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墙清洁工,我能无限融合诡异》 第1章 穿越与血苔 顾异醒来的时候脑子是懵的。 就像宿醉断片儿了,前一秒的记忆还停留在电脑屏幕前。 下一秒一股子血腥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怪味儿,就直往鼻子里钻。 又冷,又潮。 他晃了晃脑袋,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间昏暗的地下室里,身上套着一套灰不溜秋厚得跟棉袄似的连体服。 地下室的墙壁上挂着几盏功率极低的应急灯,光线昏黄,勉强能照出个轮廓。 墙角几个穿着同样制服的人影正在忙活,手里的工具和墙壁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是哪儿?拍电影呢? 顾异正发懵,屁股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 “实习生,发什么呆!墙上的‘血苔’样本自己会长腿跑进回收箱吗?” 一个粗声粗气的嗓门在他耳边炸开。 顾异一个激灵,回头一看,是个快五十岁的男人,满脸横肉,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男人胸口的铭牌上,写着“净尘外包-第7小队-王振国”。 “老……王队。” 顾异下意识地喊出了这个称呼。 话一出口,更多的记忆碎片就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他叫顾异,是个穿越者。 这个世界三十年前经历了一场叫“大断裂”的灾难,诡异降临。 现在是新纪元30年。 而他,是活在【人联】(全称:人类文明联合体 )高墙城市之外C环区“锈骨街”的一个孤儿。 一个连“墙内公民ID”都没有的“墙外居民”。 他现在的身份是“净尘安保外包公司”的一名实习清洁工。 说白了,就是给高墙里头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当“超自然环卫工”。 他们的工作地点,不在墙外那片真正的荒野——那种地方,官方的精锐部队都不敢轻易深入。 他们活动的范围,大多是城市边缘那些被废弃的、官方标记为“低风险”的建筑。 工作内容更是谈不上体面,无非是“刮墙皮”、“捞水沟”、“装虫子”,把那些新“长”出来的、散发着怪味的“研究材料”,小心翼翼地打包好,交回公司。 偶尔,他们也会接到一些“肥差”——去某个据说已经被“大人物”们清理干净的现场,进行“二次安全复核”。 翻译翻译就是:“我们不确定那里是不是真的安全了,你们这些便宜货,先进去踩两脚试试。” 所以这绝对是个高危行业。 薪水?在墙外已经算高薪行业了,且每次出完任务当场结算。 能让你在这片墙外的贫民区里,租得起蜂巢的房租,还能有不少余钱,去街角的破酒馆喝两杯,吹吹牛逼。 “愣着干嘛,这次的回收物数量要是再不达标,这个月的评级奖金,你小子一分都别想拿!” 老王又骂了一句,丢过来一个绑在手腕上的小型数据板。 《F级污染物回收作业指导》。 顾异划开屏幕,第一页就是他们今天要回收的东西。 【回收目标:F级污染物·血苔(样本)】 【特性:具备微弱生物活性,会缓慢增殖,长期接触将导致人体组织‘苔藓化’。】 【作业条例: 1. 严禁徒手触碰; 2. 必须佩戴‘隔灵手套’进行刮除; 3. 作业时,严禁直视样本活性点超过三秒。】 顾异看着那条“严禁直视超过三秒”的规定,眼皮子直跳。 这他妈是清洁工守则?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检测到宿主灵魂稳定,[诡异图鉴]正式激活……】 【正在扫描周边环境……】 【发现可收容物:F级诡异·污染之血(残留体)】 【收容条件:需宿主亲手刮下,并吞食。】 顾异:“……”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吞食?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玩意儿。 那是一片暗红色的、跟发霉的猪血似的玩意儿,正贴着墙皮,极其缓慢地……蠕动着。 光是看着,胃里就已经开始翻江倒海了。 “阿异哥,发什么愣啊,快干活啦!”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 顾异抬头,看见一个短发女孩,正像只麻雀一样灵巧地蹲在一条通风管道上,冲他笑嘻嘻地摆手。 她叫林小柒,是队里的尖兵,也是大家的开心果。 “就是,阿异你再不动手,回头刘芳大妈又要念叨你偷懒了。” 旁边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也凑了过来,他叫李飞,外号“猴子”,是队里的突击手。 远处,一个戴着厚眼镜的瘦弱青年,正蹲在地上一丝不苟地校准着手里的探测器,那是技术员陈浩。 而一个四十多岁的微胖妇女,正一边刮着墙皮,一边碎碎念地抱怨着今天的配给餐里连点油腥子都看不见,那是后勤刘芳。 老王,麻雀,猴子,眼镜,大妈,还有自己。 这就是第7小队的全部成员。 顾异看着队友们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墙上的“血苔”,心里跟打仗一样。 吃,还是不吃? 不吃,万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图鉴”就是自己的穿越金手指。 吃了……万一这是幻觉,真吃出点事儿来呢? 他一咬牙。 赌了! 在这个鬼地方,任何一点能改变命运的机会,都不能放过! “王队,我……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去那边角落歇会儿。”顾异捂着肚子,装出一副痛苦的样子。 老王不耐烦地挥挥手:“屁事儿真多,快去快回!” 顾异如蒙大赦,赶紧跑到地下室一个堆满杂物的监控死角。 他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抽出专用的刮刀,小心翼翼地凑近墙边,从另一块“血苔”上,刮下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小块。 那玩意儿一脱离墙壁,就在刮刀上微微抽动了一下。 顾异头皮发麻,但还是心一横,闭上眼睛,直接把刮刀怼进了嘴里,一抹,一咽。 一股难以形容的、又冷又腥又臭的味道,瞬间在他嘴里炸开。 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把那玩意儿咽了下去。 下一秒,一股冰冷的能量,仿佛无数条小虫子,顺着他的食道,钻进了他的四肢百骸。 【收容成功!】 【检测到收容个体为“活物类”,生成‘形态卡’……】 【获得F级诡异:污染之血】 【能力:液化(可将身体短时间内化为液体形态,免疫物理冲击,并可穿过极细的缝隙)】 【备注:你尝起来,就像一块沾了铁锈的烂泥。】 【图鉴功能解锁:形态同步】 【提示:当宿主进行‘形态卡’变身时,图鉴会将宿主穿戴的非生命体物品,视为身体的延伸部分,进行同步‘异化’。变身期间,物品将融入新形态之中。变身解除后,物品将自动恢复原状。】 成了! 而且,还解决了变身会爆衣的尴尬问题! 顾异心中一阵狂喜。 但紧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吞食诡异的副作用上来了,他脸色煞白,浑身冒冷汗,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臭小子,在那磨蹭什么呢!” 老王的咆哮声传来。 他一抬头,就看到老王那张写满不爽的脸。 “你小子……”老王盯着顾异惨白的脸,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粗暴地掰开他的嘴,看了看他的舌头。 “妈的,你被污染了?” 顾异心里一惊,刚想解释。 老王已经从腰间摸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不由分说地就往他嘴里灌。 “咕咚!咕咚!” 一股堪比洁厕灵的、又冲又涩的液体,直接呛进了顾异的喉咙。 “咳咳咳!!”顾异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是公司发的‘净化液’,死贵死贵的!” 老王恶狠狠地把水壶盖拧上,骂道。 “记住了,咱们这行,命比钱重要!别他妈为了省点公司耗材就不舍得用!” 骂完,他又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颗水果糖,粗暴地塞进顾异嘴里。 “干活去!” 老王转身走了。 地下室通风口里吹进来的秋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那被汗水湿透的后背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顾异含着那颗有点甜味的糖,看着老王那跟狗熊似的背影,又摸了摸自己那“咕噜噜”作响的肚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世界,好像…… 也不是那么的糟糕? 第2章 偷吃 嘴里的水果糖很快就化完了。 那股子甜味儿,愣是没压住净化液残留在喉咙里的古怪味道。 顾异干呕了两下,感觉稍微缓过来了点。 脑子里,“图鉴”的界面还在。 一个有点像老式卡牌游戏的设计,灰扑扑的背景上,只有一张卡牌是亮着的。 卡牌上,画着一滩不断蠕动的暗红色液体,下面是几行小字。 【诡异:污染之血】 【等级:F】 【能力:液化】 【状态:可变身】 【描述:一滩有自主意识的烂泥。别让它碰到你,不然它会顺着你的毛孔钻进去,把你变成和它一样的烂东西,从里到外。】 顾异用意念戳了一下那个“可变身”的按钮。 【变身将消耗精神力,是否确认?】 “精神力?” 他刚冒出这个念头,就感觉脑子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有点晕。 【当前精神力:7/10。变身“污染之血”需消耗1点精神力启动,后续每分钟消耗1点。】 原来还有蓝条限制。 顾异琢磨着,这玩意儿现在可不敢乱试。 万一变过去变不回来,或者当着大家的面变成一滩液体,那乐子可就大了。 “阿异哥,你没事吧?王队的净化液,劲儿可大了。” 林小柒像只小猫似的,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大眼睛里满是关切。 “没事,就是有点反胃。” 顾异赶紧摆摆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给。”林小柒不由分说地往他手里塞了块东西。 “猴子哥给的‘抗污染’巧克力,你快吃了,能压一压。” “他不是……” “他自己那份舍不得吃,给你留着呢。”林小柒做了个鬼脸。 “赶紧的,别让王队看见了,不然又要骂咱们偷懒。” 顾异捏着那块用油纸包着的、有点硌手的巧克力,心里热乎乎的。 从原主的记忆里,他知道这玩意儿有多金贵。 在锈骨街的黑市上,这么一小块,能换三包营养膏,够一个成年人两天的口粮了。 这就是他现在的“家人”。 一群在刀尖上讨生活,挣扎在社会最底层。 却会把为数不多的温暖,分给彼此的普通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巧克力塞进嘴里。 一股混着可可和某种草药的怪味儿在嘴里散开, 虽然不好吃,但胃里那股翻江倒倒海的感觉,确实被压下去了不少。 “走了,干活了!” 他拍了拍脸,重新拿起刮刀,加入了清理“血苔”的队伍。 也许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他这次干得格外卖力。 刮刀一下下地铲在墙壁上,将那些蠕动的暗红色玩意儿铲进密封的“污染回收袋”里。 一下,两下…… 【检测到同源诡异能量,是否吸收?】 图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顾异心里一动。 吸收? 【吸收可用于强化已收容诡异,或补充宿主精神力。】 还有这好事? 他不动声色,一边刮,一边在心里默念:“吸收,补充精神力。” 【吸收中……】 【精神力+0.01】 【精神力+0.01】 …… 一股微弱但持续的清凉感,从他握着刮刀的手,慢慢渗进大脑。 虽然每次增加的量少得可怜,但那种脑袋晕乎乎的感觉,确实在一点点减轻。 原来如此。 这图鉴,不仅能“吃”,还能“喝汤”! 顾异心里顿时有了底。 只要还在干这行,他就能通过处理这些“边角料”,来悄无声息地变强!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猥琐发育”之路! 想到这,他干得更起劲了。 一个多小时后,地下室里所有的“血苔”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刘芳大妈用一种特制的喷雾,将整个地下室都喷了一遍,空气中那股血腥味,才算是彻底散了。 “收工!” 老王吼了一嗓子,大家如蒙大赦,纷纷脱下笨重的防护头盔,大口喘着气。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疲惫,但眼神里,也有一丝任务完成后的放松。 顾异看了一眼自己的图鉴。 【精神力:10/10】 已经完全补回来了。 这波,血赚。 “阿异,你小子今天可以啊,手脚挺麻利。” 猴子李飞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差点把他拍个踉跄。 “就是,比猴子这懒货强多了。”林小柒也笑着凑过来。 就连一直沉默的眼镜陈浩,也对他点了点头。 只有老王,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夸还是骂。 顾异嘿嘿一笑,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已经开始慢慢融入这个小队了。 “行了,都别贫了,把东西收拾好,回去了!” 老王挥挥手,率先朝地下室出口走去。 大家应了一声,开始收拾工具。 顾异落在最后,正弯腰去捡地上的回收袋。 眼角的余光,却突然瞥见了一个被杂物挡住的角落。 那里,有一小片暗红。 是漏网之鱼? 他心里一动,想着不能浪费,就对老王喊道: “王队,这边还有点没清干净,我马上来!” 说着,他拎着回收袋就走了过去。 那是一小块“血苔”,大概巴掌大,正贴在一个废弃的铁皮柜后面。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顾异熟练地拿出刮刀,正准备刮。 突然,他停住了。 他发现,这块“血苔”的颜色,比他们之前处理的那些,要深得多,几乎接近黑色。 而且,它没有蠕动。 它就那么安静地贴在那里,像一块凝固的血痂。 不对劲。 顾异的汗毛,一下子就竖了起来。 他慢慢地,慢慢地后退。 就在这时,那块黑色的“血痂”,中心处,缓缓地…… 睁开了一只眼睛。 一只充满了怨毒和饥饿的、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不是“污染物”,那是诡异的本体! 它没死! “王队!!” 顾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了出来。 但已经晚了。 那只眼睛盯上他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力量,就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窒息感,瞬间涌了上来! 那块“血痂”,从墙上脱落,化为一滩粘稠的黑色液体,朝他极速流了过来! 跑! 顾异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可他的双脚,就像被冻在了地上一样,一步也挪不动! 完了! 刚穿越过来,就要死了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图鉴的界面,在他眼前疯狂闪烁。 【检测到致命威胁!】 【是否消耗1点精神力,变身为[污染之血]?】 变! 顾异在心里疯狂咆哮。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的骨头、肌肉、皮肤,都在瞬间融化了! 那种感觉无法形容,就像是变成了一杯被泼在地上的水。 他的视线,一下子降到了地面。 他看到,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滩暗红色的、和他之前吞下去的“血苔”一模一样的液体。 而那股扼住他喉咙的力量,也因为失去了实体目标,瞬间消失了。 “阿异!” 远处传来了老王和队友们的惊呼。 但顾异已经顾不上了。 那滩黑色的液体,已经流到了他面前。 他能感觉到,对方散发出的那种“吞噬”的欲望。 不能被它碰到! 顾异用意念控制着自己这滩“水”,拼命地朝旁边一个满是灰尘的通风口缝隙流去。 黑色的液体,在后面紧追不舍。 快!再快一点! 终于,他赶在被追上之前,从狭窄的通风口格栅,流了进去! “轰!!” 一声巨响,黑色的液体狠狠地撞在了铁皮格栅上,撞出了一个凹陷。 躲在管道里的顾异,这才松了口气。 劫后余生。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恐怖。 【精神力:9/10】 …… 脑子里精神力正在快速消耗。 他必须尽快变回去。 但外面那个黑色的怪物还在撞着通风口。 他该怎么办? 第3章 战利品 通风管道里又黑又窄,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尘呛得人想打喷嚏。 当然顾异现在没有鼻子只是一滩液体。 他“贴”在冰冷的铁皮上,清晰地感觉到外面那玩意儿的每一次撞击。 “哐当!” “哐当!” 声音一次比一次响通风口的铁皮格栅已经被撞得严重变形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精神力:9/10】 图鉴的提示音像催命符一样在脑子里响。 再不想办法等精神力耗光自己就会被强制变回人形。 到时候一个大活人凭空出现在这狭窄的管道里…… 那画面太美顾异不敢想。 更别提外面还有一个饥肠辘辘的“同类”等着加餐。 怎么办? 硬拼是肯定不行的。 别看自己现在也是一滩液体但颜色都比人家浅好几个色号一看就是营养不良。 真要出去跟它“肉搏”估计下场就是被它当成果冻一样吸溜掉。 顾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 那疯狂撞击着墙壁的黑色液体,突然停了下来。 它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种方式很愚蠢。 紧接着! 那滩黑色的液体正在改变自己的形态! 它正在变得更稀薄更具有流动性! 它想起来了! 它也可以“液化”! “操!” 顾异在心中暗骂一声! 毫不犹豫立刻控制着自己的液体身体朝着通风管道的深处无声地滑去! 这里就像一个四通八达的迷宫。 他绕开主干道从一条满是蜘蛛网的支线管道,朝着队友们所在的方向迂回。 “——在那儿!开火!” 就在这时! 身后突然,传来了王老爹那如同磐石般沉稳的怒吼! 紧接着! “砰!砰!砰!” 枪声和刺眼的火光,瞬间在地下室里,炸响! 那滩正准备“流”进通风管道的黑色液体。 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瞬间打断了! 它发出了愤怒的嘶鸣! 放弃了管道里的顾异。 转而朝着王老爹他们那火力更密集的方向,扑了过去! 顾异知道。 是队友们赶到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加快了速度! 很快,他就找到了另一个出风口。 这个出风口位于地下室另一头,一个堆放着废弃医疗器械的储藏间里,位置极其隐蔽。 他从格栅的缝隙中“流”了出来,在黑暗的角落里迅速解除了变身。 【精神力:7/10】 脑袋一阵微微针扎似的疼,但顾异顾不上了。 他快速地从储藏间溜了出来 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悄悄地回到了队伍的最后方也就是刘芳大妈和陈浩的身边。 “阿异!你跑哪儿去了!吓死我了!”刘芳看到他一把将他拽到掩体后面。 “刚才情况不对我就先躲起来了。”顾异压低声音装出一副后怕的样子。 “做得对!”一旁的陈浩竟也难得地开口了。 “《外包人员安全守则》第七条:遭遇未清除的活性诡异首要任务是自我隐蔽而不是给团队添乱。” 顾异点点头,心里却在飞速地分析战局。 大厅里战斗已经打响,但和他想象中的混乱完全不同。 “猴子!C点位用闪光弹干扰它的视觉感知!” 老王的声音如同磐石一样沉稳在地下室里回荡。 “收到!” 李飞(猴子)从一个掩体后探出半个身子,扔出了一颗特制的闪光弹。 刺眼的白光瞬间爆发,那滩黑色的【污染之血】明显一滞,液体表面疯狂翻滚,显然是被强光刺激到了。 “小柒!它停了!从上面攻击,目标是它的‘凝胶核’!” “明白!”林小柒的声音从他们头顶的横梁上传来。 她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高处,手中拿着一把小巧的弩箭。 箭头上涂抹着一种发出微弱银光的液体。 嗖! 弩箭破空精准地射中了黑色液体中那个时隐时现的红色光点! “吱——!” 怪物发出了愤怒的嘶鸣,但并没有受到致命伤。 “漂亮!”老王赞了一声继续下令“它的‘主核’不在那里!眼镜报告能量方位!” “在它左下方离地三十公分污染读数最高!”陈浩扶着眼镜死死地盯着手里那台已经恢复正常的探测器。 这就是“第7小队”的战斗方式! 由猴子负责骚扰和吸引,麻雀进行高空压制和试探,眼镜负责情报分析和锁定弱点,最后由队长进行致命一击! 而顾异此刻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王队!”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它好像要液化了!要钻地!” 这个判断不是猜的。 而是他刚才变身为【污染之血】时,感受到的同类诡异在受伤后最本能的反应——打不过就跑!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老王也注意到了怪物的异动。 那滩黑色的液体在被射中“假核心”后不再狂暴而是迅速地向地面“渗”去,眼看就要消失在地板的缝隙里! 一旦让它钻进去再想找出来就难如登天了! “妈的!想跑?!”老王怒骂一声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掏出了那颗宝贵的“净化弹”。 “猴子!小柒!交叉火力压制把它逼出来!别让它钻地!” “这东西要是跑了咱们这次的‘回收物提成’可就全泡汤了!” 李飞和林小柒立刻执行,用一种特制的“驱赶弹”(一种能发出令诡异厌恶的声波和光芒的子弹)封锁了【诡异之血】的所有退路。 怪物被逼得只能在原地疯狂翻滚,显得狂躁无比。 万事俱备只等老王打出那颗致命的“净化弹”。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谁也预料不到的变故发生了。 “队长!不行!”陈浩的声音突然变得惊恐 “它的能量波动在急剧增强!它……它在‘自噬’!它想引爆核心!” 老王脸色大变!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有些诡异在临死前会选择引爆体内最核心的污染源,形成一次小范围的“污染爆炸”。 威力不大但足以污染这里所有的设备并让他们这次回收的“血苔”样本全部报废! 最关键的是一旦自爆这只【污染之血】最有价值的“原生质体”就会彻底消散! 那可是能卖出至少300信用点提成的“战利品”! 谁也不想就这么打了水漂! 必须在它引爆前打断它的自溶过程! 但自溶时它的“主核”会被混乱的能量包裹,净化弹根本无法精准命中! “妈的拼了!” 老王举起枪准备进行一次毫无把握的赌博。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躲在后方的顾异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冷静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王队攻击它身体正上方偏右大概十五公分的位置!那里是它的‘弱点’!攻击那里能让它的‘自噬’中断至少2秒!”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老王。 弱点?有这玩意儿?指导手册上从来没写过! “小子你他妈……”老王下意识地就想骂人。 但当他看到顾异那双异常镇定、充满了自信的眼睛时他骂人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瞬间,他选择了相信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实习生。 或许这就是老兵的直觉。 他没有丝毫犹豫,枪口瞬间微调从瞄准核心转向了顾异所说的那个方位! “砰!” 枪声不再是净化弹,而是一颗普通的驱赶弹。 子弹精准地命中了那个位置。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滩正在剧烈翻滚的黑色液体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那股即将爆发的狂暴能量真的硬生生地中断! 而在这过程中它体内那个被混乱能量包裹的“主核”清晰地、毫无遮掩地暴露了出来! “就是现在!” 老王甚至不用任何人提醒。 “砰!” 第二声枪响如同死神的判决。 银色的子弹穿过时滞的能量场精准地没入了那个暴露无遗的核心! 那滩黑色的液体先是剧烈地抽搐、沸腾仿佛体内的所有能量都在一瞬间被“净化”和“中和”。 紧接着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收缩、凝固。 最终在地面上留下了一块人头大小如同黑色果冻般、还在微微颤动的胶状固体。 战斗结束了。 “呼……” 整个地下室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干得漂亮!” 李飞第一个从掩体后跳了出来看着那块战利品眼睛都在放光! “妈的总算没让它自爆!这下咱们的回收物提成稳了!” “刘姨!” 王振国也松了一口气立刻下令。 “样本回收箱!小心点这玩意儿虽然死了但还有微量污染!” “好嘞!” 刘芳大妈喜滋滋地应了一声从后勤包里取出了一个印着“隔灵”标志的银色金属手提箱。 她戴上加厚的隔灵手套,用一把长柄样本钳小心翼翼地将那块还在颤动的“黑色果冻”夹进了手提箱里然后“咔哒”一声锁死。 看着那满满一箱的战利品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一趟没白干! “阿异你怎么知道……”李飞这时才想起来凑过来奇怪地问道。 “我……我也不知道。”顾异适时地露出一副“后怕又迷茫”的表情挠了挠头。 “刚才我就是感觉那里好像……好像不太对劲。” 他当然不会说所谓的“弱点”是他刚才在变身【污染之血】时从同类的视角感知到对方能量循环中最脆弱的一个“中继站”。 这是独属于他的“诡异”的视角才能看破的“信息差”! 老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若有所思。 他走过去确认那块“原生质体”已经被妥善回收后才走回到顾异面前表情严肃。 “小子,这次你不光保住了大家这个月的奖金,更让咱们多了一份至少三百信用点的提成。”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郑重。 “按规矩新人立下大功可以提前转正。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实习生了。“ 他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了三枚银色的、崭新的“净化弹”塞到了顾异手里。 “这三发子弹是你转正的奖励也是你自己的保命钱。以后好好干!” “喔嚯!阿异转正咯!” 猴子和麻雀都欢呼了起来。 这份喜悦既是为顾异,也是为他们自己鼓鼓的钱包。 第4章 高墙时代 通勤车的发动机跟个老头子喘气似的轰隆轰隆的。 车厢里一股消毒水、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怪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这味儿不好闻,但不知道为什么闻着心里踏实。 好像能把外面那个要命的世界给隔开一样。 车里没人说话。 都累屁了谁还有力气吵吵。 王振国王老爹坐副驾驶上闷着头点上了一根“薄荷”烟。 烟雾缭绕遮住了他疲惫的脸。 车窗外破楼的影子一晃一晃的,照得他脸上的褶子一深一浅。 林小柒早就睡过去了,缩在角落里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 刘芳大妈掏出个人终端看着上面女儿的照片,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柔。 陈浩“眼镜”还是老样子,一个人缩在最里面低着头捣鼓他那个探测器,那玩意儿的屏幕都碎成蜘蛛网了。 顾异就坐在他们中间。 他睡不着。 车一晃他就感觉自个儿的骨头也跟着晃。 他悄悄抬起手蜷了蜷手指。 那种变成一滩烂泥在通风管里滑溜的感觉好像还留在身上。 又冷又恶心。 但这个穿越者标配的金手指,给了他一点点在这个操蛋世界活下去的底气,也稍微平复了他慌乱的心。 现在,他终于可以用一双全新的眼睛打量着这个操蛋的世界。 车已经驶出了那片废弃的工业区。 现在他们正行驶在返回C环区的必经之路上——一条被官方称为“7号勤务通道”的破败公路。 公路两侧是荒废的城郊区。 钢筋水泥的骨架像巨兽的肋骨刺破灰蒙蒙的天空。 这里就是地图上被划为黄色的【低烈度污染区】。 “妈的,又堵上了。” 开车的李飞忽然骂了一句,把车缓缓停了下来。 顾异向前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路上横着几辆同样破旧的、印着外包公司标志的通勤车排成了一列。 更远处几个穿着【城市卫戍部队】制服的士兵正拉起了警戒线,似乎在处理什么突发状况。 “估计又是哪个倒霉蛋的公司回去的路上车抛锚了,引来了‘路边摊’。” 王老爹吐了个烟圈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 “路边摊?”顾异下意识地问道。 “就是些游荡在路边的F级小玩意儿。” 李飞一边不耐烦地按着喇叭一边解释道。 “这些地方离墙太近受‘稳定锚’力场的影响生不出什么大家伙。” 但这种零零散散的小东西隔三差五就会冒出来一个。对卫戍部队来说是麻烦,对咱们来说,有时候是‘外快’。”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了一声枪响和一声短暂的嘶鸣。 李飞嘴里的“稳定锚”全称是【现实稳定锚】是“大断裂”后由【实安协】(全称:现实稳定收容协议组织,简称为实安协 (R.S.C.P.))率先研发并推广的、维持人类文明圈存在的基石技术。 根据【人联】在基础教育阶段派发的《公民安全守则》里的官方解释,那场终结了旧世界的灾难,其本质是一种至今不明的、能够扭曲物理法则的“污染”。 对于这个污染的源头【实安协】将其命名为【根源 (The Source)】。 这个代号也同样被【人联】所沿用并写入了教科书。它代表着人类目前已知的、所有“异常现象”(即诡异)的最终源头 【现实稳定锚】的作用就是通过轰击一种稀有的“惰性同位素”持续不断地向外释放一种能排斥【根源】污染的特殊力场。 在这个力场范围内现实的“结构强度”会被大幅提升,从而极大地“抑制”诡异的自然生成并削弱已存在诡异的“异常特性”。 只是这种力场的强度并非恒定。 它遵循严格的“能量衰减”定律——距离作为力场核心的“稳定锚”越远其强度就越弱,对现实的“加固”效果也就越差。 这也是所有高墙城市分为三环的根本原因。 A环区与B环区处于力场的强覆盖范围现实结构坚固诡异几乎无法生成。 而C环区则位于力场覆盖的最边缘。 这里的现实结构相对薄弱,虽然已经比墙外的“污染区”稳定了无数倍。 但依然无法完全杜绝一些小规模、低等级的“现实泄露”现象——也就是李飞口中那些不入流的“F级小玩意儿”。 很快警戒线就撤除了。 车队又开始缓缓向前挪动。 经过事发地时顾异看到几个卫戍部队的士兵正拖着一具类似鬣狗,但皮肤上却长满了锈蚀甲壳的怪物尸体扔上卡车。 “看到了吗?” 王老爹弹了弹烟灰。 “估计是哪个拾荒的‘污染值’超标了,又没钱买‘黑水’,最后把自己搁这儿变成了个畜生。” 他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污染值】。 顾异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这个词。 这是悬在所有墙外居民头顶的最锋利的铡刀。 一旦超标,人就不再是人了。 就在这种死寂的压抑中,通勤车又行驶了大概十分钟。 终于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道横亘天地的黑色轮廓。 那堵墙。 那堵将世界分割成“内”与“外”顶天立地的【高墙】! 顾异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它。 但当真的看见后,一种渺小如蝼蚁的感觉从他的心底升起。 黑色的合金墙体一直向上延伸,没入了铅灰色的云层。 墙身上巨大的探照灯和狰狞的自动炮台如同俯瞰凡尘没有感情的神之眼。 他们的车正朝着那堵墙缓缓驶去。 当车辆驶入高墙的阴影范围时周遭的环境也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他们进入了【C环区】。 这里虽然在墙外,但已经是【人联】庇护范围的最边缘。 瞬间全世界的声音仿佛一下子都回来了。 “嘶嘶”的蒸汽声。 小贩高亢的叫卖声。 霓虹灯接触不良的“滋啦”声。 还有人跟人之间的吵嚷声。 一股子肉香、劣质酒和工业废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里就是他们的世界。一个危险、混乱、但又充满了野蛮生命力的世界。 他们的车没有在C环区的任何街道停留,而是直接汇入了车流朝着高墙脚下一个钢铁堡垒般的建筑驶去。 建筑的墙壁上挂着一块已经有些褪色的牌子——【“长庚”二号净化站】。 C环区的人都管这里叫“澡堂子”。 这是所有墙外务工人员想要进入B环区交差必须通过的唯一关卡。 他们的破车汇入了由十几辆卡车和面包车组成的长队里缓慢地向前挪动。 “嘿!老王!今天收获怎么样啊?” 旁边一辆印着“铁拳安保”标志的卡车里,一个独眼龙司机探出头来冲王振国喊道。 “还行!捡了具完整的‘污染之血’回头又能换两瓶好酒了!” 李飞抢着答道满脸的炫耀。 “操!你们运气真好!我们今天碰上个硬茬,他妈的差点把老子的车都给拆了!” 独眼龙骂骂咧咧,眼神透着一股子羡慕。 排队的过程漫长而无聊。 但这种不同公司之间的互相调侃和吹牛逼却冲淡了任务归来的疲惫。 终于轮到他们了。 通勤车被巨大的机械臂夹起送进一个满是净化液喷头的通道里。 车厢内立刻被浓烈的消毒水味填满。 紧接着所有人下车走进一个独立的隔间接受紫外线的照射和净化液的喷淋。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污染值检测】。 所有人排着队挨个通过一台散发着微光的拱门式检测仪。 李飞第一个走过去拱门上的指示灯亮起了黄灯。 【污染值:35%】 一个穿着卫戍部队后勤制服的士官瞥了一眼数据懒洋洋地喊道: “警戒范围通过。” 下一个林小柒。 【污染值:32%】 “通过。” 轮到顾异时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 他能感觉到自己因为变身身体里还残留着那种不属于人类的、冰冷的能量。 【污染值:28%】 “通过。” 士官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顾异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己的数值竟然是所有人里最低的。 是因为灵魂来自异世界吗?还是因为【诡异图鉴】的保护?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轮到了队长王振国。 老王走过去的时候拱门上的黄灯明显比其他人都要亮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橙色。 【污染值:48%】 “警告污染值接近危险阈值。” 士官终于抬起了头皱了皱眉。 “老王你这烟是越抽越回去了啊。再这么下去就得请你去医疗室喝茶了。” “滚蛋!” 王老爹笑骂了一句,从兜里掏出一包“薄荷”烟扔了过去。 “下次换个牌子试试。” 士官熟练地接过烟挥了挥手。 “行了滚吧。下一队!” 就这样第7小队全员有惊无险地通过了检测。 他们重新坐上那辆虽然破旧但已经被清洗得干干净净的通勤车。 在他们前方一扇巨大的通往墙内的隧道闸门发出了“嗡”的一声缓缓升起。 隧道的另一头是他们这些墙外之人梦寐以求的“天堂”。 第5章 两个世界 通勤车驶入了那条深邃的隧道。 隧道很长,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才有一盏昏黄的照明灯。 光与影在车窗上交错,仿佛穿行在时光的甬道里。 车厢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因为他们知道,隧道的另一头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大概行驶了一分钟,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刺眼的白光。 当车头完全冲出隧道的瞬间,顾异感觉自己的眼睛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与墙外截然不同的空气从车窗的缝隙里钻了进来。 那股空气里没有C环区那种工业废气和若有若无的腐败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酸甜的、属于“食物”发酵的气息。 那是【人联】“神农院”的“温室方舟”里飘出来的味道。 这里是B环区。 墙内的世界。 通勤车汇入了一条宽阔、平整的柏油路。 路面虽然也有些坑洼和裂缝,但明显经过定期的修补。 街道两旁,是整齐划一的居民楼。 虽然风格单调,但每一扇窗户都完好无损。 窗台上甚至还摆着一些绿色的盆栽。 他们的车按照规定,只能行驶在最边缘的勤务通道上。 但即便如此,那股属于“正常生活”的画面,还是一幕幕地冲击着他们的眼球。 他们看到,穿着统一蓝色校服的孩子们,背着书包在有防护网的操场上追逐着一个破旧的足球,笑得没心没肺。 街边的小吃摊摊主正把一块块金黄色的“油炸合成土豆饼”从油锅里捞出来,撒上香料。 那股霸道的香气,隔着车窗,都仿佛能钻进鼻子里。 “咕噜……” 车厢里,不知是谁咽了口唾沫。 几个穿着灰色工装服的老工人,围在一张石桌旁下棋,悠闲地打发着时间,仿佛外界的一切危险都与他们无关。 这一切“正常”的景象,每次看对第7小队的所有人来说都是一次无声的凌迟。 它不断地提醒着他们,自己与这种“安稳”只隔着一道墙。 车厢里的气氛,变得比在污染区时还要压抑。 但奇怪的是,顾异从他们的眼神里只看到了羡慕和不甘,却没有看到“恨”。 他从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了答案。 因为【人联】,这个被他们称为“大家长”的组织已经尽力了。 是【人联】,建立了高墙,挡住了能吞噬一切的诡异浪潮。 是【人联】,每周通过兑换处,向所有墙外居民,免费发放能压制污染、保证人饿不死的“镇定”牌营养膏。 是【人联】,给了所有C环区的孩子,免费接受基础教育,学习识字和《诡异生存守则》的权利。 他们做不到让每个人都过上好日子,但他们给了所有人一条“活下去”的底线。 正是因为知道这份“尽力而为”,所以才更感到无奈。 通勤车最后拐进了一个偏僻的、几乎快要靠近墙边的工业园区。 这里就是“净尘安保”这种外包公司的聚集地。 一栋栋毫不起眼的、风格统一的三层灰色小楼,就是这些公司的总部。 “看,前面那栋楼挂着个铁拳头标志的,就是‘铁拳安保’的地盘。” 李飞指着窗外,撇了撇嘴。 “在净化站跟咱们吹牛逼的那个独眼龙,就是他们队的。” 顾异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 “这整个园区十几家公司,干的都是咱们这活儿?”他问道。 “那可不。” 李飞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自嘲。 “说白了,咱们这些人不管挂着什么公司的牌子,都是给一个主子打工。” “咱们回收回来的‘污染样本’和‘诡异组织’,公司根本没能力处理。” “他们就是当个二道贩子,把东西分好类,打好包,转手就高价卖回给B环区的‘实安协联络站’。” “公司吃肉,咱们这些人跟着喝口汤就不错了。” 顾异听明白了。 原来,他们这条产业链的终点是那个神秘又冷酷的【实安协】。 他们就像是这台巨大战争机器最末端的、最不起眼的“拾荒者”。 “所以别看公司多,其实都一样。咱们这个‘净尘安保’,在里面还算是规模最小、最抠门的那一档。” 李飞叹了口气,把车缓缓地停在了一栋墙皮都有些剥落的小楼前。 这里就是他们的“公司”。 …… 交接的流程,冰冷而高效。 第一步,停车与卸货。 刘芳大妈和李飞一起,将那只装着【污染之血】原生质体的样本回收箱,以及十几份装在密封袋里的“血苔”样本,搬运到地下室的“物料部”。 交给一个一直板着脸的库管——老孙。 老孙甚至都没正眼看他们,只是在数据板上草草地划了几下,就挥手让他们滚蛋。 第二步,任务汇报。 队长王振国独自一人,上了二楼的经理办公室。 顾异他们则只能在楼下那个连个座位都没有的休息区里,安静地等着。 这次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大概过了十分钟,老王就从楼上走了下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手里多了一张结算单。 老王拿着单子去一楼的财务室。 很快,每个人的个人终端都收到了一条转账信息。 顾异看着自己手里的终端界面。 【任务结算:530信用点。】 【明细:基础出勤费100,F级现场评级奖金250,回收物提成(F级完整)150,新人转正奖励30。】 “我操!!” 李飞看到账单,第一个就叫了出来,脸上满是惊喜。 “马胖子这次居然这么大方!那块破果冻的提成,他还真按公司的标准给咱们结了!” “算他识相。” 老王的嘴角也难得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这次难得的顺利,让所有人的心情都好了起来。 虽然依旧被评了个最低的F级,但加上那笔丰厚的回收物提成,这趟任务的收入已经远超预期了。 在后勤处,他们凭单据领取了下一趟任务所需的、定量配给的“净化液”和“隔离贴”,然后离开了这栋灰色小楼。 …… 回程的路,车厢里的气氛一扫之前的阴霾变得轻松了不少。 “嗡——” 通勤车再次穿过那条仿佛连接着两个世界的隧道闸门,回到了墙外。 当C环区那股熟悉的混杂着工业废气和劣质燃料味道的空气,再次涌入车厢时,所有人的身体都仿佛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 灰色的雨丝,将整个“灰磨盘”都笼罩在一片更加压抑、湿冷的氛围里。 霓虹灯的光,在积水的地面上,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李飞拉下车窗,冰冷的雨点打在他的脸上,他却痛快地吼了一嗓子。 这里虽然危险,虽然混乱。 但这里,才是他们的世界。 道路两旁是东区边缘那些相对“整洁”的官方建筑和一些属于【卫戍部队】的营地。 偶尔,能看到一队队荷枪实弹的士兵从他们车旁经过。 车子继续行驶,路况变得越来越差,空气里的味道也开始变得越来越混杂。 他们穿过了南区的边缘地带。 这里是整个C环区最繁华、也最混乱的心脏。 通勤车的速度在这里不得不慢了下来,在拥挤的车流和人潮里缓慢地穿行。 最终,通勤车在一条名叫【锈骨街】的街道深处,一栋回字形的筒子楼前停了下来。 【“蜂巢”公寓】。 “嘿,都醒醒!到家了!” 王振国吼了一嗓子。 “都别愣着了!” 他从驾驶上转过身,看着众人,脸上是难得的笑容。 “今天收入不错,阿异也转正了,双喜临门!” “我请客!不去‘老爹烧烤’了,那老小子总缺斤少两!咱们去‘发条橘子’!喝最烈的‘黑水’,点他妈一份最贵的‘脆炸‘深海’蛋白须’!不醉不归!” “喔嚯!去‘发条橘子’!老大万岁!” 李飞和林小柒从座位上蹦了起来,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去那个地方,消费可不低!看来老王这次是真的高兴! 陈浩和刘芳大妈的脸上,也重新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车门“嘎吱”一声被拉开。 顾异跟着大家下了车,抬头仰望着这栋如盘踞在夜色中的“蜂巢”。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从原主的记忆里他知道,他现在到家了。 到了一个光怪陆离,却又无比真实的新家。 第6章 发条橘子的酒 “蜂巢”公寓楼下就是锈骨街。 这里是“独眼商会”的地盘。 “独眼商会”的老板,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一个由南区所有“体面”的商人、情报贩子和高级猎人组成的“商会”。 他们共同制定并维护着锈骨街的“铁律”。 铁律第一条:禁止在街区内,进行未经许可的暴力行为。 你可以在里面喝酒、交易、吹牛逼,但你要是敢在街上随便拔枪,那“独眼老板”和他手下那帮狠人,绝对会把你剁了,然后扔给屠夫帮回收。 在这里,除非你的拳头能硬过这里的“规矩”,否则就老老实实听话。 算南区这片混乱之地里,最后的一点“秩序”。 王振国今天心情是真的好,领着一群小的大摇大摆地朝着【发条橘子酒吧】走去。 顾异跟在队伍中间,终于有机会去观察这条他名义上的“家街”。 道路两旁,根本没有正经的店铺。 所有的“商店”,都是从钢铁巢都的底层,野蛮生长出来的。 他们路过一条飘出浓烈机油味的巷子。 巷口深处,一个男人正赤着上身用一条滋滋作响的机械臂,给一把步枪更换零件。 顾异的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这条巷子的“名号”——机械师的小巷。 整个C环区,一半的黑枪和零件都从这里流出去。 陈浩的眼睛,明显朝那个方向多瞥了一眼。 又走过一个角落,一股草药和化学试剂混合的怪味钻进鼻子。 门口挂着一个霓虹灯牌,上面画着一个不断滴血的针筒。 “‘针筒’医生的诊所。” 顾异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了这个地方的信息。 一个医术高超,但医德败坏的家伙。 能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也能为了钱,把你腰子噶了卖给屠夫帮。 林小柒皱了皱鼻子,显然很不喜欢那里的味道。 就在这时,他们路过了一个更加黑暗、更加宽阔的巷口。 一股浓烈得几乎能把人熏晕过去的血腥味和腐臭味,从那巷子深处传了出来。 巷口的路面上,甚至能看到一些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刘芳大妈下意识地拉着林小柒往街道的另一边靠了靠。 “呸,【屠夫帮】这帮挨千刀的,又把血水倒街上。”她低声骂了一句。 顾异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是“三不管地带”的入口,【屠宰场后街】。 是【屠夫帮】的“王国”。 至于那里面,到底在“屠宰”些什么,没人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你想吃点除了【人联】发的那一点油水都没有的营养膏之外的东西。 那么,你盘子里的那块“肉”,就一定来自那条巷子。 从最便宜的、连拾荒人都嫌弃的灰白色“蛋白块”。 到刘芳大妈那种精打细算的家庭主妇,最喜欢买的、用来炖汤的“肉边角”。 再到“独眼酒馆”里那些功成名就的猎人,才能点得起的血红色“特级蛋白排”,据说口感最接近“真肉”。 所有的一切,都出自【屠夫帮】之手。 他们垄断了整个C环区几乎所有的“口腹之欲”。 至于那肉的“来源”…… 没人敢问。 也没人在乎。 只要能吃,吃不死人就行。 他们继续向前走。 顾异甚至能看到,在更远的地方,那片属于【赌场区】的更加妖艳的霓虹灯光,将半个夜空都染成了奢靡的粉红色。 也能听到从那个方向隐隐约约传来的、充满了欲望和疯狂的喧嚣。 每一步,顾异都感觉自己是在一个混乱的巨兽肚子里穿行。 终于,他们在一扇挂着“橙色齿轮眼”招牌的金属门前停了下来。 【发条橘子酒吧】。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烈酒、烟草、汗水和廉价香水的热浪,夹杂着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扑面而来。 酒吧里,挤满了刚下工的工人、满身杀气的赏金猎人和一些穿着暴露的女人。 “哟,王老爹,今天发财了?带这么多小的来捧场?” 吧台后面,一个身材火爆、叼着一根细长女士香烟的女人,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她就是这里的老板,一个没人知道她真名的女人,大家都叫她“橘子姐”。 “少废话!” 王老爹找了一张卡座,把众人按下去。 “把你们这最贵的‘脆炸‘深海’蛋白须’,给老子来一份!‘黑水’,一人一瓶,先上来!” “好嘞!”橘子姐笑了笑,冲吧台里的酒保使了个眼色。 很快,六瓶冒着粗劣气泡的“黑水”酒,和一大盘炸得金黄酥脆、还在微微抽动的类似章鱼触手的东西,就被端了上来。 “来!今天都别客气!” 王老爹第一个举起酒瓶。 “第一口,敬咱们死里逃生!” “第二口,敬阿异转正!” “第三口……他妈的,敬这个操蛋的‘灰磨盘’!祝咱们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干!” 李飞第一个就跟着吼了起来,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顾异也学着他们,举起那瓶被称为“黑水”的酒灌了一大口。 瞬间,一股无法形容、混杂着工业酒精的辛辣、地下水的铁锈味、以及某种苔藓的苦涩味道的液体,像一把火,从他的喉咙一路烧到了胃里! “咳咳咳!” 他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感觉自己喝的不是酒,是加了糖的汽油。 但奇怪的是,这股灼烧感过后,一股暖流开始从胃里缓缓地扩散到四肢百骸。 任务带来的疲惫和精神上的紧张,竟然真的被这股暖流给冲淡了不少。 【检测到宿主摄入中度净化物质,污染值降低0.1%……】 图鉴的提示音,让顾异愣了一下。 原来这玩意儿,真的能“降污染”。 “哈哈!看你那怂样!”李飞拍着桌子大笑。 顾异缓过劲儿来,又看向桌上那盘“脆炸‘深海’蛋白须”。 那玩意儿的触手,炸得外皮焦黄,上面撒着一层红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的香料粉末。 最诡异的是,有些触手的末端,还在极其轻微、神经质地抽动着。 他看着林小柒像啃鸡腿一样,抓起一根嚼得“嘎嘣”作响,把腮帮子填得鼓鼓囊囊的,终于也鼓起勇气,学着她的样子拿起了一根。 一口咬下去。 出乎意料的……好吃! 外皮酥脆,里面的肉,却异常的Q弹、劲道,有点像顶级的鱿鱼,但又带着一丝独特的、类似螃蟹的鲜甜味。 配上那辛辣的香料和“黑水”的灼烧感,简直是绝配! “灰磨盘?”他一边吃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哈,你小子,这么久了,还不知道咱们这儿的外号?” 李飞啃着一根章鱼须,含糊不清地说道。 “你看那堵墙,灰不溜秋的。咱们这个城市,就是个巨大的、圆的磨盘。A环区是轴心,B环区是内盘,咱们C环区,就是最外圈、负责被碾、被磨的那一圈‘砂砾’!” 他的话里,带着一种C环区混子特有的、玩世不恭的自嘲。 “官方不叫这个。” 一直沉默的陈浩,忽然推了推眼镜,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有些沙哑。 “咱们这,编号是【第十三号安全区】,官方命名叫【望川市】。” “望川,望川,遥望着那条早就干了的忘川河。” 他自嘲地笑了笑,又灌了一口酒,“听着倒是挺有诗意。” 这是顾异第一次,听到这个城市的名字。 一个官方口中充满希望的【望川市】。 一个在他们自己嘴里,却该死又真实的【灰磨盘】。 “管他叫什么,反正都是个笼子。” 刘芳大妈也难得地喝了一口酒,脸上泛起了红晕。 “我女儿上次来信还说,她在B环区的技术学院,宿舍比咱们这‘蜂巢’的单间都大。唉,只要她能好好的,让我一辈子烂在这个‘磨盘’里,我也认了。” 她说着,眼眶又有点红了。 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闷。 “哎呀,好好的,说这些干嘛!” 林小柒看出了不对,立刻站了起来,从兜里掏出几枚信用点,跑到了酒吧角落那个全息投影的点唱机前。 “今天队长请客,我请大家听歌!” 她熟练地操作着,很快,酒吧里那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首温柔的、带着浓浓旧时代气息的民谣。 一个干净的女声,唱着早已逝去的阳光、沙滩和爱情。 整个酒吧的喧嚣,似乎都被这首歌,给抚平了一些。 “还是咱们小麻雀会办事!”王老爹哈哈大笑,举起酒瓶。 “来!喝酒!吃肉!” 李飞也来了劲,冲着林小柒吹了个口哨,大声喊道:“小柒牛逼!” 林小柒冲他做了个鬼脸,跑回了座位。 在音乐声中,所有人都放松了下来。 他们大口地喝酒,大声地吹牛。 李飞讲着自己怎么在北区“墓园”的废墟里,单挑一只【人面犬】的光辉事迹(虽然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吹牛)。 刘芳大妈则开始和橘子姐讨价还价,问这盘章鱼须能不能打个折。 顾异一边啃着那越嚼越香的章鱼须,一边喝着那能烧穿喉咙的“黑水”,听着耳边属于旧时代的温柔歌谣,和队友们毫无营养的吹牛打屁。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只有一种最朴素的念头—— 妈的。 这酒真难喝。 这肉还挺好吃。 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难混? 至少今天还活着。 第7章 一间房与两段人生 和队友们在楼道口告别后,顾异独自一人,走向那截通往顶楼,更加狭窄的铁制楼梯。 楼里没有电梯。 老旧的声控灯,需要他用跺脚的方式,一盏一盏地去唤醒。 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地方,更多的黑暗,则像粘稠的石油,糊在墙壁和天花板上。 王老爹的吼声、李飞的笑声、林小柒那句清脆的“阿异哥明天见”,都渐渐被他甩在了身后,被这栋老旧“蜂巢”的墙壁所吞没。 等他爬上顶楼,打开自己那间宿舍门的时候,世界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这里是顶楼的加盖层,用薄薄的铁皮和复合板搭成的狭窄空间,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 房间很小,小到顾异觉得,这更像一口站着的棺材。 一张单人铁板床,一张吱呀作响的木头桌子,一把缺了角的椅子,就是全部的家当。 唯一的电器,是天花板上垂下来那颗孤零零的节能灯泡。 就这样的配置,每个月都还需要500信用点的房租。 顾异反手关上门,没有立刻开灯。 他背靠着冰冷的铁门,听着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在黑暗中缓缓平复。 直到那颗因为战斗和穿越而狂跳的心脏,重新恢复了正常的节律。 然后他伸出手,“咔哒”一声,将门锁拧上了两圈。 这个动作像一个仪式。 一个将外界的一切喧嚣、危险、窥探,都彻底隔绝在外的仪式。 现在,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终于有了可以面对自己的时间。 顾异摸黑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了下去。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白天经历的一切,那些血腥的画面,变身为烂泥的诡异触感,以及劫后余生的疲惫,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尽数涌了上来。 他仰头躺倒,将手臂搭在自己的眼睛上,试图清空大脑。 可他越是想放空,另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就越是清晰地浮现出来。 就像在脑子里,播放一部不属于自己的人生电影。 主角,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 一个同样叫做“顾异”的、只有十九岁的孤儿。 …… 第一个记忆碎片,是潮湿的。 那是一家位于C环区南区边缘的【人联希望育幼院】。 这里虽然破旧,但还算干净。穿着朴素制服的工作人员,耐心地给一群面黄肌瘦的孩子,分发着免费的“镇定”牌营养膏。 在这里,“顾异”只是一个没有姓氏的孤儿。 他给自己取名叫顾异,是觉得如果自己变成了诡异,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担惊受怕饿肚子了? 他和其他孩子一样,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学习《诡异生存守则》,以及祈祷自己不会因为污染值超标,而被突然出现的卫戍部队带走。 他从没见过“大断裂”之前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那个世界对他而言,就像老师口中那遥远得不真实的“神话故事”。 …… 第二个记忆碎片,充满了绝望和渴望。 那是在他十五岁那年。他从C区的基础教育学校,“毕业”了。 然后,就被扔进了C环区这个巨大的绞肉机里。 他在那些没有招牌的黑工厂里当学徒。 每天呼吸着呛人的金属粉尘干十六个小时。 换来的,是只够勉强支付“蜂巢”最顶层那个“棺材房”租金的微薄薪水。 他是靠着【人联】每周发放的免费营养膏,才没有被饿死。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所有的钱,都用来换取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屋顶。 没有多余的一个信用点,去买一瓶能麻痹神经的“黑水”,或者一个能尝到油味儿的土豆饼。 他好几次,都差点因为交不起房租,被“蜂巢”的管理员,像扔垃圾一样,扔出去。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心中,种下了一颗疯狂的种子。 他要进墙内!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成为一个B环区的“体面人”! …… 第三个记忆碎片,是他人生的转折点。 一个月前,那是墙内安保公司来C环区招工的日子。 这份工作,是当时的他唯一能看到的、可以“合法跨境”的跳板。 他拼了命,在几百个和他一样的年轻人中,通过了那堪称严苛的体能和心理测试。 他被净尘安保入选,负责最后面试的,就是王振国。 他记得,王老爹当时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捏了捏他的胳膊,看了看他那双因为饥饿和渴望而冒着绿光的眼睛,然后,扔给了他一份实习合同。 他当时,毫不犹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就这样,他成了第7小队的一名实习生。 …… 这些记忆,原本只是属于另一个人的“档案”。 但现在,当顾异亲身经历了今天的生死,当他喝过那杯难喝的“黑水”,吃过那口滚烫的蛋白须后…… 这些属于“过去”的记忆碎片,开始与他“现在”的亲身经历,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它们不再是别人的故事。 它们开始长出根须,扎进了顾异的灵魂深处。 他知道了,自己所在的这间憋屈的宿舍,这条混乱的锈骨街,这座被称为B-7号的安全区。 然而,就在顾异以为自己已经看完了“原主”短暂的一生时,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致命的矛盾点。 为什么? 为什么今天的任务开始时,自己的意识会那么模糊?就像大病初愈,或者说是刚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 原主的记忆里,对于“如何来到任务仓库”这一段,竟然是一片空白! 带着这个疑问,顾异开始主动更深层次地去挖掘脑海中那些被刻意忽略的记忆碎片。 画面,是从一场对话开始的。 时间是几天前的深夜。 地点,是“蜂巢”公寓楼下,一个堆满废弃酒瓶的角落。 原主“顾异”,终于鼓起勇气,找到了正在独自喝酒的王振国,问出了那个他藏在心里最久的问题—— “王队,只要我好好干,成功转正,是不是……是不是总有一天,能拿到B环区的‘公民ID’?” 画面中,王老爹沉默了很久,只是不停地往嘴里灌着“黑水”。 最后,他才用一种带着一丝不忍的语气,告诉了他那个残酷的真相。 “小子,别做梦了。” “咱们这种外包公司的‘墙外合同’,跟‘公民ID’,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线。” “我们从一开始,就没资格上那张桌子。” 王老爹的这几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铁锤,狠狠地砸碎了原主心中唯一的梦想。 于是,在绝望之下他彻底崩溃了。 记忆的画面,跳转到了昨天深夜。 地点,就是在这间狭窄的宿舍里。 画面剧烈地晃动着,伴随着原主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风箱般粗重的喘息。 桌子上,摆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散发着怪异甜香的蜡烛。 而在蜡烛的光晕中,原主正用一把生锈的小刀,颤抖着在自己的胸口,划下了一个诡异的、无法理解的符号! 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或图案。 它更像是一个“瞳孔”。 一个违反了空间逻辑的、仿佛要将他的胸膛,变成一个可以“窥视”什么的,如同“钥匙孔”般、亵渎的瞳孔! 没有鲜血流出。 那伤口像一张贪婪的嘴,将那些要流出的鲜血,一滴不剩地全都“喝”了进去! “……Y'ha-nthlei……n'ghft……” 原主那带着哭腔的、不成调的、仿佛根本不是人类声带能发出、充满了古老恶意和疯狂的音节,在顾异的脑海中回响。 这段记忆显示,原主因为迟迟看不到进入B环区的希望,心态彻底崩溃了。 他从锈骨街一个被称为“引路人”的神秘商人手里,买来了一套邪门的“仪式”。 那个商人告诉他,只要用意志和鲜血,激活这个“许愿符文”,就能将自己最深的“执念”,传递给冥冥中的存在,从而获得实现愿望的力量。 代价,仅仅是“一点痛苦”和“强烈的渴望”。 现在,他正在进行仪式的最后一步。 他点燃了那根混杂了不知名诡异粉末的蜡烛,用疼痛和鲜血,将自己的精神,逼迫到了极限! “呃——啊……” 随着他最后一声嘶吼,他胸口的符文,猛地亮起了一道幽蓝色的光! 也是在同一时间,一股无法形容、来自更高维度的信息,以那个符文为“坐标”,狠狠地倒灌进了原主的脑子里! 那不是能量冲击,那是纯粹的超越人类理解极限的“信息污染”! 原主的惨叫,甚至没能完整地喊出来,就变成了一声短促的、被掐住脖子的闷哼。 他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瞳孔放大,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而也就在那一瞬间,顾异,这个来自异世界的孤魂野鬼,被那个仪式撕开的“裂缝”,给随机抓取了过来,塞进了这具刚刚“死机”的、温热的躯壳里。 然后记忆就在这里,戛然而止。 紧接着第二段,也是更让顾异毛骨悚然的记忆“播放”了。 那是一段没有“思想”的记忆。 就像在看一部第一人称的电影。 他“看”到。 “自己”的这具身体,在灵魂死亡后,并没有倒下。 而是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木偶,直挺挺地在床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了。 “滴滴滴——” 床头的闹钟响了。 “自己”的身体,机械地抬起手关掉了闹钟。 然后起床,穿衣服,洗漱。 所有的动作,都精准,但却僵硬。 像一台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人。 他“看”到,“自己”走出了宿舍。 在公共休息室里,碰到了正在吃早饭的李飞。 “我操,阿异,你昨晚没睡好啊?怎么跟个僵尸一样?” 记忆里,李飞的声音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而“自己”没有回答。 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然后,“自己”跟着王老爹,上了那辆破旧的通勤车。 一路上,无论李飞和林小柒怎么开玩笑,“自己”都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 那具身体在自动驾驶。 一具被掏空了灵魂,活着的尸体。 直到他们进入了那间废弃的地下室。 直到,顾异的这具身体,接触到了那片墙壁上,散发着微弱诡异能量的【血苔】。 那股来自外界、真实的“污染”,像一道电流,狠狠地击中了他这具“行尸走肉”! 也终于将他这个被困在“驾驶舱”里、旁观了整整一个早上、全新的灵魂,给彻底“激活”了! 于是,他才真真正正地“醒”了过来。 —— 顾异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冷汗。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还残留着记忆中那种窒息的幻痛。 撩开衣服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并没有看到任何伤口。 原主死了。 就在昨天晚上,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自己现在坐着的这张床上。 那自己现在又算什么? 一个恰好路过的孤魂野鬼,被塞进了这具空出来的躯壳里? 然后梦游了半天才适应这副躯体? 那个所谓的【诡异图鉴】,会和原主刻下的“许愿符文”有关吗? 它杀死了原主,然后……选择了我?或者说,寄生在了我身上? 那个神秘的引路人,他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兜售这么危险的东西?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许久。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走到桌前,伸出手按下了节能灯的开关。 “啪。” 刺眼,但又无比真实的光芒,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他看到了桌子上,原主留下的、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诡异材料初步辨识手册》。 看到了墙角里,那双洗得发白的、明天还要穿的工装靴。 顾异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就是他的手。这张床,就是他的床。 但这份人生,是他从一个死人手里,“继承”过来的。 连同那个致命的秘密。 第8章 金手指诡异图鉴 “我会用你的身份,用这份不属于我的力量。好好地活下去。” 承诺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显得有些苍白。 顾异很清楚,光靠嘴说,屁用没有。 他必须搞懂自己手里这张唯一的“底牌”。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查看起自己的金手指。 【诡异图鉴】。 一本由淡淡的、如同烟雾般的黑气构成的“书”, 就这么直接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了出来。 像一个直接安装在大脑里的软件。 他“点”开了图鉴。 图鉴的扉页上,浮现出四个巨大的、散发着不同光芒的书签名。 第一个,名为【百鬼录】,散发着不祥的血光。 第二个,名为【奇物匣】,散发着神秘的暗紫色光芒。 第三个,名为【真言卷】,散发着深渊般的漆黑光芒。 第四个,名为【疫心咒】,散发着腐败荧光般的幽绿色光芒 目前只有【百鬼录】的书签,是亮着的。 后面三个都是灰色的,似乎需要满足特定条件才能解锁。 顾异的意识,集中在了那个亮着的【百鬼录】上。 书页自动翻开,展现在他面前的是第一页。 那是一张绘制得无比精细、甚至可以说是“活”着的卡牌。 卡牌的背景是一条阴暗潮湿的通风管道。 画面的中央一滩暗红色的、仿佛拥有生命的污血,正在缓缓地蠕动着,表面还鼓起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气泡。 而在卡牌的下方,则是一行行清晰的如同系统数据般的文字。 --- 【形态卡】: No.001 【名称】:污染之血 【品级】: F 【类型】: 实体型 / 活物类 【描述】:一滩有自主意识的烂泥。别让它碰到你,不然它会顺着你的毛孔钻进去,把你变成和它一样的烂东西,从里到外。 【能力】: 1. 形态变换:可将身体转化为无固定形态的污血烂泥,免疫物理冲击,可进入狭窄缝隙。 2. 腐蚀黏液:从体内分泌出具有微弱腐蚀性的黏液,可用于攻击或迟滞敌人。 【弱点】: 1. 高温:超过500摄氏度的高温,能让它快速蒸发。 2. 净化概念:对“实安协”的净化液和“净化弹”反应剧烈。 3. 干燥环境:极度干燥的环境,会使其活性大幅降低。 --- 【形态卡】? 顾异的意识,集中在了这个陌生的词缀上。 图鉴的信息流立刻给出了注解。 【形态卡:收容“实体型/活物类”诡异后生成。宿主可通过消耗精神力,将自身‘变身’为该诡异的形态。】 【当前可收容最高品级:E级。】 “变身……” 顾异瞬间明白了。 这【百鬼录】,就是他的“变身列表”! 他继续向后“翻页”。 【百鬼录】的后面,果然都是一片空白。 他将意识退回到扉页,尝试着去触碰那两个灰色的书签。 【奇物匣(未解锁):收容第一张‘武装卡’后自动解锁。】 【真言卷(未解锁):收容第一张‘法则卡’后自动解锁。】 【疫心咒(未解锁):收容第一张‘模因卡’后自动解锁。】 武装卡?法则卡?模因卡? 顾异皱了皱眉。 虽然还不明白具体是什么,但他已经隐约感觉到,自己这个金手指的玩法,远比想象的要复杂和强大。 冷静下来后,顾异的意识,再次回到了图鉴的主界面。 这一次,他开始研究图鉴本身的“升级”方式以及一些附加功能。 很快,他在图鉴的最后一页找到了一个被锁链图标锁住的进度条和几个同样灰暗的功能区。 【图鉴等级:LV.1】 【升级条件:收容并解析10种不同的诡异。当前进度:1/10。】 而在进度条下方,只有一个功能区,是亮着的。 【融合与进化(LV.1)】。 顾异的念头,停留在了这个名字听起来就最牛逼的功能上。 一段说明文字,跳了出来。 【融合与进化(LV.1):可将两张同类型的卡牌进行融合,有一定几率,创造出全新的、更高品级的卡牌。】 【当前可融合类型:仅限‘形态卡’。】 【基础消耗:每次启动‘融合’程序,需消耗20%的最大精神力。】 【提示:融合需要参考“适配度”。适配度越高的两个物种,成功率越高。额外精神力消耗越低。】 【警告:融合一旦失败,作为素材的两张卡牌,将会进入24小时的“损耗”状态,期间无法被使用。】 顾异一字一句地,看完了所有说明。 “坑爹呢这是。” 顾异,看完这一长串的说明,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这个【融合】功能,远比他想象的要“昂贵”得多! 首先,启动就要20%的精神力,而且还是高贵的百分比扣除,这几乎是他三分之一的战斗续航了。 “高风险,高回报啊。” 顾异摩挲着下巴,眼神却渐渐亮了起来。 虽然限制极多。 但那个“创造出全新的、更高品级的卡牌”的诱惑。 实在是太大了! 这功能,简直就是为他这种一穷二白的开局,定做的翻盘神器! 把两个F级的垃圾,塞进去。 运气好了,就能出来一个E级,甚至D级的“宝贝”! 这才是真正的、打破阶级壁垒一步登天的捷径! “赌狗狂喜……” 顾异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 他按捺住立刻就想冲出门,再去抓一只诡异回来搞“合成实验”的冲动。 他知道现在自己手里,只有【污染之血】这一张牌,根本没得玩。 他必须要有更多的“素材”。 研究完这些,顾异又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自己现在,除了变身,似乎没有任何可以在人类形态下使用的能力。 这就意味着,一旦遇到突发情况,他连最基本的自保和反击能力都没有。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他再次仔细地,翻阅起图鉴的说明。 终于,在【百鬼录】那一页的角落里,他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几乎被忽略的灰色文字。 【技能提取(未解锁):图鉴等级达到LV.2后解锁。】 【说明:解锁后,可从已收容的‘形态卡’或‘武装卡’上,每日选择技能,装配到宿主身上。装配后,宿主可在人类形态下使用该技能。】 “原来在这儿!” 顾异恍然大悟。 原来不是没有,是等级不够,还没解锁! 只要图鉴升到2级,他就能拥有在人类形态下战斗的底牌! 而升级的条件,就是去收容更多、不同种类的诡异! 变强的道路,已经无比清晰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那就是—— 疯狂地收容! 收容一切能看到的、不同种类的诡异,去解锁【奇物匣】和【真言卷】,去提升图鉴的等级,去获得更多的“素材”来进行融合进化! “呼……” 顾异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再次睁开眼,看向窗外那片被霓虹灯染得光怪陆离的夜空。 眼神里少了几分迷茫和恐惧。 他给自己先定下了两个目标。 第一,也是最重要的,活下去,并且变强! 疯狂地收容! 收容一切能看到的、不同种类的诡异,去解锁【奇物匣】和【真言卷】,去提升图鉴的等级,去获得更多的“素材”来进行融合进化! 只有拥有了足够自保的力量,他才能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站稳脚跟。 第二,搞清楚原主死亡的真相 搞清楚自己穿越的原因,搞清楚这个烙印在自己灵魂深处的【诡异图鉴】,到底是他妈的什么东西! 而想要揭开这个谜团。 那个卖给原主“许愿仪式”、神秘的“引路人”。 是他目前唯一的线索。 第9章 消失的引路人 第二天,顾异是被“蜂巢”公寓那永不停歇的噪音给吵醒的。 楼下的吵架声,熊小孩的哭闹声,楼道里醉汉的呕吐声。 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充满了生活酸臭味的粥。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丑陋的裂纹,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昨天的一切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但当他打开个人终端,看到账户余额上那个清晰的【1050】的数字时,他知道一切都是真的。 顾异没有赖床。 在这个世界,生存是第一位的。 他先是揣着自己的ID卡,去了南区边缘的【人联资源兑换处】。 那是个充满了消毒水味,像旧世界银行一样的官方机构。 空气里充满了麻木和沉默。 所有人都排着长队,等待领取那每周一次能保证自己饿不死的“救济粮”。 “ID。” 窗口里,一个穿着【卫戍部队】后勤制服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 顾异递上卡。 对方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然后像扔垃圾一样从窗口里,扔出来七支牙膏管大小墨绿色的“镇定”牌营养膏。 “下一个。” 顾异将营养膏塞进背包,转身离开了这个压抑的地方,一头扎进了锈骨街那喧闹的、充满了活人味儿的集市里。 这里才是“生活”开始的地方。 多了530信用点,顾异感觉自己的腰杆都硬了不少。 他不再像原主记忆里那样,总是低着头,匆匆走过。 他开始抬起头,观察并体验。 他先是花100信用点,在一个挂着防毒面具招牌的摊位上买了一个全新的、带双层活性炭滤芯的呼吸面罩。 旧的那个早就该换了。 戴上新的面罩,空气里那股子若有若无的腐臭味果然被隔绝了不少。 然后,他马上被一股浓烈、带着油脂香气的味道给吸引了过去。 好智能的面罩!顾异心里点了个赞。 那是一个卖“油炸合成土豆饼”的小摊。 摊主是个独臂的男人,正熟练地用一只手,将一个个灰白色的土豆泥饼扔进翻滚的、不知是什么油的油锅里。 “滋啦——” 土豆饼迅速膨胀,变得金黄酥脆。 “老板,来一个。”顾异说道。 “10信用点。” 顾异付了钱,接过那个用油纸包着的滚烫的土豆饼。 他学着旁边人的样子,在上面撒了一层红色的、辛辣的香料粉。 一口咬下去。 外皮酥脆,内里滚烫绵软。 虽然没什么土豆味,更多的是一种淀粉和油脂混合的廉价满足感。 但这热乎乎的口感,和他妈的油味儿,比那冰冷的营养膏强一万倍! 顾异三口两口,就解决掉了这个价值10信用点的“奢侈品”,感觉浑身的细胞都舒坦了不少。 吃饱喝足,该办正事了。 他凭着原主脑海里的记忆,开始在锈骨街那些盘根错节的、如同毛细血管般的小巷里穿行。 他要去找那个卖给他“许愿符文”的、神秘的“引路人”。 记忆中的路线七拐八拐。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人也越少。 小巷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用各种颜色涂抹的无法理解的诡异符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仿佛永远也散不去的霉味。 这里是锈骨街的“暗区”。 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进行的地方。 终于,顾异在一条最深、最窄的小巷尽头停了下来。 记忆中,那个“引路人”的摊位就在这里。 那是一个永远笼罩在阴影里,用一块破布当门帘的摊位。 摊位上总是摆着一些奇奇怪怪的、据说是从北区“墓园”里挖出来的“古董”。 比如会自己流泪的洋娃娃,或者,用死人指骨做成的骰子。 原主就是在这里,花了自己攒了整整一年的足足1500信用点,买下了那个致命的“仪式”。 然而,此刻顾异的面前,空空如也。 记忆中的那个摊位,不见了。 不只是不见了。 甚至连一点有人曾经在这里摆过摊的痕迹都没有! 墙壁上布满了和其他地方一模一样肮脏的污渍和苔藓。 地面上也散落着同样恶心的垃圾和积水。 就好像这里,从来都没有过任何摊位一样。 顾异的心猛地一沉! 不对! 这,太不对劲了! 按理说一个常年摆放东西的地方,墙壁和地面,都会因为遮挡而留下一块比周围更“干净”的痕迹。 但这里没有! 他走到隔壁一个卖二手电子零件的。 摊主是个瘦得像猴一样的老头。 “老爹,”顾异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 “问一下隔壁那个卖古董的,今天没出摊?” 那老头缓缓地抬起头。 用那双浑浊得如同蒙了一层油污的眼睛。 奇怪地打量着顾异。 仿佛在看一个说胡话的疯子。 “小伙子。” 他放下手里的电路板,用一种很疑惑的语气说道: “你是不是记错地方了?” “我这个摊子,在这儿摆了快一年了。” “我旁边什么时候有过邻居?” “这里……” 他指了指旁边那块空无一物的墙角。 “不一直都是个让人撒尿的厕所吗?” 说完。 他不再理会顾异。 又重新低下了头,继续捣鼓着他的零件。 仿佛只是遇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路人。 顾异的心,彻底凉了下去。 不仅物理痕迹被抹除了。 连周围人的“记忆”,都被一同篡改了! 如果不是顾异继承了原主那因为“仪式”而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记忆。 恐怕连他自己都会开始怀疑。 那个“引路人”是否真的存在过! 顾异站在空无一人的巷子尽头,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原主的死很可能不是意外。 自己穿越过来,继承的也不仅仅是一个金手指。 他退出了那条令人不安的小巷,重新回到了锈骨街那充满了活人气息的主干道上。 周围依旧是吵吵嚷嚷,充满了生命力。 但这一次,顾异总感觉在这份喧嚣之下,隐藏着一双在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第10章 黑市的价值 从“引路人”消失的巷子里出来,顾异的心情有些沉重。 那个看不见的威胁,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引路人这个线索断了,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他想起来自己还有王队送的三发“净化弹”,但却没有一把能把它打出去的枪。 而在这个操蛋的世界,枪还是很重要的。 说实话他穿越之前也没有摸过枪,现在有机会怎么也得去看看不是吗? “得搞把枪。” 这个念头一下子在他的脑子里变得无比清晰。 他凭着记忆朝着南区锈骨街黑枪交易区域走去——“扳手”的地盘。 刚一拐进巷口,一股浓烈的机油和金属灼烧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巷子两侧,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店铺,门口无一例外,都挂着扳手和齿轮的招牌。 刺耳的打磨声,和焊接时发出的“滋啦”声,不绝于耳。 这里,负责了整个锈骨街一半的军火交易。 顾异的目标很明确,他直接走进了巷子里最大的一家店。 这家店没有招牌,只有一个用废旧零件焊接而成的“扳手”符号挂在门口。 店里很昏暗,墙壁上挂满了拆解开的枪械零件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机械义体。 一个身材魁梧、光着膀子、满身都是油污和烫伤疤痕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用一条闪烁着电火花的机械臂,给一把造型夸张的重机枪更换着枪管。 他就是“扳手”,这条巷子里的实际掌权人。 “看什么?要买什么?” 扳手没有回头,声音像是从一个破旧的金属音箱里发出来的,又闷又硬。 “想买把手枪。”顾异说道。 “新手?” “是。” “扳手”停下了手里的活,终于转过身来。 他那张被烟熏火燎的脸上,有一只眼睛是散发着红光的机械义眼。 他上下打量了顾异一番。 “B环区内禁枪,C环区虽然没人管,但被卫戍部队逮到,一样没收。想好了?” “想好了。”顾异点头。 “行。” “扳手”走到墙角,从一个油腻腻的铁箱子里,哗啦啦地掏出了三把造型各异的手枪,扔在桌上。 “自己看。” 顾异拿起第一把。 那是一把旧世界的警用左轮,枪管上全是划痕,握把的胶皮都磨平了。 “‘锈骨街’标配,‘掘墓人’左轮,六发装,皮实,耐操,不容易卡壳。缺点是威力小,五十米外能不能打中人全靠信仰。” “扳手”言简意赅。 “多少钱?” “三千信用点,不还价。” 顾异的心,凉了半截。 三千?他全部身家,也才一千出头。 他又拿起第二把。 那是一把用各种零件拼凑起来的、造型很科幻的半自动手枪。 “‘拾荒者’爆改,弹匣能装十五发。优点是火力猛,射速快。缺点是……炸膛的几率,和它卡壳的几率一样高。” “这个呢?” “五千。” 顾异默默地放下了第二把枪,拿起了最后一把。 那是一把单发的、结构简单到像个玩具一样的“信号枪”。 “‘垃圾佬’最后的朋友,可以把净化弹当独头弹打出去,三十米内指哪打哪。缺点是,打完一发,你就有三秒的时间思考一下人生。” “这个……总该便宜点吧?”顾异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扳手的机械义眼闪了闪。 “一千五。看你是新面孔,给你个友情价,一千四百五。” 顾异:“……” 他彻底死心了。 他现在这点钱,连一把最垃圾的保命武器都买不起。 “没钱就滚蛋,别耽误我做生意。” 扳手看出了他的窘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顾异默默地退出了这家店,心里充满了挫败感。 看来搞把枪的事,只能先放放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进了另一条更加阴暗、也更加腥臭的小巷。 这里是锈骨街的“诡异材料”黑市。 巷子两侧的摊位上,摆放着各种令人作呕的东西。 泡在福尔马林玻璃罐里的、长着眼球的触手。 被风干的、如同皮革一样坚硬的【人面犬】脸皮。 还有一堆堆黑色的、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不知道从什么诡异身上刮下来的烂肉。 顾异强忍着恶心,在一个摊位前停了下来。 摊位上摆着几块和他昨天吸收吞食的血苔,一模一样的胶状固体。 “老板,这个怎么卖?” 摊主是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男人,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污染之血的残留体,一份一百五信用点。据说带回去泡黑水,能帮你多扛几次污染。小子,看你脸色不太好,来一份?” 顾异没说话。 他悄悄地在心里,对【诡异图鉴】下达了指令。 “扫描,尝试收容。” 【扫描成功,个体:血苔(残留物),无活性,无法生成卡牌。】 【检测到微弱同源能量,是否进行“汲取”?】 顾异没说话。 他很想试试,能不能当场就把这玩意儿的能量给“汲取”了。 但当他看到摊主那藏在桌子底下、握着一把短管霰弹枪的手时,他立刻打消了这个危险的念头。 开玩笑,在这种地方搞小动作,怕不是还没等图鉴吸完,自己就先被轰成渣了。 “不了,我再看看。” 他又问了几个摊位,结果都大同小异。 这些流通到黑市上的,大部分都是最低级的F级材料,又贵,又没什么用。 偶尔有E级的,那价格,直接就飙到四位数,根本不是他能想象的。 而且这些五花八门的诡异材料,根本无法触发图鉴那千奇百怪的收容条件,无法解锁新的图鉴。 “看来想靠黑市捡漏来变强,根本不现实。” 顾异叹了口气,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 就在他准备离开这条令人作呕的小巷时,他的目光被角落里一个卖“垃圾”的摊位给吸引了。 摊主是个昏昏欲睡的老头,摊位上就摆着一个生锈的铁皮箱子。 箱子里装满了各种从北区“墓园”废墟里,刨出来的破烂。 生锈的铁钉,碎掉的瓷片,还有一些动物的骨头。 顾异本来只是随便扫一眼。 但就在他的目光,落到箱子里一根惨白色的、只有手指长短的骨头上时,他的脑海里,【诡异图鉴】那冰冷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响了! 【检测到符合收容条件的特殊媒介……】 顾异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强行压抑住狂跳的心脏,装作不经意地在那堆破烂里翻找着。 【名称:未知】 【品级:F】 【类型:???】 【收容条件:“重塑”——将散落的骸骨,重新拼接为它生前的大致形态。】 顾异的大脑,飞速运转。 拼接! 也就是说,他必须把这些碎骨全都买下来。 他指着箱子里那堆破烂,对那个昏昏欲睡的老头说道: “大爷,你这堆骨头怎么卖?” 老头睁开眼,瞥了他一眼,声音有气无力。 “不单卖,要买,就一箱全拿走。” “多少钱?” 顾异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 老头伸出了五根又黑又干的手指。 “五十信用点。” “一分不少。” 顾异心中一喜,这个价格简直跟白送一样! 他强忍着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兴奋。 脸上依旧保持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但他的动作却出卖了他。 “成交。” 他几乎是秒答! 连最基本的C环区交易必备的“讨价还价”环节都直接跳过了! “嗯?” 那个本已昏昏欲睡的老头,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了一丝精光! 他猛地睁开了眼! 连价都不还? 难道……这堆他自己都当成垃圾的破烂是什么自己看走眼了的宝贝?! 老头的肠子瞬间都悔青了! 他立刻就想反悔! 他张开嘴,刚要说出那句经典的“等一下,我记错价格了……”。 但! 顾异的动作,比他快了一万倍! 就在老头张嘴的瞬间! “滴——!” 一声清脆、代表着交易完成的电子提示音。 已经从顾异的个人终端上响了起来! 然后不等老头有任何反应! 他猛地俯下身! 一把就抱起了那个又脏又沉的巨大木箱! 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哎!你……你小子!等……” 老头,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从躺椅上猛地弹起,伸出手就想叫住顾异! 然而! 顾异抱着那个几乎有他半人高的箱子。 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 几个闪身就挤进了拥挤、嘈杂的人流之中! 眨眼之间! 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那个老头。 独自一人愣在原地。 手里还保持着,伸出去的挽留的姿势。 最终。 他只能懊恼地一拍大腿,狠狠地咒骂了一句: “……妈的!” “看走眼了!” 而顾异现在抱着这箱“破烂”,只想立刻回到宿舍,关上门,好好研究一下这个意外之喜。 然而,就在他刚走出巷口准备返回“蜂巢”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叫住了他。 “我操,阿异?!” 顾异回头一看,只见李飞正一脸惊奇地看着他,和他怀里那箱破烂。 “你小子发财了啊?不在宿舍待着,跑这儿来淘金了?” 李飞的身边,还跟着一个身材高挑、穿着黑色皮夹克、背着一把长条形武器的女人。 那女人面容冷峻,眼神像刀子一样,只是淡淡地扫了顾异一眼,就让他感觉后背发凉。 “哦,这是我姐,‘剃刀’。”李飞随口介绍了一句,然后又指了指顾异,“我同事,顾异。” “你好。”顾异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 那个叫“剃刀”的女人,只是极其轻微地颔首示意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便不再看他。 “我先走了。”她对李飞冷冷地说了一句。 “行行行,走吧走吧。”李飞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剃刀不再多言,转身融入了锈骨街拥挤的人潮之中,很快就消失不见。 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彻底消失,顾异才松了口气。 “别管她,一天到晚就那张臭脸。” 李飞像是也松了口气,恢复了那副咋咋呼呼的样子,一把揽住他的肩膀。 “行了,别抱着你那堆破烂了,既然都出来了,走!哥带你去个好地方开开眼!” 第11章 旧时代的故纸堆 被李飞半拖半拽着,顾异抱着那箱子破烂,跟着他拐进了另一条更加偏僻、也更加“安静”的巷子。 这里的氛围,和扳手那条街完全不同。 没有刺耳的打磨声,也没有浓烈的机油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和旧纸张的味道。 像是走进了一间几十年没人住的老房子。 巷子两侧的店铺,更加破败。 没有招牌,没有吆喝。 店主们,大多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太,一个个都跟快睡着了似的,懒洋洋地靠在自家的躺椅上,对过往的行人,爱答不理。 “嘿嘿,怎么样?” 李飞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种“带你见世面”的神秘笑容。 “这里,才是咱们南区真正的好地方。锈骨街的人管这里叫‘故纸堆’。” “卖的都是些从北区‘墓园’的废墟里,刨出来的旧时代的玩意儿。” 顾异有些好奇。 他跟着李飞,走进了一家光线最昏暗的、几乎快要被杂物给淹没的小店。 店主是个戴着老花镜、瘦得像根干柴一样的老头,正就着一盏昏黄的节能灯,费劲地翻看着一本封面都烂掉了的纸质书。 他甚至都没抬眼皮看他们。 顾异的目光,立刻就被店里那些稀奇古怪的“商品”给吸引了过去。 这里的东西,没有任何实用价值。 但它们都来自那个被称为“大断裂”之前、那个传说中的“黄金时代”。 顾异看到一个角落里,堆放着一台满是划痕、手柄线都磨破了皮、旧时代的家用游戏机。 旁边,还散落着几盘巴掌大小的、被称为“卡带”的塑料盒子。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玩意儿只在历史教科书上,出现过一两张模糊的图片。 另一个架子上,则是一摞摞用塑料膜小心包好、纸张已经泛黄的漫画书。 封面上,画着一些穿着紧身衣的、会飞的男男女女,摆着各种夸张的姿势。 还有一些更奇怪的东西。 一个缺了胳膊的、陶瓷做的洋娃娃,脸上还挂着两道诡异的泪痕。 一个生了锈的、方形的铁皮饼干盒,上面画着一个穿着红裙子、胖乎乎的外国老头。 顾异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间垃圾组成的小型“历史博物馆”。 这些东西,在这个挣扎求生的“灰磨盘”里显得那么的格格不入。 它们不能吃,不能喝,更不能当武器。 它们唯一的价值,就是提醒着人们—— 这个世界,曾经,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老板,你这儿还有‘那东西’吗?” 李飞熟门熟路地走到了柜台前,敲了敲桌子。 那老头终于抬起了头,扶了扶老花镜,慢悠悠地说道: “急什么,猴崽子。每次来都跟催命一样。” 他一边抱怨着,一边不情不愿地从柜台底下,搬出来一个用绒布小心包裹着的、沉甸甸的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黄色的、巴掌大小的塑料方块。 上面还有两个可以插耳机的小孔,和一排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的、小小的按钮。 索尼Walkman。 一个早已被时代彻底淘汰的、古老的“音乐播放器”。 李飞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玩意儿捧了起来,像是在捧着一件绝世珍宝。 “品相不错啊,老头。还能用吗?” “废话。” 老头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亲自收拾出来的东西,里面连电池都给你换了新的。喏,还送你一盘磁带,旧世界的摇滚乐,够劲!” 他说着,扔过来一盘同样古老的磁带。 “行,这玩意儿,我要了。” 李飞把玩着手里的Walkman,爱不释手。 “开个价吧。” 老头伸出了五根枯瘦的手指。 “八百信用点。” “我操!” 李飞差点没把手里的东西给扔了。 “你怎么不去抢?!八百点?!就这么个破塑料盒子?!上次我来,你才卖三百!”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老头又低头看起了他的书,慢悠悠地说道。 “这玩意儿,整个故纸堆,就我这儿还有。爱买不买。” “你……” 李飞气得直瞪眼。 八百信用点,这几乎是三次出任务才能拼死拼活赚来的全部家当了! 顾异在一旁看着也暗暗咋舌。 他没想到这种在他看来一文不值的“电子垃圾”,在这里竟然能卖出堪比半把枪的天价。 “三百五!不能再多了!”李飞咬着牙,开始砍价。 “六百八。少一个子儿,你把它放回来。” “三百八!老头,你别太黑了!这玩意儿指不定哪天就坏了!” “六百五。这可是艺术,小子。艺术,是无价的。” “我可去你妈的艺术吧!” 李飞假装生气,把Walkman往桌上一拍,拉着顾异就要走。 “走,阿异!咱们不买了!让他烂手里吧!” 他们刚走出两步。 身后传来了老头那不紧不慢的声音。 “五百。最低价了。再少,我就把它拆了当零件卖给扳手。” 李飞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头,和老头对视了三秒。 最后,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骂骂咧咧地从兜里掏出了个人终端。 “妈的,算你狠!” 【支付成功:500信用点】 看着自己账户上瞬间蒸发掉的一大笔钱,李飞的脸皱得跟苦瓜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花了大价钱买来的Walkman和磁带,揣进了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走出了“故纸堆”,李飞还是一副肉痛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顾异终于忍不住了,抱着怀里那箱只花了五十点的真垃圾,好奇地问道: “猴子哥,你花那么多钱,就为了买个……这玩意儿?” “这玩意儿?” 李飞一听,立马就不乐意了,停下脚步瞪着他。 “你懂个屁!这叫情怀!这叫浪漫!这叫……” 他这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他挠了挠头,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他们,才压低了声音,对顾异说道: “下周……下周不是快到了吗。” “什么到了?”顾异一愣。 李飞的脸,竟然难得地有点红了。 “小柒的生日啊,你小子,忘了?” 他把怀里的Walkman,又往里揣了揣,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这个年纪的、特有的青涩和炫耀。 “她不是最喜欢‘发条橘子’里那些老歌吗?我听她说起过,要是能有一样东西,可以把音乐装进口袋里,随时都能听,那该多好。” “所以……我就……”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嘿嘿地傻笑了起来。 顾异看着他,愣住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怀里那箱子只花了五十信用点的、可能藏着天大秘密的骸骨, 在这一刻, 好像还没有李飞怀里那个花了五百信用点,只能听歌的黄色的塑料盒子来得更值钱。 第12章 骸骨劣犬 和李飞分开后,顾异抱着那箱沉甸甸的破烂,快步返回了“蜂巢”。 他一头扎进自己那间位于顶楼的单人宿舍,反手就把那扇薄薄的铁皮门给锁死了。 房间里依旧是那股廉价消毒水和潮湿空气混合的味道。 但此刻,这里成了他唯一的“实验室”。 他将新买的防毒面具小心地放在桌上,然后迫不及待地将铁皮箱里的东西,全都“哗啦”一下,倒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一股混合着尘土、霉菌和某种未知腥气的味道,弥漫开来。 顾异的面前,出现了一堆真正的“垃圾”。 生锈的铁钉,碎掉的啤酒瓶,几颗不知名枪械的弹壳,还有……一大堆零零散散的、表面沾满了干涸泥土的、惨白色的碎骨。 这些骨头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顾异戴上作业用的“隔灵手套”,蹲下身,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诡异的“手工课”。 【收容条件:“重塑”——将散落的骸骨,重新拼接为它生前的大致形态。】 听起来简单。 做起来,才知道有多操蛋。 这些骨头,碎得太厉害了。 大的,有巴掌大小的肋骨碎片;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点儿的指骨残骸。 而且,所有的骨头都混杂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是哪。 顾异先是试着像玩拼图一样,根据骨头断裂处的豁口进行匹配。 他花了整整半个小时,满头大汗,结果只拼凑出了一条看起来像是前腿的、七零八落的骨架。 而且,还多出来好几块完全对不上的碎片。 “妈的。”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不行,这样下去,拼到明天早上也拼不完。 他索性放弃了那种“科学”的方法。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的双手上。 他不再用眼睛去看,而是用“心”,或者说,用【诡异图鉴】赋予他的那种、对“异常”的模糊感知,去“感受”每一块骨头。 他拿起一块肋骨的碎片。 又拿起另一块。 当两块骨头的断口,彼此接近时,他能感觉到,空气中,似乎有一种极其微弱的、肉眼看不见的能量流,在它们之间产生了一丝“共鸣”。 就是这种感觉! 顾异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不再去管那些该死的豁口是否完美匹配。 他只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像一个喝醉了的艺术家,完全凭着感觉,将一块块骨头,以一种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遵循着某种神秘规律的方式,摆放在了地上。 咔哒。 咔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地上的骨架,也变得越来越完整。 它看起来,像某种犬科动物。 但它的脊椎,却有着不正常的、如同刀锋般的骨刺。 它的头骨,比普通的狗要大得多,嘴里是两排密密麻麻的、如同锯齿般的利齿。 当顾异将最后一块小小的、像是尾骨末端的碎片,轻轻地安放在骨架的末端时—— 嗡! 地上的所有惨白色骸骨,瞬间,亮起了一道幽蓝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 【收容条件已满足】 【检测到收容个体为“活物类”,生成‘形态卡’】 在图鉴冰冷的提示音中,那些发光的骸骨,开始无视物理法则地、缓缓从地上漂浮起来。 它们在半空中,自动地严丝合缝组合成了一具完整、充满了不祥气息的怪物骨架! 然后,整副骨架在光芒中迅速地收缩、折叠,最终,化为了一道流光,狠狠地烙印进了顾异的后心! 【收容成功!】 【获得F级形态卡:骸骨劣犬】 【已收录至‘百鬼录’第二页】 就在这张全新的卡牌,被记录进图鉴的瞬间,一股精纯的暖流,猛地从他后心的烙印处,涌入了他的大脑! 那种感觉,就像是给一个快要干涸的池塘强行注入了一股清泉! 他因为拼接骸骨而消耗殆尽的精神,不仅瞬间被补满了,整个“池塘”的容量,似乎都被撑大了一圈! 【新卡牌已收录,灵魂容量得到扩展】 【精神力上限提升:10 -> 15】 顾异脸上写满了喜悦! 他不仅得到了一个新的变身形态,连最根本的“精神力”上限,都得到了永久性的提升! 他立刻将意识沉入了图鉴之中。 --- 【形态卡】:No.002 【名称】:骸骨劣犬 【品级】: F 【类型】:实体型 【描述:一具由无数生物的怨念和骨骸,在污染区“墓园”里,拼接而成的劣质造物。它不知疲倦,不畏死亡,是天生的“猎犬”和“炮灰”。别指望它有多忠诚,它只是在享受撕咬的快感。】 【能力】: 1. 【无声潜行 】: 变身后,四肢着地时,脚步声会被骨骼间的特殊构造所吸收,实现近乎绝对的“静音”移动。 2. 【利齿撕咬 】:变身后,咬合力得到小幅增强,牙齿能轻易撕开皮革,并对F级诡异的“灵体”造成物理伤害。 【弱点/规则】: 1. 【结构性失衡】:其关节链接处极为脆弱,易于肢解。但肢解后的残骸仍具备活性。 2. 【拾骨者的本能】:会被无主的骸骨吸引,并优先进行“回收”行为。 --- “无声潜行”! 这个能力简直是为“偷袭”和“侦查”,量身定做的神技。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试一试这个新形态的力量了。 他环顾了一下自己这间只有不到十平米的、狭窄的宿舍。 地方太小了。 但,足够了! “变身【骸骨劣犬】。” 下一秒,一股与变身【污染之血】时完全不同的感觉,传遍了全身! 那不是“融化”,而是“碎裂”与“重组”! “咔!咔咔!” 他听到了自己骨骼发出的、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下蜷缩,四肢被拉长,脊椎向外突出,皮肤和血肉,仿佛都在向内收缩,将力量,全部灌注到了那正在异变的骨骼之中! 一股沉重无比的压力,从四面八方狠狠地挤压了过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灰色巨人,用它那冰冷的手掌将他死死地攥住! 沉重、压抑、令人窒息! “呃……” 顾异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变身的过程,硬生生地被卡住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形态已经变成了一半是人、一半是犬的畸形模样。 但那股来自外界的压力,却像一堵无形的墙,死死地,阻止着他,完成最后那一步的转化! “这……这是……”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通勤车驶过高墙时的那一幕! 【现实稳定锚】! 是高墙的力场! 这里是C环区,虽然在墙外,但依旧处于“稳定锚”力场20%-40%的辐射范围之内! 这个力场,正在疯狂地“修正”他的身体,试图将他这个“异常”,重新变回“正常”的人类形态!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现实稳定力场压制!】 【形态卡机能被压制50%!】 【精神力消耗速度提升100%!】 图鉴的警告音,疯狂地响起。 顾异没有再尝试硬撑。 谁也不知道,高墙上会不会有更高级的“监控警报”! 他当机立断,立刻终止了变身! “解除!” “噗通”一声,他变回了人形瘫倒在地,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一样,剧痛无比。 他明白了。 在这堵高墙的阴影之下,他这身最大的底牌是被上了“枷锁”的! 高墙用它那绝对的“现实”之力。 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你。 ——在这里,你必须“正常”。 ——任何“不正常”的东西,都将被“修正”。 他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坐回了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 他开始冷静地思考自己目前的处境。 两种诡异卡牌的收容,一次靠的是运气,一次靠的是胆量。 但这种好事,不可能天天有。 首先,他不可能总是在队友的眼皮子底下,去做那些奇怪的收容动作。 这次是“吞食”和“拼接”,下次,万一图鉴给出的条件是“抱着目标跳一段舞”呢? 他总有露馅的一天。 其次,也是最关键的。 等公司的任务,太慢了。 就像李飞说的,清洁工他们不是天天出勤。 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蜂巢”里,等待公司终端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响起的任务通知。 有时候,一等就是三五天。 而且,绝大多数的任务,都是没有评级的“安全任务”。 去清理一下某个废弃仓库的“污染残留物”,或者回收一下某个区域的“土壤样本”。 安全,但也意味着,根本没有接触到“活的”诡异的机会,更别提赚什么“回收物提成”了。 只有那些偶尔出现的、带有危险评级的任务,才是他这种“偷吃者”的“餐桌”。 但那种任务,可遇而不可求。 不行。 不能再这么被动地等下去了。 把自己的成长,寄托在公司的施舍和虚无缥缈的运气上,那是找死! 他必须找到一个能让他主动地、自由去接触诡异的途径! 也必须找到一条能让他摆脱公司,自己赚取信用点的外快之路! 顾异的目光,穿过狭小的窗户,望向了锈骨街深处那个霓虹灯闪烁、永远喧嚣的方向。 那里有“扳手”的武器店。 有“针筒”的黑诊所。 也有一家他只在原主记忆里听说过,却从未踏足过的,属于亡命徒们的乐园—— 【赏金猎人公会·独眼酒馆】。 或许,自己该去那里看一看了。 第13章 独眼酒馆与行刑人 这个念头在顾异的脑子开始像野草一样疯狂地生长。 他不能再等了。 他甚至连晚饭都没吃,就直接走出了自己那间位于顶楼的宿舍。 他顺着“蜂巢”那暴露在外的Z字形楼梯,一路向下。 顶楼的风,吹得铁皮墙壁“哐哐”作响。 他经过了五楼和四楼,那里是李飞和陈浩他们这些老队员住的地方,楼道里传出的喧哗声和食物的味道,都比顶楼要浓郁得多。 最后他在三楼一个相对干净和安静的走廊尽头,停了下来。 他面前的这扇门,和楼上那些薄薄的铁皮门完全不同。 这是一扇不知道从哪个旧世界建筑上拆下来的实木门。 门上还被人用钢板加固了一圈。 门边甚至还有一个功能完好黄铜做的猫眼。 在这座混乱的“蜂巢”里,这样一扇门,本身就是“地位”和“安全感”的象征。 顾异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响了这扇门。 “谁啊?妈的,催命呢?”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王老爹那张带着酒气、不耐烦的脸,露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手里还拿着半瓶“黑水”。 “王队,是我。”顾异说道。 “你小子?什么事?”王振国看到是他,皱了皱眉。 顾异说道,“……打扰您了,有点事想跟您请教一下。” 他的语气,很恭敬,带着一丝只有在面对长辈时,才会有的那种小心翼翼。 王振国的眼神,缓和了一些。 他上下打量了顾异一番,似乎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进来,把门带上。” 顾异走进王振国那间同样狭窄,但却充满了烟草和火药味的屋子。 “坐。” 王老爹指了指一张用弹药箱改造的凳子,自己则一屁股坐回了床上。 “说吧,什么事?”他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黑水,声音沙哑地问道。 顾异没有立刻开口。 他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下定某种决心。 “王队……” 他抬起头,看着王振国。 “公司的任务,太少了。” “我想……找条别的路子,赚点外快。” “我听说在独眼酒馆,可以登记成‘拾荒人’。” 当“独眼酒馆”这四个字,从顾异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王振国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一丝浑浊和疲惫的眼睛,一下子变得锐利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顾异上上下下仔细地重新打量了一遍。 仿佛是第一天认识这个他亲手招进来的、沉默寡言的年轻人。 然后王振国笑了。 “外快?小子,你知不知道每年从‘独眼’那儿接了活,就再也没回来的新人,能把‘浊水河’的河道都给填满?” “我知道。”顾异点头,“但我也知道,总等着公司的任务,我可能一辈子都买不起扳手店里最烂的那把枪。” 王振国又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异常平静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同样不甘心的自己。 许久。 他把剩下那半瓶黑水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空瓶子重重地顿在了桌上。 “行。” 他说。 “我带你去。但咱们说好了,只看不做。那地方的规矩,比公司的操蛋合同要黑一百倍。” “我明白。” “穿上你最厚的外套,把脸遮严实点。走吧。” …… 夜晚的锈骨街,比白天更加喧嚣。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拥挤的人潮里。 “听好了,小子。” 王振国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传授最古老的生存经验。 “赏金猎人听着威风,其实就是一群没人管的野狗。咱们这儿分三个等级。” “最低的叫拾荒人。花一百信用点在‘独眼’那儿登记个名字,签一张‘生死状’,你就是了。干的都是些捡垃圾,或者给大人物跑腿的杂活。” “往上叫猎人。你得独立或者完成至少十次F级才能申请。到了这个级别,你才有资格去接那些真正能要人命,也真正能发财的活儿。” “至于最高的……那不叫猎人了,他们管自己叫行刑人。” 王老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敬畏。 “整个C环区,有资格叫这个名字的不超过五十个。每一个,都是能从D级诡异手底下活着回来的狠角色。他们在‘独眼’那儿都有自己的包间。” 两人说着已经来到了【独眼酒馆】的门口。 和【发条橘子】那种相对温和的氛围不同,这里从门口就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血腥味。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顾异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正在冒烟的战场。 一楼是公开的酒馆。 空气里弥漫着比发条橘子浓烈十倍,混杂着劣质酒精、汗臭、血腥和硝烟的味道。 每一个卡座里,都坐着一些眼神警惕、把武器就放在手边的拾荒人。 这里没人高声喧哗,只有压抑的低语。 吧台后面一个身材干瘦,只有一只眼睛的老板正慢悠悠地擦拭着一个沾着暗红色血迹的玻璃杯。 他另一只眼睛被一个黄铜和齿轮组成的、闪烁着微弱红光的、粗糙的机械义眼所取代。 他就是“独眼”。 “老王?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喝酒了?” 独眼看到王振国,那只机械义眼闪了闪,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带新人来开开眼。” 王老爹用个人终端扫过去几枚信用点。 “两杯黑水,去去晦气。” 他领着顾异,没有第一时间去吧台,而是先走到了吧台侧面,一排摆放着老旧终端机的角落。 那些终端机的屏幕上,全是划痕和雪花点,外壳油腻腻的,看起来比扳手店里的零件还要古老。 “看那儿。”王老爹指了指那些机器,“大部分的活儿,都在那上面。F级的什么人都能接。用身份牌刷一下,就能看任务列表。咱们管那叫‘狗食盆’,专门喂饱咱们这种野狗的。” 顾异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酒馆最深处的那面墙,给吸引了过去。 那面墙上,只钉着寥寥几张纸,但每一张都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那面墙……”王老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咱们管它叫荣耀墙,也叫死亡榜。” “只有D级以上的任务,才有资格被‘独眼’亲自钉上去。接那种活儿,不是在终端上点一下就行的。” “你得走到那面墙前面,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把把那张悬赏单给撕下来!” “那是一种宣告。宣告这个任务归你了。” 顾异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面墙上。 他看到了最顶上那张,已经有些发黄的悬赏单。 【C级悬赏:猎杀【无头邮差】,报酬:100000信用点,B环区‘永久居住权’。】 那串零和那个刺眼的“居住权”,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顾异的瞳孔。 “别他妈看了。” 王振国一把将他的头给掰了回来,力道大得吓人。 “那不是你现在该看的东西。你的世界在狗食盆里。” 就在顾异被老爹无情击碎他幻想的时候,他的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吧台的一个角落里。 李飞的姐姐,剃刀,正一个人安静地坐着。 她没有喝酒,面前只放着一杯清水。 那把用厚布包裹着的长条形武器,就靠在她的手边。 她不像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她不像是在放松,更像是一头正在狩猎间隙、舔舐爪牙、蓄势待发的猎豹。 “独眼”亲自端着一杯酒,走到了她的面前,似乎在低声说些什么。 剃刀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然后她站起身,将几枚黑色的像是某种怪物牙齿的东西,放在了桌上,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酒馆。 “王队……” 顾异压低声音,悄悄地问道。 “那个人……是谁?” 王振国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看着剃刀消失的背影,缓缓地吐出了三个字。 “‘行刑人’。”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 “我跟你说过的,行刑人。” 顾异的心猛地一抽! 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亲眼见到了一个活生生的、站在这个地下世界金字塔顶端的“传说”! “而且,是行刑人里,最疯、也最强的那一档。” “我们这些清洁工,对付F级诡异,都得提心吊胆。” “而她……” 王老爹顿了顿,拿起酒杯,将杯中那辛辣的黑水一饮而尽。 “她是把E级诡异,当猎物来杀的。” 第14章 两条路与一张卖身契 从【独眼酒馆】那扇沉重的木门里出来,锈骨街那喧嚣、充满了活人味儿的夜风,扑面而来。 但顾异的心还沉浸在刚才那份悬赏单,和剃刀那个冰冷的背影所带来的巨大冲击里。 他跟在王振国身后,默默地走着。 那股子辛辣的黑水酒的后劲,开始一点点上涌,让他的大脑变得有些迟钝,也有些大胆。 终于,在一个相对安静的巷口,他还是没忍住,开口了。 “王队。” “嗯?”王振国没有回头。 “我就是……有点想不通。”顾异组织了一下语言,“李飞他姐……那么厉害。为什么猴子哥他,还要跟咱们一起,干这个?” 他今天还为了五百信用点,跟故纸堆那个老板,磨了半天嘴皮子。 顾异在心里还补了一句。 王振国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巷口的阴影里,从兜里,又摸出了一根“薄荷”烟,点上。 猩红的火光,在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明明灭灭。 “小子,你觉得,咱们清洁工这活儿,怎么样?”他忽然反问道。 “危险,累。”顾异实话实说。 “没错。” 王老爹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没错。”王老爹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但是薪水还不错,对吧?” 顾异愣了一下,想了想自己到手的530信用点,和刘芳大妈她们每个月的固定薪水也点了点头。 对比原主记忆里那些工作,清洁工在C环区确实算得上一份“高薪”了。 “这就对了。” 王老爹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你觉得这活儿危险,是因为你没见过更危险的。”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咱们这活儿,再危险,它也是一份‘工作’。” “咱们有公司合同,有【人联】发的作业许可。” “每次出勤信用点单独结算。” “每个月公司还会发一笔固定的底薪。” “这叫保障。” 王振国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却异常明亮。 “但剃刀那样的行刑人,不一样。” “他们干的,是‘玩命’。” “他们没有合同,没有底薪,更没有抚恤金。” “今天,他们能从‘独眼’那儿拿走一万、甚至十万信用点。” “明天,他们可能就会变成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烂在北区墓园的某个角落里。” “他们,是活在阴影里的鬼。” “更重要的是……” 王老爹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 “小子,你记住了。” “在C环区,当猎人,就像在自己身上烙上了一个洗不掉的印记。” “【卫戍部队】每年都会在C环区特招。” “但他们的招募条例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一条——” “——凡,有赏金猎人从业记录者,永不录用!” 顾异的心猛地一沉。 “猴子那小子是个傻逼。” 王振国又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像是要把所有的无奈都吸进肺里。 “他嘴上天天骂这个‘灰磨盘’,但他心里比谁都天真。” “他还想着能靠自己的努力,攒够钱,通过考核,成为光荣的【城市卫戍部队】的一员。” “他还想着,能有一天穿着那身制服,堂堂正正地走进B环区当一个墙内人。” “然后,再回过头来把他姐姐,从这个他以为的泥潭里给拉出来。” “所以,”王老爹掐灭了烟头,缓缓说道,“他,绝不会去走他姐的路子的。” “至于剃刀……”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待的地方不是泥潭。” “是他妈的地狱。” “她,不想让李飞再沾染上一丁点这里的血腥味。” “她比猴子,更早地看透了这个操蛋的世界。所以她选了另一条路。” “她不帮她弟,不是因为关系不好。恰恰相反,她是在保护他。” “她那个圈子,太脏,也太危险。猴子这种脑子里少根筋的傻小子,进去一天,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所以啊……” 王老爹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地碾灭。 “他们姐弟俩,就是两头倔驴。一个拼了命地想把另一个从自己以为的泥潭里拉出来。” “一个则拼了命地不让另一个掉进自己所在的、真正‘地狱’里。” “这就是他们守护彼此的方式。蠢得要死,但也……没人有资格说三道四。” 顾异听完,沉默了。 心想王队你是不是知道的有点太多了? 随即,他想到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王队。”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李飞她姐混这行,树敌肯定不少吧?” “就没人想过拿李飞来威胁她?” 王老爹听到这话。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回忆般的光。 “有。” 他,缓缓地说道。 “怎么会没有。” “就在三年前,‘屠宰场后街’那边,有个新起来的帮派,不开眼。” “他们绑了李飞,想威胁‘剃刀’,给他们当专属的‘行刑人’。” 王老爹又点起了一根烟。 “你猜,结果怎么着?” 顾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天晚上,”王老爹的声音,压得极低,“那个帮派不大,但也有五十七口人。” “从他们的老大,到门口看门的狗。” “没有一个,活下来。” “后来‘独眼’的人,进去收尸。” “据说现场,只剩下那被一刀一刀剔得只剩下完整骨架的……五十七具‘艺术品’。” “‘剃刀’这个名号,就是从那天晚上,才真正地响彻了整个C环区。” 王老爹,用一种近乎于告诫的语气,缓缓说道: “所以,现在C环区所有上得了台面的人都知道。” “李飞,是剃刀的逆鳞,是她的命门。” “但,你想动这块逆鳞……” “就得先做好全家都被剃成骨头的准备。” 顾异听完,又被干沉默了。 心里绷不住吐槽道。 “操。” 他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 “搞了半天……” “李飞这傻小子,才是我们第7小队里后台最硬的那个?” 这,荒诞而又真实的反差。 让他对自己未来的路看得更清楚了。 正道太慢,也太虚无缥缈。 他没有李飞那种天真的幻想。 他只相信握在自己手里的力量。 “王队。” 顾异抬起头,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想好了。带我去登记吧。” 王振国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像是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行。跟我来。” …… 两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重新走进了那间充满了血腥和酒精味道的【独眼酒馆】。 这一次,王振国没有带他去看悬赏栏。 而是直接,走到了那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吧台前。 “独眼。” 王老爹敲了敲吧台。 “给这小子,登记一个拾荒人的身份。” 独眼那只黄铜义眼,在顾异的身上,来回扫了扫,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老规矩,一百信用点。” 不等王振国再说什么,顾异自己主动上前一步,打开了个人终端。 【支付成功:100信用点】 看着自己账户上本就不多的余额,瞬间缩水了一截,顾异的心里小小的肉疼了一下。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后悔。 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从吧台底下,拖出来一个满是划痕的老旧数据终端。 又扔过来一块脏兮兮、写满了免责条款的电子签名版。 “名字。” “顾异。” “编号,734。” 独眼在终端上敲了几个字。 “把这份‘意外死亡与财产自愿放弃协议’,签了。” 顾异拿起那块签名版。 所谓的“协议”,简单粗暴到,只有三条。 1. 本人自愿成为赏金猎人,任务期间,一切死伤,与本酒馆无关。 2. 本人死后,所有遗留财产,将由本酒馆代为处理。 3. 本酒馆拥有对所有悬赏任务的最终解释权。 这他妈的,就是一张彻头彻尾的“卖身契”! 但顾异想了想自己如果都死了还管他那么多,于是没有犹豫。 拿起电子笔,在那块板子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了。” 独眼确认了一下签名,从吧台底下摸出一个用劣质金属冲压而成、狗牌一样的身份牌,扔了过来。 牌子的正面,刻着一个“独眼”的标志。 背面,则是一行冰冷的刻字: 【拾荒人。编号:734】 “拿着它,你以后就有资格接F级的悬赏了。” 独眼收起了终端,重新开始擦拭他的酒杯,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最后一句忠告,小子。” “死在外面的时候,尽量死得体面点。别让我的人,还得费劲巴拉地,从那堆烂肉里把你这块破牌子给找出来。” 顾异握着那块冰冷的、边缘甚至还有点割手的金属牌,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 他和王振国一起走出了酒馆。 锈骨街的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冷。 王振国没有再说什么“注意安全”之类的废话。 他只是拍了拍顾异的肩膀。 “路,是你自己选的。” “是死是活,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说完,他就一个人朝着“蜂巢”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异站在原地,摊开手掌。 那块刻着【734】的金属牌,在他的掌心里,反射着周围霓虹灯那光怪陆离的、冰冷的光。 这,就是他踏入这个地下世界的第一张“门票”。 第15章 废弃校园的课本 在“独眼酒馆”签下那张卖身契的第二天中午,顾异正在宿舍里,研究着那块冰冷的拾荒人身份牌时。 公共休息室里那台老旧的公司终端,毫无征兆地“滴滴滴”地响了起来。 任务来了。 “还让不让人喘口气了?” 李飞第一个就从破沙发上弹了起来,嘴里骂骂咧咧,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 “这才刚歇了一天,马胖子就把咱们当驴使唤呢?” “有的活儿干就不错了,少抱怨两句吧。” 刘芳大妈往自己的后勤包里,塞着备用的净化喷雾和电池。 前天在“发条橘子”的放纵和欢笑还留在嘴边。 但现在每个人的脸上都迅速地重新挂上了属于清洁工那种、既麻木又警惕的表情。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 温暖是短暂的,危险和劳累才是常态。 没有任务的时候,他们会为生计发愁;任务来了,又会为自己的小命担忧。 “都别磨蹭了!赶紧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王振国穿着他那件万年不变的深色夹克走了进来,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这次是什么地方?”陈浩抬起头,问道。 王老爹看了一眼终端屏幕。 “城西,废弃的第三小学。” “任务要求:清理残留的低浓度污染,排查有无新生F级诡异个体。”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系统评估,风险等级:低。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在阴沟里翻了船!” …… 半小时后,那辆破旧的通勤车再次驶出了锈骨街。 废弃的第三小学,位于C环区和污染区交界的一片“灰色地带”。 这里曾经也是繁华的居民区,但在十年前就被无情地抛弃了。 通勤车停在了学校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铁门上,用红漆潦草地喷涂着【人联】的警告标志——一个交叉的骨头和“禁止入内”的字样。 “猴子,眼镜,你们俩负责外围的污染探测。” 王老爹开始下达指令。 “小柒,你进去之后,负责侦查二楼和三楼的动静。” “刘姨,阿异,你们俩跟我一组,负责一楼的清理和排查。” “都清楚了吗?” “清楚!” 众人齐声应道。 “行动!” 李飞和陈浩立刻取出探测器,开始在校园外围工作。 王老爹则用一把巨大的液压钳,“咔嚓”一声,剪断了门上的锁链。 “吱呀——” 那扇至少十年没有被打开过的铁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开启。 一股混合着尘土、霉菌和腐烂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顾异跟在王老爹身后踏进了这所被世界遗忘的校园。 操场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生锈的滑梯被藤蔓缠绕着,像一具被遗弃的钢铁骨架。 几只被风干的、不知名鸟类的尸体散落在地上。 教学楼的墙壁上布满了青苔和裂纹。 大部分窗户的玻璃都碎了,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 整个校园安静得可怕。 只有他们踩在碎石和枯叶上发出的“沙沙”声。 “都小心点,注意脚下。” 王老爹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 三人走进了一楼的教学楼大厅。 大厅里很昏暗,墙壁上还能看到一些已经褪色剥落的儿童画。 画上,孩子们用稚嫩的笔触画着蓝天、白云、和笑容灿烂的太阳。 但这幅温馨的画面,却被一道从天花板蔓延下来的、巨大的黑色霉斑给破坏了。 那霉斑,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将整个太阳都给吞噬了进去。 “开始干活吧。” 王老爹指了指那些霉斑。 “刘姨,用三号净化液。阿异你跟我来,检查教室。” “好嘞。” 刘芳熟练地从后勤包里,取出了一个高压喷壶,开始清理那些污染残留物。 顾异则跟在王老爹身后,推开了走廊上第一间教室的门。 那是一间低年级的教室。 小小的桌椅还歪歪扭扭地摆放着。 讲台上的粉笔已经断成了几截,散落在积满灰尘的讲桌上。 黑板上还留着最后那堂课的板书,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一切都仿佛被时间定格在了十几年前的那个下午。 顾异的目光很快就被墙上的一张宣传画给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张专门给孩子看的、用卡通风格绘制的宣传画。 画上,一个穿着黄色雨衣的小男孩,正背对着一个脸上挂着诡异微笑的惨白人脸。 人脸的眼睛被画上了大大的红叉。 宣传画的下面用醒目、彩色的字体,写着一行标语: 【小朋友们请记住:遇到“微笑人”,请不要直视它的眼睛哦!】 顾异盯着那行字,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这种感觉太怪异了。 就像是在一本童话书里,看到了血腥恐怖的杀人现场描述。 他压下心头的不适,走到一排课桌前。 桌子上散落着一些课本。 他随手拿起一本,吹掉了上面的灰尘。 封面上印着一行彩色的、同样是卡通风格的大字。 《F级危害物种图鉴(插图版)》 ——新纪元小学,二年级,上册。 他翻开了这本属于“新世代”的课本。 第一页画着一只长着翅膀的耳朵。 下面的文字介绍道: 【名称:回音蝠】 【习性:喜欢待在绝对安静的密闭空间,会被突然发出的声音吸引。】 【危害:会用超声波震碎人类的耳膜。】 【应对方式:保持安静,或者用持续的、超过80分贝的噪音将其驱赶。】 第二页,画的,正是墙上宣传画里的那个【微笑人】。 【名称:微笑人】 【习性:模仿人类,喜欢在背后观察。】 【危害:与它对视超过三秒,它会出现在你身后,拧断你的脖子。】 【应对方式:绝对不要回头看它。】 一页,又一-页。 顾异机械地翻着。 这本所谓的课本里,没有唐诗宋词,没有加减乘除。 有的只是一条又一条,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生存法则。 他们的人生从识字开始,就被迫去学习,如何与这些行走在人间的噩梦共存。 顾异合上课本,心情有些沉重。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了林小柒有些急促的声音。 “队长!你们快来二楼的科学实验室看看!” “这里有点不对劲!” 第16章 第二次偷吃 林小柒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 “收到,我们马上过去!” 王振国对着讲机回了一句,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顾异,沉声说道: “阿异,跟紧我。刘姨,你守在一楼楼梯口,随时准备接应!” “好!” 王振国和顾异不再停留,快步冲出了教室,顺着布满灰尘的楼梯,向二楼跑去。 二楼的走廊比一楼更加昏暗。 墙壁上到处都是大片大片的水渍和霉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化学药剂和腐烂物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走廊的尽头,一扇挂着“科学实验室”牌子的木门正虚掩着。 林小柒那娇小的身影,就站在门口,一脸凝重地向他们招着手。 “队长,阿异哥,你们看。” 她指了指实验室的地面。 顾异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实验室的门口,一直向内延伸,赫然印着一串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的脚印! 那脚印很小,像是小孩子的。 但每一个脚印的边缘,都带着一丝不正常的、仿佛生锈一般的暗红色。 “我上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东西。” 林小柒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后怕。 “我刚才在三楼侦查,听到这边有玻璃碎掉的声音,下来一看,就成这样了。” 王振国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从腰间,缓缓拔出了那把老式左轮,然后对顾异和林小柒,比了个“警戒”的手势。 “麻雀,你守在门口,注意走廊的动静。” “阿异,你跟我进去看看。” “是!” 王振国一马当先,顾异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踏进了那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实验室。 实验室里,一片狼藉。 桌椅板凳翻倒在地,各种实验器材的玻璃碎片,撒了一地。 那股刺鼻的化学气味,在这里更加浓郁。 顾异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整个房间。 实验室的地面上,到处都是那种暗红色的、湿漉漉的小脚印,杂乱无章,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小孩,在这里刚刚大闹了一场。 而在实验室最里面的角落,一个巨大的玻璃标本柜,已经被人从内部,粗暴地砸碎了。 福尔马林的液体,流了一地,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柜子里,原本用来浸泡各种生物标本的玻璃罐,东倒西歪,大部分都已经空了。 王振国端着枪,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那个破碎的标本柜靠近。 顾异则负责警戒他的身后。 也就在这时,顾异的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了一个被遗落在角落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没有完全破碎的玻璃罐。 罐子倒在地上,大部分的福尔马林都已经流光了。 而在罐底,还残留着的一点浑浊液体里,浸泡着一个……人类的手掌标本。 那只手,皮肤苍白,被液体泡得有些浮肿。 五根手指,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蜷曲的姿态。 而在它的指甲缝里,和手掌的皮肤褶皱中,都沁出了一丝丝如同铁锈一般的、暗红色的痕迹。 几乎是在看到那只手掌标本的瞬间,顾异的脑海里,【诡异图鉴】那冰冷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扫描到可收容个体……】 【名称:锈蚀之手】 【品级:F】 【类型:实体型 / 死物类】 【描述:一只在怨念和化学药剂的双重作用下,发生畸变的标本。它渴望重新获得“触感”,会用它那带着锈蚀毒素的手,去“触摸”一切活物。】 “死物类?” 顾异的心里,第一次对这个分类,产生了疑问。 之前的【污染之血】,图鉴给出的分类是“活物类”。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不等他细想,那条至关重要的信息,已经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收容条件:亲吻它,持续五秒。】 “……” 看到这条信息的瞬间,顾异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亲……亲吻它? 还要五秒?! 他看着那个泡在浑浊液体里、皮肤浮肿、还带着诡异锈迹的人手标本,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天灵盖。 这比上次“吞食”血苔,还要恶心一百倍! “阿异!发现目标了!” 就在这时,前面王振国的低吼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异猛地抬头。 只见王振国正半蹲在那个破碎的标本柜前,用枪指着柜子底下的一个阴暗角落。 “这家伙,钻到柜子底下了!” 他回头,冲顾异使了个眼色。 “我把它引出来,你想办法,从侧面攻击它的核心!” “好!” 顾异立刻应道,但他心里,却有了另外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疯狂的计划。 王老爹发现的,应该就是那个到处乱跑的、由其他标本异变而成的小怪物。 而自己眼前的这个【锈蚀之手】,似乎还没有被他们发现!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在队友眼皮子底下,“偷吃”的大好机会! 但风险,也同样巨大。 他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支开王老爹,并且完成那个恶心到极点的收容条件。 顾异的大脑,飞速运转。 “队长!”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紧张。 “这东西,好像不止一个!” “我这边……我这边的柜子底下,好像也有动静!” 王振国闻言,脸色一变。 “什么方位?” “就在我左手边这个实验台下面!”顾异指着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信口胡诌。 “妈的,麻烦了!” 王振国咒骂了一句。 他对顾异这个“新人”的判断,并没有怀疑。 在这种环境下,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是致命的。 “你稳住!别让它靠近!我先解决掉我这边的,马上过去帮你!” 王振国立刻做出了决断。 说完,他不再犹豫,对着自己面前的柜子底下,猛地一脚踹了过去! “砰!” 一声巨响,伴随着玻璃破碎的声音。 “吱——!” 一道瘦小的、如同猴子般的黑影,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猛地从柜子底下窜了出来! 那是一个由各种动物骨骼和烂肉,拼接而成的畸形怪物,身上同样沾满了湿漉漉的锈迹。 “就是现在!” 在王振国的注意力,被那个怪物完全吸引过去的瞬间,顾异动了! 他一个箭步,冲到那个装着【锈蚀之手】的玻璃罐前。 没有一丝犹豫的时间! 他强忍着胃里翻涌的恶心感,一把将那个滑腻、冰冷的人手标本,从罐子里捞了出来! 然后,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对着那只浮肿、冰冷、还散发着福尔马林怪味的手背,狠狠地,亲了下去! “唔!”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杂着尸体和化学药品的恶心味道,瞬间充满了他的口腔和鼻腔。 冰冷、滑腻、如同腐肉般的触感,从他的嘴唇,传遍了全身的每一个神经末梢。 顾异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他感觉自己快要吐了。 但他死死地咬着牙,在心里疯狂地默数。 一秒…… 两秒…… 【检测到收容条件已满足……】 三秒…… 【收容协议建立中……】 四秒…… 【能量链接已生成……】 五秒! 【收容成功!】 就在图鉴提示音响起的瞬间,顾异手里的那个恶心标本,瞬间化为一道暗红色的流光,没入了他的后心! 紧接着,一连串全新的、让顾异都始料未及的提示音,在他的脑海中接连炸响! 【检测到“死物类”诡异】 【符合‘武装卡’生成条件】 【新功能模块开启——【奇物匣】!】 【生成‘武装卡’No.001 - 【锈蚀之手】,已自动收录于【奇物匣】第一页!】 【新卡牌已收录,灵魂容量得到扩展……】 【精神力上限提升:15 -> 20】 一瞬间,顾异感觉自己的【诡异图鉴】,仿佛进行了一次小规模的系统升级! 原本只有一页的“图鉴”,现在清晰地分化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书页”。 左边那页,依旧是【百鬼录】。上面,那张代表着【污染之血】的卡牌正静静地散发着微光。卡牌的右上角,标注着一个清晰的字样——【形态卡】。 而右边,则是一片全新的、散发着青铜色光泽的书页。书页的顶端,用一种古朴的字体,写着三个大字——【奇物匣】! 此刻,在【奇物匣】的第一格里,一张全新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红色卡牌,正缓缓地凝聚成形。 卡牌的右上角,同样标注着它的类型——【武装卡】! 成了! 而且,还开启了全新的功能!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淡了嘴里那股恶心的味道。 顾异猛地睁开眼,刚想笑又被嘴里的味道刺激地差点当场干呕出来。 “阿异!你那边怎么样了?!” 不远处,传来了王振国急切的吼声,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那个畸形怪物,显然已经被解决了。 顾异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恶心感,立刻冲着王老爹的方向,大声回道: “队长!我这边的东西……好像……好像又不动了!” “可能是被你的枪声,给吓跑了!” 第17章 新卡牌锈蚀之手 听到顾异的回答,王振国没有怀疑。 污染区里,诡异的行为模式本就千奇百怪。 被枪声吓跑,或者暂时蛰伏起来,都是很正常的情况。 “算它跑得快!” 王老爹啐了一口,走上前,用脚尖踢了踢地上那滩正在迅速化为黑水的怪物残骸。 “污染物【骸骨拼接体】,没什么脑子也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他收起左轮,对赶过来的林小柒说道: “麻雀,通知猴子他们,外围警戒可以解除了。” “然后,拿强效净化液过来,把这里彻底清理一遍。这东西的污染残留,毒性很强。” “是!”林小柒立刻应道。 王老爹又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下顾异。 “你小子,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白?” “没……没事。” 顾异赶紧摇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 “刚才有点紧张,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哼,出息。” 王老爹哼了一声,语气里却没什么责怪的意思。 “多经历几次就习惯了。” 他说着,拍了拍顾异的肩膀,那力道差点把顾异拍个趔趄。 顾异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点头。 他当然不是被吓的。 他是恶心的。 直到现在,他的嘴里,还残留着那股子福尔马林混合着腐肉的恐怖味道,让他整个人都感觉不好了。 很快,李飞和陈浩也从外面赶了进来。 看到实验室里的一片狼藉,李飞咋咋呼呼地叫了起来。 “我靠,这么热闹?老王,你们把好东西都给打了,汤都不给我们留一口啊!” “就你话多!” 刘芳大妈拎着清洁工具走了进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赶紧干活!早点弄完,早点收工!” 接下来的清理工作,就变得波澜不惊了。 有了明确的目标,第7小队的众人,展现出了极其专业的职业素养。 喷洒净化液、刮除污染残留物、用紫外线灯进行二次消毒…… 每一个步骤,都有条不紊,配合默契。 顾异也强忍着不适,加入了清理工作。 顾异一边干活,一边偷偷地,将意识沉入脑海中的【诡异图鉴】。 他的意识,直接略过了左边的【百鬼录】,停留在了右边那页全新的、散发着青铜色光泽的【奇物匣】上。 在【奇物匣】的第一格里,那张崭新的卡牌,正静静地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 卡牌的画面里,背景,是一间光线昏暗的科学实验室。 破碎的玻璃器皿散落一地,背景的标本柜里,浸泡着各种畸形的生物。 画面的正中央,是一个布满污渍的玻璃罐。 浑浊的、泛黄的福尔马林液体里,一只苍白浮肿的人手,正死死地抵在玻璃罐的内壁上。 五根手指的指甲缝里,以及手背的皮肤之下,蔓延着一道道如同铁锈、又像是干涸血迹般的暗红色纹路。 顾异集中精神,卡牌的详细信息,如同投影般,清晰地展现在他的“视网膜”上。 --- 【武装卡】:No.001 【名称】:锈蚀之手 【品级】:F 【类型】:实体型 / 死物类 【描述】:一只在怨念和化学药剂的双重作用下,发生畸变的标本。它渴望重新获得“触感”,会用它那带着锈蚀毒素的手,去“触摸”一切活物】 【能力】: 1.【具现】:可消耗精神力,在人类或变身形态下,将其“具现”出来,当成一件“装备”或“道具”来使用。 2. 【锈蚀之触 】:【具现】后,可命令其进行远程操控。其手掌分泌的锈蚀毒素,能快速锈蚀金属,并对生物组织造成持续性灼烧伤害。(注意:该效果对“稳定锚”合金无效。) 【弱点】: 1. 强酸:浓度超过75%的强酸,能使其表面的锈蚀层快速溶解,抑制其活性。 2. 干燥环境:极度干燥的环境,会使其行动变得迟缓。 3. 高温:持续的高温灼烧,能使其内部的尸蜡油质燃烧,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 看着这份全新的档案,顾异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具现】? 【远程操控】? 这和【形态卡】的“变身”,是完全不同的使用方式! 他不再需要把自己变成诡异,而是可以把诡异,当成一件“道具”或者“宠物”来使用? 这个发现,让顾异兴奋得头皮发麻! 这意味着,他的战斗方式,将不再局限于“肉搏”! 他强行压抑住内心的激动,目光瞥向四周。 王老爹和刘芳正在走廊另一头清理,李飞和林小柒在楼下,陈浩则在门口调试设备。 实验室里,暂时只有他一个人。 机会! 他打算试一试,这个所谓的【具现】,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知道,这种【武装卡】在离开了“污染区”之后。 回到有高墙“稳定锚”力场压制的C环区。 还能不能被成功地具现出来。 顾异深吸一口气,走到一个被遗弃的铁制实验台前,假装正在清理台面上的污渍。 同时,他在脑海中,对准那张【锈蚀之手】的卡牌,下达了指令。 “具现!” “嗡——” 一股微弱的精神力,如同溪流般,从他的大脑中流出,注入了图鉴之中。 下一秒,不可思议的景象,发生了! 只见他面前的空气中,光线微微一扭曲。 紧接着,一只和卡牌上一模一样的、苍白浮肿的断手,凭空浮现了出来! 它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五根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缝里,还带着暗红色的锈迹。 没有实体,像一个半透明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幽灵。 顾异甚至能闻到,从那只“鬼手”上,散发出的、淡淡的福尔马林和铁锈混合的怪味! 更奇妙的是,他和这只手之间,建立起了一种若有若无的精神链接。 就像……多出了一截可以随意操控的肢体。 顾异心中一动,尝试着,下达了一个简单的指令。 “向前。” 那只悬浮的鬼手,立刻听话地,向前飘了一小段距离。 “握拳。” 鬼手立刻蜷起了五指,握成了一个拳头。 “太……太牛逼了!” 顾异在心里,疯狂地咆哮着。 这简直就是科幻电影里的“精神力遥控”! 他强忍着激动,目光落在了面前那个锈迹斑斑的铁制实验台上。 最后的测试。 “摸它。” 他对着【锈蚀之手】,下达了攻击指令。 那只半透明的鬼手,如同得到了命令的猎犬,悄无声息地,飘到了实验台的上方,然后,缓缓地,按了下去。 “滋啦——” 只见鬼手按压之处,那厚厚的铁锈连带着下面的钢铁台面,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发黑、软化,被腐蚀出了一个清晰的手掌印! 一缕青烟从手印中缓缓冒出。 “好霸道的能力!” 顾异心中一喜。 玩了一会后,顾异切断了精神力链接。 半空中的【锈蚀之手】,瞬间化为点点红光,消失不见。 而那个深刻的、还在冒着青烟的腐蚀手印,却清晰地留在了实验台上! 顾异看着那个手印,他明白了。 【形态卡】,是他的“矛”,用来冲锋陷阵。 而这【武装卡】,就是他的“匕首”,是他的“暗器”,能让他在敌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发动致命一击的底牌! 潜行、开锁、破坏、暗杀…… 这张小小的F级【武装卡】,已经为他打开了无数种全新的战术可能! 他开始无比期待,自己的【奇物匣】里,被一张张奇形怪状的“诡异装备”,彻底填满的那一天。 …… 清理工作,一直持续到黄昏。 当众人拖着疲惫的身体,重新坐上那辆破旧的通勤车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 “总算弄完了。” 李飞瘫在座位上,像一滩烂泥。 “妈的,以后再也不想接学校的活儿了,比清理下水道还累。” “行了,有的赚就不错了。” 刘芳大妈数着这次任务的耗材清单,嘴里嘀咕着。 “这次用了三瓶强效净化液,回去报账,又能多申请点经费……” 车厢里,恢复了往日那种属于任务结束后的嘈杂和放松。 顾异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废墟,心里却一点也放松不下来。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很要命的“后遗症”。 刚才他渴了。 他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然而,当那口干净的纯净水流过他的舌头,滑入喉咙时,他的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水的味道,不对。 原本甘甜的清水,此刻却带着一股浓浓的、让人反胃的铁锈味! 就好像他喝的不是水,而是一口泡着钉子的铁锈汤。 “噗——!” 顾异没忍住,一口就把水全喷了出来。 “我操!阿异你搞什么鬼?!” 坐在他对面的李飞,被喷了一身,当场就跳了起来。 “不……不好意思,呛……呛到了……” 顾异赶紧道歉,用餐巾纸胡乱地擦着。 “你小子怎么回事?从刚才开始,就看你脸色不对。” 李飞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凑了过来,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是不是在里面,被什么东西给阴了?” “没有,真没有。”顾异连连摆手。 他总不能说,自己刚才偷偷亲了一只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断手吧? 那不被当成变态才怪了。 “那你嘴里怎么一股子铁锈味儿?” 李飞的鼻子,跟狗一样灵。 他凑到顾异嘴边闻了闻,一脸嫌弃地退开。 “我靠,阿异,你老实说,你是不是饿疯了,刚才在学校里,偷偷啃铁栏杆了?” 他这句玩笑话,引得车厢里一阵哄笑。 连林小柒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顾异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只能尴尬地笑着,连连摆手,说可能是自己有点贫血。 这事就这么被当成一个笑话,糊弄了过去。 但顾异的心里,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很清楚,这不是贫血。 这是收容【锈蚀之手】,留下的“后遗症”! 那个恶心的吻,不仅让他完成了收容,似乎也让那只断手的“锈蚀”属性,在他的味觉上造成了暂时的污染! 就是不知道这种污染会持续多久。 顾异偷偷地又抿了抿嘴唇。 没错,那股浓郁的铁锈味依旧顽固地盘踞在他的舌尖上。 他现在,看什么都像是一块生了锈的铁。 看水壶是铁,看座位是铁,看李飞那张贱笑的脸,都像是生了锈的。 “妈的……” 顾异在心里,把那个该死的【锈蚀之手】,问候了一百遍。 看来【诡异图鉴】的收容,并非是毫无代价的。 每一次偷吃,在获得力量的同时,似乎也会不可避免地从那些污秽之物身上沾染到一些恶心巴拉的“纪念品”。 他不禁开始后怕。 这次是味觉。 那下次呢? 如果收容一个需要“直视”才能完成条件的诡异,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就会在接下来的一整天里,只能看到血红色的世界? 如果收容一个需要“聆听”的诡异,是不是自己的耳朵里,就会塞满根本不存在的、疯狂的呓语? 顾异打了个寒颤。 他对诡异的“污染性”,在这一刻有了更加深刻、也更加切身的认识。 他必须更加小心,也更加谨慎。 不然迟早有一天,他会彻底被这些污秽的力量给同化成一个真正的怪物。 第18章 零工与酒馆 在废弃小学的那趟任务之后,第7小队又获得了一天的休整时间。 顾异没有浪费。 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反复熟悉着【锈蚀之手】这件新“玩具”的用法,直到精神力耗尽,才沉沉睡去。 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想要变强,就必须主动去接触更多的诡异,去汲取更多的“养分”。 光靠公司那三五天才来一次的“安全任务”,无异于等死。 必须搞钱,搞情报,搞“外快”! ……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顾异就离开了“蜂巢”。 他没有第一时间去“独眼酒馆”。 悬赏任务的风险太高,他想先看看,有没有更稳妥的、能快速来钱的临时工作。 他凭着记忆,来到了南区和西区·浊池交界的地带。 这里,是C环区最大的“零工市场”,锈骨街的人,都管这里叫“肉市”。 意思很明白——这里卖的,就是人命和力气。 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但这里早已人声鼎沸。 数不清的、衣衫褴褛的男人,像一群等待被挑选的牲口,挤在这片泥泞的空地上。 空气里,充满了汗臭味、廉价的“薄荷”烟味、劣质燃料燃烧不充分的废气味,还有一种……属于绝望和焦躁的、无形的气味。 一个个身材魁梧的工头,站在各自的卡车车顶上,声嘶力竭地吼着,争抢着今天份的、廉价的劳动力。 “‘浊水河’清淤!还差三个!一人一天八十点!管一顿营养膏!” 一个满脸横肉的工头,挥舞着手里的数据板。 他话音刚落,就有十几个壮汉,像饿狼一样扑了过去,为了那三个名额,差点打起来。 “西区垃圾山分拣!按筐算钱!干得快的一天能挣一百!不想要命的就来!” 另一个瘦得像猴一样的工头,声音尖锐。 他那边围过去的人,明显少了很多。 所有人都知道,垃圾山那地方,污染值高得吓人,干一天活,回去至少得喝两瓶“黑水”才能把污染值压下去。 里外里,根本赚不了几个子儿。 突然,一阵巨大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伴随着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从西区的方向传了过来。 人群自动地,向两侧分开了一条路。 一辆巨大的、车斗上盖着厚重帆布的重型卡车,缓缓地驶进了“肉市”。 卡车的车头上,喷涂着一个血淋淋的、屠夫砍刀的标志。 【屠夫帮】! 南区最大的黑帮势力! 车子停稳,一个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一头狰狞猪头的壮汉,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 他一脚踹在车斗上,冲着人群,瓮声瓮气地吼道: “‘屠夫帮’招搬运工!搬污泥巨猪的尸体!力气大的来!一人一百二!干完就结钱!” 他话音刚落,人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着的、混杂着恐惧和贪婪的骚动。 “污泥巨猪”,那可是西区“浊水河”里,最恶心的特产。 一种靠吞噬工业废料和垃圾,催生出来的畸形生物。 听说,那玩意儿的尸体,又滑又臭,还带着微弱的腐蚀性。 徒手搬运,一不小心,手上就得烂掉一层皮。 但一百二信用点一天的价格,对这些出卖苦力的人来说,又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顾异在人群里,被挤得东倒西歪。 他看着那些为了一个几十信用点的工作,就争得头破血流的男人们,心里一片冰冷。 他这小身板,跟周围那些膀大腰圆的壮汉比起来,根本没有任何竞争力。 别说去抢“屠夫帮”的活儿,就是那个最安全的“清淤”工作,他都挤不到工头面前。 他很快就明白,这条路,也走不通。 他不是干体力活的料。 他唯一的优势,是他的脑子,和那个藏在身体里的秘密。 看来最终,还是得去那个地方。 顾异叹了口气,从“肉市”那令人窒息的人潮里,挤了出来,转身,朝着【独眼酒馆】的方向走去。 …… 再次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酒馆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压抑的安静。 因为是白天,人比上次少了很多。 顾异没有理会那些审视的目光。 他现在,已经是挂了号的“拾荒人”,有资格站在这里。 他刻意地没有去看那面D级悬赏的“荣耀墙”,而是径直走到了吧台侧面,那一排油腻腻的“公共任务终端”前。 他从兜里,掏出了那块刻着【734】的、冰冷的金属身份牌。 学着旁边人的样子,他将身份牌,按在了终端机一个满是划痕的感应区上。 “滴——” 屏幕闪烁了一下,雪花点消失,出现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只有文字的界面。 【欢迎,拾荒人734号。】 【权限等级:F】 下面,就是一行行滚动的、只有他这个等级才能看到的F级悬赏任务。 顾异开始滑动屏幕,仔细地浏览着。 【任务:采集北区“静默者营地”外围的【哀嚎苔藓】。报酬:200信用点。状态:可接取。】 【任务:绘制西区“浊水河”下游,一号废弃泵站的地形图。报酬:350信用点。状态:已被接取。】 【任务:协助“针筒”医生,捕捉三只“变异血蛭”。报酬:50信用点。状态:可接取。】 【任务:清理“锈骨街”三号垃圾压缩站的堵塞物。报酬: 80信用点。状态: 可接取。】 【任务:测试“发条橘子”酒吧的新批次“黑水”酒。报酬: 100信用点,外加当晚酒水免费。状态: 已被接取。】 【任务:收集东区“战利品回收中心”排污口的“金属碎屑”。报酬: 按斤结算,每公斤20信用点。状态: 可接取(长期)。】 【任务:向南区“水耗子”迷宫的几个指定“钉子户”,催缴“保护费”。报酬: 催缴总额的10%作为提成。状态: 已被接取。】 【任务:更换南区“故纸堆”黑市顶棚的防雨布。报酬: 60信用点。状态: 可接取。】 就在他聚精会神地,从那些五花八门的悬赏单上,寻找着自己的目标时,旁边一桌传来的、压抑着的争吵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我不信!老三绝不可能就这么疯了!”一个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小声点!你想把所有人都招来吗?”另一个声音,显得更加沙哑和疲惫,“【卫戍部队】的人前两天才来问过话,结论就是精神失常,自行出走’!” “放他妈的屁!” 愤怒的声音压抑着。 “老三上周还好好的!就因为他跟我说,他家附近,总有人半夜里哼一些听不清的调子!他还说,他家门口的墙上,不知道被谁,刮了一个小小的红圈!” “然后呢?隔了两天,人就跟丢了魂一样!天天哼着那个鬼调子!昨天早上,就他妈的直接从楼顶上,自己跳下去了!” “闭嘴!” 沙哑的声音,厉声喝止了他。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那个红圈,现在早被人刮掉了!歌声?谁他妈听见了?” “最近胃囊这边,出的怪事还少吗?西区那个老王头,也是天天说自己听见歌声,然后就一头栽进了浊水河里!他家门口,可没有红圈!” “这根本就他妈的不是巧合!” “那你想怎么样?去跟‘独眼’说,还是去跟【卫戍部队】说?说你朋友是因为听了鬼故事才自杀的?你看他们会不会把你当成下一个疯子给抓起来!” 争吵,到此为止。 吧台后的“独眼”,那只黄铜义眼,朝着这边,冷冷地扫了一眼。 那一桌的两个男人,瞬间就闭上了嘴,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大口。 但那几个零星的词语,却像钩子一样,钩在了顾异的心里。 “红圈”。 “歌声”。 “精神失常”。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几个词记在了心里。 他决定回头找个机会,问问见多识广的王老爹。 现在还是正事要紧。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了悬赏栏上。 他需要钱,需要力量,需要先让自己,有能力在这个该死的“灰磨盘”里,站稳脚跟。 他的目光,从上到下,仔细地扫过那些F级的悬赏单。 【采集北区“静默者营地”外围的【哀嚎苔藓】。】——不行,太远,而且那些疯子很排外。 【绘制西区“浊水河”下游,一号废弃泵站的地形图。】——这个不错,但需要专业的测绘工具,而且已经被接取了。 【协助“针筒”医生,捕捉三只“变异血蛭”。】——报酬只有50信用点,还要跟那个变态医生打交道,不去。 他的手指,不断地向下滑动。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他的目光,被列表最底部,一条颜色有些灰暗的、看起来已经挂了很久的任务,给吸引了。 那条任务,甚至连个像样的标题都没有。 【任务:回收一件遗落在“地铁三号线”废弃站台的私人物品。】 【要求:一个银色的、刻着‘S.Y’字样的打火机。】 【报酬:600信用点。】 【备注:地铁隧道内,可能有少量【回音蝠】栖息,请自行评估风险。发布者:匿名。】 【状态:可接取(单人)】 地铁隧道! 顾异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里,环境封闭,地形复杂,最适合他这种需要隐藏能力的人! 而且,目标明确,报酬丰厚! 最关键的是,里面有【回音蝠】! 那可是他之前在小学课本上,看到过的、最典型的F级诡异之一! 这意味着,这趟任务,他不仅能赚钱,还有可能解锁一张全新的图鉴!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新手任务”!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 他伸出手在那几个猎人略带诧异的目光中,重重地点下了屏幕上那个巨大的、像素风格的【接取】按钮。 “嗡——” 老旧的终端机,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 随即从下方一个卡槽里,缓缓地吐出了一张打印得有些模糊的纸质凭证。 第19章 狩猎前的准备 从【独眼酒馆】出来,顾异并没有立刻回家。 600信用点的报酬,对现在的他来说,算得上是一笔巨款了。 但他也清楚,高回报,必然伴随着高风险。 “独眼”那地方,可不是慈善机构。 既然这个任务,挂了这么久都没人接,那就证明,它绝对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可能有少量【回音蝠】栖息”。 这句话,翻译翻译就是——“里面他妈的肯定有【回音蝠】,而且数量和大小,全看你自己的运气。” 顾异不是个莽夫。 他深吸了一口锈骨街那混杂着各种味道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转身,朝着一个他最熟悉、也最信任的地方走去——王振国的宿舍。 …… “砰砰。” “谁啊?” 门开了,王老爹那张带着酒气的脸露了出来。 当他看到门外站着的是顾异,而且手里还拿着一张从独眼那里打印出来的任务凭证时,他脸上的醉意,瞬间就褪去了大半。 “你小子,还真他妈去接了?” 他的声音,一下子沉了下来。 “进来。” 顾异跟着他走进那间充满了烟草和火药味的屋子。 王老爹没有骂他,也没有劝他。 他只是拿过那张任务凭证,就着昏暗的灯光,仔仔细细地看了足足三分钟。 “地铁三号线……又是这个鬼地方。” 他放下凭证,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黑水,然后用一种极其严肃的眼神,盯着顾异。 “小子,我问你,关于【回音蝠】,你都知道些什么?” 顾异愣了一下,回答道,“学校的图鉴上说,它们喜欢安静,会被声音吸引,用超声波攻击,弱点是持续的噪音。” “放屁!” 王老爹粗暴地打断了他。 “教科书上那套,要是能让你活着回来,拾荒人的死亡率就该下降一半了!” 他指着顾异,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给老子记住了!” “第一,【回音蝠】虽然是瞎子!但它们在黑暗里,视力比你好一百倍!别他妈以为不出声就安全了!” “第二,它们不是被声音吸引,它们是在用声音狩猎!你发出的任何一点动静,在它们耳朵里,都是在给它们报坐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帮畜生,是群居的!你看到一只,就意味着,你看不到的地方,还藏着至少二十只!而且,一个族群里,必然会有一只体型更大、超声波更强的蝠王!” 王老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顾异的心上,让他后背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这些都是教科书上永远不会写的用人命换来的经验! 王老爹看着他那有些发白的脸,眼神缓和了一些。 他知道,这小子是真的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你以为,随便找个耳罩堵上就行了?我告诉你,一只那玩意儿的叫声,就够你受的了!能让你当场变成半个聋子,脑子跟被人打了一闷棍一样,天旋地转,站都站不稳!” “但那只是开胃菜!”王老爹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一旦碰上一窝,几十只一起对着你嚎,那才叫他妈的要命!它们的声波会叠加!到时候,就不是震碎耳膜了,是直接透过你的骨头,把你那点可怜的脑浆给活活震成一锅浆糊!” 他指了指门外。 “想活命,就去扳手那条街,往最里面走,找一家挂着‘蝉蜕’招牌的小铺子。” “铺主是个叫老金的瘸子,你去找他,买一对用【静默蝉蜕】粉末填充的特制耳塞。” “静默蝉蜕?”顾异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一种只在北区墓园深处才有的、F级的虫类诡异静默蝉蜕下来的壳。”王老爹解释道,“那玩意儿本身没用,但它的壳磨成粉,有一种能吸收高频声波的特性。” “那东西死贵,一对,至少要你一百五十信用点。而且它不是让你免疫。” “它只是能帮你把一群蝙蝠的围攻,给削弱成一只蝙蝠贴着你耳朵嚎的效果。你会头晕,会恶心,想吐。但至少你的脑浆,还能继续留在你的脑子里。怎么选,你自己看着办。” 顾异用力地点了点头,将静默蝉蜕这四个字死死地记在了心里。 一百五十信用点!这简直是在割他的肉! 但他知道这是买命钱,一分都不能省! 虽然说自己能够变身成诡异,但以目前的精神力变身时间还是太短了。为了保险起见,这个钱必须得花。 “还有别的问题吗?”王老爹问道。 “没了。”顾异摇了摇头。 他本以为,这次请教到此为止了。 没想到,王老爹却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老旧的木箱子。 他从里面,翻出来一把满是划痕的、半尺来长的军用匕首,和一张折叠得已经起了毛边的、泛黄的纸,扔在了顾异面前的桌子上。 “这把刀,和这张南环废土的安全路线图,算我借你的。” 王老爹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刀,押金一百信用点。图,押金二百。从你下次的任务薪水里扣。” “你要是死在里面,东西回不来,这笔钱,我就当是给你买棺材了。” 顾异愣了一下,拿起那张纸。 那不是什么官方的印刷品,而是一张手绘的、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无数符号和警告的地图。 “别指望这是什么高科技玩意儿。”王老爹冷哼一声。 “这是一个早就死了的老拾荒人,用命在咱们南区外面那片废土上,一步一步蹚出来的活命图。我手里这份是拓印版。” “上面标了所有目前已知的、能要人命的坑,和能藏身的狗洞。” 他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地图上那个通往“地铁三号线”的标记。 “这张图,只能保证你能活着走到地铁三号线的入口。” “至于进去了之后……里面是什么样,会塌方,还是会多出来一堵墙,那就全看你自己的命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异。 “记住,别完全信地图。多注意墙上,那些活下来的拾荒者会用白色的石头粉末,画上最新的安全路线标记。” “听明白了?” 顾异看着手里的那两样东西,再看看王老爹那张冷酷的脸,忽然就全明白了。 这是灰磨盘里的“人情”。 他没有矫情,而是郑重地将匕首和地图收了起来。 “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对着王振国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王队。” 王老爹没有再看他,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滚蛋。” “在我扣掉你那三百信用点之前,给老子活着回来。” …… 从王老爹的宿舍出来,顾异的手心全是汗。 这是他第一次单独出任务。 他没有立刻回家。 他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把沉甸甸的、押了一百信用点的军用匕首,和那张比600信用点还要珍贵的地图。 这三百点的“人情债”,像一座山压在了他心里。 他转身,一头扎进了锈骨街那如同迷宫般的小巷里。 他需要采购装备。 按照王老爹的指引,他没有去扳手那条街,而是七拐八拐,来到了一条更加偏僻、也更加安静的巷子。 巷子的尽头,有一家小小的、连招牌都没有的铺子。 门口只挂着一个用风干的蝉蜕串起来的简陋门帘。 顾异推开门帘走了进去。 铺子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草药和昆虫甲壳的味道。 一个头发花白、一条腿是老旧机械义肢的瘸腿老头,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慢悠悠地打磨着一块不知名的骨头。 “买蝉蜕耳塞?” 老头头也没抬,声音沙哑地问道。 “是。”顾异点头。 “一百六十信用点,一对。不还价。”老头言简意赅。 一百六! 怎么还涨价了? 但他没有讨价还价。 他知道,这是买命钱。 “……好。” 他从个人终端上,划掉了这笔支出。 老头从柜台底下,摸出来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扔了过来。 “省着点用,这玩意儿用个十次八次,吸收的声波多了,也就废了。” “别为了省钱,去买屠夫帮那些用【噪音蠕虫】粘液做的便宜货。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脑浆子是怎么从耳朵里流出来的。” 顾异郑重地将那对触感柔软的特制耳塞,收进了怀里。 【账户余额:730信用点】 从“老金”的铺子出来,顾异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又去了“故纸堆”,在那个卖旧货的老头那里,花了30信用点,买了一个旧世界的、拧发条才能走的老式闹钟。 【账户余额:700信用点】 这玩意儿,声音又大又刺耳,是最好的“噪音制造器”。 然后,他又去了扳手的地盘。 这一次,他没敢进那家最大的店,而是在一家看起来不那么起眼的小店里,花了80信用点,买了一个二手的、帆布材质的战术背包,又花20信用点,买了一捆十米长的尼龙绳和几节备用电池。 【账户余额:600信用点】 短短半个小时,他的信用点就这么蒸发掉了近三百点。 这种花钱如流水的感觉,让他对这次任务的风险,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赏金猎人真的是赚钱也烧钱! …… 回到宿舍,他才终于有了一丝安全感。 他把自己所有的家当,全都摊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一张押了两百信用点的详细地图。 一把押了三百信用点的锋利军用匕首。 一对花了一百六十信用点的“静默蝉蜕”耳塞。 一个三十信用点的老式闹钟。 一百信用点的背包、绳子和电池。 一个装着七支营养膏和一壶清水的背包。 一把公司发的、亮度堪忧的破手电。 还有藏在他身体里,那两张F级的【形态卡】和一张F级的【武装卡】。 这就是他第一次狩猎的全部资本。 而他的个人账户上,只剩下了600信用点。 顾异坐在地上,就着昏暗的灯光,一遍又一遍地研究着那张地图,将地图上标注的每一个注意事项都死死地记在心里。 他又将王老爹告诉他的每一个字,在脑子里反复地推演,设想着可能发生的一切意外和自己的应对方案。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窗外,锈骨街的喧嚣声,逐渐被黎明前的死寂所取代时,他才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一夜未眠。 换做以前,他现在早就该头昏脑涨了。 但奇怪的是,此刻的他除了眼睛有些干涩外,大脑却异常的清醒和专注。 他能感觉到,自从自己的【精神力上限】提升到20点后,带来的好处不仅仅是“蓝条”变长了。 更重要的是自己的精力、注意力和思维速度,都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强化。 这,或许才是【诡异图鉴】带给他最宝贵的、也是最基础的“本钱”。 他走到桌前,开始将所有的装备有条不紊地装进背包。 他的动作很稳,但那微微有些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情绪。 他不是不害怕。 恰恰相反,当他把那把冰冷的军用匕首插进腰间时,当他把那块代表着“生死自负”的【734】号身份牌,挂在脖子上时,一种混杂着兴奋和恐惧的、如同电流般的战栗,从他的脊椎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 手心里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就要一个人去面对那些只在教科书和队友口中听说过的“怪物”了。 没有老王在他前面顶着,没有猴子和小柒帮他吸引火力。 只有他自己。 他走到那面满是裂纹的镜子前,戴上了那副新买的,能隔绝掉所有异味的防毒面罩。 镜子里,一个穿着灰色工装、背着帆布背包、脸上被面罩遮住了大半的年轻人,正静静地回望着他。 他从那双倒映在镜片上、属于自己的眼睛里,看到了紧张,看到了不安,甚至,看到了一丝深藏的恐惧。 但他并没有躲闪。 他只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再缓缓地吐出。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的所有情绪,都被他强行地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如同机器般的专注。 他不是天生的战士。 但这个该死的世界,正在逼着他学会如何战斗。 他推开门,走进了“蜂巢”那永远昏暗的楼道。 第20章 南环废土 天还没亮,南区就已经“活”了过来。 但和夜晚那种充满了酒精和荷尔蒙的喧嚣不同,黎明前的南区属于另一种人。 一个个背着沉重行囊、眼神警惕、沉默寡言的男人女人们,从“蜂巢”公寓和各个阴暗的角落里走出来,汇入街道,像一条条逆流而上的鱼,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南区的大门。 他们是和顾异一样的拾荒人和赏金猎人。 白天,属于那些在“肉市”,“黑工厂”出卖力气的零工。 夜晚,属于那些在酒馆里醉生梦死的醉汉。 而这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则属于他们这些要去墙外那片真正的“污染区”,用命换钱的亡命徒。 顾异混在人群里,默不作声。 他抱着自己的帆布背包,另一只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腰间那把军用匕首的刀柄。 所有人都很沉默,只有装备摩擦发出的“悉悉索索”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他们没有去搭乘那辆连接四大扇区的废铁列车。 因为他们的目的地,就在南区的外面。 人群穿过了整个锈骨街,最终来到了南区最南端的边缘。 这里没有东区那种戒备森严的净化站和“铁龙”公路。 只有一扇由【卫戍部队】看守的、相对简陋,专门供C环区居民出入的“南六门”。 “滴——” 顾异学着前面人的样子,用自己的ID卡,在门口的闸机上刷了一下。 【身份:墙外居民。权限:允许出入。】 伴随着冰冷的机械提示音,他走出了那扇巨大的铁丝网闸门。 在他踏出大门的那一刻,世界瞬间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身后,是C环区——那个被所有人充满了挣扎与喧嚣的家。 那里虽然混乱,但好歹还有【现实稳定锚】那20%以上的力场在庇护着,诡异难以生成。 而眼前则是一片死寂。 这里就是王老爹地图上所标注的——【南环废土】。 是“大断裂”前南区的郊区。现在,则成了无数新手拾荒人的试炼场。 顾异看到不远处就有三三两两的拾荒人正佝偻着腰,像鬣狗一样在一片倒塌的建筑废墟里翻找着什么。 更远一点的地方,一个看上去装备更好一些的拾荒人小队,正围着一具三十年前的汽车残骸,似乎在拆卸什么零件。 这里虽然安全,但显然也早就被无数人给“舔”了无数遍了,没什么油水。 顾异拿出王老爹给他的那张手绘地图,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道高墙,辨认了一下方向。 地图显示,三号线地铁站离这并不远,往正确的方向走不到两公里就到了。 然后他拉了拉自己的防毒面罩,将那块拾荒人的身份牌塞进衣服里,一头扎进了这片沉默的废土之中。 他没有走大路。 而是严格按照地图上标记的那些被证明是“安全”的小巷和楼宇的阴影,快速地穿行。 墙壁上,随处可见用白色石头粉末画下的、各种奇奇怪怪的符号。 一个向下的箭头,代表“这里有地窖,可以躲藏”。 一个交叉的骨头,代表“此路不通,有危险”。 这些都是无数拾荒者,用生命在这片废墟里绘制出的“血泪地图”。 在这种高度紧张的状态下,穿行了大概半个多小时。 顾异终于在地图上标记的一处、被一栋倒塌了一半的商业楼所遮蔽的巨大下沉式广场前停了下来。 广场的中央是一个黑洞洞、巨大的方形入口。 入口的上方,还能看到几个早已生锈断裂的金属大字。 【……铁……三号线……】 找到了。 这里,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顾异没有立刻下去。 他在附件找了一个足够隐蔽、位于二楼的破败房间,透过一扇碎裂的窗户,趴在那里静静地观察着下方的入口。 足足过了十分钟,确认周围没有任何人和诡异活动的迹象后,他才缓缓地从背包里取出了自己的所有装备。 那把冰冷的军用匕首,被他反手插在了腰后最容易拔出的位置。 那个老式闹钟,被他上了满弦放在最外侧的口袋里。 手电筒检查了一遍电池,确认电量充足。 最后,他再次在脑海里将自己的计划过了一遍。 王老爹的话言犹在耳。 【回音蝠】群居,有蝠王,听力极佳。 而自己这次来,有两个目的。 明面上的目的,是那个价值600信用点的银色打火机。 这笔钱,虽然还不够在扳手的店里买一把最垃圾的枪,但却足以让他接下来大半个月,都不用再为房租和食物发愁。 这是他尝试积累“资本”的一笔重要启动资金! 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真正目的—— 收容! 他要亲手去验证一下,自己是否能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污染区里,独立地完成一次对全新诡异的“收容”! 这才是他摆脱公司,走上这条“野路子”的根本原因! 赚钱,是为了更好地活着。 而解锁图鉴,获得力量,才是能让他在这个操蛋世界“活下去”的唯一保障! “不能硬拼。” 顾异对自己说。 “我的优势,是信息,是潜行。” 他的战术很简单。 第一步,侦查。先初步探索地图站,如果遇到危险立马变身为【骸骨劣犬】。 利用它“非生命体”的特性,赌那些【回音蝠】会不会无视一堆“会走路的骨头”。 第二步,如果【骸骨劣犬】能被它们无视,那就让它悄无声息地尝试寻找打火机,然后看看收容条件如何,能不能一口气直接收容。 这是最完美的结果。 而如果它被发现了…… 那就立刻撤退,这次的探索计划直接宣告破产。 毕竟他也没上过什么专业的战术课,这已经是他能想出的、执行性最高的、也是最怂的方案了。 大不了就放弃,没必要为了600信用点赌上自己的命。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因为紧张而带来的轻微战栗,强行压了下去。 第21章 地下的眼睛 顾异没有立刻进入地铁站。 他在入口对面的废墟二楼,像一头耐心的猎豹,又足足观察了二十分钟。 确认没有任何“同行”或者游荡的诡异在附近晃悠后,他才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第一件事就是装备。 他从背包里拿出了那个花了他一百六十信用点的,装着“静默蝉蜕”粉末的特制耳塞,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自己的耳朵里。 瞬间,外界那如同鬼哭般的风声,一下子就变得极其遥远和沉闷。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一层厚厚的棉花给包裹住了。 一种令人安心的寂静笼罩了他。 紧接着是防毒面罩。 戴上它,那股子地铁站里独有的、混合了铁锈、霉菌和陈年污垢的、令人作呕的味道也被隔绝了大半。 听觉和嗅觉,这两个在黑暗中最容易引发恐惧的感官被他主动降到了最低。 现在,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眼睛和手里那把手电筒射出的光。 他打开手电,冰冷的光柱瞬间撕裂了眼前的黑暗。 映入眼帘的,是旧世界的售票大厅。 地上铺满了厚厚的灰尘和腐烂的纸张。 几排冰冷的金属闸机,像一排排生了锈的士兵,守卫着这个早已被遗忘的入口。 墙壁上,还能看到一些褪色的广告画。 画上一个笑容甜美的女人正在宣传着三十年前最流行的口红。 但她的脸已经被某种黑色的霉菌,给侵蚀得面目全非,那笑容也因此变得无比诡异和惊悚。 顾异握紧了腰后的军用匕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向站台的深处走去。 不出所料,这里早就被无数的拾荒者给光顾了无数遍。 所有能卖钱的东西都已经被搜刮一空。 售票亭的窗户,被人用撬棍粗暴地砸开了,里面除了蜘蛛网什么都不剩。 墙角的自动贩卖机,更是被人用暴力拆解,连里面最后一枚硬币都被抠走了。 顾异甚至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一具早已变成了白骨的尸体。 从他身上那破烂的衣物和旁边散落的工具来看,应该是一个运气不好的拾荒者,不知道什么原因死在了这里。 顾异没有去动他。 从原主的记忆来看。 死在墙外的人,他们身上的一切就属于大自然的馈赠。 发现尸体的人会像秃鹫一样,拿走死者身上所有有价值的东西。 等一具尸体彻底变成白骨时,那只能证明它已经被无数只秃鹫,给彻彻底底地啄食干净了。 再去翻找不仅是浪费时间,甚至可能触发前一个“清道夫”留下的恶意陷阱。 顾异只是默默地从尸骨旁绕了过去。 他沿着布满裂纹的楼梯,缓缓地走下了站台。 一股更加阴冷潮湿的气息,从隧道深处扑面而来。 站台上同样是空空如也。 只有几条被啃得乱七八糟的长椅,证明这里曾经有过文明的痕迹。 然后,他开始了他此行的第一个,也是最枯燥的工作——搜寻。 他用手电筒,一寸一寸地扫过站台的每一个角落。 长椅下面。 垃圾桶的内胆里。 广告牌的后面。 甚至连铁轨的缝隙,他都趴下去仔细地看了好几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小时后,顾异直起腰,有些烦躁地捶了捶自己发酸的后背。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别说打火机了,他连一枚旧世界的硬币都没找到。 这个挂了这么久都没人完成的任务,很可能就是一个“骗局”。 那个打火机,要么就是根本不存在;要么,就是早就被某个拾荒者当成不值钱的破烂给顺手捡走了。 600信用点,看来是要泡汤了。 顾异的心里,有些失望。 但就在他准备放弃,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的手电光无意中扫到了轨道旁一根水泥柱子的背后。 那里有一堆黑色的、黏糊糊的东西。 顾异的心猛地一跳。 他走过去,用手电筒,仔细地照了照。 那是……粪便。 大量的、混杂着黑色昆虫甲壳和不知名小动物骨头的、属于某种飞行生物的粪便! 而且,从粪便堆积的厚度和干燥程度来看,这绝对不是一两天形成的! 【回音蝠】! 它们真的在这里! 这个发现,让顾异那颗因为找不到打火机而冷却下去的心,重新变得滚烫了起来! 钱,可以再赚。 但一个F级、全新的可以独立收容的诡异,对现在的他来说,是比一千信用点都更宝贵的“经验包”! 他立刻,改变了计划。 他不再去搜寻那个该死的打火机。 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寻找【回音蝠】的踪迹上。 他关掉了手电筒的大功率模式,只留下了一圈微弱的光晕。 然后,他像一个真正的猎人,开始分析目标的习性。 【回音蝠】喜欢待在绝对安静的、密闭的空间。 这个开放的站台,太空旷了。 它们的老巢一定不在这里。 那么,会在哪里? 顾异的目光投向了站台两端,那两个黑洞洞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地铁隧道! 只有那里,才符合“密闭”和“绝对安静”的条件。 顾异咬了咬牙。 他知道,走进那里面,危险系数将呈几何倍数增长。 但为了变强,就必须冒这个风险。 他选择了左边的隧道,将那把军用匕首,从腰后抽了出来,反手握住。 然后他将自己的呼吸,压到最低,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片纯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之中。 隧道里比站台更加潮湿。 墙壁上布满了湿滑的苔藓。 脚下是冰冷的、混合着积水的铁轨。 顾异每走一步,都会停下几秒钟观察周围的动静,生怕发出一丁点多余的声音。 为了防止惊动可能存在的东西,顾异关掉了手电筒的光。 整个人瞬间被黑暗彻底吞没。 在这种压抑的环境下,又走了大概一百米。 顾异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隔着防毒面罩都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极其浓郁的、混杂着蝙蝠粪便的氨臭味和某种未知生物的腥臊味。 味道,就是从前面传来的! 他像一尊雕像,贴在冰冷的隧道墙壁上,连呼吸都暂时停止了。 他开始以一种更加微小,难以察觉的速度往黑暗深处挪动。 他在等。 等,那个冰冷的、机械的提示音。 一分钟。 两分钟。 就在他快要憋不住气的时候—— 那个他期待已久的声音,终于在他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检测到微弱诡异能量波动……】 【正在扫描……】 顾异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扫描完成。】 【发现可收容个体:F级诡异·回音蝠(成年体)x 37】 【发现可收容个体:E级诡异·回音蝠王(精英体)x 1】 顾异的瞳孔,猛地一缩! E级! 这里,竟然还真藏着一只E级的精英怪! 这他妈的,哪里是F级的任务?!发布这个任务的混蛋,简直是想害死所有接任务的拾荒人! 但紧接着,一股比恐惧,更强烈的兴奋感,涌了上来! E级! 如果能把它给收容了,那自己绝对能获得一张更强大的王牌! 他强行压抑住自己的激动,继续“听”着图鉴的提示。 【个体分类:活物类】 来了! 顾异屏住了呼吸。 那条决定他此次行动成败的提示,终于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收容条件:亲手撕下并吞食其用于发出超声波的“声带”。】 第22章 第一次狩猎 【收容条件:亲手撕下并吞食其用于发出超声波的‘声带’。”】 这个血腥又直白的条件,让他明白,今天免不了一场近距离的肉搏。 他很清楚,以自己目前的实力,去挑战一整个拥有E级精英的族群,那不叫勇敢,那叫自杀。 饭,要一口一口吃。 诡异,也要一只一只收。 他今天的目标,就是那些F级落单的“小怪”!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情报。 关于敌人,也关于自己。 他缓缓地从那片纯粹的黑暗中,退了出来,一直退回到了那个相对安全的站台。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意识沉入了【诡异图鉴】。 “变身,【骸骨劣犬】。” “咔!咔咔!” “嗷呜……” 一声极其微弱的、不似人声的低吼从顾异的喉咙里发出。 变身成功了! 变身完成的瞬间,顾异愣住了。 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种之前在宿舍变身时,仿佛要将他碾碎来自四面八方的沉重压制感消失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每一块“骨骼”里,都充满了流畅的、毫无阻碍的力量! 顾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已经不是手了,而是一对由惨白色骨骼组成的锋利爪子。 他能感觉到自己现在的视角,变得极低。 整个地铁站在他的视野里,变得无比巨大。 他试探着,向前迈出一步。 真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骨骼组成的爪子,踩在水泥地上,竟然如猫的肉垫般悄无声息! 他终于第一次在没有任何“枷锁”的情况下,完全地解放了这张【形态卡】的力量! 他压抑住内心的兴奋,感受着这个新形态,带给他的截然不同的感官。 没有嗅觉,没有痛觉,只有一双能在黑暗中,勉强视物的、燃烧着幽蓝色鬼火的瞳孔。 以及那如同幽灵般的“无声潜行”! 他迈开四足,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如同一道白色的影子,再次滑入了那条通往蝠群巢穴的黑暗隧道。 这一次,他不再是“入侵者”。 他更像是一个,回归自己领地的“幽灵”。 他很快,就来到了那个巨大的、如同地下溶洞般的空腔之外。 他没有进去。 而是趴在一个拐角,将自己的骨质头颅,小心翼翼地,探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那不存在的头皮,都有些发麻。 空腔的顶部,密密麻麻地,倒挂着至少三四十只【回音蝠】! 它们就像一串串结在洞顶的、丑陋的黑色肉瘤,偶尔,会抽动一下翅膀。 而在所有“肉瘤”的最中央,倒挂着一个体型明显比其他同类,大了一圈的、翅膀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诡异红斑的巨型蝙蝠。 毫无疑问,那就是E级的【回音蝠王】! 顾异就这么,以一种最诡异的“骨架”形态,静静地趴在它们的巢穴门口,观察着。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巢穴里没有任何一只【回音蝠】,对他这个“不速之客”,产生任何反应。 它们,真的无视了【骸骨劣犬】! 顾异的心中,一阵狂喜! 他猜对了! 对于这些依靠“声波”和“生命热能”来感知世界的【回音蝠】来说,【骸骨劣犬】这种由“死物”和“怨念”组成的、没有心跳、没有体温、行动起来又绝对静音的“骨头架子”,在它们的感知里,就跟一块路边的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这是他能完成这次狩猎的、最重要的“底牌”! 但,光有底牌,还不够。 他还需要,亲自去测试一下,这些东西的攻击,到底有多强。 他控制着【骸骨劣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隧道,回到了站台。 然后,解除了变身。 他变回了人形,大口地喘着粗气,感受着精神力被抽走的疲惫感。 但他没有休息。 他只是再次确认了一下自己耳朵里的“静默蝉蜕”耳塞,然后,握紧了手里的军用匕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当“诱饵”! 他慢慢地重新走进了那条隧道。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脚步声。 “嗒。” “嗒。” “嗒。” 他皮靴的鞋底,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的声音在这死寂的隧道里,显得异常清晰。 一步。 两步。 十步。 当他走到,距离那个巢穴洞口,还有大概三十米的时候—— “吱——!” 一声极其尖锐、足以刺破人耳膜的嘶鸣,毫无征兆地从洞穴深处炸响了!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如同冲击波般的压力,狠狠地,撞在了顾异的身上! “嗡——!” 顾异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天旋地转!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用一柄无形的大锤,狠狠地砸在了脑袋上! 恶心、头晕、强烈的呕吐感,疯狂地涌了上来! 他耳朵里的“静默蝉蜕”耳塞,正在疯狂地发热,拼命地吸收着那致命的声波。 但就像王老爹说的那样,它只能削弱,无法免疫! 这一刻,顾异终于亲身体会到了,那种被一只F级诡异,贴着耳朵咆哮的恐怖! 他甚至连站都站不稳,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 而这仅仅只是一只“哨兵”的警告! “吱吱吱——!” 下一秒,整个洞穴都“活”了过来! 无数只【回音蝠】,同时张开了它们的嘴! 顾异甚至能“看”到,空气都因为那即将到来的、恐怖的声波共鸣而产生了水波般的涟漪! “变身!” 顾异不敢有丝毫犹豫,在声波抵达前的最后一刻,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变身的指令! “咔咔!” 在那毁天灭地的声波,即将把他彻底淹没的瞬间,他的身体及时地“碎裂”成了一具没有听觉、没有大脑的骨头架子! 那足以将人脑浆都震成浆糊的恐怖声波,狠狠地冲刷在了【骸骨劣犬】的身上。 除了让它那惨白色的骨骼都震颤了一下,然后就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过去。 测试,完成! 顾异不敢停留,立刻控制着【骸骨劣犬】,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条死亡隧道。 …… 站台上,顾异解除了变身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冷汗。 刚才那一下,虽然只有短短几秒,但那种灵魂都在战栗的感觉却让他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但他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所有情报。 一,【回音蝠】的警戒范围,大概在三十米左右。 二,单只的攻击,就足以让戴着特制耳塞的自己,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三,一旦被围攻,自己连变身的机会,都不会有。 结论:绝对不能和它们打阵地战。 必须把它们引出来,一只一只地杀! 顾异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个简单粗暴,但却有效的狩猎计划迅速成型。 他从背包里拿出了那个被他上了满弦的老式闹钟。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闹铃的时间定在了五分钟之后。 然后,他再次变身为【骸骨劣犬】,用嘴叼着那个还在“滴答”作响的闹钟,如同一道白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回了隧道之中。 这一次,他没有靠近那个主巢穴。 而是在距离洞口大概五十米远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废弃的“检修室”。 他用骨爪,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 然后,将那个正在滴答作响的闹钟,轻轻地放在了检修室最里面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他自己则躲在另一个角落的的阴影里。 他将自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一堆散落在地上平平无奇的骸骨。 然后,他开始耐心地等待。 等待那持续的、微弱的“滴答”声,能吸引到某只好奇心过剩的、离群的“哨兵”。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对顾异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他不仅要忍受精神力的持续消耗,还要对抗那种因为未知而带来的紧张感。 终于—— “铃铃铃铃铃——!” 那刺耳的机械闹铃声,毫无征兆在这条死寂了三十年的隧道里炸响了! 声音在狭窄的隧道里被无限地放大、反射、叠加! 形成了一股足以让任何活物都心烦意乱的“噪音风暴”! “吱——!!!”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隧道深处那个巨大的巢穴里,瞬间就爆发出了一阵更加愤怒、更加狂暴的集体嘶鸣! 巢穴里无数黑色的影子,开始变得躁动不安。 成了! 他的“炸药”,成功地把这窝蝙蝠给彻底激怒了! 很快,一只倒霉的【回音蝠】脱离了族群。 它显然是被指派出来,清除这个烦人“噪音源”的哨兵。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张开肉翅,像一片黑色的落叶,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精准地朝着检修室的方向,滑翔了过来。 近了。 更近了。 那只【回音蝠】,在检修室门口,甚至没有丝毫犹豫。 它收拢翅膀,灵巧地一头就钻进了那扇半开的铁门里! 它要去撕碎那个该死的、还在疯狂作响的闹钟! 就是现在! 在它钻进去的瞬间,顾异动了! 他那蜷缩成一团的“骸骨”,瞬间弹起! 他没有变回人形! 而是以【骸骨劣犬】的形态,一个箭步冲上前,用他那惨白色的骨爪,狠狠地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砰”的一声关死! 并且用一根早就准备好的钢筋,死死地卡住了门把手! 他成功了! 他将一只落单的【回音蝠】,和自己关在了一起! “吱——!!!” 检修室里,那只发现自己被关起来的【回音蝠】,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它放弃了那个还在铃铃作响的闹钟,转而将所有的愤怒,都倾泻在了顾异这个“不速之客”的身上! 它张开了那张丑陋的嘴,一道足以让普通人当场七窍流血的超声波,狠狠地轰在了【骸骨劣犬】的身上! 然而—— 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恐怖声波只是让【骸骨劣犬】那惨白色的骨骼,微微地震颤了一下,然后就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过去,打在了它身后的墙壁上震下来一片灰尘。 免疫! 完全免疫! 那只【回音蝠】,明显愣住了。 它那简单的、充满了混乱和杀戮的脑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无法理解”这种情绪。 它最强大的武器,它赖以生存的根本,在这个会走路的骨头架子面前,竟然……失效了?! 在它愣神的瞬间,顾异狠狠地扑了上去! 第23章 真正的猎杀才刚刚开始 他四足发力,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扑了上去! 那只【回音蝠】反应过来,也发出了愤怒的嘶叫,用它那如同剃刀般的爪子迎了上来! “铛!” 利爪抓在了【骸骨劣犬】的肋骨上! 却只是在上面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划痕! 而【骸骨劣犬】那由无数利齿组成的下颚,已经咬住了它的翅膀!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吱吱!” 【回音蝠】发出了痛苦的悲鸣,疯狂地挣扎,用另一只爪子和牙齿,在【骸骨劣犬】的身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的伤痕。 但没用! 它的敌人根本没有血肉,更没有痛觉! 【骸骨劣犬】就像一台杀戮机器,任由对方在自己身上疯狂输出。 它的目标,只有一个—— 将敌人死死地按在地上! 终于,在付出了几根肋骨断裂的代价后,【骸骨劣犬】成功地用它那沉重的身体,和两只锋利的骨爪,将那只已经彻底癫狂的【回音蝠】钉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战斗结束了。 闹钟的铃声,也恰好在这一刻停了。 整个世界,重归死寂。 只剩下那只被钉在地上的【回音蝠】,还在发出不甘的“吱吱”声。 顾异,或者说【骸骨劣犬】,低下了它那狰狞、燃烧着鬼火的头颅。 它看着身下这个还在挣扎的“猎物”。 然后,它抬起了自己的一只前爪,那五根由惨白色指骨组成的、如同匕首般锋利的爪子。 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刺入了【回音蝠】那还在不断震颤的喉咙! “噗嗤!” 它的骨爪,在对方的喉咙里精准地一挑,一勾! 一颗只有拇指大小、还在微微震颤着、仿佛由血肉和水晶混合而成的诡异“肉瘤结晶”,就被它活生生地给勾了出来! ——【声带】! 然后在【回音蝠】那逐渐失去神采的注视下。 这头沉默的骸骨猎犬,张开了它那由无数利齿组成的巨口将那颗还在微微震颤的“战利品”, 一口吞了下去。 【收容成功!】 【检测到收容个体为“活物类”,生成‘形态卡’……】 【获得F级形态卡:回音蝠】 【已收录至‘百鬼录’第三页】 在那颗诡异的“声带”结晶,被【骸骨劣犬】吞下的瞬间,一股远比吸收【污染之血】残秽时,要精纯得多的冰冷能量,轰然炸开! 这股能量,像一场久旱的甘霖,瞬间,就将顾异那几乎已经见底的精神力,给重新灌满了! 【精神力上限提升:20 -> 25】 【精神力已完全恢复!】 然而,这份“升级”的喜悦,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吱——!!!” 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尖锐、更加狂暴、充满了整个族群愤怒的集体嘶鸣,从隧道深处的巢穴里爆发了! 不好! 那只被他杀死的【回音蝠】刚刚在临死前发出了最后的悲鸣! 那是求救信号! 他甚至不用回头,就能“听”到那由无数只蝙蝠组成如同黑色潮水般的蝠群,正带着毁天灭地般的声波,朝着他这个小小的检修室疯狂地涌来! “砰!!” 一声巨响! 那扇被顾异用钢筋卡住的、锈迹斑斑的铁门,猛地向内凹陷下去一块! 是打头阵的几只【回音蝠】,用它们那堪比钢铁的头颅,发起了自杀式的撞击!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 更多的【回音蝠】,加入了“破门”的行列! 那扇可怜的铁门,在数十只怪物的轮番撞击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的呻吟! 门轴的铆钉,一颗接一颗地从墙壁里崩飞了出来! 跑! 这个念头,只在他的脑子里闪烁了零点一秒就被他自己给否决了! 来不及了! 以【骸骨劣犬】的速度,他绝对跑不过那铺天盖地的蝠群! 一旦在隧道里被追上,就算他免疫声波,也会被利爪和牙齿,给活活撕成一堆再也拼不起来的“碎骨”! 怎么办?!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念头划过了他的脑海! 打不过…… 那就加入它们! “变身,【回音蝠】!” 顾异不敢有丝毫犹豫,在心中下达了切换形态的指令! 【骸骨劣犬】那惨白色的骨架,瞬间崩解! 紧接着,一股全新的“异化”感传遍了全身! 他的皮肤开始变得如同皮革般坚韧、冰冷。 他的骨骼变得中空而轻盈。 他的双臂被拉长,血肉和皮肤之间延展出了巨大、薄如蝉翼的肉翅! 他感觉自己的五官,正在向内塌陷、重组,一双如同雷达般的耳朵,从他的头颅两侧野蛮地生长了出来! “吱!” 一声极其微弱的、但却与隧道深处那无数嘶鸣声,如出一辙的鸣叫,从他的喉咙里发出! 就在如同潮水般的蝠群,即将冲进检修室的最后一刻! 顾异的变身,完成了! 他变成了一只和外面那些怪物一模一样、丑陋而致命的【回音蝠】! 下一秒,黑色的潮水涌了进来! 数十只狂暴的【回音蝠】,像一群没有感情的黑色战斗机,瞬间就挤满了这个狭小的房间! 它们发出愤怒的嘶鸣,寻找着那个杀死它们同伴的“凶手”。 而顾异,就混在它们中间。 他收拢着翅膀,将自己紧紧地贴在冰冷的墙壁上,一动也不敢动。 他能感觉到无数只同类从他的身边擦身而过。 它们那带着腥气的翅膀,甚至好几次都刮到了他的身上。 但没有一只对他产生任何敌意。 伪装成功了! 蝠群很快就找到了那个被当成“诱饵”、已经被它们自己的同伴给踩得稀烂的闹钟。 它们围着那堆破铜烂铁,发出了更加愤怒的嘶鸣。 似乎是在奇怪,为什么这个“凶手”自己碎掉了。 它们盘旋了几圈,在没有发现任何其他“活物”的气息后,终于开始陆陆续续地退出了这间狭小的检修室,返回了它们位于隧道深处的巢穴。 当最后一只【回音蝠】也消失在黑暗中时,顾异才感觉自己那几乎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重新恢复了工作。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 学着记忆里那些同类的样子,张开那双陌生的肉翅猛地一振! 一股强大的升力将他带离了地面! 他贴着隧道的顶部,朝着地铁站的出口飞了出去! …… “噗通!” 在南环废土那依旧灰蒙蒙的天空下,顾异解除了变身,倒在了一栋废弃建筑的屋顶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自己的肺都快要炸了。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经历,比他之前在公司里干过的那两次任务要惊险刺激一百倍! 但,他也活下来了。 而且还带着一份前所未有的丰厚“战利品”!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将所有的意识,都沉入了【诡异图鉴】。 他要好好地看一看自己的新收获。 --- 【形态卡】: No.003 【名称】:回音蝠 【品级】: F 【潜力上限】: E 【类型】:实体型/活物类 【晋升条件】: 该物种具备进化潜力。通过持续吞噬同类的核心器官——【声囊】,吸收其本源力量,在积攒足够能量后,可突破当前品级限制,晋升为E级。 【描述: 栖息在黑暗中的群居性猎手。没有视觉,依靠超声波来感知和猎杀。它们的声带是极其危险的武器,也是极其脆弱的弱点。别惹它们,除非你想尝尝脑浆被煮沸的滋味。】 【能力】: 1. 【超声波】:变身后,可主动发出一道扇形的超声波,能震晕弱小生物,并对玻璃等脆弱物品造成破坏。 2. 【无声滑翔】:变身后,翅膀的特殊构造,能让它在滑翔时,不发出任何声音。 【弱点/规则】: 1. 【噪音过载】:持续、高分贝、无规律的噪音,会严重干扰它们的声波定位,使其陷入混乱和狂暴。 2.【声带脆弱】:其发声器官虽然强大,但本身极其脆弱,一旦被物理手段破坏,将彻底失去攻击能力。 3. 【趋光性(负)】:对强光极其厌恶,高强度的瞬间闪光,能使其暂时“致盲”。 --- 潜力上限:E?! 顾异的目光,死死地,锁在了那四个字上!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F级的普通【回音蝠】。 E级的【回音蝠王】。 这张F级的卡牌,竟然……拥有可以进化到E级的潜力? 他瞬间就明白了! 只要自己,不断地用这张卡牌去吞食其它回音蝠的声囊,也就是其他【回音蝠】的能量,那么它就有可能,突破品级的限制,完成“进化”,变成一张全新的、更加强大的E级卡牌——【回音蝠王】! 这个发现,让顾异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一个疯狂、但却充满了无限诱惑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生长了出来。 他现在有【骸骨劣犬】,可以完美地潜行和搏杀。 他又有了【回音蝠】,可以完美地伪装和逃跑! 而“闹钟”,这个被证明了是极其有效的“诱饵”,在锈骨街要多少,有多少! 一个可以无限重复的、低风险、高回报的“刷怪”计划,瞬间就在他的脑海里,成型了! “我需要更多的闹钟。” 第24章 猎杀升级与任务完成 顾异没有在废墟屋顶上停留太久。 当身体的疲惫感,和精神力恢复的充盈感,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时,他立刻,就动身了。 他严格按照王老爹地图上标记的安全路线,快速地返回了C环区的“南六门”。 …… 一个小时后,锈骨街,“故纸堆”巷子。 那个卖旧时代玩意儿的、瘦得像干柴一样的老头,正靠在躺椅上打盹。 突然,一个身影挡住了他面前那昏黄的灯光。 “老板。” 老头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看到了顾异那张被防毒面罩遮住大半的脸。 “又是你,猴崽子……的朋友?”他显然还记得顾异,“怎么,又想来买‘艺术品’了?” “不。” 顾异摇了摇头,指了指老头店铺最角落里,那个堆满了破铜烂铁的箱子。 “你这儿,最便宜、能响的二手的机械闹钟有多少?” 老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昨天那个跟着猴子来买Walkman的小子,今天会一个人跑来买这种除了吵闹,一无是处的“垃圾”。 “那玩意儿?”他嘟囔了一句,还是站起身从箱子里翻找了起来。 “都是些从B环区淘汰下来的破烂,修好的。一个十五信用点。你要多少?” 顾异看了一眼自己个人终端上,那仅剩的【600】信用点余额。 “来二十个。”他说道。 “一共三百点。” 顾异没有丝毫犹豫,用个人终端,支付了款项。 然后,在老头那“看傻逼”一样的目光中,他将闹钟全都塞进了背包里,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又一个小时后,南环废土,地铁三号线入口。 顾异回来了。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紧张和试探。 他将二十个闹钟全部上了满弦。 然后,他走进了那片熟悉的黑暗。 狩猎开始了。 第一步,依然是变身为【骸骨劣犬】,叼着一个定好了时间响铃的闹钟,悄无声息地潜入隧道。 但这一次,他没有把闹钟放在那个离主巢穴太近的检修室里。 他叼着闹钟,一路潜行来到了距离主巢穴足足有两百米远的、另一条废弃的、更加狭窄的“维修通道”里。 这里足够偏僻,也足够安静。 就算里面的战斗,闹出再大的动静,也绝对传不到主巢穴那边去。 他将闹钟,放在了维修通道的最深处。 然后他解除了【骸骨劣犬】的形态,在原地变身成了【回音蝠】! 做完这一切,他才拍了拍翅膀,飞回了主巢穴的附近,将自己像一片真正的落叶一样,悄无声息地挂在了隧道顶部一片最深的阴影里。 他在等。 等闹钟响起。 等那个倒霉的“猎物”,上钩。 “铃铃铃铃铃——!” 那刺耳的、疯狂的闹铃声,再次,撕裂了地下的死寂! 但这一次因为距离太远,声音传到主巢穴这边时,已经变得极其微弱、飘忽。 “吱?” 巢穴里,果然只有最外围的一只【回音蝠】被这股奇怪的“噪音”给惊动了。 它疑惑地扇了扇翅膀,然后脱离了族群,像一个尽忠职守的“巡逻兵”朝着噪音传来的方向,独自飞了过去。 上钩了! 他没有立刻行动。 他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手,静静地等待着。 等到那只倒霉的“巡逻兵”,彻底消失在了维修通道的拐角。 他才张开翅膀,紧随其后! 当他抵达维修通道的入口时。 那只可怜的【回音蝠】,正在疯狂地用爪子攻击着那个还在铃铃作响的闹钟。 它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后,已经多出了一个“同类”。 顾异没有给它任何反应的机会! 他从背后无声地扑了上去! 他没有用超声波。 因为他知道,那种攻击对同类效果不大。 他用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杀戮方式—— 利爪,和牙齿! “噗嗤!” 他那锋利的、如同剃刀般的爪子,狠狠地,刺入了对方柔软的后颈! 紧接着,他张开嘴,用那满是利齿的下颚,一口,就咬断了对方的脖子! “吱……” 那只【回音蝠】,连一声完整的悲鸣都没能发出,就彻底地停止了挣扎。 干净利落! 顾异没有丝毫停顿。 他熟练地,用爪子,剖开对方的喉咙,勾出那颗还在微微发光的“声带”,一口,吞了下去! 【吸收同源诡异能量……】 然后,他拖着那具尸体,将其藏进了维修通道最深处的黑暗里。 第一次“钓鱼执法”,完美成功。 顾异没有丝毫的骄傲和兴奋。 他只是飞出了维修通道,找了一个新的“钓鱼点”,放下了第二个闹钟。 然后,回到巢穴附近,继续,等待。 等待下一个,愚蠢的、上钩的“猎物”。 …… 时间,就在这种冰冷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重复中,飞快地流逝。 第二只。 第三只。 …… 他的动作,变得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冷酷。 从设置陷阱,到引诱,再到猎杀、吞噬、毁尸灭迹。 一整套流程,行云流水,充满了冰冷的“效率美学”。 终于,在他成功猎杀了第十六只【回音蝠】之后—— 【吸收同源诡异能量……】 【精神力上限提升:25 -> 27】 【精神力已完全恢复!】 顾异一楞,突破精神力上限了? 正好!刚刚经过那么久的猎杀,自己的精神力也已经快到一个危险范围了。 —— 【形态卡】:No.003 【名称】:回音蝠 【品级】:F 【潜力上限】:E 【类型】:实体型/活物类 【描述:栖息在黑暗中的群居性猎手。没有视觉,依靠超声波来感知和猎杀。它们的声带是极其危险的武器,也是极其脆弱的弱点。别惹它们,除非你想尝尝脑浆被煮沸的滋味。】 【弱点/规则】: 1. 【噪音过载】:(无变化) 2. 【声带脆弱】:(无变化) 3. 【趋光性(负)】:(无变化) 【能力】: 1. 【超声波】: 效果1(冲击):变身后,可主动发出一道扇形的、具备物理冲击力的声波。能击倒F级以下的生物。 效果2(探测):探测范围扩大至半径100米,回声构建的“模型”清晰度提升300%,可分辨出金属、血肉、岩石等不同材质。 精神力消耗降低40%。 2. 【无声滑翔】: 效果1(静音):(无变化) 效果2(新特性解锁·俯冲):可在滑翔状态下,进行短距离的、爆发性的“俯冲”加速,瞬间提升50%的移动速度。 精神力消耗降低40%。 ——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的能量感,充满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现在发出的超声波,威力至少是之前的两倍以上! 然而,就在他准备故技重施,去设置下一个“陷阱”时—— 他那如同雷达般的巨大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 主巢穴里,那只一直趴在洞顶、如同君王般沉睡的E级【回音蝠王】, 醒了。 它似乎是终于察觉到,自己派出去的“巡逻兵”,已经少了三分之一! “吱——!!!” 一声与所有普通【回音蝠】,都截然不同的、充满了愤怒和威严的、如同王者般的咆哮,响彻了整个地下空间! 紧接着,那只【回音蝠王】,张开了它那巨大的、带着红斑的肉翅,发出了一连串极其复杂的、充满了“指令”意味的鸣叫! 巢穴里,所有剩下的、那十几只【回音蝠】,瞬间,就变得无比安静。 然后,它们像收到了最严格命令的士兵,紧紧地,聚集在了蝠王的周围,将它,拱卫在了最中心。 再也没有任何一只敢擅自离队。 顾异,混在巢穴顶部的阴影里,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这个“新手村副本”,被他刷得太狠了。 BOSS,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并且开启了“最高警戒”模式。 看来今天的狩猎到此为止了。 他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尝试。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只在巢穴中心,用它那空洞的、没有眼球的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回音蝠王】。 来日方长。 他准备悄无声息地,退出这条隧道。 然而,就在他准备振翅离开的时候,一个被他几乎已经遗忘的念头,重新浮现了出来。 那个银色的打火机。 那个价值600信用点的任务。 他本来已经放弃了。 但在这一刻一个全新的在他的脑海里出现。 用眼睛找不到。 用手电太危险。 但是…… 如果,我不用“看”呢? 顾异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属于【回音蝠】的、丑陋的肉翅。 他,有了一双全新的“眼睛”! 他没有再犹豫,而是拍动翅膀,像一道真正的、融化在黑暗里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主巢穴的范围,重新,飞回了那个空旷的、被无数拾荒者光顾过的站台。 他没有开启手电。 而是悬停在半空中,然后,张开了嘴。 “吱……” 一道极其微弱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高频的声波,从他的喉咙里,如同水面的涟-漪,瞬间,扩散了出去! 下一秒,整个世界,在他的“感官”里,彻底变了! 不再是黑暗,不再是光明。 而是一个由无数“回声”和“轮廓”组成的、黑白色的、三维的立体模型! 冰冷的铁轨,反射出最清晰、最锐利的“线条”。 水泥的墙壁和地面,则是大块大块的、模糊的“色块”。 散落在地上的垃圾和碎石,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噪点”。 这,就是【回音蝠】的世界! 一个用“声音”,来“看”的世界! 顾异压抑着心中的兴奋,开始像一台最精密的雷达,一寸一寸地,“扫描”着整个站台! 长椅下面……只有一些反射着沉闷回声的石头。 垃圾桶内胆……空空如也。 铁轨的缝隙……只有一些细小的、属于金属零件的锐利回声。 整个站台,几乎被他翻了个底朝天。 却依旧一无所获。 “……难道,不在这里?” 顾异皱起了眉。 就在他准备扩大搜索范围时。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那群【回音蝠】的巢穴。 那是位于隧道深处顶部,一个巨大由通风管道和电缆,交织而成的阴暗角落。 那里堆满了各种被【回音蝠】从外面叼回来的“垃圾”。 ——动物的骨头、破碎的布条、还有一些亮晶晶的、它们无法消化的“小玩意儿”。 就像乌鸦的巢穴一样。 顾异本没在意。 但就在他准备将“视线”移开时。 一个极其微小,但却反射出异常“干净”、“锐利”、“致密”回声的“亮点”。 在他的脑海模型里,猛地跳了出来! 它就混杂在一大堆动物的骸骨和石子之间! 毫不起眼! 但它和周围所有物体的“回声”都截然不同! 那是……金属! 而且,是密度极高的、打磨光滑的金属! 找到了! 顾异心中一阵狂喜! 他立刻收回声波,双翼一振,悄无声息地飞向了那个巢穴。 一把挤开挡在巢穴门口的同类,那被挤走的回音蝠不满的嚎了两句,换了个地方继续休眠。 顾异则飞进巢穴,小心翼翼地用爪子拨开那堆散发着腥臭味的垃圾。 很快。 一个沾满了污泥和粪便的小小金属方块,静静地躺在了那里。 顾异用爪子将其勾了起来。 然后飞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降落。 他解除了变身,重新变回了人形。 打开手电,将那个小东西放在掌心。 用袖子仔细地擦掉了上面的污垢。 在手电筒的光芒下,那熟悉的、属于旧时代的金属光泽和上面那两个被精心雕刻出来的、小小的字母,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 “S . Y” 任务,完成! 顾异握着那枚打火机,感受着图鉴里,那张【回音蝠】卡牌。 600信用点。 一张E级潜力的卡牌。 这次狩猎赚大了! 他将打火机小心地揣进了最贴身的口袋里。 第25章 暴富与忠告 当顾异,重新回到C环区“南六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他没有回家。 而是揣着那枚冰冷的、承载着600信用点希望的打火机,和一背包散发着浓郁腥臭味的“战利品”,径直,朝着【独眼酒馆】走去。 他现在,需要用最直接的方式,将今天的“战利品”,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力量”和“资本”。 …… 傍晚的【独眼酒馆】。 顾异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时,至少有十几道混杂着审视、贪婪和漠然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了他这个“新面孔”的身上。 顾异没有理会。 他只是拉了拉自己的防毒面罩,压低了帽檐,径直走到了那个永远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吧台前。 吧台后面,独眼,正在用一块看不出原色的抹布,擦拭着一把旧世界的双管霰弹枪。 “有事?” 他甚至没有抬头,声音像是从一个生锈的铁罐子里发出来的。 顾异没有废话。 他将那枚银色的打火机,和那张已经有些褶皱的任务凭证,一起,放在了油腻的吧台上。 独眼擦枪的动作停了。 他那只黄铜和齿轮组成的机械义眼闪烁了一下,射出一道微弱的红光,仔仔细细地扫描着那个打火机。 “‘S.Y’……” 他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语,然后抬起了头,用他那只完好的人类眼睛,第一次正眼看向了顾异。 “小子,动作挺快。” 他拿起吧台上的一个终端操作了几下。 【支付成功:600信用点】 看着自己个人终端上那个瞬间暴涨的数字,顾异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这笔钱,几乎相当于他之前在公司干一个月才能攒下的“巨款”!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收起任务凭证,走出了酒馆。 顾异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门外。 吧台后面。 独眼看着吧台上,那个依旧在闪烁着银光的打火机。 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去到酒馆后台的独立办公室,点开了一个只有商会核心成员才能进入的加密频道。 “是我。” “那个,挂在‘F级’里钓鱼的‘地铁寻物’任务,被人完成了。”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个,同样阴冷的声音。 “……哦?” “完成了?” “我还以为,又要,多一具,能回收的‘材料’了呢。” “是个新人。” 独眼缓缓地说道。 “一个昨天才注册的‘拾荒人’。” “新人?!” 那头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惊讶。 “怎么可能?!” “是那群【回音蝠】,自己飞走了吗?” “……不知道。” 独眼摇了摇头。 “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他拿起那个打火机,在手里掂了掂。 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那个所谓的“寻找遗物”的任务。 根本就不是什么“委托”。 那是他们【独眼商会】内部的一个持续了数年的“创收”项目! 一个只有他们自己人才知道的吃人不吐骨头的…… ——“陷阱”! 任务是真的。 打火机也确实就在那个地方。 但,他们在任务描述里玩了一个最经典的文字游戏。 ——“目标区域,可能有‘少量’【回音蝠】活动。” 什么是“少量”? 一只,是少量。 三五只,也是少量。 但他们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那条地铁三号线里,盘踞着的是一个【回音蝠】族群! 而且那个打火机被他们故意扔在了那个族群巢穴的的深处! 想要拿到它,就必须面对整个蝠群! 对于只能接F级任务的“拾荒人”来说。 那就是一个必死的绝境! 他们用600信用点的赏金当做“诱饵”。 去引诱那些,最需要钱的、又对自己实力有着盲目自信的“蠢货”。 让他们兴冲冲地跑去送死。 然后。 商会再派专业的“清道夫”小队进去。 将那些蠢货的“遗产”——武器、装备、和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 都“回收”回来。 当然如果他们没有被坑死而是放弃任务回来也无所谓,商会不会损失什么。 但如果真有贪婪的家伙的蠢货真去隧道深处找,那么就是纯赚。 刨去一个打火机的成本。 每一次“回收”,他们至少,都能净赚几百信用点! 这么多年,死在这个任务上的“拾荒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但今天…… 竟然有人活着把东西拿了回来? 而且还是个刚注册不到两天的新人? “那群蝙蝠,会不会是因为季节变化,迁徙走了?” 通讯器那头提出了一个猜测。 “……有可能。” 独眼点了点头。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但不知为何。 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脑海里总是会浮现出那个兜帽人转身离开时。 那平静得眼神。 “……派人去三号线确认一下。” 独眼最终下达了命令。 “如果那群蝙蝠真的不在了。” “就把这个‘鱼饵’换个地方重新布置。” “如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了一丝冰冷的寒光。 “它们还在。” “那就,把这个‘新人’的等级,给我提到‘重点观察’。” “我倒想看看。” “南区什么时候,又出了这么一号有意思的新人”。 …… 顾异从酒馆出来后,背着那个沉甸甸的、散发着恶臭的背包,来到了那条【屠宰场后街】的入口。 这里,是【屠夫帮】设立的、面向所有拾荒人和猎人的“官方”回收点。 一家挂着血淋淋的“猪头”招牌、门口永远有两个壮汉守卫的店铺。 “什么货?” 一个光着膀子、腰上围着一条沾满血污的皮围裙的屠夫,拦住了他,声音里充满了不耐烦。 顾异没有废话,直接将自己的帆布背包,放在了地上,拉开拉链。 “哗啦——” 十二具被利器精准剖开喉咙、但主体还算完整的【回音蝠】尸体,被他倒了出来,堆在了油腻的地板上。 那屠夫愣了一下,随即蹲下身,粗暴地翻检着那些尸体。 他用一把小刀,熟练地划开一只【回音蝠】的胸腔,又撬开它的喉咙看了看。 “操,‘声囊’没了?” 屠夫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不善。 “小子,你他妈的拿这些被‘掏空’了的垃圾来糊弄我?” “我只找到了这些。”顾异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屠夫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谎。 最后,他像是失去了兴趣,不耐烦地啐了一口。 他伸出了五根沾满血污的手指。 “一具,五十信用点。爱卖不卖。” “卖。”顾异点头。 他早就料到了。 最有价值的东西,已经被他自己“吃”了。 很快,十二具尸体,一共600信用点,到账。 今天一天,他的总收入高达1200信用点! 今天一天,他的总收入高达1200信用点!! 今天一天,他的总收入高达1200信用点!!! 这,就是“野路子”的魅力! 高风险,也伴随着公司永远给不了的、令人疯狂的“高回报”! …… 二十分钟后。 揣着一笔“巨款”,顾异终于回到了王振国的宿舍门口。 “砰砰。” “谁啊?” 门开了,王老爹看到是他,愣了一下。 “你小子……回来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嗯。” 顾异点头,将那把保养得很好的军用匕首,连同刀鞘,双手递了过去。 “王队,刀,还给你。” 王振国接过匕首,拔出来看了一眼。 刀刃上没有一丝缺口,甚至比他借出去的时候还要锋利一些。 他深深地看了顾异一眼。 “地图呢?” “我想继续租用。” 顾异没有犹豫,直接将200信用点的“租金”,转到了王振国的账户上。 “那张图很有用。” 王振国看着终端上的转账信息沉默了。 许久,他才像是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你小子,看来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他没有拒绝那笔租金,因为这是规矩。 他只是重新把顾异让进了屋里。 “坐。” 这一次,他的语气比上次要缓和得多。 “任务完成了?” “完成了。” “没受伤?” “没有。” “很好。” 王老爹点了点头,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可以被称为“欣慰”的表情。 但他很快就收起了这份表情,重新变得严肃了起来。 “小子,别怪我给你泼冷水。” 他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黑水”,声音变得无比凝重。 “你记住,在咱们这行,所有看得见、摸得着的‘活体类’诡异,都他妈的是最好对付的!” “因为它有实体,有弱点,你一颗净化弹下去也会受伤,而且也遵守物理规则,找到弱点的话。它再强,也只是头‘野兽’。” “这个世界上,真正要命能让你死得不明不白的,是另外三种东西。。” 王老爹伸出了三根手指。 “第一种,我们都叫其“诅咒”。这类都很邪门。” “它们不是没脑子的畜生,它们有‘执念’。就像咱们小时候听的那些鬼故事一样。” “比如我之前见识过一个‘哭泣新娘’的诡异” “你要是在下雨的晚上路过,听到了她的哭声,你千万不能答应。” “你一旦问她‘你怎么了’,她就会把你,当成她那个死掉的丈夫,把你活活地拖进墙里,永远陪着她。” 王老爹的语气,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第二种,叫‘规则’。” “比如,北区‘墓园’里有一条著名的‘不语巷’。那条巷子里什么都没有,但你只要在里面说出任何一个字,你的舌头就会自己从你嘴里掉出来。” “你看不到它,也摸不到它。它,就是那里的‘法律’。” “第三种,“他竖起了最后一根手指,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更他妈的防不胜防,叫‘污染’,或者叫‘模因’。” “就像病毒会传染,会通过信息杀人。有时候,你只是‘知道’了某件事,你就已经死了。” “而且你以为,在墙外只有那些长着牙、长着爪子的东西,才会要你的命吗?” 王老爹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 “我告诉你,比诡异更可怕的是【污染值】!” “你这次出去多久?半天?还是一天?” “你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脑子有点发胀,脾气比平时暴躁一点?” 顾异愣住了,完全没感觉啊。 “这就对了!”王老爹自顾自的说道。 “你这次是运气好,没碰上什么强污染源。你要是在那种地方多待几天。” “到时候,都不用诡异动手,你自己,就会变成诡异!” 王老爹放下酒瓶,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异。 “小子,别为了那点信用点就不要命了!‘拾荒人’短命,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强,是因为他们太贪!他们总觉得,自己能比别人多撑一会儿,多捞一笔。结果呢?” “记住,每次从墙外回来,最好老老实实地待够两天!把你那超标的污染值,给我压下去!” “戒骄,戒躁。不然,你活不长。” …… 从王老爹的宿舍出来,顾异的心情有些沉重。 那番话像一盆冰水,将他那因为“暴富”而有些发热的头脑给彻底浇醒了。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锁好门。 他坐在床边,看着自己图鉴里那三张已经点亮的、散发着微光的卡牌。 【F级·污染之血】 【F级·骸骨劣犬 】 【F级(E潜力)·回音蝠】 三张形态卡。 这是他目前所有的底牌。 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从他的心底冒了出来。 融合! 【诡异图鉴】最逆天、也是最核心的能力! 他之前一直没有尝试过,就是因为手里的“素材”太少,舍不得。 但现在他有了更强的【回音蝠】,【污染之血】和【骸骨劣犬】这两张最基础的F级卡牌,似乎可以用来“实验”一下了。 他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一旦成功,就能把两个垃圾合成一个稍微不那么垃圾的,实现前期战力的飞跃!” 他今天运气似乎不错。 “干了!” 顾异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他将意识完全沉入了图鉴之中! 他想象着,将【百鬼录】第一页的那滩“烂泥”,和第二页的那副“骨头架子”,强行捏合在一起! 【检测到融合指令……】 【融合目标:F级形态卡·污染之血(液态、污染)】 【融合目标:F级形态卡·骸骨劣犬(固态、骸骨)】 【正在进行适配度分析……】 【警告!目标适配度极低!属性严重冲突!强行融合,将有极大概率失败!是否继续?!】 极大概率失败! 顾异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一半! 但他那颗被酒精和胜利冲昏了的、充满了赌徒心态的心,却在叫嚣着—— 万一呢? 万一,我就是那个天选之子呢? “继续!” 他在心中,发出了那声让他后悔不已的指令。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也没有灵魂撕裂的感觉。 只是一瞬间。 “嗡——!” 【融合失败!】 【能量冲突!卡牌模块载入错误!】 【F级形态卡·污染之血,已进入“休眠”状态,24小时内,无法使用!】 【F级形态卡·骸骨劣犬,已进入“休眠”状态,24小时内,无法使用!】 伴随着图鉴那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的判决。 顾异那一片空白的大脑,才重新恢复了运转。 他将意识探入图鉴。 只见【百鬼录】的前两页,那两张他最熟悉的卡牌,已经变成了灰色。 上面,还挂着一个鲜红的、如同枷锁般的“23:59:58”的倒计时。 顾异看着那两张灰色的卡牌,再回想起王老爹那句“戒骄戒躁,不然,你活不长”的忠告。 他笑了。 ——永远,不要高估自己的运气。 第26章 新的外快之路 第二天,顾异是被一阵尖锐的饥饿感给弄醒的。 融合失败的后遗症,比他想象的要大。 不只是精神上的疲惫,身体也像被掏空了一样,虚弱无比。 他挣扎着坐起身,第一件事就是将意识沉入【诡异图鉴】。 【百鬼录】的前两页,依旧是两片死寂的灰色。 他现在,只剩下一张【回音蝠】卡牌。 实力大打折扣。 “妈的。”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先是撕开了一支昨天领来的“镇定”牌营养膏,面无表情地将那股带着泥土和薄荷怪味的冰冷糊状物,全都挤进了嘴里。 味道很难吃,但随着能量下肚,腹中那股火烧火燎的饥饿感,总算是被压下去了几分。 身体重新有了一点力气。 他想起了王老爹昨晚那番关于【污染值】的、几乎是在咆哮的警告。 “你是不是觉得脑子有点发胀,脾气比平时暴躁一点?” 顾异仔细地感受了一下。 好像……没有。 除了虚弱和饥饿,他的大脑,异常的清醒,甚至连一点宿醉般的头痛都没有。 “难道是因为我的灵魂不属于这个世界?”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但他不敢赌。 王老爹那张狰狞的脸,和那句“到时候,你自己,就会变成诡异”,让他心里发毛。 他决定,必须去亲自验证一下。 他穿上外套,走出了“蜂巢”。 这一次,他的目的地是药剂师的角落。 …… 那条永远弥漫着草药和化学试剂混合味道的小巷,比白天还要阴暗。 顾异绕过几个正在交易不知名药剂的瘾君子,走到了巷子那家挂着“滴血针筒”招牌的黑诊所前。 一个穿着白大褂(虽然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戴着一副焊工护目镜的、瘦得像竹竿一样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在一张手术台上,解剖着一只不知名的、长着六条腿的变异生物。 他就是“针筒”医生。 锈骨街最黑心,但据说也是技术最好的“医生”。 “什么事?” “针筒”医生没有回头,声音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刺耳,且不耐烦。 “我想检测一下污染值。”顾异说道。 “针筒”医生手里的手术刀,停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那副巨大的护目镜,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诡异的绿光。 “检测?”他冷笑了一声,“怎么,【人联】发的免费营养膏,把你给吃坏了?” “只是想确认一下。” “行。十个信用点。” “针筒”医生指了指墙角,一台看起来像是从垃圾山里捡回来的、锈迹斑斑的机器。 那机器上,连接着一个像是旧时代电话听筒一样的东西。 “把那玩意儿,贴在你额头上,一分钟。” 顾异付了钱,拿起那个冰冷的、带着一股消毒水味的“听筒”,照着他的话,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嗡——” 机器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如同濒死般的轰鸣声。 一分钟后,机器上方,一个布满了雪花点的、小小的显示屏上,跳出了一个鲜红的数字。 —— 【12%】 “针筒”医生的眼珠子,在那副巨大的护目镜后面,猛地瞪大了。 “12%?!” 他一把抢过顾异手里的“听筒”,又在自己额头上贴了一下。 显示屏上的数字跳成了【43%】。 “妈的,机器没坏……” 他摘下护目镜,用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如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异。 “小子……你他妈的是从B环区偷跑出来的‘少爷’吗?” “整个C环区,除了刚出生的婴儿,我他妈就没见过污染值低于20%的!” 顾异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可能……是我体质比较特殊吧。” “特殊?” “针筒”医生冷笑了一声,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稀有的、等待解剖的实验品。 但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最终还是失去了兴趣。 “滚蛋吧,干净的小子。别死在我门口,脏了我的地。” 顾异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快步地离开了这条让他感觉浑身不自在的小巷。 之前两次过任务过检测的时候还是30%左右! 12%! 一个绝对安全、甚至比很多B环区居民都更低的数值! 他终于确认了! 自己的灵魂,或者说,【诡异图鉴】,就是他对抗“污染”的、最强大的“防火墙”! 这个发现,让他的心中,瞬间燃起了一股巨大的、名为“野心”的火焰! 别人需要担心污染,需要用“黑水”和“薄荷烟”来续命。 而他,不需要! 他比任何一个拾荒人,都拥有更雄厚的“资本”! 他可以在污染区,待得更久!可以比别人,更接近那些危险的、但也充满了机遇的“猎物”! 巨大的优势,并没有让顾异冲昏头脑。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是个失去了两张主力卡牌的“瘸子”。 当务之急,是利用自己“抗污染”的优势,找到一条新的、安全的、能快速来钱的路子。 他漫无目的地,在锈骨街那如同迷宫般的小巷里穿行,大脑飞速运转。 “肉市”的体力活,干不了。 “独眼”的悬赏,现在太危险。 还有什么办法?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时,他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一条充满了机油和金属灼烧味道的巷子里。 他看到,在一个堆满了废旧机械零件的摊位前,一个熟悉的、瘦弱的身影,正蹲在那里,一丝不苟地,从一堆报废的电路板里,筛选着什么。 是陈浩。 顾异心中一动,走了过去。 “陈哥。” 陈浩听到声音,抬起了头,看到是他,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 “有事?”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简短。 “没……就是随便逛逛。”顾异在他身边蹲了下来,看着他手里那些比自己头发丝还细的线路。 “你这是……在找什么?” “‘银芯’。” 陈浩拿起一小片闪烁着微光的芯片,给顾异看。 “旧时代的玩意儿,现在已经停产了。扳手那边,按克回收,价格不错。” 顾异看着他那双被各种工具磨出厚茧,但却异常稳定的手,忽然问道: “陈哥,你技术这么好,有没有……什么来钱快一点的零活路子?” 陈浩筛选芯片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透过那副厚厚的黑框眼镜,看了顾异一眼。 “你缺钱?” “缺。”顾异点头,“很缺。” 陈浩沉默了。 他似乎是在思考,也在评估。 许久,他才指了指巷子深处,一个巨大、如同垃圾山般的废料堆。 “看到那些东西了吗?” 那是一堆从B环区淘汰下来的、老旧的工业设备模块。 “扳手从【墨家部】那边,低价回收回来的废铁。他需要我们把里面那些还有用的能源模块,给完整地拆下来。” “听起来不难。”顾异说。 “难。” 陈浩摇了摇头。 “这些模块,都是一体化焊接的。外壳用的是高强度合金,用切割机很容易损伤到里面脆弱的能源核心。”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强酸,腐蚀掉那些焊点。但那玩意儿太难控制,一不小心酸液渗进去,整个模块就都报废了。” 他说着看了一眼顾异。 “一份完整的模块,扳手给五十信用点。一份报废的我们得倒赔他二十。” 顾异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一个精细活。 也是一个高风险、高回报的“技术活”。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起了自己那张从废弃小学里获得。 还从未在实战中使用过的——【武装卡】! “锈蚀”! 这……这简直就是为了拆解这些该死的合金模块,而量身定做的“神器”! 用强酸,是不可控的“面”攻击。 而用【锈蚀之手】,则是可以被自己意志精准操控的“点”攻击! 顾异的心瞬间就变得滚烫了起来! 他本来还在为那两张主力卡牌被“锁”而发愁。 现在他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握着一张一直被他忽略的“金饭碗”! “我或许……可以试试。” 陈浩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的表情。 但他没有多问。 这是C环区的规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如果你能做到,扳手的货,我们俩可以平分。”他只是平静地说道。 “好。” 顾异伸出了手。 陈浩愣了一下,也伸出手和他轻轻地握了一下。 第27章 锈蚀之手的妙用 陈浩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带着顾异,走进了“扳手”店铺后面,那片更加广阔也更加混乱的“后院工场”。 这里就是“扳手”的“废料处理中心”。 一座由各种报废、锈迹斑斑的工业模块和机械零件堆积而成、足有三四层楼高的“废铁山”,占据了大部分的视野。 几个和陈浩一样,看起来沉默寡言的“技术零工”,正像蚂蚁一样,在那座山上费劲地用切割机和撬棍,拆解着那些坚固的“铁疙瘩”。 “扳手的规矩,想干活,自己去山上挑料。” 陈浩指着那座废铁山,对顾异说道。 “能不能挑到有价值的‘能源模块’,全看你自己的眼光和运气。” “挑好了,就去后面的厂房里拆。拆出来的核心,他按五十点一个收。拆坏了,就按二十点,从你账上扣。” 顾异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这就是扳手的剥削艺术——他只提供场地和工具,所有的风险,都由这些最底层的零工自己承担。 “你在这里等我。” 陈浩说完,便一个人灵巧地爬上了那座摇摇欲坠的废铁山。 他不像其他人那样,胡乱地翻找。 他的目光快速地扫过那些奇形怪状的模块。 他偶尔会停下来,用手敲一敲模块的外壳,侧着耳朵,仔细地听着里面传来的回响。 大约过了五分钟,他抱着一个半人高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圆柱形模块,从山上滑了下来。 “这个。” 他将模块,放在顾异面前。 “B环区水循环系统的旧式压力泵。外壳是三层复合钢,焊点在底部。能源核心在正中心的位置,非常脆弱。” 他用手在模块上画出了核心的大概位置和大小。 “用切割机,至少有六成的几率会因为震动和高温损伤到核心。” 他说着看了一眼顾异。 “后面的三号厂房是空的,没人。你去试试。” “如果你不行,这件事,就当我没提过。” 顾异明白,这是考验。 他没有多说,只是抱起那个沉重的模块,走进了那间充满了铁锈味的封闭厂房。 “砰。” 他关上了厚重的铁门。 厂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一些天光从布满灰尘的顶窗照射下来。 顾异将压力泵平放在一张巨大冰冷的金属工作台上。 他没有去碰墙角那些看起来就十分危险的切割机和电锯。 他只是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具现,装备【锈蚀之手】。” 他压低声音,在心中下达了指令。 下一秒,他的右手,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皮肤迅速失去了原有的血色,变得如同尸蜡般惨白、干瘪,上面浮现出细密的、如同干裂泥土的纹路。 手指被不自然地拉长,关节处,锋利泛黄的骨刺硬生生刺破了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整条手臂像是脱水了一般,肌肉虬结成坚硬的筋束紧紧贴合着骨骼。 最终,它变成了一只完全由干尸般的血肉和外露骨骼构成的狰狞怪物手臂! 这就是【武装卡】的另一个形态! 不是召唤,而是“武装”! 顾异感受着这只充满了冰冷力量的“新手臂”。 他试着动了动“锈蚀之手”那五根如同利爪般的、长短不一的手指。 它们随着自己的意念,灵活地张开。 顾异不再犹豫。 他走到工作台前,将那只狰狞的“怪物之手”,缓缓地按在了压力泵底部那圈坚固无比的焊点上。 “腐蚀。” “嗡……” 【锈蚀之手】的五根指尖,瞬间亮起了一道极其微弱、如同铁水般的暗红色光芒! 一股充满了“衰败”和“氧化”概念的力量,开始顺着他的指尖,缓缓地注入到那坚固的复合钢焊点之中! 没有刺耳的声音,也没有剧烈的反应。 顾异只看到那坚固的银白色焊缝,在【锈蚀之手】的触碰下,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老旧”。 金属的光泽,迅速褪去。 一层薄薄的、红褐色的铁锈,浮现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层,第三层…… 不到一分钟。 那坚固无比的焊缝,已经变得如同被海水浸泡了几十年的沉船铁锚一样,锈迹斑斑,脆弱不堪。 顾异收回了【锈蚀之手】。 然后,他用自己完好的左手,拿起一把最普通的撬棍,插进缝隙,轻轻一撬。 “咔嚓。” 一声清脆的声响。 那曾经足以抵御高压水流的合金底座,像一块酥脆的饼干,被轻而易举地撬开了。 露出了里面那颗被无数线路包裹着还在微微闪烁着蓝色光芒的“能源核心”。 成功了! 顾异看着眼前这完美的“作品”,他立刻解除了具现。 那只狰狞的“怪物臂铠”化为一道流光,重新收回了他的体内。 他拿起那颗珍贵的能源核心,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陈浩正靠在墙上安静地等待着。 他看到顾异手里的东西,厚厚的黑框眼镜后面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 太快了! 不过他没有问顾异是怎么做到的。 他只是默默地站直了身体,然后对着顾异郑重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合作愉快。” …… 那一个上午,成了顾异穿越以来最枯燥,也最“富有”的一个上午。 合作正式开始。 分工明确无比。 陈浩负责用他那堪比精密仪器的“眼睛”,从那座巨大的废铁山里,将所有还蕴含着“能源核心”的废弃模块,给精准地筛选出来。 而顾异,则负责用他那只无坚不摧的【锈蚀之手】,将这些坚固的“保险箱”,给一个个地“无损开启”。 整个过程变成了一场沉默的、但却异常高效的“流水线作业”。 一开始顾异对【锈蚀之手】的操控还很生疏,拆解一个模块需要近二十秒钟。 但很快,他就掌握了诀窍。 他发现,他甚至可以通过精神力的微操来控制“腐蚀”的速度和深度。 他拆解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 十秒。 八秒。 五秒! 到了最后,已经变成了陈浩花时间挑挑捡捡,顾异在厂房里等得无聊打哈欠了。 当临近中午,刺耳的休息铃声响起时,他们面前那个用来装核心的金属箱子里已经整整齐齐地码放了三十颗完好无损的“能源核心”! 三十颗! 顾异看着这笔巨大的“财富”,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一颗五十信用点,三十颗,就是一千五百点! 这他妈的,比他去地铁隧道里拼死拼活地刷一天怪赚得还要多! “走!陈哥!咱们去找扳手换钱!” 顾异兴奋地搓着手,抱起箱子就要走。 “等等。” 陈浩却伸出手拦住了他。 “怎么了?”顾异一愣。 陈浩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指了指那个箱子。 “我们一个上午拆了三十颗。而外面那些人,干一整天,最多也就能拆出五六颗。” “我们两个动作太快了。” 顾异瞬间就明白了。 他光想着赚钱,却忘了这里是C环区。 在这里“效率”,有时候就等于“危险”。 “那怎么办?” “分批次。”陈浩的回答,简短而有效。 “今天,我们只交十颗。就说是运气好,碰上了一批好拆的料。” “剩下的,我们藏起来。以后每隔两天,过来交一次。” “记住,在扳手这种人面前,永远不要让他觉得你很特殊。” 顾异瞬间就明白了陈浩的意思,但他立刻又想到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可是……怎么藏?” 他压低声音,指了指工场的出口。 扳手不是傻子。他这后院进来的时候没人管,但你要是想带东西出去,门口那几个看门的可不是吃素的。 陈浩听完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一种“你不用管”的眼神看了顾异一眼。 然后,他默默地从那三十颗核心里数出了十颗放进一个空箱子里。 接着,他抱起剩下的那二十颗,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后院工场那如同迷宫般堆积如山的废料堆深处。 顾异没有跟过去。 他知道,这是陈浩的“秘密”。 就像他也不会去问顾异用什么方法高效的取出核心一样。 大约过了三分钟,陈浩两手空空地,从废料堆里走了出来。 “走吧,先去换钱。” 陈浩抱起了那个只装了十颗核心的箱子,带着顾异重新走进了“扳手”那间充满了油污和火药味的店铺。 交易的过程,比想象的要简单。 扳手只是用他那只红色的机械义眼,扫了一眼箱子里的货色,确认了数量和品相后,就直接将500信用点,转到了陈浩的个人终端上。 从始至终,他一句话都没说。 从店铺里出来,重新回到后院工场那相对僻静的角落。 陈浩才打开了自己的个人终端。 “今天,五百点。”他看着顾异,说道。 “一人一半,二百五。”顾异立刻说道。 “不。” 陈浩摇了摇头。 “六四开。” “你六,我四。” 顾异愣住了。 “为什么?” 陈浩推了推眼镜看着顾异,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道: “我的工作,是看。” “你的工作,是开。” “我的看,是经验。没有我,你可能要花一整天,都找不到十个有价值的模块。” “但你的开,是技术。” “没有你,就算我找到了三十个模块,我也只能拆出不到十个。剩下的都会变成废品,我甚至还要倒赔钱。” 他看着顾异,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属于技术人员之间那种独有的“尊重”。 “我需要你的技术,来让我的经验价值最大化。” “所以,你拿六成,是合理的。” 说完,他没有给顾异任何拒绝的机会,直接将300信用点,转到了顾异的账户上。 顾异看着终端上那个沉甸甸的【300】的数字,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他忽然明白了。 这才是C环区真正的“合作”。 不是基于感情,不是基于怜悯。 而是基于最纯粹对彼此“价值”的绝对认可。 第28章 孤儿院与一锅炖肉(二合一大章) 和陈浩约定好明天继续“开工”后,顾异离开了后院厂房。 今天一上午的总收入,就高达900信用点。 而他付出的,仅仅是几个小时的“工作”和一些精神力。 这是他穿越以来,赚得最轻松也最“安全”的一笔钱。 【锈蚀之手】,这张看似不起眼的F级【武装卡】,现在变成了一台真正的“印钞机”。 心情一好,胃口也就来了。 他揣着刚到手的“巨款”,第一次奢侈了一把。 他没有去吃那猪食一样的营养膏,而是径直走进了锈骨街上一家看起来最干净、价格也最贵的“面馆”。 花了他足足三十信用点,点了一碗据说是用墙内真正的“猪骨”熬汤、还加了两片珍贵的“合成肉”的“豪华肉汤面”。 当那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肉香的面条被端上来的时候,顾异感觉自己浑身的细胞,都在欢呼。 他甚至都顾不上烫,学着周围那些同样来“改善生活”的猎人们一样,“呼噜呼噜”地就把整碗面,连汤带水全都喝了个底朝天。 满足感从胃一直暖到了心里。 吃饱喝足,他没有立刻回家。 他想趁着下午这点难得属于自己的时间,好好地把“南区”再熟悉一下。 他漫无目的地在锈骨街那些盘根错节的小巷里闲逛。 就在他晃悠到一个卖二手衣物的杂货摊前时,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是李飞和林小柒。 他们俩,没有穿那身灰扑扑的清洁工制服。 李飞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正眉飞色舞地,跟林小柒说着什么。 而林小柒,则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背着一个看起来有些沉的帆布包,脸上带着那种独属于她的、如同阳光般的灿烂笑容。 “嘿!阿异!” 李飞也发现了他,大声地 冲他招了招手。 “你小子,一个人搁这儿瞎晃悠什么呢?” “随便走走。”顾异走了过去,“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陪小柒去个地方。”李飞的语气,听起来很高兴。 “阿异哥,你要是没事就跟我们一起来吧!”林小柒也笑着,发出了邀请。 顾异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好啊。” …… 顾异跟着他们一路向南,逐渐远离了锈骨街那片最喧闹、也最混乱的核心区域。 周围的建筑变得更加破败,但也更加“安静”。 最终,他们在一栋墙皮剥落、窗户上还用铁条加固过的三层高旧式建筑前,停了下来。 建筑的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手写的木牌。 【南区第十一号育幼院】 这里就是林小柒和李飞口中的“地方”。 还没等他们推门进去。 一个正在院子里玩泥巴的、大概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眼尖地第一个发现了林小柒。 他愣了一下,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惊喜的、震耳欲聋的尖叫! “——小柒姐姐!!!” 这一声像是一个信号。 瞬间,那栋安静的小楼,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彻底“活”了过来! “是小柒姐姐来了!” “小柒姐姐!” “还有猴子哥哥!” 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穿着不合身、洗得发白旧衣服的孩子,像一群归巢的麻雀,尖叫着从楼里冲了出来,一窝蜂地,将林小柒,给团团围住! “慢点,慢点!别摔倒了!” 林小柒的脸上笑开了花。 她熟练地蹲下身,任由那些孩子像小猴子一样挂在她的胳膊上,脖子上。 “小柒姐姐,我好想你!” “小柒姐姐,你这次又出去打坏蛋了吗?” “小柒姐姐,你看我画的画!” 孩子们围着她,争先恐后地分享着自己的“秘密”。 她一边笑着,一边从自己的帆布包里,像变魔术一样,掏出了一大把五颜六色、最廉价的“水果糖”。 “来,每个人都有!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孩子们的欢呼声,几乎要将这栋破楼的屋顶,都给掀翻。 李飞站在一旁,看着被孩子们淹没的林小柒,脸上也露出了那种发自内心的、傻乎乎的笑容。 他转过头,对旁边同样看得有些发愣的顾异,小声地说道: “看到了吧?她啊,就是这些小屁孩的‘神’。” “她每次出任务的信用点,每次至少有三分之一,都变成了这些甜得齁人的糖。” 顾异看着那个被孩子们簇拥在中间,正耐心地给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女孩擦脸的林小柒。 他很难将眼前这个充满了母性光辉的“天使”,和那个在战场上能灵巧地在高处用弩箭射杀怪物的“麻雀”,联系在一起。 “你……你们,也都是从这里出来的?”顾异问道。 “那倒不是。” 李飞摇了摇头,从兜里也掏出几颗糖,递给了一个正眼巴巴看着他的小不点。 “不过也差不多。咱们这个队啊,说白了,就是个孤儿收容所。” 他自嘲地笑了笑。 “你想想,这该死的清洁工行当,朝不保夕的,哪家有爹有妈的舍得让自家孩子来干这个?” 李飞没有继续多说,也加入到孩子中去了。 他故意板着脸,把手里的零食袋子举得高高的。 “想不想要啊?想要就得先打败我这个猴子大魔王!” 他一边怪叫着,一边和那些半大点的男孩子们闹作了一团。 顾异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幅与整个“灰磨盘”都格格不入、充满了阳光和童真的画面,有些失神。 一个穿着样式古朴的深灰色对襟长衫,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神却异常温和的老嬷嬷,拄着拐杖从那栋石质建筑里走了出来。 她就是这里的院长。 “你们来了。”她冲着林小柒和李飞,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院长嬷嬷!”林小柒甜甜地叫了一声。 然后她拉过顾异介绍道:“嬷嬷,这是我们的新队友顾异,阿异哥。” “你好,孩子。”院长嬷嬷冲着顾异,和蔼地点了点头。 那一整个下午,顾异就和他们待在了这个小小的孤儿院里。 他看着林小柒耐心地教那些更小的孩子识字,给她们讲那些她自己都不知道真假的“墙内”的美好故事。 看着李飞被一群小屁孩当成“大马”,骑在脖子上,在院子里疯跑。 他甚至还被一个胆子大的小女孩,拉着玩了一下午的“过家家”。 直到黄昏,将整片废土都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时,他们才和那些依依不舍的孩子们告别。 当他们三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蜂巢”公寓时,天已经黑了。 刚一踏进那条熟悉的昏暗楼道,一股霸道、他们从未在这里闻到过混合着浓郁油脂香和谷物芬芳的味道,就狠狠地钻进了他们的鼻子里! “我操!” 李飞的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这是什么味儿?!谁他妈的把老爹烧烤的后厨给搬回家了?!” 等他们气喘吁吁地跑到位于楼道尽头的公共厨房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直接愣住了。 厨房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同楼层的邻居!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贪婪地吸着从厨房里飘出来的那股神仙似的香味,一个个的眼睛都在放光。 “刘芳!你今天发横财了啊?!” “我的天,这味儿,是真正的蛋白块吧?” “还有米饭?!真的是米饭!” 而在人群的最中央,刘芳大妈,正像个打了胜仗的女将军,叉着腰,满面红光地,守着她那口巨大的铁锅。 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一锅色泽金黄、肉块翻滚的土豆汤。 那股霸道的肉香,就是从这口锅里传出来的! “看什么看!都没见过人吃饭啊!” 刘芳冲着人群,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但那上扬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看到顾异他们回来了,立刻招了招手。 “都死哪儿去了!赶紧过来帮忙!” 李飞和林小柒好不容易才从人群里挤了进去,看着锅里那拳头大小的肉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刘姨!你这是……把【屠夫帮】的仓库给抢了?!”李飞夸张地叫道。 “去你的!” 刘芳笑骂了一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既炫耀又心疼的语气,快速解释道: “今天去屠夫帮那边送咱们上次任务回收的材料样本,正好碰上他们从西区拖回来的一个大家伙,正在解体。我跟那管事的多聊了两句,他一高兴,就从摊位上把剩下核心蛋白块,半卖半送,给了我这么一大块!” “嘶——” 李飞和林小柒,看着那块肉,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可是真正的“硬通货”! “还没完呢!” 刘芳大妈的脸上,露出了更加神秘的笑容。 她像变戏法一样,揭开了旁边另一口小一点的锅的锅盖。 一股更加纯粹的、温暖的、带着一丝丝甜意的谷物香气,瞬间就充满了整个厨房! 锅里是一锅白花花的、颗粒分明的米饭! 真正的B环区的大人物们才能偶尔享受到的奢侈品——米饭! “刘姨!你……你把咱们队这个月的备用金都给花光了吗?!”林小柒看着那锅米饭,眼睛里都在放光,但语气里,却充满了心疼。 “去去去!瞎说什么呢!” 刘芳用手指,戳了一下她的额头。 “这个月的后勤额度,还剩了点,月底就清零了。我想着,反正留着也是浪费,干脆就豁出去了,去黑市换了这么一锅精米!” “正好,今天也是我们小柒的生日!” “哎?我都忘记了耶!刘姨你还记得呀!”小柒这才明白这顿饭的还有自己的事,感动的抱着刘芳不放。 “别闹,在做菜呢!” 刘芳笑呵呵的把林小柒推出厨房,然后对着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邻居吼道。 “行了行了,都别看了!” 刘芳看着门口越围越多的人,拿起一个大勺,在锅里舀了几勺最上面的汤,浇在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铁盆里。 “一人一小勺汤!尝个味儿!都散了啊!别耽误我们吃饭!” 邻居们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一个个排着队,用自己的碗,小心翼翼地,从盆里,分走那一点点金贵的、带着肉味儿的汤汁,然后才心满意足地散去。 这就是“蜂巢”的规矩。 在这里,你可以关起门来吃独食。 但如果你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还不愿意分享一点点“汤水”,那么明天,你家门口,可能就会多出一堆永远也扫不干净的垃圾。 刘芳看着对着肉汤流口水的李飞,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别愣着了!去!把老王和眼镜都给我叫过来!今天,咱们第7小队,开饭!” —— 终于,厨房清净了。 公共休息室的茶几被当做了餐桌。 王老爹破天荒地,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金属酒壶,“啪”地一声放在桌上。 “都有了。” 王老爹言简意赅。 李飞瞬间发出一声欢呼,赶紧找来了几个缺了口的搪瓷杯。 小队六人,难得在任务之外,这么整齐地聚在了一起。 饭,很快就做好了。 一大盆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蛋白块炖土豆,被刘芳“哐”地一声,摆在了桌子中央。 土豆炖得软糯,吸满了肉汁,呈现出诱人的酱色。 而每个人的面前,都盛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香喷喷的白米饭。 就在李飞这个饿死鬼,第一个就要伸出筷子的时候—— “哎!等等!” 刘芳大妈,却突然,用她那巨大的汤勺狠狠地打了一下他的手背! “急什么急!投胎啊你!” 李飞委屈地缩回了手,不明所以。 只见,刘芳大妈冲着对面的王老爹,使了个眼色。 王老爹,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然后,刘芳才从自己那永远塞得满满的后勤包里,神秘兮兮地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用油纸小心翼翼地包了三四层的东西。 当她将油纸一层一层地揭开。 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看起来有些干瘪、但却散发着一股奇异甜香的“合成土豆饼”,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最重要的是,在那块土豆饼的中央,还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细细火柴,当成了“蜡烛”! “刘姨?你这是……”李飞愣住了,他原本以为只有自己准备了惊喜。 刘芳大妈,却没理他们。 她只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眼神,看着林小柒。 然后,她用打火机点燃了那根小小的火柴。 在那朵小小的、温暖的火光的映照下,她笑着说道: “今天,是咱们小麻雀十八岁的生日。” “来,都别愣着了!” 她带头用她那有些跑调的嗓子,轻轻地唱了起来。 “祝你生日快乐……” 王老爹也跟着,用他那沙哑的、如同破锣般的嗓子低声地哼了起来。 李飞,陈浩,顾异…… 所有的人,都跟着唱了起来。 “祝你生日快乐……” 林小柒看着眼前那朵小小的、摇曳的火光,看着桌上那锅热气腾腾的肉汤,看着眼前这些,虽然没有血缘,但却比任何亲人都更亲的“家人”。 她那双永远像星星一样明亮的眼睛里,不知不觉地就噙满了泪水。 “……许个愿吧,丫头。”王老爹说道。 林小柒,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没有人知道,她许了什么愿。 或许,是希望大家都能平平安安。 又或许,只是希望明年的今天,大家还能像这样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吃上一顿热气腾腾的饭。 她吹灭了那朵小小的火焰。 “吃饭了!” 随着刘芳一声令下,所有人都迫不及地围了上来。 桌子不大,五六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王老爹给每个人的杯子里,都倒上了一点他珍藏的劣质烈酒,连林小柒都没放过。 轮到李飞时,这家伙借着点酒劲,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给酒辣的,还是给紧张的。 他突然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布小心翼翼包着的东西。 “那……那个……小柒……” 李飞结结巴巴地,把东西往林小柒面前一推,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 “今天不是你生日嘛……这个,送你!”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小布包上。 林小柒也愣住了,小脸上满是惊讶。 “你……你乱花钱干什么呀!”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是忍不住好奇伸手打开了布包。 当那个银白色的、带着旧时代金属光泽的Walkman播放器,出现在众人眼前时,连王老爹都忍不住挑了挑眉毛。 “我靠!猴子你小子哪儿来的钱?!” 还是王老爹先开了口。 “没……没多少钱!” 李飞赶紧摆手,脸更红了,说话都不利索了。 “黑市淘的,一个破烂货,不值钱,不值钱!我就花了……花了一百信用点!对,一百!” 他梗着脖子,说出了一个连自己都不信的数字。 顾异看着他那副“打肿脸充胖子”的窘迫样,心里有些想笑,又有些莫名的触动。 林小柒捧着那个播放器,翻来覆去地看,一双大眼睛里闪着光。 她当然知道这东西的价值。 “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女孩的脸也红了,手忙脚乱地就要把东西还给李飞。 “哎,拿着!” 一直没说话的刘芳大妈,却一把按住了林小柒的手。 她瞪了李飞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这点小心思老娘还看不出来”,然后又换上了一副笑眯眯的表情,对林小柒说道: “傻丫头,猴子送你的,你就拿着。他一个大小伙子,留着这玩意儿干啥?给你听歌,正好。” “就是就是!” 李飞赶紧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耳机,献宝似的插了上去。 “我试过了,能用!来,你听听!” 他手忙脚乱地把耳塞递给林小柒。 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拗过众人的起哄,红着脸,把小小的耳塞戴进了耳朵里。 李飞按下了播放键。 瞬间,林小柒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的身体微微一颤,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看着她。 只见女孩的眼眶,竟然慢慢地,一点点地变红了。 过了一会儿,她猛地摘下耳机,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激动、喜悦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太……太好听了!” 她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 “真的,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干净的音乐!” 她没有看向任何人,而是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播放器,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扫过王老爹,扫过刘芳大妈,扫过陈浩,扫过顾异,最后,带着最灿烂、最真诚的笑容,落在了李飞的脸上。 “这么好的东西,不能我一个人听!” 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股子聪慧的灵气。 “我小时候在育幼院,老师教过一个办法!” 她说着,不由分说地从桌上拿过一个空着的搪瓷杯,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两只小小的耳塞并排着放进了杯底。 紧接着,她把播放器的音量调到了最大。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利用杯子的共鸣和放大效应,一阵有些沙哑,但依旧悠扬、干净的钢琴声,就这么从杯口扩散开来,在小小的休息室里缓缓流淌。 是一首充满力量的摇滚老歌。 在这一刻,仿佛连空气中油腻的肉香,都变得雅致了起来。 “嘿!行啊你这丫头!”王老爹都忍不住赞了一句。 李飞看着这一幕,看着林小柒那发自内心的笑容,他紧张得攥紧的拳头终于松开了。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傻到不能再傻的笑容,然后猛地端起酒杯,把一杯劣质烈酒一饮而尽,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掩饰住自己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 林小柒冲他做了个鬼脸,然后低下了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无比灿烂的弧度。 她抬起脚,在桌子底下偷偷地跟着那旋律,打起了拍子。 一向沉默的陈浩,今天也破天荒地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碗饭。 “吃,都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拼命!” 王老爹举起杯子,闷了一口酒,涨红着脸说道。 “吃!” 所有人都举起了筷子。 顾异也夹起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 很烫,很香。 味道其实算不上多好,合成肉带着一股工业化的怪味,土豆也有些发涩。 但不知道为什么,当这口炖菜咽下去的时候,一股暖流瞬间从胃里涌遍了全身。 他看着眼前的景象。 王老爹的酒、刘芳的菜、李飞的音乐、林小柒的笑、陈浩默默扒饭的样子…… 他听着那首来自旧世界的歌谣。 吃着这口味道并不算好,却凝聚了所有人“心意”的饭。 “原主这小子……” 顾异在心里低声地自言自语道。 “运气,还真他妈的好得有点过分了啊。” 在这个冰冷、残酷,人命不如狗的诡异时代里。 能遇到这样一群人聚在同一个屋檐下。 这种概率,可能和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一样低。 第29章 挽歌的序曲 “疤脸”,【屠夫帮】的一个小头目,正不耐烦地靠在一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车上,抽着烟。 他的面前,站着十几个刚干完“私活”的手下。 “都他妈的干完了?”他问道。 “干完了,老大。”一个看起来最机灵的小弟,点头哈腰地回答,“就按您说的,把那瓶‘特制清洁剂’,喷洒在了西区浊池边上,那几个最大的排污管道口上。一滴都没浪费。” “没被人看见吧?” “放心吧,老大!那地方,除了垃圾和耗子,连个鬼影都找不着!我们去的时候,还特意换了清洁工的衣服。” “行。” 疤脸点了点头,拿出了自己的个人终端。 “滴”的一声,他将一笔信用点,群发到了那十几个小弟的账户上。 “这是你们的辛苦费。一人五十点,多的,拿去喝酒。” “谢谢老大!” 小弟们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着的欢呼,看着自己终端上多出来的数字,千恩万谢地走了。 疤脸看着他们消失在黑暗中,不屑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一群蠢货。 他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拿出加密通讯器拨通了一个号码。 “……红姐。” 他用一种与刚才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截然不同的语气,充满了敬畏和讨好汇报道。 “……事情,办妥了。” “就按您说的,把那瓶‘好东西’全都喷洒在了西区浊池边上,那几个,最大的排污管道口上了。” “一滴,都没浪费。” 通讯器那头传来红姐那慵懒而又危险的声音。 “手脚,干净吗?” “您放心,红姐!” 疤脸连忙拍着胸脯保证。 “那地方除了垃圾和耗子,连个鬼影都找不着!” “兄弟们去的时候,还特意换了清洁工的衣服,绝对万无一失!” “……很好。” 红姐的声音,听起来很满意。 “你的酬劳,我已经打到你的账户上了。” “记住。” 她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今天晚上的事,忘了它。” “如果我从别人口中听到半个字……” “……明白!明白!” 疤脸吓得浑身一个哆嗦。 “红姐您放心!兄弟们的嘴,比保险柜还严!今天晚上,我们就是出来喝了顿酒,别的什么都没干!” “嗯。” 红姐挂断了通讯。 疤脸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自己终端上那笔足以让任何一个C环区的人都为之疯狂的巨款。 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笑容。 他自己也不知道那瓶无色无味的液体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他只知道这是红姐亲自下达的“秘密任务”。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不小心沾到了一滴“清洁剂”的手背。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是皮肤感觉有点发凉。 他没有在意。 转身吹着口哨,朝着“红灯区”的方向走了过去。 今晚,他要去找两个最贵的“技师”,好好地“犒劳”一下自己。 …… 【人联卫戍部队,C环区巡逻总部。办公室。】 年轻的巡逻队队员小李,正焦躁地站在自己上司,赵队长的办公桌前。 “赵队,这已经是这个星期,第五起异常失踪的报告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这个年纪特有的、还没有被“灰磨盘”磨平的正义感。 “所有失踪者,都集中在南区和西区的边缘地带。而且,根据家属和邻居的描述,他们在失踪前,都出现了类似的幻觉症状——声称自己在家附近,看到了红色的光圈!” 办公桌后面,那个正在慢悠悠地喝着茶的、名叫赵承平的中年男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红圈?”他嗤笑了一声,“小李,你来C区多久了?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三个月了,队长!” “三个月,你还信这种鬼话?” 赵队长放下茶杯,用一种“教导”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这里是C区。每天,都有人因为喝了假酒,或者吸了不干净的‘乐子’,产生各种各样的幻觉。别说红圈了,声称自己看到神仙下凡的,我都处理过不止十个。” “可是,这次不一样!”小王急切地说道,“他们的失踪,太干净了!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而且,所有人都提到了红圈和歌声!这种高度统一的幻觉,在诡异事件的判断标准里,已经属于‘疑似模因污染’的范畴了!我们必须上报给【总局】!让【情报总署】的人介入调查!” “上报?” 赵队长终于抬起了头,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小李啊,你还是太年轻。” “【总局】现在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防备墙外那些真正的大家伙身上。你拿这种连尸体都找不到的街头怪谈去烦他们?你知道,一次跨区域协同调查的申请,要惊动多少部门吗? “我们卫戍部队,人手本来就紧张。有这个精力,不如多去肉市那边,抓几个打架的混混。” 他说着,拿过小李递上来的报告,连看都没看,就直接扔进了旁边一个写着“待归档”的文件筐里。 “行了,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持续关注的。你出去继续巡逻吧。” “可是……” “这是命令。” 赵队长的语气,冷了下来。 小李还想再说什么,但看着对方那不容置喙的眼神,最终还是只能不甘地敬了个礼。 “是!” 当办公室的门,被重新关上。 赵队长脸上的那副“官僚”的表情,瞬间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看着一群待宰羔羊般狂热的漠然。 他走到那个“待归档”的文件筐前,将那份被他亲手扔进去的报告,重新拿了出来。 然后,他走到办公室角落一台小型的“文件销毁机”前。 “滋啦——” 那份记录着五条人命和一次“救命警报”的报告,被蓝色的电弧瞬间分解成了最微不足道的黑色灰烬。 …… “老鼠”,是一个拾荒人。 一个快要饿死的、绝望的拾荒人。 他今天,在垃圾山里,刨了一整天,却只找到了半个还能换两个信用点的、报废的“能源模块”。 他太饿了。 饿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瘫坐在一堆散发着化学品恶臭的工业废料上,看着远处那道灰色的、如同监狱般的高墙,眼神里,一片死寂。 “妈的……”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的咒骂。 他恨这个世界。 恨这个把他像垃圾一样,扔在这个垃圾山里的,操蛋的世界。 就在他被这股浓烈的、名为“绝望”的负面情绪彻底淹没的时候—— 他听到了。 一阵歌声。 一阵极其遥远的、缥缈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如同母亲在哼唱摇篮曲般的歌声。 “咿呀……咿呀……” 很奇怪。 在这片只有风声和垃圾摩擦声的死寂之地,这歌声,显得那么的突兀。 但,更好听。 它不像“发条橘子”里那些吵闹的摇滚乐。 它很温柔。 温柔得,像一只手,在轻轻地,抚摸着他那颗早已被生活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 歌声,仿佛在对他说: “我知道,你很累……” “我知道,你很痛苦……” “没关系的……” “都释放出来吧……” 老鼠的眼眶,不知不觉地,湿润了。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早就饿死了的婆娘,想起了那个在“大断裂”时,就失散了的女儿。 他想起了自己这几十年来,活得像条狗一样的、毫无尊严的一生。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 在这一刻,被这该死的、温柔的歌声,给彻底地,勾了出来! “啊——!!!” 他不再压抑,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发出了这辈子,最凄厉、也最痛苦的咆哮! 他开始疯狂地,用拳头,捶打着身下的垃圾! 用脑袋,去撞击那些生锈的铁板! 他要发泄! 他要把这几十年的痛苦,全都发泄出来! 他哭着,喊着,笑着,闹着。 直到,他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直到,他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瘫倒在地,像一条死狗,只剩下最微弱的喘息。 然而,那段该死的摇篮曲,还在响。 “咿呀……咿呀……” 它还在温柔地,诱导着他。 “哭吧……” “把眼泪,都流出来吧……” 老鼠,真的又开始哭了。 但这一次,从他那干涸的眼眶里,流出来的,不再是透明的泪水。 而是一滴,又一滴,黏稠的、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 鲜血。 他的喉咙,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声带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扭曲、重塑。 他想要求救,想喊出声来。 但他发出的,却只是一阵和那段旋-律,一模一样的、不成调的悲鸣。 “咿……呀……” 他的视力,在迅速地退化,整个世界,在他的眼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混沌的灰色。 但他的听力,却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地增强! 他能听到。 听到百米之外,一只蟑螂,爬过铁锈的“沙沙”声。 听到千米之外,另一个拾荒者那沉重的、充满了“活人气息”的脚步声! “声音……” “好吵……” 他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不再是“老鼠”。 他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上,挂着两道触目惊心的、黑色的血痕。 他歪着头,那双已经失去了瞳孔的、空洞的眼睛,“望”向了千米之外,那个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第30章 入冬前的准备 第二天,顾异是被一阵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冷风给弄醒的。 现在已经是新纪元30年的深秋了。 空气里,开始带上了那种独属于“入冬前”的、潮湿的寒意。 对于生活在“C环区”的人来说,冬天,是比任何F级诡异,都更可怕的“催命符”。 顾异看着窗外那片永远灰蒙蒙的、仿佛永远也不会放晴的天空,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床薄薄的、散发着霉味的被子。 他环顾了一下自己这间可以说是“家徒四壁”的宿舍。 一张吱呀作响的铁板床。 一个用弹药箱改造的、当桌子用的储物柜。 没了。 他知道,他必须在冬天真正来临之前。 去换一台功率更大的“电暖器”。 去买一身更厚实的棉衣。 去储备一些能提供足够热量的、昂贵的“高热量营养膏”。 他打开个人终端,看了一眼余额。 【1800信用点】。 这是他穿越以来,最大的一笔“巨款”。 但这笔钱,要支付房租,要购买武器,还要为过冬做准备。 钱永远不够用。 上午,顾异照常来到了“扳手”的后院工厂。 陈浩已经等在了那里,脚边,放着两个看起来品相不错的废弃模块。 两人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点了点头,就开始了沉默而高效的“流水线作业”。 然而,今天的“收成”,却远不如昨天。 那座巨大的废铁山,就像一个被过度捕捞的渔场。 陈浩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把他那双堪比扫描仪的眼睛都快看瞎了,也只从那堆真正的“废铁”里,挑出了十个还算有价值的模块。 当顾异,将第十颗“能源核心”拆解出来的时候,陈浩摇了摇头。 “没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的疲惫。 “这座山已经被咱们,和别的零工给‘榨干’了。” “‘扳手’下一批‘废料’运过来,至少要等一个星期。” 顾异的心,微微一沉。 他知道,这条“稳定”的财路,暂时,是断了。 十颗核心,500信用点。 他和陈浩,依旧是六四分成。 顾异的账户上,又多了300点。 和陈浩分开后,顾异一个人,走在返回“蜂巢”的路上。 他将意识,沉入了【诡异图鉴】。 那两张灰色的卡牌上,那如同枷锁般的倒计时,终于,清零了。 【F级形态卡·污染之血】,已恢复。 【F级形态卡·骸骨劣犬】,已恢复。 他的卡牌,回来了! 这个好消息,冲淡了“财路断了”的郁闷。 他现在,手里有三张可以随时动用的卡牌,还有超过2000点的信用点。 他又有了去“独眼酒馆”,接取悬赏任务的底气! 但,不是现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件单薄的外套。 当务之急,是解决“过冬”的问题。 这是比任何诡异,都更迫在眉睫的、现实的威胁。 他没有回家,而是转身,一头扎进了锈骨街那片最混乱、也最鱼龙混杂的“二手商品交易区”。 这里,是C环区居民的“淘宝圣地”。 所有东西,都是从B环区淘汰下来的、或者从拾荒者手里回收的“二手货”。 但,足够便宜。 顾异先是花了两百信用点,从一个看起来就很奸诈的商人手里,买下了一台半人高的、嗡嗡作响的“军用级”二手电暖器。 那玩意儿虽然看起来丑,还掉漆,但据说功率大得能把湿衣服都给烤干了。 然后,他又花了一百五十点,淘来了一件不知道从哪个【卫戍部队】退役士兵身上扒下来的、带着几个弹孔和修补痕迹的、厚实的防寒作战服。 最后,他咬了咬牙,又花了一百点,买了十条被称为“能量棒”的、黑乎乎的、据说一根就能顶一天不饿的高热量食品。 一圈逛下来,450信用点,就这么没了。 顾异看着自己那瞬间缩水了一截的账户余额,一阵肉痛。 但当他扛着那台沉重的电暖器,穿着那件厚实的、能将寒风彻底隔绝在外的作战服,走在回家的路上时。 一种前所未有的、朴素的“安全感”,充满了他的心。 回到自己那间冰冷的宿舍。 顾异第一次,有了一种“布置新家”的感觉。 他把那台嗡嗡作响的电暖器,放在了床脚。 插上电。 “嗡——!” 一股温暖的、带着一股机油和灰尘味道的热风,吹了出来。 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瞬间,就上升了好几度。 顾异脱掉外套,感受着那久违的、人工的“温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将那件厚实的防寒服,整齐地叠好,放在床头。 又将那十根黑乎乎的能量棒,像宝贝一样,码放在了弹药箱改造的桌子上。 他看着自己这个虽然依旧简陋,但却不再那么“家徒四壁”的小窝。 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可以被称为“安稳”的感觉。 或许,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白天,和陈浩一起,去“扳手”那里,赚点安全的“辛苦钱”。 晚上,回到自己这个温暖的小窝,研究图鉴,积蓄力量。 等攒够了钱,买下第一把枪,再去“独眼”那里接一些有把握的F级任务。 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就在他规划着自己那“安稳”的未来时—— “嗡……嗡……” 他放在桌子上的个人终端,毫无征兆地,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属于【净尘安保-第7小队】的交叉的扫帚和骨头的标志,正在疯狂地闪烁着! 是队长的紧急呼叫! 他立刻接通了通讯。 王振国那张写满了严肃的、被昏暗灯光照得棱角分明的脸,出现在了屏幕上。 他的背景是那辆破旧的通勤车,发动机似乎已经启动了。 “阿异。”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废话,简短,而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紧急任务。” “夜间的。” “十五分钟后,楼下集合。” “带上你所有的装备,立刻,马上!” 通讯被单方面地,切断了。 顾异看着那瞬间变黑的屏幕,愣在了原地。 刚刚才升起的那一丝“温暖”和“安稳”,被这通突如其来的、冰冷的电话,给瞬间,击得粉碎。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敬业地,吹着热风的电暖器。 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那片已经被夜色彻底吞没的、属于“灰磨盘”的、冰冷的黑暗。 他知道。 安稳,永远是奢侈品。 麻烦,才是这里永恒的主旋律。 他没有再犹豫,立刻开始穿戴自己那身厚重的、刚刚才脱下来的作战服。 一场未知的、属于夜晚的“狩猎”, 即将开始。 第31章 诡异的幼儿园 十五分钟。 顾异冲到楼下的时候,那辆破旧的通勤车,已经“轰隆轰隆”地发动了。 车灯,像两道昏黄的触手,刺破了锈骨街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小队的其他四人,都已经在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被强行从休息状态中拽出来的、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疑惑。 “上车!” 王振国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顾异一头钻进了后车厢。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队长,到底什么情况?” 李飞一边打着方向盘,将车驶出拥挤的街道,一边忍不住问道。 “这么晚了,马胖子又发什么疯?” 车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副驾驶。 王老爹点上了一根“薄荷”烟,猩红的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比夜色,还要凝重的脸。 “城西,废弃的‘晨光’幼儿园。” 他的声音,很沉。 “今天下午,卫戍部队的巡逻队,在那附近,监测到了异常的、E级的污染读数。” “但等他们的人靠近,那读数,又没了。” E级?! 这两个字,让整个车厢的温度,都仿佛瞬间,降了好几度。 “那……那这活儿,不该是【卫戍部队】自己处理吗?”刘芳大妈的声音,有些发颤。 “马胖子说,卫戍那边,已经派人进去排查过一次了。按流程还需要进行二次安全确认,马胖子把这个活揽下来了,外包给了咱们。” 王老爹吐了个烟圈,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还说,这是个轻松活儿。只要咱们进去转一圈,确认安全,回来就能领一份E级的奖金。” “E级的奖金?!”李飞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可是一笔,足以让他们所有人,都提前过个“肥年”的巨款! 但,车厢里,没有任何人,因此而感到高兴。 所有人都很清楚。 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高回报”,永远只意味着一件事—— “高风险”。 “都打起精神来。” 王老爹掐灭了烟头,将他那把老旧的左轮手枪,从枪套里,拿了出来,放在了腿上。 “今晚,可能……没那么好过。” …… 半小时后,通勤车,停在了那所名为“晨光”的、废弃的幼儿园门前。 和上次那所被彻底废弃的“第三小学”不同。 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甚至,可以说是……干净。 幼儿园的外墙,虽然也有些斑驳,但却没有被藤蔓和青苔所覆盖。 操场上的滑梯和秋千,虽然也生了锈,但在他们车灯的照射下,竟然,反射出了一丝被人擦拭过的、诡异的光泽。 “这……这是废弃了三十年的地方?” 李飞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眼镜,污染读数怎么样?”王振国问道。 陈浩坐在车里,死死地盯着手里的探测器,眉头紧锁。 “……很奇怪。” “读数,一直在一个极低的、安全的数值,和‘爆表’的峰值之间,来回地、无规律地跳动。” “就像……一个接触不良的灯泡。” 这个比喻,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行了,下车吧。” 王老爹拉开车门。 “不管里面藏着什么鬼东西,咱们都得进去,会会它。” —— “咔嚓。” 液压钳剪断了门上的锁链。 那扇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油漆剥落的铁门,被缓缓推开。 没有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门轴,似乎被人上过油。 一股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粉笔灰味道的、不属于废墟的“干净”气息,扑面而来。 “我……我怎么感觉,这地方,好像昨天,还有人在上课一样?”林小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所有人,都有同样的感觉。 他们走进教学楼的大厅。 大厅里,一尘不染。 墙壁上,孩子们的画,色彩鲜艳。 空气中,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粉笔的清香。 这里的一切,都正常得,让人头皮发麻。 “队长,咱们怎么办?”李飞的声音,也下意识地,压低了。 在这种环境下,连他这个平时最大大咧咧的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发自心底的寒意。 王振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他那如同野兽般的、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来的直觉,已经替他做出了唯一的、正确的决定。 “所有人,抱团行动。” 他的声音,不容置喙。 “从一楼开始,逐个房间排查。猴子,你负责警戒门口。麻雀,你负责警戒窗外。眼镜,你盯着探测器。我和刘姨、阿异,负责搜索。” “这地方邪门的很,绝对不能分开!” “是!” 众人齐声应道,立刻,就组成了一个最紧凑、最便于互相支援的防御阵型。 顾异跟在王老爹身后,手里握着那把冰冷的军用匕首,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他们在一楼的走廊上,开始逐一排查。 第一间,是活动室。 里面,积木被整齐地,码放在角落。 一个木马上,还放着一个没有五官的布娃娃。 第二间,是音乐教室。 一架老旧的风琴,琴键上,一尘不染。 琴盖上,还摆着一本翻开的乐谱。 一切,都正常得,让人头皮发麻。 就在顾异快要以为,这真的只是一个简单的“排查”任务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被活动室里,那架红色的、看起来很可爱的塑料滑梯,给吸引了。 在滑梯的扶手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用蜡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纸条。 顾异走了过去,借着手电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小朋友们,滑滑梯的时候,要排队哦。】 很正常的一句话。 但在这句话的下面,还有一行用红色的蜡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的、看起来像是“补充说明”的字。 【绝对不要从上面,往下滑!】 顾异的心,猛地一抽。 这是什么意思? 他还没想明白,旁边的刘芳大妈,也发出了一声压抑着的惊呼。 “老王,你快来看!” 两人立刻赶了过去。 只见,在走廊尽头那个“盥洗室”的门上,同样,贴着一张纸条。 【吃饭前,要记得洗手哦。】 下面,同样,跟着那句血红色的“补充说明”。 【绝对不要用水龙头里的水!】 一股冰冷的、无法言喻的寒意,开始顺着顾异的脊椎,向上爬。 这已经不是巧合了! 这些矛盾的、充满了恶意陷阱的“规则”,就像一张看不见的、巨大的蜘蛛网,笼罩了这所幼儿园的每一个角落! “不对劲。” 王老爹的脸色,也变得无比难看。 他立刻,对着讲机,低声吼道: “所有人,立刻停止排查!马上到一楼大厅集合!重复!立刻集合!”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 “滋啦……” 走廊尽头,那个古老的、安装在墙壁上的广播喇叭,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阵刺耳的、令人牙酸的电流声! 紧接着,整个幼儿园所有的灯光,都猛地,闪烁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间,整个世界,亮如白昼! 也是在那一瞬间,顾异,看到了。 他看到,在他们面前那条空无一人的、干净的走廊上, 刹那间, 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小的、灰色的…… 手印。 从地板,到墙壁,再到天花板。 无数只小小的手印,仿佛是从墙壁里,渗透了出来一样,一闪,而逝。 紧接着,灯光,熄灭。 世界,重归黑暗。 “滴答。” “滴答。” 顾异,听到了。 他听到,有什么冰冷的、黏稠的液体,正从天花板上,滴落下来。 滴在了他的脸上。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抹了一把。 借着手电筒那微弱的光。 他看到,自己的手上, 一片漆黑。 就像眼泪。 下一秒。 “叮铃铃铃铃——!!!” 那段欢快的、清脆的、属于旧时代的“下课铃声”,撕裂了所有的死寂,响彻了整栋、该死的教学楼! “游戏”,开始了。 第32章 捉迷藏 那刺耳的、本该代表着“解放”和“欢乐”的下课铃声,在此刻,却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狠狠地,钉进了第7小队每个人的耳朵里! 紧接着,那个沉寂了三十年的校园广播,再次,发出了“滋啦”的电流声。 一个稚嫩的、分不清男女的、带着诡异电音的童声,从喇叭里,一字一顿地,响了起来。 【叮咚——】 【各位小朋友,请注意。】 【捉迷藏游戏,现在,开始咯。】 【请大家,在三十秒之内,找到自己喜欢的地方,藏起来哦。】 【三十……】 冰冷的、机械的倒计时,开始了! “妈的!是规则类!” 王振国第一个反应了过来,发出一声惊怒的咆哮!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将所有人,都拉到了自己身边,组成了一个背靠背的防御阵型! “所有人!跟我一起!冲大门!” 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护着所有人,就朝着他们来时的大门,疯狂地冲去! 然而—— “哐当!” 一声巨响! 那扇他们刚刚才走进来的、老旧的木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给狠狠地攥住,在他们面前,重重地,关上了! 王老爹一脚踹在门上,那扇薄薄的木门,却纹丝不动,坚固得,像一堵浇筑了混凝土的墙! 出不去了! 他们,被彻底地,锁死在了这个该死的“游戏场”里! 【二十五……】 【二十四……】 广播里,那催命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操!” 王老爹当机立断,立刻嘶吼道: “计划B!分散躲藏!快!” 他像一个身经百战的指挥官,在最短的时间里,就为每个人,都指明了方向! “刘姨!进那边的杂物间!” “猴子!麻雀!你们俩身手好!上二楼!找教室躲起来!” “眼镜!你去配电室!那里结构复杂!” 【十五……】 【十四……】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李飞和林小柒对视一眼,不再犹豫,像两只灵巧的猿猴,瞬间就窜上了二楼的楼梯,消失在了黑暗中。 陈浩也推了推眼镜,一头扎进了走廊尽头的配电室。 刘芳大妈则在王老爹的催促下,连滚带爬地,躲进了那间堆满废弃桌椅的杂物间里! 偌大的一楼大厅,瞬间只剩下了王振国和顾异! 【十……】 【九……】 王老爹环顾四周,目光,最终,锁定在了大厅角落,一个原本用来堆放清洁用具的、一人高的储物柜上! 那地方太小了,根本藏不下两个成年人! 但王老爹没有犹豫! 他一把将顾异狠狠地推了过去! “小子!进去!蜷起来!” 他的声音,不容置喙! 顾异来不及思考,凭着本能,蜷缩着身体,一头就钻进了那个充满了霉味的、狭窄的柜子里! “王队!你呢?!”他惊恐地问道。 “老子自有去处!” 王老爹看了一眼头顶,那根横穿了整个大厅的、巨大的消防管道,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别他妈废话!活下去!” 说完,他“砰”的一声,狠狠地,关上了储物柜的门! 【三……】 【二……】 顾异被关在了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和狭窄之中。 他只能透过柜门上那一道细小的、用来透气的百叶窗缝隙,紧张地,朝外窥探。 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王老爹像一头年迈但依旧矫健的猎豹,猛地助跑几步。 一脚蹬在墙壁上,然后用一种超乎想象的爆发力,整个人竟然一跃而起,死死地抓住了那根离地至少有三米多高的消防管道! 他就像一只巨大的壁虎,悄无声息地,将自己的身体,完全地,隐藏在了管道和天花板之间的阴影里! 【一……】 也就在这一瞬间,【诡异图鉴】那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提示音,在他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检测到高浓度规则类诡异能量……】 【扫描完成。】 【发现可收容个体:E级规则类诡异·捉迷藏的游戏】 【个体分类:法则类】 【收容条件:“最后的胜利者”——作为场上最后一个未被“找到”的“人类”,亲手,敲响那一声真正的“下课铃”。】 【零。】 【时间到。】 【现在……轮到我们,来找你们咯。】 广播里,那诡异的童声,发出了一阵“咯咯”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声。 然后,整个世界,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顾异蜷缩在狭窄的柜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但很快,他就听到了。 “嗒……嗒……嗒……” 那是一种极其轻微的、仿佛是指甲,在水泥地上,轻轻刮擦的声音。 不,不是在地上。 那声音…… 是从他旁边的墙壁上传来的! 顾异立刻将眼睛贴在了柜门那道细小的缝隙上朝外窥探。 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一个约摸只有六七岁小孩大小的如同烧坏了的胶片般的灰色人影。 正像一只蜘蛛一样,手脚并用地在走廊的墙壁上,快速地爬行着! 它的身体,仿佛没有重量,移动方式完全无视了物理规则! 它的身上穿着一套破破烂烂的、属于旧时代的幼儿园园服。 它有鼻子,有嘴巴。 那张小小的、灰色的嘴巴,甚至还微微地、诡异地向上翘着像是在微笑。 但,在它本该长着眼睛的地方,却是一片光滑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平整皮肤! 它,没有眼睛! 它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在墙壁上爬行着。 那张没有眼睛的脸,正对着大厅的各个角落,仿佛在“聆听”。 它,在“找人”。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灰色身影,从各个教室的门缝里、从天花板的角落里、甚至,直接,从那坚固的墙壁里,像水一样,渗透了出来! 它们,就像一群住在墙体夹层里的、看不见的“老鼠”! 它们,是这个幼儿园里,唯一的“鬼”! 它们的优势,不是力量,不是速度。 而是……数量! 顾异的心,瞬间,就凉了半截。 这他妈的,怎么躲?! 顾异,蜷缩在柜子里,将自己的心跳,都强行压到了最低。 他看着那些灰色的、沉默的小小身影,在他们藏身的柜子前,一蹦一跳地,经过。 甚至有一个“孩子”,停了下来。 它那张没有五官的、模糊的脸,就贴在距离顾异不到十公分的柜门上。 顾异的血液,在那一瞬间,都快要凝固了! 他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不敢做!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这个东西,在“听”。 在仔细地“聆听”着这个小小的、密闭的柜子里,是否藏着一个“活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顾异甚至能听到自己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紧张,而开始不受控制地、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砰……砰……砰……” 一秒。 两秒。 五秒。 就在顾异快要被那巨大的恐惧给压垮的时候—— 那个“孩子”,似乎是失去了兴趣。 它转过头,像一只真正的蜘蛛,手脚并用地,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天花板,朝着二楼的方向,爬了过去。 “呼……” 顾异,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才敢缓缓地,吐出憋在胸口的那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已经被冷汗,给彻底湿透了。 这个游戏,考验的,根本不是你藏得有多好。 而是,你的运气和你的心理承受能力! 突然!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的、木门被推开的声音,从不远处,那间刘芳大妈藏身的杂物间里,传了出来。 顾异的心,猛地一紧! 他看到,另一个灰色的小小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墙壁上“走”了下来,然后,像一个好奇的孩子,推开了那扇并没有锁死的、杂物间的门,钻了进去。 紧接着,又一个,又一个…… 足足有三四个灰色的身影,都跟着,钻了进去! 储物柜里,顾异的心,瞬间,就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 刘芳大妈…… 可能,要被“找到”了。 第33章 胜利的代价 刘芳屏住了呼吸。 她躲在杂物间。 一张积满灰尘的旧铁床底下。 这里又黑,又窄,充满了铁锈和霉菌的味道。 她甚至能感觉到,冰冷的铁丝床网,就压在她的后背上,让她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她死死地,用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怕。 怕自己因为恐惧,而发出一丁点声音。 刚才外面那阵刺耳的铃声,和广播里那诡异的童声,让她浑身的血都快凉了。 她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老王的命令是“躲起来”。 那就躲起来。 死死地躲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外面,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刘芳蜷缩在床底,一动也不敢动。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因为紧张,而剧烈跳动的心跳声。 “砰……砰……砰……” 她怕。 怕这该死的心跳声,会像鼓点一样,把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给招来。 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的、木门被推开的声音,从她头顶的方向,传了过来。 刘芳的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有东西,进来了! 她透过床底那狭窄的缝隙,看到了。 一双小小的、灰色的、赤着的脚,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面前的地板上。 紧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 足足有三四个看不清模样的的“小东西”,都钻进了这间本就不大的杂物间里! 它们,在翻找。 用一种诡异的、孩童般的动作,翻找着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哐当。” 一个堆在角落里的铁皮桶,被其中一个“孩子”给碰倒了。 发出了在这死寂中,如同惊雷般的声响。 刘芳的身体,猛地一颤! 但她,还是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没有声音。 绝对,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那些“孩子”,似乎对那个铁皮桶更感兴趣。 它们围着那个桶,歪着头,“听”了一会儿,然后,就失去了兴趣。 它们,开始,朝着刘芳藏身的这张铁床,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刘芳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恐惧,像冰冷的海水,将她彻底淹没! 她看到,一双双灰色的、小小的脚,就停在了她的床边。 然后,一个“孩子”,缓缓地,蹲了下来。 它那张没有眼睛的、光滑的脸,慢慢地,探了下来。 刘芳,几乎要昏厥过去。 但,就在她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 那些“孩子”,似乎并没有发现她。 它们,只是在床边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就站起身,朝着门口走了出去。 走了…… 它们,走了…… 刘芳,直到那最后一声轻微的“吱呀”关门声响起,才敢缓缓地,吐出憋在胸口的那一口气。 得救了…… 她,得救了…… 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冲刷着她的神经。 她甚至想哭。 她缓缓地,转动了一下自己那早已僵硬的脖子,想换一个舒服点的姿势。 然而,就在她扭头的瞬间—— 她的动作,僵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 就在她的身边。 就在这狭窄的、黑暗的床底下。 不知何时,竟然,还藏着另一个“孩子”! 它,就那么以一种违反了人体构造的、如同蜘蛛般的姿势,四肢着地,脸朝上地,和她一起并排地“躺”在这床板之下! 它那张没有眼睛的、光滑的脸,就距离她的脸,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它那张小小的、灰色的嘴巴,正微微地,向上翘着。 像是在对她,进行一个无声的、充满了恶意的…… 嘲笑。 “啊——!!!”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在这极致的、无法承受的恐惧之下,彻底地,崩断了! 一声凄厉的、穿透了墙壁、响彻了整个一楼的尖叫,从刘芳的喉咙里,爆发了出来! —— 二楼。女厕所。 李飞和林小柒,正躲在一个最角落的、冰冷的隔间里。 他们听到了。 听到了楼下,那声属于刘芳大妈的、充满了绝望的尖叫! “操!是刘姨!” 李飞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一把就要推开隔间的门,冲出去! “别动!” 林小柒却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从背后抱住了他! “猴子!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但却异常的清醒! “那怎么办?!就他妈的这么听着吗?!”李飞嘶吼道。 但他,也只敢用气音嘶吼。 因为就在他们隔间的门外。 “嗒……嗒……嗒……” 那密集的、如同雨点般的、属于“孩子们”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了。 —— 顾异,也听到了那声尖叫。 他的心,瞬间就沉到了谷底。 他透过柜门那道细小的缝隙。 他看到,在刘芳那声尖叫响起的瞬间,整个一楼大厅里,所有正在游荡的“孩子”,猛地停下了脚步! 然后,它们,齐刷刷地,转过了它们那没有眼睛的脸,朝着杂物间的方向,“看”了过去! 下一秒。 所有的灰色身影,都像潮水一样,涌向了那扇可怜的、小小的木门! “砰!砰!砰!” “放开我!” “救……救命……” 密集的、疯狂的撞门声,和刘芳那已经变得不成调的、绝望的哭喊声,混杂在了一起。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吱呀……” 不知过了多久。 那扇刚刚还在剧烈震动的杂物间的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顾异,透过柜门那道细小的缝隙,死死地,盯着那条漆黑的门缝。 他看到了。 里面空空如也。 顾异,蜷缩在柜子里,将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没有刘芳。 只有那些灰色的“孩子”。 她,就这么消失了。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悲伤和诡异的寒意传遍了他的全身。 但他,没有被冲昏头脑。 他的大脑,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地运转着! 他再一次,在脑海里,调出了那条金色的“收容条件”。 【“最后的胜利者”——作为场上最后一个未被“找到”的“人类”,亲手敲响那一声真正的“下课铃”。】 “最后的……人类?” 顾异咀嚼着这几个字,一个恐怖的、但却唯一的可能性,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这个条件,不是让他去“拯救”所有人。 恰恰相反。 它是在逼着他,去“见证”所有人的“出局”! 他必须,等到王队、李飞、林小柒、陈浩,所有的人,都像刘芳大妈一样,被“找到”...... 等到这个游戏场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类玩家”的时候。 他,才有资格,去敲响那声结束游戏的“铃”! 这他妈的,算什么狗屁的“胜利者”?! 这简直就是最恶毒的诅咒! 第34章 破局的思路 【“最后的胜利者”——作为场上最后一个未被“找到”的“人类”,亲手敲响那一声真正的“下课铃”。】 “最后的……人类……” 这句话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但,就在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了这句话的后半段! “……敲响那一声真正的下课铃。” 真正的? 什么意思? 刚才响彻整个校园的、那段欢快的铃声,难道……是“假”的?! 它只是一个“信号”! 一个用来宣布“游戏开始”的信号! 而真正的、能让这场该死的“游戏”结束的“铃”,还藏在这所幼儿园的某个角落里! 有解! 这个局有解! 他们不是只能像老鼠一样被动地等待着被“找到”! 他们可以反击!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 “嗒……嗒……嗒……” 那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指甲刮擦墙壁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而且这一次,声音的来源离他很近。 非常近。 顾异立刻将眼睛,贴回了柜门那道细小的缝隙上。 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一个灰色的没有眼睛的小小身影,正像一只蜘蛛一样,悄无声息地倒挂在天花板上! 而它“爬行”的方向,正是……王老爹藏身的那根消防管道! 顾异的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王队! 那个“孩子”,缓缓地爬到了消防管道的正上方。 然后,它停了下来。 它那张光滑的、没有眼睛的脸,慢慢地垂了下来,几乎要贴到管道上。 它在“听”。 完了! 王队被锁定了! 顾异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甚至,已经下意识地,准备要变身【骸骨劣犬】,冲出去制造混乱了! 然而,就在那个“孩子”,似乎已经确认了目标,准备从天花板上扑下去的瞬间—— 王老爹,动了! 他没有逃跑,也没有反击。 他只是从自己的口袋里,极其缓慢地摸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金属的、扁扁的、顾异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一个空的“黑水”酒瓶! 然后王老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个酒瓶朝着大厅另一头,那片最深的黑暗里,狠狠地扔了过去! “哐啷——!!!” 一声清脆的、响彻了整个大厅的玻璃破碎声,毫无征兆地炸响了! 那一瞬间,所有正在游荡的“孩子”,包括那个正准备扑向王老爹的“鬼”,都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僵! 紧接着,它们像一群听到了主人命令的猎犬,齐刷刷地转过了它们那没有眼睛的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涌了过去! 声东击西! 成功了! 而在它们被引开的瞬间,王老爹动了! 他像一只年迈但依旧矫健的猿猴,从那根高高的消防管道上,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 他没有丝毫的停留,几个闪身,就来到了顾异藏身的储物柜前。 “小子!”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不容置喙的命令! “出来!跟我来!” 顾异立刻推开柜门钻了出来。 “王队,你……” “别他妈废话!”王老爹打断了他,喘着粗气说道,“那帮小B崽子是‘瞎子’!它们只靠听声辨位!” “还有,别他妈在一个地方躲太久!它们会像狗一样,慢慢把你给找出来!” 他的声音,嘶哑且充满了暴戾。 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受伤的野兽。 “刘姨她……”顾异艰难地,开口。 “我看到了。” 王老爹闭上了眼睛,那张布满了风霜的脸上,闪过一丝无法言喻的痛苦。 顾异这才意识到,王老爹藏身的那个位置,正好可以将整个一楼大厅和那间杂物间的门口,都尽收眼底。 但他,只用了不到一秒,就将这份痛苦给重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了冰冷的、如同钢铁般的决绝。 “我现在得去楼上找猴子他们!”王老爹的语速极快,“我怕那两个傻小子,会忍不住搞出什么动静来!” “你去找眼镜!”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揉得皱巴巴的、这所幼儿园的“建筑结构简图”。 这是他们出任务前,从公司领到的唯一的情报。 他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地图上一楼的两个位置。 “眼镜现在,应该在‘配电室’!” “我怀疑,结束这狗屁游戏的关键,是那个‘广播系统’!” “你去找他!把我的发现告诉他!让他看看有没有办法,从配电室重新启动那该死的广播!我们得制造出更大的动静,把这些鬼东西全都引开!” 王老爹的思路很清晰,也很直接——既然敌人靠声音索敌,那就用更大的声音去调动它们! “明白了吗?!” “明白了!”顾异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王老爹不再多言,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顾异的肩膀。 “小子,别死了。” 说完,他就猫着腰像一个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楼梯口的黑暗里。 顾异一个人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 他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团队里每一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任务”。 而他的任务,就是找到陈浩! 他没有选择用人类的形态去冒险。 “变身,【骸骨劣犬】。” “咔咔!” 伴随着一阵被压抑着的、轻微的骨骼重组声,顾异的身形迅速地蜷缩成了一头完美的、只为潜行和杀戮而生的白色猎犬。 他没有丝毫的停留,四足发力,无声地如同一道白色的影子,朝着地图上那个标着“配电室”的房间潜了过去。 幸运的是,这一路上他没有再碰到任何游荡的孩子。 似乎绝大部分的孩子,都被王老爹刚才那一下,给引到了大厅的另一头。 他很顺利地就来到了配电室的门前。 然后,在门口静静地聆听着。 确认里面,没有任何属于“鬼孩子”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爬行声后。 他才无声地走了进去。 这里是配电室。 空气里充满了一股臭氧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一排排矗立的配电柜,将整个空间分割得如同迷宫。 顾异知道陈浩的性格。 在这种环境下,他绝对会选择一个既能隐藏自己,又最接近“电源”和“线路”的地方。 那里能给他最大的安全感。 顾异的目光飞速地扫过整个房间。 最终锁定在了那一排排配电柜,最深处。 一个由两个巨大柜体夹成、极其狭窄,几乎无法被注意到的缝隙。 他,没有出声。 也没有用手电去照。 他只是缓缓地伸出手指,在冰冷的金属柜体上。 用一种只有第7小队成员,才懂的规律节奏。 轻轻地敲击了三下。 “嗒…...嗒…嗒…” 那是,王老爹,教给他们的、最简单的“敌我识别”信号。 管道里,一片死寂。 一秒… 两秒… 就在顾异以为自己判断失误时。 从那缝隙的深处。 传来了两下回应的敲击声。 “嗒…嗒…” 暗号对上了! 顾异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口气。 他这才慢慢地靠近了那个缝隙。 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呼唤。 “阿浩?” “阿异!” 一个同样压抑到极致的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是陈浩! 顾异走了过去,看到陈浩正蜷缩在那个极其狭窄的缝隙里。 他的脸上满是冷汗,但眼神却异常的冷静。 “运气好。”他看到顾异,似乎也松了口气,“我进来之后,这里就一只东西都没进来过。” “王队让我来找你。” 顾异没有浪费时间,立刻将王老爹的发现,和自己的那个关于“真正的下课铃”的猜测,言简意赅地全都告诉了他。 他没有提什么“收容条件”,只说自己觉得,那声“假”的铃声可能是一个“开关”。 陈浩,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技术宅,在听完顾异的叙述后并没有立刻做出判断。 他只是推了推眼镜,然后打开了自己的手电筒,光束照向了他身旁那排配电柜。 “你过来看。”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奇怪的凝重。 顾异走了过去。 然后,他就愣住了。 他看到在陈浩手电筒的光芒下,那些本该布满了灰尘和锈迹的配电柜,竟然…… 一尘不染。 上面那些复杂的仪表盘和线路接口,虽然型号老旧,但却保养得极好,甚至,连一颗螺丝都没有生锈。 “这地方……不对劲。” 陈浩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一个配电柜的金属外壳,声音里充满了技术人员独有的、那种发现了“异常”的困惑和兴奋。 “太‘新’了。” “它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一个被废弃了三十年的东西。更像是……昨天,还有人在这里,进行过日常维护。” 他站起身,用手电,照了照地面。 “你看这里,连一点灰尘都没有。和我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顾异的心,猛地一沉。 一股比那些“鬼孩子”更深邃、更未知的寒意,从他的脚底升了起来。 “王队的想法,和你的猜测或许是对的。” 陈浩没有再纠结于这个诡异的现象,而是迅速地,将话题拉回到了“破局”上。 他指着其中一个独立的、看起来像是“备用线路”的配电柜。 “这所学校的广播系统,和主电力系统,是半独立的。” “而这个配电室,竟然还能用。” 他走到那个配电柜前,打开了一个小小的检修口,将自己的个人终端连接了上去。 终端的屏幕上,瞬间就亮起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顾异完全看不懂的线路图和数据流。 “我需要一点时间。” 陈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我需要,从这上百条线路里找到那唯一一条,通往二楼广播室的线路接口。” “然后,想办法给它单独供电。” 第35章 无声的猎手 “我这里暂时安全。” 陈浩的目光没有离开过终端屏幕,声音冷静。 “你先上去,和队长他们汇合然后找到‘广播室’。” 他抬起头,那双冷静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异。 “一旦我成功,我会通过个人终端给你们所有人的设备,发送一个‘连接成功’的信号。” “到那个时候,你们的任务就是在广播室里想办法开启那个下课铃声!” “如果铃声不是答案,占据广播室的我们也可以利用广播拖延住他们,为我们争取时间。” 顾异看着他那张被数据流照亮的、无比专注的侧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成为了“希望”所在的配电室。 走廊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他躲在一个最阴暗的角落里,迅速地切换了形态! “变身,【回音蝠】。”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骨骼和血肉重组的声响,顾异的身形瞬间就变成了一只和那些“鬼孩子”,同样无声的属于黑暗的“猎手”! 他张开那双冰冷的肉翅,悄无声息地,滑翔在了教学楼那高高的天花板之下。 很快,他就“看”到了。 他看到,一个灰色的、没有眼睛的小小身影正背对着他,蹲在走廊的尽头,歪着头。 机会! 一股冰冷的、属于猎杀者的冲动涌上了顾异的心头! 他想试试。 试试自己这双全新的“利爪”,对这些玩意,到底有没有用! 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收拢翅膀,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天花板上,无声地俯冲了下去! 同时,他张开了嘴! “吱——!” 一道被他压缩到了极致的、锥形的超声波,狠狠地轰在了那个灰色身影的后背上! 那“孩子”,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它那半透明的、如同幻影般的身体,在遭到攻击的瞬间,就像一个被石头击中的、平静的水面,剧烈地扭曲、波动了起来! 紧接着,顾异那如同剃刀般的利爪也到了! “噗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撕裂了湿报纸般的声音响起! 那“孩子”的身体,被他轻而易举地,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然而—— 没有鲜血,没有惨叫。 那被撕裂的灰色身影,在半空中并没有消散。 而是,像两团被风吹散的浓烟,迅速地,融化、变淡,最终,彻底地融入了周围那些无处不在的、浓稠的阴影之中。 消失了。 成功了? 顾异的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喜悦。 但下一秒,他的“声呐感官”里,就捕捉到了令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就在他身后,不到十米远的地方! 那片他刚刚才飞过的、空无一物的阴影里! 一个灰色的、小小的轮廓,正在重新,一点一点地从阴影中,“挤”了出来!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一个完好无损的、和刚才那个被他撕碎的“孩子”,一模一样的灰色身影,就重新出现在了走廊里! 它,是不死的! 顾异的心,瞬间,就沉到了谷底。 他终于明白了。 这些“孩子”,不是真正的“诡异实体”。 它们,只是这个名为【捉迷藏的游戏】的“规则”,投射出来的“影子”! 只要“游戏”还在继续,只要这个“规则”还没有被破解。 那么,无论你杀死它们多少次。 它们,都会从这所幼儿园的任何一个角落里,无限地重生! 攻击,只能暂时地“驱散”它们。 但,毫无意义。 甚至,还会因为战斗发出的声音,而引来更多的“孩子”! 顾异不再做任何多余的尝试。 他猛地一振翅膀,不再理会那些在地面和墙壁上,漫无目的游荡的“影子”,径直朝着二楼飞了过去! …… 二楼的景象,比一楼要混乱得多! 顾异刚一飞上二楼的走廊,就看到在走廊的另一头,三道熟悉的身影,正在狼狈地朝着他的方向奔跑着! 是王队,李飞,和林小柒! 而在他们的身后不远处,十几个灰色的、没有眼睛的小小身影,正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僵尸,迈着孩童般、并不算快的步伐,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 它们也不跑。 就那么,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像是在玩一场猫捉老鼠的、充满了恶意和戏谑的“追逐游戏”! “操!这帮小B崽子,跟狗皮膏药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 李飞一边跑,一边压低了声音,咒骂着。 他的脸上,满是冷汗,显然已经被追了不短的时间。 “别出声!控制呼吸!” 王老爹的体力,明显有些不支,喘着粗气,但眼神却依旧锐利。 “它们的速度不快!只要不被它们堵死在房间里,我们就还有机会!” 林小柒则紧紧地跟在王老爹身后,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弩箭,脸色惨白,一言不发。 顾异的心瞬间就揪了起来! 他看到,在他们三人逃跑路线的前方,一个拐角处的阴影里,又有两个灰色的身影,正在悄无声息地从墙壁里,“渗透”了出来! 它们要形成包围了! 一旦王队他们被前后夹击,堵死在这条狭窄的走廊里。 后果,不堪设想! 怎么办?! 硬拼,是没有用的! 超声波更是会把所有人都波及进去! 千钧一发之际,顾异的“声呐感官”,扫到了走廊天花板上,一个悬挂着的、早已停止工作的“消防警报器”! 有了!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 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从王队他们的头顶,一掠而过!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那如同剃刀般的利爪,狠狠地抓在了那个布满了灰尘的警报器上! “抓”! “撕”! “扔”! “哐啷——!!!” 那个沉重的、金属外壳的警报器,被他,用一种极其野蛮的方式,从天花板上,硬生生地给扯了下来! 然后被他狠狠地,朝着走廊另一头,一间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扔了进去! 玻璃破碎的声音,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瞬间,在这死寂的二楼爆发出了一阵巨响! 那一瞬间! 所有正在“追逐”着王队他们的、那些灰色的身影,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猛地停下了脚步! 紧接着,它们像一群找到了新玩具的孩子,齐刷刷地转过了它们那没有眼睛的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涌了过去! 危机,暂时解除了! “干得漂亮!” 王老爹的眼里,爆出了一阵精光! 他不知道这一下是谁干的。 但他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走!进这间教室!快!” 他一把,拉着还有些发愣的李飞和林小柒,一头就扎进了旁边一间最近的、门还开着的“美术教室”里! 而顾异,则在完成了这一下“声东击西”后,没有丝毫的停留。 他拍动翅膀,悄无声息地飞到了走廊尽头,一个最阴暗的、堆放着废弃画板的角落里。 确认了这里是所有人的视觉死角后。 他才缓缓地降落,解除了变身,重新变回了那个气喘吁吁的、看起来有些狼狈的“人类”清洁工。 然后,他握着匕首,装作刚刚才赶到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朝着那间美术教室摸了过去。 第36章 老师的点名 顾异握着匕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那间美术教室。 教室里空无一人。 “是我。”顾异低声说道。 “操!阿异!你小子吓死我了!” 李飞第一个就从画架后面窜了出来,一把抓住顾异的肩膀,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王老爹和林小柒,也从不同的掩体后面,走了出来。 林小柒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但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而王老爹,他那张如同磐石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沉默地,擦拭着自己那把老旧的左轮手枪,一遍又一遍。 没有人,再提起“刘姨”的名字。 “眼镜呢?” 王振国,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且充满了金属般的冰冷。 “他还活着。” 顾异立刻将陈浩的发现和计划,言简意赅地,汇报了一遍。 “配电室还能用。” “他正在找广播室的线路,需要我们去广播室等他的信号。” “他说……或许,真的可以让那个铃声,再响一次。” 王振国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抬了起来!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了李飞和林小柒。 “没时间悲伤了。” 他那如同野兽般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们,得先把活儿干完。”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然后,带刘姨……回家。” —— 计划很简单。 广播室,在二楼的另一头,和他们现在所在的美术教室几乎在一条直线上。 但这条直线,却被无数个游荡的、看不见的“耳朵”,给彻底地分割成了死亡的禁区。 他们必须前进。 “我开路。” 王老-爹将那把老旧的左轮,死死地,握在手里。 “猴子,你断后。” “麻雀,阿异,你们俩在中间。” “记住,三米一个身位,绝对不要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用手势交流!” “我们,一间一间地摸过去!” 四人像一支精锐的特种小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间美术教室。 他们踏上了这条通往“希望”的死亡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 那些灰色的、没有眼睛的小小身影,依旧,在墙壁上,在天花板上,无声地,爬行着。 它们就像一群住在墙体夹层里的、永不停歇的“幽灵”。 四人将自己的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他们严格地执行着王老爹的命令。 脚尖落地,悄无声息。 像四道融入了黑暗的影子,缓慢,但却坚定地朝着广播室的方向挪动。 突然! 走在最前面的王老爹,猛地举起了右手,握成了拳头! ——停止前进! 所有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顾异顺着王老爹的视线朝前看去。 只见在他们前方不远处,一间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着的。 而一个灰色的“孩子”,正好奇地将它那没有眼睛的脸,贴在门缝上,似乎在“聆听”着里面的动静! 他们的路,被堵死了! 王老爹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他缓缓地举起手,打出了几个简单的战术手势。 ——“声东击西。” “准备突入。” 顾异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王老爹,从腰间解下了一个空的金属水壶。 他用眼神,示意所有人做好准备。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个水壶,朝着他们身后那条长长的走廊的尽头,狠狠地扔了过去! “哐啷——!” 清脆的、响彻了整个二楼的金属撞击声炸响了! 那一瞬间! 所有正在游荡的“孩子”,包括那个堵在办公室门口的“鬼”,都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僵! 紧接着,它们齐刷刷地,转过了它们那没有眼睛的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涌了过去! “走!” 王老爹一声低吼! 四人,不再犹豫,像四道离弦的箭,瞬间,就冲进了那间虚掩着的办公室里! 然后反手将门死死地关上。 他们暂时安全了。 “都别放松警惕!” 王老爹靠在门上,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顾异则借着这个机会,开始快速地打量着这间办公室。 这里,似乎是某个“老师”的办公室。 办公桌上还散落着一些孩子们的作业本。 突然,顾异的目光被桌角一张被墨水打翻、字迹有些潦草的纸,给吸引了。 那似乎是一本工作手册上,被匆忙撕下来的一页。 上面用一种极其仓促、甚至有好几个字都因为主人的恐惧而写错了的笔迹,写着几行血红色、触目惊心的字! 【……怪物,进来了……】 【……堵不住……孩子们,会死……】 【……唯一的办法……玩游戏……】 【……捉迷藏……他们最喜欢的游戏……可以让他们,保持安静……】 【……等……等下课铃……】 【……一定要,等到,真正的下课铃……】 顾异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给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现在没有时间去感伤,或者去脑补什么“老师的伟大”。 他只从这短短的几行字里,提炼出了几个最关键的能让他们活下去的“情报”! 一,三十年前,这所幼儿园,遭遇了诡异入侵,老师让孩子们玩一场捉迷藏的“游戏”。 二,那些灰色的“孩子”,就是当年那些没能等到铃声的真正的“孩子”。 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下课铃! 顾异的大脑,瞬间一片清明! 他的猜测,被证实了! 刚才那道开启了“游戏”的铃声,是“假”的!是一个陷阱! 而能“结束”这场该死的、持续了三十年的游戏的“钥匙”,就是那一声,迟迟没有响起的“真正的”下课铃! —— 在确认了外面的“鬼孩子”,都已经被引开后,四人再次上路了。 幸运的是,广播室离这里已经不远了。 他们有惊无险地,来到了那扇挂着“校园广播站”牌子的、紧锁着的门前。 “猴子!”王老爹一声令下。 李飞立刻,从背包里,取出了专业的破门工具。 “咔哒。” 一声轻响。 门,开了。 一股浓重的、属于老旧电子元件的灰尘味道,扑面而来。 广播室里,很小,很乱。 但那台位于中央的、巨大的广播控制台,却和配电室一样,干净得,有些诡异。 就在他们刚刚关上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时候—— “嗡……嗡……” 顾异的个人终端,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陈浩的加密的文字信息! 信息的内容,只有一个字。 【通。】 成功了! 王老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阿异!就是现在!去!敲响那个铃!” 顾异不再犹豫,一个箭步,就冲到了那台复杂的控制台前! 他不懂那些复杂的按钮。 但他看到,在控制台的最中央,有一个被玻璃罩保护着上面写着“紧急广播”的按钮! 他一把掀开玻璃罩! 然后,狠狠地按了下去! “滋啦——” 整个广播室的设备,瞬间,亮起了无数盏指示灯! 紧接着—— “叮铃铃铃铃——!!!” 一声比之前那段“游戏开始”的铃声,更加清脆、更加响亮、更加充满了“希望”的“下课铃”,响彻了整栋教学楼! 成了! 李飞和林小柒,激动得几乎要欢呼出声! 王老爹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然而—— 他们预想中,那些“鬼孩子”烟消云散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他们只是听到了。 从走廊里,从楼上,从楼下,从四面八方,传来了一阵阵孩童的、充满了恐惧和慌乱的…… 窃窃私语。 “……是老师……” “……老师来了……” “……快藏好!被老师找到就糟了!” 紧接着,所有灰色的身影,都像受了惊的兔子,带着惊恐、无声的尖叫,疯狂地逃回了墙壁,逃回了地板,消失不见了! 整个世界,重归死寂。 但,这一次的死寂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沉重。 “……结束了?”李飞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不对……” 林小柒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它们……它们像是在……害怕。” 王老爹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广播室门口那扇小小的、用来观察外面的玻璃窗! “游戏……没有结束。” “它只是……换人了。” 顾异,也顺着他的目光朝外看去。 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在他们门外那条空无一人的、寂静的走廊里。 一个高大的、瘦削的、穿着一身早已褪色的、属于旧时代教师制服的、模糊的、半透明的黑色人影, 正背对着他们, 缓缓地,从走廊尽头的黑暗里,走了出来。 它的手里,还拿着一根长长的、木质的…… 教鞭。 它一边走,一边用那根教鞭,有节奏地,轻轻地敲打着自己的手心。 “嗒。” “嗒。” “嗒。” 那声音,像是死神的怀表,在为他们进行最后的倒计时。 然后,那个黑色的身影停了下来。 它缓缓地转过了身。 它的脸上只有一道用红色的粉笔,画上去的、僵硬的、诡异的…… 眼睛和笑脸。 也就在它转身的那一瞬间—— “嗡——!!!” 一个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声音,从那个黑色人影的身体里散发了出来,直接响彻在他们的脑海里。 【还有小朋友,没有藏好呢。】 那个画着笑脸的、没有眼睛的头颅,缓缓地,转向了他们所在的、广播室的方向。 【别担心。】 【让老师……来帮你们藏得更“深”一点吧。】 第37章 真正的下课铃 【让老师……来帮你们,藏得更“深”一点吧。】 那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的瞬间! 王振国,动了!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一把拉开广播室那扇脆弱的木门,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跑!!” “四个人!四个方向!别他妈的挤在一起!” “猴子!麻雀!你们走左边!上天台!” “阿异!你走右边!去图书室!” “我走中间!吸引它的注意!” “快走!!”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的犹豫,第一个,就冲了出去,朝着三楼那片更深的黑暗里,疯狂地冲了过去! 李飞和林小柒对视一眼,也瞬间反应了过来朝着左边的楼梯,亡命飞奔! 顾异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凭着本能,一头就扎进了右边那条同样漆黑的走廊! 四个人,就像四只被猎犬惊散的兔子,瞬间就消失在了不同的黑暗里。 …… 顾异一个人冲进了那间“图书阅览室”。 “砰!” 他反手,将门死死地关上并且用一排沉重的书架抵住了门! 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 “嗒。” “嗒。” “嗒。” 那熟悉的、如同死神怀表般的教鞭敲打手心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楼梯口的方向,传了过来。 它,上来了! 顾异感觉,自己,和另外三个方向的队友,在那个“老师”的“视线”里,就像四个被同时点亮的、鲜红的灯泡! 他甚至能“看”到,那个黑色的、瘦削的身影已经停在了三楼的走廊中央。 它那张画着笑脸的的脸,缓缓地转动着。 先是转向了左边,李飞和林小柒逃往天台的方向。 然后,又缓缓地转向了中间,王老爹藏身的“化学实验室”的方向。 最后,又转向了他所在的、右边的“图书阅览室”。 它,在“选择”。 在选择,先从哪个“没有藏好”的小朋友开始“检查”。 顾异,死死地握着手里的匕首,连呼吸都停止了。 他看到那个黑色的身影,在原地犹豫了足足有十秒钟。 最终,它似乎是放弃了追逐这些近在咫尺的目标。 它,选择了…… 转身下楼! 它,竟然朝着一楼,陈浩所在的配电室方向,走了过去! 它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属于“规则”的压迫感! 它很聪明! 它选择,先去解决那个在它的“感知”里,一直在“捣乱”的、最不安分的“技术人员”! —— 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彻底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顾异才敢缓缓地,靠着书架坐倒在地。 他暂时安全了。 但,陈浩…… 巨大的恐惧和紧迫感,像两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强迫自己从那该死的、劫后余生的庆幸中挣脱出来! 他的大脑,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地运转着! 为什么?!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所有的线索……血字的遗言……都指向了“广播室”!都指向了“下课铃”! 为什么……为什么游戏没有结束?! 【……亲手,敲响那声真正的下课铃……】 图鉴的收容条件,如同闪电般再次,划过了他的脑海! 敲响! 敲! 这个字,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顾异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终于明白了。 广播铃可和敲没有半毛钱关系! 那个该死的、被他们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广播铃声,从一开始就不是那个“真正的”下课铃! 那,什么才是? 一个需要用“手”去“敲”的……铃? 一个真正的、物理存在的……铃铛?! 这个发现,让顾异那颗几乎已经沉入谷底的心,重新燃起了一丝灼热的火焰! 他不再犹豫! “变身,【回音蝠】!” 顾异变成了一道黑色的闪电。 他张开那双冰冷的肉翅,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贴着阅览室的天花板,从一扇被打破的窗户悄无声息地飞了出去! 他再一次开启了那双属于诡异的、“声呐”之眼! “吱……” 一道道无形的、高频的声波,以他为中心如同水面的涟漪,瞬间,扫过了整栋死寂的教学楼! 黑白色的、由无数“回声”和“轮廓”组成的三维模型,在他的脑海里迅速成型! 他看到了。 他看到在左边的天台入口,李飞和林小柒,正背靠着背,紧张地守着那扇通往天台的、摇摇欲坠的铁门! 他也看到,在三楼另一头的化学实验室里,王老爹正像一头沉默的孤狼躲在一个通风管道的后面,一动不动! 他还看到了在一楼的配电室里,那个黑色的“老师”的身影,已经堵在了门口! 而陈浩,正蜷缩在一个巨大的配电柜后面,浑身都在发抖,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把小小的、作为最后防身手段的手枪! 但,他现在的目标,不是救人! 是“铃”! 是一个金属的、中空的、圆形的、符合“铃铛”这个概念的……东西! 他将声呐的功率,开到了最大! 一遍又一遍地,扫描着这栋建筑的每一个角落! 一楼……没有! 二楼……没有! 三楼…… 突然! 就在他将“视线”,投向教学楼最顶端的、那个早已废弃的“阁楼”时! 一个极其微小,但却反射出异常“清脆”、“标准”、“圆润”回声的“亮点”,在他的脑海模型里,猛地跳了出来! 它和周围所有物体的“回声”,都截然不同! 那形状…… 那大小…… 那材质…… 就是它! 一个挂在木梁上的、小小的、铜质的、需要用手去摇的……手摇铃! 那,才是三十年前,这所幼儿园里真正意义上的……“下课铃”! 找到了! 顾异心中一阵狂喜! 然而,就在他锁定了目标准备飞过去敲响铃铛的时候—— “啊——!!!” 一声充满了痛苦和惊恐的、属于陈浩的惨叫,毫无征兆地从一楼的配电室传了上来! 紧接着—— “砰!!!” 一声清脆的、决绝的枪响,撕裂了所有的死寂!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第38章 最后的铃声 那一声枪响,和陈浩那戛然而止的惨叫,像一柄无形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了顾异的心上! 来不及了! 陈浩出事了! 他不敢再有丝毫的犹豫! 他知道,他现在是这个小队最后的希望! 他那双属于【回音蝠】的肉翅,猛地一振! 像一道黑色闪电,没有丝毫迂回,径直朝着教学楼最顶端,那个他刚刚用“声呐”锁定的阁楼疯狂冲了过去! 阁楼的窗户早已破碎。 顾异像一阵风,直接从那黑洞洞的窗口,钻了进去! 阁楼里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灰尘味道。 借着从破洞的屋顶,洒落下来的、那一点点惨白的月光。 顾异,看到了。 他看到,就在阁楼中央那根最粗的、布满了蜘蛛网的木梁上, 静静地, 挂着一个只有巴掌大小、早已被灰尘和时光所覆盖的、古老的、铜质的…… 手摇铃! 找到了! 顾异没有丝毫的停留,在落地的瞬间,就解除了变身,重新,变回了那个气喘吁吁的、但眼神却充满了决绝的人类!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一跃而起,死死地,抓住了那个冰冷的、沉甸甸的铃铛! 然后,他用尽了自己全身的、所有的力气,狠狠地,摇动了起来! “叮铃——!叮铃铃——!!” 一阵与那段广播里播放的、电子合成的铃声,截然不同的清脆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铃声,响了起来! 那声音,并不响亮。 但,它,却像一滴落入平静湖面的水滴,瞬间就荡开了一圈又一圈,无形的、充满了“终结”意味的涟漪! 它,传遍了整栋教学楼! 传遍了整个死寂的校园! …… 在那清脆铃声,响起的瞬间。 一楼,配电室。 陈浩,已经被那个高大的黑色的“老师”身影打晕过去。 他手里的那把小手枪,早已被打飞。 他那瘦弱的身体,被那个“老师”,像夹着一个不听话的玩偶一样,毫不费力地用一只手臂死死地夹在了腋下! 然而,就在黑影准备离开配电室的瞬间—— 它那张画着笑脸脸,缓缓地,抬了起来,仿佛在“聆听”着什么。 三楼,化学实验室。 有两个正准备将李飞和林小柒,逼入绝境的黑色身影,也同样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紧接着。 那两个一模一样的黑色“老师”,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它们那模糊的身体,像被风吹散的沙画,一点一点剥落、消散。 它们脸上那道用红色粉笔画上去的、僵硬的“笑脸”,也缓缓地褪去。 取而代之,是一种解脱、释然、充满了疲惫、真正的“微笑”。 【下课了……】 【孩子们……可以……回家了……】 一个温柔、属于三十年前那个绝望的老师们、最后的“执念”,在所有人的脑海里一闪而逝。 然后,两个黑色的身影彻底地化为了漫天黑色光点,消失不见。 而那些原本已经消失的灰色“孩子们”,也重新出现在了走廊里,教室里。 但这一次,它们不再是冰冷的、充满恶意的“鬼”。 它们变回了一个个普通、脸上带着天真笑容的孩子模样。 它们朝着阁楼方向,朝着那片铃声传来的地方,齐刷刷地挥了挥手。 像是在进行一场迟到了三十年的告别。 然后,也同样化为了漫天灰色的光点,融入了月光之中。 游戏,结束了。 …… “叮铃……” 顾异,直到手里的铃铛再也摇不出任何声音,才脱力般地瘫坐在了冰冷的,积满灰尘的地板上。 他,成功了。 他,赌对了。 就在这时,他那几乎已经空白的大脑里,【诡异图鉴】那冰冷的、如同“最终判决”般的提示音,如期而至。 【检测到“规则类”诡异】 【符合‘法则卡’生成条件】 【新功能模块开启——【真言卷】!】 【生成‘法则卡’No.001 - 【捉迷藏的游戏】,已自动收录于【真言卷】第一页!】 一道无形的、代表着“规则”本身的、灰色的流光,从那只已经失去所有光泽的铜铃中,飞了出来,狠狠地,烙印进了顾异的后心! 【收容成功!】 【获得E级法则卡:捉迷藏的游戏】 【精神力上限提升:27 -> 37】 顾异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甚至连立刻去查看这张“王牌”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想,就这么,躺在这里,直到天亮。 但,他不能。 陈浩……刘芳大妈…… 他挣扎着,将意识,探入了图鉴之中。 他要看看,这张该死的、让他付出了如此沉重代价的卡牌,到底,是什么东西! --- 【编号】: No.001 【名称】:捉迷藏的游戏 【品级】:E 【类型】:法则卡 【描述:一场由“爱”和“绝望”共同创造的、持续了三十年的游戏。被“找到”的玩家,并不会“死亡”,而是会被那些孤独的孩子们,当成“新的玩伴”,一起,拖进他们最初的、也是最后的“避难所”。】 【能力】: 【捉迷藏 】:可消耗大量精神力,强制指定一个智慧生命体,进行一场“捉迷藏”的游戏。若对方在规定时间内被“找到”,将会被暂时“同化”,听从你的指令,持续十分钟。 --- 最后的“避难所”? 顾异的目光,死死地锁在了那句描述上! 被“找到”的玩家,并不会“死亡”! 而是会被,拖进“避难所”! 他的心脏,瞬间,就被一股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给狠狠地攥住了! 刘芳大妈! 还有陈浩! 他们……可能,还活着! 顾异不知道从哪里,又生出了一股力气! 他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冲出阁楼,朝着三楼,那间王老爹藏身的房间疯狂地跑去! “王队!” 他一把,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门! 王老爹,正靠在书架上,浑身脱力,但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窗外。 “……结束了?”他沙哑地问道。 “结束了!”顾异点头,“但刘姨和眼镜,可能还活着!” 他将图鉴的描述结合自己的猜测,用最快的语速,告诉了王振国! 王老爹那双已经黯淡下去的眼睛里,瞬间重新爆发出了一阵精光! “避难所……” 他咀嚼着这三个字,猛地一拍大腿! “妈的!是地下室!” “所有旧时代的校园建筑,都有一个用来应对战争的‘人防’地下室!” “那地方,才是整个幼儿园最坚固也最隐蔽的地方!” …… 很快,幸存的四人,重新在一楼的大厅里汇合了。 李飞和林小柒,虽然也是一脸的劫后余生,但他们的脸上,却同样写满了难以抑制的希望! “陈浩呢?!” 林小柒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焦急。 “他是在配电室出的事!” “先救人!” 他当机立断,没有丝毫的犹豫! “猴子!阿异!你们俩跟我来!去配电室!” “麻雀!你腿脚快!去一楼那间杂物间!找找看,有没有通往地下的入口!” “记住!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开枪示警!” “是!” 顾异,紧跟在王老爹和李飞的身后。 没有了那些“鬼孩子”的阻碍,他们很快冲回了一楼那间充满了火药味的配电室! 门,是虚掩着的。 王老爹一脚踹开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 只见陈浩,正一动不动瘫倒在一排巨大的配电柜的角落里。 他的身旁,那把小小的手枪,还冒着一丝青烟。 “眼镜!” 李飞第一个就冲了过去,一把将陈浩那冰冷的身体抱了起来! “操!别他妈吓我!醒醒!” 他疯狂地,摇晃着陈浩的肩膀。 王老爹则快步上前,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陈浩的颈动脉。 然后,他那张如同磐石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 “……还有气。” “只是晕过去了。” 顾异也松了一口气。 活着就好。 “走!” 李飞不再废话,一把就将身材瘦弱的陈浩给背在了自己背上! “我们去找小柒!” 当他们三人,冲到一楼那间熟悉的杂物间时,林小柒,正一脸焦急地,站在房间的中央。 “队长!找到了!” 她指着地面,一个被她用尽全力才刚刚搬开了一半的、沉重的旧书桌。 书桌的下面,露出了一个方形的、带着铁环的、属于地下室的活板门! “妈的!” 王老爹咒骂了一声,立刻上前和李飞、顾异一起,合力将那沉重的书桌,彻底搬开! 王老爹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拉开了那扇沉重、通往地下的铁门! 一股冰冷、混合着泥土和尸骸腐烂味道的、被封闭了三十年的空气,扑面而来。 四人打开手电,顺着那条狭窄、布满青苔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地下室里,很小,很压抑。 然后,他们看到了。 他们看到在地下室的最角落。 十几具小小的、早已变成了白骨的、属于孩童的骸骨,正以一种互相依偎、互相取暖的姿势,静静地蜷缩在那里。 而在那堆小小的、令人心碎的白骨的中央。 刘芳大妈正双眼紧闭地,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脸上一片惨白,就像是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但胸口却还在极其微弱地, 一起,一伏。 活着。 刘芳大妈还活着。 “……回家了。” 林小柒看着那两张熟悉的面孔,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这一次, 是喜悦的泪水。 第39章 账单,与虚伪的安抚 “还活着!” 王振国那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和狂喜! 他第一个冲下台阶,伸手探了探刘芳的鼻息。 虽然微弱,但……平稳! “快!猴子!阿异!搭把手!” “把他们两个,抬上去!” 幸存的巨大喜悦,像一剂强心针,让本已精疲力竭的四人重新爆发出了一股强大的力量! 他们七手八脚地将两个昏迷不醒的同伴抬回到通勤车上。 …… 回程的路上,通勤车里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压抑和沉默。 没有人再提起那E级的奖金。 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就被对未来的、沉甸甸的担忧,所取代。 车子没有直接开回“蜂巢”。 在锈骨街的入口,车子停了下来。 “我带他们去‘针筒’那儿。” 李飞的声音很低沉,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队长,公司那边……” “我一个人去。” 王振国的脸色,阴沉得像一块即将结冰的铁。 “马胖子他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说完,他一个人,驾驶着那辆空荡荡的通勤车,朝着那扇通往墙内的、冰冷的净化站,开了过去。 而顾异和林小柒,则帮着李飞,将两个昏迷的同伴,抬下了车,朝着那条充满了药水味的、阴暗的小巷,快步走去。 —— 【药剂师的角落。黑诊所。】 诊所里,比他们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针筒”医生,正戴着他那副巨大的焊工护目镜,给一个胳膊上全是血窟窿的赏金猎人,处理伤口。 后面,还排着三四个同样带伤的、看起来就不好惹的“拾荒人”,整个狭小的空间,都充满了血腥味和焦躁的气氛。 “滚出去排队!” 他甚至没有回头,声音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 那个赏金猎人,也回过头,用一种凶狠的被打扰了的眼神瞪着他们。 “医生!救命!我们加钱!” 李飞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直接转了50信用点! “针筒”医生手里的手术刀,停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先是看了个人终端上增加的信用点,然后才慢悠悠地,移到了被抬进来的、昏迷不醒的刘芳和陈浩身上。 他那副巨大的护目镜后面,那双永远充满了“利益”和“算计”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是用他那独特的刺耳的声音,对那个赏金猎人说道: “你的‘常规处理’结束了。想缝合,重新排队。” “操!你说什么?!” 那个赏金猎人,瞬间就炸了! 他猛地从手术台上坐起来,那只完好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柄! “老子先来的!” “没错!凭什么让他们插队?!” 后面排队的几个拾荒人,也跟着鼓噪了起来,整个诊所的气氛,瞬间就变得剑拔弩张! “针筒”医生,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然后用一种冰冷的、陈述事实的语气,对所有人说道: “你们也可以加钱。” 一句话。 就让那个暴怒的赏金猎人,和后面所有鼓噪的拾荒人,全都哑火了。 他们突然觉得等一会也是可以接受的。 这就是“灰磨盘”的规矩。 在这里信用点,就是“道理”。 那个赏金猎人,最终还是骂骂咧咧地从手术台上,爬了下来,捂着自己那还在流血的胳膊,退到了一边,用一种要杀人的眼神,死死地瞪着顾异他们。 “针筒”医生,这才指了指那张刚刚空出来的、沾满了新鲜血迹的、冰冷的金属手术台。 “放上去。插队费两百信用点,先付。” 李飞的脸抽搐了一下。 两百点!这他妈的简直是在抢! 但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划了过去。 “针筒”医生确认了一下到账信息,这才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先是粗暴地检查了一下陈浩的情况。 掰开眼皮,听了听心跳。 然后,他像扔一个麻袋一样,直接把陈浩从手术台上推了下来。 “小子!接住!” 顾异下意识地,接住了陈浩那具瘫软的身体。 “他没事。” “针筒”医生的声音很冷。 “精神力透支,加上惊吓过度,晕过去了而已。回去睡一觉,喝两瓶‘黑水’,就活蹦乱跳了。” 然后,他将目光投向了依旧躺在手术台上的、脸色惨白的刘芳大妈。 这一次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拿出了那台锈迹斑斑的、老旧的污染值检测仪,将那个听筒,贴在了刘芳的额头上。 “嗡——” 机器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轰鸣。 一分钟后,显示屏上跳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凉的鲜红的数字。 —— 【68%】 “我操……” 李飞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 这个数值已经远远超过了50%的“警戒线”! 是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开始出现“心智侵蚀”症状的,绝对的“危险”数值! “麻烦了。” “针筒”医生摘下了护目镜,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兴奋”。 那是一种看到了“疑难杂症”,意味着可以“开出天价账单”的、病态的兴奋。 “她的身体没什么大碍。” “但她的精神被高浓度的‘规则污染’,给狠狠地冲刷了一遍。” “就像一台被灌进了病毒的电脑,虽然硬件没坏,但操作系统快崩了。” “还有救吗?”林小柒颤抖着问道。 “有。” “针筒”医生点了点头,然后,竖起了五根手指。 “5000信用点。先付30%定金。” “什么?!”李飞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你他妈的怎么不去抢?!” “我就是在抢。” “针筒”医生冷笑了一声,重新戴上了他的护目镜。 “你也可以选择,把她抬回去。让她在半个月之内,彻底变成一个只会流口水、攻击自己的疯子。” “或者,更‘幸运’一点,直接‘异化’成一只全新的、只值五十信用点的F级小怪物。” “你……” 李飞被他这句话,给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 “我付。” 顾异,突然开口了。 他走上前,将自己的个人终端递了过去。 “先转一千五,人治好了,再付另外三千五。” “针筒”医生,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似乎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小子,竟然是三人里最有钱,也最冷静的一个。 “可以。” 他点了点头。 “但她以后,不能再出任务了。一次都不能。” “她必须在床上静养至少一个月。每天都得用我这里的‘呓语’磁带,和特制的镇静剂,把她的污染值,给慢慢地‘磨’下去。” “而且,就算好了,她的精神也会变得比以前脆弱得多。再受一次刺激,随时都有可能彻底‘异化’。” 这个“判决”,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不能再出任务。 这对一个靠“卖命”为生的C环区清洁工来说,无异于宣判了“死刑”。 —— 【B-环区。净尘安保公司。经理办公室。】 马文彬,马经理,正悠闲地靠在他那张柔软的皮椅子里,品尝着一杯从黑市搞来的、据说产自“大断裂”前的速溶咖啡。 “砰!” 办公室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给狠狠地撞开了! 王振国像一头暴怒的、红了眼的野兽,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杀气,走了进来。 “老王?” 马经理皱了皱眉,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脸上,挤出了一个虚伪的笑容。 “任务完成了?辛苦了辛苦了。我就知道,这点小事,难不倒你们第7小……” “马文彬!” 王振国打断了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他妈的,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什么‘轻松活儿’?” “什么‘简单的排查’?” “E级的‘规则类’诡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他妈的,差点,就把一整队的人,都扔在了那个鬼地方!” 马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但他毕竟是个人精。 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摊了摊手,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 “老王,老王,你先别激动,坐下说,坐下说。” “这件事,是个意外。我承认,是我的情报工作,出了纰漏。” “但,这也不能全怪我啊。” 他叹了口气,把锅,甩得干干净净。 “原始的情报,是【卫戍部队】那边给的。他们说是‘疑似’,谁能想到,那地方,真的藏着那么个大家伙?” “【卫戍部队】?” 王老爹冷笑了一声,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马文彬,你他妈的,是不是忘了,老子是从哪儿出来的?” 他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自己那颗早已斑白的、满是伤疤的头颅。 “老子在那支部队里,干了十年!从一个新兵蛋子,干到小队长!他们的办事流程,我他妈的比我儿子都熟!” 他猛地,向前一步,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属于老兵的煞气,瞬间,就让马经理那张肥胖的脸,白了一分! “一份没有经过‘二次复核’的、模糊不清的‘疑似’情报,他们敢直接下发给我们这种外包公司?!” “你当他们的‘安全条例’,是写在厕所纸上的吗?!” “除非……” 王老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马经理的心里。 “……是有人,在中间,故意‘省略’了这个步骤!把一份本该被标记为‘高危待定’的报告,伪装成了一份‘低风险’的‘垃圾合同’!” 马经理的脸色,终于,变得有些难看了。 他没想到,王振国这个老东西,竟然这么难缠。 但他,依旧,没有承认。 “老王,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这是在指控我?” “我他妈的,就是在指控你!” 王振国猛地一拍桌子,那巨大的声响,让桌上的咖啡杯都跳了起来! “我的人,一个,现在还躺在诊所里,半死不活!另一个,差点被吓疯!” “这笔账,怎么算?!”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两人就这么死死地对视着。 一个是充满了杀意的、愤怒的野兽。 一个是眼神阴冷的、伪善的毒蛇。 最终,还是马经理,先败下阵来。 他知道,今天,如果不让这头发疯的老狗,啃下一块肉来,他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好吧。”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重新靠回了椅子里。 “这次,算我倒霉。” 他打开终端,操作了几下。 “E级的任务奖金,双倍。一共一万二信用点。” “另外,我个人再出一万点,作为你们的‘工伤营养费’。” “这件事,到此为止。” “再闹下去,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 王振国看着终端上,那笔迅速到账的、足以让任何一个C环区家庭,都为之疯狂的“巨款”,眼神里,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才缓缓地,平息了下去。 他知道,这已经是自己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只是深深地,看了马经理一眼。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让他感到恶心的办公室。 在他身后,马经理那张肥胖的脸上,那虚伪的笑容缓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看着一个死人般的眼神。 第40章 一个谎言 黑诊所里,李飞和林小柒都沉默着看着被转移到一张病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刘芳大妈,眼眶泛红。 五千信用点。 这个数字,像一座不大不小,但却沉甸甸的山压在了他们每个人的心头。 那几乎是他们小队所有人,不吃不喝,拼上几个月的命,才能攒下来的“巨款”。 而现在,仅仅只是为了“治病”。 就在这时,诊所那扇破旧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王振国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依旧阴沉得可怕。 但当他看到,屋子里那三个虽然沮丧但却一个都不少的年轻人时。 他那紧绷的眼神,终于还是缓和了一丝。 “……情况怎么样了?”他沙哑地问道。 李飞将“针筒”医生那番“判决”,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五千信用点”时,王老爹的眼皮,只是微微地跳了一下。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 仿佛这个价格,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只是走到了顾异的面前。 “你小子,倒是挺有种。” 他看着顾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可以被称为“赞许”的情绪。 然后,他打开了自己的个人终端。 【支付成功:1500信用点】 “你垫付的钱还你。” “刘芳剩下的医药费,我刚刚已经付了。” 他操作完,甚至都没有给顾异任何拒绝的机会。 “王队!这……”李飞急了。 他知道,这些钱对王老爹来说,也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 “闭嘴!” 王老爹喝止了他。 然后,他看着屋子里这几个满脸担忧的“小的”,终于,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解释。 “马胖子给了‘封口费’。” 他的声音,很冷,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厌恶。 “这次任务的奖金,双倍。外加一万点的‘工伤营养费’。” “我拿了。所以这笔钱,该由我来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块里凿出来的。 “这是我们用命换来的。” 诊所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了。 王老爹,刚刚,肯定是在马经理的办公室里大闹了一场。 并且,用一种他们想象不到的方式,从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胖子手里,硬生生地啃下了一块血淋淋的肉。 紧接着,他又操作了几下。 【支付成功:2400信用点】 【支付成功:2400信用点】 【支付成功:2400信用点】 顾异,李飞,林小柒,甚至包括还在昏迷的陈浩和刘芳的账户上,都同时收到了一笔两千四百点的转账。 “这是这次E级任务的双倍奖金。” 王老爹的声音很平静。 “剩下的营养费,我先替刘芳收着。等她醒了一起给她。” 两千四百点! 这笔“巨款”,足以让任何一个C环区的拾荒人都为之疯狂! 但此刻,没有任何人,因此而感到一丝一毫的喜悦。 他们只觉得手里的这笔钱,滚烫,且沉重。 沾着刘芳的血。 “都别他妈的跟死了爹一样!” 王老爹看着他们那副样子,终于忍不住骂了出来。 “人,还活着!这就是天大的好事!” “钱没了,再去赚!命要是没了,就他妈的什么都没了!”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B环区“技术学院”校服的、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怯生生地探了进来。 她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属于学生的、未被“灰磨盘”污染过的稚气和干净。 但那双眼睛,却因为焦虑和恐惧而变得通红。 “请……请问……” 她的目光,在诊所里,快速地扫视着,最终定格在了躺在病床上的、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妈?” 女孩的声音,瞬间就带上了哭腔。 “小雅?!” 林小柒和李飞,都愣住了。 他们认识这个女孩。 她就是刘芳大妈的女儿,那个被她当成自己全世界的、唯一的骄傲——李静雅。 那个凭着自己的努力,从C环区无数的孩子里,杀出重围,考进了B环区技术学院的、真正的“学霸”。 前百分之一的“天才”。 “妈!妈你怎么了?!” 李静雅再也忍不住,哭着就冲到了手术台前,死死地抓住了刘芳那只冰冷的、无力的手。 王老爹,默默地走上前,将一件外套披在了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孩的肩上。 “我通知她来的。” 他低声地,对其他人解释道。 “这种事,瞒不住。” “而且她妈现在这个样子,最需要的就是她。” 李静雅哭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用她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王振国。 “王叔叔……我妈她……她不是说,她在C区,找了一份很轻松的、在仓库里管账的活儿吗?” “为什么……为什么会伤成这样?!”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轻松? 高薪?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一个母亲为了不让自己的女儿担心,而编造出来的最温柔的、也是最残酷的“谎言”。 刘芳大妈干清洁工这活儿才刚刚一年。 【人联】为了那些从C环区杀出来的“百分之一”,已经免除了所有的学费,甚至每月还会发放一笔够“活着”的补助。 但刘芳是想让自己的女儿,活得“更好一点”。 她想让她在和那些B环区土生土长的同学聚餐时,能有底气,而不是只能在一旁默默地喝着免费的净化水。 她想让她,在冬天来临的时候,能穿上一件漂亮的、崭新的棉衣,而不是只能靠着学校发放的、那件丑陋的旧校服瑟瑟发抖。 她想让她,能拥有一个和所有B-环区的孩子一样,无忧无虑的、充满了“希望”的未来。 所以,她才选择了用自己的“命”,去为女儿的“生活”,换取那一点点,额外的、但却无比珍贵的“尊严”。 王老爹的嘴唇动了动。 他那张能对着马经理咆哮、能对着诡异嘶吼的嘴,在这一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对眼前这个还带着一丝天真的女孩,揭开这个血淋淋的真相。 最终还是顾异走上前了一步。 他看着这个和林小柒年纪差不多,但眼神却要干净得多的女孩。 他知道有些事,谎言比真相更仁慈。 “你妈她……没事。” 顾异的声音,很轻,但却异常的坚定。 “她是在仓库里,盘点货物的时候被一个掉下来的货架给砸到了头,所以才晕过去了。” “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我们是她一个仓库的同事。正好路过,就把她送过来了。” 这个漏洞百出的谎言,让李飞和林小柒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 但,出乎意料的。 那个已经六神无主的女孩,竟然真的相信了。 或许,是顾异那张陌生的脸,和他那镇定的语气,比王老爹他们这些“熟人”更具有说服力。 又或许,是她在潜意识里也更愿意去相信这个“不那么可怕”的版本。 “真……真的吗?”她抽泣着问道。 “真的。” 顾异点头。 “那……那医药费……”李静雅的脸上,又浮现出了一丝担忧和窘迫。 她知道在C环区看病的钱,有多贵,尤其是在针筒这里。 没等顾异再说什么。 王振国已经走上前了一步。 他那张如同磐石般的脸上,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可以被称为“安慰”的表情。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他的声音沙哑,但却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力量。 “公司的赔偿金,我已经拿到了。足够支付你妈所有的医药费和接下来一个月的营养费。” “你,什么都不用管。” “就安安心心地在这里陪着她,等她醒过来。” 说完,他便不再看那个已经彻底愣住了的女孩,而是转身对李飞和林小柒说道: “你们俩也留在这里,搭把手。” “我,出去抽根烟。” 顾异,也跟着默默地,退了出去。 他知道这个时候把空间,留给他们这些真正的“家人”才是最合适的。 …… 诊所外,锈骨街的夜很冷。 王老爹没有走远,就靠在巷口的阴影里,点上了一根“薄荷”烟,沉默地吞云吐雾。 顾异也没有走。 他只是,找了一个更不起眼的角落,靠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眼前这间小小的、却永不停歇的“黑诊所”。 他看到那个被他们插了队的赏金猎人,骂骂咧咧地重新坐回了手术台上。 “针筒”医生,没有丝毫的歉意,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他只是,用他那快得像机器一样的、冰冷的手法,给对方那深可见骨的伤口,进行着最粗暴、但也最有效的“缝合”。 没有麻药。 那个壮得像头熊的赏金猎人,疼得浑身的肌肉都在抽搐,额头上青筋暴起,却死死地,咬着牙一声不吭。 因为他知道,在这里,呻吟,是需要另外“付费”的。 很快,下一个病人又被送了进来。 那是一个在“肉市”的斗殴中,被人用碎酒瓶划开了肚子的零工。 再下一个,是一个因为吸食了劣质“乐子”,而产生幻觉,自己撞在了墙上的瘾君子。 伤者,像流水线上的零件,被一个个地送进来。 然后,在“针筒”医生那如同“修理工”般的手法下,被草草地“修补”好。 再拖着一副半死不活的身体,重新走出去。 这里,不是一间“诊所”。 这里,更像是一间……“血肉修理铺”。 一间明码标价,用冰冷的信用点来衡量你这条“烂命”,还值不值得被“修补”的交易所。 顾异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了之前的悲伤和愤怒。 只剩下一种更加深邃的、冰冷的“感悟”。 他终于更深刻地理解了这个该死的“灰磨盘”。 在这里受伤是日常。 死亡是常态。 所有的人情和温暖,都像是夹缝中的野草,珍贵且稀少。 而他所在的那个,会有人愿意为了同伴的医药费,而掏空自己积蓄的、小小的“第7小队”。 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本身就是一种近乎“奇迹”的存在。 第41章 枪,是为了杀人 第二天。 顾异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昨晚他和王队、李飞一起将已经苏醒、但还很虚弱的陈浩从黑诊所弄回了“蜂巢”。 林小柒则坚持要留在诊所,陪着李静雅一起照顾还在昏迷的刘芳大妈。 顾异几乎是一夜没睡。 但奇怪的是,他的大脑却异常的清醒,甚至感觉不到一丝疲惫。 他知道,这是因为他那暴涨到了【37点】的精神力在起作用。 他的“灵魂”,或者说“精神”,已经开始超越普通人的范畴了。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窗外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空,开始思考自己接下来的路。 刘芳大妈倒下了。 这意味着,小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再出集体任务了。 而和陈浩的“捡垃圾”生意,也因为废料山被榨干而暂时中断。 “稳定”的收入来源全断了。 但顾异的心里却没有丝毫的焦虑。 因为这是一种源于‘金手指’的自信。 他现在,拥有了三张形态卡,一张武装卡,和一张规则卡。 论保命和潜行的能力,他自信在拾荒人里,已经算是顶尖。 从地铁隧道到废弃的幼儿园。 事实证明了一件事。 只要他能变成“诡异”。 那么在这个世界里,他就拥有了最强大的“伪装”和最可靠的“保命符”。 但那都是在他“非人”的形态下。 一旦他变回这个人类的身体…… 他,依旧是一个手无寸铁的、脆弱的、随时可能被一枪打死的“普通人”。 顾异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强化一下自己人类形态的战斗力了。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买把枪。 他现在余额【4500信用点】。 这笔钱在锈骨街已经算得上是一笔不折不扣的“巨款”。 但他不知道该买什么。 遇事不决,先找王队商量总没错。 顾异不得不感慨“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诚不欺我。 —— “砰砰。” “谁啊?大清早的,奔丧呢?” 王老爹的门,被不耐烦地拉开。 他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王队。”顾异开门见山,“我想……去‘扳手’那儿买把枪。” “然后想请你教我怎么用它。” 王振国的目光,扫过顾异那张因为精神力充沛而显得异常“干净”的脸,和他那双亮得有些吓人的眼睛。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进来吧。” 屋子里烟雾缭绕。 王老爹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黑水”,似乎是在用酒精来驱散那该死的疲惫。 “你有多少钱?”他问道。 “四千五。” 王老爹拿烟的手,顿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了顾异一眼,那眼神很复杂。 “……你小子,比我想的还能折腾。” 他掐灭了烟头,声音重新变得严肃了起来。 “小子,我问你,你想练枪是为了对付什么?” “诡异。”顾异不假思索地回答。 “错!” 王老爹粗暴地打断了他! “大错特错!” “小子,你是不是以为有了枪,就能跟那些鬼东西站着对撸了?” “我告诉你,你手里这玩意儿,对付绝大多数的诡异,屁用都没有!” 他指着顾异,一字一句地用他那血淋淋的经验,教训着这个“菜鸟”。 他将那把保养得油光锃亮的左轮,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这东西……” 他用手指敲了敲冰冷的枪身。 “……不是为了杀鬼的。” “它是为了,杀人。” 王老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充满了挣扎和罪恶的C环区。 “在这个地方,有时候最大的危险,不是诡异。” “而是你的‘同类’。” “而一把枪……” 他重新拿起了那把左轮。 “它,是你身份的象征。它告诉所有人,你,不是一个可以被随便捏死的软柿子。” “在C环区,在墙外那片废土上。” “诡异,是要你的‘命’!” “但人,他妈的是要你的‘钱’,你的‘装备’,你的‘食物’,然后再要你的‘命’!” “对付诡异,靠的是脑子,是情报,是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保命的底牌!” “但对付人……” 王老爹,缓缓地拍了拍自己那把老旧的左轮枪。 “……靠这个。” “所以,你想学,我教你。” “但你给老子记住了,不到万不得已,永远不要用它去对付一只诡异。那是浪费子弹。” “也永远,不要轻易地用它去对付一个人。” “因为当你扣下扳机的那一刻,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王老爹那沙哑的声音,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了顾异的心上。 顾异沉默了很久,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王队。谢谢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个人终端。 “这个学费……” “学个屁的费!” 王振国眼睛一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就炸了! “老子教自己队员用枪,还要收钱?!传出去,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可是王队,规矩我懂……”顾异还想坚持。 在C环区,知识,尤其是能保命的知识,从来都不是免费的。 “规矩?” 王振国的表情,却突然缓和了下来。 他看着顾异,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透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混杂着“后怕”和“庆幸”的情绪。 “小子。” 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的语气说道: “昨天你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 “我王振国,不欠人情,尤其不欠小辈的人情。” “这堂课,就算是我还你的。” 他顿了顿,又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样子,挥了挥手。 “这事,就这么定了。别他妈再跟我提钱,不然老子现在就把你扔出去。” —— 顾异最终还是跟着王振国,再次来到了“扳手”那间充满了油污和火药味的店铺。 “又来了,小子?” “扳手”那只红色的机械义眼,在顾异身上扫了扫。 “怎么,这次攒够钱了?” “他买。” 王振国替他回答了。 “扳手”看了一眼王振国,没再多说什么。 他知道,这个老家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他重新从那个油腻腻的铁箱子里,掏出了那三把手枪,扔在桌上。 “自己挑。” 这一次,顾异没有再去看那把花里胡哨的“拾荒者”爆改。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那把最老旧、最不起眼的“掘墓人”左轮上。 “就它了。” “有眼光。” 王老爹点了点头。 “这玩意儿虽然丑,但它绝对不会在你需要它的时候给你掉链子。” 顾异点了点头,看向“扳手”。 “三千?” “三千。”“扳手”的机械义眼闪了闪。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王振国,似乎是卖这个老兵一个面子,又补充了一句。 “看在老王的面子上,送你一个枪套,再搭你六发最便宜的铅芯弹,让你听个响。” 顾异的心,微微一松。 “等等。” 就在顾异准备点头的时候,王老爹却突然出声了。 他指了指墙角一箱子散装的、灰扑扑的子弹。 “‘扳手’,你这儿的训练弹,什么价?” “扳手”瞥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老规矩。两信用点一发,只能听个响,打不死人。” “给他来一百发。”王老爹对顾异说道。 然后他又看向“扳手”。 “再给他来四十八发正经的铅芯弹,和两发‘炼金弹’。” 顾异看着王老爹那不容置喙的眼神,瞬间就明白了。 他这是在手把手地教自己怎么“当家”,怎么把钱花在刀刃上。 “……好。” 顾异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个人终端,递了过去。 【支付成功:3980信用点】 (三千的枪 + 一百发训练弹200 + 四十八发铅芯弹480 + 两发炼金弹300) 顾异肉疼的看着钱包大出血。 但当他将那把冰冷的、沉甸甸的、完全属于自己的武器,和那一大包黄澄澄、灰扑扑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子弹,一起握在手里的时候。 一种前所未有的,扎实的兴奋传遍了全身。 无论是在前世还是今生。 这都是他第一次真正地触摸到一把真枪。 …… 王振国没有带他去什么靶场。 他直接,领着顾异来到了西区“浊池”边缘,一个被彻底废弃的巨大的“垃圾压缩站”里。 这里是整个C环区噪音最大的地方。 也是最适合“练枪”的地方。 “看好了。” 王老爹,没有教他什么花里胡哨的技巧。 他只是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给顾异演示了一遍,如何装弹,如何上膛,如何瞄准。 “手,要稳。心,要静。” “别他妈的学电影里那些白痴,用一只手耍帅。给老子用两只手死死地握住它!” “把它当成你身体的一部分。” “然后忘了你是在开枪。” “你只是想让你眼睛看到的东西多一个洞而已。” 他将一把装满了最廉价的训练子弹的左轮,塞到了顾异手里。 “对着那边的废料堆,打光它。” 顾异深吸了一口气。 他学着王老爹的样子,用双手紧紧地握住那冰冷的枪柄。 他将准星对准了百米之外,一个早已生锈的油桶。 然后他屏住呼吸,缓缓地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而他的耳朵,则被那巨大的轰鸣声震得嗡嗡作响。 火药的硝烟味,呛得他眼泪都流了出来。 “感觉怎么样?”王老爹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很吵。” “很麻。” “也很……带劲。”顾异咧开嘴笑了。 “那就对了。” 王老爹也笑了。 “欢迎来到成年人的世界,小子。” 第42章 新的悬赏任务 西区,“垃圾压缩站”。 “砰!砰!砰!” 顾异机械地,扣动着扳机,将最后一轮训练子弹,射向百米之外那个早已被打成筛子的油桶。 巨大的后坐力震得他整条右臂都酸麻一片。 耳朵里,也全是“嗡嗡”的耳鸣声。 “行了。” 王老爹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感觉找到了吗?” “……差不多了。”顾异放下枪,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带着火药味的浊气。 一百发子弹喂下去,他总算是摸到了这玩意儿的“脾气”。 王老爹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时间不早了。去看看刘芳。” 两人没有直接去诊所。 王振国先是带着顾异,拐进了那条充满了血腥和腐臭味的【屠宰场后街】。 他轻车熟路地,绕过几个正在处理不明“原料”的屠夫帮成员,找到了一个看起来地位最高的、正坐在一堆货箱上抽着雪茄的“肉铺”老板。 王老爹没有废话,直接将一百信用点扫给对方。 “老规矩,来一块最好的。” 那个老板瞥了一眼信用点,又瞥了一眼王振国,似乎是认出了他这张老脸。 他点了点头,从身后一个上了锁的、冒着冷气的保温箱里,取出了一小块用真空袋密封好的、色泽呈诡异粉红色的、看起来品质极佳的“蛋白块”。 上面甚至还用红色的标签,印着“特级”两个字。 “算你识货。”老板将东西扔了过来。 王老爹接过东西,又去另一家黑市商店换了一袋相对干净的“营养液”。 他拎着那两样在这个“灰磨盘”里,堪称“奢侈品”的东西,带着顾异离开了这片让他都感觉不舒服的区域。 路上,他对顾异说道: “刘芳现在最需要这个。” “光靠‘针筒’那家伙的药,身体,是扛不住的。” 诊所里比昨天要安静得多。 他们进去的时候,那间唯一可以被称为“病房”的、用帘子隔开的小隔间里,传来了李静雅压抑着的、小声说话的声音。 林小柒则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昏昏欲睡。 看到王振国和顾异,林小柒立刻站了起来。 “王队,阿异哥。” “情况怎么样了?”王老爹问道。 “已经醒了。”林小柒的声音还有些沙哑,“‘针筒’说已经稳定下来了。就是……精神还很差,大部分时间都在睡。” 就在这时,帘子被拉开了。 李静雅扶着脸色惨白、步履蹒跚的刘芳大妈走了出来。 “……老王?阿异?” 刘芳看到他们,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里才终于有了一丝神采。 “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王老爹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公司发的,给你补补身子。” “又……又乱花钱……”刘芳看着那袋昂贵的蛋白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想说些什么,但李静雅却扶着她,对王老爹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王叔叔,谢谢你们。” —— 顾异没有再进去打扰。 他只是和王老爹一起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然后就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他打开了个人终端看了一眼自己的余额。 他又变回了那个随时可能因为交不起房租,而被赶出“蜂巢”的穷光蛋。 而刚刚在诊所里,那沉重压抑的气氛,更是让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危机感”。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主动出击! 他握了握腰间那把冰冷的、沉甸甸的左轮。 又感受了一下,图鉴里那的卡牌。 他现在有枪,有底牌,有经验。 他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的菜鸟了! 是时候,继续接任务了。 【独眼酒馆。】 这一次,顾异走进这里的时候,步子稳了很多。 他没有再理会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径直走到了吧台旁边,那排老旧的、屏幕上全是划痕的“公共任务终端”前。 他拿出自己那块刻着【734】的“拾荒人”身份牌,在终端的感应区,轻轻一刷。 “滴——” 【身份:拾荒人。编号:734。权限:F级任务。】 屏幕上,瞬间就跳出了一个充满了科技感的、但又因为设备老旧而显得有些掉帧的、绿色的任务列表。 顾异的目光,在上面飞快地扫视着。 他首先就直接过滤掉了所有任务地点在【C环区】内的任务。 在C环区,他最大的底牌——变身能力,会大打折扣,精神力消耗更是会翻倍。 而且,C区内的任务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杂活”,报酬低得可怜。 钱少,风险对他来说却不成正比。 不划算。 他这次的目标,很明确。 一,地点必须还在【南环废土】。那张价值三百信用点的地图,不能浪费。 二,任务描述里,必须有“疑似新诡异”的线索。 三,也是最重要的,他现在,有了一张可以“飞行”的【回音蝠】卡牌。 很多上次他根本不敢想的、需要跨越复杂地形的任务,现在都可以被提上日程了! 很快他的目光,就锁定在了三条,被他用红圈标记出来的任务上。 【任务一:回收‘空气净化站’的过滤组件。】 【地点:南环废土,A2区。】 【要求:三组完好的‘碳晶过滤组件’。】 【报酬:600信用点。】 【备注:该区域近期有拾荒人报告,声称被“活过来的废铁”袭击。】 —— 【任务二:调查二号通风塔顶部的‘异常增生物’。】 【地点:南环废土,A5区。】 【要求:采集样本,并拍照记录。】 【报酬:700信用点。】 【备注:通风塔高约五十米,无攀爬路径。】 —— 【任务三:寻找一名失踪的‘拾荒人’。】 【地点:南环废土,A4区,‘断裂立交桥’附近。】 【要求:找到‘活人’或‘狗牌’。】 【报酬:500信用点。】 顾异,拿出王老爹的那张手绘地图,仔细地,比对着。 A2,A5,A4…… 这三个地方,相隔都在五公里之内! 如果规划好路线,完全可以在一天之内,全部完成! 特别是第二个任务! “无攀爬路径”? 这对以前的他来说是天堑。 但对现在,这个能化身为【回音蝠】的他来说,简直就是白送的! 现在他不像上次那样畏畏缩缩,一次只敢接一个任务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指在那块布满了划痕的、油腻的触摸屏上,重重地连点了三下! 【任务‘回收组件’,已接取!】 【任务‘调查增生物’,已接取!】 【任务‘寻找失踪者’,已接取!】 伴随着终端机发出的、如同“上膛”般的“咔哒”声。 顾异,转过身径直走出了这间酒馆。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拾荒人”今天又多接了几份可能会让他送命的“脏活”。 在这间酒馆里,每天都有人消失。 也每天都有新的、更饥饿的“野狗”补充进来。 第43章 第二次踏入南环废土 顾异一脚踏出酒馆,外面的冷风一吹,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儿,脑子立马就清醒了。 他没直接奔着城外的废土去。 猎人出门前得先检查自己的爪子和牙。 顾异先回了一趟“蜂巢”公寓。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但已经不再是家徒四壁了。 墙角里放着他前两天刚淘来的二手电暖器,虽然外壳磕磕碰碰,但插上电,那昏黄的灯丝亮起来时,总算能给这间铁皮盒子带来一点暖意。 他把所有家当都摊在了床上。 腰间的左轮被他抽出来,拆开,用最便宜的润滑油,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三发净化弹,两发炼金弹,四十八发铅芯弹。 他数了三遍。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按照“三铅、一炼金、一铅、一净化”的顺序,把六发子弹压进了弹仓。 铅芯弹开路,炼金弹破防,净化弹保命。每一颗子弹的位置,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王老爹教他的。 “关键时刻,那一发净化弹,比你一整条命都值钱。”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三百信用点买来的地图,又检查了一遍新买的呼吸面罩和滤芯。 最后,他从床底下拖出了半箱“镇定”牌营养膏。 这玩意儿难吃得跟泥巴一样,但现在却是他唯一的口粮。 他掰下来十管,塞进背包,又灌满了一整个军用水壶。 又把凭借任务凭证领取的样品回收盒,以及一些零零散散的保命小玩意,比如镜子,做记号的荧光笔,指南针等等扔进背包。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一眼自己个人终端上的余额。 【520信用点】。 穷得叮当响。 但这一次,他心里一点都不慌。 --- 半小时后,顾异已经站在了南区最边缘的【南六门哨卡】前。 这里没有环城铁轨的嘈杂,只有风刮过铁丝网时发出的“呜呜”声。 入口的卫兵,还是那两个老油条。他们只是瞥了一眼顾异亮出的、刻着【734】的拾荒人身份牌,就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在他们眼里,这不过又是哪个新来的倒霉蛋,估计用不了几天,就会变成失踪名单上一个新的编号。 穿过那道象征性的铁丝网。 一股独属于废土的、混合着腐败、野草和潮湿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顾异拉上了呼吸面罩。 世界,瞬间安静了。 身后“灰磨盘”那永不停歇的嘈杂,被隔绝在了身后。 眼前依旧是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和广袤的起伏不平的荒野。 这一次,他的心境变得不同了。 紧张依旧有。 但不再是恐惧。 而是一种猎人进入猎场时的……专注。 顾异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了王老爹给他的那张地图。 地图的边缘,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 他的手指,在上面仔细地确认着自己的位置和第一个目标的方位。 这次的三个任务点,A2、A5、A4区,都在南环废土的深处。 离他身后的【南六门哨卡】,有五六公里远。 那里几乎已经是拾荒人们标注出来南环废土“安全区”的边界了。 再往前就是真正的“狩猎区”。 上面用红色的笔,标注着三个圈。 他要去的第一个地方,是A2区的“空气净化站”。 那里有他这次任务最主要的目标——三组“碳晶过滤组件”。 也是三个任务里,唯一一个有明确“怪物目击报告”的地方。 “活过来的废铁……” 顾异收好地图,没有沿着荒野上那些相对安全、被车辆压出的车辙印走。 而是毫不犹豫地,直接钻进了旁边,一人多高的枯黄的草丛里。 变身【骸骨劣犬】带来的隐蔽习性,让他更习惯这种能随时藏匿身形、发动突袭的环境。 他走出了几十米后。 一种很轻微的、如芒在背的感觉出现了。 有人在跟着他。 顾异的心猛地一沉。 他没有回头。 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向后瞥了一眼。 远处三个瘦削的身影缀在他的身后。 不远,不近。 就像,荒原上跟着狮子准备捡点残羹剩饭的鬣狗。 是拾荒人。 或者说,是那种专挑独行“新人”下手的“清道夫”。 顾异握紧了藏在外套下的那把军用匕首的刀柄。 他上一次来,运气好没碰上。 但这一次,他背着一个鼓囊囊的背包,看起来就像一只刚出窝的肥羊。 麻烦自己找上门了。 顾异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选择加速,也没有选择对峙。 他只是很随意地靠在了一块半人高的废弃水泥块上。 像一个走累了的普通的拾荒人。 他解开了外套的扣子。 任由那件破旧的外套,敞开。 超绝不经意间。 露出了别在腰间皮带上的…… 那把冰冷的、沉甸甸的左轮手枪。 远处那三个身影也停下了。 他们的目光死死地盯在了那把枪上。 眼神里,有贪婪,有惊讶。 但更多的是忌惮。 和一种对力量的恐惧。 在C环区,能拿出几百信用点买食物的,是富人。 但能拿出几千点信用点,买一把枪的,绝对是狠人! 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有真本事的亡命徒。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他们这种只能靠偷袭和人多欺负人少的“垃圾”,惹得起的。 几秒钟后。 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 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 很快就消失在了另一边的草丛里。 顾异重新扣好了外套。 他没有立刻离开。 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王老爹的话,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枪,是用来杀人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更加冰冷、警惕。 然后,继续朝着A2区的方向前进。 接下来的路,再也没有人打扰。 大约四十分钟后。 他穿过了一片稀疏的、早已枯死的树林。 一座巨大的、方方正正的混凝土建筑出现在了他眼前。 建筑的外墙上,布满了锈迹和干涸的苔藓,一个巨大的、早已熄灭的红色风扇标志,证明了它曾经的身份。 【第十三号安全区·第二空气净化站】。 大门紧锁着,上面布满了深深的抓痕,像是被某种巨大的、锋利的爪子,给硬生生挠出来的。 顾异没有硬闯。 他绕着这栋建筑,走了一圈。 很快,就在侧面一扇破损的窗户下面,发现了一滩早已干涸的、暗褐色的血迹。 血迹旁边,还掉落着一个被踩烂了的工具包。 顾异蹲下身,用匕首,在那血迹上,轻轻刮了一下。 图鉴,没有任何反应。 不是诡异的血。 是人血。 看来,那个被袭击的拾荒人,就是从这里逃走的。 顾异握紧了匕首,从那扇破窗,翻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漆黑的走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刺鼻的铁锈味。 顾异打开了战术手电,一束光柱刺破了黑暗。 走廊两边的墙壁上,同样布满了那种狰狞的抓痕,地面上,到处都是散落的、被撕碎的铁皮和零件。 他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极稳。 耳朵,在【回音蝠】卡牌的影响下,变得异常灵敏,捕捉着这片死寂中,任何一丝不正常的响动。 “滴答……滴答……” 是管道漏水的声音。 “呼……呼……” 是风从破窗灌进来的声音。 还有……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金属零件被踩碎的声音,从走廊尽头的机房里,传了出来! 顾异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立刻关掉手电,整个人,瞬间贴进了旁边的阴影里。 他没有掏枪。 他缓缓地蹲了下去。 变身【骸骨劣犬】! 转眼之间。 原地那个活生生的人,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通体由惨白骸骨构成、眼窝中燃烧着两点幽蓝鬼火的…… 【骸骨劣犬】! 这个形态,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是完美的“潜行者”! 顾异压低了身体,四肢着地。 脚掌的骨骼,巧妙地调整着角度,没有与地面上的碎石,发生任何碰撞。 像一抹白色的影子,它悄无声息地,潜伏到了机房门口。 然后,从门框的阴影里,探出了半个由头骨组成的“脑袋”。 两点幽蓝的鬼火,朝着声音的源头,望了过去。 眼前的景象,让顾异倒吸了一口凉气。 机房里,有东西。 不是一个。 是……一群! 它们像某种巨大的、畸形的金属蠕虫,攀附在机房中央那个巨大的涡轮发电机上。 它们通体,都是由无数生-锈的铁丝、钢筋、螺母和轴承,胡乱拼接而成。 没有头没有脚。 只有一根根如同节肢般、顶端锋利如刀的“铁臂”! 它们正在“啃食”着那台发电机,将一块块金属外壳撕扯下来,塞进自己那由无数零件组成的、不断蠕动着的“身体”里。 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就在这时。 其中一只离门口最近的金属蠕虫,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 它那由无数零件构成的身体,停顿了一下。 然后猛地朝着顾异藏身的方向,“看”了过来! 第44章 金属蠕虫 那只由废铁构成的怪物,直勾勾地“盯”着他。 顾异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一秒。 两秒。 三秒。 时间,仿佛被拉成了粘稠的糖浆。 就在顾异以为,那东西要像上次的【污染之血】一样,直接扑过来的时候…… 它又缓缓地转了回去。 继续用它那刀锋般的节肢,撕扯着发电机的外壳。 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 刚刚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暴露了。 是巧合? 还是它的“看”,和人类的“看”,根本不是一回事? 就在他脑中念头飞转之际。 他脑海里的【诡异图鉴】微微一亮。 一行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信息,流淌出来。 【正在扫描周边环境……】 【发现可收容物:F级诡异·金属蠕虫】 【收容条件:需宿主亲手从其体内剥离出最初的“核心”。】 顾异的鬼火双眸,闪烁了一下。 “核心?” 他看着机房里那十几只蠕动的金属怪物。 它们的身体都由无数零件构成。 哪一块,才是所谓的“核心”? 他必须想个办法。 一个能把其中一只单独引出来的办法。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人类形态时腰间的位置。 那里别着一把军用匕首。 是金属的。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他需要一个不会被感知的“猎手”。 和一个能被精准感知的“诱饵”。 而这两样东西…… 他,恰好都有! 身为【骸骨劣犬】,他是完美的“潜行者”。 而那把匕首…… 就是完美的“诱饵”! 顾异先后退到一个安全距离解除变身。 然后,精神力高度集中。 那只看不见的【武装卡·锈蚀之手】,被具现了出来! 这只惨白的手,悄无声息地握住了匕首的刀柄。 然后将它从顾异的腰间抽了出来。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那把匕首就这样凭空悬浮在了空中。 随后顾异控制着【锈蚀之手】带着匕首朝有着金属蠕虫的厂房飘过去。 就在匕首出现在门口的瞬间! 机房里,所有的【金属蠕虫】,都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十几只怪物,猛地,齐刷刷地,停下了啃食的动作! 全部转向了门口的方向! 它们“看”到了! 看到了一块美味的、散发着诱人气息的“移动钢铁”! 顾异没有慌。 他果断又变身回【骸骨劣犬】。 同时控制着【锈蚀之手】,握着那把匕首故意地,在水泥地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刺啦——” 一声轻微,但足够清晰的噪音响起。 离门口最近的那只【金属蠕虫】,动了! 它那由无数零件组成的身体,开始蠕动。 离开了发电机,朝着门口爬了过来! “上钩了!” 顾异心中一喜。 他立刻控制着【锈蚀之手】,握着匕首,像一条游鱼,贴着墙壁飞快地朝着走廊深处退去。 而那只【金属蠕虫】,则毫不犹豫地追了上来! “咔嚓……咔嚓……” 它那锋利的金属节肢,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印痕。 顾异很有耐心。 他操控着匕首,不紧不慢地,在前面吊着。 将那只落单的怪物,一路引到了走廊的另一端。 远离了机房,远离了它的同类。 这里,就是他选好的“猎场”! 时机已到! 就在那只【金属蠕虫】,即将追上匕首的一瞬间。 一道白色的闪电,从旁边的黑暗中,猛地扑了出来! 【骸骨劣犬】,发动了突袭!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 几乎是在瞬间,就撞上了那只【金属蠕虫】! “铛!!” 一声巨响! 那只【金属蠕虫】,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撞翻在地! 无数细小的零件,从它身上,散落下来! 机会! 顾异的鬼火双眸中,杀意毕现! 他不做任何停顿,张开那森然的白骨大口,朝着怪物的身体狠狠地咬了下去! 他想用自己的骨牙,撕开这东西的防御! 然而! “嘎吱——!” 一声刺耳到极致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猛地爆开! 顾异只感觉,自己仿佛咬在了一块高速旋转的合金钻头上! 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从牙齿传遍了整个头骨! 那怪物猛地一震! 它身体表面的所有零件,竟在瞬间,开始了高速的、逆向的旋转! 原本只是坚硬的躯壳,在刹那间,就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布满了刀刃和齿轮的“钢铁绞肉机”! “不好!” 顾异心中警铃大作! 他想松口后退,但已经晚了! “咔嚓!咔嚓!” 刺耳的刮擦声,不绝于耳!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那坚固的头骨和前爪,正在被那旋转的零件,疯狂地切割、打磨! 骨爪上,被划出了一道道深深的刻痕! 甚至有几片细小的骨片,被硬生生崩飞了出去! 该死! 这东西太硬了! 物理攻击,对它根本没用! 再这样下去,不出一分钟,他这身引以为傲的骨头架子就要被活活磨成一地骨粉! 不能硬拼! 电光火石之间,顾异做出了决断! 他不但没有松口,反而用尽全力,将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压了上去! 用自己的骨骼,暂时地卡住了那些旋转的零件! 与此同时! 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唯一的“杀手锏”上! “【锈蚀之手】!” 他控制着那只悬浮在一旁的、惨白的断手不再犹豫! 对准了被自己死死压住的、那只【金属蠕虫】的身体,狠狠地按了下去! 能力发动! 一股代表着“腐朽”与“衰败”的无形力量,瞬间,从那只惨白的手掌中,爆发出来! “滋滋滋——!” 之前还坚不可摧的【金属蠕虫】,在接触到这股力量的瞬间,仿佛被泼了强酸! 它挣扎的力度,猛地变大了好几倍! 发出了无声的、剧烈的“悲鸣”! 但,也仅仅是最后的疯狂! 腐朽的力量,是它的天敌! 那些高速旋转的零件,肉眼可见地变得迟滞、脆弱! 表面更是浮现出了大片大片、如同瘟疫般扩散的红褐色锈迹! 有效! 顾异精神大振! 他一边用残破的骨爪死死压制,一边全力催动【锈蚀之手】的力量,去感知那个“核心”的位置! 很快! 他“看”到了! 在怪物身体最中央,一块已经锈蚀得快要看不出原样的“轴承”,对锈蚀之力的反应,最为强烈! 那就是“核心”! “就是现在!” 顾异不再给它任何机会! 【骸骨劣犬】那残破的骨嘴,猛地松开,又以一个更刁钻的角度,死死卡住了“核心”周围的几个零件! 如同最精密的台钳,将它们彻底固定! 与此同时。 那只已经深陷在怪物身体里的【锈蚀之手】,五指张开,化作了最冷酷的手术刀! 对准那枚生锈的“轴承”,狠狠地,插了进去! “噗嗤!” 没有鲜血。 只有一股零件崩碎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锈蚀之手】的手指,精准地,抠住了那枚“核心”! 然后,猛地向外一拽! “——撕拉!!”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断裂声! 那枚锈迹斑斑的“轴承”,竟被顾异硬生生地,从蠕虫的体内,给活活剥离了出来! “——撕拉!!”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断裂声! 那枚锈迹斑斑的“轴承”,竟被顾异硬生生地,从蠕虫的体内,给活活剥离了出来! 【收容条件,已达成!】 图鉴那冰冷的声音,终于,在顾异的脑海中响起! “收容!” 顾异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指令! 失去了核心的【金属蠕虫】,瞬间瘫痪。 巨大的身体,就在那光芒中,迅速地,分解,瓦解。 最终,化为了一道纯粹的、带着金属色泽的流光。 “嗖”地一声,没入了顾异的体内! 【武装卡·金属蠕虫,已收录!】 【已收录至‘奇物匣’第二页】 【新卡牌已收录,灵魂容量得到扩展……】 【精神力上限提升:37 -> 42】 【精神力恢复完毕!】 成了! 顾异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解除了变身,重新变回了人形。 原本强烈的疲惫感和精神力的空虚感,被每次“收录”带来的精神恢复快速冲刷掉了。 他靠在墙上剧烈地喘息着。 而走廊的另一头,机房里。 那些【金属蠕虫】,因为同伴的突然消失,明显变得有些躁动不安。 顾异看了一眼。 他没有贪。 狩猎已经成功,没必要继续拼命。 他这次来除了狩猎还有为了任务,为了钱。 他打开图鉴,看了一眼那张全新的卡牌。 那是一张青铜色的卡牌。 卡面上画着一只由无数零件组成的、狰狞的金属蠕虫。 【武装卡】: No.002 【名称】:金属蠕虫 【品级】: F 【潜力上限】:E 【类型】:实体型 / 死物类 【晋升条件】:通过【金属汲取】能力,吞噬并吸收复数同类的“锈蚀核心”,可解锁其潜力上限,晋升为E级武装。 【描述:它不是一个单一的造物,而是一群“饥饿”的集合体。废土上每一片被遗弃的钢铁,都可能残留着旧时代的“记忆”。当足够多的“饥饿”聚集在一起,它们就会苏醒,组成这种没有理智、只懂吞噬的金属生命。它们没有眼睛,但废土上每一寸钢铁,都是它们的眼睛。】 【能力】: 1. 【具现】: 可消耗精神力,在人类或变身形态下,将其“具现”出来,当成一件“装备”或“道具”来使用。 2. 【活体装甲 】: 【具现】后,蠕虫的金属构件会迅速分解、重组,如液体般覆盖宿主全身,形成一套厚重的、可活动的金属外骨骼装甲。能大幅提升物理防御力,并免疫低等级的穿刺与劈砍伤害。但维持装甲形态,会持续消耗其内部的“金属储备”。 3. 【金属汲取】: 可通过主动接触并“吞噬”其他金属制品,来补充自身的“金属储备”。储备越充足,装甲的防御力和自我修复能力越强。 【弱点】: 1. 强酸: 高浓度的酸性液体,能快速溶解构成其身体的劣质金属,对其造成结构性损伤。 2. 高压电流:强大的电流会使其内部的金属零件瞬间过载、熔断,导致其暂时瘫痪或解体。 3. 强磁场:强磁场会干扰其身体内部零件的聚合力,使其行动变得迟缓,甚至在极端磁场下会强制解体。 【备注:它很能打,也很能吃。需要持续喂食金属,才能维持活性与防御力。小心,别让它饿着了,不然它可能会啃你的枪。】 “活体装甲……” 顾异的眼神,亮了起来。 这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这简直是为他这具脆弱的人类身体,量身定做的保命神器! 而且。 “又一张潜力卡!” 他重新打开手电,目光望向了那间依旧盘踞着十几只怪物的机房,眼神充满了贪婪。 风险太大了? 去他妈的风险!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这不叫贪,这叫投资自己。 他没有再动。 而是找了一个最安全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了下来。 他从背包里掏出了一管“镇定”牌营养膏,拧开,面无表情地往嘴里挤。 难吃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计划需要重新制定。 赚钱和卡牌升级。 他,全都要。 第45章 战斗!爽! 大约十分钟后。 顾异站起身,没有走向机房。 而是转身,走进了旁边一间废弃的储物室。 这里堆满了各种生锈的、被遗弃的金属零件。 有报废的通风管道,有断裂的钢筋,还有散落一地的螺母和铁板。 在别人眼里这是一堆垃圾。 但在顾异眼里,这是……“饲料”。 他伸出右手,精神力涌动。 那张青铜色的【武装卡·金属蠕虫】,被激活了! “嗡——” 一道微光闪过。 那只刚刚被收容的金属怪物,凭空出现! 它一落地,就本能地蜷缩成一团。 身体表面的零件,发出警惕的、细微的摩擦声。 但很快,它就“闻”到了周围那浓郁的“食物”气息。 它不再警惕。 而是像一条被饿了很久的蟒蛇,猛地扑向了那堆金属垃圾! “咔嚓!咔嚓!嘎吱!” 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在狭小的储物室里回响。 顾异能清晰地看到。 那堆金属垃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吞噬、吸收! 而铁锈蠕虫的身体,也随之,发生着细微的变化。 它身体的缝隙,被新的金属填满。 表面的光泽也变得更加厚重、凝实。 图鉴的卡牌上。 【金属储备】那一栏的数值,在飞快地向上跳动着。 【10%……30%……60%……】 直到将这间储物室里,所有能吃的金属全部吞噬殆尽。 它的【金属储备】,才终于,达到了【100%】的满值状态! “很好。” 顾异点了点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那么,开饭了。” 他没有收回金属蠕虫。 而是下达了一个新的指令。 ——【活体装甲】! “哗啦啦!!” 那只吃饱喝足的金属蠕虫巨大的身体,瞬间解体! 化为了成千上万块细小的、流动的金属构件! 如同有生命的、粘稠的铁锈色液体! 下一秒! 这股金属洪流,猛地朝着顾异的身体席卷而来! 将他从头到脚彻底吞噬、包裹! 冰冷,坚硬,厚重! 这是顾异的第一感觉。 他低头看去。 自己的身体,已经被一套狰狞的、充满了粗犷工业风格的、暗红色的金属外骨骼完全覆盖! 装甲的表面,布满了模仿生物肌肉的、层层叠叠的甲片。 关节处,则是裸露的,复杂的机械结构。 他就如同一个从蒸汽朋克噩梦中走出来的钢铁怪物! “这就是武装卡的力量……” 顾异握了握拳。 金属装甲,发出了沉闷的“嗡嗡”声。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的安全感包裹着他。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右手上。 “如果……可以这样呢?”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他要同时使用两张【武装卡】! 精神力,再次涌动! 【武装卡·锈蚀之手】,被激活了! “嗡!” 又一道微光闪过! 那只惨白的、诡异的断手,没有像往常一样,独立具现出来。 而是化为了一股灰白色的、仿佛血肉般的“流质”! 猛地,融入了他那被金属装甲覆盖的、右臂之中! “滋滋滋——!” 两种截然不同的诡异力量,开始了剧烈的、痛苦的融合! 顾异的右臂装甲,开始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扭曲、变形! 暗红色的金属甲片,被灰白色的血肉组织,撑开、撕裂! 骨骼、肌肉、金属、神经…… 所有的东西,都在以一种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强行拼接、重组! “呃啊啊啊!!” 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从右臂传来! 让顾异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吼! 他的精神力,也在以一种“双倍”的速度疯狂地消耗着! 但,他挺住了! 几秒钟后。 重组完成! 他的右臂,已经彻底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那是一只,比左臂粗壮了整整一圈的、狰狞的、不对称的“怪物臂铠”! 它的一半,是【金属蠕虫】那厚重的、暗红色的金属装甲。 而另一半,则是【锈蚀之手】那惨白的、仿佛还带着血丝的、扭曲的血肉组织! 金属与血肉,以一种极度诡异的方式,缠绕、融合! 形成了一种令人看一眼,就会san值狂掉的、丑陋而强大的“混合体”! 而这只手的手背,更是延伸出了几根,由惨白指骨和锈蚀金属构成的、锋利如刀的“利爪”! “成功了……” 顾异喘着粗气,抬起了这只全新的“手臂”。 他能感觉到。 这只手臂里,同时蕴含着两种力量! 【金属蠕虫】的“坚固”。 和【锈蚀之手】的“腐朽”! 虽然精神力消耗翻倍,但这威力…… 绝对值得! 他不再耽搁。 拖着这身沉重的装甲,走出了储物室。 然后捡起了地上那把,被当做诱饵的匕首。 故技重施! 他控制着那只狰狞的怪物臂铠,握着匕首,在机房门口,轻轻地晃了晃。 “叮——” 一声清脆的声响。 瞬间! 机房里,那十几只【金属蠕虫】全部暴动! 它们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朝着门口涌来! 这一次,顾异没有后退。 他甚至,连“引怪”都懒得做了。 现在身体里强大的力量给了他无比的自信。 他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 任由那只冲在最前面的【金属蠕虫】,朝着自己猛扑过来! “铛!!” 又是一声巨响! 那只蠕虫,狠狠地撞在了顾异的胸甲上! 它那足高速旋转的“绞肉机”身体,疯狂地切割着顾异的装甲! 一时间,火花四溅! 刺耳的摩擦声,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但,这一次。 顾异,纹丝不动! 那足以将【骸骨劣犬】磨成粉末的攻击。 落在满状态的【活体装甲】上,甚至连一道像样的划痕都无法留下! 同类,破不了防! “该我了。” 顾异的头盔下,传来了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 他猛地,伸出了那只狰狞的、不对称的怪物右臂! 无视了那飞溅的火花和旋转的刀刃! 狠狠地插进了那只【金属蠕虫】的身体里! “噗嗤!!” 腐朽的力量,瞬间爆发! 那坚固的金属身躯,在这只“怪物臂铠”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块豆腐! 顾异甚至都不需要去刻意寻找。 他的右手在插入的瞬间,就本能地感知到了那股最强烈的“核心”气息! 他五指并拢! 狠狠一握! 再猛地向外一拽! “——撕拉!!” 一枚锈迹斑斑的“轴承”,被他连带着一大片破碎的零件,给活活地从蠕虫的体内扯了出来! 那只蠕虫,瞬间瘫痪! 但,顾异没有停。 他左手,按住那瘫痪的虫尸。 【活体装甲】的【金属汲取】能力,发动! “哗啦啦……” 那具还算完整的虫尸,竟如同流沙一般,迅速地分解,瓦解! 化为了一股纯粹的金属洪流,融入了顾异的装甲之中! 被,当场“吃掉”! 而他右手抓着的那枚“核心”,则散发出一股精纯的能量。 被图鉴,直接吸收!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从撞击,到反杀,再到“吞噬”! 不超过十秒钟! 干净!利落! 机房门口,其他的【金属蠕虫】,似乎是被这血腥的一幕,给震慑住了。 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但顾异,没有给它们任何机会! 他那被金属头盔覆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残忍的笑容。 “下一个。” 他主动地迈开了脚步。 拖着那沉重的、发出“嗡嗡”声的装甲。 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间,对他而言,已经变成了“食堂”的机房。 接下来。 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冰冷的“屠宰”! “铛!” 一只蠕虫,从侧面撞来! 顾异不闪不避,任由它撞在自己身上。 然后伸出右手,精准地掏出了它的核心! 左手按住,吞噬! “铛!” 又一只,从天花板上扑下! 顾异甚至连头都懒得抬。 反手一爪,直接将其凌空撕碎! 核心吸收! 残骸吞噬! 杀戮!进食! 杀戮!再进食! 这个原本让拾荒人闻风丧胆的“怪物巢穴”。 此刻却变成了一个,最高效的“罐头加工厂”! 顾异,就是那台冷酷的、永不停歇的“开罐器”! 他的精神力,在飞速地消耗。 但他的【活体装甲】却在一次次的“进食”中,变得越来越凝实,越来越强大! 甲片上,甚至开始浮现出一道道狰狞的、仿佛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 终于。 当第十三只【金属蠕虫】的核心被他捏碎、吸收后。 整个机房,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顾异那沉重的、如同野兽般的呼吸声。 他解除了武装。 厚重的金属装甲,如潮水般退去。 露出了他那浑身是汗、脸色苍白的身体。 “噗通”一声。 他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在了地上。 精神力彻底耗尽。 大脑像针扎一样疼。 但他却笑了。 他打开图鉴。 那张【金属蠕虫】的卡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卡牌的边框,依旧是代表F级的青铜色。 但卡面本身,却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那只蠕虫的图案,比之前凝实了数倍。 上面,更是多了一层淡淡的、仿佛随时会破茧而出的“银光”! 顾异能清晰地“感觉”到。 这张卡牌,正在渴望着更多同源的力量! 它距离那个名为“E级”的门槛,只差一步之遥! 他再去看卡牌的描述,更是心头一热。 原有的词条都得到了强化。 【活体装甲 】的描述后面,多了一行小字——“(当前状态:金属储备充足,防御力提升30%,并获得了‘低级自我修复’能力)”。 【金属汲取】的描述后面,也多了一句——“(当前状态:吞噬效率提升50%)”。 除此之外,更是多了一条全新的词条! 【新特性:同类压制。具现为活体装甲后,会对同源的、低等级的金属蠕虫,产生强大的威慑力。】 “值了!” 顾异擦了擦嘴角的血丝,喃喃自语。 第46章 猎人的棋局 顾异单膝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周围是十几具被“消化”干净的、空洞的金属残骸。 他大口地喘着气。 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那几乎要裂开的头骨。 精神力耗尽的感觉,比任何肉体上的伤都更痛苦。 就像有人把你的灵魂 放进榨汁机里拧干了最后一滴。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非常危险。 他挣扎着站起身。 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了机房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早已报废的配电箱。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里面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些断裂的电线。 空间刚好能容纳一个人。 他钻了进去,然后关上了铁门。 “咔哒。” 一声轻响。 黑暗与绝对的安静将他包裹。 只有一丝微弱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安全了。 至少是暂时的。 他靠在冰冷的铁壁上闭上了眼睛。 开始,进入一种近乎于休眠的状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在这片死寂的废土之上。 时间是最不值钱也最奢侈的东西。 —— 不知过了多久。 顾异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股针扎般的头痛已经消退了不少。 精神力恢复了大概三成。 他看了一眼图鉴。 【精神力上限:42】 【当前精神力:13】 这点精神力,想再开一次【活体装甲】跟十几只怪物硬碰硬,无异于自杀。 但也够用了。 “该干正事了。” 顾异推开配电箱的门,走了出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发动了变身。 他的身体,迅速地缩小扭曲。 皮肤化为黑色的翼膜,骨骼变得中空。 他变成耗费精神力最少的 【回音蝠】。 “嗡——” 他扇动翅膀,悄无声息地飞了起来。 贴着天花板飞出了这间厂房。 然后,他张开了嘴。 一股无形的、人类无法听见的声波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声呐探测】! 下一秒。 整个世界在他的“视界”里都变了。 不再有颜色,不再有光影。 只有一片由无数回声构筑而成黑白色的、绝对精准的“3D”模型! 他一边飞行,一边探测。 这栋巨大的空气净化站,在他眼中,再无秘密! 墙壁的厚度,管道的走向,房间的结构…… 还有……那些移动的“热点”! 四十多个散发着强烈金属信号的、正在缓慢移动的“白点”,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脑海里。 【金属蠕虫】! 它们,盘踞在这栋建筑的许多角落。 顾异,将这些“地点”的位置,一一记下。 然后,开始寻找自己的“目标”。 任务简报里,那几张关于“碳晶过滤组件”的图片,浮现出来。 他开始在这张巨大的“3-D”地图上进行“关键词”搜索。 很快。 一个个符合条件的“目标机器”,被他用精神力标记了出来。 “找到了……二十个。” 但,结果却让他皱起了眉。 这二十台机器里。 有八台,里面的组件已经被人取走了。 有六台,组件还在,但已经严重破损、锈蚀。 还有两台,更是被【金属蠕虫】啃得只剩下一个空壳。 难怪这个任务挂了这么久都没人完成。 这根本,就是个已经被无数拾荒人“筛”过好几遍的垃圾堆! 最终。 只剩下四个目标点还有回收的可能! 顾异将这四个点放大。 情况更加不容乐观。 第一个点。 在一楼的动力核心区。 那里的组件完好无损。 但,那台机器周围盘踞着,至少五只【金属蠕虫】! 第二个点。 在一个被彻底淹没的、地下蓄水池的底部。 水下同样有三只蠕虫在“沉睡”。 第三个点。 在净化站最顶层的、一个悬空的排气平台上。 那里同样,有两只蠕虫在“筑巢”。 第四个点。 在三楼的废气处理管道里。 那里很安全,没有怪物。 但管道的直径,只有三十厘米。 【回音蝠】的体型,根本钻不进去! 四十多只怪物。 四个,被层层看守的、或者藏在绝境里的任务目标。 这根本不是一个F级的任务!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的拾荒人,看到这个局面,恐怕早就已经放弃了。 但顾异没有。 他的脑海里那张巨大的“3D”地图缓缓旋转。 四个红点,和四十多个移动的“白点”,构成了一副,复杂的“棋盘”。 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是那个看似最不可能的…… 三楼,直径三十厘米的管道! 顾异扇动翅膀,像一抹黑色的影子,沿着墙角的通风管道一路向上。 很快,就找到了那个通往废气处理管道的入口。 那是一个,只有脸盆大小的、锈迹斑斑的圆形铁栅栏。 他落在了栅栏前。 发动了另一张卡牌。 【形态卡·污染之血】! 他的身体,开始“融化”! 血肉、骨骼、皮肤…… 所有的东西,都在几秒钟内,化为了一滩不断冒着泡的暗红色的粘稠烂泥! 这滩烂泥,毫不在意地直接“流”过了铁栅栏的缝隙。 进入了那狭窄漆黑的管道内部。 一股呛人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顾异,或者说这滩烂泥毫不在意。 他蠕动着前进。 在这种环境下,“污染之血”的形态,简直如鱼得水。 很快,他就在管道深处找到了那台小型的“气体分析仪”。 任务目标,“碳晶过滤组件”,就在那台机器的卡槽里。 被几颗早已锈死的螺丝固定着。 顾异没有手。 但他有更方便的东西。 他分出一小部分“身体”化为一股粘液。 覆盖在了那几颗螺丝上。 【腐蚀黏液】! “滋滋……” 一阵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那几颗坚固的螺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被腐蚀溶解! “咔哒。” 一声轻响。 那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的过滤组件松动了。 顾异再次分出一部分身体。 像一条触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组件包裹了起来。 用自己的身体,形成了一个最完美的“缓冲层”。 然后,原路返回。 当那滩烂泥重新从栅栏缝隙里“流”出来后。 他才解除了变身。 重新变回了人形。 他摊开手,那块被粘液包裹的组件完好无损。 他用衣服仔细地擦干净。 然后放进了背包里。 第一个,到手! 干净!利落! 没有惊动任何一只怪物! 顾异心中一喜。 他立刻再次变身成【回音蝠】。 飞向了下一个目标。 一楼那个被五只蠕虫看守的动力核心区! 这是硬骨头。 他依然不打算正面冲突。 他飞到了动力核心区的正上方。 那里的天花板有一个巨大的、早已停转的排风扇。 叶片之间,有足够的缝隙。 他悬停在空中,像一架无人机。 低头,俯瞰着下方的“战场”。 五只【金属蠕虫】,如同忠诚的卫兵,守在那台核心机器附近。 而任务组件,就在那台机器的侧面。 顾异,没有立刻行动。 他,在寻找,合适的“诱饵”。 很快。 他的目光就锁定在了不远处,一条悬在半空的、巨大的、早已废弃的通风管道上。 那玩意儿,又粗又长,全是金属。 简直,就是完美的“鱼饵”! 他悄无声息地,飞了过去。 落在了那条管道,连接着墙壁的固定支架上。 然后,发动了【锈蚀之手】! 一只惨白的手,具现了出来。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轻轻地,按在了那个已经锈迹斑斑的金属支架上。 腐朽的力量,发动! “咔……咔嚓……” 支架的内部结构,在无声地,崩坏! 顾异很有耐心。 他,一点一点地,腐蚀着。 直到,整个支架,只剩下最外面,薄薄的一层铁皮,还连接着。 他才,收回了锈手。 然后,飞回了动力核心区的上方。 他在等待。 等待一个,能将所有猎物一网打尽的机会! 他开始用声呐,仔细地观察着那五只蠕虫的移动规律。 它们,并非静止不动。 而是在那台核心机器周围,缓慢地,巡逻着。 偶尔,会有两三只,交错而过。 但,很少,有五只同时聚集在一起的时刻。 顾异,眯起了他那不存在的眼睛。 他需要,一个“靶心”。 一个,能让所有蠕虫,都聚集过来的“靶心”。 他想到了那把军用匕首。 于是他短暂的飞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短暂解除变身。 用【锈蚀之手】,抓起了那把匕首。 然后,重新回到了排风扇的位置。 他,深吸了一口气。 计算着那五只蠕虫的距离和速度。 就是现在! 他松开了手。 那把匕首,如同被精确制导的炸弹,从天而降! “叮当!” 一声,清脆的、充满了诱惑力的声响! 匕首,不偏不倚地,插-在了那台核心机器正下方的地面上! 瞬间! 那五只【铁锈蠕虫】,就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 全部,放弃了巡逻! 疯狂地,朝着那把匕首,涌了过去! 它们,挤成一团! 互相推搡着,争抢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小点心”! 完美的靶子,出现了! “就是现在!” 顾异,不再有丝毫犹豫! 控制着【锈蚀之手】腐蚀断了支架。 “——嘎吱!!” 那巨大的金属支架,再也支撑不住! 猛地断裂! “轰隆隆!!” 那条长达十几米的、沉重的通风管道,失去了支撑! 如同脱缰的野马,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从天花板上,轰然坠落! 狠狠地,砸在了,几十米外的空地上!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个净化站,仿佛都为之一颤! 地面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坑! 烟尘弥漫! 那五只【铁锈蠕虫】,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就被那从天而降的“攻城锤”,给死死地,压在了下面! 有的,被当场砸成了铁饼! 有的,身体被砸断动弹不得! 还有的,被死死地,卡在了管道和地面之间,疯狂地挣扎,却无济于事! 一击,团灭! 顾异,看着下方那惨烈的景象,鬼火双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没有丝毫停留! 从排风扇的缝隙中,猛地俯冲而下! 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 他的第一个目标无比明确! 就是那台已经彻底无人看守的核心机器! 他,飞速掠过! 【锈蚀之手】,同时发动! 腐朽的力量,化作利爪! 狠狠地,抓在了那块过滤组件上! “咔嚓!” 卡槽,连带着组件,被他,硬生生地,给扯了下来! 任务道具,到手! 他,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将组件小心地放在了旁边一个干净的台子上。 然后,缓缓地转过身。 目光,落在了那片,还在不断蠕动、挣扎的“废墟”之上。 他的图鉴里。 那张【金属蠕虫】的卡牌,正在散发着,前所未有的、灼热的“饥饿感”! 任务道具,和升级材料。 他,全都要! 顾异,落在了那巨大的通风管道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那些已经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猎物”。 然后,伸出了那只惨白的“手术刀”。 【锈蚀之手】,对准了第一只,被压断了半截身体的蠕虫。 狠狠地,插了进去! 精准地,找到了那枚“核心”! 然后,一拧一拽! 剥离! 吸收! 接着,是第二只…… 第三只…… 第47章 E级武装-无羁铁团 当第五枚“核心”,被图鉴吸收后。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那张【铁锈蠕虫】的卡牌,变得更加“饥饿”了。 它在渴望着更多! 顾异没有停歇。 他将那块完好的过滤组件和之前那块一起放进了背包。 然后变身为【回音蝠】。 再次起飞。 他的目标是下一个任务点。 那个被淹没的地下蓄水池! 他飞到了蓄水池的入口。 那是一个生锈的铁梯,通往深邃的黑暗。 他没有下去。 而是落在了旁边,一个巨大的、早已废弃的抽水泵上。 这台机器同样是金属的。 他的计划简单而粗暴。 他,用【锈蚀之手】,腐蚀掉了水泵底部的固定螺栓。 然后,用尽全力,将这台重达数百公斤的“铁疙瘩”,推了下去! “——噗通!!” 一声巨响! 沉重的水泵,砸进了水池里! 激起了,巨大的水花! 那沉睡在水底的三只【铁锈蠕虫】,瞬间,被惊醒! 它们,感受到了那巨大的金属撞击! 如同三条闻到血腥味的鳄鱼,疯狂地,朝着那台正在下沉的水泵,扑了过去! 机会! 顾异,瞬间变身为【污染之血】! 化为一滩烂泥,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水中。 他避开了那三只正在“抢食”的怪物。 径直潜入了水底。 找到了那个,早已被水草覆盖的过滤装置。 腐蚀螺丝! 包裹组件! 然后,悄无声息地,溜走! 第三个组件,到手! 三枚“核心”,也同样,到手! 最后的目标。 净化站顶层,那个悬空的排气平台! 那上面,有最后两只蠕虫。 顾异,甚至都懒得用计谋了。 他,飞了上去。 然后,在几十米外,另一栋建筑的楼顶。 找到了,一根被风吹倒的、长长的金属旗杆。 他,用【锈蚀之手】,拿起了这根旗杆。 就像,拿起了一根标枪。 然后,狠狠地,朝着那两只正在“筑巢”的蠕虫,扔了过去! “嗖——!” 旗杆,带着呼啸的风声,飞过! “叮当!” 精准地,落在了平台另一侧的空地上! 那两只蠕虫,没有任何犹豫。 立刻,放弃了守护,朝着那根旗杆,爬了过去! 而顾异,则如同鬼魅一般,从天而降! 取走了,最后一个,完好无损的过滤组件! 顺便,也收割了,那两枚“核心”! 至此。 第一个任务,超额完成! 四个组件到手!(任务只需要三个) 二十枚“核心”入账! 他的图鉴里。 那张【铁锈蠕虫】的卡牌,已经散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灼热的光芒! 那层朦胧的“银光”,变得,越来越亮! 仿佛,随时,都会破茧而出! 但,还差一点! 就差,最后那临门一脚! 顾异的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执着。 他,没有就此收手。 而是,再次,展开了那张,布满了“白点”的地图。 他,要将这栋净化站里,所有的【铁锈蠕虫】,全部,变成自己晋升的“燃料”! 接下来的时间。 顾异,彻底,化身为,一个游荡在这座钢铁废墟里的“幽灵”。 他,变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最高效的“猎杀机器”。 他,用【回音蝠】,进行侦查。 用【污染之血】,进行潜入。 用【锈蚀之手】,制造陷阱。 用【骸骨劣犬】,进行最后的突袭! 他,将自己所有的能力,都运用到了极致! 精神力耗尽了,他就找个角落,躲起来,恢复。 饿了,就啃一管难吃的营养膏。 渴了,就喝一口冰冷的凉水。 他完全忘记了时间。 忘记了自己还是个人。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猎杀!吞噬! 他用一块铁板引诱一只蠕虫进入狭窄的通道,然后用【锈蚀之手】从背后偷袭。 他腐蚀掉天花板的钢筋,让水泥块落下将另一只活活砸瘫。 他甚至利用【污染之血】的形态,钻进一台报废的机器里伪装成“零件”等待猎物,自己送上门! 一只…… 五只…… 十只…… 他,猎杀的数量,在不断地增加。 那张【铁锈蠕虫】的卡牌,也变得越来越亮! 越来越烫! 终于! 当他用【锈蚀之-手】从第三十只【铁锈蠕虫】的体内掏出了那枚“核心”后! 异变,发生了! “嗡——!!” 一股,远比之前,强大了数十倍的能量洪流,从那枚核心中,爆发出来! 疯狂地,涌入了他的图鉴! 那张【铁锈蠕虫】的卡牌,再也无法承受,这股庞大的能量! “咔嚓!” 一声,仿佛蛋壳破碎的脆响! 卡牌表面,那层青铜色的光芒,彻底,碎裂!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更加深邃、更加凝实的、代表着“E级”的“黑铁”光泽! 一道,全新的信息,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了顾异的灵魂深处! 【武装卡No.002,已满足晋升条件!】 【F级·铁锈蠕-虫,已进化为——】 【E级·无羁铁团!】 与此同时! 顾异感觉到,自己的精神世界,仿佛被拓宽了一样!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庞大的精神力,从图鉴中,反馈回来! 滋养着他那,早已干涸的灵魂! 【精神力上限提升!】 【42……45……48……52!】 “呼……” 顾异,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没有急着站起来,而是第一时间,沉下心神,看向了那张,已经脱胎换骨的全新卡牌! 那是一张,通体呈现出冰冷黑铁色的卡牌。 卡面上,不再是一只单独的蠕虫。 而是一团由无数金属构件和狰狞臂膀,共同组成的、缓缓蠕动着的、仿佛拥有生命的“钢铁堡垒”! 光是看着,就给人一种,难以撼动的厚重感! --- 【武装卡】:No.002 【名称】:无羁铁团 【品级】:E 【类型】: 实体型 / 死物类 --- 【描述: 饥饿,催生了它的诞生;而吞噬,则赋予了它“意志”。它不再是一盘散沙,一个混乱的聚合体。无数“核心”的融合,让它诞生了最原始的“蜂巢思维”。它学会了如何更高效地组合,如何更完美地杀戮。它不再是单纯的“蠕虫”,而是一个初具规模的、拥有集体意志的、永不餍足的……钢铁军团。它,是活着的堡垒,是行走的熔炉。】 --- 【能力】: 1. 【具现】:(无变化)可消耗精神力,在人类或变身形态下,将其“具-现”出来,当成一件“装备”或“道具”来使用。 2. 【活体装甲】: 形态重塑:【具现】后,不再是单一的重甲形态。宿主可以通过意念,自由调动装甲的“金属储备”,进行“形态重塑”。例如,将全身防御削弱,把所有金属,都集中到右臂,形成一面巨大的、足以抵挡重型冲击的“塔盾”;或者,将金属,集中于腿部,形成能进行短暂爆发冲刺的“动力骨骼”。 活性自愈:只要“金属储备”不为空,甲胄就会对受到的损伤,进行缓慢的、持续的“自我修复”。 3. 【集群掠食】:(“金属汲取”进化版) 吞噬效率:吞噬普通金属的速度,提升100%。 远程汲取:不再需要完全接触。可以从甲胄表面,伸出数条由微小金属构件组成的“汲取触须”,在3米的范围内,对指定的金属目标,进行“远程汲取”,缓慢地“偷取”对方的金属物质。 4. 【万千兵装 】:(E级解锁新能力) 武器铸形:宿主可以消耗“金属储备”,命令“无羁铁团”,在甲胄的任意部位,铸造出F级的、无特殊能力的、一次性的冷兵器。例如,从手臂上,延伸出一把锋利的“臂刃”;从拳头上,覆盖上一层沉重的“拳铠”;或者,从背后,生成几根用于格挡或突刺的“骨矛”。兵器的强度与大小,取决于“金属储备”的消耗量。 --- 【弱点】:(抗性提升) 1. 强酸:对酸性腐蚀的抗性,得到提升。