母睡下之后,纪银枝吹了灯,轻手轻脚出来。行至天井旁,凝望着头顶这边昏暗的天空,嘴里呢喃:“一个月,一个月。” 她正思索如何在一个月内让迎客来酒肆恢复,不知过了多久,猛地想起翌日要去给陆秉直当小厮。 “巡视主事,巡视主事。”嘴里依然念叨着,这不是有现成的靠山吗?想到这,心中斗志满满,或许不用一月,迎客来酒肆便可重新营业。 一夜好眠。 晨曦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纪银枝一跃而起,三两下从衣架子上取下衣服换好,随手挽了个头发,在天井旁打起一盆水,动作麻利洗了脸,脚步匆匆便出了门。 出了坊门一路直奔迎客来酒肆,街道沿途所见,尽是驼运货物的商家,以及步履匆匆的行人。 纪银枝抵达酒肆门口,刚推门而进,问秋便迎了上来,小声说道:“东家,陆大人派人来了。” 她“嗯”一声,这一声是错愕,她是去给别人当小厮,怎么还派人来接她,还是说怕她不去。 纪银枝顺着问秋的话往那人望去,见他上身穿着青布短衫,下身是同色布裤,脚下一双黑面粗布靴,一身装扮干净利落,正是府衙寻常仆役的打扮。 小厮也瞧见了纪银枝,脸上挂着笑走过来:“纪姑娘,小人奉大人之命来接纪姑娘前往府中。” “好。”纪银枝准备要出去,小厮也未动,她疑惑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纪姑娘,路途稍微远,可能无法在闭市之前赶回。” “所有?” “大人的意思是得姑娘长住。” “您家大人可能不知道我还得看顾酒肆,家母病重,小弟还在书院读书,这些都要人照顾。” 小厮笑了笑:“姑娘大可放心,大人 会安排好,哦,姑娘不用带任何衣物,府中已准备好。” 纪银枝又看了小厮一眼身上的衣裳,眉头紧蹙,很是难看。这哪里是当小厮,分明是囚禁,利用职务之便囚禁普通百姓。 最后纪银枝连挣扎都没有,便妥协了,谁让自己有求于人呢? 纪银枝跟着小厮走了三条街,用了一炷香的时间,从热闹的街道走到安静的巷子,又走了半炷香时间,便到了崇仁坊。 她第一次到这坊间,跟他们住的不同,这里住的都是中低官员和家境殷实的百姓。 刚进门,小厮便一一介绍,入门便是一小院子,紧挨着的是正厅,接待客人便在此处。 此处为前厅后院,再往里走便是后院,对着正厅的是正房,正厅和后院正房中间还有一方小天地,是招待亲朋好友的地方。西边是书房,东边是厨房和下人的住所。 结束之后,小厮还特意嘱咐道:“书房那边没有大人的吩咐是不能进去的。” 纪银枝点点头,她可没有偷窥什么秘密的癖好,除非是跟胡椒有关的。 “纪姑娘便在此处等大人。”说完小厮便往书房方向走去,应该是去通报了。 等了好一会,陆秉直还是没有来,她偷偷观察着府邸,府中好久都没有路过一个下人,许多物件都是老的…… 这时,前院传来声音,她竖起耳朵仔细一听,好像是雷烬,声音越来越近,直到他身影出现在她眼中。 他见纪银枝站在不远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双手抱胸走过来,脸上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呀,这不是迎客来的纪老板吗?真是稀客啊!” 纪银枝低头无视,这货还记着上次在迎客来酒肆坑他们主仆的事,她选择沉默,让他发泄一顿。 “听说纪老板要来当小厮。”雷烬单手摸着下巴,围着她转一圈,将她看了遍,“可你这体魄,跟豆芽菜似的,不行啊。” 雷烬的指指点点,纪银枝有些忍不了,深呼吸一口气后闭上眼睛,心里一直默念“没关系,没关系。” “在我们公子身边呢,其他不论,起码会点拳脚功夫……” 他越说越亢奋,纪银枝在他嘴里,短处越来越多。 纪银枝对他展开一张大笑脸:“要不我们比一比。” 雷烬脸上僵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伸出食指在两人之间来回一指:“要跟我比一比。” 纪银枝确定地说:“对啊。” “好。”雷烬转脸变得严肃,正准备要拔刀。 “等一等,我还没准备好。”纪银枝突然开口。 “准备好?难道敌人还要等你准备好再动手吗?不过,我让你几招。”嘴里念叨着,却还是走到一旁,把手上的长刀搁置在地上。 他正要站起身,这时,纪银枝突然上手扯过他的长发,一脚踹在他的膝盖窝,他整个人跪在地上,脑袋后仰。 他伸手正要触碰到长刀,纪银枝手上又使劲一拽他的头发,紧接着一道凄厉的声音从他嘴里吼出。 “纪银枝,你这个泼妇!” 8. 暗访贵香楼 书房内 陆秉直站在书案跟前,手提毫毛,思路通透,正全神贯注挥墨。雷烬那道惨绝人寰的叫声传来,手一抖,纸上留下一道突兀的墨痕。 他眉头一蹙,面上添了几分恼意,脑中思路骤然中断,索性丢下手中的毫毛,朝着门口扬声道:“将那两人带进来。” 顷刻,两人立在案桌跟前,雷烬那黑色束发带被纪银枝薅掉,齐腰的长发散落一片,犹如披着长发的男鬼,长发遮容,阴气逼人。纪银枝低着头,双目低垂,视线直直盯着地板,像个鹌鹑一样缩起来。 书房内沉寂了好久。 纪银枝缓缓抬起头颅,正巧看到陆秉直叹出一口气后,抬起手做了让雷烬下去的动作。 雷烬临脚踏出书房之际,还不忘侧目一瞥,语态尽显挑衅。她眼神躲闪,匆匆离开视线,心中早已懊悔,早知便不逞那口气。 陆秉直唇角溢出笑,调侃她:“怎么,如今知道害怕了。” 纪银枝识相点点头。 “两人需要好好相处,我可不想日日处理你们这些事。”陆秉直言明规矩。 纪银枝盯着陆秉直那张风光霁月的脸,连忙答应下来:“陆大人放心,我定能办到,只要他不来招惹我。”她越说到后面越小声。 她安静站在那里,心中纠结已久,支支吾吾开口:“陆大人,做您的小厮,是否有银钱?” 这好似不太合乎常理,纵然有求于他,但给陆秉直当小厮,应当是两码事,心中这般想,此前的百般纠结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银钱?”陆秉直一愣,迎客来酒肆羊腿肉贿赂之事,两者之间应当抵消才对,怎么还想着银钱。 “是啊!”纪银枝睁着一双杏仁眼凝视着他。那双眼睛里面毫无杂色,陆秉直从未被任何女子这般直视,耳尖竟微微泛红,无措地转移视线。 在纪银枝蛊惑之下,陆秉直早就忘了羊腿肉贿赂之事,便答应:“那就按府中小厮份例吧!” “谢陆大人。”纪银枝心底暗自欢喜,她整个人又鲜活了几分,陆秉直眼波流转,偷偷朝这边瞥了几眼。 就在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公子,您忘了在迎客来酒肆那事了。”雷烬大步走进来,头发已束起,换了身新的衣袍,仍要开口争辩。 “好了,莫要再说了,今日有正事要办。”陆秉直厉声道,雷烬无奈,双唇不再开口,脸上满是抗拒之色。 “且先说说,永安城近段时间来香料的事。”陆秉直说。 这话自是问纪银枝,她沉思片刻后说:“永安城大多香料来自西藩,货少,运脚贵,一路运至此处,价格普遍比当地的香料贵,城中的香料店中,货虽贵,还是有存货,但这胡椒早在二个月前便开始涨价,以至现在胡椒有钱无货。” “这胡椒到底有多少用处。”雷烬问。 “这胡椒用处可大可小,普通百姓主要用来调味,药用,还有腌制保鲜。” 雷烬继续问:“如果是这些,也不至于价格异常。” “说的对。”纪银枝解释,“主要是贵人们喜欢。” 陆秉直接话:“胡椒价格堪比黄金,在社交场合使用,能彰显主人的财富及地位,宴请时也需要用,还可作为礼品,同时也用在建筑上。” 永安城的权贵会把胡椒面涂抹在院墙内侧,不仅芳香气派,还有多子多福的寓意。 “而且陛下服食丹药,胡椒是其中一味不可或缺的调料,因此朝廷炼丹成风,这也成为一种政治需求。” 纪银枝不明白陆秉直说的什么政治需求,只听着胡椒应是很重要的原料,她便懵懵懂懂点点头。 她又随口说了一句:“那些官老爷哪里来的胡椒炼丹?” 陆秉直看了纪银枝一眼,又转向雷烬,两人对视后说:“我们应当顺着这条线查。” “怎么查。”雷烬问。 纪银枝思虑许久,悠悠开口:“或许有个地方可以。” “哪里?” “哪里?” “贵香楼。” 贵香楼乃是永安城最大的酒肆,是贵人的销金之所,往来者非富即贵,是探听消息的好去处。于是,三人决定正午开市之后,前往贵香楼。 纪银枝离开书房,在府中小厮的引领下,前往东边下人的住所,房屋虽小,却一应俱全。木床靠墙壁而设,旁边放置矮几,墙角立有木柜……幸好不必与府中婢女同住一屋。 她正要躺上床休息一番,一阵敲门声响起,开门之后,来人是年近四旬的中年人,双鬓微白,眉间带着精明,微微躬着身子说:“纪姑娘,老奴姓张,是府中的管事。” 随即把手上拖着的东西递到纪银枝跟前:“这是大人送来的换洗衣服。” 纪银枝接过托盘,向张管事道谢,目送他远去之后,她有些不解关上门,转身坐在床边。陆秉直对下属都是这么亲力亲为的吗? 她拿起衣物随意看了几眼,显然不是府中小厮的衣裳,布料很新,摸着很软,思来想去,她得出一个答案,那便是不能丢了他巡视主事的脸面。 毕竟是带出去的小厮,不能太过寒碜,又想到雷烬身为随从,穿得也不错。 这么一想,陆秉直还挺好的,虽然平时一脸正经,规规矩矩的,没想到还如此贴心。 正午时分,烈日高悬,地面上一片焦灼,仿佛冒着丝丝热气。 纪银枝穿着陆秉直送来的衣裳现身于门口时,陆秉直和雷烬早已在此等候。一身青布男装衬得她身形消瘦,女子的娇态退去不少,增添了几分飒气。 “还不错。”难得能从雷烬嘴里听到好话。 陆秉直在一旁扯开一抹笑,收回视线:“出发吧。” 三人分别上到车厢内,车夫鞭子抽打着马匹,车子摇摇晃晃出发。此时,街市人声鼎沸,小贩商人沿街摆肆,车马穿行不绝,烟火气十足。 马车行至街中,贵香楼大门气派不凡,雕梁画柱,高处挂着串串红灯笼,正门阔朗,牌匾上“贵香楼”这三字熠熠生辉,仆役迎客往来,进进出出都是衣冠华丽之人, 三人下车之后,陆秉直和雷烬望着这般气派的酒楼,心中暗自惊叹。两人正要踏步进去,却被纪银枝拦下:“哎,陆大,公子,您不能以大人的身份进去。” 雷烬疑惑地问:“为什么,难道大人不能进去吗?” 纪银枝解释道:“你们这样进去肯定查不到 东西,那帮人趋炎附势,身份暴露了,那是视察,哪里还是探查消息。” 陆秉直点点头,认为纪银枝说得甚有道理。 “那怎么进去?”雷烬暴躁脾气一上来,原本想着喊纪姑娘,见她一身男装打扮,立刻改口,“纪小弟,你说。” 陆秉直不知为什么,眼神瞥了雷烬一眼,似乎对他称呼不满意,可脑子迟钝的雷烬,压根想不到,还傻傻问:“公子,怎么了。” 陆秉直无奈,轻轻抿了嘴,沉默不语。 两人望向纪银枝,见她目光投向一处,似是看得入神,顺着目光望去。钱宝财正带着一名小厮大摇大摆往这边走来,小厮身材圆润,两人身形酷似,简直是一大一小分身,两手的胳膊肘上都挎满东西。 钱宝财手上拿着一串冰糖葫芦,嘴里正吃着起劲,嚼动的嘴巴突然停了,身前冒出几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雷烬和纪银枝两人双手抱胸,挺直腰板站在他跟前,陆秉直则站在两人身后。 钱宝财被吓了一跳,正要开口,嘴里的糖葫芦猝然卡在喉咙中,噎得他脖子及脸部涨红,呼吸都变得艰难。 雷烬“哎”一声,那双练武的手一掌拍在他的背上,那颗糖葫芦飞出嘴巴,连带着口水掉到地上。 他连口气都没喘,眼神望向背后的陆秉直,身子开始哆嗦:“陆……陆大人。” “钱宝财。”纪银枝开口。 钱宝财咽了咽口水,缓解紧张情绪,疑惑地转头四顾,小声说:“我怎么听到纪姑娘的声音,奇怪,怎么找不到人。” “我在这。”纪银枝又开口。 盯着眼前这个俊俏的小公子,钱宝财大张着嘴巴,都可以塞下整颗鸡蛋,眼神里满是震惊,这俊俏的小公子竟然是纪银枝。 雷烬顺势揽过钱宝财脖子,像个二流子一般,他身后的小厮正要上前阻拦,雷烬突然回头给他一记眼神,他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 一刻钟后,钱宝财带着几人进到贵香楼,刘掌柜见钱宝财进来,满脸堆笑迎了上来:“钱公子来了。” 钱宝财:“老规矩。” “好的。阿吉,领贵客上楼”刘掌柜说。 阿吉引领他们几人上楼至上等房间,入内之后,钱宝财交代阿吉几句,他便退下了。 纪银枝跟个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她四下打量,伸手抚摸桌边木纹,触手温润细腻。屋檐梁柱雕琢精致,案桌,茶几,坐榻无一不是上等材料,连杯盏都是用料珍奇。 雷烬斜眼望着纪银枝的背影,目光淡淡,眼里带着几分不屑。 倒是陆秉直和钱宝财俩进到房间之后,直接坐在桌子旁,喝上了茶。 等纪银枝坐回桌子上,自己动手倒了杯茶喝上,连连赞叹:“不愧是贵香楼,连这茶水都不一样。” 陆秉直扯开嘴角一笑,赞同她的话:“确实是。” “土包……”雷烬原本想讽刺一下纪银枝,可却没有想到陆秉直也说好喝,硬生生没说出口。 随即转移了话题:“钱少爷,进门时,怎么看着同个房间的价目不一样。” “哦,这是两套价目。”钱宝财笑呵呵,可突然想起陆秉直在身旁,笑容僵在脸上。 9. 贵香楼威逼 钱宝财察觉失了言,端起茶喝了一口,算是堵上了嘴巴。 陆秉直只是静静喝茶,一语不发。 “这帮商家明里一套报价待客,暗地里又另外定报价牟利,专行投机之事。”雷烬面上恼怒,将手上的茶杯重重往桌子上一搁,撞出一声闷响。 茶水溅到纪银枝手上,幸而茶水是温的,并无灼热痛感。 她默默擦拭掉手上的茶渍,这勾当纪银枝知道,商家总想多赚些银钱,自然会另寻一些旁门的法子。 “钱公子,这贵香楼是何等布局,往来宾客是哪些贵人?”陆秉直开口直言。 “贵香楼总共分三层,一楼刚进门便设有戏台,供伶人歌舞,食客观赏,二楼多的是一些小康富庶之人,三楼,也就是我们所在的楼层,专供富商和世家权贵。”钱宝财对贵香楼侃侃而谈。 他又继续说道:“不过你们想要打探胡椒的事情,在此处怕是很难探听到。” “为什么?”纪银枝疑惑地问。 “胡椒这东西在贵香楼算不上什么要紧的东西,顶多没了几样菜式,几乎无人在意。”钱宝财解释道。 对啊,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任谁都不会放在心上。 纪银枝心下怅然,叹出一口气,今日这一趟难道要白跑了? 不行! 她话到嘴边,陆秉直抢在她前面开口,眼神直直盯着钱宝财,那眸中似乎带着某种威胁:“钱公子交友甚广,想打听点内情,想来不是难事。” 雷烬许是听出了陆秉直话中的意思,拔出长刀,将半截刀刃架在钱宝财的脖子上。 钱宝财挺起圆鼓鼓的肚子,身子暗暗绷紧,却还是立下包票:“包在本公子身上,若是没点门路,也不会带你们进来。” 说完,嘿嘿一笑,梗着脖子,一动不动,命捏在别人手里,哪里还敢说不。 雷烬收刀回鞘,伸手拍了钱宝财的后背:“钱公子早说,真以为今日要白跑一趟。” 钱宝财点点头,他脸上含着委屈,出口央求说:“陆大人,不过得委屈几位躲到屏风后。” “没问题”纪银枝连忙抢着答应,心中生怕陆秉直出口反驳。 “钱公子要见何人”陆秉直说。 钱宝财抬起衣角擦了擦汗:“金器行首元永昌的公子元金麟,此人家中专做金器营生,平日打交道的贵人多,门路广,或许可以从他嘴里探听到消息。” 陆秉直嗯了一声,喝下一口茶之后,便起身到厅堂内,纪银枝和雷烬也跟了上去。 屏风大小适宜,空间宽裕,正好容得下三人藏身。隔着屏风,前厅的谈话动静尽数听得清清楚楚。 这时,外头传来推门的声音,是贵香楼的酒保,将刚才用过的茶盏一一收拾妥当,紧跟着一连串酒楼酒保鱼贯而入,手捧着菜肴入内,逐一摆上桌,再过一会,又传来关门的声音。 等了许久,还未见人来,雷烬有些急不可耐,正要出去询问。 一道散漫的腔调骤然响起,雷烬连忙顿住脚步,躲在屏风后,却被陆秉直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拽到后面,他则挨着纪银枝,站在她身旁。 雷烬以为公子想占据好位置,以便探听,可纪银枝站的位置才是最佳。他正要伸手将纪银枝拽出来,谁料刚伸到一半,陆秉直一手打掉他的手,眼神还不忘睨了他一眼。 身后传来拍打声响,纪银枝转头往后一瞧,见两人神情有些不对,开口问:“怎么了?” 此时,房间门被推开,纪银枝想问的事情被中断,转瞬抛到脑后,几人耳朵贴着屏风,静听外面的动静。 “钱少爷,今日什么日子,如此客气?”元金麟晃悠走进来,调侃说。 钱宝财满脸的无可奈何:“哪有什么日子,这不是又挨我爹训了吗?好不容易出来,寻思找个伴,解解闷。” 纪银枝、陆秉直、雷烬三人躲在屏风后听着,钱宝财和元金麟已经聊了好一会儿,耳边不断传来两人饮酒的声音,絮絮叨叨在吐槽自家父亲如何如何教育他们,未有一句话在点子上。 雷烬神色焦灼,压低声音:“公子,索性直接出去,逼迫于他,他还敢不交代。” 纪银枝小声回应:“再听一会儿。” 陆秉直嗯一声,两人靠得近,他嘴里吐出的温热气息围绕着纪银枝的耳朵,弄得她痒痒。 她肩头耸起,有意去搔那发痒的耳垂,耳旁再次传来声音,手搭上了她的肩膀,声音磁性低沉:“别动,当心外头听到。” 可陆秉直真的贴得很近,她似乎都能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体温。 陆秉直将手移开,身体也远了些,过了一会,纪银枝还回味他性感的声音和温热的体温,脸上泛起红晕,默默低下头,佯装静听外面的声音。 外面两人喝到半酣,钱宝财摇摇晃晃举着酒杯,酒随意洒在外面,嘴里开始抱怨:“元金麟,你说这世道怎么了,这么大的酒楼都买不到胡椒。没有那股辣味,总觉得嘴巴淡淡的。” 说完,一口闷了手中的酒。 元金麟打了一个饱嗝,痴痴笑:“嘿,这市面上往后都见不到胡椒了。” 钱宝财又给元金麟倒了一杯酒:“怎么回事,朝廷莫非与西藩起兵开战?” “那倒不是。”元金麟说。 钱宝财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那是什么原因?” 元金麟半壶酒下肚后,开始迷迷糊糊,说话断断续续:“现在胡椒都是……都是私下相交。” 钱宝财连忙放下酒壶,一脸难以置信:“元金麟,你我两家俱是商贾,私下相交,可是触犯条例啊!“ 元金麟却不以为意:“寻常人私下贩卖自是触犯条例,可若不是寻常人呢,如今胡椒被大商行把持在手里,寻常百姓那里消费得起。” 话一说到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里面涉及权力,利益等纠纷,牺牲的只有寻常百姓。 “哼,本公子不信,手里有银钱还买不到?你给我介绍个门路?”钱宝财语气随意地问。 “这个我爹不让我说。还是算了。”元金麟只犹豫了一下,又端起酒杯,“来,来,继续喝酒。” 几人躲在后面,已听出了个所以然,纪银枝最为低落,原以为攀上陆秉直便能救下酒肆,可背后似乎不简单,他是不是先要保全自己呢。 思及此,纪银枝不抱任何希望望向陆秉直,只见他垂眉深思,平时暴躁的雷烬,也站在一旁,不说话。 纪银枝并没有埋怨任何人,人要先想着自己,再想到别人,这是人之常情,她也不例外。 “雷烬,把元金麟扣下。”陆秉直抬眸直盯着纪银枝,勾起一抹安心的微笑。 她有些错愕,想开口问为何缘故,却还是沉默不语。 雷烬犹豫不决:“公子,当真要蹚这浑水吗?” 陆秉直眸子定定望着纪银枝:“扣下元金麟。” 听到命令的雷烬,直直走出去,一瞬时间,外面传来惊恐呼喊的声音,紧接又是呜呜发不出的声音。 纪银枝回避他的眼神,走到外面。陆秉直在屏风后沉思片刻,也跟着走了出去。 外面桌子上的菜肴已是一片狼藉,元金麟被一条窗帷捆住,嘴里还塞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粗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钱宝财醉酒跌坐在地上,脸上涨红,眼神迷离,已经不省人事。 纪银枝正要叫醒他,他却直愣愣躺在地上,打起了鼾。 这么一吓,元金麟意识渐渐回笼,人差不多醒了,惊恐的眼中似乎在询问“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我们公子是新上任的巡视主事,元公子可别乱叫,就怕我的刀不长眼,不小心抹了你的脖子。”雷烬刀尖抵着元金麟的脖子,接着顺手扯出他嘴里的粗布。 那肮脏的粗布被扯掉,元金麟干咽了口水,额头脸上的汗珠密密麻麻,眼神瞟向那抵在脖子上的尖刀,颤声说:“可以把刀收起来吗,我定不会叫喊。” 陆秉直递给雷烬一个眼神。 雷烬一眨眼的功夫便收刀回鞘:“我们公子问,你答。” 元金麟点头答应。 “你如何得知胡椒被商行垄断了,莫非家中也牵扯其中?” 元金麟连忙摆手:“大人,冤枉。可我说的不假,香料入关分为陆运和海运,所谓货量,只是相对于本土的物产而言,这般大宗货物要过关卡,分销各州府,早已结成一条成熟的链路。” “那你知道是哪个商行吗?” “不知道,如今永安城所有的商行明面上并没有交易胡椒这味调料。” “那你如何买到?” “我未曾买过” 话刚落,雷烬伸刀威胁。 “我说,我说,我曾买过一次。” “你们是如何交易的,跟那个商行买?” 此刻,元金麟已然顾不上元永昌的嘱咐。 “幕后什么商行,什么人都不知道。只需前往一个地方,报上一个人的名号。” “叫什么地方,又叫什么人?” “如意茶楼,找一个姓陈的,说是报陈掌柜就行。” 纪银枝在一旁听,事情好似越来越麻烦,好似卷入了不该卷入的事,她心中纠结反复,是否还要继续。 她只是想让酒肆重新恢复营业,未待她想清楚,陆秉已然拿定了主意:“将两人带回去。” 元金麟一听,跪行至陆秉直跟前,拉着他裤腿:“大人,冤枉啊。” “又没有让你下大狱,你冤枉什么,我们公子请你们两人做做客。”雷烬拽着元金麟起身。 话一出,元金麟松了一口气,不是下大狱就好。 深夜,屋里的热气散不去,床帏外的蚊子嗡嗡叫。 纪银枝躺在床上,一条腿斜搁置在另外一条腿上,手里摇着竹扇,脑子里思来想去,时不时又在床上翻来覆去。 她心中顾虑许多,今日从桂香楼回来之后,钱宝财喝得不省人事躲过了一劫,元金麟则被雷烬恐吓了一下午,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也吐了个干净,他现如今见到雷烬都说话不利索。 纪银枝心里愈加烦躁,她是否还要继续下去,事情走向愈加复杂。 越寻思越觉得为难,连床帏外的蚊子似要跟她作对一般,越叫越大声,她隔着床帏一挥扇子,可依然没有任何用处,反倒更加猖狂。 她干脆起身,撩开帘子下床,出了房间,走到一水井旁,打起一桶水,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清醒了不少。 纪银枝蓦然念起时日不多的纪母,虽无力回天,大势已去,但仍尽一些绵力,多留一些时日。 纪子墨年纪尚小,读书素来勤奋刻苦,下笔成文,连书院的夫子都称赞,倘若从此不再读书,往日大抵跟她一样,浑浑噩噩过日子。 这般想来,也只能硬着头皮向前,倘若万一她有什么事,他们该怎么办? 纪银枝越想越躁,嘴里暗骂一声,每条路都不顺,思虑半天,她终于放下纠结,横竖都是死,随即丢下水桶,返回房间去了。 待她关上门之后,一道影子从墙角悄悄延伸出来,是陆秉直。他深夜无眠,听到响声便跟了过来,没想到是纪银枝。 月光倾泻在他周身,半边身子浸在月光下,另外一半隐没在黑暗中,明暗交错。 他历来是个规矩的人,一直按照父亲的教诲,丝毫不敢逾矩,想着日后可听从父亲安排娶上一名娘子,夫妻和睦,安稳过完此生。 可遇见纪银枝之后,她身上自带一种吸引力,引诱他一次又一次冲破束缚。 上次离开酒肆之后,他便派人调查纪银枝,刚及笄的年纪,阅历却远胜寻常闺阁女子。 父亲早逝,身为长女撑起一家之责,既要照看酒肆生意,又要筹集伙计薪俸,面对税吏和歹毒亲戚的刁难,都能从容应对。 而如今,明知未来将会陷入更加危险境地,却依旧咬牙一往无前。 陆秉直不知在这站了多久,直到纪银枝房间的光熄灭,才悄悄离开。 10. 茶楼命案 翌日,已是日上三竿时分。 纪银枝躺在床上,意识朦朦胧胧地翻了身子,寻思着继续睡一会儿,想起今日有事,原本还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她迅速起身,一股脑掀开床帏,捞起靴子一边穿上,一边跳到衣架前套上衣服,由于太过着急,差点被绊倒在地。 穿好衣裳后,捞起长发,简单束了个发,从井里打了盆冷水,浸湿方巾后鬼画符般洗了脸,这般下来,连去后厨吃早膳的空暇都没有了,径直奔向书房。 昨夜熬了大半夜,以至于今早还有些困顿。 纪银枝前往书房的途中,偶遇了来寻她的小厮,他告知她,陆秉直让她前往正厅。她一路小跑,堪堪抵达正厅后门,立在后门调运气息,整理仪表后,偷瞄了一眼正厅内。 陆秉直坐在主位上,雷烬立于他身后,右下侧分别坐着钱宝财和元金麟,小院中还站着几名面孔陌生的人,瞧那姿势,应是巡查司的差役。 纪银枝偷溜到雷烬旁边,幸有他高大身材遮掩,没有引人耳目。可这如何躲得过陆秉直的耳目,他垂头时抿嘴,随即又抬头,像是没有发生什么一般。 可这样一位主子,竟有一位脑筋粗钝的随从,将纪银枝拽出,言语中带着抱怨:“公子,人到齐了。” 纪银枝低头,这不是说在等她吗?连钱宝财和元金麟也望着她,眼神带着好奇,好奇她和陆秉直是什么关系。 “咳咳!”陆秉直咳嗽几声,待缓和之后开口:“元公子,可能需要您再一次前往如意茶楼。” 话音刚落,元金麟从椅子上跌落下来,跪在地上,哭腔道:“大……人,我……真的去不……了。” 经过昨日雷烬的“折磨”,元金麟如今说话都这样,任谁一眼都能看出有问题。 元金麟是行不通了。他胆子虽小,脑子却不小,指着坐在椅子上的钱宝财说:“大人,钱宝财可……以。” 陆秉直目光转向元宝财,心中有了主意。 钱宝财猛地纵身跳起扑倒元金麟:“好啊,姓元的,亏我把你当好兄弟,你阴我。” 元金麟挣扎反抗:“要说起因果,你事先在贵香楼坑阴我。”这下他说话倒是利索了,你一句我一句,两人扭作一团,滚在地上厮打起来,还撞翻了正厅里摆好的桌椅。 纪银枝见状,连退到几步开外,两人厮打愈演愈烈,她半点插不上手,眼睁睁立在一旁,免得白白遭罪。 陆秉直只能抬手扶额,满心无可奈何,对雷烬摆了摆手。 “继续打,就下大狱!”雷烬瞧着两人像虫子一样扭在一起,出声喝止。 雷烬话音自带威慑,原本扭打在一起的人各自松手,面对面,对着彼此冷哼一声,满是不服。 “钱宝财去。”陆秉直已然不耐烦,元金麟那受惊吓的毛病保不准到时候会犯。 钱宝财张口便要为自己申辩一下,可瞧见雷烬那张阴郁的脸,心里的那点火气又被压了下去,唯唯诺诺道:“是,大人。” 然后指着一旁的纪银枝道:“我要她做我的小厮。” “我”纪银枝茫然,怎么还轮到她,她没有什么本事,只想背靠大树好乘凉啊。 钱宝财点头:“对。” 陆秉直沉稳的脸上反倒有了几分变化:“院子里的那些人谁都可以,她不行。” “院子里的那些人不行”闷闷的声音从元金麟的嘴里冒出。他坐在椅子上,捂着脸上的青紫,伤势看着颇重。 “为何?若没别的法子,我去也无妨。”雷烬平时与她素有“口角”,毕竟她不是公干之人。 元金麟说:“你们都不行,那些人眼尖,一眼便能瞧出你们是公干之人。” 钱宝财全然不领情,还对元金麟冷哼一声。 “纪姑娘身上有一东西,是你们不具备的。” “是什么?”陆秉直问。 “市井的烟火气。”钱宝财说,他常常瞒着小厮去市井街巷,每每独自一人前行。 陆秉直喃喃说:“市井的烟火气。” “我去。”纪银枝奋勇开口。 陆秉直嘴巴欲张,却没想到纪银枝答应得如此爽快,他眸中带着担忧看着她。 几番思索后,他让纪银枝和钱宝财同去如意茶楼。 如意茶楼的临街铺面不算阔绰,木漆门有些旧,门楣悬着黑漆木匾,字迹有些浅了,廊下还挂着三四盏红色的纸灯笼。 纪银枝和钱宝财出现在如意茶楼门前,钱宝财大摇大摆进去,茶楼伙计看见钱宝财,立马出来迎:“钱公子,来喝茶,往二楼请。” “来壶茶,再来些糕点,叫陈掌柜来见我”钱宝财说。 “好的,掌柜的马上来,公子往二楼请。”小厮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愣住,这细微的表情还是被纪银枝敏锐察觉到。 多方打听后知道,这如意茶楼的掌柜姓张,并不是姓陈,知道陈掌柜的人不多。 两人行至二楼,迎面便是一方空地,摆放着几张方桌和凳子,周围没有围挡,外侧设有栏杆,视野开阔,倚着栏杆,便能把街上往来商贩和赶路行人尽收眼底。 二楼同样设有一两间私密房间,可见这如意茶楼收益不菲。 纪银枝两人进到一间房间,关上门之后,瞬间街上嘈杂的声音被阻断,钱宝财突然靠在门上,脸上还有些苍白。 她搀扶着钱宝财到靠窗的榻上,捞起桌上的茶壶,很轻,空的,转头便安抚钱宝财:“你没事吧,这点事怎么被吓坏了。” 钱宝财没刚才那么慌,摆摆手:“好多了,我可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如果被我爹知道了,一定会……” 一阵脚步声在门口响起,纪银枝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禁声。 叩叩叩 “钱公子,茶水和糕点送来了”茶楼伙计的声音响起。 门被推开,伙计走了进来,伙计将茶水和糕点搁置在榻上的小桌子上:“钱公子,陈掌柜嘱咐道,稍后便到。” 钱宝财嗯一声。 门再次被关上,钱宝财呼出一口气,喝了一口茶之后,抓起糕点往嘴里塞,又喝了一口茶送下去,吃的很急迫。 纪银枝的早膳,只是在来的路上,在陆秉直的车上,吃了几块糕点,垫了垫肚子。 饱食之后,纪银枝推开窗户,外面闷热的暑气和行人熙熙攘攘的声音传进来。 茶水都喝去半壶了,都未见人来,纪银枝有些着急,想着到楼下问问。 钱宝财却拦下了:“纪姑娘,你现在是我的小厮,你下去催促只会惹人怀疑。” 纪银枝觉得钱宝财说得在理,过了一会儿,陈掌柜便来了。 纪银枝关上门之后,站在钱宝财不远处。听着钱宝财和陈掌柜两人谈论各种话题,她原以为钱宝财这样的公子哥,只会吃喝消 遣。 许是刚才吃的太饱,一直站着竟有些困,两人又谈了许久,可当她听到进入正题后,便来了精神。 “陈掌柜,你之前告知于我,那个商行的人本公子直接去拿货便是。”钱宝财说着,叹了口气,“哎,现在需要这个打通点门路。” 这话陈掌柜自然懂,朝廷炼丹之气盛行,总有人投其所好,看钱宝财这样子,定是替父亲来买胡椒。 陈掌柜笑道:“钱公子,真爱开玩笑,哪里有什么商行,只是个别商户底下有些零星,顶着违反条例的危险才敢脱手售卖。” 两人聊得很开心,银货两契,说好下次在来时,对面陈掌柜面上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身子忍不住一手扶着小桌子蜷缩,另外一手死死摁着腹部。 纪银枝察觉陈掌柜异常,小声呼叫着:“陈掌柜?” 钱宝财发觉陈掌柜不对劲:“陈掌柜你怎么了?” 纪银枝脸上焦急,欲要搀扶陈掌柜。只见他浑身止不住颤抖,嘴角慢慢溢出鲜血,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头趴在小桌子上。 事情变故只发生在瞬息之间,纪银枝又呼叫几声,只见陈掌柜趴在小桌子上一动不动。 她探指到他人中处,呼吸没了,对上钱宝财的视线:“死了。” 钱宝财听到死了,吓得瘫软在塌上,手脚都动弹不得。 纪银枝眼疾手快,抓起小桌子上的茶盏丢下楼,这是和陆秉直他们的暗号,摔杯为号。 很快,楼下有嘈杂之声响起,蹬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陆秉直带着雷烬和几名差役推门进来。 见到这场景,显然也有些错愕,原本是活捉陈掌柜,转瞬间,怎么会闹出人命,他并无怀疑纪银枝和钱宝财会杀人。 陆秉直上前揽过纪银枝:“不用怕。” 雷烬上前俯身查验,陈掌柜确实没了气,他退到陆秉直身边:“公子,是中毒。”,他拉过在塌上发抖的钱宝财问:“怎么回事。” 钱宝财牙齿哆嗦着,想要回答,可喉咙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雷烬烦躁推开他。 纪银枝眼神直盯着陈掌柜趴在小桌子上的侧脸,缓缓开口,把刚才在房间里的事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 陆秉直低眉沉思后开口:“此事应和你们无关,恐怕有人不想让我们查下去。” 纪银枝算是看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他们所能改变的,或许她应该接受命运,酒肆没了就没了,或许离开永安城也好。 这时,一声低沉的声音从阶梯响起:“把门口给我围死了。”,随即十来人的衙役动作铿锵有力地把门口围住,把这个房间唯一的出路堵死了。 那人从中间走出来,几人这才看清,这是拘捕司主事韩武,他浑身散发冷气,加之眉头上那破了相的疤痕,让人生畏。 听闻韩威早年家中经营饭铺,生意红火,不知怎么招惹了谁,一家一夜之间全被毒死,当时他年仅十六岁。 当时的拘捕司主事郑明元抓捕真凶时,韩威才得知真凶竟是自己年少的好友,他愤恨,与那人在牢中互相殴打,以此留下了这疤痕。 从那以后,郑明元瞧出他行事狠绝,便将他招揽到麾下,几年过去了,他凭着办事稳妥,一路擢升,坐到了拘捕司主事。 他在永安城可是出了名的巡差,行事作风六亲不认,人称韩阎王,永安城大小刑事案件的嫌疑人都经他手,破案速度很快。 11. 下大狱 纪银枝望着韩威一步一步走向他们,她袖口下的手微微晃动,不久之前刚经历陈掌柜死于她面前,如今又要面对这尊阎王。 韩威往日坊间的那些传闻,偶然进到她梦中,吓得她半夜惊醒。 这时,手臂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她垂头看向那手,骨节分明,力道稳重,转头对上陆秉直视线,他嘴角露出一抹宽慰的笑,让她放宽心。 许是陆秉直的安慰,纪银枝内心似乎没那么恐惧了。 “陆大人”韩威上前对陆秉直拱手行了个礼。陆秉直也回了个礼。 韩威眼神在纪银枝身上停留了一会,随即便越过她,望向她身后趴在小桌子上的陈掌柜。 纪银枝怎么感觉他在看故人,可她从未与他交集过。话说,能与拘捕司主事有交集的,必是出了人命的凶杀地方。 在恍惚的瞬间,仵作正在检验尸体,又检查了桌子上的茶具,糕点,此时周围一干人等都屏住呼吸,静等他验尸收场。 仵作一一收好工具,卸去皮套:“大人,死者是中毒而亡。唯有死者的茶盏有毒,茶壶无毒,毒物多半涂于茶盏内壁。” 韩威对着门口差役说:“把上茶的伙计带上来。”很快,那差役去而复返,拎着一人上来,丢到韩威跟前。 茶楼伙计跪在地上求饶:“大人,冤枉啊,茶水不是我送的。” 纪银枝定睛盯着地上的茶楼伙计,脑子里闪过此前送茶的那名伙计。 “不是他”纪银枝开口。 “你怎么知道。”韩威问。 “手指,但凡日日劳作苦力的人,整根手指大多都是通体粗壮,而那人的手,除了骨关节隆起,其余地方处处匀称。”说着,纪银枝便伸出手。 雷烬也伸出自己的手,两手一比较,陆秉直和韩威几乎同时出口。 “练武之人” “练武之人” “还不赶紧说”那差役踢了那茶楼伙计小厮一脚。他痛得嗷叫一声:“我说,我本是要送上来,可在拐角处,那人给了一两银子,想着不是送壶茶吗?还有这等便宜,我一口便答应了。” 说完,茶楼伙计连忙喊饶命,可身后的差役动作粗鲁捂着他的嘴巴,拖着下去了。 纪银枝呼出一口气,这般一来,冤屈是不是算洗清了。 “这不过是茶楼伙计一人说辞,真凶尚未缉拿归案,谁都脱不了干系”韩威说。 “难不成你疑心我们大人是真凶”雷烬恼怒地说。 韩威哼一声,表情不屑:“是与否,还需要打探查证。” 韩威不愧为韩阎王之名,同朝为官,竟半点情面都不顾。韩威前后跟着陆秉直和雷烬进入茶楼,楼下的伙计连同喝茶的客人,全能当面做个见证。因此,带回拘捕司的,只有纪银枝和钱宝财。 “把他们带回去”韩威说。 几名差役上前,一把擒住纪银枝和钱宝财,拽着他们出去。 坊间传言下大狱的人,就没有一个平安出来,纪银枝越想越恐慌,挣扎着连声叫嚷:“陆大人,救命啊,我可是你的小厮,你不能见死不救。” “聒噪”韩威不悦。 纪银枝嘴巴被差役捂得实实,任她怎么叫唤都没有用。而钱宝财好似被吓坏了,整个人提不上精神,任由他们拖着出去。 纪银枝被韩威押下楼,雷烬这才开口:“公子,他们是冤枉的,我们不救他们吗?” “救,怎么不救,跟一个那样的莽夫讲理,有用吗?”陆秉直衣袖下的手握紧又松开,随即跟着他们下楼了。 纪银枝和钱宝财一同下了大狱,却被分开关押两处牢房。 她踏入这里时,只觉这是她见过最肮脏的地方,终年见不到多少阳光,每个牢房只开了个小窗户,四壁湿漉漉的,好似终年淌着污水,臭气熏天。 纪银枝走进牢房,角落里堆着干草,其他地方简直不忍直视,一天中的吃喝拉撒睡基本都在里面完成。 她百无聊赖坐在草堆上,肚子饿得咕咕叫,她咽了咽口水,手掌摸摸自己的肚皮,随即把腰带勒紧,这样就没有那么饿了。 她望着牢房小窗户透进来的光,光线偏西,约在酉时前后,寻思着陆秉直会不会来救她。 天快黑了,四周有鼠虫乱窜,肚子又饿得咕咕作响,一会儿,熬不住困意,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一阵叫声叫醒了。 “来了,吃饭了”过来了一名差役,说话凶巴巴,随手丢进一个破瓷碗,里面有两个发硬的馒头。 纪银枝揉了揉眼睛,望着地上的馒头,起身过去捡起一个馒头,塞进嘴巴。馒头很硬,咬了几口之后,怎么也咽不下,也没有水,吃了几口便放下来。 她蓦然想起迎客来酒肆,她再也不挑厨娘的手艺了,可又想想,不行,还是得挑挑,要不然怎么赚钱。 吃到一半,隔壁牢房传来声音,她赶紧凑到墙边,耳朵贴着墙,仔细听。 一阵噼里啪啦的棍子乱落下的声音,犯人疼得撕心裂肺,哭喊声、铁链的声音叮当响,听得让人头皮发麻。 隔壁墙那边的声音消失了,她刚坐回草堆上,外面便传来声音。 “真累,白白耽误老子喝酒”话音刚落,木棍落地咚一声响起。 “哎,那些人真是死嘴硬,早早招了就好了,何必要吃这一趟苦,反正都要招”。 “哎,就是嘴硬,还耽搁喝酒” “来来” “喝、喝” 纪银枝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牢房差役的喝酒的声音,迷迷糊糊的。 牢房的链子响了一下,她猛地一醒,她吓得心突突跳,生怕自己也会像隔壁牢房的人一般,挨上一顿打。 可当她睁开眼睛,差役站在门口醉酒喊着:“出去吧,外头有人来接你了。” 纪银枝怀疑自己听错了,一骨碌从草堆上起身行至门口:“差爷,你说什么?” 差役喝得有点醉了,压根没听清纪银枝说什么,只摆了摆手手:“走走走”。 纪银枝刚踏出牢房,便遇见钱宝财。他一身的衣裳沾满了尘土,头发也有些凌乱,神色疲倦不堪。 钱宝财瞅见纪银枝,蔫蔫的模样一扫而空,整个人瞬间精神了。两人明明几个时辰不见,有种好友久别重逢的感觉:“纪姑娘……” 他边抹着眼泪,边把大狱里面那污秽阴湿、鼠虫相伴的境遇吐槽一番。 两人走出大狱的大门,便瞧见两辆马车在外面候着,其中一辆比较精致,另外一辆就是普通的马车。 那精致马车的门帘被掀开,丫鬟扶着钱玉珠下车,她身材丰盈,略显富态,神态跟钱宝财相似。 “姐!”钱宝财突然喊了一声,把旁边的纪银枝吓了一个哆嗦。他那庞大的体型跑到钱玉珠跟前,钱宝财又重说起在牢里的遭遇。 像钱宝财这样的公子哥,牢里待上几个小时,也 算是这辈子的大苦大难了。 钱玉珠心疼钱宝财,一见面就说他瘦了。 纪银枝未看出钱宝财哪里瘦了,也不过进去半日,精神不振倒是真,料谁进了也不会还精神奕奕。 她视线转移到另外一辆马车,这应该也不是来接她的吧,可能等下会有人出来,这样想着,心里难免失落。 但这样也好,纪母和子墨无需担心她。 这时,车上下来一人,那是雷烬,紧接着陆秉直也下来了。 她拧着眉头,有些不可置信,她以为陆秉直真的放弃她了,毕竟他完全可以不为她涉险。 纪银枝走上前。 “是不是很意外”陆秉直问。 “确实”纪银枝也老实回答。 “你现在是我的小厮,我一定会救你”陆秉直说。 纪银枝迎上他视线,那双眸子深邃沉敛,险些要把她吸进去。 钱玉珠领着钱宝财过来,对陆秉直微微行礼:“多谢大人,家弟素日里爱出去玩闹,交友不慎,竟惹出事端。” 说着又对着纪银枝说:“纪姑娘,实在对不起,是家弟莽撞了。” 钱玉珠想必不知道钱宝财在外面干了什么,要不然也不至于连连道歉。 纪银枝转头望向雷烬与他对视,雷烬低头扭到一边。钱宝财真是流年不利,碰上一群存心算计坑骗他的歹人。 “钱姑娘,有一事要告知姑娘,钱公子暂时不能脱身,真凶未落网,还需留下来候审。”陆秉直说。 钱宝财从小养尊处优,进了半天的大狱,半日的心悬着,钱玉珠哪里肯:“陆大人,这……” “钱姑娘放心,我已然向拘捕司办了保,钱公子可住到我家中”陆秉直说。 “姐,我要回家”钱宝财摇摇头。 钱玉珠语气有些不满:“你还敢回家,你不怕爹打你屁股开花。” 钱宝财平时把爹挂嘴边,什么都怕他爹,现在便老老实实跟着陆秉直回去。 几人回到府中时,天已然黑。 陆秉直和雷烬前往书房,钱宝财随同府中小厮,前去住处安顿下来,而纪银枝独自一人往后厨走去。 关在牢中时,肚子便叫个不停,好不容易出来,可不能再亏待自己的肚子。 抵达厨房的时候,包大娘正在里面忙碌着,她瞧见纪银枝,她手上沾了尘垢,随手在腰间围裙上抹了抹,径直走过来,围着她绕一圈,见她一块皮也没掉。 “可回来了。” 纪银枝错愕:“包大娘,你知道我会回来。” “知道,府中的人都知道。”包大娘端出饭菜摆在厨房角落的小桌子上,拉着纪银枝坐下,然后递筷子给她。 纪银枝实在饿狠了,抓起筷子,顾不得什么体面,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包大娘一边说着,讲了一大堆,好像是陆秉直下午的时候,去了一趟京兆府。 在大狱门口时,陆秉直跟钱小姐说那样的话,纪银枝猜得八九不离十,陆秉直去京兆府究竟办妥了什么事。 纪银枝虽不懂官场规制,但巡查司和京兆府的区别,她还是知道的。 吃得有些撑,她从后厨溜达回房间,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包大娘的话,她好像又欠了陆秉直人情. 她决定了,当小厮要尽职尽责,尽快找出缘由,恢复酒肆营生,日后他登门,便免了他饭钱,转念又改了主意,日后登门一律打折就可以了。 12. 关口账册 纪银枝自进入府邸,晃悠过去了几天光景,摸透了陆秉直的日常起居,他往日一早便在书房,然后再去巡查司上值,午时会回到府中,下午再去巡查司。 他午时并无在巡查司歇息的习性,府邸与巡查司不算远,这点脚程算不得什么。 午间时分,纪银枝为了向陆秉直道谢前往中院。 纪银枝抵达时,她在中院瞅见了钱宝财,他正在中院的国槐树下纳凉。 这崇仁坊中,大多数宅邸都在中院种上国槐树,树冠宽大遮阴,可以纳凉,槐花也可以入菜酿酒,最重要寓意是官禄安稳。 钱宝财躺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串冰镇过的葡萄,上头冒着细小的水珠子,旁边还站着一名丫鬟,衣裳色泽均匀,一看便知是好料子,手里捏着一把竹扇,在一旁替他扇凉风。 纪银枝慢悠悠凑上前,这些个享受的东西,哪里是陆秉直府邸置办得起的,应是钱家送来的,还真是来享福的了。 钱宝财正吞入一颗葡萄,眼神瞥见纪银枝正走过来,他放下葡萄串,从躺椅上起身:“纪姑娘,来的正好,这府中太闷了,正好没有人跟我玩。” 纪银枝不客气地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拈下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吃下去后,那股凉意从嘴里顺延到肚子:“真舒服。” “那当然,昨晚便送过来了,天井里还冰镇着呢。”钱宝财说。 她又吃了一颗后,瞬间觉得嘴里的葡萄不香了,盯着钱宝财道:“钱公子在打什么主意。” 钱宝财嘿嘿一笑:“也没有打什么主意,就是闲得慌。” 纪银枝放下手中的葡萄:“闲得慌,我也带不出去啊。” “你不是跟陆大人关系好吗,让他通融一下。”钱宝财乞求的目光望着她。 纪银枝瞪大双眼:“我哪里跟陆大人熟,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这两只眼睛,之前在正厅的时候,我们都看见了。”钱宝财伸出双指,点自个儿双眼。 纪银枝哑然,这不是陆秉直懒得跟她一市井女子计较吗? 她站起身摆摆手:“不行,不行。”,心下正暗自琢磨出一个理由怎么说服钱宝财。 “纪银枝”陆秉直的声音从不远处廊下传来,纪银枝身子蓦地一滞,僵在了原地。不知他何时来的,此前的谈话是不是被他听了去。 陆秉直顶着那张脸缓步朝她走来,她心口不由得突突乱跳。 “跟我去巡查司”陆秉直说。 纪银枝心底捏了一把汗,原来她想多了。嗯,去巡查司?她不过是个小厮,哪能去巡查司,那地方是她可以去的吗? 一旁的钱宝财眼底带着看热闹的神色,像是在瞅着她“看你如何抵赖”。他得意洋洋的模样,被陆秉直两道目光镇住:“钱公子不是闲得慌吗,你带着雷烬出去便可。” 说完,领着纪银枝离开了。留下身后的钱宝财,他挺着圆溜溜的肚子满脸一副早就料到的神气:“死鸭子嘴硬。” 出了府邸,两人沉默走了一刻钟之后,便到了巡查司。 巡查司大门口不是很宽敞,只有两个下马石,马石正中间早被踩得凹下去了,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里下马。 大门是黑漆木门,门上的铜环也已经磨损发亮。 纪银枝跨进大门,穿过前院,先是大堂,大堂的后面便是主事房,陆秉直沿路同往来同僚寒暄问好,她便老实跟在后头。 她一直紧跟在后,直到一门前停下,四下空荡荡的不见一人。 “这里是哪里”纪银枝问。 “案牍库”陆秉直推门进去,一排排木架子立在室内,架子上是成捆的账册,账册露出绳子挂着的标签,室内静谧,收拾得也很干净。 陆秉直抬步走到木架子面前:“近三年自西藩运来的货物账册都在这里了。” 纪银枝抽出架子上的一本账册,逐份拆开查验,她识字不多,但简单的字还是识得。 这个不是,随手放置在一旁,又重新取一个出来,这也不是。 西藩账册太多了,未分门别类,只能一件件翻检,随即陆秉直也埋头跟着搜寻。 “找到了”纪银枝心头一喜。 陆秉直探过身子,纪银枝也凑上去,两人挨得很近。这里记录着这几月的香料皆是依规矩入关,货量反倒比往日多出不少。 可里头仅记载入关货量与入关日期,货物在入关后的去向,却无半点记录。 纪银枝想着或许在余下账册能找到点蛛丝马迹,搁下手中的账册,又接着连翻剩下的,所记录的内容都相似。 想来这些是关口呈报上来的底账,货物入关之后怎么流转,这些不在关口的管辖之内了。 她搁下账册,指尖抵着下巴凝神思索:“会去哪里呢?” 陆秉直安慰道:“定会找到,这大宗货品,货量如此大,定不会不翼而飞,迟早会被找到。” 纪银枝点点头:“嗯。” 这些天半点眉目也没有,心头不免有些烦躁,转身往外时,未曾留意陆秉直近在身侧,整个人猝不及防撞进他怀中。 陆秉直险些被撞倒,他慌乱之下顺势环住她的腰。 一股墨香的淡淡香味扑面而来,抬眸望着他那张俊朗的面庞,肌肤细腻,纪银枝的心不由砰砰直跳。 她暗自懊恼,竟然犯起了痴。 陆秉直垂眸盯着她五官小巧的脸,连少几日在外奔波风吹日晒,肌肤却比之前白了不少,他唇角微微上扬,话音温润平缓:“小心点。” 这时,门口忽有脚步声传来,门外立着一名小厮低声禀报:“大人,拘捕司韩威大人来了。” 纪银枝回过神,连忙挣扎,从他怀中退出来。 “知道了”陆秉直回了外面一声,等到小厮离去,他才对纪银枝说:“我们去见韩威。” 纪银枝点点头,心想或许陈掌柜的事情有了什么进展,两人便一起前往大堂。 两人抵达大堂时,韩威脊背挺直坐在椅子上,周身的气场也变得紧绷。 “韩大人” “陆大人” 两人恭维打了招呼。 纪银枝身为小厮立于陆秉直身后侧,可韩威却也注意到了她,他眉眼紧蹙,含着不悦和疑惑。 她心中感到疑惑,已是第二次,她并不识得韩威。 “韩大人,案件有什么进展?”陆秉直瞥见他目光落向纪银枝,面上闪过一丝阴郁。 “目前没有任何进展”韩威敛下目光。 “那韩大人此行目的是?”陆秉直疑惑地问。 “本官要跟着你们一起查”韩威话中透着几分认真。 纪银枝错愕,这人怎要掺和进来,是因为如意茶楼的命案吗? “这是郑大人的意思?”陆秉直问。 “这与郑大人无关”韩威说。 陆秉直疑惑望着韩威,不是郑明元的意思,他这是要干什么。 “韩大人,这是巡查司的事,与京兆府无关。”陆秉直直言回绝。 韩威笑了笑:“陆大人可别忘了,陈掌柜尸身尚在京兆府的殓房躺着呢,翻遍卷宗,此人的来历一片空白,想来被人抹掉了。” “案发时,那个胖子正巧和她也在一处。”韩威伸出食指指了指纪银枝。 纪银枝没有料到,韩威说话这般直接。 他又继续说:“好巧,你们私相交易的物证也有。” 话已经说到这般地步,陆秉直心中不愿,也没有任何办法。 纪银枝听着,根本猜不透这韩威是几个意思? “那陆大人,在下先告辞了,明日再来”韩威说。 “本官送你”陆秉直说。 韩威摆摆手:“不用,她送就可以”,他指着纪银枝。 陆秉直愣了一下,脸上的怒气更甚,这韩威一直在挑衅他,自打进门便注意到纪银枝,如今更要她相送。 “怎么?不愿意?”韩威挑眉说。 “愿意,愿意”纪银枝立马出来打圆场,整个人圆滑到不行,毕竟这事她在迎客来酒肆干的也多,就当送一次客,没什么。 纪银枝引着韩威到大门,韩威停下了脚步。 “韩大人,怎么了?”纪银枝问。 韩威语气有些冷:“你怎么来当陆秉直的小厮了?” “啊”纪银枝回想起此前一言一行,终于开口,“韩大人,你认识我?” 韩威沉默了一会,开口:“我与你父亲有些交情,当年全家被灭门,多亏你父亲心善仗义,帮我报了官,又安置我在迎客来酒肆住过一段时间,闲聊期间,他曾屡次跟我说起你。” “次年你父亲便离世了,后来承蒙郑大人赏识,入了这京兆府当差,这些年,我默默留意你,看你一路磕磕绊绊熬到如今。” “好了,不说这些,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怎会在巡查司给陆秉直当小厮?”韩威语气不满。 纪银枝脑子里想着韩威的一席话,寻思着迎客来酒肆偶尔来一些公干人员,莫不是他介绍来的。 迎客来酒肆的美食是炭烤羊腿肉,这是西藩的美食,本地人不大欢喜,早应怀疑不对劲才对。 或许因为韩威和纪父有关系,虽然他只比她年长七岁,她终究按捺不住说:“胡椒断供了,经营不善,迎客来酒肆面临着停业。” “我实在没别的法子,娘要吃药,子墨要读书,我不能失去迎客来酒肆,找上陆秉直查查胡椒的内幕,是我唯一的办法。” “回去,这事我来想办法”韩威一副长辈的口吻。 但纪银枝拒绝了:“我不能回去。何况,现如今我还能回去吗?我还卷入了命案。” “这倒算不上什么问题”韩威继续说。 “我的父亲曾帮过你,可那是我父亲,并不是我,你无权干涉我的事。”纪银枝挺起腰板说。 13. 伺候沐浴 陆秉直站在大门内侧檐下,两人地谈话尽数被听到。 他此前已回到了主事房,刚提笔,脑子里皆是韩威和纪银枝两人朦胧的身影,心中烦闷不已。而又耐不住好奇两人要说什么话,丢下公事追了出来。 纪银枝目送韩威离去,转身进去寻找陆秉直,刚走几步,便在檐下撞见了他。 嗯?陆秉直怎么会在这? “陆大人” “公事已经办完了,回府”陆秉直言辞冷冰冰。 纪银枝默然愣了半晌,有些莫名不解,难道是公事办得不顺,心里不顺畅?。 此时,内衙里面接二连三有人出来,纪银枝仰头瞥了一眼天空,这时辰已是下值了。 纪银枝快步跟上陆秉直的步伐,她像乌龟似的跟在后面,生怕哪里做的不好,惹他生气。 哎?小厮真是不好当啊? 在前面的陆秉直突然停下,纪银枝神游天边,径直撞上他的后背。 她闷哼一声,痛感从鼻尖袭来,纪银枝伸手捂住鼻子,痛得弯下了腰,这背是铁板吗?怎么这么硬? “没事吧”陆秉直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指尖顺着她的脸抚摸上她泛红的鼻尖。他又说:“很痛。” 纪银枝摇摇头:“不痛了。” 陆秉直一直未松手,眼神注视着她,指尖一直抚摸她的鼻尖。他眼底荡起柔色,不知怎么地,纪银枝的浑身有些燥热,仿佛置身于蒸笼一般。 “嗯”陆秉直骤然撤回手,连那眼底的柔色也消失不见,转身便往前走。 那瞬间,方才的那抹柔色是她的臆想吗? 纪银枝双目紧闭,旋即又睁开,盯着陆秉直前行的背影,自嘲笑了笑:“想来是暑气进了身。” 到府邸大门时,天已渐渐暗了,街坊的行人也由多变少了。 陆秉直再次停了下来,这次纪银枝机灵了,在不远处便停了下来。 四周沉寂了一会。 纪银枝引颈望去,钱宝财正躺在大门小段矮阶梯上,满身的酒气,嘴里还说着醉话:“满上,喝。” 雷烬则坐在不远处,长刀拄着地,脑袋靠在长刀上,周身疲倦,提不起精神。 这是怎么了?不就是出去一趟吗? 纪银枝眼神瞟向陆秉直,他面色铁青,腮帮子一动一动的,显然在强按下心中的怒火。 她后退两步,生怕连累到自个,这陆秉直今日是吃了火枪了,好似整个人压着一股火。 哼一声响起,陆秉直甩了甩衣袖,独自走了进去。 纪银枝慢悠悠走在后面,对着两个醉鬼轻轻摇头,又啧啧出声,大人忙碌一天了,这二人倒好,出去花天酒地,还被抓了个正着。 她踢脚正要迈步进去,脚腕处猛地一沉,一股力道牢牢缠上来,是钱宝财。 他的脸对着纪银枝的脚蹭了蹭,嘴里还喃喃几声,昏睡了过去。 纪银枝尽力抽脚出来,纹丝未动,她心里的火气渐渐活络起来了。正准备要上手把钱宝财弄醒,一阵风从身旁飘过,她还未来得及看清楚是谁。 钱宝财便被踹到一边,痛得他嗷叫一声,还不忘叫骂:“谁,谁敢踢本公子。” 他奋力站起身子,因醉酒太厉害,又倒了下去,直接打起了呼噜。 纪银枝仰头一瞧,瞬间呆在原地,他不是进去了吗? “还不进去”陆秉直说。 纪银枝“哦”一声,跟着他进去了。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大门不久,坐在地上的雷烬神色骤然一凛,清醒了过来,眼神有些茫然盯着睡在地上的钱宝财:“我怎么听到公子的声音,真是酒喝多了。” 他摇摇晃晃走到钱宝财跟前,将他扛在肩上,走了进去。 陆秉直脚下生风,纪银枝在身后慢悠悠的,两人的距离越拉越大,直到陆秉直进了书房,她才转身去了后厨。 用过晚膳之后,纪银枝沐浴了一番,这炎热的天气,浑身黏糊糊的,浑身难受得紧。 她躺下不久,门外几声敲门声之后,云织的声音传来:“纪姐姐,大人唤你去书房。” 云织乃是陆秉直身边照顾日常起居的丫鬟,这时辰不应在陆秉直身边吗? 纪银枝自床上坐起,下床套上衣裳后开了门,她试探问:“云织,大人这时辰有何事?” 云织眉眼弯弯:“纪姐姐,往后便由你来照顾陆大人的生活起居了” “云织,那你呢”纪银枝问。 云织脸上带着几分天真烂漫,笑嘻嘻说:“大人说,我年纪尚小,近身伺候繁琐又辛苦,让我做些轻松的活。” 纪银枝正要询问,却被云织催促,她拉着她的手往外走,在她耳边小声说:“纪姐姐,你赶紧去吧,今日大人好似心情不好。” 她当然知道陆秉直今日心情不好,但她也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哪里知道他因为什么事情心情不好。 一路上,云织交代清楚之后,便溜走了,独自留纪银枝一人前往书房。 书房门紧闭,蜡烛的微光自窗纸透出来,纪银枝站在门外,抬手敲了门。 顷刻,里面传出陆秉直低沉的声音:“进来。” 纪银枝推门而进,见他站在案桌前,烛光的光晕笼罩周身,轮廓清晰分明。 “研磨”陆秉直眼都未抬,声音温和地说。 “哦”纪银枝回神,手握墨锭,在砚台内无规则打圈磨砚,一不小心溅到砚台外桌面上。 她正要放下手中墨锭,陆秉直放下毛笔,近身走近,他覆上她的手,手背上传来阵阵温热,他带着她一圈圈研磨,轻声提点:“力道要匀,切勿使用蛮力,慢慢打转便好。” 纪银枝脸颊爬上红晕,慌乱咽下了口水,陆秉直瞥见纪银枝喉咙微微起伏,嘴角悄悄扬起。 “公子”雷烬的声音由远及近,书房的门未关上,纪银枝心头一紧,生怕被人发现,猛地推开陆秉直。 过于用力,陆秉直撞在立在一侧的书架上,整个砚台连着墨也飞溅出去。 “公子,怎么了”雷烬慌慌张张入内,他看了纪银枝一眼,奔向陆秉直扶起他。 “没事,只是一时不慎”陆秉直并未责怪纪银枝。 她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像是犯了错的学生,这精细活哪里是她能干的。 案桌及椅子上墨迹斑斑,陆秉直走出来,坐在下座的椅子上。 “有什么收获。” 纪银枝一听 ,悄步移到陆秉直身旁。雷烬已经换了一身衣裳,酒气散去,精气神也回来了。 雷烬咳嗽一声,眼神瞥向纪银枝,有些难为情地开口:“我与钱宝财在明月楼打听到消息,听说是通远行商行,但不太确定?” 也不怪雷烬有些难为情,明月楼并非普通的酒楼,是永安城最大的妓院。这地方鱼龙混杂,除了专供富家子弟享乐之外,还有些不少官家少爷。 雷烬接着说:“如果通远行商行的话,不是那么容易查的。” 陆秉直思忖片刻后说:“可以从陈掌柜这条线查。” “可是陈掌柜不是已经死了吗?”纪银枝疑惑问。 “可以是陈掌柜,也可以是李掌柜,也可以是张掌柜,只要有人还需要,自然还会有其他人。”陆秉直说。 纪银枝眉宇间若有所思:“可是经过陈掌柜一案,还惊动了韩威,他们会更警惕,其实也可以从通远行商行查。” “怎么查?”雷烬和陆秉直一同转头望向她。 “那么大货物想藏起来可没有那么容易,找人盯着,总会露出马脚”纪银枝提议道。 这不失为一个办法,韩威带来的消息,陈掌柜的线索估计是条无头线索了。 陆秉直嗯了一声。 雷烬行至门口时,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今日我在明月楼看到了韩大人,瞧那熟稔的样子,应是哪里的常客。” “韩威?”陆秉直问。 “确定没有看错?”纪银枝面露疑色。 陆秉直深吸一口气,脸上渐露不悦,他刀一般的眼神刺向雷烬:“那种风月场所还是少去为好。” 雷烬一脸茫然,摸不着头绪,公子一向不爱管他的私事。 “韩大人会不会有什么线索呢?”纪银枝没看到陆秉直暗黑的脸,“大人,明日找韩大人探探口风。” “好了,明日再说”陆秉直陡然提高声音,硬生生终止了交谈。 纪银枝小声地哦了一声,这陆秉直今日怎回事? 几人一同离开了书房,雷烬回了自己住所,纪银枝按云织的交代,给陆秉直准备洗澡水。 这般忙活下来,反倒比迎客来酒肆忙活时还要吃力,难怪陆秉直让云织干轻松点的活。 陆秉直在卧房一矮凳上坐着,单手捧着一本书,垂首凝神,认真翻阅。 “大人,可以沐浴了”纪银枝上前说。 “嗯” 纪银枝见一切打理妥当,正准备出去,等他沐浴完毕,再进来收拾便可。 “去哪里”陆秉直立在屏风后,手正准备撤掉腰带,见纪银枝往外走,连叫她站住。 纪银枝笑呵呵地说:“大人,我到外头等着您。” “云织未交待你,要留在房中的吗?” 纪银枝啊一声,云织并未交代还有这等事啊,洗个澡还用丫鬟伺候的吗?转念一想,凡是有权有势的人,洗漱沐浴这等事向来有人伺候,如此一想,便想通了。 她站在卧室的一角,两人隔着屏风有段距离,她头都未敢抬。 陆秉直窸窸窣窣脱衣的声音,又是桶中水沥沥淅淅的声音,阵阵水汽从屏风的另外一边蹿到纪银枝身上,无形的撩拨她的身体。 14. 韩威上门 氤氲水汽不断上升,室内温度逐渐升高,纪银枝连带呼吸都是热的。 她从未干过伺候人的事,全程如坐针毡,只盼着早点结束,这太难以适应了。 哗啦一声水声,纪银枝眼角余光瞧见一道身影从浴桶起身,陆秉直扯过架子上的里衣穿上。 她一直紧绷的身子微微一缓,吐出一口浊气。 …… 纪银枝不知道怎么回到的住所,身子沉甸甸的,连抬手都费力。 不是活干得多繁重,只是这般时时刻刻候着,身心处处紧绷,实在熬人啊。 纪银枝整个人像根棍子一样直直倒在床上,头埋进被褥里,里面传出嗡嗡的声音:“可以把云织换回来吗?” 随即里面又传出呜呜假哭的声音。一会儿,她翻身躺在床上,没一会便睡了过去。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她梦见陆秉直竟穿着红色里衣,坐在大红锦帐遮围床榻,向她招手:“阿银,过来。” 纪银枝环顾四周,地上铺着红毯,红色的蜡烛,目之所及,无一处不是灼灼红色。 她刚要抬眸望向陆秉直,周遭景物模模糊糊,消失无影无踪。 “啊!”纪银枝啊一声叫,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鼻尖,鬓角尽是汗珠,衣衫早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肌肤上。 她回想梦中的场景,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她静静坐在床中,待心绪慢慢平复,这才起身再一次洗漱,然后躺在床上时,一觉睡到天亮。 