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嫁后被迫成了通房》 1. 琴歌 暮春三月,风和日暖,京城处处山色如娥,花光如颊。 内阁首辅李惟今祖籍江南,在京城的府邸亦颇得林泉之致,园中曲廊回环,叠石引水,花木葱茏。 花园倚墙而建的曲廊在花木掩映中蜿蜒缦回,一个穿豆绿色比甲的丫鬟小跑几步,叫住前方步履从容的少女。 “琴歌姐姐!琴歌姐姐!” 姜窈闻声转过头来,竟是一张比廊下海棠花还要娇艳的脸,只见此人眼如水杏,腮凝新荔,眉目之间自有一段说不出的风流意态,不必施朱傅粉,已是天然一段颜色,她笑着看向来人,语气温和地问:“月露,你怎么也到园子里来了,可是阁中有事?”音色清越,婉转动人。 见姜窈站住,月露连忙跑到她身边,笑盈盈地道:“这会子大小姐还在水榭写字,阁中的小丫头们难得偷闲,我也没什么事,便想着来帮姐姐打打下手。” 李家的大小姐李乐宁午后偶尔会到花园的水榭中写字作画,除了琴歌和画语两个大丫鬟随身伺候,其他人都留在李乐宁的院子揽晴阁。 月露颇为讨好地端过姜窈手中绛红描金托盘,上面有一只精巧的琉璃碗,虽然盖着碗盖,却不难看出里面的盛的是李乐宁每日午后惯用的冰糖燕窝。 月露皱了皱眉,娇俏的脸上带出几分不满:“这不是画语姐姐吩咐小厨房为大小姐炖的燕窝吗?画语姐姐也真是的,你们同为大小姐身边的一等丫鬟,她却老喜欢支使你。” 姜窈却不以为意,淡然地道:“我们做丫鬟的伺候小姐天经地义,何须分得这么清楚。” 月露知道姜窈在府内一向谨言慎行,不愿轻易罪人,便端着托盘跟在姜窈身旁恭维道:“难怪小丫头们都说姐姐好脾气,愿意和您亲近呢。” 姜窈却猜到月露不会无故来花园找她闲聊,问:“你今儿嘴真甜,说吧,可是有事要我帮忙?” 月露见姜窈虽然穿着一等丫鬟的桃粉色比甲,葱绿色的素面马面裙,规规矩矩地梳着双环髻,没有像其他丫鬟一般戴些时新的绢花,却更显得头发乌黑发亮,一张小脸艳玉生光,满园的春色都不及她容貌夺人。 月露心中暗忖,难怪画语总是跟琴歌过不去,脸上却笑得越发甜:“定国公在漠北打了大胜仗,将鞑子赶回了大漠,不日将班师回朝,我听闻外头的人说,圣上龙颜大悦,要亲自封赏定国公,退思堂当值的人也说,这几日老爷的心情都很好!” 退思堂是李家家主,当朝首辅李惟今的书房。 至于定国公赵霖,乃当朝宣府总兵,镇北大将军,且拥有世袭的超品国公爵位,姜窈自来到李家就经常听说赵霖的事,一则因为他用兵如神,是大宁朝不世出的将才,自十五岁代父守边,承爵北漠,迄今未尝一败,鞑靼始终未从赵霖手中稍得寸利,正是因为赵霖的存在,大宁才守住了北境的安宁,让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二则,赵霖是李惟今的女婿,也就是姜窈的主子李乐宁的未婚夫。 赵霖生母早亡,十岁时父亲又战死沙场,家中亲戚只剩下不甚亲近的旁支,李家是三年前和定国公府定的亲,当时漠北战事吃紧,赵霖远在宣府赶不回来,连定亲仪式都是旁支的长辈代为操持的,是以李惟今的幼女李乐宁已经十七岁了还未出阁。 李乐宁是李惟今的幼女,上面有一个胞兄和一位庶出的兄长,皆已成亲,李惟今年近不惑才得了李乐宁这么个女儿,对其极为宠爱。 如今漠北大捷,鞑靼经此一战大概要消停好几年,赵霖只要回到京城,和李家的婚事便会提上议程。 无论于公还是于私,李惟今确实都应该十分高兴。 姜窈自月露提起赵霖便心中暗暗警惕,此刻更是滴水不漏:“这算什么新鲜事,不是人人都知道嘛……” 月露已经迫不及待道:“算算日子,定国公回京的日子就在这几天,京城大街小巷的的茶馆酒楼早早就被抢光了,人人都想一睹定国公的风采。” 说到这姜窈哪还有不明白的,定国公自从三年前和李家定亲后就鲜有来往,李惟今是首辅,赵霖班师回朝的消息自然能先于旁人得知。 李家的当家主母李夫人一心想看未来的女婿,早早就派人在正阳大街最繁华的酒楼订了临街的雅间,赵霖进京那日会带着大小姐过去,好让大小姐也看看未来的夫婿。 只是此事传出去未免让人以为李家的女儿恨嫁,流于轻浮,于女儿家名声有碍,是以此事只有她和画语两个贴身的大丫鬟知道,届时也只可能带着她们二人出门,至于月露…… 月露虽是李乐宁院子里的二等丫头,却是李府的家生子,她娘是夫人的陪房之一,替夫人管着京城郊外的田庄,虽不如贴身伺候的得脸,也颇为得用,能得到消息不奇怪。 李乐宁身边伺候的丫头都是夫人亲自从李府的家生子中挑选的,六七岁的年纪就进了府。 只有姜窈不同,她是从外头买来的,到李府时已经十三岁,比李乐宁还大一岁,李夫人却一眼就相中了她,将她放在李乐宁身边,让她伺候自己的女儿。 那个时候姜窈刚穿越过来,什么都没搞明白就面临着一场惊心动魄的古代版合法人口贩卖,她隐约从人牙子那得知原主父母俱亡,被无良亲戚给卖了,人牙子见原主模样生得好,竟然打算将人卖到烟花柳巷,还好姜窈够机灵会来事儿,哄得人牙子改变主意将她卖到大户人家做丫鬟,这才机缘巧合进了李府,又被夫人选中,取了个叫琴歌的名字,送去伺候李乐宁。 这五年姜窈完全把丫鬟当做一份职业来做,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从未行差踏错半分,与李乐宁相处的时日久了,李乐宁对她也信任了几分,后来发现姜窈不仅识文断字,算账也很厉害,便让她做了一等丫鬟,管着李乐宁的箱笼和月例银子,也就是替李乐宁管着小金库。 一个外头买来的丫头越过一种家生子成了小姐最信重的人之一,自然会引起众人不满,刚开始姜窈被明里暗里使过不少绊子,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反倒处处与人为善,时日久了,大家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反倒愿意同她亲近了。 月露现下来找她,无非为了几天后出门去看定国公回朝的热闹。 漠北大捷的消息传回来,姜窈便察觉揽晴阁上下的心思都有些浮动,盖因这几年夫人一直在帮大小姐物色陪嫁丫鬟,却 一直没有定下人选。 从这些丫鬟的反应中不难看出,多的是人想要随李乐宁陪嫁到国公府。 李家虽说是江南世家,李惟今又身居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然而这些都只是世人看到的表象。 李惟今的专权霸道早已令皇上不满,传闻皇上曾屡次透出让其致仕的意思,朝堂上几番争斗下来,李惟今渐显颓势,已经萌生退意。一旦致仕,他在朝中的声望必定大不如前,为了保住李家的地位,李惟今必定会采取一些措施,让自己离开朝堂又不至于失权。 李惟今最初的打算是送李乐宁进宫,就算不再是首辅,李家在江南世家之中也是一呼百应的存在,此举足以让他立于不败之地,可后来不知是何缘故,李乐宁没能进宫,却和皇帝的心腹重臣赵霖定了亲。 府中下人对主子们的密辛知道的虽不多,但等大小姐完婚后,老爷就要致仕的消息却不知何时渐渐传开了,做奴仆的,自然要早作打算,是跟随主家回江南,还是留在京城享受荣华富贵,相信很多人都会选择后者。 世家大族的小姐,陪嫁丫鬟不仅是陪嫁过去这么简单,要么受到女主人重用,许了门当户对的亲事成为管事娘子,要么……被派去伺候男主人,那种意义上的,就跟凤姐身边的平儿一样。 无论是哪一种,于一个丫头而言都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姜窈原以为只有画语一直期盼如此,没想到月露也存了这样的心思,可她已是李乐宁身边的二等丫鬟,跟随小姐出嫁的机会很大,何必急于这一时。 不会是坊间传言赵霖容貌十分俊美的原因吧?看来看帅哥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很受欢迎啊…… 姜窈心中天马行空地想着,出府的事于她而言无可无不可,在哪上班不是上。 月露想姜窈让出那日出府的机会,这打算某种程度上正中姜窈下怀,她其实并不想跟随李乐宁陪嫁去国公府,她孑然一身,无亲无故,只想赎身去外头过自己的日子。 是以这个时候有人能够顶替她出风头未尝不是坏事,可也不能让月露轻易得逞。 三月的阳光已经带了些暖意,花园里的风依然有些凉,几株垂丝海棠正开到极盛,绯云似的压弯了枝头,偶有风过,便落一阵疏疏的花雨,点点粉白落在青石小径上,霎时好看。 姜窈拢了拢刚换的春衫,加快脚步,轻轻踏过飞入廊下的花瓣,任由光影穿过廊下的假山和花木,一道道拂过她的身影,她委婉地对月露道:“我在府内伺候小姐,平日里不怎么出去,此事倒没怎么听说过。” 月露却早已吃定了她,连声央道:“姐姐!我的好姐姐!您就甭瞒我了,我知道夫人早就定了临阳楼的雅间,只等定国公进京那日就带大小姐出府去,你是小姐身边最得用的人,谁都可以不去,您不会不跟着去,我还从来没去过临阳楼吃过他们的玫瑰糕呢,您就疼一疼我吧……” 玫瑰糕是临阳楼最有名的点心之一。 姜窈眼尾一挑,斜乜着月露,用葱白的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老子娘在城外管着庄子,消息竟也如此灵通,夫人一心压着消息不许外传,你仔细别说漏嘴了。” 2. 定国公 月露怎会不知其中厉害,一个劲地哀求姜窈:“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只来找琴歌姐姐您,旁的人我怎么敢胡乱说嘴。” 旁的人指的自然是画语,月露这番做派已经表明了今后会站在姜窈这一边,虽然姜窈没那闲心与画语争长短,但月露一家到底是夫人的陪房,难说什么时候用得上。 姜窈心中打定主意,面上越发不动声色,只慢悠悠地朝着水榭走去,好在这会儿子晌午,底下人难得偷闲的时候,花园里除了她们再没别人。 月露见状立刻会意,靠近姜窈,接着托盘的遮掩递给了姜窈一个荷包。 姜窈对银子一向敏感,她悄悄掂了掂,足有二两重,相当于她两个月的例银,看来月露这次是下血本了,同时又有些羡慕这些家生子,老子娘替主子们打理产业,多少都会有些进项,宰相门前七品官,这些丫头走出去,身家也胜过许多寻常富贵人家了。 不像她,赚外快还得以这种方式。 姜窈假装为难了一会儿,便顺水推舟道:“一会儿你将燕窝送去给大小姐,就说我在园子里吹了风有些着凉,自个儿把话想圆了,可别露出端倪。” 机会她愿意让出来,能不能把握住就看月露了。 到底是内阁首辅府上的丫鬟,月露心思通透,立刻明白了姜窈的意思,欢喜地朝姜窈行了个福礼,眉眼含笑道:“谢姐姐成全,我也没别的意思,我们做丫头的等闲不能出府,就当您疼我年纪小,把机会让给我出去看个热闹,回头我回来,给你带玫瑰糕和你爱吃的枣泥卷!” 说完端着托盘脚步轻快地绕过长廊,穿过花园的月洞门走了。 姜窈失笑,想不到月露还知道她喜欢吃枣泥卷,姜窈乐得偷闲,转身回了揽晴阁的退步歇着了。 原本姜窈也不想这么早离开李府,作为李府的大丫鬟,她的月例银子尚算丰厚,再加上一年四季的衣裳、逢年过节的赏赐,以及偶尔赚的“外快”,短短几年便已经攒了有小一笔银子,但如果要自立门户的话,这钱还差得多。 可也好过真的跟着李乐宁嫁到定国公府去,听闻赵霖此人脾性不在么好,多了这么一位男主人,到时候要走可就比现在更难了。 姜窈在丫鬟们住的退步里装着头疼躺了几天,期间画语奉大小姐的命来看过一次,因自己“表现”得不太严重,便没有请大夫,丫鬟们生个小病本也寻常,若真劳动主子延医请药,反倒犯了忌讳,是以大小姐得知后只让姜窈好生歇着,之后再无消息。 等姜窈觉得日子差不多了,才渐渐“好”起来,回到揽晴阁服侍,这时候离定国公回京已经过了两天。 李府是皇上亲赐的宅邸,遵循正二品大员的规制,五进院落层层递进,阔朗舒旷,颇见世家气度。府中正院坐北朝南,乃老爷与夫人的起居之所,檐宇轩敞,庭院深静。 东北角另辟一跨院,便是揽晴阁,与正院仅一墙之隔,回廊曲折相通,往来不过须臾,方便李夫人时时看顾女儿,也足以见李乐宁受重视的程度。 姜窈大清早进入揽晴阁的时候便察觉丫鬟们不同于往日的静默,空气中藏着几分躁动,小丫鬟们眼角眉梢都带着喜色,干活的脚步都比平时轻快,偶尔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这是怎么了?”姜窈有些奇怪,走上前问,“莫非府里有什么喜事?” 小丫头们看见姜窈,纷纷嬉笑着和她打招呼:“琴歌姐姐!” 然后又纷纷笑着散开做自己的事,也不说究竟因何如此高兴。 刚好月露从浆洗房取了李乐宁的衣服进院来,看见姜窈,脸上露出甜美的笑容:“琴歌姐姐回来了!” 说着朝姜窈走来,轻声对她道:“她们都知道前日去临阳楼的事了,听夫人身边的婆子说,姑爷生得十分俊美,小丫头们都替主子高兴呢!” 是都喜欢八卦吧,姜窈心想。 月露也是个人精,不说自己的见闻,只说话是夫人身边的婆子传出来的,姜窈没错过月露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和悸动,暗自挑眉,看来长得真的很帅了。 “可是琴歌在外面?” 一道轻缓而富有韵律声音响起,语调不紧不慢,有一种久居高位之人的从容与优雅,是李乐宁。 琴歌和月露连忙打住话头,小丫头们也忙散开去做事,不敢再交头接耳。 月露朝琴歌使了个颜色,捧着衣裳去了东稍间,琴歌则进了东次间李乐宁的卧房。 李乐宁的卧房是按她自己的意思布置的,最里面是挂着松花色绡纱帐的黑檀木填漆床,床前铺着盘金绣玉簪花的丝绒毯,临窗的位置放着黑檀木的梳妆台,台上摆着剔红漆的妆奁,奁盒半开,隐约可见里面的珠钗翠钿,台旁一张美人榻,上搭着天青色的引枕与石青色的缎面薄衾。 此时天色尚早,姜窈进来的时候画语正在伺候李乐宁梳妆,只见李乐宁眉眼间如沐春风,一旁的画语也嘴角带笑,看得出来心情很好。 看来前天李乐宁去单方面相亲相得很满意啊,姜窈一边想着一边疾步上前行礼:“大小姐。” 画语抬头,不屑地瞥了姜窈一眼,转瞬又垂眸为李乐宁选簪子,神情平静,仿佛方才的讥嘲从未出现过。 画语比姜窈小两岁,模样娇俏可人,生得还算漂亮,可和姜窈一比,难免落了下乘,她的娘是李乐宁的乳母,揽晴阁的管事嬷嬷,也是夫人的陪房,最得意的心腹,自然也最得李乐宁信重。 画语因姜窈生得貌美,外头又无依无靠,仗着老子娘在府内得势,总是有意无意地排挤她。 不过姜窈从来不以为意,上班嘛,不可能做到和所有同事都相处得来。 李乐宁对两个丫鬟的眉眼官司仿若不查,一面对着镜子端详妆面,一面对琴歌道:“身子可好些了,若是没好全便再休息几天,不必着急来伺候我。” 姜窈声音恭谨,还透着不容错失的亲昵:“谢大小姐关怀,病着的时候一直挂心大小姐这边,所以身体刚好些就过来了” 李乐宁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好,回头让小厨房给你送碗我的甜汤,病了这些天,嘴里想来淡得很。” 李乐宁不愧是首辅千金,御下很有一套,房中几个丫鬟,或亲或疏,皆在其制衡之中,当赏则赏,当罚则罚,从不犹豫。故而底下人无不忠心耿耿,死心塌地。 姜窈“病”着的这些天,天李乐宁不闻不问,等人好了来当值,又亲自赏赐主子才用的甜汤。 若姜窈真的古代被圈养在大宅院中的小丫鬟,一定会在病中因耽误了主子的差事而战战兢兢,在主子赏赐的时候又会受宠若惊感动万分。 可惜姜窈是个现代人,还深知李乐宁是个什么脾性。 不过姜窈面上还是做出一副感激得不知如何 是好的样子:“谢大小姐恩典,大小姐待我们可真好……” 李乐宁笑道:“你们都是打小就跟在我身边的人,情谊非同一般,我不对你们好对谁好?” 姜窈在心里“呵呵”了两声,面上却越发感动,欢快地应了声:“是。” 李乐宁终于梳好妆,她今日穿了件湖绿色的素面杭绸小袄,酡颜色绣玉兰花的澜裙,梳着单螺髻,却带了点翠镶珍珠的大朵牡丹花钗,翠羽幽蓝,珠光莹润。她本就是京城出了名的美人,生得花容月貌,且身上有一种养尊处优之人与生俱来的高雅雍容,装扮虽然简单却不失华贵,不动声色地彰显出世家女子的气度和风仪。 李乐宁起身道:“我正要去向母亲请安,你身子既好了,便随我一同前去,之后把我这几日做的针线送去给父亲和兄长们。” 李乐宁偶尔会亲自给父母兄长做些鞋袜荷包之类的小物件儿以表孝心,替主子送东西是姜窈作为丫鬟常做的分内之事,当即便躬身应是,随着李乐宁一同前往正院。 姜窈先是和画语一同陪着李乐宁去正院向李夫人请安,李乐宁在屋内和李夫人闲话的时候,她便离开正院去送东西。 姜窈先去了大少爷李知言的院子,李知言不在,姜窈将东西交给李知言的贴身丫鬟就离开了,然后准备去退思堂,因为从退思堂回揽晴阁更近些,她送了东西可以先回揽晴阁歇着。 姜窈才出了李知言的院子,便在甬道上迎面撞上几名男子,为首之人穿一身鸦青色织暗银云纹的直裰,虽着常服,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却扑面而来,极为俊美的脸上,寒星般的眸子矜傲冰冷,竟是一派盛气凌人,姜窈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心下颤栗,她压抑着剧烈的心跳,忙避让至一旁低头行礼。 一行人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走过,姜窈低着头,没有发现当中一人状似随意地偏头朝她看了一眼。 等人走远后姜窈直起身望去,才发现李惟今的长子、李乐宁的胞兄李知言竟然也在其中,以恭敬小心的姿态陪伺在为首之人身侧。 李知言年近而立都未考中进士,若是普通人家倒也寻常,偏偏他出身世宦,身边都是倾注家族心血培养的精英,身为内阁首辅的长子,李知言同其他世家子相比便显得平庸了些,而李家的庶子李讷言虽然聪慧,却处处受到打压,李惟今后继无人,这也是他在和皇权博弈中后劲不足的原因。 但李知言向来倚仗身份自视甚高,能让他如此恭谦之人,身份必定不简单。 姜窈瞧他们的方向,竟也是去李惟今的书房退思堂,她忖度几息,故意放慢了脚步,等人走远了,才朝着退思堂慢悠悠地走去。 到了退思堂,此处果然比平常更加肃静,退思堂看门的守卫大多都认识她,其中一个道:“琴歌姑娘,你又来替大小姐送东西?” 姜窈笑着点了点头:“小姐为老爷做了些针线,让我送过来。” 若是平常那守卫就放她进去了,今日却让她在门外等候:“老爷在招待贵客,我先进去禀报一声。” 李惟今是内阁首辅,经常有臣僚上门拜访,这并不足为奇,琴歌聪明地没有多问,安静地站在门口。 那守卫却一反常态,走近几步靠近姜窈,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姜窈面上停了了一瞬,神态颇有些殷勤地讨好,压低声音对她道:“里面的人是定国公,老爷和大公子亲自陪着。” 3. 用意 姜窈心脏兀地一跳,几乎是一瞬间,她脑海中闪过那双寒星般矜傲冰冷的眸子,凌人的气势中透着丝丝的残酷,直教人心底发寒,姜窈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原来他便是赵霖…… 定国公赵霖上门拜访,必定事先递了帖子到府上,内院肯定得到了消息,而定国公只到退思堂见李惟今。却未到正院拜访李夫人,应是为了公事而非私事,内宅女眷不便出面,所以李乐宁会突然让她来送鞋袜,守门的小厮知道她是李乐宁身边的人,定然会主动将消息告诉她。 姜窈忙定了定神,百转千回间拿定主意,索性将装着鞋袜的篮子递给守卫,干脆道:“既然老爷有贵客,我也不便进去,小姐的东西就拜托你送进去了。” 说完不顾守卫的低声挽留,忙转身离开退思堂朝着揽晴阁走去,一路上却在琢磨李乐宁的用意。 李乐宁前几天已经见过赵霖,就算再急切也不应该未婚夫在父亲书房的时候派丫鬟去送东西,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李乐宁的女红在京城都是十分拿得出手的,莫非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贤德?还是说只是想打探未婚夫的消息? 那这趟差事对于画语来说应该是趟美差,她又为何没从自己手上抢过去呢? 姜窈想到今早画语看她的眼神,是抢了没抢成? 姜窈琢磨了一路,回到揽晴阁的时候面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 “如何?东西都送去了?”李乐宁已经从正院回来,靠在临窗的美人榻上闭目养神。 李家为李乐宁请了个很有学问的女先生教她读书习字,学堂就设在花园的水榭里,往常这个时候李乐宁已经去水榭了,这会儿却在这里等着姜窈,越发验证了姜窈的猜测,于是回答李乐宁的话便多了几分小心:“老爷和大少爷那都已经送过去了,只是去退思堂的时候正好碰到老爷在待客,于是奴婢将东西交给门口的守卫就回来了……” 还不等李乐宁说话,站在她身旁的画语便迫不及待道:“你没有进入退思堂?!那岂不是没有看到……” 李乐宁睁眼瞥向画语,画语立刻噤声,垂眸不再多言。 姜窈心思一转,已经明白了几分,她见李乐宁神色如常,接着道:“不过奴婢听守卫说,前来拜访老爷的人是定国公……” 说道定国公三个字的时候姜窈故意把声音低了下去,一副替李乐宁羞涩的模样,同时眼角觑了李乐宁一眼,果然看见素来端庄冷静的大小姐,此时面上迅速浮起一抹薄红。 李乐宁坐直身子干咳了一声:“送进去就好,快到上课的时辰了,我们去水榭吧。” 李乐宁起身,身后跟着姜窈、画语并几个丫鬟婆子朝水榭走去。 李府给李乐宁请的女先生在京城世家的闺阁中颇有些名声,等闲的人家也只能请她上门指点几日,她却一直教导了李乐宁许多年,除了给李乐宁讲《女诫》、《女则》和《列女传》外,还会讲些经史子集之类的著述。 前面的倒也罢了,姜窈不爱听,女先生讲的经史子集却很有意思,引经据典的同时通俗易懂,比起现代语文课本上零星的几篇文言文对照翻译,这样系统的学习更容易让人领悟其中的真意。 是以每次姜窈跟着李乐宁来上课都听的津津有味,这也是做李乐宁大丫鬟的好处之一,可以沾光享受一下古代贵族仕女的闺阁教育。 可是今天姜窈侯在水榭廊外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认真听棵,而是有些心不在焉。今晨送东西的事情看似平常,姜窈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一时说不上来,内心深处的某种直觉却让她感到不安。 这个时候画语凑了过来,灵动的眼睛上下打量姜窈,眸光停在姜窈宛如凝脂的脸颊停了一瞬,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你方才,真的没有见到定国公吗?” 姜窈眼神要多真诚有多真诚:“真的没有,老爷在待客,我怎敢擅闯……你们前些日子不是去临阳楼见过了吗?怎的定国公今日定国公又来府上了?难道之前一点消息没有?” 画语的娘是李乐宁的乳母,爹替李夫人手下的大总管,就算姜窈不知道消息,画语也不可能不知道。 画语轻“哼”一声,没有说话,眼中异常明亮的光芒却让姜窈感到熟悉,她不久前才在月露眼中见过。 姜窈也不指望画语会告诉她什么,联想到定国公回京的消息传来后,画语对她比往常更加明显的敌意,姜窈觉得这是一个试探画语的好机会,她看了看水榭的方向,李乐宁正专心致志地听着女先生讲课,一时半会儿还结束不了,姜窈示意几个婆子当好值,朝画语使了个眼色便朝着离水榭不远处的凉亭处走去。 画语有些不高兴姜窈自以为是的态度,但一想到娘亲的话和大小姐今日的举动,还是咬了咬唇跟过去。 凉亭周围假山嶙峋,环着几丛美人蕉,高大的叶片将凉亭遮掩其中,是个清幽冷僻的去处,等闲也无人会到这里来,正好方便她们谈话。 进了凉亭,姜窈便直接开口道:“你这几日也听说了吧?我想要自赎出府的事。” 姜窈做事从不拖泥带水,自从赵霖即将回京的消息传回来,她便做好了打算要离开,但顾及李府和李乐宁,她没有贸然提出来,而是先试探着放出了一些风声,借他人之口探探主子们的口风。 画语闻言果然有所反应,她冷笑着对琴歌道:“你也就会耍这些欲擒故纵的小把戏,若真的要走,不去求小姐,却装病把出府的机会让出去,小姐见不得你吃亏,今日便让你去退思堂送东西,不就是为了告诉我们她依然十分倚重你吗?” 原来未婚夫来家里,主子让贴身的丫鬟去送东西就叫做倚重啊,还不如直接给她银子来的痛快呢,哪怕穿越过来五年姜窈都无法理解封建主和奴隶的这些脑回路。 不过画语的话却让姜窈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李乐宁不愿意她走,反而以这种方式委婉地挽留她。 为什么? 五年来李乐宁看似十分倚重姜窈,将她升为一等丫鬟,逢年过节的赏赐都颇为丰厚,可有时李乐宁对着她会不经意流露出一丝防备,这些年对她都是若即若离,论起日日相处的情谊,恐怕还没有月露和云溪几个二等丫头来得深。 姜窈一直觉得因为她是外头买来的缘故,主子对她的信任不及家生子情有可原,而她自然也不会和这样的主子交心。 如今却又 轻易不肯放她走…… 这并不是姜窈想要的,若是跟着李乐宁去了国公府,世事无常,不一定比现在容易脱身。 姜窈见画语正抬着下巴冷冷地瞪着她,心想,这倒是个可以利用的人。 姜窈对着画语露出一个无奈的笑,道:“我今年就满十八了,是大小姐院中的丫鬟里年纪最大的,当年我有幸进入府中,又得夫人青眼得以伺候大小姐,这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如今定国公回朝,和小姐的婚事定会提上日程,我便想趁小姐出阁之前向夫人和小姐求个恩典,自赎其身出府去,却怕夫人和小姐误以为我有了异心,忘恩负义不知感恩,正发愁不知怎么开口,你是府中的老人儿,又与我有一同伺候小姐的情谊,这才想要向你讨个主意。” 画语秀气的眉毛紧紧蹙着,将信将疑地盯着姜窈,眼里的敌意却有所松动:“你不是说你父母双亡,被亲戚卖给了人牙子才进府做丫头的吗,既然在外头早已无亲无故,你出去了能做什么?” 姜窈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虽然夫人和小姐从未说过,但你也知道,如果小姐真的出嫁,你我必定会陪嫁过去,谁不想跟着小姐去国公府享福呢?只是我不比你们……若是再拖两年,到时候……到时候岁数大了,恐怕不好找婆家……” 姜窈说着就低下头去,两边脸颊羞得红红的。 画语这下真的愣住了。 将来大小姐出嫁,她们这些陪嫁丫鬟,要么由大小姐做主在外院挑个国公府的管事婚配,一来给底下人找个归宿,二来可以笼络夫家的人,巩固自己的地位,二来就是做通房…… 前者看似体面风光,到头来仍然只是个仆妇……后者虽然仍是丫头,却是伺候主子的,若是有幸被抬为姨娘,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画语一直以为姜窈和她们一样,没想到她竟然两条路都不选,她上下打量着姜窈,面前的少女身形高挑,身段玲珑曼妙,胸脯圆润饱满,桃粉色的小袄向下一收,掐出盈盈一握的腰肢,端的是一身的风流韵致,更别提她妩媚风情的脸蛋。 琴歌是揽晴阁所有丫鬟中最漂亮的,不,可以说整个李府都没有比她漂亮的丫鬟,也只有大小姐的容貌可与之一较高下,但没人会将士族贵女与一个出身低微的丫头相提并论。 这样的人却不想攀高枝儿,画语依然不敢相信,她有些迟疑地问到:“你有了相中的人,所以才想赎身?” 姜窈声音低低的:“我们做丫头的,怎敢越过主子擅作主张,这都没影儿的事儿,只是我想着,嫁到外头去,哪怕日子不如府里舒坦,也要自在些……” 画语默然,要去外头过日子,言下之意就是不想为婢了,她娘跟她说过,当初夫人想让姜窈签死契,这丫头却坚持签了活契,夫人虽然不悦,但碍于人牙子还在,不想落得个逼良为奴的恶名,也就同意了。 看来这丫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李府长待,不过少了这样的人作为对手,于她而言是件好事。 画语终于放下防备,语气已然松动:“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姜窈微微勾唇,知道画语已然相信了,她道:“自然是因为,只有你能帮我了……” 4. 赎身 “琴歌虽未明说,但看她的模样,八成是在外头有了相好的,所以这几日才拐弯抹角地弄这一出,可她嘴很严,无论奴婢怎么试探,都不肯说出外头的野男人是谁!到底不是自己的人,仰仗大小姐的恩典过了几年好日子,心却从来不在大小姐这儿,真是枉费了大小姐一番苦心,这样的人留在府里迟早是个祸患,还不如早早打发了好。” 揽晴阁中,李乐宁屏退下人,只留了画语向她回话,闻言顿时面露不悦,蹙眉指责道:“你好歹也是我身边的大丫头,别如此口无遮拦,什么粗俗的话都往外说。” 画语立刻明白是那句“野男人”惹了李乐宁不快,忙低头应是,立在李乐宁身旁不再言语,她也不是傻子,琴歌想要赎身,无论真假,却敢利用她从中传话,就怪不得她在大小姐面前如何分说了。 画语不着痕迹地觑了一眼倚在美人榻上蹙眉沉思的李乐宁,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角落里,黑檀高几上的博山炉吐着淡雅的幽香,良久,才听李乐宁吩咐画语:“去外院找成大勇家的,让她去查一查琴歌在府外可有与什么人走得近,无论查没查到都不许走漏半点风声,另外……你抽空回趟家,告诉你老子娘,去把琴歌乡下的亲眷带来府上。” 画语一愣,随即有些不可思议唤道:“大小姐?” 都已经这样了,大小姐还不愿意放琴歌离开吗?为什么?就凭她会读书识字,懂算术看账本?这样的丫头确实难得,可凭大小姐的身份再找一个也不是不可能,琴歌一个外头买来的乡野丫头,长得还一脸狐媚样,莫非大小姐是真的舍不得自幼的情谊? “怎么?”李乐宁看向画语,十七岁的少女,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脸上是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冷淡。 画语心头一凛,忙低声应道:“是。” —— 姜窈在揽晴阁的抱厦中听月露讲出府那天的见闻。 “几乎全京城的人都来了,挤得水泄不通,街道上、茶馆里、酒楼里,哪怕是卖鞋的铺子里都挤满了人,全是来看定国公的,到处都吵得不得了,我们明明在一个房间,说话都得扯着嗓子,有两次我差点没听清小姐吩咐我做什么。” 姜窈“噗嗤”笑出声,明媚的眉眼更加鲜活动人:“你就诓我吧,夫人订的可是雅间。” “那也是临街的雅间,声音根本挡不住……说来也奇,等到定国公进城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那么多人!谁都没有发出声音,那一瞬就只有定国公的兵马踩踏地砖的声响……谁也不敢惊扰那般威严的队伍……” 姜窈见月露越说越怀念,越说越憧憬,甚至露出了少女怀春的神情,心下叹气,那可是李乐宁的未婚夫,虽说如果陪嫁过去,有些事情心照不宣,可也得主子先点头,若是谁敢在这之前生出一点不好的心思,那可就是死路一条。 思及此,姜窈想问月露是否看清定国公模样的心也淡了下来,转移话题道:“等过几天,我想求小姐恩典,准我赎身出府。” 