需要更高浓度的酸液,才能对其造成有效伤害。 2. 高压电流:内部结构变得更加稳定。普通的电流,只会为其“充能”,只有真正“超高压”的瞬间电流,才能使其过载。 3. 强磁场:蜂巢思维”的出现,让它对磁场的干扰,有了一定的抵抗力。需要更强的磁场,才能限制它的行动。 --- 【备注:它,吃饱了,但也变挑剔了。普通的废铁,已经很难满足它的“胃口”。它开始本能地渴望吞噬那些更稀有、更坚固、蕴含着特殊能量的“合金”。记住,永远不要让一个军团,饿着肚子。】 --- “我操……” 饶是顾异,在看完了这张全新的卡牌后,也忍不住在心里爆了一句粗口。 这,已经不是“升级”了。 这他妈是“鸟枪换炮”! “形态重塑”、“远程汲取”…… 还有那个最变态的【万千兵装】! 这代表着,只要他的“金属储备”足够,他就能在战斗中,随时随地,变成一个移动的“武器库”! 这才是E级武装该有的样子! 他终于回过了神。 这才发现。 窗外早已一片漆黑。 一轮残破的散发着诡异红光的月亮,挂在天上。 “……晚上了?” 他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在安全区外过夜。 若是换做以前,他恐怕早就已经吓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但现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张散发着冰冷黑铁光泽的、全新的王牌。 又感受了一下体内那股充盈的精神力。 他的心中,非但没有恐惧。 反而生出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走到窗边。 看着那片在猩红月光下变得更加阴森、诡异的废土。 “晚上的世界……” “会和白天,有什么不同呢?”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背包里还有两个任务没有完成。 或许,今晚是个不错的机会。 第48章 夜的第一课 顾异单膝跪在一地狼藉的机房里。 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褪去的病态的潮红。 那是精神力极限消耗后,又被强行灌满的后遗症。 但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看着图鉴里那张散发着冰冷黑铁光泽的卡牌。 【E级·无羁铁团】。 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从他心底涌了上来。 他想亲身体会一下。 这张由三十只蠕虫的“尸骸”堆砌而成的王牌。 到底有多强! “【活体装甲】,着装!” 他低吼一声,发动了,这张全新的卡牌! “——嗡!!”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具现都要庞大的精神力,瞬间从他体内被抽走! 他的大脑传来一阵轻微的眩晕感。 但,下一秒! 他就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 一道黑铁色的流光从图鉴烙印中喷涌而出! 不再是之前那种杂乱的金属洪流。 而是一支由无数微小金属构件组成的…… “钢铁军团”! 它们在空中,迅速地盘旋飞舞! 发出整齐划一的、如同蜂群振翅般的“嗡嗡”声! 然后,如同找到了君王的骑士。 带着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仪式感。 一片一片地覆盖在了顾异的身上! “咔!咔!咔嚓!” 甲片与甲片之间,精准地扣合! 齿轮与连杆之间,完美地啮合! 冰冷!厚重! 但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仿佛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生命感”! 短短三秒钟! 着装完毕! 顾异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他低头看去。 眼前是一副他从未想象过的钢铁之躯! 这,不再是之前那套充满了粗犷工业风格的“铁皮罐头”。 而是一副线条流畅充满了力量感与毁灭美学的…… 真正的“钢铁装甲”! 装甲的表面,不再是铁锈般的锈红色。 而是一种,经过了无数次捶打融合后形成的深邃“黑铁色”。 上面,还残留着之前战斗时留下的、如同勋章般的狰狞刻痕。 胸口,是一块厚重的、足以抵挡重锤的整体胸甲。 肩膀则是两块如同凶兽獠牙般、向上翘起的狰狞肩铠。 关节处不再是裸露的机械结构。 而是被更加精密的、如同生物肌肉般的“金属纤维束”,层层包裹。 甚至连他的头部,都被一个视野开阔、但防护严密的全覆盖式头盔,保护了起来。 他就如同,一个从古老传说中走出来的黑暗骑士! 充满了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这……就是E级的力量!” 顾异握了握拳。 “嗡——” 一股强大到让他都感到心悸的力量感,从甲胄的每一个角落反馈回来! 他甚至有种错觉。 只要他想,他现在就能一拳打穿这面混凝土的墙壁! 但,他也立刻察觉到了代价。 他的精神力,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地消耗着! 每过十二秒,消耗一点! 也就是说维持【军团甲胄】的形态一分钟,就要消耗掉整整五点精神力! 是他之前,维持F级变身时消耗的五倍! 以他现在52点的精神力上限。 就算是在满状态下。 他也最多只能维持这身甲胄“战斗”十分钟! “果然……” “越是强大的力量,代价就越大……” 顾异心中一凛。 他立刻解除了着装。 那身帅气到炸裂的甲胄,如同潮水般,退回了他的体内。 一股淡淡的空虚感涌了上来。 他看着自己重新变回了普通人的双手。 刚才那股仿佛能掌控一切的强大感还残留在神经末梢。 让人迷醉。 他看了一眼窗外。 那轮猩红的残月,不知何时已经被乌云遮住了一半。 夜,更深了。 他背起了那个装有四个过滤组件的背包。 然后变身为【回音蝠】。 悄无声息地飞出了这栋带给他新生的净化站。 收获了一个E级武装的顾异现在感觉自己强的可怕。 从穿越过来到现在一直提心吊胆的心终于能稍微放一放了。 他感觉可以不那么怂了。 说实话他一直对这个世界挺好奇的,之前实力不允许,一直压抑这份好奇心,现在怎么也该让我稍微满足一下了吧?他要看看这废土的夜到底藏着些什么。 他径直朝着第二个任务目标——那座高塔飞去,同时也在路上不断的观察着。 他要看看这废土的夜到底藏着些什么。 今天白天,这片区域死气沉沉的。 除了【金属蠕虫】这种啃铁的怪胎,连只变异老鼠都见不着。 而现在,他有了【无羁铁团】这张底牌。 胆子也大了不止一点半点。 夜晚下的废土。 不再是,单纯的死寂。 而是多了一丝“生机”。 虽然是那种扭曲的生机。 原主记忆里,那些只存在于《诡异生存守则》教科书上的知识,第一次如此直观地展现在他眼前。 我们可以把【人联】的高墙城市,想象成一个巨大无比的、插在地面上的 “加热棒”。 只不过它散发的不是“热量”,而是 “现实稳定度”。 紧邻高墙0-10公里的地方,被当地人称为【枯萎区】。 这里是稳定锚力场最强的辐射区,力场强度在20%-40%之间。 【C环区·锈齿环带】,就建立在这片“相对安全”的“枯萎区”之上 就像离太阳太近的行星一样。这里的“现实”太“硬”了,诡异比较难在这里“生成”和“存活”。 不过代价就是,这里的土地同样贫瘠,植物都长得歪歪扭扭,连变异的老鼠都很少见。没有危险,但也没有任何“价值”。 而现在,这片净化站在枯萎区以外,已经脱离了那片“不毛之地”。 进入了一片全新的领域。 【狩猎区】。 这里的稳定锚力场,衰减到了一个“刚刚好”的程度。 “现实”,变得“松软”起来。 于是生命开始以一种扭曲的姿态“繁荣”了起来。 教科书上将墙外的诡异分成了两大类。 其中一类被称为【现象级诡异】。 它们是【根源】污染直接扭曲现实规则所诞生的“纯粹异常”。 它们不是生物,它们是一种“现象”、一个“诅咒”、一段“信息”。 而另一类,就是他眼前所看到的这些…… 【活体类诡异】。 它们不是凭空出现的。 它们是旧世界生物圈的“进化”产物。是动物、植物、昆虫,在【根源】的污染下,发生了适应性变异的后代。 这些东西,虽然扭曲、恐怖。 但它们依旧遵循着,最基本的生物本能。 它们需要进食,需要繁殖,有自己的领地。 它们,在这个全新的黑暗森林里,各自占据着,独一无二的 “生态位”。 有生产者,有消费者,也有分解者。 共同构成了一条完整的“食物链”。 而现在,这条食物链就活生生地在他眼前上演! 他看到了。 一些散发着微弱磷光的菌类,从水泥地的裂缝里,长了出来。 把这片废土点缀得如同鬼火坟场。 他也看到了。 几只体型只有巴掌大小的、拖着老鼠尾巴的甲虫,正在啃食着那些菌类。 突然! 一只,潜伏在旁边的、由几根惨白骨头组成的“爪子”,猛地从土里伸出! 闪电般地抓住了一只甲虫拖入了地下! 他还看到了。 一些他从未见过的、形态更加诡异的生物。 有长着人脸的巨大飞蛾。 有拖着半截人类尸体,在地上爬行的蝎子。 还有一些藏在废墟深处,连他的声呐都只能探测到一个模糊轮廓的、巨大的阴影。 弱肉强食。 物竞天择。 这里是一个和旧世界原始丛林,一样残酷、真实的“黑暗森林”。 顾异的图鉴频繁闪烁。 【发现可收容物:F级诡异·怨念鼠】 【收容条件:……】 【发现可收容物:F级诡异·尸壳虫】 【收容条件:……】 【发现已收容物:F级诡异·骸骨劣犬(幼体)】 【收容条件:……】 一连串的提示,在他的脑海里刷了屏。 “有意思……” 顾异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更加兴奋了。 这才像话! 这才是一个活生生的、危机四伏的世界! 就在这时。 他发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 他前方的废墟中,出现了一点点、温暖的、仿佛萤火虫般的光点。 那些光点很微弱,但很清晰。 它们汇聚成一条蜿蜒的小径。 在黑暗中向着远方延伸。 仿佛是在为他指引着一条“安全”的道路。 【发现可收容物:F级诡异·引路萤】 【收容条件:在它的光芒熄灭前,走到小径的尽头。】 图鉴的提示再次响起。 “走到尽头?” 顾异看着那条由光点组成的小路。 这个收容条件,听起来简直就像个“福利关卡”。 没什么危险。 他现在自信心爆棚。 再加上,对这个世界的好奇。 他没有多想。 从空中降落了下来。 解除了变身,变回了人形。 然后一步踏上了那条由萤火组成的小径。 脚下,是松软的沙地。 踩上去很舒服。 他顺着光点的指引,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周围很安静。 只有那些温暖的萤火,在他身边静静地飞舞。 气氛甚至有些祥和。 他,越走越深。 已经,深入了这片废墟近百米。 周围的景物,都被黑暗吞噬了。 只有这条光路还亮着。 就在这时! 他脑海里的图鉴,毫无征兆地,又亮了一下! 但这一次,提示却完全不同! 【发现可收容物:E级诡异·食尸藤】 【收容条件:斩断其深埋于地下的“母根”。】 顾异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 E级?! 这里,怎么会有E级的诡异?! 他猛地抬起头! 看向四周! 但,周围除了那些飞舞的萤火和无尽的黑暗。 什么都没有! 那【食尸藤】,在哪儿?! 一股无形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毫不犹豫地再次变身为【回音蝠】! 【声呐探测】! 开到最大! 嗡——! 下一秒! 整个世界,在他那黑白色的“视界”里,呈现出了,最真实、也最恐怖的样貌! 他正站在一片巨大“流沙坑”的最边缘! 而他脚下那所谓的“松软沙地”。 根本,就不是沙子! 而是一层由无数细小的、伪装成沙粒的“藤蔓倒刺”,铺成的“地毯”! 只要,他再往前走几步。 这张“地毯”,就会瞬间收紧! 将他拖入那深不见底的流沙之下! 而在那流沙的最底部。 潜伏着一个无比巨大的、扭曲的轮廓! 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态。 就像,一团由无数根须和藤蔓纠缠而成的,巨大的“植物心脏”! 它在缓缓地,脉动着。 每一次脉动,都会让周围的流沙,都随之起伏。 而那些看起来温暖、无害的【引路萤】。 正悬浮在他头顶的正上方! 如同一群举着灯笼的、殷勤的“引路人”! 静静地欣赏着,他这个自投罗网的“晚餐”! “操……” 他再也不敢有丝毫停留! 猛地扇动翅膀! 就要冲天而起! 然而。 那些【引路萤】虽然不会主动攻击。 但,它们的“任务”就是迷惑猎物。 又怎么会轻易地放他离开? 就在他,即将起飞的瞬间! 所有的萤火光芒,猛地大盛! 一股强烈的、足以让人眩晕的强光瞬间爆开! 同时! 一股诡异的、能安抚心神的“异香”,弥漫开来! 顾异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仿佛大冬天里泡进了温泉。 全身都懒洋洋的,提不起一丝力气。 连飞行的念头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好……舒服……” “就……留在这里吧……” 他的翅膀,停止了扇动。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向着那片温柔的“沙地”坠落! 第49章 E级武装首战 身体正在坠落。 意识仿佛沉入了温暖的糖浆。 懒惰,舒适,不想醒来。 但就在那片“温柔乡”的最深处。 一股冰冷的刺痛感猛地炸开! 那是属于顾异自己远超常人的精神力。 它像一根扎在灵魂深处的钢针! 正在疯狂地抵抗着那股致命的“暖意”。 “——给我,醒过来!!” 顾异,在自己的灵魂中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剧烈的头痛,如同潮水般涌来! 瞬间就冲散了那股虚假的“舒适感”!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那片,伪装成“沙地”的死亡地毯。 而他的身体,正在无可挽回地向其坠落。 “操!” 顾异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逃,已经来不及了。 那就,不逃了! “——【活体装甲】,着装!!” 他在半空中发动了,那张,已经脱胎换骨的王牌。 “嗡——!!” 一股庞大的精神力瞬间被抽空! 一道冰冷的黑铁色流光从他胸口喷涌而出! 如同,一支训练有素的钢铁军团。 在半空中迅速地重组、扣合! 就在他的身体,即将接触到地面那层“倒刺地毯”的前一秒。 一套线条流畅、充满了毁灭美学的狰狞甲胄,将他从头到脚彻底包裹! “——轰!!” 一声沉重的闷响。 顾异,如同一颗黑色的陨石,狠狠地砸在了那片“沙地”之上。 地面剧烈地为之一颤! 无数伪装成沙粒的“藤蔓倒刺”,被这股冲击力震得冲天而起! 但它们没能刺穿任何东西。 只是徒劳地在那坚固的黑铁甲胄上,刮出了一片刺耳的“吱嘎”声! “吼——!!” 仿佛是感受到了猎物的“挣扎”。 大地之下那只潜伏的【食尸藤】,发出了无声的怒吼! 下一秒! 整片“流沙坑”,都活了过来! “哗啦啦!!” 无数手臂粗细的、长满了倒钩和粘液的、黑色的藤蔓! 如同从地狱深处伸出的魔鬼触手! 猛地从地下破土而出! 遮天蔽日! 形成了一个由藤蔓编织而成的巨大“囚笼”! 将顾异彻底地封锁在了里面! 然后如同黑色的海啸! 朝着囚笼中心那唯一的“钢铁罐头”疯狂地席卷而来! 抽打! 缠绕! 撕扯! 穿刺! “铛!铛!铛!铛!” 一时间! 这片废墟里,只剩下藤蔓与钢铁疯狂碰撞、如同打铁般的密集巨响! 顾异站在囚笼的中心,双腿如同钉子一般死死地钉在地面上! 他感受着从甲胄上传来的、如同重锤般、连绵不绝的冲击力! 每一次撞击都让他脚下的地面龟裂一分! 整个人,也不由自主地被那股巨大的力量震得摇晃! 但也仅此而已了! 这些足以将一辆小车都撕成碎片的藤蔓。 落在【军团甲胄】之上。 除了能让他感受到,那股蛮横的冲击力之外。 甚至连一道像样的划痕都无法留下! 不破防! “E级……” “这就是,E级的防御力!” 顾异感受着这股强大的安全感。 心中的战意彻底被点燃! 他不想再被动挨打了! “【万千兵装】!” 他低吼一声! 胸口的甲胄,开始飞速地蠕动、变形! 大量的金属构件涌向了他的右臂! 转眼之间! 一把长达两米、造型狰狞、刃口闪烁着寒光的“黑铁臂刃”,被当场“铸造”了出来。 “给我……断!!” 顾异挥舞着这把由自己身体延伸出来的“凶器”。 朝着那如同海啸般涌来的藤蔓狠狠地斩了过去! “——撕拉!!” 黑色的刀光一闪而过! 十几根坚韧无比的藤蔓应声而断! 一股带着腥臭味、黑色的汁液喷溅而出! 洒落在他的甲胄上,发出了“滋滋”的腐蚀声! 但甲胄表面的金属构件只是微微一亮。 那些被腐蚀的痕迹,就在“活性自愈”的能力下,迅速地恢复如初。 有效! 顾异精神大振! 他开始疯狂地挥舞着臂刃! 如同一台不知疲倦的“绞肉机”! 将所有靠近他的藤蔓,一一斩断!撕碎! 一时间,黑色的汁液与断裂的藤蔓齐飞! 他竟然凭借一己之力,硬生生地抗住了这E级诡异的、狂风暴雨般的攻势! 但很快。 顾异就发现了不对劲。 那些藤蔓太多了! 他每斩断一根。 就会有两根、三根,从地下重新长出来! 无穷无尽! 仿佛只要它脚下的那片大地还存在。 它就拥有无限的“兵力”! 而自己…… 顾异看了一眼图鉴的面板。 【精神力:36/52】 【金属储备:87%】 不行!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这东西摆明了就是个“血牛”! 它是在用它那近乎无限的“血量”。 来消耗自己这有限的“蓝条”和“护甲值”! 再打下去,自己必输无疑。 同样是E级,十分钟根本拿不下它! 必须想办法突围。 顾异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不再与那些藤蔓缠斗! 而是发动了【形态重塑】! 覆盖在双腿上的甲胄,迅速地向后延伸! 形成了一对充满了爆发力的“动力骨骼”! 同时,他左臂上的臂刃也迅速溶解。 化为了一面厚重无比的“黑铁塔盾”! “——给我,开路!!” 他发出一声怒吼! 左手举盾,顶在前方! 双腿猛地发力! “轰!!” 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 朝着那由藤蔓编织的“囚笼”壁障,狠狠地撞了过去! “砰!砰!砰!” 无数藤蔓被他硬生生地撞断! 但更多的藤蔓又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蟒蛇疯狂地缠了上来! 死死地拖住了他的脚步! 让他深陷其中寸步难行! “该死!” 顾异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金属储备:79%】 【精神力:27/52】 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分钟他就要被活活耗死在这里! 就在他准备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强行突围的瞬间! 异变,发生了! “——嘶!!”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蛇信般的嘶鸣声,从不远处的阴影中响了起来。 下一秒! 一道巨大黑色的影子,从那片黑暗中无声地蹿了出来! 那是一只,体型如同小货车般巨大的、浑身覆盖着黑色鳞片的…… 巨型蜥蜴! 它的眼中,没有瞳孔。 只有两团如同深渊般纯粹的黑暗! 顾异的图鉴,瞬间亮了一下。 【发现可收容物:E级诡异·影裔潜猎者】 【收容条件:……】 顾异的心,猛地一沉! 又一只E级?! 这鬼地方,到底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他已经做好了同时面对两个E级怪物的最坏打算! 然而,那只刚刚出现的【影裔潜猎者】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它的目标,不是顾异。 也不是那只正在疯狂攻击的【食尸藤】。 而是…… 那些漂浮在半空中,散发着诱人光芒和异香的, 【引路萤】! “噗!!” 那只【影裔潜猎者】张开了那张足以吞下一头牛的血盆大口! 没有喷出火焰,也没有喷出毒液。 而是一张由纯粹的、粘稠的阴影编织而成的巨大“蛛网”! 那张网,迎风便长! 瞬间就覆盖了整片天空! 将那些,还在尽职尽责地扮演着“诱饵”角色的【引路萤】一网打尽! 然后猛地一收! 那上千只还在发光、散发着异香的飞虫。 就如同被捞上岸的鱼群。 被那张阴影之网,死死地包裹着拖了回去! 被那只巨蜥一口吞了下去! “嗝……” 【影裔潜猎者】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然后看都懒得看下方那场E级之间的“神仙打架”。 转身拖着那肥硕的身体。 重新融入了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仿佛只是出来吃了一顿“宵夜”。 而失去了【引路萤】的【食尸藤】,则像是被拔掉了雷达的战舰! 瞬间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混乱”之中! 所有的藤蔓,都停下了攻击。 开始在原地漫无目的地疯狂抽搐! 仿佛在寻找着自己那突然消失的“眼睛”和“鼻子”! 机会! 顾异的眼中,精光一闪。 他再也没有丝毫犹豫! 趁着这千载难逢的混乱的空档。 双腿的动力骨骼,功率开到最大! “——给我,破!!” 他狠狠地撞向了那已经失去控制的“藤蔓囚笼”! “轰!!” 这一次,再也没有东西能够阻拦他。 他成功地从那片死亡陷阱中冲了出来! 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方狂奔而去。 第50章 拳头的道理 顾异头也不回地狂奔着。 他一口气至少跑出了三里地。 直到身后那片区域彻底被黑暗吞噬。 再也感受不到那股属于【食尸藤】的混乱而暴躁的气息。 他才猛地停了下来。 “——解除!” 那身救了他一命,也差点耗死他的狰狞装甲,如同潮水般退回了他的体内。 一股极致的虚弱感,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大口地喘着粗气。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一个破旧的风箱。 他打开了图鉴。 面板上的数值,惨不忍睹。 【精神力:18/52】 【金属储备:79%】 刚才那一战,看似威风。 实际上,他连对方的本体都没摸到。 就被活活耗掉了近一半的精神力和五分之一的“护甲值”。 这就是E级诡异的恐怖! “太……大意了……” 顾异,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苦笑着。 他之前那股因为晋升而带来的膨胀和自信。 被废土的夜,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给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 他明白了。 自己依然只是这个黑暗森林里一个最底层的、挣扎求生的“新人”。 他再也不敢有丝毫的放肆。 他看了一眼那轮被乌云彻底遮蔽的红月。 然后做出了最理智的决定。 ——撤! 先撤回那片相对安全的“缓冲区”。 他没有再犹豫,再次发动变身。 这一次他选择了,精神力消耗最小的【回音蝠】形态。 他要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他一边飞行一边用声呐警惕地探查着四周。 但很快,他就陷入了一个新的困境。 精神力还是不够! 以他现在的状态全力飞行,最多也就能再撑半个小时。 根本飞不回安全区! 一旦在半路上精神力耗尽从天上掉下来…… 后果不堪设想! 怎么办? 找个地方躲起来慢慢恢复? 不行! 这片“狩猎区”晚上比白天危险十倍! 谁知道哪个石头缝里,就藏着一只像【影裔潜猎者】那样的“老六”! 就在他心急如焚的时候。 他忽然愣住了。 “我真是个傻逼。” 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他陷入了一个思维的盲区! 在C环区的时候,诡异是稀有资源。 每一次收容,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奇遇”。 所以他下意识地就把“收容”当成了一件需要“运气”的大事。 但,这里是哪儿? 这里是【狩猎区】! 这里最不缺的就是诡异! 他为什么还要苦哈哈地等它自己慢慢恢复? 直接找一只最弱的,最容易收容的F级“软柿子”。 把它当成“血包”吃了! 利用图鉴的机制,瞬间把状态补满不就行了?! 想通了这一点,顾异瞬间豁然开朗! 他的目光开始像雷达一样,在下方那片废墟中飞快地扫视着。 他在寻找合适的“血包”。 很快! 他的目光,就锁定在了不远处一栋早已倒塌的、只剩下几面断墙的民房废墟上。 在那面最完整的断墙上。 画着一个用早已干涸暗红色“颜料”涂抹出的…… 正在哭泣的简笔画人脸。 图鉴微微一亮。 【发现可收容物:F级诡异·哭泣之墙】 【收容条件:用任何方式,让它“笑”出来。】 顾异的眼中,精光一闪。 就是它了! 他从空中缓缓降落。 落在了那面断墙的不远处。 然后解除了变身。 他没有立刻上前。 而是先发动了【活体武装】! 这一次他没有进行全身着装。 而是通过【形态重塑】的金属储备,都集中到了自己的右臂上! “嗡——” 黑铁色的金属构件飞速蠕动! 形成了一面厚重无比、足以挡住半个身子的“黑铁塔盾”! 这是他能想到的防御力最强的形态! 做完这一切,他才一步一步地朝着那面断墙,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慢,很稳。 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诡异的“哭脸”。 十米。 五米。 三米。 就在他踏入墙壁三米范围的瞬间! 异变发生了! 那张画在墙上的“哭脸”,仿佛活了过来! 一滴殷红的“血泪”,从它的眼角渗了出来! 然后滴落! “啪嗒。” 没有声音。 但顾异却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悲伤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那股悲伤像一把生锈的钥匙。 强行撬开了他灵魂最深处,他一直刻意不去触碰的上了锁的盒子。 盒子里是他前世的父母。 那两张带着微笑的,温暖的脸。 那份他再也回不去的、安稳的属于“人”的生活。 而现在呢? 只有这个人命不如狗的、该死的鬼地方! 只有仿佛下一秒就会死掉的、极致的恐惧! 还有那种无处申诉的委屈和提心吊胆! 他不想死! 他只是想像个人一样,好好地活下去! 为什么就这么难?!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他的眼角滑落。 他想哭。 想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不好! 是精神攻击! 顾异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了一丝! 他毫不犹豫地举起了左臂的塔盾,护在了身前! 然后他抬起右臂! 【万千兵装】! “嗡!” 他右臂的甲胄,飞速蠕动! 瞬间就在拳头上覆盖上了一层厚重无比的、布满了狰狞撞角的“黑铁拳铠”! “我他妈让你哭!” 顾异发出一声压抑着的怒吼! 右臂的肌肉猛地隆起! 砂锅大的拳头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 狠狠地砸在了那面还在不断流着“血泪”的墙壁上!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面断墙都剧烈地为之一颤! 墙体上,被他硬生生地砸出了一个蛛网般的巨大凹坑! 那张“哭脸”扭曲了一下。 哀嚎声,变得更加凄厉! “还哭?!” 顾异根本不给它任何机会! 一拳! 又一拳! “轰!轰!轰!!” 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打桩机! 将自己所有的愤怒、压抑,和对这个操蛋世界的怨气,都倾泻在了这面该死的墙上! 拳铠与墙壁疯狂地碰撞! 每一次撞击都会爆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碎石纷飞! 烟尘弥漫! 他没有用任何技巧。 就是最纯粹的、最原始的、不讲道理的暴力! 终于! 在那面墙,即将被他,彻底砸穿的前一刻! 墙壁上那张扭曲的“哭脸”,似乎是被打怕了,被打服了! 它那不断流淌着“血泪”的眼角,停止了“哭泣”。 而那条被砸得已经快要不成形的“嘴巴”则在剧烈的颤抖中。 极其“人性化”地咧开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那是一种充满了恐惧、屈辱、和讨好的“苦笑”。 【收容条件,已达成!】 【武装卡·哭泣之墙,已收录!】 【精神力上限提升!】 【52……54!】 一股精纯的、温暖的能量,从图鉴中反馈回来! 瞬间就将他那早已干涸的精神力彻底填满! 甚至还溢出了一点! 【精神力:54/54】 “呼……” 顾异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满状态复活! 他缓缓地放下了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拳头。 刚才那场,近乎失控的暴力宣泄,并没有让他感到虚弱。 恰恰相反。 他感觉自己心里头好像有块一直堵着的、又冷又硬的石头,被他亲手给砸了个粉碎。 自从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鬼地方。 他其实一天都没真正地放松过。 冷静,积极,拼了命地去变强,去适应。 那都是装出来的。 是一个普通人,在掉进狼窝之后,为了不被活活吓死、不被活活吃掉,而给自己套上的一层厚厚的壳。 壳子底下是一直都在积压着的、那股子,无处发泄的恐惧、委屈,和愤怒。 今天借着这面墙。 借着这场酣畅淋漓的毒打。 他终于把这股憋了太久的邪火,给一股脑地全撒了出去! 这股火撒出去之后。 他整个人的精气神,反倒比之前更“透亮”了。 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松了下来。 不是懈怠,而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接受”和“坚韧”。 他不再只是被动地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挣扎求生。 而是第一次主动地用自己的拳头,朝这个世界的“恶意”狠狠地竖了一根中指。 他心念一动打开了图鉴,查看起了这个刚刚被他用最粗暴的方式“安慰”好的新朋友。 一张灰白色的卡牌,静静地躺在【奇物匣】里。 卡面上画着一面布满裂痕的墙壁,墙壁上,那张被他“改造”过的、又哭又笑的脸,显得无比诡异。 --- 【武装卡】:No.003 【名称】:哭泣之墙 【品级】:F 【类型】:实体型 / 死物类 【描述: 一面承载了太多悲伤的墙壁。它听过太多的哭声,见过太多的离别,直到有一天,它忘记了自己是墙,只记得哭泣。它渴望陪伴,也憎恨一切能发出“笑声”的东西。】 【能力】: 1. 【悲伤投影 】: 【具现】后,会在宿主面前,形成一面可以移动的、半透明的“哀伤之墙”,用于格挡物理攻击。同时宿主可以主动激发,对前方扇形区域进行一次“精神冲击”,使范围内的敌人陷入短暂的“悲伤”情绪,动作迟缓。 2. 【绝望共鸣】:长时间具现【哭泣之墙】,宿主也会受到其悲伤情绪的感染,精神力会缓慢流失,并有一定几率,陷入“沮丧”状态。 【弱点】: 1. 强烈的正面情绪:“喜悦”、“狂怒”等极端正面情绪,能有效抵抗其精神冲击。 2. 精神防护:任何形式的精神防护类道具或能力,都能大幅削弱其效果。 3. 物理摧毁:它终究是一面墙。超过其防御上限的强力攻击,能将其直接摧毁。 【备注:它不喜欢战斗,它只想安安静静地哭一会儿。别烦它。】 --- “一面盾牌,还附带精神控制?” 顾异看着这张卡的属性,眼睛亮了起来。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防御和控制类的手段! 【活体武装】虽然强,但那是用来“换血”的底牌,消耗巨大。 而这面【哭泣之墙】,正好弥补了他在常规作战中,缺少格挡和软控的短板! 虽然那个【绝望共鸣】的副作用,看起来有点坑。 但用得好,绝对是一张奇兵!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重新充盈起来的力量。 又看了一眼图鉴里,那张,攻防一体的【无羁铁团】,和这张,能当盾使的【哭泣之墙】。 心中那股被打压下去的“底气”又回来了。 他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又看了看,地图上那两个还未完成的任务目标。 “就这么回去……” “也太亏了。” 他舔了舔嘴唇,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他再次变身为【回音蝠】。 朝着A5区那座高耸的通风塔飞了过去。 有了刚才那次死里逃生的教训。 他变得更加谨慎。 任何看起来不正常的“地方”他都远远避开。 宁愿多绕几公里。 也绝不再把自己置于未知的险境之中。 就在他即将抵达通风塔所在区域时。 他远远地探测到一处废弃的工厂里。 传来了一闪一闪的火光! 还有一阵阵压抑着的、剧烈的战斗声! “有人?” 顾异,心中一惊。 他立刻停了下来。 收敛了所有的气息。 像一只真正的蝙蝠一样,悄无声息地滑翔了过去。 他落在那座工厂最高处的一个水箱上。 然后解除变身。 居高临下地朝着下方望去。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场让他大脑宕机的战斗。 工厂的空地上。 三个人正在围攻着一只体型如同大象般大小的、全身覆盖着厚重骨甲的怪物! 那东西,顾异从未见过。 它显然比【金属蠕虫】要强悍得多! 每一次冲撞,都能在地面上犁开一道深深的沟壑! 妥妥的是E级的强度! 但让顾异震惊的不是这只怪物。 而是那三个人! 其中一个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他的右臂上套着一个由某种生物的狰狞头骨,和几根粗大的金属管道拼接而成的臂铠! 那玩意儿简直就像个怪物身上的零件,被他硬生生给“移植”了过来! 只见他怒吼一声! 那臂铠的前端,猛地喷射出一股股长达数米的粘稠绿色火焰! 另一个是个身手极其敏捷的女人。 她的脚上穿着一双造型奇特的、如同壁虎脚掌般的靴子。 那双靴子,能让她完全无视重力! 在垂直生锈的工厂墙壁上,高速地奔跑、跳跃! 那个女人的背上,还背着一个如同巨大“心脏”般的、不断蠕动的肉瘤! 无数半透明的“血管”,从肉瘤里延伸出来。 插进了她的脊椎! 仿佛在为那双靴子“泵”送着某种诡异的能量! 而最后一个是一个全身都笼罩在一件破旧黑色斗篷里的男人。 他就站在战场的边缘。 他的手里握着一盏古老不断摇曳的“马灯”。 灯光所及之处。 那只骨甲巨兽的动作,就会变得明显迟缓、僵硬! 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潭! 但那盏马灯燃烧的似乎不是灯油。 而是某种从那个男人手腕上,流淌出来黑色的、如同石油般的“血液”! 顾异在水箱上看得头皮发麻! 这……这他妈是什么?! 他下意识地对比了一下自己和这些人。 他是“变成”诡异。 而这些人…… 他们好像是把诡异的“零件”给拆了下来,“穿”在了自己身上?! 下面战斗看起来更像一场真正的“怪物互殴”! 只不过一方是纯粹的怪物。 而另一方则是披着人皮的、更疯狂的怪物。 第51章 这个猎物,是我的 工厂的空地上。 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那头如同骨质坦克般的E级巨兽,彻底陷入了狂暴! 它猛地张开了那张布满了利齿的巨口! “——噗!!” 一股浓稠墨绿色的、带着强烈腐蚀性的酸液,如同高压水枪一般喷射而出! 那个喷火的壮汉躲闪不及! 被酸液溅到了半边身体! “——啊啊啊!!” 他身上那件由特殊材料制成的防护服,瞬间就被腐蚀得千疮百孔! 露出下面那血肉模糊的皮肤! “妈的!” 他怒吼一声从腰间摸出了一个由某种生物膀胱制成的“皮囊”。 狠狠地捏爆! 一股带着腥臭味的液体反泼了回去! 那巨兽的骨甲被泼中的地方也同样冒起了阵阵青烟! 那个在墙壁上飞奔的女人抓住机会! 她背上那个如同“心脏”般的肉瘤疯狂泵动! 她如同鬼魅一般从墙壁上一跃而下! 手中的双刃狠狠地刺进了那被壮汉腐蚀出的坑洞里! “——吼!!” 巨兽吃痛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发动了它最恶心的能力! 它背上那厚重的骨甲猛地张开了数十道如同鱼鳃般的缝隙! “噗嗤!噗嗤!” 一股股黄绿色的“尸毒”浓雾从那些缝隙中喷涌而出! 瞬间就将周围十几米的范围都笼罩了起来! 女人脸色大变! 她正处于毒雾的中心! 她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甚至开始出现小片小片的尸斑! “轰隆!!” 巨兽抓住这个机会! 巨大的身体狠狠地朝着她撞了过去! 女人想躲。 但被毒雾影响的身体,已经跟不上她的反应! “噗——” 她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喷着血飞了出去! 狠狠地摔在了十几米外的地上! “咳……咳咳……”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但一条腿已经不自然地扭曲着。 显然是断了。 看到这一幕。 那个喷火的壮汉和那个斗篷男人对视了一眼。 眼中都闪过了一丝冰冷的决断。 他们只是临时组队。 没有义务为了一个已经失去战斗力的“累赘”去拼上自己的性命。 他们乘着巨兽被女人吸引的瞬间,头也不回地朝着工厂的另一个出口狂奔而去! “王八蛋!!” 女人看着那两个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气的一口血又喷了出来! 她绝望地嘶吼着咒骂着。 但没有任何意义。 那头受伤的巨兽,已经转过了身。 那双充满了暴虐气息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她! 这个唯一还留在场上的“猎物”! 女人挣扎着向后退去。 但断裂的腿骨,让她每动一下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剧痛。 她知道。 自己死定了。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被碾成肉泥的结局。 然而。 预想中的死亡并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 是一声撕裂空气尖锐的呼啸! “嗖——!!” 女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正好看到。 一根通体漆黑的、狰狞的“黑铁骨矛”从天而降! 带着无可匹敌的气势,狠狠地,朝着那头骨甲巨兽的后心,爆射而来! “噗嗤——!!!” 骨矛精准地命中了巨兽背上那块之前被腐蚀出的、防御最薄弱的伤口! 整个矛身瞬间没入了大半! “吼——————!!!” 骨甲巨兽吃痛,发出了震耳欲聋,充满了痛苦和愤怒的咆哮! 它疯狂地扭动着身体,想要将背上那根该死的“钉子”甩出去!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重的、如同陨石坠地般的巨响! 一个通体被狰狞的、黑铁色甲胄完全覆盖的“怪物”,从天而降! 精准地落在了那头骨甲巨兽的面前! 那是什么东西? 新的诡异? 女人本就绝望的心,瞬间沉入了更深的谷底。 一个都打不过。 现在又来了一个? 而且,这个看起来比那头骨甲巨兽还要更加恐怖,更加不祥! 这是两头怪物要争抢自己这顿“晚餐”的食用权吗? 她惨笑着。 然而。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她彻底傻了眼。 那个新出现的“黑铁怪物”。 根本没有理会她。 那个新出现的“黑铁怪物”,根本没有理会她,而是直接朝着那头陷入狂暴的骨甲巨兽,发动了更加凶猛的冲锋! 他右臂的甲胄瞬间化为了一把长达两米的狰狞“黑铁臂刃”! “——噗嗤!!” 臂刃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狠狠地砍进了骨甲巨兽那早已破破烂烂的脖颈! 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一场更加原始更加血腥的“怪物互殴”,开始了! 骨甲巨兽吃痛疯狂地扭动着身体! 想要用那巨大的头颅,将这个,烦人的“跳蚤”,甩飞出去! 但那个“黑铁怪物”,却如同附骨之疽! 死死地贴在它的身上! 手中的臂刃,不断地切割着它那脆弱的伤口! 女人躺在地上,已经彻底看傻了。 这…… 这个让他们三人,拼尽全力都无法战胜的E级怪物。 在这个神秘的“黑铁怪物”面前。 竟然笨拙得像一头被戏耍的公牛! 就在两个怪物,疯狂缠斗的时候。 女人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跑! 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她咬着牙忍着剧痛。 用双手支撑着身体,拼了命地朝着工厂的出口爬去! 然而。 她才刚刚爬出不到两米。 “嗖!嗖!嗖!” 三声,刺耳的破空声,从她耳边呼啸而过! “噗!噗!噗!” 三根锋利的“黑铁骨矛”,呈“品”字形,精准地钉在了她前方的地面上! 距离她的脑袋,甚至不足十厘米! 矛尾,还在剧烈地颤抖着! 发出了“嗡嗡”的警告声! 女人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尾巴骨直冲天灵盖! 她缓缓地回过头。 看到那个正骑在巨兽身上的“黑铁怪物”。 缓缓地偏过了头。 那双在头盔缝隙里亮着的、如同鬼火般的眼睛正冷冷地“看”着她。 女人彻底放弃了。 她瘫软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另一边。 那头骨甲巨兽也彻底被打怕了。 它想跑。 但背上那个“铁罐头”,却怎么也甩不掉。 反而还在不断地,用各种奇形怪状的“武器”,在它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深深的伤口! 终于。 那头骨甲巨兽被打怕了。 它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眼前这个“铁罐头”的对手! 再打下去自己绝对会被活活拆成零件! 它猛地仰天咆哮一声! 然后它那庞大的、由骨骼构成的身体,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开始“瓦解”! “咔!咔!咔!” 无数的骨骼碎片从它身上脱落,如同沙砾般散落一地! 而它的核心——一颗包裹在血肉里的、跳动着的“毒囊心脏”,则在一瞬间,化为了一滩黄绿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液体! 那液体顺着地面上早已存在的裂缝,瞬间渗入了地下! 消失得无影无踪! 竟是用了某种“金蝉脱壳”的诡异能力,直接逃走了! “……” “黑铁怪物”看着那滩渗入地下的液体,又看了看散落一地的、正在快速风化的骨骼碎片,最终还是放弃了追击。 他缓缓地转过了身。 那沉重的带着“嗡嗡”声的脚步。 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早已瘫软在地的女人走了过去。 完了…… 女人,看着那尊如同魔神般不断靠近的黑影。 眼中最后的一丝光芒也熄灭了。 她万念俱灰。 就在那双狰狞的钢铁战靴停在她面前的时候。 她没有听到任何询问或者威胁。 一股冰冷的的“意识”。 毫无征兆地直接降临在了她的脑海里! 那不是声音。 那是一条如同程序代码般不容置疑的“规则”! 【捉迷藏游戏开始。】 【你有,十秒。】 【……藏起来。】 女人,瞬间,就懵了。 藏……藏起来? 她,看了一眼自己那断裂的、呈诡异角度扭曲的左腿。 又看了一眼那个如同山峰般,笼罩着自己的黑影。 她,怎么躲?! 她要怎么在一个已经抓住了她的“鬼”面前玩一场该死的“捉迷藏”?!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但那冰冷的“规则”,却已经开始在她的灵魂中进行着无情的倒计时! 【十。】 【九。】 那个黑铁怪物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仿佛一个耐心的猎手。 欣赏着猎物最后的徒劳挣扎。 【八。】 【七。】 女人终于崩溃了! 她发疯一样用双手支撑着身体! 拖着那条断腿,在地上拼了命地向后爬! 在身后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屈辱的血痕! 【六。】 【五。】 【四。】 她爬得很慢,很慢。 而那个黑铁怪物的脚步声,却如同死神的丧钟。 不紧不慢地跟在她的身后。 【三。】 【二。】 她终于爬到了一根,巨大的水泥柱后面。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自己蜷缩了起来。 仿佛只要看不见那个怪物。 那个怪物,就也看不见她。 【一。】 一只冰冷的、由黑铁金属组成的狰狞钢铁手掌。 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找到你了。】 女人的瞳孔,骤然放大。 然后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 第52章 赏金猎人的生存法则! 工厂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顾异那身甲胄,散发出如同野兽般的、沉重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着那个已经彻底昏死过去的女人。 又看了看那头骨甲巨兽消失的方向。 【诡异图鉴】在他的脑海里缓缓浮现。 一行冰冷的带着“失败”意味的灰色字体显示其上。 【收容失败】 【目标:甲壳腐肉兽(E级)】 【收容条件:击碎其‘毒囊核心’】 【失败原因:目标,已通过‘液化遁地’逃离,无法追踪……】 “……跑得还真快。” 顾异看着那行描述,缓缓地解除了武装。 “哗啦啦……” 狰狞的黑铁甲胄如潮水般退去。 露出了他那身早已被汗水浸透了的作战服。 “呼……”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一场高强度的战斗,外加一次强行发动【法则卡】。 让他那刚刚才补满的精神力瞬间又消耗了一大半。 【精神力:24/54】 虽然没有成功收容E级诡异。 但至少他保住了一个“活口”。 他走到那个女人身边蹲了下来。 目光落在了她背上那个已经停止了跳动的、诡异的“心脏肉瘤”上。 还有她脚上那双造型奇特的“壁虎靴”。 以及她腰间挂着的那个由昆虫节肢打磨而成的“臂刃”套。 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人类可以使用它们? 代价又是什么? 这些都是他目前最迫切想要知道的“情报”! 他不是什么善心大发的英雄。 他出手救人。 不是因为什么狗屁的正义感。 一个是看看能不能乘机收容这头已经受伤的E级诡异。 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能为他解开这个“新世界”冰山一角的“情报源”! 获取情报的方式有很多,顾异头疼的是他没有相关方面的经验。 要怎么让她开口? 而且还要保证她说的是真话? 威逼利诱? 他可没那个本事。 严刑拷打? 他更不是那块料。 去分辨一个在废土上摸爬滚打的赏金猎人的“谎言”? 那比跟一头E级诡异打一架还难。 所以他才把目光放在了自己唯一的法则卡。 【法则卡·捉迷藏的游戏】。 【能力:……强制指定一个智慧生命体,进行一场“捉迷藏”的游戏。若对方在规定时间内被“找到”,将会被暂时“同化”,听从你的指令,持续十分钟。】 顾异看着这行描述,心中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玩意儿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催眠”? 或者说是一种更加霸道,基于“规则”层面的“精神控制”? 值得试一试! 只是刚才那女人的反应有点奇怪。 他回想着刚才那一幕。 他只是在脑子里发动了这张卡牌。 结果那个女人就像见了鬼一样。 拖着一条断腿在地上拼了命地爬。 给顾异都看懵逼了。 那眼神里的恐惧和绝望,简直比之前面对那头骨甲巨兽时还要浓烈。 “……有那么吓人吗?我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顾异挠了挠头有些不解。 顾异觉得。 这个女人好像误会了什么。 “算了。” “结果是好的就行。” 他没有立刻上前。 而是先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他从背包里取出了之前新买的全覆盖式呼吸面罩戴在了脸上。 又拉起了作战服的兜帽,将自己的头发和半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 他不确定。 这种基于“规则”的控制,在结束后对方会不会保留记忆。 但小心永远没有错。 他必须要确保,这个女人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做完这一切。 他才缓缓地走上前。 他伸出手在那女人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 一股无形的“规则”之力涌了进去。 “好了。” “现在,该问问题了。” 他清了清嗓子。 用一种尽量平和的语气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女人,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还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眸子里。 此刻却是一片空洞与麻木。 仿佛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她用一种没有丝毫起伏的平板语调,回答道: “我没有名字。” “抚养我的组织,给我取的代号,是‘螳螂’。” “组织?” 顾异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什么组织?” “……不知道。” 螳螂麻木地摇了摇头。 “我从小,就在组织的‘巢’里长大。” “只知道,要服从命令,学习杀人。” 顾异心中一凛。 看来这个世界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换了个问题。 “好,螳螂。” “你身上这些奇形怪状的装备是从哪儿来的?” “……买的。” “在哪儿买?锈骨街?” “不。” 螳螂第一次否定了他的问题。 “锈骨街,太‘干净’了。” “那里,只卖一些,普通的枪械,和不入流的‘边角料’。” “真正的好东西,在西区。” “西区?”顾异一愣,“‘浊池’?” “对。” 螳螂点了点头。 “西区,‘遗忘机械公墓’的最深处。” “那里,找‘缝合者’的工匠。” 顾异追问道: “他是怎么做出这些东西的?渠道呢?还是他自己就能做?” “……不是‘他’。” 螳螂缓缓地摇了摇头,吐出了一个让顾异都感到意外的词。 “是‘他们’。” “‘缝合者’,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个,隐藏在西区‘浊池’最深处的、专门改造和贩卖【人造武装】的地下组织。” “没有人,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也没人,知道他们的首领是谁。” “我们,只知道。” “整个‘灰磨盘’,超过八成的【人造武装】,都出自他们之手。” 螳螂缓缓地抬起了自己那条已经断裂的腿。 “我这双【附壁之靴】,它的‘核心’,是三对【附壁诡蜥】的脚掌。” “‘缝合者’把它们,剥离下来,用特殊的方式植入到了这双靴子里。” “而靴子的‘能源’……” 她指了指自己背后那个还在微微蠕动的肉瘤。 “……是,另一只活着的【供血蠕虫】。” “它寄生在我的脊椎上。” “为这双靴子,提供‘能量’。” 顾异听得头皮发麻! 活着的诡异!寄生在脊椎上! “这就是……【诡异道具】?” 顾异想起了这个他只在传闻中听过的词。 “不。” 螳螂,摇了摇头。 “【诡异道具】,是指那些天然形成的、拥有诡异特性的‘物品’。” “比如刚才那个斗篷男手里的【黑血马灯】。” “那东西,是,从一个【油画怨灵】身上‘刮’下来的。” “它,很强大,但,副作用,也同样巨大,而且,完全不可控。” “今天,它可能只是,吸走你一点血。” “明天,它可能就会,直接,把你的灵魂,都当成灯油,给烧干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而我们,这种,被‘缝合者’,人为制造出来的东西。” “我们,管它叫……【人造武装】。” “它的好处,是,效果,相对稳定。” “副作用,也是,可以预见的。” “就像我,只要,我能忍受,背上这个东西,对我身体的侵蚀。” “那我,就能,一直,使用这双靴-子。” “直到,我被它,彻底吸干的那一天。” 顾异心中一片冰冷。 这些在废土上挣扎求生的赏金猎人。 他们到底是以一种怎样的方式,在“变强”。 他们走的是一条用自己的血、肉、乃至灵魂。 去一点一点地“交换”力量的不归路。 每一个人都是在自己的身体上,进行着一场注定会失败的“豪赌”。 赌,在自己被这些“武装”,彻底吞噬之前。 能不能赚到足够的钱。 去买来那张,能让他们逃离这片废土的“船票”。 顾异终于有点明白了。 为什么王老爹,会用那种混杂着“敬佩”与“怜悯”的眼神去谈论那些真正的“赏金猎人”。 因为这些人,早就已经不能算是纯粹的“人”了。 他,接着问道: “任何人都能去找他们买吗?” “不。” 螳螂再次摇头。 “‘缝合者’,不做生人的生意。” “想从他们手里拿到东西,必须有‘介绍人’。” “或者,拿着,他们亲手制作的、带有他们独有‘印记’的武装,作为‘凭证’。” “没有凭证,你甚至,连他们那隐藏在‘遗忘机械公墓’里的‘手术室’,都找不到。” 顾异听完沉默了。 他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她腰间那个由昆虫节肢打磨而成的“臂刃”套上。 那对臂刃在之前的战斗中展现出了惊人的锋利度。 显然也不是凡品。 “你这对臂刃,” 顾异用一种同样不带感情的语气,淡淡地问道: “也是他做的?” “……是。” “有‘印记’?” “……有。” “很好。” 顾异伸出了手就这么摊在了螳螂的面前。 “那它们现在是我的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 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就当是你的‘买命钱’。” 螳螂没有任何犹豫。 在【捉迷藏的游戏】的规则之下,顾异的“指令”就是绝对的真理。 她只是用她那只还能动的手。 机械地解开了腰间的绑带。 将那对造型狰狞的臂刃,连带着皮套一起递了过来。 顾异接了过来。 入手冰冷且带着一种非金非石的诡异质感。 他在皮套的背面看到了一个如同“缝合线”和“蜘蛛”结合在一起的小小的烙印。 这就是“凭证”。 顾异将臂刃收进了自己的背包。 这是一个极其封闭、极其神秘,但又几乎垄断了整个C环区“高端武力”的地下圈子。 而现在…… 他拿到了打开这扇大门的“钥匙”。 他接着问道: “你们赏金猎人都是这样?” “……大部分。” “如何运作?怎么接活?” “【独眼酒馆】的悬赏,是最基础的。” “真正赚钱的,是‘大客户’的私活。” “定点清除,某个帮派的对头。” “或者,清理掉,某个,被大势力看上的‘资源点’。” “像今天,就是,一个匿名的‘客户’,在酒馆二楼发布的任务。” “让我们,来这里,猎杀那头【甲壳腐肉兽】,取它的‘毒囊’。” “报酬,三万信用点,我们三个,平分。” 三万! 顾异的心,跳了一下。 他问出了一个自己一直以来都非常关心的问题。 “你们常年在‘狩猎区’活动。” “身上的‘武装’还都带着污染。” “你们的【污染值】是怎么解决的?” “解决?” 螳螂那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于“嘲弄”的诡异神采。 “为什么要解决?” “【污染值】,对我们来说,不是‘病’。” “它,是‘燃料’。” 顾异彻底愣住了。 “燃料?” “对。” 螳螂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说出的内容却彻底颠覆了顾异的认知。 “【污染值】越高,我们和身上这些‘零件’的‘同步率’,就越高。” “我背上这个【供血蠕虫】,会变得更‘兴奋’,我这双【附壁之靴】,就能跑得更快,跳得更高。” “那个喷火的家伙,他的污染值超过70%的时候,喷出来的火,甚至能融化钢铁。” “【污染值】,就是我们的‘力量’。” 顾异感觉自己的三观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那……异化呢?那条‘临界线’怎么办?” “那条线,谁都清楚。” 螳螂麻木地说道。 “每个人的‘临界点’不一样,但大部分,都在85%左右。” “一旦超过那条线,你就,再也变不回人了。” “所以你们……” “所以,我们‘控制’它。” 螳螂说出了这个圈子里真正的生存法则。 “出任务的时候,我们会,放任污染值升高,来换取更强的战斗力。” “任务结束了,就去黑市,喝最烈的【黑水酒】,抽最呛的【薄荷烟】,用这些,最便宜、最伤身体的法子,把污染值,重新压回到60%左右的‘安全’水平。” “就没有更有效的方法吗?比如,‘针筒’医生那里,有没有卖什么特效药?” 顾异试探着问道。 “‘针筒’?” 螳螂的嘴角,扯出了一丝几不可见的、麻木的讥讽。 “他,只是个,给穷鬼和死人,收尸的二道贩子。” “真正的好东西,他碰都碰不到。” “只有‘缝合者’那里,才有,能‘买命’的药。” “但那东西,我们叫它‘退休金’。” “‘退休金’?” “对。” 螳螂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只有两种情况,才会去碰那玩意儿。” “第一,是你玩脱了,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异化’的门槛,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那只脚,给抽回来。” “第二种……” “是你,赚够了钱,想金盆洗手,‘退休’了。” “你才会,倾家荡产,去换那几针,能让你,多活几年的‘安慰剂’。” “然后,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地,等死。” “等,那些,积攒在灵魂里的污染,和噩梦,把你,彻底吞掉的那一天。” 顾异彻底沉默了。 这些赏金猎人,不是在“对抗”污染。 他们是在一根名为“异化”的钢丝上疯狂地跳舞。 每一次任务都是一次主动地向深渊靠近。 每一次压制都是一次痛苦地从深渊边缘爬回来。 周而复始。 直到他们再也爬不动的那一天。 “你们平时就生活在C环区?” “对。” “这些东西……怎么隐藏?” “很简单。” 螳螂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灰磨盘’,不只是囚禁人的地方。” “它,也是,囚禁我们身上这些‘东西’的笼子。” 顾异愣了一下。 “高墙的‘稳定锚’力场,对我们身上的这些‘零件’,一样有效。” 螳螂解释道。 “在这里,它们会变得很‘温顺’,很‘懒惰’。” “只要,你不去,主动‘唤醒’它们,它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 “所以……” “所以,我们,用衣服,把‘代价’,遮起来。” 螳螂指了指自己的衣服。 “穿长袖,长裤,戴兜帽。” “然后,像老鼠一样,躲着,所有,带【人联】标志的地方。” “特别是,官方兑换处。” “因为,那里的检测门,会叫。” “至于,那些卫兵……” 螳螂那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讽。 “他们,其实,什么都知道。” “他们,只是,在装瞎子。” “为什么?”顾异追问道。 “因为,他们,也需要我们。” 螳螂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需要我们这些,愿意,把手伸进‘粪坑’里的疯子。” “去,处理掉,那些,他们不方便,或者,不愿意,碰的‘垃圾’。” “这,是一种,肮脏的默契。” “我们,帮他们,维持着,阴影里的‘秩序’。” “他们,则对我们,这些,行走的‘污染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我们,不去主动招惹他们。” “并且,遵守,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规矩……” “什么规矩?” 螳螂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麻木的眼睛“看”着顾异。 “……别让,任何一个,普通的C环区居民,看到,你的‘代价’。” “别,吓到,那些,还天真地以为,自己生活在‘安全’世界里的……‘绵羊’。” 顾异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女人那条已经彻底变形的断腿。 又看了一眼图鉴上,那【捉迷藏的游戏】还剩下不到两分钟的“控制时间”。 他开口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现在这样,有办法自救吗?” “……有。” 螳螂麻木地点了点头。 “我的背包里,有,一管,‘缝合者’特制的【再生凝胶】。” “是,用【肉山】的边角料,做的。” “一次性的,很贵。” “能让我的腿,暂时,恢复行动能力。” 第53章 深夜的茶 夜,深了。 C环区那永不停歇的嘈杂也终于消停了一些。 只剩下远处【独眼酒馆】方向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喧嚣。 王振国毫无睡意。 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 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最劣质的“薄荷”烟。 烟雾缭绕。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锈骨街那虚假的霓虹。 而是微微上扬。 穿过交错的电线和管道。 望向那片被夜色彻底吞噬的公寓的楼顶。 那里有一间用铁皮和石棉瓦胡乱搭建起来的、违章的“鸽子笼”。 ——那是,顾异的屋子。 此刻,那间屋子一片漆黑。 没有一丝光亮。 “小兔崽子……” 王老爹低声骂了一句。 “一整天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虽然王振国嘴上说着让那小子自己出去闯。 但心里那份如同老父亲般的担忧,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废土的夜,会吃人的。 尤其是像顾异这样藏着一身秘密的“肥肉”。 “妈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 将手里那根快要烧到尽头的烟屁股,狠狠地摁熄在一个早已装满了烟头的铁皮罐头里。 那条留下过旧伤的腿。 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是要变天了。 无论是天气。 还是这C环区的“天”。 他站起身。 从床底下拖出了一个上了锁的、看起来比他还老的木箱子。 打开箱子。 里面,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只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早已褪了色的【长城旅】旧军装。 和一把保养得油光锃亮的军用匕首。 他没有去碰那些东西。 而是从箱子的夹层里取出了一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通勤车钥匙。 那钥匙上挂着一个用子弹壳手工打磨成的小小的口哨。 他拿起钥匙走出了房间。 脚步很轻。 …… 破旧的通勤车发出了如同老牛喘息般的轰鸣。 驶离了锈骨街。 没有开往任何一个热闹的地方。 而是一路向东。 开向了C环区最边缘也最荒凉的地带。 最终。 车停在了一个早已废弃的,孤零零的卫兵哨卡旁。 这里曾经是通往北区“墓园”的要道之一。 后来因为,“墓园”的危险等级越来越高。 这条路也就彻底废弃了。 王老爹下了车。 冷风吹得他那身单薄的工装猎猎作响。 他从车座底下拖出了一个同样破旧的帆布包。 从里面拿出了一套极其简易的“野外茶具”。 一个小小的酒精炉。 一个被熏得漆黑的铁皮水壶。 还有两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 他点燃了酒精炉。 蓝色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着。 将他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水很快就开了。 他往两个茶缸里都扔了一小撮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茶叶末子。 然后冲上了滚烫的开水。 一股淡淡的茶香混杂着废土的尘土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没有自己先喝。 而是将其中一个茶缸放在了对面的石头上。 然后自己端着另一个茶缸。 靠在冰冷的通勤车车头上。 一口一口地慢慢喝着。 仿佛在等待着某个迟到的老朋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风越来越冷。 就在酒精炉里的酒精快要烧完的时候。 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从哨卡后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笔挺的【人联·卫戍部队】军官制服、风尘仆仆的男人。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但那双眼睛却如同鹰隼般锐利。 他径直走到了王老爹的对面。 自来熟地端起了那杯早已不那么烫的茶。 一口饮尽。 然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热气。 “妈的,还是你这儿的‘野茶’够劲儿。” 王老爹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没有起身,也没有敬礼。 只是用一种再平淡不过的唠家常的语气,说道: “怎么,‘总局’那帮坐办公室的老爷们。” “终于想起还有我这颗快要生锈的‘钉子’了?” 那个军官苦笑了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份用防水袋密封好的文件。 递给了王老爹。 “‘钉子’,要是都锈了。” “那我们这些在墙里头的人,恐怕早就烂透了。” 王老爹接过文件。 那是一份关于【净尘安保】上报的“幼儿园事件”的官方报告。 他只扫了一眼就扔在了一旁。 “屁话。” 他骂了一句。 “一群连现场都没去过的官僚写出来的东西。” 军官也不生气。 只是给自己又续上了一杯茶。 “所以我才来听听‘营养’的。” 王老爹喝干,自己杯里的最后一口茶。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薄荷”烟。 自己点上了一根。 却没有给对方发。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在烟雾中缓缓地说道: “C环区,最近不干净。” “有人在传一首歌。” “一首很邪门的歌。” “听过的人会不受控制地跟着哼。” “然后人就没了。” 他又吸了一口烟,继续说道: “还有‘红圈’。” “最近地下黑市总有些小崽子,神神秘秘地在打听关于‘红圈’的事。” “据说是一些画在墙上、地上的红色的圈。” “只要在圈里唱那首歌。” “就会有‘好事’发生。” 军官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凝重了起来。 “……源头呢?” “查不到。” 王老爹摇了摇头。 “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但我的人最后一次听到歌声的地方。” “是在南区的‘屠宰场后街’附近。” 他顿了顿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与他那苍老外表截然不符的锐利。 “这不是普通的诡异爆发。” “太有‘目的性’了。” “而且,传播方式也太‘干净’了。” “我怀疑……” “是模因污染。” “模因污染”这四个字一出口。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为之一凝。 他脸上那丝因为见到老友,而带来的仅存的“松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这还不是最操蛋的。” 王老爹将那份被他扔在一旁的报告,踢了踢。 “最操蛋的是这个。” “E级的规则类诡异,出现在离C环区不到五公里的地方。” “按照《灾害应对条例》,这已经是需要【卫戍部队】精英小队介入的级别了。” “结果呢?” “它被当成了一个普通的F级清理任务。” “派给了一家连‘重火力’都没有的、外包的‘清洁公司’!” 他盯着那个军官。 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里面要是没猫腻。” “我王振国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 军官沉默了。 他端着茶杯久久没有说话。 最终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这件事我会亲自去查。” “任何敢拿C环区几十万人的命当儿戏的‘蛀虫’。” “我会亲手把他,钉在墙上。” “少他妈跟我说这些官话。” 王老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你就说你准备怎么办吧。” “我已经从‘鼹鼠’部队里,抽调了三支秘密调查小队。” 军官沉声说道。 “他们会在4时内以不同的身份潜入C环区。” “对‘屠宰场’,和所有与‘红圈’有关的区域进行渗透调查。 第54章 伪装卡到手 顾异蹲在那个昏迷的女人面前。 看了一眼图鉴上【捉迷藏的游戏】那即将归零的倒计时。 他没有再浪费时间。 “拿出你的【再生凝胶】。” 他用那经过面罩过滤的沉闷的声音,下达了最后一道指令。 “然后自己处理伤口。” “处理完就找个地方躲起来。” 那个名叫“螳螂”的女人依旧眼神空洞。 从自己那沾满了血污的背包里。 摸出了一个金属注射器。 里面装着墨绿色的、如同胶水般的粘稠液体。 她拉开裤腿。 露出了那早已血肉模糊、白骨森森的断腿。 然后面无表情地将那管【再生凝胶】狠狠地扎了进去! “滋滋滋——” 一阵如同烤肉般的轻响! 那墨绿色的凝胶仿佛拥有生命一般! 化为了无数细小的肉芽! 疯狂地蠕动着纠缠着! 那场面看得连顾异都一阵牙酸。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 转身变身为【回音蝠】。 悄无声息地飞到了工厂最高处的阴影里,静静地观察着。 几分钟后。 【捉迷藏的游戏】时效结束。 地上的“螳螂”身体猛地一颤! 眼神恢复了清明! 她先是一脸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猛地低头! 看到了自己那条虽然还布满了狰狞肉芽,但却已经能勉强活动的断腿! 她的脸上瞬间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深深的困惑。 她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自己被那个“黑铁怪物”抓住了。 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那个怪物救了她? 还是……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 在确认那两头恐怖的“怪物”都已经离开后。 她才一瘸一拐地捡起了自己掉落的武器。 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自始至终。 她都没有发现。 就在几十米外的阴影里。 一只毫不起眼的蝙蝠,正静静地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不记得吗?” 顾异看着螳螂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看来【捉迷藏的游戏】这种基于“规则”的控制。 在结束后并不会留下相关的记忆。 这对他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意味着这张卡是一张真正意义上“完美”的审讯工具! 他没有再停留。 扇动翅膀朝着A5区那座高耸的通风塔飞了过去。 二号通风塔很好找。 那是一座高达五十米的钢铁巨塔。 在猩红的月光下,像一个沉默的锈迹斑斑的巨人。 顾异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他直接变身成【回音蝠】,轻松地飞上了塔顶。 塔顶的平台,覆盖着一层黏糊糊、还在微微蠕动、散发着淡绿色微光的“异常增生物”。 他用声呐扫了一遍。 图鉴没有任何反应。 看来这东西虽然诡异,但并不属于“诡异”的范畴。 他从背包里取出了,一个事先准备好的“样本采集盒”。 小心翼翼地用镊子从那片“苔藓”上刮取了足够的样本。 然后立刻密封好放进了背包里。 悬赏的第二个任务顺利完成。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又消耗了不少的精神力。 决定先“补给”一下。 他再次展开了声呐。 开始在附近寻找合适的“猎物”。 很快。 他就在通风塔的底部,一片被阴影笼罩的废料堆里。 发现了一个F级的“能量信号”。 那信号很奇怪。 时而像一块“死物”一动不动。 时而又会爆发出极其短暂的充满了“暴虐”气息的“活体”信号。 顾异心中生出了一丝警惕。 他悄无声息地飞了过去。 落在了废料堆上方的一根钢梁上。 低头向下看去。 那是一堆由无数,废弃的人体模特堆叠而成的小山。 那些模特大多残缺不全。 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没了脑袋。 而那个“能量信号”的源头,就来自这堆“假人”的中心。 图鉴微微一亮。 【发现可收容物:F级诡异·千面模特】 【收容条件:在它对你进行“模仿”的瞬间,打碎它的“脸”。】 “模仿?” 顾异皱起了眉。 这个条件,听起来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没有轻举妄动。 而是解除了变身变回了人形。 然后从地上捡起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对准了那堆模特山,狠狠地扔了过去! “啪!” 石头砸在了一个塑料模特的头上弹开了。 没有反应。 整堆模特,依旧死气沉沉。 顾异眯起了眼睛。 他缓缓地从腰间抽出了那把冰冷的左轮手枪。 然后一步一步地朝着那堆假人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慢,很稳。 枪口微微下沉,但食指已经虚搭在了扳机上。 就在他踏入废料堆五米范围的瞬间! 异变发生了! 那堆原本死气沉沉的模特山,最顶端唯一一个还算“完整”的女性模特。 它的脖子突然,以一种180度的非人的角度“咔嚓”一声,转了过来! 那张没有任何五官的、光滑的塑料脸正对着顾异! 然后它动了! 它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手上空无一物。 但它的动作,和顾异刚才拔枪的动作一模一样。 它在“模仿”! 顾异的瞳孔骤然一缩! 【收容条件】,触发了! 就是现在! 他没有任何犹豫! 枪口瞬间抬起! 食指狠狠扣下! “砰!!” 一声枪响划破了夜空! 但就在他开枪的那千分之一秒的瞬间! 那个【千面模特】也同样抬起了它的“手”! 一团蠕动的液态塑料从它的掌心涌出! 瞬间就凝固成了一把和顾异手中一模一样的“左轮手枪”! 然后对准了顾异的眉心! 也同样“扣动”了扳机! “砰!” 又是一声枪响! 一颗由高密度塑料瞬间凝固而成的“子弹”,带着足以媲美真枪的动能,旋转着射向了顾异的头颅! 快! 太快了! 从它模仿动作到它模仿开枪!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任何延迟!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的拾荒人。 在开枪的瞬间,就已经被,这颗致命的“模仿子弹”给一枪爆头了! 这就是它真正的“杀招”! 然而! 顾异从一开始就在赌另一件事! ——他赌它模仿不了它所“无法理解”的力量! 就在顾异扣动扳机的那同一个瞬间! 他也发动了,自己最强的防御! “——【活体武装】!!” 他没有进行全身着装! 而是发动了【形态重塑】! 将自己那为数不多的精神力全部集中在了……头部! “嗡——!!” 千分之一秒的瞬间! 一个狰狞厚重充满了毁灭美学的“黑铁头盔”,瞬间覆盖了他的整个头颅! “——当!!” 一声,清脆的、如同金属撞击般的巨响! 那颗,致命的“塑料子弹”,狠狠地撞在了顾异的头盔上! 撞出了一捧耀眼的火花! 然后无力地弹开碎裂! E级的防御力! 根本不是它这种F级的“模仿”,所能撼动的! 而另一边。 顾异射出的那颗,灌注了他所有力量和决心的铅芯弹,则毫无阻碍地呼啸而出! 精准地命中了那个模特光滑的、没有五官的“脸”! “——咔嚓!!” 一声玻璃破碎的脆响! 那张脸瞬间布满了裂痕! 【收容条件,已达成!】 【形态卡·千面模特,已收录!】 【精神力上限提升!】 【54……56!】 一股精纯的能量涌入体内! 瞬间将他消耗的精神力彻底补满! 顾异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缓缓地解除了头盔。 摸了摸,额头。 一层冰冷的汗珠。 刚才那场,看似只有一秒钟的交锋。 凶险程度甚至不亚于他与【食尸藤】的那场鏖战! 只要他的判断,出现任何一丝的失误。 或者他的反应,再慢上哪怕零点一秒。 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他了。 他立刻打开了图鉴,查看起了这张,让他差点“翻车”的【形态卡】! 一张白色的卡牌,静静地躺在【百鬼录】里。 卡面上画着一个没有五官、身体可以随意扭曲的人形轮廓。 --- 【形态卡】:No.004 【名称】:千面模特 【品级】:F 【类型】:实体型 / 活物类 --- 【描述: 它诞生于被废弃的服装店里。它见过太多光鲜亮丽的衣服和形形色色的路人。它,渴望拥有和他们一样的“形态”和“面容”。于是它学会了“模仿”。】 【能力】: 1. 【无面伪装 】:变身为【拟态模特】后,可以消耗少量精神力,将自己的“面容”和“体表特征”,伪装成任何,宿主曾经“近距离”接触过的“人形生物”。该伪装只对“视觉”生效,无法模仿“声音”和“气息”。 2. 【塑性之躯】:该形态下,身体拥有,如同“塑料”般的柔韧性。可以进行非人的扭曲和折叠,免疫常规的“钝器”伤害。 --- 【弱点】: 1. 火焰:高温,会使其身体“融化”,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2. 核心破坏:它的“脸”,是它唯一的“核心”和“弱点”。 --- “伪装……和,软骨功?” 顾异看着这张卡的属性,眼睛亮了起来! 【骸骨劣犬】虽然也能潜行。但它终究是“兽形”,目标太大。 而这个【千面模特】,不仅是“人形”,还他妈能“易容”! 虽然只是个低配的、视觉上的“易容”。 但用好了绝对是阴人、下绊子、金蝉脱壳的“神技”! 他心满意足地收起了图鉴。 然后马不停蹄地,飞向了最后一个任务地点。 ——A4区,“断裂立交桥”。 第55章 模因污染与王队的警告 ——A4区“断裂立交桥”。 立交桥像一条被斩断了腰的钢铁巨龙。 静静地横亘在荒野之上。 顾异很快就在桥墩底下找到了那个“失踪的拾荒人”的营地。 营地里一片狼藉。 但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所有的食物和水都耗尽了。 他在帐篷里找到了拾荒人的尸体。 那是一具已经彻底干瘪的干尸。 脸上还带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安详的笑容。 在尸体的旁边放着一个小型的录音笔。 顾异戴着手套按下了播放键。 “沙……沙沙……” 一阵电流声后。 一个年轻的、带着一丝兴奋和颤抖的男声响了起来。 “……第三天了。” “我还在这里。” “我走不了了。” “那首歌……那首歌太好听了。” “我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歌。” “我不想走了。” “我只想在这里一直听下去……” “呵呵……呵呵呵……” 录音的最后是一阵充满了幸福感的、诡异的笑声。 然后戛然而止。 “歌?” 顾异皱起了眉。 这个描述…… 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 他想起了之前在【独眼酒馆】里。 那几个喝多了的猎人吹牛逼时提到过的那个“怪谈”。 好像也是跟什么“歌声”、“红圈”有关。 难道…… 他心里咯噔一下。 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准备先从尸体上取下那枚“狗牌”。 然而。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尸体的一瞬间! 那具早已没有了任何生命迹象的干尸。 猛地睁开了眼睛! 它的嘴巴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张开! 一段诡异的、充满了非人魅惑力的旋律从它的喉咙里飘了出来! 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那是一段仿佛能直接钻进你灵魂缝隙的…… 摇篮曲! 【警告!检测到未知模因污染!】 【该单位为模因衍生产物无法被收容!】 图鉴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急促的警报! 无法收容?! 顾异心中一惊!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图鉴明确表示“无法收容”的东西! 那歌声虽然听起来很轻柔。 但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魔力”! 顾异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 一股强烈的、想要“睡过去”的困倦感涌了上来! 不好! 他毫不犹豫地发动了【军团甲胄】! 想要用物理手段让这个“音响”闭嘴! 然而! 就在他即将挥出臂刃的瞬间! 那具还在唱歌的干尸突然“活”了过来! 它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态站了起来! 然后转身朝着顾异扑了过来! 它的动作很慢。 但它的眼中却充满了一种狂热的“捍卫”! 仿佛顾异是打扰了它“聆听圣音”的、该死的“异端”! 顾异看着这个连图鉴都懒得给收容条件的“衍生物”。 既然无法收容。 那就没有任何价值。 “【活体武装】!” 黑铁色的金属构件瞬间覆盖了他的右臂! 【万千兵装】! 一把狰狞的“黑铁臂刃”被当场铸造了出来! 下一秒! 他动了! 整个人如同一道离弦的箭! 瞬间就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 出现在了那具干尸的面前! 那【传唱者】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胁。 它停下了歌唱张开那干枯的、如同鸡爪般的手朝着顾异抓了过来! 但它的动作太慢了! 在顾异的眼中简直就如同慢动作回放! “——撕拉!” 黑色的刀光一闪而过! 那具干尸连同它那刚刚抬起的手臂。 都被那把无坚不摧的臂刃从中间一分为二! 歌声戛然而止。 那具残破的尸体晃了晃。 最终“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重新变回了一具普普通通的尸体。 他走到尸体旁。 从那早已腐朽的衣领上扯下了一枚刻着编号的金属狗牌。 ——【拾荒人编号:439】。 这就是这个可怜的倒霉蛋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 顾异将狗牌放进了口袋。 转身离开了这座充满了不祥的断桥。 他变身为【回音蝠】。 朝着那已经在地平线上露出了一丝鱼肚白的、灰色的城市轮廓飞了回去。 —— 天快亮了。 【独眼酒馆】里却依旧灯火通明。 熬了一夜的赌徒和刚刚从废土归来的猎人混杂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酒精、汗水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当顾异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时。 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在这里每天都有人消失。 也每天都有人像他这样拖着一身疲惫从外面回来。 他径直走到了吧台。 那个永远在擦拭着酒杯的“独眼”老板抬起了他那只唯一的眼睛。 瞥了一眼顾异那沾满了尘土和干涸血迹的作战服。 眼神里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 “……回来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沙哑而平淡。 “嗯。” 顾异点了点头。 他将那个装有“异常增生物”样本的采集盒。 和那枚刻着【439】的狗牌放在了吧台上。 “任务完成了。” 独眼老板没有立刻去碰那些东西。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顾异一眼。 然后从吧台底下拿出了一个小巧的、便携式的扫描仪。 对着那两样东西扫了一下。 “滴——” 【任务‘调查增生物’已确认完成。】 【任务‘寻找失踪者’已确认完成。】 他又指了指顾异的背包。 “另一个呢?” “净化站的那个。” 顾异沉默了一下。 他这次带回来了四个组件。 比任务要求的还多了一个。 他没有全拿出来。 而是只从背包里取出了三个完好的“碳晶过滤组件”。 放在了吧台上。 “也完成了。” 独眼老板点了点头。 拿起扫描仪再次扫了一下。 “滴——” 【任务‘回收组件’已确认完成。】 确认完所有任务后。 独眼老板没有立刻结算赏金。 他只是拿起了那个装有“增生物”的采样盒。 对着灯光仔细地看了看。 然后又拿起了那枚狗牌。 用手指摩挲着上面那冰冷的编号。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异都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 他才缓缓地开口说道: “……小子。” “你知道为什么这三个任务都是F级的评级。” “但赏金却比其他那些杀几只【怨念鼠】的活儿要高出一倍吗?” 顾异没有说话。 “因为去净化站的十个拾荒人有八个会被【金属蠕虫】当成罐头给吃了。” 独眼放下了采样盒。 “去通风塔的就算有本事爬上去也可能因为沾上那玩意儿而烂掉半边身子。” 他又拿起了那枚狗牌。 “至于这个……” “死掉的那个已经是第三个了。” 他抬起头。 那只充满了审视意味的独眼死死地盯着顾异。 “你一个人。” “一夜之间。” “把这三个连很多‘猎人’级的老手都觉得棘手的活儿全给干完了。” “而且……” 他瞥了一眼顾异那几乎可以说是“毫发无伤”的身体。 “……看起来还挺轻松?” 顾异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知道。 自己表现得太“扎眼”了。 但他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只是沙哑着嗓子说道: “……运气好。” “运气?” 独眼笑了。 “小子,在这片废土上。” “‘运气’是最不值钱的玩意儿。” “我只相信实力。”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 只是在自己的终端上操作了几下。 “滴。” 顾异的个人终端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信用点到账:1800点。】 “下次想接活儿可以直接来二楼。” “‘拾荒人’的池子太浅了。” “养不住你这种‘大鱼’。” 顾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没有多说一个字。 拿上钱转身就走。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这条“地头蛇”给盯上了。 这未必是件坏事。 但也绝不是什么好事。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了酒馆。 黎明的微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他正准备回“蜂巢”去睡个天昏地暗。 但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了那段诡异的“摇篮曲”。 和图鉴那冰冷的警告。 ——【模因污染】。 这个词像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心里。 他犹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调转了方向。 “——咚!咚!咚!” 顾异敲响了王老爹的房门。 开门的是睡眼惺忪的李飞。 “我操阿异?你他妈一夜没回来跑哪儿去了?” “……老爹呢?” “在里面呢。” 顾异走了进去。 看到王老爹正坐在桌边就着一碟咸菜喝着最劣质的“合成米粥”。 看到顾异他也愣了一下。 “……回来了?” “嗯。” 顾异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太累了。 也太饿了。 他拿起桌上另一个碗给自己盛了一大碗粥。 也顾不上烫稀里呼噜地就喝了起来。 王老爹看着他这副如同饿死鬼投胎般的吃相。 皱了皱眉但也没多问。 只是将那碟唯一的咸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一碗粥下肚。 顾异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他擦了擦嘴。 看着王老爹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老爹你知道‘红圈怪谈’吗?” 话一出口。 正在喝粥的王老爹动作猛地一僵。 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降到了冰点。 王老爹缓缓地放下了手里的碗。 他抬起头。 没有回答顾异的问题。 而是用一种前所未有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以后。” “别再跟任何人提起这些。” “也别去打听任何和它有关的消息。” “更不要去靠近任何有‘红圈’或者有‘歌声’传闻的地方。” 他死死地盯着顾异。 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玩意儿不是你也不是我。” “不是我们这种在泥地里刨食的‘烂人’能碰的。” 第56章 一张看不见的网 王老爹的语气太重了。 让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件事的“分量”。 他不是李飞那种愣头青。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知道了王队。”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而是端起碗继续喝起了粥。 仿佛刚才那个禁忌的话题从未出现过。 房间里的气氛依旧有些压抑。 为了打破这份尴尬。 顾异看向了一旁的李飞随口问道: “你小子今天怎么没跟你姐混在一起?” “跑老爹这儿来蹭早饭?” 李飞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太好意思的笑容。 “咳,我姐她有自己的事要忙。” “我……我是来找王叔打听点事儿的。” “哦?” 顾异挑了挑眉。 “什么事?” “下个月【卫戍部队】不是要在C环区搞一次特招考核吗?” 李飞的眼中闪烁着名为“憧憬”的光芒。 “我想去试试。” “王叔以前当过兵经验足。” “我来让他给我提前‘开个小灶’。” 王老爹听到这话脸上那冰冷的表情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瞪了李飞一眼骂道: “就你这猴儿急的性子。” “体能估计还行。” “但‘协同作战’和‘纪律性’这两项。” “你要是能及格我他妈把这桌子给吃了!” “嘿嘿” 李飞也不反驳只是一个劲儿地傻笑。 顾异看着这一幕笑了笑。 心中那股因为“模因”而带来的阴霾也淡了些。 他吃完了碗里的粥。 站起身对王老爹说道: “王队我先回去了。” “一夜没睡得补个觉。” “嗯,去吧。” 王老爹点了点头。 “钱省着点花。” “别他妈有了两个子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知道了。” 顾异应了一声走出了门。 清晨的“蜂巢”公寓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结束了夜班的工人和准备出门“刨食”的拾荒人混杂在一起。 楼道里充满了各种食物的味道和人们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声。 顾异刚走上楼。 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上面下来。 是陈浩。 他看起来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还是那副瘦削的、永远睡不醒的样子。 “阿浩?” 顾异打了个招呼。 “……阿异。” 陈浩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 “你回来了。” “嗯,刚回来。” 顾异随口问道: “准备出门?” “嗯。” 陈浩言简意赅。 “去‘废铁山’看看有没有新货。” 他顿了顿拿出了自己的个人终端。 在上面操作了几下。 “滴。” 顾异的终端响起了一声提示。 【信用点到账:600点。】 顾异愣了一下。 “这是……” “上次的货。” 陈浩解释道。 “都出完了。” “我扣下了我的那份。剩下都是你的。” 顾异看着那笔钱。 心中涌起了一股暖意。 他知道陈浩肯定又是按“六四开”算的。 他拍了拍陈浩的肩膀。 “谢了。” 就在这时他想起了背包里那个多出来的“战利品”。 “对了这个给你。” 他从背后那个满是污渍的背包里取出了那个用油布包裹着的东西。 递给了陈浩。 陈浩愣了一下接了过来。 入手很沉。 他疑惑地打开了油布。 一块通体漆黑、结构精密、散发着淡淡能量波动的“碳晶过滤组件”静静地躺在里面。 “!” 陈浩那厚厚的镜片下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块组件翻来覆去地看着。 手指在那精密的卡槽和散热片上轻轻地抚摸着。 眼神里是一种近乎于“虔诚”的专注。 “军用级的。” 他喃喃自语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异。 “哪儿来的?” “路上捡的。” 顾异面不改色地胡扯道。 “看你不是一直在鼓捣你那个破烂的‘空气净化器’吗?” “正好把这个给你当零件用。” 陈浩听到这话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这玩意儿不可能是“捡”的。 这东西在黑市上有价无市。 其价值甚至比得上一把保养良好的二手步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默默地打开了自己的终端。 似乎是想给顾异转账。 “行了。” 顾异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我说了是送你的。” “一个零件而已。” 陈浩抬起头看着顾异那坦然的眼神。 他犹豫了片刻。 最终还是收起了终端。 他将那块组件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然后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道: “……谢了。” “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顾异笑了。 他知道对陈浩这种人来说。 “我记下了”这四个字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分量。 “行了,我先回去补觉了。” 他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陈浩推了推眼镜转身准备离开。 “对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停了下来。 “刘芳大妈和小柒也回来了。” “就在楼下。” “好。” 顾异点了点头又转身下了楼。 果然在公寓楼前那片小小的空地上。 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刘芳大妈正坐在一张长椅上晒着那难得的、不算太烈的阳光。 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但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 林小柒则蹲在旁边哼着不成调的歌摆弄着一盆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半死不活的变异仙人掌。 “芳姨,小柒。” 顾异笑着走了过去。 “阿异哥!” 林小柒看到他眼睛一亮立刻站了起来。 “你回来啦!任务还顺利吗?” “还行。” 顾异成为拾荒人在小队里并不是什么秘密。 然后看向刘芳大妈。 “芳姨感觉怎么样了?” “好多了好多了。” “就是浑身还使不上劲儿。” “‘针筒’那个挨千刀的让-我还得再养一个月。” 她虽然嘴上在抱怨。 但眉眼间那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顾异陪着她们闲聊了几句。 听着刘芳大妈唠叨着女儿李静雅在学院里的事。 听着林小柒兴奋地说着她又淘到了一盘什么旧世界的磁带。 那股在废土上厮杀了一夜的、冰冷的杀意。 渐渐地被这股温暖的“烟火气”给融化了。 …… 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单人房。 顾异反锁住房门。 将所有的装备都卸了下来。 然后将自己重重地扔在了床上。 他其实不困。 精神力是满的。 但他的身体他的灵魂却需要一场“睡眠”来进行休息。 来将那些属于“怪物”的、冰冷的记忆暂时地封存起来。 让自己重新变回“人”。 —— 与此同时。 C环区东区“大门”。 【“长庚”一号净化站】的地下三层。 一个临时的、高度戒备的【人联】秘密行动据点里。 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第三小队也失联了。” 一个穿着【情报总署】制服的年轻干员,脸色难看地向这次行动的负责人——那个曾经与王老爹深夜喝茶的军官汇报道。 军官站在一张巨大的、C环区的全息地图前。 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地图上代表着他们三支“秘密调查小队”的光点。 已经熄灭了两个。 剩下的那一个也正在一个代表着“重度污染”的红色区域里疯狂地闪烁着代表着“求救”的信号。 “怎么回事?” 军官的声音冰冷得像是能掉下冰渣。 “第一小队伪装成拾荒人在‘屠宰场’外围摸排,结果遇到了‘意外’的瓦斯爆炸全军覆没。” “第二小队伪装成帮派分子试图混进【赌场区】,结果被卷入了一场莫名其妙的火并死伤惨重。” “而现在第三小队……” 年轻干员指着地图上那个正在闪烁的光点。 “他们伪装成‘神农院’的‘污染物回收员’刚刚进入西区‘浊池’的边缘地带。” “就就好像是踩了狗屎运一样。” “正好撞上了一头正在迁徙的【掘地蠕虫】!” “现在正被堵在一个废弃的下水道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军官听完汇报沉默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地图。 瓦斯爆炸。 帮派火并。 迁徙的诡异。 这些事单独看都是C环区每天都有可能发生的、再正常不过的“意外”。 但当它们如此“巧合”地接二连三地发生在他最精锐的三支小队身上时。 那就绝对不是“意外”了! 这更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 一张早已将他们所有人的行动都算计在内的、巨大的“网”! 而他们就像一群自以为是的飞蛾。 一头撞了进去。 “有内鬼。” 军官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眼神变得无比森寒。 第57章 鼹鼠行动 “有内鬼。”林指挥官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这不是疑问,是结论。 “指挥。”年轻干员指着那个还在闪烁的光点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第三小队还在坚持,我们……” “立刻联系卫戍部队前线哨所”,林指挥官眼神锐利如刀,“命令他们立刻派出一支快速反应部队,携带重火力前往第三小队的坐标位置!” “是!”年轻干员精神一振。 “告诉他们,”林指挥官的语速极快,命令清晰无比。 “任务目标不是猎杀那头【掘地蠕虫】,是‘制造混乱’!用你们的火力吸引那头畜生的注意,为第三小队撕开一道撤离的口子!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我的人必须给我活着带出来!” “明白!” “同时”,林指挥官的目光扫过指挥室内的所有人。 “对外宣布本次‘红圈’初步调查行动因情报严重失误即刻终止。所有外派人员立刻分批、多路线秘密撤回。记住是‘终止’不是‘暂停’。” 这个命令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但他们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去执行吧。”林指挥官摆了摆手脸上写满了疲惫。 “是!” 所有人立刻行动了起来。 整个指挥室被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气氛所笼罩。 林指挥官重新转过身看着地图上那支正从东区哨所向着西区“浊池”高速移动的蓝色箭头。 他知道这依然是一场豪赌。 但他别无选择。 他的人他得带回家。 —— 当营救行动在C环区的地下搅起一片腥风血雨时。 林指挥官独自一人走进了指挥室最内侧的一间加密通讯室。 他坐了下来戴上耳机用一种极其复杂的指法在键盘上敲下了一行指令。 【“鼹鼠”醒醒。】 【发信人:林。】 【授权等级:最高。】 —— 与此同时。 在与东区“大门”隔着一个【灰磨盘】的、最混乱、最肮脏的南区“胃囊”。 在那片连【屠夫帮】都懒得深入管理的、被称为“水耗子迷宫”的贫民窟深处。 一间不到五平米、终年不见阳光、空气里永远弥漫着铁锈和潮湿霉味的地下暗房里。 一个正佝偻着背修理着一台破旧收音机的男人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看起来平平无奇。 三十岁上下身材中等面容普通,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类型。 但就在刚才。 那台被他拆得七零八落的收音机里,一个隐藏在电路板最深处的、伪装成电容的微型接收器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蜂鸣。 男人沉默了片刻。 他不紧不慢地将手里的螺丝刀放在一旁。 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了一个沾满了油污的工具箱。 打开工具箱,里面不是扳手和钳子。 而是一个同样破旧但保养得极好的个人终端。 他将终端与收音机的某个隐藏接口连接了起来。 很快终端的屏幕亮了起来。 上面没有复杂的界面只有一个不断跳动着加密数据的进度条。 几秒钟后数据接收完毕。 一个被标记为“最高权限”的加密文件包出现在屏幕上。 男人点开了文件。 里面是【人联】三支秘密调查小队从出发到全军覆没的、全部行动日志。 以及林指挥关于“内鬼”和“一张看不见的网”的推论。 男人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就好像在看一份与自己毫不相关的天气预报。 但他的大脑却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运转。 将这三个看似独立的“意外事件”所有的细节全部打碎、揉烂然后重新进行排列组合。 寻找着那隐藏在无数巧合之下的、唯一的“必然”。 十分钟后。 他关闭了终端。 靠在了身后那张冰冷而潮湿的墙壁上。 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已经有答案了。 林指挥的判断是对的。 确实有一张网。 这张网无形无质但却又无处不在。 它监控着所有从【人联】官方渠道进入C环区的“新面孔”。 它渗透在C环区各大帮派的“信息链”里。 它甚至能提前预判并“调度”某些区域的“意外”来为它服务。 这已经不是一个“内鬼”能做到的了。 这背后绝对是一个组织严密、对C环区了如指掌的、庞大的地下势力! 所有从“外部”进行的、带有明确“官方”痕迹的调查。 都像是黑夜里点着火把的飞蛾。 无论你伪装得再好,你的“火光”都会在第一时间被那张网所察觉。 然后它会不紧不慢地为你准备好一个最“合情合理”的陷阱。 让你死得像一个真正的“意外”。 想到这里男人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当飞蛾不行。 那……就变成一只钻进木头里的蛀虫好了。 从这根早已腐朽不堪的“朽木”内部。 一点一点地把它啃食干净。 他站起身。 从墙角的一个暗格里拿出了一套最廉价、最粗糙的、散发着一股浓重血腥味的屠宰场工人的制服。 然后开始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干净的夹克。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面容普通的自己。 眼神渐渐地变了。 那原本深藏在眼底的、属于顶尖特工的冷静与锐利被一点一点地抽离了出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绝望、以及为了活下去可以出卖一切的、野狗般的凶狠。 最后他从工具箱的夹层里拿出了一把锋利的刮骨刀。 对着镜子在自己的脸上留下了一道不深但足够狰狞的疤痕。 鲜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现在。 代号“鼹鼠”的特工已经“死”了。 站在这里的。 只是一个走投无路准备去南区【屠宰场后街】用自己最后一把子力气换一口饱饭吃的, 可怜虫。 他推开门融入了贫民窟那永恒的、昏暗的暮色之中。 第58章 B环区的傻白甜 C环区卫戍部队总部。 档案室灯火通明。 空气里是消毒水和冷却液混合的干燥气味。 王小明坐在终端前。 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新发的标枪。 周围是高大的档案架上面摆满了冰冷且整齐的数据板。 这是他的世界一个由规则和秩序构成的世界。 他的工作很简单:整理、归档将C环区的治安报告录入系统。 “编号C-754意外失足。” “编号C-781帮派火并。” “编号C-802酒精中毒。” 他敲击着键盘动作一丝不苟确保每一个数据都精准无误。 但今天他停了下来。 眉头微微皱起。 他的指尖悬在一份刚刚传输过来的、需要他最终审核归档的报告上。 【死者:马三拾荒人。死因:酒精中毒。】 报告内容很简洁现场照片也很“干净”符合结案标准。 但王小明发现了一个普通人会忽略但对于档案员来说却很刺眼的“程序瑕疵”。 在报告的【现场环境评估】一栏里本该由一线勘查小组填写的【初步污染值读数】那一栏是空的。 后面跟着一行备注:【现场勘测仪临时故障数据未能上传。】 “又来?” 王小明下意识地说出了口。 仪器故障在C环区那种恶劣环境下并不算罕见。 但作为一个对数据极其敏感的档案员他隐约记得这个月他已经看到过好几次类似的“故障报告”了。 这不符合常理。 卫戍部队的勘测仪虽然不是军用级但稳定性很高返修率一直在3%以下。 一个纯粹出于职业习惯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他立刻在系统后台设置了一个筛选指令。 【检索本月内所有现场勘测仪报备“故障”的C环区死亡案件。】 回车。 数据流在屏幕上飞速闪过。 几秒钟后一个列表弹了出来。 一共十四份。 王小明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十四次“巧合”?这绝不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一份一份地仔细比对这十四份档案。 帮派火并、意外失足、瓦斯爆炸、机械事故…… 死因五花八门。 死者身份也毫无关联。 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这十四起案件的【初步污染值读数】都因为“仪器故障”而诡异地“消失”了。 而更让他感到脊背发凉的是他发现这十四份档案的结案流程都有一个极其相似的“特质”——快得不正常。 按照标准流程一份缺少关键数据的报告应该被打回重审或者等待技术部门的勘测仪检修报告。 但这十四份无一例外都在缺少数据的情况下被某个更高层级的负责人直接签发了【结案许可】。 理由永远是那几个——“节约行政资源”、“案件性质清晰”、“无需复核”。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 在急切地想要将这些“不完美”的档案尽快地塞进坟墓里。 “有人在故意掩盖着什么。” 他站起身拿着他整理好的数据分析走进了他队长的办公室。 “队长!” 他立正敬礼。 “小王?”那个正在喝茶的中年队长抬了抬眼皮“什么事?火急火燎的。” 王小明将数据板放在桌上指着上面被他标红的“故障”列表和“结案签名”。 “队长您看!十四起案件同样的‘仪器故障’同样的‘超规结案’!我认为有人在系统内部故意抹除与某个未知威胁相关的污染数据!我申请……” “停。” 队长打断了他。 他拿起了数据板。 当他看到那几个重复出现的、授权结案的电子签名时。 他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放下了板子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小王啊。”他慢悠悠地说道“这份报告你看过就算了。” “把它删掉。” “为什么?!”王小明无法理解“这背后肯定有一个巨大的阴谋!” “因为签发这些命令的人”队长抬起头眼神变得无比凝重“他们的军衔比我也比你高得多。” “这不是我们该碰的东西。” “把好奇心收起来。做好你自己的事。” “这是命令也是……忠告。” 王小明愣在了原地。 他看着队长那不像在开玩笑的眼神。 一股冰冷的、来自权力顶层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了上来。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是。” 他敬了个礼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但他的眼神里。 那团名为“理想”的火焰。 并没有熄灭。 反而烧得更旺了。 --- 当天下午。 C环区南区“胃囊”。 一个身影从净化通道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夹克。 看起来有些陈旧。 但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是昨天刚从商店里买的。 他的步伐很稳健。 腰板挺得笔直。 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像一头闯入了狼群的……哈士奇。 这个人就是王小明。 他利用休假独自一人来到了这里。 既然秩序给不了他答案。 那他就亲自来这片混乱之地。 寻找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 立刻被这里混杂的空气呛得咳了两声。 铁锈、机油、廉价的酒精。 还有某种腐烂物体的酸臭。 所有味道都混在一起。 形成了一股独属于C环区的“气息”。 他皱着眉从口袋里。 掏出了一个崭新的呼吸面罩戴上。 这个动作立刻就吸引了周围好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 他没有察觉。 他走到一个卖“油炸合成肉饼”的摊位前。 用一种极其标准的语气问道: “你好请问一下。” “你知道哪里能打听到消息吗?” 摊主是一个独眼的胖子。 他抬起眼打量了一下王小明。 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打听消息?” “那得看你想打听什么消息。” “还有你出得起什么价。” 王小明愣了一下。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包装完好的“合成蛋白棒”。 这是B环区的“硬通货”。 “这个够吗?” 胖子看着那根蛋白棒。 眼睛亮了一下。 随即又被更深的鄙夷所取代。 他一把抢过蛋白棒。 塞进了自己油腻的口袋。 然后朝着一个方向随手一指。 “去‘独眼酒馆’问问。” “那里消息最灵通。” “谢谢。” 王小明礼貌地道了谢。 转身就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他没有看到。 在他身后那个独眼胖子。 露出了一个看傻子般的笑容。 然后对着街角一个正在抽烟的男人。 比划了一个“肥羊”的手势。 —— 王小明在这片混乱的街区里穿行着。 他那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举止。 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 那么鲜明。 那么出众。 他会下意识地避开地上的污水。 他会对撞到他的醉汉说“对不起”。 他甚至还给了一个在路边乞讨的小女孩。 半块自己都舍不得吃的压缩饼干。 这一切都被暗中无数双眼睛看在眼里。 在这些早已被“灰磨盘”磨掉了所有天真的“本地人”眼里。 这个年轻人。 不是“善良”。 是“愚蠢”。 是一种足以让他活不过今晚的、致命的愚蠢。 几个靠在墙角无所事事的【屠夫帮】外围成员。 交换了一下眼神。 其中一个剃着光头、满脸横肉的男人。 掐灭了手里的烟。 脸上堆起了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 朝着王小明走了过去。 第59章 致命的善意 王小明很挫败。 他在锈骨街转了快一个小时。 像一只没头的苍蝇。 他试着去“独眼酒馆”打探。 结果刚一推门。 就被里面那股混杂着酒精、汗臭和血腥味的浊浪。 给硬生生地顶了出来。 吧台后面那个独眼老板。 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就让他如坠冰窟。 他不敢进去。 他又试着去找那些看起来不那么凶恶的街边小贩。 他用B环区的“信用点”。 用他自己都舍不得吃的“合成蛋白棒”。 去换取情报。 结果东西被收了。 换来的却是一堆驴唇不对马嘴的屁话。 “找东西?去西区‘垃圾山’啊那儿宝贝多!” “死人了?嗨哪天不死人?前面路口左拐你还能看到昨天刚死的呢!” 这些人看着他。 眼神里充满了戏谑和嘲弄。 仿佛在看一个马戏团里走丢的小丑。 王小明靠在墙角。 听着远处传来的刺耳的重金属音乐。 闻着空气里那永远也散不去的恶臭。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怀疑。 这里不是B环区。 这里没有规则没有秩序。 只有最原始的弱肉强食。 他就像一个穿着干净礼服。 却一头扎进了粪坑里的傻子。 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 那个剃着光头的【屠夫帮】男人。 走到了他的面前。 脸上带着热情洋溢的笑容。 “兄弟遇到麻烦了?” 王小明抬起头。 警惕地看着他。 “……没什么。” “嗨!别这么见外嘛。” 光头男人蹲了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劣质的“薄荷”烟。 递了一根过去。 “来一根?” “我不会。” 王小明摇了摇头。 光头男人也不在意。 自己点上了一根深吸一口。 吐出的烟雾带着一股呛人的味道。 “我叫阿彪。” 他自我介绍道。 “看你急得满头大汗的。” “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王小明犹豫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眼前这个人。 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 但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这是他遇到的第一个愿意主动跟他说话的人。 “我我在调查几起案子。” 他含糊地说道。 “哦?案子?” 阿彪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案子?说来听听。” “…就是一些意外死亡的案子。” 王小明斟酌着用词。 “死者没什么共同点。” “但是案发现场都很‘干净’。” “干净?” 阿彪挠了挠光头一脸不解。 “对就是现场的……一些数据会消失。” 王小明只能用这种对方可能听得懂的方式来解释。 阿彪听完沉默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 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仿佛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过了好半天。 他才一拍大腿! “操!” “你这么一说我他妈想起来了!” 王小明精神一振! “你想起了什么?” “就在我们‘屠宰场’后街那片儿!” 阿彪压低了声音。 “前几天就出了件邪乎事!” “一个收保护费的兄弟喝多了从楼上掉下来摔死了。” “当时大家都以为是意外。” “可后来有人说他摔下来之前。” “那条巷子一下子变得特别特别安静。” “连耗子叫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就跟你说的那个‘干净’一模一样!” 王小明的心脏开始疯狂地跳动! 线索! 这是他进入C环区以来。 得到的第一条真正的线索! “那……那个地方在哪儿?” 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就在里面。” 阿彪指了指身后那如同巨兽之口般的、黑暗的巷道。 “不过那地方有点乱。” “你自己去我怕你找不到。”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脸上露出了一个豪爽的笑容。 “走吧。” “正好我也要回去交差。” “顺路带你过去看看。” “这……这太麻烦你了!” 王小-明有些受宠若惊。 “嗨!没事儿!” 阿彪大手一挥。 “咱们C环区的人就是这么仗义!” “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看着阿彪那“真诚”的眼神。 王小明心中最后的一丝戒备。 也彻底放下了。 他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一个好人。 一个能帮助他揭开黑幕的“本地向导”。 “那……那太感谢了!” 他激动地站起身。 跟在了阿彪的身后。 朝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走了进去。 顾异靠在一个卖“二手义体零件”的摊位旁。 他一大早出城去了之前那个地铁站看看能不能把上次那只【回音蝠王】宰了,让自己的【回音蝠】吸收进化,可惜这次对方不在,没办法只能刷了几只回音蝠吞吃了声囊。 现在回来把几只【回音蝠】的翅膀。 以十个信用点一对的“白菜价”处理给了摊主。 他将王小明那笨拙的“调查”尽收眼底。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心里却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B环区来的菜鸟。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 顾异就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评价别人呢? 算起来他来到这个该死的世界。 满打满算也不到一个月。 就在不久前。 他不也像这家伙一样。 对这个世界的规则一无所知。 在死亡的边缘疯狂试探。 靠着几分运气和金手指的恩赐。 才活到了现在。 眼前这个叫王小明的。 虽然看起来天真得有些可笑。 但他的身上。 有种顾异已经快要忘记的东西。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干净”。 和一种近乎于“愚蠢”的执着。 他和这个肮脏、混乱、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的C环区。 是那么地格格不入。 顾异甚至在他的身上。 看到了一丝自己穿越前的影子。 那个生活在和平年代的愣头青。 真是既遥远又可笑啊。 他本不打算理会。 他已经不是过去的自己了。 C环区每天都有这种事发生。 他,不是救世主,管不过来。 这个世界教会他的第一课就是—— 管好你自己。 别多管闲事。 但当他看到阿彪带着王小明。 拐进的是通往【屠宰场后街】,最深处的那条被称为“绞肉巷”的死路时。 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抢劫?勒索? 不。 如果是为了这个。 阿彪有很多更简单、更直接的办法。 根本用不着演这么一出戏。 还把他往自己的老巢里带。 这更像是一场……“绑架”。 或者说“抓捕”。 顾异,眯起了眼睛。 他对救那个傻白甜没兴趣。 但他对【屠夫帮】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抓捕”一个B环区的菜鸟。 很有兴趣。 这帮南区的地头蛇。 是他在C环区迟早要面对的威胁。 能提前摸清他们的行事风格。 和一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这个“情报”的价值。 远比他刚才卖掉的那几对蝠翼要高得多。 顾异眯起了眼睛。 他将剩下的零件塞进背包。 戴上了兜帽。 像一道融入阴影的幽灵。 悄无声息地远远地跟了上去。 …… 巷道越来越窄。 光线也越来越暗。 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开始变得无比浓郁。 黏稠得像是化不开的雾。 墙壁是湿滑的。 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痕迹。 王小明跟在阿彪身后。 心里也开始泛起了嘀咕。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阿彪大哥。”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还有多远啊?” “快了快了。” 阿彪头也不回地说道。 “就在前面那个冷库。” “我们发现尸体的地方就在那儿。” 他指了指巷子尽头。 那扇锈迹斑斑的巨大铁门。 门上还挂着早已凝固发黑的血块。 接着他们两人走进冷库。 但这时候王小明那属于军人的危机预警。 终于在他的脑子里拉响了警报! 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不……不对!” “你……” 然而已经晚了。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另外两个屠夫帮的成员。 不知何时已经堵住了他的退路。 而阿彪也缓缓地转过了身。 脸上那“热情”的笑容。 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的戏谑。 “小子。”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口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 “欢迎来到。” “屠宰场。” 背后的铁门重重的关上了! 第60章 屠宰场的审讯室 “哐当——!” 巨大的铁门重重关上。 也将巷子里最后的一丝光线彻底吞噬。 冷库里一片漆黑。 只有头顶上一盏接触不良的应急灯。 在不停地闪烁。 发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空气里那股浓郁的血腥味。 混合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 狠狠地钻进了王小明的鼻腔。 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你们……想干什么?!” 王小明强忍着恶心。 他后退一步摆出了一个标准的格斗架势。 眼神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三人。 “干什么?” 阿彪笑了。 笑声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子你胆儿挺肥啊。” “敢一个人跑到我们【屠夫帮】的地盘上来踩点?” 他从腰后抽出了一把还在滴着血水的剔骨刀。 用那粗糙的拇指缓缓地擦拭着刀刃。 “说吧。” “谁派你来的?” “是【人联】那帮穿制服的?还是【独眼商会】那帮吃里扒外的?” 王小明心里一沉。 他没想到自己的身份这么快就暴露了。 不不对。 他们只是在诈他。 “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他咬着牙说道。 “我只是一个想找妹妹的普通人!” “找妹妹?” 阿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哈这个借口不错。” “比上一个说来找爹的有创意多了。”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眼神变得无比阴狠。 “看来不给你上点‘硬菜’。” “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他对着身后那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 “给我按住他!” “先把他的手筋给我挑了!” “是彪哥!” 那两人狞笑着从两侧包了上来。 王小明毕竟是受过正规训练的军人。 面对这种街头混混的打法。 他深吸一口气不退反进! 一个干净利落的侧踹。 正中左边那人的小腹! 那人惨叫一声像虾米一样弓着腰倒了下去。 紧接着王小明一个标准的擒拿手。 反扣住右边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啊——!” 又是一声杀猪般的惨嚎。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 不到三秒钟。 两个身强力壮的屠夫帮成员。 就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阿彪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死死地盯着王小明。 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惊讶。 “……行啊小子。” “还是个练家子。” “看来今天是钓到大鱼了。” 他不再废话。 握着剔骨刀低吼一声猛地冲了上来! 王小明神情凝重。 赤手空拳对上一个手持利刃的亡命徒。 他没有丝毫胜算。 他只能狼狈地闪躲着。 利用冷库里那些悬挂的铁钩和案板不断周旋。 “嗤啦!” 锋利的刀刃划破了他的手臂。 带起一串血珠。 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阿彪一击得手攻势更猛! 刀刀都不离王小明的要害! “去死吧!条子!” 他怒吼着一刀捅向王小明的心脏! 王小明瞳孔猛缩! 他已经避无可避!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从冷库侧面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处传来! 那扇本该从外面锁死的铁门。 被人用一种极其恐怖的蛮力。 硬生生地踹开了! 门轴断裂。 整扇门像炮弹一样飞了进来! 狠狠地砸在了阿彪的后背上! “噗!” 阿彪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 重重地撞在了对面的墙上。 然后滑落在地昏死了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王小明。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被踹开的门口。 只见一道身影缓缓地走了进来。 这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 身材微胖,面容普通,甚至有点秃顶。 穿着一身沾着机油的工人服。 脸上还戴着一个最廉价、用来防尘的灰色口罩,只露出了一双平静的眼睛。 是那种扔进锈骨街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最底层的“路人脸”。 他走进冷库,反手将那扇变形的铁门又“哐”的一声给带上了。 然后才缓缓地转向了冷库里的众人。 他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却让那两个受伤倒地的屠夫帮成员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王小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 那个被他一脚踹倒的屠夫。 已经反应了过来! 他捂着肚子挣扎着从腰间摸出了一把手枪! “他妈的!哪儿来的杂碎!敢管我们【屠夫帮】的闲事!” 他怒吼着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个中年男人! 这就是顾异。 他在来的路上,就发动了【千面模特】的能力。 消耗着精神力,变成了一个他在“南环废土”狩猎时,见过的一具无名尸体的模样。 一个死人,是最安全的伪装。 永远不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知道【稳定锚】的力场无时无刻不在压制着他的力量。 维持这种拟态对他精神力的消耗比在外面要大得多。 但只是短时间的伪装。 对他来说还绰绰有余。 他怒吼着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顾异! 顾异看着那把枪。 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是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五指张开。 在他的掌心。 一个由无数细小的骨骼和甲片构成的、狰狞的黑色臂铠。 瞬间生成! 那正是他目前最强的形态。 【形态重塑】! 只不过他没有选择全身变身。 而是只将甲胄“武装”在了自己的右臂上! “砰!” 枪声响了。 子弹旋转着射向顾异的面门! 顾异动了。 他的右臂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精准地挡在了子弹的路径上!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那颗足以射穿钢板的子弹。 竟然被那层薄薄的黑色甲胄。 给硬生生地弹开了! 在墙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弹坑。 “……” 那个开枪的屠夫。 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怪物。 “怪……怪物……” 他嘶吼着就要扣动第二次扳机! 但顾异已经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了。 他的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 下一秒。 他已经出现在了那个屠夫的面前。 被甲胄覆盖的右手快如幻影。 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了对方的后颈上! “呃!” 那屠夫连哼都没哼一声。 眼珠一翻就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晕死。 顾异看都没看他一眼。 缓缓地转向了那个断了手的、最后一名幸存者。 那人早已吓得瘫软在地。 裤裆里一片湿热。 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别……别过来……” 顾异走到他的面前。 蹲了下来。 他故意压低了嗓子。 用一种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缓缓问道: “为什么要抓他?” “说。” 那人浑身抖得像筛糠。 “是……是……是‘红姐’下的令!” “她说……最近可能会有B环区的‘老鼠’混进来!” “让我们多留意!” “抓到了就就带到这里来……审!” 顾异的眼神冷了下来。 红姐? 看来是【屠夫帮】的某个高层了。 “审什么?” “我……我不知道啊!” 那人快哭了。 “我就是个看门的!” “我只知道红姐对这些‘老鼠’很感兴趣!” “她说他们身上有有‘好东西’!” 顾异沉默了。 看来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 他站起身。 “……谢谢你的情报。” “那,那你可以……” 那人眼中露出了一丝希冀。 顾异没等他说完。 抬起脚用鞋尖轻轻地在那人的后脑勺上磕了一下。 力道不大。 但足以让这个精神已经崩溃的家伙。 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 他缓缓地解除了右臂的武装。 然后转向了那个从头到尾都呆若木鸡的、唯一的清醒者。 王小明。 “现在。” 顾异看着他平静地说道。 “轮到你了。” 第61章 情报交易 “轮到你了。” 这四个字很平淡。 没有丝毫的杀气。 但听在王小明的耳朵里。 却比刚才阿彪那句“挑断手筋”。 还要让他感到心悸。 他看着眼前这个神秘的人。 看着他那刚刚才像变魔术一样。 生成又消失的黑色战甲。 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 诡异? 不,不对。 他身上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污染气息。 赏金猎人? “你……你是什么人?” 王小明握紧了自己那只还在流血的手臂。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为什么要救我?” 顾异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自顾自地走到了昏死的阿彪身旁蹲下。 然后开始非常不熟练的方式搜身。 他先是卸下了阿彪腰间的那把左轮手枪和备用的弹药包。 然后又从他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半旧的皮夹。 里面还有半包“薄荷”烟,和一把看起来还算锋利的折叠刀。 顾异毫不客气地将这些东西,全都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没有去碰,阿彪那个最廉价的“工蚁”牌个人终端。 因为任何,线上的操作都会留下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停下。 而是,又走到了另外两个被他打晕的屠夫帮成员身旁。 用同样的方式。 将他们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搜刮得干干净净。 王小明,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大脑一片空白。 他从未见过如此理所当然的“黑吃黑”。 在搜刮完所有的“战利品”后。 顾异才心满意足地站起了身。 他粗略地估算了一下。 光是这三个人身上搜刮到的“战利品”。 ——两把枪,几十发子弹。 其总价值已经远远超过了他辛辛苦苦去当“清洁工”又当“拾荒人”的收入了! “妈的。” 他在心里,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 “……还是这个来钱快啊。” 他已经想好以后可以固定时间“正义出击”,收割一波韭菜了。 顾异心里计算完收益风险评估后,这才转过头看向了王小明。 “我不是在救你。” 他用那嘶哑的、伪装过的声音缓缓说道。 “我只是在收缴我的战利品。” “而你……” 他的目光在王小明身上上下打量着。 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勉强也算一个。” 王小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做个交易。” 顾异言简意赅。 “交易?” “没错。” 顾异走到他的面前。 “第一个交易。”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你的出诊费。” “出诊费?”王小明愣住了。 “我打发了这三个废物。” 顾异用下巴指了指地上那三个昏死过去的屠夫。 “让你省去了一顿皮肉之苦,甚至保住了你这条小命。” “我,不是什么慈善家。” “我出手,是要收费的。” 顾异淡淡地说道。 “我的价格,很公道。” 王小明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对方说的,好像他妈还挺有道理。 “……你,要多少?” 他最终只能咬着牙问道。 “不要信用点。” 顾异的目光,落在了他那战术背包上。 “把你背包给我。” “……” 王小明沉默了。 他自己的背包里,装的都是他这次行动的“本钱”。 ——高纯度的净化水、高能量的压缩蛋白棒、还有两支能快速恢复体力的军用营养剂。 这些东西,在C环区的黑市上每一样都是硬通货! 其总价值甚至超过一千信用点! 他咬着牙递出了自己的背包。 顾异毫不客气地走上前拿走背包。 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仿佛只是拿回了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很好。” 顾异满意地点了点头。 “现在我们来谈,第二个交易。” 他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你不是在调查什么干净的案子吗?” “我对这个很感兴趣。” “把你知道的所有情报都告诉我。” “作为交换……” 他顿了顿。 “我让你活着离开这里。” 王小明愣住了,合着第一个交易还不能买自己的命吗? 他原本以为自己等来了大善人。 没想到自己刚刚脱离虎口又入了狼窝。 而且眼前这头“狼”。 比刚才那几只“鬣狗”要危险得多。 也神秘得多。 “我……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谁知道你到底有几个交易!?” 王小明咬着牙问道。 “你没有选择。” 顾异淡淡地说道。 “你可以选择不说。” “那样我会打断你的腿。” “然后把你和这三个废物一起扔在这儿。” “等他们醒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不言而喻的威胁。 让冷库里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好几度。 王小明沉默了。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 在这个无法无天的地方。 杀人或许还需要顾忌。 但把你打残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三个昏死过去的屠夫帮成员。 又看了一眼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神秘人。 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 “我说。” “说吧。” 顾异靠在墙上。 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王小明整理了一下思绪。 将自己在档案室里发现的的异常。 以及高层对此事那讳莫如深的态度。 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当然他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只说自己是一个有渠道接触到官方档案的“信息贩子”。 顾异静静地听着。 眉头却越皱越紧。 异常数据。 仪器故障。 有高层在强行压制消息。 这些情报像一块块碎片。 在他的脑海里慢慢地拼凑出了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 这绝对不是什么单一的诡异事件。 这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更大的阴谋。 而这个阴谋很可能就和王老爹严令禁止他打听的…… “红圈怪谈”。 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王小明说完了。 他看着顾异等待着自己的“判决”。 顾异沉思了片刻。 然后点了点头。 “不错的情报。” 他说道。 “很有价值。” 他伸进口袋里摸索了半天。 然后掏出了一个东西。 刚刚从屠夫帮成员身上搜出来的半包“薄荷”烟。 他将这半包烟扔到王小明。 “你……” 王小明彻底懵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了,是交易。” 顾异淡淡地说道。 “我不喜欢占别人的便宜。” “这半包烟在锈骨街的黑市上值5个信用点。” “算是,你的情报费了。”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滚吧。” “趁着这三个家伙还没醒。” “离开C环区。” “这里不是你这种人该来的地方。” 王小明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五味杂陈。 他搞不懂。 眼前这个行事狠辣、亦正亦邪的男人。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等一下!” 他忍不住开口叫住了顾异。 “你到底是谁?” 顾异停下了脚步。 但没有回头。 “……我?” 他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了一句很古老的台词。 “我只是一个路过的假面骑士。” “给我记好了。” 说完。 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冷库。 消失在了那深邃的、如同迷宫般的巷道之中。 只留下王小明一个人。 呆呆地站在原地。 什么东西?秃头骑士? 他看着自己手里那半包烟。 不知过了多久。 他才猛地打了个哆嗦。 看了一眼地上那随时可能醒来的三个屠夫。 朝着另一个方向逃去。 他一秒钟也不想再在这个该死的地方待下去了。 第62章 独眼酒馆二楼 从黑暗的巷道里走出来顾异重新回到了锈骨街。 震耳的音乐、嘈杂的人声、食物的焦糊味瞬间将他包裹。 他没有回家。 他抬起头看向了不远处那个挂着“独眼”招牌的酒馆。 上次独眼老板的邀请他还记得。 顾异拉了拉兜帽走了过去。 推开酒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熟悉的热浪扑面而来。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烂醉的拾荒人、大声吹牛的顾客、空气里廉价“黑水”酒的味道。 顾异径直走到了吧台前。 独眼老板正低着头擦拭着一个满是缺口的玻璃杯。 他头也不抬地问道: “喝点什么?” “不喝酒。” 顾异用那刻意压低的、嘶哑的声音说道。 “我来赴约。” 独眼老板擦杯子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只独眼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鹰隼般的锐利。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兜帽人。 他嗅了嗅,然后笑了。 “……血腥味。” 他轻声说道。 “还混着点铁锈和恐惧的味道。” “看来你刚刚度过了一个很‘充实’的下午。” 顾异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与那只独眼对视着。 “跟我来吧。” 独眼老板放下了酒杯从吧台后面走了出来。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也没有去核实什么。 他带着顾异穿过嘈杂的一楼大厅,走到了吧台侧面一个毫不起眼的、通往楼上的狭窄木制楼梯前。 “欢迎。” 独眼老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来到二楼。” …… 楼梯很旧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与一楼的喧闹截然不同,二楼很安静甚至有些压抑。 这里没有震耳的音乐,没有醉汉的嘶吼,只有人们压低了声音的简短交谈和金属与皮革摩擦的轻响。 顾异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这里更像是一个临时的军事据点而不是酒馆的二楼。 空间比一楼要小,光线也更昏暗。 零零散散地坐着十几个人,但没有一个人是在喝酒的。 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着迷彩背心的女人正闭着眼,用一块鹿皮仔细地擦拭着一把造型夸张的狙击枪零件。 角落的卡座里,一个身材魁梧得像头熊一样的壮汉正在给他的动力臂铠更换能源模块。 这些人和一楼的那些“拾荒人”是完全不同的气场。 他们的眼神更冷更专注,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气也更纯粹。 这些人才是真正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靠狩猎和杀戮为生的猎人。 顾异的目光扫过全场。 然后他微微一顿。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那个曾经被他救下又被他榨干了情报的赏金猎人——“螳螂”。 她的腿似乎已经接上了,但走路姿势还有些僵硬。 此刻她正独自一人坐在一张小桌旁低着头研究着一张破旧的地图。 似乎是察觉到了注视的目光。 螳螂猛地抬起头警惕地朝着楼梯口的方向看来。 她的视线在顾异的身上停留了两秒。 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她觉得这个新来的兜帽人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 虽然对方隐藏得很好只是一扫而过。 但那种仿佛对自己了如指掌的审视感…… 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和不安。 但她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最终她只是皱了皱眉重新低下了头。 顾异收回了目光。 他用沉默通过了这场无声的“面试”。 “感觉怎么样?” 独眼老板笑了笑。 “还行。” 顾异淡淡地回答。 “这边请。” 独眼老板将他引到了二楼最深处。 那里没有酒柜,只有一面由一整块厚重的装甲钢板制成的墙壁。 墙壁上挂着几块闪烁着微光的数据板。 这就是二楼的“悬赏公告栏”。 顾异扫了一眼立刻就发现了不同。 一楼的悬赏都是F级的找猫,送信,清理变异老鼠。 而这里…… 【E级狩猎任务:清剿‘浊水河’沿岸的‘回音蝠’族群。】 【报酬:8000信用点或等价‘人联贡献点’。】 【D级探索任务:绘制‘北区旧城’三号地铁线深层区域地图。】 【报酬:25000信用点】 【额外奖励:一张来自‘缝合者’组织的‘VIP邀请函’。】 【邀请函效果:可凭此函,享受一次‘材料费八折’的私人订制改造服务。】 【E级狩猎任务:猎杀‘南环废土’食品加工厂内的‘肉柜屠夫’。】 【报酬:12000信用点,委托人额外收购其‘不腐之心’。】 …… 这里的每一个任务都充满了致命的危险,也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顾异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那个关于【肉柜屠夫】的任务上。 根据任务里的情报描述。 是一个E级实体型诡异。 由废弃屠宰场内屠夫的怨念与大量腐烂的血肉融合而成。 拥有强大的力量和一定的再生能力。 弱点未知。 收容一个强力的E级【形态卡】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这个很合适。 “眼光不错。” 独眼老板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这个任务挂在这里快半个月了。” “之前有两支实力不弱的猎人小队都折在了它手里。” “那家伙很难缠。” “不仅力气大得吓人,而且只要还在那个满是血肉的工厂里它就很难被彻底杀死。” 顾异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 “接这个任务需要什么条件?” 独眼老板笑了。 “很简单。” “证明你有E级的实力。” “或者……” 他那只独眼深深地看了顾异一眼。 “让我认可你的实力。” “现在。” “我认可你了。” 他伸出手。 “欢迎你‘猎人’。” “以后你可以叫我‘独眼’。” 顾异也伸出了手与他轻轻一握。 他需要一个能代表自己能力的代号。 他想了想然后说出了两个字。 “黑箱。” “黑箱?” 独眼咀嚼了一下这个词。 一个只知其输入与输出却不知其内部构造的神秘之物。 这个代号有点意思。 “很好‘黑箱’。” 独眼点了点头。 “那么祝你狩猎愉快。” 他转身离开了。 留下顾异一个人站在那面冰冷的悬赏墙前。 他的目光如同锁定猎物的猛禽。 死死地盯着“肉柜屠夫”那一行字。 猎人。 已经找到了他的猎物。 第63章 棋子各就各位 接下了“狩猎”任务后。 顾异没有立刻离开酒馆。 他在二楼找了个最阴暗的角落坐下。 点了一杯最便宜的“黑水”酒。 然后开始默默地观察着这里的“生态”。 听着那些猎人之间交流时不经意间透露出的情报。 “北区旧城最近又不干净了。” “听说‘静默者’营地死了好几个人。” “‘缝合者’又发布了新的材料清单。” “这次要的是‘哭泣女妖’的声带,他妈的谁敢去惹那玩意儿?” 顾异像一块海绵。 贪婪地吸收着这些免费的“信息”。 一个小时后。 他喝完了杯中的酒。 起身离开了酒馆。 他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绕了个圈子去了西区的“废铁山”。 【无羁铁团】很强。 但每一次“重塑形态”,每一次格挡攻击。 都会消耗图鉴里储备的“金属质”。 而金属质的补充…… 顾异看着眼前那如同山脉般的垃圾堆。 这里就是他最廉价的“加油站”。 顾异伸出右手掌心浮现出一团不断变化的、液态金属般的【无羁铁团】。 他将手按在一块废弃的装甲板上。 发动了【集群掠食】。 只见那块坚固的特种合金像是被强酸泼中。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分解、软化。 化为一道道银色的流光被顾异的掌心尽数吸入! 看着图鉴界面上。 那缓慢增长的“金属储备”进度条。 顾异才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 B环区卫戍部队宿舍。 王小明坐在床边。 呆呆地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已经包扎好的伤口。 伤口不深。 但很疼。 可这种皮肉上的疼痛。 远不及他内心那翻江倒海般的羞愧和后怕。 鲁莽,天真,愚蠢。 他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今天的行为。 他以为自己是去伸张正义的“英雄”。 结果却像个引颈待戮的白痴。 差点死在一个三流帮派的屠宰场里。 如果不是那个神秘的中年秃头男人…… 一想到那个男人 王小明的心里就一阵发冷。 那覆盖在手臂上的、如同活物般的黑色甲胄。 那徒手弹开子弹的恐怖力量。 那平静得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神。 那个人……绝对不是什么善类。 但他却救了自己。 为什么? 王小明想不明白。 但他唯一能确定的是。 他欠了对方一条命。 “……咚咚。” 敲门声响了。 “进来。” 他的队长走了进来。 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饭盒。 “感觉怎么样了?” 队长将饭盒放在桌上。 “队长。” 王小明猛地站了起来。 “对不起!我……” “行了。” 队长摆了摆手。 “检讨的话就别说了。” “你的处分报告我已经压下去了。” “这次就算给你小子买个教训。” 他打开饭盒。 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合成蛋白肉粥。 “吃吧。” “你们年轻人就是容易冲动。” “总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 王小明没有动。 他低着头声音有些沙哑。 “队长……我是不是很没用?” 队长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灰蒙蒙的天空。 缓缓地说道: “小王你知道墙是怎么建起来的吗?” 王小明愣了一下。 “……是用稳定锚混凝土……” “不。” 队长摇了摇头。 “是用无数个像你这样的、‘没用’的愣头青。” “用他们的血和骨头一块一块垒起来的。” “有冲劲是好事。” “但光有冲劲那是愚蠢。” “你得学会用脑子。” 他转过身看着王小明。 “你想继续查那个案子对吗?” 王小明猛地抬起头! “……是!” “好。” 队长点了点头。 “从现在起忘了你是个兵。” “学会像个C环区的人一样去思考。” “去找他们的规则,他们的语言。” “用你能动用的一切资源去‘看’去‘听’。” “而不是像个傻子一样自己往里冲。” “这才是真正的调查。” 王小明看着队长那严肃而鼓励的眼神。 他心中的迷茫渐渐散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拿起勺子开始大口地喝起了粥。 同一时间。 C环区东区“大门”附近。 一家毫不起眼的茶馆二楼雅间。 王老爹正襟危坐。 在他的对面是换上了一身便服的林指挥官。 桌上两杯热茶正冒着袅袅的白烟。 “人都撤回来了。” 林指挥官率先开口言简意赅。 “嗯。” 王老爹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吹了吹。 他没有问伤亡如何。 他们这种老兵都懂。 撤回来这个词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网比我们想的要大。” 林指挥官继续说道。 “我们这边出了内鬼。” 王老爹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顿了一下。 他将茶水一饮而尽。 然后看着林指挥官。 “需要我做什么?” 他没有废话直接切入主题。 林指挥官看着他那布满风霜的脸。 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 但很快就被更深的决绝所取代。 他用手指蘸了点茶水。 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又在圈外点了几个点。 “官方的人进去就是靶子。” 他的声音很沉。 “我需要一双不在‘名单’上的眼睛。” “帮我盯着这个圈子。” “把那些我们看不见的‘点’给我找出来。” 王老爹看着桌上那几个正在慢慢干涸的水渍。 沉默了。 他知道这个任务的份量。 内鬼在自己人内部。 这意味着林指挥能动用的人已经不多了。 他这个早已“死去”的棋子。 反而成了最安全的选择。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林指挥官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看起来像打火机的东西放在桌上。 “这是单线联系器。” “非紧急情况不要启动。”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 “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已经派了另一颗‘棋子’下场。” “代号‘鼹鼠’。” “你不需要去主动找他。” “互不联系,各自为战。” “只需要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就行了。” “鼹鼠……” 王老爹咀嚼了一下这个代号。 点了点头。 “知道了。” 该说的都说完了。 林指挥官站起身。 “保重,老伙计。” “你也是。” 王老爹没有起身。 他只是拿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看着窗外那永远灰蒙蒙的天空。 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 南区【屠宰场后街】。 这里是整个C环区血腥味最浓的地方。 地面永远是湿滑油腻的。 空气里弥漫着血肉腐烂和内脏的腥臭。 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男人。 正拖着一条几乎和他差不多重的、不知名变异生物的后腿。 艰难地走向屠宰场的收购点。 他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恶臭。 眼神麻木而又带着一丝野狗般的凶狠。 正是伪装后的“鼹鼠”。 “站住!” 收购点门口两个膀大腰圆的屠夫帮成员拦住了他。 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 “哪儿来的水耗子?” “这玩意儿不新鲜了最多给你三十个点!” “五十。” “鼹鼠”抬起头声音沙哑。 “不然我就拖去‘黑市’。” “操!你他妈还敢还价?” 一个屠夫眼睛一瞪就要动手。 “等等。” 另一个拦住了他。 他上下打量着“鼹鼠”。 “……你这脸怎么弄的?” “抢地盘被人开的瓢。” “鼹鼠”面无表情地回答。 “手脚还利索吗?” “能杀人。” “呵。” 那屠夫笑了。 他凑到“鼹鼠”耳边低声说: “最近场子里缺个‘清道夫’。” “就是处理那些‘不听话的肉’。” “干不干?” “……有饭吃吗?” “管饱。” “干。” “鼹鼠”没有丝毫犹豫。 他扔下了那条兽腿。 仿佛扔掉了自己最后的过去。 跟着那名屠夫走进了屠宰场那更深、更黑暗的腹地。 第64章 狩猎前夕!(上) 从西区的“废铁山”回来。 顾异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充实”。 【诡异图鉴】的界面上。 那条代表“金属储备”的进度条已经接近满格。 他能感觉到【军团甲胄】的每一片骨甲都变得更加坚固也更加“饥渴”。 仿佛随时都能响应他的意志塑造成最致命的形态。 这才是他敢于独自狩猎E级诡异的、最大的底气。 回到“蜂巢”公寓后。 他没有休息。 而是径直走向了陈浩的维修间。 狩猎不光靠蛮力。 更重要的是情报和针对性的战术。 “阿浩帮个忙。” 他将【肉柜屠夫】的悬赏单放在了桌上。 “这个是我的下一个目标。” 陈浩拿起单子仔细地看着。 镜片上反射着数据板的蓝光。 “E级实体型。” “高物理攻击高再生能力。” “地点南环废土第三食品加工厂。” 他沉默了片-刻问道: “一个人?” “嗯。” 顾异点了点头。 陈浩没有劝阻。 他只是将单子放下然后看向顾异。 “……需要什么?” 这就是顾异喜欢和陈浩打交道的原因。 没有废话永远直奔主题。 “情报。” 顾异说出了一个让陈浩有些意外的词。 “我需要关于这个‘食品加工厂’的、更详细的情报。” “比如它的内部结构图。” “通风管道的分布。” “以及之前那两支失败的猎人小队的、详细战斗报告。” “这些东西‘独眼’那里都能买到。” “但太贵了而且不一定是真货。” 陈浩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 “…… C环区的‘局域网’里应该有。” “大部分废弃建筑的‘蓝图’都能找到。” “至于战斗报告……” 他顿了顿。 “我可以试试黑进‘独眼’的一楼服务器。” “但风险很高而且不一定能成功。” “尽力就行。” 顾异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有这个。” 顾异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用样品盒包裹的、还在微微蠕动的东西。 打开后是一块散发着刺鼻腥味的、半透明的诡异生物组织。 这是他在“废铁山”边缘的污染水沟里顺手解决掉的一只F级诡异——【腐蚀黏菌】的核心。 “我需要一种能短时间压制生物再生的东西。” 顾异想得很清楚。 【肉柜屠夫】最麻烦的就是它的再生能力。 只要能找到办法哪怕只是抑制它几秒钟。 就足以为自己创造出致命的机会。 陈浩戴上护目镜和手套。 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一小块组织。 眼神里闪烁着技术宅看到“新材料”时的兴奋和专注。 他将组织滴在了一块废弃的铁片上。 只见一阵轻微的“滋滋”声响起。 铁片迅速被腐蚀出了一个小小的坑洞。 “……强酸性。” 陈浩喃喃自-语。 “但活性不稳定直接用效果很差。” 他沉思了片刻。 然后从他那堆宝贝垃圾零件里。 翻出了几个空的小型高压气瓶。 “……可以。” 他抬起头看向顾异。 “我可以把它的核心组织进行提纯、催化。” “然后灌进这种高压气瓶里。” “做成一次性的‘腐蚀炸弹’。” “只要扔出去打爆覆盖范围应该能有三米。” “喷到血肉目标上能在瞬间造成大面积的组织坏死。” “足以打断它的再生。” “能做几个?” “三个。” 陈浩推了推眼镜。 “这种不稳定的生物材料提纯损耗很大。” “钱记在账上。” “好。” 顾异笑了。 一个能随时提供情报和技术支援的“后勤官”。 其价值不可估量。 -—— 与此同时。 南区“水耗子”的迷宫。 一条阴暗潮湿的巷子里。 王老爹正和两个衣衫褴褛的拾荒人。 围着一个烧着垃圾的火堆喝着最劣质的“黑水”酒。 “……妈的最近真是邪了门了。” 一个缺了门牙的拾荒人往火堆里啐了一口。 “‘屠宰场’那边跟疯了一样!” “以前咱们还能去他们后街捡点不要的骨头渣子。” “现在连靠近都不让了!” “谁说不是呢!” 另一个瘦得像竹竿的也跟着抱怨。 “我还听说他们最近到处在招‘清道夫’。” “也不要咱们这些熟手。” “专门招那些没根没底的‘水耗子’!” “工钱给得还挺高!” 王老爹默默地听着。 脸上不动声色。 心里却将这些零碎的信息一一记下。 他没有问任何关于“红圈”的字眼。 他只是像一个真正的、为生计发愁的老拾荒人一样。 端起酒碗叹了口气。 “……世道越来越难混了。” 他沙哑地说道。 “谁知道那些大人物又在鼓捣些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儿。” 缺门-牙的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 “老王我可跟你说。” “你可千万别去‘屠宰场’那边凑热闹。” “我一个远房侄子上个月就进去了。” “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怀疑……”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都被当成‘料’给处理了。” 王老爹的眼神猛地一凛。 但很快又被浑浊的醉意所掩盖。 他拍了拍缺门牙的肩膀。 “谢了兄弟。” “来喝酒喝酒。” 夜里。 王老爹回到自己的小屋。 他确认四周无人后。 从床板的夹层里取出了那个像打火机一样的单线联系器。 他犹豫了片刻。 最终还是没有启动。 情报还太少。 现在联系林指挥没有意义。 他只是将今天听到的所有信息。 在脑子里反复地咀-嚼分析。 “招‘清道夫’……”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失踪案的终点都在屠宰场外围……” 一张模糊的、充满了血腥味的网。 正在他的脑海里慢慢成型。 而这张网的中心。 似乎就指向了【屠宰场】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他需要一个能“进去”看看的机会。 —— 【屠宰场后街】三号冷库。 这里是整个屠宰场的禁区。 此刻冷库的铁门缓缓打开。 一股比外面浓郁十倍的血腥味混合着福尔马林的味道喷涌而出。 “红姐”穿着一身紧身的红色皮衣。 扭动着丰腴的腰肢走了进去。 在她身后。 几个面无表情的壮汉抬着一个被黑布包裹的、人形的东西跟了进去。 角落里。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正在用高压水枪冲洗着地面血污的男人。 抬起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 正是“鼹鼠”。 他看到。 黑布因为颠簸滑落了一角。 露出的是一截毫无血色的、年轻女孩的手臂。 女孩的指甲涂着粉色的指甲油。 “鼹鼠”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他面无表情地低下头。 继续冲洗着地面。 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第65章 狩猎前夕(下) 西区“废铁山”的外围。 一片被当做“训练场”的废弃空地上。 “砰!” 李飞的身体像一个破沙袋再一次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溅起一片混杂着铁锈和油污的尘土。 “……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着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起来!” 王老爹那如同炸雷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的敌人不会给你喘息的时间!” 李飞咬着牙用已经开始颤抖的手臂撑起身体。 他看着眼前这个如同一座山般不可撼动的男人。 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倔强。 “再来!” 他低吼一声像一头受伤的猎豹再一次冲了上去! 直拳!扫腿!肘击! 他的攻击凶狠而迅猛! 带着年轻人一往无前的气势! 但在王老爹面前。 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地稚嫩可笑。 王老爹甚至连脚步都没移动一下。 只是简单地侧身、格挡、卸力。 就轻易地化解了李飞所有的攻势。 然后一个看似缓慢却快到极致的贴身靠。 “咚!” 李飞再一次飞了出去。 这一次他没能再爬起来。 只能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就这点本事吗?” 王老爹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一丝同情只有冰冷的失望。 “连我这个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老家伙都打不过。” “你还想去考【卫戍部队】?” “去给那些诡异送菜吗?!” “……我……” 李飞想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服。 但他也知道王老爹说的都是事实。 就在这时。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老爹差不多就行了。” “再打下去你这宝贝徒弟可就真散架了。” 顾异抱着双臂靠在一辆报废的卡车旁。 他已经在这里看了快十分钟了。 “阿异!” 李飞看到他眼睛一亮。 挣扎着坐了起来。 “你小子什么时候来的?” 王老爹瞥了顾异一眼。 “刚来。” 顾异走了过来将一瓶水扔给了地上的李飞。 然后看向王老爹。 “我准备出去一趟。” “接了个活儿。” “来跟你说一声。” 王老爹点了点头没多问。 他知道顾异有自己的路要走。 李飞喝了几口水也缓过劲来了。 他坐起身看着顾异眼神里有些羡慕。 “……你现在都开始自己出任务了啊。” “运气好而已。” 顾异笑了笑。 “你呢?考核有把握吗?” 李飞挠了挠头脸上的兴奋淡了些。 变得有些沒底气。 “……不知道。” “王叔太强了。” “我在他面前连十招都走不过。” “废话!” 王老爹瞪了他一眼骂道。 “老子教你的这些是玩命的本事!” “不是卫戍部队那些新兵蛋子学的花架子!”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 “记住小子。” “把你那股不要命的劲儿用对地方。” “在战场上有时候活下来比打赢了更重要。” 顾异听到这话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王老爹。 他拍了拍李飞的肩膀。 “听见没?老兵的经验比什么都金贵。” “好好学吧你。”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 “……阿异!” 李飞突然喊住了他。 “等我!等我考上了卫戍部队!” 他用力地喊道。 “以后我来罩着你们!” “我会让你们所有人都住进B环区!” 顾异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手朝后摆了摆。 “好啊。” “我等着。” —— 南区孤儿院。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的。 林小柒正坐在一架缺了几个琴键的旧风琴前。 弹着一首旧世界的儿歌。 一群面黄肌瘦的孩子围坐在她身边大声地唱着。 一曲唱罢。 孩子们欢呼一声一窝蜂地跑了出去。 活动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小柒看着孩子们那快乐的背影。 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但很快。 她的眉头又微微地蹙了起来。 她站起身走到了活动室的角落。 那里有一面被当做“涂鸦墙”的墙壁。 上面画满了孩子们天马行空的画。 但最近几天。 孩子突然开始在墙上画一些奇怪的东西。 一些用红色的蜡笔画下的、不完整的圆圈。 歪歪扭扭。 起初林小柒并没在意。 但今天她发现。 这种“红圈涂鸦”变得更多了。 而且不只是涂鸦墙上。 连走廊的墙角、桌子的背面。 都出现了类似的图案。 就好像孩子们突然开始流行一种奇怪的游戏。 更让她在意的是。 她最近总能听到孩子们在私下里哼唱一首她从未听过的童谣。 那首歌没有歌词。 只有一段很短、很简单的旋律。 但调子却说不出的怪异。 像是跑了调的八音盒。 听得久了会让人心里莫名地发慌。 她问过孩子们是在哪儿学的。 孩子们都嘻嘻哈哈地说是“做梦的时候听到的”。 “……是我想多了吗?” 林小柒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墙上那个冰冷的红色圆圈。 指尖传来一种让她不太舒服的、蜡质的粘腻感。 她这样安慰着自己。 但那股莫名的不安。 却像阴天的乌云。 悄悄地盘踞在了她的心头。 挥之不去。 —— C环区卫戍部队巡逻总部数据中心。 王小明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神情专注。 眼神不再有之前的迷茫和冲动。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冷静的执着。 他没有再去碰那些被加密的“失踪案”档案。 那只会打草惊蛇。 队长的教诲他记在了心里。 ——“学会像个C环区的人一样去思考。” C环区的人关心什么? 他们不关心正义。 他们只关心自己的下一顿饭在哪里。 和如何才能活过今晚。 于是。 王小明开始从另一个角度切入。 他调阅了C环区近三个月的…… “物资流动数据”。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枯燥的数据库。 里面记录了从一车皮的“营养膏”。 到一箱“净化弹”的补给。 所有官方物资的流向。 他将自己代入成一个C环区的“帮派头目”。 如果我要养活一大帮手下。 如果我要进行某种需要大量消耗的秘密活动。 那么我最需要的是什么? 食物?武器?药品? 不。 王小明的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一个词被他设定为“最高优先级”的检索关键词。 ——【镇定剂】 一种军方严格管控的、用来压制“污染值”暴走的、高浓度药物。 这种东西比子弹更珍贵。 是所有常年在污染区活动的“刀口舔血”之辈的……硬通货。 很快。 一条条看似正常的“损耗”记录被筛选了出来。 “……东区哨所运输途中遭遇车祸损耗镇定剂三箱……” “……西区补给站仓库线路老化引发火灾损耗镇定剂五箱……” “……南区医疗点入室盗窃丢失镇定剂两箱……” 这些报告都有正规的结案陈词。 看起来天衣无缝。 但当王小明将这些“意外”发生的时间和地点。 与那些被封存的“失踪案”进行交叉对比时。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所有“意外”发生的地点。 都与“失踪案”发生的地点。 惊人地临近! 而时间也都惊人地吻合! 这不是意外! 这是有组织的、系统性的…… ——“监守自盗”! 有人在利用职务之便。 将这些本该属于【人联】的战略物资。 一批一批地偷偷运出去。 卖给了C环区的某个地下势力! 而这个势力…… 王小明看着数据流最终的指向。 ——所有“意外”的辐射范围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南区·屠宰场后街】 他靠在了椅背上。 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眼神冰冷而又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 他终于找到了那张看不见的“网”上。 第一根可以被扯动的线头。 第66章 狩猎开始!目标,肉柜屠夫! 两天后。 黄昏。 顾异拿到了他需要的东西。 陈浩黑进了“独眼”的服务器。 虽然只持续了不到三十秒。 但也足够他下载到那两份加密的“战斗报告”。 以及一份不算太清晰但足够用的食品加工厂“结构蓝图”。 “……他们的防火墙比我想的要厉害。” 陈浩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我差点被反追踪。” “辛苦了。” 顾异看着数据板上那密密麻麻的信息。 “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个。” 陈浩递过来一个巴掌大小的、用玻璃瓶改造的、装满了墨绿色粘稠液体的瓶子。 瓶身还缠绕着几圈看起来很不稳定的引线。 “你要的‘秘密武器’。” 他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只要扔出去打爆覆盖范围应该能有三米。” “喷到血肉目标上能在瞬间造成大面积的组织坏死。” “应该能克制那东西的‘再生’。” 顾异接过了这个看起来像个土制手雷的玩意儿。 感受着瓶子里那股极不稳定的能量。 这东西简直就是为【肉柜屠夫】量身定做的“剧毒”! “钱我转给你。” “不用。” 陈浩摇了摇头。 “材料是你出的。” “我只是动了动手。” “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 “我也想看看。” “用我做的东西去狩猎诡异。” “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顾异看着他那混杂着期待和担忧的眼神。 点了点头。 “放心。” “我会告诉你的。 —— 当天深夜。 南环废土。 月亮被厚厚的、灰色的云层遮蔽着。 只有几缕惨白的光挣扎着洒向大地。 让这片广袤的废墟。 看起来更像是一片冰冷的、死亡的墓园。 顾异像一个幽灵。 穿行在那些早已被锈蚀的、钢铁的“墓碑”之间。 他没有走大路。 而是凭借着王老爹给他的那张手绘地图。 和自己对地形的记忆。 选择了一条最偏僻、也最安全的路线。 一个小时后。 一座巨大而沉默的建筑轮廓。 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望川市第三食品加工厂】 这里曾经是为整个城市供应罐头和速食产品的心脏。 而现在。 它只是一具冰冷的、被遗弃的钢铁尸骸。 和一头E-级诡异的巢穴。 顾异没有立刻靠近。 他躲在一处坍塌了一半的矮墙后面。 从背包里取出了一个小巧的、军用级的望远镜。 这是他用上次狩猎【回音蝠】的赏金。 从“扳手”那里高价淘来的。 他仔细地观察着工厂的每一个角落。 破损的窗户、敞开的货运大门、以及那根直指天空的、巨大的排气烟囱。 一切都和蓝图上标注的一模一样。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这里连一只最常见的【怨念鼠】都看不到。 这本身就是一个最危险的信号。 它说明。 这片区域所有的低级诡异。 都已经被这里的“领主”。 给吞噬殆尽了。 顾异放下望远镜。 他没有选择从正门突入。 那是最愚蠢的做法。 他绕到了工厂的侧面。 那里有一排高高的用来通风的窗户。 窗户的玻璃早已破碎。 只剩下扭曲的钢筋和呼啸的夜风。 顾异深吸一口气。 精神力在体内缓缓流转。 【形态卡·回音蝠】发动! 他的身体开始收缩、变形。 一对宽大的、覆盖着黑色绒毛的蝠翼。 从他的背后猛地展开! 双腿蜷缩变成了锋利的倒钩。 耳朵变得尖长而灵敏。 几秒钟后。 一个体型远超普通同类的、狰狞的【回音蝠】。 无声地抓住了墙壁。 然后振翅一挥。 悄无声息地飞进了那扇破碎的窗户。 工厂的内部是一个巨大的、挑高的车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机油、血腥和腐烂脂肪的恶臭。 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粘稠物。 像是干涸的血浆。 踩上去会发出“噗叽、噗叽”的恶心声音。 一条条早已停止运作的生产线。 如同巨兽的肋骨横亘在车间里。 上面挂满了凝固的、不知名的肉块和内脏。 顾异倒挂在车间顶部的钢梁上。 用【回音蝠】的视角俯瞰着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 他没有立刻去寻找【肉柜屠夫】。 而是先发动了【回音蝠】的招牌能力。 声呐探测! “嗡——” 一道无形的、人类无法听见的声波。 以他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扫过整个车间的每一个角落! 下一秒。 一幅由无数声波反射构成的、立体的、黑白色的“地图”。 清晰地呈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看”到了。 车间的布局、生产线的走向、散落在地上的障碍物。 甚至连墙壁上每一道裂缝的深度。 都一清二楚! 同时。 他也“看”到了几个代表着“高密度生物反应”的、刺眼的红色光团! 一个在车间尽头的冷库里。 体型巨大。 应该就是【肉柜屠夫】的本体。 而另外三个较小的。 则分散在车间的不同角落。 隐藏在生产线的阴影之下。 一动不动。 像是在伏击猎物的、狡猾的鳄鱼。 “……陷阱吗?” 顾异心中一凛。 那两份“战斗报告”里可没提到它还有“分身”或者“同伙”。 看来这家伙在他之前的两次狩猎中。 又“进化”了。 顾异没有轻举妄动。 他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 默默地观察着。 等待着一个最佳的、出手的时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半个小时后。 其中一个较小的红色光团。 动了。 它似乎是等得不耐烦了。 开始在车间里缓缓地移动起来。 顾异的眼睛猛地亮了! 机会! 他收敛了所有的气息。 双翼一振。 如同一片融入黑暗的树叶。 悄无声-息地朝着那个移动的光团滑翔而去! 他要先剪除掉这家伙的一个“爪牙”! 探一探它的虚实! 很快。 他就接近了目标。 那是一堆由废弃的铁皮和传送带堆成的小山。 那个光团就藏在里面。 顾异缓缓地降落在小山的顶部。 他从【回音蝠】切换了另一种更适合战斗的形态。 【形态卡·骸骨劣犬】发动!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无声地扭曲、变形。 干瘦的、如同骸骨般的身躯。 锋利的、足以撕裂铁皮的爪子。 还有那隐藏在黑暗中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完美的潜行能力。 一只比原型更矫健、也更致命的【骸骨劣犬】悄然成型。 他扒开一层满是油污的铁皮朝下看去。 只见一个由无数肿胀的手臂、大腿和头颅缝合在一起的、蠕动的“肉球”正静静地趴在那里。 肉球的表面还在一张一合地呼吸着。 恶心但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 顾异那双燃烧着惨白色灵魂之火的眼眶瞬间锁定! 就是现在! 他那骸骨构成的身体如同一支出弦的利箭。 无声地从高处猛扑而下! 锋利的骨爪对准的正是那颗“肉球”的中心! 第67章 第一次交锋 “噗嗤!” 利爪入肉的声音。 沉闷且令人牙酸。 顾异所化的【骸骨劣犬】。 从天而降。 四只如同剃刀般的骨爪。 精准地刺入了“肉球”的体内! “吱——!” 那“肉球”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锐的嘶鸣! 无数组成它身体的手臂。 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如同受惊的蛇群。 疯狂地朝着顾异抓来! 撕扯!缠绕!挤压! 但顾异根本不给它这个机会! 【骸骨劣犬】的战斗方式。 从来都不是角力! 而是最原始、最高效的…… 撕碎! “吼!” 一声源自灵魂深处的低吼! 顾异腰腹发力! 四肢的骨骼猛地向外一撑! “嗤啦——!” 那颗看起来坚韧无比的“肉球”。 竟如同一块破布般。 被硬生生地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绿色的、散发着恶臭的脓液和组织。 爆浆而出! 溅得到处都是! 那撕心裂肺的嘶鸣声戛然而止。 组成“肉球”的所有肢体都瘫软了下去。 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死了? 顾异心中没有丝毫放松。 他警惕地从那堆烂肉上跳了下来。 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发动攻击的姿态。 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尸体”。 果然! 下一秒! 异变陡生! 那堆本该死去的烂肉。 开始剧烈地蠕动了起来!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 在揉捏着这团“橡皮泥”。 那些被撕裂的伤口。 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不仅如此! 从那不断翻涌的血肉之中。 竟然缓缓地“长”出了一个全新的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布满了利齿的…… 嘴巴! “战斗报告”里提过! 这是【肉柜屠夫】的“捕食形态”! “呼——!” 那张巨口猛地张开! 一股强大无比的吸力瞬间爆发! 地上的碎肉、铁皮、甚至是一些小型的零件。 全都被这股吸力卷起! 疯狂地涌向那张嘴巴! 顾异早有防备! 他将骨爪深深地刺入地面! 将自己的身体牢牢地固定住! 任由那狂风般的气流从他身上刮过! 那张巨-口在吞噬了大量的“养分”后。 它的体型变得比之前更大了! 而且它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顾异! 而是…… 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属于它自己的“碎肉”! 它在回收!在再生! 不能再拖下去了! 必须在它完全恢复之前解决掉它! 顾异心中杀意已决! 他顶着那股吸力。 后腿猛地蹬地! 整个骸-骨构成的身体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 逆着气流不退反进! 直冲那张不断吞噬的巨口! “吼!” 那张巨口似乎也没想到。 这个“猎物”竟然如此悍不畏死! 它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吸力变得更强了! 两排如同匕首般的利齿猛地闭合! 就要将这个冲过来的“骨头架子”。 一口咬成碎片! 但顾异的速度更快! 就在那利齿即将闭合的瞬间! 他的身影已经冲到了巨口的面前! 他并没有直接冲进去送死。 而是一个极其灵巧的侧身! 锋利的骨爪贴着那布满粘液的牙齿划过! “刺啦——!” 溅起一串刺眼的火花! 紧接着! 他那如同鞭子般的骨尾。 狠狠地甩出! 精准地抽在了巨口的侧面! “啪!” 一声脆响! 那巨口被这股巨力抽得猛地一歪! 闭合的动作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直! 就是现在! 顾异张开了自己的嘴巴! 将早已准备好的、那个陈浩特制的“礼物”。 ——【腐蚀炸弹】。 一口吐了出去! 那个装满了墨绿色液体的玻璃瓶。 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精准地飞进了那张还没来得及完全闭合的巨口之中! “不好!” 工厂的尽头那个巨大的冷库里。 传来了一声充满了惊怒的、模糊的咆哮! 那是【肉柜屠夫】的本体发出的声音! 它似乎意识到了危险! 想要命令它的“爪牙”将那个“炸弹”吐出来! 但已经晚了! 顾异在吐出炸弹的瞬间。 身体猛地向后弹射而出! 与那个“肉球”拉开了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 下一秒。 “砰!” 一声沉闷的爆裂声。 从“肉球”的体内响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甚至连火光都没有。 只见那颗刚刚还嚣张无比的“肉球”。 身体猛地僵住了。 紧接着。 一股股墨绿色的烟雾。 从它的七窍和身体的每一处缝隙里。 疯狂地冒了出来! “滋滋滋——!” 那是强酸腐蚀血肉的声音! 那颗“肉球”开始剧烈地颤抖! 它发-出了无声的惨嚎! 它的身体正在以一种极其恐怖的方式。 从内到外迅速地“融化”! 皮肤、肌肉、脂肪…… 都在那墨绿色的烟雾中。 变成一滩滩冒着泡的、恶臭的脓水! 仅仅几秒钟的功夫。 那颗刚才还凶悍无比的“捕食者”。 就彻底变成了一滩无法辨认形状的、还在不断腐蚀着地面的…… 烂泥。 顾异站在远处。 惨白色的灵魂之火在眼眶里静静地跳动着。 看着这由他亲手导演的、高效的死亡。 他的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是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了一件事。 狩猎。 靠的永远不是蛮力。 而是脑子。 和更致命的“毒牙”。 然而。 他还没来得及享受胜利的喜悦。 一股比之前强大十倍的、充满了暴虐与饥饿的意志。 瞬间锁定了-他! “轰隆隆——!” 整个工厂开始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车间尽头那扇厚重的、冰冷的铁门。 正在缓缓地打开。 一个庞大的、令人窒息的、纯粹由“恶意”构成的身影。 正从那无尽的黑暗中。 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真正的“领主”。 【肉柜屠夫】。 苏醒了。 第68章 肉柜屠夫 “轰隆——!” 那扇由厚重钢板制成的冷库大门,被一股蛮横的巨力从内侧硬生生地撞开了! 一个庞大的身影,缓缓地从那如同深渊巨口般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顾异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纯粹的“恐怖聚合体”。 下半身是无数浮肿的、青紫色的人类大腿缝合而成的“肉山底座”。 上半身则是一个身高超过四米、肌肉虬结的、没有头颅的巨人! 左臂是白骨和铁钩拼接的“骨刃”,右臂则是一柄巨大无比的、还在滴血的屠宰刀! 【E-级诡异 · 肉柜屠夫】 就在它现身的瞬间,顾异脑海里的【诡异图鉴】疯狂震动! 一行冰冷的文字,浮现而出: 【扫描到收容目标:肉柜屠夫】 【收容条件:找到并摧毁‘不腐之心’。】 “不腐之心……” 顾异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心脏,是所有生物的要害。 但这家伙体型如此庞大,那颗“心”会藏在哪里? “……你,杀了,我的‘孩子’。” 一个沉闷的、充满了暴虐怒火的意念,直接在顾异的脑海里炸响! 它没有眼睛,但顾异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充满了杀意的“视线”,已经死死地锁定了自己。 顾异所化的【骸骨劣犬】,缓缓弓起了背,进入了战斗姿态。 “你……也要,变成,我的‘一部分’!” 【肉柜屠夫】咆哮着,那由无数大腿组成的“肉山底座”开始蠕动,以一种与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朝着顾异碾压而来! “轰!轰!轰!” 它每一步踏在地面上,整个车间都在剧烈地颤抖! 顾异眼神一凝,他没有选择逃跑! 跟这种体型的怪物在地面玩追逐战?那是找死! 他心中意念一动! 【形态卡·回音蝠】,发动! 【骸-骨劣犬】的形态瞬间解除,一对宽大的蝠翼从他背后猛地展开! 他双腿一蹬,整个人冲天而起! 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泰山压顶般的冲撞! “轰隆——!” 【肉柜屠夫】一头撞在了顾异身后的生产线上,钢铁的传送带如同纸糊的一样瞬间支离破碎! “吼?!” 眼看猎物飞到了天上,【肉柜屠夫】发出了疑惑的咆哮。 它显然没有对空能力! 顾异盘旋在半空中,用声呐俯瞰着下方那如同移动堡垒般的怪物,大脑疯狂运转。 “不腐之心”,会藏在哪里? 胸口那张嘴?还是那座“肉山”的内部? 必须试探一下! 他没有直接俯冲,而是切换了另一种能力。 【武装卡·锈蚀之手】,具现! 一只由惨白枯骨构成的断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半空中。 然后如同拥有生命的蜘蛛般,悄悄地爬上了车间顶部的通风管道。 顾异则继续,以【回音蝠】的形态在空中盘旋,吸引着【肉柜屠夫】的注意力。 那大家伙果然被天上的顾异搞得烦躁不堪。 它挥舞着巨大的屠宰刀胡乱地劈砍着周围的生产线,发泄着怒火。 就在这时! 那只早已就位的【锈蚀之手】,动了! 它从【肉柜屠夫】头顶的管道上,猛地一跃而下! 目标直指,它那巨大的后颈! “噗嗤!” 【锈蚀之手】的五根指骨,如同钢钉般,精准地刺入了屠夫的后颈皮肉之中! 腐蚀,发动! “滋滋滋——!” 一股黑烟冒了出来! “吼!!!” 【肉柜屠夫】发出了痛苦到极点的咆哮! 它猛地伸出那只由骨刃构成的左臂反手一掏! 狠狠地抓向自己的后颈! 想要把那个“跳蚤”给捏碎! 但【锈蚀之手】一击得手立刻远遁! 它松开五指任由自己下落。 在半空中便化为一道流光回归了图鉴。 而顾异在半空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发现。 被腐蚀的后颈,虽然,血肉模糊。 但正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蠕动、再生。 看来“不腐之心”不在上半身。 那么答案就只剩下一个了…… 在那座最庞大的“肉山”里! 但那座肉山,防御极厚。 想破开它,谈何容易? 必须限制住它的行动! 顾异眼中寒光一闪! 他从空中,俯冲而下! 但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肉柜屠夫】! 而是地面上,那些被斩断的、巨大的生产线零件! 他利用【回音蝠】的利爪,抓起一块巨大的、三角形的钢板。 然后飞到高处,猛地松开! “嗖——!” 那块钢板,在重力的作用下,如同一柄飞行的铡刀! 呼啸着,砸向【肉柜屠夫】的“脚下”! “铛!” 【肉柜屠夫】,下意识地挥刀格挡! 将钢板劈飞了出去! 但就是这一瞬间的干扰! 为顾异创造了宝贵的时间! 他如法炮制! 不断地利用工厂里各种巨大的垃圾。 对【肉柜屠夫】,进行高空“轰炸”! 逼迫得它只能在原地被动地挥刀防御! 无法再前进一步! 就在【肉柜屠夫】,被这没完没了的骚扰,搞得暴怒不已时。 顾异已经,悄无声息地将那颗威力最大的【腐蚀炸弹】。 扔到了它的“脚下”! “砰!” 炸弹应声而碎! 墨绿色的强酸液体,瞬间爆开! 如同强力胶水一般,将【肉柜屠夫】那无数条“腿”,牢牢地,粘在了地上! “吼——!” 【肉柜屠夫】,发出了痛苦而愤怒的咆哮! 它想要抬起脚,却发现自己的“脚底板”像是被焊死了一样! 每一次挣扎,都会带起大片的血肉和组织! 成功了! 顾异心中一喜! 然而! 他还是,低估了一个E级诡异的、真正的恐怖! 只见那被困住的【肉柜屠夫】,突然停止了无谓的挣扎。 它胸口那张垂直的巨口,张开到了一个极限的角度! 然后发出了一声,不似咆哮、更像是“宣告”的嘶鸣! “嗡————!” 一道无形的、充满了血腥味的波纹,以它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下一秒! 顾异惊骇地发现! 整个工厂所有的“血肉”,都活了过来! 那些挂在生产线上的肉块! 那些铺在地面上的血浆! 甚至是之前那颗“肉球”的残骸! 都在这一瞬间,开始疯狂地蠕动、增殖! 它们如同有了生命的潮水! 从四面八方朝着,【肉柜屠夫】的本体,汇聚而去! 短短几秒钟! 整个工厂,就,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由不断翻涌的血肉,构成的…… “血肉厨房”! 在这里,所有的“食材”,都会,主动地,奔向“厨师”! “欢迎……来到,我的‘厨房’。” 【肉柜屠夫】那充满了恶意的声音,在每一处回响着。 它的伤势,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恢复! 它的体型,甚至比之前还要更庞大了一圈! “在这里……” “我,就是唯一的‘屠夫’!” 第69章 真正的心脏 “活性厨房”…… 顾异盘旋在半空中俯瞰着下方那如同血肉地狱般的景象。 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 这是一种环境同化! 在这片属于它的“厨房”里,【肉柜屠夫】拥有近乎无限的“补给”它就是不死之身! 不能再拖了!必须速战速决! 找到那颗“不腐之心”! 顾异那双属于【回音蝠】的猩红眼眸死死地锁定着下方那座不断蠕动的“肉山”。 心脏一定就藏在里面! 但要怎么破开那厚得令人绝望的防御? 硬冲?不行。 那只会让自己陷入血肉的泥潭被活活耗死。 必须创造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顾异的大脑疯狂运转所有的卡牌所有的能力所有的情报都在他的脑海里飞速地排列组合。 一个极其大胆的计划瞬间在他的脑海里成型! 顾异不再犹豫! 他收敛双翼如同一架黑色的战斗机猛地从空中俯冲而下! “吼?!” 【肉柜屠夫】显然没搞懂这个“飞虫”想干什么,但它还是本能地从那座“肉山”上分离出了两条由无数手臂构成的巨大触手,如同两条血腥的巨蟒朝着顾异狠狠地抽了过来! 顾异看都不看! 他在半空中一个极限的侧身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触手的抽击!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肉柜屠夫】完全无法理解的动作。 他没有攻击。 而是将陈浩特制的那颗【腐蚀炸弹】狠狠地砸向了车间角落里一台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排风机! “砰!” 炸弹应声而碎! 墨绿色的强酸液体瞬间爆开! 将那台早已锈死的排风机腐蚀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露出了后面那黑洞洞的、通往外界的通风管道! 做完这一切。 顾异头也不回地一头扎进了管道里! 竟选择了……逃跑?! “吼!!!!” 【肉柜屠夫】发出了被戏耍后暴怒到极点的咆哮! 到嘴的“食材”竟然想跑?! 它那由无数大腿组成的“肉山”疯狂蠕动! 朝着那个通风管道横冲直撞而去! 它要把那个管道连同里面的“飞虫”一起碾成碎片! 然而。 就在它即将撞上墙壁的瞬间。 它那庞大的身躯却猛地停住了。 因为一股更加致命的威胁。 从它的身后传了过来! 只见那个本该已经逃进管道的“飞虫”。 不知何时竟又从另一个通风口悄无声息地飞了出来! 并且切换成了那如同黑色死神般的【活体武装】形态! 他的右臂已经重塑成了一柄长达两米的、闪烁着森然寒光的螺旋骨矛! 而他的目标! 正是【肉柜屠-夫】那因为转身追击而暴露出的、巨大的后背! 声东击西! 这才是顾异真正的计划! 他所有的佯攻、逃跑、骚扰! 都是为了创造出这唯一一次的、可以全力攻击其背后的…… 绝杀机会! “给我……破!!!” 顾异在心中疯狂地咆哮! 他将自己所有的精神力、所有的意志都灌注进了这孤注一掷的一击之中! “噗嗤————!” 那足以抵挡子弹的、厚实的血肉防御在这凝聚了顾异全部力量的骨矛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 螺旋骨矛毫无阻碍地深深地刺入了“肉山”的内部! 一路贯穿到底! “吼!!!!” 【肉柜屠-夫】发出了有史以来最凄厉、最痛苦的咆哮! 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那笼罩着整个工厂的“活性厨房”也开始变得极不稳定! 所有的血肉都停止了蠕动! 然而…… 顾异的眉头却紧紧地皱了起来! 不对! 手感不对! 他贯穿了“肉山”! 但他并没有击中任何类似于“核心”或“心脏”的、坚硬的物体! 矛尖传来的只有穿透层层脂肪和肌肉的、粘稠的阻力! 这里面……是空的! “不腐之心”根本就不在它的体内!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用它自己那庞大的身躯做成的“诱饵”! “轰——!” 就在顾异震惊的瞬间! 【肉柜屠夫】动了! 它那柄巨大的屠宰刀带着横扫一切的力量! 狠狠地朝着那还半个身子都插在它体内的顾异。 横斩而来! 退! 来不及了! 顾异做出了最快也最狠的判断! 他没有选择拔出骨矛后撤! 而是…… 引爆! 他放弃了那柄由【形态重塑】构成的螺旋骨矛! 将其当成了一颗一次性的“炸弹”! 将储存在甲胄里剩余的所有“金属质”! 在一瞬间全部引爆! “轰——————!!!!!!” 一场史无前例的“骨骼爆炸”。 在【肉柜屠夫】的体内轰然炸响! 无数锋利的骨骼碎片夹杂着狂暴的能量,从内到外将它那庞大的“肉山”身躯炸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窟窿! 【肉柜屠夫】被这突如其来的自爆炸得连连后退! 发出了痛苦的嘶吼! 而顾异。 则借着这股爆炸的巨大推力。 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 瞬间与【肉柜T屠夫】的本体拉开了距离! 同时在半空中。 他已经切换回了最灵活的【回音蝠】形态! 双翼一振稳住了身形! 他看了一眼下方那正在疯狂再生的“肉山”。 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心脏不在它身上。 那会在哪里? 这个“活性厨房”就是它的补给来源。 那它的核心也绝对不会离得太远! 一定就在这个工厂的某个角落! 顾异脑中灵光一闪! 他再一次发动了【回音蝠】的招牌能力! 声呐探测! “嗡——————!” 一道比之前更强、更集中的无形声波。 以他为中心瞬间扫过整个工厂! 这一次他探测的不再是“地形”。 而是“能量”! 下一秒。 一幅全新的“地图”在他的脑海里展开! 在这幅地图上。 下方那座“肉山”是一个巨大而狂暴的红色能量源。 而在工厂的各处还有无数细小的、代表着“血肉残骸”的微弱光点。 这些光点正如同溪流汇入大海般源源不断地朝着“肉山”涌去。 但是! 顾异敏锐地发现! 所有的能量都不是直接流向“肉山”的! 它们都先汇聚到了车间天花板一个毫不起眼的管道交汇处! 在那里进行了一次“中转”! 然后才被输送到了“肉山”的体内! 那个“中转站”…… 顾异猛地抬起头! 他的视线穿过错综复杂的钢梁。 精准地锁定在了那个被阴影和管道完美隐藏起来的角落! 那里悬挂着一个由无数肉筋和血管包裹着的、巨大的、如同肿瘤般的“肉茧”! “咚。” “咚。” “咚。” 那“肉茧”如同心脏般缓缓地搏动着! 它才是整个“活性厨房”的能量核心! 是真正的【不腐之心】! 找到了! 顾异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下方那已经再生了大半的“肉山”。 似乎也察觉到了顾异的意图。 它发出了惊怒交加的咆哮! 无数血肉触手从它身上射出! 如同一张天罗地网! 朝着天花板上的顾异席卷而来! 想要阻止他靠近自己的“心脏”! 但顾异只是冷冷一笑。 那是一种猎人看到已经暴露了弱点的猎物时。 才会有的、冰冷的笑容。 “现在游戏结束了。” 第70章 成功收容 “游戏结束了。” 顾异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响。 虽然用的是【回音蝠】的形态。 但那语气中的冰冷与自信。 却让下方那头庞大的“肉山”。 第一次感到了一丝源自本能的…… 恐惧! “吼——!” 它发出了更加狂暴的咆哮! 那由无数血肉触手构成的天罗地网。 封锁了顾异所有可以闪避的空间! 它要用最纯粹的暴力。 将这个窥破了自己秘密的“飞虫”。 彻底碾成粉末! 然而。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猎人都感到绝望的攻击。 顾异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意料的动作。 他没有后退。 反而收敛了双翼! 任由自己的身体如同一颗黑色的陨石。 朝着下方那血肉的汪洋。 ——笔直坠落! “轰!!!” 【肉柜屠夫】完全没料到对方会来这一手! 它的所有触手都收束不及!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异。 一头扎进了那由无数血肉残骸构成的“地面”! 瞬间就被那翻涌的血肉所吞没! 死了? 不。 【肉柜屠夫】没有感到丝毫的放松。 反而更加焦躁不安! 它失去了目标! 那个“飞虫”的气息消失了! 就好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它疯狂地操控着“活性厨房”。 将地面上所有的血肉都翻了个底朝天! 想要找出那个该死的入侵者! 但什么都没有。 就在【肉柜屠夫】陷入了短暂的迷茫时。 一道矫健的、如同白色闪电般的身影。 猛地从它身后一堆凝固的脂肪块里。 破土而出! 【形态卡·骸骨劣犬】! 顾异在落地的瞬间。 就切换了自己最擅长潜行的形态! 利用“活性厨房”那翻涌的血肉。 作为完美的掩护! 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了一个它绝对意想不到的位置! 而这个位置。 恰好是它那庞大的“肉山”身躯。 正下方! 一个由无数条大腿支撑起来的、巨大的、如同洞窟般的…… ——视野盲区! “吼!” 当【肉柜屠夫】终于反应过来时。 一切都已经晚了。 顾异那由骸骨构成的四肢。 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不是往上跳! 而是如同壁虎般。 贴着那些不断蠕动的、恶心的大腿内侧。 以一种诡异的、反物理的姿态。 飞速地向上攀爬! 眨眼之间! 就已经冲到了“肉山”的顶部! 距离天花板上那颗搏动的心脏。 只剩下不到十米的距离! “吼!!!!” 【肉柜屠夫】彻底陷入了疯狂! 它当然不会去砍自己的心脏! 但它有更直接的防御方式! 只见悬挂着“心脏”的那些如同电缆般的粗大肉筋。 猛地开始收缩! 竟想将自己的“心脏”拉进天花板上方的管道夹层里藏起来! 同时! 它那柄巨大的屠宰刀带着横扫千军之势! 狠狠地朝着正在向上攀爬的顾异斩来! 它要在心脏彻底隐藏起来之前。 将这个该死的“跳蚤”一刀两断! 好快! 无论是心脏的回缩速度还是屠宰刀的斩击速度! 都快到了极致! 顾异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 但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就在那柄巨大的屠宰刀即将斩到自己面前时。 他发动了自己准备好的后手! 【武装卡·哭泣之墙】! 一面由无数张痛苦面容构成的、半透明的灰色墙壁。 瞬间在半空中具现! 精准地挡在了屠宰刀的路径上!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屠宰刀狠狠地劈在了“哭泣之墙”上! 墙壁瞬间布满了裂纹! 但终究还是硬生生地扛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而墙壁上那些痛苦的面容。 则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哀嚎! 一股充满了“悲伤”与“绝望”的负面情绪。 瞬间涌入了【肉柜屠夫】的脑海! 它的动作出现了零点五秒的…… 僵直! 零点五秒。 足以决定一切! 那颗“不腐之心”回缩的动作也停滞了! 顾异借着“哭泣之墙”破碎前的反冲力。 身体如同炮弹般弹射而出! 瞬间就跨越了那最后的距离! 他那早已切换成【活体武装】的、狰狞的金属铁爪。 狠狠地刺向了那颗还在搏动的“肉茧”! 但这一次他不是“吸收”! 而是—— 摧毁! 他将能量凝聚于一点! 铁爪的尖端闪烁起刺眼的、代表着破坏的惨白色光芒! “给我……碎!!!” “噗嗤——————!” 铁爪毫无阻碍地刺穿了“肉茧”的外壳! 然后内部蕴含的破坏性能量轰然爆发! “不——!!!” 【肉柜屠夫】发出了最后的、充满了不甘和绝望的咆哮! 只见那颗巨大的“不腐之心”。 如同一个被注入了强压空气的气球。 猛地膨胀到了极限! 然后…… “砰!!!” 轰然炸裂! 化为了漫天的血肉碎屑! 在心脏爆裂的瞬间。 下方那座庞大的“肉山”。 也如同失去了信号的机器。 瞬间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然后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崩解消散。 化为一滩滩最原始的、腐臭的血水。 几秒钟后。 整个工厂彻底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顾异一个人。 静静地悬挂在半空中。 像一个刚刚完成了“外科手术”的、冷酷的医生。 他的脑海里。 【诡异图鉴】发出了冰冷的提示音。 【收容条件已达成。】 【目标‘不腐之心’已摧毁正在捕捉逸散能量……】 【是否进行收容?】 顾异看了一眼那漫天飘散的血肉碎末。 又想起了悬赏单上那句“额外收购不腐之心”的话。 现在“心”已经没了。 信用点自然也泡汤了。 但…… 顾异感受着图鉴里那即将成型的、崭新的E级【形态卡】。 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一个E级诡异的全新强大形态。 其价值。 又岂是区区几万信用点能够衡量的? “收容。” 他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指令。 他来这里。 为的可不只是钱。 第71章 地下的手术室 随着顾异意念的下达。 整个工厂里那些飘散在空中的血肉碎末。 和地面上那滩正在消散的血水。 仿佛被按下了“倒带”键。 瞬间化为无数猩红色的光点! 如同受到召唤的萤火虫。 疯狂地朝着半空中的顾异汇聚而来! 最终形成了一道璀璨的、血色的洪流。 尽数没入了他胸口的图鉴烙印之中! 【诡异图鉴】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一页崭新的、散发着E级能量波动的卡牌。 正在缓缓地凝聚成型! 【精神力上限提升!】 【56......66!】 一股精纯的能量涌入体内! 瞬间将他消耗的精神力彻底补满! 顾异从半空中缓缓落下。 稳稳地站在了一尘不染的地面上。 刚才那如同炼狱般的“活性厨房”。 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空气里那依旧浓郁的血腥味。 和工厂墙壁上那巨大的撞击痕迹。 证明着刚才那场狩猎的惨烈。 顾异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精神力消耗了近七成。 好几张底牌也都用掉了。 但收获是巨大的。 他闭上眼沉入心神。 查看着那张刚刚到手的新卡牌。 【形态卡】:No.005 【名称】:肉柜屠夫 【品级】:E 【类型】:实体型 / 活物类 【描述:一具由怨念和血肉缝合而成的杀戮机器。它渴望着将一切活物都变成它‘厨房’里的‘食材’。】 【能力】: 1.【肉体操控】:可操控尸骸与血肉凝聚成受自己控制的“血肉傀儡”。 2.【活性厨房】:可指定一片区域将其转化为能为自己和傀儡提供缓慢再生的“主场”。注意:该能力需要预先布置大量的‘血肉素材’才能生效。 【弱点】: 1.【能源依赖】: 【肉柜屠夫】的本体极度依赖“不腐之心”的能量供应。在变身状态下如果长时间远离“血肉素材”其力量和再生能力将大幅度衰减。 2.【认知缺陷(核心弱点)】: 由于是被“缝合”出的造物它的认知存在巨大缺陷。它会将自己设定的【活性厨房】范围默认为“绝对安全”的领地。一旦其本体被引出该范围它将陷入短暂的“逻辑混乱”状态战斗力大幅下降。 3.【火焰恐惧】: 构成其身体的“血肉素材”对高温和火焰有着源自本能的恐惧。持续的火焰伤害能有效抑制其再生能力。 顾异看着这张崭新的【形态卡】。 虽然那个【活性厨房】有着巨大的限制。 但毫无疑问。 这张卡已经成为了他手上仅次于【无羁铁团】的第二张王牌! 顾异压下心中的兴奋。 他没有忘记另一件事。 那个让他在最后关头才发现的…… “心脏”。 为什么一个诡异的核心。 会藏在离本体那么远的地方? 这不合常理。 更像是……人为设计的。 顾异切换回了【回音蝠】形态。 再一次发动了声呐探测。 这一次他探测的重点。 是那颗“心脏”之前所悬挂的位置。 ——天花板上那个错综复杂的管道夹层。 很快。 他就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在那片区域。 有一根伪装成排气管的、中空的管道一直向下延伸。 穿过了整个车间,最终通向了…… 地下。 顾异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顺着那根管道。 飞到了车间的一个角落。 那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包装箱。 他将箱子挪开。 一个被厚厚的钢板盖住的暗门。 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暗门上没有锁。 只是用一种很特殊的方式卡住了。 顾异变回人形切换出【活体武装】的利爪。 轻易地就撬开了钢板。 一股比车间里更加浓郁的、混合着福尔马林和血腥味的恶臭。 扑面而来! 顾异皱了皱眉,并没有立刻下去。 他从腰间,解下了一个空的营养膏软管。 然后将它扔进了那黑洞洞的入口。 他静静地等待了足足半小时。 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响动。 也没有看到任何腐蚀或变异的迹象。 确定下面没有残留的毒气或陷阱后。 他这才顺着那条狭窄的、金属的楼梯。 一步一步地,小心翼翼地走了下去。 走了大概十几米。 他的脚下传来了坚实的触感。 他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战术手电。 一道明亮的光束瞬间刺破了黑暗! 也照亮了眼前那让他头皮发麻的景象!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室。 但它不是仓库。 而是一间…… 手术室! 一间早已被废弃的、冰冷的手术室。 房间的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有着明显冲洗和刮擦痕迹的金属手术台。 台子上空空如也。 但在灯光的照射下依旧能看到,金属表面那些早已渗入进去的、无法洗净的暗红色印记。 房间的四周摆放着十几个巨大的、空空如也的玻璃支架。 看那形状,以前应该是用来放置培养皿的。 墙角还堆放着一些被砸得粉碎的、不知用途的仪器残骸。 这里被人进行过一次极其彻底的“清理”。 所有有价值的、能证明这里用途的东西,几乎都被带走了。 但他们走的似乎很匆忙。 顾异缓缓地踱着步。 用猎人般的目光扫视着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寻找着那些“清理者”可能遗漏的痕迹。 很快。 他在手术台下方的一个排水槽里。 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被撕碎的、只剩下小半截的防火文件的残片。 似乎是在销毁时不小心掉进去的。 顾异小心翼翼地将它捏了起来。 残片被液体浸泡过。 上面的字迹,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 “……实验……体……” “……融合……” “……失……控……” 顾异的瞳孔猛地一缩! 虽然信息极其残缺。 但这几个关键词,已经足够了。 实验体……融合……失控…… 他将所有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从那颗藏匿起来的“不腐之心”。 到眼前这个充满了“人造”痕迹的地下手术室。 再到这张记录着“失败”的碎纸片! 【肉柜屠夫】,可能根本不是什么野生的诡异! 它的诞生,从一开始就充满了人为的因素。 它,很有可能是某个未知的组织或个人。 在这里进行某种禁忌的“融合实验”时。 失控的“产品”! 他成了别人的“清洁工”。 他扫了一眼这个冰冷的实验室。 没有再动任何东西。 他转身离开了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只不过。 在离开前。 他顺手从那堆被砸毁的仪器残骸里。 捡走了一块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刻满了精密线路的…… 能量传导芯片。 他相信。 陈浩一定会对这个“垃圾”很感兴趣。 第72章 融合成功!骸骨屠夫! 回到“蜂巢”公寓。 已经是后半夜了。 顾异反锁住房门。 将自己重重地扔在了床上。 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了。 精神力虽然因为收容而补满了。 但他的灵魂却像一块被反复拧干的海绵。 疲惫且空虚。 他很快就睡着了。 但这一觉他睡得并不安稳。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 他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没有头颅的屠夫。 站在一个无边无际的、由血肉构成的厨房里。 他的周围是堆积如山的“食材”。 各种扭曲的、哀嚎的生物。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抑制的“饥饿感”。 疯狂地啃噬着他的理智! 吃! 吃掉它们! 把它们都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如同魔音灌耳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咆哮着! 他挥舞着屠刀。 开始疯狂地切割、吞噬…… “……呼!……呼!……” 顾异猛地从床上坐起! 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窗外天色已经微亮。 他大口地喘着粗气。 心脏如同擂鼓般疯狂地跳动着。 “……该死的。”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图鉴并不能显示【污染值】这种东西,但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绝对好不到哪儿去。 “……这样下去,不行。” 顾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迟早会出问题。” 他一边将所有的“存粮”——三支营养膏和半包压缩饼干,全都粗暴地塞进肚子里,一边在脑海里飞速地思考着对策。 去“针筒”医生那里打“净化针”? 治标不治本,而且太贵了。 靠“镇定”营养膏硬扛? 那只是杯水车薪。 对抗污染的根源不在外部,而在他自己。 更准确地说,是在【诡异图鉴】。 “……必须尽快升级图鉴。” 顾异打开了图鉴界面,目光落在了左上角那行不起眼的文字上。 【图鉴等级:LV.1】 【升级条件:收容并解析10种不同的诡异。】 【当前进度:9/10。】 从【污染之血】到【肉柜屠夫】,他已经收容了九种截然不同的诡异。 只差最后一种。 就能满足升级条件! “升级图鉴,或许能增强我对污染的抗性。”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图鉴升级后带来的提升绝对是全方位的。 无论是【收容上限】的增加,还是【技能提取】的解锁,都至关重要。 而这种对“污染”的压制力,很可能也是其中之一! “……还差一个。” 顾异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散发着微光的卡牌。 【污染之血】、【骸骨劣犬】、【锈蚀之手】、【回音蝠】、【捉迷藏的游戏】、【哭泣之墙】、【拟态模特】、【无羁铁团】……再加上【肉柜屠夫】。 正好九张。 现在去哪里,再找一个全新的F级诡异? 南环废土?太远了。 就在这时。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融合与进化】的选项上。 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如果融合出一张全新的卡牌。” “那么它算不算一种‘不同’的诡异?” 这个想法就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对啊! 图鉴的判定标准,是“不同”。 那么,融合而成的“新物种”。 在图鉴的系统判定里,也绝对是一种全新的“诡异”! 之前,他手里的卡牌太少。 每一张都是宝贵的战力。 融合一旦失败,两张卡牌都会在短时间内无法使用。 这个风险,他承担不起。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卡池”,已经有了一定的深度。 “上一次是太贪心了。” 顾异喃喃自语。 强行将两种属性完全不搭的诡异揉在一起。 不失败才怪了。 但现在…… 他的目光在图鉴的【百鬼录】里缓缓扫过。 如果选择属性相近的诡异呢? 比如……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两张卡牌上。 一张是刚刚到手的、散发着暴虐气息的【肉柜屠夫】。 另一张则是陪伴他最久、代表着纯粹“杀戮”与“狩猎”的【骸骨劣犬】。 血肉与骸骨。 屠夫与猎犬。 它们都属于“实体型”。 都充满了对“猎物”的渴望。 它们的“相性”绝对是目前所有卡牌里最高的! 这个计划清晰且可行! 顾异,不再犹豫! 将精神力集中起来,在图鉴界面上用意念选中了那两张卡牌。 然后,按下了那个代表着“融合”的按钮! “嗡————!” 整个图鉴界面瞬间亮起! 没有痛苦的嘶吼,也没有混乱的画面。 整个过程,如同最精密的工厂流水线。 【骸骨劣犬】与【肉柜屠夫】两张卡牌,化为一红一白两道数据流。 被拖入一个由无数符文构成的、高速旋转的“融合力场”之中! 【融合开始……】 【检测到素材:骸骨劣犬(F级),肉柜屠夫(E级)……】 【素材相性判定:高度适配……】 【融合路径演算中……】 【演算完毕,最优路径已选定……】 【正在剥离‘骸骨’概念……】 【正在重组‘血肉’结构……】 【开始注入‘杀戮’本能……】 【融合进度:30%……70%……100%!】 【融合成功!】 图鉴的光芒渐渐收敛。 一张崭新的、边缘燃烧着E级能量光焰的卡牌,静静地悬浮在了图鉴的中央。 卡牌上。 一个由森然白骨构成基本骨架,体表却覆盖着一层如同外骨骼般的、暗红色肌肉纤维的恐怖生物,正缓缓地抬起了头。 它的左手是锋锐的骨爪。 右手,则握着一把由脊椎骨和肋骨构成巨大无比的…… 白骨屠刀! 顾异,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赌对了。 他迫不及待点开了那张新卡牌的详细信息。 --- 【形态卡】:骸骨屠夫 【品级】:E 【类型】:实体型/活物类 【描述:当冰冷的杀戮本能,驾驭了无尽的吞噬欲望。一个更高效、也更致命的‘猎食者’,诞生了。】 【能力一 · 骨肉之躯:变身为【骸骨屠夫】形态。该形态,完美融合了‘骸骨’的坚韧与‘血肉’的力量,拥有极高的物理抗性与爆发力。】 【能力二 · 屠宰技巧:变身后,可熟练使用‘‘白骨屠刀’进行战斗。攻击血肉类目标时,会造成‘重伤’(流血不止)效果。】 【能力三 · 猎食渴望(被动):成功击杀目标后,可通过吞噬其血肉,小幅度恢复自身伤势与精神力。】 --- 【精神力上限提升!】 【66......76!】 强! 顾异看着这张全新的卡牌,心中涌起了一阵狂喜! 这才是他一直想要的、正面硬撼的强大形态! 【无羁铁团】虽然强大,但太依赖“金属储备”,续航能力是个问题。 而这个【骸骨屠夫】,自带“回血”被动,简直就是为了持久战而生的! 尤其是它那针对“血肉目标”的特性,无论是对付诡异,还是对付人,都是一把无与伦比的利器! 他又多了一张强大的底牌! 就在这时。 【诡异图鉴】,突然再次震动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融合。 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系统升级”般的、剧烈的震动! 一行全新的散发着金色光芒的文字。 缓缓地浮现在了图鉴的最上方。 【检测到第10种‘不同’的诡异已被解析……】 【升级条件,已满足……】 【图鉴即将进入升级状态,预计耗时:24小时。】 【升级期间,所有图鉴功能将被锁定,请选择合适的时机进行升级。】 【是否,立即开始升级?】 第73章 开始调查屠夫帮 清晨。 顾异从那场充满了血肉与骸骨的融合中苏醒过来。 他没有耽搁,平静地洗漱完毕换上一身最干净的衣服。 然后将那把保养得很好的左轮手枪插进腰后的枪套,戴上了兜帽和黑布。 最后他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证物袋。 里面装的是几块从【肉柜屠夫】那柄巨大的“屠宰刀”上剥离下来的、最核心的“骨质碎片”。 心脏已被摧毁,这是唯一的“信物”。 …… 上午十点。 【独眼酒馆】。 白天的酒馆显得有些冷清。 顾异径直走到了吧台前。 独眼老板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他缓缓地睁开了眼。 “回来了?” “嗯。” 顾异点了点头,将那个装有“骨质碎片”的证物袋放在了吧台上。 “任务完成了。” 独眼的目光落在那几块碎片上他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属于E级诡异的暴虐气息。 他笑了。 “看来那家伙被你拆得很彻底。” 顾异没有说话。 “任务单上说”顾异平静地说道“委托人额外收购‘不腐之心’。” “但它在战斗中被我打碎了。” “呵,无所谓。” 独眼摆了摆手显然并不在意。 “对于E级以上的任务公会需要派专人去现场核实。” “确认目标已被彻底清除以及评估你在任务中的‘专业性’。” “评估结果会影响你的赏金。” 顾异明白了这是赏金猎人世界的“行规”。 “……需要多久?” “快的话十二个小时。”独眼说道,“慢的话一天。” “这段时间你可以去做点别的事。” “好。” 顾异点了点头。 他没有离开酒馆而是直接在吧台前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给我来杯最便宜的‘黑水’。” 然后他当着独眼的面闭上了眼睛仿佛进入了假寐状态。 但在他的脑海里,【诡异图鉴】正在悄无声息的升级中 【预计剩余时间:1时59分……】 升级是图鉴自己的事,他只需要静静地等待。 独眼看着眼前这个行为举止总是出人意料的兜帽人,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 他拿起身旁的通讯器按下一个加密频道。 “……‘缝合者’吗?是我独眼。” “……对你们那个‘失败品’被人处理掉了。” “一个新人代号‘黑箱’。” “……我已经派了你们的人过去评估了。” “不过我提醒你们一句。” “这个‘黑箱’……很不简单。” 独眼缓缓地说道。 “他的任务完成效率高得吓人。” “而且身上藏着不少秘密。” “想从他身上占便宜你们最好掂量掂量。” 同一时间。 南区“水耗子”的迷宫。 一间比顾异的单间还要破败的小屋里。 王老爹正坐在桌前。 桌上铺着一张锈骨街的简易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七八个叉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近期失踪的拾荒人。 这是他这两天“泡”在底层酒馆里用无数杯劣质“黑水”酒换来的情报。 他看着地图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些失踪案看似毫无关联,地点分散,时间也没有规律。 “……咚咚。” 一阵极有规律的敲门声响起,三长两短是约好的暗号。 王老爹立刻将地图收起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那个缺了门牙的拾荒人。 他一脸惊恐浑身都在发抖。 “老……老王!” 他一进屋就压低了声音急促地说道。 “出……出大事了!” “别急慢慢说。” 王老爹递给他一碗水关上了门。 “瘸……瘸腿李你还记得吗?”拾荒人灌了一口水声音依旧在颤抖。 “上周失踪的那个?” “对!就是他!” “我……我刚才在‘浊水河’边上看到他了!” 王老爹的眼神猛地一凝。 “……他不是失踪了吗?” “是尸体!【屠夫帮】的人在往河里扔尸体!” 缺门牙的快哭了。 “不止瘸腿李一个!还有好几个!都是最近失踪的!” “那些尸体……不对劲!”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画面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他们的尸体都都跟被榨干了一样!” “一个个干瘪得像风干的橘子皮!” “脸上还有……还有干掉的血印子,就跟流过血泪一样!” “嘴巴全都张得老大,像是死前在无声地尖叫!” 王老爹沉默了。 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没有惊恐,只有一片冰冷的凝重。 他当了一辈子兵见过无数种死法。 但听描述这种如同“废料”般的死状。 让他嗅到了一股比任何诡异都更加邪恶的味道。 “我就多看了一眼,就被【屠夫帮】巡逻的人给发现了!” 缺门牙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们二话不说就要杀我灭口!” “我拼了老命才跑回来!” “老王这地方不能待了!【屠夫帮】那帮畜生疯了!他们在拿我们这些‘水耗子’做某种邪门的‘实验’啊!” 王老爹站起身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膀。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沉稳且有力。 仿佛有一种能让人瞬间安心的力量。 “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从个人终端里扫了一笔信用点给了对方。 “这几天别出来。” 打发走那个吓破了胆的线人。 王老爹重新摊开了那张地图。 失踪案、【屠夫帮】、还有这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屠夫帮】的背后绝对隐藏着一个更大的、更邪恶的秘密! 他们在用C环区这些最底层的、无人关注的生命。 去当做某种恐怖实验的“耗材”! 王老爹看着窗外那永远灰蒙蒙的天空。 眼神里所有的浑浊和伪装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属于老兵的、冰冷刺骨的眼神。 他知道。 这件事的危险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C环区“猎人”的范畴。 他必须用自己的方式去解决。 他从床板的夹层里拿出了一个布满油污的通讯器。 犹豫了片刻。 最终还是没有联系林指挥。 情报还不足以让人联出动大部队。 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一个他很多年都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喂?”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 “是我,老王。” 王老爹缓缓地说道。 “……老蝎子。” “我需要一个能进‘屠宰场’后厨的身份。” “价格你开。” 第74章 各就各位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 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在嘶嘶作响。 仿佛那头的人已经死了。 王老爹没有催促。 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过了足足半分钟。 那个沙哑的、仿佛砂纸摩擦过喉咙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王振国。” “你他妈的还没死啊。” “你都没死,我怎么敢死。” 