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颂时绥》 1. 天崩开局 世界分为三界:仙界有着仙门百家、世人崇拜的仙人。人间有着普通人过着并不安宁的生活。上古年间,精怪作乱肆意烧杀抢掠,苍生饱受祸乱两界深陷浩劫,幸得仙尊以身献祭才终止了这惨无人道的灾祸。 凡人唯有飞道成仙才方有能力自保,成为仙门百家的一员,承担起守护苍生的重任。仙尊之位万人觊觎但几千年来并无人有继位能力。但近百载,精怪们开始蠢蠢欲动已经开始突破仙尊的封印 隔在两界之间的人间有座山峰叫“隔尘峰”。峰上有个宗派叫“扶光”它因收养救治战后遗孤培育仙家道士而岀名。那扶光阁的阁主是世人皆知的“活菩萨”没人知道她到底图什么。她救治过的孩子都平安长大有些飞升成仙有些成为了斩妖除魔的武人。那场仙妖战乱中的结果十分惨烈周围活下来的不到十人。四周的村庄变为了废虚,生灵涂炭。阁主派人搜寻幸存下来的人。在一片砖瓦角落中,听到一阵啼哭。发现一位村妇怀里有一个男婴,灰头土脸,瘦的有些皮包骨看起来8个月大,而那名村妇早就没了气息。阁主将其抱起感到惋惜那娃娃感知到陌生的气息哭得愈发厉害。阁主轻声安抚:“不哭,不哭。孩子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你吧。”娃娃的身上有一个平安锁上面刻着“沈瑜”。 转眼已过十二载,当初在战乱瓦粒中啼哭的小娃娃逐渐成长了一位小少年。论天资,天生丽质、根骨极佳。论规矩教养,他格守道义、和善温柔论成绩文武双全根本就没有缺点。“他是宗门楷模无一例外” 但在后来他的身后有个小身影,他是阁主偶然遇见的孩子。回忆两年前,阁主在街头闲逛时偶然撞见的。他跌跌撞撞地撞见了阁主。满脸淤泥,衣衫褴褛。后面紧跟着是一家包子店的老板“帮我抓住他!他吃东西不给钱!”听闻阁主赶忙拦下但少年身手 不凡普通拦截根本不在话下转眼很快就跑得无影无踪。包子铺老板急得躲脚“可恶!又让他跑掉了,道长你可得帮我把人找回来。” 看包子铺老板这幅样子阁主见状轻笑“几个包子而已何必为一个孩子置气?这钱我替他付了”阁主从衣袖里拿出一袋铜板铜“道长有些太多了” “无妨,改日我买些包子给孩子当早食” “不愧是扶光阁主还是那么菩萨心肠,心怀仁善。”事情解决之后阁主开始追踪刚才那位少年的气息来到一座破庙看到了那位身手不凡的少年,少年也瞧见了阁主立马警惕的上下打量。但孩子终究是孩子,阁主只是丢了一块糕点,那孩子还是抵挡不住诱惑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你愿意和我回扶光阁吗?”少年定定看着阁主他不会讲话只会发出如野兽的呜咽“如果你愿意就跟我回去”说完阁主转身就走了后面开始多出了一位孩子…… 2. 初遇 少年初入扶光阁,目不识丁,自始至终缄口不言。他久居荒庙,身上还带着未褪尽的野性。旁人望着他满身泥污、举止怪异,纷纷窃窃私语,避之唯恐不及。 阁主将他带入大堂,少年身上翻涌的一缕魔气,当即被峰主察觉。 “孟昙心,你平日里捡拾无人收留的孩童我不管,可这般来路不明之人,你也敢贸然带回阁中?胆子未免太大了。” 孟昙心微微一怔,神色从容不迫:“卫峰主,何来捡拾一说?扶光阁的声名,皆是我一手撑起来的。仙妖大战留下的遗孤,身上或多或少都残存戾气。此子身手了得,完全就是个可塑之才,为何不能收留?”卫川肃被气得面色铁青:“你简直不可理喻!你当真毫无察觉?他身上这股邪气,根本不是仙妖大战遗留的妖气。” “卫川肃,无凭无据,你怎能一口咬定他是妖族?莫非你的修为,还高出我一截?” “你——”卫峰主又气又急,“一旦生出祸端,仙门百家定会追责于我。眼下时局特殊,你叫我如何向诸位仙门交代?” “罪责由我一力承担,不必劳你费心。” 孟昙心说完,再不争辩,拽着少年转身离去。卫峰主望着二人背影,低声怒骂:“真是个疯婆子!”自始至终,少年的目光都凝在一处。他望见房梁之上,有一道人影正静静俯瞰着自己,心中暗自诧异,此人竟能爬到那般高处。 回到阁中,孟昙心为少年梳洗洁净,无意间触碰到他皮肤上如同裂痕般蔓延的黑色胎记。少年骤然抬手,猛地拍开她的手,终于开口,吐出来到扶光阁的第一句话:“别碰它。” 孟昙心大为讶异:“原来你会说话。”少年偏过头,不肯回望。孟昙心没有追问,继续替他洗去满身尘泥。尘埃落尽,少年眉目清俊,唯有脸颊蔓延着同身上一样的裂纹胎记。他望着铜镜里的自己,满眼茫然。他已经许久不曾看清自身模样,只碍于这块不祥印记,满心自卑,当即想要抓一把污泥糊住脸。 “你生得很好看,这道印记,也算不得瑕疵……”话音未落,便被少年打断:“道长有所不知,这是一道诅咒。我自己都记不清它是何时长出来的。旁人都唤我灾星,都说,是我克死了双亲。孟昙心满心怜惜:“与生俱来的印记,又怎会害人性命。”少年不愿再提起往事,低声道谢:“多谢道长方才为我争辩,我不是妖。” “我信你。对了,你可还记得自己本名?” “记不清了。” “往后,你便唤厉珩,如何?” “全听道长安排。” “从今往后,你便是扶光阁弟子,安心在此修行度日。” 岁月流转,厉珩虽正式归入扶光阁,衣食无忧,处境却丝毫没有好转。只因脸上诡异的裂痕胎记,同门人人疏远排挤。入学私塾那日,满座弟子纷纷躲闪,没人愿意与他同席,唯有两个空位孤零零空着。 门口匆匆走进一人,“先生,弟子来迟。” 教书先生抬眼:“沈瑜,你向来守时,今日怎会迟到?” “昙心 阁主临时传召弟子,还望先生海涵。” 先生素来器重这名门生,挥挥手让他落座。沈瑜看向身旁陌生少年,开口询问:“先生,这位师弟是?” “沈瑜,你可愿意同他坐在一起?”沈瑜细细打量少年,一眼认出,这正是前些天满身泥污被阁主带回大堂的孩子。他心头一紧,暗自慌张:糟了糟了,但愿他没看见我当时躲在房梁上,不然我维持许久的君子形象岂不全毁了!他面上依旧从容:“自然愿意,同门之间本就该相互照拂。” “甚好。厉珩,往后你便与沈瑜同窗而坐。” 周围顿时响起细碎的议论声。“凭什么?不过是个怪人。” “沈师兄莫不是糊涂了,此人来历不明……” “都安静!”先生厉声制止,“休要以貌取人。每个人都有缺憾,不过是有的人缺憾生在了脸上。你们该多学学沈瑜的胸襟。”沈瑜微微一怔,侧目看向身边的厉珩。少年其实生得俊秀,不过脸上印记扎眼了些。 厉珩察觉到沈瑜一直盯着自己,耳根微微发红,小声提醒:“师兄,可否不要再盯着我看了?” 沈瑜回过神,连忙致歉:“失礼了。”他暗自懊恼:我刚才究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可落在厉珩眼里,只当这位师兄是嫌弃自己容貌丑陋。 一日课业尽数结束。沈瑜照常去往后山樱林,攀上自己最喜爱的那棵老山樱,坐着眺望落日晚霞。这是他每日最闲适的时光。 就在这时,林间忽然传来一阵异动声响…… 3. 山樱解围 远处的打斗声响愈发猛烈,簌簌震落满枝樱瓣。在老山樱上闭目小憩的沈瑜身形一晃,险些被骤然的动静震落。抬眸望去,不远处几株盛放的樱树轰然倾倒,尘土纷飞。 事态已然闹得极大,再也无法置之不理。 沈瑜足尖轻点枝桠,悄然掠至视野最开阔的高树之巅,垂眸俯瞰下方。只见数名弟子围堵一人,拳脚凌厉,步步紧逼,全然是欺压围殴的架势。 “一个孽种,也敢冒犯师妹!真是胆大包天!” “我没有欺负她,是她自己撞上来的。”少年清冷倔强的嗓音,带着一丝隐忍的沙哑,在嘈杂中勉强透出几分清晰。 “还敢顶嘴?果真是个孽种,真不知当年师门为何要将你这祸患带回阁中!” 零碎的呵斥与辩驳入耳,沈瑜听力素来敏锐,片刻便拼凑出了前因后果。 原是领头的弟子“凌横骁”,强行勒令厉珩替自己值日收拾碗筷。劳作之时,年幼的师妹不慎迎面撞来,满盘碗筷尽数碎裂。师妹心善,连忙俯身捡拾,却被碎瓷划伤了指尖。 凌横骁一行人不问缘由,武断认定是厉珩蓄意报复、故意伤人,当即上前寻衅动手。一旁的小师妹无灵根、不通武学,只能站在一旁急得落泪,反复哽咽辩解是自己的过错。可打斗动静太过浩大,她微弱的哭声与解释,尽数淹没在风声拳脚之中,无一人听闻。 树下缠斗不休,被众人围攻的,正是他朝夕同桌的厉珩。 沈瑜眸光微沉,静静观望:凌横骁素来嚣张跋扈、仗势欺人,睚眦必报,绝非善类,厉珩此番撞上他,属实是个倒霉。 可即便被数人夹击、步步受制,浑身早已挂彩,他依旧凭着一柄纤细枯枝顽强格挡,硬生生撑了许久。 起初沈瑜本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冷眼旁观,只当是同门闹剧。可心底根植的君子气度与家门规矩,绝不允许同门相残、事态恶化。 他敛了闲散神色,身形轻盈落地,借着错落的樱树掩护,缓步靠近打斗中心。下一刻,瞳孔微凝——众人所用的根本不是嬉闹拳脚,竟是宗门训练专用的配剑,寒光凛冽、招招狠厉。而厉珩手中,唯有一根脆弱树枝,警铃在心底骤然炸响。 眼见凌横骁一剑凌厉劈出,直取厉珩后背,招式狠戾,毫无留手。沈瑜即刻凝神聚气,悄然催动内力。漫天纷飞的粉白樱瓣骤然席卷而起,瞬间笼罩整片打斗之地,凝滞了所有人的动作。 纷飞花雨之中,数枚大小适中的碎石裹挟劲风,精准砸向众人手腕。 预想之中的剧痛并未落下,几片轻柔樱瓣轻轻落在厉珩肩头,替他挡下了致命一击。 “该死!这孽种又耍阴招!我今日非要弄死你!”凌横骁吃痛收手,怒声怒骂。 “你要弄死谁?”一道温和慵懒,却透着刺骨凉意的嗓音骤然响起,清冷穿透力十足,让在场众人瞬间汗毛直立 厉珩闻声抬头,撞入一双含着淡淡笑意的桃花眼。少年斜倚樱树干,发尾用一根青绿色丝带松松束起,青丝垂落肩颈,被傍晚余晖镀上一层温柔的暖光。他指尖随意把玩着碎石,眉眼含笑,周身落满流转的樱瓣,看着温顺和煦,眼底却藏着远超同龄人的冷冽压迫感,静静睨着众人。 “沈瑜?!”凌横骁又惊又怒,满脸不甘,“你怎么会在这?老子在教训这孽种,干你屁事谁让你多管闲事!” 沈瑜心底轻嗤,暗自腹诽:若非你们肆意违逆门规、仗势欺人,扰了山樱清静,我本该在老树之上安然小憩,何至于插手此事。 他抬眸,语气平淡却字字铿锵:“这话,该由我问师兄。宗门配剑,唯有正式训练方可使用,为何私藏在外、擅动兵刃?只因一桩无心小事,便对同门弟子痛下杀手,欲置人于死地?” “山樱林本是清幽静地,小辈在此小憩本无过错。是诸位寻衅滋事、大打出手,闹出这般大的动静,何来我多管闲事一说?” 凌横骁被怼得语塞,颜面尽失,顿时恼羞成怒:“那又如何?沈瑜,你算什么东西!老子想教训谁,轮得到你置喙?别以为阁主偏爱你,你便能肆意管束同门!” 沈瑜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嗤笑:“师兄是觉得,我扶光阁的门规形同虚设?阁中明令禁止弟子私下私斗、擅自动武。方才动静震天,早已惊动山下值守弟子。师兄若不想受阁规重罚,劝诸位速速离去。” 凌横骁咬牙切齿,心知理亏,又忌惮沈瑜的天赋与阁主的偏爱,只能狠狠啐了一口:“晦气!弟兄们,走!” 一行人悻悻离去,喧嚣终于散尽。 躲在角落的小师妹立刻跑了出来,眼眶通红 ,担忧地看向厉珩:“师兄,你没事吧?” 沈瑜随即下树,快步走到厉珩身侧,伸手稳稳扶住身形不稳的少年,温声询问:“厉珩,你可有大碍?” 他扶着满身伤痕的厉珩缓缓坐在樱树下。 “无妨。”厉珩气息虚浮,脸色苍白,却依旧强撑着清醒,不肯露半分脆弱。 沈瑜俯身细细查看他的伤势:脸颊沾着泥土薄灰,左肩有一道浅浅的剑伤,皮肉翻红,小臂与腿上也遍布细碎划伤与淤青,看着触目惊心。他正要抬手仔细检查深处伤势,手腕却被厉珩猛地拦住。 少年眸光紧绷,带着几分警惕与不自在:“你……想做什么?” “检查伤势,看看你伤得重不重。”沈瑜坦然开口,语气自然。 “别碰我……”厉珩眉头微蹙,下意识躲闪。 沈瑜微微一怔,心底瞬间了然:这家伙,怕是看见我方才在树上看戏了。他暗自无奈叹气:他起初只当是寻常争执,谁也没想到这群人竟会持剑伤人,下手这般狠毒。 他耐着性子解释:“我没有恶意。阁主近日外出办事,阁中无人主持事务,若不仔细查清伤势,贸然上药,恐会留下隐患。” 厉珩耳根微热,抿唇低声道:“那你为何要……扒我的衣服?”这话让沈瑜瞬间无语,随即忍不住浅浅打趣:“不掀开衣物,我如何查看伤口?难不成你害羞了?” “没有。”厉珩立刻否认,嗓音微低,带着几分执拗,片刻后才轻声补充,“只是……皆是身上脆弱之处。” 沈瑜看着他耳尖悄然染上的薄红,只觉得这人清冷倔强的模样格外鲜活有趣,语气愈发柔和:“我不碰你,只看一眼伤势就好,行不行?” 厉珩面颊泛红,唇瓣紧抿,终究没有再强硬拒绝,只是浑身透着难以掩饰的局促。 “哎,此处还有女师妹在场,两个大男人这般推拒,未免太过忸怩。”一旁的小师妹轻声调侃,打破了略显暧昧的氛围。 沈瑜这才回过神,笑着颔首:“是我疏忽了。那先不查了,我带你回去,回房再仔细上药处理。” 话音落,他干脆俯身,稳稳背起浑身是伤的厉珩。 少年温和的声音落在耳畔,安稳又笃定:“放心,我走得很稳,不会颠到你的伤口。我们下山。” 4. 心房初开 穿行在樱林之间,厉珩僵硬地伏在沈瑜背上。 浓重的血腥味被对方衣襟间清淡的山樱草木气息冲淡,紧绷了大半日的筋骨,不自觉慢慢松弛下来。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小心翼翼地护着他。 “放我下来,我能自己走。”他咬着牙关低声说道。 “再拉扯左肩的伤口,入夜必会发炎溃烂。”沈瑜脚步平稳,丝毫没有放下他的念头,“是啊厉师兄,你的腿也受了伤,强行走动只会让伤势加重,得不偿失啊。” 厉珩不再争执,指尖无意识揪紧对方的衣料,心底漫开一丝微弱暖意。 回到隔尘峰的静室,烛火晕开一室昏黄。小师妹先行告辞,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在外还能强撑体面,独处之时,钻心的疼痛骤然翻涌上来,冷汗顺着厉珩的下颌不断滑落。 沈瑜连忙打开药匣:“把外衣脱了,我替你清理伤口。”厉珩迟疑许久。他向来独自处理满身伤痕,不愿将自己的狼狈展露于人前。可伤口灼烧般剧痛,他最终还是慢慢褪下染血的衣衫。 狭长狰狞的伤口映入眼帘,沈瑜眉头紧紧皱起。他蘸湿棉布,一点点擦净创面的血污。软布擦过破皮处,厉珩浑身一颤,把所有痛哼死死咽回腹中,一声不吭。 “疼就出声,不必死扛。” 清凉的药膏敷上伤口,灼痛感才慢慢消散。沈瑜的指尖偶尔无意擦过肌肤,厉珩瞬间绷紧脊背。 “没事……早习惯了。” 沈瑜心底略感愧疚,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询问,“方才我在树上观望,你心里是不是在怨我迟迟不出手?”沈瑜一边缠绕纱布,随口问道。 厉珩沉默片刻,闷闷应了一声 “嗯。” 沈瑜略感窘迫:这人视力这么好,戒备又这么深,他能凭一根树枝就能抵对方那么多人,我一下子猜出他在想什么,嘿,我真聪明。剑术也应当不错,不对不对,我想到哪里去了! “起初我只当是普通争执,贸然出手只会落人口实。直到他们拔剑下死手,我再出面制止,才合乎门规。” 几句话化开了厉珩心中郁结。他望着烛火下温润的眉眼,心里筑起多年的高墙,裂开一道细缝。 “多谢。”他语气依旧生硬,周身戾气却淡去大半。 包扎完毕,沈瑜递过一杯温水。“同道之间本就该互相帮扶,若是你总觉得亏欠,往后便由我来保护你吧。” 厉珩接过水杯一怔。漂泊破庙的那些时日,向来只有他独自硬扛风雨,从未有人说过要保护自己。心口微微发热,心底生出几分动容。 “无聊。” 沈瑜只是轻轻一笑:“被人保护,又不丢人。” 夜风穿林而过,几片樱花瓣飘落在窗沿。白日里的拳脚纷争,尽数被一室静谧抚平。 浓重的疲惫席卷而来,厉珩靠在床头,紧绷的心绪终于安定下来。 沈瑜替他盖好薄毯:“我在外间厢房歇息。夜里伤势若是发作,这屋子并不隔音,可便大声唤我。” 他转身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挽留。少年褪去所有锋芒,终究是个孩子,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不安:“你能不能留下来守夜?我一个人,总会被噩梦纠缠。”这其实是厉珩想出的借口,也是他第一次向旁人袒露脆弱。 沈瑜脚步顿住,对上他执拗又忐忑的目光,轻轻颔首:“好,我陪着你。” 烛火轻轻摇曳。厉珩紧绷许久的心神彻底放松,终于沉沉睡去。 沈瑜静静望着熟睡的少年,暗自思忖:终究是个苦命人,生来满身裂痕,处处受人针对,真不知从前的岁月是怎么熬过来的。旁人都说他性情乖戾,可遮住那裂痕般的胎记,倒也干净可爱。可千万别让他知道我方才趴在屋梁上偷听,实在太有损形象。 夜半更深,短暂安稳的睡眠很快被打破。 新伤牵动陈年旧疾,厉珩在榻上反复辗转,眉头拧作一团,被褥尽数被冷汗浸透。梦魇接踵而至,往日被人排挤围杀的画面不断浮现,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 守在矮榻上的沈瑜骤然惊醒。他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按住少年颤抖的肩头。厉珩下意识挥拳防御,看清来人,才硬生生收住力道,大口喘着粗气。 “旧伤牵动经脉了?”沈瑜抬手搭上他的腕脉。指尖刚触到脉搏,便察觉他经络常年淤堵,戾气淤积不散。新伤只是皮肉小事,日积月累的暗疾才最磨人。 厉珩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老毛病,不碍事。” “长久放任下去,定会拖累往后修行,这对灵脉来说是致命隐患。”沈瑜稍一思索,“我渡一缕温和灵力给你,疏通淤塞的经脉,能暂缓痛苦。” “等等……” 不等厉珩开口拒绝,绵长柔和的灵力缓缓渗入经络。盘踞在经脉里的戾气被慢慢冲散,撕裂般的痛楚渐渐平息。 厉珩浑身发软,下意识朝着温暖的热源靠拢,半边肩膀轻轻靠在了沈瑜肩头。 屋内静悄悄的,只剩下彼此平稳的呼吸。 “稳住气息,别乱动。”沈瑜低声叮嘱,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夜风从窗缝溜进屋内,夜色沉静。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怎么会。你不必和我客气,好些了吗?” “嗯,谢谢。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 沈瑜心中暗叹,自己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好。 “如果你愿意,我们便是朋友。朋友之间互帮互助,本就是理所应当。” “朋友?”于厉珩而言,这种关系近乎天方夜谭,是不敢奢望的美梦。没有人愿意和旁人眼中的怪人相交,尤其是沈瑜这般受人欢迎的人。 “干嘛,不乐意?”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厉珩这句话把沈瑜问住了。他原本只是心生恻隐,只好随口敷衍:“我只觉得你和众人传言完全不同,性子很纯粹,本心不坏,我愿意和你交朋友。” “此话当真?” “当真!” 这一刻,厉珩忽然觉得,沈瑜恐怕也是个怪人。 5. 燃尽了 天色蒙蒙亮,静室里最后一簇烛火燃尽,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散入微凉的空气。 整夜持续的灵力流转缓缓收尾。 厉珩盘踞多年的灵脉淤堵被一点点冲开,刺骨缠筋的旧痛终于褪去。只是这份安稳来得太过蹊跷,连他自己心底都隐隐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诡异。 沈瑜维持着俯身渡灵的姿势一动不动。肩骨早已僵麻到发酸,灵力近乎掏空,浓重的疲惫死死压着他的神智。眼下青黑一片,整个人累得快要脱力,却硬是咬着牙,分毫未敢乱动。 他心里早已苦不堪言:寻常疏导灵脉,一个时辰足矣。可他的旧伤诡异得很,根深得离谱,硬生生拖了几个时辰。天都亮透了,要是有人来就好了。我好酸……我快透支了……他暗自懊恼自己是多管闲事,只盼着有人快来,能替他告个假,让他好好松一口气。 就在他神智即将涣散的瞬间,身侧忽然微动。沈瑜抬眼,心头微顿——厉珩醒了。 少年迷迷糊糊回神,还没反应过来周身状况,便骤然察觉自己整个人大半倚靠在沈瑜身上。 厉珩身子猛地一僵,几乎是仓皇地往后弹开。耳尖瞬间爆红,一路烧到脖颈,他僵硬垂眸盯着地面,长睫慌乱颤动,素来冷沉无波的眼底翻涌着无措与羞赧,嘴唇抿得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瑜敛去眼底所有疲惫,神色恢复如常,语气清淡平和:“你灵脉紊乱凶险,极易反噬,方才只能近身稳住你的经络。” 厉珩低声“嗯”了一句,刻意别开脸。 浑身紧绷多年的筋骨难得松弛,纠缠他数年的伤痛消散无踪,可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比旧伤更让他无所适从。沉默半晌,他嗓音微哑:“多谢。” “你这是陈年沉疴,治标不治本。”沈瑜合上药匣,语气笃定,“往后我日日来此,替你梳理灵根。” 这句话落得极轻,却瞬间攥住了厉珩所有心绪。他指尖骤然收紧,心底一片酸涩茫然。 他是扶光阁人人避之不及的戾气怪人,无人愿靠近半分,更别说耗费自身灵力,日复一日为他医治暗伤。多年冷眼与偏见早已刻入骨髓,这般相待,实在太过反常,反常得让他心底隐隐不安。 “不必为我费神。”他低声拒绝,带着习惯性的疏离。沈瑜却看着他,态度坚决:“因为这旧伤而影响修行,可不值得呢。”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瑜撑起眼皮集中精神,这不是晨起清扫的弟子,步伐沉稳有度,带着阁中上位者的气度。 两人神色同时一凛,瞬间收敛所有松懈。 脚步声由远及近,木门被轻轻推开。小师妹苏清禾探头而入,侧身让出身后之人:“阁主,他们在这儿。” 孟昙心目光扫过室内景象,视线在沈瑜乌青的眼底、厉珩尚未愈合的伤身上微微一顿,神色难言。 沈瑜勉强撑着透支过度的身体,想要起身行礼。可灵力早已枯竭,气血瞬间抽空。眼前骤然漆黑,他身子一软,直直往前倒去。 “沈师兄!” 见状孟昙心快步上前稳稳接住他,指尖立刻搭上他的腕脉,神色瞬间凝重。 厉珩彻底怔住,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片刻后,孟昙心才松了口气,轻声道:“无碍,只是灵力透支过度,伤及浅层本源,静养几日便可缓回。” 她抬眼看向身侧僵硬的厉珩,语声平静:“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厉珩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将通宵渡灵疗伤的始末一一道出。 孟昙心闻言微微蹙眉,语气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前面的事我已经听清禾讲述,已知晓大概,可小瑜自身灵力根基极不稳定,素来忌大幅耗损。他怎会贸然倾尽灵力?” 厉珩垂着眼,轻声道:“是我之过,我该早些拒绝。” “与你无关。”孟昙心打断他,神色温和通透,“错不在你,无需自责。” 她话锋一转,淡淡安排:“近日各大门派修士前来论道,后院厢房已无空置。你二人近期都需静养,便同屋居住,彼此照料,更为稳妥。你可有异议?” 厉珩抬眼,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迟疑。从小到大,但凡他牵连旁人,迎来的永远是问责、厌弃与苛责。从没有人这般不问缘由、全然包容。 他迟疑开口,嗓音微轻:“您……不怪罪我?”

孟昙心浅浅一笑:“无辜受创,何罪之有?”这一刻,厉珩眼底骤亮:“多谢阁主。” “我需前去接待各派宾客,便不留守了。后续自有弟子轮流照看你们。” 孟昙心安顿好沈瑜躺卧榻上,渡入一缕温和灵力稳住他气息,又细致替厉珩换好伤药,才转身离去。 苏清禾看阁主走后,望着神色紧绷的厉珩,软声笑道:“厉师兄,要不要用些早膳?” 厉珩心绪繁杂,淡淡摇头:“不必。”话音刚落,空腹的肠鸣声突兀响起。 小师妹忍俊不禁,捂着嘴轻笑:“师兄的肚子看来并不是这么想哦,我很快回来!” 屋内重回寂静,只剩窗外枝叶沙沙轻响。 厉珩静静立在床前,垂眸望着睡得安稳的沈瑜,心底五味杂陈。愧疚、茫然、不安,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层层叠叠缠绕心口。 他感觉自己明明命硬,也惯于孤苦,从不奢求旁人善意,今日这份过重的温柔,他根本承受不起。厉珩轻轻叹气,缓步躺至榻边,刻意拉开距离,不敢惊扰沉睡之人。 可下一瞬,身侧之人忽然微动。沈瑜似是睡得极沉,无意识地侧身靠近,一只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肩头,淡淡的山樱清息萦绕鼻尖。青丝散落枕间,贴在白皙的脸颊上,少年唇瓣微嘟形成一个o字形,睡得毫无防备。 厉珩浑身瞬间僵硬。两人距离近得极致,彼此气息彻底交融。耳尖不受控制地迅速发烫,他慌忙别开视线,心跳却莫名乱了节奏。 偏偏身侧之人毫无察觉,迷糊间,断断续续的梦话轻轻溢出唇齿,软糯又清晰。 “卫峰主……我再也不爬树了……” “不打鸟了……” “别把这事说出去……好不好……” 细碎呓语落在耳畔,厉珩身形一滞,心头莫名一动,背地里他根本就不是平日里看似那么温顺。 厉珩静静望着他熟睡的侧脸,眼底情绪深沉难辨。 “沈瑜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可有些暗流,早已在无人知晓之处,悄然涌动。 6. 社死现场 天色大亮,晨时天光透进屋内。 苏清禾端着热腾腾的早膳推门而入,轻浅脚步声一响,瞬间惊醒了榻上昏沉熟睡的两人。 厉珩整夜心绪纷乱难平,伤势反复、心神紧绷,根本没有真正入眠。听见动静的刹那,他骤然回神,下意识飞快侧身,和身侧的沈瑜拉开距离。 昨夜贴身疗伤的余温未散,他耳尖红得彻底,藏不住的局促窘迫,连眼神都不敢乱瞟。 另一边,沈瑜睡得实打实的沉。昨夜强行透支大半灵力替厉珩稳脉护伤,灵力早已虚空,浑身气血疲软。门缝漏进一缕凉风拂过脸颊,他才迷迷糊糊掀开眼皮。 四肢酸软无力,浑身像是被抽干气力,稍微一动,脑袋便阵阵发晕。 因为方才厉珩挣脱了沈瑜的环抱,这一系列动作惊醒了沈瑜,但沈瑜没有意识到他这几个时辰抱着的都是厉珩,以为是抱着自己心爱的布绣小马,他眼皮都没抬,困得呢喃出声,软乎乎的:“阁主……要拿小马也先叫醒我,别偷偷拿走啊……” “沈师兄,醒啦?哪来的小马,快起来用早膳了。”苏清禾摆好食具,忍不住轻笑。 沈瑜怔怔眨眼,半晌才回笼神志,茫然道:“我明明整夜都在渡灵力……怎么反倒睡过去了?” “真是的,你灵力本就不稳,还硬撑耗损修为护人,我们看着全程揪心。”苏清禾语气带着无奈,“真的太拼了。” “让你们担心了,是我不好。”沈瑜撑着身子坐起,第一时间看向厉珩,满眼歉意,“厉珩,你身子好些没?本该是我照看你,结果我先累倒了。还睡在你榻上,实在抱歉。” 厉珩抬眸,神色温和却带着愧意:“该致歉的是我。若无你舍力相救,我伤势难稳,是我拖累了你。” 两人互相谦让致歉,谁都不肯让对方自责。 苏清禾无奈插话:“你们二位就别来回推让了。风波已过,人平安便是万幸,快来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瑜应声转头,视线一扫桌面,目光骤然定格。 碟中整齐摆放着一碟金黄软糯的桂花糕。那是他馋了好几日、一直没舍得吃的东西。 方才还虚弱恹恹的人,瞬间两眼放光,一双桃花眼亮得惊人,直勾勾盯着糕点,整个人都看呆了,半点清雅君子的架子都没了。 苏清禾当场笑出声,打趣得毫不留情:“哈哈哈!我今天可算抓到沈师兄的破绽了!平日清冷端方、一派仙门风雅,结果一块桂花糕就能让你破功?” 沈瑜脸颊瞬间爆红,手忙脚乱收敛眼神,嘴硬得不行:“我、我就是许久没吃过,随口解馋而已!有什么好笑的!” “还嘴硬呢?”苏清禾挑眉拆台,“前几日王婆婆来阁中做糕,你偷偷躲在后面偷吃,吃完还乖乖放了银两,全程被我看得一清二楚!” 这话一出,沈瑜当场慌乱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急急忙忙辩解:“你看错了!我没有!绝对没有!” “慌什么?”苏清禾笑得更欢,“心虚成这样,摆明了做贼心虚。” “我付钱了!光明正大!哪里心虚了!”沈瑜急得耳朵都红透了。 “我又没说你偷,你急着辩解,不就是自己认了?”沈瑜意识到自己被坑瞬间被堵得哑口无言,心里疯狂哀嚎。 :完了!我多年来维持的名声呀!他维持了这么久的温润清冷君子人设,今天彻底塌得稀碎,一点不剩。 就在他窘迫到想找地缝钻的时候,厉珩慢悠悠补了致命一刀:“几个时辰前,你嘴里念叨着……” 沈瑜瞳孔一震,光速扑上去,伸手死死捂住厉珩的嘴,压低声音卑微求饶:“师弟!我求你闭嘴!给我留最后一点脸面!这事说出去我真的颜面扫地了!”他可怜巴巴的模样,直接把苏清禾笑到直不起腰,捂着肚子连连跺脚。 “没想到沈师兄私下这么可爱,反差也太大了!” 沈瑜彻底摆烂,无力躺回榻上,捂脸认命:“我认输,我全招。你们两个务必封口,半个字都不许往外传!” 两人异口同声,干脆利落:“守口如瓶。” “真够义气。”沈瑜这才松了口气。“好了,快点去吃饭吧,饭菜都快凉了”苏清禾把膳食放到附近的小桌上,沈瑜扶着墙壁起身挪到桌边。 苏清禾忙着细心:替厉珩换好伤药,小心扶着他落座。两人过来时,沈瑜已经喝完一碗海鲜粥,盘中规规矩矩剩了两块桂花糕。 “还算克制,没一次性吃光。”苏清禾笑道。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嘛,我还是有点君子风度的!我只吃一块解馋,剩下的留给你们。” “我早前已经吃过早膳了,我的这份你们分。”沈瑜眼睛瞬间一亮,还没来得及开心,厉珩轻声道:“我不喜甜食,都给你。谢你昨夜相救。” 沈瑜连忙摆手:“同门相助本就是分内事,哪需要道谢报答。” 拗不过厉珩的坚持,沈瑜干脆把糕点对半掰开:“一人一半,不用谈亏欠,不用谈报答。” 厉珩随口问道:“你今年几岁?” “十四。” 厉珩一怔:“才大我一岁,我会照顾好自己,该谢的,我必谢。”厉珩执着递过半块糕点。 沈瑜无奈收下,咬下一口软糯桂花糕,满足得眯起眼,转头道:“小师妹,还有粥吗?渡完灵力饿得慌。” “有,我再给你盛一碗。”苏清禾端碗快步跑去后厨。 屋内暖意融融,一派松弛安稳。 与此同时,隔尘峰——玉穹议事台 此处气氛与静室的暖意闲适,截然两极。台上肃穆沉冷,无半分多余声响。 仙门十二大宗宗主、八十八山门掌门尽数落座,人人面色凛重,眉眼凝霜,周身气场沉肃压人。无人闲谈,无人松懈,满殿只剩死寂般的凝重。 台正中悬着一面净水玄镜,镜中凝立一道清峻虚影,正是执掌三界仙门、地位至高的宗师首尊——崔观岳。 他目光沉沉扫过满殿众人,声线低沉厚重,不带半分波澜,响彻整座大殿。 “诸位同道,可已到齐。”台旁执礼修士垂首肃声回禀:“回尊主,十二宗宗师、九十八派掌门,全员就位,无一缺席。” 崔观岳微微颔首,神色骤然沉冷,字字郑重。 “既全员齐聚,今日便议三界生死大事。” “仙尊镇锁万妖的上古封魔大阵,经年耗损,灵力溃散,结界日渐薄弱。据星象推演、阵法测算,至多 五年,封印必彻底崩碎。” “届时数万上古妖魔破界出世,屠戮四海,祸乱八荒,昔日尸横遍野、血染山河的仙妖浩劫,必将再度重演。” 一句话落,整座议事台彻底死寂。 所有人神色剧变,眉心紧蹙,心头压下千斤沉石。仙妖大战的惨烈,是刻在所有宗门骨血里的惊惧记忆,无人敢轻怠。 良久,一名大宗宗主起身,语气凝重:“我仙门不可坐以待毙,必须即刻筹谋,布防御敌!” 立刻有人沉声反驳,满是忌惮:“十余年前浩劫初定,我全仙门倾尽底蕴布防抵御,依旧死伤无数、节节败退。当年尚且无力根除祸根,如今再临危局,凭何抗衡?” “束手待毙便是坐以待毙!”有人低喝,“纵使前路凶险,也必谋一线生机!” 殿中争论渐起,各派心思不一,顾虑重重,纷乱不休。崔观岳眸色微冷,轻吐二字:“肃静。” 短短两字,自带无上威压。满台争执瞬间骤停,鸦雀无声,无人再敢多言一句。 他目光淡漠扫过众人,语气沉稳肃穆。 “我知诸位各有顾虑,各有忌惮。今日聚众议事,不为争执推诿,只为寻一条能保三界存续的生路。诸位有策,尽可直言。” 沉寂片刻,殿外一道朗声破静而来,坚定铿锵。 “泰岳峰凌霄阁禀议!危局将至,封印将崩,当重启仙尊尊位,遴选旷世天骄,重镇三界结界,镇压万妖!” 此议一出,满殿哗然,接踵而至的是连片冷斥否决。“鲁莽!荒谬!”老牌宗主眉头紧锁,声线严厉,“仙尊之位,以身镇魔,以命封界,九死无生!百年前此议便被封禁,便是因代价过大、风险滔天!” “一旦遴选之人资质不匹、镇压失败,封印彻底崩坏,妖魔尽出,三界顷刻覆灭!此等罪责,无人能担!” 提议之人不退不让,字字决绝:“如今已是绝路!守亦是死,搏尚有生!欲保两界安宁,唯有拼死一试!” “空谈拼死无用!”另有宗主冷然驳斥,“登临仙尊,需身负万古难遇的极品灵根,辅以千年苦修底蕴。放眼当今仙门,即便是在座十二宗首座,亦无一人够格!此策,完全行不通!” 满殿之人纷纷附和,皆觉此法虚无缥缈,形同送死,绝无可行性。 僵持之际,峨眉金顶峰素心阁阁主缓缓起身,语声沉稳:“依拙见,可换稳妥之法。即刻遍历仙门,甄选天资卓绝的稚子幼徒,从小闭关培育,打磨根基、淬炼道心,长年蓄力,静待可承大任之人出世。”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冷硬反驳。 “空谈空想!修行之道,天赋为先,强求无用!各宗自家嫡系弟子尚且难成大器,强行催养寒门稚子,只会拔苗助长、心魔滋生,最终走火入魔,白白葬送仙门后辈!此策亦不可行!” 大殿之内,两方计策尽数被否,各派各执一词,僵持对峙,无人能提出万全之策。 气氛压抑到极致,山雨欲来,满殿沉凝。 就在各派陷入僵局、束手无策之际,一道清润沉稳、不卑不亢的声音,缓缓穿透满殿沉肃,落于众人耳畔。 “隔尘峰扶光阁,有一策,愿当众公示,共议破局生路……” 7. 背水一战 玉穹高台云海翻涌,满场寂静无声。 所有宗门的目光尽数落在中央玉阶,人人屏息,都在等扶光阁拿出破局之法。 孟昙心立在高台之上,衣袂被山风微微掀起,声音清浅却稳稳压住全场:“拆上古封魔大阵。将散落的封印气力,尽数汇入三界灵脉,层层叠叠布下防线,强行压后百年妖魔出世之期。”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泰岳峰首座当即蹙眉起身,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孟阁主!你这是胡闹!封魔大阵是万年镇界根基,岂能说拆就拆?一旦阵基崩塌,三界无人能担此罪责!”峨眉峰峰主亦是满脸忧色,上前一步劝谏:“阁主三思。四海灵脉错综复杂,强行散力布防,处处皆是破绽。此举耗损两界根基,到头来害人害己!” 各派宗师阁主、峰主交头接耳,殿内嘈杂四起。纷乱之际,栖云峰天洐阁阁主缓缓出声,压下满堂喧闹: “依我之见,各方提议皆有偏颇,或太过保守,或太过极端。不如折中相融。” 他目光扫过众人,字字清晰:“百年之内,仙门闭界蓄力,大开测灵大典,遍寻天下极品灵根的奇才。倾力栽培,养出能镇三界的仙尊。他日浩劫临头,有强者可挡;真到无路可走之时,再以身入局,拼死破局。”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死寂,随即又是一阵哗然。 众人心里皆惊,先前几派的法子已然凶险,没想到天洐阁更是敢赌,攻守皆占,却也暗藏死局,疯狂得离谱。 “以身试险?太过冒险!开什么狗屁玩笑!稍有不慎,便是三界倾覆!”面对漫天质疑,天洐阁阁主神色不改,坦荡回应:“诸位守旧太久,不敢破局。死守是死,激进亦是死。我这法子,可进可退,已是眼下最好的路。世间从无全无风险的生路。”他话音落地,殿内竟无一人再敢反驳。 僵持的沉郁气氛里,孟昙心温柔的嗓音骤然响起,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众人下意识看去,谁都知道孟昙心素来心软疼人,最惜门下弟子,原以为她定会保全后辈、否决险策。 可此刻她眉目平静,缓缓道出最终决断: “先育人,再守界。百年之内,仙门大开测灵大典,遍寻天下十八岁以下少年,择优悉心培养。若百年间能出一位天命仙尊,三界便有生机。” 她微微抬眼,用不容置疑坚定语气从容:“若是百年期满,依旧无人能扛浩劫——便行险策,拆阵延劫。” 满堂震愕,谁也没想到这般温柔悲悯的孟昙心,在三界大义面前,竟冷静得近乎无情。当即有人沉声质问:“孟昙心!你当真忍心?最后若要小辈以身殉道,你如何过得去心里那关?” 孟昙心眸底掠过一丝不忍,却依旧坦荡: “我心有怜,却不愚善。仙门立世,本就是为护苍生。若可凭一人之躯,换万代安宁,无论出自哪座山门,皆是本分,皆是宿命。” 她轻轻一叹:“我惜众生,惜弟子,可乱世大局,一人可抵众生此番机遇,不可错过。” 半空悬浮的水镜虚影里,崔观岳缓缓抚须,出声定音:“好一个大局为重!昙心阁主思虑周全,老夫全力支持!此次守界延劫大计,交由孟阁主全权主事!” 他环视满场仙门:“诸位,可有异议?” 四下鸦雀无声,无人再争,无人敢驳。 牵动三界命运,就此,落锤定音。 孟昙心敛袖垂眸,淡淡开口:“既无异议,此事便定。今日叨扰诸位,大会散去。” 话音落,水镜虚影缓缓消散。各派峰主、长老陆续收势离场,各归山门。 人潮散尽,高台一侧,卫川肃脸色沉得吓人,快步上前,压着满腔怒火低声斥责: “孟昙心,你真是他妈疯了!你知不知道自己今日赌的是什么?事成了,功劳归百家仙门;一旦败了、出了差错,所有罪责,尽数压在你头上,压死整个隔尘峰!“你平日胡闹我由着你,可今日这事,你根本不懂轻重!” 孟昙心神色未变,只轻轻道:“我没有胡闹。”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离去。 台下喧嚣彻底褪去,只余寥寥几位大宗峰主,云海沉沉,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泰岳峰宗主立在栏边,望着翻涌不散的云层,满心凝重:“孟阁主,百年之约听着安稳,实则步步是险。大阵一拆,灵脉必乱。凡间灵气溃散,妖兽横行,到头来受苦的永 远是苍生百姓。” 峨眉峰峰主颔首附和,眉宇间尽是忧色:“四海灵脉贯通地脉千疮百孔,一处疏漏,妖魔便会趁机窜出。百年布防,工程浩大,人手紧缺,根本难以为继。” 孟昙心立在玉阶之上,神色淡然:“我都清楚。” “封魔大阵早已内损严重,撑不了数十年。与其坐等阵毁妖出、浩劫屠界,不如主动拆阵,搏这百年喘息之机。” 她抬眼分派诸事,条理分明: “泰岳峰镇守北域,稳住北疆地脉,压制地底妖息。峨眉峰坐镇南疆,修补灵脉裂隙。栖云峰天洐阁擅推演天机,负责测算三界灵脉节点,划定所有防线关口。” 几位峰主各自颔首领命,陆续御气离去。 偌大的玉穹仪事台,终于只剩孟昙心一人。 山下扶光阁一派安然,弟子们御剑往来,笑语盈盈,少年意气鲜活明亮。他们尚且懵懂,不知短短一场议事,已经赌上了三界气运、百年生死。孟昙心静静望着山下鲜活的一众后辈,眼底漫上一层极淡的酸涩。 可怜的孩子们,别怪我狠心。这是苍生的劫,也是你们注定的命。 片刻后,一道清光落至殿前。 天洐阁阁主踏步而来,神色郑重:“孟阁主,测灵大典章程已定。十日之后,三界开启大典,凡十八岁以下少年,皆可于各仙门灵根台测脉验根。” “极品灵根千载难逢。”孟昙心轻声叹息,“百年之内,若寻不出能扛起三界的天命之人,我们最后,只能走那条绝路。” 天洐阁阁主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我推演天机卦象,这一世凡尘,确有一位身负先天灵根的天命者,如今尚在凡俗,可能亦是沙土中的一粒沙,亦是溪流中的一滴水。” 孟昙心眸光遥遥落向万里凡界,眼底沉静无波。 “那便守好这百年。” “稳住残阵,补全灵脉防线,眼下只能尽力护住封印静待天命之人重现。” 她语声轻淡,却藏着破釜沉舟的决意。 “若百年布局终是落空,我等所有人,皆备好以身赴死。” 一场赌上三界存亡、横跨百年的守护棋局,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8. 整活师兄在线拿捏纯情师弟 转眼已过三日,沈瑜体内的灵力大致恢复妥当。 “沈师兄,才休养三天,真的无碍吗?” 沈瑜站在一旁舒展筋骨,唇角带笑“嗯,歇了三日,多谢师妹费心照料。身为师兄,反倒要小辈照看,实在不妥。” “这哪里是妥不妥的问题!我是真的担心你的身子。你灵力本就不稳,恢复得又不彻底,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沈瑜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是我抱歉,不过我真的已经好了!” 话音落下,他抬手调动灵力,引动屋外万物。“你们看外头。”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散落的枯叶纷纷腾空、聚拢成团,缓缓凝成一颗圆球状。沈瑜心头微生顽意,指尖灵力有序流转,窗外落叶渐渐勾勒出一头兽影的轮廓。 “这是……小猫?” “是雪豹!” 苏清禾当即弯眼失笑:“这模样哪里像了,分明是四不像。” “切,真没眼光。手边只有这些落叶,难不成我还要折枝现编?” 沈瑜轻笑一声,指尖灵力微动。那落叶凝成的雪豹顿时动了起来,叼着尾巴,步履轻缓带着警惕,模样竟带了几分怯生生的温顺。 “哎,这四不像的神态,怎么越看越像厉师兄?”沈瑜眼底笑意更浓:“这下被你看穿我的小心思了。”一旁的厉珩猛地偏过头,耳尖悄然染上浅红,语气微绷:“哪里像我?!” “神态就很像啊。” “对啊厉师兄,这落叶雪豹的模样,的确有些像你呀。” “才不是!没有……”厉珩耳根愈发滚烫,干脆闭口不再辩解。 “师弟,你的耳朵也太容易红了,未免太过腼腆。你看我塑的,多可爱。”这时苏清禾忽然问道:“那沈师兄,你也替我塑一个,好不好?” 沈瑜有些无语:“方才你不是还说我塑得四不像?” “哎呀我看错了,我错啦!” 沈瑜无奈摇头,重新收拢落叶。片刻后,一只玲珑乖巧的兔子轮廓缓缓成型。 “这回是兔子!” “总算猜对了,的确是只雪兔。” 他指尖轻转灵力,那落叶兔子瞬间活灵活现。先是原地轻轻蹦跳,片刻后似是察觉到动静,立刻压低身子,双耳紧紧贴住头颅,后腿微微蓄力,一副警觉怯生的模样。 “它这是在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吓的呗。” 苏清禾顿时又气又羞,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他一下。沈瑜吃痛轻呼:“哎!明明是你让我替你塑形的!” “你这人,心眼太坏了!” “怎么又成我错了?我明明塑得很可爱。再说,你怎么还动手打刚痊愈的病人?” 苏清禾哼了一声:“算我信你是真的恢复了,可你实在太可恶!” “我错了,我真知错了!” 苏清禾眼珠一转,心生主意,顺势开口:“既然你已经大好,那便劳烦你照看厉师兄几日。他伤势不算致命,却也需静养一月才能彻底痊愈。” “这有何难?放心,我定照顾妥当。”苏清禾没料到他应得这般爽快,微微一怔,随即叮嘱:“你倒是干脆。再过七日便是测灵根什么大典,务必让他准时痊愈。切记,不可再擅自渡灵力给他!” “晓得,晓得。多谢师妹这几日照料,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苏清禾心底隐隐觉得哪里蹊跷,却也没有多想,应声离去。 苏清禾走后,厉珩疑惑地轻轻拍了一下沈瑜“你如何在七日之内让我全愈?”沈瑜只是坏坏一笑“确实有个法子只看你愿不愿咯?” “愿。”沈瑜听到了自己想听的浅浅一笑“那就走吧。” “走去哪?” “回山樱林。”沈瑜背起厉珩往山樱林走去。 眼前山樱一片,花瓣纷飞。 “你累不累?我能自己走。” “虽然通过我与阁主的灵力输送你伤口已经加速结痂,但前方山路颠簸,恐怕你也受不起我力气大能背得动,你就老老实实的休息就行。” “又麻烦你了。” “你还是闭嘴吧,真的很肉麻诶 ,道友之间应该的。”厉珩发现沈瑜在熟悉的人面前不会像之前那样彬彬有礼注意分寸,但这样的沈瑜相处起来很舒服,一点都不会拘束。尽管已经认识了三个月但是这样的变化让人吃惊。在厉珩思绪已经飘出天外时,沈瑜脚步一顿“到了。” 眼前是一座温泉,泉外风景优美后面还有一座瀑布,还有几个樱花瓣在温泉中。沈瑜把背上的人放在一个大石头上“这里是百草涧,通常这里是弟子们疗愈伤口的地方,这里的温泉可是吸入了地底灵脉,吸纳满山灵药药力的地方,泡入即可快速愈合创口。怎么样?很神吧。今日正好没有弟子来,你要泡吗?我还带了换洗的衣裳”说完沈瑜刚想帮沈瑜脱衣,被厉珩阻止“等等!你想干什么!” “唉!还能干什么帮你脱衣服呗都是大老爷们,你害羞个啥?” “你怎么不说是要来这里。” “哎,我说的方法就是这个,不是,你也答应了吗?” “可这也太羞耻了吧……” “唉唉唉,你这人真的很奇怪耶,我都没羞,你羞个啥?难道你身上的硬件,我难道没有吗?” “可是……”话音刚落,就被沈瑜打断。“没有可是!” “那你要干嘛?” “我肯定是来滋养灵脉的呗,还能干什么?” “难道你也……” “对啊,我也洗。这三日,挤在一张床上身上愈发的黏腻,顺便洗个澡很正常吧。这里的水可都是会换的,难道你会嫌弃我脏吗?” “不不不,只是不太合适……”沈瑜有些疑惑“我说师弟,你到底是怎么了呀?这到底有啥嘛,这里四处无人清静,你我二人又是道友,道友一起洗个澡有问题不?完全没有问题呀。”厉珩脸上开始染上红晕“哎呦喂,你脸红个屁啊,这是七日之内恢复的唯一方法,你到底泡不泡?脱不脱?”厉珩僵持许久“我自己来……”沈瑜听闻扯下发尾的发带,头发瞬间散下来,阳光照在他身上格外柔和,暖阳落下来,浅棕发丝被天光浸得通透,泛着淡淡的焦糖柔光。 “这不就对了” 9. 我只是开玩笑,师弟怎么红温了 “你再这般逗我,我干脆直接离开,不泡了!”厉珩又羞又急,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脖颈都漫开一层薄红。沈瑜无奈抬手应下,眼底却藏着挥之不去的笑意:“好好好,不拿你说笑了。你动作快些,我也寻处地方更衣。” 话音落下,他转身缓步离去。山间清风掠过衣袂,可沈瑜的心绪半点都静不下来。一想到厉珩局促无措的模样,心底的玩味便越攒越浓。 沈瑜落脚在老树下,褪去外衫。收拾妥当后他折返百草涧,不过数丈距离,抬眼便望见厉珩早已沉入温热泉水中,肩背线条紧实流畅,在水面下隐隐泛着水光。 一个捉弄人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漫上心头。 调戏他。 沈瑜人前清冷端方,入阁十余载,待人永远恪守分寸。这是他头一回主动蓄意撩拨,坏点子一点点缠上心尖。 厉珩远远瞥见沈瑜走来,目光相撞的刹那,他看见对方未曾着衣,滚烫的热度瞬间冲上脸颊。他慌忙转过身,脊背绷得笔直,后背牢牢对着温泉,连耳根都烧得滚烫。 沈瑜压下喉间的笑意,赤足踏入暖泉。温热泉水漫过腰腹,水汽袅袅升起,将二人周身笼罩。他缓步朝着厉珩靠近,水流轻轻推涌,声音裹着温水的暖意,轻悠悠落在厉珩耳畔:“师弟倒是手脚麻利,这么快就安顿好了。”温热的话音擦过耳廓,厉珩浑身肌肉骤然绷紧,指尖攥得发白,后背僵硬得如同山石。 “师弟何苦一直背对着我?”沈瑜又往前游了半寸,池水漫到胸口,距离近得几乎能碰到对方的肩头,“这般躲闪,是在害羞什么。” “你不要过来!”厉珩猛地往深水区退去,水面漾开层层涟漪,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何必这般拘谨呢?”沈瑜嗓音低软,带着几分哄人的意味,“灵泉本就是用来消解一身疲惫的,难得并肩同泡,何必把弦绷得这样紧。” “你离我远一点。” “我偏不。”沈瑜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指尖轻轻拨开水面,水波缓缓涌向厉珩,“师弟转过身来,你看一看我,我也好好看一看你,好不好?” “你……真是毫无分寸。”沈瑜眉眼慵懒,眼底盛满戏谑,半分收敛的意思都没有:“何来无分寸?这处灵泉本是宗门公用之地,往来弟子无数。怎么落到我们二人身上,反倒成了不妥之事?”他抬手,指尖朝着厉珩的肩头缓缓探去,温热的水汽裹住微凉的指腹,只差一寸便能触碰到温热的肌肤。 “住手!”厉珩仓促往后缩了缩,眼底翻涌着慌乱,还有一丝难以掩藏的酸涩,“难不成你往日也这般亲近旁人?” 沈瑜低低笑出声,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没有给出确切答复。那一句不答,反倒让厉珩心口堵得发闷,莫名泛起一阵委屈,下意识朝着泉水深处继续避让。 沈瑜咄咄逼近,目光牢牢锁着厉珩慌乱逃窜的身影,唇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片刻后,他放缓语气,声音浸在氤氲水雾里,软得不像话:“好了,方才只是玩笑。看你慌慌张张的模样。” “我闲暇之时,素来独自来此处沐泉。孤身静泡山泉,才最舒心自在。我素来不愿与他人同池,生怕招来流言蜚语,损了清誉。如今我心甘情愿同你共守一池暖泉,你却处处避让,倒叫我心里生出几分委屈。” 厉珩紧绷的心弦微微松懈,可心底依旧留有顾虑,低声问道:“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沈瑜慢悠悠地开口,“我平生最看重名声,断不会任由旁人嚼舌根。” “那你我二人共处一泉……” 沈瑜抬眸,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缓缓向着厉珩游去,水面破开一道浅浅水痕,将人死死困在石壁与池水之间,退无可退。 “我都对你掏了心里话,你觉得,我还会在意旁人的闲话吗?”厉珩喉结轻轻滚动,局促地往后缩:“你就不怕宗门弟子传出流言,败坏你的名声?” 沈瑜像是听见了趣事,低笑一声:“诸位同门近期都在筹备大典,整日忙于苦修,根本不会踏足这片深山。平日里进山的修士寥寥无几,更没有人会寻到这处幽深的泉眼。” 说话间,沈瑜已经贴到厉珩身侧。温热的池水将两人包裹,他一眼便看见厉珩整张脸红得近乎滴血,连脖颈都染上绯红。计划得逞,沈瑜心底泛起隐秘的欢喜,指尖轻轻擦过厉珩的小臂。 “所以师弟,别再躲了,转过身来,安心同我一起泡汤,好不好?” 沈瑜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尽数落在厉珩的耳畔,发丝轻轻扫过对方泛红的耳尖,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话说回来……厉珩,你的身材真的很不错哦。往后不知哪家的姑娘有福呢。” 滚烫的热气顺着耳廓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厉珩浑身发烫,又羞又恼,攥紧拳头低声呵斥:“沈瑜!你实在厚颜无耻!” “我真心夸赞你,反倒被你凶,明明是你不讲道理。”沈瑜缓缓游到厉珩正前方,目光缓缓落在他紧实的肩背之上,眼底藏着绵长的暖意“年纪轻轻便有这般好的身材,往后必定愈发出众。你生得这般好看,眉眼明艳,若是女子,定然会被无数人放在心尖上。”厉珩被说得心神大乱,抬手下意识轻轻推了沈瑜一把。温泉池底湿滑,沈瑜没站稳脚下猛地一滑,身形向后倾倒。厉珩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立刻伸手去托住对方,脚下同样失去平衡。 扑通——两人一同跌进水里。 他下意识抬手护住沈瑜的后脑,避免他撞到岩壁,可沈瑜后背依旧重重磕在了山石之上,闷哼一声,痛得蹙起眉头。 池水翻涌,水花落尽之后,二人的姿态属实有些尴尬。厉珩整个人俯身压在沈瑜的身上,温热的池水漫过两人的腰腹。沈瑜一时失神,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人。 厉珩猛地抬眼,二人鼻尖相距不过一寸。温热的呼吸交织缠绕,心跳声隔着水面清晰地传进彼此耳畔。泉水裹挟着沈瑜发间清冷的松香,一点点漫入厉珩的鼻息。沈瑜眼睫浓密纤长挂着几滴水珠,眉眼清隽柔和,脸颊带着一点软乎乎的婴儿肥,眼尾那一颗细小的红痣,在水汽里格外惹眼。此刻他一双桃花眼湿漉漉的,眼底盛满错愕,被泉水泡得泛红的肌肤泛着一层薄粉。 厉珩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耳根滚烫;另一人神色松弛,眼底漫着淡淡 的笑意,半点慌乱都无和没事人一样。 “这下好了,泡便安心泡,何必一直扭扭捏捏。”沈瑜的声音压得很低,水汽晕开了他原本清冷的声线,软得格外勾人。厉珩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将沈瑜的头颅放平,低声妥协:“我安安稳稳陪你泡便是,你不许再胡乱打趣我。” “好。”沈瑜抬抬手,指尖轻轻蹭过厉珩泛红的下颌,眼底笑意温柔,“先从我身上下来,游到我身边靠着石壁歇一歇。”厉珩耳根一热,仓促起身,挨着沈瑜安静地躺在一旁。温热泉水将两人牢牢裹住。一池暖泉漫过肩头。 山间白雾丝丝缕缕飘在水面。厉珩靠在石壁上,整个人绷得紧绷,目光死死落在水面,半分也不敢往身旁偏。方才落水相拥的画面反复在脑海里盘旋,沈瑜方才落在他下颌的温度,烫得他心口一阵阵发慌。他指尖轻轻拨弄着泉水,溅起细碎的水花。沈瑜却没有安分,指尖慢悠悠划开水面,一圈圈涟漪缓缓荡开,轻轻擦过厉珩的小臂。 厉珩浑身一僵,下意识往侧边挪了一小段距离。 沈瑜低低地笑出声,水流把笑意揉得温软。“躲什么,不过碰一下手臂罢了。”他侧过身子,肩头几乎紧紧贴住厉珩,温热的池水把两人之间的空隙尽数填满。 山涧里安静极了,只有泉水缓缓流动的声响。厉珩呼吸渐渐乱了,眼睫不停颤动,脖颈绷成一道僵硬的弧线。沈瑜的视线落在厉珩泛红的侧脸,慢慢往下落,掠过利落紧实的锁骨,停在那一道蜿蜒向下的胎记上。他指尖悬在水面停顿片刻,终究轻轻落了下去。 微凉的指腹轻轻蹭过滚烫的肌肤。厉珩猛地一颤,像是被温泉灼到一般,指节攥得发白。池水之下,他的脚踝不经意间碰到沈瑜的脚背,两人同时顿住。 “沈瑜。”厉珩转过头,嗓音带着一丝干涩沙哑,“你不要再动手动脚。” 沈瑜没有收回手,指尖顺着胎记缓缓描摹,动作轻缓,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氤氲水汽掩住他眼底的情绪,只余下一汪温柔潋滟。 “我只是觉得这胎记格外好看。”他压低声音,温热的呼吸尽数扫过厉珩通红的耳尖,“从前只远远观望,从来没有这般近距离细看。”温热气息扫过耳廓,厉珩半边身躯都烧得滚烫。他想要向后退去,身后却是冰冷坚硬的岩壁,身前沈瑜步步逼近,已经彻底无路可退。 “你分明并不抗拒我的靠近。”沈瑜指尖轻轻按在厉珩肩头,力道轻得几乎没有痕迹,“方才失足落水,你第一时间护住了我的后脑。厉珩,你心底,当真没有半分在意我吗?” 厉珩心口猛地一沉。他喉结上下滚动,张了张嘴,半天没能吐出一句话。山风掠过泉边山樱,草木的清冽气息混着沈瑜发间的松香,牢牢缠绕在他的心尖。 沈瑜见他沉默不语,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他抬手,指腹轻轻摩挲厉珩发烫的颧骨。 “不愿开口也没有关系。”:好玩好玩,太好玩了,实在是太好玩了好久都没有玩这么尽兴了!沈瑜只当这场嬉闹十分有趣,许久未曾这般放松逗弄旁人,全然未曾察觉,他漫不经心的撩拨,早已在厉珩心底掀起滔天波澜。 10. 凭手艺忽悠师弟 沈瑜泡在温热的灵泉之中,渐渐觉得索然无味,偏头望向一旁闭目调息的厉珩。方才一番嬉闹,厉珩心绪尚未平复,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打闹的余温,一遍遍回味着方才的光景。 “厉师弟。” 话音刚落,厉珩便仓促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莫要再戏弄我了。” 沈瑜低笑出声,心底满是得逞的欢喜。这是他头一回主动调戏旁人,此番收效甚好。“你莫要胡思乱想,我只是想同你闲谈几句,不成吗?” “自然可以,你想说什么。” “你那枚胎记。”沈瑜语气微滞,略显局促,“若是你不愿提起,便当我未曾开口。” “那是一道咒印,自降生起便烙在皮肉之上,是我躲不开的宿命。”沈瑜微微一怔,缓缓开口:“我幼时曾做过一场大梦,梦里我的身上也浮现出一模一样的咒纹,只是纹路化作冰蓝之色。你说,你我二人,算不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厉珩闻言,耳尖慢慢染透一层薄红,侧过脸颊,低声嗔道:“你又拿这般话语打趣我。” “我哪里打趣你了,句句皆是肺腑之言。”沈瑜无奈地挑了挑眉,“你难道只瞧见我平日对你跳脱散漫,便认定我心性轻浮。对了,你究竟来自何处?” 厉珩沉默片刻,缓缓道出尘封多年的往事。“我幼时被遗弃在枯骨山的弃婴塔,是我娘亲在塔中寻到奄奄一息的我。那时我尚在襁褓,只能靠着同类尸水苟活。娘亲说我儿时眉目精致,模样酷似孩童女眷,想来正因如此,才被亲生父母狠心丢弃。她见我可怜又命格硬朗好养活,便将我带回村落之中抚养。十里八乡之人皆流言蜚语,说娘亲捡回了一具活死人,我身上的咒印胎记便是最好的佐证。娘亲孤身守寡,半生清贫,含辛茹苦将我拉扯长大。村中乡民忌惮我的命格,数次想要纵火除祟,每一回都被娘亲拼死阻拦。她从未将我视作邪祟,拼尽一切护住我可乡邻终究不肯容我。不知哪一户歹人翻阅古籍,传出一道凶谶:想要保全我的性命,便要娘亲以自身性命替我赴死。最终娘亲如约赴约,被一众村民活活烧死。” 沈瑜脸上的散谩尽数消散,心口沉沉发闷,满心愧疚。“对不住,我不该贸然提起前尘旧事。” “无妨,旧事早已尘埃落定。”厉珩眼底没有半分悲戚,语调平静无波,“那些作恶之人,没过多久便尽数殒命,皆是我亲手了结。”沈瑜骤然抬眼,满脸惊愕。厉珩淡淡勾了勾唇角,温声宽慰:“你不必惶恐。我只斩杀了一众仇家,从未伤及半分无辜百姓。事后我一路亡命漂泊,辗转来到此地,栖身于破庙,靠着乞讨与偷窈采摘山物勉强度日,直至遇见阁主,才算有了一处安身之所。” 沈瑜听得心神震荡,厉珩也未曾料到,自己的过往会令他露出这般动容的神色。他低声试探:“这般说来,你会不会后悔,与我这般满身杀业之人相交?” 沈瑜目光澄澈坚定,直直望向他:“我为何要后悔?冤有头债有主,杀母之仇,本就不共戴天。” “你不怪罪我行事狠绝?” “我又何须怪罪。你只为报仇雪恨,手上未曾沾染半条无辜性命,那些村民本就恶有恶报。” 厉珩积压多年的心绪骤然翻涌,眼底漫上一层湿意。世间旁人听闻他的过往,皆是避之不及,唯有沈瑜,能够全然读懂他心底的执念。 沈瑜瞧见他泛红的眼尾,心底泛起绵长的心疼,缓缓开口:“我也说不清自己的身世来路。上次仙妖大战之时,我是村落里遗留下来的孤儿。阁主寻到我时,我的母亲早已为护住我而陨命,那时我尚且只有八个月大。为报答阁主养育之恩,我自入山门起便恪尽职守,始终牢记肩头守护苍生的重任,不愿辜负阁主的期许。倘若你始终放不下身上沾染的杀孽,往后便以护佑众生,来洗涤自身尘缘。” 望着沈瑜眼底赤诚坦荡的模样,厉珩心底骤然漫开暖意。这便是沈瑜最动人的地方。“你的过往,我定会替你守好秘密。” “我也是。” 二人相视一笑,彼此心中已然达成默契。 “五年之后,便是新一轮仙妖大战,你我一同……” “守护苍生!” 二人同声立下誓言,群山江河,皆可为证。 片刻沉寂过后,沈瑜忽然开口:“话说回来,你可曾想过抹去这枚咒印胎记?” 厉珩瞳孔猛地一缩,满心期盼。他何尝不想?日夜辗转,他都盼着将这道缠身的印记彻底褪去。 “你当真有破解之法?” 沈瑜浅浅一笑,踏上岸边换下湿衣,抬手打开随身的行囊。锦布包裹之中,摆着一整套仙家古妆。“这是我放下身段,四处求取而来的好物。七日之后便是仙门大典,九州各派修士尽数到场。为了不让你格外扎眼,我特意想出了这遮掩的法子,你不妨一试。” 厉珩沉吟片刻,面露迟疑:“这些胭脂水粉,本是女子所用之物。” “男女又有何妨?” “不妥。” “你这般也太过腼腆。我都肯拉下脸面为你筹备,你还不肯试一试?”厉珩转念一想,平日里最看重颜面的沈瑜甘愿低头求人,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笑意,最终松了口:“试上一试便是。” “好,你先更衣。” “你转过身去,莫要偷看。” “知晓了~依你便是。”沈瑜十分识趣,缓缓背过身躯。 待厉珩穿戴整齐,温泉灵泉早已将他腿上旧伤尽数滋养痊愈,周身经脉也比往日更为通畅。沈瑜招手唤他走到青石石台边,案上早已备齐妆具。 “躺下吧。”厉珩乖乖卧在青石之上。“我要开始描画了。”话音落下,沈瑜取来清润养肤膏,扣一块直接糊到厉珩脸上。 “唔,你这是做什么?”< /p>“安分些,莫要乱动。”沈瑜取出发带,轻轻将厉珩的手腕缚在青石两侧,令他无法随意挪动。 灵膏慢慢渗入肌理,待膏体尽数吸收完毕,沈瑜取出一方云纹矿物色盘,提笔细细落墨。厉珩动弹不得,枕在沈瑜的膝头,暖意包裹周身,不多时便沉沉睡去。约莫一个时辰过去,沈瑜轻轻晃了晃腿:“醒醒,妆面已经绘完了,你来瞧瞧效果。” 他抬手解开束缚,取出一面青铜古镜递到厉珩手中。镜中人面上原本狰狞的咒纹,尽数化作层层盛放的山樱纹样,花枝自脸颊缓缓蔓延至心口,花色同山间野樱别无二致。 “好看吗?”沈瑜眉眼含笑,满是自得,“你且瞧瞧,这落笔手艺,可称得上一绝。” “纹样确实精巧好看,可这般花枝满面,反倒更为引人注目,大典之上必定招来旁人打量。” “是我疏忽了。你去溪边洗净妆容,我重新为你描画。” 厉珩指尖顿了顿,低声开口:“可否……心口这一片樱花纹样,暂且留着?” “眼光不错,你要留便留吧。” 厉珩踏入山涧洗净面上粉黛,回身重新倚靠在沈瑜膝头。沈瑜再度为他敷上润肤膏,此番手法轻快利落,不过半刻钟便已完工。 “好了。” “这般迅速?”厉珩接过铜镜,抬眼望去,心头一震。困扰他多年的咒印,已然被完美遮盖,肌肤光洁平整,半点印记都看不见。 “怎么样,我的本事还算得上出众?”沈瑜笑意盈盈,打趣道,“这般清隽俊朗的公子,实在令在下心生艳羡。” 厉珩耳根发烫,无奈抬手轻捶了他一下:“你又来打趣我。罢了,多谢你。” “同我何须这般客气。”厉珩拿他没有半分办法,二人说笑片刻。 “天色不早,我们该返回静室了。” 沈瑜抬手挽起长发,束成利落的低马尾,又取出一条赤色发带,递到厉珩手中。“这根发带赠予你。瞧你平日里总是披散长发,行走之时多有不便。” “多谢。” “谢什么,你我本是同道修士。我来替你束发。” 沈瑜指尖轻柔梳理墨色长发,抬手将发丝高高束起,扎成一支精神利落的高马尾,红发带在发间格外亮眼。 “你瞧,这般模样意气风发。往后若是束发生疏,我随时都可以教你。”厉珩抬手抚过发间鲜红发带,指尖摩挲着缎面纹路,心头暖意久久不散。 他抬眼望向沈瑜,往日里沈瑜总是嬉皮笑脸,唯有此刻眼底盛满坦荡真心。厉珩喉间微涩,低声道:“往后旁人若是问及这发带来历,我该如何作答?” 沈瑜挑眉,抬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角:“就说我送的。” 厉珩垂眸轻笑,耳尖依旧泛着浅红,不再多言。二人沿着青石山道缓步回山,落日熔金,将两道身影拉得绵长。 11. 太败家了 唠嗑很甜 山樱花瓣簌簌落下来,漫天飞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瑜走在前面,边走边开口叮嘱:“温泉灵力养伤确实好用,但你千万不能泡太久,身子要紧。” 厉珩低着声应:“知道了。那我往后要天天去吗?” “用不着,两天泡一次就够了。”沈瑜抬眼望向远处,落日把半边山头染成暖红色,随口感慨,“这地方当真算得上世外桃源。傍晚靠着老树歇一歇,肯定舒服得很,可惜现下我得陪着你。” “我自己过去也可以的。”厉珩指尖攥着衣角,语气带着几分局促。 沈瑜斜睨他一眼,语气认真:“胡说。你一个人进山再遇上意外,旧伤加重,我这些日子忙活的功夫不就全白费了。” 厉珩耳根微微发烫,闷声道:“抱歉。” “怎么又开始说抱歉。”沈瑜无奈摆手,“你再这样,我可真要生气了。” “别!我知错了。”沈瑜叹了口气,抬手指了指漫山的樱花树,慢慢说起心事:“比起这里,我更惦记城南的桂花林。每年十月上旬,满林都是桂花香,我总爱往那边走。我从来不往树上爬,桂树树干细,踩上去不稳,而且山下人来人往,闹哄哄的,实在放不开手脚。” 厉珩抬眼看向身前成片的樱树:“那这片樱林?” “这片林子是扶光阁的地界,又不是山下种来做桃花酥的桃园。里面的老树熬过了连年战乱,枝干结实,特别好爬。我打小就爱往树上跑。” “就不怕摔下来?”沈瑜微微发愣。年少时摔落磕碰的记忆早就淡了,他已经记不清从树上跌下来是什么滋味。 “哪有从来不摔的。爬得多了,自然就熟练了。再说登高吹风,实在有意思。” 他轻声问:“摔下来不会疼吗?” “早就很少失手了。”沈瑜笑了笑,“你有空也可以试一试。” “谁会没事去爬树,也就你喜欢。”沈瑜立刻垮下脸,扭过头装作赌气:“你不懂就算了,还随口打趣我。我不理你了。”厉珩一下子慌了神。少年人心思直白,见他闹脾气,连忙软下语气:“是我不对,不该说笑。” 沈瑜肩头轻轻一颤,偷偷弯起唇角:“逗你的,我哪有这么容易动气。” “你又诓我。” “你这人实在有趣,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人。” 厉珩一时语塞。 少年人的心意素来直白,心里想什么,便径直去做什么。两人一路打打闹闹,慢悠悠回了静室。 沈瑜招呼厉珩落座,抬手替他更换外敷的丹药。药膏换完,腹中一阵空落,他转头开口:“你饿不饿?我下山去取晚饭,顺便把师姐的东西还回去。”话音落下,他拎起装着胭脂膏粉的包袱,往演武场走去。 一众弟子正在露天练剑,看见他走来,纷纷出声招呼:“沈瑜,你伤势好些了?” 沈瑜立刻敛去少年跳脱的模样,眉眼温和,拱手应答:“已经无碍,劳诸位挂心。”人群里凌横骁抬眼扫过他,语气满是不屑:“我早就听说,你日日守着那个孽种,值得吗?”沈瑜听闻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开口:“凌师兄此言不妥。厉珩落到这般境地,本就与你脱不开干系。我与他相交本就是同门情谊。天生自带的灵印,从来不是评判一个人善恶的凭据。”周遭弟子顿时哗然,纷纷低声议论,没人料到素来性子温润的沈瑜会当众出言维护厉珩。 一道清亮的嗓门陡然炸开:“老瑜做得好!别理会这些看人下菜碟的人!天生的命格凭什么被人指指点点,简直不讲道理!” 所有人齐齐转头,看向宋星眠。少年一身青衫,性子坦荡直白,半点城府都没有。凌横骁面色一沉:“宋星眠,你敢多嘴?” “我不过实话实说。”宋星眠梗着脖子,半点不肯退让。 沈瑜连忙抬手拉住他,低声劝阻:“阿眠,不可放肆。” “老瑜你也别拦着。我宋星眠绝不会跟着他们一起排挤旁人。” 沈瑜心底一暖,暗自感激。 宋星眠又转头看向沈瑜,语气委屈:“我原本打算去探望你,被师父拦在了山门外。” 沈瑜失笑:“你少找借口,我一眼就看得出你是想偷懒躲练剑。”场中弟子哄然大笑。宋星眠垮下脸:“你们笑什么笑!” “好了好了,你安心练剑。我还要去归还师姐的物件,先走一步。” “有空记得来找我切磋剑法!” “正合我意。” 旁边几名弟子立刻跟着起哄:“我也要切磋!”喧闹声刚起,山风里忽然传来一道沉肃的声音:“整日嬉闹懈怠,再不肯专心练剑,今日晚饭全部取消。” 周枕云缓步走来,袖口沾着山间晨雾,他扫过一众散漫的弟子,沉声 道:“我方才同阁主商议宗门要事,不过片刻功夫,你们便乱成这般模样。” 话音落,他目光落在沈瑜身上,神色稍稍缓和:“沈瑜,伤势可痊愈了?”沈瑜躬身行礼:“回师父,弟子已经无碍。” “七日大典前的宗门内比试在即,你与厉珩可否按时归队参训?” “弟子记下了。待厉珩伤势好转,我们二人即刻归队修行。”周枕云颔首,语气稍松:“甚好。你先行下山去吧。” 转头看向一众弟子,他脸色重新冷了下来:“余下之人继续练剑,懈怠者,额外加练一个时辰。”山间立刻响起一片哀嚎。沈瑜趁着众人叫苦不迭,快步抽身离开。 他一路行至师姐居所,抬手轻轻叩门。 屋内传来女声:“何人?” “是我。” 木门被拉开,师姐瞧见来人,笑着侧身让出道路:“小师弟,进来坐。” “不必了师姐,我特意来归还您借我的妆奁。”沈瑜将包袱双手递过去。 师姐打开包袱,清点物件,指尖触到那罐润肤膏,忽然发出一声轻呼“啊——。” 沈瑜下意识捂住双耳。 “怎么了?师姐” “我新买的润肤膏,怎么快见底了?”沈瑜神色局促,连忙开口:“弟子不懂用法,一时失手,挖了两大块涂在脸上。实在对不住。” “哪有你这么用的?只需要取一点点,薄涂一层便足够滋润。” “我真不是有意的。”沈瑜垂着头,模样委屈。 师姐望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算我倒霉。往后切莫再这般莽撞。” “师姐,我赔付您一罐便是。这一罐润肤膏需要多少赤朝晶?” “一枚赤朝晶便可。” 沈瑜伸手摸出一枚朝晶,递到师姐手中:“给您。实在抱歉。” 师姐接过晶石,抬手将空了大半的膏罐塞回他手里:“既然你已经赔过,这余下的膏子便送你了,省着些用。” “多谢师姐。敢问您是在山下哪一间商铺购得?” “山下普通丹铺胭脂坊都有售卖,算不上稀罕宝物。” “多谢师姐,弟子先行告辞。” 沈瑜说完,脚步匆匆转身离开。 师姐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无奈摇头:“我就这般吓人吗?” 12. 一个哭包,一个醋包 夜色初沉,山风清浅。 沈瑜提着食盒自后厨归来,步履轻缓,入了静室,方轻声道:“厉师弟,我回来了。方才去还师姐物件,略迟了片刻。” 他将食盒落于案上,眉眼温软,含了点浅浅笑意:“今日运气好,有肉食。”案上摆两碟清蔬、两碗白粥,热气温温袅袅。最显眼是两只油亮鸡腿,香气清淡不腻。厉珩久未尝过荤腥,眸光当即微亮,藏不住一点少年喜色。沈瑜见了便笑:“我素来不爱食肉,这两只,都归你。” 厉珩微微蹙眉,摇头道:“不可。师兄本就清瘦,宗门膳食素来清简,本就该多补些,寻常时日素来寡淡,何以忽然这般丰厚?这场比试,究竟为何而设?” 沈瑜抬手拂了拂袖边薄尘,徐徐道来:“前几日阿眠与我闲谈,说此番演武,是为核验众弟子经年修行。五年之后仙妖大战必至,四海封印渐衰,诸宗皆要镇守结界。不独武修,丹修、文修,尽皆要磨砺根基。此番操练之法,可行则存,不可行再另作打算。” 话音落罢,静室微寂。 厉珩垂眸,指尖轻轻抵着袖缘,只捡了最不相干的一句问:“阿眠,是谁?” 沈瑜一噎,他方才条分缕析,细说时局利害,字字皆是正经,偏偏这人一字不听,独独揪住一个名字。无奈之余,只得道:“是我自幼相识的旧友。” 厉珩抬眼,神色淡淡,听不出喜怒:“你唤他,很亲昵。”沈瑜啼笑皆非:“我唤你难道不亲?不过是儿时随口取的绰号,他也常喊我老瑜。我说了这许多正事,你半句未记,倒是专挑这些细枝末节。” 厉珩眼底一丝微涩转瞬敛去,自知失态,低首致歉:“是我失言。那敢问七日大典,真正用意何在?” 沈瑜敛了玩笑之意,语声沉了几分:“数百年前,上古仙尊舍身镇世、护佑苍生,自此陨落。多年前仙门本已搁置重选仙尊一事,偏偏今年旧事重提。有修士推演天命,言道身负极品灵根的天命之人已降世,说来荒唐,却闹得诸宗皆知。” 厉珩静思片刻,低声道:“莫非……是欲寻此人献祭?” “应当不会。”沈瑜摇头,“上古仙尊乃是自愿殉道,若强行胁迫天命之人,如此残忍,岂遭不是天打雷劈吗?传闻新尊修为冠绝古今,断不会重蹈前辙。” “我亦听过旧闻。”厉珩缓缓接道,“昔年仙尊陨落,仙界众仙官觊觎神位,争抢不休,乱象经年。” “正是。”沈瑜道,“仙界无人能担苍生大任,便将目光投向凡尘修士。可笑诸多弟子痴心妄念,以为凭一点浅薄修为,便能登顶尊位,实在天真。” 二人对坐闲谈,字句松弛,静室里漾开几声清淡笑意。沈瑜忽而心生一念,随口问道:“若有朝一日,你真能登临仙尊之位,欲做何事?” 厉珩低低一笑,语态坦然:“我只求守心守道,不堕本途,已是万幸,不敢妄谈仙尊。” “不过随口一问。” 稍顿,厉珩抬眸,目光澄澈:“若真有那日,我只愿山海无争,人妖和睦,天下安宁。” 沈瑜眼底微亮,笑道:“胸襟倒是开阔。换作是我,便要三界遍植桂树,清风载香,扫尽世间邪祟纷扰。” 厉珩无奈浅笑:“你这志向,未免太过凌厉。” “开玩笑罢了。”沈瑜挑眉,“我何曾是什么凌厉之人?人妖共生自是盛世,只是漫天桂香、岁岁清秋,我是舍不得的。” 一语既罢,室中笑意微歇。 厉珩眸底柔光渐淡,心底浮起一缕无从说起的怅然。他攥了攥袖布,迟疑良久,轻声试探:“我可否唤你……小鱼?”沈瑜一愣,随即打趣:“你年纪比我小,身量也不及我,这般称呼未免太小家子气,不如唤我大鱼。” “不好听。”厉珩摇头,又小心翼翼道,“那阿哥如何?凡尘之中,素来这般称呼兄长。” 沈瑜心头微暖,随意应下:“随你便是。”下一瞬,厉珩眼底骤然盛满细碎星光,低声软唤:“好阿哥。” 这一声极轻、极乖、极亲昵。 沈瑜心口莫名一漾,微有异样,不由问道:“你为何这般执着称呼?” 厉珩垂着眼,不遮不掩,道出心底微酸:“旁人你皆以师兄弟相称,唯独阿眠,独有昵称。我……不愿与众相同。” 沈瑜这才恍然,失笑安抚:“绰号皆是阿眠胡闹所致。旁人与我相交,向来只有师门规矩。你若想要专属称呼,那我该如何唤你?” 他逐一试来:“小珩?” 厉珩摇头:“寻常了。” “珩珩?” “别扭。” “阿珩?” 厉珩抬眸看他,语气认真:“你若不再那般唤阿眠,我便应。” 沈瑜无奈,再试:“阿弟?” “不喜。” 沉吟片刻,沈瑜道:“珩君如何?谐音贤君,雅致端正。” 厉珩眸色舒展,轻轻颔首:“甚好。”沈瑜只当少年心性、爱较真、重名分,并未深想,抬手将鸡腿推至他面前:“饭要凉了,快用吧。” 厉珩却固执不动:“阿哥先动筷,我再吃。阿哥不用,我便无胃口。” 沈瑜轻叹一声,无奈陪他一同举箸。 一餐清简膳毕,沈瑜收拾妥当,方才正色道:“周师有言,待你伤势痊愈,便随我归队集训。” 厉珩温顺颔首。 沈瑜略一思索,笑道:“明日无事,我带你下山逛逛,可好?” “一切听阿哥安排。” 话音方落,门外便响起一阵轻而熟稔的脚步声。 二人神色一敛,立时警醒。 外头人声朗朗,带着月色晚风:“老瑜,今夜月色绝佳,出来赏月否?” 是宋星眠。 沈瑜卸下戒备。宋星眠推门而入,扫过静室,故作诧异:“咦?厉师弟呢?你身侧空空荡荡的。” 话音未落,他定睛一看,顿时怔住。 只见少年昔日覆面胎记尽数褪去,眉目清绝,骨相端凝,往日晦暗尽消,竟是这般清俊出尘。 宋星眠瞠目片刻,叹道:“我的天,厉师弟,你这容貌藏得也太深。往日那些势力眼,日后见了,怕是要悔青肠子。不知这位今日可否赏脸,同去赏月?” 厉珩性子内敛,微微侧身,半隐在沈瑜身后。 沈瑜无奈道:“阿眠,休得胡闹。你寻了何处观景?” “还能是何处?”宋星眠得意扬眉,“碎玉崖。全宗门最开阔的赏月地,圆月垂空,近得似手可摘星。走不走?” 沈瑜侧首问身后之人:“去么?” 厉珩语声柔软:“阿哥去,我便去。” “那就走。” 三人联袂往碎玉崖行去。 山道晚风微凉,沈瑜边走边道:“赏月而已,何苦跑这般远?” “远才值得。我可不像你会爬树。”宋星眠打趣道,脚步轻快,遥遥一指前方,“快到了。” 尽头天际,一轮皓月悬于沉沉天幕,皎洁圆满,疏星寥落,散落如碎玉。清辉漫过山峦,四下静谧,天地皆净。 沈瑜由衷道:“果然不负盛名,极美。”三人就地落座。 片刻欢愉过后,宋星眠脸上笑意缓缓褪去,眼底悄然蒙上一层阴郁愁色,藏得极浅。 沈瑜素来心细,一眼看破,轻声道:“你今夜寻我,不止为赏月。” 宋星眠身形一僵,良久,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沉沉:“这几日,我亲生父母寻到宗门来了。” 沈瑜微顿:“骨肉重逢,该是喜事,何以郁郁?” “他们要我退宗归家。” 一语落地,晚风似也凝滞。 宋星眠垂眸,嗓音发哑,带着压了许久的委屈:“他们说当年弃我,是无心之失。可我清清楚楚记得,我是被弃于废堆旁、为人捡拾幸存。既是早早抛却,如今又何苦回头寻我?” “或许当年,另有苦衷。”沈瑜温声劝慰。 宋星眠苦笑:“苦衷?他们能有什么苦衷。” “若当真无情,便不会时隔多年仍执意寻你。”沈瑜道,“人心纵然复杂,牵挂不假。” 宋星眠望着他,低声道:“老瑜,你总是这般,总是原谅别人。” “放过过往,方得自在。” “可我舍不得这里。”宋星眠眼底泛红,字字恳切,“我早已把扶光阁当家,把你们当亲人。况且仙妖大战在即,世道将乱,我怎能在此刻抽身?可他们执意不许我练剑,日□□我归乡,我实在无措。” “为何不许你练剑?” “他们说修行凶险、刀光无眼,怕我殒命。”宋星眠语气几近崩溃,“可乱世将至,俗世富贵又安得长久?我百般辩解,他们全然不听,日日去阁主座前纠缠吵闹。” 沈瑜见他心绪溃堤,伸手轻轻将人揽住,语声安稳笃定:“无妨。明日我陪你同去说清。你只管安心握剑,余下纷扰,我替你挡。” 宋星眠埋在他肩头,终是忍不住,悄然湿了眼。 一旁,厉珩静立月下,默然旁观,不言不语,眸底深浅难辨。 待情绪稍缓,沈瑜轻声一问:“你家中是何门第?” “我父世代经商。” 沈瑜微讶:“江南宋氏,名门望族,锦衣玉食唾手可得。放着安稳荣华不享,偏来山中吃苦修行,何苦?” “不苦。”宋星眠立时抬头,眼神清亮倔强,“山河若倾,再多富贵皆是泡影。我要与宗门共存,与你共进退,绝不独归安逸。” 沈瑜失笑:“要不……我以后护着你便是。” “不要!”宋星眠立刻反驳,“我宁做修道修士,不做商贾纨绔。” 沈瑜瞬间看透,戏谑道:“我算是懂了,你哪里是心系苍生,分明是怕回去经商吃苦啊。” 宋星眠登时窘迫:“我……我本就不是经商的料子!” 沈瑜摇头轻叹,含笑调侃:“头 脑简单四肢发达家伙。” “喂!”宋星眠当即坐直,佯装气闷,“方才还在安慰我,转眼便取笑人!你怎就如此双标呢!” 沈瑜眸底温柔漾开,无奈道:“行行行,不逗你了。真是拿你没办法。” 月色铺洒崖顶,三人一静一温一闹,清辉落肩,岁岁安然。 宋星眠心绪渐平,仰头望着漫天星月,长长舒了口气,似是将连日积压的郁气尽数吐散。 “说开了,倒也轻松许多。”他侧头看向身侧二人,眉眼终于又染上往日的鲜活笑意,“有你们在,总归是好的。” 沈瑜微微颔首,眸光温软:“你且放宽心。明日之事,有我。” 他话说得轻,却格外安稳,字字皆是落地的笃定。 一旁的厉珩始终默然立在月色里,未曾插一言。 他自始至终看着沈瑜安抚旁人、柔声劝慰、予人庇护,眼底情绪淡得像山间雾,深得像渊底水。 宋星眠未曾察觉这无声的沉寂,只自顾自笑道:“今夜月色这般好,不如我们在此久坐片刻?也算不负此夜、不负此崖风月。” “随你咯,祖宗。”沈瑜道。 夜风漫卷衣袂,拂得少年黑发微扬。 良久,宋星眠似是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对了,方才初见之时,我便觉厉师弟容貌大变,脱胎换骨一般。昔日那点遮掩容貌的痕迹尽数消散,想来是伤势渐愈、灵根渐稳之故?” “什么呀,我拿师姐妆匣化的。” 沈瑜闻言顺势看去,目光落在厉珩眉眼之间。 月色剔透,将少年轮廓衬得愈发清绝冷净,眉眼疏离却又偏偏生得极软,清冷与温润相融,竟生出一种令人不敢轻触的出尘感。 他由衷轻叹:“但确是好看。” 短短五字,落得随意坦荡。 可落在厉珩耳中,却如晚风落湖,轻轻漾开一圈微澜。少年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耳尖在月色遮掩下,悄悄泛起一点浅红。 他低声应:“都是阿哥技术好。” 宋星眠在旁啧啧两声:“如今这般容貌,再过些时日宗门大比,怕是要惊掉一众人的眼。往日那帮势利眼还敢随意置喙半分?” 厉珩只是淡淡垂眸,不骄不躁,只轻轻一句:“虚名而已,不足挂齿。” 他所求从来不是旁人惊艳、世人夸赞。他所求的,自始至终,不过身前这一人而已。 月下又静了片刻。 宋星眠倦意渐生,伸了个懒腰:“夜色太深,山露渐重,再久坐怕是要染了寒气。我们回去?” “好。” 三人起身,踏着满地清辉转身返程。 山道蜿蜒,月光铺路。 宋星眠走在最前,步履轻快,已然彻底扫去先前阴霾。沈瑜居中而行,步履从容,晚风拂得他衣袂翩翩,温润如玉。 厉珩落于最后半步,不远不近,始终静静跟随。 他目光牢牢锁着前方那道温浅身影,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执拗与珍重。旁人可借他肩头宽慰,可凭他温柔渡难。 可厉珩心底清楚。 沈瑜的温和是对世人的慈悲。 而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份众生均等的善意。 厉珩在无人留意的暗处,极轻极轻地,默念了一声:“阿哥。” 风吞尾音,无人应答。 崖边那一番宽慰,落在旁人身上是肝胆相照,落在他心上,却是翻涌的酸涩。沈瑜待人素来宽厚,这份暖意分给了全天下,唯独不肯分出独一份的偏心。 行至静室门外,宋星眠拱手道别。 “今夜多谢二位,我先行回去歇息了,明日还要训练呢。” “安心回去休养。”沈瑜颔首。 宋星眠一步三晃地走远,山道上只剩他们二人。 月色将两道影子叠在青石路面。 厉珩垂眸望着交叠的剪影,忽然轻声开口:“阿哥待阿眠,实在极好。” 沈瑜未曾听出话里的别扭,只淡淡一笑:“相识多年,自然要多照拂几分。” 厉珩指尖攥紧了衣料,喉间微涩。 他抬眼,望着沈瑜温润的眉眼,低声道:“那阿哥待我,又是几分?” 沈瑜一怔,月下四目相对,山风骤然停了。 他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抬手轻拍厉珩的肩头,语气松弛:“你是我看护的师弟,自然也是同等相待。” 这话轻飘飘落下,厉珩眼底的光亮当即暗了半截。 他沉默片刻,缓缓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我明白了。” “唉!这家伙……”沈瑜只当厉珩太累了并未放在心上,推门将人送进静室。 “你伤势未愈,早些歇下。” “好。”厉珩应声,声线低哑。 屋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漫天月色。 厉珩立在空寂的殿中,指尖久久停在方才被沈瑜触碰过的肩头。 13. 论宗门家长里短 夜半三更,山院悄寂。 静室内清辉浅浅,落了满榻月色。厉珩辗转良久,始终无法入眠。夜至子时,万籁俱静,远处忽传来一缕极轻、极细碎的破空响动,隐在风里,若有若无。 横竖无睡意,他便披衣起身,循声独行而去,声响出自空旷演武场。 皓月当空,满地清霜铺遍青石地坪。场中孤零零立着一道少年身影,束着利落高马尾,深棕发发尾低垂,束得笔直干净,只两缕软发垂落颊边,被夜风微微吹动。平日里青衬修身装衬得他肩背挺拔、身姿端正,少年骨肉匀亭,眉目清朗,睫羽纤长覆下,落在眼下浅浅投出一片阴翳。 他手中握着一柄细柳木剑,粗看朴素无华,形同寻常青竹,不起眼得很。可他舞剑之时,全然是另一番光景。只见他剑路极柔、极稳,起落干净利落,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滞涩笨拙。明明只是一柄无锋木剑,挥展之间,竟隐隐漾出真剑才有的凛冽寒光、飒飒剑影,一式既定,他便即刻收势,垂眸俯身,静静对照石上剑谱细研慢悟。 白日里跳脱爱笑、爱嬉闹打趣的少年,此刻全然沉静下来。月色落在他眉眼鼻梁,将整张脸庞衬得通透柔和,少年意气藏锋于骨,安静得耀眼。 厉珩立在远处阴影里,静静看着,看得久了,有些入迷但还是唤了一句: “阿哥。” 轻声一出,场中少年动作骤顿。 沈瑜抬眸望来,眼底微讶:“珩君?夜深至此,你怎未安歇?” “睡不着。”厉珩缓步走出暗处,月色落满他一身,神色清淡,瞧不出分毫心绪。 “巧了,我亦是无眠,闲得难耐,便来此处练剑消磨时辰。”沈瑜抬手轻握剑柄,有些小心问道,“我方才动静可大?可曾扰了同门?” “声息极轻。”厉珩淡淡道,“诸人皆深眠,无人听闻。” 沈瑜当即松了口气,眉眼一弯:“那便好。” “夜半寒重,阿哥何故深夜苦修?” “宗门比武在即,近日诸人日日勤练,我若懈怠,怕是要被旁人赶超,压过我一头。”沈瑜笑得轻快,带着少年人不甘落后的鲜活心气。 “别太累着自己。”厉珩语声温平,却比平素更沉些许。 “晓得晓得,你先回去歇息吧,明日说好要下山闲逛的。”厉珩未动,目光牢牢落在他掌中那柄木剑上,轻声问:“这是?” “师父新赏我的。”沈瑜提起木剑,借着月色细看。剑身素净修长,朴素如竹,剑脊内侧深藏八字镌刻,字迹端正清峻: 锋斩妖邪,心护黎元。 “好看是好看,就是剑身太细了。”沈瑜不甚在意地掂了掂,语气轻快,“我素来偏爱厚重长剑,只是这柄轻巧,舞着倒是格外好看、足够耍帅。” 话音未落,他手腕灵巧一转,当场舞出一整套利落剑式。夜风拂袖,剑影翩跹,月下少年风姿灼灼,一时令人移不开眼。 厉珩静静凝望,低声道:“不错,很是好看。” “那可不!”沈瑜眉眼飞扬,将木剑递过去,“你要不要试试?” 厉珩微微摇头:“我来此处多日,只学过基础剑诀,不会这般花哨剑式。” 沈瑜当即乐了,打趣道:“珩君子,这可不行。男子修行,总得会几招风姿剑法。平日里展露几分气度风采,才能勾得心仪之人倾心。你若练得剑法卓绝、容貌出众,来日定有姑娘心悦你,甘愿以身相许、相伴余生呢。” 厉珩看着他眉眼弯弯、肆意说笑的模样,唇角浅浅扯了下,笑意极淡,近乎无有:“世间哪有这般莽撞热忱的姑娘。” “没有吗?那未免太可惜了。”沈瑜故作叹惋,忽而眼珠一转,故意逗他,“说起来,珩君可有心意女子?” 不等厉珩作答,他自顾自朗声笑道:“我可是有的。若是来日真有姑娘心悦于我,待仙妖大战落幕、四海清平,我便当即与她就地成亲。” 这话一出,方才还温平清淡的厉珩,神色悄无声息地一寸寸沉了。 面上笑意尽数敛尽,眸底微光淡去,唇角抿成平直一线。他不言不语,只是静静看着说笑的沈瑜,心头像被什么轻轻压住,闷闷的、涩涩的,无端生出一片郁色。旁人瞧不出异样,只当他神色寻常,唯有他自己知晓,心绪已然落了冷。 沈瑜浑然不觉,还在自顾自在说:“怎么这般看我?再过数年我便二十有余,早已弱冠成年,遇上心悦之人求娶相守,有何不妥?” 厉珩眸色微滞,依旧沉默。 沈瑜见他这般安静反常,终于察觉不对,连忙摆手笑道:“哎,干嘛这般神色?我开玩笑罢了。我哪里会指望有姑娘看得上我。” 厉珩缓了许久,才淡淡出声,语调平静无波,却透着一丝极浅的冷:“日日戏弄旁人,心性顽劣,谁会喜欢这般郎君。” “哎?你这话太冤枉人了!”沈瑜立刻不服,挑眉辩解,“我明明风度翩翩、样貌俊朗,哪里会不招姑娘喜欢?” 厉珩不再接话,喉间极轻地溢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冷“哼”,压得极淡,听不出喜怒。 随即,他转身便走。 “哎?怎么突然走了?”沈瑜一愣。 夜风微凉,吹得人衣衫发寒。厉珩脚步不疾不徐,背影清冷淡漠,只遥遥递来一句:“夜里寒凉,阿哥早些回房安睡。” “行行行。”沈瑜没多想,随口应下,“那你今夜好生歇息,明日傍晚我再陪你下山闲逛。我午时还有阿眠的事要办。” 前方之人又是一声极轻的、闷闷的“哼”。 沈瑜站在原地,抓着木剑愣了片刻。只觉今夜的厉珩格外奇怪,气氛隐隐别扭,却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 他思索片刻无果,便抛去杂念,收剑回身,踏月归寝。 午时刚至,宋星眠的双亲便一路寻上扶光阁,人声喧闹,直接闹到了正殿之中。 “道长,我们夫妻二人已经苦口婆心劝过百遍,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将我儿带回山下。先前宗门尚且好言相劝,如今怎会执意扣下孩童?” “宋夫人,寻回爱子乃是阖家幸事,我们由衷替二位欢喜。可眼下仙妖大战已近在眼前,山门正是蓄力养兵之时,宋星眠万万不能在此关头下山。” “大战?又是拿仙妖大战的说辞搪塞我!他不过十四岁,上山舞剑练法,不过是孩童一时贪玩,耽误大好年华。宋家世代营商,他本该随我们下山,承袭家业,守好偌大商铺,留在山中苦修,纯属虚度光阴。” 宋夫人语气愤然,旧事翻涌而上:“你可知当年我夫妻二人与阿眠失散的缘由?妖兽突袭宅院,我们只能将幼子藏于杂物库房,二人前去引开妖物。待我们折返,孩子早已不见踪影,我们苦苦寻觅多年,一度以为他葬身妖口。如今好不容易寻回,你们反倒不肯放人。” “难不成是孩子私自离家出逃?”周枕云唇边勾起一抹冷嗤,“当年我们四下张贴寻人告示,山下方圆百里尽数覆盖,长久无人前来认领,我还以为双亲早已经被精怪吃了呢。” “你放肆!”孟昙心连忙抬手拦下周枕云,压下满堂火气,“云师弟不得出言无状。” “我说的本就是实情,难道还不能开口?”孟昙心连忙斟上一杯热茶,推至宋夫人面前,温声安抚,“夫人切莫动怒,当心伤了心神。” “原来这便是教导我儿的师长?口舌粗鄙,胸襟狭隘,这般修士教出来的剑法,又能有几分成色。”周枕云心头火气翻涌,正要开口辩驳,却被卫川肃一道沉冷的目光死死按住。 “是我门下弟子言语失德。”卫川肃上前圆场,语气郑重,“可宋星眠剑道天赋绝佳,修为进境神速,便是我出手,也难以稳胜于他。” “空谈大话罢了。今日我心意已决,必定带走我的孩子。仙妖大战与我商贾世家毫无干系,我们一介凡人,根本无力抵挡妖兽祸乱。” “我看府内战力不足,这是打算将儿推上战场,充当挡箭牌?” “住口!枕云!”卫川肃厉声喝止,可殿内争执 已然愈演愈烈,口舌交锋之间,火气节节攀升。 宋星眠立在一旁手足无措,不敢贸然开口。趁着众人争执不休,殿内一片纷乱之时,他悄然抽身,快步跑去寻找沈瑜求援。 彼时沈瑜正在静室之中,俯身替厉珩换药,原本打算稍后一同前往山间温泉疗伤。宋星眠慌慌张张推门而入,声音带着急切:“老瑜,快救救我!我爹娘与诸位师长争执不休,局面已经收不住了!” 沈瑜抬眼看向厉珩,温声道:“珩君,你先行去往百草涧温泉静养,我处置完这边琐事,片刻便来寻你。”话音落罢,他便被宋星眠匆匆拽着往外走去。 “可我并不认得百草涧的路途……” 二人行至阁主殿外,宋星眠攥紧沈瑜的衣袖,眼底满是焦灼:“你务必帮帮我,我实在不愿下山经商。” “我知晓前因后果了。”沈瑜眸光一沉,缓缓开口,“你本心向往仙门修行,不愿舍弃剑道,对吗?” “我不想走,你帮我。” 沈瑜敛去了平日里跳脱嬉闹的神色,周身气韵骤然温润沉静,缓步踏入大殿,声线清和温润:“阁主今日还有要事或整理业务?” “暂且无事务”沈瑜又看向宋夫人笑脸盈盈:“原来您便是宋夫人。我此前听阿眠提起过,他一直十分挂念双亲,如今母子重逢,看夫人如此和蔼可亲还如直着寻子,实在是一桩喜事。” 宋夫人面色冷冽,开门见山,半分客套都不愿虚与委蛇:“不必拐弯抹角。我半生深耕商道,最厌烦虚情假意的周旋。今日我只求带走宋星眠,还请宗门不要横加阻拦。” 沈瑜负手而立,身姿从容,语气不疾不徐,先缓下紧绷的气氛:“宋夫人护子心切,舐犊情深,我辈修士向来心怀敬重。只是家国山河,少年志向,总要摆开道理,辩个分明。” 他抬眸缓缓开口,字字沉稳:“昔年班超出身文史世家,父兄皆潜心著书,本可安居案头,安稳度日。可他投笔从戎,远赴西域,守万里边关。少年人立于世,从来不必困守一方家业。如今山海动荡,妖祸四起,山下商铺屡屡被精怪劫掠,乱世之中,家财最是难以安稳。阿眠苦修剑道,他日修为大成,既可镇守山门护佑苍生,亦可下山庇护宋家商号,以一身修为护住百年基业,远比困于账房守着铺面更为稳妥。” 宋夫人眉头紧锁,当即厉声反驳:“前人远赴沙场,乃是守家国疆土,与我市井商贾毫无关联。宋家祖业代代相传,唯有嫡子能够承袭。家中女子眼界格局有限,难以执掌偌大商埠,宋星眠是宋家唯一男嗣,他必须返乡掌家。” 沈瑜笑意不改,言辞步步紧逼,依旧引古论今:“夫人这番想法,未免落入了旧时桎梏。古有岳母刺字,舍弃小家安稳,勉励孩儿奔赴沙场,守万家灯火。先贤早已留下箴言: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是妖族祸乱席卷人间,再丰厚的家产,也守不住半分。况且世家传承,从来不必拘泥男女之别。夫人半生奔波,将宋家偌大商路打理得井井有条,足以证明女子亦可执掌宗族基业。少年人正是打磨道心的黄金年岁,阿眠一心向道,若是强行逼迫他下山营商,心有郁结,志不得伸,修行半途荒废,商道也无心打理,到头来家业大道两头落空,才是真正耽误了孩子的一生。” 一番辩词落下,宋夫人一时语塞,周身气焰硬生生被压下去大半。沉寂片刻,她依旧不肯松口,语气强硬:“史书典故终究是纸上文章,做不得现世凭据。仙妖大战遥遥无期,我只求孩儿一世平安。空口许诺的未来,我一概不信。今日我无论如何,都要带走宋星眠。” 阁内气氛僵持不下,两方各执一词,谁也不肯退让半步。沈瑜眸光坦荡,缓缓抬手,落下最终决断:“母子二人僵持不下,既伤亲缘,又难以定下结果。不如效仿古时宗门较技,以武道定去留,凭少年自身实力,决断前路。宋星眠登台与我交手,若是他落败,便随您下山归家,安心接手家族商号,宗门绝不加以阻拦。若是他能够胜我,便依从他本心,留在山门潜心修行如何?” 14. 选手主动送人头 宋夫人眸光一沉,神色骤然覆上一层冷意。 阁中诸位师长皆是一怔。众人心里雪亮,宋星眠剑术根基扎实,可若真要与沈瑜相较,火候终究差得远,绝无半分胜算。 宋星眠本人更是当场怔住,怔怔侧首望着身侧之人,只觉沈瑜今日这一纸比试提议,荒唐得近乎儿戏。 只是话已出口,落于众尊长眼前,宗门规矩堂堂。他此刻若是退缩,世人只会议论宋家妇人护短骄纵,折了他一身少年志气,徒留无尽话柄。 满堂沉寂片刻,宋夫人字字冷硬,沉声开口:“可以。” 她抬眸望向台上少年,眉目凛冽,不留半分余地:“便依你赌约。只是切磋终归只是切磋,需点到即止。今日我把话撂在此处——若我儿因此受伤,这场比试,一概不作数。” 沈瑜垂眸拱手,眉目温净坦荡,音色平和:“夫人放心。晚辈自有分寸,绝不伤及阿眠分毫。” 话音未落,宋星眠已然一把攥住他的衣袖,又急又无奈:“你糊涂了?你明知我赢不了你,何苦应下这种赌约?” 沈瑜侧首望他,浅浅一笑,语气安稳笃定:“无碍,我不会让你输的。” 事已至此,再无退路。宋星眠心绪纷乱,只得随他一同掠至青石比武台正中。 清风拂袂,青衣微动。天光落身,沈瑜身姿清挺疏朗。 反观宋星眠,五指紧攥剑柄,指节泛白。他心知自己勤修多年,根基稳固,可沈瑜天资卓绝,日日磨剑不辍,道心凝定,远非自己所能企及。 此战,他本无胜算。 可一旦落败,便要弃剑离山,斩断数年剑道执念,归俗世、理商账,此生再无仙途可踏。 一念及此,少年眼底凝起孤勇执拗。他提剑躬身,礼数端正:“师兄,请指教。” 沈瑜立在原地,心底微叹。许久未见阿眠这般全力以赴的模样,他温声宽慰:“尽力便好。” 下一瞬,剑光破风,凌厉乍起。 宋星眠年少气盛,剑势刚猛凛冽,一招一式皆是扶光阁正统剑诀,工整利落,锋芒毕露。长风猎猎掀动衣袍,少年数年勤勉苦功、满腔热血,尽数凝于三尺剑锋。 台下众人屏息凝神,落针可闻。 只是他心性尚浅,太过急躁。勇烈有余,沉稳不足,周身破绽随处可见。 沈瑜身姿如云似影,辗转腾挪间只守不攻。所有凌厉攻势皆被他从容化解,不抢先机,不压锋芒,任由宋星眠尽情施展,只静静待他气力渐衰。 台下细碎低语悄然响起。 “宋星眠招式很猛烈,但沈瑜次次从容闪避,分明是在放水。” “休要多言,沈瑜尚未真正出手,胜负尚且难定。” 宋夫人立在台下,默然不语,眸光沉沉凝在台上幼子身上,心绪翻涌不定。 一旁周枕云看得焦灼,低声轻叹:“沈瑜这孩子,未免太过莽撞。明知星眠不敌,偏要行此险事。” 身侧师长轻声劝慰:“事已至此,且看两个孩子的造化。” 就在此时,清亮剑鸣骤然划破沉寂。 “铮——” 双剑相撞,脆响彻台。 沈瑜手中细柳剑被全力磕飞,脱手坠地。转瞬之间,宋星眠长剑堪堪抵上他颈侧,锋刃轻擦皮肉,一抹浅红血痕悄然晕开。 “见血了!” 满场哗然。 恰在此时,厉珩姗姗来迟。他本欲寻沈瑜,半路听闻二人登台比试,故而迟来。甫一抬眼,便见台上利刃抵颈、少年染血,眸光骤然收紧,心底瞬间沉如寒潭。 台上,宋星眠虎口震麻,力道尽散,长剑“哐当”落于青石台面。 他僵立原地,双目泛红,全然不敢置信眼前结局。 胜负已定。 沈瑜微微一怔,抬手轻按颈侧伤口,神色平静无波,无怒无怨。 下一刻,宋星眠快步上前,死死将他抱住,眼眶滚烫,嗓音哽咽破碎:“你疯了……你当真疯了!不过一场比试,你何苦这般护我,不惜伤己?” 沈瑜轻轻倚在他肩头,温声浅笑:“你赢了,该欢喜才是。是我技不如人。” “我不要这种赢!”宋星眠鼻尖发酸,又气又痛,“你分明是故意输我!何苦这般委屈自己?” 沈瑜低低一叹,轻声道:“傻瓜,不如此,留不住你的道心,也劝不动令堂。” 台下,宋夫人面色泛白,久久缄默。 从前她始终心存偏见,只当沈瑜修为高深,素来自持矜贵,爱挑错辩驳、压人锋芒。可纵观整场比试,这少年坦荡温良、分寸自持,未曾半分欺压后辈,反倒自损体面、以身成全他人。 这般风骨胸襟,远非俗世逐利之辈可比。 她再抬眸望向台上执拗立着的幼子,心中骤然通透。从不是宗门困住宋星眠,是这三尺青锋、满山风月、人间正道,早已成了他毕生执念,远比俗世富贵更值得奔赴。 周枕云快步登台,扶住沈瑜,又心疼又无奈:“你这孩子,何苦以身涉险?” 沈瑜语声轻柔:“师父,唯有如此,方能两全。这已是最好的法子。”周枕云默然颔首,瞬间懂了他的苦心。 阁主上前细看伤势,温声叮嘱:“所幸未曾伤及要害,速速退下包扎静养。” 周枕云背起沈瑜离去疗伤,厉珩伫立原地,静静凝望片刻,方才默然跟上。 比武台上喧嚣渐息。 良久,宋夫人缓步上前,一身凛冽锋芒尽数褪去,只剩疲惫怅然。 “罢了。” “人各有志,强求无益。” 她抬手轻轻拂去宋星眠衣间尘絮,眼底是为人母最柔软的妥协:“你既真心向道,甘愿执剑守山、斩尽邪妄,我与你父亲,从此不再拦你。” “只是你需谨记,仙途路险,世事飘摇。往后修行量力而行,切勿逞强涉险。家中家业无需你牵挂,潜心修道,不负本心,便是不负我们。” 宋星眠鼻尖一热,屈膝深深一拜:“多谢母亲成全。” 一场纠缠数月的执念纷争,终得圆满。 风过空台,吹散满堂喧嚣,唯余淡淡剑鸣余响,萦绕扶光阁廊宇之间。 宋夫人望着躬身行礼的幼子,心中积郁许久的郁结尽数消散。她从前总以为,锦衣安稳、俗世荣华,才是少年最好的归宿,到头来方才醒悟,人心各有所向,道途各有归途。 强求安稳,从非成全;顺遂本心,方是疼惜。 她轻轻扶起宋星眠,语气褪去往日强硬,只剩平和温柔:“起身吧。往后安心在山修道,家中诸事,无需挂怀。” 宋星眠直起身,眼底酸涩未消,却澄澈明亮。压在心头数月的巨石轰然落地,一身轻快,满心却皆是愧疚。脑海之中,反复皆是沈瑜颈侧那抹刺眼的血色。 他低声应道:“孩儿知晓。” 另一边,疗伤静室之内,淡淡药香氤氲满屋。 周枕云捏着纱布,小心翼翼替沈瑜处理颈间浅伤,动作轻柔至极,无奈轻叹:“你素来心思缜密、行事稳妥,偏偏遇上阿眠的事,便爱这般铤而走险。” 沈瑜轻笑反问:“就说事情解决了吗?” “你这孩子。”周枕云被他问得无言,哭笑不得。 沈瑜端坐榻上,温顺垂眸,任由师父包扎,语声温和:“师父无妨,一点皮肉小伤,静养两日便好。” “是小伤,却不值当。”周枕云摇头,“你大可不必赌上自己体面,自落败绩,以身涉险。” 沈瑜指尖轻捻,神色坦然:“于我不过小事一桩,于阿眠,却是一生仙途。若因俗世牵绊逼他弃剑舍心,他此生必定耿耿于怀,难得心安道成。” 他不愿见挚友困于亲情与本心的夹缝,左右为难。 静室门扉半掩,天光随风溜入,落于少年清浅眉眼。 门外长廊,厉珩负手立在暗影之中,默然听尽屋内所言,迟迟未入。方才瞥见那抹颈间血色的刹那,他心口骤然一紧。 片刻后,周枕云包扎妥当,再三叮嘱他不可动武劳神、安心静养,便轻步离去。 屋内骤然寂静。 厉珩抬步入内,行至榻前站定。眸光沉沉落于那一方洁白纱布,音色低沉微哑:“胡闹。” 二字落地,无苛责,唯余深重无奈。 沈瑜抬眸,依旧是温润浅浅的笑意:“不过小事。” “小事?”厉珩垂眸凝着他,字字清晰,“拿自身安危赌旁人前路,在你眼中,从来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沈瑜一怔,片刻轻声道:“阿眠,不是旁人。” 话音方落,门外传来急促轻快的脚步声。 宋星眠揣着一瓶极品愈伤灵药,匆匆奔入静室,脸颊余红未褪,眼底满是懊恼愧疚。 他快步冲到榻前,将药瓶直直塞进沈瑜手中,语气焦灼又软涩:“都怪我,是我无用。你脖颈可疼? 会不会留疤?回想起来,可真令人后怕,假如再深一些就……” 沈瑜握着温热药瓶,见他满眼惶急,失笑摇头:“不疼,亦不会留疤。你能守住剑道,便是最好结果。” “我宁可输的是我!”宋星眠抿紧唇,眼眶又红,“我宁愿归乡经商,也不要你为我受伤、自甘落败。” 这场胜利于他而言,无半分欢喜,只剩沉甸甸的亏欠。 沈瑜望着他赤诚模样,温声劝解:“阿眠,道心难得。你惜剑爱道,便该坚守本心。挚友之交,本是彼此成全,何须计较输赢得失。” 一旁厉珩默然伫立,眸色沉沉,一语不发。 他向来不懂这般温软纯粹的情义,此刻却彻底明白:沈瑜的温柔从非软弱,是看透世间两难、人情不易,依旧愿以自身微光,照亮旁人前路。 宋星眠攥紧指尖,万般心绪哽在喉间,终是沉声道:“往后修行,我必定勤勉刻苦,绝不辜负你今日舍身相护。” 沈瑜眉眼弯弯,轻笑道:“那往后可不许偷懒了。” 宋星眠耳尖微热,又气又愧:“你怎么还打趣我!” 屋内暖意融融,药香袅袅。厉珩立在一旁,指尖微收,目光始终锁在沈瑜颈间的纱布上,心绪翻涌难平。 “对了,今日之事落幕,我父母感念阁中成全,捐资帮扶宗门。只是家中仍勒令我回去打理财物琐事,我需先行离去。你好好养伤。” 言罢,宋星眠轻轻带上门,转身离去。 静室之内,终剩二人相对。 烛火轻摇,两道人影落于石壁,静谧无声。 厉珩缓步上前,指尖悬在沈瑜颈侧半空,终究不敢触碰,怕牵动伤口。他嗓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沉敛:“刀剑无眼,方才那一剑,只差半寸便会伤及经脉。你本可轻松化解,为何执意卸力弃剑?” 沈瑜垂眸轻笑:“星眠心性执拗,我若稳稳胜他,宋夫人终究不会松口。唯有让他亲手赢下比试,方能彻底了结此事。” “便要拿你自身安危做代价?”厉珩眸底藏着愠色,却极是克制,“你修道多年,根基来之不易,身负阁中诸事,岂能次次为旁人损耗自己?” 沈瑜抬眸望他,眼底清润通透:“厉珩,仙途修行,从不止于剑骨道心。知己相伴,互为兜底,才是修行真意。阿眠是我挚友,护他一程,我从不觉得亏。” 厉珩久久沉默,周身凛冽寒气缓缓散去。 他最是清楚,沈瑜素来温柔周全,惯于体谅旁人、成全旁人,唯独向来亏待自己。 他俯身,极轻极细地替沈瑜理好散乱衣襟,动作克制温柔,生怕牵动伤势。 “你能周全天下人,偏偏不肯善待自己。”厉珩语声极轻,带着无奈,“往后再遇这般凶险两难之事,不许再独自逞强。” 沈瑜望着他紧绷的侧脸,心头微暖,忽而打趣:“你这是在关心我?” 厉珩骤然语塞,耳际微热,硬声道:“并无。好生养伤便是。” 沈瑜看得失笑,轻声问道:“方才比武台,你来得匆忙,可看清全程?” 厉珩颔首:“尽数看清。星眠剑路急躁破绽百出,你全程留手,最后刻意弃剑,成全于他。” “你看得通透。”沈瑜浅笑,“宋夫人执念俗世安稳,素来不愿他踏险途。今日一战,既成全了阿眠道心,也解了母子心结。” 厉珩静默片刻,缓缓道:“你谋划周全,事事妥帖。只是往后,不必事事以身入局。” 沈瑜心头微动,抬眸撞入他深邃眼底,月色落于其间,温柔滚烫。 他轻轻点头,温声应下:“我记下了。” 片刻静默,沈瑜轻声道:“原定今日与你下山一赴,如今负伤在身,只能作罢,改日再陪你。实在抱歉。” 厉珩望着他清浅眉眼,所有紧绷与沉郁尽数消融,只余一片妥帖温柔。 他低声回应:“无妨。只要你安好,便胜过一切。” 沈瑜忽然想起一桩旧事,抬声问道:“对了,你身上旧伤可好些了?百草涧温泉,可曾前去休养?” 厉珩指尖顿了顿,淡淡开口:“寻不到山路,一直未曾前往。” 沈瑜微微一怔,不由得面露几分歉然,轻声道:“是我思虑不周,先前只背你前去,未曾带你寻路。” 他略一思忖,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主动提议:“要不我和你一同前去泡泉静养,正好顺路下山走走如何?” 15. 小弟守夜人大哥干饭王 烛火摇曳,将二人交叠的影子揉得温软绵长。 厉珩垂眸凝着他颈间洁白的纱布,沉默须臾,终是低低应出一字:“好。” 沈瑜见他应允,眉眼当即弯出一抹清浅笑意,眼底澄澈如水,温声道:“待我伤势彻底养好,便带你认遍百草涧的山路。” 言罢,他微微侧身,欲撑着榻沿起身试力。指尖刚触到木沿,肩头便被厉珩稳稳按住。 厉珩掌心微凉,力道克制至极,半分不敢靠近他颈间伤口,低沉声线裹着不容置喙的执拗:“安分养伤。路不急,多久我都能等。” 他眸光沉沉落定在沈瑜面上,字字恳切:“比起陈年旧伤,你这新伤更为要紧。” 沈瑜望着他紧绷神色,忍不住痴痴一笑,语气轻松宽慰:“不过一点皮肉轻伤,是我早有分寸、刻意控着力道的,哪里会真让自己吃亏?约莫休养一日便能结痂,无碍的。” “那也不行。” 短短四字,藏着压不住的心悸与在意。方才比武台上那抹刺目的绯红,早已深深烙入眼底,直至此刻回想,依旧叫他心口发紧。 沈瑜被他按得动弹不得,微怔片刻,随即失笑,乖乖靠回软枕,温顺颔首:“知晓知晓,都听你的便是。” 少年这般软和听话的模样,直叫人心头发烫。厉珩指尖微僵,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悄然收拢,掩去心底翻涌不息的纷乱心绪。 静谧片刻,沈瑜望着他始终伫立不动的身影,轻声问道:“你怎的一直站着?不累么?” 厉珩抬眸,目光落于他眉眼,淡淡应道:“无妨。” 他只想这般静静守着,亲眼确认他安然无恙,方才那阵猝不及防的惶然,方能彻底散去。 沈瑜早已看穿他心思,却不戳破,只笑意愈发温软,轻声劝道:“今日之事,我当真从未后悔。你便坐下歇歇吧。” 厉珩拗不过他执意,只得移步取来木凳,静静落座。 “我知你心善。”厉珩缓缓开口,嗓音清冽低沉,“可你需记着,世间万般事,皆不及你自身安稳。” 沈瑜望着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心头暖意融融,轻轻垂眸应声:“我晓得。往后我必定好生惜身,再不叫你忧心。” 这一句承诺轻柔落地,却字字郑重,落地有声。 厉珩沉沉望了他许久,方才低低道:“一言为定。” 静室内静了片刻,沈瑜忽然抬眸,眉眼带了点孩童般的轻快,轻声道:“说起来,我腹中倒是有些空了,你且帮我瞧瞧,晚膳备了些什么?”厉珩无奈瞥他一眼,淡淡吐出三字:“就知道吃。” 沈瑜闻言,眼底笑意更深,微微偏头,带着几分随性狡黠:“打来打去不饿才怪了。” 他躺得久了,难免有些乏闷,指尖轻轻拨着榻边垂落的素色帷幔,慢悠悠道:“不得好好补回来,不然伤势怎好得快?” 这话有理,厉珩竟无从反驳。 他无奈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衣袂轻扫过地面,带起一缕极淡的清寒气息。 “安分躺着。”他叮嘱一句,语气却藏着细致妥帖,“我去膳房看看。” 沈瑜乖乖应了声:“好。” 看着厉珩转身离去的挺拔背影,静室之中瞬间落回一片寂静。 不过片刻,厉珩便去而复返。 他手中端着一方白瓷食盘,盘里摆着几样清淡素膳,皆是宗门专为养伤之人备下的温润吃食,不油不腻,最是养胃。 沈瑜当场看愣,哭笑不得:“哎呦,就没有什么肉食吗?我偏偏好这一口。” “你先前不是说,你不爱吃肉食?” 沈瑜一顿,猛然想起自己的确说过这话,一时悔得想原地折回去敲醒从前的自己。 厉珩缓步走到榻边,将食盘轻置于案上,垂眸道:“今日晚膳清淡,你将就用些。你有伤在身,不宜多食荤腥厚味。” 沈瑜抬眼望去,菜色素雅干净,热气袅袅,只得弯眸苦笑道:“这般清淡膳食,实在叫人提不起胃口嘛。” “等你伤势好些了,我们去山下下馆子,如何?” “那倒可,我便暂且忍一忍。” 他微微抬身,想要伸手去取碗筷,动作才动,便被厉珩伸手稳稳托住后背,不让他用力牵扯颈间伤口。 动作克制又小心,温柔得近乎谨慎。 沈瑜心头微暖,低声道:“你也太小心了,当真只是一点小伤。” 厉珩垂眸看着他颈间平整的纱布,神色淡淡,语气却固执:“半点都不能马虎。” 语毕,他取过碗筷,递至沈瑜手中。 :有这般细心的道友小弟,着实甚好。 沈瑜想里想着,接过碗筷慢条斯理用着晚膳。屋内只剩细微的碗筷轻碰之声,安静又温馨。 厉珩立在榻边静静看着,不言不语,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寸步不移。 待沈瑜用完晚膳,放下碗筷,长长舒了口气,眉眼舒展:“饱了。” 厉珩伸手,无声替他收拾好食盘,转身放下。回身见他神色松弛、眉眼安然,心底那点悬着的石子,终于彻底落地。 沈瑜抬眸望他,眸光清亮柔和,轻声道:“今日劳你费心,守我大半日。” 厉珩淡淡回视,音色沉敛温和:“应当的。” 厉珩垂眸望着他安然闲适的模样,眼底沉沉寒意尽数消融,只剩一片温软平和。 沈瑜闲散靠在软枕上,望着烛火轻轻跳跃,忽然轻笑一声,轻声感慨:“说起来,今日也算一桩圆满。阿眠解了执念,我也了了心事。” 他侧首看向身侧之人,眸色澄澈温柔:“唯一折腾的,大抵只有你,白白为我忧心半日。” 厉珩抬眸看他,音色清浅柔和,不带半分怨怼:“忧心于你,从不算折腾。” 短短一语,平淡无波,却重逾千钧。沈瑜心头微微一暖,唇角笑意愈发柔和。 沈瑜微微偏头,望着窗外沉沉月色,漫声道:“其实我今日登台赌约之时,心中并无半分忐忑。我知晓宋夫人护子心切,也知晓阿眠心性执拗,唯有这般法子,方能两全。” 顿了顿,他轻声补道:“只是唯一没料到,你会来得那般快。快得恰好撞见那一幕利刃抵颈、浅血染肤的光景,倒让你胆心了。 这次厉珩没有否认,指尖微顿,眸色微微沉了沉,低声道:“我听闻台上比试,便即刻赶来了。” 他未曾说出口的是,彼时远远望见那一抹刺眼绯红,心口骤然一空。纵是知晓沈瑜胸有丘壑、早有谋划,可刀剑无眼,分毫差错,便是追悔莫及。 这便是无可奈何、根植心底的…… 沈瑜见他神色依旧微敛,故意放轻语气,带了几分轻快狡黠:“既信我,便莫再皱眉啦。我明日便能结痂痊愈,不出几日,便可随你下山了。” 厉珩被他这般软言哄劝,眉宇间的沉郁终于彻底散去,淡淡道:“你还是慢慢养吧,我等得起。” 沈瑜弯眸浅笑,心头暖意融融。 良久,沈瑜倦意渐生,眼皮微微轻垂,嗓音也染了几分慵懒绵软:“你也早些歇息吧。” 厉珩起身,替他轻轻拢好榻边锦被,动作细致温柔,避开他颈间伤处,一丝不苟。 “你睡。”他低声道,“我守着。” 锦被落妥,温软贴身。 沈瑜困意深重,不过片刻,呼吸便趋于平稳绵长。白日紧绷的心弦一朝松懈,整个人彻底沉入酣眠,眉目松弛,安静得不像话。 厉珩退开半步,在凳上静坐下来。 屋内烛火静静燃着,光影淡淡,无声流淌。唯有一双眼,沉沉落在榻上那人身上,须臾未移。 今日台上见红那一幕,终究是刻进了心底。 厉珩就这般静静守着,不运功、不闭目、不移步。 这般一夜,无波澜,无变故。 沈瑜睡得安稳,呼吸匀净绵长,全然不知身侧之人,整夜未曾合眼。厉珩静坐凳上,目光自始至终,稳稳落在榻上人身上。 待到天光破晓,东方浮起一抹浅浅鱼肚白,山间晨雾漫入窗棂,微凉清润。 榻上之人睫毛轻轻颤了颤,沈瑜缓缓睁开眼眸。一夜好眠,浑身松弛舒畅,颈间伤口只剩浅浅一丝钝痒,果然如他所言,已然安稳结痂。 他慵懒眨了眨眼,意识渐醒,转头便见凳上静坐之人。 厉珩周身落满薄薄晨光,褪去了昨夜沉郁,只剩清冷淡雅,唯独一双丹凤眼牢牢凝着他。 沈瑜微怔,心底暗叹:小弟也太过尽责了。 “你……一夜没睡?” 厉珩微微颔首,音色清浅如常:“无妨。” 沈瑜撑着软枕慢慢坐起,动作轻柔,抬手摸了摸颈间纱布,笑意清浅温柔:“我说了只是小伤,你何苦守我一整夜。” 厉珩抬眸望他,目光认真执拗: “你无恙,便好。” 沈瑜望着他清冷眉眼,心底暖意翻涌,轻声笑道:“既然彻夜守我,今日便换我陪你,百草涧、下山闹市,我一一陪你去。” 厉珩眸底漾开极淡一抹笑意,淡淡应道:“好。” 晨光漫过扶光阁山门,二人向阁主申请出山。山风卷着松涛扑面而来 。沈瑜一身素色青衫,步履轻快,转头看向身侧负剑而立的厉珩,眉眼弯起:“伤势大好,咱们先下山逛市井,晚些再往百草涧去。” 厉珩颔首,衣袂被山风轻轻掀起,周身凛冽寒气被人间烟火冲淡了几分:“都听你的。” 山下仙凡集镇热闹喧嚣。 长街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画的甜香、卤味的热气混着街边药铺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市井烟火轰轰烈烈,与山门之中的清寂截然不同。 沈瑜本就偏爱人间热闹,一路走走停停,目光落在各色摊铺之上,眼底盛着鲜活的光亮。 厉珩一身清冷出尘的风骨立在喧闹长街,他以面霜遮暇遮去旧日面上丑陋胎记,如今愈发眉清目秀、俊朗绝尘,反倒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他素来敏感旁人目光,最怕再度因容貌被人视作异类怪物,可纵使心底不安,依旧半步不离地跟在沈瑜身侧,目光牢牢落在他身上,生怕往来人流将他挤碰分毫。 “你看那家烧鸡铺子,油光锃亮,香气飘出老远。”沈瑜拽了拽他的衣袖,眼底满是馋意,“先前在山上只能吃素膳,今日总要解一解嘴馋。” 厉珩看着他眼巴巴的模样,无奈轻笑,抬手将一枚赤朝晶递向摊主,直接买下一整只熏烤烧鸡。 油纸裹着滚烫鲜香,沈瑜捧着烧鸡,眉眼舒展,寻了街边一处石凳坐下,撕下一只油润的鸡腿递到厉珩面前:“你也尝尝,凡间的吃食,可比宗门素斋入味多了。” 望着沈瑜殷切的目光,厉珩终究抬手接过,慢条斯理地咬下一口。炭火熏烤的肉香在舌尖散开,烟火气裹着暖意,漫遍四肢百骸。他已是许久未曾吃过这般鲜活温热的滋味。 “味道尚可。”他低声开口,语气柔和。 沈瑜笑得眉眼弯弯,大口吃着烧鸡,一边啃食一边沿街闲逛。 “我要吃糖葫芦!” “我要吃桂花糕!” 一路逛吃下来,沈瑜两手满满,一手捏着串晶莹通红的糖葫芦,一手提着纸包软糯桂花糕,唇齿间还余着烧鸡的焦香。 他吃得心满意足,脚步轻快得像阵风,叽叽喳喳盘算着:“等会儿去临街酒楼,听闻他家的醉仙鸭、清炒笋最是一绝,今日定要尝尝!” 厉珩跟在他身后,单手替他提着零零碎碎的吃食,目光寸寸黏在他欢愉的侧脸上。 他化去胎记后的容貌太过清俊出尘,身姿挺拔如松,立在喧嚣市井里,宛如误入凡尘的月下仙,引得周遭路人频频侧目,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往日这些目光若是落在身上,厉珩必会浑身紧绷、心绪发涩。他刻在骨里的自卑从未真正褪去。昔年满脸斑驳胎记、被万人鄙夷唾骂的模样,早已成了他多年的心结。纵使如今容貌清俊,可那些冷眼、嘲讽、鄙夷,依旧历历在目。 可此刻身侧有沈瑜在,漫天探究打量的目光,竟也变得无足轻重。 正当二人行至酒楼门前,正要拾阶而上时,三道锦衣身影骤然拦在了前路。 来人皆是邻山小宗门的弟子,神色轻佻,眉眼间满是戏谑鄙夷,显然是认出了厉珩。 为首一人抱臂冷笑,语气刻薄尖锐,字字戳人痛处:“我当是哪位仙人下凡,这般惹眼,原来是昔日扶光阁那个丑八怪。” “怎的?如今遮遮掩掩改了容貌,便真当自己脱胎换骨,能混入清雅仙流了?” 另一人紧跟着嗤笑出声,语气极尽嘲讽:“皮囊换了,骨子里的卑贱丑陋可换不掉。当年满脸恶疤、人人避之不及的怪物,就算长得再好,也终究上不得台面。” 字字如针,锋利刺骨。 周遭路人闻声,瞬间驻足围观,细碎议论四起,无数目光再度齐刷刷聚在厉珩身上,探究、鄙夷、玩味,一如从前。 刹那间,多年尘封的难堪与阴影骤然翻涌而上。厉珩周身暖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彻骨寒凉席卷四肢百骸。方才柔和的眉眼顷刻覆上冰霜,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他素来隐忍、素来淡漠,旁人辱他、骂他、轻贱他,他皆可置之度外、不动声色。 可唯独这些旧语重提,是他毕生软肋。多年来深埋心底的自卑、屈辱、难堪,在这一刻尽数被生生掀开。 他脊背微僵,周身气压骤降,寒意逼人。 围观人群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往昔被视作异类、被排挤、被唾骂的画面,一瞬尽数回笼。 就在厉珩眼底戾气渐生、压抑多年的阴郁即将破土而出之际,一道清亮温软的嗓音骤然响起,干脆利落,字字铿锵。 16. 我的人 “哪座山头的修士?嘴若是不会好好说话,不如割了去。满口污言,是多少年未曾漱口?” 沈瑜眉目仍旧温雅,神色平和,唯独字句锋利如刃,分毫不让。温润皮囊之下,藏着极盛风骨。 他抬步上前,稳稳挡在厉珩身前。眼底鲜活少年意气尽数敛尽,眉目清冷沉静,周身凛然肃然。语调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他将吃食妥帖收进袖中,抬眸看向三名锦衣修士,眸光澄澈,暗藏锋芒:“修道先修心,不修皮囊。诸位修行经年,到头来只学会以貌取人、出口伤人?半生苦修,形同虚设。珩君纵使昔日落难,风骨亦远胜尔等宵小。世人流言浅薄,不过偏见桎梏。如今他立身坦荡,本心澄澈。皮囊无贵贱,心术不正,才是真的丑陋不堪。” 字字铿锵,落而有声。 酒楼周遭瞬间寂然,方才细碎私语尽数消弭。三名修士颜面尽失,脸色铁青。为首者恼羞成怒,厉声质诘:“区区扶光阁后辈,也敢放肆?你执意护这孽种,当真不知天高地厚?” “孽种?” 沈瑜低笑一声,笑意寒凉,无半分暖意。 “我今日说在此处——我的人,轮不到旁人肆意诋毁。” 短短一句,掷地铿锵。 我的人。 三字轻落,却重重砸进厉珩心底。他身形微僵,经年沉积的寒凉阴郁,一瞬消融殆尽。 世人避他、轻他、厌他。无人为他辩污,无人为他遮羞,无人惜他半生颠沛、满腹隐忍。众生只看他昔日残破狼狈,唯独沈瑜,知他苦楚,懂他隐忍,处处为他周全,次次为他撑腰。 三名修士面色愈发难看,仗着人多强撑底气: “不过几句闲言,你莫非还敢动手?” “口舌伤人,不输兵刃。区区鼠辈,也敢在我眼前放肆。” 旁侧修士嗤笑讥讽:“年纪轻轻,身形单薄,你又有几分修为?故作姿态,不怕旁人听了笑掉大牙?” 此语一出,沈瑜眸光骤冷。周身温润灵力缓缓铺开,裹挟沉沉威压。 “辱人在先,今日必要致歉。” “痴心妄想!” 三人同时结印,三道凌厉术法破空袭来。围观百姓惊呼退避。 术法将至刹那,沈瑜木剑出鞘,清光骤起,一剑破局。三道攻势轰然碎裂,灵光碎作漫天流萤,簌簌散落。全场哗然。 三名修士气血翻涌,连连后退,掌心震得发麻。他们原以为少年单薄年少、修为粗浅,谁知一剑破三人合力,实力远在其上。 为首修士面色青白交加,强撑怒喝:“小辈猖狂!今日便替你师门管教你!” 三道身影腾空再起,法器灵光暴涨,再度袭杀而来。 沈瑜神色淡然,腕转剑随,清润剑光层层叠叠,从容拆解所有攻势。他处处留手,不斩不杀,却招招精准,不过数息,便逼得三人节节败退、狼狈不堪。 厉珩立在后方,压下心底翻涌戾气。