月露立刻被拉回思绪,不可置信地看着姜窈:“原来她们私底下传的都是真的,姐姐为何如此想不开要走?难道是因为画语为难你?她就算再与你过不去,也越不过小姐去!” 姜窈道:“不是这个原因……我虽出身乡下,无论如何祖籍都在北边儿,你也知道老爷他……我若是不随小姐陪嫁到国公府,到时就得随老爷和夫人回金陵……可若留在京城,就只能随大小姐嫁入国公府了,那并不是我想要的。” 月露沉默下来,她们都是贴身伺候主子的,有些事不言自明,她的老子娘靠着内阁首辅的名头才在外面赚的盆满钵满,若是真回了江南,就算李家在江南世家中地位超然,也远不如当下。她不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想跟着小姐进国公府吗? 而姜窈无牵无挂,能为自己打算也是一桩好事,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会为了富贵而忘乎所以,虽说府里的丫鬟小厮有事求到姜窈面前是总少不了孝敬,她却取舍有道,应了的事必定办妥,若是无法做到的,分文不取,这也是姜窈在李府这么多年能够都到底下人敬重的原因。 月露接受了琴歌的说辞,问:“你打算何时去求大小姐的恩典?” 姜窈有些犹疑:“还不确定。” 她想再等几天看看风向。 月露却道:“你如果想要离开,那就尽快去找大小姐,”她瞥了眼抱厦外垂手静立的小丫鬟,凑近姜窈压低声音:“大小姐的婚期定下来了,就在三个月后。” 姜窈讶然:“这么快?” 难道前些天定国公来访就是为了此事? “这算什么快,婚礼已经筹备了三年,该走的流程早就都走完了,若不是新郎官迟迟不回京,夫人明天就可以将府中布置起来……我要说的事,再过几天府里的人就该都知道了,你若是那个时候再请辞,未免有过河拆桥之嫌。” 姜窈见月露说得真心实意,也真诚地对月露道谢:“月露,谢谢你。” 她本想告诉月露,如果有一日真的进了国公府,无论如何都不要听从大小姐的安排去做什么通房。 李乐宁那个人……哪怕她现在只有十七岁,也是李府倾注大量心血悉心培养的世贵女,她自幼聪慧,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心机和城府,姜窈在李乐宁身边五年,面对她的时候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可话到嘴边姜窈又顿住了,月露毕竟与她不同,月露家中世代都是李府的奴仆,很多事情,也不能只为自己打算。 月露回握住姜窈的手:“姐姐何须跟我这么客气,这些年你对我们多有照顾,我们也不是不知感恩的人。” 这下姜窈却只能干笑两声,她之所以愿意帮忙,是因为惦记她们口袋里的银子,她不欲在这上面多谈,只不经意的岔开了话题,聊起了灶上婆子的手艺。 另一边,画语离了揽晴阁就径直出了李府。 李府位于京城东面明时坊,这里靠近六部衙门,住的都是达官贵胄。 画语一家从二十多年前就随着李家人来到京城,在南面的崇南坊一条胡同置了个二进的宅院,她的父亲这个时候还在铺子里,她娘这些天告假在家处理一些琐事。画语一进门,看见自家老娘就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怨怼,大声抱怨道:“琴歌这个小蹄子不知给大小姐下了多少迷魂汤,她这般让大小姐没脸,大小姐还不肯弃了她,娘~~这次你一定要帮我把琴歌赶出府去!” 画语的母亲方氏年逾四十,穿一件浅褐色焦布比甲,墨蓝色素面的马面裙,梳着圆髻,只簪一根银簪,白白净净的脸庞看上去温和无害,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却出卖了她的精明。 听到女儿的话,坐在临窗大炕的方氏放下手中的针线看向女儿,有些怒其不争地道:“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去招惹琴歌那丫头,你为何就是听不进去?!” 画语气愤地叫到:“我就是看不惯她那样,明明和我一样是个丫鬟却总是自命清高,会读两本书就忘了自己是谁了,天天摆谱给谁看!” “那也是夫人选进来,大小姐亲自挑中的大丫鬟!你不服气她就是不服气主子的决定!真以为主子不知道你的那些小伎俩?若不是主子还肯赏我这张老脸一点颜面,第一个被赶出府的就是你!”方氏三言两语就堵得女儿哑口无言。 画语嘴唇翕动了几回,终究没敢再吭声,表情却一脸不忿。 方氏见状深深吸了几口气,待平静下来后才道:“说罢,大小姐让你做什么?” 念头在心中过了无数遍,但想到方氏刚才的话,画语终究还是实说道:“大小姐让爹查查琴歌可与外人有什么联系。” “知道了……前些日子定国公拜访老爷后,大小姐的婚期就定了下来,我打算过几日去向夫人讨个恩典放你出府,等回了金陵我替你找个好人家。” 画语甚至来不及震惊婚期的消息,就被方氏要她出府的噩耗镇住,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娘——我不出府,别人家都是费尽心思为子女某前程,你倒好,反要逼着自己的女儿往泥里踩!我好不容易进了府里,好不容易成了大小姐的大丫鬟,眼看着就能陪嫁进国公府,您倒好,一张嘴就要把我打回原形!我不甘心!” “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命!”方氏恶狠狠地瞪着女儿,若不是顾忌女儿还要在主子面前当差,她真想几巴掌把这蠢货打醒,“你还有脸说琴歌,你是不是也忘了我们是什么身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敢打大小姐未婚夫的主意,别说大小姐不会同意,就算大小姐真的同意了,我就是一头碰死在大小姐面前也绝对不会让你得逞!” “娘!!!”画语又气又伤心,眼中满是不解和失望,“正因为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才要为自己打算,若真有那一天,我无论如何都要为抓住机会,难道要我向您和爹一样,自己是李家的奴才,还非要生个女儿出来给他们当奴才,我不愿意!” 啪—— 这一巴掌最终还是落在了画语的脸上,画语捂着脸,满眼是泪地瞪了方氏一眼,转身跑出了家门。 方氏捂着心口靠在炕桌上,心中无法抑制地想这个不争气的女儿,想大小姐,想李夫人,万千思绪如鲠在喉,面上却是无可奈何的悲痛,最终只能化做无尽苦水,硬生生咽了回去。 5. 要挟 因着月露的那番话,姜窈回去想了一个晚上,决定第二天就去找李乐宁请辞。 她并没有开门见山说明来意,而是先把这段时间李乐宁新得的绫罗绸缎、珠宝玉器登记造册的册子,还有李乐宁跟着李夫人学习主持中馈的账册整理好后交给她过目。 李乐宁仔细翻阅过后,对姜窈露出一个赞许笑:“府里能识字的丫头也有几个,却没人像你一样做到知书达理,通晓其义,再加上精通算学……恐怕阖府都找不出第二个如你这般厉害的丫头了。” 琴歌将换好的茶水奉至李乐宁手边,十分恭谦地道:“大小姐过奖了,奴婢不过略通皮毛,能够为大小姐所用是奴婢的荣幸。” 琴歌没有故作谦逊,所谓的读书识字懂算数都不过是前世的义务教育的语文和数学知识撑着罢了,再往深了讲,她未必比得过李乐宁的聪慧。 李乐宁将账册放在桌上,目光细细打量姜窈,毫无疑问,这是个很聪明的丫头,她知道自己的容貌过于出众,所以从不在打扮上让自己更显眼一分,因为个子比她这个做主子的略显高挑,所以在她面前从来都是躬身垂首,从不敢僭越半分,凡是吩咐她的事情都能完成的妥妥帖帖。 若不是因为母亲和她的打算,李乐宁很乐意将这样的人培养成自己的心腹,想到这她的情绪不由淡了几分:“你早早地将账册做好交过来,甚至连几个月后的预算都做好了,这般积极,可是有什么事求我?” 姜窈今天从见李乐宁开始神经就一直绷着,她这些日子有意无意的试探,李乐宁不可能不知道,姜窈以为心里早已做好了准备,可当李乐宁突然发问的时候,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急跳了两下,她原本站在李乐宁身侧,此时立刻识趣地疾走两步来到李乐宁下首跪下:“奴婢幼时家中遭逢变故,一路颠沛流离,后来万幸进入了李府,又得夫人和大小姐青眼,得以留在大小姐身边,日日得大小姐的教诲与庇护,否则也谈不上什么读书识字,更别说算数了,如今奴婢年纪渐渐大了,想着在大小姐身边五年,从来未求过大小姐什么,今日斗胆……斗胆想要向大小姐讨个恩典……” “哦,你想要什么?” 李乐宁的语气太过冷静,冷静得让姜窈感到不安,她猜测过李乐宁的各种反应,可像现在这样不动声色,让她心里越发没底,然而事已至此,话已到了嘴边,姜窈只能硬着头皮:“奴婢妄求大小姐,准奴婢赎身……出府!” “你想要离开?为什么?”李乐宁的声音从姜窈头顶居高临下地传来,带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姜窈的背脊起了一阵麻意,她的脑子飞速运转,然而脑海中最先闪过的画面还是去年她随李乐宁去李知言的院中,正好撞见李知言杖毙了一个丫头,当时李乐宁漫不经心看了一眼,步履从容地从尸体旁边走了过去,那眼神,仿佛死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牲口。 或者说在上位者眼中,他们这些下人本就与牲口无异。 李乐宁的语气太过危险,姜窈觉得此时说什么都是错,可又不能什么都不说,她只能伏低身子,姿态放得更低,婉转悦耳的嗓音带了些哽咽:“奴婢,奴婢到底是外头买来的,不及府上的姐妹们……” 李乐宁眯起眼睛盯着跪在脚边的人,到底是聪明人,彼此又朝夕相处,应是察觉到了她不经意流露出的态度,所以才生了这样的心思。 思及此,李乐宁放缓了语气:“琴歌,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如此说可就伤了你我之间的情分了……” 姜窈心中吐槽,我可去你的情分吧,一个小姐和跪在她脚边的丫头讲情分,村头的二傻子都不会相信! 只听李乐宁接着道:“……你到了我身边,就是我的人,我对画语你们几个丫头向来一视同仁,何时分过什么里头外头,底下人见识浅薄,说话没个顾忌,你与她们计较什么,琴歌你什么都好,就是思虑太多,好了,先下去歇息几天,趁着这段时日想清楚,到时候若你还是坚持要走,我再放你离开不迟。” 竟是不再给姜窈丝毫开口的机会。 “……是。” 姜窈辞了李乐宁出来才发觉后背全是冷汗,贴身的小衣已经湿了,她站在庭院中轻轻呼出一口气,温煦的阳光落在身上,让她找回了一丝实感,院中洒扫的丫鬟婆子做着自己的差事,并无人发现她的异样。 李乐宁没有当场同意她的请求,却又愿意宽限几天,模棱两可的说法让姜窈心中不安,然而当下她分不出心思琢磨其中深意,一心只想赶离开这里,离李乐宁远一些。 姜窈打算先回退步将汗湿的衣裳换掉,此刻她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却在抄手游廊上碰巧遇到画语,只见她气势汹汹地从对面走来,两旁的小丫鬟匆忙必让,迎面撞上姜窈时她脚步一顿,常年隐藏于眼底深处的怒火似乎要压抑不住,含讥带诮地道:“你可真是好本事……” 周围渐渐静了下来,画语注意到周遭躲躲闪闪的眼神,没有再说什么,快步越过姜窈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画语虽跟她过不去,却从来不会当众和她闹不愉快,今日这样还是头一次,姜窈却也没闲心搭理她,径直回了退步。 姜窈忐忑不安地等了几天,李乐宁的婚期早已传遍李府上下,所有人都喜气洋洋地为李乐宁筹备婚礼,她请辞的事仿佛就这般搁置了下去,再也无人提起。 李乐宁身边的丫鬟婆子们都忙了起来,姜窈也忙着清点李乐宁的库房,将要作为陪嫁的东西重新归类,她虽然心中没底,却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找李乐宁说什么。 直到李乐宁的乳母、画语的母亲方氏来找姜窈的时候,她才明白,李乐宁为何让她多等几天。 方氏不同于她那个七情六欲都上脸的女儿,从姜窈来到揽晴阁当差,方氏就对她很和善,说话的时候总是笑吟吟的,有时候画语故意与姜窈为难,方氏还会当众维护她而斥责画语。 然而越是这样,姜窈在她面前越不敢掉以轻心。 就像现在,方氏和蔼地看着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说出来的话却让姜窈心底阵阵发寒:“大小姐跟我说你要赎身,却担心你孤零零的一个女儿家去了外头无依无靠,干脆派人到河间府将你的伯父伯母接来了京城,他们是你的亲人,你出府跟着他们回乡,或是嫁人,或是置办田产,过日子也有个倚仗。” 难怪要让她等几天,河间府位于京城南面,乘马车最快三天便可抵达京师,别人不知道,李乐宁不可能不知道,当年就是琴歌的伯父在她父母去世后霸占了他们家的田产,将她卖给了人牙子,还为了多卖些银钱特意交代人牙子将她卖到烟花之地。 这哪是要放她出府,这分明是在要挟她! 在李乐宁身边五年,姜窈第一次对李乐宁的手段产生了恐惧,身份悬殊,如今的她卑微如蝼蚁 ,李乐宁想要处置她根本不用费什么心,甚至连面都不用露,只需要让方氏出面敲打她就够了。 方氏看着脸色渐渐变白的少女,脸上的笑越发温和:“他们现在就候在垂花门旁的花厅,我这就带你去见他们。” “不用了!” 姜窈当机立断,干脆地拒绝了方氏,她虽然从来没有见过原主的亲人,但她知道此时绝对不能与他们碰面,她在内阁首辅的府中做丫鬟,伺候的又是大小姐,于平民百姓而言是一步登天,过上了想都不敢想的生活,越是这样越是不能与狠心将亲侄女卖到烟柳之地的人扯上关系,若是再次被纠缠,那她以后别想过清净日子了。 思及此姜窈连忙开口:“我自幼父母双亡,当年既然卖到李府做丫鬟,就是李家的奴婢,与外头的人自然没了关系。我知道大小姐心疼我,可断断没有卖了藉契还要回过头找亲戚的道理,若是传出去让旁的丫鬟小厮们起了心思,服侍主子们不尽心不说,也容易让人打着府里的旗号在外面生事,于老爷的仕途也不利。” 方氏却不肯放过她,笑吟吟地坚持道:“你一向明理,事事都先为主子打算,旁的人自不会如此,可你既要赎身出府,总不好不告诉你的长辈,也省得别人以为我们李家对待丫鬟们不近人情,大小姐可是交代我了,定要将你的事办妥了,否则她放心不下。” 姜窈心中再不甘,此刻也不得屈服,她朝着方氏屈膝福身,轻声道:“谢嬷嬷关怀,大小姐如此为我打算,真是恩深似海,我又怎能不思回报,关于出府的事……怪我前些日子思虑不周,贸贸然就去扰了大小姐,这些天细细想来,与其出府跟着亲戚回乡下自己讨生活,还不如一心伺候大小姐,将来为自己某个好前程……我本打算忙过这阵子就去禀了大小姐的,没曾想嬷嬷就先来了。” 方氏闻言呵呵笑道:“你能想清楚再好不过,大小姐面上虽然不显,可你说要走,确确实实是惹她伤心了。” 姜窈一脸愧意:“是我不好,平白让大小姐为我操心,我的伯父伯母……”姜窈目露迟疑。 方氏见达到了目的,自然不会再为难姜窈,爽快道:“你的藉契既然在李府,自然是我们李府的人,虽说是你的亲戚,既无生恩也无养恩,你若不便见他们,我让人送出府就是了。” 姜窈忙谢过方氏:“连累嬷嬷为我的事奔波,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说罢将手上一点油的金镯子褪下来递给方氏,“虽说嬷嬷不缺这些东西,就当是我这小辈的一点心意,添补嬷嬷这些日子照顾我伯父伯母的花费。” 那只金镯子成色极好,黄灿灿的,足有二两重,方氏记得还是哪个年节大小姐赏赐给姜窈的,对于姜窈来说确实是难得的好东西。 不仅随机应变,能屈能伸,还很会做人,方氏想到不成器的女儿,心下叹了口气,将琴歌手中的镯子接了过来:“哪里就这么客气。” 姜窈却大大松了口气,方氏肯要她的东西,表明这事就过去了。 果然方氏立刻告辞:“你这里乱糟糟的,我就不烦你了,婚礼只剩两个多月,我这边也一大摊子事。” 姜窈立刻道:“嬷嬷快去忙,等我这边忙完了,我就去和大小姐说明我的决心。” 方氏满意地点点头,离开了库房。 姜窈立于堆金积玉的库房,目之所及皆是珠光宝气,她却觉得寒气森森,如在坟冢。 6. 大婚 承平七年仲夏,草木蓊郁,花色秾艳,风光明媚的时节,李府花园的紫薇开得比往年都盛,满树绯云一般压在枝头,下人们都说这是好兆头,而大宁朝首辅千金和定国公的婚礼也如期而至。 婚礼当天,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因这难得一见的盛事热闹非凡,似乎每一条街道都萦绕着连绵的喜气。 姜窈天不亮就起来侍奉李乐宁梳妆,彼时满府灯火通明,竟比白昼还亮上三分,上下人等往来如织,丫鬟婆子们脚步生风,穿堂过户,各司其职,都忙得脚不沾地,待吉时一到,迎亲鼓乐震天而起,送嫁迎人,行礼拜堂,一整套繁文缛节走下来,直教人累得喘气的力气都没有,等终于将李乐宁安安稳稳送入洞房,天光早已染作醉晕红,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 毫无意外地,李乐宁身边的几个贴身丫鬟都随她陪嫁到了定国公府,另有几房李夫人为其挑选的陪房。 相较于画语等人刚到陌生之地的拘谨和紧张,姜窈要平静得多,虽然她已经累得头脑发昏,却依然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新房内的一应事宜。 定国公赵霖父母俱往,在京城亦没有什么亲眷,且碍于其权势和威名,来新房看新娘子的女眷并不多,所以新房格外安静。 洞房内红烛高照,李乐宁身穿大红嫁衣,身姿端正的坐在喜床上,裙摆上金线绣着的龙凤呈祥图案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盖头四角垂着的明珠纹丝不动,但姜窈还是从李乐宁交握在膝上的手看出了她的紧张。 忽听候在院外的婆子喊了一声:“国公爷来了!” 不是新郎来了,而是国公爷来了。 室内立即静了下来,一道稳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姜窈听见门口仆妇和丫鬟紧张行礼的声音:“国公爷。” 姜窈循声望去,果然看见了那张有过一面之缘的脸,绣着盘金如意纹的大红吉服被烛光一照,满身流华,衬得他本就俊美的容貌越发璀璨夺目,几乎有些灼眼,可那双眸子却冷得很,寒星似的,黑沉沉地压下来,满是上位者的威势与冷漠,鼻梁高挺如峰,薄唇线条凌厉而优美,好看是极好看,却气势迫人,让人不敢直视。 那道修长的身影跨过门槛,逆着熏红的烛光缓缓步入内室,他身量极高,肩背宽挺,待靠近喜床时,侍立在床边的姜窈明显地感受到了无形的压迫感。 姜窈和画语等贴身丫鬟识趣地退至一旁,喜娘立刻奉上喜秤。 盖头挑起的那一刻,毫无意外地,新房内响起众人由衷的赞叹声。 “新娘子真漂亮!” “和国公爷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烛光摇曳,映着一张如花似玉的芙蓉面,李乐宁在众人的恭维声中羞涩地垂着眼,长长的睫羽如蝶翼般轻颤,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瑶鼻樱唇,容色莹莹,不愧是名满京城的美人。 姜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李乐宁脸上的红晕,以及嘴角微微抿起的弧度,她知道,李乐宁心动了。 反观赵霖,哪怕是面对如此美人,依然无动于衷,如墨的瞳色深沉幽邃,看不出丝毫情绪。 姜窈心下一晒,觉得自己有些过于操心了,一场政治联姻,主人公也不是她,二人的感情如何与她毫不相干。 喜娘守礼又不失喜庆的声音道:“请国公爷和夫人喝交杯酒!” 立刻有国公府的丫鬟捧来托盘,赵霖和李乐宁先后取一只霁红瓷酒盅,沉默地饮尽杯中酒。 赵霖放下酒杯,才开口对左右道:“伺候好夫人。”声音如金石相击,低沉富有磁性。 说完不再多做交代,径直离开新房就去了前院,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告辞,室内终于只剩下李乐宁和她们几人。 李乐宁轻轻呼了口气,姜窈和画语等人忙伺候她换下隆重累赘的礼服和凤冠,只留下大红的中衣。 画语语气关怀地道:“大小姐一天没吃东西了,先用点莲子羹垫垫肚子。” 一旁的方氏立刻提醒女儿:“今后就得称夫人了。” 话虽然是看着画语说的,却是在告诫所有人。 丫鬟们纷纷屈膝应是。 姜窈同样饿的前胸贴后背,但知道现在还远远不到她休息的时候,倒霉的话估计还得值班守夜。 方氏和她们几个丫鬟一直陪在李乐宁身边,此时对她们道:“你们先去外头候着,国公爷来了及时回禀。 “是。” 姜窈和画语等丫鬟鱼贯退出了新房,在廊庑下静静候立,只有方氏在内室陪着李乐宁。 国公府的府第比起李府只大不小,新房所在的东跨院比起原来的揽晴阁大了两倍不止,此时的宅院披红挂彩,映着朱柱青甍,更添气势。 姜窈望着梁栋上的青碧彩绘怔怔出神,因为李乐宁的威胁她不得不妥协,跟随其嫁入国公府,本着走一步看一步的想法,打算先进国公府,等过个几年,李乐宁渐渐培养起别的心腹,她再走也不迟。 可当看到比李府还要幽深的宅院时,她心底泛起一丝茫然,到时候,她真的能走吗? 画语回头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转头看向与她相对而立的姜窈。 因是大小姐的婚礼,她们这些丫鬟都穿了茜红色的比甲配石榴红的马面裙,戴着朱红绢纱做的海棠花,鲜艳又喜庆。 明明姜窈和她们是一样的打扮,偏偏容貌比她们所有人都要出挑,容色娇艳,光彩照人,方才在内室的时候,画语便注意到很多女眷都在有意无意地打量姜窈。 难道就是因为姜窈长得漂亮,所以大小姐和娘亲才觉得她能替大小姐留住国公爷? “琴歌,”画语嘴角含笑,如今院子内外可不止有她们李府的丫鬟,是以她对姜窈的态度格外亲切,“你今儿累了一天,待会儿国公爷和夫人歇下以后,你先会去休息吧,这儿有我呢。” 姜窈望向言笑晏晏的画语,当即明白了她的盘算。新婚之夜,她们这些陪嫁丫鬟对于国公府来说都是初来乍到的外人,若是趁这个时候抢先在主子面前留个印象,不仅能让国公府的下人看清谁才是新夫人身边最得用的人,日后有些事情也能占得先机。 这正中姜窈的下怀,她可不想抢这种“功劳”,更不想去在这种时候去听李乐宁的墙角,虽然她这种贴身伺候的丫鬟终究难逃此“劫”,但能拖一时是一时。 于是姜窈当即点头应道:“好,待会儿劳烦你就多辛苦一些,有什么事去后罩房叫我。” 她们的住处被安置在东跨院的后罩房,比原来在揽晴阁居住的退步也宽敞开阔些,甚至几个大丫鬟都能用槅扇分出各自的小房间。 众人一直等到月光高照,院门外才传来一阵脚步声,守在院门外的仆妇道:“国公爷回来了!” 话音刚落,人已经进了院,随行的小厮则留在院门外。 院内众人齐齐行礼:“国公爷!” 早有丫鬟将房门打开,方氏满面笑容地迎了出来:“国公爷安!” 赵霖随意瞥了方氏一眼,率先进了内室,方氏则略慢一步,对站在门口的画语等人道:“你们快进去伺候更衣。” 姜窈很庆幸她站在房门右侧不起眼的阴影里,所以她可以钻空子当做方氏只吩咐了画语几人,在她们进屋之后就脚底抹油溜了,反正画语也说了,让她先回去歇息,这种时候就算李乐宁和方氏找不着人,画语也会替她找借口,至于李乐宁如何想,她 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姜窈沿着东跨院一侧的甬道径直回了后罩房,让小丫鬟给她送了热水,简单梳洗后倒在床上就睡死过去。 一觉醒来已经是卯时。 古代没有闹钟,但大户人家都会安排值夜的人打更,姜窈靠着五年来的生物钟,能够在打更声响起的时候及时醒过来。 她匆忙梳洗过后就朝东跨院正房走去,时辰还早,新房里还暗着,只有两个守夜的小丫头坐在台阶上靠着柱子打瞌睡。 听到脚步声,小丫鬟忙站起来跟她打招呼:“姐姐。” 两个小丫鬟是国公府的,并不认识姜窈,姜窈对她们笑道:“叫我琴歌就好,什么时候进去服侍主子梳洗?” “昨儿方嬷嬷吩咐,让卯时一刻进去叫主子们起床……” “画语……就是昨天站在我对面的姐姐呢?她不在里面值夜吗?” 两个小丫头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道:“国公爷夜间不喜欢有人在室内伺候。” 姜窈一怔,随即大喜,真是谢天谢地谢菩萨! 没想到赵霖是这样的性子,对她这样极其不想介入男女主人那档子事的人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姜窈不由露出几个月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那我先在外面候着吧!” 她本就长得漂亮,此时一笑,便如清晨绽开的玫瑰花,有一种带着水气的娇媚。 两个小丫鬟看呆了,其中一个忍不住道:“琴歌姐姐真好看!” 姜窈大方地受了夸奖,含笑点头:“多谢。” 正说着,方氏领着画语和月露等人捧着东西也来了。 画语进院就看见姜窈穿着玫红色掐豆沙红芽边的比甲,站在廊庑下和小丫鬟有说有笑,她昨夜本想留在内室值夜,却被国公爷冷冷盯视,那一瞬间自己如坠冰窟,半晌不敢动弹,直到方氏忙将她带出新房才缓过气来,哪怕现在想起来的都心有余悸,琴歌倒好,满脸得意的样儿,做给谁看! 不过画语如今可不会像在李府时与姜窈为难,除了娘亲对她的警告之外,她也明白,国公府不是她能随便撒野的地方。 姜窈见方氏等人来了,便打住话头站在原地,等方氏走近的时候和她打招呼:“方嬷嬷。” 方氏道:“时辰差不多了,进去叫主子们起床吧。” 姜窈站着没动,她原以为这样的“好”差事画语会很积极,没想到画语竟然也站在一旁丝毫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她心下微微诧异,还没来得及思索这丫头突如其来的转变是为什么,便听方氏略带不悦地质问:“怎么?” 姜窈见方氏盯着她,无奈只好承担了自家大小姐新婚第一天的“□□”服务,轻手轻脚地推门进了新房。 香案上儿臂粗的描金彩绘龙凤烛还在燃着,这香烛想来是添了许多珍贵香料的稀罕玩意儿,随着燃烧散发出一股馥郁的暖香,让人闻了只想沉溺在高床软枕之中酣然入梦。 虽然屋外已有了一线天光,室内却依旧昏暗,姜窈停在紫檀木绣了凤穿牡丹的苏绣屏风外,尽量放轻声音,小心翼翼道:“国公爷,夫人,时辰到了,一会儿还要去祠堂进香。” 说完便静静立在屏风外屏息凝神,不知道为什么,姜窈从见到赵霖的第一眼就怕他,这人气势太盛,眼神太厉,从死人堆里拼杀出来的将领,待人接物的方式,可能早就与她们这些寻常人不同。 姜窈等了几息时间,听到内室有了细微的动静,紧接着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进来伺候。”如金石般有质感的嗓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 姜窈松了口气,退到房门外对几人道:“可以进去服侍了。” 7. 通房 得了吩咐,候在门外的丫鬟婆子鱼贯而入,姜窈亦在其中。 她原以为会看见什么少儿不宜的画面,却发现赵霖早已起身,穿着朱红的中衣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俊美的容貌在艳色的映衬下越发夺目,李乐宁则披了一件外袍坐在室内的梳妆台旁,容色异常姝丽。 男的一脸平静,女的低着头不敢看人。 姜窈却觉得这两人的气氛有些奇怪,不像刚刚睡了一觉的新婚夫妻,反而依旧像不熟的陌生人,她偷偷觑了周围一眼,只见其他人都面带喜气,没有任何异样。 难道这样才是正常的?姜窈暗忖。 只见方氏笑盈盈的,领着丫鬟们伺候主子,一时间铺床叠被的,准备热水的,伺候李乐宁更衣的,所有人都有条不紊地忙了起来。 姜窈正准备去帮着李乐宁穿衣服,却发现赵霖面前竟然没人伺候! 怎么回事,方嬷嬷没有安排好吗?怎么没人服侍赵霖呢?不对,此时屋里都是李府带过来的丫鬟,国公府的丫鬟呢?管事嬷嬷呢?人都去哪了? 然而便是这一瞬的疑惑和停顿,李乐宁身边便被被画语和云溪等人抢占了先机,姜窈已经插不进去,其他人也都各自有条不紊地忙着手中的事,只有她无所事事地呆站在一旁。 姜窈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不会吧,她就跟在后面慢了一步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赵霖忽然朝她看来,那眼神不带任何情绪,却透着无端的冰冷,姜窈心中一怵。 无奈之下她只好咬牙朝赵霖走去,取过头一夜便悬挂在衣架上的绛红绣流云暗纹的圆领袍,打算服侍赵霖穿上。 赵霖就势起身,展开双臂等着姜窈为他穿衣。 万恶的封建主义,这么个大男人还得让小姑娘帮着穿衣服,臭不要脸的玩意儿! 姜窈一面腹诽,一面乖顺小心地为赵霖系上扣子,但是赵霖身量太高,最上面的扣子如果要系上的话她就得踮起脚,这样一来她就会和赵霖贴的很近…… 姜窈只好在心中默念:就当他是假人是模特,我只是个打工的,只是打工的,只是打工的,他是个假人,是个假人是个假人…… 然而这样的距离实在太近了,姜窈甚至感到有清浅的呼吸打在她的脸上。 他在看她。 姜窈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赵霖的目光如有实质,似乎在一寸一寸审度着她。 姜窈的心开始颤,她有些抑制不住的紧张,万幸五年来做丫鬟的职业素养让她修炼了超高的心理素质和利落的动作,尽管心弦已经绷紧,手上还是很干脆地将赵霖领口最上面一颗扣子迅速地系上然后立刻退至一旁。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很短的瞬间,指尖残留的温度让她感到陌生和畏惧,只觉得伺候赵霖更一次衣比伺候李乐宁这五年都累。 此时新房外又来了一群人,领头的是个略有些年岁的嬷嬷,穿着赭红绣卍字纹的杭绸褙子,梳着圆髻,插一只一点油的金簪,模样寻常,鬓边有几缕银丝,身后跟着几个长相标致的丫鬟。 为首的嬷嬷看见站在赵霖旁边的姜窈时微微一愣,眼底异样转瞬即逝,很快神色如常地对赵霖屈膝行礼:“爷。” 又朝着还在梳头的李乐宁福身:“夫人,奴婢张氏见过夫人。” 随后张嬷嬷便朝着铺红叠金的金丝楠木架子床走去,姜窈很快意识到这人是来收元帕的,看来她的地位在国公府内很高。 只听赵霖对李乐宁道:“这是府内的管事嬷嬷,我在漠北这些年皆由她打理府内大小事宜,有什么事交代她便可。” 能在赵霖镇守漠北时总揽国公府内宅事务,张嬷嬷在赵霖心中必然有着超然的地位,聪明如李乐宁自然不会真的去使唤张嬷嬷,她坐在梳妆台前,含羞带怯地应:“是。” 片刻后,张嬷嬷面带笑容地捧着托盘离开了,走之前对李乐宁说:“奴婢就在正院当差,夫人有什么事尽管派人来差遣。” 