王老爹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呵。” 那头的“老蝎子”,干笑了一声。 “说吧。” “这么多年,没联系。” “一开口就要进‘屠宰场’的后厨。” “你是活腻了,想找个地方把自己给剁了,当肥料吗?” “我听说【屠夫帮】最近,可是‘热闹’得很啊。” “我,有我自己的理由。” 王老爹缓缓地说道。 “我只问你,这个忙,你帮,还是不帮。”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帮你,我有什么好处?” 老蝎子终于露出了他那情报贩子的本性。 “我,又担着多大的风险?” “好处就是,你还欠我一条命。” 王老爹一字一句地说道。 “二十年前在‘浊水河’边上。” “要不是我,你早就被那头【污泥怪】给拖进下水道里当点心了。” 通讯器那头,没了声音。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了。 “……妈的。” 老蝎子低声咒骂了一句。 “我就知道你这家伙找我准没好事!” “……这个情,我还。” 他,咬着牙说道。 “但是,只此一次!” “下次,你就算死在我家门口,我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可以。” 王老爹点了点头。 “说吧,我该怎么做。” “……今晚,十点。” 老蝎子的声音,压得极低。 “去,南区和西区交界的‘三岔口’垃圾站。” “那里,有个叫‘烂眼’的酒贩子。” “他负责给屠宰场的后厨送‘香料’。” “我会给你打好招呼。” “你就说是来替他生病的‘侄子’送货的。” “他会给你一套衣服和一辆推车。” “记住。” 老蝎子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 “我只能把你送进那扇‘后门’。” “能不能活着出来。” “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谢了。” 王老爹,说完就挂断了通讯。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渐渐沉下的夜色。 眼神平静且决然。 但他没有立刻出发。 一个真正的老兵在进入战场前永远会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先从床板的夹层里,拿出了那个布满油污的通讯器。 犹豫了片刻他拨通了一个加密的短线频道。 “……是我。” 通讯器那头,传来缺门牙那个拾荒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老……老王?” “听着,”王老爹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我今晚要出去办点事。” “如果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我没有回来。” “你就,去‘蜂巢’公寓,B栋703。” “找一个叫‘林小柒’的女孩。” “告诉她‘老爹去钓鱼了,鱼竿,断在了屠宰场的河边’。‘指南针’在老地方指着‘家’。” “……别的什么都不要说,明白吗?” “明……明白了!” “重复一遍。” “……明天早上八点,您没回来,就去找一个叫林小柒的女孩,告诉她,‘老爹去钓鱼了,鱼竿,断在了屠宰场的河边’!指南针在老地方,指着家” “好。” 王老爹点了点头。 这是,他的第一道“保险”。 一道在自己出事后,通知“家人”的保险。 紧接着。 他又拿出了那个林指挥官给他的、像打火机一样的单线联系器。 他同样没有启动。 而是从桌子底下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裹的录音笔。 这是他从旧世界带出来的老古董。 结构简单,功能单一,但也最可靠。 他按下了录音键。 将自己这两天调查到的所有线索—— 失踪案、被榨干的尸体、【屠夫帮】的人体实验嫌疑,以及他今晚的潜入计划…… 用最简练的语言,全部录了下来。 录完后。 他将录音笔和那个单线联系器,一起放进了一个防水的金属盒里。 然后他走到墙角,撬开了一块松动的地砖。 将金属盒,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然后将地砖恢复原样。 这是他的第二道“保险”。 一道留给【人联】的、指向【屠夫帮】这个毒瘤的最后的“路标”。 如果他死了。 林指挥官,在联系不上他之后,一定会派人来这里搜查。 而这个藏在地砖下的盒子。 就是他,用自己的命换来的…… 最后的情报。 做完这一切。 王老爹,才真正地松了口气。 仿佛卸下了身上最后的包袱。 他将那个黄铜制的军用指南针,放在了桌上。 算是留给自己这间小屋最后的念想。 然后他拿起了那把跟了他很多年的军用匕首。 检查了一下枪套里的左轮。 最后戴上了兜帽。 像一道义无反顾的、融入了阴影的幽灵。 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屠宰场后街】,三号冷库。 “鼹鼠”,正拖着一具刚刚处理完的尸体。 走向那台巨大的永不停歇的绞肉机。 他的动作,麻木且高效。 这几天,他已经处理了不下二十具这样的“废料”。 凭着心狠手辣的作风和沉默寡言的性格。 他已经初步获得了这里管事的信任。 就在他准备将尸体扔进绞肉机时。 “等一下。”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是负责管理这里的、被称为“刀疤脸”的小头目。 他抱着双臂,靠在门边,冷冷地看着“鼹鼠”。 “肉,没问题。” 刀疤脸走了过来围着“鼹鼠”,转了一圈。 “……有问题的是你。” “鼹鼠”,心里一沉。 但脸上依旧,面无表情。 “我不懂你的意思。” “呵。” 刀疤脸,笑了。 “你小子这几天干活很卖力,手脚也干净。” “就是……” 他突然凑到“鼹鼠”耳边,低声说: “……你的眼睛,太亮了。” “亮得不像是一个只想混口饭吃的‘水耗子’。” “鼹鼠”瞳孔猛地一缩!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如果对方真想杀他。 根本不会说这么多废话。 果然。 刀疤脸退后了一步,脸上露出了一个莫测的笑容。 “别紧张。” “我对你的过去,没兴趣。” “我只对你的‘将来’,有兴趣。”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黑色的令牌,扔给了“鼹鼠”。 令牌上刻着一个,狰狞的牛头状的徽章。 “红姐,要见你。” 刀疤脸缓缓说道。 “她说你这种有故事的‘好料子’。” “待在这满是臭肉的地方太浪费了。” “她,要给你一个能‘吃饱饭’的机会。” “鼹鼠”,接住令牌,入手冰冷。 他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试探。 这是……提拔! 他成功地引起了更高层的注意! “……什么时候?” “鼹鼠”,收起令牌,沙哑地问道。 “现在。” 刀疤脸侧过身,让开了通往冷库更深处的、一条隐藏的通道。 “红姐……在里面,等你。” “鼹鼠”,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平静地转过身。 走进了那条通往未知的、更深的黑暗之中。 --- “蜂巢”公寓,第7小队的公共活动室。 林小柒正坐在沙发上,抱着腿,看着窗外。 脸上写满了担忧。 “……王叔,一整天,都没回来了。” 她小声地对旁边的陈浩说道。 “通讯器,也联系不上。” “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不会的。” 陈浩正低着头,研究着顾异带回来的“能量传导芯片”。 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队长,是老兵了。” “他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 “可能只是去哪个老朋友那里喝酒了吧。” 话,是这么说。 但不知为何。 一种莫名的不安。 还是笼罩在了两个人的心头。 而在房间的角落里。 顾异依旧静静地坐着。 一动不动。 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但在他的脑海里。 那属于【诡异图-鉴】的升级进度条。 正在缓慢,而坚定地。 走向终点。 【预计剩余时间:6小时59分……】 第75章 成功潜入与红姐的提拔 深夜,十点。 南区与西区的交界处。 三岔口垃圾站。 这里是整个C环区,最混乱、也最没有秩序的“三不管”地带。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垃圾腐烂的酸臭和化学废料的刺鼻气味。 王老爹,穿着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色夹克。 戴着兜帽站在一个巨大的垃圾压缩机后面。 像一块融入了阴影的岩石。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十分钟了。 很快。 一阵“吱呀吱呀”的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 从巷子的另一头传了过来。 一个身材佝偻、脸上蒙着厚厚纱布只露出一只浑浊烂眼的男人。 推着一辆装满了木桶的、破旧的板车。 缓缓地走了过来。 他就是“烂眼”。 一个,在黑市专做“香料”生意的酒贩子。 也是王老爹这次潜入的“钥匙”。 王老爹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烂眼”看到他浑身明显地哆嗦了一下。 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敬畏。 显然,老蝎子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 “……是,是王,王爷?” 他的声音像是漏风的风箱。 “东西呢?” 王老爹没有废话。 “烂眼”哆哆嗦嗦地从板车下面拖出了一个,麻布袋。 递给了王老爹。 “……衣,衣服,在里面。” “车,车子,归您了。” “我,我侄子,‘病’了,得,得回去照顾他。” 说完他将板车往王老爹面前一推。 然后头也不回,一瘸一拐地跑进了黑暗的巷道里。 王老爹打开麻布袋。 里面是一套沾满了油污和香料味的、屠宰场后厨杂工的制服。 他迅速地换上了衣服。 然后推起那辆沉重的板车。 朝着那灯火通明如同巨兽之口的【屠宰场后街】走去。 板车很重。 车轮压过满是污水的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周围是来来往往的、眼神凶悍的屠夫帮成员。 他们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送货工”。 然后就失去了兴趣。 在他们眼里。 这种,为了生计出卖力气的底层杂工。 跟路边的垃圾没什么区别。 王老爹低着头推着车。 将自己的眼神,完美地隐藏在了兜帽的阴影之下。 他按照老蝎子给的路线。 绕过了喧闹的主街。 穿过了几条阴暗的、散发着血腥味的后巷。 最终来到了屠宰场的“后门”。 一个专门,用来接收“食材”和“辅料”的货运通道。 门口,站着两个腰间别着手枪的守卫。 他们拦住了王老爹。 “干什么的?” “……送香料的。” 王老爹,用一种沙哑的带着点讨好的语气回答道。 “‘烂眼’家的。” 一个守卫,皱了皱眉。 “怎么是你?‘烂眼’他那个,瘸腿的侄子呢?” “……病了,上吐下泻的。” 王老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皱巴巴的“薄荷”烟递了过去。 “……大哥,抽根烟。” “我是他远房亲戚,临时过来帮个工,混口饭吃。” 那守卫接过烟,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又上下打量了王老爹一番。 确认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底层人。 才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 “赶紧送进去,别在这儿碍事!” “好嘞,好嘞!” 王老爹点头哈腰地,推着板车走进了那扇通往地狱的“后门”。 他,成功了。 第一步,已经踏了进来。 与此同时。 屠宰场,地下三层。 一条隐藏在三号冷库背后的秘密通道里。 “鼹鼠”正跟在“刀疤脸”的身后,沉默地走着。 这里的环境与上面肮脏的屠宰场截然不同。 墙壁是由冰冷的合金构成,地面一尘不染,空气里只有一股淡淡的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这里更像是一个秘密的实验室。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需要虹膜和指纹双重验证的厚重合金门。 “刀疤脸”验证了身份,门无声地滑开。 露出的是一个私密、压抑的空间。 ——“红房”。 这是【屠夫帮】内部,只有最高层的核心成员才能进入的秘密休息室。 房间里没有奢华的水晶灯,只有几盏发出猩红色光芒的工业射灯。 墙壁被涂成了暗红色,上面挂着一些由不知名生物的头骨制成的“艺术品”。 七八个气息彪悍的男人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擦拭着自己的武器。 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到冰块在酒杯里融化的声音。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那张巨大的黑色岩石桌子后面。 红姐,正坐在一张高背的皮椅上,闭着眼睛,用一根纤细的银针,极其专注地修剪着一盆妖艳的血红色“兰花”。 她就是,【屠夫帮】里,地位仅次于帮主,负责所有“脏活”和“秘密生意”的…… “红姐”。 “……红姐。” 刀疤脸恭敬地走上前,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红姐修剪的动作,没有停。 她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 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让他过来。” “是。” 刀疤脸对着“鼹鼠”招了招手。 “鼹鼠”,穿过那些投来审视目光的彪形大汉,走到了那张巨大的石桌前。 “咔哒。” 红姐剪下了最后一根多余的枝叶,然后放下了银针,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妩媚的丹凤眼里,没有一丝慵懒,只有如同手术刀般的、冰冷的专注。 她的目光落在了“鼹鼠”的身上。 “……你,就是那个‘好料子’?” 她的声音很媚,很软,但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穿透力。 “鼹鼠”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呵。” 红姐笑了。 她站起身,绕过桌子,扭动着那如同水蛇般的腰肢,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鼹鼠”的面前。 一股浓郁的、刺鼻的香水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诡异的血腥味,钻进了“鼹鼠”的鼻腔。 “……抬起头来。” 红姐伸出冰冷的手指,捏住了“鼹鼠”的下巴,强迫他抬起了头。 她仔细地端详着他脸上的那道刀疤,和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不错。”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是块,够硬,也够狠的石头。” “刀疤脸说,你想‘吃饱饭’?” “是。” “鼹鼠”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且简短。 “好啊。” 红姐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她松开手,走到一旁的酒柜,给自己倒了一杯猩红如血的红酒,轻轻摇晃着。 “在【屠夫帮】,人,分两种。” 她看着酒杯里的液体,缓缓说道。 “一种,是被扔进绞肉机里的‘肉’。” “另一种,是握着绞肉机开关的‘手’。” 她转过头,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鼹鼠”。 “你处理‘肉’,处理得很好。” “现在我想看看,你有没有资格成为一只‘手’。” 她抿了一口酒,继续说道: “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再下地底了。” “刀疤脸手下,东三号门的‘外围巡逻队’,缺一个副手。” “你去顶上那个位置。” 这是一个不大,但却至关重要的升迁! 从一个见不得光的“清道夫”,变成了一个可以公开佩戴武器、拥有管辖权的“小头目”! “……这是你的机会。” 红姐走回桌边,放下酒杯。 “也是你的‘面试’。” “让我看看你,除了会处理死人之外,还会不会处理‘活人’。” “做得好,这张桌子旁边,以后会有你的位置。” “做不好……” 她伸出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那盆血色兰花的叶片。 “……我的花,正好缺肥料了。” 赤裸裸的“画饼”,与,毫不掩饰的“威胁”。 “鼹鼠”接住了这场面试。 “……多谢,红姐。” 他的声音依旧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得到的不是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而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工作。 红姐看着他这副宠辱不惊的样子。 眼神里闪过一丝更加浓厚的兴趣。 “滚吧。” 她,摆了摆手。 “今晚,好好休息。” “明天,别让我失望。” “是。” “鼹鼠”,躬了躬身。 然后平静地转过身。 一步一步地退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红房”。 第76章 惊天阴谋!老兵的孤身死局! 深夜,十一点半。 屠宰场的后厨区域已经渐渐安静了下来。 大部分的杂工都已经下班。 只剩下几个负责值夜的守卫在百无聊赖地抽着烟。 谁也没有注意到。 在厨房天花板上那错综复杂的、积满了油污的通风管道里。 一道黑色的身影正在如同壁虎般无声地匍匐前进。 正是王老爹。 他在一个小时前就已经跟着送货车混了进来。 然后利用自己丰富的潜行经验和从“老蝎子”那里高价买来的内部地图。 神不知鬼不觉地避开了所有的监控和巡逻。 潜入了这个被他锁定为“核心”的区域。 他没有明确的目标。 他只相信自己手里的那份内部地图,和自己当了一辈子兵的直觉。 他的直觉告诉他越是守卫森严、地图上标注为“禁区”的地方,就越有可能藏着他想要的答案。 他贴在冰冷的管道壁上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将自己的生命迹象降到了最低。 很快他就通过管道摸索到了地下三层的主通道上方。 他从一个满是灰尘的排气格栅的缝隙里向下望去。 下面是一条由冰冷合金构成的、一尘不染的走廊与上面肮脏的屠宰场截然不同。 这里更像是一个秘密的军事据点。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合金门,门口站着两个守卫其中一个正是“刀疤脸”而另一个是脸上带疤的“新人”。 王老爹没有轻举妄动,像一块真正的石头趴在管道里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王老爹立刻屏住了呼吸! 他看到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火红色的长裙,正陪着一个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的胖子从另一条通道里走了出来。 当王老爹看清那个胖子的脸时他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马文彬! 那个净尘安保公司的、满脑子肥肠的马经理! 他怎么会在这里?! 王老爹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但他死死地咬着牙关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他看到女人亲自上前验证了虹膜和指纹,那扇厚重的合金门无声地滑开露出了里面一个更加奢华、也更加隐秘的空间。 “马经理里面请。” 女人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嗯。” 马文彬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脸上带着一种与他身份完全不符的狂热率先走了进去。 女人紧随其后。 合金门再次无声地关闭将所有的秘密都锁在了里面。 王老爹趴在管道里。 他知道那扇门的背后绝对藏着他要找的答案! 他没有犹豫,立刻根据地图的指示在那如同迷宫般的管道里开始寻找通往那个房间上方的路径! 管道里又黑又窄还布满了各种锋利的、老化的零件。 但王老爹像一只没有骨头的狸猫无声且迅速。 十分钟后他终于摸索到了那个房间的正上方。 他小心翼翼地通过一个同样积满灰尘的百叶窗格栅将自己的视线投了下去。 房间里极其奢华,马文彬和那个女人正坐在一张柔软的沙发上,桌上放着两杯红酒。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马文彬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问道。 声音通过管道模糊地传了上来。 “您放心。” 女人娇笑着回答。 “所有的‘温床’都已经布置妥当。” “实验的‘废料’也都处理干净了。” “就等‘主教’大人开启最后的‘仪式’了。” 主教……仪式…… 王老爹的心里猛地一沉! 虽然听得断断续续但他可以肯定【屠夫帮】的背后绝对是一个组织严密的、带有宗教性质的邪恶组织! 马文彬这个混蛋就是他们安插在【人联】体系内的棋子! 就在王老爹准备继续窃听时,房间里一个一直站在红姐身后的、如同保镖般的精壮男人突然动了。 他猛地抬起头鼻子像狗一样在空气中疯狂地嗅着。 “……红姐。” 他的声音很沙哑。 “……不对劲。” “空气里……有一股不属于这里的‘味道’。” 女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什么味道?” 那个男人闭上眼仔细地分辨着然后猛地睁开眼神如同野兽! “……是铁锈和老旧机油的味道!” “还有……一丝火药的硝油味!” 他伸出手猛地指向了天花板上王老爹所在的那个通风口! “——有老鼠!!” 警报瞬间拉响! 王老爹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在对方抬起枪口的瞬间,他立刻转身像一条受惊的蟒蛇在狭窄的管道里疯狂地向着来时的路高速回撤! “哒哒哒哒哒!” 下方冲锋枪的子弹已经开始疯狂地扫射天花板! 子弹穿透薄薄的铁皮擦着王老爹的身体呼啸而过! “刺啦——!” 一块被子弹打烂的铁皮划破了他的手臂带起一串血珠!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房间里传来了红姐暴怒的尖叫! 王老爹忍着剧痛一言不发。 他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敌明我暗”! 他必须利用这复杂的管道系统甩掉追兵! 他将自己当兵时学到的所有管道潜行技巧都发挥到了极致! 利用每一个拐角每一个分岔路口不断地改变着自己的位置! 同时他也没有闲着! 他用匕首撬动管道连接处的螺丝! 用身体撞击那些早已老化的支撑结构! “哐当!” “轰隆!” 一截截沉重的通风管道被他从天花板上弄得掉落下来! 砸在下方的走廊里! 不仅制造了巨大的噪音干扰了敌人的听觉! 更形成了一个个临时的路障阻碍了他们的追击! 整个屠宰场的地下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一场在钢铁迷宫里的、疯狂的“猫鼠游戏”。 开始了! 第77章 两只老鼠!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下方传来了红姐那暴怒到极点的尖叫! 王老爹充耳不闻。 他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蟒蛇。 在那狭窄、黑暗、充满了油污和灰尘的通风管道里。 用一种近乎本能的姿态疯狂地向前爬行!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密集。 手电筒的光束如同一道道交错的利剑。 从一个个排气格栅的缝隙里刺了进来! 将这钢铁的迷宫照得忽明忽暗! “哒哒哒哒!” 偶尔会有零星的子弹射穿薄薄的铁皮。 擦着他的身体呼啸而过! 但枪声很快就稀疏了下去。 显然下方的人也投鼠忌器。 他们不敢对着天花板进行无差别的扫射。 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打爆哪根重要的蒸汽管道或者高压电缆。 把整个地下基地都给废了。 这给了王老爹宝贵的喘息之机。 他没有像个没头的苍蝇一样胡乱逃窜。 他的大脑在极度的危险之下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静! 那张早已被他刻在脑子里的残缺地下结构图。 在他的意识里缓缓展开。 变成了一幅可以随意缩放的、三维的立体地图! 左边是通往一号冷库的排风主管道。 路宽敞,但没有遮蔽。 一旦被堵住就是死路一条。 右边是通往员工休息室的废弃旧管道。 狭窄且布满了障碍。 但岔路极多如同迷宫! 王老爹毫不犹豫选择了右边! 他用肩膀狠狠地撞开了一个早已锈死的连接阀! 钻进了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更加黑暗的支线管道里! “妈的!这老鼠属泥鳅的吗?!” 下方传来了屠夫帮成员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红姐有令!” 一个小头目的声音响了起来。 “封锁所有通往地面的出口!” “A队去东边!B队去西边!” “把所有的排风口、下水道入口全都给我堵死!” “今天就算是只苍蝇也别想从这儿飞出去!” “是!” 杂乱的脚步声开始变得井然有序。 朝着不同的方向扩散开来。 一场无声的“瓮中捉鳖”。 开始了。 …… 与此同时。 屠宰场东三号门。 “鼹鼠”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手里握着一把刚刚配发的冲锋枪。 脸上是他一贯的、麻木的表情。 仿佛对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混乱毫不在意。 但他的耳朵却像雷达一样。 捕捉着通讯频道里传来的、每一条信息。 “……目标身份不明是个老手。” “……已切断A区至C区的管道连接。” “……红姐亲自带人在B区进行地毯式搜索。” “……所有外围巡逻队立刻封锁各自的辖区出口!” “鼹鼠”的瞳孔微微一缩。 入侵者? 一个能在红姐眼皮子底下闹出这么大动静的“老手”? 会是自己人吗? 是林指挥派来的另一路人马? 还是某个意外闯入的、不知死活的赏金猎人? 他需要确认一下。 他看了一眼身旁那个正紧张地四处张望的、同队的守卫。 缓缓地开口问道: “……喂。” “你说上面那只‘老鼠’能撑多久?” “撑?撑个屁!” 那守卫啐了一口。 “落到红姐手里算他倒霉!” “我听说上次有个不长眼的‘独眼商会’的探子也是这么被抓住的。” “你猜怎么着?” “被活活地做成了‘兰花’的肥料!” “……这么狠?” “鼹鼠”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畏惧”。 “那当然!” 守卫一脸的理所当然。 “不过今晚这只‘老鼠’还真他妈有点本事。” “我听对讲机里说。” “他把B区的管道都快拆光了!” “红姐都快气疯了!” “鼹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但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判断。 这不是普通的帮派分子。 这种利用环境、制造混乱、声东击西的战术素养。 绝对是受过严格训练的。 林指挥说过。 他还派了另一颗“棋子”下场。 难道…… 就是他? “鼹鼠”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必须想办法接触到对方。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确认对方的身份! 他拍了拍旁边守卫的肩膀。 “……我去撒泡尿。” “快去快回!别他妈乱跑!” “知道。” “鼹鼠”点了点头。 转身消失在了一条更加阴暗的岔路里。 他没有去厕所。 而是凭借着这几天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形。 绕到了一个负责监控整个东区管道系统的、废弃的维修站。 他撬开门锁闪了进去。 维修站里布满了灰尘。 但那几块显示着管道内部结构的监视屏。 竟然还亮着! 虽然大部分摄像头都已经坏了。 但还有三四个在顽强地工作着! “鼹鼠”坐了下来。 将自己那堪比专业情报人员的大脑。 发挥到了极致! 他根据通讯频道里不断传来的、追兵的最新位置。 再结合这几块零星的监控画面。 开始在脑海里飞速地推演着那个“入侵者”的、最可能的…… 逃生路线! …… B区七号管道夹层。 这里是两条主管道之间一个被废弃的、用来检修的狭小空间。 黑暗且充满了铁锈味。 王老爹正一动不动地蜷缩在里面。 如同一头正在舔舐伤口的、苍老的孤狼。 他的左臂被子弹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虽然已经用布条简单地包扎了。 但鲜血依旧在不断地向外渗透。 失血过多让他的嘴唇有些发白。 体力也正在飞速地流逝。 但他依旧很冷静。 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 他刚才故意在管道里制造了大量的噪音和破坏。 将大部分的追兵都吸引到了相反的方向。 然后自己却悄无声-息地躲进了这个最不起眼、也最容易被忽略的死角。 灯下黑。 这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战术。 他靠在冰冷的管道壁上,缓缓地喘着气。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最本能的反应。 ——尝试联系外界。 他从怀里掏出了自己那个经过改装的个人终端。 这是他唯一能与外界沟通的工具。 他按下了紧急联络人的快捷键。 然而。 终端的屏幕上。 代表着信号强度的那一格。 是一片刺眼的灰色。 【无信号】 王老爹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重启了终端。 结果依旧。 【正在搜索信号……搜索失败。】 他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C环区的信号虽然烂。 但也不至于差到这种地步。 尤其这里还是在南区。 除非……这里有信号屏蔽装置! 而且是军用级别的、大功率的信号屏蔽! 【屠夫帮】,一个C环区的地下组织。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 除非他们不是在防备自己这种“老鼠”。 他们是在防备【人联】! 是在确保他们在这里做的所有事。 都不会有任何一丝一毫的“信息”。 能够泄露到外界! 这里隐藏的秘密。 比他想象中还要大得多! 也危险得多! 他缓缓地收起了那块毫无用处的“废铁”。 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幸好……幸好自己留了后手。 他想起了那个被他藏在地砖下的金属盒。 他知道。 自己已经彻底陷入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没有任何援军。 他只能靠自己。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干硬的压缩饼干。 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补充着那所剩无几的体力。 他在等。 等外面搜索的力度降下来。 等一个可以让他冲出这片钢铁牢笼的…… 机会。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的听觉上。 远处的脚步声、叫骂声、金属碰撞声…… 所有的声音都汇聚成了一幅动态的“声音地图”。 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地呈现了出来。 然而。 他并没有发现。 就在他头顶上方不到五米的位置。 一个隐藏在管道阴影里的、早已布满灰尘的针孔摄像头。 正将他那蜷缩的身影。 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并传输到了远处那个废弃的维修站里。 “……找到了。” “鼹鼠”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而又苍老的身影。 瞳孔猛地一缩。 然后又瞬间恢复了平静。 他确认了。 是友军。 而且是他绝对意想不到的…… “老熟人”。 第78章 灯下黑 “……找到了。” “鼹鼠”看着屏幕上那个蜷缩在管道夹层里的身影。 瞳孔猛地一缩。 王振国…… 这个本该早已“死”在三十年前那场灾难里的老兵。 竟然还活着。 而且还单枪匹马闯进了【屠夫帮】的心脏! “鼹鼠”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但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表情。 他知道现在不是震惊的时候。 队友暴露了。 虽然他暂时利用“灯下黑”战术躲了起来。 但按照【屠夫帮】这种地毯式的搜索方式。 那个夹层最多再过二十分钟就会被发现。 到时候以他现在的状态。 绝对是死路一条! 逃出去? 不可能。 “鼹鼠”比任何人都清楚。 此刻屠宰场的每一个出口都至少有三个人在把守。 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唯一的生路。 不在外面。 而在更深处!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鼹鼠”的脑海里成型! 他没有丝毫犹豫。 立刻在维修站里翻找了起来。 很快他找到了一个早已被弃用的、内部通讯线路的“总电闸”! 就是这个了! 他戴上绝缘手套,眼神变得无比专注。 他没有直接拉下电闸。 那只会引起更大的怀疑。 他用随身携带的小刀撬开电闸的外壳。 看着里面那如同蛛网般密密麻麻的线路。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计算着电压、电流、和不同区域的线路分布! 几秒钟后。 他找到了他需要的那几根线。 ——负责整个B区照明和监控系统的线路! 他深吸一口气。 用刀的刀尖。 精准地在那几根核心的电线上轻轻一划! “刺啦————!” 一道耀眼的电火花爆闪而出! 瞬间照亮了他那冰冷的脸庞! …… 与此同时。 B区七号管道夹层。 王老爹正闭着眼默默地恢复着体力。 突然! 他所在的这片区域所有的照明灯。 和下方走廊里传来的、对讲机的嘈杂声。 都在同一时间彻底熄灭了! 整个B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黑暗和寂静! “操!怎么回事?!” “停电了?!” “备用电源呢?快启动啊!” 下方传来了屠夫帮成员惊慌失措的叫骂声。 王老爹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惊慌,反而闪过了一丝锐利的光! 这不是意外! 这是信号! 是有人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我在帮你!准备行动!” 会是谁? 他来不及多想! 因为机会只有一次! 他立刻从那个狭小的夹层里钻了出来! 如同一只融入了黑暗的猎豹! 在那些断裂的管道和钢梁之间无声地穿梭着! 他的目标不再是通往地面的出口! 而是反其道而行之! 朝着这个地下迷宫的、更深处潜行而去! …… “B区电力系统短路了!” “维修队呢!他妈的死哪儿去了?!” 红姐那充满了暴怒的声音在每一个人的通讯器里响起。 “所有B区的人原地待命!打开战术手电守住自己的位置!” “其余各队立刻向B区收缩包围!” “那只老鼠肯定会趁乱跑出来!” “给我把他堵死在B区!” 废弃的维修站里。 “鼹鼠”听着通讯器里的命令。 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地吸引在“B区”! 为王老爹逃往其他区域创造出完美的“真空期”! 他关掉了监控屏幕。 将那把被他动过手脚的电闸恢复原样。 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出了维修站。 仿佛只是真的去撒了泡尿。 当他回到自己原本的岗位时。 那个同队的守卫正一脸紧张地端着枪。 “妈的吓死我了,还以为那老鼠跑出来了。” “你去哪儿了?这么久?” “……肚子不舒服多蹲了会儿。” “鼹鼠”用他一贯的、沙哑的声音回答道。 然后他像是不经意地问道: “对了。” “三号冷库那边不是红姐的‘禁区’吗?” “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 “那边没人管了?” “管?管个屁!” 那守卫撇了撇嘴。 “刀疤脸老大早就带着人去B区抓老鼠了!” “现在那边估计连个鬼影都没有。” “哦。” “鼹鼠”点了点头。 没有再说话。 但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的计划。 …… 王老爹借着那场恰到好处的“停电”。 成功地甩掉了身后所有的追兵。 他像一道真正的幽灵。 穿过了防守力量最薄弱的C区。 最终潜伏到了一个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三号冷库的后方。 那片用来堆放“实验废料”的、巨大的垃圾处理区。 这里恶臭熏天堆满了各种不知名的、腐烂的生物组织和破碎的医疗器械。 是整个屠宰场地下最肮脏、也最容易被人忽略的角落。 他钻进了一个半人高的、装满了医疗垃圾的铁皮箱里。 只留下了一道极小的缝隙用来观察外界。 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 但也被困死了。 所有的出口都被封锁。 他就像一只躲进了罐子里的老鼠。 虽然暂时躲过了猫的爪子。 但也失去了所有的退路。 失血越来越多。 他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再这样下去不等被找到。 他自己就会先休克而死。 就在这时。 一阵轻微的、推车滚动的声音。 由远及近。 王老爹立刻屏住了呼吸! 他通过缝隙看到。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穿着“清道夫”制服的男人。 正推着一辆装满了“新废料”的推车。 缓缓地朝着他这边走了过来。 是敌人! 王老爹下意识地握紧了匕首! 准备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然而。 那个男人接下来的动作。 却让他愣住了。 只见那个男人将推车停在了垃圾箱旁。 然后像是不经意地弯下腰。 从地上捡起了一块掉落的纱布。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 他的左手背对着所有的监控死角。 朝着王老爹所在的垃圾箱。 快速地比划了一个极其标准、也极其古老的…… 【人联】陆军特种侦察部队的战术手语! 那手语的意思是: 【友军。】 【别动。】 【听我指挥。】 王老爹猛地一颤! 是那个“友军”! 他找到我了! 那个男人自然就是“鼹鼠”。 他扔掉纱布直起身。 然后开始将推车上那些散发着恶臭的“废料”。 一袋一袋地扔进旁边的焚烧炉里。 他的动作看起来很正常。 但他的嘴唇却在用一种极小的幅度无声地动着。 那是特工之间用来传递机密信息的…… 唇语! “……老前辈别出声。” “……我是林指挥的人。” “……你伤得很重出不去了。” “……现在听我的。” “……我会把你‘处理’掉。” “鼹鼠”一边说一边拎起了最后一袋“废料”。 那是一个巨大黑色的、不透明的裹尸袋。 他走到王老爹藏身的垃圾箱前。 然后当着远处那若有若无的监视目光。 将那个空的裹尸袋。 连同几件带血的破衣服。 一起扔进了这个垃圾箱里。 盖上了盖子。 做完这一切。 他推着空车转身离开了。 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最普通不过的垃圾倾倒工作。 垃圾箱里。 王老爹看着眼前这个散发着浓重福尔马林味道的裹尸袋。 瞬间就明白了“鼹鼠”的计划! 一个瞒天过海的、“灯下黑”计划! 他没有丝毫犹豫。 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 钻进了那个冰冷的裹尸袋里。 然后拉上了拉链。 将自己伪装成了一具即将被“处理”掉的尸体。 第79章 绝地求生 裹尸袋里一片漆黑。 福尔马林那刺鼻的味道混合着血腥味和汗味疯狂地刺激着王老爹的神经。 他躺在冰冷的垃圾堆里,将自己的呼吸调整到一个近乎“龟息”的状态。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随着伤口不断流失的鲜血一点一点地消逝。 但他依旧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他在赌。 赌那个素未谋面的“友军”能将他从这个死亡的牢笼里带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就在王老爹的意识快要陷入昏迷时。 “哐当!” 垃圾箱的盖子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紧接着。 两只强壮有力的手抓住了垃圾箱。 将裹尸袋连同周围一大堆混杂着血污的医疗垃圾和破布。 一起胡乱地塞进了一辆更大、更深的双层推车里。 推车的下层才是他。 上层则堆满了真正的、散发着恶臭的“垃圾”。 “……妈的又来一车。” 一个陌生的、充满了厌恶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这几天‘废料’怎么这么多?” “红姐的‘实验’又到关键期了吧。” “少废话赶紧处理掉!” 另一个声音催促道。 “被‘刀疤脸’老大看到我们偷懒又得挨骂!” 王老爹能感觉到推车开始颠簸地移动起来。 他没有动像一具真正的尸体一样任由他们摆布。 很快推车停了下来。 一股灼热的气浪隔着层层垃圾传了进来。 焚烧炉。 他们要把自己连同这车垃圾一起推进焚烧炉! 王老爹的心猛地一沉! 难道…… 那个“友军”的计划失败了? “……喂。” 就在这时。 一个沙哑的、冰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正是“鼹鼠”! “你们两个推的什么?” “彪……彪哥?” 那两个“清道夫”显然被吓了一跳。 “没……没什么就是就是B区那边清出来的一车‘废料’。” “鼹鼠”已经正式接替了那个被顾异打晕的阿彪的位置,成了这个区域的巡逻队副手。 “废料?” “鼹鼠”冷笑了一声走到推车旁。 他没有去翻下面的裹尸袋那会暴露。 他只是用枪托随意地扒拉了一下上层的垃圾。 然后像是闻到了什么猛地皱起了眉! “……不对!” 他的声音瞬间变得无比森寒! “这车垃圾里有‘硝油’的味道!” “硝油?!” 那两人瞬间脸色煞白! 他们当然知道那是火药的味道! “刀疤脸老大刚刚下令!” “鼹鼠”面不改色地胡扯道。 “说今晚那只‘老鼠’是个玩炸药的行家!” “很可能在逃跑的路上藏了‘诡`计’!” “让我们严查所有从B区运出来的东西!” “你们他妈的是想把整个焚烧炉都给点了当烟花看吗?!” “别……别啊彪哥!” 两人吓得腿都软了他们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 “鼹鼠”一脚踹在了推车上! “还他妈能怎么办!” “当然是隔离审查!”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用来临时存放“高危实验品”的、带锁的合金储藏室。 “把这车东西给我原封不动地推进去!”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 “等抓到那只‘老鼠’确认安全之后再处理!” “是!是!彪哥英明!” 那两人如蒙大赦连忙七手八脚地将那辆沉重的推车。 推进了那个冰冷的储藏室里然后“咔哒”一声落了锁。 “行了滚吧。” “鼹鼠”挥了挥手。 “去别的地方继续巡逻!都给我把眼睛放亮点!” “是!” 那两人点头哈腰地离开了。 整个垃圾处理区再次恢复了寂静。 “鼹鼠”看了一眼那个紧闭的储藏室大门。 然后转身融入了黑暗之中。 他知道自己已经为王老爹争取到了最宝贵的东西——时间。 那个储藏室虽然是牢笼,但也是目前最安全的“庇护所”。 半个小时后。 当巡逻的守卫换防的间隙。 “鼹鼠”如同一道真正的幽灵。 无声地再次出现在了储藏室的门口。 他没有用钥匙。 而是用一根早已准备好的铁丝轻易地就撬开了门锁。 闪身走了进去。 储藏室里一片漆黑。 “……老前辈。” 他压低了声音。 “是我。” 推车底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王老爹从那堆恶臭的垃圾里艰难地爬了出来。 “……干得不错小子。” 他靠在墙上喘着粗气。 “鼹鼠”没有废话。 他快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急救包。 里面不仅有他藏在牙缝里的那支【强效凝血剂】。 还有他刚刚从屠宰场的医务室里“顺”出来的绷带和消毒液。 他将针剂递给王老爹。 然后撕开绷带开始为他处理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的动作专业且高效。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王老爹一边给自己注射一边沙哑地问道。 “那场‘停电’是我做的。” “鼹鼠”头也不抬地回答。 “我破坏了B区的电路制造了混乱。” “目的就是逼你做出选择。” 王老爹愣了一下。 “……选择?” “对。” “鼹鼠”沉声说道。 “一个真正的老兵在那种情况下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趁乱强行突围冲向最近的出口。” “要么……” 他抬起头那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 “……反其道而行之。” “利用所有人都以为你会往外跑的思维定势。” “反而潜入基地的更深处。” “寻找一个绝对的‘灯下黑’死角进行潜伏。” “而整个屠宰场地下最肮脏、最混乱、也最容易被忽略的死角。” “就是这里——废料处理区。” 王老爹沉默了。 专业冷静且心细如发。 林指挥这次派来的是个真正的“高手”。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所有的出口都被封死了。” “鼹鼠”替他包扎好伤口沉声说道。 “红姐快把整个地下都翻过来了。” “我们出不去。” “那你的计划是……” “等。” “鼹鼠”只说了一个字。 “等?” “对,等。” “鼹鼠”站起身走到门口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里是整个地下防守最严密的地方。” “同时也是他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我会以‘隔离审查’的名义禁止任何人靠近这里。” “红姐现在所有的精力都在B区。” “她不会想到那只‘老鼠’其实就在她眼皮子底下的‘证物室’里。” “我们就在这里等。” “等他们搜查无果放松警惕。” “等一个可以真正逃出去的机会。” 王老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感受着那股正在修复身体的药力。 和那正在缓缓恢复的体力。 他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看不清面容但却无比可靠的“年轻人”。 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 自己这条命。 算是暂时保住了。 第80章 暗号遗物与双层的遗言 第二天,早上八点零一分。 “蜂巢”公寓B栋703。 第7小队的公共活动室里。 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林小柒抱着腿坐在沙发上眼圈红红的。 陈浩则坐在桌边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着拨打王老爹的通讯器,但传来的永远是冰冷的忙音。 李飞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不行!我得出去找找!”他猛地停下脚步“王叔肯定出事了!” “去哪儿找?” 陈浩抬起头声音沙哑。 “整个C环区这么大,你像个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吗?” “那也比在这儿干等着强!” “都别吵了!”林小柒带着哭腔喊道。 就在这时。 “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警惕。 “谁?”陈浩从桌子底下摸出了一把扳手沉声问道。 “……我,我找林小柒小姐。”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带着恐惧的颤抖声音。 林小柒愣了一下通过猫眼向外看去认出了是那个和王老爹喝过酒的“缺门牙”。 她打开了门。 “……是你?” “嘘——!” 缺门牙不等她说完就一个闪身挤了进来然后重重地关上了门! 他靠在门上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般的恐惧。 “你……你找我有什么事?”林小柒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 缺门牙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林小柒,用一种近乎于“背书”的语气快速地说道: “……老爹去钓鱼了。” “鱼竿断在了屠宰场的河边。” “……‘指南针’在老地方指着‘家’。”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什么天大的任务一样,整个人都虚脱了。 “什么?” 林小柒和李飞都彻底懵了。 “等等!” 一旁一直沉默的陈浩突然开口了!他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你再说一遍!最后一句!” “……‘指南针’在老地方指着‘家’。” 陈浩的身体猛地一颤! “小柒李飞……”他转过头看着两人声音都有些发涩“……你们还记得吗?队长以前教过我们的‘暗号’。” 林小柒和李飞也瞬间想起来了! “‘钓鱼’代表……”林小柒的嘴唇开始微微颤抖“……代表执行最高危险等级的‘潜入任务’。” “‘鱼竿’代表……”李飞接过了话头脸色煞白“……代表他自己。” “那……‘鱼竿断了’……”陈浩的声音艰涩无比。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队长出事了!” “而且是凶多吉少!” “地点就在……【屠宰场】!” “那……那最后一句呢?”李飞急切地问道“‘指南针’在老地方指着‘家’是什么意思?” “‘老地方’是队长在‘水耗子’迷宫的那个安全屋!” 陈浩飞快地解释道。 “‘指南针’指的应该就是他那个黄铜指南针!” “‘家’……在我们的暗号里‘家’就是指……”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了。 “……指藏东西的地方。” “他是让我们去他的安全屋找那个指南针!” 三人的心里瞬间燃起了一丝希望! 队长还留了后手! …… 半个小时后。 “水耗子”的迷宫王老爹那间破败的小屋里。 顾异也来了。 他是在返回公寓的路上被陈浩用紧急通讯叫过来的。 此刻四人正围在小屋中央那张破旧的桌子前。 桌子上静静地放着那个黄铜制的军用指南针。 指针没有指向南方。 而是被王老爹用一种特殊的手法固定住了。 指向了房间角落里那块铺着破地毯的地砖。 四人合力掀开地毯撬开地砖。 一个冰冷的、防水的金属盒出现在了眼前。 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老旧的录音笔和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造型奇特的“打火机”。 陈浩按下了录音笔的播放键。 王老爹那沉稳、沙哑、却又充满了疲惫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缓缓响起。 “……孩子们听到这段录音时我可能已经回不来了。” “……都听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不准追查,更不准想着给我报仇!” “你们就当我这个老骨头是喝多了掉进‘浊水河’里喂鱼了。” “忘了我,然后像以前一样好好地活下去。” “这是我作为队长给你们下达的……最后一道命令。” 录音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然后王老爹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变得更加低沉和严肃。 “……下面这段话不是给你们听的。” “如果你们还认我这个队长。” “就启动盒子里那个‘打火机’。” “它会自动联系上一个你们惹不起的人。” “把这支录音笔交给他。” “让他听完后面的内容。” “他会替我们完成剩下的一切。” “……孩子们保重。”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整个房间死一般的寂静。 林小柒再也忍不住了蹲在地上压抑地哭了起来。 李飞则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墙上,指关节瞬间血肉模糊! “……混蛋!” 他咬着牙眼眶通红“什么叫忘了你?!什么叫好好活下去?!你他妈……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陈浩也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地攥着那个录音笔指关节捏得发白。 只有顾异沉默着。 良久良久。 他从陈浩手里拿过了录音笔,将进度条往前拉了一点然后继续播放。 一段全新的、被刻意压低了声音的、充满了军队术语的“汇报”传了出来。 “……报告上级,代号‘老兵’呼叫‘指挥’。” “……经过初步调查C环区近期多起失踪案均与【屠宰场】有关。” “目标组织纪律严明,手段残忍,疑似在进行某种‘人体实验’。” “……其背后很可能存在一个更庞大的、带有宗教性质的秘密组织。” “……根据线报今晚目标内部将有一次重要集会与某个‘仪式’有关。” “我将独自潜入获取‘仪式’的具体内容,并尝试锁定其高层人员。” “任务风险最高级。” “……此录音为最后保险。如我牺牲请以此为据立刻提升【屠宰场】的威胁等级并展开进一步调查。” “……完毕。” 听完这段录音。 在场的所有人都彻底被镇住了。 指挥……代号“老兵”…… 原来王老爹那个像父亲一样守护着他们所有人的男人,竟然是【人联】的秘密特工?! 而现在。 他为了阻止一场恐怖的阴谋,一个人去了那个最危险的地方。 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顾异关掉了录音。 他抬起头看向早已被震惊和悲伤冲昏了头脑的队员们。 “……芳姨那边先别告诉她。” 他首先想到了还在养伤的刘芳。 “她受不了这个刺激。” 陈浩和李飞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李飞抬起那只还在流血的拳头声音沙哑地问道。 “就真的听队长的什么都不做吗?” “……不行!” 林小柒猛地抬起头擦干了眼泪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队长是去阻止那些坏蛋的!” “我们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一个人去送死!” “我同意。” 陈浩推了推眼镜镜片下寒光一闪。 “队长的命令是让我们‘活下去’。” “但他没说我们不能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去把他‘找回来’!” 他指了指那个“打火机”。 “启动它把情报告诉【人联】是最稳妥的办法。” “但是等他们反应过来派人下来,队长可能早就……”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去屠宰场。” 顾异终于开口了。 他看着众人缓缓地说道。 “我去把他找回来。”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 那声音冰冷且不容置疑。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第81章 初次摊牌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顾异那冰冷而坚决的声音,在死寂的小屋里回响。 “我们跟你一起去!” 李飞第一个反应了过来,抄起墙角的钢管,双眼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狮! “对!”林小柒也擦干眼泪站了起来,眼神里满是决绝。 陈浩没有说话,但他默默地将桌上的工具收进背包的动作,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看着三人那决绝的眼神,顾异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流。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带着他们三个去闯【屠宰场】? 那不是救援,是团灭。 可是要怎么才能让他们安心地留在这里? 讲道理?没用。 这帮家伙,现在满脑子都是“家人”和“复仇”。 唯一的办法…… 就是让他们看到自己有“一个人去”的资本。 看到那属于“怪物”世界的、他们无法理解的力量! 顾异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有些秘密是时候揭开一角了。 “……不。” 顾异摇了摇头。 “你们去只会成为我的累赘。” “阿异你说什么呢?!”李飞急了,“我们……” “安静。” 顾异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让李飞瞬间噎住了。 他看着三人,缓缓地说道: “我们分头行动。” 他将那枚冰冷的、如同打火机般的【人联】联系器和那支录音笔放在了桌上。 “队长留下的这两样东西,是我们的王牌。” “向【人联】传递情报和我去救人,这两件事必须同时进行!” 他看向陈浩。 “阿浩,这件事只有你能做。” “回到‘蜂巢’后,你立刻按照录音里的方式尝试启动这个联系器。” “这是一项技术活,也是最重要的任务。” 陈浩立刻就明白了顾异的意思。 他的情绪迅速冷静了下来,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 “……我明白。” 然后,顾异看向李飞和林小柒。 “你们两个,负责协助阿浩,并准备好所有的武器和急救品。” “一旦阿浩与【人联】取得联系,你们就随时准备接应。” “可是……”李飞还是不甘心,“那你呢?你一个人去?” “对。” “不行!”李飞的倔脾气上来了,“我不同意!王叔他……” “李飞。” 顾异打断了他。 他抬起头,那双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李飞。 “你觉得,我是去送死吗?” 话音未落。 他当着三人的面,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咔……咔咔……” 一阵细微的、如同陶瓷开裂般的声响从他的手上传来。 在三人,那瞬间凝固的目光中! 他的右手,从皮肤到指甲瞬间变成了一只苍白、光滑、没有任何掌纹和毛孔的人体模型手! 紧接着那只“模型手”,开始蠕动、变形! 肌肉纤维、皮肤纹理、骨骼结构…… 以一种违反物理法则的方式,飞速地重构着! 几秒钟后。 一只和李飞的右手,一模一样的手,出现在了顾异的手臂上! 无论是大小、肤色、甚至是刚才砸墙时,留下的那道新鲜的伤口,都完美复刻! “……” 整个房间,死一般的寂静。 林小柒,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那双大眼睛里,倒映着那只“不属于”顾异的手,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撼。 李飞则像被施了定身术,僵在了原地。 他呆呆地看着那只手,然后又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顾异。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 而是一种混杂着“恍然大悟”和“浓烈担忧”的复杂情绪。 他想到了自己的姐姐,想到了那些关于“诡异道具”和“人造武装”血淋淋的传说。 那些东西会把人,变成怪物。 只有陈浩。 他只是在最初的错愕之后,猛地推了推眼镜。 镜片下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了一道极其锐利的光! 他早就猜到顾异有秘密! 从废铁山那匪夷所思的能力开始! 他就知道,顾异不是普通人! “……阿异……你……” 李飞的声音,干涩无比,像是砂纸在摩擦着喉咙。 “你……也,‘融合’了……那东西?” “这件事很复杂。” 顾异缓缓地收回了能力,手又变回了原样。 他看着三人那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充满了冲击力的眼神。 平静地说道: “等我把队长带回来。” “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们。” “现在……” 他,拿起桌上的地图。 “……按计划行事。” 这一刻,再没人反驳了。 他们第一次直观地理解了顾异的“底气”从何而来。 也明白了这场凶险的潜入,或许真的只有他才有资格参与。 …… 交代完一切,顾异没有再浪费一秒钟。 他独自一人,离开了小屋。 消失在了“水耗子”迷宫那,错综复杂的黑暗里。 交代完一切,顾异没有再浪费一秒钟,独自一人离开了小屋,消失在了“水耗子”迷宫那错综复杂的阴影里。 路上,他才有时间,仔细查看自己升级后的【诡异图鉴】。 --- 【诡异图鉴 LV.2】 【升级条件:收容并解析50种不同的诡异。】 【当前进度:10/50。】 【可收容诡异最高品级:D级。】 【融合进化成功率:10%。】 【新功能·技能固化(已解锁):可将已收容诡异的核心能力,固化为可装备的‘插件’。当前技能槽:1/1。(注:技能槽内的技能,可每日重置更换一次。)】 --- “五十种?” 顾异看着新的升级条件,忍不住咋了咂舌。 看来,三级图鉴还很遥远。 但LV.2带来的提升是巨大的! 不仅收容上限暴涨,更关键的是,他终于可以收容D级诡异了! 而且,之前那股因为收容【肉柜屠夫】而带来的“精神污染”,在图鉴升级后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图鉴的“防火墙”也跟着一起升级了! 这才是最大的惊喜! “‘技能固化’。” 顾异将注意力放在了那个新功能上。 他发现,在每一张卡牌的下方,都多出了一个“固化”选项。 每一张卡牌的下方,都提炼出了一个可以被“固化”的核心技能。 【形态卡】 【污染之血】 → 固化技能:【液化(被动)】,身体受到物理冲击时,可小幅度液化,豁免部分伤害。 【骸骨劣犬 → 固化技能:静步(被动),大幅降低移动时发出的声音。】 【回音蝠】 → 固化技能:【声呐(主动)】,消耗精神力,进行一次范围探测。 【千面模特】 → 固化技能:【伪装(主动)】,可改变自身或衣物的体型与颜色,进行伪装。 【肉柜屠夫】 → 固化技能:【进食渴望(被动)】,可通过吞噬血肉,恢复自身。 【骸骨屠夫】 → 固化技能:【暴虐(被动)】,大幅度提高自身爆发力和疼痛忍耐力。 【武装卡】 【锈蚀之手】 → 固化技能:【腐蚀之触(主动)】,接触目标,使其快速锈蚀/腐坏。 【无羁铁团】 → 固化技能:【金属汲取(主动)】,可吸收金属,补充储备或进行攻击。 【哭泣之墙】 → 固化技能:【悲伤光环(被动)】,小范围持续散发负面情绪,削弱敌人意志。 看着这一排,琳琅满目的技能。 顾异为了这次的潜入和搜救。 他选择了【固化技能:声呐!】 半个小时后。 【屠宰场后街】外围。 顾异像一道幽灵,潜伏在一栋废弃建筑的楼顶,冷冷地观察着下方那如同堡垒般的屠宰场。 现在,是上午。 C环区的天空,永远是那副灰蒙蒙的样子。 他能清楚地看到,屠宰场的每一个出口都增加了双倍的岗哨,气氛外松内紧。 显然,昨晚的“老鼠”,让他们变得格外警惕。 从正门或者后门混进去?不可能。 顾异的目光缓缓上移,最终锁定在了屠宰场主建筑那如同迷宫般错综复杂的…… ——排污与通风管道系统! 那里,才是这座堡垒唯一的“盲区”! 顾异深吸一口气。 【形态卡·污染之血】,发动! 他的身体瞬间液化,变成了一滩不起眼的、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然后顺着墙壁的排水管,悄无声息地流了下去。 【回音蝠】虽然能飞,但目标太大,容易暴露。 而【污染之血】的液化形态,才是真正完美的潜入形态! 他轻易地,就从一个地漏的缝隙里,渗进了屠宰场的地下。 然后,附着在管道的内壁上,开始飞速地移动! 很快,他就抵达了地下二层的主排污管道。 这里,是整个建筑的“交通枢纽”,连接着所有区域。 就在这时! 一阵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从下方的一个岔路口传来! 有人! 顾异立刻停止移动,将自己那液化的身体,完美地摊平成了管道内壁上的一层“污渍”。 他看到。 两个屠夫帮的巡逻队员,正佝偻着腰,骂骂咧咧地在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检修通道里,艰难地爬行着。 “……妈的,红姐是疯了吧?” “都搜了一夜了,连个鬼影都没找到!” “还让我们在这鸟不拉屎的破管子里钻!”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人也抱怨道,“我听说,那只‘老鼠’早就顺着下水道跑没影了!咱们就是在这儿白费功夫!” “行了,少说两句。” “前面,就是‘初加工区’了。” “那里味道最冲,快点巡逻完,回去喝酒!” 两人一边说,一边朝着顾异所在方向的正下方,爬了过来。 顾异屏住了呼吸。 那两人打着手电,从他下方爬了过去,丝毫没有察觉到,就在他们头顶的管道内壁上,一层致命的“污渍”,正在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两人的对话,渐渐远去。 但他们话里,透露出的信息却极其关键。 ——队长,还活着! 他没有死! 现在这些人都在找他。 必须尽快找到队长! 等那两人走远后。 他没有再往自己推测的、可能是高层区域的地方去。 而是调转方向,悄无声息地跟在了那两个守卫的身后。 朝着那未知的“初加工区”,潜行而去。 第82章 合成蛋白的真相 那两个巡逻队员,骂骂咧咧地消失在了通道的尽头。 顾异紧紧地跟了上去。 他将自己那【污染之血】的液态身躯。 贴在冰冷的管道内壁上。 小心翼翼地朝着声音和光亮的源头挪动过去。 很快。 一个巨大无比、如同工厂车间般的地下空间。 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虽然【污染之血】没有眼睛。 但他能“感受”到,下方那轰隆作响的机器。 和那刺鼻、混杂着血腥与酸腐的恶臭。 他从一个排污管道的出口缝隙里“流”了出来。 将自己摊平成地面上,一片毫不起眼的“油污”。 然后他“看”到了那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整个车间,如同一个高效运转的屠宰流水线。 但这里处理的不是牲畜。 而是C环区最廉价的“垃圾”。 一车又一车的“原料”,被戴着厚厚口罩的“清道夫”们推了过来。 然后面无表情地倾倒进那台位于车间中央一个巨大的,类似搅拌机的机器里。 那些“原料”里,有从西区“浊池”里捞出来的、黑绿色的变异苔藓。 有从北区“墓园”,抓来的还在吱吱作响的变异老鼠。 甚至…… 顾异的“身体”,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到。 几具残缺不全的、明显是人类的尸骸。 也被毫不犹豫地一起扔了进去! “轰隆隆隆——!” 那台巨大的、从“大断裂”前,遗留下来的钢铁巨兽。 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锋利的合金刀片和高压离心滚轴。 开始疯狂地运转! 将所有被投进去的“原料”。 无论是苔藓、老鼠,还是,人的尸体。 都用最粗暴、最野蛮的方式。 碾磨、粉碎、分离、再压缩! 最终。 从机器另一端的出口。 流出了一种粘稠、散发着古怪腥味的、灰褐色“蛋白质原浆”! 顾异,趴在地上。 “看”着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 胃里翻江倒海。 他终于明白了。 C-环区黑市上,那些,让刘芳大妈,都眼馋的“合成肉”。 那些被“发条橘子”酒吧,端上桌的“油炸变异章鱼须”。 它们的源头…… 就是这些! 就是这些由垃圾、怪物、甚至……是他们的“同类”,混合而成的…… 肉浆! 一股极致的恶心和冰冷的愤怒。 瞬间,充满了他的胸腔! 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理智告诉他。 现在还不是时候。 王老爹还下落不明。 而且。 这里还不是终点! 顾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到。 那些流出来的“原浆”,并没有被直接打包。 而是顺着凹槽。 汇聚到了车间的一个角落。 然后通过一条隐藏在地下极其粗大的管道。 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抽走! 不知输送到了什么地方! 顾异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有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 王队,和【屠宰场】最核心的秘密。 可能在那条管道的终点! 他不再犹豫。 操控着自己那【污染之血】的液态身体。 如同一道暗红色的影子。 悄无声息地滑向了那个角落。 然后在那浑浊腥臭的“肉浆洪流”中。 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漩涡入口。 没有丝毫停顿。 他将自己彻底融入了进去! …… 管道里,一片漆黑。 粘稠的“肉浆”,包裹着他。 像一双双冰冷、属于死者的手。 在不停地抚摸着他的“身体”。 顾异能“感受”到。 这些“肉浆”里,残留的属于那些死者的“执念”。 ——痛苦、恐惧、不甘、和,无尽的绝望。 要是一般的猎人,在这种环境下。 光是这股精神上的冲击。 就足以让他彻底疯掉。 但顾异不怕。 因为他自己现在就是“诡异”。 他甚至能从这些“负面情绪”中。 汲取到一丝微弱的“养分”。 来补充自己那消耗的精神力。 他没有随波逐流。 而是切换成了更适合探测的【回音蝠】形态。 虽然在这粘稠的液体里。 他无法飞行。 但他依旧可以发动“声呐”! “嗡——!” 一道无形的声波,在管道里扩散开来! 虽然受到了液体的阻碍。 但也足够他绘制出这条“食物管道”的大致的走向! 向下。 一直在向下延伸。 穿过了地下三层。 最终通向了一个极其空旷的、巨大的、位于地下四层的…… 球形空间! 顾异收起了声呐。 他重新变回了【污染之血】的形态。 任由那股强大的吸力,将他带向那个未知的终点。 不知过了多久。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 是出口! “哗啦——!” 伴随着,一阵,如同瀑布般的声响。 顾异连同那粘稠的“肉浆”一起。 从管道的尽头倾泻而出! 瞬间跌入了一个更加庞大、也更加恐怖的“胃”里! 他迅速地将自己,附着在一个巨大如同钟乳石般的“肉柱”上。 抬起了“头”。 “看”向了这个所谓的“终点”。 然后。 他,彻底被眼前的景象给镇住了。 这里是一个巨大无比,如同地下溶洞般的空间。 空间的大小,几乎相当于一个“蜂巢”公寓! 溶洞的穹顶上,镶嵌着无数散发着惨绿色荧光的、不知名的菌类。 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鬼蜮。 而在溶洞的中央。 建造着一个由无数白骨和钢铁,搭建起来的巨大、如同某种邪神祭坛般的“神龛”! 所有从上方管道里,倾泻下来的“肉浆瀑布”。 最终都汇聚到了这里。 然后流入神龛中央那个深不见底的“投食口”里! 在神龛的最深处。 顾异看到了那个被【屠夫帮】当成“神”一样,供奉的东西! 那是一团…… 一团直径,超过了二十米! 如同某种深海巨型海葵般、缓缓蠕动着的…… 活体肉块!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令人作呕的粉红色。 表面布满了,血管般的、深紫色的纹路。 它没有五官,没有肢体。 只有一个位于身体中央的、一张一合的、巨大无比的“口器”! 和无数根从身体上,延伸出来的、如同血管般的半透明触须! 那些触须正深深地扎根在“投食口”里。 如同植物的根系。 贪婪地吸收着,那些由尸体和垃圾,构成的“养分”! 而在这头“怪物”身体的另一端。 一根同样粗大的管道,连接着那里。 正源源不断地,从中流淌出一种乳白色的、看起来纯净无暇的、膏状的…… “蛋白质基质”! 然后再被另一套管道系统,输送到未知的区域。 看到这里。 顾异瞬间将一切都联系了起来! C环区黑市上,那些昂贵的“合成肉”。 那些让无数底层民众,趋之若鹜的、所谓的“美味”。 原来…… 原来他妈的,全都是…… 这头不知名的怪物的…… 屎! 第83章 卧槽!不讲武德搞偷袭! 一股极致的恶心。 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顾异的理智。 他想吐。 但【污染之血】的形态没有胃。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剧烈翻涌。 他想起了刘芳大妈为了省钱去“屠宰场后街”买那些“便宜的边角料”时那满足的笑容。 想起了李飞某次在“发条橘子”酒吧请客时豪爽地点上那盘“油炸变异章鱼须”时那骄傲的表情。 想起了他自己在第一次拿到赏金后。 犒劳自己时吃下的那块“外酥里嫩”的“合成肉饼”。 “呕——!” 他终于忍不住了。 虽然没有吐出任何东西。 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痉挛。 却比任何呕吐都要来得猛烈! 顾异在恶心了一阵之后强行压下了那股生理上的不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冰冷的审视。 他想起了锈骨街上那些为了买一小块“合成肉”而排着长队的居民。 这个由垃圾、尸体和怪物排泄物构成的“食物链”。 虽然恶心到了极点。 但却又用一种极其扭曲的方式。 “供养”着C环区那脆弱的、畸形的“繁荣”。 顾异能理解这背后的“生存逻辑”。 但这不代表他现在能接受。 他短时间内估计不会碰这种东西了。 他的注意力迅速从这坨肉块身上转移开来,回到了自己最初的目的上。 ——找到王队! 他再一次切换到回音蝠发动了【声呐探测】! 这一次他将探测的范围扩展到了整个溶洞! 黑白色的、立体的声呐地图瞬间在他的脑海里成型! 巨大的“神龛”、蛛网般的管道系统、还有那位于溶洞中央的、巨大的、代表着粉色肉块的能量光团。 但…… 顾异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没有! 还是没有! 整个溶洞里除了那恶心的肉块之外。 没有任何第二个“活物”的生命迹象! 自己找错方向了? 王队根本就不在这里? 顾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最核心的禁区没有。 那就说明王队很可能还被困在这个地下基地的其他地方! 他不能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了。 必须换一种更高效、也更安全的搜索方式。 不再犹豫,顾异放弃了原路返回的打算。 逆着那如同瀑布般的“肉浆”冲回去?他还没那么蠢。 顾异将目光投向了溶洞穹顶上,那些错综复杂的排气和检修管道。 然后切换成了最灵活的【回音蝠】形态! 悄无声息地飞了上去! …… 十分钟后。 地下二层,一个无人角落的排污口。 一滩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悄无声息地“流”了出来。 顾异成功地利用复杂的管道迷宫。 绕回了基地的上层。 他找了一个绝对安全的监控死角。 解除了【污染之血】的形态变回了人形。 然后。 【形态卡·千面模特】发动! 伴随着一阵细微的、如同陶瓷开裂般的“咔咔”声。 他的身形、相貌、衣着开始飞速地发生变化! 几秒钟后。 一个身材中等、面容普通、穿着一身沾满了油污的“清道夫”制服的男人。 出现在了原地。 这是他之前在管道里偷听到的那两个巡逻队员之一的样子! 完美且毫无破绽。 做完这一切。 顾异才像一个真正的“内部人员”一样。 大摇大摆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开始在这如同迷宫般的地下基地里“闲逛”。 这才是他对【屠宰场】真正的“探索”。 巨大的“初加工区”里,轰鸣声不绝于耳。 眼神麻木的“清道夫”们如同工蚁,机械地将一车车混杂的“原料”推向那台钢铁巨兽。 另一条生产线上,刺鼻的化学香精味浓得呛人。 乳白色的“蛋白质基质”在管道里流淌,被注入各种鲜红的色素和嫩肉粉,最终压制成一块块纹理逼真的“合成牛排”,散发着虚假的肉香。 一阵粗俗的叫骂和赌博时的嘶吼从一扇半开的门里传出。 混杂着酒精、汗臭和廉价香烟的恶臭,像一堵无形的墙,让顾异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没有过多停留,继续向前。 紧接着。 一阵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呜咽,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侧过头,透过一扇半开的、标着“医务室”的铁门缝隙向里看去。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将一根闪烁着微弱电弧的探针,缓缓刺进一个被绑在手术台上的人的太阳穴。 被束缚的人在剧烈抽搐,却发不出声音。 “……别怕,很快就好了。” 那白大褂嘴里念念有词,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顾异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继续向前走。 这就是【屠宰场】的日常。 顾异的脸上始终保持着和其他“清道夫”一样麻木的表情。 但他的大脑却像一台精密的雷达。 在不停地发动着【声呐】! 一次又一次。 小范围地扫描着他路过的每一个房间每一条通道! 他在寻找。 寻找那个独一无二的、属于王老爹的“生命信号”! 地下二层……没有。 地下一层……没有。 员工宿舍区……没有。 就在顾异几乎要将整个基地都翻个底朝天时。 他的【声呐】。 终于在一个他意想不到的角落。 探测到了一丝微弱的、但却无比熟悉的生命回响! 那是在地下一层最偏僻、最肮脏的…… “废料处理区”! 一个用来临时存放“高危实验品”的、带锁的合金储藏室里! 找到了! 顾异的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他立刻调整方向朝着那个位置快步走去! 然而。 他刚刚拐过一个通道的转角。 脚步却猛地停住了! 只见前方不远处。 一个身材精壮、眼神如同野兽的男人正靠在墙边抽着烟。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手下。 顾异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他能感觉到! 从这个男人的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的、非人的气息! 和他之前遇到的所有屠夫帮成员都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近乎于“同类”的、属于“怪物”的气息! 顾异立刻低下头让到路边。 做出一副卑微的、不敢与上级对视的样子。 想要蒙混过关。 那个男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 依旧在和手下低声交谈着什么。 顾异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十米…… 五米…… 一米…… 就在他即将与那个男人擦肩而过的瞬间! 那个男人吹牛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顾异的心猛地一咯噔! 他没有停步,依旧保持着原来的速度向前走。 “……站住。” 一个沙哑、充满了压迫感的声音,从他身后响了起来。 顾异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 依旧低着头。 “……老大,有什么吩咐?” 他用最标准的“清道夫”语气,卑微地问道。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停在了顾异的面前,死死地盯着他。 顾异能感觉到,那股如同实质般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来回扫视。 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抬起头来。” 男人缓缓地说道。 顾异犹豫了一秒。 还是缓缓地抬起了头。 露出了那张伪装的清道夫的脸。 男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不对。 感觉,不对。 他体内装配的那颗属于诡异的核心,正在疯狂地向他预警! 告诉他眼前这个“人”是个极度危险的“异类”! 但他的眼睛却看不出任何破绽。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沉声问道,这是最后的试探。 然而! 他根本就没打算等顾异回答! 就在他开口问话吸引顾异注意力的瞬间! 他动了! 那一直插在口袋里的右手! 如同毒蛇出洞! 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毫不犹豫地朝着顾异的心脏,狠狠地掏了过来! “嗤啦——!” 他的五根手指在出手的瞬间,就彻底异化! 变成了五根长达半米、如同黑色利刃般的爪子! ——先打了再问! 这才是【屠宰场】的规矩! 第84章 就这?那我要开始闹了噢 “嗤啦——!” 那如同黑色利刃般的骨爪。 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瞬间就抵至了顾异的胸前! 快! 太快了! 这一击无论是速度还是角度。 都充满了致命的杀意!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的“清道夫”。 在这一击之下绝对会被当场开膛破肚! 但顾异不是! 就在那骨爪即将刺入他心脏前一秒! 【千面模特】形态自带的能力——【塑性之躯】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他那伪装下的身体如同一块没有骨头的“塑料”! 猛地向后一仰! 以一个人类绝对无法做出的、铁板桥般的诡异姿势。 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击! 锋利的爪尖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划了过去! 带起的劲风吹得他脸上的黑布猎猎作响! “哦?” 那个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显然没料到这个“清道夫”竟然能躲开。 但他攻势不减! 手腕一翻,自下而上就是一个更加狠辣的撩击! 要将顾异从下巴到天灵盖一分为二! 然而。 顾异那向后仰倒的身体并没有倒地。 而是如同一个不倒翁般。 以腰腹为轴爆发出恐怖的核心力量! 猛地弹射而起! 同时!他那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已经瞬间被一层银亮、如同液态金属般的物质所覆盖! 【不羁铁团】的【形态重塑】! 那层液态金属在他的意志下瞬间重塑! 变成了一只造型狰狞、闪烁着森然寒光的…… ——金属利爪! “铛——————!!!” 一只黑色的骨爪,一只银色的金属爪在狭窄的合金通道里轰然相撞! 迸发出一串刺眼无比的火花! “蹬!蹬!蹬!” 那个男人竟被这股巨力震得连连后退了三步! 他稳住身形抬起头。 看着自己那微微发麻、甚至出现了一丝裂纹的骨爪。 那双野兽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骇然的神色! 力量! 眼前这个“异类”的力量竟然还在他之上?! 而顾异则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甚至连脚步都没有移动分毫。 他维持着【千面模特】伪装成的、那个普通“清道夫”的样貌。 只是那只异化成的金属利爪显得格外诡异。 “……你是谁?” 顾异用伪装的、沙哑的声音看着眼前这个和他一样拥有“异化”能力的男人,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也是‘诡异’?” “……找死!” 那个男人似乎将顾异的提问当成了一种羞辱! 他低吼一声! 另一只手也瞬间异化成了骨爪! 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猎豹! 再次朝着顾异猛扑而来! 这一次他的攻势比之前更猛也更快! 两只骨爪化为两道黑色的残影,封死了顾异所有闪避的空间! “呵。” 顾异冷笑一声。 既然问不出话来。 那就打到你说为止! 他不再留手! 【形态卡·骸骨屠夫】完全发动! “咔!咔!咔!”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爆响! 他的身体在瞬间开始疯狂地膨胀、异化! 那层属于【千面模特】的伪装如同脆弱的蛋壳般寸寸碎裂! 森然的白骨刺破皮肤构成了坚韧的骨架! 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如同扭曲的缆绳覆盖其上! 短短两秒钟! 一个身高超过两米五、左手为骨爪、右手握着白骨屠刀的恐怖怪物就彻底取代了顾异的位置!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暴虐与杀意开始不受控制地在他的心底滋生、蔓延。 那纯粹的、充满了“杀戮”与“吞噬”欲望的、属于诡异的恐怖气息。 瞬间笼罩了整条通道!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旁边那两个早已吓傻了的屠夫帮成员。 看着眼前这从“人”变成“怪物”的恐怖一幕。 终于崩溃了! 他们尖叫着转身就跑! 但已经晚了。 “吵死了。” 顾异那非人的、冰冷的声音在通道里响起。 那股暴虐的杀意催促着他去清除掉所有多余的“噪音”! 【骸骨屠夫】只是随意地将左手的骨爪一甩! 两道由骨质增生形成的、如同飞镖般的“骨刺”。 瞬间脱手而出! “噗嗤!” “噗嗤!” 精准地从后心贯穿了那两人的心脏! 将他们死死地钉在了墙上! 做完这一切。 【骸骨屠夫】那由惨白色灵魂之火构成的双眼。 才缓缓地转向了那个已经冲到一半硬生生停下脚步的…… “骨爪男”。 此刻。 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男人。 脸上的表情只剩下了无尽的恐惧。 他能感觉到。 眼前这个怪物和自己根本不是一个次元的存在! 自己只是一个移植了“零件”的改造人。 而对方…… 是一个纯粹的、完美的、为了杀戮而生的捕食者! 逃! 这个念头瞬间占据了他的大脑! 他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但顾异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 【骸骨屠夫】那由骨骼构成的双腿猛地一蹬! 坚硬的合金地面瞬间龟裂! 而它的身影则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 瞬间就追上了对方! 然后那柄由脊椎骨和肋骨构成的巨大屠刀。 带着足以开山裂石的力量! 狠狠地当头劈下! 那个男人在生死关头爆发出全部的潜力! 他交叉双臂将两只骨爪横在头顶! 试图硬扛下这一击! “铛——————!!!!!!!” 一声足以震破耳膜的、刺耳欲聋的巨响在整个屠宰场的地下轰然炸响! 火花四散飞溅! 那个男人的双臂骨爪竟被那狂暴无比的巨力砸得从中弯折,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 强大的冲击力让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还没完呢!” 顾异那非人的声音在他的头顶响起! 只见【骸骨屠夫】左手的骨爪顺势而下,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抓住了对方的肩膀! 然后右膝猛地抬起! 狠狠地撞在了他的下巴上! “砰!” 那个男人被这一记凶狠的膝撞撞得头颅猛地后仰,满口牙齿混着鲜血喷涌而出! 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向后倒飞了出去! 重重地撞在墙上然后滑落在地。 彻底失去了意识。 顾异缓缓地收回了屠刀看着地上那个昏死过去的“骨爪男”,那双燃烧着灵魂之火的眼眶里闪过一丝不屑。 “……还以为多厉害呢。” “结果……就这?” “白费我这么小心了。” 但刚才那巨大的声响已经彻底惊动了整个地下基地! “——警报!警报!” “——A区三号通道发现入侵者!请求支援!”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了每一个角落! 密集的、杂乱的脚步声正从四面八方朝着这里疯狂地涌来! 顾异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暴露了。 再想悄无声息地救人已经不可能了。 那股来自【骸骨屠夫】的暴虐执念再一次涌上了他的心头。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 那又何必再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 他那双燃烧着灵魂之火的眼眶里闪过了一丝冰冷的疯狂! 那就…… 大闹一场吧! …… 与此同时。 地下一层“废料处理区”。 那个冰冷的合金储藏室里。 王老爹也被那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刺耳的警报声惊醒了! 他挣扎着爬了起来。 贴在冰冷的门上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快!去A区增援!红姐有令!活捉入侵者!” “……妈的,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儿闹事?” “……听刚才那动静像是炸弹爆炸了!” 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了无数屠夫帮成员匆忙跑过的脚步声。 和他们惊疑不定的议论声。 王老爹眉头紧锁。 入侵者? 难道是那个“友军”? 不,不对。 他的行事风格不会这么张扬。 那是谁? 会用这种近乎于“自杀”的方式强行闯进这里? 而在更远处的另一条巡逻通道上。 “鼹鼠”也听到了那巨大的动静。 他立刻终止了原定的“救援”计划,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计划赶不上变化。 有第三方势力入场了。 而且看样子其实力强得超乎想象! 这是危机。 但同时也是一个可以浑水摸鱼的…… 绝佳机会! 第85章 屠夫的狂宴 “——警报!警报!” 刺耳的红色光芒如同疯狂跳动的心脏。 将整个屠宰场的地下都染成了一片不祥的血色! 密集的脚步声和愤怒的咆哮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一张由枪口和刀刃构成的天罗地网。 正在以A区三号通道为中心飞速地收缩! 而顾异。 就站在这张网的、最中央。 他那由【骸骨屠夫】构成的、巨大而狰狞的身影。 在那忽明忽暗的警报灯光下。 如同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戮魔神! 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属于“屠夫”的暴虐执念。 正在疯狂地叫嚣着! ——杀戮! ——吞噬!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兴奋”了。 “……在那儿!开火!” 最先赶到的是一队七八个屠夫帮的普通成员。 他们刚一拐过通道的转角。 就看到了那个堵在路中间的、巨大的怪物! 和那被钉在墙上的两具尸体! 以及那个昏死在怪物脚下、不知死活的“骨爪”老大! 他们被这恐怖的景象吓得肝胆俱裂! 但严苛的帮规让他们不敢后退! 只能下意识地扣动了手中的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狂暴的金属风暴瞬间席卷了整条通道! 无数橙黄色的弹壳在空中叮当作响! 子弹如同一场密不透风的暴雨。 狠狠地倾泻在了【骸骨屠夫】的身上! “噗噗噗噗!” 高速旋转的弹头成功地撕开了那坚韧的肌肉纤维钻进了他的身体! 虽然大部分子弹都被坚硬的骨骼给卡住了,但依旧有几颗钻得极深,带起了一蓬蓬暗红色的血雾! 剧痛瞬间传遍了全身! “……哈。” 然而顾异却笑了。 那是一种充满了暴虐和疯狂的、非人的笑容。 疼痛非但没有让他恐惧,反而激起了他更加原始、更加凶暴的…… ——食欲! “……轮到我了。” 他那非人的声音在枪林弹雨中响起。 下一秒! 他的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 快! 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视觉极限! 他那庞大的身躯。 在这狭窄的通道里。 竟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 瞬间就冲进了那群早已吓傻了的枪手之中! 然后。 一场单方面的、血腥的“屠宰”。 开始了。 “噗嗤!” 那柄由脊椎骨构成的白骨屠刀横扫而过! 一个枪手的上半身直接飞了出去! 鲜血和内脏如同破裂的消防栓喷涌而出! “不——!” 另一个枪手惊恐地想要后退。 却被【骸骨屠夫】左手的骨爪一把抓住了脑袋! “咔嚓!” 就像捏碎一个熟透的西红柿。 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顾异沐浴在这温热的血雨之中。 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浓郁的血腥味。 他非但没有感到不适。 反而有种近乎于“陶醉”的快感! 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饥饿感”再一次涌了上来! 他一把抓过一个还没死透的枪手,将对方那因为极致恐惧而扭曲的脸凑到自己面前! 他张开了那布满利齿、非人的嘴巴,就要毫不犹豫地咬向对方的脖颈! 【……对,就是这样!】 一个冰冷、低沉,如同恶魔般的低语,突然在他的心底缓缓响起。 那是属于【骸骨屠夫】的声音。 【……吃掉他!吃掉这一切!】 【感受力量!感受愉悦!】 【这,才是你真正的模样!】 顾异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看着手中那个已经吓得大小便失禁、眼神里只剩下纯粹恐惧的男人。 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像两把最锋利的尖刀。 瞬间,刺穿了他的“怪物”外壳! 我……在做什么? 我要……“吃”人? 顾异的意识,在疯狂地呐喊,在剧烈地抗拒! 【闭嘴!你这个懦夫!】 那道声音,瞬间变得无比暴虐和尖锐! 【没有这份力量!没有金手指!你算个什么东西?!】 【现在又在这里假惺惺地,泛滥你那可怜、一文不值的同情心?!】 【看看他们!看看那些枪口!】 【如果你没有这份力量!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你!被当成垃圾处理掉的,也是你!】 那个冰冷的声音,如同尖刀,剖开了他所有虚伪的软弱! 【你还想不想,救那个老头了?!忘了你的目的了吗?!】 这些话如同一道惊雷! 瞬间击碎了顾异,所有的挣扎与迷茫! 是啊。 我是来救人的。 我是来把王队带回去的。 要怪,就怪你们自己选择和我作对,既然要杀我,就要做好被吃掉的觉悟! 他那双燃烧着灵魂之火的眼眶里,属于人类的挣扎,在缓缓消退。 属于【骸骨屠夫】的狂热,再次涌了上来! 就在他即将彻底被“兽性”吞噬的瞬间! 另一句话。 一句沙哑的却又无比坚定的话。 毫无征兆地回响在了他的脑海里。 那是很久以前,王老爹在警告他时说的话。 “小子,记住。” “有些线,一旦踩过去。” “……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回不了头…… 回不了头…… 这四个字,像一道穿越了时空的惊雷! 瞬间浇灭了他心中那股即将燎原的疯狂火焰! 是啊…… 底线。 人,需要有底线。 哪怕这条底线,再低,再可笑。 也必须要有。 不然和那些畜生。 又有什么区别? “……滚!” 顾异在心中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发出了一声咆哮! 那股一直在他耳边低语、属于【骸骨屠夫】的暴虐执念。 竟被这股属于“人类”的顽固意志硬生生地给吼得安静了下去! 顾异缓缓地松开了手。 将那个早已吓晕过去的枪手扔在了地上。 然后一刀结束了对方的生命。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燃烧着灵魂之火的眼眶里,重新恢复了些许理智。 这一次,他战胜了自己的“心魔”。 但他同样清楚。 自己并没有多少选择。 既然,不能“吃”。 那么…… 就换一种更“高效”的处理方式好了。 他不再维持【骸骨屠夫】的形态! 而是心念一动! 切换成了那个他刚刚收容不久、充满了“吞噬”与“再生”规则的…… 【形态卡·肉柜屠夫】! “轰——!” 一个更加庞大、更加臃肿的“肉山”巨人,瞬间取代了【骸骨屠夫】的位置! 然后! 他对着地上那七八具还温热的新鲜尸体。 伸出了那由无数手臂构成的触手! 【活性厨房】,发动! 只见那些本该死去的尸体。 竟如同被注入了生命般! 开始剧烈地蠕动、变形、重组! 骨骼被强行打断! 血肉被野蛮地撕裂! 然后,在一种更加高级、更加诡异的“规则”之下! 重新缝合,拼接! 短短几秒钟! 七八具由残缺的肢体和破碎的内脏,胡乱拼接而成的…… ——血肉傀儡! 就摇摇晃晃的从那粘稠的血泊中,缓缓地站了起来! 它们没有理智,没有痛觉。 只有被【肉柜屠夫】,赋予最原始的“攻击”指令! “……去吧。” 顾异,那沉闷的的声音,在通道里响起。 他指挥着这支由他亲手创造的“炮灰军团”。 朝着通道尽头,那越来越多涌来的身影。 ——发起了,反冲锋! …… 与此同时。 地下一层“废料处理区”。 那间冰冷的合金储藏室里。 王老爹和“鼹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警报声和远处传来的巨响惊动了! “怎么回事?” 王老爹扶着墙站了起来,他的伤势已经暂时稳定住了。 “……不知道。” “鼹鼠”贴在门边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A区那边好像打起来了,而且动静很大。” 就在这时。 “——所有巡逻队注意!所有巡逻队注意!” 储藏室外走廊上的广播突然响了起来!是刀疤脸那气急败坏的声音! “立刻放弃你们的岗位!全部都他妈的给我去A区三号通道集合!红姐有令!无论如何都要给我堵住那个怪物!” 广播戛然而止,紧接着就是一阵更加杂乱的、朝着A区跑去的脚步声! 机会! 王老爹和“鼹鼠”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信息! 无论那个“怪物”是谁他都为他们创造出了一个千载难逢的…… ——防守真空期! “……走!” “鼹鼠”不再犹豫!他探出头确认外面无人后,立刻扶着还有些虚弱的王老爹闪了出去! “我们去哪儿?”王老爹喘着气问道。 “往上走所有的出口都已经被封死了。”“鼹鼠”的声音冷静而迅速,“唯一的生路在下面。” “下面?” “对。”“鼹鼠”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整个地下基地所有的废水、血水最终都会汇入一个地方——地下四层的【排污总阀】。” “那里连接着C环区最复杂的下水道系统。” “平时那里至少有一个小队的人看守。” “但现在他们肯定也都被调去A区了!” “那里就是我们唯一的‘门’!” 王老爹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但也是可行的计划! “……好!” 他点了点头。 “我跟你走。” “不。” 然而“鼹鼠”却摇了摇头。 他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画着潦草路线的地图塞进了王老爹的手里。 “是你自己走。” 王老爹愣住了。 “你……不跟我一起?” “我的任务是‘潜伏’。” “鼹鼠”的声音非常平静。 “我就是钉在这里的一颗钉子。” “除非接到撤离命令,否则我哪儿也不去。”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一次性的信号干扰器。 和一个高能营养棒。 一起塞给了王老爹。 “……从这里到【排污总阀】有三个监控点。” “干扰器能帮你屏蔽掉它们十秒钟。” “营养棒能让你恢复一点体力。” “剩下的路,就要靠你自己了老前辈。” 王老爹看着眼前这个连面容都看不清的“年轻人”。 他那早已古井无波的心里。 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 有敬佩。 还有一丝属于老兵的、传承般的…… ——欣慰。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鼹鼠”的肩膀。 然后接过东西,转身像一道真正的幽灵。 消失在了那通往更深处黑暗的、唯一的生路之中。 “鼹鼠”看着王老爹的背影消失。 然后平静地转过身。 从地上捡起了一把被丢弃的冲锋枪。 朝着那喊杀声震天的A区。 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他要去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了。 一个前去“支援”、忠心耿耿的…… 巡逻队副手。 第86章 我要打十个! “都他妈给我退后!退后!” 通讯频道里传来了红姐那又惊又怒的尖叫! 那些早就被吓破胆的普通帮众,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 狭窄的通道里,已经铺满了一片由扭曲的血肉和残肢构成的蠕动“地毯”。 十几个刚刚还活生生的同伴,此刻都变成了悍不畏死的“血肉傀儡”! 而在那群傀儡的中央。 一个身高超过四米、由无数浮肿肢体构成的“肉山”巨人,正缓缓地转动着他那没有头颅的身躯。 “……废物!” 监控室里红姐看着屏幕上那如同魔神般的身影气得浑身发抖。 她猛地将手里的一个通讯器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这两天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那张一向妩媚的脸上此刻充满了扭曲的怒火! “先是混进来一只狡猾的耗子!” “现在又他妈的冒出来一个怪物!” “我们【屠宰场】的地下基地什么时候变成谁都能来逛的公共厕所了?!” 她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旁边那个脸上有着蜈蚣纹身的男人低着头不敢说话。 红姐发泄了一通后才勉强压下了火气。 但她的眼神依旧冰冷得像是要杀人。 “红姐,”蜈蚣脸这才敢小心翼翼地开口。 “……不能再派普通人上去了。” “那只是在给他增加数量。” “我当然知道!” 红姐猛地一拍桌子! “钉子!幽灵!还有镜女!”她对着通讯器厉声喝道,“你们三个,带上你们的玩具!去会会他!” “……收到。”通讯器里传来了三个简短而冰冷的回答。 …… A区三号通道。 顾异正享受着这种如同亡灵法师般、操纵军队的快感。 【肉柜屠夫】这个形态虽然正面战斗力不如【骸骨屠夫】。 但这种将敌人转化为自己“士兵”的能力,简直是战场上的BUG! 就在这时。 他能感觉到三股比之前那些杂鱼要强大得多的气息。 正在从三个不同的方向,飞速地向他靠近! 来了吗? 真正的“开胃菜”。 顾异操控着他那十几具“血肉傀儡”,组成了一道简陋的防线。 而他,则退到了防线的后方。 “嗖——!” 没有任何征兆!一道漆黑、如同毒蛇般的影子,从左侧的墙角阴影里爆射而出! 它没有攻击顾异的本体。 而是瞬间,洞穿了三具“血肉傀儡”的核心(被操控的心脏)! 那三具傀儡只是抽搐了一下,就轰然倒地,变回了一滩烂肉! 与此同时! 右侧的通道拐角处。 一个全身笼罩在灰色斗篷里的身影无声地浮现! 他打开了手中的怀表。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瞬间笼罩了他身边一个穿着破旧连衣裙、抱着一面等身镜子的女人! 只见“镜女”那,原本缓慢移动的身体,瞬间化为了一道残影! 她抱着那面诡异的等身镜子。 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冲到了战场的最前方! 然后将镜子,对准了顾异那剩下的十具血肉傀儡! “——万花筒。” 她冰冷地吐出了三个字。 只见那镜面瞬间,分裂成了无数个细小的菱形镜片! 每一面镜片里,都倒映出了一具“血肉傀儡”的身影! 紧接着! 那些镜片,开始疯狂地自我旋转、复制、重叠! 而那十具,本该听从顾异指挥的“血肉傀儡”。 竟如同喝醉了酒一般! 开始在原地疯狂地打转!甚至互相攻击了起来! 它们的“精神链接”,被彻底干扰扭曲了! 清理!加速!控制! 三个人,只用了一瞬间的配合! 就将顾异那看似人多势众的“炮灰军团”彻底瓦解! 那三个精英,在解决了“炮灰”之后。 立刻,将所有的攻击目标,都锁定在了他身上! “钉子”的影子地刺,从他脚下所有的阴影里,疯狂钻出限制他的走位! “幽灵”的怀表再次打开,这一次,是【迟缓】! 而“镜女”,则将那已经恢复了原样的镜子对准了他! 顾异,立刻操控着【肉柜屠夫】那庞大的身躯,试图躲闪和反击!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这个形态最大的弱点! ——太慢了! 而且,太脆弱了! 它的防御力,根本无法和【无羁铁团】或【骸骨屠夫】相比! “噗嗤!” 一根从死角钻出的影子地刺,轻易地就撕开了他“肉山”上的一条大腿,带起一片血肉! 虽然在活性厨房下很快就能再生。 但那种被不断“放血”的感觉,让顾异极其不爽! 他挥舞着巨大的屠宰刀,想要劈砍那个到处乱窜的“幽灵”。 但在【迟缓】力场的影响下,他的每一次攻击,都像慢动作一样,被对方轻松躲开! “……该死!” 顾异在心中暗骂了一句。 他知道再用这个形态打下去,自己只会被活活风筝到死! 既然,法师玩不转了。 那么…… 就换战士上场! “吼——————!!!” 一声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冰冷的咆哮,从“肉山”的体内轰然炸响! 顾异不再犹豫! 他直接切换了形态! 【形态卡·骸骨屠夫】,发动! 只见那臃肿而庞大的“肉山”,如同一个泄了气的皮球,迅速干瘪、收缩! 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由森然白骨构成骨架、体表覆盖着暗红色肌肉纤维、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骸骨战神! “……他,还能变身?!” 这一幕让三个精英都愣了一下。 他们的情报里可没说,这个入侵者还拥有第二种战斗形态! 而顾异抓住的就是这一瞬间的失神! 他瞬间锁定了那个最麻烦的“镜女”! 然后那由骨骼构成的双腿,猛地一蹬! “轰!” 坚硬的合金地面,瞬间龟裂! 而他的身影,则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瞬间就突破了【迟缓】力场的束缚,朝着“镜女”,猛地冲了过去! 那三个精英的战斗素养极高,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钉子”立刻操控阴影,试图阻拦! 而“幽灵”,则再次举起了怀表! 一场属于“怪物”之间的乱战,正式开始! “嗖——!” 没有任何征兆! 一道漆黑的、如同毒蛇般的影子从他左侧的墙角阴影里爆射而出,目标直指他的脚踝! 顾异反应极快,巨大的屠刀向下猛地一插! “铛!” 精准地挡住了那道影子的偷袭!那竟是一根由影子构成的锋利“地刺”! 然而这只是佯攻! 就在他格挡的瞬间他的右侧一个全身都笼罩在灰色斗篷里、如同幽灵般的身影无声地浮现! 他的手中捧着一个古旧的、还在滴答作响的“怀表”! 他打开怀表,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如同梦呓般的声音轻声说道: “时间变慢了。” “嗡——!” 一股无形的、诡异的波动瞬间以那个“幽灵”为中心扩散开来! 顾异只觉得自己的身体猛地一沉,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潭之中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无比迟缓! 但就在这时!他身上【诡异图鉴】烙印突然微微一热! 一股更加高级、更加霸道的“规则之力”瞬间流遍全身! 那股强加在他身上的“迟缓”效果,竟被硬生生地削弱了近一半! 虽然动作依旧有些滞涩。 但已经不影响战斗了! “就是现在!” 阴影里“钉子”的声音传来! 只见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同时射出了数十根锋利的“影子地刺”,如同一座瞬间升起的牢笼将行动迟缓的顾异彻底封锁! 但这还没完! 在顾异的正前方通道的尽头。 第三个身影,一个穿着破旧连衣裙、抱着一面等身镜子的女人——“镜女”缓缓地走了出来。 她将镜子对准了顾异。 镜面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紧接着! 一个和顾异一模一样的【骸骨屠夫】竟从镜子里迈步走了出来! 手持着同样狰狞的白骨屠刀咆哮着朝他冲来! 减速!围困!镜像! 三种诡异的能力在瞬间形成了一套完美的“连招”! 要将顾异彻底绞杀在这里! “呵……有意思。” 面对这绝杀之局顾异却发出了一声充满了暴虐的冷笑。 比“规则”?比“诡异”? 你们找错人了! 【武装卡·无羁铁团】发动! 他甚至都懒得切换形态!只是心念一动! 无数银亮色的液态金属瞬间从他的体表渗透而出,化为一面面布满了狰狞骨刺的金属巨盾将那些“影子地刺”尽数格挡! “铛!铛!铛!铛!铛!” 紧接着!面对那个冲过来的“镜像屠夫”! 顾异不退反进!右手的白骨屠刀轰然劈出! “铛——————!” 两把巨大的骨刀轰然相撞迸发出刺眼的火花! “镜像”的力量竟与本体不相上下! “……抓住你了。” 就在这时“镜女”那冰冷的声音响起。 只见她怀里的镜子光芒大放,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竟想将顾异的本体也拖入镜中世界! 但她算错了一件事。 顾异的能力可远远还没展现完全呢! 【武装卡·锈蚀之手】发动! 顾异左手的骨爪猛地张开! 只见一只惨白、不断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断手虚影瞬间从图鉴中浮现! 然后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般直接覆盖在了【骸骨屠夫】那狰狞的骨爪之上! “咔!咔!咔!” 两只不同形态的“爪子”竟在瞬间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形成了一只全新的、更加恐怖的怪物手臂! 那手臂既有【骸骨屠夫】的狰狞骨架,又在其表面覆盖了一层如同【锈蚀之手】般、不断散发着黑色雾气的惨白“皮肤”! 五根指尖更是变得漆黑如墨仿佛能滴下毒液! ——【复合武装·腐朽之握】! 顾异将这只刚刚诞生、充满了“腐朽”与“死亡”之力的全新手臂! 狠狠地按在了旁边的合金墙壁上! “滋滋滋——!” 那坚固无比的墙壁竟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间被腐蚀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大量的线路和管道暴露了出来! 然后顾异嘿嘿一笑。 那柄巨大的白骨屠夫猛地一甩狠狠地劈在了那暴露出来的、一根极其粗大的…… ——高压蒸汽管道上! “嗤——————!!!!!!” 灼热的、足以将人瞬间烫熟的白色蒸汽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从缺口里疯狂地喷涌而出! 眨眼之间就将整条通道都变成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高温的“桑拿房”! “啊——!我的眼睛!” “该死!视野被挡住了!” 三个精英瞬间乱了阵脚! “幽灵”被高温蒸汽烫得连连后退! “钉子”因为失去了光影而无法发动能力! 而“镜女”的【模仿之镜】也因为视野受阻,那头“镜像屠夫”瞬间变得呆滞然后化为泡影消失! “……结束了。” 顾异的声音如同催命的死神在这白茫茫的蒸汽里幽幽响起。 他那燃烧着灵魂之火的双眼在这片混乱中如同两盏明亮的鬼灯,清晰地锁定着那三个早已乱了阵脚的“猎物”! 然而! 就在他准备大开杀戒时! 那个“幽灵”竟猛地捏碎了手中的怀表! “——时间破碎!” “砰!” 一股更加狂暴的规则之力瞬间炸开! 不是“迟缓”而是“传送”! 只见他的身体瞬间变得虚幻,竟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而另一边“钉子”也低吼一声,整个人彻底融入了地面的一小块阴影之中,气息全无! 只有那个“镜女”跑得最慢,被顾异一刀劈中后心发出一声惨叫! 但她的身体却在被劈中的瞬间化为了一地破碎的玻璃! 本体则出现在了十几米外的一个通道拐角,口吐鲜血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三个精英都用各自的方式保住了自己的命! “……跑得还挺快。” 顾异缓缓地收回了屠刀蒸汽渐渐散去。 虽然没能留下他们。 但这一战也让他对这些所谓的“精英”有了个底。 …… 监控室里。 红姐看着屏幕上那三个狼狈逃窜、一个重伤两个失去再战能力的手下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废物!”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的不甘和肉痛。 但她知道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拿起了那个红色的、加密的通讯器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通话键。 “手术师’。” 她的声音充满了一种压抑的敬畏。 “A区三号通道。” “有个很‘新鲜’的‘垃圾’。” “需要您亲自来打扫一下。”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阴冷的声音。 “……好。” 第87章 手术师! “……好。” 那个沙哑的、阴冷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 虽然只有一个字,却让监控室里那原本骚动的气氛瞬间为之一静,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寒意渗透了出来。 红姐缓缓地放下了通讯器,脸上那暴怒和不甘的表情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虔诚”的、冰冷的期待。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依旧不可一世的【骸骨屠夫】,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弧度。 她轻声喃喃自语。 “就让你见识一下。” “我们【屠夫帮】真正的……” “怪物吧。” …… A区三号通道。 顾异依旧保持着【骸骨屠夫】的形态。 他那双燃烧着灵魂之火的眼眶冷静地扫视着四周。 来自【骸骨屠夫】的暴虐执念依旧在他的心底咆哮。 但一股因为“精神力”即将耗尽而产生的、致命的虚弱感。 如同一盆冰水将他所有的疯狂都暂时浇熄了。 “……必须撤了。” 顾异在心中做出了判断。 继续留在这里毫无意义,只会把自己耗死。 他已经把整个基地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无论王队想做什么。 他都已经创造出了最好的机会。 现在该轮到他自己脱身了。 刚才那一波看似行云流水的一打三。 又是【腐蚀之触】又是【活体武装】又是【蒸汽爆破】。 各种能力轮番上阵,看起来帅得飞起。 但只有顾异自己知道。 他那本就不多的精神力在这一瞬间被疯狂地抽空了近一半! 现在他的“蓝条”已经进入了警戒线! 再打一场同等强度的战斗他就会彻底耗尽精神力! 到时候别说战斗了,连维持变身都会变得极其困难! 然而。 就在他准备破开墙壁另寻出路时。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威胁感。 从通道的尽头缓缓逼近。 那股气息阴冷死寂像一块会移动的、冰冷的墓碑。 顾异那燃烧着灵魂之火的眼眶猛地一缩! 【屠夫帮】的王牌来了! 不能再待了! 他不再犹豫! 巨大的白骨屠刀猛地朝着侧面的合金墙壁狠狠劈下! “轰——!” 墙壁被硬生生地劈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顾异没有丝毫停顿直接撞了进去! 开始用最野蛮的方式在墙壁之间强行“开路”! 朝着与B区完全相反的、通往D区的方向狂奔而去! “……想跑?” 监控室里红姐看着屏幕上那横冲直撞的巨大身影冷笑一声。 “‘手术师’出手还从没有能跑掉的‘垃圾’。” …… 顾异在通道里疯狂地奔跑着。 【骸骨屠夫】那强大的爆发力让他的速度快得像一辆失控的卡车! 他能感觉到。 身后那股致命的危机感如同跗骨之蛆正在飞速地拉近! 就在他即将冲出D区进入一片更复杂的管道迷宫时! 他前方的地面上! 一个漆黑的、如同棺材般的影子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 挡住了他的去路! 同时! 一个高瘦的、穿着一身考究的黑色西装、脸上戴着惨白陶瓷面具的身影。 如同瞬移般无声地出现在了那面“黑棺之盾”的后面! 手里还提着一个同样漆黑的老旧皮箱。 他就是【屠夫帮】唯一的“行刑人”。 代号——“手术师”。 他将皮箱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咔哒。” 箱子打开了里面是一排排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散发着寒气的手术工具。 “新‘食材’?” “手术师”缓缓地抬起头,透过那惨白的面具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如同机器般的目光审视着眼前的【骸骨屠夫】。 “骨骼与血肉的结合体。” “很有趣的构造。” “可以做出很不错的‘藏品’。” 他的声音沙哑且充满了一种解剖尸体时的、病态的“专注”。 顾异急停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散发着致命气息的男人。 那股来自【骸骨屠夫】的暴虐执念再一次涌了上来。 但他知道。 自己必须速战速决! “吼——!” 一声咆哮! 巨大的白骨屠刀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 狠狠地朝着面前的人当头劈下! 然而。 “手术师”却不闪不避。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从皮箱里取出了一把闪烁着寒光的解剖刀。 然后对着那迎面而来的、狂暴的巨力。 轻轻地向前一划。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如同裁纸般的轻响。 只见那柄无坚不摧的白骨屠夫。 在接触到那柄看似脆弱的解剖刀的瞬间。 竟如同豆腐般被一分为二! 切口光滑如镜! 紧接着! “手术师”的身影瞬间变得虚幻! 竟直接融入了地面的阴影之中! 消失不见! 顾异瞳孔猛缩! 一股致命的危机感从他身后传来! 他想也不想立刻转身! 将那半截断刀横在胸前! “铛——!” “手术师”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手里那柄诡异的解剖刀。 正精准地刺在了断刀的刀脊之上! 一股无形的、“切割”规则的力量瞬间爆发! 顾异只觉得一股钻心的剧痛从手臂传来! 整个人被这股巨力震得连连后退! 他低头一看。 只见那由骸骨构成的、坚硬无比的手臂上。 竟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 还没等他喘口气! “手术师”的攻击再次如影随形而至!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如同在自己庭院里散步般优雅。 但手中的解剖刀却化为了一道追魂夺魄的银色死线! “嗤啦!” 又是一刀! 目标直指顾异的心脏! 顾异猛地向左侧闪避! 用一个极限的扭身堪堪避开了致命的要害! 但那柄解剖刀依旧如同烧红的刀子切过黄油。 轻松地划开了他右肩上那由骸骨与肌肉共同构成的坚固防御! 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顾异吃痛怒吼一声! 巨大的骨爪带着狂风狠狠地朝着对方的脑袋拍了下去! 然而“手术师”只是一个轻描淡写的侧身。 就如同斗牛士戏耍公牛般。 优雅地避开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同时! 他手中的解剖刀再次自下而上一记撩击! 目标依旧是顾异的脖颈大动脉! 顾异被迫狼狈地后仰! 刀锋几乎是贴着他的喉咙划过! 又在他的肋下留下了一道狰狞的血痕! 仅仅两次交锋! 顾异那强悍的【骨肉之躯】。 在这个诡异的“手术师”面前。 竟如同纸糊的一般! 脆弱不堪! 顾异强忍着剧痛拉开距离。 他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对方。 他第一次在正面的战斗中。 感受到了一种全方位的压制! 对方那柄看似脆弱的解剖刀。 仿佛能够切开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物质”! 无论是坚硬的白骨。 还是厚实的肌肉。 在它的面前都没有任何区别! 顾异脑海里闪过了之前那柄被一分为二的白骨屠刀。 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一个结论。 浮上了心头。 这个家伙的诡异能力…… 是“无视防御”?! 第88章 没想到吧!这才是我的逃跑路线! “无视防御”?!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中了顾异的思维! 他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还在隐隐作痛的裂痕。 又看了看对面那个如同鬼魅般再次融入阴影的“手术师”。 一股久违的危机感瞬间包裹了他的全身! 打不过! 顾异立刻就做出了判断。 无论是那神出鬼没的、融入阴影进行移动的能力。 还是那可以无视防御的、诡异的“切割”力量。 都已经超出了他目前所能正面抗衡的范畴! 更要命的是!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精神力。 他的“蓝条”坚持不了多久了! 再硬拼下去死路一条! 必须跑! 顾异不再犹豫! 他猛地将那半截断刀朝着“手术师”可能出现的位置狠狠地扔了过去! 然后转身就跑! 然而! 他刚刚跑出不到十米! 一个漆黑的影子就再次无声地从他前方的地面“长”了出来! “手术师”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黑色山峰。 静静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手术还没结束。” 他那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缓缓响起。 “‘食材’是不能自己跑下手术台的。” 说着。 他再次举起了那柄闪烁着寒光的解剖刀。 顾异停下了脚步。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 自己跑不掉了。 对方的速度远在自己之上。 无论自己往哪个方向跑。 都会被他用那诡异的【阴影穿梭】轻松截住! 硬打打不过。 逃跑跑不掉。 这是一个完美的“死局”。 “……哈……哈哈……” 然而。 就在这绝望的境地之下。 顾异那【骸骨屠夫】的巨大头颅里却突然传出了一阵低沉而沙哑的笑声。 “手术师”那准备进攻的动作微微一顿。 面具下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明白。 这只已经被逼入绝境的“猎物”在笑什么。 “……你知道吗?” 顾异缓缓地转过身。 那双燃烧着灵魂之火的眼眶死死地盯着“清道-夫”。 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于疯狂的“赌徒”神色! “我最讨厌的。” “就是别人用刀指着我!” “因为凡是用刀指过我的人……” “——都已经死了!” 话音未落! 一股截然不同的、充满了“戏谑”与“扭曲规则”的诡异气息瞬间从顾异的身上爆发而出! 他竟主动解除了【骸骨屠夫】的形态! 变回了那个穿着灰色夹克、戴着兜帽和黑布的、清道夫伪装形态! 然后! 他将自己那所剩无几的的精神力! 灌注进了【诡异图鉴】里那张他只使用过一次的底牌之中! 【法则卡·捉迷藏的游戏】发动! “嗡————!” 一股无形的、充满了“恶意”的法则波动瞬间锁定了对面的“清道-夫”! “手术师”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那古井无波的脑海里。 竟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个充满了童趣、却又无比阴森的童声! “……游戏要开始喽。” “……被‘找到’的话就要接受‘惩罚’哦……” “……十……” “……九……” 什么东西?! “手术师”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名为“惊骇”的情绪! 他不知道这个“游戏”的规则是什么。 他也不知道那个所谓的“惩罚”是什么。 但他那与诡异“嫁接”的双手却在疯狂地向他传递着一个危险的信号! ——危险! ——致命的危险! “……八……” 脑海里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你做了什么?” “清道-夫”死死地盯着顾异,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 ——忌惮! “一个游戏而已。” 顾异笑了。 笑得像一个邀请别人共赴地狱的恶魔。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对准了“手术师”。 “那么。” “现在轮到我当‘鬼’了。” “……七……” 说着。 他切换了自己压箱底的、速度最快的形态! ——【无羁铁团 · 活体武装】! 他没有变身成笨重的巨人形态! 而是将所有的“金属质”都集中在了自己的腿部! “咔!咔!咔!” 银亮色的液态金属瞬间覆盖了他的双腿! 并在他的意志下飞速地重塑、变形! 形成了一副充满了流线型美感、关节处还喷射着淡淡能量气流的…… ——外骨骼式“动力装甲”! “……六……” 顾异摆出了一个如同百米赛跑选手般的、起跑的姿势! 那双被“动力骨骼”包裹的腿部肌肉瞬间绷紧! 一股爆炸性的力量正在疯狂地积蓄着! 他那隐藏在黑布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疯狂的弧度! 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为一道银色的闪电! 冲上去将那只带着倒计时的手。 狠狠地按在“手术师”的脸上! “……五……” 面对这充满了未知与威胁的“规则攻击”。 “手术师”做出了一个最符合他本能的、也是最正确的选择。 ——拉开距离! 他毫不犹豫发动了【阴影穿梭】! 身影瞬间融入了阴影! 出现在了五十米开外! 与顾异保持在一个他认为的“绝对安全”的距离! 然而! 他等了一秒…… 那个摆出冲刺架势的“疯子”却根本没有冲过来! 他依旧蹲在原地! 脸上那嘲讽的笑容似乎更浓了! 不好! 中计了! “手术师”瞬间反应了过来! 但已经晚了! “……四……” “再见了。” 顾异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那双积蓄了全部力量的“动力骨骼”轰然爆发! “轰——————!” 他脚下的合金地面瞬间如同蜘蛛网般寸寸龟裂! 而他的身影! 则化为了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银色闪电! 但方向却不是向前! 而是…… ——向后! 他以一种超越了人类极限的速度! 朝着自己刚刚偷偷用【声呐】规划好的、最近的那个排污管道入口。 狂奔而去! “你敢——!” “手术师”发出了暴怒的咆哮! 他被耍了! 被一只他眼里的“食材”给彻彻底底地耍了! 他立刻发动【阴影穿梭】就要追上去! 但顾异那爆发性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五十米的距离! 转瞬即逝! 就在“手术师”即将从影子里浮现的瞬间! 顾异已经冲到了那个黑洞洞的下水道入口前! 他甚至没有丝毫减速! 在半空中就解除了【活体武装】的形态! 然后发动了自己是最完美的“保命”形态! 【形态卡·污染之血】! “哗啦——” 他的身体在落地的瞬间就彻底液化! 变成了一滩不起眼的、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顺着那个满是污水的入口。 悄无声息地流了进去。 彻底消失在了那如同迷宫般的、黑暗的下水道之中。 “……” “手术师”出现在了下水道的入口旁。 他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和那早已与污秽融为一体的、微弱的诡异气息。 最终还是没有追下去。 他缓缓地直起身。 脑海里那该死的童声倒计时也终于消失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空无一物的手。 又看了看远处那被砸得稀巴烂的通道。 面具下那双冰冷的眼睛里。 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名为“有趣”的情绪。 “有意思的‘老鼠’。”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缓缓地说道。 “……下一次你就没这么好运了。” 第89章 诡异投稿贴!欢迎大家投稿让作者狠狠白嫖(^o^)/~ 在创作中作者灵感也会枯竭,欢迎喜爱这本书的读者如果有兴趣,可以投稿你们心目中的诡异,按照书中的设定带上 1、描述 2、能力 3、弱点/规则 4、背景故事(可选) 为了让大家更好理解,我这里贴出我的诡异等级设定: 诡异战力体系:【污染扩散等级】 F级 - 炮灰级 威胁范围:单个房间、一条小巷、一辆车内。 表现形式: 实体型:物理性能略超人类,但核心能力致命。它们单独能轻松杀死1-3个普通人,但一队训练有素的持械警察,付出一定代价后,有机会将其消灭。 规则型:规则极为简单,且有明显的“安全区”。例如,“这间厕所隔间里,不能说‘红色’这个词”。只要你不进去,或者进去了不说,就绝对安全。 污染型:污染范围极小,传播性差。比如,“触摸这把生锈的水果刀,会让你产生切掉自己手指的冲动”。 官方定义:“游荡性个体威胁”。是构成世界崩坏的“背景噪音”,数量最多,但也是基层执行员的主要清理对象。 主角视角:最完美的“新手经验包”和“合成材料”。 E级 - 危险级 威胁范围:一整层楼、一条街道、一间小型便利店。 表现形式: 实体型:身体素质远超人类,开始出现特殊能力。比如在黑暗中能瞬移的【暗影潜伏者】,需要武装小队配合特殊装备才能对抗。 规则型:规则开始变得“强制性”和“复杂化”。例如,“在这栋公寓楼里,晚上12点后,你听到的任何声音,都必须模仿一遍,否则‘它’就会来找你”。你无法通过“不参与”来躲避。 污染型:具备了主动传播性。例如,一首通过手机短信传播的“鬼来电铃声”,听到的人会不受控制地拨打给通讯录里的下一个人。 官方定义:区域性固定威胁”。需要出动正式的执行员小队(3-5人)进行处理或收容。 主角视角:前期需要认真对待的强敌,收容后能得到“核心技能”。 D级 - 灾害级 威胁范围:一整栋居民楼、一所学校、一个地铁站。 表现形式: 实体型:拥有了再生能力或多种攻击形态,寻常枪械彻底失效。例如,盘踞在学校泳池里,由无数溺死者组成的【水裔集群】,只要有水就能无限再生。 规则型:形成“规则闭环”,自成一个小型【畸变区】。例如,一个“永不散场的电影院”,进入其中的人会被迫扮演电影角色,按照扭曲的剧本走向死亡,演完一轮又会重置,永无止境。 污染型:污染开始影响“认知”。例如,一本会不断自我复制的“禁书”,它的人会坚信“世界是假的”,并开始攻击身边的人,帮助他们“解脱”。 官方定义:“小型灾害事件”。一旦出现,必须立刻疏散周边街区,并由资深执行员组成的“攻坚队”进行处理,伤亡率极高。 主角视角:中期成长道路上的“守关BOSS”,收容后能让他的核心战力发生质变。 C级 - 城陷级 威胁范围:一个大型商场、一个社区、一片城区。 表现形式: 实体型:体型巨大化,或拥有了影响环境的能力。比如,一个高达数十米的【废都巨人】,由钢筋水泥和尸骸构成,每一步都会引发小范围地震。 规则型:扭曲现实,创造出稳固的“领域”。例如,“迷雾小镇”,整个镇子被浓雾笼罩,内部的空间结构完全错乱,且诞生了独属于这个镇子的“生存法则”。 污染型:污染开始具备“模因”特性,通过信息传播就能杀人。例如,“不要思考那只红色的蝴蝶”,一旦你在脑中构思出它的形象,它就会从你的脑中爬出来。 官方定义:“重大灾害事件”。需要军方力量介入,进行大规模封锁。被官方称为“城市的脓包”,一旦处理失败,整个城区都可能被废弃。 主角视角:挑战巨大,一旦成功收容,将获得能作为“王牌”的强大变身或能力。 B级 - 灭城级 威胁范围:一座大型城市。 核心特征:“现象级”,“不可逆”。B级的诡异,与其说是怪物,不如说是一种扎根于城市之中的“绝症”或“天灾”。它的存在,与城市本身深度绑定,处理它的唯一方式,往往是连同城市一起“切除”。 表现形式: B级的诡异,已经不再是一个“怪物”或“规则”,它是一种“现象”,是一种“天灾”。 实体型: 【万千子嗣之母】,一个盘踞在城市地下的巨大肉块,它不主动攻击,但它会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成千上万的D级、C级诡异,从内部将整个城市“消化”掉。 规则型:【永恒的日落】,锁定一个区域作为领域,让整个城市陷入永恒的黑夜,所有诡异的力量得到十倍以上的增强。 污染型:【失语症瘟疫】,一种通过空气传播的污染,所有吸入者会逐渐丧失“语言”能力,最终连“思考”的念头都会消失,变成行尸走肉。 官方定义:“最高级别收容协议”。常规手段已无意义,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它彻底爆发前,牺牲整座城市,动用战略级武器(如云爆弹、温压弹)或更神秘的“收容奇物”,尝试将其彻底“格式化”。 路人视角:传说中的存在。 A级 - 国难级 威胁范围:一个省、一个地区、甚至一个小国的“移动疆域”。 核心特征:“移动天灾”,“无法收容”。如果说B级是“固定”的城市绝症,那么A级就是“行走”的超级瘟疫。它不再局限于一个地点,而是会移动、会扩张,它的存在本身,就构成了对一个国家核心腹地的战略级威胁。常规的封锁和隔离对它毫无意义。 表现形式: 实体型:【巡境之王】。一个高度超过千米的、由阴影和雷暴构成的巨大人形轮廓。它会以极其缓慢但不可阻挡的速度,沿着固定的路线(比如一条国道、一条山脉)巡视。所有被其“目光”扫过的城市,都会在24小时内所有生命迹象枯萎、凋零。你无法攻击它,因为它本身就是一种“气候现象”。 规则型:【倒影之国】。一条无法追溯源头的规则,开始在全国范围内蔓延:“所有镜面(包括水面倒影、玻璃反光),都有可能成为‘它们’的入口”。这个规则污染了一个“概念”,而不是一个“地点”。只要“反射”这个概念还存在,这个A级诡异就永远不会被消灭,它能将战火烧到国家的任何一个角落。 污染型:【逻辑瘟疫】。一种通过网络和信息传播的“思想病毒”。它没有实体,不会直接杀人。但所有接触到它的信息的人类(无论是看了一段文字,还是一张图片),其“逻辑思维”都会被不可逆地篡改。例如,他们会坚信“火焰是安全的,可以触摸”,或者“从高处跳下可以飞翔”。这种污染会从内部,瓦解掉人类的整个社会秩序。 官方定义:“战略级移动灾害”。一旦确认出现,意味着国家进入最高紧急状态。军队的目标不再是“消灭”,而是“引导”和“疏散”,试图将其引向无人区,或者不惜一切代价延缓其前进的脚步,为大规模的国民撤退争取时间。(旧世界做法) 路人视角:行走的神明。现阶段,仅仅是出现在它的影响范围内,都需要拼尽全力才能活下来。想要“收容”它,简直是痴人说梦。 S级 - 世界末日级威胁级 威胁范围:全世界。 表现形式: 神话,传说,禁忌。只存在于“实安协”最高权限的档案里。它们不再是“现象”,而是“改写现实的根源本身”。 例如:【真理谬误】,一种开始在全球蔓延的“规则”,它会随机篡改一条世界公认的真理,比如“1+1=3”,或“重力是相互排斥的”。 例如:【万物寂静之声】,一种未知的波动,所有接收到它的文明,都会在24小时内,所有生命活动迹象完全消失。 官方定义:“人类末日预案”。无法对抗,无法收容,无法理解。 第90章 老兵的素养 时间,回到顾异刚刚闹出动静的时候。 “鼹鼠”的身影重新融入了黑暗。 王老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像一道真正的幽灵消失在了那条通往地下更深处的生路之中。 【强效凝血剂】一直在他的体内发挥作用。 一股温暖而有力的能量从他的腹部散开流向四肢百骸。 那因为失血而带来的冰冷和眩晕感已经被驱散了很多。 虽然手臂上的伤口依旧在隐隐作痛。 但他的状态正在以一种非正常的速度快速回暖。 疼痛依旧,但已经不足以影响他的行动了。 这是一场与死神的赛跑。 他不知道A区那个“怪物”能拖住主力多久。 他必须在警报解除、屠夫帮的巡逻队重新回到岗位之前。 ——抵达“门”! 地图上标注的是一条最快,但同时也是危险的路径。 需要横穿整个C区的中心走廊。 王老爹将自己的速度提升到了极限。 每一个拐角,每一次闪身,都精准得如同教科书一般。 然而。 意外还是发生了。 就在,他即将冲出C区走廊时。 前方一个负责监控仓库的摄像头,突然闪了一下红光! 然后对准了他! 被发现了! 王老爹心中一凛!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朝着旁边一条更狭窄的岔路冲了进去! 他知道。 最多三十秒! 附近的巡逻队,就会闻讯赶来! 他必须在这三十秒内摆脱追踪,并重新回到正确的路线上! 他冲进岔路。 前方却是一条死路! 只有一扇紧闭的、通往某个未知房间的门。 和头顶上一根不断滴着水的、锈迹斑斑的蒸汽管道! 后方急促的脚步声,已经由远及近! 王老爹看了一眼那扇门,又看了一眼头顶的管道。 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瞬间成型! 他没有去尝试开门。 而是猛地一蹬墙壁! 整个人如同猿猴般,灵巧地攀上了那根蒸汽管道! 然后将自己的身体,紧紧地贴在管道与天花板之间那最狭窄的阴影里! 并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那件灰色的杂工外套脱了下来。 反过来露出了与管道颜色几乎一模一样的深灰色的内衬! 再将自己如同“变色龙”般,完美地包裹了起来! 几乎在他做完这一切的瞬间! 两名手持冲锋枪的屠夫帮成员,就冲进了这条死胡同! “……没人?” 他们用战术手电,照了一圈。 什么都没发现。 “妈的!会不会是钻进那个房间了?” “有可能!把门给我踹开!” 两人立刻将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扇紧闭的合金门上! 开始用,蛮力撞门! 而他们,谁也没有,抬头,看一眼。 就在,他们,头顶不到两米的地方。 一具,“会呼吸的管道”,正,一动不动地,俯瞰着他们! 王老爹,屏住呼吸。 感受着那灼热的蒸汽管道炙烤着自己的后背。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滴进了眼睛里。 又涩,又疼。 但他依旧纹丝不动。 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轰!” 终于那扇门被撞开了。 两人端着枪冲了进去! 就是现在! 王老爹,不再犹豫! 他从管道上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 然后,像一道真正的幽灵。 转身冲出了这条岔路! 重新回到了那,通往“生路”的主干道上! 五分钟后。 他终于抵达了地图上标注的终点——地下四层的【排污总阀】。 那是一扇厚重的、需要密码和钥匙才能开启的圆形合金闸门,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控制室,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王老爹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像一只蛰伏的壁虎。 他能清楚地听到控制室里传来的对话声。 “妈的,A区那边到底是什么怪物?听对讲机里说‘钉子’和‘幽灵’他们三个一个照面就全被打回来了?” “谁知道呢,反正不关咱们的事。咱们只要守好这扇‘门’就行了。” “也是,来喝酒。” 两个留守的屠夫帮成员! 王老爹的心沉了下来。 看来“鼹鼠”的情报出现了一点偏差。 这里并没有因为A区的混乱而变得防守空虚。 硬闯? 以他现在的状态对付两个持枪的守卫,风险太大。 必须智取! 王老爹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潮湿的地面、裸露的电线、还有头顶上一根不断滴着冷凝水的蒸汽管道…… 一个大胆的、极其考验时机和运气的计划瞬间在他的脑海里成型! 他没有再犹豫。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之前顺手捡来的、小小的螺丝帽。 然后深吸一口气朝着控制室相反方向的、黑暗的走廊尽头。 狠狠地扔了过去! “叮当……哐啷……” 螺丝帽撞在金属墙壁上发出一连串清脆而响亮的、在寂静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的声音! “谁?!” 控制室里那两个守卫瞬间警惕了起来! “……妈的不会是那只‘老鼠’跑到咱们这边来了吧?” “去看看!” 其中一个端着枪小心翼翼地从控制室里探出了头。 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 就是现在! 王老爹如同从阴影中扑出的猎豹! 在那人走出控制室背对自己的瞬间! 猛地暴起! 他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如同铁钳般死死地从后面勒住了对方的脖子和嘴巴! 让他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同时! 手中的军用匕首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 精准地从肋骨的缝隙刺入! 直没至柄! 一击毙命! 王老爹缓缓地将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无声地放在地上。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但他没有立刻冲进控制室。 因为他知道另一个人肯定已经警觉了! 他捡起地上那人的冲锋枪看了一眼弹匣。 然后做出了一个让任何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冲进去。 反而朝着那条黑暗的、空无一人的走廊! ——“哒哒哒!” 打了一个短点射! 同时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惊慌的声线大喊了一声! “——在这边!快来!他往C区跑了!” 控制室里剩下的那个守卫。 听到枪声和同伴的“呼喊”。 瞬间就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他以为入侵者真的出现在了走廊的尽头! 他想也不想立刻从控制室里冲了出来! 端着枪就要去支援自己的“同伴”! 然而。 他刚刚冲出门口。 迎接他的。 不是什么“同伴”。 而是一道早已等候在视野盲区的、如同鬼魅般的身影! 和一把冰冷的、如同毒蛇獠牙般的…… ——军用匕首! “噗嗤!” 匕首精准地划破了他的喉咙。 那个守卫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的“老人”。 缓缓地倒了下去。 干脆利落致命! 王老爹喘了口气。 几十年的战斗经验在这一刻化为了最完美的“杀人艺术”。 他走进控制室,找到了开启总阀的钥匙和密码。 伴随着刺耳的警报和巨大的水流轰鸣声,他打开了那扇通往“生路”的大门! 看着那奔腾不息的、通往C环区下水道迷宫的浊流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罪恶的地下基地。 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第91章 诡异牌蓝瓶,你值得拥有 下水道里一片漆黑。 冰冷的、混杂着各种污秽的浊流疯狂地冲刷着顾异的身体。 他以【污染之血】的液态形态。 顺着那奔腾不息的水流被冲出了很远很远。 直到一股相对平缓的支流。 才勉强搁浅在了一条同样肮脏的管道里。 “哗啦……” 暗红色的液体在地面上缓缓地汇聚。 最终重新凝聚成了顾异那狼狈不堪的人类形态。 “……咳……咳咳!” 他刚一变回人形。 就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吐出了几口腥臭的污水。 然后整个人便虚脱般地瘫倒在了冰冷、满是污水的地上。 大口地喘着粗气。 图鉴界面上。 那条代表“精神力”的蓝色进度条。 已经变成了刺眼无比的红色。 数值只剩下不到5%! 这是他穿越以来最虚弱的时刻。 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地叫嚣着“疲惫”! 别说再和“手术师”那样的怪物战斗。 他现在感觉自己连再次变身【污染之血】都做不到。 任何一只最低级的F级诡异。 都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 强烈的危机感如同无数根钢针狠狠地刺着他的神经。 迫使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挣扎着爬了起来。 他拖着那如同灌了铅般的双腿。 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这如同迷宫般的下水道里摸索着。 寻找着一个可以让他暂时喘息的“巢穴”。 幸运的是。 没过多久。 他就在一条支流的尽头。 发现了一个被废弃的、半人高的维修通道入口。 入口被一些乱七八糟的垃圾堵住了一半。 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顾异心中一喜。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扒开垃圾艰难地爬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方形通道。 虽然空气里依旧充满了霉味。 但至少相对干燥也足够隐蔽。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那紧绷到了极致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疲惫感瞬间席卷而来! 让他几乎就要当场昏睡过去。 但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轻微的、啃食着管道上苔藓的“悉悉索索”声。 从通道的深处传了过来。 顾异那几乎要闭上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原本涣散的眼神里瞬间爆发出了一股骇人的精光! 那是猎人闻到“猎物”气息时才会有的眼神! 他没有立刻行动。 而是先发动了自己那早已固化在身的技能。 ——【声呐】! “嗡——” 一股极其微弱的、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精神力的无形声波。 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下一秒。 他“看”到了。 在通道尽头五十米外的一个拐角处。 一个代表着“低级诡异”的、微弱的红色光点。 正在毫无防备地啃食着墙壁! 那标志性的、瘦长的体型…… 是【怨念鼠】! 一种最弱的、几乎没有任何战斗力的F级诡异! “……哈……哈哈哈哈……” 顾异笑了。 他靠在墙上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低沉的笑声。 那是一种在绝境中看到“生机”的、充满了狂喜和贪婪的笑声! “天无绝人之路啊。” 他缓缓地站起身。 从腰后的枪套里抽出了一把军用匕首。 他脱掉了鞋子赤着脚将自己的呼吸调整到最轻微的状态。 每一步都落在最稳固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一丝一毫多余的声响。 他像一个最顶级的刺客悄无声息地朝着那个还在毫无察觉地享受着“晚餐”的…… ——“血包”摸了过去。 …… 战斗毫无悬念。 那只倒霉的【怨念鼠】。 甚至连危险都没有察觉到。 就被从天而降的顾异一刀精准地从后颈贯穿了头颅! 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它只是象征性地抽搐了几下。 就彻底不动了。 顾异蹲下身。 看着这具还温热的“尸体”。 【检测到可收容目标:怨念鼠(F级)……】 【收容条件:亲口吞食其‘怨念凝聚体’(眼球)。】 图鉴的提示冰冷而直接。 虽然恶心但顾异早已习惯。 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匕首挖出了那颗如同黑色玻璃珠般的眼球忍着强烈的生理不适一口吞了下去! 冰冷的、带着腥味的能量在他的食道里炸开! 【收容条件已达成!】 【正在收容……收容成功!】 【图鉴已收录奖励精神力上限+5,当前精神力已补满!】 一股庞大而精纯的精神力,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从图鉴中反馈而出,疯狂地涌入他那早已干涸的精神力海洋! 仅仅几秒钟! 他那原本见底的“蓝条”就彻底恢复到了满值! 甚至上限还提升了! 顾异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和手腕发出了“噼里啪啦”的爆响! 之前所有的疲惫感、虚弱感都一扫而空! 他再次变回了那个处于巅峰状态的“怪物”! 感受着体内那充盈的、甚至比之前还要更强一分的力量。 顾异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又行了! 让他甚至产生了一股立刻就原路返回,去和那个“手术师”再战三百回合的冲动! 然而! 就在他即将被这股“膨胀”的情绪所支配的瞬间! 另一幅冰冷的画面猛地从他的记忆深处浮现了出来。 ——在【狩猎区】的夜晚。 自己是如何因为低估了E级的【食尸藤】而被拖入死亡陷阱。 又是如何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狼狈逃窜的。 “……操。” 顾异猛地抬起手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顾异你他妈是猪吗?!” 他低声咒骂着自己。 “天晴了雨停了你就觉得你又行了?佐助行为要不得啊。”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眼神重新恢复了猎人该有的冷静与理智。 顾异打开图鉴看着那张新点亮的、散发着微弱F级光芒的卡牌心中涌起了一丝奇异的感觉。 【名称】:怨念鼠 【品级】:F 【类型】:形态卡 【描述:最低级的食腐类诡异由浓厚的怨念与鼠类结合而成。胆小畏光喜欢在阴暗的角落啃食一切有机物。】 【能力一 · 黑暗视觉:变身后可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视物。】 【能力二 · 啃食(被动):变身后拥有强大的咬合力可以啃食大部分有机物并从中汲取少量能量恢复体力。】 【弱点:】 1. 【强光】:极其畏惧强光高强度的光照会使其陷入短暂的“致盲”和“恐慌”状态。 2. 【洁净】:无法在干净、干燥的环境中长时间生存否则身体会快速衰弱。 “这能力还真是方便啊。” 顾异关闭了卡牌界面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 在他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以后是不是可以抓几只这种没脑子的F级诡异。” “打断腿养起来。” “等到自己精神力耗尽的时候就拿出来‘吃’一个。” “……这不就等于随身带了好几个一次性的……” “复活币”? 他认真地将这个想法记在了心里。 这是一个极其有效的、可以在绝境中瞬间恢复状态的“底牌”。 只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当务之急还是找到王队。 他站直身体。 将自己那已经彻底恢复的、庞大的精神力。 毫无保留地全部灌注进了【声呐】技能之中! ——最大范围全力探测! “嗡——————!!!” 一道比之前强大了不知多少倍的无形声波。 如同一场无声的海啸! 瞬间以他为中心朝着整个下水道迷宫的四面八方! 疯狂地席卷而去! 第92章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嗡——————!!!” 无形的声波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激起的“涟漪”瞬间席卷了方圆数百米的地下世界! 下一秒。 一幅前所未有的、无比清晰的、黑白色的立体地图。 在顾异的脑海里轰然展开! 这就是全力发动的【声呐】! 其探测范围和精度比之前强大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看”到了。 看到了这如同迷宫般的下水道里每一条管道的走向。 看到了水流的速度淤泥的厚度。 甚至连管道壁上那些正在缓缓蠕动的、不知名的菌类。 都纤毫毕现! 同时。 他也“看”到了几个代表着【怨念鼠】或【尸壳虫】的、微弱的红色光点。 它们都远远地避开了自己。 显然是被刚才那股毫不掩饰的“猎食”气息给吓跑了。 顾异暂时没有理会这些“小点心”。 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地图的边缘。 仔细地搜索着那个他最想找到的信号! 很快! 他的“心”猛地一跳! 找到了! 在他东北方向大约五百米外的一条、更宽阔的主管道里! 一个与众不同、代表着“友军”的明亮绿色光点,像游戏地图里的标记一样出现在他脑海里的3D立体地图里! 是王队! 他没有再移动! 是在休息吗?还是伤势又加重了? 顾异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 立刻发动了自己最适合在这种环境下进行快速移动的形态! 【形态卡·千面模特】! 他没有变成别人的样子。 而是利用【千面模特】那可以随意改变自身形态的“可塑性”。 将自己的身体塑造成了最适合在管道里快速穿行的、瘦长而矫健的体型! 手脚都拉长了几分。 更便于攀爬和跳跃! 紧接着! 他将【无羁铁团】的力量集中在了腿部! ——外骨骼式“动力装甲”再次覆盖! 双重强化! “嗖——!” 他像一道离弦的箭! 在那黑暗、复杂的管道迷宫里拉出了一道银灰色的残影! 朝着那个绿色的光点! 狂奔而去! 五百米的距离,转瞬即逝。 顾异缓缓地放慢了速度。 最终在距离拐角处,还有五十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他解除了腿部的“动力装甲”,只保留了【千面模特】的伪装形态。 然后悄无声息地一步一步朝着那个拐角,摸了过去。 他能“看”到。 王队就靠在拐角后的管道旁。 生命信号虽然平稳,但却很虚弱。 显然是在休息。 顾异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王队没事。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构思着等会儿见面时的开场白了。 …… 与此同时。 东北方向五百米外。 一条相对宽敞的、废弃的排污主管道里。 王老爹正靠在一根粗大的、早已停止运作的管道旁。 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已经顺着水流和自己的直觉。 在这该死的、如同迷宫般的下水道里走了快半个小时了。 【强效凝血剂】的药效正在缓缓地减退。 失血和长时间的高度紧张和活动。 让他那早已不再年轻的身体感到了一阵阵发性的眩晕和脱力感。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走了。 再走下去他很可能会因为体力不支而昏倒在这里。 到时候就算没有追兵。 光是那些生活在下水道里的“小东西”。 就足以把他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必须休息一下。 补充体力。 顺便…… 确认自己的位置。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看起来很老旧的、被防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军用指南针。 这不是他留在小屋里的那个。 而是他真正随身携带的另一个。 一个陪伴了他几十年的“老伙计”。 他打开油布擦了擦指南针上那满是污水的玻璃罩。 然后将其平放在了自己的掌心。 看着那根在黑暗中依旧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指针。 缓缓地转动着。 最终指向了一个坚定的方向。 ——北。 王老爹看着那个方向眼神有些复杂。 他当然知道在这充满了钢铁和磁场干扰的地下。 指南针早就失去了它辨别方向的意义。 他之所以拿出它。 为的不是找“北”。 而是找“心”。 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每当他在战场上感到迷茫、疲惫甚至绝望时。 他都会拿出这个指南针。 看看那根永远指向“北方”的指针。 然后告诉自己。 ——家就在那个方向。 ——他的信仰,他的部队,他所要守护的一切都在那个方向。 他不能倒下。 也不准倒下。 王老爹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因为疲惫而有些涣散的眼神。 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他将“鼹鼠”给他的那根高能营养棒塞进嘴里。 面无表情地咀嚼着。 强迫自己补充着那宝贵的能量。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水流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 从他来时的那条管道深处传了过来! 王老爹的咀嚼动作瞬间停住了! 他那因为疲惫,而有些涣散的眼神,也在一瞬间重新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 他立刻将剩下的半截营养棒,塞进口袋! 握紧了匕首! 将自己的身体,死死地贴在了管道最深的阴影里! 追兵?! 不。 不对! 王老爹立刻就否定了这个猜测。 这脚步声太轻了。 而且节奏平稳,不带一丝一毫的杀气。 甚至,连一点紧张感都没有。 完全不像是在执行“搜索”任务。 更像是…… 一个在自己家后花园里“散步”的人。 这反而让王老爹更加警惕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在这该死、危机四伏的下水道里。 能用这种姿态走路的。 绝对不是“人”! 而是一种更恐怖的、拥有绝对自信的…… ——“捕食者”! 王老爹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死死地咬着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属于老兵的、最后的决绝! 来吧! 畜生! 想啃掉我这把老骨头!也得看你有没有一副好牙口! 终于! 那个身影,出现在了管道的拐角处! 那是一个,极其瘦长的看起来普普通通、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 他正一步一步地朝着这边走来。 脸上似乎还带着一丝笑容?! 在看到那个笑容的瞬间! 王老爹那积蓄了全身力量的身体猛地暴起! 他没有丝毫犹豫! 将自己那曾经属于顶尖特种侦察兵的、最后的一丝爆发力全部压在了这一击之上! 手中的军用匕首,如同一道逆流而上的闪电! 带着他最浓烈的杀意! 狠狠地刺向了那个还在“微笑”的怪物的心脏! “队长,我来……” 顾异刚一转过拐角。 脸上那准备好的轻松笑容,才刚刚露出一半。 一道冰冷、带着死亡气息的寒光。 就在他的瞳孔中,瞬间放大! 我操——!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柄他熟悉的军用匕首。 狠狠地捅进了自己的胸膛! “噗嗤——!” 然而! 王老爹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得手的喜悦! 因为他预想中那,兵刃切开血肉和骨骼的触感完全没有传来! 匕首传来的感觉,更像是…… 捅进了一块极其坚韧、高密度的“硅胶”里! 刀刃虽然刺了进去,但却被一股柔韧而强大的力量死死地“咬”住了,无法再深入分毫! “……操。” 顾异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柄只剩下刀柄的匕首,疼得龇牙咧嘴。 【千面模特】那非人之躯,虽然豁免了大部分的物理伤害,但这一下也够他喝一壶的了。 他解除了脸部的伪装,露出了那张王老爹无比熟悉的年轻脸庞。 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幽怨的眼神,看着早已目瞪口呆的王老爹。 “王队。” 他有气无力地说道。 “咱俩,有这么大仇吗?” “你小子……” 王老爹看着顾异,又看了看那柄还插在他胸口的匕首,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张着嘴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还想问你呢!” 顾异没好气地说道,然后一把抓住了刀柄,在王老爹那惊骇的目光中硬生生地将那柄匕首从自己的胸口“拔”了出来! 伤口处没有流出鲜血。 只有一些如同陶瓷碎屑般的白色物质和正在飞速蠕动、愈合的“皮肤”。 “……你……” 王老爹指着顾异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顾异看着王老爹那副见了鬼的样子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事儿今天是瞒不下去了。 “行了别你你你了。” 他一边检查着自己的“伤口”,一边说道。 “王队你看起来不太妙,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离开这儿再说。” 然而。 王老爹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猛地抓住了顾异的肩膀!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股骇人的精光! 他死死地盯着顾异用一种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的语气一字一句地问道: “……小子。” “你老实告诉我。” “刚才……刚才上面那几乎把整个屠宰场都快拆了的动静。” “是你他妈搞出来的?” 第93章 兵分三路 时间回溯到顾异离开王老爹小屋的十分钟后。 李飞看着顾异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紧紧地攥住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对自身弱小的愤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王叔生死不明。 顾异单刀赴会。 而他李飞…… 却只能像个废物一样站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小柒,阿浩。”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同样处于震惊和悲伤中的两人。 “我们不能就在这里干等着!” “我知道!” 陈浩抬起头那厚厚的镜片下闪烁着一种近乎于偏执的冷静。 “顾异去做他该做的事。” “我们也得做我们该做的事。”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桌子上那个如同“打火机”般的联络器。 和那支记录着王老爹“遗言”的录音笔。 “……不能回‘蜂巢’。” 他冷静地分析道。 “那里人多眼杂,我们的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暴露。” “而且我们不能确定【屠夫帮】的眼线有没有渗透到那里。” “这里,”他指了指脚下,“是队长的秘密据点,也是目前我觉得整个C环区能找到最安全的地方。” “我们就在这里联系【人联】。” 林小柒和李飞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在这种时候陈浩的思路竟然能如此清晰。 “队长的录音里说得很清楚。” 陈浩继续说道。 “这个东西能联系上他的‘上级’。” “这是我们手上唯一的、能从‘官方’层面解决问题的渠道!” “我现在就尝试破解它的加密协议。” “我需要知道它的通讯频率和目标接收终端的位置。” 陈浩的语速极快,在极端的压力之下他那属于技术宅的“大脑”反而运转到了极致。 “我……我能帮你做什么?”林小柒擦干了眼泪。 “我需要工具!”陈浩立刻说道“我需要一台大功率的信号增幅器、频谱分析仪、还有我的‘万能接驳器’!” “这些东西都在‘蜂巢’我的房间里!” 他看向林小柒。 “小柒你对‘水耗子’迷宫的路线最熟,也最不容易引起注意。” “回去把这些东西都拿过来!” “好!”林小柒不再犹豫立刻点了点头“我马上去!” 说完她就像一只灵巧的猫,转身消失在了门外。 陈浩则立刻开始利用小屋里那台老旧的短波电台搭建一个临时的“破解平台”。 李飞看着迅速进入“工作状态”的两人。 心里的焦躁和无力感更盛了。 他不懂这些。 他在这里就是一个多余的人。 不。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正面战场他去不了。 技术支援他帮不上。 但他还有最后一张底牌! 一张他从来都不想动用但现在却不得不去打的“王牌”。 “……阿浩。”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自己的外套。 “这里就交给你了。” “联系【人联】的事就拜托你了!” “我……”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我出去一趟!” 陈浩抬起头看着李飞那充满了偏执火焰的眼睛瞬间就明白了他想干什么。 “没用的李飞。”他冷静地说道“你姐姐有她的规矩。” “她会的!”李飞打断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她必须会!” “因为那个人是王叔!” 说完他不再给陈浩任何劝说的机会,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门,消失在了那永远灰蒙蒙的、C环区的阳光之下。 三条路。 三个不同的方向。 顾异如同一柄刺向敌人心脏的最锋利的“尖刀”。 陈浩和林小柒则像在后方搭建“炮台”的工程师,试图呼叫那最强大的“场外支援”。 而李飞则要去寻找一支游离在所有规则之外、最不可控的…… ——“奇兵”。 第7小队这个一直被王老爹保护在羽翼之下的“家”,在失去了“家长”之后第一次用他们自己那还略显稚嫩的方式,向这个残酷的世界发起了属于他们的反击! …… 南区“独眼酒馆”的后街。 这里没有锈骨街主干道的喧嚣和繁华。 只有几家门可罗雀的、贩卖二手零件的店铺。 和那永远散发着一股机油味的空气。 但就在这片被大多数人遗忘的角落里。 一栋由三个巨大的集装箱改造而成的、黑色的三层小楼却显得格外扎眼。 小楼没有窗户。 只有一扇厚重的合金大门。 门口也没有任何招牌。 但整个南区所有“道上”的人都知道。 这里是C环区最顶尖的“行刑人”之一。 ——“剃刀”的巢穴。 此刻。 阁楼的顶层。 剃刀正赤着脚站在一片由无数武器零件铺成的“地毯”上。 房间里没有床没有沙发。 只有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金属武器架。 和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服务器。 这里是她的家,也是她的“军械库”。 她将自己从任务中赚取的大部分赏金。 都投入到了她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中。 此刻她正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背心,露出那如同雌豹般充满了流线型肌肉的结实手臂。 她的面前横放着一柄用厚厚的、黑色的亚麻布包裹着的、长条形的武器。 那是她的“吃饭家伙”。 一把长度超过一米五的、狰狞的斩马刀。 她正用一块浸满了特制保养油的诡异鹿皮。 极其专注地一寸一寸地擦拭着刀身。 仿佛那里面包裹的不是一柄武器。 而是她最亲密的“爱人”。 她是C环区最顶尖的“行刑人”之一。 她的刀只为最丰厚的赏金而出鞘。 “人情”、“义气”这些在她看来都是最廉价、也最无用的东西。 “砰——!” 阁楼那扇厚重的合金大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狠狠地撞开了! 剃刀擦拭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流。 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但在看清来人后。 那股足以让普通人当场吓尿的杀气。 又缓缓地收敛了回去。 “李飞。”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 “我有没有教过你。” “进门前要先敲门?” “姐!” 李飞冲了进来! 气喘吁吁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恐慌! “求你!” 他看着自己那永远都像一座冰山般的姐姐。 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 “——求你救救王叔!” 第94章 姐,傲娇已经退环境了 剃刀放下了手中的鹿皮。 缓缓地直起了身。 她看着自己这个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弟弟。 此刻却像个快要溺死的孩子。 脸上写满了她从未见过的、近乎于“哀求”的神色。 但她的眼神依旧冰冷如刀。 “王振国?” 她挑了挑眉。 “他不是你们的‘守护神’吗?” “怎么?” “神也有需要凡人去救的时候?” “姐!” 李飞被她这充满了嘲讽的语气刺激得眼眶都红了! “王叔是为了……是为了……” 他想起了王队的“特工”身份和那个恐怖的“仪式”。 他知道这些都不能说。 “总之!他被【屠夫帮】困住的!” “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了!” “我?” 剃刀笑了。 笑声里充满了冰冷的、毫不掩饰的讥诮。 “我为什么要救他?” “他是你的队长,不是我的。” “我的规矩你懂。” 她拿起旁边的一块毛巾擦了擦手。 “我只接任务,不讲人情。” “……人情?” 李飞看着姐姐那冰冷得不近人情的侧脸。 他也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姐你跟我讲规矩讲人情?”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剃刀的面前,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那一年前!是谁在我像个傻逼一样非要去当清洁工的时候!” “是谁,找到了王叔!” “又是谁,求着他把我收进了第7小队?!” “你敢说这里面没有‘人情’吗?!” 剃刀擦拭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她那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神出现了一丝的波动。 一股被揭穿了伪装的羞恼,瞬间浮现在了她那张冰冷的脸上! 她的声音瞬间冷了好几度! “是王振国那个老东西告诉你的?” 没想到,王振国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家伙背后还是个“大嘴巴”! “这不重要!” 李飞梗着脖子喊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裹着的、扁平的金属块。 然后当着剃刀的面缓缓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早已被磨损得看不清本来面目的…… ——D级【雷兽】的“感电脊骨”碎片! “你从哪儿弄到的?” 剃刀的目光一凝。 这正是她当年送给王振国的“交易品”。 她记得很清楚! 王振国收下后当着她的面将这块脊骨锁进了他的金属箱里。 “……是王叔给我的。” 李飞的声音有些沙哑。 “就在我清洁工正式转正的那天晚上。” “他找到我,把这个给了我。” “他说这东西是你本来想让我去‘缝合者’那里换一条能保命的胳膊。” 李飞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姐姐眼神复杂。 “然后王叔又告诉我。” “‘C环区人命不值钱。能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换条胳膊,能让我活下去的概率至少提高三成。’” “‘但选了这条路。我可能就再也回不了头了。让我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最后他把东西塞给我,让我自己选。” 剃刀听着弟弟的复述。 愣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 王振国那个老家伙。 竟然把这笔“交易”又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还用这种方式替她给自己这个愚蠢的弟弟。 “……哈。” 良久良久。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 放下了手中的毛巾。 “那个老狐狸。” 那股升腾起来的怒火,缓缓地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更加复杂也更加无奈的情绪。 她看着自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 她叹了口气。 “你认为清洁工,是一份很危险的工作对吗?” “当然!” 李飞理所当然地说道。 “不。” 剃刀摇了摇头。 “清洁工其实并没有那么危险。” “但C环区大部分的清洁工都干不长。” “要么死了,要么残了,要么就吓跑了。” “很少有人能连续干满一年。” 剃刀站起身走到了窗边看着窗外那永远灰蒙蒙的天空。 “我知道王叔很厉害!”李飞不服气地说道,“他的小队死亡率最低!C环区想进他队的人能从锈骨街排到‘独眼酒馆’!” “那你知不知道”剃刀转过身看着他“他这份‘厉害’持续了多久?” “……不知道。” “十年!” 剃刀的声音斩钉截铁! “那个老家伙他干了整整十年!” “十……十年?!” 李飞彻底被这个数字给镇住了! 他知道王队是传奇,但他不知道这个传奇竟然持续了整整十年! 十年,对于一个清洁工来说那已经不是“履历”。 那是“神话”! “对,十年。” 剃刀转过身看着他。 “他辗转在C环区所有的安保公司。” “是所有公司都抢着要的‘金牌队长’。” “因为只要是他带的队。” “无论队员多菜鸟。” “他的小队死亡率永远是所有队伍里最低的!” “他就像一个该死的‘牧羊人’。” “总能在狼群咬下来之前闻到危险的味道。” “然后把他那些蠢得像羊羔一样的队员给毫发无伤地带回家。” “第7小队能整整一年一个人都没死。” “你以为是你们运气好吗?” “不,是因为你们的队长叫王振国!” 剃刀走回李飞的面前,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她似乎是为了找回自己刚才“破功”的面子刻意用一种更加冰冷的语气说道: “……我当初之所以会去找他。” “不是在‘求’他。” “而是在跟他做一笔‘交易’!” “我给了他一件东西。” “一件还保留着‘规则’活性的‘感电脊骨’!” “那东西在黑市上,足以让那帮疯子抢破头!” “我用它换了王振国一个承诺。” “只要你还在第七小队还活着一天。” “他就必须保证你这个白痴也活下去!” “……所以。” 剃刀缓缓地说道。 “你觉得像王振国那样的‘老狐狸’。” “一个能在‘清洁工’这个位置上活十年的怪物。” “会被【屠宰场】里那群只知道玩弄血肉的蠢货轻易干掉吗?” 李飞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我也不信。” 剃刀冷笑一声。 “但是……” 她话锋一转,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飞。 “我是让他保护你,但他把你保护得太好了!” “好到你跟了他一年,还是这么天真这么愚蠢!” “连什么时候该求人,什么时候该用脑子都分不清!” “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在C环区独自活下去的、真正的‘猎人’弟弟!” “不是一个只会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摇尾乞怜的‘宠物’!” 她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李飞的心上! “所以。” 她转过身。 不再看李飞一眼。 “我得亲自去问问他。” “问问他这个‘金牌牧羊人’。” “是怎么履行我们之间的‘交易’的。” 说完。 她不再看李飞一眼。 一把抄起了那柄用厚厚的亚麻布包裹着的、巨大的斩马刀! 然后将一排排造型狰狞的、特制的“武器”一一装备在了自己身上。 最后。 她戴上了一张覆盖了半张脸的、如同剃刀般锋利的金属面具。 那股属于C环区顶级“行刑人”的、冰冷的、如同实质般的杀意。 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屠宰场】……” 她转过身只留下了一个冰冷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背影。 “那是‘庖丁’的地盘。” “告诉你的朋友。” “这不是‘救援’,这是‘问责’。” 第95章 屠夫帮:又来一个!? 南区,【屠宰场后街】外围。 一栋废弃的、高达十五层的烂尾楼顶端。 C环区那永远灰蒙蒙的、如同脏抹布般的天空下,冰冷的风呼啸而过,吹得楼顶的钢筋发出鬼哭狼嚎般的悲鸣。 李飞趴在楼顶的边缘,一股焦急的火焰正在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死死地盯着下方那如同战争堡垒般的屠宰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对他来说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他忍不住回头看向了身后那道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色身影。 他的嘴唇动了动。 最终还是,用一种近乎于“恳求”,小心翼翼的语气低声说道: “……姐。” “……我们,还要等多久?” “王叔他……他还在里面,我怕……” 他不敢再说下去。 他怕从自己嘴里说出那个最不吉利的词。 剃刀没有回头。 但那冰冷的声音,却缓缓地响了起来。 “……急了?” “……有点。” 李飞老实地回答。 “怕你那个‘神仙队长’,撑不住?” “也……也怕你。” 李飞的声音,更低了。 “这里,毕竟是【屠宰场】。” 剃刀那一直如同雕塑般的身影,微微一顿。 但也仅仅是一顿而已。 “……收起你那廉价的担心。” 她的声音,依旧没有一丝波澜。 又过了漫长的五分钟。 剃刀终于放下了望远镜。 缓缓地站起了身。 她那高挑而矫健的身影,在灰色的天幕下。 拉出了一道如同刀锋般锐利的轮廓。 “蠢货。” 她毫不留情地评价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然后她什么都没解释。 只是用那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 指了指下方那守卫森严的几个出口。 ——正门、后门、通风口、下水道。 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做了一个“用脑子想想”的手势。 李飞愣住了。 他顺着姐姐手指的方向,死死地盯着下方。 看着那明显加强了数倍的防御工事。 看着那些被额外加派了人手去看守的“耗子洞”。 他那早已被担忧和恐惧搅成一团乱麻的大脑。 在剃刀那冰冷,充满了压迫感的眼神注视下。 开始疯狂地运转了起来! 王叔教过他的! 巷战、潜行、反包围…… 如果敌人抓住了你的同伴,他们会怎么做? ——收缩防御,内部审讯,守株待兔! 但现在,【屠宰场】的防御姿态,却是…… ——外松内紧,严防死守所有出口! 他们不是在“守株待兔”! 他们是在“关门打狗”! 一个充满了希望的结论,瞬间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王叔他……他没被抓住?!” 李飞失声喊了出来! 剃刀看着自己这个总算还没蠢到家的弟弟。 那冰冷的面具下,眼神稍微缓和了一丝。 但也仅仅是一丝而已。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李飞激动地问道! “我们是不是应该去那些出口接应他?!” 听到这话。 剃刀那刚刚缓和了一丝的眼神,瞬间又变得无比冰冷。 她甚至都懒得再开口骂他。 她只是用一种看“不可回收垃圾”般的眼神。 深深地看了李飞一眼。 然后缓缓地转过了身。 重新看向了那灯火通明的屠宰场。 那眼神,仿佛在说: “……王振国,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兵?” 李飞被姐姐这个眼神,刺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知道自己又说了蠢话。 但他是真的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就在这时。 剃刀动了。 她那隐藏在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充满了残忍和疯狂的弧度。 她懒得再给李飞任何解释。 而是用最直接的“行动”。 来回答他那愚蠢的问题。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背后那用厚厚的亚麻布包裹着的巨大斩马刀。 然后整个人,如同一张被拉满到极致的弓,猛地从这高达十五层的烂尾楼顶! 一跃而下! “姐——!!!” 李飞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低呼! 他扑到楼顶的边缘向下看去! 只见剃刀的身影在急速的下坠中猛地从腰间拔出了一把特制的钩索枪! “砰!” 钩索精准地射中了对面一栋建筑的墙壁! 她那矫健的身影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如同-一只展翅的黑色猎鹰,精准地落在了距离【屠宰场】正门哨塔不到五十米的一栋矮楼的屋顶! 紧接着! 她没有丝毫停顿! 从腰间的战术包里掏出了三枚用【爆炸甲虫】体液制成的、粘性极强的“炸弹”! 然后以一种极其专业的姿势,狠狠地朝着那座防守最严密、火力也最强大的正门哨塔扔了过去! 三颗黑色的“甲虫”在空中划过三道致命的抛物线,精准地粘在了哨塔的承重柱和那挺的重机枪上! 哨塔里的守卫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剃刀就已经按下了手中的引爆器! “给老娘,开席了。” 她那冰冷癫狂的声音在爆炸的火光中幽幽响起。 “轰——————!!!!!!” 一场巨大的爆炸,瞬间将整个【屠宰场后街】的天空彻底点燃! 第96章 肉神 “你老实告诉我。” “刚才上面那几乎把整个屠宰场,都快拆了的动静……” “是不是你他妈搞出来的?” 王老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极度的不敢置信。 顾异看着他那见了鬼一样的表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还在缓缓蠕动、愈合的“伤口”,知道这事儿是瞒不下去了。 他叹了口气。 “老爹。” “如果我说,上面那动静不是我搞的,你信吗?” “……” 王老爹沉默了,就那么死死地盯着顾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情绪极其复杂。 “臭小子。”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你他妈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顾异苦笑了一下。 “这个问题,说来话长。” “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他指了指周围还在散发着恶臭的污水。 “我可不想一边泡澡一边跟你促膝长谈。” 王老爹这才反应了过来,点了点头。 “跟我来。” 他凭借着老兵的直觉和对水流方向的判断,带着顾异在这如同迷宫般的下水道里七拐八绕,最终找到了一个相对干燥也足够隐蔽的废弃维修平台。 两人瘫坐在冰冷的、满是铁锈的平台上,都不约而同地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 “现在可以说了吧?” 王老爹从怀里掏出那根只剩下半截的营养棒,面无表情地啃了一口。 顾异知道自己不可能把【诡异图鉴】的秘密全盘托出,他需要一个半真半假但又足以解释一切的“理由”。 “……王队。”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说道。 “你听说过……人和诡异,能‘共生’的传闻吗?” “听说过。” 王老爹啃着营养棒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顾异一愣,不是,我就随口一编,还真有啊? “但没见过。” “三十年前‘大断裂’的时候,有过类似的传闻。” “说,有那么一批人,没有变成怪物,反而获得了诡异的力量。” “你问这个干什么?” 王老爹那双锐利的眼睛,看向了顾异。 “有可能,我就是其中一个。” 顾异没有直接承认。 “第一次出城执行任务的时候。” “我差点死了。” “就在那个时候,一个东西钻进了我的身体里。” 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然后当着王老爹的面。 发动了【武装卡·无羁铁团】! 一层银亮色的液态金属瞬间覆盖了他的手臂,并迅速重塑成了一只造型狰狞的金属利爪! “它,寄生在了我身上。” “给了我,模仿和吞噬其他诡异的能力。” “但是……” 顾异的眼神变得有些晦暗。 “……它也是有代价的。” “我必须不断地‘喂饱’它,用其他诡异的血肉和能量。” “否则,总有一天,我会被它反过来给吞噬掉。”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既展现了力量,又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代价”。 王老爹看着顾异那只非人的爪子,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又啃了一口手里的营养膏,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 “活着就好。” 顾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知道,不管王队信不信,至少目前已经接受了他这个“怪物”。 “好了,我的故事讲完了。”顾异收起了金属爪,“该你了,王队。” “【人联】的秘密特工?代号‘老兵’?” “还有,你录音里提到的‘秘密组织’和‘人体实验’,到底是怎么回事?” 提到正事,王老爹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他看着顾异,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他本不该把顾异这个“孩子”牵扯进这种足以致命的漩涡里。 但转念一想。 眼前这个“孩子”,刚刚才把【屠宰场】的地下基地搅了个天翻地覆。 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自己庇护的“羊羔”了。 他已经是一头,比自己更强壮、更致命的“幼狮”。 他有资格知道这一切。 想通了这一点,王老爹不再纠结。 他将自己之前的调查发现——失踪的拾荒人、被榨干的尸体,和刚刚在屠宰场地下窃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诉了顾异。 “我怀疑,”王老爹沉声说道,“【屠夫帮】在和一个极其危险的邪教组织合作。” “他们在用C环区这些失踪的人口当‘耗材’,进行某种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 “而那个马文彬,就是他们安插在我们身边的眼线。” 顾异听完后陷入了沉默。 然后,他将自己在地下更深处看到的、那个恐怖的、巨大的蠕动肉块,和那套将“肉浆”转化为“合成肉”的“地狱厨房”系统,也告诉了王老爹。 当听到“合成肉”的真相时,王老爹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但当顾异详细描述那团巨大肉块的形态和尺寸时,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却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直径超过了二十米?” 王老爹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震惊。 “对。”顾异点了点头,“甚至可能更大,那只是我目测的。” 王老爹沉默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在那狭小的平台上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老爹,你怎么了?”顾异皱起了眉,“那东西……你认识?” “认识。” 王老爹停下脚步,看着顾异,一字一句地说道。 “它的代号叫【‘肉’神】。” “在【人联】的档案里,它的编号是E-074。” “是一个被【人联】秘密‘圈养’在C环区的E级诡异。” “很久以前,【人联】默许了【屠夫帮】的存在,就是利用他们去给【‘肉’神】‘投食’各种生物垃圾。” “然后回收它‘净化’后的蛋白质,作为C环区的战略物资储备。” “高墙的‘稳定锚’力场,能将它的攻击性和污染,压制在最低水平。” 王老爹说到这里,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 “但是!” “在我离开部队之前,我看到的最后一份评估报告里明确地写着!” “【‘肉’神】的直径,在稳定锚的力场压制下,被严格地控制在五米以内!” “这是一个绝对不能逾越的‘安全红线’!” 他死死地盯着顾异! “而你现在告诉我,它已经长到了二十米?!” “这他妈的已经不是疏漏了!” “这是严重的渎职!” “以它现在的体型和能量反应,它早就是一头货真价实的D级灾害了!” 王老爹开始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 他看着顾异,与其说是在解释,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地推断。 “现在看来,【屠夫帮】已经不满足于只当一个‘饲养员’了。” “他们在‘喂’它。” “他们在试图打破稳定锚的力场压制,让【‘肉’神】突破到C级!” “C级……” 王老爹咀嚼着这个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名为“恐惧”的情绪。 “城陷级的灾害……” “一个C级的灾害,虽然不足以对整个【灰磨盘】造成毁灭性打击,但足以在C环区,制造一场史无前例的混乱和恐慌!” 他停了下来,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但是为什么?” 他眼神里充满了深深的困惑。 “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仅仅是为了制造一场足以毁灭C环区的灾难吗?” 情报交换完毕,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凝重。 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里,”顾异站起身,“然后把情报告诉【人联】。” 他再一次发动了【声呐】,一幅更加清晰的下水道地图在他的脑海里展开。 “……找到了。” 他很快就锁定了一个最可能的出口。 “顺着这条主管道,往东北方向走。” “大约一公里外,有一个,通往地面的排洪口。” “走吧。”王老爹也不再纠结,当务之急先把信息上报。 两人不再耽搁,开始朝着那唯一的“生路”前进。 路上,王老爹看着顾异那如同雷达般精准的“探测”能力,又想起了他之前展现出的那恐怖的武装形态和几乎瞬间愈合的伤口,心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惊。 “这小子的‘共生诡异’……”他心里默默地想道,“到底是什么来头?” “能吞噬,能战斗,能模仿、能探测、还能自我修复……副作用看起来似乎还不大?” 第97章 屠夫帮:被诡异做局了 南区边缘一座早已被废弃的罐头厂附近。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一个锈迹斑斑的圆形排洪口栅栏,被一股蛮力,从内部硬生生地掰弯、撕裂! 两道浑身沾满了污秽和恶臭的身影,从那黑洞洞的洞口里先后爬了出来。 正是顾异和王老爹。 两人刚一出来,就立刻各自找好了掩体,警惕地环顾着四周。 这里很偏僻。 周围都是倒塌的厂房和高耸的废料堆。 几乎看不到任何活人的踪迹。 确认没有任何潜在的威胁后,才不约而同地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们安全了。 暂时。 “总算出来了。” 王老爹靠在断墙后面,那股从下水道里带出来令人作呕的恶臭,让他自己都忍不住皱起了眉。 他看了一眼东南方向,那永远灰蒙蒙的天空。 辨认了一下回去的路。 然而。 就在这时! “哒哒哒哒哒——!” 一阵极其密集的、如同爆豆般的枪声! 突然从那个方向遥遥地传了过来! 紧接着! “轰隆——!!!” 一声沉闷的、但极具穿透力的剧烈爆炸声! 让他们脚下的地面,都感到了一丝轻微的震颤! 一团夹杂着黑烟的巨大火球,从那个方向冲天而起! 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不祥的暗红色! “怎么回事?!” 顾异皱起了眉,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那个方向……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正是【屠宰场后街】所在的区域! 王老爹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跟我来!上高处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飞速地冲进了旁边一栋最高的大楼。 沿着那早已坍塌了一半的楼梯,向上狂奔。 当他们气喘吁吁地冲上顶楼的天台时。 却被眼前的景象给搞得愣住了。 只见这栋楼的天台上。 以及周围所有视野开阔的高处。 竟然都或站或坐地,挤满了人! 那些人,都是C环区的“本地人”。 有拾荒者,有小帮派的成员,甚至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妓-女。 他们人手一瓶“黑水”酒或者一包劣质的香烟。 像是在看一场盛大的、露天“烟火表演”。 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兴奋和幸灾乐祸! “……操!又炸了一个!剃刀那个疯婆娘,今天是吃了炸药了吗?!” “谁说不是呢!这已经是第三个哨塔了吧?【屠夫帮】这下脸都快被抽肿了!” “活该!让他们平时那么嚣张!最好,把他们那个破‘绞肉机’也给一起点了!” 顾异和王老爹,对视了一眼。 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搞了半天。 这里他妈的是吃瓜群众的“VIP观景区”? 两人不动声色地朝着人群走去。 还没等靠近,那些原本挤在一起看热闹的拾荒人,就像见了鬼一样,纷纷捏着鼻子向两侧散开,给他们让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我操!这俩人是刚从化粪池里爬出来的吗?!” “离远点!离远点!熏死我了!不行了我要吐了,呕——” 顾异和王老爹就这么在众人嫌弃的目光中,畅通无阻地走到了视野最好的天台边缘。 然后,他们也被下方的景象给镇住了。 只见【屠宰场后街】的外围,此刻已经彻底沦为了一片战场! 三个标志性的哨塔,已经变成了三座燃烧的火炬! 无数屠夫帮的成员,如同被捅了蜂窝的马蜂。 端着枪从各个建筑里疯狂地涌出! 朝着战场的中心进行着徒劳的火力压制! 而在那枪林弹雨的中心! 一道如同黑色闪电般的娇小的身影。 正挥舞着一柄与她身材完全不符的巨大斩马刀! 每一次挥舞,都会卷起一道灰色的“气浪”! 将射向她的子弹,和冲向她的敌人一同撕成碎片! 她时而会拔出腰间的双枪,进行精准的点射! 打爆一个个隐藏在高处的火力点! 时而又从身上扔出几颗粘在建筑上的“甲虫”! 然后引发一场更加剧烈的爆炸! 她以一人之力。 硬生生地将整个【屠夫帮】上百人的武装力量。 死死地,压制在了他们自己的“家门口”! 不是“剃刀”,还能是谁?! “这疯婆娘,不知道今天是发什么疯?” 旁边一个正在兴致勃勃地,吃着“油炸变异蟑螂腿”的拾荒人。 对着王老爹搭话道。 “以前她虽然也跟【屠夫帮】不对付。” “但也从没像今天这样,直接打上门来啊!” 王老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被污水泡得皱巴巴的“薄荷”烟。 递了一根过去,沙哑地问道: “兄弟,她闹了多久了?” “嘿,有小半个钟头了吧!” 那拾荒人也不嫌弃两人身上的味道,接过烟,美滋滋地点上。 话匣子,也打开了。 “就刚才,突然就杀过来了!” “二话不说,直接炸了一个哨塔,然后对着他们的大门就是一刀!” “把他们那个纯钢的门都给劈成两半!” “【屠夫帮】的人,当然不干了,就冲出来跟她打。” “结果,你猜怎么着?” “越打,这疯婆娘,好像还越猛了!” “你看她那把刀!刚开始还没这么大呢!现在刀身上都冒红光了!越打越猛!” “你们看,现在都快赶上一扇门板了!” 王老爹和顾异听着这些话。 再一次,相视一眼。 然后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个共同的名字。 ——李飞! 除了他!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能让剃刀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那个白痴。”顾异低声咒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暖意。 他立刻发动了【声呐】。 开始在周围,这密密麻麻的“吃瓜群众”里。 搜索那个熟悉的身影。 很快。 他就找到了。 在他们斜对面,大约两百米外。 另一栋更高的烂尾楼顶上。 一个正焦急地来回踱步、心急如焚的身影。 不是李飞,还能是谁? “……王队。” 顾异碰了碰王老爹的胳膊。 “找到了。” “走。” 王老爹点了点头。 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观景区”。 朝着李飞所在的位置摸了过去。 …… “姐!姐!小心啊!” 李飞,趴在楼顶的边缘。 看着下方那在枪林弹雨中冲杀的姐姐。 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帮不上任何忙! 只能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 每一次爆炸的火光亮起。 他的心都会被狠狠地揪一下! 他甚至开始后悔了。 后悔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 把自己唯一的亲人,也拉进了这个该死的泥潭里。 就在他魂不守舍的想七想八的时候。 两只大手一左一右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谁?!” 李飞吓得浑身一激灵! 猛地,回头! 然后,他就,彻底,愣住了。 “王……王叔?!” 他看着那张,虽然满是血污和疲惫,但却无比熟悉的脸。 眼眶,瞬间就红了! “顾……顾异?!你们……你们怎么……” 他激动地扑了上去,想给两人一个大大的拥抱! 然而! 他的鼻子刚一靠近,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混合了腐烂、发酵、和各种化学废料的“终极恶臭”狠狠地撞在了他的嗅觉神经上! “呕——————!!!” 上一秒还热泪盈眶的李飞,下一秒就直接趴在地上,把中午吃的营养膏都给吐了个干干净净! “……” “……” 顾异和王老爹看着吐得昏天黑地的李飞,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喊什么喊?” 顾异没好气地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怕【屠夫帮】的人,听不见吗?” “太好了……太好了……” 李飞一边吐,一边语无伦次得说到。 “你们,都没事……真是,太好了……” 王老爹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是一阵温暖,拍了拍李飞的肩膀,沉声说道。 “你做得很好。” 然后,他转向了顾异。 “小柒和阿浩呢?” “他们在你那个秘密据点,”顾异回答道,“阿浩正在尝试联系【人联】。” 听到这话,王老爹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然后又瞬间被一种军人特有的果决所取代! “不行!”他斩钉截铁地说道,“不能再拖了!我必须立刻赶回去!亲自通话!” 他看向顾异说道: “小子!这里交给你了!” “想办法通知剃刀那个疯丫头!告诉她‘老鼠’已经出洞了!没必要再拆人家的‘屋顶’了!” “让她立刻撤退!” “我从旁边那个‘吃瓜’的嘴里听说了,【卫戍部队】的快速反应小队已经在路上了!最多还有十分钟就到!让她别被堵在这儿了!” “明白吗?!” “明白。” 顾异看着王老爹那充满了信任和托付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吧,王队。” “保证完成任务。” 第98章 手术师: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出勤率好高 “保证完成任务。” 顾异看着王老爹那充满了信任和托付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 王老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顾异的肩膀。 然后转身朝着那通往“水耗子”迷宫的秘密基地潜行而去。 他的步履依旧有些虚浮。 但他的背影却一如既往地坚挺如松。 顾异目送着他离开。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了拐角处。 他才转过头看向了旁边那个早已急得快要原地爆炸的李飞。 “顾异!我姐她……” 顾异打断了他。 “你和她约定好的‘撤退’信号是什么?” “有!有!” 李飞如梦初醒连忙从自己那破旧的背包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同样看起来像信号枪的玩意儿。 但做工明显要精良得多。 上面还刻着一个剃刀的“刀锋”标志。 “我姐说了只要看到这个信号就会在三分钟内脱离战斗!” “好,很好。” 顾异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火光冲天的战场。 又估算了一下王老爹离开的时间。 然后对李飞说道: “再等五分钟。” “五分钟后你就在这里对着天上打出信号。” “为什么要等?” 李飞有些不解。 “为了让王队跑得更远一点。” 顾异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信号一响剃刀就会撤退。” “【屠夫帮】的压力就会瞬间减小。” “到时候他们一定会分出人手搜索这里。” “我们必须给老爹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让他彻底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李飞瞬间明白了!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听你的!” “记住。” 顾异最后叮嘱了一句。 “打完信号立刻跟着我从我们来时的路撤退。” “一秒钟都不要耽搁。” “明白吗?” “明白!” 五分钟后。 一道极其刺眼的闪光信号。 在这栋烂尾楼的顶端冲天而起! 如同黑夜里最璀璨的星! 而在信号弹升空的瞬间。 顾异就已经拉起了还在发愣的李飞! “走了!” 两人不再有丝毫犹豫,像两只矫健的狸猫飞速地消失在了楼顶的阴影之中。 …… 与此同时。 “水耗子”的迷宫,王老爹的秘密据点。 陈浩正坐在那台老旧的终端前。 手指在键盘上快得几乎要拉出残影! 无数复杂得足以让任何黑客都感到头皮发麻的数据流。 在他的屏幕上疯狂地滚动着! 他在尝试追踪那个“打火机”联络器发出的信号。 他想知道那个所谓的“上级”到底是谁。 而林小柒则抱着一把小巧而精致的手弩紧张地守在门口。 虽然威力不大,但胜在无声且精准,是她唯一的防身武器。 林小柒此时正警惕地听着外面任何一丝的风吹草动。 就在这时! “……吱呀。” 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从外面缓缓地推开了。 “谁?!” 林小柒瞬间绷紧了身体! 黑洞洞的弩箭立刻对准了门口! 然而。 当她看清那个从黑暗中走出来的身影时。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王……王叔?”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喜悦! 陈浩也猛地从终端前站了起来! 看着那个虽然狼狈不堪,但却依旧活着站在他们面前的男人。 那厚厚的镜片下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睛里。 第一次涌起了一层滚烫的雾气。 “队长。” “……我回来了。” 王老爹看着眼前这两个惊魂未定的孩子。 他那早已如同钢铁般坚硬的心。 也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柔软。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疲惫的笑容。 “怎么?” “不认识了?” “看你们这副样子是准备提前给老子我开追悼会了?” “呜——!” 林小柒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扑了上去! 一把抱住了王老爹! 放声大哭了起来! 一股恶臭熏得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昏过去! 但她没有松手。 反而抱得更紧了! 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担忧和恐惧都通过这个充满了“味道”的拥抱宣泄出来! “太好了……王叔……呜呜……(呕)……你没事……真的太好了……(呕)……” 她一边哭一边强忍着那直冲天灵盖的生理性反胃。 样子显得既心酸又有些滑稽。 “行了行了。” 王老爹被她这副样子搞得也是哭笑不得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快松开,再抱下去你就要被你王叔给熏晕过去了。” 陈浩没有笑。 他只是默默地走上前。 从林小柒带来的急救包里拿出干净的绷带和消毒液。 然后一言不发地开始为王老爹处理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 王老爹看着眼前这两个为了他担惊受怕了一天一夜的孩子。 心中充满了温暖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他知道。 自己的“特工”身份已经将他们彻底卷入了一场本不属于他们的风暴。 “……阿浩。” 他看着正在为自己包扎的陈浩沉声问道。 “那个‘打火机’你用了吗?” “用了。” 陈浩点了点头。 “就在半个小时前。” “按照您的录音指示启动了。” “它不是即时通讯。” “而是向一个我们无法追踪的加密频道。” “发送了一段包含了‘接头时间’和‘地点坐标’的简短信息。” 他看了一眼终端上的记录。 “信息的内容是……” “一小时后东区‘铁龙’公路三号桥下。” 三十分钟! 王老爹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小柒扶我起来!” 他不顾陈浩的劝阻挣扎着就要站起身! “队长!您的伤!” “死不了!” 王老爹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必须亲自去!” 他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录音只是“证据”。 但只有他这个“活人”亲口向林指挥汇报。 才能将这件事的威胁等级提升到最高! 才能让【人联】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最正确的反应! “阿浩,小柒。” 他看着眼前的两人用一种命令语气说道。 “你们两个留在这里,哪儿也不准去!” “等顾异和李飞的消息!” 他走到门口,从墙角的衣架上取下了一件最干净的、备用的夹克换上。 又用水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将脸上的血污和那股下水道的恶臭处理了一下。 最后。 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这两个如同自己孩子般的队员一眼。 “……等我回来。” 说完。 他便再次融入了那深沉的夜色之中。 而这一次。 他不再是孤军奋战的“老兵”。 【屠宰场后街】。 战火愈演愈烈。 剃刀已经彻底进入了状态。 她那柄巨大的斩马刀刀身上燃起了一层灰色的气焰! 每一次挥舞都带着足以融化钢铁的恐怖力量! 就在她又一次将一座瞭望塔拦腰斩断时。 一道极其刺眼的闪光信号在远处最高的烂尾楼顶冲天而起! 剃刀那双已经泛红的瞳孔一凝! ——“老鼠”出洞了! 她不再有丝毫犹豫! 猛地将刀尖对准了前方的还敢往前冲的追兵! 然后将刀身内积蓄的“暴食”能量毫无保留地咆哮而出! “吼——————!!!” 一道覆盖了前方整个街道的、恐怖的灰色能量吐息瞬间爆发! 将所有的敌人和建筑都狠狠地推了回去,制造出了一片长达五秒钟的“真空地带”! 而她则借着这个机会! 猛地转身! 将钩索枪射向远处的高楼! 整个人如同一只黑色的猎鹰瞬间拔地而起,就要消失在钢铁的丛林之中! 然而! 就在她即将荡入黑暗的瞬间! 一道漆黑的、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她前方的墙壁上! 那是一个高瘦、穿着一身考究的黑色西装脸上戴着惨白陶瓷面具的男人。 手术师! 只见他手中那柄看似脆弱的解剖刀对着剃刀那根绷紧的、由特种合金制成的钩索! 轻轻地一划! “嗤——” 没有丝毫阻碍! 那足以吊起一辆卡车的钩索竟如同脆弱的蛛丝般被无声地切断。 失去了着力点的剃刀从十几米的高空朝着地面急速坠落! 但她毕竟是C环区最顶尖的行刑人。 在半空中一个极限的扭身双脚在墙壁上连点几下卸去了大部分的冲击力。 最终以一个半蹲的姿势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她抬起头,眼神冰冷地看着那个同样从墙壁阴影中缓缓走下、挡住了她所有退路的“手术师”。 周围那原本已经畏战的屠夫帮成员在看到这个男人出现后,竟都如同见了猫的老鼠纷纷噤声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让出了一片巨大的空地。 剃刀缓缓地站直身体,将那柄燃烧着灰色气焰的巨大斩马刀扛在肩上,歪着头打量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 那张被金属面具遮住了一半的脸上,勾起了一抹充满了暴虐和兴奋的弧度。 “哟?” “这不是屠夫帮养的那条最会打扫卫生的看门狗吗?” “怎么?” “终于舍得从你的狗窝里爬出来了?” 手术师没有理会她的嘲讽。 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目光看着剃刀。 缓缓地开口。 “你觉得这里。” “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原来不是吗?” 剃刀咧嘴一笑。 第99章 开始敲响的丧钟 东区,“铁龙”公路,三号桥下。 这里是C环区最荒凉的角落之一,桥下是一片堆满了建筑垃圾和生活废料的巨大阴影区。 王老爹独自一人靠在一根满是涂鸦的桥墩上,看起来就像一个在这里等待雇主发活的普通零工。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旧式四轮通勤车,缓缓驶入桥下的阴影里,停在了距离王老爹不到十米的地方。 车上下来一个同样穿着便服、身材高大的男人,正是林指挥官。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任何潜在的威胁后,才迈开沉稳的步伐,快步走了过来。 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时间紧迫。 “伤怎么样了?”林指挥官看着王老爹那苍白的脸色,沉声问道。 “死不了。”王老爹沙哑地回答。 “东西呢?” 王老爹没有回答,只是将那支记录着一切的录音笔,从口袋里掏了出来直接递给了对方。 林指挥官接过录音笔,立刻插入自己随身携带的加密终端,戴上了单边耳机。 王老爹那沙哑的、充满了军队术语的“汇报”,开始在他的耳中响起。 “……报告上级,代号‘老兵’……” “……【屠宰场】……人体实验……” “……背后,存在一个,更庞大的、带有宗教性质的秘密组织……” “……仪式……‘主教’……” 听着录音里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词汇,林指挥官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阴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风暴正在凝聚。 当他听到王老爹关于【肉神】已经成长到D级,并且正在被催肥至C级的推断时,他那握着终端的手,青筋暴起! 录音,播放完毕。 林指挥官摘下耳机,眼神已经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 他看着王老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后怕。 “……老王,你这次真是立了大功了。” “我知道。” “你现在立刻跟我回B区!”林指挥官斩钉截铁地说道,“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不。”王老爹却摇了摇头,“我的家人,还在C区。” “在事情没有彻底解决之前,我哪里也不去。” 林指挥官看着他那倔强而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劝不动这头老犟牛。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拍了拍王老爹的肩膀。 “……好!” “那你就给我,好好地活下来!” “我现在就回去调动【快速反应部队】!” “半个小时内,我会彻底封锁【屠宰场】!”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犹豫,转身快步走回车上! 黑色的通勤车发出一声低吼,瞬间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 C环区,南区。 一所看起来有些破旧,但打扫得很干净的“启明星”儿童教育所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擦得锃亮的玻璃窗洒了进来,给这灰暗的末日城市带来了一丝难得的温暖。 教室里,十几个穿着干净旧衣服的孩子正坐得笔直,聚精会神地听着讲台上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讲课。 “……所以,我们看。” “旧世界的历史,很有趣。” “它告诉我们,每一次文明的进步,都伴随着牺牲。” “就像我们现在能用上稳定锚,也是因为三十年前有无数的先辈,用生命为我们探索出了道路。” “他们,是伟大的。”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白衬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的脸上总是挂着一副温和的、充满了鼓励的微笑。 他的声音温和且充满了磁性,像一个最优秀的学者,总能把最枯燥的知识讲得生动有趣。 他就是这所教育所的老师之一,也是孩子们最喜欢、最尊敬的…… ——“夏老师”。 “……好了。” 夏老师微笑着合上了书本。 “今天就先讲到这里。大家休息一下,准备上下一节的手工课。” “好——!” 孩子们发出了欢快的呼喊。 夏老师看着孩子们那天真烂漫的笑脸,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温柔了。 他缓缓地走出了教室,来到了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 他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是一只用不知名生物的几丁质外壳雕刻而成的、栩栩如生的黑蝉。 他将黑蝉放在桌上,用手指在蝉翼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一股只有“同类”才能接收到的精神波动,瞬间扩散了出去。 几秒钟后,他收到了“回信”。 一段同样无声的、充满了“焦急”与“警告”的精神波动,从遥远的B区传了过来。 黑蝉的翅膀,轻微地,震动着。 夏老师(主教),无声地“解读”着那段信息。 ——“【人联】,部队已出动。” ——“目标,【屠宰场】。” ——“B计划,已暴露。” 主教敲击蝉翼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了一下。 “……暴露了吗?” 他有些意外。 在他的计划里,【屠宰场】这枚最好用的“白手套”,应该还能再争取一点时间才对。 不过,没关系。 “可惜了。” 他看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轻声自言自语。 “【肉神】的成长性比预想的要好……还有【屠夫帮】那群忠诚的工具。” “本来还想再多用一段时间的。” “不过……” 他的脸上,重新露出了那温和而悲悯的笑容。 “……既然棋盘已经被打乱。” “那就干脆把水搅得再浑一点吧。” “毕竟实验数据,已经采集得差不多了。” “也该到它们发挥最后余热的时候了。” 他再次拿起那只黑蝉,不再急促,反而带着一种在弹奏催眠曲般诡异的优雅! 那段无形的精神波动,穿透了层层的墙壁和钢铁,精准地传达到了遥远的、屠宰场地下的最深处! ——“清理”指令。 ——“餐桌,已经脏了。” ——“把所有的厨余都倒掉吧。” ——“别让客人的喧哗,打扰了真正晚宴的准备。” 做完这一切。 主教将黑蝉重新放回了怀里。 然后转身走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开始不紧不慢地准备起了下一节手工课要用的材料。 彩色的卡纸、安全的剪刀、还有一罐无毒的胶水。 他拿起一张红色的卡纸,脸上重新挂上了那温和而鼓励的笑容。 “今天的课程,是折喇叭花呢。” 他轻声说道。 “孩子们,一定会很喜欢的。” 第100章 屠夫帮:我靠( ‵o′)凸,我家咋没了?(大章) 屠宰场,地下四层。 那个供奉着【肉神】的溶洞里。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站在一个独立的控制室里。 他就是的生物主教,一个早已将自己的灵魂献给了“进化”的疯子。 就在刚才。 他收到了来自大主教的“福音”。 ——“把所有的厨余都倒掉吧。” “如您所愿,我的大主教。” 他对着空气,恭敬地鞠了一躬,脸上是病态的兴奋。 他看着溶洞中央那个被巨大的肉块。 眼神如同在看一件艺术品。 “可惜了。” 他有些惋惜地喃喃自语。 “再给它一个月的时间。” “它甚至能真正地突破C级的壁障。” “到时候,我们就能采集到更珍贵的进化数据了。” “不过……” 他的笑容变得更加疯狂。 “……既然,是大主教的旨意。” “那么就让为即将到来的晚宴。” “来个更盛大,华丽一点的开场烟花吧!” 他不再犹豫。 从怀里掏出了一根黑色的、像是用什么东西的脊椎骨打磨成的笛子。 他把骨笛放在嘴边,吹了一段没有声音的调子。 一股奇怪的念头,瞬间传了出去。 “嗡——!” 整个溶洞,都跟着震了一下! 神龛里那坨巨大的【肉神】,猛地一颤! 然后就像打了气的猪尿泡,开始疯狂地变大! “砰!砰!砰!” 那些用来束缚它的钢铁锁链和白骨祭坛。 锁着它的铁链子,像麻绳一样被一根根绷断! 那玩意儿几秒钟的功夫,就从二十米涨到了五十多米! 还在变大! “吼——————!!!” 一声根本不像活物能发出的、充满了“饿”的吼叫,从它身体里炸开! 它那位于身体中央的巨大口器,张开到了一个恐怖的角度! 一股巨大的吸力瞬间爆发! 不再是被动地吸收管道里的“肉浆”! 而是,主动地开始吞噬周围的一切! 墙壁、管子、铁架子,甚至那些还在地下乱跑的屠夫帮的人,都被它一口吞了进去! “不——!救命!” “啊——!” 惨叫声响了几下就没了。 无数凄厉的惨嚎声,在地下基地的每一个角落响起! 但很快就被那更加恐怖、血肉被撕裂和吞噬的声音所淹没! 【屠夫帮】,这个在C环区作威作福了近十年的地下王国。 在他们自己亲手“喂”大的“神明”面前。 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就被当成了开胃的甜点! 而那个引发了这一切的生物主教。 早就启动了一件一次性的“空间跳跃”奇物。 消失在了原地。 只留下他那充满了狂喜和病态的笑声,在这即将崩塌的地下世界里缓缓回荡。 “享受吧,凡人们。” “这,就是神赐予你们的救赎啊!” …… 屠宰场,地下三层。 那间只有最高层才能进入的秘密房间里。 气氛却不似往日的森严,反而带着一丝谄媚的油滑。 一个身高接近两米、浑身肌肉如同铁疙瘩般的巨汉,正亲自为一个西装革履的胖子倒着酒。 他就是【屠夫帮】说一不二的“王”。 C环区,所有“肉食”的掌控者。 ——“庖丁”。 而那个能让他如此恭敬对待的胖子,自然是马文彬经理。 “马经理,您放心!” 庖丁将一杯价值上千信用点的“旧世界白酒”恭敬地递了过去。 声音如同两块磨盘在摩擦,嗡嗡作响。 “那只老鼠,跑不了!” “我已经,让“手术师”出手了!” “最多再过十分钟!” “我一定把他的脑袋,拧下来给您当烟灰缸用!” “哼!” 马文彬冷哼了一声,接过酒杯,却没有喝。 他虽然在组织里只是个“外围成员”。 但常年跟这些人打交道,也让他养出了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庖丁。” 他慢悠悠地开口了,语气里充满了敲打的意味。 “主教大人,对这次的仪式很看重。” “他可是亲口答应了我。” “只要这次的仪式顺利。” “就引荐我加入内环,成为真正的神选。” 他看了一眼身旁这个如同铁塔般的巨汉,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当然,也少不了你的好处。” “到时候整个C环区的地下世界,都归你管。” 庖丁的眼中瞬间爆发出了一股贪婪的精光! “……多谢马经理提携!多谢主教大人!” 他连忙躬下了那如同熊背般的腰。 然而。 就在马文彬还在为那虚无缥缈的未来画着大饼时。 一股让他们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恐怖震动! 猛地从他们脚下的传了过来! “嗡——————!!!” 整个房间都在剧烈地摇晃! 桌子上的酒杯“哐当”一声摔在了地上! “怎……怎么回事?!” 马文彬那养尊处优的身体,被晃得一屁股从沙发上摔了下来! 脸上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 “是……是地震吗?!” “不!不对!” 庖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无比!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股震动的源头,就在他们脚下! 就在那个他们最熟悉也最恐惧的…… ——“神龛”里! “吼——————!!!” 一声充满了极致“饥饿”的咆哮! 穿透了层层的合金与岩石! 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两人的心脏上! “噗!” 马文彬当场就喷出了一口鲜血! 整个人像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 而庖丁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单膝跪地,那双如同饿狼般的眼睛里,只剩下了无尽的恐惧!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主教大人……为什么要……” 他的话还没说完。 “轰隆隆隆隆——!!!” 更加恐怖的、如同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从下方传来! 他们脚下那坚实的合金地面,竟如同脆弱的饼干般,寸寸龟裂! 无数,狰狞的、如同地狱藤蔓般的血肉触须,从裂缝里,疯狂地,钻了出来! 一把,就,缠住了,那,早已吓傻了的马文彬! “不——!救我!庖丁老大!救我!” 马文彬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嚎! 但庖丁已经自身难保! 他也被好几根更粗壮的触须,死死地捆住了手脚! 两人就像两只被蛛网黏住的虫子。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中。 被硬生生地拖进了那不断扩大、深不见底的裂缝之中! …… “轰隆隆隆隆——!!!” 地面,开始发疯一样地抖动! 就像地震了一样! 【屠宰场后街】。 那些还在看热闹的吃瓜群众,这下彻底傻眼了! “地……地震了?!” “快跑啊!!!” 人群瞬间就炸了!尖叫声、哭喊声、骂娘声响成一片! 无数人连滚带爬地往外跑,生怕地上裂开个口子把自己吞进去! 那些,刚刚,才,从“剃刀”的袭击中,缓过神来的屠夫帮成员。 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就惊骇地看到。 他们脚下那坚实的水泥地面。 竟如同脆弱的饼干般,寸寸龟裂! 一道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缝,疯狂地向四周蔓延! 而在战场的中心。 正在被剃刀压着打得的手术师,也猛地停了下来! 他脚下的地,正在像波浪一样起伏、裂开! 他不敢相信地回头一看! 家……就这么没了? 而他的对手,剃刀也停了下来。 她没有跟随着周围人一起逃跑。 