他不曾出手,只凝神四顾,谨防暗处偷袭,护得沈瑜周全。 他静静望着前方青衫少年。那人衣袂迎风,眉目清亮,一身风骨傲然而立,替他隔绝所有污言谤语、刀光术法。 百姓越聚越多,人心自有公允。周遭渐渐响起低语斥责,皆是看不惯三人以多欺少、恃强凌弱。议论入耳,三人心浮气躁,破绽百出。 沈瑜看准空隙,剑身斜挑,铮然一声,直接击飞为首修士法器。 “哐当——”长剑落地,刺耳清亮。攻势骤停,三人再无半分气焰。 沈瑜收剑归鞘,眉目仍旧温润,语气冷冽分明:“还要再打?” 为首修士僵立原地,冷汗遍额。三人联手不敌,再战只会自取其辱。 沈瑜微微抬眸,声线沉静: “出言秽辱、恃强欺人。低头致歉。” 一旁修士瞥见沈瑜颈间绷带旧伤未愈,心底骤生歹毒。他假意俯首认错,指尖暗聚阴寒灵力,悄无声息直刺伤口,意图震碎经脉。 这一点阴私伎俩,尽数落于厉珩眼底。 厉珩身形未动,只屈指一弹,凛冽剑光瞬闪而出,快得只剩残影。轰然微响,阴寒术法碎裂四散。偷袭修士灵力骤滞,虎口剧痛,踉跄后退,再无半分骄狂。 厉珩负手而立,眼底寒如深潭,漫天冷气压落,字字冰寒:“暗伤带伤之人,修仙脸面,被尔等丢尽。” 三人神魂紧绷,灵力滞涩,再不敢半分轻视。方才气焰尽数消散,惊惧难当,慌忙躬身赔罪:“我等卑劣无状,仙友恕罪!”余下二人连连俯首,再不敢造次。 沈瑜拂去肩间灵屑,旧伤被剑意护住,分毫未损。他淡淡一瞥: “修仙先修心,立身先立德。今日姑且饶过。往后再敢肆意辱人、阴私暗算,扶光阁绝不姑息。” 三人如蒙大赦,拾器仓皇逃窜。人潮散尽,长街重归市井平和。 风波落定,沈瑜一身锋芒尽数敛去,回头看向厉珩,眼底微有余悸: “方才那人阴毒得很,亏你出手及时。” 厉珩目光凝在他颈间绷带之上,指尖悬而未落,不敢轻触,声线低沉含忧:“那一击直指旧创,若真落下,伤势必重。”一念及此,他心口便阵阵发紧。 沈瑜被他深切牵挂暖得心软,抬手轻拍他手背,温声笑道:“无碍,有你在,我分毫未损。” 他转头看向酒楼掌柜,拱手致歉: “方才斗法惊扰店铺,不知可有损毁器物?” 掌柜笑意和善,连连摆手: “无妨无妨。这三人常年在此横行霸道,今日多亏二位为民除害。二位斗法有度,未曾大损,些许桌椅瓷碗,不值一提。” 沈瑜仍旧心有不安,取出下品灵石递上:“损毁理应赔付,掌柜莫辞。”掌柜执意不收。 厉珩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却恳切: “掌柜小本营生,不该因我二人受损,还请收下。”二人再三坚持,掌柜方才收下灵石,连连道谢。 一场市井闹剧尘埃落定。 沈瑜彻底卸尽冷锐,眼底重染烟火暖意。他拉着厉珩衣袖,眉眼鲜活:“糟心事尽了,我们快上楼,晚了好菜便被抢光了。” 厉珩任由他牵着,周身经年寒雾尽数消融,眼底漾开浅淡温柔,低低应道:“好。” 二人登楼而入,热气鲜香扑面而来。店小二引至靠窗雅座,清净明亮。沈瑜兴致勃勃,报了满满一桌菜名。 厉珩轻按他手腕,温声叮嘱:“辣燥、寒凉之物浅尝即可,你伤未完全愈合。” 沈瑜乖乖颔首,眉眼弯弯: “早已好得差不多了,不妨事。”厉珩无奈浅笑。 片刻间佳肴次第上桌,烟火腾腾,香气四溢。山野鲜醇,荤素相宜,浓汤温润,点心清甜。满桌鲜活热气,将适才杀伐戾气涤荡一空。 沈瑜吃得尽兴,眉眼明亮,频频为厉珩布菜:“你体内寒积深重,多喝菌汤暖身。” 厉珩慢筷浅食,清冷眉眼被人间烟火揉得柔软温和。他半生飘零,食不果腹,历尽荒芜,从未有过这般安稳温热、有人惦记、有人相伴的寻常光景。 一餐食毕,桂花糕清甜解腻。沈瑜慵懒倚窗,身心松弛,轻声感慨: “山下日子,竟是这般鲜活热闹。从前在山清修,未免太过寡淡。” 晚风穿窗,拂动他鬓边碎发,万家灯火铺展眼底,温柔绵长。风波散尽,烟火温柔,掩尽方才剑影霜寒。 厉珩望着他闲散松弛的模样,轻声道:“风口风凉。” 沈瑜回眸笑意清浅:“无妨。山门常年云冷孤寂,倒不如红尘一瞬热闹鲜活。”云巅万年清寂,不及人间一朝烟火。 厉珩眼底漾开极浅极软的暖意。世人谤他、轻他、弃他,唯有沈瑜当众护他、信他、认他。一句“我的人”,抵得过他半生所有风雪薄凉。 “你若喜欢,便多留片刻。” 沈瑜眸中灯火熠熠,笑得分外轻快:“吃完了,我们去逛夜市吧?” 厉珩无有半分迟疑:“好。” 二人结账下楼。晚风微凉,涤尽白日燥热。长街灯火连绵如星河,摊贩林立,人声熙攘,烟火漫天。糖香、果香、烤食香气缠绕晚风,是山门永无的鲜活红尘。 沈瑜步履轻快,褪去所有凛然锋芒,只剩少年纯粹鲜活。他甚少入世,看什么都觉新奇,走走停停,目不暇接。厉珩紧随身侧半步,缓缓随行。人潮拥挤,万象喧嚣,他眼中自始至终,唯余一人背影。 行至糖画小摊,沈瑜驻足好奇: “我只在古籍见过此物,从未尝过。”摊主笑意热情:“小公子转一盘,转到什么画什么。” 沈瑜指尖轻拨木盘,转盘叮咚旋落,稳稳定在游龙之上。摊主提勺落糖,丝缕流畅,转瞬凝成剔透小龙,鳞爪栩栩如生。 沈瑜接过,灯下细看,眉眼弯弯: “真好看。”他递向厉珩:“你尝尝?” 厉珩垂眸看着少年明亮眉眼,轻轻摇头:“你吃便好。” 沈瑜小口咬着糖边,继续往前闲逛。路过琉璃灯摊,彩灯轻晃,流光细碎温柔。沈瑜多看两眼,却未贪心。 厉珩看在眼里,低声询问:“喜欢?” “只是好看罢了,不必添置。” 厉珩却径自取了一盏月白琉璃灯,付了朝晶,递至他手中。灯火轻摇,暖光铺满少年半张侧脸,温柔得不像话。 沈瑜微怔:“何必破费。” “无妨。”厉珩声线极轻,“给你玩。” 前 路人流熙攘,游人擦肩接踵。一阵人潮推挤,沈瑜身形微晃。下一瞬,腕间便被稳稳扶住。 厉珩指尖微凉,力道稳妥,将他轻轻带至身侧,替他隔绝拥挤人潮,低声叮嘱:“慢点。” 方才街头对峙、三人围攻,沈瑜从容不破、分毫不乱。偏偏这市井喧嚣烟火里,被他护得妥帖安稳。沈瑜握着琉璃灯,含着糖画,心底温软潺潺。 一路灯火摇曳,一路市井喧嚣。途经蜜饯小摊,沈瑜挑了一包清甜金橘干,拆开递去一枚:“这个温性不寒,你能吃。” 厉珩垂眸含下,酸甜清润,绵长回甘。是他从未体味过的人间清甜。 二人缓步行至长街深处,人声渐疏,灯火依旧绵延温柔。琉璃灯光影晃动,映得两人身影交叠,绵长缱绻。 沈瑜轻声叹道:“山下真好。热闹鲜活,安稳温柔。胜过云巅万年孤冷。” 厉珩垂眸望他,语调低沉笃定:“你若欢喜,我年年陪你逛。” 沈瑜闻言眼眸一亮,只当是道友相伴的热忱,笑着应下,只觉此生得此知己,何其有幸。 二人随人流走向戏台。戏台四周人声鼎沸,锣鼓铿锵,水袖翻飞,唱腔婉转绵长。台下观者如云,老少皆醉。满街烟火蒸腾,人间百态鲜活尽现。 沈瑜立在人群前,看得格外入神。他常年居于清冷山门,唯伴云海剑鸣,从未见过这般鲜活热闹的俗世戏台,戏文悲欢、人间情缘,皆令他心生动容。 厉珩半步未移,稳稳将他护在身前,替他挡去所有推搡拥挤。他半分戏词未听,目光自始至终,只凝在沈瑜身上。戏台暖灯落满少年眉眼,清润温柔,胜过台上万般风月。 一曲终了,掌声四起。沈瑜回过神,转头看向厉珩,眼底犹带灯火光亮:“凡尘情缘,竟这般动人。” 厉珩垂眸凝视他,轻声道:“戏文再动人,也不及你。” 沈瑜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我又不会唱戏,如何比得上台上戏子。”语气澄澈纯粹,全然不解。 戏台短暂歇场,街边杂耍接续开演。喷火、变脸、顶碗绝活轮番登场,引得游人阵阵惊呼。沈瑜看得兴致盎然,时时抬手指点,同厉珩细说趣味。厉珩静静听着,时时抬手拨开拥挤游人,护他安稳尽兴。 杂耍落幕,人潮渐散。二人缓步穿行灯火长街,途经一处首饰小摊。木架陈列琳琅钗环玉佩,灯火落上去,碎光流转,温润夺目。 沈瑜本无意驻足,目光淡淡扫过便要前行。厉珩却骤然止步“停一停。看看发簪。” “怎么你还喜欢这些?” “给你的” 沈瑜微愣,抬手抚过自己素色束发绸带,笑道:“我素来只用绸带束发,修道之人,素雅便好,不需这般饰物。” 摊主见二人俊美清逸,连忙掀开木匣。满匣玉簪陈列,大多雕花鸟缠枝,华贵繁复。厉珩俯身细看,指尖逐一轻拂,尽数避开繁艳款式。 最终,他指尖落定一支白玉簪。通体和田暖玉,质地细腻温润,触手温而不凉。簪身极简,只浅刻一道流云纹路,清雅素净。 厉珩取簪抬眸:“这支合你。” 沈瑜凑近细看,玉质通透温润,确实雅致,却仍旧推辞:“玉簪虽好,可我时常练剑,未免累赘。” 厉珩不语,只抬手轻轻拢开他额前碎发。动作极轻、极缓,刻意避开颈间绷带旧伤,小心翼翼解开他束发绸带,梳理顺滑发丝。 沈瑜下意识微微垂首,温顺任由他动作。晚风温柔,灯火脉脉。 厉珩执簪轻绾,稳稳插入发髻,微微旋定,将散落发丝尽数规整。一瞬之间,少年清俊更甚,玉簪流云衬得风骨温润雅致,不染尘俗。 厉珩后退半步,静静凝望,语声郑重:“很好看。” 沈瑜抬手轻触发间玉簪,玉面微凉,心底却暖得发烫。他素来淡泊外物,却唯独这支由厉珩亲手绾上的玉簪,让他万般不舍。嘴上依旧轻声推脱:“不必这般破费。” 厉珩取出中品朝晶付予摊主,回头望他,目光沉静温柔: “于我而言,值得。” 摊主笑着打趣:“两位小道长如此俊朗很是般配哦。”沈瑜耳间微热,些许局促,轻轻扯了扯厉珩衣袖,示意继续前行。 厉珩颔首随行。夜风拂过,流云玉簪轻轻晃动,微光流转,温柔缱绻。 夜色渐深,夜市烟火慢慢沉寂,摊贩收摊,人声渐稀。 沈瑜玩得尽兴,抬手轻揉微酸脚踝,抬眸望向漫天夜色:“街市将散,我们回山门吧。” “好。” 厉珩应声,伸手轻握住他微凉指尖,稳稳裹入掌心。 两人并肩踏云归峰。身后满城灯火次第隐没,戏台锣鼓、夜市喧嚣尽数归于晚风。 17. 护友皆获罪 踏云自凡尘归山,晚风裹着云海寒雾漫卷而上,衣上沾的市井烟火气,转瞬便被山风拂得干净。 方才山下长街暖灯摇曳,糖画甜香绕鼻,戏台婉转唱腔还缠在袖角,一抬眼,已是扶光阁万年不散的清寒。山巅玉宇高寒,殿宇肃穆,云海无声翻涌,同山下那片人声鼎沸,竟是隔了一重天地。 二人足尖轻轻落在大堂阶前,尚未举步,堂内一道沉冷威严之声便自朱门沉沉压出,听着便叫人心头一凛:“进来。” 声如碎冰撞玉柱,无半分暖意。 沈瑜同厉珩对视一眼,眼底那点下山时的温软笑意尽数敛了,并肩抬步入内。 主堂空旷寥落,云纹玉案高置正中,阁主端坐案后,眉目清寒,面色沉郁,满殿空气凝滞得发僵,寻不到半分活气。 沈瑜垂眸低首,规规矩矩行完一整套弟子礼,语声恭顺有度:“弟子下山迟归,惊扰阁主。” 厉珩立在他身侧,身形挺拔,一言不发,只随他一同俯首。 阁主淡淡抬眸,目光扫过阶下二人。 “命你二人下山历练,是磨洗道心,不是纵容贪恋红尘玩乐。平日略作闲逛无妨,此番却闹得风波四起,闹市当众拔剑相斗,反倒叫凡夫俗子传得满城闲话。沈瑜,你可知错?” 他语调平缓,未曾厉声呵斥,可那股无形压迫,反倒比怒骂更教人难捱。 沈瑜不曾避他目光,抬眸坦然回话,字字分明坦荡:“弟子知过。不该一时意气当众斗法,失了仙门隐忍谦和的本分,更不该流连尘嚣,耽误清修课业。” 顿了顿,他风骨未折,眼底不见半分怯弱,又徐徐补道:“只是事端并非弟子主动挑起。别家三名修士无端出言折辱,仅凭坊间流言肆意诋毁,言语刻薄辱人风骨;其中一人假意赔罪,暗中蓄起阴寒灵力,偷袭弟子尚未痊愈的旧伤。旁人步步相欺在先,弟子实在无法坐视不理。” 话音才落,一旁卫峰主立时沉声斥道:“一派胡言!” “修道之人,先修心性,再修术法。”卫峰主目光锐利如刃,句句诘问责难,“红尘是非最扰道心。厉珩身世孤苦,世间流言本就从未断绝,你偏偏当众百般维护,叫天下修士如何看待扶光阁?再者,你旧伤未愈,本该闭门静养,反倒终日流连市井嬉闹,心性浮躁至此,谈何悟道修行?往日里你素来谨守门规,怎此次行事如此失度?” 桩桩问责,条条扣死山门铁律。 沈瑜缄口不语,心底却半点不肯服软。护着厉珩于他而言本是分内之事,何来过错?不过世人偏见作祟,无端便要被扣上罪责。 身侧厉珩瞧出他心头郁结,往前半步,静静挡在了沈瑜身前。 他素来寡言冷淡,半生风霜皆是独自硬扛,此刻开口,声线低沉清冷,一字一句将所有是非祸端尽数揽在自己身上:“今日所有风波,皆由我而起。流言辱我,争斗因我,一切根源都在我。要罚便罚我一人,沈瑜不过守本心、护挚友,并无半分差错。阁主若要降罪,只管冲我来,莫要为难于他。” 千夫所指、冷眼相待,于厉珩早已是寻常事,旁人如何轻贱诋毁自己,他皆能漠然置之,唯独见不得沈瑜因他受师门训诫,平白担下无妄责罚。 阁主望着二人彼此相护的模样,眼底沉郁更重。 山下始末他心中透亮,也知晓那三名修士恃强凌弱、理亏在先,可仙门立身天地,最重门楣名声与规矩法度。 良久,阁主才缓缓开口,语调公允,不偏不倚:“孰是孰非,本座自有分寸。那三人品行有亏,自有其师门按律惩处,轮不到我扶光阁弟子私自动手了结恩怨。错不在护持友人,错在行事张扬;错不在本心良善,错在忘却山门戒规。” 说罢,他垂眸落下惩处:“沈瑜,你往日修行品性向来不差,此番却心性浮躁,贪恋尘嚣,行事莽撞不知藏锋。罚你禁足清思崖三日,抄写《范浚心箴》百遍,日日自省,涤去心中红尘杂念,养一份沉稳道心。” 继而望向默然垂立的厉珩:“你身世坎坷,常年心结郁结,戾气难消。此番又引是非祸事上门,连累同门受责。罚你闭居客院半月,每日前往洗剑池静心涤念,打磨心性,禁一切外出,直至三日后宗内比武开启。” 二人齐齐躬身,垂首领命:“弟子领罚。” 训诫一落,大堂重归死寂。 阁主望着阶下一温朗、一冷寂两名少年,性情截然相反,却事事相护、寸步不离,语气稍稍缓和,淡淡提点:“你二人情义深重,本座不会强行阻拦。只是仙途漫漫,前路风雪无数。锋芒过露,情谊太过昭彰,最容易被人揪住软肋拿捏。你护他坦荡,他护你周全,这份情分,亦是彼此劫数。往后行事务必藏锋守拙,三思而后行。莫要让一腔赤诚,反倒成了互相拖累的桎梏。” 寥寥数语,道尽仙门浮沉、世间冷暖。沈瑜心中了然,恭声应答:“弟子谨记阁主教诲。” 踏出大堂,云海长风扑面而来,吹散满堂凝滞压抑。绵长石阶蜿蜒隐入茫茫白雾,四下云雾缭绕,四下冷清,不见半个人影。 沈瑜缓步走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笼着几分闷郁,低声絮叨:“说到底何必这般严苛?卫峰主素来爱揪人过错,今日之事本就错不在你我,无端挨一顿训、领两道责罚,心里实在堵得慌。” 厉珩低声宽慰:“不必烦闷。大半责罚落在我身上,清思崖仅三日,转瞬便过。” 沈瑜侧头看他,语声满是不平:“我哪里是心疼三日禁足、百遍经文?只是委屈你。整件事皆是旁人挑事,你却要闭门半月,日日去洗剑池受寒水冲刷,身上旧伤尚且未愈。洗剑池地处山阴,池水刺骨寒凉,寻常修士待半刻便寒气侵骨。你本就常年心绪郁结,日日泡在寒水里打磨心性,只会平白添一身苦楚。” 厉珩垂眸,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唇角极淡地勾起一点浅弧,是极难得的柔和:“无妨。比起从前世人千般唾骂、万般折辱,不过半月闭门,算不得什么。唯独方才堂上,见你被卫峰主层层诘难,我只恨自己无力替你扛下所有问责。” 他声音压得更低,仅二人能听清:“卫峰主说得没错,你我情义太过显眼,反倒成了旁人攻讦的把柄。往后我收敛几分锋芒,不再轻易惹出事端,便不会再让你因我受半句苛责。” 沈瑜轻轻摇头,眼底不平未散,却压下满腔愤懑,不愿再多抱怨:“这话从何说起?本是旁人无端挑事在先,我护你乃是分内,何错之有?只是山门规矩摆在眼前,多说无益,只能暂且压下心头不忿。” 厉珩静静立着,一言不发,只望着他。 沈瑜敛去眉间郁色,轻声道:“你也莫再多想,就此别过,三日后宗内比武再见。” 话音落下,他又忍不住回头叮嘱一句:“洗剑池水冷,千万记得多添厚衣,莫要冻得旧伤复发。” 说完,沈瑜转身,踏着漫卷云雾往清思崖小径走去。 云海翻涌,白雾缠上他素色衣摆,不过片刻,那道温朗身影便消融在云絮深处。 厉珩仍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牢牢锁着那人离去的方向,直至再也望不见半分衣角,方才缓缓收回视线。山风卷着刺骨寒雾刮来,吹得他广袖猎猎作响,周身那层终年不散的冷寂,反倒比堂上受训时更沉了数分。 他抬手抚上心口。方才堂中对峙,他满心只想着替沈瑜扛下所有罪责,全然没顾往后半月洗剑池的苦寒。可方才沈瑜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像一缕细碎温软星火,猝不及防撞碎他长年冰封的心绪。 旁人皆惧他、鄙他、远远避开,唯有沈瑜,事事念着他冷暖,处处护他周全,便是一同受罚,满心惦记的 仍是他身上未愈的旧伤。 厉珩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阁主所言锋芒是劫、情义是缚,他如何不懂?可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沈瑜为自己受半分委屈。若藏锋便是任由旁人肆意折辱,刻意疏远来堵世人悠悠众口,那这份刻意隐忍,于他而言,反倒比山门责罚更难熬。 他缓步转身,踏上通往客院的石阶。一路云海寂寥,四下无人,唯有风声在耳畔低低回绕。 行至客院门前,院落清冷淡漠,只植几株苍劲寒松。他静立片刻,脑海里不由自主浮起山下长街光景——暖黄灯火,香甜糖画,沈瑜鬓边那支温润白玉簪,还有那人当众挺身护在自己身前,坦荡无畏道出那句“我的人”时的模样。 心口闷涩稍稍散开,漾开一点浅淡暖意。 他唇瓣轻动,低低重复那二字:“我的人……” 推门入内,案头整齐叠着一件加厚玄色外袍,是他先前备好的。明日起便要日日赴洗剑池,沈瑜方才的每一句叮嘱,他一字一句都牢牢记在心底。 另一边,清思崖云雾更浓,崖边长满成片静心竹,终年阴寒湿冷。沈瑜踏入崖上竹屋,推门便是满室清苦竹香,长案之上早已备好空白绢纸、松烟墨锭与狼毫笔,想来阁中执事早候在此,专等他前来受罚抄经。 他解下腰间佩剑,斜倚在屋角竹架,望着案上一应器物,不由低低苦笑一声:“倒是预备得周全。” 沈瑜落座案前,注水研墨,淡淡墨香缓缓散开,却压不住胸中翻涌的不平。笔尖蘸饱浓墨,落下《范浚心箴》:“茫茫堪舆,俯仰无垠。人于其间,眇然有身。是身之微,太仓稊米。参三才者,曰惟此心。”初时字迹满是躁意,横竖锋锐外露,全无往日练字时的温润沉稳。 他望着纸上凌厉笔画,心底暗自叹一句:孤身守崖抄经三日,委实无趣,卫峰主还是太懂我了。 笔尖微顿,他缓缓收了腕间力道,笔下字迹渐渐柔和规整。 三日独处孤崖,百遍箴文抄写,他只能借着笔墨,一点点压下胸中翻涌的杂念。 夜色渐深,山巅寒气层层浸骨。沈瑜拢了拢身上单薄衣料,一想起厉珩日日要踏足的寒池,心绪又沉沉坠了几分。 只盼三日光阴快些流逝,待到比武台上,便能早日再见那人。 客院之中,厉珩独坐窗前,窗外云海沉沉,半分月色也无。掌心静静攥着一只小巧玉瓶,瓶内盛着驱寒疗伤的药粉,是沈瑜从前专程寻来送他,这些年他一直贴身收着。 指尖细细摩挲冰凉瓶身,当年沈瑜递药给他时的话音清晰浮上心头:“这药是我寻访数家医术高超的宗门才求来的,专治阴寒旧伤。你身上病根奇特,需日日调养,就算不去山下温泉静养,久服此药也能慢慢缓和。” 厉珩垂眸,眼底经年不散的沉寂,悄然化开一缕浅淡温柔。 烛火摇曳,窗纸上投出一道清瘦孤影。他拔开玉瓶瓶塞,浅嗅一缕清苦药香,心头郁结的寒凉稍稍散去几分。 他将药瓶妥帖收进衣襟内侧,紧贴心口,又取过叠好的厚袍搭在椅边。明日拂晓便要去往洗剑池,池水阴寒刺骨,沈瑜的叮嘱,他半分也不敢忘。 窗外松枝被山风撞得轻响,他抬眼望向清思崖的方向。云海茫茫,相隔万重云雾,连一点竹屋灯火都望不见。 清思崖竹屋内,烛火燃得只剩半截残芯,案上铺了数张绢纸,密密麻麻写满《范浚心箴》。 沈瑜手腕微酸,搁下笔轻轻揉了揉。百遍箴文篇幅不短,三日之内尽数写完,需日夜伏案。纸上字迹早已褪去最初的躁烈,一笔一画平和内敛,可心底那股不平,依旧浅浅盘旋不散。墨汁落纸,一字一句静心誊写,借着先贤箴文,强行压下心中躁动与牵挂。 眼下唯有静心熬过这三日,静待比武之日,与厉珩重逢。 18. 好事归旁人,黑锅我来背 次日清晨,清思崖竹屋。 沈瑜伏在案上,竟是不知不觉睡了整夜。 苏青禾提着食盒上山,远远见他脑袋一歪压在臂间,睡得四仰八叉,当即倚着门框笑出声,毫不客气幸灾乐祸:“哈哈哈,受伤了还乱跑,活该。” 沈瑜被她笑得一噎,睁开眼懵懵的,半点辩驳不得。 “好啦,不笑你了。”苏青禾收了笑意,走近问道,“抄完了?” 沈瑜眯着眼,气若蚊吟嘟囔:“禁止痛苦娱乐化!” “叽里咕噜念什么呢?问你话呢!” 他抬眼讨巧卖乖:“当然没抄完,要不……你帮我写两页?” “想得美。”苏青禾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子,甜香顿时漫开,“我特意给你带的桂花糕,你就这态度?” 一见那软糯糕点,沈瑜两眼瞬间亮得干净透彻,方才的疲惫怨气一扫而空,立刻赔笑:“错了错了,我又累又饿,还是师妹最贴心。” “切。”苏青禾白他一眼,语气嫌弃却软,“你这人,一笑准没好事,目的性写脸上了。” 沈瑜委屈得不行,抬手比划:“哎?连笑都不让人笑了?我天生爱笑,不行吗?” “行行行,依你依你。”苏青禾无奈叹气,顺手把一旁薄毯扯过来叠好,“昨夜趴在桌上就睡,连毯子都不盖,也不怕着凉。两日后便是宗内比武,你可千万别再惹事了。” “晓得晓得。” 沈瑜咬着桂花糕,吃得眉眼舒展,甜得人心头发暖。嚼了两口,忽然状似随意一问:“对了,珩君……厉珩怎么样了?” 苏青禾挑眉打趣:“哟,叫得这么亲?” “什么亲不亲的,好兄弟取个外号而已,你想什么呢。”沈瑜当即一咳,强行掩饰。 “知道了知道了。”苏青禾笑得促狭,“厉师兄还在洗剑池受罚呢,我一早让宋师兄送饭过去了。你俩关系是真不错。” 说完她也不继续逗,转身拎起空盒:“我要去集训了,不陪你耗了。” 沈瑜一愣:“你又无灵根,凑我们男弟子集训热闹做什么?” 这话一出,苏青禾当场炸毛,叉着腰气鼓鼓道:“你什么意思?女子弟子怎便无用?学医、炼药、占卜、观星,样样可学,日后皆是宗门助力,谁说是废物了!” 沈瑜被她吼得一愣一愣的,小声嘀咕:“咱们门派什么时候有这些了?” “五年后仙妖大战,提前备着不行吗!”苏青禾看了眼时辰,急匆匆摆手,“我真走了,中午再来给你送饭!” 人影一阵风似的冲下山去。 竹屋瞬间安静。 沈瑜望着满桌密密麻麻的《范浚心箴》长长叹了口气,手腕酸得快要抬不起来。 “这要抄到何年何月……手都要断了。” 嘴上哀嚎连天,他却老老实实捏起笔,低头继续誊写,半点不敢敷衍。 另一边,洗剑池水雾终年不散。 一池寒水清冽透骨,晨雾沉沉覆在水面,风一吹便碎作缕缕凉烟。 厉珩立在浅水之中,大半衣袍尽被冷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四肢。他握剑垂眸,静立不移,不言不动,只默然受罚洗剑。 山道传来轻步响动。 宋星眠提着食盒走近,望见池间那道孤峭身影,本想放下东西便走,孰料尚未近身,便被那人骤然察觉。 “谁。” 音色清冷,不带半分波澜。 宋星眠连忙抬手安抚,笑得尴尬:“哎哎,别紧张,是我。” 厉珩抬眸看他一眼。 宋星眠试探着问:“你……还好吧?” “无碍。” “那你吃过饭没有?” 厉珩目光淡淡扫过他手中食盒。 “有事便说。” 宋星眠只得把食盒搁在石上,神色微滞,终究还是开口:“外头如今传得沸沸扬扬,人人都说,昨夜是你撺掇沈瑜下山。说沈瑜素来端正守礼,安分了十几年,绝无主动破戒的道理,必然是被你带偏的。” 厉珩执剑的指尖轻轻一顿,目光仍落于水面,语调平得近乎漠然:“随人说去。” “我知道不是。”宋星眠皱着眉,难得公允一句,“昨夜是沈瑜自己起意,你从未蛊惑半分。可旁人不信。” 话说至此,他语气终究软了下来:“沈瑜熬了一整夜,脖颈伤未痊愈,手腕也该酸得厉害。他脸皮薄,若是听见这些流言,必然独自闷在心里难受。” 厉珩沉默片刻,淡淡道:“知道了,多谢。” 池水漾开细碎涟漪,周遭一时静得发僵。 他如何不知,世人向来如此。 沈瑜干净温顺、品行端正,是宗门人人称道的好弟子。 而他厉珩,身世晦暗,向来背负闲话,旁人只需一句“孽种本性难改”,便可将所有过错尽数推到他身上。 明明是两人同行、同错同罚。 到头来,偏偏只剩他一人污名满身。 “你是他什么人?”厉珩忽然低声问。 宋星眠一愣:“发小,自幼一同长大,有问题?” “没有。” 厉珩垂眸,语声轻得融进水雾:“我不会与人争辩。他素来端正,名声不该因此事受损。” 宋星眠闻言当即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一桩心头大石:“你能想通便好。只求比武之前,这些闲话别扰着他。” 说罢他转身便走:“我去集训了,你好自为之。” 脚步声渐远,林间重归死寂。 寒水浸骨,雾色缠身。 厉珩握着剑柄,缓缓收紧指力。 宋星眠方才那番话,听似公允,实则偏得透彻。 他可以替厉珩说一句公道,却永远优先沈瑜的情绪、优先沈瑜的名声、优先沈瑜的安稳。 至于厉珩受多少冤枉、吞多少委屈,皆是其次。 正默然间,林后忽然飘来几道细碎私语,字字清晰入耳。 “说到底还是厉珩的问题,天生孽种,本性就不安分。” “可怜沈师弟,规规矩矩一人,被他拖累得带伤罚抄,太冤了。” “卫峰主还是太仁慈,这般劣性,只罚洗剑未免太轻。” 话音未落—— 池面轰然翻涌! 一层凛冽剑气骤然炸开,大浪腾空,水花狠狠砸落青石,声响震林。 林后窃窃私语瞬间掐断,几名外门弟子脸色发白,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厉珩抬眼,眼底覆着一层寒霜,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他忍世人偏见,忍旁人不公,忍宋星眠理所当然的偏袒。 可他忍不得—— 明明同罪同罚,硬生生被世人篡改成“良善受累、孽种作恶”。 “躲在林后碎语,很有趣?” 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刺骨。 几名弟子仗着人多,又素来欺他身世,壮胆顶嘴:“本就是实话!沈师弟端正守礼,若非你引诱,怎会破戒!” “是吗?” 厉珩踏水一步,池水漫过膝头,长剑出鞘半寸,寒光慑人。 “下山同行,两相情愿。卫峰主执法公允,同错同罚。何时成了我一人作祟?” “沈师弟品行端方,绝无逾规之心!定然是你居心不良!” 争执声越闹越大。 恰在此时,山道脚步声折返而来——宋星眠去而复返,是为取回方才遗落的绢帕。 一见对 峙场面,他脸色当即一变,快步上前呵斥:“宗门重地,私下争执?再不走,我便上报峰主了!” 几名弟子本就理亏,被他一喝,嘟嘟囔囔灰溜溜散去,临走还不忘嘟囔一句“真是沈瑜的小尾巴,说教时都一样”。 人一走,宋星眠当即转头,语气带着几分压不住的不耐:“你这又是何必?” “不过几句闲言,忍一忍便过。比武在即,你这般心浮气躁,真闹出事,吃亏的是你自己。” 厉珩眸光沉静锐利:“任由他们黑白颠倒?” “他们只是随口闲谈。”宋星眠叹气,句句绕回原点,“沈瑜心思敏感,身上还有伤。一旦事情闹大,追查细节,他难免再受训斥。流言事小,扰他事大。” 又是沈瑜。 句句是他,事事是他。 厉珩缓缓合眸,再睁眼时,剑气尽数敛尽,只剩一片沉寂寒凉。 良久,他轻声道:“所以,我连一句辩驳,都不配?” 宋星眠自知语气过重,稍缓几分:“我不是此意。我知你无大错,只是眼下只求安稳,别让这些杂事扰他心绪。” 这番劝解,听似周全,实则轻重分得清清楚楚。 厉珩的委屈,不值一提。沈瑜的分毫不安,天大的事。 山间雾色沉沉压下。 厉珩望着一池寒水,心头翻涌的火气,一点一点冷透、冰封。 “我不会再生事。”他淡淡道,“我会护好他的名声,如你们所有人所愿。” 宋星眠彻底放下心来,捡起草间绢帕,微带歉意道:“方才我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言毕,匆匆离去。 山道终静。 水花缓缓平息,池面无痕,仿佛方才那场对峙从未存在。 厉珩立在冷水之中,四肢早已冻得发麻,心口郁结却半点不散。 水雾层层叠叠掩去天光。 他抬手继续洗剑,剑身冰凉,却压不住胸中长期淤积的沉郁。 人人都默认—— 他生来便该背负污名,生来便该容忍偏颇,生来便该为沈瑜让路、为沈瑜受委屈、为沈瑜吞尽所有是非。 正心绪纷乱之际,清思崖方向随风飘来一声轻咳,伴着少年软软的抱怨,断断续续落进耳中。 “手好酸……真的抄不动了……” 那哀嚎一响。 厉珩心头所有翻涌的戾气,竟骤然一滞,生生卡住。 他若此刻争执不休、闹上峰主跟前,必然彻查前夜始末。 到那时,沈瑜主动起意下山之事必将摆上台面。 他数年端正名声,一朝尽毁,还要带伤再受一顿斥责。 宋星眠怕的,从来没错。 只是可笑。 可笑从头到尾,需让步、需隐忍、需息事宁人的,永远是他。 厉珩闭了闭眼,将所有不甘尽数压落。 罢了。 世人偏见也好,旁人偏袒也罢,沈瑜懵懂不知,干干净净。 他沉腕落剑,大浪再起,剑气吞吐凌厉至极,却收得极稳,不伤一草一木。 一遍遍洗剑,一遍遍压下心火。 同罪同罚,本该公允。 可如今—— 崖上少年埋头抄书、抱怨手酸,安稳无忧。 池间一人寒骨浸霜、独吞污名,有苦难言。 风卷冷雾扑上面颊,湿凉浸眼。 厉珩垂眸望着水中孤影,眼底清光渐冷。 他素来不与人争口舌。 但两日后的宗内比武,不必再忍。 今日所有偏见、所有不公、所有被迫咽下的委屈, 他尽数攒下,擂台之上,绝不会再留半分余地。 19. 黑化值已归零 距离宗内比武仅剩最后一日。 整座扶光阁连日来皆是沸反盈天,处处热闹非凡。各门各派的长老、弟子齐聚山中,虽此番只是内门弟子比试,无宗门间的争锋切磋,却是各宗暗中筛选新锐人才的重中之重 满山皆是奔走操练的弟子,兵刃相击的脆响、师长的叮嘱、同辈的说笑交织成片,鲜活又热闹,衬得整座仙山都暖意融融。 洗剑池的寒雾,终于在这一日天光里尽数散尽。 厉珩执起擦拭一新的长剑,指尖抚过冰凉光洁的剑身,收剑入鞘,转身离去。 他叹了一口气,整理好,汇报好了。他来到峰主的书房。 “咚咚咚——” “进来。”厉珩蹑手蹑脚的进来,拱手微屈“峰主。”卫川肃只是淡淡瞟一眼。 “有事吗?” “288柄长剑,100柄长枪,50把弯刀,已经洗好了已整理归类完了。”卫川肃没料到厉珩这么快就把明日所用的兵器全部洗好。 “中途休息了吗?” “没有。” “赶紧休息去吧。” “是。”退出屋外厉珩松了一口气 数日寒水浸骨的责罚,日复一日的冷水淬体,早已磨平了他眼底仅存的几分锐气。前几日林间争执、人声偏颇的那点躁动,也被这无边寒凉压得干干净净。看似性子被打磨得愈发沉静隐忍,无人知晓,那些不公、偏见、漫天流言,从未消散,只是被他尽数压进了心底,层层堆积,无声沉淀。 他独自回到僻静居所,掩上房门,将满山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与外头的热闹判若两个天地。 褪去一身潮湿寒凉的衣袍,换上干爽素青色劲装,四肢连日浸泡冷水的僵硬寒意,迟迟未曾褪去,骨缝里依旧藏着化不开的凉。待穿戴整齐,他垂眸抬手,从宽大的衣袖深处,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是沈瑜前些日子送他的伤药。 白瓷素面,干干净净,带着几分少年独有的纯粹暖意。 厉珩捏着瓷瓶,指尖微微收紧,站在原地静静愣神。 这些天,他听遍了山间所有流言,看尽了所有人理所当然的偏袒。 人人都说他本性恶劣,是天生孽种,蓄意引诱乖巧守礼的沈瑜破戒;人人都觉得他活该受罚,区区洗剑池数日寒刑,已是峰主手下留情;宋星眠的次次劝解,句句权衡,永远以沈瑜的安稳为先;满门上下,无人问他半句委屈,无人信他半分清白。 怨气是有的,沉沉的,闷闷的,堵在心口散不去。 那个趴在竹屋抄书、会为手酸哀嚎、会揣着甜糕满心欢喜、懵懂干净的少年,从始至终一无所知,活得坦荡无忧,从未有过半分苛待他的心思。 可他怨这世间偏颇,怨这世人的先入为主,怨这荒唐不公的世道。 凭什么同错同罚,偏偏他一人背负所有污名? 凭什么生来身世晦暗,便要默认所有罪责,忍让所有非议? 凭什么他次次隐忍退让,最后所有对错,依旧由旁人随意定义? 心底的情绪翻涌绵长,却半点未曾外泄。 他依旧护着沈瑜的清白,依旧守着心中的分寸底线,没有怨怼无辜之人,更没有滋生害人之心。 只是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从前他对旁人尚有几分包容,如今只剩漠然疏离。 厉珩低头,旋开瓷瓶塞子,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清甜温和,是沈瑜费尽心思求来的良药。 他指尖蹭过瓶身,眼底一片清寂寒凉。 数年隐忍,数日寒苦,漫天谤语。 屋内少年孑然一身,握着那瓶唯一的暖意,心底却早已凉透大半。 厉珩指尖碾过细腻的瓷面,清甜的药雾漫入鼻尖,是整座喧嚣扶光阁里,唯一独属于他的一点温柔。 可这点温柔太轻、太浅,撑不住他连日来积压满胸的沉郁。 沈瑜的心意是真的,偏护他也是真的。他纯粹干净,没有半分瑕疵。他自始至终懵懂天真,安心做着宗门人人喜欢的大弟子。从未窥探过洗剑池刺骨的寒凉,也从未听过那些将他钉在淤泥里的流言蜚语。 只要沈瑜偏护他就够了。 他垂眸,倒出一点浅青色的药膏,轻轻敷在手腕布满细碎寒凉淤红的肌肤上。 连日整日立在冰水之中,反复擦拭数百柄冰冷兵刃,骨缝早已浸满寒气,皮肉暗生淤伤,不痛,却僵得发麻,是一种磨人的、绵长的酸涩。 药膏微凉,触肤温和,稍稍抚平了皮肉的僵硬,却半点暖不透心底沉积的寒。 所有人只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厉珩走到窗边,抬手轻轻推开半扇木窗。 晚风裹挟着山间的热闹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灵气与人声暖意,却吹不散他周身萦绕的孤寂寒凉。 他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望着往来奔走、意气风发的各派弟子,眼底无波无澜。 年少的温柔与底线还在,从未崩塌。 只是那份对世人的包容、对周遭的热忱,终究是一点点敛了、淡了、凉了。 从前他总想着安分守己、隐忍谦和,便能换来公允相待,总能慢慢洗净旁人的偏见。 可这数日的寒水、漫天的流言、次次被碾碎的清白,让他彻底看清。 这世间的偏颇,从来不由对错定论。 有些人生来就被捧在云端,岁岁无忧;有些人生来就困在泥沼,步步皆错。 他不争、不闹、不辩、不怨,换来的从来不是体谅,是变本加厉的理所当然。 良久,厉珩轻轻合上窗扉,隔绝了满世喧嚣。 小屋重归死寂,安静得只剩下他平稳清淡的呼吸声。 明日擂台,他不争锋芒夺目,不求众人改观,不找旁人辩驳。 他只需好好打完这几场比试。 守好自己的分寸,尽好自己的本分。 安慰完自己之后,他心底那点沉甸甸的郁气仍旧散不干净。 屋内太静,屋外太闹,哪边都容不下他此刻沉杂的心绪。鬼使神差的,他抬步出了房门,循着山间微凉夜风,一步步走向了清心崖。 此地僻静少人来,无操练喧声,无弟子嬉闹,素来是整座扶光阁最清净的地方,恰好能容下他一身无处安放的寒凉。 崖边竹屋的木门虚掩着,风一吹,轻轻晃出一道细缝。 厉珩本是打算远远站一会儿吹吹风便走,不欲打扰任何人,可指尖尚未触门,里头忽然漏出一点细碎的、软乎乎的动静。 他微顿,迟疑片刻,终究轻轻抬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屋内烛火摇曳,暖黄光晕铺满简陋案几。 是沈瑜。 少年支着下巴,整个人蔫蔫地趴在堆满抄本的案前,眼底乌青,重新用丝绸把头发扎上,深棕色的头发微垂在肩头。肩头微塌,本该工整誊写的字迹写到一半,笔尖随意搁在纸上,人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脑袋一点一点的,快要栽到纸页上。 屋内空无他人,只剩他独自守着满桌密密麻麻的《范浚心箴》,熬着旁人看不见的疲惫。 厉珩脚步骤然顿住,立在门口,一时间竟忘了动。 他之前只听苏青禾打趣、只听沈瑜自己哀嚎——抄书好累,手腕好酸,罚抄太折磨人。 他一直以为,沈瑜的苦,只是随口抱怨的小娇气,是吃着桂花糕、叹两句辛苦的无伤大雅。 可此刻亲眼所见,才知并非作假。 案上堆着厚厚一叠誊写好的《范浚心箴》,纸页堆叠整齐,字字端正工整,没有一丝敷衍潦草。未写完的白纸上,墨迹层层叠叠,笔尖磨出的细小墨点密密麻麻,少年纤细的手腕微微泛红,指尖甚至带着一丝攥笔太久的僵硬弧度。 这些日子,人人只看得见他厉珩背负污名、受池水寒刑。 无人知晓,他也在无人的深夜,默默熬着属于自己的责罚与疲惫。 厉珩静静立在门边,夜风从他身后穿堂而过,吹散了他心底大半积压的怨气。 方才堵在心口、沉甸甸的不甘与委屈,骤然空了一大片。 他怨世道偏颇、怨世人双标、怨命运不公。怨天,怨地,怨万物。 可唯独没资格怨沈瑜。 沈瑜从不是坐享安稳、全然无辜的旁观者。 他也受了罚,也熬了夜,也认认真真赎了错。只是他生性讨喜、眉眼温顺,旁人便自动过滤了他的辛苦,只记得他乖巧无忧;只是他从不沉郁、不懂记恨,半点委屈转头就忘,从不会将苦楚压在心底反复咀嚼。 烛火轻轻跳跃,映着少年白皙疲惫的侧脸,长长的睫羽垂落,安安静静的。 大概是夜风微凉,吹得人清醒,昏昏欲睡的沈瑜忽然轻轻动了动,含糊地呢喃一句,声音软糯细碎,几不可闻: “……厉珩……冷不冷啊……” 短短五个字,轻飘飘落在寂静屋内。 厉珩浑身一僵。 连日寒水冷骨、万人非议、满腹委屈,都没让他动摇半分。可这一刻,少年睡梦中无意识的一句惦念,猝不及防撞碎了他心底积攒两日的寒霜。 原来他什么都不知道,却又什么都记着。 他不知道外界漫天诋毁的流言,不知道他受尽的白眼与偏见,不知道他日日隐忍的憋屈。 可他记得,厉珩在洗剑池冻了好几日。 会在困倦至极、昏沉欲睡的梦里,下意识挂念他冷不冷。 厉珩站在原地,眼底沉积多日的寒凉,在他面前显得是多么的无力。 方才心底翻涌的所有怨怼、不甘、寒凉,尽数烟消云散。 罢了。 旁人偏见也罢,世人双标也罢,世道不公也罢。 都不重要了。 足够了。 少年心底最后一点戾气,彻底散尽,余下满心柔软与妥帖。 他轻轻抬手,放轻所有脚步,无声无息走进屋内。 小心翼翼拿起桌边滑落的薄毯,俯身,轻轻盖在沈瑜单薄的肩头。 他低声轻念一句,声音极轻,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软意。 “笨蛋,自己熬得眼皮都睁不开,还惦记别人冷不冷。”他低声轻念一句,声音极轻,带着一点无可奈何。 薄毯轻轻落下去,盖住少年单薄的肩头。 许是肩头骤然一暖,原本昏昏沉沉、脑袋一点一点的沈瑜,忽然舒服地蹭了蹭桌案,像只犯困的小雀,侧脸贴着纸页,睫毛颤了颤,睡得更沉了。 厉珩垂眸看着他,心底那点翻山倒海的郁结,彻底被这一幕磨得干干净净。 他目光落满那一堆整整齐齐的《范浚心箴》,字字端正,一笔不苟。 明明困得快要昏睡过去,写字却半点不糊弄。 厉珩看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人平日里抄书哀嚎喊手酸、喊要命,被苏青禾一怼就委屈巴巴,一副半点苦吃不得的模样。 真到罚头上,却比谁都老实。 厉珩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发红的手腕,温度温热,是少年鲜活干净的温度。 冻了数日池水、被千人偏见压出来的寒凉,在此刻竟被这点温热悄悄中和。 他无奈摇头,顺手将他歪歪斜斜快要滑落的发带轻轻理正。 深棕发丝软软贴在肩侧,乖乖巧巧。 厉珩低声自语:“白天喊得震天响,晚上偷偷拼命。” “嘴比谁都懒,心比谁都诚。” 话音刚落,趴在桌上的沈瑜忽然又动了动,像是睡得不安稳,小声嘟囔:“……桂花糕……要两块……” “……” 他一时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这人真是从头到尾,直白。 所有烦恼、所有不公、所有心底沉沉的积怨,在这一刻统统作废。 算了。 世人偏心便偏心,流言难听便难听。 他这辈子受的寒凉多了,不差这几分。 只要一人还傻傻记着他、念着他、同他一起认罚、一起安分,就够了。 厉珩伸手,轻轻将他桌上散乱的纸笔归拢整齐,又将快要滚落在地的墨条扶起。 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场安稳小觉。 趴在案上熟睡的沈瑜,睫羽轻轻颤了颤。 他是被胳膊麻醒的。 一夜压着手臂酣睡,整条胳膊僵得发麻,酸麻的触感顺着筋骨蔓延开来,让他闷哼一声,迷迷糊糊地抬起脑袋。 刚睡醒的少年眼底覆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眼神懵懵懂懂,涣散得厉害。乱糟糟的发丝贴在脸颊边,原本规整束好的长发松了大半,软塌塌垂在肩头。 沈瑜晕乎乎眨了眨眼,脑袋还有些昏沉,下意识揉着发麻的手腕,嘴里小声碎碎念叨:“完了……手又废了……今天还要比武呢……” “是明日。” 话音刚落,余光瞥见屋角坐着的人影。 少年身形清瘦,一身素青色劲装,脊背挺直,安安静静靠在墙边,垂眸敛神,不知静坐了多久。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侧脸上。 是厉珩。 沈瑜瞬间怔住,懵懵的脑袋彻底宕机两秒。 他明明记得自己昨晚抄书太困,趴在桌上睡着了,怎么一觉醒来,厉珩会在这儿? “厉……厉珩?”沈瑜猛地坐直身子,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 ,满是不可思议,“你怎么在这里啊?!” 这一声惊问清脆又小声,带着点傻乎乎的慌张。 厉珩闻声抬眸,眼底沉淀的寒凉尽数褪去,只剩浅浅的温柔笑意,语气平淡又无奈:“醒了?” “嗯……醒……醒了!”沈瑜连忙点头,手忙脚乱地撑着桌子起身,动作太急,腿麻差点踉跄一下,又飞快稳住身形,窘迫地抿了抿嘴。 他低头瞥见自己肩头好好盖着的薄毯,再看看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案几,散乱的纸笔、滚落的墨条全都归置妥当,瞬间反应过来。 昨晚不是错觉。 是厉珩,还替他收拾了残局。 沈瑜脸颊微微发烫,心里又暖又不好意思,挠了挠松散的头发,小声道谢:“谢谢你啊……你、你是不是守了我一整晚?” 厉珩没正面应答,只是淡淡反问:“熬夜抄书,睡得都念叨吃东西,很威风?” “啊?”沈瑜一愣,满脸茫然,“我、我睡觉说梦话了?” “嗯。”厉珩微微颔首,眼底藏着浅浅笑意,“梦里要两块桂花糕。” 这话一出,沈瑜瞬间耳根爆红,窘迫得恨不得把头埋进臂弯,双手连忙捂住脸,又羞又急:“我没有!你骗人!” 明明是极其羞耻的小梦话,被厉珩轻轻点破,少年整个人都蔫了,委屈巴巴地小声辩解:“我……我就是太饿了……抄书抄了一整晚,消耗很大的!” 看着他又羞又怂、极力狡辩的可爱模样,厉珩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沉郁彻底消散无踪。 他起身走近,抬手帮沈瑜理了理凌乱的发丝,指尖轻轻拂过他微微泛红的手腕,语气带着淡淡的叮嘱:“手还酸吗?” 沈瑜乖乖点头,皱着小脸哼哼唧唧:“酸!超级酸!抄了好多好多,手腕都僵了。” 说完又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厉珩,眼神认真又关切,完全忘了方才的窘迫:“对了!你前几天一直在洗剑池冰水里面站着,冷不冷啊?有没有冻伤?我给你的药你涂了吗?” 他睡醒第一件事,除了害羞,就是惦记着厉珩的冷暖。 厉珩看着他澄澈干净、满心都是自己的眼眸,心头一片温热。 “涂了。”厉珩轻声应答。 “那就好那就好。”沈瑜瞬间松了口气,彻底放下心来,随即又小声嘀咕,“都怪我,害得你受这么重的罚,洗了那么久的冷水,还要洗好多兵器……” 他说着,眉眼微微耷拉下来,满是愧疚。 见他情绪低落,厉珩连忙出声安抚,语气轻得像晚风:“无妨。” 横竖是两人一同犯的错,他受罚,心甘情愿。 “你抄完了吗?” “还没啊!”沈瑜又耷拉下来“百遍……还以为一百,我第一天就抄完了结果卫峰主说五百啊!!!真的要哭了。”看沈瑜委屈巴巴的样子,厉珩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你帮我抄啊。” “好。” “嗯……嗯?!”沈不可置信看着厉珩“你……不按套路出牌啊!” “怎么了?” “你还是撑着我写吧,害怕后面卫峰主看字不一样,又罚我五百遍不就炸了。”厉珩着眼前的少年担惊受怕的样子,笑了笑。 “那你还叫我帮你写。” “你还真应啊!” “捉摸不透,那怎么撑?” “简单,你在我后面借靠靠就好。”厉珩乖乖坐在沈瑜后面。 “写的时候都要直起来现在靠着就不用那么紧绷了,我说珩君,你如果再长高点儿就好了。你长的太慢了还没我高呢。” “你胡说!” “怎么就胡说了?” “个子明明差不多,就……比你少了两厘米。” “哎,少了就是少了,认了吧。” 沈瑜背靠在厉珩身前,后背稳稳贴着少年温热的胸膛,整个人瞬间松懈下来,舒服得喟叹一声。 一夜僵硬酸痛的腰背终于得以舒展,连带着发酸的手腕都轻快不少。 厉珩被他突如其来的倚靠贴得微僵,耳根悄然泛起一点浅淡的热。 他素来清冷寡言,惯了独处寒凉,从未有人这般毫无防备、肆无忌惮贴着他取暖、靠着他偷懒。 偏偏他半点推开的念头都没有。 厉珩垂眸,看着身前少年毛茸茸的发顶,带着点不服气的少年气:“两厘米而已,来日总能超过。” 沈瑜闻言笑得肩头轻颤,执笔的手慢悠悠落下一行字,嘴上还不忘继续逗他: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再过三年?五年?” “到比武结束过后,说不定就追上了。”厉珩一本正经辩解。 沈瑜彻底被他逗乐了,回头眨巴着清亮的眼睛: “你还带突击长高的?厉珩你骗人。” 少年回头太快,鼻尖险些蹭到他下颌。 厉珩瞳孔微顿,下意识往后微撤半分,心底轻轻一跳,面上却仍旧故作平静,淡淡道:“不骗。” 沈瑜看他一本正经较真的样子,只觉得好笑又可爱,转回头继续抄书,背靠得更安心了些。 有后背的依靠支撑,他再也不用死死绷着脊背,写字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边写边碎碎念: “其实你长不高也没事啦。” “反正你好看。” 这话轻飘飘落在耳边,毫无预兆。 厉珩整个人彻底僵住。 他沉默良久,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出来: “……你瞎说什么。” “我没瞎说啊!”沈瑜理直气壮,写字不停,“咱们扶光阁这么多弟子,我觉得你最好看。比宋星眠好看,比所有外门弟子都好看。” 他说得坦荡直白,毫无杂念,纯粹是少年人最直白的观感。 看着眼前认认真真、一本正经夸他好看的人。 厉珩垂眸望着他柔软的发顶,眼底沉寂多日的寒凉,彻底消融得一干二净。 所有委屈、所有寒凉、所有不公,在这一刻尽数清零。 他低声道:“……够了。” “啊?什么够了?”沈瑜莫名其妙,回头看他。 厉珩垂眸看着他,眸色温软,藏着无人见过的柔软:“你夸得够多了。” 沈瑜噗嗤一笑,转回去继续奋笔疾书:“那我少说点,免得你骄傲。” 嘴上这么说,下笔却飞快,心情肉眼可见的变好。 原本沉重压抑的五百遍《范浚心箴》,靠着身后一点安稳温热,竟也不觉得难熬了。 “你知道外面……” “知道。” “对了,昨日你是不是跟几名弟子起了争执?” 20. 宗门讲法理,我只信你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轻响。 外头的喧闹依旧沸反盈天,整座仙山都在为比武沸腾。 屋内沙沙的落笔声骤然一停。 沈瑜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声音轻轻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知道外面……昨日你是不是跟几名弟子起了争执?” 后背靠着的温热胸膛微寂。 厉珩垂眸落在他发顶的目光淡了一瞬,方才被逗得松弛柔软的情绪,悄悄敛回去几分。 他应声很轻,波澜不惊:“嗯。” 就一个字,坦然承认,不辩解,不委屈,也不添半句苦水。 沈瑜听见他平淡的应答,心头莫名一紧。 他慢慢放下笔,也不敢再靠着厉珩偷懒了,微微坐直身子,回头看向身后的人。 少年素青色衣衬得眉眼清冷淡净,晨光落在他脸上,柔和,却也掩不住骨子里沉淀的薄凉。 沈瑜抿了抿唇,带着一点生气的认真:“昨日那群人又围在回廊嚼舌根,把你说得一无是处。宋星眠看见了,出声制止了他们。” 说到这里,满心无奈。 “可他只拦着众人不要当众争吵,只劝大家以比武为重,从头到尾,都没有替你辩驳一句。” 宋星眠处处周全,事事权衡,一心只想护住自己,避免沈瑜被风波牵连。 他可以压住弟子们当众闹事,却不肯开口推翻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见,不肯为厉珩澄清半句冤屈。 流言只是暂时被压住,背地里的揣测与非议,半点都没有减少。 “那些人嘴上暂时安静了,转过身依旧到处散播闲话,一口咬定是你存心带坏我。”沈瑜越说越憋屈,腮帮子微微鼓起,“我当时气得就要冲上去争辩,是宋星眠拉住我,叮嘱我万万不能在比武前夕惹出事端,免得被取消资格。” 沈瑜攥紧了笔杆,眼底浮出一层浅浅的郁色。 “我明白他是为我着想,可我心里难受。所有人都只顾虑我会不会受牵连,没有一个人愿意认认真真为你说一句公道话。” 厉珩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抵在膝头,语气淡得像一潭静水:“我早就习惯了。” 这么多年闲言碎语接踵而至,早已练就一身麻木。有人肯暂且平息纷争,就已是难得,不敢奢求旁人义无反顾站在自己这边。 “不能习惯!”沈瑜立刻扭过头,一双眸子亮得惊人,认真地盯住厉珩,“公道不能就这么算了。旁人不肯信你没关系,我信。宋师兄要顾全大局也无可厚非,可我分得清是非黑白。” 他往前微微凑近,语气笃定又恳切:“旁人可以权衡利弊,可以明哲保身,可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独自扛下所有脏水。明日擂台之上,我好好打赢比试,往后我一直陪着你,总有一天,不会再有人随意污蔑你。” 晨风穿窗而入,拂动两人的发丝。 厉珩望着少年满眼赤诚的模样,心底层层冻结的寒冰,缓缓化开一片暖意。 世人皆权衡利弊,唯独沈瑜,只论真心,不分利弊。 他轻轻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瑜泛红的手腕,声音放得极柔:“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沈瑜被他看得脸颊一热,慌忙转回身重新趴回案前,抓起毛笔埋头继续抄写,嘴上还小声嘟囔:“等比武结束,我一定要跟那些乱说话的人把道理掰扯清楚。” 笔尖重新落在纸页上,沙沙声响再度响起。 沈瑜笔尖簌簌滑动,心里依旧憋着一口气,小声替厉珩、也替自己辩解。 “阿眠就是那样的性子,心直口快,顾着体面周全。” 他垂着眼,字迹工整落下,语气带着几分通透,又几分无奈。 “他知道我脸皮薄、好面子,怕我被流言裹挟、被旁人指指点点,所以次次都优先护着我、拦着我。这件错事本就是我贪玩害了你。” 沈瑜心里拎得清清楚楚,从来没有半点推卸。 “本来就是我的错,我从来没有想过推脱。我重面子是真的,可我也讲道义、分黑白。错是两个人一起犯的,凭什么所有脏名、所有罪责,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他越说越轻声,带着少年人纯粹的执拗。 “阿眠劝你别冲动、劝你守规矩,是没错。宗内严禁私斗,比武前夕滋事,确实要受重罚。” 可道理是道理,人心是人心。 规矩束缚得住言行,束缚不住满心的委屈与不甘。 身后的厉珩静静听着,温热的胸膛轻轻贴着他的脊背,原本沉寂微凉的心,被这一番直白真诚的话熨得软软的。 沈瑜停下笔,微微侧头,眉眼认真:“你别往心里去好不好?阿眠不是针对你,他只是太顾全大局、太顾着我。” “我知道。” 厉珩的声音轻缓温柔,不带半分芥蒂。 “我从来没有怪过他。”厉珩低声道,“他只是做了所有人都会做的选择。” 趋光而行,护善避恶,世人皆如此。 仅此而已。 沈瑜听见他太过淡然的语气,心头微微一酸。 他最怕的就是厉珩这般模样——不吵不闹、不怨不恨,把所有委屈尽数咽下,把所有不公全盘接纳,硬生生逼自己习惯所有冷眼与偏颇。 “可我不甘心。” 沈瑜小声嘟囔,笔尖轻轻点在纸页上,晕开一点浅墨。 “你明明已经够安分、够隐忍了。洗剑池寒水你日日伫立,数百柄兵刃你彻夜擦洗,罚你受的你尽数扛下,半点不推诿。”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少年泛红的眼尾,澄澈的眸子里盛满了独一份的偏护与心疼。 “别人不知道,我知道。” “别人不信你,我信你。” 短短数语,轻如晚风,却重逾千斤,稳稳落进厉珩荒芜寒凉的心底。 厉珩垂眸望着身前乖乖抄写的少年,发丝柔软,脊背单薄,却执拗地要为他撑起一方小小的公道。 他这辈子遇尽冷眼、听尽谤言,习惯了被定义、被误解、被全盘否定。 从未有人这般,认认真真、执着笃定地,替他喊一次不甘,护一次清白。 厉珩微微抬手,极轻地、极缓地,覆上了沈瑜握着笔的手背。 掌心微凉,温柔覆住他温热的指尖。 “有你知道,就够了。” 嗓音低沉柔软,褪去了所有漠然疏离,只剩满心妥帖的温柔。 “旁人如何权衡,如何选择,如何非议,都不重要。” “我只需你不误会、不疏离、不苛责。” 这世间万千寒凉,他皆可独扛。 唯独沈瑜的一点真心,是他此生唯一的救赎与暖意。 沈瑜被他覆着手背,心头一暖,所有的憋屈与难过尽数化开。 他弯起眉眼,重新低头认真抄写《范浚心箴》,背靠在厉珩怀里,松弛又安稳。 此时清心崖竹屋温情安然,议事台却是一派肃穆规整,诸宗议事已定大局。 为保此次扶光阁内门大比公允周全,邻近各宗长老齐聚殿中,专议比武章程、项目规制,无半分闲言杂谈,一心只为定擂赛规矩。 水镜里印着崔观岳的投影,诸位主事分列左右,句句落于正事。 阁主端坐正中,沉声开言:“此次内门比武,对外开放切磋席位,诸宗弟子同台较技,只论修为,不论门户。今日议定赛事条目,统一下行,全员遵行。” 诸宗纷纷颔首,即刻商榷比试项目。 青玄宗长老率先提议,持重有度:“比武当分三程,循序渐进。初试根基,再试兵刃,终试心法修为,方得公允。” 众人无异议,逐条敲定赛制。 此番扶光阁联合各宗门举办内门大比,不以杀伐逞凶,而以固本、辅战、御敌、合心为核心。五日赛程层层递进,涵盖基础修为、仙门辅术、远程御射、单兵实战、双人合战,全方位筛选可赴仙妖大战的精锐后辈。 [第一日根基初试] 固本培元,筛定修行底子 此日不涉兵刃厮杀,专考修士日常根本功行,为一切修行之基石。 考核三项:宗门心法通篇默诵 基础剑诀手势标准化演练、灵根气息稳控。 心法需字句无误、义理通透;剑诀手势需章法端正、起落合规、无错式漏式;灵根稳控需气息绵长、灵力不散、心境安定无躁。 全程各派长老巡场记录,纰漏过多、心法不熟、灵根浮动不稳者,直接止步后续所有赛程。 此场意在甄别:根基虚浮、急于求成之徒,与沉心修持、踏实稳重之辈。仙途万丈,始于根基,根基不牢,不堪大任。 [第二日占卜、炼丹、学医测试] 辅术济世,备战仙妖大战 此战专为辅修弟子、无灵根、弱灵根修士所设,为仙门战时后勤储备人才。 仙妖大战不仅需要前线杀伐武者,更需有人卜算吉凶、勘破战局、炼制丹丸、治伤救死、稳住后方。 考核三项规制: 占卜侧重局势推演、吉凶预判、阵眼定位,不求精准通天,但求逻辑稳妥、推演有据; 炼丹侧重基础丹方熟记、控火稳度、药材辨识、废丹止损,重细心、重稳心、重耐心;学医侧重仙门外伤救治、淤毒甄别、筋骨复位、基础护脉之法,主打实战救急。 三项任选其一专精考核,合格者录入宗门后勤辅战名册,战时随队驰援、疗伤助阵、占卜避险。 无杀伐,不争锋芒,却为仙门必不可缺之根本后盾。 [第三日射击测试] 远程御敌,破阵袭远 专考弓术、御箭术、灵力远射法门,为远程攻防、阵外袭敌、突围援护之必修技。 规制统一:统一制式灵弓、灵矢,不限个人私器; 分静靶、移靶、风场靶三轮考核,定点精准、动态追踪、乱气稳射依次进阶; 评分看三点:搭箭沉稳、落矢精准、灵力灌注均匀不散。 远程修士,可护阵、可断后、可袭敌、可突围,是战场之中攻守兼备的关键力量。合格者录入远攻新锐名册,优先遴选入战时远程梯队。 第四日|单人擂台赛——单兵争锋,淬炼灵根本心 此为本次大比核心赛程,重在试炼个人修为、临场心性、实战应变。 全员混编抽签,本宗、外宗弟子无序随机对阵,杜绝避战、徇私、放水。 兵刃不限,刀、剑、枪、弓、短刃皆可自由取用。 比试准则:点到即止,以灵力压制、招式制敌、破局占优定胜负。 严禁重伤、废功、蓄意杀伐、阴毒险招。一旦越规,直接判负除名,取消所有参赛资格。 擂台引山巅极致灵脉,交战激斗之间,灵力冲撞、心法运转最易破去修行桎梏,淬炼灵根、唤醒潜藏天资,是后辈修士突破蜕变的最佳契机。 此日试炼:一己之心,一己之力,孤身而立,不惧对阵,不惧强弱。 [第五日双人合击擂台赛] 同心合势,共御风雨 此战不考单兵锋芒,专考默契、配合、攻防衔接、临阵互保。 弟子可自由结队、自主择伴,不限宗门、不限修为高低。 考核重点:合击术法衔接流畅、攻防互补无破绽、遇险互救不弃伴、战局判断同步合一。 仙妖大战从非一人之勇,结伴历练、组队御敌、同心共战,方才是仙门长久立足之道。 优胜者记入宗门精锐结伴名册,日后下山除祟、入世修行、战时出征,优先配对随行。 五日比试,根基立本,辅术济众,远射御敌,单兵证道,合心御战。 不唯天赋论高低,不唯灵根定优劣。 稳者留、勤者进、勇者胜、同心者优。 全程秉公裁决,擂上只论功行技,不论往日是非、人言偏颇。 所有优胜、新锐、辅修人才,赛后统一录入仙门青史名册,得灵脉优先修炼权、宗门资源倾斜、战时正统资历。 全员混编抽签,随机对阵,不分本宗外宗。兵刃自由择取,刀剑枪刃弓皆可,比试点到即止,以灵力压制、招式胜负定论,严禁重伤、蓄意废功。擂台引聚山巅灵脉,对战激斗之中最易淬炼灵根,是此番大比核心赛程。 赛程既定,又细定条条规制。 限时、判则、输赢界定、出局标准、擂台护阵、医者值守,一一罗列在册。 各宗统一认可:擂上只论强弱,不论过往对错;比试凭技,裁决依规,无徇私、无偏护。 半个时辰,全套比武章程彻底落定,白纸黑字,规整森严。 诸宗长老纷纷起身颔首,确认无误,各自退台归居,筹备弟子明日参赛事宜。 台上渐渐空落,肃静如初。 21. 暮夜安寝,朝试初临 此时的清心崖竹舍。 经过几个时辰奋笔疾书,五百遍《范浚心箴》终于落笔收末。纸页齐齐叠在案头,清淡墨气漫开,裹着一室倦意。 沈瑜肩头忽然一沉,他才惊觉身后之人已然睡熟。 厉珩连日熬着冷水洗剑,身心俱疲,不知何时伏在了他肩头,呼吸轻得近乎无迹。往日时刻绷紧的脊背彻底松弛,褪去了平日一身寒凉,只剩全然温顺的模样。 沈瑜分毫不敢动弹。 生怕稍一抬手,便会惊扰身侧之人,叫他失衡滑落。他身形极轻极缓地侧身,手臂小心翼翼环住厉珩,稳稳将人护在怀中。 动作轻如流云,落得无声无息。 怀中人睡得沉,眉眼舒展,褪去了隐忍薄凉。连日浸过寒泉的指尖温软,轻轻抵着他衣襟,带着几分不自知的依赖。 沈瑜垂眸望着他鸦羽般垂落的睫羽,抬手,掌心轻轻贴在单薄脊背,一下,一下,缓缓拍抚。 晚风穿窗,轻撞窗棂,吹散满室墨香,也缠乱了两人鬓边发丝。 他俯身,唇瓣凑近厉珩耳畔,声息软得像崖间薄雾:“珩君?” 无人回应。 沈瑜又放轻语调,低声唤:“珩儿,醒醒啦。” 怀中人睫羽轻轻颤了颤,未曾睁眼,反倒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过他衣料,埋得更深。 这般全然依赖的小动作,沉甸甸撞在沈瑜心上。 他瞬间僵住,随即心头一软,敛去所有动静,安安静静抱着,稳稳托住厉珩的后背。 暮光慢慢铺满窗纸,屋内墨香渐淡,只剩两道绵长呼吸,交织缠绕。 厉珩是被肩头温意催醒的。 连日冷水淬体、彻夜擦洗兵刃,心底积着层层郁气,早已筋疲力竭。方才靠着沈瑜小憩,是这些天唯一彻底松懈的片刻。 睫羽微颤,他缓缓睁眼。 入目不是自己那间冷清居所,是少年柔软的衣襟,鼻尖萦绕干净墨香与淡淡的暖意,大半身子都倚在沈瑜怀中。 厉珩身子猛地一僵。 神智顷刻清明,傍晚竹舍里的细碎画面尽数回笼。 耳尖悄然泛红,他微微抬身,想要退开分寸,动作却轻得不敢惊扰人。 “醒啦?” 头顶传来沈瑜软糯沙哑的嗓音,久坐抄书磨出来的倦意还未散尽。 少年就这般静静抱了他许久,眼底干净温柔,半点无窘迫,只浅浅一笑:“总算醒了,我胳膊都麻透了。” 厉珩停下动作,侧头看他。 暮光落在沈瑜眼尾,晕开一层浅浅红痕,方才为他抱不平的郁结,尚未完全散去。 “抱歉。”厉珩声线干涩,往后撤了半寸,拉开距离,“我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无妨。”沈瑜揉了揉发酸的手臂,目光认真落在他脸上,“你实在太累。” 短短四字,无怜悯唏嘘,只是一眼看穿的通透。 厉珩垂眸,没有接话。 屋外渐次响起弟子往来脚步声、兵刃相撞轻响,整座扶光阁热闹渐起,昭示着明日大比将至。 沈瑜将案上誊写完毕的文稿规整叠好,转头正色道:“明日便开赛了。” 厉珩轻轻颔首,视线落在少年酸胀泛红的手腕,眸色微沉。 沈瑜望他一眼,又忍不住絮絮叮嘱,语气执拗又认真:“首场根基是纸笔闭卷笔试,考心法背诵、剑诀理论,我早已熟稔,不会出岔子。倒是你。” 他微微凑近,盯住厉珩眼底藏不住的疲惫:“这几日连轴受罚,寒水侵体,日夜不得歇息,身子早已透支,明日万万不可硬撑。” 厉珩望着他紧绷的小脸,心底软作一团,轻声应道:“我知晓。” “知晓可不算数!”沈瑜鼓着腮帮子叮嘱,“今夜务必好生安歇,不许深夜打坐调息,更不要独自硬扛体内寒气。” 他太懂厉珩性子,素来沉默隐忍,所有苦楚尽数藏于心底,从不外露半分脆弱。 厉珩看着他满眼担忧、句句挂怀的模样,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温顺应下:“好。” 一字应答,尽数依从。 见他听话,沈瑜才稍稍放宽心,又细细补充:“明日考场闭卷作答,放平心态,正常书写便好,我信你,不必被旁人闲话扰乱心神。” 这句笃定的宽慰,胜过万千说辞。 厉珩心头残存的寒凉尽数消融,抬眼望向窗外沉落的暮色,阁中喧嚣沸扬,可这一方小小竹舍,安静得只容得下彼此。 他低声回嘱,语调清淡,字字珍重,是他极少主动流露的关切:“你也早些歇息。明日考场人多繁杂,静心提笔答题即可。” 沈瑜心头一暖,乖乖点头:“我晓得,我很安分的。” 他眉眼弯弯,望着眼前人,认认真真开口:“我也知道,你乖巧又聪慧。” 这话发自肺腑。 厉珩闻声微微一怔。 世人从未用“乖”这般温和字眼形容过他,旁人赠予他的,从来只有孽种、阴鸷、心性恶劣这类刻薄说辞,温柔、安分、聪慧,从来与他无关。 他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涩,声音轻淡:“我算不上。” “怎么算不上?”沈瑜当即不服,上前半步定定望着他,“你只是不爱言语,不愿辩解罢了。你的心法根基稳固,剑诀理论烂熟于心,做事踏实沉稳,胜过阁中大半心浮气躁的弟子。” 少年坦荡直白,满心偏袒,毫不掩饰。 厉珩抬眼望向暮色里的少年,眼底漫开一层温软。 “好了。”沈瑜收住絮叨,伸手轻轻推了推他衣袖,语气软下来,“快回住处歇息。今夜不许练功、不许硬扛寒气。” 厉珩望着他执拗关心的模样,缓缓点头:“我听你的。” 沈瑜当即松了口气,弯起眉眼笑:“这才对。” 二人一同起身,轻轻合上竹舍门窗。 “我先去主峰交抄写文稿。” 沈瑜脚步顿住,回头再叮嘱一遍:“明日清晨,考场相见。” 厉珩静静立在原地,看着少年怀里厚厚一摞工整文稿,衬得身影鲜活明亮。 “去吧。”厉珩低声道。 “我先走啦!千万乖乖睡觉,不准偷偷练剑调息!” 少年郑重叮嘱,像个操心的小长辈,揣着满心踏实,踏着月色往主峰书房走去。 清脆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融在山间夜色里。 厉珩仍立在竹舍门前,久久望着沈瑜离去的方向。 山间晚风微凉,拂动他衣袂。连日疲惫、寒水刺骨的酸涩、长久流言带来的郁气,方才都被少年直白的偏袒、温柔的叮嘱、毫无保留的信任抚平大半。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手腕,仿佛还残留着方才沈瑜怀抱里的暖意。 唇角浅淡笑意缓缓敛去,眼底不再是往日死寂寒凉,只剩一片安稳沉静。 他缓缓转身,走向自己那处偏僻居所。 此地清冷简陋,无烛火点缀,空旷寂寥,是数月前阁中长辈安置他的地方,他许久未曾踏足。 褪去外衫,躺倒在榻上。连日紧绷的筋骨骤然松懈,疲惫席卷全身。从前夜夜辗转难眠,满心愤懑寒凉,今夜却出奇安稳。 心底再无积压的不甘与怨怼。 同一时刻,主峰书房灯火通明。 沈瑜将五百遍《范浚心箴》整齐呈上核验。卫川肃垂眸扫过满纸字迹,通篇工整,无半分潦草敷衍。 少年立在下方,身姿端正,眉眼澄澈。 卫川肃淡淡抬眼:“抄写尚可。责罚到此为止,明日专心应对笔试,莫分心浮躁。” “弟子谨记峰主教诲。”沈瑜拱手躬身,恭敬应道。 一桩责罚彻底了结,心头大石落地。 辞别峰主,夜色已然深重,山道静谧无声。筹备比试的弟子尽数归寝,整座扶光阁褪去白日喧闹,浸在赛前独有的沉静之中。 沈瑜踏着月色返回自己居所,熄灯安歇。 他卧于榻上,月色透过窗棂,在地面铺一层清辉。一时没有睡意,指尖无意识摩挲枕沿,心底反复默念笔试要点。半晌,才后知后觉天色已晚。 “不过一场笔试,有什么好紧张的,睡吧。” 他暗自宽慰自己,合上双眼,不多时便沉入梦乡。 夜色层层褪去,天光破晓。 天际晕开一层浅淡鱼肚白,碎金晨光穿透山间晨雾,铺满整座山峰。 往日清晨尚且安静的山道,今日天未亮便人声涌动。各峰弟子束发整装,身着统一青色劲装,步履匆匆奔赴中央试炼广场旁的连片考舍。根基笔试是五天大比第一道关卡,无人敢懈怠。 晨风吹散隔夜凉意,山间薄雾袅袅,一间间独立考舍整齐排布,案几笔墨纸砚一应备好。北侧高台设长老席位,各宗监考师长已然落座,神色沉静,静待开考。 厉珩是被天光晃醒的。< /p>这一夜睡得沉酣,是入阁数月来最安稳一觉,无寒痛侵扰,无烦扰心事,不必彻夜辗转。 睁眼时屋内清亮通透。 他静躺片刻,睡意尽数散尽,神志清明。 起身穿衣束发,一身素青劲装衬得身形清挺利落。一夜安歇抚平大半连日疲惫,唯有腕间淡淡淤红,留着前几日洗剑受罚的痕迹。他仔细遮掩额间胎记,取来沈瑜送他的红丝带,束起高马尾。 推门而出。 晨间山风清润,吹散居所整夜沉寂。山道上满是奔赴考舍的弟子,人声错落,却无喧哗,人人神色紧绷,皆是赛前模样。 厉珩步履平稳,不疾不徐,顺着人流走向试炼片区。 片刻后,连片考舍尽收眼底,阁中弟子尽数齐聚于此,细碎私语断断续续飘入耳畔。 “那人是谁?从前不曾见过。” “是先前沈瑜、宋星眠比武时出现的那位。” “生得好生清俊。” 厉珩置若罔闻,目不斜视往前走。 远处,一道清亮身影踮脚在人群里张望,眉眼满是焦灼,正四处寻人。 是沈瑜。 他早已整装完毕,高马尾束得一丝不苟,青色丝带随风轻扬,身姿挺拔,褪去昨夜抄书的慵懒,满眼皆是笔试前的郑重。 视线扫过人群,瞥见那抹清瘦青色身影时,沈瑜眼睛骤然一亮,所有焦灼一扫而空,当即拨开人群快步迎上。 “珩儿!” 少年嗓音清亮,裹着晨间鲜活气息。 周遭弟子皆是一惊,细碎议论此起彼伏。 “他竟是厉珩?怎么会!” “他额间那道黑纹胎记去哪了?” “二人身上丝带款式相近。” “前几日在洗剑池,我分明亲眼见过他额间胎记。” 窃语缠成一片,满场惊疑揣测。 众人印象里的厉珩,额间黑纹胎记醒目,终日垂首独行,一身生人勿近的冷意,人人避之不及。今日丝带束发,额间光洁,脊背挺得笔直,全然换了一副模样。 “真的是厉珩?方才我竟半点没认出来。” “往日总低头藏躲,今日反倒坦坦荡荡站在这里。” “你看他与沈瑜站在一起,模样倒是相配。” 新奇、诧异、小声质疑交织在人群间,有人频频侧目打量,有人暗自腹诽,也有弟子心中悄然改观。 面对周遭探究目光与嘈杂私语,厉珩神色分毫未变,眼底一片平静。旁人的揣测非议,早已动摇不了他半分。 他所有目光,只落在奔至身前的少年身上。 沈瑜全然不在意周遭视线,径直站到厉珩跟前,仰起头,认认真真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见他气色安稳,眼底清明,不见半分熬夜透支的疲态,红丝带束发齐整,身姿端正,心底悬着的大石彻底落地。 少年眉眼弯起,漾开清甜踏实的笑意,声音压得极低,只二人听得见,满是笃定欢喜:“我就说,好好歇息过后,你的状态定然最好。” 周遭细碎议论骤然一滞,全场目光齐齐落在二人身上,各怀心思。 厉珩垂眸望着眼前眉眼明亮的少年,方才面对人群波澜不惊的眼底,悄悄漫开一层柔软暖意。 他声线清浅温和,褪去往日寒凉:“嗯。” 沈瑜生怕闲言碎语扰了他心境,当即往前半步,悄悄挡在他身侧,小小的人护得认真,压低声音叮嘱:“不必理会旁人闲话,不必在意他们的打量。” “等会儿闭卷笔试,静心提笔书写,正常发挥即可,千万不要逞强,无需紧张。” 厉珩望着他下意识护着自己的小动作,心头微动,轻轻颔首,低声应下:“我知晓。” 恰在此时,高台之上,峰主卫川肃沉声开口,灵力裹挟声响,清晰覆满整片片区,压下所有私谈:“安静!”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我来宣讲今日根基笔试规则: 第一日为根基闭卷笔试,以纸笔作答,考核宗门心法全文默写、基础剑诀理论问答,全程封锁考舍,不许私传文稿、不许交头接耳,只筛选弟子平日根基功底,卷面纰漏过多者,直接淘汰,无缘后续赛程。 所有弟子即刻进入对应考舍落座!根基笔试,即刻开考!” 晨光烈烈,倾洒一间间青瓦考舍。 为期五日的扶光阁联合大比,第一场纸笔根基试炼,正式启幕。 22. 为君辩清白 话音落彻,悠远钟鸣自主峰层层荡开,撞碎晨间薄雾。 数十间独立考舍瞬间落锁,淡青色结界微光流转,隔绝内外声响。 满场弟子敛尽心神,躬身有序入舍。方才此起彼伏的窃语猜疑,尽数消融在肃穆的考场秩序之中。 沈瑜脚步轻快,回首朝身侧的厉珩递去一眼。眼底盛满浅浅安心与鼓励,唇瓣无声动了动,只吐出两个字:“加油。” 厉珩微微颔首。 红丝带束起的高马尾随动作轻晃,额间光洁无垢,褪去了往日的阴翳怯懦。一身青衫端正挺拔,他静静目送少年走入隔壁考舍。 二人考舍紧邻,一墙之隔。 待所有弟子尽数落座,监考长老袖袍一挥,一沓沓雪白试卷凌空掠出,稳稳落在每一张紫檀案几之上。纸面平整,墨印清晰。 卷面题量极大。开篇便是通篇宗门核心心法全文默写,紧随其后是层层递进的剑诀理论辨析、仙门戒律解读、实战心法适配问答。皆是平日授课重点,却又暗藏刁钻细节,最是考验弟子平日根基扎实与否。 不少弟子初见卷面,瞬间面色发紧,指尖微僵。方才心底的侥幸悉数褪去,唯有埋头凝神,不敢怠慢半分。 沈瑜垂眸落于卷面,眸光清亮笃定。 这几日风波扰人,平日条文却分毫未忘。经年勤恳不曾松懈,此刻落笔毫无滞涩。毛笔蘸饱墨汁,腕间微动,工整端方的字迹落纸行云流水,字字规整,句句稳妥。心法默写一气呵成,不见半分卡顿涂改。 他心态极稳。周遭结界隔绝喧嚣,方寸考舍之内,只剩沾墨水时细微的水声和纸面的细碎轻响。 隔壁考舍,厉珩亦是垂眸伏案。 世人皆认定他常年荒废课业,根基必定虚浮残缺。无人知晓,无人提点的岁岁年年,他独守寒夜孤灯,于洗剑池刺骨冷水旁反复默记,扶光阁所有心法、剑诀奥义,早已刻入骨血,烂熟于心。 从前不愿展露,亦无人愿驻足细看。今日提笔,经年沉淀尽数倾泻而出。 他指尖握笔极稳,指节微扣,力道沉敛。字迹清峻利落,笔锋藏着经年隐忍的韧劲。不似旁人拘谨慌乱,字字落笔精准无误。晦涩的心法奥义、复杂的剑诀辨析,尽数从容写就。 只是落笔间隙,指腕会极轻一顿。 他余光斜斜扫向隔壁墙壁。 听不到声响,望不见人影。却知晓那个坦荡温柔的少年,就在咫尺之遥,安稳落笔,从容答题。 仅此一念,心底漫开一缕极淡暖意,漫开多年应试独处时的孤冷惶然。 考场寂静无声,唯有满室落笔水声错落交织。 高台上,诸位长老俯身观望各间考舍的灵力镜影。多数弟子时而蹙眉停顿、时而咬笔思忖,遇着刁钻难题便迟迟难以下笔。唯独两间相邻考舍,落笔从未间断。 卫川肃眸光淡淡扫过。落在沈瑜卷面时,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赞许。 沈瑜字迹端正,卷面整洁,答题条理清晰,重难点无一遗漏。可见平日课业扎实,心性沉稳,不负平日栽培。 可当视线挪至隔壁厉珩的镜影之上时,他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不止是他,周遭落座的几位长老皆是面露诧异。 传闻中阴鸷顽劣的少年,卷面竟是毫无纰漏。通篇心法默写字字精准,无一字错漏,无一句偏差。就连最难辨析的剑诀适配难题,答案都标准规整,深得宗门道法精髓。 “此子……根基竟如此扎实?”一名白发长老低声诧异,眼底满是意外,“平日里不见人影,竟不曾知晓课业功底远超诸多嫡系弟子。” “传言误人。”另一人沉吟开口,“旁人只看他孤僻离群,却不知他私下苦修不辍。这般根基功底,绝非一日可成。” 细碎的长老评议悄然在高台响起,带着颠覆过往认知的惊疑。 台下尚未离场的少数杂役、待命弟子,透过结界余光瞥见镜影,更是满心愕然。谁也不曾想到,那个人人避之、受尽非议的厉珩,笔试功底竟这般拔尖。 考场之内,时光静静流淌。 沈瑜答题极有章法,先易后难,稳步推进。通篇卷面干净整洁,不见一处涂改痕迹。遇到延伸拓展的难题,他沉思片刻,结合平日所学与师长教诲,从容落笔,答案周全饱满。 答至后半段,他握笔的手微微放缓,抬眼望向隔壁隔墙。 心底悄悄惦念。 从前同堂修习,他见过厉珩应答师长提问时条理清晰。今日题量虽繁,终究不离基础,应当无碍。 一念及此,心头悬着的那点顾虑,轻轻落了地。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高台钟声再度响起,清越声响划破晨空。 “停笔!收卷!” 监考长老声线肃穆,传遍整片考场。 所有弟子闻声齐齐停笔。纵使有人尚未答完末尾难题,也只能悻悻搁笔,指尖无意识捻着笔杆,面露不甘与焦灼。 灵力自高台漫落,浩浩荡荡拂过整片考舍。悬空流转的结界次第散去,封锁一晨的死寂破开。檐外晨风涌入,携着满纸未干墨香,轻轻翻卷纸页边角。 试卷凌空而起,一张张平整掠离案几,有序归集于长老案前。 弟子们纷纷起身松肩,低声喘息、两两私语。有人庆幸尽数答完,有人懊恼空题留白。场内尽是应试落幕的松弛与忐忑。 沈瑜放下毛笔,指尖轻轻揉了揉发酸的腕骨。 他垂眸最后扫过一遍卷面,通篇工整妥帖,心下彻底安稳,抬步便往外走。方才心底惦念厉珩的那点细碎忧心,早已随从容落笔尽数放下。 隔壁考舍,厉珩亦是起身。 他素来无半分应试喜色,指尖将狼毫轻轻搁于笔架,神色清冷淡漠 沈瑜抬眼望见他,眸底当即漾开浅淡笑意,脚步轻快,正要抬步上前。 “站住。” 高台戒律长老一声冷喝,如冰碎玉,陡然压落全场所有声息。 方才渐起的人声私谈瞬间掐断。满场弟子动作僵止,齐齐抬头,望向长老席位。 那名执掌考场戒律、最是铁面无私的灰衣长老,指尖死死按住一卷刚归集的试卷,眸光锐利如刃,直直穿透人群,钉在厉珩身上。 “此子留步。其余弟子,尽数退离试炼场。” 一语落地,檐下风声都似顿住。 沈瑜心口猛地一沉。方才眉眼间所有笑意,刹那褪得干干净净。向前踏出的半步,悄然收回。 周遭弟子面面相觑,惊疑不定的目光层层叠叠,尽数涌向那道素青身影。 厉珩立在原地,身形未动,脊背依旧挺直。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指节极轻地蜷了蜷。 他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极缓地垂了垂眼。长睫覆落,掩去眸底翻涌。 这般情形,他早已习惯。 但凡稍稍展露分毫亮色,必有风雨倾覆,脏水临头。 长老灵力一卷。 众人视线之中,一张折叠极小、薄如蝉翼的素色纸片,自厉珩方才落座的案几夹缝里悠悠飘出。 纸片舒展开来,密密麻麻,通篇皆是本次笔试核心心法、刁钻剑诀注解。字字对应考题,分毫不差。 “考场夹带私抄,舞弊徇私。” 长老声线沉冷无波,字字落罚,如山压顶。 “扶光阁大比首律,禁舞弊、戒投机。你身犯大忌,按规当——废卷除名,取消本次所有比试资格,锁足禁思三月。” 轰然死寂。 下一瞬,细碎抽气声、难以置信的低喃,密密麻麻漫开整场。 “夹带小抄?难怪他答得那么快!” “我就说不对劲,常年罚抄禁足,怎么可能笔试稳压所有人?原来是作弊!” “果然是孽种出身,品行低劣,永远上不得台面。” 流言如潮,瞬间覆顶而来。 多年偏见、根深成见,在此刻找到了最理所当然的出口。方才长老们眼底的惊艳改观,顷刻被一张纸片彻底推翻。 无人细想他卷面行云流水、无半分偷看滞涩。无人念及结界封锁全程、密闭无隙。更无人深思,这般通篇烂熟于心的功底,何须区区一纸小抄投机取巧。 世人只信眼见“物证”,只愿印证自己心中早已定性的恶。 厉珩孤身立在满堂非议中央。 四面皆人声鼎沸的质疑,满眼皆是鄙夷厌弃的目光。 他微微垂眸,长睫覆下,掩去眼底所有情绪。 不辩,不语,不动。 冤枉于他,早已是岁岁寻常。 废名、除名、唾骂、定罪,年复一年,他早已麻木。 可就在长老灵力抬手,欲当众废去他参赛资格的刹那—— 一道清挺身影,骤然越众而出。 “长老且慢。” 沈瑜一步踏出,拱手躬身,身姿端正笔直,脊背绷得紧实。字字铿锵,不破不立。 全场一静。 少年抬眸,眼底澄澈坦荡,无惧满堂灼灼审视,直面高台长老。 “弟子恳请细查。此物证,有疑。” 长老蹙眉:“纸片出自他案几夹缝,铁证如山,有何可查?” “结界封场整整一时辰。” 沈瑜语速平稳、条理清明,句句踩在规矩之上,温柔却锋利。 “全程考舍密闭,灵障锁视,无一人可私传物件、无一人可暗中取藏。厉珩整场端坐伏案,抬手落笔从未有半分闪躲异动,全程可查高台镜影。” “若他当真夹带小抄,必先藏于袖、必时常偷瞥,卷面必有滞涩、笔墨必有断续。” 他抬手指向高空留存的答题镜影。 “可诸位长老亲眼所见,他通篇落笔一气贯通,笔势连绵,通篇无一处停顿窥看痕迹。” “凭一纸不知何时、不知何人塞入夹缝的残纸,定人舞弊、废人赛程,不足以服众,亦不足以称公道。” 字字规整,句句守礼。 没有撒泼争辩,没有少年意气。只有稳稳当当、清清白白的据理力争。 高台上,一众长老神色皆动。 卫川肃静坐主位,眸光沉沉落于下方两人,眼底暗流翻涌。 他以久心中最是清楚。厉珩卷面功底,绝非临时夹带可成。那是数年日夜沉潜、入骨入髓的真功底。 灰衣长老面色微沉,一时无言驳斥。 满场弟子的嘈杂私语,竟被少年这一番冷静坦荡的辩驳,硬生生压得渐渐低弱。 众人怔怔望着场中。 一边,是铁证似铁、万人定罪的“舞弊弟子”。 一边,是孤身挺身、不惧众议、执意护他清白的端正少年。 厉珩终于抬眼。 他越过万千嘈杂人影,目光静静落于身前少年单薄却笔直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松开了攥紧的指节。 世人皆顺水推舟,落井下石。 唯有一人,愿为他挡下漫天唾骂。 眼底微动,那点沉寂多年的荒芜,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细缝。无人窥见。 沈瑜依旧躬身而立,语声恳切,字字落地有声。 “无行迹,无动机,无旁观佐证。” “单凭一纸残片,不可定罪。恳请长老暂压责罚,彻查纸片来源,待水落石出,再断功过。” 片刻死寂。 风声轻响,檐角木铃微摇。 良久,主位卫川肃终于开口,声沉如磐,定夺全场。 “准。” “试卷留存有效,参赛资格暂保。物证封存彻查,是非功过,待查再论。” 一语落定。 堪堪将厉珩,从除名废赛的悬崖边上,硬生生捞了回来。 满场哗然尽数压落。 弟子们心绪复杂散去,惊疑、不甘、羞愧交织眼底。无人再敢肆意唾骂非议。 人群渐次走远,试炼场廊下,终于只剩他们二人。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 沈瑜缓缓回身。 方才对峙长老、力抗满堂非议的坚定凌厉尽数敛去。指尖不自觉微微蜷缩,藏住方才紧绷的慌张。 他抬眸望厉珩,眼底只剩一丝极浅、极轻的后怕,声音压得很低,轻得像风拂竹梢。 “别怕。” “不是你做的,就没人能定你的罪。” 厉珩静静凝望着他。 望他眉眼澄澈,望他满心赤诚,望他举世滔滔、唯信他一人。 良久,他喉间极轻一涩,低低应了一字,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嗯。” 廊间风卷着未散尽的墨气,缠在二人垂落的发梢丝带间。一红一青,随风轻轻相缠,又缓缓错开。 试炼场的弟子早已三三两两散向各处。唯有几道身影磨磨蹭蹭拖在后方,彼此交换隐晦的眼色,脚步有意无意堵在了前路。 沈瑜下意识往前半步,肩背微微侧转,不动声色将厉珩掩在身后。方才稍稍松弛的眉眼,又敛出几分凝重。 陆岑上前半步,语气尖锐,刻意抬高音量,方便周围围观弟子听清。 “沈师弟何必执着替舞弊之人辩解?长老虽暂压责罚,可夹带纸片确凿无误,这是所有人都亲眼看见的事实。” 周遭散落的弟子纷纷驻足,低声议论。长久以来对厉珩的偏见本就根深蒂固,此刻极易被陆岑的话牵动。 沈瑜条理清晰地回应,句句贴合考场门规,分寸丝毫不乱。 “师兄,扶光阁考场律令写明,定罪舞弊需三重佐证:私藏物证、当 场抓取现行、卷面留有偷看停顿痕迹。如今仅有一张来历不明的纸片,后两样佐证全无,长老才会决定彻查。无完整佐证便定罪,本就不合门规。” 这番话有理有据,周遭不少弟子闻言迟疑,看向陆岑的目光多了几分观望。 陆岑被堵得一时语塞,只能避开规矩不谈,转而拿身世、平日印象煽动众人情绪。 “规矩归规矩,可此人从不参与集体课业,怎么可能独自练出满卷无错的功底?若非提前备好小抄,绝无第二种可能。你一味偏袒,只会连累自身名声受损。” “苦修不必聚众。” 厉珩此刻才缓缓开口,声线平淡,不带半分火气。 “我不常参与集体课业,但寒夜孤灯、洗剑池畔,心法剑诀从未停过。卷面笔墨连贯,镜影可证全程无偷看。单凭揣测,不能定人过错。” 他全程没有直指陆岑。 一是此刻只有纸片纸纹、微弱灵息两处细微线索,没有能呈上长老的直接实据。二是当众无端指控嫡系弟子,反而会被反咬一口恶意攀咬,落得理亏。 陆岑见二人软硬不吃,煽动舆论收效减弱,心底焦躁加剧,言语愈发咄咄逼人,暗中埋下后续冲突的引子。 “说得冠冕堂皇,真金不怕火炼。若你心底坦荡,何必靠旁人替你辩驳?今日笔试暂且作罢,射击测试、单人擂台,我倒要看看,你是否还能靠诡辩躲开比试。” 沈瑜当即蹙眉,逻辑清晰点出对方的不妥之处。 “大比擂台讲究公平切磋,师兄不该提前针对他人放话,失了修士修心的本分。” “本分也要分人。” 陆岑冷笑,周身灵力不自觉微微躁动,掀起廊下细碎落叶。 “投机取巧之徒,不配得到公平对待。” 他刻意展露灵力施压,却不敢直接动手。此地刚结束笔试,各处留有长老布下的监察灵纹。一旦私斗,会立刻引来长老责罚。他眼下还不能暴露自己栽赃的真相,只能止步言语威慑。 厉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对方袖中同款笺纸、提及笔试时藏不住的急躁、刻意针对的敌意、急于在擂台动手的心思。还有方才飘落在案几的纸片上,残留的一缕独属于陆岑的灵息。 所有线索在他心中串联成型。 确定栽赃之人就是陆岑。 只是眼下缺少能摆在长老面前的实证。贸然揭穿,只会打草惊蛇,让对方销毁袖中物证。 因此他依旧保持沉默,只伸手轻轻拉住想要继续争辩的沈瑜小臂。指腹微凉,轻轻一按,示意不必多言。 陆岑见二人不再反驳,自以为威慑奏效,不愿久留夜长梦多,狠狠甩袖,带着三名嫡系转身离开。 围观弟子见没有热闹可看,也渐渐四散离场。 长廊终于只剩他们二人。 沈瑜望着陆岑一行人消失的拐角,眉头轻轻蹙起。指尖无意识捻着腰间丝带,条理清晰地梳理眼下所有隐患。 “第一,他手中持有和栽赃纸片相同的笺纸,是重大疑点。第二,他刻意煽动同门非议,四处散播你舞弊的流言。第三,他提前放话针对你,明日擂台必定会借机出手刁难,甚至可能暗中下绊。可我们如今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纸片是他塞的,空口和长老禀报,只会被认定凭空猜测、恶意构陷同门。” 厉珩微微颔首,认同他的判断。目光落在远处山巅擂台的轮廓,缓缓拆解整件事的完整逻辑。 “其一,考场结界全程封锁,中途无人能够出入考舍。纸片只能是开考前、弟子入舍前预先放置。其二,这款特制笺纸只有内峰嫡系能够领取,普通外门弟子无从获取,陆岑恰好符合这一身份。其三,纸片残留他独有的灵息,长老封存物证时留存了灵力印记。只需寻到机会拿到他私藏的残笺,便可一同比对核验。” 他顿了顿。 “只是眼下还有一处难处。” 沈瑜垂眸,指尖轻点廊边栏杆,思路平稳。 “我们无实物能当场拿出对峙。贸然举报会打草惊蛇,他后续定会销毁袖中残笺,彻底断了线索。” 沈瑜心底忧虑落地,瞬间理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与潜在风险,轻轻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现在不能戳穿他。还要寻合适时机拿到他私藏笺纸的实证,再一同交给长老核验灵息,才能彻底洗清你的嫌疑。” 厉珩垂眸,目光落于少年微蹙的眉峰之上。 沈瑜素来温和端稳,甚少这般眉间凝郁、心底藏忧。方才为他据理力争、直面满堂非议,已是破了平日温润守礼的性子。此刻复盘隐患,字字周全、步步谨慎,皆是真心为他筹谋。 厉珩指尖微动,方才按住沈瑜小臂的微凉触感尚留指尖。他收回落在擂台远山的目光,声线清浅,压得极低,只余二人可闻。 “无需忧惧。” 短短四字,无激昂笃定,却自带一种经年沉淀的安稳。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极轻、极缓地抚平了沈瑜眉心蹙起的那一点褶皱。指尖微凉,触过温热的眉骨,力道轻得像落雪无痕。克制又珍重,分寸恰到好处。 这个动作极轻极淡,不带半分逾矩,却藏尽了他从不宣之于口的在意。 沈瑜一怔,眉间的郁色骤然散了大半。 “他急于造势毁我名声,恰恰是慌了。” 厉珩收回手,指尖悄然蜷了蜷,复又垂落身侧,恢复了一贯淡漠的姿态。语声平稳,梳理全局,逻辑丝丝入扣。 “他今日煽动流言、当众施压,无非是笔试栽赃落空,怕我根基显露、后续赛程锋芒太盛,压过他一众嫡系风头。” “他不敢此刻再动手私斗。长老监察未散,得不偿失。” “所以他会等。等后面射击测试、等单人擂台,借大比切磋规制,光明正大寻我麻烦。” 大比新规白纸黑字写明,擂台切磋点到即止,允许灵力攻防、招式制衡。 这便是陆岑仅剩的底气。 明面合规切磋,暗地蓄意针对。哪怕失手重伤,也只会被视作比试分寸不当,责罚极轻。远比栽赃舞弊败露、废去修为学籍,要稳妥百倍。 沈瑜听完,心头通透,缓缓点头。 五日内门大比层层递进。今日笔试落幕,便是第三日远程御射测试。无身份偏颇,无笔试漏洞,唯凭术法实力定论高低。 “那射试,你千万小心。”沈瑜轻声叮嘱,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恳切,“风场靶最难稳控,最容易失手失分。他若借机扰乱你的灵力节奏、刻意冲撞试探,你不必逞强,稳妥为先。” 厉珩静静望着他,眼底浅浅漾开一丝暖意。 “我晓得。”厉珩低声应着,语调轻软。 顿了顿,他抬眸,目光清亮笃定。 “我不会输的。” 23. 偷鸡不成蚀把米 沈瑜看到厉珩这幅紧绷肃穆的样子,低低笑了笑,眉眼温软,不见半分凝重:“这么严肃干嘛?今日试炼已然开场,横竖无事牵绊,不如明日我们去看苏师妹炼丹如何?反正明天咱们也休息。” 厉珩立在廊前,垂眸望着阶下往来奔走的弟子,闻言微微侧首,语声清淡:“为什么?不继续练弓?” 沈瑜缓步走到他身侧,并肩倚住廊柱,语气松弛,带着几分少年人漫不经心的温和,字字通透:“劳逸结合,你懂不懂?试炼考的是灵弓道韵,凭灵脉根基与心神定力,并非蛮力挽弓。你日日紧绷心神,透支灵脉,只会得不偿失。” 余光瞥见他眼底不肯消融的执拗,唇角的笑意淡了些许:“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一味苦修,调养受损的灵脉才是根本。灵脉动荡,心神浮躁,挽弓便会失准,道韵偏移,再勤勉也是枉然。” 厉珩静立原地,缄默良久。 山风穿廊,拂动衣袂,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株常年迎着狂风生长的孤竹。 在他心中,松懈便是退步,停歇即是荒废。 长睫垂落,掩去眼底执拗,声音依旧冷硬:“灵弓试炼将近,灵脉多养一日,便少一日精进。” 沈瑜轻轻一叹。 他太懂厉珩这份性子。骨子里生来倔强,半生坎坷,便笃信苦功可以抹平一切缺憾,只要熬得足够久,便能堵住世人悠悠之口。 他侧过头,日光落在温润的眉眼上,平和淡然,不带半分说教,只有一丝了然的软意:“精进从不是死熬。你的灵脉早有郁结旧伤,是从前强行破境、日夜透支落下的病根。表面日日见长,实则根基早已虚空。” 厉珩紧绷的肩头,终于微微松动。 沈瑜见他听了进去,语气愈发轻缓,褪去正色,多了几分慵懒随性:“明日休沐,索性彻底松快一日。去看看炼丹,吹吹山风,慢慢调养心神脉气,好不好?” 顿了顿,话音压得极轻,散在风里几乎难以捕捉:“我不愿你硬生生熬坏了身子。” 厉珩身形微微一顿。 长久的沉默过后,才吐出极淡的一声:“……好。” 沈瑜眉眼漾开浅浅的笑意,藏在斑驳光影里:“这才对。”他抬手拍了拍厉珩的肩膀,“好好歇息。” 半晌,厉珩才低声开口,语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顺从:“那明日,我不练弓。” 沈瑜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浅得不露形迹,温柔真切。 “本该如此。”他轻声道,“张弛有度,方能长久。你这般硬撑,短时间看不出破绽,日积月累,定会被反噬。灵弓通灵,最忌心脉浮躁,心静了,弓道自然顺遂。” 沈瑜见他望着远方出神,没有再多言语,缓缓站直身子:“天色不早,回房调息吧。今夜不必运转功法,安心静养就好。” 厉珩垂眸,望着地上交错的树影,沉默片刻,低声应道:“我知晓了。今夜不运功,好生调息。” 他率先迈步走向弟子居所,步履松弛,不疾不徐。 厉珩落后半步,默默随行。 两人一路无话,一前一后,长长的影子被落日拉得悠长。衣袂擦过石阶,步履舒缓,避开了喧闹的人流与浮躁的气息。 行至院前,沈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暮色漫上眉眼,神色清淡,没有多余的叮嘱:“早些歇息,明日我来寻你。” 许久,才等来一声轻若飞絮的应答:“嗯。” 一字而已,分量却沉甸甸的。 二人各自推门入舍,关上房门。 厉珩坐在榻边,静坐许久,紧绷了整日的心绪才慢慢散开。 方才肩头被触碰的温度,廊下那一句体恤,悄悄藏进暮色,安静绵长,久久不散。 窗外山风习习,院落里的喧嚣渐渐平息。 房内静极,只听得枝叶摇晃、晚风穿庭的细碎声响。没有人打扰,没有旁人催促,更没有冷眼旁观。 厉珩腰背依旧习惯性挺直,可那股不肯松下来的凛冽戾气,已经淡了大半。 他抬起指尖,轻轻覆在方才被拍过的肩头。 肩头空空,并无异样,可那一点暖意,却渗进衣料皮肉,久久不散。 夜色渐深,月华爬上窗棂。 一室安稳寂静。 厉珩静坐许久,纷乱的心绪慢慢沉淀。郁结已久的灵脉随之舒展,白日里酸胀阻滞的痛感淡了不少。 他缓缓闭眼,以最平和的方式调息。 另一间屋舍同样安静。 沈瑜侧卧榻上,并未入眠。 他太清楚厉珩执拗的性子,若是没人点醒,只会一味苦熬。 :这试炼绝不会太平,少不了小人暗算,能提醒到这里,我作为大哥也只能做到这般了。 月色温柔,漫过两间屋舍的窗。 一院相隔,白日的热闹尽数归于平静。 次日天清风软,晨雾慢慢散开。 扶光阁休沐,演武场往日练弓的肃杀声响不复存在,整座仙山都安静下来,唯有丹房与医室,常年萦绕着草木药香。 沈瑜准时来到院前,厉珩早已立在阶下等候。 和平日一样棕发垂落肩头,褪去了昨日的锋锐,神色平和。 见到沈瑜,厉珩眸光微动,轻声道:“走吧。” 二人并肩踏上布满晨露的青石小径,一路无人打扰。 丹院素来清幽,远没有演武场的喧嚣。苏青禾早已坐在案前,细细分拣试炼要用的灵草,炉底文火缓缓燃着,缕缕白烟扶摇而上,岁月安然。 今日是辅术测试,其余弟子大多外出休憩,院里寥寥几人,各忙各的,一派平和。 沈瑜与厉珩站在廊下角落,不远不近。 “哟,这不是大忙人么。”苏青禾将长发整齐束起,一身素白,倒像一位行医的医士。 “苏姑娘这般打扮,倒是别有风韵。” “那是自然,往后辅试便要常年穿白袍,你说说,我这般好看吗?” “自然好看,容貌清丽,宛若仙人,能得这般模样,何人不迷倒在你的裙摆之下呀。”苏青禾被哄得眉眼弯弯,笑盈盈望着沈瑜。 “你的嘴实在太甜,我就爱听你说话。” 钟声悠悠回荡在整座丹院。 苏青禾心头一慌,连忙提起药篮,裙摆扫过青石,匆忙回头挥手:“我要入席试炼了,两位师兄稍等我!” 话音落下,她快步走入试炼场地。 廊下重新归于安静。 晨雾散尽,明亮的日光落在丹台,药草鲜亮。弟子们各就各位,分拣药材,引火炼丹,一切井然有序。 沈瑜望着苏青禾的方向,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底温润:“她心性纯粹,肯下苦功,丹田稳固,本就适合丹医一道。” 一旁的厉珩静静望着院中众人,神色清冷。 方才沈瑜与苏青禾闲谈,他始终默然旁观,不曾插话,也并无不耐。唯有目光落在沈瑜含笑的侧脸时,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旁人无从察觉的柔和。 片刻,他低声应道:“嗯。” 简单一字,算作附和。 山风吹来,卷起袅袅炉烟,淡淡的药香铺满回廊。 本以为休沐观试,能拥有安稳的一日。 丹院西侧梁柱阴影里,藏着两道人影,目光阴沉沉的,牢牢锁定丹台之上。 对此毫无察觉。 台上凝神定气,摆放灵草,舀取灵露,配比、投药、控火,一举一动沉稳细腻。炉中文火安稳,药气相融,一炉护脉丹眼看就要凝成。 廊下。 沈瑜眸光微微一凝。 一丝极淡的异样气息混在草木与炉烟之间,极难捕捉。 余光瞥见后排两名女子微动的指尖,温润的眉眼冷了几分。 他不动声色,依旧闲看试炼,面上看不出一丝波澜。 厉珩比他更早察觉到异样。 少年眉眼骤然变冷,指节攥得发白,周身寒气翻涌,抬步就要上前。 沈瑜轻轻虚拦了一下,动作隐晦,只有极低的声音传入厉珩耳中:“别急。” “她们急于出手,早晚露出破绽。” 厉珩脚步顿住,看向沈瑜。 日光落在沈瑜脸上,从容淡然,半点不慌。 他信沈瑜。 纵使心中戾气翻涌,满心厌恶,也硬生生压下锋芒,重新站定。 丹台之上,变故陡然发生。 原本温顺的炉火猛地暴涨,赤红火舌冲天而起,浓烟炸开,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快要成型的丹药瞬间焦黑,药汁翻滚沸腾,尽数作废。 “啪”一声轻响,丹炉裂开细纹。 丹药尽毁。 全场骤然安静。 众人握着药铲僵在原地,满眼错愕茫然。火候精准,配比无误,心神安稳,绝不可能出现这般差错。 为何丹炉会无故炸裂? 院中风声凝滞,一排丹炉接连炸开,苦涩的浓烟四下飘散,盖过原本清淡的药香。平稳的文火骤然狂暴,裂纹爬满炉壁,前排一排丹炉尽数损毁,药草熬成漆黑废渣。 一众弟子握着药铲愣在原地,面面相觑。所有人都凝神守炉,心境平和,实在想不通为何会集体出乱。 数人被滚烫药汤灼伤,连忙被人扶去医治。苏青禾伤势最轻,只手背被热浪烫到,匆忙退到场外。 后排阴影里的两名女弟子心头一紧。她们本打算用微弱阴风术随意扰乱几座丹炉,暗害苏青禾,特意控制了力道,不留痕迹。奈何修为不足,术法四散,席卷前排整片丹台,局面彻底失控。 短暂慌乱过后,二人强作镇定,面露惋惜,缓缓开口,打算将一切归于弟子心性不足,抹去人为的痕迹。 “真是怪事,丹炉怎会接连出问题?” “想来休沐之日,大家心底都松了,定力不足,才守不住火候。丹道忌心浮,看来诸位修为还差得远。” 这番话圆滑无比,没有指责任何人,将意外全部归为众人的心性缺憾。不少弟子本就百思不解,被这番话说动,开始自我反省,没人往暗算上想。 苏青禾蹙着眉,她清楚绝不可能无故失控,可整片丹台一起出事,没有单独的证据,无从辩解,只能沉默伫立。 “苏师妹,你的手受伤了,快来上药。”医庐的弟子速速赶过来。 “好……多谢。”苏青禾惊魂未定,眼眶泛红,不知所措。 廊下,沈瑜靠着廊柱,神色平淡,早已将二人转瞬即逝的慌乱尽收眼底。他没有立刻戳破,静观变化。 厉珩隐约捕捉到一缕阴煞气息,散在空气里,虚无缥缈,抓不到实证。他正要上前,手腕被沈瑜悄悄按住。 沈瑜低声道:“别冲动,没有证据,上前只会被反咬一口。她们急于圆谎,迟早暴露。” 厉珩紧绷的下颌线绷紧,压下翻涌的戾气,安静站好。 议论声渐渐散开,大半弟子都认同了心性浮躁的说辞,准备自认失利。两名暗算的弟子见局面顺着自己的预想,悄悄往后挪动,打算借着混乱溜走。 就在此刻,沈瑜才缓步走出回廊,来到丹台之前。他没有直接点破二人,只是弯腰,指尖抚过炉壁,语调平和从容。 “诸位不妨细看,所有出问题的丹炉内壁,都附着一缕阴寒浊气。寻常心绪浮躁只会让炉火忽高忽低,绝不会生出这般阴煞,更不会成片蔓延。” 众人纷纷凑近丹炉,果然看见纹路间淡淡的灰雾。先前的说辞不攻自破,所有人开始四下搜寻施术之人。 两名女弟子脸色发白,缩在人群后方,打算蒙混过关。 沈瑜继续缓缓开口:“阴风术损耗灵力,连续施法之后,指尖会凝着久散不去的阴寒,长老查验气息,便可分辨真假。” < p>巡场长老本就心存疑虑,闻言点头。沈瑜与厉珩走入场中,沈瑜催动灵力探查,丝丝黑烟缓缓浮现。 黑气显现,铁证如山。 厉珩一把扣住二人手腕,两人身子一颤,伪装尽数碎裂,满眼惊慌。 厉珩力道收放有度,不会伤人,却令对方无法挣脱。少年面色清冷,一言不发,胜过所有辩驳。 全场鸦雀无声。 众人看着二人指尖萦绕的黑气,对照炉壁的浊气,所谓心神不稳的说辞,彻底站不住脚。 巡场长老上前,面色凝重:“私练阴邪术法,搅乱试炼,伤及同门,屡犯门规,居心不善。” “取消本次所有试炼成绩,禁足两月,抄录门规五百遍,日日自省。” 惩处落下,再无转圜余地。 二人面色惨白,被值守弟子带走,消失在小径深处。 风波终于平息。 紧绷的气氛慢慢缓和,受伤的弟子陆续前往医庐上药。喧闹散去,丹院重回安静,地上只余下焦黑药渣与裂纹丹炉。 沈瑜收回灵力,站直身子,衣袍干净,不见半分争执后的戾气,从容依旧。 他走向揉着手背的苏青禾。 少女白袍沾了灰,手背一道泛红的烫痕,惊魂未定,眼眶还泛着湿意。 沈瑜温声问道:“疼吗?” 苏青禾轻轻摇头,声音微微发颤:“方才吓坏我了,还好不算严重,比旁人轻得多。” 沈瑜从袖中取出一罐白玉药膏,递了过去:“丹火灼伤,涂这个,不会留疤。” 苏青禾抬眸,心头一暖,接过药膏:“多谢沈师兄。” 后方的厉珩静静看着,心绪复杂。 方才抓人证物,他锋芒毕露。 可沈瑜向来如此,温润妥帖,不动声色化解风波,护住身边所有人。 沈瑜望着安静的丹院,轻声叹道:“仙门试炼看着公允,暗地里的算计,从来都不会少。” 一句话平淡无波,道尽仙门冷暖。 厉珩望着地上交错的光影,低声应道:“防不胜防。” 沈瑜看向他,见他眉眼覆上冷寂,轻声宽慰:“今日算是平安度过,可风波不会就此结束。” 厉珩抬眼,对上他沉静的目光。 沈瑜微微颔首,随后上前对着长老拱手躬身:“长老恕晚辈直言,昨日暗算,今日祸乱,绝非偶然。选拔人才的试炼接连出事,还伤及无辜,还望长老完善规矩,不给小人可乘之机,才不会埋没真正的好弟子。” 院中一片寂静。 少年身姿挺拔,行礼恭谨,不曾半分逾矩,可句句恳切,令一众长老无言反驳。 几位长老彼此对视,沉吟不语,藏着难以言说的顾虑。扶光阁规矩沿用千年,重结果,不查暗弊,弟子暗中倾轧,向来都是轻轻揭过,才滋生了这般龌龊。 良久,白发长老缓缓开口,带着岁月沉淀的无奈:“沈师侄说得不错,是我等监察懈怠。” 他站在高台之上,望向满院:“今日之事,不全是弟子之过,是门规存有疏漏。” 沈瑜微微垂首,不骄不躁:“长老公允。晚辈并非想要挑错,只是怜惜同门数年苦修,不该折在暗地算计之中。” 厉珩站在一旁,默默看着。 长老思索片刻,定下新规:“往后辅试、弓试等所有试炼,增设神识监察,严禁暗中术法。但凡算计同门,一律从重惩处。” 一句话,定下新的规矩,给了所有人一个交代。 院中的郁结尽数消散。 沈瑜躬身行礼:“多谢长老。” “另外,今日医者考核之人尽数晋级,炼丹比试择日重考。” 风波彻底落幕。 日头升高,晨雾散尽,暖阳铺满丹院。值守弟子上前清理残炉废渣,细碎的声响抚平了方才的波澜。 受伤的弟子都上好药,慢慢散去。 苏青禾摩挲着玉膏盒子,望着沈瑜的背影,满心敬服。 三人顺着青石小路离开丹院。 转过弯道,人声被林木隔绝,山风带着松针与野花的香气漫上山径。苏青禾拧开玉膏,抹在手背的灼痕上,冰凉的药力散开,紧绷的心才慢慢放松。 她长长舒了口气,望着前方二人,依旧心有余悸:“今日实在凶险,人心竟然能卑劣到这般地步。若非沈师兄心思通透,厉师兄出手,我们所有人都要蒙冤。” 沈瑜缓步前行,指尖拂过路边垂落的枝桠,抖落晨露:“不过是对方心急,破绽藏不住罢了。” “旁人就算看破,也不会当着长老的面,推翻扶光阁沿用多年的旧规。”苏青禾晃了晃沾了炭灰的白袍,“所有人都选择沉默,只有你愿意站出来。” 沈瑜淡淡一笑:“可惜了你一身洁净白袍。” “可不是倒霉透顶。” “人平安就好。” “倒也没错。”苏青禾一扫方才的惶恐,眉眼重新漾起笑意。 外侧的厉珩一路沉默,望着绵长山道,默默放慢脚步,将临崖的险路挡在自己身侧。等话音停下,才淡淡吐出四个字:“树大招风。” “总不能一直装作看不见。”沈瑜神色闲散,“规矩能改一分,往后你不再蒙冤,她也可以静心炼丹,所有人不必时时提防暗箭,就足够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厉珩心底,分量不同。 厉珩垂下眼眸,掩去翻涌的心绪,低低应了一声:“嗯。” 苏青禾没有察觉氛围有什么不对:“难得休沐,后山远比院中自在。往后有空,我们可以常来闲游。” “好。”沈瑜含笑应允,“等灵弓试炼结束,寻一个晴日,来后山煮茶看云。” 林间只有风吹树叶的簌簌声,谷底溪水叮咚,断断续续的闲谈,松弛又安稳。 日光缓缓挪动,三道影子叠在一起,长长印在青石板上。 24. 倔珩难劝 行至山道岔口,青石路分两支,一径通药庐竹舍,一径回弟子居所。 苏青禾拎着掌中青瓷药罐,裙边沾着细碎草露,转头笑问,语声清脆灵动:“哦对了,我借了师姐的药罐正要归还。说起来,前几月你是不是向丹师姐借过润肤膏?” 沈瑜缓步驻足,微微颔首:“嗯,怎么了?” “听说你硬生生用去大半罐。”苏青禾眉眼弯弯,透着几分促狭,“当真?” “是。”沈瑜坦然应声,唇角微扬,带点无奈笑意,“我早已照价赔付,难不成师姐还要同我计较?” 苏青禾笑得更甚:“计较倒谈不上。只是那日你拿了膏子,忽然慌慌张张跑没了影,东西都落了一地。师姐事后同我念叨半日,直道自己模样这般吓人,竟能把你逼得落荒而逃,险些自我怀疑。” 沈瑜闻言微怔,眉峰轻挑,神色温和坦荡:“我并非惧她,只是一时心虚罢了。可有什么物件遗落了?” 苏青禾闻言,袖中轻翻,指尖托出一枚古朴旧银长命锁。 银器经年佩戴,边角磨得温润发亮,纹路沉敛古朴,是日日贴身摩挲才有的质感。 她抬手递到沈瑜面前:“喏,你贴身带的长命锁,丢许久了,自己半点不曾察觉。” 沈瑜垂眸。 目光落那枚银锁之上,眸光微微凝住。他抬手接过,微凉银质贴于掌心,分量沉实熟悉。 “不知是何时丢的。” “也是。”苏青禾轻笑,“沈师兄素来诸事繁杂,一枚小小长命锁,想来也不值挂心。” “不。” 沈瑜轻轻摩挲锁身纹路,语声轻而郑重。 “这是我生母遗物,于我而言,极为要紧。” 这话一出,苏青禾脸上笑意瞬间敛尽,身子微僵,连忙垂首致歉,神色惶然:“抱歉,是我口无遮拦,胡乱玩笑,唐突了你。” “无妨。”沈瑜微微摇头,将长命锁妥帖揣入衣襟,贴身收好,语气温和依旧,“失而复得,已是万幸。” 前路竹影森森,药庐檐角隐在翠色之间。苏青禾拎着药罐拱手道别,眉眼弯弯:“我到地方了,多谢二位相送,先行别过。” 语罢,裙裾轻扫青草,步履轻快隐入林荫深处。 山道风声簌簌,方才三两笑语散去,四下骤然清净,只剩风穿枝叶的轻响。 沈瑜抬手轻轻掸去袖间落尘,侧头看向身侧少年,语气漫不经心,带点惯常的轻嘱:“明日灵弓测试,今夜不许偷偷熬夜运功。” 厉珩闻言,眉心微不可察一拧,下颌线轻轻绷紧,神色带点少年人独有的不耐,却并不凌厉:“你为何事事都要管着我?” 沈瑜斜睨着他,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慢悠悠开口:“我不管你,又有谁会来管?” “前几日是谁硬撑着不肯停手,经脉淤塞。若不是我拦着,强行催动灵力,明日这场试炼,你连上场都难。” 厉珩耳尖悄然泛起一层薄红,别开视线,望着连绵的山林,嘴硬道:“我不过是寻常苦修。你天资卓绝,自然站在一旁,说什么都轻松。” “哦?”沈瑜拉长语调,笑意藏在眼底,刻意逗弄,“这般说来,珩儿这是在吃醋?” “我没有。”厉珩语速陡然变快,步子往前赶了半步,刻意拉开些许距离。肩头绷得很紧,藏不住那份被打趣后的局促。 沈瑜望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心底漾开一丝暖意,低低笑了一声。 “好好好,算你没有。”他不再继续逗弄,话锋转回正事,“明日试炼,万万不可逞强。昨日丹院出了事,长老布下神识大阵,不会有人暗中作祟,你只管放平心绪就好。” 厉珩抿紧双唇,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我自有分寸。” “你向来没有分寸。”沈瑜半点不留情面,一语拆穿。 厉珩一时语塞,半晌,才转过脸,眼尾带着一点浅浅的愠恼,瞪了沈瑜一眼,并无半分戾气。 “阿哥,你越来越爱说些无根由的话。” 沈瑜收了玩笑的神色,面上看似端正,眼底依旧漾着柔和的光:“我并非胡说。一到演武场,你便不肯放过自己,拼到极致。灵弓认脉不认蛮力,一味硬撑,只会适得其反,到时候可不要怨我不曾提醒。” 厉珩沉默片刻,依旧不肯松口,语气硬硬的:“我日日坚持苦练,总好过某些人轻轻松松,便能万事顺遂。” 沈瑜放缓脚步,重新与他并肩而行,风吹动衣摆,轻轻挨在一处。 “外人看着轻松,底下未必如此。”他轻声道,“只是我比你懂得歇息罢了。” 厉珩斜眼瞥他,满眼不信。 “我素来懒,闲来便去看云、吹风,上山掏鸟窝,晒一整天的太阳。样样玩乐都试过,不肯把自己逼得太紧。倒是你,太过执拗。” 风穿过两人中间,卷着草木的清香。 厉珩面上慢慢发烫,转过头,望着前路,小声嘟囔:“我才不乖。” 沈瑜看着清瘦冷挺的侧影,软了语气:“好,不乖,不把长老的话放在心上,守住本心就好。” “明日的试炼,能不能听我一回,放平心绪,不要硬撑?” 厉珩脚步顿了顿,风吹动额前碎发,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话音落下,又连忙补上一句,挽回少年的体面:“我答应,不过是不想听你明日没完没了地念叨。” 沈瑜眉眼弯起,笑意明朗:“这般说来,我就这般惹人厌烦,整日絮絮叨叨?我只是把你当做挚友,才愿多费心神,盼你一切顺遂。” “那明日我不多言。” “还是照常说吧。” 林间晚风清甜,两道人影缓步走在蜿蜒山道,方才拌嘴的余韵散在风里,温软又自在。 厉凝着目光看向前方,刻意不去瞧身侧之人。 沈瑜收了嬉闹,神色认真:“灵弓最忌心浮。旁人依仗灵根雄厚,肆意催动灵力,久而久之,只会过分依赖本源,难以掌控力道,极易走火入魔。” 厉珩眉梢一挑:“这般说辞,不过是宽慰人的话。天资优越,本就是天大的好处。” “算不上宽慰。”沈瑜侧首,目光柔和,“日复一日的打磨,让你对弓的理解,远胜那些靠着灵根敷衍练功的弟子。这是你的长处,只是你看不见。” “花言巧语。”厉珩唇角微微上扬,压不住浅浅的笑意。长久以来,从没有人看懂他日复一日的苦修。 “便算我巧言。”沈瑜顺着他,再次叮嘱,“今夜万万不可暗自运功,若是被我察觉,往后每一晚,我都守在你的窗外。” 厉珩眉头一蹙,瞪向他:“你管得也太宽,难不成要夜夜守在屋外?于理不合。” “若是必要,也未尝不可。”沈瑜神色平静,不似说笑。 少年一口气堵在胸口,无从辩驳,闷闷哼了一声:“我心里有数,不必你处处费心。” “你的数,便是不断损耗淤塞的灵脉。”沈瑜轻轻摇头,“当初初见你时,你的经脉堵得厉害。我不愿看你这般糟蹋自己。” 一句话落下,厉珩身子一僵,连呼吸都放轻。晚风卷着话音,温柔地裹住人。他攥了攥衣袖,半晌,才低声应下:“我今夜不练功。” “这才听话。” “我才不是听你的话。”厉珩立刻反驳,“我只是想调整状态,与你无关。” 沈瑜并不戳破,低笑出声,清朗的声响融在松涛里。 落日染红流云,暮色铺满扶光阁的屋舍。两人行至弟子院落,木牌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厉珩停下脚步,指尖捻着袖口,面上还带着方才拌嘴的别扭。 “就送到此处吧。”他偏过头,避开沈瑜的视线,“我说了,今夜不会运转灵力,不必挂念。” 沈瑜倚着院中的老槐树,唇角带着浅笑:“ 空口无凭,我总要亲眼确认才安心。” 厉珩一怔,眉头紧锁:“莫非你要入房守着?不合宗门规矩。” “我不进屋。”沈瑜慢条斯理,“在窗边坐坐,吹吹晚风,也算消遣。” 少年说不过他,脸颊发烫,推开木门:“随你。若是扰我调息,明日我便不再理你。” 木窗敞开,晚风裹挟草木香气涌入屋中。厉珩盘膝坐在榻上,心绪纷乱,总记得窗外坐着一人,久久无法平静。 他时不时透过窗纸的淡影,望向外面静坐的轮廓。 窗外的沈瑜不曾出声,背靠着墙壁,指尖反复摩挲衣襟里的银锁。 许久,屋内传来一声极轻的问话,带着拉不下脸面的别扭:“外面……冷不冷?” 沈瑜抬眼,对着窗内轻笑:“晚风正好。倒是你,心神浮动,静不下来。” 心思被一语道破,厉珩抿紧嘴唇,不再说话,循着沈瑜教的法子缓缓调息。淤塞的经脉一点点舒展,连日紧绷的疲惫缓缓散去,周身轻快了不少。 月华爬上屋檐,清辉遍地。 屋内的气息慢慢平稳,少年已然安然静息。 沈瑜缓缓起身,指尖轻叩木窗,声音压得极低:“我回去了,好生歇息。” 榻上的人睫毛微微颤动,没有睁眼,轻轻应了一声。 沈瑜缓步走回自己的居所,相隔不远,片刻便到。他坐在桌前,望着中天明月,想起少年别扭的模样,不自觉弯了唇角。 另一边,听见脚步声走远,厉珩才睁开眼,望向空荡荡的窗。 他抬手抚过发烫的耳尖,低声轻喃:“多管闲事。” 嘴上这般说着,心底安稳无比。他放平身躯,很快沉入安稳的睡梦。 翌日,晨雾散尽,朝阳铺满演武场。 一层无形的神识大网笼罩整片场地,澄澈公允,杜绝一切暗中手段。灵弓试炼分三轮,静靶、移靶、狂风乱射,难度层层叠加,弓矢统一,以沉稳、精准、灵力匀度计分,合格者录入远攻新锐名册。 台下弟子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闲谈。 “当真布下神识大阵了。” “也是,前日丹院闹出那般乱子,好几名弟子都被灼伤。” “那日我不曾过来,竟不知出了这般大事。” “敢用阴私手段,胆子也太大,如今一旦查出,直接作废成绩。” “别说了,那两名女弟子已经被惩处禁足,还不能参加考核了呢。” “好家伙,这么重?” “多亏沈师兄直言,长老才修改了规矩。今日只管安心比试。” 沈瑜立在廊下,听着周遭议论,神色平淡,目光望向来路,等候厉珩。 一道清脆女声传来:“师兄!” 沈瑜抬眸,唇角微扬:“苏师妹,怎么来了。” “特地来看比试,难不成,怕我看见你失手?”苏青禾笑盈盈道。 “若是我输了,往后丹院所有杂活,都由我包揽。” “爽快。”苏青禾左右看了看,“厉师兄呢?比试快要开始了。” 话音刚落,一道青色身影快步跑来。厉珩微微喘息:“抱歉,来迟了,睡过了头。” “看来昨夜歇息得极好。” 一道洪亮的呼喊从远处传来:“老瑜!”宋星眠一路狂奔,胸口起伏,喘个不停。 “阿眠,这几日去了何处?” “回乡里打理族中账目。前日来过一回,场次不一样,考完便匆匆走了。”宋星眠擦了擦额角的汗,叹道,“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才能赶来参加这场弓试,不行了,不行了,真的累死了。” “辛苦了。” “能留下来,已是万幸。” 高台钟声缓缓荡开。 苏青禾挥了挥手:“三位都好好发挥,加油!” 弟子排成长列,依次登台应试。 25. 演武逐箭,满堂高下 头一名弟子攥紧手中制式灵弓,凝神调动灵根灵气,淡青色的灵力缓缓汇入弓身,弓弦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嗡鸣。 第一轮静靶九箭,箭支堪堪钉在靶圈外缘,不算出彩,好歹稳稳守住了及格线。 可第二轮悬空移靶一开启,玉靶在空中来回飞速窜动,他心神骤然慌乱,流转的灵力瞬间散了大半,大半箭支尽数脱靶。 待到第三轮狂风阵铺开,凛冽罡风横冲直撞,刚离弦的箭矢便被狂暴的劲风卷得偏离路线,最终只得了中下的评定。 他垂着脑袋,脊背紧绷,默默走下高台,难堪地缩进人群之中。 接连数人依次登台,境况都相差无几。能稳稳扛住移靶变幻的人本就寥寥无几,闯过狂风阵的更是屈指可数,每当有人勉强撑完三轮考核,台下才会响起一阵稀疏的喝彩。 紧接着登台的一名内门弟子,根基远比先前众人扎实。 他双脚稳稳钉在青石地面,沉气落腕,身姿如同扎根玉石的青松,纹丝不动。 静靶九箭,全部落在靶心周边,排布整齐,没有一丝歪斜。 转入移靶试炼,他目光牢牢锁着不断飞掠的玉靶,灵力收放自如,箭势干脆利落,仅有两箭擦着靶边,稳稳卡在合格线之上。 可等到狂风阵开启,潜藏的短板便暴露无遗。 罡风裹挟细碎的日光呼啸横掠,猛烈的气流吹得灵弓不停晃动,他腕力不足,根本难以稳住准心。 数支箭矢射出,尽数被乱气流撕扯偏移,仅仅一支箭勉强擦到靶面。 最终成绩堪堪中等,他脸上泛起愧色,拱手行礼退下高台,脚步比起登台时沉重了许多。 又一名女弟子缓步上前。 她心性倒是沉静,可惜灵力底蕴太过薄弱,静靶尚能稳稳射中靶面。 移靶速度陡然加快,她的目光跟得上靶点,绵长的灵力却接续不上。 射出的箭矢绵软无力,大半尽数落空,只余下三四支勉强触靶。 不等狂风阵开启,她便已经失去翻盘的机会,只能遗憾退场,拿到一个堪堪及格的评定。 台下观战的弟子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暗自松了口气,庆幸还未轮到自己,也有人心头越绷越紧。 前面所有人的成绩都平平无奇,没有一人拔得头筹,也越发衬得这场灵弓试炼严苛万分,远非平日里的课业可比。 片刻后,一道挺拔的身影踏上高台,沉稳的气度,与先前浮躁的众人截然不同。 此人是内门小有名气的弟子,常年苦练弓术,根基扎实无比。 静靶九箭,支支逼近红心,落点紧凑聚拢,台下当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 悬空移靶不断飞旋,他不慌不忙,精准拿捏着节奏,每一次拉弓,都卡在玉靶回旋的空隙里,进退有度,几乎没有失箭。 直至狂风阵骤然铺开。 漫天罡风轰然席卷四方,高台之上气流翻涌,尘土与细碎灵光漫天飞扬。 寻常弟子早已心神大乱,准心全然溃散。他咬紧牙关稳住手腕,腰身绷直,灵息死死锁定远处的靶位,射出的箭矢凌厉破风。 纵使有数支箭被劲风带偏,依旧有半数箭矢稳稳落在靶上。 一轮试炼结束,端坐上方的长老缓缓颔首,提笔写下评语:上等。 这名弟子紧绷的眉眼稍稍放松,躬身退下高台,挺直的脊背带着几分傲然,已然是整场试炼到现在的最好成绩。 其后接连数人登台,有的心神浮躁,频频脱靶;有的灵力断断续续,无法长久支撑;有的太过拘谨,迟迟不肯放箭,白白错失时机,全都没能超越前者。 一名性子急躁的弟子,在移靶半程便接连脱靶,心态彻底崩盘,指尖一松,弓弦猛地弹回,灵力反噬震得他指尖发麻,狼狈地跑下高台。 还有几名弟子太过怯懦,拉弓时反复犹豫,迟迟不肯射出,等回过神,时限早已过半,成绩平平,堪堪保住底线。 试炼高台之上,有人欢喜,有人失意,输赢清清楚楚。 一轮轮试炼结束,众人也慢慢摸透了考核的门道:静靶拼根基,移靶拼眼神与预判,狂风阵,拼的是沉稳的心性与稳固的灵力。 三样缺一,便很难拿到上等的评级。 风阵缓缓消散,高台之上还残留着微凉的劲风。 余下还未考核的弟子,尽数收起了心底的轻视,个个神色肃穆,屏息等待点名。 暖融融的日光铺满整片青石高台,弓弦震动的嗡鸣、箭矢破空的尖啸、低声的叹息与零散的喝彩交织在一起,整座演武场的气氛越来越肃穆。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普通弟子的极限,大概便是方才拿到上等的那名师兄。 “方才那人本事着实不错,差不多能和你比一比了,老瑜。”宋星眠用胳膊轻轻碰了碰身侧的沈瑜,语气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致。 沈瑜垂眸望着前方的高台,淡淡弯了弯唇角:“别这么说,我未必能做到他这般。” “你也太过谦虚了。”宋星眠撇撇嘴,又忍不住皱起眉,“话说这风场实在刁钻古怪,我待会儿会不会直接被狂风掀出去?” “当真要是站不稳,我便伸手接住你。”沈瑜被他夸张的模样逗笑,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宋星眠的肩头,语气温和。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清越的唱名声穿过徐徐微风,清晰响起:“宋星眠。” 宋星眠轻轻叹了口气,抬脚往前走,嘴上还不忘说笑:“怕什么来什么,玩笑归玩笑,万一真被吹飞,你可一定要接住我。”他弯腰丢掉脚边的狗尾巴草,抬手掸去衣摆沾着的细碎草屑,转过身,朝着观战席上的苏青禾扬了扬下巴,眉眼轻快明亮。 “轮到我了,可别等着看我的笑话。” 苏青禾弯起一双杏眼,浅浅一笑,温柔应声:“放心,我等着,尽力就好。” 宋星眠摆了摆手,脚步闲散悠然,慢慢汇入应试的长队,踏上高台。 今日的试炼规矩严苛划一,所有人都只能使用统一配发的制式灵弓与白羽灵矢,禁止携带私器,不许催动本命法宝,更不能借着外界灵力加持自身。考核三轮层层递进,难度一次胜过一次,没有半分捷径可走。 第一轮静靶定点射击,考验持弓的定力、修行根基、灵力的均匀度; 第二轮悬空移靶追踪,考验动态预判、临场控势、射箭的精准度; 第三轮四方风场乱射,最磨人的心性,要在紊乱的气流里稳住心神,锁定飘忽的靶心,也是三轮之中最难的一关。 评判的标准亘古不变:持弓不晃,落矢精准,灵力绵长不散。三轮综合评定等级,合格之人录入远攻新锐名册,上等者,能够优先选入战时远程梯队,是无数内门弟子心心念念的殊荣。 接连登台的几名外门弟子,个个神色紧绷,指尖微微发颤,藏不住初次登上大台的局促。 第一名少年身形单薄,站在高台中央,指尖触碰到冰凉弓弦的那一刻,指腹控制不住地发抖,紧绷的肩线透着忐忑。他屏住呼吸,调动体内微薄的灵力,一点点汇入弓身。 灵弓只发出一阵微弱的嗡鸣,弓身萦绕的灵光淡得几乎看不见。 