那厢李乐宁客气道:“怎敢劳烦嬷嬷。” 李乐宁嫁进国公府后,按照国公夫人的规制,身边伺候的下人比闺阁时要更高一等,除了姜窈和画语,月露和云溪都升作了一等丫头,另又配了八个二等丫头并小丫鬟和婆子若干,管事嬷嬷依然是她的乳母方氏。 依姜窈看,李乐宁根本要不了这么多人伺候,很多人存在的意义不过是贵族讲排场的衍生物,不过这样的好处便是姜窈的活更少了,除了在李乐宁身边当差外,其他的杂事根本不用她插手,自有底下的小丫鬟会帮着做。 就像现在,赵霖和李乐宁都已穿戴妥帖,用过早膳,准备去祠堂上香,接着就是国公府的认亲仪式。 这些事情都不需要兴师动众跟着一大帮子伺候的人,姜窈便以帮李乐宁整理嫁妆为由留在东跨院,心安理得地摸鱼。 和她一同留下的还有月露。 说来也怪,李乐宁如今四个大丫鬟,月露和她亲近,云溪和画语亲近,无形中分成了两派。 两人坐在廊庑下摆了一张八仙桌,边用早膳边盯着仆妇们整理箱笼,李乐宁的嫁妆早在婚礼前一天就送进了国公府,十里红妆足以让京城人热议一段时间,其中哪些是李乐宁常用的,哪些需要收到到库房,确实需要废几天功夫归置好。 月露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松子粥,感慨道:“我原以为你要走了,还悄悄难过了好些天,谁知道你后来又改变了主意,决定留下来,现在好了,我们依然在一处当差,我也不用担心你走后画语那猴子在夫人院里称霸王!” 姜窈噗嗤一笑:“哪有这么说人家的,她好歹是方嬷嬷的女儿,轻易别得罪她,再说了,这里人来人往的,当心被听见。” 月露低喃:“我们坐在这儿,她们离我们这么远能听见什么……我就是看不惯她那不可一世的样!不就是仗着自己亲娘奶过夫人才自以为高我们一等,处处都压着我们吗?” 画语背地里有些强势,李乐宁身边伺候的都知道,不过姜窈知道画语可不是只会一味地争强好胜,她能将李乐宁的日常起居打理的井井有条,就足以见其能力,否则就算是方氏的女儿,李乐宁也不会将人留在身边。 姜窈低头喝了一口粥,心想八成月露不知什么时候又在画语那吃亏了,心中不忿才忍不住找她抱怨,正寻思着说点什么岔开话题,忽然听月露道:“听闻昨天夜里画语是被国公爷赶出新房的,说是不喜欢有人在房内值夜,她这么积极地往上凑,却一来便吃了排头,惹了国公爷不喜,你 说夫人还会不会选她做通房?就算夫人选她,国公爷肯定也不喜她,画语一心盼着攀高枝儿,这下如意算盘要落空了!” “咳——”姜窈被粥呛在嗓子里,连忙灌了一杯茶才顺过气来。 月露这话信息量太大了,姜窈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好震惊地看着月露,只见月露一脸得意:“是真的,昨夜的事方嬷嬷瞒得很紧,可我自有门路知道!” 姜窈只以为是赵霖的规矩不让人在屋里服侍,没想到画语竟然因此惹了赵霖不快,她磕磕绊绊道:“可就算是这样……现在……现在说通房会不会有点太早了?” 这才新婚第二天啊!古代男人都这样吗? 月露道:“当然不可能是现在!可夫人总要先把挑好的人放在身边,国公爷来院里的时候才好近身伺候,等到了真的需要的时候,自然就顺理成章了,”说到这,月露忽然顿了一下,对姜窈道,“其实,我们几个私底下都有过猜测,夫人很可能早就选中了你,所以才不舍得你走,毕竟琴歌姐姐这么漂亮,以后一定能帮夫人把国公爷留在东跨院。” 姜窈喝粥的动作慢了下来,这件事情她不是没有过猜测,但总想着她若请辞的话,哪怕李乐宁不乐意,碍着面子也不会不放她走,毕竟李乐宁贴身的丫鬟那么多,不一定非她不可。 娇俏可人的画语,秀丽温婉的云溪,甚至是容貌甜美的月露,虽说不是令人惊艳的长相,却各有千秋,最重要的,她们都是家生子,老子娘都世代为李家卖命,选这样的丫头才更容易和李乐宁一条心,尤其是画语…… 姜窈想不通,为什么李乐宁偏偏抓着她不放?为强逼她留下,不惜和她撕破脸,甚至为了让她不敢再生出这样的心思,竟找来原主的破落户亲戚威胁她,在这之后,李乐宁表面上待她亲厚,暗地里却更加防备她了。 院内丫鬟婆子进进出出,或抬箱笼,或捧锦盒,或收拾洒扫,忙而不乱,有条不紊地布置着李乐宁的箱笼,望着人来人往的场景,姜窈竟生出了久违的陌生感,当年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不安、惶惑同样也伴随着格格不入的陌生感,直到一年后才渐渐有些习惯,或者说是认命。 没想到如今,她又生出了这样的感觉。 姜窈心情变得低落,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道:“别瞎猜,仔细夫人知道,以为我们这些做丫头的有了别的心思,都得吃不了兜着走……粥快凉了,快喝,这松子可是刚从夫人庄子上送来的,煮了以后又香又糯,我特地向厨房讨来的。” 可月露却话犹未尽,眼中闪烁着别样的光芒,看了看忙着干活的丫鬟婆子们,见没人注意她们,忍不住又凑近姜窈悄悄道:“按理说夫人的确不该如此着急,可你知不知道国公府还住着一位表小姐?就在西跨院!” 姜窈:!!!这她是真不知道! 姜窈杏目圆睁,满脸惊讶:“不可能吧?不是说赵……国公爷他家中无人了吗?” 月露见姜窈震惊的神情,颇有些得意地道:“皇帝还有三门穷亲戚呢,当年我们府上和国公府定亲时国公爷远在漠北,仪程是赵家一位出了五服的长辈帮着主持的,那位表小姐便是她带来的,仪式结束后,那位长辈回乡去了,却将那位表小姐留了下来。” 8. 沉璧楼 姜窈感到不可思议:“若真是如此,为何当年李老夫人没有查到?” 古人结两姓之好,自然不会像现代人一样把男方和女方喊出来坐一块儿相个亲,虽说是盲婚哑嫁,但也不能真的什么都不过问,通常都有长辈出面请了心腹去暗中打听对方的容貌和品性,而女方家会尤其关注男方屋里的事,看是否在婚前就有了通房或纳了妾室,若是赵霖真的有个什么表姐表妹,李乐宁的母亲应该早就查出来了才是。 月露道:“国公府守卫森严,夫人派去的人都打探不出什么,那表小姐又是突然冒出来的,等夫人知道的时候两家已经换了庚帖,更何况国公府只是将人养在府上,并未做什么,夫人也只好当做不知道了,况且……就算国公爷真的打算收了那表小姐,老爷也不可能退亲的。” 姜窈立刻问:“夫人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月露道:“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也就时赵霖回京以后才得到的消息,而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自然上下都不说了,可竟然连她都不知道…… “你是何时知晓的?” 月露的消息在府里算是灵通的,仅次于方氏和画语,而后者要瞒着她轻而易举。 月露闻言轻笑一声,那笑声颇有些讽刺:“前天,我父亲帮着夫人送嫁妆来国公府的时候知道的。” 看月露的样子,方氏和画语应该知道的更早,但不管怎样,都轮不到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操心。 姜窈现在要做的就是一定不能让李乐宁把她推出去做宅斗的牺牲品,但这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 姜窈压下心思,见月露用完了早膳,便叫来小丫鬟:“把这些都收了,看时辰估摸着国公爷和夫人快回来了。” 果然不多久李乐宁就回来了,身后跟着方氏、画语和云溪。 却没有看见赵霖。 姜窈月露等人自然不会多嘴,天色尚早,她们先伺候着李乐宁在临窗的罗汉床上小憩,一个时辰后赵霖还要领着李乐宁进宫面圣。 然而等到中午李乐宁从宫里回来,依然不见赵霖来东跨院,说是回府后就去了正院。 国公府的正院是历代定国公的住处,现在是赵霖住在那里,按理说,大婚之前,国公府应该把新房布置在正院,夫妻同住才是,然而不知为何,新房却设在了东跨院,李乐宁也只能在东跨院住了下来。 若是旁的也就罢了,偏偏现在西跨院还住着个表小姐。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赵霖依旧没来。 李乐宁哪怕忍性再好,此时也面目阴沉,绝美的脸上乌云密布。 若是新婚第二天赵霖就将新娘子搁在一旁不闻不问,那李乐宁在国公府恐怕再无颜面可言。 站在李乐宁身旁的方氏忽然道:“国公爷政务繁忙,许是被什么事儿绊住了脚,让厨房那边先别着急传膳……琴歌,你去正院看看,问国公爷可有什么想用的菜,咱们这边的厨房好早些备下。” 我日你@#¥%…… 姜窈心里把方氏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面上也只能咽下苦水笑着应下差事,心中骂骂咧咧的出了东跨院,不情不愿地朝着正院走去。 方氏这个黑心馒头笑面虎,这时候怎么不想着她那个好女儿了,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就只会使唤她! 堂堂定国公,人家愿意在哪吃在哪吃,若是答应来皆大欢喜,若是不成,担责的就是她这个连国公爷都请不来的大丫鬟! 姜窈忿忿地出了东跨院,因为前世的职业习惯,她的方向感很好,只要看过或者走过一遍路基本都能记住,不过偌大的国公府,她还是走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才到正院。 不同于东跨院的华丽与精致,正院要更加庄严肃穆,屋瓦黝黑如墨,檐角脊兽昂然,处处透着恢宏古朴的浑然大气。 门外的守卫毫无意外的拦住了姜窈,姜窈委婉地表明来意:“奴婢是夫人身边服侍的,眼看快要到用晚膳的时辰,夫人担心国公爷因忙于政务顾不得用膳,特地差遣奴婢来给国公爷问安。” 国公府的守卫与李府的截然不同,个个身着劲装,腰悬长刀,目光和气息都有着异于常人的肃杀与凌厉。 这些都不是普通的守卫,很有可能是赵霖的亲卫,还是历经沙场的那种。 想到这姜窈态度越发小心,好在守卫听到她是李乐宁的人后对她还算客气,当即就进去禀报。 姜窈在门外等候,她此刻的内心很复杂,她很希望赵霖直接派人出来毫不客气地将她赶走,这样她就不用进去单独面对赵霖,可是这样的话回去又要面对李乐宁的诘问,她的处境照样很不好。 正暗自矛盾着,回话的人已经出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厮:“国公爷让你进去。” 姜窈心中七上八下的,只好对着守卫微微颔首致谢,然后跟着小厮进了正院。 姜窈一面走一面悄悄地打量赵霖的居所,发现正院居然比东跨院还要大,分着内院和外院,外院干净整肃,绕过影壁,除了常规的花木和两侧的厢房外并无其他,内院却别有洞天,院落中种了一些常青的灌木,零星点缀了一些花草,房屋的西北角竟然还挖了一个小小的池塘,粉白、淡紫的睡莲开得正艳,池塘旁边有一座八角凉亭,旁边种着一丛美人蕉,倒是给冷肃的院子添了几分鲜活气息。 主屋竟有两层,七间九架的规制显得气势巍峨,牌匾上恢弘大气地写着沉璧二字。 来到屋外,房门开着,小厮在门口站定,示意姜窈进去,姜朝往里面看了一眼,只看得见黑檀嵌整块白玉的屏风,白玉上雕刻着浅淡的山水,寥寥几笔,意境疏朗,教人望之心静。她心知赵霖定然在屋内,默默给自己鼓了鼓气,沉下呼吸走进了内室。 姜窈不敢像在院中一般四处打量,她垂着头,只用余光看见赵霖和另一名男子相对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对弈。 心里“哈”了一声,狗屁的忙工作,男人,不管古今中外都一个德行。 面上依旧小心谨慎地对赵霖行礼:“奴婢给国公爷请安。” 赵霖置若罔闻,稳稳地朝棋盘落下一子。 姜窈只好尴尬地立在下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主动出声,正当她不知所措的时候,背对她坐在赵霖对面的男子转过身来看了姜窈一眼。 那人面容端正,五官俊逸,虽不及赵霖那般迫人的凌厉俊美,眉宇间的风流却让人觉得分外潇洒。 只见那人朝姜窈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回头对赵霖道:“原来是这丫头,数月前我随你去李阁老府上,路上遇到个丫头,我当时便想,李阁老那般端肃的性子,府上竟还有如此标致的美人儿,没想到竟然是嫂夫人身边伺候的,泽之真是好福气啊……” 后面的话已经成了玩世不恭的调侃。 饶是姜窈活了两世,自诩对这种轻浮的调侃早已见惯不惊,此刻都忍不住涨红了脸,只觉又羞又恼。 赵霖冷冷地瞟了徐梁一眼,对 方连忙做了个讨饶的动作,右手在唇边比划了一下,示意不会再多嘴。 赵霖这才开口对姜窈道:“我还有事,告诉夫人先行用膳,不必等我。” 姜窈进来看到有外人在的时候,对赵霖的话便在意料之内,而赵霖愿意让她进内室看见他与旁人对弈,姜窈回到李乐宁那里也有个交代。 虽不知赵霖此举是有意还是无意,但确实让她不那么为难,不过有一件事她还是有必要提醒赵霖:“明日是夫人三朝回门的日子,礼单夫人已经备下了,也请了张嬷嬷过目,若还有其他添置的,还请国公爷示下。” 赵霖盯着棋盘,头也不抬道:“我明日去东跨院。” 那就是今晚也不会去东跨院过夜了,姜窈心下叹气,只能从善如流道:“是,奴婢告退。” 说完赶紧离开了沉璧楼。 人走后,徐梁故态复萌,忍不住又开口:“还以为你成婚后性子会稍微缓和些,不成想还是又冷又凶,莫非李阁老的千金并不如传闻中的那般国色天香,才教你提不起兴致?不然也不会新婚第二天拖着我在这下棋了。” 赵霖微微笑了一下,漆黑的瞳仁闪着危险的光:“不想下你可以走。” 言谈间又吃掉徐梁一片子。 看得徐梁连声啧啧:“真狠呐,不愧是大宁朝第一狠人呐,对我都这么狠,更不用说别人了。” 赵霖知道他意有所指,微微侧身,支起一条腿,手臂闲闲搭在膝上,墨玉制成的棋子在修长的指尖来回翻转,睥睨的姿态就像是坐在中军大帐里:“让我拒绝担任五军都督府的大都督是皇上的意思。” 徐梁略微有些意外:“我就说李阁老不近人情了一辈子,突然为了女婿示意朝臣上奏,推举你为五军都督府的大都督,你却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口回绝,生生扫了他的面子,让他在群臣面前下不来台,还好你已经娶了他的千金,否则,你就等着被弹劾的奏折淹死吧!” 赵霖静静地听徐梁将话说完,才道:“朝野皆知漠北近年内无战事,却少有人知晓,也只是这几年而已,鞑子迟早要卷土重来,所以我不能在军中担任要职,与谁推举的无关。” 听到这里,徐梁才收了玩世不恭的笑,神情变得严肃:“鞑靼真有那么难缠?” 赵霖眼中闪过冰冷杀意:“最后一战,我虽斩杀了也达勒汗的长子,重挫其势力,也只是让其内廷暂时陷入争储之乱,其余下的三个儿子一旦有人夺权成功,为了立威必会卷土重来与我朝开战。” 五军都督府的大都督为正一品衔,统领天下兵马,然而宁朝绵延数百年至今,地方兵权早就归于都指挥使和总兵,大都督已是一个虚悬,有统兵之名而无调兵之权,若赵霖担任大都督,必然要放开漠北的兵权,三五年的时间,足够其他人钻空子。 徐梁身为兵部左侍郎,很快想通了其中关窍,摇头笑道:“原来老狐狸是要夺你兵权啊,我还真以为他与你翁婿情深呢!这都成了一家人了,还斗来斗去的,你们可真有意思。” 也就是与赵霖一同长大的徐家公子面对这样一个杀神还敢口无遮拦,见赵霖根本不屑理他,忍不住又道:“我今日来只为探探你的态度,你既然如此说,兵部那边我自会为你周旋,这事儿成了之后你要怎么谢我?” 赵霖又笑了一下,神情意味不明:“你想要什么?” 徐梁虽见赵霖笑得有些危险,终究是色胆占了上风:“就把方才那丫头赠与我如何?” 9. 表小姐 赵霖闻言眯起眼睛,寒星般的眸子精光乍现。 徐梁顿觉仿佛看到了盯梢猎物的猛兽,连忙摆手求饶:“我的错,当我没说!当我没说……别这么凶嘛哈哈哈……” 赵霖这人,出生丧母,冲龄丧父,进宫后与徐梁同为太子伴读,那个时候的徐梁也只是个半大小子,自诩年长,对看上去沉默寡言的赵霖颇为照顾,直到有一回在宫中,他亲眼瞧见赵霖将欺辱他的亲王之子按在地上揍得满脸是血,又凶又野的模样吓得一旁的内侍都忘了上前将人拉开。 那个时候徐梁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一直照顾的小弟弟竟然有这般凶残的一面。 之后赵霖也因此事被先帝送去了军营,到了十八岁时,凶名已传遍漠北,响彻大宁。 承平元年,新帝登基,为彰显帝王恩德,特加开恩科,徐梁便是在那年金榜题名,入翰林院做侍讲官,三年后调任兵部任正六品的主事,同年跟随上司前往宣府运粮,见到了已经二十岁的赵霖。 彼时赵霖已经是手握重兵的宣府总兵,徐梁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只觉得此人当年那点鲁莽的凶性和野性,已经化作满身血腥的杀伐之气,加之年纪轻轻便坐上高位,比之少年时更加盛气凌人。 现如今两人再见,又隔了三年,许是因为战争和岁月的磨砺,在徐梁看来赵霖虽然凶性与杀气仍在,但好歹收敛了些性子,但骤然露出的本性还是让徐梁有些发怵。 他向来识时务,知道惹毛了赵霖,连忙将手里的棋子胡乱下到棋盘上:“我输了,我娘还等我回家吃饭呢!就不陪你了,你快去陪你老婆吧!告辞告辞!” 说着跳下炕头也不回地跑了。 赵霖哼笑一声,将棋子也丢在棋盘上,脑海中闪过方才的少女,看似拘谨恭敬,偏偏一双眼睛灵动明亮,透着些微的不安分,他掩去眸中神色,吩咐管家:“摆膳吧。” —— 这边姜窈已经回到东跨院给李乐宁回话。 当李乐宁知道赵霖不来东跨院后,果然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这才新婚第二天,我明日就要回门,若是让母亲知道了,她该有多伤心……” 一旁的画语见缝插针地煽风点火,对姜窈挑剔道:“不过是让你去请国公爷来东跨院用晚膳,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看你是根本不将夫人的吩咐放在心上。” 滚你妈的马后炮,要那么容易你自己怎么不去,和你那个老娘一样不是好东西,姜窈在心里问候了画语和她娘一百八十遍,面上却做出大气不敢喘的样子,站在李乐宁下手把头垂得低低的:“奴婢进内室的时候,国公爷正和一位大人谈事,他们都顾不上奴婢,奴婢也听不懂,还是正院的赵管事告诉奴婢,说朝中还在为国公爷回朝的事忙着,奴婢怕扰了国公爷的正事,便先回来了。” 姜窈一番春秋笔法断章取义的说辞,让李乐宁渐渐平息了怒火,赵霖回朝,皇上虽然已经说要对其大加恩赏,可至今仍毫无动静,朝野都在猜皇上这是想晋其官职,或加封官衔,赵霖已经是手握二十万重兵的大将,与他有关的旨意必然要经过内阁和六部,一时半会也定不下来。 李乐宁还未出嫁的时候就略有耳闻,若赵霖真的是为了此事,她也不便发作,兀自静了一会儿,对姜窈道:“知道了,先传膳吧。” 姜窈松了口气,知道这事算是惊无险地揭过去了,心想这班真是越来越难上了,看来真要好好为自己的以后做打算了。 第二天一早,李乐宁晨起时脸色依旧很不好,身边伺候的都小心翼翼的,偏偏这时候东跨院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姜窈终于见到了传说之中的表小姐。 那表小姐要说长相吧,可能因为血缘上相隔太远,看上去还真不像赵霖的表妹,面容白净,五官清秀,仅此而已,李乐宁的四个贴身丫鬟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比她漂亮。 表小姐穿着一件鹅黄色绣忍冬花的褙子,玉白色的挑线裙子,梳着坠马髻,斜斜插着支珍珠流苏簪,颇有些弱柳扶风之态,这样的女子,倒是很容易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此刻表小姐站在堂下娇娇柔柔地和李乐宁说话:“妹妹蒋氏芳宁见过表嫂……” 当听到蒋方宁自报姓名后,随侍在李乐宁身边的丫鬟婆子们都不由一怔,竟然有一个字和大小姐重名,只是不知字是不是同一个…… 姜窈用余光偷偷瞟了一眼李乐宁,她穿着大红织金妆花罗的褙子,梳着高髻,带了整套赤金牡丹花的头面,雍容华贵,端庄高雅地端坐在上首,从始至终都嘴角含笑,表情一丝也未变过。 和堂下的表妹一对比,真的很像主母和小妾,姜窈觉得这国公府的后院以后注定不能安生。 那方蒋芳宁还在说话:“芳宁这些年一直住在表哥家中,受表哥照拂,原本表哥大婚,我这做表妹的应该早些来给表嫂请安,只是想到表嫂刚刚新婚,初来乍到定有很多事要忙,芳宁不敢打扰,就拖到了今日,还请表嫂不要怪我失礼才是。” 李乐宁语气十分温和:“方嬷嬷,快请表小姐坐下……你是客居,在府内本就多有不便,能想到来我这里坐坐,也是顾念着亲戚情分,往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让丫鬟来找方嬷嬷,我虽新婚,也是国公府主母,理应替爷照顾好国公府的亲眷。” 蒋芳宁眸光微闪,低声道:“多谢表嫂关心,我自来到府上,表哥便一直让张嬷嬷照顾我,衣食用度都不缺,已是万分周全,是以妹妹一直感念表哥厚意。” 姜窈就侍立在李乐宁坐的太师椅旁,清晰地看见李乐宁搭在扶手上的手因过于用力而青筋隐现,连指甲都微微泛起白,然她面上依然端着无可挑剔的笑:“如此我便放心了,国公爷与你是亲戚,命人对你多加照拂自是应当,表妹也不必总是挂在嘴上,如此反倒生分了。” 说到“亲戚”二字时,李乐宁刻意加重了语气,在场之人都不是傻子,何尝听不出来这是在提醒蒋芳宁注意自己的身份。 那蒋芳宁也是个聪明人,自然听出了李乐宁的意思,却也不恼,今日来这里的目的既已达到,那就够了,毕竟来日方长。 她起身款款屈膝:“时辰不早了,表嫂应该还有很多事要忙,妹妹就不叨扰了,若是表嫂得闲,也请表嫂到我的西跨院坐坐。” 国公府七进三路的宅院,正院居中,东西跨院位于两侧,赵霖没有将婚房设在正院而是在东跨院,李乐宁本就有些不满,如今这个来历不明的表妹竟敢在她面前说出“我的西跨院”这样放肆的话,明摆着是要与她分庭抗礼。 李乐宁脸上的笑容隐隐有了裂痕:“……一会儿我们确实还有事,国公爷和我半个时辰后还要回门,就不留你用早膳了,表妹路上小心。” 蒋方宁垂下目光,片刻后又抬眸笑道:“这可是正事,耽搁不得,那我 就先告辞了,表哥和表嫂一路顺风。” 待人走远,李乐宁到底没忍住,一下将手边茶盅扫到地上:“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竟敢敢跟我叫板!凭你也配和我平起平坐!” 好在地上铺了一层丝毯,那茶盅只噗的一声闷响,滴溜溜转了几匝便稳稳地停住了,好歹不曾摔碎,否则新婚第三天国公府的新夫人就砸了东西,传出去定会让底下人非议。 姜窈默不作声地拾起茶盅,又叫了小丫鬟来打扫泼洒在地上的茶水和残渣,本想劝慰李乐宁几句,一旁的画语已经忍不住了,恨恨道:“不过是个乡下来的破落户,和国公府都不知拐了几个弯的亲戚,早都出五服了,还好意思巴巴地凑上来,话里话外地拿自己当回事儿,真不要脸!” 看上去竟是比李乐宁还要对那蒋芳宁憎恶几分。 方氏狠狠瞪了女儿一眼,轻声安慰李乐宁:“夫人莫要动气,国公爷既然一直以亲戚之礼待她,我们也拿她当寻常亲戚就是了,若是什么都没发生,我们这边先乱了阵脚,反倒容易弄巧成拙。” 李乐宁闭目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神情已经平静了下来:“嬷嬷说得对,既然国公爷都未说什么,我们若是擅作主张,难免会惹爷不快。” 门外有婆子来禀:“国公爷来了!” 李乐宁连忙调整表情,姣美的面容露出温婉端庄的微笑,正要去迎,只见赵霖已经来到门口,屋内众人忙随着李乐宁行礼:“爷可用了早膳?若是没有,我这边的小厨房还煨着碧粳米熬得粥,我让他们送一碗过来。” 赵霖换了件暗红织山水纹的杭绸直裰,肩背挺括,目如寒星,容貌俊美而冰冷。 其实包括李乐宁在内的所有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畏惧气势慑人的赵霖,但赵霖俊美至极的相貌和旁人难以企及的权势又足以让她们忽略这种恐惧,对其心生向往。 赵霖瞥了李乐宁一眼,道:“已经用过了,收拾好了便出发吧。” “是。” 赵霖和李乐宁带着乌泱泱一群丫鬟婆子离了国公府,除了姜窈以外,李乐宁身边的几个大丫鬟都跟着去了,她们都是李府的家生子,大多数人的亲眷都还在李府当差,她们陪着李乐宁陪嫁到国公府,何尝不是背井离家,心念团聚,于是留下来的人顺理成章成了姜窈和几个二等丫鬟。 此外,李乐宁的陪嫁除了常规的金银珠宝外,还有很多在田庄和铺子,其中很大一部分商铺都在京城,是李家这些年为她一点点置办的。 姜窈本就替李乐宁管着库房,如今这些铺子虽有陪房的管事代为打理,但总要有人对账目一清二楚,姜窈毫无疑问地成为了当之无愧的第一人选。 而姜窈早已提前请示过李乐宁,以要核对账目的名义留下来。 李乐宁对她的打算已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姜窈想要趁还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之前,为自己早做打算,也正是因为如此,每当李乐宁和赵霖在一起的时候,姜窈总是不经意地淡化自己的存在,尽量降低赵霖对她的注意力。 并非她对自己现在的容貌有多自信,而是男人有的时候……真的不怎么挑…… 姜窈在家中盘了一下午的帐,看着李乐宁令人叹为观止的财产,忍不住感叹人生的分水岭真的是羊水。 她轻易地便能看出账目哪些地方有错漏,哪些地方又是被做了手脚的,心中很快有了主意。 10. 献策 “不算江南的商铺,夫人在京城的铺子也有十几个,一溜儿全在崇文门大街和正阳门大街,都是最好的地段,按理来说每年的收入不应该低于这个数,可奴婢发现有几个做绸缎生意和舶来品生意的铺子去年的营收竟比之前少了近一半,这几个铺子的掌柜和管事来给您请安的时候,说是因为去年的生丝产量少、海运生意比往年难做,才导致铺子的成本增加,可奴婢仔细瞧了近几年的账簿,按着历年的进价算过,发现生丝收成最少的那一年,价格也不过涨了两成,海运生意也是,虽然带回来的货比往年少,但是价格也应该比往年要高才是,然而售出的价格却只涨了一成不到,未免太不合理。” 高几上的青玉香炉吐出袅袅烟缕,甜软的气息丝丝缕缕漫了满室,李乐宁端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听姜窈回禀陪嫁商铺的账目,一边仔细地翻阅着手中的账本,越看神色越凝重,黛眉轻轻蹙起。 半晌,李乐宁将账簿放回炕几上,叹了口气:“水至清则无鱼,要想让底下人为主子尽心尽力地卖命,不让他们从中捞点好处是不可能的,可这也太猖狂了,再者,这些都是母亲为我挑选的陪房,我若是惩戒太过,寒了底下人的心是其次,就怕母亲那也会失了面子。” 姜窈早就猜到李乐宁会这么说,这些陪房大多都是跟着李家从江南过来的老人,个中关系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李乐宁绝对不可能下狠手整治他们,但若是就此放过,未免又会让底下人轻视。 姜窈既然敢将事情捅到明面上,就已经想好了对策。 她对李乐宁道:“夫人说的是,这些管事各个都是行业中的翘楚,又为夫人尽心尽力,确实不宜惩戒太过,奴婢这几天日日看账,想出一个法子……” 姜窈将早就准备好的一本新账本交上去:“这是奴婢根据之前的旧账册重新记的帐,只是改变了记账的方式,每一笔账目却直白明了,且由原来的一本账册变成多本账册,能完整地呈现商铺的钱款和经营成果,不仅极难造假,还可根据账本追踪每一笔钱款的来龙去脉,若是用了这个法子,不仅能镇住铺子里那些管事,还能让他们不好从中再做手脚,只是奴婢对这些铺子的情况并不熟悉,如果真的要重新记账的话,可能还需要先到各个商铺仔细了解一番才行。” 李乐宁自幼便照着宗妇的规矩教养,看账是她分内之能,她翻开姜窈递给她的新账本,虽然从未见过这样的记账方式,却一眼就能瞧出其中巨大的优势,不仅如此,身为首辅千金的政治敏锐度还让她很快看出更深一层的东西。 李乐宁仔仔细细将新账目重新看了一遍,越看越心惊,这样的记账方式若是流出去被民间和官府采用的话,整个大宁朝的商贾、朝廷乃至国库账目,都将无所遁形,到那时,谁掌握了此法,谁便握住了天下的银根命脉。 她盯着账本半晌不说话,姜窈的身世在进府时李乐宁的母亲便仔仔细细查过,十二岁上下父母双亡,伯父不过是个乡下务农的佃户,日子过得极为艰难,否则也不会在占了这丫头家中田地后还将人卖给人牙子。 如此出身的丫头,竟然能想出这样的记账方式,李乐宁说什么都不相信,她目光犀利地看着姜窈,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你这法子,是从哪来的?” 姜窈见李乐宁看了账本后越来越凝重的脸色后便暗道不好,大宁朝的记账方式都是单式记账法,也就是俗称的流水账,这样的记账方式虽然上手很容易,可算起账目却很麻烦,她为了达到目的,再三思虑后还是决定动用一点现代的知识,将账册改成了现代的复式记账法,却因为太过心急而忘了藏拙,再者她也该想到李乐宁的聪明敏锐,将账本做得再粗糙一点的…… 姜窈心中直打鼓,脸上的不安不似作伪,但此刻绝对不是回答李乐宁问题的时候:“夫人,这个账本怎、怎么了吗?可是有哪里不对?” 李乐宁目光沉沉:“你可知,这样的记账方式对外头的商贾意味着什么?” 姜窈心中戚戚,只能轻轻摇头,她的确不知道,在她看来,这不过是现代大小企业普遍采用的记账方式,最寻常不过的法子,本以为就算用在古代也不过是小小的改变,但看李乐宁的反应,恐怕并非如此。 自从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姜窈一直都谨小慎微,她会的东西自然不止这些,可姜窈深知自己不过是个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如果真的展现出什么异于俗世的本领,等同于三岁小儿抱金于闹市,自寻死路。 这次若不是被逼得没办法,她绝对不会轻易将这法子拿出来。 见姜窈愣着半晌不说话,李乐宁的语气变得越发冰冷:“我再问你一遍,这东西哪来的?” 姜窈骇得“噗通”一声当即跪下,这次她脸上的惊惶失措并非作伪,而是真的被吓到了,可求生的本能还是让她在极其危险的关头想到自救的话:“大小姐恕罪!大小姐恕罪!这,这的确不是奴婢想出来的法子,大小姐出嫁前,奴婢遵照老夫人的意思去为小姐盘过铺子,在崇文门大街的杂货铺遇到过一个海外来的客商兜售舶来品,当时奴婢便看见他用这种法子记账,奴婢瞧着新奇,便趁着那客商不注意偷偷翻看了他的账本,将这法子记了下来,奴婢……奴婢见识浅薄,总以为外头来的东西都是好的,这才想着趁此机会拿到大小姐面前来邀功,不曾想污了大小姐的眼睛,奴婢该死!求大小姐莫要生气!