她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被金属面具遮住了一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她那双一直冰冷如刀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 像两颗在黑夜里被点燃的炭火! 她没有再看手术师一眼。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片正在坍塌的废墟中心所吸引。 一股磅礴、纯粹的“血肉”气息,正从那里冲天而起! 那股气息,对普通人来说是末日。 但对她和她手中那柄名为【饿鬼】的魔刀来说。 却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宴! “嗡……” 她手中那柄巨大的斩马刀,开始发出了如同饿兽般低沉的嗡鸣! 刀身上,那因为与长时间连续激战而亮起的暗红色纹路,开始变得如同烙铁般滚烫! 一层灰色、如同雾气般的气焰,从刀刃上蒸腾而起! 将周围的空气都烧灼得微微扭曲! 刀的形态,也在发生着肉眼可见的变化! 原本还算平直的刀背上,竟缓缓地,“长”出了一排如同鲨鱼牙齿般的、狰狞的倒钩! 整把刀变得更加巨大、也更加狂暴! 而与之共生的剃刀,也在发生着同样恐怖的变化。 她那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开始浮现出,和刀身上一模一样的暗红色纹路。 额头上那被金属面具遮住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上顶起,改变着面具的轮廓。 甚至,连她呼出的气息,都带上了一丝灼热的灰色的雾气。 她用一种欣赏“美食”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即将破土而出的庞然大物。 然后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 “……开饭。” 紧接着! 在所有人那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目光中! 那座作为【屠夫帮】总部的、巨大的屠宰场建筑! 从地基开始轰然坍塌! 然后! 在所有人那见了鬼一样的眼神里! 一坨由烂肉、断掉的铁管子、和无数张痛苦的人脸揉在一起的“活肉山”! 硬生生地从地底下“长”了出来! 像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毒瘤出现在了C环区的天空下! 一股又脏又饿的恐怖气息,瞬间就冲向了四面八方! 硬生生地从地底“挤”了出来! 彻底暴露在了C环区那,灰蒙蒙的天空之下! …… C环区,卫戍部队巡逻总部,顶层办公室。 赵承平正背着手站在窗前。 他没看远处那如同世界末日一样的场景,而是低着头看着楼下那些乱成一锅粥的巡逻车。 就在刚才,B区指挥中心发来了通知,让【快速反应部队】过境去清剿【屠宰场】。 他知道,屠夫帮那边已经被注意到了,一部分计划已经暴露了。 所以,他平静地向主教汇报了这一切。 此刻,看着远处那冲天而起的“血肉奇观”,他那张国字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只有一种近乎于狂热的、看“艺术品”一样的平静。 仿佛那被吞噬的无数生命,在他眼里,都只是为了这伟大“艺术”的诞生,而献身的颜料。 与此同时。 【人联】高墙之内,B环区。 卫戍部队,指挥中心。 代表着高威胁等级的警报声,瞬间响彻了整栋大楼! “——警报!警报!” “——检测到,南区‘屠宰场’区域,出现,超高强度污染源反应!” “——能量读数,正在,指数级攀升!” “——已突破,D级阈值!正在,逼近C级!” “重复!这不是演习!威胁等级——准C级灾害!” 指挥中心里一片死寂。 林指挥官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从“绿色”瞬间变成“深红色”的光点,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全是火! 他知道,自己还是慢了一步。 但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他是这里的总指挥,必须为整个城市负责! 他走上前,拿起了那个红色的、最高权限的通讯器。 深吸一口气,用钢铁一样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接中央快速反应部队,白鸦专线。” 通讯兵的手抖了一下,但还是立刻接通了! “白鸦。” 林指挥官的声音,直接传到了高墙之上某个秘密的机库里。 “——任务开始。” “目标,南区屠宰场。” “威胁等级,准C级。” “允许,使用雪国。”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同样冰冷的、年轻的回答。 “收到。” 林指挥官放下通讯器,又拿起了另一个频道。 “……命令!” “所有在C区外围的【快速反应部队】小队!” “立刻在灾害区域外围,建立隔离带!” “封锁所有下水道和交通路口!” “随时准备,接应白鸦!” 下一秒! 高墙之上,一座伪装成气象站的秘密机库缓缓打开! 一架通体雪白、造型科幻的“垂直起降”战斗机! 像一只醒来的猛禽,从黑暗中冲天而起! 瞬间就超了音速,拉出一道白色的尾焰! 朝着那已经被血和乱彻底淹没的南区! ——飞了过去! 第101章 鼹鼠:我任务目标炸了? 时间回到王队和鼹鼠分别的时候。 王老爹的身影消失在了那条通往生路的黑暗管道里。 鼹鼠则平静地转过身。 从地上捡起了一把被丢弃的冲锋枪。 朝着那喊杀声震天的A区。 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他要去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了。 一个前去“支援”的、忠心耿耿的巡逻队副手。 他没有走直线。 而是选择了一条更偏僻、可以绕到战场侧翼的维修通道。 很快。 A区三号通道的拐角就遥遥在望了。 然而。 还没等他靠近。 一股纯粹、暴虐的“怪物”气息。 就如同一堵无形的墙撞在了他的感知上! “鼹鼠”的脚步瞬间停住了! 他将自己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只探出了半个头。 通道里尸横遍野。 而在那尸山血海的中央。 一个身高超过两米五由森然白骨和暗红色肌肉纤维构成、手持白骨屠刀的“怪物”。 正沐浴在警报的红光之下! 将一个还在抽搐的敌人用巨大的骨刀钉在了墙上。 然后任由那喷涌的鲜血洒满全身。 “这是……什么东西?” 鼹鼠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可以肯定! 这绝对不是【屠夫帮】里任何一个已知的改造人! 那些被红姐当成宝贝一样藏起来的“疯狗”。 虽然也很强。 但跟眼前这个比起来。 简直就像是没断奶的奶狗! 这是一头纯粹野生、为了杀戮而生的诡异! 他立刻就明白了。 今晚那个搅乱了整个屠宰场的入侵者。 不是人。 而是这头不知从何而来的怪物! “疯了。” “鼹鼠”在心中默默地给出了评价。 “一个老兵中的怪物。” “一个真正的怪物。” “今晚这【屠宰场】是捅了怪物窝吗?” 他毫不犹豫立刻做出了最正确的判断。 ——溜! 这种级别的神仙打架已经不是他这个“凡人”能掺和的了。 强行凑上去只会被“怪物”撕成碎片! 他立刻转身。 用一种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原路返回! 然后在通讯频道里用一种充满了“惊恐”和“后怕”的语气汇报道: “……报告刀疤脸老大!” “A区……A区那边顶不住了!” “那……那是个真正的怪物!兄弟们都死了!” “我……我受伤了!请求撤回到外围重新布防!” 通讯器那头乱成一团,根本没人理会他这个“逃兵”。 这正中鼹鼠下怀。 他名正言顺地脱离了那个最危险的战场中心。 重新回到了他最熟悉的岗位上。 东三号门,一个负责监控货运通道的、最偏僻的哨塔里。 这里视野开阔且远离战场。 是最完美的“观察点”。 鼹鼠靠在墙角点上了一根烟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了麻木。 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遭遇只是一场幻觉。 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分析着刚刚得到的情报。 “……那个怪物是从外面来的。而且时间这么巧就,在王振国被困的第二天来。” “那么他和王振国会不会是一伙的?” 就在他思索之际! “轰隆——!!!” 一声比刚才地下爆炸更加剧烈的巨响! 从屠宰场的正门方向传了过来! 整个哨塔都跟着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操!又怎么了?!” 鼹鼠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立刻拿起哨塔里的高倍望远镜,朝着那个方向望了过去! 然后。 他就看到了一个感到无比棘手的“疯女人”。 ——“剃刀”! 她正如同一头黑色的雌豹。 在屠宰场的外围进行着破坏! 鼹鼠立刻就明白了。 又一个“第三方势力”入场了! 而且看样子也是针对屠夫帮来的。 但他观察了一会儿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剃刀的攻击很疯狂很暴烈。 但她几乎没有主动去攻击那些已经吓破了胆的普通帮众。 她的目标极其明确! ——哨塔、发电机、监控探头、武器库! 是所有能对【屠夫帮】的防御体系造成最大破坏的设施! 她是在拆家! “她在吸引注意力。” 鼹鼠瞬间就洞穿了剃刀的战术意图!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了出来。 这个时间点…… 这个同样是“制造混乱”的行动模式…… 这个疯女人和地底下那只“骸骨怪物”以及王振国…… 会不会……是一伙的? 他无法确定。 但这并不妨碍他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判断。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无论他们是不是一伙的。 至少在搞垮【屠宰场】这件事上。 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既然有人在明面上掀桌子。 那他这个藏在暗地里的“老鼠”不跟着推一把就太说不过去了。 想到这里,鼹鼠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笑意。 他悄悄地离开了哨塔。 没有再往战场中心凑。 而是像一道真正的影子。 绕到了屠宰场的侧翼。 那里是整个建筑的“动力核心”所在——备用发电机房。 他知道,为了应对C环区那极不稳定的电力供应。 【屠宰场】的地下配备了三台大功率的柴油发电机。 而地面上这个机房就是它们的油箱。 里面不仅有复杂的控制线路。 还储存着数吨高度易燃的柴油! 他没有选择潜入。 风险太大了。 他只是躲在百米开外的一处废墟里。 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一次性磁吸式的“遥控引爆器”。 这是他在进入C环区前【九州情报总署】的技术部门为他特制的“保险”之一。 威力不大。 但足以点燃一场大火。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正搞破坏的剃刀。 又看了看自己手中这个冰冷的“玩具”。 然后笑了。 “既然要热闹。” “那就再热闹一点吧。” 他启动了引爆器上一个极其微弱的“热能感应”模式。 然后用一种极其精准的、投掷飞刀般的手法。 将这个小小的“铁片”。 朝着发电机房那个半开着的、用来散热的百叶窗。 ——扔了过去! “啪嗒。” 引爆器无声地吸附在了百叶窗的内侧。 完美地隐藏在了阴影里。 做完这一切。 鼹鼠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他知道。 最多再过五分钟。 当发电机因为长时间高负荷运转而散发出的热量达到临界点时。 这个小小的“惊喜”就会自动引爆! 他要在那场真正的“烟火秀”开始之前。 彻底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 地面之上。 就在手术师出现与剃刀展开对峙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时。 谁也没有注意到。 屠宰场的侧翼那间本该守卫森严的发电机房。 突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爆响! 紧接着! “轰——————!!!!!!” 一场比剃刀之前制造的所有爆炸都更加剧烈、更加恐怖的殉爆! 轰然炸响! 巨大的火球如同一朵在地面盛开的死亡之莲! 瞬间就将半个发电机房和与之相连的燃料库彻底吞没! 黑色的浓烟夹杂着炙热的火焰冲天而起! 形成了一道高达数十米的、如同末日般的…… ——狼烟! …… 鼹鼠站在屠夫帮远处的一个阴影里,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已经彻底乱成一锅粥的是非之地。 他感觉今晚的事情透露着一股诡异的“失控感”。 无论是那只神秘的骸骨怪物。 还是这个突然发疯的剃刀。 都超出了他原本的预料。 他需要立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将他这几天搜集到的所有情报—— 包括“清道夫”的工作内容、红姐的“红房”、那些被榨干的尸体、还有帮众们晚上会带着“喷洒设备”出去的可疑行为…… 全部整理出来。 然后上报给林指挥。 然而。 就在他刚刚离开屠宰场不到五百米时! 一股让他浑身汗毛倒竖的、恐怖的震动! 从他身后的地面传了过来! “轰隆隆隆隆——!!!” 那不是爆炸! 而是某种更加庞大、更加沉重的“东西”从地底下“拱”出来的声音! 鼹鼠猛地回头! 然后他看到了那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那刚刚还灯火通明的【屠宰场】。 其地基竟如同一块被无形巨手捏碎的饼干! 轰然向上隆起! 无数钢筋混凝土的碎片四散飞溅! 紧接着! 一根不!是成百上千根由纯粹的血肉和肿瘤构成的、巨大无比的肉质触须! 如同破土而出的、地狱的藤蔓! 撕裂了大地刺向了那灰蒙蒙的天空! 它们疯狂地蠕动着纠缠着融合着! 最终在那片废墟的中央汇聚成了一个不断膨胀的、令人作呕的活体肉山! “……” 鼹鼠彻底懵逼了。 他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正在不断膨胀的“肉山”。 大脑一片空白。 卧底…… 卧到目标当着自己的面原地爆炸了? 这他妈的算什么? 任务失败了? 不。 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看着那被彻底摧毁的、连一块完整的砖头都找不到的屠宰场。 一个冰冷的词汇瞬间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毁尸灭迹! 第102章 剃刀:开饭了家人们! 【屠宰场】的废墟之上。 那座由纯粹血肉构成的“活体肉山”还在不断地膨胀、蠕动。 它的直径已经超过了五十米! 高度更是超过了三十米! 像一座拔地而起的、血腥的“小山丘”! 原本还算高大的屠宰场建筑残骸对比之下如同孩童的积木! 无数粗大的、如同巨蟒般的血肉触手从它的体表伸出,胡乱地抽打着周围的一切! 每一次挥舞都带着足以将混凝土墙壁轻易砸成碎片的恐怖力量! C环区那灰蒙蒙的天空下,仿佛降临了一场由血肉和哀嚎构成的暴雨。 “……跑……快跑啊!!!”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之前还在天台上兴致勃勃吃瓜的拾荒人们,此刻已经彻底吓傻了! 他们扔掉了手里的酒瓶连滚带爬地从楼上冲下来,尖叫着,哭喊着,恨不得自己多长出两条腿来! 一些离得比较近的、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屠宰场外围守卫成了第一批“食材”。 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举起枪。 就被从天而降的血肉触手瞬间卷住! 然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中,被硬生生地拖进了那座“肉山”的本体消失不见!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蔓延了整个屠宰场后区。 无数住在附近的居民被那如同地震般的巨响惊醒! 他们惊恐地从窗户里探出头。 然后就看到了那如同神话里的末日巨兽般的、恐怖的“肉山”! 一时间整个南区都乱成了一锅粥! 但在这场末日般的逃亡中。 有一个人却是例外。 剃刀。 就连屠夫帮的手术师看到这玩意第一反应也是先溜为敬。 而她不但没有跑,反而不退反进! 她站在距离那座“肉山”不到五十米的一栋矮楼的屋顶。 那张被金属面具遮住了一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然后她动了。 她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从楼顶一跃而下! 手中的斩马刀,那柄名为【饿鬼】的魔刀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如同饿兽般的兴奋嗡鸣! 刀身上那层灰色的气焰瞬间暴涨! 将整把刀都包裹成了一柄长达三米的狰狞能量巨刃! “吼——!!!” 那座“肉山”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个胆敢挑衅自己的“小虫子”! 十几根由血肉构成的、如同攻城锤般的巨大触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剃刀狠狠地砸了下来! 剃刀没有傻到去硬扛。 她在那漫天飞舞的致命触手之间高速地闪转腾挪! 她的目标不是“肉山”的本体。 而是那些砸落在地来不及收回的…… ——“触手”! 就在一根触手因为攻击落空,而砸在地上露出零点五秒破绽的瞬间! 剃刀的身影瞬间出现在了它的旁边! 手中的灰色巨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死亡的圆弧! “嗤啦——!” 那根比她腰还粗的血肉触手竟如同热刀切黄油般! 被轻而易举地从中斩断! 断掉的触手在地上疯狂地扭动着。 但还没等它被“肉山”本体回收回去。 【饿鬼之刃】就已经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刀身上那灰色的气焰猛地暴涨! 将那重达数百公斤的断裂触手瞬间包裹! 然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中。 将其彻底“消化”! 化为最精纯的“血肉能量”被那柄贪婪的魔刀尽数吞噬! 剃刀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股磅礴而狂暴的能量正通过与她相连的刀柄源源不断地涌入自己的身体! 那感觉就像一个快要饿死的人一头扎进了堆满食物的粮仓! ——爽! ——前所未有的爽! 她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都在咆哮!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那早已达到瓶颈的力量,有隐隐约约松动的迹象。 但这样的“偷吃”并非没有代价! “轰——!” 就在她刚刚“吃”完一根触手时。 另一根从她背后悄无声息袭来的触手狠狠地抽中了她的后背! “噗!” 剃刀整个人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中! 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她像个破娃娃一样飞了出去! 重重地撞塌了一堵断墙! 然而。 还没等“肉山”发出胜利的咆哮。 那个本该已经身受重伤的女人。 竟缓缓地从废墟里站了起来! 她被抽中的后背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森然的白骨! 但那刚刚才被她“吞噬”掉的庞大能量正在疯狂地修复着她的身体! 那些狰狞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 短短几秒钟! 就只剩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 她非但没有被重创! 反而因为这场“生死之间”的刺激和那股磅礴能量的冲刷! 她体内的“野兽”被彻底唤醒了! “……哈……哈哈哈哈……” 她发出了压抑不住的、充满了疯狂和愉悦的笑声! 之前那因为激战而仅仅是“浮现”在皮肤表面的暗红色纹路。 此刻竟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印进了她的血肉之中! 变得更加深邃也更加妖异! 仿佛那不再是“纹路”,而是她身体内部正在疯狂搏动的全新“血管”! 她额头上那已经顶起面具轮廓的小小骨角。 在这股能量的催化下,竟“咔嚓”一声刺破了坚硬的金属面具! 两根如同羚羊般弯曲、表面布满了诡异纹路的漆黑“鬼角”。 彻底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那双本就猩红的眼睛,此刻更是红得如同两颗即将滴出血来的红宝石! 连瞳孔的形状都从圆形拉长成了野兽般的、冰冷的竖瞳! 她整个人的气息在这一刻彻底完成了质变! 从一个强大的“人类”。 变成了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不够……” “还不够!!” 她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 在清理掉第一波触手后,她竟毫不停歇整个人如同一颗黑色的流星狠狠地撞向了那座“肉山”的本体! 她要“吃”得更多! …… 距离战场一公里外。 另一栋烂尾楼的阴影里。 顾异正死死地按住早已吓得腿都软了的李飞不让他发出任何声音。 “那……那是我姐吗?” 李飞看着远处那个在“肉山”上疯狂劈砍的、如同魔神般的身影声音都在发颤。 “那真的是我姐吗?!” “是她。” 顾异的脸色也同样凝重,他死死地盯着那片战场大脑在飞速运转。 时间稍微回溯到二十分钟前。 在打出信号弹后,他和李飞立刻从那栋楼上撤离。 但他们并没有跑远。 因为他们很快就发现剃刀虽然收到了信号,但并没有第一时间撤退。 反而和那个突然出现的“手术师”展开了对峙。 两人躲在另一栋楼里远远地观察着。 他们目睹了那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 也看到了那场由“鼹鼠”在暗中引发的爆炸。 “……我操!屠宰场自己炸了?!” 李飞当时看得目瞪口呆。 但顾异却敏锐地察觉到那场爆炸的位置和时机都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在故意为之。 紧接着就是那场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肉山降临”。 那一刻顾异就明白了。 【屠夫帮】完了。 “走!” 在看到那座“肉山”出现的第一时间顾异就立刻做出了最正确的判断! 他一把架起还处于震惊中的李飞,朝着远离战场的方向疯狂撤离! 这不是他们能掺和的战斗! 那东西散发出的气息已经远远超出了E级的范畴! 那是真正的“天灾”! “可是我姐她……” “她自己会跑!”顾异低吼道,“我们留在这里只会成为她的累赘!” 李飞虽然心急如焚,但也知道顾异说的是事实。 只能咬着牙跟着他一起逃命。 而现在…… 看着那个不但没跑反而主动冲上去“开饭”的姐姐。 李飞的三观彻底碎了。 “我姐……疯了吗?!” “不,她没疯。” 顾异看着远处那道越来越狂暴的身影,和那柄越来越狰狞的巨刃缓缓地摇了摇头。 观察了那么久,他瞬间就明白了剃刀的意图。 剃刀的那边诡异的斩马刀拥有吞噬强化的能力,而且随着战斗,剃刀身上的气息变得越来越强。 剃刀她是在“刷经验”! 她要把这头暴走的灾害当成自己和那把魔刀的“升级包”! 【肉神】本身的直接攻击性并不算顶级。 只要不被卷入它的核心,在它的边缘地带进行“游击战”,一边打一边“吃”。 对于剃刀这种拥有超强机动性和恢复能力的“狂战士”来说。 这简直就是一场千载难逢的“饕餮盛宴”! “……我们先走。” 顾异做出了决断。 “去找阿浩和小柒跟他们汇合。” “你姐姐她比我们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强大得多。” “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说完他不再给李飞任何反驳的机会,半拖半拽地拉着他彻底消失在了这片混乱的区域。 他知道。 剃刀不需要他去救。 她现在正“吃”得开心呢。 第103章 白鸦 “——所有单位注意!所有单位注意!” “这里是前线指挥!命令变更!” “放弃对【屠宰场】的封锁任务!” “重复!放弃封锁!” “所有小队立刻以‘肉山’为中心向外扩散五百米!建立一级隔离带!” “任务目标:疏散所有平民!压制‘肉山’的扩张!等待‘哨兵’抵达!” C环区的各个角落。 那些刚刚才接到命令正准备开赴【屠宰场】的【人联·快速反应部队】小队。 都在同一时间收到了这条让他们心头一沉的“新命令”。 他们是【人联】处理诡异事件的“专家”。 每一个成员都是从【卫戍部队】里百里挑一选拔出来的精英老兵。 他们见惯了生死,也处理过无数棘手的诡异事件。 但他们更清楚地知道。 当“哨兵”这个词出现在任务简报里时。 那意味着什么。 “……妈的,头彩了。” 一辆正在高速行驶的、黑色的“镇暴”装甲车里。 队长“铁锤”看着终端上那代表着【肉山】不断膨胀的深红色光点。 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 “头儿,‘哨兵’要来?” 旁边一个正在给自己的突击步枪更换弹匣的年轻队员“菜鸟”,有些紧张地问道。 他换上的是一种特制的、弹头呈现出半透明晶体状的子弹——【稳定锚-7型(破甲增程弹)】,【快速反应部队】的标准配置。 “废话。” 铁锤从战术背心上取下了一个如同指南针般的方形黑色金属盒。 将其“咔哒”一声吸附在了自己的腰带上。 “能让指挥部把‘白鸦’都给放出来”,他沉声说道,“说明那坨‘肉’已经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东西了。” “‘奇物’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菜鸟看着队长腰间那个表面刻着复杂纹路的金属盒,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好奇。 那个盒子代号【“引力井”便携式力场发生器】。 是他们小队唯一由【奇物】衍生的量产装备。 据说只要启动它就能在一个小范围内模拟出【奇物·“失重地核”】的“超重力”力场,能极大地限制目标的移动速度。 但每一次使用都会对使用者的骨骼和内脏造成巨大的负荷。 “厉害?” 铁锤闻言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感慨。 “小子,记住。”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越来越近、如同末日般的火光,声音变得无比凝重。 “那玩意儿不是用‘厉害’这两个字来形容的。” 他敲了敲自己腰间的【引力井】。 “……这东西你把它当成一个‘开关’就行了。” “一个能暂时让一小块地方的‘重力’变得跟木星上一样的开关。” “你按下去它就生效。” “这就是‘规则’。” “它不跟你讲道理,也不跟你谈物理。” “它就是这么用的。” 铁锤又指了指外面那头正在疯狂肆虐的【肉山】。 “……而外面那坨屎。” “它的‘规则’就是‘吃’和‘变大’。” “它也不跟你讲道理。” “所以……” 他转过头盯着“菜鸟”那还有些懵懂的眼睛!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用我们手上这个不讲道理的开关,去按住那个不讲道理的疯子!” “让它跑得慢一点,长得慢一点!” “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 菜鸟被队长那充满了压迫感的眼神盯得心里一哆嗦,连忙点了点头。 “至于‘哨兵’……” 铁锤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了,既有敬佩也有一丝不忍。 “他们和我们不一样。” “我们是按‘开关’的人。” “而他们……” 他顿了顿用一种尽可能让这个菜鸟能理解的方式解释道。 “……他们就是那个开关本身。” “他们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会走路的【奇物】。” “所以别他妈用厉害去形容他们。” “那是对他们的侮辱。” …… 五分钟后。 第一批【快速反应部队】抵达了现场。 他们没有去攻击那头还在疯狂肆虐的肉块。 而是训练有素地分散开来。 开始用最快的速度建立“隔离带”。 架设【“引力井”力场发生器】形成一片不断扩大的“超重力场”,迟滞“肉山”的扩张速度! 发射装载着【“织网者之丝”】(另一种奇物衍生品)的榴弹,在建筑之间拉起一道道坚韧无比的“蛛网墙”拦截那些被抛飞的碎石和血肉! 用【稳定锚-7型】子弹精准地点射那些试图冲出隔离带的“血肉触手”,压制其再生能力!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专业且高效。 就在这时。 有人注意到了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头儿!你看那儿!” 菜鸟指着隔离带的中心那座“肉山”的脚下,发出了惊呼! “那是什么?!” 铁锤举起了望远镜。 然后他也愣住了。 只见在那如同山崩海啸般的、无数血肉触手的围攻下! 一道渺小的、却无比狂暴的黑色身影! 正挥舞着一柄比她人还高的巨刃! 在“肉山”的身上疯狂地劈砍、冲杀! 每一次挥刀都会从那座“肉山”上撕下一大块“血肉”! 然后被刀身上那燃烧的灰色气焰瞬间“吞噬”! 她身上的伤口在不断地出现,又不断地愈合! 她那本该是人类的形态,也在不断地朝着某种更加狰狞的“恶鬼”形态异化着! “……是‘剃刀’。” 铁锤放下了望远镜。 ……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疯狂的一幕所震撼时。 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不。 不是暗了。 是有某种东西遮蔽了那本就昏暗的天光。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然后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那从高墙方向高速飞来的、通体雪白的…… ——“垂直起降”战斗机。 它没有发出任何喷气式引擎的轰鸣。 如同一只翱翔在天际的、优雅而沉默的巨鸟。 机舱门无声地滑开。 一道同样洁白无瑕的身影从数百米的高空一跃而下! 没有降落伞。 没有飞行翼。 她就那样任由自己的身体自由落体! 白色的特种作战服在空中拉出了一道笔直的、如同“神罚”般的轨迹! 而在她的身后。 一片片晶莹的、虚幻的…… ——雪花。 开始毫无征兆地从那灰蒙蒙的天空飘落而下。 气温骤降! 一股充满了“寂静”与“终结”的寒意。 瞬间笼罩了整片大地! “……来了。” 铁锤喃喃自语。 放下了手中的枪。 所有【快速反应部队】的成员都在同一时间停止了射击。 他们默默地看着那道坠落的白色身影。 眼神里充满了一种混杂着“敬畏”与“悲悯”的复杂情绪。 ——【哨兵·白鸦】已抵达战场。 “轰——!” 白鸦如同一颗陨石重重地砸落在了隔离带的中央! 地面龟裂! 但她却毫发无伤地从那人形的深坑里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那鸟喙状的白色面具转向了那正在疯狂咆哮的“肉山”。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只是缓缓地伸出了自己那戴着白色手套的、纤细的右手。 掌心向上。 在她的掌心静静地悬浮着一个小小的、正在飘着雪的…… ——水晶球。 【奇物 · B-43“寂静雪国”】。 “展开。” 她那如同冰晶般清冷、空灵的声音响了起来。 下一秒。 世界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 正在疯狂“进食”的剃刀猛地停下了动作! 她那已经快要彻底“鬼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不爽的表情! 她能感觉到。 一股无法抗拒的、霸道无比的“规则”。 正在强行“覆盖”这片区域! 那原本还在疯狂蠕动、增殖的“肉山”。 如同被按下了“慢放”键,动作变得无比迟缓! 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也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和那纷纷扬扬的、冰冷的“大雪”! 剃刀抬起头。 看着那个正缓缓朝着“肉山”走去的洁白身影。 极其不爽地“啧”了一声。 “【人联】的‘白鸽子’来得真快。” 她看了一眼自己那刚刚才进化到一半的魔刀。 和那近在咫尺的“管饱”的“自助餐”。 眼神里充满了肉疼和被打断了“进食”的极度不爽。 “……还没‘吃’饱呢。” 但她知道。 “宴会”已经结束了。 白鸦没有理会这个浑身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食客”。 她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已经被“低温”和“寂静”规则彻底压制住的庞大肉块面前。 然后举起了手中的水晶球。 “……收容。” 只见那小小的水晶球光芒大放! 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中传来! 那小山般巨大的【肉神】竟开始寸寸碎裂! 化为最原始的、猩红色的“能量”! 被那小小的水晶球尽数吸了进去! 几秒钟后。 雪停了。 声音也回来了。 只是那原本盘踞在废墟之上的“肉山”。 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 是一颗被白鸦托在掌心里的、如同“猩红琥珀”般的…… ——水晶球。 白鸦收起了“琥珀”。 那鸟喙状的面具转向了下方那个扛着巨刃的、浑身散发着暴食气息的女人。 两人隔着百米遥遥对视。 最终谁也没有说话。 白鸦转身,脚尖一点,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的羽毛冲天而起! 被那早已在空中悬停的战斗机接了回去。 剃刀看着那片狼藉的战场。 和那已经恢复了“常规”形态的魔刀。 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然后也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了那错综复杂的城市阴影之中。 所有的证据都随着这场“天灾”被彻底掩埋了。 但有些人却在这场灾难中吃得“盆满钵满”。 第104章 升职加薪 夜幕降临。 当太阳从地平线上落下时。 【屠宰场后街】已经不再属于【屠宰场】了。 数十辆漆黑的、如同钢铁巨兽般的【人联·镇暴装甲车】彻底封锁了这片区域的所有出入口。 车顶上那不断旋转的红色警报灯,将每一个试图靠近的拾荒人的脸都照得一片惨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烧焦蛋白质混合的刺鼻味道。 今天那场如同天灾般的“肉山降临”,和那如同神罚般的“白色天使从天而降”,早已成了整个C环区所有酒馆里最热门的谈资。 但此刻没有一个人敢靠近这片被【人联】划为“一级禁区”的是非之地。 他们只能远远地看着。 看着那些穿着厚重白色防护服的【人联】科研人员,在那片如同陨石坑般的巨大废墟里进进出出。 他们用高精度的污染探测仪扫描着每一寸被血肉浸染过的土地。 用便携式的切割机切开那些被扭曲的钢筋混凝土。 试图从这场“灾难”的残骸里找出一丝有用的线索。 …… B环区卫戍部队临时指挥中心。 林指挥官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下人刚刚递交上来的、那份几乎是空白的现场报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眼神冰冷得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一无所获?” 他缓缓地开口了。 “是的长官。” 负责汇报的年轻干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现场的污染残留非常诡异。” “能量谱系与我们已知的任何诡异都不匹配。” “而且除了一些【屠夫帮】外围成员的尸体。” “我们没有找到任何核心人员的踪迹。” “无论是红姐还是庖丁……” “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就好像连同那座肉山一起被蒸发了。” “……蒸发了?” 林指挥官冷笑了一声。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会凭空蒸发。”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电子地图前。 转过身看着那名干员,眼神锐利如鹰! “马文彬呢?” “净尘安保公司的那个经理!” “根据线人的初步口头报告,明确提到了这个人极其可疑!” “报告长官!”年轻干员立刻调出了另一份档案,脸色有些难看。 “我们……没有找到马文彬。” “没有?”林指挥官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被吞了?” “可能性很大。”干员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道,“但是我们搜查了他的公寓和公司办公室。” “发现了一些……很奇怪的东西。” “说。” “……他的公寓和办公室看起来都非常正常。”干员的声音有些迟疑,“没有任何打斗痕迹,也没有任何销毁文件的迹象。” “我们检查了他所有的电子设备和通讯记录,也查阅了他过去半年的所有工作日志和财务流水。” “结果……” “什么都没发现?”林指挥官的眼神冷了下来。 “不,长官。”干员摇了摇头脸色变得更加古怪,“是……太正常了。” “正常到……完美。” “他就像一个最敬业、最普通、甚至还有点贪小便宜的中层管理。” “所有的记录都天衣无缝。” “没有任何一笔可疑的资金往来。” “没有任何一次不合逻辑的行程安排。” “甚至连他昨天晚上去【屠宰场】在行程单上的报备理由都是——与C环区最大供应商进行商业洽谈,以争取更优惠的原材料价格。” “从档案上看,他简直就是一个模范员工。” 一个能和【屠宰场】那种地方进行商业洽谈的经理。 一个在“天灾”降临前一刻还“恰好”在现场的经理。 他的所有档案记录竟然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这根本不是“正常”! 这说明! 有一个极其高明的“操盘手”在很早之前就已经为马文彬量身定做了一套完美的“伪装”! 让他在【人联】的系统里看起来就是一个最无害、最不起眼的普通人! 要不是林指挥对王队提供的情报还比较信任,不然也会怀疑是不是线人提供情报出现纰漏,这个人只是刚好卷入事件的倒霉蛋? “……弃车保帅。” 良久。 林指挥官的脑海里才浮现出这四个冰冷的字。 他看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充满了恶意和疯狂的大网已经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座【灰磨盘】。 而【屠宰场】和那个很可能早已被当成“弃子”,一同埋葬在废墟之下的马文彬。 仅仅是这张网上被他们主动剪断的两根微不足道的线而已。 …… 第二天上午。 老地方。东区“铁龙”公路三号桥下。 王老爹靠在一根满是涂鸦的桥墩上。 很快同样穿着便服林指挥官快步走了过来。 林指挥官开门见山。 “马文彬消失了。” “【屠宰场】也变成了一片白地。” “所有的线索目前又都断了。” 王老爹沉默了。 能搞出这么大阵仗的组织。 其手段之果决,心肠之狠毒远超想象。 “……但也不是全无线索。” 林指挥官看着他突然说道。 “至少你的情报为我们证明了一件事。” “【屠宰场】的背后确实隐藏着一个更加庞大、也更加危险的影子。” “你提前为我们引爆了这颗炸弹。” “避免了更大的灾难。”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丝绒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由合金打造的、边缘刻着齿轮与麦穗的勋章。 ——【二级开拓者勋章】。 “……三十年前长城解散,所有人的档案都被封存。”林指挥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按规定你已经是牺牲的人了,我无法恢复你的军籍。” “这枚【二级开拓者勋章】是我能以特殊贡献平民的名义为你申请到的……最高荣誉。” “它代表着【人联】从未忘记你们这些为我们筑起第一道高墙的……无名英雄。” 王老爹看着那枚勋章,那古井不波的眼神里出现了一丝剧烈的波动。 他伸出那只布满了老茧和伤疤的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接了过来,紧紧地攥在了手心。 “……现在说正事。”林指挥官收起了那难得一见的温情,恢复了军人特有的果决。 “马文彬消失,‘净尘安保’这个壳子现在是最好的掩护。” “我需要一双最可靠的眼睛和一个最稳固的钉子,替我继续钉在C环区!” 王老爹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让我做什么?” “上面已经批准了我的计划。”林指挥官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今天起你王振国,将正式接替马文彬的职位。” “成为‘净尘安保’的新任——区域经理!” 第105章 来之不易的春天 南环废土,地铁三号线隧道深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十几具体型如同秃鹫般的【回音蝠】尸体,七零八落地散落在铁轨两旁。 而在隧道的中央。 一个身高接近两米、通体由银亮色金属构成的人形怪物。 正静静地站立着。 ——正是顾异! 在他的脚下。 一柄由他手臂延伸出来、长达三米的螺旋骨矛。 正死死地将一头体型比普通【回音蝠】大了近五倍的“巨兽”钉在了地上! 那是【回音蝠王】! 这片区域唯一的E级“领主”! 此刻它那坚韧的蝠翼被撕裂了大半。 身上布满了被骨矛贯穿的窟窿。 只有那双猩红的眼睛还不甘地闪烁着微弱的光。 “妈的。” 顾异那隐藏在金属面甲下的声音充满了一种大功告成后的兴奋。 “……总算堵到你了。” “前几次来都他妈扑空。” “害老子白跑了好几趟。” 他一边吐槽着一边毫不留情地加大了骨矛上的力量! “噗嗤!” 【回音蝠王】最后的生机彻底被碾碎。 顾异这才松了口气。 解除了【无羁铁团】的形态变回了人形。 他走到【回音蝠王】的尸体旁蹲了下来。 然后切换成了更适合“进食”的【骸骨屠夫】形态。 用锋利的骨爪精准地切开了蝠王的胸腔。 从中取出了一颗还在微微震动的、如同黑色晶体般的…… ——“超声波”声囊! 这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他毫不犹豫直接将那颗声囊塞进了自己那布满了利齿的嘴里! “嘎吱……嘎吱……” 如同咀嚼着一块最坚硬的宝石。 一股精纯的、充满了“声波”与“飞行”概念的能量。 瞬间在他的体内轰然炸开! 【诡异图鉴】光芒大放! 那张属于【回音蝠】的F级卡牌开始剧烈地震动、重组! 【检测到同源上位核心……】 【开始吸收进化……】 【进化成功!】 一张崭新的、边缘燃烧着E级能量光焰的卡牌缓缓成型! --- 【形态卡】:回音蝠王 【品级】:E 【类型】:实体型/活物类 【描述:狩猎着黑暗与声音的回音蝠君王。它不再满足于简单的回声定位而是学会了将声音变成自己最锋利的“獠牙”。】 【能力一 · 高空巡航:变身为【回音蝠王】形态拥有更快的飞行速度和更强的滞空能力。】 【能力二 · 尖啸冲击:可从口中发出一道高度压缩的“超声波”冲击对目标造成物理伤害与精神震慑。】 【能力三 · 精准索敌(被动):声呐探测的范围与精度得到大幅提升可在复杂环境下标记并追踪复-数目标。】 【能力四 · 蝠群领主:在有其他【回音蝠】存在的区域可通过声波对其进行一定程度的“统领”和“驱使”。】 【弱点】: 1. 强光环境:强光会极大地干扰其视觉与声呐系统使其战斗力大幅下降。 2. 绝对寂静:在完全没有声音反射的环境中其引以为傲的“声呐”将彻底失效。 3. 高频干扰:特定频率的强噪音会使其陷入混乱甚至暂时失聪。 --- “……不错。” 顾异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仅多了一张强力的E级卡牌。 更重要的是那个蝠群领主能力! 这让他在未来的战斗中也能体验到有小弟的快乐! 他站起身。 从旁边拿起一个特意带来的、巨大的麻布袋。 开始将地上那些还算完整的【回音蝠】尸体。 一具一具地往里装。 这些虽然只是F级的“垃圾”。 但蚊子再小也是肉。 【屠宰场】虽然没了,但锈骨街里那些收“原料”的小作坊还在。 这些东西足够他换一笔不菲的信用点了。 实在不行还能留着给【骸骨屠夫】当“应急口粮”。 他一边熟练地打包着“战利品”。 一边思绪也飘回到了两天前。 …… 那天他带着几乎吓傻了的李飞。 回到了王老爹的秘密据点。 当陈浩和林小柒看到他们两个都安全回来时。 那劫后余生般的喜悦自不必说。 当然也免不了一顿充满了后怕的“盘问”。 顾异没有隐瞒。 他用了和对王老爹几乎一样的说辞。 ——“活体诡异道具共生”。 将自己那匪夷所思的能力。 都推给了一个不存在的“寄生体”。 他以为会迎来三人那充满了震惊、恐惧甚至是排斥的眼神。 然而。 他错了。 林小柒在短暂的震惊后。 只是红着眼圈走到他面前轻声问了一句。 “那……会很疼吗?” 陈浩则推了推眼镜,看着他。 “这种共生稳定吗?” “对宿主的精神有没有不可逆的损伤?” 而李飞。 这个亲眼目睹了姐姐“鬼化”的愣头青。 接受度反而是最高的。 他甚至还一脸羡慕地伸出手。 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顾异那刚刚才变回人形、还残留着一丝金属质感的手臂。 “我操阿异。” “你这也太他妈帅了吧?!” “比我姐那个,一变身就跟个疯婆子一样的帅多了!” 没有一个人嫌弃他。 没有一个人把他当成“怪物”。 他们只是用各自的方式。 表达着对“家人”那笨拙而又真挚的…… ——关心。 那一刻。 顾异那颗因为不断地杀戮和融合而变得越来越冰冷的心。 有了一丝名为“温暖”的触动。 时间来到第二天中午。 早早出门的王队回来了。 带回来的是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消息。 他王振国,成了“净尘安保”的新经理! 而他们整个第7小队。 都将获得正式编制和进入B环区的合法工作身份! 那一瞬间。 整个小屋都炸了锅! “——嗷!!!” 李飞第一个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 他一把抱住王老爹的腿,然后陈浩、林小柒甚至连顾异都被这股狂喜的气氛所感染,一起冲了上去! 四个人合力将王老爹这个“老骨头”像英雄一样,一次又一次地抛向了半空中! “……反了!反了!你们这群兔崽子!” 王老爹在半空中笑骂着,“快把老子放下来!骨头都要散架了!” 当晚。 “发条橘子”酒吧被第7小队包场了。 连还在养伤的刘芳大妈都被接了过来。 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 他们唱着不成调的歌。 笑着说着那些关于未来的、不切实际的梦想。 仿佛要把这一年来所有的压抑、恐惧和绝望。 都随着那辛辣的“黑水”酒一起吐出来。 …… “……呼。” 顾异将最后一个麻袋扎好,从回忆中抽身。 他将那几个沉重的麻袋往肩膀上一扛,大步走出了隧道。 回到C环区,他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些“原料”处理给了黑市的小商贩,换了近千个信用点。 虽然因为【屠宰场】的覆灭,导致“原料”市场最近有些混乱。 但这种最基础的“生物质”永远不缺买家。 做完这一切,他才拖着一身的血腥味回到了“蜂巢”公寓。 他刚一推开活动室的门,就看到李飞、陈浩和林小柒三人已经穿戴整齐,像三根木桩子一样杵在门口。 脸上都写满了“焦急”两个字。 “阿异!你可算回来了!” 李飞第一个迎了上来,那架势就差直接上手拖人了! “等我干什么?”顾异有些莫名其妙。 “当然是去咱们的新单位报到啊!” 林小柒也跟着说道,语气里充满了催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第一天上班就要迟到吗?!” “……上班?” 顾异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自己光顾着去“打怪升级”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队长和芳姨呢?”他问道。 “早就过去了!” 陈浩推了推眼镜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队长现在是经理了,一大早就被【人联】的人叫去开会交接了。” “芳姨也跟着先去后勤部那边熟悉环境了。” “队长临走前特意交代,”李飞学着王老爹的语气粗声粗气地说道,“‘让你们这几个兔崽子动作麻利点!别他妈第一天就给我丢人现眼!’” “他还说。”林小柒补充道,“公司的通勤车就在长庚净化站外面等我们。” “去晚了可就得自己跑过去了!” “行了行了,知道了。” 顾异被他们这七嘴八舌的架势搞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看着三人那充满了“新生”般的、亮晶晶的眼神。 心中也不由得被这股充满了希望的气氛所感染。 “等我五分钟。”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我换身衣服。” 一小时后。 当那辆崭新的、属于“净尘安保”经理车队的通勤车驶入B环区时。 看着窗外那干净的街道和那些穿着校服、追逐打闹的孩子李飞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真好啊。” “以后咱们也算是……半个‘墙里’的人了。” “是啊。”林小柒也趴在窗边眼睛里闪烁着星星般的光。 “虽然晚上还得回‘蜂巢’,但至少白天工作的时候,再也不用担心会有什么东西从墙角爬出来了。” 陈浩没有说话,但他那一直紧绷的嘴角也微微向上扬起。 顾异看着他们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生活仿佛终于走上了正轨进入了一个他们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天堂”。 第106章 第七小队原地解散 净尘安保公司总部。 还是那栋位于B环区边缘的、墙皮都有些剥落的三层灰色小楼。 但今天这里的气氛却和以往截然不同。 没有了那种资本式的冷漠和压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点兴奋的嘈杂。 公司的简报室里挤满了人。 除了后勤部、档案部、和维修部的几个内勤人员。 剩下的就是净尘安保旗下所有外勤小队的队长。 从第一小队到第六小队。 六个气息彪悍、脸上都写满了风霜的男人。 他们和王老爹一样都是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老油条”。 此刻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那站在简报台前熟悉的身影。 ——王振国。 在他们的身边。 顾异、李飞、林小柒、陈浩还有特意从家赶来的刘芳大妈。 第7小队全员到齐。 他们作为新任经理的“嫡系”站在了最靠前的位置,享受着周围那充满了羡慕和善意的目光。 “……咳。” 王老爹清了清嗓子。 他还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夹克。 看起来跟“经理”这个词没有半毛钱关系。 但他只是往那一站。 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气场。 就足以让在场所有桀骜不驯的汉子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各位,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 王老爹扫视了一圈众人,声音一如既往地沙哑且有力。 “马文彬那个狗娘养的卷款跑路了。” “【人联】让我这个老家伙暂时接替他的位置。” “大家以后还跟以前一样叫我老王就行。” 台下响起了一阵善意的笑声。 马文彬那个吝啬又刻薄的胖子,在公司的名声早就臭了。 他的“跑路”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 而王振国在整个C环区的外包清洁工圈子里都是出了名的“传奇”。 有能力,讲义气,还护犊子。 让他来当这个“头儿”没人不服。 “公司的架构大家都清楚。” 王老爹继续说道。 “咱们这种外包公司就是个中转站。” “上面有【人联】和【实安协】两个大老板。” “我们从现场回收污染物和诡异材料。” “分拣打包然后上交给【人联】的研究部门。” “或者卖给出价更高的【实安协】。” “赚的就是个辛苦钱和卖命钱。” “以前马文彬那个王八蛋是怎么克扣大家奖金的,我心里有数。” “我今天就在这儿给大家交个底。”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从下个月开始,所有外勤小队的回收物提成上调百分之十!” “哗——!” 整个简报室瞬间就炸了锅! “我操!真的假的?!” “老王牛逼!!!” “妈的!总算不用再被那个死胖子当孙子一样剥削了!” 所有队长的脸上都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欣喜。 百分之十! 这足以让他们每个月多出几百,甚至上千信用点的收入! 那可是能换成真正的“肉”和更强的武器的! 王老爹抬起手压了压。 等嘈杂声渐渐平息。 他的脸色又变得严肃了起来。 “……但是。” “钱,我给了。” “规矩也得重新立起来!” 他那如同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每一个队长的脸。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怎么出任务的。” “从今天起,所有小队在行动前都必须做双倍的风险评估!” “所有队员的装备损耗由公司承担,必须保证每一次出任务都是最佳状态!” “还有每一次任务的情报,必须做到绝对的共享和透明!” “我不想再看到,因为情报缺失而差点把命都丢了的蠢事!” “我王振国手底下,不养孤胆英雄!” “只养能活着把钱拿回家的兄弟!”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这一次回答他-的是整齐划一的、充满了敬佩和信服的怒吼! “好。” 王老爹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几个正一脸崇拜地看着他的队员身上。 “下面是人事调动。” “原第七小队,因近期任务中接连出现重大伤情队员,污染值均处于警戒水平,不宜再执行高危任务。经公司研究决定暂时调离一线进行内部休整。” 他看向了刘芳大妈。 “……刘芳。” “是!队长!哦不……经理!”刘芳大妈紧张地站直了身体。 “从今天起你调入后勤保障部。”王老爹的声音柔和了下来,“以后就负责仓库的管理和物资分发,不用再出外勤了。” 刘芳大妈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知道这是老队长在照顾她。 “……是!谢谢经理!” 然后他看向陈浩和林小柒。 “陈浩,林小柒。” “到!” “陈浩你去技术维修部当副主管。” “以后公司所有人的装备维护都归你管。” “林小柒你去档案管理部负责整理和归档所有任务的情报。” 陈浩推了推眼镜,镜片下的眼睛亮得惊人。 而林小柒则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最后他看向李飞脸色却沉了下来。 “……李飞。” “到!” “你多次在任务中不听指挥,鲁莽冒进。” “经公司决定罚你带薪休假半个月,回家好好给老子反省!” “再有下次就给老子滚蛋!” “是!经理!”李飞挺直了胸膛吼得比谁都响! 安排完一切。 会议结束了。 所有队长都围了上来,笑着跟王老爹说着恭喜。 第7小队的成员也都被各自部门的同事热情地拉走了。 去熟悉他们那梦幻般的“新岗位”。 只有顾异还留在原地。 “顾异,你跟我来。” 王老爹对他说了一句。 然后转身走进了那间曾经属于马文彬的、宽敞的经理办公室。 …… C环区东区,一个伪装成“旧货回收站”的废弃仓库里。 鼹鼠与同样换上了一身便服的林指挥官进行着接头。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鼹鼠将一个加密的数据板递了过去,上面记录着他卧底期间搜集到的所有情报和自己的推断。 “【屠宰场】的覆灭太过刻意。”他沙哑地说道,“像是在掩盖什么东西。” “而且据我观察,【屠夫帮】内部每隔几晚就会有一支小队带着一些从未见过的喷洒设备秘密离开,去向不明。” “我本来想继续追查这条线,但还没来得及行动他们就没了。” 林指挥官快速地浏览着数据板上的内容脸色越来越凝重。 “喷洒设备……”他咀嚼着这个词,将其与王老爹提到的“仪式”和“温床”联系了起来,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心中成型。 “我同意你的判断。”他放下数据板看着“鼹鼠”。 “上面已经成立了专项调查组。” 林指挥官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的意味。 “【肉神】失控被定性为重大监管失职事故。” “所有与【屠夫帮】有过合作记录的部门和个人现在都在接受最严格的审查。” 鼹鼠听着没有说话,他知道这只是“场面话”。 果然。 林指挥官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无比。 “……但是你我都清楚。” “这种常规审查根本查不出那只藏得最深的狐狸。” “对方能在收到情报的瞬间就做出反应,果断地断尾求生。” “说明他在我们内部绝对还有一个职位不低的内鬼!” “尤其是在C-环区。”林指挥官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屠宰场】这么大的动静,C环区治安巡逻总部那边竟然没有收到任何预警,反应也慢得离谱!”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所以……”林指挥官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地盯着鼹鼠。 “我需要你换一个战场。” 他递过来一份崭新的档案袋。 “……赵承平【人联·C环区治安巡逻总部】的总负责人。我已经以‘加强基层安保力量’的名义向他申请了一批从B区调过去的新人。” “而你……”他顿了顿,“就是其中之一。你的新身份是卫戍部队退役下士陈默。” “你的新任务只有一个。”林指挥官死死地盯着他“——从C环区治安巡逻总部开始查!给我找出那个藏在我们自己队伍里的内鬼!” “明白。”鼹鼠接过了档案袋。 …… 第二天上午。 【人联·C环区治安巡逻总部】。 一批从B环区调派过来的新人前来报到。 他们大多都带着B环区居民那种特有的、对C环区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在他们之中。 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出头、身材挺拔、面容普通的男人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他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 但眼神却很平和,带着一丝对新环境的好奇。 他的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疤痕。 ——正是经过了简单“易容”的鼹鼠。 他现在的身份是卫戍部队退役下士陈默。 负责带领他们这些新人熟悉环境的。 是一个看起来还有些稚嫩、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的文职人员。 正是王小明。 经过了上次的“教训”,他被暂时调离了核心档案室来一线体验基层工作。 “……下一位,陈默?” 王小明看着手里的档案抬起了头。 “到!” 鼹鼠立刻上前一步,用一种标准军姿站定声音洪亮!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退役军人的利落劲儿让他在所有新人里都显得鹤立鸡群。 王小明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丝善意的笑容。 他对这种有军人气质的人天生就抱有好感。 “欢迎加入。” 他主动伸出了手。 “以后就是同事了。我叫王小明,负责带你们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 鼹鼠看着他那充满了善意的、干净的眼神。 脸上也立刻露出了一个憨厚而热情的笑容! 完全没有了之前在【屠夫帮】时的阴沉与麻木! 他伸出了自己那只布满了老茧和枪茧的、属于军人的手。 与王小明那只相对白净的、属于文职的手用力一握! “王哥你好!我叫陈默!” 他的声音洪亮且充满了热情。 “以后还得请您多多关照了!” 第107章 特别顾问顾异 经理办公室。 还是那间办公室,但里面的陈设已经截然不同。 马文彬那些用来彰显身份的雪茄柜和酒柜都已经被清理一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装满了维修零件和战术手册的铁皮柜。 整个房间充满了简洁、高效的气息。 王老爹坐在那张原本属于马文彬的皮椅上。 脸上没有丝毫升职的喜悦,只有一种更加深沉的凝重。 他给顾异和自己各倒了一杯B环区的纯净水。 然后将一份崭新的文件推到了顾异的面前。 “看看吧。” 顾异拿起了文件。 封面是【人联】的徽章。 标题是——《关于任命顾异同志为“净尘安保”C环区特别顾问的秘密指令》。 文件内容很简单:从即日起顾异将获得【人联】的秘密外围编制,行政上隶属于“净尘安保”经理王振国,拥有在C环区进行特殊情况调查与处置的权限。 说白了就是一张【人联】官方发的“持证上岗”许可证。 “这是我能为你争取到的,最大的权限和自由。” 王老爹喝了一口水,缓缓说道。 “你和他们不一样。”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些正兴高采烈地熟悉着自己新岗位的原第7小队成员。 “他们的实力还不够。” “无论是心理素质还是战斗技巧,都还差得太远。” 他转过头看着顾异。 “但是你小子不一样。” “你有这个能力,也早就被卷进来了。” “与其让你像个没头的苍蝇一样在外面乱撞,不如我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至少以后再遇到【卫戍部队】那帮兔崽子查岗,你把这个证件拍在他们脸上没人敢再为难你。” 顾异放下了文件,他知道这份轻飘飘的文件背后是王老爹用自己的信誉为他做出的担保。 他没有说那些矫情的感谢,只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王队。” “以后有什么活儿需要我干的,直接说。” “好。” 王老爹笑了,他要的就是顾异这句话。 “……眼下就有两件事。” “第一,【屠宰场】虽然毁了,但【屠夫帮】的人没死绝。” “根据【人联】的情报,事发当天,还有至少五支外出的巡逻队没在老巢。” “这些人现在都成了没家的疯狗,藏在C环区的阴沟里。” “找到他们撬开他们的嘴!我要知道他们背后那个教会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二……”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帮我盯着整个C环区。” “我有一种预感,【屠宰场】的毁灭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对方既然能毫不犹豫地舍弃这么大一枚棋子,那他们的图谋绝对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顾异明白了,这是信任也是责任。 “好。” 他只回答了一个字。 …… 当天下午,南区孤儿院。 一切都步入了正轨。 但林小柒的心里却总有一块石头放不下——那些孤儿院的孩子。 她一个人拎着一大袋买来的糖果和零食。 再次来到了孤儿院。 当她推开那扇熟悉的大门时,却被眼前的景象给弄得愣住了。 之前那莫名其妙的压抑和诡异的气氛完全不存在。 整个孤儿院充满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甚至比之前还要正常。 “小柒姐姐!” 一个眼尖的小女孩第一个发现了她! 立刻发出了一声惊喜的欢呼! 瞬间! 十几个孩子如同一群快乐的小鸟。 叽叽喳喳地朝着她飞奔而来! 将她团团围住! “小柒姐姐!你终于来啦!我们好想你!” “姐姐!你看!我上次画的画被贴在墙上啦!” “姐姐!你今天还教我们唱歌吗?” 林小柒被这股热情冲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天真烂漫的、充满了阳光的笑脸。 脑海里那些关于“诡异童谣”和“血色圆圈”的记忆。 仿佛都变成了一场不真实的噩梦。 “大家都还好吗?” 她蹲下身摸了摸一个小男孩的头轻声问道。 “之前你们唱的那首歌……” “哦!你说那个啊!” 没等她问完那个小男孩就一脸嫌弃地摆了摆手。 “小柒姐姐你之前说的那首歌好难听哦,我们都不唱啦!” 林小柒看着孩子们那纯净、没有一丝阴霾的眼神。 又抬头看了看。 那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的墙壁。 她那一直悬着的心。 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或许真的是自己前段时间太紧张了。 产生了一些可怕的错觉。 无论如何。 孩子们没事了。 这比什么都重要。 她长长地松了口气。 脸上重新露出了那如同太阳般灿烂的笑容。 “……好啦!好啦!” “唱歌的事等会儿再说!” “先看看姐姐今天给你们带了什么好东西!” 她打开了那个装满了零食的袋子。 在孩子们那震天的欢呼声中。 将那些来之不易的甜蜜。 分发到了每一个人的手中。 …… 黄昏。 夕阳将C环区的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启明星”儿童教育所。 一天的课程结束了,夏老师正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玩着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夏老师!夏老师!” 游戏结束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天真的小女孩跑到他的面前仰着头满脸期待地问道。 “老师你故事里说的那种红色的像喇叭花一样的花。” “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地开遍全城呀?” “到时候一定很美吧?” 夏老师停下了脚步。 他蹲下身与小女孩平视,脸上带着一如既往温和的微笑。 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用一种温柔的语气缓缓地说道。 “会的孩子。” “只要阳光,雨水和肥料都足够。” “那么最美的花” 他看着女孩那天真无邪的眼睛微笑着说。 “……就一定会在最正确的时间里悄悄地绽放。” 第108章 我想挑战一下我的软肋(大章) 从“净尘安保”那栋灰色小楼里出来,已经是下午了。 顾异独自一人走在返回C环区的路上。 B环区的天空和C环区一样也是灰蒙蒙的,但空气里至少没有那股熟悉的工业废气和腐烂物混合的恶臭,只是多了一一种名为“秩序”的压抑平静。 顾异没有心思去欣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他的脑子里还在反复地复盘着那场与“手术师”的短暂交锋。 自己的【骸骨屠夫】力量和防御已经不算低了。 但在对方那可以无视防御的解剖刀面前却依旧吃了大亏。 “……诡异世界果然不能只看面板。” 顾异在心中默默地想道。 手术师的强大不在于他的身体素质,而在于他那神出鬼没的移动方式和真实伤害。 但真要拼命自己未必不能杀他。 无论是【回音王】的超声波,还是那张一直没用的【捉迷藏的游戏】法则卡,都有可能在关键时刻创造奇迹。 但顾异不敢赌。 因为他当时最大的问题是“缺蓝”! 精神力储备严重不足,续航能力太差! 一旦陷入持久战,或者对方还有别的底牌自己必死无疑! 这也是他当时选择逃跑而不是冒险反杀的根本原因。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保养得很好的左轮,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还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 就在不久前他还为了能拥有一把枪而兴奋不已。 而现在…… 这把曾经的“伙伴”在他看来,已经快跟烧火棍没什么区别了。 单纯的火力提升已经无法满足他了。 他需要的是更“诡异”的武器! 想到这里一个词汇从他的记忆深处浮现了出来。 ——【缝合者】。 “……或许该去见识一下了。” 顾异做出了决定。 他不再犹豫,调转方向朝着南区的心脏——【独眼酒馆】走去。 …… 傍晚时分,【独眼酒馆】的一楼。 气氛一如既往地冷清且肃杀。 顾异穿着他那身标志性的兜帽和黑布直接走到了吧台前。 独眼老板这次终于没有在擦拭着他的新酒杯了,听到脚步声他抬起了头。 在看到顾异的瞬间,他那只独眼里闪过了一丝毫不掩饰的笑意。 “听说王老头高升了?” 显然王队成为“净尘安保”新经理的消息,已经通过某些渠道传到了他这个地头蛇的耳朵里。 “独眼。” 顾异拉开一张高脚凳坐了下来,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想见‘缝合者’。” 独眼擦拭酒杯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顾异那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 “……口气不小。” 他对顾异知道缝合者这件事一点也不显得惊讶。 “C环区想见他们的人很多,但能见到他们的没几个。” “我能提供他们需要的东西。”顾异平静地回答。 独眼笑了笑也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稚嫩的小子身上秘密可不少。 “……可以。”他从吧台底下拿出了一个东西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个由冰冷的金属制成,刻着齿轮与触手诡异徽章的一个黑色筹码。 “……拿着这个。”独眼缓缓地将筹码推到了顾异的面前,“去一个地方。” “哪里?” “南区【赌场区】的背后。”独眼那只独眼里闪过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迷迭香之梦】。” 【迷迭香之梦】?那个C环区最顶级的红灯区? 顾异的眉头微微一皱,螳螂提到的地方不是西区吗? “他们的据点在那儿?” “我只负责引路。”独眼耸了耸肩,“至于门后面是什么那就要你自己去看了。” 顾异收起了筹码。 “谢了。” 然后起身,转身离开了。 …… 夜幕降临。 整个C环区都陷入了一种喧嚣危险的“狂欢”之中。 顾异穿行在混乱的【赌场区】,并没有像以前一样刻意避开那些麻烦。 自从上次从那几个倒霉的【屠夫帮】成员身上“赚”到了比他自己薪水还高的外快之后。 他感觉自己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他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C环区会有那么多人喜欢当赏金猎人了。 这种靠实力直接“变现”的感觉。 确实会上瘾。 就在这时。 前方的一条小巷里传来了一阵激烈的金属碰撞声和不堪入耳的咒骂声。 顾异停下了脚步。 他知道,这是到了今天“正义的黑吃黑”时间了。 他拉了拉兜帽,转身走进了那条小巷。 只见巷子里七八个分属两个不同小帮派的成员正打得不可开交。 砍刀,钢管,扳手…… 各种C环区最常见的冷兵器在空中胡乱地飞舞着。 但菜鸡互啄,打了半天也没见谁真正见了红。 顾异摇了摇头,看来今天是小虾米,估计没什么油水。 他甚至都懒得找什么掩体。 就那么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巷口。 然后切换了【千面模特】的伪装形态。 他的身形开始拔高膨胀。 肌肉如同吹气球般鼓了起来。 转眼之间! 就变成了一个身高超过两米、浑身都是爆炸性肌肉的、光头纹身壮汉! “……都他妈给老子住手!” 他用一种刻意模仿的、粗犷无比的嗓音怒吼了一声! 那正在打得热闹的七八个人动作瞬间都僵住了。 他们回头看着巷口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巨汉”。 一个个都懵逼了。 “你TM谁啊?” 一个黄毛混混色厉内荏地问道。 “是你爷爷!” 顾异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森然的白牙。 然后他的身影动了。 “轰!” 只一个照面! 就把那个离他最近的黄毛连人带刀一脚踹飞了出去! “砰!”“砰!”“砰!” 接下来就是一场毫无技术含量、纯粹的数值碾压。 拳头到肉的闷响和骨骼碎裂的脆响不绝于耳! 不到三十秒。 巷子里就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七八个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倒霉蛋”。 和那个正心满意足地拍着手上灰尘的“巨汉”。 顾异吹了声口哨。 开始进行他这几天早已无比熟练的流程。 ——“搜身”。 他像一个勤劳的农夫挨个翻检着这些庄稼。 “啥也没有还出门?穷鬼,呸!” “哟!还有半包薄荷烟,不错。” “这把匕首还行,钢口不错,可以留着。” “嗯?这是……【尸壳虫】的甲壳碎片?这玩意儿针筒医生好像在收,值点钱。” 他一边念叨着一边将所有值钱的东西——武器、物资还有那些零零散碎的诡异材料都熟练地扔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背包里。 至于那些他看不上的普通的砍刀和钢管。 他也懒得去捡。 这两天他都是专门背着一个巨大的麻袋出来“扫货”的。 完事儿后再统一拉到黑市去销赃。 但今天有正事要办就先算了。 “……好了收工。” 顾异将最后一个人的口袋也翻了个底朝天。 心满意足地站了起来。 他看着地上那些正用又惊又怒的眼神瞪着他的“受害者”。 咧嘴一笑。 哼着小曲儿转身潇洒地离开了。 穿过这片刚刚被他“清扫”过的战场,顾异最终来到了一个与周围的混乱格格不入的区域。 ——【迷迭香之梦】。 如果说【锈骨街】是C环区那群还想着靠自己的双手挣扎着“活下去”的人聚集地。 那里虽然混乱,但至少还有规矩,有买卖,有一股不认命的烟火气。 那么这里…… 就是C环区的人用来燃烧自己欲望的地方。 这里没有生存。 只有最赤裸的“欲望”和“沉沦”。 这里是一整片巨大下沉式的环形街区。 和锈骨街那向上野蛮生长、每一寸空间都被利用到极致的“钢铁丛林”风格截然不同。 这里刻意地保留了大量的“无用空间”,显得奢侈且不真实。 更像是一个从旧世界赛博朋克电影里被原封不动地抠出来,充满了颓废与迷幻色彩的“不夜城”! 刚一踏入这片区域,那股属于赌场区的喧嚣和血腥味就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隔绝在了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慵懒、也更加暧昧的氛围。 无数粉红色、紫蓝色、翠绿色的全息投影广告牌在街道两旁如同鬼魅般闪烁、变形。 一个由光影构成的、穿着旗袍的东方女人,正对着你优雅地吐出一个烟圈,烟圈在半空中又变成了一行诱人的文字:“【红梦楼】给您帝王般的享受。” 另一个广告牌上,一个长着狐狸耳朵的兽娘正俏皮地眨着眼睛,旁边的广告词简单粗暴:“【妖精之森】,满足您最大胆的幻想。” 街道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有刚刚发了一笔横财的赏金猎人,正搂着两个穿着暴露的女人放声大笑。 有神情麻木的帮派打手,将这里当成了发泄压力和荷尔蒙的唯一出口。 甚至还有几个穿着体面服装的客人戴着面具,小心翼翼地混在人群里,寻求着墙内无法得到的刺激。 而街道的两旁,则是一栋栋装修得极其精致、充满了异域风情的三层复古小楼。 每一栋楼的阳台上都挂着风情万种的丝绸纱幔。 纱幔后一道道婀娜多姿、引人遐想的身影若隐若现。 一个个身材妖娆、穿着布料少得可怜的女人,正慵懒地靠在各自店铺的门口或者二楼的窗边。 她们有的在用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对着下方的人群吞云吐雾。 有的则直接将那雪白修长的大腿搭在栏杆上,用那种能把人骨头都看酥了的眼神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每一个从她们楼下经过的“潜在客户”。 顾异拉了拉自己的兜帽,将自己的脸更深地埋进了阴影里。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充满了“审视”和“估价”意味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但很快就又都失去了兴趣。 他这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和那一看就是穷鬼的打扮。 在这里显然不受欢迎。 他穿过那一条条充满了诱惑和窃窃私语的街道。 甚至还看到了一家极其特殊的店铺。 那家店铺的门口没有站着任何人类的女人。 只有一个巨大的、全息的广告牌。 上面正循环播放着一段足以让C环区大部分男人都血脉喷张的画面。 ——一个拥有着天使般面容、魔鬼般身材、背后却长着一对漆黑色蝠翼的“女人”正对着镜头做出各种极具诱惑力的动作。 广告牌的下方用猩红色的字体写着一行充满了禁忌和危险味道的标语: “【夜魔的邀请】:想体验一下与异类共舞的滋味吗?(后果自负)” 这就是传闻中【迷迭香之梦】最顶级的“服务”。 只要你出得起价并且签下“生死状”。 就能和一些被“妈妈桑”用不知名手段“驯化”、拥有美艳外表但本质上依旧是怪物的…… ——“类人型诡异”共度良宵。 顾异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对这种把命搭进去玩的“极限运动”没有丝毫兴趣。 他穿过那些不嫌弃他穷酸打扮,依旧在坚持对着他抛媚眼的女人。 最终根据独眼给的地址,来到了一栋看起来最奢华、也最安静的三层小楼前。 这栋楼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全息广告牌。 也没有穿着暴露的女人在门口招揽生意。 只有一扇由名贵的黑木雕刻而成的大门。 和门上那个用优雅的紫色霓虹灯管拼成的艺术字招牌——“Rosemary's Dream”。 这里就是他的目的地。 整个【迷迭香之梦】的心脏。 “妈妈桑”的店。 第109章 欲望的“迷迭香” 顾异站在那扇由名贵黑木雕刻而成的大门前。 门上,优雅的紫色霓虹灯管拼写着它的名字——“Rosemary's Dream”。 他没有犹豫直接推开了门。 门没有锁。 一股暖风扑面而来,与门外那混杂着廉价香薰和荷尔蒙气味的空气截然不同。 门外是赤裸裸的欲望叫卖,而门内,则是一杯精心调制过,散发着危险香气的鸡尾酒。 这里很安静。 慵懒的爵士乐取代了外界的喧嚣,像一层柔软的毯子,包裹住所有人的神经。 光线是温暖的橘黄色,来自于角落里那些复古的落地灯和天花板上垂下的水晶吊灯,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朦胧而暧昧的氛围里。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香气更加浓郁,也更加复杂,除了昂贵的旧世界香水味和花香味,顾异还闻到了一丝极淡的、隐藏在所有香气之下的血腥和消毒水的味道。 这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撩拨你的神经,让你放松警惕,让你内心最原始的欲望开始蠢蠢欲动。 顾异的目光扫过大厅。 这里更像一个旧世界电影里的顶级私人会所。踩上去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的深红色地毯,墙壁上挂着风格大胆的油画,一个穿着马甲的调酒师在环形吧台后优雅地摇晃着手中的摇酒壶。 三三两两的客人坐在天鹅绒沙发上低声交谈。他们的衣着和气质,都与C环区格格不入。有些人脸上甚至戴着华丽的金属面具,显然是来自B环区的“体面人”。 顾异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几道视线。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在这奢华的环境里显得尤为扎眼。 但那些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都失去了兴趣,转回到自己的酒杯和女伴身上。 一个穿着便宜货的穷鬼,在这里连被多看一眼的价值都没有。 顾异正准备走向吧台,一个身影却无声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个英俊得有些不真实的男人。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燕尾服,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但那微笑却标准得有了几分虚假。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过于完美,反而透着一股非人的诡异。 顾异心里一动,对眼前的男人提高了警惕。 “先生,晚上好。”男人的声音,像设定好的程序一样,平稳而没有感情,“请问,您有预约吗?” 顾异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枚刻着齿轮与触手徽章的金属筹码,放在了男人戴着白手套的手上。 男人看了一眼筹码,脸上的微笑没有任何变化,但眼底的审视随之消失了。他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罗丝姐在二楼等您。” “请跟我来。” 男人转身,在前面引路。他的步伐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顾异跟在他的身后,穿过大厅。 他能感觉到,那些戴着面具的客人投来了几道好奇的、混杂着嫉妒与忌惮的目光。显然,能被引荐上二楼,代表了一种特殊的身份。 他们沿着铺着地毯的旋转楼梯走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更加安静,也更加私密。这里被分成了好几个独立的区域,用绣着金色丝线的深色帷幔隔开。顾异能听到帷幔后面,传来一阵阵压抑、引人遐想的喘息和笑声。 最终,男侍将他带到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 那是一扇没有任何装饰的、暗红色的门。 “罗丝姐就在里面。”男侍说完,便像一个真正的机器人一样,转身无声地离开了。 顾异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来自于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薄薄的纱帘,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房间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而柔软的弧形沙发。 一个女人正慵懒地斜躺在沙发上。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高开衩的紧身旗袍,将那成熟而火爆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一条雪白修长的大腿,就那么随意地搭在沙发的扶手上,在昏暗的光线中,白得晃眼。 她的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的笑容。手里夹着一根极细的、镶嵌着碎钻的女士香烟。猩红的火光在她的指间忽明忽暗。 在她的脚边,还蜷缩着一只通体漆黑的猫。那只猫似乎察觉到了顾异的到来,缓缓抬起头,露出了三条缓缓摇摆的尾巴。 “又一只被独眼那老家伙,骗来的小飞蛾。” 女人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沙哑和磁性,像一杯陈年的烈酒,光是听着就足以让人微醺。 她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正眼看顾异,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个站在门口,将自己裹在兜帽阴影里的不速之客。 “说吧,小家伙。”她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个烟圈,“你想从我这里,买点什么?一个能让你忘记痛苦的美梦?还是……一个能让你仇人,坠入地狱的情报?” 顾异关上了身后的门,隔绝了走廊里最后的光线。 他平静地回答:“我来,是为了见缝合者。” “哦?” 罗丝似乎来了点兴趣,她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向顾异。 “口气倒是不小。”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可缝合者的时间很宝贵,他们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见的。” 她说着,夹着香烟的手,轻轻地挥了挥。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甜腻的香气,瞬间从她的身上弥漫开来,充满了整个房间。 顾异感觉到那股无形的香气,像有生命的活物一样,顺着他的呼吸,钻进了他的身体,直奔他的大脑而去! 一瞬间,他内心深处那些被理智死死压制住的最原始的恐惧和欲望,被瞬间点燃,并放大了十倍! 先是恐惧! 是对这个疯狂世界的恐惧!是对那些不讲道理的“规则”的恐惧!是眼睁睁看着刘芳大妈和陈浩在自己面前倒下,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恐惧!更是对自身异化,对体内那些怪物卡牌正在不断侵蚀自己人性的、最深沉的恐惧! 紧接着,是饥饿! 源自【肉柜屠夫】的、那股永不满足的、对血肉的渴望,被这股香气彻底引爆!他仿佛能闻到眼前这个女人皮肤下,那鲜活血液的甜美味道。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疯狂地叫嚣着:吃了她!吞噬她!把她的力量变成你自己的! 还有……最原始的、属于雄性生物的占有欲! 眼前这个女人,像一颗熟透了的、散发着致命诱惑的果实。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叫嚣着:占有她!征服她!让她在你身下,换上另一副表情! 顾异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看到,沙发上的罗丝,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玩味了。她似乎很享受欣赏猎物,在自己的力量面前逐渐失控、丑态毕露的过程。 但,就在下一秒。 顾异的眼神重新恢复了冰冷的平静。 灵魂深处的【诡异图鉴】轻轻翻动了一页,一股冰冷的、绝对理性的力量如同一道防火墙瞬间升起,将那股外来的“信息素”彻底隔绝在外。 恐惧和饥饿并没有消失,它们依旧在他的脑海里咆哮。 但顾异,已经可以像一个旁观者一样冷漠地“看”着它们。 他明白了。 这个女人,刚才对他发动了攻击。 他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不是那个穿越来C环区,需要处处忍让的菜鸟了。 没有任何预兆。 “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急剧增生重组的声音响起! 顾异藏在兜帽阴影下的右臂,瞬间被一股液态金属般的洪流所覆盖!那银色的物质不断流动、延伸、凝固,转眼间,就化为了一柄狰狞的、闪烁着冰冷寒光的臂刃! 金属的肌腱如同蟒蛇般缠绕在他的小臂上,充满了原始而暴力的美感! 【万千兵装】!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在臂刃成型的瞬间,手腕猛地一抬! “噌!” 一道寒光闪过。 那柄锋利无比的臂刃,已经无声地抵在了罗丝那雪白的脖颈前。 刃尖离她的皮肤,只有不到一公分的距离。只要他再往前送一丝,就能轻易地划开那脆弱的动脉。 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都在这一刻骤降了十几度。 “我来这里,是谈生意的。” 顾异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如果你喜欢玩这种小把戏,可以去找那些愿意付钱陪你玩的客人。下一次,我的剑,可不会停得这么稳。” 罗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那双妩媚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真真切切的、毫不掩饰的惊讶。 她缓缓地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这个动作,让她惊心动魄的曲线彻底展现在顾异的面前。 但此刻,她身上的魅惑,已经被那柄抵在她喉咙前的冰冷的臂刃所带来的杀意,冲淡得一干二净。 罗丝掐灭了手里的香烟,将它按死在烟灰缸里。 她盯着那柄离自己只有一公分,却稳定得像焊死在空气中的臂刃。 然后她笑了。 这一次,不再是那种玩味的、高高在上的轻笑。 而是一种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后,真正感兴趣,带着一丝兴奋的笑容。 “……有意思。” 她舔了舔自己猩红的嘴唇,轻声说道。 “看来,独眼那老东西,这次给我送来了一个很不一样的新玩具啊。” 第110章 无法估价的迷雾 那柄臂刃闪烁着森然的寒光,刃尖的金属寒气,几乎已经要触碰到罗丝喉咙上温热的皮肤。 然而罗丝脸上却连一丝一毫的恐惧都没有。 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柄足以在瞬间切开她喉咙的凶器。 她那双妩媚的、仿佛会说话的眼睛,依旧饶有兴致地直视着顾异,仿佛在欣赏一件刚刚被送到她面前充满了野性质感的艺术品。 一丝玩味的笑意,在她猩红的唇角缓缓绽放。 她没有退缩,反而主动迎了上去。 涂着蔻丹的指甲,带着一丝挑逗意味,轻轻触碰在了那冰冷的臂刃上。 “叮。” 一声轻微的金铁交鸣。 她甚至用指尖在那锋利的刃口上,慢条斯理地来回滑动了一下,像是在测试这件“玩具”的成色。 最后,她的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刃尖。 用一种温柔但又不容拒绝的力道,将那柄臂刃从自己的脖颈前,一寸寸地推开了。 “啧……” 她红唇轻启,发出一声,似是嗔怪,又似是享受的轻哼。 “小家伙,火气这么大。”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仿佛刚才那场致命的对峙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前戏。 “……姐姐我,可是会怕的哦。” 她一边说着,一边重新靠回了沙发里,旗袍的开衩处,露出了更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整个人就像一只慵懒舒展身体的波斯猫,用那双勾魂的眼睛,审视着自己的猎物,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 “坐。”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沙发,眼神里带着一丝暧昧的邀请,“我们可以换一种更文明的方式,来聊聊你的生意。” 顾异沉默地看了她两秒。 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就像这座“迷迭香之梦”本身,危险,却又散发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咔嚓……” 一阵轻微的金属收缩声响起。 那柄狰狞的臂刃,重新化为液态金属般的洪流,缩回了他的衣袖之下,恢复了正常的手臂形态。 但他没有坐到罗丝的身边。 而是在她对面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暴起发难的距离。 罗丝看着他的动作,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警惕心不错。” 她轻轻地拍了拍手。 “啪!啪!” 房间那扇暗红色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之前那个英俊得不像真人的男侍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套精致的、旧世界风格的茶具和两个白瓷茶杯。 男侍将茶具放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倒了两杯热气腾腾的、散发着异香的红茶,然后再次躬身,无声地退了出去。 “尝尝。”罗丝端起一杯茶,轻轻吹了吹热气,“用【安神花】的花蕊泡的,黑市上,一片花瓣,就要五十个信用点。能让你那根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稍微放松一点。” 顾异没有动那杯茶。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品尝奢侈品的。 “我的时间有限。”他冷冷地说道。 “好吧,好吧。”罗丝似乎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放下了茶杯,终于进入了正题。 “一个赏金猎人,来找缝合者,无非就那么几件事。”她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开始了自己的盘问,“修复你在战斗中损坏的零件?还是说……想给自己,添置点新东西?” “我要好货。”顾异言简意赅。 “好货?”罗丝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轻笑了起来,“这个词,太空泛了,小家伙。在C环区,一把保养得当的左轮,就算好货。但在我这里……”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能被称之为货的,只有那些能让你,从人,变成怪物的东西。” 她盯着顾异,似乎想从他的反应里看出些什么。 “所以,告诉我。”她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你,是从哪儿来的?独眼那个老狐狸,可不会随随便便就把他的筹码交给一个无名小卒。” 就在她说话的同时,她那一直半垂着的左眼眼睑,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那颗原本是棕色的瞳孔深处,一抹幽光一闪而逝,瞬间化为了一枚琥珀色的竖瞳,随即又恢复了原状。 罗丝的嘴角勾起了一丝无人察觉的的微笑。 在她眼里,接下来的对话将不再有任何秘密。 顾异对这一切毫无察觉,他依旧保持着平静,用一套早就编好的说辞回答道:“我只是个运气好,活得久一点的赏金猎人。最近接了几个E级的单子,赚了点钱,想给自己换一套吃饭的家伙。” 他说得半真半假。 他确实是赏金猎人,也确实想换装备。但关于钱的来路,和他的真实实力,却被他完全隐去了。 罗丝听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端起茶杯,准备欣赏这个小家伙在她眼中无所遁形的窘态。 然而…… 就在她启动能力,试图“解读”顾异这番话的真伪时。 她“看”到眼前这个兜帽下的男人,身上并没有浮现出代表“真实”的白色光晕,也没有浮现出代表“谎言”的灰色雾气。 都没有。 他身上浮现出来的…… 是一团根本无法被“定义”、深邃的、如同深渊般不断翻涌着的纯黑色的迷雾! 那团迷雾,仿佛是一个连接着某个未知世界的洞。 在那团迷雾的深处,罗丝仿佛听到了成千上万种,她从未听过的、属于诡异的嘶吼与哀嚎!她仿佛看到了比废土还要绝望,还要恐怖的尸骸遍野、百鬼夜行的世界缩影! 那景象,已经超越了她这颗“猫眼石”能够解析的极限! 那不是“真”与“假”能够形容的。 那是一种,更加混沌、更加根源的、包含了无数可能性的……未知! “呃……!” 罗丝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 一股灼烧般的剧痛,从她的眼球深处猛地炸开! 她猛地闭上了眼睛! 几乎是在剧痛传来的瞬间,她就凭着本能强行切断了能力! 可即便如此,还是晚了一步。 一股温热鲜红的液体,从她紧闭的左眼眼角缓缓滑落,在她那白皙如玉的脸颊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顾异正想开口追问,却突然愣住了。 他看到眼前这个刚才还风情万种、掌控一切的女人,左眼竟然流下了一行血泪。 她刚才,对自己做了什么? 顾异瞬间反应了过来,眼神变得冰冷而危险。 而罗丝,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左眼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棕色,但眼底却残留着一丝尚未褪去的惊悸。 她看向顾异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飞蛾或者玩具。 那种眼神,混合了忌惮、狂热,以及一种情报商人,对未知的秘密几乎无法抑制的“占有欲”! 顾异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刚才,很好玩吗?” 他指了指罗丝脸上的血痕。 “看来有些东西,不是你的眼睛该看的。” 罗丝听到这带着警告的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她伸出白皙的拇指,慢条斯理地将脸颊上那道血痕轻轻抹去。然后当着顾异的面,将沾着自己鲜血的指尖,放进了嘴里轻轻吮吸干净。 动作充满了野性的魅惑。 “确实……不该看。”她舔了舔嘴唇,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兴奋,“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更有趣,不是吗?” “我现在,对你的生意,不感兴趣了。” 她站起身,旗袍的下摆滑落下来,遮住了那片诱人的雪白。 “独眼的筹码,确实能让你获得一次和他们见面的资格。” 她像一只优雅的猫,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顾异的面前。 不等顾异做出任何反应,她已经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帮他理了理那有些凌乱的兜帽帽檐,将他的脸遮挡得更深。 她的动作很快,很轻,充满了不容拒绝的掌控力。 顾异的身体,瞬间绷紧了。要不是没有察觉到这个女人的恶意,顾异当场就要哈气变身了。 “但现在……” 罗丝俯下身,凑到顾异的耳边,一股混杂着香水和血腥味的温热气息,吹进了他的耳朵里。 “……我对你本身,更感兴趣了。” 说完,她直起身,没有给顾异任何反应的时间,转身朝着房间深处的一面墙壁走去。 “跟我来吧。” “我带你去见,我的艺术家们。” 第111章 顾异:大失所望 罗丝转身,朝着房间深处一面挂着巨大油画的墙壁走去。 那幅画很奇怪,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是一片由猩红与漆黑交织的色块。看得久了,会让人感到一阵发自心底的眩晕和恶心。 她走到墙边,伸出那只没有沾染血迹的右手,在画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轻轻按了一下。 “咔哒。” 那幅画竟然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猩红色的颜料如同活的血管般收缩、律动,发出一阵轻微的心跳声。 紧接着整面墙壁,从中间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由冰冷合金打造的电梯间。 “走吧,我的客人。”罗丝回头,对着顾异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顾异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 电梯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开始平稳而快速地下降。 刚才那充满了暧昧与奢华的氛围,被彻底隔绝在了外面。电梯里只有冰冷的金属墙壁和头顶一盏发出惨白色光芒的照明灯。 温度在以一个能被皮肤清晰感知到的速度迅速下降。 空气中,那股属于“迷迭香之梦”的甜腻香气,也逐渐被另一种更刺鼻、更真实的气味所取代。 那是消毒水、机油、以及被巧妙掩盖在通风系统里的淡淡血腥味。 顾异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他知道,自己正在进入这座“欲望乐园”的B面。 “叮——” 电梯抵达了底部,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门,缓缓滑开。 眼前的景象,让顾异瞳孔忍不住微微收缩了一下。 门外是一条极其宽阔、一眼望不到头的纯白色长廊。 墙壁、天花板、地面,都由某种无缝拼接的白色高分子材料构成,亮得有些刺眼。 这里不像地下室。更像一个属于疯子的实验室。 而这条长廊最骇人的地方,是两侧那一排排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巨大无比的玻璃培养槽。 每一个培养槽里都注满了淡黄色的浑浊营养液。 而在营养液中,浸泡着的是一个个形态各异、彻底扭曲的生物。 “左边这个,编号003。” 罗丝的声音,在这寂静得只能听到通风系统嗡鸣声的长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像一个优秀的博物馆馆长,带着顾异,一边走,一边介绍着自己的收藏。 “他是个赏金猎人,在一次任务里失去了双臂。他来找我,说他想要一对能让他重新握住刀的新手。我们给他植入螳螂型骨刃。术后出现大面积生物排异反应,胸腔组织增生失控,手术宣告失败。” 顾异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个培养槽里,浸泡着一个赤裸的男性躯体。他的双肩处被植入了一对由金属和血肉拼接而成、如同螳螂般狰狞的巨大利刃。 但他的整个胸腔,都发生了极其恐怖的病变,皮肤像被煮沸了一样,长满了拳头大小、不断溃烂流脓的肉瘤。 “很可惜。”罗丝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的怜悯,只有惋惜,“他的身体承受不住排异反应,毁了这件作品。” 她又指向另一个培养槽。 “编号007,一个帮派的小头目。他很怕死,所以他想要一身子弹打不穿的盔甲。我们推荐了尸壳虫外骨骼全身覆盖套餐。但术后因意志力过低,无法压制植入物本能,导致神经系统被反向侵蚀,人格覆写,实验体作废。” 那个槽里,是一个已经看不出人形的怪物。他的皮肤,被大块大块地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由无数昆虫甲壳拼接而成的、坑坑洼洼的黑色外骨骼。但那些外骨骼,显然与他的身体没有完美融合。无数根粗大的肉芽,从甲壳的缝隙里疯狂地钻了出来,像纠缠在一起、不断蠕动的蚯蚓。 她就这么带着顾异,一个一个地欣赏过去。 想要给自己植入翅膀的、想要三头六臂的、甚至想要把自己和摩托车彻底融为一体的…… 每一个培养槽里,都装着一个被自己欲望吞噬、疯狂的梦。 顾异全程一言不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专注的听着,观察着,分析着,努力地收集着这些这些珍贵的情报。 排异反应、基因崩溃、意志力侵蚀…… 看来这些都是缝合者这条赌徒之路,必须付出的代价。 每一个失败品,都像是一个血淋淋的警告。 在警告所有后来者:你们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穿过这条令人压抑的“失败者长廊”。 前方出现了一个更加宽阔、如同飞机库般巨大的圆形大厅。 这里,不再有那些浸泡在营养液里的失败品。 取而代之的,是活生生的、正在活动的“成功品”。 大厅的中央是一个明亮的圆形平台上。 一个身材高挑、面容精致得如同天使、背后却伸展着一对巨大漆黑色蝠翼的女人正站在平台中央。 她的形象和顾异在外面广告牌上看到的那个【夜魔的邀请】的女主角如出一辙,但显然不是同一个人。 她身上穿着一套bck皮衣,正配合着几个研究员,对她背后的翅膀进行调试。 那些翅膀显然只是装饰品,但每一次电流通过与脊椎相连的金属接口,都会让翅膀微微颤动。 就在这时,一次调试,让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吟。 她似乎察觉到了顾异的注视,缓缓抬起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那双本该因痛苦而涣散的眸子却精准地锁定了顾异。 她对着他,嘴角勾起了一个极其缓慢、充满了挑衅意味的弧度。然后伸出猩红的舌尖,慢条斯理地舔过自己那因电流刺激而有些干涩的嘴唇。 最后,她还对着顾异送出了一个无声的飞吻。 在另一个角落,一个更加奢华的、铺着天鹅绒软垫的平台上,一个长着毛茸茸猫耳和一条黑色尾巴的少女,正慵懒地蜷缩在那里,像一只真正的猫一样,用一根手指百无聊赖地打磨着自己那被改造得如同利爪般的指甲。 顾异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的【诡异图鉴】,没有任何反应。 无论是那个对他挑逗的“夜魔”,还是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猫娘”,毫无疑问都是人类。 “你外面的广告,说她们是异类。”顾异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罗丝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对小男生天真的嘲弄。 “哦,小家伙,你不会真的信了吧?”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顾异,“如果真的是一头脑子里只有杀戮欲望的野生诡异,你觉得什么样的客人才敢买票进来玩?” “这,是生意。我们卖的是情趣,是幻想,是一点点被精心控制过的危险。而不是一张通往屠宰场的单程票。” 她说着,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大厅的另一侧。 “不止是她们,我们还有狐妖、精灵……各种款式,应有尽有。只要客人出得起价,我们就能,为他/她量身定做一场最狂野的梦。” 罗丝转过头,对着顾异眨了眨那只完好的右眼。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等你的正事办完了,我可以免费让你体验一次。算是姐姐我,送给你的见面礼。” 顾异没有回答她的调笑。 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那些“商品”,投向了大厅的尽头。 在那里有一扇由厚重无比的银白色合金打造而成的大门。 大门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只有一个用激光深深烙印上去的冰冷徽章。 ——“齿轮”与“触手”。 罗丝见他不上钩,也觉得无趣,便收起了笑容,带着他穿过了这个活体展厅,最终来到了那扇大门前。 “好了,观光时间结束。” 在推开门前,罗丝最后一次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用一种慵懒中带着一丝严肃的语气叮嘱着顾异。 “给你一句忠告,小家伙。” “里面那个男人是个真正的艺术家。而艺术家嘛……你懂的,脑子都有点不正常。”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顾异的心口。 “别把自己给玩死了。” 她凑近顾异,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火热。 “毕竟我现在,对你这件新玩具可是期待得很。” “完事了,来我房间找我。” 说完,她不再看顾异的反应,转过身将手掌按在了大门中央的识别器上。 “嗤——” 一阵液压气体排出的声音响起。 那扇合金大门,缓缓地向两侧滑开。 第112章 活体武装改造(大章) 那扇厚重的合金大门,缓缓滑开。 门后没有顾异想象中那种满地血污和零件的屠宰场景象。 这里……更像一个画家的工作室。 一个有点不正常的画家的工作室。 空间很大,但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聚光灯从天花板上打下来,照亮了房间中央的区域。空气里混杂着松节油、颜料、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墙上挂满了各种画作。有些是正常的人体素描,但画中人的身体结构,却被用红线标注出了各种改造的可能性。 更多的则是一些完成度极高的油画,画的是各种半人半机械,或者半人半怪物的“生物”,姿态扭曲,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美感。 而在工作室的中央,一个男人正背对着他们。 他穿着一件,沾满了油彩和不明污渍的宽松亚麻布衬衫,头发有些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画架前,手里拿着一把工业喷枪,对着画架上一个被铁链牢牢捆住的“东西”,进行着最后的“上色”。 那“东西”,曾经似乎是个人。但现在,他的半边身体都被一团由扭曲的骨骼、裸露的肌腱和锈蚀的金属碎片强行缝合在一起的增生体所取代,在那增生体和血肉的连接处,还裸露着新鲜、粗糙的缝合线。 “罗丝。” 画师没有回头,他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只是随口打了个招呼。 “把他放下,你可以走了。” 罗丝似乎对这种态度习以为常,她对着顾异的背影抛了个媚眼,低声说了一句“祝你好运”,便转身离开了。合金大门在顾异身后缓缓合上。 “咔哒。” 一声轻响,整个工作室,只剩下了顾异和那个背对着他的画师。 喷枪的声音停了。 画师放下了手里的工具,似乎很满意自己的作品。他摘下护目镜,随手扔在旁边的工具台上,转过身来。 他看起来比顾异想象中要年轻,三十岁上下,长相普通,甚至有点清秀。如果不是身上那件脏兮兮的衬衫,和那股子疯狂劲儿,他走在B环区的街上跟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没什么区别。 “新来的?”画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薄荷烟,自己点上一根,又把烟盒扔给顾异。 顾异摇了摇头。 “不抽?”画师耸了耸肩,收回了烟盒,“独眼介绍来的,想必不是什么小角色。说吧,想弄点什么?” 他指了指自己身后那个还在微微抽搐的“作品”,“是想给自己加对手,还是换条腿?” 他的语气,就像一个街边理发店的托尼老师,在问你要剪圆寸还是毛寸。 “我先看看。”顾异说道。 “行。”画师指了指旁边一张堆满了图纸和零件的桌子,“那儿有本画册,自己看。看上哪款了跟我说,如果是老客户,给你打八折。” 顾异走到桌前,拿起那本封面是人造革的册子。 《进化之路 :血肉与钢铁的赞美诗》 他翻开了第一页。 一股浓郁的、混杂着福尔马林和墨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扉页上,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段用一种冰冷而狂热的语气,写下的前言: “欢迎来到进化的下一个阶段。在此,你将明白,污染并非诅咒,而是恩赐。你孱弱的人类之躯,将成为我们手中最美的画布。” “记住,【污染值】,是你驱动这份力量的唯一燃料。而你的身体,与植入物之间的【同步率】,则决定了你能爆发出多强的力量。同步率越高,你离神就越近。” “拥抱它,利用它,成为它。” 扉页下方,还有一行用红字标注的【本店规矩】: “所有标价仅为手术费用。客户若能提供新鲜、高活性的诡异材料,可减免40%费用。本店材料库存有限,无法保证所有套餐随时有货。想变强?就自己去狩猎!” 顾异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直接翻到了正文。 册子被清晰地分成了三个部分。 【第一阶段:植入期】 “这是你迈向伟大的第一步。在这个阶段,我们将为你植入单个F级诡异组织,让你的身体,第一次品尝进化的滋味。你会感到痛苦,你会感到排斥,但这都是值得的。记住,任何手术都有失败的风险,如果你死在了手术台上,那只能证明,你没有被进化选中的资格。” 下面,是几款画师推荐的“新手套餐”。 【套餐:夜行者】 插图:一个男人的半张脸特写,他的左眼,被替换成了一颗,散发着微弱红光的、昆虫般的复眼。 内容:“渴望看穿黑暗吗?我们将为你植入F级【热感蠕虫】的视觉神经。你将获得基础的热能感应,让你在废墟中,轻易地找到那些,躲藏在暗处的猎物。” 价格:【热感蠕虫】完整神经束一对,手术费3000信用点。 保养建议: “你的新眼睛会畏光,并让你周期性偏头痛。建议长期服用本店特制的免疫抑制剂,每月仅需500信用点。” 顾异的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他想起了那些在黑夜的废墟里,被他用【回音蝠】声呐轻易锁定的赏金猎人。原来,这就是他们最原始的“外挂”。 【套餐:枪手】 插图:一条男人的小臂特写,皮肤被整个剖开,里面的肌肉组织被掏空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正在微微脉动的、灰白色的、类似蛆虫的巨大囊状物。在那囊状物的表面,嵌着好几根寸许长的、针一样锋利的惨白色骨刺,蓄势待发。 内容:“厌倦了近身肉搏的风险吗?我们将F级【骨枪虫】的活体骨刺囊,植入你的前臂。通过特化的肌肉挤压,你就能将再生的骨刺,像子弹一样发射出去!把你的身体,变成一把最隐蔽、最致命的‘骨枪’!” 价格:【骨枪虫】活体骨刺囊一个,手术费4500信用点。 温馨提示: “你会对钙质,产生无法抑制的渴望。你会发现,自己开始喜欢啃食骨头,无论是动物的……还是其他的。同时,为了维持骨刺的再生,你的新陈代谢会变得异常旺盛,让你永远处于饥饿之中。哦,对了,你的指甲,也会开始不受控制地骨化、增生,记得每天打磨,不然,它们会先刺穿你自己的手掌。” 【套餐:焦土】 插图:一个男人伸出双手,他的掌心,布满了如同火山岩般的孔洞,黑色的、冒着热气的液体,正从孔洞中滴落,将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内容: “让你的敌人,在火焰中哀嚎吧!F级【焦土甲虫】的高热腺体,将被移植到你的双臂。你将能分泌出一种,接触空气就会剧烈燃烧的液体!无论是制造火墙,还是把你的拳头,变成一颗炸弹,都随你喜欢!” 价格:【焦土甲虫】腺体一对,手术费4000信用点。 高危警告: “你的体温,会永久保持在四十度左右。你的腺体极不稳定,任何剧烈的外部冲击,都可能让它在你的手臂里,提前引爆。哦,还有,你会不可救药地爱上火焰燃烧时的美景。” 顾异快速翻了几页,后面还有几十种F级的改造,什么移植【酸液囊】的,或者能让皮肤硬化长出骨刺的,或者用【硬化藤壶】的甲壳加固骨骼,都是些用巨大代价换取单一能力的买卖。 他直接翻到了下一个阶段。 【第二阶段:共生期】 “恭喜你,幸存者。你的身体,已经不再纯粹,这意味着你有了承载更多恩赐的资格。在这个阶段,我们将为你植入更强大的E级组织,或者,将多个F级组织,进行联动改造。你会变得更强,但也更不像人。警告:二次改造的死亡率超过50%,请确保你的遗嘱已经写好。” 这里的“套餐”,明显变得更加强大,也更加疯狂。 【套餐:废铁碾压者】 插图:一个肌肉虬结的壮汉,他的双肩和脊背破开了皮肤,生长出了一层由金属和骨骼混合而成的、巨大而狰狞的外骨骼装甲,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人形的犀牛。 内容:“力量!无穷的力量!我们将E级【废铁蛮牛】的动力脊椎,与你的脊椎系统相连。你将获得势不可挡的冲锋能力!只要你开始奔跑,你的力量和防御力就会呈几何级数增长,痛觉将被彻底屏蔽!你将成为一辆无法被阻挡的活体攻城坦克!” 价格:【废铁蛮牛】动力脊椎一根,手术费16000信用点。 驾驶须知: “一旦进入冲锋状态,你的大脑将无法再精细地控制你的身体。你会像一辆失控的卡车,很难停下,也很难转弯。并且,在冲锋结束后,你会陷入长达数分钟的力竭状态。记住,要么你的敌人被你撞成肉泥,要么,你变成别人砧板上的肉。” 【套餐:女妖】 插图:一个女人的侧脸,她正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啸,她面前的空气,都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波纹。 内容: “厌倦了用拳头说话吗?E级【哀嚎之灵】的声带,将是你最好的礼物。你将能发出,足以震慑敌人心智的精神冲击,让你的猎物,在恐惧中,肝胆俱裂。” 价格:【哀嚎之灵】声带一条,手术费13000信用点。 免责声明: “你的声音,会变得永远嘶哑、扭曲。并且在情绪激动时,你的歌声可能会无差别地攻击你身边的听众,包括你的队友。因此造成的一切后果,本店概不负责。” 【套餐:再生者】 插图:一个男人的胸膛被剖开,一颗还在微微跳动的、长满了肉芽的、非人形态的心脏,被植入了他的胸腔。 内容: “死亡,将不再是你最大的恐惧!我们将E级【沼泽九头蛇】的心脏碎片,与你的心脏进行共生嫁接。你将获得超高速的细胞再生能力!只要不是被瞬间爆头,哪怕你的四肢被斩断,心脏被刺穿,也能在短时间内重新长好!这是C环区最顶级的保险!” 价格:E级心脏碎片(3A级活性),手术费15000信用点。 用户反馈:“你的新陈代谢,会变得极其恐怖。你每天需要吞下至少十公斤的生物质(也就是肉)才能维持再生能力的消耗。一旦你饿了,你的新心脏会开始从内到外吃掉你自己。另外,我们无法保证你新长出来的手一定还是五根手指。” 顾异的目光,在“再生者”和“废铁碾压者”上多停留了两秒。 不得不承认,这些能力确实够劲。 如果是一个普通的赏金猎人,看到这里,恐怕已经开始计算自己口袋里的信用点,够不够支付首付了。 但顾异看到的却是另一面。 力量确实够劲,但代价是把自己变成一个,被本能驱使的笼中兽。永远饥饿,永远愤怒,永远无法停下。 这样的“强大”,和他所追求的背道而驰。 他看到这一部分的最后,出现了一个全新的、被红色边框重点标注出来的特别栏目。 【画师力作:交响曲系列】 “单独的音符,永远无法成为乐章。这,才是我真正的艺术!忘记那些小修小补吧,在这里,我将为你进行一场,从头到脚的交响乐演奏!你的每一块骨骼,每一寸肌肉,都将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而歌唱!这不再是改造,这是重生!当然,你得先为艺术,准备好足够的门票。” 【交响曲第一章:战争机器】 插图:一个身高接近两米五的、畸形的巨人。它已经没有了皮肤,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与肌肉组织死死长在一起的、暗红色的甲壳。它的双臂被替换成了两根粗大无比的、由骨骼和金属构成的“破城锤”,锤头前端布满了螺旋状的角质层。它的胸腔像一个打开的熔炉,能看到里面一颗巨大的、正在泵出黑色液体的“第二心脏”。 作品理念: “为纯粹的破坏而生。放弃所有多余的思考,你只需要前进、摧毁、碾碎你面前的一切。你,就是一台,永不疲倦的活体攻城锤。” 改造清单: 1. E级【装甲地龙】背部甲壳(与脊椎、肋骨强制融合)。 2. E级【破城锤蠕虫】头部撞角(替换双臂)。 3. F级【狂暴之心】(作为第二引擎,植入胸腔)。 4. F级【铁胃】(消化系统改造,可直接吞食金属补充能量)。 门票价格:全套手术费35000信用点(材料自备)。 艺术家警告:“你的脑子,会变得跟你的拳头一样好用——也就是说,基本没用。你的情绪,将被永久锁定在暴怒状态。你会失去大部分的痛觉和所有的恐惧。哦,对了,你每天至少需要吃掉半吨的废铁,否则,你的第二心脏,就会开始吃你的骨头。” 【交响曲第二章:‘夜影’】 插图:一个四肢被拉长到极限的、如同蜘蛛般的黑影,正无声地倒吊在天花板的管道上。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如同光学迷彩般的质感。它的十根手指都变成了,可以弹出半米长的、闪烁着幽绿色光芒的骨刺。它的脸,被一张由几丁质构成、只有三颗红色复眼的狰狞面具所取代。 作品理念:“为极致的猎杀而舞。阴影,是你的舞台;寂静,是你的脚步;恐惧,是你赐予猎物,最后的慈悲。” 改造清单: 1. E级【相位蜘蛛】神经索(与中枢神经系统融合,获得短距离‘闪烁’能力)。 2. E级【神经毒蝎】毒腺及尾针(指骨改造)。 3. F级【噤声之蛾】声囊(彻底移除声带)。 4. F级【千眼蝇】复眼(面部整体改造)。 门票价格:全套手术费32000信用点(材料自备)。 艺术家警告: “你将彻底失去人类的五感,转而用一种全新的方式,来感知这个世界。你将无法再与任何人交流。你会不可抑制地产生,跟踪、肢解、并收藏你感兴趣猎物的冲动。你会很孤独,但,你也会很享受这种孤独。” 顾异的指尖,在纸页上停住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些协同改造很强。 画师没有吹牛,这确实是能让一个普通人一步登天,拥有E级巅峰,甚至准D级战力的“神迹”。 但这不是进化。 这是一场,包装得无比华丽的自杀。 他的变身再怎么疯狂,再怎么危险。战斗结束,他就能变回人。 而这些人,一旦走上手术台,就再也回不来了。 顾异面无表情地,翻到了最后一页。 【第三阶段:饱和期】 这一页,没有任何套餐。 只有一个来自画师本人,充满了狂热与煽动性的邀请函。 “这,才是艺术的终极!也是我,毕生的追求!将复数的E级核心,甚至D级的碎片,在一个身体上实现完美的共鸣!创造出一具行走的天灾!至今,还没有任何画布,能走到这一步。但这不代表它无法实现!这只代表,之前的画布,都太过软弱!而你,会是那个,最特别的吗?来吧,拥抱这份伟大!成为我最完美的杰作吧!哪怕失败,你的尸体,也将成为我画廊里最璀璨的星!” 而在邀请函的下面,是一幅占据了整整两页的巨大插图。 那已经不是人了。 只是一个,保留了模糊人形轮廓的、由无数扭曲的血肉、甲壳、金属和增生骨骼,胡乱缝合在一起的怪物。它身上,能看到之前所有套餐的影子——昆虫的复眼、节肢的附肢、蛮牛的骨甲、蠕动的血管…… 在插图的最下方,还有一行官方口吻的警告: “注意:此为理论阶段,成功率为零。本店对画布在追求艺术过程中,发生的一切意外,如当场爆炸、融化成一滩烂泥、‘变成一棵不断尖叫的肉树等,不承担任何责任。” 顾异,缓缓地合上了册子。 他现在彻底明白了。 这条路,就是一条用自己的理智和身体作为燃料的单程特快。 一条通往地狱的捷径。 对比诡异图鉴来说,太弱了,代价也太大了。 这是顾异,在心里给出的最直接评价。 “怎么样?”画师抽了口烟,吐出的烟雾,让他那张普通的脸,显得有些模糊,“想好了吗?”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顾异将册子放回桌上。 画师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不感兴趣?”他皱了皱眉,“那你来我这儿干嘛?找我聊天?” “我听说,”顾异指了指画师身后,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各种形态的机械臂和外骨骼,“你这里,也做外面的东西。” 画师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上下打量了顾异一番,像是在重新评估他。 “外置武装?”他吐了口烟圈,语气里,带着一丝艺术家对流水线产品的不屑,“那玩意儿,也能叫作品?一堆没有灵魂的铁疙瘩而已。” “我只想买武器。”顾异的语气很坚决。 画师看着他,沉默了。 工作室里,只剩下那个半成品“改造人”,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压抑的呻吟声。 过了足足半分钟。 画师突然笑了。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很大声,甚至有些神经质。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掐灭了烟头,用一种发现了新奇事物的眼神,看着顾异,“放着能让自己一步登天的神迹不要,偏偏要去捡那些路边的‘石头’。” 他摇了摇头,似乎觉得顾异的选择,愚蠢得有些可爱。 “行吧。” 他叹了口气,似乎是妥协了。 “客人就是上帝,哪怕,这个上帝的品味,烂得跟坨屎一样。” 他转过身,朝着工作室更深处的阴影里走去。 “既然,你只想买几件‘玩具’……” “那就跟我来吧。” 第113章 我要开始自产自销了(大章) 画师领着顾异,朝着工作室更深处的阴影里走去。 “我听说,缝合者的总部不是在西区吗?”顾异一边走,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 “总部?”画师的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不屑的轻哼,“那是给那些需要向那些守旧派老古董汇报工作准备的地方。” “我只是个工匠,又不是坐办公室的。”他随手推开一扇沾满油污的铁门,侧身让顾异进去,“我在哪儿,我的工作室就在哪儿。” 他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丝莫名的笑意。 “而且,你不觉得这里很好吗?” “迷迭香是整个 C 环区,原材料最丰富、也最新鲜的地方。每天,都有无数被欲望掏空了身体和钱包的人,哭着喊着,求我给他们加点攒劲的东西。” “罗丝是个聪明的商人,她给我介绍客户,我帮她维护商品。自从跟她合作,我的生意,比以前好了三倍不止。”他拍了拍墙壁上一幅画着机械心脏的蓝图,“连我的手艺,都精湛了不少。” 顾异没有说话。他算是听明白了,这家伙就是个把自己的屠宰场开在了猪圈旁边的顶级屠夫。 两人穿过一条堆满了各种废弃义体和金属零件的狭窄通道。 就在他们路过一个被巨大十字铁锁锁死的、通往更下层的地窖入口时。 顾异的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 灵魂深处的【诡异图鉴】,在这一刻开始了疯狂的闪烁! 【检测到可收容目标……】 【威胁等级:低……】 【数量:复数……】 图鉴的提示,像雪花一样在他的脑海里刷屏! 顾异的脚步,下意识地慢了半拍。 他看了一眼那个地窖入口。 锁着的…… 里面关着东西,活的。 他心里瞬间就全明白了。 果然,跟他想的一样! 刚才看那本《进化之路》的时候,他就觉得奇怪。 既然缝合者有这么多需要用到诡异材料的改造套餐,而且很多手术都明确标注了需要“高活性”的器官。 那他们就绝对不可能只靠那些赏金猎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送来的零散材料。 他们一定有自己的库存! 一个专门用来存储“活体诡异”的移动冰箱! 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在顾异的脑海里成型。 他这次来,本来只想买一件武器。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或许能谈一笔更大的生意。 一笔能彻底解决他“续航”问题的生意! “你们这里,也卖活的吗?” 顾异的声音,突然响起。 正准备去开前面一扇门的画师,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地回过头,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顾异。 “……你说什么?” “我说,活的诡异。卖吗?” 画师愣住了。 他在这儿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客人。 有来卖自己胳膊腿的,有来卖自己仇人脑袋的,更多的是来卖他们从废土上捡回来的各种诡异材料的。 但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想从他这里买一头活着的诡异回去。 因为一般这句话是他的台词,作为一个需要对诡异材料需求量极大的缝合者,以往都是他发布任务对这些进行回收的。 而现在,对方这他妈是什么操作?买个宠物养着玩? “……哈。”画师忍不住笑出了声,“我说哥们,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这里不是宠物店。” “来我这儿的都是卖材料的。你倒好,反过来,想从我这儿进货?” “你买那玩意儿干嘛?难不成……你也是个喜欢自己动手的?” 他看着顾异,眼神里多了一丝看“同类”的好奇。 “我自有我的用处。”顾异没有解释。 “行吧。”画师耸了耸肩,“不过很可惜,这个真不卖。” “这些东西,都是我用来做研究和给客人做手术的储备物资。每一份,都有用处。”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直接拒绝太过武断了,便补充了一句。 “不过……如果你真想要也不是没办法。” “我不卖,但我接受以物易物。” “哦?”顾异心里一动。 “我这里的活体样本,消耗量很大。如果你能给我提供我清单上需要的、同等价值的新鲜材料,我可以考虑跟你换。”画师说道。 “可以。”顾异回答得,干脆利落。 这个交易对他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诡异图鉴】最变态的地方,就是每一次变身,都会将形态重置到该诡异最巅峰、最完整的状态。 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 他每次变身,本质上都是在“凭空生成”一具全新的、完好无损的诡异“躯壳”。而这具“躯壳”本身,就是最顶级的诡异材料。 之前,他把那些回音蝠的尸体卖给【屠夫帮】,感觉就像把旧世界的金条,按废铁的价格卖掉一样,亏得心都在滴血。 现在,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识货的、而且看起来能出得起价的大买家。 他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我目前能稳定提供的材料有……”他看着画师,平静地报出了自己“渔场”里的存货。 “【污染之血】、【怨念鼠】、【骸骨劣犬】……还有,【回音蝠王】。” 画师原本有些玩味的表情,在听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微微一顿。 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污染之血】?那种东西,虽然等级低,但因为是液体,极难保存,黑市上很少有“高活性”的货。 【怨念鼠】和【骸骨劣犬】,是C环区最常见的材料,但能“稳定提供”?这意味着,对方,有一个极其高效的狩猎渠道。 至于,最后的……【回音蝠王】? 那可是,E级的诡异!而且是族群领袖!想杀一只,至少需要一个装备精良的赏金猎人小队,付出一定的代价才有可能。 而眼前这个男人,说起这些就像一个菜市场的屠夫,在报自己今天进了多少斤猪肉一样,轻松随意。 他抬起眼,重新审视了一下眼前这个被兜帽遮住的男人。 “……【回音蝠王】?”他确认了一句,“E级的那个?” “对。” 画师的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他默默地把顾异在他心里的危险等级又往上提了一级。 一个能稳定提供E级诡异材料的供货商,放眼整个C环区,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 画师最终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一个想跟你,长期合作的供货商。”顾异平静地回答。 画师盯着他看了半天,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顾异的脸,始终都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最终,画师放弃了。他知道,每个厉害的猎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追问,是这个行业的大忌。 画师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平稳,“但,生意就是生意。你说的这些我都要。不过,我需要验货,确保它们的活性符合我的标准。” “没问题。” 他点了点头,“一会儿,我给你一份清单。只要你能搞来上面需要的东西,我这里的存货,随你换。” “既然是合作,”顾异顺势,提出了自己的第二个要求,“那我需要一个能装东西的容器。” 这个要求才是他今天,除了武器之外最大的目的。 自从在下水道,靠着吞噬那只【怨念鼠】瞬间回满状态之后。 一个念头就一直在他的脑海里盘旋。 他需要一个便携式的餐盒。 一个能让他随时随地掏出一块“诡异材料”,塞进嘴里补充精神力的“移动血包”! 而眼前这个画师,既然能在这里安全地储存活体诡异。 那就说明,他一定掌握了某种可以有效“抑制”诡异活性和“隔绝”污染扩散的技术! 这项技术正是顾异目前最需要的! “我需要一个,能隔绝污染的容器。”顾异看着画师,补充道,“我总不能,每次都拎着一个血淋淋的袋子来跟你交易。那样,效率太低了,对我们双方都没好处。” 画师想了想,觉得这要求很合理。 一个能保证“材料”新鲜度的供货商,价值远比一个只会送尸体的供货商要大得多。 “没问题。”他点了点头,“小事一桩。一会儿看完玩具,我带你去仓库挑一个。” 说完,他不再废话,转身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唯一看起来还算正常的木门。 “到了。” “欢迎来到……我的‘军火库’。” 门后,是一个比外面工作室还要大上三倍的巨大房间。 这里,就是画师口中,那些被他鄙夷为“铁疙瘩”和“玩具”的…… ——人造武装陈列室。 整个房间,就像一个疯子的武器博物馆。 墙上挂满了,各种造型千奇百怪的枪械、刀具和盔甲。 每一件都充满了C环区独有的、粗犷、暴力、不计后果的风格。 “这边。” 虽然嘴上说着抱怨,但进入工作状态的画师还是十分称职的。像一个耐心的导购员,带着顾异走到了一个挂满了各种霰弹枪的货架前。 “【怨毒枪手】,最畅销的入门款。”他拿起一把,造型粗犷的双管霰弹枪,熟练地拉了一下枪栓。 “枪管里刻了【怨念鼠】的憎恨符文,弹丸里混了它们的牙粉。开枪的时候能对目标造成轻微的精神冲击,有几率让对方产生一秒钟的恐惧。副作用嘛……”他指了指枪托上,一个不断渗出黑色粘液的小孔,“开枪次数多了,会听到有人在你耳边骂你,习惯就好。” 他随手把枪扔回架子上,又从旁边角落里拖出了一面,看起来破破烂爛的防爆盾。盾牌的表面,布满了划痕和弹坑,但在盾牌的中央,却镶嵌着一块会随着光线,变幻出诡异色彩的、水晶般物质。 “【“爱哭鬼”防爆盾】,防御类的好东西。”画师用手指,弹了弹那块水晶,“这玩意儿,是从一种叫【受虐石像鬼】的F级诡异身上剥下来的皮肤。那东西有个贱毛病,就是越打它,它就越硬。” “所以,这面盾牌也一样。”他咧嘴一笑,“子弹、爪子,打在上面,冲击点会瞬间硬化,防御力能翻好几倍。唯一的毛病嘛……” 他的笑容,变得有些恶趣味。 “……那石像鬼,在被打的时候会觉得很爽。所以,每次你用这盾牌,成功挡住一次攻击,它就会把那种快感,通过握把,直接传导进你的手臂里。” “用多了,小心会爱上这种被人揍的感觉。” 他没等顾异细想,又从一个抽屉里拿出几个巴掌大小的、金属圆盘扔给了顾异一个。 “【“寻路者”感应地雷】,侦查用的,不是炸弹。” 顾异接住圆盘,入手冰凉。圆盘的中央,封着一颗,像是琥珀般的黄色发光腺体。 “里面,封了一颗【引路萤】的腺体。掰开后面的保险,扔出去,它就会开始发出一种,能吸引低级诡异的微光。”画师解释道,“当有东西,靠近它三米之内,它,就会发出,极其刺耳的尖叫声。算是个,不错的‘预警器’和‘诱饵’。” “至于副作用……”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引路萤】的力量,核心是‘欺骗’和‘误导’。你用完它之后,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你自己的方向感,会变得一团糟。走路,可能会撞墙,甚至,在一条直路上,把自己给走丢了。” 画师,一件一件地,介绍着。 每一件武器,都有着,让人眼馋的、诡异而强大的效果。 也同样,有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副作用。 顾异听得很认真,但他没有立刻做决定。 “有清单吗?”他问道。 “喏。”画师从旁边一个落满灰尘的箱子里,抽出了一本比之前那本《进化之路》,还要厚上三倍、油腻腻的活页夹,扔给了顾异,“自己看,看上哪个,记下编号就行。” 顾异接过活页夹,开始,一页一页地,仔细翻阅起来。 里面的武器,琳琅满目,比画师介绍的还要多得多。 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 那东西,看起来像一个由暗红色金属和某种增生组织构成的、跳动着的心脏。心脏的下方,连接着几根粗大的、带着锋利针头的软管。 【活体血泵】 物品描述:一件高风险的生物医疗装置。它能将吞噬的血肉,转化为一种蕴含着强大生命能量的再生原液。 物品效果:使用时,需将“输入针管”刺入使用者体内。装置将开始吞噬使用者的血肉,并在30秒后,从“输出针管”生成一份“A型再生原液”。该原液可迅速治愈大部分穿刺伤、撕裂伤,并加速骨骼愈合。 物品副作用:每生成一份再生原液,需消耗使用者约一磅的血肉组织。此过程不可逆,不可中止,且不附带止血功能。 顾异看着那句“消耗使用者约一磅的血肉组织”,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立刻抬起头看向画师:“这个东西,详细说说。” 画师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了欣赏和惋惜的表情。 “【活体血泵】……”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一件,自己很满意,但市场反应平平的作品,“哦,这可是个好东西。真正的奇迹。” 他走到一个密封的玻璃柜前,从里面取出了那个,还在微微跳动着的金属心脏,托在自己手里。 “看到了吗?这小玩意儿,简直就是移动的泉水。”他用一种,近乎于赞美的语气说道,“不管你伤得多重,断手断脚,只要没当场死透,来一针,保证你又能活蹦乱跳。” “那为什么没人买?”顾异直接问道。 “因为公平。”画师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森白的牙齿。 “它救你的命。你得喂饱它。” 他用手指,弹了弹那颗金属心脏。 “一磅肉,换一管药。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可问题是……”他的笑容,变得充满了恶意,“C环区这些刀口舔血的家伙,哪个身上有几磅肉可以用来交易的?一场架打下来,你给自己扎两针,得,伤是好了,人也因为失血过多,直接休克了。还没等敌人动手,自己先把自己给榨干了。” 画师把【活体血泵】放回柜子里,用一种分享行业秘密的语气,对顾异说道: “所以啊,这玩意儿一般没人会买来自己用。” “买它的,都是些真正的聪明人。比如,一些帮派的老大。” “他们可舍不得用自己的肉去喂。” “他们会,抓几个不听话的倒霉蛋,关在地下室里。把这东西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插在那些血包身上。什么时候需要‘药’了,就去抽一次。方便,快捷,还没有任何副作用。” 而顾异听完后却并没有被吓到。 一磅血肉?强制献祭? 对别人来说,用一次几乎是在鬼门关走一次。 但对他来说…… 顾异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肉柜屠夫】那如同肉山般庞大、可以无限再生的身躯! 他体内,最不缺的就是血肉! 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血包哇。 就在他准备合上活页夹打算购买的时候。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到了清单最后,那个被标记为【杂物】的分类上。 然后,他的目光就定格在了其中一个物品上。 那是一把,外形极其炫酷的、黑红配色的电吉他。 物品的插图旁边,写着它的名字和效果。 【“心跳混响”电吉他】 物品效果:无需外接任何电源或扩音设备。弹奏时,可自动捕捉弹奏者最强烈的情绪,并将其转化为一种“情绪力场”,通过音乐扩散出去,小范围影响所有听到音乐的人。 (备注:情绪越强烈,效果越好。) 顾异,看着这段描述愣住了。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林小柒的脸。 那是上次,屠宰场事件结束后,老王为了给大家压惊出血本请所有人在刘芳大妈家吃了一顿真正的家常便饭。 饭桌上,李飞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开玩笑说林小柒天天听那些“叮叮咣咣”的摇滚乐像个假小子。 结果林小柒鼓着嘴,很认真地反驳着,说摇滚不是噪音,是“呐喊”。是不想认命的人,对自己,对这个操蛋的世界发出的呐喊。 她还说,她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天,能攒够钱,买一把真正的、能弹出声的电吉他,开一场“演唱会”。 他还欠她一份生日礼物。 顾异,默默地记下了这把吉他的编号。 他合上活页夹,递还给画师。 “就要这【活体血泵】。” 然后,他指了指活页夹的最后一页。 “另外,这个杂物,是什么意思?怎么没有标价?” 画师接过活页夹,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 “杂物,就是字面意思。”他有些无奈地说道,“都是些我在实验中搞出来的废品,或者从外面,淘来的小玩意儿。” “功能都挺有趣的,但对打架屁用没有。” “来我这儿的客人,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主。谁会花钱买一把不能杀人的小玩意?” 他看着顾异,像是在看一个同样品味奇特的“知己”。 “时间长了,这些东西就都堆在那儿了。卖不掉,我又舍不得直接扔进熔炉里。就都放杂物那栏了。” 他看着顾异,突然,咧嘴一笑。 “怎么?你看上哪个了?” “算了,你第一次来,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以后就是我的大客户了。” 他极其大方地一挥手。 “看上哪个,随便挑一件,算我送你的。” 顾异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就多谢了。” 他指了指那把【心跳混响】的插图。 “我就要它了。” 画师带着顾异,从玻璃柜里取出了那个还在微微跳动着的【活体血泵】,又从旁边拿来一个印着“生物危险品”标志的黑色金属手提箱。 他熟练地将血泵放进箱子里的凹槽固定好,又扔进去几根一次性的无菌针管。 “喏,你的‘泉水’。” “回去以后,悠着点用。可别一不小心把自己给吸成肉干了。” 他又转身,从角落里把那把黑红配色的【心跳混响】电吉他,连带着一个破旧的帆布背带,一起拿了过来。 “还有这个,你的赠品。” 他把吉他递给顾异,眼神里充满了一种看“怪胎”的好奇。 “我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你了。先是,跑来我这里,要反向采购活的诡异,然后,又买了个,所有聪明人,都拿去榨干自己仇人的玩意儿。” “结果到头来,你挑的赠品,居然是一把连只耗子都砸不死的破吉他?” “我见过,想要力量的疯子。也见过,想抱着乐器去死的文艺青年。” “但,两样都想要的……我他妈还是第一次见。” 顾异没有理会他的调侃,默默地接过手提箱,然后把那把电吉他背在了自己身后。 “行了,玩具你拿到了。” 画师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 “该去,给你挑个好用点的容器了。” 第114章 女人只会影响我变强的速度 画师领着顾异,推开了一扇隐藏在货架背后的铁门。 门后是一条更狭窄压抑的向下阶梯。 墙壁不再是干净的白色,而是渗着水渍的粗糙水泥。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福尔马林味和某种生物内脏腐烂后的恶臭。 这味道让顾异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怎么?闻不惯?”画师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反应,头也不回地轻笑了一声,“这才叫新鲜的味道。”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味道,甚至还深吸了一口。 “上面的东西都是给外人看的商品,这里才是我干活的地方。” 阶梯的尽头又是一扇厚重的铁门。 画师没有用钥匙,而是直接抬起一脚,“哐”的一声,极其粗暴地将门踹开。 一股更加猛烈的恶臭扑面而来。 这里就是画师存放材料的仓库。 这个房间比顾异想象的要小,也更混乱。与其说是仓库,不如说更像一个被废弃的屠宰场后台。 地上随意扔着一些还沾着血肉的骨头和叫不出名字的生物内脏。墙角堆着几个巨大的、还在微微蠕动的肉块,上面插着几根正在输送不明液体的管子。 而整个房间里最显眼的,是靠墙摆放的一排排巨大的、如同标本柜般的玻璃冷藏柜。 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用福尔马林浸泡着的各种诡异器官和组织。 “随便看看。” 画师对这一切习以为常。他走到一个还算干净的架子前,开始翻找着什么。 “别乱碰,有些东西,看着是死的,其实还活着呢。” 顾异没有去欣赏那些展品,他的目的很明确。 画师很快就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看起来半新不旧、手提箱大小的银灰色金属盒,直接扔给了顾异。 “拿着。” 顾异接住箱子,入手冰冷而沉重。 “F级生物样本标准收容单元。”画师点上一根烟,靠在架子上开始介绍,“箱壁是用实安协报废的稳定锚外壳材料融了重铸的,能最大程度抑制低级材料的活性。” 他用下巴指了指箱子上的卡扣。 “打开看看。” 顾异将箱子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被分成了六个大小均匀的独立隔间,每一个隔间都由一种半透明的凝胶状物质填充着。 “每一个隔间都能独立运作。”画师解释道,“只要你把那些材料塞进去,里面的稳定凝胶就能让它们暂时休眠。只要不是E级以上的玩意儿,关进去保证老老实实。” 顾异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东西对他来说太有用了。 他关上箱子,将它拎在手里。 “合作愉快。” “别急。”画师吐了个烟圈,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用防水塑料纸封装好的折叠清单,扔给了顾异。 “拿着这个,这才是咱们长期合作的采购单。” 顾异接过清单,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地罗列了上百种他听过或没听过的诡异材料。从最基础的【怨念鼠的尾巴】、【尸壳虫的甲壳】,到一些他闻所未闻的,比如【“窃语藤”的孢子】、【“镜中人”的碎片】…… 每一种材料后面,都用手写的、极其潦草的字迹,标注了简单的产地信息和特征描述。 顾异注意到,一些极其罕见的、带有特殊规则属性的F级诡异材料,比如一种,名为【谎言之舌】的诡异舌头,其兑换价值,竟然比一颗普通的E级【回音蝠王】的核心,还要高上三倍! 他瞬间就明白了。 在“缝合者”这种技术人员的眼里,材料的“功能性”,远比,它单纯的“战斗等级”,要珍贵得多。 这也让他,对自己未来的狩猎目标有了更清晰的规划。 他将清单仔细地折好,放进口袋。这份清单的价值可太高了。 “行了。”画师掐灭了烟头,“货你也拿到了,该结账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 “【活体血泵】,一口价,一万五千信用点。这个箱子算我送你的。毕竟你以后可是要用它给我送货的。” 一万五千。 但顾异只是面不改色地掏出了自己的黑色信用点终端。 “滴——” 一声轻响,转账完成。 画师看着自己终端上瞬间多出来的一长串数字,吹了声口哨。 “哈,有钱人。” 他看着顾异,眼神里那股看同类的好奇又回来了。 “我越来越好奇,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了。” “一个普通的赏金猎人。”顾异拎起地上的手提箱和背后的吉他,淡淡地回答。 “行吧。”画师耸了耸肩,“反正我只认钱和材料。” 他对着顾异咧嘴一笑。 “常来啊,我的大供货商。” 顾异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提着自己的战利品,毫不留恋地转身,走出了这间充满了血腥和疯狂的仓库。 当他重新穿过那间挂满了“艺术品”的工作室,路过那个被绑在画架上的、已经彻底昏死过去的“改造人”时。 当他再次穿过那条令人压抑的“失败者长廊”,路过那些浸泡在罐子里的扭曲怪物时。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前所未有清晰的念头。 ——尽快变强。 不惜一切代价地变强。 绝不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当顾异从“Rosemary's Dream”那扇由名贵黑木雕刻而成的大门里走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提着那个装着【活体血泵】的黑色手提箱,背着那把崭新的电吉他,快步走在已经变得有些冷清的街道上。 他总感觉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事。 但脑子里全都是关于【活体血泵】的用法和那张“采购单”上的狩猎目标。 至于忘了什么…… 他想了想,觉得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便不再多想,加快了返回“蜂巢”的脚步。 …… 与此同时,“迷迭香之梦”,顶楼。 罗丝的房间里。 她已经换上了一身更加性感的黑色丝绸睡袍,桌上放着一瓶已经打开的,旧世界年份的红酒和两个晶莹剔透的高脚杯。 她正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空空如也的红酒杯。 那个英俊得不像真人的男侍无声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罗丝姐。” “那位客人已经离开迷迭香之梦了。” 罗丝把玩着酒杯的手停顿了一下。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过了许久。 她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充满了愉悦和危险气息的轻笑。 “呵……” C环区。 还是第一次有男人敢放她的鸽子。 有意思。 真是…… 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115章 新融合卡牌【腐烂暴君】(大章) 当顾异提着箱子背着吉他回到“蜂巢”时,迎接他的不是往日的安静,而是一股近乎于狂欢的热闹气氛。 “蜂巢”那间被小队集体租下当休息室的小客厅,灯火通明,第7小队的所有成员竟然一个不落地全都在。 就连一向深居简出的技术宅陈浩,都破天荒地从他的“机房”里走了出来,虽然还是抱着一台终端机,但至少人是在场的。 “阿异,你可算回来了!”第一个发现他的是李飞。 这小子满脸通红,兴奋得像个刚拿到压岁钱的小孩,说话都有点大舌头,“快来快快快!天大的好消息!” 客厅中央的桌子上难得地摆了几瓶黑水酒,刘芳大妈正乐呵呵地给大家分着食物。林小柒的脸上也挂着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而本该最沉稳的“大家长”王振国,正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瓶酒。他也刚回来不久。 “怎么了这是?”顾异放下手里的东西,有些疑惑地问道,“发奖金了?” “比发奖金还好!”李飞一把搂住顾异的肩膀激动地说道,“咱们要搬家了!” “搬家?” “没错!”王老爹灌了一口酒,用他那洪亮的大嗓门笑着解释道,“今天去公司办交接,人联那边给批下来一套功勋奖励房,就在东区!三室一厅!带独立卫生间!妈的,还有个小阳台!” “东区?”顾异心里一动。 C环区的东区虽然还是墙外,但那里是离B环区净化通道最近、治安也最好的区域。住在那里的,大多都是像“净尘安保”这种有官方背景的公司的正式员工。对C环区的普通人来说,那里已经算是富人区了。 “老爹的意思是,”林小柒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咱们第7小队,所有人,一起搬过去!” “以后咱们就不用挤在这个破地方了!”刘芳大妈也笑着补充道,“我听说了,东区那边还有个小菜市场呢!以后大妈给你们做真正的饭菜吃!” 原来是这样。 顾异看着眼前这群像家人一样兴高采烈地讨论着未来要在阳台上种什么花、要在客厅里装个什么样的灯的队友,他那颗因为刚刚见识了“缝合者”的疯狂而变得有些冰冷坚硬的心,也不由自主地软化了下来。 是啊。对他们来说,一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比任何武器、任何超凡力量都更重要。 他的目光落在正一脸傻笑地看着林小柒的李飞身上,然后又看了看自己背在身上的帆布吉他包。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他对着李飞招了招手:“你出来一下。” “啊?哦!”李飞不明所以地跟着顾异走到了门外那条昏暗的走廊上。 “啥事啊阿异?” 顾异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个崭新的帆布吉他包递给了他:“给你的。” “给我的?”李飞更懵了,“我……我又不会弹这玩意儿。” “不是给你用的。”顾异看着他,用一种再明显不过的眼神示意了一下屋里,“给你的机会。小柒不是一直想要一把能弹的吉他吗?” 李飞的呼吸瞬间就停滞了。 他看着手里的吉他包,又看了看屋里那个笑得像太阳一样的女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林小柒有多喜欢音乐,有多喜欢那个叫“摇滚”的东西!他做梦都想送她一把真正的吉他!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挣扎着。只要他点了点头,他就能拿着这把吉他走进去,以自己的名义送给他最喜欢的女孩。他能想象到小柒会是多么地惊喜,多么地开心。 但是…… 李飞握着吉他背带的手攥得指节都发白了。最终,他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把吉他重新塞回了顾异的手里。 “阿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地坚定,“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这不行。” 他抬起头看着顾异,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犹豫:“这是你想送的礼物,我不能拿着你的心意去讨好她。我……是喜欢小柒。但如果我连送她的礼物都要靠骗……那我自己都会看不起我自己。” 顾异看着他,看着这个在C环区这种人吃人的地方,还保留着一份近乎于“天真”的傻小子。 顾异笑了。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李飞的肩膀:“行。” 他没有再劝。有些东西比任何“助攻”都更珍贵。 …… 两人重新走回客厅,屋里的热闹气氛丝毫未减。 顾异直接走到了林小柒的面前,在所有人好奇的目光中将那个吉他包递了过去。 “给。” “啊?”林小柒愣住了。 “上次生日,忘了。”顾异用他那一贯言简意赅的语气说道,“这个是我从一个客户那儿顺手拿的赠品,放我这儿也没用,你拿着吧。” 他刻意地强调了“赠品”两个字,就是为了不让这个心思敏感的女孩有任何心理负担。 林小柒看着眼前的吉他包,又看了看顾异那张隐藏在兜帽下的、看不清表情的脸,犹豫了。 “这……这太贵重了……” “一个赠品有什么贵重的。”顾异淡淡地说道,“你要是不要,我回头就拿去黑市换两瓶黑水了。” “哎呀小柒你就收下吧!”旁边的刘芳大妈笑着打圆场,“这可是阿异难得的心意啊!” 李飞也在旁边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她。 林小柒终于不再推辞,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吉他包,脸上慢慢地绽放出了一个比刚才还要灿烂百倍的笑容。 “谢谢你,阿异哥!” 她迫不及待地拉开了拉链。当那把黑红相间、充满了摇滚气息的崭新电吉他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林小柒的眼睛里仿佛有星星在闪烁。 她伸出双手,用近乎于“朝圣”般的姿态,小心翼翼地将吉他抱在了怀里。 她的手指,轻轻地抚过那冰冷的琴身,拨动了一下那六根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琴弦。 “錚——” 没有连接任何设备,吉他却发出了一声清脆、饱满的和弦。 林小柒愣住了。 她只是下意识地凭着记忆,按下了几个她最喜欢的和弦。 然后,奇迹发生了。 那把吉他,仿佛感受到了她此刻内心那股无法抑制的激动与喜悦! 一阵激昂的、充满了力量感的电吉他前奏,突然从琴身里猛地爆发了出来!那声音,嘹亮、清晰,仿佛连接着一台看不见、功率被开到最大的顶级音响! “Tommy used to work on the docks, Union's been on strike, he's down on his luck, it's tough... so tough...” (汤米曾在码头干活,工会罢工了,他运气不好,这很艰难…太难了…) 一个充满了生命力的、属于旧世界男人的歌声,伴随着激烈的鼓点和贝斯,响彻了整个休息室! 所有人都惊呆了。 “我操!”李飞第一个叫了出来,“这玩意儿……自己会唱?!” 林小柒更是抱着吉他,整个人都傻在了那里。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首歌,根本不是吉他本身在播放,而是,这把吉他正在将她此刻的心情——那种,在绝望的C环区依旧不放弃希望、渴望着“活下去”的心情——转化为音符 “We're halfway there! Oh-oh! Livin' on a prayer!” (我们已走了一半路!哦哦!靠着祈祷生活!) “Take my hand, we'll make it, I swear! Oh-oh! Livin' on a prayer!” (牵着我的手,我们能成功,我发誓!哦哦!靠着祈祷生活!) 激昂的副歌部分,让整个客厅的气氛,都达到了顶点!虽然听不懂,但他们感觉这首歌,唱的不就是他们自己吗?! 一曲终了,余音消散。 客厅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和口哨声! “牛逼啊老顾!你从哪儿淘来这么个宝贝!”李飞用力地捶着顾异的肩膀。 林小柒抱着那把还在微微震动的吉他,激动得小脸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然而,就在这片欢乐的氛围中,林小柒抱着吉他,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另一段“旋律”。 一段和眼前这首充满了希望的摇滚乐截然相反的旋律。 ——那就是前段时间,她去孤儿院时偶尔听到的,几个孩子在角落里哼唱的那段单调、诡异的歌谣。 林小柒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法掩饰的担忧。 这个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王老爹和顾异的眼睛。 “怎么了小柒?”王老爹放下了酒瓶,关切地问道,“拿到礼物还不开心?” 林小柒抱着吉他沉默了许久。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家人们”,最终那份对孤儿院孩子们的担忧,战胜了她不想给大家添麻烦的念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王队,还有大家,”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关于孤儿院,我有些事……想跟你们说说。”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小柒的身上。 她没有说得太夸张,只是把自己观察到的、那些零星的“异常”都说了出来。 “就是前段时间,我去看孩子们的时候,发现有几个小孩总喜欢凑在一起,哼一首很奇怪的歌,调子反反复复就那么几句。” “还有……还有一次,我看到一个叫小雅的女孩,在院子的地上,用粉笔画了很多奇怪的红圈圈。” 她说到这里,声音变得有些不确定。 “但是……最奇怪的是,我今天下午,又去了一趟,想把上次剩下的糖果送过去。” “结果,什么异常都没有了。” “孩子们,都在正常地玩游戏,很开心。也没人再哼那首歌,地上画的那些红圈圈,也都被擦掉了。” “我……”林小柒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我甚至都在想,是不是我最近太累了,太敏感了,把小孩子瞎哼哼,都当成什么大事了……” 她话音未落。 “红圈?”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一个是王老爹。 一个是顾异。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客厅,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骤降到了冰点。 王老爹那张因为喝酒而泛红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死死地盯着林小柒,眼神里充满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 而顾异,虽然还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但李飞能感觉到坐在他身边的这个男人,整个身体都瞬间绷紧了,像一块被拉到极致的钢板。 “红圈……”王老爹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小柒,你确定,你看到的是红圈?” “是……是啊。”林小柒被两人的反应吓到了,“就是一个……很普通的,用红色粉笔画的圈啊……怎么了?” 王老爹没有回答她。 他和他对面的顾异,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这件事你为什么不早说?!”王老爹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严厉的斥责。 “我……我怕……”林小柒的眼圈又红了,“我怕给大家添麻烦……” “糊涂!”王老爹猛地一拍桌子,“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懂吗?!” 他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最终,他停在了林小柒的面前。 他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样揉揉她的头发,但抬到一半又放了下来,只是用一种充满了疲惫和后怕的语气说道: “记住,小柒。还有你们所有人,都给我记住!”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在这个操蛋的世道,我们能活下来,靠的不是枪,不是拳头!是我们比别人更懂得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信息!情报!这才是我们唯一的武器!” “以后不管遇到任何你们自己觉得不对劲的事,不管这事儿看起来有多小!都必须第一时间说出来!大家一起商量!”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众人齐声回答道。 王老爹长长地叹了口气。他重新看向林小柒,语气缓和了下来,但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小柒,从现在开始,你不准再一个人去孤儿院。” 他又看向李飞。 “李飞。” “到!”李飞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以后,小柒再要去孤儿院,你跟着她一起去。”王老爹命令道,“就说是去帮忙搬东西,做义工。别暴露目的,多看,多听,少说话。” “是!”李飞大声回答道,眼神里充满了坚定。 一场因为搬新家而起的庆功宴,就这么在一种沉重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 回到自己顶楼的小房间,顾异关上了门。 他将那个装着【活体血泵】的箱子小心地放在了床下,然后盘腿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孤儿院的诡异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了他的心头,他感觉这件事还没完,好像有什么东西还笼罩C环区的上空,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他需要更强的力量。 他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意识沉入了灵魂深处。一张张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卡牌在他的面前缓缓浮现。 他开始了每天晚上雷打不动的必修课——尝试融合。 自从上次融合出【骸骨屠夫】后,他每天都在进行着新的尝试,但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那种精神力被瞬间抽空的空虚他早已习惯。 今晚,他不打算再进行随机的“排列组合”。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两张他思考了很久的卡牌上。 一张是功能性很强的【污染之血】。 另一张则是他目前的王牌之一,【肉柜屠夫】。 一个是拥有液化腐蚀特性的无形之物,另一个是拥有血肉再生的巨怪。 它们的相性……或许是目前卡牌里最高的? 顾异不再犹豫。他伸出双手,将那两张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卡牌缓缓地合在了一起,然后催动了自己的精神力疯狂地涌入其中! “嗡——!” 这一次,卡牌没有像往常一样剧烈地排斥弹开,而是在一阵极其剧烈的、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撕裂的震颤后……猛地爆发出了一团浓郁、深邃的…… ——深紫色光芒! 光芒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 当光芒散去时,一张全新的、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的卡牌,正静静地躺在顾异那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的手心。 卡牌的表面,不再是任何单一的怪物形象,而是一团惨白色的骨刺和若隐现的血管,共同构成,不断蠕动的深紫色血肉。 【形态卡:腐烂暴君】 【等级:E级】 【类型:实体型/活物类】 【能力一:腐化血肉掌控】 (主动)你可以随意操控自身的血肉组织,进行变形、增殖、硬化。可以从体内瞬间生长出锋利的骨刺、坚韧的肉盾,或者覆盖范围更广的腐蚀性触手。 【能力二:酸性反噬之血】 (被动)你的血液蕴含着强烈的腐蚀性。当你在此形态下受伤时,所有溅射出去的血液都会对周围的敌人造成持续的“腐蚀”伤害。 【能力三:血肉仆役】 (主动)你可以从主体上,分离出数个小型的、由你直接操控的【血肉仆役】。仆役可以执行侦查、骚扰、或者自爆攻击等简单指令。注意:分离出的仆役越多,主体自身的体积和力量将相应削弱。 【弱点:】 畏惧【干燥】与【高温】。干燥环境会使其活性降低,并抑制再生能力。高温能使其组织碳化,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精神力上限提升!】 【81......91!】 顾异看着这张新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腐烂暴君】。 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张可以自带小弟的牌! 当然,光是看着卡牌上的描述,他就能想象出自己变成那副烂泥模样时,离“人”这个概念,又远了多大一步。 但,他不在乎。 明天…… 无论是孤儿院里那未知的“歌声”。 还是废土上那些等待着他的猎物。 他都有了一张全新的底牌。 第116章 准备进货的一天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顾异就醒了。 他所在的这间位于蜂巢顶楼的棺材铁棚房连扇窗户都没有,只能通过墙壁通风口的缝隙判断外面天色的变化。 他没有赖床的习惯。 简单洗漱后,他背上自己的背包,背着装着【活体血泵】的战术背包,一手提着那个银灰色的收容箱,推门走了出去。 今天他要出门“打猎”。 他沿着狭窄的金属楼梯往下走,路过四楼的公共休息室时,看到林小柒、刘芳大妈和陈浩三个人正聚集在那里,看样子是准备去公司上班。 刘芳大妈正絮絮叨叨地跟两个年轻人念叨着搬家的事。 “我那口用了好几年的铁锅可得带走。还有小柒你那些瓶瓶罐罐,都打包好了吗?新家那边可没地方给你买这些。” 陈浩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抱着他的终端机默默地点了点头。 而林小柒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怀里紧紧抱着昨天顾异送她的那把电吉他,连去上班都舍不得放下,正用手指在琴弦上无声地比划着什么和弦。 那副爱不释手的模样,让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被点亮了的光彩。 顾异没有去打扰他们,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便继续往下走。 他没有看到李飞。那小子现在估计正被剃刀在某个废弃的训练场里往死里操练。 王老爹升了职,没时间再像以前那样手把手地带他。 为了能通过卫戍部队的考核,李飞只能去求他那个从来不知道“手下留情”为何物的亲姐姐。 顾异几乎能想象到,今天晚上那小子又会拖着一身鼻青脸肿的伤回到据点。 至于王老爹自己,顾异猜他可能天不亮就已经去公司了。 经理的位置不好坐,光是重新招募第七小队的新队员就够他头疼一阵子了。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那个即将到来的新生活努力着。 而顾异也有着他自己的努力方式。 他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据点,融入了C环区灰蒙蒙的晨光之中。 …… 清晨六点,【独眼酒馆】。 天刚蒙蒙亮,酒馆里却已经坐了不少人。C环区没有朝九晚五,只有随时可能出发的活计和随时需要用酒精麻痹的神经。 顾异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一股混杂着劣质酒精、汗臭和隔夜油烟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整个酒馆都笼罩在一种极其压抑和烦躁的氛围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黑水酒的味道,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 顾异拉了拉兜帽,走到吧台前一个无人的角落坐下。 他能听到周围那些喝着闷酒的赏金猎人,和一些看起来像是小帮派成员的家伙正压低了声音,不断地咒骂着什么。 “妈的!这才几天啊!”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壮汉,猛地将酒杯砸在吧台上,压着嗓子吼道,“老子他妈的都快忘了肉是什么味儿了!” 他旁边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苦笑着接过话茬:“可不是吗?没了屠夫帮,现在黑市上连他妈一块最劣质的合成肉饼都涨到三十个信用点了!这他妈是人吃的价格吗?” “三十?你那是前天的价了!”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充满了嘲讽,“昨天晚上屠夫后街那边有几个水耗子偷偷搞到了一批货,你猜卖多少?五十!还他妈得抢!” “操!”络腮胡又骂了一句,“人联那帮坐在墙里的当官的,除了会查封,还会干个屁!他们倒是把屠夫帮给端了,可咱们的晚饭呢?谁他妈管?!” 一个一直沉默着喝酒的男人突然冷笑了一声。 “说起来,我倒觉得,屠夫帮那会儿还挺好。” 他的话让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 “是,他们是混蛋,是人渣。但至少那会儿咱们还能花十个信用点,买到一块能填饱肚子的肉饼。管他那肉是什么玩意儿做的,至少它他妈的是肉!” 这番话像一根针,扎破了所有人心里的脓包。 没有人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C环区这地方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这里的人不在乎什么是正义什么是邪恶,他们现在只在乎自己的盘子里有没有肉。 顾异静静地听着这一切,没有参与讨论,也没有任何表情。 他今天的目标很明确。 他看了一眼通往二楼的楼梯,那里是接取E级任务的地方。但他摇了摇头,直接放弃了这个想法。 E级任务虽然报酬高,但处理起来太麻烦。目标大多盘踞在南环废土更深处,来回路程就要耗费大量时间。而且任务完成后,还需要酒馆派专人去核实,信用点到账的周期很长。 他今天的主要目的,多收容几只诡异,顺便给画师的采购单进货,说起来现在只有一个收容箱真不够用,顾异打算这次先给画师进货,然后再拿一个收容箱,一个用来当复活币用,一个用来专门供货用。 想到这里,他站起身,径直走向酒馆角落里那台在运行的老旧终端机。 他用自己属于“黑箱”的身份卡在感应区刷了一下,布满了划痕的屏幕亮了起来,一排排任务信息滚动而出。 他拿出画师给的那张“采购单”,开始仔细地比对着。 【搜寻:‘锈蚀巷’的‘扳手’丢失了一箱‘铜壳’撞针,找回奖励400信用点。当前状态:[可接取]】 这个不行,纯跑腿,浪费时间。 【清理:南区下水道七号阀门附近出现‘油腻蠕虫’群落,清理完毕后回收‘蠕虫凝胶’。酬劳:500信用点。当前状态:[可接取]】 这个可以。顾异记得画师的清单上,就有这种“蠕虫凝胶”,是一种不错的生物粘合剂。 【悬赏:拾荒者缺门牙在【堆芯熔毁区】边缘,发现了一株罕见的荧光菇,但他被那里的石肤鬣狗群缠住了。谁能帮他引开鬣狗,他愿意分享一半的蘑菇。预估价值:800信用点。当前状态:[可接取]】 这个更有意思了。“石肤鬣狗”的心脏,是制作硬化药剂的材料,清单上也有。一趟活赚两份钱。 【回收:黑水酿酒厂需要一批【酸沼苔藓】作为发酵原料,地点在浊水河下游。酬劳:350信用点。当前状态:[3人已接取]】 这个就算了,人太多,没必要去抢。 顾异面无表情地迅速在终端机上筛选、规划出了一条最高效的狩猎路线。他将【油腻蠕虫】和【石肤鬣狗】这两个任务,用自己的身份卡接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他将身份卡收好。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吧台前,从口袋里拿出那枚刻着“齿轮”与“触手”徽章的金属筹码,放在了独眼老板的面前。 “多谢。” 顾异的声音很平静。他没有多说什么感谢的话,但在C环区,这两个字有时候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分量。 他很清楚,昨天晚上自己能那么顺利地见到罗丝,甚至能和那个疯子画师搭上线,这张小小的筹码至少占了一半多的功劳。它是一张通行证,也是独眼释放出来的一种善意。 独眼擦拭酒杯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筹码,又抬起那只独眼深深地看了顾异一眼,然后笑了。 “哈。”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欣赏的笑声。 “看来你昨晚的约会还算顺利。”他慢条斯理地将筹码重新收回吧台底下,语气也比平时多了几分熟络。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看懂了他想表达的意思。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力。 “怎么样?”独眼像是闲聊般问道,“画师那个疯子,没把你变成他墙上的一幅画吧?” “差一点。”顾异回答得半真半假。 “那小子就是那个臭脾气。”独眼摇了摇头,“不过他的手艺在整个南区确实是独一份。你能从他那里囫囵个儿地走出来,还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说明你让他满意了。” 他顿了顿,又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听说王老头准备带着你们搬去东区了?” “消息够灵通的。”顾异没有否认。 “在这锈骨街,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独眼笑了笑,拿起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不知名的酒。 “替我跟那老家伙说声恭喜。”他举起酒杯对着顾异遥遥示意了一下,“也祝你今天的狩猎……一切顺利。” 顾异也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废话,但两人之间一种基于实力的默契已经悄然建立。 离开酒馆后,顾异没有直接出城。 他拐进了那条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和草药味的、属于针筒医生的巷子。 诊所里还是老样子。那个永远一副睡眼惺忪、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医生,正靠在椅子上打盹。 听到脚步声,他才不情不愿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哦,是你啊,干净小子。”他认出了顾异,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怎么?还来测污染值?” “买东西。”顾异言简意赅。 “给我来三十个,最大号的无菌储血袋。再来五支,最高浓度的凝血剂。” 医生那一直半眯着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 他有些惊讶地上下打量了顾异一番。 储血袋这玩意儿虽然不是什么违禁品,但一次性买这么大剂量的,除了那些准备干一票大买卖的黑帮,或者他自己这种需要做实验的医生,就再没别人了。 “三十个?”医生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调侃,“干净小子,你这是准备去给一头【装甲巨颚】做全身换血手术吗?” 顾异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用眼神催促他快点。 医生也觉得无趣,只是懒洋洋地从身后的柜子里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医疗箱,从里面点出几大包崭新的储血袋,和五支装着蓝色液体的针剂,扔在了桌上。 “一千信用点,不还价。” 听到这个报价,顾异的脸瞬间就黑了下去。 一千信用点! 这他妈都够他在黑市上买把保养不错的四手左轮了! 现在,就只能换来一堆塑料袋子和几管药剂? 他终于亲身体会到了C环区那令人发指的医疗物价。 “怎么?嫌贵?”医生看着他那张黑脸,似乎觉得很有趣,“我这里的货,可都是从B环区医院里流出来的正品,干净,卫生。你要是想图便宜,也可以去屠夫后街找那些水耗子,他们能给你搞到更便宜的。不过嘛……” 他的笑容,变得有些恶劣。 “……到时候,你用那些袋子装了血,第二天,发现血里长出了一些绿色的毛,可别哭着回来找我解毒。” 顾异沉默了。 他知道医生说的是实话。 在这种人命不如狗的地方,安全,就是最昂贵的商品。 他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面无表情地划了账。 “滴——” 一声轻响,一千信用点就这么没了。 顾异的心一边将那些他妈的比金子还贵的医疗用品塞进自己的背包里,一边在心里暗暗盘算着。 不行,下次必须得想个办法。 无论是自己想办法制作更安全的储血容器,还是干脆直接把针筒医生绑回自己的据点…… 总之这种被人当“肥羊”宰的感觉难受极了。 他背上包,转身离开。 “针筒”医生看着他那写满了不爽的背影,摸了摸自己那乱糟糟的胡子,嘴角勾起了一丝玩味的光。 一切准备就绪。 顾异将【活体血泵】和刚买回来那堆贵得离谱的医疗用品,全都小心地塞进了自己的背包里。然后,他一手提着那个银灰色的【收容箱】,独自一人走出了C环区那锈迹斑斑的南门。 他再一次踏入了那片熟悉的、充满了危机与机遇的南环废土。 这一次,他的心态和以往完全不同。 不再是为了生存,小心翼翼地在废墟里寻找一线生机。 今天他的目标很明确:完成酒馆接的清理任务,给画师的“采购单”进货,把这个还空荡荡的收容箱给彻底填满。顺便…… 多收容几只小卡拉F级诡异给自己当融合素材。 第117章 诡异:你不要过来啊!!!(上) 南环废土,正午。 惨白的阳光穿透灰色的云层,毫无温度地洒在遍布瓦砾的荒原上。 这里是生命的禁区,也是猎人的乐园。 “呜……呜呜……” 一阵断断续续、极其微弱的哭泣声,突然从一座废弃加油站旁边的侧翻面包车里,传了出来。 “妈妈……我好痛……有人吗……” 那是四五岁小女孩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足以让任何听到的人心生怜悯。 然而回应这声呼救的,不是温柔的安慰。 而是一声沉重的—— “咚!” 一只惨白色的骨质脚掌,重重地踏在了面包车旁边的碎石地上。 紧接着,是一个庞大的阴影轮廓,遮住了车窗外所有的阳光。 面包车里的哭声,极其突兀地停滞了一瞬。 下一秒。 “刺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炸响! 那扇生锈的面包车车门,就像一张脆弱的草纸被一只布满血肉肌腱的巨手,硬生生地从车身上扯了下来! 烟尘四起。 露出了车厢里那团吸附在座椅上,满是褶皱的粉红色恶心肉块。 那肉块中央裂开的“嘴唇”还在微微颤抖,似乎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暴力破拆中反应过来。 它抬起“头”,看到的只有单眼亮着猩红光芒的屠夫面孔。 在这一刻。 “嘶——!!” 肉块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张口就要喷射酸液。 但那只惨白色的骨质大手,已经带着呼啸的风声将它死死地捏住! “嘶!嘶!!” 肉蛹剧烈挣扎,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但这正是顾异要的。 【发现可收容物:F级诡异·拟声肉蛹】 【收容条件:在其尖叫时,剥离并吞噬其拟声囊。】 “噗嗤!”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任何迟疑。 顾异控制下的【骸骨屠夫】,五指猛地发力! 那团刚才还在伪装成小女孩的F级诡异,连最后的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这股蛮力硬生生地捏爆了外皮! 恶臭的汁液飞溅。 顾异面无表情,另一只手精准地插入那团烂肉之中向外一扯! 一颗核桃大小的、还在疯狂震动的粉色肉囊,被他血淋淋地挖了出来。 他张开嘴,在这片死寂的废土上当着那具残尸的面,一口将那颗还在跳动的核心吞了下去! “嘎吱。” 随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肉囊在齿间爆开。 一股冰凉的能量,瞬间冲刷过他的全身。 【收容成功】 【精神力上限提升:微量】 —— 【形态卡】: 拟声肉蛹 【品级】:F 【类型】:实体型 / 活物类 【描述】: 一种令人作呕、仿佛肿瘤般的寄生型肉团。它们喜欢吸附在阴暗的废墟角落或废弃载具内部,伪装成一团无害的 肉。 【能力】:完美拟声: 你可以完美重现你记忆中听过的任何生物的声音。声音的源头会从你的肉躯发出,极具欺骗性。 【弱点】: 声囊共振: 该形态的核心器官“拟声囊”极其精密且脆弱,对高频声波极度敏感。若遭遇尖啸类攻击,拟声囊会瞬间发生共振爆裂,导致该形态立刻解除,并对本体造成严重的精神反噬。 移动受限: 变成肉蛹后移动速度将降至极低,且没有任何物理防御手段。 —— 顾异舔了舔嘴角残留的汁液。 “味道不错。” 他没有浪费车里的烂肉,把它们收进回收箱里,说不准可以作为狩猎的诱饵。 完成清理工作的顾异,离开这个废弃的加油站,继续向着废土深处走去。 半小时后,在一片被灰白色菌丝覆盖的枯萎林地深处。 顾异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这棵巨大的枯树上,挂满了无数个大小不一的茧。 有些茧里包裹的是枯枝败叶,但更多的是各种小型生物的尸骨。 而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茧并不是随意挂着的,它们被某种极其坚韧的丝线,像缝衣服一样,被重新拼接在了一起。 在那些丝线之间,无数只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惨白、背部花纹酷似一张尖叫人脸的蜘蛛,正在快速穿梭。 F级群居诡异——【鬼面织蛛】。 顾异看了一眼画师的清单。 【鬼面织蛛的活性丝囊】:高价回收。注意:这玩意儿的丝带有神经毒素,别被咬到。 他没有贸然靠近。这东西虽然个头小,但这铺天盖地的数量,加上那种能瞬间麻痹神经的毒素,一旦被围攻就得被做成标本。 没想到这么快就用到刚才清理的烂肉了,顾异将收容箱里还带着血腥味的肉块,用力抛向了蛛网的边缘。 “啪!” 肉块撞击蛛网,引发了剧烈的震动。 原本还在安静缝合尸体的蛛群,瞬间暴动了! 它们背上的“人脸”仿佛同时活了过来,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类似指甲刮黑板的细微尖啸声。 成百上千只鬼面织蛛像白色的潮水一样,疯狂地扑向那块血肉,瞬间将其淹没! 就是现在! 顾异动了。 面对这种铺天盖地的蜘蛛,他没有丝毫托大,直接意念一动! 【形态切换:腐烂暴君】 “咕叽——!” 伴随着一阵令人作呕的血肉蠕动声,顾异的身形瞬间崩塌、膨胀! 他整个人化为了一团深紫色腐烂血肉、惨白骨刺和强酸脓液构成的不定形怪物! 他像一滩活着的沼泽,对着那团密密麻麻的蛛群压了上去! “吱吱吱——!” 被笼罩在身下的蜘蛛疯狂地挣扎,它们引以为傲的麻痹毒牙狠狠刺入暴君的体内,但就像是刺进了一团强酸烂泥里。毒素还没来得及扩散,它们的口器就被【酸性反噬之血】腐蚀得滋滋作响,化为一缕缕青烟。 顾异操控着身体分出一部分触手,卷起一大团还没死透、被粘液困住的蜘蛛,粗暴地塞进了变身前就被它扔在一边的【收容箱】里,完成了给画师的进货。 紧接着,他看着剩下那团还在他体内疯狂挣扎的白色蜘蛛球,图鉴发出了渴望的震颤。 【收容条件:单次吞食活体成虫10只以上。】 “那就开饭。” 腐烂暴君那张裂开到耳根的、布满尖牙的大嘴猛地张开,然后对着身上那团还在蠕动的蜘蛛群一口吞下! 没有咀嚼,是直接的包裹与消化。 爆浆的口感伴随着一股腥辣的毒液味在体内炸开,那些试图在他体内吐丝反抗的蜘蛛,瞬间就被暴君那如同熔炉般的消化系统,分解成了最纯粹的生物能量。 【收容成功】 一张新的卡牌,在他的脑海中缓缓浮现。 —— 【形态卡】: 鬼面织蛛 【品级】:F 【类型】:实体型 / 活物类 【描述】:一群有着严重强迫症的微型屠夫。它们热衷于将猎物肢解,然后再用带毒的丝线缝合成它们喜欢的样子。 【能力】: 尸丝牵引:可以喷射出高强度的粘性蛛丝。既可以用来粘滞、束缚敌人的行动,也可以射向高处,作为快速移动的立体机动装置。 神经麻痹:你的攻击(包括蛛丝)附带微弱的麻痹毒素。 【弱点】: 烈火:蛛丝和本体都极度易燃,火焰是它们的克星。 极寒:在低温环境下,它们的行动会变得极其迟缓,且蛛丝会变脆,失去粘性。 —— 顾异解除了变身,恢复了人形。 “呼……” 他吐出一口带着腥味的浊气,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的手腕。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吞得太多了,他总感觉自己的手腕皮肤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鼓动,仿佛那里真的长出了一个丝囊,有一种想要抬手射出点什么的冲动。 他知道,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这只是收容新诡异后,残留的【污染值】给大脑带来的“肢体幻觉”。 …… 狩猎还在继续。 但他没有忘记今天最重要的测试。 顾异没有继续在废土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收容了两个小诡异后,他找了一处相对安全的、还没完全坍塌的地下银行金库。 “哐当。” 厚重的防盗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沙和窥探。 顾异并没有休息。他把背包扔在地上,取出了那个装有【活体血泵】的黑色手提箱,又拿出了从针筒医生那里花高价买来的无菌储血袋。 是时候验证一下,这台“永动机器”的真正含金量了。 “呼……” 顾异深吸一口气,意念一动。 【形态切换:肉柜屠夫】 伴随着骨骼的暴涨和血肉的增生,他瞬间化身为那个两米五高的恐怖屠夫。 他没有丝毫犹豫,抓起【活体血泵】的输入针管,对着自己那条粗壮得像水泥柱子一样的大腿,狠狠地扎了下去! “嗡——” 机器启动,令人牙酸的吮吸声在空旷的金库里回荡。 剧痛袭来。 顾异低头,看着自己大腿上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但紧接着,【肉柜屠夫】那变态的再生特性被动触发了! 虽然没有吞噬新的血肉,但屠夫这具身体本身就储备着惊人的生物能量。枯萎的肌肉刚刚凹陷下去,新生的肉芽就疯狂地蠕动、生长,瞬间填补了空缺! 一边是机器的贪婪抽取,一边是怪物的暴力再生。 短短三十秒。 “叮!” 血泵停止运作。 顾异拔出连接在输出口的管子,手里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储血袋。里面装满了金红色的、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的液体。 【再生原液(A型)】 顾异变回人形,看着手里这袋沉甸甸的“药水”心想。 “针筒那老家伙,要是知道我能量产这东西,估计眼珠子都得瞪出来。” 这玩意儿在黑市上,一支小小的针剂就能卖出天价。而他只用了一点可以再生的怪物肉,就换来了这一大袋。 紧接着,他又进行了几组对照实验。 他尝试用之前狩猎切下来的诡异残肢连接血泵。 红灯亮起,机器空转。 他又试着只连接自己变身后的一部分游离触手。 依旧红灯。 “果然……”顾异看着手里的实验记录,眼神幽深,“关键不在于血肉本身,而在于活体循环。” 这台机器,必须连接在一个活着的、有生命循环系统的生物身上,通过榨取其生命力来转化药物。 这也断绝了他想靠切肉块来无限刷药剂去卖钱的念头。但这东西对他自己来说,已经是神器了。 “难怪黑市上的恢复药剂那么贵,而且总是缺货。” 顾异想到画师说的话,想通了这个世界的一条黑色产业链。 那些帮派大佬手里流通的“血瓶”,背后恐怕都是一个个被囚禁在地下室里、插满管子的活人,或者是被圈养起来的、拥有再生能力的低级诡异。 他们就是活着的血包。 只要不死,就往死里抽。 “真是个吃人的世道。” 顾异自嘲地摇了摇头,收起血泵。 他看着收容箱里还剩下的几个空位,又拿出了那张画师的“采购单”。 排在前面的材料里,赫然写着:【骸骨劣犬的完整脊椎】和【回音蝠的发声毒囊】。 这两个东西,他身上都有。 顾异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背和喉咙。 如果变身成【骸骨劣犬】,自己把脊椎抽出来卖了行不行? 只要他对自己够狠,找个钳子,把脊椎抽出来,或者把声带割下来…… 顾异打了个寒颤。 他看了一眼图鉴的规则说明。 【警告:形态卡本体受到严重损伤(如断肢、器官缺失),将进入“强制修复期”。】 【普通损伤修复需耗时:1-3小时。】 【核心部件缺失,修复需耗时:24小时。期间该形态卡无法使用。】 “24小时……” 顾异立刻打消了那个疯狂的念头。 为了几千信用点,让自己的主力位移卡和侦查卡瘫痪整整一天?在废土这种随时可能没命的地方,这跟自杀没什么区别。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绝对不是因为他怕痛。 “还是别动这种歪脑筋了。还是想办法抓几个经济适用型诡异来填坑吧。 顾异合上清单,继续给自己抽了二十管血袋,直到感觉到肉柜屠夫自身存储的生物质不够了,继续下去可能会进入强制修复期,顾异才停手。 顾异将所有东西收拾好后,推开金库的大门,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时间还早。 第118章 诡异:你不要过来啊!!!(下) 午后的阳光炙烤着大地,顾异在一处废弃的建筑工地停下了脚步。 在一堆乱石之间,一个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脊背发凉,完全违背生理结构的东西正在漫无目的地游荡。 那是一个由惨白的人类脊椎骨强行弯曲、首尾相连扣在一起组成的“圆轮”。 它就像一个白色的轮胎,在废墟间飞速滚动,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和湿漉漉的碾压声。而在脊椎的每一节骨缝里,都长着锋利的骨刺,那是它的“牙齿”。 【发现可收容物:F级诡异·脊柱之轮】。 【收容条件:将其大卸八块。】 简单,粗暴。 顾异没有任何废话,意念一动。 “咔嚓——!” 他的身形瞬间拔高,惨白色的骨骼疯狂增生!转眼间,他化为了手持一把夸张的骨质巨刃、浑身散发着暴虐煞气的【骸骨屠夫】! 那只【脊柱之轮】感受到了活物的气息,瞬间加速!它像一个疯狂旋转的肉锯,带着呼啸的风声和飞溅的碎石,直奔顾异的双腿切割而来! 顾异那双空洞的眼眶里,幽蓝色的魂火猛地一跳。 他根本没有躲。 面对这F级的小玩意儿,E级的力量就是绝对的真理。 就在那骨轮即将切中他胫骨的瞬间,顾异猛地抬起一只巨大的骨脚,狠狠地践踏了下去!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 烟尘四起。 那高速旋转的【脊柱之轮】,直接被这一脚踩进了地里!它疯狂地转动着,骨刺在顾异坚硬的腿骨甲壳上磨出一串火星,发出刺耳的尖啸,却根本无法撼动这尊骨魔分毫。 “太吵了。” 顾异冷冷地俯视着脚下挣扎的怪物。 他手中的骨质巨刃高高举起,然后,没有任何花哨动作,纯粹依靠蛮力重重地劈下! “咔嚓!” 第一刀,脊椎断裂,轮子摊开。 “咔嚓!咔嚓!” 第二刀,第三刀…… 顾异像是在剁排骨一样,每一刀都带着令人心悸的破风声。 碎骨飞溅,那只刚才还嚣张无比的诡异,在几秒钟内,就被这暴力的斩击彻底剁成了一地零碎的骨渣! 【收容成功】 一张惨白色的卡牌浮现。 【武装卡:脊柱之轮】 【品级:F】 【描述】:一截因为生前跑得太快而断裂,死后却因为执念不肯停下的脊椎骨。它嫉妒所有能直立行走的生物,唯一的乐趣就是听脚踝碎裂的声音。它不知疲倦,永不停歇。 【能力:疯魔滚轮】:召唤出一个不知疲倦的脊柱滚轮。它会自动锁定地面目标,像疯狗一样追逐、碾压、切割敌人的下盘,直至被摧毁。 顾异变回人形,看着地上那堆已经不动了的碎骨头。他挑了几块还算完整的脊椎骨节捡起来,塞进收容箱。 有了这个,以后遇到麻烦的敌人,可以直接放个“轮子”出去咬人的腿,用来恶心人和限制走位再合适不过。 处理完这个轮子,顾异并没有停歇。他踢开脚边的碎石,向着地势更低的乱葬岗方向行进。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空气中的干燥燥热逐渐被一股湿冷的腐臭味取代。 这里是浊水河的支流,也是一片被淹没的乱葬岗。 在一处浑浊的积水坑边,顾异停了下来。 水面上,漂浮着一团漆黑的、如同海藻般纠缠在一起的东西。那根本不是植物,而是一大团湿漉漉的、还在不断生长的【死人发】。 【发现可收容物:F级诡异·溺亡者之怨】。 【收容条件:让其在你的胃里“扎根”十秒。】 面对这种阴毒的东西,顾异再次切换形态。 身躯暴涨,血肉堆叠,化身为两米五高的【肉柜屠夫】。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捞起那团湿漉漉的黑发,像吃一坨海带丝一样,直接塞进了那张满是獠牙的大嘴里,囫囵吞下。 头发滑入那如同熔炉般的巨大胃袋,立刻试图刺破胃壁扎根。 但【肉柜屠夫】的再生能力何其恐怖?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甚至比不上蚊子叮一口。 顾异淡定地数了十个数。 然后,他控制着喉部的肌肉,像反刍一样,轻轻松松地将那团已经被胃酸腐蚀得半死不活的头发吐了出来。 【收容成功】 【武装卡:溺亡者之怨】 【品级:F】 【描述】:它是从肿胀尸体的头皮上生长出来的怨恨。别把它当水草,它是想把你拖进水底做伴的裹尸布。在这个东西的认知里,温暖是罪过,湿冷才是永恒的归宿。 【能力:发丝绞杀】从袖口或领口生长出坚韧的黑色长发,像蟒蛇一样缠绕、勒紧近身的目标。头发遇水后韧性翻倍。 顾异从乱葬岗出来后,沿着一堵倒塌的围墙继续进发。 沿途又收容了几只小诡异,把有用的边角料放进收容箱。 当他路过一个阴暗的墙角时,一种被窥视的恶寒感爬上了脊背。 他停下脚步,利用余光锁定了视线的来源——墙缝深处,一颗布满血丝的眼球,正在那里疯狂转动。 【发现可收容物:F级诡异·窥视眼球】。 【收容条件:舔舐其瞳孔,直至其闭合。】 喜欢看? 顾异的身形瞬间坍塌、液化,变成了深紫色的【腐烂暴君】。 他没有舌头,但他也可以全身都是舌头。 一条由强酸粘液构成的、滑腻的触手,从他的“面部”缓缓伸出。 那颗眼球看着这团不可名状的恐怖物质逼近,恐惧得剧烈颤抖,想要后缩,却无路可退。 “滋——” 触手轻轻拂过眼球表面。 那不是舔舐,那是腐蚀性的覆盖。 眼球受到了极致的化学刺激,瞬间痉挛,瞳孔猛地收缩到极致,然后彻底翻白、石化,自我封闭了起来。 【收容成功】 【武装卡:窥视之眼】 【品级:F】 【描述】:一颗因为看得太多而脱落的眼球。它藏在最阴暗的缝隙里,贪婪地记录着所有的隐私与秘密。它没有眼皮,因为它舍不得眨眼,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肮脏的瞬间。 【能力:视觉链接】 (主动)你可以召唤出一颗眼球,将其黏贴在任何物体表面。该眼球会进入隐形状态,并与你的视觉神经建立链接。 顾异变回人形,将那颗石化的眼球扔进箱子。 …… 日头渐渐西斜,废土上的阴影开始拉长。 在这几个小时里,顾异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收割机,利用不同形态的特性,在这片废土上辗转腾挪。 除了这三个比较棘手的,他还顺手抓了诸如【跳跳骨】、【霉菌指甲】之类的F级杂鱼。 当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时。 顾异变回了人形,站在荒坡上。 他看了看手里那个六个隔间都已经塞得满满当当、甚至快要合不上盖子的【收容箱】,又看了看背包里那一堆从各种诡异身上拆下来的、符合画师清单要求的零件。 “满了。” 他满意地拍了拍箱子。 这趟进货,不管是给自己用的血瓶,还是和画师交易的材料,都凑齐了。 接下来,去把悬赏任务做完就可以回去了。 他转过身,看向远处那片在这夜色中显得格外死寂的区域——拾荒者“缺门牙”所在的【堆芯熔毁区】边缘,距离这里有十几公里。 那里,还有一株值钱的【荧光菇】和一群【石肤鬣狗】。 “咔嚓……” 一阵骨骼摩擦声响起。 顾异的身形瞬间佝偻、拉长。 转眼间,一头浑身覆盖着惨白色骨甲的【骸骨劣犬】,出现在了废墟之中。 “吼——” 他低吼一声,四肢发力,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在废土的瓦砾间高速穿梭起来。 这种风驰电掣的感觉,远比人类的双腿要爽快得多。 半小时后。 当顾异翻过一座由建筑垃圾堆成的巨大山丘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骸骨劣犬的本能,让他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剧烈震颤。地上的碎石都在这震动中微微跳动,远处传来了一种沉闷的、如同雷鸣般的轰响。 他立刻压低身形,趴在乱石堆后,透过惨白的骨质眼眶,看向几公里外那条贯穿了整个废土的旧时代遗迹——【铁龙公路】。 滚滚烟尘,遮天蔽日。 一支庞大得令人窒息的钢铁洪流,正在疾驰。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车队,那是一座正在移动的战争堡垒。 打头的,是数辆体型堪比两层小楼的的重型装甲工程车。 它们前方挂载着巨大的合金铲斗和旋转破碎锤,像推土机推平沙堡一样,将沿途所有的废墟、路障,甚至来不及逃跑的低级诡异,统统碾得粉碎。 紧随其后的,是几十辆拖着超长平板的重型运输车。 每一辆平板车上,都固定着一台四五米高的人型机甲。 它们像沉睡的钢铁巨人一样跪伏在车板上。没有什么流线型的美感,只有充满了工业暴力的粗犷。 裸露的液压管、厚重的反应装甲、还有挂载在肩部的多管旋转机炮和链锯剑,都在无声地宣示着人类的火力。 而在队伍的中央,是数百辆满载物资和全副武装士兵的军用运兵车。车身上,那个象征着“人类文明联合体”的【齿轮与麦穗】标志,在灰尘中依然显得坚硬而冰冷。 顾异还敏锐地发现,在这灰头土脸的钢铁洪流中,夹杂着几辆画风完全不同的车。 那是几辆通体漆黑、造型流线、没有任何缝隙的特种装甲车。它们看起来比周围那些笨重的大家伙要“高级”得多,车顶还架设着某种正在嗡嗡作响的仪器。车身上印着的,是那个让所有外包工人都敬畏的【白色天平】——“实安协”的标志。 即使隔着这么远,顾异依然能感觉到那几辆黑车里透出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人联】年度远征军。 顾异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原主那模糊的记忆。 每年入冬前,【灰磨盘】的官方部队,都会组织一次这样大规模的行动,前往更深处的禁区。 没人知道他们具体的任务是什么。 只知道,当他们几个月后回来时,他们带回来的那些装在密封集装箱里的东西,却能让B环区的工厂和温室,全负荷运转一整年,养活这一城的人。 顾异趴在山坡上,注视着这一切。 在那滚滚烟尘和沉睡的机甲面前,他现在引以为傲的这点力量,哪怕是变成了E级的【骸骨屠夫】,也不过是一发大口径炮弹的事。 车队呼啸而过,渐渐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震动平息。 顾异抖了抖身上的灰尘,转身重新钻进了废墟的阴影之中。 那是属于他的战场。 在那支远征军看不上的角落里,还有属于他的猎物,在等着他去收割。 “吼。” 白色的骨犬低吼一声,朝着【堆芯熔毁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19章 放心,我不杀人(大章) 南环废土,【堆芯熔毁区】边缘。 夜幕降临。 这里的夜晚比别处更加阴森。因为受到几十年前那场核泄漏事故残留辐射的影响,这里的空气中总是飘浮着一种肉眼可见的绿色尘埃。 在一处由坍塌的高架桥形成的天然掩体后,“缺门牙”老赵正缩着脖子,冻得瑟瑟发抖。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脏兮兮的喷雾瓶,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株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蓝光的【荧光菇】。 那是唯一的诱饵,也是这漆黑废土上唯一的光源。 他那张本来就因为常年营养不良而干瘪的脸,此刻因为紧张和某种扭曲的兴奋,显得更加猥琐。 他按着衣领上的老旧通讯器,压低声音骂道:“……秃子,大熊,你俩没睡着吧?妈的,冻死老子了。” “闭嘴。”通讯器里传来一阵电流声,那是埋伏在高架桥顶端废墟里的“秃子”老三。手里拿着一把自制的狙击弩,箭头上涂了麻药,“再废话,那一箭我就射你屁股上。” “妈的,我这不是……饿得心慌吗。”缺门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了那一排参差不齐的黄牙,“自从屠夫帮那帮杀千刀的被端了,老子都快三天没闻见肉味儿了。今天这票要是干成了,那只肥羊身上的零件,够咱们吃顿好的了吧?” “不过这都几点了?”缺门牙看了一眼漆黑的天空,抱怨道,“那个叫黑匣的新人到底来不来?终端显示他早上六点就接了任务,这都十几个小时了!他是爬过来的吗?” “我也纳闷。”另一个沉闷的声音响起来,是躲在侧面废墟里的壮汉“大熊”,“一般的菜鸟接了任务早就火急火燎地过来了。这小子……磨蹭了一整天。该不会是死在路上了吧?” “妈的,要是真死路上了,老子这一整天西北风算是白喝了。”缺门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肚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自从屠夫帮倒了,他们已经断肉粮好几天了。 这套“鬣狗香水局”,是他们肉票生计。 缺门牙手里那个喷雾瓶可不是什么“驱兽剂”。 这是他花了大价钱,从黑市一个专搞生物提炼的疯子那买来的——【石肤鬣狗】高纯度发情激素,里面还掺了浓缩的人血提取物。 这玩意儿,在黑市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寡妇香水”。 只要喷在身上一点点,周围几公里内的鬣狗,闻着味儿就会像疯了一样扑过来。 它们不会直接咬死猎物,而是会被这种激素刺激得兽性大发,先疯狂地撕咬、把猎物拖回巢穴,慢慢享用。 这就是他们的剧本。 先把“肥羊”骗过来,让他以为自己是个只需要帮忙引怪的好心人。然后把这瓶“香水”当成驱兽剂给他,让他喷上。 等到那傻子自信满满地冲出去,被那群发情的畜生围攻得半死不活的时候,躲在上面的老三再补上一箭麻药。 等鬣狗群把人咬个半死,大熊就会扔出他们特制的“辣椒燃烧瓶”驱散狗群。 到时候,装备归他们。那个半死不活的猎人也能够他们享用好几天的。 “这哪是杀人啊。”缺门牙看着远处那株在阴影里散发着幽幽蓝光的【荧光菇】,在心里感叹道,“这简直就是,叫什么来着?对,资源的合理回收利用。” 这套路,他们曾经干过三次,要不是屠夫帮倒了,这三人肉瘾犯了,也不会想到这法子。 就在这时,通讯器里传来了两声轻微的敲击声。 “来了。”秃子冰冷的声音突然在通讯器里响起,打断了缺门牙的幻想。“那个黑匣来了。看起来装备不错。” 缺门牙精神一振。 他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卷沾着血的绷带,胡乱地缠在自己的大腿上,然后往地上一躺,调整了一下姿势,摆出一副痛苦呻吟的模样。 “……哎哟……救命……有没有人啊……” 他的演技,可是经过实战打磨的,浑然天成。 …… 顾异的身影,从黑暗中慢慢浮现。 他背着沉重的战术背包,一手提着那个沉甸甸的银灰色收容箱,腰间别着左轮。那一身虽然有些旧但保养得极好的行头,在缺门牙这种老油条眼里,简直就是行走的一堆信用点。 尤其是那个收容箱。 “嚯,那是实安协淘汰下来的高级货吧?”缺门牙的眼睛都直了,“这小子,还是个有钱的主儿。” 他叫得更惨了。 “兄弟!这边!这儿!” 顾异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十几米外冷冷地打量着这个躺在废墟里,腿上缠着血绷带的男人。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男人,看向了那片废墟深处。 在那里,几只体型硕大、皮肤如同岩石般灰白粗糙的【石肤鬣狗】正围着一株发光的蘑菇徘徊。 它们似乎闻到了生人的气味,正在焦躁地低吼,但因为某种原因,还没有立刻发动攻击。 顾异的视线,最后又扫过高架桥顶端的几个阴影角落。 虽然什么都没看见,但他仍然感觉到了一种被窥视的如芒在背感。 “就是你发的悬赏?” 顾异开口问道,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冷。 “是……是我!”缺门牙疼得龇牙咧嘴,指着远处那株蘑菇,“兄弟,你是接了任务的吧?快!那蘑菇就在那儿!那可是好东西啊,只要你能帮我把那几条狗引开,咱们五五分!不,四六!你六我四!” 顾异慢慢走了过来,在距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怎么引?” “我有办法!我有办法!” 缺门牙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喷雾瓶,一脸肉痛地递了过去。 “拿着这个……这是我从‘臭鼬’那儿买的强效驱兽剂。只要喷在身上,那帮狗崽子闻着味儿就恶心,根本不敢下嘴咬你,只敢在后面追。”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真诚得简直能去评选C环区十大杰出青年。 “你只要……只要喷上它,带着那帮畜生跑一圈。我趁机去把蘑菇采了,然后咱们在外面汇合!放心,这药效能管半小时,绝对安全!” 顾异接过那个瓶子。 入手微温,瓶身有些油腻。 他低头看着这瓶淡粉色的液体。 就在这一瞬间。 他灵魂深处,那张属于【骸骨劣犬】的形态卡,突然毫无征兆地躁动了一下! 一股源自犬科生物本能的、极其强烈的“亢奋”感,顺着指尖,直冲他的天灵盖! 那不是对“臭味”的排斥。 那是一种对伴侣、对繁殖、对血肉的,最原始、最疯狂的渴望!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饿了三天的瘾君子,突然闻到了最高纯度的毒品。 顾异兜帽下的嘴角开始抽搐,不是哥们?你个骨头架子哪里来的这种渴望? 不过顾异也看出来了,驱兽剂? 这分明是给鬣狗准备的伟哥。 “好东西啊。” 顾异不动声色地说道,手指轻轻摩挲着瓶身。 “这么贵重的东西,你就这么放心给我?” 缺门牙心里一紧,生怕这小子看出破绽,连忙堆起笑脸:“哎呀兄弟,这都什么时候了!命都要没了,还在乎这点钱?你快喷吧,那帮狗要过来了!” “也是。” 顾异点了点头。 他拿着瓶子,缓缓举起,似乎正准备往自己身上喷。 缺门牙死死盯着他的动作,高处的秃子也扣紧了扳机,瞄准镜的十字准星锁定了顾异的膝盖。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猎物即将入网的那一刻。 顾异的手,突然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几只正在流着口水逼近的石肤鬣狗,又低头看了看一脸期待的缺门牙。 “不过……” 顾异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戏谑。 “我觉得,既然是好东西,还是留给你自己防身比较好。” 话音未落。 顾异的手腕猛地一抖! “噗呲——!” 那个喷雾瓶的喷头,被他精准地对准了缺门牙那张写满惊愕的脸,狠狠地连按好几下! 一大团淡粉色的、散发着浓烈腥甜气息的雾气,瞬间喷了缺门牙一脸! “啊!!咳咳咳!” 缺门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他下意识地捂住脸,剧烈地咳嗽起来,那种甜腻的味道呛进了他的气管,让他一阵干呕。 “你……你干什么?!” 他惊恐地大叫起来,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但下一秒。 他就明白了。 “嗷呜——!!!” 远处那几只【石肤鬣狗】像触电一样,全身刚毛炸起,原本绿油油的眼睛瞬间充血变得赤红! 那种味道……那种让它们基因都在颤抖的味道! “吼!!!” 没有任何犹豫,五六只小牛犊子一样的石肤鬣狗,发疯一般朝着缺门牙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秃子!大熊!救我!!这小子疯了!!”缺门牙闻着自己身上的味道,看着那些红着眼扑过来的野兽,绝望地吼道。 高架桥顶端。 “去死吧!”秃子暗骂一声,立刻扣动扳机。 “崩!” 一支带着倒刺的弩箭,划破夜空,直奔顾异的后心! 然而。 顾异甚至没有回头,更没有闪避的意思。 “叮——!!”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废墟。 那支势大力沉的弩箭,并没有像秃子预想的那样贯穿顾异的身体,反而像是射中了一块坚不可摧的合金钢板,直接被崩飞了出去,在空中打着转,无力地掉在地上。 虽然他今天从图鉴里提取的技能是保命能力最强的液化,这让他在理论上拥有了免疫一定物理攻击的底气。 但为了谨慎起见,他早在踏入这片废墟之前,就已经在宽大的夹克底下悄悄发动了【活体武装】。 那团名为“无羁铁团”的活性金属,此刻正像一层贴身的动力软甲,死死地护住了他的后心和所有要害。 这,才是他敢只身闯入陷阱的底气。 受击后的顾异猛地转身,抬手一挥。 一张印着森白脊骨图案的卡牌,在他掌心碎裂。 【武装卡:脊柱之轮】! “嗡——!” 一个由数节惨白色脊椎骨拼接而成、边缘布满骨刺的诡异轮子,凭空出现在地面上。它像是有自我意识的疯狗一样,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瞬间锁定了高处的秃子! “去!” 那个骨轮在地面上疯狂旋转,竟然无视了地形,顺着高架桥那近乎垂直的水泥柱子,如履平地般飞速窜了上去! “什……什么鬼东西?!” 秃子还在装填弩箭,借着微弱的月光,就看到那个白色的噩梦已经冲到了眼前。 “咔嚓!” 骨轮狠狠地撞在了秃子的小腿上,锋利的骨刺瞬间绞碎了他的胫骨! “啊啊啊!!” 秃子惨叫一声,站立不稳,直接从十几米高的高架桥上栽了下来。 “砰!” 他重重地摔在下方的废墟里,正好落在……那群发狂的鬣狗旁边。 此时,缺门牙已经被一只鬣狗扑倒,正在拼命挣扎。 而另外两只红着眼的鬣狗,立刻被从天而降的秃子吸引了注意。 侧面的废墟里,那个叫“大熊”的壮汉手里拿着一张捕兽网,正要冲出来,看到这一幕,吓得腿都软了,转身就想跑。 “想跑?” 顾异冷笑一声。 他没有去追,而是再次发动了【脊柱之轮】的指令。 那个刚刚绞断了秃子小腿的骨轮,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地后没有丝毫停顿,带着上面的血迹,像一枚追踪导弹一样,朝着逃跑的大熊呼啸而去! “啊!!” 远处黑暗中传来一声惨叫,大熊也被这疯狂的轮子扫断了脚踝,扑倒在地。 此时,战场中央。 几只发情的石肤鬣狗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正准备对缺门牙和秃子进行“撕咬”和“发泄”。 顾异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一皱。 如果现在不管,这两个人几秒钟内就会被撕成碎片。 那就成死肉了。 死肉做不了血包,也不值钱。 “……啧,麻烦。” 顾异叹了口气。 他缓缓抬起了右手。 在微弱的月光和荧光尘埃的照耀下,他那只原本属于人类的手臂,突然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挤压骨骼的脆响。 “咔嚓——轰!” 只见一大团漆黑的、如同液态水银般的金属物质,瞬间从他的袖口喷涌而出,疯狂增殖、硬化! 转眼间,他的整条右臂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簇由数根锋利无比,闪烁着寒光的【黑色铁矛】! 【万千兵装】! 这一幕,彻底超出了那三个劫匪的认知范畴。 原本还在哀嚎的秃子和大熊,甚至忘记了身上的剧痛,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像是看到了鬼一样,喉咙里发出“格格”的惊恐抽气声。 那是……什么东西? 义体植入?不对!没有哪种义体能像水一样凭空长出来! 没等他们回过神来,顾异手臂一挥。 “嗖!嗖!嗖!” 三根黑色的金属长矛,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瞬间暴射而出! 石肤鬣狗那引以为傲的、连普通子弹都能弹开的岩石皮肤,在这恐怖的金属穿刺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脆弱。 “噗嗤!” 沉闷的贯穿声响起。 三只正准备下嘴的鬣狗,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那粗大的铁矛直接贯穿了胸腔,巨大的动能带着它们的身体倒飞出去,狠狠地钉死在了后面的水泥墩子上! 剩下的几只鬣狗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杀戮吓破了胆,虽然还处于发情状态,但面对这种来自更高阶掠食者的恐怖气息,求生的本能终于战胜了欲望,夹着尾巴哀嚎着逃入了黑暗中。 世界,安静了。 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顾异解除了变身,那恐怖的金属长矛重新化为液态,缩回了他的体内。 顾异大步走上前。 他的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老长,像死神投下的阴影。 他一脚踢开一只还在抽搐的鬣狗,站在了满脸是血、惊恐万状的缺门牙面前。 “别……别杀我……”缺门牙的牙齿剧烈打颤,下半身瞬间湿了一大片,一股尿骚味弥漫开来。 顾异没有说话。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从背包里掏出了那个印着生物危险品标志的黑色【活体血泵】手提箱。 “咔哒。” 箱子打开。 借着微弱的月光,那几根粗大的、闪烁着寒光的采血针头,映入了三个劫匪绝望的眼中。 顾异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让缺门牙灵魂冻结的核善笑容。 “放心,我不杀你们。” 他拿起一根针管,轻轻弹了弹。 第120章 真心话但没有大冒险 夜风呼啸,带着废土特有的沙砾感,刮得人脸颊生疼。 在那座坍塌的高架桥阴影里,顾异正蹲在地上,翻检着那三个劫匪扔在地上的背包。 里面有几包用油纸随意包裹着的、风干发黑的肉干。 顾异隔着手套捏起一块,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看。那肉干的纹理很细,而且在一块还没啃完的肉干边缘,他赫然看到了一截带着半个焦黑指甲盖的人类指骨。 “呵……” 顾异冷笑了一声,随手将那包东西扔进了旁边的臭水沟里。 他站起身,转头看向那三个被他用金属捕兽网像捆死猪一样,呈三角形死死勒在一起的男人——“缺门牙”、“秃子”和“大熊”。 此时的三人,早已没了之前的嚣张。他们看着顾异那双在黑暗中毫无波动的眼睛,就像看着一个正在审视牲口的屠夫。 “吃人?” 顾异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直接扎进了三人的天灵盖 “那是,那是我们在路上捡的尸体!没杀人!真没杀人!”缺门牙吓得鼻涕眼泪横流,拼命辩解。 顾异没有理会他的废话。 他在三人中间,架起了那个黑色的手提箱。 “嗡——” 【活体血泵】启动了。 那令人牙酸的机械运转声,在这个死寂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顾异慢条斯理地拿出一把崭新,空荡荡的无菌储血袋,在三人面前晃了晃。 “我有十个袋子需要填满。” 他拿起一根粗大的采血针,针尖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 他直接坐在旁边一块断裂的水泥墩子上,慢条斯理地将针头和血袋连接好。 “现在,我们玩个游戏。我问,你们答。” “规则很简单:谁抢答快、谁说的是真话、谁能举证别人在撒谎,谁这轮就不用挨针。反之,表现最差的那个……” 顾异指了指正在嗡嗡作响的血泵。 “贡献一袋血。” “听懂了吗?” 三人看着那根针管,疯狂点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求饶声。 “很好。”顾异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第一个问题。” 他指了指从秃子身上搜出来的那把十字弩。 “这玩意儿,虽然是自制的,但用的材料是B环区卫戍部队专用的高碳钢,瞄准镜也是军用的。凭你们几个废物,买不起,也造不出。” 顾异眼神一冷:“哪来的?” “捡的!!”秃子刚要开口,缺门牙已经扯着嗓子喊了出来,“是在黑松林边上捡的!有个受了重伤的卫戍兵死在那儿,我们扒了他的装备!” “放屁!”大熊为了保命,瞬间出卖队友,“是你他妈趁人家还没断气,上去补了一刀!那士兵是秃子杀的!” “你胡说!!”秃子急红了眼。 顾异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针管,直接扎进了秃子的大腿。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 血泵开始轰鸣,秃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很好,诚实是美德。”顾异拔出针管,将那一袋温热的鲜血扔进袋子里,“下一个问题。” “你们三个,既没有车,也没有坐骑。凭你们这双腿,怎么可能避开沿途的诡异,深入到这么远的堆芯熔毁区?” 这是一个关键情报。南环废土危机四伏,如果是走大路,这三个菜鸟早死了八百回了。他们一定掌握着某种安全的暗道。 “下水道!!”这次是大熊抢答最快,“我们走的是旧世界的排污管网!在锈蚀巷有个井盖,下去往南走三公里,有一条干枯的地下河道,可以直接通到这附近!” “地图呢?”顾异伸手。 “在……在老赵的内裤口袋里!”大熊指着缺门牙。 顾异挑了挑眉,看向缺门牙。 缺门牙脸色一僵,还没来得及动作,顾异的针管已经扎进了他的胳膊。 又一袋血满了。 顾异忍着恶心,带上手套从缺门牙裤裆里搜出一张散发着异味的手绘地图。虽然味道感人,但这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了一条蜿蜒曲折的地下路线,甚至还标记了几个相对安全的休息点和水源。 这是好东西。有了它,以后进出废土,效率能翻倍。 “第三个问题。” 顾异收好地图,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最近有人在找几个从屠夫帮据点逃出来的幸存者。你们一直在这一带活动,又是做这种杀人越货买卖的,有没有见过可疑的人?” 这个问题一出,三人明显犹豫了一下。 他们虽然不知道这背后的水有多深,但本能地感觉到这事儿一旦沾上,可能会有大麻烦。 但看着顾异手里那根还在滴血的针管,恐惧战胜了一切。 “见过!!” 这次是秃子,他刚刚被抽了一袋血,虚弱得厉害,但这会儿为了保命,那是拼了老命在喊。 “三天前!就在那个地下河道的出口!我看见一辆黑色的改装越野车接走了几个人!开车的是个戴着防毒面具的女人,那几个人里,有一个是以前屠夫帮管仓库的金牙!” “他们去哪了?”顾异手中的针管微微停顿,冷冷追问。 “往西!去了浊池的方向!”秃子喊得嗓子都哑了,眼神里透着一股对那个地方本能的恐惧,“那是西区最乱的鬼地方,连我们这种拾荒的都不敢靠近!我亲眼看见车开进去了!” 顾异眯了眯眼。 西区,浊池。 那是整个望川市排污系统的总汇聚地,也是污染指数常年爆表的真正的三不管地带。 看来王队猜得没错,屠夫帮倒了,但这帮丧家之犬并没有死绝,而是投奔了更深的黑暗。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简直就是一场人性的崩塌秀。 “你们身上的诱导喷雾哪来的?” “老蝎子那买的!配方是屠夫帮流出来的!现在黑市上很多这种货!” “除了独眼,你们平时抢来的赃物都在哪销?” “烂泥街的杂货铺!那老头给钱少,但是从来不问来路!” “你们把之前杀的人埋哪了?身上有没有没销赃的货?” “埋在前面那个坑里!前面的坑里埋了个箱子!里面有两块旧世界的机械表,还有半瓶消炎药!那是大熊想独吞的!” …… 十个问题问完。 那台令人牙酸的机器终于停止了嗡鸣。 看着脚边整整齐齐码放着的、装满了金红色液体的十个储血袋,顾异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再看地上那三个人,此刻已经虚弱得像是三条被抽了脊梁骨的死狗。 这【活体血泵】抽的可不仅仅是血,它是直接通过针管,强制液化并抽取人体的肌肉组织。 原本还算壮硕的大熊和缺门牙,此刻就像是两只被人抽走了填充棉的破布偶。大腿和手臂上的肌肉大面积塌陷、萎缩,皮肤松松垮垮地耷拉在骨头上,整个人瘦了整整一圈,连呼吸都带着一种风箱破损般的嘶鸣。 而最惨的是那个“秃子”。 因为在一开始试图撒谎和互相攀咬中表现最差,他一个人就贡献了整整五袋血。 此刻的他,已经不能叫“人”了。 他蜷缩在地上,双眼深深地凹陷进眼眶里,颧骨高耸,整张脸像是一个包着一层薄皮的骷髅。他的右腿和左臂已经完全干枯,变成了两根只剩下皮包骨的枯枝。 他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张大着嘴巴,喉咙里发出若有若无的“嗬……嗬……”声,只有胸口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他还剩最后一口气吊着。 顾异面无表情地收拾着战场。 他将那把十字弩挂在腰间,检查了一下,成色还不错,是个阴人的好东西。 大熊的那张金属捕兽网也被他没收了,这玩意儿韧性极高,连石肤鬣狗都能困住一小会儿,实用性很强。 还有那瓶还没用完的【诱导喷雾】,以及那张带着味道但价值连城的【废土暗道地图】。 最后,他将那个原本属于这三人的、用来装受害者遗物的大号帆布袋清空。 然后将那十袋沉甸甸的鲜血,连同所有的战利品一股脑地装了进去。 “行了。” 顾异拉上拉链,背起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站起身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三个用充满希冀的眼神看着他的废人。 “大哥……血也抽了……话也说了……钱和装备都给你了……” 缺门牙虚弱地抬起头,声音颤抖。 “该……该放了我们了吧?” 顾异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当然。” 他点了点头。 “我说过,我不杀你们。我这人,最讲信用。” 三人大喜过望。 但就在这时。 顾异又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只剩下一小半的、装着淡粉色液体的喷雾瓶。 看着那个瓶子,三人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绝望,瞬间淹没了那刚升起的一丝希望。 “不……不!!你不能!!”秃子发出了杀猪般的尖叫。 “别紧张。” 顾异拿着瓶子,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给庄稼施肥。 “这可是你们自己买的好东西,我这人不喜欢占便宜,还是还给你们吧。” 话音未落。 “呲——呲——呲——” 粉色的雾气,在夜色中弥漫开来。 顾异毫不吝啬地,将半瓶【强效诱导激素】,均匀地喷在了这三个人的身上。 浓烈的、让野兽发狂的腥甜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废墟。 顾异做完这一切,后退了几步,看了看表。 “祝你们好运。” 他提起战利品,在一块岩石上留下一颗【窥视眼球】后,转身融入了黑暗之中。 只留下三个身上散发着致命“香气”的活人,在这充满死寂,危机四伏的废土黑夜里,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第121章 希望这样的好人再多来点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顾异并没有走远。他像一只耐心的秃鹫,蹲伏在一百米外的一处废弃水塔顶端。 他闭着左眼,右眼的视神经正连接着那颗刚刚收容的F级武装卡——【窥视之眼】。 那颗隐形的眼球,像一个高清摄像头,将那里的惨状实时传输到顾异的脑海中。 画面里,是一场无声的默片,但顾异能脑补出那里凄厉的惨叫。 浓烈的费洛蒙气味让那群【石肤鬣狗】彻底疯了。 它们并不是在单纯的进食,而是在发泄。那三个全身喷满“香水”的活人,在它们眼里就是散发着致命吸引力的伴侣兼食物。 撕咬、攻击,还有顺从本心的律动。 缺门牙的三人组在绝望中挣扎,但被限制了行动的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沦为野兽狂欢的道具。 渐渐地,挣扎不动了。 废墟下只剩下一群因为过度亢奋和发泄而变得气喘吁吁、警惕性降到最低的野兽。 “差不多了。” 顾异睁开眼,断开了视觉链接。 现在的这群鬣狗,体力消耗巨大,正是收割的最佳时机。 “呼……” 他在高处深吸了一口气,身形瞬间在夜风中拉长、异化。 【形态切换:回音蝠王】 宽大的皮膜双翼在身后展开,顾异双脚一蹬,整个人像一只巨大的黑色滑翔机,无声地掠过夜空,朝着下方的废墟俯冲而去。 