纪银枝爬起身来,早把夜中做的梦忘得一干二净,一早便去跟陆秉直告了假。 陆秉直并未为难于她,也因着韩威的关系,她一早便奔去迎客来酒肆。酒肆还是老样子,入不敷出,交代了问秋和柳婶几句,便回家见纪母了。 心念着即将见到纪母,纪银枝心头轻快了许多,才行一小段路程,天空乌云密布,狂风大作,沿街摊贩的物件被吹得东倒西歪。 雨滴从上空坠落,越来越密集,纪银枝抬手遮着头颅,快步小跑而去,赶着下大雨之前到家。 一道熟悉身影自她身旁跑过,抬手抹着泪,嘴里呜呜啜泣不止。她停下脚步,收回手,凝眸望去,好像是柳依依吗? “依依,依依”纪银枝迎着狂风高声喊道,奈何声音太小,尽数湮没在风声之中。 眼见那人越跑越远,纪银枝一边疾声呼叫,一边快步追去:“柳依依,柳依依。” 可那人始终未听见,纪银枝加快脚步,快步上前攥住那人的手腕,那人当即转过身来,那面容正是柳依依。 见她脸上都湿透了,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眼眶也通红着。 柳依依轻声呢喃:“阿银,”旋即伸手抱住了纪银枝,整个人嚎啕大哭。 路上的行人忙着躲雨,无人留意街中相拥的两人。 两人找了一茶棚躲雨,豆大的雨点接连打在棚顶,劈啪作响,棚外雨幕垂落,落在地上,地面上水花四溅,坐在棚下两人裤脚都被水渍沾湿了。 “老板,来两碗热茶”纪银枝对着站在锅炉旁的老板喊一声。 “好勒”老板应道。 柳依依端坐在纪银枝对面,她发丝凌乱,头发全都湿透,面上涂抹的胭脂水粉早已晕染得一塌糊涂。 纪银枝掏出一方手帕,伸手递了过去:“依依,怎么了?” 柳依依接过帕子,刚开口:“阿银”,便又哭了起来。 两碗粗茶端了上来,水面上还漂浮着几片茶叶,纪银枝一碗推至她跟前,安慰道:“先喝口热茶,别染了风寒。” 柳依依将面上的残留胭脂水粉擦拭干净,露出一张清丽的脸蛋,又捧起热茶,喝了一口,缓和之后开口:“阿银,我爹要我嫁给城西的李家大朗” 纪银枝错愕,柳依依家境寻常,柳依依自幼便喜欢胭脂水粉,长大之后更是以此作为营生,在街边租了摊位,卖一些胭脂水粉,货品虽比不上铺面里的精致华贵,日子倒也过得安稳。 柳父平日爱喝酒,但也不至于把闺女嫁给这般人。 那李大朗身子有残疾,街坊都唤他李跛脚,年纪都二十好几了,至今尚未成亲,平时也没有什么正经营生。 纪银枝几口热茶下肚之后,开口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那李大朗不知在干什么营生,一下子在城西置了房产,我爹就是看上了”柳依依倒出一肚子苦水。 “李大朗那年纪,怎么能要我嫁过去,我不同意,便跟我爹吵了一架就出来了”柳依依委屈说。 纪银枝反问:“那你知道他做何营生,可有铺子?可有与人合伙?” 柳依依愣住了,哭声戛然而止,思忖片刻后,摇摇头:“没听说过,就是突然在城西置了房产。” “伯父也不知道?” 柳依依摇摇头:“不清楚。” 纪银枝心中觉得蹊跷,永安城房价高昂,寻常百姓劳作一辈子也难置上宅院,这般一无所有的人突然置了房产,实在可疑。 她眼珠子一转,开口说:“依依,今晚你便住我家,明日我跟你去打探那李大朗。” 柳依依是她从小要好的朋友,她不可能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柳依依本也是做买卖的,片刻后回过神来,环顾四周,微微探过头低声说:“你是说,他的钱来路不明?” “这个不清楚,总归查探一番比较好”纪银枝未敢下决定,总觉得让人怀疑。 柳依依点点头,吸了吸鼻子:“阿银,还是你主意多,我都被我爹气昏头了。” 雨渐渐小了,阳光破云而出,天光清亮起来。 纪银枝将茶钱搁置木桌上,便带着柳依依回家。 在巷子内,家家户户都关上了门,四下一片静寂。 “阿银,奇怪,怎么都关门啊”柳依依抬眼打量两旁门户。 “不清楚”纪银枝拧了拧眉头,心里也打鼓,这是怎么了? “娘”她猛地想到纪母,拉着柳依依赶回去。这一带巷子人家平日里不闭院门,纪银枝抵达家门时,抬手便推门而进。 纪母坐在躺椅上,一人面对着纪母,背对着她站着。 纪银枝瞧着那人的背影熟悉,正巧那人正身过来,熟悉的脸出现在她面前,韩威。 “啊”一旁的柳依依尖叫一声,她食指战战巍巍指着韩威:“韩阎王。” 韩威冷笑一声:“哼,韩阎王,你们平时就是这么叫我的。” 纪银枝握住柳依依的手指收起来,安抚道:“依依,没事,我们认识。” “真的?” “嗯。”纪银枝关上门,万万不能让别人瞧见这阎王在自个家,要不然浑身是嘴说不清。 “依依来了”纪母瞧见柳依依,脸上也好了几分,自从生病后,纪银枝忙,很 少带柳依依来家里玩了。 柳依依眼神瞟了纪银枝一眼,上前回复:“嗯,伯母,我好久不找阿银玩了。” “嗯,好,”纪母也挺开心,纪银枝小小年纪扛着这么多重任,全然没有女儿家的嬉闹模样,心底满是疼惜。 纪母起身拉着韩威的手:“阿银,这是你的韩大哥,你爹在的时候可喜欢他了,你应该没有见过,他当时在迎客来酒肆暂时住过一段时间。” 纪银枝和韩威对视一眼,两人早就见过面,还是在那样命案现场。可她不想让纪母知晓他在陆秉直身边当小厮,眼神带着些威胁,好让他闭嘴。 韩威知晓那眼中的含义,微微抿嘴。 纪银枝喊了一声“韩大哥”。 “阿银,我可以这样叫你吗?”韩威放轻声音。 纪银枝觉得很怪,见过他韩威的威风凛凛的样子,现在换这幅模样,让人浑身不舒服,让人只觉得刻意做作。 纪母又跟纪银枝说韩威如今在拘捕司当差,又问起人家私事,一听到韩威未成亲,纪母两眼都有光了。 她脸上那神情,巴不得告诉人家自己女儿也未成亲,虽然两人相差七岁,年岁是大了点,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纪母和韩威在一旁聊天,纪银枝和柳依依则在另外一角落摘菜。 “哎,阿银,这是菜,不是韩威,你可别虐待了菜”柳依依夺过纪银枝手里的青菜,眼神还不忘往两人那边瞟。 “阿银,其实韩大人也没有坊间说得那么可怕,只是传闻罢了。” “其实看着韩大人也挺不错的,人高马大,长得还不错,还是拘捕司任职” 柳依依听着听着也倒戈向纪母那边了。 “柳依依,你这个墙头草,我们两人一起长大,都比不上你刚认识的一个男人。”纪银枝点了点柳依依的脑袋,怨她见色忘义。 这时,大门被推开,是纪子墨回来了。 院子里多出了两人,柳依依他是认识的,可韩威他在书院中听过,偶尔在街上也见过几面。 纪子墨骤然喊一声:“韩阎王?” 纪母常年不出门,并不知道外边的人给他取了韩阎王这样的诨名,就算街坊邻居也不会提这样的煞神,毕竟刑狱行当的,提起都觉得晦气。 “子墨,什么韩阎王,这是你韩大哥”纪母呵斥纪子墨。 纪子墨偷偷看了纪银枝一眼,她递过去一个眼神,纪子墨这才挪着碎步过去:“韩大哥。” “嗯。”韩威摸着他的头对他笑了笑。 纪子墨盯着那张对着他笑的脸,整个人紧绷,害怕下一秒就被吃掉一般。 纪母真是越看对韩威越满意,整顿晚饭下来,眼里只看到韩威,偶尔对柳依依客气客气,对纪银枝姐弟两人简直是空气。 还不忘对纪银枝使使眼神,示意她多与韩威搭话。 天渐渐暗了下来。 韩威要离去,纪母让纪银枝送送韩威,她没有办法,送到坊市门口。 “阿银,伯母的话……”韩威询问纪银枝的意思,却被她打断。 “韩大哥,你想什么呢,我娘只是担心我”纪银枝不愿意提起,现如今也不是闲聊的时机,哪有什么功夫谈论儿女情长。 韩威盯着纪银枝的脸:“明天我再来。”,留下一句话便走了。 独留下一脸未反应过来的纪银枝。 15. 救下柳父 送走了韩威,纪银枝独自回到家中。白日里下了雨,院子里的物件被打得七零八落,纪银枝慢悠悠将物件一一收拾整齐。 “怎么了”柳依依冷不防蹿出来,上前伸手帮她打理妥当。 “什么怎么了?现在你的事最要紧”纪银枝顺势把话头引到柳依依身上。 不提还好,一提起,柳依依整个人如同打了霜的草木一般,瞬间没有了精神。 纪银枝瞧她这般模样,心中实在不忍,也不逗弄她:“哈哈哈,逗你玩,我怎么会不管你?你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么好骗。” “好啊,你个小骗子,不行,你得补偿我,我想吃你做的胡饼”柳依依逮住这个机会,顺道捞个好处。 “行行,柳老板,满足你”纪银枝答应。 听到这话,柳依依瞬间精神焕发起来,伸手挽住她的脖子,撒娇道:“我就知道阿银最好!” “什么最好?”纪子墨正巧从屋里出来,撞见眼前这番光景。 柳依依俏生生扬起脸庞:“阿银最好。”纪子墨附和点点头:“我姐当然是最好。” 纪银枝忍不住朝天上翻了个白眼,这两人真幼稚,心中倒是十分欢喜,仰天扯出一抹笑容。 夜半深沉,纪银枝的卧房内传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语声压得极低。纪银枝眼皮子都快睁不住了,柳依依还在絮絮叨叨不休,直至纪银枝没了动静,她这才沉沉睡去。 天光大亮,柳依依在床上悠悠转醒,伸手摸了摸身旁的位置,空的。她费力睁开双眼,一股香味飘进她的鼻子,眼眸瞬间亮了,忙不迭起床。 比柳依依还早的是纪子墨,早早吃上纪银枝烙的胡饼。 “姐,真好吃,要是你天天在家就好了”纪子墨捧着炽热的胡饼一直吹气,烫得指尖发红也不肯撒手,咬了一口,烫得直吹气,却越吃越馋。 烙好的胡饼外酥里嫩,纪银枝手艺极佳,饼的厚薄均匀,纪子墨一下子吃完了一块。 纪银枝腰间系着条粗布围裙,正站在灶台前忙活,纪子墨探手便要从灶台上竹盘里再拈一块。 “啪”一声。 “纪子墨,娘还没有吃呢!”纪银枝伸手一打,握着锅铲叉腰,说着便拿出一个空碟子,捡了几块胡饼,“给娘送过去。 纪子墨被打了也没有生气,笑嘻嘻接过碟子,一溜烟跑出后厨给纪母送去。 一阵风吹来,柳依依已经窜到旁边:“哇,好香的胡饼啊”,她盯着竹盘里的胡饼咽了咽口水。 纪银枝收拾好灶台,端着竹盘到天井旁的一小空地的桌子上。柳依依目光像是粘在竹盘上,一直跟着移动,竹盘放下,伸手捡了一块,烫到了指尖,啊一声连忙伸回手。 “你怎么跟子墨一样,毛手毛脚的”纪银枝捡一块,咬了一口,吃了起来,边吃边点头,似在肯定自己的手艺。 柳依依咬了一大口,已经把纪银的话抛诸脑后了。 “姐,我快赶不上时辰了”纪子墨背着布包,慌慌张张跑出来,拿着几块胡饼,脚下生风往外跑。 纪银枝朝着他远去的背影喊道:“小心点!”纪子墨听到了,却没回头,只是举着胡饼在空中摇晃两下,算是应了。 纪银枝解下粗布围裙,随意抛到一竹架子上,随手又捡起一块胡饼:“走了,依依。” “啊,去哪”柳依依俨然已忘记今日要办的事。一会儿,她才想起:“啊,我差点忘了。”这时比纪银枝还要着急,拉着她便出门了。 纪银枝望着柳依依啃着胡饼吃着正香,这人心是真宽,昨日还抹着眼泪哭诉,今日便半分愁绪都消失了。 两人边走边聊,决定前往柳依依家中。 两家居住不远,走了一会便到了。刚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呜呜的哭声,听着声音好似是柳母。 “呜呜呜”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慌乱,柳依依直接冲进屋内。只见柳母在屋子里哭诉,柳父却不见身影。 “娘,怎么了”柳依依问。 “依依啊,你爹今早跟我吵了一架,拎着酒壶摔门就出去了,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一想到依依你将来要嫁给李大朗那样年纪又大、身子还残的人,我心里像是刀子割了一般,叫我可怎么活啊”柳母哭诉着。 纪银枝原以为柳父平日里只混着过日子,却没有想象到这般糊涂。她上前安慰柳依依:“依依,先找到伯父。” “对”柳依依气得咬紧牙关,狠狠地在地上直跺脚。柳依依跟柳母交代之后跟着纪银枝一起出门了。 两人一路询问街坊邻居,都说没见到柳父。因为柳父出去的时间太早,那时坊间压根没有多少人,自然也没人看见。 纪银枝想着这柳父平时爱喝酒,如果连这几个地方都找不见,有没有可能去找李大朗了。 “依依,难道你爹去找李大朗了?”纪银枝问,柳依依不说话,看着那表情,估计也猜到了。 柳依依和李大朗家相距不远,中间隔着一条河,河沿上,日日有妇女在浆洗衣物,捶打衣裳的声音,很是热闹。 两人刚行至一半,纪银枝只觉得身子发倦,一屁股坐在路边,嘴里还吊着根不知哪里来的草,她看了柳依依一眼,她单手扶着腰,呼呼喘气。 不远处好似隐隐约约声音传来,“不好了,有人落水了。” 纪银枝吐掉野草,侧耳倾听:“好像有声音。”两人同时屏住呼吸,隐隐约约听到声音。 “声音好像从那边传来。”纪银枝指着那边。她从地上起来,朝着声音的源头走去。 几名妇人围在这里,这条河经常有妇人来洗衣服,她们对着河面指指点点。 纪银枝拨开几人,只见一人在离岸不远处挣扎,张口想喊救命,河水却不断灌进他的嘴巴。仔细一看,那不正是他们在找的柳父吗?他怎么会到河里来了。 “爹”柳依依惊呼一声,要不是亲眼看见柳父在河里,她都不敢相信。 几名妇人嘴巴也没有闲着,她们似乎没有看见在水里挣扎的柳父,倒先说起了闲话。 “依依,你爹这也太不像话了,这肯定是贪酒掉水里了。” “真是作孽啊!” 纪银枝在不远处看到了棍子,便过去捡了起来,推开这些碎婆子:“让让,不想下去的走远点。”说着,将棍子伸向柳父的位置,棍子太短了,还差一点点才够着。 “依依,拉住我!”纪银枝为了够着柳父,让柳依依在身后拉着她,她身子拼命往前探去,大半身子悬在岸外。就快要勾到时,身体重心却往前扑,整个人往河面扑去。 纪银枝本以为死定了,眼看就要栽进水里,她紧张闭上双眼, 半晌却未等来掉入水中的感觉,反倒自己后领被一股力量攥住。她还没有睁开双眼,便被猛地往回一拽,硬生生拉回岸上。 一道身影闪过,纵身到河畔,伸手捞住水里的柳父,稍稍一发力,便将人从水中拎上岸。 是韩威,纪银枝很意外,他怎么会在这里。 柳父被丢在地上,浑身湿漉漉的,被水呛到直喘气,在水里泡了太久,嘴唇都发紫了,脸色也苍白,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 这下岸上几名妇女看清了,救柳父上来的是韩威,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几步:“啊,是韩阎王,快跑啊!”几人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爹,你怎么掉到河里面了?”柳依依蹲下身子安慰着柳父,虽然柳父贪杯,但清醒的时候对柳依依母女俩还不错。 柳依依刚扶起柳父,他意识渐渐回笼,甩掉柳依依的手:“哼,还不是为了你,要不是找李大朗,我会来这边吗?” 柳依依念着柳父刚死里逃生,不敢出声。可纪银枝不是,她站出来:“伯父,若不是你一心把依依许配给李大朗,你也不会跑到这里吧,你要是不喝酒,想来也不会掉到河里吧,该怪的人,是你自己。” 柳父被一个晚辈顶嘴,脸慢慢涨红:“你这小女娃怎么没有教养,我好歹也是长辈。” “哼,长辈,你得有个长辈的样,要不是我这个晚辈,你现在都去见阎王爷了,还有我告诉你,依依是不可能嫁给李大朗的。”纪银枝豁出去了,今日最好撕破脸,依依不敢说,她替她说,以表决心。 纪银枝说完对柳依依眨眨眼睛,示意她安心。 “你个小女娃,我女儿的婚事,我这个当爹的还做不了主吗”柳父似乎已经被纪银枝的话激怒了,刚才是谁救他的,已经顾不上了。 “哼,依依的婚事,你还真是做不了主了”纪银枝拉过站在一旁的韩威。韩威一愣,他还是第一次被人拉过来当挡箭牌。 柳父望着面前的韩威,又抬手揉了揉双眼,韩威还站在跟前,脸上立即露出惊恐的表情:“你,你是……” 话都没说出来,转头又看看柳依依:“你怎么跟这人混在一起。” “哎,伯父,什么叫‘这样的人’?韩大人可是咱们永安城的大功臣。”纪银枝说,“为永安城除暴安良,这样的人不是大功臣,是什么?” 韩威没有想到,纪银枝竟会为他说话,他其实已经不在意别人说什么。 柳依依拉着纪银枝,让她不要再说了。纪银枝凑到柳依依耳畔:“趁着这个机会打消你爹的念头。” 柳依依眼里带着疑惑。她拍拍柳依依的手,让她放心。 “伯父,那李大朗在城西置办的房产,他哪里来的钱?”纪银枝问。 “这我哪里知道”柳父眼神闪躲。 “哦,不知道啊,”纪银枝扭头对着韩威一笑,“韩大哥,把柳父带回去询问一下就知道了,那李大朗平白无故拿出那一大笔钱买房产,这银钱恐怕不是什么正经来路。” 纪银枝只想威胁一下柳父,韩威可不管这方面。 “爹”柳依依在一旁给她爹上药水,“如果你出事了,我和娘该怎么办啊。” 柳父看着自个女儿,又看看站在那里要夺他命的“阎王”,哆嗦着说:“我……我知道的不多。” 16. 别的东西 “爹,你赶紧说吧,要不然……”柳依依眼神带着几分惧意瞥了韩威一眼,手上摇着柳父亲的胳膊,让他赶紧把事情交代了。 柳父面上略显犹豫,看了韩威那张脸,豁出去了:“唉,我说,就是近段时间永安城香料短缺,我们在私底下贩卖香料。” 话刚落,柳依依焦急跺脚说:“爹,您也跟着干了吗?”她眼眶通红,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对柳父这般行事,真是恨铁不成钢。 柳父连忙解释:“没有,没有,这不是没来得及,便掉到河里了吗?” 柳依依听到柳父未干违法勾当的事,还是很恼,气鼓鼓地说:“您这河还是掉得好。” 纪银枝没留意柳家父女后头说了些什么,不对,这事儿应该不止是私下交易这般简单,在永安城置办房产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她蹙着眉,眼里带着几分探究,开口问道:“伯父,您是不是有什么隐瞒啊?” 柳父惶恐地摆摆手:“没,没了。” “真的吗?”纪银枝对上韩威一笑,“韩大哥,伯父看样子没有说实话啊。”韩威配合纪银枝,手握住腰间的刀,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柳父的脸庞。 柳依依见状,赌气般甩开她爹的手:“爹,你不说,谁都救不了你。” “哎呀,我说,我全说,可以了吧?”柳父一脸无奈,只能把自己知道的事和盘托出。 “李大朗只跟我说交易的事项,我原本正想着这几日干一单,没想到……”柳父叹了一口气,语气中藏不住的可惜。 柳依依扯了扯他那有些半干的衣裳,让他赶紧说。 “上面给了个底价,货物留下之后。主顾也是他们介绍的,可怎么卖,想怎么卖,全部由我们说了算。” “你是说,只要不低于他们出的价,卖多少都行?”纪银枝说。 “对,多出来的钱,全部进我们的口袋。” 纪银枝听着脑袋瓜乱哄哄的,他们到底为什么这样做?他看向韩威,见他一言不发,而且脸色凝重,这事或许没有那么简单。 要是陆秉直在就好了,对啊,她怎么没有想到他呢。 “依依,你先带伯父回去”纪银枝先把柳依依的事情安顿好,再赶着去巡查时找陆秉直。 柳依依迟疑一下,对她说:“好。”然后带着柳父先走了。 “你想去找陆秉直?”韩威没好气地问。 纪银枝点点头,转身便离开,韩威并没有阻止她,而是跟着她一起去。永安城内严禁车马通行,两人只好靠着双腿走到陆秉直的府邸。 待抵达门口,纪银枝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还口干舌燥。 门房见到纪银枝,上前问道:“纪姑娘这是怎么了?”她一个酒肆老板在陆秉直手下当小厮的事,已不是什么秘密了。 她累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对着门房摆摆手,算是回应了。 门房刚才只顾着纪银枝,忘了她身后跟着一人。门房识得韩威,上前问:“韩大人。” 他也直接道明了来意:“我要见你家大人。” “韩大人请进。”门房走之前看了纪银枝一眼,她明白门房的意思。等门房走后,她便直接带着韩威进去了。 行至一半,门房去而复返:“韩大人,我们大人正在书房等候您。”说完,便下去了,后头的事便落到纪银枝身上了。 两人抵达书房,陆秉直和雷烬正在里面,几人都是老熟人了,也没有很多客套话。 纪银枝口干得厉害,嘴唇都起皮裂开了,她盯着桌子上的茶壶,好想喝水啊。 “上壶茶来。”陆秉直吩咐下去。 很快,茶上来了,韩威顾不上这是在陆秉直的府邸,也不见寻常官吏那般架子,动手给纪银枝倒了一盏茶:“阿银。” 纪银枝接过之后,咕噜咕噜灌了下去,一会儿,喉咙没有那么干,才吐出一口浊气。 陆秉直不动声色地盯着纪银枝和韩威,将二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尤其注意到韩威还叫她“阿银”。 只是告了两天假,两人彼此间的关系进了一步,思及此,陆秉直脸色十分难看。 纪银枝丝毫没有察觉出陆秉直的情绪,眼下只记得柳父的话,她把柳父的话传达了一遍。 雷烬面露疑惑,有些想不通:“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不自赚取差价,为何要给出一个低价,付些佣金即可。” 纪银枝微微点头,她跟雷烬的想法一致,为何要多此一举。 陆秉直正暗自思忖,片刻后说:“他们不光要银子,还另外要些别的东西。” “是什么”纪银枝问。 “把持市面生意,拿捏一众主顾,控制朝堂上的官员。”陆秉直说。 名单是他们给的,他们深知如何拿捏旁人的短处把柄,然后控制起来,这西藩的香料多是权贵方能享用,特别是胡椒,更是炼丹所用之物。 “那把李大朗抓起来,严刑逼供。”雷烬说。 韩威睨了雷烬一眼:“这般做法是无用的,他们本是广撒布网,那个李大朗只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况且他们计划制作得这般周密,即使底下有人被拿住了,也查不到主谋头上。” “那怎么办,那李大朗不抓了吗?”纪银枝茫然问。 “抓”陆秉直厉声说。 抓就好,纪银枝还想着如若不抓李大朗,她还得寻什么法子,替依依败坏李大朗的名声呢? “那我也留下”韩威这般说。 纪银枝觉得并无不妥,毕竟这事是两人发现的。可陆秉直有点私心,他并不乐见纪银枝和韩威两人呆在一处。 “韩大人,这是巡查司分内的差事,这恐怕不妥吧,虽然如意茶楼的命案牵扯到纪银枝与钱财宝,但上面并未把两案并查,韩大人还是不要干涉为好,之前应允互通信息已是最大的让步。”陆秉直目光凝视韩威,眼神自带一股摄人魄力。 纪银枝和雷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不知两人为何缘故,针锋相对。 韩威突然笑了一声,目光转向纪银枝:“阿银,我们回去。” “纪银枝,你要跟他走?”陆秉直语气上带几分怒意。 “我没有说要走啊。”纪银枝茫然,“不是说要抓李大朗吗?” “阿银,李大朗会被抓,柳依依的事,你不用操心,至于陆秉直,你不必再待在他身边了,酒肆的事,我会想办法。”韩威不甘示弱。 陆秉直听着,心中怒火之大,两人的关系已经亲密到如此地步了吗? 当初纪银枝为了酒肆而利用他,他也只是顺水推舟,把她要到身边,现如今,韩威的出现,她也同样会为了酒肆换一个更好的靠山,而且她父亲还救过韩威。 她会跟他走吗? 有些话不好说于旁人听,纪银枝拉着韩威,直奔出去。 抵达 大门时,纪银枝松开了韩威的手,注视着他:“韩大哥,我知道你为了报答当年父亲的恩情,你大可不必如此,我纪银枝是不会利用我父亲的恩情胁迫于人。” “还有,我暂时不会离开巡查司,酒肆的事情,我会自己想办法。” 韩威站在门口,一言未语,眼中闪过心疼,其实她可以不必什么都自己扛,许久之后,他开口:“好,不过有事可以去拘捕司找我。” 望着韩威离去的背影,纪银枝终于松了一口气,这几日,陆秉直怎么变化这么无常啊。 路过中院时,纪银枝往书房看了一眼,门关着,猜着陆秉直应该还在里面。 她要不要进去? 思及此,书房的门开了,雷烬出来了,瞧见了站在中院的纪银枝:“纪姑娘,你没走啊。” 纪银枝嘿嘿一笑,走了过去:“我怎么可能走,我没有想过要离开。”心里却想着那个胡椒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呢。 她压低声音说道:“那个陆大人是怎么了?” 雷烬摇摇头,他现在越来越不了解公子了,以前的弟兄说“到了年纪没娶媳妇都这样,娶媳妇就好了。” 难道公子是想媳妇了? “想知道我怎么样,问他有什么用”陆秉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纪银枝和雷烬身子一僵,背后议论别人被抓了个正着啊,雷烬直接逃走了,留下纪银枝一人站在门口。 她挪着脚步走进书房,挂上笑脸:“陆大人。” 陆秉直抬头看她:“谄媚。”随即丢掉手中的毛笔,“怎么不跟你的韩大哥走了?” 纪银枝摇摇头:“我哪敢啊,这不是还有事情没有做完吗?” “哼,是还没有利用完吧?” “大人,说话何必那么难听,如果我没点用处,你也不会留我在身边。” 陆秉直沉默盯着她的脸,脸蛋似乎更白了,五官更立体了,嘴里不受控制吐出两个字:“阿银。” “嗯?”纪银枝有些疑惑,他平时不是叫她纪姑娘、纪老板、纪银枝,怎么突然叫她阿银。 “我不能叫你阿银吗?你的韩大哥可以叫你阿银。”陆秉直都不知道自己在吃味。 然而,纪银枝也听不出这话的醋味,她连忙说:“可以,可以,街坊邻居都这么叫我。” 陆秉直被气笑了,这不是在说他跟街坊邻居一样? “那个,李大朗什么时候抓?”纪银枝眼下最关心的便是此事了。 陆秉直睨了她一眼:“想知道。” 她捣蒜似的点头。 “凑近一点。”陆秉直带着蛊惑的声音说。 纪银枝没有想那么多,傻傻把侧脸贴近他的嘴巴。 “今晚” 陆秉直炽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朵,身子一下子酥麻,她差一点扑倒他怀里,幸好她稳住身形,自个起身了。 陆秉直刚才一瞬间伸出的手,在她起身的同时,也默默收回。 纪银枝耳尖微红,一时有些窘迫僵立站在那里。 “今晚带你去”陆秉直莞尔一笑,抓一个李大朗,也费不了什么心思,带上纪银枝也碍不了大事。 纪银枝眼睛一亮,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轻快:“真的吗?” “还骗你不成”陆秉直说。 当雷烬再度折回书房时,两人有事相商,纪银枝不好在继续往下问,便回到了住所。 17. 李大朗被杀 时值夏夜,月亮高挂,月光泼洒遍地,四下看得清明。 一座小宅院落照于坊内,为一进小院,土墙修葺整齐,院门牢靠,门环完好。院内正房三间,院中青砖铺地,整体格局虽不是很阔绰,但能在永安城置办起这般房产,已是极不寻常。 院内传出一男一女的声音,单从音色听,想来该是李大朗的爹娘,而李大朗此时未在家中。 宅舍间夹巷窄小,容不下多少人,陆秉直、纪银枝、雷烬带着几名差役一字排开躲在里面,只待李大朗回来。 雷烬站在那狭巷子最外口,探头便能注意来人是谁。这时,门环的敲门声响起,纪银枝几人屏住呼吸,想着应该是李大朗回来了。 雷烬探头往外看,门口的纸灯笼透出微弱光映着那人的侧脸,只见一名穿着普通的男子,身体康健,雷烬瞧过李大朗的画像,此人并非是李大朗。 他朝里面的几人摇摇头,示意并不是李大朗。 门开了,那人自称是李大朗的朋友,便被李父请了进去。纪银枝几人对视一眼,估摸着这人应是同伙,心想着还多抓了一条鱼。 起初还能听到李父、李母和那人的谈话声,一会之后,再也没有声音传来。 纪银枝心中不由生起几分异样之感,莫不是那人并不是李大朗的朋友,雷烬正要抬步出去,正巧撞见一人正靠近宅子大门,雷烬警惕地收回脚。 他半个身子微微倾斜,一步一个坑走过来,此人正是李大朗,他刚跨进门口,一阵撕心裂肺的嘶吼声响起:“爹,娘。” “不好!”雷烬暗叫一声,手握刀奔出去,差役们提着刀将李大朗和那人团团围住。 那人见雷烬提刀闯入院中,一把抓过李大朗,锋利的匕首抵住他的脖子,对着雷烬他们喊道:“不要靠近,要不然他的小命就没有了。” 等纪银枝和陆秉直进来时,地上早已躺着李父和李母,李大朗被那人用匕首抵在脖子上,那锋利的刀刃割破了李大朗的脖子,红色的鲜血溢出,滴答落到衣襟上。 雷烬和差役们拔刀对着两人,这时纪银枝才注意到那人,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幸亏月光皎洁,看清了那人的脸。 她略一思忖,才想起原来他便是在如意茶楼那个冒充的茶楼伙计。 纪银枝指着他说:“你是如意茶楼的那个伙计?” 那人不说话,只是勾了勾唇角一笑,这般模样,已然是默认了。 “好啊,正找不着你,你倒是送上门来了!”雷烬眼底掠过按捺不住的兴奋。 陆秉直眯着眼睛,笑道:“你来李大朗家不就是来杀他的吗?怎么,现在不杀了。” 若说一次算是巧合,第二次便是预谋了。 “你是来灭口的”雷烬压着怒火。 那人目光淡淡扫过面前纪银枝几人,眼神满是轻视,似在看跳梁小丑一般:“莫非你们以为,就凭这几人,便能拿住我?” 哒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两道黑影从旁边的巷子陡然跃进院子,黑衣裹身,黑巾遮面,手持长刀,在须臾之间干掉几名持刀的差役。 陆秉直眼疾手快,将纪银枝拉到自个身边,而雷烬前去阻挡那人,可还是晚了一步,李大朗直接被一刀割喉,鲜血奔涌而出,他本能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中流出,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可还是无济于事,血流得太快,渐渐失了气息。 那人只是对两名黑衣人淡淡一抬手,两人立即扑了上来,这是将要全部杀掉啊。 陆秉直本是文职官员,只会些许骑射,要论起武艺,估计连纪银枝市井打架的功夫都没有。 雷烬将刀横向一扫,硬生生截住上前的两名黑衣人,把陆秉直和纪银枝护在身后:“带着公子先走。” 纪银枝拉着陆秉直往门外走,一名黑衣人刀锋劈来,只砍向两人前后互相拉扯的手,纪银枝松开手,顺势推了陆秉直一把,为了躲开刀子,两人都摔到院子一旁。 好痛,她忍不住龇一下牙齿。纪银枝望了陆秉直一眼,见他并未受伤,正巧,院落角落地上正摊着一把柴火刀,她下意识捡起来,此时已顾不上身体上的疼痛。 陆秉直正要往她这边来,黑衣人提刀步步紧逼,逼他至院墙,旋即举刀便要落下。 雷烬正与那两人缠斗,一时间分身乏术,她心生恐惧,却还是紧紧攥住柴火刀,握紧的双手在发抖,她紧闭双眼,垂着头往前冲,直到一声利刃刺进皮肉的闷响声响起,温热的液体自手上传来,她这才睁开眼睛。 刀子刺进黑衣人的后背,黑衣人身子一僵,费力扭着脖子向后瞥她一眼,随即无力倒下,纪银枝被吓得往后退几步,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 院子里浓重的血腥味逐渐弥漫开,她眼前一片模糊,朦胧看到躺在地上的几具尸体,胃部感到一股恶心涌上喉咙,她跑到墙角干呕起来。 陆秉直眼里满是震惊,他未料到纪银枝竟然为了救他杀人。 雷烬正与那两人缠斗,无暇顾及周遭的变故,这些人明显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招式刀刀致命,雷烬已渐渐落了下风。 雷烬渐渐吃力,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骤然掠过,旋即加入了战斗,刀光瞬间交错闪过,一道绝杀,将两人一剑封喉。 雷烬来不及半点反应,身前的两人睁着不敢置信的双目,直直倒在地上。 “你竟然把他们都杀了?”雷烬质问韩威。 “杀了又如何?”韩威全然不顾巡查司后续要彻查的事宜。 “你……”雷烬愤怒,却已没有办法,人已经被杀了。 院内的血腥味愈发浓重,呛得人鼻尖发紧。其他人的还好,纪银枝又忍不住干呕起来。 一股股血腥味涌进她的鼻子,她只想赶紧离开此地。后背传来手掌轻轻的拍打,身体的不适消减了许多。 韩威回头望她,下颚收紧,陆秉直那只碍眼的手一直轻抚着纪银枝的后背,他上前拍掉陆秉直的手。 纪银枝感知背上的手掌移开,便转过头去,只见陆秉直和韩威两人正针锋相对。 这两人这是干什么,要闹,也要分场合啊? 她吐得手脚发软,顾不上他们了,她手搭上离她较近的陆秉直的胳膊,谁知刚直起腰,身体更没力气,整个人扑进他的怀里。 陆秉直顺势抱着她,低头一看,见她一脸苍白,他睨了韩威一眼,当着他的面抱起纪银枝走出院子。 韩威正要上前阻止,雷烬趁机胳 膊一拦,制止了他。韩威一脸阴郁盯着雷烬,心里估摸着早知道让他被砍两刀再出手。 纪银枝被陆秉直抱起,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不知不觉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一夕既逝。 纪银枝徐徐睁开眼睛,入眼的是一架素简的榆木床架与半垂的青纱帐,她动了动身子,身下是紧实的棕垫。她骤然反应过来,这不是她的床,下人的床只有硬邦邦的木板。 她起身,低头摸了摸衣裳,身上换上了女装,谁给她换的? 四处打量着房间,怎么有种熟悉感,她瞪大双眼,这不是陆秉直的房间吗,她怎么睡在他房间。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一时间来不及细想,整个人连滚带爬滚下床,仿佛身后有追杀她的恶鬼一般。 推门进来的是陆秉直,纪银枝刚要起身,他忙不迭过来搀扶:“阿银,怎么了。” 她躲开了他,迅速从地上起身:“没事。”然后有些为难开口,指着身上的衣裳:“衣服是谁帮我换的。” 陆秉直笑了笑:“哦,是云织。” 纪银枝拍拍胸脯,暗自松了一口气,而又突然想起什么,开口询问:“大人,李大朗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陆秉直转身坐到椅子上:“李大朗死了,重要的线索又断了。” “那如意茶楼的命案呢”纪银枝问。 “算是找到了真凶,估计京兆府会以此结案。” “这样就结束了吗?”纪银枝话中有些遗憾。 陆秉直点点头。他知晓纪银枝想什么,可这案子到这算是结束了,是不可能再继续深挖了。 既然如意茶楼的真凶已经伏法,那她和钱宝财的嫌疑也算是解除了。可胡椒的进展再一次断了,纪银枝心气浮躁,这需要到什么时候呢? 她骤然想起钱宝财与雷烬从明月楼打探回的消息,通远行商行或许可以成为一个突破口。 纪银枝想得入迷,全然不知陆秉直正盯着她。 “在想什么呢?那么入迷”陆秉直好奇问。 “哎,上次雷烬不是从明月楼带消息回来吗?怀疑通远行商行吗?”纪银枝试探问。 陆秉直眼底含着几分不悦望向她,声音有些冷淡:“你想去明月楼?” 这话差点把她吓得岔气了,她连忙摆手:“不是。” “那是去通远行商行?”陆秉直继续说。 “这恐怕不行,你这般人物,想来名单早已让人传遍了”纪银枝径直回绝这一提议。 “那你的意思是?” “我们可以暗中探查,但凡做过的事情,总会留下蛛丝马迹。”纪银枝一脸笃定。 陆秉直笑了:“这你倒是门清,莫不是以前做过这类事” “这当然没有。”纪银枝是不会承认的,商界上,本就藏着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他们也是身不由己,说到底,不过都是为了活命罢了。 “大人,钱宝财是不是可以回去了。”纪银枝突然问起钱宝财。 他又嗯了一声。 “大人,我先出去”纪银枝丢下这句话,就跑出去了。 纪银枝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陆秉直拧了拧眉头,好似猜到她要干什么事了。 18. 望津楼 纪银枝一路在廊下垫着脚走,眼珠子转了转,神色间满是为难。正在为难之际,钱财宝的声音从中院传来:“这个小心点,这个可贵了。” 纪银枝停下脚步,探头往前看,目光透过月洞,钱宝财正在指挥着仆役搬东西。来巡视主事的府邸小住几日,竟搬来这些许东西,还价格不菲呢。 她一路快跑至中院,脸上带着几分笑意,看着钱宝财轻声开口:“钱公子,这是要离开了。” “是啊。”钱宝财挺挺肚子,手里还抓着一个鲜桃,脸上笑嘻嘻的,洗清了嫌疑,可见心情不错。 而后他又反问:“纪姑娘,难道你不开心吗?我们总算得了自由。” “开心,当然开心了。”纪银枝敷衍一笑,“可是钱公子,我们洗清了嫌疑,可这危险尚在。” 钱宝财嘴里嚼着桃子,一时大意,猛呛起来,好一会嘶哑开口:“危险?还有什么危险?” 纪银枝四下扫视一圈,见没什么人,凑近钱宝财低声道:“被杀的茶楼伙计不是真正的幕后之人。” 钱宝财一时绕不过弯来,疑惑问:“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哎呀,钱公子,你我二人可是亲眼见证之人,他们会……”纪银枝面露凶相,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钱宝财吓得浑身一僵,手上的鲜桃都忘了吃,整个人愣在原地。 此时,陆秉直站在月洞门后,看着纪银枝如何忽悠钱宝财,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嘴角却不自觉漾开一抹宠溺的笑。 纪银枝心中还是很忐忑,万一这钱宝财听不进去怎么办呢?她静静立在一旁,盯着正在发呆的钱宝财。 仆役们不断搬东西,纪银枝望着这些个东西不停往外搬,心底暗暗盼着,可别搬得太快。 “停!”钱宝财突然喊一声,仆役们停下了手中动作,目光都聚集在钱宝财身上,屏气凝神,静等他发话。 “把东西搬回去”钱宝财说。 仆役们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也摸不清里面的事。此处并非钱家,也不是外头的寻常驿站,这可是巡视主事大人的府邸! 他突然转身,一脸感动,眼里泛起水光,对着纪银枝说:“你这番话属实有道理的!你竟然这般关心我!” 纪银枝还想着怎么安慰他呢,他突然来了句:“只是我要寻个什么由头留下来才好,总不能说自己惧怕被杀害吧,如是这样,大狱内岂不是更安全。” 纪银枝都未想到大狱,竟被钱宝财想到,其实大可不必这般费心。 “我的钱公子,你最不缺的是什么?”纪银枝说。 钱宝财想都没有想,便脱口而出:“钱啊!” “对啊,”纪银枝话已到这份上了,钱宝财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人比人天差地别,若她有充足的银钱,又何苦四处周旋,哄骗旁人? 随即钱宝财叫来一仆役,命他回钱家禀报,顺道取些钱财过来,住在此处是要付房费的,而纪银枝不用,因为她来此是当下人的。 至于陆秉直是否会同意,他自会同意,如若知道指不定在哪里偷笑呢。钱宝财可是一张通行证,纪银枝没门路,没银钱,陆秉直手握权柄,却囊中羞涩,正缺一个钱宝财。 思及此,纪银枝敏锐察觉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连忙抬眼望去,月洞那里空荡荡,半个人影都没有。躲在月洞后的陆秉直心口憋着一口气,整个人紧绷着,额头上冒着细汗,幸好躲得及时。 “阿银,我们是朋友吗?”钱宝财笑嘻嘻凑上前说。 “当然”纪银枝说。 “你跟陆大人关系好,你可得帮我多说点好话。” 纪银枝想反驳,心想还是算了:“会的会的。”这话万不能让陆秉直听见,否则事与愿违,不幸的是,这话一字一句落到陆秉直耳中。 这时,雷烬独自一人经过中院,正瞧见纪银枝和钱宝财。 “哎,雷公子,这是要干嘛呢?”钱宝财出声将人唤住。 “没干什么。”雷烬显然不想回答,便岔开了话,“钱公子,这是要离开了?” 钱宝财连忙摆手:“没有,这不是这些个东西旧了,想换些新的。” “旧了。”雷烬眼神扫过那些东西,脸上浮现不悦,估计在心里不知怎么咒骂这些个商人呢。这事谁做都没人相信,唯独钱宝财,谁让他家底丰厚。 在几人未注意时,陆秉直从月洞走出来。 “公子,马车准备好了”雷烬瞧见了陆秉直。 马车?这是要去哪里? “大人,这是要去哪里?”纪银枝试探问。 “通远行商行”陆秉直直视着纪银枝的眼睛,看着她有些心虚,难道之前的建议他听进去了? “阿银要一起吗?”陆秉直问。 她还想着要怎么跟着去,没想到陆秉直会这么邀请她,那可太好了。 “阿银去了,我也去”钱宝财心里担心会撇下他不管,死皮赖脸也跟着去。 “钱公子去干什么?”雷烬说。 “我知道你们去干什么。”钱宝财得意说,“不过,你们这样去看估计是查不到什么东西的咯。” 纪银枝果然没看错,钱宝财在这一行是有些门道的。 “你知道?”陆秉直笑眯眯地看着钱宝财,像一只狐狸一样,等着他自动往里面钻。 “通远行商行对面就一酒楼,二楼位置可看通远行商行门口,经过什么人,都是一清二楚。”钱宝财说。 “哼,我们大人为官清廉,那些个酒楼饭肆价格昂贵,一顿便吃掉我们公子一月俸禄,万一打探不到什么,那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雷烬已然动了火气。 “这怎么能让大人破费呢?我来出!”钱宝财说。 “你这是贿赂我们公子”雷烬更加生气了,随即目光对上纪银枝,估摸着想起在迎客来酒肆的那顿羊腿肉,言辞更犀利,“你们个商人,满脑子想着行贿打点。” 纪银枝对雷烬的话不赞同也不反对,如果个个都像他一样安稳,谁还想着走这些旁门左道。 纪银枝笑了笑:“大人,一顿饭怎么叫贿赂呢,大人这叫体察民情,这般行事,也是迫不得已,应不拘小节,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纪银枝思考了许久也没有想出来。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陆秉直说。 “对。”纪银枝当即应声附和。 “走吧”陆秉直没说什么,走了出去,如若以前他一定会觉得雷烬说得有道理,可这是纪银枝,他有些不太忍心了。 纪银 枝和钱宝财也跟了上去,留在后面的雷烬,狠狠哼了一声,也跟了上来。 仆役们已重新将钱宝财的东西搬回去,很快又重新拉来一辆马车,钱宝财上了车,纪银枝一手扶着车沿,正要抬脚搭上去,腰间突然多了一只手,将她揽了下来,冷冷道:“你到底是谁的小厮。” 她这才反应过来,尴尬嘿嘿一笑:“我是大人的小厮,车夫我来当。”,然后便爬上了车夫位。 “进去。”陆秉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忍了忍,进到了车厢里面。他跟着上来之后,雷烬便坐在车夫位,拉起缰绳出发。 通远行商行在东市,开市期间马车禁止通行,车辆到了东市门口,几人便下了车步行前往。 诚如钱宝财说的,通远行商行对面便是一酒楼,酒楼上下两层格局。一楼堂座喧嚣,二楼设雅间散座,窗户一带视野开阔,向外望去,街对面的通远行商行尽收眼底,往来商贾,行人进出,看得清清楚楚,半点无从遮掩。 酒肆名叫望津楼,这名字倒也贴切,登楼便能远眺。 伙计引着几人上了二楼,找了一个极佳的位置坐下。在这里钱宝财可是行家,跟伙计点菜这事他全包,几人等着便是。 纪银枝通常在西市,基本不会来到东市,东市的商品无论是品质还是价格,都比西市更优,往来贵人自然也更多。 往下瞧,通远行商行几个铺面连在一起,比旁边的店铺多出来一截,檐下悬着一块黑金匾额,金粉题字,门板也是上好的楠木。 还能看见里面的伙计都穿着统一的服饰,个个面带微笑,来来回回应付进进出出的主顾。 菜上来了,几人边吃边瞧通远行商行大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只有钱宝财一人吃得津津有味。吃了一会儿,雷烬放下筷子:“来来往往都是人,能看出什么门道?” “哎,这你就不懂了,每个人都不一样的”钱宝财递给纪银枝一个眼神,询问她是不是这个意思。 “是的”纪银枝配合说。 钱宝财当即放下筷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闷下,面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指着刚进去的一名中年人:“你看,刚进去的这人定然不是普通的主顾。” 雷烬说:“能在这买东西的,是普通主顾吗?” 钱宝财摇摇头,并不是这个原因。 “那人应该不是第一次来”纪银枝开始解释,“他并没有在大堂等着,而是直接进到了后院,伙计迎着他进去的,应该是熟客。” “他一身的蜀锦,那料子一匹要几十两银子,也不可能是官员,官员会带随从,应该是那个大掌柜或者那个府里的管事。” 陆秉直收回的目光转到纪银枝脸上,见她眸底亮着几分笃定自信,如同稳操胜券的庄家。 纪银枝又夹了一口菜吃进嘴里,目光却一直盯着:“你看,那个背着褡裢的老头进去了,他应该是个送货的。” 那老头进去之后,一会儿又出来了。 雷烬看了她一眼。 “他并不是从大门进去的,而是侧门,侧门走的是自己人,伙计还对他点了一下头,说明老头与伙计认识,此前进去的时候背着褡裢鼓囊囊的,出来就瘪了。”纪银枝说。 “那他送的是什么?”陆秉直问。 19. 夜探商行 纪银枝目光跟着那老头,失神片刻:“不清楚,但他脚上沾有泥巴,应该是城外来的。” “应该是药材。”钱宝财打了一个饱嗝,“通远行商行也有卖西藩的药材,但对于本地零星少见的药材,也会收下。” 通远行商行除了西藩运来的药材,另外还有香料,珠玉首饰各色物件,市面上流通的稀罕物,几乎收揽齐全。 商行来往的人众多,纪银枝紧跟着又点出几人,一一剖析推测,而雷烬为了证实他们说的是否有误,特意派人询问一番,竟件件说得分毫不差。 雷烬有些不甘心,他眼高于顶,一个市井老板和一个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竟然有如此的观察力。 他指着一名小孩说:“那他呢?他总不是商行的主顾吧?” 纪银枝顺着雷烬的手指望去,那小孩穿着粗布麻衣,脚上穿着一双破鞋子,约莫六七岁,整个人瘦弱但机灵。 “他当然不是主顾了,那小孩估计是尾随盯梢的”纪银枝说。 话音刚落,几人便看见那小孩趁机从侧门伙计未留神处偷溜进去,一会儿又出来了,跑到巷子的一个角落躲着,注意侧门的动静。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穿深色袍子的人出来了,左右张望,小孩等那个人走了,才从角落里面出来,偷偷跟在那人身后。 “那小孩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雷烬心中大感诧异,小小年纪,竟干起尾随窥探的活计。 “知道啊”纪银枝只是淡淡说,她却没有雷烬那般诧异,在她生活的世界里,世道本就是这样,为了活着。 陆秉直目光定定落在纪银枝身上,一双眼眸沉沉,眼底翻涌着心疼,随即又垂下眼眸,盯着面前的茶水。 纪银枝打趣雷烬:“雷公子估计不曾见过底层百姓的生计苦楚吧。”她并不知陆秉直和雷烬的家世背景,以两人的关系,应并不是简单的主仆关系,以两人的仪态来看,也不太可能是寒门出身入朝为官。 不过,这并不是她所需要考虑的。 这时,一道声音从隔桌不远处传来:“快看,赵大小姐。” 二楼临窗户的食客纷纷放下筷子,往下瞧,一身材曼妙的女子,头顶上戴着斗笠,檐边垂着轻纱,浮风吹过,容颜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赵大小姐是谁?”雷烬问,他声音不大不小,二楼临窗的食客听得甚为清晰。 “赵大小姐赵月澜乃是户部侍郎之女,在这永安城中,一众世家小姐里,论容貌,才情,无人能出其右。坊间早有传闻,她日后是要入宫伴驾的。”说这话好心人是一名读书人。 纪银枝偶尔也听过赵月澜的坊间传闻,传闻终归是传闻,他们这般身份,哪里攀得上那样的贵人,只不过图个乐子罢了。 许是众人目光灼热,赵月澜仰头望向这边来,那轻纱顺风轻轻掀开,底下那张容颜,全然展露在众人的视线当中。 嘶 众人的呼吸都轻了几分,个个怔怔望着,皆都看呆了。 远山眉淡,明眸似一汪温泉,鼻骨秀巧,嘴唇晕着一抹天然的粉色,脸上不施粉黛,比那些浓妆艳抹的小姐更加动人。 纪银枝也看呆了,陆秉直是她见过肤色最白皙之人,可在赵大小姐面前,还是略逊几分。 “咦,赵大小姐在看谁”那读书人好奇出声。 众人循着声音望向赵月澜,见她目光落向一处,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是陆秉直。 周围开始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响起。 “这公子长得很俊,赵大小姐看上也不足为奇。” “要是我长成那样就好了。” “那你得回家问你爹娘,怎么没把你生得这般容貌。” …… 纪银枝惊讶地瞪大双眼,想着在酒肆闲聊时看画本子里的男女故事,莫不是今日要上演了吗? 她心里说不出的激动,嘴角忍不住勾起,还不忘打趣陆秉直:“陆大人,赵大小姐在看你呢?” 陆秉直不吭声,只是抬眼冷冷看着她。 怎么有股哀怨啊,纪银枝很识趣,对陆秉直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赵大小姐上来了。”纪银枝盯着陆秉直说,似是在告诉他,赵大小姐是上来找他的。 众人竖起耳朵听,却听不见半分上楼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人已走到上面,果然是美人,行路竟没有半点动静。 二楼的伙计便迎上去,引领着找赵大小姐去了厢房,行至他们桌旁时,她飞快地看了陆秉直一眼,随即垂下眼眸。 纪银枝知道,她这是看上陆秉直了,本以为官家小姐很是矜持害羞,竟没想到这般的大方。 众人起初以为赵大小姐看上了陆秉直,可却只是上来进到厢房,估计以为自己多虑了,赵大小姐只是单纯的想尝忘津楼的美食了。 众人哀叹一声,心中揣着几分念头,兴许凑上前瞧上一番热闹,却落了个空,可纪银枝却不这么认为,赵大小姐定是看上陆秉直了。 外面看戏的心思散去,他们可不知道厢房里面人怎么想。 丫鬟翠竹倒来一杯茶递向赵月澜:“小姐,要不我出去邀请那公子带进来。” 身为赵月澜的贴身丫鬟,自是知晓自家小姐,她家小姐不管看上的人或东西,都会想方设法得到。 赵月澜饮下茶水后,凉快了不少,将茶杯递回给翠竹:“死丫头,这不是侍郎府,你想坏了本小姐的名声。” “奴婢知道错了”翠竹语声惶恐。 “好了。”赵月澜有些不耐烦,“过后让人去查查那人的底细,城中一众官家子弟,竟没见过这般人物。” “是。”翠竹说。 “你注意到他身边的那个身材短小的公子了吗?”赵月澜问。 翠竹为赵月澜摆上糕点,细声回复:“小姐说的是那小厮吗?” “你认为她是小厮”赵月澜反问。 翠竹顿了一下,思忖片刻:“小姐为何这般说?” “那人是个女的”赵月澜说。 “女的”翠竹诧异。 赵月澜笑了笑,打趣翠竹:“你啊,跟在本小姐身边这般久,怎跟刚来的一样,傻傻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翠竹显然 还在想着赵月澜的话,那个肤色有些黄,个子有些矮小的那人,竟是个女的。 主仆二人话题人物纪银枝,在外面吃饱喝足,整个人竟有些犯困。 这时,一名穿着便装的差役悄声上来,附耳告知雷烬,雷烬又小声告知陆秉直。两人神神秘秘,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几人酒足饭饱后下了楼站在望津楼门口,付了钱钱宝财出来后问:“还要去哪里。” “四处逛逛,趁此机会,好生熟悉一番东市地界”陆秉直盯着通远行商行进进出出的人说。随即收回目光,独自走在前边。 “阿银,这大人怎么怪怪的。”钱宝财一把拉过纪银枝的衣袖,低声说。 “我也不知道”纪银枝也低声回应,指着走在前边的两人,“两人应在密谋什么?” 钱宝财深以为然,轻轻点点头。 四人自白日一路逛街游玩,直到东市收市。散市之后几人也不曾动身回去,反倒寻了个地方歇脚,硬生生等到天完全黑透,这才动身前往。 这钱宝财和纪银枝很少于夜间活动,永安城到了夜晚就宵禁,两人浑身局促,好似两个偷鸡摸狗的贼人。 雷烬无语翻了个白眼,若是在白天,定能看得见他那神情。他拎起钱宝财的后襟衣领:“你们两人白天不是头头是道,怎么到了晚上跟做贼一样。” 纪银枝不服气:“雷烬,谁普通正直的良民大晚上不睡觉,出门乱逛啊,你们也不说说干什么事。” “今日查探发现通远行商行后门有不少人鬼鬼祟祟进出。”陆秉直说。 纪银枝一听这是要干正事,她便来劲:“所以,我们要夜探通远行商行?” 陆秉直点点头。 几人偷偷摸摸到了通远行商行的后门,可惜后门已经关上了,寻常商行的围墙才一丈左右,这通远行商行的围墙约莫一丈三左右。 四人当中,唯有雷烬自幼习武,体内练出内力。他足尖一点墙面,不费一点力气便翻过高墙。 纪银枝看着雷烬翻过去,脸上露出满眼的崇拜之色,崇拜只是在一瞬间,他进去了,那他们三人怎么办呢。 谁料,一根捆货粗绳从高墙那边抛出来,陆秉直稳稳接住它,用力拉了拉绳子,绳子的那边已经被固定了。 墙外的三人依次攥紧麻绳,手脚蹬着青砖慢慢往上爬,雷烬早已伏在墙沿伸手接应,逐个把三人拉上墙头,再扶着众人跳落在院中。 走在最后的钱宝财,差点摔倒在地上,还被雷烬小声嫌弃:“该减减了,胖子。” 永安城的商行后院布局大差不差,分为仓库、作坊、管事起居处、杂物厩舍和隐秘库房。他们先要去的地方是仓库。 这时,几道说话声从管事起居传来,声音越来越近,陆秉直四下看了两眼,抓着纪银枝的手躲进作坊,而雷烬和钱宝财躲进厩舍,惊到马匹嘶叫一声。 “什么声音”其中一人说。 几人的声音越来越近,纪银枝手不由得颤抖,害怕被发现。陆秉直身子贴上她,他的大手紧紧握住她的小手,小声在她耳后说:“别紧张。” 20. 讨搜查令 几人经过作坊,纪银枝一动不动,屏住呼吸,连她和陆秉直的心跳声听得一清二楚。 天色早就黑了,暑气却半点未消去,作坊里面狭小,四下蚊子嗡嗡作响,还不断往裸露的肌肤上叮。 纪银枝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伸手便要往蚊子叮咬处硬挠几下,刚挠几下,陆秉直细腻的手指贴在那处,温度比她身上还高,在那痒处轻轻挠着,几下之后,身上舒适了不少。 厩舍的马匹又嘶叫了一声,纪银枝也跟着心头一紧,生怕雷烬和钱宝财被察觉。 “哎,哪有什么人,这马估计被马绳缠紧了,勒得它难受。”男子声音沙哑,听着应该喝了不少酒。几人又在厩舍转了一圈,并未发现半点异样,勾肩搭背上了茅厕,而又转回去了。 等声音逐渐变小,直到消散,两人从作坊里面出来,对着外头的新鲜空气长长吐了好几口气。 纪银枝抬袖子擦了擦额头及脖子上的汗渍,又用袖子扇了扇风,等着雷烬他们出来。过了一会,厩舍里面还未见人出来,纪银枝又不敢出声大喊,只能压低声音小声呼唤。 两道身影渐渐显在厩舍门外,雷烬一手揪住钱宝财的后领衣襟,钱宝财身量本就庞大,可雷烬提起来竟半点不费力气。 钱宝财含着一嘴的马料,领子被雷烬揪着,险些呼吸不上来。这是怎么了,不是躲人吗,怎么啃上了马料。 雷烬松开手后,钱宝财这才得以呼吸,用手抠出嘴里的马料,又吐了几口,突然还不忘动嘴嚼两下,碍于雷烬的身手,只能对着他干瞪眼。 两人应在厩舍有过一番拉扯,但这都无关紧要,两人的力量太过悬殊,钱宝财连翻身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这番光景下,最要紧的是去仓库查看一番,几人偷偷摸摸来到仓库门口,雷烬在身后留意周遭动静,其他人上前查看。 门上只锁了一个小锁,纪银枝轻轻推了一下门面,发现里面还有个木插栓,两道锁,这该如何进去。 “我来”雷烬手里举着一根小铁丝,目光紧盯着纪银枝手里的小锁。 雷烬用小铁丝拨弄了一会,锁开了,他全程动作极轻,里面还有一道门栓,只见他拔出长刀,从门缝伸进去,抵住门闩,缓缓往上挑,开了。 雷烬手法老练,从此前那一身翻越高墙的本领到如今的开锁,纪银枝不由得对雷烬刮目相看。 “卖弄”陆秉直站在一旁,嘴里不由吐出这两个字,拉着她的手,轻轻推门进去。 被拉进去的纪银枝,这才回过神,还不忘喋喋道:“卖弄怎么了,你得有,才能卖弄,我也想卖弄,可没那本事。” 声音虽小,陆秉直听得真切,他低头与她对视:“阿银,若是想看,我会很多技巧,下次给阿银看看。” 纪银枝扭过头,去看仓库里面都有什么东西。 仓库占地宽阔,区域划分明确,货架层层堆叠,药材,粮油干货等,不愧是大商行,货物种类繁多。 纪银枝一心想找香料去,穿梭在货架之间,未见到胡椒的影子,却先闻到了胡椒的香气,同样也闻到了其他香料的味道。 她奔至货架前,解开麻袋口,是胡椒无疑,再挪几步,解开麻袋口,也是胡椒,再挪再开,再挪再开…… 纪银枝愣住了,她后退几步,整个直抵仓顶横梁的货架,都是满满的胡椒。 “这远比想得要多”雷烬仰望着直顶横梁的货架喃喃说,见这般海量存货,也难免被吓到。 陆秉直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眸色发沉,心底不知在盘算什么。 “这里还有一个门”钱宝财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几人连忙跟了上去。那门用更粗犷的锁链锁着,雷烬试推了一下,门稍微动了一下,里面应是上了几道锁。 雷烬转头问陆秉直:“怎么办?” “不用开了,我们的目的只是胡椒,切勿打草惊蛇”陆秉直打量四周后继续说,“里面应是珠玉首饰更为值钱的货品。” “那现在怎么办?”纪银枝问,现如今货物已被找到,若能直接报官揭穿他们,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等明日”陆秉直说。 “为什么?倘若明日他们便运走了怎么办?”纪银枝心里着急,不能再错过这次机会了。 “找到了胡椒,并不一定是物证,倘若是之前正常进货的呢,商行压货也不足为奇,真正的证据不在货”陆秉直解释道。 “那要怎么办”钱宝财在一旁伸手挠着头,那清澈的眼神一看便知是听糊涂了。 几人七嘴八舌也没有得出个所以然,于是原路返回,出了后院,打道回府,一路上想好计划,第二日便行动。 不巧,刚抵达门口,门房便迎了上来:“大人,钱大小姐来访。”在永安城,能被称为钱大小姐的也就钱玉珠了。钱宝财一听到钱玉珠来了,忘了形,还以为是钱家,独自一人先进去了。 陆秉直也并未在意,进门之后跟钱玉珠寒暄几句,便去了书房,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雷烬也跟着进去了。纪银枝作为小厮,主人都走了,她也移步要跟上,却被钱宝财叫住:“姐,这是阿银,我的朋友。” 既然对方已然提到自己,若再转身离去,反倒显得无教养。 “钱姑娘”纪银枝不卑不亢问候。 钱玉珠打量着一身男装的纪银枝,好一会,才恍然大悟:“你是女子。” 纪银枝点点头。反倒是钱宝财为她开脱:“姐,女子怎么了,阿银对我可好了,可不像那些人,一门心思着坑骗于我。” 他所说的那些人,是经常跟他称兄道弟的那些公子哥。纪银枝心底暗自祈求钱宝财不要说了,钱玉珠可不像钱宝财如此好骗,恐怕之前忽悠他的事情就暴露了。 “哼,你还知道那些人坑骗于你,我以为我真有一个蠢弟弟呢”钱玉珠伸出纤纤玉指指着他的脑袋,恨铁不成钢说道。 钱宝财捂住钱玉珠的手,傻傻一笑,顺势撒个娇,服个软。 “爹在家老是说,宝财怎么还不回来,这不,让我来找你”钱玉珠又问。 纪银枝稍稍沉寂 下去的心,又跳了上来,偏生怕什么偏来什么。她偷瞄了钱宝财一眼,不要说起上次忽悠他的事啊。 “姐,我还有事呢。”钱宝财拍拍胸脯,透着一股要做大事的架势。 “你要干什么事,不惹是生非就算好的了”钱玉珠话虽打击钱宝财,却还是对他抱有期望,“到底是什么事,说给姐听听。” “姐,明天你等着看戏便是了”钱宝财不肯多说,瞧着神神秘秘的。看钱玉珠还是不相信,他把纪银枝推了出去,“要不你问问阿银。” 纪银枝支支吾吾说:“是啊,宝……宝财说的是真的。”为了让钱玉珠不怀疑两人关系,她叫那声“宝财”真是不习惯。 “相信”钱玉珠拉过纪银枝的手,拍拍她的手,“既然宝财叫你阿银,那我可不可叫你阿银。” “可……可以”纪银枝说。 之后,钱宝财被晾到一旁,钱玉珠拉着纪银枝闲聊,两人越说越是投合,反倒钱宝财一句话都插不上。 两人不知聊了多久,而此刻书房内氛围有些压抑。陆秉直正坐书案前写搜查令,雷烬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等陆秉直放下笔,他才开口:“公子,真的要这样做吗?” 陆秉直沉吟半晌,才重重应了一声:“嗯。” “公子,通远行商行在永安城可不是普通的商行,它身后不知站着是谁呢?万一……”雷烬担心自家公子的安危。 “雷烬,没有万一。”陆秉直语气很坚定,随即又说,“我要沐浴。” 陆秉直也需连夜净身更衣,换上官袍,持搜查令前去拜见上峰申领授权。