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姜窈的额头在绣着花开富贵的丁香色丝绒毯上嗑得咚咚闷响,一时间安静的室内只有她磕头和求饶的声音。 这次是她大意了,贸贸然就在李乐宁面前暴露了自己,可若非如此,她还真的不知道以什么法子达到目的。 也许过了 很久,也许只过了几息。 姜窈跪伏在地,终于听到李乐宁的声音从头顶幽幽传来:“如此说来,这是你从海外的客商那偷来的法子?杂货铺的管事可知道?” 姜窈此刻说的每一句话都关系着自身安危,她一字一句斟酌着回答:“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因着当时奴婢是偷偷翻阅那账簿的,不曾注意是否有旁的人在,也不知掌柜是否知道这法子……” 现在最保险的办法就是不承认,然后一问三不知,既然李乐宁对这账簿如此重视,她定然不会轻易去责问商铺的管事,否则反倒会吸引更多人的注意。 近一盏茶的时间,姜窈维持着跪伏的姿势一动不动,心中有些庆幸李乐宁喜好在室内铺地毯,尽管丝毯略薄,也不至于让她的膝盖太过难受。 终于,李乐宁放缓语气道:“瞧你,我不过是见这账目过于新奇,所以才想着问问来历,何必吓成这样……先起来回话。” “是……” 姜窈起身,低着头站在下首,做出一副屏息恭听的姿态。 李乐宁看着姜窈,神情莫测,道:“账簿的事不许向任何人提起,盘查铺子的事,过几日再说。” 姜窈心神一松,知道李乐宁算是勉强信了她的说辞,此时才觉双腿发软,然不免心中暗喜,虽然李乐宁没立时应允,但她既如此说,此事也就成了一半了。因为李乐宁要想用账册中的方法,为求隐秘,必定会先拿自己名下的商铺去试,而且得让人悄悄地试,这样一来,这个差事最终又会落在姜窈这个“当事人”身上,到时候她就能顺利成章地出府。 果不其然,不出三天,李乐宁再次屏退众人,把姜窈叫进内室:“我这几日仔细思量,这账目虽好,却太过冒进,如果几个商铺同时采用,难免会引出乱子,得事先找一家铺子试试才好。” 姜窈知道虽然自己献上了新的记账法,却已惹得李乐宁暗生忌惮,如果不是她还有利用价值,姜窈还真不知道李乐宁会怎么处置她,是以此时她不会多言半句,只恭敬地附和道:“夫人说的是。” 这厢李乐宁端坐在太师椅上,葱白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摊开在桌上的账簿,皎洁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半晌,她才似下定决心:“就先在正阳街上的那家绸缎铺子里试一试吧,我会派人去跟管事的交代清楚,到时候你带人过去便可。” 姜窈连忙屈膝:“是。” 姜窈拿了李乐宁对牌出府的那日,李乐宁特地派了两个护卫给他,这两人都是李乐宁从李家带过来的人,只听命于李乐宁一人。 姜窈知道这二人是李乐宁派来监视她的,也不以为意,乘着马车出了国公府,直接吩咐车夫道:“先去崇文门大街。” 站在马车旁的其中一个护卫立即道:“夫人不是命你去正阳大街吗?为何又要去崇文门大街?” 11. 算计 姜窈对着那两个护卫展颜一笑,嫣然妩媚:“夫人是让我去正阳街的绸缎庄不假,可夫人的陪嫁都在这两条街上,既然出来了,总要都看一看,崇文门大街离国公府最近,先盘完那边的铺子,我们再去正阳大街,若是先去了正阳门大街,在那耽搁晚了,折返时崇文门大街的铺子就都关门了。” 两个护卫因为李乐宁的交代,原本对姜窈存着三分戒备,却不料她模样娇媚,性情又好,那笑意清软,像三月檐角融了的雪水,无声无息便淌进人眼底,教人半点脾气都提不起来,再瞧她一脸天真无害,说辞又条理分明,竟稀里糊涂地点了头。 姜窈见状笑得愈发灿烂,对二人道:“多谢两位大哥,你们既是夫人派来助我的,一会儿好歹替我撑撑场面才是。” 那二人被姜窈的笑容迷得七荤八素,一个定力差些的耳根子先自红了,只顾木木地点头,口中结结巴巴道:“姑……姑娘放心,我等……自当尽力。” 姜窈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满意地放下车帘,马车朝着崇文门大街慢慢驶去。 不得不承认,好看的皮囊,许多时候都十分有用。 到了崇文门大街,姜窈开始认真盘账,原本那些掌柜自持身份与资历,不将一个小丫头放在眼里,可见姜窈拿着李乐宁的对牌,门口又有两个人高马大的护卫杵着,到底客气了几分。 姜窈看账很快,她的心算能力很强,很多账目一眼扫过去心中便有了数,连算盘都不用打,算出来的数又快有准,看得铺子里的掌柜和小厮们啧啧称奇。 明明只是十来岁的小丫头,海棠花般娇媚的面容,认真算账的时候神情端凝,一丝不苟,眉宇间竟隐隐透出一丝凛然的威仪,哪里还有半分闺阁少女的娇憨。 那老掌柜见状不由称赞:“姑娘真是好本事,难怪能成为夫人的左膀右臂,连查账这么重要的事都交给您。”言语里多了几分由衷的尊敬,连一旁的两个护卫都频频侧目。 姜窈将商铺的帐一家一家地盘过去,等到了卖舶来品的万珍阁,已经是午时,姜窈对一直跟着她的两个护卫道:“两位大哥累了一个上午了,旁边便是这条街上最有名的酒楼醉仙楼,不如这样,琴歌今日便托大,请两位大哥赏脸去酒楼用午饭,如何?” 那两个护卫一个道:“这怎么好意思,”一个道,“怎能让女儿家请客。” 姜窈笑道:“何必跟我客气,今日本就是你们陪我出来办事,我请你们吃饭理所应当。”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道:“既如此,便多谢琴歌姑娘美意了。” 姜窈道:“二位大哥先去酒楼歇息,将菜点好,我盘完这里的帐便过去。” 其中一人道:“不着急,我们陪你把最后一家铺子盘完再过去不迟。” 姜窈道:“现下正是午时,多的是人来醉仙楼用午膳,若是再耽搁一会儿,等我们去的时候变没位置了,二位大哥先去把菜点好,待我盘完这边的帐,酒楼也正好上菜,这样便不耽搁时辰。” 两人一听是这么个理,略一犹豫便答应了。 待人走后,姜窈轻轻舒了口气,大清早起来绕了这么大一圈,终于把人给甩了,她走进万珍阁,大堂的小厮认得她,忙迎上前:“琴歌姑娘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姜窈打趣他:“提前打了招呼,方便你们掌柜提前想好招数应付我?” 小厮忙讨好地笑:“我们哪敢对姑娘不敬呐,姑娘可别拿我开玩笑……” “你们掌柜呢?” “刚去了后院歇着,小的这就带您过去。” 万珍阁的掌柜是个年近不惑的中年男子,面容方正,目光透着生意人的精明,比起几个铺子的其他几个掌柜岁数略小一些,看见姜窈的时候不紧不慢地迎出来:“琴歌姑娘,姑娘突然到访,可是夫人有何示下?”这掌柜面对姜窈时,既不因她是李乐宁的人而过度逢迎,也不因她是婢女而有所轻视。 姜窈时间宝贵,也不同他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夫人本想让我送一样东西去正阳门大街,可我想着掌柜往日待我不薄,便先来了你这里。” 她从随身携带的布包中掏出两本账簿,一本是被她指出有问题的万珍阁账本,另一本则是她用复式记账法重新做的万珍楼账目,而这账本,并非是她给李乐宁看的那一册。 掌柜翻阅第一册账本时面色渐渐阴翳,看向姜窈的目光已然不善,然而当他翻阅第二册账簿的时候,面色又是一变,似忧似喜,又似不可置信,半晌都没有说话。 他仔仔细细来来回回将账本看了两遍,才将账本小心放在一旁的案几上,神色恭敬,语气郑重地对姜窈道:“敢问姑娘,这第二本账本从何而来,姑娘就这样将它给我,又是为何?” 姜窈坐在掌柜的右下首,身姿袅娜挺拔,容颜娇俏,神态从容,丝毫不见在李乐宁面前当差时卑躬屈膝的模样,她慢慢呷了一口茶,道:“严掌柜祖籍泉州,与胞弟自幼失怙,靠着在码头做苦力才得以谋生,后因为你嗅得商机,倾尽所有从泉州靠岸的一艘海船上买了一批番货卖到金陵,这才赚到了第一笔钱财,和胞弟在泉州开了一家专卖舶来品的小店,生活倒也富足,却因为得罪了当地的官僚,不得已卖掉产业背井离乡,靠着一身本领进入李家的铺子当伙计,直到成为如今这家万珍楼的掌柜。” 严掌柜眯起眼睛,神色有几分危险:“你查我?” 姜窈道:“不敢,我替夫人管着陪嫁的账目,夫人产业中的所有掌柜和管事的身份来历,我自然要一清二楚。” 严掌柜上下打量着姜窈,眼神莫测:“既然姑娘对陪房中的掌柜一清二楚,自然也清楚他们所做的事比之 万珍阁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姑娘偏偏找上了我,又是为何?” 姜窈放下茶盏,神色郑重:“实不相瞒,第二本账册中的记账方法是夫人给我的,命我先将这法子送到正阳街的绸缎庄去……夫人聪慧,一眼看出了你们送进府里的账本有问题,便决定改用新的记账法,重新盘账,只是如此一来,掌柜们的做的那些手脚便彻底瞒不住了,其他的掌柜都是跟着李家从江南过来的老人,夫人顾及颜面,不忍狠下心责罚,可严掌柜于李家来说却只是一个外人,如果我猜的不错,以严掌柜的本事,万珍阁的账目本不应该是这样,只因你手下一个小管事的父亲在李阁老身边当差,他便仗着身份在铺子里胡作非为,中饱私囊,然而贪墨主家钱财的罪名却要背在你身上……若不是因他年纪尚轻,资历太浅,万珍楼的当家现下虽仍是严掌柜,将来却不可知,对吗?” 严掌柜脸色越听越难看,他沉声道:“琴歌姑娘未免知道得也太多了,就不怕为自己招惹麻烦?” 姜窈不以为意,接着道:“依照夫人的脾性,底下人如此大胆,不能重罚,亦不能不罚,这新的账本一旦试用成功,下一步就是杀鸡儆猴,严掌柜以为,这么多商铺的掌柜,谁会是那只鸡呢?” “琴歌姑娘身为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不为夫人分忧解难,却背地来找我说这些话,有如此异心的丫头,夫人若是知道了又该如何?” “严掌柜虽将自己的一身本领卖给李家,可是胞弟如今仍然在海外跑船,你们现在差的,不过是一份东山再起的本钱,所以你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与那管事沆瀣一气,如此有异心的掌柜,夫人知道了又该如何?” 严管事冷冷盯着琴歌:“姑娘虽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可若是我存心与姑娘为难,姑娘亦难逃一死,你就不怕吗?” 琴歌垂眸,低声道:“我害怕的事情太多了……可我相信严掌柜不会如此做,毕竟你我……也算同病相怜,况且,我今日是来与严掌柜合作的,否则我若先去了正阳街,严掌柜便失了先机,现下我不仅将账簿提前给你,还可以告诉你新记账法的漏洞。” 无论是单式记账法还是复试记账法,都不是完美的记账法,或者说,不论是现在还是数百年后的现代社会,都不存在完美的记账法,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只要人有心,都能找到漏洞造假。 只是这复试记账法对于现在的人来说太过超前,等他们钻研透了,再找到破绽,怎么也要个三五年,而这几年时间,足以让占得先机的人做手脚了。 严掌柜审视姜窈良久,终于开口问道:“姑娘想要什么?” 姜窈闻言,露出一丝笑容,仿佛在沙漠艰难跋涉汲汲求生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 她起身先对严掌柜恭敬行了一礼,才正色道:“我想要的东西,的确只有严掌柜能够给我。” 12. 伺候 姜窈回到东跨院的时候,见院内做事的丫鬟婆子们都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她立即明白李乐宁又在发脾气了。 姜窈见李乐宁身边的二等丫鬟莹儿苦着脸站在廊下,朝她轻轻招手,莹儿忙悄悄走过来,低声道:“琴歌姐姐。” 姜窈压低声音问:“莹儿,怎么回事,夫人因何不悦?” 莹儿看了看左右,悄悄告诉姜窈:“今日国公爷不过来了。” 意料之内,却是情理之外。 赵霖自新婚之夜后便再未在东跨院过夜,这才新婚几天啊。 这个赵霖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可大婚那天也没听说什么。 姜窈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对莹儿道:“劳你帮我看着点儿,等夫人的气消了些便来叫我,我好进去回话。” 她才不想这个时候进去触霉头,就让画语和她那个老娘在里面哄去吧,你们才是真正的自己人! 莹儿闻言忙点头:“姐姐放心,等夫人气消了,我便来找你。” 姜窈于是绕过东跨院的正房,沿着一侧的抄手游廊偷偷回后罩房歇着去了。 接下来一个多月,赵霖都没有再踏足东跨院半步,期间李乐宁甚至放下颜面亲自去了一趟正院,都被张嬷嬷客客气气地请了出来。 李乐宁本是端庄守礼的大家小姐,然而刚刚新婚便受到丈夫的冷待,让她的脾气越来越难压制。 又过了几天,国公府接到承平帝的圣旨,晋升赵霖为正二品总督,节制宣府、大同两地兵马,统兵三十万,专理边务。 昔日的宣府总兵,今日的宣大总督。 圣旨一下,大宁朝野哗然,因为大宁绵延数百年,除了立朝之初的开国功勋,极少有将领手中能掌握如此多的兵马。 无数文官上奏反对,认为承平帝此举会让赵霖拥兵自重,恐有尾大不掉之患,然而承平帝一意孤行,力压以李惟今为首的内阁成员,强行颁布了圣旨。 姜窈身在内宅,对朝廷的动荡自然不清楚,不过以她看过那么多古装电视剧的经验,只觉得这个皇帝还是挺敢的,也不怕赵霖将来哪一天真的拥兵谋反,听闻赵霖曾经当今皇帝做过伴读,两人有着自幼的情意,如果是因为这样的话,这皇帝还挺重情的。 然而无论是总兵赵霖还是总督赵霖亦或是定国公赵霖,都不影响他将新婚妻子当个摆设,放在东跨院里不闻不问。 因着这事,李乐宁还借口回了一趟李府,随行的只有方氏,连画语都被留在了国公府里。 姜窈不愿掺和进去,好在她这段时间一直以盘账为由,可以不用到李乐宁身边伺候,而且因为她的“识相”,画语对她的脸色都好多了。 李乐宁回来后,又和方氏关起门来在房间里说了很久的话。 姜窈总觉得,李乐宁和方氏之间似乎藏着什么秘密,不仅她们几个丫鬟不知道,就连方氏的亲女儿画语都被蒙在鼓里。 到底是什么呢? 姜窈很想知道,她直觉这个秘密很可能关系着她的余生,难道就是为了让她去做通房的事? 如果真是如此,姜窈反倒有些不理解方氏了,依赵霖的相貌和地位,她为何不推举自己的女儿上位,画语虽是奴婢,却也算是和李乐宁喝过同一人的奶,自幼一同长大,有着非比寻常的情意,只有这样的人做她的通房,才能和她一条心,成为她真正的心腹。 为什么非得把姜窈推出去?有好事不给自己女儿,就不是方氏的做派了。 然而如今姜窈已随着李乐宁陪嫁到国公府,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还是先抓紧机会为自己谋后路为好。 十分寻常的一天,姜窈在库房里盘账,小丫鬟突然来找她:“琴歌姐姐,夫人让你过去。” “啪”的一声,姜窈手中的算盘珠子拨乱了一个,其他几个珠子受到牵连,噼里啪啦响作一团。 姜窈有一瞬的心慌气短,她捂着心口坐了一会儿,才对小丫鬟道:“知道了了,我马上过去。” 库房到正房的路再长,姜窈还是有走到头的时候,姜窈进入正房的时候,见李乐宁不在厅堂,而是坐在内室的罗汉床上,穿了件半新不旧的银红绣凤凰花的褙子,雪青色的挑线裙子,乌黑的青丝随意地挽在脑后,随意插了一直金簪,很是家常的打扮。 方氏站在李乐宁身侧,笑盈盈地看着姜窈:“琴歌来了,快进来。” 姜窈被方氏笑得越发不安,面上却不露一丝情绪,嘴角挽着一抹笑,走到李乐宁身边,款款行礼:“夫人。” 李乐宁没有说话,而是仔细打量着姜窈,那神色极为复杂。 姜窈悄悄握紧了交叠在身前的手。 半晌,才听李乐宁道:“这段时间,你一直为了铺子的事忙完忙后,辛苦了。” “……都是奴婢分内之事,能为夫人分忧是奴婢的荣幸。” “前些日子回娘家的时候,我抽空去几个商铺转了转,他们将新的记账方法用得很好,你也可以松口气,歇一歇。” 姜窈小心道:“正阳街的铺子确实推行得很好,不过崇文门大街的几家铺子帐,奴婢尚未整理完。” “这个不用着急,我自会另派已经熟悉账目的管事过去帮忙,眼下有另一桩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办。” “……还请夫人吩咐……” 李乐宁却又不说话了,坐在罗汉床上,细细端详姜窈的容貌,十八岁正是女儿家最好的年华,面前的少女身材高挑,身段玲珑曼妙,腮凝新荔,眼如水杏,望着人的时候似乎含着一汪秋水,清纯中透着妩媚,任是无情也动人。 这样的女子,是母亲为她精心挑选的,李乐宁心中五味杂陈,半晌才对姜窈道:“过来,到我身边来。” 姜窈小心翼翼地挪到李乐宁近前,便见李乐宁将手上一只翠色欲滴的翡翠镯子褪下来戴在她的手上。 那镯子成色极好,水头很足,如果说姜窈给方氏的那只金镯子还算值钱的话,那么眼下她手上这只镯子便是无价的宝贝。 伺候李乐宁这么多年,这次的镯子胜过 往年所有赏赐,姜窈却越发胆战心惊。 只听李乐宁道:“一转眼,你都伺候我五年了,你比我还长一岁呢,也该有些传家的好东西……前些日子,府里好些年轻人来向我提亲,想要求娶你,除了府外的年轻管事,还有府上的几个护卫……其中有两人还是上次和你一起出府去盘账的。” 姜窈低着头不说话,只觉李乐宁握着她的那只手凉津津的,一直凉到她的心底。 李乐宁接着道:“我们琴歌既漂亮又能干,是我身边最贴心的人儿了,这些求亲的人虽然家境、样貌都过得去,可我总觉得把你配给他们,反而太委屈你了。” 姜窈深吸一口气,此时她倒有些希望李乐宁能把她给嫁出去,随便配给谁都好,只要不在国公府里就行:“奴婢承蒙夫人照拂才有了今日,那些管事和护卫都是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人,无论夫人将奴婢许给谁,奴婢都会一心一意地伺候夫人。” “一心一意……”李乐宁轻笑一声,那笑声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姜窈听得心脏狂跳。 李乐宁意味深长地道:“我眼下这桩事,便是要你替我一心一意地去做,国公爷自从升任宣大总督后,公务愈发繁忙,我瞧着实在忧心,虽说正院已经有张嬷嬷,可她毕竟上了年纪,有些事不如年轻人利索,便想着让你去正院,替我伺候国公爷一段时日。” 姜窈闭上眼睛,她以为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会惊慌,会愤怒,会不甘地大声反抗,然而都没有,有的只是悬于头顶的刀终于落下的恍惚与空茫,心中升起一种尘埃落定的倦意。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将这些时日所有的提心吊胆都吁了出去,她自嘲地想,该来的终究会来。 可姜窈依然不愿就这样答应,她道:“奴婢自打在夫人身边伺候,便是管账居多,若是要伺候人,恐怕会笨手笨脚的,不如画语妹妹伶俐,夫人何不先派了画语妹妹过去,若是画语妹妹忙不过来,我再去帮她不迟。” 方氏闻言立刻开口:“画语那丫头性子浮躁,到底不如你沉稳,去了恐怕只会闯祸,还是琴歌你过去,夫人才能放心。” 李乐宁则道:“我知道你这些年的心愿,若是把这次的差事办妥了,到时候……我便给你一个恩典。” 姜窈心下冷笑,空头支票谁不会开,李乐宁用模棱两可的话给她画个不存在的饼,当她是傻子吗?真到了那个时候,什么样的恩典还不是由你李乐宁说了算。 姜窈面上却透出抑制不住的欣喜,同时又努力克制着:“奴婢自当尽心尽力,只是国公爷那边……不知同不同意奴婢过去……” 赵霖既然不喜欢李乐宁,应该不会乐意李乐宁往他屋里塞人吧,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的吗? 这是姜窈最后的希望了,只要赵霖拒绝了李乐宁,那么李乐宁就是有再多的算计也白搭,总不能不好意思逼赵霖睡她,就去逼赵霖睡她的丫鬟吧! 谁知李乐宁微微一笑:“我早已派人去知会了张嬷嬷,正院那边已经同意了。” 姜窈:“……” 13. 换主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姜窈再也想不到什么理由来推辞,她向严掌柜要的东西至今还没有给她,否则也不至于如现在这般为难。 姜窈神思不属地从李乐宁房中出来,恰与站在门口的画语撞了个正着。 画语目光灼灼如火,看姜窈的眼神含怒带狠,似要生生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画语忽然凑近姜窈,姜窈连忙往后避了一步,有一瞬间她以为画语会对她动手,而画语只是压低声音恶狠狠骂道:“狐媚子!不要脸!” 说完恨恨盯了姜窈一眼,绕过姜窈进了李乐宁的内室。 姜窈挑了挑眉,往日里她因着不想惹是生非,对画语总是处处避让,如今看来,画语或许是个可利用之人。 第二天,姜窈遵照李乐宁的意思,简单收拾了包袱就准备前往正院,她的东西不多,都是些寻常衣物和积攒的财物,小小一个十分轻便,让旁人看了颇为诧异。 月露过来为她送行,神情间颇有些怅然若失:“果然,我们都猜对了,你便是夫人为国公爷选定的通房,枉我们这些丫鬟怎么讨巧卖乖,终究不如你合夫人心意。” 姜窈苦笑,这样的“美差”要是能让,她绝对立刻让出来,姜窈语带戏谑:“存了这种心思的,有画语一个就让人够呛,你来凑什么热闹!” 月露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能伺候国公爷自然是好,那可是泼天的富贵,一步登天的机会谁人不想,可若不成也强求不得,否则只会惹主子不快,反倒得不偿失了,所以我只是感慨一下,又没有抱怨别的……” 哐当—— 二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西边的厢房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后罩房住的都是伺候李乐宁的几个大丫鬟和二等丫鬟,婆子们和小丫鬟另有别院居住,虽然每人都能得一间小小的隔间,但是隔音并不怎么好。 听这声音传来的方向,因该是画语的房间。 月露也听见了,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对琴歌说:“方嬷嬷这几日正在为画语物色合适的婆家,画语不愿意,都闹到夫人那去了。” 姜窈微怔:“方嬷嬷为画语找婆家?” 画语可比姜窈还小两岁,方嬷嬷竟然这么着急? “可知找得都是什么样的人家?” 月露不以为意:“无非就是夫人陪房和李家的那些管事之类的。” 姜窈听得心绪凝重,方嬷嬷的做法,竟似要千方百计让画语离开国公府,将她这个外来户强留下来,却把自己的亲女儿送出人人向往的富贵窝,为什么? 李乐宁和方氏究竟瞒着她什么,她们到底在筹谋什么? 月露见姜窈好好说着话却忽然发起了呆,有些奇怪:“你怎么了,方才在想什么?” 姜窈回神,忙道:“哦,我只是想,还好我就要去正院了,否则这几天又要看画语的脸色了。” 月露撇了撇嘴:“可不是,咱们这位画语姑娘,以为和大小姐吃了同一人的奶,自己也是大小姐了,傲气得不得了。” 姜窈连忙提醒月露:“你在她面前可收敛些,别总和她对着来,方嬷嬷还管着咱们呢……” 月露不服气地还要说什么,忽然有小丫鬟过来道:“琴歌姐姐,夫人差人来问您好了没有。” 姜窈忙起身:“已经好了,这就过去。” 于是姜窈又去正房向李乐宁辞行,李乐宁拉着她好生交代了一番,诸如好好伺候国公爷、切莫惹国公爷不快云云,才放姜窈离开了东跨院。 正院的人因得了吩咐,知道姜窈今日过来,门口已经站了个穿淡青色素面比甲,眉眼恬静的丫头,看年岁应比姜窈还大些,似是来迎接她的。 姜窈忙快步走过去,向那女子行礼:“奴婢琴歌,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女子忙携起姜窈,态度十分亲和,笑道:“你我都是伺候主子的,快别这么客气,叫我环素就好,”说完目光上下打量姜窈,眼中的惊艳毫不掩饰:“果然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难怪……你随我来,张嬷嬷正在花厅等你呢,正院的差事并不多,相反很轻松,只是伺候主子时要更加谨慎些。” 姜窈装作不明白环素刻意隐去的话中之意,乖巧地附和道:“是。” 等来到花厅,张嬷嬷同样又仔仔细细打量了姜窈,只是她的目光端正严肃,让姜窈也忍不住放缓了呼吸,更小心了几分。 张嬷嬷见少女虽然容貌出挑,却并无半分轻浮之气,且神色恭谦温顺,不由满意点了点头:“既然来到正院当差,便要谨言慎行,精心伺候,你既是夫人身边最得用的丫鬟,想必也不会粗心犯错,只要伺候好了主子,自然有赏。” 姜窈低头听训,规矩得不能再规矩:“是。” “从今日起,便由环素带着你,伺候爷的日常起居吧。” “是。” 于是,姜窈在当了五年李乐宁的贴身丫鬟之后,终于换了老板,成了赵霖的贴身丫鬟——暂时的。 赵霖虽然贵为国公,但是身边伺候的丫鬟却很少,除了张嬷嬷外,竟然只有环素一人,其余的都是侍从和小厮在负责正院的一应事宜。 环素是个性格温和的女子,带着姜窈去后院的厢房安置时,一路都认真教她规矩:“爷常年待在军中,不习惯身边有女子伺候,所以沉壁楼只有我和张嬷嬷二人,贴身伺候的差使都是爷的贴身的亲卫逐风在做,现下逐风随爷上朝去了,等回来你便可见到他。” 姜窈的关注点却在另一处:“国公爷不喜欢女子贴身伺候?” 环素意味深长地看了姜窈一眼:“曾经也有几个丫鬟在沉璧楼,但总有心思不正的人,爷干脆就都撵了出去。” 姜窈当然听出来环素是在敲打她,然而她也很无语,来此处本就非她所愿,结果人来了,还处处防备,再说了,如果赵霖不喜欢女子靠近的话,那上次让姜窈伺候穿衣是怎么个事。 待到了后院房,环素指了一间早已收拾干净的厢房给她:“这便是你的居处,先歇息一会儿,还有一炷香的时间爷便要下朝了,到时再去沉璧楼伺候。” 姜窈忙问:“既然国公爷不喜欢侍女近身伺候,我们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环素笑道:“很简单,只需悉心打理爷的衣物、洒扫内室、爷在家时便伺候茶水和膳食,旁的就看主子的吩咐了。” 这听起来感觉确实比在李乐宁那里轻松啊,前提是真的只需要做这些事就够了,姜窈笑道:“知道了,谢谢姐姐指点。” 姜窈刚安顿好,赵霖便回来了 。 他还穿着上朝时的公服,红袍玉带,年轻俊美的容貌带着端肃,眉眼一如既往的冰冷,气势迫人令之不敢直视。 “国公爷。”姜窈跟着环素向赵霖行礼。 赵霖目不斜视地进了内室,身后跟着那个名叫逐风的亲卫,逐风面容端正,身材挺拔,行步类鹤,看来也是个习武的高手。 逐风随赵霖进去不到一刻钟便出来对环素和姜窈道:“去给爷斟茶。” 环素忙带着姜窈去了茶房,再回来时赵霖已经换回了家常的石青色素面直裰,姿态随意地坐在太师椅上看书。 环素用眼神示意姜窈,姜窈便上前,小心地将汝窑茶盏放在赵霖手边的高几上,这个过程都十分安静,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之后便侍立一旁,等赵霖茶水空了,便很有眼色地及时添上。 环素见状满意颔首,轻轻退出了内室。 这一天,姜窈先是给赵霖当了一个上午的倒茶小妹,午膳的时候又充当服务员为他夹菜,等到赵霖午睡的时候,才和环素换班,回去小憩片刻。 等到晌午,赵霖去了国公府的演武场,那边更没她们什么事了,晚膳后赵霖也不需要丫鬟伺候更衣,一整天下来,姜窈只觉得这活干的十分轻松,最重要的是,这一整天中,赵霖全程眼角都不带扫过姜窈。 姜窈绷着的心弦渐渐放松,她希望在沉璧楼的时候能够一直保持这状态,直到严掌柜将她需要的东西准备好,到时候她拍拍屁股溜之大吉,无论李乐宁和赵霖起什么幺蛾子都与她无关了。 然而当环素告诉姜窈明日四更天便要起来伺候赵霖上朝的时候,姜窈才知道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四更天!差不多就是凌晨三点左右!!! 姜窈一直觉得伺候李乐宁的时候,凌晨五点钟起已经是早得不能再早了,结果赵霖凌晨五点钟就得到宫里上朝,而她们三点钟就要起来服侍。 神啊…… 她以后再也不抱怨那个早八的破班了,可不可以让她回现代啊…… 然而神并没有理会在古代苦苦求生的现代人姜窈,她第二天只能无比痛苦地挣扎着爬起来,无精打采地去沉璧楼上工,早起的代价就是她一路上都在打呵欠。 环素见了不免斥责她:“你昨晚上偷鸡去了?困成这样,待会儿在主子面前若还是如此,小心挨板子!” 姜窈打到一半的哈欠生生被吓回去了:“赵、咳——爷他会打女人板子?!” 环素瞪了姜窈一眼,然而这个时候天色还是一片浓黑,姜窈提着灯笼只照亮了前方一小段路,并未接收到环素的眼神杀。 只听环素温柔的声音带了十分的严肃:“奴婢在主子面前失仪,纵使主子不说,张嬷嬷也定会责罚,你若不想刚来就若主子嫌弃,一会儿必须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姜窈蔫蔫的,一副命很苦的样子:“是……” 被环素恐吓后,姜窈在伺候赵霖早膳的时候,愣是把所有逼到嗓子眼的呵欠都硬生生咽了回去,努力睁着眼睛当差,却因此把眼泪生生逼了出来,站在放着夜明珠的宫灯下,显得一双杏目红通通湿漉漉的。 好容易赵霖用完早膳,起身欲走,路过姜窈的时候忽然顿住脚步,停在了姜窈面前。 14. 当差 姜窈的心“咯噔”一下,只低着头死死瞪着地面,大气不敢喘,脑海中迅速将方才所有细节过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犯错,不明白为何赵霖会忽然停在自己面前。 “抬起头来。”如金石般清越的嗓音响起,平缓,单调,带着与生俱来的冰冷与矜傲。 一时间整个屋子都静了下来,姜窈感到周围所有人都目光都聚在了她身上,方才停滞的心脏此刻砰砰跳动起来,她甚至听到了胸腔里剧烈鼓噪的声音。 尽管紧张害怕,姜窈依旧屏住呼吸缓缓抬起头,却依然不敢与之对视,微微垂着眸,目光只敢停留在赵霖线条优美的下颌上。 姜窈感到赵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一如上次她伺候他更衣的时候。 几息后,赵霖的声音再度响起:“你不愿到沉璧楼当差?” !!! 姜窈没忍住瞪大了一双眼睛,抬眸畏惧地望向赵霖,对方深黑的眸中明明不带一丝情绪,可姜窈还是有一种被狼盯视的感觉。 她确实不愿意,可她自认来到正院以后一直恪守本分,从未行差踏错,赵霖为何会突然这么问她。 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如果接下来的回答不能让赵霖满意,那么她别说离开了,活过今天都难! “不……不是……奴婢很愿意伺候国公爷。” 姜窈被赵霖周身慑人的压迫感逼得几度想要低下头去,可是她不能这么做,否则在旁人看来便是心虚,她只能睁大双眼做出十分真诚的样子努力与赵霖对视,然而目光还是因畏惧而忍不住微微颤动。 