九支箭矢缓缓射出,速度迟缓,落点零散,仅有两支箭擦过次红靶心,勉强踩在及格线上。 台下响起几句温和的点评,没有嘲讽,只有公允的评价。 “第一次登上这般高台,能稳住心神,已经胜过不少同辈了。” “根基尚可,慢慢打磨,来日定会有所精进。” 少年耳尖通红,躬身行礼,快步走下高台,相熟的同门立刻围了上去,低声宽慰,将他拉到人群的角落。 第二名、第三名弟子接连登台,状态各有好坏。 一名弟子心性沉稳,静靶九箭排布整齐,赢得了几声赞许,可悬空移靶开启,玉靶飞速来回穿梭,视线一晃,体内的灵力瞬间溃散,后半程接连脱靶,失分惨重。 更有不少弟子,好不容易撑过前两轮,一踏入风场大阵便彻底崩盘。 四方罡风骤然狂卷,黄沙漫天飞舞,草木被吹得不停震颤,就连台下众人的衣袂都猎猎作响。风力时急时缓,纵横交错的气流不断撕扯箭路,极易打乱 修士运转灵力的节奏。 许多箭矢刚飞出不远,就被狂风扯偏数丈,连靶边都碰不到。灵力薄弱的修士,灵矢还未飞到靶前,就被乱气撕碎,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风里。 坐在高台之上的长老面色肃穆,握着毛笔逐一记录成绩,中下、及格、不合格的评定一声接一声,场上的气氛越来越沉。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弟子,此刻全都敛去了笑意,目光紧紧锁定高台,心绪跟着台上应试之人起起伏伏。 “这风场太过刁钻,单单弓术根本弥补不了短板。” “平日里只修炼灵力浑厚,很少打磨控气,这一关刚好掐住了所有人的软肋。” “想要拿到上等,怕是难于登天。” “三轮零失误,想来也就寥寥数人能够做到。” 细碎的议论在人群里散开,句句都道出试炼的残酷。 不多时,唱名再次响起:“宋星眠。” 宋星眠再度登台,依旧是散漫自在的模样,没有半分应试的拘谨。他稳稳站定,抬手取弓,搭箭,沉肩,垂肘,凝神调息,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是长年累月反复练习打磨出的功底。 澄澈纯净的灵力自经脉缓缓流淌而出,稳稳裹住弓身,灵弓发出一声清亮的长鸣。 第一轮静靶定点。 九箭接连离弦,破空之声整齐划一,所有箭矢都落在靶心的内圈,虽然没有叠在同一点,却无一偏移,无一虚浮,稳稳拿到中上的成绩。 台下相熟的弟子低声赞叹起来。 “平日看着吊儿郎当,功底倒是实打实的扎实。” “沈师弟的好友,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第二轮悬空移靶即刻开启。 悬空玉靶骤然提速,在虚空里来回穿梭,瞬息变换位置,快到肉眼都难以捕捉轨迹。旁人看得眼花缭乱,心神恍惚,宋星眠的目光却凝定不动,黑眸死死锁着移动的靶点,手腕缓缓微调,不疾不徐。 九箭之中,七箭精准洞穿靶心,剩下两箭堪堪擦着靶边,这份动态追踪的水准,已经胜过了大半同辈修士。 观战席上的苏青禾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漾起浅浅的笑意,低声自语:“比起上个月的小测,沉稳了太多,长进不小。” 待到第三轮风场大阵全开,凛冽罡风席卷四方,狂暴的气流搅动整片演武场,视线都跟着摇晃不定。 宋星眠最大的短板在此刻显露出来。 他素来修行随性,不肯枯坐苦修打磨控力,灵力纯净,却不够沉厚,压不住狂暴的乱气。狂风冲击而来的瞬间,他的灵力节奏微微紊乱,前三支箭勉强稳住箭路,堪堪中靶,后面六支尽数被劲风扯偏,要么擦靶落空,要么彻底脱轨。 狂风慢慢平息。 长老抬眸,平淡的声音传遍整个演武场:“静靶规整,移靶尚可,风场控力不足,心性尚可。评定:中上,录入远攻新锐名册。” 这份成绩算不上惊艳,却已经胜过场内七成以上的弟子,稳稳拿到了战时后备梯队的名额。 宋星眠丝毫不在意分数高低,收弓行礼,慢悠悠走下高台,对着沈瑜扬了扬下巴,一脸轻松:“我过关了,没被大风卷走吧。” 沈瑜无奈摇了摇头:“总算得偿所愿,恭喜。” “那我去观战席等着,你们二位可要加油。”宋星眠笑着朝苏青禾的方向走去。 “如何?”苏青禾侧过头轻声询问。 “老样子罢了。”宋星眠笑得自在,“好歹不用日复一日去做账,也算一桩好事。” “难怪你这般开心。” 身旁几名交好的同门立刻围了上来,连连打趣。 “可以啊,平日里漫不经心,都能压过这么多弟子。” “知足吧,多少人卡在风场直接不及格,你已经算得上佼佼者了。” “沈瑜的友人都这般厉害,不知沈师弟本人又强悍到何种地步。” 话音落下,所有闲谈骤然停下,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转向队伍前方温润挺拔的身影。 清越的唱名声响起:“沈瑜。” 26. 等待进入网审 沈瑜缓步从队列中走出,步履从容。 素色衣袂随风轻轻垂落,周身没有半分凌厉的锋芒,温润淡然,闲适松弛。 旁人登台,皆是紧绷心神,郑重万分,唯有他,如同闲庭信步,只是闲来登台射几箭。 走到高台中央,他抬手拿起制式灵弓,修长干净的手指稳稳扣住弓身,搭箭,沉息,敛神,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刻意造势,一身气质中正平和,温润如玉。 醇厚绵长的灵力缓缓渡入弓身,不快不慢,灵力厚薄始终均匀如一,没有半点忽强忽弱、涣散虚浮。 灵弓发出一声沉厚悠长的嗡鸣,声响盘旋在高台之上,久久不散。 第一轮静靶定点射击。 九箭接连射出,破空的声响整齐规整。 九支灵矢飞越百丈长空,尽数钉在靶心最红的一点,箭痕层层堆叠,最后只余下一枚细小的箭孔,仿佛从头到尾只射出了一箭,分毫不差。 演武场瞬间一片死寂,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细碎的惊叹缓缓蔓延开来。 “叠箭重合!唯有根基稳固到极致,才能做到这般境界!” “寻常修士苦修数年,都难以企及这般功底!” “单单这一轮,便已经将所有人远远甩开。” 众人还未从震撼中回过神,第二轮悬空移靶已然开启。 玉靶在半空飞速穿梭,瞬息换位,轨迹诡谲多变,快得让人目眩。 台下不少弟子看得心神恍惚,根本捕捉不到靶点,沈瑜的眼眸却始终沉静无波,不起半点波澜。 他不去追逐飞快移动的靶子,不急躁预判每一次位移,只静静等候靶点落入最佳的箭路,出手精准克制,稳到了极致。 九次位移,九次出箭,九箭穿心,没有一次失误,没有一次落空,没有一丝偏差。 台下的赞叹再也压制不住,层层叠叠,轰然炸开。 “太过沉稳了,这哪里是少年应试,分明就是宗门的范本!” “控力、预判、心性,全都抵达了顶峰,无人能与之相比。” “沈师弟的弓道与心性,担得起天纵之才四个字。” 最终,第三轮四方风场大阵全力开启。 狂暴的罡风席卷四野,黄沙漫天,枝叶狂乱飞舞,气流暴乱不定,就连站在地面的弟子都被吹得身形晃动,视线摇曳。 先前登台的弟子,十有八九都折损在此关,无人能够全身而退。 可沈瑜立在高台中央,如同扎根山石的青松,纹丝不动,肩线平稳挺拔,狂暴的劲风,没能撼动他分毫。 外界风再乱,他的心始终安稳;气流再驳杂,他的箭路永远端正。 体内流转的灵力均匀不散,不浮不乱,任凭四周气流疯狂撕扯冲撞,射出的箭矢笔直通透,没有半分偏移。 九箭破风而出,声声铿锵利落。 九支灵矢穿透漫天乱风,稳稳钉入九座飘摇不定的靶心,支支圆满,箭箭精准,零失误,零涣散,零偏差。 狂风缓缓停歇,紊乱的气流归于平静,演武场重新变得澄澈安静。 高台之上的长老提笔落下字迹,铿锵的声响传遍整片山谷,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持弓沉稳至极,落矢百发百中,灵力灌注均匀不散。三轮零瑕,弓道、心性、修为皆为上品。沈瑜,上等榜首,录入远攻新锐首名,优先选进仙妖大战主力核心梯队。” 话音落下,全场轰然沸腾,喝彩、惊叹、艳羡、敬佩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曾平息。 “榜首实至名归!同辈之中,无人能望其项背!” “天资、心性、功底、定力,样样碾压全场!” 苏青禾轻轻鼓掌,眉眼弯弯,由衷赞叹:“这便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她侧过头,笑着对身旁的宋星眠感慨道:“看看,这就是你和天赋怪的差距。” 宋星眠看得连连咂舌,满心叹服,摇头笑道:“离谱,实在离谱。我在风场里苦苦支撑,狼狈不堪,他站在狂风里,如同乘凉一般轻松。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沈瑜收起长弓,垂落衣袖,躬身行礼,姿态谦和温润,没有半分骄矜。 他缓步走到场边的廊下,安静伫立,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轻轻落在队伍末尾那道孤峭青涩的身影上。 队伍最末尾,厉珩静静站在人群的阴影之中。 一身素色青衫,长发高高束起,脊背绷得笔直,身形孤挺倔强,自始至终沉默不语,没有一丝动静。 从沈瑜登台拉弓,一箭定靶,满堂的赞叹与对比,一缕一缕,绵绵不绝,尽数钻进他的耳里。 “下一个便是厉珩,整个演武场最勤勉刻苦的弟子。” “天还未亮,他便踏霜来到演武场练弓,夜深星沉,依旧在稳住身形控弦,他光是今年来的第一年,一年到头,从未间断。” “只可惜,再勤勉,也弥补不了天资与根骨的鸿沟。” “沈师弟随手便能拿到圆满榜首,他呢?” “我好几次深夜看见他独自留在高台,一遍一遍校正拉弓的姿势,这般拼命,实在让人于心不忍。” “再拼命又能如何?弓道大半看天生灵根,从来都不是汗水能够弥补的。” 一句句闲谈,没有恶毒的嘲讽,没有刻意的挖苦,却最是磨人,一根根细密的尖针,反复刺着少年紧绷的心。 厉珩指尖微微收紧,指腹抵着掌心,动作轻得几乎难以察觉。 面上神色平淡,不露喜怒,唯有肩头绷得僵直,掠过肩头的晚风,吹动衣袍,才泄露出一丝藏不住的紧绷。 终于,缓慢的唱名声响起,清晰地回荡在场上:“厉珩。” 他抬步,稳步上前,步履端正,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踏上这座汇聚了万千目光,满是对比与期待的青石高台。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整片演武场安静得刺骨,压迫感层层笼罩下来。石阶下的弟子全都微微前倾身子,屏息观望,细碎的私语变得愈发密集。 “来了,日夜苦修的那个人终于上场了!” “看一看日复一日的苦练,能不能稍稍缩短这份差距。” “和沈瑜同届,对他而言,本就是一场劫难,一辈子都活在天骄的阴影之下。” 苏青禾微微坐直身子,敛去了脸上的笑意,认真望向高台,眼底藏着淡淡的担忧。 宋星眠也收起了所有散漫的玩笑,坐直身形,静静观望,神色郑重。 高台之上,厉珩抬手取弓,搭箭,沉息,凝气。 整套动作规整完美,利落大方,是日复一日千万次打磨出来的范本,挑不出半分瑕疵,胜过场内九成的弟子。 他拼尽全力调整到最好的状态,心底默默期许,哪怕只进步一点点,哪怕堪堪及格,也算不辜负日夜的苦熬。 可下一瞬,凝神引灵的刹那,死寂瞬间倾覆了他的经脉。 经脉僵硬滞涩,如同寒冬封冻的长河,一丝灵气都流转不出来,空空荡荡,寸灵难提。 少年指尖微微一顿,动作停滞一瞬。面上依旧平静,无人察觉这份异样。 他再次敛息,聚气,沉脉,一遍一遍依照熟记于心的法门,试着调动灵力。 毫无用处,经脉依旧一片空茫。 制式仙弓静静躺在掌心,冰冷沉寂,没有嗡鸣,没有灵光,没有半分灵气呼应,如同一块普通的顽石,斩断了所有希望。 第一轮静靶,无灵可引,无法开弓。 第二轮移靶,无力追踪,无箭可发,形同虚设。 第三轮风场,更是无从谈起,连起步的资格都没有。 规定的考核时限,一分一秒静静流逝。 演武场的细碎声响一点点消散,全场陷入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台上的人,彻底失败了。 高台长老眸光微微一沉,带着几分诧异与惋惜,缓缓开口,清冷的声响传遍四方:“全程无法引灵灌注,无弓势,无箭势,无灵力波动。三轮考核尽数作废。厉珩,本轮零分。”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的,却重逾千钧,轰然砸落在全场。 死寂仅仅持续一瞬,满场哗然,惊叹、惋惜、诧异、对比的声响再次炸开,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喧闹刺耳。 “零分?居然是全场唯一一个零分!” “怎么会?他日日苦修不停,怎么连灵力都引不出来?” “太过可惜,日夜煎熬苦练,到头来连弓都拉不开。” “沈师兄方才圆满登顶,风光无限,再看他,云泥之别。” “同一届的两人,一个天骄绝世,一个徒劳无功,实在令人唏嘘。” 层层叠叠的议论,密密麻麻的目光,同情、惋惜、嘲讽、对照,万千情绪交织,沉沉压在高台之上,压在脊背挺直、身形孤峭的少年身上。 厉珩静静伫立在台上,沉默了两息。面上没有泪水,没有崩溃,没有失态,没有一句辩解,依旧是清冷执拗的模样。 唯有挺直的脊背,在万千目光的重压之下,一点点变得单薄孤峭。 他缓缓松开弓弦,垂落手臂,动作平静从容。 不抬头,不张望,不辩解。 转身,一步一步,沉稳沉默,走下万众瞩目的青石高台。 < p>刚踏下最后一级石阶,一道温润的身影快步上前,横在他的身前。 沈瑜的语声很轻,温和依旧,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珩儿,站住。” 这一句温柔的阻拦,成了压垮少年长久隐忍的最后一根稻草。 人前所有的难堪、嘲讽、巨大的落差,他全都咬牙忍住,不曾崩溃。 厉珩猛地抬眼,眼头瞬间泛红,长久积压的执拗、委屈、不甘尽数翻涌在眼底,字字尖锐,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情绪彻底失控。 “你别拦我!不必摆出一副假惺惺的模样来劝我!” 沈瑜眉头微蹙,抿了抿唇,低声解释:“旁人的闲话,不必当真。” “闲话?!”厉珩胸口剧烈起伏,气息急促,积压许久的怨气尽数爆发,“这仅仅是闲话吗?全场所有人都在拿你我对比!你轻轻松松三轮圆满,万众瞩目!我日夜不休拼尽一切,当众得了零分,沦为所有人的笑柄!” “你站在云端坦途,万事顺遂,自然可以轻飘飘说出不必当真!你根本体会不到我半分苦楚!” 沈瑜静静望着他泛红的眼眸,语声低沉克制:“或许只是灵脉临时淤塞……” “又是这套说辞!”厉珩死死盯着他,眼底满是失望与赌气,字字逼问,“休养了这么久,我完完全全按照你的法子调息,灵脉依旧淤塞?我听信了你的劝告,才落得今天的下场!” “昨夜你叮嘱我,不要强行催动经脉,安心静养,我字字遵从,半分都不曾私自修炼。我满心信任你!” “结果呢?我今日一无所有,全盘皆输!” 少年的声音不断发颤,酸涩刺骨:“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今日会失利?是不是笃定我永远比不上你?故意劝我松懈,好衬得你愈发完美耀眼?” 一句句误解,一句句迁怒,句句扎心。 沈瑜紧紧抿住唇角,眼底藏着疼惜与深深的无力,依旧轻声分辨:“我没有。我只是舍不得你日夜损耗灵脉,留下无法根除的暗伤。” “舍不得?”厉珩红着眼眶,冷冷地笑,满心悲凉,“你的舍不得,就是让我当众沦为笑柄?你的好心,就是让我一辈子做你的陪衬?” 两人的争执越来越大,站在场地中央,引得四周弟子纷纷侧目,议论声愈发嘈杂。 一旁的苏青禾见状,连忙快步上前,眉眼带着焦急,柔声劝和,语气妥帖温和:“厉师兄,先冷静下来,不要这般冲动。沈师兄从来没有半分害你的心思,他一直都很惦记你,旁人的闲话,不该算在他的身上。” 与此同时,宋星眠也快步走过来,敛去了所有玩笑,站在沈瑜身侧,坦荡直白地开口。 “厉珩,你这话就太不讲理了。老瑜劝你休养,真的只是为了你好。你平日里修炼太过拼命,经脉淤塞严重,继续硬熬,只会落下永久暗疾。” “他处处惦记你,换作旁人,他根本不会多费一丝心神。这场考核有神识大阵监察,做不了任何手脚,你的失利和沈瑜毫无关系,不该胡乱迁怒,冤枉好人。” 苏青禾紧跟着轻声劝慰:“你仔细想想,沈师兄什么时候轻视过你?那些对比都是外人闲言,何苦伤害真心待你的人。” 可此刻的厉珩,早已被委屈与不甘彻底裹挟,心绪大乱,半句劝解都听不进去。 他只看得见自己的狼狈,日复一日的徒劳,遥不可及的差距。只看得见沈瑜与生俱来的顺遂与耀眼。 厉珩猛地挥开所有劝慰,眼神决绝,冰冷又僵硬,带着彻底的疏离与决裂。 “不必替他说话,也不必再来劝我。” “从今往后,沈瑜,你我两清。” “你的叮嘱,你的关心,你的好意,我一概不稀罕,一概不要!” “你天资绝世,前路万里云端。我资质低劣,前路荒芜荆棘。你我本就云泥殊途,往后各行其道,再无瓜葛!” 说完,他不再看眼前的任何人,转身抬步,一头扎进后山幽深昏暗的密林,青衫背影萧瑟决绝,转瞬便被层层树荫吞没,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演武场上依旧喧嚣,喝彩此起彼伏,热闹从未停歇。 一边是万众仰望的皎皎明月,一边是遁入黑暗的陌上孤影。 苏青禾望着密林深处,轻轻蹙眉,低声轻叹:“厉师兄今日,实在太过冲动了。” 宋星眠看向身旁沉默伫立的沈瑜,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心里憋了太久,日复一日的努力得不到回报,一时钻了牛角尖罢了,老瑜你不要往心里去啊!” 沈瑜静静站在原地,温润的面上看不出喜怒,只凝望着后山幽深的林影,久久默然。 27. 等待进入网审 暮色层层垂落,覆满隔尘峰连绵山檐。白日喧闹的演武场渐渐沉寂,余风扫过青石台面,卷起零星落尘,也吹散了未尽的人声议论。白日试炼风波落幕已久,弟子四散归舍,唯独后山山道旁,仍立着三道迟迟未去的身影。 苏青禾抬眸望向深幽密林,目光在那片沉沉暗影上短暂停留,指尖轻捻过袖边垂落的素色流苏,眉峰微蹙,声线轻而淡:“他今日实在太过冲动。”少女眉心那一点浅淡褶皱,泄出些许惋惜。 身侧的宋星眠猛地抬手扇了下迎面晚风,下颌紧绷,眼底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愤愤,语气直白又憋闷:“真的太不值了。老瑜从头到尾都在顾着他、让着他,最后反倒被他当众恶语顶撞,落一身难堪,换谁谁不委屈?” 话音落下,山道一时安静。 沈瑜立于两人身侧,身形挺拔端正。他平视前方幽暗山林,眉眼温润平和,面上寻不到半分被言语刺伤的愠怒,仿佛白日那场当众决裂、字字锋利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唯有垂在身侧的双手,指腹缓缓收拢,指节微陷掌心,力道轻得极淡,却久久不曾松开。细微的蜷缩动作缓慢、克制,藏在宽大袖摆之下,无人窥见。 晚风掠过他鬓边细碎发丝,轻轻掀动衣袂,他静立良久,才低低吐出一句自问,嗓音平稳无波,轻得快要融进风里。 “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宋星眠闻声立刻转头,快步半步凑近,眉眼拧得紧紧的,语气急切:“你哪里有错?!分明是他不知好歹!” 沈瑜轻轻摇头,脖颈转动的弧度极缓,目光依旧落向幽暗山林,视线定在密林深处,不曾偏移。 “他心里太苦,太累了。”他语速很轻,气息平稳,“不必怪他。” “可你又做错了什么?”宋星眠胸口起伏微促,替他万般不平,“你年年岁岁护着他、修行让着他、出事护着他,事事优先顾他,他凭什么这样迁怒你?” 沈瑜再次摇头,动作沉静从容。他抬眼望向沉沉暮色,目光悠远,而后缓缓垂落眼帘,长睫轻覆,遮住眼底所有神色。 “我也有错。” 他站姿未变,脊背依旧挺直,语气坦荡坦然,无半分自怨自怜,只是平铺直叙般复盘过往。 “我一直自作主张替他铺路,替他挡险,一心想让他修行安稳,根基扎实,少走弯路,少受重伤。” “我见他修行拼命,日日透支,经脉常淤,便一味劝他静养,逼他放缓节奏,生怕他年少逞强,落得暗伤缠身,来日追悔莫及。” 他指尖在袖中缓缓松开,又轻轻舒展,动作缓慢克制。 “可我从来没有停下来问过他,他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话音微顿,晚风穿林,簌簌作响。 “他从不怕险苦,从小被人低看最怕落差,最怕仰望,最怕终生追赶、终生不及。” 他垂眸望着脚下青石纹路,目光落得很轻。 “我自以为是的周全,于我是护他安稳,于他,却是层层叠叠的对照、居高临下的庇护。我替他挡了风雨,也一并压折了他的骄傲。” 一旁的苏青禾静静听着,指尖缓缓收回,垂落身侧。她望着沈瑜温润平静的侧脸,轻轻颔首,神色了然,却始终不多一语,不拆不破。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语调平稳公允:“你看得通透。只是数年累积的落差与心结,根深蒂固,旁人劝解无用,只能等他自己慢慢释怀。明日便是宗内最终比武,亦是主力大营遴选收官之战,你们二人都需稳住状态,不可乱了心神。” 沈瑜闻言微微颔首,随即抬手,从宽大衣袖中缓缓取出一件叠放整齐的素色外袍。 衣物叠得四四方方,边角对齐,针脚平整,质地柔软厚实,足以抵御后山深夜寒凉。他两指轻捏衣边,动作轻柔规整,将外袍稳稳托在掌心。 “今夜,我想去一趟后山。” 此话一出,宋星眠瞬间瞠目,上前半步,眉眼瞪大,满脸难以置信:“你还去?!他今日当众那么绝情,句句扎你,半点情面不留,你还要主动去找他?简直太惯着他了!” “我不去劝和。”沈瑜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沉稳,没有半分犹疑。 他低头看了眼掌心平整的衣袍,指尖轻轻拂过布料纹理,动作缓慢认真。 “今夜过去,只送一件寒衣。自此之后,不再干预、不再过问、不再逾矩,算是给这些日子的相伴收尾。” 苏青禾注视着他沉静神色,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也好。” 她语气清淡,提点有度:“你心意已决,我不拦你。只是切记,今夜无论他言行如何,不必争辩,不必解释,不必对峙。留彼此最后分寸体面,一别之后,两不相欠。” “嗯。” 沈瑜应声收好衣袍,抬手提起脚边一盏夜灯。灯盏通透,晶石清亮,火光稳稳燃在其中,光晕柔和,不晃不烈。他五指握住灯柄,力道均匀稳妥,转身迈步,踏上前山蜿蜒小径。 山道石阶层层延展,晚风徐徐拂面。 往日朝夕相伴的画面无声掠过,晨起并肩登台练习,深夜踏月结伴归舍,每一级石阶、每一片落叶、每一缕穿林风,都留着两道并行的足迹。 他脚步不急不缓,步幅均匀端正,一路直行,走入幽深密林深处。 林间暮色更沉,草木幽深,四下寂静无声,只剩风声簌簌,衬得空山愈发清寂。一路直行至西侧崖壁,那处窄窄小石窝静静嵌在崖间,隐于树影之下,偏僻隐蔽。 此处是厉珩常年独处之地。 每逢修行受挫、心绪郁结、被人嘲讽之时,厉珩从不对旁人吐露半分,只会独自躲在此处,静坐沉寂,所有委屈、挣扎、执拗,尽数独自硬扛。 石窝昏暗无光,阴冷潮气沉沉裹在四周。 厉珩背靠冰冷石壁端坐,脊背挺直。他头颅微微低垂,长睫密密垂落,遮住双眼,下颌线条紧绷利落,唇瓣紧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白日演武场上灵力锁闭、寸步难行、最终零分落败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往复。满堂唏嘘、四下窃语、旁人各异的目光,层层叠叠压落下来。 他周身经脉隐隐滞涩胀痛,灵息郁结于丹田,流转卡顿沉重,整个人僵坐不动,周身气场冷冽紧绷,拒人千里。 他就这般静坐良久,硬生生忍过整日难堪与郁结,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在体内,不露分毫。 直至林间传来一阵渐近的脚步声。 步速平稳、节奏规整、不急不缓,数年朝夕相伴,早已刻入感知。 厉珩脊背瞬间一僵,肩头几不可察地绷紧,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一滞,胸口微沉。他指尖猛地扣紧身下青石,指甲浅浅抵住石面,力道骤然收紧。 他没有抬头,没有睁眼,维持着垂首静坐的姿势,却已然将浑身冷意尽数撑开,竖起一身尖锐疏离的壁垒。 脚步声稳步逼近,最终在石窝洞口三丈之外稳稳停住。 沈瑜恪守分寸,半步不进,始终停在域外。 他抬手将夜灯轻轻放置洞口青石之上,动作轻缓,落灯无声。暖黄灯光缓缓铺开,温柔漫进幽暗石窝,驱散沉沉阴冷,照亮方寸之地,却不刺眼、不逼迫,亦不窥探内里之人的狼狈。 随后,他将掌心叠好的素色外袍轻轻置于灯旁,摆放端正整齐,与灯盏两两相衬。 全程默然无声。 不劝、不问、不辩、不哄。 石洞之内,死寂沉沉。 厉珩依旧僵坐未动,指尖死死抵着石面,指腹泛白,脊背绷得笔直,浑身肌肉紧绷僵硬,久久不曾松弛。 他以为白日那句决裂、那句两清,足够斩断所有牵绊,足够让这人彻底寒心、彻底放手、再也不管不问。 可对方还是来了。 许久,石窝内才传出一道干涩冷硬的少年声线,语调冰凉,带着刻意压出的疏离,尾端藏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轻颤。 “走。我说过,两清。” 短短几个字,字字决绝。 洞口处,沈瑜衣袂被晚风轻轻拂动,身姿稳立不动,声线温润平和,无怒无怨无委屈,沉静得一如山间静水。 “待到天亮,我便离开。” 厉珩骤然抬眼,眼底覆着一层浓重冷色,目光锐利紧绷,直直望向洞口那道素色身影,语气更冷,字字带刺:“没必要。” “沈瑜,不必这般惺惺作态。” 他语速偏快,语气尖锐,刻意加重每一字力道,像是要用极致的冷漠,强行逼退对方,掩盖自己方寸大乱的姿态。 “你如今金榜榜首、万众称颂、稳入主力大营,风光圆满,体面十足。” “何苦再来我这狼狈之地,装出一副大度的模样?你是来看我笑话?来看我不堪落败、徒劳苦修、处处不如你的样子?” 他目光死死锁着洞口,眼神锋利执拗,下颌始终紧绷,不肯有半分松弛。 沈瑜静静立在原地,神色平和,不躲不避,不反驳不打断,任由他句句质问、字字刺伤。 待他话音落尽,良久,才轻声开口,语调干净坦荡。 “我没有。” “我从没有想过要看你狼狈。” 厉珩唇角扯出一抹极冷的弧度,笑意浅薄寒凉,满眼自嘲,肩头微微一颤:“那你为何要来?两清之人,本当老死不相往来,你今夜 前来,究竟何必?” “只是担心你夜里受寒。”沈瑜答得直白坦荡。 这一句关切,像是骤然戳破了厉珩紧绷的伪装。 他胸口微微起伏,气息乱了半分,目光骤然泛红,眼神翻涌着浓重的不甘与压抑,声音陡然抬高半分,字字积压多年郁气:“担心我?” “你凭什么担心我?!” 他腰身微微前挺,姿态倔强紧绷,积压数年的心绪尽数爆发,语速急促却清晰。 “你一路坦途、步步稳赢、从容不迫!你根本不懂我!” “你不懂我天未亮便登台练箭、深夜不肯休憩!不懂我数年光阴全数押在修行之上!不懂我每一次追赶、每一次拼尽全力!更不懂我每一次望见你背影,心底那份怕终生不及的惶恐!” 他字字真切,句句积压多年,话音落下时,肩线微微颤抖,却依旧强撑笔直坐姿,不肯露半分脆弱。 “你一句静养、一句稳妥、一句护我根基,说得轻巧。” “可于我而言,慢一步便是终生追不上,松一分便是彻底认输!我拼尽全力尚且不及,若再放缓,我数年苦修,到底算什么?!” 沈瑜静立听完全部话语,身形微动,眼帘轻轻垂落,长睫轻颤一瞬。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看清两人多年的错位。 他所求安稳,对方所求比肩。他所想护持,对方视作桎梏。 良久,他低声道:“我知道了。” 四字轻缓,却沉淀了所有迟来的通透。 厉珩闻声,只觉满心讽刺,眼底冷色更重,眸光执拗锋利:“你知道什么?你永远都知道得太晚。” “你劝我静养,我信你、听你、刻意放缓修行节奏。可今日试炼,我灵力锁闭、寸步难行、当众零分,沦为全场笑柄。” 他目光死死盯着洞口,眼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惶恐,声音微微发紧:“所有人都说我天资平庸、勤勉无用。” “你心底,也是这般想的,对不对?” 这句问话压得极轻,藏在所有尖锐与倔强之下,是他唯一不肯外露的在意。 沈瑜闻言,缓缓抬眸,目光澄澈坦荡,稳稳对上他紧绷执拗的视线,语气坚定诚恳,无半分敷衍。 “我从未这般想过。” “在我眼里,你的努力从不是徒劳。你的坚持,比旁人的天赋更为珍贵。” 真切的话语直直撞来,瞬间击溃厉珩大半冷硬伪装。 他眼眶骤然发热,眼底湿意翻涌,却猛地偏过头,下颌绷得更紧,咬牙硬撑冷态:“不必哄我。我不需要你的可怜与安慰。” “不是哄,不是可怜。”沈瑜声线依旧稳重,“是真心。” 他脚步极轻地往前挪动半寸,依旧停在安全分寸之外,不侵分毫,姿态郑重。 “只是我的真心,用错了方式。” 停顿一瞬,他端正站姿,语调郑重至极,第一次全名唤他。 “厉珩。” 这一声称呼褪去所有往日亲昵迁就,庄重平和。 “今夜我来,不为求和,不为挽回,不为辩解。只为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石窝之内,厉珩浑身骤然一僵,整个人如遭定身,背脊瞬间绷到极致,瞳孔微微收缩,眼底所有尖锐、所有倔强、所有冰冷,尽数骤然停滞。 他怔怔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素来温润从容、素来周全坦荡的沈瑜,竟然会向他低头,向他认错。 沈瑜无视他骤然凝滞的姿态,语速平稳清晰,一字一句,坦荡剖白自身过错,无半点遮掩,无半点开脱。 “是我自以为是。” “我一味以自己的心意替你铺路,惧你受伤、惧你折损、惧你年少莽撞毁了前路,便强行让你稳、让你慢、让你静养,从来不曾俯身问过你真正想要的前路。” “我只看得见修行险苦、经脉损伤,却看不见你心底执拗的执念与不甘。我一心护你根基安稳,却生生碾碎了你最看重的骄傲。” “我认知里的周全,无形中让你活在对照之下,令你难堪、令你自卑、令你觉得所有付出皆是白费。” “是我独断迟钝,未能读懂你的心气。” “所以,对不起。” 晚风穿林,轻轻掠过洞口,无声托住这一场少年坦荡的致歉。 厉珩依旧僵坐不动,浑身紧绷,喉结重重滚动一下,喉头发紧,眼底湿热层层翻涌,长睫死死压住,不肯让半分脆弱落于人前。 他赢了对峙,赢了态度,逼得对方低头认错。 可浑身的坚硬与尖锐,在此刻尽数落空,只剩满心滞涩的悔与酸。 28. 等待进入网审 厉珩立在阴影深处,唇瓣被齿尖死死咬住,血色几乎褪尽。 他语调冷得发硬,尾音却控制不住轻轻发颤,碎在沉沉夜色里:“……不必。” “对错都已经过去了,说这些无用。” 他不肯抬眼,不肯对视,不肯承认自己心口早已溃不成军。 沈瑜立于三丈之外,身姿端正如松,一袭素衣被夜风吹得微扬,温声平稳,无半分迫人之意:“有用。” “至少我要让你明白,我从来不曾轻视你的修行,不曾觉得你天资不如旁人。” “今日你的委屈,难堪与不甘,一半源于天生的差距,另一半,是我造成的。” “我认。” 一字落地,轻却沉,稳稳砸进死寂石穴。 厉珩指尖骤然收紧,指腹狠狠抠进衣襟布料,指节泛出青白。心口又酸又堵,五味翻涌,密密麻麻的酸胀堵在喉间,令他几乎呼吸不畅。 他有万千话想顶回去,想冷言回绝,想脱口一句不必假仁假义。 可他一句都说不出来。 沈瑜这一声认错,太过坦荡,太过诚恳,干净得让他所有尖锐、所有倔强、所有刻意竖起的冰冷壁垒,都显得狭隘可笑、幼稚不堪。 白日演武场,天光炽盛,万众瞩目。 是他当众崩溃,当众决裂,当众斩断数年朝夕相伴。 他只要别人一个对正常人一样的公平 可直到此刻,身处幽深石穴、静对长夜,他才后知后觉—— 他已经有了。 石窝里静得可怕。 风声停滞,夜色沉凝,连两人呼吸都清晰可闻。 厉珩垂着头,长睫死死压着眼眶,压住眼底汹涌湿意,不肯泄出半分脆弱。掌心反复攥紧、松开、再攥紧,衣衫被揉出层层错乱褶皱,整个人僵立如一块终年不见天光的寒石。 良久,他才扯出一丝干涩沙哑的声线,冷硬依旧,锋芒却尽数剥落,只剩掩不住的溃败与狼狈。 “就算你认错又能如何?” “话是我说的,决裂也是我认下的,两清,是我亲口说出来的。” “沈瑜,你如今致歉,是想让我心生愧疚,收回从前的话吗?” 他嘴上步步逼问,心底早已慌乱无措。 他怕。 怕这迟来的道歉只是场面体面,天亮过后,这人依旧转身抽身,彻底放手,再无牵绊。 他更怕。 怕这人真的温柔挽留,真的剖白真心,打碎他耗尽心力、硬生生筑起的冰冷防线。 进退皆是两难,左右皆是煎熬。 沈瑜半步未移,始终守着恰好分寸,不逼不迫,语调清和平稳:“我没有这个心思。” “致歉,只是承认我的过错,不求原谅,不求和好,更不会刻意让你心生愧疚。”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清楚你的煎熬,清楚你的执念,清楚昨日的失控,并非无理取闹。” “是我太过迟钝,太过独断,没能读懂你。” 字字坦荡,字字真诚,无算计,无迂回,无半分虚意。 厉珩喉头狠狠一涩,酸涩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蔓延至经脉骨血。 “就算全都懂了又能怎样?” 他抬眼一瞬又迅速垂落,目光落于地面青石,声音低哑得近乎破碎。 “昨日的射试已经输了,零分的结果改不了,旁人的议论也收不回。这些,单凭一句认错,根本消不掉。” “确实消不掉。”沈瑜坦然应声,不作半分虚言宽慰。 “我改变不了旁人的眼光,改不了昨日的结局,更消不掉你我之间生来的差距。” “我唯一能改的,只有我自己。” 一句话轻轻落定,像是轻轻卸下了他多年的枷锁。 “往后,我不会再多管闲事了。” “你想追,尽管去追,想拼,尽管去拼。前路艰险,都是你自己选的路,我不会再多说一字。” 这是他求了许久的公平。 厉珩只觉得胸口一空,凉意疯长,窒息般的空洞席卷全身。 多年压在头顶的光影骤然散去,他没有半分释然,只剩无边无际、无处落脚的荒芜。 “既然如此,你还守在这里做什么。” 他偏头避开视线,语气冷得近乎刻薄。 “天亮便动身,各修各道,互不相干就好。” “又何必特意送来衣衫,特意过来致歉?” “这般周全,倒显得我狭隘刻薄,不识好歹。” 沈瑜看得通透,知他口是心非,知他倔强逞强。 他轻声道:“这一趟,是为了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一件寒衣,一句道歉,只是想给这份相伴,好好收尾。” “收尾之后,再无牵扯。” 再无牵扯。 四字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狠狠砸在厉珩心口,压得他呼吸一滞,胸腔发闷,几乎喘不上气。 他死死咬紧下唇,舌尖抵着齿痕,涩意蔓延满口。眼眶不受控制地热烫,眼底湿意层层堆叠,却被他硬生生压回去,半点不肯外露。 “你倒是洒脱。” 他低声自嘲,语气荒凉。 “你天资出众,前路坦荡,少了我这个孽种,本该轻松许多。” 这话落定的一瞬,沈瑜眸色微沉。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向少年紧绷苍白的侧脸,声音温柔却坚定,字字郑重。 “你要看得起你自己。” “你都看不起自己,凭什么指望旁人看得起你。” “你不是孽种,你根本不需要因为一处胎迹,自卑一辈子。” 夜色幽深,无人看见沈瑜眼底掠过的那一抹浅淡空茫,一丝迟来的茫然与心疼,静静藏在温润眼底,转瞬即逝。 “谈不上洒脱。” 他淡淡收尾。 “凡事,都要有始有终。” 厉珩唇角扯出一抹极冷极涩的弧度。 “好一个有始有终。” 石洞再度沉寂。 夜风穿洞而过,携着山间微凉雾气,横亘在两人咫尺之间,明明近在眼前,却像隔了千山万水。 青石台面上,那件外袍叠得整整齐齐,布料柔软干净,淡淡山樱清浅气息萦绕不散,是沈瑜身上独有的、多年不变的味道。 厉珩目光落在上面,指尖微动。 他想让他拿走,想冷漠回绝,想装作毫不在意。 良久,极轻极哑的一声,混在风声里,几不可闻。 “你就不怕我不领情,转头就把这件袍子丢掉?” 这是他最后一点可怜的倔强,最后一点无处安放的逞强。 沈瑜轻轻一叹,包容温厚,毫无责备。 “随你。” “穿与丢弃,全都由你。” “从今往后,你的所有选择,我都尊重,不会评价,不会过问。” 厉珩闭紧双眼,长睫剧烈颤动,心底空洞蔓延,荒芜遍野。 他求了这么久、争了这么久、闹了这么久的平等,终于到手。 可他没有半分喜悦。 只剩彻骨寒凉。 “沈瑜。” 他再度开口,声音低得发虚,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试探。 “你从来都不会生气,不会记恨我吗?” “当众折辱你,曲解你的心意,执意和你决裂,字字伤人。” “你就不会恼我?” 他甚至偏执、甚至荒唐地期盼。 期盼他恼,期盼他怒,期盼他争执,期盼他哪怕有半分情绪波动。 也好过这般温柔平静、无波无澜、仿佛一切都可释然的淡漠。 沈瑜沉默片刻,夜色沉淀了他所有心绪,只余下坦诚。 “会难过。” “自己的心意被全盘否定,任谁都会觉得难受。” “可我不怪你。” 他轻轻道出心底最深的迟悔。 “我难过的是,我太过迟钝。直到你彻底崩溃,我才看清你藏了许久的委屈。” 轰的一声。 厉珩身躯猛地一颤,浑身僵住。 原来他会难过。 原来他并非毫不在意。 原来自己所有隐忍、所有煎熬、所有崩溃、所有夜里翻来覆去的难堪与挣扎,他全都看在眼里,尽数知晓。 汹涌酸涩瞬间堵满喉咙,他死死闭唇,不敢再发一言。 他怕一开口,所有强忍的倔强都会崩塌,所有死死压住的脆弱都会倾泻而出。 沈瑜静静看着他,心知今夜所有拉扯已然到了尽头。 该认错的认错,该解释的解释,该收尾的收尾。 “夜色快要到头了。” “我等到天亮就离开。” “往后你我各凭本事,顶峰相见。” “明日的比试,也请你如约上场。” “不必再追赶我,不必在意差距,你的路,只能由你自己走。” 字字干脆利落,斩断最后一丝牵连。 厉珩心口一空,指尖攥紧衣袖,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冰冷僵硬的应答。 “知道了。” 一语落定,再无言语。 漫漫长夜,自此寂静。 天边渐渐浮起浅淡鱼肚白,穿透林间层层薄雾,落在崖壁青石之上。 长夜散尽,天光破晓。 一夜静坐,沈瑜身形分毫未动,衣袂边角沾染薄薄晨雾,眉眼间所有起伏心绪尽数敛去,重归往日温润平和。 他看向石窝深处,看向那个始终沉默僵立的少年,轻声落下最后结语。 “天亮了。” “厉珩,自此,两清。” 话音落 地,再不回望,再不流连。 他提着灯,转身步入幽深密林,步伐平稳从容,一步步走远。 脚步声由近至远,缓缓消散于空山晨雾之中。 石穴彻底寂静。 厉珩依旧静坐原地,久久未动。 眼底潮红未褪,心口酸胀难平,满目空洞荒芜。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青石上叠放整齐的外袍,细细摩挲柔软布料,一遍又一遍,珍重得近乎偏执。 而后低头,一丝不苟重新抚平所有褶皱,叠得方方正正,抬手纳入储物袋最深最隐秘的夹层,妥帖安放,如同安放一段无人知晓、不敢触碰的心事。 藏起这件衣衫。 藏起昨夜所有酸涩悔意。 藏起那句至死也不敢出口的挽留。 ——我从来,都不想和你两清。 …… 山道微凉,晨风吹散夜色余寒。 厉珩独行下山,步履平稳,脊背挺直,一身孤冷,周身拒人千里。 昨夜种种拉扯、煎熬、对峙、收尾,尽数压于心底,不露分毫。 他无话可辩,无话可驳。 昨日演武场万众之前,是他亲手斩断情分,是他执意要两清,是他厌恶旁人眼底的相让与庇护,偏执求一份绝对公平。 如今得偿所愿,再无偏袒,再无迁就,再无特殊对待。 可他只剩满心荒芜。 晨光漫过层层石阶,一路蜿蜒向下。厉珩走在最前面,脊背绷得笔直,周身裹着一层冷硬的沉寂,半步不停。苏青禾与宋星眠着见他跟在身后,一路无话,直到快要走出山林,宋星眠才咬了咬牙,快步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晨风吹动少年的衣摆,宋星眠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先前的气恼早就散了,只剩下满心的无奈:“厉珩,我们能不能好好说几句话?” 厉珩脚步顿住,侧过脸,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的神色,语调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没什么好说的。”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宋星眠放软了语气,“昨日在演武场,老瑜和我们聊了很久,他满心都是愧疚,后悔自己太过迟钝,没能早早看懂你。昨夜他守到天亮才离开,根本就没有放下。” 这话刚说出口,苏青禾轻轻摇了摇头,拦住了宋星眠。她清楚厉珩此刻的心结,直白的劝慰只会起到反效果。 苏青禾缓步上前,声音平和又沉静:“我们不会刻意告诉你昨夜石洞里的对话,也不会拿沈瑜的心思来勉强你。只是有几句话,我想让你好好想一想。” “你拼了命想要一份不带半点怜悯的公平,沈瑜顺着你的心意,收回了所有照拂与迁就。他尊重你的选择,不再插手你的修行,不再左右你的路,这份成全,是真的,你现在这副死焉焉的样子,像什么话啊?” 昨日演武场上,万众瞩目之下,他字字淬冰,句句割裂,当着全宗门弟子的面,斩断数年朝夕相伴、岁岁相护的情分。是他亲口喊出决裂,是他执意要两清,是他偏执执拗,不肯包容半分旁人眼中的“施舍与相让”。 宋星眠心底又气又叹,终究只剩无奈。 “我不懂你。”他低声道,“真的不懂。” “旁人求之不得的真心相待,你弃如敝履。如今人家真的顺着你的心意放手了,你又僵在这里,浑身死气。厉珩,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厉珩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动,随即死死扣紧,攥出满掌凉意。 输也好,赢也罢,都是他该受的。 是他亲手推开的人,亲手斩断的情,亲手求来的两清。纵使一败涂地,也是活该。 厉珩指尖微微蜷缩,攥紧了袖中的布料,下颌紧绷,不肯应声。 “你觉得两清之后,他一身轻松,唯独你困在原地。可事实上,做出放手的选择,于沈师兄而言同样煎熬。” 宋星眠连忙接话:“没错!老瑜看一大早就闷闷不乐。他从来都没有觉得解脱,反而一直在自责,怀疑自己做得太绝,深深担心你的状态。” “不必再说。”厉珩低声打断,喉间干涩发紧,“两清是我说的,就该说到做到。他如何想,都与我无关。” “可你骗得了旁人,骗不了自己。” “我不需要怜悯。” 说完,他绕过两人,继续朝着山下走去,孤峭的身影融进晨光里,不肯再多停留。 宋星眠望着他的背影,低声叹气:“还是这么犟。” “心结只能自己慢慢解开,旁人的劝慰,起不到太大作用。”苏青禾轻轻说道,“今日擂台,只看天意就好。” 回到弟子居所,木门轻合,隔绝外界天光喧嚣。 一室清寂,空空荡荡,一如他此刻心境。 他立在屋中片刻,指尖抚过储物袋夹层,隔着布料,仿佛仍能嗅到那一缕清淡山樱气息,仍能触到昨夜残留的微薄暖意。 29. 等待进入网审 厉珩盘膝端坐蒲团之上,双目轻阖,脊背挺直如削竹。 他指尖搭在膝间,指骨绷紧,强行敛神调息,试图稳住体内纷乱翻涌的灵息。 可灵气刚一入脉,整条经脉便泛起密密麻麻的滞涩胀痛。胸腹之间似压着一块万年寒石,沉冷、闷堵、沉甸甸坠着五脏六腑。丹田灵力浮沉不定,起起落落,全然不受掌控,紊乱得近乎荒唐。 “咳咳咳——” 昨夜一夜拉扯,心绪崩折太久,早已溃不成形。 他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指节泛白,一遍又一遍强行按捺心底翻涌的潮浪,逼着自己沉神、静气、归心。 耳畔总有两句话,反反复复,盘旋不散。 你不是孽种。 你要看得起你自己。 字字轻软,却重如千钧,沉沉落进他荒芜空洞的心底,搅得人愈发不得安宁。 良久,厉珩缓缓睁眼。 眸底一片沉寂冷灰,方才调息的纷乱尽数压入深处,不露半分破绽。他抬手,慢条斯理抚平衣袍褶皱,动作极慢、极稳,将所有酸涩、孤凉、难堪、辗转,一一敛尽,藏入眼底最深的暗处。指尖划过平整的衣料,反复摩挲了两下,才起身独行。 孤身一人,往演武场而去。 今日演武场格外热闹。 长空日色炽盛,落满整片青石广场,亮得有些晃眼。四面旌旗猎猎翻卷,风声浩荡,底下人声鼎沸,笑语嘈杂。往来弟子三五成群,谈笑奔走,少年意气鲜活滚烫,处处皆是热闹、鲜活、坦荡。 唯有厉珩一身孤影,格格不入。 他无意汇入人潮,亦不愿被人侧目打量。脚步微偏,刻意避开宽阔主道,顺着场边幽深树荫缓步而行,最终静静立在最沉暗的浓荫深处。 枝叶层层叠叠,筛落细碎光斑,落在他肩头,又像落不真切。 他隐于阴影之中,抬眸远眺。 高台之下,三道人影静静立在风里。 沈瑜一身素青劲装,身姿清挺温润,立得安稳端正。风拂衣袂,轻轻掀动衣角,眉目清淡平和,沉静如初。 昨日夜里所有拉扯纠葛、酸涩愧疚、决裂难堪,仿佛尽数随风吹散,落得干净利落,无迹可寻。 苏青禾立在他身侧,神色沉静恬淡,安安静静听着周遭动静。 唯有宋星眠,一脸郁结烦躁,憋了整整一夜,胸口堵得慌,终究压不住心底闷气,压低嗓音絮絮吐槽。 “我真是搞不懂他。” 他皱着眉,一脸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语气满是少年直白的气恼与无奈。 “我们好言好语劝、耐心开导,半句不听。如今如愿以偿,没人再敢嚼舌根说他依附旁人、仰人偏袒,本该舒心坦荡,结果呢?整日冷着一张脸,死气沉沉,他到底想干什么?” 苏青禾闻言,眉峰微蹙,轻轻摇头。 “你不该这样苛责他。” “你未曾走过他的路,未曾受过他的苦,便没有资格随意评判他的性情。” 她目光轻淡扫过喧闹人群,缓缓道来,字句恳切。 “自小身带旁人厌恶的胎记,容貌遭人厌弃。好不容易拜入宗门,又身染怪疾,灵力时滞时乱、时废时竭。常年被同门排挤指点,时时刻刻被拿来比较,活在旁人光影之下,做旁人衬托之辈。” “唯一待他真心之人,次次被人拿来与他对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换作任何人,都难平顺心性,更难不痛不溃。” 宋星眠当场一怔。 脸上的烦躁气恼瞬间僵住,神色一点点发白,张了张嘴,半晌无言。 他从前所见,不过是厉珩的冷硬、尖锐、别扭、伤人伤己。 看见他当众决裂、绝情断义、不知珍惜。 却从未看透,这一身冰冷傲骨之下,是层层结痂、反复溃烂、无人窥见的累累伤痕。 良久,宋星眠嗓音微涩,低声喃喃。 “寻常人熬这些日子……怕是早就疯魔癫狂,或是心死绝望,根本撑不到今日。” 不远处,立在风里静静听完全部话语的沈瑜,肩头极轻一颤。 细微、极淡,无人察觉。 心口骤然一紧,酸涩之感翻涌而上,层层叠叠压得人呼吸微滞。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起,指腹抵着掌心,以此稳住纷乱的心绪。 苏青禾望着失神的二人,轻轻一叹。 “所以,你凭什么怪他?” “他已经够苦了。” 宋星眠满脸愧疚,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力道极轻,却满是懊恼。 “是我浅薄,是我不懂,是我乱说话冤枉人了。” 风掠过旌旗,簌簌作响。 周遭喧闹依旧,这一方小天地却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人心底沉沉起落,百转千回。 沈瑜垂眸,长睫轻覆眼底,往日温润之色浅浅褪去,覆上一层淡淡沉郁。 他望着眼前鲜活喧闹的人潮,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轻蜷起。 良久,他轻声开口,音色低哑,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你们说……我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一起温泉时,那人眼底翻涌的苦楚,曾清清楚楚展露在他眼前,他比谁都明白厉珩半生的煎熬。可那日,他依旧顺着对方的决绝,说了两清。 心底第一次生出迟疑。 那一日利落决绝的一句两清,究竟是成全解脱,还是又一次重重刀刃,刺得他更深更痛。 苏青禾温声宽慰道:“你没有错。” “护他,是仁善。放手,是尊重。” “只是少年心性太过别扭,皆内敛、皆不善言辞。心事不说,苦衷不诉,苦楚不展。” “说到底,只是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宋星眠连忙点头附和,凑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真诚。 “真不怪你!老瑜,你已经够好了!换作旁人,被当众决裂、当众刺伤、当众斩断情分,早就心生厌弃,老死不相往来了,谁还会深夜寻他、耐心致歉、处处顾着他的心境?” “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旁人劝慰轻易,心底忧思难消。 沈瑜微微抬眼,勉强压下心底沉郁,唇角轻轻扯出一点浅淡笑意,算是释怀,也算自我宽慰。 “小师妹年纪最小,倒是活得最通透。” “我明明是与他最亲近之人,反倒最不懂他、最伤他。实在……好不应该啊……” “夸奖我就收下了,但你不必苛责自己。”苏青禾轻声道,“你亦有难过有委屈,你已尽你所能。你本心良善,又不是什么坏事。” 沈瑜微微颔首。 他下意识抬眸,目光穿过熙攘人潮,缓缓掠向场边幽深树荫,试图寻见那道孤峭单薄的身影。 奈何枝叶浓密,树影深重。 层层叠叠的绿荫,彻底隔断视线。 他看不见暗处之人。 更看不见,树荫深处那双静静凝望他的眼眸,荒凉死寂,一片冰凉,一无所知。 厉珩立在浓荫里,许久未动。 距离太远,风声阻隔,字句飘散。 他们方才所有劝慰、所有剖析、所有愧疚,他一句也听不见。 他所能看见的,唯有风里那道素白衣衫安稳从容,平和自在。 看见他与友人言笑如常,恬淡如初。 于是心底思绪,自动补全所有结局。 他果然早已释怀。 果然早已放下。 指尖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骤然拉回濒临溃散的神志。皮肉传来的刺痛,勉强压住翻涌的酸涩。 厉珩垂眸,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酸涩与不甘,覆上一层彻骨冰寒。 是他自己求的两清。 是他亲手斩断的情分。 旁人释然放下,本就理所应当。 他无权难过,无权不甘,无权纠缠半分。 高台之上,签筒轻响,清脆木质撞击声穿透风声。 宗门终试抽签在即。 沈瑜寻望无果,眼底掠过一抹极浅的失落,终是敛尽心绪,转身随众人移步抽签台。 晨风吹动旌旗,猎猎作响,压过四下细碎人声。 长老端坐高台,神色肃穆。台下弟子依次上前抽签,指尖落牌,名次擂台,一一落定。名册飞速誊抄张贴,白帛黑字,密密麻麻,引得弟子围拢围观,议论四起。 沈瑜缓步上前,指尖轻落,取过一枚木签。 指腹轻轻摩挲签面纹路,他垂眸一扫,神色清淡,无惊无喜,无波无澜。 不多时,完整对战名册尽数公示。 人群先是细碎喧哗,片刻后,骚动陡然放大。 百余人随机抽签,八台无序分配,沈瑜首轮对手,赫然是凌横骁。 宋星眠挤在人群前头,看清名字一瞬,先是长长松了口气,随即又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还好还好,首轮不用对上厉珩,算是万幸。” 话音一转,又忍不住嘟囔:“但凌横骁难缠得很,性子急、出手狠,素来不肯认输,你可得当心点。” 沈瑜望着白帛上工整姓名,长睫微颤,轻声应道:“无妨。” 心底残余忐忑稍稍落地,可方才未见厉珩的空落之感,依旧萦绕不散。 正沉吟间,一道人影快步穿过人群,径直朝他们走来。 是凌横骁。 少年一身墨色劲装,眉眼张扬,走到近前,上下扫了沈瑜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戏谑轻佻的笑。 “哟,沈瑜。” “几月不见,倒是看着愈发狼狈了。昨日更有趣,居然 被那人人避之的孽种当众顶撞教训,啧啧,你这同辈第一,当得可真够失败的。” 沈瑜神色未变,淡淡抬眸,语气清淡如水。 “手下败将而已,不值一提。” 一句话,瞬间把凌横骁噎得一窒,脸色骤沉。 “你——!” 他顿了顿,硬生生压下火气,挑眉冷笑。 “前几月的账,今日擂台我一并跟你算清。对了,你那日百般护着的小狗呢?” 他故意拖长语调,语气戏谑刻薄。 “俗话说狗改不了吃屎,这么好的靠山,说放就放,真是……令人看不懂。” 话未说完,苏青禾已然蹙眉开口,声线清冷打断。 “适可而止,闭嘴吧。” 凌横骁不服,转头辩解。 “小师妹,那日我可是替你出气,替你教训那孽种。” “我不需你替我出头。”苏青禾半点不领情,“分明是你借机寻衅,我解释再三,你们没人肯听半句。” 沈瑜轻轻抬手,微微摇头,示意苏青禾不必多言争辩。 他看向凌横骁,一语定音。 “赛场见。” 凌横骁嗤笑一声,桀骜不减。 “正合我意!今日我定要一雪前耻。不过你放心,我凌横骁比武,光明磊落,从不耍下三滥的阴私手段。” “谁信你呀!”宋星眠当即拆台,满脸不信任。 凌横骁恼得回头瞪他:“闭嘴!整日跟在沈瑜身后转悠,跟条小哈巴狗似的!” “哎呦呵~我乐意!你管我!略略略~” 宋星眠半点不气,反而得意洋洋躲到沈瑜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朝他吐舌鬼脸,模样滑稽,惹得苏青禾都弯了弯唇角。 凌横骁被他气得额角突突直跳,偏偏又懒得跟少年拌嘴,只能恨恨咬牙。 “懒得跟你胡闹。沈瑜,擂台等着,我拭目以待。” 说罢,转身径直登台。 演武场风静声轻。 日色平铺青石台面,温亮柔和,不刺不烈。 三号擂台结界未启,台上遥遥立着两道人影。 凌横骁握剑伫立,站姿端正挺拔。 他平日张扬跳脱,口角分毫不肯吃亏,可一旦临台论剑,所有桀骜轻佻尽数收敛,眼底只剩纯粹端正的肃穆。 他静静看着对面的沈瑜,沉默片刻,率先开口。 声音不高,恰好越过微风,落得清晰平稳。 “沈瑜,我一直想问你一句话。” 沈瑜抬眸。 他立得极稳,肩不绷、背不僵,素白衣衫垂落自然松弛,不见半分备战紧绷,唯有眼底浅浅凝神。 “你问。” 凌横骁道:“人人都赞你同辈第一,当之无愧。可我从未见你争名、争利、争风头。旁人欺你、辱你、轻你,你大多淡然置之,从不出言相争。” 他指尖微微收紧,指腹老茧碾过剑柄缠绳,压出浅浅凹痕。 “你当真半点好胜心也无?” 沈瑜垂眸,目光轻落腰间长剑,片刻静默,轻声应答。 “不是无,是不必。” “不必?”凌横骁微微挑眉,眼底藏着不解与不服,“修道练剑,本就是争强弱、分高下、辨输赢。若连胜负都不必争,你日日晨起暮落、苦修不辍,修的究竟是什么?” 少年问话直白坦荡,一腔意气,干净纯粹。 沈瑜语声清淡,缓缓道:“修心,修稳,修无愧。” 凌横骁低低嗤了一声,并无恶意,只觉这回答太过温吞柔和,不合武者本心。 “今日,我便逼你争一次。” 他抬剑平举,摆山起手式。 “事先说好,我比武有我的规矩。” “嗯?” “全程真本事对决。“ “昨日你场内难堪,人人皆知。旁人或许觉得你心绪纷乱、状态不稳,想趁机捡便宜取胜。”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真切。 “说实话,昨日我真心看不起你。被人当众顶撞训斥,一味忍让退让,半点不像平日从容不败的模样,看着委实窝囊。” “但我凌横骁不屑趁人之危。” 这句说得干脆利落,分毫不作伪。 沈瑜眼底极轻一动,无声无息。 “所以?” “所以今日一战。”凌横骁抬眸,战意澄澈,“我要堂堂正正赢你,凭真本事一雪前耻。” 沈瑜微微颔首。 “好。” 一字落定,高台钟声三响。 咚——咚——咚—— 清越钟鸣层层荡开,压尽四野喧嚣。透明结界自擂台边缘缓缓升起,如水幕合拢,隔绝内外风声人声,自成一方清静剑道天地。 比试开始。 30. 等待进入网审 凌横骁从无半分试探迂回。 脚下轻点青石,身形骤然掠出,干脆利落,全无半分拖沓迟疑。 铮! 长剑出鞘,寒光乍展。 一剑横风扫落,大开大合,剑气铺展辽阔剑域,正面压临,不偏不斜、不躲不绕,完完全全的正大强攻。 台下众人瞬间屏息,目光尽数凝于台上。 擂台之内,风声骤厉。 沈瑜不退、不避、不慌、不乱。 直至漫天剑势压至身前寸许,他方才侧身半步,堪堪避开剑锋最烈、最锐、最刚的核心锋芒。 同时抬剑,剑尖轻递。 不攻、不顶、不硬抗。 只轻轻一点。 叮。 清响通透,短促干净。 凌横骁满溢刚猛的一剑,磅礴力道瞬间一空,如狂风吹入深潭,无处着落,尽数消散无形。 他身法未乱,顺势旋身,第二剑接踵而至,口中语声亦未停顿。 “你果然只会守啊。” 剑风呼啸,沉劲劈落如山。 沈瑜抬剑轻卸,柔劲从容化开沉猛力道,语声平稳落于风隙。 “守,未必是弱。” “武者当锐意进取,以攻为上。”凌横骁步步紧逼,连环剑招层层叠上,横斩、竖劈、斜挑、穿刺,一式接一式,不乱不竭,“一味固守,太过被动。” “你攻得倒毫无破绽,我便守得从容稳妥。”沈瑜招招拆解,滴水不漏,分寸恰到好处。 凌横骁剑势愈盛,攻势愈烈,一边连斩不休,一边沉声再问。 “昨日你与那人决裂,当真半点不在意?” 结界隔音,此话唯有二人听得真切。 沈瑜拆招动作未有半分凝滞,行云流水,稳得不见破绽。 “比试之时,不谈私事。” “我偏要问。”少年执拗尽显,剑风再涨,“旁人都说你心软好欺,一味迁就,最后反倒落得满身难堪。你心底当真无半分怨怼?” 沈瑜眸光清淡,起落不惊。 “怨怼皆是私心,与剑道无干。” “你活得太过克制了。”凌横骁低声道,“人若无嗔无怒、无争无求,练剑修道,还有什么意趣?” 沈瑜应声静定:“练剑为定心守本,不为宣泄情绪。” “歪理。” 凌横骁轻斥一声,剑招骤然提速。 漫天剑光翻飞席卷,层层烈风覆满整座擂台,攻势密不透风,压得结界光幕微微震颤。 百招转瞬而过。 凌横骁气息微微浮动,额角沁出一层薄汗,顺着利落下颌缓缓滑落。可他眼底战意愈发纯粹清亮,愈战愈稳,愈战愈盛。 整整百招狂猛强攻,层层碾压,步步紧逼。 沈瑜立在漫天狂风剑影之中,从容静定,安稳如山,仿佛周遭滔天攻势,皆与自身无关。 凌横骁骤然收势,足尖点地,后撤数尺,拉开一段距离。 擂台瞬间静了大半,只剩余风缓缓流转。 他微微喘息,目光直直凝望着沈瑜,坦荡发问。 “百招只守不攻,你究竟是不能攻,还是不愿攻?” 沈瑜垂剑落于身侧,语声清淡温和。 “你招招端正,无错无破,我何必强行强攻。” 凌横骁一怔。 须臾,他豁然开朗,唇角扬起一抹通透释然的笑。 无嘲讽、无不甘,只剩武者相知相惜的通透。 “原来如此。” 笑意渐敛,他神色重归郑重肃穆。 “当你是在夸我了” “那接下来,请敬我一剑。” 沈瑜抬眸:“嗯。” 凌横骁双手握剑,腰身微沉,肩背绷紧。 周身所有外放锋芒、四散灵力、狂烈剑意,尽数收回剑身,敛于一剑。 “只敬真正强者。” “你可当心了!” 话音落尽。 擂台骤然死寂。 风停、尘静、灵光不晃、万籁无声。 凌横骁一剑劈出。 漫天残影,磅礴气浪,炸裂威势,仿佛可以硬生生的劈开擂台,横贯整座青石台面。 沈瑜眼底深处,终于浮起一丝极浅、极淡、极克制的战意。 不争、不狂、不烈。 只为成全。 你倾予我全部极致,我必不负你全力以赴。 沈瑜发动灵力,周围围绕着一股股强劲而柔和的气息,他缓缓抬剑,平平迎上。 铮—— 清鸣绵长通透,澄澈空灵,在结界之内层层回荡,久久不散。 一瞬交汇,所有狂猛力道尽数被温柔包裹、层层抚平、悄然消解。 力道逆流回涌。 凌横骁虎口骤然震裂,细密血丝缓缓渗出,顺着剑柄纹路漫开。掌心力道瞬间散尽,五指脱力,再握不住长剑。 哐当。 长剑坠落青石,声响清脆,落定尘埃。 风止,势尽,澜平。 擂台彻底归于寂静。 凌横骁立在原地,胸膛微伏,气息轻喘,却无半分颓败难堪。 他垂眸看了看空空的掌心,又看了看脚边长剑,片刻静默,坦然抬眼。 “我输了。” 坦荡利落,干净洒脱,无半分扭捏不甘。 沈瑜收剑入鞘,微微颔首。 “你剑心端正,不耍阴招,极为难得。” 凌横骁闻言,顿时哭笑不得。 “你这算是宽慰我?” 他摇了摇头,少年意气依旧明朗。 “输了便是输了,不必刻意找话安抚。今日我技不如人,心服口服。下次再战,我定会赢你,把今日输赢,和往日恩怨一并讨回来!” 沈瑜眸色微软,轻声道:“我等着。” 话音落时,结界缓缓消散,如水退潮。 外界汹涌人声瞬间涌入,填满整座演武场。 “沈瑜,沈瑜,沈瑜——”3号擂台的战斗属实精彩,沈瑜的名字充斥着整个演武场 高台长老沉稳落音:“三号擂台,沈瑜胜,晋级次轮!” 凌横骁俯身,稳稳拾起长剑,指尖细细拭去剑身尘灰与血迹,归鞘妥当。 他抬眸望向台上白衣人影,端正拱手。 “今日承君一战,受益匪浅。” 沈瑜微微回礼。 “彼此。” “老瑜太棒了!那凌横骁果然没有用阴招!”台下宋星眠高声呼喊。 凌横骁闻言,额角青筋一跳,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你有病吧!我说了不会用阴私手段,你还要反复念叨!下一轮若是撞上,我非得好好教训你,也算是一雪前耻了!” 宋星眠吐了吐舌头,躲在苏青禾身后。 “我等着呗,谁怕你啊?!” 沈瑜看着二人一来一回的拌嘴,唇角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凌横骁狠狠瞪了一眼,才气呼呼走下擂台。 沈瑜走下台,苏青禾上前,目光轻轻扫过他的手臂肩头。 “可有受伤?” “无妨。”沈瑜摇了摇头,“凌横骁本性不坏,只是性子骄纵了些。” “什么?”宋星眠听得差点跳起来,一脸难以置信,“那人明明就是蛮横大恶霸,你的脑子莫不是被门夹了?” “他只是年少好胜,算不上恶人。” 宋星眠琢磨片刻,勉勉强强点头:“行吧,姑且听你一回。” 风卷旌旗,簌簌不绝。日光铺在青石台上,明明亮亮,照得每一座擂台都纤毫毕现。 赛事轮转极快,没过几息,四号擂台的传报声响起——宋星眠登台。 宋星眠本来蹲在台边看热闹,听见自己名字,立刻蹦起来,动作利落又毛躁,半点沉稳无有。 苏青禾在台下低声提醒:“别嬉皮笑脸,认真打。” 宋星眠回头冲她咧嘴一笑,露出尖尖的小虎牙,满不在乎摆手:“放心!我不浪,稳赢!” “信你才怪。”沈瑜在一旁轻轻打趣。 宋星眠鼓了鼓腮帮子:“你等着瞧,懒得跟你拌嘴,我先上台。” 宋星眠跃上擂台,他的对手是一名素来循规蹈矩的内门弟子,剑法端正,守多攻少,稳妥得近乎刻板,是最不容易出错的打法。 钟声三响,结界升起。 对手起手便是正统防御剑式,步步稳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台下众人静观,都觉这一场怕是要打得绵长磨人。 唯独宋星眠不按常理出牌。 对方剑招刚落稳,他身形一晃,骤然贴身突进,身法轻盈灵动,像林间窜飞的雀鸟,刁钻又迅捷。长剑轻挑,不劈不斩,剑尖灵巧点向对方剑脊。 叮。 一声脆响。 对手手中长剑瞬间偏斜,防线直接破开一道空当。 对手微惊,连忙收剑回防,仓促变招。 宋星眠一边轻快拆招,一边还有闲心搭话:“你别总守啊!打擂台又不 是打坐,动起来才有意思。” 对手被他说得心绪微乱,剑法节奏愈发滞涩。 “比武论道,当稳心凝神。”那人刻板回了一句。 宋星眠听得失笑,剑招愈发灵动,招招落在对方破绽边缘,不狠戾、不阴寒,偏偏难缠至极。 “凝神没错,死板就落了下乘咯。” 他身法飘忽,剑风轻快,少年剑意炽热直白,大开大合里带着几分随心所欲的跳脱。对手守得再稳,也架不住他步步牵引、处处打乱节奏。 数十招过,对手气息渐乱,额角渗汗,守势早已摇摇欲坠。 宋星眠看准空当,手腕轻翻,长剑旋出一道利落弧光。 “承让啦!” 剑风轻压,不伤人、不逼杀,剑尖稳稳停在对手咽喉前一寸处。 招式定格。 结界之内,瞬间静落。 对手僵在原地,半晌收剑,低声道:“我输了。” “不愧是能打败沈瑜的男人能把我逼到这般地步,你的身法实在精妙。” 宋星眠脸颊一红,连忙摆手解释:“你误会了,上一回能赢老瑜,是老瑜特意设下的局,算不得真本事,若是实打实比拼,我八辈子也赢不了他的。” 那名弟子闻言,爽朗一笑:“你说话实在有趣,性子也坦荡直白,身法剑术都不错。改日有空,不妨再切磋一番,如何?” “好,改日切磋。”宋星眠脸上发烫,难得生出几分腼腆。 钟声再起,胜负落定。 结界缓缓消散。 宋星眠收剑蹦跳下台,一脸得意,直奔沈瑜二人跟前:“怎么样怎么样!我说稳赢吧,一点不费劲!” 苏青禾无奈摇头,眼底却含着浅淡笑意:“侥幸而已,下次不可轻敌。” 沈瑜望着他鲜活明朗的模样,眸色微软,轻轻颔首。 另一侧,七号擂台的钟声缓缓响起。 藏在树荫里的厉珩缓缓走出阴影,一身玄色劲装,融入流动的人潮,旁人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步履不快,脊背挺直,面上瞧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对手,正是平日里常跟着凌横骁一同嘲弄他的一名外门弟子,那人看见厉珩登台,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打算借着比试,好好拿捏一番。 “哟,这不是小孽种吗?不如直接认输,省得当众难堪。” 厉珩眼皮都未抬,薄唇里挤出四个字:“与你无关。” “短短时日,脾气倒是见长,难怪敢当众和沈瑜翻脸。”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心底最痛的一处,厉珩握着剑柄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沉默片刻,从齿缝里冷冷吐出:“闭嘴。” 高台钟声响起,透明结界缓缓合拢。 对手率先拔剑,剑招细碎刁钻,专挑边角空隙,虽不算阴毒,却一心想要扰乱对手心神。 可厉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淡漠,仿佛周遭一切都与自己无关。昨夜郁结不散,灵息纷乱滞涩,经脉一阵阵隐隐作痛,好在这套剑式不靠灵力催动,只凭肉身功底,他将所有不适尽数压在心底,半点不曾外露。 “怎么?见了我,连剑都不敢拔?”对手出言讥讽,脚步不停,一剑直刺而来。 直到剑锋近在咫尺,厉珩才抬手拔剑。 铮的一声清响,剑身横挡,精准磕开剑锋,力道不重,却刚好将对方的攻势尽数化开。 他全程沉默,不接半句挑衅,一招一式平静拆解。动作极简,没有花哨的身法,没有凌厉的剑气,每一次出剑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所有心绪都藏在平静的招式之下,只有微微发颤的指尖,泄露出他并不安稳的心境。 对手屡次出言调侃,都得不到回应,心底渐渐焦躁,剑招越来越急,破绽也越来越多。 “一味躲闪,未免太过窝囊,怪不得所有人都不喜你。” 厉珩眼帘微垂,将翻涌的涩意死死按捺下去,手腕轻轻一挑,剑锋精准挑飞对方手中长剑。 哐当一声,长剑坠落在青石地面。 胜负已定。 全程不过三十余招,平淡得不起半点波澜。 对手脸色难看,满心不甘,却不得不承认落败。 结界散去,厉珩收剑入鞘,没有半分停留,转身便重回僻静树荫之下,将所有喧嚣隔绝在外。 沈瑜远远望见那道玄色身影,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指尖轻轻蜷缩。 风掠过广场,起落无声,两道遥遥相望的人影,隔着人山人海,谁也没有往前一步。 31. 等待进入网审 演武场钟声未歇,赛事连绵不绝。 青石广场日光灼灼,旌旗猎猎翻卷,一轮轮擂台起落交替,人声沸反盈天,自晨时至日中,不曾有片刻停歇。宗门大比首轮赛程尚余大半,无人敢擅自离场,亦不敢随意分神。 七号擂台结界缓缓消散,热风卷着喧嚣掠过石台。 厉珩收剑归鞘,紧绷的指节慢慢松开。方才三十余招速胜,拆招稳得无懈可击,在外人眼中,只当他敷衍懈怠,连灵力都未曾催动。唯有他自己清楚,每一次抬剑卸力,手腕翻转,都要死死压住经脉翻涌的钝痛。 袖底指尖微微发颤,极淡,极隐蔽,旁人无从察觉。 落败的外门弟子面色青白,拾起长剑,低声啐了一口,混入人群匆匆离去。围观弟子的低语随风飘来,清晰入耳。 “打得这般勉强,从头到尾都没动用灵力。” “不用灵力都能赢,此人底子实在可怖。” “一味守御不肯强攻,有那个人的影子。” 碎语声声,尽数落进耳里。厉珩面上不起波澜,步履平稳走下石阶,不回头,不辩驳,目光平直向前,仿佛那些讥讽与揣测都与自己无关。长年身处流言之中,他早已习惯。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拢,指甲掐入掌心,尖锐的痛感压住喉间翻涌的腥甜。 他目不斜视,不看喧闹人群,也不望向对面的白衣身影。可他心知肚明,一道目光穿过人山人海,牢牢落在自己的后背,久久不曾移开。 广场一侧,沈瑜立在人群外缘,身侧站着苏青禾与宋星眠。方才整场比试,他目光始终凝在七号台。 沈瑜脚步微微一动,仅仅踏出半寸,便骤然停住。袖下五指猛地蜷缩,衣袂微微绷紧,片刻之后,又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他不能上前,亦不敢。 “你又在看他。”苏青禾语声清淡,带着一点浅淡的调侃,一语道破。 沈瑜垂下眼帘,收回视线,轻轻应了一声。 宋星眠满心不解,低声嚷嚷:“有什么好看的?方才他被众人指指点点,半句都不肯反驳,硬生生受着,也太过憋屈。” “他不愿与人争执。”苏青禾道。 “不愿?依我看是自作自受。”宋星眠压着嗓子,依旧压不住火气,“当初是他执意决裂,如今任谁都能出言奚落,也只能自己受着。” 沈瑜缓缓开口,语声轻淡:“他不是不愿争辩,是无从争辩。” 宋星眠一怔:“这话怎么说?” “旁人说他心境崩坏,修为倒退,性情孤僻,他要如何去辩?”沈瑜语调平稳,“若是开口反驳,便是心中发虚;若是据理力争,便是依旧放不下。但凡解释一句,反倒落了纠缠旧情、后悔当初的话柄。” 宋星眠张了张嘴,半晌才道:“总不能任由旁人胡乱编排。” “他向来如此。”沈瑜淡淡五个字,藏尽了然与无奈。 苏青禾看向他:“你看得倒是通透。” “朝夕看得久了,自然能懂。”沈瑜垂眸,“懂归懂,却解不开这团死结。” 几人话音未落,人群一阵骚动,凌横骁拨开弟子快步走来,满脸愠色,方才那些闲言碎语,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站定在三人面前,抱剑而立:“方才的比试,诸位都看见了?” 宋星眠点头:“看见了,那些人嘴巴实在太碎。” 凌横骁冷笑一声:“碎?说的本就是实情这孽种这般行事,落到这般境地,纯属自作自受。” 沈瑜抬眸:“横骁。” 短短二字,语气不重,却带着明确的劝阻。 凌横骁不肯退让:“怎么,我说错了?沈瑜,我知道你处处护着他,可这般维护,又有什么用处?” 他上前一步,言辞锐利:“当众决裂的是他,说出两清的是他,避人千里的也是他。如今独自难堪,被人指指点点,亦是他自己选的路。旁人又何须为他惋惜?” 宋星眠连连点头:“没错,横骁说得在理。” 苏青禾轻轻叹气:“你只看见表象,看不透内里缘由。” “内里能有什么?”凌横骁眉头紧锁,“心中有委屈,大可直说;遇上难处,大可求助。偏要缄口不言,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旁人也只能凭着所见去评判。性子乖戾别扭,实在让人难以心生好感。” 沈瑜静默片刻,缓缓开口:“他不肯说,是无处可诉。” 凌横骁微微一怔。 “自小便是这般性子。受了伤不肯言,受了委屈不肯诉,受人排挤也从不辩解。”沈瑜语速舒缓,沉静如水,“于他而言,诉苦便是乞求怜悯,求助便是依附旁人,骨子里的傲气,容不得他这般做。” “傲气?在我看来,不过是执迷不悟的愚蠢。”凌横骁道。 “于你我是愚,于他,是唯一能立身的依仗。” 一句话落下,周遭陷入寂静。 风掠过广场,旌旗簌簌响动,远处擂台钟声接连响起,一轮轮比试分出胜负。满堂喧嚣,衬得这一处角落格外沉静。 凌横骁胸中郁结,许久才闷声道:“就算如此,他也不该这般待你。” 沈瑜抬眼:“他如何待我?” “绝情避世,当众与你划清界限!”凌横骁压低声音,“全宗门都知道你待他极好,可一句两清,便将所有照拂尽数推翻。换作旁人,早就心冷,唯独你还在为他开脱。” 宋星眠附和:“没错,老瑜,你心肠太软了。” 沈瑜垂着眼,唇角微微一动,看不出喜悲,只低声道:“他没有做错。” 余下三人齐齐愣住。 “那日是他心绪大乱,才会失态。”沈瑜缓缓道,“他怕拖累我,怕连累我,怕往后我因他受尽非议,才主动抽身。” “他说两清,并非厌弃,而是刻意避开。” 凌横骁全然不解:“避开?你从未害过他分毫,为何要避?” 沈瑜指尖微微蜷起,又缓缓松开,细微的动作藏尽心底拉扯:“正因从未相害,才要避开。” “他害怕日久生情,成了累赘,害怕一味依靠,欠下人情。更怕自己执念渐深,终究会拖累我,毁了我。” 凌横骁瞠目结舌,半晌才低声道:“这般心思,实在太过扭曲。” 苏青禾轻轻颔首,一声轻叹:“并非扭曲,是太过自卑,太过珍重。越是放在心上的人,越觉得自己配不上,只能亲手推开。” 一语道破所有伪装。 凌横骁沉默许久,闷闷开口:“道理我都听明白了,可我依旧无法认同。人活一世,何苦这般折磨自己。” 沈瑜轻声道:“他向来只会为难自己。” 话音落,一、三、四、五、六几座擂台依次开启,钟声此起彼伏,赛程有条不紊地推进。大比规则本就是一轮一抽签,每一轮对阵全部随机排布,杜绝事先安排,整日都要轮番对战,不到暮色不会停歇。 “你一次次替他辩解,又有什么用处?”凌横骁按住剑柄,火气依旧未散。 沈瑜眼帘低垂:“我只是叙说实情,算不上辩解。” “实情?”凌横骁上前一步,声调抬高几分,“亲手斩断牵绊,让你当众难堪,全都是他自己选的,何须你来一次次体谅?” 苏青禾摇了摇头:“你只知表象,不知他常年身处冷眼之中。示弱求助,等于将软肋交出,他做不到。” “做不到就可以伤害真心待他的人?”凌横骁寸步不让,“沈瑜一片赤诚,不求回报,依旧被他冷漠推开,任谁都会寒心。” “冷漠皆是伪装,正是太过珍重,才选择远离。”沈瑜道。 凌横骁满面茫然:“珍重?若是珍重,何必说出两清,日日躲避?这般心思,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根深蒂固的自卑,让他认定,自己只会成为我的拖累。”沈瑜指尖反复摩挲,“与其往后牵绊难解,不如早早斩断,免去后患。” “一味自我折磨,还要连累旁人。”凌横骁嗤了一声,“听我一句,就此放下才是上策。前路宽阔,会遇见许多人,不必执着一人。” “心念不由人,想要放下,谈何容易。”沈瑜低声道。 凌横骁瞥向开赛的一号擂台,有些不耐烦:“一号台快要开赛,轮到我上场,先走了。” 他低声嘟囔一句晦气,面色不悦,转身就要离去。 “且慢。”沈瑜开口唤住他。 凌横骁停下脚步,回头:“还有何事?” “往后,莫要再去找他麻烦。” 凌横骁一脸无语:“你神经啊!我哪里有空闲去找他?就算我不动手,他这般境遇,就能解开死结吗?” “至少能少一重风 雨。” 凌横骁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指节攥着剑柄,发出咔咔的轻响,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少一重风雨?”他回身瞪着沈瑜,语气急躁,“当初他当众和你划清界限之时,可曾想过留半分余地?” 沈瑜微微局促,抬手轻轻挠了挠鬓角:“长久照拂,骤然撒手,实在难以习惯。” “难以习惯?”凌横骁哭笑不得,“宗门上下都在暗中取笑,只当你一味俯就。往日里你最看重名声,如今半点颜面都不顾了?” 沈瑜垂眸不语。素来爱惜声名的人,如今沦为众人闲谈的笑柄,若是放在从前,他早已窘迫不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又想想他带外人,依旧温润如玉,彬彬有礼与往常并无不同。想了想,觉得算了。 一旁的小弟快步过来,拉住凌横骁的衣袖,小声劝道:“快别争执了,长老马上要点名,再耽搁,便要被判弃赛了。” “今日我非要把话说完。”凌横骁一把甩开,高声道,“你这分明是热脸贴冷……” 话音未完,被小弟半拉半拽,强行将他往擂台,后半句硬生生堵在了喉间。 凌横骁一路挣扎,走远前,回头高声留下一句:“我答应你便是!你可别后悔!” 人影消失在人流里,这片角落终于安静下来。 宋星眠咂了咂嘴:“这个大魔头今天真是被你气得不轻。” 苏青禾轻声道:“他只是替你抱不平。” “我心里清楚。”沈瑜淡淡应声,“只是旁人的看法,算不得数。” “那接下来便专心应付比试吧。” 一轮比试尽数落幕,高台长老朗声宣告,开启新一轮抽签。 宋星眠揉着发酸的胳膊,一脸愁苦:“又要抽签,一轮一抽,没完没了,看来今日注定要打到天黑。” 苏青禾浅笑着道:“宗门规矩本就如此,每一轮都随机抽签,杜绝舞弊。慢慢打,我们慢慢看。” “说得轻松,站着看热闹自然不累。”宋星眠撇撇嘴。 二人走到抽签台,混在等候的弟子当中。 宋星眠伸手探入签筒,抽出一支木签:“五号台,还算不错。” 苏青禾取过签文:“三号台。” 沈瑜指尖伸入签筒,抽出木签:“一号台。” “一号台最先开赛,打完便能清闲不少。”苏青禾说道。 沈瑜微微颔首,目光下意识扫过那片僻静树荫,玄色人影静静伫立,一动不动。 等到周遭人稀疏,厉珩才走到抽签台,默然抽出一支,四号台。他收起木签,退回无人靠近的角落盘膝调息。经脉一阵阵抽痛,他不敢催动灵力,只能靠着绵长呼吸压制,耳边不断飘来闲言。 “沈瑜接连取胜,心境早就平复下来,彻底放下了。” 一号台钟声响起,沈瑜纵身登台,四十余招便拿下胜局。下台之时,四号台刚好开战,远远望去,厉珩依旧只守不攻,全程不曾动用灵力。 宋星眠迎上前:“打得好快。” “寻常对手罢了。” 赛程循环,再度抽签。 宋星眠苦着脸抽出签:“二号台,场次靠后。” 沈瑜看着手中木签,眉峰微顿:“四号台。” 宋星眠轻声宽慰:“只是凑巧而已。” “我明白。” 四号台钟声响起,沈瑜从容取胜。天色渐渐昏暗,不少落败弟子陆续离场,广场空旷了不少。 一轮又一轮抽签对战,日光沉进山坳,暮色铺满广场,场上仅剩数十名留存的弟子。 长老的声响再次响起:“终轮抽签,敲定最后一轮对阵!”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一轮,很容易将二人抽到一处。 宋星眠紧紧攥着衣角:“千万别遇上,千万别遇上。” 苏青禾沉默不语。 沈瑜伸手抽出木签,目光落下,二号擂台。 人群末尾,厉珩同时抽出签文,一模一样,也是二号台。 石台旁的灵璧大屏,缓缓显出两道名字:沈瑜,厉珩。 宋星眠倒吸一口冷气:“终究还是遇上了。” 苏青禾轻轻叹息:“天意如此,躲不开的。” 高台长老朗声传遍全场:“终轮最后一战,二号擂台,沈瑜对阵厉珩,即刻开赛!” 32. 等待进入网审 终轮钟声落定,二号擂台结界升腾而起。淡青光幕垂落四野,隔绝了晚风,却隔不住满场喧嚣。 整日轮转抽签,一轮又一轮随机对阵厮杀,全体弟子从清晨耗至暮色,身心俱疲、气力透支,谁都以为最后一轮只会是一场平平无奇的收官之战。 无人料到,兜兜转转整整一日,偏偏将昨日亲口扬言两清的两人,死死锁在同一片擂台之上,吊足了整座演武场的目光。 “真是冤家路窄啊,昨天刚决裂,今天又碰上了。” “可不是嘛,真是戏剧性的一幕啊。” “沈瑜和厉珩打?真的假的?” “要我说,那厉珩还是乖乖认输好了,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 “就是说,不使灵力对普通修炼者也罢了,他要对的可是沈瑜,实力他可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干脆直接下台吧,别丢人了。” “同意,坚持比下去的话,最后输得太难看,反倒难堪。” 碎语层层叠叠,顺着擂台四周层层蔓延、盘旋不散。年轻弟子看热闹、揣私怨、跟风嘲讽,刻薄、轻鄙、幸灾乐祸的心思直白赤裸,毫无遮掩。 人人都记得昨日二人决裂的画面,记得那句斩钉截铁的两清,如今再度同台,只当是厉珩阴魂不散、自取其辱。 一白一玄,静静分立石台两端。 暮色沉沉坠落,橘灰余晖铺落整片青石台面,将二人衣袂染得沉暗厚重。擂台结界隔绝外界风露,却隔不住两人之间凝滞紧绷、近乎窒息的气场。 厉珩立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死死扣住剑柄,指骨绷得泛出青白,掌心被剑脊磨出深深压痕。 经脉深处常年蛰伏的滞涩钝痛,自晨起第一轮抽签对战便隐隐不休,隐忍整日,早已积满满身酸痛。 对面白衣静静立着。 沈瑜身姿端宁如松,长剑垂落身侧,肩线平稳,眉目清和沉静。满场细碎刺耳的诋毁嘲弄声声入耳,他眼底却不起半分波澜,无厌弃、无轻视、无看热闹的漠然。 他静静看了厉珩整整一日。 看他每一轮抽签结束后,独自缩在树荫深处调息,沉默独坐,无人靠近。 看他每场对战仅凭肉身功底硬扛厮杀,招招守御、步步隐忍,从不主动强攻。 看他孤身一人承受满场闲言碎语、漫天猜忌非议,从头到尾,不辩一字、不驳一语,倔强得让人心头发沉、鼻尖发酸。 台下议论还在继续,越说越刻薄,越传越难听。 “本来就是他自己要提的两清,现在撞上纯属自取其辱。” “沈师兄连胜整日,状态稳得不能再稳,巅峰战力,他拿什么打?” “怕是三招都撑不住,立刻落败。” “我赌他十招之内必败,狼狈下台,颜面尽失。” 声声入耳,如细针攒心,密密麻麻扎进最敏感的骨缝里。 厉珩耳廓微微发僵,下颌线绷紧,喉间轻轻一滚,硬生生咽下翻涌上来的涩意与戾气。他全然不看台下指指点点的人影、窃窃私语的嘴脸,目光越过沉沉暮色,越过遥遥距离,直直落向对面那道干净的白衣身影。 “沈师兄。” 他率先开口,语调清冷平钝,只剩下同门对手最生疏、最疏离的分寸。 “天意如此,避无可避。” 沈瑜抬眸,长睫轻轻一颤,语气温和却坚定:“我知晓。” “既知晓,便不必留情。”厉珩腕骨微微一沉,剑身轻轻嗡鸣震颤,清冷音色荡开细微涟漪,“昨日之言作数,你我早已两清。今日此战,尽管使出全力吧。” 这话一出,台下瞬间一片哗然哄笑。 “听听!还两清?装什么高冷孤傲!” “还让沈师兄使出全力,他配吗?” “全力?他接得住人家一招吗?” “都落魄成这样了还硬撑,死要面子活受罪。” “等会被打趴下,看他还怎么嘴硬逞强。” 沈瑜静静听着满堂戏谑讥讽,神色未变,没有顺着众人的话轻视他,也没有顺着厉珩的决绝疏远他,只淡淡开口,音色平稳温润:“我不会动用灵力。” 厉珩身形猛地一顿,骤然抬眼盯他,漆黑眼底掠过一丝极冷、极自嘲的嘲弄:“不必怜悯我。” “不是怜悯。”沈瑜语气坦然平稳,不带半分施舍般的居高临下,字字真诚,“你整日未动灵力,全程肉身对战,我若恃灵而战,胜之不武。” 厉珩被气得失笑,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这话落在他耳中,非但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像一把软刃,轻轻剜开他最狼狈、最自卑的软肋。 在他看来,这不是体谅。 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包容。 是彻底释怀后的云淡风轻。 是沈瑜早已彻底走出过往、唯独他一人困在回忆里执念深重、无法脱身的难堪证明。 他唇角死死绷紧,语声更冷,带着压抑已久的躁气与委屈:“沈瑜,你大可不必这般假仁假义。我厉珩还不至于需要你退让取胜。” “我没有退让。”沈瑜静静望着他,目光澄澈干净,坦荡无垢,“我只是,与你同规对战。公平至极。” 高台观礼席位,一片死寂静谧。 孟昙心端坐首座,素来温雅淡然、万事从容的眉眼此刻彻底敛尽温和,眸光沉沉如寒潭,一瞬不瞬落于台上两道对峙的身影之上,心底暗流汹涌。身侧卫川肃指尖微扣扶手,指节悄然泛白,面色凝重沉肃,再无半分平日从容。 一众长老尽数端坐僵直,屏息静观,无人言语,无人动弹。 二度钟声沉沉敲响,震彻四野,终局之战,彻底开赛。 厉珩再不多言,半句废话无存。足尖骤然一点石台,身形化作一道凌厉玄风骤然掠出,剑身寒光凛冽,当头劈落,没有半分试探、半分留手。 他当真半点灵力未催,纯凭数年沉淀的根基、日夜打磨的肉身剑骨功底,一剑横斩而出。风势猎猎作响,力道沉猛惊人,将他整日隐忍的郁气、无人可诉的委屈、被万人轻贱嘲讽的难堪,尽数积攒、尽数倾泻在这一剑之中。 沈瑜抬剑从容相迎。 铮——! 清越刺耳的金铁相撞之声骤然炸开在结界之内,震得四野风声俱静,余音久久回荡。 他同样分毫未动灵力,白衣稳稳立在原地,手腕轻转,圆融规整的剑路稳稳卸去对方大半沉猛蛮力,身形只微微一晃,便即刻站稳如初,稳得纹丝不动。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处。 没有浩大仙术轰鸣,没有绚烂灵力流光,却成了整场宗门大比以来,最凶险、最利落、最寸寸搏命、最惊心动魄的一战。 两道身影辗转如风,一白一玄在方寸青石台上极速交错、闪避、格挡、反制、周旋。招招紧贴方寸,步步不留空隙,每一次剑锋相触都力道十足,每一次错身避让都惊险万分。 台下所有先前的嘲讽讥笑,骤然全数卡在众人喉间,全场鸦雀无声。 先前笃定厉珩必败、必狼狈退场的弟子,尽数瞠目结舌,满眼难以置信。 “怎……怎么这么能打?!他明明全程没开半点灵力!” “纯肉身对拼,居然跟全胜状态的沈师兄僵持这么久?” “这哪里是废了?这肉身底子也太吓人了!” “之前几轮全程守御,根本不是打不过,是他故意不收招、故意藏力!” “说不定沈瑜还是顾及以往情面,暗中处处让着他呢。” “即便有相让,在不使灵力的情况下能僵持到这种地步,已经堪称恐怖了。” 议论声彻底扭转,从先前的鄙夷嘲讽,变成满场难以置信的惊疑。 厉珩经脉本就先天异常、常年淤堵滞涩,整日强行隐忍对战,早已积满内伤。此刻极致搏杀,筋骨剧烈拉扯,血脉疯狂奔涌,内里深藏的剧痛一层层翻涌叠加,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疼得他脏腑发颤、头皮发麻。 细密冷汗层层渗出额角,顺着利落下颌线缓缓滑落,浸透鬓边碎发。可他面上依旧冷硬如霜,眉眼紧绷,半点狼狈之色不肯显露,咬牙死撑,半步不退。 他咬牙强攻,招招愈发凶狠决绝:“沈瑜,认真打。” 沈瑜侧身堪堪避开迎面劈来的剑锋,袖摆被凌厉剑气直接划开一道长长裂口,布料撕裂的轻响格外清晰。他目光始终凝着对方紧绷隐忍、强撑硬扛的侧脸,语声极轻却笃定:“我一直认真。” “你这叫认真?”厉珩剑势再猛半分,眼底压着积压整日的躁火与委屈,“一味退让、一味卸力,你依旧在可怜我!” 他这一生傲骨铮铮,最恨怜悯、最惜颜面、最怕被人同情。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比武落败。 是沈瑜彻底释怀。 是沈瑜温柔包容的退让。 是全世界都看得出来他死死沉溺、死死放不下,唯独那个人早已抽身远去、云淡风轻。 台下闲言碎语再度丝丝缕缕钻入耳膜,缠人识海,乱人心神。 “难怪之前一直守御不攻,原来是刻意藏实力。” “可再藏又如何?他心境早就歪了。” “你看他打得太急、太躁,戾气太重,心态彻底乱了。” “说到底,还是被沈瑜影响太深,执念太重、始终放不下。” 一句句,字字戳心,句句都是他最不敢触碰、最不愿承认的软肋。 执念、放不下、偏执、纠缠。 他心底翻涌着昨日决裂的刺骨刺痛、今日宿命捉弄的荒唐嘲弄、世人无休止的指点非议,更翻涌着那份他死撑傲骨、死撑冷漠,却始终不敢承认的、依旧滚烫炙热的心意。 是他亲口说的两清。 可从头到尾,两清的只有嘴。 从来不是心。 心绪大乱、执念崩碎、情绪彻底失衡的瞬间,体内蛰伏整整十数年、深藏骨血、从未外泄的阴冷气息,骤然挣脱所有桎梏。 经脉轰然一炸,剧痛席卷全身! 厉珩浑身猛烈一颤,握剑的手掌剧烈抖动,方才凌厉至极的剑势瞬间彻底崩乱、溃散。 一层极淡、极阴寒、极诡异的漆黑雾气,顺着他肌理缝隙悄然漫溢而出,萦绕周身,冷得刺骨。 下一瞬。 眼尾、颧骨、下颌,脖梗,一片片细密蜿蜒的漆黑裂纹胎记,顺着肌肤缓缓浮现、蔓延、交错,如同碎玉崩裂、寒地龟裂,妖异、破碎、绝美,又透着令人心悸的不祥。 台下瞬间骚动四起,弟子人人骇然。 “你们快看那是什么!他脸上!” “那不是他自幼带着的胎记吗?我以为早就消了。” “你糊涂啊,天生的胎记怎么可能彻底消掉?!他这是怎么了?!” 苏青禾与宋星眠站在人群前排,望着台上异变,满脸诧异惊疑,对视一眼,皆见对方眼底震动。 “他的胎记平日遮得严严实实,今日怎么突然遮不住了?”宋星眠有些疑惑。 苏青禾仔细回想反驳道:“他今天一整天明明都好好遮住了的!全程没露半点痕迹!” “是遮瑕脱妆了?” “不可能!师姐特意给他挑的,是防水款,出汗打斗都不会掉!” 台下弟子肉眼凡胎,只觉纹路诡异骇人,只当是胎记异变,纷纷惊惧闭口,不敢再多言多看。 可高台之上,风声骤停,万物死寂。 孟昙心端坐的身躯骤然一僵,素来温润清雅的眼底瞬间覆上沉沉寒霜,心底所有侥幸、所有猜测、所有隐忍,尽数崩塌。 卫川肃五指死死扣紧座椅扶手,指节青白泛力,面色剧变,眼底是数十年未曾有过的惊惶与沉重。 周枕云身形微微前倾,素来温润平和、从容无波的眼眸,第一次彻底碎裂了所有淡然。 不是灵脉淤堵。 不是修行顽疾。 不是心境崩坏。 是天生魔根。 是与生俱来、融骨入血、刻入天命、永世无法根除的先天魔气! 一众白发长老齐齐呼吸停滞,两两对视,眼底翻涌着彻骨的恐慌、极致的忌惮与深深的无力。 “是魔根……竟是先天魔根!妖魔现世了!” “可宗门地脉稳固,镇妖封印完好,从未异动!” “蠢!地脉镇压的是外物妖邪!他是天生自带,本就藏在骨血里!”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此事一旦传出去……” 先天魔根,乃是天界铁律、天条大忌。 天生魔种,不分善恶、不问心性,一律诛杀。 一旦此事外泄,宗门私藏先天魔根数十年、知情不报、隐匿包庇,满门倾覆、万劫不复。 有人嗓音发紧,压着颤音低声道:“现在只能立刻暂停比武,强行镇压!” “你看台上局势,已然失控,怎么停?” “那……那台上两个孩子怎么办?” 最年长的大长老闭了闭眼,嗓音沉重沙哑,落下最冰冷、最无奈的定论。 “无解。” “只能……自求多福。” 33. 等待进入网审 高台之上,清风寂寂,漫着一室沉凝窒息的静默。 周枕云眉峰紧蹙,温雅如玉的面容覆上一层薄怒,抬手指向席间垂首无言的诸位长老,声线压着隐忍至极的焦灼:“诸位此言何意?竟是要任由两个孩子在阵中自生自灭?” 孟昙心侧身轻拦,素来温润平和的眉眼浸满深重无奈,语气轻而沉,裹着化不开的悲凉:“枕云,别无他法。我等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倾尽毕生修为镇住演武场外泄魔气,绝不令一丝气息飘出结界、惊动天界。但凡高阶修士贸然出手干预战局,便是万劫不复。” “在座诸位皆是元婴大能,”周枕云掌心攥得发白,眼底常年温润无波的底色彻底碎裂,翻涌着怒意与惶急,“当真无半分两全之法?” 一位白发长老垂眸轻叹,语声苍凉疲惫:“可惜,并无。” “如今之计,唯有暗自祈愿,盼两个孩子能撑过这场天命劫数。” “平安?” 周枕云立在高台边缘,身形绷得笔直,目光死死钉在结界内一白一玄两道摇摇欲坠的身影,字字沉如落石,压着胸腔翻涌的郁火:“此番魔气破封、先天魔根彻底现世,早已是滔天大祸。局势步步崩坏,岌岌可危,何来平安可言?” 满席长老尽数垂眸,无人应答。 并非冷眼旁观,而是彻底束手无策。 心底疼惜入骨,指尖却半分也不敢抬。 孟昙心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寒凉与疲惫,清雅声线沉涩如碎玉:“你我心知肚明,枕云。” “先天魔根,乃是天界刻入天条的天命异端。但凡有高阶修士以灵力强行介入战局,通天彻地的灵力波动瞬息便会引来天兵巡察。” 他抬眸望向震荡不止的结界,眸光覆上一层凛冽寒雾,字字泣血般清醒:“届时不止厉珩一人神魂俱灭、死无全尸,我隔尘峰隐匿魔根十数年的旧罪,亦会彻底坐实。” “宗门倾覆,满门诛灭。这,便是出手的代价。” 身侧卫川肃指尖用力,掐出几道浅浅血痕,神色肃然冰冷,补全了这无解的绝境:“我等如今唯一退路,便是封锁整片演武场的魔气踪迹,隔绝天地探查。” “瞒天界一时,护他们一时。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周旋余地。” 一席话如寒霜覆顶,堵得周枕云喉间发哽,满腔怒意尽数被冰冷残酷的现实碾得窒息。 他目光落向阵中那道玄衣身影。 少年脊背挺直如苍松,哪怕身躯摇摇欲坠、魔纹噬骨剜心,自始至终,腰杆未曾弯折分毫。 世人皆传,身具魔根者天性歹戾、罪该万死。 可唯有他们这些看着厉珩长大的师长知晓——这孩子自降生起,便背负滔天原罪。岁岁隐忍,日日自持,半生克制,半生煎熬。从未伤过一人,从未踏过半分邪途。拼尽所有天性向善,拼尽余生压制魔根,只求守一份本心,求一世安稳。 奈何天条不公,天命无情。 自降生那日起,天道便已然判了他死罪。 “何其不公……”周枕云低声呢喃,嗓音沙哑破碎,“本心至善,为何要承天命苛责?年少无辜,为何要独扛世间罪孽?” 结界之内,局势早已岌岌可危,濒临倾覆。 漆黑魔纹如嗜血蔓藤,顺着肌理爬满厉珩半张面容,破碎妖异的纹路在暮色里灼灼发亮,触目惊心。刺骨魔气如沉渊黑水滔滔漫溢,将他整个人层层裹挟、深深困住。 狂暴魔性疯狂撕扯神魂,清明寸寸消散,眼底澄澈暖意,被无边黑雾一点点吞噬殆尽。 沈瑜立在对面,骤然僵住身形,心头猛地一空,生出前所未有的惶然。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见厉珩这般模样。 阴冷、暴戾、全然不复往日清冷自持,像一柄挣脱剑鞘、无人可制的修罗利刃,陌生得让人心头发寒。 心头所有细碎疑点,在此刻轰然串联,豁然贯通。 难怪他常年经脉淤堵、畏寒体虚,世间灵丹妙药皆难起效;难怪他每逢雨夜便痛彻骨髓、辗转难安,从不敢全力运转灵力;难怪他性情孤冷寡言,常年独处调息,将自己层层封闭,藏起一身无人知晓的隐疾与苦楚。 从来不是修行顽疾,不是灵脉残缺。 是融骨入血、与生俱来的先天魔根。 是天命早早钉死在他命途之上,无从挣脱、无从消解的原罪。 心口骤然被一只冰冷大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刺痛席卷四肢百骸。沈瑜指尖微颤,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原来他对厉珩的孤苦、隐忍、半生煎熬,从来一无所知。 往日里,他曾私下怨过他冷淡疏离,怨他决绝割裂羁绊,怨他刻意疏远、故作冷漠。 如今想来,字字偏颇,句句愚钝。 汹涌酸涩翻涌成潮,乱了心神,也乱了剑势。 便是这一瞬失神的空隙,战局彻底倾覆。 厉珩眼底最后一点清明彻底湮灭,残存的理智寸寸崩碎。周身蛰伏十数年的魔气骤然暴涨数倍,凛冽黑风轰然炸开整座擂台,震得结界青光剧烈震颤,噼啪作响。 不再克制,不再迟疑,不再存留半分恻隐。 先天魔根彻底破封解禁,极致狂暴的力量席卷四方,压得整片结界摇摇欲坠。 下一瞬,玄衣身影骤然掠出! 速度快得撕裂暮色,只剩一道残影,不带半分试探、半分留情,直取身前之人! 沈瑜猛然回神,警铃彻响心底,瞬间敛尽纷乱心绪,凝神迎敌。他不敢有半分轻敌,指尖灵力轰然迸发,精纯莹白灵力缠满长剑周身,炽烈灵光铺展尽数修行底蕴。 他此刻心中只剩一念:纵使局势无望,亦要以自身灵韵压制魔性,拼尽所有,唤他归来。 “厉珩,醒一醒,是我。” 沈瑜沉声低唤,足尖轻点青石,长剑挽起漫天霜华,凌厉剑招破空而出,招招精准锁死厉珩周身魔气枢纽,剑光纵横交错,密如风雪罗网,封堵所有攻势路径。衣袂被劲风猎猎掀起,决绝而坚定。 可铺天盖地的剑势落至身前,厉珩全然不闪不避。 漆黑魔劲凝于掌刃,徒手硬生生撼上灵力长剑! “铮——!!” 金铁交鸣的刺耳巨响震彻四野,恐怖的对冲气流横扫整座擂台。坚硬青石瞬间崩裂出密密麻麻的沟壑,碎石裹挟狂风冲天而起,狠狠撞在结界光幕之上,激起层层震荡涟漪。 一股毁天灭地的巨力顺着剑身反噬而来,瞬间贯穿沈瑜整条手臂,经脉刺痛开裂,奔腾的灵力骤然紊乱逆流。 他神色骤变,咬牙稳下身形,手腕翻转借力卸力,旋身侧斩而出。 剑刃堪堪擦过厉珩肩胛,劈散一缕外泄魔气,却分毫未伤及他肉身。 这全然无效的一击,彻底引燃了魔化状态下厉珩的滔天杀势。 玄衣少年眼底黑雾翻涌暴戾,骤然贴身而上,舍弃所有章法,招招皆是奔着摧骨夺命而去。 一记肘击,狠狠撞向沈瑜心口。 沈瑜仓促抬臂格挡,骨节闷响,剧痛袭来,身形踉跄向后退去。 不等他稳住气息,厉珩步步紧逼,丝毫不给喘息之机。 旋身侧踢,魔风呼啸,直扫腰腹。 沈瑜侧身躲闪,堪堪避过要害,肩头仍被劲气扫中,半边身子瞬间麻木,白衣撕裂,一缕鲜血缓缓渗了出来。 台下弟子个个面色惨白,浑身发冷。 “太吓人了,这到底是怎么回 事?” “流血了,真的要出人命了!” “快停下,再打下去两个人都活不成!” “长老只肯压制魔气,不肯出手,此地太过凶险,我们快逃吧!” 人群瞬间大乱,原本看热闹的兴致尽数被恐惧撕碎。众人争先恐后向后退避,互相推搡,望着结界内如同妖魔的少年,心底只剩彻骨的寒意。 寻常修士走火入魔尚有章法可循,可此刻的厉珩,早已超脱宗门功法,超脱凡俗修行,是纯粹的邪魔杀伐。 “快跑,结界一旦破碎,魔气扩散,所有人都逃不掉!” “长老只会封锁魔气,不会救人!” “沈师兄撑不住了!” 嘈杂的呼喊撞在结界上,一丝一毫都传不到擂台之内。 宋星眠与苏青禾没有跟着人群撤离,呆呆站在原地,苏青禾眼圈通红,急得快要落泪。 “怎么办,再这样沈瑜一定会死。” “撑住啊老瑜,千万别输。” “根本撑不住,流了这么多血,熬不了多久的。” “结界进不去,长老又不肯出手,一切都完了,他还这般年轻。” 擂台之中,厮杀依旧残酷,没有半分停歇。 此刻的厉珩,早已没了神智。 同门情谊,过往旧事,尽数消散,脑海之中只剩下杀戮的本能。黑雾翻涌,每一次出手都带着碾碎一切的魔威,招式蛮横狠戾,招招夺命。 沈瑜肩头的伤口不断渗血,顺着手臂滴落在青石上,点点猩红刺目。 他强忍着经脉错位的剧痛,再次催动灵力。明明知道这是死局,却半步也不肯后退。 “厉珩,醒醒……是我。”沈瑜嗓音破碎发颤,一遍又一遍试图唤醒对方,“别打了。” 回应他的,是一道横斩而来的漆黑剑气。 黑风压顶,封死所有退路。 沈瑜举剑相迎,灵光屏障转瞬破碎。 咔嚓一声,灵脉断裂。 巨大的力量狠狠砸在胸口,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结界壁上。 “噗——” 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身下青石。沈瑜握着剑柄的手不停颤抖,几乎握不住长剑,浑身脱力,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十几年苦修的灵力,在先天魔根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高台之上,一众长老脸色铁青,额上布满冷汗。 周枕云看着沈瑜一次次承受重创,心口像是被生生剖开,红着眼厉声喝道:“眼睁睁看着弟子赴死,我们配做师长吗?!” 孟昙心闭上双眼,无尽悲凉漫上心头,声音轻得快要飘散:“一旦出手,便是带着两个孩子,连同整个宗门一起赴死。” “这是死局,无解的死局。” 卫川肃指尖泛白,语声沉重:“魔气还在不断攀升,魔根即将完全解封。不出十招,沈瑜便会重伤濒死。” 十招,转瞬即至。 厉珩脚步飘忽,速度却快到极致,一双眼眸死寂空洞。他举起缠绕黑雾的长剑,蓄力之后猛然向前刺出。 没有花哨招式,只有魔根本源的蛮力,自上而下劈落。 沈瑜用尽最后一丝灵力举剑抵挡。 铮的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灵力尽数溃散,余劲重重撞在胸腹之间。 他双膝重重磕在青石地面,尘土飞扬。白衣被鲜血浸透,满身伤痕,狼狈至极。 他垂着头,气息微弱,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台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奔逃,僵立不动。 胜负,已然定下。 可魔化的厉珩,没有收剑。 34. 等待进入网审 他缓步走向跪在地上的白衣少年,剑尖对准沈瑜的心口。 杀机凝于一点,冰冷决绝。 只要轻轻一刺,便能了结性命。 剑尖缓缓向前挪动。 凛冽的魔芒锁定毫无防备的心口,空气都仿佛凝固。一步,便是生死。 台下静得吓人,先前的喧闹尽数消失,众人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宋星眠双腿发软,攥紧苏青禾的衣袖,眼泪不断滚落:“停下来吧厉珩,求求你停下来!那是沈瑜啊!” 苏青禾泪流满面,望着台上奄奄一息的少年,哽咽大喊:“长老!师尊!出手救救他!就这一次也好!” 高台之上,长老们不断结印压制魔气,冷汗浸透衣袍,脸色惨白。 不是心肠冷酷,而是无能为力。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子走向死亡,却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 周枕云胸口剧烈起伏,红着眼高声喝道:“孟昙心!当真要看着他们一死一亡?两个孩子,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 孟昙心脊背紧绷,眼底布满红丝,指尖不停颤抖,压抑的悲苦藏在话语里:“枕云,我比谁都想要出手。” “我护了厉珩十几年,藏了十几年,瞒了十几年,我比谁都不愿看着他死去。” “可我不能拿数万弟子的性命,为他一个人陪葬。” 卫川肃缓缓开口,字字沉重:“这是天命劫数,躲不过。今日,要么沈瑜身死,厉珩彻底堕魔;要么宗门秘密暴露,满门被斩。” “我们没有选择,半分都没有。” 几句话,打碎了所有人最后的希望。 擂台中央,厉珩早已彻底失去神智。 黑雾在他周身翻涌,黑色纹路在肌肤上亮起,带着邪魔的戾气。 剑尖微微震颤,只差半寸,便能刺穿沈瑜的心脏。 沈瑜微弱地喘息着,鲜血不断滴落。 浑身经脉断裂,灵力枯竭,早已油尽灯枯。可看着眼前不断挣扎的少年,他心中无恨,亦无恐惧。 “厉珩……没关系的。” “若是你控制不住……” “就算你恨我,我也不怪你。” “对不起。”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句道歉究竟缘由为何。 愧疚没能看透他多年的苦楚,愧疚往日的疏离,愧疚当初决绝决裂,让他独自扛下所有天命重压。 万般心绪,最后只剩下三个字。 说完,他缓缓闭上双眼,静待死亡。若能以此平息劫数,护住厉珩,护住隔尘峰,他心甘情愿。 剑尖近在咫尺,厉珩僵在原地,无法前进。 魔念在识海中疯狂叫嚣,催促他刺下去。可沈瑜包容的话语,如同细密的针,一下下刺进混沌的神魂,死死拉住即将沉沦的本心。 “不……” 破碎的低吟从齿间溢出,带着神魂被生生撕扯的剧痛。 他想要收剑,想要后退,可魔根掌控了肉身,由不得自己。 宋星眠捂住嘴痛哭:“沈瑜别放弃!厉珩快醒醒!” 苏青禾泣不成声:“昔日那般要好,怎么会走到这般地步……” 台下众人心中一片寒凉,往日的嘲讽,全都化作愧疚。 孟昙心闭上眼,满心苦涩:“天条素来无情,我守护他这么多年,从未想到,他亲手要斩杀的,是自己最好的友人。” 卫川肃道:“这一剑刺下,要么斩断情念彻底成魔,要么神魂自毁。无论如何,都是死局。” 就在剑尖即将刺入肌肤的一瞬 嗡的一声清越灵光,自沈瑜体内炸开,穿透漫天黑雾! 莹润的青碧纹路自肌肤浮现,顺着眉眼、下颌、脖颈缓缓蔓延,纹路圣洁温润,竟和厉珩的魔纹同出一源,只是一青一黑,截然相反。 全场瞬间死寂。 片刻之后,演武场掀起巨大的哗然。 “那是什么纹路?” “沈师兄身上从来没有过这种印记!” “纹路和厉珩的魔纹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一样!” 周枕云猛地站起身,失声惊呼:“是古籍记载的先天灵根本命纹!先天灵根与先天魔根,天地双生!” 孟昙心神剧震,心绪大乱:“天地初开,孕育两极本源。先天魔根为至恶原罪,先天灵根为至善本源。双根宿命相连,魔根解封的一刻,灵根也会随之觉醒。” 他望着阵中一白一玄两道身影,声音发颤:“原来我守护了十几年的魔,他唯一的制衡,唯一的救赎,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一直都是沈瑜。” 卫川肃低声长叹:“天下人人皆要诛魔,唯有灵根可以渡魔。天道判了他死罪,可冥冥之中,天道早已把救赎送到了他的身边。” 温润浩荡的青光散开,压制住四处肆虐的魔气。 狂暴的黑雾飞速退散,撕扯神魂的暴戾,被柔和的灵韵慢慢冲刷。 厉珩浑身一颤,笼罩识海的黑雾消散大半,理智、情谊、本心尽数归来。 一幕幕画面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是他亲手将沈瑜打成重伤,逼入绝境,举剑对准了世间唯一善待自己的人。 刺骨的悔恨席卷全身,压下了所有魔性。 他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又看向面前狼狈不堪的沈瑜,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我都做了什么……” 魔纹慢慢隐入皮肉,暴戾尽数褪去,只剩下惨白的面容和无尽的悔恨。 神智彻底归位,方才惨烈的厮杀,一遍遍折磨着他的心神。 台下一片安静,宋星眠含泪低泣:“醒了,他终于醒过来了。” 苏青禾又哭又笑:“还好,来得及。” 高台之上,长老们松了一口气,耗尽修为的身子摇摇欲坠。 周枕云长叹一声,满心悲悯:“天意曲折,总算没有让他铸成大错。” 孟昙心轻声道:“古籍所言不假,灵根可渡魔厄。天要诛魔,道要渡魔,能护住厉珩的,从头到尾只有沈瑜。” 卫川肃道:“只差分毫,这世上便再也没有厉珩,只剩一头妖魔。” 晚风卷着淡淡的血腥味,掠过擂台。 沈瑜勉强抬起眼,望着失魂落魄的少年,没有半分责怪:“你回来了,太好了……厉珩。” 简简单单一句话,击溃了厉珩所有的支撑。 长剑脱手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近在咫尺,他却不敢触碰沈瑜,害怕残存的魔气再次伤到对方。 咫尺的距离,却仿佛隔着生死天命,隔着一辈子都偿还不清的亏欠。 “对不起,对不起……”泪水滚落,砸在青石地面,“阿哥,我错了。” “我失控伤了你,差点杀了你。我明明拼了命想要护着你……我最不愿伤害的人,就是你。” 十几年隐忍的孤独与恐惧,在此刻尽数崩塌。那些刻意的冷漠与疏远,如今看来,都无比可笑。 沈瑜看着他崩溃的模样,心头发酸,费力伸出手:“我都明白,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话音刚落,透支本源的青碧纹路骤然消散,灵光消失。沈瑜眼前一黑,直直向前倒去。 厉珩飞快将人抱住。怀中人肌肤冰凉,气息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 “阿哥!!”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刚刚平复的心神又濒临破碎。 台下再次响起哭喊,弟子们不断哀求长老出手。 可高台之上,众人依旧按兵不动。 孟昙心指尖掐出鲜血,忍痛开口:“我想救,可一旦动用灵力破开结界,天界立刻便能察觉。” “数十年藏匿魔根的罪责暴露,整座隔尘峰,数万门人,都会被天兵屠戮殆尽。我赌不起。” 周枕云红着眼:“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 卫川肃道出最残酷的现实:明着施救,宗门覆灭;袖手旁观,沈瑜必死。没有两全的法子。 哀求声慢慢沉寂,所有人都陷入绝望。 厉珩抱着怀中渐渐变冷的人,肌肤下魔纹隐隐亮起,悔恨与痛苦快要逼得他再次入魔。 “别死,求求你别死。我情愿神魂俱灭,也不要你来替我承受这份罪孽。” 孟昙心闭上双眼,做出了一个孤注一掷的决定。 明面上不行,那就暗中偷命。 “所有人听令!不解开结界,不释放高阶灵力!将修为压缩成最细微的灵丝,隔着光幕为他续命!” “只能稳住生机,无法医治伤势。能拖一刻,便是一刻。赌灵根自行复苏,赌天道尚存一丝怜悯。” 无数细如发丝的灵丝穿透结界,悄悄护住沈瑜即将断绝的命火。修为不断消耗,长老们面色渐渐枯槁,却没有一人停下。 厉珩察觉到怀中微弱的气息渐渐平稳,稍稍安心,可心底的悔恨依旧翻涌不息。 丝丝缕缕的灵息轻柔包裹着沈瑜冰凉的身躯,微弱却坚韧,牢牢锁住了飘散欲断的命火。 这是隔尘峰所有元婴修士,耗尽修为、藏起所有锋芒,悄悄送出的一份慈悲。 不敢声势浩大,不敢显露灵力波动,甚至不让灵力在结界内掀起半点涟漪。 只为瞒过天道探查,瞒过远在天际的天界法则,护住擂台上奄奄一息的少年。 厉珩紧紧贴着怀中人,清晰地感受到那一缕游丝般的呼吸不再急速消散,慢慢稳住。 悬在心口的致命危机,总算稍稍偏移。 可这份侥幸,压不住深入骨髓的悔恨。 他双臂微微收拢,不敢用力,唯恐碰碎满身伤痕的人,却又不敢松开分毫,生怕下一秒怀中的温度便会彻底消散。玄色衣袍沾染着浓重的血气,少年脊背紧绷,身子抖得如同寒风里快要熄灭的烛火。 方才褪去的魔纹没有再度暴走,只是浅浅蛰伏在肌肤之下,被极致的愧疚与痛苦牢牢压制。 魔根依旧躁动,却再也生不出半分杀伐之心。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沈瑜染血的额角,滚烫的泪珠一滴滴落在少年苍白的脸颊上,融进未干的血迹,灼热刺人。 “对不起……阿哥,对不起。” 细碎的呢喃回荡在空旷的擂台,沙哑破碎,满是哽咽。 “是我不好,没能稳住心魔,失控伤了你。” “我明明发誓,穷尽一切护你安稳,可我亲手把你伤成这般模样……” “你醒过来好不好,别睡,往后我再也不会独自藏着心事,不会疏远你,不会和你置气……” “你想如何都可以,只求别丢下我。” 十几年独自承受的隐忍与苦楚,他从不怕天道责罚,不怕天诛地灭,不怕世人唾弃。 他唯一害怕的,就是伤到沈瑜。 可今天,他亲手打碎了自己唯一的念想,将最珍视的友人推入死境。 台下一片安静,没有人出声。 宋星眠死死咬着嘴唇,泪水不停滑落,看着擂台上卑微忏悔的少年,往日所有的猜忌与不满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酸涩。 原来那个冷淡孤僻的厉珩,并不是冷漠无情。 他只是把所有温柔,所有软肋,全部留给了沈瑜一个人。 苏青禾擦去泪水,望着高台之上耗尽修为、面色惨白的长老,终于明白了众人的无奈。 不是冷眼旁观,而是身处在天道的枷锁之下,众人皆为蝼蚁,就连救人,都只能偷偷摸摸,苟且偷生。 高台之上,源源不断的纤细灵丝穿过结界,渡向沈瑜体内。 长老们鬓角生出白 发,容颜迅速枯槁,强行压缩灵力渡送,损耗本源极大,可无一人停下。 周枕云双目赤红,凝灵的指尖微微发颤,望着结界内的两人,低声轻叹:“这般偷天续命,耗去的是诸位的寿元,赌上的是整个宗门的气运,也在赌天道尚存一丝善心。” 孟昙心闭目调息,清隽的脸庞布满疲惫,唇色苍白近乎透明,声音缥缈微弱:“寿元可以耗去,气运可以折损,唯独这两个孩子,不能死。” “先天灵根与先天魔根相生相克,本就是天地留下的宿命闭环。” “今日灵根渡魔,以身挡劫,若是我们依旧袖手,便是断了制衡魔根唯一的路。” 卫川肃神色沉静,稳固着整片遮天大阵,同时分出一缕灵力混入灵丝,嗓音沉稳:“大阵还能支撑一个时辰,灵丝最多稳住他半刻生机。” “半刻之内若是没有转机,灵丝耗尽,沈瑜的命依旧保不住。” 短暂的安稳之下,依旧是无解的绝境。 结界之中,晚风萧瑟,卷起满地血腥。 厉珩抱着陷入沉寂的沈瑜,慢慢平复了翻涌的心绪。暴戾与疯狂尽数褪去,只剩下卑微的守护。 他抬起手,极轻地擦去沈瑜脸上的血痕,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稍微一重,便会带来痛楚。 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缓缓浮现。 年少月下练剑,白衣少年耐心纠正他歪斜的剑式;一同坐在山樱树上看落日;在百草涧泡温泉;大雪纷飞的寒夜,那人偷偷带着温热的糕点,蹲在石洞,陪着他熬过魔气反噬的痛苦长夜;少年笑着对他说,往后岁岁年年,并肩同行。 自始至终,照亮他黑暗岁月的,只有沈瑜一人。 他身负原罪,生于黑暗,常年隐忍,本就该孤身一人走向宿命的终点,是沈瑜闯进了他常年阴霾的日子,成为唯一的光。 可今日,是他亲手熄灭了这束光。 厉珩喉头哽咽,眼眶通红,心底生出不顾一切的决断。 天条判他死罪,天界视他为异端,天命要他孤身赴死。 从前,他步步退让,隐忍克制,只求宗门安稳,只求沈瑜一世平安。 可如今,天道步步相逼,还差点害死他最重要的友人。 那便不必再忍。 “阿哥,别害怕。” 他贴在沈瑜的耳边,轻声低语,嗓音沙哑却无比坚定,一字一句,如同立下重誓。 “你为我渡过魔劫,为我抗衡天命,赌上自己的性命。” “那我便逆一次天,叛一次道。” “今日若是你醒不过来,我便自碎魔根,逆抗天命,直面天界。” “天要罚你,我便逆天。道要灭你,我便毁道。” “我这条命,本就是原罪所生,注定要承受天诛。从前为你隐忍活着,往后,为你逆天。”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掌,贴在沈瑜伤势最重的心口。 肌肤下蛰伏的黑色魔纹缓缓亮起,没有半分暴戾。 他主动压制、驯服,一点点剥离自己的魔根本源。 世人畏惧魔根狂暴,却不知先天魔的本源浩瀚无穷,可弑神,可破法,亦可渡命。 只是魔性阴毒,寻常人触碰便会走火入魔,千百年来,无人敢尝试。 可厉珩毫不在意。 他慢慢抽出体内最纯粹温和的本源魔息,剔除所有戾气与杀念,化作缕缕黑丝,顺着长老灵丝的缝隙,缓缓涌入沈瑜残破的经脉。 灵息稳住命火,魔息修复受损的肉身。 两种截然相悖的力量,在此刻相融共生,一点点修补少年破碎的身躯。 先天灵根本就克制魔根,沈瑜的体质可以容纳魔息,不会被魔气侵蚀,只会被本源之力滋养。 台下众人瞪大双眼,满是震惊。 “是魔根本源!他在耗掉自己的根基救人!” “魔根是他的本命根基,这般抽取,修为会尽数废掉,神魂也会永久受损!”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宋星眠浑身发颤,眼泪不断落下:“傻子……两个人都是傻子……” 苏青禾紧紧攥着拳头,心口又酸又疼,哽咽难言。 高台之上,三位长老骤然睁眼,满脸惊骇。 孟昙心失声惊呼:“他在用魔根本源渡命!太疯狂了!这般损耗,往后再也无法修行,神魂残缺,寿元都会大幅折减!” 周枕云心绪激荡,又痛又敬:“这两个孩子的情谊,厚重真挚,远超旁人。” 卫川肃神色复杂,低声道:“正邪相生,灵魔互渡。古籍记载的宿命羁绊,原来便是这般模样。” 沈瑜以灵根稳住他的魔念,他以魔源挽回沈瑜的性命。 风吹过擂台,地上的血迹慢慢凝固。 黑白两股气息在两人周身缠绕、交融,形成一道隐秘的闭环。 长老的灵丝,厉珩的本源魔息,两股力量源源不断滋养着沈瑜破败的身躯。 那缕即将断绝的命火,不再飘摇,一寸一寸,慢慢回暖。 不知过了多久,漫长的死寂过后。 紧闭的眼帘轻轻颤动了一下。 纤长的眼睫缓缓抬起,一双蒙着水雾、虚弱却澄澈的眼眸慢慢睁开。 视线朦胧,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少年通红的双眼,盛满惶恐与珍视。 沈瑜气息依旧微弱,却已经有了真切的生机。 他望着抱着自己、不停颤抖的厉珩,干裂的嘴唇轻轻开合,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是死的还是活的……这里是……地府吗……?” 短短一句话,击碎了厉珩所有紧绷的心防。 他埋首在沈瑜的颈间,压抑许久的哽咽终于爆发,默默落泪,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人,再也不肯松开。 35. 卧榻双废 “哪里有人刚醒就问自己是不是死了的?”宋星眠出声打趣,紧绷的气氛散开,演武场内漾开一阵浅浅的笑声。 沈瑜面上升起薄红,下颌微收,不愿抬眼,只觉方才脱口而出的问话太过丢脸,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 厉珩把脸贴在他肩头,翻涌的魔气尽数敛去,肩头缓缓起伏,温热的气息扫过颈侧,惹得人发痒。他不敢收紧臂膀,只虚虚圈着,下巴轻轻搁着,如同流浪许久终于寻到归宿。方才强行剥离大半魔本源,他面色惨白,浑身脱力,唯有怀中这一点温热,撑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形。 沈瑜头脑昏沉,抬手,指尖轻轻抵在厉珩发颤的脊背。 “原来还活着,只觉得浑身都散了架子。”他懒懒靠着,“方才我真以为咱们两个都交代在这里了。” 厉珩手臂微拢,鼻尖蹭过鬓角,声线闷闷的。 “不会有下次。就算碎了神魂,我也不会让你出事。” 指腹极轻地拭去沈瑜唇角血痕,万般后怕,都藏在这个细微的动作里,一字未提。 台下紧绷的气氛缓缓散开。宋星眠擦去眼角湿意,弯起唇角,拉着苏青禾往后退,不愿惊扰台上二人。 高台之上,长老们收回渡送的灵丝,面色疲惫,望向擂台,神色柔和。 孟昙心长长舒了口气。 卫川肃抬眸望向天穹,盘旋不去的天道威压被双本源死死抵住,迟迟无法落下。 “得了一段喘息的时日。” 晚风漫过擂台,吹走浓重的血腥味,只剩两人之间安稳的气息。 沈瑜侧过头,指尖抚平厉珩紧锁的眉骨:“别皱着了,歇一会儿。” 厉珩握住他微凉的手,牢牢裹在掌心,反复摩挲。长久筑起的隔阂尽数消融,眼底只映着怀中之人。 “我不累,要守着你。” 沈瑜微微弯眼,靠在他的胸膛,听着急促的心跳:“从前总怪你躲着我,心里憋着气,如今都懂了。往后,不必什么都独自扛着,好不好?” 厉珩鼻尖发酸,轻轻点头,脸颊贴着沈瑜的发顶,褪去了平日所有冷硬。 “都听你的。往后心事都对你说,再也不藏。” 岁岁年年,永不分开。这句话压得很低,不必说出口,彼此都明白。 沈瑜闭上眼,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一言为定。若是再藏心思,我便再也不理你。” “绝不反悔。” 结界缓缓消散,长老走下高台,远远立着,没有上前。