距离地面还有二十米。 就在这时,灵魂深处的图鉴震动了一下。 【检测到可收容目标:石肤鬣狗】 【收容条件:生吞一颗完整的心脏。】 那群还在那堆烂肉上,顺从本心干活的鬣狗终于察觉到了头顶的气流异常,它们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发出吼叫。 顾异那张已经变成蝙蝠口器的嘴猛地张开! “吱——!!!” 一道肉眼不可见,但足以震碎耳膜的高频超声波冲击,呈扇形狠狠地轰在了狗群中央! 空气中甚至泛起了一圈透明的涟漪。 下方的五只石肤鬣狗就像被重锤砸中了脑袋,瞬间浑身僵直,口鼻喷血,痛苦地瘫软在地上。 但还有两只处在边缘的鬣狗反应极快,虽然被震得摇摇晃晃,但求生的本能让它们立刻夹起尾巴,转身就想钻进废墟的缝隙里逃跑。 “跑?” 半空中的顾异冷哼一声,翅膀一收,整个人如同陨石般坠落。 他手中的一张卡牌已经碎裂。 【武装卡:脊柱之轮】 那个由惨白骨骼构成的轮子凭空出现,落地后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一条疯狗一样,精准地锁定了那两只逃跑的猎物。 “咔嚓!咔嚓!” 骨轮的速度快得惊人,瞬间追上了那两只还没缓过劲儿来的鬣狗,锋利的骨刺狠狠地切断了它们的后腿跟腱。 与此同时,顾异落地了。 “轰!” 烟尘四起。 他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再次切换了形态,黑色的液态金属瞬间包裹全身! 【形态切换:无羁铁团】 顾异化身为一个两米多高的、浑身流淌着黑色金属光泽的钢铁怪物。他没有丝毫停顿,双臂猛地向前一挥! “噗嗤!噗嗤!噗嗤!” 数根粗大,宛如长矛般的黑色金属刺,从他的手臂和背部暴射而出! 那些刚刚从眩晕中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石肤鬣狗,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被这些金属长矛精准地贯穿了头颅钉在了地上! 顾异解除了变身,恢复了人形。 他没有急着去处理尸体,而是先走向了那座坍塌高架桥下的废墟缝隙。 在那片阴暗潮湿的碎石堆里,那株拳头大小的【荧光菇】正静静地散发着幽幽的蓝光。这东西对生长环境极其挑剔,稍有不慎就会枯萎。 顾异从“缺门牙”留下的那个脏兮兮的背包里,翻出了一个内衬是铅皮的专用采集袋。这帮人既然是为了这蘑菇来的,准备工作倒是做得挺全。 “谢了。” 他冷漠地对着那堆烂肉说了一句,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荧光菇连土挖起,装进了那个专业的袋子里。 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摸尸环节。 顾异看了一眼地上那七具被钉死的石肤鬣狗尸体。这玩意儿皮糙肉厚,普通的刀子根本割不动。 但他不需要刀。 “咔嚓——” 他的双臂瞬间白骨化。 【形态切换:骸骨屠夫】 他走到一具尸体前,森白色的骨爪轻易地撕开了那层坚硬的岩石皮肤,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熟练地切开了胸腔。 一颗灰白色的、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被他掏了出来。 这就【石肤之心】,画师清单上的硬通货。 顾异看着手里这颗硬得像花岗岩一样的内脏,上面还沾着温热的血迹,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 他没有任何犹豫。 “嘎嘣!” 骸骨屠夫的大嘴让他像咬碎一块硬糖一样,三两下把心脏嚼碎。 牙齿和岩石般的心脏肌肉摩擦,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顾异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强忍着那股像是在吃水泥拌生肉的恶心口感,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收容成功】 一张灰白色的卡牌,在他的脑海中缓缓浮现。 --- 【形态卡】: 石肤鬣狗 【品级】:F 【类型】:实体型 / 活物类 【描述】:一种因长期生活在矿区和辐射带而发生变异的犬科生物。它们的皮毛已经角质化,形成了天然的岩石盔甲。这种防御让它们在废土低端生态链中横行霸道,但也让它们变得沉重且迟钝。 【能力】: 岩石硬皮(被动):你的皮肤硬度大幅提升,获得类似花岗岩的质感。可有效抵御小口径子弹的射击和普通利器的切割。 腐食嗅觉:对腐烂和血腥气味的感知能力提升300%。 【弱点】: 腹部柔软:腹部没有岩石覆盖,是防御盲区。 钝器重击:极度畏惧大锤等钝器的重击,岩石皮肤在遭受震荡时容易碎裂。 收容完之后,顾异继续手上的工作。 他如法炮制,用骨爪将其余六只鬣狗的心脏全部完整地掏了出来。 此时,那个银灰色的【收容箱】已经塞满了之前抓的各种杂鱼。 顾异皱了皱眉,打开箱子。 他毫不客气地把里面不太值钱、且不需要严格保鲜的材料抓了出来,随手塞进那个从三人手里抢来的大帆布袋里。 腾出了两个带有“稳定凝胶”的贵宾隔间。 然后,他将那六颗珍贵的石肤之心,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咔哒。” 箱子合上。 这下,才是真正的满载而归。 顾异先将那个沉甸甸的战术背包背好,勒紧了肩带。 然后,他伸出左手提起了那个银灰色的收容箱,右手拎起了那个装满了血袋和杂物的鼓囊帆布包。 这一身行头加起来少说也有一百多斤,如果是普通人,光是扛着走几步都费劲,更别说还得穿越几十公里的废土回城。 但顾异有挂。 【形态切换:回音蝠王】 黑雾涌动。 顾异再次化身为那只巨大的蝙蝠。 而在他变身的一瞬间,无论是背上的背包,还是手里提着的两个沉重箱包,都随着一阵诡异的规则扭曲,瞬间软化、融合进了他的身体。 这就是【诡异图鉴】最方便的一点,只要是在他身上归他持有并“图鉴认定”为私有物品的东西,在变身时,会被规则判定为身体的一部分,一同进行形态转化,携带起来方便了无数倍。 “呼——” 回音蝠王双翼一震,卷起一阵狂风,拔地而起。 它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然后认准了方向,朝着远处那座在夜色中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巨大城市——【灰磨盘】,疾驰而去。 …… 两个小时后。 C环区,南区,“迷迭香之梦”背后的阴暗巷道。 这里是那片光鲜亮丽的红灯区永远不会展示给客人的排泄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下水道的臭味和某种化学药剂的刺鼻气息。墙角堆满了被扔出来的生活垃圾和一些废弃的医疗废料。 一道黑影无声地落在巷子深处。 黑雾散去,顾异提着那个银灰色的收容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去前门找那个莫名其妙看起来想睡他的罗丝,而是径直走到了巷子尽头,一扇看起来锈迹斑斑、毫不起眼的厚重铁门前。 这是上次离开时,画师特意告诉他的专用通道。 “以后带货过来,走后门。罗丝是个精明的商人,这世上没有她不想抽成的买卖。要是让她知道我私底下搞到了这么多好材料,指不定又要想什么法子来压我的价或者涨我的租金。 “再说了,你也别拎着这些血淋淋的玩意儿去大堂晃悠,真把她的那些贵客吓跑了,这损失我可赔不起。” 当时画师是这么说的。 顾异很喜欢这种地下交易的调调,安全,隐蔽,还没那么多废话。 他伸出手,在铁门上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两秒钟后,铁门上那扇只有巴掌大的观察窗“刷”地一声拉开了。 一只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出现在窗口后,那是画师的眼睛。他似乎又熬夜做了一整天的实验,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狂热的疲惫。 他看到了站在门外的顾异,也看到了顾异手里那个哪怕隔着金属外壳,似乎都在往外渗着血腥味的收容箱。 画师的眼睛瞬间亮了。 “咔嚓,咔嚓。” 沉重的门锁被打开。 铁门缓缓向内拉开,一股凉爽的冷气夹杂着更加浓郁的福尔马林味扑面而来。 “进来吧。” 画师侧过身,让顾异进入。他看着那个箱子,甚至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这味道够新鲜。” 他关上门,隔绝了巷子里的恶臭。 “让我看看,你给我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第122章 一次成功的py交易(大章) 南区,“迷迭香之梦”后巷,地下专用通道。 在那间充斥着福尔马林和血腥味的仓库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画师站在在那张满是污渍的金属解剖台前,手里捧着一颗灰白色的,还在微微搏动的心脏。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漫不经心,而是透着一股子狂热。 “啧啧啧……” 他发出一连串赞叹的咋舌声,就像一个老饕看见了最顶级的和牛,又像一个变态看见了最完美的情人。 “瞧瞧这纹理,瞧瞧这活性。” 他用带着橡胶手套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心脏表面那层正在逐渐硬化的岩石角质层。 “【石肤之心】。这可是硬化药剂的主料。通常猎人送来的,要么已经被打烂了,要么就是死了太久,硬得跟真的石头一样,药效流失大半。”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顾异,眼神里多了一份真正的认可。 “但这几颗……简直就像是刚才还在那畜生胸腔里跳动一样。完美的剥离手法,完美的保存时机。” 他又瞥了一眼旁边那个敞开的银色收容箱。 除了那几颗最显眼的心脏,箱子的其他隔间也塞得满满当当。 画师用镊子挑起一团还在微微抽搐,纠缠在一起的白色蜘蛛球。 “哟,【鬼面织蛛】?”画师的眼睛亮了一下,“这玩意儿的丝囊带有神经毒素,用来做麻痹缝合线简直是极品。平时那送来的都被烧得焦黑,难得见到这么完整的活体群落。” 他又拨弄了一下旁边那一捆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剃刀草】根茎,还有那一大袋呈现出半透明琥珀色的【蠕虫凝胶】。 “还有这株【荧光菇】,根须完整,孢子都没掉。” “还没完。” 顾异面无表情地将背上那个沉甸甸的、还在往外渗着血水的帆布袋,“咚”的一声扔在了铁桌上。 拉链拉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里面装满了像海带一样的【死人发】、大把大把吸饱了盐水的**【渴盐水蛭】,还有各种他在路上顺手切下来的、虽然活性不高但胜在量大的诡异肢体和器官。 “有些东西不需要保鲜,我就随便装了。”顾异淡淡地说道。 画师看着这一桌子的盛宴,忍不住深吸了一口那股混合着福尔马林和血腥的空气,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色。 “专业。太专业了。” 他放下镊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计算器,手指飞快地敲击起来,那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悦耳。 “七颗高活性心脏,算你4200。这窝鬼面蜘蛛和荧光菇都是抢手货,加起来算2500。那一袋子凝胶和剃刀草算1000。” 他看了一眼那个帆布袋。 “这一袋子虽然都是些下脚料,但量大管饱,我也收了,算800。” 画师最后用力按了一下“等于”号,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的数字。 他抬起头,对着顾异比了个手势。 “总共8500信用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你可以换成等值的缝合者内部积分,以后在我这儿做手术或者买装备,能打七折。这可是VIP待遇。” 顾异摇了摇头。 “不急着结账。” 他直视着画师的眼睛,提出了自己真正的意图。 “上次你说,只要我能提供高质量的材料,你这里所有的存货,都可以交易。” 顾异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现在,我有资格去那个地窖看看了吗?” 画师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哈,原来你还没忘这茬。” 他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规矩就是规矩。你这批货的质量,确实够格了。” 他转身走到墙边,在一排挂钩上取下了两套厚重无比的、看起来像是防爆服和潜水服结合体的装备。 “穿上。” 画师把其中一套扔给顾异,自己开始穿另一套。 顾异接过衣服,入手极沉,里面似乎夹着厚厚的铅板。 “下面和这儿不一样。” 画师一边费力地把头盔往脑袋上套,一边瓮声瓮气地解释道: “为了让那些小可爱们活着,也为了让那些离体的器官不至于坏死,我在下面把稳定锚的力场压制功率调到了最低。” “那里的污染指数,常年维持在50%以上。甚至比墙外的狩猎区还要高。” “不穿这玩意儿下去,待不够十分钟,你身上的肉就会开始长毛,脑子里就会开始听到有人唱歌。” 顾异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熟练地穿戴好了防护服。 这种专业的态度,让画师心里对他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咔嚓——哐当。” 随着那把巨大的十字铁锁被打开,那扇沉重的地窖铁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被拉开了。 一股肉眼可见的淡绿色雾气,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那不是毒气,那是高浓度的【污染】具象化后的产物。 “跟紧了,别乱摸。” 画师的声音透过头盔的通讯器传来,带着一丝失真的电流声。 “虽然都是些小东西,但要是被咬一口也是很麻烦的。” 顾异提着那个已经空了一半的收容箱,跟着画师走进了那条通往地下的阶梯。 越往下走,空气就越粘稠,那是高浓度污染带来的压迫感。顾异能感觉到,体内的【诡异图鉴】开始变得活跃起来,仿佛闻到了自助餐味道的饿鬼。 终于,他们抵达了底部。 这里并不像上面的仓库那么杂乱,反而排列得井井有条。 与其说是地窖,不如说是一个阴暗、潮湿、充满了疯狂想象力的地下水族馆。 四周的墙壁上,镶嵌着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散发着淡蓝色微光的金属格子。那是画师利用废弃的稳定锚核心改造出来的【小型力场囚笼】。 这种力场能像琥珀一样,将里面的生物禁锢在一个相对静止的状态,既能保持活性,又能防止它们暴走。 顾异的目光扫过那些格子。 这里的住客,确实如画师所说,都是些体积不大,但极其稀有或诡异的小东西。 左边的一个格子里,装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罐。罐子里没有水,只有一团像是烂泥一样的白色软体生物。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那团烂泥的表面,时不时会浮现出一张痛苦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尖叫。 【人面蛆】。一种寄生类诡异。 右边的格子里,钉着一块巴掌大小、看起来像灵芝,但质地却是鲜红血肉的东西。它被切掉了一角,但伤口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肉芽。 【肉芝】。一种罕见的再生型植物诡异。 还有一罐罐像是绿色果冻,但一旦有人靠近就会疯狂撞击玻璃试图吸血的【吸血苔藓】。 这里是画师的宝库,也是他进行那些疯狂改造手术的“活体备件库”。 “随便看。”画师指了指那些格子,语气里透着股炫耀。 顾异没有说话。 在画师眼里,这些是昂贵的材料。 但在顾异眼里,这就是一排排摆在货架上的复活币。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脑海中的图鉴开始疯狂刷屏。 他的挑选标准非常明确: 第一,体积要小。方便携带,一口一个。 第二,收容条件必须是“吞噬”。这样配合【暴食再生】,能在吃掉的一瞬间,同时完成收容、回血、回蓝三个步骤。 第三,生命力要强。不能塞在箱子里两三天就死了。 很快,他在一个角落的格子前停下了脚步。 那里关着一团黄褐色的、半透明的胶状物,看起来就像是一大坨成精的肥油,正在格子里缓慢蠕动。 【尸油史莱姆】。 图鉴提示:【生吞】。 顾异眯了眯眼,这东西虽然恶心,但看起来富含极高的生物热能,在顾异眼中简直就是一块活着的高热量压缩饼干。 “这个我要了。”他伸手点了点玻璃。 紧接着,他又指向旁边一个装满水的容器。 里面漂浮着一只通体赤红的水母,它没有毒刺,身体完全由一种高浓度的活性血浆构成,正在水中一张一缩。 【血浆水母】。 图鉴提示:【饮用】。 顾异点了点头,这玩意儿是纯粹的生命能量聚合体,喝下去估计跟灌了一瓶功能饮料差不多。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只只有拳头大小的螃蟹身上。 但这螃蟹背着的不是海螺壳,而是一个森白的小巧人类头骨。它的两只钳子也不是蟹钳,而是几根灵活的人类手指,正在咔哒咔哒地敲击着玻璃壁。 【多指寄居蟹】。 图鉴提示:【嚼碎并吞咽】。 虽然壳有点硬,但胜在便携,而且那几根手指看起来肉质还挺紧实。 “还有这只螃蟹。” 顾异收回手指,看向画师。 “就这三样。” 画师看着顾异选的这几样东西,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你确定?”他忍不住问道,“这几样东西,除了做某些特殊药剂的辅料,几乎没什么用。那只螃蟹甚至连做手术都用不上,纯粹是我觉得好玩才收的。” “我有用。”顾异言简意赅。 “行吧。”画师耸了耸肩,“一共3100信用点。算你便宜点,3000拿走。” “另外,”顾异看了看手里那个已经装了石肤之心的收容箱,又指了指那几只活蹦乱跳的干粮,“这个箱子装不下了。你这里有没有更大的?” “你是打算开动物园吗?”画师吐槽了一句,但还是转身走到角落,拖出了一个大家伙。 那是一个双层的、由暗哑的黑色金属打造的大号收容箱。看起来有点像旧世界外卖小哥送餐用的那种箱子(废土加厚版)。 “【双层生物静滞箱】。”画师拍了拍箱盖,“上面一层放材料,下面一层放活体。自带微型稳定力场,虽然不如这里的囚笼,但只要你别把它们放出来,保证死不了。” “多少钱?” “看在你今天带了这么多好货的份上,这箱子我不赚你钱,成本价1500给我就行。从你那袋货物里扣。” 顾异点了点头。 他将那几只“复活币”小心翼翼地转移到新箱子的下层隔间里,看着它们在凝胶里安静下来,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这就是他的移动血泉。 做完这一切,顾异并没有急着走。 他从背包里,掏出了几袋金红色的液体放在台子上。 “还有个生意。” “这东西,你收吗?” 画师并没有急着看货,而是先上下打量了一番顾异。 看到顾异虽然风尘仆仆,但面色红润,脚步稳健,完全没有那种刚刚使用过【活体血泵】后因为失血而虚弱的样子。 “看来,你已经完全掌握那个血泵的用法了。”画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他拿起一袋血,对着灯光晃了晃。 那金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纯净得像是一块红宝石。 “嚯……卖相不错。” 画师打开盖子,凑近闻了一下。 下一秒,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味道,有点冲啊。” 他放下血袋,看着顾异,眼神变得专业而严肃。 “虽然处理得很干净,但这股子腥燥味盖不住。这不是从人身上抽的,是从活体诡异或者某种变异生物身上榨出来的吧?” 顾异点了点头。这是他在废土上用【肉柜屠夫】形态的再生能力,配合血泵“自产自销”出来的几袋实验品。 至于那十袋从劫匪身上榨出来的,还安安稳稳地躺在他的包里。 “有什么区别吗?”顾异反问,“效果不一样?” “问到点子上了。”画师指了指那袋血,“效果是一样的,都能救命。但代价不一样。” 他伸出一根手指。 “从活人身上抽的,我们叫净血。喝下去之后,副作用仅仅是会残留原主的一些恐惧和愤怒的情绪碎片,用多了会变得暴躁、易怒,顶多做几天噩梦。”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但从诡异身上抽的,叫浊血。这玩意的副作用,比人血大十倍不止。” “它在治疗伤势的同时,会让使用者的【污染值】瞬间飙升。而且,诡异那混乱、疯狂的意志会直接冲击你的大脑。普通人灌下一袋这玩意儿,伤是好了,但脑子马上就会变得不清醒,你会听到幻听,会产生无法抑制的杀戮冲动。” 画师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 “最要命的是,你看……” 他把那袋浊血举起来。 “从外表看,它和净血几乎一模一样。除非像我这种整天跟血肉打交道的行家,否则普通人根本分不出来。” “这就导致了黑市上的信任危机。买家永远不知道,自己手里这瓶救命药,到底是能把自己拉回人间,还是会把自己推向深渊。” “所以,这玩意儿的价格一直上不去。大家都不敢赌命。” 顾异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难怪针筒医生卖的医疗包那么贵,原来贵在保真。 他拍了拍自己的背包,那里装着那十袋珍贵的“劫匪特酿”。 既然知道了这东西的价值和副作用,他自然要留着这些副作用小的净血给自己备用。虽然他有图鉴压制,不怕污染,但能少点麻烦总是好的。 至于桌上这些…… “这些浊血,你收吗?”顾异问道。 “收,当然收。”画师恢复了商人的嘴脸,“虽然是毒药,但也是药。有些穷得叮当响的猎人,快死的时候哪还管得了会不会变异?能活一秒是一秒。” 他报出了价格: “如果是净血,我能给你300信用点一袋。但这几袋浊血嘛……50一袋,不能再多了。” 顾异点了点头。 “成交。” 交易完成,顾异看着手里那几个空荡荡的采血针管,又想起了那一千信用点买塑料袋的惨痛经历。 “还有个事。”他皱着眉问道,“那个储血袋太贵了。黑诊所里卖差不多五十信用点一个,简直是抢钱。” “如果你还要长期收货,我需要一种更廉价的储存方式。” “哈,那个针筒老鬼,确实是个黑心肝的。”画师听完哈哈大笑,似乎对同行的黑心早有耳闻。 他转身走到角落,踢了踢一个堆满杂物的木箱子。 “如果你不介意便携性差一点的话,我这儿倒是有不少替代品。”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拇指粗细的、带有密封橡胶塞的玻璃试管。 “工业级密封试管,以前用来装化学试剂的。虽然没那塑料袋轻便和容量大,也不能挤压输血,但胜在便宜,而且能反复清洗使用。” 画师抓起一大把试管,塞进顾异的怀里。 “这玩意儿不值钱,送你了。下次要是带净血来,记得给我分装好,别跟这浊血弄混了。” 顾异接过那些冰凉的玻璃管,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了这些,他的无限血瓶计划,成本终于降下来了。 “谢了。” 他提起两个沉重的收容箱,背好背包。 “走了。” …… 十分钟后。 顾异走出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此时的他,形象虽然有些怪异,但却武装到了牙齿。 背上背着自己的战术背包,左手提着那个装满了珍贵材料的银色收容箱,右手提着那个装着“复活币”的黑色双层大箱子。 这一趟,他不仅没花钱,反而因为那批石肤之心和血袋,倒赚了整整5000多信用点! 这才是真正的以战养战。 顾异深吸了一口C环区浑浊的空气,没有丝毫停留,快步融入了夜色之中。 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 接下来,就是回到蜂巢,关上门。 好好享受这一场属于他的融合狂欢了。 第123章 赌狗狂欢 回到“蜂巢”顶楼那间狭小的房间,顾异反锁了房门。 整个世界,终于清静了。 他把那个装着【活体血泵】的黑色手提箱塞进床底,然后将那是两个收容箱摆在地板上。 左边那个银灰色的箱子,现在轻飘飘的。里面那些值钱的石肤之心、荧光菇早就卖给了画师。 右边那个黑色的大箱子倒是沉甸甸的,下层装着刚买来的三个“复活币”小祖宗。 “呼……” 顾异长出了一口气,盘腿坐下。 虽然身体并不累,但精神上的紧绷感是无法消除的。 今晚,不是休息的时候。 是该进行一场“赌博”的时候了。 顾异闭上眼,意识沉入灵魂深处。那本漆黑的【诡异图鉴】缓缓翻开,书页的哗啦声在他脑海中回荡,像是在催促着他快点下注。 现在的图鉴,比起刚穿越那会儿,可谓是兵强马壮。 除了那些早就收容的【骸骨劣犬】、【肉柜屠夫】、【腐烂暴君】等主力卡牌外,今天这一趟,他又进了一大批F级的“新货”。 【拟声肉蛹】、【鬼面织蛛】、【脊柱之轮】、【溺亡者之怨】、【窥视之眼】、【石肤鬣狗】…… 还有那两个为了给画师凑单,顺手收容的“添头”: 【F级武装卡·跳跳骨】:那是一根永远静不下来的、还在不断抽搐的青蛙腿骨。 能力:寄生在腿部,能瞬间爆发出一股反冲力,让你的跳跃高度翻倍,或者在空中进行一次笨拙的二段跳。 【F级武装卡·霉菌指甲】:一片长满了绿色长毛的、散发着脚气味的指甲盖。 能力:嵌入指尖后,你的抓挠攻击将附带强烈的细菌感染效果,让伤口快速化脓、坏死,虽然不致死,但真的很恶心人。 “二十多张卡了……” 顾异看着那琳琅满目的卡池,心里那种仓鼠症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但他也清楚,这些F级的小卡片,若是单独拿出来用,也就是个吓唬人的把戏。真要遇到硬茬子,还得看融合后的E级大卡。 而且,现在的卡池虽然满,但太杂了。 这么多零碎的素材堆在手里,如果不把它们转化成真正的战力,那就只是一堆好看的数据。 顾异搓了搓手,眼神里燃起了一股狂热的光芒。 那是一个资深玩家,在攒够了十连抽的资源准备开箱时的眼神。 “库存攒够了。“他舔了舔嘴唇,“该来一场刺激的融合升级了。” 图鉴发出一阵渴望的嗡鸣,仿佛也在期待着即将到来的进化。 第一发,先试试手气。 顾异的目光在两张卡牌上游移。 一张是最初的伙伴【F级·怨念鼠】,一张是已经进化到E级的【回音蝠王】。 “都是耗子,虽然一个带翅膀一个不带,但生物结构应该差不多吧?” 顾异想着,要是能把老鼠的繁殖力和钻洞能力融合给蝙蝠,搞个“地听”或者“鼠群控制”什么的,那侦查能力就更全面了。 “融合。” 他意念一动,两张卡牌缓缓靠近。 然而,就在它们接触的瞬间—— “嗡!!” 一股强烈的排斥感瞬间袭来! 两张卡牌就像是同极的磁铁,死活贴不到一块去。顾异感觉脑子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精神力瞬间被弹开。 【融合失败:相性不符。】 两张卡牌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变成了不可选用的灰色。 【冷却时间:24小时。】 “……啧。” 顾异揉了揉太阳穴,有些无语。 “看来带翅膀的和地里爬的,还真不是一家人。” 开局不利,主力侦查卡被BAN了一天。不过好在他现在有了【窥视之眼】,倒也不慌。 第二发,搞个功能性的。 顾异吸取了教训,这次选了两张“画风”比较接近的卡。 【F级·千面模特】:能改变肌肉骨骼结构,模仿任何体型和面容。 【F级·拟声肉蛹】:能模仿任何声音。 这就很合理了。一个改脸,一个变声。 “融合!” 这一次,没有排斥。 两张卡牌就像是水乳交融一般,瞬间合二为一。一阵柔和的白光闪过,一张崭新的卡牌出现在图鉴中。 【融合成功!】 【形态卡:千面优伶】 【品级:F】 【描述】:它是舞台上最完美的演员,也是人群中最危险的伪装者。它没有自己的脸,也没有自己的声音,因为它拥有所有的脸和声音。 【能力】:完美伪装。不仅可以随意改变外貌体型,还能完美复刻目标的声线和语调。配合“腹语”技巧,甚至能制造出“两个人对话”的假象。 “不错。” 顾异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张卡虽然战斗力不强,但在那种需要潜入、刺杀或者套取情报的场合,绝对是神技。比之前那个单纯的变脸强多了。 第三发,趁热打铁。 因为刚才融合成功,图鉴反馈了一股暖流,让他消耗的精神力瞬间回满,甚至隐隐有一种发胀的感觉。 他看向了自己手里的两张E级底牌。 【E级·腐烂暴君】 和 【E级·肉柜屠夫】。 一个是烂泥,一个是肉山。 要是把这俩大家伙叠在一起……那得是个什么怪物?移动的生化堡垒? “试试!” 顾异咬着牙,操控着两股庞大的精神力,强行将两张散发着恐怖气息的E级卡牌往一起摁! “轰——!!!” 这一瞬间,顾异感觉自己的脑子里仿佛被塞进了一颗手雷,然后拉了弦! 那不是排斥,那是冲突! 两股同样霸道、属于同样核心级别的力量在疯狂对撞!谁也不服谁! “噗!” 顾异只觉得喉咙一甜,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地摔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脑海里,系统鲜红的警告大字在疯狂闪烁。 【融合惨败!】 【警告:严重冲突!无法进行同阶核心叠加!】 【惩罚:精神力震荡,两张素材卡强制锁定4时!】 “操……” 顾异躺在地上,缓了足足五分钟,才觉得那种脑袋要裂开的感觉稍微退去了一点。 这次玩大了。 两张主力战斗卡,全被BAN了,而且是整整两天!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两天里,他失去了最强的攻坚手段和再生能力。 “果然,贪心没好下场。” 顾异苦笑着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现在手里能用的牌不多了。侦查没了,主力肉盾没了,输出也没了两张。 他看了一眼剩下的卡牌。 【F级·骸骨劣犬】和 【F级·石肤鬣狗】。 这两张都是犬科,能不能合个高防高速的出来? 顾异试了一下。 “嗡……” 又是排斥。虽然没刚才那么剧烈,但也宣告了失败。 【融合失败。】 顾异看着手里那一堆灰下去的卡牌,心态有点崩。 这就是“赌卡”的代价。运气好的时候觉得自己是欧皇,运气不好的时候,直接把底裤都输光。 现在,他手里剩下刚才那张刚合出来的【千面优伶】,和那张【鬼面织蛛】是亮着的。 除此之外,图鉴还堆着【脊柱之轮】,以及【溺死者之怨】、【无羁铁团】、【锈蚀之手】等一大堆零零碎碎的武装卡。 看着这堆五花八门的装备,顾异忍不住咂了咂嘴,心里一阵惋惜。 “可惜了。” 目前的【诡异图鉴】虽然升到了LV.2,但似乎只开放了形态卡之间的融合权限。这些武装卡,就只能单张使用,没法像捏泥人一样捏在一起。 这让他现在的战斗风格有点像个杂耍艺人,扔完轮子扔头发,扔完头发扔断手,虽然手段多,但缺乏一种一锤定音的爆发力。 “要是能把这些破烂也都融了,搞把神兵利器出来就好了。” 顾异看了一眼图鉴那还在缓慢增长的经验条,暗暗在心里记下了一笔。 希望等图鉴升到LV.3的时候,能解锁个类似的功能吧。 抛开这些杂念,顾异深吸一口气。 “最后一次。” 顾异深吸一口气。 再输,这几天就只能缩在蜂巢里当缩头乌龟了。 他看着【千面优伶】。这张卡是潜入用的,如果被发现了,逃跑是个大问题。 而【鬼面织蛛】的能力是喷射蛛丝,进行立体机动。 如果……把蜘蛛的机动性,加给这个卡牌呢? 让一个伪装大师,拥有像蜘蛛侠一样的位移能力?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完美的刺客模版。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顾异集中了最后剩下的精神力,【鬼面织蛛】缓缓推向了那张【千面优伶】。 “嗡……” 两张卡牌接触了。 没有排斥! 也没有剧烈的冲突! 那张画着蜘蛛群的卡牌,化作一道道银白色的丝线,温柔地缠绕在了那张没有面孔的“优伶”卡牌上,然后缓缓渗入其中。 下一秒。一股耀眼的深紫色光芒,在顾异的识海中爆发! 成了! E级! 光芒散去,一张全新的卡牌静静悬浮。 【融合成功!】 【形态卡:千面优伶(进化版)】 【品级:E】 【描述】:它是黑夜中的魅影,是无法被捕捉的幽灵。它不仅拥有千变万化的面孔,更拥有了在城市丛林中自由穿梭的诡异身手。 【能力一:完美伪装】 保留原有能力。可随意改变外貌、体型、声线。 【能力二:尸丝牵引】 (新增)你的手腕和指尖下,进化出了隐形的丝囊。你可以喷射出高强度的粘性蛛丝,用于快速移动、悬挂或在暗处布置无形的陷阱。 顾异看着这张新卡,有些意外。 卡牌上的形象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依然是那个没有五官的人形轮廓,只是在他的手腕和脚踝处,多了一些若隐若现的银色丝线纹路。 这不是变成了新怪物,而是能力升级! 这给他打开了一个新思路:融合不一定会变新种,还可能是给原有的形态增加新的能量。 就在顾异因为融合成功而感到欣喜的时候。 突然。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仿佛某种无形枷锁被打破的声音,在他的灵魂深处响起。 紧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清凉感,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在高原缺氧环境里憋了很久的人,突然回到了平原,每一口呼吸都充满了富氧的甜美。 顾异猛地睁开眼。 他并没有感觉到肉体上有什么爆炸性的变化,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那个一直像“胶水”一样粘稠、沉重的空气,变轻了。这个世界对他好像变得友好了一些。 一直以来,只要身处高墙之内,他总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恶心感和压抑感。那是B环区那个巨大的“现实稳定锚”力场,对他体内诡异力量的本能排斥和压制。 但现在,那层保鲜膜,好像被捅破了。 还没等他细想,脑海中的【诡异图鉴】突然震动起来,几行清晰的文字浮现而出: 【精神力上限突破:156 / 156】 【检测到宿主精神力突破第一道阈值(150点)。】 【获得被动特性:初级现实锚定抗性。】 描述:你的灵魂强度已足以抵抗部分“现实稳定锚”的规则压制。 效果:在安全区(高墙内)使用诡异能力时,精神力消耗倍率由 200%(双倍惩罚)降低至 120%(轻微负荷)**。 【获得被动特性:污染耐受·I级。】 描述:灵魂容器扩容,对异种规则的排异反应大幅降低。 效果:大幅提升对精神污染、规则侵蚀的抗性。同时,体内可容纳的低阶(F级)诡异素材数量上限提升,且不再产生明显的生理排斥反应。 【获得被动特性:低阶豁免。】 描述:F级诡异的规则力量对你来说已如呼吸般自然。 效果:维持F级形态卡/武装卡时,精神力消耗几乎为零(仅在发动特殊技能时消耗)。 顾异看着这两行提示,眼睛瞬间亮了。 “这才是……真正的质变啊。” 他立刻尝试了一下。 意念一动,【污染之血】发动。 以往在房间里变身,精神力就像开了水龙头一样哗哗流,那种被世界排斥的沉重感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现在…… 消耗条几乎纹丝不动!那种压抑感虽然还在,但已经从“背着石头跑步”变成了“穿着厚衣服散步”,完全在可承受范围内了。 这意味着,以后在城里遇到突发情况,他再也不用束手束脚,甚至可以把某些F级能力当成常驻BUFF来挂着! 紧接着,图鉴又弹出了最后一条信息,算是给他泼了盆冷水: 【警告:低阶能量饱和。】 描述: F级诡异的规则碎片已无法为你提供灵魂成长的养分。 指引:请收容E级及以上诡异以继续提升精神力上限。 “新手村……强制毕业了么?” 顾异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充盈且平静的力量。 第124章 搬家东区 清晨的蜂巢,难得没有被那股惯常的霉味和机油味笼罩。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合了灰尘、旧报纸和某种名为离别的气息。 二楼的公共休息室里,一张皱巴巴的户型蓝图被摊在那个满是划痕的木桌上。 王振国、刘芳、李飞、林小柒、陈浩,还有顾异,六颗脑袋凑在一起,盯着那张薄薄的纸,气氛显得有些微妙的尴尬。 “这,这怎么分啊?” 李飞挠了挠头,手指在图纸上比划来比划去,怎么也算不明白这笔账。 “一共就三间房。王队一间,刘姨一间,小柒是女孩子肯定得自己一间。那剩下咱们三个老爷们……难道睡客厅?还是把厨房改改?” 那是一套位于东区“新希望社区”的标准三室一厅。对于一个普通的三口之家来说,那是豪宅。但对于第7小队这六口人来说,这地方比“蜂巢”也宽敞不到哪儿去。 王老爹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眉头皱成了个“川”字。他是真心想带大家一起去享福,但这现实的物理空间,就像C环区的资源一样,稍微一分就捉襟见肘。 “要不我睡阳台?”李飞试探性地提议,“反正我皮糙肉厚。” “得了吧。”刘芳大妈白了他一眼,“东区那边规矩多,要是被巡查的看见阳台住人,还没住进去就得被赶出来。”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顾异开口了。 “我不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众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他。 “阿异,你……”李飞急了,“咱们不是说好了一起吗?” “那边太挤,我不习惯。”顾异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而且我最近接了不少私活,经常要往黑市和废土跑。东区那边门禁森严,进出太麻烦,不方便。” 他说的是实话。 他现在身上藏着【活体血泵】、一堆违禁的诡异材料,还有一个装“复活币”的大箱子。 真要搬去那个到处都是眼线和规矩的东区,他连每天晚上的“融合实验”都不敢做。 “我也留下来。” 还没等大家消化完顾异的话,角落里的陈浩也推了推眼镜,举起了手。 “东区的民用电压稳定,但功率太低,还限时。带不动我的改装设备。” 陈浩指了指自己脚边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仪器,“而且离机械师小巷太远,我买个螺丝都得坐半天车。对我来说,那是流放。” 两个最需要独立空间和灰色环境的人,主动选择了退出。 王老爹看着顾异,又看了看陈浩。他是个老江湖,自然明白这两个年轻人的心思。 顾异身上的秘密太多,陈浩是个技术疯子。把他俩塞进那种安稳却死板的筒子楼里,确实是委屈了。 “行。” 王老爹点了点头,没再勉强。他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那是他自己那间房的钥匙。 “既然这样,那就这么着。”他把钥匙扔给顾异,“我那间房,归你了。” “三楼,朝南,带个独立的卫生间,虽然喷头有点堵,但好歹能洗热水澡。窗户我也刚找人修过,不漏风。” 王老爹吐掉嘴里的烟屁股,咧嘴一笑。 “房租我都交到年底了,不住也是浪费。总比你那个只有个排气扇的棺材房强。” 顾异接住钥匙,入手微凉。 三楼的那间房,是整个蜂巢最好的位置。以前他只能羡慕地路过,现在,这地方归他了。 “谢了,王队。”顾异没有推辞。 “那陈浩……”王老爹又看向技术宅。 “我住地下室那间仓库就行。”陈浩指了指脚下,“那儿隔音好,我不怕吵到别人,别人也吵不到我。” 分工明确,皆大欢喜。 虽然不住在一起,但那个“家”的感觉,并没有散。 “行了!别愣着了!”刘芳大妈一拍大腿,恢复了那股热乎劲儿,“虽然你们俩不住过去,但今天可是咱们小队的大日子!都得去!帮忙搬东西,顺便给新房暖暖!” …… 半小时后。 “净尘安保”那辆原本用来运送清理样本(偶尔也运尸体)的深灰色通勤车,停在了“蜂巢”门口。 这车虽然外皮斑驳,还带着股洗不掉的消毒水味,但胜在空间大,皮实。 众人像是蚂蚁搬家一样,把大包小包的行李往车上塞。刘芳大妈那口用了好几年的大铁锅被绑在了车顶行李架上,随着车辆的启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顾异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逐渐倒退的锈骨街。 那些熟悉的、挂着各色霓虹招牌的店铺,那些蹲在路边眼神凶狠的混混,还有空气中那股永远散不去的机油和腐烂味,正在一点点远去。 车子一路向东。 随着距离南区越来越远,路面开始变得平整,周围的建筑也从那种私搭乱建的危房,变成了整齐划一的水泥建筑。 路边的岗哨开始增多,不仅有穿着制服的卫戍士兵,甚至还能看到自动警戒的无人机在低空盘旋。 这就是C环区的东区——东大门。 它是望川市的咽喉,也是秩序的最后一道防线。 突然,正在行驶的通勤车猛地刹了一脚。 “吱——!” 司机探出头看了看前方,无奈地拉起了手刹。 “堵车了。” “堵车?”李飞好奇地凑到前面,“C环区还能堵车?这儿也没几辆私家车啊。” “不是私家车。” 顾异看着窗外,眼神微微一凝。 “是铁龙。” 只见在他们前方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一条宽阔得有些夸张的、与普通路面截然不同的黑色公路,横亘在眼前。 这就是【铁龙战略公路】。 一条直接从“第一净化站”延伸出来,贯穿了整个东区,直通墙外深层污染区的钢铁大动脉。 此时,这条平时严禁靠近的公路上,正传来一阵阵令人心悸的、低沉的轰鸣声。 连带着顾异他们坐的这辆通勤车,都在随着地面的震颤而微微抖动。 “轰隆隆——” “轰隆隆——” 地面在震颤,车窗玻璃在嗡嗡作响。 视野尽头,那支庞大的黑色车队正如同一条钢铁长龙,带着一股肃杀的寒意,从他们面前缓缓驶过。 打头的是一辆高达五六米的重型清障车。那巨大的V型铲斗上布满了划痕和凹坑,显然是刚经历过什么。紧随其后的,是五辆全封闭式的【武装运兵车】,车顶的自动炮塔闪烁着红光,警惕地扫描着四周。 那些拖车被厚重的铅板和黑布包裹得严严实实,车身上贴满了黄黑相间的核辐射和生物危害警示标。 即便隔着这么远,顾异依然能感觉到从那些拖车里散发出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那是真正的高阶诡异。 “是第三重装团的例行轮换。” 王老爹看着窗外,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呼,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也没点,就那么叼在嘴里。 “看车身上的编号,应该是刚从枯萎区的一号防线撤下来的。” 他指了指其中一辆装甲车侧面那个斑驳的铁锤标志。 “那是铁锤营。当年老子在长城旅服役的时候,没少跟这帮开坦克的家伙打交道。那会儿要是没他们的火力覆盖,我这把老骨头早埋在墙外了。” 那是属于老兵的记忆,带着硝烟味,也带着一丝回不去的落寞。 顾异没有说话。 他开启了【窥视之眼】,试图透过那些黑布看清拖车里的东西。 但视线刚一靠近公路,就被一层无形的强磁场屏障给弹开了,甚至让他的右眼感到了一阵刺痛。 “干扰力场。” 顾异收回了视线,揉了揉眼睛。 这支车队的安保级别,高得吓人。 这就是力量的差距。 在这股绝对的钢铁洪流面前,他们这些拿着自制武器、靠着捡垃圾为生的C环区猎人,确实就像是路边的蚂蚁。 足足过了十分钟,这支钢铁长龙才完全通过。路口的红灯变绿,被拦下的车辆才得以继续通行。 车子重新启动,那种压抑的气氛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王老爹收回了目光,那种属于老兵的沧桑感瞬间消失,又变回了那个大大咧咧的包工头。 “行了,别看了。那是人家正规军的道儿,咱们还是走咱们的独木桥。”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驶入了一片相对安静、路面也更干净的街区。 周围的建筑开始变得密集,路边偶尔能看到一些穿着统一校服、背着书包的孩子。 “前面就是晨曦教育中心了。” 王老爹指着窗外那片被高高的围墙和铁丝网围起来的巨大校区。 顾异转过头,看向那扇缓缓后退的、漆着“晨曦”二字的大铁门。 原主的记忆翻涌上来。 十五岁那年,他就是拿着一张薄薄的“结业证书”,被踢出了这扇大门,从此流落南区变成了锈骨街的一只野狗。 此时正是课间操时间,但偌大的操场上,只有稀稀拉拉几千个孩子在跑圈,显得格外空旷。 “孩子……比我那时候少多了。”顾异随口说了一句。 “是啊。”王老爹叹了口气,“这世道,敢生孩子的人越来越少了。再加上那该死的污染……” 车子继续前行,穿过了教育中心所在的街区。 “到了!” 李飞兴奋地指着前方。 顾异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几栋外墙斑驳、但排列整齐的淡黄色筒子楼,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新希望……” 顾异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第125章 有人走进阳光,有人转身入夜(大章) 那辆满载着第7小队家当和希望的灰色通勤车,终于吭哧吭哧地停了下来。 “到了,下车!” 随着司机的一声吆喝,车门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由十几栋六层高的、火柴盒般的建筑组成的社区。 外墙上那层原本代表着“希望”的淡黄色涂料,经过常年的酸雨侵蚀和日晒雨淋,早已斑驳脱落,露出了里面灰黑色的水泥底色。 【新希望社区】。 这五个镀金的大字挂在小区门口的拱门上,掉了两个偏旁,显得有些滑稽。 虽然破旧,但这里和南区有着本质的区别。 地面是硬化的水泥路,没有污水横流,也没有堆积如山的垃圾。花坛里虽然种的是不用浇水的塑料绿植,但至少看起来是绿色的。 最重要的是,这里很安静,没有帮派分子骑着改装摩托炸街的轰鸣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沉闷广播声。 “3栋402……应该就是那栋。” 王老爹手里捏着那张分配单,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楼。 众人开始像蚂蚁搬家一样卸货。 顾异没有说话,默默地扛起了一个最沉的木箱子。陈浩则抱着一堆死沉死沉的电子物件跟在后面。 虽然他们不住这儿,但按照C环区的老规矩,乔迁之喜,得有人帮着“镇宅”。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进了楼道。 楼道里没有那股南区特有的尿骚味和霉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常年喷洒廉价消毒水留下的刺鼻气息。墙壁上贴满了各种【人联】的宣传标语和红头文件的复印件。 “禁止私拉电线”、“节约用水,人人有责”、“举报可疑人员,共建安全社区”…… 这些标语像是一道道无形的栅栏,把生活在这里的人框得死死的。 因为没有电梯,众人只能一步步爬楼梯。 刚爬到三楼半,还没到402门口,上面的楼梯口突然走下来一个穿着灰色工装、手里提着一袋垃圾的中年男人。 男人看到这群大包小包、把狭窄楼梯堵得严严实实的人,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停下脚步,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像是在驱赶什么苍蝇。 “喂,让让!挡道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嫌弃和优越感。 李飞正扛着个大包裹,累得满头大汗,听到这话,下意识地往边上挤了挤。 那男人并没有因为李飞的客气而收敛,反而得寸进尺地哼了一声。 “搬来的?人联现在是怎么回事,什么人都往这儿领?” 他上下打量着李飞那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又闻到了众人身上那股怎么洗也洗不掉,属于南区的机油和铁锈味,脸上的鄙夷更甚了。 “我说,你们搬家归搬家,别把那些不干不净的垃圾堆在楼道里。我们这栋楼可是文明楼,要是招来了老鼠和蟑螂,或者那股子穷酸味儿散不掉,我可是要找社区管理员投诉的。” 这话一出,原本喜气洋洋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李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拳头慢慢攥紧。 王老爹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但他毕竟是老江湖,这种场面见多了。 他刚想掏出烟盒,上去递根烟打个圆场,毕竟以后还要做邻居,不想把关系搞僵。 但就在这时。 顾异抬起了头。 他扛着箱子站在台阶下方,微微侧过脸,那双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睛,冷冷地扫了那个男人一眼。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释放什么诡异气息。 仅仅是一个眼神。 一个刚刚在废土上屠杀了十几只鬣狗、虐杀了三个活人、手上沾满了鲜血的“猎人”的眼神。 那个中年男人的喉咙里,像是突然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一样,未说完的半句刻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毒蛇盯上的青蛙,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借过。” 顾异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男人浑身一哆嗦,刚才那股子属于东区人的傲慢瞬间烟消云散。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贴着墙角挤了过去,连个屁都不敢放,逃命似的冲下了楼。 “切,什么玩意儿。” 李飞冲着男人的背影啐了一口。 “行了。”王老爹拍了拍李飞的肩膀,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顾异一眼,“别惹事。这里是东区,这种人多的是。他们不是坏,他们就是活得太规矩了,看不起咱们这种野路子。” 这大概就是东区和南区最大的区别。 南区的人像是野狗,凶狠、直接,为了块骨头能拼命。 而东区的人像是圈养的家畜,安稳、麻木,最大的本事就是对着笼子外面的野狗狂吠,以此来寻找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 终于,402的大门被打开了。 一股陈旧的、很久没人居住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三室一厅,大概八十平米。 虽然墙皮有些发霉,地板也有些翘起,但对于习惯了蜂巢那种鸽子笼的众人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宽敞得有些奢侈。 大家把东西放下,开始兴奋地规划起房间。 “这间大的朝南,采光好,刘芳,你住这间!”王老爹看着那扇透进阳光的窗户,直接拍了板。 “哎哟,我一个老婆子住那么大干嘛?浪费!”刘芳大妈连忙摆手推辞,一把拉过身边的林小柒,“给小柒!女孩子家家的东西多,还得练琴,需要个宽敞地儿。” “哎呀,我不行!” 林小柒一听这话,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她抱着吉他,直接跑到了走廊尽头那间最小的次卧门口,探进头去看了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我就要这间!这间虽然小,但是离楼道远,安静!以后我在屋里练琴也不怕吵到邻居。而且……” 她转过身,看着王老爹,眼神里满是懂事和认真。 “最大的这间必须得给队长住!您腰不好,这里宽敞,还有个窗户能晒晒太阳,对身体好。” “就是啊王队!” 李飞也跟着起哄,他嗷的一嗓子,兴冲冲地往那张虽然破旧、但还算厚实的布艺沙发上一躺,还用力颠了两下。 “您就别推辞了,您是咱们的主心骨,当然得住主卧。至于我嘛……” 他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拍了拍身下的沙发。 “这沙发归我了!比打地铺强多了,以后这就是我的专属床位,谁也别跟我抢!” 看着他们为了这几十平米的空间推来让去,顾异靠在门框上,心里再次庆幸自己没搬过来。 这地方对他来说,太挤了。 “对了,大家都渴了吧?我去烧点水,咱们泡壶茶,暖暖房!” 刘芳大妈也是个闲不住的人,拿出包里那个新买的热水壶,兴冲冲地走进了厨房。 “那个……刘姨。” 陈浩推了推眼镜,正想提醒什么,但已经晚了。 “哗啦——咳咳咳——”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剧烈震动的声音,那是空气在管道里挤压的动静。紧接着,几滴浑浊带着铁锈色的黄水,可怜巴巴地滴了下来。 然后,就没动静了。 “哎?怎么没水啊?”刘芳大妈拍了拍水龙头,一脸茫然,“是不是坏了?” “不是坏了。” 顾异走过去,指了指厨房门背后,那张已经有些发黄的、被上一任租户用胶带贴在墙上的告示。 【新希望社区·居民用水用电管理规定】 一、供水时间: 早 06:00 - 08:00 晚 18:00 - 22:00 (其余时间实行低压限流,仅供冲厕。) 二、供电时间: 同上。 (晚22:00后强制断电,保留楼道应急照明。严禁私拉电线,严禁使用大功率电器。) 三、违规处罚: 发现违规者,扣除当月信用点补贴,并在社区公示栏通报批评。 看着这张冷冰冰的告示,屋子里那股热乎劲儿,就像那水龙头里的水一样,瞬间断流了。 “这……”刘芳大妈拿着水壶,有些不知所措,“这还不如咱们南区呢?南区虽然水脏了点,但好歹拧开就有啊。” “这就是代价。” 王老爹从兜里掏出烟,刚想点,又看了一眼墙上的“禁止吸烟”标志,烦躁地把烟揉碎了。 “想要安稳,就得守规矩。这里的水电虽然免费,但都是B环区那边施舍出来的,能有就不错了。” 他看了看表,下午三点。 “行了,离晚上供水还有好几个小时。大家先收拾东西,我去楼下买几瓶水,咱们将就着喝点。” …… 傍晚时分。 伴随着楼道里传来的一阵“嗡嗡”的电流声,头顶那盏昏黄的吸顶灯,准时亮了起来。 紧接着,厨房里也传来了水流冲击管道的轰鸣声,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自来水,终于从水龙头里喷涌而出。 “来了!水和电都来了!大家稍等片刻,饭菜马上就好。” 刘芳大妈兴奋得像个孩子,连忙走进厨房。 这是一顿难得的温居饭。 桌上摆的,不再是南区那种硬得崩牙、甚至掺了木屑的干菌砖,而是刘芳大妈特意去东区那个传说中的【福利菜市场】抢购回来的好东西。 两大盒没有标签的【合成午餐肉罐头】。 这是从B环区流出来的临期军需品。虽然肉质有些松散,淀粉含量也高,但那种浓郁的油脂香气,对于许久没见过油星的众人来说,简直就是顶级的美味。 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脱水蔬菜汤】。虽然只是些泡发的干菜叶子,但那一抹绿色,在废土上比金子还亲切。 至于主食,当然还是那是每人一大碗的、灰白色的【标准营养膏】。 但这东西在C环区就是“米饭”。只要把它和肉罐头拌在一起,那种原本如同嚼蜡的口感,瞬间就变成了人间美味。 “来来来,都别愣着!趁热吃!” 大家围坐在一起,就着头顶那盏并不明亮、甚至电压还有些不稳的灯光,大口大口地吃着这份简单温居饭。 饭后,陈浩因为实在受不了这里的低压环境,他的掌上终端机一直在报警,便提前告辞回南区了。 顾异没有急着走。 他拿着一瓶水,走到了那个所谓的阳台。 其实就是一个不到两平米的小铁笼子,被防盗网封得死死的。但不得不说,这里的视野确实极好。 站在这里,整个东区的宏大布局尽收眼底。 最显眼的,自然是正前方那个占地极广的建筑群——【“晨曦”综合教育中心】。 此时正是放学时间。 伴随着一阵尖锐的电铃声,沉寂了一天的校园瞬间沸腾了。数千名穿着统一灰色制服的学生,像潮水一样从那一栋栋教学楼里涌了出来。 顾异眯着眼,看着那一股股被无形规则分开的人流。 第一股人流,走向了校门口停着的一排排破旧的大巴车和卡车。 那是住在南区和西区的孩子,他们要在天黑前赶上这些通勤车,回到那个混乱的世界里去。他们的眼神最野,动作也最快,哪怕是上车抢座都带着一股狠劲儿。 第二股人流则直接穿过马路,像刚才那个邻居一样,三五成群地走进了周边的“新希望社区”和其他几个安置小区。 这些孩子虽然也瘦,但至少脸上没那么脏,衣服也更整洁。他们是有父母的,是C环区里最令人羡慕的中产阶级。 而第三股人流……数量最为庞大。 他们没有走出校门。而是在操场上集合,然后在老师的带领下,排着长队默默地走向了校园深处那几栋被高墙和铁丝网单独围起来的红砖老楼。 那里是公立孤儿院。 也是这些没有父母、无家可归的孩子们唯一的归宿。 “人咋看起来还是挺多的。” 顾异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人头,轻声自语。 在这个出生率断崖式下跌的时代,这里汇聚了整个C环区所有的未来。 他的视线越过学校,看向更远的地方。 在东区的尽头,那是【C环区卫戍部队驻扎地】。高耸的混凝土围墙上,探照灯已经亮起,巨大的雷达天线在缓缓转动,那是绝对武力的象征。 而在驻扎地旁边,则是那个昼夜不停运作的【物资中转站】。无数辆重型卡车进进出出,那是整个望川市的物流心脏。 “在看什么?” 王老爹推开阳台门走了出来。他手里习惯性地夹着烟,但想起屋里的规定,又把烟别到了耳朵后面。 “看路。” 顾异指了指远处那些如同血管般复杂的街道。 “王队” 他转过身,压低了声音。 “关于屠夫帮那几个漏网之鱼。我这儿有点消息。” 王老爹的表情瞬间严肃了起来,他靠在栏杆上,示意顾异继续说。 “昨天我在废土上做任务,顺手处理了几个搞黑吃黑的拾荒者。”顾异并没有说得太详细,模糊了过程,“在处理他们之前,我顺嘴问了几句。” “那几个家伙虽然满嘴跑火车,但有一点他们说得挺一致。” 顾异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措辞。 “他们说,几天前在下水道出口附近,看到过有生面孔出没。好像是有辆车,接走了几个人。看那架势,不像是普通的难民。” “车?”王老爹皱眉,“往哪开的?” “他们说没看清车牌,但方向是往西边去的。”顾异指了指城市的西方,那边是一片更加深沉的黑暗,“而且据那几个拾荒者所说,接头的人好像全副武装,不像是善茬。” “西边……” 王老爹看着那个方向,眉头锁得更紧了。 “那是西区。贫民窟、垃圾场,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地下教派……” “如果他们真逃进了西区,那事情就麻烦了。那地方连人联的巡逻队都不愿意进去,地形复杂,势力比南区还乱。听说那边最近几年冒出来不少疯子,排外得很。如果那帮人真躲进去了,想抓出来可不容易。” “官方那边呢?有进展吗?”顾异反问道。 “别提了。” 王老爹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 “人联的调查队已经在屠夫帮的废墟上挖了好几天了。尸体倒是挖出来不少,但有用的线索都被毁得差不多了。” “至于那个红圈……” 老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说来也怪。自从屠宰场炸了之后,之前南区那些传得沸沸扬扬的红圈怪谈,好像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 “消失了?”顾异一愣。 “对。没有新的红圈出现,也没有听到奇怪的歌声。之前那几个被标记的地点,我也让人去看了,什么异常都没有。” 王老爹无奈地摊了摊手。 “调查小队蹲守了好几个晚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抓到,最后只能无功而返。再加上你也看见了……” 他指了指远处那条还在繁忙运输的铁龙公路。 “年度远征军刚出发,大部队都被抽调去墙外了。现在城里的防备力量本来就紧缺,上面也不可能为了一个暂时消失的流言,一直耗费大量人力物力。” “所以,这事儿现在只能先挂着。” 顾异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消失了? 不,绝对不可能消失。 “反正,既然有了线索,我打算这两天抽空去那边转转。不管是真是假,总得去探探底。” “你千万小心。”王老爹叮嘱道,“西区那帮人,脑子都不太正常。要是情况不对,立马撤,别逞强。” “放心,我心里有数。” 王老爹看着顾异那双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行,有情况随时联系。” …… 夜色渐深。 东区的路灯准时亮起,将那些整齐的街道照得如同白昼,却也显得更加冷清。 顾异告别了正在收拾屋子的众人,独自一人走下了楼梯。 他在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402室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走了。” 他拉起衣领,转身融入了夜色,坐上了返回南区的末班公车。 回到“蜂巢”时,顾异径直走上了三楼,打开了那个原本属于王老爹、现在属于他的新房间。 他没有休息,而是从床底下拖出了那个画师送的【银灰色收容箱】。 之前的存货都已经清空卖掉了,现在里面的六个隔间空空如也,正等着新的“房客”入住。 顾异检查了一下箱子里的稳定凝胶,确认无误后,将其提在手里。 接着,他掏出那个老旧的任务终端看了一眼。 昨天接的任务里,还有一个没完成。 【清理:南区下水道七号阀门附近出现【油腻蠕虫】群落,清理完毕后回收蠕虫凝胶。酬劳:500信用点。】 “七号阀门……” 顾异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地图。 那个位置在南区的最边缘,那是污水汇聚的地方,阴暗、潮湿,而且……正好处于通往西区的必经之路上。 “路线刚好。” 顾异合上终端,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种油腻蠕虫虽然恶心,但它们体内的凝胶是画师清单上长期收购的硬通货,也是制作很多药剂的基底材料。昨天他卖给画师的材料就有这种凝胶,那是他在废土上一处地方刮下来的。 “顺路把这几条虫子清理了,把箱子装满,然后再去西区探探底。” 既能赚钱,又能干正事,这种一举两得的买卖,他最喜欢了。 顾异提着箱子,再次推开房门,消失在了南区那错综复杂的阴影之中。 第126章 发网封路,骨轮绞杀!新卡牌联动 深夜,南区下水道入口。 顾异拉开那一扇生满铁锈的沉重闸门,一股混合了腐败油脂和陈年沼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咳……” 他皱了皱眉,拉紧了衣领,遮住口鼻。 这里是南区的排污大动脉,也是整座城市最肮脏的肠道。 所有的生活污水、工业废料,甚至是一些处理不干净的尸体碎块,最终都会汇聚到这里。 顾异提着那个银灰色的收容箱,沿着湿滑的检修通道往下走。 脚下的路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垢,踩上去发出“吧唧吧唧”的黏糊声响。墙壁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菌类,在昏暗的应急灯下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他的目标在七号阀门。 根据任务情报,那里最近经常发生管道堵塞,维修工下去疏通,结果只有安全绳被拉了上来,人没了。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的水流声变得嘈杂起来。 空气中那种油腻的腥味也越来越重,甚至到了辣眼睛的地步。 顾异停下脚步。 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一阵密集的,像是无数条湿抹布在地上拖动的声音。 “嘶嘶……咕叽……” 顾异眯起眼睛,意念微动。 一张泛着淡淡白光的卡牌在他手中碎裂。 【武装卡:窥视之眼】 一颗布满血丝的眼球凭空出现,无声地贴着潮湿的顶壁滑了过去。 随着视觉信号的接通,顾异看清了前面的景象。 在七号巨大的圆形阀门处,原本应该奔涌的污水被堵住了。堵住它们的,是一大团纠缠在一起的灰白色肥硕躯体。 F级诡异——【油腻蠕虫】。 这些东西长得像放大了一百倍的蛆,每一条都有大腿粗细,浑身裹满了半透明的粘液。它们正趴在金属管道上,用那种长满细密利齿的口器,疯狂地啃食着周围的一切有机物。 数量至少有二十条。 就在顾异观察的同时,灵魂深处的图鉴突然震动了一下,一行猩红的小字浮现出来。 【检测到可收容目标:油腻蠕虫】 【收容条件:生吞一条完整的活体。】 “生吞么……” 顾异断开链接,收回眼球。 这条件对普通人来说是找死,对他来说不过是开饭的信号。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并没有直接莽上去。 “正好,拿你们试试新组合。” 顾异抬起左手,对着下水道的另一头——那是蠕虫们唯一的逃跑路线,猛地一挥。 一张画着黑色长发的卡牌瞬间激活。 【武装卡:溺亡者之怨】 “滋滋滋……”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毛发疯狂生长的声音响起。 顾异的左手衣袖瞬间崩裂! 无数根漆黑的、湿漉漉的、散发着浓烈尸油臭味的长发,直接从他的头发,手臂的毛孔、皮肤缝隙里疯狂地钻了出来! 它们像是一群闻到了活人气息的黑蛇,在空中疯狂扭动、延伸,瞬间封锁了整个下水道的出口,编织成了一张还在不断滴水的、令人作呕的黑色巨网。 他又甩出一张卡牌。 【武装卡:脊柱之轮】 “嗡——!” 那个由惨白脊椎骨构成的轮子凭空出现,落地后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它像是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疯狗,在顾异的意念指挥下,开始在地面上疯狂空转,蓄势待发。 做完这一切,顾异才真正亮出了獠牙。 “嗡——” 精神力涌动。 顾异的身形瞬间暴涨,骨骼刺破皮肤,血肉疯狂增殖重组。转眼间,那个两米五高的【骸骨屠夫】出现在了阴暗的下水道里。 但这还没完。 顾异心念一动,再次激活了一张F级武装卡。 【武装卡:霉菌指甲】 “滋滋……” 只见骸骨屠夫那原本森白的骨爪尖端,瞬间染上了一层令人作呕的深绿色。 那绿色像是活着的霉菌,迅速蔓延,让那一双巨大的骨爪看起来就像是刚刚从充满瘟疫的坟墓里刨出来的一样。 【附魔完成:剧毒感染】 “开始干活。” 顾异迈开沉重的步伐,踩着污泥,像一辆重型坦克一样,直接撞进了蠕虫群里! “嘶嘶——!!” 那群正在进食的蠕虫被惊动了。它们转过头,没有逃跑,反而凶悍地弹射而起,张开菊花般的口器喷出一股股黄绿色的强酸粘液! “滋滋滋!” 几股粘液精准地喷在了顾异的胸口和手臂上。 骸骨屠夫的表皮瞬间被腐蚀,冒起阵阵白烟,发出了焦臭味。剧痛顺着神经传来,但这疼痛不仅没有让顾异退缩,反而彻底激发了这具身体里的暴虐本能。 “吼!” 顾异低吼一声,不退反进。 他猛地挥动那双染着绿霉的骨爪,对着一条扑上来的蠕虫狠狠抓去! “噗嗤!” 利爪入肉。 那条滑腻的蠕虫根本来不及闪避,就被直接开了膛。 而且,就在伤口出现的瞬间,那诡异的深绿色霉菌立刻顺着血液侵入。伤口周围的肉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溃烂、坏死! 那条蠕虫痛苦地翻滚着,想要利用身体表面的油脂滑走逃命。 它拼命地蠕动着身体,冲向了下水道的出口。 然而,就在它即将触碰到出口的一瞬间。 “唰!” 那张由【溺亡者之怨】编织成的黑色发网,突然活了过来! 十几缕湿漉漉的黑发,像触手一样精准地缠住了那条蠕虫的身体。蠕虫体表的油脂虽然滑腻,但那些头发却像是长了倒刺一样,死死地勒进了它的肉里,越挣扎勒得越紧! “嘶嘶!!” 蠕虫发出绝望的尖叫。 黑发猛地收缩,像拖死狗一样,硬生生地将那条已经逃到一半的蠕虫,重新拖回了顾异的脚下! “想跑?” 顾异那张森白的骨脸下压,一只大脚狠狠踩住那条被头发捆住的虫子。 与此同时,一直在旁边游走的【脊柱之轮】也杀到了。 它像一个贴地飞行的电锯,专门攻击那些被头发缠住、无法动弹的蠕虫。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将那些试图从侧面包抄顾异的蠕虫切得七零八落。 这就是一场混乱而血腥的乱战。 强酸在腐蚀着顾异的骨骼,而顾异在收割着它们的生命。 “差不多了。” 顾异一把抓住一条还在疯狂喷吐酸液的蠕虫。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正在随着战斗和伤势的恢复而快速消耗,一次性全力发动那么多张卡牌,哪怕经过了升级也有些吃不消,那种脑子里微微发空的感觉再次袭来。 是时候验证那个猜想了。 他无视了蠕虫体表那令人作呕的粘液,直接张开那张裂到耳根的恐怖骨嘴。 【收容条件:生吞。】 “咔嚓!” 他一口咬住了那条蠕虫还在扭动的头部。 口感像是在嚼一块放坏了的、裹满了工业废油的肥肉,又腻又腥,甚至还有酸液在灼烧口腔。 但顾异强忍着生理上的不适,大口咀嚼,然后猛地吞咽! “咕咚。” 随着那团恶心的血肉滑入那如同熔炉般的胃袋。 下一秒。 一股清凉的能量流,瞬间从胃部升起,直冲脑门! 【收容成功】 【获得F级形态卡:油腻蠕虫】 图鉴的提示音响起。 但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顾异清晰地感觉到,那原本已经下降了一截的精神力条,随着这股能量的注入,猛地回涨了一大截! 那种因为战斗而产生的疲惫感,瞬间消散了不少。 同时,【猎食渴望】的效果也被触发,他身上那些被强酸腐蚀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 “果然……” 顾异那一双空洞的眼眶里,魂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虽然图鉴提示过,F级诡异不再提供精神力上限的增长。 但这并不代表它们没用了! 收容它们依然可以高效地转化为即时的精神力补充! 这意味着,他之前花大价钱在画师那里买的那一箱子低级活体诡异,并没有白买。 那是蓝瓶! 只要嘴不停,他的技能就能无限放! 验证了这一点,顾异眼中的杀意更盛。 “既然是补给品,那就别浪费了。” 他看着剩下那十几条还在挣扎的蠕虫,就像看着一顿丰盛的自助餐。 接下来的两分钟,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和进食。 骨爪撕裂,骨轮切割,黑发绞杀,然后是吞噬。 当最后一条蠕虫被顾异塞进嘴里的时候,整个七号阀门附近,终于安静了。 只剩下一地狼藉的粘液和残肢。 顾异解除了变身,恢复了人形。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状态。 精神力全满。 身上的伤势痊愈。 除了衣服上沾满了一股洗不掉的恶臭味之外,他现在的状态,甚至比刚出门时还要好。 顾异满意地擦了擦嘴角。 他从战术背包侧面抽出一把专门用来刮取液体的宽刃刮刀,又拿出了几个特制的密封袋。 所谓的【蠕虫凝胶】,其实是这种F级诡异体表时刻分泌的一种高粘度保护液。 顾异熟练地在一些懒得吃的虫尸上刮取着那种透明的、像果冻一样又厚又粘的液体。 看着手里这袋晶莹剔透、甚至还在微微颤动的凝胶,顾异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记得上次在南环废土狩猎的时候,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岩缝里也刮到过这种凝胶。 不过那批货因为暴露在空气中太久,都已经风干发黄了。虽然最后画师也收了,但那是按残次品给的价。 而眼前这批…… 刚死,热乎,活性十足。 “这种成色,画师应该挑不出毛病了。” 顾异将装满凝胶的密封袋封好口,然后伸手拉过了那个银灰色的单层收容箱。 他将密封袋整齐地码进箱子的隔间里,看着稳定凝胶将其包裹,这才放心地合上了盖子。 做完这一切,顾异地抬起了左手手腕。 那里扣着一个带有战术风格的宽体腕带式终端。 这是他前两天特意去机械师小巷找陈浩帮忙挑的新家伙。 比起那个屏幕碎裂、按键失灵,甚至连拍照功能都没有的老古董终端,这个集成了高清广角镜头的新终端,才配得上顾异现在的身份。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点钱,不能省。 顾异手指在腕带侧面轻按了一下。 “滴——” “咔嚓。” 高清的现场照片瞬间生成。 这是给独眼酒馆那边的交差凭证。毕竟任务要求是清理,空口无凭,得有尸体为证。 屏幕上跳出几行绿色的代码: 【图像采集完毕。】 【任务进度更新:证据已留存。】 【状态:待提交(需返回酒馆确认)。】 搞定。 顾异放下手腕,屏幕自动熄灭。这种流畅的操作感,让他心情不错。 500信用,外加这一箱子能卖更高价的高纯度凝胶。 顾异收起终端,提着银色收容箱,目光越过满地的狼藉,看向了下水道的深处。 那里,有一条更加宽阔、水流更加湍急的主干道。浑浊的污水在黑暗中奔涌,发出一阵阵低沉的轰鸣声。 那是【浊水河】的地下支流。 顺着这条河道一直往前走,穿过几道废弃的防洪闸门,就能直接抵达那片被所有人视为禁区的…… ——西区。 “热身结束。” 顾异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背包的带子。 接下来的路,可就没有这么轻松了。 那里是真正的法外之地,是连C环区的“秩序”都照耀不到的阴影角落。 他意念一动,身形开始发生变化。 【形态切换:千面优伶】 他的骨骼发出轻微的爆鸣,身高缩短了几公分,原本挺拔的脊背变得有些佝偻。脸部的肌肉和皮肤像橡皮泥一样蠕动重组。 转眼间,那个冷酷的青年猎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色蜡黄、皮肤粗糙、甚至还带着几块辐射斑的老头。他的眼神变得浑浊而畏缩,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下水道里讨生活的、最底层的拾荒者。 顾异摸了摸自己那张陌生的脸,又试着发出了几声沙哑的咳嗽。 “咳咳……” 声音嘶哑难听,像是喉咙里卡了口痰。 完美。 他紧了紧身上的破斗篷,步履蹒跚地走进了那条通往西区的、更加深邃的黑暗之中。 第127章 浊河对岸的蚁穴 走出下水道出口的那一刻,风向变了。 原本南区那种带着机油味和生活垃圾酸臭的空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仿佛能把肺叶烧穿的化学辛辣味。 顾异站在排污口的阴影里,拉紧了身上那件散发着霉味的破斗篷。 在他面前,横亘着一条宽约五十米的黑色河流——【浊水河】。 这河与其说是水,不如说是流动的工业废浆。河面上漂浮着厚厚的油污,以及从上游B环区工厂排出来五颜六色的化工泡沫。 偶尔还能看到几个肿胀的甚至已经高度腐烂的编织袋,随着粘稠的波浪起起伏伏。 河的对岸,就是西区。 如果说南区是混乱但充满活力的法外之地,那对岸,才是彻头彻尾的用垃圾和绝望堆出来的贫民窟。 顾异抬起头,那双浑浊的假眼里闪过一丝震撼。 那里没有像样的街道,也没有规划好的楼房。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座由废弃集装箱、铁皮棚屋、报废车厢和B环区淘汰下来的建筑垃圾,层层叠叠、野蛮生长堆砌而成的…… ——高塔。 这些建筑像是一个个巨大的肿瘤,疯狂地向着天空延伸,互相挤压、支撑。 无数根粗细不一的生锈管道和私拉乱接的电缆,像蛛网一样在这些高塔之间缠绕、连接,构建出了一张错综复杂的空中网络。 昏黄的灯光从那些缝隙里透出来,照亮了缭绕在建筑间的淡绿色工业毒雾。 这就是西区,C环区的“蚁穴”。 一个甚至连阳光都照不进来的地方。 “咳咳……” 顾异模仿着那个假身份的声音,发出两声破风箱般的咳嗽。他佝偻着背,迈开僵硬的步子,走上了那座连接两岸的、由废弃浮桥和钢板拼凑而成的桥。 桥上人不多,而且都很安静。 不管是往里走的,还是往外走的,每个人都低着头,用破布或者简陋的防毒面具捂着脸,行色匆匆。在这里,对视是一种冒犯,好奇心是催命符。 顾异混在几个看起来同样落魄的拾荒者身后,顺利地通过了那座摇摇欲坠的浮桥。 并没有什么卫兵把守。 这种鬼地方,除了走投无路的亡命徒和捡垃圾的疯子,根本没人愿意来。 踏上西区的土地,那种压抑感瞬间翻倍。 头顶的天空被密密麻麻的违章建筑和管线遮蔽了,只有不知何处滴落的脏水,时不时落在行人的头上。 地面是湿滑的,铺满了陈年的油垢和青苔。 顾异沿着一条狭窄得只能容两人并排通过的巷道往里走。 这里是西区的外围,也是最底层的垃圾场。 顾异放慢了脚步,佝偻着背,混在那些行尸走肉般的身影里。 借着西区仅存的几盏昏黄的路灯,他很快就看懂了,为什么这里没有围墙,但这帮人却像被钉死在这里一样。 因为他们脏。 不是衣服脏,是命脏。 蹲在墙角像狗一样刨食的那个男人,后脖颈上长着一串灰绿色的、像葡萄一样还在微微搏动的脓包;刚从顾异身边走过的那个女人,裹紧的袖口下露出了一只像鸡爪一样扭曲、长着八根手指的手掌。 更多的人,皮肤呈现出一种被重度污染后的病态紫红色,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诅咒。 这帮人,是被南区“排泄”出来的废料。 在南区,哪怕是最狠的黑帮,最贪婪的工厂主,也怕死,也怕污染。没人会雇佣一个随时可能变成怪物的畸变者。甚至连南区的流浪汉都会拿石头驱赶他们,生怕沾上晦气。 他们是C环区的“不可接触者”。 甚至连那个【人联】设在C环区中心的资源兑换处,他们都没资格靠近——只要一露面,就会被周围嫌晦气的南区居民像打瘟狗一样打出来。 为了不让这几万人暴动,【人联】在南区和西区的交界口,单独开了一个用铁栅栏围得死死的特殊窗口,每天定时投放点最低标准的营养膏。 那一口吃的,就是吊着这片“蚁穴”最后的一口气。 顾异收回目光,路过了一个摆在污水坑边的小摊。 摊主是个缺了一只胳膊的老头,脸上的皮像老树皮一样层层剥落。 他在地上铺了一块沾满油污的破布,上面摆着几个生锈的齿轮、半瓶浑浊得像尿一样的水,还有一个虽然破旧但勉强能用的防毒面具滤芯。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女人走了过来。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价。在这里,开口说话都是在浪费力气。 她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节【工业电池】,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破布上。 那是B环区重型机械淘汰下来的废料,里面残存的那点电量,若是放在别处也就是个垃圾,但在这里,那就是能让一盏灯泡亮上好几个晚上的光明。 老头拿起电池,放在耳边晃了晃,又伸出那只干枯的手指在电池屁股上摸了摸,确认还有余温,这才点了点头。 女人抓起那半瓶浑浊的水,她缩着脖子,那双浑浊的眼睛像受惊的老鼠一样,飞快地朝四周阴暗的角落扫视了一圈。 确认没有被什么不怀好意的目光盯上后,才死死地把水捂在怀里,弯着腰,贴着墙根钻进了阴影。 以物易物。 这就是这里的规矩。 不是因为他们清高,不想用信用点。 而是因为穷。 穷到连作为最后尊严的个人终端机,都早就被他们抠出来,卖给南区的拆解商换成最后一口饭吃了。 没了终端,信用点就是云端上看不见摸不着的幻影。 在这个被文明遗忘的角落里,只有握在手里的电池、能救命的滤芯,还有这一口喝不死人的烂水,才是真正的硬通货。 顾异默默记下了这一切。 他继续深入,地形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前面的路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陡峭的几乎垂直的铁梯,通往上层的【集装箱区】。 顾异看了一眼那个铁梯,上面已经爬了好几个人,锈迹斑斑的扶手摇摇欲坠。 他没有去挤。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后,不动声色地走到了旁边一个阴暗的角落。 这里是一处两栋垃圾楼之间的夹缝,宽不过两米,向上延伸出几十米高,只有几根横七竖八的生锈水管横在中间。 对于一个腿脚不便的老拾荒者来说,这是死路。 但对于顾异来说,这是捷径。 他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右手,手腕微微一翻。 【形态能力:尸丝牵引】 “嗤。” 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响起。 一道透明的高强度蛛丝,从他手腕下方的隐形丝囊中射出,精准地粘在了上方十米处的一根横梁上。 顾异试着拽了拽,蛛丝极具韧性,瞬间绷紧。 他脚下发力,整个人并没有像蜘蛛侠那样大开大合地荡起来——那样太招摇了。 他像是一只顺着丝线上升的蜘蛛,利用蛛丝的收缩力,配合着脚蹬墙面的力量,无声无息地快速向上攀爬。 几秒钟后。 他轻巧地落在了一处位于半空中由几块废铁板搭成的平台上,轻松绕过了下面拥堵的铁梯。 “好用。” 顾异松开蛛丝,那根透明的丝线瞬间失去粘性,化作一缕灰尘消散在空气中。 这就是【千面优伶】的恐怖之处。 它不仅给了顾异完美的伪装,更给了他在这座复杂的钢铁丛林中,如同幽灵般自由穿梭的能力。 在这个地形比迷宫还复杂的西区,这项能力比枪好使。 顾异站在平台上,向下俯瞰。 从这个高度,他能看到更深处的景象。 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集装箱建筑包围中,有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那里似乎是一个小型的“广场”。 广场中央,架着几口巨大的铁锅,下面烧着不知从哪捡来的废旧轮胎,冒着滚滚黑烟。 锅里煮着东西。 一种灰白色的、粘稠的糊状物,正在沸腾翻滚,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混合了香料和霉味的香气。 那是食物的味道。 顾异的肚子适时地抽搐了一下,虽然他刚吃了一肚子蠕虫,但那是为了回蓝,不是为了填饱人类的胃。 他顺着摇摇晃晃的铁桥,走向那个广场。 越靠近,那股味道越浓。 广场上排着长队,几百个衣衫褴褛的西区居民,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容器——破碗、铁罐头盒,甚至是被切开的塑料瓶,正在沉默地等待着。 没有争抢,没有喧哗。 那种秩序感,在一群饿得眼睛发绿的人身上出现反而显得更加诡异。 顾异混进队伍末尾。 他前面的一个人,是个背着巨大口袋的男人,脸上长满了黑色的霉斑,看样子病得不轻。 “新来的?” 那男人突然回头,用一种嘶哑的声音问了一句。 顾异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退了半步,用那种浑浊的眼神回看过去,这是符合他现在拾荒老头人设的反应。 “别怕。”男人指了指前面的大锅,咧嘴一笑,露出几颗残缺的黑牙,“那是慈悲锅。只要你守规矩,不管是哪里来的,都能喝上一口热乎的。” “……什么做的?”顾异用沙哑的声音,挤出了几个字。 “谁知道呢。” 男人耸了耸肩,眼神里透着一种麻木的无所谓。 “也许是烂蘑菇,也许是死老鼠。运气好的话,还能吃到点肉。” 他特意加重了“肉”这个字。 “听说,那是上面赏下来的。”他指了指头顶那片被毒雾遮蔽的天空,或者是更高处的某些建筑,“说是为了让我们有力气干活。” 顾异眯起眼睛,开启了【窥视之眼】看向那口大锅。 锅里翻滚的,确实是大量的真菌块和植物根茎。 但在那粘稠的汤汁深处,顾异看到了一些……不像是动物的肉块。 那些肉块的纹理很奇怪,带着一种诡异的、不自然的暗红色,而且即便在沸水里煮了这么久,依然保持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弹性。 “……怎么?不想吃?” 前面的男人见顾异盯着锅发呆,冷笑了一声。 “也是,刚来的人,都矫情。等你在这一片饿上三天,别说这个,就是那河里漂的死人,你都想上去啃两口。” 队伍缓缓移动。 很快,轮到了那个男人。 负责打饭的,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袍、戴着防毒面具的人。他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他接过男人的破碗,用那个巨大的铁勺,满满地舀了一勺灰白色的糊糊,甚至还特意捞起了一块那种暗红色的肉。 “感谢……感谢神赐。” 那个满脸霉斑的男人,像是接过了什么圣物一样,双手颤抖地捧着碗,竟然当场跪了下来,对着那个灰袍人磕了个头,嘴里念念有词。 灰袍人没有理会他,只是机械地敲了敲锅边。 “下一个。” 顾异挪着步子走了上去。 他递上手里那个特意在泥地里滚过几圈、满是油污的金属饭盒。 那个一直像机器一样重复打饭动作的灰袍人,动作突然停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倒粥。 透过那脏兮兮的防毒面具护目镜,一双冷漠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顾异。 那是看生面孔的眼神。 在这片相对封闭、人际关系像蜘蛛网一样固定的“蚁穴”里,突然冒出一个没见过的老头,确实容易惹眼。 顾异心里很清楚,这时候不能慌,但也绝对不能太镇定。一个刚流落到这里的拾荒者,应该是恐惧、卑微、甚至是神经质的。 于是。 他并没有动用任何诡异能力。 他只是控制着那具苍老的身体,让自己那只端着饭盒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叮叮当当……” 金属饭盒的边缘撞击着灰袍人的大铁勺,发出令人心烦的脆响。 同时,他缩着脖子,浑浊的眼珠不安地乱转,甚至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护住脑袋,做出了一个标准的、因为长期挨打而养成的畏缩动作。 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别打我……别打我……” 看到这一幕,灰袍人眼中的那一丝警惕,瞬间变成了不耐烦和鄙夷。 在他眼里,这不过又是一个脑子烧坏了、不知道从哪个耗子洞里钻出来讨食的废物罢了。这种垃圾,西区到处都是。 “哼。” 他发出一声冷哼,不再多看顾异一眼。 “哐当。” 一勺热气腾腾、散发着怪味的“肉粥”,粗暴地倒进了顾异那个还在发抖的饭盒里,溅出来的汤汁烫到了顾异的手,他也只能忍着不敢吭声。 “吃吧。” 灰袍人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传出来,显得有些闷闷的,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施舍感。 “吃饱了,才有力气……去下面干活。” 下面? 顾异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学着前面那个男人的样子,哆哆嗦嗦地鞠了个躬,抱着饭盒,退到了一边。 他找了个角落蹲下,看着手里这碗散发着怪味的粥。 他当然不会吃。 他趁着没人注意,假装低头喝粥,实则将那些糊糊倒进了收容箱最底层的废料槽里。 但他没有离开。 他那双浑浊的假眼,死死地盯着那个灰袍人,以及他身后那条通往建筑群深处的、即使在白天也显得格外阴暗的巷道。 如果屠夫帮的技术人员真的在这里。 那么这些所谓的“肉”,还有那个神秘的下面,很可能就是线索的源头。 “看来……” 顾异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这地方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浑。” 他站起身,将空饭盒挂在腰间,像一个吃饱喝足准备去找个地方睡觉的流浪汉一样,摇摇晃晃地朝着那个灰袍人身后的巷道走去。 第128章 通往地狱的滑梯 顾异佝偻着背,一步三摇地走进了那条阴暗的巷道。 在他身后,那个负责施粥的灰袍人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顾异一眼,看着这个废料摇摇晃晃地走进黑暗,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 巷道很深,也很黑。 两旁堆积如山的建筑垃圾挡住了大部分光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机油和发酵垃圾的怪味。 走了大概几百米,前面的黑暗中出现了晃动的火光。 顾异眯起眼,放轻了脚步。 只见前方一个被几栋废弃楼房夹在中间的混凝土平台上,正聚集着二三十个刚刚通过了“施粥筛选”的流浪汉。 他们被几个手持铁棍、穿着黑色橡胶制服的守卫像赶牲口一样聚在一起。 顾异佝偻着背,也混进了那个队伍里。 这支队伍里的人,都是刚刚通过了那个筛选的“壮劳力”。虽然说是壮劳力,但在西区这种地方,也就是稍微有点肉、还没得那种一看就死的传染病的人罢了。 没人说话。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鞋底踩在污水里发出的“啪嗒”声。 大家都很沉默,或者说,都很麻木。在那碗掺了“肉”的粥下肚后,一种诡异的顺从感似乎笼罩了所有人。他们并不关心要去哪,只要有吃的,哪怕是去地狱,他们也会跟着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的路断了。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像是废弃垃圾处理站一样的建筑入口。 那是一个朝下倾斜的黑洞,原本安装在那里的传送带早就烂光了,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直径超过三米的大铁管子,像一张张开的巨嘴,正往外喷吐着一股股带着硫磺味的热气。 “到了。” 领头的一个黑制服守卫停下脚步,把手里的煤油灯往旁边一挂。 那张防毒面具在煤油灯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阴森。 “这就是入口?” 队伍里,有个看起来还算年轻的小伙子忍不住问了一句。他看着那个深不见底、只能听到呼呼风声的铁管子,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这……这怎么下去?也没个楼梯啊?” “楼梯?” 那个黑制服守卫发出了一声闷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不需要楼梯。”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个黑洞洞的管口。 “跳下去。” “什么?!”小伙子脸色一白,“这……这看着得有多深啊?跳下去还有命吗?” “不去?”守卫没有解释,只是掏出了一把带着锯齿的砍刀,在手里掂了掂,“不去也行。那碗粥,你得吐出来。连着胃一起。” 小伙子看着那把刀上暗红色的血锈,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看身后那条漆黑的死路,又看了看前面那个冒着热气的洞口。 最终,饥饿和恐惧战胜了理智。 他闭上眼,咬着牙,像个即将跳崖的死刑犯一样,走到管口边,心一横,跳了进去。 “啊——!!” 惨叫声瞬间被管道吞没,伴随着一阵身体在金属壁上摩擦的“滋啦”声,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下一个。” 守卫就像扔垃圾一样,机械地挥了挥手。 剩下的人虽然害怕,但有了第一个带头,也都陆陆续续地跟着跳了下去。 轮到顾异了。 他那张伪装出来的老脸上一片惨白,浑身哆嗦,看起来像是快要吓尿了。 “快点,老东西。”守卫不耐烦地用刀背拍了拍管壁,“别逼我踹你。” 顾异颤颤巍巍地走到管口,探头看了一眼。 【窥视之眼】开启。 黑暗在他的视野中褪去。 这不是一个垂直的井,而是一个带有一定坡度的、螺旋向下的巨型滑道。管道内壁上涂满了一层厚厚的、滑腻的黑色油脂。 这就像是一个巨型怪物的食道。 “咳咳……我……我这就跳……” 顾异装出一副认命的样子,双手抱胸,身子一歪,顺着管道滑了下去。 “呼——!” 身体失重的瞬间,一种强烈的下坠感袭来。 速度越来越快。 身下的触感极其恶心,那一层厚厚的油脂隔着破烂的斗篷都能感觉到湿冷和粘稠。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夹杂着前面几个人还没散去的惊恐尖叫。 管道并非笔直,而是充满了急转弯。 “砰!” 顾异的肩膀撞在管壁上,发出闷响。 如果是普通人,这一下估计得骨折。但顾异在接触的一瞬间,【千面优怜】的诡异特性像弹簧一样卸掉了大部分冲击力。 他不仅没有慌乱,甚至还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他在计算计算下滑的速度,计算这里的深度。 五秒……十秒……十五秒。 这里至少深入地下七八十米了。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下水道。南区的下水道也就地下几米深,这里更像是旧时代为了防备核打击而修建的深层防空隧道,或者是某种被废弃的地下运输管网。 随着深度的增加,空气中的味道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腐臭,而是一种更加刺鼻的、带着强烈化学刺激性的味道。那是强酸、硫磺和某种有机物焚烧后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的产物。 虽然不至于让人立刻窒息,但每吸一口,嗓子眼都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难受。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亮光。 那是出口! “哗啦——!!” 伴随着一阵巨大的声响,顾异调整了一下姿势,整个人从管道口飞了出去。 “噗!” 他并没有摔在硬地上,而是摔在了一堆厚厚的、软绵绵的东西上。 那是一座由凝固的油脂、生活垃圾和某些不明絮状物堆积而成的“缓冲山”。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顾异这么好的身手和运气。 “咔嚓!” 就在顾异落地不远处,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 刚才那个第一个被踹下来的年轻人,因为姿势不对,头朝下撞在了一块硬化的油脂结块上。 他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死了。 “晦气。” 旁边阴影里走出来两个穿着全套橡胶防护服的人,他们手里拿着铁钩,熟练地勾住那具还在温热的尸体,像拖死狗一样,直接拖向了黑暗深处的一个侧门。 那里隐约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和一股更加浓郁的肉香。 顾异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他混在那些摔得七荤八素、正在呻吟的“工友”中间,慢慢爬了起来。 眼前的景象,让他那双浑浊的假眼,微微眯了一下。 这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空间。 头顶是漆黑的岩石穹顶,距离地面至少有五十米高,上面挂满了像是钟乳石一样的、还在滴着黑色液体的管道。 整个空间被一种昏黄色的雾气笼罩着。空气很浑浊,能见度很低,到处都是巨大的排风扇在轰鸣,试图将那些有毒的气体抽走,但显然效果不佳。 而在远处,无数盏刺眼的探照灯将这片地下空间照得如同一座末日工厂。 这里,就是西区地下的真面目。 “咳咳咳……” 周围的人都在剧烈咳嗽,这里的空气对普通人来说,简直就是慢性毒药。 这里,就是西区的地下。 周围的“工友”们都爬了起来,一个个灰头土脸,满身污垢,被这地下的景象吓得瑟瑟发抖。 “这……这是哪儿啊?” “地狱……这是地狱吧?”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强光突然打在了他们这群人身上。 “喂!新来的!” 一个粗暴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空旷的地下回荡。 只见在不远处的一个高台上,站着几个穿着全套防护服、手里拿着电击棍和高压水枪的人。 为首的一个,身材极其魁梧,但他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张布满烧伤疤痕的脸。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臂——那不是手,而是一根直接植入在肩膀上的、还在滴着黑油的液压活塞。 这是一个经过粗暴改造的工头。 “欢迎来到‘下面’。” 工头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探照灯的阴影下显得格外狰狞。 “别傻站着了,垃圾们。” 他猛地挥动那只液压手臂,砸在旁边的栏杆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这里不养闲人。” “想活命,就给我动起来!” 随着他的吼声,几个手持高压水枪的守卫冲了过来。 “呲——!!” 冰冷刺骨的高压水柱狠狠地冲在人群身上,将他们身上的污泥、油脂,连带着那一丝作为人的尊严,全部冲刷干净。 “啊!!别冲了!别冲了!” 人群尖叫着,乱作一团。 顾异混在人群里,假装被水柱冲得东倒西歪,但他的眼神却始终冷静地观察着四周。 他看到了。 那是一片巨大的、被分割成无数个格子的沉淀池。 池子里装满了从上面流下来的、五颜六色的化工废液和生活污水。液体表面冒着滚滚毒泡,散发着刺鼻的酸味。 而在那些池子里,无数个像蚂蚁一样的黑影正在蠕动。 他们并没有赤身裸体——那样在这种环境里活不过半小时。 他们身上穿着简陋的、用塑料布和胶带缠绕而成的“防护服”,脸上戴着最廉价的防毒面具或者是浸了水的破布。 他们手里拿着长柄的筛网,正在那些滚烫的废液里打捞着什么。 “那是……” 顾异开启了【窥视之眼】。 他看到,那些人在打捞的是一种沉淀在废液底部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结晶体。 而在更远处的角落里,顾异看到几个已经倒下的劳工。 他们的防护服破了,露出的皮肤上长满了鱼鳞般的肉芽和溃烂的脓疮。那是长期接触这种高污染废液导致的畸变。 但这还没完。 顾异敏锐地注意到,那些正在巡逻的监工,还有这个只有一只机械臂的工头……他们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着改造的痕迹。 虽然那种改造很粗糙,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充满了C环区的土作坊风格。 但那种将金属、诡异器官和人体强行缝合在一起的技术思路…… 顾异太熟悉了。 那是“缝合者”的手笔。 “喂!那个老头!” 一道鞭影突然在顾异耳边炸响。 一个监工走过来,一脚踹在顾异的屁股上,把他踹了个趔趄。 “看什么看?不想活了?” 监工扔过来一套脏兮兮的、带着补丁的胶皮防护服和一个防毒面具。 “穿上!去三号池子干活!” “咳咳……是……这就去……” 顾异低下头,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颤抖着手捡起那套装备。 第129章 下水道传说 “三号池,换班!把捞上来的结晶装桶!” 监工挥舞着带电的鞭子,在一片白茫茫的毒雾里大声咆哮。 趁着蒸汽弥漫、人群交接的混乱瞬间。 那个佝偻着背、穿着破烂胶皮防护服的“老头”,脚下一滑,似乎没站稳,整个人顺势滚进了一旁堆放废料的阴影死角里。 一秒钟后。 当监工的视线扫过这里时,只看到一堆废弃的过滤网和烂塑料布。 人没了。 …… 顾异贴着满是油污的管壁,无声地向黑暗深处滑行。 周围的环境正在发生明显的变化。 身后那些嘈杂的机器轰鸣声和监工的喝骂声,已经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只有液体滴落回响的死寂。 这里的管道壁上,积攒的污垢比外面厚了足足三倍,有些地方甚至结成了硬壳,显然很久没有人清理过了。 “连监工都不愿意来的地方么……” 顾异心里有了判断。这里应该是整个地下工厂的排泄末梢,或者是某种被废弃的深层结构。 脚下的路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软绵绵、滑腻腻,踩上去会微微下陷的诡异“地面”。 周围漆黑一片,那是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顾异意念微动,【窥视之眼】悄无声息地浮现,像一只湿漉漉的壁虎,贴在了高处的墙壁上。 要不是因为昨晚融合实验,导致【回音蝠王】这张主力侦查卡被系统强制锁死,还得有几个小时才能解封,他哪用得着费这劲? 再加上这鬼地方到处都是毒气和油污,视野极差,并不适合长时间维持人类形态探路。 否则,要是蝙蝠形态还在,只需一发广域声呐下去,这就是一张透明的3D地图,哪还有什么死角? “只能凑合用了。” 随着精神力的注入,那颗被召唤出来的眼球却显得异常兴奋。 这颗眼球生前的执念就是“窥探”。它最喜欢看的,就是那些藏在阴暗角落里、见不得光的秘密。 为了看清那些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它进化出了哪怕在绝对的黑暗中,也能看见物体的本能。 它的瞳孔猛地放大到了极限,占据了整个眼白。 顾异的脑海中,原本漆黑的世界瞬间被一层惨绿色的幽光点亮。那是这颗眼球贪婪的目光所投射出的扭曲视界。 借着这只眼的视角,他终于看清了脚下的东西。 那不是地面。 那是一坨堵塞在几条主排污管道交汇处的、巨大无比的油脂山。 它足有两层楼高,延绵几十米,重量恐怕超过几十吨。 它是由无数年来,从上面冲刷下来的餐饮废油、洗涤剂泡沫、动物尸骸、人类排泄物,以及各种不可降解的塑料垃圾,在高温和发酵的作用下,以此为基底,像滚雪球一样粘合在一起形成的。 半透明的、黄褐色的胶状体。 在这颗变态眼球的视野下,甚至能透过那层半凝固的油脂,看到里面包裹着的一只只腐烂的手臂,或者半个破碎的洋娃娃头颅。 这东西在动。 它像是有呼吸一样,微微起伏着。每一次起伏,表面的气泡破裂,都会喷出一股股肉眼可见的、黄绿色的气体。 氯气、氨气、还有高浓度的沼气。 这玩意儿要是点个火,估计整个西区地下都得炸上天。 顾异看着这坨比【污染之血】还要恶心一百倍的东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脑海中的图鉴。 毫无反应。 没有收容提示,没有红光闪烁。 在图鉴的判定里,这坨甚至已经产生了某种低级生物活性的“史莱姆”,依然属于自然现象,或者说,一堆垃圾。 “不是诡异,却比诡异还像怪物。” 顾异看着那冒着毒气的表面,并没有傻乎乎地走上去。 现在的他虽然处于【千面优伶】的伪装形态,本质上已经是个人偶结构,不需要像活人那样呼吸,但他依然有重量。 这软趴趴的油脂地面,踩上去就是一个坑,不仅容易陷进去,还会留下明显的脚印。 那是新手的做法。 “切换。” 顾异心念一动。 原本维持着伪装形态的身体瞬间坍塌、融化。 【形态切换:污染之血】 “咕叽——” 他整个人化为了一滩黑红色的、没有固定形态的粘稠液体。 这才是最适合这里的形态。 他没有了固定的形体,也没有了重量的概念。毒气对他来说毫无意义,油脂对他来说不过是另一种可以流动的介质。 这滩黑色的烂泥,违背重力地顺着侧面的墙壁游了上去,像一团活着的陈年污渍,无声无息地贴在满是油污的管道顶端滑行。 就在他快要越过这片油脂区的时候。 “咔哒……咔哒……” 一阵奇怪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 像是骨骼撞击地面的声音,又像是某种湿润的肉体在管道里摩擦。 墙顶上的那团“污血”立刻停止了流动。 顾异将自己摊平,尽可能地变薄,让身体的每一寸都完美地覆盖在墙壁原本的污垢上,哪怕有人拿手电筒照,也只会以为那是下水道里常见的一层发霉的油泥。 几秒钟后。 几个黑影,从管道的阴影里爬了出来。 顾异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人”。 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他们身上没有衣服,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惨白色,上面布满了溃烂的红斑和黑色的真菌。 他们的身体已经发生了严重的畸变。 因为长期在低矮的管道里生存,他们的双腿已经严重萎缩、变短,向外撇着,根本无法站立。 相反,他们的双臂却变得异常粗壮、修长,手掌宽大得不成比例,手指之间长出了类似鸭蹼一样的肉膜,指甲尖锐如钩。 他们不像是在走,更像是一群人形的大蜥蜴,或者现实版的食尸鬼,趴在地上快速爬行。 一共五个。 他们爬到那座巨大的油脂山旁边,居然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其中一个领头的“食尸鬼”,用那双退化得只剩下两个黑洞的眼睛嗅了嗅,然后伸出那只变异的大手,狠狠地插进油脂堆里。 “噗呲。” 他挖出了一大块混杂着烂布条和腐肉的黄色油脂。 没有任何犹豫,他张开嘴——那嘴里已经没有牙齿了,只有坚硬的牙床——直接把那团剧毒的废料塞了进去,大口吞咽。 其他人也蜂拥而上,像是在享用什么大餐一样,趴在油脂山上疯狂进食。 顾异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再次看向图鉴。 依然毫无反应。 没有收容提示。 这意味着,在图鉴判定中,这些已经彻底失去了人形、靠吃有毒垃圾为生、身体结构都变了的怪物…… 依然是人类。 他们保留着人类的基因,却活得连F级的诡异都不如。 “这就是西区的底么。” 顾异眼神冰冷。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手清理这些怪物。杀他们没有收益,甚至连一点精神力都回不了。 就在这群“食尸鬼”吃得正欢的时候。 突然。 “哗啦——!” 旁边的污水河里,猛地炸开一团巨大的水花! 一条粗大的、布满了黑紫色粘液的长鞭状物体,带着破空声,从浑浊的水里射了出来! “啪!” 一声脆响。 那个正在进食的、领头的“食尸鬼”,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那条“长鞭”死死缠住了腰部!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怪力传来。 那个一百多斤的变异人,像个布娃娃一样,被瞬间拖进了水里! “咕咚!” 水面上翻起几个巨大的气泡,在这个食尸鬼挣扎着被拖下去的瞬间,顾异借着窥探眼球,看清了水下的东西。 那是一条体长超过四米、浑身肿胀发白、没有鳞片、表皮像癞蛤蟆一样长满疙瘩的巨型胡子鲶(塘鲺)。 但这东西显然已经变异了。 它的头部大得离谱,两根长须进化成了强有力的触手(刚才就是这玩意儿卷走了人),嘴里长满了倒钩状的利齿。 更恶心的是,它的身体两侧,长出了两排类似肢节一样的肉足,显然已经具备了短时间的陆地爬行能力。 就在顾异看清这东西全貌的一瞬间,灵魂深处的图鉴猛地一颤,那行猩红的提示如期而至。 【检测到可收容目标:F级诡异 · 腐化行尸鱼】 【收容条件:在其存活状态下,扯断并生吞其变异触须。】 “存活状态下生吞……” 顾异感觉自己真要成诡异世界头号美食家了。 “啊啊啊——!” 水下传来沉闷的惨叫声,很快就被咀嚼骨头的声音淹没。 岸上剩下的四个“食尸鬼”吓坏了。 他们发出一阵尖锐的、如同老鼠般的吱吱声,手脚并用地从油脂山上滚下来,拼命往管道深处逃窜。 那条巨大的怪鱼吃掉了一个人似乎还没饱。 “哗啦!” 它那庞大的身躯竟然直接冲上了岸! 两侧的肉足在油脂层上快速划动,速度快得惊人,朝着那几个逃跑的“食尸鬼”追去。 它那张大嘴一张一合,发出一阵类似婴儿啼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 “哇——哇——” 顾异依旧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这是一场废弃区的生态捕猎。 他不是救世主,也没兴趣去救几个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畸变体。 不过…… 顾异看着那条正在追逐猎物的怪鱼,眼神动了动。 这东西能水陆两栖,还有极强的怪力触手。一旦收容,就能填补他在水下战斗这一块的空白。 “既然送上门了,那就别走了。” 那几个“食尸鬼”已经钻进了一个狭窄的管道口逃掉了。 那条怪鱼追之不及,愤怒地甩动着尾巴,把旁边的油脂山拍得稀烂。它转过身,似乎准备回到水里。 就在这时。 顾异动了。 他从天花板的阴影中无声坠落,在半空中解除了【污染之血】的形态,切换成【千面优怜】。 同时意念一动,两张武装卡同时激活! 【武装卡:溺亡者之怨】 “哗啦——!” 无数根漆黑的、湿漉漉的长发,瞬间从顾异的袖口、领口疯狂生长出来,像是一张巨大的黑色蜘蛛网,劈头盖脸地罩了下去! 那条滑不溜秋的怪鱼还没来得及滑入水中,就被这些坚韧的死人发死死缠住了躯干和肉足,像个被裹在茧里的虫子一样拼命挣扎。 紧接着。 【武装卡:无羁铁团】 “咔嚓!” 顾异的右臂瞬间液化、重组,化为了一根粗大狰狞的黑色金属长矛! 借着下坠的巨大势能,他像一颗黑色的陨石,狠狠地扎在了怪鱼的背上! “噗嗤——!!” 金属长矛毫无阻碍地贯穿了怪鱼那厚实的表皮和肌肉,带着一大蓬黑血,深深地钉进了下面的油脂层里,把它像标本一样钉死在地上! “吼——!!” 怪鱼发出了凄厉的婴儿啼哭声,巨大的体型带来的是极其强悍的生命力,哪怕被钉穿了身体,它依然在疯狂扭动,巨大的尾巴把周围的油脂拍得四处飞溅。 “这就对了,别死得太快。” 顾异没有拔出金属矛,而是直接在保持钉死姿势的同时,再次切换了形态! “咔嚓——” 骨骼暴涨,血肉增生。 我们的老吃家【骸骨屠夫】,骑在了怪鱼的身上。 顾异伸出那双覆盖着血肉的巨大骨手,一把抓住了怪鱼嘴边那两根还在疯狂抽打、试图反击的粗大触须。 “给老子……下来!” 他猛地发力! “崩!!” 伴随着肌肉撕裂的脆响,那两根连着神经的触须,被顾异硬生生地从怪鱼脸上扯了下来! 怪鱼疼得浑身抽搐,发出了最后一声尖啸。 顾异没有丝毫犹豫。 他张开那张森白的、裂到耳根的骨质大嘴,抓着那两根还在手里像蛇一样疯狂扭动、抽搐的触须,直接塞进了嘴里! “咕叽——咔嚓。” 那触须韧性十足,但在【骸骨屠夫】那恐怖的咬合力下,就像两根脆骨肠一样被嚼碎。 腥臭、滑腻、还在跳动。 顾异面无表情地吞了下去。 【收容成功】 【获得F级形态卡:腐化行尸鱼】 随着图鉴的提示音响起,顾异眼中的红光更盛。 但这还没完。 这头怪鱼虽然被收容了,但它的肉身还在,它的生命力还在。 【被动触发:猎食渴望】 顾异看着身下这条还在微微抽搐的大鱼,白骨屠刀举起。 “剩下的,归我了。” 手起刀落。 接下来的两分钟,是一场残忍而高效的进食盛宴。 在怪鱼彻底咽气之前,它的大半个身体,已经变成了顾异恢复精神力的养料。 “嗝……” 顾异站起身,擦了擦嘴角的黑血。 处理完这条拦路狗,顾异看了一眼那个“食尸鬼”们逃窜进去的管道口。 那个方向,有些不对劲。 虽然管道口很小,而且被乱七八糟的垃圾掩盖着,但顾异敏锐地发现,那里的垃圾有被人为摆放过的痕迹。 而且,从那个洞口里,隐隐透出一股微弱,但极其稳定的气流。 那是通风系统运作带来的风。 “有人在里面。” 顾异眯起眼睛。 不是这群只会吃垃圾的食尸鬼,而是某种更有组织、更高级的存在。 他没有贸然钻进去。 他抬起手腕,射出一道蛛丝,将自己拉到了管道上方的死角。 【千面优伶】发动。 他的身形再次变化,皮肤变得更加灰败,甚至在脸颊上模拟出了几块溃烂的脓疮,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刚才那群食尸鬼的同类,只是个头稍微大了一点。 然后,他手脚并用,像一只真正的大蜥蜴一样,无声无息地爬进了那个黑暗的洞口。 真正的西区地下,现在才刚刚露出一角。 第130章 巢 管道很窄。 顾异现在不是走,而是爬。 【千面优伶】的能力全面生效,让他变成了一个四肢着地、皮肤溃烂的畸变人形,一只为了在管道里生存而进化出的“食尸鬼”。 膝盖和手肘上生出的厚厚老茧,在摩擦过地面那层像鼻涕一样粘稠的污垢时,发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水声。 这里是那群“食尸鬼”逃跑的方向。 越往里爬,空气就越浑浊。 这里不再是单一的恶臭,而是一种混合了发酵的沼气、刺鼻的氨味和那种陈年腐肉甜腥味的死气。 两侧的管壁上,挂满了厚厚的、灰黑色的絮状物。 那是由无数蜘蛛网、霉菌丝和不知名生物的绒毛纠缠在一起形成的“挂毯”。 每当顾异爬过,带起的气流吹动那些絮状物,里面就会惊起几只指甲盖大小,通体透明的白虫子。 前方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 左边的管道里传出轰隆隆的水声,中间的管道塌了一半,堵满了建筑垃圾。 顾异停在右边的管道口。 虽然这里看起来最不起眼,但他开启的【窥视之眼】,在管壁离地一米左右的位置,发现了一道如果不仔细看绝对发现不了的痕迹。 那是一道划痕。 很新,切口整齐,像是某种金属利器剐蹭留下的。 “有人,或者有带着装备的东西,刚从这过去不久。” 顾异毫不犹豫地钻进了右边的管道。 爬了没多久,前路被堵住了。 这次不是油脂。 而是一堵惨白色的、表面布满尖刺的钙化坝。 这是上层工厂排放的强碱性石灰水,流到这里和有机物尸体发生反应,凝固成了一种像石头一样坚硬、又像骨头一样惨白的硬壳。 这堵“墙”几乎封死了整个管道,只在最下方留下了一个只能容纳一人侧身挤过去的狗洞。 墙体上甚至还嵌着半个早已钙化的人类头骨,空洞的眼眶正对着那个狗洞,像是在盯着每一个试图钻过去的生物。 顾异面无表情。 他像一条没骨头的蛇,身体紧贴着地面那层冰冷的钙化物,一点一点地从那个狗洞里挤了过去。 背部刮在那些尖锐的钙化刺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过了这道坎,前面的空间稍微开阔了一些。 但顾异并没有放松警惕,反而放慢了速度。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诡异,变少了。 在刚进来的那段路,哪怕不刻意去找,都能在阴影里看到几只【吸血蛞蝓】或者【红眼尸鼠】。那些东西是下水道的常住民,繁殖力极强,杀都杀不完。 但自从钻过那个“钙化坝”之后,这一路上,连只蟑螂都看不见。 地面上残留着一些白森森的骨头渣子,被啃得干干净净,上面还残留着被某种强酸腐蚀过的痕迹。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通风管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风声。 地面上残留着一些白森森的骨头渣子,看形状不像是人骨,倒像是某种大型啮齿类动物被嚼碎后吐出来的残渣。 “这里有东西。” 顾异盯着黑暗的前方。 自然界里只有一种情况会导致这种现象——领地意识。 这里是一个更高级、更凶残的掠食者的地盘。那些低级的害虫和诡异,要么逃了,要么被吃光了。 他又爬了几百米。 前方的管道壁上,出现了一些人为的痕迹。 那是一些画在墙上的涂鸦。用的颜料似乎是某种荧光真菌的汁液,或者是发光生物的血。图案很简单,也很抽象: 一个圆圈,中间画着一个叉。 或者是画着一只断掉的手,旁边打了个大大的惊叹号。 这些涂鸦歪歪扭扭的,高度很低,大概只有一米左右,看起来……像是小孩子画的。 “小孩?” 顾异心头一动。 他继续前行,动作变得更加轻微,几乎和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很快,他看到了真正的界碑。 那是一张网。 一张挂在管道转角处,由无数根废弃的电线、生锈的铁丝编织而成的拦截网。 网上挂着几个空荡荡的铁罐头盒。 这是最原始,也最有效的警报装置。一旦有东西撞上去,哪怕是一只老鼠,那些罐头盒也会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顾异停了下来。 他没有去碰那张网。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那里有一根破损的通风管,稍微宽一点,勉强能容纳一个人通过。 他手腕一翻,【尸丝牵引】发动。 一道透明的蛛丝无声地射入通风管内,粘住了顶壁。顾异像一只真正的蜘蛛,悄无声息地把自己拉了上去,绕过了那个简陋却致命的陷阱。 顺着通风管爬了大约五十米,顾异感觉到了一股微弱的气流。 还有光。 他爬到通风口的格栅前,透过满是油污的缝隙,向下看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分流枢纽。几条主排污管道在这里汇聚,形成了一个错综复杂的立体空间。 但这地方,已经被彻底改造了。 有人利用这里的地形,搭建起了一个…… ——巢穴。 无数个由废弃铁皮、塑料布和木板搭建而成的窝棚,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地悬挂在墙壁和管道上。 它们之间用粗大的缆绳和铁链连接,形成了一张复杂的空中交通网。 几盏昏黄的白炽灯泡(显然是从上面偷接的电)挂在半空中,随着气流微微晃动,将那些窝棚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怪。 这里很安静。 没有成年人的交谈声,没有女人的哭喊声,也没有那种市井的喧嚣。 只有一种令人压抑的、死寂的秩序感。 顾异调整了一下【窥视之眼】的焦距,看向下方的空地。 那里,站着一队正在巡逻的影子。 那是五个孩子。 看身高,大概也就十岁左右。如果是放在东区的学校里,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正背着书包,在操场上打闹,或者在教室里为了考试发愁。 但这五个孩子不一样。 他们身上穿着明显是用大人衣服改小的、破破烂烂的灰色迷彩服。每个人的脸上都戴着一个画着恐怖鬼脸的面具(或者是防毒面具的残骸)。 更让人心惊的,是他们的身体。 顾异的视线落在了领头那个孩子的腿上。 那不是人类的腿。 从膝盖往下,是一对反关节的、由某种不知名金属和生物甲壳拼接而成的机械义肢。那结构看起来就像是放大版的蝗虫后腿,充满了爆发力,每一步走在地上都悄无声息。 再看左边那个孩子。 他的整条右臂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粗大的、明显属于某种大型诡异的骨质利爪。那爪子垂在地上,甚至比他的人还要长。 还有一个孩子,他的背部隆起,像是背着一个巨大的瘤子。 仔细看,那根本不是瘤子,而是一个正在微微蠕动的、类似毒囊一样的生物器官,几根管子插在上面,一直连接到他手中的一把改装水枪上。 畸形、残缺、改造。 这根本不是什么流浪儿的聚集地。 这是一支由被遗弃的畸形儿组成,被某种力量强行改造、武装起来的童子军。 “……缝合者。” 顾异在心里冷冷地吐出这个名字。 只有那群疯子艺术家,才会把这种残忍的手术,用在这些还在发育的孩子身上。而且看这些改造的痕迹,明显比上面工作区里的劳工要精细得多。 如果说那些劳工是“耗材”。 那这些孩子,就是精心培养的“战士”。 就在这时,下方的巡逻队突然停了下来。 那个长着“蝗虫腿”的领头孩子,猛地转过头,看向了旁边的一个阴暗角落。 那里,有一只落单的F级【肉瘤鼠】,正试图偷偷溜进营地偷点吃的。 那只老鼠刚探出头。 “噌!” 没有任何废话,也没有任何预警。 那个孩子甚至没有转身,只是那双反关节的机械腿猛地一蹬地面! 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瞬间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 “噗嗤!” 他手里握着的一把磨得锋利的三角铁片,精准地插进了那只老鼠的脑袋,把它钉在了地上。 动作干脆、利落、狠辣。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其他的孩子也围了上来。 那个长着骨爪的孩子走过去,用利爪熟练地划开老鼠的肚子,掏出内脏扔进旁边的污水沟,然后把剩下的肉块扔进了一个随身携带的布袋里。 全程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配合默契得就像是一个人的五根手指。 顾异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微凝重。 这哪里是孩子。 这分明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小怪物。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天真,只有一种被长期洗脑和残酷训练后留下的冷漠的兽性。 “这就是所谓的巢么……” 顾异想起了之前那个“螳螂”提到过的一个词。 缝合者的打手组织。 原来,它的真面目是这个样子。 顾异没有轻举妄动。 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误入此地的畸变体食尸鬼。按照这里的规则,他就是入侵者,是猎物。 一旦被发现,这群小疯子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把他撕成碎片,然后做成今晚的加餐。 虽然以他现在的实力,杀光这几个孩子不难。 但他不是来屠杀童子军的。 如果在这里动手,肯定会惊动整个巢穴,甚至引来缝合者的高层。那就得不偿失了。 顾异屏住呼吸,利用【尸丝牵引】将自己牢牢地固定在通风管的顶端,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这支巡逻队离开。 或者……等一个落单的机会。 几分钟后,那队孩子处理完老鼠,继续沿着既定的路线巡逻,很快消失在了另一个管道口。 顾异并没有立刻动身。 他打算再多等三秒。 一秒,两秒…… 就在第三秒的时候,顾异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不对劲。 通风管道里的风,变了。 原本从身后深处吹来的微弱气流,突然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扰动,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挡在了风口上。 紧接着,一股粘液臭气的味道,顺着那微弱的气流飘了过来。 距离至少还在十五米开外,还是在管道的转角处。 有人。 或者说,有东西。 而且正在快速、无声地向他逼近。 顾异没有回头,那样动作太大,会惊动对方。 他意念一动,【窥视之眼】悄无声息地转了个向,贴着管壁看向身后的黑暗深处。 在夜视视野中,那个转角处的阴影里慢慢爬出了一个东西。 顾异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一个体型极其瘦小的黑影,但他并没有用双脚走路,而是像只巨大的蜘蛛一样,四肢张开,倒挂在管壁上。 他的四肢…… 不,那根本不是人类的手脚。 那是四根细长的、滑腻的、长满了吸盘和倒刺的软体触手! 而在他右前侧的那根触手末端,灵活地卷着一把没有任何反光的匕首。 那触手像缠绕在刀柄上,吸盘紧紧吸附,不仅稳固,还能做出人类手腕绝对做不出的诡异攻击角度。 双眼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绿光,死死地锁定了顾异所在的方位。 “畸变体?还是改造人?” 顾异在心里迅速判断。 看这身体结构,应该是某种融合了软体动物基因的怪物。而那个用触手持刀的姿势,说明他保留了人类的智慧,并且受过专业的暗杀训练。 看来这是一个专门负责在狭窄的通风管道里“清理害虫”的暗哨。 顾异的心沉了下去。 对方显然已经发现了他。 那个“章鱼孩”在转过弯道看到顾异背影的一瞬间,没有任何犹豫或者警告。 他那根卷着匕首的触手,猛地向后缩紧,像是一根被压缩到了极致的弹簧。 下一秒。 “嗖——!” 他其余三肢猛地发力,整个人像一枚在水中发射的黑色鱼雷,顺着管道,带着一股腥风,向着顾异极速冲来! 速度极快! 顾异没有退路。 前面是狭窄的出口,下面是敌人的大本营。 只能战。 而且必须是…… 无声战斗。 第131章 巢穴里的孩子 那根卷着匕首的触手,速度快得像是一条受惊的毒蛇。 在狭窄的通风管里,这种不需要支点、完全靠软体肌肉爆发的攻击,几乎避无可避。 但顾异没打算避。 就在那漆黑的刀尖即将刺中他眼球的前一瞬。 “刷——!” 顾异的领口猛地炸开。 无数根漆黑、湿漉漉的头发,像是有自我意识一样瞬间喷涌而出! 它们比触手更快,更密! 仅仅是一眨眼,那把匕首就被死死缠住,无论那个“章鱼孩”怎么用力,刀刃都无法再寸进分毫。 紧接着,更多的黑发顺着触手蜿蜒而上,像是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个瘦小的身影。 “呜——!” 章鱼孩刚想张嘴发出警报,一大团带着尸油味的头发就强行钻进了他的口腔,堵住了他的咽喉,甚至缠住了他的舌头。 所有的声音,都被憋回了肚子里。 四肢被缚,嘴巴被堵。 顾异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一把捏住了章鱼孩细弱的脖子,将他像提小鸡一样提了起来,按在了管壁上。 双方的距离拉近到只有几厘米。 顾异看着那双在黑暗中惊恐瞪大的、散发着绿光的眼睛。 他没有直接下杀手。 “嗡——” 精神力微动。 那张泛着诡异红光的【法则卡:捉迷藏的游戏(E级)】碎裂,化作一圈无形的涟漪,瞬间扩散开来。 周围的空气,骤然降到了冰点。 通风管道还是那个管道,但在两人的感知里,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灰色的滤镜,所有的嘈杂声都消失了。 紧接着。 一个稚嫩、空灵,却又不带丝毫感情的童声,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两人的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嘻嘻……捉迷藏,开始咯……” “十……” 随着倒计时的开始,那个被死死缠住的“章鱼孩”,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 那是生物对“规则”的本能恐惧。 “九……八……”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步步紧逼的戏谑。 章鱼孩的瞳孔疯狂震颤,他的四肢拼命挣扎,想要钻进阴影,想要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这是规则赋予他的强制冲动! “五……四……” 但他动不了。 顾异的手像铁钳一样卡着他的脖子,黑色的发丝像锁链一样捆着他的身体。 他只能眼睁睁地听着那个催命的倒计时,一点点归零。这种“必须藏却藏不了”的绝望,瞬间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 “三……二……一!” “我——来——抓——你——咯!” 那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兴奋。 顾异看着面前已经吓得浑身瘫软的孩子,凑到孩子的耳边,轻声宣告了结局: “找到你了。” “嗡!” 规则判定生效。 作为“失败者”,章鱼孩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神采迅速涣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迷茫。 他不再是那个凶狠的刺客,他是被鬼抓住的俘虏,必须无条件服从鬼的摆布。 顾异松开了捂住他嘴的一部分头发,让他能勉强发声。 “好了,现在是惩罚时间。” 顾异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我问,你答。” 顾异松开了捂住他嘴的一部分头发,让他能勉强发声。 “你是谁?这里有多少像你一样的人?” 章鱼孩眨了眨眼,那双绿色的眼睛里透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天真和麻木。 “我是……七十三号触手。” 他的声音很稚嫩,带着还没变声的童音,却说着一个冷冰冰的工业编号。 “家里……很多人。还有四十五号爪子、六十号腿……” 顾异心中微沉。七十三号,这意味着“巢”至少有七十多个这样的改造童兵。 “你们从哪来的?” “从垃圾堆里。”七十三号理所当然地回答,“或者是从河里。我们都是坏掉的小孩,没人要。是白大褂叔叔把我们要回来的,给了我们新家。” “谁管你们?” “教官。还有……白大褂叔叔。” 提到教官,七十三号的触手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教官很凶。如果不听话,或者是训练偷懒,就会被带走。” “去做什么?” “去做贡献。”七十三号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恐惧,“教官说,坏孩子的零件不能浪费,要拆下来,给听话的好孩子用。” “交流方式呢?遇到外人怎么办?” “亮刀子。”七十三号挥了挥那根卷着匕首的触手,“如果不回话,或者没有味道,就是老鼠。杀了老鼠,晚上有肉吃。” “味道?”顾异捕捉到了这个词。 “嗯,家里人的味道。”七十三号吸了吸鼻子。 顾异明白了。应该是某种化学标记,或者说是信息素。难怪这帮孩子配合那么默契,他们甚至不需要说话。 “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顾异指了指他的触手。 “白大褂叔叔。”七十三号回答得很快,“白大褂叔叔好,只要躺在床上睡觉,醒来就会变强,就会有新的手。” 他动了动自己那几根滑腻的触手,似乎对自己这个新手很满意。 “变强了,就能帮叔叔们抓老鼠,抓坏人。” 顾异听得眉头直皱。 在这孩子的认知里,被截肢、被改造成怪物,是一种“奖励”。这洗脑洗得够彻底的。 “那你……见过一个女人吗?”顾异试探着问道,“两只手是刀,像螳螂一样。” 既然“螳螂”是从这里出去的,这里的人应该对她有印象。 七号歪着头想了想,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螳螂……?” 他似乎不理解这个词。 “手是刀的……你是说已经毕业的那个姐姐?!” 七十三号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双刀姐姐!她偶尔会回来看我们!还会给我们带上面才有的东西!” “教官说,只要我们完成了所有的训练,就能毕业。就能去上面的世界,想吃什么吃什么,再也不用钻管子了。” 果然。 螳螂也是这里的产物。 “最后一个问题。” 顾异盯着他的眼睛。 “下面最深处是什么?那些白大褂叔叔把好东西藏在哪?” 然而这一次,七十三号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的回答很干脆,也很茫然。 “教官不让我们去最下面。那里只有大个子守卫能去。我们只能在管子里抓老鼠。我没去过。” 顾异眯了眯眼。 看来这孩子的权限仅限于外围安保和通风管道。对于真正的核心机密,他一无所知。 他又换了几个角度问了关于地形和具体人数的问题,但这孩子除了自己负责的巡逻区域,对其他地方也是一问三不知。他的世界,就被局限在这个黑暗的管道网里。 “……行了。” 顾异叹了口气。 问不出更多了。这孩子知道的都已经说了,剩下的,是他这个层级接触不到的。 “游戏结束。” 随着这四个字落下,【捉迷藏的游戏】的规则解除。 但顾异没有给他清醒尖叫的机会。 他利用规则残留的最后一点控制力,对着章鱼孩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作为惩罚……你现在很困。” “睡吧。” 话音刚落,七十三号原本惊恐挣扎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他的眼皮像是挂了千斤重担,根本无法抵抗规则的强制力,一翻白眼,直接陷入了深度的昏睡。 顾异接住他软倒的身体。 他没有杀人。杀一个被洗脑的孩子没什么意义,而且血腥味会引来更多麻烦。 规则卡的副作用会让这孩子醒来后忘记刚才的对话,只会以为自己是不是在巡逻时睡着了做个了梦。 但为了保险起见,顾异还是提着他,快速退回了之前那个避开了警报网的通风口夹层。 这里离巢穴有一段距离,相对隐蔽。 “呲——” 顾异抬起手腕,【尸丝牵引】发动。 十几道强韧的蛛丝射出,将昏迷的七号像个蚕茧一样,死死地缠在了管道顶部的阴影里。嘴巴封死,四肢捆住。 这一觉,他至少得睡到明天早上。 做完这一切,顾异深吸了一口气。 他原本打算利用【千面优伶】伪装成这个“七十三号”混进去。 但他看着那个被裹成蚕茧的孩子,看着那几根还在无意识抽搐的、布满吸盘的触手,摇了摇头。 不行。 风险太大。 首先是气味。那个孩子说过,他们身上有“家里人的味道”,那是某种特制的化学信息素。顾异虽然能模拟外表,但这股味儿他变不出来。 其次是生理结构。那种软体触手不仅仅是外形,里面全是复杂的神经和肌肉束。【千面优怜】现在的伪装能力,还做不到模拟诡异器官。 “还是用老办法吧。” 顾异后退一步,身影隐入黑暗。 意念微动。 【形态切换:污染之血】 “咕叽……” 顾异的身体瞬间崩塌、融化。骨骼消失,血肉化泥。 转眼间,他变成了一滩只有脸盆大小、黑红相间的粘稠液体。 这才是真正的潜入卡。 没有固定的形状,没有呼吸,甚至连体温都和周围的污水差不多。在这遍地污垢的西区地下,谁会去注意墙角的一滩烂泥? 顾异控制着液态的身体,顺着通风管的缝隙,无声无息地流淌了下去。 …… 几分钟后。 一滩不起眼的黑色粘液,顺着墙壁的阴影,缓缓滑落到了那个巨大的地下巢穴上方。 他没有急着落地,而是吸附在一根横亘在半空中的生锈横梁上。 刚才通过通风口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现在,整巢的全貌,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这不仅仅是一个兵营,更像是一个畸形的养殖场。 除了那些负责巡逻的、已经完成改造的“战士”之外,在巢穴的边缘地带,还散落着许多简陋的吊床和铁笼子。 那里关着的,是更多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甚至更小的孩子。 他们身上没有机械腿,也没有骨爪。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明显的畸形——有的脊椎严重侧弯,有的天生少了一条腿,有的脸上长着巨大的肿瘤。 他们没有在训练,而是像某种待宰的牲畜一样,安静地缩在笼子里,眼神空洞,不哭也不闹。 偶尔有几个穿着灰色制服的教官走过,将一些发霉的面包或者成分不明的药片扔进笼子里。孩子们会默默地捡起来吃掉,连争抢都没有。 顾异看着这一幕,液态的身体微微波动了一下。 这就是缝合者所谓的收养。 把这些被世界遗弃的残次品收集起来,从中筛选出意志力强、身体耐受度高的,改造成杀人兵器。剩下的? 他想起了七十三号说的话:“坏孩子的零件不能浪费。” 如果扛不住改造,或者是没什么培养价值。估计他们的眼角膜、肾脏、甚至那一身稍微健康点的皮肤,都会被拆解下来,装进冷藏箱,变成修补其他“成品”的备件。 就在这时。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下层的一个通道里传来。 “哒、哒、哒。” 顾异立刻收敛心神,将身体压得更扁,几乎和横梁融为一体。 一行人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两个全副武装的成年守卫,手里端着枪,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在他们身后,跟着三个穿着洁白无瑕的橡胶防护大褂、戴着防毒面具和护目镜的人。 “白大褂叔叔”。 那个七十三号口中,既仁慈又恐怖的存在。 这三人手里拿着电子记录板,不像是在走访贫民窟,倒像是在巡视自家的养鸡场。 他们走到那一排铁笼前。 因为距离太远,加上地下排风扇轰鸣的噪音,顾异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他只能看到一出哑剧。 其中一个领头的白大褂,停在一个笼子前。里面关着一个背部长着巨大肉瘤的小女孩。 白大褂伸出手,隔着笼子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戳了戳那个肉瘤,似乎在检查弹性。然后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助手点了点头,在记录板上画了个勾。 助手立刻打开笼子,像抓小鸡一样把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拎了出来,扔进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带轮子的金属转运箱里。 接着,领头的又走到了角落里一个笼子前。 那是一个双腿严重萎缩的男孩,正蜷缩在地上剧烈咳嗽,甚至咳出了血。 白大褂只是冷漠地看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在记录板上画了一个刺眼的“X”**。 他对旁边的守卫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然后指了指男孩的眼睛和腰部。 守卫熟练地拖出男孩,走向了阴影深处的一个侧门。 做完这一轮筛选,那三个白大褂似乎完成了工作,聚在一起简单交流了几句。 随后,队伍分开了。 两个白大褂带着那个装有“合格品”的转运箱,走向了旁边的一个区域。 而那个领头的、看起来地位最高的白大褂,则独自一人,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手提箱,转身走向了巢穴的最深处。 那个方向…… 正是七十三号指认的,通往仓库的方向。 也是连接地热管道、守卫最森严的区域。 梁上的顾异,那团黑色的粘液中,闪过一丝冷光。 硬闯是不可能的,那里一看就有有重兵把守。 但是…… 如果是这把钥匙自己走过去呢? 顾异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就像是一滴从屋顶渗漏下来的脏水,顺着墙壁的阴影,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 然后,他贴着满是油污的地面,保持着大概十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地吊在了那个落单白大褂的身后。 在这个充满污垢和阴暗的地下巢穴里,一滩正在移动的烂泥,就是最完美的隐形衣。 第132章 为科学献身吧 那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走得很稳。 他穿着那身一尘不染的白大褂,手里提着银色手提箱,皮鞋踩在满是油污的金属格栅上,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 他并不慌张,甚至有点惬意。毕竟在这西区地下,像他这样的“技师”就是这里的神。那些守卫见了他要敬礼,那些孩子见了他要发抖,没人敢动他一根指头。 但他不知道,在他的脚后跟后面不到五米的地方,一滩不起眼的黑色粘液,正贴着墙根,死死地咬着他的影子。 顾异耐心地等着。 这段路是连接“巢穴”生活区和深层核心区的过渡地带。管道错综复杂,蒸汽弥漫。 前方出现了一个转角。 那里有一根巨大的、早已废弃的排污管横在头顶,形成了一个完美的视线死角。而且因为附近的一盏探照灯坏了,那里是一片漆黑。 “就是这儿了。” 那滩黑色的粘液瞬间加速,无声地滑到了那根横梁的上方。 白大褂走到了转角处。 他习惯性地掏出手帕,捂住口鼻,想要隔绝这里稍微有些刺鼻的硫磺味。 就在他抬手的瞬间。 “唰——!” 头顶的黑暗中,没有任何预兆,猛地炸开了一团漆黑的阴影! 那不是影子。 那是无数根湿漉漉、散发着冰冷尸气的头发! 它们像是一群捕食的蟒蛇,瞬间垂落,精准而狠辣。 白大褂还没反应过来,一大团黑发就已经死死地堵住了他的嘴,顺便缠住了他的舌头,将那声还没出口的惊呼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 紧接着,更多的头发缠上了他的手腕、脚踝、腰腹。 一股巨大的怪力传来。 白大褂双脚离地,整个人像个被蜘蛛捕获的苍蝇,瞬间被拽离了地面,拖进了上方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死角里。 “唔!唔唔!!” 他拼命挣扎,手里的箱子刚要脱手,就被另一缕头发稳稳地卷住。 在这个死角里,顾异已经解除了变身,恢复了人形。 他单手扣住李医生的喉咙,将他按在冰冷的管壁上。 男人的眼镜歪了,眼神里满是惊恐。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身黑衣、戴着兜帽的陌生男人,完全想不通这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顾异没有废话。 “嗡——” 精神力微动。 那张泛着诡异红光的【法则卡:捉迷藏的游戏】,再次发动。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嘻嘻……捉迷藏,开始咯……” 那个空灵的童声,直接钻进了李医生的脑子里。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僵,那种源自规则层面的强制力,让他瞬间停止了无意义的挣扎。他的瞳孔放大,理智在这一刻被剥离,只剩下对“游戏”的绝对服从。 “三……二……一。” “找到你了。” 顾异的声音冷漠得像是一块冰。 规则判定生效。李医生成为了“俘虏”。 顾异稍微松开了堵住他嘴的头发,只让他能发出低沉的声音,但只要敢大喊,那些头发随时会钻进他的气管。 “你是谁?具体的身份。”顾异开始提问。 男人的眼神迷茫了一瞬,随即机械地开口,声音颤抖但清晰。 “我是……李振东。缝合者组织,三级高级技师。负责西区‘巢穴’的生物样本采集和初级改造手术。” “具体点,做什么的?” “筛选……”李振东喘着粗气,“筛选那些从上面送下来的劳工和弃婴。身体素质好的,切除多余器官,植入义体,做成守卫或者苦力。身体不好的……拆解。” “拆解?”顾异眼神一寒。 “对……眼角膜、肾脏、心脏、健康的皮肤……”李振东像是在背诵工作手册,“这些都是硬通货。拆下来,冷冻,送去总部或者卖给黑市。剩下的……扔进反应堆做燃料。” 顾异面无表情地听着。 果然是彻头彻尾的屠夫。在他们眼里,人就是一堆零件。 “这鬼地方到底是哪?你们弄这么多西区的穷鬼下来,到底在干什么?”顾异继续发问。 “这里是……缝合者西区第4号地下实验据点。也是污秽结晶的初级开采场。” “开采?” “对……下面的废液池里沉淀着高浓度的污染结晶,那是制作排异抑制剂的原材料。我们需要大量的劳动力去打捞。” “为什么要用人?” “因为机器会腐蚀,成本太高。”李振东理所当然地回答,“而西区的贱民……是免费的。而且,这也是一种耐受性筛选。能在那种环境里活下来还没死的,就是最好的素体,可以直接送上手术台。” 果然,这下面就是个吃人的黑矿场加人体实验室。 “很好。第二个问题。” 顾异盯着他的眼睛,问出了核心目标。 “你们把那些采集到的活体诡异,还有那些高价值的诡异生物活性组织,存放在哪?” “在……地下三层的‘一号冷库’。”李振东回答,“就在地热交换区旁边。那里恒温,还有力场发生器,专门用来存放还没来得及转运的高级货。” “防御措施呢?” “门口有两个E级巅峰的‘重装门神’,那是总部的杰作。门是特制的铅层防爆门,没有钥匙。” “怎么进去?” “用这个……”李振东费力地动了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的身份卡。还有……虹膜扫描和指纹。只有三级以上的技师才有权限进去。” 顾异伸手,从他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色的金属磁卡。上面刻着齿轮触手徽章,还有李振东的照片。 “里面有什么注意事项?”顾异追问,“别跟我说里面空荡荡的。我要知道关于温控、力场限制、还有防泄漏的所有规矩。” “温度极低,零下四十度,进去必须穿防护服。”李振东果然顺着这个思路回答,“还有……千万不能切断主电源。那些活体诡异是被力场囚禁的,一旦断电,它们就会苏醒暴走。” “出口呢?” 顾异盯着他的眼睛,问出了撤退路线。 “我从哪离开这鬼地方最快?别给我指那些只有死人才能走的排污口。” “货运电梯。”李振东回答道,“那是专门运送废料和成品的通道,直通地面的一个仓库。我有电梯的密钥。” 紧接着,顾异快速抛出了几个关于巡逻间隙、监控死角和备用电源位置的问题。 在【捉迷藏的游戏】的规则压制下,李振东知无不言。 短短两分钟,基础情报收集完毕。 顾异眯了眯眼,抛出了这次来西区的主要目的。 “最近有没有生面孔进来?比如几个从南区逃过来的人员?” 听到这个问题,李振东迷茫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南区……?”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全是茫然。 “没听说过。这里的技术组都是固定的,最近没有新人加入。如果是有外人进来,也不会经过我这边。” 顾异眉头微皱。 不知道? 他看着李振东的样子,【捉迷藏的游戏】规则下,对方不可能撒谎。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那个拾荒者“缺门牙”的情报有误,或者只是一半真相,屠夫帮的人根本没来这儿,或者去了西区的其他地方。 第二,屠夫帮的人确实来了,但级别太高,像李振东这种负责处理原材料的中层技师,根本没资格接触。 “……行吧。” 顾异在心里权衡了一下。 不管屠夫帮的人在不在,既然来都来了,这满仓库的“活体素材”,他没理由放过。先把好处吃进肚子里才是硬道理。 “最后一个问题。” 顾异看着李振东,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那个背上长瘤子的小女孩,你打算怎么处理?” 李振东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鬼”会问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那个……那是最好的培养皿。”他理所当然地说道,“切开她的脊椎,把毒囊植入进去。虽然过程会很疼,死亡率很高,但如果成功了,就能造出一个全新的毒气兵。这是……这是为了科学。” “为了科学……” 顾异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说得好。” “游戏结束。” 他并没有直接扭断对方的脖子,而是松开了手。 【捉迷藏的游戏】规则解除。 李振东眼中的迷茫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恐。他张大嘴巴想要尖叫,想要求饶,想要告诉眼前这个人他是多么重要的高级技师。 但在李振东以为自己有一线生机,刚想张嘴呼救的瞬间—— “唰——!” 无数根漆黑、湿漉漉的头发,猛地钻进了他的口腔,填满了他所有的发声空间,然后死死缠住了他的下颚和舌头。 “唔!!!!” 李振东发出一阵闷响,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既然你这么热爱科学,”顾异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李振东那个银色的手提箱,“那我们就来做一个严谨的定量实验。” 他从箱子里,拿出了一叠崭新的、原本李振东准备用来装别人器官的无菌储血袋。 然后,他又打开了自己的背包,取出了那个黑色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活体血泵】**。 看到那个机器的瞬间,李振东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作为行家,他太知道这东西是干什么的了。 “别乱动,会跑针的。” 顾异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安抚病人。 他熟练地将粗大的输入针头,精准地扎进了李振东颈部的大动脉。 “嗡——” 血泵启动。 令人牙酸的吮吸声在死寂的角落里响起。 李振东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鲜血、精气,甚至是肌肉纤维里的生命力,正在被那台贪婪的机器,一口一口地强制抽离。 那种感觉,比凌迟还要痛苦。 但他叫不出来,甚至连昏迷都做不到。因为顾异正用冰冷的眼神盯着他,仿佛在记录着某种数据。 一袋……两袋……三袋…… 李振东看着那些原本属于自己的袋子,正在一个个鼓起来,里面装满了他自己金红色的生命精华。 他的皮肤开始迅速干瘪、灰败,原本合身的白大褂变得空荡荡的,像是一层皮挂在骨架上。 他的眼神从惊恐,变成了绝望,最后变成了对死亡的乞求。 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顾异无动于衷。 他在进行实验,实验是不能半途而废的。 终于,在第十二个袋子刚刚装满的时候。 李振东的身体猛地挺直了一下,然后彻底瘫软了下去。他的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一具被风干了千年的木乃伊,体内的最后一滴“价值”都被榨干了。 机器停了。 顾异拔出针头,不紧不慢地将那袋温热的液体封口,放进背包。 他看着那一排整整齐齐的战利品,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看来,科学证明……” “一个三级技师的含金量,也就只有……12袋。” 他没有丝毫的心理负担。杀了这种人,是在给这下水道积德。 实验做完之后,顾异迅速行动起来。 先是搜身。 除了那张身份卡,顾异还从李振东身上搜出了一把做工精良的手术刀,还有几管不知名的药剂。他没细看,统统塞进包里。 然后是那个银色手提箱。 “归我了。” 顾异合上箱子。 接着,他抬起手腕。 【尸丝牵引】。 十几道强韧的蛛丝喷射而出,将李振东的尸体裹了个严严实实,像个巨大的白茧。 顾异提起这个茧,将它塞进了这处死角最深处的一个废弃通风口里,又搬来几块废铁皮挡住。 做完这一切,顾异站在黑暗中,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了。 他看着手中那张李振东的身份卡,脑海中回忆着这个男人刚才的神态、语气,甚至是那种走路时略带外八字的姿势。 “李振东……” 顾异低语了一句。 意念沉入图鉴。 【形态切换:千面优伶】 “咔咔咔……” 一阵细微的骨骼调整声响起。 顾异的身高拔高了两公分,变得稍微瘦削了一些。他的脸部肌肉开始蠕动,颧骨变高,眼窝深陷,皮肤变得苍白且细腻。 几秒钟后。 一个活生生的“李振东”,站在了阴影里。 顾异捡起掉在地上的金丝眼镜,戴在脸上。 他推了推镜框,眼神瞬间变得冷漠、高傲,带着一种看谁都像是在看实验材料的审视感。 “咳。” 他清了清嗓子,发出的声音,和刚才李振东的声线一模一样,带着一种特有的、略显尖细的质感。 “现在的材料,真是越来越差了。”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语气里的那种嫌弃和傲慢,简直入木三分。 顾异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从尸体上扒下来的、虽然沾了点灰但还算整洁的白大褂,扣好扣子。 他提起那个银色手提箱,最后检查了一遍全身。 没有破绽。 至少在外形和声音上,他就是李振东本人。 至于虹膜和指纹…… 诡异的事情你别管太多。 “该去验收仓库了。” 顾异顶着李振东的脸,露出一个冷酷的微笑。 他走出阴影,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再次踩在了满是油污的金属格栅上。 “咔哒,咔哒。” 脚步声沉稳、自信,回荡在空旷的通道里。 那个让人恐惧的“李医生”,又回来了。 第133章 大自然的馈赠(上) 顾异顶着李振东那张苍白的脸,提着箱子,走到了地下三层的核心区。 面前是一扇圆形的防爆铅门。 门口站着两个身高接近三米的【重装改造战士】。 他们的皮肤是一种病态的紫红色,手臂被改造成了巨大的液压动力钳和轰鸣的链锯。呼吸间喷吐着白色的蒸汽,哪怕只是站在那里,都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顾异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直接掏出李振东的身份卡,在识别器上一刷。 “滴。” 绿灯亮起。 他又凑近扫描仪,扫了一下虹膜。 “嗤——” 沉重的铅门向两侧滑开。那两个门神像死物一样站着,动都没动。 顾异迈步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充满冷气的缓冲区。 两排更衣柜整齐地排列着,墙上挂着各种型号的防护服。 顾异根据李振东的说辞,找到贴着“No.13”标签的柜子。打开一看,里面挂着一套特制的、带有加厚隔温层的防寒服。 他迅速换上了防寒服,戴上护目镜,推开了里面那道更加厚重的隔离门。 “呼——” 一股白色的寒气瞬间涌了出来。 这里的温度,至少在零下四十度。 顾异走进了一号冷库。 这里没有乱七八糟的装饰,只有一排排冰冷的金属货架和巨大的玻璃储蓄罐。 空气里只有压缩机运作的嗡嗡声。 顾异扫视了一圈。 这地方确实是个宝库。 巨大的空间里,整齐地排列着数百个高达两米的透明玻璃罐。罐子里注满了淡蓝色的防腐冷冻液,每一个罐子里,都悬浮着一个器官,或者一段肢体。 有比人头还大的眼球,有长满鳞片的手臂,有还在微微抽搐的脊椎骨…… 而在房间的另一侧,是一排排金属货架。上面摆满了各种经过处理、真空包装的干货。 顾异走到货架前,随手拿起一个贴着标签的盒子。 【硬化骨髓】 再拿起一个。 【酸液胆囊】 又一个。 【深潜者之鳞】 都是好东西。在画师那张清单上,这些玩意儿加起来能换不少信用点。 顾异没有浪费时间感慨,他直接开启了【窥视之眼】的扫描模式,在货架间快速穿梭,寻找那种体积小、价值高的硬通货。 就在他路过角落里一个被单独加固的展示柜时。 脑海里的【诡异图鉴】突然震动了一下。 【发现可收容目标。】 【品级:F】 顾异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个柜子。 柜子里放着一个特殊的防爆玻璃容器,里面注满了黄色的稳定液。液体中央,悬浮着一个拳头大小、正在微微搏动的暗红色生物器官。 它看起来像个充满了液体的胃袋,即便是在这零下几十度的冷库里,玻璃表面依然没有结霜,甚至摸上去还有点温热。 顾异看了一眼柜子下面的标签。 【编号:Mat-704 磷火油脂囊】 【来源:变异体“燃油蛞蝓”核心囊袋】 【描述】:这是一个极度不稳定的高能生物器官,通常生长在长期吞噬化工燃料和剧毒废料的变异生物体内。囊袋内装满了金黄色的、具备生物活性的“磷火油脂”。 【警告】:该物质极度活泼!一旦脱离稳定液接触空气,将在0.5秒内引发猛烈的化学自燃!火焰温度瞬间可达1200摄氏度,且具有极强的附着性,无法用水扑灭,直到燃料耗尽。 顾异看得眼皮直跳。 这他妈,不就是生物版的“白磷弹”**吗? 就在这时,图鉴那血红色的收容条件,浮现了出来。 【收容条件:将其吞入腹中,并承受其燃烧直至融合(约60秒)。】 “……” 顾异沉默了。 生吞白磷弹?这听起来像是在找死。 但顾异看着那个散发着诱人金光的囊袋。 “来都来了。” 顾异在心里念叨着这句刻在中国人DNA里的魔咒。 更何况,他现在的卡牌有点偏科。目前变身的诡异,大多都是打纯粹的物理攻击,面对某些物理免疫的怪,他很吃亏,急需一点元素伤害来补全打击面。 “干了。” 顾异没有莽撞行事。他先是转身从这一堆诡异材料里挑了一个体积最大的、看起来肉质最厚实的不知名诡异的肉,拿在手里。 这是他的血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调整状态。 “咔嚓——!” 身形暴涨。 他瞬间切换成了【骸骨屠夫】形态。 作为E级的强力形态,这具诡异身体的耐操度远超常人,且没有内脏,哪怕肚子里着火,只要骨架不散,也就是掉点血皮的事。 准备就绪。 顾异伸出那只惨白的骨爪,猛地拧开了那个防爆容器的盖子。 “哗啦。” 他一把抓起那个金黄色的【磷火油脂囊】。 就在囊袋离开稳定液,接触到空气的一瞬间。 “滋——轰!!” 一股耀眼的、惨白带黄的火焰,瞬间从囊袋表面升腾而起! 高温瞬间爆发,周围空气都扭曲了。顾异的手骨更是被烧得吱吱作响。 没时间犹豫。 顾异张开那张巨大的大嘴,仰起头,将这团正在剧烈燃烧的“火球”狠狠地塞进了嘴里! “咕咚!” 吞下去了。 下一秒。 胸腔里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燃声。 那团火球滑入体内,并没有熄灭,反而因为接触到血肉烧得更旺了。火焰直接在他的胸腔里炸开,炙烤着脊椎和肋骨。 痛是肯定的,但对于E级的【骸骨屠夫】来说,这种程度的灼烧还在可控范围内。 顾异强忍着剧痛,立刻执行第二步计划。 他抓起手里那块准备好的诡异大腿肉,像饿死鬼一样,疯狂地塞进嘴里大嚼。 【被动触发:猎食渴望】 随着血肉入腹,一股股凉意升起,迅速转化为修复能量,对抗着体内那疯狂的火焰。 一边是烧,一边是修。 然而,真正的问题来了。 这火焰太猛了,火苗顺着肋骨的缝隙往外窜,甚至开始点燃他体表的血肉。 顾异看了一眼周围——这可是满是化学药剂和易燃标本的冷库! 要是把这儿点着了,这一屋子的“钱”可就全没了! “操,别烧老子的货!” 顾异心中暗骂,立刻发动了后手。 【武装卡:溺亡者之怨】 “唰唰唰——” 无数根湿漉漉的、滴着阴冷黑水的长发,违背常理地从他的喉咙深处反向生长出来,同时也从他的体表毛孔里钻出。 顾异操控着这些湿发,像是一团团防火棉,在体内死死地缠绕、包裹住那个燃烧的囊袋。 同时在体表把自己裹成一颗粽子,形成了一层湿润的隔离层,将所有试图窜出来的火苗全部闷死在身体里。 三种截然不同的诡异力量——骸骨的再生、死发的阴寒、油脂的爆燃,在骸骨屠夫的躯壳里,展开了拉锯战。 滋滋滋的白烟从顾异的眼眶、鼻孔和嘴巴里冒出来。 他像是一台过载的蒸汽机,骨骼被烧得通红,然后又被修复成惨白。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十秒……三十秒……五十秒…… 终于。 “叮!” 那个在他体内肆虐的火球,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狂暴的燃烧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能量,缓缓渗入他的骨骼。 【收容成功】 顾异解除了变身。 光影扭曲。 那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李振东”,重新出现在原地。 他的衣服完好无损(幻象),发型一丝不乱。 只是在他张嘴的一瞬间。 “呼——” 一缕带着硫磺味的黑烟,从他的嘴里轻轻飘了出来。 “有点烫嘴。” 脑海中,那张新卡的属性浮现出来。 --- 【武装卡:纵火者的喉囊】 【品级:F】 【描述】: 一个充满了高能生物磷火油脂的变异腺体。现在,它寄生在你的咽喉深处。 【能力:磷火油脂喷吐】 (主动)你可以通过挤压喉囊,喷吐出一股极具粘附性的金黄色油脂。该物质接触空气瞬间自燃,且像跗骨之蛆般难以甩脱,无法用水扑灭,燃烧直至油脂耗尽。 “生物版喷火器。” 这玩意儿配合【腐烂暴君】的毒性酸血,那就是妥妥的“燃烧强酸”。 稍微缓了一会儿,顾异重新盘算起来。 他看了一眼时间,没工夫耽误了。 他拿出那个只有六个隔间的收容箱。 现在,这里就是他的自助超市。 顾异开启【窥视之眼】,像个挑剔的买手,在货架上快速筛选。 “【深潜者之鳞】,拿走。” “【女妖声带】,拿走。” “【石化蜥蜴的眼球】,拿走。” …… 他只挑那种体积小、价值高、而且能塞进箱子的极品。 很快,六个隔间就被塞得满满当当。 顾异看着满屋子剩下的、琳琅满目的诡异材料,心里那个痛啊。 那一大罐【巨魔再生血】,那一整张【影兽皮】,还有那个泡在池子里的【活体脑花】…… 都带不走。 “操。” 顾异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合上箱子,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顾异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属于“李振东”的身份卡,随手揣进了兜里。 他很清楚,今天这一票干完,“李振东”这个身份就算彻底废了。缝合者肯定会发现技师失踪、库房被盗,到时候这里的安保系统绝对会重置。 再想靠刷脸进来,是不可能了。 顾异抬起头,目光开始在冷库的天花板和角落里搜寻。 很快,他锁定了一个位于墙角上方的通风口。 那里有微弱的气流涌动。 “找到了。” 顾异眯起眼睛,将那个位置牢牢记在脑海里,一会离开的时候看看那通往哪里。 只要有缝隙,哪怕只有一指宽,他的【污染之血】就能钻进来。 “这里以后就是老子的私人仓库。” “等这阵风头过了,缺什么了,再进来拿就是。” 做完标记,顾异提起沉甸甸的收容箱,转身走出了这间存放死物的材料库。 但他的进货还没结束。 隔壁深处还有一个房间——活体诡异样本库。 那里,存放着让他更加眼馋的东西。 第134章 大自然的馈赠(下)(大章) 顾异走到了冷库的尽头,推开了那扇挂着“活体样本:小心轻放”牌子的气密门。 这里还是一号冷库,只是被一道厚重的防爆玻璃墙隔成了里外两层。外层放死物,里层关活物。 刚一进去,并没有想象中的嘈杂。 相反,这里安静得可怕。 空气中闻不到一丝异味,只有强力通风系统运作时的轻微气流声。墙壁上镶嵌着二十几个独立的【小型力场囚笼】,散发着淡蓝色的微光。 那些关在里面的诡异生物,在力场的强力压制下,大多处于一种半休眠的静滞状态,像是一个个被封在琥珀里的标本。 并没有什么体型巨大的怪物。关在这里的,全是画师那种“技术人员”最喜欢的、体积小但产出高的“经济型”诡异。 虽然都是F级,但这帮玩意的长相,绝对能让普通人做上三天噩梦。 “都是好东西啊。” 顾异反手锁死了身后的门。 面对这满满一屋子的食材,保持人类的形态是对食物的不尊重,也是对自己胃口的限制。 “咔嚓——” 意念微动。 顾异的身形瞬间暴涨,皮肤撕裂,森白的骨骼刺破血肉疯狂增生。转眼间,那个身高两米五【骸骨屠夫】矗立在冷库中央。 “小宝贝们我来咯” 他迈开沉重的步伐,走向了最近的一个囚笼。 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有一块生锈的废铁板,上面寄生着几簇灰褐色的、像是火山锥一样的硬壳生物。 脑海中,图鉴震动,猩红的字迹浮现: 【发现可收容物:F级诡异·铁锈藤壶】 【收容条件:在其攻击状态下,将其从附着物上剥离并吞噬。】 顾异没有直接动手砸。他现在的身份可是“高级技师”,有权限的。 他伸出骨指,在囚笼旁边的控制面板上按了几下,输入了李振东的工号。 “滴——力场解除。” 随着蓝光消失,囚笼里的生物瞬间“活”了过来。 它们感应到了陌生气息的靠近,那些像菊花一样闭合的口器猛地张开,原本静止的身体开始剧烈蠕动,体内的生物气压瞬间充满。 “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几枚生锈的铁钉带着惊人的动能,狠狠地撞击在囚笼的防弹玻璃上! “咔嚓!” 那足以抵挡步枪射击的特种玻璃,竟然瞬间被崩出了几道如蜘蛛网般的裂纹,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威力不错。” 顾异眼眶中的魂火跳动了一下。 这种穿透力,已经堪比近距离发射的小口径手枪了。如果是普通人,这一下身上就得多个透明窟窿。 他不再犹豫,猛地拉开了囚笼的金属闸门。 “砰!砰!砰!” 失去阻挡的藤壶立刻发起了第二轮齐射。 这一次,那些铁钉带着尖锐的啸叫,结结实实地打在了顾异的**肋骨**上。 “当!当!” 火星四溅,骨屑纷飞。 巨大的冲击力让顾异两米多高的身躯都微微晃动了一下。森白的肋骨上,出现了几个深深的弹坑,周围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够劲儿。” 顾异不怒反喜。 下一秒,他那只巨大的骨爪猛地探入笼中,一把按住了那块铁板。 藤壶们疯狂地蠕动,试图喷射第三轮,但在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已经晚了。 顾异张开那张布满獠牙的骨嘴,并没有去啃那块铁板,而是像啃玉米一样,对着铁板上的那些藤壶狠狠地剐了下去! “滋啦——咔嚓!” 骨齿与金属板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几只还在喷气的藤壶被硬生生地从铁板上“铲”了下来,直接卷进了顾异的嘴里。 他用力咀嚼。硬壳崩碎,里面那种酸涩的软体组织爆开,化作一股热流。 紧接着是下一个。 顾异走到旁边那个笼子前。 里面蹲着一只浑身粉红、湿漉漉的生物。它的大小像是一只剥了皮的兔子,但没有头,也没有四肢,全身密密麻麻长满了大小不一的人类耳朵。 【发现可收容物:F级诡异·多耳听尸】 【收容条件:在其发出声音时,将其活体吞噬。】 顾异再次按下解除按钮。 “嗡——” 力场消失的瞬间,那只怪物的几十只耳朵同时颤动起来,原本粉红色的皮肤瞬间变得充血通红。 那些耳朵有的干瘪,有的饱满,正在皮肤上独立转动,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微弱的震动。 顾异刚一靠近。 那只怪物身上的几十只耳朵突然同时颤动了一下,然后,从它那没有嘴巴的体内,发出了一阵重叠在一起的、嘈杂而凄厉的人声: “……救命……别杀我……” “……好痛……我的腿……” “……妈妈……我想回家……” 那是男人的求饶、女人的尖叫、老人的呻吟。这声音不是声波,更像是一种直刺脑髓的精神污染。 在这阴森的地下冷库里,这声音简直比鬼哭还瘆人。 “吵死了。” 顾异晃了晃脑袋,直接无视了这种级别的精神干扰。 开玩笑,他现在精神力可是高达150点,F级的精神污染基本对他无效。 顾异一把将这团软肉抓了出来。 手感滑腻,像是一团充满了液体的海绵,还在疯狂地颤抖。 “咕叽。” 一口咬下去,那些耳朵在嘴里爆开,汁水四溅。 世界终于清静了。 随着两只关键诡异入腹,顾异的动作开始加快。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快步走到了下一排货架前。 【发现可收容物:F级诡异·致幻眼苔】 顾异停下脚步。 玻璃箱里,生长着一坨像脑花一样沟壑纵横的深绿色苔藓。在那些沟壑之间,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几百颗只有米粒大小的、带血丝的眼球。 当顾异靠近时,那几百颗眼球齐刷刷地转动,死死地盯着他。紧接着,它们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频率快速眨动,释放出一种色彩斑斓的、如同万花筒般的致幻光波。 【收容条件:与其对视,然后将其身上的眼球全部捏爆。】 顾异停下脚步,看着玻璃箱里那坨像脑花一样沟壑纵横、长满米粒大小眼球的深绿色苔藓。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伸手打开了盖子,一把将那坨湿漉漉、滑腻腻的苔藓抓在了手里。 数百颗微型眼球瞬间齐刷刷地转动,死死地盯着他。紧接着,它们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频率快速眨动,释放出色彩斑斓的致幻光波。 如果是普通人,看一眼脑子就得烧成浆糊。 但顾异现在高达156点**的精神力,配合【诡异图鉴】的镇压,这种程度的幻觉对他来说,就像是盯着一个接触不良的迪斯科灯球,除了有点晃眼,毫无杀伤力。 他那双空洞眼眶,平静地与这几百只眼睛对视。 然后他伸出两根骨指,捏住了一颗正在疯狂眨动的眼球。 “噗。” 轻轻一挤。 眼球爆裂,汁水飞溅。 那坨苔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了细微的“叽叽”惨叫声。 顾异却像是找到了什么乐趣。 “噗、噗、噗……” 他就像是在捏一个手感极佳的塑料气泡膜。 那一颗颗眼球在他的指尖下接连炸开,手感Q弹,声音清脆,伴随着汁水爆浆的触感,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解压感。 几百颗眼球,不到一分钟,就被他捏得干干净净。 原本还在张牙舞爪的致幻苔藓,彻底变成了一坨只会抽搐的烂菜叶。 【收容成功】 顾异甩了甩手上的汁液,甚至还有点意犹未尽。 但顾异没有浪费时间,马上来到下一个柜前。 【发现可收容物:F级诡异·人皮蚕】 这个笼子里没有光。 几只肥硕得像婴儿手臂一样的白色肉虫,正趴在一个用来当支架的人体骨架模型上。它们昂着头,从口器中吐出一种粉白色的、极其细腻的丝线。 那不是蚕丝,那是人体皮肤纤维。 它们正在用这些丝,在那具骨架上“织”出一张人脸。那张脸只有一半,却栩栩如生,甚至带着毛孔和绒毛,还在随着气流微微呼吸。 【收容条件:在其纺织过程中,强行扯断丝线,并吞噬本体。】 顾异伸出骨指,极其粗暴地一把抓住了那几只正在忙碌的肉虫。 “崩!” 那张织了一半的人皮面具被扯烂,发出一声类似布帛撕裂的脆响。 肉虫在他手里拼命扭动,分泌出滑腻的油脂。 顾异看都没看,直接扔进嘴里。 “咕叽。” 连虫带丝,囫囵吞下。口感像是嚼了一嘴生肥肉和头发。 再下一个。 【发现可收容物:F级诡异·痛苦水蛭】 这玩意儿最让人不适。 它们泡在一种红色的营养液里,通体透明,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红色的消化管。它们没有眼睛,头部是一根尖锐的骨针,那是用来刺入神经束的。 【收容条件:让其刺入舌头(或口腔软组织),连接神经后吞下。】 顾异现在的形态,并不是一副干枯的骨架。 他更像是一具被剥了皮的壮汉。森白的骨骼外,缠绕着暗红色的、粗大的肌肉纤维,散发着滚滚热气。 他张开那张布满尖牙的大嘴,伸出了一条暗红色的、布满倒刺的舌头。 他抓起一把那种滑腻的水蛭,直接放在了舌面上。 水蛭一接触到湿润的血肉,立刻本能地寻找“接口”。它们那尖锐的骨针,狠狠地刺入了顾异舌头的味蕾和神经深处。 “嘶——” 一股直钻天灵盖的剧痛瞬间炸开! 这玩意儿能把痛觉放大十倍,就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他的脑浆。 顾异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但他没有吐出来。 “给老子……碎!” 他控制着强有力的颚骨,猛地闭合! “吧唧。” 那些刚刚连上神经的水蛭被硬生生嚼碎,变成了滋补的浆液,混合着顾异自己的血水,顺着食道滑了下去。 搞定。 还没完。 接着是角落里一个装着暗红色沙土的箱子。 土里钻出了几根像是血管,又像是植物根茎的东西,正在疯狂地扭动,似乎在空气中嗅探着鲜血的味道。 【发现可收容物:F级诡异·嗜血鬼藤】 【描述】:一种专门寄生在生物肌肉组织里的寄生植物,会顺着血管蔓延,瞬间吸干宿主的血液。 【收容条件:使其完全寄生于肢体内部,并在其扎根状态下,将其彻底灭杀。】 “彻底灭杀?” 顾异看着在土里张牙舞爪的藤蔓,心里盘算着。 一旦这玩意儿钻进肉里,就像是融进了血管,想用物理手段把它挖出来,恐怕得把整条胳膊都剁了。 得用点更全面的手段。 比如……高温消毒。 他看了一眼自己刚刚获得的那个“喷火”能力。 “刚好,拿你试试新装备。“ 他伸出左臂。那条手臂上肌肉虬结,没有皮肤覆盖,只有一层暗红色的、坚韧的生物筋膜。 那些鬼藤闻到了高活性鲜血的味道,疯了一样缠了上来。尖锐的根须轻易刺破筋膜,像几条红色的蚯蚓,飞快地钻进了顾异的小臂肌肉里。 “咕嘟、咕嘟……” 皮肤下,可以看到一条条红色的凸起在疯狂游走、蔓延。顾异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左臂一阵麻木,那是血液正在被快速抽离的信号。 “吃得挺欢啊……” 顾异眼神一冷。 【武装卡·纵火者的喉囊】发动! 他深吸一口气,喉咙深处的那个新器官猛地收缩! “呼——!!” 他张开大嘴,对着自己那条已经爬满藤蔓的左臂,喷出了一股金黄色的、粘稠的油脂流! 油脂接触空气,瞬间爆燃! “滋滋滋!” 火焰瞬间包裹了他的整条左臂。 这可不是普通的火,这是附着性极强的磷火油! “呃——!” 即便是在怪物的形态下,顾异也忍不住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闷哼。 那种感觉,就像是把手伸进了翻滚的油锅里。高温不仅在烧灼表层的肌肉,更是在炙烤着里面的骨骼和神经。他的左臂肌肉在高温下剧烈痉挛,发出一阵阵焦糊味。 但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高温顺着伤口和毛孔,直接烧进了肌肉深处,烧到了那些鬼藤的根系上! 那些原本还在贪婪吸血的鬼藤瞬间遭了殃。它们在肌肉纤维里剧烈挣扎、扭曲,发出了类似烧开水一样的尖啸声。但它们逃不掉,只能在顾异的肉里被活活烤熟、碳化。 眼看整条左臂都快被烧成黑炭了,痛觉神经已经快要麻木。 “够了。” 顾异咬着牙,意念一动。 【武装卡:溺亡者之怨】 “唰唰唰——” 无数根湿漉漉的、滴着阴冷黑水的长发,从他的肩膀处疯狂生长出来,迅速缠绕住了燃烧的左臂,将那些顽固的火焰层层包裹、闷熄。 烟雾散去。 顾异看着自己那条焦黑一片、还在冒着热气的手臂。随着【猎食渴望】的被动触发,焦黑的死皮开始脱落,露出了下面正在快速再生的、鲜红的新肉。 而在那团死皮里,裹着几根已经烧成灰烬的植物残渣。 【收容成功】 他甩了甩手,那股钻心的剧痛正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新肉生长的麻痒感。 …… 这场自助餐进行得有条不紊。 顾异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笼子。 一个个稀奇古怪、让人san值狂掉的生物,接连不断地消失在那个恐怖的口中。 二十分钟后。 原本满满当当的里层冷库,彻底空了。 一共25个笼子,空空如也。 顾异扶着货架,解除了变身,恢复成了“李振东”的模样。 但他现在的状态并不好。 “唔……” 顾异捂着胸口,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他感觉自己的胃里像是塞进了一吨铅块,沉甸甸的,而且还在不断地蠕动、发热。 这就是贪吃的代价。 虽然精神力上限突破了,但一口气吞噬了二十多种不同规则、不同生物特性的诡异,哪怕已经被图鉴分解了,那股庞大杂乱的诡异能量依然在他的血管里横冲直撞。 浑身的骨头都在发烫,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 “吃撑了……” 顾异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抬起头,看向外面,这个据点肯定还有更好的东西。真正的E级大货,诡异道具,甚至更多的秘密。 如果是平时,他绝对会想办法再去探索看看。 但现在,不行了。 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要是再吞一只E级诡异,他怕自己这副躯壳会直接因为能量过载而炸开,或者当场发生不可控的畸变。 “贪多嚼不烂。” 顾异强行压下心头的躁动,做出了最理智的判断。 “得回去了。” 必须立刻回到“蜂巢”,找个安全的地方,把肚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能量消化掉,把那些新入手的素材卡进行融合。 只有把它们真正转化成自己的战力,这顿饭才算没白吃。 至于剩下的秘密…… 顾异看了一眼这个已经被他搬空了一半的仓库,反正路已经踩熟了。 等消化完这一波,下次空着肚子再来就是。 “走了。” 顾异没有走正门。 他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身上的气息也很乱,要是路过那两个E级门神身边,很容易被察觉出异样。 他走到墙角,抬头看向那个早就用【窥视之眼】标记好的、连接着废弃排污口的隐蔽通风井。 意念微动。 【形态切换:污染之血】 “咕叽……” 那个穿着白大褂、脸色惨白的男人瞬间崩塌,化作一滩黑红相间的、因为能量过剩而肥了一大圈,表面还在不停沸腾的烂泥。 烂泥顺着墙壁蜿蜒而上,有些艰难地挤开了通风口的格栅,然后像是一团吃饱了的油膏,顺着管道滑了进去,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只留下一个狼藉的现场,等待着明天早上某个倒霉的管理员来发出一声尖叫。 第135章 大丰收!(大章) 西区地下,错综复杂的排污管道内。 一滩黑红相间的烂泥,正在生锈的管壁上艰难地蠕动。 顾异现在的感觉糟透了。 那种“吃撑了”的感觉并不是胃胀,而是一种源自精神层面的失控感。 因为一口气吞噬了太多不同种类的诡异生物,那些杂乱的能量在他的体内横冲直撞。 “咕嘟……” 那滩烂泥的表面,时不时会不受控制地鼓起一个拳头大的气泡,然后“啪”地炸开,溅射出几滴带着酸性的粘液。 或者突然从烂泥的侧面,猛地长出一截惨白的骨刺,又或者是一只抽搐的昆虫节肢,然后又被强行收回体内。 他必须集中全部精神,死死压制住体内那些躁动的异常,才能维持住【污染之血】的形态不至于当场崩溃。 “哒、哒、哒。” 前方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那是巢的巡逻队,几个腿部改装成机械义肢的孩子正快速跑过。 顾异立刻停止蠕动,将身体摊平,伪装成一滩从上方滴落的工业油污,紧紧贴在管道顶部的阴影里。 那几个孩子从他下方跑过,没有人抬头看一眼这滩脏东西。 等脚步声远去,顾异才松了一口气,继续向着那个偏僻的通风口夹层移动。 他不能直接走。 还有个尾巴没处理。 几分钟后,那滩烂泥顺着缝隙,流回了那个隐蔽的夹层。 黑暗中,那个代号“七十三号”的章鱼孩,依然被蛛丝死死地缠在管道顶部,像个白色的蚕茧,处于深度昏迷中。 顾异化作人形,但他现在的身体很不稳定,皮肤下像是有老鼠在钻,脸上时不时闪过一丝非人的纹路。 他强忍着不适,抬手一挥。 无羁铁团幻化出一柄利刃,无声地切断了那些缠绕在孩子身上的蛛丝。 顾异接住掉下来的章鱼孩。 他没有弄醒他,而是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了通风口的边缘,摆成了一个抱着膝盖、靠着墙壁打盹的姿势。 然后,他细心地清理掉了周围所有的蛛丝残留,甚至用一团烂泥擦去了自己留下的脚印。 做完这一切,顾异看了一眼这个还在熟睡的孩子。 如果让缝合者发现哨兵被捆绑,立刻就会触发最高级别的入侵警报,甚至会牵连到这个孩子被刑讯逼供。 但如果是发现哨兵在岗位上偷懒睡觉…… 那顶多是一顿毒打,或者关禁闭。 “睡吧,醒了就说是做梦。” 顾异低语了一句,身体再次崩塌成烂泥,顺着通风管道的深处,向着南区的方向流去。 …… 回程的路并不轻松。 当那条宽阔汹涌的【浊水河】再次横亘在面前时,顾异停下了蠕动。 水流湍急,黑色的河面上泛着诡异的泡沫,水下巨大的黑影来回游弋,散发着择人而噬的气息。 虽然那两张E级主力卡还在冷却,但【回音蝠王】这张老牌机动卡可是已经解封了的。 顾异意念一动,解除了烂泥形态。 “嘭——” 黑雾炸开。 一只翼展超过三米的巨大蝙蝠出现在半空中。 只是……这只蝙蝠现在的状态实在不太好,它的肚子鼓胀得像个球,原本轻盈的皮膜双翼也显得有些沉重。 “吱……” 顾异发出一声有些憋屈的嘶鸣,用力扇动翅膀。 起飞。 但这飞行姿态完全没有往日的凌厉和优雅。他就像是一架严重超载还加错了油的轰炸机,在空中摇摇晃晃,忽高忽低。 好几次,因为体内能量的突然冲撞,他的翅膀差点抽筋,整个身体向下一沉,那锋利的爪尖甚至划破了水面,惊得水下那些黑影翻涌而起,张开大嘴试图咬住这个“低空飞行”的胖蝙蝠。 “滚!” 顾异强忍着呕吐感,发出一道声波冲击,将那些跃出水面的生物震晕,然后拼命扑腾翅膀,歪歪扭扭地拉高了身位。 就这么一路跌跌撞撞,好悬没掉进河里喂鱼。 终于。 前方出现了熟悉的七号阀门,那是南区下水道的入口。 “噗通!” 顾异实在飞不动了,像个扔下来的沙袋一样,重重地摔在了满是污泥的岸边,甚至还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虽然狼狈,但好歹过来了。 空气中的味道从刺鼻的化学酸味,变回了熟悉的腐败生活垃圾味。 顾异变回伪装形态,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没敢多停留。 他避开了所有的地下巡逻队(虽然南区也没什么正经巡逻队),顺着熟悉的管道,像一团归巢的幽灵,滑进了蜂巢所在的街区地下排水系统。 三楼。 顾异顺着外墙的水管,像一团逆流而上的污渍,挤进了自己新房间那个只有巴掌宽的通风口。 “啪嗒。” 烂泥落地,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迅速汇聚、隆起。 骨骼重组的爆响声密集响起,血肉填充,皮肤覆盖。 几秒钟后,脸色苍白、浑身大汗淋漓、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的顾异,重新出现在了房间里。 “呼……呼……” 他直接瘫倒在地板上,大口喘着粗气,手指还在微微痉挛。 随着时间流逝,脑海深处的【诡异图鉴】开始疯狂运转。它将体内那些狂暴杂乱的能量进行强制性的格式化、分类、封装。 那种身体即将炸裂的肿胀感终于慢慢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闪烁着微光的卡牌,在他的识海中整齐排列。 顾异躺在地上缓了足足三个小时,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他爬起来,抓过桌上的水壶灌了一大口凉水。 然后拉上窗帘,反锁房门,坐回床边。 这次行动虽然差点撑死,但绝对值回票价。 “来吧,看看今晚的收成。” 意念一动,图鉴在他脑海中展开。 这次的收获堪称恐怖,把他的卡池塞得满满当当。 顾异坐在床边,意识沉入脑海。 第一张,是一块生锈的、正在渗出酸液的铁皮。 【武装卡:生锈的霰弹孔】 原身:F级·铁锈藤壶 描述:一种寄生在废旧金属表面的硬壳生物,外形酷似火山锥。它们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张像菊花般开合的口器。它们通过分泌强酸软化并进食金属,并将无法消化的废渣在体内压缩,遇到危险时像子弹一样喷射出来。 能力:【金属喷流】:激活后,你的掌心或胸口会浮现出生物发射孔。你平时可以吞噬铁钉、弹壳等金属废料储存在体内。战斗时,通过生物高压气囊,将这些金属碎片以霰弹枪的方式喷射出去。有效杀伤距离20米,扇形覆盖,专治各种不服。 第二张,是一只长满耳朵的怪异剥皮兔子。 【武装卡:亡者之耳】 原身:F级·多耳听尸 描述:一种浑身粉红、湿漉漉的软体生物。它没有头和四肢,全身密密麻麻长满了大小不一的人类耳朵。这些耳朵在皮肤上独立转动,拥有变态的听觉,且有着复读死者遗言的恶趣味。 能力:【窃听种】你可以从指尖分裂出一只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耳朵”,将其黏贴在墙壁或敌人身上。它会像窃听器一样,将周围方圆五十米内所有的声音——包括心跳声和血液流动声,实时传输进你的脑海。 第三张,是一团还在疯狂眨眼的绿色苔藓。 【武装卡:迷幻虹膜】 原身:F级·致幻眼苔 描述:一种深绿色的、沟壑纵横如同脑花的苔藓植物。其表面生长着数百颗米粒大小的眼球。这些眼球会以特定的频率眨动,释放出一种能严重干扰生物视觉神经、引发强烈眩晕和幻觉的光波。 能力:【致幻凝视】。你的瞳孔将发生变异,变成这种苔藓的万花筒结构。当你注视目标时,可以主动释放高频光波干扰。对视超过三秒的敌人,视觉神经会产生严重的色块错乱和眩晕感,就像是喝了两斤假酒还在坐过山车。 第四张,是一条肥硕的白色肉虫。 【形态卡:织皮肉蚕】 原身: F级·人皮蚕 描述:一种体型肥硕的白色蠕虫。它吐出的不是丝,而是极细微的、具有生物活性的人体皮肤纤维。它们具有严重的强迫症,热衷于用这种丝线将腐烂的肉块层层包裹、缝合,制作成类似“茧”的结构。 能力:【活体缝合】变身后,你将化为一条巨型肉虫。虽然移动缓慢且无攻击力,但你可以吐出那种强韧的皮肤纤维。它能像真正的皮肤一样,完美地缝合、修补任何血肉伤口,甚至能用来制作以假乱真的人皮面具。 第五张,是一条通体通红、长满神经触须的水蛭。 【形态卡:剧痛水蛭】 原身:F级·痛苦水蛭 描述:一种通体透明、能看到内部红色消化管的环节动物。头部有一根尖锐的骨针,专门用来刺入猎物的神经束。它不吸血,而是以生物产生的“痛觉信号”为食,并能将痛觉放大数倍反馈给宿主。 能力:【神经劫持】。变身后,你将化为一条只有手指长短、滑腻且极难被抓捕的红色水蛭。你可以钻入敌人的伤口或孔洞,直接连接对方的痛觉神经。一旦连接成功,你可以将任何微小的触碰(比如风吹),在对方脑海中放大成断肢般的剧痛,让其瞬间休克。 最后一张,是那根在血管里疯狂游走的红色藤蔓。 【武装卡:血管寄生藤】 原身:F级·嗜血鬼藤 类型:共生型武装 描述:一种暗红色的、伪装成动物血管的寄生植物。它的根系是中空的针管结构,极其锋利。一旦接触生物肌肉,它会瞬间钻入皮下,顺着血管蔓延生长,并在极短时间内吸干宿主的血液。 能力:【猩红鞭笞】。战斗时,它会刺破你的皮肤钻出来,化为一条长达五米的、布满倒刺的吸血触手。它不仅能像鞭子一样抽打敌人,还能扎入敌人体内,强行抽取血液反哺给你,充当临时的“输血管”。 剩下的大都是缝合者用来做实验材料、或者提取特殊物质的“经济型”小型诡异。 虽然它们单独拿出来战力不强,但每一个都有着极其鲜明且诡异的特性。 画着一株生长在活人肋骨上的、鲜红欲滴的肉质真菌。 【武装卡:共生肉芝】 原身:F级·肉芝 描述:这是一种极其贪婪的真菌植物,外形酷似红色的灵芝,但质地却是还在搏动的鲜活血肉。它无法独立存活,必须将根系深深扎入宿主的血管和神经中,与宿主达成共生。 能力:【痛苦粮仓】。你可以将其“种植”在腰间或后背。它会汲取你的血液迅速生长。切下来的肉块富含高热量,口感像上好的生牛肉。但注意:它的神经与你相连,切它的肉,你会感觉到同等的剧痛。 一团黑乎乎的、像海胆一样炸着毛的圆球。 【武装卡:高压绒球】 原身:F级·静电毛球 描述:这是一种没有五官、甚至分不清头尾的生物,浑身覆盖着干燥、坚硬的黑色绒毛。它就像患了多动症一样,无时无刻不在疯狂颤抖、摩擦空气,体表永远噼啪作响,环绕着蓝色的电弧。 能力:【生物电池】。握在手中,它就是一个躁动的高压电源。既可以给你的电子设备(如终端、夜视仪)暴力充电,也可以直接按在敌人身上,给他来一次足以导致心脏骤停的“除颤”。 —— 【形态卡:引魂萤火】 原身: F级·引路萤 描述:这是一只只有拇指大小的昆虫,看起来像是某种蛾子和萤火虫的畸形杂交体。它的腹部异常肿大、透明,里面充满了正在发生化学反应的发光液体,散发着一种让人看久了就会精神恍惚的幽蓝冷光。 能力:【诱导光波】。变身后,你的尾部能发出一种特殊频率的光。这种光对低智商生物(野兽、F级诡异)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能像催眠一样引诱它们走向你指定的陷阱。 —— 【形态卡:腐蚀软体】 原身:F级·强酸鼻涕虫 描述:这是一坨没有骨头、黄绿色的凝胶状生物。它的表皮布满了分泌腺,源源不断地渗出一种带有强烈刺激性气味的酸液。它爬过的地方,无论是泥土还是金属,都会冒起白烟,留下一条深深的蚀刻痕迹。 能力:【工业级溶蚀】。变身后,你的身体就是最强的“化尸水”。不仅能用来毁尸灭迹,更是破坏门锁、熔断栅栏的利器。 —— 【形态卡:粘合树蛙】 原身:F级·生物胶水蛙 描述:这是一只看起来像是被活剥了皮的红色青蛙。它的肌肉纤维直接裸露在外,终年湿润,分泌着一种透明的、粘稠度极高的体液。这种体液接触空气后会迅速固化。 能力:【强力吸附】。你的四肢和皮肤能产生极强的粘性。这让你不仅能在天花板上如履平地,还能在近身搏斗中,通过肢体接触,将敌人的关节死死粘住,或者直接封死对方的口鼻。 —— 【F级·武装卡:炼金尸螨巢】 原身:F级·炼金尸螨 描述:这是一群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呈现银灰色的寄生螨虫。一个微型的、类似蜂巢的生物群落。 能力:【血肉炼金】。激活后,它们会寄生在你的身上,看起来就像是一块银色的皮肤病斑。你可以将任何新鲜的血肉(尸块或者自己的肉)喂给虫群。它们会在数秒内将有机物啃食殆尽,并在体内进行生物化学反应,最终排泄出高纯度的、带有生物活性的金属颗粒。 —— 【F级·形态卡:封棺蜡虫】 原身:F级·尸蜡甲虫 描述:一种长得像甲虫,但背壳是软质的、灰白色的肥硕虫子。它们生活在密封的棺材里,通过分泌一种类似油脂的“尸蜡”,将尸体包裹起来。 能力:【尸蜡封堵】。变身为蜡虫。你可以从口器中喷吐出灰白色的速干尸蜡。这种蜡不具备防御力,但能瞬间封堵大出血的伤口(虽然不治愈,但能止血),或者用来堵死门缝、锁眼,甚至封住敌人的口鼻使其窒息。 —— 【F级·武装卡:食电神经丛】 原身:F级·铜丝寄生虫 描述:这根本不像自然界的生物。它看起来就像是一团被人从电器里扯出来的、纠缠在一起的红蓝电线,但仔细看,那些“电线”其实是长着铜锈色血管的生物神经束。现在,它像一组备用线路一样,植入在你的手臂皮下。 能力:【电流虹吸】:你的这条手臂对低压电流拥有极高的抗性,并且可以像水蛭吸血一样,通过接触电源(插座、电池、甚至敌人的电击棍),将电流吸入体内储存。 —— 【F级·形态卡:钙化骨蛆】 原身:F级·钙化骨蛆 描述: 一种通体惨白、没有眼睛、头部是一个钙质钻头的蛆虫。它们专门钻进大型生物的骨髓腔里。 能力:【骨质硬化】。变身为骨蛆(通常是融合进骸骨形态使用)。你可以分泌钙化液,让你的外骨骼瞬间硬化如铁,极大提升物理防御力,或者是让敌人的关节钙化,使其行动僵硬。 —— 【F级·武装卡:禁言肉膜】 原身: F级·禁言肉膜 描述:这是一张薄如蝉翼的、半透明的活体人皮。它通常漂浮在阴气重的地方,对声音极度敏感。 能力:【静默封条】。你可以召唤出这张肉膜。贴在鞋底,可以消除脚步声;贴在枪口,可以充当消音器;如果甩在敌人的脸上,它会瞬间收紧,像保鲜膜一样死死糊住口鼻,不仅能物理禁言,还能造成窒息。 —— 【F级·形态卡:灰烬嗜热蛾】 原身:F级·热源飞蛾 描述:一只巴掌大小、浑身覆盖着肮脏骨灰般粉尘的灰色飞蛾。没有口器,只有一根像针管一样的红色吸管。没有视力,世界在是一片漆黑,唯有散发热量的生物像火炬一样刺眼。 能力:【体温掠夺】。你对热量有着病态的贪婪。不仅能隔墙透视热源,当你扑在生物皮肤上时,那根吸管能瞬间刺入毛孔,疯狂抽取对方的“生物热能”。被你叮过的地方,肌肉会瞬间冻僵、坏死,呈现出类似冻伤的紫黑色。 —— 【F级·武装卡:尸行录像眼】 原身:F级·复写眼球 描述:这是一颗脱离了眼眶却依然活着的充血眼球,视神经像尾巴一样在后面摆动。它总是带着一种偷窥狂般的执着,死死盯着周围的一切。 能力:【视网膜刻录】。你可以将这颗眼球扔到高处或隐蔽角落。它会像一台生物照相机,将视野内的画面永久“烧录”在视网膜上。哪怕它被踩碎,只要捡回碎片,依然能读取那最后记录的图像。 —— 【F级·武装卡:逐尸磷火】 原身:F级·指路鬼火 描述:一团幽蓝色的、冰冷的火焰,散发着陈年尸骨的磷臭味。它没有意识,只有一种趋向死亡的本能。 能力:【亡者罗盘】。召唤出鬼火,它会无视风向,晃晃悠悠地飘向方圆五百米内、尸气最重的地方(通常是尸体或案发现场)。找尸体、找埋尸地的不二之选。 —— 【F级·武装卡:回响脑菌】 原身:F级·记忆海绵脑 描述:一块粉红色的、布满沟壑的真菌块,摸起来像是在摸一个还在跳动的大脑,表面湿漉漉的。它对震动极度敏感。 能力:【声音拓印】。将其贴在墙壁或物体上,它能像海绵吸水一样“吸入”周围的声音震动。当你挤压它时,它会通过震动,原封不动地重播那段录音,声音嘶哑而失真,仿佛来自地狱的回响。 —— 【F级·形态卡:胆囊兽】 原身:F级·清道夫胆囊兽 描述:这是一种生活在化工排污口的丑陋生物,外形像是一只没毛的肿胀野猪。它的皮肤是半透明的绿色,透过肚皮,能清晰地看到里面那颗硕大无比的、正在搏动的墨绿色胆囊。它以剧毒废料和腐烂尸体为食,拥有极强的代谢系统。 能力:【毒素代谢】。变身后,你将获得该生物的抗毒体质。当你中毒时,体内的胆囊会疯狂运作,将血液中的毒素抽离、浓缩,然后通过汗腺排出一种极其恶臭的黑油。 —— 【F级·形态卡:毒沼肺鱼】 原身:F级·毒沼肺鱼 描述:一种长约一米、长着四条短小肉肢的两栖鱼类。它常年生活在充满沼气的泥潭里。它的脖颈两侧长着两排鲜红色的、外翻的肉质腮裂,里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过滤绒毛,能从剧毒空气中筛出氧气。 能力:【全环境呼吸】。变身后,你可以在水下、沼气、毒烟甚至孢子粉尘密度极高的环境中自由呼吸。你的肺部进化成了最高级的生化滤芯。 —— 【F级·形态卡:无骨蛞蝓】 原身:F级·无骨蛞蝓 描述:一团人形大小的、完全透明的胶质软体生物。它体内没有任何骨骼,只有一个悬浮的脑核和消化管。它平时像一滩水一样趴在地上,移动时会分泌大量的粘液,能够挤过任何直径超过5厘米的孔洞。 能力:【润滑身躯】。变身后,你将失去骨骼的束缚,身体可以像液体一样随意拉长、压缩、变形。物理打击对你几乎无效(钝器会陷进去,利器划过会自动愈合),是极致的逃生和潜入形态。 —— 【F级·武装卡:惊恐海葵】 原身:F级·惊恐海葵 描述:这不是植物,而是一种长得像肉质花朵的敏感生物,通常寄生在死尸的耳道里。它通体粉红,长满了细微的神经触须。它对“恶意”和“视线”有着病态的敏感度,一旦感觉到有捕食者在暗中窥视,它就会剧烈抽搐,并分泌出一种刺激神经的酸液。 能力:【恶意感知】。激活后,这朵“海葵”会寄生在你的后颈皮下。当有敌人对你产生强烈的“杀意”,或者在视野盲区(如背后、狙击镜里)死死盯着你时,它会疯狂刺激你的颈部神经,让你产生针扎般的刺痛感。 评价:这不是盾牌,这是你的“第六感”。在废土被冷枪打死之前,它会先狠狠地扎你一下。 随着最后一张卡牌定格,脑海深处那嗡嗡的震动声终于停了。 整整二十五张新卡。 全部分门别类地摆在那儿,把他的“库存”塞得满满当当。 顾异看着这一大堆琳琅满目的战利品,刚才那股子恶心劲儿全没了,眼神亮得吓人。 囤了这么多货,可不是为了当摆设的。 如果不把这些零碎的零件组装起来,它们永远只是F级的垃圾,遇到硬茬子还得歇菜。 “呼……” 他狠狠搓了搓手,像个刚发了工资、迫不及待要上牌桌梭哈一把的赌徒,直接点开了图鉴的【融合】界面。 “材料齐了。” 顾异舔了舔嘴唇。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或者是炸炉的时候了。” 第136章 背锅侠李医生 顾异盘坐在床上,闭着眼,意识完全沉浸在那片漆黑的灵魂深处。 在他眼前,那本【诡异图鉴】正散发着幽幽的光芒。而在图鉴周围,几十张卡牌如同星辰般悬浮缭绕。 除了那几张核心的【形态卡】依然占据着C位,周围密密麻麻全是这次新进货的F级小卡片。 顾异的目光首先扫过那一堆标着“武装”字样的卡牌。 【生锈的霰弹孔】、【亡者之耳】、【迷幻视界】…… 这些都是好东西,可惜,现在的图鉴等级似乎还不够高。 他尝试着将两张武装卡靠在一起,却发现它们之间有一层无形的斥力,根本无法融合。 【提示:当前图鉴等级不足,武装卡融合功能未解锁。】 “果然不行么。” 顾异并没有太失望。 虽然不能融合升级,但这并不影响使用。这些武装卡就像是挂在身上的一个个独立的小挂件,只要精神力足够,他完全可以像个圣诞树一样,同时挂着好几个BUFF出门砍人。 唯一的缺点就是,挂得越多,精神力消耗越快。 顾异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那些可以融合的【形态卡】上。 第一步,强化潜入。 顾异的意识触手卷起了两张卡牌。 主体:【E级·千面优伶(进化版)】。 素材:【F级·人皮蚕】。 这张卡现在已经融合了【鬼面织蛛】的丝囊,能喷丝,能变脸。但顾异一直觉得它有个致命的缺陷——质感。 它是靠肌肉和骨骼的扭曲来伪装的,但皮肤的触感还是太“冷”了,像是一层橡胶或者死肉。如果是近距离接触,或者对方上手摸,很容易露馅。 而“人皮蚕”吐出的丝,能模拟最真实的生物质感。 “得加层皮。” 顾异挑出了那张【F级·人皮蚕】。 “融合。” 意念一动。 意识空间里,那张画着肥硕肉虫的卡牌化作一道流光,钻进了那个没有面孔的优伶体内。 没有排斥,完美兼容。 【融合成功!】 【形态卡:千面优伶】 【新增特性:画皮】 描述:你的伪装不再只是光影和肌肉的魔术。现在的你,拥有了真实的生物质感。你可以模拟目标的体温、皮肤粗糙度,甚至是被触摸时的鸡皮疙瘩反应。 顾异摸了摸自己的脸,意念微动发动千面优怜,手背上的皮肤瞬间变得粗糙、干裂,摸上去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凉意。下一秒,又变得温热、细腻。 “这就对了。”顾异满意地点点头,“哪怕是拿红外测温枪来扫,现在也看不出破绽。” 顾异看着手里的【千面优伶】,觉得还不够。 既然已经有了蜘蛛丝做立体机动,那能不能再彻底一点? 他将目光锁定在了那张【F级·生物胶水蛙】上。 这玩意儿的特性是分泌强力粘合剂。 “蜘蛛侠都有了,怎么能没有爬墙?” 顾异将两张卡牌怼在了一起。 “嗡——” 一阵绿光闪过。 【融合成功!】 【形态卡:千面优伶】 【新增特性:吸附掌垫】 描述:你的手掌和脚掌汗腺经过特化,可以分泌出一种可控的生物强力胶。你可以像壁虎一样,在任何平面(包括天花板和玻璃幕墙)上自由攀爬、停留。 顾异看着这张卡,忍不住乐了。 能吐丝,能爬墙,自己还有个能感知危险的彼得一激灵【F级·惊恐海葵】…… “我真成C环区版的BYD帕克了。” 顾异吐槽了一句。不过这套“特工套装”,确实让他以后在城市里的行动方便了无数倍。 潜入搞定了,接下来是硬碰硬的家伙。 顾异拿出了他目前最强的近战底牌——【E级·骸骨屠夫】。 这东西够狠,但防御全靠骨头硬抗,但遇到真正的大口径武器或者穿甲弹,骨头还是会裂。 “得加固一下。” 他挑出了那张【F级·硬化骨髓虫】。 这虫子能分泌钙质粘液,虽然副作用是会让骨头变脆,但在【骸骨屠夫】这种E级强度的规则压制下,那点副作用完全可以忽略。 “融合!” 【融合成功!】 【形态卡:骸骨屠夫】 【新增特性:超钙化骨骼】 描述:你的骨骼密度提升了100%,表面覆盖了一层泛着金属光泽的致密钙质层。现在的你,可以正面硬抗小口径穿甲弹的射击。 但这还没完。 光能抗揍不行,还得恶心人。 顾异在意识里又拿起了那张让他印象深刻的【F级·痛苦水蛭】。 这玩意儿能放大痛觉,当初吃它的时候,那是真疼。 “既然是屠夫,那刀子砍下去就得让人疼。” 顾异眼神一冷,将水蛭卡拍进了屠夫卡里。 【融合成功!】 【形态卡:骸骨屠夫】 【新增特性:痛苦之触】 描述:你的骨骼表面生长出了肉眼不可见的细微神经毒刺。被你的骨爪抓伤、或者被你的骨锯切割的敌人,其伤口处的痛觉神经将被强制放大5-10倍。擦伤即重伤,断骨即休克。 顾异看着这张焕然一新的主力卡,顾异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组合太阴间了。 以后谁要是被他砍一刀,那感觉估计跟被凌迟差不多。这不仅仅是物理伤害,更是精神摧残。 顾异看着手里剩下的卡,心思活泛了起来。 “先搞个环境适应性的。” 他挑出了【F级·吸尘肺鱼】和【F级·备用肝脏兽】**。 这两张卡,一个是肺部变异能过滤粉尘,一个是肝脏变异能解毒。在这西区下水道这种毒气弥漫的地方,简直是刚需。 “融合。” 意念一动。 两张卡牌缓缓靠近,并没有产生排斥,而是很顺滑地融为了一体。 一阵绿光闪过。 【融合成功!】 【形态卡:浊流净肺兽】 品级: F 描述:一种能在剧毒沼泽和高污染废液中自由穿梭的两栖生物。它的皮肤能隔离腐蚀,鳃和肺能从毒气中过滤氧气。 能力:【全境呼吸】(水下、毒气环境无障碍呼吸)+ 【毒素代谢】(极大增强对生物毒素和化学毒素的抗性)。 “好东西。” 顾异感受着体内没有丝毫损耗、甚至还因为融合成功而微微活跃的精神力,满意地点了点头。 按照图鉴的规则,融合成功是不消耗精神力的**,甚至会有能量反馈。 连续的成功让顾异有点飘了。 “既然今天状态这么好,那就再来。” 他将目光投向了【F级·污染之血】和【F级·软骨粘液】。 “一个是液体,一个是软体……能不能合一下,让烂泥流得更快点?或者变成某种更有韧性的胶质?” 他试着将两张卡靠在一起。 “滋滋——” 脑海中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像是有根针扎进了太阳穴。 【融合失败:形态并不兼容。】 两张卡牌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变成了不可选用的灰色,进入24小时冷却。 同时,顾异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哗啦”一下,掉了一大截。 这就是代价。 融合失败,精神力反噬,扣除20%**。 “……啧,大意了。” 顾异揉了揉太阳穴,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他又尝试了两次,均以失败告终。 连续三次炸炉。 顾异脸色苍白地瘫坐在床上,脑袋里嗡嗡作响。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状态栏。 精神力剩余:40%。 三次失败,直接干掉了他60%的精神力。 “不能再赌了。” 顾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必须要保留至少20%的精神力作为底线,以防突发情况用来保命或者维持【千面优伶】的伪装。 也就是说,他现在手里的筹码,只够最后一次尝试了。 顾异的“目光”落在了一张不起眼的卡片上——【F级·热源飞蛾】。 这是他在冷库角落里顺手抓的,这飞蛾瞎子一个,只往热的地方扑。 他想到了自己的另一张主力侦查卡——【E级·回音蝠王】。 蝙蝠也是瞎子,靠声波定位。虽然好用,但如果对方是不发出声音的死物,或者是能吸收声波的特殊材料,蝙蝠就抓瞎了。 “瞎子配瞎子……能不能负负得正?” 顾异抱着“反正也没啥损失”的心态,将两张卡合在了一起。 “嗡——” 出乎意料的顺滑。 一阵淡金色的光芒在意识空间里炸开。 【融合成功!】 【形态卡:回音蝠王】 【新增特性:热能回声】 描述:你的声呐系统发生了变异。你不仅能通过回声构建地形,还能在脑海中,将目标散发的热量以“颜色”的形式标记出来。 效果:即使敌人躲在掩体后不发出任何声音,只要他有体温,在你眼中就是一个红彤彤的靶子。 “热成像雷达?” 顾异惊喜地看着这张卡。 这下子,他的侦查能力彻底没有死角了。 物理隐形?我有声呐。静止不动?我有热成像。 除非对方是个死人,或者是块石头,否则休想逃过他的眼睛。 …… 融合结束。 顾异缓缓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此时,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在脑海里重新梳理了一遍现在的战力体系: 【骸骨屠夫】:硬度加强,附带剧痛,正面硬刚的战神。 【千面优伶】:完美伪装,飞檐走壁,潜入暗杀的特工。 【回音蝠王】:声呐+热成像,全图挂。 【腐烂暴君】(冷却中):强酸洗地,AOE王者。 再加上那一堆五花八门的武装卡。 “呼……” 顾异向后一倒,瘫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 “这他妈比在废土上风吹日晒、跟那些鬣狗抢食吃,爽太多了。” 这一趟“进货”,直接让他省去了至少一个月的野外狩猎。 “怪不得劫匪都喜欢抢银行。” 顾异感慨了一句。 …… 与此同时。 西区地下,缝合者据点。 相比于顾异这边的惬意,这里现在的气氛,简直比停尸房还要压抑。 一号冷库的门口,已经被几十名全副武装的黑衣守卫围得水泄不通。 那两个E级巅峰的重装门神,依然像傻子一样站在门口,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在冷库内部。 一个穿着白大褂,看起来有些神经质的中年男人——【三级技师·赵工】,正站在空了一大半的货架前,手里端的咖啡杯早就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他也是来拿“货”的。 今天有个大手术,急需几颗高活性的心脏。 他本来哼着小曲儿,刷卡进了门,还在纳闷为什么门口的缓冲区这么乱,地上还有没擦干的水渍。 直到他推开冷库的大门。 他看着那些原本应该摆满了珍贵器官、现在却比狗舔过还干净的架子, 又看了看里间那个只剩下一地玻璃渣和粘液,连根毛都没剩下的活体库。 他的嘴唇在剧烈颤抖,整个人像是见了鬼一样。 “没……没了?” “全他妈没了?!” 赵工发出一声尖锐的咆哮,声音都变了调。 “安保!安保在哪?!昨晚是谁值的班?!这是遭了贼还是遭了灾啊?!” 很快,安保主管带着人冲了进来。 经过一系列紧急的技术排查,结果让所有人都感到匪夷所思。 “赵工……门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安保主管擦着冷汗,调出了昨晚的门禁记录。 “系统显示……大门是正常开启的。” 他指着屏幕上一行刺眼的绿色数据。 【时间:23:45】 【操作人:三级技师·李振东】 【验证方式:身份卡 + 虹膜扫描(通过)】 【停留时长:40分钟】 “李振东?” 赵工愣住了。 “这……这不可能!老李他疯了吗?他怎么敢?!” “我们去搜查了他的宿舍。”主管咽了口唾沫,“人不在。而且……他的私人终端也关机了。”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冷库。 所有的证据链,都指向了一个不可思议,但又铁证如山的事实。 李振东,这个在缝合者干了五年的资深技师,利用职权之便,在深夜监守自盗,卷走了价值数万信用点的核心资产,然后…… 潜逃了。 “混蛋!叛徒!!” 赵工气得把手里的记录板狠狠摔在地上。 “他怎么运出去的?那么多东西!他就一个人!” “现场发现了一些不明粘液和奇怪的痕迹……”主管小心翼翼地推测道,“也许……他使用了某种特殊的空间类诡异?或者……他早就在外面找好了接应的买家?” 没人知道真相。 也没人能想到,真正的李振东,此刻正像个蚕茧一样,死不瞑目地塞在几百米外的一个阴暗通风口里,替那个真正的大盗,背上了一口足以让他被碎尸万段的黑锅。 半小时后。 一道针对“叛徒李振东”的必杀令,通过缝合者的地下网络,瞬间传遍了整个西区,甚至发往了南区的黑市和赏金公会。 悬赏金额:50000信用点。 生死不论。 第137章 剃刀的特训 蜂巢三楼,顾异的新房间。 顾异盘腿坐在床上,感受着意识里已经全部归位的卡牌。 他看了一眼图鉴首页的状态栏。 【当前收容数量:49/50】 就差一张。 只要再收容一只,就能冲破那个该死的临界点,完成LV.3的晋升。 顾异咬了咬牙,把手伸向了旁边那个黑色的【双层生物静滞箱】。 “咔哒。” 箱盖打开,下层隔间里,那几只“复活币”正安静地泡在凝胶里。 他的目光略过那团像肥油一样的【尸油史莱姆】,最后落在了一只正在缓缓吐泡泡的螃蟹身上。 【F级·多指寄居蟹】。 这玩意儿只有拳头大小,背上背着的不是海螺壳,而是一颗森白小巧的人类头骨。它的钳子也不是蟹钳,而是几根灵活的、长满吸盘的人类手指。 说实话,这东西长得挺阴间。 但是,对比这几天顾异收容的东西来说…… 眼前这只有壳、有肉、甚至看着还带着点“海鲜”味儿的螃蟹,简直就是一道眉清目秀的顶级夜宵。 “看起来挺脆的。” 顾异舔了舔嘴唇。 “呼……” 他强忍着体内能量乱流带来的不适,意念猛地一动。 “咔嚓——!” 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骨骼爆响,顾异的身形瞬间佝偻、膨胀。森白的骨刺刺破皮肤,巨大的颚骨向前突出。 转眼间,那个令人恐惧的【骸骨屠夫】,再次出现在了狭窄的房间里。 他伸出那只覆盖着银色骨甲的大手,一把将那只寄居蟹抓了出来。 螃蟹受惊,背上的骷髅头突然张开嘴,想要咬顾异的指骨,那几根手指般的“蟹钳”也死死掐住了他的虎口。 但在骸骨屠夫的力量面前,这点反抗就像是给它挠痒痒。 “咔崩。” 顾异没有剥壳,直接把它扔进了那张布满獠牙的大嘴里。 上下颚猛地合拢。 坚硬的骷髅头壳、脆嫩的蟹肉,在巨大的咬合力下瞬间崩碎,炸开一嘴带着咸腥味的鲜美汁水。 真的挺好吃。 比那些烂泥强多了。 “咕咚。” 他仰起头,将还在抽搐的蟹肉连同碎裂的骨渣,一起咽了下去。 随着这最后一点生物能量滑入那个如同熔炉般的胃袋,脑海深处,那个一直卡在临界点的进度条,终于跳动了一下。 【收容成功】 【当前收容数量:50/50】 【检测到收容数量已达标,精神力阈值已突破。】 【图鉴正在进行升级中……】 【预计耗时:4时。】 【警告:升级期间,收容、融合功能将暂时冻结。形态切换与武装调用功能不受影响。】 随着这一连串的提示音落下,顾异感觉到脑海中的图鉴突然黯淡了下去,就像是电脑进入了关机更新的状态。 那种一直萦绕在脑海里的嗡鸣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死寂。 “两天么……” 顾异解除了变身,恢复人形。 他擦了擦嘴角的残渣。 正好。 这两天又是外出做任务,清理下水道,又是去西区探路,精神一直紧绷着。现在既然系统强制停机维护,他也乐得清闲。 而且,肚子里积攒了那么多的诡异能量,还有那些刚融合的卡牌特性,都需要时间去慢慢消化、适应。 “这两天,不出门了。” 顾异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直接倒在了那张并不算柔软的床上。 睡觉。 …… 与此同时。 南区边缘,一片布满废弃集装箱的露天货场。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这里就已经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李飞背着一个塞满铅块的战术背包(大概三十公斤),正在这片如同迷宫般的集装箱之间,进行着高强度的折返跑和攀爬训练。 汗水早就湿透了他的背心,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在拉风箱。 直到日上三竿,体能训练结束。 下午,李飞来到了剃刀的隐秘地下训练场。 这里才是真正实战训练的地方。 “砰!” 两人的小臂在空中狠狠撞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李飞没有退。 他不仅稳稳架住了剃刀这记足以踢断木桩的高扫,甚至借着碰撞的反作用力,脚下一拧,整个人像条滑腻的泥鳅一样,贴着剃刀的中线就钻了进去。 这一招不是王老爹教的。 这是他在锈骨街跟那帮“水耗子”打烂架时学来的——贴身短打,专攻下三路。 “喝!” 李飞低吼一声,左手成爪,并没有去抓衣领,而是阴毒地扣向剃刀的手腕关节,右手同时握拳,指关节突出,直奔腋下淋巴这种软肋而去。 动作快、准、狠,带着一股子街头斗殴特有的刁钻和泼辣。 就连剃刀的眼中,都闪过了一丝诧异。 这小子,确实长进了。不再是那个只会打沙袋的傻子,他学会了怎么利用人体最脆弱的地方。 剃刀手腕一翻,原本要被扣住的手如同灵蛇般反缠而上,瞬间化解了李飞的擒拿。 但李飞没慌。 这招只是幌子。 就在剃刀变招的瞬间,李飞突然做了一个违背重心的动作——他猛地向下一沉,看似失误要摔倒,实则右腿像毒蝎的尾巴一样,无声无息地勾向了剃刀的脚踝。 绊摔! 紧接着,他借着下沉的势头,左手在腰间一抹(假装拔刀),反手就是一记极为隐蔽的插眼! 这一套连招,行云流水,全是杀招,全是阴招。 如果是普通人,哪怕是强化者,在没防备的情况下,这一下也得被他阴死。 剃刀的重心确实晃了一下。 李飞的手指,带着劲风,瞬间逼近了剃刀的左眼。 赢了! 李飞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姐姐睫毛的那一微秒,他的动作顿住了。 那是下意识的。 那是面对亲人时,身体本能的刹车。他不能真的戳瞎姐姐的眼睛,他只想点到为止,证明自己赢了。 然而。 生死搏杀,哪有点到为止? 就在他手指停顿的这零点零一秒。 “呼——” 刚才还重心不稳的剃刀,就像是一个没有惯性的幽灵,瞬间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 紧接着,李飞感觉天旋地转。 他的手腕被一只冰冷的手铁钳般扣住,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 过肩摔! “砰!!” 李飞被狠狠地砸在了水泥地上,五脏六腑都差点移位。 还没等他惨叫出声,一只穿着战术靴的脚,已经重重地踩在了他的喉咙上,逐渐加力。 窒息感瞬间袭来。 李飞看着居高临下的姐姐,脸涨得通红,双手无力地拍打着地面。 “松……松……” 剃刀没有松脚,反而俯下身,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这一局,你本来能赢。”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比刚才的摔打更让人难受。 “你的技巧够了,招式也够阴。如果是刚才那个瞬间,你手里有刀,或者你真的下了死手,我的眼睛已经瞎了。” 她松开脚,让李飞剧烈地咳嗽起来。 “但是,李飞。” 剃刀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弟弟,语气里带着一种残酷的失望。 “你的杀意,是假的。” “你的手指停住了。因为我是你姐?还是因为你觉得这只是训练?” “在卫戍部队的考场上,在废土的诡异面前,没人是你姐。你的每一次留手,都是在给敌人递刀子。” “你不想杀人,我没意见。但在这个世界里……” 剃刀转过身,不再看他。 “……不想杀人的人,往往死得最早。” 李飞攥紧了拳头。 他当然知道姐姐说得对。但他就是改不了那种下意识的“留手”。 他不想杀人,也不想变成像姐姐那样冷冰冰的杀戮机器。 可是…… 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天在屠宰场后街的画面。 为了救出被困的王老爹,每个人都在拼命。 陈浩在后方破解情报,是团队的大脑。 林小柒虽然柔弱,但她是大家的情绪支柱,在最危险的时候也没有退缩。 顾异更是单枪匹马杀进了怪物的巢穴,把老爹背了出来。 那种看着家人们在前面拼命,自己却帮不上忙的无力感。 那种只能被大家保护在身后,像个累赘一样的耻辱感。 就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 他不想再当那个只能在后面喊“加油”的人了。 他想站在前面。 虽然平时大家都嘻嘻哈哈,没人怪他。但他自己怪自己。 他是个男人。 他不想再当那个只能开车的司机了。 “……我明白了。” 李飞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种嬉皮笑脸的神色从他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沉静。 “姐,再来。” “这次,我不会留手了。” 剃刀看着弟弟那双终于有了点杀气的眼睛,嘴角极其微小地勾了一下。 “好。” …… 下午四点,剃刀接了个通讯,就先走了。 偌大的废弃训练场里,只剩下李飞一个人。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四周的集装箱像怪兽一样投下巨大的阴影。李飞没有停。 他不需要监工。 那种被所有人甩在身后的恐慌感,就是最狠的鞭子。 “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 李飞浑身都在抖,每一次挥拳,肌肉都像是在撕裂。他的指关节早就打破了皮,血混着铁锈糊了一手。 “一……一千!” “砰!” 这最后一拳挥出去,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了。 意识模糊前,他只有一个念头: 还不够!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阵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清脆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 剃刀回来了。 她换了一身便装,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宵夜。 看着倒在轮胎堆里、已经把自己练得昏死过去、浑身没一块好肉的弟弟,剃刀停下了脚步。 她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上,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真是不省心。” 她走过去,单手抓起李飞的腰带,像提个破麻袋一样,轻轻松松地把他提了起来,拖出了训练场。 半小时后。 安全屋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化学试剂味道。 房间中央,那个巨大的木桶里注满了莹绿色的液体,表面还在冒着细密的气泡。 “哗啦。” 剃刀面无表情地把剥得只剩裤衩的李飞直接扔进了木桶里。 “呃……” 昏迷中的李飞被那种钻入毛孔的酥麻感刺激得哼了一声,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这是剃刀花了大价钱,甚至动用了行刑人的内部渠道,才搞到的【生物肌理修复液(军用型)】**。 里面混合了多种再生型诡异的提取物。它不仅能快速修复肌肉撕裂和暗伤,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强化骨骼密度和神经反应速度。 这一桶下去,那是真的在“烧钱”。 但剃刀不在乎。 她坐在木桶边的椅子上,点了一根烟,看着水雾中弟弟那张年轻却倔强的脸,眼神有些复杂。 其实,她心里并不太乐意让李飞去考什么卫戍部队。 在她看来,那是去给官方当炮灰的。人联的士兵阵亡率可不低,他们是真的需要深入废土战斗的。一旦出了墙,那是真正的战场,她“剃刀”在C环区再怎么凶名赫赫,手也伸不到那里去庇护他。 但不去又能怎么办? 走“缝合者”的路子,把自己变成半人半鬼的怪物?李飞不愿意,她更不愿意。 可光靠这些年练的这点拳脚功夫…… 剃刀弹了弹烟灰。 功夫再高,也怕菜刀。更何况面对的是手里有枪的暴徒,或者是那些根本不讲道理的诡异?肉体凡胎,碰着就是死。 “死脑筋。” 剃刀看着水桶里那像煮熟的大虾一样通红的弟弟,无奈地摇了摇头。 既然拦不住这头倔驴,那就只能想办法让他这层皮再厚一点,命再硬一点。 这一桶药水下去,虽然不能让他变成能再生的怪物,但至少能把他的皮肉和骨头,淬炼得更硬一些。 哪怕将来在战场上挨了流弹,或者被哪个不长眼的低级诡异挠一下,也能比别人多一口气,撑到救援。 剃刀掐灭了烟头,站起身,将窗帘拉得更严实了一些。 “睡吧,傻小子。” 她看了一眼木桶里呼吸逐渐平稳的李飞,转身走进了黑暗的里屋。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想要挺直腰杆做人,是要付出血的代价的。 既然你选了这条路,那就别死在半道上。 第138章 真正的自产自销 这难得的两天,顾异过得像个真正的C环区该溜子。 那种自打穿越过来就一直崩得紧紧的神经,终于久违地松弛了下来。 但他没闲着,趁着这两天的功夫,交了任务,顺便处理了一下手里的黑货,然后到处溜达摸摸C环区的底。 这天下午,顾异晃荡到了锈骨街。 他把兜帽一扣,双手插兜,熟门熟路地推开了【独眼酒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吧台后面,独眼老板还是在拿着一块鹿皮细细擦拭他那把宝贝左轮。 听见门响,他那只独眼抬了一下,扫了顾异一眼。 顾异这号人这阵子来得勤,早就混了个脸熟。 吧台后的独眼听见这动静,停下了手里擦拭左轮的动作。他抬起头,那只总是阴沉着的独眼里,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顾异走到吧台前,抬起手腕上的个人终端,“滴”的一声,扫了一下柜台上的感应区。 “老规矩,黑水,加冰。” 虽然有钱,但顾异依然只点最便宜的黑水酒。 “今儿气色不错啊,没带一身血腥味儿。” 独眼一边说着,一边利索地倒了杯酒,顺手推到了顾异手边,身子顺势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 “正好你来了,有个独家消息,有没有兴趣听听?” 顾异挑了挑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能让独眼老板开金口的,怕不是什么小买卖。” “那是。”独眼嘿嘿一笑,用那块鹿皮指了指北边的方向,“两天后,【人联】那边要组织一场针对北区墓园外围的例行扫荡。这回是大动作,官方人手不够,想招一批有经验的赏金猎人随行打下手。” 说到这,独眼意味深长地看了顾异一眼:“主要是负责侧翼警戒和清理漏网之鱼,风险不算高,但佣金给得那是相当厚道,比你在废土拼死拼活强多了。怎么样?凭你的身手,有没有兴趣去捞一笔?” 顾异听完,心里盘算了一下。两天后……那会儿图鉴正好升级完成,确实是个练手的好机会。 但他没把话说死,只是不置可否地晃了晃酒杯:“我考虑考虑。” “行,想好了随时找我。” 独眼也不急,笑着拍了拍吧台,继续低头擦他那把宝贝枪。 顾异端着酒,转身找了个昏暗的角落窝了进去。 酒馆里乌烟瘴气,全是刚从废土回来的猎人和拾荒者。这帮人只要几杯猫尿下肚,嘴就没有把门的。 “听说了没?缝合者那边疯了。” 隔壁桌,一个满脸大胡子的猎人压低了声音,但那个音量恨不得全酒馆都能听见。 “咋了?又拿死人做实验炸了?”同伴嗤笑道。 “不是!他们在找人!” 大胡子神神秘秘地指了指墙角光屏上滚动的一条新悬赏。 “看见没?那个叫李振东的技师。缝合者开价五万!五万信用点啊我操!只要活人,或者尸体也行,只要脑袋是好的。” “五万?!” 整个酒馆都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就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五万信用点,在C环区够买几条命了,甚至够去B环区买个假身份养老。 角落里,顾异抿了一口酒,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心里却是猛地一跳。 李振东的尸体,现在还安安稳稳地裹得像个蚕茧一样,塞在缝合者基地那个阴暗潮湿的通风管道死角里呢。 那个念头就像野草一样在脑子里疯长:只要自己潜回去,把尸体拖出来往缝合者门口一扔,五万块到手,直接起飞。 但下一秒,顾异就把这念头掐灭了。 “只要脑袋是好的……” 这帮缝合者是玩弄血肉和神经的行家,保不齐有什么能够从尸体看到记忆的手段。 虽说自己当时动手的时候做了伪装,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万一那种记忆提取技术能看破伪装?又或者自己在动手时暴露了某种不该暴露的能力? 只要有一丁点风险,这五万块就是买命钱。 “这钱拿着烫手。” 顾异摇了摇头,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干了,起身走人。 那具尸体,就让它烂在通风管里给老鼠当加餐吧。 出了酒馆,顾异转头直奔红灯区地。。 推开那扇沉重的隔音门,画师正对着一个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畸形胚胎发呆。 一抬头看见顾异,这家伙那张苍白的脸上瞬间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红晕,眼睛亮得像看见了赤身裸体的绝世美女。 自从昨天把从缝合者老家那顺来的高级诡异材料扔到画师面前,后面这家伙的看自己的眼神就变了。 “你这次又带了什么好东西?”画师搓着手,眼神往顾异拿着的收容箱上瞟。 但随即脸上又浮现出一丝肉痛和纠结,“我的流动资金还没回笼。” 顾异也没废话,直接把手里提着的那个黑色的【双层生物静滞箱】“哐”地一声拍在了充满血腥味的解剖台上。 “别哭穷,这次是点小玩意儿,新鲜的。” 说着,他按下侧面的泄压阀,伴随着“嗤”的一声气流轻响,箱盖弹开。 里面没有整块的器官,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几个密封罐。 那是顾异闲着没事,消耗精神力变身图鉴里的诡异,然后收集下来的高纯度副产物。 第一罐是金黄色、还在微微凝固的尸蜡。第二罐是几大卷半透明的人皮丝线,强韧度堪比钢丝,缝合伤口的极品。还有两瓶墨绿色的高粘度体液。 真正的自产自销,无本万利。 画师戴上单片眼镜,捏起那一卷皮线搓了搓,又凑到那罐尸蜡前闻了闻,那表情就像是老烟枪闻到了特供烟草,陶醉得直吸凉气。 “啧啧啧……这纯度,这活性。” 画师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顾异,忍不住吐槽道:“兄弟,你老实告诉我,你该不会是在哪个地下室里私自搞了个诡异养殖场吧?这出货速度也太离谱了!” “照你这么个卖法,不出一个月,我这画廊非得被你榨干不可。到时候我可得给你挂个限购的牌子了。” 画师虽然嘴上抱怨,手却很快,爱不释手地把那些罐子往恒温柜里搬。 “这次不全要钱。” 顾异指了指墙角那些关在笼子里的低级F级诡异,“换货。还是老规矩,要那种生命力顽强的、体积小的,给我这箱子补满。” 他的静滞箱下层只有八个槽位,之前消耗掉了一些,现在正好补齐。 画师扫了一眼那几个笼子,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你这些材料虽然品质好,但毕竟是原材料。换八只活体……这价钱可不对等啊。” “差价我补信用点。”顾异早就料到了,直接亮出了个人终端。 “痛快!” 画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惨白的牙齿,“我就喜欢跟你这种懂行的人做生意!” 十分钟后。 顾异心满意足地走出了画廊。 那个双层静滞箱变得沉甸甸的。下层的八个格子里,已经塞满了让他精挑细选的血包。 至于画师那边的“限购令”? 顾异想了想。 看来下次得换个买家了,总薅这一只羊,确实容易给人家薅秃了。 第139章 请兄弟们吃顿好的(大章) 回到蜂巢的新家,顾异把门反锁。 看了眼时间,离图鉴升级完成还有几个小时。 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这也难怪,最近因为【屠夫帮】被连根拔起,整个南区的肉类供应链彻底断了。 现在的C环区,肉价已经炒到了天上,真的是有价无市。以前还能买到的劣质合成肉,现在连影子都见不着。 “想吃肉了。”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饥饿感涌了上来。 顾异舔了舔嘴唇,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臂上,脑子里回味起昨天晚上的宵夜。 没错,昨天晚上【肉柜屠夫】的卡牌刚冷却结束,他就忍不住试了一次那个大胆的想法——用【共生肉芝】寄生屠夫形态。 结果那滋味,绝了。 “这年头,外头的肉鬼知道是什么做的。” 顾异摸了摸肚子,自嘲地笑了笑,“还是自己的肉吃起来放心,干净又卫生。” “嗡——” 精神力涌动,【肉柜屠夫】形态激活。 顾异的身形瞬间膨胀、畸变。眨眼间,他变成了一座由无数尸块和脂肪缝合而成的肉山。 暗红色的缝合线像蜈蚣一样爬满全身,巨大的肚皮随着呼吸起伏,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却又充满生命力的血肉气息。 这具身体,简直就是个移动的蛋白质仓库。 顾异心念一动,武装卡【共生肉芝】发动。 “噗嗤!” 屠夫那厚实得像棉被一样的后背脂肪层突然裂开,一株赤红色的肉质真菌疯了一样钻了出来。它的根须瞬间扎进了屠夫那庞大的血管网里,贪婪地汲取着养分。 “嘶……” 顾异闷哼一声。 虽然屠夫皮糙肉厚,但这肉芝连接着神经,生长的过程就像有人拿着钢丝球在刷你的脊椎骨。 但这点痛,比起即将到手的美味,根本不算什么。 在屠夫形态那恐怖的生命力供养下,这株肉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短短几分钟就变得肥厚多汁,色泽红润得像最顶级的红宝石。 “差不多了。” 顾异操纵着屠夫那蒲扇般的大手,笨拙地抓起了桌上那把重型剁骨刀。 这是他早上特意买的,花了一百多信用点,为的就是这会儿。 没有犹豫,他反手握紧刀柄,找准角度,对着后背那株长得正好的肉芝,手起刀落。 “唰!” 一大块足有五六斤重的鲜肉被整整齐齐地切了下来。 痛是肯定的,神经反馈让顾异浑身的肥肉都哆嗦了一下。但这只是屠夫掉了一块肉,对于这个以缝合和再生见长的形态来说,这种伤就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连血条都没掉多少。 肉块落地,顾异迅速解除了变身,恢复成了清瘦的人类模样。 毫发无损,甚至连衣服都没破——刚才那是肉柜屠夫受的伤,跟他顾异有什么关系? 桌子上,那一大块新鲜的肉芝正静静地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红白相间,脂肪像雪花一样分布在肌肉纤维里,比B环区那些特供肉看着都要高级。 顾异实在没忍住,切了一小条下来。 起锅,烧水,撒点盐。 肉片在开水里滚了两下,变色捞出,塞进嘴里。 嫩!滑!鲜! 没有一丝腥味,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咽下去之后,肚子里暖洋洋的。 “呼……舒服。” 顾异眯着眼,一脸满足地咽下最后一口肉汤。 这玩意儿要是拿出去卖,估计能让外面抢破头。 不知不觉间又多了一个生财小妙招。 “不能吃独食啊。” 顾异找来几层厚实的油纸,把剩下那五斤多肉严严实实地包好,又套了两个黑色塑料袋,最后塞进了那个不起眼的帆布包里。 在现在的C环区,提着这么一大块鲜肉招摇过市,那就是在脑门上贴着“快来抢我”。 收拾妥当,顾异看了眼窗外,夕阳西下,正好是饭点。 顾异背上包,推门出去。但他没出公寓,而是顺着阴暗潮湿的楼梯,一路下到了蜂巢的地下室。 在里头那间最偏僻、为了隔音特意包了层吸音棉的铁门前,顾异停下脚步,也没用力,就是有节奏地扣了两下。 “笃,笃。” 几秒钟后,铁门“咔哒”一声开了。 陈浩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鼻梁上还架着厚重的护目镜,身上一股机油味。 他看见顾异,那张常年缺乏表情的脸上没什么波动,只是平淡地问了一句: “阿异?有事?” “收拾一下,去东区。” 顾异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言简意赅:“去王队那蹭饭,今晚吃顿好的。” 陈浩愣了一下,透过护目镜看了一眼那个帆布包。 他没问吃什么,也没问肉哪来的,甚至没问为什么突然要聚餐。 他只是点了点头,回身关掉了身后还在嗡嗡作响的仪器电源,顺手抄起挂在门边的外套。 “等我锁门。” 两分钟后。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出了蜂巢公寓,消失在锈骨街昏黄的暮色里。 …… 东区,新希望社区。 虽然是新家,但也没比蜂巢大多少,就是亮堂点。 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刘芳大妈的大嗓门:“这土豆怎么又涨价了?一个个长得跟那被核辐射过似的,还卖那么贵!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有得吃就不错了。”王老爹的声音沉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咚咚咚。” 顾异敲门。 开门的是林小柒,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人,眼睛弯成了月牙:“阿异哥!陈浩哥!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顺便蹭个饭。” 顾异进屋,把那个沉甸甸的黑袋子往桌上一放。 袋子口一散开,那股子鲜肉特有的香气瞬间飘满了整个屋子。 正在择菜的刘芳大妈手里的烂土豆“骨碌”一下滚到了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圆:“我的个亲娘咧!这……这是肉?这得多少钱啊?!” 屋里几个人全都围了上来。 王老爹放下手里的报纸,眉头皱了起来。他没看肉,先看顾异:“阿异,你老实说,哪来的?别是为了口吃的去干什么越界的事儿。” “放心吧王队。” 顾异早就编好了瞎话,面不红心不跳地扯道:“之前帮黑市一个老板干了个私活,他资金断裂没给钱,拿这玩意儿抵的。说是某种变异野牛最嫩的那块肉,经过净化处理了,没毒。” “变异野牛?”林小柒好奇地凑过去闻了闻,“好香啊。” “赶紧弄了吧,我俩还没吃呢。”顾异招呼着陈浩坐下。 刘芳大妈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那股子精打细算的劲儿全拿出来了。她没舍得全煮了,先是切下来两斤左右,一半切成薄片做清汤,另一半切成厚片。 没一会儿,厨房里就传来了滋啦啦的油爆声。 “我看这肉带点肥膘,特意煎了一下,撒点孜然和辣椒面,绝对香!” 饭菜上桌。 一盆奶白色的萝卜肉汤,一盘煎得焦黄冒油的肉排。 顾异喝了一口汤,胃里瞬间暖和了。不得不说,刘芳大妈的手艺确实比他那白水煮肉强多了。 大家吃得热火朝天,但顾异发现,桌上少个人。 “李飞呢?”顾异咬了一口煎肉,问道,“这小子不是最馋肉吗?” “别提了。”王老爹拿了根烟,没抽,夹在耳朵上,“去遭罪了。还有两天就是卫戍部队招募考核,他姐把他拎到那个废弃货场去特训了,说是要练到趴下为止,这几天都不回来。” 正说着,刘芳大妈端着碗,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顾异:“阿异啊,你看这肉还剩不少……能不能……” “留给静雅是吧?”顾异笑了,直接打断她,“我都带来了,剩下的您全收好。本来就是想着大家才带过来的。” 吃完饭,顾异抹了抹嘴,站起身。 “陈浩,走。” “去哪?”陈浩推了推眼镜。 “送外卖。”顾异指了指桌上特意留出来的两大盒煎肉,“那小子练得那么狠,不吃点油水扛不住。顺便去看看我们这未来的兵王练成啥样了。” 王老爹没拦着,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扔了过来。 “开队里的车去。虽然破,但比走着快。”王老爹顿了顿,补了一句,“别喝酒驾车。” 半小时后。 一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破旧通勤车,颠簸着停在了南区边缘的废弃货场外。 这里远离生活区,四处都是锈迹斑斑的集装箱和不知名的工业垃圾。 顾异和陈浩拎着饭盒,还有路边刚买的一打“黑水”啤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还没看见人,就听见一阵沉重的喘息声。 集装箱围成的空地上,李飞正赤着上身,在那疯狂地撞击着一根缠满麻绳的工字钢。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淤青,那是被揍的。 剃刀不在,估计是给这小子留了“课后作业”先走了。 “一千九百九十八……一千九百九十九……” 李飞浑身都在抖,汗水顺着肌肉纹理往下淌,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行了,再撞骨头都要散架了。” 顾异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 李飞动作一僵,猛地回头,看见顾异和陈浩,那张疲惫到极点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光彩:“阿异!陈浩!你们怎么找这儿来了?” 紧接着,他的鼻子抽动了两下。 “卧槽……肉味儿!还是煎肉!” 李飞嗷地一声就扑了过来,哪还有刚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三个人也没讲究,就在一堆废轮胎上坐了下来。饭盒打开,煎肉的香气混着废土夜晚凛冽的风,别有一番滋味。 “嘶——哈!” 李飞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劣质黑水酒,又狠狠咬了一大口肉,含糊不清地说道:“爽!太特么爽了!这两天我姐那是真不拿我当人练啊,那是往死里整啊。” “那是怕你以后死在外面。”陈浩默默地开了一罐酒,碰了碰李飞的酒罐。 “我知道。” 李飞嚼着肉,眼神看着远处的星空,难得地正经了起来,“这次考核,我必须过。我想进卫戍部队,我想拿枪,我想……我想像阿异那天救老爹一样,真正有点用。” 顾异靠在轮胎上,手里晃着半罐酒。 “进了卫戍部队,也就是个起点。”顾异笑了笑,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到时候别哭着回来找我们抱怨受不了训练。” “怎么可能!”李飞梗着脖子,“等我混成了军官,我也给咱们小队搞点特权,以后咱们去B环区横着走!” “行,那我等着抱大腿。” 陈浩推了推眼镜:“那我给你改一把枪,带自动瞄准的那种,省得你人体描边。” “哈哈哈哈滚蛋!” 夜风很大,吹得远处的铁皮哗哗作响。 但这会儿,三个大老爷们坐在星空下,喝着手里的酒,吃着喷香的肉,吹着以后根本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牛逼。 顾异看着身边这两个兄弟。 在这操蛋的C环区,能有这么一刻,真挺好的。 “吃饱喝足,歇够没?”顾异把空罐子一捏。 “歇够了!”李飞抹了把嘴上的油。 “歇够了就起来,给我打一套看看。”顾异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让我看看剃刀这两天把你调教成什么样了,别到时候连初试都过不去,丢咱们第7小队的脸。” “嘿!阿异你别小看人!我这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疯狗拳!” 星空下,废墟间,笑骂声和拳风声再次响了起来。 …… 深夜。 开着车回来的顾异把喝得晕乎乎的陈浩塞回地下室,这才晃晃悠悠地上楼,躺回了自己的小床。 嘴里还残留着劣质黑水啤酒的苦涩味,但他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这就是精神力破百的好处。只要他愿意,稍微调动一下识海里的能量,那点酒精瞬间就能被分解代谢掉,想醉都难。 窗外的霓虹灯光明明灭灭。 突然。 脑海深处,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就像是某种陈旧的枷锁被“咔哒”一声打开。 【叮。】 【系统升级完成。】 【诡异图鉴当前等级:LV.3】 顾异猛地睁开眼,原本那点慵懒的醉意瞬间消散,意识沉入识海。 那本漆黑的图鉴,此刻发生了质的变化。原本有些粗糙的封皮上,浮现出了几道暗金色的纹路,看着比以前更有质感,也更阴森了。 翻开书页。 原本拥挤的页面变得更加宽敞,最显眼的变化出现在【形态卡】页面。 在每一张形态卡的边缘,都整整齐齐地多出了三个灰色的凹槽。 【新功能解锁:武装插槽】 【描述:**每张**形态卡现已拥有3个独立插槽。你可以将已有的“武装卡”镶嵌其中。被镶嵌的武装将化为该形态的“被动器官”或“伴生能力”,无需手持,无需额外消耗具现精神力。】 【注意:插槽具有“相性”限制。强行镶嵌不兼容的武装,可能会导致形态崩溃。】 顾异心头狂跳。 这简直是质变! 以后变身【骸骨屠夫】,不用再手里傻乎乎地再具现武装卡了。直接把【锈蚀之手】镶嵌进去,每一击都自带腐蚀效果! 甚至把那个【溺死者之怨】镶进去,每一根头发都带痛觉鞭挞,就问你怕不怕! 三个槽位,意味着无限的战术搭配。 紧接着,顾异注意到了图鉴首页的另一处变化。 原本那个只有一个格子的【技能提取】栏,现在赫然分裂成了三个。 【技能提取(LV.2):当前每天同时提取装配3个主动技能至人类形态。】 顾异握了握拳。 以前做人的时候太弱,只能借用一个技能保命。现在好了,三个技能槽。 他继续往下看。 【新功能解锁:武装重铸】 【描述:投入一张“主武装卡”及若干张“素材武装卡”,可进行熔炼重铸。重铸可提升武装品级,或融合出全新特性的强力武装。】 【提示:垃圾也有垃圾的价值,只要数量够多。】 爽了爽了!这就解决了那一堆F级垃圾卡牌的问题。什么铁钉、破布、烂牙,统统扔进去炼了,变废为宝! 最后。 顾异看向了下一级的升级条件。 那一串冰冷的数字,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刚燃起来的兴奋。 【晋升LV.4条件:】 【1. 精神力阈值突破200点。(当前:158)】 【2. 累计收容D级(灾害级)诡异:0/5。】 【3. 累计收容C级(城陷级)诡异:0/1。】 “嘶……” 顾异倒吸一口凉气。 200点精神力还好说,慢慢练总能上去。 5个D级,咬咬牙拼了命去猎杀或许也能凑齐。 但那个C级…… C级是什么概念? 那是“城陷级”。 按照人联官方说法,如果不加控制,一只C级诡异完全复苏,足够在一夜之间把整个C环区变成死地。 要收容这玩意儿?那以后升级要收容什么简直想都不敢想! 顾异苦笑了一声,揉了揉太阳穴。 “这是要逼着我去屠神啊……” 不过。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LV.3图鉴带来的那种充盈的力量感,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在这个该死的灰磨盘里,只有拳头够硬,才有资格去想明天的事。 两天的假期结束了。 “睡觉。” 顾异闭上眼。 这次,他睡得很沉。 因为他知道,明天睁开眼,那种安逸就该扔进垃圾桶了。 他得重新回到变强的节奏里去了。 第140章 寒潮行动(大章) 清晨,蜂巢公寓。 顾异看着视网膜上那行冰冷的升级条件,神色平静,只是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床沿。 【晋升LV.4条件:】 【1. 精神力阈值突破200点。】 【2. 累计收容D级(灾害级)诡异:0/5。】 【3. 累计收容C级(城陷级)诡异:0/1。】 “有点意思。” 顾异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精神力好说,水磨工夫,慢慢练总能上去。但这D级和C级诡异,确实是个硬骨头。 在南区废土,F级满地走,E级也不少见,但D级按照官方给出的说法,那都是占据一方的领主。 要想在茫茫废土里找够五个,那就不得不深入到南区废土的最深处,那是连地图都没画全的无人区。 还得加上那个更离谱的C级,光是搜索的时间成本就无法估量。更别说深入无人区后,万一被两只以上的D级诡异包饺子,那玩笑可就开大了。 “单干效率太低,还得借势。” 顾异摸了摸下巴,脑子里转得飞快。 昨天在独眼酒馆,那只老狐狸随口提过一嘴——说是人联官方近期要对北区废墟进行一年一度的例行大扫荡。 当时他也就当个新闻听,觉得那是神仙打架,跟自己没关系。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了这个升级需求,这场扫荡对他来说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人联的正规军肯定会重火力洗地,把北区翻个底朝天。到时候,那些平时藏在深处的大家伙想不出来都难。 跟着官方的大部队混,有军队顶在前面吸引火力,自己只要找准机会,哪怕吃不到肉,捡几个残血的人头完成收容指标总没问题吧? 这不叫蹭车,这叫合理利用公共资源。 顾异打定主意,决定趟这趟浑水。 但这事儿不能贸然去,具体的行动时间、路线,还有怎么才能名正言顺地混进队伍里,这些情报他都不知道。 “得去B环区找王队探探口风。” 顾异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清晨的楼道里。 B环区,净尘安保分公司总部。 这是一栋三层高的灰色小楼,看着不起眼,但门口的安保级别明显比C环区那些办事处高了一个档次。 顾异压低帽檐,刷卡进了大门。 刚进大厅,就看见王老爹正站在一楼的布告栏前,跟一个穿着灰色工服的老清洁工说话。 “老刘,这次招人你得帮我把把关。咱们第七小队重组,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只要手脚干净、嘴巴严实的。” “放心吧王经理,我都记着呢。”老清洁工连连点头。 王老爹一转头,看见了正走进来的顾异。 他脸上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冲顾异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楼梯的方向,简单说了句:“你先上去,去我办公室等着,我安排完这点事就来。” 顾异点点头,没多废话,熟门熟路地往楼梯口走。 路过二楼档案室的时候,他透过玻璃窗扫了一眼。林小柒正抱着一摞文件在里面忙活,穿着整洁的制服,气色比以前好多了。陈浩现在应该在一楼技术部,刘芳大妈在后勤仓库。 大家都有了安稳的去处。 顾异没打招呼,径直上了三楼,那是管理层的办公区。 推开走廊尽头那扇挂着“经理室”牌子的门,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唯一的装饰品可能就是满屋子没散干净的烟味。 顾异拉过把椅子坐下,百无聊赖地等了五分钟。 “咔哒。” 门开了,王老爹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个没吃完的营养膏。 “这么早跑过来,肯定不是为了找我喝茶的。”王老爹把营养膏几口吞了,坐到办公桌后面,随手点了根烟,“说吧,什么事?” “来看看,顺便打听点事。” 顾异也没兜圈子,身子前倾:“昨天在独眼酒馆,听那老狐狸提了一嘴,说官方最近要对北区废墟动手?搞大动作?” 王老爹听完,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神色变得有些严肃。 “独眼那家伙,鼻子倒是灵。确实有这事,每年的例行公事了,内部代号叫‘寒潮’。” “寒潮?” “对。”王老爹吐了口烟圈,解释道,“北区废墟地势低,是咱们这儿的‘排污口’。一年下来,那边的污染浓度已经到了临界值,如果不清理,那些脏东西会向外扩散,到时候整个C环区都得遭殃。” 说到这,老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而且,上面也需要那边的资源。废墟深处有不少旧时代的遗物,还有那些高等级诡异死后析出的晶体材料,那是维持某些大设备运转必须的东西。所以每年这个时候,人联都会组织大规模的武装采集。” 顾异听明白了。 清理隐患是面子,抢资源是里子。 “我想去。”顾异盯着王老爹。 王老爹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缺钱了?” “钱这东西谁嫌多?”顾异耸了耸肩,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半真半假地扯了个理由,“而且……您也知道我的情况。我那个共生的玩意儿最近不太安分。它需要更强的血食来维持稳定。” 这个理由很充分。 在王老爹的认知里,顾异是那种走了“诡异共生”路子的天选者,而这种力量通常都伴随着巨大的副作用。 果然,王老爹听完,眉头舒展了一些,但眼神还是有点凝重。 “北区那边的动静,跟你在南区小打小闹不一样。一旦开火,那就是一场小型战争。重火力覆盖,无差别轰炸,那种绞肉机一样的战场,个人勇武能起的作用很有限。你确定要去凑这个热闹?” “我有数。跟着官方大部队混,总比我一个人去废土乱撞安全。我就是想借个光,捡点漏。” 王老爹沉默了几秒,把手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行。”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既然你想去,这事我来安排。你不用去走赏金猎人的报名通道。那帮人确实路子野、有经验,官方也需要他们去探路、干脏活,但毕竟是外围协作,拿不到核心情报,真遇到突发情况,火力支援也没那么及时。” 说着,他指了指顾异的口袋。 “那个顾问证件,带着吧?” “贴身带着呢。” “那就好。” 王老爹重新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低头看了起来,语气云淡风轻:“明天早上七点,去北区四号货运站。到了那儿,直接亮证件给守卫看。他们看了自然知道怎么做。” “谢了,王队。” 顾异站起身。 “去吧。”王老爹头也没抬,“活着回来。” 顾异笑了笑,转身离开。 朝中有人好办事,这话一点没错。 …… 清晨六点,南区站台。 天还没亮,空气里透着一股子湿冷的铁锈味。 “轰隆隆——” 远处传来了沉闷的震动声,连带着脚下的水泥地都在微微颤抖。那不是雷声,而是C环区唯一的交通大动脉——【环城铁轨】老式重型列车进站的动静。 这是一条沿着高墙根部、环绕整个C环区内侧铺设的闭环铁路。它就像一条钢铁锁链,强行把繁华混乱的南区、秩序森严的东区、恶臭遍地的西区,以及那片死寂荒凉的北区给串联在了一起。 对于没有私人载具的底层人来说,想快速跨区,这是唯一的选择。 “况且——况且——” 列车喷着黑烟缓缓停靠在站台边。 车门刚一打开,顾异就被汹涌的人流硬生生挤了上去。 今天的车厢格外反常。平时这个点根本没有不会有那么多乘客。但今天,车厢里塞满了背着合金砍刀、挂着枪械、眼神凶狠的赏金猎人和拾荒者。 空气混浊得令人窒息,汗臭味、劣质烟草味、还有那种保养枪械的机油味混合在一起。 大家的目标都只有一个——北区。 官方一年一度的“寒潮”行动,虽然也很危险,但只要能跟在正规军屁股后面活着回来,就有一大笔信用点佣金,再加上捡一些官方看不上的垃圾,可比自己一个人在废土上瞎混安全多了。 所以一些人哪怕没有报上名进入征集队伍,也打算跟着大部队进行打野捡漏。 顾异费劲地挤到一个角落,护着胸前的帆布包靠好。 这次他特意没带那个死沉的“复活币”箱子。 北区废墟那是诡异的老巢,遍地都是F级的小怪,那就是个露天的自助餐厅。饿了随手抓两只就能补给,完全没必要带着干粮去吃席。 列车摇晃着启动,沿着巨大的弧形高墙一路向北。 原本漫长的路程在拥挤和喧闹中度过。差不多半个小时后,广播里传来了刺耳的电流声: “终点站,北区四号货运站,到了。” 随着生锈的车门“哐当”一声打开,一股比南区更加冷冽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废墟特有的尘土味,瞬间灌进了车厢。 顾异随着汹涌的人流下了车,抬眼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眼神微微一凝。 巨大的货运站已经被探照灯照得亮如白昼。但这光亮下,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个世界。 左侧的广场上,是数千名闹哄哄的赏金猎人。 人联并没有像赶牲口一样驱赶他们,而是设立了十几个登记点,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凭猎人ID登记,按区域领取信标,你们的任务是侧翼搜索和环境侦查,按回收物资重量结算报酬。” 而右侧,是肃杀的军事封锁区。 一排排墨绿色的重型装甲车引擎轰鸣,履带卷起泥土。 顾异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了人联的单兵外骨骼部队。 那些士兵穿着统一的灰黑色战术铠甲,四肢都有液压助力杆支撑,手里端着口径夸张的锚定步枪,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更远处的一辆重型平板拖车上,还固定着两台高达四米的双足机甲。那是真正的大杀器,虽然处于休眠状态,但那门巨大的肩扛式火炮依然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顾异拉了拉衣领,避开左边的喧嚣,径直走向了右侧的岗亭。 “站住!军事禁区,出示证件。” 一名穿着外骨骼的卫兵抬起手,机械臂发出一声轻响,拦住了去路。 顾异没废话,从兜里掏出那个黑色的证件递了过去。 卫兵接过证件,在手臂上的终端一扫。 屏幕上并没有显示什么惊人的大官头衔,只是一行简单的授权代码。 但这足够了。 卫兵把证件递回来,指了指封锁区深处的一辆黑色装甲指挥车旁:“身份确认。特别行动顾问,请前往B-03区域集合,你的小队在那边。” 顾异点点头,大步走了进去。 穿过整备区,他很快找到了B-03集合点。 那里并没有大部队,只停着一辆经过改装的高机动越野车。车旁零零散散地站着四个人,两男两女,正在整理装备。 一名穿着军官制服的中尉拿着战术平板,看见顾异过来,看了眼手里的名单。 “顾异?” “是我。” “入列。”中尉也没废话,指了指那几个人,“既然是上面安排进来的顾问,规矩我就不多说了。你们这支小队性质特殊,不归大部队管,专门负责处理一些正规军不方便处理的麻烦。” 顾异走过去,目光扫过这几个所谓的队友。 加上他,一共五个人。 一个浑身肌肉虬结、背着一面半人高塔盾的光头壮汉;一个戴着厚底眼镜、腰间挂满了各种奇怪仪器的小个子男人;还有一个穿着紧身皮衣、大腿外侧绑着两把冲锋枪的红发女人。 这几个人身上的气息都不弱,一看就是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狠角色,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点“异于常人”的味道。 而当顾异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人身上时,他愣了一下。 那人正靠在车轮边,低头擦拭着手里那把黑沉沉的长刀,黑色的风衣领子竖着,遮住了半张脸,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 剃刀。 李飞的姐姐。 在这碰上熟人,这倒是省了不少事。 中尉拍了拍手:“都看过来。这次行动任务重,我是你们的临时联络官。现在互相认识一下,报一下代号和战术定位,别到时候上了战场配合不起来。” 光头壮汉第一个开口,他把手里那面半人高的塔盾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代号‘铁壁’。前排重装,负责阵地防御和掩护。” 小个子男人推了推眼镜,声音很轻:“‘听风’。侦查感知,负责索敌和预警。” 红发女人吹了个口香糖泡泡,漫不经心地检查着弹匣:“‘火狐’。中距离火力压制,清理杂鱼。” 轮到剃刀,她头都没抬,只是冷冷地吐出简短的两个字,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剃刀。突击。” 最后,众人的目光落在了顾异身上。 顾异笑了笑,神色轻松:“叫我黑匣就行。什么都会一点。队伍哪里有缺口,喊我一声,我就补哪里。” “黑匣?这代号够神秘的。”红发女人火狐挑了挑眉,似乎对顾异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有点兴趣。 中尉也没深究,看了眼时间:“二十分钟后出发。你们自己磨合一下。” 说完转身去跟指挥官联络了。 顾异没理会其他人,径直走到了剃刀身边,一屁股坐在了轮胎上。 “真巧啊,姐。” 顾异压低声音,厚着脸皮地用了个李飞的叫法,主打一个套近乎。 剃刀擦刀的手一顿,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王振国把你塞进来的?” “嗯,说是来长长见识。”顾异也不尴尬,从兜里摸出一根能量棒递过去,试图打开话匣子,“这小队什么来头?看着不像正规军,也不像赏金猎人。” “特殊征召小队。” 剃刀没接能量棒,只是冷冷地把刀归鞘,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特殊征召小队。”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和玩味: “看来王瞎子对你评价很高。他觉得你现在的水平,已经够得上行刑人的门槛了?” “行刑人?”顾异眉毛一挑。 “这支队伍里,除了你,剩下的四个,按C环区的地下评级,都有‘行刑人’的水准。” 顾异听得眉毛一挑。 好家伙,合着这就是个官方认证的“全员恶人”小队? 怪不得这帮人看起来一个个牛气哄哄。 “那你呢?”顾异反问,“你这种级别,还需要来这儿赚外快?” “我?” 剃刀站起身,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北区废墟,眼神像刀锋一样锐利。 “我是来找东西的。” 她没有多解释找什么,只是回头瞥了顾异一眼,扔下一句冷冰冰的忠告: “别死了。不然李飞那小子又要哭丧着脸烦我。”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顾异,自顾自地检查起腿侧的匕首。 顾异看着她的背影,也没生气,反而咧嘴笑了。 四个行刑人级别的队友,再加上人联的正规军火力覆盖。 这次行动,稳了。 第141章 工业化收割 早晨七点整。 北区四号货运站那扇厚重的防爆闸门,在刺耳的警报声中缓缓升起。 “出发。”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声冷硬的指令。 没有任何废话,停泊在整备区的钢铁洪流开始启动。先是两辆装有巨型排雷铲的重型开路车,紧接着是顾异所在的指挥车,后面跟着十几辆满载士兵和弹药的重型步兵战车。 车队驶出闸门,沿着那条人联维护多年的主干道推进。 映入眼帘的,是旧时代残骸。 这里曾是繁华的市中心。如今,那些高达百米的摩天大楼像被某种巨力扭断了腰肢,只剩下狰狞的钢筋混凝土骨架刺向天空。 这条路,是人联用时间和无数弹药硬生生在废墟里轰出来的一条安全通道。路两边堆满了历年清扫时留下的残骸,越往里走,景象越诡异。 行进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的景象出现了一道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顾异坐在车顶观察台,透过风镜看得清清楚楚。 车队脚下的路面还算正常的灰白水泥色,但就在前方五百米处,整个世界突然变成了一种令人反胃的暗红色。 那里就是北区著名的“红苔共生区”的边缘。 无数像肿瘤一样的巨大真菌从废弃大楼的窗户里长出来,厚厚的肉质菌毯覆盖了街道和车辆,空气中甚至飘浮着肉眼可见的淡红色孢子雾气。 如果贸然冲进去,这种复杂的有机地形会让重型车辆寸步难行,无孔不入的孢子更是能在一小时内让没有顶级防护的赏金猎人全军覆没。 人联当然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全员停车。” 车队在距离红苔区边缘还有三百米的一片开阔废墟广场上停了下来。 这里是最佳的伏击点和收割场。 “构筑防线!” 随着指挥官一声令下,原本的一字长蛇阵迅速变阵。 所有的重型步兵战车迅速向两侧散开,呈半包围结构排开。车身两侧的液压板轰然落下,直接在地面上砸出了一个个固定的钢铁支点。紧接着,车顶的装甲板翻开,升起了一面面厚重的合金护盾,瞬间就在广场上围成了一道钢铁长城。 枪口、炮口,全部锁定了前方那片死寂的暗红丛林。 “侧翼展开!” 紧跟在后面的几十辆敞篷卡车也停了下来。 数千名赏金猎人和拾荒者像蚂蚁一样涌下车。他们很清楚规矩,没人敢往前凑,而是迅速抢占防线两侧的废弃建筑高点。 他们是来喝汤的,任务就是清理从正面火力网漏出来的杂鱼,绝不会傻乎乎地冲到正面去当炮灰。 最后。 那辆体型庞大、外形臃肿的【生物质回收车】缓缓开了上来,停在了钢铁防线的正中央,巨大的吸盘正对着红苔区的入口。 它就像一只张开大嘴的钢铁巨兽,等待着猎物自己送上门。 “震荡仪准备。” 两辆工程车开到防线最前沿,将两根足有大腿粗的金属探针狠狠打入了地下。 “这架势,真够大的。” 顾异看着下面那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 这跟C环区那种街头械斗完全是两个概念。这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暴力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而在这一排钢铁长城的两翼,画风就开始变得割裂了。 那些被官方征召的**资深赏金猎人团队,虽然装备五花八门,但还算有些章法。 他们占据了侧翼的废墟高点,熟练地架设狙击点,布置绊雷和陷阱,一看就是拿钱办事的行家。 但再往外围看,那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那些并没有收到征召,只是开着破烂皮卡、想要跟在大部队后面捡漏的**投机拾荒者**们,正乱哄哄地挤在战场的最边缘。 “快快快!别让那些正规军把汤都喝完了!” “那边的废墟归我们‘野狼帮’蹲点了!谁也别抢!” 几千号人像苍蝇一样散布在防线的最外圈。没人听指挥,没人构筑掩体,所有人都在盯着那片还没动静的红苔区,眼神里透着那股子要钱不要命的贪婪。 他们知道,只要正规军一开火,那些被轰出来的怪物就是行走的信用点。 顾异身边,剃刀正靠在护栏上,面无表情地擦着手里的长刀。 “一群蠢货。” 光头壮汉铁壁把那面沉重的塔盾往地上一顿,看着下面的猎人人群,瓮声瓮气地说道:“站位太密,完全没给自己留退路。一旦有敏捷型的诡异冲破火力网,侧翼得死一半。” “死一半也是赚。” 红发女人火狐嚼着一种类似口香糖的玩意,手里把玩着两把冲锋枪,眼神玩味,“哪怕是一群猪,也能帮正规军吸引不少火力,分散怪物的仇恨值。免费的诱饵,不用白不用。” “来了。” 一直没说话的小个子听风突然推了推眼镜,指了指前方。 顾异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只见两辆工程车开到了防线最前沿,两根足有大腿粗的金属探针被狠狠打入了地下。 “嗡——” 一阵令人胸闷的低频震动骤然爆发。 那是【次声波震荡仪】。它模拟的是一种高能生物的心跳频率,是专门研制出来用来惊扰的这群共生真菌的。 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看似死寂的暗红色建筑群,突然“活”了。 “滋滋……滋滋……” 那种声音像是无数块湿肉在摩擦。 那些覆盖着厚厚肉质菌毯的大楼窗户里,像是受惊的蜂巢,猛地喷出大量腥红色的孢子雾气。紧接着,无数扭曲的身影从阴影里、地下、甚至是那些混凝土缝隙中钻了出来。 它们根本分不清具体的物种。 有的依稀还能看出人类的骨架,但全身都被湿滑的暗红菌丝包裹,脑袋的位置只剩下一丛还在蠕动的肉芽;有的像是肿胀的野兽,四肢着地,背上背着硕大的、随时准备炸裂的脓包,每一次呼吸都喷出肉眼可见的病菌。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被强行“复活”的死物。 废墟里生锈的汽车底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暗红色的血肉触手像肌肉纤维一样缠绕在传动轴上,强行驱动着报废的机械。轮胎被森白的骨骼支撑,排气管里喷出的不是废气,而是黄绿色的腐蚀性毒烟。 没有嘶吼,只有无数湿润肉体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这成千上万的“红苔伴生物”汇聚在一起,像是一道暗红色的泥石流,无视地形,无视恐惧,疯了一样朝着防线涌来。 “开火。” 指挥官坐在指挥车里,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热源信号,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平静地按下了一个按钮。 这一刻,顾异看到了什么是工业化的屠杀。 “噗!噗!噗!” 最先开火的不是机枪,而是车载的【锚定机炮】。 那些大口径的特种子弹并没有打出火光,而是在怪物群的头顶爆开了一团团淡蓝色的粉尘雾气。 那些原本动作敏捷、甚至试图分裂增殖的红苔怪物,只要沾上那些蓝色粉尘,体表的菌丝瞬间枯萎、硬化。它们被强行剥离了“再生”和“异变”的特性,被规则按在了地上,变成了纯粹的血肉靶子。 紧接着。 “哒哒哒哒哒哒——!!!” 数十挺重机枪同时咆哮,金属风暴瞬间撕碎了空气。 最前排的红苔寄生体瞬间被打成了烂泥,但这种密集的火力网并不是无敌的。 在这腥红的潮水中,那些坚硬的机械缝合兽,在穿甲弹的集火下展现出了令人绝望的韧性。 这些由废弃车辆底盘和变异血肉强行融合的怪物,哪怕被打烂了轮胎,被打穿了引擎,依然靠着底盘下疯狂蠕动的触手和增生的骨骼,顶着金属风暴硬冲。 一百米。 八十米。 五十米。 “警戒线突破!近卫组顶上去!” 随着指令下达,那两台早就从拖车上卸下、一直像门神一样耸立在防线最前沿的四米级钢铁巨人——【“泰坦”攻坚机甲】,终于动了。 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构筑一道绝对无法逾越的物理墙壁。 “嗡——!!” 机甲右臂那把足有两米长的【高频热熔链锯】瞬间启动,锯齿高速旋转,发出令人牙酸的蜂鸣声,锯身因高温而变得通红。 一头体型像推土机一样的缝合兽刚刚撞开前排的火力网,一台泰坦机甲就已经一步跨出。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钢铁巨臂带着红热的链锯,像切黄油一样,从怪物的头顶一刀劈下。 “滋啦——” 伴随着血肉被烧焦的臭味和金属被切断的刺耳声响。那头几吨重的缝合兽连哀嚎都没发出来,就被硬生生从中间剖成了两半,黑血和零件炸了一地。 紧接着,机甲左臂的【液压冲击桩】猛地轰出。 “砰!” 另一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寄生体直接被这一拳轰成了漫天碎肉。 没有任何一只怪物能冲进防线五十米内。这道钢铁防线就像是一台巨大的绞肉机,无情地吞噬着涌上来的一切。 第一波最猛烈的攻势终于被遏制住了。正面的红苔潮水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后续的怪物还没来得及填补上来。 “战场分割!回收组,动作快!” 时机到了。 那两台一直蓄势待发的【生物质回收车】引擎轰鸣,直接冲出了掩体,开到了满是尸骸的阵地前沿。 车底那如同巨型吸尘器般的【负压涡轮吸口】**全功率开启。 “轰——” 恐怖的吸力爆发。 地面上那些被打烂的碎肉、流淌的黑血、甚至是小型的残肢,像水流一样被狂暴地吸入车底的粉碎仓。 只有遇到那些体型巨大、吸盘无法撼动的缝合兽残骸时,车头的液压机械臂才会轰然砸下,像抓娃娃一样将尸体提起,粗暴地塞进车斗背后的主粉碎口。 “咔嚓——咕叽——” 令人毛骨悚然的搅拌声响彻战场。 红黑色的高能肉泥顺着粗大的导管,源源不断地泵入透明储罐。 顾异没有一直盯着正面的屠杀,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滑向了战场的两翼。 正规军的火力网虽然密不透风,但那毕竟是死板的弹道。 在那种不计代价的怪海冲锋下,总有一些动作极快、体型较小的寄生体,贴着地面、利用弹坑和残骸做掩护,顺着火力的死角冲了出来。 这时候,就轮到侧翼那些人表演了。 首先接敌的,是那批被官方正式征召的资深赏金猎人团。 这帮人确实有点东西。他们没有像正规军那样硬顶,而是早已占据了有利地形,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顾异看到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壮汉,右臂明显做过“缝合者”的改造手术,整条胳膊比大腿还粗,皮肤呈现出死灰色,手指变成了三根锋利的骨质钩爪。 一只红苔猎手刚扑过来,就被他那只怪手死死掐住脖子,“咔嚓”一声拧断,随后像扔垃圾一样甩到身后,动作干脆利落。 在他旁边,还有个瘦子手里拿着一个像捕鸟网一样的玩意儿。 网一撒出去,被罩住的怪物立刻像是被抽走了力气,瘫软在地,紧接着就被后面补枪的队友一喷子轰碎了脑袋。 还有人扔出了自制的腐蚀瓶,有人吹响了能干扰怪物的骨哨。 这帮人虽然装备杂乱,甚至看着有点邪门,但配合极其默契。 他们用各种刁钻的野路子,高效地收割着那些漏网之鱼,甚至有闲工夫胡扯。 但再往外围看,那就是另一幅地狱绘图了。 那些只想来捡漏的投机拾荒者们,此刻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叫贪婪的代价。 一只被打残了的机械缝合兽冲破了资深猎人的防线,拖着半截身子撞进了外围的人堆里。 “操!冲这边来了!” “妈呀!快跑!!” 刚才还伸长脖子想捡漏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根本没人想着去杀怪爆装备。这帮平时只敢在垃圾堆里刨食的投机客,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种大家伙,就算只剩半口气,捏死他们也跟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面对死亡,这群乌合之众的第一反应只有——跑。 而且是踩着别人的脑袋跑。 一个瘦猴似的拾荒者为了抢先逃进废墟掩体,从背后狠狠踹了一脚前面的同伴。 那个倒霉蛋猝不及防,直接扑倒在怪物的必经之路上,成了绝佳的“减速带”。 “拉我一把……救……” 求救声还没喊完。 “吼——!!” 那头缝合兽根本没有理智,挥舞着那条由生锈铁链和血肉组成的触手,对着挡路的东西就是一顿乱砸。 “砰!噗嗤!” 那个倒霉蛋瞬间被砸成了肉泥。 这血腥的一幕激起了更疯狂的混乱。 为了比别人跑得更快一点,让自己活下来,这帮人互相推搡、绊腿。 有人趁乱对着怪物的脑袋开黑枪,还有人趁着混乱,把手伸向了身边竞争对手的腰包。 死道友不死贫道,这就是这群拾荒者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轰——!!” 突然,一只混在里面的自爆寄生种被流弹击中。 一团暗红色的酸液血雾在外围人群中炸开。 惨叫声瞬间压过了枪声。 七八个倒霉蛋被炸得血肉模糊,躺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但周围的人群并没有第一时间上去救人,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顾异亲眼看到,一个满脸麻子的家伙,趁乱蹲在一个被炸断腿的伤员身边,不仅没止血,反而手脚麻利地撸走了伤员手腕上的个人终端,顺走了那把还能用的土制手枪,然后一头钻进废墟消失不见。 这就是C环区最底层的生态。 混乱,愚昧,且毫无底线。 “真是一群烂人。” 旁边的铁壁看了一眼那边的闹剧,把塔盾往地上一顿,冷哼了一声。 “烂人也是人。”顾异淡淡地回了一句,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在那个位置,不想着抢,明天就得饿死。只不过他们把命看得太贱了。” 二十分钟后。 血肉攻势终于结束了。 广场前沿已经被正规军清理得干干净净,回收车正在轰鸣运作。 资深猎人那边正在擦拭武器,清点战利品,有人受伤,但都在有条不紊地处理伤口。 而最外围的拾荒者营地,却是一片哀嚎。 死了十几个,伤了三十多。没死的还在因为分赃不均互相推搡谩骂,有人抱着同伴的尸体痛哭。 但更多的人,正满手是血地把那些不值钱的机械零件和碎肉塞进破旧的编织袋里,眼神里依旧透着那种令人心悸的亢奋。 第142章 失联的工兵 第一波攻势结束后,战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剩下回收车令人牙酸的轰鸣声。 人联并没有立刻推进。 几辆后方的工程车开了上来,巨大的喷洒臂伸出,开始向满是血肉残骸的广场喷洒一种黄色的高浓度工业酸液。刺鼻的白烟升腾而起,地面上那些还在蠕动的红色菌毯迅速碳化、坏死,露出了底下斑驳的水泥地面。 这是标准作业流程——清理战场,烧出一条干净的路。 与此同时,几辆重型装甲车在广场中央呈环形停下,车身两侧的液压板轰然落下,直接在地面上砸出了一个个固定的钢铁支点。工兵们动作麻利地架设起【小型信号中继塔】和【临时净化帐篷】,一个简易的前进基地在二十分钟内成型。 顾问组五人跳下指挥车,并没有回到车里休息,而是被带到了前进基地最前沿的临时指挥部——一个由几辆装甲车围起来的半开放空间。 这里视野开阔,能清楚地看到前方废墟的入口,同时又能被重火力覆盖,确保安全。 “接下来该那帮赏金猎人干活了。”铁壁把塔盾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话音刚落,基地里的广播响了。 那不是命令,而是一个任务弹窗,精准地推送到了在场每一个登记过的赏金猎人的个人终端上。 【任务名称:北区B-1扇区地形测绘与样本采集】 【任务内容:携带‘自动测绘信标’深入指定废墟区域。信标将自动记录路径、周边信息及污染浓度。】 【结算方式:返回基地后上交信标,根据‘有效探索面积’结算贡献点。】 【奖励:贡献点可现场兑换人联制式弹药、抗污染药剂及F级人造武装配件。】 【补充条款:探索期间,除指定战略目标外,所有旧时代遗物在通过净化检测后,归个人所有。】 “嗡——” 下面那群原本还在清点尸体的赏金猎人瞬间安静了下来,紧接着就是一阵骚动。 “旧时代遗物归个人?” “妈的,人联这次出血本了啊。” “B-1扇区……那不是当年最繁华的商业街吗?里面肯定有好东西!” 这帮人不是傻子,没人会因为一句话就嗷嗷叫着冲上去送死。 但“旧时代遗物”这几个字,加上官方提供的防护服和信标,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风险是高,但回报更高。 短暂的权衡之后,大部分猎人团伙的头目都做出了决定。 “走!去领装备!” “动作快点,抢占有利地形!” 原本还在犹豫的猎人们开始行动。他们以小队为单位,有条不紊地冲向基地门口,排队领取那一套看起来就像廉价雨衣的黄色一次性防化服,还有一个手环状的测绘信标。 很快,上千名穿着黄色防护服的猎人,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工蚁,以此为起点,迅速散开,从不同的入口涌入了前方那片阴暗、潮湿的废墟街道。 而那些混在人群中、没有官方身份的拾荒者,此刻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他们没有收到任务,也没有资格去领取装备。 看着那些专业猎人全副武装地冲了进去,大部分拾荒者都露出了畏惧的神色。他们掂了掂自己刚从外围捡到的那点碎肉和零件,觉得为了不确定的宝藏把命搭进去不值当。 “走了走了,今天赚够了。” “里面肯定有大家伙,让那帮疯子去送死吧。” 不少人选择见好就收,三三两两地结伴,头也不回地选择回城。 但还有一小撮更贪婪、也更狡猾的拾荒者留了下来。 他们既不敢深入那片未知的废墟,又不甘心就这么空手而归。于是,这几十号人就像秃鹫一样,散布在前进基地的外围,躲在残垣断壁后面,眼睛死死地盯着废墟的入口。 顾异靠在装甲车边上,看着这一幕,眼神平静。 他没有跟着去。 他这次来的首要目标是猎杀D级和C级诡异,完成图鉴升级。 而这种级别的怪物,绝对不可能在外围的“炮灰筛选区”出现。 现在跟着这帮人进去,除了浪费体力跟一帮疯子抢垃圾,没有任何意义。 还不如待在这里,观察人联的指挥模式,收集更深处的情报。 多看,多听,少动。 等真正的大家伙露头了,才是他下场收割的时候。 剃刀也没有动,只是擦拭着手里的长刀,似乎对这种景象早已司空见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所有人都在等待。 大约半小时后,废墟入口处开始陆陆续续有穿着黄色防护服的猎人返回。 他们大多一脸疲惫,有的还带着伤,但更多的是兴奋。不少人背后的包裹都鼓鼓囊囊的,显然是找到了些旧时代的玩意儿。 “A-07小队,探索完成度12%,发现一处高浓度污染源,已标记。” “C-11小队,探索完成度8%,遭遇小型怪物巢穴,损失一人,请求结算。” 猎人们排着队,将手环上的信标放在回收终端上。“滴”的一声,他们这一趟所有的路径数据、环境监测信息都被上传到了指挥部的数据库里。 随着返回的猎人越来越多,战术屏幕上那片漆黑的区域,终于开始被一块块绿色的数据模块拼凑、点亮。 一张详尽的实时三维地形图,在指挥官眼前一点点成型。 哪里有塌方,哪里有暗道,哪里有稳定的建筑可以作为临时据点,都以数据的形式被清晰地标注了出来。 “报告!B区发现大量信号丢失点,疑似有强力伏击型诡异。” “报告!D区主干道被一栋倒塌的写字楼完全堵死。” 指挥官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红色警报和障碍标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拿起通讯器,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指令。 “工兵三队,去D区,用定向爆破炸开那栋写字楼。” “所有小队注意,更新行进路线。将B区划为高危禁区,全体绕行。重复,全体绕行,不要主动与目标接触。” 前进基地里,原本还在待命的工兵部队开始行动。他们根据屏幕上规划出的最优路线,精准地前往各个障碍点,进行定点清除。 整个过程高效而冷酷,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正在耐心地清理着前进道路上的每一个“BUG”。 一个小时后,通往核心区的主干道已经被工兵清理出大半。 “报告,出现异常。” 一名数据分析员的声音打破了指挥室里那种程序化的平静。 指挥官的目光立刻投向了主屏幕。 “工兵三队失联。” 屏幕上,代表工兵三队的那几个绿色光点,正好停在地图上一栋被标记为【圣心医院】的废弃建筑旁。那里是他们预定要爆破的下一个路障点。 “失联是什么意思?”指挥官的声音很沉。 “通讯中断,所有频道呼叫无应答。”分析员快速操作着,“但……他们的生命体征信号全部正常。心跳、呼吸、体温……数据稳定,没有任何战斗迹象。” 指挥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绿点还在,说明人还活着。但活着,却无法回应,这比信号直接消失更让人毛骨悚然。 “无人侦察机呢?”指挥官问。 “不行,长官。”分析员摇了摇头,“‘红苔区’的生物电磁干扰太强,无人机进去信号会立刻丢失,跟瞎子没区别。我们之前损失了三架了。” 指挥官盯着屏幕上那几个静止的绿点,沉默了几秒。 那里现在就是一个信息黑洞。 重火力洗地?不行。目标区域地形复杂,而且就在主干道上,一旦炸塌了关键建筑,整个推进计划都要泡汤。 再派一队士兵进去?那等于让更多的人去送死。 他转过身,走向那几个顾问,脸上的表情不再是下达指令时的冷硬,而是带着一种解决不了问题的凝重。 “各位。” 指挥官的声音沉稳。 “前面的路被堵住了。我的工兵三队在圣心医院附近失联,生命体征正常,但无法联系。常规侦查手段已经失效。” 他指了指屏幕上那片被标记为黑色的区域。 “我的士兵是为正面战场训练的。但这种……东西,超出了我们的标准作业范围。我需要专业的评估。” 他看向B-03小队。 “我需要你们进去,搞清楚三件事。” “第一,我的士兵到底是什么情况。” “第二,是什么东西导致了这一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评估威胁等级,并找出那个东西的运作规律。” “我需要数据。有了数据,我的参谋部才能决定是绕路,还是申请更高级的手段把它从地图上抹掉。” 说完,他看着这五个风格迥异的顾问,问道:“这个任务,你们接吗?” 铁壁第一个站了出来,把塔盾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瓮声瓮气地问道:“活儿不难。报酬怎么算?这种探索任务,风险溢价得另算。” “按D级诡异的最高标准结算,战利品你们优先挑选。”指挥官立刻给出了条件。 小个子听风推了推眼镜,提出了问题:“如果是规则类的东西,进去的人越多,变数越大。到时候是我们单独进去,还是带着你的人?” “我的人会在外围建立隔离带,提供火力支援。里面,只有你们。” 红发女人火狐吹了个口香糖泡泡,咯咯一笑:“听起来比在外面晒太阳有意思多了。成交。” 剃刀从始至终没说话,只是重新检查了一下刀鞘的卡扣,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顾异身上。 在指挥官看来,这是王老兵推荐的“自己人”,应该没问题。 而在铁壁他们看来,这个叫“黑匣”的新面孔,虽然看着年轻,但既然能被编进这个队伍,至少也该是个“行刑人”级别的狠角色。 顾异迎着众人的目光,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笑了笑,很平静地说道: “我没问题,跟着队伍走。保证不拖后腿。” 他的回答很谦虚,像个纯粹的团队补位者。 “很好。” 指挥官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点了点头,对旁边的副官下令:“带顾问组去后勤处,领取五套军官级的壁垒三型防护服。” 他补充了一句:“那玩意儿内置微型循环系统和抗污染滤芯。” 这才是对专业人士应有的尊重。 当枪炮失去作用时,就该轮到怪物登场了。 第143章 圣心医院 B-1扇区,核心地带。 几辆装甲运兵车在一条满是碎石的废墟街道上停稳。前方一百米处,就是地图上标记的圣心医院。 从外观上看,这栋建筑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它和周围那些废弃大楼一样,墙皮剥落,窗户破碎,半个楼体都被暗红色的肉苔和枯萎的藤蔓覆盖。 看上去就是一栋普普通通、等待工兵去爆破清理的路障建筑。 “抵达预定位置。” 带队的特战排长跳下车,没有任何废话,挥手示意手下布防。 第一特战排的士兵们动作干脆利落,迅速在街道两侧架设起重机枪和锚定立场发生器。 他们面色冷峻,眼神专注,虽然刚经历过战斗,但依然保持着极高的专业素养。 “几位顾问,我们只能送你们到这儿。” 排长走过来,把一个加密通讯器递给走在最前面的铁壁,“这是工兵三队的频段。虽然现在全是杂音,但如果你们能进去打破屏蔽,也许能联系上他们。” 铁壁接过通讯器,随手挂在塔盾后面。 顾异站在队伍中间,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刚领的“壁垒-III”型全覆式防护服。 黑色的哑光材质,面罩视野清晰,内置的循环系统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没有说话,只是像个透明人一样默默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走。” 剃刀冷冷地吐出一个字,率先迈步。 没有所谓的战术队形,也不需要谁来指挥。 这五个人都是独来独往惯了的老手,与其说是队友,不如说是一群临时凑在一起的独狼。 大家凭借着各自的经验,保持着一个既不干扰对方、又能随时支援的松散距离,走向那扇半掩着的生锈铁栅栏门。 “吱呀——” 铁壁走在最前面,用那如同磐石般的肩膀直接顶开了大门。 声音沉闷,并没有传出多远就被周围死寂的空气吞噬了。 五人踏入医院前院。 这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隐约能看到几个残破的石膏雕像倒在草丛里。 “砰!” 就在最后面的听风踏入大门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那扇沉重的铁栅栏门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重重地关上了。 走在最前面的铁壁反应最快。他反手就把塔盾往地上一插,整个人猛地转过身,粗壮的机械义肢一把抓住了铁栅栏的栏杆。 “喝!” 铁壁低吼一声,浑身肌肉暴起。以他的力量,就算是一辆装甲车也能硬生生掀翻。 但这扇看起来锈迹斑斑的破门,竟然纹丝不动。连一丝铁锈都没掉下来,仿佛在关上的那一瞬间,它就和整个大地融为了一体。 “别费劲了。” 听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贴到了门边,手里拿着根金属探针,在门轴和锁眼的缝隙里捅了两下,又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 “怎么说?”铁壁喘着粗气松开手。 听风眉头皱起,收起探针,语气不太好:“没有机械结构运作的声音,也没有能量反应。这门在关上的一瞬间,物理性质被改变了。” “草。” 铁壁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道:“我就知道。这种看着破破烂烂的地方最邪门。” “既来之则安之。” 火狐吹了声口哨,咔哒一声拉动了枪栓,“也好,省得有人想临阵脱逃。希望里面有什么战利品对得起咱们这份风险。” 没人再废话。 大家默默地检查了一下弹药和装备,调整了一下呼吸。神色虽然凝重,却并没有多少恐惧。 都在C环区混到这个份上了,谁没遇到过几次必死的局?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要是真折在这儿,那也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顾异抬头看向前方那栋六层高的主楼。 大厅的玻璃门早就碎了,黑洞洞的入口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眼窝,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进去看看。” 铁壁提着盾牌,大步流星地走向大厅。其他人紧随其后。 顾异混在队伍里,就在他的一只脚踏入大厅阴影的那一秒,一股强烈的眩晕感毫无征兆地袭来。 眼前的景象瞬间破碎、重组。 前方铁壁那宽厚的背影消失了。身侧剃刀那冰冷的气息也消失了。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 “滴答……滴答……” 冰冷的水滴声唤醒了顾异的意识。 他猛地睁开眼,身体本能地弹起,右手瞬间摸向腰间的左轮手枪。 这是一个封闭的病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消毒水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霉烂气息。 顾异迅速扫视四周。 房间里摆着三张铁架病床,床单虽然是白色的,但上面布满了暗黄色的污渍。 没有队友。刚才还在身边的铁壁、剃刀他们,全都凭空蒸发了。 “强制分割战场么……” 顾异眯了眯眼,并没有惊慌,反而神色微松。 这种复杂的环境,单独行动反而更适合他。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原本戴在防护服外面的战术终端已经黑屏,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白色的塑料手环,就像是旧时代医院里给病人戴的那种。 手环上印着一行字: 【姓名:顾异】 【科室:重症监护区】 【病症:???】 “问号?” 顾异眉头皱了一下,用手指弹了弹那个劣质的塑料手环。 “查无此病么……” 就在这时,脑海深处沉寂已久的图鉴突然震动起来,一行行血红色的文字在他的视网膜上飞快跳动。 【检测到高浓度规则类诡异能量……】 【扫描完成。】 【发现可收容诡异:E级规则型·静默疗法】 【因核心执念存在极强的情绪对立,解析出两条收容路径(任选其一):】 【路径一:补全那场中断了三十年的治疗。】 【路径二:找到源头,并满足它内心深处的愿望。】 提示很快消散。 顾异看着虚空,眼神沉了下来。 没头没尾。 什么治疗?什么愿望? 图鉴这次当了谜语人,只给了两个模糊的方向。 “看来得先搞清楚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病房门后。那里贴着一张显眼的告示,纸张泛黄,边角卷起,用红色的字体打印着几行字。 【圣心医院·住院患者守则】 1. 本院致力于打造绝对静谧的康复环境。那是治疗灵魂的唯一途径。任何超过60分贝的声音(包括但不限于大声喧哗、奔跑、开枪、砸门)都将被视为病情恶化。 2. 只有安静的病人才是好病人。如果你吵闹,值班护士会立刻赶来,帮你纠正错误的各种行为。 3. 请保持完美的仪态。不要在此处流血。鲜血是肮脏的,一旦流血,主刀医生会赶来,为你进行紧急缝合手术。 4. 禁止试图离开病区,除非你拿到了院长的【痊愈签字】。 5. 嘘……不要直视那位戴面具的绅士,他会害羞的。 顾异看完,伸手撕下了这张告示,塞进兜里。 “60分贝……” 顾异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正常说话的声音大概是40到60分贝。也就是说,在这里必须压低声音说话,脚步要轻,绝对不能开枪,甚至不能剧烈跑动。 这对依赖重火力的正规军来说,简直就是绝杀。 甚至对那几个行刑人队友来说,都是极大的限制。但对他来说,是最不用担心的。 既然都分开了,那就没必要装什么萌新顾问了。 “先开图。” 顾异退回到病房中央。 “咔嚓——” 伴随着一阵骨骼爆响,顾异的身形瞬间拔高、异化。漆黑的绒毛覆盖全身,巨大的翼膜从肋下延展而出。 转眼间,他已经变成了一只体型狰狞的【回音蝠王】。 因为病房空间太小,那对翼展足有三米的巨大翅膀只能蜷缩在身侧,锋利的爪钩深深扣进了天花板的墙皮里,让他像个巨大的黑色果实一样倒挂着。 “嗡——” 精神力涌动,顾异张开布满獠牙的嘴,发出了一道人类听不见的超声波。 【热能回声】 刹那间,顾异眼中的世界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无数灰白色线条构成的立体透视世界。 声波像水纹一样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穿透墙壁,穿透地板。 在这个灰白色的声波世界里,一个个鲜艳的色块浮现出来。 顾异的大脑迅速处理着回馈来的信息。 门外的走廊里,并没有巡逻的脚步声。 但在声波的反馈中,却伫立着几个散发着死寂蓝光的人形轮廓。 它们一动不动。 就像是被随意摆放在那里的蜡像,保持着各种怪异、扭曲的姿势。 而在楼下的二楼某个房间里,有一团极其旺盛的橘红色热源。那热量远超常人,像一团燃烧的火炉。 看这热量的强度,大概率是那个一身肌肉的铁壁。 顾异那双猩红的复眼闪烁了一下。 他并没有打算下去汇合。 这帮队友都是C环区的老油条,要是连开局都活不下来,那就没资格自称行刑人了。 现在既然被强制分开了,正好方便他单独行动。 顾异收拢翅膀,正准备变身诡异之血顺着通风管道往上层摸索。 就在这时。 “嗡嗡嗡!!” 一声巨大蜂鸣声,顺着楼板和管道,清晰地传了上来。 顾异那灵敏的耳朵猛地抖动了一下。 声音的来源正是楼下那个橘红色热源的位置。 有人触发规则了。 …… 二楼,杂物间。 铁壁像一座沉默的铁塔,静静地伫立在黑暗中。 他并没有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而是第一时间将那个印着“躁狂症”的手环转到了手腕内侧,然后眯起眼睛,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光,仔细了那张贴在门后的《住院守则》。 “60分贝……禁止喧哗……禁止流血……” 铁壁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是规则,就一定有触发机制和杀人逻辑。” 作为C环区身价最高的重装护卫,他能活到现在,靠的可不是这一身蛮肉。 铁壁伸手摸向腰间的战术挂包。作为一名重装手,他身上常备着各种用来投石问路的小玩意儿。 他摸出了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高频震动信标】。这原本是用来在废土上干扰听觉系怪物的诱饵,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他没有犹豫,设定好延时三秒,然后轻轻推开杂物间的门缝。 外面是一条幽深的长走廊,铺着黑白格子的瓷砖,空气里飘着肉眼可见的灰尘。 铁壁手腕一抖,信标贴着地面滑了出去,一直滑到了三十米开外的护士站门口。 “滋——!!!” 三秒后,信标激活,发出一阵极其尖锐、如同指甲刮擦黑板的刺耳噪音。分贝值瞬间飙升到了100以上。 铁壁在抛出的瞬间就关上了门,只留下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这位身经百战的壮汉眼神微微一凝。 伴随着那刺耳的噪音,走廊里的空间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翻转了。 原本洁白的墙皮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剥落,露出里面像烧焦的烂肉一样蠕动的墙体。 空气中那股陈旧的消毒水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铁锈味和血腥气。 紧接着,灯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红色的微光。 在这诡异的红光中,原本空荡荡的走廊里,不知何时伫立着数个身影。 她们就像是早已站在那里,只是刚才看不见而已。现在,随着噪音撕裂了表象,显露了真容。 她们穿着沾满陈旧血污的粉色护士服,身材扭曲,脸部被一层层发黄的医用绷带死死缠绕,没有五官,只有那张像黑洞一样张开的嘴。 手里拿着生锈的手术刀、钢锯、甚至是巨大的针筒。 在噪音响起的瞬间,这几个怪物同时动了。 “咯咯咯……” 她们的脖子以一种反关节的角度猛地折断,全部转向信标的位置。 下一秒,走廊里全是残影。 她们的移动方式极度诡异,就像是卡顿的电影胶片,一帧一帧地跳跃。上一秒还在原地,下一秒就已经瞬移到了信标周围。 几把生锈的利刃同时落下。 “铛!铛!铛!!” 那个坚硬的军用信标在瞬间就被剁成了金属粉末,噪音戛然而止。 随着声音消失,那股暗红色的光芒缓慢退去,蠕动的墙壁恢复了洁白,空气中的血腥味也淡了下去。 世界重新变回了那个死寂的医院。 而那五六个护士并没有消失,她们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保持着最后一刻攻击的姿态,僵硬地伫立在走廊中央,变成了几尊毫无生气的蜡像。 门缝后,铁壁的手依然稳稳地握着门把手,但他的眉头已经锁成了“川”字。 “不能硬搞。” 铁壁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面沉重的合金塔盾,又看了看脚下那双厚重的战术钢靴。 作为重装手,他这一身装备加上体重,哪怕是正常走路,金属关节的摩擦声和鞋底撞击地面的声音也绝对不小。在这个落针可闻的鬼地方,他就是个行走的低音炮。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胸甲的卡扣,但手随即停住了。 脱装备? 对于一个习惯了在枪林弹雨里顶着伤害走的重装手来说,失去护甲带来的不安全感,比面对怪物更可怕。没这身铁皮,他就是一块移动的肥肉。 “得想办法消音。” 铁壁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卷黑色的工业绝缘胶布和几块备用的吸音棉——这是他平时用来维护外骨骼关节、减少磨损用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没有任何犹豫,他动作麻利地将吸音棉裹在战术靴的鞋底,用胶布死死缠紧,做成了临时的肉垫。 接着,他又在塔盾的边缘和几个容易发生碰撞的金属关节处,缠上了厚厚的一层胶布。 三分钟后,改装完成。 铁壁试着走了两步。原本沉重清脆的脚步声变成了沉闷且微弱的“噗噗”声,虽然做不到完全静音,但只要控制好力度,绝对在安全线以内。 他重新提起塔盾,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重心,轻轻压下门把手,然后侧身滑出了杂物间,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地向着走廊深处摸去。 第144章 重装骸骨屠夫 通风管道里空气浑浊,充斥着积年的灰尘味和一股酸臭味。 顾异化作的那滩暗红粘液,正紧贴着生锈的铁皮管道底部流淌。 他并没有在这个管道里乱撞。 刚才在病房用【热能回声】扫过一圈,虽然只能看到大概的轮廓,但那个结构最复杂的区域——护士站,就在这一层的中心位置。 顾异要去那里找医院整体的地图。 “沙沙……” 粘液流过一段连接口的缝隙。 顾异停了下来。 透过下方锈蚀严重的格栅,是一个单人病房。 里面没开灯,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能看清那张铁架床上的惨状。 那上面躺着一个穿着人联制服的工兵。但他不是在休息,而是被四根粗大的牛皮拘束带死死固定在床板上,四肢呈“大”字形张开,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他的嘴巴被粗糙的黑色手术线硬生生缝合在了一起。针脚很密,像是缝补破布袋一样,连带着嘴唇周围的皮肉都扯得变形、外翻。干涸的血痂糊满了下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涣散地死死盯着天花板。 顾异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控制着粘液继续向前流淌。 现在救不了。 在这个规则未知的鬼地方,贸然现身救人只会把自己搭进去。当务之急是找到地图和核心线索,只有破解了这里的规则,这些人或许还有活路。 粘液继续向前流淌。 十几米后,顾异经过了第二个房间。 那是一个被打通的大型监护室。墙壁上全是黑色的抓痕。 房间中央,三个穿着破烂病号服的生物正趴在地上。 他们的身体被粗暴地用黑色的手术线缝在了一起。第一个人的后腰连着第二个人的胸口,第二个连着第三个。手脚并用,像是一条巨大的人体蜈蚣。 他们正在用那十几只手脚,在地上缓慢地爬行,漫无目的地转圈。 还活着,但已经没救了。 他记住了这个房间的位置,加快了流动的速度。 两分钟后。管道变得宽敞起来,下方的光线也亮了一些。 护士站到了。 顾异并没有急着下去。他控制着粘液,渗透到格栅的边缘,居高临下地观察。 下方的空间很大,是个开放式的环形柜台。 三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身影正伫立在柜台后面。 她们没有动。 就像是商店橱窗里的塑料模特,姿势僵硬而怪异。一个正举着电话听筒,一个正低头看着记录本,还有一个正拿着一把生锈的手术剪。 她们的脸部被发黄的绷带缠满,没有五官。露在外面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石膏质感。 没有呼吸起伏。 顾异观察了一分钟,确认这几个东西暂时没有威胁后,顺着墙角的阴影滑落。 触底的瞬间,精神力涌动。 【形态切换:千面优伶】 暗红色的液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没有面孔的瘦长人形。 顾异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无面医生”。 他轻飘飘地落在护士站的地板上。 那三个护士雕像依然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 顾异没有大意,他绕开那几个雕像,直接来到了柜台内侧。 桌面上很乱。堆满了各种药瓶、止血钳和染血的纱布。 顾异那只没有指纹的灰白色手掌在桌面上快速翻找。 没有电脑,这里的一切都很原始。 很快,他在一堆杂物下面压着的一块玻璃板下,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圣心医院楼层平面避难图】 顾异意念微动,调出了图鉴界面。 他将一张画着一颗血淋淋眼球的卡牌【尸行录像眼】,直接嵌入了【千面优伶】的第一插槽。 【武装插槽:已激活】 “滋啦。” 顾异的额头位置,皮肉裂开,一颗暗红色,瞳孔呈十字形的眼球钻了出来,咕噜噜转了一圈,锁定了周围的景象。 “咔擦。”(无声的记录) 红光一闪,地图的所有细节被瞬间刻录进大脑。 他在三楼。 顶楼六楼被红笔画了一个巨大的叉,旁边写着“院长室”。 而地下二层的位置,被画了一个红色的骷髅头,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废料处理 / 核心观察室”。 “地下么……” 顾异收回目光。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旁边的墙壁上有些不对劲。 那原本洁白的瓷砖墙面上,突然浮现出了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就像是有个看不见的孩子,正拿着彩色蜡笔在墙上涂鸦。 顾异猛地转头。 涂鸦正在生成。 那是一个红色的箭头,指向柜台旁边的一个被铁皮封死的传药口。 箭头旁边,画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刀的火柴人,火柴人的脸上被狠狠地画了几个黑色的叉。 而在火柴人的脚下,画着一扇小门,门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爸爸看不见这里。” “快跑。” 字迹出现的很快,消失得也很快。就像是某种不想被发现的隐秘提示。 顾异盯着那个被封死的传药口,又看了看那行字。 “爸爸”? 在这个充满恶意的规则怪谈里,竟然有人在指路?而且这种涂鸦的风格,明显是个心智不全的孩子。 这应该就是这个副本里的另一个变量。 顾异心里有了数。 他转过身,继续翻找桌上的文件。地图有了,还需要更多的信息来佐证那个“地下室”的猜测。 一本黑色封皮的【夜班交接日志】被扔在角落里。 顾异拿起来,快速翻阅。 日记的内容很简短,字迹从一开始的工整逐渐变得潦草、疯狂。 【10月14日】 库存盘点。石膏粉消耗量异常,追加20袋。4号房的病人昨晚因为打呼噜被带走了。院长说这是为了让他睡得更香。好吧,只要不扣我工资。 【10月29日】 通往顶楼的楼梯被封了。院长说他在上面闭关研究新的疗法。但我昨晚在电梯井里听到了哭声……是从地下传来的。那声音很像嘉拉小姐。 【11月3日】 我受不了了。这根本不是医院!那些被改造失败的“废料”都去哪了?污衣井每天都在堵塞,掏出来的全是碎肉和骨头渣子! 【11月7日】 它来了。那个戴面具的怪物……那是院长吗? 【11月??日】 (字迹极其混乱,沾满血迹) 都疯了……大家都变成了石头……我也快动不了了…… 日志到这里戛然而止。 顾异合上本子,若有所思。 “哐当!!” 就在顾异思考的时候,一声极其突兀的巨大撞击声猛地传来。 声音很大,甚至震得桌上的药瓶微微一跳。 那是楼上传来的。 “有人动手了。” 顾异眼神一凝。 紧接着,原本死寂的护士站里,光线突然暗了下来,就像是一层红色的滤镜蒙在了眼睛上。 墙壁上的白色瓷砖开始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像腐肉一样蠕动的暗红色墙体。 那三个一直僵硬不动的护士雕像,身体突然发出“咔咔”的骨骼摩擦声。 她们身上灰白色的石膏外壳开始龟裂、掉落。 那原本缠满绷带的脸,缓缓转动,朝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顾异没有动。 他现在是【千面优伶】形态,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也没有发出声音。 他亲眼看着那三个护士从“死物”变成了“活物”。 她们抽搐着,手里生锈的手术剪举了起来,动作从僵硬变得迅捷。 “咯咯咯……” 喉咙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下一秒,她们像是卡顿的画面一样瞬间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 看样子像是去猎杀那个发出声音的人了。 “巨大的噪音会导致环境切换吗?” 顾异从阴影里走出来,看着那三个怪物消失的方向,心中有了底。 既然楼上的动静吸引了大部分仇恨,那现在正是探索的好时机。 他看了一眼那个被涂鸦标记的传药口,摇了摇头。在这样的地方谁能确定看似善意的提示一定是善意呢? 既然拿到了地图,也知道了医生的办公室就在这一层走廊的尽头,不如直接去那里看看,再更多的收集一下线索。 第145章 众人:不愧是剃刀 四楼,手术准备室。 剃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静静地站在一排落满灰尘的器械柜后面。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五分钟。 透过布满污垢的玻璃门,她能清楚地看到走廊里那几个僵立不动的护士。 她们身上那层灰白色的皮肤,虽然看着像石膏,但在一些关节的缝隙里,依然能看到类似肌肉纤维的组织。 “不是能量类。” 剃刀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奋。 “是实体。” 只要是能被刀砍到的东西,对她来说,就不是麻烦。 她不想在这里跟这帮怪物玩捉迷藏。解密?那是其它人该干的事。她的工作,就是把所有挡路的东西都杀光。 而且她很清楚,在这种规则类领域里,只要把动静搞得足够大,把所有的守卫都吸引过来,那负责找线索的人反而会变得最安全。 剃刀缓缓推开手术准备室的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个声音并不算大,但在死寂的走廊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走廊里那几个原本像蜡像一样不动的护士,身体微微一颤。 她们的头颅,开始以一种极其僵硬姿态,缓缓转向声音的源头。 剃刀没有给她们完全苏醒的机会。 她就那么光明正大地走了出去,目标明确——离她最近的那个护士。 就在距离那怪物还有三米的时候,她动了。 没有丝毫预兆,剃刀的身体瞬间从静止切换到极限爆发。 “唰!” 一道黑色的残影闪过。 她腰间的长刀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刀锋带着一股撕裂空气的锐啸,精准地劈向了那怪物的脖颈。 “铛!!” 一声刺耳的金石交击声炸响。 那怪物脖颈处的皮肤异常坚韧,但依然被一刀枭首。 与此同时,剃刀的左脚已经跟上。 她一记势大力沉的回旋踢,狠狠地抽在了那护士的胸口上。 “砰!!” 巨大的力量爆发。 那个护士像个破麻袋一样被直接抽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一旁的金属柜上。 “哐当——!!!!” 一声足以震破耳膜的巨大金属撞击声轰然炸响。 噪音。 极致的噪音。 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周围的世界翻转了。 墙壁上的白色瓷砖瞬间剥落,露出下面蠕动的暗红色血肉。天花板上,原本熄灭的灯管开始疯狂闪烁,投射出地狱般的红光。 剃刀站在走廊的中央,刀尖斜指地面,眼神冰冷地看着四周。 “咯咯咯……” 走廊的尽头,黑暗的拐角,甚至天花板的阴影里,一个又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身影开始浮现。 在忽明忽暗的红色灯光中,她们的身影不断闪烁,每一次闪烁,都会向前推进一段距离,就像是信号不良的影像,充满了令人不安的割裂感。 转眼间,十几个这样的怪物就已经从四面八方将剃刀包围。 她们的头颅同时以一种反关节的角度,转向了噪音的源头——剃刀。 剃刀舔了舔嘴唇,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反而是一种极其嗜血的、疯狂的笑意。 与此同时。 一楼,一间卫生间里。 听风盘腿坐在冰冷的马桶上,双眼紧闭。 他的听觉早已超越了人类的范畴。 当四楼那声巨大的金属撞击声传来时,他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剃刀。” 他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干的。整个C环区,敢这么玩的,除了剃刀没别人。 这对他是好事。 从刚才他就感知到有活人的心跳声。 那个心跳声就在隔壁,一堵厚厚的承重墙后面。 现在,正是打探消息的最好时机。 听风不再犹豫。他从随身背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密封的金属试管。 试管里,装着一种翠绿色的、果冻状的黏稠液体。 这是他用某种腐蚀性诡异的胃液,混合了多种化学稳定剂后调配出来的开墙利器。 听风拧开试管盖,用一根细长的玻璃棒蘸取了一点溶剂,轻轻地贴在了面前的承重墙上。 那黏液仿佛有生命一样,刚一接触墙面,就开始兴奋地蠕动,并沿着墙面自行扩散。 听风用玻璃棒精准地引导着溶剂的流淌轨迹,在墙壁上“画”出了一个刚好能容NAB 一人通过的门框。 “滋——”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只有一阵极其细微的、类似冰块融化的声音。 两分钟后,那块被框住的水泥墙,像一块被精准切割的黄油,无声无息地向内塌陷,露出了后面的锅炉房。 听风像猫一样钻了进去,同时用一块特制的布把墙壁上残留的溶剂擦拭干净。 锅炉房里很黑,只有一个穿着人联制服的工兵背靠着巨大的锅炉,手里端着锚定步枪,枪口正死死地对着被腐蚀开的洞口。 直到他看清听风胸前的B-03小队徽章,才缓缓放下了枪口,但紧绷的肌肉没有丝毫放松。 “你是谁?”工兵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音。 “自己人。” 听风没有废话,直接问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你们队的人呢?” 工兵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不知道……我们一进来,就分开了。” 他快速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他们小队奉命进来清理路障,刚到大厅,一阵灰雾闪过,他就跟所有人失去了联系,醒来后就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一间病房里。 “我看到了门上的守则,没敢乱动。”工兵说到这里,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低声音,“就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墙上……墙上突然出现了一些蜡笔画。” “蜡笔画?” “对。”工兵肯定地点了点头,“画得很幼稚,像小孩画的。一个红色的箭头,直接指向了头顶的通风口挡板。旁边还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打在一张嘴上。那些画出现几秒钟就自己消失了。” “我当时没别的办法,只能赌一把,拆开挡板钻了进去。顺着箭头一路爬到了这里,这锅炉房里好像没有那种压抑的感觉,我就一直待在这儿没敢动。” 听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情报很关键。 第一,这里的规则具有强制分割性,这点通过工兵和自己五人验证过了。 第二,除了明面上那些致死的规则,似乎还存在着一条善意的指引。那个画画的东西,在试图帮人避开危险? 听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看了一眼这个相对封闭且厚实的锅炉房。 “既然这里暂时安全,你就老实待着。” “待着?”工兵愣了一下,急忙站起来还想说些什么。 “带上你,我们两个都得死。” 听风冷冷地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他指了指那个被腐蚀出来的洞口。 “我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当保姆的。把枪收好,只要你不乱跑不乱叫,这地方比外面安全。” 说完,听风根本没给对方开口的机会,突然拿出一个喷雾对准那个士兵一喷,那个士兵马上就晕了过去。 随后听风转身钻进了那个洞口。 然后从包里掏出一罐喷剂一样的东西,对着洞口喷了一圈。 “滋——” 凝胶迅速膨胀、固化,将那个洞口重新封死。 进来前指挥官可是和他们商量好了,按照捞回的士兵数量,奖励可以叠加,可不能让这些奖励点自己去作死。 第146章 在规则怪谈里开无双 三楼的楼梯间。 空气里的铁锈味浓得几乎能呛死人。 剃刀提着长刀,每往上走一步,周围的环境就发生一次肉眼可见的畸变。 原本白色的瓷砖墙皮像死皮一样剥落,露出下面仿佛还在呼吸的肌肉纹理。扶手上的不锈钢光泽褪去,布满了厚厚的黑红锈迹。 越靠近震源,规则的扭曲程度就越深。 “呃……呃……” 楼道上方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摩擦声。 几只四肢着地、浑身没有皮肤、鲜红的肌肉和大脑直接暴露在外的四足怪物,正顺着墙壁和天花板疯狂向下俯冲。 剃刀眼神一冷,手中的长刀瞬间调整角度,准备迎击。 然而,令人意外的一幕发生了。 然而,这些怪物此刻竟然完全无视了站在楼梯中央的活人。它们就像是被某种致命的信号吸引,直接越过剃刀的头顶,争先恐后地冲向了三楼那扇被撞烂的大门。 那里,才是风暴的中心。 “呵。” 剃刀冷笑了一声,收回架势,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既然有更美味的诱饵,那她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这些没脑子的怪物如此疯狂。 三楼走廊。 剃刀一脚踢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防火门。 眼前的一幕,即便是在C环区见惯了腥风血雨的她,瞳孔也不由得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里已经完全变成了地狱。 狭长的走廊里挤满了怪物。除了那种没脸的静默护士,还有好几条由七八个人体躯干强行缝合在一起的人体蜈蚣,正在地上痛苦地扭动。 而在这些怪物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黑色的钢铁大山。 那是一个足有三米高的人形怪物。 它全身覆盖着厚重狰狞的黑色板甲,缝隙里透着暗红色的光。它的脑袋顶到了天花板,每动一下,都要撞碎几块灯管。 “轰!!” 只见那个钢铁巨人左臂抬起。 它的小臂位置并不是手,而是一排粗糙的、带着铁锈的巨大枪管。 伴随着一声巨响,无数金属破片像暴雨一样喷涌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一只剥皮怪还在半空中,就被这贴脸的一枪直接轰成了漫天碎肉。 紧接着,巨人右臂抡起。 那是一把几乎有门板那么大的、边缘呈锯齿状的重型金属屠刀。 “噗嗤!” 屠刀横扫。 一只正试图缠住巨人双腿的人体蜈蚣,连同它那七八个哀嚎的脑袋,像切豆腐一样被拦腰斩断。 黑血喷涌,溅了巨人一身。 但诡异的是,那些污血和碎肉刚一接触到黑色的板甲,就像水滴落进了海绵。 板甲表面泛起一阵红光,无数细小的黑点(尸螨)在甲胄表面疯狂蠕动,瞬间将那些有机物吞噬殆尽。 不管周围有多少怪物围攻,那个钢铁巨人连晃都没晃一下,反而越杀越凶,身上的煞气重得快要凝成实质。 “顾异?” 剃刀握着刀柄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能感觉到,自己手中的这把【饿鬼之刃】正在剧烈颤抖。那不是恐惧,那是极度的兴奋,那是对鲜血和杀戮的渴望。 把这把刀看饿了。她也饿了。 看着眼前这血肉横飞的盛宴,剃刀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红晕。 这种场面如果不上去分一杯羹,就像是把一盘烤肉,端到了一个饿了三天三夜的囚徒面前,却只让他闻味儿不让他动嘴,简直是折磨。 “那个大个子。” 剃刀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嘶吼声中却异常清晰。 “别吃独食。”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已经冲了出去。 没有花哨的动作,纯粹的速度和力量。 长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直接将一只试图从侧后方偷袭顾异的护士头颅斩飞。 正在前面开无双的顾异动作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来得正好。” 那是瓮声瓮气的电子合成音,带着一股金属的震颤。 “左边归你,右边归我。” “成交。” 剃刀冷冷地回了一句,身形再次消失。 随着战斗的持续,剃刀身上的气息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小麦色的皮肤上,开始浮现出一道道诡异的红色斑纹,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在蔓延。她的瞳孔逐渐泛起红光,手中的长刀表面,燃起了一层灰蒙蒙的气焰。 速度更快,刀锋更利。 她不再是单纯的杀戮,而是在享受。每一次挥刀,那层灰色气焰都会从怪物身上撕咬下一大块血肉,反哺给她自己。 接下来的三分钟,是这栋医院自建立以来最吵闹、最残暴的三分钟。 原本恐怖压抑的规则领域,此刻彻底变成了屠宰场。 顾异负责正面碾压,重装板甲无视一切攻击,左手喷子右手刀,所过之处全是碎肉。 剃刀负责游走收割,那些试图绕后或者逃跑的敏捷型怪物,还没跑出两步,就会发现自己的肢体已经和身体分了家。 “轰!轰!轰!” “刷!刷!刷!” 没有配合,全是抢人头。 两头怪物在比赛谁杀得更快。 终于。 随着顾异一刀将最后一只试图爬回通风管道的爬行者钉死在墙上。 整个三楼,安静了。 地上没有尸体。 因为大部分都被顾异那身贪婪的铠甲给吃了,剩下的也被剃刀的饿鬼之刃吸干了精气,变成了干枯的灰烬。 “没怪了?” 顾异甩了甩屠刀上的残渣,有些意犹未尽地转过身。 就在这时,周围的空间突然剧烈波动了一下。 原本如同鲜血浸泡般的暗红色墙壁开始褪色,生锈的铁丝网迅速风化消失,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像潮水一样退去。 不是因为时间到了,也不是因为规则被破了。 而是因为这层楼的执行者被杀光了,规则判定这里已经没有威胁,或者说……它怕了。 几秒钟后。 周围变回了那个斑驳破旧、有些阴冷的普通废弃走廊。 只有满地的狼藉和墙上巨大的弹孔,证明刚才这里发生过什么。 “呼……” 剃刀身上的红色斑纹缓缓褪去,眼中的红光消散。 她随手把那一头被汗水浸湿的短发向后一撩。那套笨重的“壁垒-III”防护服早就被她扔在了二楼的楼梯口——对于追求极致速度的她来说,那种东西只会碍事。 此刻的她只穿着一件贴身的黑色战术背心,露出的双臂肌肉线条紧实流畅,上面还蒸腾着高强度战斗后散发出的热气,整个人像是一把刚出炉的、还在冒烟的利刃。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把刀归鞘,转头看向那个钢铁巨人。 只见那个三米高的身躯开始迅速缩小、蠕动。黑色的板甲并没有消失,而是随着体型的变化,逐渐转化成了布料和橡胶的质感。 几秒钟后,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出现在原地。 【形态切换:千面优伶】 顾异并没有变回本体,而是维持着伪装。他身上的那套“壁垒-III”防护服看起来破破烂烂,到处都是划痕和裂口,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实际上真正的防护服完好无损,这只是拟态出来的样子)。 顾异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脸上带着一种腼腆且无害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把怪物轰成渣的暴徒不是他一样。 “这叫打杂?”剃刀把刀归鞘,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但更多的是认可。 第147章 兵分两路 剃刀没有深究顾异那套“打杂”的鬼话。在这个世道,每个人都有压箱底的秘密,尤其是像顾异这种能在C环区混出头的。 她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又看了一眼顾异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防护服。 “你的能力很特别。那身铠甲……不像是普通的诡异武装。” 剃刀的话点到即止。 顾异心领神会。 “姐,咱们也不算陌生人了。你也知道,有时候底牌露太多,容易被人惦记。”顾异看着剃刀,语气诚恳,带着点商量的口吻: “所以,刚才那点动静……还得麻烦姐帮我兜着点。对外就说是咱们配合默契,合力解决的。我这人怕麻烦,还是当个普普通通的顾问比较自在。” 剃刀那双死鱼眼盯着顾异看了几秒,随后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对别人的秘密没兴趣。只要不妨碍任务,你就是变成一坨烂肉我也懒得管。”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李飞那小子,脑子轴,心也软。” 剃刀看着走廊尽头的黑暗,声音有些低,“这次回去,如果他真进了卫戍部队,或者以后在圈子里混,你帮我照看着点。我不求别的,别让他死得不明不白就行。” “成交。”顾异答应得很干脆。 “行。” 剃刀不再废话,转身走向护士站的另一侧,“分头搜。这里既然是护士的大本营,肯定有关于规则的线索。动作快点,规则随时可能重置。” “好。” 两人迅速分开。 顾异径直走向了护士站正中央那面巨大的墙壁。上面挂着一张早已泛黄的《圣心医院楼层平面图》。 虽然他刚才用声呐扫过一遍,但那只是地形轮廓。这张图上标注的科室分布、紧急通道,甚至是那些被红笔圈出来的禁区,才是关键信息。 “光靠脑子记太慢。” 顾异意念一动。 【武装插槽一:尸行录像眼】 并没有什么酷炫的光效。 顾异只觉得眉心一阵瘙痒和胀痛。紧接着,他额头正中央的皮肤像拉链一样裂开了一道竖缝。 “咕噜。” 一颗布满血丝、没有眼皮的眼球,从那道裂缝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这玩意儿没有瞳孔,整个眼球表面像镜头光圈一样快速收缩、旋转,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 它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然后死死锁定在墙上的地图上,开始录制。 眼球快速扫视,红光微闪。仅仅三秒钟,整张地图的每一个细节,包括那些模糊的字迹,都被这颗眼球完美复刻,并以数据的形式储存在了顾异的脑海里。 “搞定。” 顾异收回能力。额头的眼球缩了回去,裂缝愈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红印。 这就是诡异武装的便利。虽然看着阴间了点,但实用性没得说。 记录完地图,顾异转身翻进了护士站的柜台。 这里乱得像个垃圾堆。满地都是散落的药瓶和纸张。 他在一堆发霉的病历下面,翻出了一本厚厚的黑色笔记本。 《晚间值班日志 - 护士长:艾米丽》 顾异翻开第一页。 “10月15日。院长疯了。他真的要把那种真菌注射进嘉拉的身体。他说那是静默的种子。但我听到了嘉拉的尖叫,她在求饶……” “10月20日。嘉拉不叫了。她的腿变成了石头。院长很高兴,他在办公室里放了一整晚的《致爱丽丝》。他让我把所有发出噪音的病人都送去地下室……” “11月1日。地下室快装不下了。那些失败品……它们虽然变成了石头,但它们还在哭。墙壁里全是哭声。我快疯了……” 日志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页被人狠狠撕掉了,只留下几道抓痕。 “地下室?” 顾异合上日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就在这时。 他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护士站侧面的墙壁上,凭空出现了一抹鲜艳的红色。 那是蜡笔的颜色。 顾异猛地转头。 只见在那面斑驳的白墙上,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快速涂抹。 红色的蜡笔线条扭曲、稚嫩,透着一股诡异的童真。 几秒钟后,一幅简笔画成型了。 画的是一个穿着裙子的小女孩,正站在一扇门前哭泣。而在这个小女孩的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红色箭头,指向了走廊右侧的通风管道口。 箭头的末端,还画了一个笑脸。 但那个笑脸是倒过来的。 “这是在……指路?” 顾异盯着那幅画。还没等他凑近细看,墙上的蜡笔痕迹就像是被橡皮擦过一样,迅速变淡、消失,仿佛从来没存在过。 “你也看见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剃刀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几张从别处搜来的文件,脸色有些凝重。 “看见了。”顾异指了指已经恢复空白的墙壁,“一个红色的蜡笔画,指向通风口。” “我在配药室也看到了。”剃刀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扔。 “指向一样?”顾异皱眉。 “可能目的地不同,也可能是陷阱。” 两人快速交换了一下手中的情报。 地图、日记、加上那些诡异的涂鸦。 目前的线索指向了三个明确的方向: 第一,往上。去六楼的院长办公室。那里是规则里提到的拿到痊愈签字相关的地方。这是明面上的通关路线。 第二,往下。去地下室。日记里提到了那里关押着失败品,而且嘉拉最开始的实验也是在那里进行的。顾异的直觉告诉他,那里有对应的线索。 第三,跟着涂鸦走。那个蜡笔画虽然诡异,但在这个充满了恶意规则的医院里,它显得格格不入。也许是一条隐藏的生路,也许是个更大的坑。 “怎么选?”剃刀看向顾异。 “分开走。” 顾异没有犹豫,做出了决断。 “这三个地方都有可能有关键线索。凑在一起效率太低。” 他指了指地下:“我去下面。那本日记里提到了地下室,我觉得里面可能有线索。” 其实是顾异觉得那里可能和图鉴刚才给出的第二条收容路径有关。 “行。” 剃刀也没有反对。她是个独狼,本来就不习惯跟人抱团。 “那我去追那个涂鸦。”剃刀看向走廊上方。 “至于院长室……”剃刀看了一眼天花板,“听风和火狐他们应该会往上摸。那种明面上的目标,交给他们去试探正好。” 两人对视一眼,达成了默契。 “保持联络。如果有搞不定的大家伙,弄出点动静。” 剃刀说完,身形一闪,直接跃上了走廊右侧的通风管道口,那是刚才涂鸦指引的方向。 顾异转身走向了走廊尽头的紧急疏散通道。 虽然电梯就在旁边,但在这种恐怖片片场坐电梯简直就是找死,且不说那“叮”的一声会不会引来什么东西,光是那种封闭空间的不确定性就足够致命。 相比之下,楼梯虽然长了点,但胜在进退自如。 推开沉重的防火门,一股比走廊更加阴冷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第148章 静默石雕 顾异顺着楼梯一步步向下。 从三楼往下,越过二楼,一直到底层。 那种刚才在三楼见过的、仿佛内脏壁一样的暗红色肉质菌毯,在这里完全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的死寂。 空气变得干燥而浑浊,每一次呼吸,鼻腔里都能感觉到细微的颗粒感。扶手上、台阶的缝隙里,积攒的灰尘越来越厚,颜色也从普通的黑灰变成了惨白。 来到负一层的入口,顾异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贴着门框,只探出半个头观察。 这里是一个错综复杂的地下分诊大厅。 头顶的应急灯年久失修,灯管发黑,却依然在顽强地工作,发出“兹啦兹啦”的电流声,光线忽明忽暗。 “还有电?” 顾异眉头皱了一下。 这地方荒废了三十年,外面的输电线路早就断了。这种不合常理的供电现象,让他想起了上次在那个诡异幼儿园里的经历。 那里也是一样,明明早就断电了,广播和铃声却依然能响。 “不会是规则在供能吧?” 顾异视线继续在大厅里扫视。 大厅里很空旷,散落着一些倾倒的担架车和生锈的输液架。 在大厅的边缘角落里,零零散散地立着几个人形的轮廓。因为距离太远,光线又昏暗,只能看见那是些灰扑扑的影子,看不清具体的细节。 顾异没有贸然靠近。他意念一动,调动了图鉴。 【武装插槽二:激活】 【武装卡:窥视之眼】 不出意外,眉心一阵轻微的刺痛和肿胀,一颗布满血丝的眼球,缓缓从他额头的皮肤下挤了出来。 这只诡异的眼球透露着一股猥琐的眼神,滴溜溜地左右打量着黑暗的大厅。 视野瞬间清晰了。 虽然还是一片灰暗的色调,但那些模糊的轮廓线条变得锐利无比,甚至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能看清。 顾异看清了那些影子的真面目。 那是石膏像。 但雕刻的题材很奇怪。不是什么名人伟人,也不是希腊神话里的神祗。这些雕像穿着病号服,有的身材佝偻,有的面容枯槁。 最离谱的是,顾异在一个角落的雕像脸上,看到了一颗巨大的痦子。 那五官普通且生动,甚至带着几分猥琐,就像是他在C环区大街上随处可见的路人,或者是某个倒霉的拾荒者。 “有古怪。” 顾异心里犯嘀咕。但他并没有感觉到明显的恶意或视线注视。 确认暂时没有危险后,他迈步走进了大厅。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他靴子踩在积灰地板上的轻微沙沙声。 顾异绕过那些横七竖八的担架车,来到了位于大厅中央的分诊台。这里是信息汇集的地方,如果有线索,大概率会在这儿。 他翻开桌上那一堆发霉的文件,很快,一本厚厚的《特殊病房观察日志》引起了他的注意。 顾异翻开几页: “34号病人,注射静默菌株后4时。皮肤表面开始角质化,硬度接近花岗岩。声带机能完全丧失。” “观察员备注:病人依然保持着意识。眼角有石粉流出,太安静了,这简直是完美的艺术品。” “警告:部分成品在黑暗环境中表现出了微弱的活性……” “果然是活的。” 顾异合上日志,心里有了底。 就在他准备把日志塞进包里带走的时候。 “兹啦——” 头顶那根年久失修的灯管突然剧烈闪烁了一下。 整个地下室陷入了不到一秒钟的绝对黑暗,随即又亮了起来。 顾异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抬头,视线像雷达一样扫向四周。 原本散落在大厅边缘、靠在墙角、坐在长椅上的那些雕像,位置并没有变,但姿势全变了。 原本低着头的,现在抬起了头;原本侧着身子的,现在转过了身。 几双空洞的、灰白色的石头眼窝,此刻全都齐刷刷地盯着分诊台的方向,死死盯着他。 没有脚步声,没有摩擦声,它们就像是趁着刚才那一秒钟的黑暗,集体瞬移了一下关节。 “这就开始了?” 顾异的手下意识按在了腰间的左轮上,但他没有拔枪。 跟一堆石头开枪,除了听个响,毫无意义。 “兹啦——兹啦——” 头顶的灯光开始更加频繁地闪烁,那种电流过载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刺耳,每一次黑暗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当光线再次亮起时。 包围圈瞬间缩小了三分之一。 那些原本在十几米外的雕像,此刻已经“瞬移”到了大厅的中段。它们保持着各种极度扭曲、甚至可以说是狰狞的扑击姿势,就像是一群被按了暂停键的疯狗。 顾异根本没打算在这里跟它们玩什么“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 他快速扫了一眼。 全特么是石头。 打? 在这里用重装形态跟一堆石头硬碰硬,除了制造噪音引来更多麻烦,没有任何收益。这帮家伙没有血肉。 “没必要跟一堆路障浪费时间。” 顾异看了一眼大厅深处那扇通往更深处的铅门。 下一秒,就在灯光即将再次熄灭的瞬间。 顾异果断切换形态。 【形态切换:引路萤】 “嗡——” 原本站在分诊台前的活人凭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指甲盖大小的昆虫。它的腹部猛地亮起,散发出一股极其刺眼的幽绿色冷光。 这光芒并不温暖,但足够亮,也足够稳定。它瞬间将以顾异为中心的半径一米内照得惨绿一片。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在这幽绿色的光芒照耀下,那些原本在黑暗边缘蠢蠢欲动的石像群,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彻底僵死在原地。 那几只伸到半空中的石头手臂,在那绿光的照射下,纹丝不动。 “有效。” 化身引路萤的顾异振动翅膀,悬停在半空。 但他没有急着去推那扇深处的铅门。 顾异控制着身体拔高,并没有飞得太快,而是像巡视领地一样,借着幽光仔细查看着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随着视野的拉高,让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刚才围过来的那十几个,不过是冰山一角。 在大厅的阴影深处、倒塌的货架后面,甚至在那些被封死的侧门门口,密密麻麻地堆满了石膏像。 有的保持着敲门的姿势,似乎想逃离这里;有的蜷缩在角落,双手抱头;还有的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半个身子都碎了,但剩下的一半还在顽强地朝着出口爬行。 粗略一看,这一层少说也有上百个 顾异飞过一排生锈的输液椅,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医生办公室”的房间窗口停了一下。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石像,正被一群穿着病号服的石像死死按在桌子上。其中一个病人的手直接插进了医生的眼窝里。 这是一场凝固的暴动。 显然,当年这里发生异变的时候,病人们并不是坐以待毙,他们反抗过,甚至杀死了医生,但最终还是没能逃过变成石头的命运。 顾异又飞了一圈,确认除了这些石头疙瘩,这一层没有什么特别的收容物或者活人后,才收回了目光。 确认情报收集完毕,顾异不再浪费时间。 他双翼一震,像一道绿色的流光,灵活地穿过那些伸向天空的石头手臂缝隙,越过了拥堵的走廊,径直飞向了走廊尽头那扇通往下一层的巨大铅门。 第149章 嘉拉 穿过那扇沉重的铅门缝隙,顾异化身的引路萤一头扎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地下二层很空旷。 不像上面那样拥挤狭窄,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大厅,看着像是一个未完工的地下剧场,或者是某种大型陈列室。 顾异振动翅膀,散发出的幽绿冷光照亮了周围。 他又看见了雕像。 但和负一层那些由活人变成的不同。这里的雕像,是真正的石头。 它们被摆放在走廊的两侧,放在精心设计的底座上。 有的是只有半张脸的巨大石膏面具,有的是完美无瑕的人体躯干,还有的是无数只手纠缠在一起的抽象造型。每一尊雕像都打磨得极其光滑,线条优雅流畅,透着一股病态的完美主义。 顾异没有在这些死物上浪费时间。他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很快锁定了大厅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没有艺术品。 只有一扇孤零零的黑色铁门。 门上没有把手,也没有锁孔,只有几道粗大的铁链像封印一样缠绕在上面,铁链的缝隙里还塞满了一些早已发黄的符纸和布条。 一股压抑的气息从门缝里渗出来。 “就是这儿。” 顾异做出了判断。 他收敛翅膀,向着那扇门俯冲下去。在即将落地的瞬间,那只发光的昆虫身躯一阵扭曲。 【形态切换:千面优伶】 “啪嗒。” 顾异踩在满是积灰的地面上。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那扇被铁链缠绕的大门前。 这种物理封锁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事,只要用【腐蚀之手】溶断铁链,或者直接变身屠夫硬砸都能开。 就在他的手刚刚触碰到那冰冷铁链的一瞬间。 “别碰它。” 一个清脆、却带着一丝焦急的童声,突兀地在身后响起。 顾异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也没有猛地转身拔枪,只是缓缓地收回手,转过身去。 在身后那片堆满石膏像的阴影里,传来轮椅碾过地面的轻微声响。 “咕噜……咕噜……”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推着一辆老式的木质轮椅,缓缓滑了出来。 她大概十岁左右,长得十分精致,怀里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在这满是灰尘和石屑的地下室里,她干净得有些不真实,身上甚至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那是关押恶魔的地方。” 小女孩停在离顾异五米远的地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恐惧,“一旦打开,所有人都会死。” 顾异靠在门框上,并没有因为对方是个孩子就放松警惕,也没有因为对方的话就立刻停手。他只是双手抱胸,平静地看着她。 “你是谁?” “我是嘉拉。” 小女孩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白袜子包裹的双腿,“或者说……我是嘉拉曾经还是人的那一部分。” 她抬起头,声音轻颤,开始讲述那个被尘封了三十年的故事: “三十年前,这里不是地狱,是父亲的骄傲。他是这所医院的院长,也是个追求完美的天才。但他有个最大的失败品,就是我。” “我生病了。我会控制不住地尖叫,发疯,摔东西。父亲说我是瑕疵,是噪音。他受不了不完美的东西。” 小女孩的手指紧紧抓着那个布娃娃。 “后来,有一个神秘人来到了医院。我没看清那个人的脸,只记得他给了父亲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灰色的、像灰尘一样的菌种。” “父亲如获至宝。他把那个东西命名为静默真菌,说那是通往完美世界的钥匙。” “他开始拿病人做实验,把他们变成永远安静、永远完美的雕像。” “最后,轮到了我。” “手术很疼……真的好疼。我感觉到腿变成了石头,然后是腰,是胸口……我哭着求他停下,但他只是在那儿放着《致爱丽丝》,一脸陶醉地说这是为了我好。” “就在手术完成的那一晚,大断裂发生了。” 小女孩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回忆最可怕的噩梦: “医院被污染吞噬了。父亲疯了,他把自己也变成了怪物。而我……在那无尽的痛苦和怨恨中,分裂了。” 她指了指那扇被锁死的铁门,眼神惊恐: “那些痛苦和诅咒,变成了里面那个彻头彻尾的怪物。她恨这里的一切,她想杀光所有人,毁掉所有东西。” “而我,是仅存的一点善意。我逃了出来,用最后的力量封印了这扇门。” 说到这,小女孩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顾异: “我是看守她的最后一道枷锁。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画画,我想指引那些误入这里的人离开……我知道一条秘密通道,就在那边的墙后面。只要跟我走,就能安全出去!” “大哥哥,求求你,不要开门。如果你放她出来,这所医院唯一的平衡就会被打破,到时候谁也活不了。” 故事讲完了。情感真挚,配合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换个心软的人来,估计早就信了八分。 顾异静静地听完。 他看着眼前这个完美无瑕的小女孩,就像在看一个演技精湛却漏洞百出的演员。 沉默了几秒后。 顾异并没有走向她指的那条生路,反而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故事编得不错。” 顾异看着她,眼神逐渐变得冷漠:“但也只是不错而已。” 小女孩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是这个反应:“大哥哥,你在说什么?我真的是为了救你……” “救我?” 顾异嗤笑了一声,竖起一根手指。 “你漏了几个破绽,小朋友。” “第一,你说你在指引大家离开。本来我还没把那些蜡笔涂鸦当回事,只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你这么一说,反而坐实了我的怀疑。“ ”我这一路走来,不管是楼上的病房,还是这下面的走廊,看到的除了尸体,就是被改造成怪物的倒霉蛋。如果你的指引是真的,这医院里不该死这么多人。除非……那些所谓的指引,本来就是把他们送进陷阱的诱饵。” 小女孩的脸色僵了一下,想要辩解。 顾异没给她机会,竖起第二根手指,步步紧逼。 “第二,你的演技太烂了。你在讲那个故事的时候,就像是在背诵一段别人的经历。没有痛苦,没有怨恨,甚至连恐惧都是演出来的。如果你真的是那个受害者分裂出来的善念,提到那些折磨,你怎么可能这么平静?” 顾异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森然:“这不像是一个想要自我救赎的善念,倒像是一个负责看守囚犯、甚至以囚犯的痛苦为乐的狱卒。” “不……不是的……”小女孩后退了一步,原本纯真的表情开始出现一丝裂痕。 “第三。” 顾异竖起第三根手指。 “刚才我在上面那条走廊,被那几十个石头怪物围攻的时候,你不出来。现在我要开门了,你出来了。” 顾异往前迈了一步,逼近那个身影,身上的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么好心,你为什么不在我遇到危险前就提醒我?非要等到我站到了这扇门前才现身?” “你不是在保护我。你是在保护这扇门。或者说,你不想让外人看到里面那个真正的受害者。” 顾异的声音像锤子一样砸下来,彻底撕碎了伪装。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顾异没有说,【惊恐海葵】这张卡他一直装配在身上,而此刻正在疯狂震动,触须紧缩,那种针对恶意的预警几乎要把他的神经烧穿。 从进门开始,它就提示有人在窥探。顾异起初以为是那些活体雕像,直到这个小女孩出现,海葵的预警瞬间达到了顶峰。 所以,不管她的故事编得多圆,逻辑多通顺,顾异都不会信的。 空气瞬间凝固了。 小女孩脸上的焦急、恳求、纯真,在这一瞬间像面具一样碎裂。 她的五官开始扭曲、移位,原本可爱的脸蛋瞬间变得阴毒而狰狞。那身洁白的公主裙迅速染黑,化作翻滚的怨气。 “呵呵呵……”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从她嘴里传出,那是完全不同于刚才童声的、沙哑恶毒的声线。 “聪明的大哥哥,你猜对了。” 假嘉拉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根红色的蜡笔,在手里把玩着: “那些画,当然都是我画的啊。” “毕竟,在这个绝望的地方,如果不给一点希望,他们怎么会乖乖地钻进笼子里呢?” 她眼神贪婪,语气里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兴奋: “我最喜欢看他们发现墙角有涂鸦时的表情了。那种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惊喜……啧啧。他们会顺着我的箭头,满怀希望地跑向所谓的出口,然后……” “一头撞进改造室的绞肉机里。” “当希望瞬间变成绝望,那一张张扭曲的脸……真是太美妙了,那是献给父亲最好的祭品。” “就像现在的你一样,如果把你做成雕像,一定也很——” “废话真多。”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顾异已经动了。 【武装具现:无羁铁团】 大量的黑色金属在他手中瞬间凝聚、拉长,化作一把沉重的斩马刀。 顾异双手握刀,借着腰部的力量,一刀横斩。 “噗——!!” 刀锋划过。 并没有实体的触感,假嘉拉的身体像被劈开的烟雾一样散开,随后在几米外重新凝聚。 这一刀没有造成任何实质伤害。 “物理免疫?” 顾异皱了皱眉。 “没用的,攻击对我无效。” 假嘉拉脸上露出一丝嘲弄。她并没有因为被攻击而逃跑,反而抬起了那只枯瘦的小手,对着顾异轻轻一推。 “既然你想玩,那就让这些作品陪你玩玩。” “轰隆……轰隆……” 伴随着沉闷的摩擦声。 大厅两侧,两尊高达两米的巨大半身石膏像突然动了。它们底部没有轮子,却像是在冰面上滑行一样,带着无可阻挡的动能,一左一右朝着顾异狠狠地挤压过来。 速度不快,但势大力沉,这要是被夹住,铁人也得变成铁饼。 “啧,灵体怪,真特么难对付。” 顾异向后一跃,躲开了石像的夹击,有些不爽地撇了撇嘴。 他现在的牌库里,全是物理输出,唯独缺这种能对付灵体的手段。 他快速过了一遍脑子里的卡牌。 “只有那张了。” 顾异眼神一凝,瞬间解除了手中的重刀。 【形态切换:骸骨劣犬】 “咔嚓!” 身形骤缩,顾异瞬间化作了一只森白的骷髅犬。这张卡虽然等级低,但它的牙齿对灵体有一定的撕咬伤害。 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脆,被那石像蹭一下就得散架。 “那就加点装甲。” 【武装插槽一:无羁铁团】 【武装插槽二:跳跳骨】 下一秒,黑色的液态金属像沥青一样涌遍全身,将原本脆弱的白骨包裹在厚重的黑色装甲之下。而在后腿的关节处,两根粗壮的、如同弹簧般的变异骨骼猛地刺出。 【武装形态:重装猎犬·跃动型】 “轰!” 两尊石像再次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巨响,但这回它们撞了个空。 【形态重塑:动力骨骼】! 一道黑色的残影在动力骨骼的加持下早已弹射到了半空。 顾异利用【跳跳骨】在空无一物的空气中猛地一蹬,完成了不可思议的二段跳,像一颗黑色的炮弹,直接越过了笨重的石像,张开满是獠牙的铁嘴,一口咬在了假嘉拉的肩膀上。 “滋——!” 像是一口咬在了滚烫的烙铁上。 “啊!!” 假嘉拉发出一声尖叫。虽然没流血,但她的魂体明显稍微黯淡了一丝丝。 “有的打!” 顾异松口,落地,还没等后面的石像转过身,他又是一蹬腿,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再次扑了上去。 只要有伤害条,神也杀给你看。 这是一场极其不对称的战斗。 假嘉拉操控着两三尊巨大的石像,笨拙地在后面追赶、合围,试图把这只烦人的“跳蚤”拍死。 但这只披着铁甲的狗实在是太快了。 落地,弹跳,变向,撕咬,再弹跳。 顾异根本不跟雕像硬碰硬,利用极致的速度和灵活性在战场中穿梭。每一次经过假嘉拉身边,都会狠狠地撕下一块黑雾。 伤害不高,但频率极快。 一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假嘉拉身上的黑雾已经被撕扯得千疮百孔,原本凝实的身躯开始变得有一些稀薄透明,那种原本高高在上的戏谑表情彻底变成了惊恐和烦躁。 她发现自己根本摸不到这条疯狗,再这样下去,自己就得被活活咬散了。 “疯子!全是疯子!” 假嘉拉终于崩溃了。 她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直接炸散成一团毫无规则的黑烟,顺着地面的裂缝狼狈地钻了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那些滑行的雕像瞬间失去了动力,僵死在原地。 “跑得倒是快。” 顾异落地,解除了变身,恢复人形。 “伤害还是太低了。得想办法收容一些针对灵体的诡异了。” 他甩了甩有些发酸的脖子,看着那扇铅门。 麻烦清理干净了。 顾异走上前,变身为骸骨屠夫然后双手按在沉重的门板上,用力一推。 “吱嘎——” 封闭的大门 缓缓开启。 第150章 一起毁了这里吧 “吱嘎——” 随着沉重的铅门被彻底推开,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药水味扑面而来,甚至比上面的停尸房还要刺鼻。 这是一间巨大的隔离室。 没有温馨的装饰,四周墙壁上挂满了生锈的刑具般的医疗器械,地上散落着无数用过的针管和带血的纱布。 在房间的正中央,背对着门口,停着一辆巨大的、造型诡异的金属轮椅。 或者说,那已经不能单纯叫轮椅了。 那是嘉拉。 顾异切换为【千面优怜】悄悄走了进去,绕到侧面,终于看清了她在干什么。 她在雕刻。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磨得只剩下铁片的刻刀,正在疯狂地刺向自己的大腿。 但她的腿已经不是肉了。从腰部往下,她的身体已经完全石化,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岩石质感,并且与那辆金属轮椅的底座生长在了一起。无数根输液管像血管一样插在她的脊椎和石化的腿上,连接着天花板上的巨大药罐,维持着这个怪物的生机。 每一次下刀,石屑纷飞,同时带起一片黑红色的血污。 她在试图把那些石头剔除出去,哪怕把这一半身体都挖空也在所不惜。 “喂。” 顾异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我是来……” 然而,话音未落。 轮椅上的身影猛地停住了动作。 她甚至没有转身,那颗布满针孔的后脑勺仿佛长了眼睛。 一股极致的暴虐气息瞬间锁定了顾异。 在嘉拉混沌的认知里,这里没有好人。 不管是谁,只要进来了,就是来折磨她的。 “吚!!!” 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啸从她被缝合的喉咙里炸响。 没有任何预兆。 “轰!轰!轰!” 顾异脚下的地面猛地剧烈震动,隔离室四周的墙壁轰然炸裂。 十几尊体型巨大的灰白色石膏像,直接撞碎了墙壁冲了进来。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像是笨重的石头。 “卧槽,连话都不听?” 顾异头皮一炸。这哪里是那个弱鸡的假嘉拉能比的? 那些石像瞬间就封死了所有的退路,十几只石头大手带着呼啸的风声,铺天盖地地朝他砸了下来。 【武装插槽一:无羁铁团】 【武装插槽二:跳跳骨】 【铁衣·千面优伶】 电光石火间,顾异的身形瞬间拉长、软化。 “砰!” 一尊石像的重拳砸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水泥地面直接被打得粉碎。 而顾异早已借着【跳跳骨】提供的爆发力,像个弹簧一样高高跃起。 他在半空中腰部不可思议地扭转,右手射出一道灰白色的【尸丝】,黏住了天花板。 用力一拉。 整个人像只灵活的蜘蛛,荡过了三尊石像的包围圈。 “想要我的命?” 顾异人在半空,左手的无羁铁团化作黑色的长鞭,狠狠抽碎了一只扑过来的石像脑袋。 但他没有停,也不敢停。下面的石像疯了一样叠罗汉想要抓他,轮椅上的嘉拉更是死死盯着他,周围的空气都因为她的念力而变得粘稠。 必须打破她的心理防线。 顾异一边在墙壁和天花板之间疯狂弹跳闪避,一边大脑飞速运转。 这怪物的攻击欲望太强了,简直是不死不休。 “砰!” 又是一记重拳砸在他身侧,碎石飞溅。顾异注意到,那些被召唤出来的石像不仅仅是在攻击他,它们还在疯狂地破坏着周围的一切——医疗仪器、墙壁、甚至是支撑柱。 但是被损坏的建筑,很快又会被恢复。 顾异眼神一闪。 她在恨。 她恨这个把自己困住的房间,恨自己这双变成石头的腿,更恨那个把她变成这副鬼样子的完美作品。 再联想到外面那个拼命想要维持秩序、不想让人进来的假嘉拉。 逻辑通了。 顾异瞬间抓住了破局的关键。他控制着【千面优伶】的声带肌肉,进行高频调整。 下一秒。 一个清脆、甜美、却充满了虚伪关怀的童声,从顾异这个大男人的嘴里冒了出来。 那是刚才那个假嘉拉的声音。 “哎呀,为什么要反抗呢?乖乖变成石头不好吗?” 顾异模仿着那个假嘉拉的语气,一边躲过一块飞来的巨石,一边大声嘲讽: “你就在这儿像个废物一样挖自己的腿?这就是你想做的?” 轮椅上的嘉拉浑身一僵,眼中的怒火更盛,攻击频率更加疯狂。 有用!愤怒代表着嘉拉有在听! 顾异险之又险地避开一记横扫,整个人贴在墙角的天花板上,声音突然一变,变得低沉而阴冷,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那个冒牌货在外面装天使,指引别人去死。而你呢?你就甘心躲在这个阴沟里,当一辈子的怪物?” “你把腿挖空了有什么用?只要那个老东西还活着,你的噩梦就永远不会醒!” “你不想毁了这儿吗?!” “你不想把那个把你变成这副鬼样子的老畜生,碎尸万段吗?!” 这句话像是一道雷霆,狠狠劈进了嘉拉混沌的脑海。 原本疯狂涌动的石像群,动作突然出现了迟滞。 嘉拉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里,疯狂的杀意开始动摇,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痛苦浮现出来。 顾异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松开尸丝,从天花板上轻巧地落地,就在距离嘉拉不到五米的地方。 他没有趁机攻击,而是散去了右手的黑色长鞭,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周围的石像还保持着扑击的姿势,但悬在半空,没再落下。 嘉拉死死盯着顾异,胸口剧烈起伏。 她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混沌的、充满了疯狂与痛苦的眼白,里面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吚……吚……” 因为嘴巴被缝死,她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通过喉咙剧烈震动,发出这种如同漏风风箱般的呜咽声。 她死死盯着顾异。 在那双混沌的眼睛深处,顾异看到了一种纯粹到了极点的渴望。 那是对这个世界的恨意。 顾异看懂了。 她不想要被治愈,也不想要什么狗屁救赎。她只想要毁灭。毁灭这栋大楼,毁灭这个让她生不如死的医院,毁灭这个该死的规则怪谈。 顾异从目前已有的线索来判断,这个地方的源头就是嘉拉,那么图鉴给出的第二个收容条件已经很清楚了。 “你想炸了这儿。” 顾异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嘉拉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后那颗布满针孔的脑袋,极其艰难地、重重地点了一下。 顾异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单纯毁掉这里,能够完成收容收容吗?对于嘉拉来说,这种程度的宣泄真的够吗? 顾异看着满屋子的恐怖石像,又看了看嘉拉那双充满了毁灭欲望的眼睛,心里有了底。 嘉拉的战斗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强。 “光炸了这儿还不够。” 顾异蹲下身,视线与嘉拉齐平,嘴角勾起一抹和善的笑容:“那个把你变成这样的老东西,我觉得他不应该死得那么痛快。” “你有这个力量。” 顾异指了指周围那些令人生畏的石像军团,语气平静,“你想亲手杀了他,对吧?” 嘉拉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但他不下来。”顾异指了指天花板,“他在上面,你在下面。你被困在这把椅子上,出不去。” 这就是嘉拉最大的痛点。她的本体已经和这间隔离室长在一起了。 “我们做个交易。” 顾异指了指天花板:“告诉我离开这里的路。我去上面,把那个老东西引下来。” “把他引到这儿,引到你的地盘里。” “这种父慈女孝的场面,得你亲自动手才解恨,不是吗?” 听到这话,嘉拉那混沌的眼神猛地凝固了。 随即,一种名为快意的情绪在她眼中疯狂蔓延。 “吚!!” 她发出一声激动的嘶鸣,手中的刻刀猛地刺向旁边的墙壁。 “滋啦——滋啦——” 石屑飞溅。 她在墙上疯狂地刻画着。 几秒钟后,一幅简陋但清晰的地图出现在墙上。 那是一个大致的医院剖面图。 她在一楼(地面层)的最边缘,靠近后勤区域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用力画了一个圈。 然后,她又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但这箭头不是指地下室,而是指着一个类似滑梯或者管道的标志,最后通向了医院外围的某个点。 顾异立刻调动脑海中的记忆。 那是之前用【尸行录像眼】记录下来的医院结构图。 两张图在他脑子里迅速重叠、比对。 “这里是……一楼厨房后面的污衣投放口?” 顾异瞬间锁定了位置。那里在地图上是个死角,但在嘉拉的画里,那是唯一的生路。 那个位置连接着医院外部的医疗废物处理站。在旧时代,沾染了病菌的床单、带血的纱布,都是通过那个封闭的滑槽直接扔出去的。 “明白了。” 顾异站起身,记下了路线。 “你在这儿等着。” 然后转身走向大门。 嘉拉没有动。 她只是紧紧握着那把刻刀,那双混沌的眼睛死死盯着大门的方向,像是一尊等待着复仇的恶鬼雕像。 第151章 开始打团 四楼,配餐间。 这里原本是一片死寂,直到刚才楼下传来了那阵仿佛拆楼一般的恐怖巨响。 “轰隆——!!!” 震动让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原本徘徊在走廊里的几个【静默护士】,听到动静后,像是被触发了某种更高优先级的指令,哪怕没有眼睛,也集体调转方向,迈着僵硬的步子,疯狂地冲向楼梯间。 趁着这个空档,躲在配餐台下面的工兵三队副队长“老吴”,迅速打了个手势。 【安全,汇合。】 阴影里,两个一直屏住呼吸的身影钻了出来。那是之前被强制传送分散的另外两名队员。 这就是正规军的素质。虽然被规则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只要有一丝喘息的机会,他们就能迅速通过战术标记和默契找到彼此。 他们身上那套引以为傲的单兵外骨骼,现在反而成了累赘。为了不发出声音,关节处的液压助力早已关闭,金属扣具上缠满了用来消音的黑色胶带。每个人的嘴里都死死咬着战术咬嘴,这是为了防止在剧痛或极度恐惧下发出声音。 老吴指了指楼上,又指了指耳朵,做了一个【极度危险,规避】的手势。 虽然不知道上面是哪路神仙在跟怪物硬刚,但这动静等于是在帮他们拉仇恨。现在是撤离的最佳时机。 三人没有任何废话,贴着墙根,脚步轻得像猫一样,向着楼梯口移动。 前方是一条被废弃病床堵了一半的狭窄通道。 老吴打了个手势,示意依次通过。 前两个人顺利挤了过去。 走在最后的是那名年轻士兵“小陈”。他侧过身,小心翼翼地想要避开病床边那根锋利的断裂金属架。 但就在他即将通过的一瞬间,脚下的地板松动了一下。 身体失去平衡,小陈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嘶啦——” 一声极其轻微的布料撕裂声。 那根生锈的金属尖刺划破了他的防护服,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大腿外侧。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在这充满福尔马林和腐朽味道的死寂空间里,这一抹带着热气的血腥味,就像是在鲨鱼池里倒了一桶鲜肉,显得格格不入且极其刺鼻。 【规则三:请保持完美的仪态。不要在此处流血。】 完了。 老吴瞳孔骤缩,猛地回头。 “嗡——” 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而阴冷。 並沒有脚步声。 但在走廊尽头的手术室门口,那盏原本熄灭的红灯突然亮起。 大门无声地滑开。 一个佝偻的高大身影走了出来。 它穿着一身沾满陈旧血迹的墨绿色手术服,脸上戴着防菌口罩,只露出一双浑浊发黄的眼睛。它的手里并不是那种优雅的手杖,而是一把正在滴油的、巨大的医用截肢锯。 它抽动了一下鼻子,浑浊的目光瞬间越过老吴,死死锁定了流血的小陈。 “病人……大出血……需要……截肢……” 它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低语。 下一秒,它动了。 那个穿着污秽手术服的巨大身影,迈着僵硬沉重的步伐,拖着那把嗡嗡作响的截肢锯,快步逼近。它浑浊的眼球没有丝毫转动,死死盯着小陈那一瘸一拐的大腿。 “撤!往配药室退!” 老吴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打出战术手势。 硬拼是找死,只能跑。 三人紧贴着墙根,尽量在不发出大噪音的前提下快速后撤。 一边退,老吴一边掏出一罐【高浓度除味喷雾】,对着小陈那条渗血的伤腿疯狂喷洒,刺鼻的化学味瞬间盖过了血腥气。 与此同时,另一名士兵将早已准备好的【声波诱饵球】设定好延时,反手滚向了走廊另一侧的阴影里。 “滴……滴……” 诱饵球发出规律的电子音,在这个死寂的环境里格外明显。 这是人联对付嗅觉和听觉系怪物的标准战术。 然而,没用。 那个主刀医生连头都没偏一下。它完全无视了那些干扰,那张沾满血污的口罩下发出含混的低吼,径直朝着正在后退的三人——确切说是朝着小陈逼来。 除味剂无效,诱饵无效。 它是规则的执行者,只要伤口还在,只要“流血”这个事实存在,它就能一直锁定猎物。 三人和对方在这几间房间周旋了一会,但这个医生速度开始越来越快 双方距离只剩不到十米。 截肢锯上的锯齿旋转速度加快,发出渴望血肉的尖啸。再退,就要被逼进死胡同了。 老吴咬了咬牙,正准备停下殊死一搏给队友争取时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小陈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了一眼那个只盯着自己的怪物,又看了一眼身后的路口。 喷雾没用,躲也没用。带着他,大家都会被追上。 这不仅仅是伤势的问题,是他已经成为了那个“活靶子”。 小陈一把扯下脖子上的身份铭牌,塞进老吴手里。 然后平静地摘下了嘴里的战术咬嘴,塞进兜里,然后对着老吴做了一个口型: “带我的铭牌回去。” 他猛地推了老吴一把,然后不再顾忌脚步声的规则,转身朝着与老吴他们相反的方向,拖着伤腿,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黑暗的深处。 “病人……别跑……” 主刀医生发出一声兴奋的低吼,庞大的身躯立刻调转方向,拖着电锯,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机会只有一次。 老吴死死攥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铭牌,没有回头,更没有在那傻站着等结局。 他一把拉起剩下的那名战友,趁着怪物被引开的空档,钻进了旁边的侧门,消失在复杂的管廊里。 这是战场。 牺牲是战术的一部分。活下来的人,没资格浪费死者用命争取的时间。 两人穿过侧门,来到了一条废弃的员工通道。 这里的墙壁上,画着一幅鲜艳的红色蜡笔画。 画的是一个笑着的小女孩,指着前方的一扇双开门。 之前他们能避开护士的巡逻路线,也是靠这种蜡笔画的指引。在这种绝望的环境下,这似乎是唯一的善意。 “走那边。” 老吴打出手势。他们本能地选择了相信。 两人推开那扇双开门,冲了进去。 然而,门后的景象让老吴的心凉了半截。 这是一间是个死胡同,堆满了废弃的铁架床。而在那些铁床中间,趴着三四只浑身赤裸、四肢反关节扭曲的【畸变病人】。 它们没有皮肤,暗红色的肌肉直接暴露在外,听到开门声,几颗硕大的、长满牙齿的脑袋猛地转了过来。 这是陷阱。 那个蜡笔画,是把他们往死路上引! 而那个门上的蜡笔画在这一刻突然发生了变化。那个原本可爱的笑脸,嘴角慢慢咧开,变成了一个充满恶意的、嘲讽的鬼脸。 然后,涂鸦缓缓消失。 “吼……” 几只怪物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四肢抓地,猛扑过来。 距离太近了! 这种距离,不开枪根本压制不住。但一旦开枪,哪怕杀了这几只,也会引来全楼的怪物,甚至再把那种恐怖护士引过来。 横竖都是死。 老吴的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既然都要死,那就拉几个垫背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咔嚓。” 头顶的通风管道百叶窗突然脱落。 一道火红色的身影,像一只轻盈的雨燕无声地坠落。 【行刑人·火狐】 她手里握着的是两把造型极度狰狞的短管冲锋枪。 那根本不是工厂里生产出来的标准武器。 枪身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色,表面覆盖着一层仿佛还在呼吸的半透明肉膜,枪管上缠绕着几根正在搏动的黑色血管,一直连接到火狐的手腕,仿佛这两把枪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一样。 【人造诡异武装:双子·红莲】 “想吃肉?问过姐姐没?” 火狐在空中,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意,手指同时扣下了扳机。 没有火药爆炸的轰鸣,也没有弹壳落地的脆响。 “嗤——!!” 两把活体枪械的枪口猛地扩张,像是某种软体动物的口器,喷吐出的不是子弹,而是两道高压凝固的暗红凝胶。 这两道凝胶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发生剧烈氧化,化作两条无声的火蛇,精准地咬住了冲在最前面的两只畸变病人。 极度残忍的一幕出现了。 被红莲业火击中的瞬间,那两只怪物像是被泼了浓硫酸,浑身的皮肤瞬间起泡、焦黑、剥落。 剧痛让它们本能地张大嘴巴,想要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但它们发不出来。 因为它们的嘴巴,早在被改造成怪物的时候,就已经被粗糙的手术线死死缝合,连声带都被切除,只留下了一个用于呼吸的气管切口。 它们只能徒劳地张着那张被缝死的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抽气声,在无声的燃烧中疯狂抽搐,最终变成两具蜷缩的焦炭。 一击得手,火狐腰部发力,整个人在空中做了一个漂亮的翻转后稳稳落地。 最后一只畸变病人已经冲到了面前。 火狐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没有后退,而是往前一步,直接把右手那还在冒着热气的生物枪口,狠狠捅进了怪物的嘴巴里。 “再见。” “噗!” 一声沉闷的轻响。 枪身剧烈震颤了一下,一股超高压的生物热流直接灌入了怪物的大脑。 怪物的脑袋瞬间像个熟透的柿子一样内部沸腾,七窍喷出白色的蒸汽。 身躯僵直,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短短五秒钟。 全程除了尸体倒地的闷响,没有任何多余的噪音。 火狐甩了甩枪口上沾染的粘液,那两把枪上的肉膜缓缓蠕动,正在通过散热孔排出多余的热量,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她转过身,面对的是两黑洞洞的枪口。 老吴和那名战士并没有因为被救就立刻放松警惕。在废墟里,轻信陌生人死得最快。他们虽然放低了枪口,但手指依然搭在扳机上,眼神紧绷。 “你是谁?” 老吴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火狐挑了挑眉,并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指,弹了弹自己胸口那个黑色的、印着“B-03”字样的特殊行动徽章。 “指挥官花大价钱请来的保姆。” 火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弄,“怎么,这就是正规军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 老吴看清了那个徽章,那是行动前指挥官特意展示过的“顾问组”标志。 他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迅速垂下枪口,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 “抱歉……这里太乱了。”老吴喘着粗气,低声说道,“谢了。” “省省吧,谢字不值钱。” 火狐目光扫过两个狼狈的士兵,“活着出去再让你们长官给我加钱。现在,把嘴闭上,跟紧点。” “掉队了我可不回头捡尸体。” 老吴点了点头,拉了一把身边的战友。 三人贴着墙根,朝着安全通道向楼梯间移动。 刚转过一个拐角,前方沉重的脚步声让火狐瞬间抬起了枪口,两把生物枪械上的血管再次亮起红光。 “别紧张,自己人。” 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紧接着,那个像移动堡垒一样的光头壮汉走了出来。 火狐的目光首先落在了他手里那面塔盾上。那面合金盾牌,此刻上面居然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锯痕,边缘甚至被切开了一个缺口,还在冒着热气。 “这痕迹……”火狐吹了个泡泡,眼神凝重,“遇到硬茬了?什么东西能把你的盾切成这样?” 她这一路只遇到了那种畸变怪物,还没见过这种能造成利器切割伤的东西。 “一个穿着手术服拿电锯的疯子。” 铁壁把塔盾往地上一顿,并没有详细解释战斗过程,只是轻描淡写地指了指身后:“不过也就是力气大点。脑袋掉了,也就消停了。” 说着,他侧过身,露出了身后的一个人。 那人脸色惨白,虽然虚弱,但眼神还算清醒。 “小陈?!” 老吴没忍住,激动地冲过去,扶住了那个本该去送死的战友。 “没死成。” 小陈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指了指身边的铁壁,“多亏这位壮士出手快,帮我挡了一刀。” 火狐看了一眼人员配置,点了点头。能救下来三个,这趟任务的额外收益算是保底了。 “下面情况怎么样?”火狐问道,“刚才那动静闹得不小。” “乱得很。” 铁壁指了指楼下,“我刚才上来的时候路过三楼走廊。那里……怎么说呢,像是被推土机犁过一样。墙都被打穿了,满地都是战斗留下的痕迹,弹孔、刀痕,甚至还有烧焦的味道。”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古怪:“但奇怪的是,没有尸体。一只怪物的尸体都没有,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只剩下一地灰烬。” “这种赶尽杀绝不留痕迹的风格……”火狐挑了挑眉,“剃刀?” “八成是那个疯婆娘。” 铁壁哼了一声,“除了她,我想不出谁进个副本跟回家拆迁一样。当然,那个叫黑箱的新人也有一定可能。” 不过在他看来,那新人虽然看着淡定,但要搞出这种动静还是太勉强了,多半是剃刀发飙了。 “既然怪都被清空了,那就先把这几个累赘送下去。” 火狐迅速做出了判断。 带着三个战力有限的士兵继续深入显然是不理智的。 “一楼大厅现在应该是安全区。把他们安顿在那儿,这就是我们对人联最大的交代了。” 铁壁点点头表示同意。 “之后呢?” “之后往上。”火狐抬头看向漆黑的楼道深处,眼神锐利,“规则上写得很清楚,想要出院,得找院长签字。不管那个院长是个什么东西,它肯定在顶楼的办公室里。” “既然这破医院的规则是它定的,迟早得会会对方。” “走。” 没有多余的废话。 五人小队迅速调整队形,利用被“神秘人”清理出来的真空期,朝着一楼大厅快速转移。 第152章 绑上战车 一楼大厅。 这里依然弥漫着那股令人不安的死寂。旋转门外的灰雾像墙一样堵死了退路。 火狐和铁壁带着三个狼狈不堪的工兵刚从楼梯口下来,一个瘦小的身影就像幽灵一样从另一侧的走廊阴影里钻了出来。 是听风。 他看了一眼那三个士兵,推了推眼镜,目光最后落在被铁壁搀扶着的伤员小陈身上,眉头皱了皱。 “把人带到那边的锅炉房去。” 听风指了指大厅侧面的一扇双开铁门,“我刚才清理过那里,只有一个入口,易守难攻,暂时算安全区。” 说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懊恼地啧了一声:“早知道刚才就不浪费那点催眠喷雾了,还得费劲解释。” 几人也没多问,迅速转移进锅炉房。 刚一推开门,一股热浪夹杂着煤灰味扑面而来。 “小刘?!” 老吴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倒在锅炉旁边、生死不知的士兵,脸色大变,急忙冲过去探鼻息。 “别紧张,死不了。” 听风倚在门口,语气平淡,“我看这小子想往外跑,怕他坏事,就帮他睡了一会儿。这可是为了保他的命。” 老吴确认战友只是昏睡过去且呼吸平稳后,这才松了口气,回头感激地看了听风一眼。 把四名士兵安顿好后,铁壁掏出那个一直挂在盾牌后面的加密通讯器,按了几下,只有刺耳的沙沙声。 “没戏。”铁壁骂了一句,随手把通讯器挂回去,“这破地方屏蔽了所有信号,联系不上其他人。” 他转头看向老吴:“你们工兵三队一共多少人?” 老吴靠在墙上,脸色虽然难看但并没有受伤,他看了看身边仅剩的三个战友,声音低沉:“标准编制,十二人。除了我们四个,剩下的人……刚进大厅就被那阵灰雾给冲散了,现在生死未卜。” 气氛有些压抑。 “先别管那些失踪的了,眼下有个大麻烦。” 铁壁指了指小陈那条还在渗血的大腿。虽然经过简单的包扎,但血腥味依然在往外飘。 “这血止不住,那种拿电锯的疯子迟早还会闻着味找过来。”铁壁看向老吴,“你们带医疗包了吗?” 老吴苦笑着摇摇头:“都在医疗兵身上。我们几个带的只有简易绷带,止不住这种撕裂伤。” 铁壁没说话,只是转过头,那双铜铃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听风。 意思很明显:你肯定有货。 听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捂紧了自己的腰包:“别看我,我的药剂可是我自制的,这可是我的保命库存……” 铁壁还是盯着他,没说话。 “……行行行,算我倒霉。” 听风嘟囔了一句,不情不愿地从包里掏出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银色金属喷罐。 他走到小陈面前,撕开那个简陋的绷带,露出了狰狞的伤口。 “忍着点啊,这玩意儿劲大。” 说完,对着伤口猛地一喷。 “滋——!!” 一股黄褐色的泡沫喷涌而出,覆盖在伤口上。 “唔——!!!” 小陈瞬间瞪大了眼睛,浑身剧烈抽搐,死死咬住了手里的战术咬嘴才没惨叫出声。那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了伤口上。 “这是火蚁酸混合凝胶,能瞬间烧结血管止血。” 听风收起喷罐,看着那层迅速硬化成痂的泡沫,淡淡地解释道,“副作用是接下来两小时内,这条腿会彻底失去知觉,跟木头一样。不过总比流血把怪物引来强。” 老吴看着不再流血的伤口,虽然心疼战友,但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谢了。” “记账上。”听风摆了摆手,“出去后让你们长官给我报销。” 处理完伤员,三人重新聚到锅炉房门口。 “接下来怎么办?”火狐一边给活体枪喂食营养液,一边嚼着口香糖,“既然这里的规则是找院长签字,那就去顶楼。把那个老东西宰了,规则自然就破了。” “听风,你呢?有什么想法?”铁壁问道。 听风推了推眼镜,指了指墙角:“我在搜查的时候,发现墙上偶尔会出现那种红色的蜡笔涂鸦。画得很幼稚,但似乎是在指引方向……” “别信那个画。” 老吴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打断了听风。 “那是陷阱。”老吴咬着牙,语速很快,“我们就是信了那个画的指引,才一头撞进了畸变病人的窝里。那玩意儿根本不是什么善意,它是想把我们喂给怪物。” 听风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诱导陷阱么……” 既然这条路堵死了,那剩下的选择就只有一个了。 “那就只剩硬闯院长室这一条路了。”铁壁握紧了盾牌,“走吧,去顶楼。” “不急。” 听风却并没有动,他侧过头,耳朵微微颤动了一下,“刚才我就听到楼下有动静。本来我想过去看看,正好碰上你们。” 他指了指外面的大厅:“不如我们去大厅等等,看看是谁在下面。至于你们……” 听风看向老吴:“你们几个伤员就在这锅炉房待着,把门堵死。这里只有一个出口,只要不乱跑,比外面安全。” 老吴点了点头,他也知道自己这帮人现在就是累赘,跟上去只会坏事。 安顿好伤员,三人离开锅炉房,回到了更加开阔的一楼大厅。 三人各自占据了有利位置,枪口和盾牌若有若无地对准了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 几分钟后。 一个修长的身影慢悠悠地走了上来。 看到大厅里严阵以待的三人,顾异有些意外。 “都在呢?”顾异语气随意,“特意等我?” 见是顾异,几人稍微放松了一些警惕。 “你去地下室了?” 火狐盯着顾异身上的痕迹,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听风说下面动静不小,你一个人干的?” “运气不好,醒来就被扔到了停尸房。碰到几块硬石头,费了点劲。” 顾异随口带过,并没有多解释战斗的过程。他走到几人中间,拍了拍身上的灰,从怀里掏出那本在地下一层找到的《特殊病房观察日志》**。 “不过这趟没白跑,我找到了点东西。” 顾异晃了晃手里的本子,看着几人:“关于这所医院的真相,还有怎么破这个局的线索。有没有兴趣听听?” 听风接过日志,快速翻阅了几页,脸色越来越凝重。铁壁和火狐也凑过去看了几眼。 “活体石化实验……静默菌株……”铁壁看着那些记录,骂了一句,“这院长是个疯子啊。” “不仅是疯子,还是个控制狂。” 顾异靠在分诊台上,开始把他拼凑出来的“真相”摆在桌面上。 “我刚才在下面见到了那个‘源头’。” 顾异指了指脚下,“院长的女儿,嘉拉。她还活着,或者说,以某种怪物的形态活着。这座医院的规则,其实就是这对父女之间控制与反抗的具象化。” “那个蜡笔画是那个女孩搞出来的?”听风突然问道,“我们救下来的人说,那些画是陷阱。” “对,但那是陷阱。”顾异点头确认了老吴的说法, “我在下面也遇到了那个画画的‘小女孩’。穿着白裙子,看着跟天使一样。她想骗我开一扇封印门,但我发现那是假的。” “假的?”火狐挑眉。 “对。她虽然长得像嘉拉,但那是某种分裂出来的虚假人格,或者说是个诱饵。” 说到这,顾异把手伸进自己的背包里。 【武装具现:回响脑菌】 他掏出了一块粉红色的、只有拳头大小的东西。 那玩意儿布满沟壑,湿漉漉的,摸起来像是在摸一个还在微弱跳动的大脑。 “这是什么恶心玩意儿?”火狐嫌弃地退了半步。 “我的录音笔。” 顾异随口胡扯,然后用力捏了一下那个真菌团块。 “滋……滋……” 真菌表面一阵剧烈震颤,紧接着,一个嘶哑、失真,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童声,从那个“大脑”里传了出来。 正是刚才那个“假嘉拉”在地下室对顾异说的话: “……我是看守她的最后一道枷锁……我知道一条秘密通道……大哥哥,求求你……” 声音凄厉,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虚伪。 听完这段录音,铁壁三人的脸色凝重。这直接证实了这医院里存在着一个高智商的欺诈者。 “我宰了这个冒牌货。”顾异收起脑菌,语气平静,“然后见到了被锁在最深处的、真正的嘉拉。” “真正的嘉拉已经疯了,或者说,充满了恨意。我跟她……沟通了一下。” 顾异扫视了一圈众人,抛出了他的最终方案: “解铃还须系铃人。嘉拉是地缚灵,离不开地下室。想要彻底消解这个领域,我们得帮她完成最后的心愿——复仇。” “我们要去顶楼,把那个院长抓获,然后……押送到地下室**,交到嘉拉手里。” “让他们父女俩互相残杀,或者让嘉拉亲手解决掉源头。这是唯一的通关解法。” 三人听完,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显然在权衡这个疯狂计划的可行性。 顾异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们,但实际上,他的心里正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他在撒谎。 关于嘉拉的身世、医院的背景,甚至那个“复仇”的心愿,都是真的。 但“必须把院长抓下去才能通关”这一点,是他编的。 如果他现在把离开这里的方法拿出来,大家拍拍屁股就能走人,任务完成,皆大欢喜。 但他目的可是收容,如果就这样灰溜溜地走了,这个E级规则收容物就彻底泡汤了。 为了那张卡牌,他必须把这几个强力打手绑上自己的战车。 火狐眯着眼,上下打量着顾异:“你怎么确定那个怪物女儿不会连我们一起杀?还有,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跟一个怪物聊天?你到底是什么人?” 怀疑是必然的。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顾问,单枪匹马从地下室带回了这种核心情报,本身就很可疑。 面对质问,顾异没有任何慌张。他只是摊了摊手,露出了一个C环区老油条特有的、混杂着无赖和坦诚的笑容: “每个人都有点压箱底的秘密,不是吗?就像火狐姐你手里那两把枪,也不是制式装备吧?” 火狐眼神一凛,没说话。 “至于信不信……”顾异指了指周围死寂的医院,“反正现在的路就这一条。要么咱们就在这儿耗着等死,要么就赌一把我的情报。” 这是阳谋。 也是唯一的生路。 铁壁看了一眼听风,听风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 “行。” 铁壁把塔盾往地上一顿,做出了决定:“那就干这一票。绑架诡异,这活儿我还是头回接。” “剃刀呢?”顾异故意问了一句。 “她应该还在楼上。”火狐看了一眼天花板,“刚才三楼有动静,估计她正杀得兴起。” “那就走吧。” 铁壁提起塔盾,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楼梯口,当仁不让地走在了最前面。 “先去找剃刀汇合。” 第153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四楼,通风管道深处。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灰尘味。 那个红色的蜡笔涂鸦就在前方,那个箭头指着左边的一个分岔口。 剃刀趴在狭窄的管道里,并没有看那个箭头一眼。她鼻翼微微抽动,作为行刑人,她对鲜血的感知力比鲨鱼还敏锐。在右边那个看似死胡同的岔路口里,渗出了一丝极淡、但极其新鲜的血腥气。 那是活人的血,而且是不久前刚流出来的。 剃刀冷哼一声,无视了那个充满诱导性的蜡笔画,抽出腰间的短刀,向着右侧爬去。 爬了大概三十米,她透过下方的百叶窗格栅,看到了下面的景象。 这是一间完全封闭的手术室。 房间中央摆着两张满是血污的手术台。两名失踪的人联工兵正被皮带死死绑在上面。 他们的胸腔已经被切开,皮肤被整张剥离,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屠夫围裙的【缝合主刀手】正背对着剃刀,手里拿着巨大的针筒,将一种灰白色的菌丝强行注入士兵的肌肉纤维里。 “呃……呃……” 士兵还没死。他们的声带被切除了,只能发出这种气泡破裂般的声音。 随着菌丝注入,他们的身体开始发生剧烈的排异反应。左边那个士兵的肌肉迅速膨胀、畸变,骨骼刺破皮肤,正在向着【畸变病人】转化。 而右边那个士兵没扛住,身体迅速僵硬、灰白化。 “失败品。” 主刀手闷声说了一句,随手按下一个按钮。手术台翻转,那具变成半成品的石膏尸体直接滑进了一个黑黝黝的管道口,通向地下深处。 “原来如此。” 剃刀眼神冰冷。 “哐!” 剃刀一脚踹开格栅,整个人像一只黑色的鹰隼坠落。 主刀手刚听到动静想转身,一道漆黑的刀光已经划过了它的脖子。 没有任何悬念。 这种只会做手术的精英怪,在鬼人化的剃刀面前,甚至没机会举起手里的锯子。 巨大的头颅滚落。 剃刀甩掉刀上的血,转身走向手术台。 那名还在畸变的士兵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流下眼泪。他已经没救了,菌丝已经侵入脑干,变成怪物只是时间问题。 他在求死。 剃刀沉默了一秒,反手握刀,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心脏。 “走好。” 她从身上抽出一把短刀给了他最后的尊严,然后在那个死去士兵的制服上擦干了血迹,没有回头多看一眼那残酷的改造现场,便转身钻进了通风管道,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四楼的走廊里。 与此同时,一阵急促却不显慌乱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顾异带着铁壁三人刚转过楼梯拐角,一抬头就看到了倚靠在墙边的剃刀。她身上的煞气还没散干净,脚边的地砖上踩出了几个清晰的血脚印,显然刚才又经过了一番厮杀。 “没死在下面?”剃刀抬起眼皮,那双死鱼眼扫了顾异一下,语气虽然依旧冷淡,但明显比对别人多了一分耐心。 “差点。不过运气好,拿到了通关攻略。” 顾异笑了笑,没有废话,甚至略过了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情况基本摸清了。地下室有个被锁着的真嘉拉,是怨念集合体。我们在外面看到的那个画画的小女孩,是诱饵,是假的。” “我知道。” 剃刀冷冷地接过了话头:“楼上有个改造车间。那个假货利用蜡笔画把人骗进去做实验,失败品冲到地下,成功的放到楼里当怪。这是一家黑医院。” 这番流畅的情报交换,让跟在后面的铁壁和火狐不由得面面相觑。 两人交换了一个见鬼的眼神。 在C环区,剃刀是出了名的“哑巴杀手”,平时能动手绝不逼逼。怎么这个刚入行的新人跟她说话这么随意?而且看剃刀这样子,不仅没生气,反而还挺配合? 看来这个叫“黑匣”的小子,跟这位女煞星的关系没那么简单。 不过现在不是八卦的时候,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闭环。那个所谓的院长和假嘉拉,就是这所医院的幕后黑手。 “那现在怎么办?”铁壁瓮声瓮气地问,打破了沉默,“既然知道了正主在上面,直接冲上去干?” “不行,那是下下策。” 顾异摇了摇头,指了指脚下:“虽然我不确定那个院长的具体能力,但这里是他的地盘,在那间办公室里,规则肯定对他最有利。跟他硬碰硬,我们未必能占便宜。” 他想起了地下室里嘉拉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 “而且,我在下面答应了那个真正的嘉拉。她想亲手报仇。那里是她的主场,只有把院长弄到地下二层去,借那个疯女儿的手,我们才有胜算。” “弄下去?” 火狐皱眉,吹了个泡泡:“说得轻巧。那是诡异,又不是我想搬就能搬的家具。怎么弄?绑架?还是骗?” “不管用什么方法。” 顾异整理了一下那件破烂的衣领,眼神变得有些深沉和狠厉:“见机行事。我们手里有他不知道的信息差,这就是筹码。只要能让他离开那间办公室,不管是骗他下来,还是把他打下来,只要进了地下室,就是胜利。” 几人对视一眼。 虽然这个计划听起来充满了不确定性,但在没有情报的情况,也只能先干了再说。 “走。” 铁壁不再多问,重新提起了塔盾。 五人向着顶楼,进发。 到了六楼。 这里和下面的脏乱差完全是两个世界。 走廊上铺着厚重的红色地毯,墙壁上挂着名贵的油画,空气中没有血腥味,只有淡淡的熏香。 众人推开走廊尽头那扇巨大的雕花橡木门。 “吱呀——” 宽敞明亮的院长办公室里,一台留声机正在缓缓转动,播放着那首著名的《致爱丽丝》。 在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坐着一个身材高瘦的身影。 他穿着考究的燕尾服,戴着白手套,脸上覆盖着一张没有五官的白色石膏面具。 而在他的怀里,抱着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女孩。 正是那个被顾异在地下室一刀劈散的“假嘉拉”。 此时的她,正用一种怨毒至极的眼神死死盯着门口的顾异。看到顾异进来,她像是受了天大委屈一样,指着顾异尖叫起来: “爸爸!就是他!就是这个坏人打碎了我的投影!他还想把下面那个怪物放出来!” 这一声尖叫,瞬间打破了房间里优雅的氛围。 “老东西,纳命来!” 铁壁最烦这种装神弄鬼的场面。他没有任何废话,举起那面满是划痕的塔盾,像辆坦克一样对着办公桌发起了冲锋。 只要近身,哪怕是块钢板,也得被他这几百斤的动能撞个好歹。 然而,坐在椅子上的杰克连动都没动。 他只是微微侧头,面具下传出一个优雅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嘘——我不喜欢粗鲁的客人。” 【院长室规则·禁止暴力】 话音未落。 正在冲锋的铁壁感觉自己像是冲进了一池粘稠的胶水里。他那一身足以撞碎墙壁的动能,在一瞬间凭空消失了。 并不是被定身,而是所有的“攻击意图”都被这个房间的规则强制化解。他手里那面塔盾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根本举不起来,只能“哐当”一声砸在地毯上。 与此同时,后面的火狐刚想抬起双枪。 但她惊恐地发现,手里那两把平时嗜血如命、只要闻到杀气就会兴奋的活体枪械,此刻竟然像是遇到了天敌,或者说是瞬间进入了冬眠。枪管上的肉膜紧闭,血管萎缩,彻底哑火了。 在这个房间里,一切暴力手段都被禁止。 哪怕是这五个身经百战的行刑人,在这里也只能像拔了牙的老虎一样,不得不收起爪牙。当然,这个规则是公平的,那位院长也没有发动任何攻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虽然你们很粗鲁,但你们的身体……很强壮。” 杰克站起身,像个优雅的绅士一样整理了一下领结,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些想要杀他的人,而是低头温柔地抚摸着怀里的小女孩。 “你们误会了。我不是怪物,我是一位致力于治愈女儿的父亲。” 他指着怀里的假嘉拉,语气充满了溺爱: “看,这才是我的嘉拉。纯洁、善良、完美的灵魂。” 随后,他又嫌恶地指了指脚下的地板,也就是地下室的方向: “而下面那个……是病灶。是被病毒和怨念占据的、腐坏的躯壳。” 众人的眼神变了变,有些迟疑。 杰克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他摊开手,继续说道: “手术已经到了最后一步。只要把这个完美的灵魂,重新植入那个躯壳里,再切除掉那些腐坏的部分,我的女儿就能真正复活。” “但我无法靠近那个躯壳。地下室充斥着那种肮脏的怨气,排斥我这种‘纯净’的存在。所以我需要你们——一群强壮、充满煞气、本来就不属于这里的‘外人’。” “我需要你们帮我按住它,充当手术台的束缚带。” 说着,他看向被规则压制得没脾气的众人,抛出了诱饵: “这是个交易。帮我完成手术,我就给你们签出院单。而且这医院里的金条、珍贵药剂,还有那些旧时代的医疗器械,你们随便拿。” 铁壁和火狐对视一眼,手里的劲儿松了松。 虽然明知道这老头嘴里没几句实话,但在这种“无法动武”的规则压制下,硬刚显然没戏。而且……如果只要帮个忙就能拿钱走人,似乎也没必要非得拼命?帮谁不是帮? 就在气氛僵持、众人犹豫不决的时候。 顾异动了。 他身上的规则压制似乎比别人松一些。 他突然收起了那种防御姿态,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变成了一种仿佛大梦初醒般的恍然大悟和敬佩。 “原来是这样!” 顾异上前一步,一脸诚恳地大声说道: “我就说嘛!我在地下室见到的那个怪物,长得跟恶鬼一样,见人就杀,怎么可能是院长您的千金?原来那是‘病灶’啊!” 他指着杰克怀里的假嘉拉,语气谄媚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这才是天使!这才配当院长您的女儿!我之前是被那个怪物的幻象给骗了,这才产生了误会!” 假嘉拉愣住了。 她显然没见过变脸这么快的人。 作为被创造出来的虚假人格,她继承了父亲的傲慢和对完美的执着,同时也拥有孩童特有的虚荣心。顾异这番不要脸的吹捧,正好挠到了她的痒处。 小女孩扬起下巴,原本怨毒的眼神稍微收敛了一些,哼了一声: “算你识相。爸爸,这人虽然讨厌,但眼光还凑合。” 杰克面具下的眼睛眯了眯。 “很好。” 杰克点了点头,周围那种令人窒息的规则压制稍微松动了一些。 顾异立刻转身,背对着杰克,面对着还在发愣的队友们。 他一边疯狂地眨眼打暗号,一边大义凛然地喊道: “各位!听到了吗?院长这是在救人!咱们既然是拿钱办事的,帮个忙怎么了?总比在那儿跟个烂肉块死磕强吧?而且事成之后还有金条拿,何乐而不为?” 铁壁和火狐都是老江湖,看到顾异那快抽筋的眼皮,哪里还不明白。 “行吧。” 火狐耸了耸肩,收起那两把已经蔫了的枪,装作无奈地说道:“你是雇主你说了算。只要给钱,我不介意帮谁。” 剃刀更是干脆,冷冷地把刀归鞘:“带路。” 见这群桀骜不驯的暴徒终于低头,杰克满意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识时务者为俊杰。” 第154章 院长,这边请!(大章) “很好。” 见这群桀骜不驯的暴徒终于低头,杰克满意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但他并没有立刻带众人去地下室,而是拉开抽屉,拿出了五个造型狰狞的金属口罩。那口罩内部布满了细密的尖刺,看着就让人舌头生疼。 “不过,为了手术的严谨性,也为了防止你们这些粗人在神圣的手术室里乱叫……” 杰克把口罩扔在桌上,发出哐当的声响。 “戴上它。这是【禁言口罩】。它不仅能让你们保持安静,还能抑制你们体内那些杂乱的能量。毕竟,手术室需要无菌环境。” 这是投名状,也是枷锁。戴上它,就等于把命彻底交到了这个怪物手里。 “不可能!” 铁壁第一个反对,他指着桌上的口罩,瓮声瓮气地说道:“戴上这玩意儿,跟把脖子伸你刀底下有什么区别?老子就是死在这儿,也不会戴!” 火狐和听风虽然没说话,但冰冷的眼神已经表明了态度。 气氛瞬间再次凝固。 就在杰克面具下的眼神逐渐变得危险。 “院长,院长您消消气!” 顾异又站了出来。 “我这位兄弟脑子粗,不会说话,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先是安抚了一下杰克,然后话锋一转,又回过头,一脸“忠心耿耿”地对杰克说道: “不过……院长,我兄弟说得糙,但理不糙。下面那个怪物可是会反抗的,我刚才跟它交过手,力气大得很。如果我们戴上这个口罩,力量被抑制了,万一按不住它,让它伤了您怀里这位千-金,这手术失败了可就不好了。” “我们需要力量。只有在全盛状态下,我们才能万无一失地按住那个怪物,确保您的手术顺利进行。” 杰克沉默了几秒。 他需要这帮人的力量去压制嘉拉,但他又不能完全信任他们。 “可以。” 杰克最终同意了这个折中方案。他收回了桌上的口罩,走到墙边,打开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了五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橡胶围裙。 那围裙的质地很奇怪,表面沾满了灰白色的粉尘,像是一层凝固的石灰。 “穿上它。” 杰克把围裙扔在地上。 “这是【无菌手术服】。在我的医院里,只有穿上它的人,才被视为医护人员。” “穿上它,你们在地下室就不会被那些怨念侵蚀,那些石像也不会主动攻击你们。” 杰克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一条: “当然,作为医护人员,你们也必须遵守最基本的职业道德——无论任何情况,都不得伤害院长。” 铁壁和火狐的脸色瞬间变了。这和那个口罩有区别吗? “开什么玩笑?” 火狐直接嗤笑出声,“穿上这玩意儿,万一你这老东西在背后捅刀子,我们连反抗都做不到?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 “这是合作的基础。”杰克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周围的规则压制力明显又增强了几分,“要么穿上,要么……就永远留在这里当藏品。” “那你试试看!” 铁壁上前一步,虽然盾牌举不起来,但他那身经过改造的肌肉依然充满了爆发力,“我倒想看看,光靠这间破办公室的规则,能不能留得下我们五个!” 双方僵持不下。 铁壁算是看出来了,这个诡异没有秒杀他们的能力。 如果他真有那么强,早就动手把他们变成灭了,根本没必要在这里废话。他需要他们的力量,这就给了他们谈判的筹码。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的时候。 “各位,各位,都消消气。” 顾异突然站了出来,打起了圆场。 他先是对着杰克,露出了一个极其真诚的笑容:“院长,您别生气。我这几个同伴都是粗人,不懂规矩,您大人有大量。” 说着,他转身面向铁壁他们,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 “院长要我们穿这个,目的不就是为了建立信任吗?这很合理啊。” 不等铁壁反驳,顾异直接捡起了地上那件最小号的手术服,往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 “这样吧,院长。” 顾异看着杰克,一脸真诚地说道:“我懂您的顾虑。信任是相互的。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我,第一个穿。” 他指了指身后的铁壁和剃刀他们,开始满嘴跑火车: “我们五个,那都是过命的交情,是至爱亲朋,手足兄弟。我穿了,就代表我们所有人的态度。您看,这样够诚意了吧?” 杰克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具对着顾异看了几秒。 他当然不信这套鬼话。 但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台阶。他需要帮手,但这帮手不能完全不受控制。让其中一个人穿上枷锁,成为人质,这已经足够了。 “可以。” 杰克最终同意了。他指了指顾异:“你,穿上。” 然后他又看向剩下的四人,声音冷漠: “但既然你们不愿成为‘医护人员’,那地下那些‘失败品’的招待,你们就自己受着吧。” 言下之意,没有手术服的庇护,地下一层那些石像怪物,就得他们自己硬抗了。 “没问题!” 顾异爽快地答应下来,直接把那件紧绷的手术服套在了身上。 那衣服的材质很奇怪,刚一接触皮肤,就传来一阵冰冷的刺痛感,仿佛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细针扎进了毛孔。 紧接着,一种无形的束缚感从衣服上传来,似乎在警告他,只要敢对面前的院长产生一丝敌意,这身衣服就会立刻变成最致命的刑具。 “行了,院长,您看,这样总放心了吧?” 顾异活动了一下肩膀,冲着杰克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 杰克点了点头。 顾异则趁机退回到队友身边。 “你小子疯了?真穿啊?”铁壁压低声音,一脸不解。 “不穿怎么让他带路?” 顾异没多解释,只是用极低的气音快速说道:“待会儿听我指挥。地下一层那些石头怪,怕光。只要有持续的光源照射,它们就不会动。” “怕光?”火狐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在下面跟它们打过照面。”顾异随口说道。 “光源我来解决。” 一直没说话的听风推了推眼镜,从背包侧袋里拿出了一把造型奇特的信号枪。 那枪的枪管极粗,里面塞的不是弹药,而是一颗拳头大小的、表面刻满了符文的白色晶石。 “【人造武装:持续光能弹】。虽然没什么杀伤力,但亮度跟小太阳一样,而且能持续燃烧五分钟。对付这种见光死的东西足够了。” 几人迅速交换了眼神,瞬间达成了战术默契。 “很好。” 见这群人不再闹事,杰克抱起假嘉拉,转身走向那部隐藏在书架后的黄铜电梯,另一只手在书架上一按。 “咔咔……” 沉重的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了一部隐藏在墙后的、直通地下的黄铜电梯。 电梯门打开,里面透着一股陈旧的机油味。 杰克抱着女儿率先走了进去,站在最前面。 顾异五人鱼贯而入,站在这一对父女的身后。 电梯门缓缓关闭,隔绝了顶楼那奢华的景象。 “叮。” 随着电梯开始下行,狭小的轿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杰克心情似乎不错,还在轻声哼着那首曲子。假嘉拉趴在父亲肩头,冲着顾异做了个鬼脸。 顾异眼神温顺,像是没看见一样。 电梯的数字指示灯在疯狂跳动。 6……4……1……-1…… 终于,数字停在了“-1”。 “叮。” 清脆的提示音响起。电梯门缓缓滑开。 一股阴冷、干燥,混合着石灰粉尘味道的空气灌了进来。 “电梯到不了-2层。” 杰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厌恶,“那里的怨念太重,会干扰机械的运转。我们从这儿走过去。” 他抱着假嘉拉,率先走出了电梯。 顾异几人跟在后面。一走出电梯,火狐就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我操……这是什么鬼地方?” 眼前是一条极其宽大的地下分诊大厅,但走廊里、墙壁边、楼梯口,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形的雕像。 它们穿着破烂的病号服,脸上定格着极度痛苦和惊恐的表情。有的张大嘴巴似乎在尖叫,有的双手抱头蜷缩在地。成百上千,像一支沉默的军队。 “原来你在下面说的硬石头,就是这玩意儿?” 铁壁看着这些栩栩如生的雕像,那张粗犷的脸上也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之前听顾异说得轻巧,但亲眼看到这规模,才知道有多震撼。 “嘘。” 杰克回头,示意他们安静。 他抱着女儿,闲庭信步地走在雕像群的中间。 而那些雕像,在感应到他这个规则之主的气息后,并没有任何异动。 但当跟在后面的铁壁他们踏入走廊时。 “咔……咔咔……” 距离最近的几尊雕像,脖子突然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转了过来,空洞的眼窝死死锁定了这几个“外来者”。 除了顾异,其他人都察觉到被注视的感觉。 听风没有丝毫犹豫。 他抬起手里的信号枪,对着走廊的天花板就扣动了扳机。 “咻——砰!” 没有剧烈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发射声。 那颗白色晶石在撞到天花板的瞬间炸开,散发出极其刺眼的强光。 整个地下室瞬间被照得亮如白昼,连一丝阴影都找不到。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在这堪比正午烈日的强光照射下,那些刚刚还准备扑上来的石像群,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彻底僵死在原地。 它们保持着各种狰狞的姿势,纹丝不动。 “漂亮!” 火狐吹了声口哨,冲着听风比了个大拇指。 “走,快点!”铁壁举着盾牌护在前面。 一行人迅速穿过这条令人毛骨悚然的雕像丛林,跟着杰克来到来到了通往地下二层的铅门前。 “准备好。” 杰克把怀里的假嘉拉放到地上,那双没有五官的面具转向身后的五人,声音冷硬: “里面的怨念会本能地反抗。进去之后,你们的任务,就是挡住它的一切攻击,用你们最粗暴的手段压制住它,最好能把它死死地控制在轮椅上,为我的手术创造条件。” 杰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铅门。 “去吧。” 杰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把她按住。记住,不要伤到她的要害,那是我完美的艺术品。” 然而,还没等五人小队踏入。 “吚——!!!!” 一股夹杂着无尽怨恨和痛苦的实质性精神冲击,从隔离室深处猛地爆发。 轮椅上的真嘉拉感受到了。 她感受到了那个让她永坠地狱的男人的气息。 暴怒瞬间吞噬了她仅存的理智。 “轰!轰!轰隆!” 整个地下二层剧烈震颤起来。 原本摆放在走廊两侧、那些死物一般的艺术品雕像,此刻表面的石膏纷纷开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它们不是活了过来,而是被一股看不见的狂暴念力强行驱动,从底座上挣脱,变成了杀戮的傀儡。 几十尊体型各异的石膏像堵住了通往隔离室的道路,沉默地、疯狂地冲向了门口的五人。 “看来她不怎么欢迎我们。” 火狐吹了个泡泡,活动了一下手腕。 杰克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像个观众一样,示意他们上前。 “清理路障。” 铁壁第一个顶了上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他并没有直接冲锋,而是从战术腰带上摸出了三支足有注射器那么粗的金属针剂。 “砰!砰!砰!” 他看都没看,直接把那三支针剂狠狠扎进了自己的脖子、胸口和大腿。 针管里的荧光色液体瞬间注入体内。 “喝!” 铁壁发出一声低吼。 他身上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隆起,青筋像蚯蚓一样在皮肤下游走。那套厚重的“壁垒”防护服被撑得鼓鼓囊囊,关节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猛地双臂用力,背阔肌轰然相撞! “轰——!!” 那不是肌肉碰撞的声音,那简直就像是两块花岗岩狠狠砸在了一起,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爆响。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他为中心炸开,吹得周围的石粉四散。 【“蛮牛”系列战斗兴奋剂】。每一针都能在短时间内,将他的肌肉力量和骨骼密度提升到一个非人的地步。三针齐下,他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攻城犀牛。 接着铁壁举起那面巨大的合金盾,像一辆真正的攻城锤一样,狠狠撞进了雕像群。 “砰!!” 冲在最前面的两尊石像直接被撞得粉碎,石屑纷飞。 “就这点本事?” 火狐舔了舔嘴唇,手里的两把活体枪械开始兴奋地蠕动。 【双子·红莲-重炮模式】 她将两把枪的枪柄用力一合。 “咔哒。” 两把枪上的血肉组织瞬间融合、变形,在刺耳的骨骼摩擦声中,变成了一门造型狰狞的、还在微微搏动的肩扛式生物火箭筒。 “咻——!” 一发包裹着暗红色凝胶的弹头脱膛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进了雕像最密集的地方。 “轰隆!!” 高热凝胶爆开,无声的火焰像一朵盛开的红莲,瞬间将七八尊石像吞噬。它们的石质外壳在高温下迅速熔化、剥落。 听风则退到了队伍的最后方,他没有拿出任何攻击性武器,而是从战术腰包里掏出了几个只有拇指大小的、捏成各种奇形怪状的灰色泥团。 那是黏土。 但仔细看,那些黏土表面还在微微蠕动,仿佛有生命一样。 “去。” 听风像个弹玻璃球的小孩,手指轻弹。 其中一个捏成小鸟形状的黏土团,竟然真的扇动起翅膀,无声地飞了出去,精准地黏在了一尊正在冲锋的石像傀P儡的后背上。 紧接着,听风按下了手腕上的一个遥控器按钮。 “喝!” 他嘴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喝,这是启动的声控指令。 “轰隆!!” 那只黏土小鸟瞬间爆炸。 爆炸的威力并不算大,甚至没能把那尊石像炸碎。但诡异的是,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并没有扩散,而是凝聚成一股无形的重压,狠狠地砸在了那尊石像身上。 “咔嚓。” 石像傀儡的动作瞬间变得迟缓、不协调,就像是背上突然多了一座看不见的大山,每走一步都极其艰难。 这就是听风的战斗方式。 他随身携带的那个诡异道具——【喝之巨口】,是一个能将他吃下去的任何物质,转化为“爆炸性黏土”的活体器官。 他平时没事就喂那张嘴吃石头、吃铁块,然后把吐出来的黏土捏成各种形状,再植入遥控或者声控的微型引信。 这些黏土炸弹的威力不大,但功能千奇百怪。 有的是刚才那种能产生局部重力场的“重压黏土”,有的是能发出刺眼闪光的“致盲黏土”,还有的是能释放强力胶水的“束缚黏土”。 他一个人,就是一个移动的军火库和控制大师。 剃刀的身影则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这些迟缓的“木偶”之间穿梭。 她并没有开启鬼人化,甚至连长刀都没用。 对付这种没有血肉的石头疙瘩,那纯属浪费。 “砰!” 枪声响起,子弹精准地打在石像傀儡的膝盖关节处,巨大的动能让那坚硬的石头瞬间布满裂纹,使其动作出现零点几秒的僵直。 “刷!” 就在这僵直的瞬间,剃刀的身影已经贴了上去。右手的短刀如同毒蛇的獠牙,顺着裂缝狠狠刺入,手腕一拧,直接将石像的半条腿给撬了下来。 失去平衡的石像轰然倒地。 剃刀看都没看一眼,脚尖在倒地的石像身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再次加速,冲向下一个目标。 她的战斗充满了暴力美学,每一次开枪,每一次挥刀,都像是一个精密的连招。 她在划水,但即便是划水,她的杀戮效率依旧不低。 而顾异,则成了全场最懒散的那一个。 他甚至连【无羁铁团】都懒得具现,就纯粹以【千面优伶】的本体形态,在天花板和墙壁之间荡来荡去。 他不出手,也不攻击。 他只是像个烦人的苍蝇,不断地在那些石像傀儡的攻击路线上制造干扰。 一尊石像挥舞着石锤砸来,他只是脚尖在墙壁上轻轻一点,身体一荡,那石锤就狠狠地砸在了另一尊石像的脑袋上,撞成一地碎石。 两只从不同方向扑来的石像傀儡,被他用一根尸丝巧妙地一绊,直接在半路撞在一起,双双报废。 他的破坏效率很慢,造成的动静也很小。 但只有剃刀,在一次换弹的间隙,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那个在空中荡来荡去的“蜘蛛侠”,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 这场面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一场五个怪物的狂欢。 几十尊足以让一支正规军小队团灭的石像军团,就在这五个人各显神通的“表演”中被一点点蚕食、拆解。 五分钟,这几十尊石像彻底拆成了一地碎石。 杰克站在后面,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具下,看不出情绪。但这五个工具人展现出的专业素养和诡异能力,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路通了。” 铁壁一脚踢开最后一块挡路的石头,回头看向杰克。 “走吧,院长。” 顾异从天花板上轻巧地落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眯眯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该您这位主刀医生,上手术台了。” 杰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赞许,“你们的清洁工作做得不错。”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碎石,目光最终落在了顾异身上。 “你,穿手术服的那个。” 杰克指了指顾异,“跟我进来。我需要一个助手,在手术开始前,帮我按住‘病灶’的四肢。” 他本来更倾向于让铁壁那个大块头来干这个力气活,但现在,只有顾异这个“自己人”才有资格踏入他的手术室。 “至于你们四个……” 杰克扫了一眼铁壁他们,语气冷漠:“守在门口。不要让任何东西打扰我的手术。事成之后,你们的报酬一分都不会少。” 说完,他根本没给任何人回应的机会,直接抱起假嘉-拉,推开了那扇铅门。 “走吧,助手。” 顾异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友,给了他们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深吸一口气,跟着杰克走了进去。 “砰。” 沉重的铅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内外。 手术,即将开始。 第155章 役灵符 铅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顾异跟着杰克,正式踏入了这间囚禁了嘉拉三十年的牢笼。 这里的空气粘稠得像是半凝固的血液,浓烈的福尔马林和腐烂气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几欲作呕。 “吚——!!!!” 在看到杰克和他怀里那个“完美作品”的瞬间,隔离室深-处那个与轮椅长在一起的身影,彻底暴走了。 一股夹杂着无尽怨恨和痛苦的精神尖啸,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顾异只觉得大脑像是被一根钢针狠狠扎了进去,眼前一黑,差点跪倒在地。 但攻击的目标并不是他。 “轰!轰!” 房间四周的地面突然炸裂。 十几尊和外面那些一模一样的灰白色石膏像,破土而出。它们的数量虽然远不如外面的雕像军团,但体型更大,动作也更加敏捷。 这些石像并没有五官,只有模糊的人形轮廓,它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从四面八方,沉默地、疯狂地冲向了站在门口的杰克。 “哼,不知悔改的病灶。” 杰克冷哼一声,并没有后退。他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些扑面而来的石像。 他只是伸出了戴着白手套的右手,对着前方,优雅地虚空一握。 “安静。” 他吐出两个字。 那些原本狂暴冲锋的石像,在靠近杰克三米范围的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僵死在原地。 它们保持着各种狰狞的姿势,纹丝不动。 杰克是这所医院的院长。嘉拉虽然能在这里制造混乱,但她的混乱依然要服从于杰克的静默。 然而,杰克的脸色并不好看。 他虽然定住了这十几尊石像,但它们并没有消失。它们就像一堵堵墙,把他围困在原地。 而房间深处,嘉拉还在疯狂嘶鸣。 “轰隆!” 更多的石像从地下钻出,前赴后继地冲上来,然后被定住,变成新的路障。 嘉拉在用这种悍不畏死的方式,持续不断地给杰克施加压力。她知道自己伤不到父亲,但她可以用无穷无尽的造物,把他困在这里,让他永远也别想靠近自己。 杰克虽然不惧,但这种无穷无尽的骚扰让他不胜其烦。他也根本不可能靠近轮椅,更别提施行什么精密的手术了。 杰克自然明白问题所在。这也是他叫顾异进来的原因。 他转过头,将一支装满了灰白色菌株液体的注射器扔给顾异。 “助手!” “这是【静默菌株】的浓缩原液。去,把它注射进病灶的颈椎。只要三秒,它就会彻底安静下来。” 与此同时,他怀里的假嘉拉探出头,用一种天真又恶毒的语气,对着那个发狂的身影尖声刺激道: “看看你,又脏又丑,像条没人要的野狗!爸爸最讨厌你了!快点把身体还给我!” 嘉拉被刺激得更加疯狂,无数石膏雕像从地面破土而出,但都被杰克挡在了外面。 “放心吧,院长!” 顾异接过针剂,脸上露出了一个憨厚又真诚的笑容,“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他直接冲了出去。 嘉拉虽然大部分力量都在和杰克的“静默领域”对抗,但看到顾异这个“帮凶”冲过来,还是分出了一丝余力。 “轰!” 顾异前方的地面突然炸裂,两尊体型巨大的石膏像拔地而起,挡住了他的去路。 顾异没有变身,而是在墙壁和天花板之间飞荡,轻易绕过了那两尊笨重的石头傀儡。 嘉拉似乎没想到他这么滑溜。在杰克的规则压制下,她根本来不及调动更多的石像来拦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异几个闪转腾挪,落在了她的轮椅后方——杰克的视线死角。 “吚!” 嘉拉发出一声绝望的嘶鸣,脊椎上那些石化的骨刺根根倒竖,就要做最后的反抗。 她死死盯着那个高高举起、针尖闪着寒光的注射器。 完了。 三十年的囚禁,三十年的折磨,终究还是要以这种方式结束吗?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那个冰冷的针尖只是轻轻地抵在了她的后颈上,并没有刺入。 嘉拉愣住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指,正在她那枯槁冰冷的后背上,快速地划动着什么。 她不识字,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但她能感觉到,那不是恶意。 那不是手术刀的冰冷,也不是针管的刺痛。。 福至心灵。 或者说,是那股被压抑了三十年的恨意,让她在一瞬间就明白了顾异的意思。 这个闯入者……不是来杀她的。 “呃……” 嘉拉极其配合地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仿佛真的被注入了什么剧毒。她身上那股狂暴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退,周围那两尊刚刚还准备回防的石像瞬间失去了动力,重新变回了没有生命的死物,甚至直接散落成了一地碎石。 她的表演,比顾异想象的还要逼真。 “做得很好,我的助手。” 杰克看到这一幕,非常满意。他以为顾异已经成功了。 他抱着假嘉拉,优雅地走上前,来到了轮椅前。他甚至还有闲心夸奖了一句:“你的身手不错。等手术结束,我可以考虑把你变成我最完美的藏品之一。” 他完全不担心顾异会背叛。那件手术服是他规则的延伸,只要穿着它,就不可能对自己产生任何威胁。 顾异低着头,一言不发,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杰克的身后,像个最忠诚的保镖。 杰克举起了那把闪烁着寒光的手术刀,看着轮椅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女儿,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反而充满了即将完成一件旷世杰作的狂热。 假嘉拉趴在父亲肩头,对着看似已经动弹不得的真嘉拉,露出了一个胜利的、残忍的笑容。 “你知道吗,我可怜的女儿。” 他一边准备着手术器械,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炫耀他的父爱。 “她其实是爱我的。哪怕我把她变成了这副模样,她的灵魂深处,依然有一部分在疯狂地爱着我。” 他宠溺地摸了摸怀里假嘉拉的脑袋。 “三十年前,规则降临的那一刻,我听到了她的祈祷。于是,我回应了她。我把她灵魂里所有那些美好的、纯洁的、爱着父亲的部分,从那具肮脏的躯壳里分离了出来。” 他举起假嘉拉,像是在展示一件艺术品。 “看,这才是她本该有的样子。乖巧,听话,永远爱着父亲。” “而下面那个……只是堆积了所有负面情绪的垃圾而已。今天,我就要把这份美好,重新放回属于它的地方。” 假嘉拉趴在父亲肩头,对着看似已经动弹不得的真嘉拉,露出了一个胜利的、残忍的笑容。 “现在,让我们开始最后的治疗吧。” 杰克转过身,从手术盘里拿起一把巨大的骨锯,准备切开真嘉拉那颗早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头颅。 突然,一股致命的危机感从身后传来。 他猛地回头。 迎接他的,是一只瞬间放大覆盖着黑色重甲的钢铁巨掌。 “轰——!!!” 【形态切换:重装骸骨屠夫】 三米高的黑色钢铁巨人拔地而起! 那件附带着“忠诚”规则的【无菌手术服】,在变身的瞬间,就已经被图鉴判定为外部附着物,成为了骸骨屠夫的一部分。 合理利用bug!老东西! “你——?!” 杰克惊愕地吐出一个字,但已经晚了。 顾异根本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 他那只巨大的钢铁手掌快如闪电,一把将【静默菌株】注射器,狠狠地扎进了杰克的身上! “噗嗤!” 针头没入。 “呃啊!!” 杰克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他引以为傲的静默规则,此刻正疯狂地侵蚀着他自己的身体。 与此同时。 “吚——!!!” 轮椅上,一直昏迷的嘉拉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里,爆发出滔天的恨意! 就在杰克因为被注射而身体僵直、假嘉拉因为惊恐而愣住的一瞬间。 无数只惨白的石膏手臂从轮椅下疯狂涌出,像毒蛇一样缠住了还在杰克怀里的假嘉拉! “爸爸救我!” 假嘉拉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但已经晚了。 真嘉拉张开了那张嘴。 “撕啦——” 缝合了三十年的手术线,被她硬生生崩断!露出下面一排排如同鲨鱼般细密尖锐的牙齿。 她一口咬住了假嘉拉的脑袋,直接生吞! “不——!!!” 看着自己最完美的作品被吞噬,杰克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身上那股优雅的气质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疯狂。他放弃了抵抗菌株的侵蚀,用尽最后一丝力量,身体化作一团黑雾,就要向着门口瞬移逃离。 然而,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还想跑?” 一声沙哑、干涩,却充满了无尽恨意的女声响起。 只见刚刚吞噬完假嘉拉的真嘉拉,整个人的气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身上那些石化的部分迅速脱落,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苍白的血肉。 那双混沌的眼睛里,也重新燃起了理智与疯狂交织的火焰。 她补完了自己。 她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对着那团即将逃离的黑雾,伸出了那只枯瘦的手,虚空一握。 “回来。” “嗡——” 一股比杰克的规则更加蛮横、更加充满怨念的力量瞬间笼罩了整个隔离室。 那团刚刚雾化的黑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硬生生从半空中扯了出来,重新凝聚成形。 “砰!” 杰克狼狈地摔在地上,那张白色的面具都摔出了一道裂痕。 他体内的【静默菌株】正在疯狂发作。那是他为了彻底“格式化”嘉拉而准备的超浓缩原液,剂量有多大他自己最清楚。 此刻,他引以为傲的规则之力正在被自己的造物飞速瓦解,力量被狠狠削弱。 “游戏结束了,老东西。” 顾异变身的重装骸骨屠夫后退一步,靠在墙边,像个真正的局外人一样。 他知道,接下来的舞台,不属于他了。 “轰!!” 隔离室那扇沉重的铅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撞开。 铁壁顶着塔盾第一个冲了进来,身后跟着火狐、剃刀和听风。 他们刚才在外面听到里面的动静不对,先是惨叫,然后是那种规则崩溃的能量波动,立刻就意识到里面出事了。 但冲进来看到的景象,却让这四个行刑人全都愣在了原地。 只见房间中央,那个之前还不可一世、用规则压制得他们抬不起头的院长,此刻正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身上爬满了灰白色的菌丝,动弹不得。 而在他的面前,那个轮椅上的怪物少女,正用无数只从地面钻出的惨白石膏手臂,死死地、温柔地抱住了她那还在挣扎的父亲。 “爸爸……” 嘉拉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快意。 “……你也喜欢安静,对吗?” 她伸出手,手里握着那把她用了三十年、沾满了自己鲜血的刻刀。 “滋啦——” 她没有立刻杀死他,而是学着他当年的样子,用那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开始“雕刻”她父亲那张引以为傲的脸。 她在剥离那张石膏面具。 “啊啊啊——!!!” 杰克发出了不成声的惨叫。那不是肉体的痛苦,而是他那份病态的“完美”被玷污时,发出的精神哀嚎。 “嘘——” 嘉拉把一根手指放在自己那张撕裂的嘴前,模仿着父亲当年的语气。 “我不喜欢粗鲁的客人。” 她另一只手抬起。 一根粗大的、生锈的手术针,凭空出现在她手中。针的末端,还连着一卷同样生锈的铁丝。 她捏开杰克的嘴,在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一针、一针地,把他那张还在咒骂的嘴,也给死死地缝了起来。 “安静。” 做完这一切,嘉拉露出了一个满足的、天真而又残忍的笑容。 火狐看着这堪比C环区最黑暗刑讯室的一幕,忍不住吹了声口哨:“我操……这姑娘,够劲。” 铁壁默默地放下了盾牌。 剃刀则饶有兴致地看着,眼神里甚至带着几分欣赏。 这才是真正的复仇。 但这还不是结束。 在众人的围观下,嘉拉对杰克的手术进入了尾声。她拿起了那把属于父亲的手术刀,开始在他身上进行艺术创作。 杰克的身体在她刀下开始扭曲、变形。他的四肢被强行拧成了祈祷的姿势,脊椎弯曲,头颅低垂。他的身体表面迅速石化,但又保留着那种极致痛苦的表情。 最终,嘉拉伸出无数根灰白色的菌丝,像藤蔓一样缠绕住杰克,将他彻底转化为了一尊跪在自己轮椅前、双手合十、仿佛在永恒忏悔的石膏像。 “完美。” 嘉拉轻声说出了父亲最喜欢说的那个词,眼神里却是一片空洞。 大仇得报,支撑着嘉拉的那股滔天恨意,在这一刻也烟消云散了。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半透明,力量在飞速流失。构成她身体的规则正在瓦解。 而随着杰克的生命气息被彻底封印在这尊雕像里,整个圣心医院的核心规则崩塌了。 “轰隆隆——!!” 整栋建筑开始剧烈震颤。天花板上的巨石开始脱落,墙壁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我操!这地方要塌了!快跑!” 火狐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就往来时的路冲。 铁壁也扛起盾牌,护着听风和剃刀,头也不回地往外跑。在这种环境下,没人会傻乎乎地留在原地看戏。 顾异也跟着大部队往外冲,只不过他故意落在队伍的最后方。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犯嘀咕:“收容条件应该算是满足了吧?怎么图鉴还没提示生成卡牌?这次的延迟也太久了……” 就在他跟随队伍,即将冲出这间隔离室时,一个极其微弱、沙哑,却充满了求生欲的意念,直接钻进了他的脑海: “……带……我……走……” 几乎在同一时间,顾异脑海中的【诡异图鉴】剧烈震动,一行全新的、闪烁着暗金色光芒的文字浮现出来: 【警告:检测到智慧体诡异嘉拉正在抵抗常规收容流程……】 【特殊收容条件触发:智慧诡异的自愿臣服……】 【检测到目标主动放弃抵抗,请求庇护……】 【隐藏功能已激活——】 【图鉴新页签开启:役灵符】 【功能描述:可与拥有独立智慧且心甘情愿臣服的诡异,签订【役使烙印】。被收容的从者将保留完整的自我意识与成长性,无法被融合或分解,但可以在战斗中被召唤协同作战。】 【是否接受嘉拉的臣服,签订第一份【役使烙印】,将其收纳为第一灵仆?】 “接受。” 顾异在心里默念。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依然紧跟着前面的队友,表现得像个只想逃命的正常人。 没有人注意到。 在顾异做出选择的瞬间,那个即将消散的嘉拉的半透明身影,化作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流光。 这道流光没有搞出任何惊天动地的特效,只是像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顾异的身体。 嘉拉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顾异只感觉后心微微一凉,脑海中那本漆黑的图鉴多出了一个全新的页签,上面烙印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女的灰色浮雕。 与此同时,整座医院的规则彻底崩溃。 “嘎吱——轰隆——” 建筑并没有继续坍塌。 但那种笼罩一切的诡异压迫感消失了。墙壁上所有的血污和菌毯都在迅速风化、剥落,露出下面经历了三十年风雨的混凝土结构。 天花板上不断有水泥碎块和钢筋掉落,整栋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它恢复了本该有的样子。 “快!从这边走!” 铁壁一盾牌撞开挡路的杂物,带着众人冲上了通往负一层的楼梯。 当他们再次踏入那条环形走廊时,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空了。 之前那密密麻麻、成百上千的石膏雕像,此刻一尊不剩,全都消失了,只留下一地厚厚的、细腻的灰白色石粉。 “那些石头……去哪了?”火狐喘着气,一脸难以置信。 “管他呢!路通了就行!” 铁壁没时间思考这个,带头冲向一楼。 众人不敢停留,一路狂奔。 当他们冲回一楼大厅时,正好看见锅炉房那扇厚重的铁门已经被打开。 老吴正带着那几个幸存的士兵,背靠着锅炉房的墙壁,组成了一个小型的防御阵型,枪口警惕地对着四周。 整栋楼的剧烈震颤和规则崩溃的动静,他们当然也感觉到了。 一看到顾异他们从地下室的楼梯口冲出来,老吴那张紧绷的脸上瞬间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喜色。 “顾问!你们出来了?外面到底怎么了?” “此地不宜久留,先出去再说!” 铁壁冲他吼了一嗓子,一行人汇合在一起,冲向那扇原本紧闭的旋转玻璃门。 这一次,门没有再阻拦他们。 第156章 非涉密情报解锁 当顾异一行人搀扶着那几个幸存的工兵,从圣心医院那栋摇摇欲坠的大楼里走出来时。 外围那些还在等待命令的特战排士兵,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将目光投了过来。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鼓掌。 但那一道道从冰冷面罩后投来的视线里,却充满了最纯粹的敬意和感激。 在诡异废墟里,深入规则领域救人,这跟从地狱里往外抢命没什么区别。能活着把人带出来,这就是英雄。 回到前进基地,幸存的士兵立刻被医疗队接走。 铁壁作为小队的临时代表,向指挥官简略汇报了医院内的情况。 指挥官看着那四个被救回来的、心有余悸的士兵,沉默了片刻。 一个十二人的标准工兵小队,只活下来四个,战损率超过了60%。 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苛责或愤怒,只是点了点头。 “辛苦了。” 他很清楚,在这种地方遇到这种事情,能活着回来四个,已经很不错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指挥官直接对身后的通讯兵下令:“给B-03小队的个人账户,每人注入五千贡献点。另外,把那几个救人的贡献点奖励,也一并给他们加上。” “是!” 下一秒,顾异五人的个人终端同时震动了一下。 那是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是【人联·望川市行动指挥部】。 邮件内容很简单:一份长得看不到头的兑换清单,以及账户上刚刚多出来的贡献点余额。 “这是本次行动的贡献点兑换列表。”指挥官的声音通过公共频道响起,“所有物品,在行动结束后,凭你们的ID和贡献点,可以直接去B环区的军需处兑换。” 顾异点开清单。 铁壁和火狐也凑了过来,剃刀和听风虽然没动,但也在各自的终端上翻阅着。 清单上的东西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最上面是常规物资,从能快速恢复体能的高级营养液、军用修复药剂,到各种口径的制式武器和锚定弹药,应有尽有。 往下翻,是【人联·墨家部】出品的制式武装。 从F级到E级,足有上百种型号。 比如那把名为【镇定-II型】的电磁脉冲步枪,可以有效瘫痪机械类诡异。还有那个被称为【萤火信标】的一次性道具,启动后能在小范围内模拟“现实稳定锚”的力场。 甚至在清单的最后,还有几件被标红的D级装备。 “我操,D级的立场盾……”铁壁看着那个标价,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火狐的目光则锁定在一套名为【熔火核心】的改装配件上,那东西能极大地提升她那两把活体枪械的能量输出效率。 顾异也在认真地翻看着。 说实话,他对这些武器不动心是假的。 他那把普通的左轮手枪,现在基本跟烧火棍没什么区别。他早就想换一把能对诡异造成有效杀伤的好枪了。 不过这些东西现在都只是画在纸上的饼,行动结束才能拿到。 他真正感兴趣的,是清单最下面那一栏,一个毫不起眼的分类—— 【非涉密情报查阅权限】 这东西的好处是,贡献点划掉,情报立刻就能下载到个人终端。 顾异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消费。 他需要补课,原主的记忆里只有一些基础信息,对于生存来说是够了,但对于了解这个世界,可远远不够。 信息,远比一两把枪重要得多。 【兑换成功】 海量的数据瞬间涌入了他的个人终端。 第一份下载下来的,是他【人联基础地理图志】。 随着贡献点扣除,顾异手中的终端屏幕闪烁了一下,背景变成了一种肃穆的深蓝色。 一个旋转的人联徽记过后,一份名为【人联本土基础地缘战略图志(V4.2脱敏版)】的档案在他眼前展开。 没有花哨的特效,只有一张布满网格线的高精度东亚大陆全息地图。上面标注着十二个金色的光点,而在光点之外,是大片触目惊心的红色污染区和黑色沦陷区。 顾异滑动屏幕,点开了详细列表。 上面的文字简洁、冰冷,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词。 【档案编号:GEO-001 // 首都 · 天都】 【战略定位】:政治决策中心 / 盖亚本体收容地 / 绝对安全区 【环境指数】:优(I级净土) 【简报】:人联最高行政机构所在地。部署有全球最大功率的“现实稳定锚”阵列。全域实行S级空中管制。未经授权的灵能波动将被“肃清协议”自动抹杀。 【备注】:文明的最后防线。非A级以上公民禁止准入。 ...... 【档案编号:GEO-003 // 南镇关】 【战略定位】:边境军事要塞 / 战争实验场 【简报】:纯军事化管理区。驻扎有人联第三、第五装甲集团军。该区域已列装“尸傀(Bio-Zombie)”战术部队,利用死者躯体进行边境巡逻。 【警告】:战时管制区,平民禁入。 —— 【档案编号:GEO-004 // 望川市】(当前所在地) 【战略定位】:资源回收 / 初级原材料加工 / 污染缓冲带 【环境指数】: 差(C级高危) 【简报】:依托“废土前沿”建立的工业重镇。主要职能为回收、分解、净化来自污染区的低级诡异材料。因长期进行高强度“排污”作业,该区域精神污染指数常年处于临界值。 【备注】:泛区域资源循环枢纽 / 战略级污染缓冲防线。 顾异看着这行充满了高级词汇的批注,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官方的笔杆子就是硬,硬是把一个“消耗品”的定位,写出了悲壮感。 他继续往下滑,查看其他几座著名的要塞城市。 【档案编号:GEO-005 // 锦官城】 【战略定位】:生物制药 / 能源合成 【异常现象】:区域内常年覆盖微弱致幻性迷雾(来源:盆地地形沉积)。 【特殊条例】:驻防部队必须佩戴特制面具以锚定自我认知。禁止任何人员在迷雾中回应不明声源。 —— 【档案编号:GEO-007 // 寒渊市】 【战略定位】:重工业基地 / 极寒环境实验 【简报】:位于东北极寒地带。当地重型机械出现“机魂寄生”现象。已批准当地机械师执行特定的“安抚仪式”(俗称:工业萨满)以维持生产线运转。 —— 【档案编号:GEO-10 // 镐京】 【战略定位】:古代异常物收容 / 历史研究 【简报】:城市建立在古代大型皇陵之上。利用稳定锚镇压地下的复苏迹象。夜间巡逻任务部分外包给复苏的“陶瓷构造体”(兵马俑)。 …… 顾异看得很快。这些档案虽然字数不多,但每一条背后都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寒意。 原来在望川市之外,这个世界早就变得面目全非了。 什么用死人当兵的南镇关,给机器跳大神的寒渊市,还有靠兵马俑巡逻的镐京……竟然都是官方盖章的既定事实。 手指继续向下滑动,到底部时,出现了三个灰色的、但并没有上锁的板块。 那是属于【人联非本土管辖区·远征军情报】的付费扩展包。 上面明码标价,每一份都需要额外支付200贡献点才能解锁下载。 【扩展情报:东瀛废墟 · 怨灵浮岛】 【战略价值】: 深海防线前哨 摘要:海平面上升后的高危沦陷区。主要威胁:数据化怨灵、机械百鬼。建议封锁。 【扩展情报:北境冻土 · 红色幽灵】 【战略价值】:重型能源开采 / 极端环境工业实验 摘要:极寒与辐射双重变异区。核心设施:科拉深井。 【扩展情报:恒河尸地 · 苦行僧院】 【战略价值】:生物兵器研发 / 极限免疫学研究 摘要:生物危害区。生化变异与原始宗教结合产物。极度危险,禁止接触。 顾异的手指在“兑换”按钮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移开了。 倒不是付不起,只是觉得没必要。 这几千贡献点可是拿命换来的,每一分都得花在刀刃上。 他现在连C环区都没玩明白,去关心几千公里外的日本沉没没沉没、俄罗斯冷不冷,纯属吃饱了撑的。 “以后有闲钱了再当故事书看吧。” 顾异摇了摇头,果断放弃了这几个虽然猎奇但目前毫无卵用的远方情报。 他退回主界面,把剩下的贡献点,全部砸进了另外几个对他生存至关重要的本地机密文档里。 【兑换成功】 【档案下载:关于寒潮行动的战略目的(非公开版)】 【档案下载:现实稳定锚运作逻辑与排污效应详解】 比起远方的鬼故事,搞清楚自己每天吃的饭是用什么做的,以及头顶那个能保命的“稳定锚”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显然更紧迫。 顾异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点开了一份新的文档。 这份文档的密级显然比刚才那份地图要高得多,屏幕边缘闪烁着红色的“内部参考”水印。 【档案编号:MEC-09 // 现实稳定锚运作机制与“区域置换”效应】 【密级】:C级(仅限行动顾问及尉官以上查阅) 【核心概述】: 针对外界普遍存在的误解,需在此明确:【现实稳定锚】并不具备“消除”污染或诡异规则的能力。 根据能量守恒与熵增定律,高墙内的“稳定锚”阵列,本质上类似一台巨型的规则排风扇。 【运作逻辑】: 1. 抽取:锚点启动时,会强制抽取覆盖范围内的游离污染粒子与扭曲规则。 2. 置换:通过地下铺设的重型导流管网,将抽取的污染物质,定向输送至城市边缘的“沉降区”(特定废墟区,如北区)。 3. 固化:在沉降区,高浓度的污染会自然析出,形成伴生矿物【澄净晶石】。 【结论】: A/B环区的绝对安全,是建立在外围特定废墟长期承受高浓度污染排放的基础之上的。北区废墟,即为这座超级城市的肾脏与排泄口。它承载了全城的毒素,换来了数百万人口的生存空间。 “原来是这么回事。” 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涌上心头。 困扰顾异许久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他以前一直以为【现实稳定锚】是个像空气净化器一样的消除装置,能把污染变成无害的空气。 现在看来,他想错了。 “怪不得每年都要搞寒潮行动。” 这就像是下水道。你把全城的脏水都排到一个池子里,时间久了,池子满了,当然得派人去疏通、去清理,否则脏水就会倒灌回生活区。 搞懂了这一点,顾异对这个世界的认知瞬间立体了起来。 他手指滑动,带着这份新的认知,点开了下一份文件。 既然污染是人造的,那这场所谓的清理行动,也就顺理成章了。 【档案编号:OP-COLD // “寒潮”行动战略评估报告】 【行动性质】:资源回收 / 压力释放 【战略目的】: 1. 【泄压】:北区废墟作为主要排污口,当其污染承载力达到临界值。若不进行人为干预,将导致污染倒灌回流至C环居住区。必须通过大规模杀戮,强制降低区域内的诡异密度。 2. 【采矿】:回收过去一年内析出的【澄净晶石】。 3. 【收割】:捕获高等级的活性生物质。 手指划过关于“寒潮”行动报告的末尾,一行不起眼的物资流向备注引起了顾异的注意。 【物资流向】: 晶石矿:移交至能源部,用于维护第4、第7号稳定锚阵列。 高能生物质:全数移交至地底深层封锁区,作为【项目编号:G-07 · 盖亚(Gaia)】的配给养料。 “盖亚?” 顾异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这名字听起来像是个神,又像是个代号。而且既然是养料,说明这玩意儿是活的? 出于好奇,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点击了这个蓝色的超链接,想要查看这个所谓的“盖亚”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然而。 “嘟——!” 一声刺耳的红色警报声在他的个人终端上炸响,屏幕瞬间变红。 【警告:访问被拒绝】 【权限不足:该档案属于绝密序列。】 【您的当前权限:临时顾问。】 【提示:您的访问请求已被后台拦截。】 “啧。不能看你放个链接干什么?” 顾异触电般缩回手指,关掉了页面。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管银色包装、印着“人联军工·品质保证”字样的营养膏。 虽然看不到具体的生产流程,让接触过【肉神】的顾异有了无端的联想。 “虽然不知道那是个什么玩意儿,但看来……咱们的口粮,很可能还得指望这位盖亚大爷赏饭吃。” 顾异没有再深究。 在这个世界,知道得太多往往死得太快。既然是机密,那就不是他现在这个小身板能碰的。 “滋啦。” 他撕开营养膏的包装,面无表情地挤出一坨淡黄色的膏体,塞进嘴里。 还是那股子带着土腥味的甜腻,像嚼蜡一样。 但他吃得很干净。 管它源头是什么神仙鬼怪,只要能填饱肚子,能变成挥刀的力气,那就是好东西。 “顾问,车队整备完毕,准备出发。” 通讯器里传来指挥官的声音。 “收到。” 顾异咽下最后一口营养膏,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正在夕阳下逐渐被黑暗吞没的北区废墟。 虽然没看到那个秘密的全部,但他至少摸到了这个世界的一角。 剩下的,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挖。 第157章 我觉得我现在强得可怕 随着圣心医院规则领域的崩塌,通往北区深处的主干道终于被彻底打通。 “全员整备,继续推进。” 指挥官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依旧是那种没有任何波澜的机械感。 停滞了几个小时的钢铁洪流再次启动。履带碾碎了地上的碎石和干枯的菌毯,发出的轰鸣声在死寂的废墟城市里回荡。 接下来的路程,变得枯燥而高效。 因为外围的那些赏金猎人和斥候已经把大半个B-1扇区给摸透了,指挥车的大屏幕上,原本漆黑的地图此刻已经亮起了一大半。 一条被标记为红色的最佳行进路线,像一把尖刀,直插废墟腹地。 那里有两个关键节点。 一个是必经之路上的【真菌母巢】。 另一个则是位于最深处的终极目标——【矿区】。 车队并不急着赶路,而是保持着一种恒定的速度,像是一台精密的收割机。 每经过一个路口,或者一片建筑密集的区域,只要车载雷达侦测到高浓度的生物质反应,或者有不开眼的怪物群试图冲击车队,重火力就会毫不留情地覆盖过去。 “轰!轰!轰!” 【锚定机炮】的闷响和自动榴弹发射器的爆炸声此起彼伏。 那些藏在废墟阴影里的【红苔行尸】或者【缝合兽】,刚一露头,就被金属风暴撕成了碎片。 紧接着,那两辆体型臃肿的【生物质回收车】就会开上去。 “呼——” 巨大的负压涡轮启动。地面上的碎肉、残肢、甚至是被打烂的内脏,统统被吸进车底的粉碎仓,变成红黑色的肉泥。 顾异坐在指挥车的休息区,透过单向玻璃看着外面的收割作业。 他敏锐地发现了一个细节。 那两辆回收车背后的巨大透明储罐,明明在圣心医院门口的时候已经装满了大半。 按理说,那十几吨的肉泥如果不卸货,根本装不下新的东西。 但现在,当它们再次开始工作时,那两个罐子竟然是空的。 里面干干净净,就像是被刷洗过一样。 车队并没有停下卸货,也没有看到任何运输机来接应。那些成吨的血肉就这么在行进过程中消失了。 “直接在车内完成了转化?” 顾异眯了眯眼,目光扫过那两辆车庞大而复杂的底盘结构,若有所思。 这玩意儿既然叫回收车,那肯定不仅仅是个吸尘器。车体内部估计装载了极其高效的离心分离或者高温脱水设备。 那些看似庞大的血肉尸体,大半都是水分和杂质。 如果人联掌握了某种高效的生物提纯技术,完全可以在行进间将这些肉泥,压缩成几箱高密度的生物质结晶或者浓缩原浆。 体积缩小了几十倍,自然就腾出了空间。 顾异收回目光,心里暗暗点头。 既然不用下场干活,他也乐得清闲。 车队继续推进。 不过,随着深入废墟,那种铺天盖地的重火力覆盖开始变少了。 人联的指挥官都是算账的高手。面对那些零散冲出来的、不成规模的怪物群,昂贵的【锚定机炮】和榴弹开始吝啬地保持沉默。 大炮打蚊子是亏本买卖,这种时候,就是随行人员体现价值的时刻。 “滋……所有作战单位注意,自由猎杀模式开启。击杀高能反应目标,贡献点实时结算。” 通讯频道里传来了开放授权的提示音。 原本还在闭目养神的铁壁,听到“贡献点”三个字,眼睛猛地睁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终端上那个心心念念许久的【D级·“壁垒”力场盾】的兑换进度条,还没来得及叹气,侧翼废墟中传来的沉闷撞击声就吸引了他的注意。 几头足有两米多高的庞然大物冲破了红色的孢子烟尘。 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一张长在脸部中央、布满细密尖牙的竖向裂口,浑身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就像是由于长期摩擦而增生了无数层的厚重老茧,最终硬化成了板甲一样的角质层。 那夸张隆起的肌肉将这层硬皮撑得裂开,露出下面在搏动的肌肉纤维。 此时他们正一边流着粘稠的口水,一边像发疯的推土机一样,低着头撞碎了挡路的墙壁,朝着车队狂奔而来。 “还差不少……得刷一波了。” 铁壁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抓起沉重的塔盾,直接跳下了还在缓慢行驶的装甲车。 “砰!” 他像一颗炮弹一样砸进怪物堆里,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动作,盾牌借着落地的势能横扫,直接把一只狂暴者的脑袋拍进了胸腔里。 “给我也留两只。” 火狐也跟着跳了下去。她并没有滥用那种消耗极大的“红莲模式”,而是仅仅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活性射击,专门收割那些残血的精英怪。 哪怕是性格冷淡的剃刀,偶尔看到价值极高的稀有变异体时,也会像鬼魅一样闪身下去,一刀毙命,取走核心诡异材料后迅速归队。 只有顾异和听风没动。 听风是在闭目养神,顺便时刻监控着周围的动静。 但这片战场上,并不只有行刑人在表演。 随着侧翼防护板打开,那几千名跟在车队两侧的赏金猎人,也终于等到了进场的机会。 他们可不是什么乌合之众的拾荒者。敢接这种官方任务的,都是C环区有头有脸的狠角色,手里都有真家伙。 “二队拉网!三队准备酸液!” 一个猎人头目在局域频道里吼道。 七八个穿着改装护甲的猎人配合默契,在废墟间熟练地拉起了一张带着倒刺和高压电的合金网。 几只漏网的【红苔行尸】刚冲出火力圈,就被电网兜个正着,浑身抽搐。 还没等它们挣脱,旁边早就埋伏好的火力组开火了。 他们手里拿的不是什么烧火棍,而是经过地下机械师魔改的重钉枪和装填了腐蚀弹的霰弹枪。 “砰!砰!砰!” 枪声密集而有节奏。 行尸倒地后,立刻有专人上去用切割机收割。 顾异坐在车里,看着外面的战斗,并没有觉得意外。 这帮人是为了钱来的,不是为了送命来的,那种无脑冲锋的傻子早就死在城外了。 就在这时,通讯频道的公共波段里,传来了一条不起眼的汇报声。 那是一个负责在边缘阴影区探路的猎人侦查组发出的。 “呼叫指挥部。这里是野狗小队。我们在B-2区域的商场废墟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那个猎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困惑,但并不恐慌。 “这里有不少石膏像。看起来像是某种艺术品,摆得到处都是。” “刚才探照灯扫过去的时候,我感觉它们的位置好像变了一下。不过现在灯光照着,它们又不动了。应该是视觉误差。” “这就是个普通异常点,没有热源反应,没有攻击性。汇报完毕,我们继续前进了。” “收到。已记录,注意安全。” 指挥部的回复很敷衍。在这种高污染区,看见点奇怪的东西太正常了,只要没死人,那就不是大事。这条信息就像一条不起眼的数据流,迅速被淹没在海量的战斗报告中。 但坐在角落里的顾异,听到“石膏像”三个字时,原本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一条缝。 若是别的怪物也就算了,但石膏像……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图鉴烙印的位置。那里刚刚收容了一个名为嘉拉的灵仆。 “难道是那个领域崩塌后,地下一楼的残次品跑出来了?” 顾异若有所思。 或者是,嘉拉虽然被收容了,但她留下的某些规则还在影响着周边的环境? 不过顾异没有多管闲事去查看。 现在的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重新闭上眼,把注意力集中回脑海深处的【诡异图鉴】。 没有什么比检查这次北区之行最大的收获更紧迫的了。那个在医院崩塌前一秒,被他悄无声息收进来的嘉拉。 意识沉入识海。 那本漆黑的图鉴此刻显得格外厚重。顾异略过了熟悉的【百鬼录】(变身页)和【奇物匣】(武装页),直接翻到了最后。 那里多出了一页崭新的、散发着幽冷灰光的页面。 页面上方,用古老的篆体刻着三个透着寒意的大字: 【役灵符】 顾异看向页面中央。 那里不再是平面的卡牌插画,而是一个仿佛被封印在纸张深处的、立体的灰色空间。 空间里,一位身形单薄的少女正安静地坐在巨大的金属轮椅上。 她的双眼紧闭,神情不再是之前的疯狂与狰狞,反而透着一种大仇得报后的安详与疲惫。 她那双枯瘦的手交叠在膝盖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沾满了石粉与干涸血迹的旧刻刀,仿佛那就是她对抗世界的唯一依仗。 而在女孩下方,几行详细的数据正在浮现: 【灵仆:嘉拉】 【品级】:D级(灾害级) 注:因灵体受损,当前出力暂时限制在E+级巅峰 【状态:灵体受损(自然修复中...预计耗时:4时)】 【图鉴描述】: “父亲为了治愈她的喧哗,将她铸成了无法行走的顽石。 三十年的幽禁,她在无声的尖叫中凿开血肉,只为在完美的石膏中寻觅一丝裂缝。 直到你推开了那扇门,没有给予她虚伪的救赎,而是递给了她一把复仇的刀。 在那场盛大的崩塌中,她埋葬了过去。 如今,她愿做你身后最安静的影子,用那把染血的刻刀,为你雕琢出通往王座的路。” 【羁绊】: “她视你为唯一的共犯。” 【能力一:悲怆的巡礼(主动)】 嘉拉挥舞刻刀,瞬间撕裂现实与幻想的帷幕。她能一次性从虚空中召唤出十尊以上的【痛苦石像】。 这些石像为受她意念绝对操控的傀儡军团。它们可以像疯狗一样围杀单一目标,也可以组成盾墙抵挡伤害,甚至能按照复杂的战术轨迹进行包抄。 【能力二:沉沦之凿(主动)】 嘉拉将手中的刻刀作为信标投掷而出。 刻刀落点处,空间会产生强烈的“石化重力”扭曲。一座巨大的、未完成的【绝望方尖碑】会拔地而起,向四周释放肉眼可见的灰色波纹。 波纹范围内,所有敌人的移动速度将被强制削减,且身体表面会迅速结出石痂,遭受持续的物理与规则双重压制。 【能力三:永恒展厅(被动·核心)】 这是嘉拉作为“艺术家”的终极追求。 凡是被嘉拉或者她的石像军团杀死的敌人(必须是有机生命体),其尸体不会腐烂,也不会消失。它们会在死亡的瞬间,被强制转化为一尊全新的【石膏傀儡】。 这些新诞生的傀儡将保留生前30%的身体素质,并立刻加入嘉拉的巡礼队伍,成为你最忠诚的消耗品。以战养战,直至将战场化为一座死寂的雕塑馆。 【召唤机制:独立显现】 支付50点精神力(作为启动钥匙),即可将嘉拉连同她的轮椅完全召唤至现实世界。 注意:召唤后不再持续消耗宿主精神力。嘉拉拥有独立的血条和行动逻辑,她会自主保护宿主并攻击敌人。若她在战斗中受损过重(血条清空),将被强制遣返图鉴进行长时间的休眠修复,期间无法再次召唤。 “D……D级?!” 顾异看着那个暗金色的评级字母,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按照他上辈子玩游戏和看的经验,那种在副本里毁天灭地的BOSS一旦被主角收服,往往都要挨上一刀狠的,美其名曰“平衡性调整”或者“失去地利导致降级”,直接从秒天秒地的大魔王变成只会喊“666”的高级步兵。 他原本以为嘉拉离开了医院那个主场,能保住E级巅峰就算烧高香了。 结果这图鉴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 而且技能组非常完美。 完全复刻了她在地下室那种不讲道理的控场能力。召唤石像夹击、减速、造路障。这就相当于随身带了个移动的法师炮台。 最关键的是——不需要持续耗蓝。 这简直就是多了一个不需要分战利品、绝对忠诚、而且死了还能自动复活(CD时间)的强力队友。 这波北区之行,哪怕后面连根毛都捞不着,光是这一个嘉拉,就已经赚翻了。 “好好睡吧。” 顾异在意识里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浮雕。 浮雕上的少女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丝弧度。 确认完嘉拉的状态,顾异这才心满意足地退出了【役灵符】页面。 处理完嘉拉的事,顾异并没有睁眼。 车队还在行进,还没到真菌母巢,这段时间正好用来处理另一件事。 “既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把装备升升级。” 顾异调出了【武装重铸】页面。 在圣心医院的那场战斗里,他第一次尝试了LV.3解锁的【武装插槽】功能。 “既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把装备升升级。” 顾异调出了【武装重铸】页面。 在圣心医院的那场战斗里,他第一次尝试了LV.3解锁的【武装插槽】功能。 当时他把【骸骨屠夫】作为核心,插上了【无羁铁团】【炼金尸螨巢】**和**【生锈的霰弹孔】**。 效果出奇的好。 铁团提供形态和防御,尸螨负责把血肉转化为金属弹药,霰弹孔负责输出。这三张卡牌的相性极高,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吞噬-转化-输出”的闭环。 “既然插在一起都能用,那说明这三个玩意的规则是兼容的。” 顾异看着那三张卡牌,心里有了底,“那就具备了‘重铸’的条件。” 插槽虽然好用,但毕竟占用了三个宝贵的格子。而且每次使用还得分别调动,不够流畅。如果能把它们融合成一张卡,不仅能省下两个插槽,说不定还能产生质变。 “试试。” 顾异意念一动,启动了【武装重铸】**功能。 界面中央出现了一个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熔炉。 【请放入主武装卡】 顾异毫不犹豫地将【E级·无羁铁团】扔了进去。这是铠甲的底子,必须是主材。 【请放入素材武装卡(至少一张)】 紧接着,【F级·炼金尸螨巢】和【F级·生锈的霰弹孔】也被他投入了熔炉。 【是否开始重铸?】 “开始。” 随着顾异的确认,图鉴里的熔炉瞬间沸腾。 那三张卡牌在黑色的火焰中融化,彼此交织,规则链条被打碎后重新连接。 大概过了十分钟。 火焰熄灭。 一张崭新的、散发着暗红色金属光泽的卡牌,静静地悬浮在页面中央。 顾异扫了一眼属性,嘴角忍不住上扬。 【重铸成功!】 【名称:暴食械铠 (Gluttonous Mech-Armor)】 【品级:E+级(准D级武装)】 【类型:共生型武装 / 活体防具】 【图鉴描述】: 当“饥饿的钢铁”遇上了“贪婪的尸螨”,一种可怕的共生关系诞生了。 这不再是一件死板的防具,而是一座微型的、拥有自我意识的生物炼金工厂。它渴望着战场,渴望着将一切物质——无论是坚硬的金属还是温热的血肉,都卷入它那永不餍足的熔炉之中,化为宿主杀戮的燃料。 【特性一:液金之躯(流体防御)】 完美继承: 保留了【无羁铁团】的核心特性。铠甲表面由流动的液态金属构成,宿主仍可凭借意念进行“形态重塑”(如瞬间凝聚塔盾、动力骨骼或利刃)。 活体缓冲: 因融合了生物特性,金属不再冰冷僵硬,而是具有了类似肌肉的韧性,对动能冲击的缓冲效果提升30%。 【特性二:双重暴食(核心进化)】 金属掠食:保留原有的【集群掠食】能力。它依然能通过触须强制剥夺、吞噬周围的金属物质(如敌人的武器、载具残骸),用于修补铠甲损伤或增加装甲厚度。 血肉炼金:新增能力。铠甲内层的【炼金尸螨】能疯狂啃噬接触到的血肉组织。它们将有机物转化为驱动铠甲的“生物燃油”,并将血液中提取的铁元素提纯,反哺给金属储备。 永动:只要战场上有尸体或废铁,这件铠甲就是不可摧毁的。 【特性三:全境火控(攻守一体)】 冷兵器铸造:依然可以在铠甲任意部位瞬间生成铁矛、臂刃或拳铠。 热武器衍生:融合了【生锈的霰弹孔】特性。现在,你可以消耗金属储备作为弹头,消耗生物燃油作为发射药,在铠甲的任意位置(手心、胸口、肩部甚至后背)翻开黑洞洞的枪口,喷射出致命的金属风暴。 【负面效果:深渊饥渴】 这件铠甲的代谢速度极快。如果长时间没有进行“进食”(杀戮或吞噬),饥饿的尸螨和金属会开始反向汲取宿主的血液和体内的微量元素。 备注:别让它饿着,否则它会吃你。 “好东西。” 顾异在心里赞叹了一声。 这就相当于随身穿了一套带自动回血、自动造弹、还能全身开火的钢铁侠战衣,而且还是生物版的。 有了这玩意儿,以后变身【骸骨屠夫】的时候,哪怕是面对怪海战术,只要能杀怪,就能无限续航。 顾异觉得他的左轮手枪现在应该可以退休了。 第158章 美丽的数值 车队在废墟大道上缓慢蠕动,走走停停。 随着深入真菌区,人联的后勤官早就给所有人下发了特制过滤面罩。正规军的士兵们一个个把面罩扣得死死的。 但侧翼那些赏金猎人就狂野多了。特别是那些做过“缝合者”改造的家伙,不仅不戴面具,反而一脸享受地深呼吸,这种高浓度的污染环境能刺激他们体内的植入器官,让他们的反应更快,力量更强。 周围的景色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令人反胃的暗红色。越靠近母巢,那种真菌覆盖的厚度就越夸张,有些地方甚至连路灯都被肉质的菌毯完全包裹,变成了一根根跳动的肉柱。 “砰!砰!砰!” 几声零碎的枪响。 侧翼的猎人们随手清理掉了几只试图靠近车队的漏网之鱼。这种低级杂兵根本不需要战车的主炮伺候,甚至都不值得停车。 顾异坐在指挥车的后排,手指无聊地敲击着膝盖。 早在刚进入【红苔共生区】这片区域的时候,脑海里的【诡异图鉴】就已经给出了提示: 【扫描完成】 【目标:红苔行尸 / 孢子缝合兽】 【判定:无效目标】 【备注:均为“真菌母巢”的无核心衍生物,无法收容,无转化价值。】 这也是他一直窝在车里没动弹的原因。杀这些玩意儿,纯属浪费精神值和体力,连张F级卡都爆不出来。 不过,一直坐着也不是个事儿。 车厢里空了不少,除了听风还在,其它几位已经出去了。 就连平时最高冷的剃刀,刚才也默默地接了个侧翼清扫的任务,消失在了红雾里。 对于这帮行刑人来说,只要不作死深入母巢核心,外围这些怪就是行走的靶子,既能刷人联的贡献点,又能热热身,何乐而不为? 顾异摸了摸胸口。那套刚重铸完成的【暴食械铠】正在传递出一种渴望进食的微弱震动。 新装备到手,不找个地方试试火力,实在手痒。 他点开战术终端的任务面板。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自动生成的支线任务。 【B-2区清理(已接取:铁壁)】 【C-5高地狙击点架设(已接取:火狐)】 …… 顾异的手指划过列表,目光锁定在了一个还没人接的灰色区域。 【任务:B-4扇区(旧城区法医鉴定中心)地形侦查与威胁清除】 【状态:雷达盲区/信号干扰】 “就这个了。” 地形复杂,没人抢,正好适合测试新装备的各项性能,顺便看看能不能捡漏点特殊道具。 顾异随手点击了“接取”。 【任务已确认。授权码生成中……】 他站起身,走到车门边的战术物资架前。那里整齐地码放着一排黑色的手掌大小的装置。 顾异拿起一个【高频定位信标】和【自动测绘仪】,塞进战术背心的口袋。这是单兵外出的标配,有了这玩意儿,万一遇到硬茬子,还能呼叫后方的炮火覆盖。 “顾问,出外勤?” 门口的通讯员看了一眼顾异的授权码,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 “嗯,去右边转转,透透气。” 顾异拉下战术面罩,遮住了半张脸。 “注意安全,30分钟后车队提速,别掉队。” “明白。” 顾异拍了拍腰间的左轮,按开车门按钮。 一股带着铁锈和孢子味的冷风灌了进来。 他纵身一跃,跳下了正在缓慢行驶的装甲车,落地就是一个利落的战术翻滚,随即起身,身影迅速消失在侧翼那片浓重的红色废墟之中。 离开车队的喧嚣,顾异独自一人钻进了侧翼的废墟。 顾异并没有傻乎乎地在满是菌毯的地面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他闪身钻入路边的一片阴影,身形像水银一样迅速流动、重组。 【形态切换:千面优伶】 顾异心念一动,体表的生物组织迅速模拟出织物的质感。原本破烂的战术背心瞬间生长变色,化作了一件漆黑陈旧、下摆破损的长款风衣。 脸上那张原本属于“顾异”的面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漆黑的、没有任何五官起伏的面罩,头顶甚至还幻化出了一顶复古的黑色宽檐礼帽。 参考暗影蜘蛛侠 这一刻,他就像是从旧时代黑白电影里走出来的暗影侦探,浑身散发着一股冷硬、肃杀的暴力美学气息,在这漫天红色的孢子雾气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协调。 *“暗影风格,还不错。” 顾异拉了拉并不存在的衣领,在那只有眼白的护目镜下,透出一股狩猎者的从容。 周围的废墟已经完全变了样。这里不再是灰白色的死寂,而是充满了令人作呕的生机。 原本钢筋混凝土的墙面被厚厚的暗红色真菌覆盖,像是扒了皮的肌肉纤维一样挂在楼体上,甚至还在微微搏动。空气中飘浮着红色的孢子雾,能见度极低。 顾异抬起右手,手腕处裂开一道缝隙。 “嗤——” 一道灰白色的强韧【尸丝】激射而出,精准地黏住了十几米外一根横出来的生锈路灯杆。 他猛地一拉,整个人借力腾空而起,像只轻盈的蜘蛛,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在即将撞上对面墙壁的瞬间,他的手脚吸盘瞬间发力,稳稳地吸附在垂直的墙面上。 几个起落,他便在大楼间无声地荡到了几十米的高空。 顾异蹲在一处摇摇欲坠的广告牌上,低头看向下方那被标记为B-4的盲区巷道。 这一看,饶是他也挑了挑眉。 下方那条狭窄阴暗的巷道,就像是一条堵塞的下水道,里面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正在蠕动的肉泥。 那是数不清的、被母巢增殖出来的免疫细胞。 有体型臃肿、浑身长满红色脓包、脑袋裂开像食人花一样的; 还有更多的是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缝合兽——它们是被菌丝强行“复活”的机械垃圾,废弃的警用防暴盾牌嵌在肉里当胸甲,断裂的钢筋代替了骨头,拖着半截警车的保险杠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火花。 它们挤在一起,互相推搡、撕咬。 数量少说也有几十只。 “这才配得上新装备的开光仪式。” 他松开吸附的手指,整个人没有任何缓冲,直接从广告牌上对着怪群最密集的地方—— 硬跳了下去! 还在半空中,顾异的意念已经沟通了图鉴。 【武装插槽一:暴食械铠】 【武装插槽二:窥视之眼(F级)】 “滋啦——” 伴随着金属流淌声,黑色的液态金属瞬间从他胸口涌出。 它们像是有生命的沥青一样,瞬间包裹了顾异的全身,随后迅速硬化、塑形。 原本柔软的流体变成了棱角分明、充满战术质感的哑光黑色板甲。 肌肉线条被装甲完美勾勒,头盔像是一张没有五官的面具,只在双眼处亮起两道森冷的红光。 紧接着,“咕叽”一声轻响。 在板甲原本光秃秃的后脑勺位置,金属裂开一道缝隙,一颗布满血丝的眼球挤了出来,滴溜溜地乱转,死死盯着顾异身后的所有死角。 “轰——!!!” 顾异像一颗黑色的流星砸进了肉堆里。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中心处的五六只缝合兽踩进了地里,暗红色的血浪混杂着扭曲的金属零件向四周炸开。 周围的怪物瞬间被激怒了。 几十只缝合兽发出电流般的嘶吼。它们可不是那种只有烂肉的丧尸,它们身上嵌满了废弃的钢板、警用盾牌甚至是锋利的齿轮。 “吼!” 怪物潮水般涌来,金属与骨骼撞击的声音响成一片。 处于风暴中心的顾异,却连手都没抬一下。 他站在原地,像个没事人一样看着前方。 就在第一波利爪即将触碰到铠甲的瞬间。 【全方位火控·启动】 顾异身上的黑色板甲仿佛活了过来。 肩部、胸口、大腿外侧,甚至是膝盖位置,十几块甲片同时翻开,露出了黑洞洞的、带着铁锈的粗糙枪口。 “砰!砰!砰!砰!” 没有任何预热,金属风暴瞬间爆发。 这不是普通的子弹,而是由【炼金尸螨】转化的高密度金属破片。 “叮叮当当——噗嗤!” 火星四溅。 周围的缝合兽被巨大的冲击力打得连连后退,身上的金属护甲被霰弹轰得千疮百孔,露出了下面暗红色的烂肉。 虽然没能瞬间秒杀,但这密集的弹幕直接在他周围清出了一个五米的真空带。 与此同时,几只动作敏捷的爬行种试图绕到顾异背后偷袭。 “想偷屁股?” 顾异后脑勺上的那颗【窥视之眼】转动了一下,红光一闪。 不需要顾异回头,暴食械铠自动响应了背后的视野数据。 “噗嗤!噗嗤!” 顾异背部的脊椎装甲猛地裂开,三根粗大的、带着倒钩的金属触手如毒蛇出洞,瞬间刺穿了半空中的偷袭者,将它们像烤串一样挂在了半空。 这就是【暴食械铠】 + 【窥视之眼】的恐怖组合——360度无死角自动防御反击。 顾异就像是一座人形的自动哨戒炮塔。 他一步步向前走去,所过之处,枪火轰鸣,利刃穿刺。 而更恐怖的是,这套铠甲的另一个特性——暴食。 那些被打烂的尸体倒在顾异脚下,还没等凉透,铠甲表面就泛起一层贪婪的红光。无数细小的尸螨从甲缝里涌出,扑向那些血肉。 “滋滋……滋滋……” 密集的咀嚼声在枪炮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怪物的血肉被转化为驱动铠甲的生物燃油,金属零件被提纯成新的弹药。 顾异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非但没有消耗体力,反而随着杀戮的进行,铠甲变得越来越厚重,弹药越来越充足,甚至那种温热的能量反哺让他舒服得想哼小曲。 “这也太赖皮了。” 顾异一脚踢开一颗滚过来的脑袋,看着周围已经被清空了一大片的空地。 然而,就在这时。 “咚!咚!咚!” 地面开始震颤。 一头体型足有小货车大小的重装缝合兽撞开了前面的杂兵,冲了过来。 