一旁的环素担忧地看向姜窈,她似乎很想为姜窈说情,但终究畏于赵霖的威势不敢多言。 “奴婢……绝不敢欺瞒爷,奴婢是真心愿意伺候爷的……” 赵霖细细端详着姜窈的表情,漆黑的眸中似乎起了一点讽意,目光落在姜窈泛红的眼睛上:“那你因何而哭?” 姜窈呆住,半晌才道:“……啊?” 姜窈完全没有想到事情是这种走向,一时愣在当场不知作何反应,旁人看来只觉得她是被吓傻了。 实际上也确实是被吓傻了。 一旁的环素终于看不下去,面色焦急地跪下道:“爷恕罪,都是奴婢的不是,琴歌刚来正院不熟悉规矩,方才奴婢没忍住斥责了她几句,这才害得琴歌在主子面前失态,请爷恕罪。” 姜窈这才回过神,见环素为她说话,深知不能让环素因她而受责难,忙跟着跪下道:“是奴婢不懂规矩,与环素姐姐无关,求爷恕罪。” 姜窈静静地跪伏在地一动不敢动,隐约能感觉到赵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她身上,她来国公府的时日不长,与赵霖也鲜有接触,不知赵霖脾性如何,但看其周身威势,以及身边伺候的人小心谨慎的态度,便能明白这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主子,也许今日难逃一场责罚,只求不要太过严苛。 然而片刻的寂静后,赵霖一言不发地走了。 众人如蒙大赦。 环素这才站起身,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又将还跪在地上的姜窈拉起来,道:“爷未说什么,表明他不会追究,别怕……你也真是,大清早红着个眼睛给谁看!也不怪爷会忽然责问你。” 这个时候姜窈也缓过劲来了,赵霖一走,那股让人畏惧的压迫感消失,她就如解除了封印一般,恢复了平日的机敏,此刻听环素又责备她,想起刚才的有惊无险,一股委屈涌上心头:“还不是你不许我打呵欠嘛……” 这不就困得把眼泪都逼出来了,还惹了好大一通乌龙。 环素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恨铁不成钢地拧了一下姜窈的胳膊:“你呀!亏你还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你在夫人跟前儿当差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 姜窈不服气地道:“伺候夫人的时候我们可从来没有寅时起过!” “你可仔细着些吧,若往后再这般行事,我便纵有心,也未必能周全得了你,且先回去歇着,国公爷一般要辰时才会下朝,这期间可以歇息一会儿……只是往后须得将作息调转过来,晚间早些睡,晨起万不可再似今日这般了!” 原来还可以补觉啊,姜窈喜出望外,连忙谢过环素:“多谢姐姐教导,我这就回去休息。” 说完头也不回奔回自己的厢房倒头就睡,一直到赵霖下朝前半个时辰小厮来敲门才醒过来,然后又开始新一天的打工生活。 那日之后,赵霖依然视姜窈如无物,姜窈则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地伺候赵霖的起居,倒也相安无事。 一段时间下来,姜窈发现赵霖的作息很规律,除了上朝的时辰很早之外,其他时候可以说很悠闲。 赵霖贵为宣大总督,衙府远在宣府,因得皇帝恩准才特意在京修养两年,除了上朝,其他时候都无事可做,毕竟京城也没有他办公的地方,平日在府内也就喝喝茶睡睡觉看看书,要么就出府骑射或去演武场练剑。 所以说,赵霖根本不存在公务繁忙的情况,都是应付东跨院那边的托词,甚至都不屑于遮掩,那么他为何要冷落李乐宁呢? 难道仅仅是因为与李乐宁的父亲李惟今政见不合,所以连带着不喜欢他的女儿? 还是说,赵霖喜欢的其实是他那个没有什么血缘关系的表妹? 可姜窈在正院当差的这些时日,并未见赵霖主动去过西跨院,只偶尔听张嬷嬷向赵霖回禀过西跨院的情况,知道西跨院那边衣食无忧便不再过问,仿佛只要蒋芳宁在他府里吃得好穿得好就行了。 倒是蒋芳宁来过正院几次,都被门口的护卫挡了回去,有一次甚至点名要见姜窈,姜窈与蒋芳宁素无来往,不想掺和到赵霖的内宅争斗中去,找借口婉拒了。 而李乐宁这边自然也的得到了消息,在得知姜窈在正院不过做些端茶递水的事之后,脸色有些难看,坐在罗汉床上半晌不语。 方氏颇为担心地对李乐宁道:“这可如何是好,若是连琴歌都没有办法笼络住国公爷,那以后……听说国公爷常常亲自过问西跨院那边的事。” 李乐宁扶着额头,神情焦躁无奈:“人都送过去了,至今毫无动静,我有什么办法,以国公爷的脾性,旁人能勉强得了吗?放宽心吧……也许,不该急于一时……” 方氏欲言又止,若是按照原先的计划,确实不急于一时,哪怕有个三五年时间筹谋都来得及,可前提是国公府里没有什么表小姐。 赵霖现下看似对任何一个女子都不 感兴趣,可架不住那蒋芳宁殷勤备至,不顾自己的身份,每每打着送汤送水的名义,隔三差五就往正院跑,或是等在赵霖下朝的路上只为见他一面。 日子久了,哪怕再冷情的男人都会心软。 方氏左思右想,似下定了什么决心,向李乐宁献策:“不如,夫人直接向国公爷挑明,就说您想为他将琴歌收房,若是国公爷答应了,便将琴歌开了脸,若是不答应也没什么,左不过我们这边要请老夫人费点心思,重新挑个人了。” 李乐宁抬起头,神色略有些犹豫:“可我们将琴歌送到正院,意思已足够明显,国公爷既然没有碰她,便是表明了态度,若我们再不识好歹,恐怕会惹得国公爷不喜。” 方氏却觉得并非如此。 上次回到李家,李惟今亲自和女儿深谈了许久,方氏当时候在门外,知道老爷原本打算用五军都督府大都督的职位将赵霖留在京城,借机卸了他的兵权,好在宣府安插自己人,世家也不至于因无兵权而处处掣肘。 定国公战功煊赫,权势太盛,据说北境二十万大军为他马首是瞻,只认定国公一人,纵使旁的将官拿了兵符都不好使,还得有定国公的印信。 内阁本以为皇上会对定国公有所忌惮,才定下了如此策略,不曾想皇上竟对其不减半分信重,不仅没有收回兵权,反而力排众议封定国公为宣大总督,经略西北。 如此一来,世家的计划落空,大小姐和定国公的婚事便成了关键,如果大小姐能够早些诞下子嗣,那么有着定国公血脉和世家亲缘的孩子便至关重要。 要知道,当年定国公不过舞勺之年,刚到军营,其父旧部便对其十分拥护,将士一心,才有了后来屡次的北境大捷。 故而那一次谈话,老爷除了向大小姐陈明朝廷风向外,话里话外都是让大小姐早些诞下子嗣。 然而定国公除了新婚之夜再也没有来过东跨院,偏偏这种事儿还不能让老爷知道,大小姐颜面无存不说,依照老爷的脾气,恐怕又要在朝堂上惹出一场风波。 大小姐不愿惹是生非,只好与李夫人商议,先挑一个伶俐漂亮的丫鬟笼络住丈夫,再慢慢将人留在东跨院。 偏偏琴歌那个丫头不开窍不说,竟敢在这事儿上跟小姐拧着来,若不是看她有用,早就将人处置了。 方氏对李乐宁道:“夫人所言有理,但这种事也不能等着国公爷主动,琴歌那丫头您是知道的,这些年伺候夫人也算是尽心尽力,偏偏这事儿上拧着性子,非要和夫人作对,不顾李家和大小姐对她的恩情,一心想要出府去,她在东跨院时便总找借口躲着国公爷,恐怕去了正院也是如此,正院守卫森严,我们的人问不出什么消息,我想着,如果不能从国公爷那里入手,便只有从琴歌处入手了。” 李乐宁很快明白了方氏的意思,若有所思:“你是说……” 方氏点了点头:“若成了自然是好,若是不成,就当是那丫头自作主张,由着国公爷处置,国公爷也不至于为了一个丫头和您置气。” 李乐宁思量许久,姣美的脸上表情变幻莫测,终于道:“方嬷嬷,你一会儿便派人去正院,告诉琴歌,让她明日回东跨院一趟。” “是。” 15. 行动 姜窈刚拿到严掌柜递进来的消息,说是她要的东西已经备齐,随时都可以去取,云溪便来正院找她。 得知李乐宁要见她的时候姜窈并不意外,她只是暂时到正院当差,论身份依然是李乐宁的陪嫁丫鬟,李乐宁找她了解赵霖的情况理所应当。 姜窈当即便应了下来,不过还是问了云溪一句:“可知夫人让我回去是为了何事?” 云溪抿嘴一笑,道:“夫人没说,只让我来传话,我也不知道。”语气温温柔柔地,说的话却没有丝毫破绽。 云溪生得秀美,性子看上去也是李乐宁几个大丫鬟里面最绵软的,实则心思细密,颇有几分针插不入、水泼不进的意味,有的时候,姜窈觉得云溪才像方氏的女儿,两人都有点绵里藏针的意思。 姜窈和云溪并无多少深交,见她不说也不勉强,客气地道了谢,便转身回了正院。 现在,无论李乐宁想干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她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出府,便再也不会回来。 纵然姜窈心中有所准备,第二天去见李乐宁,得知她的用意后还是忍不住一阵恶心。 李乐宁竟然,让姜窈主动去爬赵霖的床。 当然,李乐宁自然不会亲自与她说这些,她在内室召见姜窈,问了几句家常的话,赏了些东西就让她离开了。 送姜窈出门的是方氏。 姜窈看见方氏白净的脸上挂着的笑便暗暗生警,偏偏方氏还亲昵地握着姜窈的手不放,冰凉滑腻的感觉犹如毒蛇,让姜窈心里很不舒服。 “自打你去了正院,夫人便日日挂心你,担心你在那边不适应,或是惹了国公爷不快受罚,现下看见你气色这么好,夫人和我就都放心了。” “琴歌多谢夫人和嬷嬷挂怀,伺候主子本就是我们做奴婢的本分。” “是呀,夫人满屋子的丫头加起来都不及你一个懂事,有些事,也就只有你能为夫人分忧了。” 方氏的话若有所指,姜窈一时不敢接茬。 方氏也不在意姜窈的沉默,身家性命都捏在主子手里的玩意儿,即使在不愿意,也只能乖乖听命。 想到这,方氏愈发亲昵地拍了拍琴歌的手:“夫人因自己没能服侍好国公爷,心里正过意不去,便想着挑一个贴心又明事理的丫头,替她在国公爷面前尽一尽心意,思来想去,也只有你是最合适的,他日得了国公爷的宠幸,便是府里的姑娘了,到时候夫人怜惜,在国公爷面前为你求个姨娘的位份,便是一步登天了,总比一辈子做个奴婢来得好,或是将来琴歌你不愿留在国公府,夫人也可去求国公爷恩典,准你出府嫁人,总好过现在出去,孤零零一个女儿家,还得被伯父伯母管束着。” 听方氏又拿便宜亲戚威胁她,姜窈心下冷笑,很想讽刺方氏几句,但她要的东西既然已经齐了,万事俱备,没必要再惹是非,便只道:“我自然知道夫人的意思,也愿意为夫人分忧,可我在正院的这些日子,国公爷从不多看我一眼,恐怕国公爷他……” “傻姑娘,国公爷若没看中你,又怎会准你进入正院,然而身份有别,这种时候,自然要你主动些,才能得主子青睐!” “这……” 姜窈真是被恶心的够够的了,竟然怂恿她主动去勾引赵霖,方氏真拿她当傻子吗,这种妄为的事,一着不慎便是死无全尸的下场,敢让她这么做,无非是成了李乐宁受益,不成不过损失一颗棋子,无伤大雅而已。 方氏依然在步步紧逼:“夫人如今嫁过来快三个月了,耐心已然耗尽,若此事因你而一再拖延,恐怕……琴歌,你是个聪明人,总要为自己的以后打算才是……” “……是。” 姜窈出了东跨院的门,刚走两步,似是想起什么,忙回头对方氏道:“对了,方嬷嬷,上次夫人命我给几个陪嫁的铺子重新做账,账簿我已经做好了,想这几日送出去。” “这些事你就不必操心了,你把账本交到东跨院,夫人自会派人送去。” “若是旧账便罢,这新账本夫人极为看重,交给旁人恐怕也不放心,也当是我的一点私心,这些时日在正院拘得紧,想要出府去逛一逛,嬷嬷就跟夫人求个恩典吧,若是夫人不允,我再把账本送过来便是。” 那账本方氏虽然没见过,但李乐宁十分重视倒是真的,还亲自送了一本账册回李家给李惟今,方氏略一思忖,便答应了:“我会向夫人禀报。” 姜窈甜甜笑道:“如此,琴歌先谢过嬷嬷了。”转过身便沉下了脸,憋着一肚子火回到正院,环素便告诉她:“国公爷要见你。” 姜窈吓了一跳,看看时辰,这个时候赵霖应该午睡刚起,她忙问环素:“国公爷找我何事?” 环素道:“我也不知,不过,你刚从东跨院回来,许是问问那边的事。” 姜窈提着一颗心进了沉璧楼,赵霖早已醒了,未穿外袍,只着玉色遍织暗银团鹤纹的贴里,以手支颐,姿态闲适地靠坐在罗汉床上。 许是因为在军营里待惯了,赵霖不似寻常的世家子那般注重仪态,坐姿十分随性,姜窈很少见他如李知言那些世家子一般端坐过。 姜窈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动作小心,像是害怕惊动休憩的猛兽:“奴婢见过国公爷。” 赵霖目光在姜窈脸上定了一瞬,十分直接地问她:“夫人召你回去为了何事?” 你的老婆正打算逼良为那啥,急着给你找小老婆呢! 姜窈心中吐槽归吐槽,面上还是恭恭敬敬道:“夫人挂心国公爷的起居,特地传奴婢过去问话,知道爷这几日用膳不多,十分担忧,吩咐奴婢好好伺候爷。” 赵霖语调微扬:“哦……是吗。” 赵霖的语气让姜窈心里直发毛,但打死她也绝对不会如李乐宁的意在赵霖面前“毛遂自荐”,只能咬着牙道:“是……” 姜窈再次感到熟悉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越发躬身屏息,一定不敢动,万幸伺候了赵霖这些时日,他虽为人冰冷,却鲜少为难下人,偶有犯了错的,也都交给张嬷嬷处置。 所以姜窈虽有些畏惧,却不如刚来的时候,动不动就被吓得惊慌失措 了。 气氛的沉凝让姜窈不安,但她深知这是一个极为难得的机会,于是接着道:“因着奴婢曾一直帮夫人打理陪嫁的铺子,夫人还命奴婢得空后将做好的账册送还各个商铺,奴婢斗胆,求国公爷恩准奴婢择日出府一趟……” 话音刚落,姜窈仿佛听到了一声极细微的轻笑,那声音消失得极快,一度让姜窈怀疑是否产生了错觉。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赵霖面前撒谎,上次赵霖问她是否愿意在沉璧楼当差,她说的也是假话,只因她深知如今自己的这张脸长得多有欺骗性,只要眼神表现得稍微真诚一点,无论话有多违心,旁人或多或少都会相信,所以这次她又故技重施,虽然低着头没有看赵霖,但面上中透出来神态依然十分真挚。 “准了。” 就在姜窈以为赵霖不会同意的时候,他竟然答应了。 姜窈喜出望外,即将逃离的喜悦和激动让她忽略了一些不起眼但反常的细节,此时的她并未注意到赵霖的表情,只知道,她马上就可以离开国公府,从此这个地方便与她再无干系。 姜窈极力维持镇定,如往常一般向赵霖屈膝行礼:“奴婢谢过国公爷。” 因得了赵霖的恩准,姜窈出府的事李乐宁也没有阻拦,而依照李乐宁和赵霖如今互不相见的情况,他们根本不可能为了这种小事去对峙。 这也是姜窈敢两头说话的原因。 当晚回到后罩房,姜窈便将自己这几年积攒的所有钱财都拿了出来,其中银票居多,都是十两、五两的小面额,首饰很少,因为大多都被她暗中陆陆续续拿出去兑成了银票,另外还有一些碎银子和铜钱,林林总总的也有一百六十多两,足够离开以后买屋置地了。 这些年她钱财虽然收的多,但给出去的也多,无论在李府还是国公府,偌大的府邸内,总少不了人情世故,她能够攒下这些银两已经实属不易。 姜窈舍了难以携带的首饰和衣物,连夜将银票缝在了贴身的衣服和腰带里,虽然心疼,可要想逃得不经意,很多值钱的东西也只能放弃。 她肉疼地摸过几只簪钗和几匹上好的绸缎,这些都是没来得及兑成银子的,现下都带不走了,希望以后安顿好后,她能将失去的都重新挣回来。 第二天,姜窈拿着对牌带着账簿就出了国公府,还主动请李乐宁派了两个护卫跟着她。 护卫依旧是之前的二人,只不过那二人知道姜窈如今进了正院,自然明白主子的用意,面对姜窈时难免有些不自在,也不敢像之前那般大胆地打量她或是向她献殷勤。 姜窈先带着二人去了崇文门大街,每一家铺子都认真盘了账,然后才去正阳门大街。 和上次一样,虽然盘查商铺的顺序不同,时间却差不多,到正阳门的时候刚好是正午,三人随便找了间酒楼用午膳。 吃过午饭,刚走到酒楼门口,姜窈骤然止住脚步,猛然惊呼:“我的镯子!” 姜窈捧着左手腕,满脸惊慌失措,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夫人赏赐给我的镯子不见了!” 16. 出逃 两个护卫的目光随着姜窈的动作落在她如凝霜雪的腕上,那里原本戴着一只青翠欲滴的翡翠镯子,此时却空荡荡的,因那镯子成色罕见,二人都有印象,且二人都是见过世面的,自然知道那样的镯子价值不菲,恐怕是这丫鬟最值钱的东西了。 这边姜窈眼泪都急出来了,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滚落,漆黑的眼睫濡湿,好不可怜:“我方才去厢房净手的时候怕磕了碰了,便将镯子褪下来用帕子包好放在一旁,走的时候却忘了,这可是夫人才赏我的镯子,若是丢了可怎么是好!” 其中一人道:“琴歌姑娘别急,既然是姑娘的东西,又是落在自家铺子里,应该不会丢,你还记不记得是在哪家铺子褪下来的?” 姜窈低头抹泪:“不记得了,只知道我在粮行和银楼都净过手,却忘了是在哪家铺子褪下的镯子。” 两个护卫见她哭得眼眶泛红,心生怜惜的同时无不心旌摇曳,不停地软声安慰姜窈:“琴歌姑娘别急,我二人这就折返回去帮你找,一人一间铺子,分头行动总归快些。” 姜窈小声地啜泣着:“多谢两位大哥,也只能这样了,若镯子还在便是万幸,若是有没眼色的人不知东西来历,起了贪念昧下可就麻烦了。” 两人忙道:“放心,我们一定将东西找回来,既是夫人的铺子,就算一时丢了也能立时查出来。” 姜窈这才安心了些,她擦了擦眼泪,对着两个护卫难为情地笑了笑:“让两位大哥见笑了,我也是一时情急,就烦你二人回去帮我找找,我先在这边把夫人交代的差事办完,将正阳街铺子的帐册送给各个掌柜才行,你们若是找到了镯子也不必折返回来,就在上次的那个酒楼等我。” 二人被姜窈柔弱天真的模样迷惑,早已神思不属,自然她说什么都应好,皆心神恍惚地点头同意。 姜窈等二人坐着国公府的马车走远后,平静地擦干眼泪,戴着帷帽随便进了一家成衣铺子,临时买了身男子穿的灰褐色粗布衣裳,简单乔装后从铺子的后门出去,又临时雇了辆马车,朝着京城最南边的永定门走去。 正阳门大街是通往永定门的直行道,从这里过去乘马车只需要半个时辰,而从正阳门大街回到崇文门大街最快也要一个时辰,更不用说那两个人还要在两家铺子里去找注定找不到的镯子。 姜窈从怀中拿出那只翡翠镯,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用帕子轻轻擦拭了一番,重新包好放回怀中,方才在崇文门那边查账的时候,她随意选了两家铺子更衣,镯子就是那个时候被她故意藏了起来。 那二人说要回去找镯子的时候,她又说了些刻意引导的话,让他们下意识觉得镯子找不到很可能是被铺子里的人昧下,这样一来,若未找到镯子,他们便会一一仔细盘查,没有大半日绝对不可能结束,而那个时候姜窈早已出城,待要找她无异于大海捞针。 姜窈乘着马车一路来到永定门附近,这里已经是城池最边缘,位置偏僻,人烟稀少,姜窈沿着城墙一直走,终于找到了种着三株银杏的巷子。 姜窈连忙跑进巷子里,左右张望,正午炎热,正是人们用完午饭休息的时候,巷子里空无一人。 姜窈来到第三株银杏树下,从放账本的包袱里翻出早已准备好的小铲子,这小铲子原本是花房里的婆子给花盆翻土用的,被她悄悄拿走了。 姜窈用小铲子对着树根卖力地刨了数下,很快碰到硬物,她连忙将东西挖出来,是一只漆黑朴素的匣子,姜窈将匣子打开,里面正好放着严掌柜为她准备的的东西,两份路引,一份伪造过身份,一份空白,和一个三指见方的竹牌,竹牌上写着数字、时辰与地点。 路引是大宁朝的百姓出行必备的凭证,无论是出入城门亦或是行船走马,都会要求查看行人的路引。 而竹牌,相当于后世的船票,上面写的便是船只的编号、出行的时辰、起点和终点。 船票倒也罢了,路引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弄到的,严掌柜的胞弟做海上生意,虽然没有自己的船,但在外行走多年,混迹的又是鱼龙混杂的船队和码头,多少有些门路,这也是姜窈选择让严掌柜帮她的原因。 姜窈将自己携带的账簿放入匣中重新埋回土里,如何利用新的记账法做假账姜窈已经告诉了严掌柜,这几本账簿,全是其他商铺的旧账,严掌柜是生意人,只需一看便能发现其中问题,届时便可以此为把柄为自己谋划,这也是当初姜窈和严掌柜的交易。 姜窈仔细检查了所需的东西,确认无误后才来到城门口,她容貌惹眼,故而做男子打扮时便用事先调配好的脂粉将脸涂暗了些,五官却依然出挑,以至出城的时候守城的士兵连看了她好几眼。 站在高耸的城门外,姜窈回望京城,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五年了,她来到这个世界五年多,却常年被困于内宅,即使偶尔能够出门,也不过是在固定的几个地方打转。 这是她第一次走出这座繁华的城池,前路茫茫,但总归,能得自由身。 日光西斜,姜窈转身,一步步朝着远处走去,没有半分留恋。 国公府。 赵霖斜倚在炕桌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墨玉棋子。 逐风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抱拳禀报:“爷,人已经出了城,夫人那边尚未知晓。” 赵霖嘴角挂着饶有兴致的笑,目光却冰冷慑人,精致小巧的棋子在指尖来回翻转,他道:“把人跟好,不必打草惊蛇,如果李乐宁不能将人找回,再命他们动手不迟。” 逐风瞟见赵霖的表情,只觉得心惊胆战。 很多猛兽在抓到猎物后并不急于进食,而是喜欢将之当成玩物逗弄把玩,待玩腻了,再慢慢将其拆吞入腹。 那个叫做琴歌的丫鬟,从踏进沉璧楼的那一刻,便成了国公爷衔在口中的猎物,不曾想这女子胆大包天,竟敢耍手段私逃出府。 等被抓回来后,此女下场可想而知,只希望国公爷到时候能高抬贵手,饶其一命。 此时张嬷嬷走进内室:“爷,表小姐求见,说是带了亲手做的点心想请您尝尝。” 表小姐蒋芳宁隔三差五就会来正院一趟,每次都会带些吃食,赵霖身边伺候的人都知道,也知道赵霖从未让人进来过,都是让张嬷嬷将人打发了。 现下张嬷嬷不过是例行公事禀报一番,然后 回绝蒋芳宁便可。 此次赵霖却道:“让她进来。” 张嬷嬷和逐风一时楞在原地,茫然对视一眼,确定方才并未听错,张嬷嬷这才有些恍惚地道:“是,奴婢这就请表小姐进来……” 逐风忙跟着离开:“属下先行告退。” 赵霖吩咐道:“你先回去,一有情况,立刻来禀。” “是。” 蒋芳宁进入正院和姜窈失踪的消息是同时传到东跨院的。 两个护卫跪在花厅的屏风外,紧张地回禀琴歌失踪前后始末:“属下到了正阳门大街的时候,琴歌姑娘忽然说夫人赏赐的镯子落在了崇文门大街的铺子里,让我们回去找,约好找到后在醉仙楼见,可小的们找遍了所有的商铺都没有找到,时辰也晚了,便想着先去醉仙楼与琴歌会面,不料琴歌一直没有回来,醉仙楼的伙计也没有见过她,我们二人才察觉不对劲,折返到正阳门大街找人,才知琴歌压根没有进过正阳门大街的商铺,和我们分开后便、便失踪了……” 花厅内静得可怕,两个护卫跪伏在地,额上的汗顺着脸颊滑落,静静洇入丝毯。 他们二人是李惟今亲自选派给李乐宁的,如今李乐宁的贴身丫鬟却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失踪,若是李乐宁将他二人交还给老爷处置,恐怕到时候不死也要脱层皮! 屏风内,李乐宁靠坐在太师椅上,脸色极其难看,半晌说不出话,不知是气是怒,放在椅背上的手微微发抖。 当两个护卫急匆匆回来,琴歌又不见人影的时候,她便隐约意识到事态的严重,连忙屏退了伺候的众人,只留了方氏一同在花厅接见二人。 虽然心中早有预感,但听到琴歌失踪的时候李乐宁还是忍不住怒火中烧,气血上涌,一时只觉头晕目眩。 琴歌! 李乐宁从来都知道这丫鬟不安分,但她手中握着琴歌的藉契,又有其亲人可作要挟,以为再怎么样她也翻不出花来,没想到她那么大胆,竟然敢做逃奴! 若是还在李家,李乐宁就算舍了这颗棋子也会报到官府治她个死罪,可这妮子聪明,表面上乖乖跟着她嫁到了国公府,又听从她的话进入正院伺候赵霖,却偏偏挑这个时候利用她逃跑,因为李家和国公府微妙的关系,又因为她那些见不得人的打算,李乐宁现下不仅不能大张旗鼓地找人,还得替她遮掩着! 李乐宁想起父亲得知新式记账法出自琴歌之手时凝重的神情,叮嘱她事成之后一定要除掉这丫头,当时李乐宁还想,琴歌已被困于她的股掌之间,生死任她拿捏,翻不出什么花样,现在想来,终究是她过于轻视身边之人了。 方氏见李乐宁气狠了,忙抚背安慰,又碍于屏风外的二人,多余的话都不敢说,只不停地为李乐宁顺气。 好半晌,李乐宁才缓过劲来,厉声斥责两个护卫:“你们,枉为李家的侍卫,那么大个人都能弄丢,她究竟给你们灌了多少迷魂汤!” 两个护卫惶恐且心虚,在屏风外不断磕头:“夫人恕罪!夫人恕罪……” 方氏低声道:“夫人,现在不是问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先将人找回来,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 17. 暗查 李乐宁闭了闭眼,稍稍冷静些许。 是啊,现在不是追根究底问罪的时候,得先以最快的速度将人找回来,否则时间拖得长了,正院那边来问可就瞒不住了。 这种时候。李乐宁绝不愿意赵霖知道琴歌私逃,若是赵霖追查起来,连带着查出她们在这件事背后的算计和筹谋,那布了这么多年的局可就白费了。 李乐宁稍稍镇定了些,大脑急速思考,听两个护卫的描述,可见琴歌为了逃跑已经准备了很多时日,当中必定有人暗中协助,否则凭借一个弱女子,想走出京城都困难。 李乐宁冷冷对屏风外的二人道:“今日先不治你二人的罪,带上其余人手,以最快的速度将人找回来,记住,我要活的,若是敢走漏半点风声,你们也不必回国公府了!” “是!奴才定不辱命!” 两人刚退出花厅,一个小丫鬟便找来花厅:“夫人……” 李乐宁怒喝:“又有什么事!” 小丫鬟没想到自己竟然撞到了李乐宁的气头上,吓得愣在门外不敢进来,一张小脸惨白。 李乐宁见外面的人半天没反应,当场就要发作,方氏忙安抚住她,对小丫鬟道:“既然有事要禀报夫人就快说,愣在那里做什么。” 小丫鬟才回过神来,哆哆嗦嗦地道:“方嬷嬷、方嬷嬷派去盯着正院的人刚才来禀,说、说国公爷让西跨院那位进了正院……” 哗啦—— 屏风内传来东西扫落瓷器碎裂的声音,小丫鬟吓得忙跪在地上一个字都不敢多说,瘦小的身体抖若筛糠。 “滚!” 李乐宁怒不可遏的声音从屏风内传来,小丫鬟同样是李乐宁从李家带来的,伺候李乐宁也有些年头,从未见过主子发这么大的脾气,吓得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花厅。 待人走远后,李乐宁再也支撑不住,伏在方氏怀里崩溃大哭:“嬷嬷!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为什么老天要这么对我?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 方氏忍不住红了眼眶,毕竟是她奶大的孩子,虽为主仆,却更似母女,她心疼地安慰着怀里的人:“这不是大小姐的错,大小姐出身高门,是天之骄女,些许小事是阻不了您的路的,莫急,那个蒋氏出身贫贱,碍不了您什么,只要夫人按照老夫人的意思去做,您依旧是国公府的主母,至于琴歌,夫人得做好准备,若是真的不成了,我们得重新找人才是。” 李乐宁发泄了一通,情绪稍稍稳定了些,她抬起头来,白皙的脸上泪痕未干,越发如雨后芙蓉,姣美中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然而眼神却是令人胆寒的冷酷:“我会传信回李家,让父亲……不,此事不能让父亲知道,他忙于朝政,不能再为了我的事情烦心,去找母亲,让母亲帮着找人,至于新的人选,就劳烦嬷嬷从院这些丫鬟里头挑一挑了,不拘什么出身,漂亮之余,一定要懂事乖顺,再不能出现如琴歌这般的例子!” 不拘出身……那就是说连家生子也可以了,方氏心中一片冰凉,神情苦涩,但看到伏在她怀中的小姐,终究还是不忍心,道:“好,奴婢会为夫人安排好,夫人宽心。” 国公府的风雨自然波及不到早已出城的姜窈,她就近在城郊的农户家买了一匹骡子,以最快的速度南下,原本想买马的,但是马匹金贵,普通百姓家几乎没有养马,只能退而求其次买了骡子,打算到下一个城池再换成马匹。 原本严掌柜给她的船票是天津卫码头的,从那里乘船南下会更快,虽然严掌柜向她保证过李家的人查不到,但是安全起见,姜窈还是放弃了水路,选择走陆路。 一则姜窈与严掌柜因利而聚,不一定信得过,二则,为着李家和国公府的颜面,李乐宁虽不敢声张,只会派人暗中搜寻,但是李家权势滔天,要查到她只是时间问题,如果后面国公府介入,于她只会更加不利。 所以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要快。 姜窈打算先到大宁朝腹地的州府躲一阵子,等风头过去了,再从机会从南边的码头出海,之所以不直接去江南,是因为李家祖籍金陵,到了那里,李家行事只怕比在京城更加猖狂,她要想藏身更加不易。 姜窈一路上几乎没有休息,一直赶着骡子跑了将近一天的路,终于在天黑之前进了一个叫涿县的小城,此地已经远离京师,接近保定府边界,明天再赶一天路便可以到保定府了。 姜窈舍了出京时用的路引,重新用空白的路引捏了个新身份,依然是以男子身示人,随便找了家不起眼的客舍歇了。 那客舍虽有些朴素,但好在还算干净,姜窈躺在简陋的床上,枕头和被褥都是粗布缝制的,盖在身上不怎么舒服,比之高门宅院里的锦衾差远了,她却觉得很安心。 李家和国公府里做丫鬟的生活虽然锦衣玉食,可总是日日提心吊胆,现在,她可以暂时睡一个无忧的觉,不用担心伺候主子不利,不用害怕一个不慎招来责罚,她不是做小伏低卑躬屈膝的琴歌,而是真正的自己,姜窈。 第二天一大早,姜窈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当地的马市换马,然而现实却给了她迎头一击。 她本来已经挑好马了,骑上去的时候才发现她根本驾驭不了!马的速度太快,性子也更野,和骡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姜窈大觉沮丧。 卖马的贩子劝她道:“姑娘,马匹高大,你骑不了,还是把你这黑骡子牵回去吧,省得待会儿摔喽!” 姜窈欲哭无泪地从马上滑下来,走到自个儿的骡子面前,黑骡子任劳任怨地站在原地,乌溜溜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差点把自己卖掉的主人,丝毫没有被抛弃的怨言。 姜窈感慨地摸着骡子的脑袋:“以后,你就只能跟我亡命天涯了。”随即想到什么,转头问马贩,“老板,你看得出来我是女子?” 她从逃出来可一直是做男子打扮,现下身上还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头发也被束在头顶,脸上也做了伪装。 