宋星眠二人挥手作别,演武场慢慢空荡。留守长老早已遣人传话,让药修在静室等候。 云层散开,落日斜光洒落,覆在两人衣上。惊心动魄的一场劫难,总算落了幕。 厉珩横抱起沈瑜,动作放得极轻,尽量不叫他受一点颠簸。 偌大演武场空荡荡,青石残破,淡淡的血气飘在风里。 “我带你去疗伤,往后,换我护你。” 沈瑜眼皮沉重,靠在他怀里,低声呢喃:“又累又疼,委屈你了。” “不委屈。”厉珩脚步虚浮,身子时不时晃一下,本源耗损过度,可怀里的人,始终稳稳妥妥。一路走向静思谷。 沈瑜半睁着眼劝:“你伤势也重,不必硬撑。” “先安顿好你,我再调息。” 不多时抵达静室,老药修备好丹药快步迎上。厉珩把沈瑜轻轻放在铺着厚棉的软榻,退到廊下,把诊治之事交给药修。 “劳烦道长,护住他的伤势。” 老药修点头,灵针起落,梳理断裂的灵脉,借着灵泉温润灵气修补肉身。 做完这些,厉珩靠着木柱,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一路强撑,早已耗尽所有力气。心里默默悔叹,早知道就不硬撑了。 榻上沈瑜勉强掀开眼,看见门外摇摇欲坠的人影:“门外进来,你的损耗比我更重。” 老药修扬声:“小友进来吧,本源伤拖不得。” 厉珩推脱不过,只能入内,躺上另一张软榻,任由药修调理亏空的神魂。 静室白雾袅袅,灵泉声响,药香混着水汽,四下安静。 沈瑜靠着软垫,脊背绷得笔直。数根肋骨断裂,稍稍深呼吸,便是钻心的疼。手指攥紧锦被,指节泛白,肩头微微发颤,所有痛楚都压在心底,一声不吭。 对面榻上,厉珩直直躺着,四肢绵软动弹不得。强行抽走魔本源,再加上一路抱人,浑身骨头像拆散重组一般。 老药修收好灵针,捋着胡须来回打量,低低笑出声。 “老朽修行数百年,见惯了渡劫修士,从没见过你们这般模样。旁人渡劫一身轻快,你们倒好,一个僵得像木雕,一个软得像烂泥,躺在榻上,谁也帮不到谁。” 厉珩费力掀开眼,看向对面:“阿哥,还好吗?” 沈瑜试着转动脖颈,胸口猛地一扯,倒抽一口冷气,立刻僵住不敢再动。 厉珩发力想抬臂,胳膊刚抬半寸,酸软席卷而来,重重落回榻面。他沉默下来,彻底认了命。 “我也动不了,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 沈瑜眨了眨眼,靠着软垫,低声带了点笑意:“你只是浑身发软,我不一样,骨头都断了,稍微一动,整副身子都要散架。” 厉珩唇角微微上扬,一阵眩晕袭来,连忙收敛神色,乖乖平躺。 “这么说,我还算略胜一筹,至少不用拼着拼凑骨头。” 老药修拿着束带,缠在沈瑜腰间固定断骨。束带收紧,沈瑜牙关咬紧,手狠狠攥住被褥,褶皱层层叠叠,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厉珩看得喉头滚动,几番挣扎想要坐起,稍稍用力,身子便晃得厉害,只能颓然作罢,手徒劳抬了抬,又落下去。 “很疼?” 沈瑜慢慢缓过劲,轻轻摇头:“擂台生死都熬过来了,这点不算什么。别心绪起伏,对你神魂不好。” 厉珩偏过头,耳尖泛红。满心愧疚,都藏在侧脸的弧度里。 “又在自责?”沈瑜一眼看穿。 厉珩轻轻点了点头,像个做错事的少年。 “别放在心上。”沈瑜放缓语调,“是天道设局,怪不得你。再郁结,我可要生气了。” 他刻意板起脸,浅浅一吸气,肋骨又是一阵刺痛,肩头轻轻颤了一下。 厉珩顿时慌了,语调放得极柔:“我不乱想了,你千万别动。” 一旁收拾药匣的老药修连连摇头:“你们两个能不能安分些,动弹不得,还来回牵动心绪,乖乖躺好。” 两人安静下来。 天色渐暗,灵泉叮咚,屋内寂静。片刻后,一声细微的腹鸣打破安静。 沈瑜脸颊一热,按住小腹,望向窗外,装作无事。 厉珩昏沉的神志醒了几分,唇角弯起,一阵眩晕又逼得他按住额头,不敢笑。 “饿了。” 沈瑜面上不动:“我不饿。” 腹中又是一声响,把谎话戳破。 沈瑜轻轻叹气:“确实饿了,只是坐不起来。” 厉珩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发颤:“我的手还能勉强动一动,我喂你,靠着软垫就好。” 房门被推开,老药修端着两碗米粥进来,一脸无奈。 “就知道你们撑不住。” 他垫高沈瑜身后的软垫,分寸刚好,不会挤压断骨,又能半坐,又拿软枕垫在厉珩背后。 厉珩端起瓷碗,手腕不住轻颤,舀起一勺,凑到唇边吹凉,才慢慢送到沈瑜嘴边。手虽然抖,粥却稳。 温热米粥入喉,暖意散开,驱走了寒意。 沈瑜小口咽着:“往日来去自如,如今动弹不得,传出去,可要被同门笑话。” 厉珩舀粥的手顿了顿。 “旁人说笑无妨,你安稳就好。” 沈瑜望着他不停颤抖的手腕:“这么喂,累不累?” 厉珩指尖微顿,抬眼,眼底藏着倦意,轻轻摇头。 “不累。” 一勺吹凉,再缓缓递过去,动作一丝不苟。 “身子虚成这样,手都握不稳,还说不累。”沈瑜低声笑。 厉珩垂眸看着发抖的手,抿唇,固执地再舀一勺。 “只是本源没养好,喂你,不累。” 沈瑜心里发软,又不敢大笑,胸口一扯便是剧痛,只能压着笑意:“死心眼。等下撑不住昏过去,我可没人照看。” 厉珩手上不停:“我不会睡,要看着你吃完。” “要不要唤别的药童?” 老药修摇头:“我要炼药,底下人都在外山。” “也罢。” 沈瑜转了转眼珠,存心逗他:“难得看见你这般狼狈,往后我可总拿这件事打趣,不许恼。” 厉珩耳尖发红,手颤得更厉害,却不肯停下:“任凭你怎么说,都无妨。只要你舒服就好。” “倒是乖巧。”沈瑜咽下米粥,轻轻叹气,“可惜我动不了,没法逗你。我断骨,你伤神魂,一对难兄难弟。这算不算是同生共死?” 厉珩动作一顿,抬眸,暖意漫在眼底。 “算。世间最真切的同生共死。” 一勺粥递过去,他才低声说起白日的事:“今日我躲了你整整一天。” “早上看见你和旁人说笑,心里堵得慌,不敢上前,就远远躲着。” 沈瑜一怔,牵动伤口,倒吸冷气。 “别乱动。”厉珩立刻停手。 “无妨。”沈瑜缓过来,“凌横骁过来,我们不过是打趣阿眠,没别的。” 厉珩愣了半晌,才明白,一整天的别扭,全是一场空。 “我从来没有厌烦你。只是性子别扭,不知道怎么相处,只会躲开。” “我都看得出来。”沈瑜轻叹,“一点心思就别扭一 天,又遇上生死大战,双双躺倒,说出去都好笑。” 一旁的老药修听得发笑:“少年人心思绕来绕去,一点小事便能纠结整日。” 厉珩耳根发烫,不再说话,专心舀粥。 一碗粥见底,他放下碗,往后靠在枕上,长长喘息。 沈瑜看着他:“轮到你了,手不稳,这样吃太慢。” 厉珩拿起自己的碗,指尖抖得厉害,试了两三回,粥都要洒出来,只能作罢。 “我来。”沈瑜道,“慢慢挪过来一点,我上半身不动,不会扯到肋骨。” 厉珩连连摇头:“不行,你的伤太重。” “你能照顾我,我也能照顾你,不必讲这些虚面子。” 厉珩依旧不肯,一点点勉强往嘴里送,笨拙又执拗。 老药修笑着摇头:“太过要强,反倒苦了自己。” “本该我护着阿哥,不能让他受累。”厉珩低声。 “山樱树下,我也说过要护你。”沈瑜语气平静。 沈瑜不再劝,静静看着,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窗外夜色深沉,山谷寂静,唯有灵泉叮咚。 好不容易吃完,厉珩躺平,闭上眼。 “总算吃完了。往后别再硬撑,伤了自己,我放不下。” “我记着。”厉珩侧过身,目光温软,“往后不胡思乱想,不躲着,所有心事都告诉你。” “这才对。长夜漫漫,说说藏在心底的旧事吧。” 厉珩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昨日争执,话一出口,我便悔了。旁人闲言碎语扰了心绪,把火气撒在你身上。这些年,一直是你护着我,我反倒任性。本该我来赔罪,反倒要你来宽解。” 窗纱被晚风掀动,屋内安静,泉水细碎叮咚。 沈瑜指尖摩挲着褥面,许久才出声:“一场误会,不必放在心上。” 厉珩轻轻摇头,指尖反复抠着锦被。满心愧疚,都藏在小动作里。 “是我不好。心里烦闷,只会冷着脸躲开,连心里话都不肯说。” “刚入宗门,总有人来找麻烦,我早就习惯。当年若不是你出手,我熬不过那群人的刁难。”他字字诚恳,“本该感念,反倒和你置气,是我不对。” “我都懂。流言听多了,心里郁结,你又不肯说,只能闷着。” “往后烦闷,我都会说,不会再惹你不快。”厉珩抬眼,带着一丝不安。 “这样就好。相处最怕猜来猜去。”沈瑜唇角微扬,“昨日闷了一整天,我还以为你真的厌烦我。今日一场劫难,心结解开,也算好事。” 厉珩身子微微一动,被虚弱困住,只能定定望着对面。不必言语,满眼都是急切。 “从来没有厌烦。往后不会再躲开。” “一言为定。” 晚风拂动帘幔,屋内静了片刻。 “若是我又钻牛角尖,你要拉我一把。”厉珩轻声。 “好。”沈瑜慢慢说起旧事,“十二岁,我在大堂梁上,第一次看见你。后来总看见你独自走在山路上,我便悄悄跟着。做了同桌才知道,你聪明,就是太闷,也不像旁人说的那般阴寒。山樱林,看见一群人围堵你,不肯低头,我才出手。一开始你防备太重,相处久了,倒觉得有趣,想一直做伴。” 厉珩静静听着,旧事在心头慢慢拼凑。他只记得山樱林那一出手,不知很早以前,就被人放在心上。 “原来那么早。我只敢远远看着,不敢靠近。”耳尖泛红,指尖蜷缩,藏起当年的羡慕,“那日看见你坐在房梁,自在散漫,是我从未有过的模样。” “所以才总悄悄跟着我?”沈瑜轻笑。 “嗯。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远远跟着。分到同桌,我心里欢喜,又怕惹你不喜,只能装着冷淡。” “实在太木。”沈瑜及时收了笑意,不敢牵动肋骨,“我主动搭话,你也寥寥几句,实在难相处。” 厉珩不辩驳,耳尖更红。 “一对上你,心绪便乱了,不知道说什么。” “山樱林那一幕,我一辈子都记得。从来没有人站在我这边,只有你。”指尖轻点榻面,藏着绵长的感念。 晚风漫入窗内,泉水叮咚,长夜不再漫长。 “石洞的桂花糕,还记得吗?我本来藏着当零嘴,撞见你独自坐在石洞里,便分了你大半。” 厉珩眉眼松快,轻轻应了一声,唇角压着浅浅的笑意,不露,却清清楚楚落在眉眼间。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细数零碎旧事。那些不曾说出口的心意,不必明言,一个眼神,一点细微的动作,彼此都懂。 倦意漫上来,厉珩的声音慢慢变沉。 “困了。” “睡吧。” 厉珩闭上眼,紧绷的身子彻底放松,呼吸绵长安稳。 沈瑜也合上眼,伴着灵泉水声,沉沉睡去。 36. 等待进入网审 满峰清寂 扶光阁大堂,灯火长悬,一室肃穆沉沉。 擂台之上,灵魔双生本源相撞,天穹变色,天道威压倾覆四野。那一幕惊心动魄,至今仍压在众人心头,挥之不去。诸位长老褪去渡灵损耗的倦容,齐聚堂中,案上清茶搁置良久,早已微凉,无一人率先开口。 良久,孟昙心抬手轻叩木案,清脆一声,破开满室死寂。 她眼底仍藏着一丝后怕,却更多是劫后余生的沉静:“今日一劫,堪称宗门百年最险。我原以为,这般天道震怒,两个孩子断然活不下来。” 一语落定,满堂默然。烛火摇曳不定,将众人神色映得明暗交错,大堂气氛紧绷如弦,无人敢松气。 卫川肃眉心紧锁,沉压已久的怒意终于按捺不住,语声沉硬:“当初我数次劝阻,万万不可收留身负魔气的厉珩。是你心软执意,才埋下今日滔天大祸。逆犯万古天条,天界绝不会善罢甘休。至多五年,更可怖的天罚,必会再度临世。” 孟昙心端坐原位,指尖轻抵微凉茶盏,神色平和,未见半分被斥责的恼意。 “我从未后悔。”她语声笃定,“当年他流落荒山野庙,孑然一身,苟延残喘,若不是我将他带回宗门,他早已死在寒夜风霜里。” “天道无情,从不讲人情!”卫川肃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杯盏轻颤,“天规森严如山,一时护得住,一世护得住吗?” 堂中沉寂再临。片刻后,白发长老缓缓抬手抚须,慢声道:“魔根出世是祸,可我们寻觅百年的至纯极品灵根,也随之现世了不是吗?” 卫川肃一怔意识道:“带罚立功?” “正是。”长老抬眸望向茫茫天穹,眸光深重,“沈瑜是天道亲择的仙尊种子。假以时日,必能庇佑三界苍生,安定四海八荒。” “你们竟还惦念着这等恶毒法子!”周枕云猛地起身,素来温和平淡的眉眼覆满怒意,周身气息骤冷。 “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以身镇魔,永世沉沦,不得轮回!”周枕云袖下青筋隐现,语声铿锵震荡大堂,“你们是要拿一个孩子的余生,填三界的漏洞?法子极端,便可随意压在旁人身上吗?” 白发长老轻叹一声,满是无力:“周师傅,我们何尝忍心。可灵魔共生已是逆天之罪,天界步步紧逼。唯有带罚立功这一条路,可保宗门不灭。域外魔域裂隙日扩,魔气泛滥,三界急需一位镇守仙尊,而沈瑜,是唯一人选。” “说到底,不过是天道的算计。”周枕云冷然一笑,“借他之手平定祸乱,再以苍生大义捆住他一生。所谓无上仙尊,到头来,不过是天道笼中的囚徒。” 孟昙心垂眸望着盏中静水,神色沉静无波:“我知晓此路凶险,无人能轻易承受。可摆在我们眼前的,从无安稳选择。坐等天罚,二人同陨;放任裂隙,生灵涂炭;唯有带罚立功,方能搏一线生机。” 她抬眼,淡淡二字落定:“选吧。” 烛火跳跃,人影摇晃,满堂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卫川肃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一身火气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疲惫:“我并非冷血,非要逼孩子入苦海。当年厉珩孤苦无依,孟昙心心善收留,我虽执意反对,可多年相伴,看着他们一步步长大,我亦于心不忍。” 他顿了顿,续道:“域外魔气日盛,天界屡次催逼计划落地。带罚立功,一则能抵消包庇魔根的逆罪,二则唯有沈瑜的灵根,能压制厉珩本源魔气。若能功德圆满登临仙尊位,或许,不必重蹈前任仙尊神魂俱灭、永世消散的覆辙。” “仅仅是或许?”周枕云语声悲凉,“以一人性命赌三界安稳,赌这渺茫的侥幸?前任仙尊耗尽神魂封印裂隙,落得魂飞魄散、无迹可寻,你们还要让沈瑜再走一遍这绝路?” 白发长老缓缓落座,枯指轻敲桌面,声声沉重:“三界,早已无路可走。” “代价太重。”周枕云颓然落座,满腔愤懑终化作无力叹息。 “此乃,他们的宿命。” 孟昙心随即定规:“明日颁布门规,全宗禁言,不得私议厉珩魔根、灵魔共生诸事。违者,尽数罚入后山思过。” 众人默然应允。 一桩沉重宿命,被众人联手封存,藏于深夜大堂,无人敢告知榻上安眠的两个少年。 夜深山静,烛火尽熄。小院清宁,软榻之上二人沉眠,对那场关乎自身余生的筹谋,一无所知。 次日晨雾轻薄,漫覆群山,笼住整座清幽小院。 一夜静养,屋内药香渐淡,只剩融融暖意。两张软榻并排而立,昨日撼动天道的两人,此刻敛尽一身锋芒,静静卧躺,虚弱难动。 门外两道步履极轻,唯恐惊扰室内安眠。 苏青禾手托食盒,步履缓稳。宋星眠紧随其后,时不时踮足望向窗内,探头探脑。 “轻些走。”苏青禾指尖抵着木门,缓缓推开,“莫要扰了他们休养。” 木门开合无声。宋星眠看清榻上二人苍白倦弱的模样,没忍住低低笑出声:“我的天,真伤得这么重。” 话音方落,两榻之人眼睫先后轻颤。 厉珩最先睁眼,眼底覆着一层浓重倦色,声线沙哑干涩:“来了。” 沈瑜紧随其后,稍稍动弹,胸口便传来一阵钝重痛感,只得停了动作,侧首望向门口:“怎的来得这样早?” 苏青禾将食盒轻置桌案,掀开木盖,清甜热气袅袅升腾:“炖了一夜温补羹汤,养脉安气,不碍伤势。” 宋星眠倚着桌沿,抱臂闲看,笑意盎然:“昨日擂台那动静,全宗门都看呆了。二位年纪轻轻,实力也太过藏锋。” 沈瑜耳尖微热,无从应答,只轻轻叹了口气。 厉珩抬眸淡淡扫他一眼,语声平淡,却自带护意:“别逗他了。” 他自身尚且虚弱无力,依旧改不了这般本能。 宋星眠啧啧两声,收敛笑意,低声说起山门近况:“长老连夜下了严令,全宗不许提昨日擂台异象。谁敢私议,直接罚去后山面壁,现下山门安静得很,半句闲话都听不到。” 沈瑜眼帘微垂,心底微松。 深夜扶光阁的秘议,终究是半点风声未曾外泄。 宋星眠仍存好奇:“昨日那比试,根本不像寻常切磋。两股本源相撞,连天穹都变了色,到底是怎么回事?” 厉珩五指微蜷,指尖轻轻收紧,避开要害,只淡淡作答:“灵力相冲,没收住力道。” 苏青禾心思细腻,瞧出他不愿多谈,顺势接过话头:“凶险已然过去,不必再提,安心养伤便是。” 她盛出一碗羹汤递至榻边:“我略通医理,今日便同宋师兄,轮流照拂你们。” 宋星眠接过瓷勺,笑得狡黠:“难得能伺候两位宗门天才,机会难得。等你们痊愈,可得加倍讨回来。” 温热羹汤入口,暖意顺着喉间缓缓落腹,熨帖周身酸软。 喂了片刻,宋星眠旧事重提,忍笑开口:“说起来沈瑜,你昨日刚醒第一句话,都成山门趣谈了。好好一个顶尖天才,睁眼先问自己是不是死了。” 沈瑜脸颊瞬间泛红,闭了闭眼,不愿再提这桩糗事。 厉珩垂眸望着他泛红的侧脸,眼睫微动,唇角极轻地抿了抿。 下一瞬,宋星眠没忍住笑出声:“笑死我了!” “好啊你!”沈瑜 一时气结,仓促想要抬身,话音未落,胸口骤然一阵剧痛。 筋骨旧伤被牵动,尖锐痛感瞬间窜遍四肢百骸。他气息骤然滞住,眉头狠狠蹙起,倒吸一口冷气,后半句赌气的话硬生生卡在喉间,化作一声细碎闷哼。 “嘶……” 方才还带些薄红的面色,瞬间褪得惨白,唇色亦随之淡去,模样狼狈又柔弱。 宋星眠笑声戛然而止,手中瓷勺一顿,瞬间慌了神:“哎哎哎!我不笑了!再也不笑了!” 玩笑尽数清零,他连忙后退半步,再不敢胡乱打趣。 厉珩瞳孔微凝,浑身酸软无力,却瞬间绷紧了周身气息,眼底倦意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紧张。 他艰难侧过身,语声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喙的沉稳:“别动。” 一字落地,力道极重。 生怕他再妄动分毫,加重伤势。 沈瑜指尖轻轻发颤,乖乖躺回原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让胸口有半点起伏。他垂着眼,又气又疼,小声控诉:“都怪你。” “我的名声,全毁了。” 宋星眠连忙举手认错,态度诚恳:“我的错我的错!我嘴碎胡闹,我该死!我发誓,往后半句都不提你这句黑历史,你千万别动气了。” 苏青禾快步上前,指尖轻搭沈瑜腕脉,细细探查灵脉流转,确认只是筋骨牵扯、无大碍后,才稍稍放心,温声安抚:“好了,不闹了。你肋伤极重,最忌动气妄动,稍有牵扯便是剧痛。安分躺着,莫要与他置气。” 她抬手轻轻拢好被褥,动作轻柔细致,稳稳护住他胸前伤处。 厉珩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沈瑜身上,看着他眼尾泛红、垂首蔫然的模样,心底软意翻涌。随即抬眼,淡淡看向宋星眠,语声微凉,带着几分压迫感:“说了,别逗他。” 他此刻神魂剧痛、浑身虚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无,却依旧第一时间为沈瑜撑腰。 宋星眠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连连摆手:“我真不闹了!彻底闭嘴!真的!” 这下,是真的半句玩笑都不敢开了。 一室骤然安静。 苏青禾耐着性子,慢慢喂完剩余羹汤,暖意缓缓抚平沈瑜胸口残余隐痛。 许久,痛感尽数褪去。沈瑜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小声嘟囔:“下次再敢笑我,我就算疼,也要记你一辈子。” 宋星眠举手投降,满脸无奈:“祖宗,你安分躺着就好!我错到底了!我保证,这辈子都不提这件事了!” 沈瑜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气消大半,胸口钝痛散尽,依旧不敢随意动弹,眼底带着未散的嗔意,轻轻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苏青禾看着二人幼稚拉扯,无奈含笑,将最后一勺羹汤喂到他唇边:“汤喝完了,好生休养,别再费神说笑了。” 清甜暖意落腹,周身倦意尽数被熨帖抚平。 转而喂厉珩时,宋星眠收敛所有嬉闹,动作轻手轻脚,小心翼翼,生怕稍有不慎再出岔子。 厉珩神魂损耗极重,虚弱难支,进食极缓。他垂眸沉默吞咽,余光却始终斜斜落于身侧之人身上,片刻未曾移开。 直至确认沈瑜气息平稳、面色回暖,他紧绷的心弦,才悄然松开一丝缝隙。 宋星眠一边喂食,一边低声感慨,没忍住再度开口:“老瑜,我是真没想到。你素来同辈无敌,打遍宗门从无败绩,居然栽在了厉师弟手里,这事谁能料到啊。” 话说出口,他才猛然察觉不妥,立刻闭紧双唇,神色尴尬。 沈瑜微微一怔,随即弯眸浅笑,眉眼坦荡,不见半分落败不甘,只剩劫后余生的松弛。 “没错,我输了。” 37. 脑回路超乎预料 宋星眠闻言瞬间僵住,手里的瓷勺都顿在半空,尴尬得手脚都没处放,连忙找补:“不是不是!我嘴笨说错话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方才一时嘴快,忘了昨日那场根本不是寻常比试,哪里分什么输赢强弱。 苏青禾也轻轻蹙眉,连忙打圆场:“宋师兄失言了,昨日凶险非常,何来输赢之说,两败俱伤罢了。” 可沈瑜只是轻轻摇头,笑意未散。 “是真的输了。” 宋星眠脸上的尴尬瞬间散尽,心头猛地一震,再也笑不出来。 “老瑜,你别这样,我错了,我真错了!” “你说的是事实,不管是谁战到了最后还是剑柄一落定胜负,我都输了,输得很彻底。” 沈瑜一脸坦然认命,半点不藏着掖着,还长长叹了口气,颇有几分江湖高手落败的沧桑感。 “我已经很久没有输过了,这次栽珩儿手里,不冤。” 宋星眠本来慌得一批,听完直接懵住道“我的天……老瑜你也太豁达了!我还以为你要伤心了,准备哄你一上午呢。” 苏青禾有些无语道:“人家给你台阶下都听不出来吗。” 宋星眠又开始慌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又说错话了。”沈瑜看宋星眠那慌乱的样子,随即噗嗤一声笑道:“没怪你啊,阿眠这可不像你。” 沈瑜微微偏头,看向对面脸色苍白、虚弱躺着的厉珩道:“真的,我以往宗门切磋、外出历练,同辈里从来都是我压别人一头,稳赢不输。” “我蝉联多年的‘同辈不败战神’头衔,就这么没了。” 厉珩原本安静躺着听他说话,闻言终于抬眼,淡淡看向沈瑜,嗓音微哑,认真纠正: “没有没。” 沈瑜挑眉,道:“?你赢了还嘴硬?” 厉珩目光澄澈,道:“是我不好,入魔失控,如果我这也算赢的话,那就是胜之不武。” 苏青禾眉眼温软,轻声劝慰“本源失控乃是意外,不在比试常理之中,这场胜负,本就作不得真。” 厉珩凝眸望着身侧之人,眼底却盛满了执拗与认真。 “本就不算赢。借着魔根躁动、本源失控赢你,是投机取巧,我不认。” 他微微动了动脖颈,目光一瞬不移锁在沈瑜身上:“待我养好神魂伤势,我想同你堂堂正正比一场,只论剑法。” “那一场的输赢,才算数。” 沈瑜看着他一本正经、分毫不肯糊弄的模样,唇角弯起浅浅缱绻笑意,故意佯装记仇的模样道:“行,我信你。” “我可是有着稳坐数年的同辈不败名头,昨日可是实打实栽在了擂台之上。全宗门都看在眼里,让我脸面尽失。这笔亏,我会记着。” 厉珩闻言,毫不犹豫应声:“随你记。” 宋星眠瞬间来了兴致,连忙起哄插话,打破静谧:“我作证我作证!你们谁输了就请吃饭哦。” 沈瑜坦然应下:“一言为定。” 厉珩望着沈瑜含笑的眉眼,轻轻颔首:“好。” 一室暖意融融,少年笑语温存,彻底驱散了昨日擂台的凶险阴霾。 苏青禾收拾好食盒瓷碗,温声叮嘱:“我们便不打扰你们静养了,晚间我再送丹药过来。切记安分卧床,不可再动气逞强。” 说罢,二人轻步退离,木门轻阖,隔绝了外界声响,小院瞬间静谧安然。 屋内只剩暖阳铺地,药香浅浅,两两相对,岁月静好。 沉寂片刻,厉珩再度开口,声线轻得像拂过耳畔的山风,藏着化不开的愧疚。 “昨日,是我负你。” 沈瑜微微侧头,目光澄澈道:“我知晓你非本意,阿眠口直心快没有恶意,无需耿耿于怀。” “可伤是我造成的。”厉珩眸色沉沉,牢牢凝着他,“我护不住心绪,控不住魔根,反倒让你替我承受反噬、身受重伤。” “此生不会再有第二次。” 沈瑜静静望着他眼底深重的愧意,心头涩意翻涌,全然没了方才打趣的鲜活。 他不敢大幅转头,只微微偏过一点眉眼,眸光澄澈干净,落在厉珩苍白憔悴的面容上,轻声细语,温而坚定。 “何须自责至此。” “擂台之上,你我皆是全力以赴,本就无谁对错、谁亏欠谁。” 他微微顿了顿,胸口浅浅起伏,忍着残余的钝痛,字字句句都发自肺腑。 “如果不是你救我我根本撑不到此刻安稳静养,我可能就死了。” “你护我性命,我受些筋骨轻伤,算不得什么。” 厉珩睫毛重重一颤,心口酸涩滚烫,几乎压不住翻涌的情绪。 沙哑的声线裹着细碎的执拗道:“可伤在你身上,我便万般不安。” 沈瑜看着他固执愧疚的模样,安慰道:“那往后便好好护住心神,稳住本源。” “待伤势痊愈,你我潜心修行,来日再堂堂正正比试一场。”沈瑜语气轻松,道:“到那时,干干净净分个高下,如何?” 厉珩定定凝着他,望进那双毫无芥蒂、盛满光的眼眸里,心头所有沉重尽数被抚平。 良久,他轻轻颔首,声音轻而郑重,是刻入心底的许诺。 “好。” 沈瑜打趣道:“输了请吃饭。” 厉珩有些无奈,道:“就知道吃。” 沈瑜靠着软枕半卧,胸口余痛隐隐未消,心情却松快得很。 厉珩静静侧卧在榻,脸色依旧苍白,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安静片刻,厉珩哑声开口。 “比试输赢不论,这顿饭,该我请。” 沈瑜微微一怔。 沈瑜心头轻轻一紧,别开目光,故作漫不经心,道:“你倒大方。只是一场比武而已,不足挂齿。” “有必要。”厉珩语声很轻,却异常坚定,“昨日是我失控伤你。” “打住打住,叫你别自责你怎么又自责上了,不用那么破费的。上次你请我吃的就够了哈哈……” 听到沈瑜这翻话厉珩依旧执拗道:“既欠了你,便该我补。” 沈瑜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眉眼弯弯:“行吧,依你。等你伤好了之后还是要比一场,打完不管谁输谁赢,你输了你请两顿,我输了就请一顿行了吧?” 说实话,这算盘快崩厉珩脸上了,但他不在乎自己要请几顿便答应了下来。 “好。” 厉珩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漆黑的眼眸定定落在沈瑜含笑的脸上。 沈瑜瞧他半点不反驳、全盘照收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你也太好说话了。”沈瑜撑着软枕,稍稍调整了姿势,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道:“我的算盘都打你脸上了,我就不信你会不知。也就你,任我拿捏了。” 厉珩微微抬眸,认真道:“旁人是旁人,你是你。”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总感觉有些怪怪的。 沈瑜笑意微顿,心头轻轻一颤,莫名就不敢再随意打趣他了。 沈瑜轻咳一声,移开视线,佯装去看窗外摇曳的枝叶,耳根却悄悄泛起一点红。 “行了行了,知道你最重情义。”他刻意放轻松语气,道:“那我可就等着日后蹭你的两顿佳肴了,可不许反悔。” “不反悔。” 屋内骤然静了一瞬。 沈瑜心口微微一麻,只当自己说的那句是寻常的玩笑话:“那我可就记牢了。若是日后你赖账,我便传遍整个座山峰。” 厉珩望着他狡黠含笑的模样,无奈道:“随你。” 他缓缓阖了阖道,道:“只要是你,如何都好。” 沈瑜闻言,彻底没了打趣的心思。 “阿哥,我们一起共渡生死,在你眼里,我算什么?”被这突如起来的一问,沈瑜僵在那了。 他问了心里无数遍,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大哥和小弟。 但自己不能这么直白的告诉厉珩,这和把别人当狗了有啥区别吗?只不过是说好听了一点而已。 沈瑜组织好了语言,道:“起初刚开始,我只觉得你这人很好玩。是个不错的玩伴,但这两年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早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好兄弟了。” “那宋星眠算是你的什么?” 沈瑜想了想便道:“好朋友,好发小,好兄弟呗。” “他也和你共渡生死了吗?”这话给沈瑜问住了。 开始回想起来:沈瑜和宋星眠是前仙魔大战也就是前十四年前被抱回来的遗孤,同样是孟昙心阁主在残场上捡到的。两人五岁相识,第一次 认识彼此是沈瑜被欺负的时候,那是宋星眠恰好路过拿着一根很长的竹棍把欺负他的人给打跑了,可以说是吓跑了,那几个人可能是外门弟子沈瑜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沈瑜还记锝那时的场景因为那时自己也被吓到了。两人阴差阳错下成为了朋友。宋星眠虽然人看着不靠谱但人乐观正义。可能自己调皮的一面就是他感染的。那段童年时光,是宋星眠陪他过的。 沈瑜被这一问堵得语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身侧的锦被,目光落在窗沿垂落的竹影上,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良久,沈瑜才缓缓开口,道:“阿眠陪我长大,是年少一路相伴的挚友兄弟,与你不同。” 厉珩攥着被褥的指尖微微收紧:“哪里不一样?” 沈瑜一时语噎,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他避开对方灼灼的目光,轻声道:“在我的潜意识里刚开始是因为可怜你才护你,阿眠刚开始也是这样的。而我现在对你的好兄弟感情是建立在同生共死上的,而阿眠是建立在长时间的友情上的,哎呀反正我说不清,反正都是兄弟分这么清干嘛很重要吗?” 沈瑜说得直白,带着少年人不懂深究的敷衍,试图一笔带过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可这话落在厉珩耳中,却轻飘飘刺了一下心口。 他静静躺在榻上,眉眼间悄悄沉下了几分。 不重要吗。 厉珩沉默良久,沙哑的嗓音在静谧屋内缓缓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与委屈,轻轻拆穿他的敷衍。 “很重要。” 沈瑜猛地转头看他,眼底满是错愕还有一点疑惑,道:“为什么重要?” 沈瑜下意识反问,语气带着几分无措:“都是我放在心上、愿意护着的人,阿眠陪我岁岁年年,你陪我共渡生死,有什么不一样?” 厉珩抬眸,一瞬不移地望着他,目光深邃又滚烫,但又不说话了。 “不对,十分有九分不对,你前几个月就问过我了今天又问我,难道说……” 厉珩以为沈瑜已经知道了,有些不好意思把头埋在枕头里。 沈瑜道:“原来……你不喜欢我把你当小弟。” 厉珩闻言抬起头来,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没什么底气,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平静。 “你猜到了?” 沈瑜整个人彻底懵住。 良久,沈瑜喉间干涩,艰难出声:“可你……你不是唤我阿哥吗?” 厉珩抬眸,深深望着他,眼底藏着道不明的意思,轻轻摇头。 “我从未只想做你弟弟。” 短短一句话,轻得像风,却轰然砸在沈瑜心头,炸得他浑身僵硬,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他怔怔看着对面榻上的少年,眼底的错愕层层叠叠翻涌上来,彻底取代了方才所有的松弛。 原来……从未只想做他的弟弟。 这句话拆开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拼在一起,却让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厉珩静静望着他慌乱无措的模样,眼里藏着孤注一掷和卑微忐忑 “我唤你阿哥。”厉珩缓缓开口,道:,“刚开始是因为你救我,护我。” “我敬你、谢你、依赖你。” “可我不止想做你师弟,也不止想做你小弟。” “阿哥……我想要的,从来不止这些。” 沈瑜彻底失语。 良久,沈瑜才找回一丝微弱的气息,声音轻得发飘,带着全然无措的慌乱,道:“你……你是什么时候……” 厉珩垂眸,目光落在空荡的被褥上,轻声道: “很早。” “早到我自己都分不清,是从贪恋你的庇护开始,还是从一次次并肩而立、生死与共开始。” “所以……我不想只做你的兄弟。” 他再度抬眸,直直望进沈瑜慌乱闪烁的眼眸里,眼底一片赤诚坦荡,再无半分遮掩: “我想做那个独一无二、能留在你身边、不止兄弟的人。” 良久,沈瑜算是意识到了什么,惊讶地看着厉珩。 但令人没想到了的是沈瑜完完全全不懂厉珩的话里有话,反道语出惊人,道:“好好好……原来你根本不想我把你当兄弟,反而是要把我当闺中蜜友!” 38. 等待进入网审 厉珩:“……” 这话一出,满室营造出的氛围瞬间僵死。 他怔怔望着对面一脸恍然大悟、甚至还有点通透释然的沈瑜,酝酿了许久酸涩深情尽数被这句离谱的话砸得稀碎。 厉珩静静僵靠在枕褥之上,漆黑眼眸有短暂的一空茫。 此刻被沈瑜口中轻飘飘的四个字狠狠撞上来,碎得干干净净。 闺中蜜友。 厉珩苍白失色的唇瓣微微启开,喉间像是堵着一团发涩的浊气,半晌吐不出半个字音,胸腔起伏都慢了一拍,平稳绵长的呼吸悄然顿住。 沈瑜抬眼望他,见厉珩一动不动怔在原地,只当这人长久郁结的心结终于松动。此刻自以为勘破谜底,不由得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下铺着的软枕,眉眼间浮起一层哭笑不得的无奈。 “你早说啊。” “我暗自揣测许久,还以为你心里压着什么天大难以言说的难事,没到啊,没想到……实在是太令人吃惊了。” 沈瑜认定自己终于读懂了厉珩整副心神全然沉浸在自己的猜想之中。 他往前微微挪了半寸,顾及两人身上都带着伤势,不敢靠得太近。 “无妨,闺蜜也不错。” “只是我着实没有料到你会生出这般想法。多大一桩事,直言便是,何苦层层绕弯,闷在心底独自煎熬。” 沈瑜看厉珩那副傻了眼的表情属实有些难绷,道:“行行,我懂了。往后不再把你当成需要照拂的小弟看待。” 话音落下,沈瑜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肋下伤口随之传来一阵钝痛,却一时顾不上隐忍。 “往后你便是与我最为亲近之人,比阿眠还要亲上数倍,这样可行?” 厉珩一时失语。 魔根剥离带来的虚弱还牢牢缠在四肢百骸,此刻心神再遭剧烈震荡,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周身流转的微弱气息险些紊乱溃散。 他定定凝望着沈瑜那双纯粹坦荡、不含半分杂念的眼,最后只叹了一口气。 沈瑜见他依旧神色恹恹,不见舒展,只当厉珩依旧心存顾虑,便慢慢说起旧事,试图打消对方的隔阂。 “前几年苏师妹也曾同我提起过闺中蜜友的说辞,那时我尚且懵懂,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和我解释是一种女子之间亲密关系,我便问她我只是个男子和她有这种关系始终不太合适的,异性之间过分亲近终究别扭,便委婉婉拒了。”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窗沿洒落的日光上,思绪飘远片刻,随即重新落回厉珩身上。 “可我又听她说男子也可处,又从旁人口中听说这是又是一个关于一辈子的挚友关系。” “你不愿做我的师弟,又不甘心只做普通兄弟,如此一来,做我一辈子的闺中蜜友,想来再合适不过。” 沈瑜是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 厉珩缓缓调匀紊乱的内息,胸腔里涩意蔓延,他依旧抱着最后一丝微弱到近乎渺茫的侥幸,轻声开口,道:“阿哥,你知道闺中蜜友是什么意思吗?” 沈瑜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神色笃定,看不出半分迟疑。 “自然知晓。” “便是朋友之上,旁人难以替代,闲暇时能够朝夕闲谈,危难处可以彼此托付,岁岁相守,一辈子最为亲近的知己。” “我素来在外表现的是性子清淡,不喜与人过分亲近,一路走来,能入我眼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这下应当不委屈了吧?从今往后,你是我唯一的闺中密友了。” 厉珩望着他澄澈无垢的眉眼,那些在心底演练无数次的话语,堵在咽喉处,最终尽数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罢了。 对着这样一块不开窍的木头倾诉风月情思,原是他自寻苦恼。 荒唐。 可笑。 可即便满心委屈与怅然,他依旧甘之如饴。 至少眼下这个名分,独属于他一人。 厉珩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羽垂落,掩去眸底所有起伏波澜。胸腔内万千翻涌的心绪,被他一点点强行压制,。再度睁眼之时,神色温顺平和,面上瞧不出半分汹涌心事。 他声线轻淡,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轻声应道:“好。” “专属我的。” 算是默认了这场啼笑皆非的错位误会。 沈瑜瞬时眉眼一亮,长久悬着的心彻底放下,紧绷的肩背也松弛下来。 “这就对了,那就这么说定喽。” 厉珩静静凝望着沈瑜,微微颔首。 “嗯。” 沈瑜微微向着厉珩凑近些许,生怕距离太远,自己的话语传不到对方耳中,神色愈发郑重。 “不过我们说好。” “既然这般亲近,往后你不必事事独自隐忍。但凡心中生出委屈、觉得难受之处,尽数可以说与我听,不必一个人硬扛。” 午后日光斜斜穿过雕花窗棂,落在沈瑜脸上。 他抬眼看向沈瑜,眼底漾开一层浅淡怯意,像渴求安稳归宿的孩童。 “那阿哥,会不会嫌我烦?” 沈瑜当即蹙起眉头,认认真真反驳,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道:“怎么会,你什么也不说才是最可怕的。” 厉珩抬眼,目光牢牢锁在沈瑜面上,不肯移开半分应,道:“好。” “那往后,我都赖着阿哥。寸步不离。” 沈瑜只当这是密友之间寻常的撒娇,唇角扬起浅淡柔和的笑意,坦然应下。 “赖着便是。只要你愿意,我这里永远容得下你。” “我的闺中蜜友,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 厉珩望着眼前的少年坦荡无虞的模样,喉头微微发紧,轻轻应下一字。 “好。” 九天之上,已经有目光牢牢锁定这里。 千里云海之上,九重天界,凌霄侧殿之内,气氛全然是另一番景象。 殿中仙雾沉沉缭绕,一面星轨玉鉴悬浮大殿正中,镜面水波一般缓缓漾开,一缕稀薄却本源纯粹的漆黑魔气静静浮在镜面中央,正是方才扶光阁擂台大战残留下来的气息。 数位资历深厚的上神静立殿中,垂眸望着玉鉴,四下寂然无声,没有人率先开口打破沉寂。 长久的静默持续许久,崔观岳指尖轻轻叩击冰凉玉案,清泠的声响在空旷大殿回荡,终于撕开一室死寂。 “方才扶光阁擂台异象,诸位皆亲眼所见。这一缕气息,乃是太古魔根本源。” 一名白袍上神向前踏出半步,衣袂轻扬,语声凝重肃穆。 “万年之前,先辈合力封印魔域裂隙,世间残存魔根尽数清缴封禁,万年之内,从未出现这般精纯完整的本源魔气。灵魔共生一体,本就逆违天道秩序。” “先前天道威压凌空降临,本欲一举根除魔患 ,不曾想灵魔两股本源对冲,硬生生挡下天道裁决,免去一场身死道消的劫数。” 一旁白发老神长久注视流转魔气的玉鉴,良久,缓缓发出一声悠长轻叹。 镜面光影轻轻晃动,水雾层层散开,隐约映出凡间寝榻之上,两道相互依偎静养的身影,画面朦胧,却足够看清二人相依的姿态。 另一位面色严肃的上神往前一步,躬身行礼,郑重出声请示。 “崔长老,请降下天旨,即刻派遣仙官下界,剥离少年体内魔根,永绝三界后患。若是放任魔根成长,待到魔气彻底苏醒,裂隙动荡,下界苍生势必遭受牵连。” 话音落下,殿内霎时间一片静默,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崔观岳身上,等候他最终决断。 崔观岳伫立原地,眸光沉沉望向玉鉴之中的虚影,许久,缓缓摇头。 “不可妄动。二人灵脉早已缠绕相融,灵根与魔根相互牵绊,如同枝干同根生长。若是强行剥离魔根,二人都会身受重创,道基直接损毁,严重者当场陨落。” 提议的上神眉头紧锁,依旧心存顾虑。 “可魔根长久蛰伏凡间,终究是悬在三界头顶的隐患。天道秩序不容魔根留存,时日一久,二次天罚必然再度降临。” “不必急于一时。” 崔观岳抬手,指尖划过虚空,玉鉴之中浮动的凡间影像慢慢消散,镜面重新归于平静。 “派遣隐仙悄然下界,隐匿身形,日夜不间断监视扶光阁动向,记录两个少年修行、气息变化。测灵大典延后数月,再三核验灵根变化,万万不可疏漏分毫。” 他顿了顿,继续颁布指令。 “隔尘峰此次生出大乱,险些酿成大祸,暂且算作带罪立功,暂不施加惩处。持续观察二人动向,静观灵魔共生最终走向,再定后续举措。” 一众上神齐齐垂首,整齐领命。 “遵令。” 天界决议既定,言辞落地,再无任何转圜余地。 无形无质的监察仙力穿透层层叠叠的云海,避开凡尘修士灵力感知,如同一张细密无边的蛛网,悄无声息笼罩整座扶光山脉。山峰主峰、演武场、弟子居所、药房,尽数被纳入监察范围,寝殿之内的两道身影,自然是重中之重。 沈瑜还在兴致勃勃同厉珩说起下山游历想要前往的城镇,说起传闻中临江古镇的小吃,说起连绵万里的苍山云海。 厉珩安静聆听,时不时轻轻应声,表面神色平和,心底却思绪翻涌不休。 沈瑜说话时微微扬起的唇角,眼底情绪层层叠沉淀。 沈瑜察觉到他长久沉默,微微偏头看向他:“怎么不说话?不喜欢人间山河,不愿同我下山?” 厉珩回过神,缓缓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摇头。 “没有。阿哥想去何处,我便跟着去往何处。” 但回答完厉珩还是定定凝望着天空。 他感觉到一股极淡、却刺骨冰凉的窥探感直直钻向神魂深处。 沈瑜敏锐捕捉到他突如其来的变化,方才还松弛的躯体骤然紧绷,连气息都敛了起来。沈瑜微微倾身靠近,目光带着担忧。 “怎么了?伤势又开始隐隐作痛?” 厉珩迅速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戒备,重新覆上一贯温顺柔和的模样,轻轻缓慢地摇了摇头。 “无事,只是忽然觉得有些凉。”说完厉珩缓缓起身拉紧窗帘。 39. 乌龙之誓 时光倏忽,一晃便是三月有余。 厉珩神魂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但沈瑜下床还是有些费劲。厉珩在认真修炼的同时,也不忘平日里照顾还躺在病床上的少年。 平日里厉珩忙时,苏青禾也不忘搭把手。 沈瑜有些不好意思,道:“真的很不好意思,有人恢复三个月就健步如飞了,而我还躺床上和废人一样,真不应该总麻烦你了,师妹。” 苏青禾闻言撅嘴道:“每个人体质又不同,怎么能和旁人比呢?再说了多处粉碎性骨折,至多要修养一年多呢,你以为是轻伤啊。” 沈瑜震惊道:“啊!一年多!” “嗯,算你福大命大呗。不过现在满打满算也过了三个月,再过几周你应该就能正常行走了吧?” 沈瑜松了一口气:“呼……那就好。” 苏青禾乐着沈瑜这般样子,疑惑道:“怎么了?” “害怕耽误修炼。”话音刚落,苏青禾更摸不清了:“你不是天赋异禀吗?怎么?你还会害怕耽误修炼?没想到没想到。” 沈瑜有些无语,道:“我……只不过有天赋,又不是那种坐享其成之人,怎么会因为天赋而偷懒呢,你这说的太不像话了。” “是是是,沈道长最是勤奋刻苦。” 沈瑜感觉苏青禾话里有话,拆穿道:“唉!我怎么感觉你在阴阳我呢。对了阿眠呢?” 苏青禾无奈道:“回去算账了呗,人家是家大业大的大少爷,和我们能一样吗?” “那他的修行……” “忙里偷闲呗。”苏青禾凑到沈瑜耳边,故作神秘地悄悄小声说:“没事的,前几日刚走,他打算把打理家业的活揽给他的妹妹,快成功了。” 沈瑜点点头,道:“那没什么问题。” “听说妹妹做的还比他哥哥做的还好呢,他父母也是瞎了。” 沈瑜闻言怔了怔,轻声叹道:“阿眠妹妹我见过一次,性子沉静稳重,的确比他稳妥许多。” 苏青禾撑着下巴,坐在床边矮凳上点头附和:“对啊,小小年纪可比宋师兄可靠多了,人也可爱,偏偏家里总觉得长子才能撑家业,真是刻板。” 话音未落,就听到一声破门而入的声响。 眼前少年气势汹汹,衣袂翻飞,一脸气急败坏,叉着腰站在门口。 “喂!你们趁我不在,竟然敢背后蛐蛐我,实在是太可恶了!!!” 来人正是宋星眠。 宋星眠瞪圆了眼,直指苏青禾,转头委屈巴巴看向床上的沈瑜。 “老瑜!亏我特地提前脱身赶回来看你,你怎么能放任她在你耳边说我风凉话呢!” 苏青禾半点不尴尬,神色坦然,淡淡抬眸回怼:“我说的是事实,又不是造谣,哪里蛐蛐你了?” 宋星眠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背过去。 “什么事实!我哪里不靠谱了?!” 他大步进室内,动作张扬鲜活,自带一身少年人气,瞬间把安静静养的静室闹得热闹起来。 “我辛辛苦苦算账,费尽心思和口舌才把我妹推荐给父母,怎么就不靠谱了?” 苏青禾挑眉,道:“本来就是呀,你妹妹接手之后,你这大家族内账目清清楚楚,产业稳步上涨,比你管的时候稳太多了。” 宋星眠噎住,一时竟无从反驳。 他憋屈地哼了一声,干脆转头不跟她争辩,俯身凑到床边看沈瑜。 “不说她了,不说她了,影响心情。对了,老瑜,你身子怎么样?” 沈瑜被他俩吵得失笑,眉眼温和:“还好,快能下床了。” 宋星眠打量他一圈,见他脸色比之前红润许多,总算松了口气。 “那就好。” 他顺势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目光扫过屋内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陈设,再看看桌边时刻温着的汤药、叠得整齐的外衫,心里啧啧两声。 宋星眠状似随意地开口:“我说老瑜,你也太宠厉珩了吧,这三个月他天天围着你转,你也全然习惯了?” 早就听说厉珩前些阵子刚恢复没多久就爬起来照顾人了。 沈瑜一脸理所当然,坦荡无比:“那当然,他是我的闺中密友啊。” “噗——” 旁边喝水的苏青禾直接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 宋星眠当场僵在原地,瞳孔地震。 他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闺……闺中密友那是啥?是我想的那种闺中密友吗……?” 这四个字从沈瑜一个在旁人看来是清冷剑修嘴里说出来,杀伤力实在太大了。 沈瑜半点不觉得奇怪,认真点头,道:“对啊,有问题吗?” 宋星眠嘴角疯狂抽搐,整个人彻底懵了。 “问题大了啊!!!” 他几乎要破音,又怕刺激到床上养伤的沈瑜,只能硬生生压低嗓音,一脸崩溃,道:“老瑜!闺中密友是女孩子之间的称呼!是闺房知己、手帕交!两个大男人哪来的闺中密友啊!” 这话一出,沈瑜瞬间愣住了。 他微微睁大眼睛,一脸茫然:“啊?是吗?” “可苏师妹之前还找我处呀。”苏青禾绷不住了:“我和你开玩笑你怎么还当真了。” 他这三个月一直心安理得记着这个名分,从未有人告诉他不对。 沈瑜一直以为,闺中密友就是:比兄弟亲、比知己近、一辈子唯一专属的意思,单纯以为是旁人没有的、最特殊的挚友称呼。 苏青禾放下茶杯,笑得肩膀发抖,幽幽补刀,道:“沈师兄,合着你这三个月,一直把厉珩当小姐妹处呢?” 沈瑜耳根唰地泛红,瞬间窘迫得不行。 他……他真不知道啊! 那日厉珩闷闷不乐,他急着安抚,听旁人提过一嘴“闺友相守一生”,便自作聪明拿来安在两人身上,只当是最好最亲的名分,哪里晓得是女子之间的称呼。 静室另一端,一直安静立在窗边的厉珩,指尖轻轻颤了颤。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羽遮住眼底翻涌的笑意,耳根却悄悄染开一层浅红。 他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从沈瑜脱口而出的那一日起,他就清清楚楚。 知道这是女子亲密挚友的专属称谓,知道沈瑜全然不懂其中含义,知道这人纯粹一片赤诚、胡乱安名分。 可他偏偏,一声不吭,默认了整整三个月。 默认自己做他的“闺中密友”,默认这场荒唐的错位。 宋星眠看着沈瑜一脸窘迫样,那一旁一直笑,笑到喘不过气来还在笑。 沈瑜尴尬得手足无措,脸颊发烫,结结巴巴辩解,道:“我……我真不知道!我还以为……以为是最好的知己的意思……那……那我换一个!我们还是做兄弟……” “不行。” 清冷温和的嗓音骤然响起。 厉珩抬眸,目光稳稳落在沈瑜脸上,眼底藏着浅浅的执拗,语气却依旧温顺听话。 “不用换。” “我喜欢这个。” 宋星眠:“!!!” 苏青禾:“……佩服。” 沈瑜彻底懵了:“啊?可是这是女孩子之间的称呼啊,会不会很奇怪?” “不奇怪。” 厉珩一步步走近床边,他俯身,视线与床上的少年平齐,字字轻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 “旁人是旁人,我们是我们。” “阿哥说我是,那我便是。” “一辈子,都做你的闺中密友。” 他看着厉珩认真的眼神,羞赧地点点头:“那……那好吧。” 一旁的宋星眠彻底看呆了,半天合不上嘴。 他活了这么大,第一次见这么荒唐的。 宋星眠扶着额头,哭笑不得地叹气:“我真是服了你们两个了。” 苏青禾早已止住笑意,撑着下巴悠悠道:“人家二人专属,你就别瞎掺和了,宋师兄。” “人家沈师兄心甘情愿给的特权,厉师弟心安理得接着,多好。” 宋星眠瞥她一眼:“你还帮着他说话?” “事实而已。”苏青禾耸肩。 “只不过……之后就不要总闺中密友地叫了,丢死人了。”沈瑜把半张脸埋进柔软的枕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羞赧的别扭。 方才一时头脑发热,当着所有人的面笃定这个称呼,等反应过来其中含义,只觉得羞耻感满满。两个堂堂少年,整日挂着女孩子间的称谓,传出去定然要被同门笑话。 宋星眠闻言立刻来了兴致,故意拖长语调打趣:“哦?不叫闺中密友了?方才是谁一脸骄傲,说厉师弟是……” “你闭嘴!”话未说完沈瑜恼得抬头瞪他一眼,脸颊烫得厉害,“我那是……那是不知情的情况下乱说的!” 苏青禾弯着眉眼浅笑,慢悠悠补刀,道:“可厉师弟都点头认了,还说最喜欢这个称呼,一辈子都要做你的闺中密友呢。” 这话戳得沈瑜愈发窘迫,偏偏无从反驳,只能僵硬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厉珩,试图挽回一点颜面:“珩儿,我们以后不这么叫了好不好?换成寻常知己就够了。” 一旁少年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失落,带着藏不住的执拗,道:“可以不对外叫。” “但私底下,只能我们两个人知道。” 厉珩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只够床上的少年一人听见,气息清浅温和,字字都裹着独有的偏爱。 “旁人不懂,我懂就好。” “阿哥私下唤我,我永远应,无论唤什么。” 沈瑜怔怔看着他澄澈又认真的眼眸,心头那点羞臊瞬间被暖意揉散。 一旁的宋星眠看得牙 痒痒,又忍不住想笑,抬手拍了拍额头:“服了,真是彻底服了。” 苏青禾托着下巴,看得通透又淡然:“这才是你们独有的相处方式,旁人羡慕都来不及,哪有资格笑话。” 她见沈瑜神色已然舒缓,不再窘迫难堪,便起身收拾好桌上的茶杯,笑着告辞:“不打扰你们二人独处了,我先回去熬药,晚点再送新的补骨汤过来。” 说完,她冲着宋星眠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一同离开。 宋星眠会意,虽还想多吃瓜凑热闹,却也懂事地起身:“行,那我也先走,不耽误你们……嗯,专属密友。” 这话故意咬重了尾音,带着戏谑意味。 沈瑜瞪他:“你再说!” “不说了不说了!”宋星眠连忙举手投降,笑得眉眼弯弯,转身快步踏出静室,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顷刻间,喧闹褪去,整间静室重归安静。 室内只剩他们二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沈瑜靠在床头,稍稍侧头看向立在床边的厉珩,带着歉意道:“刚刚让你尴尬了。” “没有尴尬。”厉珩轻轻摇头,目光一瞬不离地落在他身上,“只要是阿哥给的名分,我都喜欢。” 沈瑜心里暖暖的,看着少年清俊温顺的眉眼,忽然轻声道:“这三个月,真的辛苦你了。” 卧床静养的日子枯燥又难熬,若不是厉珩日日陪着、事事照料,替他温药、排解烦闷,他定然难熬这般漫长的养伤时光。 厉珩微微垂眸,道:“不辛苦。” “能陪着阿哥,从来都不辛苦。” 他缓缓抬手,指尖极轻、极小心地拂过被褥边缘,生怕力道重了,牵动沈瑜未愈的骨伤。 话音刚落,沈瑜下意识想微微挪动身子换个姿势,骨盆与腿骨愈合处瞬间传来一阵细碎的酸胀钝痛,顺着筋骨缓缓蔓延开来。 他极轻地嘶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动作骤然僵住,不敢再动弹分毫。 这三个月的静养虽让碎裂的骨骼长出了骨痂,脱离了当初一动就撕裂般剧痛的险境,可多处粉碎性骨折终究重伤难愈。如今断骨只是初步稳固,远远算不上彻底痊愈,稍稍活动牵拉,便会泛起连绵的酸胀隐痛,是骨骼愈合期间最寻常的反应。 厉珩眼神一瞬绷紧,立刻俯身靠近,语气带着细碎的紧张:“疼了?” “没事。”沈瑜轻轻摇头,舒展了蹙起的眉眼,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酸,老毛病了,不碍事的。” 养伤久了,他早已习惯这般断断续续的不适感。白日久坐会僵,夜里翻身会酸,每逢静坐许久骤然动弹,筋骨便会传来沉沉的钝感,不算难忍,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重伤未愈。 知道现在二人本源相同,厉珩掌心悄然覆在被褥之上,贴合着沈瑜腿骨与骨盆的位置,输送本源灵力。 柔和的灵力顺着肌理渗透四肢百骸,轻轻抚平骨骼深处的酸胀滞涩,半点不会冲撞未稳固的骨痂。 “别乱动。”他声音放得更柔,带着细碎的叮嘱,“骨痂刚稳没多久,还经不起折腾。” “我知道。”沈瑜乖乖靠着床头,彻底安分下来,看着眼前专注为自己疏导灵力的少年,心头暖暖的。 灵力流转片刻,周身的酸胀感彻底消散,通体舒泰。 沈瑜看着厉珩垂着的眉眼,忽然轻轻开口,道:“等我彻底好了,我一定好好修行,加倍努力。” “等我能站稳、能御剑、能重回修行正轨,往后的路,便换我护你。” 少年嗓音清澈真诚,带着满心笃定的期许。 厉珩收回灵力,缓缓抬眸。 厉珩微微俯身,距离又贴近几分,字字郑重,落得极轻却无比坚定:“我已经不需要你像之前一样护我了。” “你只要好好养伤,好好活着。” 沈瑜怔怔看着他,眼神执拗清澈,半点不肯退让:“不行。” “不可能永远都是你单方面照顾我。” 他抬眼望向窗外眼底盛着最干净、滚烫的赤诚。 “我对苍天立誓,以山樱古木为鉴,愿同厄同劫同沉沦,同殒同茔同埋骨,同铭同碣同留题,此生护君身,至死且不渝。” 风穿窗棂,轻轻卷动帘角,落满一室温柔天光。 厉珩静静望着他眼底澄澈滚烫的誓言,心口骤然被填满。 厉珩缓缓抬手,微凉的指尖轻轻覆上沈瑜的手背,力道极轻,却稳稳扣住,是无声的应允,亦是对等的承诺。 他垂眸,同样立誓:“那我也对你立誓。” “天地为盟,山河作契。君护我一时,我护君一世;同灾同难同尘栖,此生万里不相离。” 沈瑜眼眶微热。他反手轻轻攥住厉珩的手,指尖细细颤抖,却攥得格外坚定。 沈瑜:“立这么狠。” 厉珩:“你不也是吗?” 40. 等待进入网审 二人相视一笑,暖阳淌入静室,把方寸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厉珩望着沈瑜,轻声提议,道:“今日天色极好,要不要出去晒晒太阳?” 沈瑜闻言眼眸骤然一亮,藏不住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静养三月,他长久困在静室床榻,早就闷得心慌,当即应声:“好啊,我已经许久没有出门了。” 话音落下,厉珩目光扫过屋角那张竹编摇椅,连忙上前将椅子推至床前。他小心伸手扶沈瑜起身,少年久病体虚,身形不稳。厉珩心头一紧,动作愈发轻柔,稳稳横抱起沈瑜,仔细将人安置在摇椅之上,随后连人带椅,缓缓推到院内。 正午日光铺洒下来,晃得人视线恍惚。 沈瑜倚在摇椅中,日光落在他身上。原本略显单薄干枯的发丝被光线衬出细碎光泽,一双素来乌黑的眸子浸在暖阳里,化作温润的琥珀色。,暖的他微微眯起眼,神色松弛。 “珩儿,阳光有些刺眼了。”沈瑜轻声开口。 厉珩猛地回过神,稍稍失神,连忙应道:“啊,哦哦。” 他转身快步回到静室,取来一把蒲扇,递到沈瑜手中。 沈瑜弯起眉眼,笑意温软:“谢谢,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厉珩立在一旁,目光牢牢落在沈瑜身上。 日头越来越烈,沈瑜抬眼看向身侧的人,不由得生出几分担忧,道:“太阳这般大,你一直站在日光底下,如何受得了?莫要中暑。” 厉珩轻轻摇头,道:“无妨。” 沈瑜思索片刻,开口道:“你去洗剑池那边,存放兵器的小屋,应当还有几顶斗笠,你定然知晓那处。” 厉珩颔首:“好,我去取两顶,你在此处安心等候。” 话音一落,他脚步轻快,朝着洗剑池的方向走去。 沿路不断遇见宗门同门,有人看见他,主动停下脚步颔首致意。 这是十三年来,他第二次收获旁人不带敌意的示好。可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可想而知,这是带有目的性的。 自记事起,所有人都因他与生俱来的魔根裂纹印记,排挤、忌惮、疏远……那些厌恶与回避早已刻入骨髓,世间怎会凭空对他平等以待? 他反复暗自揣测,想来众人不过是忌惮他体内难以掌控的力量,害怕无端招惹祸事,引火烧身,才刻意摆出客气模样。想通此节,沿途遇上同门问候,厉珩也只是象征性淡淡点头,不愿过多交谈。 一路行至洗剑池,周遭寂静得吓人,往日在此练剑、洗砺兵刃的弟子不见踪影,四下空旷冷清。 厉珩走到兵器小屋门前,伸手推门,门扇纹丝不动。他沿着墙体来回寻觅,角角落落尽数翻找,始终寻不到开门的钥匙。 诡异的变故接踵而至。 枝头飘落的枯叶悬在半空,定格不动,再也无法坠落;池水流动的声响骤然消失,周遭一切如同被按下静止的法门。一股不属于凡尘俗世的缥缈力量悄然笼罩周身,厚重又莫测。 坏了。 厉珩心底猛地一沉,浑身灵力下意识运转戒备。就在这时,紧闭的木门无风自开,屋内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兵刃器物。一股无形的巨大吸力骤然袭来,牢牢裹挟住他的身躯,径直将他拉入小屋之中。 眼前景象瞬息更迭,熟悉的景致铺开,正是后山那片人迹罕至的桃源秘境。厉珩心中了然,他竟被强行拉入这片结界之内。 身后山樱树枝桠之上,立着一名头戴斗笠的少女,看清厉珩现身,忍不住放声轻笑:“哈哈哈哈,我在这里等候多时。” 厉珩迅速转身,周身灵力紧绷,满眼警惕望向树梢之人:“你是谁?将我拘至此地,目的是什么?” “啧啧啧,不愧身负魔根,警觉倒是有,只是还差上几分火候。” 红衣侠客抬手理了理斗笠边缘,姿态从容,象征性客气一番:“自我介绍一番,我名唤丹瑾,是天上一名仙卿。” 厉珩心神骤然绷紧。最担忧的事情终究来了,天界的目光,终究落到了自己身上。 丹瑾瞧出他满心戒备,轻笑一声,连忙表明并无恶意:“不必这般紧绷。我并非天界那些老头派来的,我早已被贬下凡间。此番前来,只是受人托付,完成一桩差事。” 厉珩眉峰蹙起,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说来说去,依旧还是天界的人。” 丹瑾被他一句话堵得有些尴尬,轻咳两声缓和气氛,神色认真下来:“你误会了。天界众人紧盯的目标,不是你,而是他。” 厉珩心头一震,瞬间反应过来她口中所指之人,呼吸不由得收紧:“你们打算对他做什么?” “我并无加害之心。如今被贬,我不过一介漂泊江湖的侠客,此番寻你,是真心想要帮你们二人。” “帮我们?”厉珩不敢轻易轻信任何与天界相关之人。 丹瑾郑重点头,一字一句道:“请你切记,万万不可让那少年日后飞升,成为仙尊。” “仙尊?此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厉珩一头雾水,全然无法理解。 “总而言之,你不能让他踏上这条路,修成仙尊。” 厉珩脑中一片茫然,无数疑问盘旋,一时无从追问。 “抱歉,天道束缚,我只能透露到此。结界支撑不了多久,万事拜托你了!”话音未落,丹瑾身影骤然消散。刺眼白光在眼前炸开,天旋地转之间,厉珩重新落回兵器小屋。屋内整齐摆放各类兵刃,墙角堆着几顶粗布斗笠,他随手拿起两顶,快步踏上归途。 沿路前行,丹瑾那句告诫反复在脑海盘旋,挥之不去。 修行之人毕生求索便是渡劫飞升,仙尊更是诸天修士梦寐以求的至高尊位,乃是天大机缘。世人趋之若鹜的大道,为何要偏偏阻止沈瑜?重重疑团堵在心口,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不知不觉,厉珩回到院前。沈瑜将蒲扇盖在脸上,随着摇椅轻轻晃动,沉沉睡去。 厉珩放轻脚步,生怕惊扰熟睡的少年。他拿起斗笠,小心立在沈瑜面颊上方,替他遮挡直射的日光。指尖微微抬起,想要触碰沈瑜的脸颊,临到近处,又硬生生克制住,迟迟不敢落下。他抬手探了探沈瑜额头,温度和自己相差无几,并无燥热。 厉珩悄悄从少年手中取过蒲扇,坐在一旁徐徐扇动清风。凉风缓缓拂过沈瑜面容,他一边摇动蒲扇,一边在内心中反复权衡。丹瑾身份莫测,话语真假难辨,自己究竟该不该听从红衣侠客的叮嘱? 没过多久,沈瑜悠悠转醒,抬眼望见归来的厉珩,笑意漾开:“你怎么才回来?这老药修留下的摇椅,实在太好睡了。” 厉珩见状,淡淡调侃一句,道:“瞧着倒像个养老度日的小老头。” 沈瑜闻言,立刻鼓着脸,装作气鼓鼓的模样:“干嘛?这般舒服,难道不能休憩片刻吗?” “行行行。” “少转移话题,为何耽搁这么久?” 厉珩将洗剑池遭遇的一切缓缓道出:“我刚抵达洗剑池,周遭光景处处透着诡异,时光仿佛静止,小屋房门推不开,转瞬却自行开启。一股力量将我卷入后山那片山外桃园,就是我们时常去往的地方。树上立着一名红衣侠客,起初我满心戒备,她自称是被贬下凡的仙人,再三表明并无恶意,随后说了一番古怪至极的话。” 沈瑜一脸紧张的问道:他有对你做什么吗?你没事吧?”厉珩摇了摇头道:“我没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她说,天界的目标从来不是我,而是你。” 沈瑜满脸震惊,茫然道:“哈?我?我又哪里招惹上天界了?” 厉珩轻轻点头,目光沉沉望向他:“阿哥,我问你,你心中可想成为仙尊?”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沈瑜一时不知所措,愣了片刻才失笑:“啊?开什么玩笑?我?仙尊?若是说我能当上魔尊,尚且还有几分可信度。” “我不要玩笑话,只问你心中真实所想。” 见厉珩神色郑重,不似说笑,沈瑜静下心仔细思忖片刻,缓缓开口:“世间所有修士,无不期盼飞升成仙,仙尊高居众生之上,万人敬仰,试问谁不曾心生向往。那……我自然也会动心。” “那位红衣侠客叮嘱,千万不能让你飞升,修成仙尊。” 沈瑜沉默片刻,慢慢开口:“我自知仅仅只是天赋稍好一些,远没有抵达仙尊的地步,想来此事太过遥远。再者,比起虚无缥缈的尊位,天下太平于我而言便足够了。我们先前早已约定,一心守护苍生安稳,倘若四海已经安宁,这般空洞的虚名,于我而言并无用处。比起登临九天,我反倒想像红衣侠客这般自在浪迹天涯。” 看着沈瑜坦荡纯粹的模样,厉珩心口漫上一层难以言说的酸涩。 沈瑜敏锐察觉到他心绪低沉,故意打趣,想要驱散压抑气氛:“说了这么久,莫不是被那位红衣姑娘迷了心神?” 厉珩耳尖骤然爆红,语气慌乱:“你……你什么意思!” “我明白,仙门素来清冷孤寂,骤然遇见一位神仙姐姐,心生倾慕乃是人之常情。若是换作是我……” 厉珩厉声打断他的话:“你……你也会心动?” “能够位列仙班,容貌想来绝色无双。纵使 被贬下凡,依旧有能力布设结界,被贬之前法力定然高深,算得上人美心善……” 话还未曾说完,再度被厉珩打断:“你连对方都未曾亲眼见过,便肆意浮想联翩,未免太过轻浮了!” “你为何总要频频打断我?凡人仰慕仙人,难道不行吗?莫非你……”沈瑜故作震惊,抬手捂住嘴,眼底藏着促狭,“难不成动心的人是你?这般沉不住气。” 紧接着,他又装作一副委屈模样:“我怎么就轻浮、不矜持了?男人何苦执着这些,又不能讨得旁人欢心。珩儿,你这般心性可不行。” 厉珩被他一番调侃气得心口发闷:“依我看,贪恋人家风采的分明是你!” 沈瑜从容辩驳:“你这话可不公允。我仅仅只是惊叹她修为高深,不曾妄生贪念。你却是亲眼见过那位红衣侠客对方这般出众人物,动心之人理应是你。” 厉珩一时语塞,血色不断往面上涌,支支吾吾:“我……我……你!你!” “我如何?你如何?莫不是害羞了,脸这般通红。” “不知羞!” “心生爱慕的人是你,又不是我,我自然不必觉得羞怯。” 厉珩不愿继续和他纠缠这场无意义的口舌之争,心绪被沈瑜的玩笑搅得心绪纷乱。他象征性地摇了两下摇椅,转身气冲冲抬步离去。 方才还洋洋自得的沈瑜瞬间慌了神,连忙出声呼喊:“唉!唉!我只是开玩笑的啊!先把我扶回屋!” 厉珩没有回头,脚步不曾停顿,径直走远。 院里只剩下沈瑜一人,微风拂过竹制摇椅,椅身轻轻晃动。方才嬉闹扬起的笑意,慢慢从沈瑜脸上淡了下去。 他望着厉珩快步走远的背影,心底不由得泛起几分懊恼。 以往不管自己如何调侃,厉珩最多红着脸争辩几句,从来不会这般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今日不过随口拿红衣侠客打趣,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激烈。 他试着挪动身子,双腿传来钝痛,根本无法自主起身,只能朝着回廊方向扬声呼喊:“珩儿?你先别走啊!” 回廊之下,厉珩脚步顿住。 沈瑜随口的几句玩笑依旧在脑海回荡,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酸涩。 片刻之后,厉珩压下纷乱心绪,重新迈步走回院内。 沈瑜看见他折返,当即松了口气,面上带着歉意,道:“我还以为你真生气不肯回来了。方才是我不对,玩笑没有拿捏分寸,你别往心里去。” 厉珩立在摇椅侧边,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平淡,道:“谈不上生气。” “还说没有,”沈瑜仔细打量他的神色,“方才你转身离开的时候,看着分明恼了。我不该一直拿红衣侠客打趣你的。” 厉珩垂眸看向他,轻声道:“只是不想继续争论这些闲话而已,话说回来,你真当好奇,喜欢红衣侠客吗?” 沈瑜微微一怔,没想厉珩会忽然这般发问,随即坦然笑出声:“我哪里谈得上喜欢,只是单纯觉得此人本事不凡。管她是何等模样,能挣脱天界桎梏、独来独往,已然叫人心生敬佩罢了。” 他说得坦荡,满心都是对强者的欣赏,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念头。 厉珩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收紧,喉间微微发涩,低声追问:“若是日后真有机会相见,你打算如何?” “自然是抓住机会,好好问清楚前因后果。”沈瑜蹙了蹙眉,语气郑重,“天界为何紧盯我为什么仙尊之位和我有什么关系?这些谜团,她应当知晓内情。” 他心底那点酸涩愈发浓重,缓缓开口:“你就这般想要寻到她,不怕对方所言有假,另有所图?” 沈瑜思索片刻,认真回道:“风险我自然清楚,可眼下除了她,再无人能给我们线索,总不能坐以待毙,没搞清楚缘由就信了吧。” “话虽如此。”厉珩顿了顿,声音轻得近乎随风消散,“你不必太过期盼与她相逢。” 沈瑜察觉到他语气异样,疑惑道:“珩儿,你今日怎总是提起红衣侠客?方才我只是随口打趣,莫非你当真对这位红衣侠客心存芥蒂?” 厉珩立刻移开视线,不敢长久与他对视,强行压下纷乱心绪,道:“谈不上芥蒂,只是天界相关之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沈瑜见他不愿多说,也没有继续追问,转而抬手拢了拢衣襟。晚风渐凉,穿透薄薄衣料,带来一阵寒意。 “天色确实凉了,长久待在院中不妥。”沈瑜轻声道,“劳烦你推我回静室吧。” 厉珩默默颔首,伸手握住摇椅扶手,缓缓向前推动。 41. 等待进入网审 厉珩稳稳推着竹摇椅,木轮碾过凹凸不平的青石地面,滚出一串细碎轻响,在暮色沉沉的山道上缓缓荡开。 沈瑜倚在椅上,安安静静望着天边层层晕染下沉的霞色。半晌,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缓步随行的人身上。厉珩下颌绷得平直。 沈瑜轻声开口:“那位红衣侠客所言太过离奇,仙尊之说虚无缥缈,你不必长久放在心上。” 厉珩指尖抵在摇椅木质扶手上,指节悄然向内收紧,低声应道:“我知晓。” 简简单单三个字,语调平淡,听不出半点喜怒。沈瑜静静看了他片刻,捕捉不到任何情绪,终究不再继续劝说,重新垂眸,目送沿路霞光一点点敛去光彩。 一路无话,不多时二人行至静室门前。厉珩停稳摇椅,俯身,手臂稳稳托住沈瑜腰背与膝弯,将人轻轻抱起,步子放得极缓。踏入屋内,小心翼翼将沈瑜安置在床榻,伸手扯过一旁叠放整齐的薄毯,指尖细细抚平毯子边角,严严实实盖在他身上。 沈瑜靠着床头,抬眼望向他:“待我伤势好转,我们再去洗剑池或是山樱林走一趟。若是运气尚可,能够再度遇上丹瑾,盘旋在心头诸多疑问,正好当面问清楚。” 厉珩整理毯边的动作倏然一顿。 “你当真想要寻她?” “自然。”沈瑜神色坦荡,“谜团终日悬在心间,天界为何紧盯于我,仙尊的传闻从何而起,眼下唯有她能够给出答案。” 厉珩缓缓收回手,目光微微偏开,刻意避开沈瑜直视而来的视线。 “再说吧。天色已晚,我去灶房取晚膳,你在此等候。”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出静室,木门轻轻一掩,将一室光景分隔两处。 长廊之上晚风漫卷,林间悄无声息,四下寂静无人。 远处传来轻快足音,苏青禾提着食盒缓步走来,望见廊下独自伫立的厉珩,脚步微微一顿。 “厉珩师兄?我想着沈瑜师兄静养乏味,特地炖了些滋补汤羹送来。” 厉珩收回远眺山林的目光,神色归于平静,微微颔首回应。 苏青禾提着食盒与他并肩往静室走去,语声刻意压得很低:“方才途经大堂,听见几位长老闲谈。近日宗门上空时常浮动陌生灵力波动,应当是天界修士暗中巡查。长老已经传令门下弟子,若是偶遇陌生修士,不可私自交谈,务必第一时间上报。我特地过来提醒你们,近期外出,千万谨慎行事。” 厉珩眼帘轻轻垂下,一路默然静听,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着衣袖边缘,自始至终没有吐出一字。 二人一同踏入屋内。沈瑜望见苏青禾,眉眼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苏师妹怎么过来了?” 苏青禾将食盒摆上木桌,笑着调侃道:“给某人补补身体。”随后苏青禾把大堂听闻的消息细细复述一遍。沈瑜面上的笑意缓缓敛去,指尖一下下轻轻叩击床沿,缓慢而有规律。 “天界巡查……如此看来,丹瑾所说之事,未必是空穴来风。” 厉珩立在一旁靠墙之处,安静伫立,一言不发。 苏青禾敏锐察觉屋内气氛渐渐沉滞,勉强笑了笑缓和氛围:“你们不必太过忧心,宗门有诸位长老坐镇,不会轻易生出乱子。只是凡事小心总没有错,你安心养伤,切莫急着四处奔走。” 闲谈片刻,苏青禾不便久留,起身告辞。 房门再度合上,桌台上烛火微微摇曳,灯芯爆出一点细碎灯花。 沈瑜看向身侧的厉珩:“这般情形来看,那位红衣侠客的话,并非虚言。天界,的确将目光牢牢锁定在我们身上。” 厉珩缓步走上前,端起灶房取回、尚且温热的汤碗,稳稳递到沈瑜掌心。 “先进食。其余诸事,暂且搁置。” 沈瑜接过汤碗,眉头轻轻蹙起:“只是我始终不解,我不过一介寻常修士,何以引得天界这般紧盯不放?” 厉珩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起,视线落在汤碗升腾而起的白雾之上,久久沉默,不曾应声。 沈瑜低头舀起一勺汤羹,温热水汽朦胧了眉眼,兀自低声续道:“仙尊之位,诸天亿万人争相追逐,何等至高无上。论修为根骨,论机缘造化,如何轮得到我。天上又不会凭空掉馅饼。” 厉珩移步至桌边木凳落座,跳动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纤长,静静铺在地面。他没有抬眼去看沈瑜,目光只落在窗纸上随风晃动的枝影。 有些答案,丹瑾不能明说,他亦不能开口。 良久,厉珩才缓缓出声,语调平淡无波:“不必急于寻根究底。等你腿脚复原,有的是时间慢慢探查。” 沈瑜抬眼望向他,恰好捕捉到那人一瞬失神。近几日厉珩总是这般模样,时常独自出神,许多话语涌到唇边,最后又尽数咽回腹中。他心中早早有所察觉,只是不愿直白点破。 “也罢。”沈瑜轻轻叹了口气,“一切先等养好伤势再说。” 一室静谧,只剩下汤匙触碰瓷碗的清脆轻响。 待沈瑜用完晚膳,厉珩上前收拾碗碟,端着器皿走出屋外清洗。等他折返屋内,沈瑜已经靠着床头,微微阖着眼浅憩。 厉珩取来叠放的薄被,轻手轻脚上前为他盖上。指尖悬在沈瑜脸颊一寸之外,悬空停留许久,终究还是缓缓收回。 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半扇木窗。山间夜风涌入,裹挟草木清寒。 身后传来细微响动,沈瑜醒了,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夜里风凉,莫要长久站在窗边。” 厉珩回身,伸手将窗扉合上大半,隔绝大部分寒风:“醒了?可是身上哪里不适?” “并无大碍,只是睡得浅。”沈瑜望向他,目光澄澈透亮,“方才我细细想了一番,倘若日后真能再次遇见丹瑾,我打算单独与她交谈。” 厉珩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转瞬便平复如常。 沉默片刻,缓步走到床沿边,低声叮嘱:“不要孤身涉险。” “我晓得轻重。”沈瑜弯起眼梢,“有你在,我又怎会贸然行事。” 轻飘飘一句话落进耳中,厉珩喉头微微发紧。他垂眸望着床榻上的少年,久久无言,许久之后,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烛火缓慢燃烧,夜色越沉越深。 厉珩搬来木椅,在床边静静坐下。他没有开口言语,只是安静坐着,视线长久落在沈瑜身上,一夜绵长。 夜色愈深,万籁俱寂。 屋内火光微微跳动,衬得一室安宁。沈瑜呼吸渐渐匀净,已然沉沉睡熟。 厉珩坐在床边木椅上,一动不动。他不曾合眼,目光稳稳落在沈瑜安然的睡颜上,良久不曾移开。 窗外夜风偶尔拂过窗棂,送来几声细碎叶响。 不知过了多久,他垂落在膝头的右手,指尖缓缓、极轻极慢地蜷起。 丹瑾那句告诫,反反复复在沉寂的夜里回响,清晰无比。 不可让沈瑜成仙尊。 方才沈瑜那句“有你在,我又怎会贸然行事”,话语轻飘飘,却压得他心口发沉。 厉珩低头,视线落在自己微微蜷缩的手掌之上。 这一双手,往后若是真的要按住沈瑜的大道斩断他的前路又该如何落得下去。 屋内依旧平和安静。 又静坐许久,厉珩缓缓抬眼,望向漆黑窗纸外头沉沉天幕。 他微微抿起嘴唇,眼底依旧平静无波。 只是放在膝头的手掌,悄然攥得更紧。 一连数日,静室之中依旧是一派平和光景。 厉珩照旧悉心照料沈瑜日常起居,端汤送水,换药擦拭,一举一动妥帖周全,寻不出半分疏漏,一如往日。 可唯有沈瑜时常若有所觉。 厉珩待他温和依旧,却少了几分从前毫无保留的亲近。许多时候沈瑜随口提起往后修行游历、走遍山川的设想,厉珩大多只是安静听着,淡淡应声,极少再接话,同他一起畅想来日。 这日午后,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地面铺出长条光斑。沈瑜倚着软垫,慢慢试着活动腿骨,稍一用力,骨缝之间便蔓延开一阵钝钝的酸胀。 他忍不住轻轻嘶了一 声。 身侧的厉珩立刻抬眼,上前半步:“若是不适便停下,不必急于一时勉强自己。” “只是许久未曾下地行走,肢体生涩罢了。”沈瑜缓缓收回腿,重新靠回床头,“再过十余日,应当便能拄着拐杖出门走走。我想去山樱林看一看。” 厉珩整理药瓶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片山樱林,正是当初偶遇丹瑾的地方。 沈瑜抬眸望向他,眼底带着浅浅期待:“若是运气不错,说不定能再度遇见那位红衣侠客。堆积在心的许多疑问,我总想弄个明白。” 厉珩将药瓶整齐摆放在木案之上,动作平缓,听不出情绪起伏:“山林之间风大阴冷,等你腿脚彻底稳固再说不迟。” 话语合乎情理,让人无从反驳。 沈瑜望着他的侧脸,轻声开口:“你不想我找到她,是吗?” 空气骤然安静一瞬。 厉珩没有立刻作答,半晌才缓缓转过身。日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之上,投下浅浅阴影,恰好掩去眼底翻涌的神色。 “寻到她,未必是好事。” “可谜团悬在心间,终日难安。天界时时窥伺,我总不能一直浑浑噩噩,任由事态摆布。”沈瑜语调平稳,“珩儿,你应当明白。” 厉珩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拢。 他自然明白。沈瑜心性坦荡,遇惑必要寻根究底,不可能长久装作视而不见。 他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劝阻。 “一切随你。”良久,厉珩低声吐出四个字。 听着像是松口应允,那份难以言说的疏离,却愈发清晰。 沈瑜心里那点空落再次漫了上来。他本想同厉珩好好商议,期待二人一同谋划前路,可此刻只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层吹不散的薄雾。 他不再继续谈论丹瑾,转而说起宗门日常琐事,试图缓和略显僵硬的气氛。 未过多久,门外传来轻快脚步声,苏青禾提着一篮鲜果前来探望。 “听闻沈瑜师兄试着活动筋骨复健,我寻了些润燥的果子带来。”苏青禾将竹篮放置桌上,目光在二人之间一转,敏锐察觉到屋内气氛有些沉闷,她顺势笑言,“再过几日宗门举办小型论道会,不少外门弟子都会前来。近日上空异动不断,长老们打算借着论道集会,暗中戒备防范。” 沈瑜颔首:“天界依旧未曾撤走探查的修士?” “嗯。”苏青禾敛去面上笑意,“长老私下猜测,他们此番下界,要寻一样东西,或是寻找某个人。” 这话落下,沈瑜下意识侧头看向厉珩。 天界寻觅之人,十有八九便是二人。 厉珩神色如常,安静立在一旁,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干系。 苏青禾小坐片刻,再三叮嘱几句养伤事宜,便起身告辞。 房门合上,屋内再度归于安静。 沈瑜沉默片刻,开口道:“论道会那日,我想出去一趟。” 厉珩抬眼看向他:“你的伤势尚不适合去往人群拥挤之处。” “我自有分寸,不会逞强。”沈瑜望着他,“我想看一看,天界修士会不会借着论道的机会现身。” 厉珩缓步走到窗边,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林。 天界若是当众现身,必然风波骤起。到那时,沈瑜身负仙尊命格的秘密,再也无法掩藏。 他心底挣扎翻涌,面上依旧一片平静。 “若你执意要去,我陪着你。” 仅此一句,没有多余规劝,没有阻拦。 沈瑜望着他孤挺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暮色缓缓降临,夕照染红整片天际。 厉珩外出前往山泉取水,独留沈瑜一人守在静室。 沈瑜伸手轻轻按压酸胀的腿骨,静坐许久,心绪纷乱。 仙尊命格、天界巡查、神秘红衣侠客,还有日渐沉默寡言的厉珩。 这一件件一桩桩事情缠绕交织,仿佛一张不断收紧的巨网,缓缓向他笼罩而来。 他心底隐隐生出预感,论道会定不会太平。 42. 等待进入网审 三日后,晨光熹微,山巅闻道台钟声次第响起,绵长音波漫过层层峰峦。宗门论道会如期开启。 厉珩寻来一支竹拐,稳稳递至沈瑜手边,叮嘱道:“撑稳,慢行。” 沈瑜扶着竹拐慢慢起身,双腿落地时依旧传来隐约酸胀,他微微顿了一瞬,随即挺直脊背。他行动尚不能如常自如。厉珩走上半步,护在他身侧,并不伸手搀扶,留给他几分体面。 沈瑜撑着竹拐笑道:“看我,像不像年过花甲的老爷爷?”说完沈瑜就学老爷爷的样子慢悠悠挪了两步,姿态笨拙。 厉珩目光落在他略显单薄的身形上,眉眼微敛,难得牵了牵唇角,语气淡淡:“还没弱到这般不禁风。” “也对。”沈瑜盯着厉珩的眉眼不肯挪开,见他眼底难得漾开一点浅淡笑意,轻声道:“珩儿,你笑了,我已经好久没看到你笑了。” 厉珩笑意极浅,转瞬便敛去,只眼底余温未散。他垂眸避开沈瑜直白的目光,耳尖微热,低声道:“别胡闹,赶路。” 两人并肩顺着山道缓步上行,周遭弟子往来如梭,衣袂翻飞,满是论道会的热闹气息。 不远处两道身影快步走来,正是苏青禾与宋星眠。 苏青禾一眼就瞧见拄着竹拐的沈瑜,快步上前,眉眼带着温柔笑意:“沈师兄你今日竟也来了?伤势刚好便赶来论道会,倒是勤勉。” 身侧的宋星眠性子更为活泼,探头打趣:“何止勤勉,我看老瑜这模样,方才远远看着,还真像隐世高人拄拐巡山呢。” 沈瑜被两人说得耳尖微红,无奈失笑:“你们就别打趣我了,我今天来是有重要的事要处理。” 这话一出,苏青禾微微一怔,下意识收敛笑意:“哦?重要的事?可是伤势尚有隐患?还是近日宗门有异动?” 宋星眠也凑近半步,道:“怎么了怎么了?要不要我们帮忙?” 沈瑜轻轻摇头,不愿将天界的事牵连她们:“无碍,只是过来看看论道局势,静心思道而已。你们不必担心。” 厉珩在旁默然立着,目光淡淡扫过周遭涌动的人流。 宋星眠轻轻揽过沈瑜的肩:“老瑜这你就不够意思了,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什么秘密藏着掖着不告诉我呢?” 沈瑜心头一暖,又夹杂着几分无奈与沉重。 他只能抬手轻轻拍了拍宋星眠的手臂,道:“不是藏着掖着,只是此事太过繁杂,且尚未尘埃落定,等日后风波平息,我定然全数告知你们。” 苏青禾心思细腻,一眼便看出沈瑜眼底藏着沉甸甸的心事,又见厉珩全程沉默戒备,了然。她拉住莽撞的宋星眠,轻声劝解:“既然沈师兄不愿多言,我们便不必追问。想来是棘手秘事,不便外传,我们静静陪着便是。” 宋星眠虽性子跳脱,但见沈瑜神色认真,也不再胡闹,乖乖点头:“行吧行吧,我不问了!不管什么事,我们都站你这边,有事随时开口!” 四人说说笑笑,一同行至闻道台广场。 此时论道盛会已然步入正轨,高台之上,长老端坐肃立,目光俯瞰全场。台下弟子齐聚,人声鼎沸,阵阵辩驳喝彩声连绵不绝。 今日论道核心议题,乃是修行界千年争议之题——顺天守道,可否随心破局。 一名黑衣弟子率先登台,声线铿锵有力:“天道森严,万古不变!修士修行,本就是顺应天地法则,循规蹈矩沉淀道基。逆天而行、随心妄动者,终将被天道反噬,心魔滋生,难证大道!” 话音未落,一名素衣弟子立刻起身反驳,字字清亮:“大道无拘,本心为纲!若一生俯首顺天,被天命桎梏,那修行便是毫无意义的桎梏枷锁。我辈修士,当破天命、寻己道,方得圆满!” 两人唇枪舌剑,引经据典,将顺天与随心的利弊剖析得透彻分明,台下弟子纷纷附和争辩,场面热闹非凡。 四人寻了一处僻静石阶落座,远离人群中央的喧闹。 宋星眠听得热血沸腾,托着下巴感慨:“我就支持随心破局,凭什么人的一生、修行之路,都要被所谓的天命定死?自己的道,就该自己说了算!” 苏青禾微微颔首,辩证道:“二者并无绝对对错。初修根基尚浅,需顺天守矩,安稳修行;待修为大成、心性稳固,方可随心求索,突破桎梏。最怕的是本末倒置,鲁莽妄为。” 二人说完,皆是下意识看向沉默静坐的沈瑜,想听他的见解。 沈瑜握着手中竹拐,指尖微微收紧,望着高台之上激烈争辩的身影,心底五味杂陈。 台上人辩的是修行法理,可字字句句,皆是戳中他的宿命。 顺天,便是接纳宿命,奔赴天界,斩断此生所有凡尘羁绊。 随心,便是贪恋此间烟火,做一名普通凡界修士,慢慢修行、慢慢长大。 他沉默良久,轻声开口,道:“天命可参考,不可盲从。道在人心,不在天道。我这一生,只想随心而行,不负己心,不负身边人。” 寥寥数语,句句真心。 厉珩坐在他身侧,听得心头震颤。他侧眸望着少年清浅温柔的眉眼。 他无声抬臂,微微偏移身形将沈瑜护在自己身侧,漆黑眼眸掠过喧嚣人群。 宋星眠只听得懂后半句:“老瑜说的真好,随我!” 苏青禾扶额,道:“你可没人家答的好。” “有带这么打击人的吗!” 宋星眠故作委屈地撇嘴,逗得身旁几人皆是轻笑出声。 沈瑜眉眼稍稍舒展,方才压在心头的沉重,被挚友几句嬉闹冲淡些许。 他静静望着台上往来辩道的弟子,生怕自己错过什么。 厉珩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不言不语,却寸步不离守在沈瑜身侧。 片刻之后,台上新一轮论辩开启,话题渐渐延伸至“宿命与修行”,越发贴合沈瑜心底最深的困局。 就在人声最喧嚣的一瞬,一缕极淡、冰冷、不属于凡界的灵力,如同寒冰碎丝,悄然擦过广场气流。 快得如同错觉。 沈瑜眸色骤然一凝,松弛的脊背瞬间绷紧。 几乎是同一时间,厉珩眸光骤沉,漆黑眼底所有浅淡温度尽数褪去。 是天界灵力。 伪装得极好,藏在万千弟子的灵气之下,若不是二人皆对天界气息格外敏感,绝无可能察觉。 厉珩不动声色,肩头未曾微动,只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语:“右侧后方,人群末尾。” 沈瑜顺着他隐晦的视线余光一瞥。 人群最末尾的阴影里,立着一名穿普通灰布外门道袍的弟子。 他垂着头,身形普通,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甚至连站姿都刻意放得畏缩怯懦,完美融进所有看热闹的弟子之中。可他周身那层刻意压制近乎死寂 的气息太过诡异。 “是探子。”沈瑜指尖攥紧竹拐,心头微凛。 厉珩淡淡吩咐:“你留在这,陪着青禾、星眠,不要乱动。我去追。” “他察觉我们了?”沈瑜轻声问。 “他可能已经警觉,准备退走。” 话音未落,那灰衣人果然极其细微地侧过身,装作无意随人流挪动,实则一步步向着广场外的林间小道撤离,意图悄然遁走。 不能让他跑了。 厉珩不再犹豫,起身之际极其自然,仿佛只是起身踱步观景,并未引起身侧两人分毫注意。 宋星眠还在津津有味听台上辩道,随口问道:“厉兄这是要去哪?” “无事,片刻便回。”厉珩声音平稳,毫无破绽。 说完,他身形一晃,借着人群遮挡,悄无声息汇入人流,尾随灰衣探子,快速追入后山密林。 石阶之上,只剩下沈瑜、苏青禾与宋星眠三人。 少了厉珩的气息护持,沈瑜心头的不安骤然放大数倍。他目光牢牢盯着林间入口,指尖隐隐发紧。 苏青禾心思敏锐,隐约察觉到不对劲,轻声问道:“沈师兄,怎么了?我瞧厉珩师弟神色不对,可是出了什么事?” 宋星眠也终于收敛玩闹心思:“对啊,他怎么突然走了?” 沈瑜勉强压下心绪,摇头温和安抚:“无碍,许是有些私事处理,很快回来。我们继续看着论道便可。” 话虽如此,他悬着的心却半点没有放下。 苏青禾素来心思缜密,见沈瑜目光死死锁着密林方向,指尖紧攥竹拐不肯放松,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戒备,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她微微蹙起眉,低声追问:“沈师兄,你我相识许久,你的神色从不会骗人。是不是林间藏着危险?” 宋星眠也收起所有嬉闹,坐直身子,一脸正色:“对啊老瑜,你别瞒着我们!若是有坏人,我们虽修为不如你,但也绝不是拖后腿的!” 二人的关心让人心里一暖,但沈瑜却依旧轻轻摇头:“真的无事。”沈瑜用轻松语气,试图让二人安心:“只是近日修行略有阻滞,心神难宁,故而多有戒备。再等等,珩儿很快就回来了。” 苏青禾看着他眼底深埋的凝重,终究只是轻轻叹息,不再追问,默默往他身侧靠了半步,无声护住一侧。 宋星眠也乖乖闭嘴,却悄悄握紧了掌心灵力,暗中戒备四方。 广场之上依旧喧嚣鼎盛。 高台论道仍在继续,弟子辩声朗朗,喝彩阵阵,长老们微微颔首点评,一派宗门盛景。 日光落在石阶上,暖意融融,可沈瑜周身却越来越冷。 那股潜藏在风里的冰冷灵力,没有消失,反而在厉珩走远之后,一点点清晰、一点点逼近。 它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绕过喧闹人群,精准锁定孤身留守的沈瑜。 下一瞬,身侧僻静树荫的浓影之中,一道素白身影缓缓踏出。 白衣纤尘不染,衣袂流转着凡界绝无可能拥有的清辉,气质淡漠孤冷,与周遭热闹烟火格格不入。他眉眼无波,目光沉沉落在沈瑜身上,带着俯瞰众生的漠然与笃定。 周遭喧闹的人声、论道的辩驳、弟子的笑语,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屏障彻底隔绝。 天地一瞬寂静。 白衣修士声线清泠如碎玉落冰,缓缓响起:“沈小道友,久仰。” 43. 等待进入网审 宋星眠瞳孔骤缩,立刻横步挡在沈瑜身前,灵力悄然流转,神色戒备至极:“你是谁!非我宗门弟子,为何擅闯道台!” 苏青禾眉眼凌厉:“会场重地,闲人勿入!速速退去!” 白衣修士目光淡淡扫过她们,没有半分波澜,好似眼前两名筑基修士于他而言,不过风中微尘。 “今天不也有其他的外门弟子来吗?没说过天界宗门弟子不能来吧?” 很明显这人是抓住了规则的漏洞。 “无关凡人,退开。” 他声音不高,却自带天界威压,沉沉压落下来,让苏青禾与宋星眠胸口一闷,气息滞涩。 沈瑜抬手,轻轻按住两人臂膀,缓缓上前半步。 他腿脚不便,身形单薄,拄着竹拐,却脊背挺直,眉眼清宁却字字坚定:“他们是我同门,护我理所应当。有话,你直说便可。” 白衣修士垂眸看他,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理所当然的淡漠:“本座天界巡查使,今日下界,只为迎你归位。” “归位?”沈瑜轻轻重复二字。 “是。”白衣修士道,“不知你知不知道你自己身负三界安宁,极品灵根,生来凌驾众生,本应高居九天,执掌天道秩序,享尽荣华富贵。但你却自降生起流落凡尘,羁锁凡界岁岁年年。如今命格日渐觉醒,天道异动,三界不稳,你归位在即。” 这话轻描淡写,却如惊雷炸在三人耳畔。 苏青禾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沈瑜。 宋星眠彻底懵了,瞪大双眼,满眼错愕。 仙尊? 他们朝夕相处的沈瑜,是天界仙尊? 沈瑜面色平静,早已听过一次,此刻再听闻,只剩无奈。 他抬眼看向白衣修士,认真开口:“我不当。” 白衣修士微蹙眉头,似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拒绝仙尊尊位:“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仙尊之位,三界至尊,是无数修士求之不得的天命。” “我知道。”沈瑜语气清亮通透,半点不怯懦,“可我还小。” 他说得坦荡又真诚,半点不耍赖,却偏偏字字戳中情理。 “我修行未稳,阅历尚浅,心性未成,连自己的道尚且摸不透,凭什么去执掌三界天道?” 白衣修士沉默一瞬,似是未曾预想他会用这般理由推辞。 沈瑜继续说道,语速平缓,句句有理: “你们天界张口闭口就是天命,可天命从不是逼迫稚子担万千重担。顺天不是盲从,归位又不是还债。” “我如今只是隔尘峰扶光阁的一名普通弟子,我有师门、有挚友、有我想慢慢走完的凡界修行路。” “仙尊对我来说太沉重,太孤独,太遥远,我现在扛不住,也不想扛。” “我想长大。” 白衣修士目光沉沉看着他:“你可知仙尊归位条件?一旦彻底觉醒,你需斩断凡尘所有羁绊。” 苏青禾与宋星眠瞬间脸色煞白。 斩断凡尘所有羁绊?! 沈瑜指尖猛地收紧,竹拐杖身被攥得微微发颤。 他绝不接受。 沈瑜抬眼,眼底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坚定:“那我更不能走了。” 白衣修士眸色微沉,天界威严淡露,语气添了几分肃穆:“你可知斩断羁绊意味着什么?你会遗忘隔尘峰、遗忘师门、遗忘你眼下所有在意之人。从此无情无念,无牵无挂,独守九天万古孤寂。” 这话字字冰冷,砸得人心头发寒。 宋星眠喉咙发紧,红了眼眶,下意识上前半步想要拉住沈瑜,又怕打乱他的对峙节奏,只能死死攥着袖口,低声哽咽:“不行……绝对不行……” 苏青禾心神震颤,指尖发凉。她终于彻底明白了这就是宿命。 沈瑜呼吸微滞,却丝毫没有退让。 他拄着竹拐,微微抬首,望着眼前高高在上的天界使者,少年嗓音清浅,却掷地有声:“我修行求的是随心圆满,不是孤家寡人。” “天道要我担三界重任,我认。命格与生俱来我也认了。” “但天道不能不讲理。” “我尚未长成,心性、修为、阅历,无一配得上仙尊之位。你们现在逼我归位,不是护三界,是毁三界。一个满心遗憾被迫登基的仙尊,我如何护得住苍生安宁?!” 白衣修士怔住。 他从未有人敢如此条理清晰、坦荡强硬地跟天道讲道理。 沈瑜趁热追击眼底带着少年最纯粹的渴求:“我不拒天命,我只拒仓促天命。” “给我时间。让我好好修行、好好长大、好好走完我该走的凡界路。等我来日心性成熟、修为鼎盛、无憾无怯,若天道仍需我归位,我绝不推诿。” “可现在不行。” “现在的沈瑜,只是一名普通弟子,我只想守着我的师门、我的朋友、我的安稳。” 白衣修士静默良久,眸光沉沉落在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身躯上。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少年通透、赤诚、心智远超同龄修士。强行裹挟归位,的确只会让仙尊心生执念、埋下祸根,于三界无益。 许久,他缓缓松口,语气依旧淡漠,却已然松了口风: “本座可以允你暂缓归位。” 沈瑜心头一松,眼底瞬间亮起一点微光。 “但有三规,你需立誓恪守。”白衣修士冷声道,“其一,不可自毁仙尊命格,不可刻意逃避天道宿命。” “其二,不可肆意挥霍仙尊气运作乱,需静心修行、稳步精进。” “其三,师门已经知道了你的处境了,一定要服从安排。” 这三条规矩公允至极,没有半分刁难,给足了沈瑜成长的余地。 沈瑜毫不犹豫,郑重应声:“我答应。” 白衣修士望着他,语气终是淡了些许压迫: “本座今日破例,许你凡尘岁月、许你自在成长。天道可等你长大,但不会永久等你。” “四年后成年,便是最终抉择之时,也就是仙妖大战将至。望你珍惜眼下光阴。” 语毕,漫天冰冷的天界威压骤然散去,白衣身影化作一缕清光,悄无声息消融于树荫清风之间。 隔绝世界的屏障褪去,耳边瞬间涌回满堂喧嚣。 论道争辩、喝彩欢笑、山风鸟鸣,一切热闹依旧。 可石阶旁三人的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死寂般的沉默蔓延片刻。 下一秒,宋星眠猛地扑过来,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哽咽:“老瑜!你吓死我了!仙尊什么破天命,不要也罢!我们就在隔尘峰好好修行,谁也别想带你走!” 苏青禾缓步上前,眼底又是心疼又是动容,轻声叹息:“原来你一直背着这么大的秘密,日日压在心底,从不与我们言说,辛苦你了。” 沈瑜微微垂眸,心头沉甸甸的巨石终于落地大半,轻轻笑了笑,眉眼柔和:“现在没事了,我争取到时间了。” “我可以留在这里,慢慢长大。” 话音刚落,后山林间疾风骤起。 一道玄色身影踏风疾驰而来,衣袂翻飞,带着未散的杀伐冷意。 厉珩瞬间落至身前,目光第一时间锁死沈瑜,上下扫视确认他毫发无伤,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动。 他方才在林间追上灰衣探子,缠斗间猛然察觉天界威压笼罩闻道台,心神骤惊,不顾缠斗立刻折返,满心都是后怕。 厉珩垂眸看向沈瑜,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察觉的急促与后怕: “方才发生了什么?可有受伤?” 沈瑜抬眸望他,眼底还带着刚卸下重负,轻轻摇头道:“我没事,珩儿。” 沈瑜抬眸望他,眼底还带着刚卸下重负的柔软,轻轻摇头道:“我没事,珩儿。” “天界来人了,便是方才调你入林的圈套。我与那位巡查使谈妥,争取到四年光阴。待到四年之后我成年,才是最终抉择之日,恰逢仙妖大战来临。” 他语气轻快,像是卸下千斤重担,全然是劫后余生的松弛,并未察觉厉珩眼底骤然凝结的寒意。 厉珩指尖微微收紧,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起。 四年。 仅有四年。 “天界没有伤你?”厉珩压下心底翻涌的涩意,声音依旧平稳,只有极细微的紧绷。 “没有。”沈瑜晃了晃手中竹拐,浅浅一笑,“那位巡查使还算通情达理,允我留在这里静心修行,只是立下三条誓约。其一不可自毁命格,其二不可滥用仙尊灵气,其三,宗门已知晓我的处境,我需要遵从宗门安排。” 宋星眠在一旁连忙插话:“厉师兄,这事你可千万保密!倘若消息外泄,引来各方势力觊觎,老瑜就永无宁日了。” 苏青禾轻声补充:“四年时光转瞬即逝,往后我们几人更要彼此照拂,不能让旁人察觉到异样。” 厉珩淡淡颔首,目光牢牢落在沈瑜单薄的身形上。少年久病初愈,尚且需要拄拐行走,前路却压着三界宿命、仙妖战火,还有九天冰冷的规矩。 “我知道。”厉珩低声应道,目光落在沈瑜身上,“往后我寸步不离,不会再让任何人寻机会单独与你对峙。今日是我疏忽,中了对方调虎离山之计。” 沈瑜闻言心头一暖,忙道:“不怪你,是天界之人算计精巧,换作任何人都难以提防。况且事情已经妥善解决,不必自责。” 厉珩喉间发涩,只能将万千心绪尽数咽下,不动声色伸手扶住沈瑜胳膊:“此地人多眼杂,不宜久留。论道大会余下内容不必再看,我扶你回静室休养。” 沈瑜顺从地点头,刚想要起身,腿脚旧伤一阵酸胀,身形微微一晃。 厉珩下意识稳稳托住他后腰,动作自然娴熟。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相贴,沈瑜拿稳竹拐。苏青禾与宋星眠对视一眼,默契地跟在后方,主动隔开沿途往来的宗门弟子,替二人遮挡旁人视线。 山风穿过闻道台,台上论道之声依旧喧嚣。 沈瑜侧头望着身侧 的厉珩,眉眼舒展,轻声说道:“四年足够久了。我想好好修炼,好好体会凡界岁月,至少在抉择来临之前,不留遗憾。” 厉珩垂眸,视线落在少年发顶,眼底一片沉沉幽暗。 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若是四年之后,沈瑜终究难逃归位,被迫斩断所有凡尘羁绊,他当真能够狠下心,执行那条唯一的退路,亲手断掉沈瑜的仙尊命格? 这个念头一旦浮起,心口便如同被利刃反复碾磨。 可他面上不露分毫,只轻轻应声,嗓音平静无波:“好。无论四年之后如何,余下岁月,我都会护着你。” 沈瑜不曾察觉话里暗藏的沉重,只当是挚友真挚的许诺,弯起眼眸,笑得干净透亮:“有你在,我便安心许多了。” 厉珩脚步微顿,喉间涌上一阵涩意。 他暗自苦笑。安心?再过四年,谁也说不清结局走向。 一路行至静室门前,厉珩小心扶着沈瑜,稳稳将人送进屋内落座。苏青禾与宋星眠自觉守在门外,替二人望风,提防旁人贸然靠近。 屋内静悄悄的,只余下窗外浅浅风声。 沈瑜倚在软榻上,缓缓舒了一口气,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 他侧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厉珩,语气轻快地闲聊:“说来好笑,天上真掉馅饼了,只不过……是坏的。” 我贴合你原文细腻温柔、暗藏虐梗的文风续写,保留沈瑜轻松打趣的少年感,同时埋好厉珩独自承重的宿命刀,衔接丝滑不脱节: 他侧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厉珩,语气轻快地闲聊:“说来好笑,天上真掉馅饼了,只不过……是坏的。” 少年眉眼弯弯,语气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戏谑,像是在调侃一场突如其来的闹剧。于他而言,仙尊命格是猝不及防的枷锁,而四年光阴,是他拼死求来的喘息之机,足够他贪恋凡界烟火,慢慢度日。 厉珩静静立在原地,望着他眼底纯粹的笑意,心口像是被温水泡着,又沉又酸。 他轻声开口,嗓音极轻:“不是馅饼,是劫。” 一字落地,清淡却沉重。 沈瑜脸上的笑意微顿,随即又浅浅漾开,摆摆手不以为意:“劫也好,缘也罢,总归我暂时躲开了。四年呢,够我好好修炼,养好伤势,也够我陪着你们过完安稳日子。” 他微微偏头,透过窗棂望着山间流云。 “我从前总羡慕旁人修行自在,无拘无束。” “如今才知,最难得的从来不是登顶九天,而是留在人间,有师可依,有友相伴。” 沈瑜哽咽了一下,强忍泪水,语气卑微细小:“我真不想忘记呢……” 我精准承接你结尾的委屈哽咽感,贴合全文细腻留白、暗藏虐恋的文风续写,强化沈瑜的卑微执念与厉珩独自承压的隐忍破碎感: 沈瑜哽咽了一下,强忍泪水,语气卑微细小:“我真不想忘记呢……” 话音轻得像一缕即将吹散的风,落在寂静的静室里,细碎又易碎。 他方才故作轻松的笑意彻底褪去,眼底氤氲着薄薄的湿红,长长的眼睫轻轻颤抖,藏住快要滚落的泪珠。少年向来坚强,极少流露这般脆弱无助的模样,此刻直面宿命的残酷,所有故作的坦荡尽数崩塌,只剩最纯粹、最卑微的贪恋。 “我好不容易才拥有这些。” 沈瑜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攥紧身下柔软的锦垫,指节微微泛白,声音带着压抑的轻颤:“隔尘峰的风、扶光阁的月、热闹的集市,师门长辈的照料,还有青禾师妹、阿眠,还有你。” “我好不容易拥有这一切。” “我舍不得,我一点都舍不得忘掉。” 若是四年之后归位九天,斩断所有凡尘羁绊,他会彻底遗忘人间,遗忘身边所有人的眉眼,遗忘自己这短短十几年鲜活滚烫、满是烟火的人生。 光是想一想,心口就酸涩得发疼,喘不过气。 厉珩立在原地,周身所有的清冷疏离尽数消融,只剩铺天盖地的酸涩与剧痛席卷四肢百骸。 他看着少年泛红的眼尾、隐忍落泪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见过沈瑜温柔豁达、见过他随性坦荡、见过他调皮不讲道理,见过他身张正义护短的样子,见过他从容对峙天道,却从未见过他这般卑微怯懦,这般小心翼翼地乞求一场不会落空的相伴。 厉珩一步上前,缓缓蹲身在软榻前,平视着眼底泛红的少年。 他素来清冷无波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汹涌情绪,隐忍、偏执、心疼,尽数藏在深沉的眼底。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手,极其轻柔地拭去沈瑜眼睫沾着的细碎湿意,指尖微凉,动作温柔到极致,生怕惊扰了眼前易碎的少年。 触感轻擦而过的瞬间,沈瑜紧绷的情绪彻底破防,眼眶瞬间通红,小声吸了吸鼻子。 “珩儿。”他抬眸望他。“能不能……能不能不要让我忘记你们?” 44. 等待进入网审 少年的声音很轻,裹着未散的哭腔,像濒临破碎的琉璃,轻轻一碰就会彻底崩裂。 他怕自己成了空壳。 厉珩凝望着他湿漉漉的眼眸,那里面盛着最纯粹的眷恋、最卑微的祈求,只是一个贪恋人间、舍不得挚友、舍不得朝夕的少年。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冷得他指尖发僵。 厉珩俯身的动作更轻,掌心微凉,稳稳覆在他发顶。 他嗓沉哑、坚定,带着赌上一切的绝决,字字落进沈瑜心底:“我不让。” 沈瑜怔怔抬眸,泪珠悬在眼睫上,迟迟未落,懵懂又委屈地望着他:“可天道说归位必断羁绊,是定数……谁都改不了。” “别人改不了。” 厉珩垂眸,眼底深黑如渊,藏着无人知晓的偏执,语气温柔坚定:“我能。” “天道要你忘情,我便替你锁情。天道要你忘忆,我便替你存忆。” 沈瑜鼻尖愈发酸涩,一脸不可置信。 少年单薄的肩头微微颤抖,所有故作的坚强尽数卸去,像寻得唯一归处的幼兽,低声呢喃:“我不想当什么仙尊。” “我只想做沈瑜,只是隔尘峰扶光阁的沈瑜。” “我只想做浪迹天涯做侠客,或者是无忧无虑的普通人,我难道连做普通人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厉珩浑身一僵。 是啊。 他的少年,本该是鲜活、温热、有痛有喜、有爱有念的凡人修士。 不该被九天冰冷的枷锁困住,不该被万古孤寂囚锁,不该落得全员尽忘、孑然一身的结局。 厉珩缓缓抬手,轻轻环住他单薄的脊背,给他了一个轻轻的拥抱。 他不敢用力,怕碰疼他,又不敢太轻,怕留不住他。 “你就是沈瑜。” “无论四年之后如何,无论天道如何宣判,你永远只是沈瑜。” “不是什么仙尊。” 沈瑜埋在他肩头,悄悄落了两行极轻的泪,浸湿了他肩头的玄色衣料,无声无息。 他积压许久的惶恐在此刻尽数宣泄,往日对峙天界巡查使时的坦荡与坚韧,早已被心底深处的不安揉碎,他没办法坦然接受那早已写好的结局。 人人都艳羡高高在上的九天仙尊,可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用所有回忆,换取那万古无上的权位。 “我见过书中写的仙者,超脱凡尘,无欲无求。”沈瑜的声音闷闷的,隔着衣料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可那样……也太孤单了。” “若是连自己珍视之人都记不得,坐拥三界山河,又有什么意义。” 厉珩环着他脊背的手臂微微收紧,克制着心底翻涌的痛楚。他一下一下,极轻地顺着少年的长发,动作温柔,像是在呵护一件一碰即碎的珍宝。 “不必强迫自己成为那样的仙者。”厉珩的声音低沉平缓,掩去内里暗藏的惊涛骇浪,“你不必顺应天道塑出一副无情无念的躯壳。” “可天命难违。”沈瑜低声呢喃,语气满是茫然,“天界巡查使所言句句真切,四年期限一至,命格彻底觉醒,很多事情,由不得我做主。” “这种荒唐事儿怎么会落在我身上啊!”沈瑜再也忍不住崩溃大哭。 厉珩垂眸,目光落在少年棕色发顶。 “尚有四年。”厉珩轻声道,“足够我们寻出路。” “四年听起来很长,转瞬便会过去。”沈瑜微微抬起头,眼尾泛红,泪痕浅浅印在面颊,“仙妖大战接踵而至,变数丛生,我们真的能找到两全的法子吗?” 厉珩抬手,指尖小心翼翼拭去他脸颊残留的泪痕,指尖的微凉触碰到肌肤,让沈瑜微微一颤。 “我会寻。”厉珩望着他,目光郑重无比,“踏遍凡界四海,寻遍人间,但凡存有一丝转机,我绝不会放弃。” 沈瑜怔怔望着他深邃的眼眸,心中惶惶不安,却又被这人坚定不移的许诺安抚。 他伸出手,轻轻攥住厉珩一片衣角,像是抓住浮海之上唯一的浮木。 “若是……若是最后无路可走呢?” 厉珩沉默片刻,没有立刻答话。窗外晚风穿窗而入,掀起帘幔,静室之中一片安静。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调平静,却藏着不容撼动的决绝:“那我便陪着你一同面对。无论结局如何,我不会让你孤身一人。” 沈瑜望着他,心头酸涩翻涌,心绪慢慢平复下来。 “有你这句话,我心里踏实许多。” 厉珩感受肩头少年渐渐平稳的呼吸,心中暗自下定决断。 他必须尽快修炼,壮大自身力量,同时暗中探寻挣脱仙尊宿命、规避斩断凡尘羁绊的办法。 夜色渐深,山间风凉,吹得窗棂细响。 沈瑜靠在他怀中,紧绷了整日的心神彻底松懈下来。哭过一场,倦意如潮水般漫上来。他原本还强撑着眼皮想再说些什么,脑袋一点一点,最后轻轻蹭了蹭厉珩的衣襟,悄然睡了过去。 呼吸绵长安稳,落在玄色衣上,轻得像一片落雪。 厉珩保持着环抱的姿势,许久未动。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少年脸颊还余着未干的浅淡泪痕,睫毛微垂,安静温顺。 他抬手,极缓极轻地将沈瑜松散的发丝别至耳后,指腹避开少年肌肤,不曾多触半分。 待怀中人身形彻底松弛,厉珩才一点点松开手臂,小心翼翼将他放平在软榻上,拉过薄被,细细盖至他下颌。边角褶皱尽数抚平,不露一丝缝隙。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退开。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轻轻晃在少年安静的睡颜上。 就在此刻,窗外晚风骤然一冷。 没有声响,没有灵力异动,只檐下月影微微一斜,一抹红衣静静立在窗外夜色里。 丹瑾负手而立,立在沉沉月华之下,衣袂无风自敛。 厉珩背脊微直,眼底温存瞬间褪得干净。 他未惊动榻上之人,足尖轻点,无声行至窗边,抬手,缓缓合上半扇窗。 丹瑾看着他这番细致周全的模样,打了响指。顿时,又回到了之前世外桃园结界中。 结界流转,周遭景物瞬息更迭。方才扶光阁的烛火、软榻上熟睡的少年一并消弭,四下草木清幽,山泉叮咚,正是先前二人相见的那片桃源。 丹瑾收了手势,红衣在林间清风里微微漾开,站在几步之外,不急于开口。 厉珩立身原地,周身余温早已散尽。他目光下意识往方才沈瑜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眼前只有层层树影,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听说你和那位小朋友在找我。”丹瑾率先打破沉寂,语声清淡,“有些话,不能让他听见半分。” 厉珩抬眼,神色平静,瞧不出喜怒,只静静等候下文。 丹瑾缓步向前,停在一棵老树下:“你方才同他许诺,要寻两全之法。这话哄得住别人,可骗不了你自己。” 林间有风掠过枝叶,簌簌轻响。 厉珩没有辩驳,只是低头,望着地面交错的青苔纹路。 “仙尊命格承载三界气运,自诞生之初便写定规则。”丹瑾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四年期限不是天道的慈悲,只是一段缓冲时日。待到仙妖大战,命格圆满觉醒,七情六欲会自行消融,凡尘记忆尽数清空,这是天命运转,无从抵抗。” 厉珩喉间微动,许久才低声道:“当真没有别的路子?” “有。”丹瑾直言,“唯一一条破局之路。” 她顿了顿,注视着厉珩的双眼:“趁他仙根尚未稳固,由你亲手出手,碎他仙根,斩断仙尊命格。” 一语落地,林间霎时寂然。 厉珩肩背几不可查地一颤,面上依旧看不出太大波澜,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缓缓收紧。 丹瑾看在眼里,继续道:“事成之后,沈瑜不再受天命束缚,不必登临九天,不必舍弃回忆。他可以一直做隔尘峰的沈瑜,做一个寻常修士,拥有人间悲欢。” “代价是什么。”厉珩打断她,声音很轻。 “两层代价。” “其一,沈瑜仙根受损,修为就此停滞,终生难以踏上大道。” “其二,你逆天道而行,遭到反噬就此死亡。” 丹瑾说完,静静等候。 溪水缓缓流淌,日光穿过树冠,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厉珩长久沉默。 他脑海中浮现方才软榻上熟睡的少年,想起沈瑜哽咽询问,只想做普通人的模样。 一幕幕画面在心头盘旋,厉珩垂眸,视线落在青苔缝隙间细小的野草上。 一边,四年大限一至,沈瑜抹去所有凡尘记忆,独坐九天,岁岁年年只剩无边冷清。 一边,亲手碎去他的仙根,困住他修行前路,自己落得身死道消。 两条路,无一圆满。 丹瑾不催,倚着老树静立,任由山风拂动红衣。 许久,厉珩缓缓抬首,目光望向结界虚空,仿佛能够穿透重重大山,看见扶光阁内安稳沉睡的少年。 “他想要的,是留住记忆。” 声音很淡,听不出悲喜,唯独尾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 丹瑾道:“你可想清楚。一旦动手,你性命全无,往后漫长岁月,他依旧会独自前行。他不会知晓,曾经有人为他赴死。” 厉珩指尖碾过一片落在地上的枯叶,叶片脆弱,转瞬便被捻作碎末。 “他知不知道,无关紧要。” “只要他不必沦为一具无情无欲的空壳,能守住隔尘峰的朝夕,能记得所有人,便够了。” 丹瑾轻轻一叹:“你当真甘心最后落得这般结局?” “甘心谈不上。”厉珩微微侧首,眉眼浸在树影之中,晦暗难辨,“只是比起眼睁睁看着他遗忘一切,我更愿意选这条路。” 丹瑾望着他下定绝心的模样,缓缓颔首:“ 路摆在你面前,选择权在你手上。距离四年期限尚有余裕,不必立刻决断。” 厉珩没有应声。 “还有一个办法,看你有没有办法做到了。”听闻厉珩心头一颤“什么方法。” “你本身就是魔根,却到现在还在修正道,本源不对口你修一万年都白搭,所以修魔道若真修出什么名堂也许能改命,这个方法不用葬送那小朋友的修仙道只不过走火入魔你还是逃不了会死的风险。” 风声忽然停了。 林间簌簌叶响尽数消歇,连潺潺流水都似慢了半拍,整个桃源结界静得诡异。 厉珩站在原地,身形微微一滞。 他从未想过,自己与生俱来、拼命压制、日夜苦修想要磨灭的魔根,竟会是唯一能撬动天命的生路。 丹瑾看着他骤然凝固的神色,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桩早已注定的因果:“你自少年入世,强行弃魔修仙,逆天压下本源戾气。正道灵力与你魔根相悖,生生相克,你这些年修行看似精进,实则一直在耗损自身根基。” “你修仙,是逆势而为。” “你修魔,才是归其本源。” 厉珩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掌心。 他五指缓缓张开,又缓缓收拢。掌心干净如常,看不出半点魔息暗影,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深埋骨血里的戾气,日夜蛰伏,从未真正散去。 “修魔,便能改命?”他低声问,语调极稳。 “能搏命。”丹瑾纠正他,字字冷静刺骨,“不用碎他仙根,不用废他大道。小朋友依旧可以修行精进,稳步登仙,走完他完整的仙途,守他完整的人间记忆。” 厉珩肩头微松,胸腔里积压许久的沉郁,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微光。 可下一刻,丹瑾便碾碎这短暂的希冀。 “但代价不变,甚至更烈。” “弃道入魔,以身逆命,强行抗衡三界天道秩序。你本就魔根不稳,强行借魔力篡改天命,必然承受心魔噬体、走火入魔之苦。” “这条路,依旧是死路。” “只不过从前是一瞬身死,这一条,是日夜凌迟,熬到油尽灯枯。” 林间光影斑驳,落在厉珩沉静的侧脸上,半明半暗。 他沉默了很久。 两条死局,终于又多出一场博弈。 厉珩缓缓抬眼,眼底漆黑澄澈,再无半分犹豫。 “我选第三条。” 丹瑾早有预料,却仍是轻轻蹙眉:“你可知入魔意味着什么?你百年苦修正道一朝尽废,从此身堕邪道,为仙门不齿,为天道不容。他日仙妖大战,你正邪难辨,世人唾骂,万人诛之。” 厉珩垂下手,袖摆轻落,掩去所有情绪。 “无妨。” 短短两字,轻得像风。 “我本不求仙名,不求大道,不求万世清誉。” 丹瑾望着绝决的模样,心底终是掠过一丝叹惋。 “一旦入魔,再无回头之路。”她最后提醒,“日后你心魔缠身、痛苦癫狂之时,无人能救,无人能替,连你自己都未必能守住本心。” 厉珩微微偏头,目光透过结界层层虚空,遥遥望向扶光阁的方向。 他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却带着一份尘埃落定的平静。 “够了。” “只要他好好活着,好好长大。” “我怎样,都无所谓。” 丹瑾静立良久,红衣在无风的林间沉沉垂落,再无半分翩然姿态。 “我可以引你入魔,稳住你最初的魔根觉醒,替你挡下第一次天道反噬。”她终是松口,语声轻而冷,“但仅此一次。往后四年,心魔夜夜啃骨,无人再能护你。” “若是中途你心智溃散、魔性滔天,非但改不了天命,反倒会被魔气掌控。届时,你或许会亲手伤他。” 这句话,是最后一道警钟。 厉珩眸色未动,平静得近乎漠然。 “我知晓。” 他不怕死,不怕天诛地灭,不怕万世骂名。 他唯一怕的,从来只有一件事:怕沈瑜终究沦为九天孤影,遗忘人间,遗忘他。 丹瑾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暗沉的墨色微光,悬浮在半空,气息阴寒,却极其安分。 “这是本源魔引。持它,今夜子时,弃正途、斩仙根、启魔道。” 微光缓缓飘至厉珩掌心,落定的一瞬,他指尖微麻,骨血深处蛰伏多年的戾气轻轻震颤,却被他以极强的定力死死压住。 没有暴走,没有异动。 多年修正道压魔性,早已磨出他一身隐忍入骨的克制力。 “四年光阴。”丹瑾看着他,“你以魔躯搏天道,赌一场微乎其微的两全。赢了,他岁岁人间,你魂飞魄散。输了,两相俱毁。” 厉珩五指合拢,稳稳攥住那缕魔引,将所有阴寒尽数锁入掌心,藏入衣袖,藏入无人知晓的骨血里。 “我赌。” 45. 瞒人一事,心惊一日 两字落下,尘埃落定。 再无退路。 丹瑾轻轻一叹,指尖起落,结出结界法印。周遭山泉林木、林间月色层层虚化,光影如流水般漫过二人周身。 “回去吧。” “或许扶光阁的藏书室,有你想要的东西。” 结界轰然溃散,眼前景致骤然变换。 一瞬之间,已然重回扶光阁静室。 夜风穿窗,烛火悠悠晃动。榻上少年睡得安稳,眉目舒展,先前哭过的委屈尽数敛去,只剩一派安然。 一室静谧。 