他不过七品巡视主事,官职低微,手中权柄更是有限,若要搜查私人商行仓库,必得更加高级官员授权下方可行事。 而大厅这边,纪银枝和钱玉珠聊得正起劲,雷烬刚从书房出来,拉着钱宝财往外走,说要办事,恰巧顺路送钱玉珠回去,独留下了纪银枝。 她正巧转身往内厅走,撞上穿着一身官袍的陆秉直。一身青衣官袍束身,乌纱端正,腰间系着一条素银革带,上面挂着一方小木印。 这一身官袍不是首次见,上一任巡视主事穿过,当时直觉他配不上这身官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半点撑不起来,毫无半点官威。 纪银枝眼睛直直落在他身上,这般俊俏容颜衬上这一身青袍,倒是给这冷硬的官袍一丝鲜活气。 原来症结不是在衣服,而是穿它的人身上。 陆秉直行至她跟前,都未察觉:“怎么,看够了没。” “没有。”她连忙否认,而又连忙点头,“看够了。” “跟我走一趟”陆秉直并没有在逗她,此刻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两人上了马车,摇摇晃晃出发。 “大人,这是去哪里?”纪银枝好奇地问。 “去讨一个令”陆秉直眼神直视前方,“我离开之后你便在车内等着我,饿了便吃些糕点。” 纪银枝嗯了一声,便转头望向窗外,外头一片漆黑,马车仍在一路不停前行。 21. 搜查胡椒 不知行了多少时辰,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车夫掀开车帘:“大人,到了。” 陆秉直嗯一声,随即下了马车独留纪银枝一人在车内,她抬手轻轻撩开车帘一角,悄悄往外窥望。 是一座府邸,府外悬挂着两盏大灯笼,灯火昏暗,却依稀能辨出门上牌匾刻着裴府二字。陆秉直立在门前顿了片刻,似是在做最后的决断,而后跟着门房进去了。 纪银枝又往外探出头,外头昏暗,但也猜得出这是崇德坊,这不是普通老百姓可以踏足的地方。 又不知过了多少时辰,纪银枝困得眼皮沉重,几乎睁不开,实在撑不住,倒在车上睡着了。 待纪银枝察觉车厢再度轻轻晃动,她忍着疲倦勉强睁开一只眼睛,一道模糊的脸出现在她跟前,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她吓得坐起身子,伸手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生怕睡得太死流口水,脸上干干的,这才放下心。 “大人。”她小声叫了一声。 “睡得可好?”陆秉直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望着她。 “挺好”纪银枝难为情地回话,她能说不好吗? “回去吧”陆秉直开口,车子便晃悠动起来,离开了崇德坊。 两人一路上一言不发,纪银枝察觉陆秉直心情似乎不太好,脸上表情凝重,她也不去触霉头,安安静静坐在一旁。 等回到府中时,她一倒头就呼呼大睡,竟把次日要紧的事尽数抛诸脑后,待她再次睁眼时,天色已然大亮。 抵达前院时,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这是把她丢下了。纪银枝恼怒地跺了跺脚,一巴掌拍在额头上:“真是猪啊。” “怎么骂自己是猪。”陆秉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心头一喜,连忙转身,他还没有走啊。 她笑着上前:“陆大人,您还没有走啊!” 陆秉直调侃道:“还不是某人睡过头了。” 纪银枝嘿嘿一笑,谄媚道:“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这粗人计较了。” 陆秉直伸出食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语调骤然软了下来:“下次不要拍自己。”,随即转身出去。纪银枝跟在后面,还不忘四周看看:“怎么,没有见到雷烬。” “等下就见到了。”陆秉直还打了个诳语。 既然陆秉直这般说,纪银枝便不再多问,只安静跟在后头,二人一同前往通远行商行。 行至通远行商行门前,只见一众差役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街边满是围观的百姓,人头攒动议论纷纷。对面望津楼的二楼,也有不少食客倚栏朝下张望,纪银枝抬头一望,竟见钱玉珠也立在楼上,满是看热闹的闲散模样。 纪银枝和陆秉直往门口走去,有些不对劲,通远行商行的门竟是关上的。雷烬一手握着刀柄站在门口,身形如松,目光直视着那关上的门板,周身气场摄人。 见陆秉直走过来,他才放松警惕:“大人,这门今早至今一直关着,我怀疑……” “直接去敲门。”陆秉直开口直接说道,他如今搜查令在手,这门由不得它不开。 站在身后的纪银枝东张西望,这通远行商行常年营业,今日怎么关门了,实在反常,难道知晓今日要来搜店。 雷烬使一个眼神给一名差役,那差役麻利上前对着门一阵拍打。擂门的声音咚咚震耳,看热闹的百姓议论的声音愈发喧嚣。 很快,门开,出来了一名伙计,身上还穿着通远行商行的制服,这下更能断定,这门是他们临时关的门。 那伙计迎着笑走出来,却掩饰不住的惶恐:“差爷……” 他刚冒出两个字,便被差役打断并恐吓:“叫你们管事的出来,否则我们直接闯进去。” 那伙计被吓住,张嘴欲要开口。这时,商行内传出一道中年男子的声线:“就算是巡查司,也断无擅闯商行的道理。” 此人是通远行商行的管事康守诚,年近四十,身子保养得极好,不见半点风霜劳碌,一双眼睛微微眯起,笑着从里面走出来。 “大人,”康守诚对陆秉直拱手行礼后,眼神扫过围着商行门口的差役,“这是发生了何事?” 他假意问,正站在正门口,身后跟着几名伙计,这是没打算让路。 “大人,我们东家不在,您要看什么,容我去通传一声。”康守诚又说。 “不用通传了,搜查令在此,请让开”陆秉直慢条斯理从袖口处掏出一张已经盖印的搜查令,举到康守诚面前。 康守诚眼神只是瞥了一眼,不为所动开口:“大人,库房钥匙在东家手里,您就是进去了,也看不了什么。” 雷烬眼底已然透出几分不耐,不想跟这匹夫纠缠:“钥匙在哪里?” “在东家身上” “东家在哪里” “不知道” “不知道。”雷烬哼了一声,他拔出长刀架在康守诚脖子上,“这样还不知道吗?” 康守诚垂下眼眸看着那架在脖子上的利刃,脸上竟笑得出来:“差爷,这不太好吧,莫不是屈打成招。” 面对雷烬的施压,康守诚面上毫无畏惧之色,他心里笃定,雷烬定不会动他分毫。 这时,一名差役急匆匆跑来:“大人,发现后院正在往外搬东西。” 陆秉直眼神犀利:“进去搜。” 康守诚及伙计们堵在门口,拦住去路。 “康管事,本官接获人举发,通远行商行囤积货物胡椒,哄抬市价,搜查文书在手。你若执意阻拦,便是在阻挠公务”陆秉直掷地有声,周边围着百姓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秉直的话犹如尚方宝剑在手,容不得半点辩驳。 “动手”雷烬一声令下,差役直接拿下康守诚及伙计们,大门被打开,差役们犹如猛虎入栏般闯进商行内。 纪银枝跟在陆秉直身后,直奔到后院,见脚夫们来回奔走,将货物一件件搬上马车。 康守诚从差役手里挣脱,忙不迭跑进来:“大人,那是我们商行的日常运转货物。” 他似乎担心里面的东西会被搜出来。 纪银枝见状,跨步上前,一把扯过麻袋绳结,袋里的东西哗啦啦掉下来,不是胡椒,而是各类药材干货。 胡椒呢?怎么会是药材? 康守诚看着掉出来的不是胡椒,刚才那股紧绷的劲瞬间松 开了,他慢悠起身,手掸了掸衣袍,整个人又恢复此前从容镇定的模样。 纪银枝恶狠狠瞪了康守诚一眼,吓得他往后退几步。 此时的仓库门已然被打开,纪银枝进去寻找昨晚的货架,货架已空,东西已被运走了。她恼怒踹了两下那货架后出来,对上陆秉直眼神摇摇头,一句话也不说。 陆秉直突然对着康守诚一笑:“把通远行的账册全部封存,带回巡查司。” 既然货物不见了,那么查账也是一样的,不管怎么做,都会留下痕迹。 康守诚方才还镇定的脸上骤然裂开,笑意僵住:“大人,账册不能动,那是我们商行的……” “康管事是想抗令,还是你们东家想抗令?”陆秉直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怒火,当场发作,呵斥起来。 康守诚自然不能让他们把账册带出商行,各行业内的账册本就很难做到一清二白,更何况事发突然,收到指令时压根来不及修改和销毁。 他索性豁出去了:“大人,商行被人举报囤积货物胡椒,哄抬市价,可如今连胡椒的影子都没见着,反倒强行收走全部账册,这般行事实在有失公允吧。” 纪银枝咬紧牙关,此刻的她怒火已燃烧到顶峰,功亏一篑啊。 “谁说没有胡椒”陆秉直轻飘飘开口。 这下康守诚懵了。 纪银枝也懵了,她看看陆秉直,看看雷烬,见他们两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难道他们还有后招? 可是胡椒在哪里? 这时,商行门口传来钱宝财的声音:“让你们管事出来,撞翻了我家的货车,还想一走了之。” 纪银枝眼前一亮,她竟然把钱宝财忘记了,她拍了拍自个的额头,她跟在陆秉直身后。 通远行商行门口多了好几辆马车,车身有多处凹陷,已然是撞击破损的痕迹,痕迹还很新。还有不少受伤的脚夫,他们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强压着身上的疼痛。 雷烬一刀砍向那麻袋,胡椒如沙子一般涌出,乌黑的颗粒四处散落。康守诚脸色苍白,盯着那倾泻而下的胡椒,一言不发。 周边的百姓顿时鸦雀无声,此前陆秉直亮出来的搜查令文书竟是真的,永安城近日来胡椒的价格猛涨,满城百姓看得分明,实在是过分,分明是恶意囤货牟取利益。 雷烬一声令下,把胡椒押回商行后院,对他们而言,并不是找到胡椒这般简单,而是查到谁在背后贩卖胡椒,账册才是最重要的证据。 一瞬间,通远行商行门口空了,看热闹的百姓正要散去,钱宝财满面得意,悄悄朝纪银枝递过一记眼神,盼着纪银枝夸他两句。 纪银枝自然也满足他一番:“钱公子,真是厉害,快说说方才这番利落行事,是怎么办到的。” 于是,这个钱宝财很不要脸地添油加醋说了一番,实则就是陆秉直早已料到他们会早早转移胡椒,派他早早便去堵住了人家。 正当两人以为事情尘埃落定时,商行里面传出一阵阵焦急的声音。 “走水了” “账房走水了” 纪银枝转身跑进后院,一股股浓烟自账房内涌出来。 22. 账房脱险 天热干燥,账房内又是易燃账册,火势越烧越烈,转瞬便要吞掉半个账房。 一众差役慌作一团,取水灭火,布巾捂住口鼻扑打明火,从里面搬出账册,忙得团团转,声音混成一片。 纪银枝欲要往账房里冲,滚热的浓烟迎面扑来,吓得她连连退步。她手足无措地扫视周围,未见陆秉直和雷烬的身影,紧接着账房内传出差役发颤的声音:“大人,走水了,快走。” 纪银枝心口一紧,全然不顾自身安危,低头便往账房里面冲。 “阿银,别进去,危险”身后传出钱宝财焦急呼喊声,她已全然听不见。 她刚跨进门,屋内火光冲天,温度持续攀升,架上成堆的账册被燃烧,纸页噼啪作响迅速烧成黑灰。 周围都是差役来来回回的身影,未见到陆秉直,她的心愈发慌乱,手脚都禁不住微微发颤。 瞧见有一阶梯,她跑了上去,浓烟顺着阶梯往上翻涌,熏得她双眼刺痛,泪水止不往下流。 “陆秉直”她扬声呼喊他,声音发颤都未察觉。 她穿梭在楼上,一面颤声喊着他的名字,一面睁着被熏红的眼,四处寻找他的身影。 终于,在靠窗的书案旁见到了他,他正在努力翻找账册。纪银枝上前,直接拽住他的手腕:“陆秉直,赶紧走。” 他吓得一抖,抬起头,来人是纪银枝,眉宇间满是惊恐又夹着一丝火气:“阿银,你上来干嘛,快走。” 此刻并非置气时刻,纪银枝扯开嗓子说:“赶紧走,大火马上就要烧上来了。” “账册还没有找到”陆秉直低头继续翻找,没有,紧接又转身去架子上翻找。 “账册能有人命重要吗?”纪银枝上前拽着陆秉直的手腕。 “重要”陆秉直定定望着她,神情格外郑重。 纪银枝望着那双眼眸,瞬间读懂里面的含义,她当下便做了个决定:“那我跟你一起找。” “你……” 陆秉直开口劝说纪银枝,却被她制止了:“别说了,赶紧找,天干物燥,大火很快就蔓延上来了。” 他盯着她发红的脸,心里涌上一股暖意,随即不再多想,低头寻找账册。火势蔓延到了二楼,屋内的浓烟越来越大,两人被浓烟呛住,咳嗽声不断,手上的动作却未停。 “找到了”陆秉直突然出声。纪银枝放下手中的账册,捂着嘴鼻凑到他跟前,目光扫过翻阅的账册,确定无疑,心头又惊又喜。 此时,“轰隆”一声巨响,不远处的木架轰然倒下,浓烟伴着坍塌声四处弥漫,火舌迅速在上面蔓延,账册已拿到手,趁着机会赶紧逃出去。 纪银枝往楼下探一眼,这法子行不通,她和陆秉直并没有雷烬的功夫,跳下去非死即伤。如今看来,唯一的逃生方式,只有那木梯了,可木梯已被大火蔓延。 纪银枝扯过账房内的两块桌布,扬手扫掉桌面上的账簿和毛笔,将两块布摊开,将案头上的瓷鱼盆捧起,对着里面的两头金鱼念叨:“鱼兄,对不住了,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今日是顾不上你们了,先借借救急。” 话毕,便将盆中水泼到两块桌布上,水有些少,总好过没有,两人一人一块,从头至肩膀紧紧裹住,抵挡热浪。 刚踏出去几步,身侧骤然一股大力撞来,纪银枝毫无防备,整个人被狠狠推出去几步。她慌忙抬眼,只见陆秉直侧身急避,堪堪躲过蒙面黑衣人刺来的利刃,身上刚裹上的裹布被丢弃在地上。 “阿银,快走”陆秉直喊着让纪银枝先走,黑衣人多半是冲着陆秉直身上的账册来的,未等纪银枝反应,黑衣人持刀便刺向陆秉直。 陆秉直毫无招架之力,躲过几刀之后,被黑衣人一脚踹中胸口,整个人犹如断了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账册也从身上掉下来。 “陆秉直”纪银枝焦急大喊,浓烟灌进她的喉咙,胸腔像是被火烧了一般,几乎喘不上半口气。 黑衣人持着刀一步一步走向地上的账册,被他轻轻一踢,那账册便进入火海,纸张一遇火便迅速燃烧起来。 两人望着那剩下的灰烬,脸上满是绝望,以为黑衣人只毁掉账册便会离去,可他却朝着受伤的陆秉直走去。 纪银枝一把扯掉在身上的裹布,眼见黑衣人举刀劈向陆秉直,她直奔过去,将陆秉直狠狠扑倒在地。 刀刃擦过两人脑袋劈在木板上,同时还响起两道清脆的骨裂声响,是纪银枝方才急扑时撞击地板,手臂和脚腕骨折了。 黑衣人失手了,虽只露一双眼睛,但眼底却翻涌着怒火,转身便朝两人走来。纪银枝忍着身上的疼痛,将陆秉直挡在身后。 陆秉直忍着胸口的疼痛,咬牙勉强撑起身子,挡在纪银枝身前,一双怒目盯着面前黑衣人,半分不退让。 周围的火势不断扩大,那木梯早已被烧完,身体隐约可以感应到地板晃动,这是要塌了。 纪银枝垂着脑袋靠在陆秉直身后不断咳嗽,一声声干涩的咳嗽声在火场内格外刺耳。她脑子胀痛,眼前也越来越模糊,想开口说话,喉间又痒又辣,却只能咳嗦,说不出来。 只听刺耳的一声巨响,纪银枝才精神了一点,整扇窗户被踢掉,雷烬从外面跳进来,手中长刀直劈向黑衣人。 黑衣人来不及躲闪,手臂被砍了一道,黑衣人见形势不妙,扫了陆秉直一眼,便夺窗逃走了。 雷烬想追上去,却被陆秉直阻止:“雷烬,救人要紧。”无奈他只能望着黑衣人远去。 此前有几名黑衣人与雷烬纠缠,使他来晚了,这才导致陆秉直受伤,他恨不得手刃此人。 纪银枝被陆秉直抱在怀里,雷烬将扶起二人从窗户边上跳下去,此刻的纪银枝已顾不上危险与否,骨折的疼痛正在折磨着她。 落地之后,满脸落灰的钱宝财上前,满眼焦灼地望着她:“阿银,你没事吧。” 她望着脏兮兮的钱宝财,忍着痛一笑:“没事,我这不是下来了吗?”。 刚说完,身上那股疼痛感不断袭来,她眼前一黑,昏了过去,耳边还能听见陆秉直不断叫她“阿银”。 两天之后 纪银枝迷迷糊糊从床上醒来,耳边响起云织的声音:“纪姐姐,你醒了?” 她正要起身,挪动到了受伤的手臂,一股痛感袭来, 她只好老实躺回床上,望着脑袋上的床架。 不,这不是她的床啊。 她连忙喊:“云织,云织。” “怎么了,纪姐姐?”云织从外面跑进来,一脸慌乱地询问。 “云织,这不是我的住所,这里是哪里?”纪银枝问。 云织却云淡风轻:“纪姐姐,这是后院,你就好好在这里休息,大人说你以后就住在这里。” 纪银枝躺着说话不舒服,她叫云织扶她起来,手臂和脚上都缠着轻纱,她呼吸顺了不少,这才开口:“扶我去找陆大人,这不行,我是个下人,怎么住在后院呢?” 云织心疼纪银枝,受伤昏迷了两天,一醒来就要想着搬出去,她不太想去找大人,毕竟下人的住所那硬邦邦的床板,哪里有利于养伤。 “阿银在找我”陆秉直绕过屏风,径直往榻前行来。 云织识趣退了下去。 屋内只剩下两人,她坐着,陆秉直站着,她为难开口:“陆大人,这……” 陆秉直看出来她的意思,上前坐在床榻上:“阿银,你就好好住在这里。” 纪银枝坐立难安,她虽是市井长大的女子,但这也知道后院是女主人居所,此刻陆秉直坐在床边,她浑身更难受。 她仔仔细细看陆秉直的脸,会不会被人调换了,坊间的小话本,里头可写着换人脸皮的邪术。 陆秉直一笑:“阿银喜欢我这张脸,日后便可日日看。” 这话,她更加怀疑面前此人不是陆秉直,她猛地摇摇头,试探问:“陆大人,您的伤好了吗。” “原来阿银是在关心我”陆秉直笑得更灿烂了。 纪银枝惊悚挪开一点,对着门口喊:“啊,云织,云织。” 云织顾不得陆秉直还在屋中,径直冲了进来,见到两人同坐在一张床上,云织傻眼了。 她对着云织招手:“云织,我还是回我原来的地方。” 这话一出,陆秉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看她实在抗拒:“阿银,以后还是住在这里吧,最好别搬了。” 紧接着又说:“对了,通远行商行能救出来的账册全部在府上了,阿银还是好好休息,或许能从里面查出蛛丝马迹。” 纪银枝怎么听着这话不对啊,可未来得及细想,陆秉直便出去了。 待房间的门关上,她开口问云织:“云织,你不觉得陆大人有问题吗?”,说这话时,食指还指着自个的脑袋。 “没有啊,纪姐姐,大人一直对下人们很好,何况,你还救了陆大人,大人肯定是感激你的。”云织说。 纪银枝错愕:“你怎么知道我救了陆大人?”这事,只有他们两人知道,连后进来的雷烬都不知道。 “知道,全府的人都知道,是大人自己说的。”云织想到了什么又说,“哦,对了,纪姐姐昏迷了两天,你弟弟来找过你。” “我弟?”纪银枝嘴巴下意识张开,整个人愣住了,“谁带他来的?” 云织一脸单纯说:“是陆大人啊。” 纪银枝死死咬住牙关,双眼瞪得圆溜溜,从牙缝挤出声音:“该天诛的陆秉直?” 23. 被戏耍 万没想到,纪银枝一直竭力隐瞒的事,轻飘飘地捅开了,纪子墨知晓,那意味着纪母是不是知晓呢?若不是手脚动弹不得,昏迷了两天,又饿又渴,她早就跑回家中了。 正想着,肚子便咕咕作响。 “纪姐姐饿了,我去把饭食端来。”云织下去了,过了一会儿,几样菜便端上了桌子。云织扶着纪银枝至桌前坐下,桌上的膳食是主子的份例,此时,她也顾不上了,右手直接抓起筷子吃了起来。 她太饿了,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又再次往嘴里塞,没过多久,饭菜被她吃得干干净净,吃得太过仓促,咽下最后一口吃食,紧接着便打起了一个饱嗝。 “纪姐姐,昏迷两天可是饿坏了”云织倒了一杯茶递给纪银枝,她仰头灌水压下,这下终于舒坦了。 在床上躺了两天,她身子骨都要僵了,于是叫云织扶她到中院国槐树下休息,平时只有主人家和贵客才有资格躺的精致躺椅,如今纪银枝也享受了一把,旁边还有云织扇风,哇,怪不得人人都想着拥有权势和富贵,这般舒坦的物件,寻常人家哪里敢想啊。 纪银枝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心里还感叹了一番。 “姐” 纪银枝猛然睁开眼睛,望望四周,她怎么听见子墨的声音,可并没有见到人,她再次闭上眼。 “姐” 纪子墨的声音再次传来,她又猛然睁开眼,面上带着几分恍惚,她这是出现幻觉了吗? 突然,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纪银枝迅速抓住面前的那只手,温的。 “姐,你这是怎么了?”纪子墨吃痛一声,挣扎要抽出手。 纪银枝这般才回神,松开纪子墨的手,原来并不是幻觉,脸上的恍惚散去:“这不是幻觉,是真的。” “姐,什么是真的?”纪子墨揉揉自己吃痛的手。 “你没事吧?”纪银枝伸手拉过他的手问,纪子墨面皮一热,慌忙将手收了回去。 纪子墨摇摇头。 她在这里的事,想来陆秉直应当早已把一应事情交代明白了,她比较担心纪母的反应:“子墨,娘在家怎么样了?。” 纪子墨睁着一张大眼睛看着纪银枝:“姐,娘在家挺好的。” “那我来这里,娘知道吗?”纪银枝紧张望向纪子墨。 “姐,你怎么了,娘不知道啊,你救了陆大人是见义勇为,但你受伤了,我当然不能告诉娘了。”纪子墨一本正经说。 “你是说我在这里是因为我救了陆秉……陆大人,不是因为……”纪银枝正要说出口的“当下人”咽了下去。瞧那纪子墨那模样,料想也不知道她在这里当下人,以她了解弟弟的脾性,若是知道了,定要闹一番。 “因为什么?”纪子墨追问。 这下纪银枝心虚了:“什么因为什么,你今日不去书院吗?” “姐,今日书院休课。”纪子墨说。 纪银枝顿时无言以对,她正要辩解几句,钱宝财的声音从月洞门传来:“阿银,你醒了,你都昏迷两天了。” 钱宝财小跑过来,那圆鼓鼓的肚子一颤一颤的,纪子墨站直了身子,目光一直盯着他,似乎带着点敌意。 纪银枝瞥了纪子墨一眼,瞧他那一脸肃穆凝重的神情,她扯了他的衣裳,轻声说:“子墨,这是姐的朋友。” 许是因纪银枝说是朋友情谊,方才那一幕严肃的模样消失了,纪子墨随即迎上钱宝财的目光:“钱大哥。” 钱宝财也热情打招呼,两人坐在一旁石凳上,越来越起兴,以至于最后,纪银枝被晾在一旁,两人独自玩了起来。 过了许久,问秋也来了,说是雷烬将胡椒送到迎客来酒肆,他忍不住问了一嘴,听说她受伤了,跟着雷烬来了。 通远行商行收缴的那些胡椒,自是要重新发卖变现的,昏迷的这两天发生的事,她醒来也忘了一干二净,亏得陆秉直还记得这事。 交代好纪子墨和问秋,两人离开了,中院只剩下了纪银枝,钱宝财,云织三人。问秋说那些胡椒够迎客来酒肆够用一段时间,倘若这段时间内,胡椒买卖如往常周转,此番的危机才算得上化解。 纪银枝心底不由得浮想联翩,眼前已然勾勒出安稳舒心的好日子了,迎客来酒肆得救了,纪母可以用上好的药材了,她也能陪在纪母身边。 此时,陆秉直和雷烬径直走过来,两人脸上凝重,纪银枝感觉两人带来了坏消息。 云织对陆秉直微微垂目,行了个礼,退了下去。雷烬叹气一声,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这下全完了,什么线索都没有了。” 纪银枝坐起来,瞧这两人的模样,分明早已查清过通远行商行余下的账册,重要的账册应是黑衣人烧掉的那本了。 这可怎么办?要不她不干了,要不赌一把,过段时间后就会恢复如初。 “市面上怕短时间内很难恢复胡椒正常供货。”陆秉直说。 纪银枝心虚垂下眼眸,这陆秉直莫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雷烬和钱宝财转头望向他,眼里闪过疑惑,怎么突然说这句话。他也不解释,只顾自说:“抢救的出来的很少,只有一些路引一些无关紧要的账单,均是与胡椒无关的。” 事情又陷入了僵局,此前是因为去了一趟明月楼探出消息,如今货已找到,还能找出什么呢? “路引并不是无关紧要的。”钱宝财含糊不清地说。 “你说什么。” 几人异口同声问。雷烬更是上手把钱宝财手里的糕点抢过来:“哎呀,别吃了,你刚才说什么。” 钱宝财强忍着涩意将糕点咽下:“我说路引并不是无关紧要的。”几人目光都聚集在钱宝财脸上,静等他开口。 “寻常大商行多有专属运货车队,可不少商行为了节省开销,并不会自蓄车队人手,反倒外包现成的车队。而且为了方便结算,多半会长期雇佣同一拨车队来承运”钱宝财冷静说完。 “你怎么知道”雷烬问。 “我家布行常年外包车队承运的”钱宝财淡淡说 。雷烬自知这话有些自取其辱,假意抬首望向长空。 “陆大人可以查车队和钱庄吗?”纪银枝问。陆秉直未开口,雷烬先暴跳起来:“你以为是巡查司档案,想查就查。” “搜查令也不行吗?”纪银枝又问。 “搜查令哪能随便开,申领必要实据佐证。之前查办通远行商行,是找到了确凿证据,再借口旁人检举的由头,这才获得批令。”雷烬解释道。 这般说,这条路已经完全行不通了,只能另辟蹊径。纪银枝炽热的目光盯着钱宝财,他正津津有味吃着糕点,殊不知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四下突然安静,无人做声,钱宝财送入口中的糕点顿在唇边,一动未动,他转过头,发现三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吓得嘴里的糕点当即喷落出来。 他心知不妙,颤巍巍起身,找了个借口想要出去:“我今日得回家一趟。” 刚寻得的对策,雷烬怎么放过这般机会,他揽着钱宝财进屋。在雷烬的威逼利诱之下,他还是应下了此事,但碍于布行眼下不需要运货,需要等几天,况且钱宝财对家中主事他也没法做主,还得求一下钱玉珠。 当日,钱宝财回了钱家。 纪银枝静心在府中休养,除了陆秉直日日到她跟前晃悠,再无人打扰。这年轻人本就身体强健,不过短短数日,已然能起身走动了,也不枉日日喝那进补的汤药。 好不容易可以下床走动,纪银枝不愿一直窝在府中,一心想出门透口气,想去看那熙熙攘攘的街市,那样鲜活热闹的气氛,才是她喜欢的。 她刚抵达闹市不久,先买了块胡饼垫肚子,一边吃还一边嘟囔,那味道远不及亲手做的,嘴上是百般嫌弃,却尽数吃了个干净。 突然,一道身影出现在她跟前,若非及时收住脚步,险些撞上此人。 她要瞧一瞧到底是谁拦了她的去路,那人穿一身素青色短衫长裙,一看穿着便知道是大户人家寻常丫鬟的打扮。 纪银枝不想多做纠结,欲绕道前面,忽然一条手臂拦在她身前,挡了她的去路。她侧头看了那丫头一眼,见她一脸的高傲。 纪银枝想了想,并不认识此人,对方拦住自己去路是何意。只见那丫鬟走到她跟前,语气冷冷:“纪姑娘,我们小姐有请。” 纪银枝指了指自己:“你家小姐要见我,你家小姐是谁。”她有些不可置信,她可不认识什么高门大户的小姐。 丫鬟:“去了便知。” 话已说到此,对方态度强硬,已由不得纪银枝做主,这一趟是非去不可。 丫鬟带着纪银枝七绕八绕,一直未能抵达去处,纪银枝跟在身后有些不耐烦:“你莫不是在耍我,这么久还未到。” 丫鬟一言不发,又带着她回到最初的地方,才转过身来:“纪姑娘,到了。” 纪银枝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你耍我。” 丫鬟只是笑了笑。 她心里更恼了,她更好奇,到底是谁,等着吧,她纪银枝才不会忍下这口恶气。 24. 知酥阁闹剧 日头当空,空气闷热,加上被这翠竹戏耍,纪银枝更是喘不上气。她只得叉腰站定,抬头瞥了一眼头上的招牌,知酥阁。 纪银枝跟着那翠竹进去。知酥阁的糕点可是出了名,主打精致糕点,内设有雅间,专供世家小姐、夫人小坐吃茶,像纪银枝这般市井粗人是进不来的。 进去不久,四下投来各色目光,有好奇的,轻慢的,看热闹的,但也有不带偏见的,只是淡淡扫过纪银枝一眼。 纪银枝低头看看自己,今日穿回了女装,并无不妥当啊。众人投来的目光,许是觉得她不配出现在此,可那又如何,旁人说她不配,却拦不住她踏进门来。 翠竹带着纪银枝进入雅间内,本应紧闭屋门,但他们并未关上,而是放下轻纱隔断。若是如此,雅间内说话,走动的声响,外面的人将尽数听得明白,半点都掩盖不了动静。 纪银枝嘴角冷笑,这般行事,是要给她下马威呀。思及此,她走进去,见到幕后的人,她拧了拧眉头,怎么是她。 赵月澜。 她与赵月澜素不相识,若是非要扯点关系,那就是在望津楼时有过一面之缘,不过当时是男子装扮,也并非什么要紧人物。 翠竹俯身在赵月澜耳边一会,便立在她身侧。赵月澜眼神只是望向楼下窗外热闹的街市,将她视作无物,全然不予理会。 纪银枝也瞥了一眼窗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这主仆二人,把人带进来,又将人晾在这,或许换做旁人早就吓坏了。 可她不会,出生便在永安城,在这市井混了几十年,脸面这东西早就没有了。她在赵月澜跟前坐下,半点不见局促拘谨,随手拈起桌面上的桃酥放进嘴里,还稍作点评:“嗯,这知酥阁的点心就是好吃。” 一块桃酥吃完,嘴里有些干,动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压一压桃酥:“嗯,茶水也不错。” 对于纪银枝这般行径,许是她第一次见,赵月澜似乎有些错愕。碍于闺阁小姐的面子,现下又是在外头,人多眼杂,不好当面厉声训斥。 不过,这般被下面子的事,自然有人替她们办,一旁的翠竹早就按捺不住满心怒火:“你怎这般毫无教养?主人家尚未发话,便自取吃食。” 翠竹声音有些大,门外的人许是听见了,原本雅间外还能听见细碎的声音,瞬间安静了下来。 “教养?”纪银枝盯着翠竹,“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是教养。” 翠竹欲要反驳,纪银枝又开口说道:“等等,你说教养,我倒是可以说说赵府的教养是怎么样,戏耍别人是教养,还是目中无人,刻意轻慢才是教养。” 赵月澜脸上尽显不悦:“翠竹,怎么回事。” 翠竹立马跪下来:“小姐,都是奴婢不好,奴婢失了规矩,惹得你在外面面前失了体面,奴婢任凭小姐责罚。” 纪银枝哪里看不出来,这主仆二人在她跟前唱双簧,她只顾吃着东西,半点眼神都不施舍给他们。 “回府在自行受罚”赵月澜说。 纪银枝吃的差不多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仰头问道:“赵大小姐邀请我来是干什么,莫不是闲得无聊,刻意来羞辱我一番。” 她说话向来直白,看着赵月澜那红的像猪肝一般的脸色,纪银枝心里不由得解气。 这话自然是说给外间的人听的,堂堂户部侍郎的千金当众为难一阶寻常百姓,究竟是谁辱谁,眼下还说不清呢。 赵月澜不愧是闺阁小姐,转瞬间便敛去怒意,重归端庄仪态:“纪姑娘,实在对不住,下人们不懂规矩,倒是办了坏事。” “你怎么知道我姓纪?”纪银枝一愣,眼神直直看向对方,出声诘问,而又释怀了,笑着又说,“赵大小姐门路这般广,又怎么会打听不出我的姓氏呢?” 想必连家住何处,家中几口人,身旁的亲朋好友底细,怕是已经被查得干干净净。纪银枝心里涌上一股恶心,是对这个人的厌恶。 赵月澜只是低声浅笑:“纪姑娘不必紧张,我并不会对你怎么样,我只是想打听陆大人的消息。” 说完,赵月澜脸上掠过几分不自然的羞怯,这般情形,此次应是为了打探陆秉直的消息才找上了她。 纪银枝失笑:“赵大小姐想要打听陆大人的事,为何要通过我呀。” “旁人哪有你清楚,你身为陆大人的小厮,哦,或者是贴身丫鬟,甚至是通房丫头。想来问你是最清楚不过来。”赵月澜笑盈盈看着她。 既然可以查到她,自然知道她并非陆秉直的通房丫头,她身为良民,岂会去当那通房丫头,这话岂不是在轻贱她。 纪银枝悠然站起身来,语气严肃:“既然赵大小姐那么喜欢陆大人,何不直接找他问便可,何必要通过我。” 声音陡然拔高,雅间外的人听得清清楚楚,过了一会,细碎的说话声传进来。 赵月澜深呼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身侧的翠竹,目光带着几分凶狠。翠竹知晓,前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碎语。 纪银枝警惕着看着翠竹,而后又看向赵月澜,难道这主仆二人敢明目张胆在此动手。赵月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动作优美至极:“你觉得这里的人敢把今日的事说出去吗?” 她脸色苍白,难道这知酥阁是赵月澜的产业,青天白日的,赵月澜竟猖狂到如此地步。 翠竹恶狠狠向她逼近,脸上得意,一心要将方才受的羞辱全数讨回来。她刚一靠近,纪银枝抬脚踹向她小腹,力道沉梦,动作迅速。 翠竹摔到在地,纪银枝奔着门口,欲要夺门而出。赵月澜愤怒站起身子,对着纪银枝的背影吼道:“给我抓住她。” 翠竹拖着疼痛的身体起身,将要出门口的纪银枝拉了一把,她随即又踢了翠竹一脚,夺门而出。 门开的声音巨大,一下子镇住了在知酥阁的食客,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望向她及身后的翠竹。纪银枝眼神扫过他们,突然大声喊道:“打人了,赵大小姐打人了。” 她一边奔向楼梯口,一边喊着,偌大的声音在阁里回响,所有人都注意到了纪银枝。可是她想得太过简单,这里可是赵月澜的地盘,几名店里的看护从四面八方奔向纪银枝。 楼梯下到一半,楼梯口一名看护堵住了她,她转身便要往上,二楼楼梯口也站着一名看护。纪银枝只能往旁边一看,那里还挺高。 此时,赵月澜从雅间内出来,周身气度沉稳从容,一副万事尽 在掌握之中的样子,与刚才吼着要抓住纪银枝的模样不同。 一夫人看着于心不忍,劝解说:“赵大小姐,这大庭广众之下抓一个小姑娘,实在有失体面,还请放了她吧。” 赵月澜懒洋洋抬眸看向那位夫人,眼中仿佛在问,你好似不服。那夫人的女儿连忙跟赵月澜道歉。 翠竹一声喊:“抓住她。”上下两名看护奔向纪银枝,她纵身一跃,翻过栏杆,双手挂在上面。众人都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连赵月澜也很是心惊,她只是想逼陆秉直出现。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赵大小姐,这姑娘是犯了什么罪,何必要如此。”万一在这死了人,虽说她们无关,但也不想去那京兆府,这简直是有损体面。 纪银枝知道倘若她死在这,此事不少人应难辞其咎,她恰好攥住了这一处把柄。 她双手死死抓住木栏,探着头扯着嗓子高声道:“赵大小姐,陆大人不喜欢你也不能强求。” 众人盯着挂着的纪银枝,满眼都是看八卦的心。她要赶紧想办法上去,自己挂不了多久,脑子里一转,有了。 纪银枝眼底无半点真切痛楚,只干扯着嗓子嘶吼:“赵大小姐,我与陆大人两情相悦,如今被你逼得阴阳相隔了。” 说完,一副要纵身赴死的态度。 赵月澜此时恨得牙痒痒,这个纪银枝如此不识相。这时,翠竹出声呵斥看护:“愣着看什么,赶紧抓住她。” “谁敢”陆秉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疾步进入,一脚踹掉看护,奔上楼梯,抓住纪银枝的手将她拉扯上来。 纪银枝一上来立马抱住陆秉直的腰身,纵然知道她眼里全是做戏,心口却忍不住狂跳。 “大人,我以为我差点看不见你了。”纪银枝拖着软弱的嗓音开口,可陆秉直却很受用。满堂的目光落在这对看似历经磨难的小情侣身上,哪里还想起陆秉直是一个七品官员。 在场的人一眼便看透了这一场闹剧,这是户部侍郎之女仗着家世逼人,抢夺美男,硬生生拆掉一对情投意合的璧人啊。 越多不善的目光投向赵月澜,众人却敢怒不敢言。 赵月澜美名在外,她心底仍有上前纠缠的念头,可户部侍郎之女的的身份让她强行冷静下来。 她顶着众人不善的目光,转身回到雅间,翠竹看了自家小姐一眼,又望向楼梯上的纪银枝和陆秉直,转身也跟了进去。 看护也自然离去。随即知酥阁内响起雷霆般掌声,陆秉直拉着纪银枝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了知酥阁。 两人来到闹市,纪银枝对着天空呼出一口气。陆秉直正要问她,怎么会跟赵月澜在一起,却被她抢了先:“陆大人,这赵月澜怎么回事。你不要告诉我,她看上你了,就算她看上你了,也不应该用这样的方式。” 陆秉直也不瞒着她:“户部侍郎几番找过我。” 纪银枝瞪大双眼:“莫不是想拉拢你吧。” “好了,总感觉这事不是那么简单,以后再说。”陆秉直说。 纪银枝瘪瘪嘴:“好吧。”又过了一会,她又问:“你不喜欢赵月澜吗?” 陆秉直此时半分都不想搭理她,加快脚步回府。 25. 康达鲁 陆秉直走在前头沉默不语,纪银枝低头紧跟在后头,也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诡异的气氛环绕两人周身。 两人刚进到大厅坐下,雷烬气冲冲进来,啪一声重重将长刀置在小桌上,自个倒了一杯茶,一口气喝下之后才说:“公子,沈万青跑了。” 难怪雷烬这般生气,沈万青乃是通远行商行的东家,此前因恶意囤货胡椒的事,需要带回巡查司审问。 他在沈万青的宅子蹲了好几天,连个鬼影子都未见,这不是跑了还能是什么? 纪银枝偷瞄了陆秉直一眼,见他眉头紧蹙,思索片刻,紧蹙的眉头便舒展开:“跑了才好,或许会带给我们不一样的惊喜。” 说完,他放下手中的杯盏,起身进到内堂去。 雷烬望着陆秉直的背影,一脸摸不着头绪的模样:“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会有什么惊喜呢?” 纪银枝说:“意思就是狗会奔向他的主人。” 雷烬脸上思索着,嘴上又喃喃道:“狗会奔向他的主人?”,瞬间恍然大悟。这沈万青定然会去寻他上头的人,只需联系各州府盯着便是。 这般想来,这沈万青跑了也不是什么坏事,方才一肚子火气瞬间消失了。 “大人似乎心情不太好,莫不是你干了什么事?”雷烬转头问坐在一旁的纪银枝。 “冤枉啊”纪银枝呼喊,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她也想知道呀。于是她把在知酥阁发生的事情陈述了一遍,想让雷烬分析分析。 大厅内沉默了许久,雷烬叹了一口长气:“公子怎么会不喜欢赵大小姐,赵大小姐哪哪都好。” 赵月澜确实是样样都好,容貌绝色,家世又好。雷烬的眼角余光不自觉暗暗扫过纪银枝,像是暗自将二人细细比对。 “俗话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纪银枝眼皮往上翻了一下,“你家公子喜欢怎么样的。” 雷烬手捏着下巴,无比认真地思索起来,随即对上纪银枝的目光,摇摇头:“不知道,但应该不是你这样的。” 纪银枝站起来,瞪了他一眼:“我怎么了,我很差吗?” 雷烬似乎察觉到自个说的不对,忙着要解释,却直接被纪银枝拒绝:“好了,你家公子喜欢怎么样的都不重要。” 她直接进了内厅,雷烬在身后追着要解释,当她进到后院,雷烬才没有追上来。 纪银枝一股脑趴在躺椅上,心中琢磨着雷烬方才的话,一股闷气涌上心头,这人开口便句句贬损旁人,让人心里难受。 她伸了懒腰,好累啊,翻过身来躺着休息片刻。突然,一人站在她身旁,吓得她尖叫一声,啊…… 是陆秉直。 虽说未婚男子不得擅入内宅后院,可这里是陆秉直的宅子,她好似没有拒绝的权利,所以他可以任意出入后院及房间。 “怎么了”陆秉直问。 他怎么如此巧合出现在此,想来雷烬一定去了他那里? “没什么”,纪银枝可不想当着他喜欢的姑娘。 陆秉直好似心情变好了,他笑了笑:“你想知道怎么样,可以来问我,我一定仔仔细细回答你的问题。” 他说这话时,神情格外认真。可在纪银枝眼中,这话听来分明是威胁,他脸上的笑意淡淡的,有几分摄人的阴冷。 纪银枝思索着怎么回答这问题,云织的声音响起:“大人,钱公子回来了。” 万幸,万幸,真是多亏了钱宝财。 “大人,走吧。”纪银枝拘谨地从躺椅上起身,跟在陆秉直身后,一起去了大厅。 大厅内,钱宝财和雷烬分坐一侧椅子上,案桌上放置着新上的糕点。钱宝财一边往嘴里塞着点心,一边同雷烬说说笑笑。 两人见了陆秉直出来,正要起身,他抬手轻轻一按,示意两人坐下。雷烬还望了一旁的纪银枝,只见她坐在钱宝财旁边。 钱宝财回钱家几日,说服了钱玉珠下一批货换了车队,当然,初始也不是立马答应,而是仔细考量了一下。 钱家是商人,对商人而言,除了钱最重要,其中的关系也应仔细考量。此次虽是钱宝财当说客,但背后的人是巡查司巡视主事陆秉直,她要考量这一层关系。 巡查司的主要职责,钱玉珠也是知晓的,多一条路子也是好的,说不定哪一天用上,而且一批货而已,车队照常领银钱,反倒少出一趟力,这般美事谁不愿意应下。 几人在大厅商议一番,末了只派钱宝财和纪银枝二人出面办事,看重的就是钱宝财这富家公子的阔绰和纪银枝这般熟悉市井的本事。 翌日中午 钱宝财和纪银枝站在恒通车行门口,往日门庭车马络绎不绝的车行,如今冷冷清清,骡马变卖了大半,空置的货箱歪歪扭扭搁置在大院内。 车夫和护队聚集在廊下,穿着破旧的短褂,抽着劣质的旱烟,低头一言不发,眼底满是发愁。 这些都是上有老下有小,车队没了,家里的开支可咋办啊。 一名腰间挂着刀正在踱步的护队见了两人,他停下脚步,本就丢营生,心底积了一肚子火气,瞧见有人登门,脸色顿时更加难看了。 他出声呵斥:“做什么的。” 众人听到声音,纷纷抬起望向他们。有不少人认出了钱宝财,交头接耳议论着。 那护队走过来,正要驱赶钱宝财和纪银枝,刚行至他们跟前,便被一双手推开,那人正是车把头老秦。 老秦笑盈盈说:“原来是钱公子啊,屋里请。” 被推开的护队微张着嘴愣在一旁,等钱宝财他们进屋之后,其中一名车夫过来说:“你呀,还是太年轻,那人可是钱宝财,锦云绸行的少东家。” 钱宝财和纪银枝坐下之后,立马有人上了茶,等两人喝茶之后,钱宝财才开口:“以后有什么打算。” 通远行商行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永安城的人都有耳闻,对于没有兴趣的人来说估计也只是当个谈资听听。 钱宝财能来这,开口便问出这句话,混到车把头的老秦怎么会不知呢? 老秦叹气一声:“钱公子也看到了,如今恒通货栈失去了大东家,这车队估计要解散了。” 接着又说:“不知钱公子是否能指条明路。” “明路倒是有一个,不知道车把头有没有兴趣 ”钱宝财甩一把随身的扇子说。 “自然有兴趣”老秦眼前一亮。 “不过嘛,得需要有点用的消息来换。” “哎呦,钱公子啊,车队如果能有什么有用的东西我一定说,只怕消息对钱公子无用,不过,钱公子要怎么安排我们车队”老秦试探问。 不愧是能当车把头的人,手上的筹码怎会轻易吐出来,定要捞点实惠才肯说。 不过,对于钱宝财来说,他们觉得天大的事情,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因此他也没有为难老秦,直接便说了。 “沈万青跑了,通远行商行如今有巡查司接管,等查清楚之后,本公子打算将通远行盘下来,车队运货依旧由你们操持,毕竟你们车队最为熟悉。” 老秦信又不信。 以锦云绸行的财力,盘下通远行商行不成问题,可这里是永安城,天子脚下,有财力的人家可不少。虽不知手上的筹码是什么,未得到实打实的好处,他终究不敢轻易松口。 纪银枝见他一脸为难,从袖口处掏出一张批文,递给老秦。他迅速扫过纸张,脸上忍不住的激动。 这是陆秉直在他们来恒通货栈前给的,最重要的后面的陈述,钱宝财有权调用通远行商行原有的车马,伙计等,这意味着钱宝财可是未来的东家。 纸张落印清晰,做不了假。 老秦更是激动地喊了一声:“东家。” 纪银枝见钱宝财挺着胸膛很郑重,平时被别人取笑无所事事的额富家公子,反倒消无声息干了一件大事。虽说背后自有靠山,可这般大树,也非寻常人可以依靠。 钱宝财咳了一声:“好了,现在有事问你。” “通远行商行之前运来的胡椒是出自谁手?” 老秦说:“西藩啊。” 纪银枝差点气过去了,谁不知道胡椒产自西藩,永安城的藩商多少万人,哪能一一找出来。 “哦”老秦这才明白过来,“是康达鲁。” “这康达鲁有什么具体来历吗?”纪银枝问。 老秦摇摇头:“这个不清楚,车队只负责运货,根本不管那些事。” 钱宝财和纪银枝挺失望的,只打听了个名字,什么来历也不清楚。紧接着又听到老秦说:“不过,我瞧着这康达鲁并不是普通的藩商,有几次跟着车队一起过来,还在通远行商行附近置办了一个宅子。” “那他没有固定落脚的地方吗?”纪银枝又问。 “应该有,许多的藩商在关口都置办房产,东家可以去关口查查看。”老秦说。 这次的也并非没有收获,有了名字,便可以查到,只是需要耗费些许时日。两人起身往外走,老秦跟在身后,行至门口,钱宝财想叫住他,却不知道他对方的姓什么,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叫我老秦即可。” “哦,锦云绸行有批货运往西藩,休整一下,明天上路。”钱宝财说。 “好的,东家” 这个消息在恒通货栈飞一般传开,众车夫和护队一起送两人出大门口。两人离去不久,刚那护队暗自松口气,“自己的饭碗差点被自己搞砸了。” 26. 沈万青死了 日头炽热,沿街有不少支着简易茶棚,勉强挡住灼人的日光。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挑货小贩,赶路客商满头大汗,走到棚下争相落座。 纪银枝和钱宝财从恒通货栈出来,直奔一茶棚,陆秉直和雷烬早已在里面等着。两人在长凳椅子上坐下,掌柜动作麻利,端上大碗凉茶送上去。 钱宝财展开扇子,一边扇风,一边端起凉茶大口饮用。纪银枝凉茶下肚,凉快不少才将恒通货栈的事一一道来。 “只有这康达鲁这个名字,恐怕很难查到。”雷烬忍不住问。 纪银枝开口道:“那老秦说,康达鲁在通远行商行置办了个房产,不知道真假,是否可以查到。” “康达鲁乃是藩商,想在天子脚下置办房产绝非易事,估摸着应该是租的,此事通过坊司核查,并非难事。”陆秉直说。 纪银枝点点头。一穿着便服的差役走了过来,雷烬小声交代几句后便离开了。 大昭国在永安城内对藩商管控极严,为了就是防止外邦人久居扎根,窥探城防市井内情,因此禁止藩商在永安城购置房产。若是执意要置办房产,需拖本地百姓过户,可这风险极大,藩商一般不会折腾。 但在关口不一样,那里管控较松,藩商确实有在那里置办房产的可能,只要登记过的,便会留下记录。 纪银枝仰头望着棚外的日光,这日头太灼人了,方才喝下不少凉茶,一冒汗,嘴里又渴了。 几人正要起身离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马上的一名差役沿途高声喝道:“拘捕司办案,闲人避让。” 粗喊声和马蹄声响彻长街,路人猝不及防,商贩连忙收摊躲避,瓜果掉落一地……行人纷纷避让,整条街瞬间乱作一团。韩威带着几名差役,骑马奔往城外的方向,瞧他神色焦灼,想必是出了凶案。 “哎哟”,一穿着粗布麻衣的中年人,不小心被行人撞倒在茶棚旁边,嘴里兀自骂骂咧咧:“不就是死了个人,这么着急。” 可不是死人了吗?要不然这拘捕司能这般着急。站在茶炉旁边的掌柜,摇着蒲扇说:“要不是死人,能这般急吗?” 那人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进到茶棚里一张空桌坐下。掌柜立马舀了一碗凉茶送上来,那人喝下一口后才回应掌柜刚才的话。 “这天下天天有人死,这急什么啊,看看死的是谁就不急了。” “是谁?”掌柜问。 “沈万青,通远行商行的东家”那人又说。 几人听见,有些错愕,雷烬连着几日都没有逮住沈万青,以为他已经跑掉了。雷烬在一旁出声:“你怎么知道是通远行商行的东家?” 这声疑问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那人黑眸望着雷烬:“我刚从城外回来,那人死在了一间破庙中,很多人都看见了。” 沈万青虽是通远行商行的东家,但也并非什么行踪隐秘之人,坊间许多百姓大多都是见过的,对于百姓而言,商人奸诈,死了一个商人对他们来说并非什么坏事。 纪银枝和陆秉直对视一眼,站起身,转身出了茶棚。雷烬忙不迭掏出银钱搁置在桌子上,跟上了两人,钱宝财这才反应过来,起身呼喊道:“哎,等等我。” 几人在车马行雇佣了一辆车马,奔向城外的破庙。马车一路颠簸,不多时便行至那座破庙不远处。 纪银枝率先下车,瞧见破庙庙门大半腐朽,地上满是枯枝败叶,门口周围站着几名腰间挂刀的差役,韩威却不在其中,想着应是在破庙里面。 一股腐烂的气味随风飘来,纪银枝几人走得越近,那味道就越发浓郁。 “我忍不住了”,钱宝财丢下这句话,跑到一棵树下俯身大吐起来。随着钱宝财的呕吐声,纪银枝胃部涌上一股恶心,大步走到另一棵树下,俯身忍不住干呕。 陆秉直紧跟着要上前,纪银枝抬手往后一挡,制止他上前。陆秉直见状,站在原地不动,眉宇间满是心疼地望着纪银枝。 纪银枝胃里难受极了,那腐烂的味道一直涌进她的鼻腔,加之天气闷热,周遭的空气凝滞不通,整个人呕到脸色苍白。 陆秉直和雷烬不过是微微皱眉,比钱宝财和纪银枝忍耐力强上许多。 “什么人,在哪里干什么”一名差役对着几人吼道,在永安城出了命案之地,素闻有韩阎王在此查案,寻常百姓唯恐避之不及,这几人堂而皇之出现在此,行迹可疑。 纪银枝听到差役喊了一声,自己无暇顾及其他,直到韩威的声音响于她耳边,她才稍微清醒不少:“阿银,你怎么来了。” 她刚抬头,那味道阴魂不散,实在说不出一句话,低头又干呕起来。 “我们先离开这里。”陆秉直上前拉着纪银枝的手,扶着她上到马车内,钱宝财被雷烬拖到车上,几人驾马远离破庙,直至吸到清爽的空气,方才停下。 韩威嘱咐几名差役后,便驾马跟上。 纪银枝几人站在树下,树冠宽大,遮挡住当日烈日,鼻尖萦绕着草木清气,身体上的疲倦消失了大半。 韩威递过一个水囊给纪银枝,她接过来漱了几口,嘴里的腥涩味道减了几分。 这时,韩威才开口说:“里面的死者确实是沈万青,看着尸体腐烂模样,想来已然死了好几天了。” “死因?”陆秉直问。 “初步查验是被勒死的,尸体上身挂着一包袱,银两俱在,只是包袱内被翻得凌乱,分明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韩威补充说道。 韩威接着又说:“陆大人,此案,我已经向上禀明,要将巡查时查询胡椒的事与此案合并查办。” 此前只是巡查司寻常查办的案子,如今这关键人物沈万青在城外破庙被人杀害,涉及的嫌疑人员可能在巡查司排查名册之中,两桩事并做一案同查。 “好。”陆秉直说。 纪银枝轻轻叹了一口气,事件越来越复杂,原本只是巡查司查香料,现如今又牵扯到了命案,她心中隐隐预感,往后的凶险恐怕会越来越多。 “以韩大人多年经验,真凶是何人所为?”雷烬有些好奇地问。 纪银枝抬头,双眼渴望地盯着韩威,她似乎也在等着他回复,韩威却先开口道:“想来行凶之人,定是与沈万青交情 匪浅之辈。” “只是这些皆为揣测,尚需逐一查证,不可凭主观臆断先入为主。” 至于通远行的东家,平日与他往来相交的,尽是些唯利是图之徒,更何况尸体上的银钱并未被拿走,可见真凶并不是谋财害命。 韩威的话可说是重点,细细品来又无重点。 此时,马蹄声渐近,众人望去,一名男子策马疾驰而来,将至近前猛地勒住缰绳停马,翻身下马,是之前雷烬在茶棚吩咐的那名差役。 差役俯下身子,凑到雷烬耳畔低声说了几句,纪银枝离他最近,说什么连她都听不到。 雷烬看了陆秉直一眼后竟直接开口:“已查到通远行商行旁有个名叫康达鲁的租客,至今还未退租。” “那我们去看看。”陆秉直说。 几人又上了马车往回城行去,韩威跟在一旁,两案已然上报并作一处查办,他只是一路随行。 车外暑气腾腾,纪银枝轻轻撩起车帘的一角,望着马背上的韩威。他直直迎着灼热的烈日端坐于马上,瞧得她莫名心生不忍。 随即又放下车帘,挺直身子坐在车内。 陆秉直的声音突兀响起:“阿银,韩大人常年如此,你不必如此担心”。话音刚落,他抬起袖子擦擦脸庞。 此时的他脸颊微红,本就生得白皙,这般模样像是在脸上涂了胭脂,纪银枝一时愣神。 “陆大人,你是不是中了暑气”钱宝财在一旁说。 “啊,难怪这么红”纪银枝手脚慌乱,抬起手便要扇风,可丝毫没风,她一把夺过钱宝财手里的折扇,轻摇纳凉。 钱宝财倒出一杯水递给陆秉直,他喝下之后,脑袋靠在车壁内闭上双眼。 纪银枝依然替陆秉直持扇轻摇,都没了心思去关心车外的韩威。此时倘若有人细细打量,便能瞧见陆秉直嘴角藏着浅笑。 马车一路颠簸前行,不多时便抵达差役口中所说的地方。 通远行商行附近租赁的房屋大致相同,整齐划一,不颓废寒酸,也不显贵人家的气派,这宅子青砖墙完好,门头却很朴素。 此前,差役已经跟房主拿到钥匙,开锁之后,推门而进。一方不大的天井,地面石板干净,纪银枝带着商人的敏锐,径直走向书房,这里才是最要紧的去处。 书房内空空如也,一件物件都没有,纪银枝大失所望,她跌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几人紧跟着进来,也大为震撼,但凡有人居住,多少总会留下些许痕迹,一行人早已将宅子内外检查了个遍,宅子干干净净,全然是一座空宅啊。 “这是人住的吗,一点人味都没有”钱宝财转了转身子,把屋子打量一遍。 纪银枝眼神迷离,目光落在脚边一堆灰烬上,分明是烧掉东西的灰烬,许是中了暑气,有些眼花了,恍惚间看见盆里面有一些纸屑。 她合上眼睛,定定神,再睁眼细看,不是眼花,里面真的有纸屑。纪银枝猛地起身,蹲在地上扒开里面的灰烬,挑出一枚未烧尽纸张。 她用灰扑扑的手举起它:“有线索。” 27. 官道刺杀 五人一齐将脑袋凑一起,目光尽数盯着纪银枝手中那片残纸屑,上面只写了“七十两”。 残片上的字迹整齐规整,一眼便能瞧出是记载银钱往来的账目,单凭这点碎纸,也不能作为实证。 几人散开之后,纪银枝盯着手中纸屑的字迹,好似在哪里见过,就是想不起来。 陆秉直见她盯着纸屑神色苦恼,开口问:“怎么了?” “这字迹好似在哪里见过。”纪银枝喃喃说。她凝神苦思,突然脑子灵光一现,猛地记起来了,当即抬眼和一旁的陆秉直对视:“在通远行商行的账房内被黑衣人烧掉的那本账册。” 陆秉直闻言,伸手从纪银枝手中取过那片纸屑,细细端详着纸屑上的字迹,如纪银枝所言,字迹竟和被烧掉账册的字迹一样。 这足以证明沈万青和康达鲁两人之间存在非比寻常的关系,如此一来,便可在明面上调查康达鲁的底细,几人又在宅子内翻查许久,再也寻找不出半点线索。 一行人踏出宅子,韩威需回拘捕司处置沈万青相关事宜,先行一步离开,纪银枝等人也一同返程。 纪银枝刚进府中,径直走进后厨,此刻已是用晚膳的时辰。自打她受伤后,向来是云织端饭送到后院,可她心里总记得自己本就是来当下人的,哪有旁人日日伺候送饭的道理。 “纪姑娘,晚膳备好了,等下让云织端到你房间”包大娘收拾好最后一道菜。 “包大娘,我在这里吃吧,我的伤已经好了”说着,纪银枝刻意活动了一下手脚,伤势已然无碍。 “好”包大娘又盛了一碗饭端过来,二人这才落座动筷子用膳。桌面上荤菜的味道,总让她想起破庙身体腐败的沈万青,一顿下来,纪银枝只夹了素菜。 饱食之后,纪银枝回到卧房,洗漱结束,累了一天,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翌日一早。 雷烬便带来了消息,关口一带确实有一名叫康达鲁的外商置办了宅院,平日做的正是胡椒的买卖。 纪银枝目光落在主位上的陆秉直身上:“可是恒通货栈老秦的口供,加上相似的笔迹,终究没法坐实那人是康达鲁。” 陆秉直沉吟片刻,抬声道:“阿银说的对,车队老秦并不是商行的核心人物,康达鲁可能只是一个不重要的藩商,笔迹也作不了证。” “那怎么办,沈万青已经死了”雷烬说。正厅内沉寂了一会,纪银枝突然想到还有一个人:“康守诚呢?” 话音刚落,二人眼前一亮,是了,方才怎么没有想到,通远行商行的管事,本就是举足轻重的关键人物。 几人立马前往巡查司的大狱,进了门口,一名差役领着陆秉直前往一小房间,房间内陈设简陋,只摆一张案桌、两把木椅,墙上燃着微弱的灯火,光影落在陆秉直面上,忽明忽暗。 纪银枝环顾四周,房间窄小,要在这里审讯嫌疑犯吗?雷烬在门口时,单独往牢狱走提犯人去了,她按着陆秉直的指示坐在椅子上。 过了一会儿,雷烬的声音在墙壁的另外一面响起,同时还有刑具碰撞的声音,原来真正审讯犯人的屋子就在隔壁,此处只做隔房监听用。 许久,审讯结束,隔壁的声音消失了,雷烬走了进来,向陆秉直递上供词。纪银枝方才听着,康守诚受不住拷打,全部招了。 手里有了这份供词,便有了名正言顺查办康达鲁的由头。 陆秉直目光仔仔细细看过供词:“立马差人将口供快马送至关口府衙拿人,我们即刻动身赶往关口。” 雷烬收到命令,拿着口供前去办差事,纪银枝和陆秉直出了大狱一路出城,在骡马市买了三匹马,在城门口等候与雷烬会合。 纪银枝幼时,父亲纪如山教她习过马,如今纪如山逝去六年,当她骑上马的那一刻,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陆秉直心底颇感意外。 “怎么,很意外吗”纪银枝坐在马上望着未上马的两人。两人摇头,翻身上马,几人扬鞭一喝,疾驰而去。 从永安城到关口,骑马走官道需要三天,三人连续赶路了一天,路过驿站时也只是顺了口吃食便继续赶路。 深夜,官道之上,四下草木茂盛,虫鸣此起彼伏,风中携带者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纪银枝有些受不住,大腿内侧磨得有些生疼,速度越来越慢。 “今晚便在这休息吧”陆秉直勒住缰绳,马匹一声嘶鸣,稳稳停住马步,随即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雷烬,自顾走到纪银枝身旁,伸出双手接她下马。 大腿的疼痛早就让她忘记了男女之仪,主仆之仪。 纪银枝落入陆秉直怀中,他看似身姿清瘦,力量却不小,她一直崇拜韩威、雷烬这般武人的身材。她浑身无力,动也不动,任由陆秉直将她轻放在石头上。 雷烬寻来枯枝,在不远处拢起一堆篝火,火苗跃动,勉强驱散周围的蚊虫和幽暗。纪银枝伸展着双腿,酸胀疼痛,料想内里早已一片淤青。 “还好吧”陆秉直掰开干粮递过来。 “嗯”纪银枝接过干粮,就着清水慢慢咽下。 纪银枝坐在一棵树下,倚着树干不知不知觉睡了过去。陆秉直缓步走到她身侧,轻拖着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纪银枝睡迷糊了,好似在枕着软乎乎的枕头,微微蹭了蹭,又入了梦乡。 纪银枝的脸在陆秉直肩头蹭的那一瞬间,他浑身骤然紧绷,她翻了个浅身,整个人才敢放松,跳动的光映着她的侧脸,他眼底都是她。 天刚破晓,纪银枝被晨曦晃醒,陆秉直和雷烬早已醒来,收拾着东西准备上路。 “醒了。”陆秉直说。 她轻声嗯了一声,她睡得如此沉,他们醒了都没有发觉。她站起身,发现没有那么酸痛了,简单洗漱一番,接过陆秉直手上的缰绳。 三人翻身上马,继续赶往关口。 一路奔走几个时辰,行最前头的雷烬骤然勒住缰绳,抬手示意身后的纪银枝和陆秉直停下。 三人停在官道上,夏日的蝉鸣不知何时消失了,整条官道上只听见断断续续的马蹄声 ,一下轻一下重。 “阿银,下马”陆秉直表情严肃。 纪银枝也察觉不对劲,听着陆秉直的话,赶紧翻身下马。 突然,头顶林间跃下数道黑衣人的身影,个个手握寒光长刀,落地无声,顷刻间将官道上的三人团团围住。 纪银枝走近陆秉直,眼神却不断扫着黑衣人,那露出凶光的眼神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手里触到一块东西,是陆秉直将他腰间的一把匕首送到她手上,而他直接拔出马鞍上挂着的长刀。 前头的雷烬手握兵器,已然做好对峙的准备。黑衣人挥刀扑上来,雷烬旋身长刀横扫,扫开数人近身,高声喊道:“公子,先走。” 陆秉直提着刀乱劈,不讲究章法,硬生生杀出一道缺口,而后攥住纪银枝的手腕,拉着她一头冲进远离官道的密林。 雷烬和黑衣人刀尖相击的声音不断传来,纪银枝回头往后看,三名黑衣人迅速跟了上来。这帮人出手狠戾,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谁也没料到,这官道侧边是悬崖断空,竟是一条绝路。 纪银枝被陆秉直护着,一步一步退往悬崖,一黑衣人挥刀朝两人劈来,陆秉直迫于刀势,不得已松开纪银枝的手。 余下两名黑衣人立在一旁冷眼旁观,像是猫捉老鼠一般,不急着下手,静静看着两人慢慢被玩死。 陆秉直腹部被踹,摔倒在地,黑衣人的长刀再次挥向他,陆秉直躺在地上横刀挡格,用尽力气抵抗,两人死死相持,僵持不下。 纪银枝焦急万分,慌乱间抽出匕首,双手紧紧攥住刀柄,朝着黑衣人的腹部捅去。温热的血迹顺着刀身流到她手上,染红了她的手。 这是她此生第二次杀人,没有第一次那般强烈的恶心,但心底还是一阵发颤。随即她一脚踹开黑衣人,站在陆秉直跟前,刀尖颤抖对着余下的两名黑衣人。 此刻她身子止不住颤抖,眼神阵阵发黑,凭着一股心气撑着,才勉强站稳身子。 