马贩慢悠悠地刷着马,随口道:“哪还能 看不出来呢,女儿家和男子的差别那么大,且看姑娘的相貌气质,该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偷溜出来玩吧?” 姜窈干笑两声,用几个铜板跟马贩买了些草料,忙牵着骡子走了,本以为自己乔装得还算可以,没想到轻易就被路人看破,只好重新将帷帽戴上,骑上骡子,一边咬着包子,一边继续往南走。 “怎么,人还没有找到吗?” “是属下们无能,小的们查遍了两条街上所有的铺子,都说琴歌与他们只是盘账,并无其他。” “我们拿了画像暗中盘问,倒是永定门的守卫认出了人,说前天有一人作男子打扮,拿着路引出了城,容貌与画像有五六分相似,我们照着路引的身份追查,却只查到私售路引的是个常年南来北往的行商,现下早已不在京城,故又断了线索,不过,既然知道了路引的身份,追到人只是时间问题。” 东跨院内,李乐宁有些烦躁地来回踱步,琴歌失踪已有两天,至今杳无音讯,现下人又已经出了城,要想找回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李乐宁只恨自己困于内宅,很多事情都被掣肘,若是不得已,恐怕真的得劳烦父亲出手了,依照父亲的脾性,他不会容许这样的背主的奴婢活着,到了那时,琴歌便彻底沦为弃子。 真的要换人吗? 可琴歌是这么多年来她和母亲精心培养的,现下换人,又有几成把握能成? 李乐宁问方氏:“正院那边这么说?” 方氏一脸为难:“张嬷嬷看上去应是信了琴歌还在外头查账的说辞,可却拒了我们将月露和云溪送去正院的请求,张嬷嬷还说……” 李乐宁紧紧盯着方氏:“还说什么?” 方氏抬头看了李乐宁一眼又低下头去,低声道:“说国公爷很喜欢琴歌泡的茶,正等着她回去……” 李乐宁深吸一口气,跌坐在椅子上,魂不守舍思量半晌,对外面的人道:“你们先下去接着找,一定要将人带回来,记得,要活的。” “是。” 待人走后,李乐宁有些脱力地倚在桌子上,声音落寞:“嬷嬷,终究还是让她做成了……我们得将人找回来,一定得找回来……” “夫人放心,老夫人那边刚派人来回信,她已经动用了世家的暗线,很快就可以找到人,只是这样一来,老爷那边也瞒不住了,老爷知道后很生气,让找到人后立即正法。” 李乐宁摇头苦笑:“父亲……他身居高位多年,说一不二,已然容不得旁人忤逆,可此事已不是我们李家想怎么做便怎么做的了。” 方氏道:“现在最要紧的是将人找回来,我们再费心思培养其他人,也不见得能入国公爷的眼,至于琴歌,结局即是注定的,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 李乐宁道:“我自然知晓,我会亲自写信去劝父亲,告诉底下人,千万不能声张,别为了找人把李家的名声搭进去,父亲在朝堂上日益艰难,我们不能给他添麻烦。” “是。” 18. 抓回 姜窈在保定府停留了几日,做短暂的休整,她这次没有住客栈,而是在位置偏僻的民居中赁了间小院,除了采买必要的吃食,鲜少出门。 姜窈刚进入保定府没多久就察觉到了不同寻常,她出去采买时发现城中有些穿着寻常布衣却腰佩长刀的男子,三三两两,目光犀利地在街上巡视,或是频繁地出入客栈、酒楼,看上去就很不同寻常。 姜窈避开这些人立刻躲回了租住的屋子,心中无比庆幸刚进城时留了个心眼没有住客栈,也没有找牙人帮着看房,而是私下直接找屋主赁的院子。 这些人比姜窈预想的还要来得快,既然已经追到这里,那么保定府的城门一定有人把守,一时半会儿她是出不了城了,还不如先藏些日子,等风头过去了或许会好些。 “公子,您在里面吗?”一道老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是房东婆婆。 姜窈戴上帷帽,靠近院门,故意咳了几声,才压低声音道:“我在,婆婆,何事?” “公子前些日子说要些鸡蛋和青菜,我给你带过来了,鸡蛋是老婆子从乡下收的,菜是自个儿种的,都很新鲜。” 姜窈这才把门打开,老婆婆已经年逾六十,在古代已经算是长寿,她的子女都是普通农户,在乡下种地为生,这宅子位于城郊,偏僻狭小,是祖上传下来的,已经十分老旧,平日里很难赁出去。 姜窈进城后在牙行里逛了一圈,暗自比较了一番才私下找到屋主,只多给了一成的银钱便成交了。 本来按照大宁的律法,百姓赁房必须通过牙人,若是私下交易,无论屋主还是租客都要被罚银,严重的还会受到笞刑。 然而律法立行至今数百年,这些细枝末节的规矩渐渐废弛,很多屋主为了节省付给牙行的钱,都会私下行租赁之事,倒是方便姜窈钻了空子。 “婆婆见谅,我风寒未愈,不便见客,”姜窈戴着帷帽接过老婆婆手中的竹篮,又将准备好的碎银两递过去。 老婆婆见到银子,笑得满脸皱纹,欢喜道:“不碍事不碍事,公子好好养病,这几日我都不会回乡下,公子若缺什么直管跟告诉我这个老婆子。” 姜窈道了谢,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我今日去街上抓药,看到有几个挎着刀的人在城里行走,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老婆婆道:“我也不不是很清楚,只听隔壁三儿他娘说,好像是大户人家丢了什么人,正挨家挨户地找呢?” 姜窈心中一凛:“哦,什么样的人家,手下竟然敢私自搜查民宅?” “这倒是没有,只不过是拿着画像,敲门问一问罢了,到底不会闯到家里去。” 姜窈闻言大大松了口气,十分庆幸自己进城后就假装感染风寒,一直带着帷帽,又做男子打扮,倒也不曾惹人怀疑,她道:“那是不是也会找到我们这里来,我刚喝了药,还想歇息一会儿呢。” 老婆婆道:“我们这里位置偏僻,也不知那些人会不会到此处,就算真的来了也不碍事,公子尽管休息,这里有我老婆子呢,不管找什么人,我只管说你是我亲戚便行了!” 姜窈租房的时候对老婆婆说她是商行里的行商,因染了病才不得已脱离商队,又不愿到牙行多花钱,这才私下与她租赁房屋。 老婆婆之所以会如此说,也是怕被外人知道她私赁房屋的事。 姜窈感激道:“那便劳烦婆婆,我先进屋了。” 姜窈回到房间后一直绷着神经,从早晨待到晌午,连午饭都没心思用,她此刻已经是进退维谷,怕贸然出去和那帮人撞上,又怕待在这里成为瓮中之鳖,一时也想不出好办法,只能暂且相信老婆婆的说辞。 房间的后窗正对着一堵矮墙,姜窈四处看了看,搬了把椅子在墙下,如果一会儿那些人闯进来,从这里翻出去,后面便是四通八达的小巷,应该能为她争取一些逃脱的时间。 砰砰砰—— 姜窈正坐立不安时,小院的木门被骤然敲响,姜窈的心跟着砰砰跳了几下。 她听到了老婆子去开门的声音,听到了几人交谈的声音,因为屋子离院门尚有一小段距离,姜窈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不敢妄动,只屏息贴着门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关了,脚步声渐行渐远,姜窈听到老婆婆慢腾腾回房的脚步声,终于放下心来,抬手一抹,才发现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就着袖子擦了把脸,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随即又是一阵后怕,人这么快就追到了保定,估计是查到了路引,顺着线索追来的,南下的路就那么几条,城门估计都有人把守,再走陆路恐怕会自投罗网。 姜窈决定再等几天,保定府的风声过了之后不再南下,而是返程北上,沿着保定府的边界往东走,去天津卫坐船! 约摸只过了两天,姜窈在出门的时候,发现城中搜查的人果然少了,她不敢掉以轻心,又等了一天,第二天的时候,骑着黑骡子沿着保定府的边界往东走,一路都未看到行色有异之人,姜窈渐渐放下心来,如此看来她算是赌对了,李乐宁派来追捕她的人以为她会南下,已经一路往南追去,此时她反其道而行,反倒不容易被抓。 只要到了天津卫坐上船,姜窈便算是暂时安全了,短时间内李乐宁别想找到她,如此一想,姜窈心中轻快了许多,骑着骡子乐颠颠地往东走,中途还歇了几次放任骡子在野外悠闲地吃些青草。 如此走走停停两三天,终于到了天津卫。 姜窈自然不会用严掌柜给的船票,而是在凌晨随机择了一艘前往福建的船,无论是船只起航的时间,还是所往之地,都是她临时所选,为的就是不让人轻易追查到。 彼时的码头早已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呼和吆喝声,卖吃食的摊子上蒸腾着白蒙蒙的热气,与海面飘来的湿意交织在一起,裹着水汽和油香扑面而来。 天色还很早,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虽是秋老虎最厉害的季节,清晨的水面依然有些寒凉,天水相接的边际,火红的晨光迸射而出,伴随着越来越鼎沸的人声,一点点驱散并不明显的寒意。 姜窈将骡子卖给了码头一个担货的汉子。 陪着她流浪的几天,这骡子一直都很听话,从来不乱叫乱跑,她让走便走,让停便乖乖地卧在地上休息,无论什么时候都安安静静的,好似知道自己的主人是个见不得光的逃犯,如此有灵性的动物,她却不能一直带着它。 姜窈有些不舍,只好反复叮 咛那汉子好好待骡子,又倒给了些草料钱,才在骡子乌黑的大眼睛的凝视下不舍地道别。 站在码头,姜窈极目远眺,天际云霞如火,瑰丽绚烂,湖面如铺了一层碎金,随着涟漪漾起层层光晕,美得让人失语。 姜窈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景色,站在岸边贪看。 “起锚——” 码头传来船夫粗犷而悠长的号子声,带着海风磨砺过的沙哑,却又中气十足,一声接一声地传开: “开船喽——” “解开缆绳——” “启航——” 一艘艘船上传来呼和声,姜窈回神,知道到了上船的时候,忙朝着自己要乘坐的福船走去。 半路却被人拦住去路,不等姜窈抬头看清来人,后颈袭来一阵剧痛,极度的晕眩下,码头喧闹的场景在她眼前一点点扭曲,变暗,失去最后一丝意识前,姜窈模模糊糊地想,终究还是被抓住了吗? 真不甘心 · 滴答——滴答—— 耳边似乎有水滴的声音,规律的让人心中一阵阵烦躁。 空气阴寒刺骨,姜窈是被冻醒的,后颈痛感依旧明显,她勉力睁开眼睛,周遭一片漆黑,唯水滴声依旧呆板地、不依不饶地响着,在这死寂里显得格外空洞,又格外瘆人。 姜窈想要起身,却觉得胸口泛起一阵恶心,她忙又闭上眼睛,等待令人难受的晕眩过去。 这里是哪? 李乐宁将她抓回来关在了什么地方? 是国公府?还是李家? 姜窈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李乐宁会如何对付她,会……杀了她吗? 姜窈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她想起被李知言杖毙的那个丫鬟,十几岁的年纪,腰部以下全被打烂了,糊着血的碎肉掉在地上,青白的小脸上漆黑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她,明明人早已没有了呼吸,却因为杖刑没结束,厚重的板子依旧一下一下打在早已不会动的尸体上。 李乐宁,会那样对她吗? 不行! 极度的恐惧反倒给了姜窈些许挣扎的勇气,她撑着身子着坐起来,不能就这样死掉,要想办法让李乐宁留住她的性命。 然而姜窈刚撑起上身,便被眼前的一幕骇得失声尖叫:“啊!!!” 她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惊恐万状地瞪着前方。 不远处,漆黑的室内竖着铁制的栅栏,铁栏内凌空吊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那人双臂被绑在刑架上,头垂着,乱草似的长发遮住了面容,不知是死是活,是人是鬼。 周围的满是污迹的墙上,还悬挂着很多形状狰狞的刑具,这分明是一座牢狱! 这是谁?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她到底在哪里? “这里是诏狱。” 幽暗的角落内,一道声嗓音轻缓响起,如金玉相振,冰冷而沉定,像是无形的铁索缠上姜窈的脖颈,一寸寸慢慢绞紧,她顿时呼吸困难,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那声音太过熟悉,熟悉到让她骨髓里都渗出了寒意。 姜窈僵硬地转过头,悚然的目光看向角落的阴影,声音干涩而破碎,还未开口,牙齿已忍不住打颤:“国、国公爷……” 19. 第 19 章 诏狱的角落其实燃了火把,然而室内过于阴湿幽暗,微弱的火光反倒似要被那浓稠的黑暗吞噬,甚至连火焰都显得阴森幽冷。 赵霖气坐在太师椅上,黑衣似要与黑暗融为一体,他神情冰冷,对姜窈的惊恐视若不见,狼一般阴森的目光盯着狱中奄奄一息的人。 姜窈从看见赵霖的那一刻,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僵在原地,双目惊恐地瞪着他,脑海中一片空白。 从始至终,姜窈全副身心防备的人一直都是李乐宁,因为从一开始,便是李乐宁强留她在府中,迫使她随她陪嫁至国公府,又逼迫她到赵霖身边。 反观赵霖,姜窈虽畏其威势,然在国公府那些时日,他常视她若无物,让姜窈以为她于赵霖而言,与其他仆婢毫无区别,以至于姜窈错误地认为,以赵霖的身份,绝对不会纡尊降贵为难一个小小奴婢。 可为何抓她回来的人会是赵霖?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又到底,知道了多少? 姜窈既惊且惧,思绪糊作一团,只伏在地上,面容惨白,根本不知该作何反应。 赵霖冰冷的声线在幽暗的诏狱中更显阴森,他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与姜窈闲谈:“此人是军中查出的内奸,明明是我大宁朝的将官,却为了蝇头小利甘做鞑靼走狗,出卖军情,与鞑子里应外合,以至合黎山一役险些害得我军溃败,本将废了好大的功夫,才将此人揪出来,你说……” 赵霖转头看向姜窈,幽暗的火光在他瞳孔深处森森跳跃,闪烁着幽幽绿光:“如此叛徒,我该如何处置他?” 姜窈生生打了个冷颤,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往后挪,却又被那阴冷噬骨的眼神钉在原地:“国、国公爷……奴、奴婢……” 赵霖很满意姜窈的反应,他俯下身慢慢贴近她,直至彼此呼吸交融,狼一般的眼神逡巡过她惊恐的面庞,不由露出满意的神情,同时伸手擒住姜窈的精巧的下颌,将她的脸转向牢中之人,低沉的嗓音如同恶鬼在她耳畔低语:“如此叛徒,罪不容恕,传本将令,赐髌刑。” 黑暗中传来铿锵有力的回禀:“是!” “不,不——” 姜窈不知道髌刑是什么刑,但见突然出现的狱卒和赵霖冷酷的面容,姜窈只觉一股寒意自足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直觉接下来的场面会极度血腥残忍,本能地想要拒绝,于是她拼命摇头,身子挣扎着向后缩去,想要挣脱赵霖的钳制,却发现自己已经吓得浑身绵软,根本使不上力。 她眼睁睁地看着狱卒用一种狰狞的刑具一点点剜进犯人的膝盖,像是解刨牲口一般。 “啊——!!!” 姜窈失声尖叫,那声音凄厉得不像自己发出的,她闭着眼睛疯狂挣扎,然而赵霖的手紧紧钳制着她,无论她如何动作都是徒劳,只得无助地蜷缩成一团,紧闭双目瑟瑟发抖,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满脸。 此时此刻,她竟在心底生出一点可悲的庆幸,赵霖没有强迫她睁开眼睛,让她得以在这场精神的凌迟中得有一丝喘息。 犯人呜咽的哀嚎和金属切割进骨缝的细碎声响如毒蛇般锲而不舍地钻入她的耳中。 滴答——滴答—— 伴着黏腻的血腥气,姜窈的心神被一点点撕成碎片,她终于知晓,刚醒来时的水滴声来自何处。 “不……”姜窈终于经受不住,伏在地上崩溃大哭:“饶了我……” 凄厉的哭声悲痛绝望,伴随着抑制不住的干呕,已然是惊厥过度。 赵霖见人受够了教训,终于大发慈悲松开了手,姜窈立刻伏倒在地蜷缩成一团,抖得不成样子。 赵霖微微抬眸,狱卒便立刻识趣地收手离开,重新隐入黑暗中,若非血液黏腻的滴答声不曾断绝,方才的一切好似从未发生过。 等姜窈哭累了,伏在地上小声啜泣,才听赵霖的声音从上方幽幽传来:“现在,可愿随我回去?” 回哪?国公府?东跨院?还是沉璧楼? 姜窈闭目,尚未褪尽的恐惧沿着脊骨重新一点点蔓延,她抿紧的唇瓣微微颤抖着。 原来赵霖知道,赵霖一开始就知道李乐宁的目的,知道她进入沉璧楼的用处,也知道她的不安分。 然而他却一直不动声色,如看戏般看她在身边惺惺作态,让她放松警惕自以为能逃离掌控,纵容她在外面奔逃多日,不过是视她为瓮中之鳖,待玩够了,再用最狠厉最直接的方式打破她的希望。 此番行径,无非是猫戏老鼠,存心逗弄罢了。 不愧是,令漠北闻风丧胆的定国公,手段果然狠辣。 不过,赵霖今日这一出,倒是唤醒了姜窈五年来的自欺欺人,她总是将现下的身份比作是现代的打工人,认为即使身为奴婢,只要规矩做事,每月按时领工钱就够了,至于旁的,无需多想,可是不一样的,不一样的。 奴为贱籍,位同畜产,可通买卖,是主子的所有物,生杀予夺,全凭主人的一句话。 姜窈终于愿意承认,她处于一个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像她这样的奴婢,表面的光鲜亮丽都不过是假象,只要赵霖和李乐宁愿意,可以让她生不如死,也可以让她不得好死。 她不愿意做通房,是现代所受的教育和思想观念还占据着内心的主导,她不愿与人共事一夫,不愿做个玩物,不愿将自己摆在如此不堪的位置。 可她已经回不去那个世界了。 事已至此,她有什么资格维持这可笑的自尊? 何苦还硬撑着不肯低头呢? 前世姜窈在设计院的时候,明明图纸都是她熬了无数个大夜画出来的,最后的署名依然是上司、关系户甚至是小蜜,而她得到的结局是累死在工位上,穿越到这个该死的地方。 哪怕是在现代,哪怕处处都高喊平等的口号,实则权力和地位才是最有效的通行证。 如今有这样一个机会摆在她面前,只要她肯舍弃一些东西,向赵霖低头,就能获得富贵和权势,何乐而不为呢? 何乐……而不为呢? 要知道,现代的非婚生子都有合法继承权了,在古代做一个合法的通房真的是自轻自贱吗? 为什么不愿意呢?有什么好矫情的呢? < p>姜窈脑中长期以来一直绷着的某根弦慢慢地、慢慢地,断了,她跪坐在地上,原本紧绷的肩缓缓地、缓缓地,落了下来。 姜窈呼出一口气,轻轻挪动身体,跪伏在赵霖腿边,脸上泪痕斑驳,神情却已经镇定下来,她依旧不敢看他,可语气已然妥协,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那是一个予取予求、任人宰割的姿态,声音是前所未有的顺从:“奴婢,愿意进沉璧楼伺候国公爷,求爷开恩,饶了奴婢这一次。” 赵霖挑眉,略微诧异地看着姜窈,这个婢女,他以观刑恫吓时便被吓破了胆,彻底崩溃,泣不成声,然而在他开口后短短几息的工夫,便想通了整件事情的始末,并迅速整理好思绪,找到于自身最有利的自救方法。 胆大心细,能屈能伸,且颇有野心。 有意思。 赵霖抬脚,绣着盘金如意纹的皂靴挑起姜窈的下巴,露出含泪的娇颜,细眉杏目,鲜妍妩媚,楚楚动人,泪珠挂在腮边,欲坠不坠,像是雨打过的海棠。 他居高临下地赏玩片刻,眸色深了深,却并未移开靴尖,反而又往上抬了抬,迫得姜窈不得不仰起脸,露出纤细脆弱的颈项。 姜窈知道,这动作带着些许折辱的意味,可当她内心的坚守坍塌的那一刻,这种小事已不重要。 她甚至反客为主,终于鼓起勇气大胆抬眸直视赵霖漆黑的星目,水杏般的眼眸清纯又妩媚,嗓音婉转柔顺:“奴婢一时想岔了,险些酿下大错,求国公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允奴婢一个……”姜窈葱白的纤手攀附在赵霖的腿上,每一个动作都是无声的祈求,“……将功折罪的机会。” “……” 姜窈当天便被赵霖带回了国公府,甚至等不及她稍作休整,甫一从诏狱回到沉璧楼,赵霖便将她带进内室,压倒在那张她洒扫过多次的紫檀木雕海水纹的架子床上。 姜窈十分紧张,无论是前世今生,她都没有经验。 赵霖却很直接,灼热的温度随着他的动作蔓延至姜窈全身,然而即使做足了安抚,依旧让她有些难以招架。 彼此的呼吸都已经十分急促,却一时难以磨合。 赵霖停下来,狼一般的眼神盯视着她,气息有几分粗重,又有压抑的忍耐:“怎么,不是要将功折罪吗?又不愿意了?” 姜窈被迫望进那双冰冷矜傲的双眸,瞳孔深处的幽邃如同野兽一般,凶狠且霸道地盯着她。 他在看她。 他一直在看她。 从赵霖和李乐宁大婚的那天起,她为他更衣,他的目光便停留在了她的身上。 后来在沉璧楼,哪怕赵霖看似对她不慎在意,可如今想起来,不过是因为她从未离开过他的视线。 原来如此。 时至此刻,姜窈才明白她早已是赵霖看中的猎物,偏偏她还天真的以为赵霖对她无意。 不重要了,无论这份在意有多少分量,能供她利用一二便可。 姜窈抿了抿唇,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翻身和赵霖调换了位置,神情挑逗:“爷别急,奴婢这就伺候爷……” 20. 狂乱 赵霖沉默地仰躺着,眼底精芒隐现,目光如猛兽锁定猎物般炽热亢奋,蓄势待发,却因不忍惊扰猎物,只得耐下性子,静静等着姜窈接下来的动作。 姜窈只着素白主腰,灯火透过来,朦胧地描出起伏的轮廓,肌肤莹润如玉,在烛影里泛着温润的光,她俯视着赵霖,成了那个居高临下的人。 赵霖的衣袍早已被褪尽,堆叠在地,她目光一寸寸地游移,从他宽阔的肩线,到腰际收束的弧度,再到—— 不得不承认,赵霖不愧是武将,他的身材极好,精悍的上身~肌~肉~匀停有力,线条流畅优美,宽肩窄腰,如同猎豹般蓄满了爆发力,肌理分明的胸膛上还留着数道深浅不一的疤痕,应是多年征战留下来的,非但无损其美,反添了几分沙场淬炼出的野性。 姜窈心想,就赵霖这样的相貌,这样的身材,要是放在现代,她是谈又谈不上,点又点不起。 这样一看,她也不亏。 果然只要放弃道德,就可以毫无压力地享受缺德人生。 如此想着,姜窈慢慢低下头,吻上赵霖线条优美的薄唇,同时心中冒出一个念头,赵霖的唇果然如他的人一般,冰冷凉薄。 赵霖在姜窈主动的瞬间便立刻拿回了主动权,将人禁锢在自己的身上,强势地亲~吻她柔软的唇瓣,掠夺着对方的呼吸,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 他紧紧扣着姜窈,似乎要将这些时日隐忍的力气都用在她身上,力气大到让姜窈连连抽气,低低的~吟~声抑制不住地从喉间溢出,婉转如啼,酥~媚~入骨。 整个过程赵霖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怀中的女子,他一直在观察她,肌骨莹润,芳泽无加,最妙的是那一双脉脉含情的杏眼,眼尾泛起媚红,眼泪要掉不掉,却倔强地瞪着他,这种时候了,竟然还在跟他较劲。 怎就不见平日里的小心谨慎呢? 赵霖低笑:“乖……跟着我,这样才不会受罪……” 难得听冰冷高傲的国公爷哄人,与白天如厉鬼般可怖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他轻柔地啄吻她的眼尾、鼻尖、直至唇瓣,然后在此处停留,一触,便再未离开,夺取她断断续续的呼吸。 实则带给她的却是狂风暴雨般的狂乱。 姜窈只觉得支离破碎,断断续续的声音抑制不住地从口中溢出,原以为她就算没有实践经验,也算是阅片量够多,有一定理论基础的,然而真到了这一刻,才明白理论和实践完全是两回事。 汗水濡湿了鬓发,姜窈抱紧了赵霖,她此前从未经历过,是以痛~感和陌生的不适一直伴随着她,但她依然希望赵霖能更狠一些,让她在狂风巨浪中飘摇浮沉,撞碎脑海中诏狱残酷血腥的一幕,撞碎她曾经不切实际的幻想。 只要,只要沉沦,就可以不用面对血淋淋的现实,就可以以另一种自欺欺人的方式,在这个世界好好活下去。 那一天实在经历了太多事,明明清晨还在天津卫码头,转眼就被赵霖抓了回去,在诏狱被迫目睹那血腥残酷的一幕,回到国公府后又度过了狂乱的一夜,姜窈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到后面意识已经涣散,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时昏睡了过去。 一直到第二天午时,姜窈才悠悠转醒,然而即使醒了也觉得很累,浑身酸痛疲惫,身体还残留着激烈之后的失重感,浑身发软,手指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只好盯着头顶天漂色的绡纱帐发呆,帐幔四角用银线绣着的卷草纹细密繁复,缠绕不休的藤蔓犹如她此刻乱糟糟的心绪。 昨天意乱情迷时,她数次恍惚地看见这些卷草纹在她眼前攀爬浮动,好似活过来一般。 “你醒了。” 女子清婉的声音在床帏外想起,姜窈吓了一跳,连忙看向来人,竟是环素。 姜窈顿觉不自在,昨日的那些无稽思想在熟人的面前瞬间化作烟云,难掩的羞耻重新占据脑海,她羞愧地垂下眼睛,不敢与环素对视,仿佛只是一夜之间,她便已经变得污秽不堪,与环素形同陌路。 “国公爷一早就进宫了,说是会在宫里陪皇上用午膳,他走的时候吩咐我们不必叫醒你。” 环素待姜窈却与往日无异,她笑着将帐子挂起,还打算伸手扶起姜窈,吓得姜窈连忙避开她的手强撑着坐起来:“我,我自己来。” 环素的坦然越发让姜窈感到不自在,她避开环素的眼神,默不作声地将衣服穿好,起身后正准备收拾床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睡的被褥竟然是收拾过的。 姜窈愣怔的时候,环素已经过来铺好了床,一面道:“昨儿国公爷便让人进来收拾过了,那时候你已经睡着了,所以不知道。” 这么说,有人看见了她和赵霖…… 姜窈脸都快烧起来了。 环素只当她是在害羞,善意地笑了笑,道:“是我和张嬷嬷收拾的,没旁的人,不必担心,国公爷午膳之前都不会回来,你今儿不用当值,快回房间歇息吧,对了,国公爷命人将沉璧楼西边的耳房收拾出来了,让你搬过去住。” “环素姐姐。” 姜窈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环素忙里忙外,她私逃出府,在外面呆了很多天,可回来后环素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待她如常,对她突然出现在赵霖的床榻上也毫不意外。 姜窈有很多话想问,心绪百转,到头来只有一句:“我昨天回来后,东跨院那边可有人来过?” 环素道:“夫人自然知晓,你昨天还未回府,逐风便先回来告诉我们,说你替夫人办完了事儿,不多时就会同爷一起回来,夫人那边自然也就知晓了……不过你也真是的,虽说是为夫人的铺子盘账,可一去就是那么多天,头两日还没什么,后来,国公爷渐渐耐不住性子,看什么都不顺眼,不是嫌我们的茶泡的不香,便是嫌我们走动的脚步声太大,有小厮不小心碰倒了香炉,往日里这等小事他从不搭理,那天却发了好大的脾气,后来还是逐风来了,不知说了些什么,匆匆领着逐风出 府去了,那小厮才逃过一劫。” 姜窈听完环素的话,才知道府里竟然将她失踪的事瞒的这么紧,竟连环素都只以为她在外面是为李乐宁办事。 说话间环素早已利落地将室内收拾妥当,重新在鎏金博山炉里添置了新的熏香,她顿了顿,安慰姜窈:“琴歌,你不必觉得不自在,从你进正院的那一天起,我们便都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成为国公爷的人,如果国公爷没有看中你,他绝对不会容许你踏入正院的大门。” 姜窈默然,或许真的是当局者迷,这些事情旁的人都看得如此清楚,只有她还自欺欺人。 姜窈忐忑地问环素:“姐姐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 姜窈抿紧了唇,到底讲不出自轻自贱的话。 环素似乎有些懂了姜窈的意思,上前拉住她的手:“琴歌,你为何会这么想,我们做奴婢的,本就是贱籍,能被主子看中,那可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国公爷虽然脾性有些烈,但对底下人确是不错的,你只要一心侍奉好爷,将来脱了藉,抬为姨娘也有可能,若真有那一日,我定为你高兴。” 看着环素真诚的面容,姜窈再次哑口无言,她听得出来环素这番话是真心实意地为她打算。 她想,这大概便是她始终无法真正融入这个世界的原因吧,即使哪怕再妥协,也不能改变自身根深蒂固的思想和观念。 姜窈忍不住问出了一个困扰了她很久的问题:“环素姐姐,我之前听您说过,爷之前从未有过通房,也不喜欢丫鬟近身伺候,那么你……” 环素神情微滞,语气有些落寞:“我的父亲是前任国公爷的贴身侍从,前任国公去世后没多久,我父亲也病逝了,我家人丁单薄,父亲只有我一个女儿,他担心自己走后我会被亲戚欺辱,离世前特地写信给国公府为我求了恩典,准我进府伺候,也正因为我进入了国公府,才得以保住父亲留给我的家产,张嬷嬷已经为我看好了一门亲事,过几个月我便要出嫁了。” 环素目光柔和地看着姜窈,仿佛再看一个懵懂的小妹妹,她语重心长地教导着:“为人奴婢,最忌讳的便是擅作主张,犯了主子忌讳,除非国公爷自己有意,否则无论是谁,都绝对不能僭越。” 姜窈听懂了环素的意思,若是赵霖愿意,环素会心甘情愿地伺候赵霖,若是赵霖不愿,那么她也会安分守己地嫁人,至于一己之喜恶,根本无关紧要,因为身为奴婢,本就身不由己,情不由人。 国公府对环素有恩,环素便将自己的情感都抛却,只一心一意做好国公府正院的大丫鬟,悉心伺候赵霖,待到赵霖不需要她时,她亦能心怀感恩地离开。 姜窈叹了口气,彻底明白了环素为何能够如此坦然地对她,因为在环素看来,奴婢本就是主子的所有物,侍奉主子床榻再正常不过,她压下心中别扭隐晦的心绪,和赵霖那档子事儿都做了,确实没必要在这无病呻吟。 姜窈干脆地对环素道:“劳烦姐姐带我去西边的耳房吧。” 21. 事后 沉璧楼本就很恢弘大气,七阔的楼阁,最西边的耳房都建的十分宽敞,槅扇一隔,便分出内外两间,外间是厅堂,一应陈设俱全,香案上,天青色的汝窑单瓶中甚至放了刚剪下来的墨菊,低垂的花瓣衬着旁边雕刻宝相花的青玉香炉,一冷一雅,相映成趣。 转过槅扇便入内室,靠墙一张黑檀描金的填漆床,挂着青金色的绡纱帐,帐面上绣着疏疏的虫草花,在日光下影影绰绰,极是旖旎,银红的衾被一看就是刚晒过的,整整齐齐铺叠在床榻上,又软又暄,还熏了凝神的香,竟是什么都收拾好了。 最妙的是靠窗竟伸出一方露台来,朱红栏杆,弧形美人靠,恰对着正院的荷花池,凭栏一坐,正对着正院的荷花池,足不出户便可赏景,人坐其上,如置画中。 