厉珩立在窗边,掌心那枚魔引早已沉寂,唯有一股寒意顺着骨缝蔓延,悄悄扎进血脉深处。 他抬手,将最后半扇窗扉缓缓推合。隔绝了山间夜色的寒凉,也隔开了往后万丈翻涌的魔渊。 夜色愈发沉浓,山间万籁俱寂。 厉珩独自行至院落僻静崖边,四下荒无人迹,唯有山风裹挟草木寒气,一遍遍扫过衣衫。 天际星月被浓云吞没,正是子时。 他抬掌,一缕暗沉墨光自袖间缓缓浮起,正是丹瑾交付的本源魔引。魔引微微震颤,潜藏血脉深处的戾气随之苏醒,顺着四肢百骸游走,带来一阵阵细密钻心的疼。 多年苦修得来的正道灵力本能抗拒,一正一邪两股力量在经脉里冲撞撕扯,如同无数细刃反复翻搅。 厉珩背脊微微绷紧,下颌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一声闷哼堵在喉间,半点不曾外泄。 他闭上双眼,摒除万千杂念,依循丹瑾所授法门,松开长久镇压魔根的心锁。 “今日,我厉珩,弃正道,启魔根。” 话音甫落,魔引径直融入掌心。 轰—— 浓郁漆黑的魔气自周身喷涌而出,在身后盘旋翻涌。经脉寸寸发胀,常年温润的正道灵力迅速溃散消融,汹涌狂暴的魔元取而代之。 剧痛席卷神魂,仿佛一身筋骨被生生拆开,再强行拼凑。 心魔趁隙侵入脑海,无数幻象层层浮现。 他看见四年之后,沈瑜登临九天,神色淡漠,望向茫茫人间,再也认不出昔日朝夕相伴之人;又见仙妖大战血染山河,沈瑜孤身立在云端,四海辽阔,却寻不到一处归处。 幻象刺骨,引诱他放任魔性沉沦。 厉珩牙关紧咬,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慢慢渗出来。 “不能乱。” 他低声自语,脑海里反复浮起静室软榻之上,少年安睡的模样。 魔气疯狂冲刷灵脉,天道反噬如期而至。云层深处隐隐酝酿无形雷霆,沉沉威压缓缓压落,似要将这名背弃正道、觉醒魔根之人就地抹杀。 丹瑾的承诺作数,一层淡薄屏障悄然笼罩周身,挡下首轮最为凶险的天罚冲击,同时掩去气息,隔绝天界探查。 可深入神魂的痛楚,无人能够分担。 厉珩踉跄半步,单膝跪倒在冰凉岩石之上。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墨色长发被夜风肆意吹扬。漆黑魔息缠绕周身,却被他凭着极强的定力禁锢在方寸之间,不曾向外扩散半分。 不知煎熬多久,体内躁动不休的魔元渐渐归于平稳。 正道根基彻底斩断,魔根正式苏醒。 厉珩缓缓抬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赤微光,转瞬便被强行压下,恢复往日清冷模样。 他从前一直以为,自己无灵根,一切执念,不过是一厢情愿。此刻方知体内尚有一缕细微灵根,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自嘲。 昔日宗门大比,万众嗤笑他无法引动灵力。原来并非天生无灵,只是长久被魔根遮蔽。 他唇角轻轻扯了一下,一抹浅淡的自嘲一闪而过。而今想来,这些旧事,早已无关紧要。 体表翻涌的魔气尽数收敛,沉入骨血深处。单看外表,与从前并无两样。 只有他自己清楚,从今往后,脚下已是另一条截然相反的道路。 他抬手拭去唇角溢出的血迹,慢慢站起身。四肢依旧阵阵隐痛,神魂疲乏不堪,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却稍稍落地。 山风再度拂过,云层散开,零星月光落在他肩头。 厉珩转身,朝着静室方向缓步而归。 屋内烛火尚未熄灭,沈瑜依旧睡得安稳,对崖边那场脱胎换骨的煎熬一无所知。 厉珩立在窗下,静静伫立片刻。 “阿哥,恐怕我没法同你一道守护苍生了。”这句话只在心底盘旋,无声轻叹。 他缓缓调整神色,掩去所有异样,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木门转轴发出极轻一声吱呀,旋即重归寂静。 烛火微微一晃,厉珩的影子落在地面,拉得很长。他步子放得极缓,慢慢走入屋内。经脉里蛰伏的魔元时不时窜动,扯出阵阵隐痛,他将两手拢入袖中,死死按住体内翻涌的戾气。 沈瑜似是听见动静,眼睫轻轻颤了颤,许久才睁开双眼。眼底蒙着一层浓重睡意,视物朦胧,望见厉珩,声音哑沉沉的:“你方才去哪了?” 厉珩站在榻边,神色和平日别无二致:“心里乱,出去走了走。”他语气平稳,刻意避开沈瑜的目光,“夜里风凉,别久坐。”沈瑜撑着身子想要起身,动作急了些,肩头一阵发酸,轻轻嘶了一声。 厉珩下意识抬手想去搀扶,指尖将要碰到沈瑜衣料之际,体内魔元骤然躁动,一缕阴寒险些外泄。他手腕陡然顿住,顺势转了方向,拿起一旁叠放整齐的外衫递过去。 这停顿不过一瞬,沈瑜困意浓重,并未察觉异样。他接过衣裳披上,目光扫过厉珩下颌,眉头微微一蹙:“你唇角还有血,当真只是灵力岔了?” “无妨。”厉珩抬手随意擦了擦,淡淡带过,“寻常修炼,不必放在心上。” 沈瑜却放心不下,掀开被褥,光脚踩上微凉地板,拄起竹拐,转身便要去取丹药:“内伤拖不得,苏师妹先前给我的丹药还有剩余,你服下歇息片刻,免得落下病根。” 他朝着厉珩走近,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厉珩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木柱。魔根刚刚觉醒,他尚且难以管束周身气息,距离过近,生怕戾气失控伤及沈瑜。 沈瑜停下脚步,茫然望着他:“你躲我干什么?” 厉珩心头一紧,立刻压下翻涌的戾气,语气如常:“夜里寒气重,怕冷风沾到你身上。” 这话听来有理,沈瑜心底隐隐觉得不对劲,却寻不出半点头绪,只得将装药的瓷瓶塞进他掌心。指尖相触,沈瑜微微一怔:“你的手怎么这样冷。” “崖边风大。”厉珩攥紧瓷瓶,冰凉的瓷面稍稍压住血脉里的躁动。 沈瑜轻轻叹了口气:“好端端的,偏要去崖边。” 困意再度涌上来,他拄着竹拐慢慢挪回软榻,侧身躺下,依旧小声喃喃:“早点睡吧,别再想那些烦心事。” 厉珩静立一旁,烛火轻轻跃动,两道影子并排印在墙壁之上。 片刻之后,沈瑜呼吸渐渐放缓,再度沉沉睡去。 屋内静得只剩下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他垂眸望向榻上少年,方才那句轻声叮嘱犹在耳畔,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尽数咽回心底。 厉珩缓缓抬手,悬在沈瑜头顶半空。指尖距离柔软发梢不过寸许,血脉里蛰伏的魔元骤然一阵躁动,丝丝阴寒悄然蔓延。他当即收回手臂,袖中掌心紧紧攥起。 不能碰。 魔根初醒,他尚且镇不住体内戾气,半分风险都冒不得。 他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窄缝。外头夜色浓稠,群山隐在暗影之中,天边寻不到半缕微光。 子夜那场蚀骨剧痛尚未散尽,经脉之中时不时泛起一阵钝痛。 不知静立多久,东方天际慢慢晕开一抹浅淡鱼肚白。长夜将尽,天光将至。 山间晨雾缓缓漫上来,裹着草木微凉的气息。远处两道轻快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宋星眠与苏青禾。二人一早便约好,打算过来寻他们,一同前往藏书室翻阅古籍。 厉珩听见动静,缓缓收回望向远山的目光。抬手慢慢抚平衣袍细微褶皱,将体内翻涌不息的魔元强行压入深处。面上所有沉郁尽数敛去,又变回平日里那副沉静冷淡的模样。 门外响起轻轻叩门声:“厉兄,老瑜,你们醒了么?”是宋星眠的声音。 厉珩低声应道:“稍等。” 他回头看向榻上依旧酣眠的沈瑜,伸手轻轻摇了摇。沈瑜悠悠转醒,见到门外二人,尚有几分惺忪:“这么早,干什么去?” 苏青禾望着他半梦半醒的模样,开口道:“还睡呢!阁主唤你过去。” 沈瑜睫毛猛地一颤,睡意瞬间消散大半。他撑着竹拐勉强坐直,面露讶异。 厉珩微微蹙眉:“阁主寻你?” “应当是。”沈瑜扶着床沿慢慢起身,心头隐隐猜出几分缘由,低声道,“想来是要说仙尊命格一事。” 苏青禾道:“我们原本打算去藏书室,帮你找找化解宿命的法子。” 沈瑜看向三人,面上带着几分歉意:“看来我没法同你们一道去藏书室了。你们先过去,若是寻到有用卷宗,多替我留意几分。等我见过阁主,立刻赶过去与你们汇合。” 厉珩喉间微涩,面上不动声色,轻轻颔首:“好,万事小心。” 沈瑜简单整理衣衫,拄着竹拐快步离去。 宋星眠望着沈瑜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声:“老瑜真是命苦。” “少说闲话,走吧。” 三人结伴踏上山道,不多时行至藏书室门前。藏书室屋宇宏大,推门而入,层层木架堆满书卷,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墨气息。 宋星眠漫无目的地翻找一阵,渐渐失了耐心。 “这么多书卷,要翻到什么时候才算头啊!” “耐着性子,说不定便能寻到线索。”苏青禾一边翻检竹简,一边回话。 “我翻了许久,寻出来有用的,也就历代仙尊的传说,拿来哄孩童尚且差不多。” 苏青禾将手中一卷竹简合上,轻轻放回木架,眉宇间染上沉闷:“传说终究只是传言,半分可行的法子也无。倘若典籍之内当真藏有破局之法,不至于搜寻这许久,一无所获。” 阁内长明灯火光昏沉,细小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厉珩安静立在一侧,指尖无意识摩挲袖中那只瓷瓶。丹瑾那句“藏书室有你想要的东西”,反复在心头盘旋。他心里清楚,寻常记载天命传说的书卷,绝非丹瑾所言的答案。 “你们在此继续翻阅,我往深处走走。”厉珩开口。 宋星眠抬起头:“深处常年无人踏足,积满厚尘,能寻到什么?” “碰碰运气。”厉珩说得清淡,不多解释。 苏青禾叮嘱:“切莫走得过远,若是沈瑜见过阁主过来寻我们,寻不到人,难免焦急。” “知晓。” 厉珩转身,顺着两排高耸书架之间的过道缓步向内。越往深处,光线越是黯淡,旧纸霉味愈发浓重,周遭静得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 行至廊道尽头,一道玄铁大门横拦前路,门板锈蚀斑驳,一块褪色木牌悬于上方,字迹清晰——禁书室,闲者禁入。 扶光阁弟子皆知此处乃是禁地,相传封存各类邪异秘卷,千百年来,少有人敢轻易靠近。 厉珩驻足门前,体内蛰伏的魔元骤然轻轻震颤,似是遥遥呼应门内某物。 他抬掌,一丝极淡的墨色魔气自指尖悄无声息溢散,触碰到玄铁门锁。原本紧闭的锁纹微光流转,大门无声向内敞开一道窄缝。 一股尘封千百年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厉珩左右环顾,确认无人窥见,侧身走入禁书室,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室内只点着寥寥数盏长明灯,光晕昏弱。一排排木架蛛网缠绕,不少书卷腐朽碎裂,指尖一碰便化作飞灰。木架一路向内延伸,最中央石台之上,独独平放一卷漆黑帛书,不受岁月侵蚀,帛面隐有暗纹缓缓流转。 厉珩走上前,伸手将帛书拿起。 书页展开,其上文字生僻晦涩,通篇记述魔根源流。 他指尖轻轻抚过帛上字迹:魔根乃天地戾气所化,与灵根本出同源,古时不少修士,皆是戾气过重走火入魔,方才滋生魔根…… 帛书之上,还记载着魔根修炼法门,以及驾驭魔气、压制妖气的手段。 厉珩粗略浏览数行,将帛书卷起,妥帖藏入内襟。 门外隐约传来脚步声,想来是宋星眠二人寻他。 厉珩敛去周身所有异样气息,转身朝着大门走去。 走出禁书室,重新踏入寻常藏书区域,外头的光亮落上身,面上依旧是往日那副清冷模样,袖下手掌微微收紧,藏好独属于他的秘密。 宋星眠远远望见他,扬声喊道:“厉兄,可有寻到什么?” 厉珩缓步走近,语气平淡无波:“并无收获。” 宋星眠深深叹了一口气:“寻了将近二个时辰一无所获,要不看看故事集说不定就有法子了。”苏青禾也没办法了道:“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46. 天道不允故人归 宋星眠自扶光阁书阁深处,抽出一叠封存多年的古卷。纸页泛黄发脆,边角沉敛厚重,是阁中秘藏千载的仙尊纪事。 他随意摊开,起初指尖松弛,漫然扫过几行,眉眼间散漫的笑意,慢慢敛得干干净净。 卷上字迹古朴端正,一笔一划,记叙历代仙尊平生。 “初代仙尊,玄莘,法号固本。”他轻声念起,语调缓缓放低,“开天定界,镇洪荒、平乱世,万仙俯首,妖魔避迹。三界秩序由其而立,四海升平,万世香火。” 宋星眠指尖轻点纸页,神色稍稍松快,姿态散漫:“初代仙尊的故事,从小听到大,与坊间话本别无二致,没什么稀奇的。” 厉珩静立一旁默然听着,垂在身侧的五指,指节悄然收紧。 纸页缓缓翻过,下一段记载,寒意扑面而来。 “万古镇妖大阵初成,根基飘摇不定。玄莘以身填阵眼,稳固禁制,神魂俱碎,无碑无冢,湮灭无踪,以一己之身,护天下苍生安稳。” 宋星眠翻页的动作猛地顿住。 书阁之内,一时落针可闻。 他喉间微微滞涩,半晌,才哑着声吐出两个字:“死了?” 无人应答。 他抿紧唇,指尖微微发颤,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翻。 “二代青兰,法号慈济元君,初代女尊,润世千秋,所至灾厄平息,万民敬奉,香火不绝。常年镇守阵门,岁岁修补裂隙,阻妖气外泄扰凡。千年后界底妖众合力冲击禁制,裂隙大开,青兰倾尽仙元封堵缺口,肉身消融于阵纹,寂灭而终。” 宋星眠下颌缓缓绷紧,心底那一点侥幸,沉沉沉落。 一页页古卷,徐徐翻过。 三代远樵,半魔得道,威势冠绝三界,独守阵前震慑万妖。终是妖魔引本源戾气腐蚀阵基,正邪灵力相冲,于阵眼自爆,形神俱灭。 四代云苓,治世宽和,仙凡无争,世道岁岁太平。经年耗损仙元补全阵纹,灵力彻底枯竭,坐化镇妖高台。 五代紫莞,通天机、破灾劫,推演万载命数,数次提前阻遏浩劫。妖魔寻到大阵薄弱之处掀起大战,她以身封死界底裂缝,尸骨消融于幽暗隙间。 六代白芨,法号平谳天尊,掌三界律法,判正邪、平冤屈。长年以自身道韵加固大阵法理,镇压作乱妖邪,日日受妖火侵蚀神魂。知晓退后半步凡间便血流千里,死守阵门,直至神魂枯朽。 七代苍柏,法号百战武尊,身披战甲,杀伐果断。妖潮猛攻大阵之时,浴血死战不肯后撤,本源耗尽,僵立镇妖城头,力竭身死。 八代忍卿,草木化形,滋养山川万物,令四海生息。常年以灵韵滋养阵纹延缓禁制老化,界底剧毒瘴气侵蚀阵基,她不断引渡生机净化大阵,灵韵抽干,身躯散作尘土。 九代苏檀,法号靖乱天尊,终结万年仙妖战火。长久驻守大阵防备妖祸再起,阵心魔气滋生无尽业障,催生心魔。恐离去之后万妖出逃,死守禁制,最终悄无声息消亡于阵台。 十代景天,法号明德仙尊,规整仙门,普惠寒门。四处寻访灵材修缮大阵破损。妖魔引爆阵角,为阻拦大阵连锁崩塌,舍身承接冲击,于无尽孤寂之中神魂崩碎。 十一代续芪,法号通典仙尊,博览万古典籍,穷尽心力寻找不必献祭仙尊便可镇妖的法子。大阵迎来周期性动荡,一切补救手段尽数落空,别无选择,踏入阵眼,心力耗尽,含憾陨落。 一卷终了。 十一代仙尊,代代风华盖世,代代庇佑苍生。 宋星眠指尖轻轻抚过泛黄字迹,语声低低飘散在屋内:“他们站在三界之巅,受万人跪拜,到头来,竟无一人善终。”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纸页上,通篇写尽盛大荣光,字里行间,却浸着彻骨寒凉。 苏青禾静立一侧,良久,轻声道:“原来历代仙尊,从来不得善终。坐拥至高力量,尽数为镇守大阵、困住亿万妖魔、护凡界生灵赴死。” “寻常话本里,仙尊功成便可逍遥世外,谁能想到真相是这般模样。”宋星眠指尖摩挲纸沿,喉间发紧。 苏青禾眉头微蹙:“典籍不会作假。倘若沈瑜真是下一任仙尊,等待他的,便是和这十一位先辈一样的结局。” 话音落下,书阁再度陷入死寂。 厉珩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垂落的手掌越收越紧,指骨泛出青白。衣襟内侧,那卷取自禁书室的漆黑帛书贴着心口,内里蛰伏的魔元似有所感,顺着经脉缓缓翻涌,一缕阴寒游走四肢。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赤芒,转瞬便被强行压下。 宋星眠猛地合上古卷,厚重纸页相撞的声响,在寂静书阁格外突兀。 “不行,不能让老瑜落到这般下场。” “续芪仙尊穷尽一生钻研,都寻不到两全之法。”苏青禾语气沉重,“连天机圣尊尚且只能顺应劫数,仅凭我们几人,想要违逆天道,何其艰难。” “难,也要试一试。”宋星眠牙关紧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步入后尘。” 他肩头微微发颤,语声压抑:“谁能料到仙尊之位,是去送死的呀……凭什么高高在上的仙者安享太平,守下这片天地的人,却要独自扛下所有劫数?” 苏青禾上前半步,伸手轻按他震颤的肩头。 宋星眠胸口起伏不定,眼眶泛着红,诘问之声落在空荡阁中:“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倾尽一切守护三界,最后连一具尸骨、一方碑冢都留不下。” “老瑜是我最好的兄弟,我怎能看着他白白赴死。” 字字发问,四下无人应答。 扶光阁大堂宇肃穆空旷,高悬的星阵古图流转微光,映得满地玉砖冰凉澄澈。 孟昙心立在大堂中,褪去往日的温和,神色端雅庄重,身负代传阁主法谕的郑重。 她垂眸看向拄拐而立的少年,语声清稳平和:“小瑜,阁主唤你,欲正式告知你身负之责。天机命格之事不便广传,令我单独与你细说。” 沈瑜神色恭谨,拱手一礼:“阁主请讲。” 孟昙心缓步上前:“想必你已然知晓,你身承上古仙尊命格,是万古镇妖大阵命定传承人。此乃你的使命,亦是逃不开的道途。三界安稳、凡界生息,大半命脉系于你一身。” “自今日起,你不再是寻常扶光阁弟子,是天道既定、宗门倾力护持的镇世之人。” 沈瑜指尖微凝,默然静听。 “你的根基尚浅,不足以承载仙尊道韵,难以抗衡阵心妖煞。天界巡查使已与宗门商议,你自己为此争取四年时日。往后宗门为你定制修途,你需潜心苦修。” 她条理分明,缓缓叮嘱修行规制:“每日晨起登临山巅吸纳清曜灵气,稳固仙尊本源;暮时静坐观心,涤除命格自带的天道躁气。寻常课业、杂役尽数免去,你唯一要务,便是养道、固根,沉淀仙尊底蕴。” “仙尊道心忌心绪浮动、执念缠身,你需克制杂念,守心守性,不可随性妄为,不可擅自外出沾染戾气。” “往后你的修行、闭关、历练、出世时机,悉数听从宗门调度。天界后续亦会降下法旨,所有指令进退,不得肆意违逆,不可私自主张。” 沈瑜抬眸,对上孟昙心的眼睛:“若是我不愿呢?” 孟昙心目光沉静望他,语气确凿:“仙尊命格与三界气运相融,你愿或不愿,使命已然落在肩头。与其被动被天命裹挟,不如顺途修行,借宗门之力稳固自身,稳住阵基,安定四海。” “这不是强求,是你的命责。” 大堂内静了许久。 沈瑜缓缓颔首,眼底茫然尽数敛去,只剩顺从:“我知晓了。” 孟昙心神色稍稍缓和:“安心修行,谨遵安排。宗门会倾尽所能护你周全,助你扛起镇世使命。记住,守得住自身,方能守得住苍生。” 沈瑜话音欲出,又顿住。 孟昙心看得通透,放缓语调:“你尚有顾虑,但说无妨。” 沈瑜垂眸看向手中竹拐,指尖缓缓攥紧杖身。沉默良久,低声开口。 “我可以恪守规矩,潜心修行,听从宗门一切安排,扛起镇世使命。我不惧修行艰苦,亦明白守护苍生是责任。只是心中一桩心事,难以放下。” “此前天界巡查使谈及仙尊归位,待到命格彻底归宗,凡尘过往记忆,会慢慢剥离消散。我不怕劫难苦修,唯独不愿遗忘人间岁月。” “我在此地结识星眠、青禾,还有厉珩。朝夕相伴,那些鲜活时日,是我仅有的念想。倘若有朝一日,所有记忆尽数抹去,形同陌路。纵然手握通天力量,又有什么意义。” 孟昙心一怔,未曾料到他牵挂的竟是此事。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仙尊心神日后要与镇妖大阵相融,同天道共鸣,凡尘牵绊极易成为道途桎梏。古来仙尊,皆是斩断俗世情缘,放下爱恨。巡查使所言,并无虚言。” 沈瑜指尖猛地收紧,方才浮起的一点微光,转瞬黯淡。 “但涤荡只是淡化,并非彻底抹杀 。”孟昙心给出唯一余地,“天道洗去俗世执念,若道心足够坚韧,根植神魂的相逢与温暖,未必会全然消散。” “这四年缓冲,既是给你固本修行,亦是留给你守住本心的机会。” 沈瑜抬眼,语声轻颤:“师姐,仙尊一定要做到毫无牵绊,不留过往吗?” “我可以守阵济世,苦修万年,可我不想成为一具没有回忆的空壳。” 孟昙心静立许久,望着少年澄澈执拗的眉眼,无声轻叹。 “无人逼你绝情绝爱。天道规则在前,你能做的,唯有拼命修行,凭自身道心,搏一份不被天命掌控的资格。” “你若足够强,便能自主取舍。” 沈瑜静静伫立片刻,将心底酸涩不舍尽数压下,轻轻颔首。 “我懂了。我会好好修行,谨遵所有安排。” “你能这般自持通透,便是最好的道心根基。四年光阴打磨自身,守住本心,便是你最大胜算。”孟昙心拂过袖间云纹,温声道,“去吧。后续修行课业,宗门自会送来。稳住自身,方能制衡天命。” 沈瑜躬身行礼:“弟子谨记教诲。” 他拄着竹拐缓步退出殿门。 殿外天光柔和,铺洒青石长阶,晚风携山间草木淡香拂面。少年心头积着沉郁,步履缓慢。不多时,行至藏书室外。 沈瑜抬手调整心绪,轻轻推开木门。 屋内沉寂依旧,宋星眠眼眶泛红,泪痕未消;苏青禾眉眼沉郁;厉珩立在光影暗处,默然不语。 几人闻声,齐齐抬首望向门口。 四目相对,一室沉郁骤然定格。 宋星眠慌忙抬手擦去脸上痕迹,强行压下喉头哽咽。苏青禾垂眸掩去眼底悲凉。厉珩立于阴影之中,漆黑的目光牢牢落在少年单薄身影上。 沈瑜未曾察觉屋内凝滞气氛,缓步走近,带几分轻松调侃:“怎么,都不说话了?” 宋星眠勉强扯出笑意,声音带着未散的沙哑:“方才看书看得入神,一时失神。” 苏青禾适时圆场:“翻阅古卷心生感慨,故而安静,不曾吓到你吧?” 沈瑜听到宋星眠竟然会看书失神有些意外,道:“可以啊,看书都能看入迷,真不像你。” 沈瑜目光落在桌案合拢的泛黄古卷上:“这本,记载的是历代仙尊?” 宋星眠心头一紧,下意识将书卷往内侧拢了拢:“都是陈年旧事,没什么好看的。阁主同你说了什么?定下后续修行了?” 沈瑜没有深究众人异样,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缕怅然。 “嗯,往后不必参与寻常课业,宗门单独为我安排修途,一应事宜听从师门与天界调度。” 话音稍顿,他轻声道:“巡查使说,命格彻底归天之时,天道会涤荡凡尘记忆。我怕将来,慢慢忘了你们。” 宋星眠鼻尖一酸,猛地偏过头,声音闷哑:“不会的。绝对不会。” “就算真有一日你记不清了,我们会替你记着,陪着你慢慢回想。” 苏青禾缓缓开口:“道心由你不由天,执念不散,牵绊便不会断绝。” 沈瑜眉眼稍稍柔和,浅浅一笑:“有你们在,便足够。” 自始至终,厉珩一言不发。 沈瑜摩挲竹拐杖身,道:“我不怕守大阵、护苍生。只是害怕修到最后,孤身守万古阵台,什么都记不得了,那也太过凄凉了。” “胡说。”宋星眠抬高声调,强作开朗:“我们的交情根深蒂固,哪能轻易被天道抹去!阁主也说了,道心由己不由天,只要你舍不得,这份牵绊便夺不走。” 沈瑜看向他,尚有几分迟疑“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宋星眠看向厉珩,“你问厉兄,你问问他!” 沈瑜转头望向阴影里的少年:“珩儿,你也同我说,我不会忘记大家的,对不对?” 厉珩抬眸,静静望着他眼底纯粹的期许,喉间微微发涩。良久,缓缓出声。 “对。” 闻言,宋星眠松了口气:“你瞧!这下大可放心。好好修炼,四年稳固道心,谁也拆不散我们。” 苏青禾轻声附和:“往后修行辛苦,我们三人,会一直陪着你。” 沈瑜眉眼尽数舒展,漾开浅淡笑意:“太好了。有诸位相伴,再难的修行,我都能坚持。” 宋星眠郑重开口:“说好,无论日后发生何事,我们四个,永远在一起。” “嗯,永远在一起。” 47. 瞒不住了 “嗯,永远在一起。” 少年语声轻快,像檐外晚风掠过低枝,悄然抚平一室沉郁。 方才翻阅古卷积压在众人心底的寒凉,似被这一句许诺轻轻拨开。天光穿窗,薄薄一层落在四人肩头。 宋星眠微微低头,抬手理了理衣襟褶皱。 动作看着散漫随意,指尖碰到衣料时却猛地一僵,轻轻一捻,又缓缓松开。他扯出平日惯有的笑意,语调尽量放得轻快,掩去眼底未褪的红。 “这话可是你亲口说的,不能反悔。” 他往前半步,侧身倚上桌沿,一如往日闲谈打闹的模样。 “接下来四年,你安心修炼,其余琐事不必操心。课业、杂役自有我们分担。” 话说得轻松,苏青禾立在稍远的地方。 她敛去所有外露情绪,眉眼温淡如水,看不出起伏。双手收在袖中,指腹反复蹭着指尖。半晌,她轻轻颔首,语声平和温润。 “四年缓冲,是天道亦是宗门予你的喘息之机。沉下心稳住本心,前路未必没有转机。” 屋中最安静的是厉珩。 他始终立在背光的阴影里,不曾挪动半步,一言不发。仿佛那一页页写满寂灭的史册,从未落入眼底、压在心口。旁人或是悲戚,或是强装从容,唯有他静得彻底,近乎漠然。 沈瑜站在原地,静静望着眼前三人。面上浅浅噙着笑意,看上去全然信服眼前片刻安宁。唯有那双眸深处,一丝疑虑,慢慢滋生。 方才他推门进来之时,书阁静得异常,不是沉心阅书的静谧,是压抑到极致、悲怆堵喉的死寂。 宋星眠眼眶泛红,沈瑜从小到大,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苏青禾屏息凝神,神色沉重过分;厉珩周身气息沉得反常。 四人神色各异,身上却裹着同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沈瑜心头微动,目光缓缓流转,最终落在桌案中央合拢的古卷之上。 纸页泛黄发脆,封皮厚重沉敛,是扶光阁封存千载的秘卷,寻常弟子无缘触碰。方才三人围卷沉默许久,这册书卷,藏着他们不愿吐露的秘密。 沈瑜语气平淡,如同寻常闲谈:“方才你们看得入神,上面写了什么?” 他微微偏头,笑意温和:“横竖无事,不妨说来听听。” 话音落下,他抬手,指尖向前,想要拿起书卷。 只是这样一个寻常动作,宋星眠周身气息骤然绷紧。他反应极快,几乎出于本能俯身,掌心稳稳覆在古卷封皮。动作看似轻缓,指底力道极沉,死死压住纸页,不肯松开。 “没什么好看的。” 宋星眠笑得勉强,眼底光泽涣散,语速比往日快上几分。 “不过是上古陈旧杂记,千百年前的旧事,晦涩枯燥,毫无意趣。你刚从阁主厅堂回来,心绪未定,不必翻看这些死气沉沉的记载徒增烦扰。” 他遮掩仓促,竭力维持自然,想要就此揭过。 沈瑜悬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收回,也没有继续前伸,静静停在原处。指尖松弛,又缓缓蜷起,指腹轻轻摩挲指节。 “枯燥旧事?”他轻声重复,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能让你静立许久,应当不至于无趣。” 宋星眠身形一僵,脸上笑意再也挂不住,视线微微闪躲,一时无言辩驳。 苏青禾缓步上前半步,适开口圆场:“沈师兄,确实算不上什么值得细看的书卷。”她神色坦然,眼底却藏着一丝无奈。 “里面只是历代仙尊的轶事闲谈,零碎故事而已。宋师兄闲来无事翻看打发时间,你最清楚他的性子。”她袖中指尖依旧来回轻蹭,不曾停下。 宋星眠却半点笑不出来。 脊背绷紧,压在书卷上的手掌力道不自觉加重,指节泛出青白。躲闪着不敢对上沈瑜的目光,僵硬附和:“没错,都是些零散轶事,幼稚得很,没什么可看的。” 谎话轻飘飘落地,压得一室空气滞重,方才勉强营造的轻松气氛荡然无存,屋内愈发凝滞尴尬。 沈瑜立在原地,唇角浅淡的笑意尚未褪去。澄澈目光扫过二人刻意伪装的神态,心底那缕疑虑,沉得更深。 “阿眠,若是寻常闲谈轶事,你不必这般。况且今日,你怎么不反驳回去?” 沈瑜依旧是闲聊的口吻,不起波澜。可短短一句话,轻易戳破二人勉强撑起的假面。 宋星眠浑身一僵,喉间发紧,往日苏青禾但凡打趣他,他总要嬉皮笑脸争执几句,分毫不肯吃亏。 今日,他一语难发。 他僵在原地,肩头紧绷,无处遁形。按在书卷上的手不断用力,指尖微微发颤。张了张嘴,许久挤不出半个字。 苏青禾面上维持的平和裂开缝隙。 袖中反复摩挲的指尖骤然停住,五指收拢攥紧。神色依旧端雅,眼底的涩意再也藏不住。 她一时失语,再无说辞可以圆场。 书阁彻底沉寂,虚假的从容碎得一干二净,沉甸甸的压抑笼罩四人。 沈瑜静静看着他,唇角笑意淡去不少。宋星眠心口发酸,无处躲藏。 “你素来不会忍让打趣。”沈瑜轻声道,“更不会因为一卷闲书,红了眼眶。” 宋星眠喉结重重滚动,压下喉头涩堵,声音干涩:“我……只是懒得争执。”这话,连他自己都无法信服。 沈瑜闻言,只是轻轻颔首,不作评判。他不再追问,目光垂落,落在被死死按住的古卷之上。眼底安静,心中猜想,已然明晰。 这卷书里,藏着大事。眼前这场谎言,撑不了多久。 沈瑜抬眸,视线扫过窘迫失语的宋星眠、默然无奈的苏青禾,重新落回书卷。 语气依旧平和:“既然你们不愿说,那我自己看。” 宋星眠五指收紧,死死按住封皮,腕间脉络隐隐浮起,身子往前倾了半寸,仓促阻拦,全然没了往日跳脱模样。 “别……老瑜,别碰!” 话音冲得急切,带着细碎颤音,撕碎最后一层伪装。 苏青禾眼帘垂下,轻轻一叹。 死寂漫过梁柱窗棂,裹住四人伫立的身影。 “阿哥,三思。”厉珩语声平稳,带着恳切,“不必急于一时。” 沈瑜抬眼,望向神色崩乱的宋星眠,又侧首看向出声阻拦的厉珩。面上温和笑意尽数敛去。 “阿眠,珩儿,你们拦不住我。”语调很轻,藏着不容动摇的笃定。 “老瑜,听我一句,不要翻开。”宋星眠声音发颤,“有些真相知晓之后,只剩无尽煎熬。我们只想让你安稳度过这四年。” “安稳?”沈瑜低声重复二字,凉意漫上来,“依靠欺瞒换来的安稳,也算安稳?” “我们是为了你!”长久压抑的情绪冲破界限,宋星眠焦灼、愧疚与无力交织一处。 厉珩在一旁附和:“四年缓冲来之不易。待到仙妖大战将近,再知晓一切,为时不晚。” “所以你们擅自替我抉择?”沈瑜微微抬眼,眸光清亮,藏着怅然,“决定我应当知晓什么,又应当被蒙蔽什么。” “你会撑不住。”宋星眠心口像被紧紧攥住,难以呼吸,“我只是舍不得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瑜伸手,想要挪开宋星眠按在书卷上的手掌。宋星眠不肯退让,运力相抵,厉珩同时伸手抵在书卷侧边,一同阻拦。三人力道相互牵扯,桌案微微震颤,泛黄纸页簌簌作响。 “老瑜,别逼我们。”宋星眠眼眶赤红,声音紧绷。 “是你们先将我蒙在鼓里。” 话音落下,沈瑜试着将书卷向自己这边拉动。宋星眠情急之下凝起一缕灵力,轻轻推向沈瑜肩头。 厉珩出声提醒:“都停下,他伤势未愈,经不起折腾。” 宋星眠骤然回神,想要尽数收回灵力。灵力一旦催动,消散尚需片刻,残余气流横冲而出。 沈瑜一心向前,不曾防备,气流撞上未曾痊愈的肩头旧伤。 他身形一晃,闷哼一声,一手按上肩颈,指节泛白。体内仙元险些紊乱,气息起伏不定。 “老瑜!”宋星眠脸色骤变,滔天愧疚涌上心头,连忙散尽灵力,手足无措想要上前,“我不是有意!没能控制好灵力!” 苏青禾快步上前,目光落在沈瑜按压肩头的手上,神色忧虑:“旧伤复发了?” 沈瑜缓了许久,缓缓松开手,强行压下喉间涩意,轻轻摇头:“无妨,一点旧伤而已。” “究竟记载了什么,这么见不得光。” 肩头钝痛不断钻骨,经脉阵阵发麻 ,连呼吸都不敢放沉。可他眼底执着未曾消减半分。 宋星眠看着他苍白的面色,看着他忍痛隐忍的模样,心口针扎一般细密地疼。 他僵垂着手,指尖发颤,再也不敢阻拦,嗓音沙哑破碎:“并非见不得光……只是太过凄苦,老瑜,我们实在不敢让你看见。” 厉珩眉心蹙起,收回抵在书卷上的手,迈步上前,立到沈瑜身侧。 厉珩垂眸看向少年苍白隐忍的侧脸,语声低沉轻柔:“先稳住气息,伤势复发,不宜动气。” 苏青禾缓步靠近,目光落在沈瑜泛白的指尖,语气无奈,道:“沈师兄,我们从未打算瞒你一生。只是卷中宿命太过残酷,无人忍心让你提前背负。” 沈瑜轻轻摇头,态度笃定:“我无碍。” 肩头痛感清晰,四肢阵阵发虚,眼神却清明不退:“你们越是阻拦,我越是想要知晓。” “我是局中人,不是旁观者。所有人清楚我的命途,唯独我一人,被蒙在鼓里?” 他抬眼扫过三人,字字清晰:“我明白你们怕我崩溃。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倘若到最后,我连知晓自身命运的资格都没有,往后的路,又该如何走下去?” 话音刚落,肩头剧痛骤然加剧,沈瑜眉峰微蹙,身形轻轻一晃。 宋星眠望着他强撑的模样,喉咙堵闷,一言难尽。 苏青禾闭目轻轻一叹,再度睁眼,侧身让出桌前位置,轻声道:“罢了。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 宋星眠猛地抬头:“苏师妹?” “我们没有资格替他决断前路。”苏青禾语声平静。宋星眠死死咬住下唇,齿间尝到淡淡腥甜。 “看吧……你想看,便看吧。”他声音破碎沙哑,“只是老瑜,看完之后,不要独自硬扛。” 沈瑜微微颔首,抬步上前,指尖抚上泛黄发脆的封皮。肩头抽痛不断袭来,他屏息凝神,缓缓掀开古卷。 千年笔墨静静铺展,一页页写尽前十一代仙尊璀璨悲凉的一生。 初代固本仙尊玄莘,开山筑造万古镇妖大阵,囚亿万妖魔;往后十代仙尊,天资卓绝,四海朝拜,守护人间安宁。所有人最终奔赴阵眼,以身献祭,仙元燃尽,消散于天地。 代代享无上荣光,代代走入死局。 书阁之内寂静无声,唯有纸页轻翻的细碎响动。 沈瑜一页页读完,指尖落在卷末空白纸面。他怔愣片刻,抬眼望向神色紧绷的三人。 “书卷只记载十一代仙尊。”沈瑜语调平缓,带着一丝疑惑,“没有一字提及我。” 宋星眠胸口一紧,喉间发涩:“上面没有写下你的名字,可规律摆在眼前。十一代仙尊,没人挣脱殉阵宿命。如今你承接仙尊道统,我们怎能不忧心……” 话说到一半,难以继续。心底最深的惶恐,就此摊开。 苏青禾缓缓开口,声音沉重:“编撰古卷之时,尚无人预知第十二代仙尊结局。轮回往复,从未生出变数。我们不敢赌,赌你打破延续千载的宿命。” 沈瑜静静思索片刻,肩头疼痛依旧不休,眼底迷茫渐渐褪去。 “书卷未定我的结局,一切尚有转机。” 他轻轻合上古卷,动作从容。抬眸看向三人,浅淡笑意重回面庞,多了几分清醒坚定。 “你们凭借前人遭遇,预先断定我会走向同样结局,方才想方设法隐瞒。” “我懂得你们的顾虑,知晓这份掩藏出自心意。只是旁人的归途,未必便是我的前路。” 宋星眠依旧满心不安:“千百年来,从未有人例外。” “从前没有,不代表我不能成为第一个。”沈瑜语气温和,掷地有声,“我许诺过,要和大家永远相伴。我不会轻易认命。” 厉珩抬眼望向沈瑜澄澈侧脸,眼底情绪愈发幽深。 面上神色如常,缓缓开口,语调平和:“但愿如你所言。” 宋星眠长长呼出一口气,心头重压稍稍松懈,忧虑依旧萦绕不散。他走上前,目光落在沈瑜肩头:“伤口还疼吗?天色已晚,书阁阴冷,不宜久留。” 苏青禾轻声附和:“山樱林晚风尚且温和,不如去往那边坐坐,慢慢叙话。” 几人应声。四人一同将古卷放回藏书阁隐秘角落,关好柜门,缓步走出楼阁。 48. 明天见 霞光漫过山脊,漫天碎金,山樱枝桠交错,晚樱随风飘落,粉白花瓣铺满青石小径。晚风裹挟花香,稍稍冲淡书阁厚重的压抑。 宋星眠寻一方平整青石坐下,长长叹息:“老瑜,你倒是平静。换作是我,怕是天塌了。” 苏青禾立在樱树下,抬手接住一片飘落花瓣,语声轻缓:“我们并非有意欺瞒,只是承受不住眼睁睁看着你踏上那条绝路。” 沈瑜站在花影之下,肩头旧伤隐隐作痛,脊背微微挺直,目光望向远方连绵云峦。 “我明白你们的苦心。”他轻声道,“前路未曾落定,不必早早为我判定结局。” 宋星眠蹙眉:“千载轮回,无一例外。” “没有例外,不代表永远不会有。” 沈瑜侧过头,唇角扬起浅淡却坚定的弧度:“说不定,我便是那个变数。” 厉珩独自倚在粗壮樱树干上,安静听几人交谈,一言不发。纷飞花瓣落在肩头,他视而不见。 闲谈片刻,暮色浓重。天边霞光慢慢褪去。 宋星眠揉了揉眉心:“时辰不早,我与师妹先行离开。老瑜,切记养护伤势,明日我送药膏过来。今日之事,实在抱歉。” 沈瑜淡淡一笑:“不必放在心上,你并非有意,已经不疼了。”宋星眠稍稍松气,愧疚依旧难以消散,与苏青禾对视一眼。 “那我们先行告辞,不打扰你们二人。若是心绪难平,正好趁着暮色好好说说话。” 苏青禾轻轻颔首,临走前深深看了沈瑜一眼,目光藏着化不开的忧心。二人沿着落樱小径走远,脚步声渐渐消散林间。 山樱林中,只剩沈瑜与厉珩二人。 晚风穿过交错枝桠,卷起漫天粉白花瓣盘旋落下。霞光散尽,淡紫暮色笼罩山头,四下寂静,唯有风声簌簌。 沈瑜走到厉珩身侧,同他一并靠着树干。肩头旧伤持续隐痛。 “方才在藏书阁,你始终沉默。”沈瑜率先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轻柔,“你心里,是不是也认定,我逃不开历代仙尊的宿命?” 厉珩垂眸,一片樱花瓣落在衣袖,他许久没有拂去。 “我盼你打破轮回。”语声低沉平稳,听不出过多情绪。 “前路艰难,我心里清楚。”沈瑜轻轻吐气,抬眼望向天际残余霞光,“又一日过去了。” “说不怕,是假话。”沈瑜坦然出声,褪去人前强撑的坚定,露出少年人真实的茫然,“方才翻阅仙尊史册,心底一片冰凉。” “十一代,无人幸免。任谁,都会惧怕成为下一个。” 樱瓣簌簌落在两人肩头,积起薄薄一层白。四下无人,他不必刻意维持从容。 “没有人不惧死亡。到最后神魂燃尽,无碑无冢。” 少年声音很轻,混在风声里,带着单薄怅然。 “镇妖大战间隔本有数千年,近些年却一再缩短,上一次浩劫距今不过十五年,催命。” 沈瑜微微仰头,望着暮色之中舒展的云絮,愁绪沉沉。 “像是刻意收紧时限。”他低声呢喃,肩头隐痛不散,呼吸带着沉滞,“前代仙尊尚有漫长岁月修行推演,寻找退路。轮到我,轮回缩短,浩劫频至,连喘息的余地,都被一点点剥夺。” “珩儿,你知道吗?我年少之时,一心想要拯救苍生。如今心愿将近,心中反倒毫无欢喜。” 沈瑜垂眸,长睫垂下,掩住眼底落寞。 “儿时总以为,仙尊是世间最风光的身份。” “身披云袍,执掌大道,护山河安稳,佑万民太平。从前我常常仰望扶光阁云海,一心期盼能够登临此位。” 他抬手,接住一片缓缓飘落的樱瓣,指尖微凉。 “心愿达成,本该高兴。拯救苍生,听着何其意气。” 风卷走花瓣,自掌心飘远,转瞬吞没在暮色之中。 他缓缓收拢五指,掌心只剩一丝淡淡的花香。 “可半点都不意气。” 声音压得很低,视线望向远山,脊背不自觉绷紧。 “珩儿,你说,我是不是太过自私了?” 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掌心。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脚边堆积的花瓣,不敢直视厉珩双眼。脚尖轻蹭青石纹路,局促无措。 “人人都知晓仙尊该走的路。” “道理我都懂,轮回既定,宿命难违,一代代仙尊皆是如此。世间安稳,总要有人负重前行。” 他顿了顿,指尖掐进掌心,细微刺痛勉强稳住心绪。喉结滚动,咽下喉头酸涩。 “可我依旧害怕。” “我不想死。” 话语直白,带着少年人难以掩饰的怯懦。 “我不愿做万世称颂的大义化身,不愿燃尽神魂,落得无处归葬。” 他终于抬眼,眼尾泛浅红,眼底蒙着一层水汽,强忍着不肯落泪。视线落在厉珩衣襟,刻意避开对方目光。 “坐拥通天修为,受万人朝拜,心底却只想为自己活一次,你说,这算不算自私?” 厉珩安静听着,许久没有出声。晚风掀动衣摆,他缓缓抬手,指尖悬空片刻,轻轻落在沈瑜肩头。 “想要好好活着,从来算不上自私。” 语声低沉平缓,没有激昂誓言。 “你尚未飞升,不必强行背负历代仙尊那种舍身苍生的神性。畏惧死亡,本就是人之常情。” 厉珩掌心稳稳覆在他僵硬的肩头。 垂眸凝着少年泛红眼尾,漆黑眼底暗流汹涌,面上依旧沉静无波。 “仙尊殉道,是天道强加的枷锁,并非你的本心。” “历代仙尊选择以身殉阵,是他们的抉择。你想要守住故人,安稳度日,亦是你的选择。从来没有规矩,逼迫人以性命献祭苍生。” 沈瑜睫毛剧烈一颤,积压许久的酸涩涌上心口。依旧不肯抬头,下颌绷紧,指尖用力掐出浅浅印子,压抑眼底湿意。 “所有人默认了这个结局。”他声音细碎沙哑,满是茫然,“天道定下轮回,世人等候献祭,书卷留白,静待我奔赴死局……仿佛承接仙尊道统那一刻,退路便已断绝。” 肩头隐痛蔓延,和心底惶恐缠绕一处。他微微侧身,不自觉向厉珩身侧靠近,寻找片刻安稳。 “我愿意守护苍生,不愿愧对万民山河。可一想到最终消散于天地……” 情绪再也难以压制,嗓音带上微弱哽咽,眼眶通红,倔强地不肯落下泪珠。 厉珩看着他隐忍的模样,心口如同钝器碾磨,密密麻麻作痛。他缓缓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将人揽入怀中,刻意避开受伤的肩头。 沈瑜紧 绷许久的心弦骤然松弛,人前所有镇定尽数瓦解。额头轻抵厉珩肩头,压抑的呜咽闷在喉间,肩头微微发颤。 “我真想和你们一直在一起。”沈瑜声音闷闷沙哑,“不想化作大阵里一捧飞灰。” 厉珩垂眸望着他的发顶,眼底翻涌无人窥见的决绝。抬手,轻轻顺着少年后背。 “不会的。”厉珩低声开口,嗓音融进暮色,“我不会让那样的结局到来。” “轮回往复,十一代仙尊无一例外。”沈瑜缓缓抬头,眼尾通红,水光朦胧,“珩儿,倘若最后真的无路可走,我……” “没有倘若。”厉珩轻声打断,指尖拭去他眼侧将落的湿痕,触感微凉,“四年光阴尚在,足够寻出破局之法。” 沈瑜望着他沉静眉眼,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天色不早,回去歇息吧。” “不要。”沈瑜轻轻摇头,“舍不得。” “不必把每一天当作倒计时,明日朝阳依旧升起。” 晚风穿林,落樱簌簌,铺满两人肩头。月色柔光漫下,裹住相依的身影,冲淡大半沉郁。 沈瑜微微仰头,眼底余湿未消。不肯挪开,静静靠着厉珩,贪恋眼前片刻安稳。 “我总会胡思乱想。”语声轻浅,藏着少年的怯懦与贪心,“怕四年太过短暂,怕浩劫骤然降临,怕我终究逃不开既定命途。” 厉珩垂眸看向肩头的少年,眼底层层叠叠,深不见底。 “不会短。”语声低沉清润,稳稳落进沈瑜心底。 “日子尚长,朝暮岁岁,总有转圜余地。” 沈瑜鼻尖一酸,往他怀中靠得更近,双臂环住厉珩腰身,将满心惶惑藏进拥抱。樱瓣落在衣袂发间,悄然无声。 “你答应我。”沈瑜闷声开口,带着孩子气的执拗,“往后无论发生何事,你都陪着我。不要留我孤身一人,不要让我独自面对风雨宿命。” 厉珩指尖微微一顿,心口传来绵长细密的疼。 月色清冷,掩去眼底翻涌的悲戚与孤绝,只余下满目温柔。他抬手覆上沈瑜发顶,声音郑重,藏下此生最重的许诺。 “我陪你。”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寥寥六字,无声落地,押上他生生世世,千秋万劫。 沈瑜彻底安心,紧绷心神慢慢舒展,眉眼柔和。晚风吹散心底阴霾,肩头隐痛仿佛被暖意冲淡。 他闭着眼依偎在厉珩怀中,听着沉稳心跳,感受独属于对方清冽的气息。 许久,沈瑜倦意袭来,嗓音慵懒:“真的不早了。” “我们回去。” 厉珩松开怀抱,抬手细细拂去他发间、肩头的樱瓣。 “好。” 二人并肩离开樱林,月色拉长两道相依的身影。 送至静室门前,厉珩停下脚步。 “进去歇息。”他轻声叮嘱,“今夜安睡,无梦无忧。” 沈瑜踏上台阶,推门之前脚步一顿,回头望向他。 月色映在澄澈眼眸,干净明亮,满是全然的信任依赖。 “珩儿。” “明天见。” 厉珩望着少年安然明媚的模样,心口酸涩翻涌,喉间发紧。身侧五指悄然攥紧,转瞬松开。 良久,他低声回应:“明天见。” 49. 等待进入网审 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一室暖光。 厉珩依旧立在石阶之下,仰首望着那扇紧闭的窗。窗纸上透出一点柔和灯影,隐约能看见少年走动的淡浅轮廓。 周遭万籁俱寂,方才沈瑜埋在他怀中低声哽咽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盘旋。 他缓缓松开一直紧绷的指节,掌心早已掐出几道深痕。 神魂深处,潜藏的劫煞悄然翻涌。夜晚阴气重,一缕缕暗沉黑雾自衣袂缝隙丝丝漫出,转瞬又被他强行压回体内。 喉间泛起腥甜,厉珩微微偏头,将那口血气硬生生咽落。面上依旧看不出半分异样。 月色淌过廊檐,落了一地清寒。他转身往静书室走去。 推门而入,藏书阁浸在月色之中,比白日更显萧瑟。他径直走向深处,抵达禁书室门前。 屋内景象与白日造访时相差无几,不曾有人前来查探。他取出白日私藏的黑色帛书置于木桌,拉过一把木椅静静落座,展卷细读。 禁书室常年凝滞的阴寒煞气扑面而来,却未带来半分刺骨灼痛。 世人皆道,修魔者必受煞力噬魂、经脉寸裂,日夜承受焚心蚀骨之苦,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迷失本心。可这套天道桎梏,从来桎梏不了厉珩。 他是世间罕有的天生魔根。 自降生之日,骨血神魂便与天地阴煞、万古劫力同源共生。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凶戾魔气、轮回怨煞、大阵劫火,于他而言,从不是伤身的酷刑,而是与生俱来、适配极致的修行养料。 厉珩端坐木椅,指尖轻抚摊开的黑色帛书。帛书纹路暗沉,墨字浸透万古煞气,乃是宗门明令封禁的魔道秘典。 指尖落下,唯有相融的触感,周身经脉舒展自如,缓缓接纳帛书溢出的丝丝魔韵。 厉珩垂眸凝视帛书沉黑的字迹,心底疑窦渐生。 寻常修士哪怕触碰到一丝禁书煞气,都会道心震颤、经脉刺痛。可他端坐此地,通篇阅览,只觉周身舒畅,丹田魔元自发流转,与书中奥义遥遥呼应,浑然一体。 非但无痛、无反噬,甚至比修习正道功法更为顺畅。 他心中猜测已然八九不离十。 这本禁藏帛书,根本就是为天生魔根量身所写。 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更深的疑问沉落心底。 扶光阁乃世间首屈一指的正派仙宗,门规森严,正道底蕴绵延千年,向来以镇邪除煞、守正安民为己任。 如此堂堂清和仙门,藏书镇典尽是浩然道韵、上古仙法、济世经文。 为何偏偏藏着这样一卷邪到极致、专司承劫饲煞的魔道禁书? 不合情理,处处诡异。 厉珩眉心微敛,眼底掠过一丝暗沉。 纷乱思绪转瞬压下,他重新垂眸潜心研读。 夜色沉敛,禁书室死寂无声。 厉珩沉下心神,一字一句啃读帛书奥义。越是细读,心头那股诡异违和感便越是浓重。 如此阴毒、悖道、近乎献祭的魔道禁典,根本不可能出自正道先贤之手。 扶光阁立派万年,以正道立身,尊苍生道义,绝无可能私藏此等灭人性、绝生机的邪门功法。 一个细思极恐的猜测,骤然撞入厉珩心底。 这卷帛书,根本不是宗门正统藏书。 是有人,悄无声息渗入扶光阁,将这本魔道禁典藏入禁书深处,借宗门结界掩人耳目,借世代封禁无人窥探,静静蛰伏万年。 厉珩指尖骤然收紧,指腹抵过暗沉纸页,覆满沉沉寒冽。 此人布局何其深远。 他算准了仙尊代代殉道、轮回无解的死局,算准了终有一日,会有人为护仙尊、甘愿舍身入局。此人故意将唯一“破局之法”留在扶光阁,等着某个护仙尊心切之人,主动踏入陷阱。 厉珩瞬间想通所有关节。 但谁会这么做?这般谋划,究竟有何目的? 他又想起白日翻阅的那本仙尊叙事集。不曾对外广为流传,亦没有归入禁书名录,反倒编撰成朗朗上口的故事,以美好表象掩盖残酷真相。 厉珩指尖死死抵着暗沉纸页,心底层层寒意翻涌而起。 方才一念猜出宗门藏有卧底,只觉阴谋深沉。可此刻串联起白日所见,所有细碎疑点骤然串成一条冰冷完整的线,让人不寒而栗。 白日翻阅的那本仙尊叙事集,此刻回想,处处透着刻意的诡异。 剔除血泪、抹去痛苦,只写仙尊大义,只写山河永安,把一场代代被迫赴死的惨烈轮回,粉饰成了自愿济世、千古流芳的英雄传说。 最残忍的宿命,被包装成最美好的故事,代代相传,深入人心。 厉珩心神微沉,思绪愈发清明。 美化史书,篡改真相。 让整个仙门、整个修真界,都认定仙尊殉道是理所应当的天命大义。消解世人的质疑,掩埋轮回的残酷,让一代代仙尊坦然走入死局,让所有人默认这场献祭。 厉珩脑海中浮现出一种可怖猜想,脊背掠过一缕寒意。 倘若仙尊以身献祭大阵产生的磅礴劫力,本该随神魂燃尽消散天地。可若是有人暗中长久截取这份劫力,长年累月吸纳,修为便能无止境攀升。 想要长久安稳截取劫力,便不能让轮回断裂。 一旦仙尊跳出宿命,万古镇妖大阵失去献祭源头,轮回闭环崩塌。到那时妖魔冲出大阵、无人封印,天地生灵涂炭。仙尊代代轮回牺牲,也将变得毫无意义。 这般想来,那人的算计便更为周全阴狠。 他不敢放任仙尊挣脱宿命。一旦沈瑜拒绝殉阵,万古镇妖大阵失去献祭维系,亿万妖魔冲破禁锢,三界生灵尽数遭殃。如此滔天祸乱,内鬼无从独善其身,长久截取劫力的谋划也会化为泡影。 厉珩指尖缓缓摩挲帛书粗糙的纸面,指腹感受着文字之下潜藏的隐晦纹路,想来这卷秘典之中早已刻下无形牵引。 厉珩垂眸,眸底漾开一层浅淡冷光,眼下内鬼是谁无从得知。 只是眼下时机未到,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厉珩隐隐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带上这本魔典正要起身。 他侧身迈步,脚底落下,不偏不倚碾过地砖一道几乎与石缝融为一体的凹槽。 细微“咔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禁书室格外清晰。 厉珩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垂眸看向脚下。 不等他俯身细看,身侧石壁轰然震颤,石块摩擦的闷响缓缓铺开。整块岩壁向内平移,露出一道窄窄的暗门,潮湿阴冷的风自门内涌出来,裹挟泥土与陈旧朽木的气息,和禁书室干燥的寒气截然不同。 暗门下方延伸出一道向下盘旋的石阶,幽深昏暗,望不见尽头。 这里竟藏着一条密道。 厉珩指尖下意识按住衣襟内的帛书,目光沉沉投向漆黑通道。禁书室乃是扶光阁禁地,他在此修行多年,从来不知道宗门内藏有这样一条密道。不用深思也能猜到,必然是那人暗中开凿,不曾录入任何卷宗。 他迟疑片刻。若是就此离去,这条密道的秘密便会继续掩埋;可贸然深入,前路未知,一旦遇上埋伏,今夜之事极易败露。 片刻权衡,厉珩抬手凝出一缕微弱魔气浮在身前充当微光,抬脚踏上石阶。 石阶覆着一层薄薄湿滑青苔,越往下走,周遭湿气越重,空气中隐约飘着一丝极淡、难以分辨的陈旧戾气。 一路向下盘旋许久,终于抵达密道尽头。 眼前豁然开阔,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大山洞。山壁缝隙渗下细碎微光,勉强照亮洞内景象。 洞中央整齐摆放着一排排陈旧木匣,大多封死,唯有少数匣盖敞开。地上散落许多残破竹简,字迹磨损严重,并非扶光阁通用经文。 洞壁之上,刻满密密麻麻的晦涩符文,纹路深邃,长年被灵力滋养,隐隐泛着淡黑微光。符文围绕山洞正中一座半人高的石台,石台空空荡荡,只余下一圈深浅不一的印痕,像是长久安放某样器物。 厉珩缓步走近,弯腰拾起一截残简。 上面零碎记载着轮回、劫力、仙尊献祭相关文字,和坊间流传的仙尊故事截然相反。其上所言,处处印证他方才从帛书中推演出来的猜想。 原来那人时常自此出入,在山洞内推演术法,留存手记。石台想必就是用来吸纳劫力的媒介。 只是此刻此地空无一人,器物不知所踪。 他指尖抚过石壁符文,能感受 到纹路之中残留着绵长阴晦灵力,年代悠远。 此人以扶光阁为伪装,对内私藏魔典,在外开辟隐秘山洞,所有谋划,都在此处暗中推演。 厉珩环顾整座山洞,没有留下任何活人的踪迹,想来主人察觉到异动之前,便已经暂时撤离。 他不敢在此停留太久,细细记下洞内布局与符文走向,没有触碰任何木匣竹简。 若是乱动物件,极易留下气息,被幕后之人察觉有人闯入密道。短暂探查过后,厉珩转身循着石阶原路折返。 一路回到禁书室,石壁暗门依旧敞开。他寻到地砖机关,轻轻踩下,岩壁缓缓合拢,恢复成原本浑然一体的模样,看不出半点破绽。 一切痕迹尽数掩盖妥当。 厉珩再一次环视禁室,确认桌椅、书卷摆放如初,方才抬手推开石门,走入洒满月色的长廊。 今夜偶然踩中机关,无意窥见内鬼的隐秘据点。可幕后之人依旧深藏暗处,未曾现身。 线索多了一条,距离真相,却依旧遥远,至少他可以证实,心中所有猜测并非臆想。 厉珩沿着长廊缓步前行,指尖始终抵着衣襟内的帛书。方才山洞石壁上那些阴晦符文还在脑海盘旋,那道暗藏的密道更是时刻提醒他,扶光阁这片山林,早已算不上安稳之地。 此地万万不能再修炼禁术。 内鬼扎根宗门,应该掌控整片山地的结界,对周遭煞气、灵力波动感知敏锐至极。只要他在居所运转魔典功法,滋生的劫煞气息极易外泄,不出几日便会被人捕捉。 宗门之内,处处皆是眼线,再也寻不到一处可供安心修行的角落。 厉珩抬眼望向山门方向,夜色沉沉,值守弟子的灯火在山道零星晃动。他心底已然打定主意,往后想要修习帛书上的术法,只能离开扶光阁,寻一处远离宗门探查范围的僻静之地。 他悄然返回自己院落,推门入室,仔细关好门窗,布下一层粗浅的遮蔽阵法,掩去屋内气息。收拾好简单行囊,将黑色帛书贴身藏妥,又备下些许疗伤丹药。 诸事就绪,他静候至夜半三更。 整座仙宗沉沉入眠,巡夜弟子的脚步渐渐走远。厉珩身形一晃,顺着后山无人小径,避开所有法阵节点,悄无声息踏出扶光阁山门。 山野林木幽深,夜风卷着草木湿气扑面而来。他没有随意寻觅地点,一路循着山势往偏僻深谷行进,刻意绕开常人游历的山道,沿途不断留意身后,确认无人尾随追踪。 不知走了多久,一处被重重藤蔓遮掩的天然岩洞出现在眼前。洞口隐蔽,地势低洼,灵气杂乱,浓重阴气恰好可以掩盖魔煞气息,很难被宗门探查术捕捉。 厉珩拨开缠绕的枝蔓走入洞内。岩洞纵深开阔,地面干燥,石壁隔绝外界灵力窥探。他寻到岩洞最深处,盘膝落座,缓缓取出那卷暗沉帛书摊于膝头。 周遭再无扶光阁层层阵法束缚,不必时时提防暗处窥探。 他闭目凝神,催动血脉之中与生俱来的魔根,缓缓诵读帛书上晦涩字句。淡淡的黑雾自周身缓缓升腾,温顺环绕四肢百骸,与万古劫力彼此呼应。 黑雾缠覆周身,没有半分凶戾灼痛,反倒似归巢流水,熨帖过他经脉里积压已久的沉郁。 他一字不落地吸纳帛书奥义,魔元在丹田之内迅猛流转,顺着晦涩口诀层层推演承劫之法。每吃透一分经文,周身煞气便醇厚一分,经脉便拓宽一寸。 夜色幽深,荒谷无风,洞内只有他清浅的呼吸声与缓缓流转的魔息。暗沉黑雾在他周身起落翻涌。 喉间腥甜时不时隐隐泛起,是白日强行压下魔气,是神魂深处积压的劫煞反噬。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夜色微微泛白,拂晓微光穿透层层山林。 厉珩收功敛息,周身黑雾尽数沉入骨血经脉,瞬间敛得干干净净,不留半分痕迹。 他抬手轻轻抚过衣襟,将贴身藏着的帛书抚平收好,指尖微凉,眼底只剩一片沉静无波。 一夜修行,功法精进不少,可那道潜藏在术法深处的劫力牵引,依旧隐晦难寻。 厉珩缓缓起身,拍去衣上微尘,转身走出岩洞。 他踏着晨光,循着原路悄然折返回了隔尘峰。 50. 等待进入网审 这一夜安好,云掩山檐,整座宗门安寂无声,无人察觉厉珩曾踏夜离山。 整整一夜静坐调息,周身翻涌暴戾的戾气终被尽数敛压,再无半分外泄躁动。他敛了眸底深处残留的沉沉暗色,步履轻缓,朝着沈瑜静养的静室缓步而去。 彼时天光初亮,晨雾浅浅漫过廊阶。宋星眠与苏青禾早已候在门外,二人抬手虚虚叩了两下木门,不等内里应答,便轻轻推门入内:“沈师兄,昨睌可安好?我们来看你了。” 沈瑜方才睡醒,尚带着一身惺忪倦意,慢悠悠起身揉了揉眼,道:“今日倒是起得这般早。” 宋星眠目光一落,看清他眼下浓重的乌青,当即惊呼一声:“哇哈!老瑜!你这眼圈怎么又黑得厉害了。” 身旁苏青禾低低笑了两声:“是夜里睡得不安稳吗?” 沈瑜脑子尚且懵懵的,语气慵懒,道:“倒也还好,是你们起得太早了些。” 说话间,宋星眠忽然从身后端出一盘雪白瓷碟,碟中堆叠着桂花糕,甜香袅袅散开。他递上前去,笑得坦荡:“喏,给你带的吃食。” 沈瑜眸光骤然一亮,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试探:“这一整盘,都给我?” 见宋星眠笃定点头,他当即捏起一块送入唇间,清甜桂香裹着绵软糕体在舌尖化开,眉眼弯起:“是山下王婆婆的手艺,味道分毫不差。” “果然瞒不过你。”宋星眠笑道。 苏青禾下意识抬眼环顾整间静室,四下清雅空落,唯独不见那道清冷的身影,不由轻声问道:“厉师兄呢?” 宋星眠闻言也扫了一圈,空空荡荡,确实无人,随口接道:“难不成他不在这里陪你歇息了?” 这话一出,沈瑜反倒微微疑惑,眉目浅浅蹙起:“他本就不曾与我同住此处啊。” 此言落地,屋内两人皆是一怔,眼底满是错愕,对视一眼,神色微妙难言。 沈瑜见他们神色怪异,愈发不解:“你们怎么了?” 宋星眠连忙收敛神色,胡乱摇了摇头,匆匆遮掩:“无事无事,想来是厉兄近日太过操劳,许是晚些便过来了。” 沈瑜闻言释然,心中暗自思忖。厉珩寸步不离照拂自己已有五月有余,日日劳心劳神,自己如今行动已然无碍,他确该好好歇息休整一番,是自己多虑了。 为免气氛凝滞,宋星眠急忙岔开话题,故作轻松道:“对了老瑜,今日闲来无事,可有什么想做的事?” 苏青禾当即心领神会,反手取出一方精致木盒,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眉眼弯弯:“你瞧瞧,这是我亲手炼制的长生不老丹,食之可延年益寿、长生久安。”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发现自己骤然触碰到什么忌讳,话语戛然而止。 方才尚且热闹鲜活的静室,瞬息落得一片死寂,连窗外拂过的风声都清晰可闻。 沈瑜怎会看不出二人今日处处反常、刻意拘谨。他心中了然,面上却半点不露,只故作懵懂,扬唇轻笑,化解了这满室沉郁:“你炼的长生不老丹我可不敢碰,怕是福气太薄,消受不起,反倒要被早早送走。” 苏青禾立刻不服气地反驳,气鼓鼓道:“你这是什么话!我的丹药极好,你今日必须尝尝!” 沈瑜连连摆手抗拒,语气认真:“世间何来真正的长生不老丹,潜心修道、安稳修行才是正途,你这丹药,未免太过旁门左道。” “哪里旁门左道了!”苏青禾不依不饶,“我炼的丹药香甜适口,好吃得很!” 一旁宋星眠再也忍不住,嗤笑出声,笑得肩头轻颤:“哈哈哈,别闹了,不害人就算万幸,还敢夸口长生、夸口好吃?笑死人了。” 这话彻底惹恼了苏青禾,他气鼓鼓瞪着宋星眠,一把打开木盒,捏起丹药就朝他嘴边凑去:“你敢笑我!沈师兄不吃,那就你来吃!” 宋星眠身形灵巧一闪,轻轻松松躲开,退到静室角落,还不忘做了个鬼脸,得意洋洋:“我才不吃!谁知道会不会吃出毛病,小命要紧!” “你今日必须尝尝!”苏青禾彻底恼了,抬脚便追了上去,“我偏要证明给你看,我的丹药绝无问题!” 顷刻间,偌大静室里一追一躲,嬉闹声、笑闹声此起彼伏,方才的凝滞沉闷一扫而空。 沈瑜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二人打闹,唇角噙着浅淡笑意。 他含笑开口打趣:“好兄弟,你便尝一颗又何妨。” 宋星眠边躲边喊,愤愤不平:“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自己吃!” 沈瑜慢悠悠又咬了一口桂花糕,清甜滋味在唇间漫开,坦然道:“我正吃着糕点,实在吃不下别的了。” “这桂花糕还是我送你的!”宋星眠气急,“还给我!” 沈瑜眉眼弯弯,理直气壮:“送出之物,哪有讨要回去的道理?” 苏青禾的追逐未停,脚步声哒哒作响,喊声亦不肯罢休:“你们还有闲心闲聊!宋师兄,你今日躲不掉!” “不吃不吃,打死我也不吃!” 满屋喧嚣热闹,暖意融融,少年嬉闹的声响填满了整间静室,鲜活又明媚。 恰在此时,静室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晨光落在他肩头,衬得他眉眼清冷淡漠。厉珩抬眸入内,一眼便望见屋内乱糟糟的嬉闹景象,目光最终稳稳落定在床沿少年身上。 沈瑜闻声抬首,望见来人,眼底瞬间漾开柔和暖意,轻声唤道:“珩儿,你回来了?” 屋内追逐打闹的两人闻声骤然停手,一室喧闹顷刻散尽。 厉珩缓步踏入屋内,淡淡颔首应声,视线掠过沈瑜眼下未消的乌青,语声低沉温和:“昨夜不曾安睡?” “倒也还好。”沈瑜望着他,眼底带着浅浅疑惑,“我还以为你昨夜早早回去歇息了,难不成你也一夜未休?” 厉珩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思绪,尽数被他敛于心底,只淡淡一语带过:“无妨,昨夜处理了一些私事。” 话音刚落,宋星眠目光锐利,骤然瞥见他衣摆下摆、鞋底沾着的湿润泥土,当即脱口而出:“你鞋底沾了泥,昨夜你出过宗门?” 厉珩心口骤然一沉。 他彻夜心绪繁杂,专注于探寻真相、压制戾气,竟丝毫未曾留意脚下痕迹,留下了这般显眼破绽。 沈瑜眉眼微蹙,神色沉了几分:“珩儿,你怎会私自踏出山门?宗门律令森严,一旦被巡山执事抓到,受罚是免不了的。”厉珩指尖悄然攥紧衣襟,唇瓣紧抿,沉默良久,压低声音认错:“是我疏忽,实属无奈之举。” 宋星眠眉头紧锁,步步追问:“再无奈也不能触碰门规啊!究竟是什么私事,非要深夜独自去往宗外?” 厉珩长睫垂落,一言不发。 苏青禾也收起了方才嬉闹的模样,面露焦急:“厉师兄,私自离山最轻也是罚禁足一月、面壁思过,若是被执法堂撞见,惩罚只会更重。” 沈瑜望着他紧绷隐的侧脸,清楚他必然藏着难以言说的苦衷,可门规如山,不会因私情网开一面。他压下心中翻涌的不安,轻声开口:“眼下先尽快清理身上泥迹,避开巡查弟子耳目,暂时遮掩痕迹。” 厉珩抬眼看向沈瑜,心里有些酸涩:“我知晓。” “你现在回去更衣很容易被发现,你去那柜子里拿一件我的衣裳你的身形和我差不多,快去偏房梳洗换衣。”沈瑜将盘中余下几块桂花糕推到桌边,“不管你去干什么回来吃点东西垫肚吧。” 宋星眠憋着一肚子疑问,却看着沈瑜凝重的神色,把话咽回腹中。苏青禾悄悄将丹药盒子揣进袖袋,安静站在一旁。 厉珩从柜子里拿上衣服缓步走向隔间,静室之内恢复安静,宋星眠忍不住低声对沈瑜说道:“老瑜,厉兄这次实在太大意了,万一暴露,可怎么办?” 沈瑜静坐床边,指尖轻轻碾着桌沿零落的桂花瓣,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思虑。 宋星眠见他神色沉沉,心底也跟着发紧,低声叹道:“这次属实凶险。执法堂那群长老和块石头一样,又铁面无私。向来只论规矩,不论私情,一旦查实,绝对不会轻饶。” 苏青禾乖乖站在一旁,小声附和:“是啊沈师兄,往年有弟子白日误踏出山门半步,都被罚抄百遍门规,更何况厉师兄是深夜私自离宗,情节更重。”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属实,字字戳心。 沈瑜缓缓颔首,眸底凝着一层浅淡的无奈:“我知晓。宗门有宗门的规矩,任何人逾越,都该受罚。我能做的就只有为他遮掩一时。” 不多时,隔间水声停歇。 厉珩推门走出,已然换去了沾泥的衣袍,一身青衣校服干净整洁,发丝濡湿,顺着额角垂落,遮住了眉眼间残存的疲惫与戾气。 只是那眼底深处压着的沉郁与倦意,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 他缓步走回屋中,垂手立在原地,安静得像是等候发落的囚徒。 沈瑜抬眸望他,目光静静落定在他身上,愣了愣半晌,才轻声道:“清理干净了?” “嗯。”三人打量厉珩的穿着,宋星眠忍不住啧啧称赞:“我说,厉兄穿老瑜这身竟然和身,高了。”厉珩有些脸红。沈瑜仔细看看,道:“确实,刚好合身。”宋星眼打趣道:“再过几个月,人家身量就比你高了。” “嘿!你什么意思,搞得好像我没长似的。” “你俩之前一两厘米,人家现在和你一样高了。”沈瑜虽然有些不服但宋星眠说的有理:“是是是。”沈瑜又捏起几块桂花糕:“看我多吃几块,长不死你们。”厉珩看着两人,难得服了软:“阿哥比我高,我穿着合身那是自然”沈瑜听闻顿时喜笑颜开:“看吧,人家都说了比我矮。” 宋星眠轻哼道:“也就人家惯着你了。”厉珩沉默不语,衣杉上的山樱香挥之不去,心里暗自窃喜。 51. 等待进入网审 他这一句说得很轻,温温浅浅的。 沈瑜喉间微哽,手还僵在半空,方才遮掩慌乱的笑意尽数敛去,他的谎言拙劣到连执法堂的外门弟子都搪塞不住。 厉珩收回落在他肩头的手,指尖堪堪擦过他衣料,微凉一瞬,便利落垂落。 屋内方才嬉闹的暖意,被浇凉透了。 宋星眠抿紧唇,半点玩笑也不敢开了,满心焦灼却无可奈何。苏青禾攥着袖角,眼底含着怯意与担忧,怔怔望着那道清瘦背影。 执法弟子面色肃穆,侧身抬手:“请吧,厉珩。” 厉珩颔首,步履平稳,随二人踏出静室门槛。 身后,静室门未关严。 沈瑜立在原地,静静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直至那道青色身影转过廊角,彻底消失不见,依旧久久未动。 风穿窗棂,卷来满室清甜桂香,只是方才入口软糯甘甜的糕点,此刻余味尽数发苦。 宋星眠压低嗓音,急得无可奈何,乱抓了一把头发:“这下真完了,人证物证俱在,到底是哪个傻Ⅹ举报的啊!” 苏青禾道:“最少也要挨板子的……执法堂的木杖,打人很疼的。” 这话无人反驳。 沈瑜垂眸,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指尖微微蜷缩,眼底一片沉静的沉郁。 片刻寂静后,远处执法堂的方向,遥遥传来一记沉钟。 一声,沉缓,肃穆,震彻整座宗门。 是堂审开案之钟。 意味着问询结束,罪责已定,责罚将至。 “不是吧!多大个事还敲钟,完了完了。” 沈瑜缓缓闭了闭眼,轻声道:“他不会辩解的。” 宋星眠一怔:“什么?” “无论长老如何诘问,如何追责,如何逼他道出离山缘由,他都不会说的。” 沈瑜抬眸,望向执法堂沉沉矗立的方向,道:“他这个人,向来如此。” 宋星眠听得心口发堵,焦躁却又无力,只能狠狠跺了跺脚:“可他根本没做错什么!不过是不肯说私事,凭什么要平白挨一顿板子?宗门规矩死板,也太过不近人情!” 苏青禾眼眶微红,小声道:“执法堂长老最厌弟子隐匿不报,越是不肯解释,罚得越重……” 静室之中,风寂香沉。 谁都心知肚明,今日这一顿责罚,厉珩是挨定了。 沈瑜隐隐察觉,为一件小事执法堂特意鸣钟,厉珩昨晚做的事绝不简单。 执法堂殿内,肃穆冷寂。 三位长老端坐高堂,神色沉沉,落目落在阶下少年身上。 厉珩一身青衣,与这肃杀刑堂格格不入。他脊背挺直神色坦荡平静。 为首长老沉声开口:“厉珩,私离山门,触犯宵禁重规。物证确凿,你可知罪?” 厉珩垂眸,字字落定:“弟子知罪。” “既已知罪,为何昨夜私自离宗?所行何事,从实招来。” 只要他开口,只要他道出半句缘由,哪怕只是寻常琐事,便可酌情减刑,不必受皮肉重罚。 可厉珩唇瓣轻抿,长睫覆下,不曾言语。 良久静默,满堂皆静待他开口,却只听得少年淡淡一句: “私事,无可禀明。弟子甘愿领罚。” 一语落地,堂内微怒。 侧位长老拍案沉声:“冥顽不灵!明知故犯,隐匿不报,藐视堂规!既不肯悔过,便按最重刑处置!” “杖责二十,即刻行刑!” 判词落下,干脆冷硬,毫无转圜余地。 阶下弟子皆心头微凛。执法堂灵木刑杖灌注灵力,一杖落身,皮开肉绽,震损经脉,寻常修士十杖便难以支撑,二十杖下去,必然满身血痕,休养数月难愈。 厉珩依旧神色未变,微微垂首:“弟子领罚。” 他缓缓伏身于冰冷刑台,青衣铺落青石,衣间那一缕温柔桂香,在此森冷刑堂之中,愈发显得孤伶可怜。 行刑弟子执杖而立,沉声道:“得罪。” 下一瞬,木杖携风落下。 “嘭——” 沉闷重响,震彻殿堂。 剧痛瞬间炸开脊背,撕裂筋骨,冷汗一瞬浸透额前碎发。厉珩牙关死死咬紧,脊背绷得笔直,一声不哼,半分呻吟也未曾溢出唇间。 一杖,五杖,十杖…… 满堂长老静静看着,只当他是桀骜不悔、恃傲违规。 二十杖尽数落毕。 行刑弟子收杖垂手:“刑罚完毕。” 厉珩撑着刑台,缓缓起身。脊背剧痛彻骨,每动一分,便是撕裂般的疼,衣衫后幅早已被鲜血浸透,黏在皮肉之上。 他微微踉跄半步,随即稳稳站定,未曾显露半分狼狈。 垂眸行礼,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微微沙哑:“谢长老惩戒。” 高堂之上,长老冷冷道:“罚你禁足偏院一月,抄写门规千遍。禁足期间,不得外出,好好自省悔过!” “弟子遵命。” 他依言转身,一步步踏出执法堂。 踏出执法堂殿门的那一刻,外头天光朗朗,清风和煦。 后背撕裂般的痛楚层层叠叠往上翻涌,灵力经脉被刑杖震得滞涩酸痛,每走一步,衣料摩擦血肉,都是钻心的疼。厉珩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所有苍白隐忍,步履依旧端方规整,不见半分落魄失态。 他身上穿的还是沈瑜那件青衣。 料子柔软,带着静室终日萦绕的浅淡山樱香,此刻却被淡淡的血腥气浅浅覆住,两相糅合,无端惹人鼻酸。 沿路往来的宗门弟子纷纷侧目,低声窃语。 “天呐到底犯了什么罪。” “听说被人举报犯宵禁。” “只是宵禁不至于吧?” 和往常一样流言细碎,蜚语纷纷,落他身上,他全然不闻不问。 执法堂两名弟子静静跟在他身后,不近不远,押送他去往禁足偏院。一路无人言语,唯有风声轻响,衬得前路愈发孤寂清冷。 与此同时,静室之内。 那一声接一声沉闷厚重的杖刑声响,隔着层层房屋,隐隐约约、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每一声落下,沈瑜指尖便收紧一分。 宋星眠早已没了半分脾气,垂着肩:“……开始了。” 苏青禾咬着唇,眼眶通红,悄悄别过脸不敢再听。 沈瑜立在窗前,静静望着执法堂的方向,眼底深处沉沉压着的酸涩与无力,早已泛滥成潮。 风卷桂香漫过窗沿,甜香依旧,沈瑜心头却凉得发颤。 半晌,他轻声道:“他没喊。” 宋星眠喉间一堵:“我知道……他从来都这样,什么苦都自己咽。” “真是个傻瓜……”沈瑜语声极轻,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涩。 半个时辰后,远处执法堂彻底沉寂,再无半点声响。 意味着,二十杖尽数落完,刑罚终了。 不多时,有弟子远远传讯,言厉珩已被押入后山偏院禁足,一月之内不得外出。 禁足一月,轻飘飘三个字,沉沉压在心底。 更叫人无力的是后半禁令:不得会客。 便是连寻常同门探视也尽数禁绝。 宋星眠听得心头堵得发慌,狠狠咬了咬牙:“这也太过苛刻!挨了一顿血杖,无人照料,无人探望的。独自关在荒院,这哪是思过,分明是折磨人!” 苏青禾指尖绞着衣料,眼底水光氤氲,小声哽咽:“厉师兄后背伤得那样重,灵力受损,夜里定然难熬…… 无人上药,无人照看,可怎么熬得过这一月啊。” 满室凄然,唯有风过窗棂,簌簌作响。 沈瑜立在窗前,久久无言。 敛去眼底翻涌的酸涩,转身移步至储物木柜前。层层匣屉翻开,尽数是寻常疗伤丹药,他一一掠过,最终取出一枚通体莹润的白玉药瓶。 瓶中丹药,是先前特意求来、预备给他修复灵脉淤堵的存货。苏青禾看了看沈瑜手里的瓶子,道:“这丹药对症,我再去拿点外敷膏药。”说完苏青禾便快步跑了出去。 宋星眠见状瞬间会意,连忙上前:“我去送!我去找后厨李伯,他嘴最严,绝不会泄露半分风声。” “不必。”沈瑜抬手拦下,指尖细细裹好药瓶,用一方素色锦帕层层包紧,妥帖藏入袖中,“我去。” 没过片刻,苏青禾捧着一罐秘制药膏折返回来:“这个涂后背消肿愈合快。” 沈瑜一把接过药膏,又取了一身干净新衣,转身离开了静室。 一路避开巡逻弟子,躲开往来人流,装作闲庭漫步散心的模样,径直去往宗门后厨。 后厨烟火袅袅,人声嘈杂,是整座宗门最不容易引人怀疑的地方。 李伯正低头整理餐食器具,见他孤身前来,先是一愣。 “这位小弟,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沈瑜不绕弯子,取出袖中锦帕包裹的药瓶,轻声托付:“劳烦老伯。每日送膳食去后山禁足偏院时,悄悄将此物交于厉珩,切莫被值守弟子察觉,也切莫对外人提及半分。” 李伯接过沉甸甸的锦包,指尖一掂便猜到是珍贵疗伤药,当即点头:“老叟心里有数,绝对稳妥。” “多谢李伯。” 一句谢语,轻而郑重。 沈瑜不曾多留,躬身致谢后便转身离去,来去悄然,不留半点痕迹。 而后山荒僻偏院,早已是一片死寂寒凉。 木屋四壁萧然,无烛无暖,连柔软被褥都没有,唯有一张冷硬石榻,一桌一椅,空空荡荡。 厉珩遣退押送弟子,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目光、流言与天光。 直至四下无人,那一路强撑的挺拔身姿,才终于缓缓卸下所有硬撑。 他不敢倚靠石墙,不敢落座石榻,后背血肉模糊的伤口黏着浸透血色的青衣,稍一动弹,便是撕裂筋骨的剧痛。紊乱的戾气在经脉中冲撞翻涌,阵阵眩晕寒意席卷四肢百骸。 他微微俯身,单手撑桌,垂首喘息。 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砸在青石地面,晕开点点湿痕。 他静静立在原地,缓了许久,方才勉强稳住紊乱的气息。正要移步桌前,取过那千遍门规抄本,门外忽然传来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不是巡查弟子整齐划一的步履,是后厨送饭独有的、轻缓细碎的步子。 厉珩抬眸,眸光微定。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线,李伯提着食盒入内,趁着值守弟子转头远眺的间隙,飞快将一方素色锦帕压在食盒底下,压低嗓音,语气温和:“小伙子,有位小先生托我送来的,好生养护伤势,莫要强撑硬扛。” 一语落毕,不留半分多余话语,放下食盒便即刻离去。 屋中重归寂静。 厉珩垂眸,望着食盒下那方熟悉的素色锦帕,沉寂冰封的心口骤然一软。 他缓缓俯身,伸手取过。 锦帕层层拆开,一枚温润白玉药瓶、一罐膏子、一套崭新衣袍静静卧在其中,淡淡清浅药香漫开,混着独属于沈瑜的清浅气息。 他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细腻的瓶身,一遍又一遍,指尖微微发颤。 “对不起,阿哥……把你的衣服弄脏了。”他望着那套干净新衣,低声呢喃,嗓音沙哑微弱,只有风声听见这句愧疚。 52. 等待进入网审 那句细碎的呢喃散在空荡荡的屋里,厉珩指尖捏着新衣衣边。 后背火辣辣的疼一阵接着一阵。他先把药瓶、药膏整整齐齐摆到木桌上,将干净衣裳搭在一旁椅子上。要脱下那件被血黏在伤口上的青衣。他侧着身子抵着桌沿,一点点往后扯衣襟。布料蹭过破皮的伤处,尖锐的痛感骤然窜起,肩头猛地一颤。 他死死攥紧桌沿,将涌上喉咙的闷哼尽数咽了回去。 染血的青衣终于脱下来,叠好放在一边。后背交错的杖伤看着可怖,刑杖震裂经脉,藏在体内的魔气随之躁动,几缕黑雾若有若无从伤口溢出。厉珩不敢让戾气外泄,沉下心强行压住异动,抬手拿起药膏,反手摸索着往背上涂抹。 他动作生疏,稍一用力便牵动伤口,额间不断渗出冷汗。 外敷药膏涂毕,他倒出瓶中丹药咽下。药力缓缓流转四肢百骸,慢慢修复受损经脉,刚好压住乱窜的戾气。收拾妥当,他换上沈瑜送来的新衣,熟悉的气息裹住周身,盖去了浓重的血腥味。他看着叠在一旁的旧衣,低声懊恼:血迹该怎么洗掉才好。 门外传来值守弟子的脚步声,厉珩立刻敛去所有心绪,坐回书桌前铺开宣纸,提笔抄写门规。字迹写得有些歪斜,心思却半点不在纸上,总是不自觉飘向那方素色锦帕。 另一边的静室里,沈瑜坐立难安,始终等着后山的消息。宋星眠扒着窗沿望向远处,久久不见动静,忍不住叹气:“东西该送到了吧?厉兄是个硬骨头,说不定忍着疼不肯上药。” 苏青禾轻声道:“李伯办事牢靠,定然送到了。只是他一人被关在荒院,冷冷清清的,怕是难熬。” 沈瑜望着后山的方向,语气平淡:“他一向要强,再痛也不会外露半分。只盼这些药,能让他少受些罪。” 他心底疑虑不散,不过是私自离宗,根本不至于鸣钟宣判、判下杖刑。分明是有人借宗门规矩,刻意针对发难。 天色渐渐沉暗,后山小院只燃着几支烛火。厉珩才抄完少许门规,手腕酸麻发胀,后背的灼痛被药力抚平大半。他放下笔,慢慢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细缝。晚风穿窗而入,遥遥朝着静室的方向望去。 看不见熟悉的人影,可只要知晓沈瑜安稳无事,他连日紧绷的心,便彻底落了地。 区区一身伤痕,一月禁足,比起沈瑜背负的轮回劫祸,根本不值一提。只要秘密不被拆穿,他便能继续暗中追查内鬼的踪迹。 他抬手,轻轻按在心口。 “阿哥,放宽心吧。” 林间风声簌簌,这句低语轻柔微弱,唯有晚风尽数听闻。 一夜辗转,天刚蒙蒙亮,院外便传来了李伯的脚步声。 厉珩一夜未曾安睡,后背伤口时不时抽痛,夜里数次下意识翻身,刚稍动分毫,刺骨的疼痛便将他惊醒。桌上摊着未写完的门规,字迹前半端正,后半潦草凌乱,一眼便能看出写字时身形受制、忍痛执笔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立刻坐直身子,提笔装作专心书写的样子。李伯趁着值守弟子转身巡查的空隙,快步将温热的早饭放在桌上,压着声音问道: “小伙,东西都用上了?那位小弟今早特意叮嘱我,让我问问你的伤势。” 厉珩笔尖微顿,指尖轻轻收紧,低声应答:“劳老伯回话,东西我收好了都在用,涂完舒服多了,多谢。” 李伯点了点头,不敢久留,提着空食盒匆匆离去。 屋内重归寂静,厉珩放下笔,目光落在餐盘里一碟精致的桂花糕上。不必多想,定然是沈瑜特意备下的。他捏起一块,想起昨日宋星眠兴冲冲给沈瑜送糕的模样,唇角极轻地弯了弯。 清甜的滋味漫开舌尖,心底攒着的微凉孤寂,被一点点暖意填满,后背的痛感也似是轻了许多。 与此同时,静室已是天光大亮。沈瑜醒得极早,睁眼第一瞬,目光便落向后山的方向,悬了一夜的心始终 未曾放下。宋星眠顶着黑眼圈推门而入,打着哈欠道:“我一整晚都没睡踏实,天没亮就等着李伯传消息了。” 苏青禾端着清水进来,道:“方才我看见李伯从后山折返,想来昨日的东西定然顺利送到了。” 沈瑜擦了擦手,神色稍缓,道:“他性子太倔,就算药效再好,也不会好好静养。” “可好歹我们的东西送进去了,总比他独自硬扛要好。”宋星眠靠着桌边皱眉,“说到底还是离谱,区区私自离宗,怎么会判得这么重?摆明了是有人暗中捣鬼,故意针对厉珩。” 这话正中沈瑜心底的猜测。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他昨夜贸然离山,绝不是无心之举。执法堂传讯说他半句缘由不肯解释,是执意要将所有事独自扛下。” 几人正说着,门外传来同门细碎的议论声,。 “厉珩平日就不出宗,怎么偏偏犯了宵禁规矩。” “谁知道,得罪人了呗。” “只是离宗而已,不至于二十灵木杖,怕是私下得罪了人。” “说到底,怕是骨子里就不安分。” 流言碎语断断续续钻进门内,宋星眠听得心头冒火,当即就要出去辩驳,被沈瑜伸手拦下。 “别冲动。”沈瑜语气平静,道,“现在出头,只会落人口实,反倒连累他。” 后山荒院之中,厉珩用完早饭,重新坐回案前抄写门规。药力稳稳滋养经脉,体内躁动的魔气彻底被压制,唯有结痂的伤口隐隐发痒。 他偶尔看向桌上的锦帕,心底暗自思忖。 此番被重罚,算是给他敲了一记警钟。宗门暗流涌动,暗处的内鬼已然开始动手。这一月禁足虽困得住他的身,却困不住他的心。正好借着院中僻静无人,潜心稳固魔根、修行蓄力。 他抬眼望向静室所在的方向,晨光透过窗缝,轻轻落在肩头。 再熬三十日,等禁足期满,一切,终会水落石出。 53. 等待进入网审 日子一日日熬过去,后山荒院极静。 白日里常有值守弟子绕院巡查,厉珩便安分伏案抄写门规,纸上字迹密密麻麻,外人瞧着只当他真心悔过,半点看不出异样。 只待入夜,巡院的脚步声走远,院里烛火一灭,他才敢轻抬身子。后背杖伤早已结痂,只是皮肉紧绷着,稍一动弹便发痒发闷。 体内那股力量,唯有在夜半阴气里最稳定。他压着气息不外泄,一点点打磨经脉,伤口遇着流转的内力便微微发烫,他也不多理会,摸出枕边那一小罐药膏薄涂一层。指尖触到冰凉瓷面,心里总是裹着一点微弱暖意。 李伯日日借着送三餐捎来零碎吃食,有时是蜜饯,有时是温补的小点心,不必问也知是沈瑜的心意。厉珩从不开口托老伯回话,却将每一样东西妥帖收好,仔细藏在枕下。 这日清晨,老伯放下食盒,声音压得极低:“那三位小朋友四处打听举报你的人,问遍了周遭弟子,半点眉目也无。” 厉珩握笔的指尖微顿,墨点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痕。 他心里透亮,这人敢直接递状纸到长老跟前,身份绝不会是寻常弟子。此番罚他禁足,一来是借门规敲打,二来也是断了他外出查探旧事的路子。对方分明察觉到他在暗地翻查轮回秘辛。 “转告他们,莫要轻举妄动,免得惹祸上身。”厉珩语声很轻,“我在此处无碍。” 李伯应下,不敢久留,提着空盒快步离去。 另一边的静室之内,天光透亮。宋星眠摊开一册宗门名册,翻来覆去看得头昏脑涨,嘴里嘟囔:“翻遍了名册,压根找不出可疑之人,这人藏得也太深了。” 苏青禾将几日记下来的执法堂出入记录拢在一处,淡淡道:“能轻易接触长老,手里又捏得出实打实的证据,定然是手里握着几分实权的人。” 沈瑜沉默片刻,慢慢开口:“他不肯辩解半句,是怕牵出我。那人真正要对付的从来不是厉珩,不过是拿他开刀试探罢了。” “那我们偷偷去后山瞧一眼总可行吧?远远望一下就回来。”宋星眠急道。 “不行。”沈瑜一口回绝,“眼下所有人都盯着我们一举一动,贸然前去探望,反倒给他凭空添罪名。” 三人正闷头发愁,门外飘过两名管事弟子闲谈的话音。 “后天要清点藏书阁古籍,得挑两名内门弟子搭手。” “那地方偏僻阴冷,谁乐意往那儿跑。” 沈瑜眸光微凝,与身侧苏青禾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苏青禾会意,轻声开口:“若是主动请缨前去帮忙清点,便能顺理成章进到阁内查看动静,旁人挑不出错处。” 宋星眠眼睛瞬间一亮,方才的郁闷一扫而空:“好主意!我去报名!凭我的眼力,清点典籍再合适不过。” 沈瑜轻轻摇了摇头,冷静思量片刻:“你性子太跳脱,平日里本就爱四处闲逛,贸然主动请缨,极易被暗处之人怀疑动机。此事我与青禾二人去最合适,行事稳妥,不会引人提防。” 宋星眠撇撇嘴,道:“切,行吧,小心点别被抓了。” 商议敲定之后,三人当即散开,分头去寻管事报备。一桩人人避之不及的枯燥苦差事,被他们主动揽下,管事只当二人勤恳好学,二话不说便记下了名字,应允了请求。 转眼暮色降临,后山荒院又归于寂静。 厉珩写完当日规定的门规,将狼毫笔搁在砚台边,抬手揉了揉酸胀的肩臂。白日里安分守己装了整日,等到院外巡逻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缓缓起身,走到院落墙角一处阴影里。 借着深夜浓郁阴气打磨魔根之时,后背结痂的伤口阵阵发痒,是经脉被力量滋养修复的征兆。他一边凝神调息,一边想起清晨李伯带来的话,眉头微微蹙起。 沈瑜几人一心想要为他追查告密者,实在太过冒险。那个藏在宗门里的内鬼心思缜密,若是盯上沈瑜,后果不堪设想。 他抬手摸了摸枕边那个装着药膏的白瓷小罐,指尖贴着微凉罐身。 两日后清晨,沈瑜与苏青禾准时去往藏书阁报到。偌大一座书楼平日里没什么人来,层层木架林立,书卷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旧纸与木尘混合的味道,安静得落针可闻。 孟昙心看到来人有些惊喜,道:“是小瑜啊?伤好得差不多没?我没想到你会来。” 二人拱手,沈瑜道:“自阁主上次教导过后,弟子的伤好差不多了,让您担心了。” 孟昙心道:“也好,也不能一直躺着,就劳烦你们了。”简单交代几句清点规矩,便径自离开,只留他们二人在此打理典籍。 孟昙心走远,苏青禾守在阁门处放风,沈瑜脚步轻缓,径直走向禁书室附近的墙根。 就是此处。 他心头一动,正要俯身细看,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自阁楼阶梯处缓缓靠近。 “有人来了。”苏青禾压低声音提醒,沈瑜刚直起身,一道人影恰好踏入藏书阁。 坏了。 沈瑜脚步一顿,心头骤然一沉。 他方才半蹲在禁书室墙根,指尖堪堪触到地砖纹路,动作本就扎眼敏感,此刻被人撞个正着,任谁看了都会起疑心。苏青禾站在门边,气息瞬间绷紧,面上却不敢露分毫慌乱,只静静垂立,装作看守门户的模样。 来人缓步走入阁楼,衣袍素雅温软,是方才离去不久的孟昙心。 她本该早已走远,此刻却去而复返,目光轻轻落在沈瑜身上,淡淡扫过他方才起身的位置。 空气一瞬间静得吓人。 沈瑜迅速压下心绪,神色平静无波,从容拱手行礼。没有躲闪,没有仓促,仿佛方才俯身探查,不过是寻常清扫地面尘杂。 孟昙心望着他,语气温和,听不出半分喜怒:“怎么站在禁书室门口?这边并无待清点的典籍。” 沈瑜道:“方才整理西侧书架,见这边地面落了些尘屑,想着一并扫净,并无他事。”说辞自然坦荡,寻不出半分破绽。 苏青禾适时附和,轻声道:“阁主放心,我们谨记规矩,未曾靠近禁书室内。” 孟昙心静静看了他们片刻。 藏书阁风静纸寂,四下无声,唯有窗外细风拂动帘角。她目光掠过地面平整的青砖,又扫过紧闭的禁书室木门,缓缓收回视线。 良久,她才浅浅点头,笑意温和如常:“也是阁主马虎,忘告诉你们。既如此,你们留心分寸便好。禁书室乃宗门重地,纵然好奇,也不可逾矩。” “弟子谨记。”二人齐声应答。 孟昙心没再多言,转身踱步走向二层书楼。脚步声不疾不徐,一层层远去,直至彻底消散。 待彻底听不到动静,两人才悄悄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然微微发凉。 苏青禾压着极低的声音:“阁主明明已经走远了,怎么又折返回来?” 沈瑜喉间发涩,低声含糊答了一句:“可能是落下东西了。” 这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全山上下谁不知道孟昙心是实打实的活菩萨。数十年前战火纷飞,流民孤儿遍地,这座宗门大半弟子,全是她从尸山血海里一个个捡回来养大的,沈瑜自己,也是其中一个。 可方才那一道折返的目光,冷得让人心头发麻。 “不能再查了。”沈瑜低声道,指尖攥紧袖口,“再动,只会自投罗网。” 二人收敛心思,再不靠近禁书室半步,安守本分低头清点堆叠的古籍,一举一动规矩稳妥,不敢再有半分异动。 而后山荒院,晨光正好。 厉珩坐在案前,一笔一画抄写门规。 他忽然莫名心绪不宁,笔尖微微滞涩,一滴墨重重落在纸上。他抬眼望向藏书阁的方向,明明一片风和日丽,心底却没来由地翻起一阵恐慌。 54. 等待进入网审 二人正在收拾时,孟昙心从楼上走下来。“辛苦二位了,需要帮忙吗?”沈瑜听闻连忙摇头:“没事阁主,一点书罢了。” 苏青禾搬了一箱卷轴明显有些吃力,却依旧咬着牙撑着:“没事,阁主您走吧,交给我们便可。”孟昙心望着苏青禾额角渗出来的汗珠,含笑走上前:“瞧你满头大汗,先放下歇歇,箱子我来搬,你去一旁擦把脸。”她伸手接过沉重木箱放到地面,取出一方素色手帕递过去,转身抬手,稳稳将整箱卷轴安置在高层书架。“余下还有活计吗?”苏青禾轻轻摇头:“这是最后一箱了,多谢阁主。”孟昙心眉眼温和:“分内之事,不必道谢。”一旁沈瑜将最后一册典籍归架,状似随意开口:“阁主,禁书室常年紧锁,从不对外开放,是为何故?” 话音刚落,孟昙心面上笑意骤然敛去,一室气氛瞬间冻住。 沈瑜手指下意识攥紧袖口布料,声音微微发紧:“我只是随口一问。”沉寂许久,孟昙心才缓缓开口:“禁书室典藏皆裹浓重邪气,寻常弟子翻阅,极易灵力紊乱,甚至滋生魔根,堕入邪途,于你眼下修行大关极为凶险。小瑜,你当专心冲击元婴境界,莫要心思飘向旁门杂事。”苏青禾闻言面露惊诧:“元婴境界?这等境界,寻常弟子穷极一生也难以企及啊。” 孟昙心抬手轻拍沈瑜肩头,语气笃定:“他绝非寻常之人,五岁筑基那日,我便看出他身负异禀。你是世界的希望,待修成化神,便会脱凡飞升,不再受宗门管束。”沈瑜身形一顿,低声发问:“那……我会死吗?”孟昙心神色微怔,立刻转头吩咐:“青禾,你先出去等候。” “是。”苏青禾应声退出门外,房门咔嗒一声闭合。她贴着门板凝神细听,门内安静无声,只能无奈移步守在廊下。 孟昙心看向沈瑜,眼中满是意外:“你早就知晓了?”沈瑜轻轻点头。孟昙心一声轻叹:“既然清楚,我便不再隐瞒,此事任谁听闻,都难以接受。” 沈瑜指尖死死绞着衣摆,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从小到大,师长皆教诲我们修仙以守护苍生为本。弟子承蒙阁主从尸横遍野的乱世之中救下,愿意穷尽此生,扛起这份责任。”孟昙心颇感意外,没想到自己养大的弟子心志如此坚定,语声沉重起来:“妖类毫无灵智,常年四处屠戮生灵,数万年来十一位仙尊相继以身殉道抵御灾祸,我们拼尽全力防守,可一旦防线崩溃……” 藏书阁门窗紧闭,四下静得落针可闻。 窗外天光顺着木格窗棂斜斜切进来,浅浅铺在孟昙心柔和的眉眼之上。 沈瑜垂首站立,指节用力攥着衣料,泛出一圈青白。自记事起,所有人都告诉他,修仙者的天职便是护佑苍生、斩除邪祟。当年是孟昙心把奄奄一息的他从战乱死人堆里抱回宗门,这份救命抚育之恩,他始终铭记于心。 孟昙心望着他孤寂的侧影,半晌才低声道:“不必惧怕死亡,过程不会难熬。仙尊的宿命,自诞生那一刻便已注定。” 沈瑜喉头轻轻滚动一下,抬眼轻声问:“我,也是那献祭之人之一?” 孟昙心没有立刻答话,抬起手,一如无数个往日那般,温柔抚过他的发顶。片刻之后,她才缓缓出声:“你五岁筑基,天资冠绝全宗,是天生承载镇妖大阵的命格。你的性命不属于自己,属于天下亿万生灵。往后,便是由你接替前代仙尊,镇守万古镇妖大阵,抵挡浩劫。” 沈瑜缓缓闭上双眼,肩头极轻地一颤,唇瓣无声翕动了一下,再睁开眼时,神色已然一片漠然。 沈瑜静静站定,心底所有疑团尽数尘埃落定。 孟昙心见状,语气愈发柔缓,道:“小瑜,不必心生悲凉。”她掌心稳稳按在沈瑜肩头,温度温和,和从前每一次宽慰他时别无二致。“众生皆渡苦海,凡人寿命短促,妖魔祸乱不绝,世道本就荆棘丛生。仙尊修行,从来不是为一己逍遥,而是替天地扛住灾祸。” 沈瑜垂着视线,指尖微微发颤,始终没有抬头。 “你试想,倘若没有仙尊舍身镇阵,人间会再度变成当年尸骸遍地、流离失所的炼狱。你亲眼见过乱世惨状,该明白眼前安稳何其珍贵。你一人挺身而出,万千百姓便能岁岁安澜。这不是牺牲,是无上功德,是刻在你命里的荣光。” 孟昙心望着他顺从的模样,微微叹气,话锋一转,添了几分告诫意味:“为师清楚你性子心软,最重情谊。可私情,是修行最大的劫数。” 她语速放得极慢,道:“厉珩天生魔根,本就行走在歧路边缘。你与他牵绊越深,道心越容易动摇,待到浩劫降临,只要你一念迟疑,整座大阵便会瞬间崩塌。届时山河倾覆,生灵涂炭,所有罪责,都会归于你一时私情。你担得起这份罪孽吗?倘若厉珩执念爆发,最终落得神形俱灭的下场,你当真要搭上他一条性命吗?” 一句话压下来,房内死寂一片。 见沈瑜长久缄默,孟昙心以为劝说已然奏效,话锋骤然一转:“说起来,厉珩当年,也是我从破庙捡回来的。” 沈瑜浑身猛地一僵,骤然抬眼,目光直直锁住孟昙心。 “那年寒冬,我见他蜷缩枯枝堆里,周身黑气缠绕,天生裹挟劫煞,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煞体。我一时心软将他带回宗门,本想慢慢净化他体内戾气,引他走入正途。奈何魔根与生俱来,越是修炼,阴煞之力越是躁动难控。这么多年我处处约束看管,就是怕他彻底失控,毁掉三界根基。”沈瑜睫毛猛地一颤,眼底掀起一层惊涛。 原来从很早之前,她就一清二楚。 孟昙心垂下眼睑,面露惋惜之色,继续说道:“我悉心养育你们二人,倾尽全力栽培你,盼你成为救世仙尊;包容厉珩一身煞气,已是仁至义尽。可他偏偏私自离开宗门探查禁地秘辛,险些破坏数万年来镇守妖祸的布局。如今罚他禁足后山荒院,已是我手下留情。连我这个养育他长大的人,都无法彻底压制他的魔性,你若是继续与他往来,迟早会被邪气拖入深渊。你们都是我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孩子,我绝不会害你,更不会放任 厉珩毁掉你毕生所求的大道。斩断这份牵挂,潜心修行,才是唯一出路。” 沈瑜僵在原地,头脑嗡嗡作响,双手紧紧攥着袖口,指根用力发白,胸腔堵着一股闷意。一瞬间,他全然懂了厉珩为何甘愿受杖刑、背污名、独自被困荒院,拼尽全力也要守住秘密,半句真相都不肯吐露给他。 许久之后,沈瑜慢慢平复翻涌心绪,低下头,声音哑得近乎微弱:“弟子……记下了。” 孟昙心彻底放下心来,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恢复一贯慈祥模样:“这才是懂事的孩子。出去吧,别让青禾在外久等,今日对话,烂在腹中,不许向外吐露一字。” “是。” 沈瑜抬眸,神色平静无波:“弟子明白。” “明白便好。你若是真心为厉珩着想,就守住这个秘密,安稳走完仙尊道途,便是对他最好的成全。” 藏书阁内静悄悄的,沈瑜立在原地,心中所有答案轰然落地,只剩一片死寂。 孟昙心看着他俯首听命的样子,又轻声叮嘱:“你应当清楚厉珩知道会是什么结局,不告知于他,就是护他周全。” 沈瑜长长的睫毛轻轻抖了两下,低声应答:“弟子谨记。”语调平淡温顺,和往日那个乖乖听训的小弟子分毫不差。 孟昙心抬手拂去他肩头沾染的一点灰尘,数十年如一日的慈爱:“退下吧。今日之事封死口舌,此生不要再提。一心修行,莫负天道苍生。” “是。”沈瑜躬身行礼,转身推开藏书阁木门。 门外日光刺目,穿廊清风徐徐,一切看着如常安宁。苏青禾立刻快步迎上来,眉宇间满是担忧:“方才房内一直安安静静,阁主没有为难你吧?” 沈瑜看向挚友真切关切的脸庞,将心底滔天波澜尽数掩藏,微微摇头,语气如常:“无事,只是叮嘱了几句修行事宜。” 苏青禾瞧出他气色低落,却识趣没有追问,轻声道:“无事便好,我们回静室吧。”二人并肩走远,身影消失在长廊拐角。 刚踏回静室,宋星眠立马快步奔上前:“怎么样怎么样?查到线索了吗?”苏青禾轻轻摇头:“一无所获。”宋星眠一眼瞥见沈瑜脸色极差,连忙发问:“老瑜,你怎么蔫蔫的,脸色这么难看?”沈瑜身体微微一僵,立刻扯出一声笑,抬手捶了捶后腰:“嗨,能怎么样?搬了一整天书,老腰都快累断了,哈哈哈……” 笑意浮在脸颊,浅淡得没有半点温度。 宋星眠心思简单,当真信了这番说辞,咋舌打趣:“换我干一天重活也扛不住,快躺下歇歇。”苏青禾站在一侧,将沈瑜强撑的模样尽收眼底,只是安静递过一杯温水,不再多问半句隐私。 沈瑜点头道谢,勉强落座案边。三人各自休整,屋内烛火融融,一派祥和。 只有沈瑜彻夜无法安睡。他平躺于榻,双眼睁得透亮,周身静谧,心底反复回荡孟昙心的每一句话。 他缓缓侧身,目光穿过窗棂,望向夜色笼罩的后山方向。 55. 等待进入网审 夜色落了下来,后山的影子黑压压叠在一起,盖在房檐上头。 沈瑜侧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半点睡意都无。目光一直望着后山那片林子,手指来回蹭着被面的纹路,一遍又一遍。 过了许久,他轻轻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脚心传来的凉意漫遍四肢,他慢慢起身系好外衣带子,踮着脚走到窗边,抬手把木窗推得更开。 晚风冲进屋子,吹乱他额前的头发。他身子微微前倾,视线穿过树影和黑夜,死死盯着后山荒院的方向。 山林广阔,看不到院里的灯火,也看不到人影,明明什么都看不到,他依旧站在窗边不肯动。 同一时刻,后山荒院。 屋里点着一盏孤灯,灯芯偶尔爆出细碎声响。 厉珩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毛笔,纸上写满规整的宗门门规,大部分墨迹都已经干了。 夜风穿过院子,吹得桌上纸张哗哗翻动。他脊背绷得笔直,整间屋子静得吓人,目光越过院墙,遥遥望向前面沈瑜的住处。他就坐在灯前,一动不动,任由夜色裹住自己。 山巅暗处,孟昙心静静立着。月光照在她一身素衣上,面容依旧温和,眼底却没有一点温度,嘴角轻轻扯出一点笑意。 “果然,本性难移。” 天色骤然变暗,大风卷起乌云压上山头。整个扶光阁一片安静,值守弟子全都赶回屋子避风。沈瑜收敛全身气息,沿着山道快步往后山禁地赶。 他清楚宗门规矩,清楚私闯禁地会受重罚,也记得孟昙心那句执念太深便神形俱灭的告诫。可他控制不住脚步。 荒院院墙斑驳老旧,院门虚掩着,屋里一盏灯火摇摇晃晃。厉珩正在收拾桌上的宣纸,晚风一吹纸页乱飞,他伸手按住纸堆,后背肌肉极轻地绷紧一瞬,很快恢复平静,看不出异样。阴雨潮气勾起杖伤隐痛,他硬生生忍了下去。 很快,他嗅到墙外熟悉的气息,带着藏不住的担忧,慢慢靠近。厉珩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灯底下,任由风吹动衣摆。 墙外,沈瑜停下脚步。细细雨丝落在脸上,一片微凉。他指尖按在粗糙的石墙上,手指不自觉收紧。 院内灯影里,厉珩低头看着纸上那团墨痕,神色沉沉。片刻之后狂风骤起,零星小雨瞬间变成倾盆大雨,狠狠砸落下来。山道地面很快被雨水浸透,沈瑜来不及躲开,片刻间浑身衣衫湿透,雨水顺着发丝往下淌,打湿脸颊眉眼。 他原本只打算悄悄看一眼院内灯火就原路返回,这场急雨,直接把他困在了院内。‘ 屋内厉珩听见暴雨声响,立刻抬眼看向院墙缺口,隔着层层雨帘,一眼就望见风雨里那道单薄青衣。他眼神猛地沉下来,抬手一口气吹灭烛火,屋子瞬间陷入漆黑,彻底避开外界窥探。 他走到门边,悄悄拉开一道门缝,侧身走出门,脚步落地没有半点声响。几步走到沈瑜身前,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掌心触到一片冰凉湿软。 沈瑜身体一僵,下意识想要后退,厉珩的力道不算重,却扣得极稳,根本挣不开。雨夜不会有人巡山,四周死寂一片。厉珩垂头看向他,面容隐在阴影里,分辨不出神情,只微微偏头,朝着院门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进屋躲雨。 沈瑜望着他沉静的样子,连日压抑的酸涩、牵挂险些全部崩断。他迟疑片刻,终究顺着那只手的力道,低头跟着他走进院子。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外面漫天风雨。狭小的屋子一片昏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厉珩松开他的手腕,转身拿起一旁一块干粗布,递到沈瑜手里。随后背过身站在门口,替他挡住灌进来的穿堂冷风。 沈瑜捏着那块布,指尖微微发颤。沉默一阵子后,厉珩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敢过来?这里是封禁之地,被抓到要受罚的。” 沈瑜慌忙解释,道:“这几天下雨,你的旧伤容易难受,我想来看看,能不能悄悄照料你。” “李伯每日都会來,自会替我照看。”厉珩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雨夜寒气重,你浑身淋透,染上风寒怎么办?” 沈瑜动作一顿,想起白天孟昙心说过的话,心里有了猜测。 安静几秒,他缓缓开口:“珩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一些事,一直瞒着我?” 空气瞬间僵住。厉珩背过身子,声音轻轻响起:“我瞒了你什么?” 这句话彻底惹恼了沈瑜:“你还在骗我。” 屋外雨水不停敲打屋顶,哗哗声响填满整间屋子。黑暗遮住了厉珩躲闪的眼神,却藏不住骤然绷紧的肩膀。潮湿空气钻进伤口,结痂的杖伤一阵阵发痒刺痛,他刻意挺直脊背,把受伤的位置完全藏进阴影,语气依旧是一贯的冷淡疏离。 “我没有骗你。”厉珩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听不出起伏,“私自离宗受罚,是我自己犯下的错,理所应当,谈不上隐瞒。” 沈瑜用力攥紧布料被捏出一道道褶皱。他往前踏出一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潮湿的气息缠在一起。 “犯错?”沈瑜闷声道,“那天夜里你私自离开宗门,根本不是贪玩闯祸。执法堂问话,你全部罪责一概认下,半句辩解都没有。你真当我看不出来?” 厉珩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悄悄攥紧。 “这件事凶险万分,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乖乖待在前山,才是最好的选择。”他始终不肯转过身。 “所以你打算一辈子都瞒着我?”沈瑜声音慢慢发哑,满腔火气慢慢变成心里发酸,“看着你挨打、被关在这里、夜里独自压制体内戾气,我被蒙在鼓里安稳度日?厉珩,这怎么可能做到。” 大雨持续冲刷院墙,整座后山与世隔绝。这间小屋,是两人唯一能卸下伪装的地方。厉珩沉默很久,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散在风雨里。 他终于慢慢转过身,昏暗之中,目光直直撞上沈瑜又气又忧的双眼,一直硬撑的外壳裂开一道缝隙。 “知道太多,容易引火烧身。我闯禁书室、潜入禁地,全都是为了救你。”短短一句话砸下来,沈瑜当场愣住,刚刚翻涌的怒气卡在胸口,只剩满心震动。 屋外雨声轰鸣,挡住所有杂音,这句藏了许久的真心话,被牢牢锁在屋子之中。 厉珩说完立刻移开视线,不敢长久对视。转身的动作牵扯后背伤口,一阵隐痛传来,他微微皱了下眉,不动声色调整站姿,不想让沈瑜看见伤口。 厉珩声音带着长久压抑的疲惫,道:“我不查清根源,最后出事的只会是你。与其拉着你一起冒险,不如所有危险我一人扛。” 沈瑜心口像是被紧紧揪住,酸涩传遍全身:“所以你甘愿顶着违反门规的骂名,一个人在这里日夜煎熬?”他眼眶发红,声音控制不住发抖,“你以为这是护着我,可你独自受苦的每一天,我根本没法安心。” 他再往前靠近一步,呼吸几乎贴在一起,身上冰凉的水汽裹住厉珩周身气息:“你问过我愿不愿意一直做那个不知情的人吗?!你这个混蛋!我怎么愿意看着你陪我送死?这本该是我一个人的劫难!” 话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沈瑜从来没有对厉珩说过这么重的话,眼里水光翻涌,情绪堵得胸口发疼。 厉珩整个人僵在原地,黑暗里瞳孔微微收缩,定定看着失态落泪的沈瑜。风声雨声不断,屋内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你……”厉珩嗓子干涩,后面的话堵在喉咙,一句都说不出。 沈瑜胸口剧烈起伏,湿发贴在脸颊,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 “你刻意隐瞒,就是想一个人扛下我所有灾祸,替我扛下最终结局,对不对?”他一步一步逼近,目光死死锁住厉珩躲闪的眼睛,“查禁书、闯禁地、主动认罪受刑,你赌上名声、修为甚至性命,只为改写我的命。可我根本不需要你这种牺牲!” 厉珩手指猛地一颤,下意识抬手想去安抚,又硬生生停在半空,最后缓缓垂落。后背伤口刺痛、体内魔气躁动、连日独自承压的疲惫,全部在此刻涌上来。长久的沉默,让他再也无从辩解。 许久,他哑着嗓子低声道:“我没有别的办法。我不能让你死。” “那我就能眼睁睁看着你毁掉自己?”沈瑜垂着头,声音破碎不堪,“你为我逆天行事,为我身陷绝境,最后只剩我一人活着,你彻底消散。厉珩,那样的日子,我怎么熬下去?你是想让我独活吗?可这种人生我根本过不下去!” 屋外大雨滂沱,冲 刷着空荡荡的院落。厉珩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心里筑起的防线彻底崩塌。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他第一次露出茫然妥协的语气,“我又能怎么做?” 沈瑜大口喘着气,道:“我的命,我自己承担,你不要再为我做任何事了!我不想余生天天活在愧疚里,更不想临死前,拖着你一起陪葬!”他胡乱抹了一把脸颊,满眼颓丧,“我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眼睁睁看你受尽苦楚,谈什么守护苍生,谈什么成仙成尊?旁人夸我天赋出众,但我只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啊!” 话音落下,他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望着厉珩,满是自我厌弃。“珩,你对自己太狠,对我也太狠。我求求你,别再这样了,劫难是我的,我认,让我赴劫就好,别再救我了!我该死啊!我真的该死啊!我本身就要死的,让我死好不好……你别救我了,别救我了!” 沈瑜肩头不停轻轻发抖,满心绝望。厉珩原本扶着他胳膊的手骤然停下,心底先泛起一丝寒意,比潮湿带来的伤口痛感还要磨人。可刚生出冷意,看见沈瑜惨白的脸、通红的眼眶,看见他一味贬低自己,所有寒凉瞬间被心疼覆盖。 他慢慢松开手,改为轻轻托住沈瑜的手肘,小心翼翼把人从地面扶起来。俯身动作拉扯到结痂的杖伤,疼得他眉头一皱,却立刻放平神色,半点没有表露。 雨声沙沙,盖住一切细碎动静。沉寂许久,厉珩褪去一身冷硬,声音低沉沙哑。 “你以为我拼尽全力,就是为了让你自我否定,一心求死?”他依旧垂着眼,不让沈瑜看见自己眼底的痛意,“谁准许你这么看轻自己?” 他捡起地上的粗布,递到沈瑜手里。 “我从来没把你当成包袱,更没想过要做你的陪葬。如果早知道独自扛事会让你这么煎熬,我当初会换一种方式。但放弃你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动过念头。” 沈瑜呆呆捏着布料,泪珠挂在睫毛上,迟迟不肯落下。 “我受责罚、背负骂名、闯入险境,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目的。”厉珩目光认真地看向他,“我要你活下去。” 窗外风雨依旧,隔绝了整座宗门的动静。厉珩伸手将浑身发冷的沈瑜揽进怀里。沈瑜望着他满眼执拗慌乱的眼睛,声音断断续续:“可我不值得你这么付出……” “值得。” 厉珩直接打断他,语气干脆坚定,压过屋外风雨声响。手臂收拢,克制又稳妥地抱住浑身发抖的沈瑜。 “所有人眼里,你是顺应天命、献祭苍生的棋子。但对我来说,你只是沈瑜,谈不上什么该不该死。”他额头贴上沈瑜湿透的额发,温热气息驱散寒意,语气温柔,却立场坚决,“之前我总想着一个人扛下所有风雨,护你安稳,是我思虑不周,忽略了你也会煎熬难过。是我错了。” 一向倔强不肯低头的厉珩,第一次主动认错。 沈瑜僵在他怀中,积攒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一滴滴砸在厉珩衣襟上。 “逆天改命必遭天罚,你会神形俱灭的。”他哽咽着抓紧对方衣摆,“我情愿自己承受劫数,不要你为我落到这个下场。” 厉珩轻轻叹气,“全天下等着你来做神明,拯救众生。可神明身陷困境的时候,又谁来拯救神明呢?” 他怀抱着蜷缩的少年,后背伤口持续灼烧,体内魔气时时躁动侵蚀修为。 “世人都盼你高居云台,以身殉道成全大义,没人关心你怕不怕、疼不疼。可我不愿意接受这个结局。”厉珩抬手,指尖轻轻擦去沈瑜的眼泪,动作十分珍重,“苍生少我一人无碍,仙途少我一名弟子无妨啊。” “年少四处漂泊时,我看尽冷眼欺辱,本就无牵无挂。就算天道降罪、万劫缠身,只要能护你平安,我心甘情愿。阿哥或许你现在还不是神明,可年少时你已经成为我心中的神明了” 沈瑜埋在他肩头,哭声细碎,身体不停轻颤,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压抑许久的恐惧终于问出口:“如果……我们拼尽全力,依旧赢不过宿命怎么办?” 厉珩抬手,生涩地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安抚,语调沉静决绝。 “若是输了,便一同赴死。” “生同尘,死同烬,这是我们约好的啊。” 56. 等待进入网审 雨声渐渐小了,褪去了夜半轰然的声势,只剩一缕缕、一丝丝细碎淅沥,连绵不绝,轻轻漫过整片荒芜冷清的后山院落。 屋内未曾点灯,昏暗中仅余一支残烛静静摇曳。微弱烛光落于地面,将相拥的两道身影浅浅叠作一处,整间小屋静得落针可闻,只剩烛火偶尔轻颤的微响。 沈瑜的哭声渐渐停歇,喉间余着未散的哽咽,肩头仍会时不时轻轻颤动几下。他十指紧紧攥着厉珩的衣摆,指节绷得泛白,力道极重,许久都不曾松开分毫。 厉珩轻轻环着他,手臂收得极轻,生怕碰疼怀中之人。后背陈年杖伤被整夜湿气浸透,灼热的痛感顺着皮肉层层蔓延,经脉深处蛰伏的魔气隐隐躁动翻涌。他只是微微垂眸,悄然屏息,将体内翻涌的不适尽数压下,面上不露半分痕迹。 半晌,沈瑜埋在他肩头,带着浓重未消的鼻音,闷闷出声,道:“我不要同死。” 他缓缓抬起头,眼尾湿红一片,眼底水光朦胧,望着身前之人,眼神却执拗得异常坚定:“要一同活着。” 厉珩垂眸望向他,沉沉眼眸映着窗外蒙蒙雨色。寂静在屋内流淌许久,他才低声缓缓应下:“好。” 他抬起手,动作生涩又小心翼翼,一下下顺着沈瑜被雨水打湿的发丝,动作柔和:“那就一起活。” 沈瑜定定望着他,眼底水光轻轻晃动:“往后不许再瞒我。”他牢牢盯住厉珩的双眼,目光一瞬不瞬,语气郑重又认真,“查到什么隐秘,遇上什么凶险,受了什么苦楚,全都要告诉我。我们一同筹谋前路,再也不要独自硬扛。” 厉珩轻轻轻叹一口气,抬手温柔拍了拍他的后背,嗓音温和笃定:“不瞒了。”沈瑜依旧凝着他的眉眼,片刻不肯移开目光。厉珩坦然抬眸回望,目光坦荡沉静,没有半分躲闪遮掩。 微凉晚风顺着门缝缓缓钻进屋中,裹着雨后刺骨的湿寒。厉珩身形微侧,稳稳挡在沈瑜身前,将所有穿堂冷风尽数隔绝在外,把人护得严严实实。 “禁书室的所有记载,”他语速平稳舒缓,字字清晰落地,“往后,我尽数讲给你听。” 听闻此言,沈瑜紧绷整夜的身子终于缓缓松弛下来,安心靠在他温热的怀中,静静贴着他的胸腔,听着底下沉稳安稳的心跳声。 两人衣衫尽数被夜雨打湿,贴身的布料透着彻骨,他垂着眼,藏在袖中的五指,悄然死死收拢,攥得极紧。 厉珩低头,轻声开口打破静谧:“天快亮了,我送你离开。” 沈瑜轻轻应了一声,依旧埋在他肩头,迟迟没有抬头。 “半个时辰后,巡山弟子便会换岗。”厉珩压低嗓音,温热气息轻轻扫过他的发顶,“趁着晨雾最浓的时候动身,隐匿行踪,不易被旁人察觉。” “我知晓。”沈瑜忽然直起身,双手轻轻扶住厉珩的双肩,眉眼柔和,“靠着你身子暖和,我已经缓过来了。你的伤口昨夜被雨水浸过,怕是已然裂开,我帮你上药。” 厉珩下意识抬手,轻轻虚挡了一下后背,动作浅淡随意,道:“无妨,只是一点小伤而已。”沈瑜伸手稳稳按住他的手腕,态度坚定,半点不肯退让。他绕至厉珩身后,昏暗烛火之下,清晰看见青色衣料后背,已然晕开一小块暗沉的湿痕,刺眼又醒目。 他沉默不语,缓步走到柜边,取出存放的药膏,指尖轻轻撩开身后衣摆。结痂的伤被整夜雨水泡软,边沿微微开裂,渗出丝丝淡红血痕,纵横交错的疤痕狰狞可怖。 厉珩脊背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迅速放松下来,静静垂首,任由他处置。沈瑜指尖放得轻、放缓,小心翼翼擦过伤口边沿,生怕稍重一点,便会惹他疼痛。 “你向来如此。”他话音压得很低。厉珩垂眸望着脚下地面,唇瓣轻抿,一言不发。 清凉药膏缓缓覆上破损的皮肉,尖锐的刺痛瞬间蔓延开来。厉珩肩头微微收紧,喉间气息轻轻一敛,自始至终,未出发出半分痛吟。上药完毕,沈瑜细心替他抚平褶皱的衣料,稳稳遮住后背伤口,缓缓转回他的身前:“以后,别再独自硬撑了。” 厉珩抬眸望他,眼底澄澈干净,无半点阴霾:“有你在,我不必硬撑。”沈瑜眉眼微微弯起,漾开一抹柔软的笑意,轻声应答,道:“嗯,我再信你一回。”晨雾顺着院墙缝隙缓缓漫入屋内,薄薄一层铺满地面积水。漆黑夜色渐渐褪去,天际晕开一片浅浅青灰,山间夜雨只剩零星碎响,断断续续飘落在院落之中。 离别之时,已然将至。 沈瑜缓缓收回双手,指尖依旧残留着药膏的微凉触感,还有方才触碰他衣料的余温。他向后退后半步,静静伫立,目光缓缓落在烛火映照的那人身上,一寸寸扫过他清瘦单薄的肩头。 厉珩缓缓起身,抬手轻轻拢了拢衣襟,稳稳遮住后背隐隐作痛的伤口,轻声提醒:“该走了。” 沈瑜轻轻颔首,脚步缓慢,一步步跟着他走向院门。短短数步的路途,他走得极慢极缓。 厉珩抬手,轻轻推开厚重木门。门外漫天晨雾翻涌流动,白茫茫一片,彻底封死了山间石阶小道,远处错落的宗门殿宇尽数隐在浓雾深处,看不真切分毫。 湿润微凉的山风迎面拂来,裹挟着雨后清新的泥土气息。 “今日雾浓,最是便于藏身。”厉珩侧过头,低声细细叮嘱,“路上行路谨慎,千万避开旁人耳目。” “我明白。” 沈瑜立在门槛之处,双脚迟迟没有抬起。屋内漏出一缕微弱烛光,轻轻落在厉珩清隽的侧脸,磨去了他平日里周身的清冷疏离,只余下一派温和沉静。 他上前半步,极快地轻轻抱了一下对方,力道很轻,转瞬便缓缓松开。 “珩儿。” “嗯。” “安心等我。” 厉珩望着他,语气笃定安稳,没有半分迟疑:“好,我等你。” 沈瑜缓缓后退,面上浮起一抹松弛温顺的浅淡笑意,神色平和安然。 “我走了。” “去吧。” 厉珩静立门边,目光沉沉,静静追随着他的身影。沈瑜转身,一步踏入茫茫晨雾之中,步履干脆利落,自始至终,未曾回头一眼。 厚重晨雾翻涌顷刻,便彻底吞没了那道单薄的青衣身影。 厉珩依旧立在原地,迎着微凉山风,静静伫立凝望了许久许久。山间雾色层层流动,遮断前路,遮断视线,四下空空荡荡,什么也望不见。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抬手轻轻合上木门。木栓落定的轻响,轻轻散落在空旷寂寥的院落里。 屋内烛火已然燃至末尾,灯花轻轻噼啪一响,细碎无声。 他回身落座案前,垂眸望着桌上散乱铺开的宣纸。纸上工整端正的门规墨迹尚未干透,边角被夜风轻轻吹得微微翻卷。后背旧伤依旧隐隐反复,整夜潮气缠骨,细细密密的钝痛迟迟不散。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方才沈瑜低头替他细心上药的模样,浮现出他眼底未褪的微红,浮现出那句软软轻轻的“再信你一回”。 厉珩唇角极轻极淡地动了一下,心底落满了从未有过的安稳踏实。 前山静室。 山间浓雾尚未散尽,天光浅浅透 亮。 沈瑜推门走入屋内,反手轻轻合上窗扇,彻底隔绝了屋外所有风声、雾响与山间动静。整间静室清寂无人,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静静立在窗前,身姿一动不动。方才临别之时,那副温顺松弛的笑意,一点点、缓缓从面上尽数褪去。 他缓缓抬起手,五指一点点、缓缓攥紧掌心。沈瑜静静伫立窗前,稀薄天光透过窗纸,浅浅落在他清淡的眉眼之间,面上平静无波,瞧不出半分起伏情绪。 他缓步行至书架之前,抬手稳稳抽出最顶层那卷泛黄陈旧的古册。这一卷,是孟昙心在自己临行之前,交付于他的万古镇妖大阵孤本。 他指尖轻轻拂过粗糙陈旧的封面,动作平和舒缓,与往日寻常翻阅典籍的模样别无二致。落座案前,他低头一页页缓缓翻过册页。册中字迹密密麻麻,阵图绘制详尽细致,通篇尽数记载着镇阵古法、殉道规则、命归天地的古老口令。 他一目十行,静静阅览,心绪沉静无波。他早已清楚自己生来便难逃这场宿命,可他心底唯一执念,便是寻到阵法的疏漏破绽,斩断代代往复的轮回,绝不允许再牵连旁人,更绝不能拉着厉珩一同赴死。 良久,他取来一页空白纸页,静静磨墨,执笔悬于纸面上方。指尖微微轻颤,悬笔迟迟未落。许久之后,笔尖方才轻轻落于纸页之上。 落笔端正规整,一字一句,认认真真誊写着书中记载的阵法疏漏、命格关联、因果牵绊,条理清晰,推演规整。字迹稳稳落落,全然不似已然窥见自己死局之人,反倒像在认认真真、筹谋着一条真正的生路。 通篇古册所载内容,字字句句,皆言阵心殉道、宿命天定、无解之法,从未有只言片语提及旁人可脱、因果可断之法。沈瑜执笔的指尖忽然一顿,一滴墨珠缓缓坠落在纸面,晕开一小团浅浅墨痕。 他握着笔杆,垂眸静静凝望着纸上规整的字句,指尖缓缓摩挲着冰凉的笔杆,动作极缓极慢。他此刻才后知后觉,心生蹊跷。 这般深藏的阵法破绽,就连执掌阵卷、布局多年的孟昙心都刻意隐去,从不告知分毫,偏偏厉珩知晓得一清二楚。 他缓缓回想过往种种细节。 那日厉珩无故私闯禁书室,事发之后认罪坦然,不辩、不求、不怨,唯一的请求,便是自请禁足后山,只求一方安静之地,悄然探查陈年秘闻。 层层细想下来,原来他从很早之前,便已知晓所有内情。知晓二人命格死死纠缠,知晓殉道宿命,知晓那唯一、且残酷的破局生路。 可他一字未提。 沈瑜垂着眼睑,长长睫羽轻轻覆下,遮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暗流与情绪。握着笔的手指,缓缓收紧,骨节微微泛白。 一室天光寂寂,安静得可怕。 良久,他轻轻吐息,压下心底所有起伏,抬腕继续落笔书写。字迹依旧端正平稳,不见半分紊乱。 他终于全然明白。 这世间唯一的生路,从来不是并肩共存。二选其一,要么他殒,要么厉珩灭。 厉珩藏住真相,从不点破,夜夜陪他交心、许他余生,不过是早已暗自打定主意,要以自身替他承接所有天道劫数、阵心寂灭,替他灰飞烟灭。 那他便万万不能让厉珩如愿。 厉珩本是局外之人,半生孤苦、满身伤病、魔根缠身,从未安稳过半日,绝不该为他与生俱来的仙尊命格陪葬。 他必须潜心修炼。不仅要护住厉珩平安脱身,斩断纠缠因果,终结千年轮回悲剧,更要护住世间苍生安稳。 这条路,只能他一个人走。 57. 等待进入网审 从那天起,沈瑜正式搬回了自己的屋舍潜心修炼。距离上一次宗门擂台比试,已经过去快一年时间。他从前身上留下的伤势彻底痊愈,终于可以正常运转功法修行。 只是近几日他闭门不出,就连苏青禾与宋星眠来找他,都被他关在了门外。宋星眠靠在院门外的廊柱上,扬声开口:“老瑜,你怎么回事啊?自从你和苏师妹整理完藏书阁的书卷之后,连着几天都不肯出门,就不怕把自己给憋坏了?”苏青禾闻言,伸手轻轻撞了一下宋星眠的胳膊,制止他随口乱说:“你说话能不能安分些,什么叫憋死,嘴上注意分寸。”说完,她上前抬手,轻轻叩了两下木门,道:“沈师兄,你已经两天没出来吃饭了,身体当真没有大碍吗?到底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门内安静片刻,传出沈瑜闷闷的答复:“没事!我一切都好,你们先回去吧。” 宋星眠对着紧闭的房门长长叹了一口气:“老瑜,我不知道你心里藏着什么心事,但总得按时吃饭,别饿着自己。有难处,咱们兄弟一起扛!