黑衣人眼里满是震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竟然伤了他们的兄弟。两人见状,举刀砍向纪银枝。 她以为要交代在这了。 这时,一柄长刀破空飞来,铮一声,砍断黑衣人手中的利刃。两名黑衣人望着断刀,心生恐惧,慌乱转头望向掷刀之处,那身影瞬息到黑衣人跟前,凌空接过长刀,手腕一挥,两人脖颈处浮现两条猩红的血线,直直倒在地上。 纪银枝来不及想,身体摇摇晃晃要倒下来,身后的陆秉直接住了她。 韩威见纪银枝面色苍白,上前开口问道:“阿银,你没事吧。” 纪银枝靠在陆秉直怀里,对着韩威眨眨眼,似乎在说“没事。”她还想再说几句,陆秉直抱着她的手搂得更紧了。 雷烬解决了其他黑衣人,奔了过来,见陆秉直没受伤,松了一口气。 他正要开口询问,一群身穿墨色衣裳的人突然出现,将他们包围起来。他们有的腰间佩刀,有的手上还拿着小弓弩,脸上随意蒙着面巾,神情散漫,一副惬意的模样。 28. 掉落悬崖 雷烬和韩威持刀上前,将纪银枝和陆秉直护在身后,墨色人群齐齐让出一条道,一人缓步从人群后方走出,面巾也是松松垮垮遮着脸,毫无一点备战的紧绷。 纪银枝从陆秉直怀中挣脱开,单手握住匕首,眼神盯着领头的那人。 面巾遮去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眼角带笑。他目光先直视着陆秉直,转而又盯着她,久久才移开视线。纪银枝厌恶拧着眉头,不喜欢别人用这般赤裸裸的眼神盯着她。 “除了那个人,其他人全都杀了”那人指着陆秉直慢悠悠开口。话音刚落,无数弩箭射出,犹如骤雨般袭来。 雷烬和韩威将手上的长刀舞成一圈抵挡袭来的弩箭,弩箭叮叮当当落地,却有不少弩箭穿过空隙。 韩威闪躲不及,腿上中了一箭。攻势又更加猛烈了,又一波箭雨袭来,雷烬肩上中了一箭。两人差点招架不住,还未得喘息,那群人拔出利刃扑向他们。 纪银枝虽手持匕首,但并不是这群人的对手,陆秉直未习过武,提着长刀毫无章法地砍向那群人。几人节节败退,身后便是悬崖,纪银枝伸头看了一眼下面,深不见底。 “快点”那人见自己手下还拿不下几人,眉眼上可看得出不耐烦。底下的人见状更加亢奋,杀意又添了几分,雷烬和韩威躲闪不及,身上接连被利刃划出数道血痕。 几人被逼近悬崖,领头那人抬手端稳弓弩,箭头对阵韩威,只听一声轻响,弩箭朝韩威飞来。 纪银枝失声惊叫:“小心!” 几人才反应过来,可已经来不及,纪银枝推开韩威,箭没入她的胸口。强弩裹挟着冲劲,整个人被冲向悬崖边。 韩威情急之下飞身拉住纪银枝,这一瞬间,又一支弩箭射中他的背后,纪银枝感到一股失重感袭来,两人一同坠入悬崖。 “阿银” 纪银枝耳边风声呼呼,胸口的疼痛慢慢袭来,隐约听见陆秉直撕心裂肺的呼喊,视线虽模糊,却也能看见雷烬死死拉住他,不肯松手。 身体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在失去意识之前,只记得韩威紧紧抱住她。 纪银枝意识模糊,感觉自己在一辆马车上,摇摇晃晃的,耳边飘来一阵歌声,曲不成曲,韵不成韵,词听着怪诡异的。 她睁开双眼,发现一片黑乎乎,这是死了吗? 纪银枝感知身体各处,胸口处传来一阵阵钻心痛,她苦笑道:“死了还能感觉到痛。” “呀,你还活着呀?”耳边响起一人的声音,听着声音,应是个少年。 “你是谁?”纪银枝顾不上身上疼痛,倏然起身,未稳住身形,整个人又扑回去。嘭一声响,身下的木板震动,她摸黑摸了摸,她如今在板车上。 “这怎么这么黑”纪银枝又问。 “晚上,当然黑了”少年回应着,纪银枝不知晓,这少年竟然夜晚能视物。 突然,一股温热的鼻息拂面上,纪银枝心中惶恐,失声尖叫,双手胡乱挥打,结实打在少年的身上,只听那少年嗷一声惨叫起来。 “受伤了,身上力气还这么大。”那少年抱怨。 不提还好,一提起,纪银枝胸前的伤口又痛了起来。她摸了摸胸前的伤口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 纪银枝心中开始愧疚,毕竟这少年救了她。 “谢谢你,帮我处理伤口”纪银枝说。 “嘿嘿,不用谢,我也只是帮你把箭拔出来,然后用骨灰止血”少年说。 “骨灰”纪银枝喃喃出声,她直觉一阵头皮发麻,好似有一股阴寒的凉意顺着伤口往骨头里钻。 这哪里是正常的人啊! “对了,只有我一个人吗?”纪银枝终于想起了韩威。 “他不在你身边吗?”少年回答。 纪银枝在黑暗中胡乱摸索身侧,指尖触碰到一片温热,心中松了一口气,还活着。 此时,一团昏黄的亮光亮起,撕开黑暗的世界的一角,是那少年在点灯,他慢慢向她靠近,一张脏兮兮、还缺了个门牙的脸突然出现在纪银枝跟前,吓得她尖叫一声:“啊,鬼呀。” 过了一会,四下恢复寂静,她鼓起勇气再次看向那少年,明明是一张可爱的脸,只是有点脏,缺了颗门牙。 这哪里是少年,分明还是个小孩。 他这般光脚在这悬崖底下行走,还用一辆破旧板车拉着两个成人的重量。方才对那小孩满是不堪的念头,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他是不是快死了,他呼吸声越来越弱了”小孩双眼透亮望着板车上的韩威,“要不,把他先扔了吧,明天再来给他收尸。” 纪银枝倒抽一口气,她不了解小孩以前受过多少苦,才会将生离死别描述得这般冷淡,但她绝对不行。 “不行,我们要救他。”纪银枝说。 小孩思索了一下:“好吧,可是太重了,拖不动。” 纪银枝一手捂住胸口上的伤口,佝偻身子下了板车,捡起地上的拉绳:“我来。” 小孩跳上板车坐着,等着纪银枝拖车。就这样,纪银枝按照小孩的指示,拖着板车上的两人前往小孩的住所。 路上走走停停,伤口也重新裂开了,小孩很殷勤再次掏出骨灰给她,但还是被她拒绝了。她总感觉怪怪的,别人的骨灰洒在自己身上。 天边翻了个鱼肚白,终于到了小孩说的那个地方,纪银枝轻放下板车,整个人累瘫在地上,加上伤口裂开,鲜血溢出,脸色苍白得像一只女鬼。 她找了个位置靠在一旁,那小孩在板车上呼呼大睡,旁边的韩威不知道怎么样了,他趴在板车上。 小孩闭眼伸了个懒腰,双手挠了挠眼睛,这才睁开。那脸蛋,白天天光清清楚楚照在脸上,衬得它肤色更黑了,倒是比夜里油灯下瞧着还要再黑几分。 他跳下板车,撒开双腿跑进山洞里面,纪银枝叶没有出声叫住他,眼下伤势缠身,她有心而力不足。 过了一会,他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出来,摊在纪银枝面前,都是一些很陈旧的药瓶,从里面挑出一瓶递给纪银枝。 这应该是伤药,盯着手里的药,她有些话想问,但现在不是时候。一路行来,这孩子都是孤身一人,半分大人的踪影都没瞧见,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会有长辈寻来。 小孩走到板车旁,往手里吐了几口唾沫后,将韩威翻过身来,在小孩眼里,韩威不是人,而是一物件。 纪银枝把脸撇到一旁,权当看不见,眼下性命要紧,哪里还顾得上规矩,先撑住这条命再说。 耳边传来几次砰砰的声音,还有药瓶碰撞清脆的声响,不必转头去看他,她心里也清楚,韩威定是被翻来覆去换药。 “好了,我去找吃的”小孩丢下这句话便走了出去。 纪银枝挪动着身子,见四下无人,倒出一把药粉摊在掌心上,伸手往伤口敷去,伤口的疼痛让她倒抽一口气凉气,顾不上细细包扎,只求先把血止住。 上好药,纪银枝昏昏欲睡,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纪银枝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山洞的床板上,她怎么会在这里,韩威呢? “醒了”韩威拄着拐杖从外边走进来,脸上还很苍白,瞧着模样伤势不轻。 “你没事了”瞧见韩威醒过来,纪银枝心底自是一阵欢喜,要不是他护着她,恐怕早就死在悬崖底下了。 “你还是先休养”纪银枝目光望向洞外,“那小孩呢?” 韩威端着一个破旧的碗,里面装着半碗水递到她跟前:“什么小孩,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脱光了,还上了药,而你靠在石壁上。” 他环顾了洞里的物件:“这里住得应该是大人,没有小孩的物件。” 纪银枝接过碗,对上韩威的目光,眼神坚定:“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孩救了我们。” 话音刚落,洞外便传来声音。 纪银枝和韩威走出洞外,小孩身上挎着一个布袋,雄赳赳站在他们面前:“你们醒了?”说着,便从布袋里掏出一些野果递给他们。 纪银枝接过野果,缓步挪到那小孩身侧:“你去那里摘的。” 小孩也摸出一个,走到洞口山泉淌下处,就清水洗了洗,然后张大嘴巴咬了咬,没了门牙的缘故,他咬得很吃力:“就在不远处,改天带你去。” 纪银枝也洗了洗手上的野果,随手递一两个给韩威:“可以啊。” “你家大人呢”韩威跟在身后。 “大人?我的爷爷两年前死了”小孩脸上云淡风轻,而后指着山洞身后,“就埋后面。” 韩威方才说这里没有小孩的物件。两年前,那时这小孩那么小,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生活。 纪银枝瞧着心头发酸,刚要轻声劝慰,小孩抢先开口:“我一个人在这里挺好的,没事的时候捡捡尸体。” “捡……捡……尸体”,这小孩的作为又一次颠覆了纪银枝的认知。 “为什么要捡尸体”韩威说。 小孩从一颗大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不知道,就是喜欢捡,你们也是我捡回来的。” 纪银枝心里已然明白,小孩子天性爱玩,这悬崖底下好不容易出个人,那不得捡回来,他也不知道为何这般做的理由。 “对啊,多谢你捡我们回来,要不然我们就死了”纪银枝说。 小孩叉腰:“不用谢,你们死了,我一把火就烧了你们,这样又有新的骨灰了。” 29. 云安县 纪银枝与小孩闲聊几句得知,小孩名叫黑夜,是抚养他的爷爷取的,只因他黑夜能视物,所以取名黑夜。 此前以为他年岁六七,原来已经十岁了,两年来独自在悬崖底下生存,靠吃野菜和野果生存,偶尔猎点小猎物吃,常年营养不足,身形看着比实际单薄瘦小许多。 纪银枝从不是动辄滥施善心之人,只是这孩子身世太过可怜,想起当年她也是十岁,父亲去世,母亲骤然卧病在床,心底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滋味罢了。 韩威练武的身子本就结实,才过两日,便能丢掉拐杖行走,取下老人留下的弓箭,进山猎点野味。 黑夜也后脚跟着出去了。 纪银枝独自待在山洞里面,她身上倒是没落下多少伤口,两日便恢复了些元气。 她在洞内四处转了转,洞内不算宽敞,一张破旧不堪的床,床上铺着有些发黄的兽毛,那是黑夜睡觉之处。 墙壁上挂着些木制的厨具,上面挂着厚厚的灰尘,蜘蛛网缠绕,还有昆虫的尸体挂在蜘蛛网上,这地方已经数年不曾有人认真打理过了。 洞里角落有一些草药罐子,罐底还残留干枯的药渣,一旁堆放着衣裳,新的、旧的,瞧着大小是大人的衣裳。 黑夜说捡尸体,这些衣裳莫不是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吧。这般想着,她视线移开了那堆衣物。 这时,哐当一声响起,金属撞石的声音在洞外响起,纪银枝走了出去。一把匕首和一把长刀被丢在地上。 “这是你们的。”黑夜语气笃定地说,然后转身去洗了野果。 纪银枝手中握着匕首,这匕首是陆秉直在危急关头递到她手中,如今也不知他怎么样了,是否安全。 她拔出匕首,血迹还遗留在刃上,脑中浮现刺伤黑衣人的画面,心中不适,连忙将匕首收回鞘中。 黑夜见纪银枝盯着匕首出神,抬了抬下巴,眉宇间满是得意:“我的那把比你的那把好。” “什么你的那把比我的那把好?”韩威手上提着野鸡和兔子出现在洞口。 黑夜未理会韩威,一头扎进山洞里,再出来时,手里握着一把精致的匕首,得意地将刀举到纪银枝眼前。 黑夜的这把匕首瞧着华贵精致,可这不太像是中原的东西,倒像是外来的。韩威将猎物丢置在一旁,取过黑夜手中的匕首。 “这是藩人的东西,刀刃的纹路繁复小众,刀柄是打磨的雪白驼骨,上面的图腾应是那个家族的标记,可见这人的身份不凡。” “这是哪里得来的?” 黑夜跳起来夺过匕首:“这是我的,爷爷说了,替他们收了尸体,这东西自然就是自己的。” 人死了,东西便是无主之物。 “不跟你抢”韩威捡起地上的猎物,在山泉水旁的石板上,拔出腰间的小匕首,对着还喘气的猎物磨刀霍霍。 韩威边处理受伤的猎物,边将方才寻找出路的事跟纪银枝说:“阿银,这方悬崖凹窟,四周都是陡峭冰冷的山壁。” “那我们如何上去,也不知道陆秉直被他们怎么样了”纪银枝心里惦记着陆秉直,想早点上去找。 “陆大人应是安全的,看着悬崖上的那人并不想杀陆大人,这几天找到了出去的路,我们就离开”韩威寻来干净的枯枝,将猎物整条穿起来,架在火堆上烤了起来。 “你们是想出去吗”黑夜将匕首别在腰间,仰头问纪银枝。 她盯着黑夜黑乎乎的脸,怎么没想到呢,没有人比黑夜更加了解这里了。 “你知道”纪银枝询问。 “知道啊”黑夜说着脸色暗了下来,“不过,你们走了,我又是一个人了。” 说完,方才还沉下去的脸转瞬亮了起来,一双乌黑透亮的眸子望着纪银枝:“不过,我习惯了。” 纪银枝不忍心:“要不,你跟我们走吧?” “真的”黑夜双目睁大,脸上又惊又喜,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当然是真的了,我家还有一小弟,比你大几岁,我还经营一酒肆,酒肆的账房伙计就是我收的。”纪银枝坐在石头上,语气诚恳。 “酒肆是什么?”黑夜疑惑地问。 纪银枝愣了一下,外面的世界对他是陌生一片,许是幼时听过养育过他的爷爷讲过几分,是以这般想出去。 “酒肆就是吃饭的地方”纪银枝解释说。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平时一脸严肃的韩“阎王”嘴角不自觉勾起。 在悬崖底下几日,身子休养得差不多了,黑夜带着纪银枝和韩威前往出口的地方。 “穿上吧”纪银枝这几日闲来无事,寻来一些旧布,一层层浆糊叠实,随手给黑夜做了一双鞋。 手艺很粗糙,但穿在脚上并无大碍。 黑夜接过鞋子,面上藏不住的开心,随即将它塞到背的小布袋内:“等我上去了再穿。” 纪银枝疑惑问:“现在就可以穿。” “现在不穿”黑夜裂开嘴笑,只嘿嘿一笑,半句缘由也不肯说。一路穿行在密不透风的灌木丛间,枝条交错缠人,不知走了许久,抵至一面山壁。 “往后退”韩威拔出背在身后的长刀,对着缠人树枝框框一顿砍,砍出一小块空地。 三人抬眼望向山崖顶,瞧着山势高度,确能往上爬。峭壁上布满深浅交错的石头,还生有青藤缠绕着岩壁。 “我先上去”韩威抓着青藤踩着石头,手脚交替爬上了崖顶。纪银枝让黑夜先上,她在最后面。 上了崖顶之后,黑夜心头雀跃,兴冲冲四周张望,随即对着山崖喊道:“我出来了。”纪银枝和韩威一愣,对视一眼,大笑起来。 离开崖顶之后,前往附近城镇,商议下一步的去向。陆秉直失踪了,先找他,还是先去关口,还是回永安城。 几人踏入云安县城门,城内热闹非凡。 黑夜未见过这般热闹场景,或许见过,可那也是儿时,年岁小,模样都记不住了。他一刻也安分不住,先跑到一处摊位看看,转眼又跑到另一边摊位望望,盯着摊上的东 西咽了咽口水。 “想吃了”纪银枝笑着说。 黑夜猛地点点头。 正巧,扛着糖葫芦的老者从身边走过,他瞬间被糖葫芦勾住了目光,目光一直随着糖葫芦移动。 “来两串”韩威对老者说,掏出钱递过去,顺手从取下两串糖葫芦。 黑夜拿到糖葫芦,咬了一口,脸上笑得灿烂:“好吃,味道一样。” 他们找了一客栈住下,黑夜洗漱过后,换上了新衣裳和鞋子,换了新模样,先前那个黑黢黢的小孩不见了。 黑夜精力旺盛,闲不住,拉着纪银枝和韩威四处闲逛,走到腿发酸才肯歇下,寻一处面摊,点上几碗当地的汤面。 吃到一半,数名男子穿着墨色劲装,衣料款式皆相同,他们大摇大摆走在街道中间,路过的行人皆都小心翼翼,生怕冲撞了这伙人。 这伙人怎么跟悬崖上的那伙人那么像?除了没扯上面巾,从头到脚都很相似。纪银枝和韩威对视一眼,默契埋头吃面,待他们走远,这才抬起头,跟面摊老板打听这伙人。 “老板,穿着墨色劲装的这些人是什么人啊?” 看不到那群人的身影,老板才回话:“你们是外地来的吧。” 两人点点头。 “这云家啊,是云安县一本地大族,那几人便是府中的子弟。” “瞧着城中百姓这般谨慎,很怕云家。” 老板叹气:“何止是怕啊,城中大半的铺面,城郊良田都归于名下,连官府都要让几分薄面,更不用说普通老百姓,不慎冲撞了云家,大多落得个家破人亡啊。” 几人回到客栈,黑夜已经吃饱睡下了。 “这云家这般厉害,万一真的是他们带走了陆大人呢?”纪银枝说。 韩威沉思片刻说:“实在不合情理啊。” “你是说云家带走陆大人和对我们下杀手不合情理?” “对啊,云家家大势大,钱财他们根本不放在眼里,我们几个人的命,在他们眼里更加不值钱,除非……”韩威并未再往下说。 “他们会杀了陆大人吗?”纪银枝说。 “目前不会,显然有人看上陆秉直了”韩威接着说。韩威决定等天黑之后,夜探云家,探一探虚实。 天渐渐黑了,纪银枝躺在床上渐渐睡了过去。 这一夜她梦到陆秉直被挂在大狱的架子上,被差役鞭子抽打,打得鲜血淋漓,眼见气息微弱,下一刻便要断气了。 接着又梦到陆秉直光着身子,手脚被人绑在胡床架子上,屋内响起女子笑盈盈的笑声,那女子穿着一件薄衣,若隐若现,她走到床边,手轻轻抚摸着陆秉直白皙的脸蛋。 陆秉直身体奋力挣扎,手脚都被磨出了红痕,却半点挣脱不得。只见那女子放下窗帘,身上薄衣抛到床外,俯身贴向陆秉直。 “不!”纪银枝大喊一声从床上惊醒过来,衣裳都被汗水浸湿了。她怎么会做这些梦。 她在心里祈祷,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30. 云府风波 纪银枝起身,行至窗边,推开窗户,一道黑色影子掠过,她探头往外看,随即又关上门,刚走出房间,便在走廊上碰上穿着夜行衣的韩威。 两人进到屋内,韩威放下长刀,撤下黑巾。此时,床上裹着像蝉蛹一样的黑夜动了,他睡眼惺忪,缓缓睁开双目,光着双脚下床,走到凳子边坐下。 纪银枝倒了一杯茶递给韩威,待他喝下之后才问:“韩大哥,打听到了吗?” “雷烬在牢里。”韩威把潜入云家一路的所见所闻细细道来。 “接下来怎么办?”纪银枝语气满是担忧,陆秉直天亮就要被转移到别的地方了。 韩威沉默一会,双眼凝视着纪银枝。她双眼也凝视着韩威,她倏地站起身,回到房间,从床头底下掏出陆秉直给她的匕首,手紧紧攥住手柄,转身便走了出去。 她在走廊上,遇上了还穿着夜行衣的韩威。 两人正要举步往外走,黑夜叫住了纪银枝:“姐姐,我可以跟着去吗?”黑夜常年生活在山崖底下,心思灵敏,虽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但他却能感受到。 纪银枝正要出言劝他安心留下,黑夜主动上前自荐:“姐姐,我可以去,绝不会拖累你们。” 韩威盯着黑夜的眸子,开口道:“跟上吧。” 云家是云安县当地大族,府邸占地不算小,青砖高墙,连侧门都那么气派,朱漆大门配铜环,门外铺着青石板。 韩威带着他们来到一座矮墙,这墙顺着刚才路过的方向愈发低矮,这云家只重门面光鲜亮丽,后院竟如此敷衍,如此经不起细看。 几人翻身跃入院墙。 纪银枝和韩威分开行动,他去牢狱救下雷烬,纪银枝和黑夜到后院寻找陆秉直,黑夜目力过人,搜遍了众多房舍,都不见人影。 这时,不远处传来丫鬟窸窸窣窣的说话声,纪银枝拉着黑夜躲进后厨,正巧,丫鬟正往这边来。 声音越来越近,纪银枝拉着黑夜蹲下,躲在桌子挡板后面。 “哎,那人好几天不吃饭了。” “谁说不是呢,少爷说要好好伺候。” 声音突然停下来,在开口时,声音细弱蚊虫,好像是在附耳低语,纪银枝耳朵贴着挡板听。 “那人好像是有贵人定了,不能掉一根头发丝,如若伺候不好,我们那里还有命。” “哎,真是可惜了,那人长得那般好看,竟然要被人……。” “别说了。” 上面又传来窸窣的声响,过了一会,几人便离开了。 纪银枝拉着黑夜从底下出来,黑夜见到后厨那么多吃的,眼睛都亮了,上手就抓了一只鸡。 “别吃了,先去找人。”她一把夺过黑夜手里的鸡,掰了一个鸡腿给他,正要把鸡丢下,不知想到什么,顿住了。 纪银枝将鸡放在荷叶上,又从蒸笼里面捡几个馒头,麻利地包好,然后拉着黑夜往丫鬟刚才的方向走去。 两人来到一门前。 “这里有人。”黑夜小声说,屋内散发出微弱的光。万一在这里的不是陆秉直呢,她正要阻止黑夜,可动作太快,他推开了门。 纪银枝屏住呼吸,将黑夜拉到身后,她则轻手轻脚走进去。只见一人穿着一件薄薄的衣裳,躺在床上,脑袋转向床的内侧。 这人听到他们进来的声音,也不出声。 纪银枝仔细盯着床上那人的侧脸,是陆秉直,生得一副好容貌,她只看了半边侧脸,就将他认了出来。 “陆秉直。”她轻轻唤他。 陆秉直几日未进食,本以为是出现了幻觉,直到声音再次传来,他身体僵了一下,猛地转过脸,纪银枝正站在不远处。 是幻觉吗? 他撑着身子下床,几天未进食,身体发虚,双腿一软,踉跄扑着向前,扑到她怀里:“阿银。” 纪银枝懵了,陆秉直双臂收得好紧,将她箍在怀里,她被勒得呼吸不上来,也不敢叫。 整个脑袋往后仰,对着黑天说:“黑夜,关门,关门。” 黑夜“哦”“哦”了两声,随即关门。 纪银枝察觉身子一松,陆秉直像摊烂泥一样从她身上滑下来,她扶着他坐在木凳上。 “阿银,我以为你死了。”陆秉直从见到她起,眼神就从未离开过。他这几天只要合上眼,脑子里面浮现纪银枝坠落悬崖的景象,如同剐了他的心,他恨不得自己替她去死。 “没死,没死,我就站在你面前。”纪银枝让黑夜把食物摆在桌子上,“你快垫些肚子,存点力,待会要逃出去。” 陆秉直点点头,吃着食物,眼睛却一直盯着纪银枝,好似看不够。 许久之后。 几人鬼鬼祟祟出了门,正要前往与韩威会合。 “等一下,先去一个地方。”陆秉直说完,便往另一个方向走了。都这般紧急关头了,有什么比生命还要紧呢?话虽如此,纪银枝还是跟了上去。 来到云家这几日,陆秉直深夜偷偷外出,溜进这间书房。纪银枝与黑夜守在书房外头望风,屋内不时传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很快,陆秉直出来了。纪银枝几人七绕八绕,会合之地就在不远处。这时,两道身影出现,韩威扶着重伤的雷烬,每走一步,鲜血顺着衣角滴落。 两方刚碰面,心头刚泛起几分开心,他们身后便传来呼喊声:“他们在那!”紧接着敲锣的声音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愈发清晰。 一时间,云家院内灯火通明,云家子弟众人举着火把将几人团团围住:“看你们往哪里跑,敢来云府带走人。” 纪银枝拔出匕首,几人将陆秉直和黑夜保护起来,扭头一看,她惊诧一声:“黑夜呢?”随即望着围住他们的十几个云家子弟,这样也好,黑夜机灵,定能自己逃出去。 这时,数道脚步声踏地而来,一小厮扶着一年轻男子现身,衣服凌乱,头发散乱,面颊和脖子上还沾着几抹胭脂,瞧着应刚从那榻上下来的。 此人应是云家的当家人,云不凡。云安县坊间传言,云不凡素来风流无度,男女不忌。父亲云峰在世时,他懂得几分收敛,自从云峰去世之后,变得肆无忌惮,一边纵容族人压榨寻常百姓,还一边对当地父母官威逼利诱。 他急躁扯过小厮手里的衣裳穿上,毒蛇般的眼神盯着纪银枝和韩威:“你们竟然还活着。” “怎么,很是意外。”纪银枝回应。 “你个丑八怪。”云不凡指着纪银枝咒骂。 纪银枝虽不是闭月羞花,容貌却也清丽耐看,怎么到他嘴里就变成了丑八怪。 此时,她心里憋着一股气。 “阿银最漂亮。”陆秉直出声辩解。他不出声还好,这话一出,反倒叫纪银枝更恼。 “给我上,把那个小白脸抢过来。”云不凡吼道。 雷烬受刑虚弱,顾不上别人,但凡靠近的人,扬刀便是砍。韩威提刀将几人护在一旁。纪银枝手里握着匕首,见一人逼近,当即一挥刀,划开了那人的脸。 这是纪银枝第三次杀人,似乎已经不怕了,周身血液甚至有些躁动。 匕首只适合近身搏斗,她捡起地上的长刀,握着手中,有种万夫莫开的气势。她想起纪如山幼时给她讲他年轻时走南闯北的故事,她小时候立志跟父亲一样也要走南闯北。 想起这个,周身血液沸腾起来,她提刀就砍,也不知道砍了多少人,利刃划开血肉之声接连不断。 汗水不知何时浸湿了衣裳,纪银枝身体有些支撑不住才勉强收起攻势。 云不凡面对疯魔的纪银枝,身子不断往后退:“你个疯子,快,快把她杀了。”他们不敢上前,手上提着刀,脸上面露恐惧,脚却不断往后退。 几人察觉纪银枝异常,陆秉直攥住纪银枝的手腕,面色焦急:“阿银,停下来,你会魔怔的。” 陆秉直虽不是习武之人,但也读过不少关于习武的书籍,杀人入魇并不是空穴来风。 被他这一拽,纪银枝神志慢慢恢复后说:“我没事。”低头看着沾染鲜血的刀,握住刀柄的手止不住微微颤抖。 “给我杀了他们。”云不凡再次下令,这次是全部杀掉。 方才被纪银枝疯魔的模样吓得不轻,云家弟子战斗力削弱,韩威顺势扑上前,刀起刀落,干净利索。 云家弟子死得越快,云不凡的怨气更大了,他瞪大眼睛吼出声,浑身的力气凝在喉头:“今晚,谁也不许放走,给我关门。” 呼出一口大气之后,接着又说:“拿我的弩箭来。” 此时,后院一道呼喊声响起:“不好了,后院走水了。”众人望去,后院天空上红光一片,浓烟滚滚。 纪银枝笑了,黑夜果然机灵。 云不凡甩开身边的小厮:“废物,调一拨人去灭火,我的弩呢,我的弩怎么还不来。” 弩来了。 他稳稳握在手上,脸上扬起一副得胜的傲气,一声轻响,箭矢朝纪银枝飞来。 铮一声,箭矢被突如其来的长箭射落在地。众人望向箭飞来的方向,一身材魁梧的人站在屋顶上,手上提着一把弓,身上穿着京兆府的公服。 “你是何人,竟然敢闯我云家?”云不凡抬首便对着屋顶上那人呵斥。 “哼,来要你命的人!” 话音刚落,云府的大门便被一股大力撞开,京兆府的差役鱼贯而入。 31. 云家灭门 此时,纪银枝的神志被拉回了,回想方才云不凡来势汹汹的弩箭,如今还心有余悸。 那人不知何时从屋顶上跃下,已站在陆秉直身前,拱手行礼道:“陆大人,小吏来迟了。”话里喊着陆大人,脸上却难掩一些傲气和戾气。 陆秉直只点点头。 韩威见状立即拱手微躬,小声道:“三爷。”原来此人是法曹麾下一名吏,排行老三,所以叫朱三,而拘捕司乃是法曹的分司。 纪银枝手臂一软,手中长刀掉在地上,咣当一声响起,身上的力气骤然脱去,眼看就要倒下。幸好陆秉直眼疾手快,将她护在怀里。 朱三见状,不免多看了几眼纪银枝。 云不凡被这阵势吓得连连后退,如若不是身旁的小厮扶着,此时应该不知如何狼狈地倒在地上。 他脸上透着阴霾,死死咬住牙关,嘴巴却止不住轻颤,平日在云安县作威作福,哪里受过这种气,不由暴躁起来:“啊!这里是云家,我才是这里的主人,把他们全部给我杀了。” 云家子弟畏畏缩缩不敢上前。云不凡突然拔出刀,捅向一旁的小厮,小厮临死双眼睁得巨大,不敢相信他主子拿他立威。 “给我上,要不然他就是下场。” 一众弟子畏惧他的暴行,连忙提刀冲上前。不过交手片刻,云家子弟便死了大半。朱三一步步逼近,身上散发出强大的威胁力,逼得云不凡连滚带爬往后挪,只退到一面墙上。 “什么味道。”纪银枝吸了吸鼻子。 “不好,是桐油。”陆秉直也闻到了。 一股股浓烈刺鼻的味道弥漫在空中,正要一手拎起云不凡的朱三顿住了手,身子矫健闪开,铮一声,箭镞深深钉入墙上,一股液体泼下来,正中云不凡的脸上。 是桐油。 朱三连忙跳开得更远。 “他们在上面。”纪银枝抬头望着屋顶上突然出现的几十名黑衣人,“他们这是要烧了这里吗?”原来他们在箭镞旁绑着布油囊,只要箭镞一射中东西,油囊崩开,桐油立马洒下来。 嗡嗡嗡放箭声音接二连三响起。无数箭镞射出,桐油的味道越来越浓。 “快撤出去。”陆秉直喊道。这般情况,武功再如何高强,也抵抗不了火势的蔓延。此时,一黑衣人箭镞上点着火焰,一箭射向落魄的云不凡。 瞬间,火势席卷云不凡全身,撕心裂肺地嚎叫声响彻云家。纪银枝只见一人形火焰在地上滚来滚去,人肉烧焦的臭味夹着桐油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纪银枝别开脸,忍下胃里涌上来的酸水,直到云不凡惨烈的呼喊声消失,她知道,云不凡死了。 云家前后院不断起火,紧接着后院不断传来更加惨烈的惨叫声,他们在屠杀云家人。 纪银枝心神遭受巨大冲击,她环顾四周,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见到火光冲天,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还有遍地的鲜血。 “阿银,阿银。” 纪银枝深陷在那惨烈的景象中,忽被陆秉直摇醒,任由他拉着她往外逃。突然,书房那方位一声轰隆巨响,爆了。 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热浪朝他们袭来,朱三和韩威,各自一人提起他们的胳膊,运功提气,纵身一同飞出院外,雷烬紧跟其后。 几人降至院外不远处,轰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众人刚脱险,望着滚滚浓烟从云家大宅冲天而起,直到朱三开口问:“那帮人呢?” 这话指的自是那群杀人放火的黑衣人。那群黑衣人在屠杀完云家人,爆炸声响起时,便撤退了。 “他们好像冲着云家来的。”韩威说,“到底云家有什么秘密呢。” 雷烬接着说:“云不凡平日宿敌无数,是否是仇家上门寻仇。” “肯定是跟我们这次行动有关,仇家追杀何必在今日。他们杀了我们比不杀风险更加大。”陆秉直说。 “大人说得对,接连杀害朝廷命官和官吏,会引起轰动,官府必然会上报,朝廷一定会彻查此事。”朱三补充说。 纪银枝回过神,呼出一口浊气:“这是灭口吗,那这次官道刺杀是为了阻止我们抵达关口。” 众人沉默,或许纪银枝是对的。 “大人啊!”一道中年的声音传来,那人在一人搀扶下过来,行至众人跟前,整理衣裳,规矩行了礼。 原来这人是云安县的县丞,扶着他过来的是主簿。这一行人中,只有陆秉直有官身,可县丞半分都不敢轻慢,一概恭维唤作“大人”。 见县丞一脸的恭维,纪银枝先前与面摊老板打探内情,云家连官府都敢胁迫,眼下见他这般谄媚,这事恐怕不是传闻那般简单。 朱三平时为人暴躁,见县丞事后才现身,呵斥道:“县丞大人来的真是时候。” 县丞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语气发虚:“大人,眼下正值农忙时节,县里大小事堆积,实在分身乏术啊。” 朱三哼了一声,沉默站在一旁。 “县丞大人,麻烦帮我们准备一辆大马车,我们要连夜出城。”陆秉直恭敬说道。 “哎,好,好,马上准备。”县丞附和着,便吩咐身旁的主簿去办了。 其间,陆秉直向县丞打探云家在云安县的情况,得到的情况和纪银枝打探到的一样。 马车来了,车厢空间很大,可以容纳四到五人。 纪银枝茫然望着所有人,脸上都是火灰,全身狼狈。她猛地想起,还有一人。 “黑夜呢?” 她怎么把黑夜忘在里面了,没想起里面大火连连,就要奔进去寻人。陆秉直伸手环住她腰身,牢牢禁锢起来。 “阿银……”陆秉直欲要开口劝慰,黑夜沉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姐姐。” 纪银枝身子一怔,循着传出声音的方向望去,黑夜趴在狗洞里,脸上脏兮兮的,还对着她笑。她觉得无奈又好笑:“还不起来,趴在那里干什么。” 黑夜哦一声,起身跑过来。朱三在他过来时,目光直盯着他,他也直视着朱三,毫无畏惧,能在杀手中逃脱,竟还毫发无伤。 朱三说:“好苗子。”随即目光投向韩威,韩威心中了然。他在悬崖底下见黑夜时,其身世、经历、胆量、心智都超乎 常人。 倘若能追随朱三身边,日后出路定能胜过韩威,可前途与危险是共存的,这还要问黑夜的意思,或许他只是想过安稳度日,无拘无束的寻常人。 当朱三要离去时,陆秉直掏出一样东西交给他:“三爷,有样东西就交给府尹大人,或许大人感兴趣。” 纪银枝瞥了一眼,这不是陆秉直在书房翻了半天找到的东西吗,难道他猜到会有人杀云家人? 朱三翻开一看,脸上一惊,对着陆秉直拱手行礼:“谢陆大人,路上保重。”随即翻身上马,带着众差役策马离去。 纪银枝几人上了马车,辞别了县丞,直奔关口而去。 马跑了一天一夜,终于抵达关口,陆秉直当即吩咐守关差役,领着他们径直前往康达鲁的宅子。离开永安城前陆秉直已发了公文,此时可直接进入宅子内,无需再通知宅院的主人。 几人踏进院子,原以为康达鲁已在里面等着他们,竟一人都没有,东西俱全,可已落上薄薄的灰尘。这宅子估计已有几月未有人住,屋内结了不少的蛛网,也半点没有打扫的痕迹。 “这难道弄错了?”纪银枝开口。 “等县丞来。”陆秉直说。黑天拉着纪银枝无聊在宅子内看了许久,连厨房的器物也搁置许久,食材已经干枯了,仓中的米也生了虫子。 县丞来时,身后还跟着一人,此人叫苏茂山,是替康达鲁打理中原的商路。 “你是说,康达鲁已经进永安城两个月了。”陆秉直疑惑问。 “大人,是的。”苏茂山说。 纪银枝在永安城常年跟商人打交道,苏茂山沉稳老成,不像存心撒谎的那类人。 “可康达鲁不是交由你打理中原商路吗,他怎么会亲自前往。”纪银枝问出心中疑惑。 “之前东家确实交由我管理中原的商路,可两个月前他不知什么原因,说以后永安城自己亲自打理。”苏茂山说。 “可如今康达鲁已经不在永安城了。”纪银枝说。 话一出,苏茂山骤然激动起来:“绝无可能。”他转身从小厮手里接过这两个月康达鲁写过的书信交于陆秉直。 几人看了几遍,甚至觉得奇怪。 雷烬开口问:“怎会是中原文字,而且每一封字迹都不相同。” 苏茂山解释道:“小人是中原人,本就不识番邦的文字,平时东家都是代笔写书信。” 陆秉直仔细查看,放下书信后说:“这里面牵扯到指示的指令,如若是这些书信并非出自你东家之手,那恐怕会给商行带来灭顶之灾。” 苏茂山笑了:“大人,我或许不懂为官之道,但对于为商,我甚为了解,虽然东家有决策之权,却也并非他一人定夺,这些在受聘之时,皆按约签字为聘。” 陆秉直沉默片刻后,抬眸直视苏茂山:“苏管事,如果我告诉你,康达鲁并未在永安城,而如今他又并未在关口,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他失踪了。” 苏茂山扫了一下众人,目光落在县丞身上,见他叹了一口气。 他脸色凝重,喃喃出口:“失踪了?” 32. 上了瘾 一番谈话下,无一点头绪,苏茂山以关口闭门为借口,提前离去了。而县丞安排陆秉直一行人住在康达鲁宅子隔壁,以便查清事情原委。 县丞又向众人举荐,萧宁县入夜有不少好去处,此地汉人和西藩百姓杂居一处,夜间热闹非凡。世人惯称萧宁县为关口,只因此处扼住中原通往凉州的山道隘口,只靠一堵城墙横亘两山之间,关内是萧宁县的百姓,关外是番邦的游牧草原,天然形成的交界处。 天渐渐黑,萧宁县虽比不上永安城,但这里晚上没有宵禁,街上热闹喧嚣,比日间还要热闹。 纪银枝一行人从云安县狼狈赶来,精神一直紧绷着,众人想晚上去萧宁县看看,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或许有意外惊喜。 几人洗去一路风尘,除了刚从牢狱中逃出来的雷烬安守宅子,他原还想跟上来,说是要随身保护陆秉直,却被陆秉直一眼瞪了回去。 刚行至市集,黑夜最为兴奋,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飞过去,而后又看了看纪银枝,眼里满是哀求。 “跟着我。”韩威丢下此话,顾自走上前。黑夜咧着嘴笑,小跑跟上去。纪银枝正要迈腿跟上,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未来得及开口,便被陆秉直拉往相反方向去。 五彩缤纷的纸灯笼连接成线,照亮整个长街。街上行人装束各异,有穿着儒衫的汉人,也有披毡袍、戴皮帽的藩人。 纪银枝两人穿梭在人群中,她挣脱不了陆秉直攥紧的手,回头看黑夜他们的踪迹。人潮汹涌,挤得寸步难行,以至于一会儿时间,黑天和雷烬只见了个背影。 两人行至一空地,陆秉直这才松开她的手,她揉了揉被抓痛的手腕,目光望向人群,完全看不到他们人了。 陆秉直伸手握住她的手,帮她揉揉手腕:“放心,有韩威在,黑夜不会丢。” 纪银枝想着有道理,不再纠结,开口便质问:“陆大人是怎么了?”陆秉直行为举止怪异,方才在宅子里,不让雷烬随来,就有些不对劲。 “我想单独跟你在一起。”陆秉直目光灼灼盯着她,似乎要把她的模样刻进心里面。 纪银枝全身紧绷,一动不动,眼珠子转了几圈。这个陆秉直怎么回事,难道在云家受了刺激?她慢慢咧开嘴,整个人像木偶一样笑,然后抽出自己的手,紧张地吞咽口水:“陆大人,冷静一点……” 不等纪银枝说完,陆秉直便开口了:“阿银,你叫韩威韩大哥,怎么到了我这就是陆大人呢。” “你本就是陆大人啊!”纪银枝这般说。陆秉直叹了一口气,榆木脑袋没有开窍啊。那韩威日日在身旁,之前便听说纪子墨说,纪母有意撮合韩威和阿银。 这时,纪银枝肚子咕咕作响,她摸了摸早就饿了的肚子,心早就被街上各式各样的吃食勾走了。 陆秉直宠溺笑道:“走,带你去吃。”他顺手牵着她的手往人群走去,只要她不抗拒他,迟早有一天会明白他的心意。 两人沿街走去,萧宁县异族的味道更浓些,摊子烟火蒸腾,胡饼比在永安城更有味道,还吃了烤羊腿肉,可手艺却没有纪银枝的好。 “葡萄酒佳酿!客官要不要尝一碗。”一络腮胡的藩商一手挥着布幡,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高声吆喝。 纪银枝于门口停下脚步,眼神盯着琉璃杯,里面盛着暗红的葡萄酒,色泽透亮。在永安城,她虽开着酒肆,可这葡萄酒佳酿,寻常人是尝不得的。 可在萧宁县,竟当街公然叫卖。 温热的气息在纪银枝耳边拂过,陆秉直低声轻语:“阿银,想喝。” “嗯。”她点点头,却又摇摇头。价格虽不比永安城昂贵,想来也不会太过低廉,还是算了,她素来是以吝啬出名。 她心中颇为遗憾,正要离去,眼角瞥见陆秉直已拿上了酒囊正同那门口吆喝的藩商交割了。那藩商再送上一碟乳酪奶糕:“这葡萄酒配乳酪奶糕,奶香润酒香,女子最宜享用。” 说完,朝陆秉直抛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最后取了两只素面木盏奉上。 二人在沿街不远处的一座石凉亭歇息,里面石桌石凳齐全,人没那么拥挤,正适合品这葡萄酒。陆秉直将葡萄酒倒入木盏中,颜色却比方才暗淡了不少。 纪银枝端起喝了一小口,甜的,不像中原烈酒那般辛辣刺喉。又吃了一口乳酪奶糕,真如那藩商所言不假。她还不知晓这葡萄酒的后劲,一股脑连续喝了几杯,直到酒囊空了,还意犹未尽。 酒足饭饱,两人正要起身回去,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一角落走过。 “那不是苏茂山吗?”纪银枝望着那人,以为看错了,还晃了晃脑袋。陆秉直顺着目光望去,那人确实是苏茂山。 “要跟上去吗?”陆秉直说,心里却有些担忧纪银枝,方才喝了不少葡萄酒。 “去。”纪银枝倏然起身,尾随苏茂山而去。此前苏茂山说的话,纪银枝总觉得有些怪异,却又道不出是何处不妥当。 苏茂山刚踏进一家门外满是西藩特色装饰的酒肆,两人见状也紧跟而入,酒肆内处处透着异域气息。 见他正和三五个藩商围坐在一起,交谈喝酒,所言皆是商贸往来,完全看不出任何破绽。纪银枝望着不远处的那帮人,恍若生出不少人,她问:“陆大人,怎么那么多人。” 陆秉直愣了一下,四下分明还是方才那波人,莫不是她看花眼了。转念才回过神来,纪银枝这是酒意上头了。纪银枝意识模糊,脖子上的脑袋支撑不住,靠在陆秉直的肩膀上,嘴里还喃喃说些听不清楚的话。 他抱着不省人事的纪银枝出了酒肆,苏茂山好似察觉不对劲,往酒肆门口望去,只瞧见门口的毡帘微微晃动。 刚出门口,纪银枝挣脱下来,她脚步虚浮,摇摇晃晃,陆秉直欲要上前抱住她,却被她推开,嘴里还喊着:“我没醉。” 此时已是深夜,街上行人减少,往来路人纷纷侧目,酒鬼倒是常见,这般女子醉态倒是少见。萧宁县处于边境,女子大多身形健朗,纪银枝这般纤细单薄的女子,甚至少见,不少不怀好意的目光投过来。 陆秉直径直上 前将人抱起,快步回去。 纪银枝迷迷糊糊之中,听见黑夜和韩威的声音,眼皮子如铅般沉重睁不开,下一秒,手底下触棉被的触感,她翻了个身子卷起了被子睡了过去。 “阿银怎么样了。”韩威问。 “没事,她喝了点葡萄酒,有些醉意,睡一下就好了。”陆秉直解释道。 深夜,陆秉直一直守在门口,里面传来咚咚几声响,他焦急地推门而入。纪银枝扶着额头躺在床上呻吟,她撞倒床沿了。 她躺在床上来回挥手,嘴里呢喃着:“渴,渴。” 陆秉直倒了一杯水,扶起醉醺醺的纪银枝,将水喂到她嘴边,喝下之后,她恍惚睁开眼,眼神迷离。 “哎,陆大人怎么到我梦里。”纪银枝说着便上手抚摸陆秉直的脸庞,“这张脸真好看。哎,可怜陆大人在云家遭受那般待遇,性格变得怪异起来。” 陆秉直凝视着她眼睛,好似今日定要得出个结果:“性格怪异?” 纪银枝想着在梦中,说了也不伤害他的自尊:“陆大人今晚在集市说单独与我在一起,云不凡伤害你的事,我定会守口如瓶……” 陆秉直疑惑,她怎么这般想呢?瞬间,他豁然开朗,那云不凡好男色,她竟认为他受到了那般伤害? “你真会胡思乱想?”陆秉直呼出一口浊气。 纪银枝嘿嘿一笑,视线不由自主从他的眉眼缓缓落到嘴唇上:“我胡思乱想的事可多了?陆大人长得真好看,嘴巴也好看,我可以亲一下吗?” 话一出,陆秉直心头一震,心中却按捺不住的欢喜,连呼吸都忘了。 下一秒,纪银枝便贴了上来,还伸舌头舔了一下他的嘴唇。 陆秉直思绪混乱,瞬间,血液冲上头顶。 她得了甜,便要离开,他怎么允许。 双手揽过她纤细的腰,狠狠吻上她的唇。纪银枝呼吸不畅,想要挣脱出来,他偏不如她所愿。 他抬手解下她的发带,瀑布般的长发垂落,衬得她愈发妩媚。他反手扣住她的一双手腕,拿发带紧紧捆缚住。 陆秉直上了瘾,发了狠。呜咽的呻吟声不断从纪银枝嘴里溢出。 翌日一早。 纪银枝未睁开眼,阵阵头痛先一步涌上来。她撑着沉重的身子起身,在床上缓缓活动筋骨。 她伸手刚触摸到唇瓣,嘶,怎么是痛的? 难道是喝醉不小心磕到哪里了? 纪银枝简单洗漱后,出了房间,正屋所有人已经到齐,桌子上也摆好了餐食。 “姐姐,你的嘴巴怎么肿了?”黑夜望着她的唇,出声问道。纪银枝摸了摸嘴巴:“昨晚喝醉酒了,不知磕到哪里了?” 陆秉直坐在她对面,嘴唇微微扬起,心里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正在暗自得意。 “姐姐,那葡萄酒好喝吗?”黑夜好奇问。 “嗯,好喝,但不能多喝。”纪银枝说。 吃完早膳,苏茂山和县丞急匆匆登门,二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33. 又死人了 众人移至正厅,纪银枝尽了仆从的分内之事,添了茶。县丞颤颤巍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太过着急,衣襟上沾了点水渍。放下茶碗之后,未休整仪容便开口:“陆大人,康达鲁亲弟朝格图明日便到萧宁县。” 正厅内一片寂静,康达鲁如今是死还是活,无人知晓,这朝格图一来,他一闹,原本只是关口内部的矛盾,演变成藩商在关口失踪,进而惊动到京城的京兆府甚至是礼部。县丞并不想此事闹大,若闹大了,官没了算小,脑袋保不住那可是天大的祸事。 陆秉直抬眸看了一眼苏茂山:“苏管事也为这事来?” 苏茂山点点头。 “陆大人,东家生死未卜,这万一东家胞弟追问,或者暗中调查此事,这可如何是好?” “县丞大人和苏管事有什么应对之策。”陆秉直反问。 县丞与苏茂山对视一眼,面露难色,却还是开了口:“大人,卑职认为应尽快找出康达鲁,而朝格图这边暂且隐瞒不提。” 陆秉直思忖片刻后说:“那边先这样吧。”话音刚落,县丞轻呼出一口气。纪银枝不解,但陆秉直应有他的考量,几人又商议了朝格图抵达之后的诸多安排。 县丞原是不用亲自安排这些事宜,可康达鲁的失踪,让他不得不牵扯进来。午时,苏茂山要处理商行的事,已先行离开。而县丞被留下一同用饭,吃饭倒是其次,实则另有事情询问。 众人落座许久,饭菜已用了大半,谈话才转入正题。 “县丞大人对康达鲁有多少了解。”陆秉直擦拭嘴巴。 县丞放下手中筷子:“大人,对于康达鲁此人,略知一二。康达鲁的家族是西凉的一个商贾世家,涉及行业甚广,先前是康达鲁的哥哥契里骨在萧宁县,几年前,契里骨的父亲去世,身为长子的契里骨回了家族,而后派康达鲁来坐镇。卑职见过康达鲁几次,此人不太喜欢与人冲突,遇见麻烦先习惯先退一步。再之后便聘请了苏茂山做管事,他手段能力出众,那康达鲁便见得更少了。” “那依县丞大人看,康达鲁这般人物,会干出垄断胡椒市场的勾当吗?”纪银枝问。众人目光投向县丞,他们心中亦存着疑惑。 听了这话,县丞面露思索之色:“以康达鲁这脾性,断不会干出那样的事。除非,康达鲁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以我之见,康达鲁未必会行垄断市道之事,论心性,这事风险巨大,一旦发生便是丢命的重罪。论私心,平稳逐利即可,若要招惹商户,官府定会紧盯不放,这样反而断了财路。”陆秉直分析道。 那不是康达鲁干的,那会是谁呢?县丞离开了,纪银枝一动不动坐着思索。 “怎么了?”陆秉直坐在她身边问道。 “我在想,不是康达鲁?会是谁?”纪银枝手指捏了捏下巴。 “你怎么会认为不是康达鲁?”陆秉直说。 “公子,不是你说的吗?康达鲁未必会行垄断之事。”雷烬站出来说话。 “方才所言种种,都基于县丞大人一面之词,我们之间有谁与康达鲁打交道,他心性如何,全无定论,何况,世人面相多有伪装,眼见的,未必是他真实本心。”陆秉直说。 纪银枝点点头,且等明日那朝格图来了,试探一二。 次日午时,隔壁康达鲁的宅子忽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纪银枝和黑夜两人坐在院中,竖起耳朵听着隔壁的动静。 隔壁响起几人说话的声音。 “我二兄呢?” 这人应是朝格图了,声音低沉又粗犷,带着不耐烦的语气质问。 “我们东家去中原内地办差事了”苏茂山说。 “哼,我二兄还会去办事,莫不是起了什么坏心眼了吧。” 黑夜听了一会就跑了,纪银枝听到苏茂山离去才前往屋内。她一边缓步走动,一边暗自思忖,险些要撞上石柱时,一道力气将她拉走,一头扎进一个怀抱。 “小心。”陆秉直的声音从上头传来。 好香啊,纪银枝吸了吸鼻子,他怎么用上了熏香,记得此前他身上都是一股淡的茶香混着皂角的味道。是柏子香,此香能洗去身上的尘浊气,又可安定心神。 她还想再闻闻,韩威的声音骤然传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阿银。” 纪银枝轻轻挣起身:“对了,那个朝格图对康达鲁有些心生不满,言行举止,如同使唤下人一般。” “这般看来,他们内部早已生了嫌隙,此时牵扯只怕越闹越大了。”陆秉直言语间藏着几分担忧。 纪银枝何尝不知,陆秉直手中的权柄微薄。事情牵扯越来越大,无非两种结局,要么冒着巨大的风险揪出内情,要么潦草收场,不了了之。 几人站在院中听着隔壁的声音,那朝格图嗓门洪亮,动辄大声呵斥下人。隔了半晌,沉沉鼾声传来,犹如雷声阵阵。 “雷烬,这几天你跟着朝格图,以他的性格,肯定不会老实待在宅子里面。”陆秉直转向韩威:“这几天麻烦您跟着苏茂山。” “陆大人是怀疑苏茂山。”韩威问。 “那我呢?”纪银枝眼中骤然亮起喜色,总算有差事可做了。 “怀疑还算不上,他给我的感觉很怪。”陆秉直语气转而温柔,“阿银,这几日你跟着我便可。” 纪银枝心底不由泛起几分失落,却还是应下了。这几日,雷烬和韩威各有事,纪银枝和陆秉直、黑夜几人整日无所事事,不是出门闲逛,就是待在宅子里面。 日暮时分,一声尖锐的叫声刺破天际:“啊,杀人了。” 杀人了? 声音好似在隔壁,纪银枝几人夺门而出,见那个下人瘫软在门槛上,全身颤抖。他见到纪银枝几人如同见到救命稻草:“有人死了。” 那人一直重复着这句话,纪银枝越过那人,直奔屋内而去,只见一人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死者正是朝格图,他生得魁梧,阔脸浓眉,满脸胡渣子。 今日总算见到其人,可却是一具冰冷的尸首。 陆秉直上前挡住 了她视线,伸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以示安慰。 “我没事。”纪银枝反握住他的手,将他拉开,尸体重现眼前。黑天见惯了尸体,整个人蹲在旁边,将他身上看了个遍。 “这匕首好漂亮啊。”黑夜眼底一动,显然动了心思。 纪银枝忙不迭将他拉起来,附耳小声说:“黑夜,这不能拿。”黑夜点点头,他只是喜欢,积久的习性,哪里说改便能轻易改掉的。 苏茂山进来了,浑身止不住颤抖,他指着地上的朝格图,不可置信:“这……这怎么就死了。” “怎么办?怎么办?”苏茂山一直在尸体身旁转来转去,好似纪银枝几人在这,完全看不见。紧接着韩威、雷烬、县丞带来的差役,一众人挤在这件狭小的屋内。 “闪开,闪开。”外头传来声音,众人让出一条道,一人穿着西藩的服饰,来势汹汹,想来和朝格图是一伙的。 “东家!”那人见朝格图死在地上,红着眼便要扑上去。一旁的韩威当即横出刀鞘的长刀:“不可碰尸首。” 那人一手甩开长刀:“你是谁,敢拦我?” “我是永安城拘捕司韩威,你又是谁?”韩威报上名号。 “我管你是谁,我家东家在大眧朝内被杀,此事绝不能轻易作罢”那人愤然说,“还有,我叫乌恩其,给不出一个交代,你们便等着吧。” 原只是一个外邦商人在大眧朝行商,如今死在了境内,而另外一人又失踪了,事件变得复杂起来了。 “一定……一定给出一个交代。”县丞脸色发白,汗水连连,说话都不利索。 乌恩其“哼”一声,带着人出去了。 县衙的仵作来了,对尸体细细勘察:“大人,死者致命伤乃是胸口这一刀,利刃直插心脏,一击毙命,死者生前与人争斗过,都是一些皮外伤。” 仵作说完,县丞立即对陆秉直拱手行礼:“陆大人,劳烦大人彻查,捉拿谋害朝格图的真凶。” 纪银枝瞥了一眼县丞,替陆秉直出头:“县丞大人,朝格图是在萧宁县被害,您却要陆大人来查,这于情于理于法皆不合理。” 县丞被纪银枝的话噎住了。 “县丞大人,这朝格图是康达鲁的胞弟,我辅佐大人查案便可。”陆秉直笑着说。查案由谁牵头无关紧要,要紧的是权责要分明,官场上混的,其中的厉害关系大家伙心里都明亮着呢。 县丞硬着头皮说:“好,好。陆大人请。” 陆秉直也不推脱,公文上最后签字亦不是他。 “苏管事,这几日得需劳烦你,随传随到。”陆秉直接着说,“哦,还有刚才那个朝格图的随从乌恩其。” “好,一定。”苏茂山一脸愁意地回答。 纪银枝看着他们将朝格图的尸体抬走,拔出来的匕首搁置在边上,她怎么看着眼熟啊。众人一一离去,陆秉直突然出声:“县丞大人,私下说几句话。” “好,好”方才脸上乌云密布的县丞大人,此时乌云已经散去。 34. 真凶 纪银枝坐在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朝格图躺着的那块地方,她好似已经触摸到真相的一角,又觉得那真相遥不可及。 半晌之后,纪银枝行至康达鲁的书房,推门而进。此前因了防止朝格图起疑心,整座宅院已打扫得一尘不染。她目光扫过书架,转身又翻看书案上书籍。 “阿银,怎么了?”陆秉直送走县丞,迈步走进来。 书案上的书籍已被翻得七零八落,她抬起头:“我想再去看一下朝格图的尸体,好似遗漏了什么东西。” “好。” 几人来到县衙门口,门子前去通报。片刻之后,县丞大人穿着便服急匆匆赶来。纪银枝开门见山:“县丞大人,我们想再查验朝格图的尸首。” 县丞领着几人往停尸房而去。停尸房位于县衙西侧屋,室内阴冷,墙壁上都抹上了厚石灰。停尸台一字排开,唯有中间一台上覆盖着尸布,其余停尸台都空着的。 雷烬掀开尸布,朝格图面无血色躺在上面,通体僵硬,胸前伤口处的衣衫,也早已变成了干褐色。纪银枝刚俯身细看,忽鼻尖漫开柏子香,一方巾出现在她眼前,她侧脸展开一笑,接过方巾带上。 看了许久,发现朝格图指缝间藏着暗血渍,指节蜷缩,好似死前抓住过什么东西。 “凶器在哪里?”纪银枝又问。 一差役端着木托盘上前,盘中平放着那柄匕首。纪银枝用手帕拿起匕首,仔仔细细端详着,眉间的疑惑更浓了。她紧接着又问:“县丞大人,可有康达鲁的画像。” “有,有。”县丞半晌才回过神来。 几人移步到县衙公堂,喝口茶的时间,差役将康达鲁的画像取来。当着众人的面将画轴展开,一青年男子立于画上,一身藩人的装束,可那张脸可是妥妥的汉人长相,与于朝格图全然不一样。 “县丞大人,这是康达鲁?”雷烬先声质疑。 陆秉直抬眸看了县丞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威压:“县丞大人,这画保真?” “陆大人,我哪敢欺骗您,保真啊。”县丞抬手拭了拭额间冒出来的汗水。依条例,凡入大昭朝经商者,都要上交画像,身契等凭证,纵然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造假。 纪银枝直勾勾盯着画上的人,开口道:“县丞大人,这康达鲁是不是还有别的身份。”话音刚落,公堂内沉寂好了一会,县丞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全盘托出。 “此事发生在前一任县丞任上,这康达鲁的母亲是一个汉人,好像叫齐月,齐月生得一副好容貌,当时在萧宁县可是出了名的美人,追求者无数。而当时也克那颜,也就是康达鲁的父亲初到萧宁县经商,看上齐月,那样的美人怎么会看上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齐月拒绝了他,也克那颜恼羞成怒,直接抢了去。” 纪银枝心头涌上怒意:“这分明是强抢民女,这县丞不管吗?” 县丞大人颓废坐在椅子上:“要是管了,这世间便不会有康达鲁这个人了?” “那后来呢?”纪银枝再问。 “后来的事不清楚了,要不是康达鲁来到萧宁县,再次提起齐月,这萧宁县还有谁会记得齐月。”县丞说。 出了县衙,纪银枝脑子里仍翻涌着县丞的一番话,康达鲁的身世,叫人心中酸涩不忍。或许是因为纪银枝深知底层人谋生有多不容易,才生出这般感慨。 回到了宅子,韩威带回了一个消息,让事情的发展有了转机,纪银枝心中的疑虑,此刻豁然贯通。 纪银枝一夜无眠,次日一早便起了床,草草用过早膳,便跟着陆秉直几人前往县衙,想着今日将要揭露杀害朝格图的真凶,她竟生出几分惶恐。 县衙公堂,屋宇阔大,大门正中间摆着公案,上方悬着“明镜高悬”的匾额,案桌上摆着卷宗和笔墨。县丞大人坐于公案椅子上,陆秉直坐于左下角旁听,纪银枝立在他身后。 县丞一一传人上来,除了苏茂山、朝格图的随从乌恩其,还多了一些人,那便是苏茂山的父母,康达鲁的外祖父一家。 县丞大人还未发话,苏茂山抢先开了口:“县丞大人,今日审的是朝格图的案子,为何要把我的父母及东家的外祖齐家叫来。” 纪银枝见县丞垂下脸,眼神瞥了一下陆秉直。他偷偷拉了一下她的手,给予她底气,一路相伴,他相信她。 “县丞大人,麻烦将康达鲁的画像呈上来。”纪银枝走出来,正对县丞说。雷烬拿着画像上堂,在众人的注视下,展开了画像。 “画像上的人是康达鲁吗?”纪银枝眼神扫过他们,询问道。 “我的外孙呢?”康达鲁的外祖父询问。 乌恩其有些不耐烦:“我确定这就是康达鲁,这人跟我们东家有什么干系。”自昨晚了解一番,康达鲁和朝格图应是不对付,身为朝格图随从,自然对康达鲁不待见。 “有无干系,稍后便知晓。”纪银枝说这话时,眼神注意着每个人的反应。她紧接着又问:“苏管事,你有多久没有回去探望双亲?” “大概两个月,这两个月东家不在,商行事务繁忙。”苏茂山平静回答,而苏父和苏母也点点头。 纪银枝:“县丞大人这两个月可见过苏管事。” 县丞顿了一下说:“哎,说来,这两个月我没见过苏管事,也未见过康达鲁。” “我们已询问过商行的伙计,约莫这两月未见苏管事在商行,既然不在家,也不在商行,那苏管事这两月是去了何处。”纪银枝反问。 “我此前已交代,帮东家打理永安城的生意。”苏茂山说。 “可此前你也说过,康达鲁不知怎么的,要亲自前往永安城打理生意。”纪银枝眼神笃定,“苏茂山,你在撒谎。” 苏茂山反驳:“纪姑娘,东家一直有意拓展永安城的生意,天子脚下,这生意利润巨大,谁不想分一杯羹。这两月我随东家同行永安城,在萧宁县自然找不到我们的身影了。” 纪银枝笑了笑:“苏管事,康达鲁在永安城出现过的,这皆有证人。你并没有出现,可你又说你与康达鲁同往永安城,可如今康达鲁在那里,怎么你一人回到了萧宁县?” 县丞一脸惊讶:“人消失了?” “县丞大人,两人并未同时出现过。”纪银枝说。 “黑夜。”纪银枝喊了一声,接过他手中的匕首,正是他在悬崖底下捡到的那柄。她将匕首置于乌恩其眼前,他一把夺过,翻来覆去看。 “乌恩其,有没有觉得这把匕首眼熟。”韩威厉声说道。乌恩其点点头,这上面的纹路和标记正是也克那颜家族的,虽然与朝格图的那把不一样,但纹路和标记是一样的。 “这是我们来萧宁县中途遇刺,掉下悬崖后被黑夜所救,他捡到的。由此可断定掉下悬崖之人,不是康达鲁本人,便是与他相 关之人。”纪银枝解释说。 “两人前往永安城,只有苏管事回来,那掉下去的人只能是康达鲁了。”雷烬说。 “那凶手就是苏茂山。”县丞大人说。公堂上内骤然一片死寂,乌恩其被两人绕晕:“说了那么多,谁是杀害我们东家的凶手。” “凶手就是他。”纪银枝指着苏茂山。 公堂内又是一片死寂。 “是他?”乌恩其暴怒,说着正要上前对苏茂山动手,韩威拔出长刀架在他脖子上,这下安静了。 苏茂山淡淡说:“纪姑娘,我没有杀害朝格图的动机。” 纪银枝笑了笑:“苏茂山没有杀人动机,可是康达鲁有啊,我说的对吗,康达鲁。” 话一落,所有人愣住了,这人是康达鲁,他不是苏茂山吗? 县丞大人急忙走下来,指着他支支吾吾地说:“他……他是康达鲁。” 苏茂山忽然放声大笑:“县丞大人,仅凭一个小姑娘在公堂上推论,便说我是康达鲁,说我是凶手,没凭没据的便要定我的罪。” 县丞大人哑然,转头看了陆秉直,见他气定神闲坐在那里,只含笑望着纪银枝。他压下心中的惶恐,又回到堂上静静端坐着。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证据。”纪银枝眼神犀利盯着康达鲁,“我在康达鲁书房里找到了一些证据,康达鲁会汉字,而且很会,这是你撒的第二个谎言。” “记得我们刚抵达萧宁县那晚,你到底说了什么吗?” 康达鲁身体一顿。 “他说康达鲁并不会中原汉字,需要人代笔。”雷烬补充道。 “县丞大人,康达鲁会不会汉字,问一下他的外祖一家便知道了”纪银枝忽然向县丞开口禀报。 县丞拍了一下惊堂木:“齐老爷子,速说,不可隐瞒。” 齐家人颤颤巍巍跪下:“草民的外孙会汉字,这些年他时常寄信回家里。” “还有一个原因是你不敢说会汉字。”纪银枝说。 康达鲁好奇盯着她看,似乎在等她的答案。纪银枝满足他的好奇心:“是通远行商行的账册,那上面可有你的字迹,你必须要抹掉你全部的过去。” 此刻,康达鲁再也无法否认,他撒了几个谎,圆不上,但好像也没法说明他杀害了朝格图。 “那你为什么觉得是康达鲁,而不是苏茂山。”康达鲁说。 “真正的苏茂山根本就不需要撒谎。”纪银枝说,“而且苏茂山根本就不是你杀的第一个人吧。” 康达鲁忽然拍拍手,清脆声响回荡整个公堂:“纪姑娘推得很精彩,但这也不能证明我就是杀害朝格图的真凶啊。” “那这个呢?算不算一个证据?”韩威将一件衣裳丢置于公堂地面上。这衣裳正是朝格图被杀的那天,康达鲁穿的衣裳,那日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在朝格图和凶手身上,未发现“苏茂山”的衣裳沾着血。 “苏茂山”离去之后,韩威跟了上去,他回到家中,脱下衣裳,丢置于后门外,被韩威捡到。 “康达鲁,你还有什么要说?”纪银枝死盯着康达鲁,“其实那日你行凶杀人之后,一直藏在宅子里面,待到场面大乱时,才趁机偷偷出来。” “我说的对吗?” “你说的很对。”康达鲁笑了笑,撤下脸上的伪装,露出面容,跟画上的青年一模一样,他就是康达鲁。 35. 内幕 康达鲁露出真面目,齐老太太见到外孙,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我的外孙啊!” 县丞大人惊诧而起,指着他:“你是康达鲁,那真正的苏茂山呢?” “自然是死了。”