姜窈四下打量,屋内陈设大多贵重,胜过寻常富贵人家小姐的闺房,且西耳房离赵霖的卧房只隔了两个房间,乍一看去还真有点金屋藏娇的意味。 环素对姜窈道:“这些是张嬷嬷亲自带着几个小丫鬟布置的,也不知你可还满意?” 姜窈苦笑道:“我哪能用得上这么好的屋子,真真是折煞我了。” “你即已是国公爷身边的人,自然也就担得起,何必自轻自贱。”一道苍劲严肃的声音由远及近,张嬷嬷穿着深褐色的焦布比甲,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领着个小丫鬟走了进来。 姜窈和环素连忙向张嬷嬷行礼:“张嬷嬷。” 张嬷嬷并未与她们过多寒暄,目光直直看向姜窈,语气冷淡疏离:“既然回来了,便一心一意地伺候国公爷,身为奴婢,服侍主子才是第一要紧的事,至于旁的事,多的是底下人操心,用不着你插手。” 姜窈望向张嬷嬷,她的眼神比姜窈刚进正院的时候还要冷肃,加之她说的这番话,姜窈猜测,她逃跑的事,环素不知道,但以张嬷嬷的在国公府的地位,应当是知晓一二的。 姜窈既然已经回来,也不欲多生事端,当即低头,再次朝张嬷嬷屈膝行了一礼,恭敬道:“是,琴歌谢嬷嬷教导。” 张嬷嬷盯了姜窈半晌,始终有没说话,连环素都察觉气氛的诡异,疑惑道:“张嬷嬷?” 张嬷嬷才道:“没什么,琴歌刚伺候国公爷,我自然要多操心些,”她偏头瞥向身后的小丫鬟,话却是对着姜窈说的,“我特地挑了个小丫头,以后就放在你身边,也好帮你打打下手。” 只是和赵霖睡了一觉,姜窈的待遇一夜间便翻天覆地,她还是个丫鬟呢,张嬷嬷就先挑了个人来给她用,但看张嬷嬷的态度,她也知道这人不仅仅是伺候她这么简单。 是以姜窈并未拒绝,从善如流地接受了那个小丫鬟,算是向张嬷嬷表明态度:“多谢嬷嬷体恤。” 张嬷嬷神色这才稍微缓和下来,道:“你刚侍奉完国公爷,想来身子还乏着,待喝了药,你便回去好好歇息吧。” 药?什么药? 姜窈这才发现小丫鬟手中还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只盖了碗盖的粉彩瓷碗,她疑惑不解地望向张嬷嬷。 张嬷嬷神色冷峻,一旁的环素却明白过来,她为难地望向姜窈,眼中竟有一丝不忍:“是避子汤。” 姜窈了然,大户人家,若是正室尚无所出,妾室和通房是没有资格怀有身孕的,姜窈没忍住露出了讥嘲的笑,所谓的达官贵胄,从来都是,既要又要,跟当了那啥还立牌坊有什么区别。 环素见状以为姜窈心中难受,怕她拒绝惹恼了张嬷嬷,忙想劝慰几句,便见姜窈已经干脆地端起碗将汤药一饮而尽,她满肚子话只好又咽了回去。 张嬷嬷见姜窈还算乖顺,终于流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你先歇息吧,我和环素便不打扰你了。” 张嬷嬷和环素走后,姜窈才看向面前的小丫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模样尚且稚嫩,确实只能做些打下手的活计。 要是搁在现代,还是上初中的孩子,在这里却已经学了规矩小心翼翼地伺候人了,想到这,姜窈的心不由有些柔软,她语气和善地问那丫鬟:“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鬟怯怯地道:“奴婢坠儿。” 姜窈笑道:“坠儿,你不必如此拘谨,我和你是一样的身份,不是你的主子,以后还要烦你和我一起共事了。” 姜窈亲和的态度让坠儿颇有些受宠若惊,她有些惊慌道:“奴婢不敢,嬷嬷让奴婢伺候琴歌姑娘,奴婢自当尽心尽力。” 姜窈虽然刚醒没多久,但身子依旧很累,她无心多说,既然可以不用再去当差,那她乐得偷闲,姜窈对坠儿道:“你自去忙吧,我想歇息一会儿,国公爷回来了记得叫我。” 坠儿闻言便想要上来为姜窈更衣,姜窈自穿越过来从未受过这般待遇,一时有些不习惯,忙拒绝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小丫鬟原本还有些不安,但见姜窈是真的不想她伺候,这才退了出去。 姜窈松了一口气,脱了外衫,倒在铺的暄软的被窝里,本想放空思绪小憩片刻,不曾想又睡死了过去。 姜窈再睁眼的时候,室内的光线已然昏暗,屋内的帷帐都放了下来,应该是坠儿什么时候进来过。 姜窈有些意外,她竟睡得这样熟,一点意识都没有,连有人进来过都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赵霖回来了吗? “醒了?”昏暗的室内响起赵霖金石般有质感的嗓音。 姜窈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忆起昨日诏狱中那骇人至极的一幕,不可抑制地打了个寒颤。 还不等她有所反应,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撩开绡纱帐,暮色便顺势漫了进来,带着融融暖意的满室昏黄瞬间将姜窈笼罩其中,赵霖逆光立在床前,正倾身凝视着她,傍晚的余辉在他俊美的轮廓上勾勒出一道金边,那线条本极凌厉,被光一晕 ,竟生出几分不真切的柔和来。 因逆着光,姜窈看不清赵霖的表情,却从他身上感受到日光残留的温暖,与昨日地狱修罗般的模样判若两人。 姜窈的过快的心跳稍稍平复,但仍心有余悸,好似一天一夜的水乳交融,在短暂的分别后又亲密不再,重新变得生疏,姜窈小心翼翼地道:“国公爷。” 开口才发觉嗓子发干,喉头一阵难受。 赵霖坐在床沿,动作堪称温柔地扶起姜窈,将人揽至怀中,端过搁在一旁高几上的茶碗凑到她嘴边,竟是要亲自喂她喝水。 姜窈受宠若惊,甚至不敢看赵霖的脸,忙低头将茶水饮尽,顿觉嗓子舒服了许多,她从赵霖怀中坐起身,小心接过茶碗,轻声道:“多谢爷,奴婢好多了。” 赵霖不以为意,道:“已经申时了,外间已经摆好晚膳,先起来吃一些。” 已经申时了吗?姜窈没想到自己竟睡了这么久,甚至连午饭都错过了,此刻听赵霖提起晚膳,才隐约有了些饿感。 难道赵霖是在等她用晚膳?这么一想,姜窈颇有些不自在:“爷怎么不叫醒奴婢。” 姜窈不知道的是,她今晨短暂地醒来,到了西耳房后很快又昏睡不醒,赵霖回来知道后,还请了大夫来给她看过,得知她只是劳累过度,身体虚乏才作罢。 赵霖没有回答姜窈的疑问,而是道:“先更衣,我去外间等你。” 说完起身绕过屏风出去了。 不多时坠儿连忙进来,小声对姜窈道:“琴歌姑娘,奴婢伺候您更衣。” 姜窈总觉得赵霖脾性有些阴晴不定,令人难以捉摸,一直有些怵他,此时怕赵霖在外面等的久了不高兴,也不与坠儿客气,忙让坠儿帮着穿好衣裳来到厅堂。 黑檀木八仙桌上果然已经满当当摆了一桌菜,打眼望去,几道热菜还冒着微微的白气,其余冷盘汤羹一应俱全,竟是极为丰盛。 赵霖早已端坐上首,明显是在等她。 姜窈习惯性地走到赵霖身侧想要替他布菜,刚来到赵霖面前,便被他握住手:“坐下,陪我用膳。” 姜窈觑了一眼赵霖,见他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只好听话地坐在赵霖身旁。 坠儿不愧是张嬷嬷亲自挑选的人,此刻十分有眼色,动作伶俐地过来为赵霖和姜窈布菜。 赵霖哪怕不说话,本身的气势已很有压迫感,姜窈坐在他旁边吃的小心翼翼,再美味的珍馐进了嘴都乏味三分。 两个人沉默着用完了晚膳,下人才进来撤了碗碟,重新奉上刚沏好的茶。 赵霖已经坐到了临窗的罗汉床上,姿态随意地靠在迎枕上,漫不经心地端着茶慢慢啜了一口,姜窈见赵霖没有要走的意思,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更加坐立难安起来。 赵霖见了,眼底露出一丝笑意,问姜窈:“怎么,昨儿不是还十分大胆,现下才想起来害羞?” 22. 戏水 姜窈的脸腾地热了,她昨天那是逼到绝处被刺激的!现在这样煞有介事地和赵霖面对面她当然不自在。 姜窈刚想岔开话题,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原本站在赵霖下首,此刻没忍住又觑了他一眼,神情欲言又止。 赵霖一看姜窈的表情,便已洞悉她心中所想,问道:“你是想问我为何能轻易找到你?还是想问帮你的那些人,我是如何处置他们的?” 姜窈心中一紧,虽然严掌柜只是递了音出去,让跑船的人帮着她准备东西,自己并未亲自出面,然而人只要有所动作,必定会留下痕迹。 如今听赵霖的话,他定是查出了帮她准备路引之人,所以才会如此说。 严掌柜当时被她威逼利诱,迫于形势才不得已帮她,姜窈思及赵霖一贯的手段,不忍严掌柜受她牵连,稳了稳心神,跪在赵霖下首,低声道:“奴婢一时错了心思,累得主子为奴婢之事烦心,已是大罪,万幸国公爷宽宏大量,并未追究奴婢的罪责,奴婢感激不尽,又怎敢质问主子,不过此事皆因奴婢一念之私,与旁人无干,还请国公爷看在奴婢悉心、悉心侍奉的份上,饶过无关之人,不再追究他们的罪责……” 说完恭敬地伏低而拜,姿态低微又惹人垂怜。 “呵……”赵霖低笑出声,语调中调笑意味渐浓,“悉心侍奉?嗯?” 最后那一声又低又磁,极不正经,听得姜窈面上一红,她的确是有借昨夜之事求情的意思,可听得赵霖这一声,忍不住想起那些意乱神迷的时候,刚开始时,她还自以为是地逞强,到了后面已经累得完全无法动弹,软泥一般任由赵霖摆弄,如果要较真,确实不算什么悉心侍奉。 还不等她想好如何应对,赵霖已道:“过来。” 声音平静,不容置疑。 空气凝滞片刻,姜窈顺从起身,朝赵霖走进几步,赵霖将人拉到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姜窈的脸上,说出的话却透着令人发颤的寒意:“你即已知教训,我也无意干涉旁人之事,不过,若你再敢生出异心,想想昨日那个叛徒。” 阴湿黑暗的诏狱中,明明已经气若游丝,却还在酷刑之下含糊呜咽的求饶声,瞬间侵袭姜窈的脑海。 她强忍战栗,低头应是,温顺地坐在赵霖身旁一动不敢动,彼此气氛尴尬,她正愁不知该怎么办,忽听赵霖又道:“东跨院方才来了人,李乐宁知道你已回府,要见你。” !!! 姜窈一惊,当然不能回去! 李乐宁一心要把她送到赵霖床上,如今目的达成,下一步定会让她回到东跨院,如此才好利用她留住赵霖。 从姜窈利用李乐宁的护卫私逃出府的那一刻,她便和李乐宁彻底撕破了脸,哪怕李乐宁碍着赵霖,明面上不敢拿她如何,可私底下定会让她吃尽苦头。 姜窈从被赵霖抓回来那一刻便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在诏狱的时候,她几乎没有犹豫就向赵霖妥协,未必没有借赵霖手庇护自己的意思。 思及此,姜窈当即软下声音求饶:“爷,奴婢不懂事,惹了夫人不高兴,现下如果回去,夫人定会加以责罚,求爷救救奴婢!” 赵霖眼中闪过戏谑的光,他挑起姜窈的下巴,端详着这张看似乖巧的脸,似笑非笑道:“不听话的奴婢,主子是该教训,更何况,你本就是夫人的贴身侍女。” 狗东西…… 姜窈何尝看不出来赵霖是在作弄她,无非就是想看她在他面前做小伏低罢了,当下也顾不得许多,一咬牙坐到赵霖腿上,双臂揽着赵霖的脖颈,整个人依偎在他怀里:“夫人既然让奴婢来伺候国公爷,奴婢便是爷的人,更何况,爷昨天不是罚过奴婢了嘛?” “哦?”赵霖语气轻佻,“你觉得,昨天爷是在罚你?” 姜窈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赵霖这厮怎地这么难缠,她明明说的是诏狱中发生的事,赵霖偏偏故意曲解成他与她的那个,是不是男人不管什么身份样貌,兴致来了都喜欢用下半身思考? 如今都到了这地步,该做的都做了,再矫情也太假了,姜窈下定决心便不再犹豫,就着靠在赵霖怀中的姿势,极具暗示地吻上赵霖的下颌,柔软的唇瓣沿着优美的下颌线,一路来到那张凉薄的唇,话语在吐息间断断续续:“奴婢……喜欢爷罚我……” 赵霖似乎被这温软浓艳的语调刺激的不轻,漆黑的眸中迸射出狼一般的幽光,他猛地将怀中女子打横抱起,快步来到露台,将人抵在美人靠上。 太阳已经落下,天色依然未尽,院落跌入幽蓝如深海的时刻,院中景色虽不甚明朗,但隐约能看出昏暗夜色中,荷花池里挨挨擦擦的荷叶,尚有不舍离去的蜻蜓立在小荷尖尖,将湖水漾起细微的涟漪。 “别……”姜窈的拒绝中带了些哭腔,她此时才觉得害怕,有些后悔招惹赵霖。 露台对着荷花池一角,前方的芭蕉叶在昏昧的夜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此处虽然僻静,但院子里必定有人当值,姜窈很怕这里的动静将人引过来。 绣着并蒂莲的藕荷色主腰被扔到了荷叶上,栩栩如生的并蒂莲倒与碧绿的荷叶相得益彰,姜窈桃粉色的立领小衫一半挂在臂弯,一半娇~娇~怯~怯地委在水中,随着剧烈的晃动搅弄着平静的湖面,她毫无遮掩地暴露在谧蓝的空气中,室内烛光昏黄,室外夜色朦胧,在明暗交叠的光影中,莹白的肌肤越发艳玉生光,激得身上之人几乎失控。 “别担心……” 姜窈身段窈窕修长,在女子中算是高挑的,被笼罩在赵霖高大的体型下却显得娇小玲珑,怯弱可怜。 不同于姜窈的坦裎,赵霖的衣裳不过略微凌乱,墨发丝丝缕缕自上垂下,来回扫弄着姜窈细嫩的身体。 自始至终赵霖目光都紧紧盯着身下之人,额上已经生出薄汗,然他动作不停,甚至有越来越重的趋势,直将怀中之人逼得啜泣不已 ,灼热的呼吸喷在莹润的肌肤上:“他们不会过来……” 不会过来,不代表听不到响动,姜窈紧紧攀着赵霖宽阔紧实的背,后肩抵着身后的栏杆,生怕发出丁点声音让旁人听了去,只好咬紧嫣红的唇瓣,却架不住赵霖凶悍的力道,总是忍不住泄出一两声啜泣呜咽。 荷花池的水声越来越大,荡在湖面的立领小衫只能由人摆布,柔弱无力地搅弄着池水,涟漪渐渐激荡成水波,摇动着池中的荷叶,惊扰了荷上的蜻蜓,扑腾着透明的翅膀,摇摇晃晃飞走了。 第二天赵霖休沐,不必进宫上朝,是以也未早起。 姜窈再一次睡到日晒三竿,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才发觉赵霖竟还在,不过人早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上,一手随意地拨弄着她散在枕上的发丝,另一手抬着本书,看得漫不经心。 姜窈刚睁眼,赵霖便有所察觉,转过头来,眼角眉梢都透着餍足,像终于吃饱喝足了的兽,暂时收拢了戾气,懒洋洋地靠着,连平日里盛气凌人的压迫感都淡了些。 “醒了?”低沉的嗓音慵懒性感。 姜窈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从回来至今,她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睡赵霖,似乎都没有从床榻上离开过,故而现下虽然浑身酸软,姜窈还是打算起床,她可不想这样和赵霖躺在一块儿,万一再躺下去又躺出事了可怎么办! 赵霖见她要起身,皱眉道:“时辰还早,何不多歇息会儿。” 姜窈还是起身,跪坐在赵霖身侧,一边慢吞吞地穿衣服,一边轻声道:“奴婢已经歇息了好些天,再躺下去只会越来越乏,还不如起来走动走动。” 赵霖见姜窈动作滞缓,明显是因为连日的云雨导致身子乏力,不由轻笑出声,所幸将书放至一旁,起身亲自为姜窈穿衣裳。 矜傲如赵霖,显然从未做过这种事,握惯刀剑的手被精致小巧的珠扣捉弄得不轻,不甚熟练的动作几次让快要进入扣眼的玉珠滑走,显出几分笨拙。 姜窈从未见过赵霖这般模样,她印象中的他,从来都是盛气凌人,生人勿近,此时却眉头紧皱,严阵以待地和几颗小珠子作对,她一时间憋笑憋得难受。 但见赵霖察觉异样抬眸朝她看来,姜窈连忙收了表情,轻咳一声:“还是奴婢伺候爷更衣吧。” 姜窈从赵霖手中抢过衣襟,三下五除二把扣子系好,顶着赵霖怀疑的目光一本正经地为自己穿好衣裳,又忙爬下床拿过衣架上鸦青绣暗色叠环纹的素罗常服伺候赵霖穿上。 整个过程赵霖都挑眉盯着姜窈的一举一动,似是要甄别她方才的哂笑是真是幻。 姜窈又怎会让他得逞抓住把柄,全程绷紧小脸,一言不发,严肃地不像是为赵霖更衣,反倒像是做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 赵霖见她这模样有趣,忘了追究她的无礼,正要调笑逗弄一番,忽听门外传来环素的声音:“爷,夫人来了,在正院门口求见爷。” 23. 找来 屋内两人同时一怔。 赵霖收了笑容,神情复又变得冰冷,有些不高兴地问:“她怎么来了?” 环素也有些无措,一边是自家主子,一边是新进门的国公夫人,明明二人新婚不久,却已经这般形同陌路,反倒让底下的人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小心道:“奴婢也不知,夫人身边的方嬷嬷只说,夫人听闻国公爷今日休沐,特地来请安。” 赵霖神色越发冷淡,沉着脸一言不发。 姜窈则神色惊疑,没想到李乐宁竟然来的这么快,原本昨天赵霖已经答应她,会亲自去东跨院与李乐宁言明,让她以后都留在正院,不用再回东跨院。 可李乐宁竟亲自来了,不过也难怪,依照李乐宁的性子,总觉得任何人和事都无法逃离她的掌控,偏偏出了姜窈这么个例外,心有不甘也是理所应当,只是不知赵霖会不会言而有信? 姜窈心里这么想,面上也就露了出来,赵霖见了,自然明白她的担忧,抬手轻拍了两下姜窈的脸颊,低声道:“放心,我既答应了你,断无反悔的道理,”然后才扬声吩咐候在外间的环素,“请夫人到正房。” 说完先姜窈一步出了内室。 姜窈忿忿摸了摸方才被赵霖拍过的脸颊,真当摸狗呢!旋即意识到把自己也骂进去了,赶紧呸了两声,跟着赵霖去了沉璧楼的正房。 嬷嬷亲自将李乐宁迎进了正院,她姿态恭敬地在前面为李乐宁引路,纵然国公夫人在府里不得宠已经人尽皆知,但底下人从未因此有过分毫不敬。 李乐宁跟着张嬷嬷,她身后则是低眉顺目的方氏,一行人穿过重重庭院,她目视前方,步伐不疾不徐,实则一直在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这座院落,疏阔严整,气势巍峨,比之东跨院确实气派不少。 历代定国公和国公夫人所居的正院,从新婚至今,她竟然是向丈夫要回自己陪嫁丫鬟的时候才得以踏足。 李乐宁捏紧藏在袖中的手,面上越发云淡风轻,甚至扯出一抹风仪万千的笑,端的是落落大方,雍容华贵。 然而当她进入厅堂,看见一站一坐如同璧人般的男女后,面上维持许久的表情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痕。 只见赵霖端坐在厅堂正中,神情堪称温和,与面对她时的冰冷疏拒判若两人。而姜窈,虽低眉顺眼地站在赵霖身后,却梳着倾云髻,簪珍珠珠花,穿了身烟粉色绣满池娇的褙子和月白色的挑线裙子,已然是妇人打扮,光洁如玉的脸上透着微微的红晕,一双杏眼水汪汪的,清纯如昔,妩媚更胜从前。 李乐宁通晓人事,自然看得出姜窈这幅模样俨然是承尽恩泽的娇慵之态,纵然早有准备,可真看到这一幕时还是不由心痛如绞,偏偏面上还要做出不以为意的大度与端方,款款向赵霖行了一礼,柔声道:“妾身给国公爷请安。” 身后的方氏紧跟着行礼:“奴婢请国公爷安。” 赵霖淡道:“免了。” 姜窈在李乐宁起身的那一刻就忙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地向李乐宁行礼:“奴婢见过夫人。” 李乐宁目光在姜窈脸上打了个转,才对着赵霖笑道:“早就听闻国公爷将琴歌带了回来,想着琴歌这些日子为着妾身的事在外奔波,没少操劳,便忍不住过来看看,如今见琴歌在爷这里好好的,妾身也就放心了。” 只字不提姜窈背主私逃之事,待她一如往常。 赵霖毫不意外李乐宁的聪明识趣,对她淡淡颔首:“坐。” 李乐宁便坐在了赵霖下首的太师椅上,方氏一言不发地站在她身后。 姜窈默默地退回至赵霖身侧。 李乐宁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幕收于眼底,再抬头时已经毫无痕迹,笑着对赵霖软语道:“琴歌是妾身的贴身丫鬟,自幼便比旁人更聪慧懂事,如今帮妾身管着陪嫁的账目,让妾身省了很多的心思,原本琴歌将爷侍奉的很好,妾身本该让她继续待在正院,可琴歌出去盘了几日帐,妾身还需她将账目的情况说细细与我听,这才斗胆来向爷要人,也省得妾身一个人对着账本焦头烂额,国公爷如果还需人伺候,妾身其他的几个大丫鬟同样十分伶俐,回头可让她们来伺候爷。” 赵霖矜冷的目光在李乐宁芙蓉花般明丽的脸上定了片刻,斜眼瞟向姜窈:“怎么?你陪嫁的账目,离了一个丫鬟便不行了?” 李乐宁神情一滞,似是没料到赵霖这般不给她留颜面,半晌才强笑道:“妾身的账目一直都是琴歌打理,毕竟是陪嫁的产业,也不便让外人知晓。” 赵霖轻笑一声,似讽非讽:“琴歌如此重要,夫人还将她送来我身边,真是用心良苦。” “国公爷……正因为琴歌是妾身最得用最贴心的人,妾身才特意挑了她来正院,否则妾身也不能放心,可如今妾身忙着重理旧日账目,确实也需要琴歌帮忙,待那边忙完了,再让琴歌回来不迟……你说是不是,琴歌?” 李乐宁见赵霖不肯松口,干脆将话锋一转,直指姜窈,逼姜窈表态,在她看来,姜窈打小就在她身边伺候,身契和亲眷的把柄都捏在她手上,不敢当面违抗她。 然而她终究低估了这丫鬟的反骨。 姜窈自李乐宁进来后便低着头一言不发,藏在赵霖身后如个隐形人,无他,只因她不自在,从李乐宁和赵霖见面时她便觉得浑身不自在。 眼前的二人才是夫妻,是正式过了六礼,许媒妁之言,结两姓之好的夫妻,哪怕她做再多的心理建设,如鸵鸟一般缩在正院,以为自己不去看、不去听,便能将自己所作的事当做顺理成章,是对这个世道的妥协,可只要李乐宁一出现,便会轻易戳破她可笑的自欺欺人。 从姜窈顺从赵霖的那一刻,她在李乐宁面前便再也抬不起 头来,且与面对环素时的窘迫不同,在李乐宁面前,她更加的难以自处,因为李乐宁一出现,就会提醒姜窈,她如今的身份是多么尴尬,多么上不得台面的存在。 但是,路是自己选的。 开弓没有回头箭。 姜窈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李乐宁隐含威胁的目光,语气恭敬却分毫不让:“奴婢已依照夫人的吩咐,将新账目的方法都教给了几位掌柜,夫人若有不通,几位掌柜亦可解答,奴婢实则已帮不上太多忙,如若夫人确实需要人手,国公府亦有精通账目之人,能力定在奴婢之上,正好国公爷也在,夫人可请国公爷指个人给夫人用。” 赵霖听得姜窈之言,不由挑眉,他知道这丫头胆大,没想到竟然胆大到如此地步,不仅当众驳回主子的话,还敢当着他的面借他的势,做得行云流水,毫无愧色,果然毫无尊卑可言,难怪胆大包天敢做逃奴,不过,如此放肆,就因为能倚仗他吗? 赵霖满意勾唇,对李乐宁道:“夫人送来的丫鬟,我用着……很满意,就让她留在正院,若夫人盘账实在缺人手,我可为你寻一得力之人”。 李乐宁气得浑身发抖,姜窈的话,明着是说差事已经办完,实则是在威胁她。新的记账法父亲还待好好利用,如何能够在此时外传,更不可能让赵霖知道,琴歌明知她绝对不可能会让外人插手此事,尤其是赵霖的人,竟然还说出这番话,不外乎是威胁她,如若她再坚持,定会将此事告诉赵霖。 饶是李乐宁也没有想到,当初用姜窈的亲眷威胁她,逼她就范,如今这么快就被报复了回来,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后悔当年选了姜窈做大丫鬟,可事到如今,后悔也晚了,赵霖还在一旁虎视眈眈,这可不是她能发脾气的地方。 李乐宁正思索对策,忽觉身侧传来细微的动作,方嬷嬷悄悄地拽了拽她的的衣角,李乐宁知晓方嬷嬷是担心她当众失态。 真是多虑了。 她李乐宁活到今天,还有什么不能忍的,几息之间,李乐宁便已经厘清厉害,她温婉一笑,大度道:“既然夫君坚持,妾身自不能违背夫君的意思,既如此……琴歌就留在正院吧,夫君政务繁忙,盘账的事,妾身也不敢劳烦夫君的人,回头我在陪房里重新挑选得用的便是了。” 二人成婚以来,李乐宁是第一次叫赵霖夫君,她将这个词咬得极重,便是为了提醒赵霖,他就算再不待见她,二人也是夫妻,他们的亲事,可是在皇上面前过了明路的。 李乐宁说完,见一人低眉顺眼,惺惺作态,一人冰冷如旧,对她说的话毫无反应,连表情也欠奉,就等着她这个不速之客离开,好似她才是破坏他们的局外人,饶是气闷也别无他法,再也坐不下去,只得起身道:“夫君一切安好,妾身也就心安了,”她略一屈膝,道,“院里还有些琐事要处理,妾身先告辞了。” 24. 试探 李乐宁一直忍到回东跨院才发了脾气,将案几上的东西尽数挥落在地,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发抖:“琴歌这个贱婢!叛主私逃不说,如今有了倚仗,竟敢公然和主子叫板!她忘了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了吗?真当我手中的身契是个摆设?当初母亲怎么偏偏挑了她来做我的陪嫁丫鬟,偌大个李家,还找不到第二个合适的人吗?就算京城没有,大可以去江南挑知根知底的,我就不信了,小小一个奴婢,以为爬上了主子的床便可和我作对,贱籍就是贱籍!我定要她认清自己的身份!” 方氏早早屏退了伺候的人,无奈地劝道:“夫人,夫人……谁都没有想到,琴歌那丫头这些年装得如此乖顺,做出的事却如此大逆不道,偏偏人还是被国公爷先找回来的,国公爷的意思您方才也看清楚了,铁了心要护着那小蹄子,若是我们能先将人找回,悄无声息地处置了,自是可重新挑个好的,可是现在,她已有了国公爷做靠山,说什么都晚了……” 李乐宁双手杵着案几,胸口剧烈起伏,她自然知道,虽可重新挑人,可是能不能入赵霖的眼,却不是她能左右的。 如今赵霖明摆着非姜窈不可,她已经毫无办法。 可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父亲说过,赵霖是皇上心腹,朝堂之上从来都为皇上马首是瞻,赵家和李家的婚事,本就是政治博弈的结果,她成为国公夫人,最要紧的便是尽快诞下有赵氏血脉的子嗣,来日好掌控定国公麾下兵马,为世家增添助力。 李乐宁身为首辅千金,自幼深谙朝堂之事,从来都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可是……长街初见,他一身玄光铠甲,骑着高头大马,日光洒在赵霖俊美如神祇的脸上,恍若天神降世。 她何尝看不见他眼底的残酷与冷漠,可她还是忍不住动心了,她本就是他的妻啊…… 或许,她能够做从中斡旋的人呢?国公府和世家不一定非得为敌,否则父亲也不会同意她嫁进来。 一旁的方氏担忧地看着李乐宁,见她神色几经变换,最终趋于平静,才轻声安慰道:“夫人,琴歌的用处你我都知道,何必急于一时呢,且让她得意着吧,何须与必死之人计较?” 李乐宁彻底冷静了下来,姣好的容貌如一朵淬了毒的花,妍丽依旧,却教人无端生寒,她开口时,声音已无半分波澜:“你说得对,琴歌……终有一死,我又何须急着与她计较,可也不能让她如此得意,让你挑的人怎如何了?” 竟然还是坚持要再送人去正院,可定国公岂是轻易能任由她们摆布的。 方氏见李乐宁神情冰冷,知道此刻不能再违逆她,只好道:“看来看去,满院儿的人,只有月露和云溪合适,她们相貌虽不及琴歌,却也是难得的美人。” 其实还有一个人,画语。 画语虽然容貌稍逊于姜窈,可她性格活泼,更加外放大胆,相较于月露和云溪的拘谨,她要更合适。 可是此刻,方氏和李乐宁的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她。 李乐宁道:“月露和云溪都是打小在我身边伺候的,他们的老子娘亦是李府的老人,既选中了她们,有些事便要当心些,断不可再出现如琴歌那般的意外。” 方氏道:“奴婢省得,可之前夫人提及重新送人进去,国公爷已经拒绝了,现在……还要再送么?” 李乐宁摇了摇头:“如今国公爷对琴歌正在兴头上,此事急不得,等找到机会,将琴歌带回东跨院再作打算。” 方氏点了点头:“夫人思虑得极是,”言罢,她有些心疼地对李乐宁道,“夫人金尊玉贵,犯不着为那等子人伤心,小厨房了炖了血燕,夫人用一些,先休息一会儿,午后用了膳,于大夫就要进府请平安脉了。” 李乐宁僵立片刻,微微颔首,算是同意了方氏的话,方氏松了口气,扶着李乐宁进了内室,又命人进来将房中的摔坏的东西收拾了才罢。 沉璧楼。 李乐宁离开后,姜窈暗暗松了口气,因着赵霖的缘故,李乐宁没能成功带走她,但看李乐宁离开前的神色,姜窈知道她绝不肯善罢甘休。 她可没忘记,自己的身契可还在李乐宁手里呢!要不要求赵霖想办法把她的身契从李乐宁那里拿回来? 念头一起,姜窈立刻在心中否定了,如今她身不由己,身契在李乐宁手里还是赵霖手里,实际上并无多少区别,若她再因此事去求赵霖,依这厮的性子,不知还要怎样变本加厉地从她身上讨回来。 姜窈站在赵霖身后胡思乱想着,一会皱眉一会儿抿唇,表情几经变换。 赵霖见她这般模样,以为她还在担忧方才的事,正待开口,坠儿端着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是一只白瓷碗,碗中的汤药正冒着腾腾热气,她一抬头便见赵霖端坐上首,似是没想到这个时候男主子也在,吓得端着托盘楞在原地不知所措,竟然连请安也忘了。 那药姜窈虽只喝过一次,却已经熟悉那股味道,是避子汤。 张嬷嬷拨了坠儿来伺候姜窈,她的一应起居均由坠儿负责,自然也包括煎药的差使,这丫头也是一根筋,她不在西耳房,也不知等一等,竟端着药跑到正房来。 姜窈见坠儿战战兢兢地望着赵霖,竟像被点了穴一般,半晌不知动弹,活像见了什么煞神恶鬼,心里暗叹一声,忍不住出声为她解围:“你可把药端来了,再耽搁下去,就该凉了。” 坠儿猛地回过神来,慌忙屈膝,声音细若蚊蚋:“奴婢坠儿,请国公爷安。” 赵霖漆黑的眸光在那碗药上淡淡落了一瞬,道:“免礼。” 坠儿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到姜窈身边。 姜窈抬起碗,将药送至唇边时却又停住,不知怎的,她忽然很想知道赵霖此刻的表情,于是忍不住抬眸望向他。 赵霖靠着椅背,一手搭在扶手上,神情恣意而冷傲,却面无表情,目光幽邃如渊,深不见底,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仿佛随时要将她吞噬殆尽。 他亦在等着她的反应。 姜窈为方才那一瞬的念头自嘲一笑,她竟然也会忍不住犯蠢,随即不再犹豫,一言不发地将药一饮而尽,将碗放回托盘,对坠儿道:“有劳了,你先回去吧。” 坠儿虽然年岁小,也不甚机灵,但到底是张嬷嬷选进正院的,此时敏锐地察觉到了屋内气氛异样,不敢看任何人的表情,低着头连忙出了正房。 赵霖见姜窈面不改色地将药一气饮尽,不由皱了皱眉,指尖不经意地在扶手上敲了敲,终究未说什么,沉默良久,起身道:“我一会儿还要进宫,你若无事自去歇息,待过几日,我带你出去踏青。” 这算什么,对她方才识趣的奖赏么? 姜窈心里嗤了一声,面上却不敢怠慢,忙堆出惊喜交加的神色,屈膝行礼:“谢国公爷。” 谁知赵霖见了,神情越发冰冷,倏地起身,一言不发,大步跨出房门,转眼便出了院门。 