别学厉兄那副样子,什么心事都闷在心里,到头来只会自己难受。”门板内侧,沈瑜指尖死死抠住门框边缘,肩膀微微绷紧,鼻尖一阵发酸,再次开口时语气多了几分强硬:“我真的没事!只是私事而已,不用你们操心,走吧。” 苏青禾看着毫无动静的房门,轻轻摇了摇头。宋星眠望着紧闭的院门,眉宇间染上一层酸涩,无奈叹气,道:“实在没办法。往日里老瑜从来不会这样拒人千里的。”他朝着门缝的方向压低声音嘱咐:“后厨让李伯帮你温着饭菜了,什么时候想吃直接去取就行,我们不打扰你了。”交代完毕,两人并肩转身离开,脚步声慢慢消失在山道远处。 院落重新归于寂静,许久之后,一道脚步声停在了门前。沈瑜下意识以为又是折返回来的二人,没有起身,低声应道:“我稍后会去吃饭,眼下正处理要紧事。”门外传来一道陌生的疑惑声:“什么?”沈瑜听见声音不对,猛地站起身拉开木门,看见站在门外的周枕云,立刻垂腰拱手,行弟子大礼:“弟子参见师父。” 周枕云目光落在他略显憔悴的面色上,缓缓发问:“是什么事情忙到连一日三餐都顾不上?”沈瑜微微侧过身子避开师父视线,反问一句:“师父今日登门,可是有要紧事务吩咐?” 周枕云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叮嘱:“再紧急的事情,也要按时用饭调养身子。” 沈瑜唇角弯起浅浅弧度,当即应声:“我现在就去吃饭。”说完便转身快步走向膳房。 吃完饭,沈瑜刚打算折返自己的屋舍,一眼看见周枕云仍旧站在廊下等候。他脚步顿住,眼里露出几分疑惑:“师父怎么还留在这里?是阿眠和青禾师妹特意请您过来劝我的吗?”周枕云轻轻摇头:“并非她们二人。听闻你连日未曾进食,我放心不下。今日找你确实有事,随我走一趟。”沈瑜暗自思索片刻,依旧乖乖跟在周枕云身后,一同走向山樱林。 整片樱林一路沉默,只有风吹花瓣簌簌响动。沈瑜察觉到身旁师父步履沉重、心绪不宁,主动开口打破压抑气氛:“师父今日怎么有空,陪弟子来林间赏樱?” 周枕云停下脚步,望着纷飞的樱瓣开口:“小瑜,你应当已经清楚自己背负的宿命了。” 沈瑜低头看着脚边散落的花瓣,轻轻点了点头:“阁主已经将一切告知弟子,我全部知晓,也坦然接受了。” 周枕云看着少年平静的模样,声音带上一丝哽咽:“孟阁主说话太过直白了,你不必全盘听信。我已经安排宗门弟子加紧操练布防,拼尽全力,也绝不会让你……”话语卡在中途,他停住没有继续说下去。 沈瑜抬手拂开飘到肩头的樱花瓣,淡淡开口,道:“师父,就算所有人全力迎战,也没办法彻底根除精怪祸患。即便暂时击退敌人,破损的镇妖大阵始终是巨大隐患,躲不开的。”周枕云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长出一口气:“你能想通,我便安心了。阁主初衷是为了你好,只是行事方式太过极端。你是我最出色的弟子,我打心底不愿看你牺牲性命。” 沈瑜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躬身微微一礼:“弟子幼年父母双亡,是阁主从尸山血海里救下我、将我养大。师父、峰主与长老一路看着我长大,这份恩情我永远铭记在心。如今苍生面临危难,这是我的宿命,也是我活着的意义。” 周枕云怔怔地望着他,神色满是震惊,半晌才开口:“……罢了,能直面宿命是你的成长,为师十分欣慰。但你要记住,先要为自己活着,才有能力守护苍生。”沈瑜心头一暖,道:“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周枕云收起满心忧虑,说道:“我一身修为本领,早已尽数传授给你。今天带你过来,不只是散步谈心。” 沈瑜抬眼看向他,满眼好奇:“那师父此番用意是?”周枕云抬手示意前方空地:“你在此处原地等候,我先行离开。”沈瑜拱手目送周枕云的身影消失在樱树林深处。 他站在原地尚且满心不解,一阵清风卷着大片樱花瓣扑面而来。一枝粗壮的樱树枝桠上,一袭红衣人影斜靠着枝干,自上而下静静凝视树下的沈瑜。 女子轻快散漫的声音从高处落下:“小朋友,正式初次碰面,我名叫丹瑾,那位冷面的小伙子,应该和你提起过我吧?”沈瑜浑身一僵,猛地抬头,五指攥紧袖口布料,脱口而出:“红衣侠客?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直说你的来意!”树上的丹瑾笑出声:“红衣侠客,这个称呼我很喜欢。我这次过来,一是传授你功法,二是来救你。” 沈瑜眉头紧紧皱起,满脑子费解:“救我?要怎么救?不对,之前珩儿同我说过,你并不希望我成为新一任仙尊,如今反倒主动要教我本事,究竟是什么缘由?” 丹瑾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是他自己选了第三条路。” 沈瑜往前踏出一步,追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丹瑾缓缓解释:“我是被贬下凡的仙人,好处就是不受天界那群掌权者监视束缚,行事自由。而你的处境和我相似,能寻到旁人触碰不到的办法,最重要的是,我亲身经历过同样的轮回困局。” 沈瑜目光牢牢锁住树上的红衣人:“你说的经历,就是拯救我的办法?当真可行?”丹瑾脸上笑意瞬间敛去,安静许久一言不发。沈瑜轻声询问:“怎么不说话了?” 丹瑾语气低沉:“就算把办法告诉你,成功的概率也微乎其微。我曾经的挚友,就是栽在了这条路上。” 沈瑜追问道:“你的那位挚友,就是上一代仙尊吗?” 丹瑾点了点头,开始回忆,道:“世人大多只记得初代仙尊殉道之事,不知道第五代仙尊也很正常。” 她顿了顿,慢慢说起旧事,“她本名卜紫菀,世人给她的'天机’法号我们和另一位朋友喜欢叫她卜算子,因为在世时最擅长推演卜算。我还有一位挚友名叫魏疏音,名字是我们两人一起取的,她弹得一手绝妙琵琶,人如其名。从前我们三个是最好的挚友。等到宗门宣布卜紫菀成为仙尊继承人时,我们还真心实意地替她开心过。可几百年后我陪她飞升天界,才发现她彻底遗忘了凡间所有过往,性情变得冰冷寡淡。我和疏音这才醒悟仙尊宿命的残酷,此后我留在天界四处翻阅典籍寻找解法,疏音留在人间走遍山川寻觅破局机会。谁料仙妖大战前夕,有人揭发疏音身上流淌妖族血脉、天生带着魔根,她身上天生的胎记就是证据。当年我们朝夕相伴,从来没有察觉这件事。宗长下令要处死疏音,是我冒险把她救走。她从此远走他乡,我返回天界接受责罚。大战爆发时,卜紫菀早就推算出自己殉道的结局,但她到死都没能想起我们。在她眼里,疏音已经等同于妖物,两人兵刃相向。可疏音自始至终都拼尽全力想要唤醒她、救下她,最后白白丢掉性命。我和疏音筹划多年的方案全部落空,疏音身死,我最终神力尽失,被贬到凡间。” 整片樱林只剩风声浮动,沈瑜静静站着,全程沉默倾听。 丹瑾看向他,继续说道:“所以 我不敢轻易把办法用在你身上,因为……”沈瑜适时开口打断她:“丹瑾姑娘,谢谢你愿意讲出这些陈年旧事。我清楚你的顾虑,你害怕帮我之后,还是会重演你和两位挚友的悲剧。” 他脊背挺直,眼神坚定,“但不去尝试,永远没有破局机会。你历经数千年岁月,一定摸索出独属于你的思路。我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没有别的选择,只想向你学习经验本领。” 丹瑾望着少年执拗清亮的双眼,最终松口:“我和疏音当年只留下一些零碎线索,她记录所有细节的手记早就遗失了。唯一能确定的是,从初代仙尊献祭、镇妖大阵建成那一刻开始,就有人暗中动手篡改轮回轨迹。” 沈瑜神色一动,推翻了自己先前的猜测:“幕后之人不是阁主?”丹瑾轻笑一声:“她没有这般能力搅动天命轮回。她从前也是一位仙人,扛不住自身灵力冲击遭遇天劫,侥幸没有魂飞魄散,却灵力尽失跌落凡尘,心性良善,遭遇和我十分相近。”沈瑜低头沉思,错怪阁主的心结稍稍解开,心底依旧留存一丝违和感。 丹瑾转回正题:“你是历代仙尊里年纪最小的一位。上一任仙尊足足活了数百年,阁主却要求你三年内必须飞升成仙,看着不近人情,却是唯一破局契机。我和疏音当年摸索出来的办法,可以告诉你。”沈瑜眼里瞬间亮起光彩:“是什么办法?” “仙尊飞升之后,会彻底抹去凡界所有珍视回忆。你必须在仙妖大战开启之前,重新记起全部过往。”丹瑾认真说明,“轮回循环的根源,是有人偷偷吸取镇妖大阵里维系封印仙尊的生命能量也就是劫力,修炼自身修为。靠着一代代仙尊牺牲牟利,这种人真的很自私。” 沈瑜指尖微微发颤:“假如……我始终回忆不起来怎么办?”丹瑾神色凝重:“我们就是卡在这一步。卜算子直至陨落都没能恢复记忆。正因如此,我很早就把一切告诉了厉珩,他比你更早知情。”沈瑜骤然抬眼,眉宇间染上怒意:“如此凶险之事,你为何让他独自承担?”丹瑾摊手,坦然作答:“这条路是他主动选的,我从未逼迫分毫。”沈瑜嘴唇抿紧,许久没有出声。 “他的性子,和当年的疏音一模一样。他偷偷在禁书室误打误撞竟然找到疏音遗留的手记,掌握的内情甚至比我还要全面。”丹瑾缓缓道,“这个小伙拼了命想要护你周全,哪怕最后神形俱灭也绝不退缩。你们二人的羁绊真动人,也太过残酷。”沈瑜双唇微微颤抖,喉头收紧,半晌发不出声音。 “这是唯一能彻底斩断宿命轮回的办法。”丹瑾语气沉重,“现在大阵勉强算以后的日子算撑了十九年,往后封印只会越来越脆弱,十年、五年,甚至一年都未必坚持得住。如果这一代无法终结轮回,新的天命之人还未降生,人间就会彻底覆灭。只是这套办法,没办法保证保住你,也没办法保住他,甚至两人都会遭遇不测,我不敢轻易赌这个方法是否管用。” 沈瑜抬手止住她的话,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决:“侠客姑娘,我已经没奢求自己活下去。我只求你,务必保住珩儿,让他好好活着。”丹瑾满脸震惊,原本以为沈瑜会抗拒宿命,没想到他甘愿接受牺牲,唯一心愿是保全旁人:“你……” 沈瑜垂眸,声音带着一丝隐忍:“侠客姑娘亲身经历过,最清楚失去至亲挚友的痛苦,我不想复刻你们三人的悲剧。或许当年卜紫菀到最后,都不知道疏音愿意为她赴死,若是知晓,必定痛彻心扉。我固然畏惧死亡,可我更怕飞升之后记忆空白麻木赴死,更怕珩儿为我丢掉性命。比起这些,一个人以身殉道并不算可怕。守护苍生是我的责任,所有风险该由我一人承担,和他无关。” 丹瑾听完,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好一个傻得执着的孩子。行,我会拼尽全力护住他。枕云小伙果然没有看错你。” 她纵身从枝头跃下,落到沈瑜面前,正色开口:“你愿意拜我为师,做我唯一的弟子吗?”沈瑜大喜过望,满脸难以置信,立刻躬身拱手行礼:“弟子愿意!拜见师傅!” 58. 等待进入网审 丹瑾落地的衣角扫过满地樱瓣,细碎花瓣打着旋,轻轻落了一地。她负手立在林间,目光细细扫过躬身行礼的沈瑜,唇角弯起一点浅淡笑意,抬手将他轻轻扶起,道:“几百年来我从没收过徒弟,你算是第一个。先说好,我的功法不受宗门条条框框束缚,修行之路苦累颇多,你可别半途反悔。” 沈瑜直起身,双目澄澈,没有半分犹疑:“只要能斩断轮回宿命,保他平安无虞,再难的修行,弟子都能坚持到底。” 丹瑾闻言轻轻一叹,指尖凝出一点赤色暖光,轻点在他眉心。一股温和气流缓缓漫开,将他连日郁结在心口的沉滞,慢慢化开。 “我费心为你寻来逆天生路,到头来,你心里头最重的,还是那个被禁足关押的闷葫芦。卜算子困于苍生,疏音困于情义,如今轮到你,满心满眼皆是旁人安危。你们二人,想来关系并不一般。” 沈瑜抬手搓了搓鼻尖,目光微微偏移:“什么和什么呀。再说,弟子所求,本就和师父当年初衷相差无几。” 丹瑾看着他略显局促的模样,低低笑了声,道:“行,少年人心性纯粹,情理之中。” 她抬眼望向幽深林壑,压低声色叮嘱,道:“此地离山门太近,容易被宗门弟子撞见,秘辛不宜在此细说。明日清晨,你独自下山等我,我有一样东西要送你。” 沈瑜躬身颔首,将时辰地点牢牢记在心底。 远处山道渐渐传来同门的说笑声,丹瑾身形一晃,化作一抹绯红残影,转瞬隐入枝叶深处,只留一句轻音散在风里。 “我先告辞。”樱林风止,落樱簌簌无声。 沈瑜缓缓攥紧掌心,指节微拢。他心里已然打定主意,这是眼下唯一的两全之法。 他理了理衣襟,缓步走出樱林,折返自己居所。 窗扉敞开,他立在窗前,目光遥遥落向后山禁地方向。指尖轻轻搭在窗沿,久久未动。 昨夜雨夜荒院相拥,厉珩后背的杖伤被雨水浸得红肿灼痛,他亲眼所见。如今荒院阴冷潮湿,寒气侵骨,纵然他前日帮他涂了药,伤势也难以速愈。 正凝神思忖,院墙之外,传来看守弟子断断续续的闲谈,一字一句,清晰落进窗内。 “厉师兄性子太执拗,关了这么多日,半点不肯服软认错,送来的膳食也极少动筷。” “谁让他私闯禁书阁,触犯门规也是应当。听说执法堂本要加重刑罚,是阁主看在沈师弟的面上,才改成禁足看管。” 沈瑜握着木筷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腹压得筷身微陷。心口沉沉发堵,气息微滞。 他垂眸看着碗中饭菜,静默许久,心底无声默念。 再等等。等我学成,等我破局,等我解开这困住所有人的轮回,我定然让你往后再也不会被欺负,落人闲谈。 次日天光大亮,朝旭铺满山门。 沈瑜收拾妥当,前往隔尘峰向周枕云禀报下山一事。 周枕云神色平淡,似是早已预料,微微点头:“去吧。你的前路已然不由宗门桎梏,往后去留,皆由你自己做主。” 沈瑜闻言心头一紧,上前半步,道:“师父,您是不要弟子了?” 周枕云听得失笑,朗声一笑。“什么和什么啊你这个傻徒儿,何来不要之说。你在我这里,早已修满结业。隔尘峰永远为你敞开,想回来,随时可回。” 沈瑜怔了怔,道“这般快?” “我已无术可授。”周枕云温声道,“你如今拜丹瑾为师,得真传,远比留在宗门囿于规矩更有益处。去吧,多去看看天地大道。” 沈瑜鼻尖微热,躬身深深一礼:“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弟子定会常回师门看看。这里,终究是我的家。” 周枕云略显无奈,摆了摆手:“修行之余回来休憩无妨,不必这般郑重。去吧,你能步步成长,我便心安。” 沈瑜耳根微热,连忙收敛情绪,拱手行礼:“是弟子失态,弟子这便动身。” “路上仔细。” “弟子知晓!师父告辞!” 沈瑜转身下山,步履轻快,却频频回望峰顶。 周枕云立在崖边,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缓缓收了笑意,轻轻一叹。 山脚下,晨光正好。 丹瑾早已等候多时,见他赶来,随口打趣,道“倒是有些慢了。先随我去别处,东西稍后再给你。” 话音未落,她轻轻打了个响指。周遭光景骤然更迭,转眼换作一片空旷谷地。远山层叠,溪涧潺潺,四下清净无人,景致悠然。 沈瑜左右环顾,眼底带着几分疑惑,道“此处是何地?” 丹瑾淡淡开口,道“离你宗门十万八千里。” 沈瑜神色一僵:“什么?!为何带我来这般远地?” 丹瑾见他骤然紧张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弯眼失笑,笑声清亮:“噗哈哈哈,逗你的。我也不知具体远近,只是此处灵气纯粹,无人惊扰,最适合闭关修行。” 沈瑜无言片刻,微微叹气,道“师父倒是很会说笑。” 丹瑾敛了笑意,正色道:“不闹了,该给你东西了。” 她抬手一挥,虚空凝出一柄长剑。剑身通体雪白,长约五尺,莹润似玉,灵力内敛绵长。 沈瑜抬眸望着那柄长剑,目光久久停留。剑身修长,几近及他肩头,灵气充盈不散,温润厚重。他眼底生出几分真切惊叹。 “好漂亮的剑,像整块暖玉琢成一般,灵力格外充沛。” 丹瑾神色微扬,带着几分自得:“那是自然。此名素宸,是历代仙尊专属佩剑,由地脉千年灵韵精华凝聚而成,世间仅此一柄。我特意回九重天,同那些老家伙打过招呼,才取来予你。你从前那柄细柳剑,经上次擂台一战早已损毁,这便当作你的拜师见面礼,本也是该代代相传的宿命之兵。” 沈瑜郑重拱手,道:“多谢师父。” 他伸手欲接,丹瑾连忙出声提醒:“小心。” 沈瑜只当师父多虑,应声答道:“弟子省得。” 指尖刚触剑柄,一股千钧沉力骤然下坠。他全然来不及反应,整柄长剑带着磅礴重压直直落地,连带将他整个人一并钉进泥土浅坑之中,分毫动弹不得。 丹瑾立在一旁,看得扶掌大笑,笑声止也止不住。 “哈哈哈哈!我叫你小心!此剑重若千金,又通灵性,你如今修为浅薄,心性未定,根本扛不住它的重量。” 沈瑜僵在坑中,手足无措,眼底带着几分茫然。 “我……我原以为它比较珍贵,需要轻拿轻放。 “小傻瓜。”丹瑾走上前,语气无奈,道“地脉灵精所铸,比你命还要坚韧。从初代仙尊传至今日,历经数劫未曾损分毫,哪有那么容易坏。你如今举之不动,是灵力根基不稳,肉身太过孱弱。跟着我好好练,总有一日能随心驾驭。” “之前卜算子也抗过我,那时她没告诉我,我可告诉你了,我比她有良心多了。” 她说着抬手凝出一缕灵力,将深陷泥坑的人与剑一同平稳托起。 看着平放地面的雪白长剑,丹瑾微微摇头,道:“现在给你,确实太早了。” 她忽而摸出一枚饱满圆润的桃子,随手抛向沈瑜。 “怕是一早赶路未曾用膳。我这修行很苦,空腹可熬不住。这是从你们宗门桃源摘的,你熟悉的味道。” 沈瑜抬手接住桃子,指尖触到果皮温凉,心底微暖,低声道:“多谢师傅。” “吃完便开始今日修行。” 沈瑜咬着果肉,跟她走到谷中一块巨大青石旁。 “吃完搬石。”沈瑜一口果肉险些呛在喉间,连连咳嗽,抬眸瞪圆双眼。 “搬……搬这块?这巨石比十个我还重!这当真算是正经修行?” “自然是正经基本功。”丹瑾挑眉,“周枕云教你们宗门道法,重灵力轻肉身,把你们个个养得太过娇弱。真逢天道压制、灵力封禁之时,便一无是处。” 沈瑜垂眸看着巨石,心底暗自腹诽:宗门虽也练体能,却从无这般蛮横粗砺 的练法。 丹瑾看出他心思,淡淡补充:“待会儿举石练功,全程禁用法力,纯凭肉身气力。” 沈瑜吃完桃肉,将果核收好,上前伸手抵在石面。巨石稳如山岳,纹丝不动。他用尽浑身力气肩顶手推,青石依旧分毫未移。 丹瑾轻轻叹气,道:“力气实在太小了。” 她上前一步,单手扣住石沿,轻轻一举,偌大青石便被她轻松托起,落地无声,四平八稳。 沈瑜立在一旁,真心实意拍手:“师父好厉害。” 丹瑾轻哼一声,眼底带着几分得意,道:“那是自然。” 她将巨石稳稳放回地面,落石微震,尘土轻扬。 “看清了?”丹瑾侧头看他,“你们修士太过依赖灵力,肉身空浮。日后遭遇劫力锁灵、天道压制,灵力无用,唯肉身与本心能扛万事。” 沈瑜垂眸望着冰冷厚重的青石,指尖反复试探,巨石依旧纹丝不动。他耳根憋得泛红,浑身发力,依旧难撼分毫。 他只得收回手,垂肩低头,温顺应道:“弟子记住了。” 丹瑾收了玩笑神色,语气端正:“往后每日三课:晨起搬石炼力,正午扛剑锻骨,暮时静坐凝息。三桩功课,不许用灵力、不许偷懒、不许敷衍。” 沈瑜听见“扛剑”二字,眼皮微跳,下意识看向一旁静静横放的剑。方才那骤然压坠的千斤重力,此刻还沉沉留在腕骨之间,余悸未消。 丹瑾看透他心底顾忌,缓声解释。 “它承载的不只是地脉灵气,更是镇妖大阵代代积攒的劫力与宿命枷锁。你身负仙尊命数一日,它便压你一日。你修为尚浅,自然举之不动。先炼肉身,身骨足够硬朗,心性足够坚韧,方能扛得住苍生重担,扛得住天命结局。” 沈瑜抿唇沉默,重重点头。 “今日不要求你举起。”丹瑾指了指青石,“推它三寸,挪动一分,便算你过关。” 沈瑜不再多言,俯身双掌贴紧粗糙石面,脊背深深弓起,将全身气力尽数压上。 巨石纹丝不动。 小臂青筋渐渐浮起,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呼吸急促紊乱。他牙关紧咬,脚掌死死蹬住地面,泥土被碾出浅浅凹痕,始终不肯松劲半分。 丹瑾立在一旁静静观望,不帮他,不催他。 她见惯了修仙弟子贪巧求速、畏苦畏累,却少见这般年少的人,肯俯身承压,肯默默死磕。 良久。 青石底下发出一声细微闷响。 “咔。” 整块巨石微微震颤,终于被他硬生生推移三寸。 沈瑜力气骤然卸尽,往后坐倒在青草地,大口喘气,脸颊潮红,四肢酸软无力。丹瑾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丝认可:“韧劲尚可。比当年的卜算子强得多,她当初练这份功,撂挑子不干了,直接委屈哭了。” 沈瑜撑着草地勉强坐直,眼里带着几分诧异:“仙尊……也会哭?” “自然会。”丹瑾道,“她也是凡人肉身,也知疼知累。只是后来被轮回宿命年年打磨,磨去性情,磨去悲喜,只剩一副冰冷躯壳。我教你这些苦功,不是为磨你筋骨,是为守你本心。莫要到最后,剑重身寒,连自己最初所求为何,都忘了。” 沈瑜垂落眼眸,指尖轻轻抚过身下青草,静默无言。 谷中风轻,溪声潺潺。 丹瑾让他自行调息休整,自己走到溪边青石上静坐闭目,留他一人在原地缓力。 千里之外,后山禁足荒院。 厉珩抄着门规,墙外看守弟子的闲谈,随风零星飘入。 “沈师弟今日随世外高人修行去了,听说那位仙师神通广大,远胜宗门道法。” “这般看来,沈师弟已然彻底跳出宗门束缚,前路坦荡无量。” 厉珩长睫轻垂,遮住眼底所有神色,面上平静无波。后背旧伤被阴寒湿气浸得隐隐作痛,入骨酸涩。他端坐未动,浑然不理。许久,他掌心缓缓收拢,指节泛白,将旁边那盒药膏攥紧。 59. 等待进入网审 沈瑜瘫在草地上歇了许久,抬手反复揉着发酸的胳膊,嘴里不住叫唤:“娘嘞……娘嘞,酸死了酸死了!!!” 丹瑾坐在溪边,将他这番动静尽数听进耳中,忍不住笑出声:“这么快就撑不住了?看你哭爹喊娘这副模样,少年人体力不行啊。” 半个时辰调息时间一过,丹瑾才缓缓睁开双眼,起身迈步走过来。溪水被她脚步踏起细碎水花,她低头扫了眼地上一地断草,淡淡开口,道:“还有力气叫唤,想来是歇够了。” 沈瑜慌忙松开手里攥着的草茎,撑着地面爬起来,脊背依旧酸胀发僵,躬身垂首应答:“弟子调息完毕。” “今日搬石功课到此为止。”丹瑾偏过头,望向一旁静静横卧的剑,雪白剑身沐着日光,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接下来你靠近佩剑,只用手掌贴住剑鞘,坚持一炷香。依旧,不许动用半分灵力。” 沈瑜指尖微微一收,先前被长剑砸进泥土的那份沉重,瞬时漫遍四肢。他缓步走到长剑边上,慢慢蹲下身,稍作迟疑,两只手掌轻轻贴到冰凉的剑鞘之上。 手掌刚一挨上去,一股沉钝的力道顺着掌心直冲双臂。他腰身猛地往下一沉,膝盖险些弯到底,牙关紧紧咬死,硬生生把快要弯下去的双腿绷直站稳。肩头肌肉突突颤动,整条手臂好似被重物压住,血脉滞涩,一点点发麻。 他垂着头,目光牢牢钉在身前泥土上,一声不吭硬扛。 丹瑾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静静望着他。眼见少年身子晃得厉害,却始终不肯屈膝弯腰,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赞许。 一炷香过得格外漫长。待到香烛燃尽,沈瑜立刻收回手掌,浑身力气一空,再度连人带剑陷进泥土里。他抬眼望着自己埋在土中的下半身,脸上一片无言。 丹瑾在一旁忍着笑:“怎么又被种进地里了?莫非香一烧完,心思便散了?”她说罢抬手,以灵力将沈瑜从土里托起来。沈瑜双脚落地,踉跄往后退了两步,扶住树干大口喘气,两道深深红印清清楚楚印在掌心。 “还算能扛。”丹瑾走上前,抬手一挥,长剑被收入空间,“今日修行到此结束。山谷里备好了简陋居所,你自行安顿,明日破晓,准时过来练功。” 沈瑜拱手行礼,目送那道红色身影渐渐消散在山林之间。直到看不见人影,他肩头才悄悄往下一垮,长长吐出一口气。 山间风声落定,整座山谷一下子静了下来。 确定丹瑾走远,沈瑜立刻收起方才规规矩矩的弟子姿态,后背一塌,顺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抬起两只发麻的胳膊,对着空气来回甩了甩,腮帮子微微鼓着,小声哀嚎:“太累了……这剑是人练的吗。” 方才强撑出来的沉稳尽数褪去,只剩下少年实打实的疲惫。掌心两道红印火辣辣地疼,指尖泛着青白,两条胳膊沉得如同灌满铅水,抬一抬都费力。 他在地上坐了好一阵子,才撑着树干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挪走向林间木屋。木屋陈设简单干净,一桌一榻,通风敞亮。推门进去,四下空空荡荡,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从前在宗门,就算闭门不出,峰上尚有风声鸟鸣,偶尔还能听见宋星眠在院门外大声嚷嚷。 这山谷太过安静,静得叫人思绪翻涌。 沈瑜随手掩上门,在榻边坐下,垂眼看向自己通红的掌心。指尖慢慢抚过那些压出来的印痕,动作很慢。 白日苦修,累得无暇多想。可一旦停下,压在心底的种种,便一股脑涌上来。他趴在窗沿,望向远方层层叠叠的山峦。 千山阻隔,望不见隔尘峰。沈瑜躺倒在床上,目光望着屋顶木梁,嘴唇轻轻动了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到底是哪里啊……也不知道大家怎么样了,我还有机会回去吗?” 指尖抵在窗棂上,一下一下抠着木头纹路。 天色慢慢向晚,落日余晖铺满山谷,木屋的影子被拉得极长。 腹中空空荡荡,沈瑜摸出丹瑾白天留下的野果,小口啃着。果子滋味清甜,却压不住心底那一阵涩。吃完果子,他懒得点灯,就着暮色坐在窗前。 晚风穿窗而入,吹动他两鬓碎发。 他嘴唇翕动,低声自语几句,话音轻得快要融进风里。没过多久,眼皮渐渐垂落,不知不觉便闭紧了双眼。 晚风微凉,穿过窗棂,轻轻拂过少年的眉眼。 沈瑜本只想小憩片刻,连日锻体耗光了他全部气力,身心俱疲之下,意识沉沉陷落,就此睡熟。屋内没有灯火,暮色融融,将单薄的人影笼在一片昏沉之中。 梦里,又见后山那座荒院。 夜雨淅淅沥沥,打湿青石地面,落了满院樱花瓣。厉珩立在廊下,一身素衣被夜风吹得寒凉,后背隐约透出尚未消去的淤青伤痕。他一如往日那般沉默,一言不发,只是静静朝这边望来。 梦中景象分外真切。 沈瑜望着雨里那道孤直的脊背,望着他眼底藏住的重重心绪。他想要快步上前,想要替他遮挡风雨,嘴唇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响。不论怎样迈步向前,两人之间永远隔着一步距离。碰不到,追不近。厉珩就站在那里,遥遥相望,沉默无言。 沈瑜猛地惊醒。窗外夜色深重,山谷寂静,只有夜风穿过林子,簌簌作响。 他怔怔盯着头顶木梁,胸口微微起伏,眼底还残留着方才梦里的怅惘。 一室冷清,四下无人。 原来是一场梦。 他抬手按在胸口,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指尖微微发颤。方才梦里那咫尺天涯的无力感,真实得堵得人心口发闷。他翻身坐起,夜色已经深透,山间浓重的露水顺着窗缝渗进屋,带来阵阵凉意。 沈瑜拢了拢身上单薄衣襟,赤脚踏上微凉木地板,缓步走到窗前。 抬眼向外,漫天星月高悬,远山沉成一片墨色,万籁俱寂。他伸手探出窗外,晚风自指缝流过,空空如也。 “又梦到你了。” 声音又轻又哑,消散在夜风之中,无人听闻。 他抬手揉了揉眉眼,指尖蹭过微凉的眼皮。嘴唇动了动,几句低语低低落下。说完,他便倚着窗框,望着漫天星辰,久久不动。 天蒙蒙亮,谷底浮起白茫茫一层晨雾,野草叶片上全是露水。 木屋的木窗被晨风撞得轻轻作响。 这一夜沈瑜睡得并不安稳,几番辗转,胳膊上阵阵酸痛,屡屡将他从浅睡当中扰醒。天边刚透出淡淡的鱼肚白,他便骤然睁开双眼。 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胳膊、肩头、腰背,无处不酸。他撑着榻坐起身,转动肩膀,稍一用力,浑身肌肉便是一阵刺痛酸胀。 “好家伙……才第一天就这样。”沈瑜低声嘟囔。 赤脚踏上冰凉地板,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山间裹着寒气的白雾扑面而来,残余的困意一扫而空。放眼望去,整片山谷笼罩浓雾,远处山石树木只剩一团模糊轮廓。 记起丹瑾说破晓练功,他不敢拖延,草草理好衣衫,捧冷水洗了把脸。掌心两道红印依旧清清楚楚。 还未踏出木屋,一道红衣身影已经自林间缓步走来。 丹瑾踏着晨雾,衣摆沾着细碎草屑,神色平平:“起来得倒是准时。”目光扫过沈瑜泛着青白的小臂,“今日功课只会更重,做好准备。” 沈瑜胸腔微微起伏,压下心底那一丝畏怯,躬身行礼:“弟子明白。”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昨日练功的青石空地。那块巨石还静静躺在原地。 丹瑾下巴朝巨石一扬:“先搬石。今日目标,四尺。照旧,不许动用灵力。” 沈瑜看向那块沉甸甸的巨石,喉结轻轻滚动一下。 昨日便已经耗掉大半力气,四尺,无疑又是一道难关。他走到巨石跟前,深吸一口气,弯腰,双掌稳稳贴住粗糙冰冷的石面。掌心一碰上石块,昨日残留的酸痛顺着双臂瞬间炸开。 沈瑜沉下腰身,浑身气力尽数聚到肩臂,皮肉之下筋脉根根绷紧。牙关咬紧,下颌绷出一道硬实的线条,脚掌死死扣进泥土,身子几乎俯贴到石面上。 巨石纹丝不动。 过了片刻,巨石微微一晃,终于被推动一寸。沈瑜胸口剧烈起伏,每往前挪一分,都要耗尽一身力气。肩膀酸胀得仿佛要裂开,手臂阵阵发麻,身子数次控制不住往下摇晃,他都咬牙把身形扳回来,不肯跪倒在地。丹瑾立在树下,红衣在白茫茫晨雾里格外显眼,不上前搭手,只是静静看着。 两寸,三寸……汗水浸透衣衫,湿哒哒贴在后背上。双臂不受控制地发抖,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模糊视线,他也腾不出手去擦拭,全副心神都压在掌下巨石之上。 四尺。 “咚。” 巨石重重落进泥土,地面轻轻一颤。 最后这一下耗尽他全部力气,沈瑜气力一空,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满是露水的草地上。双手撑住地面,大口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喉咙干涩发疼,半个字都说不连贯。手臂抖个不停,指尖不住震颤,掌心旧的红印之上,又添一层崭新磨痕,皮肉烫得发红。 他喘了许久,才稍稍缓过来一点。 丹瑾缓步走上前,垂眸望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听不出喜怒:“还算过得去。人的肉身潜力,便是这般一点点逼出来的。” 她抬手指向草丛里横卧的长剑,雪白剑身沾满晨露:“接下来,抱剑。半炷香,依旧禁灵力。” 沈瑜肩膀往下沉了沉。 搬石已经几乎将他掏空,现下还要去抱那柄千钧重剑。 “师傅……您这是把我当人看待吗?” 丹瑾笑了笑:“这话怎么讲?我自然没把你当普通人,我把你当神。快点,过来。” 沈瑜脸上一片灰败,却还是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挣扎站起。膝盖沾满湿漉漉的草屑泥土,双腿发软,止不住打颤。没有推脱,也没有叫苦,缓步朝着长剑走过去。 沈瑜拖着发软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到剑边。 剑身莹白,覆着一层薄薄晨露,瞧着温润干净,那一份沉甸甸的分量,他早已领教过,刻在骨头上都忘不掉。 他垂眼望着长剑,肩头微微垮了半分,弯下腰,双臂环住冰冷剑身。 刚抱牢,千钧重压轰然压落周身。 本就脱力的身子猛地往下塌,双膝一弯,险些重重跪倒泥地里。沈瑜牙关紧咬,腰腹用力,硬生生把下坠的身形稳住,直直立在原地。 两条手臂瞬间僵麻,血脉好似被巨石堵死,酸胀钝痛顺着肩头蔓延到脊背。指尖泛白,小臂肌肉剧烈抖动,连带着肩头脊背都跟着轻轻摇晃。 他不敢再像昨日那样松劲,一旦泄了力气,转眼便要被剑重重砸进土里。丹瑾抱臂站在一旁,静静看他硬扛。 少年身形单薄,被重剑压得微微佝偻,浑身抖得厉害,已经濒临极限,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面上不见哭闹怨怼,只透着一股不肯认输的韧劲。 半炷香,过得煎熬无比。 沈瑜眼前一阵阵发花,额角汗水不停滚落,砸在草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脑中一片昏沉,只凭着心底一股劲死死撑着,不肯倒下。 不知熬了多久,丹瑾清淡的声音响起:“时辰到。” 话音落下的一瞬,沈瑜浑身紧绷的那根弦骤然崩断。 手臂松开,长剑稳稳落回草丛,他人力气耗尽,身子一歪,一屁股重重跌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双腿软得站不起来,两条胳膊垂在身侧,酸胀沉重,几乎抬不动。掌心新旧伤痕交叠,又烫又疼,指尖还在不停发抖。 沈瑜瘫坐在地上,仰头望着白茫茫的晨雾,有气无力地哼哼:“真不是人练的……” 丹瑾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含着浅浅笑意:“方才还敢同我争辩,如今服气了?” 沈瑜偏过头看她,眉眼耷拉,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却不敢真的放肆抱怨,只小声嘟囔:“服了,彻底服了。您哪里是收徒弟,分明是压榨徒弟。” 丹瑾被他逗得轻笑,抬手拂去衣袖边上沾到的草屑。 “什么叫压榨?真要压榨你,我早叫你搬砖替我挣钱去了。”她低头扫过少年通红发抖的双手,语气稍稍放缓,“今日功课到此为止,回去调息,明日照旧。” 话音落,红衣一晃,丹瑾身影转瞬消失在林间。 山谷之中,只剩下沈瑜独自一人。 他在草地上瘫坐许久,才攒出一丝力气,撑着地面慢慢起身。脚步虚浮摇晃,一步一挪,走回林间木屋。 60. 终放归 就这样日复一日,苦修不曾停歇。沈瑜如今已经能轻松搬起那块大青石,稳稳撑过一柱香。可奇怪的是,那柄剑他还是拿得十分吃力,别说轻松挥动,便是要稳稳举起,也依旧费劲。 这让少年很是苦恼。 他蹲在大石旁,看着远处草丛里静静躺着的剑,眉头皱得能夹住一只苍蝇:“师傅,为什么我还是拿不动?” 丹瑾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那柄剑,又看了一眼少年满脸憋屈的模样,想了想道:“试炼才刚刚开始呢,小伙。你这才算入门。不过只用一个月就能搬起巨石,算不错了。” 她顿了顿,衣袖一拂:“我带你去个地方。”沈瑜只得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跟在她身后。 二人一路来到不远处的山脚下。沈瑜望着面前这座小山,又望了望四周,有些摸不清头脑:“师傅,来这里是要爬山吗?” 丹瑾噗嗤一声笑出来:“爬?那太简单了。我要让你搬开。” 沈瑜脸色一白,当场僵住:“什么?!师傅……哪有你这样的?愚公移山都要一点点打碎搬开,你叫我扛起整座山?”丹瑾看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笑得红衣都轻轻晃动。“怎么了?这次让你用灵力。看你小脸白的,不过是座小山而已,看我的。” 话音未落,她便抬手,周身灵力顷刻运转。赤色灵光自她掌心散开,落在山前。那座原本稳稳扎根的小山,竟真的微微震动了一下,随后缓缓离地。 沈瑜眼睛瞪得溜圆,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丹瑾侧过头,得意地笑了笑:“看见没?我不用肉身扛也能把它搬开。这考验的是你的注意力集中,将灵力集中在一个点上。这,才是你使用灵剑的关键。” 语毕,她袖袍一收。 小山轻轻落下,稳稳落回原处。山一落地,没有发出半点响声,尘土也没有扬起一丝,安静得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瑜站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方才那一幕太过震撼。整座小山巍峨厚重,竟被丹瑾仅凭灵力凭空托起,轻如拾芥。落地无声,尘絮不扬,行云流水得仿佛那座山本就没有半分重量。 他怔怔望着眼前安稳矗立的青山,彻底看傻了。 丹瑾侧头看他呆愣的模样,眼底笑意藏不住,慢悠悠开口:“看明白了?”沈瑜木讷地点了点头,又茫然摇了摇头,道:“没、没太明白……灵力还能这么用?” “你从前练的,是皮,是肉,是筋骨根基。”丹瑾负手立在山前,红衣被山风掀得微扬,语气清淡从容。“这剑镇的是煞气,压的是宿命,本身重逾万钧。你肉身再强,终究只是凡躯极限。你撑得住剑的重压,扛得住肉身苦修,却握不稳灵剑,是因为你一直在用蛮力硬扛,从未懂过凝神。”她抬手轻点虚空,指尖凝出一缕极细极纯的灵力,悬浮在半空,稳如磐石,分毫不动。 “灵力散于周身,便是虚无缥缈的气。聚于一点,方能破万钧,镇千重。你握剑之时心神涣散,杂念丛生,灵力四处游窜,自然握不住,拿不稳。”沈瑜盯着那缕凝而不散的灵力,眼神认认真真,不敢分神半分。 这一个月的苦闷、不解、挫败,此刻忽然尽数通透。难怪他搬石愈发轻松,抱剑却始终艰难。丹瑾收回灵力,看向他。 “今日起,解禁灵力。不用你搬山,只需学一件事——凝神。” 沈瑜闻言,瞳孔微亮,紧绷了一个月的肩背骤然松弛些许,脸上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 解禁灵力,简直是天降大赦。 这一个月纯肉身苦修,早已把他熬得苦不堪言。他立刻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掩不住的雀跃:“弟子谨记师傅教诲!”丹瑾见他瞬间满血复活的模样,忍不住轻笑。 “别高兴太早。凝神比搬石更苦。肉身之累是疼,是酸,是乏。心神之苦,是熬,是乱,是寸步难进。” 沈瑜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嘴角缓缓耷拉下去,一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的憋屈模样。丹瑾视而不见,淡淡吩咐:“盘膝坐好,摒除杂念,试着将周身散乱灵力,尽数凝于掌心一点。” 沈瑜不敢懈怠,乖乖盘腿落座。 他闭眼凝神,努力压下心底所有思绪。可越是刻意安静,脑子越是纷乱。试了数次,掌心空空如也。沈瑜睁开眼,垮着小脸,蔫蔫的。 丹瑾早将他所有动静看在眼里,语气平淡提点:“小小年纪,别什么心事就别往心里塞了。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凝不住气的。”沈瑜指尖轻轻蜷起,垂眸盯着自己掌心。丹瑾没有点破,只是轻声道:“慢慢来。心神修行,急不得。你能一月锻骨大成,已然远超常人。心神慢些,也在情理之中。”她转身缓步退到一旁,留他独自静坐修炼。 山间风色悠悠,草木轻晃,四下静得只剩风声。 沈瑜重新闭上眼,脊背挺直,稳稳端坐。他刻意放空思绪,不再去想山谷的孤寂,不再去想遥遥千里的旧影。可心绪从来不由人控,越是强行压制,细碎念想越是翻涌不休。 周身灵力松散飘游,散漫在四肢百骸。任凭他如何牵引,始终聚不到掌心分毫。 一次,两次,三次。 反复数十次下来,掌心依旧空空荡荡,连一丝微光都凝不出来。沈瑜缓缓睁开眼,眉眼耷拉着,肩膀一点点垮下去。他抬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眼底藏着几分焦躁,又藏着几分不甘。 :“明明平时用灵力很轻松的,怎么这次使不出来了?”整整一个月肉身苦修,再苦再累他都咬牙扛下来了。偏偏这看不见摸不着的凝神炼气,难倒了他。 丹瑾立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这番模样,不急也不催。少年所有小动作都落她眼底。焦躁藏在垂落的眉眼,倔强藏在挺直的脊背,心事藏在反复摩挲的掌心。 良久,她才缓步走过来,出声开口:“你这般硬逼自己,永远凝不住灵力。” 沈瑜抬头看向她,一脸委屈巴巴,道:“师傅,我已经什么都不想了。”丹瑾闻言,低低笑了一声:“你不是不想,你是拼命逼着自己不想。心里压着事,堵着执念,气息自然凝滞散乱。” 她垂眸看着少年,语气平和:“肉身修行靠熬,心神修行靠放。你执念太重,牵挂太深,这是你的软肋。” 沈瑜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默默低下头丹瑾看穿不说破,只是轻声提点:“不必强行摒弃杂念。试着把所有心思、所有力气,统统收归一处。杂念可以有,心神不散就行。” “把牵挂压作定力,把执念化作力道,便是凝神最好的法门。”寥寥几句,如同点破迷雾。沈瑜身子微微一怔,垂着的眼眸骤然亮了几分。他似懂非懂,重新闭眼静坐。 这一次,他不再刻意清空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温热的灵力缓缓汇聚而来,顺着经脉温顺流淌,一点点聚拢在十指之间。掌心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微光,微弱、轻薄,却稳稳凝而不散。沈瑜心头一震,呼吸下意识放轻,不敢有半分晃动,生怕打碎这来之不易的一缕灵力。一旁的丹瑾眼底掠过一抹赞许,唇角微扬,悄无声息退到一旁,任由他自行体悟。 日头慢慢西斜,山间光影流转。少年端坐山前,敛尽浮躁,以执念凝心神,以心念聚灵力,一遍又一遍,反复磨合。 暮色渐浓,山间晚风渐凉。 沈瑜就这么静坐了整整一个黄昏。 从一开始的慌乱涣散,到后来的稳稳收束,他渐渐找到了窍门。不再抗拒心底翻涌的杂念,任由思绪浮沉,只将所有心神死死钉在掌心那一点微光之上。 一遍遍凝练,一次次收拢。掌心的灵力从微弱飘散,变得愈发温润稳固。薄薄一层白光凝在指尖,风吹不散,微动不乱。直到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沉落山林,沈瑜缓缓收功,长长呼出一口气。他摊开掌心看着,眼底藏着抑制不住的欣喜,指尖轻轻颤了颤。 成了。 丹瑾缓步走回他身前,暮色里红衣沉静,淡淡开口:“悟了?” 沈瑜重重点头,眼里亮得很,却不敢太过张扬,老老实实回话:“好像……懂一点了。把心思定住,灵力就定住了。” “还算不笨。”丹瑾弯了弯眼,“今日先到此,明日晨起,试剑。” 一听试剑二字,沈瑜心口微微一悬。 一个月了,他日日看着那柄剑,只能死死硬扛,从未真正掌控。如今凝了心神,聚了灵力,心底既期待,又莫名发怯。 他抿了抿唇,压下心底忐忑,躬身应下。 当夜山谷寂静,星河垂落。 沈瑜躺在木屋榻上,却毫无困意。他抬手望着自己的掌心,一遍遍回想白日凝神的感觉。 一夜浅眠,转瞬至天明。 空地上,剑静静横卧草丛。雪白剑身看着干净温柔,分量却依旧压得慑人。 丹瑾立在一旁,淡淡吩咐:“去拿。今日,用昨日的心法。” 沈瑜深吸一口气,稳步上 前。他弯腰,目光沉静,所有纷乱思绪尽数收落心底,全部心神凝于掌间。指尖触上剑鞘的一瞬,万钧重压如期而至。 换作从前,他早已身子一晃,牙关紧咬,仅凭肉身死撑。但这一次,温热灵力瞬间自掌心涌出,凝于一点,稳稳托住剑身沉重的煞气。 沈瑜手腕微沉,腰腹轻挺。 咔—— 剑,微微离地。 没有轰然重压,没有瞬间塌力。那柄压了他整整一月、次次将他钉进土里的灵剑,竟被他稳稳托在手中,不晃不坠。 沈瑜瞳孔微睁,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握着剑,站在那里,半天不敢动:“真……真拿起来了?” 丹瑾看着他呆愣愣举着剑、一动不动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傻站着做什么?拿稳了,又不会吃了你。”沈瑜这才回神,手臂微微抬起,指尖轻轻摩挲冰凉剑鞘。眼底藏着一路苦修的酸涩,藏着熬过来的倔强,更藏着一点悄悄燃起的希望。 “才用了两天就领悟,不错,不愧是极品灵根。”丹瑾想了想,道,“你想回宗门吗?”沈瑜听到这番话,无疑是激动的:“想!十分想!无时无刻不在想!” “那我就放你回去几天。”丹瑾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看你心事太重了,不好,不好。”大喜骤然落到头上,沈瑜手上力道险些一松,剑重重往下坠了寸许。他连忙敛住心神,灵力稳稳收拢,才重新将长剑托牢。 他抬眼望向丹瑾,握着剑柄的指节不自觉收紧,肩头都微微绷起:“师傅……当真?” 丹瑾瞧他这副按捺不住,却又强撑着不敢大喜过望的模样,唇角浮起一点浅淡笑意,负手立在晨雾里,红衣衣角被山风轻轻撩动。 “自然当真。”她话音稍缓,随即又沉了几分,“只是回去暂住几日,不是就此脱离山谷修行。你凝神尚未练到纯熟,也才刚刚举得动这柄剑,远远谈不上大成。时限一到,你就给我回来别让我来抓你。” 沈瑜脑袋点得飞快,脸上喜色压都压不住,却不敢失了礼数。他小心翼翼将长剑平放于草地,深深躬身一揖:“弟子记下了,定不会耽误修行,期限一到便立刻归来。” 丹瑾将他眉眼间的起伏尽数看在眼里,也没有点破,抬手一扬,一缕赤色微光轻飘飘落在沈瑜肩头,淡淡一层光晕贴着衣料散开。 “这道护光给你,山谷之中发生的一切,不可对外人提起。”丹瑾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瑜身上,“还有一事,厉珩的禁闭,早就期满了。” 沈瑜浑身猛地一僵。 这一个月困在山谷苦修,外界消息半点传不进来,他心里一直默认厉珩还困在那间阴冷荒院。此刻听见这话,他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攥紧,指尖掐进掌心,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旧伤没有彻底养好,心魔也未曾褪去。”丹瑾继续开口,语气平平,“此番回去,你们可以相见。但有两点要记牢,山谷苦修、灵剑的事,不可和他全盘托出;也别在他跟前把自己逼得太紧。”沈瑜睫毛往下垂,遮住双眼,指尖依旧紧紧攥着。 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弟子明白。” 他躬着的身子没有抬得太高,肩头微微塌下去半分。 “最多七日。”丹瑾的语气带上几分告诫,“七日鸡鸣之前,务必要回到山谷。要是敢逾期不归,我便亲自去扶光阁,把你直接拎回来。” 话音落下,宽大的红衣衣袖一挥,人影一晃,转瞬便隐入密林深处,将沈瑜传送到隔尘峰山脚下。 他站在原地,低头望着自己的一双手,反复张开,又缓缓握紧。背好布包,他脚步不停,径直向着山谷出口走去。 扶光阁,厉珩的院落。 廊下立着一道素色身影。 禁闭结束之后,他便搬回原来的屋舍居住。后背杖伤每逢吹风,便一阵阵隐隐作痛。宗门弟子遇上,大多客气行礼,却总下意识远远绕开,院里终日冷清,极少有人登门闲谈。 院门半敞,门外两名值守弟子靠着墙闲聊,声音顺着缝隙飘进院中。 “听说没有,沈师弟得了仙人许可,要回宗门住几天。” “真的?就是那位早就毕业的那个沈师弟?” 廊下,厉珩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一顿。 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地面打了两个旋,轻轻落下。他缓缓抬起眼,视线遥遥望向山门的方向,眼睑底下长久凝滞的沉寂,泛起一丝涟漪。 61. 灯下见归人 行至山门,熟悉的牌楼立在眼前,飞檐翘角,模样一如从前。沈瑜停步站定,脚步慢了下来。肩头布包微微下坠,他指尖无意识攥紧背带,指腹蹭过粗布纹路。 下山修行一月,整日只有搬石、凝神、握剑三件事,心思单一得近乎麻木。此刻真正踏回宗门地界,心头反倒乱糟糟的,落不到实处。 山门值守弟子一眼认出他,面露讶异,连忙上前行礼:“沈师弟回来了。” 沈瑜微微点头,唇角浅浅扯出一点笑意,低声应过,抬步向内走去。 沿路亭台连绵,往来弟子络绎不绝。不少人瞥见他,纷纷驻足,低声议论几句,目光或是好奇,或是躲闪。沈瑜垂着眼,一概视而不见,脚步未停,径直往自己旧日居所走去。 院落空置许久,院门落着薄薄一层浮灰。他抬手推开木门,吱呀一声轻响。院内杂草乱枝丛生,看着冷清不少。 沈瑜放下肩头布包,拎起墙角扫帚,安静清扫庭院。 扫帚尚未扫完半圈,院外便传来两道熟悉的脚步声。 “哐当”一声,院门被人猛地推开。宋星眠探进头来,一眼望见院中扫地的人,眼睛骤然一亮。 “老瑜!你可算回来了!”他几步冲进门,上前便抱了沈瑜一下。怀抱落下,才明显觉出怀里人清瘦不少。宋星眠当即退后,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眉头紧紧皱起。 “我的天,你在山谷待了一个月,怎么瘦成这样?那仙人不会是天天虐待你,不给你吃饭吧?” 沈瑜扫帚一顿,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奈道:“别胡说,师傅待我很好。” “好?”宋星眠满脸不信,伸手就要去捏他胳膊,“好怎么会瘦这么多?我摸摸,是不是□□练惨了。” 一旁苏青禾伸手按住他手腕,轻轻一扯,把人拽住:“安分些,别动手动脚的。” 说完,她转头看向沈瑜,目光细细扫过他眉眼:“这一个月杳无音讯,我们一直记挂着你。只听闻你拜入仙尊门下修行,其余一概不知。山谷修行,当真还好?” 沈瑜握着扫帚,笑意淡淡,神色平和:“都顺利,只是修行辛苦些许。” 宋星眠在旁絮絮叨叨,跟他说着这一月宗门琐事,谁比武出了糗,藏书阁新添了典籍,后山桃树结了满树果子…… 沈瑜安静听着,偶尔应声,扫帚一下一下扫着地上落叶。目光低垂,长睫覆下,掩去眼底浮动的万千心绪。 苏青禾瞧他这般心不在焉,道:“厉师兄,已经解禁回来多日了。” 沈瑜手中扫帚骤然一顿。竹制扫头磕在青石地面,发出清脆一响。他未曾抬头,五指死死攥住扫帚木杆,指节泛白。 宋星眠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敛尽,挠了挠头,道:“虽说禁闭结束了,但他日子不好过。宗门众人依旧忌惮他身上魔气,人人避之不及。他后背那道杖伤反反复复,旁人看着都疼,他却从来不肯好好调养。” 院内一时安静,只剩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响。 沈瑜静静立着,肩头微微往下沉了沉。他早预想过种种光景,可亲耳听见旁人说起,胸口那股闷堵依旧散不开。 良久,他才缓缓抬眼,道:“他……大多时候都待在院里?” “嗯。”苏青禾点头,“几乎闭门不出,极少离开院落,也不与任何人来往。” 话音落尽,天色渐晚。暮色层层漫上山头,宋星眠邀约同去膳堂用晚膳。 沈瑜轻轻摇头:“你们先去,我稍后便来,我独自歇一会儿。” 二人见他神色,不再多劝,叮嘱两句,转身离去。 院落彻底静了下来。 沈瑜把扫帚斜斜靠在墙边,站在庭院中央,抬眼望向扶光阁的方向。两处院落相隔不远,遥遥能够看见那边翘起的檐角。 他在院中来回踱了几圈,手抬起来数次,又默默垂落。 天色越暗,暮色漫过院墙,宗内各处灯火次第亮起。沈瑜抬手理了理衣衫,终于抬步,慢慢朝厉珩的居所走去。 院门没有关死,留了一道缝隙。院内安安静静,听不见半点声响。沈瑜立在门外,抬手,又放下,伫立许久,才屈指叩了叩木门。 咚咚两声轻响,在沉沉暮色里格外清楚。 廊下,厉珩正坐在木凳上,后背倚着廊柱。晚风掠过,后背旧伤传来一阵阵钝痛,他微微侧过身子。听见叩门声,他身子猛地一僵。 晚风卷起枯叶,打着旋飘过阶前。 隔了好半晌,院内才传出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进来。” 沈瑜伸手,轻轻推开半掩的院门,木门轴吱呀低响。 院中冷冷清清,阶前积了薄薄一层枯叶,无人打扫。暮色铺满地,唯有廊下一盏孤灯,昏黄摇曳,拖出一道长长的人影。 厉珩坐在廊边,一身素色长衫,衣袖垂落身侧。听见脚步声走近,他缓缓抬眼,目光直直投过来。四目相撞,两人同时顿住,谁都没有先开口。 一路压在胸口千头万绪,真到相见,反倒堵在喉头,半个字吐不出来。沈瑜站在庭院正中,双手不自觉往身后收,指尖反复摩挲衣袖边角。山谷搬石握剑的一幕幕,被他死死按在心底,半个字也不肯外露。 厉珩视线慢慢移动,从他发顶,落到袖口、指尖。不过一月不见,少年脸颊瘦下去一圈,眉眼依旧,只是周身气场沉了,再没有从前那般松弛跳脱。他往廊柱上靠了靠,久不言语,声音带着干涩:“你回来了。” 语气平平,不见大喜,也不见激动。 沈瑜缓步踏上台阶,在两步之外停下,没有再往前靠近:“嗯,红衣侠客准许,回来七日。” 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一个月,只是寻常外出游学。 厉珩搁在膝头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蜷。门下弟子闲谈,他早听说沈瑜拜入丹瑾门下,看着少年眼底掩不住的疲惫,心里隐隐生出异样,却抓不住半点实据。 “我未曾想到,你会拜到她门下。山谷之中,过得还好?”厉珩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神色变动。 沈瑜睫毛垂落,避开他的视线,看向地上散落枯叶,唇角浮起一点浅淡笑意:“挺好,师傅待我宽厚,只是每日修行,忙一些罢了。” 这般刻意平淡的模样,叫厉珩眉心慢慢蹙起。 晚风穿院,枯叶擦过石阶沙沙作响,廊下灯火晃了晃,两道影子在地面轻轻摇摆。 厉珩微微前倾身子,往前挪半寸,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执拗:“当真只是忙一些?你瘦太多了。” 沈瑜脊背骤然绷紧。再被追问几句,他怕自己守不住,将一切和盘托出。他勉强扯起笑意,目光躲闪,侧过半幅身子,双手悄悄背到身后。 “修行本就要吃苦,瘦些实属寻常。”他飞快转开话题,扫过空荡荡的院落,“平日里,就只有你一人?” 厉珩眼底那一点微光,缓缓暗下去。他看得明白,沈瑜在躲,心里藏了事。 “大多时候,就我一人。”他顺着答话,目光依旧钉在沈瑜身上,分毫不移,“宗门众人,避我如同蛇蝎,这般情形,你应当听说了。” 空气安静片刻。 宋星眠与苏青禾方才说过的话,一遍遍在沈瑜脑海打转。他往前踏出一小步,距离拉近,能够清清楚楚看见厉珩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气色很差。 “旧伤,还时常疼吗?” 厉珩面上看不出波澜,轻轻摇头:“无大碍。” 又是一句轻描淡写的遮掩。 沈瑜指尖攥得发白,站在台阶上,喉间发紧,一肚子劝慰的话堵在嘴边,不敢说得太重。迟疑再三,只低声道:“夜里风凉,不要久坐在廊下。” 厉珩抬眸,灯火映在眼底,情绪沉沉翻涌。 “阿哥。”他开口,“把你的手伸出来,我看一看。” 这一声落下,沈瑜浑身一僵,背在身后的双手收得更紧。 廊下灯火摇曳,昏黄的光落在厉珩脸上,神色平静,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坚持。方才沈瑜藏手的小动作,尽数落入他眼中。山谷日复一日搬举巨石,掌心磨出层层厚茧,还有重剑划出来的浅淡疤痕,全都掩在衣袖底下,他不愿叫厉珩看见。 沈瑜脚步悄悄往后撤了半分,喉头发紧:“干什么,手上没什么好看的。” 厉珩没有起身,上身再往前倾。后背旧伤被夜风牵动,一阵阵刺痛往骨头缝钻,他全然不顾,全副心神都落在沈瑜身上。一月山谷苦修,人瘦了,行事处处躲闪,一桩桩异样堆在一起,压得他心绪不宁。 “伸出来。”厉珩又说一遍,语调不高,却十分执拗,“只看一看。” 院内晚风卷着枯叶在石阶打转,四下寂静,唯有灯花噼啪微响。 沈瑜心乱如麻。一旦掌心露出来,那些厚重茧子,便会将“修行辛苦”四个字,从一句空话,变成摆在眼前确凿的证据。 他垂着眼,掩住眼底慌乱,脑子里飞快搜寻说辞。可对上厉珩沉沉望过来的双眼,所有借口堵在舌尖,怎么都说不顺畅。 “不过练剑磨出一点薄茧,有什么可看。”沈瑜勉强挤出笑意,身子侧过去,想要再度岔开话题,“天色越来越冷,你早些回屋……” 话还没有说完,厉珩已经缓缓站起身。 久坐骤然起身,后背杖伤狠狠拉扯,尖锐的痛感顺着脊背直冲上来。他身形晃了一晃,伸手攥紧廊柱,方才站稳。素色长衫被晚风掀起一角,那一阵剧痛只在眉间一闪而过,很快便被压下去。 他一步一步,踏上台阶走向沈瑜。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落得很重。 沈瑜下意识后退,后背直接抵上廊边木柱,退无可退。二人距离越靠越近,近得能看清厉珩眼底淤积的阴郁与担忧。 厉珩抬起手,没有去抓,只是虚虚悬在半空,目光落在他依旧背在身后的两条胳膊。 “阿哥。”他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过沈瑜耳畔,“什么事,都要瞒着我?” 一句话,戳破薄薄一层伪装。 沈瑜肩膀轻轻发颤,僵持许久,才慢慢把双臂从身后挪出来,手掌紧紧攥成拳头,五指扣得死紧,不肯松开:“跟你学的。” 掌心粗糙的触感,隔着皮肉,他自己感受得一清二楚。 厉珩被沈瑜的话噎住了,垂眸看向那只紧握的拳头,伸出两根指尖,轻轻搭在他腕上。指尖相触,沈瑜浑身猛地一颤,手腕当即就要往回抽。 厉珩握得极轻,没有禁锢,却也没有松开。 他指尖慢慢用力,一点一点,掰开沈瑜收拢的五指。 昏黄灯火之下,那双 手彻底露了出来。从前细腻柔软的掌心,覆着一层又一层坚硬厚茧,指根几道浅浅、已经结痂褪色的细疤,全是日日搬青石、握持万钧重剑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 厉珩指尖顿在那些茧疤之上,一动不动。 寻常打坐练剑,绝磨不出这般深重的茧。 他指尖微微发抖,顺着掌心粗糙纹路,轻轻碰了碰那道浅疤。胸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一阵酸涩,顺着四肢百骸漫开。 “这便是你口中,只是忙一些?”厉珩嗓音微微发颤,抬眼直直看向沈瑜双眼。 沈瑜心口发酸,飞快垂下眼皮,不敢与他对视,手腕用力,想要收回去。 “修行苦修,本就免不了。再说也挺值,你不觉得我壮了不少?”沈瑜飞快收回手,往袖子里一藏,刻意晃了晃胳膊,硬挤出几分轻松笑意,想要把掌心刺眼的伤痕、吃过的苦头,一并糊弄过去。 厉珩静静望着他强装无事的模样,站在原地不动。晚风掀动他素色衣摆,后背刺痛阵阵袭来,心底酸胀翻涌,面上依旧平静,唯独眼底沉得厉害。 “阿哥。”厉珩喉间发紧,声音沙哑,半分笑意也无,“你对‘壮’二字,怕不是有什么误解,瘦成这般模样,哪里长了肉。” 沈瑜连连摆手,道:“你不懂,这叫浓缩就是精华。” 他利落转开话题,飞快敛去脸上窘迫,装作一派坦然,打算就此翻过方才那一幕。 厉珩却不肯就此作罢。 目光牢牢锁在沈瑜脸上,分毫不移。少年眼底疲惫藏不住,下颌清瘦,肩头单薄,再加上方才那一掌厚厚的老茧,桩桩件件,绝非普通修行能够熬出来的光景。 “我不懂?”厉珩低声重复。 晚风穿过院落,灯花噼啪轻响。 他再往前踏出半步,二人近得呼吸相闻,道:“寻常打坐练剑,磨不出满掌硬茧,更不会把人折腾得失了形。红衣侠客性情随性疏朗,你在山谷,究竟练的是什么?” 沈瑜心头一慌。 他偏过头,避开那双太过通透的眼睛,袖中的手指反复攥紧,稳住声调:“是一套特殊炼体法门,师傅专门传授于我。苦虽苦,修为长进却极快。”厉珩眉心皱得更紧。看着少年明明满身疲惫,还要强装轻松,凡事都要一个人硬扛的模样,厉珩胸口闷涩得厉害。 “炼体再苦,也该有分寸。”厉珩声音沉下去,心疼压在字句之间,“这般透支自己,值得吗?” 沈瑜缓缓回过头,眼里慌乱尽数褪去,只剩下一份安静的笃定:“值得。” 答得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你再等等我。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便好了。属于我的劫难,该由我亲手了结,你只管安心。我一定能找到法子。” 话音落下,晚风仿佛都静了一瞬。沈瑜眼神清亮执拗,字字落地,像是许下一场无人知晓的归约。 厉珩怔怔望着他,心口重重一沉。 长久沉默,廊下灯火摇曳,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后背钝痛连绵不断,可比肉身疼痛,心底的空落慌乱更甚。他垂下眼帘,长睫盖住眼底翻涌的百般心绪,声音轻得发哑:“你素来都是这般。” 沈瑜喉间微微发涩,嘴唇抿紧,无话可辩。 的确如此。 “我没有别的路可选。”沈瑜语气软下来,声音轻得如同晚风,“这条路,只能我走。” 厉珩抬眼,漆黑眸底郁色沉沉:“所以,连我,也不行吗?”这句话说得极轻,藏着一丝落寞。 沈瑜鼻尖猛地一酸,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太低:“你为我做的够多了。你平安顺遂,好好活着,就是我所有办法里,最好的结局。” 声音太小,厉珩听得不甚真切:“你说什么?” 沈瑜慌忙摆了摆手,飞快岔开话题,眉眼强行弯起来,装出一身松弛,道:“没什么没什么,不说这些了。我好不容易回来,不管怎样该好好歇一歇。想必你还未曾用晚膳?我们先去膳堂吃饭,吃完,再去泡灵泉,怎么样?” 他说得又快又急,一心避开方才沉重的话题,刻意带出几分轻快,仿佛当真只想着陪着对方吃饭散心。可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涩慌乱,半点不落,全都叫厉珩看在眼里。 厉珩静静凝视着他,眸底郁色未散,心中五味翻腾。后背旧伤还在隐隐抽痛,他却已经全然不在意,全副注意力,都放在眼前强装轻松的少年身上。 他沉默许久,没有戳破,也没有继续追问。 暮色沉沉,夜风微凉。这短短七日相聚,他不愿一上来,就尽数耗在对峙与心酸之中。 良久,厉珩微微颔首,沙哑的声音软了几分:“好。” 听见这话,沈瑜悄悄松了一口气,眉眼亮了些许,像是卸下一块巨石。他上前半步,伸手虚虚扶了厉珩一把:“那就走吧。夜里灵泉水最暖,泡一泡,能缓解旧伤,总比你独自硬熬要好。” 两人并肩走出院门,晚风拂过肩头,一路沉默,并不尴尬。 夜色笼罩宗门,沿路灯火疏疏落落,落在青石长街,两道影子被拉得很长。 沈瑜走在身侧,视线时不时悄悄斜过去,扫过厉珩单薄的背影。厉珩余光,也一直落在身旁少年清瘦的侧脸,心口沉甸甸,压着一团解不开的事。 62. 沈瑜你OOC了 “我的老天爷……小伙子你到底有多久没吃过好饭了。”膳堂里,最惹眼的便是满满一摞盘碗,沈瑜埋着头,吃得津津有味。一旁一众弟子看得目瞪口呆。宋星眠站在边上,眼睛瞪得溜圆:“我的娘嘞……老瑜,你还说你没受苛待,这是多久没正经吃饭了……” 膳堂本就人多,大半弟子都悄悄侧过目光望过来。 满场视线落在身上,沈瑜浑不在意,筷子起落飞快,夹菜扒饭一气呵成。两颊塞得鼓鼓囊囊,一口接一口,嚼得十分认真,仿佛桌上饭菜是什么山珍海味。 山谷一月,日日只有清水野果,白日搬石练剑耗尽力气,嘴里淡得发苦。此刻热气腾腾的米饭,荤素齐备的菜肴,对他而言实在太过解馋。 宋星眠站在桌边,伸手来回比了比空餐盘,又看向沈瑜飞快消减的饭菜,一脸难以置信,道:“你这哪只是修行辛苦,怕不是被流放了吧!” 苏青禾端着碗筷走过来,望着桌边高高堆起的空盘,再瞧少年停不下来的动作,眉眼间满是哭笑不得。她伸手一把捂住宋星眠正要高声惊呼的嘴,轻轻摇了摇头。 沈瑜抽空抬了下眼,嘴里塞得满当当,说话含混不清,手上还不忘扒一大口米饭:“真没有……师傅并不苛待吃食。” 话音未落,筷子一伸,又夹起一筷青菜,入口之时,眉眼微微一松。 周围弟子交头接耳,小声议论,满眼都是震惊,谁也没料到沈瑜归来,竟是这般干饭模样。 宋星眠手扶桌沿,一脸痛心:“行行行,不苛待!不苛待能饿成这样?我看你是把这辈子的饭都攒到今日一并吃了。” 沈瑜斜睨他一眼,道:“哪里这般夸张,食不言,吃饭少说些话。”说罢,又低头埋头吃饭。 宋星眠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堵得说不出话,当场气笑。 “好家伙!你疯狂干饭的时候怎么不提食不言?轮到我开口便讲规矩,合着就你双标是吧?你的体面还要不要了!” 沈瑜只当没有听见,筷子依旧翻飞不停,只顾往腹中填东西。山谷一月清苦,体力日日大量消耗,半点油水也沾不到,此刻终于得偿所愿,哪里肯轻易停手。 苏青禾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伸手将桌边歪歪斜斜摞着的空盘摆正。四周弟子议论声断断续续,目光落在沈瑜身上,惊奇之余,也带上几分笑意。方才拘谨围观的气氛,反倒被少年毫不掩饰的吃相冲淡不少。 厉珩早已吃完,静静坐在他身侧,望着沈瑜这般架势,也不由得怔了怔。后厨的李伯快步走出来,连忙劝道:“小伙子别再吃了,光米饭你就吃下八碗,后厨实在经不起你这般造了。” 沈瑜耳尖微微一热,放下筷子,略带几分愧色:“对不住……实在饿得厉害。诸位同门可都已经落座用饭?” “人倒是都齐了,只是夜里吃太多,当心积食难受。” 宋星眠胳膊轻轻撞了撞沈瑜:“再这么吃下去,你在整个宗门的脸面都要丢光了。” 沈瑜手里的筷子猛地顿在半空。 他低头扫了眼自己尚还盛满饭菜的碗,再瞥一眼桌边堆得老高的碟盘,耳尖热度一路蔓延开来。方才吃得太过投入,全然忘了膳堂满屋子同门都在看着。 厉珩坐在一旁,安静望着他,眼底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浅淡笑意,并不开口言语。自沈瑜落座,他便静静陪着,任由少年把积压一月的饥饿尽数发泄在饭桌之上。 沈瑜指尖微微蜷缩,终于讪讪收回筷子。 确实吃得太多。 他嘴唇轻轻抿了抿,坐直身子,竭力摆出一副端正自持的姿态,想把方才崩坏的体面稍稍捞回来几分。 “不吃了。”沈瑜低声道,“够了。” 宋星眠立刻凑过来,压着嗓子,道:“你还知道够?我都替你臊得慌!全宗门都看着你猛干饭,往日那副清冷出尘的样子,这下算是彻底碎一地了。” 沈瑜白了他一眼,并不答话,抬手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周围弟子见他停筷,纷纷低下头憋笑吃饭,时不时偷偷抬眼瞟上两下。 厉珩轻声开口劝道:“别再进食了,夜里积食伤身,等下还要去泡灵泉,吃得过饱身子沉。” 这句话一下点醒沈瑜。 他瞬间想起先前在院中,自己刻意岔开的那件事——饭后陪厉珩去往灵泉。 神色当即一敛,转头看向身侧静坐的厉珩。厉珩恰好抬眼望来,目光平和淡然。 四目相撞,沈瑜板起一张脸,语气一本正经:“吃完了,走吧。” 说完,他利落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端端正正,一心只想把方才狂炫八碗饭这桩黑历史彻底翻篇,装作自己不过寻常吃饱,举止得体。 厉珩跟着起身,动作从容,将碗筷归置妥当,与他并肩走出膳堂。 身后,宋星眠望着那几乎要盖住半张桌子的空盘,抬手扶着额头叹气,凑到苏青禾耳边小声嘀咕:“从前人人都说沈师兄清冷恬淡,这下可好,全宗门都见识到他另一面了。” 苏青禾缓步跟在二人身后,眉眼含笑,轻声道:“不过少年真性情,也没什么不好。” 夜色笼罩整座宗门,晚风微凉,吹散膳堂饭菜的热气。月光铺在青石路上,一路安安静静,只有两道脚步声错落响起。 方才当着众人强撑出来的镇定,一出膳堂便绷不住了。沈瑜身子微微放松,手悄悄抬起来,轻轻按了按发胀的肚子。 动作细小,却被身旁的厉珩尽收眼底。 厉珩脚步微微一顿,语声轻柔:“撑着了?” 沈瑜手猛地落下,侧脸发烫,嘴硬道:“没有,刚刚好。” 他转头望向两旁夜色,装作欣赏月下景致,借此掩饰窘迫。山谷一月清苦,饿怕了,一时贪嘴失了分寸,偏偏还被这么多同门看在眼里,实在颜面扫地。 厉珩看破,却并不点破,眼底漾开一点暖意,顺着他的话说:“刚刚好便好。” 二人一路走到后山山涧灵泉边,泉水之上浮着一层薄薄暖雾,暖意随晚风扑面而来,驱散夜里的寒凉。 沈瑜望着腾腾雾气,心底暗自松了口气。吃得过饱,正好泡一泡灵泉,消解腹中胀闷,也算歪打正着。 他站在泉边,迟疑片刻,转头看向身侧之人。月光落在厉珩脸上,眉眼干净柔和,褪去修行时的凌厉,也不见方才膳堂里的愕然。 “正好暖暖身子,也能舒缓旧伤。” 厉珩望向蒸腾的泉水,又垂眼看向沈瑜微垂的睫毛,轻轻点头。 四周林木幽深,山涧寂静,唯有泉水叮咚流淌,雾气袅袅升腾,月色被晕得朦朦胧胧。后山灵泉本就少有人夜里过来,四下空荡荡,只剩他们两个人。 沈瑜记起从前厉珩素来容易腼腆,开口问道:“你要换衣衫,我是否该回避?” “不必。”厉珩抬手,脱去外层长衫,扯开发带。后背一道道交错的杖伤尽数露在月光之下,早已结痂愈合,疤痕却依旧纵横盘踞,看得人心口一沉。 沈瑜目光落在那些伤痕上,道“当真无碍?” 厉珩脸上扯出一抹笑意,宽慰般摇了摇头:“快两个月了,不痛了。” “那就好。”沈瑜也解开发带,褪去外衣,迈步踏入泉水,“许久不曾泡过,我倒是头一回夜里泡灵泉。” 温热泉水漫过四肢百骸,暖意一点点渗进骨头。沈瑜缓缓往下沉,水面刚好齐到肩头,长发散落在水面,随水波轻轻浮动。 白雾缭绕林间,月光穿过枝叶缝隙,碎银似的洒在粼粼水面。 厉珩也缓步走进泉水,动作放得极轻,脊背微微绷紧。嘴上虽说不痛,温水漫过旧疤之时,一阵阵细微刺痛顺着脊背蔓延上来,他只是不动声色,将那股痛感压下去。 沈瑜靠在光滑石壁上,比往日安分许多,闭起双眼。腹中那股饱胀闷意,被泉水慢慢化开,浑身都松快下来。只是视线总不由自主飘向厉珩后背交错的伤痕,心口沉甸甸往下坠。 禁闭受杖的一幕幕,只稍在脑中一过,便寒意刺骨。 厉珩察觉到身后频频投来的目光,身子微微侧转,不愿将后背全然展露,轻声开口,有意换了话题:“山谷夜里,也是这般安静?” 沈瑜睁开双眼,收回视线,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水面浮起的水雾,神色淡了几分。 “比这里还要静。”他低声道,“白日搬石练剑,浑身酸痛,夜里入耳只有风声溪水声。” 话说出口,他心头一动,生怕泄露出修行有多难熬,连忙补了一句:“只是早已习惯,师傅待我尚可。” 厉珩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他太清楚沈瑜的性子,越是说得轻描淡写,日子便越是艰难。膳堂一顿吃下八碗米饭,手掌一层又一层厚厚的老茧,桩桩件件摆在眼前,哪里称得上简简单单一句“尚可”。 泉水氤氲,薄雾蒙住二人眉眼。 “七日实在太短。”厉珩的声音很轻,混在流水声里,带着几分缥缈,“七天一过,你又要重回山谷。” 这句话,走在路上他便憋在心底许久,此刻终于问出口。 沈瑜拨水的手指骤然僵住。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盖下来,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一想到离别,心口便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 “嗯。”他声音压得很低,“师傅定下的修行尚未完结,我不能久留。” 厉珩静静望着他,雾气朦胧,看不清少年眼底真切神色。 “凡事你总习惯一力担下,什么都不肯同我说。”厉珩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力。 沈瑜喉头微微一紧,抬眼看向他:“你不也一样,很多事,也未曾尽数告诉我。” “有些事讲出来,不过徒增你的烦扰。” “听师傅说,内情你全都知晓,我不过比你晚一步得知。” 水雾在二人之间缓缓翻涌,泉水叮咚,山间夜风穿过树梢,沙沙作响。 厉珩浑身一震,眼神骤然定住。 他万万没有想到,丹瑾竟早已将一切告知沈瑜。水下,他的手悄悄攥紧,指节泛白。 “原来如此。”他低声喃喃,语气漫开一层苦涩,“前因后果,你全都知道了。” 沈瑜转头避开他的目光,看向水面浮动的月光,胸口堵得发闷。本不愿将这件事摊开来讲,可情绪翻涌,终究还是脱口而出。 “是。”沈瑜声音很轻,“轮回往复,万古镇妖大阵一旦崩塌,天下苍生都会遭殃。我拜红衣侠客为师,一来想要护佑苍生,二来,要斩断仙尊代代赴死的轮回。你懂吗。?” 一圈圈水波顺着话音向外漾开,白雾缠绕在两人之间,月色被揉得朦朦胧胧。 厉珩长久沉默,心中五味翻涌,终于明白,沈瑜同他一样,早已在苦苦寻找出路:“我懂。”厉珩缓缓开口,“苍生大义,轮回苦海,每一件,都重逾千钧。”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落在沈瑜脸上,水下攥紧的手掌,慢慢松开。 “可阿哥,你将自己置于何地?” 沈瑜身子轻轻一颤,浸在水里的五指蜷缩收拢。片刻之后,他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这本就是落在我身上的宿命,我的生死,原也不算什么。那日你劝慰我,我记在心里。我早已想明白,从前我一无所知你会尚且四处奔走,如今我又岂能坐以待毙。” 话音落下,灵泉的暖意仿佛一瞬间消散大半。 厉珩浑身僵住,瞳孔猛地一缩。他怎么也料不到,沈瑜心中竟是这般想法,将自身性命看得这般一文不值。 “不算什么?”厉珩声音微微发颤,心疼之中又压着一丝怒意,“何谓生死不算什么。”他往前靠近几步,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薄雾隔出一层朦胧轮廓,彼此呼吸几乎交缠一处。 泉水被他动作激荡,大片涟漪哗哗撞击石壁。 “苍生要护,轮回要破,却绝不该拿你的性命去换。”厉珩眉头紧紧蹙起,眼底痛楚 翻涌,“难道在你心里,自己这条命,就这般不值一提?” 方才挂在沈瑜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僵住,尽数褪去。他脊背下意识往后微微缩了缩,垂下眼皮,不敢再对上厉珩焦灼的双眼。 “这本就是纠缠我的轮回。”沈瑜声音低沉,带着疲惫,“一代代人困在此中,总要有人站出来了结。倘若能够两全,我自然愿意好好活下去,可若是两全不得……” 话说一半,他停住,剩下的话,尽数咽进沉默里。 山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泉水叮咚,衬得这一方灵泉愈发安静压抑。 厉珩望着他垂头隐忍的模样,心口如同压着一块巨石,闷得喘不过气。禁闭那一个月,他日夜翻阅黑色帛书,拼尽全力搜寻破局之法,便是不愿看见沈瑜走上死路。可如今,沈瑜自己,竟已经做好赴死的打算。 “没有什么注定该由你去死。”厉珩一字一句,沉沉落在空气里,“轮回是枷锁,却不是判你死刑的文书。我们两个人,都该好好活着。” 他抬手,稍稍犹豫,最终轻轻落在沈瑜肩头,隔着一层温热泉水,掌心微微发烫。 “从前我独自困在荒院,受尽煎熬,尚且不肯坐以待毙。如今你回来了,更不要早早给自己定下结局。破局之路,我们一同去寻。” 肩头被掌心贴着,一阵滚烫传来,沈瑜鼻尖发酸,长久压在心底的绝望翻涌上来。 许久,他声音细弱:“……若是寻不到呢。” 厉珩望着水雾之中他的眉眼,眼神无比笃定。 “那就继续寻。只要人还活着,就永远存有希望。”沈瑜抬眼对上他坚定的目光,鼻尖一阵阵泛酸,眼底水汽慢慢浮起。 在山谷日复一日搬石苦修,他心底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从来没有人认认真真同他说,他也应当好好活着。 泉水一波波轻拍肩头,白雾缭绕,月色朦胧。 沈瑜埋下头,肩膀微微抖动,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我……我不敢抱太高期待。历代仙尊挣扎千百年,依旧逃不开轮回,凭什么偏偏轮到我们,便能改写结局。” 古籍一行行记载的赴死之人,前人一桩桩悲剧,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宿命难以违抗。 厉珩搭在他肩头的手,又稍稍加重几分力道,稳稳托住他微微发抖的肩膀。后背旧伤钝痛阵阵袭来,他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放在身前少年身上。 “前人走的死路,不代表我们也要重蹈覆辙。”厉珩嗓音低沉柔和,字字清晰,“红衣侠客愿意为你开辟逆天生路,便说明世间尚有援手,我们怎能先自己认输。” 沈瑜闭口不言。 “倘若到最后,依旧什么都改变不了呢。”沈瑜抬眼看向他,目光茫然。 月光穿过缭绕白雾,落在厉珩眉眼之上。 “就算前路漆黑一片,至少这条路,我们并肩走过,不必你独自一人扛下所有苦楚。”厉珩轻声道,“我不愿眼睁睁看着你孤身走向绝境,更不愿事后只剩我一人苟活,背负无尽思念与悔恨。” 山间一片寂静,唯有泉水叮咚,晚风拂动树梢沙沙轻响。 听着这番恳切言语,沈瑜心底冰封已久的心防,裂开一道缝隙。长久压在胸口,无处倾诉的恐惧、疲惫、绝望,再也按捺不住。 身子微微前倾,克制再三,终究轻轻靠在了厉珩肩头。湿漉漉的长发蹭过对方臂膀,脸埋在他肩上。 “不要再像从前那样避开我,我只想这样抱一会儿。” 厉珩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脊背放松下来,手臂轻轻环上他的后背,刻意避开那些尚未消去的淤青。 温热泉水包裹二人,白雾升腾,月色柔和地笼罩下来。 厉珩手臂放得极轻,生怕稍一用力,便碰疼少年满身暗伤。禁闭的那些日夜,他在梦里无数次期盼这般光景,可当真将人拥在怀里,心口又酸又涩,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我不会再躲你了。”厉珩的声音压得很低,贴在沈瑜耳边。 “珩,我好累。” 简简单单五个字,少年硬撑了整整一个月的外壳,就此卸去。 他埋在厉珩肩头,肩头不住轻轻颤动。山谷修行耗尽肉身气力,心底又压着轮回苍生千钧重担,在外人前,他总要维持一副从容模样,唯有在厉珩面前,才敢流露出这般倦怠。 泉水缓缓荡漾,白雾将二人与外界隔绝开来。 厉珩手臂环着他,处处避开伤痕,听见少年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心口一阵阵抽紧。 “我知道。”厉珩唇瓣几乎贴在他湿漉漉的发顶,声音压得很低,满是心疼,“白日苦修耗损肉身,心底又时时悬着轮回苍生,这般重担压在身上,怎么会不累。” 沈瑜没有抬头,脸颊贴着他肩头,双目轻轻合上:“夜里躺在山谷草地上,四下死寂,我常常忍不住想,我这般拼命,到底能不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厉珩一言不发,五指轻轻梳理他漂在水里的长发,动作缓慢柔和,静静听他诉说。 “不必时时刻刻逼自己无坚不摧。”厉珩轻声道,“你也会疲惫,也会害怕,这并不可耻。往后,有什么,我们一同分担。” 沈瑜手臂缓缓抬起,犹豫片刻,伸手环住厉珩的腰,往他身上又靠紧几分。泉水漫过二人腰腹,一圈圈涟漪悠悠向外散开。 “只有七天。”沈瑜声音闷闷的,满是怅然,“七天一过,我又要回到那座寂静山谷,又要与你分开。”一想到离别将近,刚刚稍稍平复的心,又漫上一层酸涩。 厉珩垂眸,看着怀里情绪低落的少年,长长一声叹息:“七日纵然短暂,每一分每一刻,我都会好好珍惜。” “在山谷修行,千万爱惜自身,切莫过度耗损身体。无论遇上欢喜或是惶恐,写一封书信送回宗门,纵然两地相隔,我的心,始终伴在你身侧。” 山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泉水叮咚不息,朦胧月色,静静覆住灵泉之中相拥的两道人影。 63. 等待进入网审 听闻,沈瑜笑了笑,抬眼看向厉珩:“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般会安慰人呢?”厉珩别扭地偏过头,耳尖泛起一层薄红。 沈瑜瞧着他这副模样,又笑起来,道:“你变了,又好像没变。从前我稍稍靠近,你都满脸厌弃,如今我心里堵得难受,倒是会抱着我宽慰。倒叫我有些不好意思了”沈瑜伸手捧住他的脸颊,将人轻轻扳转过来。厉珩猝不及防与他四目相对,低声道:“你特别好,谢谢你。” 灵泉白雾缓缓升腾,水波轻轻晃动。 厉珩被他捧着脸,浑身僵硬,目光无处安放,只能直直落在沈瑜脸上,耳尖红得透彻,一路漫到脖颈。沈瑜看着他窘迫的模样,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笑意,指尖虚虚贴在他脸颊,没有再动,就静静望着他。 “当真变了不少。”话音落得很轻,并无半分戏谑,只是有感而发。 厉珩视线躲闪,偏偏脸颊被他扶着,避不开,只得僵僵定住目光。过了半晌,才道:“从前,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沈瑜松开手,手臂垂落,指尖擦过他的手背。泉水温软,将两人周身裹在其中。他垂眸,看向两只相触的指尖,再抬眼时,神色坦荡平和,道:“倒是我,近来总被烦心事扰,动不动便情绪低落,实在不妥。” “每每心绪翻涌,你就如一座避风港。只要有你在,心里便能安定下来。” 灵泉水流缓缓漾开细碎波纹,白雾缠绕身侧,四下只剩下潺潺水声。 厉珩静静望着沈瑜,神色沉静认真,耳尖红意尚未褪去。他本就不善言辞,嘴唇动了数次,隔了许久,才勉强挤出一句:“于我而言,也是一样。” 沈瑜眉眼弯了弯。 厉珩身子一顿,睫毛轻轻颤动,一瞬不瞬望着他。 泉水凉丝丝的,雾气袅袅,周遭静悄悄的。 ”沈瑜,道:“旁人如何议论看待,与我无关。在我这里,你便是好的,这一点半分假话也没有。” 厉珩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水下手指悄然收紧,指尖微微发颤,耳尖的绯红,一点点染遍整个耳根。 千般情绪堵在喉头,他说不出半句漂亮话,只安安静静望着沈瑜。沈瑜见此,浅浅一笑,身子往前面挪了半寸,温热泉水被这一动荡出圈圈涟漪。 沈瑜收回手,眼角带着笑意,开口打趣道:“你还是老样子,耳尖总爱发红。” 这话一出,厉珩浑身一僵,耳根红得愈发浓重。他下意识侧过头,不敢再接沈瑜的目光,后背抵着石壁,退无可退,手足无措。 沈瑜看着他躲闪窘迫的模样,眉眼笑得舒展,连日压在心口的沉郁,散了大半。 泉水荡漾,白雾漫过两人肩头。 笑过一阵,沈瑜收敛神色,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滚烫的耳尖。 “不逗你了。” 厉珩睫毛急促颤了颤,慢慢转回头看向沈瑜,声道:“你这般,实在烦人。”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半点怒意,反倒满是纵容。 沈瑜低低笑出声:“逗着有意思。” 厉珩道:“你这般做派,活像调戏良家子弟。” 沈瑜挑眉:“我堂堂正人君子,何来调戏一说?莫不是你看我生得尚可,才刻意这般讲?嗯?” 厉珩被他一通歪理堵得无言以对,怔怔盯着他,耳尖红透,一直蔓延到脸颊。 泉水荡开细碎波纹,白雾悠悠环绕。 沈瑜见他僵住不语,又故意微微倾身靠近,气息扫过厉珩耳边:“怎么,无话可说了?” 厉珩脊背绷得笔直,目光死死落在水面浮动的白雾上,水下双手攥紧,连呼吸都放轻。 好半天,才闷闷吐出两个字:“蛮不讲理。” 语气软得一塌糊涂,哪里有半分斥责,分明已经认输。 沈瑜心底软了几分,不再继续逗他,向后退了些许,后背靠上石壁,又开口:“你老实讲是不是?方才那番话说得那般夸张,该不会是见我苦修之后肌肉愈发结实,心生嫉妒了?” 厉珩身子猛地一僵,瞳孔微缩,视线落在沈瑜,血色顺着下颌一路往上涌,整张脸烧得滚烫。 他万万没料到沈瑜还能说出这种话,嘴唇开合数次,脑子乱作一团,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往日那一身清冷自持,荡然无存。 泉水层层荡漾,白雾朦朦胧胧,笼住这一方小小泉潭。 厉珩猛地转头避开,目光慌乱落在粼粼水面,水下拳头攥得指节泛白:“胡说八道。” 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只满满都是窘迫。 沈瑜看着他招架不住的模样,肩头不住轻颤,低笑声散在雾气之间:“那你说说好不好看?我练了好久呢……” 厉珩脑袋几乎快要埋进水里,耳尖红得仿佛要滴血,脖颈一阵阵发烫。 泉水漫过肩头,白雾萦绕,四下只剩流水叮咚。 厉珩牙关微咬,眼皮垂得极低,死死盯着水里晃动的光影,不肯再往沈瑜那边多看一眼。 “……不知分寸。” 声音细弱,听上去全无斥责之意,只剩羞窘。话音落下,脸上热度又往上添了几分。 沈瑜笑得更厉害。,他本就是随口玩笑,没料到能把厉珩逼成这般模样。 “翻来覆去便只有这两句。”沈瑜道,“说实话,从前我还羡慕你,身形清瘦,肌肉倒线条分明。不如,你摸摸我的,我也摸摸你的?” 厉珩浑身骤然一震,身子下意识往石壁边角缩。 大幅度动作搅起一大片水花,四周白雾都跟着动荡。脸上滚烫的血色,顺着脖颈一直蔓延到耳后。他双目圆睁,望着沈瑜,血气一阵阵冲上头顶,脑子一片空白。 水下双拳攥死,指节泛白,呼吸乱得不成样子,嘴唇张了又闭,半晌:“靠……你简直……简直!” 沈瑜瞧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眼底笑意翻涌,本也不是当真要如何,只是存心逗趣。见他已经窘迫至此,便不再继续逼他。 身子向后一 仰,后背贴上冰凉石壁,笑声慢慢收住。 “行了行了,不吓你了。” 月色穿过枝叶缝隙落下来,点点银光铺在泉面。一番笑闹过后,连日苦修积攒下来的疲惫慢慢涌上来,沈瑜微微合上双眼,睫毛垂落,脸上浮起倦态。 厉珩胸口还在起伏,心绪久久平复不下,依旧侧着脸,不肯看向沈瑜。过了许久,慌乱稍稍褪去,眼珠悄悄转动,眼角飞快扫了沈瑜一眼,又立刻移开视线。 水下,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指尖微微发颤,迟疑良久,极轻地碰了一下沈瑜的手背,一碰便立刻挪开,仿佛只是水波无意扫过。 “夜深,该回去了。”厉珩嗓音干涩发烫,刻意板起脸,想要找回往日的冷淡模样,可那一片通红的耳根,早将他的心绪尽数暴露。 沈瑜耷拉下眼皮,兴致缺缺地嘟囔一声:“真没意思,一点都不好玩,走吧,回去吧。”二人換上衣袍往山下走去。 ”二人踏着夜色缓步往山下走,林间夜风掠过树梢,沙沙声响不绝。衣袍还带着灵泉水汽的湿凉,一路草叶沾在衣摆边角。 沈瑜走在身侧,走了没几步,心里方才那点玩笑念头又冒了出来,侧过头,又低声追问一句:“话说回来,你真的不想摸摸吗?” 厉珩脚步猛地一顿,脚下石子被脚尖踢得滚出去老远。 他脊背瞬间绷紧,步子都顿在山道上,头也不转,只顾盯着身前蜿蜒向下的石阶,耳尖方才稍稍退下去的红,转瞬又狠狠烧了起来,顺着耳根一路浸到脸颊。 两手垂在袖中,指尖悄悄攥紧了衣料,指腹把布面捏出一道道褶皱,脚步加快半分,刻意往前多踏出两步,稍稍拉开一点距离,不肯同沈瑜并肩。 沈瑜望着他骤然往前逃似的背影,憋不住,低低笑出声,脚步跟上,依旧不依不饶跟在他旁边。 山道两旁树影沉沉,月光从枝杈缝隙漏下来,零零碎碎落在石阶之上。 厉珩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线条绷直,一路一言不发,只埋着头往前走,仿佛耳旁的问话全然没有听见。只是耳尖那抹艳红,怎么都压不下去,连脖颈侧面都泛着淡淡的热色。 沈瑜见他始终闷声不答,也不再死死纠缠,笑意挂在嘴角,慢悠悠跟在一旁。 走了很长一段下坡石阶,厉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声调压得很低,还带着一丝没褪干净的燥意:“闭嘴。” 就短短两个字,没有半分凶气,反倒听着有几分无力。说完之后,步子走得更快,几乎像是要躲开沈瑜。 沈瑜哈哈大笑,两手背在身后,快步追上,又同他并排而行。 “好好好,不说便不说。” 他嘴上应下,眼角余光还不住往厉珩泛红的侧脸瞟。 厉珩察觉到那道视线,下颌收得更紧,视线死死盯住脚下一级一级石阶,袖中攥着衣料的手指,却慢慢松开了些许。 山风卷过,吹起两人衣袂边角,一前一后,两道身影渐渐消失在沉沉树影深处。 64. 等待进入网审 二人走在樱花树路上,沈瑜忽然想起丹瑾先前说过的话。厉珩手里有一卷黑色帛书,是疏音生前的手记,若能参透其中内容,或许便能捋清轮回规律,彻底终结这场往复不休的宿命。 沈瑜装作随意开口:“在荒院时,你是不是说过你有一本什么书?” 厉珩身形微顿,眼底瞬间浮出慌乱,来得又快又明显。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瑜看着他眼神飘忽,不肯落定在自己脸上,轻声提醒:“你说过会告诉我的。” 厉珩指尖骤然收紧,身侧的手绷出冷硬的骨线。漫天樱絮簌簌飘落,铺了满径粉白,风一吹,洋洋洒洒漫过两人衣摆。 荒院那天雨夜,他确实亲口应过,待时机成熟,便将所有内情告知沈瑜。可那卷黑色帛书,历来被世人归为旁门左道,算不得正经典籍。 厉珩抬眼,刻意避开他澄澈的眸子,目光落在纷飞不止的樱花上,嗓音绷得有些紧:“我何时说的?我不记得了。” 摆明了是敷衍,也是逃避。 沈瑜脚步微微一顿,没有逼问,也没有再多说一句,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躲闪的侧脸。 “你不记得,我可记得。”他语气很轻,平平淡淡的。 厉珩心头的慌乱愈发浓重。 他藏了一件最不敢让沈瑜知晓的事——这些年,他早已背弃正道,修了旁人唾弃的邪途。 他沉默许久,任由樱叶落满肩头,压下心底翻涌的乱绪,低声道:“那本书,不是什么好物。” “内里记载驳杂阴晦,算不得正道典籍。多看无益,反倒扰心,书卷邪气极重,容易伤及你的灵力与神魂。” 那卷手记是他踏破仙途、堕入邪道的开端。这些年他偏执推演、逆势而为的所有佐证,尽数藏在这卷黑帛之中。他不敢说,更不敢让沈瑜看,怕这人干净坦荡的道心,会厌弃自己满身黑暗。 沈瑜轻轻摇头,浅黄衣摆的桂花绣纹随晚风轻晃,落樱沾在衣料上,眉目温和,态度却异常坚定。 “我不怕扰心。”丹瑾的话历历在目,这是唯一能勘破轮回、终结宿命的契机,是世间唯一的生路。 厉珩心口一紧,指尖攥得发白,喉间泛起涩意。他最怕的从来不是书卷邪气,是沈瑜知晓一切后的眼神。 “阿哥。”他抬眼,声音压得低哑,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哀求,“有些事,不知便是无忧。你何必执意沾染这些阴邪东西?” 长街春色正好,落樱纷飞满目温柔,两人之间的气氛,却一点点沉凉下来。 沈瑜看清了他所有躲闪与遮掩,上前半步,拉近两人距离,语气不容退让,道:“你答应过我的。” 荒院雨夜的承诺尚在耳边,是他亲口许下的坦诚。如今临到兑现,百般推诿躲闪,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答应过我,我们一同面对。你知晓的比我多,就该把话摊开,我要你的坦诚。” 厉珩望着眼前澄澈无垢的人,心头挣扎几乎将他撕裂。他拼尽一切逆天改命,只为护这人周全,到头来,却连一句坦荡的真话,都不敢说出口。 晚风卷着樱浪簌簌作响,落英铺满脚下青石板。 良久,厉珩闭了闭眼,卸去所有敷衍伪装,声音沉哑疲惫:“……我拿给你。” 他抬眼,眼底翻涌着惶恐,道:“但你记住,看完之后,无论知晓什么,别厌我。” 话音落下,像是赌上了他仅存的所有底气。 厉珩转身时肩头绷得笔直,原本松弛的步履沉了数分。沈瑜看在眼里,心底隐隐疑惑。一路折返,两人无话,唯有落樱簌簌坠地,细碎轻响不断,衬得整条院落愈发安静压抑。 入了内室,厉珩取物的动作很慢,一分一寸都透着拖延。木匣开启,声响细碎沉闷,层层素帛掀开,一卷黑色帛书静静卧在匣底。 帛面暗沉无光,触手彻骨生凉,没有仙门典籍的温润灵气,只剩沉淀百世的阴滞厚重。 这是疏音穷尽半生写下的手记,是轮回秘辛,也是他彻底踏入黑暗的开端。 厉珩捏着帛书边缘,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沈瑜立在一旁,安静等候,不催不迫。 厉珩攥着书卷,迟迟不肯松手。 “阿哥。”他垂眸,声音碎得几乎听不清,“翻开它,你会知道很多我瞒你的事。不止轮回,还有我……” 还有那句“我早已不修正道”在喉间反复滚动,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沈瑜看清他眼底的痛苦与挣扎,心头微动,态度依旧坚定:“我要知道全部。” 他看着这卷帛书,心生疑惑。这明明是师傅挚友的遗物,为何会裹挟如此重的邪气。他没有多想,抬手取出袖中符纸,捏起一柄小刀,轻轻划开食指肌肤,以自身精血画符,稳稳贴在帛书面上。 “你是怕邪气伤我?”沈瑜抬眼,眉眼带着浅淡笑意,“这样便能暂时隔绝邪气,你无需顾虑了。” 殷红鲜血浸透符纸纹路,覆在暗沉黑帛之上。萦绕百年的阴滞邪气瞬间被隔绝干净,只余下一缕淡淡的陈旧气息。 沈瑜指尖还凝着未干的血珠,细小的伤口泛着淡红。 厉珩目光骤然钉在那截流血的食指上,瞳孔一缩,浑身瞬间发冷。他死死盯着那一点鲜红,心口像是被人攥紧碾碎,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四肢百骸。 仙尊精血至纯至贵,万金难换,可沈瑜为了让他安心,随随便便就划开灵体,只为消去他那点无谓的担忧。 “你……何苦如此。”厉珩嗓音彻底沙哑,握卷的手克制不住发抖。 沈瑜收回指尖,神色平淡,甚至觉得他反应太过夸张,随口道:“不过一 点小伤,你至于吗?不过流点血而已,看你这模样,倒像是我挨了千刀万剐。” 他伸手想去接书,厉珩却攥得死紧,不肯松开半分。 “珩儿。”沈瑜轻声唤他,目光坦荡澄澈,直直望进他晦涩躲闪的眼底,“早晚都要知晓,我必须试试,这是唯一的机会。” 厉珩被他一句话钉在原地,喉头酸涩发胀,百般情绪翻涌纠缠。 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指尖缓缓松开。帛书稳稳落入沈瑜掌心,血色符纸妥帖覆在卷面,隔绝所有阴晦。 沈瑜眉眼一弯,笑得轻松,道:“早想开些,不就没事了?”这一笑清吹散了大半紧绷沉郁气氛,却半点也安抚不了厉珩的心。 他立在原地,望着那人干净无垢的笑意,心口沉甸甸压着一块巨石。当年疏音勘破轮回秘辛,不惜逆天,最后落得身死名灭、尸骨无存的下场。 而他循着这卷手记,踏碎仙途,背弃正道,甘愿修世人不齿的邪术,只为搏那一点微末希望。他赌上一切,只是不想让沈瑜重蹈历代仙尊覆辙,落得烟消云散、万劫不复的结局。 厉珩垂立一侧,指尖残留着帛书的冰凉,眼底覆着化不开的晦暗惶然,一言不发,静静望着他。 沈瑜未曾察觉他心底的惊涛骇浪,只垂眸低头,指尖轻轻抚过粗糙陈旧的帛面。符纸稳稳隔绝邪气,只剩岁月沉淀的微凉干涩。 他指尖微抬,缓缓掀开第一页。 纸页翻动的声响极轻,细碎微弱,落在寂静庭院里,却声声敲在厉珩心上。帛上字迹苍劲枯涩,纸面藏着经年风干的泪痕,并无什么妖法禁术、阴邪诡道。 通篇白纸黑字,字字冰冷。 当年疏音为护紫菀,不愿见她代代殉道、惨死落幕,踏遍四海,穷尽半生推演轮回规则,拼命寻找破局之法。她执意逆天改命,撕开天道暗藏的万古骗局,最后力竭道消,落得身死道陨、污名缠身。 沈瑜一页一页静静翻过。 书卷后半部分,字迹愈发潦草凌乱,带着一股偏执疯魔的意味。密密麻麻的字迹写尽唯一生路——顺天必死,唯逆道可活。 恪守正道、顺从天道,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仙尊代代赴死、往复牺牲。唯有弃正入邪、逆道破规,方能撼动天道既定的轮回秩序,挣脱宿命。 至此,所有疑惑尽数通透。 沈瑜指尖微微一顿,停在那行刺眼的字迹上。他终于懂了厉珩的有些偏执、隐瞒、阴郁与惶然。 沈瑜抬手,轻轻合上书卷,神色平静无波。 他抬眸看向身侧始终沉默的少年。 厉珩脊背绷得笔直,浑身僵硬,眼底盛满狼狈与惶恐,如同等候定罪的囚徒,一瞬不敢错开目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你都看完了?” 沈瑜轻轻颔首:“嗯。” 65. [待高审] [待高审] “这本书邪气的很,你是怎么拿到这本书的?禁书室吗?” “是的。”厉珩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喜怒,破罐破摔,道:“我那天进了禁书室,这本书就搁在角落。我当时就奇怪,这般邪物怎会入藏宗门典籍,疑心门中有人动手脚,只是没凭据。我正要走,桌底机关突然触发,底下是个洞穴,处处都是邪修修行的痕迹,我那点怀疑,算是坐实了。后来通路闭合,我走不了暗道,只能往前门去,最后被抓。”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沈瑜指尖捏着那卷覆着血符的黑帛,指腹轻轻蹭过粗糙暗沉的帛面,眉头慢慢蹙起。 “禁书室底下,藏着邪修洞穴?”他低声重复,有些难以置信,“禁书室由诸位长□□管,禁制层层叠叠,怎么会容得这种地方藏在眼皮底下。” 厉珩垂着眼,下颌线绷得紧。想起那日被困地底、进退无路的境况,肩背微不可察一僵。 “那洞穴藏得极隐蔽。机关设在书桌底下,寻常人根本留意不到。洞内留有熏香残味,地面满是未散的邪道术痕,石壁刻满古旧咒纹,分明是常年有人在此修行。” “我那日被困其中,后路封死,只能硬着头皮寻路出洞,往宗门正门走。”厉珩语气平平,“后来你也知晓,我被拿下囚禁荒院。听旁人说犯此错,轻则废功,重则逐出门墙,是阁主出面替我周旋,最后只罚我抄录门规。只是这事处处古怪,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沈瑜闻言,想起丹瑾昔日随口所言,抬眼看他,道:“我从前听师傅说,阁主是当年渡劫失利,跌落凡尘。” 厉珩闻声抬头,瞳孔微缩,方才压下的疑虑尽数翻涌上来。 “你怀疑阁主?”他声线放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我一直以为,她是念着往日师徒情分,才出手保我。” “渡劫凶险万分,真要是修为尽毁、渡劫失败,大多数人都是魂飞魄散的下场,极少能保全一身根基,安然坠凡。”沈瑜望着他,目光沉静,“这事经不起细想。” 厉珩指尖缓缓收紧,指节泛白。前前后后所有细节串联起来,一股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窜。 “那日我罪责确凿,本是必死之局。”他缓缓道,“阁主不审不问,不查洞穴、不究黑帛,只将我囚禁在荒院,变相看管,封住我的口,不让我当众揭穿破绽。” 沈瑜垂眸看着掌心黑帛。“这卷手记太过特殊,牵扯轮回秘辛,还有邪术足以撼动大道根基。宗门既将它归为禁书,却不销毁就这么随意丢在角落。” 他顿了顿,轻声道:“像是故意摆在那里,等着人来取。” 厉珩身形一震,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终于觉出从头到尾的刻意。深夜无人的禁书室、随手可拿的邪物、恰到好处触发的机关、封死退路的洞府……从头到尾,不是他误打误撞,是有人步步设局,引他入局。 “若是如此。”厉珩喉间干涩,气息微乱,“阁主便是布局之人。他保我放任我带走书……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沈瑜脑中反复回响丹瑾那句无心之语,眉峰越锁越紧:“她都被贬了能掀起什么风浪?是我们高看他了。” “被贬?”厉珩茫然,“宗门上下,皆传他是渡劫坠落。” “未必是渡劫失败。”沈瑜缓缓摇头,“或许是获罪被贬,跌落凡尘。”一语落地,无数疑点豁然开朗。 “他昔日身居神仙位置,手握旧秘。疏音殉道、劫力失窃、地底洞府……桩桩件件,或许都与他有关。”厉珩心绪翻涌,“可他软禁我、留我性命、留我黑帛,到底图谋什么?” “他不杀你,不夺书,任由你携秘修行。”沈瑜语速极缓,字字斟酌,“或许,他在等。等一个人循着手记,走完这场轮回残局。” 话音未落,沈瑜骤然想起关键,心头猛地一拧。 “不对。” 他低声复述那句尘封的秘闻,语气彻底沉下去:“劫力被窃,自初代仙尊时期便已发生。那个时候,阁主尚未出世。” 满室死寂。 厉珩呼吸一滞,所有揣测、推论,尽数被这句话彻底推翻:“他不是始作俑者。”沈瑜抬眼,眼底一片清明,亦一片茫然,“这场骗局,这场轮回,早在他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 所以阁主亦非主导,只是棋子?是后手?还是借着前人旧局,顺水推舟? 诸多谜团缠作一团,乱如麻线。沈瑜心头纷乱至极。孟昙心是养育他长大的人,若非万般不得已,他从不愿将人往坏处揣测。 他猛地抬头看向厉珩,眼底带着慌乱,强行扯回正题。 “不对不对,你先回答我,你拿这本书,到底要做什么?” 厉珩被他问得一怔,肩线微松,声音轻而发哑,坦荡直白。 “破你宿命。” 只四个字,沈瑜瞬间什么都懂了。他指尖一颤,黑帛在掌心微微滑动,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所以……你修邪道了?” 厉珩唇瓣紧抿,垂眸不语,算是默认。 积压已久的恐慌、怒意、心疼瞬间冲破克制。沈瑜陡然抬高声线,眼眶一瞬泛红。 “你他妈疯了?!邪道蚀心乱性,损尽修为,你不要命了?!” 厉珩睫毛轻颤,依旧垂着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逆道修行的代价,日日业障缠身,夜夜心魔啃噬,最终难逃疯魔身死、形神俱灭。 可他别无选择。 良久,他抬眼望着盛怒的少年,眼底一片执拗,嗓音沙哑破碎。 “我要你活。” 沈瑜一怔,满腔怒火骤然堵在胸口,疼得他呼吸发紧。 “正道万千坦途,你偏偏选这条死路?”他攥紧黑帛,指尖用力到发白,语气又急又痛,“古来修逆道者,无一善终!疏音前辈如此,前人亦是如此,你看不见吗?!” “我看得见。”厉珩定定望着他,目光滚烫而固执,“我看得见所有人的结局,唯独看不见你的生路。” “世人皆说,仙尊宿命,殉道天经地义。”厉珩一步步上前,逼近他,眼神执拗到底,“可我不认。” “我修这卷手记,走这条邪路,只求以我身、我心、我命格,换你跳出万世轮回的死局。” 沈瑜浑身气力仿佛瞬间被抽空,又气又急,眼眶红得更甚,语气几乎带着失控:“我他妈要管你吗?!你也太傻了!你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好好修行,安稳一生,何必为了我,毁了自己?!” 沈瑜情绪彻底绷不住了,眼眶通红,声音又急又哑,带着失控的颤音。 “你魔根又如何?别人说你是孽种你就是啊?!别人叫你去吃屎你也去吃啊?!你干脆就不要修道了!这一辈子也别碰了!你快离开这里!找个好人家娶妻生子去!简简单单过完这一生不好吗!我要被你气死了气死了气死我了!!!” 少年连珠带炮的怒吼,字字都是气急败坏的心疼,没有半分真正的怨怼。 厉珩静静立着,任由他怒斥,不躲不避,一瞬不移地望着他。 等他气息喘匀,屋内只剩风声簌簌,厉珩才轻轻开口无比坚定,道:“不好。” 他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轻得几乎看不见。 “没有你,安稳度日,于我而言,毫无意义。”他往前半步,距离极近,能清晰看见沈瑜眼底翻涌的水汽。 “旁人谩骂、唾弃、非议,我听了十几年,正邪对错、身死道消、万劫不复,我通通不在乎。”厉珩抬眼,目光澄澈,执念深重。 “我这一生,唯一在乎的,只有你。正道救不了你,那我便入邪。”沈瑜胸口剧烈起伏,又疼又气,道:“拿你自己的命换我,值得吗?!” “值得。”厉珩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世间诸事皆可权衡,唯独你,不可权衡。” “我若抽身离去,留你孤身对抗宿命残局,我做不到。”他垂眸看向那卷黑帛,语气轻淡,道:“我生来带魔根,本就不为天道所容,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用我一身业障、一世污名,换你岁岁平安,最是划算。” 沈瑜心头酸涩汹涌,声音哽咽无力,道:“你别这样……我不要你这样换,我宁愿自己死,也不要你日夜受反噬煎熬,最后落得那般下场。” 厉珩深深看着他,眼底盛满不舍与疼惜,道:“我舍不得。” “我舍不得你殉道身死,舍不得你一人扛尽万古骗局,舍不得你孤零零困在轮回之中。” 他抬手,轻轻覆上沈瑜握着黑帛的手背,微凉指尖扣住滚烫肌肤,一字一句,笃定不移,道:“阿哥,这条路我已经走了,回不了头,也不想回头了。”掌心微凉的触感稳稳覆着,带着破釜沉舟的执拗。 沈瑜心头所有委屈、后怕、愤怒轰然崩塌。他猛地抽回手,胸膛剧烈起伏,硬是压下翻涌的情绪,逼着自己冷下心肠,话语冷硬如冰。 “雨夜的话……”厉珩想起雨夜荒院的誓言瞬间撞入心头。风雨大作,两人相对立,许诺生同尘、死同烬,祸福相依,生死不离。 不等他回味,沈瑜哑着嗓子,吐出一句最伤人的话。 “……我要毁约。” 屋内刹那死寂。 厉珩浑身一僵,脸上所有决绝尽数褪去,眼底漾开茫然无措,嘴唇动了动,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当初说好生同尘,死同烬。”沈瑜别开脸,强行忍住眼底湿热,语气冷硬,道:“可我不能再让你陪我殉道,陪我受累,陪我坠入无边因果。” “那时我不知道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了。”他指尖死死攥着黑帛,指节泛白,道:“如今我宁愿毁约,独自扛下所有结局。你干干净净,好好活着,过完你的一生,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保全厉珩的法子。 厉珩怔怔站着,方才所有坚持尽数碎裂,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指尖微微发颤。 “你要毁约。”他低声重复,语气轻得快要散开,“你要抛下我。” “我不是抛下你。”沈瑜猛地转头看他,眼底决绝,满是无奈与痛苦,“我是不能再拖你入泥潭!你看看你现在,邪力已经侵蚀身心,再往下走,你会彻底毁了自己!我不能眼睁睁看着!” “所以你就自作主张,撕毁约定?”厉珩抬眼,眼底翻涌痛楚,带着一丝被背弃的酸涩,“你以为独自赴死是为我好,可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我这是为了你好。”沈瑜声音发颤。 “为我好,就是留我一个人活着?”厉珩逼近一步,压下所有隐忍,声音带着压抑的破碎,“留我看着你死,留我守着空无一人的世间,守着作废的誓言,岁岁年年苟活?这就是你所谓的安稳?” “你可以过寻常日子。”沈瑜偏过头,硬撑冷意。 “那不是我要的安稳。”厉珩嗓音发哑,“你许的誓言,你说的相守,你凭什么一人作废。” 他望着沈瑜决绝的眉眼,轻声固执道:“你想毁约,我不答应。” 沈瑜被他逼得无可奈何,心头又痛又躁,口不择言,吐出锋利狠话,道:“你说不答应就不答应?厉珩,你到底算我什么人?!” 这句话,像一把薄刃,精准剖开厉珩最后一点底气。 少年瞬间僵立原地,通体冰凉。 脊背一点点塌下去,眼底滚烫的光彻底熄灭。长睫剧烈颤动,死死遮住眼底狼狈至极的痛楚。他看着沈瑜,半晌,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沙哑破碎。 “是,我算什么。” “我是人人唾弃的魔根孽种,是堕入邪道、满身业障的罪人。” 他目光直直看向沈瑜泛红的双眼,卑微到极致,却依旧不肯退让半分。 “我本不配与你并肩,不配与你立誓,更不配拦你的选择。你要毁约,你要独赴死生,你要我安稳余生……我没有资格拦你。”沈瑜心口被生生撕裂,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几乎站立不稳。 可他不敢心软,只要松口,便是万劫不复。他宁可自己做这个狠心恶人,宁可两人一时反目,也绝不能让厉珩为他陪葬。 沈瑜咬紧 牙,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道:“你知道就好。” “年少戏言,作不得真。从今往后,你我两清。你修你的道,我守我的命,互不相干。” 短短数语,彻底击碎厉珩最后一点念想。 厉珩眼底瞬间覆上水雾,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呼吸都带着细碎颤抖。他静静看着眼前狠心的少年,看了许久,久到一颗滚烫真心,被冻得鲜血淋漓。 良久,他低低笑了一声,悲凉又无力,道:“两清?” “阿哥,你告诉我,怎么两清。” 他微微倾身,逼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绷到极致的颤意。 “你一句话,就想尽数抹平?” 话音未落,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坠落,砸在青石板上,清脆一响,碎得彻底。 厉珩这一生受尽冷眼,饱受磋磨,被骂孽种、被弃世间,很少掉过一滴泪。再痛再苦,皆是咬牙硬扛。可此刻,面对沈瑜执意斩断牵绊、独赴死地的模样,他再也撑不住了。清冷桀骜的眉眼尽数染湿,长睫挂着源源不断的泪珠簌簌滚落,顺着苍白下颌滑落,浸透衣襟。 他没有放声大哭,只肩头不住轻颤,声音破碎哽咽。 “怎么两清啊……” “我的道是为你修的,我的业障是为你背的,我的命是为你活的。”他红着眼,死死望着沈瑜,眼底盛满不甘与绝望,道:“我逆天入邪,扛尽万世骂名与业障,赌上全部余生,只求护你一命。这些,怎么两清?” “当年的誓言是你亲口许诺的。” “你说祸福与共,生死不离。我记了这么多年,守了这么多年,当成唯一的念想……你一句戏言,就尽数作废?” 沈瑜僵在原地,浑身冰冷的伪装寸寸碎裂。他从未见过厉珩落泪。这般隐忍孤倔的人,此刻哭得狼狈不堪,破碎至极。心口筑起的冰墙轰然坍塌,剧痛席卷四肢百骸,指尖剧烈发抖,喉头哽咽发紧,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抬手替他拭泪,想抱他,想收回所有狠话。 可心底那道警示死死拽着他,不敢心软,不能心软。 厉珩看着他纹丝不动、依旧冷漠的模样,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泪珠落得更凶,声音轻得如同碎语呢喃。 “你宁愿自己死,也不肯让我陪你。” “你宁愿与我两清,也不肯让我护你。” “所以在你心里,我这辈子,就只配孤零零活着,眼睁睁看着你殉道身死,是吗?”一句轻问,死死攥住沈瑜的喉咙,堵得他喘不过气,疼得他五脏俱裂。 眼前少年泪眼婆娑,素来清冷凌厉的眉眼彻底柔和脆弱,狼狈得让人心头发颤。 沈瑜指尖抖得厉害,几乎捏不住掌心黑帛。 理智还在疯狂叫嚣,不能心软。可眼前这人的眼泪,快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终究是硬着心肠,挤出一个字,道:“是。” 一字落地,心如刀割。 厉珩浑身剧烈一颤。这一次,他没有退让,没有沉默。 他不顾一切往前猛冲两步,全然不顾沈瑜怎么看他、不顾所有僵持,伸手狠狠将人拥入怀中,死死抱紧。手臂箍得极紧,牢牢锁住沈瑜,仿佛只要松开一瞬,这人便会彻底消失在他生命里。 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终于破出,闷闷埋在沈瑜肩头,破碎又委屈。滚烫的泪水源源不断浸透衣料,大片湿热贴在皮肉上,烫得人发麻。 厉珩下巴抵着他肩窝,浑身止不住发抖,一遍一遍哽咽重复。 “我不要两清……我不要。” “凭什么替我选余生,凭什么留我一个人。” 他抱得更紧,几乎要将两人骨血相融,泪水顺着脖颈滑落,又烫又凉。 “邪力噬心我不怕,业障缠身我不怕,疯魔身死我也不怕。我这辈子什么苦都吃遍了,什么罪都受够了。” “我只怕一件事。” 他埋在他肩头,泣声细碎而绝望。 “我只怕这世上,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你。” “阿哥,别推开我,求你,别推开我。”整个人大半重量都压在沈瑜身上,颤抖不止,往日所有冷静自持、孤傲偏执尽数崩塌,只剩最纯粹的惶恐与依赖。 沈瑜被他牢牢箍在怀里,鼻尖萦绕着少年清浅的气息,耳边全是破碎呜咽,肩头湿热滚烫。 所有伪装的冷漠瞬间土崩瓦解。掌心一松,黑帛险些滑落。 他抬手悬在半空,数次欲推,终究落不下去。理智还在嘶吼割裂,心底早已溃不成军。 “你要我怎么做,才能留住你啊。” 厉珩泣声缠在耳畔,字字泣血,道:“你怎么这么狠……没有你,我怎么办?我怎么活?没了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他抱得愈发用力,指节深深扣住沈瑜后背衣料,骨骼绷得发疼,泪珠落得汹涌。 “我孤孤零零活了十几年,无依无靠,本就一无所有。” “我本不惧天道厌弃,不惧万劫不复。可我唯独受不了,拼尽所有换来一场空,最后只剩我一人,守着空荡世间,念着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那样的余生,比万千酷刑,更磨人,更难熬。 沈瑜浑身僵硬的防线,在此刻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他终于抬起颤抖的双手,轻轻环住厉珩颤抖的脊背。力道极轻,带着无措与慌乱,卸下了所有疏离与狠心。 喉间哽咽难平,半晌,才挤出破碎的解释,道:“我不是想狠……我只是怕。” 怕他落得尸骨无存、疯魔覆灭的结局。怕自己的宿命,彻底毁了这唯一护他、伴他的人。 厉珩感受到怀中人回应的拥抱,浑身剧烈一颤。紧绷到极致的身体骤然松弛,哭声却愈发汹涌。他死死抱着沈瑜,不肯松手半分,像是抓住了此生唯一的救赎。 “别推开我,别离开我!” 他埋在他肩头,一遍一遍呢喃,固执又虔诚。 “要死,我们一起死。” “要活,我们一起活。” 66. 等待进入网审 沈瑜的手还轻轻搭在厉珩的脊背,指尖微微发颤,力道放得极轻,仿佛稍稍用力,便能将怀中哭到脱力的人碰碎。 厉珩死死箍着他,不肯松开半分。肩头的颤抖慢慢平息,唯有温热泪水浸透沈瑜衣襟,晕开大片潮湿痕迹。他埋在沈瑜颈间,呼吸起伏不稳,细碎的呜咽渐渐低下去,只剩沉沉的喘息,带着全然的依赖。 良久,他微微抬头。 眼眶通红,眼尾湿润,长睫湿哒哒贴在眼睑上,他不说话,就那样静静望着沈瑜。往日清冷凛冽的眼眸,此刻盛满未干的水光,干净直白,执拗得毫无遮掩,一瞬不瞬凝着眼前人。 沈瑜被他看得喉间发涩,指尖无意识轻轻抚过他颤动的脊背。 这一下轻轻安抚,让厉珩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弦,彻底软了下来。 他微微低头,额角抵着沈瑜肩头,嗓音轻得像乞求:“不两清了,好不好?”沈瑜闭了闭眼,指尖虚虚贴在他后背,一遍遍轻轻蹭着。动作无措又温柔,像是在安抚对方,更像是在借着这点触碰,稳住摇摇欲坠的自己。 “我该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啊……”他低声自语,满是疲惫。 厉珩抵着他肩头,身形骤然一僵,道:“我推开你,是怕你死。”沈瑜声音哑得厉害,碎不成句,“我不推开你,又是我拖累你死。我现在又拖累了一个人,你叫我怎么办。一切都脱离正轨了,你老实告诉我,你修了几年了,你停手吧!被人发现你就完了,你就当是为了我放弃成不?” 话音落地,屋内骤然死寂。 窗外晚风骤停,落樱声尽数消匿,满室只剩两人层层叠叠的呼吸,沉得压人。厉珩僵在他怀里,方才柔软松弛的脊背,一点点重新绷紧。 他没有立刻作答,通红的眼眸牢牢锁着沈瑜。眼底湿光轻轻晃动,方才的脆弱尽数褪去,余下经年累月压下的酸涩,与一丝不肯退让的孤绝。 两年来,他日夜压制邪力,瞒着宗门,瞒着世人,更瞒着沈瑜。所有无人窥见的煎熬,蚀骨反噬的剧痛半句未提过。 良久,厉珩缓缓直起身,松开环在他腰间的手臂。 他往后退了半步,垂在身侧的五指几不可查蜷缩一瞬。指尖掠过一缕极淡黑雾,转瞬消散,快得无人能辨。 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他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二年。” 短短两字,压得沈瑜心口骤然下沉,指尖彻底冰凉。整整两年,日日与邪力相持,岁岁在心魔边缘煎熬。 厉珩抬眼望他,眼底干净坦荡,只剩撞不破的执拗,道:“从知晓你宿命的那一年起,便开始了。” 沈瑜喉间重重一哽,酸涩翻涌堵在胸口,半晌发不出一声。 厉珩看着他苍白的面色,轻轻摇头,语气轻,态度却决绝:“我说过我停不了了,也不想停了。” 沈瑜猛地抬眼,声音发颤,带着压不住的无措与恼意:“你怎么就这么固执这么不听话啊!” 听似责备,尾音却抖得厉害。厉珩就这么静静立着,泪痕未干,眼尾绯红未褪,模样仍带着方才崩溃哭过的脆弱,骨子里的执拗却根深蒂固。 他垂眸,长睫轻轻一颤:“我不是固执。” 抬眼时,目光直直落进沈瑜泛红的眼底,藏着两年未曾说出口的委屈,轻声反问:“说起来阿哥你也很固执的。你明明也很怕死,却偏偏想让我活。” “你不觉得你这样很让人心疼吗?你的命就不是命吗?凭什么啊!” 沈瑜身形一怔,僵在原地。 他向来认命,自认生来如此,无话可驳。可此刻被少年这样定定看着诘问,一时竟无言以对。 良久,他别开视线,声音轻得像风,满是绝境里的无力:“我和你不一样。” “我生来就是这般命数,逃不掉的。可你不是,你本该前程坦荡……” 话未说完,厉珩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捏住他的手腕。 眼底水光再次漫起,被他死死忍住,半点未落。 “谁规定的?”他嗓音沙哑,字字执拗,“谁规定,你的命就活该短命、活该殉道、活该无人顾惜?” “我修邪道,不是自毁。” 他看着沈瑜,一字一句:“是为了告诉你——你的命,很值钱。” 沈瑜浑身轻轻一颤,指尖蜷缩起来,声音破碎不堪:“可万一……你赌输了呢?” “万一你破不了局,逆天不成,最后只剩一身污名、魂飞魄散呢?” 厉珩望着他慌乱脆弱的模样,忽然浅浅笑了一下,笑意极淡,却坦荡无畏。 “输了便输了,我本就是为你死的。我舍不得你死。” 这一句话,彻底击溃了沈瑜所有伪装。 所有坚硬,所有防备,所有狠心推开的执念,尽数崩塌。他伸手猛地抱住厉珩,双臂死死箍住少年单薄的脊背,力道珍重又急切,像是终于接住了这两年自己一无所知的孤勇。 