康达鲁将脸上易容的人皮丢置于地上,语气淡淡,仿佛死了的不是人,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纪银枝眉头紧蹙,听着康达鲁的话,只觉心底一阵反胃,质问道:“你为什么要杀苏茂山,他对你而言无关紧要。” 康达鲁嗤笑一声:“要怪,只能怪他太正直了,当那人找上我时,我本想拉着他一起干。可是呢,他那该死正直的心,认为会祸害永安城的商户百姓,他非但不肯与我合作,甚至要去县衙举报我。” “所以你就杀了他?”纪银枝望着眼前这个疯魔的人。 “对。”康达鲁朗声应道,他眼中反倒有一丝快意,“我先假装放弃,然后诱骗他与我一同前往永安城,在经过云安县官道时,将他推入悬崖。” 苏母听完康达鲁的恶行,扑到他身上,失声痛吼:“你为什么要杀我的儿子,还我的儿啊。” 一旁的差役快步上前将二人分开,苏父扶着悲痛欲绝的苏母,夫妇二人相拥痛哭。而康达鲁这个杀人凶手却毫无悔改之意,木然站在原地,神色冷硬。 “可你为什么要易容成苏茂山?”纪银枝又问。 康达鲁“哼”了一声:“为什么?那还不是因为沈万青那个蠢货处理不干净,让你们查到了我。” “如意茶楼的陈掌柜和李大朗一家也是你杀的?”韩威开口问。 “算是吧。确切地说是沈万青杀的。”康达鲁回答。 “所以沈万青被灭口是你做的吧。”纪银枝语气笃定,“苏茂山因不愿与你同流合污,你便在同往永安城途中杀了他,独自进京与通远行商行策划这一切,却没有想到巡查司会查这个事。” “陈掌柜和李大朗被沈万青杀,没有想到通远行大火遗留的线索,让我们查到了你,事情暴露之后,你想脱身,于是要逃回萧宁县,可沈万青这个心头大患还活着,你便在破庙杀了沈万青,拿走他包袱里面的证据。” “当然,这些个证据早就被你销毁了吧,你在途中派人刺杀我们,是为了赶回萧宁县,假扮苏茂山。这样,康达鲁无缘无故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你丢掉了可以证明康达鲁身份的匕首,就算被查到,那又怎么样,人已经死了,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康达鲁笑了笑,面露赞许之色:“纪姑娘说得大致是对的,原本我应该只杀苏茂山,可人算不如天算啊,前任巡视主事对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没想到有纪姑娘和陆大人这个意外。” “那云安县云家的事呢?” 康达鲁两手一摊:“我可没有那么大本事,到如今你们真以为对付的是我吗?” 县丞大人一拍惊堂木,呵斥道:“康达鲁,你休要转移话题,那你又为什么杀害朝格图,他可是你的兄弟。” 当县丞提到朝格图,康达鲁面目骤然狰狞,阴狠狠说:“我本不想杀他,谁让他发现了我的身份,言语上随意侮辱我的母亲,他该死。杀了这么多人,杀死朝格图最让我感到一股畅意。” 一提到齐月,齐老爷子和齐老太太相拥痛哭,康达鲁俯身安慰两位老人家,待老人情绪好了不少,这才直起身子,慢慢说道:“我生母是汉人,她的一生本该找个汉人丈夫,生儿育女,顺遂过完一生,可那个禽兽将她抢了去,自此她的人生就毁了,你知道她在异国过着怎么样的日子吗?她连最卑贱的奴婢都不如,任由他们打骂,侮辱。我八岁那年,她死了,死在一个冬天。而我,生下便长着一副汉人的脸庞,汉人在他们眼里连牲畜都算不上,我过着连畜生都不如的生活。” “我咬牙活了下来,终于等来了机会,我终于可以回到母亲的故土,我第一件事便寻到了外祖一家,得知了真相,我的母亲是被强辱了去,而我是一个奸生子?” “那为什么不报官?”雷烬问。 “报官?我为何长着一张纯汉人模样……” 康达鲁正要往下说,却被齐老太太阻止,哭着央求道:“别说了……别说了……” 话已说到这,任谁还不明白。一个空有一副美貌,无家世可依靠,无权势傍身的女人,被人强行掳了去,可想而知会遭到怎么样的折磨。县丞为了不得罪一众商贾,直接让也克那颜带走,而康达鲁长着一副纯正汉人的脸,可想而知,这对母子将会在异国受到怎么样残暴对待。 公堂上众人沉默,齐老太太呜咽的哭声孤零零回荡着,绕梁不散。 纪银枝深吸一口气,强咽下喉咙里的酸涩:“你杀朝格图,有缘由可寻,可为什么要与沈万青勾结,垄断永安城的香料。” 康达鲁凄凉一笑:“当然是为了钱财和权势了,我与大眧朝的联系越大,便也不用再惧怕也克那颜了。” “呸,你真打得一把好算盘,你和你那个贱人阿娜就只是也克那颜家族养的两条狗。”乌恩其指着康达鲁唾骂。 康达鲁愤恨地目光似要刺穿乌恩其的脑袋,韩威用刀鞘劈过,乌恩其的额头出了血,可见韩威真是动怒了,下手十分狠戾。纪银枝耗尽了气力,扶着凳沿缓缓坐下,满心唏嘘,从未想到竟是这般结果。 肩膀上突然一紧,被人轻轻按了几下。她抬头望去,见陆秉直不知何时在她身后,指腹沉稳有力,纾解她酸胀的肩颈。 “交给我。”他对她温柔一笑。 她抿嘴轻轻笑了回去。 陆秉直行至公堂中间,目光落在乌恩其身上,淡淡说:“带下去吧。” 县丞一惊,立马起身走过来,指着乌恩其说:“赶紧带下去。” “县丞大人要留下来听吗?”陆秉直眼角瞥了一眼县丞说。 “不了,不了。”县丞偷偷朝差役们摆手,差役们也跟着出去了。他心里估计早就想退下了,最好什么都不要知道,才是最安全的。苏家父母和齐家人也带了下去,公堂上只剩下他们和康达鲁。 纪银枝坐在一旁,静听着康达鲁交代 的一切。 “你幕后的人是谁?”陆秉直开门见山。 “我不知道。”康达鲁迎上陆秉直的目光,“货和钱分两路运送,并未在同一条渠道上,陆大人即便审问我,也无从知晓内情。” 康达鲁那眼神真挚,不像是在撒谎。 “康达鲁,你最好识相些,你以为不交代,那些人会让你活下去。”韩威恼怒地说。 康达鲁潇洒一笑:“我素来识时务,我都已经落在你们手里,又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吗?” 纪银枝嘬了一口茶后,起身缓步走上前:“既然银货分道,那货送往哪里,你应该知道吧?” “不知道?”康达鲁目光沉沉,像是要把她看透一般。 “康达鲁,以你的睿智,怎么会没有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留个把柄呢?”陆秉直懒得再同他打太极。 “嗯,有啊,不过我只告诉纪姑娘。”康达鲁玩味地说,他自身份揭穿后,褪去“苏茂山”身上的儒雅,多了点痞气。 “不可以。” “不可以。” 陆秉直和韩威同时出声,知道这秘密的,将会是一把移动靶子,时时刻刻被盯上。 纪银枝未理会两人,径直走到他身侧,俯身低头,康达鲁压低声音,在她耳边低语一声,纪银枝愣了一下,片刻后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 “阿银。”陆秉直急促出声。 纪银枝只摇头微笑,一言未发。 康达鲁被差役押下去,关进县衙大牢中,静候定案,等待属于他的结局。 夜半三更,县衙牢中昏暗不明,几名差役正偷着懒,躲在角落里睡觉。大牢屋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瓦片轻响,声音由远及近。 两名身穿黑衣人进到地牢中,油灯火焰左右摇晃了几下,他们躲开值守,悄无声息摸到关押康达鲁的牢房。此刻的康达鲁长发垂落,掩盖住脸庞,加之牢房中光线昏暗,远远望去,竟像是睡了过去。 长剑悄然出鞘,黑衣人悄步走近已沉睡的康达鲁,扬刀便要往他脖颈挥去。忽然,本应熟睡的康达鲁,闻声翻身,单手死死扣住持刀人的手腕,长腿一踹,将黑衣人踢到牢中的墙上,那人痛苦闷哼一声。 另外一黑衣人,陡然出声:“快撤。” 两人刚要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韩威领着差役们举着火把进来,牢房内骤然一片明亮,将周围照得清清楚楚。 在牢房的康达鲁是雷烬假扮的,真正的康达鲁正在不远处的一间牢房中,纪银枝和其余人都在那里。 “纪姑娘怎么知道他们会来灭口。”县丞大人问。 纪银枝背对着县丞,眼神盯着外面的情形:“人总不能在同一个坑里掉几次吧。”牢房四周都是墙壁,门也关上了,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为安全。 康达鲁坐在角落只是笑了一声。外边打斗的声音从激烈逐渐平和,片刻过后,雷烬奔过来:“公子,抓住了。” 陆秉直低声应了声“嗯”,抬手轻搭上纪银枝的肩头,安抚她的心神。 36. 谣言不可信 众人移步到县衙公堂之上,一盏茶功夫,韩威风尘仆仆赶来,身上弥漫着一股无力感,缓缓开口:“刺客自杀了。” 纪银枝心提了起来,这两名杀手还挺恪守行当规矩,宁死都不肯交代。 “或许你们还有一个办法。”身后传来康达鲁阴阳怪气的口吻。 雷烬对康达鲁“哼”了一声:“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纪银枝并不在乎康达鲁心中有什么坏主意,他身上有线索便可,外面不知有多少刺客等着他,他纵然有心想逃,也没处可去。 “你有什么办法。” “我叫齐北雁,我娘取的。”康达鲁答非所问。 纪银枝一愣,缓吐出一口气,咬牙切齿说:“好,齐公子,你有什么办法?” “闹大就好了。”齐北雁淡淡说。纪银枝眼睛微眯,抬眼恰好与陆秉直目光对上,两人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朝格图被杀本就是一个天然舆论事件,加之人传人的以讹传讹,县中流言四起,舆论更是传到了京城。圣人大怒,为了维系两国的疆土安稳,百姓和睦,定要查出真相,而纪银枝被推出来,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 此刻纪银枝几人带着齐北雁正在回永安城的路上,一路顺遂抵达。抵达时,天已渐黑。齐北雁被韩威带回了拘捕司,陆秉直和雷烬回了府,而纪银枝已离家太久,心中惦记着纪母,黑夜又不愿离开她,便跟着一起回家。 当她推开门,心中所想的场景出现在眼前,继母在躺椅上闭目休息,而纪子墨正忙着做家中的杂活,纪母身子比之前愈发孱弱不堪。 纪子墨抬头一望,忙不迭放下手中的东西,激动喊道:“姐!”,一个箭步扑上来,纪银枝差点被扑倒,幸好黑夜躲在她身后,伸手拖住了她。 “长个了。”纪银枝抬手摸摸纪子墨的脑袋,比上次更高了。她正要拉出身后的黑夜,躺椅上的纪母出声道:“回来了?” 纪银枝磨磨唧唧挪到纪母跟前,低头轻喊一声:“娘。”纪母撑着身子起身,陡然发起咳嗽,仿佛下一秒便要昏倒。纪银枝上前搀扶着纪母,手掌不断轻拍后背。 “我没事,赶紧做饭去吧。”纪母未追问她做的事,她了解纪母的脾性,这是一种无声的支持。纪母虽不提,但纪银枝还是将这段时间的见闻叨叨絮絮跟纪母说,还说了收养黑夜的事。 纪母见到黑夜,面上荡出笑容,伸手将人拉到身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身体竟如此瘦弱,眼底藏不住的喜爱和心疼,当下便认下黑夜这个儿子。 晚膳时,纪银枝和纪子墨两人失了宠,黑夜独占纪母,碟子的菜大部分都夹到了黑夜碗里,黑夜一口一声娘,哄得纪母满心欢喜。 纪银枝盯着头顶上的蚊帐,事情落幕了,之后的事也跟自己无关,她陪着纪母度过最后的时光,好好拉扯年幼的两个弟弟,思及此,纪银枝心中攒满动力,磕上眼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纪银枝与黑夜前往迎客来酒肆,刚行至门口,门外围着一群人。午后才开市,时辰便来排队了吗?她此前经常幻想迎客来酒肆生意火爆,如今可真要实现了。 她拉着黑夜过来,替他整理了衣裳,黑夜疑惑问:“姐,这是要干啥?”,纪银枝心底暗自窃喜,没回应黑夜的话,又独自整理了自己身上衣裳褶皱。 她正要昂首挺胸走过去,一男子说:“纪老板来了。” 众人见状,全部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喧嚣不已。此刻,纪银枝的美梦被打碎,哪里是什么来排队,是来找她破案的,该死的齐北雁,出的什么馊主意。 纪银枝差点被挤扁了,裤脚不知是谁一直拽动,她心恼往下一看,是黑夜。她趁着不注意从底下爬了出来,身上的衣裳更皱,顾不上这些了,趁着不注意赶紧进酒肆。 她抬手正要推开门,身后传来一声:“纪老板人呢?” “纪老板在哪?” 纪银枝感觉身后人潮向她追来,连忙拽着黑夜的胳膊推门进去,然后迅速关上,两人背靠在门内。门外众人一直扣门喊话声不断。 “纪老板,我家的鸡昨个儿不见了,帮我找一下。” …… 鸡不见了,估计早就成了别人的下酒菜,找她也没用啊。外面七嘴八舌喧嚣,纪银枝心神尽数被门外的人勾了去,一抬头见几张熟悉的脸庞出现在眼前。 一时失神,一股大力将门和人一起推开,把她和黑夜撞开,她径直往前扑去,将要与冰冷的地板接触时,慌乱闭上眼。 “阿银。” 恍惚中,见陆秉直呼喊着她,紧张扑向她。疼痛感并未袭来,手掌胡乱摸了一通,软的,她欲要睁开双眼,陆秉直低沉的声音响起:“阿银,好摸吗?” 她猛地睁开眼,从他身上起身,有些难为情,想转移一下思绪,见黑夜被雷烬接住,也并未受伤。 周遭一时寂静无声,门外那些人破门而进,门坏了。纪银枝方才那点难为情的情绪消失无影无踪,她勃然大怒:“赔我的门!” 众人被她这一吼,瞪大双眼,屏住呼吸,他们仿若商量好一般,转瞬疯了一般逃离门口,原本还昏暗的门口,霎时空旷明亮。 她并未消气,察觉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刺向她,她猛地一回头,对上雷烬那怀恨的眼神。她明白了,是刚才不小心沾了他家公子便宜,正为他打抱不平。 门被撞坏了,又是一笔钱出去,她心疼啊。摸一下怎么了?这般想,也这般开口了:“不过是碰了一下你家公子罢了,又不是碰你,横着眼瞪人干嘛?” “你……”雷烬正要回嘴,韩威出声制止,“阿银。” 纪银枝叫了一声“韩大哥”便跟着他走过去了。朱三也在,还多了一个陌生的面孔,见韩威和朱三一脸严肃和敬畏。 “阿银,这是京兆府少尹,谢明允谢大人”韩威侧身为纪银枝引荐。纪银枝愣在原地,脑中千思百转,这是何意,她抬眸望向韩威。 陆秉直俯身在纪银枝耳边低声低语,是他们散播的谣言闹得太过分了,圣人下令尽快查出此事的幕后之人。 纪银枝飞快抬眼,掠了一眼端坐的谢大人,面上蓄 着整齐的短须,看不清面上神情,周身凛然,一看便是个严肃谨慎的人。 她慌乱吞咽了口水,开口道:“谢大人。” 谢明允抬眸轻轻瞥了她一眼,笑道:“这位便是近日名声大噪的纪老板吧。” “谢大人,不敢当。”纪银枝说。 “好了,不用谦虚了,近日永安城香料这事,传得沸沸扬扬,圣人十分上心,尤其对纪老板极为留意。而这又关系到两国安邦,要尽快查处真相,还望纪老板再多费心出力。” 韩威立在一侧,欲要开口解围,朱三一记眼神刺过来,到喉咙的话,咽回了肚子。 纪银枝再如何蠢笨,也明白此番寻她所为何事。韩威和朱三是京兆府的人,他们也牵扯到此案中,再不济陆秉直算是这事的主事之人,怎么也轮不到她一个酒肆老板。 这是打算让她做那替身之人,事若办好了,功劳是他们的,若是办砸了,罪责全由她一人承担。 她虽不懂朝廷之事,但也通晓一些人心。 “谢大人,香料之事,本就是巡查司的分内该办的事,卑职将与纪老板一同查案,罪责共担。”陆秉直说。 谢明允紧绷的脸露出笑容:“那可太好了,希望能尽快找出幕后之人,好向圣人交代。” 朱三不可置信地望向陆秉直,他竟要与纪银枝罪责共担。 “谢少尹真是打得一把好算盘啊。”门口忽然响起一道年轻的声音。纪银枝抬眼望去,只见一名二十来岁男子踏步而来。 “柳大人” 韩威、朱三两人对着这莫名闯进来的人,恭敬地拱手行礼。 纪银枝还在想这位是谁。 谢明允率先开了口:“啊,原来是柳侍郎来了。” 这柳含章年纪未及三十,便官拜吏部侍郎,他假意拱手:“原来谢少尹在这啊,本官原是来寻我师弟,竟没想到在这遇上谢少尹。” “师弟?”谢明允疑惑问。 “巡视主事陆秉直便是我师弟。”柳含章指着陆秉直说道。 “啊,怪不得这巡视主事气度不凡,原来是陆谏议之子。”谢明允咬着牙说。 陆秉直的父亲陆正平是前任左谏议大夫,辞官之后,便隐居故土,开设书院做了教书先生,柳含章便是陆正平门下学生,也是陆秉直的师哥。 纪银枝静静望着他们神仙打架,只盼着众人不要再注意到她了。可怕什么便来什么。 谢明允从腰间解下一枚腰牌,随手丢在桌子上:“纪老板,这是京兆府少尹的腰牌,见牌如见人,要尽快查处真相,回禀圣人。” 说完,对着柳含章一行礼,脸色难看地出去了,韩威也对着柳含章一行礼,给纪银枝递过一个安心的眼神,紧跟着谢明允和朱三离去。 纪银枝无奈捡起桌上的腰牌,很轻,但感觉有千万重,她沉重呼出一口气。陆秉直上前安慰她:“阿银,放心,还有我。” “哼,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一面。”柳含章自顾坐下,毫不客气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言语尽是挖苦陆秉直。 37. 耍得团团转 纪银枝未从坏消息里缓过神来,陆秉直为她引荐:“阿银,柳师哥是我父亲的门生,亦是我的师哥,如今在吏部担任要职。” 方才听两位大人交谈,她早已知晓。此刻再听陆秉直这般介绍,纪银枝心底莫名生出几分见长辈的局促。可碍于礼数,她还是开口唤道:“柳大人。” 柳含章笑着说道:“纪老板,多谢你照顾我这位师弟,以后还需要你多多照顾。” 纪银枝“啊”出声,她神情疑惑,她这般弱小,都靠陆秉直救了她好几次了。待柳含章离去,她都未想清楚他那话是何含义。 许久不来酒肆,纪银枝忙了一下午,待酒肆闭门后,夜幕降临,她带着黑夜出门去,有京兆府少尹的腰牌,晚上可随意出行。她第一次真切体会到特权带来的便利。 纪银枝和黑夜行至一宅子,这宅子便是齐北雁在通远行商行附近的宅子,此前搜查过,里面空空如也。两人推门而进,灰尘比之前还更厚了。 她自袖中摸出火折子,轻轻一吹便燃起了火光。进入空荡荡的书房,黑夜不知从哪里取来的蜡烛台递了过来。 纪银枝将蜡烛点上,昏暗的书房瞬间被烛光照亮,书房依旧是原先的书房,空空荡荡。 她举着蜡烛行至一面墙,环顾四周。此前齐北雁只将信息告诉她一人,挂着画的面墙上,暗藏机关,东西就在里面。如今画已经被取走,纪银枝生为汉人,民间百姓对风水略知一二,这面墙应是最合适的位置了。 纪银枝行至书架前一花瓶面前,将手上的蜡烛递给黑夜后,双手捧着花瓶。果然,花瓶像是粘上一般,动弹不得。 她尽力往右一拧,咔一声,旁边的墙上响了一声。平滑的墙上裂开一道门缝,纪银枝再次接过蜡烛台,她正要伸手推开那道墙。 两道影子恍惚出现在墙上,她猛地转过身:“谁?”而黑夜拔出匕首挡在纪银枝跟前。 对面两道身材高大的身影向他们走来,烛光昏暗,走来的两人神情看不真切,反倒是黑夜,收起了匕首,声音雀跃:“陆大哥。” 是陆秉直,纪银枝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待陆秉直走到她跟前,他一脸凝重,眼神凝视着她,似乎在责怪她私自行动。陆秉直的目光太过炽热,她自认没道理,收回目光望向别处。 他一言不发,只接过她手中的蜡烛台,递给身后雷烬,握住她的手跟在雷烬身后。身材威猛的雷烬立在一旁,显得墙上的那道门窄小,他左手推门,只听一阵粗粝的摩擦声,石头墙上的墙皮簌簌脱落。 门被推开了,雷烬将蜡烛台换到左手,右手抽出腰间长刀挡在胸前,侧着身子往阶梯下走。黑夜跟在后面,陆秉直握着她的手走在最后面。 刚进去,嘭一声响,几人回头看,那石门竟自动合上了。 灯光微弱,几人顺着阶梯往下走,雷烬骤然停了一下,光晕不断扩大,显然前方的地势开阔。雷烬手一挥,墙角壁灯突然亮起来,室内被照亮。 这是间密室,密室不大,只有一张案桌和一张椅子,可纪银枝总觉少了什么东西。 “这里应该放过箱子。”雷烬蹲下,手上沾着地上的灰尘。 纪银枝抽出手,也蹲下摸了摸地上,那地方积尘不厚,地面有凹进去的痕迹。 “箱子里头,应放着沉重的物件。”纪银枝站起身环顾密室四周,猜测说,“这么隐私的密室,能藏在此处的,多半是钱财。” “这是什么?”黑夜声音骤然在身后响起,他神情疑惑盯着案桌上的纸。案桌抽斗被拉开了,那纸张应是从里面拿出来的。 纪银枝转身上前捡起纸张,定睛一看,上面画着一只大笑的乌龟,纸上的乌龟那副神态,像是在笑她蠢。她心头气恼,抬手将纸张拍落在地上。 “这是何人,如此嚣张。”雷烬锋眉紧蹙,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啊。 “阿银,不恼怒,去问那齐北雁。”陆秉直说道。 出了密室,几人直奔拘捕司而去,见过韩威,细说密室里状况,便去牢狱见了齐北雁。 如今纪银枝有直接提审齐北雁的权力,他的双手双脚被捆住,凌空吊起,全身重量全部在双手的缚绳上。他头发凌乱,脸上连同身上囚服都印着交错的鞭痕,估计一进来就被“热情招待”了。 齐北雁许是听到声音,哼一声,缓慢扬起头,眼神直视着纪银枝:“你们终于来了。” “你早就知道。”雷烬问。 “猜的嘛,你们找不到东西,自然会来找我。”齐北雁虽被吊着,脸上却一副惬意的模样。 “你从萧宁县便开始谋划了,你让我们把事情闹大,其实就是明面上给他们传递消息,在我们未回到永安城之前,里面的东西恐怕早就被搬走了吧。”纪银枝不愿再听他啰嗦。 “哎,没办法,我也是为了保命。”齐北雁说。 “保命?”纪银枝冷笑,“你杀了那么多人,保下一时,保不了一世。” “那又怎么样,至少现在你们不敢动我。”齐北雁说完这话,自顾低下头,不再理会他们。 纪银枝一行人竟被他哄骗得彻彻底底。她气得抬手便抄起案上的长鞭,本想给齐北雁一鞭子,但于心不忍,甩到离他不远的地板上,那齐北雁如将僵住一般,一动不动。 刚踏出牢狱,啪啪鞭打的声音响起,齐北雁的这般所作所为,惹怒了她不打紧,惹怒了拘捕司,少不了挨打。 一番折腾下来,已然到了深夜。 雷烬将黑夜送回纪家,独剩纪银枝和陆秉直,两人行走至空无一人的大街上。两人沉默不语,纪银枝欲要开口说话,身后忽响起一道娇嫩的嗓音。 纪银枝停下步伐,竖耳静听,晚风习习,怎么会听到类似女子的声音呢? 估摸是幻听。刚要迈步动身,好似这次的声音清晰点了:“救命啊!” “陆大人,可听到什么声音。”纪银枝抬眸问。 两人屏住呼吸,身后不远处传来微弱呼叫声,两人对视一眼,朝那声音走去。 夜色之下,只见一女子跌坐在街边,衣裙沾了泥土 ,她紧蹙眉头,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捂着脚踝,时不时抬头连声呼救,语声中带着抑制不住的痛楚。 纪银枝弯下身子询问:“姑娘,你没事吧。” 她一抬头,迎着月光,精致的脸庞暴露在月光下,只是一瞬间,她有些胆怯低下头,闷声说道:“没事。” 呃…… 怎么突然没事了,这当下,不是应该说要救她吗?此前不是她在喊求救吗?又突然想到,这深更半夜,永安城宵禁,怎会有人在街上游荡? 纪银枝的衣角被扯了扯,那姑娘连头都不敢抬,有心求人相救,却不肯露半分正脸。 她突而转身望向身后的陆秉直,他立在原地未动,夜色如墨,瞧不清楚他脸上神情,但从他周身弥散开来的气息可知,他好似心情不佳。 “站起来。”陆秉直厉声道。 呃…… 纪银枝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转:“你们认识?” 那姑娘撑起身子站起来,脚伤也消失了,上前几步,委屈巴巴站于陆秉直面前:“陆大哥。”原来是跟踪陆秉直的,要救也是他救,与她无关,转念一想,她怎么会如此想呢? “阿银,这是我师哥的妹妹柳知意。”陆秉直解释道。 柳知意看了四周,低声说道:“纪姑娘,我是来帮你们的,我哥公务在身,不是很方便。” 啊,原来是帮手啊,倒是好迎上一迎。新增一成员,便多一丝希望,纪银枝沉浸于喜悦中。 “不可以,你和师哥不要插手这件事。” 陆秉直的话像是一盆凉水将纪银枝浇醒,是啊,别人凭什么牵扯进来,方才的喜悦瞬间消失了。 柳知意拉着陆秉直的胳膊往一边去,两人小声嘀咕着。她不知怎么的,看着陆秉直胳膊上搭着柳知意的手,真是有些碍眼。 两人商量回来了,此前反对的陆秉直,态度转变了。纪银枝凝视着他,心想:“真是善变的男人。” 柳知意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全是她与陆秉直在书院的生活,纪银枝越听越刺耳。而陆秉直越说越开心,跟在她眼前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纪银枝脚步加快,她不知晓,两人在身后的小动作。柳知意胳膊肘碰了一下陆秉直,哑声说道:“你看,纪姑娘吃醋了,我都说来帮你的。” 身后突然没了声音,她猛地一转身:“怎么不说了。” 柳知意挽上她胳膊:“嗨,没什么可说的,我想听你和陆大哥的故事。” “我和陆大人的故事。”纪银枝低声呢喃,像是触碰了什么,狡辩说:“我和陆大人没有什么故事,我们只是各取所需。” “真的吗?”柳知意假意失落回应,趁着夜色回头,朝陆秉直递去一记鄙夷眼色,仿佛在讥讽他无用,一腔爱意无从所愿。 似乎这般回答不妥,纪银枝改口道:“其实里头有不少原委。” 柳知意在回去途中,缠着纪银枝追问二人旧事,本意确实在打探进度。不然以陆秉直那榆木性子,这份情愫怕是要搁置到天荒地老。 38. 苏合香 纪银枝与柳知意一起回了宅子,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团乱麻,直至后半夜,才睡了过去。 翌日,纪银枝被敲门声唤醒,她烦躁地拉过被褥裹住脑袋,翻身对着床内。声音果然小了不少,但那敲门声接连不断。 云织知晓她的起居习性,断不会这般急促不休,声声迫人。陆秉直更加不可能。 纪银枝手脚并用掀开被褥,坐起来,眼睛都未睁开,抱怨道:“到底是谁啊,是天要塌了吗?”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下床摇摇晃晃地去开门。一圆脸少女立于跟前,身穿一袭粉色襦裙,神态天真可爱。 纪银枝瞬间来了精神,竟有如此天真可爱的人儿。昨夜天黑路暗,未能看清柳知意长何模样。 此前见过柳大人,是她先入为主,应长得与柳大人应有几分相像。可如今见到了,两兄妹样貌气质截然不同,任谁瞧着,怎么也想不到两人有血缘关系。 纪银枝沉溺其中,骤然一声“纪姑娘”刺破她的耳膜,才回过神来。柳知意举着手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哦,柳姑娘,什么事?”纪银枝问。 “出事了!拘捕司来人说齐北雁外祖父一家人被杀了。”柳知意脸上满是焦灼。 “等我。”纪银枝来不及想,转身回屋更衣整顿便出来,拉着柳知意行至大厅,见到陆秉直和韩威已在此等候。 “发生了什么事?”纪银枝问。 “原是想着胁迫齐北雁外祖一家,或许能从他口中得出不少线索,谁曾想到,刚到萧宁县,恰巧撞上一群黑衣人在行灭口之事。”韩威说。 “巧合吗?”纪银枝疑惑地问。 “你们前脚刚走,后脚变故横生。”陆秉直目光凝视着韩威,“我们一切行动,却全暴露在别人眼皮底下。”但至少还有一个好消息,齐北雁的外祖父被救了下来,但受了重伤。 “不对?”纪银枝突然停下脚步,“杀了齐北雁外祖一家,反倒只会逼得他更快吐露实情。除非……” “除非他们下一个目标是齐北雁。”陆秉直接着说。话一落,纪银枝几人顾不了许多,一路狂奔,希望齐北雁还活着。 “哎,跑什么?那齐北雁不是在牢里吗?”柳知意粗喘着气跟在后面。那帮丧心病狂的人,可不管在哪里,在牢狱又如何,想杀一人,总有千种万种方法。 几人奔至牢狱,里面如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齐北雁怎么样了?”陆秉直问一旁的牢狱差役。 那差役说:“大人,齐北雁刚喝下药,这下安安静静。” “喝药?”韩威呵斥道,“脑子坏了吗?一个重犯还给他看上大夫了。” 那差役没料到韩威会发如此大脾气,支支吾吾说:“那人说是上面交代的,别让他死了。”韩威一把推开差役,拔刀劈向锁链,粗大的链子掉在地上,猛推门而进。 齐北雁听到声音,抬起头,眼神茫然望着他们,还是一言不发。地上放置着一空碗,光滑干净,药已被喝下。 韩威弯腰攥紧齐北雁的衣领,毫不费力地拎起来,右手出拳,打在他的腹部,连着几拳头,出手力气重。齐北雁只闷哼几声,喝进去的药水和食物残渣尽数呕出来。 纪银枝伸手捂住鼻子,那味道实在难闻,实在是没有法子了。 “呕——”柳知意忍受不了那味道,走出牢房,扶着墙呕吐不止。齐北雁从他们进来到他被打,整个人处于茫然状态,没有还手之力,只能受着。 眼见他蜷缩在地上,不知是打伤了还是毒发了,嘴角溢出鲜血,韩威冲着门外的差役吼道:“快去找大夫。” 片刻之后,大夫急匆匆赶来,伸手把脉,检查眼口鼻各处,他身上中了毒,但吐出来不少,性命侥幸保住了,身体却比之前更为虚弱,因此不能再用刑,得好好休养。 纪银枝呼出一口气,万幸的是并非什么棘手的毒药,一行人将他转移到审讯房。 齐北雁灌下解药之后,原拧成一团的脸舒展开,缓慢睁开眼睛,两名差役将他拖到椅子上坐着。 紧接着齐北雁的外祖父被抬了进来,若不是他胸口微弱的起伏,纪银枝将以为这是个死人了。 冷静的齐北雁此刻心神骤然崩塌,奋力起身,奈何双腿不争气,直接跪在了冰凉的地上。他好似浑身不知疼痛一般,匍匐到他外祖父身边。 他确认人没有死之后,骤然回头,眼神像刀一样要将他们凌迟。他怒喊道:“是你们干的?” 韩威欲要反驳,纪银枝抬手制止:“倘若是我们下手,你如今哪里还能见到活着的祖父?” “其他人呢?” “节哀。” “你们想知道什么?”齐北雁缓缓闭上通红的双眼,下定某种决心。 “将你所知道的,事无巨细,全部道出。”纪银枝说。 齐北雁又缓慢爬上椅子,坐稳之后,缓缓开口:“香料通过关口查验之后,会分为两个渠道,一个是通远行商行,另外一个是安云县云家。” “通远行商行这条渠道是我亲自打理,主要销给商人,当然不是纪姑娘开酒肆这样的商贩。”齐北雁看了一眼纪银枝。 “我们先行把控了货源,市面自然会缺货而价格高升,拿不起货的商铺、酒肆,自然而然便会倒闭,当然,这并不在我考量之内。” “我们所图谋的目标,一直都是另外一拨人。” 齐北雁对酒肆、商铺相继倒闭的态度毫无在意,纪银枝不由对他厌恶几分:“是哪些人?” “你听我说,便知道是那些人了。我们先抬高价卖给商贾,而这些货那些个商家自然不是拿来自用,转手之后再哄抬更高的价格。” “最后卖给谁,你们此刻应当知道了吧,那些官员和内宅的妇人,买的哪里仅是香料,更是他们的仕途和脸面。” “一层一层下来,钱挣得可多了。”齐北雁阴森森笑起来。 “那云家呢?又为什么是云家?”纪银枝又问,她好奇这个渠道有何用处。 齐北雁抬起头:“这并非我负责,我并不知晓,不过嘛,定比我这条深得多,不过也不难猜,不为财,只能是为权了。” “又为什么是云家,云不凡那个傻子,嚣张跋扈,劣迹斑斑,谁会想到是他呢?” “不过他们交易时,我曾见过那人一面,他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身上还散发着一股香 味。” “怎么样的香味?”韩威问。 “苏合香。”齐北雁说。 一番话入耳,柳知意面上透出恼意:“你胡说,我好歹也是爱香之人,在永安城从未听过有苏合香。” 纪银枝混于永安城十几年,因酒肆的原因,见过的香料无数,虽不携身带香,但也从未见过这香呀。 齐北雁“哼”了一声,语气充斥着不屑。 “苏合香进大眧朝的唯一途径是朝贡,产量稀少,就算是权贵和内廷都很少见到,更不用说流入市面了。” “齐北雁,你可知你在说什么?”陆秉直眼神冰冷地盯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的真伪。 齐北雁哈哈大笑,好一会儿才平复,讥讽的眼神扫过他们:“我当然知晓自个在说什么,怎么,害怕了,害怕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纪银枝毫无反应,傻子都知晓,朝贡的东西,哪能是别人可以用的。 齐北雁又说:“不过,还有一种途径,那便是走私,可这可是大罪,但也不乏有人铤而走险。” 纪银枝出了牢狱,情绪低落,耳边依然响起齐北雁的话,他们好似在走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也许那齐北雁闻错了,只是普通香料,跟苏合香差不多,或许根本没有苏合香,他乱说的。”柳知意安慰道。 “他并未乱说,确实有苏合香,但因稀少,都并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但齐北雁自小在西藩长大,他定是知晓的。”陆秉直说。 “陆大人,你可知道那味道如何。”纪银枝抬眼望向他。 陆秉直摇摇头。 纪银枝如今的处境,前行未必能活,后退必死无疑,为今之计,只能咬牙继续走下去。 “阿银,想做什么。”陆秉直问。 “想知道苏合香是什么味”纪银枝笑着说。 “对了,我们可以去香料铺子,或者药铺问问,找一些藩商问问。”柳知意来了兴致。说完,直接拉着纪银枝前往东市的方向。 来到东市,柳知意跟老鼠进了米缸一般,徜徉在香铺里面,还是一无所获。待他们将东市的药材铺及医药馆都询问一番,得到的结果一致。 听说过,但未闻到过。 纪银枝向藩商打听,得知那味道更像是一股药味,与平常的香料截然不同。 “到底是怎样的女子,会选这般带着药气的味道做香。”柳知意坐在石凳上,无半分大家闺秀模样,抬手捶打酸胀的双腿。 “女子?”纪银枝疑惑。 “不是女子吗?”柳知意问。 纪银枝摇摇头,据齐北雁说辞,那人应是男子,男子熏香?此事不能妄下定论,男子、女子均都有爱香之人。 两人逛得有些累,正想着找一餐馆款待一下肚子,途径她们的人窃窃私语。 凝芳阁死人了,好似钱家少爷牵扯其中。纪银枝拉过一路人询问:“那凝芳阁死人了?” “是啊,听说还挺惨的,脖子差点被割断了。” “谁在里面?” “听说是钱家少爷杀的人。”而后那人又补了句,“我只是听说,我也不清楚。” 纪银枝还想问,那人急匆匆走了。 39. 凝芳阁 当纪银枝两人抵达凝芳阁时,门前一片空地前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她拉着柳知意挤进前方,两名差役长刀交叉,将她们拦住。 “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纪银枝摸出京兆府少尹的腰牌,递了过去,差役看清楚后便放他们入内。 刚走几步,穿着拘捕司公服的人迎了上来:“纪姑娘,头儿在上面。”拘捕司来得迅速,早已在他们抵达前到了案发现场。 纪银枝点点头,跟着进去。刚踏进去,未看清里面布局,先闻到一股清香的味道。 她和柳知意首次来凝芳阁,凝芳阁闻名远扬,只因为它是妓院中的最高一等。在永安城,妓院也分三六九等,有专供达官贵人、富甲商贾的,次等乃是本地乡绅或者一些客商,最底层便是市井乐院,里面鱼龙混杂,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都在此进行。还有就是偏异域风情的,主要是藩人去比较多。 凝芳阁的外观是五角阁楼,里面竟是这般奇异,一楼满目的彩带,随风飘拂。厅中立着一座圆台,上面洒满花瓣,连接着一道长梯直通上层。 一楼和二楼设为看台,宾客们此刻静静呆着,被带刀的差役控制住,连个声响都不敢发出来。 几人上了阶梯,纪银枝问:“上面几层是干什么用的?”那差役愣了一下,脸涨红起来:“三层与四层是招待客人用的,最上面的一层是一众姑娘的住处。” 这一说,明白差役为何脸红了。 差役引他们上至四楼一房间门前,门敞开着,浓重的血腥味飘出来。韩威脸色凝重地从里面出来,见她和柳知意站在门口,劝道:“阿银,你们还是不进去的好。” “不会跟那路人说的一样吧,脖子都被割断了。”柳知意做出夸张的表情。 “钱宝财呢?”纪银枝问。 “在里面。” 话一落,纪银枝迈步走了进去,未见到钱宝财,先见到了躺靠在椅子边上的尸体,脖颈被利刃割开,酒桌上、地板、椅子乃至胸前的衣襟都是喷溅的鲜血,猩红一片,死者眼睛睁得大大的,好似死不瞑目。 这模样实在吓人,她真应该听韩威的话,不该进来的。 “啊”耳边响起柳知意的尖叫声差点刺破她的耳膜,她一阵风般跑出去,耳边传来一阵阵干呕之声,真是太为难她了,一天之内呕了两次。 “阿银。” 纪银枝侧头,看见钱宝财双脚并用边哭边爬过来,鼻涕都冒出来了。他正要触碰到纪银枝的衣角,纪银枝往后退一步,嫌弃道:“先把鼻涕擦了。” 他误认为纪银枝怀疑他是杀人凶手,不想跟他接触,原来是嫌弃他脏啊。他立马停止哭泣,抬起衣袖抹了脸庞,再次吸了吸鼻子。 不远处还有一人,元金麟也在。这两人此前相互坑过对方,虽不至于恨到这种地步,起码也该不再往来,没想到,还混在一起喝酒逛妓院。 韩威带着几人转至隔壁房间,屋内男男女女尽数被控制,事情变得诡异,屋内之人是死者的好友,原在这里喝酒游乐,怎么死在了隔壁钱宝财的房间呢? “你们快放我出去,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其中一名男子喊道,身穿绮丽锦袍,腰间系着玉佩,一副公子哥的打扮,说话蛮横无理,目无法度。 “他是谁?”纪银枝问,混迹市井的她,从未见过此人,名号或许听过。 柳知意凑近小声说道:“那个纨绔是户部侍郎的儿子赵安仁,常年流连酒色。”这般说时,纪银枝看向他,见他脸色虚浮苍白,眼袋浓重,一看便知是常年沉溺享乐,身子恐怕早就亏空了。 她猛地想起什么,问道:“那赵月澜是他姐姐?” 柳知意点点头。 “赵公子,李公子跟着你们一道来,如今他被人所杀,诸位暂时都不能离去。”韩威眼神犀利扫过他们。 “他又不是我们杀的,李行简那凄惨死状,定是仇家寻仇。”其中一名男子颤颤巍巍说出来。 其他人也附和。 “对。” “肯定是。” …… 见其他人发声,一旁的姑娘又开始哭哭戚戚。一时间,房间内吵成闹市。 “好了,别吵了,事情未有着落之前,今日谁都不许踏出凝芳阁。”韩威吼道。 这一吼,胆小的安静了不少,但那赵安仁可不是安分的主:“李行简死了,关我什么事,我爹可是户部侍郎。” 话刚落,欲要走出门口,纪银枝眉头皱了一下,伸出手拦住他:“赵公子,你不能离开。” 赵安仁嘴角抽了一下:“你谁啊?”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人命关天,今天这个门不是你想走就走的。”随即纪银枝又掏出京兆府少尹的腰牌。 赵安仁是认得的,眼睛恶狠狠盯着纪银枝,甩了衣袖,重新走回房间。房内的人见他动怒,谁都不敢上前靠近。 控制这些纨绔子弟之后,几人转到新的房间,纪银枝心底还是相信钱宝财和元金麟不敢杀人,此前在如意茶楼之事,可看出两人胆小如鼠。 “李行简为什么会出现在你们的房间。”纪银枝给自个倒了一杯茶。 钱宝财和元金麟都傻愣坐在那里,好似没有听到。 韩威带刀鞘戳了戳两人的胳膊:“如果你们想当凶手,我可以立马结案。”话刚落,吓得两人挺直腰背,抢着回答。 元金麟说:“昨日我与钱兄约好今日来凝芳阁玩,听说这凝芳阁新来了花魁……” 纪银枝打断了他:“说重点。” 元金麟继续说:“我们两人在房内小酌了几杯,之后,我便出去解手去了。回来的时候,便发现那李行简躺在地上,当时他没死,鲜血从他脖子、嘴里喷出。而钱兄则趴在酒桌上,当下我便害怕尖叫起来,跑了出去。然后我再回来的时候,发现房间里面围满了人。” “你都跑了,为什么要回来。”纪银枝抬眼问他。 “我知道肯定不是他杀的,我们虽然混蛋,但也只是花花家里的钱,也没有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这话说得倒是实在。韩威眼神犀利地射向钱宝财:“你当时是喝醉了吗?为什么趴在桌子上? ” 几人目光投向他,只见他思索了一下:“我也不清楚,明明没有喝多少,便睡下了。” “元金麟出去之后,有人进来过吗?”纪银枝问。 钱宝财想了一会:“没有啊。” “这些雅间都需要提前预定,若是有相熟的人要来,也不能随意上来。”元金麟说。 这话的意思就是,凡是要进雅间的人,必须经过其他人同意,元金麟中途就算行了方便,没他应口,是不能带人进来的。 屋内陷入了沉默。 “好像中途酒保送了一壶酒,说是凝芳阁新来的花魁,凝芳阁特意送的。”钱宝财说。 过了一会儿,凝芳阁的妈妈被请了进来。妈妈约莫四十岁,衣着鲜艳,眼神全无半分惧色。 妈妈却说了不一样的话:“哎呦,钱公子,凝芳阁什么时候送过酒,这楼里一段时间便换个花魁,若是换个花魁,都送一壶酒,那这生意不做了。” 话糙理不糙,确实是,毕竟妓院也是做生意的。中途有人进来过,冒充凝芳阁的酒保送来了酒。 倘若是送来的酒里面当真查出有掺了药之类的东西,这确实是一桩有力的凭证。 “可为什么要陷害给钱宝财。”纪银枝不解。 “或许钱家和李家是竞争对手的关系,凭这点,钱宝财具备杀人动机,别人听了也更容易信服。”韩威解释道。 在永安城,有三家做绸缎的商行,城中富贵的人家,几乎被这三家把持,寻常小店很难分上一杯羹。 锦云绸行,也是钱家,主营云锦、花锦等,客源主要偏向世家女眷。这也是钱玉珠得以继承钱家商行的缘故。绮丽商行的少东家是李行简,早年的老行当,人脉广泛,官宦采办的常客,商行底蕴可见丰富,这也是为什么李行简跟赵安仁相交的缘故,官商之间本来就牵扯颇深。 而近几年新起的商号,瑞澜绸行,听说东家与藩商来往频繁,这是居住在永安城藩人的首选,听说路子又野又广,暗中有走私流通,不过也只是听说,没有任何实证。 倘若是因为商行相争,暗中下手,那这三家商行都要牵扯其中。 这时,门外一差役说:“大人,仵作来了。” 几人又重新回到案发现场,现场实在骇人,柳知意并没有跟着过去。此时,仵作正在验尸。 众人静等了一会。 仵作这才直起身子:“未中毒,致命伤是脖颈间那道伤口,凶手应是趁死者不注意,一刀割开他的喉咙,鲜血大量喷溅出来。失血迅速,死的时候,没多大痛苦。” 仵作神情冷淡,淡淡叙述,然后检查桌面上的残羹冷炙。 “这这壶酒中被下了迷药,饮下之后,很快陷入昏睡。”仵作提起这被下药的酒壶,闻了闻里面的味道。 纪银枝瞧一眼钱宝财,见他重重呼出一口气。这时,四楼阶梯处传来吵闹声。 “让我家小姐进去,我家小姐乃是户部侍郎之女,你敢拦。” 她听出这是赵月澜身边翠竹的声音,这丫头还是这么仗势欺人。 40. 拉下神坛 没韩威的命令,堂堂赵大小姐被拦于阶梯处,双方僵持不下。纪银枝几人跟着韩威出来,他眉宇间带着不悦:“赵小姐。” 差役不敢再拦着赵月澜,她端起赵大小姐架子,径直往里面走,寻找赵安仁的踪影。 “姐。”赵安仁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奔向赵月澜,姐弟二人如同久别重逢。纪银枝此前还记得赵安仁嚣张跋扈的模样,如今在赵月澜跟前宛如一只温顺乖巧的小狗。 赵月澜上下打量,见赵安仁并未受到伤害,脸上紧绷的神态散开,还不忘念叨他两句:“回去看爹怎么收拾你。” 真是一幅姐弟温馨的光景啊。 赵月澜转过身对一旁的韩威说:“韩大人,我要带着家弟离开,还望放行。” 韩威面上浮笑:“赵小姐,这怕是不行,这凶手还未找到。” “凶手不是钱家少爷吗?跟家弟有何关系?”赵月澜一张俏丽的脸上,此刻眉头紧锁,韩威的阻挠令她心中不悦。 “赵小姐怎么知道钱宝财是凶手。”纪银枝疑惑问。街上百姓流言蜚语,赵月澜作为户部侍郎的千金,对于未证实事情,就断言下结论,这恐怕会滋生风波。 赵月澜一时语塞,脸上骤然涨红。丫鬟翠竹上前忠心护主:“这小厮好生无礼,韩大人都未开口,你个贱奴倒是质问我家小姐了。” 纪银枝可是正儿八经的良民,被如此辱骂,她欲要回嘴。阶梯方向响起一道女子的声音,甚为熟悉,纪银枝侧头望去,正是钱玉珠。 “户部侍郎府的下人好有教养,张口就是贱奴,殊不知自己才是奴才。” 钱玉珠身穿华美衣裙,款步走过来,对纪银枝展颜一笑。转而收起笑容,神情颇为严肃地对上赵月澜的目光。 “赵大小姐可有证据,说家弟是杀人凶手。”钱玉珠周身气场迫人,开口便是质问,分毫情面不留。 士农工商,商居于末尾,大多世人瞧不上商人,可钱玉珠不畏强权,敢言敢语。 赵月澜方才无根据论断,现如今自认理亏,可却又不能像妇人泼妇一般撒泼打滚,由着钱玉珠质问。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打破了僵持不下的局面。一身穿着京兆府公服的差役奔上来,身后还跟着陆秉直和雷烬。 他怎么来了? 差役行至纪银枝跟前,传下谢明允的指令,令她负责查办凝芳阁的案子。纪银枝愣住了,查询永安城香料才是重中之重,如今怎会又卷入凝芳阁的案件中。 她今日为何出现在这里,只因与钱宝财有关,真是祸事凭空而至。 那差役又对赵月澜姐弟说:“赵小姐,赵公子您可以带走。”现下众人心知肚明,这分明是给他们开了方便之门。 赵安仁趾高气扬跟在赵月澜后面,临走之际,向她和韩威投来挑衅的目光。钱宝财见状,欲要上前,却被一旁的钱玉珠一个眼神呵斥住。 肩上一沉,纪银枝转头一瞧,陆秉直白皙脸上微微泛红,格外显眼,瞧他这样子,难道是一路匆匆赶来的。 “赵公子都走了,我们也可以走了吧。” “对啊。” “那李行简死了可跟我们没有关系。” 公子哥们见赵安仁走了,开始按捺不住,七嘴八舌要离开凝芳阁。说着,就要挤开围住他们的差役,直奔门外。 “想走不难,但要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纪银枝眼神犀利望着他们。没等他们应承,便直接开口了。 “我想知道这几天李公子的行踪。”纪银枝眼神扫视一圈,“这个不难吧。” “不难,不难,我先说。李行简平时都跟在赵公子身边,两人跟主仆一样,赵公子跟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一人直言之后,其余的人也纷纷开口议论。 “昨日我们几人还去了赵府,原本开开心心的,出来的时候,李行简有些不对劲。” “对,他脸色苍白,魂也丢了,跟见鬼了一般。” 纪银枝思索着他们的话,呢喃道:“见鬼了一般,难道赵府真的有鬼吗?”那些公子哥们低下头,见差不多了,慢慢闭上了嘴巴。 这些个公子哥们暂且放他们归家,只是杀害李行简的凶手未抓到,他们不得离开永安城,官府传召,必须即刻前来。 整个凝芳阁除了阁里的姑娘,还有众多恩客,倘若真的全抓起来,整个永安城的牢狱都容纳不下,只能登记暂且放他们离去。 “阿银,宝财的事……”钱玉珠语调拉长,有些为难开口。 “钱姑娘,放心,我们一定会抓住真正的凶手。”纪银枝说。 “不是,我是说,宝财可以像上次那般住进陆大人的府邸吗?”钱玉珠小声说,“并非白住,可以付银钱。” 原来是把陆秉直的府邸当做庇护之地,她做不了主,转头看向陆秉直。 他点点头。 钱玉珠对陆秉直微微屈膝施礼道谢。 “李行简的亲属呢?”纪银枝这才忆起李行简的亲属至今未抵达现场。 “已经派人传话了,但是李父和李行简的胞弟李行知在外正赶回来,恐怕入夜才能抵达永安城。”韩威说。 夜幕降临,凝芳阁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气氛,偌大的生意场此前被强制停业,造成的损失,按照大昭朝的条例,需要赔偿给东家。 京兆府付不起这个赔偿款,因此一入夜,便更热闹起来。 李父和李行知在府衙停尸房见到了李行简,两人悲痛交加,直到深夜才肯离去。纪银枝见此情形,不便在他们失去亲人的悲痛之时,询问李行简的相关事宜,她打算第二日去李家拜访。 翌日,纪银枝和韩威相约前往李家,陆秉直心中放不下,便跟了上来,而雷烬素来紧跟他家公子后面,因此一行人便前往李家。 几人行至李家大门,府门前已然挂起了白幡,素缟迎风飘荡。 雷烬上前叩了几下门,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伸出一个脑袋,见到纪银枝几人问道:“几位找谁?” 韩威走上前,道明是巡查司来人。小厮闻言连忙开门,引着他们前往大厅候着,便进了里面禀报去了。 几人随着小厮进来,方知李家院落广阔,正厅宽敞,梁柱规整,摆放的东西极为考究,处处都显露大商贾的家底。 大厅内添了两次茶,李家父子才从内院出来。父子两人眼眶通红,应是刚收拾好情绪,这李家兄弟 两人相貌皆是随了李老爷,李家虽常年打理生意,身上却不常见商贾市侩气息,反倒有几分读书人的的风骨。 李行知扶着李父坐在主位上,下人端上茶,润了喉咙之后开口:“大人,这是查到杀死我儿的凶手了吗?” 几人对视了一眼,纪银枝对上李父的目光:“李老爷,今日前来,是询问一下李大公子平时的相关诸事。” “你们不去抓我哥的凶手,反倒来我家问我哥。”李行知在一旁愤怒地说。 “行知,不得无礼。”李老爷呵斥道。李行知面色恼怒,闭上嘴将脸甩到一旁。 李老爷叹气说:“平日里,我的大儿子跟着赵侍郎家那公子混,放着家里的生意不做,像个奴才一样跟在人家身后。” 李老爷越说越悲恸,有种恨铁不成钢的郁气。一旁的李行知骤然开口:“一定是那赵安仁杀了我哥,那个畜生。” “李行知,你闭嘴。”李老爷手拍在桌子上,茶杯都震了一下。他欲要开口说话,便不断咳嗽起来。李行知面色紧张:“爹,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纪银枝与陆秉直对视一眼,明白这李家似乎藏着什么秘密。她鼓起一口气:“李老爷,为了找出李大公子的真凶,还望不要有所隐瞒。” 李行知咬咬牙:“爹,就算你怪我,我也要说。”李老爷叹了口气,不再制止李行知。 “我哥自幼聪慧,十几岁便跟着我爹打理家族的生意,是我爹心中属意的继承人。那件事过后,他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整日跟在那赵安仁身后,对家族的生意弃之不顾。慢慢的,那赵安仁野心越来越大,起初只是消遣娱乐均由李家垫付,当然,这些钱不算什么。” “可是后来,赵府采买时直接拿东西不付银钱,久而久之,连跟赵府有一丝关系的人也打着赵府的名义来打秋风。” 李行知咬着牙说完,随即望着一脸颓废的李父:“这些钱算什么要紧,要紧的是那赵安仁毁了我哥,他原是那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 几人听了很是疑惑,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二公子可告知发生了什么事?”陆秉直说。 李行知冷嗤一声:“我哥样样都好,就是太痴情,我哥原有一个未婚妻名唤秦月,两人青梅竹马,原本就要结为夫妻,可有一天,那赵安仁在店铺中看了秦月一眼,便心生觊觎。可秦月心中只有我哥,断然拒绝了赵安仁,被拒绝的赵安仁强行玷污了她,掳回赵府当小妾。” “自那事以后,我哥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夺了他未婚妻的男人,应该恨不得对那人千刀万剐,我哥倒好,抢着到跟前去做奴才。后来我们才知晓,倘若不听他的话,便要百般折磨秦月,还要向李家下手。” “你们也清楚,商行之间的竞争激烈,他为了保全李家上下,也为了护秦月,全部忍了下来。” 说到这,李行知已经泪流满面,他声音陡然拔高:“你说,这样的人是不是畜生?” 纪银枝从李行知的一席话中明白,李行简不只是秦月未婚夫,更是李家依靠的人,亦是他从小敬仰的人。 李行简被人拉下了神坛,李行知怨恨,他内心承受的痛苦不比任何一个人少。 41. 通信 纪银枝看着李行知悲恨交加的模样,总觉少了什么关键的东西。李行简为了秦月和李家做出了牺牲,一旦他反抗,将会造成不可磨灭的后果。 到底是什么打破了这个平衡? 大厅内沉寂了一会,众人未打扰李行知,等他情绪好了不少,纪银枝这才开口:“二公子,大公子和秦月有往来吗?” 记忆中骤然想起凝芳阁那些公子哥的话,李行简被害前一晚似乎有些不对劲,这可能与秦月有关。 李行知愣了一下,眼帘垂下一会后才抬起头:“如今我兄长已经遇害,有些事隐瞒也没有意义了。我哥与秦月一直有联系的。” 陆秉直追问:“二公子是如何知道?” 李行知微笑道:“我们二人一起长大,他曾跟我说两人互相通信之事,只是我从未见过二人来往的信件。” “还能找到这些信件吗?”纪银枝问。 “应该能,或许在书房,须得找一找。”李行知如今也顾不上什么私密的信件,只希望能找出杀害他哥的凶手。 纪银枝几人跟着李行知前往书房。李行知推门而进,这里面的布置跟纪银枝所想的不同。李家这般偌大商贾,怎么也应是摆放一些金玉玩石之类的。 可里面却摆放着一排排书卷,案头上置着笔墨,几册史书,一旁堆放着商行账册。 陆秉直扫过那一排排书卷:“大公子为何不考取功名?” 寻找书信的李行知手顿了一下,自嘲道:“我哥在读书和经商方面都具有天赋,他原本是想去考取功名,可我生来便平庸,撑不起李家,为了李家的基业,我哥只好放弃仕途这条路。” “每当我哥闷在书房内看这些书,我都无比怨恨自己,倘若我有一点天赋,或许他就不用守着李家了。” “兴许大公子选择这条路,心中本就是心甘情愿的。”纪银枝安慰道。 众人在书房内寻找,李行简涉及的书籍众多,生前虽未谋面,想来该是个十分博学的人。 “找到了。”李行知眉间难掩兴奋,好似离李行简真相不远了。 众人望着桌面上一个精致小木匣,木匣子上的花纹,一看便知是女子之物,这箱子应是秦月之物。 李行知打开木匣子,里面除了一封封信件,还有女子的首饰及一些小物件。 “都在这里了。”李行知抬眼望向纪银枝几人,看样子他不打算自行翻看,是要交由他们了。 “真是对不住了,李大公子,我们这也是为了查出真相,并未有意窥探私密信件。”纪银枝心里默念着,默念完之后,从木匣子里检出信件翻阅起来。 这一封封信件,皆是两人彼此倾诉相思爱慕之言。 “这张好似有些不一样。”雷烬将信推到众人面前。几个脑袋凑上前看,上面写的是秦月说在赵府听说有一院子闹鬼,偶尔可能听到一些痛苦呻吟的声音,她有些害怕。 纪银枝将纸张翻阅过来,这是时间最近的一封信。李行知夺过信,快速看了一眼,咬牙切齿说:“肯定是这样,我哥去打探,然后被发现,那赵安仁杀人灭口。” “二公子,冷静一点,这些只是你的猜测,没有任何实证。”韩威劝说。李行知听了这番话,顿时泄了气,对啊,这只是猜测。 “这油布有什么用。”纪银枝手上拿着一块油布。她思索了片刻,还是想不出这油布究竟有何用处。 “这是两人通信的工具。”李行知说。 原来两人写好信笺纸之后,用油布包裹好,通过排水沟相通的砖缝通信,两人早已在信中约好取信的时间。 纪银枝翻看信件的时间,三天通一次信,如今距离上次通信时间已经过了四天了,这意味着那砖缝中应该有信件。 纪银枝询问了李行知通信的位置之后,一行人便离开了李家。他们来到李行知告知的位置,在墙根排水沟旁,青砖错落不齐,恰好一处砖缝有些宽敞,正好容纳得下包裹油布的信件。 这里位置隐蔽,常年潮湿和散发着恶臭,鲜少有人注意,正是暗中传递书信的好去处。 纪银枝和陆秉直站在一旁,这艰巨的任务只能交给韩威和雷烬。今日两人一动不动,看着那散发恶臭的水沟,有些发难。平日若叫他们上刀山下火海,丝毫不犹豫,只是这下水沟,确实有些为难。 两人对视一眼,骤然伸出手,原以为两人要动手打一架,竟是猜拳啊。 结果就是雷烬输了。愿赌服输,他将手上长刀丢给韩威,弯腰屏住呼吸,伸手到砖缝摸索,从里面掏出油纸类的东西。 油布外散发着恶臭,此时正好在水位下显露出来,但之前水位上涨时,水沟里的污秽之物曾漫过砖缝。 清洗干净之后,几人找了个隐蔽茶楼休息,顺道拆开信件看。信上可取的内容很少,依旧只是两人的互诉衷肠,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秦月尚不知道李行简已经死了。 “如今怎么办?李行简已死。”雷烬说。 纪银枝与陆秉直对视一眼,两人心意相通,她说:“坦白。” 众人一致同意这番做法,雷烬跟茶楼伙计讨来笔、纸,在铺子桌子上,陆秉直提笔书写,以京兆府名义秘密嘱咐,末了叮嘱秦月莫要打草惊蛇。收笔后,用油纸将信纸包起来,交给雷烬放回原来的地方,等上几日即可。 这两日,纪银枝与柳知意奔于永安城的香料和药铺,购买了许多香料与药材。此前与一个藩商拿到了配方,但原料实属难找。 这般干等着也不是办法,不如主动寻找些蛛丝马迹,兴许有转机。 两人在国槐树下分拣香料与药材,这原料怎么也找不齐。柳知意摇头叹气:“这苏合香到底是什么样的,找个藩人问问不就可以了吗?” “这苏合香不是中原产物,自然稀少,只有西藩人才知道那味道,再怎么形容,还是不如闻一次,再说,万一有人从中作梗呢?”纪银枝说。 柳知意想想好像是这个理,于是应道:“也是。”此时,钱玉珠的声音从大厅传来,纪银枝仰头望去,只见钱玉珠笑着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几名下人,手上、怀中都抱着东西。 这钱宝财真是来这享福的了,这胖子怎么命那么好,纪银枝不由得羡慕起来。 真是干得好,不如命好。 “阿银。”钱玉珠走到她跟前,转身从下人手上接过来,“这是给你的,还有这是给陆大人的。” “怎么还有我的份。”纪银枝错愕,“陆大人的那份你亲自给他吧。” “必须有你的,就连陆大人那份给你的也一样。”钱玉珠说。一旁的柳知意笑起来,所有人都知道陆秉直中意纪银枝,唯独这个当事人还云里雾里。 “柳姑娘,你笑什么,你的也有份。”钱玉珠又重新接过东西递给柳知意。 柳知意瞪大眼睛,指了指自己:“我?” “对啊。”钱玉珠点点头。 柳知意打开一看,正是近日永安城名声大噪的胭脂,她欢喜尖叫一声:“这个,我可盼了好些时日。纵然愿意出高价,也无处购买。” 钱玉珠吩咐下人将剩下的东西抱进去给钱宝财,本想找纪银枝好好聊一聊,见她一直在弄一些香料和药材,好奇问:“阿银,这是在干什么?是在制作香囊吗?” “在弄一款香。”纪银枝沉浸于弄香,未抬眼看钱玉珠。 “什么香?或许我知道。”钱玉珠问。 纪银枝猛地抬头,愣了一下才笑出来,对啊,钱玉珠见多识广,兴许她知道,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她丢掉手边的原料,抓上钱玉珠的手:“玉珠姐,你知道苏合香吗?” 钱玉珠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愣是没反应过来。 纪银枝见她这般,希望转为失望,正要捡起桌子上的香料继续配,耳边竟传来钱玉珠的话:“知道啊?家中应该还有一些?如若你想要那个,我让下人回去一趟。” “要,要。”纪银枝生怕钱玉珠反悔,很急促说。 几人在国槐树下闲聊了许久,纪银枝喝了不少茶水,东西这才被取来。 纪银枝接过钱玉珠从盒子里面取出来的香囊,鼻子凑近一闻,气味是苦的。她伸手扇了扇味道,苦味散开之后带着一层甜甜的味道。 “这味道我怎么感觉在哪里闻到过。”纪银枝怎么也想不起来。 钱玉珠笑了笑:“这苏合香极难得,寻常多为权贵之人所用,这虽是女子佩带的香,可大多数女子不喜欢,只因它的香有道苦味,像药。若佩带它,只是为了彰显身份。” 钱玉珠又小声说道:“就算有,也不敢佩带,这苏合香可是朝贡之物。” 或许真有胆大之人,连把持商路、垄断市面的勾当都干得出来,还会忌惮什么朝贡之物吗?这香囊最后被钱玉珠送给了她,她聪慧敏捷,知道这东西或许对纪银枝有用,便投其所好。 钱玉珠离开不久,雷烬带了消息进来,今日去了赵府排水沟旁,真的取到了秦月的回信。 42. 割掉舌头的男人 不久之后,纪银枝、陆秉直、韩威等人在书房会面。 雷烬将书信展开,垂目细看:“秦月于明日午时绛云脂坊碰面。” 绛云脂坊是一家胭脂香粉铺子,女子本就爱美,选在此处碰面,再好不过了。陆秉直接过雷烬递过来的信件,确认上面的字迹是秦月无疑。 “那明日我便和阿银去绛云脂坊。”柳知意抬头看了纪银枝一眼,她也有此意思。 翌日午时,纪银枝两人比秦月早一步赶到绛云脂坊,按心中约好的位置,静等秦月赴约。午时即将过去了,人还未到。柳知意有些坐不住了:“阿银,她会不会被发现了。” 纪银枝沉默不语,望向二楼敞开的窗户,秦月怕是不来了吧。她起身行至窗户前,目光扫视一圈,随即关上了窗户。 柳知意见状,奇怪问:“阿银,这是干什么,不等了吗?”纪银枝点点头,午时已过,再等下去可能等来的并非秦月。 两人正要离去,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猜测会是谁呢? 两人都未开口询问,门被推开。一名身穿白衣的女子立于门口,她身形单薄,好似一阵风能吹跑。眉目清丽恬淡,周身萦绕着一股书卷气,身后还跟着一名丫鬟。 从身段,气质上看,纪银枝大概猜到这人便是秦月了。 “秦月。”纪银枝出声。 女子点点头,随即走进来,身后丫鬟刚关上门。秦月强行维持的镇定瞬间崩塌,眼眶泛红,眼泪开始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抓着纪银枝的手:“行简哥哥在哪里,我想见他。” 纪银枝和柳知意沉默对视,知道她想见到李行简,两人想了个办法,秦月假扮成柳知意,跟着纪银枝回去。 停尸房外。 纪银枝等人听着里面传出阵阵悲泣的哭声,所有人静静站于门外,谁也不开口。 过了许久,里面的声音逐渐小了,门从里面打开,惊动了外面的人。纪银枝骤然上前,如今也不知说什么话,只干巴巴吐出两字:“节哀。” 离开停尸房后,纪银枝引秦月入厅内,上了茶,好让她慢慢平复情绪。只见她擦拭脸上的泪痕,眼眶依旧通红:“到底是谁杀死了行简哥哥。” “秦姑娘,目前还未抓住凶手,我们迫不得已找到你,或许你这里,能寻到一些线索。”纪银枝实话实说,并未有隐瞒。 韩威接着说:“我们通过李大公子往来的一众好友打探得知,他遇害的前一晚上曾去过赵府,行为举止好似有些不对劲。” 秦月“哼”一声:“好友?只是一些贪图便宜,爱慕虚荣的小人罢了,怎能做我的行简哥哥的好友。” 狗被逼急了,就会跳墙,更何况是人呢,秦月身上那股书卷气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副要将人吞噬下去的凶狠模样。 纪银枝将话题扯回来:“秦姑娘在信件里说,赵府深夜闹鬼是怎么回事。” 秦月神色归于平静:“赵府有一座空置的院落,听说那里赵夫人住过,不知为何缘故就搬了出来。听下人们说,那里半夜闹鬼,总是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久而久之,连下人们都不敢往那里去。” “自从我进了赵府,深夜隐隐约约听到声音,于是我便跟行简哥哥说了。是我害死了行简哥哥,他肯定发现了什么?”秦月说着又哭了起来。 这倒让几人更加好奇了,这赵府里面到底有什么? “那个院子可以进去吗?”韩威问。 秦月顿住了:“不可以,我曾经路过,刚靠近,值守的人上前将我驱离。晚上那赵安仁便来警告我,莫要靠近那里。我这才写信告知行简哥哥。” “不过,天黑之后,值守的人将会离开。” 奇怪!简直太奇怪! 白天派人值守,晚上将值守的人撤掉了。 厅内一片沉寂,秦月出声提醒:“外出的时限已至,我该回去了,要不然那赵安仁会起疑心。” 众人惊讶,那赵安仁竟然做到如此地步。 “如果需要我怎么做,请告诉我。”秦月对上纪银枝的眼神。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赵安仁,纵使他不是凶手,也不能让他知道,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祸端。”纪银枝说。 纪银枝将秦月送回绛云脂坊,秦月换回来,临走前还送了她一手绢,纪银枝未仔细看,便直接塞进袖笼里了。 回去途中,柳知意回了柳大人处,纪银枝独自回去,回到房间后,才想起秦月送的手绢,细细端详绢面,上头针线交错,好奇怪的图案。 瞧了许久,也瞧不出什么端倪,干脆直接找上了陆秉直。她直奔书房,事情紧急,便直接推门而进,里面只有陆秉直和雷烬主仆二人。 陆秉直见她一脸慌乱,丢下手中毫毛:“阿银,怎么了?” “秦月临走时,将一方绢赠与我。娟上绣着些纹案,不太像寻常姑娘家会绣的花样。”纪银枝说。 她在纪如海离世前,曾跟着纪母学过刺绣,学得并不精通,纪如海离世后,忙于生计,便不再刺绣,但姑娘喜欢的纹样,她还是清楚的。 陆秉直接过手绢,上下翻看,又举到灯笼下看,最后将手绢摊在案桌上,三人目光紧盯着那方手绢。 “这是地图。”陆秉直开口。 “地图?”纪银枝不可置信,凑近一看,“这是赵府后院地图?” 陆秉直点点头。 这秦月送地图?这是要让他们夜探赵府吗? 夜色沉沉,赵府一处荒芜已久的院落,两名值守做完当日的轮值,相互勾肩搭背,悄然离去,四下只剩下一片死寂了。 墙边骤然伸出一只强劲的手,抠住墙壁,一个利落翻身便落在院内。紧接着是一个、两个身影接二落下。正是纪银枝、陆秉直和雷烬三人。 纪银枝此前从李行简和秦月私相通信的信件中,便开始好奇,这空宅子到底有什么? 她四下打量着院子,这一处院子就比自家的坊间面积还大,四处杂草丛生,屋子有些破败,看得出荒废很久了。 今日大概不会撞上“鬼”,秦月之前有交代,这声音似乎有规律可循。< /p>雷烬打头阵,纪银枝被陆秉直牵着,跟在身后。雷烬趴在门上,静听一下,然后对着他们摇摇头,示意里面没有人。 雷烬轻声推门,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气引燃,微光映出暗影。室内空间大,这点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寻到室内的蜡烛台点上,将蜡烛台放置在地上。 进去后,便关上了门。 纪银枝伸出手摸了摸室内摆件,室内与室外形成鲜明对比,外面杂草丛生,里面干净无尘,不像是常年荒废的。 干净的床,干净的桌子,连梳妆台都是干净的,只是抽斗里面是空的。 “这是什么东西?”雷烬举着本破旧的书籍,估计懒得看,想让她和陆秉直看。 陆秉直顺手接过,翻开第一页便愣住了,纪银枝从这个角度看,好似看到他脸红了。 到底是什么?还脸红了? 纪银枝伸手便要夺过来,陆秉直眼疾手快合上:“里面都是一些无聊的东西,没有什么好看的。” 他越是这样说,她越是好奇。 她再次伸手去抢,陆秉直甩手将书丢到一处,正砸在墙上。咯吱一声轻响,书籍掉落在地上,一块地砖露出了手指大小的缝隙。 纪银枝被陆秉直护在一旁,室内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眼前出现的场景出乎意料。 她举着蜡烛,雷烬蹲下身子双手撬开地砖,下方露出一处洞口,洞口向下有阶梯,宽窄也只容得下两人进出。 雷烬接过蜡烛先进去,紧接着两人跟在后面。刚进去通道很窄,过了一会,视线宽敞起来了。 “有人?”雷烬惊呼一声,练武之人对气息很是敏感。 纪银枝隐约看到似鬼一般的人跪在那里。她上前几步,接过蜡烛台,缓缓向那人走去。 在一米左右的距离,那人动了,向她扑来。纪银枝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可那人手脚、脖子被铁链锁住,还披头散发,呜呜低吼声从喉咙发出。 她再次走近一看,惊恐瞪大双眼:“他舌头被割掉了。”话一落,那人情绪更加激动,铁链叮叮当当响。 “你是谁?”陆秉直下意识问出这句话,得到的回应是更加响的铁链声。 “赶紧走。”雷烬说。 那人被割掉了舌头,再问也无济于事,只能在未被发现之前先行离开。 纪银枝在离去时,回头看着那个被关在这里的男人,那男人目光牢牢锁住几人,满眼的恳求。 出去之后,雷烬合上地砖,陆秉直不知什么时候拿回那本册子,偷看了几眼,便又放回了原来的地方。 正要离去,纪银枝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等等。”她循着味道走到床边,吸了吸鼻子,这味道更浓了。 苏合香。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荒废的院落,干净的屋子,被割掉舌头的男人,苏合香的味道,以及闹鬼的声音,这一切究竟是什么。 纪银枝如今脑子乱糟糟,太多的疑团了。他们回到府中,她依旧沉浸在思绪中,这些都跟赵府有关系。 43. 指向赵公子 转天清晨,纪银枝眼底乌黑浓重,垂着眼,提不起半点精神,默默吃着早膳。 “那本书到底记载些什么?”纪银枝抬眼望向一旁的陆秉直。想了一宿也没有任何思绪,骤然想到昨晚他奇怪的举动,随口便问了。 这话差点让陆秉直差点被噎住,他咳嗽了好一会,才恢复过来。 “书上只记载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图案,并未有任何线索。”陆秉直说出这话时脸不红气不喘的。 纪银枝一脸失望,那荒芜院子,大抵也找不出线索了。陆秉直见她并未深究到底,心底暗自松了一口气,他怎么也不能告知她那是一本避火图。 刚放下筷子,一名拘捕司的差役风风火火赶来,喘着气:“纪姑娘,凝芳阁又死人了。” 纪银枝倏然站起来:“又死人了。”说着,便跟着差役一起前往凝芳阁,将陆秉直抛在后面。 她这是第二回踏入凝芳阁,来由一模一样,皆是死了人。 如同上一次一般,一楼二楼皆被差役控制住,案发现场在同样在四楼,与上次不同,这次死了的是楼里的姑娘。 纪银枝刚到门口,里面便传出哭哭戚戚的声响,这声音是凝芳阁的妈妈。她知晓并非对姑娘有深厚的感情,而是少了一颗摇钱树。 进去时,纪银枝感知到众多目光落在她身上,外堂站着一堆人,有凝芳阁的妈妈、姑娘们、韩威及拘捕司的差役。 还有独站在一旁的男人。 妈妈一见她,便要哭着扑上来:“纪姑娘,你可要为海棠做主啊。” 韩威眼疾手快,伸手拦住了妈妈,纪银枝庆幸没有扑到她身上,并不为什么,只是受不了她身上的浓重胭脂味。 纪银枝和韩威进到卧榻间,妈妈还想跟着上来,却被一差役呵斥住,她不敢再有半点动静。 仵作已在里面查检尸身,死者海棠仰身卧于床榻,衣衫完整,发髻早已梳好,只有一绺头发凌乱贴在脸上,这应该是被害时,挣扎所致。 她双目圆睁,但面上妆容精致,收拾得如此齐备,这像是要准备接客。 仵作撩开脖颈间的罗纱,颈间一道青紫色勒痕骤然出现在几人眼前。 “大人,死者致命伤,便是脖颈处的勒痕,作案工具便是这罗纱。” 看来死者身上并未留下太多线索。 “海棠姑娘的房间在哪里?”纪银枝问。 “在五楼,我这就带您去。”妈妈忙不迭接话。 “不,你带我去。”纪银枝拒绝妈妈带路,指着旁边一个差役说。 妈妈身为凝香阁的老板,自会说一些有利于自己的话,人难免会有私心,因此她不愿与妈妈有过多周旋。 抵达海棠的房间,里面干净整洁,纪银枝将里面仔仔细细检查了个遍,钱财等一些贵重首饰都在。对于楼里的姑娘而言,钱财是头等要紧之事,全都攒着盼日后赎身脱籍。 如今钱财皆在,凶手行凶,若非一时冲动失手,便是另有隐情的蓄意谋杀。 纪银枝回到四楼时,对着韩威摇摇头,并未发现疑点。 海棠的尸身已经搬了下来,床上凌乱不堪,床底下只见一只鞋,另外一只已经不见了。 好奇心驱使她蹲了下来,望向床底,床底昏暗,却还能隐约看到另外一只鞋在床底。 她伸手到床底胡乱摸一通,摸到一个冰凉的方块东西,她疑惑地掏出来。 是私人印章。 她将印章翻转过来,底下赫然印着赵安仁三字。 纪银枝这一刻呆住了,怎么又绕到赵家了。 韩威见她像泥塑般蹲在那里,上前问:“怎么了?”她将手上的印章递给他,他瞧了一眼,那神色反应,跟纪银枝如出一辙。 韩威紧紧握住印章:“阿银,我得去一趟京兆府。” 纪银枝点点头。 韩威离开后,海棠的尸身也被带走了,房间里凝重的气氛减了不少。 妈妈欲要张口说话,却被纪银枝抢了先:“妈妈,海棠姑娘平时为人如何。” “哎呦,海棠平时待人和睦,恩客们都很喜欢,她……”纪银枝打断了她的话,问任何一个姑娘,估计也是这般夸,身为老板可不像砸了自个的招牌。 “这位是今日的恩客?”纪银枝注意到了房里特殊的男人,一身的赘肉,脸色蜡黄,肚子圆滚滚。 他看纪银枝犹如罗刹一般,一边擦着额头的汗珠,整个人显得唯唯诺诺的。 “是的。”妈妈说。 纪银枝坐在凳子上,指着男人:“你来说。” “我…我…”男人支支吾吾,话都说不出来,直接跪在纪银枝跟前:“我姓胡,叫胡东,人……人不是我杀的。” “当时,我立于门外,敲了许久的门,海棠姑娘并未出声回答。于是我便索性推门而进,刚进去时,室内静悄悄的。我只当这是楼里寻乐的花样,反手便关上门,径直往卧榻间走去,走近一看,海棠姑娘静静躺在床上,睁大双眼,没有了气息。我惊恐之下,失声尖叫起来,之后妈妈和姑娘们听见动静,便匆匆赶来。” 接下来不用叙述,纪银枝也便知道了。她迎上妈妈的目光:“妈妈,这问话得很久,您有事可以先忙。” 有妈妈在场,这些个姑娘半句都不敢多言,她当即下了逐客令。妈妈混迹风月场多年,心思通透,自然听出纪银枝的话外音,说声好,便出去了。 胡东也被带下去了,差役也退到门外,门被关上,里面只有纪银枝和七八位姑娘。 纪银枝伸手抓起碟子里的糕点,一想到这死了人,便丢了回去:“都叫什么啊。” “茉莉” “兰若” “素菊” …… 都是以花取名,反正也记不住,干脆算了,好在衣服的颜色各不相同,不至于混淆。 “都说说,海棠近段时间有什么异常。” 兰若说:“近日海棠好似心情不错,前段时间总是阴着脸,只要惹她不快,她动辄便开口骂人。” “我不是很清楚,平时跟海棠走得比较近的是蔷薇,可以问问她。”桃夭指着最一旁的蔷薇。 蔷薇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好似不太愿意让人知道她与海棠关系好:“前日,海棠告知我,那赵少爷将不久之后娶她过门。” “等一下,你说的赵少爷,可是赵户部侍郎的公子赵安仁?”纪银枝目光投向蔷薇。 蔷薇抿了一下嘴唇:“是。每次赵公子来都是找海棠作陪,之前也有提过娶她过门之事,不过 那赵公子找了借口搪塞过去,因此海棠总是闷闷不乐,而前日海棠告诉我,那赵公子答应了。” 纪银枝更加不解:“赵公子打算娶她进门,又为何海棠被安排迎接恩客呢?” 室内一片沉寂,或许她们心里清楚,这些个男人只是在床上胡说哄骗她们罢了。 穿着一身白色衣裳的白梅“哼”了一声:“那海棠简直是痴心妄想,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这姑娘为何这般说?”纪银枝问。 白梅言语带着不屑:“那海棠勾引李公子,明明是她看上了李公子,可李公子岂是那种庸俗之人,拒绝了她,转头便搭上了那赵公子。” 这是维护上了那李公子了,都是做嫖客的,嫖客中也分三六九等,等等,她说的李公子是谁? “姑娘说的是李公子,莫非是绮和绸行的李大公子,李行简。”纪银枝追问。 白梅点点头。 “都是来凝芳阁享乐的,怎么说李公子不是那种庸俗之人。”纪银枝也觉得李行简并非那种贪图美色之人,不过正好听听她们怎么说。 榴月出声道:“只有李公子把我们当人,从来不碰我们,也不辱骂我们。那些个男人一张嘴便流出肮脏的话。我们之前也是清白人家,如若不是走投无路,谁会来这凝芳阁伺候那些臭男人。” 说着,说着,榴月便哭起来。 问了许久,这些姑娘都跟赵安仁和李行简有牵连,特别是赵安仁,他的私章落在了海棠接客房间的床底下。 纪银枝望着这些姑娘,却不知如何启齿。 白梅见状直言不讳:“纪姑娘有话直说吧,我们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就是,你们每次接恩客,皆安排在四楼吗?”纪银枝不好意思开口问。 “并不是,三楼和四楼都可以,甚至是五楼。”白梅说。 纪银枝惊讶:“五楼不是你们的住宿吗?” 牡丹笑了笑:“自然是我们邀请上去的了。” “那海棠邀请过赵安仁吗?”纪银枝问。 “对于赵公子,海棠都是被邀请上去的,从未去过其他楼层。”蔷薇回应,她见纪银枝好似质疑,再次解释:“不信你可以问问其他人,这凝芳阁就这么大,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姑娘们点点头。 这不对劲,那赵安仁的私章怎出现在这床底下,他还怎么突然答应娶海棠进门。 纪银枝猛地起身,出了门,她要赶紧找到韩威。刚出凝芳阁的大门,便遇上匆匆赶来的韩威。 “怎么样。”韩威着急问。 纪银枝将方才在凝芳阁的经过,尽数告知韩威。之后,两人站在凝芳阁门口,沉默着,不知该怎么办。 赵安仁的嫌疑最大,奈何他是户部侍郎的公子,若是寻常百姓,尚可先将嫌疑收押审问,可他是户部侍郎之子,倘若一旦未找到确凿证据,待他脱身,他必定会伺机报复。 倘若不审问赵安仁,那他身上的疑点,终究无法查证。韩威方才前往京兆府求见少尹,奈何大人不在府内,白白跑了一趟。 纪银枝迈步离开。 “阿银,去哪里?”韩威问。 “赵府,我们要光明正大的进去。”纪银枝已然想到了主意。 44. 狗急跳墙 前往赵府途中,韩威去办了更为要紧的事,成败与否全在他身上了。 纪银枝独自来到赵府大门口,却未料到陆秉直和雷烬早已在门口等候。 “你们怎么来了?”纪银枝问。 陆秉直向她投来一记带有责怪的目光:“倘若不是韩威派人通知我,你这是打算独闯赵府吗?” “你是巡视主事,这些事情本与你无关。”纪银枝低下头。 “你觉得我和你还分得开吗?”陆秉直质问说。 纪银枝心中一动,总觉得这话一语双关,不知道是公事,还是私事。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便扯开话题:“今日来是要找赵安仁的。” 陆秉直宠溺地“嗯”了一声,转头小声跟雷烬交代几句,他便走开了。 两人立于门前正中,抬首望着那扇朱漆大门,它是那么高大、鲜艳夺目,对寻常百姓而言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雷烬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回来了,不知不觉间身后也多了些许看热闹的人,兴许是好奇他们久久立在此处,究竟要看什么。 果真百姓心性,看热闹的心不轻啊。 纪银枝大步朝大门走去,手握住铜环,敲出哐哐两声响。过了一会,随着悠长的吱嘎声响,厚重的朱门缓缓从内敞开。 一门房走出来,倨傲开口:“找谁?” “赵公子。”纪银枝如实回答。 门房眼神透着厌恶:“公子不在,赶紧走。”说着,退了进去,就要关上门。 纪银枝探手进去,门房吓得连忙止住关门,这朱漆大门厚重,能轻易将她的手折断。 一旁的陆秉直动作反倒比门房还快,将她手拽出来,确认她未受伤,当即对门房呵斥:“这赵侍郎的下人,真是好教养。” 身后围观的百姓看得愈发起劲,纷纷不走了,甚至吸引更多的人。 那门房一脸不甘,他常年在赵府当差,寻常百姓皆要礼让,哪受过这个。门房走出来,双手叉腰:“是你们强行上前,怎么反倒怪起我的不是了。” 果然读书人嘴里就是吐不出什么脏话,陆秉直只闭上嘴巴,雷烬更是不好动口,平常习惯动刀,但在赵府门口,手紧紧握着刀,半天也不敢拔出来。 纪银枝在市井混了些许年,她可不惯着他。正好有围观的百姓,她今日定要进这个门。 “若不是怪你,难道怪我们吗?”纪银枝骤然提高音量,掏出京兆府少尹腰牌,举过头顶,让围观的人看得清清楚楚,“京兆府办案,你一门房将我们拒之门外,这是何道理?” 话一出,议论声更大了。门房还想狡辩:“你此前未说是京兆府的人。” “哦,原来你们赵府见人下菜碟呀。”纪银枝脸上装出骤然醒悟的神情,眼底藏着几分刻意。 门房瞬间脸色紧张起来,这不是在抹黑赵家吗,若是被主人家知道,自己或许保不住这份差事了。 还未等他进去,围观的群众中有人出声:“听说那赵公子在凝芳阁杀了人,这才惊动京兆府,要不然人家为什么找上门。” “真的吗?” “杀了谁?” “凝芳阁的海棠姑娘。” 这消息似乎传得迅速,连百姓都知道赵安仁是嫌疑人之一。纪银枝心中再度感慨,坊间传闻的力量真不容小觑。 众人议论纷纷,门房吓得腿软,立马跌跌撞撞进去禀报。 门房进去许久,也未见他再次出来,估计想着他们会自行离开。可赵府的人想错了,他们真的耗到底,围观的百姓也很好奇,竟然也等着后续会如何。 果然跟说书的一样,不能说到一半便退场。 朱漆大门再度缓缓开启,纪银枝几人被邀请进去,而雷烬在进入前,掏出一袋子银钱,倒在手上,洒向围观的百姓。 倘若纪银枝知晓,一定跳起来骂雷烬败家子,对于她来说,这点事压根不需要用银钱收买。幸好也没有让她知道,要不然她心疼钱。 纪银枝几人跟着门房抵达赵府院落之内,两名护院分列站在正厅外两侧,丫鬟静立廊下,不敢随意抬头。正厅里面宽广,桌椅皆是上等的檀木。 几人刚落座,丫鬟便快步上前奉茶,动作麻利,进退有序,处处彰显着这户权贵的规矩与气度。 之前在迎客来酒肆便知道陆秉直的身份,见他冷静沉稳,该是从小耳濡目染养成的吧,纪银枝垂下眼眸,心里不由得落寞,两人恍若隔着两个世界。 她按下心中情绪,今日来的目的是赵安仁,可不能丧失了气势。没见过又如何呢,她未必逊色于人,切莫先灭了自己的威风。 热茶下肚之后,赵月澜穿着精致的衣裙,化着精致的妆容,款步走进来。她看向陆秉直的眼神,眼波流转,一颦一蹙,处处藏着暧昧。 随即迎上纪银枝的目光,笑容端庄大方:“纪姑娘,都是这些下人不懂事,冲撞了你们。” 她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来人,将那门房拉下去打了,再丢出去。” 那门房跪在地上,边磕头边求饶:“大小姐,饶命啊。大小姐,我再也不敢了。”见求饶也没用,他转头便要向纪银枝求救,赵月澜呵斥下人:“我们是使唤不动你们了,还不赶紧拉下去。” 果然,护院听命,捂住门房的嘴巴,干净利落地将那门房拖下去。 惩罚完下人后,赵月澜又挂上了笑盈盈的笑容:“这些个下人,拿钱办不好事,留着也没用,幸好纪姑娘不计较。” 赵月澜这是杀鸡儆猴啊。那门房是鸡,可纪银枝未必是猴。 “赵小姐,今日我等前来,是来寻访赵公子,烦请赵公子可以出来,随我们前往京兆府一趟。”纪银枝冷冷开口。 “纪姑娘来得真不巧,这安仁病了,可能真的不能随姑娘去一趟了。”赵月澜眼神瞥往一处,冷着脸说。 “病了?” “是啊?这几日都在府中。” 赵月澜消息灵通,莫不是已经知道这赵安仁与海棠案有关,这才假意说他装病在府中。 纪银枝笑了笑:“那可真是不巧。其实赵公子不出面也可以,今日来只是来勘验一下东西。” 赵月澜问:“是什么东西?” “赵公子的私章。”纪银枝带着利剑般的笑,望向赵月澜。 赵月澜沉默了一会,却不知要找什么话拒绝,纪银枝今日是顶着京兆府少尹的名头进来的。 见赵月澜沉默,纪银 枝想着应该下点猛药:“倘若勘验不合,我便立刻走,自请去京兆府请罪。” “阿银,不可。”陆秉直惊诧。 纪银枝摇摇头,只是对着赵月澜微微一笑。她凭什么如此笃定,实则她也不知道为何,人的一生,走的哪一步不是赌。 她赌那就是赵安仁的私章,而赵月澜也赌,就算是赵安仁的私章又怎么样,他们动不了赵府。 “将少爷的私章拿来。”赵月澜看向身边的翠竹。 趁着取章的空档,纪银枝又问赵月澜:“赵小姐,这几日,赵公子可否去过凝芳阁?” “自从上次李公子之后,便被父亲禁足在家,便不敢再去了。”赵月澜说。 “赵公子与李公子关系如何。”纪银枝在试探。 赵月澜脸上挂不住了:“纪姑娘,关于李公子的事,已经询问过了,更何况,我相信安仁并不是那种寡义之辈。” 纪银枝察觉到陆秉直炽热的目光,他好似看出她故意要激怒赵月澜,只静坐在一旁,未出口阻止。 她还想再问,可私章取来了。 丫鬟拖着托盘,盘中放着私章、印泥和素纸。纪银枝拿起私章蘸上印泥,在白纸上落印。她又从袖笼里掏出在凝芳阁捡到的那枚私章,蘸上印泥再次落印。 两枚印样并排着,纪银枝凝神比对纹路,纹路一致,确属赵安仁的私印印记。纪银枝笑着迎上赵月澜的目光,举着手中的私章:“赵小姐,这是赵公子的私章无疑了。” 赵月澜神情疑惑:“纪姑娘这是从哪里得到的印章?” “这是在凝芳阁海棠姑娘床底下找到的。”纪银枝说。 此时,正厅后传来噼里啪啦声响,众人转头望去,只见赵安仁怒气冲冲从里面出来,陆秉直挡在纪银枝身前,以免赵安仁冲动做出莽撞举动。 “这定是那个下人贪利起的心思偷走的,海棠那个贱人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纪银枝拉过陆秉直,眼神犀利刺向赵安仁:“赵公子,我可不是三岁孩童。私章的用途,大家心里都明白。” “你的私章何时失窃?失窃后为何不寻?你说下人起贪心,下人拿了有何用处?” “赵公子这些都能拿出凭证吗?如今印记对的上,这嫌疑便落在你身上,而不是一句下人起了贪心,就能把身上的嫌疑推脱得干干净净。” 纪银枝话音落下,字字句句在偌大的正厅回荡,众人屏住呼吸,望着义正词严的她。 赵月澜脸色难看至极,纪银枝的每一个字都在挑衅赵家的威严。 面对纪银枝的追问,赵安仁一时答不上来,或者他压根不想回答,开口直言:“你一个市井小人,以为得了京兆府少尹的赏识,就可以查到赵家身上,不要认不清楚身份,免得惹祸上身。”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赵公子,这朝廷不是你赵家说了算,你藐视王法,出言威胁他人,嫌疑在身,拒不配合,是不敢吗?”陆秉直厉声说。 “哼,对付一个市井小人,还需要说……” 赵安仁未说完,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他脸上立马浮现巴掌印。是赵月澜,她不得已动手,以免赵安仁口无遮拦,吐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45. 诈出凶手 正厅内沉寂下来,赵安仁捂着掌印的脸,委屈喊道:“姐,你竟然为了那个贱人打我。” “打得好。”一道中年的男声自厅外徐徐传来,声音中带着一丝傲慢。 “老爷。”门口传来护院和丫鬟的轻唤声。 来人正是户部侍郎赵鹤,年近四旬,一身深绯色官袍,常年身居高位,保养得宜,面上肌肤不见一点风霜。 “赵大人”陆秉直和纪银枝行了礼。赵鹤自始至终,目光都不曾经落在他们身上,视线淡淡飘过旁处。 纪银枝眼神扫过三人,总算知晓赵家这一对儿女终究随了谁了。 赵鹤坐在主位上,不紧不慢喝了口茶,随即这才出口:“这位想必是近日风头正盛的纪姑娘。京兆府何时多了这样一人。我赵家称不上名门世家,但也并非随便一个市井泼妇来这撒泼。” 赵鹤不问缘故,便给纪银枝定了罪,也想以权压人。赵安仁听闻赵鹤替他出头,他眉眼一扬,面上有恃无恐。 今日既已经得罪了赵府,纪银枝索性做到底。她开口直言:“赵大人不用看我是何身份,只看命案与证据,倘若能证明赵公子清白,京兆府自然会还赵家清白。” 赵鹤冷笑一声:“我儿何时与什么命案有关系,纪姑娘既为京兆府卖命,那就要去办实事。” 他这话既未表明赵安仁与命案毫无关系,难怪赵安仁平日行事作风毫无顾忌,原来是有这样一位父亲在背后撑腰。 “赵大人若拖延不办,恐怕明日坊间只会说赵府仗势扣凶,到时候赵府想要周全就难了。”纪银枝说。 “你威胁本官?”赵鹤眼皮微抬,视线沉沉锁在纪银枝身上。 “赵大人误会了。赵公子他经常出入凝芳阁,这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出了人命,绮和绸行和凝芳阁那边,总有个交代吧”纪银枝回应。 纪银枝接着说:“我来之前已经让人事先禀报京兆府少尹了。” 赵鹤脸上顿时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带着审视的目光望向纪银枝,这是她早早设好的局。 纪银枝事前早已让韩威寻京兆府少尹谢明允,在门口利用百姓舆论进到赵府,猜到赵安仁定会不出面,故意用私章激怒赵安仁现身,坐实他的嫌疑身份,虽被赵月澜与赵鹤阻拦,但她还有谢明允这后招。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下人慌张奔进厅内,仓促躬身:“老爷,京兆府少尹谢大人求见。” 厅内众人屏住呼吸,静听着赵鹤发话。 纪银枝暗暗松了一口气,赵鹤此前全盘否认赵安仁嫌疑的身份,倘若谢大人放弃了她,那她岂不是任由赵府处置。 “请进来吧。”赵鹤说完,看了赵安仁一眼,眉眼微沉,目光里面掺杂着恼意与无奈。 谢明允一身官服走进来,想来是刚下朝便赶了过来,后面跟着韩威。韩威向纪银枝递过一记眼神,让她安心。 “谢大人亲临赵府,真是蓬荜生辉啊”赵鹤说。 “赵大人言重了,你我同朝为官,品阶相近,何须这般客气。”谢明允恭维道。 “只是,京兆府接到凝芳阁两件命案均与赵公子有关,听说赵公子拒不配合。”谢明允说着眼神瞟向一旁的赵安仁,那眼神好似看了什么污秽之物一般,只是瞥了一眼。 “谢大人,犬子虽说与命案有关,可却派了个连京兆府都不是的人来我赵府拿人,京兆府如今做事越来越没有章法了。”赵鹤发难谢明允,话里藏针。 谢明允一脸严肃,侧脸对着韩威发难:“真是做事越来越没有规矩了,这点事情都办不好,好耽误赵大人的时间。” 赵鹤听着谢明允训斥底下人,貌似心中舒坦,整个人的肩膀松了松。 纪银枝看着韩威被训斥,心中内疚,早知便先找京兆府,而不是冲动来赵府。她并不知道官场行事竟有如此层层复杂的规矩。 赵月澜和赵安仁更是站在一旁看戏,嘴角不自觉上扬。 “本官不是已经下了辟牒了吗?”谢明允再次开口。 话一出,纪银枝愣住了,她并未收到辟牒啊,陆秉直伸手偷偷拉着她的手,示意她静听便可。 朝廷命官一般是授吏部授任,辟牒则是府署长官征辟僚属的文书,京兆府少尹有权征辟,只要有文书,便能奉差办案,行动合乎规矩,并非私闯入府。 韩威取出辟牒,递给一旁的下人:“赵大人,这是谢大人亲自下的辟牒,纪银枝被聘请入幕,协助拘捕司勘案,她是受京兆府差遣的,并非什么都不是的人。” 赵鹤接过,细细查看。 纪银枝望着赵鹤手上的辟牒,心中恍然,倘若没有这辟牒,就算查到凶手又如何,自己并非公门之人,在权贵眼里也只是一名无凭无据的外人。 赵鹤啪一声合上辟牒,欲要开口,却被谢明允抢了先:“赵大人,永安城香料的事,圣人很是关心,这可是关乎陛下的大事,这纪银枝与陆秉直皆是此案的关键人物,赵大人可要辨明轻重啊。” 赵鹤刚提起的气,一下子全泄了。在亲子和仕途面前,他选择了后者。 纪银枝和陆秉直成功将赵安仁带回了拘捕司,出了门之后,谢明允突然对纪银枝一笑:“好好干。” 说完,便带着韩威一起离开了。她手中握着辟牒有千万重,她好像再也做不了简单的酒肆老板了。 纪银枝几人正要离开赵府门口,见一顶轿子停在不远处,下来的是一名年轻的男子。 “这是赵鹤一手提拔的门生,温慎,在户部仓部司任职员外郎。”陆秉直说。 纪银枝收回目光,径直前往拘捕司牢狱,赵安仁被“请”去了大狱,心中还有很多谜团未解开,得去审讯一番。 等他们走远,刚要迈进赵府的温慎,回头望了远去的几人,随即进了赵府。 纪银枝进出牢狱,愈发熟悉了。每一回踏入此处,感受各不相同,连同她的身份也变了。 讯室。 纪银枝坐在椅子上,赵安仁双手被牢牢绑住,身后的差役推着他进来,他还动动肩膀反抗,可却无济于事。这些牢狱可不认什么公子少爷,入了这里,都是阶下囚。 差役按住他肩膀,强制他跪下,可他坚持反抗,差役直 接敲打他的膝盖窝,嘭一声,硬生生跪在地板上。 入了大牢,还不忘威胁:“等我出去,我一定要杀了你。” 纪银枝冷哼一声:“赵公子,你为何出现在这里,是与杀人命案有关,如今还大喊着杀人,我看不用问了,直接定案了。” 赵安仁心有不服,但还是闭上嘴,老老实实跪在地上。 “赵安仁,你为什么要杀了海棠姑娘。”纪银枝首句先给赵安仁定了罪。 他愤怒地想要站起来,一旁的两名差役直接摁住他的肩膀,他动弹不得,开口大喊:“我说了海棠那贱人不是我杀的。” 纪银枝看着赵安仁愤怒,继续问:“你前去寻海棠姑娘的时候,是在五楼,还是四楼。” “五楼” “可是你的私章在四楼的床底下找到的。” 赵安仁骤然安静,双眼通红,挣扎着要起身冲向纪银枝,可他动不了:“纪银枝你这个贱人,你骗我,你知道海棠不是我杀的,为什么要抓我。” “你为什么突然改口要娶海棠。” 赵安仁咬着牙,怒视着纪银枝:“当然是骗她的,床上的话说说罢了,我对不少女人说过要娶她们,她蠢才相信。我一个侍郎府的公子,怎么娶一个娼妓,玩玩罢了。” “你也对秦月说过。” “秦月可比她干净,可是那女人不识相。” “你知道秦月是李行简的未婚妻。” “我知道。” “知道还抢。” “抢了又怎么样,李行简还不是为了秦月,在我面前点头哈腰。看见他们不能在一起,我心里多舒坦。” “赵安仁,你心理扭曲。自己求而不得,容不下旁人两情相悦,便蓄意掠夺,拆散别人来填满你内心龌龊贪欲,你只是一个无处安放私欲的可怜虫。” 纪银枝语声渐快,一句紧跟着一句,赵安仁的心理防线逐渐崩溃,最后问出了一句话。 “所以你杀了李行简。” 赵安仁疯了一般尖叫:“他该死。” “为什么。” “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 “赵府谁用苏合香。” “我姐。” 啪的一声响,雷烬往桌子上一拍,赵安仁却渐渐平静下来,回想刚才的话,他猛地挣扎:“纪银枝,你个贱人,我杀了你!” “赵安仁,这愿望恐怕你实现不了,你再也出不了这里。”纪银枝边说边指着一旁的狱史。 赵安仁一直在吼叫,众人都受不了,差役不知从哪抽出的脏布,直接塞入他口中,将他拖回牢房。 “李行简到底发现了什么。下次审问赵安仁估计他会有所防备。”陆秉直说。 “赵府真是一团迷。李行简到底发现了什么,这赵月澜是跟那黑衣人有关系,还是只是巧合。”雷烬思索着。 “想治赵安仁的罪是不是很难?”纪银枝问陆秉直。 陆秉直点点头:“赵安仁过了今晚,可以全盘否认,他有赵府撑腰,得需找到实证。如今我们可以把范围缩小到赵府。” 46. 是我们 纪银枝几人刚出牢狱,一名差役便急匆匆赶来:“纪姑娘,仵作差小人来告知你,死者海棠的尸体有新的发现。” 几人赶往停尸房。 仵作正在里面,纪银枝接过差役递过来的手套,三人便跟着进去了。海棠胸部以下盖着白布,其下全身赤裸,面部已经发暗,已然出现死后数日的衰败之态。 仵作知晓纪银枝几人进来了,脑袋并未抬起,直言道:“死者双手及双脚腕处,皆有勒压的痕迹。” 纪银枝戴上手套,绕着停尸台掀开白布一角,查看海棠的四肢,果真如仵作说的那般,她对此有些疑虑。于是开口问:“为什么当日没有?” “阿银,人刚死去,体内的气血散尽,皮肉发白,身体上伤痕看得不真切。等尸体腐变之后,皮肤下的血慢慢透过皮肤将伤痕显现出来,伤痕便能看清楚。”陆秉直解释说。 仵作一听,抬起头看了陆秉直一眼,有些不服气:“你懂验尸?” 陆秉直摇摇头:“只是在书上看过,并没有什么经验。” 仵作脾气很怪,抽掉手上的手套,哼了一声:“你们这些读书人,也只会纸上谈兵。” 纪银枝瞧完后,抽下手套,问了仵作:“以师傅的经验之谈,死者是怎样的死法。” “双手、双脚皆遭人禁锢,而后再以罗纱勒住脖子,窒息而亡。”仵作补充说。 纪银枝眼前一亮:“师傅的意思是凶手不只一人。” 仵作一边将一应器具收进木箱,一边开口说话:“这并不是一个仵作该做的事。”说完,便背着箱子离开了。 三人望着仵作离开的背影,雷烬忍不住道:“干仵作这一行当,都是这般怪脾气。”他们接触的这行当的人不多,也没有见过几个仵作。 纪银枝心中暗想,也难怪仵作脾气怪,整日与死人打交道,换做是谁,也是如此。 “按方才仵作验出的证据,杀死海棠姑娘恐怕不止一个凶手。”雷烬说。 纪银枝也这般认为,手脚都被捆住,犹如屠坊杀猪一般,蹄子被捆住,再将之杀死。可人与猪一样,被捆住自然会挣扎,可海棠身上并没有绳子的痕迹,那一定是有帮凶。 “阿银,这是打算再去一次凝芳阁。”陆秉直低头询问。 纪银枝抬眸与他对视,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怎么知道她要去凝芳阁。他看出她的疑问,只道了句:“走吧。” 几人一路到了凝芳阁。妈妈把楼里的仆人、丫鬟都叫来。纪银枝几人站在廊下,院内十几名仆人和丫鬟乌泱泱站在院内。 “纪姑娘,楼里的下人都在这了。”妈妈说。 纪银枝客套回复:“多谢妈妈。”原本低着头的下人们,偷偷摸摸抬头,见到妈妈走远,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他们无视纪银枝三人,交头接耳交谈起来,显而易见,妈妈的威胁力远胜于他们,也是拿谁的钱,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雷烬将长刀往地上一拄:“安静,再吵,那全部到拘捕司大牢去聊。” 众人一听到拘捕司大牢,瞬间安静了。这时,一半大少年开口:“大人,你们是来查案的吧,可我们哪里知道啊。” 纪银枝暗自打量,这少年脸上透着几分机灵,小小年纪便敢在众人面前出言,便知道在凝芳阁混得不错。 她站起身,笑着说:“只是想问问,这段时间凝芳阁有什么特别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那少年抬手挠了挠脑袋,还不忘转头看看别人,别人也在绞尽脑汁。 “哪里有什么奇怪的事,这凝芳阁没有奇怪的事才显得奇怪呢。”少年想不出来,便这般回话。其他人也跟着附和,少年嘴上说着,脸上还很疑惑,在想着这凝香阁哪里有奇怪的事。 “你们在好好想想。”纪银枝说罢,便在廊下坐下,接过陆秉直递过来的茶喝下,反倒那些仆人还站在院子里思考纪银枝的话。 “哦,我想起来了。”一名小姑娘陡然叫出声。纪银枝忙不迭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子,眼睛直盯着那小姑娘。 小姑娘突然畏惧起来,怯生生说道:“就是那一天,几个姑娘同时接了恩客。”她说着眼神瞟向四周的人,不敢再说下去。 难道这天发生了什么事? “哦,对了。那天闹出的动静很大,喊得凄惨,那日之后,姑娘们便休息了好几天。”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接话,说完还猥琐笑了几声。 纪银枝拧紧眉头,身体突然动了,身旁的陆秉直反应过来未来得及拉住她,纪银枝便快速走到那男人跟前,一拳头便往他脸上揍去。 “啊!”那男人凄惨叫起来,捂着一只眼睛瘫软坐在地上。她对于楼里的这些女子并无半分轻贱,她们大多都是被逼到绝路,才走上这条路。 众人见那男人被打,满心惶恐,连连退到后面,挤作一团。他们也没想到,纪银枝一个小姑娘,下手竟然这般重。 纪银枝晃了晃有些疼痛的手,站立于院子中间,眼神扫过他们:“你们最好老实交代。”陆秉直走到她跟前,托起她的手,小心翼翼揉着她的手。 小姑娘再次站出来,此番脸上已不见方才那般惶恐之色:“姐姐,海棠姑娘被杀那日,楼里的别的姑娘,全把我们这些丫鬟赶下楼来。” 纪银枝将手抽出来:“你是伺候哪个姑娘的?” “我是伺候蔷薇姑娘的。”紧接着一个两个三个丫鬟站出来,分别说自己伺候的是哪个姑娘,说辞都一致。 这些仆人下去之后,纪银枝坐在桌边冥思苦想,陆秉直坐在一旁劝慰道:“阿银,你心中是否有了答案。” “恩。只是有些疑惑罢了,怎么会是这样。”纪银枝站起来,再度前往四楼海棠遇害的那间房间。 “此前不是已经查过了吗?”雷烬打量着这间屋子,未看出有什么不同。纪银枝爬上床,在一堆凌乱的床单上翻来覆去,找到一只白色耳坠,她将耳坠提至眼前。 她记得海棠那天带的是一副蓝色的耳坠,而且当日她也是这般将床上和床底翻了遍,并未见到过这耳坠。 纪银枝手中握着耳坠,坐在床边沉思,外边骤然传来韩威的声音。上四楼之前便叫到 差役将胡东带到凝芳阁,如今人已经押到了。 纪银枝走出卧榻间,胡东被韩威丢到她跟前,他哎哟一声叫起来。 “胡东,那日你进房间之前,可遇到什么事?”纪银枝问。 胡东拖着肥胖的身子,艰难跪在地上,对着纪银枝磕头:“纪姑娘,那人不是我杀的啊,我只是来凝芳阁消遣消遣,哪敢有那个胆子啊。” “好了,问你话,你还想关在大狱吗?”雷烬怒声吼道。 胡东吓得连连应声:“好。好。”他思索了一下,才开口:“在进入房间之前,在进入房间之前,对了,我在三楼阶梯口遇上了茉莉和素菊两位姑娘,当时她们两人对我十分热络,我便同她们聊了一小会。” 雷烬哼一声,言语充满鄙视。 “之前为何不说。”韩威厉声说。 胡东被他们两人吓得哆嗦:“之前你们没问。” 凝芳阁厅中空出一块空地,纪银枝几人站在那里,赵安仁及赵月澜也来了,凝芳阁的下人,妈妈都来了。 “妈妈,可以叫姑娘们下来了。”纪银枝对妈妈说。妈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咽了咽口水,还是吩咐人上去叫姑娘们下来。 过了一会儿,长梯上传来声音,姑娘们下来了。以牡丹为首,八个姑娘跟着下来,他们还特意盛装打扮一番,比上一次见面更惊艳。 八人沿着长梯下来,五楼阶梯上站满了其他姑娘,个个眼中含泪,笑着相送。 行至一楼,姑娘们向纪银枝行了礼:“纪姑娘,又见面了。” 纪银枝笑着点头。在场众人尽数沉浸在这股氛围里,赵安仁突兀的声音响起:“找到凶手了吗?” “找到了。”纪银枝目光未从牡丹脸上移开。 “是谁?”赵月澜。 “是我。”牡丹说。 “是我们。”其他姑娘异口同声说道。 众人倒抽一口气,八个人一起杀掉了海棠姑娘,这得是多大的仇恨啊。 赵月澜疑惑地问:“为什么?” 牡丹冷笑一声,指着赵安仁:“赵小姐应该问问你的亲弟弟,他是最清楚的了。” 赵安仁一脸懵懂:“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杀的。” “对啊,你自然不知晓,你做下的事,转眼就忘了,对你这般大少爷而言,伤害别人的事,如同家常便饭一般。”白梅冷冷说道。 赵月澜听得一阵迷糊:“你们是杀害海棠的真凶,方才你们已经承认,难道还想狡辩不成。” 是啊,众人脸上都透着困惑,她们已经承认是害海棠姑娘的凶手,怎么管赵安仁的事。 “赵小姐,不妨听一听吧,所有的事情都因赵公子而起。”纪银枝对赵月澜没好气。 “赵公子,还记得六月初六那晚吗?”牡丹悠悠开口。 六月初六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对于凝香阁来说发生了一些事,知情的人脸色煞白,不知情的人则望着他们,眼中满是不解。 而被质问的赵安仁立在原地,面上波澜不惊,仿佛那句诘问并非问他自己。 47. 背后故事 四下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听得分明。一道道目光齐齐投向赵安仁,满场的人皆在等候,等他说出那天发生了何事。 赵安仁缓缓抬眸,眼底带着几分讥笑,似乎在嘲讽牡丹的天真:“六月初六并非什么重要日子,哪里会记得这些。” 牡丹泪光浮现眼底,只浅浅一笑:“赵公子不记得六月初六,那这个总该记得吧。”话毕,牡丹双手忍不住颤抖,伸手将肩头薄纱扯下,后背上刺下“娼”字赫然映入众人眼帘。 薄纱掀开的那一瞬间,如同利刃一般划开她心中不愿触碰的伤疤。此刻,其余的七名姑娘也扯下薄纱,她们的后背也如同牡丹一般被刺下“娼”字。 姑娘们齐齐站一排,个个生得貌美如花,一身莹白细腻的皮肤上,却刺上了这等字眼。 见此情景,众人倒抽一口凉气,一时鸦雀无声。 纪银枝望着眼前这一幕,喉头似乎被堵住了一般,一阵酸涩感往上涌,眼眶发烫。她凝视着立在原地的牡丹几人,视线一点点模糊起来。 依大昭国律例,唯有获罪的官员家眷,经过官府判于黥刑,才会没入官籍为妓。寻常女子若入了妓院,断不能私自施以刺字。对于这些姑娘而言,倘若有一日能赎身,便可寻一处无人相识的地方,寻一个知心人,安稳度过余生。如今身上烙下这一字,这点盼头,都化为了泡影。 蔷薇拉回扯下的薄纱,上前几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赵安仁:“我们受的伤害远不止这些。你们是不是好奇六月初六发生了什么。” 她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视线扫过在场的人,看着他们一张张好奇的面孔,她却忽然笑了起来。 纪银枝欲上前阻止,手腕骤然一紧,陆秉直对她轻轻摇头。她心头一急,转而骤然清醒,自己并无合适的立场,也没有权力阻止。她们付出巨大的代价,她不该阻止她们找回公道。 “那天不知道有多少男人进出我们的房间。”蔷薇转而看向妈妈,“妈妈,我们好痛啊,那般惨叫,你听不见吗?” 话刚落,妈妈心中有愧,哀求原谅:“蔷薇,妈妈也是无奈啊,起初我是一万个不愿意,奈何赵家势大,我哪里对抗的过。” “哼,你们在这凝芳阁不是让男人玩弄的吗?装什么贞洁烈女?”对于赵安仁这般公子哥而言,进了凝芳阁这般地方,她们本就是供男人取乐的物件,一个男人是睡,一堆男人也是睡,有何区别。 在场的人有些人目光交汇,赞同赵安仁的说法,进了这凝芳阁,竟还要当贞洁烈女。 满堂寂然,唯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纪银枝恍闻姑娘们心底啼血,她们无从辩驳,身在这凝芳阁,非人的虐待都成了她们分内的事。 纪银枝攥紧拳头,出声辩驳:“这两者之间有区别,他们沦落风尘,那是为了活命,不是甘愿被肆意虐待,营生是营生,凌虐是凌虐,不能混为一谈。” “依大眧条律例,不能无辜私刑虐待,卖身谋生,不等于任人伤害,我想赵小姐和赵公子应该知晓吧。”韩威在拘捕司任职,自然是熟读律法。 面对韩威声声质问,赵月澜心中愤懑交织,一口闷气憋在心中无处可发,但也不敢拿律例辩驳,那岂不是质疑律例长短,在非议圣人定下的治国章法。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赵月澜身上,静等她回答。她身为户部侍郎之女,许是见惯了这般场面,区区质问根本无法将她难住。她随即转移话题:“纪姑娘,今日的目的是找出杀害海棠姑娘的凶手,家弟的事情稍后再议吧。” 姑娘们目光转而望向纪银枝,眼底焦灼、惶恐,难不成要轻轻揭过吗? 纪银枝断然拒绝:“赵小姐,赵公子所作所为触犯律例,当下就该论断,不能暂且搁置。我虽只是一个市井小民,从未接触过律法,但也听说过。” 她随即转身问陆秉直与韩威:“我说的对吗?” 陆秉直和韩威点了点头。 纪银枝眼神瞪了赵安仁一眼,想逃,没门。她掏出在卧榻上捡到的白色耳坠,行至白梅跟前:“白梅姑娘,这耳坠应该是你的吧。” 白梅点头接过。 “记得海棠姑娘死的那天,我将床上与床下翻了个遍,都未见到过这个白色耳坠,这应该是后面故意留在那里的吧。”纪银枝说。 “纪姑娘说的对,我们杀了海棠,压根也没有想着脱身。”白梅望着身边的姐妹,从容镇定,分明早就做好了准备。 “为什么?”韩威问。 白梅笑了笑:“韩大人,我们早就厌倦了,不想再待在这里了,也害怕真相不能说出口。”纪银枝心中一凛,她们或许猜到会招来麻烦,在劫难逃,索性自爆。 “你们为什么要杀海棠,她不是你们的姐妹吗?”雷烬一句话,道出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白梅欲要开口,牡丹款步上前,一脸坦然,仿佛与闺中密友闲聊一般:“这件事的主谋是我,还是我来说吧。” “这不得不提一个人,李行简李公子。”牡丹说。 “李公子?”众人跟纪银枝一般错愕,这李行简也卷入其中吗?她转而望向赵安仁,见他脸色发青,自李行简被杀后,赵安仁便被赵家关了起来,逃过了一劫,而海棠一直在凝香阁,因此…… 牡丹自顾说:“之前赵安仁一直是凝芳阁的常客,突然有一天,来了个举止有礼,一身书卷气的人,我刚开始以为是个读书人呢。” “经过了解之后,他竟是绮丽商行的李大公子,身上没有一点商人的气息。李公子与那些个恩客不一样,他从来不近我们的身,一晚上在看书,等到第二天天亮,便离开。” 牡丹提到李行简,眉眼舒展,浑身轻松,藏不住的愉悦。 “之后,我便期待他再次来,可下一次他便去了其他姑娘了,久而久之,我们发现,李行简这个人每晚都读书到天亮。” “你们也一定觉得奇怪,来这凝芳阁的人,竟有这样的人。后来我们打听到,每晚被挑中的姑娘都是赵安仁强行安排的。” 牡丹说到赵安仁,如同撞见什么晦气之物,神色瞬间冷厉逼人。 “后来呢?”纪银枝问。 “后来嘛?”牡丹笑了笑,“李行简在我们这里形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此事半分也不能向外人提起。我们与他关系日渐好,他便向我们说起,他为何要跟在赵安仁身边。” “原因竟是赵安仁抢了他的未婚妻, 还以绮丽商行相威胁,他这才妥协跟在赵安仁身边。我们深感同情,可有什么办法,在这凝芳阁自身难保,更不用说帮助他。” “我们同他惺惺相惜,是难得的知己。”牡丹骤然提高声音,眼神像刀一般刺向赵安仁,“赵安仁知晓后,在六月初六那日寻来许多男子肆意糟蹋我们,我们流落风尘,本就不是什么清白姑娘,可那赵安仁竟强行绑着李公子在隔壁间,逼着他听着完整的屈辱过程。” 众人听牡丹所言,皆沉默不语,心底翻涌着愤懑。她们与李公子本是交心好友,纵使她们是凝香阁的风尘女子,凡事应以自愿为主,赵安仁这般安排,无异于逼着他亲耳听见挚友遭人折辱。 这赵安仁心性扭曲又歹毒。 “出卖这件事的人是海棠姑娘。”纪银枝声音微微发颤。 “对。”牡丹声音嘶哑,“赵安仁只是随口一个娶她进门的玩笑话,她便出卖了我们。” 纪银枝心头酸涩难忍,眼中泪水险些落下来,他慌忙偏过身子,正好躲进陆秉直怀里,他轻拍她后背安慰。 “牡丹姑娘对李公子的死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陆秉直开口直言。纪银枝闻言,压下心底的情绪,抬头稳住心神。 “对。”牡丹眼神茫然,似乎在回忆当日的情形,“那日席间,赵安仁离开了一段时间,以为只是有事离开,不久之后,便传来李公子被杀的消息。这让我们怎能不怀疑他。” 赵月澜说:“这并不能成为安仁杀害李公子的佐证。” “当然了。”一旁的桃夭开口,“李公子被杀前一晚在赵家,次日晚上在凝香阁,他心神不宁,说了些奇怪的话。我好奇问了几句,他说赵家人不会放过他的。第二天,他便死了。” 此言一出,纪银枝几人一惊。李行简被杀前一晚确实出现在赵家,刚好印证了那些公子哥的供词,这般看来,李行简在赵家那晚一定发现了什么。 “桃夭你个贱人莫要诬陷赵家。”赵安仁突然暴躁起来,连一旁的赵月澜也安抚不住。赵安仁这怪异的举动,纪银枝几人更加怀疑。 “赵安仁的私章,你们是怎么得来的。”韩威说。 “私章,自是拿的,然后放在床底下。若不是李公子死后,赵安仁没来过凝芳阁,才用得上私章,否则你们见到的不是私章,而是赵安仁的尸体。”蔷薇盯着赵安仁,那眼神带着股狠戾。 “你这些个嫖子,你以为动的了赵家,不自量力。”赵安仁半分悔悟都没有,行事反倒肆无忌惮,想来也是,这般歹毒的人,怎么会反省自己。 海棠的死真相大白了,真没想到是八个人一起作案,他们先禁锢她的手脚,再用罗纱将她勒死。妈妈畏惧强权,任由赵安仁伤害凝芳阁的姑娘,她也应该受到惩罚。 至于赵安仁,纪银枝走到他面前,语气冰冷:“确实动不了赵家,可动得了你赵安仁。” 话毕,纪银枝一拳打在他脸上,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扑上去,左一拳,右一拳,赵安仁发出凄厉刺耳的声音。 赵月澜身后的小厮欲要上前救下赵安仁,却被韩威与雷烬两堵墙挡住,周围的众人心生害怕,下意识步步后撤,尽数让出场地,让纪银枝发挥个够。 48. 祭天 凝芳阁众人未敢出声阻止,生怕纪银枝怒火上头,迁怒旁人,连他们也一并殴打。她力气耗尽,才缓缓收住拳脚。 赵月澜一脸惊恐之态躲在翠竹身后,自幼养在深闺名门的大小姐,哪里见过这般凶悍场面,全然顾不上平日里素来疼爱的弟弟。 纪银枝停手后,厅内任谁都不敢说话,只听见赵安仁捂着被打成猪头的脸,躺在地上不断呻吟。他倒是想出口成脏,奈何只能张开嘴巴,半晌发不出声音。 纪银枝可是用了十成力气,站起身时,垂下的双臂在不停颤抖。她居高临下望着地上的赵安仁,心中还不解气。 “阿银。别为这种人伤了自己。”陆秉直轻声开口,声音犹如一声清脆铃声驱散内心阴霾,唤回她的神志。纪银枝这才回过神,侧过头望向陆秉直,他正满脸担忧、心疼地望着她。 厅内压抑的气氛,缓和了不少。赵月澜强作镇定站出来:“来人,将少爷带回去。” 话刚落,纪银枝方才情绪稍微平复,她心中那团灭了的火再次点燃起来:“赵小姐,这赵公子你不能带走。” 赵月澜又摆回了大小姐的架势:“纪姑娘,海棠姑娘的凶手是凝香阁的人,这跟家弟有何关系。既然凶手已经伏法,纪姑娘莫要牵连无辜之人。” 纪银枝“哼”一声冷笑道:“无辜之人?赵安仁可一点都不无辜,这事情都是因他而起。” “纪姑娘,难道只因祸事因他而起,他就得受到惩罚吗?若按这般说法,这般引起祸事的人,遍地都是。”赵月澜说。 陆秉直轻覆在纪银枝手背上轻拍两下,温润的眸子示意她安心,随即开口道:“赵公子私刑虐待,还与李行简公子被害有牵扯。赵小姐,这赵公子依然触犯了大昭国律法,这不是赵府可以承担得了的。” 陆秉直这番话中,隐隐藏着几分威胁之意。赵月澜微微眯起双眼,转而望向躺在地上的赵安仁,思索片刻后,心有不甘带着人离开了凝芳阁。 赵安仁最后被韩威抬回了大狱。 刚回到府中,陆秉直便向府医取来药箱,拉她坐在身侧,托起她的双手:“下次遇到这种事,让雷烬办就好了,他皮糙肉厚,不打紧。” 刚进门的雷烬恰好听到这话,心被噎了一下,转身又离开了。自从遇上纪银枝,公子屡屡为她破例,他都有些麻木了。 纪银枝手指关节破皮红肿了,她欲要抽回手:“这点不碍事,都是小伤,明天就好了。” 陆秉直牢牢握住她的手,她几番挣脱都是徒劳,只好算了。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让她心头有些局促,面上不禁泛红起来。她察觉到陆秉直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浑身泛着不自在,慌忙将脸扭到一旁。 手指上传来冰凉的感觉,许是有些作用,脸上的红温下去了不少。 “阿银。”耳畔传来陆秉直的声音,这声阿银,叫得如此缠绵。 “恩”纪银枝闻声回头,两人本来就靠的近,转瞬鼻尖相抵,鼻息交缠,这般亲昵的模样,宛如一对缠绵的恋人。 “阿银,听说你受伤了。”外间传来钱宝财焦灼的声音,他不知道哪里得来的消息,便着急忙慌赶过来。 纪银枝猛地一惊醒,拉开两人的距离,两人这般亲昵,差点被人撞破,整张脸烧得愈发滚烫。略想了一下,不对啊,她与陆秉直仅有合作之谊,哪里有什么好被撞破的,真是糊涂了。 钱宝财进来见两人有些怪异,迟疑了一会还是开口问:“阿银,陆大人,你们这是怎么了?” “没事。”纪银枝轻轻摆手,随口又问,“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雷公子告诉我的。”钱宝财说。 纪银枝偷瞄了一旁的陆秉直,面上瞧不出半点异样,可她分明察觉到他下颚暗暗用力,她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阿银,我让我姐送来上等的膏药……”钱宝财正要同纪银枝细细讲述膏药的来处,却被陆秉直一声打断。 “钱公子,我府中这点膏药还是有的。”陆秉直这般凌厉的语气,吓得钱宝财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偷瞥了纪银枝一眼,悻悻坐在一旁。 这时,外间传来飞快的脚步声,柳知意慌慌张张进门,见三人围着圆桌坐着,恰好一位置空着,她便径直坐下,随手倒杯凉茶下肚,喘着气出声:“大事不好了。” 身为柳含章的妹妹,朝廷的消息自是比他们灵通,陆秉直眉头紧蹙:“朝廷是有什么消息了吗?” “圣人举办祭天仪式,为国祈福。”柳知意眉头紧锁,似在回想柳含章的话,“我哥还说,北方要打仗了。让我告诉你,你会知道的。” 柳知意说完,她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问:“陆大哥,这怎么回事,你们两人怎么老是喜欢打谜语。” 纪银枝和钱宝财眸中充满好奇,这祭天和北方要打仗,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跟他们要查的香料又有何关系。 “祭天不是再往后推一月吗,今年怎么提前了。”纪银枝虽是寻常百姓,但对朝廷祭天这般仪式怎么也是有所耳闻。圣人未即位以前,便喜爱修道,即位之后,修道风气愈发盛行,年年都要举办祭天仪式。 陆秉直站起身子,缓缓开口:“祭天的最后一道流程便是吞丹药,朝中大臣为了向圣人表忠诚,也会吞食丹药。丹药中重要的两味药引子便是胡椒与钟乳石。” “胡椒?圣人不是下令要查办,胡椒一时半会进不来永安城吗?朝廷需要丹药,可原料没有啊。”纪银枝说。 陆秉直笑了笑:“没有原料就对了。” “为何?可那北方打仗又有何关系。”柳知意听得一头雾水,一双眼睛满是茫然。 “北方要开始打了,需要军需,可是国库早已空虚,圣人骤然提前祭天,明为礼道,实则是筹备银两。”陆秉直说。 “我知道了。”钱宝财明白点点头,“圣人打着祭天仪式名义,找出那香料背后的人,这样不是就有钱了吗,如此一来,北方打仗不是有钱了吗?” “你怎么知道?”柳知意瞪着他问道。 “就是见多了就知道了,没钱让别人掏钱就是了。”钱宝财害怕地缩着肩膀,不敢再出声。 纪银枝沉默许久。圣人洞悉全盘,只是不愿亲自担着恶人的名号,如今逼着京兆府,又逼他们尽快擒住主谋,这般北方打仗的军需不就有了吗? “这样圣人不都知道是谁了吗,干嘛还要让我们查。”柳知意瘪着嘴开口。 “知意,莫要议论圣人。”陆秉直厉声说道。柳知意不甘闭上嘴,她不说了还不行吗? 纪银枝垂下眼眸,一时沉吟不语,雷烬便匆匆走了进来:“公子,京兆府来人,貌似有急事,轿子都在门口了。” 纪银枝和陆秉直上了轿子,直奔京兆府。下轿后,下人未通报,径直领着他们前去大厅,只见谢明允坐在主位上,韩威和朱三等人站在一旁。 两人正要行礼,谢明允放下手中的茶盏:“好了,今日找你们来,应知晓何事了吧。”纪银枝点点头,刚知晓消息尚未来得及仔细琢磨,便被人接来了京兆府。 “圣人的心思再明白不过了,案要查,祭天仪式要举行,仗要打。”谢明允望向陆秉直,“京兆府和巡查司没想到会有协同办案的一日。” 陆秉直的来历众人都清楚,有他在,事情能顺遂不少。 “谢大人,库中的香料还有多少。”纪银枝问。 谢明允哈哈大笑起来,对着一旁的韩威道:“韩威,待会带他们去仓部司。” 纪银枝听着这笑声,带着嘲笑的意味,心中隐隐带着些不舒服。当韩威带着他们到仓部司后,站在仓库门口,见里面那少数的香料,她才明白谢明允哈哈大笑是什么意思。 那是在嘲笑她的无知。 她盯着眼前这些胡椒,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想法,这些个胡椒够自家酒肆用三年五载了吧。她好想迎客来酒肆,想问秋,娘、子墨、黑夜。 想着想着眼眶泛红,她当初就不该逞能,照她那抠门吝啬的性子,在哪里不能活,非要在永安城,这下好了,估计连命都要搭进去了。 陆秉直注意到纪银枝情绪低落,他立马安慰道:“阿银,不是还有我吗?” 纪银枝抬眸看了看陆秉直,又看了看韩威,她越想越哭,一个呢,父亲前左谏议大夫、吏部侍郎的师哥,一个是有京兆府罩着,她有什么,只有一个快要倒闭的酒肆和孤儿寡母。 虽是安慰的话,但她还是点点头,刀悬在脑袋上,但也还不是没有下来吗,总还有一丝机会。 此时,一小厮径直跑过来禀报:“大人,温大人有请。” 方才他们抵达仓部司时,仓部司的员外郎温慎未在衙署值守,几人便先来看看香料了。几人抵达前厅,厅中无人,下人刚上茶,温慎便出来了。 “温大人。” 几人恭维一番,便开始议论。议论的问题依旧是京兆府商议过的难题,纪银枝只觉得心头发沉,万般压力尽落在他们身上。 结束之后,温慎送他们行至门口,忽有一小厮急匆匆赶来,称有急事,他只得匆匆离去。当他行至不远处,纪银枝几人正要转身离去,瞥见地面遗落一方素白绢帕。 方才站在此处的是温慎,莫不是他落下的?这怎么看都是女儿家的东西。纪银枝蹲下身子捡起来,摊开一看上面仅仅绣着一朵折枝海棠,帕子边角还绣着“月”字。 她心神恍惚,着魔一般将帕子凑到鼻尖嗅了一把,身形骤然一颤,将帕子递给陆秉直,他闻了闻,也是满脸惊诧。 49. 偷听闺房之事 夜色沉沉,纪银枝坐在国槐树下纳凉歇息。黑夜与纪子墨正在不远处嬉笑打闹,凝望着两道身影在院中追逐,她这一瞬间忘记了案子,惬意舒服。 “这样的日子好吗?”陆秉直不知何时出现在躺椅身后,两人一站一趟,目光追随着黑夜与纪子墨的身影。 “当然好了。”纪银枝下意识回应,她一抬眸竟撞上一道目光,不由得一怔。她欲要起身,肩上忽然传来他掌温,起不来,那她便又放松身子继续躺在躺椅上。 陆秉直转身,挑了一个离纪银枝最近的石凳坐下,一双深邃的墨眸凝视着她,半开玩笑地问:“事情结束后,阿银有何打算?” 纪银枝收回视线,仰头望着璀璨的天空,神情淡然:“自然继续开我的酒肆了。”话虽如此,可照眼下这般局势,这些心愿恐怕要落空了。 陆秉直炙热的目光盯着她,沉寂半晌开口:“等事情结束之后,阿银是否想找一人……”,他话未说完,雷烬雷鸣般的嗓音从正门口传来,冲断了他的话。 “什么?你说什么?”纪银枝方才在思索温慎和赵月澜两人之间是否有任何纠葛,未留神听清陆秉直在说什么,又被雷烬洪亮的声音掩盖了过去。 只见陆秉直吐出一口气,脸上神色并不太好,好似好不容易提起的情绪被硬生生打断。 雷烬此刻已然走到两人身旁,掏出一小张纸递给陆秉直:“公子,秦月来信有重要的消息。”