见这煞神终于走了,姜窈才松了口气 ,一天天的,一个比一个难伺候,也不知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将就着过吧…… 之后的几日,赵霖照例早起上朝,好在他终于大发慈悲,特许姜窈不必起身伺候,姜窈终于不用凌晨三点钟起床了,她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谢天谢地! 不过赵霖也没让姜窈回西耳房。 赵霖每日下朝回来,姜窈如之前一般和环素在屋内伺候茶水,入夜后环素下班,姜窈加班,日日留宿定国公的卧房。 一时间阖府上下都传开来,言道新嫁进门的国公夫人献了个通房给国公爷,国公爷爱不释手,日日专宠。 对此,有说她被贵人看重命好的,也有说她狐媚惑主的,说法不一而足,却都对姜窈十分好奇。 姜窈始终安分守己地呆在正院,几乎足不出户,因为她有点担心李乐宁找人在外面黑她,保不齐她一出去,就有人用麻袋将她套回东跨院大刑伺候,那可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故而姜窈也不曾听到国公府内的流言蜚语,只觉得正院的丫鬟小厮们个个见了她都毕恭毕敬地行礼,俨然将她当做半个主子相待。 就连张嬷嬷和环素都对她客气了不少,一个不似之前那般横眉竖眼,一个不似往日亲近有加。 似乎所有人都觉得,赵霖抬她做妾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 姜窈却没有想这么多,在正院里,她只要伺候好赵霖一个人,便不用做任何事,赵霖去上朝后,她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睡醒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底下人得了赵霖的吩咐,都殷勤备至地供着她。 就这么醉生梦死地过了几天,姜窈拿到月例银子的时候才觉得当头一棒。 为什么!她的月例银子!竟然!还是一两! 难道国公府的通房都不给涨工资的吗? 合着这大半个月她白给赵霖睡了?! 他@#¥%……的! 不行,不能就这样忍气吞声,姜窈决定等赵霖下朝回来的时候找他问清楚! 坠儿见琴歌自接过月钱后脸色就阴晴不定,越变越难看,又疑惑又害怕,小心问道:“琴歌姐姐,可、可是有什么不对?” 姜窈冷笑,哪里都不对! 但见坠儿惶恐不安的模样,她深呼吸了几次,努力调整好表情,才问:“这银子是谁给你的?给你的时候没说什么吗?” 坠儿无措道:“银子是东跨院那边送过来,张嬷嬷亲自交到奴婢手上的,奴婢看着账房的人用戥子称过了才接过来的,绝对不会出错!” 按身份来说,姜窈依旧是李乐宁的大丫鬟,月例银子照例是由东跨院的管事嬷嬷,也就是方氏分派给底下人。 她没逃跑之前,月例便是由东跨院的人送来正院,正院这边,不过是多了些赏赐。 但那是之前! 赵霖这厮,简直就是混蛋,他根本就是在白……呸呸! 还有李乐宁,既要利用她又要防着她,把她卖了就以为达到目的了,压根没往这方面想吧? 一个两个都不是好东西! 姜窈正为她从未存在过月例银子愤怒不已的时候。 刚好有小厮来报:“国公爷回来了!” 姜窈觉得,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期待立刻见到赵霖,甚至刚一听到通报,便迫不及待跑到了院门外,却没有见到赵霖,好巧不巧碰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时愣在那里,与对方大眼瞪小眼。 25. 例银 赵霖上朝的时候,国公府的管事会安排小厮在皇城根下候着,一旦有散朝的消息,便先一步赶回国公府报信,府里伺候的仆婢也好早做准备。 小厮虽然回来报了信儿,但赵霖此刻应该才刚到国公府的大门,离正院还有一段脚程。 故而姜窈也没有想到,竟然会在门口遇到许久未见的表小姐蒋芳宁,这些日子发生了这许多事,她都快忘了国公府还有这么号人了。 许是双方都没有料到会突然遇上,一时间都愣在当场,彼此不尴不尬地对视一阵。 蒋芳宁的贴身丫鬟倒是个泼辣的,当即竖起柳眉呵斥琴歌道:“大胆,看见表小姐竟然不行礼?哪来的规矩?” 毕竟是赵霖的亲戚,姜窈不愿与之龃龉,便依言屈膝恭敬地行了个礼:“奴婢琴歌,见过表姑娘。” 蒋芳宁穿着雪青色的杭绸比甲,配月白立领小衫,衣摆处绣着一丛兰草,端的是清雅秀丽,下面是湖绿色的挑线裙子,依旧梳着坠马髻,不过这次戴了朵芙蓉石雕刻而成的睡莲,娇艳欲滴地绽放在鬓边,为稍显素淡的容貌添了几分颜色。 蒋芳宁先是冷冷瞥了一眼自己的贴身丫鬟,才亲自走过去扶起姜窈,声音温柔亲切:“琴歌姑娘,当初我去给表嫂请安,一眼便看到了你,满屋的女孩儿都不及你漂亮,但那时候彼此都不相熟,也没时间好好说话,如今好了,你在表哥院里,我过来的时候也可找你聊聊天儿,满府里就我一个女儿家,许多时候都没人可以做个伴儿。” 蒋芳宁许是曾经的家境不怎么好,姜窈明显能够感觉到蒋芳宁放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不似养尊处优的大家小姐那般柔软细腻。 但是蒋芳宁的做派,总是让姜窈忍不住起鸡皮疙瘩,想到这人肖想自己的表兄,而姜窈又身份微妙,自然不敢与之深交,遂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恭敬道:“奴婢身份卑微,怎敢与表姑娘相交,不过表姑娘但凡有事吩咐,奴婢不敢不应。” 蒋芳宁没料到一个丫鬟竟然敢不软不硬地将自己的话顶了回来,眸中闪过一丝不悦,随即转瞬即逝,笑容越发亲昵,正待说什么。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赵霖已经来到了正院门前。 他穿着朝服,浓艳的朱色衬得他形貌越发俊美,偏偏眉眼间冰寒如昔,如此一来,举手投足间,更显出趾高气昂的盛气凌人。 赵霖显然也有些诧异会在院门外看见二人,皱眉问到:“你们都站在这做什么?” 还不等姜窈说话,蒋芳宁已经迎了上去,不同于在东跨院和李乐宁的针锋相对,也不同于方才与姜窈说话时的软中带刺,赵霖面前的蒋芳宁,完完全全是一朵柔弱无害的水仙花,清纯又惹人怜爱。 她的声音比之方才更加娇柔:“表兄回来了,芳宁听闻你快回府了,便亲自做了些牛乳桂花糕送过来,想给表兄尝尝。” 姜窈被蒋芳宁那声表兄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见赵霖脸色都不曾变一下,身后的逐风已立刻上前接过蒋芳宁手中的食盒。 只听赵霖道:“庖厨辛苦,你不必亲自做这些,吩咐底下人便好。” 蒋芳宁有些失落,低声道:“我能为表兄做这些便觉得很开心,若不是表兄收留我这个孤女,芳宁又怎能像如今这般锦衣玉食,芳宁只是想报答表兄一二。” 虽然蒋芳宁容貌不显,然她眉尖一蹙,那比西子还弱三分的气质神态,寻常男子看见恐怕心都酥了。 不过赵霖显然不是寻常男子,且蒋芳宁这些话他八成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他无动于衷地对蒋芳宁略微一颔首,淡道:“注意身子,不要过于劳累,但凡有所需,直管找张嬷嬷。” 说完便不再看蒋芳宁一眼,径直往院内走去,越过姜窈时斜了她一眼,那目光堪称不善,姜窈一个激灵,连忙跟在赵霖身后回了正院,离开前忍不住回望站在原地的蒋芳宁,她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清秀的容貌沉静恬雅,一双眼睛却黑沉沉的。 姜窈莫名心底发寒,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这国公府里的女人,不!应该说赵霖身边的女人,没一个省油的灯! 进入正房,赵霖取下象征国公身份的八梁冠,不等姜窈上前接过,便“啪”地扔到罗汉床的炕桌上。 姜窈抬头,见赵霖神色冰冷,目光不善,以为朝堂上有什么烦心事惹得他不快,顿时讨薪的念头也弱了几分,不敢在这时触他的逆鳞,只好默默地站到一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偏生赵霖不肯放过她,盯着她的目光凉飕飕的,片刻后道:“谁给你的胆子,竟私下与表姑娘往来?” 姜窈瞠目结舌,合着赵霖这股邪火是冲着她来的啊,她什么时候和蒋芳宁私下往来了? 莫非就因为方才在院门口,蒋芳宁与她拉拉扯扯,误以为她在耍什么小心思吗? 虽不理解赵霖为何如此忌讳她与蒋芳宁亲近,但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姜窈难得面对赵霖的怒气不那么畏惧,反而挺直了腰杆,目光直视赵霖,不卑不亢道:“方才小厮进来传话,说是国公爷回府了,奴婢便想着去二门候着爷,不曾想刚到院门口就遇到了表姑娘,在此之前,奴婢与表姑娘并不相识。” 赵霖微微挑眉,显然没想到姜窈在他面前还有如此胆大的时候,微微眯眼审视她几息,见对方始终不改颜色,才敛了怒气,似笑非笑道:“怎么,在我院里待了这么些天,终于开窍了,知道出门迎候主子?” 姜窈伺候赵霖这些日子,隐约能摸到他一点脾气,此刻见他调侃她,知道方才也不是真的生气,便顺杆爬道:“奴婢已经是国公爷的人,又伺候了国公爷这么些时日,自然要为国公爷着想,”她笑吟吟地靠近赵霖,殷勤地为他换下朝服,一面道,“眼看天渐渐凉了,爷却还是雷打不动的四更天起身上朝,可要当心身子,要是不小心得了风寒,就是每月的那点俸禄都不够看病的。” 大宁朝官员的俸禄普遍不高,定国公府世代袭爵,财力雄厚,又长年征战,有军功赏赐,自然不将这点俸禄看在眼里。 赵霖嘲笑姜窈:“眼皮子浅的丫头,大宁朝的文武百官若都只看俸禄办差事,那朝廷岂不早乱套了。” 姜窈将朝服小心地挂在衣架上,又取过一旁的鸦青色的素面常服为赵霖换上,颇为赞同地道:“是呀,既然做了官,就要为皇上、为百姓分忧,又怎能只唯俸禄论呢?出身世家大族的官员,本就有家族供奉,自是不 在乎这一星半点儿的银钱,可那些出身贫寒的官员,不都是要靠着俸禄过日子吗?否则不得喝西北风去?若是入不敷出,日子过得朝不保夕,那还如何为朝廷效力,可见这银子啊,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顶顶要紧的事儿!” 姜窈左一句俸禄,有一句银子的,赵霖终于听出音儿来,有些好笑地挑起姜窈的下巴,望着那双狡黠灵动的杏眼,心情莫名变得很好:“怎么?缺银子使了?爷可不曾亏待过你。” 赵霖的确没有亏待她,一应起居、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可这些东西都是造了册的,根本没办法弄出去换成银子。 姜窈就着赵霖的姿势,将细嫩的脸颊在他带着薄茧的掌心蹭了蹭:“爷自然对奴婢很好,只不过今日夫人那边送来了奴婢的月例,奴婢一时忍不住感慨几句,国公爷莫要当真。” 赵霖低笑出声:“所以你破天荒守在院门口,就是为了向我讨月例银子?” 姜窈道:“哪有的事,奴婢是真的关心爷。” 关心你会不会给我补工资。 赵霖此时才后知后觉,似乎姜窈来到正院,他还从未过问她的月俸,见这妮子在他面前百般做作,似是吃了天大的亏,不由问:“你一个月例银多少?” 姜窈道:“夫人待几个大丫鬟很是优厚,我们每月都有一两银子。” 言下之意是就差你这份了。 “一两?”赵霖是真的愕然了,身居高位这么久,金银财宝司空见惯,还真没有人为了一两银子在他面前如此撒娇卖痴。 这个丫头真是…… 赵霖见姜窈杏目圆睁满眼期盼地看着他,忍不住逗弄道:“哦,那你想爷给你多少月例银子?” 这么大的口气!姜窈想到国公府不输江南世家的富贵,眼珠子转了几转,又觑了眼含笑意的赵霖一眼,决定狮子大开口:“二两……不……五两!奴婢每日兢兢业业伺候国公爷起居,要五两银子不过分吧?” 不过说完她还是有些紧张,要知道她伺候李乐宁的时候,江南世家再堆金积玉,也架不住房头多,公中的能动的钱有限,李乐宁每个月也只有十两银子的月例,其余都是靠各房自己的进项。 赵霖仰头哈哈大笑。 姜窈呆呆地看着赵霖,似乎从认识赵霖以来,他都是冰冷桀骜,不苟言笑的,即使是笑,大多数时候都阴恻恻的让人瘆得慌,以至于让人忘了他也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儿郎。 此刻的赵霖少了往日的矜冷,却多了几分恣意与鲜活,眉宇间那点难得的生动竟如春冰乍破,露出底下藏着的,是属于年轻人的锐气与轻狂。 赵霖笑够了,捏了捏姜窈的脸颊,道:“爷每月给你二十两,回头便命人通知账房,这下可满意了?” 啊!二十两!二十两啊! 在如今的大宁朝,二十两银子够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了,甚至可以在一些偏远的小地方买座小宅子。 要知道一个九品官儿一年的俸禄也不超过五十两银子,赵霖一开口就给她二十两,还是每月二十两! 这真的是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姜窈喜不自禁,连连点头:“满意,满意,奴婢谢国公爷恩典!” 26. 骑马 赵霖自然地揽过姜窈的腰,让人靠在他胸前,低哄道:“还有更开心的事,一会儿去收拾收拾东西,午膳后随我去郊外的山庄,我带你去骑马。” 姜窈微讶,前些日子赵霖确实说过要带她去踏青,但那之后便每日上朝,有时一整天都在宫里,似乎很忙,姜窈也就没有当真。 不曾想赵霖竟然还记在心上。 姜窈算了算日子,才想起赵霖明日休沐,能出去玩自然高兴,她当即便笑道:“好。” 当天下午,姜窈随着赵霖轻车简从地出了定国公府,随行的只有近身伺候的几人。 姜窈与赵霖同乘一辆马车,赵霖一路上都在闭目养神,姜窈便悄悄掀开帘子的一角朝外看,他们的马车沿着京城的街道往北走,起初街面上还车马喧阗,商铺比邻,行人如织,待出了德胜门,人烟便渐渐稀了,只偶尔见几个行人走过。 马车沿着西北方向不疾不徐地驶着,一路来到鸣泉山。 鸣泉山山势和缓,山中树色蓊郁,浓荫匝地,自有一股清幽之态,是远离喧嚣的绝佳之所,故而此处多为勋贵之家的山庄别院。 姜窈从国公府沿路看至山脚,便已轻而易举地将路线印在心底,她轻轻放下轿帘,回头才发现赵霖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星眸漆黑,讳莫如深,不知看了她多久。 姜窈心里一咯噔,有种深藏的秘密被发现了的错觉,她缓解尴尬般理了理鬓发,问:“国公爷何时醒的,怎的也不告诉奴婢?” 赵霖反问姜窈:“你一路上盯着外面看了这么久,可曾看出些什么?” 姜窈垂下目光,道:“奴婢难得出一趟远门,自然觉得哪儿的风景都新鲜,扰了爷休息,是奴婢的不是。” 赵霖倾身靠近姜窈,高大的身躯在逼仄的空间内极具压迫感,姜窈不得已贴紧了身后的壁板,紧张地仰头看着赵霖。 赵霖盯着她,视线危险而极具侵略性,他低声道:“琴歌,你可以贪看外面的风景,但要时刻记住,你是国公府的婢女,是我赵霖的人,明白吗?” 姜窈知道这厮是疑心病犯了,不欲惹他不快,忙顺从地点了点头:“奴婢已经知错,自然不敢再犯,定谨记国公爷的教诲。” 赵霖带着薄茧的手顺着姜窈的额角轻轻滑至下颌,以不容置疑的力道抬起她的脸,迫她与他对视。 “只要你肯安心留在我身边,将来……”那双幽深凌厉的星眸闪过一丝迷惘与迟疑,稍纵即逝,“我会给你应有的名分,以及你想要的荣华富贵。” 名分,什么名分?妾吗?哈! 姜窈很想笑,但理智告诉她不能招惹赵霖,至于荣华富贵,姜窈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扬起一抹甜美的笑:“如此,琴歌便先谢过国公爷了。” 赵霖抱紧怀中之人,眉眼沉沉,神情阴翳,即便这女子就在他的怀中,即便她表现得十分乖顺,可他总有一种掌控不住她的感觉。 不过,只要他不放手,她绝无可能离开国公府半步。 定国公府的山庄独占一座山头,别院之外便是平坦的围场和茂密的山林,占地极广,几乎一眼望不到头,山庄的别院不同于国公府邸的规制严整,楼宇华美精巧许多,层峦耸翠间飞阁流丹,花木秀丽而廊腰缦回。 赵霖携着姜窈步入别院,但见亭台楼阁依山就势,高低错落,曲廊相连,从山涧引来的泉水环绕着假山蜿蜒盘旋,泠泠作响。 姜窈一面走一面惊叹,心中暗暗咋舌,不愧是大宁朝最有权势的国公,传说中钟鸣鼎食的勋贵之家,仅这一处别院,便可见其富贵已极。 赵霖手握重兵,于京中却如此张扬,皇帝难道不会猜忌吗? 她偷偷觑了赵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领着她穿行在亭台楼阁之间,四周的雕梁画栋被他视若无物。 姜窈讪然一笑,也是,像赵霖这样出生于锦绣堆中的人,于旁人而言难得窥见的富贵,于他不过是司空见惯,倒是她少见多怪了。 二人在别院稍作修整,换了身轻便的骑装,赵霖便带着姜窈来到山庄外的马场挑选马匹,竟是真的要带她骑马。 姜窈望着马棚中膘肥体壮的骏马跃跃欲试,古人出行多有不便,若她能学会骑马,于她将来大有用处。 上次她就是因为不会骑马才无法兼程赶路,以至于后面不得不返回天津坐船,再后来便…… 所以这次,她一定要学会骑马! 马场的仆牵来一匹通体漆黑,身姿矫健的骏马,那马鬃毛油亮如缎,四腿修长有力,乌黑的眼睛透着难驯的野性,纵使姜窈不懂马,也能看出这是一匹好马,还是一匹烈马。 仆从小心翼翼地牵着它时还不耐地刨着蹄子,在看见赵霖后却发出兴奋的嘶鸣,立刻甩开仆从,几步纵越跳到赵霖面前,硕大的鼻头凑过来,呼哧呼哧地喷气。 赵霖显然也很高兴,站在黑马面前,不住地抚摸着马儿的鬃毛。 如果当初姜窈跟随李乐宁去临阳楼看定国公班师回朝,就会发现眼前这匹黑马,便是当初赵霖骑着进京的马。 赵霖对姜窈道:“它叫墨玉,是我远征漠北收回故土后,从鞑子没来得及带走的马群里亲自挑选的,很小的时候就养在身边,随着我出生入死,征战沙场,回京后便一直养在鸣泉山,城中的府邸不够宽敞,那里只会让它不自在。” 姜窈却觉得这马有点凶,头昂得高高的,很有几分趾高气昂的气势,那德行简直和赵霖一样一样的,于是她本能地不愿亲近这匹马,只敷衍地点头夸赞:“好马,确是好马……” 然后左右转着脑袋寻找:“那奴婢骑哪一匹马呢?” 马棚里大概有□□匹马,个个都很高骏,不像是姜窈能骑的,她以为赵霖会让人为她准备一匹温和矮小些的马。 然而赵霖已经利落地翻身上马,在姜窈茫然回头的时候俯身展臂,一把将她拦腰抱起稳稳置于身前,笑道:“自然是随我共乘一骑!” 姜窈猝不及防,失声惊叫,叫声未绝,墨玉已长腿一跃,四蹄腾空,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向远处的山林奔腾而去。 “啊啊啊啊啊!!!!” 风声灌耳,树影飞掠,姜窈只觉天旋地转,惊惧之下只闭紧双眼死死攥住赵霖拉着缰绳的手,整个人因为惯性紧紧贴着赵霖的胸膛一动不敢动。 “哈哈哈哈……” 赵霖放肆的笑声 盖过了姜窈的尖叫,伴随着马蹄的疾响回荡在山林。 姜窈恨得咬牙切齿,她就知道赵霖这狗东西不可能那么好心教她骑马,带她出来还是为了捉弄她! “慢点儿!你慢点儿……啊啊啊啊!” “驾!”然而赵霖不仅没有停下,反而越发驱策着墨玉飞速狂奔,到后面甚至四蹄几乎都不曾沾地。 疾风如刀,从耳畔呼啸掠过,极致速度下,姜窈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甚至有一瞬让她觉得已经逼近了死亡,什么小心谨慎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剧烈的刺激逼出了她最真实的本性,忘乎所以地喊出了身后之人的名字。 “赵霖快停下!我受不了啦!!!快停下!!!” 有不稳的呼吸喷洒在姜窈耳边:“你叫我什么?” 赵霖的话让姜窈猛地一惊,她刚才竟直呼了赵霖的名讳! 一股寒意从脊背蹿起,瞬间浇灭了方才被快马奔驰激起的狂乱,她竟然,一时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就这样在赵霖面前暴露了本性。 姜窈咬紧唇瓣,哪怕再害怕,也不肯再发一言。 赵霖也不与她追究,越发策马加快速度,两侧景物飞速向身后退去,姜窈忽然感到耳垂有一瞬的湿意,起初还不明所以,随即反应过来是赵霖,他竟趁机舔舐她的耳垂。 墨玉快得像是凌空飞驰,二人骑在马上,随着马儿崩腾跳跃,他竟还有心思调戏她! 姜窈气得不行,她依然不敢睁眼,缩在赵霖怀里,伸出一只手使足了吃奶的力气狠掐赵霖的腹部:“国公爷您让马儿慢一些!!!奴婢害怕!!!” 没办法,赵霖浑身的肌肉都梆硬,只有腹部稍微柔软一些,同时也企图将方才的她唤他名讳的意外蒙混过去。 “嘶……” 赵霖吃痛,终于肯让马慢下来,放松缰绳,让墨玉小跑着出了山林,在平坦宽阔的围场里兜圈子。 赵霖揉了揉腹部,嘴唇依然贴在姜窈耳畔,笑道:“好大的胆子,说!是不是心里恨透了爷,才报复得这么狠?” 姜窈挠了赵霖一爪子便识趣地缩回来,无辜道:“爷骑得太快,奴婢实在害怕,这才一时情急冒犯了爷,请爷恕罪。” “呵~~” 赵霖轻笑,琴歌这丫头,平日里装得乖顺,实则一双杏目水光潋滟,狡黠中藏着不安分的小心思。 他一手持缰绳,一手环住姜窈的腰,将本就紧紧贴着他的人往怀里带了带,低声道:“好啊,你且让我掐回来,便饶了你的无礼……” 说着大手便顺着姜窈的腰不安分地游移,且有越来越放肆的趋势。 姜窈大惊,不曾想这厮如此奔放,敢在外面这般胡来,而且他们还在马上!等等……赵霖把她带到这荒郊野岭的地方,不会真的是想在这里对她怎么样吧…… 这可不行!姜窈一千万个不愿意,虽说这么大的山庄都是赵霖的地盘,可光天化日之下,她实在迈不过去那个坎儿。 正当她左支右绌地闪躲着赵霖的挑弄,忽见远处有数人骑马疾驰而来,离他们也不过数百米的距离,姜窈连忙抓住赵霖作乱的手,躲开他的嘴唇:“爷!国公爷!有人来了!” 27. 温泉 以赵霖的内力,早已听到了远处的响动,但自觉在山庄内,没有主子的吩咐无人敢轻易靠近。 不料竟真有人不识相,竟无视他的命令擅闯,赵霖眯起眼睛,面色不愉地望向远处,却在看清来人时神情一凝,松开了姜窈,策马疾驰几步,很快来到那队人马面前,双方都勒住了缰绳,却无人下马。 赵霖坐在马上向对面为首之人拱手行礼,语气却不怎么客气:“七爷今日怎么有空到鸣泉山来?” 对面之人笑道:“今日难得休沐,我也想出来透透气,整日闷在府里也是无趣。” 七爷视线先是扫过姜窈,微微一定,随即勾起唇角,打趣道:“到底是成了亲,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泽之有如此兴致。” 赵霖早已收了笑,恢复平日的矜傲冰冷:“七爷此时过来,可是有事要与在下商议?” 七爷道:“不过是恰巧听底下人说你也上山了,顺道来寻你罢了,怎么,这般不待见我?莫非是嫌我扰了你的雅兴,拐弯抹角撵我走?” 赵霖淡道:“不敢。” 语气却不大客气,面上也无半分客套,只差把“快走”二字写在脸上。 七爷摇头失笑,抬手点了点他:“泽之啊泽之……” 若换了旁人,见赵霖这副模样,早已识趣告退,可七爷偏被激起了兴致,存心不让他如意,于是目光又再次落在姜窈身上,若有所指道:“既然见到了,何不与我介绍介绍?” 赵霖目光已然不善,在场之人都能看出他十分不情愿,但碍于七爷情面,还是敷衍道:“我房里人,琴歌,还不见过七爷?” 而姜窈这厢已经看呆了。 原以为,赵霖已经是她见过所有男子中最为俊美的,不曾想对面的这位年轻公子的容貌却更加令人惊艳。 不同于赵霖的冰冷凌厉,气势慑人。 对方虽为男子,可姜窈观其容貌,满脑子只有美人二字,金质玉相,龙章凤姿,其形貌之盛,已经到了令人不敢直视的地步,似乎所有溢美之词都不足以形容其十一,且眉宇间有着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势,目光深邃,贵气威严。 可见此人来头不小。 赵霖见姜窈盯着七爷半晌没有反应,语气冷了下来,圈在她腰上的手渐渐加重力道:“琴歌。” 姜窈吃痛回神,但见赵霖对此人颇有些忌惮的态度,猜测他的地位必在赵霖之上,偏偏坐在马上不便行礼,只好微微点头:“奴婢琴歌,见过七爷。” 七爷略一思忖,偏头示意,其身侧一匹马上的随从立刻下马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块通体莹润的白玉方牌,双手奉至姜窈面前。 竟是随时备着赏人的东西。 在场所有人中,很可能就姜窈的身份最低微,而在马上受礼是极无礼的行为,姜窈想要下马,赵霖却箍着她的腰不让她动。 姜窈无奈,只好朝马下的人抱歉地笑了笑,在赵霖怀中微微倾下身,同样用双手恭敬地接过了玉牌。 这玉牌光滑油润,没有一丝纹饰,却玉质上乘,触手生温,不是寻常商铺能够买到的东西。 姜窈将东西小心放回怀中,乖顺地坐在赵霖怀中不发一言。 七爷这才满意地道:“难得碰上,泽之便随我一起吧,有些时日未碰骑射,骨头都生锈了,”他挑眉看向赵霖,眉目间生出几分好胜之意,“我们比一比!” 赵霖的眉毛拧得死紧,姜窈坐在他的身前,无法看到他的表情,但见她握着缰绳的手青筋鼓起,便知道赵霖并不不情愿。 正当姜窈以为赵霖会很不给面子地拒绝时,赵霖竟开口应了声:“是。” 姜窈暗暗心惊。 赵霖身为定国公,又是宣大总督,手握漠北三十万重兵,已经是大宁朝举足轻重的人物。 却不轻易违逆七爷的话。 国公之上,便是郡王和亲王,这可都是皇亲国戚了,想来这位七爷身份定然不简单。 姜窈还在胡思乱想,赵霖已经打了个呼哨,远处围场外很快响起一阵马蹄声,声音由远及近,国公府的仆从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疾驰而来,在距离他们数十米的时候又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跪地行礼道:“国公爷。” 赵霖对那仆从道:“带姑娘回去休息。”随即对姜窈道,“你先随跟他回别院,等我回来。” 在场之人都是男子,姜窈一个女子多有不便,她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道:“是。” 赵霖亲自扶着姜窈下了马,又亲自将她抱坐到另一批马上,整个过程七爷一直都默不作声,看着二人的眼神意味深长。 赵霖却跟护食似得,不愿姜窈多留一刻,立刻让随从牵着马往回走,自己则重新其上墨玉,随着七爷出了围场,朝远处的山林疾驰而去。 侍从恭恭敬敬地牵着枣红马,将姜窈带回了别院,早有丫鬟婆子候在院外,姜窈由她们扶着下了马,回到方才赵霖与她安置的院落。 姜窈此次只带了坠儿出来,出去骑马的时候留了她在院内,此时看见姜窈回来,坠儿忙迎上去:“琴歌姐姐!” 折腾了大半天,姜窈也累了,随坠儿一同进屋,室内的地面铺着青金石砖,光可鉴人,正中悬着一架紫檀嵌螺钿的落地屏风,其上丝绢绘着山水楼阁,绕过屏风,屋内一应黑檀木的家具,角落半人高的鎏金仙鹤香炉吐着袅袅青烟,十分典雅奢华。 赵霖喜骑射,在别院的时间并不比国公府少,故而此处的陈设很用心,卧房的衣柜内还备着他常用的衣物,此次带了姜窈,山庄的人还特地备下了许多女子的衣饰。 姜窈由坠儿服侍着换了寝衣,此刻的她只想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干:“我先睡会儿,等国公爷回来了记得叫我。” 坠儿听话地道:“是。”替姜窈放下床帏,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姜窈阖眼便沉入梦乡,睡得人事不知,甚至做起了梦,梦里她泡在温泉中,温热的水流柔缓地抚过每一寸肌肤,熨帖得连毛孔都舒展开来,浑身轻飘飘的,恨不得就这样一直浸在温泉水中。 可身子却不受控制地浮浮沉沉,像被什么东西压住,怎 么也挣不脱,即便在梦中,她也隐约觉得被人掌控着,身!下又酸又涨,她难受得挣扎了许久,终于费力地睁开眼,发现她竟然真的在水中! 周遭热气蒸腾,氤氲如雾,而身上的衣裳早已不知去向,姜窈意识陡然回笼,她立刻察觉到了那令她熟悉又畏惧的感觉。 抬眼一看,果然是赵霖! 精壮的上身在水汽浸润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宽厚的背肌随着动作如山峦般缓缓起伏,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之下,水波荡漾间,那双如狼般幽深的眸子正定定地俯视着她。 “醒了?”赵霖的呼吸在温泉中更显灼热,他轻呼一口气,道,“睡得可真沉,我一路将你抱过来……这般都未醒……” “嗯……” 姜窈条件反射地想要合起身体,反而更加明显,腰眼一酸,人一下就软了,只得无力浮游在温泉中,许是泡了太久,她身上一丝力气都没有,软绵绵地躺在池底的玉榻上,一头青丝沉在水中,无力地随着水波浮动,声音不受控制地从口中溢出,姜窈双目失神地看着夜空,星子硕大璀璨,明晃晃地挂在天边。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竟是在室外,温泉氤氲的白雾与山间清凉的夜气交融,化作屡屡烟岚缭绕在树梢石畔,依稀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虫鸣,忽远忽近,忽高忽低。 赵霖的手臂撑在姜窈两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哪怕是露天席地,她依旧在他的桎梏之下。 池中水声激荡,水花如珍珠四溅,越发逼出折腾雾气。 姜窈终于被受不了,求饶道:“爷……” “你白天的时候,可不是这么叫的……我说过要罚你……” “呜……奴婢知错,求爷饶了奴婢……” “不要自称奴婢!” “我……” “叫我的名字……” “奴婢不敢……啊!”姜窈直倒气,连忙改口,“我、我错了,我不敢呜呜呜……” “现在才说不敢太迟了,白天怎地就敢?” 姜窈的神智已经被水汽蒸腾地所剩无几,最深处的意识却时刻提醒她,不可以,不能再逾越最后的底线,赵霖想要的不过是最真实毫无保留的她,他要的是掌控完整的她。 绝对不能让他得逞…… 琴歌的躯壳是姜窈最后的屏障,她宁愿伪装成奴颜婢膝的丫鬟,也绝对,绝对不能让真正的自己被发现。 姜窈到后面已经完全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声地翕张着被吻得水!润艳红的唇,湿红的杏目祈求般望着赵霖,企图唤起他的怜惜,然而这只会让对方愈发失控,毫不留情地掠夺更多…… 直到温泉的高热进一步掠夺她最后赖以生存的空气,在心跳过速的窒息感中,姜窈彻底坠入黑暗。 “真倔……” 彻底昏迷之前,姜窈隐约听到似是无奈的叹息,她被腾空抱起,沁人的凉意瞬时抚平了躁动的心脏。 终于结束了,她想,然后松了一口气,也顾不得许多,双眼一闭,彻底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