胸腔滚烫发胀,眼眶酸热,压抑许久的哽咽终于溢出:“傻子……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厉珩被他抱得微僵,随即缓缓抬手,环住他的腰,侧脸安稳贴在他颈间,呼吸温热:“只为你傻。” 沈瑜静静抱了他许久,终是无奈叹气,语气带着全然妥协后的纵容:“不像话……多说无益。但珩,你要答应我,千万千万不要被人发现你修邪道,还有,这本手记借我几天。” 温热相拥的气息还未散去,厉珩靠在他肩头,安静听着。片刻,他缓缓抬身,松开手臂。 屋内清浅光影落在他湿漉漉的长睫上,他没有立刻应声,目光落向桌案那卷黑色帛书。 那是他两年修行的根本,是他唯一能握住、能护住沈瑜的底牌,是世间最禁忌的东西。厉珩垂眸,指尖轻扫袖边。 再抬眼时,眼底坦荡无余,应声干脆:“好。” 沈瑜微怔,他原以为他会犹豫,会顾虑,会不舍。 可厉珩半分迟疑也无,他伸手拿起桌案黑帛,指尖稳稳托着帛身,轻轻放进沈瑜掌心。黑帛入手微凉沉坠,一缕极淡邪气顺着指尖漫开,转瞬被沈瑜身上清和仙泽隔绝散尽。 厉珩看着他攥紧手记的动作,轻声道:“你要便拿。” “你想看、想查、想试着找出别的出路,都可以。”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着他握帛书的手,语气温顺,却藏着笃定:“但阿哥,你别想着自己偷偷扛。” “别想着自己研究、自己找解法、自己悄无声息换掉我的路。” 他太懂沈瑜。 这人看着温和柔软,骨子里最是死犟,但凡有一丝可以独自承担、可以牺牲自己的路,从不会连累旁人半分。 沈瑜指尖一紧,掌心帛书沉甸甸压着心口。 厉珩抬手,指腹轻轻蹭过他的手背,语气温顺,字字认真:“你拿手记,我不拦你。” “你想找生路,我陪你找。” “但你不许再一个人盘算着推开我、了结自己。” 他望着沈瑜,眼底澄澈坚定:“这条路,从两年前就已经是两个人的路了。” 沈瑜静静看着他认真的眉眼,心头酸涩翻涌,尽数化作温热。 他捧着沉甸甸的手记,轻轻点头,声音低而安稳:“……我知道了。” “我不乱来。” 厉珩闻言,彻底松了紧绷的心弦,眼底漾开一点极浅极淡的笑意。泪痕仍在,眉眼却温柔得不像话。 夜色深沉,他轻声道:“天色已晚,我回屋休息去了。” 说完转身走出院落。 沈瑜掌心托着黑帛,微凉质感层层浸透,压得心口发沉。他缓步回了自己屋舍。 厉珩立在原地,静静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方才柔和的眉眼缓缓淡下去。 沈瑜回到屋中,端坐案前,指尖轻抚帛书暗沉晦涩的纹路,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忧色。 他缓缓展开手记,密密麻麻的古字铺陈开来。 事到如今,一切早已脱离他的掌控。 从前他步步筹谋,早已铺好后路。拜丹瑾为师,静心修行,等候时机唤醒尘封的人间记忆,师徒二人内外相合,欲破轮回死局。 他早知厉珩执拗不安分,早早嘱托丹瑾暗中照看,将人稳稳拘在正道之中,避开宿命纠缠,远离大阵劫力。 他算尽自己的结局,算尽前路变数,唯独没算到厉珩。 没算到这人会瞒着所有人,独行暗夜,踏足至阴至邪之道,整整两年。 更没算到,彼此命数早已死死缠结,再也拆不开、割不断。 从前丹瑾告知的解法尚有一线生机,如今尽数作废。 旧法无论成败,最终皆是二人同死,无一幸免。 进退皆死,无路可走。 沈瑜凝着纸面字句,眸底一点点覆上灰白无力。 帛书所载,与丹瑾所言相差无几,只是记载更为极端直白。昔年先辈意图替换阵中劫力,却低估天道风险,又缺命定之人坐镇封印,最终全盘失败。 整卷手记翻至末尾,只留一句唯一破局之法——寻窃劫真凶,归逆天劫力,方得生机。 前人覆辙历历在目,昔年疏音先辈机关算尽,逆天而行,终败于宿命,亡于劫力。沈瑜指尖微微发颤,轻轻落在泛黄帛面上,一片冰凉。 窗外月色凄冷,碎光落满窗台,屋内烛火摇曳,映得沈瑜面色苍白透明。 两年暗夜独行,两年咬牙隐忍,两年默默逆天。 他一无所知。 心口骤然抽痛,酸涩、愧疚、惶恐层层叠叠压来,堵得他呼吸发紧。贸然追查,天道有可能反噬提前,也是找死。 他抬手轻覆眉眼,肩头微微下沉,无声无力。一墙之隔,另一间厢房寂静无声,这一夜,两人各居一室,心事重重,无人安眠。 67. 有容貌焦虑的沈瑜 经过这几天深思熟虑,沈瑜到底是想开了。日子照旧过,宗门依旧待,只是许多心事,都悄悄压回了心底,面上装作全然无事的模样。 膳堂里,他照常低头扒饭,只是眼下两团乌青重得压眼,看着便熬得不轻。 宋星眠看得一愣一愣的,探头看着他,道:“老瑜,你最近干什么了?怎么黑眼圈又重成这样?” 苏青禾轻轻蹙眉,道:“沈师兄,作息这般不调,身子迟早要垮。” 沈瑜放下碗筷,抬眸笑了下,语气轻松,道:“舍不得宗门饭菜。这几日忙着些杂事,难免有些焦虑。” 宋星眠拍了他一下肩膀,道:“焦虑什么?有事儿跟兄弟说,别自己扛着。” 苏青禾默算了番时日,道:“距仙妖大战还有六年,可你回天上,只剩三年光阴。确实紧迫。” 沈瑜点头,笑意浅浅,道:“嗯,暂时没想出稳妥法子了。”一旁厉珩静静坐着,不言不语,手中碗筷动作规整如初,目光却一瞬未离,牢牢落在沈瑜脸上。 苏青禾,道:“前几日仙门百家议事,众人往年就试过无数法子,往地脉输灵力稳固大阵,到底收效甚微。” 闻言,沈瑜指尖轻轻搭在碗沿,眉眼弯弯,看着和平日别无两样。唯独眼底压着的浓重青黑,藏不住连日熬夜思虑的疲惫。 苏青禾继续道:“万古镇妖大阵积弊千年,地脉缺损早已根深蒂固。寻常灵力注入,不过杯水车薪,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仙门百家商议许久,终究束手无策。” 宋星眠扒饭的动作一顿,挠着头满脸懊恼:“那岂不是没辙了?老瑜,你只剩三年,要是一直找不到办法,难道真要跟往届仙尊一样?” 苏青禾飞快瞪了他一眼,宋星眠把后半截话咽回肚里。 沈瑜垂眼望着碗里剩下的饭粒,指腹摩挲瓷碗边缘,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温和。 “暂时无解。”他语气轻飘飘,如同闲话家常,“所以才夜夜睡不着,索性熬着,多想一想出路。” 宋星眠瞧着他眼下乌青,心里发酸,重重拍一拍他肩头,道:“你别把自己逼太狠。三年不长不短,慢慢来,我们都陪着你。真到关头,仙门百家也不会坐视不理。” “嗯。”沈瑜抬眼应了一声,面上笑意健在。 厉珩自始至终没有开口,慢条斯理进食,神色平静,目光却寸寸黏在沈瑜身上。 苏青禾沉吟片刻,又道:“还有一事。议事时有人提起,往届大阵崩塌、仙尊殉道之时,地脉总会莫名紊乱,劫力偏移异常。” 沈瑜长睫极轻颤了一下,转瞬便恢复如常。他抬眼看向几人,语调平平淡淡:“蹊跷的事太多,查无可查,徒增烦恼罢了。” 宋星眠唉声叹气:“说到底就是无解,摊上这种事,换谁都睡不着。”沈瑜拿起桌边水杯抿了一口,垂下眼皮,掩住眼底翻涌的神色。 “无妨。”他再抬眼,又是浅浅一笑,道:“日子总要过,饭照样也要吃不是?不管前路怎样,慢慢来吧。” 宋星眠一拍大腿:“这话在理!与其成天发愁,不如珍惜当下。今日城里办花灯节,咱们溜下山到城里逛逛,顺便我还能去看看我妹妹。老瑜,你假期闷在宗门太久,都快要憋坏了。” 沉闷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不少。 宋星眠两眼发亮,道:“听说整条沿河街道挂满花灯,热闹得很。最近操练太累,正好松快松快。” 苏青禾摇头浅笑,道:“也就你精力旺盛,还说自己累。” 宋星眠半点不脸红,反驳道:“再能熬也是血肉之躯,弦绷太紧总要断的正好偷闲。” 说完他眼巴巴望向沈瑜,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去吧去吧,你夜夜熬到天光,眼圈黑得吓人,再待在山里人都要蔫掉。出去看看灯火也好。” 沈瑜方才有些出神,被他唤回神,弯眸一笑:“好,许久不曾下山。想起来从前总爱溜去城东南看桂花,这几年管得严,出不去了。上回和厉珩下山,还惹出事还被抓回来了。” 一桌人听完,都低低笑起来。 城东南沿河长街,遍植桂树。往日暮色降临时,他总偷跑下山,站在桂树下待上片刻。只是年复一年,宗门规矩越来越严,这点市井闲情,早被压在了身后。 宋星眠,道:“说起那回,还记得不?你想爬桂花树,那树枝细得很,你直接往下摔,亏得我当场接住了你。” 沈瑜耳尖一热,抬手虚虚挡了挡额头:“嘘,少说这个!多少年的旧事了,亏你还记得。” 那时年纪小,心性顽劣,看见斜伸出来的桂树枝,一时兴起便往上爬。看着繁茂,实则脆薄,脚下一滑径直坠下。若不是宋星眠刚好在树下接住,他免不了一身尘土狼狈。 苏青禾掩唇笑,道:“真看不出沈师兄还有这般冒失的时候。平日里看你行事沉稳,也就见过你吃桂花糕,才窥得一二。” 宋星眠拍着胸脯十分得意,道:“那可不,当年我身手多利落,硬生生接住,不然老瑜非得满身淤青不可。” 沈瑜垂着眼,唇角噙着一点淡笑,年少无忧无虑的片段在脑中掠过。可那样的时光,终究回不去。笑意浅浅浮在脸上,眼底掠过一丝怅然,转瞬便敛得干干净净。 厉珩坐在一旁,安静听着他们闲谈旧事。这些过往,他不曾参与。那些没有宿命重压、肆意快活的年岁,陪在沈瑜身边的人不是他。厉珩长睫落下,手指在桌下缓缓蜷起。 宋星眠站起身,道:“旧事不提。今夜重走东南河街,桂花虽没开,花灯正好,也算故地重游。” 苏青禾理理衣摆,道:“那就动身。” 宋星眠忽然一拍脑袋,道:“等等,先各回屋换衣服。我上次回城里认亲,旁人都盯着我看。宗门校服太扎眼,山下百姓少见,一看便知是仙门弟子。” 另外二人皆是一顿。 苏青禾点头,道:“说得没错。衣袍纹饰太过鲜明,闹市之中一眼就能认出,引来围观,游玩也不痛快。” 沈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青色校服。料子素雅,可放到市井之中实在惹眼。“有理。”沈瑜轻声道,“换上俗世衣衫,能省去不少麻烦。” 厉珩淡淡应道:“我回房更换。” 宋星眠兴致勃勃,道:“那各自回院落收拾,等下我过来寻你们。” 四人就此分开,各自往屋舍走去。厉珩没有上前搭话,只隔着几步,静静望着沈瑜清瘦的背影。 回到房中,沈瑜推开房门。屋内陈设简单,柜子里放眼望去,满满当当全是宗门校服。连日熬夜,气色衰败,手掌满是练剑磨出的老茧,照见镜中模样,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好丑啊。” 他忽然记起,自己还有一件从前亲手绣过的袍子,配一件白内搭,拿来凑合用正好。换好衣裳,再抬眼,镜下那两圈乌青依旧显眼,他实在没有别的法子。 窗扉半掩,晚风钻进来,烛火轻轻摇晃。 一室寂静,衬得方才那句低语格外清晰。 镜中的人身着白内搭,外头罩着那件旧素袍。是从前心境安稳时,一针一线慢慢绣出来的,针脚细密,穿在身上身形挺拔,本是不难看。可沈瑜眼里只看得见满身狼狈。 可现在心中压着生死大局,少年人该有的鲜活气色早已耗得一干二净。眼下乌青浓重,衬得肤色惨白,唇色浅淡,满身化不开的疲惫。 他摊开手掌,指腹一层厚厚的老茧,粗糙干涩。 指尖蹭过掌心茧子,他微微垂头。当年那个跑去偷看桂花的少年,早已被千年宿命磨得倦怠不堪。 “真是狼狈。”声音轻得快要融进风里。 锦衣华裳他没有,气色也全无,一身风尘,这般走到灯火热闹的街市,格格不入。他抬手按压眼底,半点用处也没有。 屋外传来叩门声响。 “进。”沈瑜收敛神色,拢好衣襟,把方才那点低落尽数藏住。 木门被推开,厉珩走了进来。他已经换好俗世衣装,一身素红长袍,剪裁利落,褪去宗门服饰的冷硬,多了几分凡尘烟火气,眉眼依旧孤清。 目光第一时间落向沈瑜。米黄长袍衬得人清俊干净,自有出尘气度。可厉珩的视线很快停留在他浓重的黑眼圈与苍白脸色上。方才膳堂人多眼杂,只能远远看着,此刻独处一室,心口那股涩意又漫上来。 沈瑜被他看得不自在,微微侧过身子,扯出一点笑,道:“怎么,不好看?”厉珩摇头,缓步走近。他并不评价容貌,只是定定看着他。 “我状态太差。”沈瑜垂手整理衣摆,语气带着自嘲,“眼圈重,气色差,手掌又粗糙,跟你们站在一处,简直没法……” 话音未落,手腕被轻轻握住。厉珩指尖微凉,力道放得极轻,抓着他的手,低头看向那布满薄茧的掌心“不丑。”厉珩抬眼望进他眼底,说得十分认真:“很好看。” 沈瑜微微一怔,指尖动了动,心底那点郁结被这两句话冲淡大半。 “你倒是很会哄人。”他声音压得很低。 厉珩没有松手,目光落在他眼下乌青:“只是实话。” 他抬起手,指腹微微抬起,快要碰到沈瑜眼下皮肤。院外传来宋星眠老远的叫喊:“老瑜!厉兄!再磨磨蹭蹭,就没时间逛城了!” 脚步声随之靠近,苏青禾掀开帘子,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漆木匣子,本是过来催促,一眼瞧见沈瑜模样,眉头皱起。厉珩悬在半空的手收了回去,往后退半步,把镜前位置让开。 苏青禾把木匣搁在桌上:“方才见你气色太差,便把我入世用的妆匣拿来。眼下乌青太重,这般下山,明眼人一看便知彻夜不眠。” 沈瑜抬手挡了挡眼周,略有局促:“还要这般麻烦?” “不麻烦,只是稍加遮盖,并非浓妆。”苏青禾示意他坐到镜前矮凳,“坐,很快就好。” 沈瑜迟疑片刻,依言坐下。烛火映在铜镜,照出一张苍白倦怠的脸。厉珩靠在墙角,安静立着,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一言不发。 苏青禾打开匣子,里面既有女子脂膏,也有几样适合男子润色的薄脂。她取来轻薄膏料,指尖 蘸取少许。 “闭眼。” 沈瑜合上双眼,长睫垂落。微凉膏脂细细敷在眼周,将暗沉一点点压下去。她不上厚粉,尽量保全原本眉眼,只把疲态掩住几分。 “这是长久熬出来的,只能遮七八分,做不到全然消去。”苏青禾手上不停,低声劝道,“往后少熬夜,身子垮了,什么都无从谈起。” 沈瑜闭着眼,唇角浮起淡笑:“我知道。只是很多事,由不得我安安稳稳睡下。” “道理谁都懂。”苏青禾又薄薄补了一层润脂,缓和脸上惨白,“可你总把所有担子自己扛。” 厉珩站在一旁,手指悄悄攥紧。这话,正是他想说,却不便当众出口的。 片刻,苏青禾收手:“好了,睁开看看。” 沈瑜睁眼望向铜镜。眉眼分毫未改,刺目的乌青淡去大半,不凑近细看几乎看不出来,脸上病态苍白也缓和许多。唯独掌心老茧依旧,脂粉遮不住岁月磨出来的痕迹。 他抬手摸了摸脸颊,神情新奇又别扭:“倒看不出上了妆。” 苏青禾合上匣子:“本就是混迹市井用的,只求自然,不求艳丽。” 厉珩走上前,看向镜中人。膏粉掩得住外在憔悴,却盖不住眼底深处沉沉心事。 院外宋星眠又喊:“你们还在屋里磨蹭!马车已经到了!” 苏青禾提起匣子往外走:“来了来了。” 沈瑜取出一支玉簪。触手温润冰凉,是厉珩为数不多送给他的物件。 他抬手梳理自己棕褐色长发,松松挽起半髻,余下发丝垂落肩侧,磨平几分锋芒。白玉簪静静嵌在发间,不张扬,衬得一身素袍温润疏离。 厉珩的视线落在那支玉簪上,眸色微动。此物他送出去许久,沈瑜平日极少佩戴,今日拿来束发,偏偏分外相宜。 沈瑜拂去衣摆褶皱。镜里少年一派世家公子模样,不见彻夜思虑的狼狈,也不见仙门弟子的凌厉,唯独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敛。 “好了。”他转头,见厉珩有些出神,便浅浅一笑,“走吧,别叫他们等急。” 厉珩收敛心绪,恢复平日沉静,颔首:“嗯。” 两人并肩走出房门。晚风掠过庭院,发丝轻扬,玉簪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微光。宋星眠与苏青禾等在院中,见二人出来,立刻迎上前。 宋星眠上下打量沈瑜,啧啧称奇:“哇,老瑜,这般收拾完,竟这般好看。平日总见你校服束低马尾,今日松发素袍,另有一番模样啊。” 苏青禾微微一笑:“一是我手法尚可,二是他底子本就好。” 沈瑜被说得不太自在,浅笑道:“不过随便收拾一番,哪有你们说得这般夸张。” “快走快走,进城逛去!”四人说笑几句,一同踏出院落。晚风卷动沈瑜肩头发丝,半髻稳固,素袍随脚步轻晃。厉珩半步跟在身侧,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一行人顺着青石山道往山门行去。山门外面,一架普通青篷马车静静等候,毫不起眼。 “快上车!”宋星眠掀开帘子招呼。 苏青禾先弯腰登车,姿态娴静。沈瑜紧随其后,素袍衣角扫过车沿。他刚坐稳,一抹绯红衣袍便落于身侧,厉珩自然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够护住他。宋星眠紧跟着钻进来,放下厚重车帘。 车厢之内,只剩马匹喘息与车轮待转的轻响。车夫一声喝令,马车缓缓滚动,向着山下繁华城池行去。 苏青禾看向沈瑜身上袍子,道:“沈师兄,你这件外袍是何处买来?衣上桂花绣得实在好看。” 沈瑜略有些局促,低声道:“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桂花是我亲手绣的。我素来喜欢刺绣,只是怕旁人非议说我,便很少穿这件。” 车厢安静一瞬。 宋星眠愣了愣,随即挠头大笑,道:“这有什么好笑话的!老瑜你手艺也太厉害了,这桂花比城中成衣铺师傅绣得还要精巧雅致。” 苏青禾轻轻点头:“确实难得。针脚平顺,花叶柔和。能静下心做这般细活,内心必定柔软。旁人那些浅薄闲话,不必放在心上,这般手艺本该被看重。” 沈瑜垂眸看向衣摆上一簇簇桂花绣纹,面上浮起一点少见腼腆。年少练剑捣蛋之余,他便爱拿针线绣些花草,桂花是他心头最爱。只是怕被人指点,针线早早收起来,这件袍子也极少上身。 厉珩坐在一旁,车缝漏进的微光落在沈瑜长长的睫毛上。他看着少年这一份不向外人道的柔软,指尖微微动了动。 “很好看,很适合你。”厉珩声音不高,在车厢里清清楚楚。 沈瑜抬眼,对上他沉静的眼眸。里面没有戏谑,只有全然接纳。他唇角笑意真切几分,轻轻应道:“真的吗,谢谢。很少有人会夸我绣花。” 宋星眠连忙扯开话题,叽叽喳喳说起河畔花灯、街边糖糕,说等会儿要放河灯。车厢里热热闹闹,冲淡了沈瑜几分拘谨。 行不多时,车速放缓,外面叫卖喧哗、人声笑语一阵阵传进来。 车夫在外禀道:“几位公子姑娘,到城东南沿河长街了。” 68. 等待进入网审 车帘一掀,午后暖融融的日光扑面而来。 还未到入夜点灯时分,城中已经热闹起来。沿河两岸的摊贩早早支起棚子,木杆上一排排花灯半成品挂得满满当当,彩纸流苏随风轻轻晃荡,要等到暮色降临才会尽数点亮。街上游人络绎不绝,笑语喧哗,挑货的吆喝、孩童的嬉闹交织在一起,满是鲜活的俗世气息。 四人依次踩下马车,脚踏被日光晒得温热的青石地面。宗门山间的清寒被一扫而空,扑面而来的,是糖食、花果与河水混杂在一起的暖香。 宋星眠脚刚落地,便四下张望,一眼瞥见不远处一道身影正朝他们走来。 “奉母亲大人的命令,接你先回来,哥哥。”沈瑜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这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一身气度却端得极稳,倒比宋星眠看着靠谱得多。少女察觉到他的注视,敛衽行过一礼。 “各位哥哥姐姐好,我名宋知沅,是宋星眠的妹妹,几位也可以来我家坐坐。” 沈瑜收回视线,场面略有些尴尬,他笑了笑:“可以啊,阿眠,我还是第一次去你家呢,哈哈哈……” 宋知沅盯着他,开口道:“这位小哥可以不要笑了吗?笑起来真的很傻。这就是哥哥的朋友吗,也是哥哥傻,交的朋友也傻。” 一句话落,周遭的人声仿佛都淡了几分。 沈瑜脸上的笑僵在嘴角,半扬着,不上不下,立在原地。他活了这些年,待人向来温和有度,还是头一回被人当面说得如此直白。 宋星眠脸色唰地涨红,又窘又恼,往前跨出一步,声调都抬了起来,道:“宋知沅!你胡说八道什么!” 宋知沅仰脸望着他,眼底不见半分兄妹间的亲热,反倒积着一层化不开的嫌隙,语气平平淡淡,道:“难道我说错了?整日在外游荡,结交一帮朋友,正事一概不顾,交来的朋友,也不过如此。” 这话连宋星眠一并扫了进去。瞧这模样,这对兄妹积怨已久,她瞧不上宋星眠贪玩任性,连带对他身边的人,也一并带上了偏见。 宋星眠胸口微微起伏:“我出来和友人散心,何时误了正事?你次次见我,都要这般夹枪带棒?” 苏青禾站在一旁,轻咳一声,半步上前想要打圆场,肩头却不住微微颤动,拼命压着笑意。 厉珩立在沈瑜身侧,一身红衣浸在午后日光里,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沈瑜僵住的侧脸,眼睫极轻地动了一下,转瞬便恢复如常。 沈瑜静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两下衣袖,低低叹出一口气,道:“倒是我,笑得不合时宜了。” 宋星眠又急又难堪:“老瑜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看我处处不顺眼,心里憋着气,逮住机会就要刺两句,连旁人一并迁怒!” 宋知沅微微抬着下巴,半分没有出言伤人的愧色,冷冷道:“若你行事端正,我又何必多言。母亲派我来寻你,是叫你早些回府,不是叫你在外肆意游乐。” “我难得下山一回!”宋星眠眉头紧锁,“我在宗门内已经够累了,就不能容我松快半日?” 沈瑜伸手,轻轻碰了碰宋星眠的胳膊,把他的火气往下按了按:“好了,不必争执。”他转向宋知沅,语气平和,“多谢姑娘好意。我们既然来了,便在街上略逛片刻,时辰到了,便随你回宋府,不会耽搁太久。” 宋知沅将他上下打量一遍,方才那番话的意思没打算收回来,只是碍于礼数,不再继续讥讽,淡淡颔首:“如此便好。只望诸位切莫流连忘返。” 说完,她退到一边,刻意站得离宋星眠远了两步,不愿与他挨在一处。宋星眠看着她这副样子,憋了一肚子气,却发作不得,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凑到沈瑜身侧小声嘀咕:“别理她,她人就这样。”沈瑜微微点头,没有多言。 苏青禾适时转开话题:“街上这般热闹,不如我们往前走走,看看街边的摊子。”宋星眠立刻应下,巴不得摆脱这份尴尬,一把拽住沈瑜,向着长街深处走去。 厉珩跟在后面,视线始终落在沈瑜身上。 宋知沅走在队伍末尾,隔出一段距离,目光扫过熙攘街市,时不时瞥一眼前面的宋星眠,神色依旧满是不满。 一行人顺着青石长街缓缓闲逛。 街边小摊琳琅满目。糖画熬得金黄透亮,木架上一串串糖葫芦红彤彤的,捏面人的老汉手指翻飞,转瞬捏出一只圆滚滚的小兔子,引得路过孩童围在边上不肯走。 宋星眠把方才的口角抛到脑后,拉着沈瑜东张西望,兴致勃勃,道:“老瑜你看!这边套圈最便宜,奖品还多!” 他兴冲冲拽着众人挤到摊位跟前,拍下一把铜钱,换了满满一捧竹圈,不由分说往几个人手里塞,道:“都玩都玩!不许不玩!今日只管放松!” 苏青禾笑着接下两个。厉珩随手捏了几枚,指尖修长干净,站在一旁并不急着出手,目光落在沈瑜身上。 沈瑜无奈接过竹圈,指尖碰到粗糙的竹料,嘴角慢慢浮起一点浅淡笑意。连日紧绷的心神,在这市井喧嚣之中,总算稍稍松了些。 唯独宋知沅站在圈子最外面,半点没有凑趣的意思。 她垂着双手,站姿端端正正,冷眼瞧着自家兄长上蹿下跳,眼底满是不耐。旁人皆是游玩散心,唯独她,倒像是被迫过来监视的。 宋星眠全然不顾她的脸色,瞄准近处一只小瓷瓶,抬手掷出竹圈。竹圈擦着瓶口滑开,落在地上。 他“哎”的一声,不甘心,接二连三扔出去,每一次都差上些许,要么偏了,要么距离不够。 沈瑜看得有趣,也试着投了几枚。他练剑手上功夫极好,对付这些市井小玩意儿却摸不准门道,接连两三枚,尽数落空。 苏青禾浅浅一笑,手腕轻扬,勉强套中一只小小的布艺荷花:“可以啊师妹!”宋星眠拍手叫好,转头又不服气,“我就不信我一个都中不了!” 一旁沉默许久的宋知沅,凉凉的声音再度传来:“眼不准,心不静,做事浮躁,难怪干什么都不成。” 一句话戳得宋星眠火冒三丈:“宋知沅!我玩个套圈你也要训我?!” “我只是实话实说。”宋知沅面不改色,“贪玩浮躁,一事无成。” 沈瑜连忙抬手拦在中间:“好了好了,不过玩乐,不必较真。” 话音刚落,身侧响起一声轻响。 厉珩随手扔出一枚竹圈。 竹圈在空中划出一道平稳弧线,不偏不倚,牢牢套住最远最难得手的那只小玉壶。摊主高声喝彩,道:“这位公子好手力!” 宋星眠瞪圆了眼睛:“不是?厉兄你这么准?!” 接下来更是离谱,厉珩根本不需仔细瞄准,随手一抛,回回都中。摆件、木偶、瓷盏,落了满满一地。 不过片刻,脚边便堆起小小的一堆奖品。 沈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空空如也,再看那一大堆物件,忍不住弯了弯眼。人和人之间的差距,竟能大到这份地步。 苏青禾也含着笑:“厉师兄定力真好,连玩耍都这般沉稳。” 厉珩将地上的奖品一一收拢,抱在怀中,看向两手空空的沈瑜:“喏,都给你。” 沈瑜摆了摆手,道:“这怎么好意思。” 厉珩道:“本来就是为你赢的,没关系。” 沈瑜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午后阳光落在红衣上,晕开一层柔和光泽,厉珩神色平平,仿佛怀里这一堆精巧玩意儿,不过是路边随手捡来的石子,一股脑往他这边递过来。 四周游人吵吵嚷嚷,摊主在边上打趣看热闹,宋星眠吹了声口哨,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道:“好家伙,厉兄可以啊,闹了半天忙活全是为了别人。” 沈瑜耳尖微微泛热,再度推辞:“这么多东西,我拿着累赘。” “无妨,我帮你拿。”厉珩挑出最先套到的那只木偶,递过去,“这个,你拿着玩。” 他语气平平淡淡,心意却明明白白摆在眼前。沈瑜推拒不过,只得伸手接下。 宋星眠手里的竹圈已经用光,一样奖品都没捞着,满脸不甘心,却也只能作罢:“不玩这个了,往前逛。”他兴致勃勃转头,“前面有卖糖画的,还有花摊,咱们去瞧瞧。” 几人顺着河岸继续往前走。 厉珩跟在沈瑜身侧,街上游人拥挤,但凡有人要冲撞过来,他便不动声色半步挡开。糖画小摊热气腾腾,融化的糖稀金光闪闪,匠人手腕流转,丝丝糖丝落下,转眼凝成龙、凤、游鱼的模样。 “来几支!”宋星眠上前,爽快付了铜钱。 不多时,五支晶莹的糖画递了过来。宋星眠一一分发,龙形的给沈瑜,凤形的递给苏青禾,鱼形的塞到厉珩手里,自己捏着一只小兔子,大口咬下,咔嚓咔嚓响。 最后剩下一支海棠样式,他不大情愿地递向宋知沅:“喏,你的。” 宋知沅垂眸扫了一眼,并不伸手接,淡淡道:“甜食伤脾胃,我不吃。” 宋星眠手僵在半空,悻悻收回,翻了个白眼,低声嘟囔:“不吃拉倒,还省了。” 沈瑜咬了一小口手里的糖画,清甜在舌尖漫开,道“今日倒是大方。” 宋星眠扬了扬下巴:“你忘了我家做什么的?经商之家,这点小钱,不值一提。”沈瑜闻言略一挑眉,含着糖画,轻轻点了下头。 往前走不多远,便是一处花摊。木桶里盛放着当季野花,粉白相间,生得肆意蓬勃,虽比不上宗门灵花华贵,自有一番人间生气。 苏青禾停下脚步,望着一簇素白小花:“人间花草自在生长,倒别有一番意趣。” 卖花的老婆婆满脸和善,笑着招呼客人。 宋星眠伸手去捞花束,动作莽撞,花枝一阵乱晃,木桶都险些被他掀翻。 宋知沅眉头一蹙,道:“行事毛躁,半分分寸也无。”果不其然,只要这兄妹二人同在一处,口角便断不了。 宋星眠当即回头:“买个花而已,也要被你数落?” “本就是实话。”宋知沅脊背挺得笔直,半分不肯退让。 眼见二人又要吵起来,沈瑜一手捏糖画,一手抱着木偶,腾不开手劝解,只得开口:“出来游玩,不必动气。” 厉珩上前半步,从桶里抽出一束细碎的白花,花茎理得整齐,递到沈瑜手边。另一只手顺势接走沈瑜怀里其余沉甸甸的小摆件,只把花留在他掌心,道:“这个你拿,剩下的我抱。” 花香淡淡,混着糖画残留的甜。沈瑜接过花,低头看着一手花,不由得扯了扯嘴角。下山一趟,倒是收了满身零碎物件。 苏青禾也挑了两束粉花握在手里。宋知沅什么都不拿,静静立在一旁,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目光时不时望向西天,留意日头偏移,记挂回府的时辰。 再往前,木架上挂满五颜六色谜条,正是猜谜摊子,游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笑闹声不绝。答对三题,便能换一盏半成品薄纱花灯。 宋星眠一下子来了劲头,挤进去扯下三张谜纸,道:“这个我来!看我赢几盏花灯回去!” 他捧着纸条,眉头拧成一团,小声念出声。 第一张:有嘴不说话,有脚不踏家,满屋陪人坐,三餐不饮茶。(打一日常器物) 宋星眠挠挠后脑勺:“有嘴不说话……茶壶?不对,茶壶要装茶。香炉?” 琢磨半天毫无头绪,又展开第二张:白玉匣,藏红珠,不开匣,不见珠。(打一果子) “白玉匣藏红珠……荔枝?石榴?”拿不准,再看第三张:生来青又黄,好比水一样,把它倒水里,它能浮水上。(打一物) 三张看完,宋星眠把纸条一摊,一脸苦相:“什么鬼,一个都猜不出来。” 沈瑜走上前,目光扫过谜面,开口道:“第一道是椅子。第二道是石榴。第三道,是油。” 摊主连连点头:“公子三道全中!厉害!” 又抽来两题。 一题: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打一物) 苏青禾道:“是画。” 一题:小时穿黑衣,大时穿绿袍,水里过日子,岸上来睡觉。(打一小生灵) 苏青禾,道:“青蛙。” 摊主哈哈大笑,递过三盏薄纱花灯:“姑娘才气过人,花灯拿好!” 宋星眠垮着脸:“这些谜题也太刁钻。” 宋知沅的声音又飘过来:“平日里读书敷衍,临到用时自然一筹莫展。” 宋星眠被磨得全无脾气,干脆扭过头,装作没有听见。 沈瑜把花灯分与众人,薄纱轻软,灯骨轻巧。他一手握着花灯,一手攥着白花。厉珩臂弯抱满一堆小物件,见边上游人挤过来,微微侧身,替他挡开人流。 长街人声喧嚷,行人往来穿梭,落日暖光铺洒下来。 宋知沅抬眼望向西天,日光已然倾斜,不再正午那般灼人,天边晕开一层浅浅橘黄。她上前两步,打破游玩的氛围,语气平静,却不容推辞,道:“时辰差不多了,该回宋府。母亲还在家中等候。” 宋星眠脸上笑意淡下去,嘟囔道:“这就回?还没逛够。”嘴上抱怨,心里也清楚不能再拖延。 沈瑜低头看了看手里花灯与花束,轻声道:“既已说好,便随你回去。” 厉珩把臂间的物件拢紧护好,目光落向沈瑜,微微颔首。 几人转身,离开喧闹河街,朝着宋府方向缓步走去。 69. “阿哥待我与旁人不一样” 转过两道街巷,街市的喧嚣渐渐远了。 两侧高墙朱门连绵,是世家聚居的坊巷。落日投下长影,与方才河畔的热闹烟火两相迥异。 宋知沅在前引路,脊背绷得笔直,步履规整。宋星眠跟在后面,街上那股活泛劲儿收得干干净净,神色紧绷,一路沉默。 不多时便到宋府门前。石狮守在大门两侧,鎏金匾额写着府名。守门仆役见了宋知沅,连忙躬身行礼,视线扫过一行人,在厉珩那一身红衣上稍作停留,立刻垂眼低下头。 “回来了。”宋知沅语声平淡。 仆役推开侧门,几人跨过高门槛,踏入府内。 前院青石铺地,盆景齐整。府中下人往来皆是轻手轻脚,语声压低,处处透着世家的规矩森严。宋星眠在外还敢和妹妹拌嘴,回了自家府宅,立时安分不少。 宋知沅侧过身,微微颔首。 “诸位随我来,母亲在正厅等候。” 厉珩臂弯满满当当,抱着白日套圈得来的一堆物件,玉壶木雕摞在一起,抱得十分稳妥。沈瑜手里捏着一束白花,还有一盏薄纱花灯,晚风拂过,花瓣轻轻颤动。苏青禾把剩下两盏花灯拢在袖中,举止娴静。 一行人穿过回廊,廊上宫灯尚且未燃。地砖光可鉴人,脚步声落下来,听得格外分明。沿途丫鬟仆妇路过,都忍不住飞快抬眼瞟一眼几位外客,转瞬又低下头匆匆走过。 行至正厅门外,里面已经传来说话的声响。 宋知沅抬手掀开布帘。 厅内陈设华贵,主位端坐一位锦衣妇人,眉眼和宋家兄妹有几分相像,神色温和,眼底却藏着审慎,正是宋夫人。 看见他们进来,宋夫人目光先落向一双儿女,再缓缓移到沈瑜三人身上。 “母亲。”宋知沅屈膝行礼。 宋星眠跟着躬身行礼。 宋夫人微微颔首,看向宋星眠,道:“可算回来了。叫知沅去接你,反倒在外游玩许久。” 宋星眠耳尖发烫,不好当众辩驳,只低声应了一声“知晓”。 而后宋夫人转向来客,身子微微前倾,礼数周全,道:“几位便是星眠的同门友人,久仰。府中简陋,诸位不必拘束。” 沈瑜把花灯递给一旁候着的丫鬟,敛衽回礼,姿态端方,道:“叨扰夫人,冒昧登门。” 苏青禾随之屈膝一拜。 厉珩怀里抱满东西,不便弯腰,只微微垂眼,略一点头算作见礼。满堂素净庄重的衣饰之间,他一身红衣,格外扎眼。 “坐吧。”宋夫人抬手,吩咐下人,“上茶。”众人依次落座。 方才外面人声喧嚷,此刻厅内安安静静,唯有茶水倾入杯盏的轻响。 宋知沅立在宋夫人身侧垂手侍立,一副大家闺秀模样,在外那副伶牙俐齿半点不见。只是偶尔抬眼,淡淡瞥向宋星眠,眼神里带着无声的告诫。 宋星眠坐得浑身不自在,双手安分搁在膝头。在宗门散漫惯了,一回到正厅,处处束手束脚。 茶盏送上来,热气袅袅升起。 宋夫人浅抿一口茶,缓缓开口,道:“星眠常在信中提起诸位,沈公子之前已经和我碰过面,几位在宗门修行,一切尚可?” 沈瑜应答得从容得体,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苏青禾偶尔轻声搭一两句话。 厉珩坐在末位,很少开口,手指稳稳扣住怀里的摆件。大半时候垂着眼,只有偶尔,视线飞快扫过沈瑜,便又落回地面。 闲谈之间,宋夫人不动声色打量这三个年轻人。沈瑜温润有度,和上次差不多,苏青禾沉静柔和,唯独这名红衣少年,沉默寡言,周身倒透着一股冷淡。 闲话几句过后,宋夫人话锋一转,落到宋星眠身上,道:“你在外修行,修行固然要紧,家中课业事务也不可荒废。”她声音不高,分量却很重,“宋家往后的基业,终究要交到你手上,不可一味贪玩懈怠。” 被当众训诫,宋星眠脸颊烧得厉害,手指局促地捻着衣料。 “近来府中事务交给妹妹在打理便是。” 宋知沅睫羽轻轻垂落,唇角极快地勾了一下,转瞬便恢复如常。 厅内猛地一静。宋夫人脸上的温和淡下去几分,语气依旧平稳。 “知沅是女子,将来终究要出嫁。宋家世代家业,没有交由女子承袭的道理。你是宋家独子,怎可再三推脱。” 宋星眠喉咙一堵,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素来厌烦府里繁杂俗务,更喜欢宗门无拘无束的日子,心里清楚妹妹远比自己适合管家,便总想着推给她。 宋知沅站在一旁,既不辩解,也不插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沈瑜见状出声解围,语气温和。 “夫人息怒。阿眠身在宗门,应当专心修行。若是两边兼顾,反倒两头都做不好。眼下知沅姑娘打理府中诸事井井有条,暂且如此,也未尝不可。”话说得客气,却是当众忤逆宋家固有的规矩。 正厅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宋夫人指尖摩挲杯沿,面上笑意未消,眼底审视更重,静静望着沈瑜两息。 宋星眠僵坐在椅子上,心里又慌又感激,手足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宋知沅抬眼看向沈瑜,目光顿了片刻,又低了下去,依旧一言不发。 过片刻,宋夫人缓缓开口,道“沈公子倒心肠仁厚,处处护着星眠。” 沈瑜垂眸端坐,不再接话,点到为止。 厉珩坐在原位,依旧沉默,怀里物件抱得更紧,目光牢牢锁在沈瑜侧脸,指节微微收紧。 苏青禾垂着眼,仿佛没有察觉到厅中暗流涌动。 宋夫人敛了神色,不再揪着这件事,道:“罢了。今日有客,不提家事。” 一句话就此揭过。宋星眠暗地里长长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沁出薄汗。挨母亲训话,比被师父罚修为还要难熬。 宋知沅依旧垂手侍立,方才那一场争执,于她好似从未发生。 这时门外丫鬟快步走入,躬身禀报,道:“夫人,住处已经安排妥当。” 宋夫人站起身,衣袖轻拂,神色重归温和:“今日恰逢花灯节,诸位一路奔波劳累,便随丫鬟去客院歇息吧。” 众人起身道谢。 “多谢夫人。” 宋夫人不再多言,由侍女搀扶向内院走去。笼罩正厅的紧绷感,一下子散得干净。 引路丫鬟上前垂首,道:“几位公子姑娘,请随奴婢来。” 一行人跟着走出正厅,穿行在雕花回廊之间。夜色漫了下来,檐下宫灯尽数点亮,暖光铺在青石地上,拉出细长的影子。四下安安静静,只剩脚步声与夜风扫过枝叶的响动。 宋知沅没有跟过来,回去处理府中事务。 一离开正厅,宋星眠整个人活过来,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凑到沈瑜身侧压着嗓子说话,道:“吓死我了,我娘训人,比师父体罚还要吓人。” 沈瑜侧头看他,轻轻摇头,道:“这么夸张你这是在惧怕你母亲?” 宋星眠挠挠后脑勺,满脸无可奈何,道“不是怕,是我娘性子太执拗。她认定的道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实在扛不起家里这摊子事,知沅比我合适得多。上次回来我还以为说通了,结果全然没用。” “我妹妹嘴巴是毒了点,可本事实打实的强。”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别扭。 “你也知道,我自小长在宗门,是后来才被认回宋家。我回来之前,府里大大小小一切,全是她一人操持。” “我凭空得了嫡长子这个名头,本该属于她的东西,转眼全都归了我。换作是我,心里也不会痛快。” 这番话说得坦荡,没有怨怼,只有几分歉疚。 沈瑜脚步放缓,安静听他讲完。宋星眠垂眸望着脚下青石,手指无意识蹭过衣摆:“她样样都比我能干,我空占名分,却是个不成器的。” 沈瑜轻声道:“名分身由不得己选,不必这般苛责自己。” 宋星眠眨眨眼,很快又笑起来,把心头那点烦闷挥开:“算了,不想这些烦心事。她爱凶便凶,爱管便管,我让着她便是。反正我迟早回宗门,这些世俗家业,本就不适合我。” 苏青禾走在一旁,轻轻点头。 厉珩 跟在后面半步,红衣浸在暖灯投下的阴影里。目光落在宋星眠与沈瑜挨近的肩头,眼皮微微垂下。 一路闲谈,不多时便抵达客院。 院落清净,厢房排列整齐,屋内灯火通明。夜风穿院而过,檐下悬挂的灯串轻轻摇晃,光影在地面斑驳晃动。 丫鬟交代完毕,躬身退下。 院中只剩下他们四人。 宋星眠眼睛一亮,方才的烦闷一扫而空,转头看向另外三人,兴致勃勃。 “走走走,后院挂满花灯,我们先逛后院!” 苏青禾柔声应,道:“甚好。” 沈瑜含笑点头,道:“可以。” 三人的目光一齐落到厉珩身上厉珩抬眼,漆黑眼眸望向沈瑜,微微颔首。 宋星眠大喜,转身就往后院跑,脚步轻快得如同挣脱束缚。 沈瑜抬步跟上,袖摆轻晃。厉珩跟在身后,始终保持半步距离,视线牢牢黏在沈瑜背影上。 穿过月洞门,满目灯火骤然铺展开来。后院处处悬着花灯,莲灯、纱灯、走马灯层层垂落。晚风拂动,灯影摇曳,池中水面盛满细碎灯火,雅致又热闹。 宋星眠看得目不暇接,跑跑停停,时不时回头张望:“好看吧!我家这后院花灯,今夜别处很难见到!” 他看了一阵,又兴冲冲折返回来。 “院里再好看,终究比不上街上的。等会儿我们悄悄溜出去逛灯市,放河灯,再找家酒楼吃一顿酒菜,怎么样?” 苏青禾莞尔,道:“花灯佳节夜游,确实再好不过。” 沈瑜笑意浅浅看向他,打趣道:“这般挥霍,就不怕我们把你宋家吃穷?” 宋星眠胸脯一挺,一副豪气万丈的模样,道:“怕什么!过节图的就是尽兴!几桌酒菜而已,我宋家还请得起!” 沈瑜被他这副模样逗笑,道:“既然宋少主盛情相邀,那我们便却之不恭。” 宋星眠摆了摆手,道:“得嘞得嘞别来这些文绉绉的客套话怪不习惯的嘞。”苏青禾立在一旁,看着二人说笑,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厉珩依旧不多言语,安静随行宋星眠往前跑出去几步,又折回来敲定计划。 “就这么定!逛完后院略作歇息,我们从西侧小门偷溜出去,赶在宵禁之前回来,来个神不知鬼不觉。” 沈瑜淡淡应下:“好。” 几人沿着灯径慢慢行走。宋星眠贪看灯火,越跑越远。苏青禾移步池边临水观灯,空出一小片地方,恰好留给沈瑜和厉珩二人。 晚风穿过树木,送来淡淡的花木香气,吹得两人衣袂时不时擦碰在一起。 四下安静,却没有半分尴尬。 许久,厉珩偏过头,压着嗓音,声音被晚风揉得很轻,道:“你就惯着他吧” 沈瑜侧过头望他,眉眼温润:“难道我就没有惯着过你嘛?” 厉珩脚步猛地一顿。周遭灯火万千,落在他眼底,可他眼中只映得出身侧这人。他垂眸抿紧唇角,指尖微微蜷起,片刻才吐出三个字。 “不一样。” 沈瑜瞧着他这副执拗缄默的模样,笑意更深,故意往前凑了半分,道:“哪里不一样?” 厉珩抬眼,直直望进沈瑜眼底。他不擅长说动听的话,满腔心绪尽数压在眼神之中。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 “你待我,不该和旁人一样。” 晚风卷着沈瑜的话音漫开,道:“我何时待你,同旁人一样了,闺中密友。” 厉珩浑身微微一僵。灯火明明暗暗映在红衣之上,冲淡了他长久裹着的冷峭。他定定凝视沈瑜许久,唇角极轻极淡地向上挑了一点,浅得几乎看不真切。 他不再说话,脚下悄悄挪动,往沈瑜身旁靠得更近,衣袖紧紧贴在一起。 前方传来宋星眠清亮的呼喊:“你们两个快过来!这边莲花灯最好看!趁夜色正好,我们早些出去,别错过灯市最热闹的时候!” 沈瑜应了一声,伸手轻轻拽住厉珩的袖角,力道很轻。 “来了。” 二人并肩,朝着池边走去。 70. 等待进入网审 两人并肩立在池边,晚风掠过水面,裹着湿凉的气。满池莲灯浮浮沉沉,暖光碎成粼粼波光,落得两人脸上都是淡淡的一层。 宋星眠半蹲在石栏上,指尖轻点水面,搅乱一池灯影,回头眼睛亮晶晶的:“你们看!这灯漂得多好看!等下咱们出去,买几盏最大最亮的,亲自放河灯许愿!” 苏青禾立在一旁,垂眸望着流水灯火,语气平淡,道:“多大的人了,还信这些。” 宋星眠半点不服,手从水里收回来,甩了甩指尖水珠,梗着脖子反驳,道:“信一信又不吃亏,佳节许愿,图个心安罢了。难不成修行之人,心里连个盼头都不能有?” 苏青禾闻言弯了弯眼,懒得跟他争辩,目光重新落回池面飘荡的莲灯上,道:“期盼归期盼,前路终究要自己一步步走,花灯上的心愿,不过是聊以慰藉。” 沈瑜扶着冰凉的石栏,望着满池摇曳的灯火,轻声开口,道:“便是明知未必成真,人总归有想要祈求的东西。” 晚风撩起他的衣摆,身侧厉珩静静站着,大半身子沉在灯影暗处,目光没往池子里的灯火看,一顺不顺黏在沈瑜侧脸上。周遭的喧闹,仿佛都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宋星眠一拍石栏,利落跳下来:“还是老瑜懂我!别讲这些大道理,今夜只管玩得尽兴。”他转头看向两人,眼里满是期待,“到时候你们都得写,谁都不许偷懒。” 苏青禾无奈摇头:“好好好,依你便是。” 沈瑜低笑一声,点了点头应下。 宋星眠的目光落到厉珩身上。 “厉兄,你也得写。” 厉珩回过神,视线好不容易从沈瑜身上挪开,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宋星眠见全员答应,心里欢喜,转身就催:“好了好了,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先回客院歇片刻,早些从侧门溜出去,晚了街上人散了,就没这趣味了。” 说罢,他率先往月洞门走,苏青禾紧随其后。 池边只剩沈瑜和厉珩两个人。 水面灯影晃荡,碎光落在沈瑜发梢肩头。他刚抬步要走,衣袖忽然被轻轻扯住,力道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沈瑜脚步顿住,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厉珩垂着眼,长睫投下一小片阴影,红衣在灯火里沉得艳丽。沉默片刻,他压着声音开口,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的愿望,会是什么。” 沈瑜望着他,唇角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故意不直说,道:“提前说破,许愿就不灵了。” 厉珩抬眼,漆黑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眼底,不肯轻易放过,道:“我想知道。” 月洞门那边传来宋星眠远远的催促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沈瑜挣开衣袖那点牵绊,指尖极轻碰了碰厉珩的小臂:“出去之后,看河灯漂向哪里,你大概就能猜到了。走吧,别叫他们等急了。” 说完,他转身往前走。厉珩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池面灯火映在眼底,心绪翻涌。片刻后,才抬步跟了上去。 几人穿过月洞门,廊下宫灯一路绵延。宋星眠走在最前头,步子轻快,时不时回头催两句,生怕耽误了出门的时辰。苏青禾走在他身侧,步履从容,偶尔抬眼望向夜空,一轮圆月悬在檐角。 沈瑜走在中间,晚风拂过,鬓边几缕碎发轻轻扬起。厉珩依旧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池边那句问话一直悬在心头,目光总不由自主落在沈瑜的后背。 不多时回到客院,厢房灯火通明,院子里空荡荡的,没见着下人。 宋星眠一回院子就立刻忙活,拢了拢衣襟:“快快快,简单收拾下,咱们马上动身。西侧小门平日里少有人守,今夜花灯节府里下人大多各处值守,正好混出去。” 苏青禾随手抚平衣料褶皱,淡淡道:“别闹出动静,要是被府里人发现,免不了又要被宋夫人说教。” 宋星眠摆了摆手,道:“晓得晓得,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沈瑜把白日得来的那盏薄纱花灯搁在桌案上,指尖拂过纱面流转的花纹。厉珩方才那句追问还绕在耳边,他心里压着沉甸甸的事,仙妖大战、三年时限,一堆解不开的困局,哪里是一盏河灯就能许诺的,只是此刻不愿多想。 厉珩立在厢房角落,身姿挺拔沉静。他垂眸静静看着沈瑜,屋内暖光落在沈瑜肩头。 宋星眠靠在门框上来回跺脚,已然等得有些心焦:“好了没有,再拖下去,河畔最热闹的时候就要过去了。” “这便走。”沈瑜应声抬手,理了理袖摆。 四人敛了声息,轻步踏出客院。回廊浸在夜色里,宫灯投下一片片明暗交错的阴影。远处偶尔传来巡夜仆役走动的足音,几人便立刻贴在廊柱的暗处屏息等候,待脚步声渐渐远去,才继续往前穿行。 一路避开主院,穿过花木丛生的夹道,终于行至西侧那道小门。 门扇虚掩,门缝之外,滚滚人声扑面而来,叫卖笑闹、丝竹锣鼓交织成一片,一门之隔,便是俗世万家灯火。 宋星眠屏住呼吸,指尖抵住门板,缓缓推开一道细缝,飞快朝外扫视一圈。巷口并无宋府下人看守,往来皆是夜游的百姓。 他回头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嗓音:“无碍,快出去。” 话音落,他身子一矮,率先溜出门外。苏青禾紧随其后,身姿轻缓,悄无声息跨过门槛。 沈瑜迈步踏出府门,晚风裹挟着烟火甜香撞向周身。身后厉珩跟出,指尖极轻合上木门,没有发出半点儿响动,随即不动声色上前半步,稳稳站到沈瑜身侧,替他隔开巷口涌来的人流。 长街灯火如海,万千花灯悬于屋檐两侧,流光铺满整条青石长街。街边摊贩连绵不绝,糖食、香烛、小玩意儿琳琅满目,游人摩肩接踵,笑语喧哗不绝于耳。 宋星眠一入街市,便彻底卸下在宋府里的拘谨,双目发亮,抬手朝着河畔的方向一指,道:“往那边去!河灯摊子全都聚在岸边,样式繁多,今夜我做东,诸位不必客气。” 说罢,他便兴冲冲拨开人群往前走去。苏青禾缓步跟上,目光闲散地浏览两旁摊位。 人潮拥挤,往来游人不断擦肩。厉珩始终守在沈瑜身旁,两手自然垂在身侧,但凡有行人快要撞上,他便肩头微侧,无声挡开。 沈瑜察觉到这份寸步不离的护持,侧过头看向他。灯火落在厉珩眉眼,冲淡了他平日的冷峭疏离,添了几分人间暖意,道:“不必这般,人多挤挤正常的。” 厉珩却没有因此松懈,只淡淡瞥过周遭涌动的人潮,低声回:“怕挤到你。” 人声嘈杂,这句话压得很低,几乎消融在周遭的喧闹里。沈瑜闻言微微一怔,夜色之下,看不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只看得见红衣一角被晚风轻轻吹得晃动。他没有再出言劝说,只是脚步微微放缓,与厉珩的距离,不自觉又近了些许。 一行人随着人流,慢慢行至河畔。 河岸边上已是人头攒动,大大小小的河灯摊子沿着河滩一字排开。竹骨纱纸,莲花、锦鲤、星月形制的河灯层层堆叠,灯芯之内的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河面一片融融光亮。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不少游人蹲坐在河滩乱石之上,握着细笔,低头在灯身书写心中祈愿。 宋星眠一眼就瞅见摊子上一盏硕大的粉莲河灯,快步挤上前,指着那盏花灯回头高声喊道:“就这盏!我要这个!你们也别愣着,看上什么尽管挑,今日全部算我的。” 苏青禾缓步走到摊前,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花灯,最后取走一盏素雅的白荷灯,灯身素净,没有繁丽纹饰。 沈瑜立在摊边,目光缓缓掠过一排排摇曳的河灯,伸手拿起一盏素色莲灯。薄纱灯面干净朴素,尚未点燃烛火,握在手里分量很轻。 小贩笑着凑到厉珩跟前,连连推介几盏色彩艳丽、花纹繁复的大灯。厉珩目光扫过,皆是摇头,最后抬手,拣起一盏极小的素白河灯。灯盏小巧,看起来并不起眼。 宋星眠抱着自己那盏粉莲灯,转头瞧见,不由得满脸不解:“厉兄,你怎么挑这么小一只?换个大些的,许愿才显得诚心。” 厉珩指尖扣住灯身,指尖微微收拢,摇了摇头,道:“足够了。” 摊主把几支细毛笔递过来。宋星眠迫不及待蹲下身,膝盖抵着粗糙河滩石块,埋头蘸墨,认认真真在灯面落笔。苏青禾垂眸执笔,落笔从容淡然,寥寥数言,片刻便收了笔。 沈瑜握着毛笔,笔尖悬在素白灯面之上,迟迟没有落下。那些压在心底的烦忧再度浮上来,仙妖大战迫在眉睫,短短三年时限横在身前,无数纠葛羁绊缠绕不休。他沉默片刻 ,墨汁轻轻落在纱纸之上,字迹清浅,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厉珩站在他身侧半步,目光沉沉落下来,偏偏被角度遮挡,看不清灯面上书写的究竟是何等字句。他握着笔,指节微微绷紧,久久悬于灯面,迟迟不肯落下。万千念头在心底辗转翻腾,千言万语,到了笔尖,竟不知该写下哪一句。 身侧游人往来穿梭,笑语盈盈,人人皆有可祈之事。唯有他,所求不过一人平安,却连这般心愿,都显得奢侈虚妄。 半晌,厉珩才蘸上墨,低头,飞快在小小的白灯内侧写下一行字,写完便立刻收笔,五指微微收拢,将灯盏半拢在掌心,不愿叫旁人窥见半个字。 宋星眠最先写完,兴冲冲抬手招呼众人:“都好了没有,我们点燃灯芯,放灯入河!” 摊主取来火种,依次将四盏河灯内部的烛火引燃。 一簇簇小小的火苗在纱纸内里跳动,暖光透过薄薄灯面漫出来,映亮四人的眉眼。 宋星眠小心翼翼捧着硕大的粉莲灯,蹲到水边,手腕轻轻一送。那盏花灯便浮在水面,顺着流水悠悠漂远。 苏青禾俯身,将白荷灯轻轻推出去。灯盏稳稳浮于碧波之上,缓缓跟随着水流向前。 轮到沈瑜,他屈膝半蹲,掌心托着那盏素莲。晚风拂过,灯上火苗轻轻摇曳。他目光遥遥望向河水奔涌的远方,指尖微微一松,河灯滑入水中,随着粼粼水波,缓缓漂向河道深处。 厉珩立在原地,望着那盏渐渐远去的素莲灯,漆黑眼眸紧紧追随那一点微光。过了片刻,他才垂眸,松开手,掌心那盏小小的白灯落入河面。 那灯盏体量太小,在满河灯火之间毫不起眼,却固执地跟在沈瑜那一盏素莲灯身后,不远不近,紧紧相随。 宋星眠望着满河逐浪远去的灯火,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满是畅快。 “真好,但愿我们的心愿,都能够遂意。” 河面万千灯火顺水漂流,点点星火,向着夜色深处漫溯。可谁也不知道,这些寄托期许的花灯,最终会漂向何处,是安稳流向远方,还是半路便被浪头打翻,沉入冰冷河水。 厉珩的视线自始至终,牢牢锁在一前一后两盏素色灯影之上。 晚风裹挟河水的湿意吹过来,撩动他红衣衣摆。岸边人声喧闹,游人来来往往,欢呼说笑,可他耳中,几乎听不见旁的声响。 沈瑜站在河滩,同样望着河水。两盏素灯挨得很近,随浪起伏,一时竟分不出哪一盏的光更淡。他神色淡淡的,眼底藏着一层说不清的怅然。 苏青禾望着流水灯火,轻声开口:“时辰不早,我们不宜在外逗留过久,宋府宵禁将至,若是迟了回去,难免惹出麻烦。” 宋星眠正看得入神,听见这话,脸上兴致淡了几分,不甘心道:“好不容易溜出来一趟,河灯也放完了,不找个酒楼小酌几杯再回去?街上今夜酒肆皆是热闹,错过实在可惜。” 他转头看向沈瑜二人,满眼期待。 沈瑜略一思忖,抬眼望向天色。圆月已经移到中天,夜色渐深。 “酒可以小饮,只是切莫耽搁太久,须得赶在府中下人清点之前回去。” 宋星眠顿时喜上眉梢,道:“好!就听你的!前面街口便有一家酒楼,位置极好,临窗还能望见河面灯火。” 说罢,他率先转身,顺着河滩石阶往长街走去。苏青禾跟在其后。 沈瑜抬脚跟上,才迈出两步,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扣住。力道不重,却稳稳将他拦下。 他侧过头,撞进厉珩沉沉的眼眸。岸边灯火映在那人瞳仁,碎成点点星火。周遭人来人往,二人立在河滩边角,稍稍避开人流。 “干嘛?”沈瑜低声问。 厉珩目光仍旧望向河面,那两盏小小的灯火已经漂得很远,只剩两点微弱光晕,快要融进沉沉夜色。他喉结微滚,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听得见:“我知道了。” 沈瑜心头微涩,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挣开手腕:“不过一盏花灯罢了,何必想得这般沉重。” 厉珩垂眸看着被松开的手,指尖还残留方才相触的温度,再没有继续阻拦,只是移步,重新走回他身侧,依旧隔出半步,将往来的人流挡在外围。 二人快步追上前面宋星眠与苏青禾。 71. 等待进入网审 街市依旧喧嚣,酒旗迎风招展,处处飘着酒菜香气。宋星眠熟门熟路,领着几人拐过两道铺子,一座两层酒楼便出现在眼前。楼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从窗棂飘出来,宾客满座,笑语不绝。 小二连忙迎上来,见到宋星眠一身衣着华贵,态度格外殷勤:“客官里边请,楼上尚有临窗雅座。” 几人跟着小二踏上木梯,楼板踩出轻微咯吱声响。临窗位置视野开阔,抬眼便能俯瞰整条河面,满河灯火尽收眼底。 落座之后,宋星眠拿起菜单,一口气报上好几样酒菜,又转头看向另外三人:“想吃什么尽管点,今夜我买单。” 苏青禾随意拣了两样清淡小菜。沈瑜多点了几样吃食。厉珩没什么讲究,只摇头,表示随众人便可。 小二应声退下,不多时,酒菜便一道道端上桌。杯中酒液澄澈,菜肴热气腾腾:“来了客官,这是你们的小菜和我们店的招牌酒桂花酿,慢用。”说完就退了。 宋星眠提起酒壶,给几人杯中斟满,举起酒杯,道:“来,敬今夜花灯佳节,也敬我们几人难得这般自在。” 沈瑜,道:“这酒好香啊,但我喝不了,以茶代酒如何。” 苏青禾,道:“我也是。” 宋星眠手上的酒杯顿在半空,愣了愣,哭笑不得,道:“合着就我一个人喝酒?” 月光透过窗棂落进桌案,桂花酿清甜的香气漫开,萦绕在几人之间。 “花灯夜游,本图尽兴,饮酒并非唯一。”苏青禾伸手将自己面前的酒杯轻轻推远,抬手拿起桌边的茶盏,“以茶相敬,心意亦是相同。” 沈瑜也端起茶盏,瓷杯触到掌心带着一丝温意,笑着附和,道:“正是,美酒虽好,贪饮反倒容易昏沉,若是醉了,等下回宋府被人撞见,可就说不清了。” 宋星眠无奈地摇了摇头,瞥向一旁始终沉默的厉珩:“厉兄,你总该陪我饮一杯吧。” 厉珩目光落在沈瑜握着茶盏的手上,片刻才收回视线,看向面前盛满琥珀酒液的酒杯,淡淡道:“好。” 宋星眠闻言眼睛一亮:“总算有个肯陪我的了。” 厉珩抬手拿起酒杯,指尖扣住微凉杯壁,却没有立刻举杯。窗外夜风卷着远处街市的喧闹隐隐吹进来,烛火在桌面上轻轻晃动,将几人的影子投在木壁上,明明灭灭。 宋星眠兴致高涨,当即举杯一碰。杯盏相撞,发出清脆的轻响。厉珩浅抿一口,桂花甜香混着淡淡的酒意滑入喉间,他平日里极少饮酒,分不清自己酒量深浅,只觉这酒并不凛冽,甜意盖过酒气,便又小口饮了半杯。 桂花的甜香在口腔里散开,酒意缓缓往四肢漫开。厉珩平日极少碰酒,此刻神智尚且留着几分,可眼神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反应慢了半拍,视线黏黏糊糊的。 宋星眠喝得畅快,一杯落肚,眉飞色舞,又夹起一筷子热菜,随口开口:“说起来,方才河滩放河灯,你们都写了什么心愿?”他转头看向沈瑜:“老瑜,你呢,透露半句又何妨。” 沈瑜指尖摩挲温热茶盏,轻轻摇头,道:“说了,便不灵验了。” “行吧,还守着这规矩。”宋星眠随即看向身侧的厉珩,眼底满是好奇,“那厉兄,你那盏小小的河灯,又写下什么?” 烛火摇曳,映红厉珩半边红衣。他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琥珀酒液,眼尾被酒意熏出一丝极淡的薄红,语声压得很低,道:“不可宣之于口。” 宋星眠见状不再追问,转而闲谈宗门练剑的琐事。楼上雅座暖意融融,菜肴热气袅袅,窗外街市的喧嚣隔着木窗,朦朦胧胧传上来。 沈瑜捧着茶盏,目光不经意落向窗外沉沉河面。方才那两盏紧紧相随的素色河灯,早已消融在夜幕,半点光亮也寻不到。 楼下街巷,更夫的梆子声沉沉传来,梆、梆,两声,已是二更过半。 苏青禾神色一敛,抬眼望向窗外偏移的月色:“不能再逗留。宋府宵禁将近,侧门再过片刻便要落锁。一旦锁上,我们今夜便回不去了。” 宋星眠脸颊泛起一层酒红,手掌重重拍在木桌上,杯盏被震得轻轻跳了一下,道:“不不,还能喝!今日!我要一醉方休!” 苏青禾眉头微蹙,伸手按住他的胳膊:“星眠,别闹,时辰真的来不及。侧门落锁,我们便只能在外露宿,明日传回府中,免不了一场大乱。” 宋星眠挣开她的手,脑袋微微发晕,酒劲冲上来,一腔玩乐的兴致压过理智:“怕什么,露宿便露宿,难得出来一回,何必急着回去受府里规矩管束。”话音刚落,宋星眠脑袋一歪,胳膊摊在桌面上,直接伏倒在酒桌之上。呼吸匀净,竟是就这么醉得睡了过去。 桌上碗筷被他这一扑撞得轻响,半盏残酒晃出来,洒在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苏青禾见状,一时哑然,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宋星眠?” 伏在桌上的人毫无回应,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沈瑜放下茶盏,无奈地叹了口气。方才还高声叫嚷要一醉方休,转眼便沉沉睡死过去。 厉珩坐在一旁,半罐桂花酿尚在手中,眼尾那层淡淡的酡红还未褪去。酒意模糊他的神智,目光落在昏睡的宋星眠身上,随即又落回沈瑜的脸上。 厉珩指尖松了松酒杯,杯中余下的酒液轻轻晃荡。那桂花酿后劲绵软,几杯下肚,酒意缓缓漫上来,不再只是眼尾一点浅淡酡红。他素来极少饮酒,此刻神智尚且留着几分,可眼神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反应慢了半拍,视线黏黏糊糊的。 “这下棘手了。”苏青禾收回推宋星眠肩膀的手,环顾窗外夜色,月色已经斜斜西倾,“更梆已经响过,再耽搁片刻,宋府侧门必定落锁。他醉成这般模样,怎么带回去。” 沈瑜起身,绕到宋星眠身侧,伸手探了探他的气息,睡得极沉,无论怎么轻唤都没有半分苏醒的迹象。 “总不能将他丢在酒楼。”沈瑜低声道,“若是留在此处,明日宋府寻来,祸患更大。” 一旁的厉珩撑着桌沿慢慢站起身,动作略有些踉跄,红衣衣摆扫过桌角,撞得碗筷轻响。酒意浸得他浑身冷冽的气场散了大半,往日锐利的眉眼柔和下来,目光牢牢锁在沈瑜身上,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几分。 “我……我来背他。” 话音落,脚下微微一晃,险些撞到旁边的椅凳。 沈瑜见状连忙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触到厉珩手臂温热的衣料,不由得蹙眉:“你也醉了。” 厉珩垂眸看向搭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眼神恍惚,下意识微微侧头,鼻尖几乎要蹭过沈瑜的手腕,又凭着仅剩的一点理智硬生生顿住。 “无妨。”他嗓音闷闷的,固执地想要弯腰去扶趴在桌上的宋星眠,伸手一捞,反倒险些把人连胳膊带衣袖一并掀翻。 苏青禾看着眼前场面,一时头大。一个人事不知昏睡过去,另一个醉得脚步虚浮,根本指望不上。 “不行,你如今这般状态,哪里背得动他,两人一同摔出去便是天大动静。”苏青禾快步上前按住厉珩的胳膊,将他拦下来。 厉珩被按住,微微抬眼,眼底蒙着一层酒后的水汽,没有发怒,只是执拗地望向沈瑜,像是在讨要一个应允。 楼下街巷,更夫的梆子声再度遥遥传来,时间已经所剩无几。窗外长街灯火一盏接一盏次第熄灭,宵禁的意味越来越重。 沈瑜松开扶着厉珩的手,心头沉沉:“不能再耗在这里。”他快速思索对策,“此地离宋府尚有一段路,两个人都醉倒,我们四个,总不能全部滞留在外。” 厉珩站在原地,酒意翻涌,脑子里乱糟糟的,别的念头都淡了,他往前小步挪了半步,不知不觉靠近沈瑜,气息带着淡淡的桂花酒香。 苏青禾望向窗外黑漆漆的街巷,眉头拧得更紧:“侧门恐怕快要上锁,再不想办法,今夜我们所有人都要流落街头了。” 沈瑜思考了一下,自己既然可以举起巨石说不定可以背起他们俩个。 “我来。”沈瑜沉声道。 苏青禾一怔:“你?” “我气力尚可。”沈瑜简短解释,目光扫过趴在桌上鼾声细碎的宋星眠,又瞥了眼身旁酒意沉沉的厉珩,“先把宋星眠驮上,厉珩还能勉强站稳,让他扶在我肩头,暂且撑回宋府再说。” 厉珩迷迷糊糊听见自己的名字,茫然眨了眨眼,酒雾笼罩的眼眸定定落在沈瑜侧脸,桂花酒的甜气萦绕在呼吸之间。他还残存着一丝本能,知道不能全然拖累对方,便勉力挺直脊背,只是身子依旧微微摇晃。 苏青禾来不及细想别的,夜色不等人,更夫的声响隔一阵便从街巷深处飘来:“事到如今,也只能冒险一试。”苏青禾压低声,“我先去楼下结算,再跟小二借两根结实布带,多少能固定几分,免得路上摔落。你们在此处切莫乱动。” 话音落下,苏青禾转身快步下楼。 雅座之内便只剩下三人。烛火摇曳,桌上残羹冷酒,宋星眠依旧伏在桌面睡得人事不知。 厉珩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翻涌上来的酒意,目光始终黏在沈瑜身上。他往前又挪一小步,距离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沈瑜的耳侧。 不多时,楼梯传来脚步声,苏青禾回来了,手里攥着两条宽实的粗布带子:“银两已经结清。”苏青禾喘了口气,“快些,再耽搁,宋府侧门必定锁死。” 沈瑜转过 身,半蹲下身,稳稳将昏睡的宋星眠挪到自己背上,布带绕肩捆束,牢牢将人固定住。宋星眠哼哼两声,脑袋歪靠,整个人沉沉压在沈瑜后背。 做完这一步,沈瑜脊背微微下沉几分,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珩儿,过来。”沈瑜回头。 厉珩顺从地挪过来,醉得辨不清轻重,整个人大半重量都斜斜倚向沈瑜的肩头,红衣布料蹭过沈瑜的衣襟,满身淡淡的桂花酒香。他一只胳膊勉强搭住沈瑜另一边肩膀,半边身子几乎挂在沈瑜身侧。 两份重量一并压上来,沈瑜的腰脊微微往下一沉,牙关微扣,稳住身形。 苏青禾走在最外侧,替他们留意周遭动静,一手还虚扶着厉珩,免得他直接滑脱下去:“走。” 三人小心翼翼走下木梯,踏出酒楼大门。 夜半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人浑身一凛。长街灯火大半熄灭,游人散尽,满地花灯碎纸被夜风卷得四处盘旋。四下寂静,只有远处巡夜的梆子声断断续续回响。 沈瑜一步一步踏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背上、肩头皆是沉甸甸的分量。宋星眠睡得安稳,厉珩时不时会无意识往他颈边蹭一蹭,温热的呼吸落在脖颈,惹得沈瑜皮肉微微发紧。 厉珩脑子昏昏沉沉,混沌之间,鼻尖萦绕着沈瑜身上清浅的气息,外界的喧嚣都隔得很远。他偶尔会含混地吐出一两句不成章法的低语。 苏青禾一路警惕张望,时不时回头催促两句,目光频频望向宋府院墙的方向。 看前方有大量巡夜的警卫,沈瑜心生诧异,转头对苏青禾说:“把阿眠和珩儿绑起来。” 苏青禾有些疑惑,道:“你要干嘛?” “上房顶,绕过去。” 苏青禾道:“你能同时背起他俩?”苏青禾不理解还是照做了,把醉酒的两人捆在一起,二话没说,沈瑜直接把他们两个背在身上,上了房顶。苏青禾两眼瞪得老大,一脸震惊:“你什么时候力气变得这么大了?” “还行,你从前方那边绕过去,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就算被抓到也不会说什么的。” 沈瑜足尖点过青瓦,身形稳稳掠上屋脊,夜风掀动衣袂,背上两人的重量压得肩背微沉,却丝毫不碍他腾挪的步伐。瓦片在脚下发出细碎轻响,他尽量放轻动作,循着院墙的走势,避开下方巡夜警卫走动的光影。 苏青禾站在巷口仰头望着那道利落的身影,眼底满是惊色,来不及细想沈瑜骤然暴涨的气力,敛了神色,低头顺着街巷缓步前行,刻意放缓脚步,装作寻常夜游晚归的宋家侍女,姿态从容地朝着宋府正门方向迂回,只待接应二人。 屋脊之上,月色泼洒在层层叠叠的瓦面上,沈瑜俯身稳住背上捆在一起的两人。宋星眠睡得沉,时不时发出细碎的鼾声;厉珩半醉半醒,意识昏沉间,脸颊无意识蹭着沈瑜的后颈,温热的呼吸混着桂花酒的甜香,一点点熨帖在肌肤上,指尖还下意识攥紧了沈瑜肩头的衣料,像是怕被颠落一般。 他迷迷糊糊地呢喃,声音轻得散在风里:“别……摔着……” 沈瑜脊背一僵,脚步稍稍顿了顿,低声轻哄:“安分些,马上就到了。” 厉珩似是听懂了,乖乖收了乱动的手脚,只是依赖般地往他身上又靠了靠,红衣的暖意透过布料传过来。 下方巡夜警卫提着灯笼来回踱步,交谈声隐约传来,沈瑜伏低身形,借着檐角的阴影隐匿踪迹,足尖在瓦垄间轻巧跳跃,避开亮着灯火的院落,专挑偏僻的后巷屋脊穿行。宋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错落排布,他凭着白日里记下的院落布局,专挑下人值守薄弱的区域绕行。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他已经掠到西侧客院后方的院墙之上。沈瑜低头打量下方,院内寂静,厢房门虚掩着,正是他们先前离开的院落。 他屈膝蹲下身,小心翼翼解开捆缚的布带,先将宋星眠轻轻放到院内的青石板上,又伸手去扶身旁的厉珩。 厉珩酒意尚未褪去,浑身发软,被他一扶,整个人便顺着力道往前倾,直直撞进沈瑜怀里。双臂下意识环住他的腰,脸颊埋在沈瑜的肩窝,闷闷地喘着气,眼底蒙着湿漉漉的水汽,平日里冷硬的棱角尽数被酒意磨平:“瑜……”他低唤了一声,嗓音沙哑缱绻,藏着平日里从不肯显露的依赖。 沈瑜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稳住他摇晃的身形,低声道:“站稳些,我们到地方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苏青禾已然绕路赶了回来,见二人平安落地,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快步上前搭把手。 把宋星眠安全送到厢房以后,道:“辛苦你了,去睡吧。” “嗯嗯,他就交给你了。”苏青禾回房休息去了。 72. 本意照顾醉友,反被按在床上^^…… 沈瑜背着厉珩回房,廊间晚风漫过来,裹挟一身淡淡的桂花酒气。脚下青石地砖沾了夜露,微微发滑,他脚步倏然一崴,两个人顺着惯性一同跌向床榻。 厚软被褥兜住下坠的力道,并未磕伤皮肉,沈瑜肩头刚松下半口气,还没来得及撑着起身,厉珩便整个人沉沉覆压上来,两条臂膀像温热的铁箍,牢牢圈住他的腰,叫他半分也挪不动。 两张脸离得极近,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呼吸交缠缠绕,混着甜润的酒气,一阵阵扑在彼此面上。沈瑜脊背绷得紧实,手掌抵在厉珩肩窝,悄悄往外推了两下,身下之人纹丝不动。 “珩儿,醒醒,你压得我喘不过气。” 厉珩阖着眼,长睫垂落,没有半点回应。 “松一松,我给你换件外袍,带着一身酒气睡一夜,身上要难受。” 依旧只有匀净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裸露的颈侧。 沈瑜轻轻叹出一口气:“我热得慌,要回我自己榻上歇息。” 话音才落,箍在腰上的手臂骤然收紧,勒出一圈浅浅的酸麻。 厉珩半睁着眼,瞳仁蒙着酒后一层薄薄雾霭,神智昏沉,脸埋在他颈边,声音黏糊糊的,温热气息全数喷在皮肤上。 “别离开我。” 他发丝散乱,鬓边碎发蹭过沈瑜脖颈,带来一阵细碎发痒的触感。鼻尖一遍遍蹭着那片皮肉,酒气之外,还裹着他身上独有的清浅草木冷香,丝丝缕缕缠上来。 “不许走。”他低声反复呢喃,语调裹着酒后的委屈,“别丢下我。” 沈瑜指尖贴在他后背衣料上,不敢使蛮力,只顺着衣料极慢地摩挲。他不自觉偏过脖颈,避开那滚烫的气息,喉结悄悄滚了一圈,耳尖已经悄悄泛起一层淡红。 “我不走。”他放轻了声,气息放得很缓,“只是替你换一身干净衣裳,睡得舒服些。” 厉珩不听,下颌重重抵在他锁骨处,唇瓣无意识擦过颈间细腻肌肤,留下一点浅浅湿热的痕迹。他微微侧头,嘴唇凑到耳廓边上,每一字的气息都扫进耳孔里,撩得人耳根发麻。 “就这样抱着,就好。” 案头烛火噼啪轻响,烛焰摇摇曳曳,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贴合,时而微微晃动。沈瑜浑身肌肉绷得发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浅。红衣织锦粗糙的纹路蹭着自己衣襟,少年躯体滚烫的温度,隔着两层衣料源源不断渗过来,烘得人浑身燥热。 僵持许久,沈瑜手掌顺着脊背缓缓拍抚。 “乖,松一点,我替你宽衣。” 厉珩手臂迟疑地松开少许,却依旧虚虚环在他腰上,没有彻底撤开。他抬眼望过来,眼尾浸着水光,两张脸近得呼吸相融,鼻尖堪堪就要碰到。一室安静,只剩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暧昧的气氛沉沉压在屋子里。 沈瑜垂眸避开那道湿漉漉的目光,伸手去解他红衣腰间系带。指尖触到微凉织锦,偶尔无意擦过腰侧温热肌肤,厉珩身子便轻轻瑟缩一颤,箍住腰身的手臂又会下意识收得更紧。 绳结尽数解开,厚重红衣顺着肩头滑落,堆在床沿,露出里面单薄贴身的素色中衣。薄薄衣料底下,肩背的轮廓隐约可见。沈瑜撑住床面,想要直起身去拿屏风上搭着的寝衣,手腕忽然被猛地攥住。 厉珩撑着一条胳膊半坐而起,酒意浸染眉眼,往日清冷的轮廓被揉碎,添上几分艳色。他倾身往前,额头直直抵上沈瑜的额头,两人唇瓣相隔不过寸许,彼此的呼吸尽数撞在一处。 “不许走。” 沈瑜手腕被攥得死死,腕骨捏出一圈浅红印子。甜润酒气混着少年身上冷淡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压得胸腔微微发闷。视线避无可避,只能落向他润泽的唇。 “喂,多大年纪的人,还做这般孩童模样。”沈瑜勉强扯出一句玩笑,指尖悄悄挣了挣,挣不开。 厉珩攥着手腕的指节一点点泛白,长长的睫毛垂落,一颗泪珠毫无预兆坠下来,砸在沈瑜胸前衣襟,布料洇开一小团深色湿痕。眼眶由浅至深慢慢泛红。 “我怕。”浓重的鼻音裹在声音里,额头依旧抵着沈瑜,滑落的泪水蹭过他的脸颊,带着温热的湿意,“我怕河灯顺着流水漂远,怕许下的心愿不作数,到头来,还是留不住你。” 沈瑜抬手,指腹轻轻拭去他眼角滚落的泪,指尖顺着鬓边的发丝慢慢摩挲过去。指尖擦过温热的皮肤,两人距离近得呼吸交缠。 “傻。” “河灯漂得再远,心意还留在原地,我不会走。” 厉珩依旧不肯松手,一头埋进他颈窝,眼泪不断打湿衣领大片布料,胳膊死死圈住沈瑜腰腹,肩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温热的唇时不时无意擦过颈侧,每一次触碰,都叫沈瑜身子微微绷紧。往日在外杀伐凌厉的人,此刻所有铠甲尽数卸去,只剩下一腔无处安放的惶恐。 “仙妖战火快要燃起,再过两三年,你便要动身离去。”他闷声埋在颈间说话,气息烘着皮肤,“我拼尽一身修为,心里还是怕。我只想守着你,其余万事,我都不在乎。” 烛火偶尔爆出一点灯花,寝屋之内,只有两人交叠的呼吸,夹杂几声压抑细碎的呜咽。沈瑜不再挣扎,反手抱住他,掌心贴在他温热的后背,一下一下缓慢地安抚。怀抱紧紧相贴,能清清楚楚感受到身下之人身体细微的战栗。 好半晌,厉珩才慢慢收住哭声。他抬起头,眼尾通红,鼻尖蹭过沈瑜的下颌,唇瓣试探着,极其小心地擦过对方的唇角。那一下轻得像羽毛拂过,转瞬便离开,却留下一片灼人的温度。 “你不许骗我。” “往后前路再难,也不能丢下我。” 沈瑜望着他湿漉漉的眼尾,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捏了捏他后颈。指腹摩挲过颈后细腻的皮肤。 “不骗你。” 得到这句答复,厉珩顺势发力,将沈瑜重新按倒在被褥之上。他侧身贴过来,脑袋枕在沈瑜肩头,整个人紧紧偎上去,胸膛贴着胸膛,方才满身惶惶不安的神色,才稍稍沉淀下去。 沈瑜身子骤然一僵。 他伸出手,指腹擦去厉珩眼尾残留的泪迹,手掌顺着脊背,一下一下缓缓摩挲。烛火摇曳不定,少年一身锋芒尽数敛尽,如同受了委屈的兽,寸寸挨着,半分不肯挪开。温热的呼吸一遍遍洒在他颈间。 厉珩感受到掌心的温度,再次抬眼望过来,眼底水雾还未散尽。微微倾身,薄唇轻轻落向沈瑜唇角。这一回不再是无意擦蹭,是实实在在落了上来,软而温热。 “我不是小孩子。”嗓音还残留哭过之后的沙哑,手臂猛地收紧,十根手指紧紧扣住沈瑜的十指,骨节相抵,十指纠缠。 沈瑜浑身皮肉瞬间绷紧。脑子里轰然一响。 “我草……这他妈是干什么!!!” 厉珩全然不懂分寸章法,只凭心底翻涌的贪恋,浅浅碾过那片唇角。桂花酒淡淡的甜萦绕周遭,他眼眶依旧泛红,长睫垂落,漆黑眼眸里盛满惶恐,仿佛只要稍稍松手,怀中之人便会同河面河灯一般顺水漂向远处,再也寻不回。 沈瑜背脊绷得笔直,耳尖一路烧到下颌,双手被牢牢扣死,连偏头躲闪都做不到。唇上残留那一点温热触感,挥之不去。 “厉珩……”沈瑜声音微微发颤,竭力将脸往旁边挪,“你清醒些,别胡闹。” 厉珩稍稍往后退开半寸,一双浸过水一般的眸子牢牢锁着他,眼尾绯红,往日那副清冷孤傲,消失得干干净净。两人唇瓣相隔不过分毫,呼吸还搅在一处。 “不是胡闹。”他嗓音沙哑低沉,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寂静房间。 话音落下,他再度俯身。这一回不再是浅淡触碰,依旧生涩笨拙,却带着沉甸甸的认真。温热的重量覆上来,周遭只剩烛火轻轻跳动。 沈瑜心口乱得如同被狂风搅乱的湖水,那些劝诫、克制、分寸,在眼前人这般赤诚莽撞的模样面前,一点点土崩瓦解。浑身的血液都往耳根涌去。 不知过了多久,厉珩才往后撤开,额头依旧抵着沈瑜的额头,胸膛起伏,呼吸粗重。沈瑜攒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外一推,厉珩重心彻底失衡,顺着床沿直直摔落,重重砸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后背狠狠撞上床腿木梁,闷响一声。酒意被撞击震得翻涌上来,脑袋一阵阵发昏。他抬眼,睫毛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就那样怔怔仰望着床上的沈瑜,一时分不清方才那些温热缱绻,究竟是真是幻。 沈瑜慌忙向后缩,后背抵住床头挡板,手掌死死捂住自己的唇角,心跳擂鼓似的撞击胸腔。方才相触的温度还烙在 皮肤上。 “你……你你你你!醉了!疯了!傻了!”他说话颠三倒四,往日那份从容沉静荡然无存。 他们本该是同门知己,是数次共闯险境的同伴,中间该守着清清楚楚的界限,绝不该生出这般越界的纠葛。 地砖的寒气顺着衣料往上钻,冻得皮肉发僵。厉珩眉头蹙起,没有立刻起身,就坐在冰凉地上,目光沉沉落在沈瑜身上,唇瓣抿得发白。 “对不起。” 沈瑜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探过身子伸手,拽住他胳膊,费了几分力气,才把人拉扯回床上坐好。两人挨得极近,身上的酒气还缠绕在一起。 “你醉糊涂了。”他慌忙给自己找台阶,干笑几声,笑声干涩刺耳,“想来是把我错认成什么心上之人。今夜发生的一切,就当从未有过,可好?哈哈哈哈。” 这串笑声散在寂静夜里,听上去格外欲盖弥彰。 厉珩坐在床榻,头脑昏沉发胀,后背还残留方才撞在地面的寒意。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一言不发。烛火偶尔爆出一点细碎灯花。 沈瑜见他沉默不语,心底越发慌乱,抬手胡乱捋了捋皱掉的衣襟,刻意避开他投过来的视线。 “可不是嘛,平日里你那般冷傲自持,哪里会做出这等举动。” 这句话刚说完,厉珩抬眼。他不开口,直接伸手攥住沈瑜手腕,猛地向内一拽。沈瑜还没来得及抽身站起,腰腹便被滚烫的手臂死死箍住,整个人重新跌回他怀里。 “怕了怕了真怕了,你……别这样啊!找你的仙子而不是我啊!救命啊……” 沈瑜的呼救微弱,没有半分威慑力。两人重重倒回被褥之间,滚烫怀抱再度裹上来,胸膛紧紧相贴,桂花酒甜香铺天盖地笼罩过来。沈瑜双掌抵在厉珩胸口拼命向外推,可对方力道沉实,分毫撼动不动。 “仙子”二字入耳,厉珩眸底掠过一丝茫然,转瞬之后,委屈便漫了上来。他脸凑近沈瑜侧脸,鼻尖几乎贴住脸颊,滚烫呼吸扫过肌肤,沙哑醉酒的嗓音咬得字字分明。 “我没有仙子。” 手臂再次收紧,胸膛严丝合缝贴住沈瑜的后背,滚烫体温穿透两层衣料烙上来。下颌轻轻搁在他肩头,呼吸扫过颈侧。 “你清醒一点!”沈瑜声音发颤,肩膀不停扭动挣扎,“等明日酒醒,你必定追悔莫及,到时候何等尴尬。我们是兄弟,是并肩的同伴,不能——” “不后悔。”厉珩直接打断他。 湿漉漉的睫毛蹭过沈瑜颈侧皮肤,往日全部疏离冷硬尽数褪去,只剩下满满的贪恋。温热的气息一遍遍搔着皮肉。 “我不要做你的兄弟。” “我要你。” 短短三个字,压得沈瑜心口沉甸甸,喉咙里所有辩解,尽数堵死,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厉珩稍稍松开一点禁锢,却没有放开,鼻尖细细蹭过沈瑜烧红的耳廓,嘴唇几乎贴在耳边上,声音压得极低,裹着一丝乞求,热气尽数灌进耳朵。 “阿哥,别推开我。” “就今晚,好不好?” 沈瑜浑身僵硬,后背贴着他起伏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肩头细微的颤抖。数年来藏得严严实实的心意,借着今夜的酒,借着泪水,完完整整摊开在自己面前。肌肤相贴的温度灼人,沈瑜挣扎推拒的力道,一点一点,慢慢松了下去。 厉珩察觉到这一点,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微光。他不再做亲昵的举动,只是安安稳稳地抱着,下巴搁在沈瑜肩头。浓重酒意席卷神志,长久紧绷的心弦骤然松懈。 意识彻底消散之前,他心底反复盘旋一句话:不能丢,不能放,不能叫这个人走掉。 片刻过后,身后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少年沉沉睡去,手臂依旧箍得很紧,没有半分松懈。胸膛温热,牢牢贴住他的后背。 寝屋安安静静,案头烛火快要燃尽,余下一点昏黄残光。 沈瑜僵在他怀里,一夜没有合眼,耳尖的热度久久消散不去。后背能感受得到身后人平稳的心跳,两个人的体温融在一处。 有些东西,自今夜这一刻起,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心底无声反复呐喊。 荒唐,荒唐,荒唐,荒唐啊!!! 73. 等待进入网审 天光是一点点渗进窗纸的。 烛火早已燃尽,灯芯冷透,夜里酒气散了大半,只剩一缕浅淡余味缠在被褥之间。 沈瑜身子僵着,被人圈在怀里,整整一宿。 身后人睡得沉,呼吸绵长温热,尽数喷在他后颈。手臂箍在他腰腹,力道松了些,却依旧扣得死死,半分不肯松开。 沈瑜眼珠微微转了转,肩背麻得厉害,不敢动。昨夜的桩桩件件,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过去。他心里只觉羞臊,浑身不自在,却动弹不得,只能慢慢吐了口浊气。 窗外鸟鸣渐起,天光彻底大亮。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瑜挣了挣,腰上那双手纹丝不动。敲门声跟着响起来,宋星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清亮得有些刺耳:“厉兄,起床了,你知道老瑜跑哪儿去了吗?” 沈瑜浑身一紧,屏住了呼吸。 坏了。 他还被厉珩箍在怀里,两人同卧一床,衣袍皱作一团,什么遮掩都没有。这扇门但凡推开,被宋星眠撞个正着,真是跳进忘川都洗不清。 怀里的人宿醉未醒,睡得安稳,额头抵着沈瑜后颈,呼吸扫过皮肉,半点不知外头已经闹到门口。 “厉兄?还睡呢?”门外又敲了两下。 沈瑜额角冒出汗,侧过头,嘴唇凑到离厉珩耳边极近的地方,用气音推他:“醒醒,珩儿,快醒醒。” 厉珩只含糊哼了一声,手臂反倒收得更紧,把沈瑜往怀里拢,下巴蹭着他颈侧,梦呓含混不清。 “不许走……” 沈瑜:“……” 叫不醒,挣不开,门外宋星眠听着就要推门。窘迫一层层往上涌,他几乎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去。 “屋里没人应声,莫不是睡死过去了?”脚步摩擦门板,听动静,人已经要上手推。 沈瑜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声音尽量放平,隔着木门答道:“我在这儿。” 敲门声骤然停住。 宋星眠的声音满是诧异,道:“老瑜?你怎么在厉珩房里?你们俩昨夜睡一块儿了?” 这话直来直去,沈瑜耳尖唰地发热,后背贴着厉珩滚烫的胸膛,手还在底下不停拿胳膊肘撞身后的人。 “昨夜他喝得大醉,我把他背回来,来不及回自己屋子,便暂且歇在这里。” 门外顿了片刻,宋星眠的语调带着藏不住的看热闹的笑意:“哦,原来如此。那可就更不对劲了。” 尾音拖得长长,沈瑜听得头皮发麻。他硬着头皮,手肘一下下往厉珩腰上撞。可身后醉汉睡得如同死过去一般,非但不醒,反倒察觉怀里人乱动,手臂再度收紧,脸颊蹭过来,黏得更牢。 温热气息扑在颈间,又痒又窘,沈瑜浑身发烫:“有什么不对劲。” 门外宋星眠低笑出声,半点不信这套说辞。也不多废话,直接就推。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半扇。晨光顺着门缝涌进来,直直落上床榻。 沈瑜浑身血液几乎冻住。 他仍被厉珩牢牢圈在怀中,两人挤在一床,衣襟凌乱,被褥歪歪扭扭,姿势明明白白,半分辩驳余地都没有。 宋星眠探进半个脑袋,目光一扫,瞳孔猛地一缩,嘴巴张得老大:“啊……啊啊啊啊啊!我草我草草草草草!你们!” 床上厉珩依旧酣睡,手臂箍着沈瑜腰,脑袋埋在他后颈,呼吸均匀。沈瑜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七七八八,耳颊烧得滚烫。他僵在原处,手上使劲去掰腰上那只胳膊:“你怎么说推就推。” “我都说了只是暂且歇在这里。” 宋星眠站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暂且歇着?暂且歇着需要抱得这么紧?这叫暂且?!”他也算见惯稀奇事,这般场面,倒是头一回撞见。 平日里一个清冷自持,一个温雅克制,一夜之间,就这么搂在一张床上。 沈瑜被他喊得头大,又羞又急。怀里人还浑然不觉,被他挣得动了动,手掌无意识摩挲一把他的腰,抱得愈发贴紧。 宋星眠看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抬手,道:“别乱动!别动别动,容我缓一缓,我莫不是还没睡醒?”沈瑜满心荒唐,忍无可忍,低下头,指尖狠狠拧在厉珩小臂内侧。 这一下下手不轻。 厉珩吃痛,闷哼一声,眼睫剧烈颤动,终于缓缓睁眼。 刚醒的人眼底蒙着一层水雾,神色混沌,手臂本能往回一收,将人护得更紧,嗓音沙哑黏糊。 “怎么了……” 话音未落,视线一晃,直直对上门口宋星眠那张写满八卦的脸。 一室死寂。 昨夜醉酒之下的种种画面,告白,眼泪,落在唇上的吻,尽数砸进脑子里。 厉珩瞳孔骤然收缩。 他低头,看见自己环在沈瑜腰上的手,看见两人贴在一起的身子,看见乱作一团的被褥。 当场抓包,避无可避。 厉珩浑身一僵,如同冻住。下一刻猛地撒手,慌忙往后撤,力道失了分寸,身子直直向后仰,后脑勺重重磕在床头木板。 “咚”一声闷响。 疼得他眉骨蹙起,可这点疼哪里顾得上。 整张脸从脸颊到下颌,一路红到脖颈耳尖,红得快要烧起来。往日里那副清冷模样,荡然无存。 他垂落双手,指尖止不住抖,脑袋埋得低低,眼皮压着,既不敢看沈瑜,更不敢看门口憋笑的宋星眠。 屋里尴尬得几乎要凝固。 宋星眠靠在门框上,肩膀一抖一抖,拼命憋笑,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厉兄醒了?早啊二位,真是……好……生热闹的一个早晨,不是吗~” 沈瑜扶着额头长长出气,一身疲惫:“昨夜什么都没发生,你别乱嚷嚷。” 宋星眠挑着眉,双手环胸,身子斜倚门框,道:“什么都没发生?没发生你们抱在一张床上睡整夜?方才醒过来,手还搂得死死的。” 句句都是眼前实情,沈瑜一时语塞。昨夜确确实实止于亲吻拥抱,可眼前这幅光景,说出去谁信。 厉珩埋着头,肩膀微微缩起,手指攥紧身下锦被,锦面被捏出一道道褶皱:“昨夜他喝多了,我留下来照看。”沈瑜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弱了几分:“酒意上头,许多举动不受本心,做不得数。” “不受本心?不受本心搂一整夜?老瑜,这套说辞骗外人也就罢了,骗我可不行。” 宋星眠目光往下一扫,目光落在沈瑜唇上,又是一声低呼:“好家伙,嘴唇都亲肿了,你们在别人府里倒是放得开。” 沈瑜指尖下意识碰了碰唇角,一阵细微刺痛传来。昨夜厉珩失控之下落下的痕迹,他心神纷乱,竟全然没有察觉。 厉珩听见这话,猛地抬头,目光直直撞在沈瑜唇上,又飞快偏开脸,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昨夜的记忆清清楚楚浮上来,他记得自己是如何失了分寸,一遍一遍落下去。 指节攥紧,衣料被绞出褶皱,手控制不住地发颤。 宋星眠啧啧两声,道:“我还以为只是搂搂抱抱,没想到昨夜闹得这么厉害。亏我还跑到膳堂帮你们打掩护,合着二位根本就没打算藏。” “不是你想的那样。”沈瑜侧过半张脸,避开他的视线,“只是醉酒失度,仅此而已。” “失度能把嘴唇弄成这样?”宋星眠半点不饶。 “行,不多说。不过……你们该不会……”宋星眠眉眼弯弯,两手一比,做了个意味深长的手势。 沈瑜一眼看懂,眉头当即蹙起,耳尖通红:“别胡乱猜想。昨夜并没有到那一步。” 这话落地,屋里静了一瞬。 宋星眠脸上看热闹的笑意淡了些,眨了眨眼,来回打量床上两人。厉珩那副愧疚无措的样子,做不得假:“哦?居然还留了分寸。”宋星眠略有几分意犹未尽,“就算这样,也够耐人寻味了。” “赶紧走赶紧走,自家兄弟的热闹有什么好看。”沈瑜抬手按着太阳穴,满心无奈。 宋星眠哈哈大笑,也不再逗他们,往后退了半步:“行行行,我不看了。你们抓紧收拾,苏青禾已经起疑心,膳堂那边到处找人。再耗下去,来的就是府里仆役,到时候流言满天飞,够你们头疼。” 说完,他看向床上面色局促的厉珩:“不过……厉珩,酒醒了就好好给人一个说法,别拿醉酒当幌子糊弄。” 厉珩身子一颤,手攥得更紧,低低应了一声,道:“我知道。” 宋星眠这才转身离开,脚步轻快,关门时故意留了一道细缝,看热闹的心思半点没收。 房门合上,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满地,被褥间还飘着淡淡的桂花酒甜香。 厉珩坐在床内侧,刻意挪远一些,脊背绷得笔直,脸上红意还未褪尽。昨夜一桩桩一件件在脑子里反复过,愧疚沉甸甸压在心上。 他抬眼飞快瞟沈瑜一眼,随即垂下眼皮,目光落在自己袖口:“阿哥。”他声音哑,“昨夜,是我不对。” 沈瑜坐在床沿,低头拉扯身上皱巴巴的外衫,手上动作顿了顿。 “酒冲昏头脑,我越了界。”厉珩依旧垂着头,肩膀微微塌下去,“那些话,不是酒后胡话。只是我不该借着醉意逼你,更不该动手动脚冒犯你。” 他指尖蜷缩,放在膝头:“你若是恼我,怨我,都是应当。无论如何,我都认。” 沈瑜沉默片刻,抬眼望过去。 少年脸色发白,耳尖通红,一副静待责罚的模样。昨夜的拥抱与吻历历在目,他心中不是毫无波澜,只是一切来得太 过突兀。 “我不恼你。”沈瑜语气平平稳稳。 厉珩猛地抬眼,眼里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暗下去,指尖捻了捻衣料。 “是我太急躁。” “眼下先别纠结这些。”沈瑜站起身,理平衣摆褶皱,看向床上的人,“快起来整理妥当,去膳堂应付众人。若是叫旁人瞧出异样,于你我都麻烦。” 厉珩点点头,撑着床沿起身,后背撞出来的钝痛扯得他眉峰一皱,却一声不吭。他垂手去解衣带,手指还在微微抖,缠来绕去,怎么也理不顺。 沈瑜看在眼里,略顿一顿,走上前去:“别动。” 厉珩身子一僵,呼吸顿住,慌忙抬起头。 两人挨得极近,呼吸交缠。晨光落在沈瑜侧脸,唇角那道淡红痕迹看得清清楚楚。厉珩视线不受控制往那边落,心口重重一跳,脸又烧起来。 沈瑜伸手,替他解开缠成一团的衣带。指尖偶尔擦过厉珩脖颈,厉珩身子便轻轻颤一下。 屋里安安静静,只有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系好最后一个结,沈瑜往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好了。快些,莫要再耽搁。” 厉珩低头看着自己齐整的衣襟,心口乱作一团,轻轻应了一声。他缓缓站起,衣袍规整,唯有耳尖的红久久散不去。 床上被褥乱堆着,昨夜的痕迹明晃晃摆在那里。沈瑜伸手,随手把被褥拢到一处,草草叠好,尽量遮掩。 屋里桂花酒香气萦绕,混着清晨微凉的风,一呼一吸,都叫人记起昨夜。 “走吧。”沈瑜转过身。 厉珩跟上,脚步放得很轻。经过房门,瞥见那道没关严的细缝,想起方才宋星眠就站在外头,脸颊又是一热。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寝房。廊下日光明亮,仆婢捧着器物往来穿梭。沈瑜神色如常,步履从容,仿佛昨夜什么都未曾发生。只有凑近了,方能看见他耳尖残留的淡红,唇角那一点红肿依旧未消。 厉珩走在身侧,垂着眼,心神纷乱,不敢四下张望,生怕旁人从神色里看出破绽。 转过两道回廊,膳堂方向传来人声笑语。宋府宾客大多已经起身,聚在此处用早膳。 远远就看见宋星眠斜靠着廊柱,看似赏花,余光一直往这边瞟。看见二人过来,眼底掠过一点看热闹的光,面上装作偶遇,迎上前:“可算来了。” 沈瑜淡淡扫他一眼,不接话里的暗示:“劳你费心。” 宋星眠低笑一声,不再打趣,侧身引着二人走向膳堂大门。 跨过门槛,满堂喧哗扑面而来。满屋宋府亲友与随行修士,案几之上早点热气腾腾。 苏青禾坐在案前,手里端一杯热茶,抬眼望过来。目光淡淡扫过沈瑜与厉珩,在两人脸上稍作停留。 沈瑜心底微微一凛,面上不动声色,缓步上前。 厉珩站在一旁,被苏青禾这一眼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低下头,袖中手指悄悄收紧。昨夜醉酒失态的画面浮上来,他不敢与苏青禾对视:“你们二人昨夜去往何处,今早迟迟不到。”苏青禾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传遍周遭。 不少宾客的目光,随之落过来。 宋星眠站在一旁,抱臂旁观,等着看他们如何圆话。 沈瑜神色不变,道:“昨夜厉珩兄饮得大醉,我送他回房安置。夜色太深,便就在他房内歇下,故而来迟。” 说辞,和方才回宋星眠的那一套一模一样。 苏青禾视线慢慢从沈瑜唇角掠过,又落到厉珩还泛着薄红的耳尖,眸底掠过一丝了然,却没有追问,只是微微颔首,道“原来如此。坐下用早膳吧。” 厉珩悬着的心稍稍松了一点,依旧不敢完全放松。两人走到空案落座。 仆婢上前添茶布菜。 桌上热气腾腾,周遭谈笑不绝。厉珩坐在沈瑜身侧,浑身不自在。两人衣袖偶尔相碰,每一次,他心口都重重跳一下。 他垂着眼握起竹筷,心思飘得很远,面前佳肴,尝不出半点滋味。 沈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入喉,稍稍压下心底纷乱。余光瞥向身旁,厉珩垂首静坐,侧脸落在灯火之下,耳根那抹红色依旧明晃晃。 不远处宋星眠时不时投过来戏谑一眼,沈瑜只作看不见。 厉珩捏着竹筷,隔了半晌,悄悄侧过头飞快望沈瑜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膳堂人声嘈杂,杯盏叮当作响,旁人自顾说笑,没多少人留意这一桌。可厉珩耳中周遭声响仿佛都退远,只剩身侧之人淡淡的气息萦绕鼻尖。 方才那匆匆一瞥,他又看见沈瑜唇角那一点淡红。昨夜醉酒的记忆翻涌上来。 指节微微用力,竹筷险些被捏断,他连忙松劲,目光落回盘中糕点,心口乱得如同缠作一团的丝线。 74. 查灾任务:开局惊动BOSS(?…… 厉珩久久失神,指尖攥着竹筷,力道时紧时松。目光定定落在身侧,不敢偏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眼底反复回放着零碎画面,一寸寸贪恋着咫尺相近的暖意。 沈瑜垂眸饮茶,杯沿抵着唇瓣,指尖微拢杯身。过往细碎的触感、滚烫的呼吸、夜里含糊执拗的梦呓,一遍遍缠在心头,散不开,捋不顺。面上看着沉静。 宋星眠斜倚椅背,慢悠悠夹菜,眼神时不时往两人方向瞟,眼底藏着点压不住的笑意。满堂宾客喧哗热闹,他忍着不敢打趣,只悄悄看热闹。 苏青禾端正静坐,目光淡而远,看似随众闲谈,实则将桌前两人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模样,尽数收在眼底,神色不动。 就在这时,满堂喧闹骤然被一道清冷威严的神识刺破。 无形无声,不扰凡人耳目,唯独沉沉落进沈瑜、厉珩、苏青禾、宋星眠四人识海。 是卫川峰主的隔空传讯。 四人心神俱是一凛。 卫川素来端肃沉稳,从无多余言辞,此刻声线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头疼与无奈,径直问责,道:“宋星眠!你又带人出山鬼混!你们现在在哪里!” 四道心神同时一震,猝不及防被这道神识钉在原地。席间依旧人声沸沸,宾客谈笑如常。 宋星眠夹菜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笑意瞬间僵住,脊背微微发紧,心里暗叫不好。 他从小到大别的不怕,唯独怕卫川的隔空点名。但凡偷偷溜门、私自下山、在外留宿,从来没有一次能躲得过去。 他飞快垂眸,低头扒了两口饭,装作无事发生,心底飞速斟酌说辞。 苏青禾指尖轻抵杯壁,无声轻叹。不用多想,必然是宋星眠擅自邀约出山留宿,惊动了师门。卫川素来严苛,若不是出了大事,绝不会带着愠怒隔空追责。 宋星眠不敢拖延,神识传音,语气带着几分讨乖:“峰主,弟子在宋府赴宴,只是留宿一晚,未曾胡闹。” 话音刚落,卫川沉冷的念力骤然压下,,道:“胡闹与否,暂且不论。四人原地凝神,听我传令。” 私责尽数敛去,只剩执掌苍生安稳的肃穆。 四人即刻收了杂念,心神端正,静静承接神识传讯。 下一瞬,一道沉沉预警落遍四人心海:“万古镇妖大阵,西北虚空阵纹,无声裂了一线。” 膳堂烟火温热,人声喧闹,一派盛世安稳。可四人心底,已然听见乱世裂开的细微声响。 卫川声线平稳无波,陈述着即将倾覆的危机。 “裂痕极细,隐于虚空屏障之下,各派阵法、巡界修士皆无从察觉。大阵外观完好,无人知晓封印已虚。” “阵隙一开,禁锢大减,大批低阶妖物顺着细纹出逃,散落下界凡人村镇。” “三日之内,西山七村接连遭祸。黑影夜掠村落,家畜惨死,孩童受惊失踪,良田被妖气浸染荒芜,皆是出逃小妖所为。” “妖性贪戾嗜血,初出封印尚知畏缩,只敢暗中作祟。若裂痕扩张、妖势积攒,不出十日,便会公然屠害凡人,酿成大祸。” 寥寥数语,压得人心头沉重。 宋星眠脸上最后一点松弛彻底散尽,眉眼绷紧,指间力道收紧。他平日散漫爱闹,却从不敢轻慢苍生祸福,此刻再无半分嬉意。 苏青禾眸光微沉,轻声印证:“难怪城内巡夜加严,坊间已有精怪作祟的传闻。” 厉珩近几日丹田魔根素来躁动,阵阵灼热蔓延四肢百骸。他魔邪同源,对妖气的感知远超寻常修士。 隔着万里山河,他早已隐约捕捉到那缕溢出阵隙的阴冷浊气,细碎阴毒,带着啃噬生灵的戾气。 他脊背微微挺直,少年慵懒尽数褪去,只剩清冷沉敛。目光下意识侧转,落向身侧的沈瑜。 众人皆神色凝重,唯有沈瑜静坐无言,看着格外平静。无人知晓,他也算是是随阵共生之人,大阵分毫异动,皆会牵动他本源劫力。 他长睫低垂,掩去眼底波澜,放在膝上的指尖微微发颤。体内温驯蛰伏的劫力,自阵裂讯息传来的那一刻,便不停震颤共鸣,丝丝缕缕,隐隐作痛。 万古镇妖大阵为天地锁妖之根,而他的劫力,便是阵眼最本源的制衡之力。 原来近日反复不息的隐痛,皆源于此。 卫川的神识依旧悬于四人识海,叮嘱字字如山:“事态隐秘,未通各派,恐引世间大乱、民心惶惶。如今妖物只敢暗伏潜行,正是探查最佳时机。” “你四人即刻离席,悄赴西山七村,暗访灾情,收录妖气痕迹,探查阵裂走势。切记三戒:不惊妖物主力,不贸然补阵,不泄露阵裂实情。” 宋星眠敛尽嬉心,迅速梳理西山地形村落分布,神识应道:“弟子遵命。” 苏青禾微微颔首,眸色沉静:“领命。” 厉珩心神端正,沉声应答:“领命。” 最后,所有神识落点,皆在默然静坐的沈瑜身上。 沈瑜缓缓调息,压□□内翻涌的不适,轻声应出一字:“是。” 卫川神识微顿,独独对他添了一句叮嘱,暗含提点:“沈瑜,你有极品灵脉感知最敏。此行稳住心神,勿令劫力为本源所牵动。” 一语落地,沈瑜心口微沉。 转瞬,神识尽数散去,干净利落,不留余痕。 膳堂喧嚣依旧,温热烟火、笑语寒暄分毫未变,方才那场关乎天下安危的密令传讯,仿佛从未发生。 可四人心境,已然天差地别。 宋星眠最先回神,压低声音凑近,道:“事不宜迟,分批告辞,外门汇合。晚一刻,百姓便多一分凶险。” 苏青禾点头附和:“不宜突兀离席,惹人注目。稍待片刻,分批退场。” 厉珩目光再次落回沈瑜身上,将他指尖细微的颤动尽收眼底,眉心微敛,心底沉沉。 沈瑜恰好抬眸,四目猝然相接。 厉珩眼底直白执拗的担忧藏都藏不住,浓烈得让人发慌。沈瑜微微一怔,心头微乱,飞快移开视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去神色。 阵裂一分,他的本源便弱一分,痛楚便重一分。稳住心神,说来容易,从来身不由己。 宋星眠动作最快,几口吃完饭菜,抬手拭去唇角碎屑,瞬间收敛所有少年气,端起世家公子温润得体的模样。 “我先走。” 他低声一语,起身向主位长辈与宾客拱手致歉,以宗门课业未完、需返程复命为由告辞。礼数周全,神色坦然,无人生疑,纷纷颔首应允。 宋星眠从容行礼退场,步履平稳,看不出半分奔赴险地的急切。 随后苏青禾亦起身离席。 不过片刻,喧闹席间,只剩沈瑜与厉珩两人。 厉珩抬眸看向他,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担忧,道:“身子不舒服?” 方才他看得一清二楚,那点隐忍的不适,根本藏不住。 沈瑜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无妨。” 简简单单两字,尽数掩去经脉翻涌的钝痛与不安。 厉珩心知他素来隐忍,从不肯外露半分苦楚,再追问也是徒劳,只低声道:“走吧。” 沈瑜颔首,缓缓起身。久坐发麻,再加上劫力隐痛,脚步微滞,他稍顿一瞬,稳稳站直,不露破绽。 两人一前一后,从容离席。 踏出膳堂门槛,晚风微凉,吹散了席间温热的烟火气。庭院风叶轻摇,满地碎金斜阳。 门廊尽头,宋星眠、苏青禾早已静立等候。 四人目光相接,无需多言,尽在默契。 “走。”苏青禾轻声道。 四人并肩转身,踏出宋府院门,朝着西山那片沉沉阴翳,稳步而去。 市井人多眼杂,御剑太过招摇。苏青禾寻了一辆寻常青篷马车,马匹普通,样貌朴素,最是不惹眼。 车帘落下,隔绝外界喧嚣。宋星眠坐于车辕执鞭驾车,苏青禾、厉珩、沈瑜三人静坐车厢。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官道,节奏平缓,车厢内只剩车轮轻响,安静得有些空寂。 沈瑜靠着软垫静坐,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声开口,语气难得带了点松弛,道:“阿眠,我从前竟不知道,你还会驾车骑马。” 车辕上的宋星眠低笑出声,声音透过帘缝传进来,轻快散漫:“这有什么难的?我从前偷偷溜下山疯玩,骑马、行船,什么没学过。哪像你,从小到大乖乖待在宗门课业里。” 沈瑜微微垂眼,唇角轻扬:“我小时候也不算乖。” “哦?”宋星眠来了兴致,“怎么不乖?” “也会偷偷爬树掏鸟窝,夜里蹲屋顶看月亮。”沈瑜声音轻浅。 宋星眠笑得更甚:“合着你也调皮,只是藏得严实,从来不给峰主抓到把柄。” 车厢内,苏青禾睁开眼,淡淡补了一句:“顽而有度,所以不被抓。” 气氛一时松弛下来,冲淡了临行的凝重。 厉珩静坐身侧,始终沉默。目光落在沈瑜微浅的笑意上,一动不动。 他从未见过他年少嬉闹的模样,从未参与过那些轻松自在的时光。指尖微蜷,将那点无声的怅然悄悄敛住。 沈瑜察觉到他长久静默,侧眸看他:“你小时候,一直很安分?” 厉珩抬眸望他,眼底情绪极淡,只轻轻应声:“嗯。” 沈瑜看着他沉静的眉眼,心头微软,轻声道:“那也好辛苦。” 厉珩心头一暖,定定看着他,挪不开眼。 可这份片刻的安稳松弛,终究短暂。 不过须臾,窗外天色骤然暗沉。 温润晚风尽数变凉,透过车帘缝隙渗进来,阴冷黏腻,裹着一丝淡淡的血腥腐气。 道旁飞鸟绝迹,虫鸣无声。 原本连绵的绿野良田,尽数干裂焦黑,草木枯死,满目荒芜死寂。 马车骤然停驻。 宋星眠脸上笑意彻底褪去,勒住缰绳,声音沉冷透帘而入:“不对劲。” “妖气太重,压得人发闷。” 车厢内氛围瞬间肃杀。 苏青禾瞬时睁眼,眸光凛冽,道:阵隙漏煞已久,绝非三日之祸。” 同一时刻,厉珩丹田魔根骤然滚烫翻涌,灼热戾气窜遍经脉,躁动不止。漫天妖气遥遥相引,蠢蠢欲动。 而沈瑜,感受得比谁都清晰刺骨。 远方大阵裂痕缓慢扩张,丝丝阵力外泄,牵动他体内本源劫力。剧痛自五脏六腑炸开,顺着经脉蔓延全身,阵阵眩晕翻涌上来。 他指尖克制不住发白轻颤,垂在膝上,死死按住衣料,强行稳住身形。 厉珩第一时间察觉他神色不对,低声追问:“很难受?” 他眼底翻涌着无力与懊恼。如今他魔根躁动,一身戾气阴煞,肮脏暴戾,半点灵力都不敢渡给他相助,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承受本源撕裂之痛。 沈瑜轻轻摇头,长睫颤动,压下眼底眩晕,声音轻淡如常:“无妨,老毛病了。” 车帘掀开,宋星眠率先跃下车。指尖凝出灵力试探周遭,灵力甫一触雾,便被浓稠阴冷的妖气瞬间吞噬消散,半点不剩。 他面色沉寒:“妖气凝雾不散,村内妖物蛰伏极深,数量极多。” 苏青禾随之下车,立在村口,目光扫过整片荒村。 村口老槐枯焦扭曲,满地残破骸骨,尽数被妖气蚀黑。往日炊烟袅袅、人声熙攘的村落,此刻死寂一片,听不到半点活声。 “妖物昼伏夜出,刻意隐匿踪迹,暗中蚕食地气生灵,积攒妖力,避人耳目。”苏青禾低声研判。 沈瑜扶着车沿缓缓下车。 双脚落地的一瞬,阴冷妖气直窜经脉,远方大阵应声震颤,他心口又是一阵钝痛,身形微晃,即刻站稳,不露半分破绽。 厉珩紧随其后,半步不离,默默挡去大半阴煞冷风,将所有凶险都拦在身侧。 四人立在村口,前方妖雾沉沉,死寂如巨兽张口,静静蛰伏等待。 宋星眠抬手布下隐匿结界,压声叮嘱:“按原计划分散探查,记号联络。遇小妖速战速决,绝不恋战,切记不可惊动深处妖源主力。” “明白。” 苏青禾应声,与宋星眠分头而行,两道身影轻盈掠入灰蒙蒙浓雾之中,转瞬不见。 村口只剩沈瑜、厉珩二人。 风穿枯林,呜咽如泣。 厉珩垂眸看向身侧人,语气带着藏不住的执拗:“撑不住就说。” 沈瑜抬眸看他,轻轻摇头,唇角微扬,带了点浅淡的倔强:“我没你想的那么弱。” 他压□□内翻涌的劫力躁动,凝神回想丹瑾所授心法,屏息静气。 唇瓣轻启,低声念诀:“玉启澄明,斩秽净冥。” 下一瞬,一缕莹白微光自袖间溢出,温柔澄澈,破开身前浓重妖雾。一柄白玉长剑悬浮掌心,清光温润,镇煞涤邪。 他心神高度凝定,生怕稍有松懈,灵力失控,再像从前一般再 被剑种进地里。 白玉现世的瞬间,周遭阴冷妖气下意识退避三尺,缠在他周身的阴煞被尽数涤荡。 可本源一动,远空大阵裂痕骤然扩张。 轰—— 一阵无形震颤响彻虚空。 汹涌剧痛狠狠砸落,穿透五脏六腑,蔓延四肢百骸。沈瑜身形猛地一晃,踉跄半步,指尖死死攥紧剑柄,指节泛青白透。 喉间腥甜翻涌而上,他咬牙死死咽下,面上依旧沉静,不露半分狼狈。 厉珩瞳孔骤缩,心口一紧,下意识伸手扶住他小臂,掌心极轻,生怕自身戾气沾染分毫,嗓音发颤:“阿哥!” 丹田之内,他魔根疯狂冲撞禁制,滔天魔息几欲破体而出。 可他死死压制,分毫不敢外泄。 他一身暗黑戾气,肮脏阴煞,半分都配不上沈瑜这身澄澈清明。 沈瑜借着这短暂搀扶稳住身形,缓缓挣开他的手,气息微虚,字句平稳:“没事,缓几秒就好。” 话音刚落,周遭妖雾骤然躁动翻腾。 无数细碎尖锐的嘶鸣从断壁残垣间炸响,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灰蒙蒙浓雾里,黑影贴地窜动,幽绿光点闪烁不定,成群结队围逼而来。白玉长剑的镇煞清气,彻底惊动了全村蛰伏的小妖。厉珩瞬时抬眼眼底只剩彻骨冷冽。 他一步跨出,挡在沈瑜身前,抬手凝起灵力,不动用半分魔元,仅凭随身配剑迎战。 黑影层层叠叠扑来,腥风扑面。他辗转腾挪,掌风起落间,小妖尽数化作黑烟消散。 可妖物无穷无尽,杀退一批,又涌上来一批,缠斗不休。 沈瑜立在身后,白玉清光层层漾开,守住周身寸许安宁。每运转一分灵力,本源便多一分刺痛,眩晕反复翻涌。 他咬牙硬撑,不肯退让半步。 余光落向前方少年背影,看见他衣袍被妖爪撕裂数道口子,肩头渗出血迹,暗红刺眼。 他看得清楚,厉珩丹田魔息躁动剧烈,只需松一丝禁制,便可顷刻荡平群妖、破开雾障。 可他始终死死隐忍,半点不肯放开。 “厉珩!”沈瑜出声唤他。 厉珩侧身避开扑向脖颈的黑影,回头一瞬,眼底犹带厮杀冷意。沈瑜手腕一转,白玉长剑嗡鸣震响,一道宽阔莹白剑气横扫而出,瞬间清剿周遭一圈黑影。 “不必硬扛。”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自墙缝窜出,直扑二人要害。厉珩旋身格挡,抬手拍碎一头妖物。 沈瑜见他肩头伤势加重,不再犹豫,咬牙跨步上前,抢至厉珩身前。灵力尽数灌注剑身,浩然清光大盛,一剑横斩百里,漫天妖雾黑影尽数崩碎消散。 剑气浩荡涤荡黑雾,周遭瞬间清空。 沈瑜立身正中,脊背挺直,只是本源反噬骤然加剧,身形极细微一晃,又立刻稳稳定住。 厉珩瞳孔微缩,指尖抬起又骤然攥紧,终究克制着没有触碰,只死死盯着他单薄的背影。 “你退后。”沈瑜背对着他,声音清稳无波,“交给我。” 厉珩立在原地未动,下颌紧绷,目光寸寸不离他周身。 妖雾合拢极快,方才清空的区域转瞬又被黑雾吞没,小妖源源不断滋生,这般缠斗,只会徒耗灵力。 沈瑜压下喉间腥甜,手腕再转。 层层叠叠的莹白剑光铺开如月光落尘,温柔却极具威慑,方圆数丈之内,妖物不敢靠近半分。经脉针扎似的疼,他眼底微微发虚,站姿依旧挺拔端正。 就在妖雾即将再度反扑合围之际,村子东侧浓雾深处,骤然炸起一声轰然巨响! 轰隆——! 灼热火光撕破沉沉黑雾,气浪翻涌四散,漫天残余小妖瞬间被炸得干干净净,黑烟簌簌落尽。 死寂被彻底撕裂,雾里传来宋星眠又气又无奈的怒吼,穿透力十足: “我去!谁教你把高阶丹药当炸弹使的!” 浓雾另一端,隔着漫天烟尘,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慢悠悠飘来,理直气壮: “我乐意。” 沈瑜握剑的手微顿,眼底紧绷的线条悄然松弛些许。 厉珩周身凛冽戾气,也瞬间散了大半。 不用看也知晓,除了行事极简、懒得缠斗的苏青禾,没人能干出这般奢侈又霸道的操作。 滚滚浓烟慢慢散开,两道身影并肩走出。 宋星眠满身尘灰,发丝凌乱,一边拍着身上黑烟碎屑,一边满脸无奈,显然被自家队友的大手笔狠狠震撼到了。 反观苏青禾,身姿端挺,衣袍纤尘未染,神色淡然自若,仿佛方才炸平半片妖雾的暴力之人与他无关。 四人目光相接。 宋星眠扫过遍地残烟,再看沈瑜身前未散的清光、厉珩肩头的血迹,瞬间敛去玩笑神色,快步上前:“你们这边也棘手?” 沈瑜收束灵力,白玉长剑敛去光泽,轻声道:“村内有妖源盘踞,方才的动静,已经惊动主力了。” 宋星眠脸色瞬间沉到底。 临行前卫川千叮万嘱,万万不可惊动妖源主力,只求探查,不求灭杀。没想到短短片刻,还是破了底线。 苏青禾神色不变,淡淡开口,道:“惊动便惊动了。外围妖物清尽,妖气轨迹探明,妖源方位锁定,不算无功。” 话音落下,整片大地骤然深沉震颤。 这一次的震动,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厚重压抑。 地底传来古老沉闷的兽吼,闷闷沉沉贴着地皮传开。残余妖雾急速旋转聚拢,尽数涌向村子最深处,百川归海。 原本零星残存的阴煞,凝聚成一团极致浓稠的漆黑,盘踞在废墟上空。 一股苍老暴戾、封禁百年的妖力,彻底苏醒铺展。 狂风骤停,寒意彻骨。 宋星眠即刻结印探查,神色凝重:“不是寻常出逃小妖,是阵隙松动,放出来的上古镇妖残魂。” 厉珩上前一步,稳稳站在沈瑜身侧,周身暗息隐隐浮动,依旧死死压制,不泄半分魔煞。 他侧头低声道:“你退后。” 沈瑜未曾挪动半步。 他抬眸望向那团沉沉黑雾,体内劫力轰鸣不止,与妖力遥遥对峙,经脉处处作痛。 黑雾中央,庞大狰狞的阴影缓缓抬升,遮蔽残村最后一点微光。 古老沙哑的嘶吼穿透浓雾,裹挟着百年封禁的积怨,轰然落于四人耳畔。 乱世之兆,自此,初现。 75. 等待进入网审 荒村风止,万籁俱寂。 漫天黑雾沉沉覆压村落,浓得化不开,像一块压顶的墨色磐石,将整片天地捂得晦暗无光。百年封禁积攒的妖力层层翻涌,裹着万古腐朽的冷意,死死囚住四人立足的方寸之地。 地面余震未歇,裂痕顺着残垣断壁蜿蜒铺开,缝隙渗出缕缕乌黑妖气,落地便将野草碎石蚀得枯朽粉碎。 虚空之中,一道沙哑古老的嘶吼来回震荡,不似寻常妖兽狂怒,反倒像积压万古的冤魂,声声诘问,压得人胸口发闷,呼吸滞涩。 宋星眠抬手结印,掌心铺开一层薄薄的灵力结界,绷得满头是汗,此刻他也慌得不行,咬着牙嚷嚷,道:“这下完犊子了我草,我们该不会死在这吧!我还不想死呢!” 他嘴上慌乱,手上却半点没松懈,结界壁垒稳稳撑着,没有半分涣散。 苏青禾立在他身侧,白衣被妖风吹得猎猎作响,眉目依旧沉静,只眉峰微微蹙起。 “别乱说话。”她抬眸望向头顶沉沉黑雾,目光冷静笃定,“方才我以丹药炸开外围妖雾,已经惊动了底下残魂。它现下不攻,不是无力,是在窥伺我们虚实。” 宋星眠环顾四周死寂荒村,心头发紧:“打探?这东西活了上千年,还用得着打探我们四个小辈?” “它残魂残缺,无自主神智,只凭本能辨危。”苏青禾低声道,“我们不动,它便蛰伏。我们但凡触动大阵相关灵力,它便会顺势扩张裂隙。” 四人此刻都沉下心来。 此番下山,本意只是暗访探查,留存证据,从不是来硬拼除妖。 厉珩静静立在沈瑜身侧,周身躁动的魔根被他死死压敛,气息沉得冷寂。 沈瑜呼吸放得极轻,指尖微收,默默压住经脉里阵阵共鸣的钝痛。 万古镇妖大阵每一丝细微震颤,都会顺着他与生俱来的本源脉络传至周身。他清楚这残魂不强,可依附万古阵隙而生,难缠至极。 “它不敢彻底出世。”沈瑜开口,声音平稳无波,“阵裂尚浅,它若全力破封,自身残魂会先被虚空阵力反噬磨灭。现下僵持,只是想逼退我们这些探查的人。” 宋星眠恍然,道:“合着就是故意吓我们走?” “是。”苏青禾点头,“它需要时间养魂扩隙。我们慌退,遂它心意;我们强攻,正中它下怀。” 气氛一时凝滞。 头顶黑雾沉沉压顶,杀机暗藏,却始终没有半分主动攻势,硬生生将四人困在进退两难的境地。 短暂沉默后,宋星眠咬牙稳了稳灵力,强行冷静下来:“那就不攻也不退,按原计划行事。” “采集妖气样本,记录灾变痕迹,确定妖源位置。完事立刻传讯回师门,让长辈定夺补阵之法。” “稳妥。”苏青禾微微颔首。 二人默契既定,结界稳稳撑住,灵力尽数收敛,不再刺激虚空残魂。周遭妖雾依旧翻涌嘶吼,戾气逼人,却始终不敢真正下压半分。 僵持许久,宋星眠额角渗出层层冷汗,掌心结界微微发颤,语气带着几分撑不住的颓然:“也就是说我们就得一直耗在这?可我真撑不了太久啊!”沈瑜看着他摇摇欲坠的结界,指尖轻轻动了动。 他忽然想起早前擂台之上,厉珩魔根失控那一刻,自己眼尾曾浮现出与他魔纹截然相反的冰蓝裂纹。 那是他独有的阵眼本源之力,天生制衡世间邪煞。 理论成立,他往前踏出一步:“阿眠,还撑得住吗?撑不住就交给我吧。”厉珩见状,眼底瞬间绷紧,伸手便要拉住他的衣袖:“别勉强。” 宋星眠也急了,连连摇头劝阻:“是啊老瑜,你脸色白得吓人,你可别乱来啊!” 沈瑜侧眸扫了他们一眼,有点无语。 “想活不?” 宋星眠脱口而出:“想!” “那就闭嘴。”沈瑜语气干脆利落,半点不容商量。 一句落下,再无人劝阻。 沈瑜闭上眼凝神静气,任由丹田深处蛰伏的阵眼本源缓缓苏醒。灵力顺着经脉游走周身,熟悉的细密钝痛瞬间蔓延四肢百骸,他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很快压平了所有异样。 下一瞬,一道清浅剔透的冰蓝纹路,自他脸上悄然蔓延开来,纹路细腻干净,泛着淡淡冷光。 裂纹浮现的刹那,整座荒村翻涌不息的妖雾骤然一滞。 漫天黑雾像是遇上了天生克星,本能地往后退缩数丈,那股压得人窒息的磅礴威压,顷刻消散大半。 上空蛰伏的残魂瞬间躁动,黑雾剧烈翻滚涌动,传出一声声惊疑忌惮的低吼,却始终不敢下压半分,只能在虚空徒劳翻腾。 沈瑜抬手握住腰间白玉剑柄,将周身本源灵力尽数汇入剑身,音色清淡笃定,道:“阿眠,解除结界。” 宋星眠心里忐忑不安,却素来信他不疑,闻言当即撤去撑了许久的灵力屏障。 紧绷的结界骤然消散,预想中的妖煞扑杀并未到来。 白玉剑身漾开一圈温润莹白的灵光,与他眼尾冰蓝纹路遥遥呼应,在四人周身笼起一层无形的本源禁域。但凡靠近半寸的乌黑妖煞,皆无声消融溃散,半点无法侵身。 苏青禾当即抓住这难得的空隙,身形微动,俯身快速探查地面裂隙、妖气轨迹与草木枯朽痕迹,指尖飞掠刻录,将所有灾变细节尽数封存玉符之中。 “妖源扎根村底正中,阵隙波动、妖气纯度全部记录完毕。”她抬眸语速极快,“样本集齐,可以撤离。” 沈瑜凝神稳住剑身灵光,眼尾纹路微微发烫,经脉反噬的痛感越来越清晰,眼前隐隐泛起白晕。他稳稳压下身躯晃意,语气依旧平稳:“快,撤退。” 宋星眠不敢拖沓,连忙点头跟上。 厉珩寸步不离跟在沈瑜身侧,目光死死锁着他泛白的脸颊、微微发颤的指尖,身形微倾,随时准备上前搀扶。 四人按着来时阵型,稳步往后撤离。 身后黑雾依旧翻滚嘶吼,残魂低吼不绝,却被沈瑜的本源之力死死阻隔,只能徒劳躁动,半步不敢追击。 直至四人彻底踏出荒村地界,远离这片妖气浸染的废墟。 无形禁域骤然消散,沈瑜周身灵光尽数敛去,脸上冰蓝纹路缓缓褪去,归于无痕。 紧绷许久的力道骤然抽空,他身形猛地一晃,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向后踉跄倒去。 下一瞬,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将他接住,牢牢揽住他单薄的腰身。 厉珩掌心贴着他微凉的脊背,清晰摸到他克制不住的轻颤:“别磨叽了,上马车回隔尘峰。”沈瑜靠在他怀中,气息虚浮,却依旧强撑着出声催促,“快走,它一时半会儿追不过来。” 方才强行催动本源镇煞,几乎耗空他大半灵力,大阵反噬的余痛缠在经脉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涩麻。 厉珩默然不语,只收臂稳稳托住他,半扶半抱带着人移步前行。 宋星眠一刻不敢耽误,快步冲到马车旁掀开帘幕:“快快快!上车休整!此地不宜久留!” 苏青禾临行前最后回眸望了一眼身后黑雾笼罩的荒村,见残魂依旧死守村内,果然不敢越界,这才收回目光,利落登车。 四人尽数上车,车帘重重落下,彻底隔绝西山的阴翳煞气。 宋星眠坐上辕台,扬鞭挥缰,马车车轮滚滚,循着青石官道朝隔尘峰疾驰而去。 车厢之内,只剩车轮滚动的平稳声响,密闭安静。 厉珩小心翼翼扶着沈瑜靠坐软垫,动作轻缓至极,生怕碰加重他半分不适。他垂眸望着少年苍白失色的面容,眼底沉沉,情绪尽数敛在眼底,不露分毫。 “很难受?”他压低声线,只二人可闻。 沈瑜闭着眼调息,闻言轻轻摇头,气息微弱发虚:“还好,歇一会儿就好。” 嘴上说着无碍,指尖却不自觉微微蜷起,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藏不住内里翻涌的痛感。 苏青禾端坐对面,静静调息片刻,目光淡淡扫过沈瑜面色,随即抬手搭上他腕脉,凝 神探查。 灵力探入经脉的一瞬,她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 脉象虚浮紊乱,阵力反噬的气息盘根错节,经脉多处受损,分明是强行撬动先天本源镇煞留下的重伤。 她收回手,语气难得郑重:“你今日太过冒进。方才若是本源再动荡半分,经脉当场便会崩裂。” 