纪银枝动作迅速从躺椅上跳起来,凑到陆秉直身旁,眼神紧盯着他手上的纸条,看到底说了什么。 呃…… 纸条上大意能看得懂,只是有几处生僻字看不明白,她只低声问:“具体写了什么?”陆秉直简单给纪银枝叙述一番,手帕确实是赵月澜的,还有温慎就算是赵鹤的门生,上门的次数未免太过频繁了。 “这赵月澜与温慎难道有私情?”纪银枝面露疑色,外头人人都说赵月澜将要入宫伴驾,怎么会和温慎牵扯在一起呢? “以赵鹤的为人,温慎虽是他一手提拔的门生,可并不是心中满意的女婿,要么两人私下有私情,要么只是障眼法。”陆秉直边说边将手上的纸条探进灯芯,眸中映着渐渐变暗的火光,留下灰烬在石桌上。 “那要怎么办?”雷烬问。 “那不是还有一个人吗?”纪银枝问。 “谁。”雷烬疑惑问。 陆秉直与纪银枝两人猝然抬眸,四目相对,他们已然想到那人是谁了,密室那个被割掉舌头的男人。 夜半深沉,两人身影再次数落翻墙进入赵府那无人的院落,此前有秦月通风报信,他们巧妙避开了赵府的门卫。 雷烬在墙外等着放风,纪银枝和陆秉直刚踏进院子,室内有灯火明灭闪烁,真是流年不利啊,难道秦月记错了。此时已进到院内,想再出去唯恐又惊动里面的人。 陆秉直与纪银枝十指紧扣,他拉着她小心翼翼躲到窗户旁。 窗棂嵌满打磨光洁的蠡壳明瓦,并非纸糊的窗户,室内一点光景都窥见不了。纪银枝头一回这般讨厌这般豪华的装饰,幸好室内隔音较差,能听到室内的动静。 “此前,你看上了那新来的巡视主事陆秉直,前几日碰见了,确实长得不错,倘若自小生长在永安城,恐怕这万千少女都要被他迷住。” “你吃醋了。” 室内传出的声音,让在室外的人大为震惊,是赵月澜和温慎,两人竟然有私情。 “我哪敢吃赵大小姐的醋。” “还说不吃醋。”赵月澜嗓音柔魅甜腻,“那陆秉直可是前左谏议大夫之子,他的作用可比巡视主事有用多了。” 室内突然沉寂了一会,赵月澜的嗓音又响起:“可是他不识相,偏偏喜欢那个市井老板纪银枝。” 听到此处,纪银枝心漏了一拍,她抬眸望向陆秉直,他正静静望着她,眸中好似带着一股柔情,他真的喜欢她吗? 她刚低下头,室内传出一阵呻吟声,吓得她瞪大双眼,她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可奈何双脚像是被固定住一般,一动不动。 陆秉直的身子缓慢靠近她,他身上升高的体温向她传来,他纤长的双手覆上她的双耳,隔绝了那让人燥热的声音。声音虽听不见,但这死脑子还是控制不住想,她羞涩躲进他的怀里。 陆秉直隐忍身体的燥热,但嘴角却扬起,可见心情不错。两人以这暧昧的姿态,在窗户外听了好久的墙角,身体和内心同时煎熬着。 不知过了许久,里面的动静终于结束。纪银枝耳边那股源源不断的余温消失了,她从陆秉直怀里出来,余光偷瞄了他一眼,虽是晚上,月光之下,依稀能瞧见他微红的脸,像是喝醉酒了的醉态。 她的手不知何时与他的十指相扣,她便任由他紧握,纪银枝不自在望向院中的一处杂草,转移注意力。而陆秉直的目光则是紧紧盯着她,她想逃,他便跟着她一起。 忽然,咯吱一声响,门从里面被推开,纪银枝下意识伸头去看,陆秉直慌忙将她搂紧怀里,两人闪躲到更为偏僻之处。 那两人在门口还亲亲我我一番后,赵月澜率先离去,只见丫鬟翠竹早已在院落门口等候,随后温慎也跟上,一人前往内宅,一人前往外院。 待院落沉寂了许久,纪银枝喘不上气,轻声说:“已经走了,陆大人可以放开我了。” 陆秉直目光牢牢落在她脸上,两人鼻息交缠,暧昧道:“阿银,你可以叫我直郎。” “陆郎也可以。” “也可以跟我娘一样叫我阿直。” “随你喜欢。” 纪银枝定定望着他深邃的眸子,他的声音似乎带有蛊惑的能力,她唇瓣微张,轻溢开口:“阿……” 未说完的话,却再次被院落的门打断,纪银枝瞳仁微扩,不可置信地看着进来的人。陆秉直背对着门口,瞧出纪银枝的神色有异,侧头往后一瞧,来人竟是赵鹤。 夜色沉沉,视物本就是不太清楚,二人藏于暗处,赵鹤四下张望,未察觉到两人,便推门进去了。仔细一听,里面传出咔嚓的几声声响,便再也没有声音了。 赵鹤进了密室。 两人于院中静听一会,便传来声音,好似深夜鬼哭狼嚎的声音,原来赵府传出的声音竟是因为这个。他们再次翻墙出了赵府,刚下来,雷烬便问:“怎么样?” “先回去。”陆秉直说。 书房。 “阿银,你在想什么。”陆秉直望着纪银枝,她手中虽然端着茶盏,心神却不知早飘到哪里去了。 纪银枝回过神,放下手中茶盏:“我在想,赵鹤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了。” “怎么说。”雷烬在回府路上听完 了他们的见闻。 “赵月澜和温慎前后脚刚走,他便出现了,赵鹤有可能私下纵容赵月澜与温慎偷情。”纪银枝说,赵鹤的这般作为,让她心底作呕。亲生女儿尚未婚配便与人私相往来,他身为父亲竟然视而不见。 纪银枝话一落,书房内安静了一会。 “温慎乃是张鹤的门生,有了这层关系本就牢固,为何还要放纵女儿与温慎暗通款曲,不合乎情理。”雷烬分析道。 “圣人已上了年纪,膝下皇子均已成年,赵月澜进宫等于废了一颗棋子,可能故意放任二人往来,她便进不了宫,借儿女私情做幌子,方便掩盖他们真正的秘密。”陆秉直说出了唯一合理的解释。 他们心中知晓,赵府藏着不少秘密。 夜已深,雷烬离开了书房,纪银枝正要跟着出去,门啪一声被一张大手关上,陆秉直臂弯一收,将她困在门和自己之间,耳畔传来声音,语调很轻,却藏着不可反驳的强硬:“阿银,你还没有回答我呢?” 纪银枝眼神四处飘,就是不敢与他对视,她知晓他要问什么,但是这来得有些突然,她连心理准备都没有,她深吸一口气,与他对视:“陆……陆大人,如今案子还没有……” 话未说完,双唇传来一股温热感,他在吻着她。她惊得睁大双眼,等回过神来下意识挣扎,陆秉直反而抱得更紧。他腾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双眼,视野突然变黑,感官尽数变得格外清晰。她再也不敢乱动,任由他摆布,动情时刻,还有意无意回应他。 陆秉直似乎已然不需要她的答案,他心中想要什么,他此刻最清晰。 回到卧房,纪银枝人躺在了床上,思绪却留在了书房,手不自觉抚摸唇瓣,回味着那一下的美好。突然,她惊得收回手,懊恼拉过衾被蒙住脑袋,将这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情思绪赶出去。 翌日,府中被雷烬带来的消息炸开,在凝芳阁发现了重要线索。纪银枝一夜未眠,顶着一双黑眼圈出现在众人面前,她看了一眼罪魁祸首,那人一脸春风,似乎睡得不错。 “阿银,你怎么了。昨晚去做贼了吗?”钱宝财问。 纪银枝正要找什么借口呢,雷烬抢先说话:“胖子,你怎么那么多话啊,再说,不带你去了。”昨晚确实去做贼了,她怎么想到那事去了呢,做贼心虚,这话说得一点都不错。 钱宝财无精打采:“别叫我胖子,这段时间以来,吃不好,睡不好,都瘦了。”纪银枝看了一眼钱宝财的身材,无奈摇摇头,前往凝芳阁。 几人抵达凝芳阁,前往三楼房间内,发现这房间的窗户有破损,上面滴有血迹,血迹早已干涸发黑。 “三楼这窗户怎么会有破损?”纪银枝问。 “这凝芳阁的窗户,有些小破损原是正常,只要不影响观瞻,基本便不会重新装潢。只是这窗棂朱漆红艳,寻常瞧不出什么异样,那血迹干涸之后变成暗黑色尤为显眼,这才发现不同寻常。”回应纪银枝的是一名男子,三十岁左右,是凝芳阁的管事,姓杜。她倒是想起来,妈妈犯了错,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凝芳阁。 雷烬探头出去仰头往上看,收回脑袋问:“上面是哪个房间?” “啊,上面是李行简被杀的那个房间。”钱宝财惊叫一声。 众人目光紧盯着杜管事,只见他点头回了声:“是的。” 50. 替死鬼 雷烬连同几名差役上到四楼,纪银枝、陆秉直、韩威留在三楼。纪银枝趴在窗边上下观望,楼阁上下层距离,只靠只身上去很难,得需借助外力方能攀爬上去。 “阿银,先过来坐坐。”陆秉直向她招招手,话中带着宠溺的味道。坐在对面的韩威,不动声色放下手中的茶盏,眼神犀利盯着陆秉直。 纪银枝边缓步走近,边思索。一股脑坐在陆秉直旁边,突然向韩威发问:“韩大哥,倘若你上去会借助外力吗?” “不需要,甚至都不会留半点血迹。”韩威说。纪银枝点点头,那说明凶手并非是韩威这般武力高强之人,那定会留下线索。 此时,差役来报:“大人,四楼有线索。”几人连忙上到四楼,全部聚在窗边,查看雷烬所说的线索,窗栏上留下一圈箍压的勒痕。 “公子,从痕迹的深浅及痕迹宽窄来看,应该是铁丝。”雷烬说。凶手应是先取铁丝绕着四楼的窗栏柱子箍成一圈,打结的那头垂落于三楼窗栏。待杀死李行简之后,他利用铁丝下到三楼,解开铁丝,一扯便把铁丝尽数收回,此过程中,不经意带走李行简身上的血迹,以至于三楼窗户上出现点滴状血迹。 当然,这仅仅是纪银枝的猜想。 纪银枝骤然回过身,上下打量钱宝财一番。他连忙摆手,整个人往后退:“阿银,不是我,我这体型连窗户都难翻,怎么可能靠着一根铁丝就下去了。” “他说的没错。”雷烬点点头,这体型压根不可能。钱宝财重重呼出一口气,他怕是未曾料到,这一身的肉反倒成了自证清白的凭证,这下可以多吃一点,不用减肥了。 她抱着胳膊,一手摩挲着下巴,眼神却未离开钱宝财:“那赵安仁的身形也没比钱宝财差多少吧。” “阿银的意思是说,赵安仁不是凶手。”陆秉直说。 “可赵安仁此前为什么承认。”雷烬不解。 “赵安仁想保护凶手或者保护李行简在赵家被发现的事。”韩威说。 纪银枝和陆秉直对视一眼,那李行简在赵家撞见的内情,不管是同温慎私下往来,还是密室里面藏着男子的秘密,都会招来杀身之祸。 “让杜管事拿名册上来。”韩威对一名差役吩咐说。这凝芳阁来往消遣的恩客,皆要登记名籍。在大昭国律例之中,像凝芳阁这样的妓院是合乎律法的,即便是世家官宦子弟,都能光明正大登门,没必要躲躲藏藏。 “大人,这是名册。”杜管事将名册取过来,摊在桌子上,几人脑袋凑在一块,目光全盯住名册。 韩威迅速翻了好几页,顺着他食指往下看,贾义。 “他是谁?”纪银枝问。 “我知道,贾义曾跟我一段时间,这人贪财又好色,好赌,身上没什么钱,根本来不了这地方。”钱宝财越说声音越小,怎么又绕到他身上了。 根据钱宝财提供的线索,韩威吩咐下去,立马将贾义找出来。纪银枝向钱宝财投去一眼,眸中带着几分同情,凶手怎么挑中钱宝财,难道人傻钱多,好糊弄。 一刻钟后,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一名高大威武的差役,拎着一男子上来,掷到地板上。想来这便是贾义,他生得一副油滑的面相,眼皮浮肿,一双眼睛滴溜溜四处看。 贾义抬起头,目光扫视一圈,除了钱宝财,皆是生面孔。他无视其他人,跪行到钱宝财跟前,谄媚拉着他的裤子,道:“钱公子,您还有什么事情吩咐小人。” 纪银枝几人戏谑望向钱宝财,看他怎么为自己狡辩。 “你放开我,快点放开我。”钱宝财连连往后退,抖着被贾义抱着的腿,那般模样,好似要把附在腿上的蚂蟥狠狠抖落。贾义见他这般,骤然松开手,跪着往后退:“钱少爷,我放开了,你还有什么事情要小的去做。” 钱宝财眼神瞟了他们一眼,似是有些心虚,指着贾义道:“你可别乱说,我可没有叫你办过什么事。” “好了,他叫你干了什么事,老实交代。”韩威一掌拍在桌子上,神情威严逼人。那贾义被吓傻了,眼神在他们之间来回转动,似乎在猜想这些人是谁吧。钱宝财欲要说话,一名差役抬脚便给贾义一脚,吓得他闭上嘴,老老实实缩在一旁。 “大人问你话呢?” 贾义身子猛地一抖,看了一眼钱宝财后,慌忙低下头。钱宝财眼白都要翻过去了,倒也不用这般忠诚。 “没有什么事啊。”贾义说。 “你刚才不是说他叫你办什么事吗?”纪银枝有些忍不住,糊弄了半天一句有用的信息都憋不出来。 “钱公子叫我办的事多了,我……我真的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件事啊。”贾义看着都要哭了,脑子一片混乱,也想不起他们要问什么。 纪银枝抓过桌子上的名册,立在他面前:“月初时,你是不是在这里定了一间雅间。” 贾义看了一眼,也不识字,抬眸望向纪银枝:“对啊,那是钱公子叫我定的呢,当时还给我二十两。” “二十两。” “二十两。” 纪银枝和钱宝财异口同声说。一下子就二十两,真是大手笔,纪银枝忍不住喊出声。钱宝财压着火气:“你胡说什么,我平常让人办事,哪里给过二十两,我家钱多,但也不至于这般傻。二十两银子都够在一小城购置一小院了。” 贾义思索了一下,眼睛一亮,估计明白过来,让他定雅间的那人并不是钱宝财派来的。 “不老实交代,那就杀了吧。”韩威再次说。 贾义抬手颤抖擦拭额头冒出的汗水,猛地磕头:“我说,我都说。” “那人让我在凝香阁定一间雅座,然后……然后让我想办法送一壶酒给钱公子,再把李行简公子引上去。”贾义说。这段时间李行简被杀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再狡辩也无用,只能老老实实交代。 “那人长什么样。”韩威说。 贾义再次咣咣磕头:“大人,那人背对着我,没看清什么长相,身上穿的料子很值钱。办好事情,给了我二十块钱。大人冤枉啊,我也是没办法,我欠赌坊的钱,我也是走投无路啊。” 这贾义做的坏事说得犹如做了 什么壮举一般。 “拉下去吧。”韩威扶额头,哀叹一声。 “这次恐怕又要一场空。”陆秉直淡定地说,顺道接过纪银枝手上的名册,看了一眼,合上放在桌子上。 “大人,大事不好了。”声音由远及近,地板的声音也咯吱咯吱响,差役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大人,那赵公子在牢中中毒,快要不行了。” “什么?” 纪银枝几人一脸错愕,自齐北雁出事以后,牢中犯人但凡与外人接触,吃的用的都要经过仔细搜查,怎会又发生这般祸事。几人火急火燎往拘捕司前去。 “大夫请了吗?”纪银枝问。 “纪姑娘,请了。” 牢房外站着十几名差役,个个神色肃然,这次的犯人非同寻常,他不仅是案子最大的疑凶,还是当朝户部侍郎的公子,这两重身份,分量可想而知。 大夫起身正要从牢房出来,见到他们进来,冲着他们摇摇头,退到一旁。纪银枝率先冲进牢房,只见到赵安仁倒卧在地,浑身抽搐,口中不住呕吐鲜血,他伸出满是血迹的手要抓住纪银枝的脚,脸上全是求生的欲望,指尖刚要触碰到,手便脱了力气。 赵安仁死了,临死前,眼睛都未合上。 “今日谁来探视。”韩威勃然大怒。狱卒们慌忙跪倒在地,浑身发抖,“韩阎王”不是白叫的,他们太清楚他的手段了。 其中一人战战巍巍说道:“赵小姐此前来探望过。” 纪银枝闻言,眼神扫过地牢上一食盒,问一旁的大夫:“这些都验过了吗?” 大夫说:“都验过了,食物都是干净的,未有毒。” “干净的,难道是他自己服毒吗,还有那毒药怎么进来的。”韩威说。这一说,狱卒们更是一声不吭,这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毒死了,谁也躲不掉了。 赵安仁死得毫无征兆,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牢狱外便响起了赵月澜的声音:“让我进去。” 众人面面相觑,你望我,我望你,这赵月澜怎么会这个时候来。赵月澜被门口一排差役拦下,双方僵持不下。见纪银枝他们出来,开口就喊:“安仁在哪里,他怎么会死在牢中,一时辰前我刚见他,怎么你们一来便死了。” 赵月澜这颠倒是非的嘴脸,简直如市井街头泼妇一般。所有人都默然,赵安仁在狱中死亡是铁一般的事实,这件事拘捕司及京兆府都难辞其咎。 差役见韩威出来,立即松开了赵月澜,她寻得空隙,一甩衣袖上前:“家弟死于拘捕司牢狱,你们可有什么话说。” 赵月澜这副咄咄逼人的模样,哪里像是死了亲人,更像是来定罪的。 “赵小姐,你是怎么迅速得到这般消息。”纪银枝直视着赵月澜的双眼,调侃道,“赵府在拘捕司乃至京兆府有人啊。” 纪银枝这般说,赵月澜脸色一滞,嘴唇翕动,一时竟说不出任何言语。继而恼羞成怒:“你莫要转移话题,今日本小姐来探视安仁,还尚未走远,远远便望见众人赶来,随意拉一人打听,便知道出了什么事。” 51. 对峙 赵月澜这般说,众人竟无力反驳,拘捕司这么多人,总不能一一找出来对峙吧。 “赵小姐,如今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出杀害赵公子的凶手,并不是揪着拘捕司的问题不放,刻意刁难我们。”纪银枝说。赵月澜如今将疑题一个劲往拘捕司身上引,完全不顾自家亲弟弟被毒死的内情。 纪银枝这话在她眼里摆明着是要推卸责任,她“哼”了一声:“并非刻意刁难你们,安仁在拘捕司的牢中被毒死,凶手一定在这里面。” 这番言论,一众差役四下打量着身边的人,都怀疑身边的人是真凶,并小声议论起来。无论真凶是否是拘捕司的人,那赵安仁确实在牢中死了,他们这些人,唯恐被当做凶手推出来。 纪银枝看了翠竹一眼,她手里还提着食盒:“赵小姐此前还送过东西,赵公子的死你也脱离不了关系。” 赵月澜愤然:“安仁是我的亲弟弟,难道本小姐会害死他吗,你们这些人为了脱罪,竟然诬陷我是杀害他的凶手。” 双方你一句,我一句,这赵月澜似乎已经认定他们便是杀害赵安仁的凶手,无论说什么,他们都成了她口中脱罪的人。韩威暴怒道:“赵小姐,莫要信口开河,我们没有必要为了赵安仁陷害拘捕司于不义,反倒是赵小姐的嫌疑不小。” 赵月澜怔了一下,脸上露出心虚的神情,翠竹连忙扶住她,她心恼推开她:“你们可真是会狡辩,此话传出去谁会信?” 她说得极对,此话传出去,任谁都不会信,亲姐姐是杀害亲弟弟的凶手。 骤然,一道洪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语声亢厉,裹挟满腔火气。 “好啊!我的儿子死了,我的女儿倒成了疑凶了。”赵鹤带着护卫闯进了拘捕司,来势汹汹。拘捕司的差役手握着刀柄,对面是户部侍郎,他们连刀都未敢拔,只敢连连后退,退到纪银枝他们身侧。 众人一惊,这赵鹤来得这般迅速,事情似乎已经脱出了他们的掌控。 “赵大人。” 几人拱手行礼,赵鹤“哼”一声,甩了一把袖子。 “爹。”赵月澜怯声低唤,给众人来了一个大变脸,戏班子变戏法都没她快,跟刚才那咄咄逼人的模样,真是判若两人啊。 “这京兆府是管不了底下的人了吗?京兆府府尹不干也罢,换个有本事的人来主事。犬子好好的,怎么在牢中中毒而死,倘若不给出一个交代,今日谁都不许走。”赵鹤话毕。身后的护卫立即将他们团团围住,这阵仗倘若不给个交代,谁都不能放行。 爱子被杀,赵鹤已然顾不上这是谁的地盘,何况拘捕司拿不出证据证明自身清白。 几人脸色凝重,这可如何是好。陆秉直勾了勾纪银枝的手,让她放心。他缓步上前,既无退让,也不将事态激化:“赵大人,令郎在押期间,牢房的饮食、衣物等都是统一配置的,何况令郎在死前见过赵小姐,这些都是可再查的记录。赵大人想直接给我们定罪,那是不太可能,要讲究证据。” 赵鹤闻言,眉头沉沉蹙起,丧子之痛,一腔的怒火被这番话硬生生噎住。陆秉直句句紧扣证据,令他无从发作,随即眼神落在陆秉直的脸上,眼里添了几分思忖之色。 “好啊,既然你们说证据,倒是拿出个证据来,犬子怎么死在狱中。”赵鹤此言犹如抓住稻草一般,既然说讲究证据,那就拿出证据来。方才陆秉直说要定他们的罪,需讲究证据,那赵鹤竟然要他们拿出赵安仁被害的证据。 一番言语交锋,赵鹤反将了一局。 赵鹤眼眶赤红,愤怒之下已然顾不上什么礼仪,双手叉腰,怒视着他们道:“我的儿子在拘捕司被毒死了,还要让我讲究证据,难道不是拘捕司失职吗?本官如今没在这里拔刀已经够冷静了。” “赵大人,赵公子的死让人痛惜,我们会尽快找到凶手。”纪银枝说。 赵鹤将他们所有人扫视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陆秉直身上,众人都知道,赵鹤考量的人只有陆秉直,其他人无关紧要。 “好啊,你们查,一天内最好给本官找出凶手。但犬子的尸身本官要带走。”赵鹤咬牙切齿说。 带走尸身?未查出真相之前,可从未有带走过被害者尸体的先例。 韩威面上神色纠结,还是说出了口:“赵大人,令郎的尸体要进一步勘验,毒从何来,中什么毒,这些都能查出蛛丝马迹。按律,命案被害者需要经过京兆府验明死因方可带走。” 赵鹤一而再再而三被阻挠,此刻他的脸沉得像浓墨一般,周身气压逼人:“今日,本官的儿子一定要带走。”他身后的护卫立马擎出腰间冰刃,而拘捕司的差役齐齐拔刀,双方对峙,只需一方令下,立即厮杀起来。 相持片刻,四下杀气沉沉,一触即发。纪银枝眼前一暗,身材高挑的陆秉直挡在她面前,雷烬手持长刀护在他身边。 “把刀收起来。”一道厉声响起。 众人循着声音望去,便见谢明允带着朱三及一众护卫匆匆赶来,衣袍被风掀起,一行人快步踏入现场。他行至他们跟前,眸色微沉扫过纪银枝几人,差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刀收还是不收啊,“韩阎王”都没有发令呢。 “还不赶紧把刀收起来。”谢明允再次出声,他们依旧犹豫,韩威瞥了他们一眼,这才将刀收回鞘中。而赵鹤的护卫,也在他的示意下,收刀入鞘。 谢明允旋过身,面对赵鹤,一脸沉静:“赵大人,这令郎尸体,结过案,就可以领走了。” 赵鹤疑惑:“结案?” “对啊,令郎是杀害绮丽商行少东家李行简的凶手。”朱三在一旁补充道。 赵鹤一掌推开朱三,揪着谢明允吼道:“谢明允,你什么意思,我儿子什么时候是杀人凶手了。”朱三见主子被人揪着衣领,可顾不上对方是户部侍郎,直接动手将赵鹤推开,解放了谢明允。 护卫将赵鹤扶起,他眼神死盯着谢明允,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假意,结果并没有。疑惑的不只是他,纪银枝等人也疑惑,这赵安仁怎么成了杀人凶手了 。 此时,谢明允也不吊着众人,一记眼神递给朱三。他掏出一纸文书,执着一角,抬手展向给赵鹤看:“这是赵公子签下的认罪书。谋害绮丽商行少东家及对凝芳阁的姑娘用私刑。” 朱三慢条斯理将纸张收起来:“赵公子光这两条就已经死罪难逃了。” 一旁的赵月澜此刻浑身发抖,双腿瘫软,整个人由翠竹搀扶着,她神色慌张,似乎猜想不到赵安仁怎么会了认罪呢? 赵鹤陡然暴怒,如同像一只蓄力挣脱牢笼的野兽,质问道:“谢明允,你伪造认罪书,我儿子死于你京兆府管辖下的司署,你们为了脱罪,所以伪造了这份认罪书,是不是。” 众人倒抽一口气,这赵鹤莫不是发了失心疯,此番话也敢说出口。 谢明允面色寒沉,保持着京兆府少尹的威严:“赵鹤,慎言,你是在质疑京兆府的办事能力吗?”他悄悄缓步正要靠近赵鹤,一旁的朱三担心赵鹤狗急跳墙,正要阻止谢明允靠近。 他摆摆手,直视着赵鹤说:“赵鹤,你儿子干的事可不是只有这两件事,凝芳阁是什么地方,你当真以为可以糊弄过去。” 赵鹤一愣,通红的双眼凝视着谢明允,继而踉跄几步,朝中多少人盯着户部侍郎的位置,他不能不知晓。随即转过身子,带着颤音和不甘道:“把少爷带上,我们走。”就这样,纪银枝望着赵鹤一干人,从牢房将赵安仁的尸身抬出。赵家一干人心头沉重,默然抬着尸身,离开了拘捕司。 众人移至厅内,四下寂然,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在空气中浮动。 谢明允背靠着他们几人,突然,一杯茶盏扫过来,韩威立马跪在地上,纪银枝未知觉,陆秉直眼疾手快挡在她跟前,大部分茶水全部洒在了韩威身上,纪银枝和陆秉直只是溅到少许。 谢明允缓缓转过身,脸色凝重:“这事怎么办得如此疏漏,倘若不是本官,不只是拘捕司,恐怕连京兆府都受牵连。” 自从赵安仁被杀,到赵月澜、赵鹤的咄咄逼人,到如今谢明允的发怒,所有事情的发展都失去了控制,对于纪银枝而言,她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能做。 可她心中还是不甘,于是开口问:“谢大人,赵安仁并非凶手。” 谢明允笑了笑,纪银枝感到前所未有的冷:“那又如何,真相并非那么重要。只要结局有用,那便是真相。” 纪银枝脸上凝滞了,这与她的初衷相悖,她只是想查出真相。那她呢?他们从来不是像她这样的人,只拿她当做一颗敢冲敢撞的棋子,任凭她横冲直撞,替他们撞出他们想要的结局。 陆秉直手偷偷在她手心挠了挠,示她安心。他迎上谢明允的目光:“谢大人,这香料的案子有了些眉目,似乎与赵家有关。”他故意将线索透露给谢明允,还说与赵家有关,如今经此一事,赵府与京兆府关系水深火热。 陆秉直的话犹如雪中送炭。谢明允脸上乌云散去,笑着说:“既然有了眉目,那便赶紧查,可不能耽误了圣人的祭天仪式。” 52. 私心 待谢明允离开拘捕司后,韩威留下处理后事,纪银枝三人自行离开了拘捕司。途中,遇上返回的朱三与几人擦肩而过,纪银枝叫住他:“朱三。” 朱三驻足,转过身来:“纪姑娘,有何事?” “没什么大事,我只想问,赵安仁的认罪书是怎么回事。”纪银枝说。 案子本刚有不一样的线索,他们已经确认赵安仁并非此案的凶手,他却突然被人毒害,而京兆府正好拿到了他的认罪书。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兀。 朱三望向几人,幽幽开口:“既然纪姑娘想问,我不妨说说。原本今日来拘捕司有公事,恰巧知道赵安仁在牢中被毒害,因此在他临死前做了认罪书,便去请了少尹大人。” “临死之前,拿了他的认罪书。”这句话轻飘飘,像那张认罪书一样薄。纪银枝喉咙发紧,哑声开口:“倘若那人不是赵安仁,你还会这般做吗?” 朱三否认:“不会。” 她早就猜到如此,可朱三说出来时,她心中伤感。她蓦然发现自己的妇人之仁,赵安仁认下罪责,他们便不受牵连。如果今日死的只是一个寻常百姓,他们又该怎么样呢? 纪银枝向朱三告辞,转身要走。朱三不知想起什么,叫住了她:“纪姑娘,黑夜如今投在京兆府门下,归我调教,改名暗夜。” 她猛地转过身,一脸惊诧,朱三这副嘴脸,显然已经是先斩后奏。 朱三看得此时的纪银枝满腔怒火:“以他那特殊的能力,若是被歹人知道,对他没好处。而且纪姑娘,如今你养着一个病重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弟,还要经营亏损的酒肆,他去京兆府才是好去处。你也别太生气,他不同意我们也带不走他。” 难道她会不知道吗?以黑夜的性格,他不愿意,旁人也奈何不了他。她也不气他未告知她,直接跟朱三走了。纪银枝懊恼的是,朱三这般口吻语气,倒是仿佛黑夜像是一个无家可归,苦苦哀求他收留的可怜人。 纪银枝反唇相讥:“朱三,是你们京兆府看上了他的能力,不是他求着你们的,他并不是没有地方去。” 朱三双手抱臂“哼”了一声:“他跟着你有何前景,跟着你在你的酒肆端茶倒水吗?” 他并不知道,他的傲慢惹到了纪银枝。她扑上前,将他扑倒在地:“你不应该叫朱三,你应该叫小人。”朱三未料到她如此莽撞,剑都环抱在臂里,施展不开,硬生生挨了几个拳头。 纪银枝可不是那些闺阁小姐,下手可不是一般的狠,上一个被揍的人,已经去了阎王爷报道了。一旁的陆秉直递给雷烬一个眼神,雷烬一点即透,面上忙着劝架:“纪姑娘,莫要再打了。” 实则将朱三的刀抽出来,收好,以防他胡乱拔刀,殃及无辜。而陆秉直不知何时走到拐角处,背手站在那里,正好有几人路过,却被他拦住:“各位往别处走吧,这里走不通。”谎称是韩威的命令,几人听闻,也不敢惹这尊阎王,脸上颇为不爽地转身离去。 巷子内隐隐约约传出声音,纪银枝松了口气,朱三一把推开纪银枝,正巧陆秉直接住了他。雷烬将他的剑抛给他,顺道开口:“朱三,不要跟一个弱女子计较。” 朱三断然不会对纪银枝拔刀相向,可雷烬说她是弱女子,他当即开口辩驳:“她是弱女子,有这般强悍的弱女子吗?简直是悍妇。” 纪银枝未理会朱三,反正也揍了,跟着陆秉直往外走,最后面的雷烬憋笑安慰道:“朱三,一个女子的力道能有多大。”,走之前,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到了傍晚,几人回到府中。柳含章及柳知意早已在这里等着他们,陆秉直和柳含章去了书房议事,而纪银枝与柳知意两人单独用了晚膳。饭桌上,柳知意为了保持身材,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反倒是纪银枝,席卷桌面上的膳食,如同饕餮一般。 “阿银,你是怎么了?吃这么快,当心容易长胖。”柳知意问。 纪银枝顿时泄了气,咽下口中饭菜后,问道:“知意,你觉得赵安仁这般结局对吗?”她心下纠结,惶恐。逢人就想开口问,盼着从别处得到不一样的答案。可她心底里面,又隐隐渴求一份与自己一致的答案,来安抚自己混乱的思绪。 柳知意回应:“嗯,这有什么不好,案子结了啊,你们也安全了。”纪银枝望着一脸天真的柳知意,落寞垂下眼眸,不再询问。 正巧包大娘端着膳食路过,纪银枝起身出门口问:“大娘,这是端去书房的吗?” “对啊。”包大娘回答。 “我端去吧。” 包大娘笑了说:“好啊。” 纪银枝接过食盒,往书房方向走去。不远处便瞧见书房门开着,里面只有陆秉直的身影,柳含章貌似已经离去。她行至门口,敲了一声门,陆秉直头未抬起:“进。” 纪银枝轻声走进去,慢慢走进,目光一直落在书案上,陆秉直正在写字,应该是在练字。书房内不闻半分声响,陆秉直停下手中毛笔,抬起头,正与她目光相接,随即目光转移到她手上的食盒上。 她不知如何开口,随口问了句:“柳大人走了?”陆秉直嗯一声,他自案桌那边走过来,走到她身边,接过她的食盒,而后又拉着她的手。 两人来到圆桌旁,纪银枝主动将饭菜摆好。 “阿银,一起。”陆秉直说。 “我吃过了。”纪银枝说。 陆秉直挑眉:“吃过了。” 纪银枝点点头。 陆秉直骤然站起身,步步逼近她,她被迫后退,他这是要干什么,她瞥见紧闭的门,真后悔刚才手欠啊。她步步往后退,他步步逼近,一来一去,撞上身后的书架,再无可去。 可陆秉直却一直在逼近,两人距离越收越近,纪银枝心头一紧,垂首低眉踮起脚跟,慌忙往后退。她屏住呼吸,索性闭上眼睛,可过了一会,周身没动静。她掀开眼皮子,只见陆秉直手上黏着一粒米粒。 她愣在原地,浑身尴尬,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转。 “陪我吃点。”陆秉直回到桌子边坐下。纪银枝摸了摸鼻子,挪着碎步过去,坐在他对面。她望着陆秉直吃饭,姿态十分优雅 得体,她话到了嘴边又不好开口打扰,于是这顿饭,她安安静静看他吃饭。 他放下筷子,用一方巾擦拭嘴唇,纪银枝抬手为他斟了一盏清茶,她知道他饭后饮茶的习惯。 “阿银,是为了赵安仁的事烦恼。”陆秉直放下手中的茶盏。 纪银枝摇摇头,她知晓这世间并非诸事都要寻找真相,只是此事落在自己身上,心情未免有些低落罢了,想来这便是人之私心。 “哦,阿银这是专门为我送饭。”陆秉直眼神带着几分缱绻,遥遥望着她。 她惊得站起身子,慌乱摆着双手:“不是的。我只是……只是……”,她能说路过吗,哪有人路过亲自送晚膳的。 最终她认命承认:“是的。”然后又来了精神,“既然送到了,那我先走了。” 她刚走几步,胳膊便被一扯,整个人落入陆秉直的怀里,他双手环上她的腰肢,紧紧将她箍在怀里。纪银枝欲要挣扎,耳边响起他低沉缱绻的嗓音,气息拂过耳廓,惹得她一阵发痒:“阿银,我们都亲过了,怎么这般害羞。” 脑子一轰,闪现白光,红晕爬上脸庞,上一次亲过的画面浮现在她脑中。 “不是,上一次是意外?”纪银枝一开口便矢口否认,只推说是一场意外。 陆秉直松开她,眼睛里面满是委屈望着她:“阿银,你这是要始乱终弃。” 她瞪大双眼不可置信:“我哪里有始乱终弃,我……” 陆秉直哪里听进她的话,激动抓住她的双肩:“阿银,你要对我负责。”她一愣,这都是什么说辞,这话听得,反倒是她成了始乱终弃的人。不对,明明他也不是被始乱终弃的那方。 她尚未回过神,陆秉直便俯身吻了上来,她奋力挣扎。陆秉直一直循规蹈矩,怎么自从上次两人吻之后,像是解开了什么桎梏一般。 他吻得沉而用力,带着不容躲闪的占有欲,她脸都憋红了他才松开她,气喘吁吁道:“呼吸。”纪银枝依言照做,刚换上一口气,他便又俯身吻了上来。 两人这又是荒唐一吻。 翌日。 赵安仁死了,赵家举丧。赵府门前悬素,白幔垂廊。阖家上下换上丧服,灵堂设于正厅,往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满院皆是啜泣声。纪银枝躺在躺椅上,听着钱宝财打探来的消息。 真是好笑,赵安仁一无官位,二是杀人凶手,竟有这般多人来吊唁,那里是冲着亡者,不过是冲着户部侍郎的权位来的。 受害人李行简估计早就被忘记了吧,纪银枝叹出一口气,闭上眼睛,眼不见,耳不听。 “陆大人,纪姑娘。” 大门外有一个人高声喊道,声音有些耳熟。未等人通报,人便冲了进来,来人正是李行知。 他怎么来了? 他跌跌撞撞跑到纪银枝跟前跪下,哭着说:“纪姑娘,求你救救秦月吧?” 纪银枝站起身,眉头紧蹙:“秦月怎么了?” 李行知呜呜哭出声:“纪姑娘,那赵府不肯放人,说要给赵安仁陪葬。” 53. 大闹灵堂 大昭国开国之时定下条例,举国上下不许殉葬,就算是宫里面的皇室宗亲离世,都不敢违背,赵府这般行事,分明是明知故犯。 纪银枝沉默了一会,下了个决定:“去赵府。”她快步走出去,跪在地上的李行知起身,跟在身后。 钱宝财许是自己听错了,掐了自己脸颊:“疼的,阿银这是来真的。”他忙不迭放下手中的零嘴,提着袍子跟了上去。 陆秉直和雷烬正从月牙洞出来,望着空无一人的躺椅和乱做一团的桌子:“人呢?” 小厮回应:“大人,那李公子来说,那赵府要秦月姑娘陪葬,不肯放人。纪姑娘想是去了赵府讨公道去了。”陆秉直尚未听完,将手上的书本丢给小厮,带着雷烬急匆匆出门了。 纪银枝三人行至赵府,门前空空,前来吊唁的宾客,已然尽数散去,府门两侧立着两名门房,身上皆是穿着丧服。 纪银枝几人近日在永安城可是出了名,刚踏上阶梯,便被两名门房拦住:“站住,你们不许进入。” 钱宝财随口找了个理由说:“我们是来吊唁赵公子的。”两名门房黑着脸凝视着钱宝财,纪银枝低头扶额头,颇为无奈,哪有被诬陷成凶手的人,反过来吊唁死者的道理。 纪银枝肩头骤然被一股力量撞来,身体不自觉往后倒,脚下一虚,幸好钱宝财在身后接住她,这才没往阶梯下摔去。 她刚站稳身子,掏出京兆府少尹的牌子:“你让我们进去。” 门房瞥了一眼:“老爷说了,京兆府的人不得入内。”她欲要开口,身边一身影掠过,李行知垂着头,一头撞在一门房腹上。那门房跌落在地,紧紧捂着肚子。 钱宝财见状,也效仿李行知上前。他身材肥胖,竟将另一门房狠狠撞到门上,那门房痛得站不起身子。眼下没人阻拦,纪银枝三人径直闯入院中,唯恐晚了一步,秦月就被弄死了。 她们一路赶往正厅,耳畔传来悲痛的哭喊声愈来愈清晰。抵达正厅,正中间置着一口棺椁,赵家以赵鹤为首站在两旁。中间几名婆子按住秦月,一条绷直的白绫正缠住她的脖颈,她脸色涨得紫红,嘴巴张开,却吸不进半分空气。 他们对秦月下手了。纪银枝冲上前,一脚便踹开拉着一边白绫的婆子,她一摔倒,他们失了力气,松开了秦月。 秦月瘫软在地,长发散乱覆面,生死难辨。厅中的人无人在意闯进来的几人,众人的注意力全在地上的秦月身上,她若死了,那便是给赵安仁陪葬。 纪银枝将秦月扶起,让她仰面躺在地上,伸手解开缠绕在脖颈的白绫。此刻,纪银枝脑子一片空白,要怎么做?她蓦然想起小时在市井见过别人救过上吊的人,望着脸色发紫的秦月,死马当活马医了。 “赶紧帮忙。”纪银枝对着愣住的两人喊道,“去灵案上取燃着的祭香过来。”本应找一些刺激气味的东西,可这般情况,来不及了,这偌大的冥堂,只有祭祀的线香,不知道是否有用,姑且一试。 “哦,好。”钱宝财说完,便冲到另案上一把将燃着的线香取下来,奔至到她身旁,“阿银,怎么用。” 纪银枝解开秦月的衣襟,再将她的身子侧过来,一手掐她的人中。钱宝财立即明白,将线香持离秦月鼻子寸许,令香烟拂过她鼻孔。纪银枝同时轻轻拍她的后背,希望可以喘过气来。 正厅内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尽数落在秦月的脸庞上。 “咳咳咳”秦月喉咙滚出咳嗽声,闭着的眼睛缓慢睁开,眼珠子转了转,许是见到了他们,眼角流下眼泪。 “活了。”钱宝财兴奋喊道。一直提着心的纪银枝,此刻笑着呼出一口气,她将秦月扶起,交给李行知。 此刻,赵家人才回过神,秦月被救活了,那谁给赵安仁陪葬。赵鹤脸色铁青,勃然大怒:“来人,把他们全部给我拿下。” 凌乱的脚步声传来,赵家的奴仆手提着棍子将他们团团围住。 钱宝财哆哆嗦嗦躲在纪银枝身后,眼神盯着他们手里的棍子:“阿银,怎么办,我们不会在这里被乱棍打死吧。” 纪银枝眼睛不眨盯着赵鹤:“你们会,我应该不会,我如今是京兆府的人,他们不敢。”身后几人一愣,他们知晓纪银枝不会放置他们不管,事已至此,还要挖苦他们。 一众奴仆持着棍子蜂拥而上,朝着几人扑来。纪银枝和钱宝财灵活躲过,李行知扶着秦月也不甘落后,几人在赵安仁的棺椁前周旋,并未被擒住,却把灵堂搅得七零八落。白幔被扯断,灵案倾覆,香烟纸钱到处飞。 终于,所有人都气喘吁吁,赵家人脸色更加难看。 “废物,这几个人都捉不住。” 纪银枝抬眼望去,说话的是一中年女人,这人应是赵夫人,赵安仁的母亲了。她一身重孝,头上不见半点珠翠。她双目通红,指着纪银枝几人厉声呵斥。 “你们杀不了他们,你们都下去陪我儿子。” 此前只是赵府奴仆,如今连护卫也加入,他们擎出腰间的长刀,刀刃出鞘,刀口锋利。 “赵夫人,好大的口气。” 满堂混乱,熟悉的声音陡然响起,压过赵夫人的气势。陆秉直径直走进来,身后的雷烬手里还提着一名护卫,踏入正厅时,雷烬将那护卫丢在赵安仁棺椁面前。 陆秉直直行到纪银枝身侧,望向她,眼里藏着几分宠溺:“阿银,交给我。” 她点点头。 他目光又移向虚弱的秦月,她脖颈上浮现着一圈青紫的痕迹:“这便是赵公子抢来的姑娘吧。赵大人这架势,是要秦姑娘陪葬了。赵大人,即便是皇室,亦不敢让活人殉葬,你竟敢做出这般事,莫非赵家的权势比皇室还要大?既然这样,那便上报朝廷吧,请刑部、礼部过来评评理。” 陆秉直又拿皇室说事,可赵鹤俨然对他们恨之入骨:“她进了赵家的门,怎么处置是赵家的事,生是赵家的人,死是赵家的鬼。” 赵鹤身为户部侍郎,朝廷 之中虽有人想抓住他的把柄,但处置一个妾的生死,哪个府中的官员没有点肮脏事,他笃定,他们定不会出面。 可他太过自负,纵然一件微末的事,也难免会阴沟里翻船。 “我不是赵家的妾,我是被抢来的。”秦月高声喊道,“我要击鼓鸣冤,我要告赵家抢掳良家妇女。” 说完,她便强撑着身子奋力撕扯身上强加的缟素,仿佛是什么肮脏污秽一般。 赵月澜上前说:“秦月,你早已是安仁的人,官府怎么相信你。” 秦月脸色苍白,赵月澜便是抓住了秦月并非清白之身,如今赵安仁已死,秦月的话只是一面之词。 “赵家的,你太过仗势欺人。”李行知指着赵家愤怒道。 纪银枝拍了秦月的手,安抚道:“你不会有事的。” “赵小姐,你说秦月是你赵家的人。”纪银枝说。 “对。”赵月澜说。 “赵大人,你在朝廷是户部侍郎,你是个读书人,我只是个读过几年书的市井百姓,我倒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众人沉默,纪银枝怎么突然转移话题,说要请教问题。 “在大昭国,纳妾的正式流程是什么?”纪银枝笑着发问,目光扫过灵堂内的赵家人。 此刻,他们再也坐不住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赵鹤沉默,目光刀一般刺向纪银枝,恨不得杀了她。 秦月鼓起勇气往前走几步,苍白的脸上透着几分倔强:“在大昭国纳妾,须得女方亲族应允,交付财礼,立纳妾契书,有中间人作保,录入家族账册。妾要走侧门入府,行简单礼仪,方能算作府中做妾。” “我自小父母双亡,有李伯父抚养,与行简哥哥定下婚姻,我是行简哥哥的未婚妻。无亲族之诺,无财礼,无契书,没有入赵家的家册,赵安仁凭借着赵家的势力将我抢来,这不是纳妾,而是强抢良家妇女。” 秦月一席话振聋发聩,原本还交头接耳的人,骤然安静了下来。赵家绝想不到,当初瞧不上这个抢来的女子做妾,如今竟成了刺向他们的刀。 此刻,纪银枝火上浇油:“那就报官吧,让永安城的百姓都知晓,赵府是如何仗势欺人。” 赵安仁若泉下有知,定会想不到自己死了之后,竟还要落个遗臭万年的名声。这时,一名身着丧服的小厮神色惶恐,匆匆跑进来,他抬眸望向赵鹤,欲言又止。 “有什么不能说的。”赵鹤厉声说道,将不快发泄在小厮身上。 “老爷,宫里传召,即刻入宫。”小厮说。 赵鹤身形一顿,今日赵安仁出殡,已然告假。如今圣人传召入宫,他隐约与此事有关。他瞪了陆秉直一眼,转头向赵夫人交代赵安仁出兵的事,便急匆匆出门了。 纪银枝望向陆秉直,哪里有这般巧的事情,只见陆秉直对她笑,她心中了然。他们从出门至赵府,还在赵府闹了一通,他和雷烬却姗姗来迟,丝毫不见慌乱,原来是去办了别的事。 54. 要名分 “秦月……秦月……”李行知惊呼出声,他使劲摇着她的双肩,只见她昏迷了过去。 人是救回来了,也没必要再待在赵家了,几人欲要往大门前去。他们刚走几步,赵夫人突然大叫起来。 “啊!你们都不许走,那个女人要给我儿子陪葬,你们毁了我儿子的葬礼,还想一走了之。”赵夫人面目狰狞的模样,看样子是得了失心疯。 “我们快走。”陆秉直说。 李行知抱着昏迷的秦月走在最前头,陆秉直手紧握着纪银枝跟在后面,雷烬和钱宝财在最后头频频回头。 “来人,把他们都拿下。”赵夫人厉声嘶吼,拼了命要将他们阻拦下来。纪银枝几人全然不顾身后野兽般的吼叫,一心只想尽快脱身。 “娘,放他们走。”赵月澜劝慰赵夫人。 身后传来一声巴掌声,赵夫人恼怒道:“他们搅和了你弟的葬礼,还要放他们走。把他们抓起来。” 一旁的护卫仆人皆屹立在原地,无任何动静,彼此面面相觑。 “怎么,我使唤不动你们了吗?”赵夫人吼道。话音一落,他们蜂拥而上,碍于在赵府,雷烬始终未拔出佩刀,钱宝财不知从哪里寻来的棍子,毫无路数乱舞,竟也放倒了几人。 “公子,你们先走。”雷烬回头冲陆秉直喊道,钱宝财顺势也跟了上去,刚走几步,脖子一紧,被抓了回来。 “你跑干什么,留下来当帮手。”雷烬说。 钱宝财挥着棍子打向一名护卫,他双手直哆嗦,却还是紧紧握住棍子:“我只有一身的肥肉,留下来也没有什么用。” “少废话。”雷烬边打边说。纪银枝几人护着秦月离开赵府,雷烬见他们已脱险,随后拎着钱宝财的后领,施展轻功,转身离开了赵府。 此时的赵府乱糟糟,赵月澜望着疯魔的赵夫人,吩咐道:“把夫人控制住,带回后院,再去请大夫。” 纪银枝将秦月送回了李家,李行知连忙请了大夫来诊脉,所幸并无大碍,只需要静心修养便可。 他们正坐在李家大厅内,李老爷站起身来向他们道谢:“多谢陆大人和纪姑娘的帮助,这才使得秦月那丫头死里逃生。” 雷烬伸手将李老爷扶起落座,李老爷子满怀伤感说起秦月:“秦月这丫头是我故友之女,我的大儿子与她定下婚姻,两人本就两情相悦,眼看就要成亲,可这都被那赵安仁给……” 李老爷子言语之间,眸中充满对赵安仁的憎恨。 “伯父。”一道细小微弱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众人抬眼望去,丫鬟扶着秦月缓缓走进来。李老爷子赶紧起身上前迎接:“丫头,伯父在,你只管好好养病。” 秦月对着李老爷子笑了笑:“我想亲自感谢救我的恩人。”她走到纪银枝跟前,双膝跪下,“谢纪姑娘的救命之恩,若是没有你,恐怕我早已被勒死了,如若以后需要用到我的地方,姑娘尽管开口。” 秦月说着说着已泪流满面,纪银枝连忙起身扶起她:“秦姑娘,不必谢我。” 纪银枝四人在李家用过午膳之后,便离去。柳知意此时也带来了赵鹤的消息,原来秦月被逼殉葬一事不知怎么传到了圣人那里,圣人大怒,念着赵鹤刚经历了丧子之痛,仅仅罚俸禄一年。然而赵安仁出殡一事,被他们这一闹,误了吉时,赵府只好另择时日,再行举办出殡仪式。 纪银枝跟着陆秉直前往拘捕司的大牢,下到大牢内,只见一人头发凌乱,一身囚服低头靠在牢狱的墙壁上。这齐北雁经过一段时间的修养,身上的鞭伤好了不少,只是精神有些疲倦罢了。 “齐北雁。”纪银枝喊道。 他缓缓抬头,蹙着眉头,他冷哼一下,似乎在嘲笑他们,终于想起他了。 “将他带出来,换下囚服。”纪银枝吩咐狱卒。齐北雁换下囚服之后,被韩威压着出来,刺眼的目光让他双目微眯,他抬首望向天穹,淡然一笑。 “纪姑娘,这是要带我去哪里啊。”齐北雁收回目光,望向纪银枝。 “到了,你就知道了。”几人上了马车,马车摇摇晃晃到了目的地。今日是赵安仁再次出殡的日子,赵府不远处停下不少马车,此事成了永安城的一大笑话,哪一户人家两度出殡,吊唁的宾客要来两回的。 马车隐藏其中,纪银枝掀开马车的帘子,望着赵府门口众多的吊唁宾客,说道:“齐北雁,那些人中可有你认识的人。” 齐北雁眼都没抬,回应道:“纪姑娘,他们都是达官贵人,我只是一个藩商,怎么认识他们是谁。” “齐北雁,你参与了运送香料的事,怎么会不抓住一点把柄呢?虽然你说只见过一身裹住的黑衣人,只见过他的一双眼睛,只闻到身上的味道。以你的精明,应该会认出来的吧。”陆秉直瞥了他一眼说道。 齐北雁沉默。 他低头望向车外面,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看清门口来往的众人。齐北雁盯着许久,出来的人差不多了,身旁的车子一辆一辆离开,也没见他有任何动静。 难道错了吗?那人跟赵府无关系,一切都是巧合。 又过了一会,吊唁的宾客已走得差不多了。纪银枝欲要开口,齐北雁却开口了:“是他。”几人抬眼望去,赵府门口此时已无人了,只有一人走出来,那人便是温慎。 “你确定?”纪银枝语气着急又兴奋。 “错不了,我齐北雁当商人时,阅人无数,一个人的容貌可以作假,面部表情亦可模仿,可人的身形体态,却极难伪装。”齐北雁笃定说。 纪银枝放下帘子,对着门外的车夫说:“回拘捕司。”此时,韩威与雷烬早已在门口等住,齐北雁一下马车,差役便上来押住他,准备带回牢中。 “齐公子,你走南闯北,阅人无数,可以问你个问题。”纪银枝笑着开口,语气如同旧友闲谈。 齐北雁淡然一笑:“纪姑娘,请问。” “香料是否藏在云家。” “不会。” “为何。” “当初云家的那场大火可是烧得什么都不剩。我猜得不错的话,你们早就被人搜过了吧。”齐北雁说得不错,此前他们早就派人将那云家掘地三尺,可终究什么都未找到。 齐北雁复又抬首,遥望那一片天空,缓缓呼出一口气,好似又心软了:“纪姑娘,我就好人做到底吧,货肯定在永安城,倘若我说的不错的话,永安城对香料的进出应该封闭了 吧。你们的时间不多了。”说完便走了进去。 纪银枝茫然盯着齐北雁的背影,他是何等聪慧,可老天却给了他那般不堪的身世,如果他…… 可是没有如果。 几日下来,他们派人跟踪温慎,一边思索货物在哪里,一边观察,几日下来发现温慎来往的地方,不是他的府邸,就是仓部司,要么是赵府。 “那货会不会在温府或者赵府。”雷烬问。 “不可能,那么多货物运进府中,太过惹眼,风险过大。”陆秉直说。 “那便只剩下仓部司,倘若他们以朝廷的名义运进去,这样不就是有正当的理由了吗?”纪银枝说。 众人沉默盯着她。她将脸转向一侧,绝对不会承认以前干过这般勾当,并且做得十分熟练。就在此时,一名小厮匆匆赶来,俯首在陆秉直耳边轻声说了话,听完之后,他点点头。 “我们去仓部司看看。”陆秉直起身,整理身上的衣裳,给纪银枝递过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纪银枝见陆秉直有了门路,随即跟了上去。 他们几人畅通无阻进到仓部司,他们再次站在那仓库门口,之前的香料还在,不多不少,她四下看了仓库,难道在别的仓库里面。 他们刚退出到门口,便听到温慎与一男子对话。纪银枝探头望去,轻声问道:“这人是谁?” “这人姓卢,来送钟乳石的商人。”雷烬说,这几日他受陆秉直命令,将温慎接触过得人调查得一清二楚,自然知道此人是谁。 两人正在交谈,脚夫们一直搬运钟乳石进仓库。 “温大人,你既然从我这里采买了钟乳石,我知晓你们也需要胡椒等香料,大可从我这里进货。”姓卢的商人凑近温慎,语气渐低,想要促成这笔生意。 温慎语气不冷不热:“多谢卢老板,可香料的事,就不费心了。”他这般拒绝了,卢老板也不好再说什么,两人盯着脚夫们搬运货物。 纪银枝几人离开了仓部司,不巧,刚到门口便撞见刚从里面出来的卢老板,他神色有异,看上去有几分不快。只见他走向商队,一开口便是一番抱怨:“哎,香料的生意黄了。” 原来他是为了方才温慎拒绝香料生意的事,心情不佳。 “老余他们呢?”其中一人问,老余应是他们的人,此刻应该还在里面搬运货物。 “哼,还在里面搬呢?这仓部司仓库看起来还挺大的,这点货搬进去还要分开两个仓库。”卢老板讽刺说。 “当家的,那朝廷就爱搞这些表面功夫,中看不中用。”话一落,众人哈哈大笑起来。随即又瞎聊起来,等着老余他们出来。 纪银枝莫名立在一旁,听他们闲谈,一股异样之感萦绕她心头。 “阿银,怎么了。”陆秉直担忧问。 纪银枝摇摇头。 “阿银,我们回家。”陆秉直温柔说。 纪银枝错愕,他再次开口:“阿银,今日不是说要回家吗。” 陆秉直目光沉沉,眸底漾开情义,就这般一瞬不瞬凝视着她,伸手握住她的手:“阿银,我想拜见伯母,我想正式跟你在一起。” “有名有份的那种。” 55. 公开关系 自上次回家之后,纪母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一天之内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纪母一直期望纪银枝可以找到一位如意郎君,她心中有了主意,不能让纪母带着遗憾离开。 纪银枝闻言,凝视他的眼神:“好。”几人便前往纪家,雷烬途中趁着两人注意消失了一会,等到巷子门口时,他再次出现,手上提满了东西,原是受陆秉直吩咐采买物件去了。 她盯着雷烬手上的东西,陆秉直笑了笑:“阿银,我是真心实意的。”她收回目光,往家中走去,行至门口,便听见黑夜与纪子墨嬉笑吵闹的声音。 纪银枝推门而进,见两人追逐打闹。 “姐姐。”纪子墨一见纪银枝回家,眉眼登时舒展,面上露出喜色冲过来。而黑夜自进了京兆府后,似乎稳重不少,走过来,也开心地叫了声:“姐姐。” 纪银枝望着院内空置躺椅,往日她回来,纪母都躺在那里假寐,今日却未见。纪子墨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瞬间明白她的意思:“姐姐,娘在里面,问秋哥哥在照顾。” 自她去查案之后,问秋便日日过来照料纪母。不然只有纪子墨与黑夜在,如今黑夜又入了京兆府,她自然放心不下。屋内传出一阵咳嗽声,纪银枝踏步而进,见纪母坐在椅子上,捂着嘴咳嗦,脸色比前几日还要苍白。 “娘”纪银枝心怀愧疚,缓缓开口。 纪母闻言,虚弱抬起头:“回来了。” 她嗯了一声。 纪母也瞧见了站在一旁的陆秉直和雷烬,见陆秉直一表人才,气质不凡,身后的雷烬手里提着一堆物件。纪母双眸骤然一亮,咳嗽也不咳了,她撑着身子站起,双腿发软,有些站不稳。 问秋赶忙上前扶住纪母,她眼神转向纪银枝:“阿银,这位是……” 纪银枝不知如何开口,陆秉直却笑着说:“伯母,在下陆秉直,如今在巡查司当值。”纪母脸上展开一笑,拉过陆秉直的手拍了拍:“好,好。” 女子素来不会引陌生男子归家,若非心中中意,断不会将人带回来。问秋接过雷烬的东西,所有人坐在厅内,鸦雀无声。纪母一直笑着盯看陆秉直,真是应了那句话,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觉得满意。 “阿直,家中有几人,做何营生。”纪母开口问。 纪银枝喝口水被呛到,连忙开口,示意纪母不要问:“娘。”可两人完全无视她,聊得很投入。 “伯母,晚辈乃是家中独子。家父开设一家私塾,教书育人,家母帮着父亲打理书院大小事务。”陆秉直诚恳说。 纪母满意笑了笑:“好啊,读书人好啊。”在大昭国,读书人地位尊崇,家境过得去的,大多都将自家孩子送去私塾读书,盼望家中能出一个士子。纪家也因纪如山留下迎客来酒肆,纪家收入可观,得以将纪子墨送入私塾。 漫长的一番交谈之后,纪母身子有些疲倦,回了房间休息。纪银枝和问秋在厨房整治晚膳,隔窗透望去,见陆秉直教授纪子墨课业,雷烬正教黑夜练武,院中说话声时不时传进厨房。 “来了,吃饭了。”纪银枝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我去叫娘。”纪子墨跑进房间,将纪母搀扶出来,等纪母落座之后,他们也纷纷落座,纪母未动筷子,他们也皆未动筷子。 “子墨,去把你爹留下的那坛酒拿出来。”纪母吩咐说。 纪子墨不明所以,随口说了句:“娘,那坛酒你不是说的等姐姐成亲了,留给姐夫喝的吗?” “叫你去拿就去拿,哪里来那么多问题。”纪母再次开口。陆秉直眼角带笑看着纪银枝,只见她脸颊微红低下头。 纪子墨将酒带来,开了之后,一股醇厚浓烈的酒香漫溢开来,给在座的每个人俱斟上一杯酒。 纪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即放下酒杯:“阿银,今日这酒就提前喝了。”纪银枝望着虚弱的纪母,眼眶发热,垂下眼眸躲闪,也端起酒杯喝了。 除了纪子墨和黑夜年纪小,其他人都知晓纪母心中所想,她只怕是等不到纪银枝出嫁了。这顿晚饭吃得甚是欢愉,夜幕降临,纪母仍想跟陆秉直说说话,奈何身体不支,被纪银枝早早赶回房中安歇。 纪母安歇之后,纪银枝跟着陆秉直回了府中,上次归家,原本想着陪伴纪母几日,第二天便被她赶了出来,还恼怒说,好好的正事不干,在家偷奸耍滑。这不过是纪母的借口,日日守在她跟前,好似在暗自担心她时日无多。 这晚,纪银枝入了梦,梦见她与陆秉直成亲,纪母亲自给她梳得头发,盖上红盖头前殷殷叮嘱她,待她将要踏出房门的刹那,蓦然从梦里惊醒。 醒来之后,睁眼到天明。 云织将纪银枝唤醒,洗漱之后,随意吃了点早膳便前往陆秉直书房。刚进去,雷烬便急匆匆紧跟进来。 “公子,派人盯着赵府的人有了消息。”雷烬说完,就自个倒了一杯茶灌下去。瞧他这般模样,这怕是当了一夜的夜猫子。 “说说看。”陆秉直站起身,拉着纪银枝的手,分别坐在椅子上。自昨晚去了纪家,陆秉直便不再刻意掩饰,索性光明正大公开二人的关系。 “赵府这几日守备甚是松懈,好像是故意为之。盯着的那院子白天也没人守候了。”雷烬将暗卫窥探的情报说出来。 陆秉直思索了一会,猛地抬头:“他们是不是要把那人转移走?” “转移?”纪银枝疑惑问,“还有哪里比赵府更安全,难道那人死了。” “继续盯紧了,随时来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陆秉直说。 雷烬点点头,随即又开口道:“赵夫人疯了。” “疯了?”纪银枝说。 “对。被赵鹤关在后院,疯言疯语,说着都是报应,全都是报应。”雷烬说。这般听来,应是亏心事做太多,报应来了。 一天夜里,雷烬终于带来了好消息。数名黑衣人将那密室中的人带出了赵府,奔往城外深林而去。 “他们是要干什么?”纪银枝问。 陆秉直 沉默许久。开口道:“这是要杀了他。” “公子,为什么?难道被人发现了。”雷烬不明白。纪银枝想得和雷烬一样,难道被发现了,可已经关了那么久,为什么要突然杀掉。 “要知道真相,问问便知道了。”陆秉直吩咐下去,“雷烬,找几个高手随我们一起前往城外。” 几人跟着留下的记号出城。城外密林万籁俱寂,月光被高大的树枝破坏掉,夜风穿过林叶,簌簌作响,地上积着腐烂的叶子,踏上去闷声无息。 他们躲在离得不远高处,一块巨大的岩石挡住了他们,俯身往下看,那人正被三名黑衣人拖着那人走,舌头已被割掉,只能发出闷哼的声音。 “老大,这里可以了吧。这里狼群出没,杀了他,不久便有狼群来撕烂他的身体。”其中一名黑衣人说。 那人闻言呜呜呜挣扎起来,三人在他面前密谋将他如何杀掉,死亡的恐惧,让他产生了求生的欲望。 底下未传来声音,只见为首黑衣人拔出腰间的佩刀,斑驳月光映着刀锋,刀刃寒光晃眼。为首黑衣人提刀便要砍向那跪在地上的那人脖颈。他嘴巴发不出声音,只能呜呜呜叫,这深山老林之中,他再如何叫喊,也听不到他的求救声。 锋利的刀刃就要砍下那人的头颅时,纪银枝耳畔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弩箭射出,击中黑衣人的手腕,因弩箭的冲击,黑衣人身体一震,手中的刀掉落在地上。 雷烬连带着两名助手,黑巾蒙面,身形一纵,疾掠而下。三名黑衣人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他们一刀抹了脖子。鲜血喷溅到地面那人的脸庞上,月光下看着分外骇人,他登时睁大双眼,吓得晕了过去。 几人救下那人,带着他下山,寻到山下一处猎户人家,拿出钱财,暂时借住在猎户家中。猎户的男主人姓牛,带着媳妇隐居生活在此处,很少有人踏入这里,在这里很安全。 “请喝茶。”牛家媳妇端来几碗粗茶。纪银枝应了声谢谢,便喝了起来,茶水下肚之后,精神了不少。这茶入口微带苦涩,带着草木山野气息,咽下去之后还有点回甘。 纪银枝跟牛家媳妇闲聊了一会,雷烬跟着牛汉出来。两人神情疲倦,稍作休息之后,雷烬才开口:“这人,舌头被割了,双腿及双手的十指都被折断了。” “这还能治吗?”纪银枝问。 牛汉摇摇头:“以我多年打猎的经历,刚伤到是或许有救,但也不可能恢复如常人,看着那伤口,这伤口估计都有二十年了,治不了了。” 二十年?这说明这人被关了二十年,被折磨了二十年。 天刚破晓,他们便与牛家夫妻道了别,那人暂时留在这里养伤,为了不惹人耳目,便不请大夫诊治,性命是保住了,可人也是彻底废了。 接连数日,纪银枝日日去往药铺买药,再暗自将药送往牛家。这日,她拿药时,她撞见翠竹偷偷摸摸从药铺出来,形迹可疑。赵家那般官宦人家,府中自有府医看诊煎药,怎么会到外间的药铺买药。 56. 身份存疑 待翠竹出了药铺,纪银枝这才悄无声息进到药铺,她手指敲了敲宽实的木柜台,目光却一直望向出门的翠竹:“掌柜,那姑娘买了什么?” 那掌柜原本低头整理账本,嘴角撇了一下,对纪银枝肆意打探旁人购药之事,心中颇是不悦。他抬头欲要开口拒绝,认出她是连日来此购药的人,方才面上的不悦瞬间收了回去。 掌柜顺着目光望去:“哎,那姑娘买的是安胎药。” “安胎药?”纪银枝回过头惊讶望着掌柜。 掌柜不明所以,愣愣说道:“是啊。” 纪银枝并未再言语,掌柜应是不知道她家小姐就是赵大小姐,可能只当做只是卖给自家夫人的安胎药。 “今日还是老样子吗?”掌柜笑眯眯说。 “对。”纪银枝接过掌柜递过来的药材,顺手将银钱放在柜台上,便回去了。回去之后,将在药铺遇见翠竹的事告知陆秉直。 “那孩子大概率是温慎的了。”陆秉直说。 众人都清楚这孩子大概率是温慎的,只是纪银枝有些不明:“那赵月澜可是未出阁的贵女,这怎么能安胎药呢?” 纪银枝对于内宅的事情有所了解,但凡未嫁而又孕的女子,与家族便是奇耻大辱。家中往往会暗中用药堕去腹中孩儿,以免丑闻外传,旁人耻笑。 继而又想起赵安仁刚死去,服丧期内不宜举行婚礼,要服满一年。 “赵鹤恐怕不知道此事。”陆秉直继续说。 纪银枝微微颔首,倘若赵鹤知道,恐怕翠竹连出门的机会都没有,更何况温慎如今的职位太低,户部侍郎的千金理应找一个门第更为相配的夫婿。 这时,书房的门骤然被推开,惊吓到屋内的两人。陆秉直一记眼神杀过来,雷烬垂着脑袋禀报:“公子,待在牛家的那人醒了。” 陆秉直冷淡嗯一声,随即起身往外走,经过雷烬身边时,轻声说道:“下次记得敲门,不可再犯。” 纪银枝也跟着上去,雷烬摸摸自个脑袋,公子这是怎么了,以前不都是一直这样吗,难道背着他藏着什么秘密。 小厮已经在门口套好马车,两人上了马车后,雷烬鞭马出发。马车急匆匆出了城,车轮滚滚扬起轻尘,马蹄声声,一路往牛家去。 “吁”一声响起,雷烬勒紧,马车慢慢停在了牛家门口。几人刚掀开车帘下车,牛家那扇门便从里面推开,牛家媳妇迎上前,支支吾吾说道:“公子,那人醒了。” 纪银枝瞧见牛家媳妇这般神情,开口问:“牛大姐,那人怎么了。” 几人停下脚步,目光望向牛家媳妇。 “那人是醒了,可是好似神神叨叨的。”牛家媳妇指着自个的脑袋说道。 明白了,人是醒了,却脑子好似不太清楚。 几人越过牛家媳妇,进门去,只见那人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两只胳膊胡乱挥打,嘴里还啊啊啊喊着,却听不清楚说些什么。 走近一看,原本蓬乱污糟的头发已然洗干净,简单束起来,还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他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动,视线直盯着屋顶看。 “将他扶起来。”陆秉直吩咐道。 雷烬上前,擒住他的双臂,将他扶起,让他依靠在墙壁上坐下,这下众人看得更清楚了,他眼神清亮,见到他们情绪更激动了。 “别动了,听得见的话好好回话。”雷烬说。 那人起伏的胸膛慢慢平缓,神色也安定不少,还能听得见,这倒是一个好消息。 “你是谁?”陆秉直目光紧紧盯着他。 “啊啊啊”那人双手又开始挥动起来,他如今说不了,也写不了。 “雷烬,去马车上把纸笔拿过来。”陆秉直吩咐道。 纪银枝疑惑,那人的手指已经被折断了,还怎么写字。可那人听着这话,却也安静下来了。很快,东西拿来了,雷烬将纸笔搁置在桌子上,再将那人搬至桌子旁坐下。 “将笔递给他。”陆秉直说。 雷烬将沾了墨水的笔递过去。那人双掌合夹笔杆,歪歪扭扭写下第一个字,“赵”字。 几人见状,彼此疑惑对视。 那人休息了片刻,复又握笔写下第二个字。这个字笔墨较多,不少笔画连在一起,墨迹晕成一团,却依稀能看出这是一个“鹤”字。 “赵鹤。”陆秉直喃喃说。 “赵鹤?”纪银枝转头望向他,眼底里全是不敢相信,那赵鹤不是在赵府里面待着吗?倘若这人真是赵鹤,那赵府里面的人是谁? “你是赵鹤?那现在户部侍府中的那人是谁?”陆秉直继续问。 雷烬换掉纸张,那人歪歪扭扭在纸张上面写了字,赵鸣。 “赵鹤、赵鸣。鹤鸣、鹤鸣。”纪银枝嘴里一直在呢喃着这两个名字。 随即眼神一亮,直视那人的眼睛:“你们是兄弟。” 那人眼眶里含着泪水,泪水滚滚落下,好似几十年的秘密,今日终于得以示人。陆秉直盯着赵鹤,一言不发,脸色凝重。 他心中了然,若此人所言为真,这事牵连到了吏部,涉及官员冒名顶替,干系重大,稍有不慎便会掀起朝堂风波。 最后,安排好牛家媳妇照顾好“赵鹤。”他们急着回去,刚抵达城中,陆秉直便打发雷烬寻柳含章。 夜色笼罩了下来,柳含章这才匆匆赶了过来,身上还穿着早晨的官服,此前得到陆秉直带了的话,他便查了信息。 纪银枝几人在书房焦灼等待着,一切等柳含章来了才能明了。这时,小厮引着柳含章步入书房,他踏进书房,小厮便退了下去,将门关上。 “师哥,怎么样。”陆秉直开口问。 “先给我倒杯茶。”柳含章哑着声音说,艰难干咽了口水,雷烬倒了一杯茶递过去。他伸手接过,尝了一下温度,不是很热,随即一把掀开盖子,直接仰头喝了下去。 “我查了二十年前的记录,档案上的名字确实是赵鹤。”柳含章将手上的茶盏放下。 书房内沉寂了许久。 “那有没有可能当时记录有误。”纪银枝问。 “纪姑娘,这是不太可能,这些名录皆是层层核验,更何况当时的赵 鹤是贫瘠小县的县丞,他还没有那般通天的本事。” “眼下只有一桩可能,他便是将自家兄弟囚禁起来,冒用他的身份顶替上去。” “有什么证据证明赵鸣的身份,光靠赵鹤的一面之词恐怕无人相信。”纪银枝继续问。 “那他父母?兄弟?”雷烬问。 柳含章摇摇头:“档案记载,父母早已死去,被囚禁的赵鹤也已经死了。” 书房内又安静了下来。 陆秉直又再次开口:“我们不能先入为主,那人所言未必是真的,一切都是有待查证,总之,这两人都有问题。” 其他人点点头。 “我让身边的熟知的同僚查一下,当年他们同榜的士子,兴许有人见过真正的赵鹤。”柳含章说。 柳含章离开了,雷烬也办事去了。书房内只剩下纪银枝和陆秉直。 “阿银,帮我研墨。”陆秉直轻声说。 纪银枝“哦”了一声,缓步走到案桌旁,认真研磨。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教,她研磨的手法,精进了不少。 陆秉直坐在案桌前,提笔蘸墨落字,自顾说起话:“我让父亲那边查一下,或许能找到线索,顺道告知他们,我有了心上人……” 纪银枝立于一旁,姿态散漫,一边研磨,一边想着赵府的事情。太多事情想不通,她压根没有听见陆秉直说什么。 “阿银……阿银……” “啊……什么?”纪银枝清醒过来,低头一看,砚台之中已然磨出许多墨汁。 手背上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手上的墨锭被他丢置到一旁,腰上被他一手揽过,稍稍用力,纪银枝撞进他的怀里,坐在他膝头上。 纪银枝有些急促不安,她挣扎着要起身,可腰上收得越来越近,她放弃挣扎,任由他抱着。耳畔袭来一阵温热感,她缩了缩脖子,可陆秉直哪里放过她。 在她耳边小声说:“你没有好好听我说话,该当惩罚。” “我没有……”纪银枝开口轻声辩解,话都没有说完,陆秉直将她抱上案桌上,然后将她压向自己怀中。 指尖按上她的唇瓣,纪银枝垂眼看了他那纤细漂亮的手,不自觉咽下了口水,却不小心吮吸到指尖。 陆秉直胸口起伏,呼吸急促起来,他欺身而上,堵住她的嘴。 烛火摇曳,窗户上映着两人纠缠的剪影。 自从他们知晓赵月澜怀孕之后,那温慎跑往赵府的次数变得殷勤起来。赵府如今表面看着一派安宁,可隐约觉得这份平静之下,那股风雨将要降临。 几日过后,纪银枝收到了柳知意与钱宝珠的邀请,邀请她游湖。 永安城城外有一湖,湖中广植红白芙蕖。夏季一到,永安城的百姓便有赏湖的习惯,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一个旧俗。 此前,纪银枝也曾去过,不过不怎么好玩,大多是一些小姐贵人,书生公子的游玩。他们吟诗作对,歌舞升平,一直玩到关城门才回来。 今年到与往年不同,她新交了两名好友,二人盛情相邀,她不好拒绝,便答应了一同前往。 57. 入狱 红蕖湖 湖岸之上人来人往,游人驻足赏荷。 纪银枝独自一人赴约,刚行至岸边,耳畔忽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阿银,这里。”她四下张望,不远处的柳知意蹦蹦跳跳朝她连连招手。 她朝她走去。 “阿银,你可算来了。”柳知意说着便往她身后四处张望,“哎,陆大哥呢?” “他晚点到。”纪银枝轻声开口。 “阿银。” 身后又传来声音,两人回身望去,正是钱家姐弟,钱玉珠和钱宝财。钱宝财手里提满了东西,钱玉珠姿态优雅走过来,两人身后并无仆从,此番是独自出游。 钱宝财将手上的东西塞给纪银枝和柳知意,气喘吁吁:“这是新出的糕点,可好吃了。”一旁的钱玉珠也顾不上仪态体面,白了自家弟弟一眼:“我们是来赏荷的。” “姐,你确定你是来赏荷,难道不是来看那些公子哥的吗?”钱宝财边反驳边指着那边的红船。 几人抬目望去,湖边泊着一艘巨大的红船,上下两层,船上彩带随风飘动。船上已有不少人凭栏远眺,笑语闲谈。 这红船也叫做绛云楼,纪银枝不曾上去过,只因这船的东家只接待富家商贾与官宦子弟,今日她倒是沾了钱家姐弟与柳知意的机缘。 几人往绛云楼方向去,柳知意在纪银枝耳边嘀咕说:“方才我撞见那赵月澜了。” 纪银枝惊讶,这赵月澜还有这心思赏荷。这赏荷不过只是摆在明面上的由头,实则是年轻男女想看的场合。 柳知意并不知道赵月澜怀孕的事情,纪银枝找了个由头便说:“可赵安仁新丧未久。” “阿银,你还是想得太浅,官宦这般人家,家族利益往来向来重于亡者,守丧之礼,多的只有百姓恪守,他们早已被利益腐蚀透了。”柳知意眼底闪过一丝悲凉,轻轻摇摇头。 纪银枝未回话,她生于市井,虽这圈子中常有一些投机取巧之事,可对于一些传下来礼法却又分外看中。这般看来,真正的恶人,表面上反倒会恪守礼法,背地里却无恶不作。 几人刚上了船,船上小厮快步上前,躬身引他们入内。一群锦衣鲜服的年轻男女,见钱玉珠登上传,便朝这边走过来。其中也有柳知意相熟之人,几人互相寒暄。 纪银枝浑身不自在,自知道与他们不是一类人,寻着什么理由逃去。正好钱财宝也不太喜欢这般场合,他拉着她朝其他地方去:“姐,我带阿银四处逛逛。” “你站住,你逛就逛,别带着阿银啊。你……”钱玉珠话还未说完,两人就跑远了。众人见这一幕都愣住了,他们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钱玉珠只找个由头搪塞过去。 “我最不喜欢这般场合,阿银,走,我带你去逛逛这绛云楼。”钱宝财说着便带着她四处逛。 这绛云楼外观上看着小,里侧空间竟然这般大。一层为宾客聚饮宴游之所,二楼又分立多处雅间。不过最为下一层并未下去看,钱宝财说底仓专供仆役、厨工往来劳作。 纪银枝倚靠在栏杆上,眺望眼前芙蕖,脑子里骤然想起陆秉直那张脸,他什么时候来呢?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一熟悉的身影,她定睛一看,那人正是赵月澜,可竟是孤身一人。她四下张望,见没人注意,提起裙摆悄摸摸上了二层。 她这是要干什么呢? 过了许久,纪银枝内心生起一股异样感,焦灼往船舱里面探去。方才钱宝财提议要乘小船到湖中采撷莲蓬,他似乎又不太放心下人,便亲自前去吩咐安排。 他许是被什么事牵绊住了,纪银枝决定上楼去查看一番。 她踏上阶梯,拾级而上,此时并非宾客休息之时,是以二层船廊上空荡荡。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钻入鼻息,她立即警惕起来,越往前走,血腥味越重。 纪银枝驻足一雅间门口,应该就是这间了。她推门而进,一眼扫去,未见任何踪影。 奇怪?怎么会没人? 难道是隔壁雅间,她正转身离去,一道微弱的闷哼声从雅间内传来。 纪银枝顾不得别的,循声走进去,在床榻一角瞥见一抹蓝色布料,她径直上前一看,只见一人捂着小腹,蜷缩在船板上。 她上前扶起那人,瞧清楚了正脸,真的是赵月澜,目光又移到她腹部,那里正插着一柄匕首,鲜血汩汩外涌,连衣裙也是被血水浸透。 “你坚持住。”纪银枝紧紧握住她的手,尽力安抚她。 她正要喊人,赵月澜沾满血渍的手猛地攥住她的衣襟。赵月澜欲要开口,鲜血却不断从口中涌出来,堵住了语声。几番挣扎之后,抓住纪银枝衣襟的手突然脱力,她才不甘地闭上双眼。 她慌乱摇晃着赵月澜的身体,可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她起身要离开房间呼救,刚走几步,便与入内的仆人撞了个正着。仆从见她手上及胸前衣襟上染满鲜血,眼神瞥到身后躺在地上的血人,吓得手上的茶托掉落在地,随即大声呼喊:“啊,杀人了,杀人了。” 尖锐的声音响彻整艘绛云楼。一会儿,纷乱的脚步踏着木板咚咚响,声音自阶梯那头传来,众多宾客突然全部涌了进来。 “快去找大夫。”纪银枝上前高声呼喊,可并未有人在意她说什么,甚至害怕得往后退。 她骤然愣了一下,目光扫过他们,他们的眼神中全是质疑,怀疑她杀了人。 “让开,让开。”柳知意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他们三人挤到了前排,只是愣了一下,便上前安抚她。 钱宝财恼怒地对着门口仆从喝道:“还不去找大夫。” 大夫旋即赶来,进到里间检查一番,站起身子对着众人摇摇头。 人死了。 消息转瞬间便传开了。 谁也未曾料到,最先赶到现场的竟是温慎。在场的一公子哥战战兢兢指着躺在船板上的人,支支吾吾说道:“那不是赵大小姐吗?” “你可别乱说。” “我哪里乱说,上船之前,我们都是见过赵大小姐的,那套衣裙,分明是她。” 众人望去,果真是她。只是如今她面色苍白,身上 已然没了气息。 温慎扶起赵月澜,伸指查探鼻息,他骤然脸色大变,回头对着纪银枝吼道:“你杀了她?” 纪银枝下意识垂眸看向她的手,鲜血淋漓,面对温慎的控诉,脑子一片空白。 “温慎,你在胡乱说些什么?”柳知意如今也顾不上温慎的身份,面对他的控诉,她不能让温慎给纪银枝定罪。 温慎站起身子,指着受惊吓的那位仆从:“本官是不是胡说,问他便知道了。” 钱宝财恼怒将仆从从角落拎出来:“你说?” 那仆从抖若筛糠,支支吾吾说:“小的不知道啊,小的端着茶水上来时,便撞见那姑娘手上、身上都是血迹。” “那便是没有见到她杀人了。”陆秉直的声音蓦然从人群外面传进来。众人自行分出一条道,纪银枝望着陆秉直向她走来,她的心稍稍平复了一些,心头生出从未有过的安稳之感。 “陆大人,知晓你与此人关系匪浅,你要包庇吗?”温慎说。 温慎声声质问,她不能让陆秉直牵扯进来,她欲要开口,便被陆秉直打断了:“温大人,可有证据?” 雅间内沉寂了一会。 陆秉直再次开口:“若无凭证,便不可妄言其罪。” “那陆主事是不是要将人带走。”赵鹤的声音骤然出现在外间。 纪银枝直视赵鹤双目,那眼神狠戾逼人,让她感到一阵害怕,他缓步进来,视线如毒蛇般死死锁着她。 赵鹤径直走向赵月澜,将她从船板上抱起,他面色悲恸,低声道:“爹带你回家。”众人目睹眼前这一幕,心生悲戚。痛失爱女,何等悲怆,众人默然分立两侧,默默低下头。 赵鹤刚行至阶梯口,突然驻足,冷冷说:“陆主事,我希望明天我可以听到杀害本官女儿的疑凶在拘捕司的大牢中。” 他留下这句话,便带着赵月澜离开了。 随后韩威便带人过来了,船上的宾客全部扣押在船上,众人刚有所怨言。可当钱玉珠宣布说在绛云楼消费的所有费用全由钱家承担,他们便不再说什么了。 横竖他们并非凶手,这绛云楼的消费素来不低,里面的器物吃食皆是上等,这般际遇平日难求,权当做游玩一番。 纪银枝被带回了拘捕司大牢,陆秉直在这天以后再也没有来看她了,连韩威也见不着身影。 不过,大牢内,她并不寂寞,齐北雁时不时笑话她几句。 “纪姑娘,真想不到啊,你竟也会与我一样,成为阶下囚。”齐北雁笑着说。 纪银枝背靠在墙上,眼神都不给他,反讽说:“不要把我和你相提并论,我可是清清白白的人家。” 过了一会,他气恼地哼了一句。 “吃饭了。”差役将食物递进来。 纪银枝爬起来端起地上的碗,显摆着走过去,瞅着他碗里的硬馒头,又低头看自己碗里热气腾腾的饭菜,嫌弃道:“啧啧啧,人啊,就是不一样的。” 齐北雁知晓她故意卖弄,并不理会她,拾起那硬馒头,张口便吃了起来。 58. 两人决裂 纪银枝的待遇可比齐北雁好上不少,她这间牢房干净且干燥。 齐北雁凑到角落,离她近一些,小声问道:“纪姑娘,你为什么被关进来。” 她昨日被差役带进来,以至到此刻,除了看牢房的差役,连半个人影也不曾进来。她闭口不说,想来他也无从知道。 纪银枝咽下饭食,眼中带着防备,斜斜望着齐北雁。他连忙抬手争辩:“我跟他们没任何关系,被关久了,只是好奇罢了。” 她垂下眼帘,继续吃饭。瞧着齐北雁这境地,未必与他们是同党,现如今她谁也见不到,说了也无妨,赵月澜的事早就传遍了。 “赵月澜死了。”纪银枝蓦地开口。 “咳咳咳。”齐北雁被她忽然开口吓了一跳,嘴里干硬的馒头呛进了喉咙,脸色涨红了许久才缓和过来 他声音沙哑问:“怀疑你是疑凶?怎么可能?” 纪银枝一听,转头望向齐北雁:“你不怀疑我是凶手吗啊?” “你杀了赵月澜于你全无好处,全然无杀人动机。” “那凶手杀赵月澜的动机是什么?”纪银枝思忖,难道是她怀有身孕这般秘闻,可倘若这般事,需要一副脱胎药便可,更何况丫鬟翠竹还偷摸买了安胎药,说明这般秘事压根没几人知晓。 齐北雁悠悠开口:“或许他们要杀的不一定是赵月澜,他们只需要一个死人,一个身份绝不寻常的死人。” 纪银枝目光投向他:“你是不是猜到什么了?” “我又不是他们肚子里面的蛔虫。”齐北雁耸耸肩膀,莞尔一笑,然后继续吃馒头。 门外锁链一响,随即缓慢地脚步声响起,齐北雁嘴里含糊说:“有人来看你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未见其人,差役问候声率先响起:“大人。” “开门。” 熟悉的声音落入她耳中,纪银枝心头一动,起身上前抓住牢栏,欣喜道:“陆秉直。” 只见他一身深绯官服,腰缠金带站在不远处静等差役开门。纪银枝再次开口呼唤他,他默然不应,脸上不见半分笑意,眉目间仍是旧日模样,可整个人的气质状态,恍然换成了另外一个人。 “大人,请。”差役说。 陆秉直迈步走进来,目光冷冷望向她。纪银枝心头一凛,往日他看她的眼神向来温和,从未有这般冷。她不敢上前,反倒后退几步,眉宇间满是疑惑。 这还是她认识的陆秉直吗? 她欲要开口,牢狱外间又传来脚步声,雷烬几人搬着桌子、椅子进来,往旁边一摆。陆秉直自顾上前坐下,雷烬则抱剑站在一旁。 倘若说眼前此人不是陆秉直,那雷烬怎么会这么做。纪银枝喉结滚动,暗自咽了咽口水,一股闷气堵在胸口,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纪姑娘,赵小姐是不是你杀的。”陆秉直开口便质问。 纪银枝错愕,他以前只会轻声叫她“阿银”,如今却变成了“纪姑娘”。 她凝视着他,用一种心照不宣的语气问:“你知道的,我并不是凶手……” 刚要开口解释,却被雷烬拦住:“纪姑娘,老实回话。” 纪银枝心中憋着疑惑,想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如今在这牢狱中,也怕被人抓住把柄,她咽下心口的话。转而开口说:“陆大人,我没有杀人。” 这般询问耗时许久,他们问什么,纪银枝便老实回答,他们终究未在她这里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正当两人准备离去,纪银枝忍不住叫住了他,望着他站在牢房门口的背影问:“陆秉直,此前你说的话,可有真话。” 她满心期待他的回应,盼望他回应说是真的。 陆秉直背着他回应:“纪姑娘,以前的事情都忘了吧,本官是官,你是商,我们从来不是一路人。” 听了这句话,纪银枝浑身一颤,面上血色褪尽,唇瓣忍不住微微颤抖。她怔怔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难受得喘不上气,眼眶发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牢狱内一片沉寂,隔壁的齐北雁也定定望着纪银枝,见此光景,他倒是识趣,并未出言。 纪银枝坐在牢狱的角落,一言不发,双眼无神盯着一处。她心情低落,这般才醒悟过来,许是她早已倾心于陆秉直,只是不知晓罢了。 接下来几日,再也没有人来了。连伙食也变差了,跟齐北雁吃的一样,硬邦邦的馒头。 齐北雁复又出言调侃道:“纪姑娘,你这份定力了真是难得。我以为你会寻死觅活一番。” 纪银枝恶狠狠咬着馒头,闷声道:“人这一生,会得到,失去,又得到,再次失去,反反复复。得不到的,就是不属于自己的。” “想得挺通透。” 纪银枝沉默。 她不能消沉,她还要顾家。 陆秉直只是她人生中的一个过客。 她现在最要紧的,是活着走出这里。 一股酒香的味道飘进来,在这牢狱待久了,素来不爱饮酒的纪银枝,此刻莫名想要喝上几口。 自从进了牢狱中,这些差役日日在外边闲聊喝酒,可今日这般香的,还是第一次闻到。 “这酒真不错。” “真是不错。” “那是。这可是上头给的,听说那一位陆大人升职了。” 纪银枝这段时日心绪分外敏感,一听到陆大人,她下意识冲到牢栏边问:“是哪位陆大人?” 其中一名差役端着酒过来,闻了闻酒香,讽刺道:“哎,跟你交好的那位大人,升了,听说那场面可威风了。” 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陆大人便是他认识的陆秉直。仔细一想,怪不得那日不对劲,他那一身一身深绯官服,金带缠腰,她早该想到的。 “怎么回事?”其中一名差役语气凝重。 那名差役原还要继续讽刺纪银枝,听闻同伴说话,转头望去,脸色凝重:“走水了。” 正要离去,又舍不得手上的酒,索性仰头一饮而尽,将碗狠狠摔在地上,碎成七八块。 “赶紧走。” “那牢里的人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他们都是犯人,死就死了。放他们出去,要是出了什么事,谁都交代不了。” 纪银枝闻言,对着他们喊道:“赶紧开门放我们出去。” 可他们哪里还顾得上他们这些囚犯,几人各自逃命去了。 滚滚浓烟顺着缝隙涌进牢狱之中,就快布满整个牢狱了。囚犯起初发牢骚抱怨,转瞬就变得惶恐呼救,牢狱之中咳嗽不断,乱作一团。 齐北雁一边咳嗽一边说:“我想过自己的结局,没想到是这般结果。” 纪银枝抬手掩住口鼻,脑中想着怎么出去,可这牢狱本就是打造给犯人的,坚不可摧。 难道真的要活生生被呛死在里面吗? “姐、姐,你在哪里?” 吸入了不少烟,难道出现了幻觉?她仔细一听,这好似是黑夜的声音。 “黑夜、黑夜。”纪银枝呐喊。 她看见一小身板朝她这边冲过来,她不断喊道:“黑夜……” “姐,你没事吧。” “没事。” 确认纪银枝无恙,黑夜拔出腰间的剑,朝着锁链就是一砍,哐当一声,铁链绷断,掉在地上。 黑夜拉着纪银枝就要往外走,突而想起什么,捞起差役逃命时没拿上的刀,走到隔壁牢狱,又是一砍,将齐北雁放出来。 “我以为你会直接走。”齐北雁说。 “你要死,也不是这种死法。” “你不怕我逃掉吗?” 纪银枝沉默一会,反问:“你会吗?” 齐北雁没回应,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牢狱中骚乱声更加大,齐北雁从刑拘台上挑出一把斧子,对着几间牢就是一砍,随即将斧子丢在地上:“记得,今日救你们的是这位纪姑娘。她说的对,我们要死,也要上刑场上,而不是在这里。” “姐,快走。娘说要见你。” 黑夜的声音拉回了纪银枝,娘要见我,她心一颤,娘这是要…… 她转身便拉着黑夜的手奔出去,齐北雁顺手拿了一把刀竟也跟在他们身后。 刚踏出门,便遇上了救火的几名差役,几人手中提着水桶,见到他们愣了一下,随即大声呼喊:“来人啊,犯人逃了。” 再喊,便要引来人了。 一抹迅速的身影上前将他们几人拍晕,竟是齐北雁。 “趁现在,赶紧走。” 纪银枝已然顾不上逃犯的名分,她如今只想赶紧见到纪母。 几人刚逃出了拘捕司,紧跟他们身后的囚犯便被差役们逮住,直接被押到其他地方。 三人趁着夜色掩盖身形,一路躲躲藏藏跑到街上,前面便是坊间了。纪银枝一点都感觉不到疲倦,就像一只亡命奔逃的野兽。 “慢着。” 齐北雁骤然伸出手拦住他们。 “怎么了?”纪银枝问。 “走不了,有人来了。”齐北雁神情凝重望着纪银枝。 “他们是来杀谁的?”纪银枝说。 “杀我们的。你还以为这一切还是巧合吗?”齐北雁转而将难题抛给她。 “现在不是想问题的时候,得活着出去。”纪银枝说。 “纪姑娘,这一场只能靠我们了,你那位相好的被绊住了。” 她想起在牢中差役说的话,今晚陆秉直估计忙着应酬宾客。可那又怎么样,他与她已然没有关系。 齐北雁又开口:“纪姑娘杀过人吗?” “放心好了,我没杀过多少人,但见过杀猪的。把他们当做猪就好。”纪银枝说。 刚说完话,街道前后,屋顶上,骤然涌现一大批黑衣人,个个手持长刀,瞬息间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 59. 离世 忽然,一道闪电劈落,周围骤然亮如白昼。纪银枝转头扫视一圈,不由得大惊,十几名黑衣人,他们决意要取他们性命啊。 “姐,我保护你。”黑夜横刀举至胸前,身子挡在她身前。 纪银枝侧头瞥见齐北雁,他也回应说:“纪姑娘,我早年在西藩能活下来,靠得可不是一个商人的身份。” 她沉重呼出一口气。三人之中,属她武力最弱,心中不由得悔起方才脱口而出的话,猪是被绑着等屠户杀,而对面可是以杀人为业的杀手。 雷鸣声接连不断,一股股杀气朝他们逼近。黑夜与齐北雁提刀迎上他们,纪银枝下意识向后退几步,岂料身后也有黑衣人逼近。只得与他们顽抗,她未练过武艺,全靠险境磨出的反应和一身力气,见招拆招。 缠斗了一会,纪银枝节节败退,握刀的手臂被震麻了,每提一次刀,都要暗暗攒着力气。 黑夜速度极快,他由朱三亲自调教,进了京兆府这段时日,进步神速。跟初见时完全不一样,以前那么弱小的一个人,如今已经成长为强者。 哐当一声响,长刀脱手坠落在地。 纪银枝闷哼一声,手颤抖不止,疼痛席卷整只手。 “姐”黑夜焦灼喊一声,迅速奔到纪银枝身旁,齐北雁见状,移步靠近,三人聚在一处。 黑夜和齐北雁武力甚好,这片刻时间,黑衣人便折损一半,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 “姐,你先回家。”黑夜阴狠眼神盯着他们。 “不行。”纪银枝厉声拒绝。 “纪姑娘,要不你先走吧,你这三脚猫功夫,我们还要顾着你。”齐北雁背对着两人说。 纪银枝想反驳却想不出反驳的理由,作为姐姐,她不能丢下黑夜,可作为伙伴,她又不能拖累他们。 她心中拿不定注意,齐北雁再次说:“哎,小孩,你身手不错,就没有帮手吗?” 话虽有道理,可黑夜除了亡故的爷爷,便是纪银枝他们,再者就是京兆府了,京兆府多半不会贸然出手相救。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纪银枝低头一看,见黑夜自怀中摸出一个小哨子,凑到嘴边一吹,一道尖锐的哨声骤然破空。 黑衣人惶恐四下张望,唯恐这哨声引来救兵。反复几次后,声音数度传出,但周遭依然沉静,不见任何动静。 黑夜这举动,倒似戏耍了黑衣人,他们个个脸色阴沉。 “快动手。”话毕,黑衣人便一齐冲上来。此番出手极快,挥刀又急又猛。纪银枝被齐北雁护着,黑夜独上前与他们缠斗。 纪银枝强忍着臂膀伤痛,时不时向黑衣人补一刀,奈何她动作迟缓,手臂上仍是被刀锋割开一刀口子。 “没事吧?”齐北雁担忧问。 纪银枝咬着牙忍痛说:“没事。” 黑衣人人数众多,此刻三人都筋疲力尽了,还未被敌人砍死,反倒快要累死了。 难道今日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她还未见到纪母最后一面呢? 就在这时,几道破空之声传来,闷钝的噗噗声响起,几名黑衣人接连倒下。 纪银枝几人抬眼望向屋顶,朱三立在上方,衣袂猎猎翻飞,闪电骤然一闪,将他的身形轮廓勾勒尽数出来,他手上保持着瞄准射箭的姿势,只瞄准黑衣人,仿佛对方稍微一动,手上的弓箭便会立刻射出去。 竟然是朱三。纪银枝骤然想起不久前黑夜吹出的哨声,那应是向朱三传递信号。 黑衣人同时也抬眼望去,见来人是朱三,眼里充斥着不可思议,只犹豫一瞬。下一刻,连忙往另外一方向逃跑,连杀人都顾不上了。 可朱三岂容他们逃跑,在他们动身的那一刻,他当即连发数箭,数人中箭在地。其余几人蹿上屋瓦要逃去,朱三纵身腾跃,于屋脊之间连跳,追上他们,骤然拔刀挥刀,只在一瞬之间,其余几人身形似在空中一滞,随即沿屋顶滚落下来。 又一道闪电劈下来,狂风突起,朱三身形一动,只见他纵身自屋顶跃下,悄然离去。纪银枝以为朱三会下来,将他们抓回到拘捕司,他竟这般走了。 来不及想朱三为何要这般做,他们几人顶着雷电狂风直奔纪家。纪银枝推开大门,窗户透出光亮,里面隐约传出哭泣声,是纪子墨的声音。 纪银枝直奔屋内而去,心神恍惚站在纪母门前。她抬手欲要推门而进,瞥见手臂上的衣襟被伤口浸染,她骤然收回手,不能让纪母看见。 她又慌慌张张奔回到自己房中,简易处理绑好伤口,换上干净的衣裳,又坐在朦胧的铜镜前,望着里面面色苍白的人儿,她取出从未用过的口脂,指尖颤巍巍涂开,显得脸上有些起色。 眼眶忍不住要流泪,她小声道:“真是难看死了。” 纪银枝又回到纪母房门前,推门而进,纪子墨与黑夜在里面。 “姐姐。你怎么那么久才回来。”纪子墨呜咽说道。 “你和黑夜先出去,姐姐和娘说会话。”纪银枝让两人出去后,随即关上门,捞过一旁的小凳子坐在床边,伸手握住纪母的手。 “娘,我回来了。” 纪母双眼紧闭躺在床上,纪银枝轻声唤她都未给回应,若不是胸口微微起伏,真以为床上的人已经去了。 “娘,我回来了。”纪银枝再次轻唤。 纪母缓慢掀开眼皮,嘴唇微微动了:“阿银?” 她攥紧纪母的手,脑袋伏在床边:“娘,我在。” “阿银。” “嗯。” “你要好好照顾子墨和黑夜,往后要好好跟阿直过日子。我命薄,看不到你出嫁,看不到子墨和黑夜长大成人了。” “娘……”纪银枝声音带着哭腔,低垂着脑袋,眼泪啪啪落在被褥上。 “阿银,别哭。我要去找你爹去了。”纪母叮嘱完之后,眼皮缓缓垂落,双眼紧紧闭上了。 纪银枝埋着头,浑身绷得发紧,上方再也没有传出声音来,此刻她连抬头都不敢,她心里不愿接受纪母已然离世的事实。 她不知保持这个姿势 过了多久,埋首在被褥上,褥面早被眼泪浸湿了一片。之后,她缓缓抬起头,望着床上一脸安详的纪母,开口说道:“娘,我会好好照顾子墨和黑夜,你放心吧。” 纪银枝伸手擦干脸上泪水,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转身便走出房门。纪子墨和黑夜见状从椅子上起身,奔过来。 “姐,娘怎么样了?” 她伸手摸了摸两人的脑袋,笑着对他们说:“去看看娘最后一面吧。” 两人身体一僵,撒腿就跑进屋去。 纪银枝坐在堂内正中间椅子上,中门敞开,她眼神一眼不眨望向外边。耳房那边传来纪子墨的哭声。随即沉沉夜空骤然下起了大雨。 夜雨连绵下了许久,不多时,天色渐渐透出一点光亮。 一道身影立在门口,其实那人早就站在门口,夜里天黑看不见,待到天亮,方能显露出身形。 “齐北雁,你为什么不走。”纪银枝直愣愣问。 他已经逃出了拘捕司,趁着夜色逃出去,运气好点,或许能离开永安城。 齐北雁依然站在门口:“纪姑娘,家是什么感觉。” 纪银枝动了,她以为齐北雁会回答她为什么不逃走,却转而问了她这个问题。 “那我换个问法,纪姑娘为什么不逃走。”齐北雁又问。 为什么不逃走,她没杀人,她还有家。 她这次也没有回应齐北雁的问话,她也没再问他为什么不逃走。每个人做事,都自有自己的道理。 纪子墨和黑夜从房间内出来,眼皮子鼓鼓的,时不时还轻轻抽一下鼻子。 “姐。” “姐。” 她伸手摸了摸他们的脑袋。 忽而大门传来一阵敲门声。齐北雁悠悠开口:“他们来了。” 纪银枝前去开门,陆秉直的脸赫然出现在她眼前。她愣了一下,万没想到来人是他,纪母临走前的话还历历在目,她恐怕要失望了。 她与陆秉直恐怕走不到哪一步了。 又紧接着一阵脚步声传来,韩威带着拘捕司的人来了。拘捕司的人想闯进去,齐北雁却独自走出来:“别脏了地,我出去。” 他闲步一般走了出来,拘捕司的人立马套上链子,将他带回了拘捕司。 纪银枝最后并没有被带回拘捕司,是陆秉直求了个人情,待纪母下葬之后便再带回拘捕司。这数日来,韩威日日跟在纪银枝身侧,纪母身后大小事宜,都出手帮她料理。 之后,她便又回到了拘捕司与齐北雁作伴。自那日拘捕司着火之后,牢狱的监管更加严格,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同时也飞不出来。 纪银枝总感觉,这段时日总有人暗中观察她,可感觉这人却没有一点敌意。 期间韩威来了一次,让她好好在这里待着,还将案件的进展结果带进来,还带来了近日的消息。 赵月澜要下葬了。 凶手并未缉拿归案,她的清白没有洗清,赵月澜一案或许与香料一事纠葛甚深,怎么这么急着下葬? 60. 物证 纪银枝抱着几分侥幸,出声询问:“韩大哥,京兆府那边可有什么动静吗?” 韩威垂眼摇摇头:“并未。” 纪银枝沉默不语,也对。没有人会为她开罪户部侍郎。 “阿银,我一定会找出真凶。”韩威信誓旦旦望着她。 他的真心她从不怀疑,她反而更怕他意气用事:“韩大哥,不要冲动,我如今还站在这里,意味着还没有找到证据定我的罪,是要我咬住不松口,我们还有机会。” 韩威认同点点头。 “那陆秉直呢?” 她忍不住想问陆秉直的近况,之前纪母的事情,她身为嫌疑犯是不能离开牢狱,可有了陆秉直求情,她才能安心送纪母最后一程。 他为她求情,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韩威几番犹豫,半晌之后才缓缓出声:“他借助他父亲的人脉,如今已然是大理寺少卿。” 她知晓他已然升迁,竟没想是在大理寺当差。她之前也是为京兆府做事,对朝中官职略有知晓,自是知道大理寺权位,尚在京兆府之上。 “阿银,他并非良人。”韩威劝慰说。 “韩大哥,我懂得。”纪银枝面上只是笑着回应。 她与他之间,已然横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纪银枝抬起首,移开目光,望向从牢房砖头缝隙漏进来的巴掌大的白光。牢中昏暗,墙角灯火摇曳,映着她的脸庞朦朦胧胧,看得不真切。 随即她收回目光,又问道:“韩大哥,香料找到了吗?” 韩威眉峰蹙起,摇摇头:“那么多香料不翼而飞,实在蹊跷。” 两人议论着香料的来龙去脉,终究未能得出个结果。隔壁牢房突兀响起一声咳嗽,韩威遣散了差役,竟忘了离得较近的齐北雁。 或许齐北雁还有未交代的话,韩威便以提审为借口,将人从牢中提出来。 “齐北雁,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交代啊。”纪银枝眼神在齐北雁脸上打转,似乎要从他脸上辨出真伪。 他笑了笑:“我还能有什么没交代,我已认罪,没有被拖到午门前斩首,只是因为这案子还未结案罢了。” “只不过嘛,整天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要发霉了。拖着日子苟活罢了,还不如早点解脱。” 齐北雁边说边四下打量这处地牢,阴暗,潮湿,各种难闻的味道,待久了不只是身体上的不适,还有精神上的折磨。 韩威近日被一桩桩事情搅得头昏脑涨,没心情听他感慨,一个囚犯,还敢嫌弃牢房的环境。他语气冰冷:“齐北雁,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想说什么,你们或许关注的重点不对,或者东西就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齐北雁说。 纪银枝对上韩威的眼神,两人在思索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不止一次觉得齐北雁是一个聪明人,他倘若未走上歧途,定能有一番事业。 她可以不信任他的人品,却不敢小觑他的智谋。 突然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或许他们要杀的不一定是赵月澜,他们只需要一个死人,一个身份绝不寻常的死人。” 纪银枝骤然脸色大变,手猛地拽着韩威的手臂:“韩大哥,赵月澜出殡是哪一天?” “今日。”韩威不明所以,抬头望了眼小窗户,“这时辰恐怕要出城了。” “阻止他们,不能让他们出城。”纪银枝神色焦灼。 “怎么了,阿银。”韩威说。 “不能让他们出城,香料也会跟着出去。”纪银枝急声说出。 一语点破,韩威这才反应过来。他顾不上纪银枝嫌疑犯的身份,一把拽过她,往外奔去。守在门口的差役见韩威带人离去,并未多言,转身回到牢狱,将齐北雁押回牢房收监。 正当两人火速离开拘捕司大门时,陆秉直与雷烬正瞧见两人急匆匆离开,脸色焦灼,好似有十分要紧之事。 “公子,那是纪姑娘和韩威。”雷烬盯着两人远去的身影,又犹豫着看向陆秉直,“要跟上去吗?” 陆秉直未说话,脚步却先迈了出去,跟上了他们。 赵府出殡一行人要出城,需途径一处热闹的街市。 韩威站在街市中间,低头瞥见地上散落的冥钱,数张冥钱还是很干净,看样子,队伍刚离开这里并未多久。 纪银枝扯过一商贩老板,直接问:“老板,这赵府出殡的队伍离开多久了?” 那老板被人一扯,忙把胳膊抽回,语气不大好开口:“刚离开不久,你们要是想去送行,这时辰追上去,可能刚出城。” 纪银枝松开那老板,拉着韩威往城外方向跑去,恰好经过一马肆,租了两匹马,翻身上马,连声喝令路人避让,纵马赶往城外。 两人一路骑行,望着空荡荡的城门,知晓送殡仪仗已经出了城。 赵月澜的送殡仪仗声势浩大,随行的器皿棺椁,大小箱笼庞大,一路上,看热闹的百姓都羡煞不已,想要那么快抵达墓地,应没有那么快。 马蹄轰鸣,尘土满天飞,韩威骑马追上来了,他扬声大喊:“仪仗止步,不许再往前走。” 一声令下,送殡仪仗骤然顿住。赵家族人闻言顿时哗然,直觉对方有意冲撞仪仗,一个个脸色难看。 “韩大人,出殡乃是大事,亡人要入土,你们敢当众拦阻仪仗,冲撞丧仪!难道全然不顾礼法纲常吗?”赵家为首的一名男子高声斥责道。 愤然诘问的这名男子是赵月澜的表兄刘决,赵府本家无堂兄弟,族里唯一的男丁便是赵安仁,可他前不久刚刚去世。 赵鹤与赵夫人身为双亲,依礼不得随行送葬,只得托付外戚亲家周旋处置。 韩威面对刘决的质问,面色分毫未改,目光远眺他们身后的箱笼,除了棺椁灵车之外,随行的箱笼有二十有余,分置十余辆车。 刘决顺着韩威的目光往后望,见他望着身后的陪葬东西,心中怒火烧得更加旺。 “韩大人,您拦下仪仗只是为了看陪葬品?若想知道明细,大可前往赵府查阅登账册。怎么能不顾亡者,做出这般举动。” “韩大哥,真的要动手吗?”纪银枝收回目光,又有些犹豫,“倘若……” “阿银,没有倘若……” 纪银枝眼神坚定点点头,倘若这东西出了城,他们所有人都要丢性命,那就赌,赌个大的。 韩威鞭马到队伍一侧,翻身下马,刚拔出腰间的长刀,欲要打开箱笼。 刘决见状,大声喊道:“快,快阻止他,不能让他弄坏表妹的陪葬物件!” 下人们连忙冲上去,韩威一刀便撬开箱笼,刀尖挑起箱笼内的陪葬衣裳,随即在箱中搜出了异样物件,那些物件都是纸张层层包好。 他跳上车,用锋利的刀刃一刀划开,里面露出了黑色的颗粒,正是他们在寻找的胡椒。 韩威一把抓起胡椒,举起来给他们看:“你们这趟是走不了了。” 刘决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韩威手里的东西,这段时间以来,永安城为了找这个东西,弄出不小动静,这东西怎么会在表妹的陪葬物件里面呢。 他连滚带爬过来:“韩大人,这我不知道啊,我只是送葬的,我并不知道里面有这东西啊。” “哼,这些话留着到牢狱里说吧。”韩威说。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陆秉直与雷烬正策马而来。他眼珠子盯在纪银枝身上,见她未受伤,这才放下心,目光转向到胡椒上。 “陆大人,这会证据确凿。”韩威说。 “这些人你押回去,接下来的事,交给我。”陆秉直说。 韩威点点头,发出信号通知拘捕司的人。 陆秉直勒转马头,扬鞭催马向前。 纪银枝听闻,犹豫一下,随即策马追上去。 雷烬想要跟上,却被韩威拦了下来:“雷烬,我这里人手不够,你留下来帮我。” “陆秉直、陆秉直。”纪银枝跟在身后大声呼喊他。 陆秉直闻言勒马驻足,翻身下马后,跨步上前攥住她的马缰。她也跟着下马,两人遥遥相望,谁都未开口说话。 “我让人送你回去。”陆秉直说。 “你要去干什么。”纪银枝问。 两人一问一答,各怀心事。 “阿银,你回拘捕司好好呆着,你不要害怕,过段时间便能出来了。” “所以你要跟我撇清关系?” 陆秉直凝视着她,沉默不语。 “你不信任我?那你凭什么帮我做决定。”纪银枝红着眼质问他。 “阿银,这事牵扯太大。” “是不是不只牵扯到赵家,你猜到了,所以急忙着把我摘出来。是不是?”纪银枝再次质问。 陆秉直沉默了许久,才松口回应:“是。” “我知道你想护我,不想让我涉险。你觉得我还能独善其身吗?在你眼中,我只是个累赘吗?” “阿银,我……” “你只要回答我,是或不是?” 两人四目相对,只听见不远处送丧队伍那边传来阵阵哭号的声音,过了许久,陆秉直才回答:“阿银,你不是我的累赘。” “那你要去哪里?”纪银枝乘胜追击,她才不傻,等他开口拒绝。 陆秉直深深叹了一口气:“赵府。” 正此时,拘捕司的差役疾驰赶至,韩威吩咐他们连人和东西全部押回拘捕司,不能出一点差错。吩咐下去之后,两人来到陆秉直和纪银枝这边。 他们要去赵府拿人。 61. 开堂 赵府 书房内门窗紧闭,窗帷也拉下,屋外的声响很难传进来。虽是白日,屋内光线却昏暗,正适合密谈。在不久前,刚送走赵月澜,赵鹤与温慎便来书房坐着,似有要事相谈。 赵府原本一片安静,一声喊叫打破了这份沉寂。小厮惶恐地声音穿透书房:“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书房门打开,赵鹤眉宇间浮起几分不耐烦,显然对小厮这般贸然闯入十分恼怒。 “怎么回事,大呼小叫什么。” 小厮浑身哆嗦,说话都不利索:“老爷,拘捕司的人闯进来了。” 赵鹤怒色更显,呵斥道:“胡说些什么,户部侍郎府,是他们想闯就闯的吗?” 小厮欲要开口解释,韩威便带着一众差役径直来到书房,差役四下散开,将赵鹤与温慎围住,紧跟着陆秉直和纪银枝也走了进来。 “赵大人,请跟我们走一趟吧。”陆秉直说。 赵鹤眉峰蹙起,瞥了一眼纪银枝:“陆大人,你这是私闯民宅!竟还带着杀死小女的凶手招摇过市,您刚上任的大理寺少卿,行事未免也太过放肆了。” 他们不与赵鹤逞口舌之能,雷烬丢过一团素色东西,众人仔细一看,那是穿着孝服的刘决,他已经昏死了过去。 赵鹤倒抽一口气,双目怒火翻涌:“你把我女儿怎么样了。” “赵大人,赵小姐已经死了,我们还能怎么样她,您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雷烬伸脚将刘决踢到两人眼前,让他们看得再清楚些,以免认错人。 “陆秉直,你拦截破坏送丧队伍,漠视凶礼,轻辱死去之人,违背人伦。”赵鹤不顾礼仪,指着陆秉直的鼻子骂。 雷烬单手拧断赵鹤的手指,将他推到一旁的差役面前,下令说:“带走。” 手无缚鸡之力的赵鹤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那便不说了,大声喊着府卫:“来人啊,来人啊。” 陆秉直笑眯眯说道:“赵大人,别喊了,他们是不会来了。” 赵府一众府卫,此刻早被拘捕司和大理寺的人控制住了,偌大的赵府,已然沦为一座牢笼。 赵鹤的呼喊声,吵得人耳朵痛。拖着他的差役脱下他的臭袜子,塞进他嘴巴里,袜子摘不掉,又呕不出来,赵鹤翻了翻白眼,晕了过去。 温慎见状,上前跟陆秉直说理,可韩威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吩咐道:“带走。” 他心神大乱,拼命扭动身子:“你们干什么,本官是朝廷命官……呜呜呜。”话未说完,同样也被堵住嘴巴,拖了下去。 他们将赵鹤与温慎扣押下来,得知此事涉及甚广,万不能拖延,免得夜长梦多。几人商议之后,当日便要提审赵鹤与温慎。 此刻,纪银枝站在仓部司仓库门口,她凝神望着里面少量的香料和钟乳石。 陆秉直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阿银,紧张吗?” 纪银枝转过身迎上他温煦的目光,摇摇头:“并没有,甚至有些兴奋,一切将要结束了。” “结束之后,阿银想干什么?”陆秉直眸中带着期待望着她。 她笑了笑道:“还能干什么,自然还是开我的酒肆呀。” 陆秉直无奈扯开嘴角一笑,他或许问得太过含蓄了。 “公子,安排好了。”雷烬上前禀报。 陆秉直嗯一声,带着纪银枝前往大理寺。 纪银枝见过县衙公堂,这大理寺公堂大有不同,殿宇宽大,品级森严,是审问朝廷官员的地方,不是县衙公堂所能相比的。 赵鹤官拜户部侍郎,乃是朝廷官员,此案涉及官员,京兆府本就无权审问的,如今她才明白,陆秉直当初为什么要入大理寺任职了。 她错怪他了。 场面刚肃静,便有人来报,京兆府少尹谢明礼与吏部侍郎柳含章闻讯赶来,两人先后到场,衣冠端庄,气度凛然。 谢明礼本不应到场,但他以纪银枝是京兆府门下为由,赖着要旁听。而柳含章知晓一些内情。此事涉及到吏部,柳含章也跟着过来了。 几人寒暄几句。二人目光落向站在陆秉直身侧的纪银枝,却未开口言语,只是淡淡一笑。 赵鹤被带了上来,此时的他半无朝廷官员的体面,衣服褶皱凌乱,鬓发散乱,脚上还消失了一只靴子和袜子,露出光秃秃的脚丫子,往日的官威荡然无存,狼狈得很。 谢明允和柳含章低头喝茶,装作看不见,想笑但又不能笑出来。 赵鹤恼怒至极:“陆秉直,本官乃朝廷官员,你无辜扣押……” 惊堂木一拍,赵鹤吓得赶紧闭上了嘴巴。 “将刘决带上来。”陆秉直说。 刘决再次像一块抹布一样被拖了上来,差役一盆冷水将他泼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望着肃穆的大堂,整个人缩了起来。见到一旁的赵鹤,他抱住赵鹤的胳膊,哭喊道:“姑父,我不知道表妹的殡葬东西里面有香料啊,我真的不知道。” 赵鹤身体一震,给了刘决一巴掌:“你胡说些什么?” 刘决不知晓事情的原委,委屈巴巴,指着纪银枝和韩威说:“姑父,就是他们两人来拦住送殡仪仗的。他们从里面……里面……” “住嘴。”赵鹤忍不住吼道,随即面向陆秉直说,“陆大人,澜儿的陪葬的东西都是我那内子准备的,本官不知晓。” 刘决吓得闭上了嘴巴,哭都不敢哭出声。 陆秉直对着纪银枝点点头,此番罪证是她与韩威发现的,由她主理陈诉最好不过了。这里是大理寺,有什么事他一力承担便是了。 “赵大人,我记得赵夫人自赵公子离世后,精神状态不佳,她是如何将这些东西装进去的,难不成她病突然变好了。” “还有,难不成这些东西原本就是在赵府,所以赵夫人可以这般安排。”纪银枝声声质问。 “对是我夫人,哦,不,不是我夫人。”赵鹤有些语无伦次。 纪银枝的质问,让他不敢承认。 “这些个准备的物件,皆都是温慎替本官操办的,本官连痛失两个孩子,内子又疯了,哪里还有什么精力理会旁的事。”赵鹤又找别的托词。 “将温慎带上来。”陆秉直说。 温慎嘴巴被堵住,被差役拖上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翩翩公子的风度荡然无存,他 早已在外面听见赵鹤的说辞。 差役将他嘴里的抹布拿掉,他急着开口:“陆大人,这纯属是诬陷。” “老师,你为了自己前程竟要诬陷于我。” 两人狗咬狗,连刘决都停止哭泣,直愣愣望着他们。 这两人在公堂之上互相推脱,纪银枝笑了笑,真以为她找不到证据。 “温慎,你是不是以为找不到证据,便可以不承认了是吗?” 温慎抬眼,眼中透着凶狠的神色:“纪姑娘,没有证据便是污蔑朝廷命官,就算你有陆大人这靠山也没用。”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证据。”纪银枝惬意地说。 温慎睁大双眼,神色难以置信,他不相信纪银枝能够找出什么证据。 “证据就在仓部司仓库内。只要带人去将仓库的内墙砸开,看看里面有没有东西。”纪银枝自信望向温慎。 温慎眼底掩盖不住的惊惧,他指尖微微发颤,面上却强撑镇定。连谢明允和柳含章皆是一惊,这般明目张胆。 “来人,速去仓部司。”陆秉直吩咐下去。 雷烬立即带人过去。 过了半盏茶的时间。 雷烬便带着消息回来了,凿开墙壁之后,里面确实发现了香料。 证据确凿,温慎不再是先前那般挣扎狡辩,骤然变得冷静沉稳,他有些不甘心问:“纪姑娘,是如何知道东西在里面。” 纪银枝慢慢道来:“多亏了那个钟乳石的老板,他手下的脚夫全都经验老道,他们一眼便能根据屋子大小,估量出仓库可以容纳多少货物。你们那日清点之后,出了门,便听见他们抱怨,屋宇看着宽敞,却装不下这点货物。” “后来,我便在永安城找了有经验的脚夫问了一下,根据永安城的房屋构造,并不存在这种可能,有的话,只有一种可能,除非里面设有夹层。” “我又心生怀疑,云家那边运这么大的货物过来,如何才不叫人怀疑。想来只有一种可能,借仓部司采买,才能掩盖住旁人耳目。” “那这些货物,又怎么才能消无声息运出去呢?你们也打算用同样的法子,将东西从我们眼皮子底下运走。” 纪银枝望向赵鹤,见他不敢对视:“那便是借助送丧仪仗。” “那也只是你的猜测。”温慎说。 纪银枝再次开口:“赵月澜是你杀的吧。” 未等温慎开口狡辩,雷烬已将一名仵作带了上来:“大人,小人已经查验,赵大小姐已经怀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堂上的所有人,除了谢明允和柳含章比较意外,其他人都知晓这个真相。 “温慎,孩子是你的吧?”纪银枝说。 温慎抬眸与她对视,眼里带着些许悲伤。想来他对赵月澜应存着几分情意的吧,可为什么对自己的爱人,甚至对自己的孩子都要下手呢。 或许这些对温慎来说远没有他心中的某些欲望重要。 “你胡说。”温慎仍旧不愿承认,他双眼通红,既有被说出心事的悲愤,又有几分真切的难过。 “有一个人可以证明。”纪银枝说。 翠竹被带了上来。 62. 一切都结束了 翠竹身上穿着普通的棉麻衣裳,衣裳和鞋子上沾满了泥土,这是她头一回来此庄重的公堂,脑袋紧贴着地板,浑身止不住颤抖。 绛云楼上,赵月澜被杀害,身为贴身丫鬟的翠竹,却不见踪影。瞧她这般模样,害怕赵府问罪,便逃了出去,可却被陆秉直他们找了回来。 “翠竹,你家小姐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纪银枝盯着匍匐在地上的翠竹,语气冷冷地问。 翠竹颤巍巍抬起头,满心惶恐伸出手指指着一旁的温慎:“小姐肚子里面的孩子是温大人的。” 温慎眼神狠瞪了翠竹一眼,她身子一缩,低头继续趴在地砖上。 “翠竹,你最好老实交代,按照大昭国律法,奴仆拒供,便可动刑。待刑具上身,受苦的可是你。”雷烬瞪了温慎一眼,言语上威胁翠竹最好将实情说出来。 翠竹抖若筛糠,抬眼飞快瞥过一旁摆放的拶指,额角上已然冒出一层细密冷汗。下一刻,她喊着求饶道:“大人,奴婢说,奴婢什么都交代。” “温大人和我家小姐早就在一起了,往日他们偷情的地方便是在赵家那闹鬼的院子里。” “我家小姐意外怀孕之后,温大人哄着我家小姐说,等公子的丧期一过,便迎娶我们小姐。” “那你家小姐为什么要去游湖。”纪银枝问。 “小姐怀孕本就身体不适,是温大人邀请去的,说散散心,于孩子有好处,便同意了。”翠竹将温慎与赵月澜的偷情当堂和盘托出,身为赵月澜的贴身丫鬟,这些自然是做不了假。 纪银枝看了温慎一眼,他跪在地上无半分动弹,如泥塑一般。 谢明允与柳含章在一旁旁听,面露疑惑,目光转向赵鹤。 纪银枝心中也充满疑惑,赵鹤在这其中扮演是何身份,女儿与门生于自家中私相苟合,暗结珠胎,可这般许久,他竟无察觉。 或许这之间种种关系,只有温慎知晓其中内情,纪银枝再次开口问:“温慎,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温慎此前的挣扎与不甘尽数退去,神色趋于平静,他淡淡开口:“澜儿是我杀的,可幕后的真相可不是我,而是她十分敬爱的父亲。”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事到如今温慎已然没有撒谎的必要。公堂上的众人目光对视,不敢交头接耳。谁也料想不到,杀害澜儿真正的幕后指使者竟是她的父亲。 赵鹤浑身气血翻涌,嘴唇不自觉抽搐,对着温慎呵斥:“一派胡言,你玷污了我女儿的清白,又亲手杀害她的性命,你这个畜生。” 边说边扑倒在温慎身上,双手狠狠掐着他的脖子,要将他杀人灭口。 赵鹤这般模样,全然像个市井撒泼的俗人,没有半分读书人和朝廷命官的威严,此前伪装出来的修养在此刻尽数卸去。 “快将他们拉开?”陆秉直呵斥道。 差役三两步上前,钳制住赵鹤的双臂,他还欲想挣脱差役继续上前对温慎施暴。而温慎全然没有被解救的喜悦,颓废躺在地上咳嗽,脸上反倒露出释然的笑容。 赵鹤被拉开还不老实,嘴里一直呢喃说:“胡说,诬陷我,都是诬陷。” “那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怎么可能杀她呢?”他又哭喊道。众人看着赵鹤哭着又笑,笑着又哭,面目扭曲,狼狈不堪。 “赵鹤,你狡辩也没用,当在赵月澜的送丧仪仗中找出香料时,你的杀人动机已成立。” “你杀赵月澜并不是她与温慎私相苟合,暗结珠胎,而是缺少一个机会,将香料运出城的机会。”纪银枝语气冰冷,无情地戳破赵鹤那层虚假的父爱。 “赵鹤,你才是香料背后的操控者吧。”陆秉直说,“你先利用自己女儿拉拢温慎,又在官场上对他加以扶持,借此将你们的关系牢牢绑在一起。赵月澜和温慎偷情的事,便是你故意放纵的。” “胡说,都是胡说。”赵鹤颓废坐在地上,明知真相已被戳破,却执意不肯认账,那是因为还缺少一样很重要的证据。 就在这时,韩威正从赵府归来。自在赵府拿下赵鹤后,便将赵府掘地三尺。他阔步走进来,一脸疲倦,掏出一本墨色册子交给陆秉直,凑到耳边低声交代。 声音不大,一旁的纪银枝听见了。账册是在赵鹤卧室隐秘的秘室内搜出来的,还在密室中发现了大批金银财宝。若没记错的话,赵鹤是寒门起家,哪里得来这么多钱财? 谢明允和柳含章也纷纷抬头望去,好奇里面记录着什么东西。 陆秉直随意翻阅册子看了看,面色愈发难看。册中记录牵连不少朝廷官员,还涉及真正的幕后之人。倘若把这些全部抖出来,朝廷恐怕要大乱了。 他啪一声合上账册,抬眸便与谢明允撞上。 “谢大人,要看吗?”陆秉直欲将手上的账册递过去,谢明允却摆摆手,说自己只是来旁听,无权查看。 谢明允位居京兆府少尹,混迹官场多年。他了然那册子里面记载着什么秘事,不愿惹祸上身,便只能装聋作哑。 堂内肃静,谁都未敢出声。 突而一阵大笑声响起,回荡在整个大堂之内。 赵鹤见隐藏多年的册子被搜了出来,他踉跄站起身子,双眼赤红,一副癫狂姿态走向他们。他边狂笑边出言讽刺:“陆大人、柳大人、谢大人,是我干的,香料的事情是我干的,澜儿也是我杀的,这些全部都是我干的。” 转头望向陆秉直,眼神示意他手上的账册,嘲笑说:“陆秉直,你敢把证据拿出来吗,你敢吗?” 陆秉直手攥紧账册一角,赵鹤这是吃定了他们不敢将账册公布出来。他疯疯癫癫指着堂上的所有人,大声喊道:“你们这群蠢货,哈哈哈哈……” 一阵狂笑之后笑声渐渐停下,他的胸脯还在不停起伏,疯狂的气焰一点点消散,他眼神睥睨望向纪银枝:“一介市井商贾,也敢搅动朝局,太不自量力了。” 这大堂之上,任何一人都比纪银枝有身份,官、吏,而她只是一个市井商贾。士农工商,她属于排在末尾的商那一类。 那一句讽刺,这一刻,她心口闷窒难当,眼眶微微发热。面对赵鹤的疯狂,纪银枝并未示弱,她神色未动,只是直直望着他。 “你未免高兴得太早了。”陆秉直惊堂木一拍,“将人带上来。” 两名差役抬着一副担子上来,担子之上,坐着一个人,身形有些变形,但脑袋却撑着直直的。 担子上的人一步步靠近,“赵鹤”眯着眼睛细看,继而他的双眼逐渐睁大,眼中的那种恐惧感一点点漫溢出来。 他倒抽一口气,双腿瘫软在地。 经过一段时间修养,赵鹤的气色好了许多,不过多年的创伤早已入骨髓,治不了了。 雷烬将赵鹤这段时间写的供词呈了上去:“公子,这是赵鹤写下的供词。” 纸上字迹歪扭潦草,但依旧看得明明白白。上面控诉赵鸣如何将他迫害,将他囚禁于密室之中,如何顶替他的身份。 陆秉直放下手中呈上来的纸张,开口道:“赵鹤,本官应称呼你赵鹤,还是赵鸣?” “赵鸣?”谢明允面上错愕,他扭头望向一脸镇定的柳含章,这才明白过来,赵鸣一个吏部侍郎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赵鸣自从赵鹤进来之后,双眼瞪得像铜铃一般,满脸惊恐之色,失声叫道:“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随即又强撑着站起来,对着他们狡辩:“我是赵鹤,我才不是什么赵鸣,我是户部侍郎赵鹤。” 他强压下心底的惶恐,抬手整理凌乱的头发和官袍,正正衣冠,摆出官员该有的教养风度。 赵鹤突然扭动身体,双臂不住摇摆,他面上着急想要控诉赵鸣,却说不出话,只能嘴里呜呜乱叫。 赵鸣见状,面上勉强扯出一个微笑:“随便找出一个不能说话的人,一来便说是赵鹤,这也未免太过儿戏了吧?” 陆秉直怒斥道:“赵鸣,你在你兄长赴任那日,如何将他打晕将他致残,又说服两人的血亲同意顶替朝廷官员,又将他囚禁密室中虐待,里面写得清清楚楚。” “你真的认为,真正的赵鹤已经说不出话,便没有人能指正你了吗?” “你怕是忘记了,当年赴闱应试之人是赵鹤,并不是你赵鸣。” 担子上的赵鹤抬起头,目光牢牢锁住赵鸣,仿佛这些话是他亲口质问赵鸣一般。 陆秉直盯着赵鸣慌乱的面孔道:“你不是要证据,那就将证据带上来。” 众人齐刷刷望向门口,那人被差役请了进来。一身粗布短褐,因常年劳作,身形有些佝偻,面上蜡黄。 他行至堂中,立马跪在地板上行礼,缩着身子,不敢抬眼望向公堂上的几位大人。 “周厚生,抬起头来。”陆秉直说。 赵鹤听到陆秉直喊此人是周厚生,整个人激烈颤抖,嘴巴呜呜发出声音,呼吸也急促起来。 他这般失态激动,引得周厚生注意。周厚生看向担子上的人,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言语支支吾吾:“赵鹤,你不是早就做官了,怎么变成这幅鬼样子。” 大堂内的人屏住呼吸,望向一旁的“赵鹤”,只见他一脸茫然又惊恐。 赵鹤嘴里呜呜呜爬过去,周厚生忙上前搀扶起他:“赵公子,赵公子。” 他还跟年轻的时候,称他为赵公子。 “周厚生,你确定他是赵鹤?”柳含章开口问,真假赵鹤的事牵扯到吏部,他理当要避嫌,但此时又干系到科举,又无法袖手旁观。 “回大人,我确定他是赵鹤,我不会认错的。”周厚生随即将当年认识赵鹤的经过说出来。 “我还记得那日是个下雨天,我是个以卖菜为营生的摊贩,每 日挑担赶集。收市之后,冒着雨出城,见一人晕倒在雨中,他当时瘦得只剩皮包骨了,于是我便捡了回去。” “等他醒来后,问了一下,原来他是进京赶考的考生,路上盘缠用完了。饿了好多天,实在不行了,昏了过去。” “那日之后,我便让他在我家休养几日,为了能按时参加考试,他便与我们告别了。” 说到这,周厚生又想起了什么:“当年放榜的时候,我还去看了,赵公子的名字就在上面,可,我还跟邻居炫耀过,可他们都说我胡说的,我便再也没有提了,后来听说他到通远县去了” “想着我这一个平民,大人也应该记不住我来。” 赵鹤呜呜呜哭起来,拼命地眨眼睛,疯狂摇摇头,估计想说我并没有忘记。 “那那个人你知道吗?”柳含章指着一旁赵鸣说。 周厚生抬眸望去,盯着赵鹤的脸仔细打量,又看看赵鹤,片刻后开口:“这人应该是他的胞弟赵鸣。当年赵公子借宿我家,闲聊说起自家家事,家中有父母和家弟。全家对他这次赶考寄予厚望。” 听到这,赵鸣像是泄了气一般,整个人颓废站在那里,无神望向赵鹤。 突然,他猛地起身扑向赵鹤,掐着他的脖子,将他狠狠压在身下:“你为什么不死,二十年前,我就应该把你杀了,我早就应该把你杀了。” 雷烬和韩威两人强行拉开赵鸣。他还不断挣扎,开始语无伦次,有些疯癫的征兆。 “你为什么不消失,你消失就好了。” 脸上陡然又变得狰狞,咬着牙关,将多年积压的恨意吼出来:“凭什么人人都看重你,凭什么你什么都胜过我,只要你死了,爹娘才会看到我,你……” 大堂之上都是赵鸣的回声,无奈之下雷烬直接将他打晕。 随着赵鸣的招供,赵月澜的真凶找到了。香料和赵鸣的事件涉及到了朝廷官员,案件移交给了大理寺。 纪银枝洗脱了罪名,永安城香料的案子也脱身了。圣人下令解封永安城,封禁的香料市场得以解禁,市面慢慢恢复旧貌。 她回到了迎客来酒肆,生意也渐渐好起来了。 期间,陆秉直却从未出现,韩威倒是光顾好几次,每次都来打听此案的后续进展。 听说香料此案涉及到了某位皇子,圣人只是小惩一番,上交钱财以作军需。而后朝中大臣也以边境打仗为由,捐出不少钱财,以此打仗的军需也凑齐了。 纪银枝无奈浅浅一笑,这般一番折腾,到头来苦的只有普通百姓。 而赵鸣涉及冒名顶替一案,朝廷与民间掀起了不小风波,朝廷借此深挖此案,查出不少做过此类勾当的官员。 赵鸣与温慎自是逃不过杀头的命运,可真正的赵鹤自然也无法在朝中任职,回到了家乡。 圣人的祭天活动如期举行,与老百姓关系不大。 纪银枝的生活有条不紊继续着,问秋和柳婶听说进过监狱有霉运,因此他们央求迎客来酒肆重新装潢后再度开业,重新开业可以,但重新装潢被纪银枝言辞拒绝。 理由是太花钱。 八月初六,宜开市。 迎客来酒肆悬挂着几块红布,随风微微飘动。问秋他们想着可以闹着隆重些,可又被纪银枝拒绝。 理由是不宜浪费。 鞭炮噼噼啪啪响了起来。 黑夜穿梭在鞭炮的烟雾里面,开心大笑。 纪银枝站立于门口,面对着围过来看热闹的百姓说:“今日,迎客来酒肆,一应酒菜,尽皆八折相酬。” 话音刚落,众宾客笑哈哈走进酒肆里面,问秋立马上前招呼。 “阿银。”钱宝财兴奋喊道。 纪银枝回身,钱玉珠和钱宝财走过来,身后小厮提着大包小包。 “阿银,恭喜。” 后面柳依依,韩威、柳知意都来了。 纪银枝张望一下,心里不免得有些失落,他们原本因胡椒聚在一起,如今也因胡椒之事结束。 是她胡思乱想。 “阿银,是想看到谁啊?”柳知意故意取笑她。 她心虚说道:“当然是希望看到宾客了。” 柳知意和钱玉珠对视一眼,偷偷笑话她。 “你们来的可真早啊。”雷烬的声音突然响起。 纪银枝又惊又喜,抬眼望去,陆秉直正朝着她走来。一身素锦长袍,玉簪束起黑发,眉眼俊朗,十分好看。 如她第一次见他那般。 他走到她面前,眼底带着几分暧昧的情义:“在等我。” 众人围着他们两人,皆不出声,面上却荡着笑意。 他也不等她回应,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牵起她的手,一同走进酒肆。 四下当即爆发出一阵热烈欢呼声。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