沈瑜缓缓睁眼,眸色发虚,勉强扯了下唇角:“但我们活下来了,证据也拿到了,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只是侥幸。”苏青禾看着他,语气严肃,“这残魂天生忌惮你的阵眼本源,你才有惊无险。下次再这般强行透支自身,未必还有好运。” 车厢一时安静。 宋星眠垂坐在旁,听完二人对话,心里又后怕又愧疚,挠了挠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啊老瑜,刚才是我太弱了,结界撑不住,才逼得你出手硬扛。” 沈瑜微微摇头,气息依旧偏弱,刚要开口安抚。 苏青禾已然率先开口打断,神色褪去平日冷静,带着几分真切的责备:“你还在逞强。” 车厢气氛瞬间绷紧,车轮碾过碎石的轻响格外清晰。 宋星眠僵在原地,不敢再多言语。 沈瑜靠着软垫,面色苍白,静静听着,没有辩驳,只轻轻抿了抿唇。 “任务重要,性命更重要。”苏青禾目光落于他身上,没有半分退让,“我们只是暗访留证,不是让你拿命镇煞。你方才那一举,根本是赌命。” “可当时阿眠的结界已经撑不住了。”沈瑜低声开口,气息虚软,“结界一碎,妖煞扑面,我们不仅拿不到证据,四个人都走不了。” “这是四人共同的险境,不是你一人的责任。”苏青禾字字清亮,句句戳中要害,“你习惯兜底,习惯自己扛下所有,可你这身独一无二的阵眼本源,是人界制衡万阵的根基。你若本源尽损,日后大阵崩裂,天下无物镇妖,谁来收拾残局?” 这番话分量极重,车厢瞬间死寂。 宋星眠彻底蔫了下去,垂头不语,满心愧疚。 沈瑜唇瓣微动,半晌无言。 “我只是不想任务落空,不想你们出事。”他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无力,“那一刻,只有我能压住它。” “能做到,不代表理应去做。”苏青禾敛了锋芒,责备渐退,只剩无奈担忧,“师兄,你太过心软,事事独扛。可我们是同门同伴,从来不是需要你孤身守护的累赘。” “今日侥幸无事,下次若是反噬入骨、本源受损,无人能救你。” 车厢只剩车轮滚动的轻响。 厉珩自始至终沉默静坐,一言不发。他目光牢牢落在沈瑜虚弱苍白的脸上,看着他强忍痛楚、默然担下所有对错的模样,眼底情绪沉沉翻涌,尽数藏于眼底,不动声色。 “你们别吵了,让老瑜好好休息吧。”宋星眠连忙开口打断,神色局促不安。 他被这番话压得满心愧疚,又见沈瑜脸色惨白、气息虚弱,实在不忍再听争执。 车厢争执戛然而止。 苏青禾望着沈瑜低垂的眼睫、毫无血色的唇瓣,心中责备尽数散去,只剩沉沉担忧,轻轻叹了口气。 “是我话说重了。”她放缓语调,“只是此事干系太大,我不得不提醒你。” 沈瑜微微点头,没有多言。经脉钝痛反复侵扰,他已然没有多余力气争辩,眼皮愈发沉重。 厉珩依旧沉默静坐,身子悄悄往他身侧挪了半寸,无声靠近。 宋星眠挠着后脑勺,小声自责嘟囔:“都怪我,我要是再强一点,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不全是你的问题。”苏青禾淡淡道,“此妖魂底蕴远超预估,换谁来撑结界,都难以久持。” 车厢彻底归于沉寂。 暮色从车帘缝隙漏进来,洒下一片朦胧昏黄。马车一路疾驰,渐渐远离西山荒村,可那股阴冷妖煞的寒意,依旧缠在众人心头。 沈瑜抵不住翻涌的疲惫与痛感,缓缓阖上双眼,沉沉陷入半昏睡之中。 76. 等待进入网审 马车轱轳往前奔,车厢里静得只剩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 沈瑜半靠在软垫上,似睡非睡,呼吸浅而乱。额角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打湿了一绺棕发。 厉珩坐在他身侧,手悬在他袖边一寸处,几度欲落,终究收回。他垂着眼,看着沈瑜蹙起的眉尖。 苏青禾盘膝静坐,指尖反复摩挲那枚存了证据的玉符。 宋星眠坐在车前,不敢出声惊扰,只时不时回头偷瞄沈瑜一眼,心里沉甸甸的。他摸出怀里的伤药,指尖捏着药瓶,伸出去,又缩回来,来回折腾数次,终究没敢动静。 车帘被夜风掀得轻晃,簌簌作响。 良久,沈瑜身子微颤,低低闷哼一声,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发虚,眼前阵阵发白,经脉里的钝痛层层叠叠涌上来,浸透四肢百骸。他抬手想撑住身侧,胳膊却软得无力。 下一瞬,后肩被人稳稳托住。 是厉珩。 他动作极轻,生怕稍一用力便扯动沈瑜的内伤,声音压得很低:“醒了?” 沈瑜眨了眨眼,缓了许久才看清来人,喉咙干涩,出声沙哑:“……到哪了?” “离隔尘峰还有一段路。”厉珩答道,目光扫过他泛白的唇,眉头不自觉拧起,“感觉如何。” 沈瑜轻轻摇头,想装作无事,可身子一动,经脉骤然抽痛。他指尖猛地蜷起,指节泛白,嘴角抿得紧紧的。 这点细微的动静,落在另外两人眼里,一览无余。 苏青禾抬眼望过来:“不要硬撑。你本源受震,此刻应当凝神调息,不可妄动灵力。” 宋星眠听见响动,立刻凑过来,手里攥着一小瓶丹药,递到跟前,一脸苦相,道:“老瑜,吃颗疗伤丹吧!这是我攒了好久的。” 沈瑜瞥了眼药瓶,眼皮微微抬起:“你这丹药,是上次下山逛集市,花大半月例买来的劣质货。” 宋星眠手一顿,脸上僵住,挠挠后脑勺,颇为窘迫,道:“呃……这不是情急之下嘛,有总比没有强啊。” 车厢里漫开一丝哭笑不得的气氛。 苏青禾无奈摇了摇头,自储物袋取出一枚莹润丹丸递过去:“用我的。清心固元丹,可镇压经脉躁动,缓解阵力反噬。” 沈瑜接过丹药,就着水囊里的清水吞下去。药力缓缓散开,经脉里的刺痛稍稍缓和,却没能彻底消去。 他靠回软垫,闭上眼,慢慢运转灵力调息。 厉珩坐在一旁,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荒村之中,沈瑜脸上浮现冰蓝纹路的那一幕,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他的魔纹漆黑,带着蚀骨邪祟;沈瑜的纹路冰蓝,天生克制妖煞。 厉珩指尖微微蜷缩,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他心里清楚,沈瑜这一身本源,本就是把双刃剑。能镇万妖,也会时时刻刻受大阵反噬折磨。今日这一回,不过只是开端。 他下意识往沈瑜身侧挪了挪,几乎肩并肩挨在一起。 沈瑜沉心调息,并未察觉。 宋星眠坐在对面,见沈瑜服下药,稍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回想荒村险境,越想越后怕,小声嘀咕:“说真的,方才那一下,我真以为我们要交代在那破村子里。那残魂嘶吼,听得我后背发凉。” 苏青禾淡淡开口,道:“那残魂被万古镇妖大阵封印数万年,怨气积攒极重。今日我们能脱身,全靠沈瑜的本源之力。换作没有他,我们怕是连取证都做不到。” 宋星眠听完,脑袋耷拉下去:“都怪我,结界撑得不够久。” “不必总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沈瑜缓缓睁眼,气息依旧虚弱,“那妖力超出预估,换旁人,结界也撑不住。” 话音刚落,车厢猛地一晃,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碎石。 震动不算大,却恰好扯动沈瑜受损的经脉。 沈瑜身子一歪,不受控制朝侧边倒去。 厉珩反应极快,手臂当即伸过来,稳稳揽住他的腰,将人扶回原位。沈瑜撞在他肩头,呼吸一滞,额角又渗出一层薄汗。 “当心。”厉珩嗓音低哑,手臂没有松开,掌心贴在他腰侧,能清晰感觉到少年身子止不住的轻颤。 沈瑜微微挣了挣,想要坐直,浑身却提不起力气,只能半倚在他肩头。 宋星眠看得心头一紧,连忙探头:“老瑜,你没事吧?要不要我把车赶慢些!” “无妨。”沈瑜低声道,脸色愈发惨白,“完蛋了,阵只裂开一道小缝,我就成这副模样,往后该怎么办。” 车厢里霎时静了下来。 无人接话,可人人心里都发酸。 沈瑜半倚在厉珩肩头,语声轻得像一声叹息,藏着少年掩饰不住的茫然。不过一道小小的阵隙反噬,便已经耗得他灵力空竭、经脉刺痛。倘若日后裂隙扩大,大阵崩坏,后果谁也不敢去想。 宋星眠张了张嘴,本想讲句玩笑缓和气氛,此刻却半点笑不出来,抓着后脑勺慌慌张张:“别、别这么吓人啊老瑜!好歹有师门在,还有各位长老,总不能叫你一个人扛的吧……” 话说得越来越没底气,声音越压越低,最后干脆闭了嘴。 苏青禾神色沉静,缓缓开口:“你的灵根阵眼本源,与大阵共生,反噬本就比寻常伤势难缠。换作任何人,都是一样。” 沈瑜这话,不过是疲惫之下的随口叹惋,并不想要谁来宽慰。方才剧痛耗去他大半力气,说完便微微喘息,后背沉沉靠在软垫上。 宋星眠皱着眉抓了抓头发,搜不出什么漂亮话。豪言壮语显得虚浮,安慰又太过空洞,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实在话:“那回去好好找长老看看,总能调理过来。” 苏青禾微微颔首:“此次只是初次爆发。回到隔尘峰,把荒村收集到的妖源情报上交,再由长老梳理你受损经脉。先稳住眼前伤势,其余的,不必提前多虑。” 沈瑜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道理他都懂,可身上的痛楚做不了假。 马车一路颠簸,他的身子时不时跟着晃动。 他不再说话。 只是沈瑜每一回被痛意牵动,无意识蹙起眉头,厉珩的指尖便会跟着微微绷紧一分。 宋星眠掀开车帘望了望夜色,回头看向车厢内,开口道:“快到山门了,再坚持一会儿。” 夜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裹挟山间清冽草木气息。 车厢里再无沉重交谈,只剩车轮碾过路面,一圈一圈,朝着隔尘峰而去。 夜色愈沉,山道愈发寂静。 药力勉强压住经脉锐痛,却消不去浑身脱力的酸软。沈瑜半靠在肩头,懒得开口,也不愿去想那些遥远的后患。浓重倦意缠上来,眼皮重得抬不动。 厉珩揽在他腰侧的手始终松松悬着,只稳稳托住他晃颤的身躯。 宋星眠不敢再胡闹,稳稳控住马车,尽量避开路上碎石,一路行得平稳。 苏青禾再度闭目,指尖反复摩挲玉符,将荒村的线索在心底一一梳理,静待回峰上报。 车厢彻底归于安静。 又过半柱香,漆黑的天幕之下,终于浮现出一片错落微光。 隔尘峰山门的夜灯,星星点点,暖亮通透。 宋星眠低声道:“到了!咱们回峰了。” 马车缓缓减速,稳稳停在山门前青石台畔。 车帘被晚风掀起,山间微凉清气涌入车厢。 沈瑜被冷风一吹,微微睁眼,神志稍稍清明。他想要直起身,稍一用力,经脉又是一阵酸软,身子轻轻一晃。 厉珩顺势松臂,稳稳扶他坐正,声音清淡:“到了。” 沈瑜撑着软垫,打算自己挪下车,胳膊半分力气也使不出,身子刚往外倾,便又摇晃起来。 厉珩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胳膊,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我扶你。” 沈瑜没有推辞,身子实在虚乏,便任由他半扶半搀,慢慢踏出车厢。山间寒气扑面而来,他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 宋星眠已经跳下车,快步赶过来,想伸手搭把手,又怕碰疼沈瑜,只在一旁紧张跟着:“慢点慢点,脚下都是青石台阶,别崴了脚。” 苏青禾紧随其后下车,手中攥着记录妖迹的玉符,抬眼望向高耸的山门。夜色里,值守弟子看见一行人归来,立刻上前行礼:“苏师姐,你们回来了。” 苏青禾微微颔首,道:“我们在外探查遇上阵隙异动,有要事禀报峰主。另外沈瑜本源受震,伤势颇重,需要即刻寻长老诊治。” 值守弟子神色一凛,不敢多问,转身便要前去通报。 沈瑜靠在厉珩臂弯,面色惨白,额角还凝着薄汗,勉强开口,道:“不必劳烦旁人,我自己可以走。” 话虽如此,脚下步子虚浮,每迈一步,经脉便隐隐传来钝痛。 厉珩没有松手,依旧承住他大半重量,低声道:“不必硬撑。” 宋星眠跟在身侧,望着沈瑜这副模样,愧疚再度翻涌,小声嘀咕:“都怪我,要是我结界再结实些,也不至于叫你耗损本源。” 沈瑜侧过头看他,气息虚弱,语气平淡:“说了,不怪你。那妖力,本就超出预料。” 几人顺着山门石阶向内走去,沿途灯火次第亮起,廊柱飞檐清晰可见。往来弟子瞧见沈瑜这般模样,纷纷投来诧异目光。 苏青禾走在前头,一边引路一边梳理思绪:“方才马车上,我已经将荒村所见的残魂、阵隙裂痕尽数记在玉符之中。见过各位长老之后,我们便一同去面见卫川肃峰主,把西山的情况全盘上报。” 沈瑜点点头,脑海里还残留着荒村妖煞的寒意。那残魂封印万年,怨气滔天,仅仅裂隙泄出的余威,便将他重创。 心底漫上一丝不安,万古镇妖大阵,怕是远比众人预想的更加岌岌可危。 厉珩一路扶着他,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周遭。 一行人走到扶光阁门前。 阁内两道争执声传了出来,吵得热闹,打破了周遭的静谧。 几人皆是一怔,原本紧绷沉肃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拌嘴冲散大半。 丹瑾的声音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气恼:“我不过把徒弟交给你们七天,你们倒好,把人给我整丢了!” 周枕云半点不肯退让,回怼得干脆:“我不过把我的得意门生交给你一个月,你就把人折腾得瘦得跟竹竿一样!还好意思说我?” 丹瑾:“好你个老不死的,敢这么说我!” 周枕云:“年纪比我还大,反倒说我老不死。” 丹瑾:“你成过仙吗?真是的!” 门板薄,屋内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 苏青禾指尖停在门板上,不由得哭笑不得,抬手轻轻叩门:“夜深叨扰,我等有要事求见。” 屋内争吵戛然而止。 片刻,木门吱呀一声拉开。 丹瑾立在门后,一身红衣,眉眼温和。他身后站着青衫的周枕云,手摇折扇,面上挂着几分散漫无奈,显然是方才吵输了,暂且作罢。 二人抬眼,第一眼便落在厉珩身侧的沈瑜身上。 少年面色惨白,唇色浅淡,浑身虚软无力,大半身子倚靠旁人,气息微弱不稳。 丹瑾脸上的神色瞬间大变,玩笑尽数敛去,快步上前:“哎呀妈呀这是怎么了?!” 周枕云也收起嬉闹,折扇一合,上前半步打量沈瑜,眉头蹙起:“气息虚浮,灵力溃散,是反噬伤根。” 苏青禾上前,简明扼要禀明经过:“我四人今日前往西山荒村探查,恰逢万古镇妖大阵裂隙松动,封印残魂外泄。危急关头,沈瑜催动阵眼本源镇煞,强行封堵裂隙,事后灵力透支,经脉遭大阵反噬。” 她递出那枚玉符:“荒村阵隙异动、残魂怨气的情形,全都记录在此,需要上报峰主。” 丹瑾接过玉符,却顾不上细看,先伸手扣住沈瑜的腕脉。 指尖刚搭上脉搏,他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脉象紊乱虚浮,本源震荡不休,经脉间缠绕密密麻麻的阵力反噬余息,丝丝缕缕啃噬根基。 “胡闹。”丹瑾低声道,“不过一道浅层裂隙,你竟敢催动完整阵眼之力?不要根基了?” 沈瑜被一语点破,气息虚弱,勉强出声:“当时妖煞破封,若是不及时镇压,裂隙只会越扩越大,我们四人都走不出荒村。” 他没有别的选择。 以自身本源堵上阵隙,是当时唯一的生路。 一旁周枕云轻轻叹息,不再苛责,摇了摇头:“阵眼与大阵共生,一损俱损。你今日强行承压,看似封住小裂隙,实则透支自身本源,反噬已经扎根经脉,后患无穷。” 宋星眠站在一旁,心里愈发愧疚,挠着头小声:“真 人,都怪我,我的结界撑不住,才逼得老瑜出手……” “与你无关。”丹瑾头也不抬,凝神稳住沈瑜紊乱的脉象,“万年封魂残煞,本就不是你们这一辈弟子能够抵挡。换作任何人的结界,都扛不住那股怨气冲击。” 话音落下,他凝出一缕温和灵息,缓缓渡入沈瑜经脉。 柔和灵力游走四肢百骸,压住翻涌的钝痛酸胀。 沈瑜紧绷的身子骤然松弛,浓重的疲惫翻涌上来。 脚下又是一软。 厉珩始终稳稳扶着他,察觉他身子下坠,手臂骤然收紧,牢牢将人托住。 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丹瑾眉头紧锁,一边渡灵力稳住脉象,一边转头瞪向周枕云,语气又气又无奈。 “真是的,一帮小辈胡闹也就罢了,你活了几百岁,也不是毛头小子!明知西山荒村阵息诡异,怎么放任他们去办这般凶险的差事?” 周枕云折扇一收,半点不接锅,坦然摊手:“宗门外勤报备齐全,阵隙初现异象,看着只是普通妖气外泄。谁能料到沉寂万年的封魂残煞会提前复苏?这事不在预判之内,又不是我派他们去的,赖不到我头上。” “我不赖你赖谁?”丹瑾红衣袖摆一甩,咬牙,“我在外边,哪里管得到这里的事!” 两人眼看又要争执起来。 苏青禾适时开口,沉稳解围:“二位师傅息怒,此事纯属意外,无人失责。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沈瑜伤势,峰主那边还等着我们上报阵隙险情。” 这话公允,堵得二人再无从争辩。 周枕云轻咳一声,收敛神色,重新看向沈瑜,神色凝重:“阵力反噬入根,本源动荡不休。今夜必须闭关固脉,压制残留在经脉里的阵煞余息。倘若放任不管,往后每逢大阵异动、月亏夜寒,便会反复剧痛缠身。” 丹瑾点头,伸手扶住沈瑜另一侧手臂:“先进内室卧榻静养,我即刻炼制固本安神丹。今夜我守着他,把脉调脉,保他根基不损。” 沈瑜被两股温和灵力托住,浑身疲惫再也撑不住,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他低低应了一声,气息细弱。 厉珩半步不曾离开,掌心虚虚护在他腰侧,沉默跟着众人走入内室。 宋星眠跟在最后,垂着脑袋,满心愧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扶光阁内药香袅袅,丹炉尚有余温。 丹瑾小心翼翼将沈瑜安置在软榻,盖好轻薄锦被,指尖再度搭住腕脉,持续渡入灵息梳理紊乱经脉。 周枕云立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神色微凉。 “西山荒村裂隙开启,只是开端。”他低声道,“万古镇妖大阵封印松动,各处隐隙皆有异动,往后这般凶险外勤,只会越来越多。” 苏青禾握紧玉符,肃然颔首:“明日一早,我便向峰主全盘上报,恳请宗门提前布防排查。” 丹瑾指尖依旧抵在沈瑜腕脉,灵息绵绵不绝,眉眼却越皱越紧:“不对。按天地灵脉运转推演,万古镇妖大阵第一次浅层裂隙异动,本该在两年之后。” 他垂眸望着少年经脉里缠缠绵绵、挥之不去的阴煞余息,语气沉了下去:“整整提前两年,绝非自然损耗。” 周枕云闻言,散漫神色尽数褪去,折扇轻轻叩在掌心,眸色深沉:“人为所致?” “多半是。”丹瑾颔首,红衣衣摆垂落,掩住指尖微动的灵力,“大阵稳固万年,地脉沉定,封印厚重。若无外力刻意引动撬动阵基,绝不会提前出现裂隙。” 苏青禾心头一凛,攥紧玉符:“是有人暗中破阵?” “不好下定论。”周枕云缓步走到屋中,目光落在榻上昏睡的沈瑜身上,“未必是直接破阵。或许是有人暗中引动妖煞、扰动地脉,一点点磨蚀大阵根基。日积月累,才令裂隙提前现世。” 宋星眠听得后背发凉,小声道:“那这人也太歹毒了!阵裂最先受苦的就是老瑜啊!” 话说得直白,却一针见血。 丹瑾轻叹:“他的身子,再这么耗下去,扛不住的。” 屋内一时陷入寂静。 丹瑾指尖按着沈瑜虚浮紊乱的脉象,眼底满是忧虑,缓缓开口。 “阵眼与大阵同生共死,大阵损一分,他的本源便折损一分。” 他收回灵力,抬手拂开沈瑜额前汗湿的碎发。少年即便陷入昏睡,眉心依旧紧紧蹙着,周身萦绕散不去的疲惫与隐痛。 “寻常修士受阵力反噬,调息数日便可痊愈。可他不一样,他是阵心载体,每一次裂隙异动,都在生生啃噬他的根基。” 周枕云默然点头,青衫立在窗前,望着屋外死寂夜色,语气沉重:“提前两年出现裂隙,绝非偶然。” “这般手段阴毒得很。不动声色耗损大阵,所有反噬苦楚,尽数落在沈瑜一人身上。” 苏青禾心口沉甸甸的,指尖攥紧玉符,玉符之内封存的荒村煞气隐隐躁动:“若是继续这样,待到裂隙频发,他的本源迟早会彻底耗竭。” 宋星眠站在榻边,望着沈瑜毫无血色的脸庞,鼻尖发酸,声音压得极低:“就没有别的法子吗?总不能叫老瑜一直这么硬扛。” 满屋寂静,无人应答。 “我可以固本、安神,压住一时的剧痛。”丹瑾缓缓开口,语气里藏着无力,“可我挡不住大阵松动,护不了他一辈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软榻上昏睡的少年身上。 唯有榻尾的厉珩,始终一言不发。 他垂眸凝视沈瑜单薄的身形,漆黑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见的暗流。 厉珩垂在身侧的手,藏在宽大袖袍底下,指骨死死攥紧。 “先养伤。”周枕云打破沉寂,声音低沉,“今夜好生固本,明日上报峰主,彻查地脉异动。那枚玉符之中,除了残魂景象,应当还留有暗算之人残留的一丝气息。” 丹瑾点头,转身走向丹炉,抬手引燃炉火,暖橙火光映亮他红衣侧脸。 “我连夜炼制固脉丹。今夜我守上半夜,你们轮流值守,莫要让他夜里反噬剧痛,身边无人照看。” 宋星眠立刻应声:“我守后半夜!我不睡!” 苏青禾轻声道:“我守中夜。” 三人各司其职,屋内药香袅袅,炉火噼啪作响。 厉珩依旧立在榻边,目光一刻不离沈瑜苍白的眉眼。 77. 千年憾 炉火轻轻噼啪,暖光落在软榻四周,驱散深夜寒凉。屋内极静,只剩燃香细碎轻响,混着榻上少年浅而不稳的呼吸声。 丹瑾垂眸望着昏睡的沈瑜,站得久了,身形微微发怔。眼前少年清瘦的眉眼渐渐模糊,光影重叠间,她骤然落进一场千年旧梦。 还是一样的静室,一样摇曳的暖火,只是榻上之人早已换了模样。 那年的卜紫菀身着素白衣裙,衣衫尽数被黑血浸染。她无力倚靠在床头,身侧摆着一只木桶,身子不住痉挛颤抖,一口口乌黑腥血不断呕出,煞气弥漫整间屋子,闷得人胸口发沉。 在印象中她素来温和爱笑,眉眼常年含着软意,偏偏那一日被阵力反噬得面色惨白,唇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连抬手的力气都无。 年少的丹瑾蹲在床边,红衣散乱。她那时跳脱肆意,彼时却手脚冰凉,整个人慌得无处安放。 “卜算子,你别这样,我害怕……” 她伸手想去扶,指尖悬在半空微微发抖,终究不敢落下,生怕稍一碰触,便加重她的痛楚。只能眼睁睁看着黑血不断涌出,看着她微薄的本源一点点耗竭。 “你千万不要有事啊。” 满室药香,压不住浓重的血腥煞气。她每呕一次血,气息便弱上一分,原本清亮灵动的眼眸,也慢慢覆上一层死寂的灰。 卜紫菀缓了许久,才勉强抬眼。视线涣散的她,望着床边哭得无措的少女,费力扯出一点笑意,嗓音破碎沙哑:“丹瑾……别怕,我没事。” “没事?”丹瑾眼眶通红,语声哽咽,“都吐了这么多煞血了,怎么会没事!” 卜紫菀轻轻摇头,气息微弱欲断,指尖极轻地抬了抬,道:“这是我的命啊。” 一句轻语落地,静室死寂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屋角暗影里,疏音静坐抚琴。清泠琴声一遍遍漫开,似安魂低诉,绕着榻边之人盘旋往复,试图以仙乐压制肆虐的阵煞。 琴声忽的一颤。 丹瑾攥紧她冰凉的手,指节绷得发白,语声又急又颤,道:“你胡说什么!你的命是用来好好过日子的,不是躺在这里受这种罪的!” “实在不行,我们回九重天,提前回去。” 她红着眼,执拗得不管不顾:“天上仙人定会救你!就算你日后忘了我们、忘了前尘,也无妨,我们记得你就够了。” 疏音抬眸,清冷眼底积着化不开的沉郁,琴弦微颤,余音滞涩。 卜紫菀看着哭红双眼的丹瑾,又望向暗处默然相伴的疏音,染满血污的唇角轻轻一弯,笑意温柔,也藏着满身疲惫。 “不行。” 她气息太弱,语声几不可闻:“没有你们,我这命,便没了意义。” 丹瑾身形一僵,滚烫的泪珠砸落在她手背上:“活着就有希望,我不能看着你白白送命。” 经脉剧痛翻涌,几乎碾碎五脏六腑,黑血源源不绝溢出,阵力啃噬着她最后的本源。卜紫菀阖了阖眼,语声轻得像一缕烟。 “早死晚死,本就无甚区别……丹瑾,做这仙尊,太苦了,我想死……” 此言一出,丹瑾浑身僵住,蹲在地上死死握着她的手,泪水落得更凶。 “不许说!”她嗓音嘶哑破碎,少女意气的执拗尽数翻涌,“半分都不许!我不准你死!” “苍生要你镇守,大阵要你支撑,可我只要你活着。” 铮—— 一声脆响,墙角琴弦寸寸断裂,落地无声。 疏音垂着眼,长久未动的指尖停在空弦之上。素来淡漠无波的眼底,终于裂开一道深重的痛楚。沉寂的嗓音缓缓响起,载着跨越岁月的苍凉。 “你若身死,大阵崩塌,万妖出世,天下倾覆。亿万生灵,皆系你一人之身。” 这是她的责,她的劫,是她逃不开的枷锁。 卜紫菀侧过头,眼底浮起浅浅水光。 她不惧生死。 只是千万年日夜煎熬,无休无止的反噬,无尽无歇的孤守,让她早已撑得身心俱疲。 “可我真的累了。” 她呼吸微弱,字字艰难:“算算从出生到现在我守了百年,够久了,我想歇歇。” 阵力依旧在经脉中疯狂肆虐,抽干她最后一丝生机。那双常年温柔澄澈的眼眸,彻底蒙上灰白死寂,连抬眼视物都费力。 丹瑾看着她涣散的眼神,看着她全无求生之态,浑身发抖,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埋首在她微凉的手背上,哭声哽咽破碎。 “我不要你做仙尊,不要你护苍生,不要你守大阵……我只要你做卜紫菀,做我们的卜算子。我只求你好好活着,陪着我和疏音就够了。” “卜算子,别放弃,好不好?” 药香混着血腥煞气,沉沉覆满整间静室。 卜紫菀眼帘轻轻颤动,积压万年的疲惫与委屈,尽数压在心底。 “小红,小音,我好累。我想死,可我偏偏死不了。你们懂吗?” 一句诘问轻如叹息,堵得满室窒息。 丹瑾的哭声骤然哽住,肩头剧烈颤抖。滚烫泪水浸透她冰凉的手背,她哽咽难言,只一遍遍死死攥着她的手。 “我懂……我都懂。” “你再撑一撑,求求你,我们一定能想出办法。” 暗处的疏音静坐良久,抬眸轻道:“算子都疼成这样了叫她怎么撑?” 卜紫菀喉间腥甜翻涌,黑血悄悄濡湿枕褥。 “但我不能死。” 她一字一顿,轻而决绝:“我只能走。” 这是她唯一的退路。舍弃凡尘牵绊,割舍爱恨牵挂,舍弃所有记挂她、她不舍的人。以遗忘为代价,以别离为苦痛,孤身归赴九天。 自此人间,再无卜紫菀。九天之上,只剩一尊无情无念、镇守万古的冰冷仙尊。 丹瑾骤然抬头,泪眼朦胧,语声发颤:“走?你要去哪里?” “回九重,断凡尘。” 她闭着眼,轻声道:“忘了我吧。” 一句话,斩断晚风,隔断半生牵绊。 丹瑾脸色惨白,拼命摇头,语气慌乱执拗:“我不!我绝不会忘!你不准让我们忘了你,紫菀!” “可这样,大家都解脱了。” 她解脱出无尽反噬的苦海。 唯独丹瑾、疏音二人,困在满地回忆里,永生不得相见。 二人执念太深,一人逆天成仙,一人弃道成魔。倾尽毕生修为,赌上魂灵余生,只想为她谋一条不必牺牲的生路。可天命既定,宿命难改,终究拦不住既定结局。 卜紫菀依旧难逃殉阵宿命。 霞光铺地,仙乐轰鸣。白衣染霜,满身风霜的女子,在二人疯魔一般的凝望里,缓缓腾空离去。 她离去之时,心无所知,念无所系。茫然赴归,不知两个陌路之人,为她赌尽一切。 逆天赌命者,终得天罚。 丹瑾执念成仙、逆改天命,被贬凡尘,千年漂泊。疏音执念成魔、献祭魂灵,在仙尊归天那一刻,魔气尽数溃散,形神俱灭。 自此天地,再无抚琴之人。 千年浩荡光阴,到头来,不过一场三人皆输的悲剧。 ………… 晚风骤起,旧梦轰然碎裂。 扶光阁炉火猛地一颤。 丹瑾骤然回神,四肢冰凉,指尖控制不住地轻抖。眼底沉沉压着千年不散的痛楚与惶惧。 千年了。 她背负罪责,流落人间,看遍沧海桑田,山河更迭。 疏音更是凄惨。为一人成魔,为一念献祭,最后落得魂飞魄散,无轮回、无来生的代价。 最是荒唐卜紫菀。 归天之后,前尘尽忘。九重上清万年清冷,她依旧是镇守苍生的无情仙尊,从不知凡尘曾有人为她痛哭、为她逆天、为她散尽一切。那场别离,是三人一生最大的劫难。 宿命轮转,三人皆苦,无一幸免。 丹瑾缓缓垂眸,视线落回软榻上安静昏睡的沈瑜。 少年眉眼隐忍,独自扛尽苦楚,半点不露于人前,模样与当年的卜紫菀渐渐重合。 一样的阵眼命格,一样的无尽反噬,一样被苍生宿命死死捆绑,生来便被钉死在牺牲的结局里。 千年之前,年少无力,逆天惨败,只能眼睁睁看着故人远去,落得满盘皆输。千年之后宿命重来,沈瑜比当年的紫菀,更要可怜几分。 他半点退路也无。 暗处之人搅动地脉,催生裂隙,步步算计,日夜消磨他的本源生机,刻意将他往绝路上逼。 丹瑾望着少年紧蹙的眉头,望着他沉睡时依旧微颤的睫羽,喉头死死绷紧。眼底翻涌着沉淀千年的猩红决绝。 前一世,她年少莽撞,无力回天,眼睁睁看着紫菀归天,看着疏音消散,独揽千年遗憾。 这一世,纵使再逆天犯上,再遭天罚贬谪,耗尽千年道行,她也定要撕碎这荒唐宿命。 屋内炉火轻摇,药香悠悠漫开。 厉珩立在一侧,静静看着丹瑾失态失神的模样。 “红衣侠客,你怎么了?要不要歇歇?” 少年嗓音低沉沉静,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眸光牢牢锁着她,静待回应。 丹瑾闻声回神,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抬手极快拭过眼底,敛尽所有湿意与红痕,压下喉间酸涩。 她轻轻摇头,语声带着未散的沙哑。 “无事。”两字极轻,藏尽满腹苦楚。 她抬眼掠过厉珩沉静的眉眼,视线最终落回榻上面色惨白的沈瑜身上。 “只是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 厉珩眸光微凝,心知她藏着极深的伤痛,却不多问,只沉默片刻,沉声开口。 “与沈瑜有关?” 丹瑾身形微顿,良久,缓缓点头。 “是。” “他的命数,和我从前认识的一个人,一模一样。” 丹瑾指尖收紧,红衣袖摆微颤,周身凝着偏执坚定的气场。 “千年前,我没能护住她。” 她垂眸望着熟睡的少年,语声轻缓,却字字郑重。 “沈瑜这孩子,天资极好,很多无人点拨的道理,他总能自己悟透。性子更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我那位故人,在他这个年岁,日日呕黑血,被阵煞折磨得生不如死,肉身根本扛不住这般蚀骨剧痛。” 话说至此处,骤然 顿住。 沈瑜只是凡尘肉身,无深厚修为护体,只有极品灵根道行傍身还远远不够,扛着的却是比当年更甚、被人为加重的阵眼劫数。 丹瑾胸口发堵,声音微微发颤。 “可他硬生生扛到今日,半字不诉苦楚。” 她望着少年毫无血色的脸颊,望着那道始终舒展不开的眉心,心底沉压着密密麻麻的闷痛。 “当年我看着紫菀一步步垮掉,束手无策。看着她痛到痉挛,痛到呕血满地,痛到只求一息解脱,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蹲在床边落泪,看着宿命一点点将她碾碎。” 那是她千年以来,最深的阴影,最沉的执念。 丹瑾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指节泛白,红衣袖口绷出一道紧绷的褶皱。她喉间反复滚动,几番开合,终是压不住眼底翻涌的酸涩。 话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破碎的颤音,道:“我真的对不起她,也对不起我这徒弟。” 她微微俯身,视线轻轻落在沈瑜清瘦单薄的面上。少年眉心紧锁,哪怕深陷睡梦,周身也拢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眉眼间尽是被病痛磋磨的孱弱。 “他不过十七岁,干干净净的年纪,不曾害过任何人,半生温顺本分,从来没做过半分错事。” 丹瑾指尖悬在沈瑜额前,迟迟不敢落下,怕惊扰了他这片刻安稳。指尖微微发抖,藏着千般无力。 “凭什么要他来担这万古宿命、无端业孽。” 千年旧恨,千年余憾,积压在心头沉沉落落,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丹瑾垂下眼,长睫轻颤,掩去眼底翻涌的猩红与湿意。 细碎软糯的呢喃忽然从枕间漫出,轻得像一缕将熄的气息,打破了满室沉郁。 是沈瑜醒了。 他并未彻底睁开眼,睫羽恹恹垂着,覆下一片浅浅阴翳。睡梦中积压的疲惫与痛楚尚未散尽,眉心依旧拧着一道浅浅的褶子,整个人陷在被褥里,单薄得仿佛一触就碎。 他唇瓣微动,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初醒的朦胧倦怠:“师傅……你别这样,好累的……” 丹瑾身形猛地一僵,悬在半空的指尖骤然停住,连呼吸都滞了半拍。眼底翻涌的千年酸涩与猩红决绝,被这一句轻声软语生生堵了回去,尽数沉落心底。 她方才失态,无声的难过、隐忍的颤抖,尽数落在了半梦半醒的少年眼里。 沈瑜费力掀开一线眼皮,眸色朦胧水雾,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红衣女子身上,看着她紧绷的肩线,看着她泛红的眼尾。 他浑身酸软无力,骨血里的阵煞隐痛迟迟未消,却还是勉强扯出一点极淡的笑意,轻声安抚:“我没事的……师傅,别哭。” 丹瑾喉间死死发哽,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比千年之前看着卜紫菀凋零时,还要窒息难忍。 她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尖余颤未歇。俯身,极轻、极缓地替他拢了拢散开的被角,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不敢重一分,生怕牵动他半点痛楚。 做完这一切,她才勉强压下嗓音里的颤意,道:“师傅没哭。” 一句谎话,轻得发虚。眼尾未褪的红,微微颤抖的声线,尽数藏不住。 沈瑜看得清楚,却没有拆穿。只是浅浅眨了眨眼,困倦地蹭了蹭枕褥,气息微弱:“那就好,师傅是女孩子……多笑笑,笑笑好看的……” 一句话轻飘飘的,虚弱得好似风一吹就散。丹瑾俯身的姿势凝住,背脊微微发僵。 她垂眸落在他苍白清浅的眉眼上,久久无言。 暖火明明落在身上,她心口却一片寒凉酸胀。指尖落在被角,轻轻压了压,动作极轻,近乎虔诚。 “好。” 良久,丹瑾才低低应了一个字。声线依旧微哑,却稳稳收住了所有崩溢的情绪。 话音刚落,枕间少年又轻轻吐出一句,气息软而弱,带着大病初愈的慵懒与疲惫。 “陪我聊聊天吧……” 丹瑾直起身,放缓了所有动作,生怕惊扰他分毫。她没有立刻应声,只是轻轻拉过一旁软凳,在榻边静静坐下 “好。”她又应了一声,极轻极柔,“你想聊什么。” 沈瑜眼皮仍旧沉重,只微微掀着一线缝隙,朦朦胧胧望着她。眼底水雾未散,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唇瓣都淡得近乎失色。 他静静喘了两口气,缓过胸口浅浅的闷窒,才轻声道:“随便聊聊……别发呆就好。” 他知道师傅方才又陷进旧事里了。 他看不懂千年过往,读不透宿命纠葛,却能清清楚楚看见她眼底压不住的愧疚与难过。 一旁的厉珩悄然移步,立在窗边。 屋内炉火轻摇,香火绵长。 沈瑜安静片刻,气息慢慢匀了些,嗓音依旧干涩,道:“师傅刚刚……又在想以前的人,是吗?” 丹瑾指尖轻轻抵在膝头,微微蜷缩。 她轻轻颔首,声浅如絮。 “嗯。” “是一位……和你很像的人。” 沈瑜睫羽轻轻颤了颤。只是轻轻弯了弯眼,露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那师傅别想啦。” “活在过去很累。” 78. 重蹈覆辙 少年语声轻浅,像晚风拂过烛火,压得她喉头酸涩翻涌。 活在过去很累。 这道理她比谁都懂,可千年执念刻骨入魂,早已成了她半生戒不掉的顽疾。 丹瑾垂眸,目光落在榻边微凉的地面,红衣落影安静收拢,掩去所有翻涌的猩红与不甘。她指尖微微摩挲过衣料纹路,声音轻得近乎叹息。 “是很累。” “可有些遗憾,一辈子都放不下。” 沈瑜静静望着她,他身子依旧虚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浅浅滞涩,阵煞潜伏经脉深处,隐隐拉扯着骨血里的疼 他轻轻动了动指尖,想要抬手,力气却不足以撑起半分动作,只好浅浅抿唇,轻声宽慰。 “师傅已经做得很好了。” “您既然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就交给我好了。”落在寂静的扶光阁中。 丹瑾身形微滞,心口骤然被一股酸涩堵得满满当当。 她垂眸看着榻上少年苍白恬淡的眉眼,看着他强撑虚弱、故作安稳的模样,千年积压的愧疚,在此刻轰然翻涌上来。 千年之前的卜紫菀,也是这般。 痛到呕尽黑血,痛到身心俱疲,明明最该诉苦、最该求饶,却永远温柔待人,独自咽下所有蚀骨苦楚。 他们是同一种人。 丹瑾喉间发紧,声音压得极轻,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沙哑:“交给你?” “你扛不住的。” “难道你以为光靠你一个就能改写命运吗?就算加上那个小子你们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已经这样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了。”丹瑾这句话落得又轻又急,裹挟着千年未平的惶恐与无力。 窗外夜风穿堂,吹动屋内袅袅香雾,炉火颤了颤,映得丹瑾红衣眉眼间,覆满沉沉疲惫。 沈瑜静静听着,单薄的肩头陷在柔软被褥里。经脉里的阵痛仍在层层叠叠漫上来,啃噬着皮肉与神智,他微微蹙起眉尖,却依旧抬着眼,安静望着眼底心绪翻涌的师傅。 他气力尚虚,说话语速极缓,轻轻浅浅,却字字笃定,不卑不亢。 “我知道很难。” “我从未妄想,凭一己之力便能逆天改命。” 顿了顿,他微微换气,嗓音带着病后的沙哑,温柔却坚定。 “可师傅,您不能一辈子困在千年的遗憾里。” “我也不能老实等死。” 丹瑾指尖猛地一攥,衣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眼底刚压下去的酸涩,再度汹涌而上。 “好小子。” 丹瑾低声吐出三个字,语气又气又疼,眼底翻涌的情绪乱作一团。 丹瑾望着他苍白透明的脸颊,望着他明明虚弱欲坠、却依旧清亮坚定的眼眸,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放软了声音,褪去方才的急色,只剩千年沉淀的疲惫与无助,轻轻道:“可你这样,太苦了。” “逆天是苦,守命是苦,进退皆是炼狱,你本不必受这些。” 沈瑜睫羽轻垂,掩去眸底浅浅的倦意,气息轻轻起伏,带着久病的虚软。 “生来便是仙尊,逃不掉的。” “既然逃不掉,便不能坐着等消亡。” 抬眼时,他目光稳稳落在丹瑾泛红的眼底,道:“师傅,大阵已经提前崩坏,再这么下去剩下的几年还能撑下去吗?”一句话轻轻问出口,安静落在满室烟火里,字字戳破最残忍的真相。 丹瑾浑身一僵,她不敢答,也无从答起。 扶光阁一时寂然无声。 丹瑾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收紧,红衣袖绷紧一线孤挺的褶皱,眼底沉淀千年的惶恐,在此刻彻底浮出。 “……撑不住。” 良久,她才极轻地吐出三个字,声音哑得几乎破碎。 沈瑜看得通透,她更是心知肚明。 沈瑜听了,没有半分意外,只轻轻闭了闭眼,似是早已预料到答案。经脉里的阵煞骤然一抽,细密的痛感顺着骨血蔓延,他面色微微泛白,却依旧平静得惊人。 “所以啊,师傅。” 他再睁眼时,眸色清透温柔,没有恐惧,没有怨怼,只剩释然的坚定。 “我想提前回去,回到天上。” 丹瑾整个人骤然僵住,连呼吸都一瞬停滞。 炉火明明近在咫尺,暖意融融,可她浑身血脉却像是瞬间被冰封,指尖彻骨发凉。她怔怔看着榻上平静说出这句话的少年,喉间酸涩轰然炸碎,堵得她半分声音都发不出。 回去。 回九天。 那是卜紫菀当年的结局。是割舍凡尘、遗忘所爱、斩断牵绊、孤身归天的死路。 是她千年以来,最恐惧、最避讳、最不敢回望的终局。 丹瑾的声音彻底发颤,红衣下的肩线绷得死死的,一字一顿,轻得近乎破碎:“你……你说什么?” 沈瑜看着她瞬间惨白的神色,看得清清楚楚,自己这句提议,对她而言是何等剜心之痛。 可他没有躲闪。 经脉里的煞气还在反复啃噬根基,每一次心跳都带着隐隐的钝痛,他本就虚弱的身子摇摇欲坠,眼神却稳得不动分毫。 “我说,我想提前归天。” 他重复了一遍,语调温柔、平静,没有半分赌气,不是绝望放弃,是思虑良久后的从容决断。 丹瑾听得心口剧痛,眼眶瞬间红透,千年的阴影、千年的噩梦,在这一刻尽数翻涌覆顶。 她几乎是急促地出声,带着压抑千年的恐慌:“你知不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 “归天,便是断凡尘、忘前事、舍所有牵挂!你会忘了这人间所有岁月!” “你会变成九重之上无情无欲、镇守万古的一尊死仙,再也不是如今的沈瑜!” 她最怕的重演,她拼尽千年道行想要规避的结局,此刻被她护着的少年,亲口平静说出。 何其荒唐,何其刺骨。 沈瑜望着她红透的眼尾、望着她几乎溃不成声的模样,眼底泛起薄薄一层水光。 他当然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归天的代价。 遗忘、割裂、无情、孤守万古。 可他轻轻吸气,压下喉间腥甜,轻声道:“我知道。” “我都知道。” “师傅我并不觉得我可以活,但我要给苍生活路,给后生活路,就像你之前说的,仙尊献祭必须由我这一代终结否则就完了。我希望我死的有价值。” 这一席话,轻飘飘落进寂静的屋中,却重如千钧,狠狠砸在丹瑾心上。 少年卧于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周身被阵煞的隐痛缠绕,明明自身已是泥菩萨过江,心中装的却仍是苍生万灵。 丹瑾怔怔望着他,心口像被万千细针反复穿刺,酸涩与无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千年前,卜紫菀亦是如此。 一身担下天下,甘愿以自身为祭,成全世间安宁。如今沈瑜,又要走上一模一样的道路。 她活了千年,苦苦追寻的,便是打破这该死的宿命轮回。可到头来,她的徒弟,竟主动选择了这一条殉道之路。 丹瑾的指尖不住颤抖,红衣的衣摆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眼底的泪水再也兜不住,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价值……”她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嗓音破碎不堪,“难道只有献祭身死,才算有价值吗?” “苍生是天下人的苍生,不该由你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拿自己的性命去填这无底的窟窿。” “我拼尽千年修为,受尽天罚漂泊凡尘,我所求的从来不是让你牺牲自己换世间太平。我想要的,是你活着,是你不必做那镇守万古的仙尊。” 沈瑜缓缓喘了口气,经脉之中阵煞又在作乱,他眉峰浅浅蹙起,却依旧目光澄澈,望向丹瑾。 “师傅,我明白您的心意 。” 他声音很轻,带着病弱的虚浮,却无比清醒。 “可大阵已经摇摇欲坠,若我不做出抉择,一旦阵眼彻底溃散,世间生灵涂炭,会有无数无辜之人死去。” “这一代的献祭,若是不能就此终结,往后还会有下一个、再下一个人,重复我与紫菀仙尊的命运。”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仿佛望见了人间万家灯火。 “我若是就此归于九天,舍弃凡尘记忆,以仙尊之身稳住大阵,至少可以斩断这代代殉阵的枷锁。纵然我会忘掉您,忘掉厉珩,忘掉人间所有悲欢,可天下能得安宁。” “于我而言,这便是值得。” 丹瑾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千年的执念与现实的残酷在此刻激烈冲撞。 “师傅我会在天上继续进行你的计划,不凭记忆我就凭我这个性子也一点会找到方法。” 这话落下,屋内的炉火噼啪一声轻响,似是被这沉沉的誓言震得微微摇曳。 沈瑜的气息愈发虚浅,阵煞在经脉里翻涌,额角渗出一层薄薄冷汗,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坦荡。 丹瑾怔怔望着他,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裂口。 “小伙子……”丹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缓缓蹲下身,凑近床榻,伸手,却又不敢去触碰他,怕一碰,便会将他本就残破的身子再添损伤,“你可知,那九天之上,是无边孤寂。” “你会忘了人间所有的一切。” “到那时,你孤身一人守着大阵,哪怕你本心未改,可你连为何要去抗争,都记不起来。” 沈瑜轻轻闭了闭眼,缓过一阵钻心的剧痛,再睁开眼时,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的怅然,却没有半分退缩。 “我知道。”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可总好过眼睁睁看着大阵崩毁,千万人受难。” “就算我忘却凡尘,我骨子里依旧是那个不愿坐视悲剧重演的人。师傅,您的计划,我记不住细节,可那份想要终结代代献祭的心意,我会刻在神魂深处。” “我在九天,亦会尽力。” 窗边的厉珩终于动了。 他缓缓从阴影之中走出,墨色衣袍垂落,周身寒气凛冽,一双眼眸沉沉看向榻上的沈瑜,藏着滔天的不甘与痛心。许久才挤出一句低沉的话:“你若归天,便再无归期。” 沈瑜闻声,缓缓侧过头,望向厉珩,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带着别离的苦涩。 “厉珩,人世相逢一场,已是幸事。” 他转头又看向丹瑾,目光里盛满不舍,却依旧坚定:“师傅,您不必阻拦我。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丹瑾指尖微微颤抖,千年前卜紫菀殉阵的画面在脑海反复翻涌。当年她拦不住,如今,她依旧拦不住眼前这个徒弟。 她满心都是不甘,满心都是痛惜,可面对少年这般坦荡决绝的心意,所有的反驳,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缓缓抬手,用衣袖拭去脸上的泪痕,红衣之下,那股千年积攒的执拗,一点点被现实磨得破碎。 良久,她才哑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好。” 就这一个字,耗尽了她全身力气。 “我不拦你。” “但小伙子,我要你记住。就算你日后归于九天,遗忘凡尘,我丹瑾,不会就此作罢。” “哪怕你不认得我,哪怕你身居九天,我也会想办法,寻到你,把你从那万古孤寂的镇守之中,带回来。” “我不会让你,成为第二个卜紫菀。” 炉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交叠在一起,又仿佛注定将要分离。 沈瑜听完,眼眶微微发热,他拼尽全身力气,微微抬了抬指尖,朝着丹瑾的方向,却终究无力触碰。 “师傅……” 一声轻唤,裹挟着病痛,也裹挟着离别。 79. 三日人间 指尖悬在半空,无力垂落。 沈瑜那一点微弱的力道终究散在了空气里,像燃到尽头的烛火,轻轻一颤,便敛了所有余温。 他眼底热意往上涌,眼皮眨了两下,到底把那点水光压了回去。病痛磨得他面色惨白,唇色浅淡,一双眸子依旧清清明明,不见半分怨怼。 丹瑾蹲在榻边,红衣铺落一地,肩头微微发颤。 千年旧事堵在胸口。千年前没能留住的人,如今这般场景又摆在眼前。她最怕的轮回,最痛的结局,到底落到了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徒弟身上。 “我记住了。” 沈瑜出声,气息弱得几乎听不见:“若真有那一日……徒儿等您。” 他不说必定重逢,不说来日可期。 九天隔绝仙凡,记忆一刀斩断前尘,这份别离,比生死还要彻底。 窗边立着的少年久久不动。 厉珩一双墨色眼眸沉得如同封冻的寒潭,一身戾气与恐慌在骨头里翻涌,被他死死摁住。方才沈瑜同丹瑾句句剖白,字字都是诀别,他站在阴影里,一字不落全部听进耳中。 归天,忘俗,断凡尘。 每一个字,都像冰刃,扎进他早已溃烂的心底。 他一步步走到榻前,周身寒气漫开,屋内炉火都跟着缩了缩火苗。望着榻上孱弱安静的人,他头一回尝到这般彻骨的无力。 厉珩垂眸,目光牢牢锁在沈瑜苍白的眉眼,声音低沉沙哑,绷得几乎要裂开,道:“你想好了?” 沈瑜微微抬眼,对上他沉沉的目光。心口轻轻一抽,道:“我想好了。” 他答得很轻,却没有半分动摇,道:“厉珩,大阵耗不下去了。” 厉珩指节攥得发白,骨节泛出冷硬的青白。 “为什么……不能再等等。” 指尖越收越紧,一身戾气尽数压下去,只剩止不住的发抖:“不过数年而已。” 他压着嗓子,声音碎得厉害,是从未有过的卑微慌乱:“再等等,我能彻底修成,我可以替你扛下这份宿命……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沈瑜静静看着他眼底翻上来的红,心口涩得发疼。 他轻轻摇头,气息虚浮,每吐出一字都要耗掉几分气力:“等不起了。” “厉珩,大阵裂痕一日深过一日,阵煞快要压不住。再拖下去,万古镇妖大阵崩塌,凡尘千里生灵涂炭,没有谁能逃得掉。” 他神色平和,不见惧色,只剩尘埃落定的松弛:“我是唯一的阵眼,唯一的仙尊,也是唯一一个能了结代代殉阵宿命的人。我不走,天下就没有生路。” 厉珩垂在身侧的手剧烈抖动,墨色眼底翻涌滔天戾气,却半分都不敢外泄。 他怕伤着沈瑜。 就算痛得快要疯魔,也不肯叫一丝戾气惊扰榻上之人:“那我呢?” 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执拗的哽咽:“天下苍生要你护,那我呢?” “你走了,我怎么办?” 屋内炉火摇曳,暖光落在沈瑜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温柔,也格外残忍。 沈瑜喉间一紧,眼底浮起一层水光,他眨了眨眼,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望着眼前孤绝偏执的少年,轻声道:“对不起。” 短短三个字,装下所有亏欠与无可奈何。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厉珩死死盯着他,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冷风灌进五脏六腑,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最怕的结局,终究还是来了。 他逆天修魔,以身犯险,拼尽全力想要挣开宿命的牢笼,只想留住属于自己的那一点月光。 到头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月光,选择献祭苍生,归天忘俗。 丹瑾站在一旁,红衣静立,眼底盛满悲凉。 眼前这一幕,和千年前卜紫菀决绝殉阵的光景重重叠在一起。故人痛彻心扉的模样,历历在目。 千年轮回,一样的宿命,一样的别离。 沈瑜微微喘息,阵煞又一次冲撞经脉,刺骨剧痛席卷全身,身子轻轻一颤,目光依旧稳稳落在厉珩身上,话音轻柔,句句都是诀别:“厉珩,人间相逢一场,已是我此生最大幸事。” “不必为我执念,不必为我等候。往后岁月,你好好活着,平安无虞。” 厉珩眸色骤然一沉,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无边无际的漆黑寒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屋内炉火快要燃尽,才缓缓吐出话来,音色冷得如同万古寒冰,裹着赌上神魂的执拗:“我不。” “我不。” 简简单单两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重重砸在安静的扶光阁中。 厉珩脊背绷得笔直,墨色衣袍垂落,掩不住身子细微的颤抖。这一生,他见惯背叛,受尽冷眼,从来不懂什么叫退让。可遇上沈瑜,尝过世间仅有的一点暖意,他便做不到坦然放手。 他往前踏出半步,目光牢牢锁在榻上之人苍白的面容,声音低沉,满是破碎的执拗:“这份执念,早刻进神魂骨血,哪里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沈瑜望着他,心口一阵阵发闷。阵煞在经脉里来回冲撞,额角沁出细密冷汗。他太清楚厉珩的性子,一旦认定,便是万劫不复,再多规劝,也撼动不了分毫。 “可到了九天之上,凡尘记忆会尽数剥离。”沈瑜气息微弱,缓缓开口,“到那时候,我不会记得你,不会记得扶光阁,不会记得凡尘发生过的一切。你苦苦追寻,面对的只会是一个全然陌生的我。” 厉珩垂眸,长长的睫毛垂落,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眼底翻涌的痛楚。 “陌生又如何。” 他低声开口,语气没有半分松动: “就算你洗去全部凡尘记忆,神魂本源不会变。就算你认不得我,我也可以一点一点,把过往全部重新讲给你听。” 丹瑾站在一旁,红衣衣摆被穿堂夜风轻轻吹动。她静静看着厉珩,心中五味翻涌。千年前卜紫菀离去,同样留下两个困在回忆里、永世不甘的人。千年轮回往复,悲剧又一次重演。 “厉珩,你这是拿自己的一生,去赌一场渺茫虚妄。”丹瑾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历经千年的疲惫,“归天之后,仙尊受天道桎梏,神魂被大阵牢牢束缚,想要唤醒前尘,难于登天。” 厉珩侧过头看她,眼底不见半分退让,只剩孤绝的坚定,道:“我知道前路凶险。” “可比起彻底失去他,再渺茫的机会,也值得我赌上全部。” 沈瑜听着这番话,眼眶一阵阵发热,喉头涌上淡淡的腥甜。他闭上眼,压下翻涌上来的血气。 何其有幸,得师傅宗门护持,又得厉珩这般不计后果的奔赴。可这份沉甸甸的情意,也叫他心底愧疚愈发浓重。 “何苦如此。”沈瑜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厉珩重新转回头,看向榻上的少年。眼底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柔软的哀戚。他不敢伸手触碰,怕自己身上的魔煞进一步损伤沈瑜衰败的肉身,只停在离床榻一步远的地方。 “于旁人是苦,于我不是。” “若是连你都不在,这凡尘俗世,于我而言本就毫无意义。” 屋内炉火噼啪作响,香雾袅袅盘旋,将三人影子投在墙壁之上,交叠缠绕,却注定走向两条全然不同的道路。 丹瑾长长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悲怆。事已至此,再多劝说,改不了沈瑜的抉择,也拗不过厉珩的偏执。 “归天仪式,需要三日准备。”丹瑾缓缓开口,打破满室沉郁,“这三日,便是沈瑜留在人间最后的光阴。” “我会布下禁制,压制阵煞,叫他不必时时刻刻受那蚀骨剧痛。” 沈瑜闻言,缓缓睁开眼。 三日。 短短三日人间岁月。 是他和师傅,和厉珩,仅剩的相处时光。 他抬眼望向面前两人,苍白脸上浮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如同残烛末尾,最后一点温柔微光。 “好。” “那这三日,我们便好好度过。” 夜色漫过窗棂,将扶光阁裹进一片温软寂静。 丹瑾说到做到,当夜便在寝榻四周布下层层清润禁制。淡银色微光顺着床沿缓缓流转,钻进沈瑜经脉。那些日夜啃噬血肉的阵煞剧痛,一点点缓缓退去。 蚀骨痛感消散,久被病痛折磨的倦意汹涌而来。沈瑜不再强撑,眼皮沉沉垂落,安安稳稳睡了过去。眉头舒展,不复白日时时蹙起的苦痛模样。 丹瑾守在榻边,红衣曳地,一夜未眠。目光落在少年安稳睡颜上,眼底翻涌说不清的酸涩。千年前,卜紫菀也是这般,奔赴终局之前,得片刻安宁。历史轮回,一模一样的画面,一遍一遍在她眼前上演。 厉珩没有进屋。 他立在门外廊下,墨色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晃动。廊角孤灯摇曳,把他影子拉得又长又冷。 屋内那一点暖光近在咫尺,他不肯跨进去半步。魔根在体内隐隐躁动,他怕翻涌的魔气冲破禁制,惊扰榻上沉睡之人。 整整一夜,他就静静站在那里,隔着一道门扇,守着里面仅剩的人间光阴。 天光微亮,东方透出浅浅鱼肚白。 沈瑜缓缓醒转。 周身没有往日撕裂般的剧痛,只剩一身浅浅虚乏。他稍稍侧过头,便看见丹瑾伏在床边,眉眼掩不住浓重疲惫,显然彻夜未歇。 听见动静,丹瑾立刻抬眼,眼底倦色一瞬敛去。 “醒了?”她声音放得极轻,“禁制压住了阵煞,这三日,你不必再受那般苦楚。” 沈瑜微微点头,目光转向房门方向。门扉虚掩,廊下立着一道熟悉身影。 “珩儿……他一直在外面?” 丹瑾顺着他视线望出去,轻轻叹息一声。 “从昨夜到现在,未曾离开一步。” 沈瑜心口轻轻一沉。 他想象得出,那少年独自立在冷风之中,默默煎熬的模样。 “叫他进来吧。”沈瑜轻声道,“不必站在外头。” 丹瑾应声,抬手一挥,房门缓缓向内敞开。 清晨日光顺着门缝流淌而入,落在廊下少年身上。厉珩闻声抬眸,黑眸还凝着一夜未散的沉郁。听见屋内动静,脚步顿了顿,迟疑片刻,才缓缓跨过高高门槛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晨间室外的微凉寒气。 沈瑜靠在软垫之上,面色依旧苍白,气色倒比昨日好了些许。他望着走进来的厉珩,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笑意:“一夜没睡?” 厉珩在离床榻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不肯再往前靠近。目光牢牢锁在沈瑜身上,声音还带着熬夜熬出来的沙哑:“无妨。” “能看得见你,便够了。” 丹瑾见二人相对,悄悄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屋角,把这晨间片刻留给他们二人。 沈瑜望着他,轻声开口:“不必这般紧绷。就当……寻常日子来过便是。” 厉珩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痛楚。他多想应下来,装作什么都不会发生,就这般安安稳稳陪着他。可离别将近的恐慌时时刻刻啃噬心神,叫他怎么也没法真正放松。 他沉默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好。” “听你的。” 扶光阁外,春日晨光正好,庭中花木盛放,风声轻柔。 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这份安稳平和,是借来的短短三日。每过一刻,便少一刻。 一日缓缓流逝。 白日里,丹瑾送来清润灵食,陪沈瑜闲话。讲千年前的旧事,讲那些没能完成的心愿。不再提沉重宿命,只是闲谈过往。 沈瑜大半时候靠在榻上,偶尔精神尚可,便由厉珩搀扶,走到阁外庭院之中。 后山这一方小天地,微风拂过,落英纷飞。厉珩扶着他胳膊,力道放得极轻,生怕稍稍用劲,便会伤了他。 沈瑜站在那棵他从前常爬的树下,抬眼望着漫天飘飞的花瓣,神色安安静静。 “小时候,我总来这里,喜欢爬到树上看日出日落。” 厉珩站在他身侧,目光不看漫天繁花,一瞬不瞬落在他侧脸。 风卷花瓣簌簌落下,几片粉白落在沈瑜发梢肩头。他身子虚,站得久了身子微微一晃。厉珩立刻伸手,稳稳托住他胳膊,指尖全部收着力道,只虚虚护着,不敢真正攥上去。 “那时候我觉得,这地方便是全天下最好看的。”沈瑜望着参天山樱古木,声音淡淡浸在春风里,“受了委屈,心里烦闷,就一个人爬到高高的枝桠上。天地辽阔,云来云往,好像什么烦心事,都能叫风吹散。”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身侧厉珩,唇角噙着一点浅淡笑意。 “只是如今身子衰败,再也爬不上去了。” 厉珩顺着他目光望向头顶繁茂枝桠,浓密花叶遮去一部分天光,细碎日光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抱你上去。” 话音落下,他微微俯身,做好打横抱起的姿态。 沈瑜连忙轻轻摇头,眼底漾开一点柔 和笑意:“不必。禁制只能压住阵煞,肉身依旧孱弱,经不起这般折腾。远远看一看,也就够了。” 厉珩动作顿住,缓缓站直身子。眸底掠过一层黯然。他清楚沈瑜说的是实话,心底依旧堵得难受。从前的沈瑜身姿挺拔,步履轻快,如今连攀上一棵树,都成了奢望。 “那我陪着你看。”厉珩轻声道。 于是两人静静立在花树之下,不说话,任由春风裹着落英,从身畔飘过去。 沈瑜呼吸浅浅缓缓,难得没有痛楚纠缠。他望着流云漫过山头,心里安安静静,有不舍,有眷恋,唯独没有悔恨。 若是可以,他也想就这样岁岁年年,守着一方庭院,看花开花落,日出日暮。只是宿命压身,他没有选择。 “厉珩。”沈瑜忽然低声唤他。 “嗯。”厉珩立刻应声,目光牢牢落在他脸上。 “还记得我们初次相遇的时候吗。”沈瑜缓缓开口,眼底浮起一点遥远回忆,“那时候凌横骁欺负你,就在这棵树下。” 厉珩身子微微一僵,埋藏心底的旧事被骤然掀开。 时隔许多年岁,那日画面他记得分毫毕现。那时候他尚且年少,魔根初现,修为未成,受尽同门排挤。凌横骁处处针对,步步相逼。 那一日就在这棵山樱树下,拳脚相加,尘土飞扬。他被打得跌落在满地落花里,满身伤痕,口角渗血。满心愤懑屈辱,只剩一身不肯低头的桀骜。 “我本来不该多管闲事。”沈瑜声音很轻,春风吹得他鬓边发丝轻轻晃动,“可看见你浑身是伤,还咬着牙不肯认输,我便忍不住走了出来。” 那时候的沈瑜,还没有被阵煞日夜折磨。衣袍干净,眉眼清和,一身鲜活。看见厉珩受欺,抬手便可催动灵力,借花瓣挡下致命一击。 厉珩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起,指腹泛出青白。 “我那时,并不领情。”厉珩低声开口,语气带了一点自嘲,“旁人待我,不是冷眼忌惮,便是肆意欺辱。我以为你也和他们一样,是过来看我笑话的。” 那时候他满身戾气,就算身受重伤,依旧浑身竖起尖刺,摆出一副防备对抗的姿态,半分善意都不肯接。 沈瑜闻言,浅浅笑了,笑意淡淡的:“我知道。” “我递过去疗伤丹药,你非但不接,还恶狠狠地瞪我。”沈瑜侧过头看向厉珩,眼底盛着融融春光,“我心里还暗自嘀咕,这人可真不领情,我好心救他,反倒遭他白眼。” 厉珩想起当年那一幕,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热。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周遭全是敌意。突如其来的善待,反倒叫他手足无措,只能用凶狠来伪装自己。 “我那时疑心太重。”厉珩嗓音压得很低,“我怕丹药里面藏了暗算,吃下去,便任人摆布。” 满地樱花瓣被风卷起来,绕着两人打了个旋,又轻轻落回泥土。 “后来凌横骁见我出面,不愿再多纠缠,带人走了。”沈瑜慢慢回想,眉眼漾开淡淡温柔,“我想扶你到树下上药,谁知道你那时候性子别扭,说什么都不肯叫人近身。” 厉珩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闷笑,笑意沉在眼底悲凉里。年少那点别扭心思,时隔多年被人摊开来讲,耳尖又一次发烫:“哪里是害羞。”他低声辩驳,语气却半分强硬都没有,“只是衣衫破烂满身伤口,不想叫旁人看见。更何况,那时候我依旧信不过你。” 嘴上这么说,身体早已经被伤痛拖垮。他靠着树干,皮肉裂开的疼一阵阵钻到骨头里,明明疼得浑身发颤,依旧梗着脖颈,不肯露半分软弱。 沈瑜想起那副模样,唇角弯得更浅。 “见你硬撑得满头冷汗,我也不逼你。”沈瑜缓缓说道,“所以,我干脆把你背回去了。” 春风掠过树梢,簌簌落樱纷纷扬扬,落在二人肩头。 这句话一出,厉珩浑身一震,神色骤然怔住。 久远记忆被猛地拽出来。那日他满身伤口,血混着尘土糊在衣上,意识一阵阵发昏,还死死撑着最后一丝戒备,不肯向任何人示弱。后背忽然贴上一片温热,少年清瘦却结实的脊背稳稳托住了他。 他当时本能挣扎,伤口扯得钻心的疼,每动一下,都倒抽冷气。 “你那时候还不停挣。”沈瑜望着漫天飘落的樱花,语气平平淡淡,如同讲述一件寻常小事,“我后背叫你蹭得全是血。又不敢用力箍住你,怕挣裂伤口,只能轻声劝你,别闹,不带你去别处,只回我的小竹屋。” 厉珩呼吸微微发紧。 他只模糊记得,自己昏昏沉沉伏在一个人的背上,鼻尖萦绕淡淡的山樱香气。没有旁人对待魔根的嫌恶寒意,干净又安稳。那时候脑子混沌,满心提防,却偏偏没有再挣扎挣脱。 “我以为那是幻觉。”厉珩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疼得太狠,生出的幻象。” “到了静室,我把你安置在榻上。”沈瑜继续慢慢回忆,眉眼浸在春日柔和光线里,“你依旧绷得很紧,眼睛半睁着,死死盯着我。” “我性子要强,见你不肯听话,便自顾自动手替你处理伤口。处理完,又见你灵根淤堵,便用灵力浅浅替你疏通一番。” 厉珩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这段记忆蒙着一层昏沉痛感,许多细节早已记不清。唯独记得伤口之上,一股清润暖意顺着经脉淌开,化开灵根里淤积的闷痛。 那时候他浑身戒备,满心提防。那股灵力却温温和和,没有半分侵略,安安静静抚平淤堵,半分都不窥探他的神魂。 “我那时候,疼得意识都有些模糊。”厉珩声音低沉沙哑,“只察觉到有人在触碰我的经脉,本能便想要反抗。可那股力量很柔,没有半分加害之意。” “你挣扎得厉害。”沈瑜浅浅一笑,风吹几缕发丝贴在他颊边,“我不敢灵力过猛伤了你,不敢做得太深,只浅浅通开淤塞最重的几处。药粉撒在破皮的伤口上,火辣辣的。” “包扎完毕,看见阁主过来,我便收回灵力了。”沈瑜抬眼望向远处层叠山岚。厉珩垂眸,长长的睫毛落下一片浓重阴影。 沈瑜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道:“都过去了。” 沈瑜站得久了,身子微微一晃。 厉珩立刻上前,虚虚扶住他胳膊,不碰他肌肤,隔着半寸距离稳稳托住。 “风凉,回去吧。”厉珩低声道。 沈瑜轻轻点头。 两人慢慢转身,踏着一地落英,往扶光阁走回去。夕阳垂落,两道影子被拉得很长,紧紧叠在一起,仿佛就这般,可以缠到岁岁年年。 80. 残烛叙别离 回到阁中,暮色漫过窗棂。 丹瑾连忙上前,伸手扶沈瑜坐回软榻,道:“在外吹了许久晚风,身子可还受得住?”丹瑾声音满是关切。 沈瑜微微摇头,道:“无事,今日难得这般舒坦。” 夜色渐深,一轮圆月悬在夜空,清辉淌满整间厅堂。 丹瑾看了一眼榻上沈瑜,又扫过一旁立着的厉珩,轻声开口:“今夜我守在外间。你们……多说说话吧。” 说完,她提着衣摆,轻轻退出去,合上屋门,把一室月光留给屋内二人。 屋门合上的瞬间,屋子里愈发安静,只剩烛火轻轻摇曳。 厉珩站在离软榻几步远的地方,墨色衣袍浸在月光之下。周身戾气尽数敛得干净,只余下一身化不开的落寞。 沈瑜抬眼看向他,道:“过来坐,不必站那么远。” 厉珩身形顿了顿,迟疑片刻,才缓步上前,在榻边地面落坐,依旧同沈瑜隔开一小段距离。他不敢靠得太近,体内蛰伏的魔息稍有动荡,便有可能伤到榻上之人。 “这些年。”沈瑜望着跳动的烛火,缓缓开口,“我时常在想,你这般性子冷淡的人,怎么会待我这般好。” 烛花噼啪爆了一声。沈瑜脑海里晃过厉珩醉酒那一夜的模样:“厉珩,我始终想不明白。像我这样本就没有未来的人,究竟有什么值得你喜欢?” 烛火轻轻晃荡,月光碎了一地青砖。厉珩坐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听见这话,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抬眼,漆黑眼眸望过去,稳稳落在沈瑜苍白清隽的脸上。 “值不值得,从来不由未来定论。”厉珩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屋内缓缓散开,“我喜欢你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往后能不能相守,能不能得到什么回报。” 他见过沈瑜一身荣光万丈,也见过他被阵煞折磨得孱弱不堪。见过他待人宽厚温和,也见过他身受重创,依旧把苍生放在前头。 “当年山樱树下,你向满身戾气、人人避之不及的我伸出手。那一点善意,足够叫我记上千年。”厉珩喉结滚了滚,“后来我又看见你背负宿命,独自扛下代代殉阵的枷锁。明明自己早已身陷绝境,依旧不肯置万千生灵于不顾。” “这些,全部都是你。” 他这一生,见惯世间趋利避害。旁人爱慕的,是仙尊的身份、修为与荣光。可于厉珩而言,仙尊名号算不得什么。他看上的,是沈瑜这个人本身。是他的温柔,他的坚韧,是藏在温和外表之下,宁肯牺牲自己,也不愿伤害旁人的心。 “你说你没有未来。”厉珩眼底漫上一层淡淡涩意,“可于我而言,遇见你的那一刻,我的未来,才算真正有了模样。” 遇见沈瑜之前,他的日子是漫无边际的荒芜。身负魔根,活着,不过浑浑噩噩熬着漫长寿元,没有盼头,没有归处。 “从前活着,我不知何为期待。” 沈瑜静静听着,心口像浸在温水中,酸意一点点往上涌。他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苍白脸颊投下浅浅阴影。 “可我给不了你什么。”沈瑜声音轻得近乎缥缈,“我注定奔赴九天,洗去凡尘记忆。往后就算你寻到我,我也不会认得你。给不了相守,给不了回应,就连记住你,我都做不到。” 厉珩这份炽热孤绝的心意,他看得清清楚楚,可他什么都回馈不了。到最后,留给厉珩的,只有一场遥遥无期的追寻。 厉珩望着他,月光磨平了他眉眼间所有冷峭锋芒。 “我不求你记得,不求你回应,更不求世俗所说的相守。”厉珩一字一顿,说得格外认真,“我只求神魂与神魂之间,那一点与生俱来的牵绊。” “就算你忘掉所有凡尘旧事,你的神魂不会说谎。我可以一遍一遍,同你讲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讲山樱,讲静室,讲隔尘峰的朝朝暮暮。” “一年不行,便十年。十年不行,便百年。”沈瑜抬眼看向他,眼底掠过几分难以置信。 “厉珩,这般做,你太苦了。我实在对不住你。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回应,也给不了你名分。” 烛火摇曳,把他苍白脸庞映得朦胧。沈瑜垂下手,指尖微微蜷起。 厉珩望着他,胸腔重重起伏。听完这一番剖白,心底翻来覆去全是酸涩。他身子微微往前倾,依旧守着那半寸不敢逾越的距离。墨色眼眸牢牢锁着沈瑜,声音压得很低,带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道:“那你喜欢我吗?” 问话落下,屋内骤然一静。烛火噼啪一声,灯花爆开。月光从窗棂淌进来,铺满青砖地面。 厉珩问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沈瑜一怔,抬眼看向他。 他素来自持,凡事以大局为先。情爱二字,早被他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月光落在沈瑜脸上,照出眼底泛起的水光。他望着厉珩紧绷的眉眼,看见少年指节攥得发白,肩背绷得僵直。 沈瑜唇瓣轻轻翕动,一时没有出声。 若是坦明心意,来日九天洗尽前尘,尽数遗忘。到最后只剩厉珩一个人守着回忆,熬漫长相思。 厉珩久久等不到答复,心口一点点往下沉,眼底光亮一点点暗下去。他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覆下来,掩住眸中痛楚,哑声开口,道:“若是没有,也无妨。” “我本就没敢奢求你的回应。能够陪你走完这最后几日,于我已经足够。” 沈瑜连忙轻轻摇头,胸腔微微起伏。禁制压住阵煞,情绪翻涌之下,心口依旧泛起闷痛。 “不是的。”他缓缓抬眸,目光直直撞进厉珩漆黑眼眸。积攒许久的泪水,顺着苍白脸颊静静滑落。 “生不逢时,命不由我。”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你。” 泪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沈瑜声音轻得如同风中快要消散的樱瓣:“我的命早已绑在大阵之上。归天之后,凡尘种种会被天道抹除。喜怒哀乐,爱恨惦念,半分都留不下。” 他望着厉珩,看少年眼底刚燃起一点光亮,转瞬又蒙上灰败痛楚,心口便像丝线细细勒着,一下一下闷得发疼。 “我若是此刻对你坦露心意,等我忘却前尘,只剩你一个人守着这份回忆,对你实在太过残忍。” 厉珩身子微微前倾,指节死死掐进掌心。皮肉之下魔息焦躁翻涌,又被他拼尽全力死死按下去。 月光穿过窗棂,照出他泛红的眼尾:“我不要什么公平。”厉珩嗓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神魂里磨出来,“我只求一句真话,不求你许我往后。” “阿哥,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过我。”这句话落下,屋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沈瑜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不住轻轻颤动。再睁眼,眼底水光潋滟。 “有。” 一个字,很轻,却无比清晰。 “厉珩,是有的。” “从很久之前,就有。” 话音落下,厉珩浑身剧烈一颤,眼眶瞬间通红。巨大的欢喜裹着无边悲苦,狠狠将他淹没。喉头滚动,滚烫热泪夺眶而出,一颗颗砸在青砖地面,碎成点点湿痕。 他多想伸手将人拥入怀中,魔根煞气却在经脉冲撞。他死死攥紧拳头,钉在原地,半步都不敢往前挪。 “我知道。”厉珩低声呜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知道天命难违,知道九天会洗去你的记忆。” “可至少此刻,我听见了。” 沈瑜看着他落泪,心底酸楚汹涌。他抬起手,指尖缓缓抬起,悬在半空,距离厉珩脸颊只差分毫。 指尖微微颤抖,再往前一分,便能触到他的眉眼。 终究,还是顿住。 指尖无力,慢慢垂落。 “就当我们只是两个寻常之人,安安稳稳过完这仅剩的时光,好不好。” 厉珩闭紧双眼,任由泪水无声淌落。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眸中悲喜交加,只剩破碎真切的温柔。 “好。” 烛火静静摇曳,月光铺满一地。 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相对而坐。没有拥抱,没有亲昵,藏了许久的心事,就这么摊开在月光之下。 窗外夜色沉沉,夜风卷过庭院,送来晚樱淡淡的香气。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光破晓,晨光透过窗纱洒进屋内。 沈瑜醒过来的时候,厉珩依旧坐在地上,靠在床沿外侧,一夜未曾合眼。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眼底褪去昨夜悲戚,只剩一份安安静静的妥帖。 听见动静,厉珩抬眼望过来,目光柔和:“醒了?” 沈瑜微微颔首,身子依旧虚乏。好在禁制稳稳压住阵煞,并无剧痛翻涌。 “怎么不回房歇息。”沈瑜轻声道。 “守在这里,便够了。”厉珩低声答。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两道身影立在廊下。苏青禾一身素色衣袍,往日沉静无波的眉眼,此刻蒙上一层浓重沉郁。宋星眠跟在她身侧,平日里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彻底不见。手里药瓶被捏得咔咔轻响,指节绷得泛白。 昨夜二人辗转难眠,天刚蒙蒙亮,便一同赶来了扶光阁。 宋星眠抬手,指节悬在门板上,顿了许久,才轻轻叩了两下木门。叩门声很轻,在安静晨晓格外清晰。 屋内厉珩闻声抬眸,眼底一夜熬出来的倦色翻涌。昨夜剖白心事生出的那一点柔和,转瞬尽数敛去,覆上一层冷硬戒备。 沈瑜听见叩门,微微侧过头。面色依旧苍白,神色却平和安稳。 “进来吧。”他声音不高,清浅柔和。 木门从外面推开,清晨微凉的风顺着门缝涌进屋,卷起烛火余下淡淡烟絮。苏青禾与宋星眠一前一后跨进门,目光第一时间落向软榻上的沈瑜。 看见少年安安稳稳靠在软垫上,没有往日被阵煞折磨的痛苦模样,二人稍稍松一口气。心底沉甸甸的悲戚,半分也没有散去。 苏青禾缓步上前,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拢。声音沉静,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师兄,我们……都知晓了。” 一句话,不必再多言语。知晓什么,屋内所有人心里都明明白白。 宋星眠跟上来,把手里药瓶胡乱往袖中一塞。往日玩笑话一句都说不出口,一双眼睛直直望着榻上之人:“就只剩这短短三日?当真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 他心底还抱着一丝渺茫奢望,盼能寻到别的法子,不必走上归天忘俗这条绝路。 沈瑜望着他们二人,眼底浮起浅淡歉意,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了。”他语气平静,前因后果早已在心底反复掂量透彻,“大阵裂痕一天天扩张,阵煞提前外泄,凡间万千生灵命悬一线。我是唯一的仙尊,这是我逃不开的宿命。” 苏青禾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我明白。”苏青禾缓缓开口,眼底满是惋惜,“只是可惜。你本该拥有另一种人生。” 宋星眠眉头紧紧皱起,心口又闷又堵。他见过沈瑜待人温厚,护佑同门,这般好人,偏偏命运待他如此苛刻。 “如果你不是仙尊那该多好。”宋星眠低声喃喃,话语裹着浓重怅然。他素来爱嬉闹,很少流露这般沉重情绪。此刻垂着眼,满是无可奈何。 “不必做什么仙尊,不必扛下天下苍生这副枷锁。就做一个寻常修行之人,安安稳稳过完岁岁年年。哪里要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这话落下,屋中顿时安静下来。 晨光穿过窗棂,落在沈瑜苍白脸庞。他闻言,轻轻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心底不是没有过这般念想,可宿命早早缠上他的神魂,自降生那一刻起,便无从挣脱。 “我也曾这样想过。”沈瑜声音轻缓,“我生在乱世,年少一心只想护佑苍生,保天下太平。不想再有孩童如同我一般,小小年纪便失去母亲。再大一点,我想出去看一看,仗剑走天涯,不必困在这一方宗门之内。如今……我倒想开一间裁缝铺,日日坐在摇椅上缝缝补补,安安稳稳度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但至少,我算是实现了年少护佑苍生的心愿。” 他说得平平淡淡,没有激昂悲怆,只是闲谈一场无法成真的幻梦。这番话听在旁人耳中,满室愈发沉寂。 宋星眠喉头狠狠一哽,鼻尖发酸,连忙偏过头抬手蹭了蹭眼尾。他最见不得这般怅然,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找不出半句宽慰的话。那些简简单单的人间烟火,寻常修士唾手可得,于沈瑜,却只能是心底一场幻梦。 苏青禾指尖攥紧袖角:“仗剑天涯,市井闲居,本该也是属于你的人生。”苏青禾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叹惋。 沈瑜唇角浅浅勾了勾,笑意很淡,不见半分怨怼。 “世间本就难得两全。”他缓缓说道,“我护下凡尘万千百姓,也算不负年少初心。至于裁缝铺、江湖远游,便当做藏在心底的念想吧。” 丹瑾立在屋角,红衣衬得面色清冷。听着这番话,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拢。千年前卜紫菀,何尝不是怀揣这般寻常期许,最后依旧败给殉阵宿命。轮回往复,连心底念想,都如此相似。 厉珩坐在地上,漆黑眼眸一瞬不瞬凝在沈瑜身上。 宋星眠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酸涩,抬眼看向沈瑜。努力把语气放得明快,嗓音依旧带着沙哑。 “这些堵心的旧事不提了。剩下这两日,我们都陪着你。你想做什么,想去哪里,全都听你的。” “我已经没有什么大愿望了。临走之前,想再吃一回王婆婆做的桂花糕。” 沈瑜说这话,目光望向窗外,声音淡淡的,如同秋风拂过落樱。王婆婆是山脚下小镇上的凡人老妇,曾经来宗门送过吃食,手艺极好。早年沈瑜偶尔溜下山,总爱去她小摊买一块温热桂花糕。糕点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是凡尘烟火里一点朴素的甜。 屋内几人皆是一怔。 宋星眠眼眶当即又一热,重重一点头,语气急匆匆:“好!我马上下山去买!我现在就动身!” 说着他就要起身往外冲,脚步迈得仓促。 “阿眠。”沈瑜轻声唤住他。 宋星眠脚步顿住,回头望过来。 “你急什么。”沈瑜浅浅笑了笑,“今日天色已经不早,小镇离宗门尚有一段路程。明日再去,也来得及。” 宋星眠攥了攥拳头,鼻尖发酸:“……好。全都听你的。” 苏青禾在一旁轻声开口:“王婆婆年岁已高,这么多年过去,不知老人家是否还健在。若是小摊已经不在,我便寻遍全城糕点铺子,务必给你寻来味道相近的桂花糕。” “无妨。”沈瑜轻轻摇头,“若是寻不到,也没关系。不过是一点旧念想罢了。” 厉珩自始至终坐在地上,一言不发,墨色眸子牢牢锁在沈瑜身上。屋内又慢慢安静下来。窗外日光缓缓偏移,一日光阴悄悄流逝。 宋星眠与苏青禾不便久留,又陪着沈瑜闲话寥寥数句,便躬身告退。 屋中重又剩下丹瑾、厉珩、沈瑜三人。 丹瑾看了看二人,也转身退到外间,把屋内留给他们。 烛火静静燃着,月光尚未升起,白日余下柔和天光顺着窗棂淌入屋内。 厉珩依旧坐在榻边地面,隔了一小段距离,安安静静望着沈瑜。 “以前下山,经常去买吗。”厉珩低声开口。 “嗯。”沈瑜微微颔首,眉眼浮起一点回忆,“那时候年纪小,偷偷溜下山。王婆婆的摊子摆在街口。每到入秋,整条街上都是桂花香气。一块桂花糕握在手里,温温热热,满口甜香。” 他轻轻闭上眼睛,仿佛又嗅到那股甜香:“那时候总觉得,凡尘世间,竟有这般简单的美好。心里还偷偷盘算,等往后诸事了结,便时常下山,光顾她的小摊。” 可世间诸事,永远没有真正了结的时候。宿命一层层压上来,年少那些小小的期盼,一点点被搁置。到如今,只剩最后一次机会。 厉珩垂在膝头的手缓缓收紧。 “若是可以,我愿把这世间所有桂花糕,全都寻来给你。”他声音低沉。 沈瑜睁开眼,看向他,浅浅一笑:“不必那么多。只需一块便够。留一点念想,就足矣。” 暮色缓缓沉下,天色慢慢暗下来。 丹瑾端来清润灵食。沈瑜吃得不多,浅浅用几口,倦意便涌上来。阵煞被禁制压住,肉身衰败带来的疲惫依旧挥之不去。 “累了便睡一会。”丹瑾轻声道。 沈瑜点点头,缓缓躺下,枕在软枕之上。眼皮越来越沉,很快沉沉睡去。 厉珩照旧不进内室榻边,退到门外廊下。晚风阵阵吹过,卷起庭院落花。他靠在廊柱之上,望着窗纸上那一点屋内灯火,一夜无言。 一夜倏忽而过。 第二日天光大亮,云絮轻薄,万里晴空。 宋星眠天刚亮便匆匆下山,一路御风疾驰,心底揣着几分雀跃,一心想要把温热香甜的桂花糕带回去。可等他赶到小镇街口,往日熟悉的小摊早已不见踪影。 街口空荡荡的,只剩青石板被岁月磨出来的纹路。 他心里咯噔一下,拉住路过街坊询问。 “之前在这里卖糕点的王婆婆,去哪了?” 老人家叹了口气,语气唏嘘。 “王婆婆啊,去年秋冬就埋了。年岁太大,寿数尽了。摊子也撤掉,她儿女都搬去别处,再也没有回来了。” 一句话,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宋星眠身上。 他僵在原地,站在空荡荡的街口。耳边仿佛还能浮现往年桂花飘香,老人坐在摊后慢悠悠蒸制糕点的模样。 桂花年年都会开,可做桂花糕的人,已经不在了。 宋星眠站在街边,喉间堵得发疼。他跑遍整条长街,一间间糕点铺挨个找,把铺子里所有桂花糕尽数买下。蒸笼热气扑面而来,甜香依旧,可那味道,终究不是记忆里那一份温软。 没有王婆婆的手艺,便少了那一份属于旧时光的凡尘味道。 他怀里抱满满满一大盒各式各样桂花糕,垂头丧气踏上返程。来时脚步轻快,回去的路,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回到扶光阁,庭前树影静静晃动。 沈瑜半倚屋内软榻,神色平和,静静等候。丹瑾立在一旁,厉珩坐在离他不远的毡席上,目光始终落在沈瑜身上。苏青禾站在窗边,望着院中随风摇曳的枝叶。 听见脚步声,几人一齐转头。 宋星眠捧着食盒走进来,衣袖沾满尘土,额角渗着薄汗。脸上全然没有出发时的鲜活,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半晌说不出话。 “怎么了?”沈瑜轻声问。 宋星眠把食盒放在案几上,手指攥紧木盒边缘,声音闷闷的,压着浓重鼻音:“……我到街口了。街坊说,王婆婆,去年已经过世 。摊子早就不在了。” 话音落下,屋子瞬间安静,只剩窗外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几片飘落花瓣顺着半开的窗扉悠悠扬扬,无声落在食盒盖子上。 沈瑜听见这话,没有骤然失态。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那一点浅浅期待,缓缓淡下去。 他心底隐隐明白凡人寿数有限。可依旧抱着一丝微弱侥幸,盼着能够再尝一口年少时那一份甜。 原来连这样一点小小的念想,也寻不到了。 “我跑遍镇上全部糕点铺子。”宋星眠掀开盒盖,盒里码放各式各样桂花糕,金黄撒花,热气早已散尽,“全都买回来了,你尝尝……说不定有相近的。” 沈瑜垂眸看向盒中糕点,鼻尖萦绕相似甜香。心里却清楚,终究不是那一份。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一块糕点,没有拿起来。 “不必了。”沈瑜声音很轻,混在窗外风声之中,“人不在了,味道又怎么会一样。” 年少偷偷溜下山,蹲在小摊边捧着温热桂花糕的记忆,属于早已逝去的旧时光。如今故人归于尘土,那份甜,留在回忆里便足够。 苏青禾缓步上前,轻轻叹息:“凡尘生老病死,皆是定数。” 丹瑾红衣衣摆垂落,看向沈瑜,眼底满是悲悯。凡人一世何其短暂。许多年少遇见的人和事,回头再看,早已消散尘世。 厉珩坐在原地,一言不发,指尖悄悄攥紧。他看着沈瑜这般平静模样,反倒比痛哭更叫人心头发闷。明明一切还没有彻底结束,世间细碎温柔,却已经一点点从指尖溜走。 沈瑜静静望着食盒,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没关系。至少,我还记得那个味道。快吃吧,别白白浪费了。” 宋星眠鼻尖又是一酸,默默合上食盒盖子。满盒桂花糕甜香漫在屋中,这份甜,却填不住心底空落落的缺口。 屋内沉寂片刻,案上烛火明明灭灭,将几人影子投在墙壁。距离归天仪式,只剩最后一日。 沈瑜目光缓缓扫过屋内众人:丹瑾,厉珩,苏青禾,还有垂着头的宋星眠。这些年相伴的人,全都在眼前。他面色依旧苍白,眉眼格外平和,仿佛要把人间这最后光景,尽数收进心底。 “也罢。”沈瑜轻声开口,声音不高,缓缓落进每一个人耳中,“此生得诸位相伴,已是无憾。” 丹瑾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红衣之下肩头几不可察抖动。千年前卜紫菀离去之时,也是这般淡然。可这份淡然底下藏了多少无可奈何,她再清楚不过。千年轮回,悲剧重演,她依旧无力扭转分毫。 厉珩依旧沉默,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翻涌情绪。他没有说话,攥紧的拳头,泄露心底翻搅的痛楚。他拼尽一切修炼,拼命寻找破局之法,到头来依旧拦不住既定宿命。 宋星眠抬起头,眼眶通红,喉咙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什么宽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苏青禾微微垂眸,一声长叹压在喉间。 沈瑜缓缓转动目光,落在厉珩身上。隔着不远距离,安安静静望着他。眼底藏着旁人读不懂的缱绻与不舍。 “厉珩。”沈瑜轻轻唤他。 厉珩猛地抬眼,墨色眼底翻起波澜,牢牢望向榻上少年。 “往后,不必太过苦待自己。”沈瑜语速很慢,一字一字认真嘱托,“九天之上,我会忘却前尘。千万不要为了一场渺茫重逢,耗尽自身。” 这番话是他心底真切期盼。他不愿那个满心奔赴他的少年,困在无尽追寻之中,岁岁年年独自煎熬。 厉珩嘴唇动了动,嗓音干涩沙哑:“我答应不了你。” 他说得十分平静,没有激昂嘶吼,骨子里却是刻入神魂的执拗。 “我的神魂早已和你的牵绊纠缠一处。我做不到放下,也做不到置之不理。” 沈瑜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不再继续劝说。他太懂厉珩性子,一旦认定,万难更改。再多言语,也是徒劳。 他转开视线看向丹瑾,神色恭谨:“师傅,能够遇见您,是我的幸运。这些日子劳您费心照拂。千年前留下的遗憾,如今落到我的身上,您不必再为此苛责自己。” 丹瑾喉头滚动,眼眶终于泛红。千年来积压的愧疚悲痛在此刻翻涌上来。她轻轻颔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为师只恨,能力有限,护不住你。” “这不是您的错。”沈瑜浅浅一笑。 而后,他又看向宋星眠与苏青禾。 “阿眠,往后遇事少几分莽撞,多思虑几分。师妹,宗门诸事,往后便要劳你多分担。” 宋星眠咬着下唇,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他慌忙抬手胡乱抹掉:“老瑜……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非要走到这一步吗。” 沈瑜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言语。 “你们可有什么想要的?对了,青禾,我给你缝了一件外袍,放在我的屋舍里。” 话音刚落,沈瑜撑住榻沿,想要勉强支起身子。肉身本就衰败,心神几番起伏。才稍稍抬动,身子猛地一晃,一阵虚软袭来,险些直接栽倒。 “别动!”厉珩几乎立刻往前探过身子,双手虚悬在他身侧,不敢触碰,急急拢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眼底骤然浮起惊惶,“你身子扛不住,不许硬撑。” 丹瑾也连忙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按住他肩头,稳稳将人扶回软垫靠好。眉头蹙起:“你的气血已经亏耗到极点,万万不可勉强。东西放在那里便好,不必亲自去取。” 沈瑜靠回软榻,胸口微微起伏,喘息许久,才缓过那一阵眩晕。面色比方才又白上几分,唇瓣淡得近乎失色。 “无妨,只是一时虚乏。”他轻轻喘着,声音弱了许多,“那件外袍,是这几日禁制压住阵煞、身子稍稍舒坦的时候,一针一线缝出来的。青禾身形娇小,颜色是她素来喜欢的月白。” 他还记得之前苏青禾喜欢自己缝制的桂花衣袍,他便悄悄记在心里,想着得空便亲手做一件送给她。这般寻常俗世心愿,落在他身上,竟拖到临别这一刻。 宋星眠站在一旁,眼眶依旧通红,听见这话,鼻尖又是一酸:“都到这个地步,你还记挂这些琐事……” “同门一场,相伴数载。”沈瑜淡淡一笑,目光望向门外,“就在我屋舍木柜上层,叠得整整齐齐。等我归天之后,你们回去收拾我的物件,想要什么,便拿什么吧。” 苏青禾浑身一震,垂在身侧手指骤然收紧。她此刻喉间堵得发疼,眼眶不受控制泛红。 厉珩垂在身侧的手攥得紧紧,指节泛白。他望着沈瑜这般模样,明明自身已是命数将尽,心中装的却依旧是旁人的冷暖。心口像是被刀慢慢割着,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沈瑜视线缓缓扫过案上那盒桂花糕,又重新落回众人脸上,像是要把每一张面孔,完完整整镌刻进神魂里。 “我屋舍之中,还有几册手抄的功法札记,还有不少疗伤丹药。”沈瑜慢慢说着,一桩桩交代后事,“札记留给宗门弟子参阅,丹药分给门下受伤的师弟师妹。我没有什么私藏,这些,便尽数留给宗门吧。” 苏青禾强压下喉头的酸涩,拱手低声应道,声音微微发颤:“我会妥善安排。” “阿眠,我记得你很喜欢我缝的小马,我也给你缝了一只,也在我屋舍里。” 宋星眠猛地一抬眼,泪水还挂在下颌,闻言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素来爱闹,平日里总爱缠着沈瑜,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嘴上嘻嘻哈哈,从未当真想过,这些细碎的心意,沈瑜竟全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小马?”他声音哽得厉害,鼻音重重的,“就是……你之前拿给我看过的那只?” “嗯。”沈瑜气息微弱,轻轻点头,唇角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知道你素来喜欢那些小玩意儿,闲暇之时便一针一线缝了只小白马。鬃尾都绣好了。” 宋星眠胸口一阵翻涌,眼泪大颗大颗砸落在衣襟上,他连忙低下头,抬手狠狠抹眼睛,可怎么擦都擦不完。往日里吊儿郎当的少年,此刻肩膀不住地微微耸动。 “你……你都自身难保了,还费这些功夫做这个做那个。”他咬着牙,声音碎碎的,“我不要什么小马,我只想你好好的。” 沈瑜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底也是一阵酸涩,却只能轻声宽慰:“收下吧。往后我不在,也算有一样东西,留个念想吧。” 苏青禾立在一旁,指尖死死攥着衣料。月白的云绫外袍,一针一线皆是沈瑜抱病缝制,那是同门数载,沉默藏起的温情。她此刻眼眶通红,水汽在眼底打转,硬生生忍着没有落下来。 丹瑾站在榻边,红衣垂落,望着榻上处处为旁人着想的徒弟,心口沉甸甸的疼。 厉珩坐在毡席之上,周身没有半分戾气,只一双墨色眼眸沉沉落在沈瑜苍白的脸上。他没有说话,指节却死死掐进掌心,皮肉之下,魔息不安地翻涌,又被他拼尽全力死死压住。 屋内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宋星眠压抑不住的啜泣声,窗外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沈瑜微微喘息,耗尽不少气力,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他稍稍歇了片刻,目光缓缓掠过满室之人,这是人间的最后一日。明日破晓,归天仪式便会开启。 “该交代的,大抵便是这些了。”沈瑜缓缓开口,声音轻而平静,“今夜,便是我留在凡尘的最后一夜。” 81. 长命锁 宋星眠抬起一张哭花的脸,泪眼朦胧:“今夜我们全都留下来陪你。” “不必全部守在这里。”沈瑜轻轻摇头,“夜长,你们该回房歇息。” “我不走。”宋星眠脖子一梗,当即开口,“我就要留在这里。” 苏青禾往前踏出半步,站姿稳而坚定:“我也留下。” 丹瑾看向沈瑜,声音放得很轻:“今夜由我守夜,你们二人轮流歇息。” 厉珩这时才开口,嗓音低沉沙哑:“我守上半夜。” 沈瑜望着众人个个执拗的模样,知道再劝也是无用,便轻轻叹了口气。 “好。” 暮色一点点吞尽天光,落日余晖散尽,夜幕彻底覆住扶光阁。 阁内点起数盏长烛,烛火摇曳明灭,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来回晃动。 宋星眠搬来一张矮凳,坐在屋角,脑袋垂得低低的,时不时抬手蹭一蹭通红的眼眶。往日里上蹿下跳的少年,此刻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苏青禾站在窗边,背对着屋内,望向沉沉夜色,双肩绷得紧紧的。 丹瑾坐得离软榻不远,红衣在烛火下泛出暗润光泽,神识始终悬在沈瑜周身,时刻提防阵煞反扑。禁制压住了撕骨的剧痛,可肉身衰败,终究无法逆转。 沈瑜半靠软垫,全无睡意,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空,零星几点疏星挂在天幕上。 “还记得刚入宗门那会。”沈瑜缓缓出声,打破一室死寂,“那时候星眠性子顽劣,日日闯祸。青禾爱哭内敛,总爱埋首书房。” 宋星眠抬起重肿的眼皮,望着榻上之人,哑声应道:“是啊,你是最好的兄弟。无论我闯下什么祸,你都肯替我求情。” “你是爱胡闹,本心不坏。”沈瑜唇角浅浅勾了一下。 苏青禾转过身,烛火落在她清冷眉眼之间,声音缓缓的:“从前我总以为岁月漫长,我们在一起相伴的日子还有无数,哪里想得到离别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世事本就如此。”沈瑜淡淡道,“聚散离合,皆是凡尘常态。” 说罢,他微微偏头,看向身侧的厉珩。烛火映出少年冷峭的侧脸,把眼底藏着的悲戚照得清清楚楚。 “厉珩。”沈瑜轻声唤他。 厉珩当即抬眼,漆黑眼眸稳稳接住他的视线。 “往后岁月漫长,莫要把自己困在过往里。”沈瑜语速很慢,一字一句,“倘若真能寻到九天之上,那时的我若是全然不识你,也不要太过执拗。你该过属于你自己的日子。” 厉珩喉结重重滚了一圈,胸口仿佛被无数丝线缠紧勒住。 “我做不到。”他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拧到底的固执,“但我答应你,不会肆意损毁神魂。我会好好活着。” 这已是他能做出最大让步。放下执念他办不到,可沈瑜的嘱咐,他愿意应下,绝不做玉石俱焚的傻事。 沈瑜听见这话,神色稍稍松下来,轻轻颔首。 他抬手,解下颈间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长命锁。 “我也有东西要给你。这是我母亲留下的遗物。我不在之后,劳你替我保管。这是我身上最珍贵的物件了。” 冰凉银锁离开脖颈,锁面还留着沈瑜身上的一点余温。细锁链刻着陈旧细密云纹,自小戴到大,是他仅存的一点关于母亲的念想。 沈瑜抬手的力气不足,指尖不住轻颤,身子微微前倾,将银锁递过去,中间还隔着半寸空隙。 厉珩浑身一僵,墨色瞳孔骤然收缩。他垂眸看向那枚银锁,锁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是沈瑜片刻不曾离身的东西。 他迟迟没有伸手去接。生怕自己体内不受控的魔息,玷污了这份馈赠。手掌攥了又松开,指节青白,许久,才缓缓抬起双手,竭力压□□内躁动的魔根,只用干净灵力托住那枚长命锁。 银锁落进掌心,那一点残存的温度,顺着皮肉一路烫进神魂深处。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厉珩嗓音干涩沙哑,喉间又重重滚动一下,“这般贵重,当真要给我?” 于沈瑜而言,这枚银锁是他凡尘仅剩的念想,是血脉亲情最后的寄托,本该随他一同归往九天。 沈瑜轻轻点头,方才抬手已经耗去他不少气力,胸口微微起伏。 “于我而言,往后凡尘万物皆是虚妄。”他目光安安静静落在厉珩脸上,眼底缠着色化不开的缱绻,“待到我归天,凡尘记忆尽数剥离,这枚锁的来历,我便再也记不得了。交到你手上,才算安放妥当。” “它护了我许多年。往后,便由它陪着你。” 厉珩捧着银锁,锁身沉甸甸的,压在掌心,也沉甸甸压在心口。眼眶一阵阵发烫,滚烫泪水险些滴落在锁面上,他死死憋住,不肯让泪痕落在这件物件之上。 他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锁面上磨损的云纹,一道道痕迹,全是沈瑜岁岁年年走过的光阴。 “我会。”厉珩一字一顿,语气郑重如同立下神魂誓约,“拼尽一切,也绝不会让它受损半分。” 银链扣合的细微脆响,在寂静屋内格外分明。 沈瑜看着银锁妥帖贴在厉珩心口,唇角浮起一抹极浅的笑意,一桩心事就此落地。 烛火噼啪跳动,夜色愈发沉,满天疏星冷冷悬在夜幕。 宋星眠缩在屋角矮凳,双眼已经哭的红肿,肩膀还时不时轻轻耸动。他侧过头望着榻上的沈瑜,心口酸胀得厉害,千般不舍堵在喉咙,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青禾背对着屋内立在窗边,月光铺在她肩头。她死死咬住下唇,压住喉咙里的哽咽,袖口下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丹瑾坐在不远处,红衣铺散在地,静静望着眼前一幕,眼底漫开一层化不开的悲凉。 厉珩戴好长命锁,没有再往前靠近软榻,依旧守着那一步距离。可心口贴着肌肤的银锁,仿佛消弭了二人之间所有隔阂。他抬眼,漆黑眼眸牢牢望着沈瑜,眼底翻涌着悲戚,却又因这份馈赠,生出一丝微弱的慰藉。 “我会带着它。”厉珩低声道,“无论去往何处,九天碧落,海角黄泉,它都不会离开我身上。”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他日若是我寻到九天之上的你,我便拿着这枚长命锁去见你。就算你什么都忘干净,看见它,或许能唤回一星半点旧日影子。” 沈瑜闻言,轻轻闭上双眼。 他心里清楚,单凭一件旧物,破不开天道桎梏,唤不回被剥离的记忆。可他不愿打碎少年心底这一点渺茫盼头,只轻轻应了一声。 “好。” 夜色缓缓流淌,烛火一寸寸燃短。屋内几人全无睡意,安安静静陪着榻上之人。 沈瑜的精神一点点耗干,眼皮越来越沉。禁制依旧压住阵煞蚀骨剧痛,肉身衰败带来的疲惫,却源源不断席卷上来。 他目光慢慢扫过屋内每一个人,丹瑾、苏青禾、宋星眠,最后落向厉珩心口那枚隐隐露出的银锁。 人间短短数十载,师门教诲,同门相伴,还有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意。该遇见的,该相守的,他全都得到过。 纵然结局注定别离,也算此生无憾。 “夜深了。”沈瑜声音轻得如同梦呓,“你们不必全都硬撑。能陪我走完这最后一夜,已经足够。” 宋星眠抬起一双肿得厉害的眼睛,瓮声瓮气:“我们不困。” 苏青禾缓缓转过身,烛火映出她泛红的眼眶:“今夜,我们都在这里。” 丹瑾微微颔首:“禁制由我守着,阵煞不会骤然作乱。你若是困了,只管睡,我们都在。” 厉珩坐在地面,脊背挺得笔直,心口银锁贴着皮肉,带来一丝冰凉的安稳。 “我陪着你。” 沈瑜看着众人执拗模样,便不再多劝。他微微侧过身子靠在软垫上,任由沉沉倦意将自己裹住。 烛火摇曳,把满屋人的影子揉成一团。 “睡吧,好梦。” 82. 世上再无少年郎 天边最先透出一点极淡的鱼肚白,悄无声息渗过扶光阁雕花木窗。 烛火熬了整整一夜,灯芯积下厚厚的炭灰,火光萎顿下去,跳了两下,终于灭了。一缕细淡的青烟袅袅升起,散在微凉的晨光里。 一夜无声。 宋星眠歪在矮凳上,到底熬不住,脑袋一点一点睡着了。长长的睫毛湿着,眼角还凝着一点泪痕,眉头拧得死紧,瞧着像是梦里也不得安生。 苏青禾倚着窗沿,立了一整夜。天际从墨蓝慢慢褪成青白,她指尖往掌心掐,一下又一下,几道月牙似的印子清清楚楚。疼意醒神,不至于任由那铺天盖地的难过把人淹了。 丹瑾还坐在原地。晨光落下来,把她一身红衣照得沉,像积了许久的血。她神识一丝没撤,裹着榻上的人,禁制稳稳转着,压得住阵煞一时,压不住生机一点点往下滑。 厉珩坐在离软榻不远的地上。 姿势从昨夜到现在,没怎么变过。脊背绷得直,只有垂在膝头的手指,隔一会儿,就往心口碰一碰。隔着衣料,能摸到那枚长命锁的轮廓,冰凉一小块,是这漫无边际的茫然悲痛里,唯一能摸到的一点实在东西。 他抬眼。 晨光落在沈瑜脸上。 一夜工夫,人又虚了不少,肤色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投下浅影,呼吸轻得几乎看不出来。睡得不安生,眉尖会极轻地蹙一下,片刻,又松开。 厉珩盯着那一点细微的动静,目光舍不得挪开半分。 他不敢往近处去。经脉里的魔息时不时就要翻涌,他怕一个收束不住,漏出去一星半点,反倒害了榻上的人。只能远远看着,把眉眼、鼻梁、唇角,一点一点刻进脑子里。 “唔……”一声极轻的响动。 沈瑜慢慢睁开眼。视线先是糊着一层薄雾,他眨了两下,才慢慢看清房里的光景,从檐角,一一扫过房内守着的几个人。 宋星眠猛地弹了一下,迷迷糊糊抬起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红通通的:“你醒了?” 嗓子哑得厉害。 苏青禾几步走过来,在几步外站定,声音放得很轻:“天亮了。” 丹瑾微微倾身:“身上有没有哪里疼?禁制还能撑一日。” 沈瑜轻轻摇了摇头。 “你们不必守在这里,都去歇会儿吧。” 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倦意,轻飘飘的。 宋星眠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眼下乌青一大片,是熬通宵熬出来的。 “不睡。”他梗着脖子,“我要是睡着了,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我就在这儿待着,安安静静的,绝不吵闹。” 苏青禾指尖动了动,掌心那几道掐出来的印子还疼。她望着榻上那人,低声道:“我无妨。多陪一刻,是一刻。” 沈瑜叹了口气。他知道这群人脾气,劝不动,便不再费口舌。身子稍稍动了动,想坐直些,指尖却止不住地发颤。 厉珩立刻往前挪了半步,脚刚落下,又硬生生刹住。灵力飞快运转,把蠢蠢欲动的魔息按下去。 “要不要垫个软垫?”他声音沙哑。 “不必。”沈瑜弯了弯嘴角,“想当年我也是鲜衣怒马,风头无两,怎么到了这会儿,一个个把我当成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了?” 他说着,撑着榻沿试着自己坐起来。手腕虚软,胳膊晃了一晃,到底没稳住。 厉珩那口气瞬间提了起来,脚又往前挪了寸许,手抬到一半,又僵住。 宋星眠脑袋一转,赶紧看向别处,袖子飞快蹭了蹭眼角。演武场上那个一剑破云的沈瑜,还清清楚楚刻在他脑子里,哪想到如今坐起身都费劲。 “不是把你当瓷娃娃。”宋星眠闷声道,“就是放心不下。” 苏青禾垂下眼。宗门里多少后辈把沈瑜当成可望不可即的榜样,可天道要收,阵煞要啃,再耀眼的人,也一日日黯淡下去。 丹瑾缓步走过去,取过榻边叠着的软垫,轻轻推到沈瑜身侧,不伸手去扶,只道:“从前是从前。” 沈瑜瞥了眼自己发抖的指尖,失笑。 到底是逞强了。生机像指缝里漏出去的沙,拦不住。只是那点少年时候的傲气还在,不大愿意叫旁人总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他往软垫上靠过去,浅浅喘了一口气。 “倒也是。”他望着窗外出神,“从前总想着,三山五岳,到处走走看看。谁能料到,如今连走一走宗门里的山道,都要费好大一番力气。” 厉珩垂着眼。 他暗暗记下这句话。 若是往后……他便替他去。山川湖海,朝云暮霞,一处一处走到,记在心里。心口长命锁贴着皮肉,凉意渗进去。 宋星眠眼睛忽然亮了点:“那咱们现在就去走走!咱们隔尘峰好看的地方不少,演武场、桃溪,还有藏书阁后头那一大片竹林!我扶你!” 苏青禾伸手拉住他衣袖,轻轻摇了摇头。 “先问沈瑜,还要顾及禁制。” 丹瑾点头:“禁制我可以随身引着,不走远便不会轻易反噬。走得动就走,走不动便停下。” 沈瑜抬眼望向窗外。晨光漫过檐角,风穿过林子,沙沙响,还夹着山雀叽叽喳喳的叫声。 他想去。 趁记忆还没被天道剥走,再多看一看这个住了许多年的地方,一草一木,一砖一石,能记多少,便记多少。 “那就去吧。” 厉珩上前一步:“我扶你。” 沈瑜抬眸瞧他:“我还没那么弱,我自己可以。” 他撑着软垫慢慢挪,手腕上力气不足,指节攥得锦布起了褶皱。 厉珩站在原地,手悬在半空,没敢再往前。目光牢牢锁着沈瑜,只要身形一晃,灵力立刻就要涌出去,一边又要死死镇压经脉里的魔气,一身绷得快要裂开。 宋星眠攥紧拳头,脚在地上蹭来蹭去,急得不行,又不敢贸然上手。苏青禾悄悄移到另一侧,半步开外,随时准备伸手。 好不容易,沈瑜坐直,双脚垂到榻边,脚尖勉强点到地面。歇了片刻,他深吸一口气,扶着榻沿站起。 一阵眩晕撞上来,眼前微微发黑,脚步踉跄。 这一回厉珩什么都顾不上了。 一瞬掠过去,刻意收了全部灵力,呼吸放得极轻,胳膊虚虚拢住沈瑜,隔着一层衣袖,不碰他的皮肤。 “别硬撑。”少年声音发颤。 沈瑜没有推开。那一点隔着布料传来的温度很稳。他侧头,看见厉珩下颌绷得紧紧的,眼底藏着一层压不住的恐慌。 “好吧。”沈瑜笑了笑,“借你胳膊撑一撑。” 厉珩浑身一僵,立刻放低半边身子,调到沈瑜借力舒服的高度。魔息在经脉里左冲右突,他咬着牙往下压,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宋星眠赶紧跑过去掀开帘幕。清晨带着草木气的风涌进来,吹起沈瑜鬓边几缕深棕的发丝。 一行人顺着石阶往下走。 沈瑜走得极慢,每一步落下,都要顿一顿。山道边的草叶,石缝里星星点点的小白花,从前御剑掠过,从来不曾留意。 原来隔尘峰的景致,别样好看。 “前面就是演武场。”宋星眠压低声音,往远处指。 青石铺就的台子安安静静铺在晨光里。沈瑜望着高台边缘,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剑痕。 那是他年少时一时兴起,随手一剑劈出来的。 “我还记得。”沈瑜声音被风吹得飘,“小时候我扒在围栏外面,看师兄师姐练剑,看得眼馋,自己也瞎比划。那时候枕云师父过来,叼着根狗尾巴草,跟我说——” 他故意捏出一点吊儿郎当的调子,学周枕云:“哎,小伙子,我看你骨骼惊奇,乃是百年一遇的练武奇才,要不要跟我回山上修剑?” 话音落,他自己先轻轻笑起来。 丹瑾红衣一动,目光落在那道淡得快要看不见的刻痕上。 “原来他是这么把你拐上山的。”丹瑾道,“当年我还笑他,一套说书先生的词,哄小孩子。” “多半就是哄我的。”沈瑜眉眼弯了弯,“那时候我一个小孩,哪里分得清玩笑话,欢欢喜喜就跟着他上山了。” 上山之后,日日练剑,认灵草。周枕云看着散漫,教起徒弟半点不含糊,还总偷偷溜下山,给他买他爱吃的桂花糕。 厉珩稳稳托着他。 “不过他倒没说错。”沈瑜轻轻咳了一声,“我确实是个练武奇才。” 宋星眠脑袋一偏,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慌忙转头盯着远处的山,拼命眨眼。 哪里是哄人的。整个隔尘峰谁不知道沈瑜天分有多吓人。旁人几年才能吃透的剑招,他短短数月就能融会贯通。 可偏偏造化弄人。 “本来就是。”宋星眠瓮声瓮气,鼻子堵得厉害,“不是哄你的,是真的。” 苏青禾轻轻应了一声。 丹瑾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疼惜。千年岁月,天才陨落她见过不少,只是像沈瑜这般性子温和通透的,每一回看见,都叫人心里发沉。 沈瑜扫了一圈众人脸色,个个沉甸甸的。他便打趣:“你们别苦着一张脸,我还能拿得动剑呢。你们这样我……” 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会舍不得的。 宋星牙咬着下唇,硬生生把呜咽咽回去,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对对!老瑜最厉害!百年难遇的天才!” 那笑声裹着哭腔,一听就假。 苏青禾别开脸,等那一阵酸涩压下去,才转回来,道:“是我们失态了。” 丹瑾望向宗门大堂的方向。周枕云该是被一堆事务缠住脱不开身,想来心里也是记挂着这边的。 “天气难得好,慢慢走吧。” 厉珩一言不发。 扶着沈瑜的手臂稳如磐石,只有袖管底下,指节掐得青白。 沈瑜偏过头,胳膊轻轻碰了碰他。隔着一层衣料,碰得很轻。 “别愁眉苦脸的。”他声音软,带着点哄的意思,“说不定,以后还能再见。” 不是什么掷地有声的誓言,轻飘飘一句期许,像山顶一团游云。 厉珩猛地抬眼。漆黑的眸子亮得吓人,像是抓住了暗夜里唯一一点火星。经脉里翻涌的魔息,都奇异地顿了一瞬。 “我信。” 沈瑜只轻轻点了下头。 日头渐渐爬高,金辉铺满山峦。 没有人开口,但是所有人心里都有数,出来这一趟,耗掉了沈瑜不少生机。他唇上那一点浅淡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了。“回去吧。风凉了。”沈瑜道。 往回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更慢。厉珩刻意放缓脚步,能拖一刻,便是一刻。心口长命锁又凉又烫,两种感觉缠在一起。 宋星眠跑到前头,走着走着又回头望。他在路边摘了一朵小小的蓝紫色野花,攥在手心里揉了半天,才跑回来,伸到沈瑜面前。 “给你的,山上长的。” 沈瑜伸手去接,手抖得厉害。厉珩悄悄往那边倾了倾,借一点力给他。 沈瑜小心把花拢在掌心。 “很好看。” 一路慢慢行,扶光阁的飞檐从树梢后头露出来。 沈瑜呼吸越来越浅,细密的疼一阵一阵扫过全身。他咬了咬下唇,一声不吭。 厉珩察觉到肩头靠过来的重量重了些。 “快到了。”他嗓音沙哑。 “嗯。”沈瑜目光掠过山间流水,“能出来走一趟,很好。” 看过演武场,听过桃溪的水声,吹过隔尘峰的风。该记住的,都记住了。 只是舍不得。 “从前我很怕死。”风卷着他的话散开,“现在才慢慢想明白,有时候,总得有人站出来。” 没有慷慨激昂,平平淡淡的一句。 厉珩脚步一顿,指尖抖得厉害。 宋星眠眼泪一下子就掉了,捂紧嘴巴,肩膀一抽一抽。苏青禾闭了闭眼。丹瑾立在风里,红衣猎猎。 “不是怨谁。”沈瑜望向云海翻涌的远山,“只是舍不得。舍不得这里的风,舍不得桂花糕,舍不得你们。” 他挨个看过几个人,最后落在厉珩脸上。 宋星眠摇着头,眼泪哗哗往下淌:“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我们去三界找……” 沈瑜轻轻摇头。 丹瑾寻了千年,遍阅古籍,试过无数法子,只会激怒阵煞。这条路,没有旁的岔道。 “别难过啦。”沈瑜抬了抬手,抬到一半落回去,力气不够,“世间不是还有打不死的小强吗?我也算一个。我会回来的,你们等等我好不好?” 宋星眠哭得话都说不全:“等!我们等!多久都等!你要快点……” 苏青禾垂眸:“隔尘峰会一直在。” 丹瑾闭上眼,再睁开时,声音平静,藏着千年等候的重量:“我们等你。”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厉珩身上。 少年眼眶通红,一滴眼泪也没有掉。所有翻江倒海的悲痛,全压在眼底深处,压到经脉里魔气躁动,舌尖尝到淡淡的腥甜,他悄悄咽下去。 他微微俯下身,一字一顿: “我等你。不管你化作流云,晨露,三界里一缕最细的气息,我都会找到你。” “说好啦。” “说好。” 山道尽头,云雾滚滚,那座白玉飞升台静静浮在云海之上,银辉一圈圈流转,是天道接引的灵光。 几人一步一步走近。 宋星眠停在云阶底下,不敢再往上,睁着一双肿核桃似的眼睛,死死盯住台上的背影。苏青禾指尖捏着一道符咒,明知道没用,还是攥着。 丹瑾一道绯色灵力裹住沈瑜,只能稍稍护住他不受仙光灼伤。 “还有回头的余地。”她声音哑。 沈瑜摇了摇头。 “不必了。千年前的遗憾,不必再来一回。” 他慢慢挣开厉珩的搀扶,身子晃了晃,往后退半步。 “就送到这里吧。” 厉珩手伸出去,停在离他衣袖一寸的地方,一寸,像隔了沧海。 沈瑜把那朵揉得微微发蔫的蓝紫色野花递过去。 厉珩小心接过来,紧紧攥在掌心。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碎石被靴子踢得咕噜噜滚下台阶。三道身影冲破云雾,急急忙忙往这边赶。 是周枕云,孟昙心,卫川肃。 周枕云往日松松垮垮的束发散了几缕,衣摆被风扯得翻飞,佩剑在腰间哐哐撞着。他一路疾奔,冲到飞升台几步开外猛地刹住,不敢踏上去惊扰已经成型的仙光。 “沈瑜!” 一声喊,刮过风,带着破音似的沙哑。 沈瑜转过身,眼里掠过一点错愕。他原以为,周枕云会被宗门事务绊住,赶不上最后一面。 “傻孩子,怎么不等我。”周枕云眼睛红得厉害,飞快抬手蹭了一下眼角,装作只是风迷了眼。 孟昙心和卫川肃站在他身侧,都沉默着。 周枕云不用多说,沈瑜一看他们神色,心里便清楚了。 要是有法子,他们不会是这个模样。 “能来送我,多谢大家。”沈瑜微微躬身,行了最后一礼,“隔尘峰,就劳你们多照看。” “什么送不送徒弟的……”周枕云低声嘟囔,声音轻得快要被山风吞掉。 天道的嗡鸣越来越响,银白的光柱自云海冲天而起,兜头照向白玉台。 沈瑜抬了抬手。 厉珩疯了一样往前冲,滚烫的屏障狠狠把他掀翻在地。黑雾自他身上漫出来,又被他拼尽全力压回去,指甲抠进泥土,指缝里渗出血。 光柱缓缓升高。那道单薄的身影,一点一点消融在万丈仙光里。 无声无息,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