这玩意儿居然把一扇不知道哪来的合金大门缝在了胸口,霰弹打在上面除了溅起火星,根本不破防。它挥舞着一根水泥柱粗细的液压臂,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顾异的脑袋。 “玩数值是吧?” 顾异看着那个冲过来的大块头,面具下的嘴角咧开。 “行,那我陪你玩。” 【形态切换:重装骸骨屠夫】 “咔嚓——轰!!” 顾异原本只有一米八的身形瞬间暴涨。黑色的流体铠甲被撑开、重组,顺应着那森白的巨大骨架,变成了一套更加狰狞、厚重的三米级动力重甲。 面对那根砸下来的液压臂,顾异不退反进。 他抬起那只巨大的、被黑色金属包裹的右手。 【液金重塑:处刑巨斧】 手臂上的铠甲瞬间液化,并在手中疯狂汇聚、拉长,眨眼间凝固成了一把足有门板大小的、边缘呈锯齿状的黑色巨斧。 还没完。 在斧刃的背部,装甲翻开,露出了三个粗大的、类似火箭推进器的喷射口。 【生物燃油·过载喷射】 “给爷……开!” 顾异单手抡起巨斧,在斧头即将接触目标的瞬间,斧背后的喷射口猛地喷出一股炽热的火光。 “轰——!!!” 火药加速带来的恐怖动能,加上骸骨屠夫本身的怪力。 这一斧,快成了残影。 “当——咔嚓!!” 一声足以震破耳膜的巨响。 那扇厚重的合金大门,连同后面那只怪物的身体,就像是一块酥脆的饼干,被这把火箭巨斧硬生生从中间劈开! 金属扭曲,血肉横飞。 那只庞大的缝合兽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变成了两半废铁烂肉,轰然倒地。 顾异保持着劈砍的姿势,斧刃深深嵌进水泥地里,背后的喷射口还在冒着袅袅青烟。 他抬起头,那张狰狞的钢铁面具扫视了一圈周围被吓住的怪物群,发出一声瓮声瓮气的电子合成音: “下一个。” 第159章 验尸官之眼 那只巨型缝合兽一倒,剩下的杂兵却依然毫无畏惧的冲上来。 它们没有脑子,母巢的指令让它们即使面对恐惧也不敢后退。 “不想跑?那就都别走了。” 顾异并没有因为干掉了大怪就停手。 他左臂抬起,黑色的液态金属迅速重组,原本的小臂变成了一根粗大的多管霰弹枪。 “轰!” 一枪轰出,扇形的弹幕直接将左侧扑上来的三只红苔行尸打成了筛子。 与此同时,右手那把还在喷射着余火的火箭巨斧借着腰部的扭力,顺势横扫。 “噗嗤——” 就像热刀切黄油。右侧两只试图偷袭的缝合兽被拦腰斩断,上半身飞出老远,肠子流了一地。 背后的金属触手更是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点名每一个试图靠近死角的敌人。 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左手喷子轰鸣,右手巨斧开路,身上的触手补刀。 顾异就像是一台全自动的绞肉机,在这狭窄的巷道里一路平推。 每杀一只,身上的【暴食械铠】就会兴奋地蠕动一次,那层贪婪的红光越来越亮。 地上的尸体刚倒下,就被铠甲释放出的尸螨群蜂拥而上,瞬间分解成最原始的生物燃油和金属弹药,反哺给顾异。 越杀越快,越杀越强。 仅仅两分钟。 巷道里安静了。 原本密密麻麻的怪物群彻底消失,只剩下一地正在被铠甲快速吞噬的残渣。 顾异甩了甩斧头上的血迹,大步跨过地上的狼藉,来到了巷道的尽头。 那里,就是任务的目标地点——旧城区法医鉴定中心。 这栋灰色的三层小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大门的玻璃早就碎光了,只剩下生锈的门框。 顾异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身上这套还在滴血的重型装甲。 “这身行头太笨重,进去容易把楼踩塌。” 意念一动。 【形态切换:千面优伶】 “滋啦——” 三米高的黑色钢铁巨人迅速坍塌、收缩。 原本厚重的板甲变薄、变韧,化作了一套黑色的、类似风衣材质的贴身战术服。 头部的装甲变成了一顶黑色的宽檐帽和遮住半张脸的面罩,身后的触手缩回,化作了随风飘动的披风下摆。 “这感觉对了。” 顾异活动了一下手腕,那种轻盈的掌控感让他很舒服。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脚尖一点,整个人像没有重量的影子一样,直接黏在了墙壁上,顺着三楼破碎的窗户钻了进去。 楼里很黑,空气阴冷且干燥。 那种在外面无处不在的红色孢子,在这里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只有厚厚的灰尘积在地面上,稍微一动就会扬起一片尘埃。 顾异落地无声。 他没有急着深入,而是站在窗边,先从腰包里掏出了那个只有巴掌大小的【自动测绘仪】**。 “滴。” 按下启动键。 仪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射出一道扇形的绿色激光扫描线,开始缓缓扫过面前的空间。 顾异低头看向手中的战术终端。 屏幕上,原本漆黑一片的B-4区域,随着扫描线的推进,开始一点点被绿色的线条勾勒出来。墙壁、走廊、散落的桌椅……地形图正在实时生成。 【当前区域探索度:5%】 “开始干活。” 顾异手里捏着几个纽扣大小的【信号中继器】,贴着墙根,开始向深处推进。 这里应该是当年的办公区。满地都是散落的文件和倒塌的桌椅,墙上的挂钟停在了一个固定的时间,指针早已生锈脱落。 那种安静是压抑的。 外面远处零星的枪炮声被厚重的混凝土墙壁隔绝,只剩下沉闷的低响,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顾异一边走,一边在转角处贴上中继器,构建通讯网络。 走到走廊拐角时,手中的测绘仪突然红灯闪烁了一下。 【警告:前方生物反应】 顾异脚步一顿,身体瞬间贴紧了墙壁,呼吸放缓到了极致。 他探出头,借着测绘仪微弱的绿光看去。 在走廊的天花板上,倒挂着几团黑乎乎的影子。 那是一只正在休眠的缝合兽。 它们像蝙蝠一样钩住通风管道,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只要有稍微大一点的动静,这帮东西就会立刻醒过来,发出警报。 因为这群血苔衍生物不属于可收入诡异,所以图鉴不会给出提示。 “麻烦。” 顾异皱了皱眉,他现在并不想开无双,这次玩的是侦查模式,刚才已经测试了新装备性能了,这里就没必要再浪费精神力开无双了。 他收起测绘仪,抬起头看着那只还在滴落粘液的缝合兽。这东西本质上就是一团被母巢意志驱动的烂肉和孢子聚合体,没有大脑,也不存在什么要害,只要还有一个发声器官在,它就能发出警报。 意念微动,调整了武装插槽的配置。 【武装插槽:激活】 【武装卡:禁言肉膜】 “滋——” 所以,杀它之前,必须先封口。 顾异抬起左手,掌心裂开,那张惨白的【禁言肉膜】瞬间弹射而出。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肉膜精准地糊在了那只怪物类似口腔的排气孔上,并瞬间收紧、硬化,像保鲜膜一样死死封住了它的发声通道。 怪物惊醒,刚想嘶吼,却发现自己成了哑巴,只能徒劳地鼓动身体。 就在这一瞬间。 顾异身上的【暴食械铠】红光一闪。 “噗嗤!” 三根漆黑的金属触手从他肩部激射而出,瞬间刺入了怪物的体内。 紧接着,无数细小的【炼金尸螨】顺着触手蜂拥而上。 “滋滋……滋滋……” 一阵密集的、如同蚕吃桑叶般的咀嚼声在半空中响起。 那只还在挣扎的缝合兽,甚至来不及掉下来,身体就像是被强酸泼过一样迅速塌陷、消融。它的血肉被转化为燃油,它的金属骨架被拆解吸收。 短短十秒钟。 原本挂在天花板上的一大坨怪物,就这样凭空消失了,连一滴血都没滴在地板上。只剩下顾异胸口的铠甲红光微亮,反馈回一股温热的能量。 “搞定。” 顾异收回触手,那是连渣都不剩的完美潜入。 他松了口气,觉得这样效率太慢了,于是切回人类形态发动了【声呐】直接把藏在楼房里的缝合兽全部标记了出来。 …… 十分钟后。 顾异从三楼一路杀回了一楼。 管你是挂在房梁上的,还是蹲在墙角的,只要是被测绘仪扫出来的红点,没一个能活过十秒。 战术简单粗暴:【禁言肉膜】堵嘴,【暴食械铠】开饭。 整栋楼几十只负责警戒的缝合兽,硬是被他“吃”得干干净净,连个渣都没剩下。 当顾异站回一楼大厅时,四周安静得有点过分。 “完美潜入。” 不过遗憾的是,上面这三层也就是些普通的办公室和档案室,除了满地的废纸和垃圾,连个像样的旧时代遗物都没找到。 “真穷。” 顾异骂了一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战术终端。 【当前区域探索度:90%】 地图上,地上部分已经全绿了。唯独地下室那一块,显示的是一大片红色的乱码。不管测绘仪怎么扫,回传的都是“强干扰”。 “看来正主在底下。” 顾异收起仪器。 他走到楼梯口那扇通往地下的防火门前。 门把手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看样子里已经很多时候没有东西进出过了。 顾异握住把手,用力推开了门。 “嘎吱——”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股比上面更加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 顾异走下楼梯。 这里是地下解剖室。 和上面不同,这里干净得过分。没有灰尘,没有老鼠屎,甚至连空气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房间很大,摆着三张不锈钢解剖台。 在最中央的那张台子上,躺着一具早已白骨化的尸体。 尸体穿着一件早已腐烂发黄的白大褂,保持着仰卧的姿势。诡异的是,它的右手骨骼死死地攥着一把生锈的手术刀,那刀尖……深深地刺进了它自己的胸骨之间。 像是在自杀,又像是在……给自己做手术? 而在那具白骨旁边的托盘里,放着一个积满灰尘的玻璃罐。 顾异走了过去。 罐子里的防腐液早就干了,只剩下一层浑浊的结晶。 但在瓶底,静静地躺着一颗灰白色的眼球。 那是一颗义眼。材质像是某种特殊的陶瓷或高分子材料,做得栩栩如生。 就在顾异走到台前的瞬间。 那颗原本死寂的义眼,在没有任何外力触碰的情况下,极其突兀地在瓶底转动了一下。 那灰白色的瞳孔透过脏兮兮的玻璃,死死地盯住了顾异。 那种眼神很奇怪。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想要把人看穿的审视感,仿佛在问:“你看到真相了吗?” 同一时间,顾异脑海中的图鉴震动了一下。 【检测到微弱诡异波动……】 【发现F级诡异:验尸官之眼】 【收容条件】: 完成尸检。借用它的视野,在不破坏尸体完整性的前提下,准确找出导致其死亡的“异物”位置,并将其取出。 “借用视野?” 顾异看着手里的玻璃罐。 根本不需要他去猜怎么用。就在他读完收容条件的瞬间,那颗原本躺在瓶底的义眼突然剧烈颤动起来,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吸力,牵引着顾异的手往他自己的脸上靠。 那种感觉很明确——它想贴上来。 顾异没有砸碎罐子,而是拧开了早已锈死的盖子。 他伸出手,将那颗冰凉、滑腻的义眼拿了出来。 “行,那就让我看看,你到底在找什么。” 顺着那股牵引力,顾异深吸一口气,将那颗【验尸官之眼】紧紧贴在了自己的左眼皮上。 反正我现在是【千面优怜】,诡异损伤无关本体。 “嗡——” 一股冰凉的寒意刺入神经。 顾异的左眼视野瞬间变成了一片**高对比度的灰白色**。 在这个视野里,那具森森白骨发生了变化。骨骼表面那些细微的划痕、裂纹,全部被标红高亮显示。 特别是胸骨和肋骨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色的线条。 “这……” 顾异凑近了看,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看是看见了,但他看不懂。 他毕竟不是医生,也没学过解剖。在他眼里,这些红线就是一团乱麻。有的深,有的浅,毫无规律可言。光靠这个“高亮标记”,他根本判断不出哪一刀才是关键,更别提找到死因了。 “光有标记没用,还得看得更清楚点。” 顾异并没有慌。 既然是找东西,那就把“放大镜”加上。 意念一动。 【武装插槽二:激活】 【武装卡:窥视之眼】 “咕叽。” 他额头的皮肤裂开,那颗布满血丝的眼球钻了出来。 【双瞳联动】 这一刻,顾异的视野发生了质变。 【验尸官之眼】负责标记可疑点,【窥视之眼】负责微距放大。 原本杂乱无章的红线瞬间变得立体起来。 顾异的视线穿透了表层的骨质,直接看到了骨骼内部的纹理。 “原来不是乱砍……” 顾异眯起眼睛,手指顺着那些被放大了数十倍的红色刀痕滑动。 正常人自杀或者他杀,伤口是死的。但这具尸体上的伤口,就像是在追逐。 刀痕从腹腔开始,一路向上延伸,经过胸腔,最后汇聚在左侧锁骨下方的位置。 “那个东西在移动。” 顾异虽然不懂医术,但他懂猎杀。 这哪里是手术,这分明是一场发生在身体里的追逐战。三十年前,这个法医在追杀自己体内的一个活物。 那个东西跑,他就追着切。 顾异的视线顺着刀痕的终点看去。 在左侧第四、第五根肋骨之间,有一道深深的刺击痕迹。那是法医死前最后一刀,但那一刀扎偏了,切断了自己的动脉。 “这就是死因,失血过多。但这还不是那个异物。” 顾异并没有停止。他控制着额头的【窥视之眼】,将焦距拉到了极致,死死盯着那根肋骨的内部。 视线穿透了钙化的骨皮质。 在那里,有一团极其微小的、几乎和骨髓融为一体的黑色阴影。 它没有在心脏里,也没有在肺里。 它在法医死前那一刻,为了躲避刀锋,钻进了骨髓腔。 “找到你了。” 顾异放下义眼,那灰白色的视野消失。 他拿起解剖台上那把生锈的手术刀,没有去管胸腔,而是精准地将刀尖对准了尸体左侧第四根肋骨的末端。 “咔嚓。” 顾异手腕发力,利用杠杆原理,小心翼翼地撬开了那节已经酥脆的骨头。 骨屑纷飞。 在那个中空的骨髓腔里,静静地蜷缩着一只已经干瘪风干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甲虫。 它长着锋利的口器,哪怕死了三十年,依然透着一股狰狞。 这就是那个逼疯了法医、让他把自己千刀万剐的罪魁祸首。 “这就是你要的真相。” 顾异用刀尖挑出那只虫尸,放在了义眼面前。 话音刚落。 顾异手中的那颗义眼剧烈震颤了一下,仿佛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它表面那种病态的躁动彻底平息,化作一道幽蓝色的流光,顺着顾异的手臂钻了进去。 【收容成功】 【获得武装卡:F级·验尸官之眼】 【描述】: 这是一颗患有强迫症的义眼。它生前的主人是一位极其偏执的法医,直到死前最后一刻,他还在试图解剖自己被感染的身体,想要找到那个导致他痛苦的“病因”。 即便主人已死,这颗眼睛依然继承了那份执念。它渴望看到那个未解的答案。 【能力一·死因洞察】: 激活后,视野变为灰度模式。能高亮显示环境中的“非自然痕迹”(如被擦拭过的血迹、隐藏的指纹、暗门缝隙等)。 【能力二·弱点标记】: 长时间(3秒以上)注视某个目标,可解析其结构薄弱点。 “侦查神技。” 顾异满意地点点头。这东西虽然没伤害,但在这种到处是坑的废墟里,简直就是透视挂。 随着义眼被收容,周围那种压抑的磁场干扰瞬间消失了。 顾异拿出测绘仪看了一眼。 原本红色的B-4区域,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令人舒适的绿色。 【当前区域探索度:100%】 “搞定收工。” 顾异看了一眼时间,距离指挥官给的30分钟时限还有最后8分钟。 他没有久留,顺手拿走了那把还插在白骨胸口的生锈手术刀。 这玩意儿经历了三十年的怨念浸泡,看样子材质已经发生了某种异变,看样子应该值点钱。 “谢了,兄弟。” 顾异冲着那堆白骨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像一道影子一样,迅速撤出了这栋阴冷的大楼。 第160章 我们都在努力的活着 顾异离开地下解剖室后没有走正门,而是直接来到三楼的窗户一跃而出。 半空中,手腕处的尸丝囊猛地收缩。 “咻——” 一道灰白色的强韧丝线激射而出,精准地黏住了几十米外一栋废弃大楼的广告牌支架。 顾异用力一拉,黑色的战术风衣猎猎作响,整个人腾空而起。 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过了地面。紧接着,左手射出第二道丝线,黏住另一侧的路灯杆。 借力,摆荡,再借力。 他在废墟的高处快速穿梭,身形在红雾中若隐若现,迅速逼近了前方那条由装甲车灯光组成的长龙。 靠近车队时,顾异松开丝线,落在一处断壁的阴影里。 “滋啦——” 黑色的战术服迅速收缩、褪色,重新变回了那件破烂的战术背心。 顾异调整了一下呼吸,趁着一辆步兵战车经过的间隙,冲出阴影,几步助跑,抓住了03号指挥车侧面的扶手,翻身跳上了踏板。 “咚咚。” 他敲了敲车门。 厚重的装甲门滑开,一名负责外勤记录的士官正端着枪守在门口。看到是顾异,他放下了枪口,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时间。 “28分钟。很准时,顾问。” “路况不好,绕了点路。” 顾异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那个**【高频定位信标】**和**【自动测绘仪】**,递了过去。 士官接过仪器,插在门口的战术终端上读取数据。 屏幕上瞬间跳出一张绿色的地形图,B-4区域原本的黑色盲区已经被详细的线条填满,红色的威胁标记也全部变成了代表安全的绿色。 【数据上传完成】 【任务状态:已完成】 “B-4区域已净空,威胁清除。”士官看了一眼数据,点了点头,在记录板上勾画了一笔,“辛苦了,进去休息吧。” 顾异点点头,钻进了车厢。 车厢里的气氛很沉闷,只有空调运作的嗡嗡声。 听风正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那个测绘仪,正在对比数据,看到顾异进来,只是推了推眼镜,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火狐坐在他对面,正在用滴管给那两把活体枪械喂食某种暗红色的营养液。 两把枪发出类似猫打呼噜的轻微震动声。她抬起眼皮扫了顾异一眼,没说话,继续专注于手里的活计。 顾异也没吭声,找了个空位坐下,解开战术面罩,开始闭目养神。 几分钟后,车门再次被拉开。 一股浓烈的硝烟味涌了进来。 铁壁钻进车厢,那一身重型防护服上多了几道深深的抓痕,还有些绿色的粘液。他把那面沉重的塔盾往地上一顿,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呼……真特么带劲。” 又过了片刻,车顶传来极其轻微的落地声。 剃刀像只黑猫一样从天窗翻了下来,落地无声。她身上的煞气收敛得干干净净,那把长刀已经归鞘。 全员到齐。 大家都是拿钱办事的行刑人,不是街边聊八卦的闲汉。 任务完成了就行,至于各自在外面具体干了什么,有没有私藏战利品,那是人家的本事,没人会不识趣地去打听。 车厢里再次恢复了沉默。 只有装甲车引擎沉闷的轰鸣声在持续,伴随着履带碾过厚重菌毯时的轻微震颤。 车队在暗红色的废墟迷雾中又推进了大概四十分钟。 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单调且压抑。原本还能依稀辨认出的街道和建筑残骸越来越少。 空气中的孢子浓度高得甚至阻挡了视线,连车前的大灯都只能照亮前方十几米的距离。 就在顾异靠在座椅上,在脑海里查看卡牌信息,思考融合方向的时候。 “滋——” 耳边的战术耳机里,公共指挥频道突然亮起红灯,伴随着一阵电流声。 “全员注意,抵达节点B。” 指挥官的声音通过频道传来,听起来有些失真:“所有人,检查装备,戴好防毒面具。外面的孢子浓度是外围的十倍。” 顾异几人对视一眼,纷纷戴上全覆式面罩,跳下了车。 脚刚一沾地,顾异就感觉视线受阻得厉害。 这里的孢子已经浓稠成红雾了。哪怕是指挥车的大灯,光束打出去不到十米就被漫天的孢子给吞没了。 再加上面具那层厚厚的、为了防腐蚀而特制的护目镜,看东西就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朦朦胧胧的,只能看见远处几个巨大的黑影轮廓。 这里没有满地乱爬的触手,也没有那种厚得让人恶心的肉质菌毯。 相反,这里的地面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炙烤过的焦黑色,寸草不生。 而在车队的正前方,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深不见底的城市沉降坑。 那是旧时代的中心地铁枢纽,现在塌陷成了一个直径超过一公里的天坑。 “那就是母巢的呼吸管。” 铁壁指了指前方那个巨大沉降坑的边缘。 在那片被高温炙烤得焦黑、寸草不生的土地上,矗立着数十根从地下深处钻出来的、足有三人合抱粗细的【生物质排气孔】。 它们看起来不像是死物,而是某种巨大生物伸出地面的气管,由森白的骨骼、扭曲的钢筋混凝土和类似角质层的硬皮混合构成。 “呼——吸——” 沉闷的风声从这些管道深处传来。 每一个排气孔都在有节奏地收缩、舒张,向外喷吐着高浓度的暗红色孢子烟雾。 真正的真菌母巢,并不在地上。 它占据了地下几十米深处、那庞大复杂的地铁管网。整个地下交通系统,现在已经变成了它的胃和血管。 “工程组,上前。” 随着指挥官一声令下,两辆外形奇特的重型工程车开了上来。 它们不需要寻找什么掩埋的井口,这些巨大的排气孔就是最好的注射通道。 “锁定目标气孔。” “发射锚定抓钩。连接输送管。” “砰!砰!” 几声闷响。工程车上射出几根带有倒钩的粗大金属管,深深地扎进了那些肉质的排气孔里。排气孔受到刺激,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喷出的红雾更加浓郁了。 “泵机启动。” “嗡嗡嗡——” 加压泵开始全功率运转。成吨的灰白色【高浓度活性抑制剂】顺着管道,被强行压入地下深处。 这就是每年的例行体检。 不需要战斗,只需要把这几十吨“镇静剂”打下去,让底下那个大家伙陷入沉睡,它就会停止向外喷吐孢子。到时候,大部队就能安全通过这里,前往更深处的矿区。 正规军在四周拉起了严密的警戒线,枪口对外。 而那些被雇佣来的赏金猎人,则被指挥官打发到了警戒线的最外围进行巡逻。 但这帮老油条显然没把这当回事。 他们很多人不是第一次参加“寒潮”了,知道这就是个走过场的环节。只要母巢不发疯,这里反而比外面安全。 于是,外围的巡逻队稀稀拉拉的,不少人找个背风的废墟角落就开始蹲着偷懒。 不过,这里的环境可没那么友好。 空气里的孢子浓度实在太高了。哪怕是那些平时以“身体抗造”著称的缝合者,这时候也都老老实实地戴上了防毒面具。 当然,也有几个倒霉蛋。 在警戒线边缘,顾异看到几个猎人正靠在墙根底下,痛苦地咳嗽着。 他们面具戴晚了。 现在,他们的脖子和脸上已经开始长出细小的红色绒毛,那是红苔化的前兆。 “咳咳……妈的,这劲儿真大……” 一个壮汉一边咳出一口带着红丝的浓痰,一边骂骂咧咧地给自己大腿上扎了一针高浓度的抗生素。 他没有死,也没有变成丧尸。 这就是废土人的韧性。 他们体内原本就积累的污染,正在和新入侵的孢子进行着惨烈的厮杀。这几个人现在的状态就像是在发一场40度的高烧,浑身滚烫,神智稍微有点迷糊,但硬是凭着那股子狠劲儿和身体耐受力给扛住了。 只要不继续深入,回去躺两天,把肺里的烂肉咳出来,依然是一条好汉。 等待注入抑制剂的过程枯燥且漫长。 顾异靠在指挥车的装甲板上,百无聊赖。 “既然闲着也是闲着,把刚才计划的武装重铸了。”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图鉴。 调出【武装重铸】页面。 刚才在地下室,他体会到了【验尸官之眼】那种透视弱点和痕迹的强大辅助能力。但F级的品质显然还是不够看,而且这玩意儿没有直接的战斗辅助功能。 “如果能把侦查、防偷袭和控制结合在一起……” 顾异心里有了方案。 既然都是眼睛,相性肯定没问题。 他将【F级·验尸官之眼】作为主素材放入熔炉。 接着,投入了之前专门用来防背刺的【F级·窥视之眼】。 最后,他犹豫了一下,看向了角落里那张一直没怎么用过的【F级·迷幻虹膜】。 这张卡的能力是【致幻凝视】:注视目标超过三秒,能让对方产生严重的色块错乱和眩晕感,就像是喝了二斤假酒还在坐过山车。 “加进去。能看破弱点,能全方位视野,再加个精神控制,这才叫完美的眼睛。” 顾异不再犹豫,把【迷幻虹膜】也扔了进去。 【武装重铸开始……】 图鉴内的黑色火焰升腾而起,三颗形态各异的眼球在火焰中融化、纠缠,视神经像触手一样重新连接。 几分钟后。 一颗崭新的、散发着诡异紫红色光芒的眼球悬浮在页面中央。 它不再是普通的球体,瞳孔呈现出一种重瞳的结构,周围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和神经回路。 【重铸成功!】 【名称:E级·洞察者之瞳】 【类型:植入型武装 / 辅助类】 【特性一·全知解剖】: 融合了验尸官与窥视之眼的特性。激活后,这颗眼球可以像高精度狙击镜一样,进行1x到50x的无损变焦,且自动高亮显示视野内目标的生理弱点、结构缝隙以及隐藏的能量流动。 【特性二·寄生哨兵】: 你可以将这颗眼球黏贴在任何物体表面。它将作为一个独立的隐形监控点位存在,并在发现威胁时通过神经信号向你预警。 【特性二·精神穿刺】: 当你和目标相互注视的超过三秒,可主动释放一道高频精神冲击。使目标产生强烈的眩晕、恶心及视觉错位。 备注:看谁谁怀孕(划掉)看谁谁晕车。 “不错。” 顾异很满意。这东西把侦查和控制完美结合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试试效果。 意念一动。 【武装具现:洞察者之瞳】 顾异的左眼猛地一阵刺痛,随即变得冰凉。他的瞳孔瞬间收缩,变成了一个类似相机光圈的精密结构。 世界在他眼中变了模样。 原本遮天蔽日的红色孢子雾气,虽然还在阻挡视线,但顾异心念一动,左眼的焦距瞬间拉长。 “嗡——” 视野急速拉近。 五百米外,那片原本模糊不清的浓雾深处,地面上那些细微的震动波纹被无限放大,清晰得就像是在眼前。 他甚至看清了那灰黑色的废墟地面上,几颗石子正在不正常地跳动。 那不是风吹的。 那是某种庞然大物高速碾压地面传来的震波。 “嗯?” 顾异眉头一皱,焦距再次锁定。 “不好!” 还没等顾异看清楚,一直在闭目养神的听风突然猛地睁开眼,脸色大变。 他一把按住耳边的通讯器,声音急促得变了调: “指挥官!有情况!” “什么?”指挥官的声音传来。 “声音!地下传来了巨大的低频噪音!不是母巢的心跳!” 听风死死盯着侧后方的迷雾,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是引擎声!很多!而且速度极快!它们正在全速朝我们冲过来!” “引擎声?”指挥官愣了一下,“这里哪来的车队?” “看不清,雾太大了!” “我去看看!” 顾异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从装甲车边弹射起步。 他几步冲出了警戒线,一头扎进了那浓得化不开的红雾里。 确信四下无人,顾异身形瞬间异化。 【形态切换:回音蝠王】 “呼——” 巨大的黑色翼膜展开,顾异冲天而起,悬停在几十米的低空。 【技能:热能回声】 无形的声波炸开。 脑海中的地形图瞬间成型。 在距离车队五百米外的废墟街道上,十几团巨大得令人心悸的暗红色热源,正以此每小时八十公里的速度,向着处于低洼处的车队狂飙而来。 百吨王 那是……重卡? 顾异看清了回声勾勒出的轮廓,瞳孔骤缩。 那不是普通的车。 那是十几辆早已报废的重型自卸卡车(俗称大运)、渣土车、还有滚筒还在疯狂旋转的混凝土搅拌车! 但它们“活”了。 几十吨的动能,加上这种速度。 这就是一群钢铁疯牛! “该死!!” 顾异在空中猛地折返,收敛翅膀,像一颗炮弹一样砸回了警戒线内。 落地,变身解除。 “敌袭!!三点钟方向!活体重卡集群!距离五百米!!” 这一嗓子吼出来的同时,地面已经给出了回应。 先是细微的震颤,地上的碎石子开始不规律地跳动。 紧接着,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声,迅速从远处的红雾中逼近。 “嗡——隆隆隆——” 指挥官的反应极快。 他刚收到听风的警报,正准备调转炮塔,但听到顾异这声“重卡集群”的瞬间,他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五百米。 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十几秒。 这种距离,这种动能,哪怕是坦克来了转过去也来不及了,而且在这种地形下,硬扛十几辆几十吨重的泥头车冲锋,那是找死。 “全员引擎启动!!所有车辆,立刻脱离低洼地带!动起来!!” “步兵散开!寻找掩体!快!!” 这一声命令还没完全传达下去,外围的赏金猎人们其实早就动了。 这帮在废土上摸爬滚打的老油条,警觉性高得离谱。 早在地面开始轻微震颤的第一秒,几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就猛地把耳朵贴在了地上。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爬起来二话不说,拽着同伴就往高处的废墟跑。 “跑!别回头!” “大家伙来了!” 他们根本不需要指挥官的提醒。在C环区,听不到动静或者反应慢的人,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原本还在外围抽烟打屁的人群瞬间炸了窝,像受惊的羚羊群一样,极其默契地向着两侧的高地疯狂逃窜。 与此同时,正规军展现出了惊人的素养。 “轰——” 所有装甲车的引擎同时发出咆哮,黑烟喷涌。驾驶员们死死踩下油门,履带疯狂空转抓地,试图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这些钢铁巨兽动起来,避开正面的冲击路径。 步兵们则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放弃了笨重的阵地设施,依托着正在启动的车辆,迅速向两侧翻滚规避。 就在指挥官下达命令后的第十五秒。 “轰——!!!” 震耳欲聋的引擎咆哮声终于冲破了迷雾的阻隔,带着令人窒息的风压,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耳膜上。 那是十几台发动机超负荷运转的嘶吼,是钢铁履带碾碎废墟的爆鸣。 大地在颤抖。 十几辆裹挟着红尘和腥风的钢铁巨兽,撞碎了沿途的废墟墙壁,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从迷雾中显露出了狰狞的身形。 红色的菌毯像肌肉纤维一样缠绕在生锈的车架上,连接着断裂的传动轴。车头被一张张流着黄色粘液的血肉巨口包裹,保险杠上长满了森白的骨刺。 重车变异版-群友12友情提供 而在驾驶室里,坐着的根本不是人。 是一具具早已干瘪、与方向盘和座椅长在一起的死尸! 它们没有发出嘶吼,只有引擎超负荷运转的、如同野兽咆哮般的轰鸣。 它们呈扇形散开,同时冲向了毫无防备的车队侧翼。 冲在最前面的一辆“泥头车”,车头的血肉巨口张开,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汽笛声: “滴——呜——!!!” 那是来自旧工业时代的死亡冲锋。 第161章 全方位歼灭冲锋 这就是一场单纯的动能与质量的碰撞。 虽然提前十几秒得到了预警,但在这个狭窄的沉降坑边缘,加上红雾遮蔽视线,笨重的装甲车队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掉头或者规避,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往前是真菌母巢的深渊,往后是拥堵的废墟,左右是呼啸而来的死亡车队。 避无可避。 “砰——!!!” 伴随着仿佛龙骨断裂般的金属扭曲声,那辆冲在最前面的、车头长满獠牙的【活体渣土车】,没有任何减速,狠狠撞上了一辆正在试图转向的重型步兵战车侧翼。 人联的战车虽然装甲厚重,自重也有二三十吨,但在八十公里的相对速度面前,依然脆弱得像个易拉罐。 没有好莱坞电影里那种夸张的抛飞。 这是数十吨钢铁与数十吨钢铁最原始、最野蛮的角力。 巨大的动能瞬间释放。 步兵战车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推了一把,整辆车被巨大的冲击力横着推了出去。 “咔崩——!” 沉重的履带根本承受不住这种横向的剪切力,瞬间崩断,合金负重轮在地面上剧烈摩擦,爆出大片的火星。 紧接着,战车侧面的复合装甲在那张“血肉车头”的撞击下,令人绝望地向内凹陷、扭曲。整辆车被硬生生推着滑行了十几米,最后轰然侧翻,重重地砸在了旁边的废墟墙壁上,把半堵墙都给砸塌了。 底盘下的油箱破裂,鲜红的液压油混合着士兵的血,像开闸的水龙头一样涌了出来。 但这只是开始。 “轰!轰!轰!” 连环撞击声接二连三地炸响。 那十几辆活体重卡根本不在乎自身的损毁。它们就像是自杀式袭击的疯子,用它们那覆盖着菌毯和骨刺的车头,疯狂地撞击着人联车队的每一辆车。 一辆装满补给的运输卡车被一辆【活体混凝土搅拌车】拦腰撞断。搅拌车的滚筒里喷出的不是水泥,而是高腐蚀性的酸液,瞬间将周围没来得及跑远的几个士兵融化成了白骨。 整个阵地瞬间崩溃。 到处都是钢铁扭曲的呻吟声、引擎的咆哮声,还有人类濒死的惨叫。 “啊!!!” 那些没来得及跑远、或者在红雾中迷失方向跑错路的赏金猎人和外围士兵,成了第一批牺牲品。 在能见度极低的红雾里,他们只能听到引擎的轰鸣声在耳边炸响,然后就被那钢铁巨轮卷进了车底。 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在那巨大的轮胎和履带下,没来得及跑进建筑的人体就像是一个个装满血水的番茄,瞬间爆开,变成了地上一滩滩模糊的肉泥。 “它们目标是工程车!拦住它们!!” 指挥官的声音在频道里嘶吼。 “泰坦二号,去工程组!能保住一辆是一辆!” 这些怪物的目标非常明确——它们根本没管那些火力强大的坦克,而是呈锥形阵型,全速冲向了那两辆还在给母巢输送抑制剂、无法移动的重型工程车。 “吼——!!” 一辆车头已经撞烂、露出一颗巨大眼球的活体渣土车,撞开了挡路的残骸,直扑正在作业的3号工程车。 “为了人联!” 那两台一直紧贴在指挥车两侧护航的【“泰坦”攻坚机甲】立刻做出了反应。 它们从一开始就处于全功率运转状态,像两尊钢铁门神一样将指挥车护在中间。 它们并没有傻乎乎地去正面硬扛几十吨的冲撞。 其中负责护卫指挥车的“泰坦一号”,早已在此前的十几秒预警时间内调整好了站位。 面对一辆冲向指挥车的活体搅拌车,驾驶员操纵着四米高的钢铁身躯,算准了时机,背后的液压推进器猛地喷射。 机甲背后的液压引擎喷出一股白烟。 “哐!” 粗壮的机械腿上弹射出两根合金桩,深深扎入地面作为锚点。 紧接着,它猛地侧身,利用液压助力的爆发力,将厚重的左肩甲像一面墙一样狠狠撞向了搅拌车的车头侧面。 这是利用角度和杠杆原理的战术冲撞。 “当——!!!”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 那辆高速行驶的活体搅拌车在巨大的侧向力作用下,重心瞬间失衡。就像是一个全速奔跑却被人狠狠绊了一跤的胖子,巨大的滚筒在惯性作用下带着车身猛地侧倾。 它轰然侧翻,在一连串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贴着地面滑行了十几米,狠狠撞在了旁边的废墟堆里。 而另一台“泰坦二号”,则全速冲向了工程车方向。 它来不及救两辆。 它只能选择距离最近的3号车。 在活体渣土车即将撞上的瞬间,泰坦二号从侧翼切入,肩膀上的重型合金撞角同样狠狠顶在了渣土车的车头侧面。 又是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渣土车被强行顶偏了航向,一头扎进了旁边的土堆里,车轮疯狂空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泰坦二号的装甲上虽然多了几道深深的凹痕,漆面被刮花,但整体结构完好无损,反手抽出背后的热熔链锯,对着渣土车的驾驶室就锯了下去。 但这已经是极限了。 另一边,没有任何保护的2号工程车瞬间被另外两辆重卡夹击。 “咔嚓!” 巨大的输液管被强行扯断,高压抑制剂喷涌而出,白色的雾气瞬间笼罩了战场。紧接着,那辆昂贵的工程车就像是被两头犀牛顶中的羚羊,被硬生生撞成了废铁,里面的工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防线彻底被冲烂。 除了指挥车队和那一辆幸存的工程车,其他大部分启动较慢的物资车、回收车根本来不及规避。 它们就像是保龄球瓶一样,被这些疯狂的钢铁野兽撞得支离破碎。 那些活体车辆并没有停下进食,它们的目标是摧毁。它们在废墟中来回碾压,将所有人联的载具撞成废铁,将所有敢于露头的生命碾成肉泥。 另一边,没有机甲保护的2号工程车瞬间被两辆重卡夹击。 “咔嚓!” 巨大的输液管被扯断,高压抑制剂喷涌而出,白色的雾气瞬间笼罩了战场。紧接着,工程车被硬生生撞成了废铁,里面的工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防线彻底被冲烂。 除了指挥车队和那一辆幸存的工程车,其他大部分启动较慢的物资车、回收车根本来不及规避。 大部分物资车被毁,那两辆装满了“战利品”的生物质回收车也被撞翻在地,储罐破裂,之前收集的肉泥流了一地。 在最初的混乱过后,幸存的人立刻展现出了各自不同的生存智慧。 “全员注意!液压过载!解除安全锁!” 一名正规军士官红着眼睛怒吼,但他并没有慌乱地丢盔弃甲,而是迅速在手臂终端上输入了一串指令。 “嗤——!!!” 所有幸存士兵的外骨骼装甲背部,猛地喷出一股白色的高压蒸汽。 这是外骨骼的**【紧急机动模式】**。 虽然会严重损耗机械寿命,但能瞬间提供爆发性的动力。 “跳!!” 随着口令,十几名身穿重甲的士兵同时屈膝、发力。 机械关节发出刺耳的轰鸣。这群平均负重超过五十公斤的钢铁罐头,竟然像一群轻盈的羚羊一样,原地弹起三四米高,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整齐的抛物线。 他们利用外骨骼的液压缓冲,精准地落在了一侧的高墙废墟上,避开了地面的死亡碾压。 落地瞬间,三人一组,自动背靠背组成防御阵型,手中的锚定机枪对着下方的重卡疯狂扫射,试图阻滞它们的追击。 而另一边的赏金猎人们,则是真正的“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这帮在C环区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油条,逃命的本事比杀怪强一百倍。 “上墙!别在地上跑!” 一个经过缝合改造的猎人大喊一声,经过改造的大腿瞬间过载喷气,整个人像个蚂蚱一样弹起,直接抓住了路灯杆,荡上了二楼的废墟平台。 而一个被吓破胆的新手猎人慌不择路,正好挡在了一个老猎人的逃生路线上。 那个老猎人眼看后面的泥头车就要撞上来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说,直接一脚踹在了新手的膝盖弯上。 “咔嚓。” 新手跪倒在地。 老猎人借着这一脚的反作用力,猛地向侧面扑出,滚进了一个下水道井口。 “砰——噗嗤!” 那个新手成了路障和减速带。虽然只阻挡了那辆重卡零点一秒。 在这混乱的几十秒里,无论是依靠科技跃迁的士兵,还是依靠阴招保命的猎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从这些几十吨重的活体钢铁脚下,抢回一条命。 跑得慢的,都变成了泥。 而在混乱的战场边缘,B-03小队的几个行刑人也展现出了各自的保命手段。 最倒霉的是铁壁。这光头壮汉虽然第一时间打了激素,但漫天的红雾严重干扰了视线。 他像头盲熊一样刚转过废墟拐角,迎面就撞上了一辆全速冲锋的活体重卡大运。 距离不到十米。 “操!” 铁壁瞳孔缩成针尖,这时候变向已经来不及了。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怒吼,全身肌肉瞬间岩石化,死死顶住塔盾。 “当——!!!” 一声足以震碎内脏的巨响。他连人带盾被硬生生撞飞几十米,直接砸穿了一栋烂尾楼的承重墙,被埋进了一堆碎砖烂瓦里生死不知。 相比之下,火狐就灵活多了。 眼看一辆渣土车带着腥风碾压过来,她并没有慌乱。她抬起手腕,那里装着一个高压气动钩索装置。 “咻!” 钢索射出,精准地缠绕在了三楼的一根裸露钢筋上。 火狐猛地收缩缆绳,整个人瞬间腾空而起。就在她双脚离地的零点几秒后,那辆渣土车轰鸣着撞碎了她刚才站立的地面。 她像只荡秋千的野猫一样,轻巧地落在了高处的平台上,低头看着脚下呼啸而过的钢铁洪流,甚至还有闲心吹个口哨。 至于另外两个老阴比?早就没影了。 听风早在听到第一声异响时,就凭着超凡的听觉判断出了冲撞轨迹,第一时间缩进了地下的下水道涵洞里装死。 剃刀更是早在撞击发生前就消失在了阴影里。 半空中。 顾异化身的【回音蝠王】正悬停在几十米高的红雾里,俯瞰着下方的地狱绘图。 看着那一辆辆在废墟中来回碾压、补刀幸存者的活体重卡,看着那些被撞得支离破碎的人联装甲车,顾异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 “这剧本不对啊……” 顾异看着下方那惨烈的火光,喃喃自语道: “明明是第一次参加人联的正规军事行动……” “明明是第一次和四个行刑人级别的队友组队……” “这两件愉快的事情重合在一起,本该是双倍的快乐,本该是一场安全又赚钱的完美收割……”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第162章 反击战 “撤!全速撤离!去B-4废墟区建立防线!” 指挥官的声音在频道里已经喊破了音,但指令依然清晰。 在那辆编号“03”的指挥车旁,仅剩的一台完好的【“泰坦”攻坚机甲】此时充当了最硬的肉盾。 它开启了背后的液压过载模式,巨大的钢铁身躯像是一堵移动的墙,死死护住了指挥车的侧翼。 凡是试图靠近的活体车辆,都被它用那柄红热的链锯硬生生逼退。 奇怪的是,那些发狂的重卡并没有死追着指挥车不放。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那台仅剩的工程车。 战场中央。 那是最后的阵地。 另一台泰坦机甲,正孤零零地挡在那辆还在作业的3号工程车前。 驾驶舱里的机师浑身是汗,警报声在他耳边响成了一片。 在他的视野里,三辆体型庞大的活体重卡正呈品字形,带着令人绝望的轰鸣声,从正面和侧翼同时发起了冲锋。 “挡不住了……” 机师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距离读数。 一百米。 八十米。 这种距离,这种吨位。哪怕他把机甲的动力开到最大,也不可能同时拦住三辆几十吨重的钢铁疯牛。 如果硬扛,结果只能是机甲和工程车一起被撞成铁饼。 “妈的!” 机师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 他做出了最后的决断。 泰坦机甲没有迎上去送死,而是猛地转身,背后的喷射口爆发出刺眼的蓝光。 “咔嚓!” 巨大的机械手掌粗暴地撕开了工程车驾驶室的防爆门。 里面的工程兵正死死抓着操作杆,一脸绝望。 “走!” 机甲的扩音器里传出一声暴喝。 机械手一把抓住了那个工程兵的战术背心,像提一只小鸡仔一样把他拽了出来。 紧接着,机甲腿部的液压杆猛地弹射。 “轰!” 带着那个幸存的驾驶员,泰坦机甲在千钧一发之际,向侧后方高高跃起,跳进了一处废墟的掩体后。 几乎是同一时间。 “砰——!!!!” 三辆重卡狠狠地撞在了一起,正中间夹着的,就是那辆倒霉的工程车。 钢铁扭曲的呻吟声响彻云霄。 工程车那厚重的装甲在三方挤压下,像个易拉罐一样瞬间变形、压扁。 连接着地下的输液管被暴力扯断。 “嘶——” 高压储存罐爆裂。 成吨的灰白色抑制剂像喷泉一样炸开,瞬间将周围几十米的区域笼罩在一片白色的化学迷雾中。 那几辆撞在一起的活体重卡被抑制剂淋了一身,身上的红色肉苔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痛苦地扭动着,但这并不影响它们发出一阵胜利的引擎轰鸣。 任务失败。 抑制剂注入中断。 B-4废墟区,这里是之前刚刚清理过的区域,现在成了车队的避风港。 “滋——” 伴随着急促的刹车声,编号“03”的指挥车在一堵断墙后停稳。紧跟在后面的是一辆幸运的武装运兵车,那是刚才一直死死护在指挥车侧翼的僚车。 车刚停稳,指挥官就一把抓起挂在胸前的战术通讯器,调到全频段广播模式。 “这里是指挥部!我是张铁!” 他的声音穿透了红雾中的嘈杂电讯干扰: “所有幸存单位注意!我们在B-4扇区建立临时防线!有移动能力的,立刻向我靠拢!重复,立刻向我靠拢!” “没有移动能力的,或者被困在交战区的,就地寻找掩体隐蔽!” 无线电里一片嘈杂,充斥着惨叫声、求救声和电流的杂音。 几分钟后。 红色的浓雾中传来了引擎的轰鸣。 又一辆轮胎被打爆、车身侧面被撞出一个大瘪坑的武装运兵车,摇摇晃晃地冲出了迷雾,漂移着停在了防线内。车门打开,几十个满脸是血的士兵互相搀扶着滚了下来。 紧接着,零零散散的脚步声响起。 一些反应快、跑得早的赏金猎人和外围士兵,也陆陆续续从红雾中现身。他们狼狈不堪,有的丢了枪,有的少了一只胳膊,那种劫后余生的惊恐写在每一个人脸上。 “轰!轰!” 沉重的金属撞击地面声传来。 那台幸存的“泰坦”机甲,从迷雾中走了出来。它那巨大的机械手掌小心翼翼地护在胸前,里面攥着那个被强行救出来的工程车驾驶员。 机甲单膝跪地,驾驶员瘫软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显然还没从那场死亡撞击中缓过神来。 “顾问组呢?” 指挥官环视了一圈凄惨的残兵败将,眉头紧锁。 “咳咳……妈的,劲儿真大。” 一阵沉重的咳嗽声从废墟堆里传来。 一个魁梧得像头熊一样的身影,推开挡路的水泥板,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铁壁。 他那面引以为傲的合金塔盾,此刻中间深深地凹陷了下去,像是被巨锤砸过一样。他身上的重型防护服破了大半,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紫红色淤青。 “没死?” 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剃刀,正靠在墙边擦着匕首,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差点。” 铁壁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从腰包里摸出一支早已备好的【高浓度愈合剂】,看都不看直接扎进了大腿里。 除了他,火狐和听风也到了。 “嗖——” 一声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火狐收回了射向二楼断墙的生物钩索,整个人像只轻盈的雨燕般荡了过来,稳稳落地。 她并没有受什么伤,只是她那一头红发上沾满了孢子粉尘,显得有些狼狈。 “呸。” 火狐吐掉嘴里没味了的口香糖,一脸晦气:“差点就被一辆混凝土搅拌车给挂了彩。那玩意儿的滚筒里全是酸液,溅出来一点衣服就废了。” 听风正盘腿坐在一块塌陷的预制板后面。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回来的,也没人看到他是什么时候坐在那儿的。 “黑匣呢?”铁壁环顾四周,没看到那个新人。 “这儿。” 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众人抬头。 只见上方的红雾中,一个人影从二楼的断壁上轻巧地跳了下来。 顾异落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一直保持着【回音蝠】的形态在低空盘旋,跟着指挥车的轨迹移动。 那种高度刚好能避开红雾最浓的底层,又能看清下面的局势。 指挥官没有理会周围的嘈杂,他正处理着从各个频道汇聚来的信息。 “A区小队幸存3人,已就位。” “C区猎人团报告,正躲在地下室,请求支援。” “物资车损毁报告已上传……” 随着最后几波还能移动的幸存者踉跄着跑进防线,指挥官关闭了全频段广播,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张铁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前,盯着战术终端上那一片混乱的红绿光点,脸色沉静如水。 “各单位汇报弹药存量。” “A连剩余30%,B连剩余25%。重火力组……弹药基数不足一轮。”副官的声音有些干涩。 张铁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两辆被撞翻在沉降区边缘的重型运输车里,装载着这次行动60%的备用弹药和机甲能源包。 没有那些东西,别说去矿区采矿,这支队伍连撤回安全区的火力都不够。 “必须拿回来。” 张铁做出了决断。他按下全频段通讯键: “全员注意,这里是指挥部。” “当前状况评估:关键补给物资遗失于B-2交战区。若不回收,任务将宣告失败,全员撤离风险极高。” “现下达作战指令,执行回收战术。” 随着指令下达,幸存的部队开始迅速整队。没有那种乱哄哄的动员,士兵们默默检查枪械,重新列阵。 张铁看向那两台正在接受紧急整备的“泰坦”机甲。机师正在往破损的液压管里加注应急流体。 “机甲组,你们是矛头。” 张铁指着地图上那十几辆还在发疯的重卡标记:“不需要击毁,你们的任务是利用吨位优势,撞开那些活体车辆,为回收部队挤出一条安全通道。能不能做到?” “泰坦一号收到,动力系统正常。” “泰坦二号收到,随时可以冲锋。” 两台机甲引擎轰鸣,重新站了起来,巨大的合金盾牌举在胸前。 接着,张铁的目光转向了顾异所在的顾问组。 “B-03小队。” 铁壁应了一声,手中的针管刚刚扎进脖子,随着镇痛药液推入,他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稍微平复了一些。 但他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抬起眼皮,用一种等待下文的眼神看着指挥官。 都是老江湖,有些话不用说透。 张铁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面前这几个人不是他的兵,没有义务为了几箱弹药去拼命。想让他们动,就得加钱。 “正规军的重火力投鼠忌器,容易引爆那些弹药车。这时候只能靠步兵渗透,但普通士兵上去就是送死。” 张铁没有任何画大饼的废话,直接开出了价码: “这次任务算特级攻坚。只要能把物资抢回来,每人账户追加20000点基础贡献值。” 听到这个数字,正在擦枪的火狐手顿了一下。 但张铁还没说完。 “事成之后,我会以行动总指挥的名义,给你们每人签发一张【三级军械库特别调阅令】。有了这个,你们在兑换列表里,可以无视权限等级,任选一件E级顶配的管制装备。” 原本还在装死的听风推了推眼镜,眼神亮了。 铁壁也拔出了针管,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铁壁提起那面已经凹陷的塔盾,咧嘴一笑,“老板大气。” 张铁点了点头,这才开始布置具体战术: “机甲组负责正面硬抗,撞开通路。你们的任务是侧翼牵制——吸引那些试图回防或者攻击搬运队的重卡注意力。利用你们的机动性和手段拖住它们。” 说到这,指挥官顿了一下,眼神变得狠厉: “如果有余力,我不介意你们配合机甲直接拆了那些铁疙瘩。总之,核心目标只有一个:给物资抢夺组争取时间。能做到吗?” 顾异点了点头,拉上了战术面罩。 最后,张铁看向那些还在犹豫的赏金猎人。他没有用大义威逼,而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如果不去,没了弹药支援,大家一起死在回程路上。想活命的,跟在机甲后面,搬运物资。按人联回收条例,出力的人,享有物资优先补给权。” 这句话足够了。 猎人们虽然贪婪,但也怕死。没了人联的火力掩护,他们在北区就是点心。 “行动。” 随着一声令下。 刚刚才逃出来的残兵败将,并没有什么歇斯底里的怒吼,而是保持着一种压抑的沉默,迅速重组了阵型。 两台钢铁机甲一马当先,引擎喷出蓝色的尾焰,再次冲入了那片红色的迷雾。 顾异混在队伍侧翼,把手按在胸口。 【暴食械铠】传来了清晰的回应。 那些由金属和血肉强行缝合在一起的重型卡车,对于其他人是噩梦,但对于这件装备来说,那就是一顿富含矿物质和蛋白质的大餐。 “行动!” 随着两台“泰坦”机甲引擎全开,喷射出蓝色的尾焰再次冲入红雾,这场关于生存与贪婪的反击战正式打响。 这一次,不再是单方面的碾压。 能活下来的赏金猎人和士兵,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油条。初见时的恐慌一过,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狠劲和战斗素养立刻就回来了。 虽然视野被浓重的红雾遮蔽,能见度不足二十米,但他们有“眼”。 “十点钟方向,两辆渣土车正在回旋,距离八十米!” “一点钟方向,那辆搅拌车正在加速,目标是物资堆,截住它!” 通讯频道里,听风的声音冷静而急促。他并没有下场厮杀,而是躲在一个安全的废墟高点,手里拿着那个像是雷达一样的声波收集器,充当起了全场的人形雷达。 在他的指引下,原本像没头苍蝇一样的猎人们迅速找到了方位。 “在那边!炸断它的腿!” 几名爆破专精的猎人根本不跟这些几十吨的铁疙瘩硬碰硬。他们预判了重卡的行进路线,在必经之路上埋下了爆炸物。 “轰!!” 一辆疾驰的活体大运刚刚冲破迷雾,就被路面上突然炸开的大坑绊了个正着。巨大的惯性让它整个车身腾空翻滚,狠狠砸在地上,底盘下的血肉触手断了一地。 “干得漂亮!” 火狐她站在一栋二层小楼的阳台上,手里的双子红莲已经组合成了重炮模式。 “咻——轰隆!” 一发高爆燃烧弹精准地轰在那辆翻倒重卡的油箱位置。虽然这些怪物是活体,但油箱里装的可是实打实的柴油。 冲天的火光瞬间照亮了红雾,也阻断了后面车队的冲锋路线。 而在战场中央,两台泰坦机甲正在跟三辆活体搅拌车进行着最原始的角力。 钢铁碰撞,火星四溅。机甲利用吨位和液压臂的优势,硬生生顶住了重卡的冲撞。 但这种几十吨级的重装肉搏,每一次撞击都会崩飞无数致命的金属碎片和混凝土石块。 铁壁就守在这个混乱的圈子里。 看着那些横冲直撞的钢铁巨兽,他很有自知之明。 虽然他皮糙肉厚,但让他去跟这种动辄几十吨、满载动能的疯牛硬碰硬,那纯属脑子进水。他的特长是防守,不是攻坚。 “得,老子就是个当保姆的命。” 铁壁骂骂咧咧地把塔盾往地上一顿,就像是一座移动的城墙,死死护住那些正在拼命搬运弹药箱的士兵。 “崩——!” 一块被机甲打碎的搅拌车叶片,带着呼啸的风声,像回旋镖一样飞了过来。这玩意儿要是砸实了,能把三个士兵拦腰切断。 铁壁看都没看,举盾一格。 “当!!” 火星炸开,巨大的叶片被弹飞出去,嵌入了旁边的墙体。 紧接着又是无数飞溅的碎石和爆炸产生的冲击波。 不管外面打得多么天崩地裂,铁壁硬是用那面盾牌,在漫天飞舞的残骸雨中,给物资抢夺组撑开了一片绝对安全的真空区。 “动作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铁壁一边替一个搬运兵挡下一块飞来的轮胎残骸,一边吼道:“老子这盾牌是用来抗怪的,不是给你们当雨伞用的!” 就在地面战场胶着的时候,两道身影却选择了截然不同的战场——车顶。 “噌!” 红雾中,一道黑色的残影从废墟顶端跃下,精准地落在一辆正在横冲直撞的重卡车顶。 剃刀。 她手中的长刀早已出鞘,鬼人化开启,整个人散发着黑红色的煞气。 落地的瞬间,她手中的长刀就狠狠刺入了车顶的铁皮。 “噗嗤!” 那不像是在切金属,倒像是在切皮革。那辆车的顶棚下面全是蠕动的血肉。 剃刀没有丝毫怜悯,她就像是一个在牛背上跳舞的斗牛士,在颠簸的车顶上稳住身形,手中的【饿鬼之刃】疯狂挥舞,大块大块地削掉车顶的金属和血肉,贪婪地吞噬着其中的生命力。 而在另一边,顾异的动静比她大多了。 他盯上了一辆体型最大的【活体矿用自卸车】。这玩意儿足有一层楼高,轮胎比人还大,车头那张巨口里甚至还在咀嚼着半截装甲车的残骸。 “就你了,大家伙。” 顾异从高处一跃而下。 黑色的液态金属瞬间覆盖全身。 “轰!” 他重重砸在车头上,那巨大的冲击力让整辆重卡都猛地一沉。 重卡感受到了入侵者。 “吼——!!” 车头那张血盆大口发出愤怒的咆哮,引擎盖上瞬间生长出无数根带着倒钩的血肉触手,像鞭子一样疯狂抽向顾异。 “想吃我?” 顾异不闪不避,反而一把抓住了抽过来的触手。 “那看咱们谁牙口好!” 他胸口的铠甲红光大盛,无数细小的【炼金尸螨】像饥饿的行军蚁一样涌出。 那些原本凶猛的触手刚一接触到铠甲,就像是把肉送进了绞肉机。 “滋滋滋……” 密集的咀嚼声响起。 顾异根本不挑食。 不管是触手的血肉,还是引擎盖的钢板,甚至是防弹玻璃,在他这套【暴食械铠】面前,全都是自助餐。 他就像是一个人形钻头,硬生生在车头上“吃”出了一个大洞! “呜呜——!!” 重卡发出了痛苦的悲鸣。它开始疯狂地甩动车头,甚至故意往旁边的建筑物上撞,想要把这个寄生虫蹭下来。 “坐稳了!” 顾异不仅没掉下来,反而整个人钻进了那个被他吃出来的洞里。 如果是剃刀,面对这种金属和血肉混合的怪物可能还会觉得棘手,因为她的刀只吃肉。 但顾异不一样。 金属?血肉?都是食物。 他在车体内疯狂推进,一路啃噬。仪表盘、变速箱、那些缠绕在机械结构上的恶心血管,统统被他转化成了能量。 终于,在钻进驾驶室深处的时候。 顾异看到了。 在那里,原本应该是发动机的位置,此刻被一颗巨大的、还在剧烈跳动的【暗红色肉瘤】所取代。无数血管连接着它和车身的每一个部件,甚至连接着那个已经成了干尸的驾驶员。 顾异狞笑一声,左臂的铠甲翻开,露出了粗大的霰弹枪口,直接抵在了那颗肉瘤上。 “轰!!!” 一声闷响在车体内部炸开。 那颗肉瘤瞬间被打得稀烂,随后被贪婪的尸螨一拥而上,吞噬殆尽。 “嘎吱——” 正在疯狂冲锋的重卡瞬间失去了动力。引擎的轰鸣声戛然而止,庞大的车身在惯性作用下又滑行了几十米,最后撞在一堆废墟上,彻底变成了一堆死肉和废铁。 顾异从冒着黑烟的车头里钻了出来,抹了一把面甲上的油污。 他按住通讯器,声音在公共频道里响起: “弱点确认。” “这些车的核心不在驾驶员身上,也不在底盘。在引擎盖下面的发动机位置!那里有一颗血肉心脏!打爆它!” 第163章 复盘与夜宵 有了顾异的情报,反击终于不再是盲目的狂轰滥炸,而是变成了有针对性的弱点清除。 “别管轮胎和驾驶室!盯着引擎盖轰!” 通讯频道里的指令此起彼伏。 原本被撞得晕头转向的赏金猎人们迅速调整了战术。 火狐架起双枪重炮,每一发高爆弹都精准地咬向重卡的车头;两台泰坦机甲也不再跟这些疯牛硬顶,而是利用液压臂死死锁住车身,给周围的步兵创造集火引擎盖的机会。 “轰!轰!” 随着一颗颗血肉心脏被打爆,一辆接一辆的钢铁巨兽在火光中失去了动力,趴窝变成了废铁。 顾异刚把第三辆【活体搅拌车】的核心掏出来喂给铠甲,正准备寻找下一个目标,耳机里突然传来了听风有些疑惑的声音: “等等……震源在远离?” “什么?” 顾异动作一顿,抬头看向迷雾深处。 虽然视线被红雾遮蔽,但他能感觉到,周围那种令人窒息的引擎轰鸣声正在迅速减弱。 只见剩下的那五六辆还没被打烂的重卡,像是收到了某种统一的召回指令,突然停止了冲锋。它们发出几声不甘的鸣笛,随后齐刷刷地调转车头。 它们没有恋战,甚至撞开了挡路的同伴残骸,冲进了那片浓重的红雾深处。 几秒钟后,震动消失,只剩下远处隐约的引擎回声。 “确认脱离接触。它们……撤了。” 听风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 虽然不知道这些疯狗为什么突然松口,但这无疑给了所有人喘息的机会。 “活下来了……” 一名年轻的士兵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手里的枪管都已经红得发烫。 而那些赏金猎人则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 对他们来说,不管是打赢了还是怪跑了,只要没死,那就是胜利 但这仅仅是惨胜。 指挥官张铁并没有欢呼。他站在废墟上,看着眼前这支几乎半残的车队,脸色铁青。 物资抢夺组拼了命,也只抢回了不到40%的弹药和补给。 “清点战损。” “报告,3号、4号步兵战车全毁。两辆生物质回收车……彻底报废,储罐破裂,之前收集的生物质全漏光了。” 副官的声音越来越低:“最严重的是……抑制剂。刚才的爆炸摧毁了所有的注入设备和储备罐。我们没有抑制剂了。” 张铁沉默了。 没有抑制剂,就无法让母巢沉睡。母巢不睡,矿区的路就过不去。而且回收车也没了,就算杀了怪也带不走肉。 这次代号“寒潮”的年度行动,在这一刻,实际上已经宣告失败。 “长官,那两辆运输车的底盘还能动!” 一名满脸油污的机械师从废墟里钻出来,带来了一个稍微好点的消息,“虽然车厢烂了,但只要简单修一下,还能开。至少能把伤员和剩下的物资带走。” 张铁看了一眼天色。 暗红色的天空已经开始发黑。夜晚的北区废墟,危险程度是白天的十倍。尤其是现在母巢明显处于活跃状态,再待在这个坑边上,那就是给人家送夜宵。 “任务终止。” 张铁做出了决断,声音通过广播传遍全场: “所有人听令。放弃原定推进计划。工兵组,把能用的车修好。把伤员抬上去。我们撤!” “目标:后方两公里外的B-3区废弃商业大楼。今晚在那里修整,明天一早……回城。” 没有人有异议。 哪怕是最贪婪的猎人,看着远处那个还在喷吐红雾、仿佛活过来的巨大深坑,也只觉得背脊发凉。 十分钟后。 这支残破不堪的车队,拖着黑烟和血迹,缓缓驶离了真菌母巢的边缘。 他们在夜色完全降临前,占领了一栋结构还算完整的废弃百货大楼。 随着重型装甲车堵死入口,简易的防御工事拉起,所有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 这一夜,注定难眠。 废弃百货大楼,二层。 这里原本是一间宽敞的员工会议室,现在被临时征用成了前线指挥部。 窗户已经被厚重的防爆板封死,只留下一盏昏暗的战术挂灯摇晃着,将房间里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臭味、血腥味,还有那种打了败仗后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息。 坐在长桌主位的不仅仅是张铁。 在他旁边,还有两名一直待在指挥车里的参谋军官,以及负责后勤和情报的主管。 顾问组的五人虽然也在列,但很有自知之明地坐在了角落里。顾异靠在阴影里,双手插兜,一言不发,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小透明的角色。 “啪。” 张铁把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战损报告摔在桌子上。 “都看看吧。” 他的声音很哑,那是刚才在通讯频道里吼破了嗓子,“加上失踪的,我们折损了接近40%的人手。弹药剩余不到三成。抑制剂全毁。回收车报废。” “这一仗,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没人说话。 只有那名戴着眼镜的情报参谋,颤抖着手调出了一张全息投影。上面是无人机在坠毁前拍到的、那些重卡冲锋的画面。 “指挥官,各位……这不正常。” 参谋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指着屏幕上那些红色的轨迹线: “请看这里。这些活体车辆的行动轨迹,根本不是野兽般的无序冲撞。” “它们分成了三个梯队。第一队正面佯攻机甲,吸引火力;第二队从侧翼切断我们的补给线;而第三队……” 参谋的手指指向那两辆被撞毁的工程车,“它们是直奔工程车去的。它们知道什么是高价值目标,也知道什么是威胁。” “这不可能是巧合。这是战术。是只有具备高度智慧的指挥官才能下达的战术指令。” 听到这里,角落里的听风推了推眼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补充了一句: “不仅是战术。” 众人的目光看向他。听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在它们撤退前,我听到了声音。地下深处传来了一阵特殊的低频震动。我怀疑那是它们的撤退信号。” “如果是野兽,闻到血腥味会不死不休。但它们撤了,整齐划一。” 听风总结道:“懂得止损和执行命令……这说明它们有一个大脑。一个冷静的、在地下指挥着这一切的大脑。”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个结论背后代表着什么。 “档案里记载,真菌母巢是无意识的泛生级灾害。”张铁的声音沉得像铁,“它应该是像植物一样,只凭本能生长。这十年都是如此。” “如果它有智慧……”后勤主管的脸色发白,“那这十年,它就是在演戏?还是说……它最近才长出了脑子?” “也有可能是……有人给了它一个脑子。” 情报参谋低声说出了一个更可怕的猜想,“如果是自然进化,不可能这么快。这种明显的战术风格,更像是……人为干预。” 人为干预? 谁?谁有这个本事控制一个占据了半个地下城区的D级怪物? 没人敢往下接话。因为那个答案无论是什么,都超出了他们这个层级能处理的范畴。 顾异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分析,心里微微一动。 他想起了在圣心医院地下看到的那些改造手术,想起了那个所谓的院长。 既然有人能把活人改成石像,那有人想给这个大蘑菇装个CPU,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不管是什么原因,现在的结论只有一个。” 张铁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恢复了指挥官的冷硬,但他眼底的疲惫怎么也掩饰不住: “代号寒潮行动,实际上已经宣告失败。母巢已经苏醒,且具备高度战术智慧。这里已经不是资源点,而是战争前线。” 他环视众人: “今晚轮流值夜,机甲组保持警戒。明天一早,全速撤回C环区。这件事必须立刻上报给A环区的高层。” “至于以后……” 张铁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没有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 以后,这北区废墟,恐怕就不再是人联的后花园了。 会议结束。 顾异跟着队友走出会议室。 夜色深沉,虽然只剩下了不到六成的人手,但这栋曾经辉煌的商业体一楼大厅依然足够宽敞,容纳这上千号残兵败将绰绰有余。 正规军和赏金猎人泾渭分明地占据了两侧。 空气里依旧弥漫着那股令人不安的淡红色孢子雾气——虽然没有核心区那么致命,但谁也不敢拿肺开玩笑。大部分人都老老实实地戴着防毒面具,说话声透过过滤阀传出来,显得闷闷的。 只有角落里那一小撮经过深度改造的“缝合者”猎人例外。他们的呼吸系统早就换成了生化肺或者过滤网,此刻正大咧咧地敞着脸,一边吞云吐雾。 二楼则是临时的指挥中枢。张铁带着几个技术参谋正在那里架设通讯天线,试图联系人联。 对于B-03顾问组张铁并没有强制安排驻地。 “我不限制你们的自由行动。” 张铁在楼梯口看着顾异几人,“你们想睡哪都行,或者想去周围警戒也随你们。只有一个要求——如果发现了什么异常动静,第一时间在频道里共享情报。现在大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几人应了一声,随即各自散开。 顾异并没有留在二楼。 他找了个三楼的断窗边坐下,听着楼下那一层隔着面罩传来的沉闷喧闹声,摸了摸肚子。 人联发的B-3营养膏虽然管饱,但那股子土腥味实在太倒胃口。他实在受不了了。 “去吃点夜宵。” 顾异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这边。 他拉下战术面罩,身形一闪,直接翻出了窗台,坠入了外面浓重的夜色与红雾之中。 “呼——” 下坠的过程中,他的身体发生异化。漆黑的绒毛瞬间覆盖全身,巨大的翼膜从肋下延展而出。 【形态切换:回音蝠王】 一只硕大的黑色蝙蝠无声地滑过夜空,向着远处一片死寂的民房废墟飞去。 那里远离大楼,是个开小灶的好地方。 落地,变回人形。 这是一间只剩半边屋顶的旧民居。 屋角缩着一只落单的【缝合兽】,还没等它叫唤,顾异抬手就是金属触手,直接融穿了它的发声器官,然后补了一刀,干脆利落地把它变成了尸体。 顾异并没有让铠甲吞噬这具尸体。 他像变戏法一样,从那个不起眼的战术背包里掏出了一口行军锅。 这是他出发前特意塞进去的,哪怕它非常占地方。 他找了几块砖头搭了个简易灶台,把锅架上去,倒入之前从补给车上顺来的净化水。 接下来,就是食材问题。 顾异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意念沉入图鉴。 【形态切换:腐烂暴君】 “咕叽——” 这一次的变身没有金属的冷硬,只有纯粹的血肉蠕动声。 【能力发动:血肉仆役】 一团拳头大小的肉块从他身上分离出来,掉在地上。 那肉块迅速蠕动、生长,眨眼间变成了一个只有半米高、没有五官的肉块,一个完全由顾异操控的小型【血肉仆役】。 “乖乖站好。” 顾异并没有解除变身,而是直接调动了武装插槽。 【武装具现:共生肉芝】 他手里多了一株还在搏动的红色肉芝孢子。 以前他想吃肉,得往自己身上种,自己割肉。但今天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无痛吃肉的天才方法,现在来实验一下。 他直接把肉芝孢子按在了那个【血肉仆役】的背上。 “滋——” 肉芝贪婪的根系瞬间扎进了仆役的体内,开始疯狂抽取养分。 那个小小的仆役身体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而背上的肉芝却像吹气球一样膨胀,短短一分钟就长成了脸盆大小,鲜红欲滴,纹理清晰,散发着诱人的生肉香气。 “收割。” 顾异手起刀落,切下了两大块最肥美的肉芝。 仆役化作一滩血水消散,顾异解除了变身,恢复人形。 “完美,无痛取肉。” 顾异把肉切成薄片,扔进锅里。 现在缺火。 在这潮湿的红雾里,普通的打火机根本点不着那些湿漉漉的垃圾。 顾异面无表情将缝合兽的尸体,还有周围墙角那一堆的母巢孢子分裂的血肉增生物聚集在一起。 【武装插槽:纵火者的喉囊】 顾异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腮帮子鼓起。 “噗——” 他张开嘴,一股金黄色的粘稠油脂喷吐而出,精准地覆盖在那堆“燃料”上。 这玩意儿一接触空气,瞬间自燃。 “呼!” 金色的火焰腾空而起。这种油脂附着性极强,哪怕是湿木头都能烧成灰,用来当柴火简直有些奢侈。 不一会儿,锅里的水开了。 “咕嘟咕嘟……” 红白相间的肉片在沸水中翻滚,迅速变色。 顾异没有什么调料,甚至连盐都没带。 但他不在乎。 他从包里拿了一双筷子,夹起一片烫熟的肉芝,吹了吹热气,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顾异眯起了眼睛。 嫩,滑,还有一股独特的、仿佛蕴含着高热量的鲜甜味在舌尖炸开。 这是最顶级的食材,不需要任何修饰。 比起那像牙膏一样的营养液,这才是活着的感觉。 “爽。” 在这连呼吸都要小心的红雾深处,敢这么大咧咧地摘下面罩,还要张嘴吃东西,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哪怕是那些经过改造的缝合者,也不敢这么作死。 但顾异早就已经调整了意识中的【技能提取】栏位。 【提取技能二:全境呼吸】 激活 这只由【吸尘肺鱼】和【胆囊兽】融合而来的丑东西【浊流净肺兽】,虽然战斗力不强,但在生存方面却是没什么可说的。 顾异坐在火堆旁,一口肉一口汤,吃得满头大汗。 第164章 血肉奴仆的可开发性(小大章) 吃饱喝足,顾异把最后一口热汤咽下肚,感觉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顾异用剩下的水稍微冲洗了一下,重新放回背包里。在废土,一口好锅有时候比枪还难找。 “饭吃完了,该干正事了。” 顾异站起身,灭掉了那堆还在燃烧的金色油脂。 他这次溜出来,可不仅仅是为了这点口腹之欲。他有一个关于【诡异图鉴】机制的大胆猜想,急需验证。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以后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他顾异就是拥有无数条命的情报贩子。 他身形一闪,化作黑色的【回音蝠王】,贴着废墟的阴影低空滑翔,飞到了距离真菌母巢大约五百米的一栋半塌写字楼里。 这里地势较高,视野开阔,且处于下风口,是个绝佳的观测点。 落地,变回人形。 顾异深吸一口气,意识沉入图鉴。 【形态切换:腐烂暴君】 “咕叽——” 伴随着令人不适的血肉蠕动声,顾异的皮肤瞬间变成了深紫色,表面布满了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惨白色的骨刺从关节处刺破皮肤。 完美变成一团勉强看出是人形的紫色烂肉。 【能力发动:血肉仆役】 他抬起右手,掌心的血肉裂开,一团拳头大小的活性肉块从本体上分离,掉在地上。肉块迅速蠕动、分化,眨眼间变成了一个只有30厘米高、通体暗红、没有皮肤的小肉人。 这小东西看着挺恶心,但在顾异眼里,这就是今天的实验对象。 “接下来是关键。” 顾异没有使用【武装插槽】(那是绑定在本体上的),而是选择了【武装具现】。 他要试试把卡牌像装备一样,穿在这个分身身上。 【武装具现:F级·亡者之耳】 【武装具现:E级·洞察者之瞳】 【武装具现:F级·跳跳骨】 三道流光闪过,强行融入了地上的那团血肉里。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生长声,地上的血肉团发生了剧变。 它长出了两条极其发达、类似于青蛙或者跳蚤的强壮后腿(跳跳骨); 脑袋两侧,长出了一对硕大无比、甚至有些滑稽的招风耳(亡者之耳); 而在它的面部正中央,没有鼻子嘴巴,只有一颗硕大的、散发着紫红色光芒的独眼(洞察者之瞳)。 最终成型的,是一个身高只有三十厘米,长得像个畸形大眼萌怪的侦查血肉人偶。 “去吧。” 顾异下达指令,同时也接通了感官共享。 “嗖!” 小东西后腿一蹬,瞬间弹射起步。它就像个橡胶球一样,在废墟间高高跃起,每一次落地都无声无息,几个起落就窜出了十几米远。 顾异本体则躲在写字楼的阴影里,闭上眼,完全沉浸在共享传来的感官中。 视野非常清晰,听觉更是敏锐到了极致。 小怪物的速度极快,而且体型小,根本没引起周围徘徊的那些缝合兽的注意。 它灵活地穿过警戒线,一路蹦蹦跳跳地来到了沉降坑的边缘。 前方就是那一根根耸立的生物质排气孔。 “进。” 顾异操控着小怪物,对准其中一根最粗大的排气孔,猛地一跃。 它像只壁虎一样扒在了排气孔的边缘,然后顺着那满是粘液的内壁,滑了下去。 就在小怪物进入管道,真正触碰到母巢内部环境的一瞬间。 顾异脑海中的图鉴,猛地一震! 【检测到高能生命体反应……】 【扫描完成】 【发现可收容目标:D级(伪C级)·异化真菌母巢】 【收容条件】:“核心吞噬”。 深入地下五十米的主巢室,找到其正在搏动的“真菌之心”,并将其完整吞食。 “成了!” 顾异心中一喜。 猜想验证成功!只要是他的血肉延伸,就能被图鉴判定为“本体接触”,从而触发收容信息的读取。 不过,看着那个“完整吞食”的条件,顾异嘴角抽了抽。 “吞这玩意儿?怕不是要被撑死。” “继续探,看看里面到底长什么样。” 他操控着那个长着大眼睛的小肉人,顺着湿滑的排气孔内壁,继续向下滑落。 越往下,那股令人窒息的暗红色浓雾就越发厚重。这根本不是雾,而是密度高到可怕的活体孢子云。 刚下降了不到十米,异变陡生。 那些漂浮在空中的红色微粒,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蚂蟥,疯狂地吸附在血肉奴仆湿润的体表上。 “滋滋……” 根本不需要攻击。 仅仅是接触,奴仆暗红色的皮肤上瞬间就长出了一层厚厚的、像红毛丹一样的绒毛。那些孢子在扎根,在急速繁衍,试图将这块外来的“鲜肉”同化成母巢的一部分。 幸亏这具身体源自【腐烂暴君】,本身就是极其霸道的E级诡异血肉,两股力量在表皮疯狂撕扯、吞噬,才勉强维持住了形体没有当场崩解。 但这也彻底暴露了它的存在。 周围原本平静蠕动的肉质管壁,突然猛地收缩了一下。 没有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巨大内脏受到刺激时的痉挛与蠕动。 “咕叽——” 整条管道活了。 顾异通过共享视野清晰地看到,四周原本光滑、流淌着粘液的肉壁上,无数细小的毛孔瞬间张开。 下一秒。 千万根惨白色的、如同头发丝般细密的菌丝,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喷涌而出。 它们不是死物。 它们每一根都在疯狂扭动,像是无数条细小的白色蠕虫,争先恐后地扑向那个闯入者。 这就是母巢的“免疫机制”。 不是为了战斗,纯粹是为了进食和清除异物。 “吱吱吱!” 血肉奴仆甚至来不及做出跳跃的动作,瞬间就被那白色的菌丝海淹没。 那些菌丝不仅仅是缠绕,它们分泌出高腐蚀性的消化酶,直接钻进了奴仆的肌肉纤维里,将其分解、液化、吸收。 没有任何博弈的空间。 顾异只感觉视野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紧接着,一股仿佛被强酸活生生融化的剧痛顺着神经链接瞬间反噬回来。 “啪。” 画面黑了。 连接断开。 那只全副武装的侦查人偶,连一秒钟都没撑住,就被母巢那贪婪的菌毯给彻底消化成了养分。 与此同时,顾异脑海中的图鉴传来三声脆响。 【警告:武装载体已死亡。】 【F级·洞察者之瞳——已破碎。】 【F级·跳跳骨——已破碎。】 【F级·亡者之耳——已破碎。】 【正在进入自我修复状态……预计修复时间:6小时。】 “代价也不小啊。” 顾异睁开眼,揉了揉眉心。 武装卡虽然不会像游戏装备那样彻底消失,但这种物理层面的损毁,需要消耗图鉴的能量去慢慢修补。 这六个小时里,这三张卡他是用不了了。 “不过,值了。” 顾异站起身,看了一眼那座依然在喷吐红雾的母巢,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不仅摸清了母巢的收容条件,更重要的是,他掌握了一种绝对安全的远程开图手段。 以后再遇到那种必须要“肉身试探”的规则或者陷阱,完全可以丢个小弟过去送死,自己在大后方坐享其成。 他先标记母巢这个位置,打算等实力再强一些后再来收容。 “收工,睡觉。” 顾异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在夜色中依然散发着暗红微光的母巢,身形一震。 漆黑的绒毛瞬间覆盖全身,巨大的翼膜从肋下延展而出。 他化作一只硕大的【回音蝠王】,双翼一振,无声地滑入浓重的夜色,向着两公里外那栋废弃百货大楼飞去。 几分钟后。 顾异像一只归巢的雨燕,在空中折了个急弯,轻巧地落在了百货大楼三楼那扇不起眼的破窗台上。 “滋啦——” 黑色的翼膜收敛,骨骼回缩。他恢复了人形,拉上战术背心的拉链,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寒气和孢子粉尘,翻身进了屋。 楼下大厅的喧闹声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的沉寂。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没有防备。 顾异透过楼板的缝隙往下扫了一眼。 大部分赏金猎人和士兵已经睡了过去,对于这帮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来说,能抢出一分钟睡眠都是赚的。 但在大厅的四个角,以及楼梯口的关键位置,依然亮着几点猩红的火光。 那是负责轮换值夜的哨兵。他们抱着枪,背靠着掩体,虽然身体疲惫,但眼神依然像狼一样盯着外面的黑暗。 而在二楼的指挥部,依然有微弱的无线电杂音传出,说明张铁也没睡。 这才是废土求生的常态:有人敢睡,是因为有人不敢睡。 顾异收回目光,没去惊动任何人。 他走到角落,准备找个地儿眯一会儿。 “去哪野了?” 一个冷淡的声音从阴影里飘了出来。 顾异脚步一顿。 剃刀正抱着那把长刀,靠在一根承重柱后面。她并没有睁眼,呼吸平稳,就像是在说梦话。 “上厕所。”顾异随口扯了个最烂的理由,“顺便去外面透透气,屋里脚臭味太重。” “呵。” 剃刀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没再追问,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假寐,“下次去厕所记得把身上的血腥味散干净。太冲了。” 顾异闻了闻袖口。确实,刚才切肉煮肉,还是沾了点味道。 他笑了笑,没解释,在剃刀不远处的空地上坐下,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次日,清晨六点。 并没有阳光。 北区的天空依旧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和暗红色的孢子雾气笼罩。 “全员整备!准备撤离!” 随着张铁沙哑的命令声响起,这座临时的避难所“活”了过来。 没有什么激昂的动员,也没有复仇的口号。幸存下来的士兵和猎人们默默地收拾装备,搬运伤员,检查车辆。 每个人的动作都很快,透着一股“赶紧离开这鬼地方”的急切。 半小时后,残破的车队再次启动。 虽然只剩下来时一半的规模,而且大车小车都带伤,但这支钢铁洪流依然保持着严整的队形,以此每小时六十公里的速度,沿着被工兵清理出来的主干道,全速向南撤离。 顾异坐在指挥车的后排,透过布满灰尘的后窗,看向正在远去的废墟深处。 那个方向,是真菌母巢。 经过一夜的发酵,那里的红雾似乎变得更加浓稠了,像是一块凝固的血痂。 距离昨晚那个侦查人偶报废,已经过去了整整七个小时。 图鉴里那个原本灰暗破碎的【洞察者之瞳】图标,此时已经重新亮起,显示修复完成。 “正好,看看最后一眼。” 顾异心念一动,左眼瞳孔瞬间收缩,重瞳显现。 视线穿透了后窗厚厚的灰尘,焦距急速拉长。 在数公里外,那个巨大的沉降坑依然像个伤疤一样横亘在废墟中央。 透过洞察者之瞳的效果,他清晰地看到,那些矗立在坑底、原本杂乱无章的数十根【生物质排气孔】,此刻竟然不再是胡乱喷气。 它们正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韵律,协同运作。 所有的烟囱同时喷吐,浓稠的红雾在沉降坑上空并没有散去,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束缚、堆积。 在义眼的高对比度视野下,那团红雾隐隐约约聚合成了一个巨大的、模糊的人形轮廓。 它就像是一个由孢子组成的幽灵巨人,悬浮在深坑之上,没有五官的面部正对着车队撤离的方向,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注视。 “它在学习……甚至在模仿。” 顾异心里一沉。 “看什么呢?” 旁边的铁壁凑过来,顺着顾异的视线往外看,但他没有义眼,只能看到一片红糊糊的雾,“我不建议你回头看。老辈人说,从鬼门关出来的时候回头,容易被鬼搭肩。” “没什么。” 顾异收回视线,解除了武装,“就是觉得这地方,以后恐怕会更热闹。” “热闹?这种热闹我可不想再凑了。” 铁壁骂骂咧咧地坐回去,从兜里摸出一支有些变形的雪茄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回程的路,走得很慢。 来的时候是浩浩荡荡的钢铁洪流,回去的时候,只剩下四辆还能动的装甲车和运输车。车 厢里塞满了重伤员和稍微值钱点的物资,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喘息声,排气管冒着浓浓的黑烟。 剩下的人,无论是正规军还是赏金猎人,都只能靠两条腿走。 哪怕来时的路已经被清理过一遍,没有了怪物的骚扰,但这几十公里的废墟路程,对于这群已经精疲力竭、身上带着伤的幸存者来说依然不好走。 两台幸存的“泰坦”机甲也没了拖车待遇。 它们迈着沉重的机械腿,走在队伍的两侧,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坑,充当着移动的掩体和最后一道防线。 队伍就在这种沉默和疲惫中,像一条受伤的长蛇,在废墟中一点点挪动。 随着周围那种令人窒息的红色真菌逐渐稀疏,灰白色的石化建筑重新出现,再然后是熟悉的、满是尘土的混凝土废墟。 终于,在黄昏时分。 夕阳将天边染成了血色,将废墟的影子拉得老长。 在地平线的尽头,一道巍峨的、仿佛连接了天与地的灰色墙壁,带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缓缓从暮霭中浮现。 那是【高墙】。 而在高墙脚下,一座如同钢铁要塞般的建筑群正闪烁着信号灯。 巍峨的高墙阴影下,这座钢铁要塞般的关卡大门紧闭。 按照往年的惯例,“寒潮”行动是一场持续五到七天的大规模拉锯战。 现在距离出发才过了不到两天,按理说,这时候车队应该正在矿区热火朝天地挖石头才对。 所以,当这支只剩下不到一半编制、浑身带伤、装甲板上挂着黑血和碎肉的车队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净化站的守卫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开门,而是拉响了警报。 “停车!立即停车!” 扩音器里传来了守备军官严厉的呵斥声:“这里是第四净化站。识别码显示你们是‘寒潮’特遣队。根据任务表,你们现在的状态属于‘异常返航’!请立即通报情况!” 几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束瞬间打在了领头的指挥车上,几挺重机枪塔也转动枪口,锁定了这支看起来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队伍。 “滋——” 指挥车的舱门打开。 张铁跳下车,甚至没戴头盔。他的脸上满是油污和硝烟,制服被挂破了好几处,整个人透着一股濒临极限的疲惫和暴躁。 他大步走到警戒线前,冲着岗亭吼道: “我是张铁!任务代号‘寒潮’!我们遭遇了不可抗力,任务终止!重复,任务终止!” 一名穿着干净制服的守备上尉带着两名士兵快步跑了过来。他看着眼前这支残破不堪的队伍,又看了看张铁那副狼狈样,眼里全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老张?怎么搞成这样?” 上尉看了一眼时间,语气里满是怀疑:“你们才出去两天!就算是遇到尸潮,也不至于被打回来吧?你的补给车呢?你的回收车呢?” “别提了,全折在里面了。” 张铁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声音沙哑:“情报有误。母巢……醒了。而且出现了有组织的活体机械化部队反击。这不是以前那种割草行动了,这是战争。” “什么?!”上尉脸色大变。 “具体情况我会直接向A环区总局提交一级战损报告。 ”张铁不想在门口浪费时间,他指了指身后的车队,“现在,我们要进站。我有重伤员,还有重要的侦查数据,必须立刻送回去。” 上尉看着张铁那不像是在开玩笑的眼神,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明白了。” 他没有再多问,转身冲着岗亭挥手:“解除锁定!开启隔离通道!医疗组待命!” “但是老张,规矩你懂的。” 上尉回过头,指了指头顶的喷淋装置,“不管你们带回来了什么消息,该走的流程一步不能少。这种状态回来,谁知道你们身上带了多少孢子。” “我知道。来吧。”张铁张开双臂。 “所有人下车!列队接受消杀!” “车辆进入隔离区进行高温冲洗!所有人员和战利品必须经过辐射检测才能带入C环区!” 顾异跳下车。 迎接他们的不是凯旋的鲜花,而是劈头盖脸喷下来的高浓度消毒泡沫。 刺鼻的白色泡沫瞬间将他淋成了雪人,那股浓烈的化学药剂味道呛得人直咳嗽,皮肤上传来阵阵刺痛。 但他没有躲。 顾异摘下防毒面具,任由泡沫流进脖子里。 他贪婪地深吸了一口这充满了工业废气、消毒水味,但唯独没有那种甜腻血腥味的浑浊空气。 那是属于人类世界的味道。 回来了。 第165章 殉道者 没问题,这段确实需要把各方人马的去向交代清楚,体现出人联森严的等级制度和分流管理。 穿过第四净化站那厚重的多重隔离门,车队在驶入缓冲区的岔路口时,正式分道扬镳。 那些跟着车队蹭回来的赏金猎人们,在C环区一侧的“临时兑换点”就下了车。 虽然有些狼狈,但还没等车停稳,这帮人就迫不及待地涌向了窗口。对于他们来说,只要没死在北区,手里这点捡漏来的东西和之前的承诺奖励,就足够他们去南区的酒馆和赌场快活一阵子了。 喧嚣和吵闹被留在了身后。 剩下的装甲车队通过了更严格的身份验证,驶入了通往B环区的专用快速通道。 半路上,车队再次分流。 满载伤员的医疗车拉着警报,直接拐向了卫戍部队的专属医院;剩下的残破战车则拖着沉重的身躯开往了维修厂。 最后,只剩下那辆编号“03”的指挥车,带着几辆护送车,驶入了位于B环区边缘、戒备森严的【军需后勤整备站】。 “到了。” 张铁甚至没有下车。 这里的空气依然带着一股机油味,但比起北区的血腥和霉味,简直就像是花园。 他透过车窗,看着站在路边的顾问组五人,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疲惫但认可的神情,点了点头: “钱都在卡里了。这次多亏了你们,希望下次还有机会合作。” 说完,装甲指挥车引擎轰鸣,没有丝毫停留,直接驶入了通往A环区总局的高架桥。他必须立刻带着核心数据去面对那场关于“母巢苏醒”的政治风暴,而对于雇佣兵来说,任务到此结束。 一名脸上挂着职业假笑的后勤官早已等候多时。 “各位顾问辛苦了。我是本次行动的专属结算专员。” 和外面那些排队领钱的赏金猎人不同,顾问组被带到了一个独立的贵宾休息室。后勤官送上了热咖啡,然后打开了全息投影屏幕。 “这是各位的最终结算清单,以及……指挥官特批开放的【三级军械库】兑换列表。” 随着几声几乎同时响起的提示音,休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顾异低下头,扫了一眼终端上的变动信息。 【账户变动提醒】 【基础任务奖励:已到账】 【额外救援奖金:已到账】 【特别攻坚津贴(重卡阻击):已到账】 【当前贡献点余额:26,000点】 这是一笔真正的巨款。 没有任何废话,几人很有默契地散开,各自占据了休息室的一角,点开了面前的独立全息屏。 虽然屏幕开启了隐私防窥模式,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光晕。 不远处的铁壁正死死盯着屏幕,喉结上下滚动,那张粗犷的脸上露出一副仿佛看到了绝世美人的痴汉神色。 而火狐则是一边咬着指甲,一边飞快地在空气中点划,眉头紧锁。 顾异收回余光,不再关注别人,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自己面前那张长长的兑换清单上。 手指轻轻滑动,海量的物资信息如瀑布般流过。 【B-3区域:常规单兵武装】 【“雷暴”电磁突击步枪】:人联卫戍精锐标配。射速极快,穿透力强,附带微弱麻痹效果。 价格:8000贡献点 / 需专用电池包 【“巨兽”单兵外骨骼】: 液压助力,负重增加200kg,自带防弹装甲。 价格:15000贡献点 / 需定期维护 【“净化者”高爆燃烧手雷(一箱)】:针对菌类、血肉类诡异特攻。 价格:3000贡献点 顾异看得直皱眉。 东西是好东西,放在C环区黑市绝对能让人抢破头。但对他来说,这些都有个致命的弱点——太依赖后勤。 电磁枪要电池,外骨骼要维护,手雷扔完就没了。他是个独狼,背后没有人联庞大的后勤体系支撑。 一旦进了废土深处,这些精密的“少爷兵器”一旦坏了或者没弹药了,就是一堆废铁。 “有没有那种……皮实耐造,最好能自给自足的?” 顾异耐着性子继续往下滑。 划过了昂贵的【奇物仿制品】区,又略过了更死贵的【载具】区。 终于,在列表的最底端,一个不起眼的、标着灰色警告色的分类引起了他的注意。 【分类:封存 / 实验性废弃样本】 备注:该区域物品均为人联【墨家部】生物兵器实验室的失败品或危险品。副作用极大,且不再提供售后维护。兑换需签署免责生死状。 顾异眼睛一亮,点开了这个分类。 里面的东西不多,只有寥寥几件。但他一眼就相中了排在第二位的那把武器。 那是一把造型极其古怪、甚至让人感到生理不适的长枪。 【库存编号:EXP-7902 // 代号:“殉道者” (The Martyr)】 【研发部门】: 人联·墨家部·第4生物兵器研究所(已废弃项目) 【装备评级】: E+级(实验型/高危管制) 【技术概述】: 该武器尝试将编号D-103(骨刺类诡异)**的核心活体组织,移植嫁接到重型反器材狙击步枪的骨架上。旨在开发出一种“无需后勤补给、可自我生成弹药”的单兵永动武器。 【运作机制 - 寄生装填】: 该武器未设计常规弹匣接口。枪当你扣动扳机时,枪托上的【生物刺针】会刺入你的身体,强制抽取你的组织转化为弹药发射。 【射击模式与代价评估】: 模式一:【血肉爆裂弹】(常规射击) 消耗: 抽取射手约200cc的血液或等量的血肉组织。 效果: 生成一枚不稳定的生物高爆弹。命中目标后炸裂,造成小范围的动能冲击与强酸腐蚀伤害。 副作用: 射手将面临严重的贫血、肌肉萎缩及虚弱感。连续射击可能导致休克。 模式二:【白骨穿甲弹】(精准射击) 消耗: 抽取射手部分骨骼钙质及骨髓(约等于一截指骨或肋骨的量)。 效果: 生成一枚高硬度、螺旋纹路的骨刺弹头。初速极高,具备优秀的穿甲能力。 副作用: 剧烈骨痛,长期使用会导致骨质疏松及病理性骨折。 模式三:【神经锁定弹】(自杀式射击) 消耗: 必须献祭射手的一个重要感官器官(如眼球、耳蜗)或关键脏器(心/肺切片)。 效果: 弹头具备“生物导航”特性。自动修正弹道,追踪锁定目标的弱点。威力大小约等于一发榴弹。 警告: 极度危险。 该模式将导致永久性残疾或死亡。仅建议在“必死无疑”的绝境下作为同归于尽的手段使用。 【项目废弃理由】: “性价比极低。虽然威力尚可,但狙击手的培养成本远高于武器本身。与其说这是一把枪,更是一台高效率的士兵处决机。” 【兑换价格】: 25,500 贡献点 【库存状态】: 仅余十件 …… “这枪……” 顾异看着那个冷冰冰的“废弃理由”,不仅没怕,反而差点笑出声。 在人联眼里,这是把“吃人”的废物,是用命换伤害的赔本买卖。 但在他手里? 【骸骨屠夫】那还能再生的骨头,就是它的“穿甲弹”; 血肉自己这里不是有很多吗? 至于最要命的“献祭器官”? 顾异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和左眼。 他手里可是有【洞察者之瞳】和【尸行录像眼】这两张武装卡的。 直接把这两颗眼球装备上,然后喂给这把枪。 换取一发牛逼的攻击。 至于代价? 无非就是武装卡破碎,回图鉴里躺个6小时修复而已。 这哪里是自杀武器。 这分明是一把为他量身定做的、无限弹药、自适应属性的神器。 “我要这个。” 顾异指了指那把【殉道者】。 后勤官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个编号,脸色变得有些古怪:“顾问先生,您确定?这把枪虽然评级是E+,但它是著名的‘寡妇制造者’。它的副作用……” “我确定。” 顾异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刷了卡。 “滴——” 那笔刚到账还没捂热乎的26,000点贡献度瞬间消失,账户余额只剩下可怜巴巴的几百点零头。 但并没有什么立等可取的服务。 后勤官看了一眼确认信息,公事公办地收起了全息屏:“交易已确认。不过顾问先生,这是封存级的生物兵器,不在本地仓库。我们需要向A环区总局提交调拨申请,并通过专用武装运输线运送。” 他递过来一张电子回执单:“大概需要两天时间。到时候货物会送到C环区的人联资源兑换处,凭这个去领。” “行,我不急。” 顾异接过回执,扫进了个人终端。好饭不怕晚,这种大杀器要是能随便在大街上捡,那才见鬼了。 …… B环区军需处大门口。 办完手续的五人并没有立刻散伙。 “留个频段吧。” 铁壁最先开口,他拿出了自己的终端,“这次行动虽然失败了,但不得不说,咱们这配置挺互补的。以后要是再有这种要命的大活儿,还能凑个局。” 如果是以前,像剃刀这种独狼肯定掉头就走。 但这次,她停下了脚步。 “可以。” 剃刀冷冷地应了一声,居然主动打开了终端的近场通讯。 火狐和听风也没废话,大家都是聪明人。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能找到几个不背后捅刀子、还能跟得上节奏的“靠谱队友”,比捡到金条还难。 几人互相交换了加密通讯码。 剃刀看着顾异,然后摆摆手,“走了。还得回去看着那个蠢弟弟。” “回见。” 顾异笑着挥了挥手。 看着几人陆续离开的背影,顾异独自一人走向了通往南区的列车站台。 夕阳西下,将这“灰磨盘”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方。 对于人联和指挥官张铁来说,这次代号“寒潮”的行动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战略失败。抑制剂没打进去,物资没抢回来,母巢还苏醒了。 但对于顾异来说? 这简直就是一场丰收。 收容了一个潜力无穷的D级BOSS当随从。 白捡了一颗能破案侦查的【验尸官之眼】。 炼出了一套能吃人回血的【暴食械铠】。 哪怕是那把还在路上的【殉道者】狙击枪,也是不可多得的好武器。至少比身上这把左轮好多了。 “该回家了。” 顾异踏上返程的列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随着列车启动,看着窗外的景色逐渐变成那熟悉的、混乱的、被霓虹灯和废气笼罩的C环区街景,顾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166章 雨夜下的谋杀 C环区治安巡逻总部,地下更衣室。 空气潮湿,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王小明坐在长条椅上,低头检查着配枪,神情有些紧绷,不像平时那么从容。 “王哥,还没走呢?” 陈默(鼹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拖把,一副刚干完杂活的憨厚模样。 他现在的身份是后勤杂务兵,平时也就负责打扫卫生和搬运物资。这个位置虽然不起眼,却能接触到很多被随手丢弃的废弃文件。 “嗯,马上出发。”王小明把弹夹拍进枪里,叹了口气,“本来今晚休息,上面临时派了个活。说是西区‘浊水河’那边监控坏了,怀疑有人偷排废料,让我带队去看看。” 陈默拖地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浊水河是西区最偏僻的角落,也是监控死角最多的地方。 这种鬼天气,又是晚上,派一个文职转岗的新人队长去查排污?这显然不合规矩。 “那地儿可不好走啊。”陈默直起腰,看似随意地提醒了一句,“听说那边路基软,车容易陷进去。而且离咱们的支援点,得有四十分钟车程吧?” “没办法,命令就是命令。”王小明苦笑了一声,戴上帽子,“走了,回聊。” 看着王小明离开的背影,陈默眼中的憨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冷漠。 调虎离山,孤立无援,监控盲区。这哪里是调查,分明是去送死。 入职这些天,他这份“清洁工”的工作没白干。 名单上的那些个高层怀疑对象,他已经排查得七七八八,但始终缺一个能定罪的“实锤”。 而王小明,就是他特意留下的一步闲棋。 从入职第一天起,他就注意到这个文职转岗的愣头青在私下里查东西。 手法太糙了——在公共终端检索敏感词不知道清除后台记录,去黑市打听消息居然连衣服都不换。 在陈默这种老特工眼里,王小明就像个在雷区里跳踢踏舞的傻子。 虽然陈默不知道这小子究竟查到了什么,但他很确定一件事:既然连自己都能一眼看穿,那藏在暗处的那些“鬼”,肯定也早就盯上这小子了。 之所以一直没动静,不过是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把这小子连人带证据一起合理蒸发,且不留痕迹的机会。 而今晚这个所谓的“紧急任务”,估计就是那个机会。 “……终于忍不住动手了吗?” 他扔下拖把,没有跟上去,而是转身走向了器材室,那是他存放“私人物品”的地方。 他需要去确认一件事:这究竟是一场单纯的意外,还是他等待已久的“鱼饵”。 深夜十一点,暴雨如注。 两辆【人联】巡逻车艰难地行驶在通往浊水河的泥泞土路上。雨刮器疯狂摆动,却怎么也刮不净那层油腻的黑雨。 王小明坐在头车里,死死地盯着前方。 太安静了。虽然这里是C环区边缘,但平日里总能看到几个拾荒者,今晚却连个鬼影都没有。 “队长,前面路断了。” 驾驶员踩下了刹车。前方的路面上横着一根巨大的、枯死的变异树干,彻底堵死了去路。 “下去两个人,看看能不能挪开。” 王小明拿起了对讲机,但他没有下车,手一直按在枪套上。 两名队员骂骂咧咧地跳下车,冒着雨走向那根树干。 就在这时。 距离车队四百米外,一座废弃化工厂的烟囱顶端。陈默披着灰色的防雨布,像一块石头一样趴在生锈的护栏上。 透过狙击步枪的夜视瞄准镜,他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他没有猜错。在道路两侧的芦苇荡里,潜伏着六个热源信号。 这些人穿着就地取材的吉利服,手里拿的不是黑帮常用的土枪,而是装了消音器的专业战术冲锋枪。 “专业的。” 陈默在心里给出了评价。这些不是帮派分子,是专门干脏活的“清道夫”。 下方,那两名队员刚走到树干旁,芦苇荡里突然扔出了两个黑乎乎的玻璃瓶。 “啪!啪!” 瓶子碎裂,一股刺鼻的、带着甜腻腥味的气体瞬间扩散开来。 紧接着,原本平静的浊水河面突然沸腾了。 “咕噜咕噜”的冒泡声中,十几只浑身裹满淤泥、散发着恶臭的【泥浆腐尸】从河里爬了出来。它们被香气刺激得发狂,嚎叫着冲向了巡逻车! 虽然数量不多,只有十几只F级诡异,但对于这种轻型巡逻车来说,足以造成巨大的混乱。 “有诡异!开火!” 下方的队员惊慌失措地开枪,枪声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而那六个潜伏的杀手却依然一动不动。他们在等,等巡逻队被诡异缠住,消耗完弹药,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这才是真正的杀局。先用诡异消耗,再用人补刀,最后把所有死因都推给“诡异袭击”。完美闭环。 陈默调整着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 雨太大了,夜视仪的视野里充满了噪点,他根本看不清对方手里拿的具体是什么。 但他看清了那个动作。 芦苇荡后方,那个疑似指挥者的黑影,每一次有节奏地挥动手臂,前方那些原本混乱无序的腐尸,就会像听到了军令一样,整齐划一地改变攻击方向。 ——他在操控诡异。 陈默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可不是普通的帮派仇杀。 在C环区,能搞到“诱捕香”,还能拿出这种能够精准操控E级诡异的违禁道具,甚至还能调动这么一支训练有素的战术小队…… 为了杀一个刚转岗的文职队长,这手笔,是不是太大了点? “……有点意思。” 陈默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他原本以为王小明只是在瞎猫碰死耗子,但这帮人急不可耐的灭口行为,却反而成了一份最有力的证明。 它证明了王小明这个愣头青,误打误撞地,真的戳到了某些人的痛处。 虽然陈默现在还不知道那个幕后黑手是谁,也不知道王小明到底查到了什么。 但他知道一点:这个“诱饵”,现在还不能死。 如果王小明现在死了,线索就断了,那个藏在暗处的鬼就会重新潜伏下去,再想挖出来就难了。 只有让王小明活着,让他继续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让他继续在明处吸引火力,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自己在暗处,才能更好更安全的调查。 “……小子,算你命大。” 陈默低声自语。 “既然你这么能惹事,那就活着,替我多惹点麻烦出来吧。” 他不再犹豫,将十字准星,稳稳地套在了那个正在挥舞手臂的指挥者头上。 “砰!” 下方,王小明已经被几只腐尸逼得退到了车边,弹夹打空了。 那名杀手头目从芦苇荡里站了起来,举起了手中带着消音器的手枪,对准了王小明的后脑勺。 这是一个必杀的距离。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混杂在雷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但下方的那个杀手头目,脑袋却像被铁锤砸烂的西瓜一样瞬间爆开!鲜血和脑浆溅了旁边的芦苇一身,他手里的物品也“当啷”一声掉在了泥水里。 “谁?!” 剩下的五个杀手瞬间乱了阵脚,立刻寻找掩体! 但陈默占据了绝对的制高点,而且他用的是专门针对掩体的穿甲弹。 “砰!” 第二枪。一个刚想探头观察的杀手,胸口被直接贯穿,死死钉在了树干上。 “在那边!烟囱上!” 有人发现了枪火,但已经晚了。陈默没有给他们任何组织反击的机会,他的每一次扣动扳机,都伴随着一条生命的终结。冷静,精准,毫无慈悲。 这就是顶级特工与普通杀手之间的差距。 不到一分钟,六名杀手全部毙命。失去了铃铛控制的那些腐尸,也因为失去了目标开始四散逃离。 雨还在下。 王小明瘫坐在泥水里,手里紧紧握着空枪,浑身都在发抖。他看着周围那些莫名其妙倒下的杀手尸体,大脑一片空白。 但他不傻。他知道有人救了他,而且这个人枪法神准,心狠手辣。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座漆黑的烟囱。一道闪电划过,那里空无一人。 第二天清晨。 王小明带着剩下的队员、那几具尸体以及在现场发现的一个铃铛回到了治安总部。 他没有声张,也没有立刻上报。 经过这一夜,那个天真的王小明已经死在了浊水河的泥潭里。 现在的他,学会了隐藏。他默默地将铃铛锁进了自己最隐秘的保险柜。 而在总部的走廊里,他碰到了正在拖地的陈默。 “王哥,回来啦?”陈默直起腰,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的笑容,“听说昨晚那边出事了?没事吧?” 王小明看了他一眼。他记得昨晚在更衣室,只有这个人问过他去哪,他现在有些疑神疑鬼。 “没事。” 王小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 “运气好,遇到了贵人。” 陈默笑了笑没有说话,继续低头拖地。 第167章 废土刷怪日 北区的天空,这两天就没见过太阳。 自从确认真菌母巢“苏醒”且具备高度战术智慧后,A环区那帮大人物们彻底坐不住了。 对于人联来说,一个不可控的、长了脑子的D级甚至伪C级灾害源,比任何单纯的怪物都要致命。 这一次,人联没再藏着掖着,也没再搞什么“外包征召”。 整整两个满编的重型机械化步兵团,伴随着几支涂装着黑色特殊标识的“长城旅”特种小队,像一条沉默的钢铁长龙,浩浩荡荡地再次碾碎了通往北区的道路。 显然,接下来的仗,是正规军的硬仗,是真正绞肉机级别的攻坚战。 与此同时,几十公里外。 南区废土深处,一片早已被地图遗忘的废弃采石场。 这里远离热闹的锈骨街,也偏离了拾荒者常去的路线,四周只有嶙峋的怪石和呼啸的荒原风声。 “滋……滋……” 顾异正趴在碎石堆上,身上那件黑色的风衣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架在他面前的,是那把把造型狰狞的【E+级·殉道者】狙击步枪 这把枪通体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枪管材质摸起来像是某种大型生物的脊椎骨打磨而成,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角质膜。 几根暗红色的粗大血管像复杂的液压管线一样缠绕在枪身上,一直延伸到那个状如七鳃鳗口器般的枪托处。 狰狞,冰冷,且充满了生物特有的危险气息。 顾异调整了一下呼吸。现在的他维持着【千面优伶】形态。 其实按理说,用【骸骨屠夫】来操作这把枪是最合适的。 但问题是,完全体的骸骨屠夫身高接近三米,那双手掌比蒲扇还大。 这把对于普通人来说十分沉重的反器材狙击枪,到了屠夫手里跟根牙签差不多,那粗大的骨指根本塞不进扳机护圈。 而【千面优伶】虽然体型完美适配,但这具拟态的人体模特体内空空荡荡,流淌的是类似防冻液的填充物,根本没有这把枪需要的“燃料”。 “供弹系统准备。” 顾异意念微动。 【武装插槽:激活】 【武装卡:血管寄生藤】 “噗嗤。” 几根暗红色的、布满倒刺的藤蔓刺破了他背后的风衣,像是有意识的毒蛇一样钻了出来。它们在空中挥舞了一下,随后狠狠扎进了顾异身后并排坐着的三个“血包”体内。 那不是野兽,而是三个只有半米高、通体暗红、没有五官的【血肉奴仆】。 这是顾异刚才切换成【腐烂暴君】形态时特意分裂出来的,现在正好充当备用弹匣。 随着藤蔓扎入,奴仆体内浓缩的生物质血液被强行抽取,顺着藤蔓回流进顾异那具空荡荡的躯壳里,并在他体内构建出了一条临时的输血通道。 顾异将枪托狠狠抵在自己的肩窝上。 “咔嚓。” 枪托中央那根锋利的生物刺针瞬间弹射而出,毫无阻碍地刺穿了风衣和顾异的表皮,深深扎进了他的肩膀内部。 在体内,那根刺针精准地与【血管寄生藤】的输送端完成了对接。 “嗡——” 枪械“活”了。 随着新鲜血液的注入,【殉道者】枪身上原本暗淡的血管瞬间暴起,变成了鲜艳的亮红色。 枪身开始微微震颤,发出一种类似心脏跳动的、沉闷有力的“咚咚”声。 顾异并没有用瞄准镜,左眼的【洞察者之瞳】瞳孔收缩,焦距瞬间拉长,五百米外那块足有吉普车大小的花岗岩在他的视野里清晰可见。 “试射。” 顾异屏住呼吸,手指扣下扳机。 没有撞针击发底火的清脆声响。 “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爆鸣。 枪口的肌肉纤维猛地收缩、喷张。 一枚由高压血液和骨质碎片压缩而成的暗红色弹头,裹挟着螺旋状的气浪脱膛而出。 瞬间,身后的一只血肉奴仆猛地抽搐了一下,身体肉眼可见地干瘪了一圈。 而在五百米外。花岗岩旁边的土坡上炸开了一团酸液烟尘。 偏了。而且偏得离谱,至少偏了五米。 “啧。” 顾异并没有太意外。 看得清和打得准是两码事。风速、湿度、后坐力控制,甚至是扣扳机时手指的微颤,都会让子弹在五百米外产生巨大的偏差。 他又不是练了十几年的老兵,第一枪脱靶很正常。 顾异活动了一下被震得发麻的肩膀,并没有气馁。 精准度不够?那就用数量来凑。 对于普通狙击手来说,每一发子弹都很珍贵,每一次开火都会暴露位置,所以必须追求首发命中。 但他不需要。 他身后连着三个活体弹药库,这把枪在他手里,根本不需要像传统狙击枪那样打一枪拉一下栓。 “既然当不了神射手,那就当机枪手打。” 顾异调整了一下姿势,不再纠结于那个完美的十字准心,而是将枪口大致对准了那片区域。 手指再次扣动,并且保持着一种极具节奏感的连扣。 “砰!砰!砰!砰!” 沉闷的枪声在采石场连成了一片。 【殉道者】枪身上的血管疯狂搏动,每一次击发都在抽取身后奴仆的血液。 远处那块花岗岩周围瞬间遭了殃。 第一枪,擦边。 第二枪,打在了石头底座。 ...... 第N枪,正中红心! “轰!” 巨大的动能直接崩碎了岩石的一角,紧接着又是三四发子弹接踵而至。 暗红色的酸液在岩石表面炸开,坚硬的花岗岩在物理撞击和化学腐蚀的双重打击下,像是被狗啃过一样迅速崩解。 顾异越打越顺手,那种依靠后坐力调整枪口的节奏感慢慢找到了。 既然打点不行,那就打面。 他调转枪口,对着远处的几辆废弃矿车开始了火力覆盖。 身后的三个血肉奴仆开始剧烈抽搐。 随着高频率的射击,它们体内的血液和生物质被疯狂抽取。 原本饱满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紧贴着骨头,最后连那层暗红色的光泽都变得灰败。 “咔哒。” 直到第三个奴仆也彻底变成了一具干尸,枪膛里发出一声空响。 没血了。 顾异松开扳机,看了一眼身后那三具像是被风干了的尸体,心里大概有了数。 “三个血肉奴仆单位,总共打了56发。” 平均一个奴仆顶18发子弹。 这续航能力,相当恐怖了。要知道这可是威力堪比反器材步枪的重型弹药。 “爽。” 顾异摸了摸有些发烫的枪管,把枪从肩膀上拔下来,枪托上的刺针缩回,带出一缕轻烟。 虽然准头还需要练,但只要弹药管够,就算是一头D级怪站在那,这五十多发酸液爆裂弹轰过去,也能给它洗个澡。 “咔嚓。” 顾异将【殉道者】从肩膀上拔下来。 这时候,一阵轻微的、仿佛年久失修的轴承摩擦声从身后传来。 “咕噜……咕噜……” 顾异并没有回头,只是慢条斯理地把发烫的【殉道者】收回箱子,重新背好。 一辆老旧的、带着斑驳锈迹的金属轮椅,碾过碎石地面,缓缓停在了顾异身后。 轮椅上坐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女。 她穿着那件仿佛永远洗不干净的旧病号服,下半身被一条灰色的毯子盖着(那是用来遮挡石化肢体的幻象)。 【役灵:嘉拉】 她没有说话,那张苍白精致的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那双曾经充满了疯狂和恨意的眼睛,此刻变得像一潭死水,只有在看向顾异时,才会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她很安静。 或者说,三十年的幽禁早就让她习惯了沉默。 她手里拿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刻刀,正低着头,在一块随手捡来的鹅卵石上刻刻画画。 石屑纷飞中,那块普通的石头很快就被她雕成了一只断了翅膀的小鸟。 刚才顾异在这边像个疯子一样拿枪突突,她就静静地守在那个小土坡上。 有几只闻声赶来的骸骨劣犬试图从侧面偷袭, 然而,它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第一声低吼。 坐在轮椅上的嘉拉连眼皮都没抬,手里依然漫不经心地转着那把刻刀。但在那几只劣犬的身侧,空气突然由于重力扭曲而变得模糊。 【能力:悲怆的巡礼】 “轰!轰!” 没有任何预兆,十几尊沉重的、面容悲戚的巨大石膏像凭空浮现。它 们就像是一群冷酷的处刑人,两两一组,以此雷霆万钧之势,对着中间的劣犬狠狠合拢! “咔嚓——”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那几只骸骨劣犬连惨叫都被硬生生憋了回去,瞬间被沉重的石像夹成了薄薄的骨渣粉末。 随后,石像消散,只留下一地模糊的残渣。 “玩够了?” 顾异把背包甩到肩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嘉拉手里转着那把刻刀,刀锋在指尖跳舞。她看着顾异,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走吧,带你去逛逛。总是闷在图鉴里也不好。” 顾异并没有把她收回去。 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南区废土,带着这么一个全自动、无死角、高爆发的贴身保镖,那种安全感简直爆棚。 他现在看这片废土的感觉都变了。 以前是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生怕从哪个角落里窜出一只大家伙把自己秒了。 现在? 顾异看着远处那些游荡的怪物,眼神就像是在逛自家后院的菜地,或者是看着满地的原材料。 “吚。” 嘉拉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气音,轮椅自动转了个向,跟在了顾异身后。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对于南区边缘这片废墟里的野生诡异来说,简直是一场灾难。 上次顾异来这儿,那是小心翼翼,生怕被那个老阴比偷袭。 但今天,他是横着走的。 路过一片废弃的垃圾填埋场时,地面突然隆起。 一只体型臃肿、浑身挂满了破烂编织袋和生锈铁皮的【E级·贪婪囊兽】钻了出来。 这玩意儿长得像只巨大的变异袋鼠,肚子上有一个深不见底的育儿袋,它正试图把一块巨大的废铁往袋子里塞。 看到顾异,它发出一声贪婪的嘶吼,竟然把目标转向了顾异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 “想抢我的货?” 顾异乐了,“正好,我的图鉴里缺个搬运工。” 还没等囊兽冲过来,轮椅上的嘉拉手腕轻轻一抖。 【能力发动:沉沦之凿】 “咻——轰!” 那把刻刀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扎在了囊兽的影子上。 地面瞬间塌陷,一座虚幻的黑色方尖碑拔地而起,恐怖的重力波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将那只试图跳跃的囊兽狠狠按在了地上,压得它骨骼咔咔作响,动弹不得。 顾异慢悠悠地走过去,看着图鉴给出的条件: 【收容条件:它永远觉得袋子没装满。你需要强行填满它的胃,直到它因无法承受而求饶。】 “想吃是吧?管饱。” 顾异意念一动,胸口的【暴食械铠】翻涌,几根金属触手卷起旁边的一堆废弃钢筋和水泥块,粗暴地塞进了囊兽那个看似无底洞的育儿袋里。 “吃!给我吃!” 一吨、两吨…… 在重力压制和强制喂食的双重折磨下,那只囊兽终于发出了哀鸣,它的袋子被撑到了极限,甚至裂开了血纹。 化光,收容。 随着那只囊兽在重力压制和强制喂食的双重折磨下彻底崩溃,它那臃肿的身体化作一道浑浊的黄褐色流光,钻入了顾异的图鉴。 脑海中,书页翻动,一张崭新的卡牌缓缓浮现。 【收容成功】 【名称】: 贪婪囊兽 【品级】: E 【类型】: 实体型 / 异兽类 【描述】: 诞生于废土垃圾填埋场的畸变生物。它的一生都在被一种无法填满的饥饿感驱使。它并不挑食,无论是腐烂的血肉、生锈的废铁,还是带有辐射的矿石,它都会疯狂地塞进腹部那个连接着亚空间的“育儿袋”里。 对它来说,拥有即是幸福。 【能力】: 1. 【虚空育儿袋 】: 被动: 腹部的皮囊连接着一个约10立方米的独立亚空间。 特性: 该空间内时间流速极慢(接近静止),可有效防止血肉腐烂。 限制: 无法存活物。任何有独立意识的生命体进入后会因规则排斥而窒息死亡。 2. 【废料喷吐】: 主动: 将袋中储存的物品(如废铁、石块)以极高的初速度喷吐而出,形成类似霰弹炮的杀伤效果。喷吐威力取决于吞噬物的材质硬度。 【弱点】: 1. 【暴食代谢】:维持亚空间稳定需要消耗大量生物能。如果长时间不进食,它会开始消化袋子里的存货,甚至反噬宿主。 2. 【物理极值】:虽然袋子内部空间很大,但袋口(嘴)的大小是固定的。无法吞下直径超过其口腔极限的物体。 “搞定一个。” 顾异心情大好。 继续往前。 一路走,一路刷。 不管是躲在阴影里的,还是埋在地下的,只要敢露头,要么变成石头,要么变成饲料。 有个D级的大爹跟在后面,这种感觉就像是满级大号回新手村虐菜,枯燥,但很爽。 直到背包再也塞不下任何材料,顾异才停下脚步。 收拾好战利品,顾异看了一眼天色。 夕阳已经沉入了地平线,废土上的风开始变得刺骨。 “差不多了。” 顾异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背包,看了一眼身后依旧安静坐着的嘉拉,“今天就到这儿。” 嘉拉没什么反应,只是又低下头,继续雕刻手里那块还没完工的石头。 “回去吧。” 顾异看了一眼时间,“今晚还有约。李飞那小子通过了卫戍部队的考核,说好了晚上去‘发条橘子’给他庆功。” 提到“庆功”两个字,嘉拉的手顿了一下。她似乎不太理解这个词的含义,但还是乖巧地放下了刻刀。 “回来。” 顾异伸出手。 嘉拉的身影瞬间虚化,连同那张轮椅一起,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流光,没入了顾异的手臂。 【役灵已收回】 那个只有顾异能看见的荆棘纹身在皮肤下一闪而逝。 “走了。” 顾异深吸一口气,身形猛地拔高。 【形态切换:回音蝠王】 巨大的黑色翼膜在夜色中展开。 他用力一扇翅膀,卷起一阵狂风,整个人如同一颗黑色的流星,向着远处那座灯火阑珊、充满了烟火气与罪恶的C环区疾驰而去。 第168章 李飞转正 回到蜂巢公寓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顾异先把那个快被撑爆的背包塞进床底下的暗格,又把那把被封存的【殉道者】狙击枪小心翼翼地藏进衣柜夹层。 做完这一切,他冲了个冷水澡,洗掉那一身废土特有的土腥味和硝烟气,换了身干净的便装。 临出门前,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盒子。 那是给李飞准备的礼物。 “这小子,总算是熬出头了。” 顾异笑了笑,揣上盒子,推门走进了锈骨街的夜色里。 …… 南区,“发条橘子”酒吧。 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一股混杂着劣质酒精、烟草和荷尔蒙的热浪扑面而来。 今天的酒吧格外热闹。顾异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最大的那个卡座,原第7小队全员都在。 “阿异!这边!” 李飞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卫戍部队预备役制服,虽然还没授衔,但那股子精气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脸喝得通红,兴奋地冲顾异招手。 顾异笑着走过去。 “来晚了,自罚一杯。” 他刚坐下,旁边的陈浩就默默推过来一杯黑水。 “阿异。”陈浩推了推眼镜,还是那副闷葫芦的样子,只是眼神里透着股高兴劲儿。 这一桌子菜可是下了血本,其中还摆着满满两大盘油炸变异章鱼须。 自从屠夫帮倒台后,这玩意儿价格涨了两倍倍,今天为了李飞,大家也是豁出去了。 “怎么样?正式通知下来了?”顾异拍了拍李飞的肩膀。 “下来了!” 李飞从兜里掏出一枚铜质的徽章,啪地拍在桌子上,眼里的光怎么也藏不住:“第三卫戍营,突击手!下周一去B环区报到集训!阿异,以后我就是正规军了!” “行,有点样了。”顾异点了点头。 这时候,王老爹笑呵呵地敲了敲桌子:“行了,人都齐了,把东西都拿出来吧。” 这是小队的保留节目,送行礼。 刘芳大妈最先有了动作。她从桌底下拎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双纳得密密实实的千层底布鞋,旁边还摆着两个封得严严实实的玻璃罐子。 “部队里发的胶鞋磨脚,又不透气,训练累了换这个养脚。” 刘芳指了指那两个罐子,压低声音,一脸神秘:“还有这个。这是我在东区早市排了两个大夜才抢到的,B环区食堂流出来的极品辣白菜。给你带去改善伙食,别舍不得吃。” “谢谢芳姨!” 李飞眼圈有点红,赶紧像抱宝贝一样接过来,塞进怀里。 紧接着,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王老爹,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用绒布包着的东西,递了过去。 那是一个老式的军用指北针。 铜质的外壳已经被磨得锃亮,上面布满了岁月的划痕,但指针依然稳定地指向北方。 “这是我当年还在长城旅预备役的时候用的。” 王老爹抽了口烟,语气虽然平淡,但分量极重:“这玩意儿那是老古董了,不怕电磁干扰,也不怕磁场紊乱。只要你在废土上迷了路,它就能带你回家。拿着吧,算是老兵给新兵的传承。” 李飞双手接过,收起了嬉皮笑脸,郑重地敬了个礼:“队长,我一定把它带回来!” 然后,轮到林小柒了。 小姑娘今天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色工装衬衫,看着特别精神。 她没有像小女生那样扭捏,而是大大方方地拿出了一个精致的金属小盒,递到了李飞面前。 “李飞哥,这是我的。” 李飞打开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银灰色的、编织纹路极其复杂的手绳。它在灯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冽光泽,但看起来又很柔软。手绳的末端,坠着一颗小小的、刻着“平安”二字的金属扣。 “这不是普通的绳子。” 林小柒看着李飞,语气认真得像是在嘱咐一件大事: “这是【钢纺蜘蛛】的丝。我查过资料,这种丝线防火、防割、耐腐蚀,单根就能吊起一个成年人。” “你到了部队肯定要出任务,万一……”小柒顿了顿,似乎不想说不吉利的话,改口道,“万一遇到紧急情况,比如手铐铐住了,或者缺根救命绳子,你就把它拆开。” 她指了指那复杂的绳结: “这是‘活扣死结’的编法,平时拽不开,但只要抽动那个平安扣里的线头,就能瞬间散成一根五米长的钢丝锯。哪怕是钢筋也能锯断。” “带着它,算个后手。” 林小柒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虽然看着不如别人的霸气,但关键时刻能用得上。” 李飞还没说话,旁边的王老爹倒是先吸了一口冷气。 他把烟枪放下,凑近看了一眼那光泽,眼神变了: “钢纺蛛丝?这玩意儿硬度极高,编织的时候稍不注意就会割破手。要把这么韧的东西编成这么细密的绳结……” 老爹看了一眼林小柒下意识背到身后的双手,没再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李飞虽然憨,但不是傻。 他看着那个盒子里闪着银光的手绳,又看了看小柒藏在身后的手,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那张刚才喝了酒只是微红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他想伸手去拿,又怕自己手上的油污弄脏了那干净的银丝,赶紧在裤子上狠狠蹭了两下,才小心翼翼地把手绳拿起来。 “这……这也太……” 李飞结结巴巴的,手都在抖,半天没憋出一个词。 “给你你就拿着!”林小柒假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戴上!别弄丢了!” “哎!好!我戴!我这就戴!” 李飞甚至都没敢让林小柒帮忙,自己手忙脚乱地把那条冰凉又坚韧的手绳套在手腕上,然后把袖口拉下来盖好,像是藏着什么稀世珍宝。 全桌人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顾异更是挑了挑眉,端起酒杯挡住嘴角的笑意。 他傻乎乎地看着林小柒笑,那眼神里的喜欢和珍惜,是个瞎子都能看出来。 “放心吧小柒!这绳子在人在,绳子断了人……呸!绳子也不会断!” 这小子,彻底陷进去了。这俩人现在的关系,就差那一层窗户纸了。 “咳咳。” 陈浩适时地打破了这股恋爱的酸臭味。他推了推眼镜,从兜里掏出一个只有巴掌大的黑色方块,递给李飞: “这是我改的一个多功能战术终端。里面存了最新的电子地图和急救指南,信号增强过。市面上买不到。” 这东西全是硬技术,是陈浩熬了几个通宵手搓出来的。 “谢了浩哥!”李飞这才回过神来,嘿嘿一笑。 “还有我的。” 顾异把兜里那个油纸包掏出来,扔了过去。 “看看合不合适。” 李飞乐呵呵地拆开油纸。 然而,当看清里面的东西时,他愣了一下,周围的人也愣了一下。 那是一卷看起来脏兮兮、暗红色的绷带,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味,看着跟刚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似的。 “阿异……这是?”李飞有点懵。 “别看它丑,保命用的。” 顾异解释道:“这是【F级·人造武装:鬼手肌腱】。” “你那套疯狗拳我也看过,全是贴身短打和关节技。把它缠在手上,这玩意儿会和你的肌肉并联。握力能翻三倍,而且表面有粘液防滑。以后只要被你抓住,除非对方把肉扯断,否则别想挣脱。” “这么猛?” 李飞眼睛亮了,赶紧把绷带缠在手上。 “滋——” 绷带猛地收紧。李飞下意识握拳。 “咔嚓!” 他手里那个厚实的玻璃酒杯,瞬间被捏成了齑粉。 “卧槽!”李飞吓了一跳,随即狂喜,“神装啊阿异!这简直是给我量身定做的!” 看着李飞那兴奋的劲头,顾异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送完礼物,这顿酒才算是真正喝开了。 桌上的空酒瓶越来越多,话题也从任务的惊险、未来的打算,慢慢聊到了C环区的各种八卦。大家都很放松,享受着这难得的、不用担心背后有怪物的闲暇时光。 宴会中途,顾异稍微侧过身,碰了碰陈浩的胳膊。 “最近在公司后勤部怎么样?”顾异压低声音。 “挺好。” 陈浩推了推眼镜,声音很低,“设备比扳手那儿好太多了。我最近在跟几个老技师学修动力炉,以前很多想不通的图纸,现在都能上手试了。” “那就好。” 顾异点了点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既然正经工作忙过来了,那以后……那边的私活儿,就先停了吧。我现在也不缺那点信用点。” 陈浩动作一顿,看了顾异一眼。 他是个聪明人。虽然不知道顾异现在具体在干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顾异接触的层面已经变了。既然顾异说不用了,那就不去了。 “行。” 陈浩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举起酒杯:“听你的。” 两人碰杯,一切尽在不言中。 酒过三巡,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后半夜。 酒吧里的客人非但没少,反而更多了。老板娘指挥着几个服务生,开始在酒吧的横梁上挂起一种红色的、像是旧时代灯笼一样的霓虹灯串。原本躁动的重金属音乐也换成了节奏轻快、甚至带着点喜庆的电子舞曲。 “嚯,老板娘这是下血本了啊。” 李飞喝得有点高,指着那些正在调试的全息投影,“连特效都给整上了。看来后天的大祭,这儿肯定热闹。” “那是必须的。”林小柒也显得很兴奋,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今年南区商会为了庆祝,特意从B环区搞了一批烟花,到时候会在锈骨街中心广场放。我都好几年没见过烟花了。” “大祭?” 顾异手里晃着酒杯,愣了一下。 这个词对他来说有点陌生。 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在原主那庞杂琐碎的记忆库里搜索了一番。几秒钟后,一段有些模糊的记忆浮现出来。 12月12日,大断裂纪念日。 三十年前的这一天,下午四点四十四分,没有任何预兆,全球所有时钟停摆,世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是【静默之刻】,是旧世界崩塌的起点,也是诡异降临的开端。 在顾异的理解里,这应该是个类似于“清明节”或者“国难日”一样沉重的日子。 但看着眼前李飞和林小柒那副期待过节的模样,他感觉有点割裂。 “是啊。” 陈浩推了推眼镜,语气里也带着一丝轻松:“到时候机械师巷那边会有个大型的二手零件集市,据说有不少好东西会打折甩卖。阿异,到时候要不要一起去逛逛?” “还有这种说法?”顾异笑了笑,“合着这日子对你们来说,就是个购物节?” “也不全是吧。” 李飞挠了挠头,大大咧咧地说道:“反正从我有记忆起,这一天大家都挺高兴的。街上全是人,有吃的有玩的。大家都说,能在怪物嘴边又多活了一年,那是天大的本事,得庆祝,得闹腾,得让那些墙外的脏东西听听,咱们还活蹦乱跳的呢!” 这就是新一代的想法。 他们没见过那个美好的旧世界,他们生下来就在废墟里。对他们来说,“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值得狂欢的喜事。 顾异看着这帮年轻人脸上蓬勃的朝气,心里那种割裂感慢慢消失了。 也是。 人不能总活在过去。用繁荣和喧嚣去对抗死亡的阴影,这或许才是废土人类最顽强的地方。 “滋——” 一声火柴划燃的轻响。 顾异转过头。 一直没插话的王老爹,此刻正默默地坐在沙发的角落里。他没有看那些花哨的灯光,也没有听那些躁动的音乐。 他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然后在烟雾缭绕中,眯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在他旁边的刘芳大妈,也停下了嗑瓜子的动作。她从包里拿出一小叠黄纸,但这地方不能烧纸,她只能把黄纸整整齐齐地叠好,压在酒杯底下。 “三十年了啊……” 王老爹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身边的几个人能听见。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那些惨烈的回忆不适合在这个高兴的晚上提。 他只是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喝的烈酒,手腕微微倾斜。 “哗啦。” 酒液洒在地上,渗进了满是灰尘的地板缝隙里。 “敬老连长,敬那一车没能进城的兄弟。” 王老爹低声念叨了一句,神情肃穆。 刘芳也默默地双手合十,对着北方拜了拜:“愿那边没灾没病,不用吃营养膏。” 这一刻,那张小小的卡座被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一边是李飞和林小柒在讨论后天去哪看烟花、吃烤肉的欢声笑语。 一边是两个老人对着逝去的旧时光和故人,沉默地祭奠。 顾异坐在中间,左手边是喧嚣的未来,右手边是沉重的过去。 他没有打扰任何一边。 他只是举起自己的酒杯,在这个充满了魔幻现实主义的夜晚,对着空气,轻轻碰了一下。 “都挺好。” 顾异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不管是为了纪念逝去的人,还是为了庆祝活着的人。 今晚,值得这一杯。 第169章 红圈! 凌晨两点,蜂巢公寓。 狂欢散去,顾异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回到了自己的小窝。 虽然酒喝了不少,但被夜风一吹,脑子早就醒了。他反锁好门,拉上那层厚重的遮光窗帘,确信外面没人能窥探到屋内的情况后,才一屁股坐在了那张有些塌陷的单人床上。 “呼……” 顾异长出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了床底下那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暗格上。 那里藏着他这次北区之行最大的战利品——那把E+级的【殉道者】狙击枪,还有那个已经快被撑爆的、装满了各种诡异器官的生物静滞箱。 “东西是好东西,就是带着太费劲。” 顾异揉了揉肩膀。 不管是做任务还是逃命,背着这么一大堆死沉的玩意儿,简直就是给敌人当活靶子。 虽说变身的时候装备能同化,但总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维持着怪物形态吧? “试试新卡牌是不是我想的那样。” 顾异心念一动,意识沉入图鉴。 翻开【百诡录】,目光锁定在了一张新收录的形态卡上。 【F级形态卡·贪婪囊兽】 10立方米,带保鲜功能。这简直就是为了他这种随身带着一堆烂肉和器官的人量身定做的。 “不过得先试试靠不靠谱。” 他可不敢上来就拿那把身家性命换来的狙击枪做实验。万一东西被搞碎了,或者直接喷出来,那就亏大了。 顾异从角落里翻出一件沾满油污的旧工装,卷成一团。 “就拿你试试水。” 他站起身,清理了一下房间中央的空地。 【形态切换:贪婪囊兽】 “咕叽——噗!” 这一次的变身体验并不怎么美妙。 顾异感觉自己的骨骼像是被吹气球一样强行撑开,肌肉变得松弛、肥厚。皮肤表面迅速长出了一层灰褐色的、油腻腻的硬毛。 短短两秒钟。 原本修长的青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身高接近两米、像是一座肉山般的巨大直立仓鼠(或者是袋鼠和老鼠的杂交体)。 “吱?” 顾异低头看了看自己。 肚子上,原本肚脐的位置裂开了一道宽大的肉缝,里面黑洞洞的,散发着一股寒气。 他伸出那双短小但有力的爪子,抓起地上的那团旧衣服,对着肚子上的裂缝塞了进去。 “吸溜。” 衣服滑进了那个黑洞,瞬间消失不见。肚子没有鼓起来,也没有任何异物感。 接下来是关键。 【解除变身】 “滋啦——” 臃肿的肉山迅速回缩,硬毛褪去,骨骼复位。 几秒钟后,顾异恢复了人形站在房间里。 他第一时间摸向自己的肚子。 平坦,有腹肌,没有任何伤口或裂缝。 地上也是空的,那件旧衣服并没有掉出来。 “还在吗?” 顾异闭上眼,感应着意识海中的那张卡牌。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那张【贪婪囊兽】卡牌的内部空间里,那团旧衣服正静静地悬浮着,完好无损。 “好,现在拿出来。” 顾异下意识地想要意念取物。 但他憋了半天劲,图鉴也没有任何反应。 “啧,看来不行。” 顾异很快明白了规则的限制。这个空间是绑定在【贪婪囊兽】这个形态上的生理结构。想要取出物品,就必须打开那个袋子。 也就是说,存取物品,必须变身。 虽然稍微麻烦了点,但这也有好处——隐蔽性极高。只要我不变身,谁也别想从我身上搜出东西来。 “再来。” 顾异再次切换成囊兽形态。 肚子裂开,他伸手一掏,那件旧衣服被拿了出来,上面甚至还带着刚才卷起来时的褶皱。 “完美。” 顾异解除了变身,这是神技! “既然测试没问题,那就搬家。” 顾异再次变身成那只巨大的囊兽。 他先是抓起那两个死沉的【生物静滞箱】,直接塞进了育儿袋。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捧出了那把【殉道者】狙击枪。 这把枪太长,放在屋里太显眼。 囊兽张开巨大的育儿袋,像吞剑一样,把这把一米多长的骨质狙击枪缓缓“吞”了进去。 甚至连同之前还没吃完的那半袋子F级材料,还有几盒备用弹药,统统塞了进去。 10立方米的空间,装这点东西简直是绰绰有余。 做完这一切,顾异解除变身。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他拍了拍平坦的小腹,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所有的家当都随身带着,而且是在一个时间静止的亚空间里。以后再也不用担心打完怪战利品带不走,也不用担心那把枪被人偷了。 “终于不用像个逃难的难民一样大包小裹了。” 做完这一切,顾异坐在有些塌陷的床沿上,拍了拍平坦的小腹,长出了一口气。 枪有了,甲有了,随从有了,现在连移动仓库都有了。 这一趟北区之行,把他的“硬件配置”几乎拉到了目前的极限。但他并没有因此而被冲昏头脑,反而在冷静下来后,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目前战术体系里的一块短板。 神秘侧盲区。 那个【洞察者之瞳】虽然物理侦查无敌,变焦倍率惊人,还能看穿生物弱点,但它依然是基于“生物结构”和“物理光影”来成像的。 一旦遇到像嘉拉那种规则类的精神投影,或者是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灵异陷阱,这只眼睛就跟瞎子没区别。在诡异世界,看不见“脏东西”,往往就意味着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既然睡不着,那就趁热打铁,把这最后一块拼图补上。” 顾异没有躺下休息,而是直接盘起腿,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双眼。 意识瞬间沉入脑海深处的【诡异图鉴】。 他没有去翻那些实体战利品,而是在【武装卡】的页面里翻找了一会儿,从那堆F级的“垃圾卡”里,挑出了一张不起眼的卡牌。 【F级·武装卡·守墓鸦的眼球】 这是他在回程路上,随手收容一只正在啄食死人尸体的变异乌鸦爆出来的。这玩意儿没什么攻击力,唯一的特性就是【通灵】——能看到一些没有实体的、介于现实与虚幻之间的脏东西。 “正好,拿来喂给我的新眼睛。” 意念一动,熔炉燃起。 【武装重铸:启动】 【主素材:E级·洞察者之瞳】 【辅素材:F级·守墓鸦的眼球】 黑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两张卡牌。 并没有像锻造铠甲那样剧烈燃烧,而是一种无声的、阴冷的渗透。那颗灰蒙蒙的鸦眼化作一缕青烟,一丝丝地渗入了那颗布满精密神经回路的义眼里。 几分钟后。 【重铸成功!】 【名称:E级·洞察者之瞳(异化)】 【新增特性:灵界频段】 打破了物理视觉的枷锁。你的视野现在可以捕捉到灵体、诅咒残留、规则线条以及某些刻意隐藏的精神印记。 “这下齐活了。” 顾异满意地看着这张新卡。有了这个,以后再遇到“鬼打墙”或者“看不见的敌人”,就不至于抓瞎了。 做完这一切,顾异本该休息了。 但他看了一眼意识海中那个空荡荡的【贪婪囊兽】空间。 除了那把枪和一箱子材料,里面空得能跑马。 “这么大的空间空着,简直是犯罪。” 顾异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他想起了之前去西区探路的时候,潜入的那个【缝合者地下据点】。 当时他虽然洗劫了冷库,但也只是拿走了高价值的磷火油脂囊和一些F级材料。 那里还有整整几个仓库的“普通”生物材料、备用义肢,甚至还有那种成桶的高能营养液和燃油。 那时候是因为背包太小,装不下,只能忍痛放弃。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了一个能装下一辆卡车的胃袋。 “来都来了,不如去进个货?” 顾异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现在是凌晨三点,正是夜黑风高杀人……不,进货的好时候。 顾异翻身下床,眼里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零元购”的兴奋。 他没有走窗户,更没有作死地变身蝙蝠去挑战C环区的防空火力。 他径直走进了狭窄的卫生间,掀开了那个生锈的排水地漏盖子。 一股熟悉的恶臭扑面而来。 “老伙计,又得委屈你了。” 意念一动。 【形态切换:污染之血】 “咕噜——” 顾异的身体瞬间崩解、液化,变成了一滩暗红色的、有着自主意识的粘稠烂泥。 他像是一条滑腻的蛇,顺着地漏口钻了进去,轻车熟路地滑入了蜂巢公寓庞大而复杂的地下排污管网。 顺着这条黑暗、潮湿、充满了污秽的地下动脉,他一路向西。 目标西区,缝合者地下据点。 上次没搬完的家,今晚必须给它搬空。 随着位置的推移,周围管道里的味道开始发生明显的变化——从南区那种生活垃圾发酵的酸臭,逐渐混合进了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剂味和重金属的铁锈腥气。水流也变得越来越粘稠,甚至带着微微的温热。 那是西区独有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湍急的污水流速终于缓了下来,汇入了一片更加宽阔、但也更加浑浊的水域。 西区,“浊池”边缘。 这里是整个C环区的下水道,也是所有工业废水和生活垃圾的终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硫磺味和腐烂的酸臭,水面上漂浮着五颜六色的化工油污。 “咕噜……” 一处隐蔽的排污口栅栏被顶开。 一滩暗红色的粘稠液体缓缓流出,在一块干燥的河岸岩石后重新汇聚、隆起。 “滋啦——” 暗红褪去,骨骼重组。顾异恢复了人形,身上那件黑色的战术风衣连个褶皱都没有。 他蹲在阴影里,没有急着动。 虽然现在是凌晨三点,按理说是防守最松懈的时候,但顾异是个谨慎的人。 尤其是刚在北区见识了那个会“钓鱼”的真菌母巢后,他对这个世界的任何角落都充满了不信任。 “先扫一眼,别阴沟里翻船。” 顾异习惯性地摸了摸左眼。 那里融合了一颗新的眼球,还没开过光呢。 【武装具现:洞察者之瞳】 “嗡——” 左眼瞳孔瞬间分裂,重瞳显现。 顾异心念一动,并没有开启物理层面的“弱点透视”,而是激活了那个刚刚融合出来的、专门用来针对脏东西的新特性。 【模式切换:灵界频段】 顾异的左眼视野瞬间失去了一切色彩,变成了如同老旧黑白电视机一般的噪点画面。 现实的物质——墙壁、废铁、垃圾山,在这个视野里变得虚幻透明。 而那些平时肉眼看不见的“能量痕迹”,开始浮现。 顾异本以为会看到几个游荡的孤魂野鬼,或者缝合者据点里那些死人留下的怨气。 但当他抬起头,看向整个西区上空的时候。 他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 顾异的瞳孔剧烈收缩,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顾异的瞳孔剧烈收缩,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在他的左眼中,整个西区,这片充满了垃圾和违章建筑的土地,此刻竟然亮得吓人。 那是圈。 无数个散发着猩红光芒的圆圈! 它们不是悬浮在空中的幻影,而是实实在在、密密麻麻地被“画”在了每一栋建筑上。 摇摇欲坠的板房墙壁上、生锈的水塔侧面、破碎的窗户玻璃上……甚至连地面的井盖上,都有。 大大小小,成千上万。 在右眼的视角里,这里一切正常。但在【洞察者之瞳】的灵视下,它们就像是黑夜里燃烧的霓虹灯,将整个西区勾勒成了一个巨大的红色阵列。 “红圈怪谈……” 顾异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了王老爹。老爹这段时间一直在查这个案子,跑断了腿也没找到源头,最近甚至觉得这东西已经销声匿迹了。 现在看来,哪是销声匿迹? 这分明是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这玩意儿根本没有消失。 这哪里是什么小规模灵异事件? 这是一个已经要把整个西区几万贫民全部当成祭品的、正在启动的庞大仪式场! “草,这地儿不能待了。” 顾异当机立断。 缝合者据点里的那点物资跟眼前这惊天大雷比起来,屁都不是。这要是炸了,估计半个C环区都得遭殃。 必须马上走。 这情报太重要了,必须立刻带回去告诉王老爹! 顾异立刻就要解除瞳术,转身撤离。 然而。 下一秒,顾异的瞳孔骤缩到了针尖大小。 断不掉。 就像是有人把一根冰冷的铁钎顺着视神经插进了他的脑子里,死死钉住了那个开关。 他想要闭眼,眼皮却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纹丝不动;他想要转身,身体却僵硬得如同那地下的石膏像。 被锁定了。 在他那灰白色的灵界视野中,那些原本静止画在墙壁、水塔、窗户上的猩红圆圈,突然开始蠕动。 那红色的光芒并不是颜料,那是某种生物的眼睑。 “啪、啪、啪……” 无数声湿腻的爆裂声在顾异的脑海中炸响。 整个西区,成千上万个红圈,在这一刻同时睁开了。 那里面长出的,是一颗颗布满血丝、充满了恶意与疯狂的眼球。 它们不再漫无目的地看向虚空,而是齐刷刷地转动角度,死死聚焦在了河岸边这块不起眼的岩石上。 聚焦在了顾异身上。 紧接着,那个声音来了。 并没有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他那毫无防备的大脑皮层上响起。 那是无数个稚嫩童声重叠在一起的合唱: “红色的花……开满墙……” “乖孩子……不要看……” “呃啊!!” 顾异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的惨叫。 随着歌声的响起,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插进了一根大号的抽水管。 【警告!遭受高位格精神污染!】 【警告!精神力正在极速流失!】 脑海深处的图鉴疯狂震动。 原本还有一百五十多点的精神力数值,像是瀑布一样狂泻而下。 150……100……80…… 那不仅是能量的流失,更是理智的崩塌。顾异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那歌声同化,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要向着那些红圈走去,想要成为那墙壁上的一抹涂鸦。 50……40…… 完了。 就在顾异的意识即将彻底陷入黑暗,精神力跌破警戒线只剩最后三分之一的那一瞬间。 一直被动防御的【诡异图鉴】,终于被激怒了。 它不再只是震动,而是翻开了。 并不是顾异主动翻开的,而是它自己。 “嗡——!!!” 一道无法形容的、晦涩且古老的黑色波纹,以顾异的眉心为原点,毫无征兆地向着前方那片红色的世界爆发而出。 那是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的、不容亵渎的威压。 就像是一头沉睡的巨龙,被一只蚊子叮醒后的暴怒鼻息。 没有任何声响。 但在顾异的灵界视野里,那黑色波纹扫过之处,歌声戛然而止。 “波!波!波!波!” 西区上空,那成千上万只刚刚睁开的猩红眼球,在接触到黑色波纹的瞬间,像是无法承受这种恐怖的注视,齐刷刷地爆了。 无数血泪从那些建筑物的墙壁上流淌下来。 一阵无声的尖啸横扫过整个街区,那是“红圈”痛苦的哀鸣。 禁锢消失了。 “呼……呼……” 顾异猛地跪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的左眼剧痛无比,流下了一行黑血。 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战果。 他调动体内仅剩的那点可怜的精神力。 【形态切换:污染之血】 “咕噜——” 顾异的身体瞬间崩解,化作一滩暗红色的烂泥。他像是一只受惊的蟑螂,以生平最快的速度,疯狂地钻回了那个充满恶臭的排污口。 逃! 那个东西……那个红圈背后的东西,绝对不是现在的他能惹得起的。 第170章 纪念日前夕 凌晨四点,蜂巢公寓,302室。 这是王老爹住了十几年的老窝,自从他升职搬去B环区宿舍后,这间屋子就留给了顾异。 “咔哒。” 门锁转动。王振国裹着一件厚风衣,一脸凝重地推门走了进来。他刚接到顾异的紧急通讯,那语气让他连衣服都没换,直接从B环区开了专车赶过来。 “出什么事了?这么急?” 王老爹一进门,就看到顾异正坐在破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卷纱布,正在擦拭左眼流出的黑血。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像是刚生了一场大病。 “王队,咱们都查错方向了。” 顾异没有寒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寒意: “那个红圈怪谈,它根本不在南区。你让线人在南区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是因为它压根就不在这儿。” “什么意思?”王老爹眉头紧锁,把手里刚掏出来的烟又塞了回去。 “它在西区。” 顾异深吸一口气,指了指窗外那个散发着化工恶臭的方向: “整个西区……所有的贫民窟板房、废弃工厂、甚至地上的井盖,都画满了那种红圈。那不是什么流窜作案的都市传说。” “西区?!” 王老爹手抖了一下,打火机掉在了地上。 他一直在盯着南区查,是因为最早的几个疯子是在南区被发现的。他以为那是源头,结果那只是溢出来的几滴水。真正的洪水,一直在西区那个没人管的烂泥坑里蓄势待发! “你确定?”王老爹盯着顾异的左眼,“你的眼睛……” “看了一眼,差点瞎了。”顾异苦笑,“如果不是我跑得快,现在已经变成墙上的一幅画了。那东西……活了。” 王老爹沉默了。他知道顾异的本事,更知道顾异从不开这种玩笑。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兵,他很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顾异对面,神情严肃到了极点: “阿异,我现在需要你提供更详细的信息。不仅是看到了什么,还有那个红圈的分布密度、具体的触发机制、你那一瞬间感受到的精神污染强度,以及……你觉得它处于什么阶段?是潜伏,还是苏醒?” 顾异点了点头,忍着左眼的剧痛,开始一条条复盘刚才的遭遇。从灵视开启后的画面,到那种被锁定的窒息感,再到那首诡异的童谣,事无巨细。 王老爹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快速构建着威胁模型。 越听,他的眉头皱得越紧,最后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 等顾异说完,王老爹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他烦躁地把烟盒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按照正常流程,我应该先向C环区指挥中心提交一份《异常现象评估报告》,然后申请派遣调查组取证,最后再由风险评估委员会定级。” 王老爹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 “但你知道现在的局势。北区那边真菌母巢闹得正凶,两个装甲师都填进去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边。如果走正常流程,一份关于贫民窟涂鸦的报告,至少要在公文堆里压上4时。” “4时?”顾异冷静地分析道: “王队,这东西之前确实在那儿趴了很久都没事,我之前也去过西区,当时也没死。说明它之前处于休眠或者积蓄阶段。”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眼,语气凝重: “但现在不一样了。刚才我用能力看到了它,更重要的是,它也看到了我。 “既然它已经惊醒了,我们就不能赌它还会继续睡下去。万一它下一秒就启动了呢?” 王老爹沉默了。 确实,在这个该死的世界,很多诡异灾难的爆发,往往就是因为一次意外的接触。 不怕它在那儿放着,就怕有人去捅它。 “我知道了。” 王老爹站起身,拍了拍顾异的肩膀,眼神变得决绝,“这件事交给我。你受了伤,这几天哪也别去,就在屋里待着,把这只眼睛养好。” 他拿起那部红色的加密通讯器,但在拨号前,他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顾异,眼神里闪过一丝讳莫如深的光芒。 有些电话,是直通天听的。有些关系,是不能见光的。顾异虽然是他的心腹,但知道得太多,对这小子没好处。 “剩下的事,不用你操心。” 王老爹把通讯器攥在手里,转身向门口走去。 “咔哒。” 房门关上。 走廊里,王老爹裹紧了风衣,直到走出了蜂巢公寓,坐进了自己的专车里,确信周围绝对安全后,他才深吸一口气,在那部红色通讯器上,输入了一串没有储存在通讯录里的、尘封已久的特殊号码。 “嘟……嘟……” 电话接通。 王老爹的声音变得从未有过的严肃和恭敬,那是一种下级面对最高指挥层时的姿态: “接线员,我是原长城旅退役士官,现C环区主管王振国,代号老兵。我有特级情报,请求动用权限,越级上报总局指挥室。” “理由:在西区发现已完成布局的大规模仪式痕迹,疑似——高等级认知危害。” 半小时后。 A环区,望川市卫戍总指挥部,地下三层战略会议室。 这里并非只有林指挥官一人。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肩扛将星的高级军官和身穿白大褂的科研顾问。空气中弥漫着高强度的焦躁感,全息投影台上的红光映得每个人脸色发青。 “北区的战损比还在上升。” 一名参谋军官指着屏幕上那一长串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声音干涩:“真菌母巢的这次苏醒太反常了。为了压制那些该死的活体战车和孢子扩散,我们已经投入了望川市目前**60%的留守兵力**。” “这也正是最糟糕的地方。” 坐在主位的林指挥官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沉重:“如果是半个月前,我们还有三个主力装甲师。但现在,那是主力部队随同‘人联远征军’进行年度大远征的关键时期,城里剩下的这点家底,本来就是用来维持治安的。” 就是在这种捉襟见肘的时刻,C环区那个王振国,又越级扔上来一颗更要命的雷。 “西区……高等级认知危害……” 林指挥官看着手里那份只有口述记录的简报。 “这份情报的源头可靠吗?”旁边一位负责情报的上校皱起眉头,“老林,你确定要为一份没有任何可靠证据的报告,去动用战略资源?我们现在没人手了。” “王振国那个老兵油子我了解,他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林指挥官眼神冷厉,“如果那是真的,一旦那个仪式爆发,这就不再是局部战争,而是全城沦陷。” “我们必须验证。” “怎么验证?”上校摊手,“我们望川市的科技树侧重于物理动能和生物工程。对于这种唯心的、神秘侧的灵视类威胁,我们的侦查手段几乎是空白。” 这确实是望川市的短板。他们擅长造大炮和机甲,却不擅长抓鬼。 林指挥官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了会议桌末席。 那里坐着一个穿着灰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枚奇特徽章(RSCP标志)的中年人。他一直没说话,只是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那是【实安协(RSCP)·望川市分部】的驻派联络官。 “没办法了。” 林指挥官叹了口气,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开了口:“刘专员,我们需要协会的协助。听说你们分部的收容库里,有一些专门针对‘视线’和‘认知’类的收容物?” 那名刘专员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露出一丝职业化的微笑:“当然,指挥官。我们这里正好有一件代号R-892的小玩意儿,很适合这种场合。不过您也知道,根据《合作协议》,借调收容物和D级人员的费用……” “从下个季度的资源配额里扣。”林指挥官咬着牙挥了挥手,“我只要结果。现在,马上!” 随着这道最高指令的下达,整个卫戍总指挥部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迅速运转起来。 短短二十分钟后。 一列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装甲列车,载着林指挥官和他的核心幕僚团,穿过了A环区地下深处那条不对外开放的专用隧道,停在了一扇厚重的铅门前。 A环区,实安协(RSCP)驻望川市特殊收容实验室。 这里不属于人联军方管辖,风格更加阴冷、压抑。 单向防弹玻璃后,林指挥官和几名高层军官面色凝重地站着。而在玻璃对面的封闭隔离室内,一把金属椅子上死死捆着一个穿着橙色囚服的男人。 那是实安协提供的消耗品——D级人员(通常是死刑犯或重罪者)。 在他面前的托盘里,放着一面古朴的、镶嵌着黄铜边框的单片眼镜。 【收容物 R-892· 窥秘透镜】 【来源】: 实安协收容。 【特性】:强行提升使用者的灵视等级,使其能看到现实背后的规则线条与神秘印记。代价是消耗理智值(SAN)和视神经。 “开始吧。”刘专员对着麦克风淡淡地说道。 “D-9527,戴上那副眼镜。然后看向你正前方的屏幕,那是西区贫民窟的实时航拍画面。” 那个囚犯颤抖着,在电击项圈的威胁下,哆哆嗦嗦地拿起了那面单片眼镜,卡在了右眼眶上。 屏幕亮起。 那是无人机在几千米高空拍摄的西区画面。在普通人眼里,那就是一片灰扑扑、毫无生气的垃圾场。 囚犯看了过去。 一秒。 他原本因为恐惧而颤抖的身体,突然猛地僵直了。 两秒。 他的嘴巴张大到了一个人类颚骨能承受的极限,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抽气声。那只戴着眼镜的右眼瞬间充血,仿佛看到了某种极其宏大、又极其恐怖的景象。 他似乎想要尖叫,想要告诉玻璃后面的人他看到了什么——也许是铺天盖地的红圈,也许是那只巨大的眼睛。 但在第三秒。 “嘭!” 一声沉闷的爆响。 那不是枪声,而是眼球在眼眶里炸裂的声音。 囚犯戴着眼镜的那只右眼,毫无征兆地爆成了一团血雾。 紧接着,一种红色的、如同植物根系般的血丝,顺着那个空洞的眼眶瞬间爬满了他的整张脸。他的脑袋像个被高压充气的气球,从内部开始崩裂,红白之物溅满了面前的屏幕。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就软了下去,变成了一具还在抽搐的尸体。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面单片眼镜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依旧完好无损。 实验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个负责记录的刘专员,面无表情地按下了计时器的停止键。 “测试终止。样本D-9527,确认死亡。存活时间:2.8秒。” 他在记录板上快速勾画着,语气严谨: “初步结论一:目标区域存在极高强度的**‘视觉反制机制’**。任何带有灵视效果的观测,都会触发即死判定。” “结论二:致死原因疑似为瞬间的信息流过载导致的大脑崩溃,这通常是高位格模因污染的特征。” 写到这,刘专员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着玻璃后面的林指挥官: “但除此之外,无论是该仪式的具体范围、触发条件,还是核心规则,目前都还是未知。指挥官,如果你想要更详细的数据,我这里还有三个D级人员,我们可以尝试用无人机搭载透镜进行间接观测,或者……” “够了。” 林指挥官打断了他。 他看着隔离室里那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脸上的表情冷硬如铁。 “不需要再浪费资源了。验证一条就够了——那个C环区顾问的情报,是准确的。” 只要确认了这一点,剩下的就是战略层面的决断。 众人回到了会议室。 沉重的防爆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会议室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长条桌旁,几位肩扛将星的高级指挥官和身穿白大褂的科研主管正襟危坐,每个人的脸色都在全息投影的蓝光下显得惨白。 “验证结果大家都看到了。” 林指挥官坐在主位上,把刚才那份沾着血腥气的实验报告推到了桌子中央。 “西区存在高等级模因污染,常规部队进去就是送死。” “老林,那你的意思是?” 坐在左侧的一位头发花白的副总指挥敲了敲桌子,眉头紧锁:“北区的战事已经吃紧到了极限,第三、第五装甲师都在填那个真菌坑。这时候我们哪还有多余的兵力去封锁西区?难道要抽调维持B环区治安的预备役?” “预备役去也没用。”另一位参谋长摇了摇头,“那是去送人头。面对神秘侧威胁,人海战术毫无意义。” “所以,我们需要一把更锋利的刀。” 林指挥官深吸一口气,环视众人,抛出了他的方案: “我提议,启动特别行动预案。抽调【长城特种作战旅】的一支精锐混编中队,对西区进行渗透式封锁。” “并且……”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申请唤醒【哨兵·白鸦】,作为核心战力随队出动。”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沉的骚动。 “白鸦?” 负责后勤与医疗的主管立刻站了起来,面露难色:“指挥官,我必须提醒您。半个月前,在处理南区屠宰场那头失控的肉山时,白鸦强行展开了奇物【寂静雪国】的领域。那次消耗非常大,她的精神稳定度至今还在黄色警戒区徘徊。” “根据评估报告,她现在正处于强制休眠期。如果强行唤醒……”主管推了推眼镜,语气担忧,“可能会有失控的风险。”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哨兵是这座城市的底牌,也是一把双刃剑。用多了,剑会折,甚至会伤到自己。 林指挥官沉默了片刻。 但他看着屏幕上西区那片漆黑的地图。 “我们没有选择。” 林指挥官的声音虽然疲惫,但依旧坚定:“如果那个仪式在西区爆发,这就不是死几个人的问题,而是二十万人变成怪物的灾难。” 他转头看向医疗主管: “不用强制唤醒。接通静室的通讯频道。” “把西区的情况,还有刚才的实验录像发给她。让她自己判断。” 林指挥官靠在椅背上,眼神幽深: “她也是这座城市的守夜人。能不能战,让她自己说。” 第171章 看不见的变量 凌晨三点十五分。 东区,启明星儿童教育所。 这里是C环区最大的孤儿院,也是孩子们唯一的庇护所。此时,孩子们早已在睡梦中,整个园区一片静谧。 只有一间教师宿舍的灯还亮着。 夏老师坐在书桌前,金丝眼镜反射着台灯昏黄的光。他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批改孩子们关于“大断裂纪念日”的作文。 “这孩子的字还是这么潦草……” 夏老师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温和且无奈的笑意,在那篇作文上画了一个圈,写下一句鼓励的评语。 就在这时。 “滋——滋——” 书桌一角,那个用来压着试卷的、看似普通的琥珀镇纸,突然毫无征兆地颤动了一下。 那琥珀里封存着的,是一只通体漆黑、翅膀上长满诡异纹路的黑蝉。 平日里,它就是个死物标本。但在这一刻,琥珀内部却传出了一阵极高频率的翅膀摩擦声。 夏老师批改作业的手顿住了。 他放下红笔,直接伸出手,将掌心按在了那块琥珀上。 如果是平时,他们只会隔着琥珀敲击外壳,用特定的频率传递暗码。但现在,这只蝉在“尖叫”。 这是紧急直连模式。只有发生危及计划核心的重大变故时,下线才会启用这种可能会烧毁标本的通讯方式。 夏老师手指微动,指甲在琥珀表面轻轻一划。 “咔嚓。” 坚硬的琥珀像蛋壳一样裂开。 那只早已死去的黑蝉竟然“活”了过来,它振动着翅膀,顺着夏老师的手指爬上了他的手背,最后扣在了他耳后的乳突骨上。 冰冷的节肢刺破皮肤,通过骨传导,将声音直接送入了他的听觉神经。 “说。” 夏老师的声音平静,但眼神已经冷得像冰。 “主教,西区出事了。” 是负责西区阵列的执事。他的声音紧绷,带着掩饰不住的沉重,背景里还夹杂着某种不知名仪器过载的警报声: “汇报情况。”夏老师在脑海中回应,语气平静。 “三点零五分,一股未知的力量源在浊水河沿岸爆发。并没有物理破坏,但这股力量在瞬间引发了高强度的概念抹除。” 执事停顿了一下,给出了那个冰冷的数字: “西区祭坛阵列,失效72%。所有作为节点的【脑叶花】样本,在同一秒内全部枯死。” 夏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可怕,“具体损失多少?” “百分之七十二……” 夏老师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是他筹备了整整三年的计划。西区贫民窟人口最密集,负面情绪最重,是他设定的主祭坛。而南区只是作为辅助和备用的副祭坛。 现在,主祭坛在启动前夕,被人掀了桌子。 “原因?”夏老师问。 “不明,没有任何能量残留,也不像是科技侧的手段。那个爆发点太快了,我们的观测者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眼球就跟着一起炸了。” 夏老师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隔着窗帘的缝隙,看向遥远的西方。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想象到那里的惨状。 不是人联。如果是人联的白鸦或者装甲师,现在的西区应该是火光冲天,而不是这样死一般的寂静。 那就是……第三方? 一个路过的、不知名的高位格存在? “主教,我们还要按原计划启动吗?”脑海中的声音问道,“回路断了大半,如果强行启动,仪式的不完整性可能会导致圣子……” “必须启动。” 夏老师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丝毫犹豫。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那个被红圈圈起来的日子——12月12日。 “明天就是大断裂纪念日。那一晚,整座城市的情绪阈值将达到临界点。” 夏老师的眼神狂热而冷静: “这是一年来,这座城市精神能量最混乱、最磅礴的最高潮汐。” “错过了这个时间点,再想孵化圣子,就得再等一年。” 他等不起了。神也等不起了。 “可是西区的缺口……” “补上。” 夏老师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支红笔,在手里转了转: “联系【缝合者】。告诉他们,我需要他们紧急赶制一批活体增幅器。既然墙上的圈坏了,那就用人来填。” “西区最不缺的就是流浪汉和乞丐。抓人,改造,然后把他们钉在那些节点上。哪怕是一次性的,也要给我把回路撑起来。” “是!” “还有。” 夏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寒光: “那个爆发点在浊水河沿岸。那个不知名的客人可能还在附近,或者留下了什么痕迹。” “让乌鸦去?”执事试探性地问。 “不。” 夏老师果断拒绝, “让外围的老鼠和拾荒者去。多派点人,把那个区域围起来。让他们用眼睛去看。” “如果他们死了,就把尸体带回来分析死因。如果他们活着,那就说明那个存在已经离开了。” “明白,这就去办。” “嘟。” 随着思维链接的断开,骨传导嗡鸣声终于停歇。 扣在夏老师耳后的那只黑蝉,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灵性。它缓缓收回了刺入乳突骨的冰冷节肢,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痛感,顺着夏老师的手背,僵硬地爬回了桌面。 它钻回了那块裂开的琥珀中央,重新蜷缩起翅膀,摆回了那个死寂的标本姿势。 “咔……滋……” 伴随着一阵细微的愈合声,那块原本像蛋壳一样碎裂的琥珀,竟然像是有生命的树脂一样开始流动、凝固。 裂纹迅速消失,仅仅几秒钟,它又变回了那块晶莹剔透、毫无破绽的普通镇纸。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夏老师看了一眼手背上残留的一点粘液,抽出纸巾擦掉。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重新坐回那张有些老旧的木椅上,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他没有继续批改作业,而是闭上眼,在脑海中将那张铺设了整整一年的巨大棋盘,重新推演了一遍。 这本该是一局完美的棋。 为了这一天,他先是着手处理了这座城市最锋利的那把剑【哨兵·白鸦】。 半个月前覆灭的【屠夫帮】,是他精心布置的一枚弃子。 按照原计划,那个贪婪的庖丁和他饲养的肉神,本该在明天的纪念日庆典上与西区大阵一同爆发,给卫戍部队来一个措手不及。 但人联的嗅觉比预想的要灵敏,提前嗅到了屠宰场的血腥味,逼得这枚棋子不得不提前引爆。 “虽然早产了半个月,稍显遗憾……” 夏老师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但结果是一样的。” 那头失控的肉山,成功逼出了望川市的底牌。为了压制那近乎无限增殖的血肉灾害,白鸦强行展开了奇物【寂静雪国】。 那是禁忌的力量,代价也是惨痛的。 夏老师很清楚,每一次展开领域,都是对使用者精神的重创。现在的白鸦,正处于强制休眠的虚弱期,就像一把被强行封印在鞘里的剑,短时间内根本拔不出来。 最大的威胁,算是按在了板凳上。 紧接着,就是调虎离山。 他选择了“人联年度大远征”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 望川市的三个主力装甲师和大部分精英执行官,此刻正在几千公里外的荒原上为总部开疆拓土。城内的防务力量,处于全年最薄弱的低谷期。 但这还不够。 为了让望川市彻底分身乏术,他不惜动用教会珍藏的【高活性促生液】,派人秘密注入北区的真菌母巢,强行催化了那座【真菌母巢】,甚至通过频率引导,赋予了那个大蘑菇一定的战术智慧。 夏老师很清楚“寒潮”行动对这座城市的意义,北区产出的【澄净晶石】维持着高墙稳定锚的运转,收割的高能生物质是全城几百万人赖以生存的口粮来源。 人联可以不管黑帮火并,可以无视C环区的混乱,但绝不能不管北区的暴动。 所以,哪怕明知那是吞噬人命的泥潭,望川市仅剩的那些机动兵力,也必须硬着头皮跳进去。 效果拔群,仅剩的机动兵力被死死拖在了北区的泥潭里。 所有的铺垫,所有的牺牲,都是为了明天的那个时刻。 12月12日,大断裂纪念日。 利用“大断裂纪念日”的全城情绪潮汐,启动仪式,孵化圣子。 “天时、地利、人和……” 夏老师喃喃自语,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着,指甲在木头上刻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每一个环节都扣得严丝合缝,每一处变数都被他用备用方案填补上了。 只要撑过明天,当太阳落下的时候,就是新世界降临的时刻。 可偏偏…… 在这个节骨眼上,西区炸了。 那个他最看重、布置最精密的主祭坛,就像是被人随手泼了一盆开水,毁得一塌糊涂。 “呼……” 夏老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终于不再掩饰,露出了一抹极度压抑的阴郁和烦躁。 就像是一个有着严重强迫症的艺术家,在即将完成一副传世名画的最后一笔时,突然有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苍蝇,一头撞死在了画布的正中央。 虽然还能修补,虽然还能画完。 但那种完美被破坏的恶心感,让他想杀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桌上那篇还没批改完的作文。 那个未知的存在……到底是谁? 是敌?是友?还是单纯的路过? “变数……” 夏老师低声自语,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他在脑海中重新计算了无数遍概率。 最终,他不得不承认,现在去追究那个变数的身份已经没有意义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巨大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惯性大到连他这个推动者都无法叫停。 “罢了。” “既然完美的演出已经不可能了……” “那就让明晚的葬礼,办得更喧闹一些吧。” 第172章 暴风雨前的分界线 那通直达天听的电话挂断后,蜂巢公寓302室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王振国把那部有些发烫的红色通讯器揣回怀里,重新点了一根烟。他没说话,只是眉头紧锁地盯着地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了一眼顾异那只还在渗血的左眼,语气严厉: “情报递上去了。但上面的大人物们开会评估需要时间,咱们只能等。” 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 “接下来的事,和你无关了。别逞能,这两天你就给我老老实实窝在屋里养伤。这时候出去乱跑。” 顾异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他现在确实没力气逞能。那一眼“灵视”的反噬比想象中还要严重。脑海深处的图鉴虽然挡住了即死判定,但精神力几乎见底。 现在的他,只觉得脑仁像是有把生锈的钝刀子在来回锯,太阳穴突突直跳,视野边缘甚至开始出现不规则的黑色雪花点。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 “滋——滋——” 王老爹怀里那部红色的通讯器,终于再次发出了急促的震动声。 他立刻拿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没有号码,只有一行红色的指令代码。 “总局那边有反应了。”王老爹猛地站起身,神色匆忙,“让我立刻去B环区指挥中心列席紧急视频会议。看来你带回来的消息,分量够重。” “走了。记住,把门锁好。” 扔下最后一句警告,王老爹抓起风衣,推门而出,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只剩下顾异一个人。 强烈的眩晕感像海啸一样拍过来。 顾异咬着牙,踉踉跄跄地挪到床边,连鞋都没脱,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栽倒在床上。 这一觉,顾异睡得很沉,像是坠入了深海。 而在他昏睡的同时,外面的世界随着太阳的升高,逐渐从昨夜的沉寂中苏醒,并在节日的催化下,迅速沸腾起来。 上午九点,南区。 此时的锈骨街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往日里那些总是阴沉沉、挂着“回收肢体”或者“高价收尸”招牌的店铺,今天破天荒地擦亮了橱窗,挂上了红色的霓虹灯笼。全息投影设备功率全开,在半空中投射出绚丽的虚拟烟花和“纪念日大酬宾”的字样。 “发条橘子”酒吧的卷帘门半拉着,几个服务生正在清理门口昨晚留下的呕吐物和碎酒瓶,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崭新的海报贴在墙上。 隔壁的“独眼酒馆”里,传出阵阵宿醉的鼾声和吹牛声。那些没去北区送死的赏金猎人们,正挥舞着手里的信用点,大声嚷嚷着要喝这一年里最烈的酒。 街上人头攒动。卖合成肉串的小贩、兜售二手义体的机械师、还有那些脸上画着红色油彩的孩子们,把这条并不宽敞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喧嚣,热闹,充满了C环区特有的那种粗粝的生命力。 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李飞和林小柒正并肩走着。 李飞依旧穿着那身舍不得脱的卫戍部队预备役制服,胸前的铜扣擦得锃亮。林小柒今天则罕见的穿着一条淡黄色的连衣裙,手里提着一盏刚买的兔子灯笼,在灰扑扑的人群里亮眼得像朵向日葵。 “奇怪……” 李飞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终端,眉头皱了起来,“这都几点了?王队怎么还没回消息?” “可能是在公司忙吧?”林小柒猜测道,“毕竟要重组第七小队,有很多手续要办。” “那阿异呢?” 李飞又拨了一遍顾异的通讯号,依然是无人接听的状态,“这家伙昨晚就不对劲,说什么身体不舒服。发消息也不回,不会真病倒了吧?” 正说着,前面一个卖机械零件的地摊旁,站起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浩推了推眼镜,手里拎着一袋刚淘到的精密齿轮,那一身工装在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浩哥!”李飞喊了一嗓子。 三人汇合。 “刘姨呢?”陈浩看了一圈,没见到刘芳大妈。 “一大早就去B环区找静雅了。”林小柒笑着解释,“难得过节,她带了好多好吃的去看女儿,估计今晚都不回来了。” “挺好。”陈浩点了点头。 “浩哥,你见到阿异和老爹了吗?这俩人今天都失联了。”李飞有些担心地问道。 陈浩闻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远处蜂巢公寓的方向。 虽然他现在在公司上班,但为了省钱搞研究,他依然住在蜂巢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就在顾异楼下。 “王队是管理者,这时候肯定在忙安保布置。至于阿异……” 陈浩想了想,拍了拍李飞的肩膀: “别瞎操心了。阿异那人心里有数,真要有事他会喊我们的。估计是累狠了在补觉。” “你们先逛着,我去前面买点高能电池。等会儿回公寓的时候,顺路上去敲个门看看他。” “行,那浩哥你看着点他。” 李飞也没多想,毕竟今天是过节,而且在他心里,顾异一直是个无所不能的大哥,生病这种事应该很快就好。 “小柒,走!前面那家烤蜥蜴尾巴半价,去晚了就没了!” 看着李飞拉着林小柒钻进人群的背影,陈浩收回目光,并没有去买电池。 他推了推眼镜,转身逆着人流,朝着蜂巢公寓的方向快步走去。 直觉告诉他,可能出事了。 这一边的陈浩正心事重重地往回赶,而在几公里外的另一头,南区与西区的交界线,气氛已经凝固到了冰点。 浊水河大桥。 往日里,这里是运送垃圾和污水的必经之路。虽然臭气熏天,但那是一条流淌着金钱(虽然是肮脏的)的血管,没日没夜都有运渣车轰隆隆地跑过。 但今天,这里变成了死地。 并没有大张旗鼓的装甲车队,也没有拉响刺耳的警报——那是给老百姓看的表演。真正的封锁,往往是无声的。 桥头已经被完全接管。 一队队穿着全封闭黑色动力装甲的士兵,像是一群沉默的幽灵,迅速占据了桥头堡、制高点和下水道出口。他们手里端的不是普通的动能步枪,而是加装了抑制器的重型电磁武器。 他们没有佩戴卫戍部队那花里胡哨的徽章,肩膀上只有一个暗金色的“长城”标志。 【人联·长城特种作战旅】。 这是真正的杀人机器,也是这座城市最后的防线。 几辆工程车正在桥面上无声地作业。它们架设的不是路障,而是一排排黑色的、像音箱一样的金属柱子。 【单向声波屏障发生器】 随着指示灯变绿,一道肉眼看不见的屏障升起。这东西启动后,里面就算炸翻了天,甚至把地皮掀过来,外面的锈骨街依然只能听到过节的欢呼声和电子舞曲。 这就是“静默切割”。 而在封锁线的阴影里,大桥下方的一个临时搭建的战术帐篷内,气氛更加诡异。 这里没有正规军,却聚集了一群身上带着浓重血腥味和机油味的“闲杂人等”。 这是林指挥官花大价钱“买”来的探路石。 “听风”正坐在角落里,仔细擦拭着他那副厚底眼镜。作为B-03小队唯一接下这个任务的人,他显得格外冷静。 毕竟,这种不用刚正面、只需要侦查的情报活儿,是他的老本行。 除了他,帐篷里还有另外五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家伙。 一个把全身都裹在黑色绷带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身后背着个大木箱的怪人。 一个浑身散发着硫磺味,手里把玩着两个燃烧瓶的红发胖子。 还有一个身材高挑,但没有影子的女人;一个蹲在地上磨刀、牙齿被磨成尖刺的瘦小男人;以及一个把自己半个脑袋都换成了多频谱雷达的半机械人。 加上听风,一共六个行刑人。 而在他们外围,还站着十三四个装备精良的资深赏金猎人。 这帮人虽然比不上行刑人那么极端,但也都是在废土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油条。他们手里或多或少都捏着一两件作为底牌的诡异道具。 他们之所以站在这里,理由很简单。 人联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都不用我废话了吧?” 一名长城旅的军官走了进来,声音经过面罩过滤,冷漠得像个电子合成音。 “任务代号:阿古斯行动。” “你们的目标是西区内部。不需要战斗,不需要救人。只需要进去,看清楚那里面到底有什么,拍下来,或者是记在脑子里,然后活着带出来。” 军官指了指桌上的一堆黑色手环: “这是记录仪和生命体征监测器。戴上它。只要带回有价值的情报,除了贡献点,每人一个B环区公民名额。” 提到“公民名额”,那十几个赏金猎人的呼吸瞬间粗重了起来。那是他们拼搏一辈子都未必能摸到的门槛。 “出发。” 军官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群即将进入斗兽场的角斗士。 一行人默默地整理装备,戴上面具或护目镜,依次穿过了那道看不见的声波屏障,走进了那座连接着南区与西区的跨河大桥。 而在封锁线的另一侧。 那片没有灯光的西区浊池里。 无数个画在墙壁、井盖、窗户上的红圈,正在黑暗中散发出肉眼不可见的微光。 它们在呼吸。 第173章 烟花升起时 上午十点,蜂巢公寓302室。 “笃、笃、笃。” 一阵极其有节奏的敲门声把顾异从昏睡中拽了起来。 他拖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身体下了床,脑子里的眩晕感虽然消退了不少,但左眼眶依然肿得像个桃子。 顾异透过猫眼看了一眼,拉开了门栓。 门口站着的是陈浩。 难得过节,这闷葫芦今天没穿那身总是沾着机油味的工作服,而是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多功能战术夹克,里面衬着干净的格子衫,看着倒是有了几分技术精英的模样。 他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几组只有在黑市才能淘到的高能聚合电池,一盒精密的电子元件,还有两个还在冒热气的油纸包。 “醒了?” 陈浩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顾异那只还在渗血的左眼上停留了一秒,又扫过顾异那张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脸。 他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显然,他没想到顾异的状态会这么差。 但他很快就收敛了情绪,没有惊呼,也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咋咋呼呼地追问“你去哪了”、“被谁打了”这种废话。 他只是侧身走进屋,用脚后跟轻轻带上门,把那袋东西放在桌子上。 “李飞和小柒去集市玩了,我没去。看你一直没回消息,顺路来看看。” 陈浩一边说,一边把油纸包打开。 一股混合着廉价香料和重油的焦香气飘了出来。 “趁热吃。这是南区老张家的油炸蚯蚓糕和碳烤真菌串。” 陈浩指了指那几块黑乎乎,但在C环区算是糕点的东西,解释了一句:“本来想买肉的,但自从屠夫帮倒了,市面上连合成肉都断供了。现在这玩意儿就是最好的蛋白质,平时舍不得买,今天过节,我也奢侈一把。” 顾异看着桌上那些用变异蚯蚓磨成粉、混合淀粉炸出来的糕点,肚子里那种因能量透支而产生的饥饿感瞬间翻涌上来。 在废土,这确实是好东西。 他也没客气,抓起一块狠狠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软糯,带着一股独特的土腥味和香料味。 “谢了。”顾异含糊不清地说道,“正好饿了。” 陈浩没说话,只是看着顾异狼吞虎咽的样子。 吃完一块蚯蚓糕,顾异感觉稍微活过来了点。他看了一眼陈浩,突然开口: “这几天,你们注意点。” “嗯?”陈浩正在整理刚刚在集市上淘来的零件,闻言手顿了一下。 “最近风向不对。” 顾异指了指窗外,语气虽然平淡,但意有所指:“特别是晚上,别往偏僻的地方钻,尤其是靠近西区那边。如果有不对劲的动静,别看,别听,直接跑。” 陈浩抬起头,隔着镜片看着顾异那只受伤的眼睛。 他是个聪明人,更是个技术宅,对信息的敏感度极高。顾异这身伤,再加上这突如其来的警告,让他瞬间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很麻烦?”陈浩低声问。 “很麻烦。”顾异点点头,“可能是要变天了。” “懂了。” 陈浩没有再问具体的细节。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那你歇着。李飞那边我会看着点的,不会让他乱跑。”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顾异,扶了一下镜框: “虽然不知道你在跟什么东西斗,但,别把自己玩死了。” “毕竟咱们是一个队的。”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顺手帮顾异把门反锁好。 而在几公里外的锈骨街,喧嚣声已经汇成了一股肉眼可见的热浪。 为了迎接明天的日子,南区商会动用了几十台大功率全息投影仪。 悬浮在广场上空的巨大虚拟时钟,指针正在疯狂转动,但所有的阴影都指向那个令全人类刻骨铭心的时刻——东八区时间,下午四点四十四分。 三十年前的这一刻,世界陷入了那著名的“静默一秒”,随后,旧时代的秩序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崩塌。 对于老一辈人来说,这是噩梦的开始。 但在C环区这帮混不吝的年轻人眼里,这不过是一个用来发泄过剩精力的借口。 这一天,锈骨街被硬生生地割裂成了两个世界。 在那些背阴的巷子里,或者是老旧店铺的后门,你能看到不少上了岁数的人。 他们穿着压箱底的旧衣服或工装,手里捏着早已停产的纸烟,默默地把杯子里的酒倒在地上。 他们不说话,眼神空洞地看着北方。有人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有人对着空气低声下气地道歉。 对他们来说,这根本不是节日,是忌日。 他们在用沉默,祭奠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文明世界,祭奠那些在那一秒钟之后变成怪物的亲人。 但只要一走出巷口,来到主街上,那种沉重感瞬间就被巨大的声浪冲散了。 对于C环区这帮在废墟里长大的年轻人来说,什么文明崩塌,什么静默之刻,那都是教科书上的鬼故事,太遥远了。 他们只知道,自己还活着。 既然还没死,那就得趁着今天这股劲儿,把明天的份也一起活出来。 “瞧一瞧看一看!三十年前的可乐!虽然气儿没了,但这瓶子可是真货!” “末日特供!油炸变异鼠尾!吃了壮阳补肾,今晚让你硬得像高墙!” 商贩们扯着嗓子,用最夸张的语调推销着平时根本卖不动的破烂。劣质的电子舞曲震得人心脏发颤,但这帮年轻人就吃这一套。 他们渴望噪音,渴望拥挤,仿佛只有这种甚至带着汗臭味的热闹,才能填补那个传说中令人恐惧的静默。 帮派分子们也不打架了,他们开着改装过的皮卡,在街头抛撒着印有帮派Logo的小额硬币和糖果,引得一群孩子跟在车屁股后面疯跑。 这是一种向死而生的疯狂。 每个人都在拼命消费,拼命笑,仿佛要把明天的份,甚至把下辈子的份,都在今天一起活出来。 在这喧嚣的人潮中,李飞和林小柒正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 李飞穿着那身笔挺的制服,看似走得大大咧咧,实则肌肉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紧绷状态。 他的步伐很稳,肩膀始终会有意无意地挡在林小柒的外侧,用身体在这个拥挤混乱的人堆里,给她撑开一个小小的安全空间。 反倒是林小柒,她拉着李飞的衣袖,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像只快乐的百灵鸟。 “李飞哥!快看那个!” 林小柒指着路边一个挂着“旧时代神枪手”招牌的游戏摊位。 那是一个用废旧集装箱改装的射击摊位。老板是个缺了一条腿的中年人,身后挂满了各种用回收布料缝制的布娃娃,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旧时代小玩意儿。 “老板,来十发!” 李飞走过去,豪气地拍下一把硬币。 “好嘞!这枪可是我修好的老古董气步枪,准头没得说!”老板递过来一把磨得锃亮的长枪。 李飞接过枪,熟练地拉栓上膛。 “看好了啊小柒,让你看看正规军的含金量。” 李飞得意地挑了挑眉,举枪,瞄准。 “砰!砰!砰!” 十发子弹打完。 气球只破了三个。 “这……这枪有问题!”李飞脸涨得通红,额头冒汗,“准星是歪的!” 摊位老板叼着烟卷嘿嘿一笑:“小兄弟,拉不出屎别怪茅坑。我这可是高精度的仿真枪,打不中是你技术不行,再来十发?” “哈哈哈哈!”林小柒笑得直不起腰,她接过李飞手里的枪,“笨蛋,这种摊位的枪都是要做手脚的,你得凭感觉修弹道。看我的。” “老板,再来十发。挂好了。” 老板懒洋洋地把气球重新挂满:“得嘞,小姑娘想玩就玩个……” 话音未落。 林小柒单手抄起那把塑料枪,根本没有像李飞那样摆什么标准的举枪姿势,甚至连眼睛都没怎么眯。 她就凭着手感随意往上一抬。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密集的脆响,快得像是在放鞭炮。 根本不需要瞄准,仿佛子弹长了眼睛。墙上的十个气球接二连三地炸裂,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 满分。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老板那张油滑的脸瞬间绿了。他看着空荡荡的气球墙,眼珠子一转,刚想找借口赖账:“哎呀,刚才那个是不是越线了?这把不算……”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想去拿那个最贵的粉色大熊。 就在这时,李飞往前迈了一步。 他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挺起了胸膛,伸手整理了一下领口。路灯下,他胸前那枚崭新的刻着【望川市卫戍部队】钢印的铜质徽章闪过一道冷冽的寒光。 老板的话头瞬间卡在了嗓子里。 他在C环区混了这么多年,眼力见还是有的。坑谁也不能坑正规军,尤其是这种刚入伍、血气方刚的愣头青,惹急了是真敢砸摊子的。 “……不算是不可能的!小姑娘这枪法,神了!” 老板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立刻换上了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他拿起钩杆,极不情愿地把那个最大的粉色大熊摘了下来,塞到了林小柒怀里。 “拿着拿着!以后常来啊!” 林小柒抱着比她半个身子还大的熊,塞进一脸懵逼的李飞怀里,笑得眉眼弯弯:“拿着!这是本姑娘赏你的!” 李飞抱着熊,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女孩,傻乎乎地跟着乐。 两人就这样一路打打闹闹,穿过了喧嚣的节日集市。他们买了两个热腾腾的红薯,分吃了一串糖葫芦,最后提着大包小包的零食和玩具,沿着那条渐渐变得安静、破败的街道,走向了南区的边缘。 那里有一栋墙皮剥落、窗户上还特意用粗铁条加固过的、三层高的旧式灰色建筑。 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南区第十一号育幼院】。 还没等李飞按门铃,那扇斑驳的铁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样式古朴的深灰色对襟长衫,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的老妇人,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她的背有些佝偻,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温和,透着一股在废土上少见的安宁。 “吴嬷嬷!” 林小柒快步走过去,扶住了老人的胳膊。 “是小柒和小飞啊。” 吴嬷嬷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她虽然年纪大了,但眼神还好使,一眼就看到了李飞那身崭新的制服,“哟,这身衣裳精神。” 随着老人的声音,院子里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 “小柒姐姐!李飞哥哥!” 十来个孩子像小猴子一样从屋里涌了出来。他们虽然穿得旧,脸蛋也有些脏,但一个个手脚健全,精神头十足。在这个吃人的C环区,能把十几个孤儿养得这么好,全靠这位有些家底的吴嬷嬷一个人撑着。 “慢点慢点,都有!” 李飞把怀里的糖果和玩具一股脑地分发下去,任由那些沾满泥土的小手在他的新制服上乱摸,还骄傲地挺起胸膛让他们看那个铜质徽章: “看见没?以后哥哥就是卫戍部队的人了!谁敢欺负你们,报我的名字!” “哇!李飞哥哥是大英雄!” 孩子们眼睛发亮,围着他乱转。林小柒则陪着吴嬷嬷坐在长椅上,一边帮老人捶腿,一边看着被孩子们淹没的李飞,眼神温柔。 时间在欢声笑语中过得飞快。 不知不觉,天黑了下来。 晚上七点。 吴嬷嬷带着孩子们,领着李飞和小柒爬上了育幼院的天台。这里视野开阔,正好能看到锈骨街中心广场的方向。 “咻——啪!” 第一束烟花升空了。 绚丽的火光在夜空中炸开,五彩斑斓的光芒照亮了黑暗的废墟,也照亮了天台上每一个人的脸庞。 孩子们趴在栏杆边,指着天空欢呼雀跃,追逐着落下的火星。吴嬷嬷坐在一旁的藤椅上,笑眯眯地看着孩子们。 李飞站在林小柒身边,手心全是汗。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孩。烟火的流光映在她的眸子里,美得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小柒。” 李飞咽了口唾沫,终于鼓起勇气。 “嗯?”林小柒转过头,看着他。 “我……我下周就要去B环区集训了。可能要去封闭训练三个月。” 李飞笨拙地挠了挠头,语无伦次地说道:“那个……教官说,只要表现好,转正当上小队长,就有……有申请家属分配房的名额了。东区的房子。”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看着林小柒的眼睛,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 “到时候,你能不能搬来跟我一起住?” “我是说,以家属的身份。” 林小柒愣住了。 烟花在她身后不断炸响,将她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周围原本还在吵闹的孩子们,不知什么时候都安静了下来。那十几个小脑袋瓜凑在一起,捂着嘴,瞪大了眼睛看着这边,一个个脸上写满了八卦和期待。 几秒钟的沉默后。 林小柒笑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主动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李飞那只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的大手。 十指相扣。 “好。”她轻声说道。 “哦!!!!” 旁边的孩子们瞬间炸了锅,欢呼声简直比烟花还响。 “答应了!答应了!” “李飞哥哥羞羞!脸红了!” 吴嬷嬷坐在藤椅上,她看着这两个在烟火下紧紧牵着手的年轻人,那双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眼神有些失焦。 她没有说话,只是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透过这两个年轻的背影,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影子,或者某段再也回不来的旧时光。 “咻——啪!” 又一束烟花升空,炸开漫天的流光。 光影交错间,李飞僵硬得像块木头,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汗,但他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第174章 静默的围猎 西区,“浊池”外围。 十九名全副武装的入侵者穿过单向声波屏障,空气中的味道瞬间变了。 那是一股浓烈到几乎有些粘稠的硫磺味、腐烂垃圾发酵的酸臭,以及某种挥之不去的、像是死老鼠烂在墙缝里的甜腥气。 站在了这片被遗弃的土地上。并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也没有什么怪物突脸。 入眼处,只有令人绝望的贫穷和麻木。 借着昏黄闪烁的路灯,可以看到那些用铁皮、塑料布和废弃集装箱搭建的窝棚,像毒瘤一样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 这里没有围墙,但住在这里的人,就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死在原地一样。 几个佝偻着背的身影正蹲在墙角的黑水沟边,像狗一样用手刨食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一个男人抬起头。他的后脖颈上长着一串灰绿色的、像葡萄一样还在微微搏动的脓包,半张脸已经融化了,露出了粉红色的牙床。 但他看到这群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闯入者时,眼神里竟然没有恐惧,只有一口枯井般的空洞和麻木。他只是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刨食,仿佛这些人还不如沟里的一块烂骨头有吸引力。 旁边走过一个女人,裹紧的袖口下,露出了一只像鸡爪一样扭曲的手掌。她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诅咒。 “真是一群行尸走肉。” 一名赏金猎人拉紧了防毒面具,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这种地方,连诡异都嫌脏吧?” 没人接话。 这帮人虽然嘴上嫌弃,但身体却极其诚实。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贸然深入街道。 他们就像是一群闻到了瓦斯味的矿工,死死地钉在桥头的开阔地上,即便知道任务目标在深处,也没人愿意迈出那一步。 都知道这次面对的是传说中的“模因污染”。谁也不想拿自己的命去探路。 “都在这儿杵着干嘛?等过纪念日?” 头顶,长城旅的战术无人机编队嗡嗡飞过,但地面上的精英们却玩起了“谁先动谁是狗”的游戏。 终于,僵持被打破了。 没有人喊口号,也没有人发起冲锋。 这群来自C环区最黑暗角落的精英们,极其默契地散开,各自占据了桥头堡的掩体和死角,开始施展各自的诡异手段。 “傀儡师”打扮的绷带男将背后那个足有半人高、漆黑沉重的铁木棺材重重地顿在地上。 “咔哒、咔哒……” 随着他枯瘦的手指在棺材盖上有节奏地敲击,那棺材内部传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械咬合声。 棺材盖猛地弹开,一股福尔马林的防腐剂味道涌了出来。 一只苍白、关节处镶嵌着黄铜轴承的手掌扒住了棺材边缘。 紧接着,一具穿着华丽哥特式长裙、但这裙子下却包裹着真正人骨支架的葬仪人偶,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扭曲姿势爬了出来。 它没有五官,脸部是一张空白的瓷面。 傀儡师从怀里掏出只有拇指大小、装着暗红色粘稠液体的玻璃瓶。他用牙齿咬开瓶塞,先是昂起头,将瓶中液体含了一大口在嘴里,喉结滚动,硬生生咽了下去。 紧接着,他将剩下的一点残液倒在掌心,猛地按在了人偶那张空白的面具上,用力涂抹。 “滋……” 那红色的液体并没有淌下来,而是像活物一样瞬间渗进了瓷面里,晕染出两道仿佛血泪般的深痕。 傀儡师的身体猛地一颤,双眼翻白,似乎进入了某种出神状态。 下一秒,地上的白骨人偶也同步抽搐了一下。 然后人偶无声地翻身,四肢反关节折叠,像一只畸形的白色大蜘蛛,顺着大桥底部的钢梁结构,倒挂着向西区深处爬去。 与此同时。 那个总是眯着眼、一脸猥琐的听风,早在其他人还在准备的时候,就已经消失了。没人看清他是怎么走的。 而在另一侧的废墟里,那十几个资深赏金猎人展示了什么叫C环区的生存智慧。 一个满脸横肉的猎人头子,一把从旁边的臭水沟里拎出了一个正在刨食的、浑身长满脓包的西区流浪汉。 “饶……饶命……”流浪汉哆哆嗦嗦地求饶。 “闭嘴,给你个发财的机会。” 猎人头子冷笑一声,从腰包里掏出了一个【寄生控制面具】。那面具内侧长满了细小的肉刺。 “噗嗤!” 他毫不留情地将面具按在了流浪汉的脸上。肉刺瞬间扎进皮肉,连接神经。流浪汉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随后猛地挺直,眼神变得空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往前走,别眨眼。” 猎人头子躲在水泥墩后面,通过手中的连接终端,借用流浪汉的眼睛,安全地窥探着前方的死地。 其他猎人也有样学样。 有的拿出了一种装在笼子里的探路尸鼠,这种老鼠的眼球被改造过,能将看到的画面通过视神经回传;有的点燃了一盏幽绿色的引魂灯,灯火指向哪里,哪里就有脏东西。 一时间,大桥周围鬼影憧憧。 人偶在爬行,被控制的活人在僵硬地探路,变异的老鼠在管道里穿梭。 所有人都在苟。 毕竟大家都知道,面对未知,活着才有输出。 当这些或是诡异、或是残忍的探路者没入西区阴影的同时,头顶的红雾中,几十架涂装成黑色的微型无人机正在无声盘旋。 它们将地面上发生的一切,连同那片看起来毫无波澜的贫民窟画面,实时传输到了封锁线后方。 浊水河大桥桥头,【长城旅】移动指挥车。 车厢内没有多余的杂音,只有大功率服务器运转的低鸣和散热风扇的呼啸。几名穿着外骨骼内衬的操作员正十指如飞,处理着海量的数据流。 “报告,第一梯队蜂鸟无人机已完成西区外围低空扫描。” 一名负责情报汇总的战术参谋看着屏幕,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一丝困惑: “热成像显示,目标区域生命体征平稳,未发现大规模人员聚集,也未侦测到高能反应。光学摄像头传回的画面一切正常。” 主屏幕上,西区的街道破败但平静。墙壁上满是陈旧的污渍和乱七八糟的涂鸦,但在这些人联最尖端的光学镜头下,根本看不到任何所谓的“红圈”,也看不到任何超自然的闪光。 就像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区域。 “一切正常?” 站在指挥台前的长城旅行动中队长并没有因为这个报告而感到轻松。 他盯着那平静得过分的画面,手指在金属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上校的声音沉稳厚重,透着一股身经百战的敏锐:“根据总局传来的IV级人员死亡报告。如果连我们的多频谱镜头都拍不到任何异常,说明那种污染已经涉及到了认知干扰或者概念层面。” 这才是最棘手的。科技侧的侦查手段在这里彻底失效了。 “中队长,要催促前方那些‘协作者加快推进吗?”参谋问道,“他们在桥头磨蹭很久了。” “不用。” 上校摆了摆手,目光冷冷地扫过屏幕角落里那些正在缓慢爬行的傀儡和被控制的流浪汉。 “面对这种未知,急行军就是送死。让他们慢慢磨。只要他们还在那儿移动,只要他们的生命体征还在。” 上校顿了顿,给出了最务实的战术判断: “那就是最好的活体雷达。盯着他们的心率数据,一旦有人出现剧烈波动或者死亡,立刻标记坐标。” 就在长城旅的上校盯着屏幕上那些代表“活体雷达”的光点缓慢移动时,在屏幕监控不到的阴影死角,西区肮脏的巷道深处,一场血腥的“施工”正在进行。 这里是【缝合者】位于西区的一个临时据点。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七八个经过肢体改造、浑身散发着药水味的缝合者打手,正拖着十几具刚刚不再动弹的流浪汉尸体,往巷子的墙壁上钉。 他们动作麻利且残忍。 把尸体摆成“大”字型,用钢钉钉死四肢,然后在尸体的胸口剖开一个洞,塞进还在搏动的诡异核心,最后用尸体的血在周围画上那个复杂的红圈。 这就是夏主教要的活体增幅器。 既然墙上的死物失效了,那就用刚死的活人来当信号塔。 “妈的,真晦气。” 领头的小队长,一个半张脸都换成了铁皮的壮汉,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上面是不是疯了?这么急?这才几个小时,要咱们凑齐一百个节点?西区的流浪汉都快被咱们抓绝种了。” “头儿,别抱怨了。”旁边一个小弟一边给尸体放血,一边哆嗦,“赶紧干完赶紧撤吧。我总觉得今晚这气氛不对劲,阴森森的。” “废话,老子不知道不对劲?” 铁皮脸骂了一句。他也心慌。平时他们也就干点偷鸡摸狗的勾当,今晚这活儿,那是拿着整个西区的人命在填坑,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要出大事。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慌乱的脚步声。 一个负责在外围放风的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比地上的死人还难看。 “头儿!出事了!出大事了!” 斥候喘着粗气,甚至因为腿软差点跪在地上:“外……外围去不了了!桥头被封了!” “封了?”铁皮脸眉头一皱,“又是卫戍部队那帮人?” “不是!绝对不是那帮混日子的!” 斥候眼神惊恐,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是黑甲!全封闭动力装甲!没有警灯,全是重武器!他们把浊水河大桥和下水道口全堵死了!我看了一眼,那肩膀上的标志……是长城旅!” “什么?!” 铁皮脸手里的钉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人的名,树的影。 在望川市,卫戍部队是警察,那长城旅就是阎王爷。那可是专门处理灾害的特种部队,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长城旅怎么会来这儿?难道……” 铁皮脸看了一眼墙上那具刚刚钉好的尸体,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还用问吗?肯定是这该死的仪式暴露了! “头儿,咱们怎么办?外围那三十个节点还没铺呢!”小弟们也都慌了神,一个个手里拿着刀不知道该往哪放。 “铺个屁!命都要没了还铺!” 铁壁脸当机立断:“这是要关门打狗啊!撤!赶紧撤回地下室!把东西都藏好!” 他一边吼,一边颤抖着手掏出通讯器,拨通了上面的号码。 不管怎么样,这时候必须得跟上面汇报一声,不是他们不努力,是皇军……不,是人联太猛了。 “嘟……嘟……” 通讯接通。 “说。”那边传来一个冷漠、带着回音的声音,那是缝合者的高级工匠。 “大人,任务没法干了。” 铁皮脸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人联!人联的长城旅进场了!他们封锁了所有出口!我们现在被困在里面了,外围的节点根本铺设不过去,一露头就会被狙死!” 他本以为对面会让他赶紧跑,或者是大骂一顿。 但通讯器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几秒钟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却平静得让人发毛: “慌什么。” “长城旅不会进来的,他们怕死,只敢在外面看着。” “大人,可是……” “没有可是。” 那个声音打断了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继续任务。外围去不了,就在内圈加密。给我把剩下的节点全部铺满。” “可是我们……” “闭嘴。看着你的身后。” 铁皮脸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 不知什么时候,巷子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多出了几个身影。 他们穿着宽大的黑色长袍,脸上戴着鸟喙状的面具,手里提着某种还在滴血的布袋。他们就像是早就站在那里一样,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那是来支援你们的。” 通讯器里的声音变得森然:“把尸体交给他们。你们只需要负责打下手。记住,回路必须接通。否则……你们就挂上去,当那最后一个节点。” “嘟。” 通讯挂断。 铁皮脸看着那几个像死神一样的黑袍人,双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前有人联封锁,后有教会督战。 他们这些西区的地头蛇,彻底成了夹在磨盘里的烂肉,想跑都没地儿跑了。 “……干活。” 铁皮脸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捡起地上的钉枪,眼神绝望。 “都特么给老子干活!” 第175章 前奏曲(小大章) 蜂巢公寓,陈浩离开后,302室重新恢复了安静。 那种脑浆被搅碎般的剧痛已经消退,只剩下太阳穴还在微微跳动。 “得补补。” 顾异翻身下床,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拖出了那个沉重的【双层生物静滞箱】。 这是当初从画师那里买来专门存放活体素材的。之前因为【贪婪囊兽】的胃袋只能装死物,这箱子活物就一直留在了外面。 打开箱锁,“嗤”的一声,冷气冒出。 隔间里,几团形状各异、散发着微弱诡异波动的活体小玩意儿正无精打采地蠕动着。 顾异并没有急着动嘴,而是像挑选水果一样,审视了一遍这些小东西。 这可不是瞎买的。 当初在画师的仓库里,他可是开着图鉴一个个扫过去的。这一箱子F级诡异,全是他精心挑选出来的特供版。它们的收容条件出奇的一致且简单——生吞、消化或者咀嚼。 不需要解谜,不需要仪式,只要牙口好,吃下去就是你的。 顾异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脖子,意念微动。 【形态切换:骸骨屠夫】 “咔嚓——”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爆响,顾异的身形瞬间佝偻、膨胀。森白的骨刺刺破皮肤,暗红色的肌肉纤维疯狂增殖。转眼间,那个清瘦的青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身高接近两米五、浑身散发着暴虐气息的狰狞怪物。 它低下头,那张布满獠牙的巨口微微张开,呼出一口带着硫磺味的热气。 那只覆盖着骨甲的巨大手掌伸进箱子,像抓花生米一样一把抓起了两团还在挣扎的活体素材。 “咕嗤。” 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塞进嘴里。 上下颚猛地合拢,鲜血和粘液在口腔中爆开。 一股狂暴却精纯的能量顺着脊椎直冲脑门。 不仅收容条件瞬间达成,那种精神力透支带来的干涸与刺痛,就像是久旱的土地遇到了暴雨,瞬间得到了滋润。 骸骨屠夫那双猩红的眼睛亮了几分。它并没有停手,而是左右开弓,几口就将箱子里的存货吃了个干干净净。 随着最后一口咽下,枯竭的精神力槽开始快速回升,那股虚浮感也随之消散。 “滋啦——” 骨骼回缩,肌肉平复。 几秒钟后,顾异恢复了人形。他长出了一口气,眼里的红血丝终于退去,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 就在这时。 “滋——滋——” 扔在床头的个人终端震动起来。 【发件人】:王振国 【内容】:立刻带上证件,来B环区第三防务站找我。我有事当面跟你说。进了B环区闸口后,会有专车在路边等你。 没有官方辞令,就是一句简单直接的命令。 顾异看着屏幕,眉毛挑了一下。 看来上面的反应比预想的还要大,大到王队不得不把他这个刚被勒令“不许出门”的人,又紧急叫过去。 顾异迅速起身,简单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点的外套。 然后推门而出,走进锈骨街的街道里。 此时正是上午十点多,锈骨街已经彻底变成了红色的海洋。为了迎接明天的纪念日,到处都挂满了红灯笼,全息投影在半空中投射出绚丽的虚拟烟花。 顾异逆着狂欢的人流,快步走向通往B环区的关卡。 到了关卡前,气氛截然不同。 探照灯虽然关了,但几辆架着重机枪的装甲车依然横在路中间,荷枪实弹的士兵比平时多了三倍,正在对过往车辆进行严密的搜查。 “站住!干什么的?” 顾异还没靠近,就被两名士兵拦住了。 他没废话,直接掏出了那张黑色的特别顾问证件,连同刚才那条调令一起展示给对方。 守卫接过来看了一眼。 “放行!” 路障移开。 顾异独自一人走过了长长的缓冲区。 刚一踏入B环区的地界,一辆印着卫戍部队标志的军用吉普车就开了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顾顾问是吧?王经理让我来接你。” 司机是个年轻的士官,态度很客气。 “麻烦了。” 顾异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吉普车启动,驶入了B环区的主干道。 隔着车窗,顾异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这里没有C环区那种群魔乱舞的霓虹灯,映入眼帘的是整齐划一的灰色筒子楼和红砖家属院。 阳台上晾晒着刚洗好的统一制式床单,在晨风里轻轻飘荡。柏油马路铺得平平整整,路两旁的梧桐树修剪得干干净净。 相比于C环区那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末日狂欢,这里的节日氛围,透着一股集体生活气。 社区的小广场上,挂着红色的横幅,但写的不是什么“大促销”,而是“纪念大断裂三十周年,缅怀先烈,建设家园”。大喇叭里播放着舒缓的旧时代金曲。 行人们穿着朴素但整洁的工装或便服,手里大多拿着白色的纸花,正三三两两地走向社区中心的纪念碑献花。 早市还没散,空气里飘荡着一股热腾腾的香气。 那不是真的豆浆油条,而是B环区特供的热合成淀粉糊和膨化蛋白棒。虽然本质上还是工业制品,但添加了足够多的香精和热量,闻起来就像是旧时代最安稳的早餐味道。 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在林荫道上散步;几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成群结队地跑过,手里拿着刚发的节日糖果,互相追逐打闹,完全不用担心路边的下水道里会钻出什么吃人的怪物。 这里的人们脸上没有戾气,没有那种随时准备拔刀的警惕。 他们的眼神是平和的,甚至带着点安逸久了的迟钝。他们谈论的是明天的晚会、孩子的成绩、或者抱怨一下配给站的口味太单调。 对于他们来说,高墙之外的废土只是电视里的新闻,西区的红圈只是无稽的怪谈。他们坚信着头顶的“稳定锚”会永恒运转,坚信着“人联”的铁壁坚不可摧。 “真安逸啊……” 顾异靠在车窗上,眼神复杂地看着窗外一个正在给孙女扎辫子的老奶奶。 这种平淡、琐碎、甚至有些乏味的“配给制生活”,恰恰是C环区那几十万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堂。 这就是李飞拼了命想考进来的原因。 哪怕它只是在一个巨大的温室里模拟出来的虚假春天,哪怕它是建立在某种残酷的牺牲之上,但至少在此刻,这层薄薄的蛋壳,护住了里面的人。 吉普车稳稳地停在了第三防务站的行政楼前。 吉普车稳稳地停在了第三防务站的行政楼前。 顾异推门下车,刚站稳脚跟,就看到大楼门口的台阶上,王振国正来回踱步。老头子没穿那件象征主管身份的制服,而是披着件旧夹克,脚下已经踩灭了好几个烟头,显然是等得有些焦躁了。 看到顾异安然无恙地出现,王老爹紧锁的眉头才稍微松开了一些,他快步迎上来,但表情却显得有点不自然,甚至带着几分尴尬。 毕竟几个小时前,他才信誓旦旦地让顾异“哪也别去,老实养伤”,结果转头就打脸,把伤员从被窝里折腾出来了。 “咳……来了?” 王老爹清了清嗓子,掩饰住那份尴尬:“路上没出什么岔子吧?” “有专车接送能出什么岔子。”顾异倒是没所谓地笑了笑,双手插兜,“王队,这么急找我,不仅仅是为了叙旧吧?” “废话。” 王老爹拍了拍顾异的肩膀,但他没有立刻带顾异进去,而是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待会儿进去,你会见到几个大人物。那是‘长城旅’这次行动的总指挥,雷暴。当年大断裂的时候,我和他在一个战壕里趴过三天三夜,那是过命的交情。” 说到这,老爹的手掌在顾异肩头用力按了一下,眼神护犊子得很明显: “进去之后,只管陈述你看到的。别紧张,有我在,没人能把你当耗材用。要是他们问些不该问的,你就装傻,我来顶。” 顾异心里一暖,点了点头:“明白。” “走吧。” 王老爹转身带路。两人穿过戒备森严的走廊,经过了三道身份验证,最终停在了一扇厚重的黑色隔音门前。 王老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内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疼。 这不是普通的办公室,而是一间临时的战术指挥中心。墙壁上挂满了西区的实时监控屏幕,大多是雪花点或黑屏。屋子中间是一张巨大的全息沙盘。 沙盘旁围坐着几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军官,肩膀上都绣着金色的长城徽章。 坐在主位的是个面容冷硬、左脸颊有道刀疤的中年男人。他正在看地图,听到开门声,锐利的目光瞬间扫了过来。 “老王,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眼睛’?” 刀疤男的声音低沉有力,并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子,反而透着一股老兵特有的干练。 “是。” 王老爹不卑不亢地走上前,身子稍微侧了侧,隐隐挡在顾异身前半个身位,“这位是公司的特别顾问,顾异。也就是第一份预警情报的提供者。” “坐。” 刀疤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废话,“我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雷暴。咱们也不用来那些虚的。” 顾异拉开椅子坐下,神色平静。 雷暴盯着他看了两秒,随手把一份沾着血迹的报告推到了桌子中间。 “你的情报核实了。” 雷暴指了指那份报告,语气平淡:“现在,西区已经被定性为【高危认知污染区】。我们的人已经把那里封锁了,但里面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除了你,目前没人看到过。” 他打开全息地图,将西区的模型放大,推到顾异面前: “年轻人,我不需要你编故事。把你当时那一瞬间看到的、感觉到的,如实说出来。这对我们的布防有参考价值。” 顾异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时候不能藏私,但也确实没法提供什么全图视野。 “我看的时间很短,不到一秒。” 顾异忍着回忆带来的轻微刺痛,指了指地图上靠近浊水河的那一片区域。 “我当时是在这儿。就在我开启灵视的一瞬间,我看到……到处都是。” “墙壁、水塔、窗户,甚至是地面的井盖。视线所及的那几十米范围内,密密麻麻全是那种红圈。它们不是死的,它们在蠕动,像是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顾异的声音平稳: “而且,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一种极其恐怖的注视感。那种感觉不是来自面前的这几个红圈,而是来自……更深处。” 他的手指在西区地图的中央画了一个大概的范围。 “就像是一张网。我虽然没看到全貌,但我能感觉到,整个西区的节点都在向中心汇聚。” “没了?”雷暴问。 “没了。”顾异摊了摊手,“再看下去,我就得跟那个IV级人员一个下场了。我当场就切断了视觉,跑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虽然情报不算特别详细,但“密度极高”和“向中心汇聚”这两个点,已经足够证明这不是零散的灵异现象。 这就排除了“自然爆发”的可能性,坐实了人为布阵的猜想。 “够了。” 雷暴点了点头,虽然没能拿到核心坐标,但这确实帮他们确认了封锁的必要性。 “情报有用。”雷暴看向王振国,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老王,你带出来的人,机灵劲儿不错,懂得及时止损。” “那当然。”王老爹脸上露出一丝得意,随即立刻顺杆爬,“既然情报给完了,人我就带走了。这小子为了探这情报受了伤,得休息。” “去吧。” 雷暴挥了挥手,并没有难为顾异,“给他安排个好点的房间。今晚别让他离开B环区,外面乱,这里还算干净。” “明白。” 王老爹也没多留,拉起顾异就往外走,仿佛生怕这些军官反悔把顾异扣下当壮丁似的。 出了大楼,被冷风一吹,王老爹才松了口气。 “行了,这一关算是过了。” 他带着顾异拐进了旁边的一栋军用招待所。 “房间给你开好了,103。” 王老爹把房卡塞进顾异手里,“吃的喝的里面都有。记住,不管外面有多大动静,只要没人炸这栋楼,你就别出来。” 顾异接过房卡,点了点头:“放心吧王队,我惜命。” “去吧。” 看着顾异走进楼梯,王老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重新点了一根烟。 此时刚过正午,但冬日的B环区天空依旧是一片铅灰色,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太阳,只有那种惨白的漫射光,照得人心头发冷。 他把手里那根没抽几口的烟狠狠按灭在垃圾桶上,转身重新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战术会议室大门。 他是C环区的主管,这里的地形没人比他更熟。现在盖子揭开了,他没理由躲清闲。 会议室里比刚才更乱了。 十几名参谋军官围在巨大的全息沙盘旁,争论声甚至盖过了换气扇的嗡嗡声。雷暴站在主位,眉头紧锁,手里的电子笔在地图上划出一道道红线。 “送走了?”雷暴抬头看了王老爹一眼。 “送走了。” 王振国大步走过去,挤进人群,“现在的重点是封锁线。老雷,光封桥没用。西区那就是个烂泥坑,地下的私搭乱建和排污管网比地上的路还多。” “我们正在讨论这个。” 一名戴眼镜的情报参谋指着沙盘上复杂的地下结构图,语气焦急:“C-4到C-9的地下排水口,还有这几个废弃的地铁维护站,理论上都能通往南区。如果我们把兵力全铺在桥面上,底下就是个筛子。” “那就炸了。” 王振国没有丝毫犹豫,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几个关键节点上:“我也在C环区混了几十年了。这几条‘水耗子’的走私道,平时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天不行。派工兵下去,定点爆破,把路给我塌了。宁可把西区淹了,也不能让里面的东西流出来。” “这需要授权,而且可能会影响排水系统……”参谋有些迟疑。 “授权我给。”雷暴冷冷地打断,“按老王说的做。现在不是心疼下水道的时候。” 就在指挥部紧锣密鼓地完善封锁方案时。 “滴——滴——滴——” 指挥台上的红色警报灯突然毫无征兆地疯响起来,刺耳的蜂鸣声瞬间压下了所有的争论。 “报告。” 通讯参谋迅速按住了耳麦,语速极快且清晰地汇报着屏幕上那一片骤然熄灭的信号源: “浊水河大桥北侧,侦查网络崩塌。长城旅的第一梯队无人机阵列、以及雇佣兵投放的探路傀儡、活体雷达,在过去的三秒钟内,信号全部归零。” “原因?”雷暴头都没抬,目光依然死死盯着沙盘,手里的电子笔在西区边缘画了一道红线。 “未检测到弹道轨迹,未检测到爆炸热源。” 参谋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了无人机损毁前最后0.1秒传回的定格画面。 大屏幕上跳出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那是一架正在低空盘旋的“蜂鸟”无人机。在它的正下方,废墟的阴影里,没有任何枪火的闪光,只有几道极其黯淡、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黑色丝线,像是有生命的触手一样冲天而起,瞬间贯穿了无人机的机身和那些探路傀儡的躯干。 画面定格在无人机被“肢解”的瞬间。切口平滑,内部电路甚至还没来得及短路起火,就已经碎成了零件。 “十二个侦查节点,在0.5秒内同时失去信号。” 王振国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眉头紧锁,声音沉稳:“没有枪火,没有爆炸。西区的那些拾荒者和帮派分子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纪律性。这说明里面有一支具备反侦察能力的成建制力量,而且……” 他指了指屏幕上那些断裂的金属切口:“他们掌握着某种我们尚未记录的、针对机械结构的杀伤手段。”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没有哗然,没有惊呼。 在座的军官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脸色更加阴沉。他们都意识到了这意味着什么。 “有意思。” 雷暴直起腰,把手里的电子笔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既然他们不想让我们看,那就不看了。” 雷暴抓起指挥麦克风,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血腥气: “传令前线,防线转入一级歼灭模式。告诉装甲营,把炮口给我抬起来。不管这层黑幕后面藏着什么东西,只要有活物敢越过警戒线半步……” 他顿了顿,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直接进行饱和式火力覆盖。” 第176章 血肉苦弱,万物归一 浊水河大桥北侧·封锁线最前沿。 下午四点,天色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 自从半小时前那批无人机阵列被瞬间抹除后,西区就像是被打破了某种平衡。 一股黄褐色的、带着浓烈尸臭的浓雾,顺着下水道口和废墟缝隙涌了出来,迅速吞没了大桥对岸的视野。 负责守卫桥头堡的是长城旅第三中队的突击手“老黑”。他穿着全封闭的黑色动力装甲,手指一刻也没离开过重机枪的扳机,护目镜后的双眼死死盯着对面那片死寂的浓雾。 “有动静。” 观察手的警告声在频道里响起,“热成像显示大量热源正在接近,移动速度……极慢。” 老黑心里一紧,难道又是那支拥有反侦察能力的精锐小队? 但下一秒,当那些身影终于穿透迷雾,显露在阴冷的阳光下时,所有守在防线后的士兵都感觉到了一股从头凉到脚的寒意。 那不是军队。 那是成百上千名衣衫褴褛、浑身长满脓包和变异肢体的西区贫民,像是一群失去了灵魂的丧尸,跌跌撞撞地向着大桥涌来。 他们有的怀里抱着已经发黑的婴儿,有的拖着断腿,有的脸上挂着诡异的痴笑。 而在这些人墙的最后方,若隐若现地站着一排穿着黑色长袍、戴着鸟喙面具的身影。 他们就像是驱赶羊群的恶鬼,手里拿着带刺的鞭子。只要前面的平民稍微停下脚步,或者试图回头,这些督战队就会毫不犹豫地开枪射击脚边,甚至直接击毙,逼迫人群继续向前。 “啪!” 一声脆响,骨鞭抽在走得慢的平民背上,瞬间皮开肉绽,带下一大块血肉。 “不许后退!往前走!前面就是人联的军队,他们有药!他们会救你们!” 乌鸦们嘶哑的吼叫声充满了蛊惑和恶意,他们像驱赶牲口一样,逼迫着这群绝望的人去冲击防线。 “妈的……这群畜生。” 老黑咬得牙齿咯咯作响。 这是拿人命来填线,来污染他们的防区。 “队长,怎么办?开火吗?” 通讯频道里传来询问,但并没有多少慌乱,只有等待指令的冷肃。 中队长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冷硬如铁,没有任何犹豫和怜悯: “全员注意。这里是绝对封锁区。” “不管对面是谁,也不管他们是不是平民。只要越过警戒线,就可能携带模因污染。我们身后是几十万人的命。我们不能赌。” “划出红线。” 中队长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前方五十米,死线。越线者,杀无赦。” “是!” “哒哒哒——!!!” 老黑扣动扳机。 重机枪咆哮,一排排大口径子弹精准地打在人群前方五米的地面上,激起了一道尘土飞扬的死亡分割线。 “止步!!” 扩音器里传出冰冷的警告:“这里是军事禁区!任何试图越过弹着点的人员,将被视为感染体直接击毙!后退!趴下!” 人群出现了短暂的骚动和停滞。 但在后方,那几名乌鸦督战队冷笑一声,举起枪械,毫不犹豫地射杀了几个想要停下的人。 “冲过去!人联不敢开枪!冲过去才有活路!” 话音未落。 “砰——!” 一声沉闷而精准的枪响,从大桥高处的狙击阵地上响起。 一名正在叫嚣的乌鸦,脑袋猛地向后一仰。 特制的穿甲弹瞬间击碎了他那厚重的鸟喙面具,半个后脑勺直接炸开,黑色的血浆喷溅在旁边的难民脸上。 尸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秒。 “报告,首要煽动目标已清除。”耳机里传来狙击手冷漠的汇报声。 然而,下一秒。 那个刚刚被打爆了脑袋、倒在地上的尸体,突然极其诡异地抽搐了一下。 “咔哒、咔哒……”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那具尸体竟然违背常理地直直站了起来。 那个破碎的脑袋歪在一边,脖子里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无数纠缠在一起的黑色肉芽,它们疯狂蠕动着,勉强支撑起了那个空荡荡的头颅。 它甚至重新举起了鞭子。用那个漏风的喉咙发出了更加凄厉的尖啸。 狙击手在通讯频道里平静地追加了一句:“目标确认具备一定不死性,常规轻武器无效。建议使用重火力覆盖。” 与此同时,受到这种死亡压迫和诡异刺激,最前排那些西区贫民的身体开始发生了骇人的变化。 他们本就长期生活在高污染环境下,体内的污染值早已临界。此刻,恐惧成了最后的催化剂。 “呃啊啊啊!!” 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几十个冲在最前面的平民身体猛地膨胀。皮肤撕裂,灰绿色的脓液喷溅,骨骼刺破血肉长出畸形的利爪。他们变成了半人半鬼的【堕落者】。 但在高墙的现实稳定锚压制下,这种刚刚诞生的畸变极其脆弱。 “开火。” 中队长吐出两个字。 “轰——!!!” 桥头堡上的重武器瞬间开火。 那些刚刚完成变异、还没来得及嘶吼一声的怪物,在12.7mm口径的金属风暴面前,脆弱得像湿透的纸。身体瞬间被打烂、撕碎,变成了漫天飞舞的肉块。 鲜血染红了地面。然后渗入地下,仿佛被大地贪婪地吸食了。 而在防线的大后方,一群刚从前线撤下来的闲杂人等,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那是之前被雇佣进去探路、又活着溜出来的行刑人和资深猎人。 这帮老油条的嗅觉比狗还灵。早在迷雾刚起、无人机坠落的第一时间,他们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根本没等命令,第一时间就溜回了封锁线后面。 此刻,他们正坐在弹药箱上,像是在看一场露天电影。 那个浑身缠满绷带的“傀儡师”正盘腿坐在一处阴影里,仿佛老僧入定。 但他身后那个漆黑的棺材盖上,却坐着那具穿着哥特长裙的葬仪人偶。 人偶晃荡着两条白花花的小腿,那张空白的瓷面上裂开一道缝,发出了一阵类似破风箱般的嘲弄笑声: “嘻嘻嘻……真惨啊。瞧瞧那些可怜虫,刚变身就被打成了筛子。人联这帮正规军,杀起这种半成品来,比我们还狠呢。” “得了吧,别装圣母。” 旁边那个玩火的胖子“爆燃杰克”往嘴里灌了一口烈酒,看着前方炸开的血肉烟花,眼神里满是兴奋的红光: “这也就是他们弹药多。换了我,早就一把火烧过去了。你看那血,都渗进地里了,多好的燃料啊。” 听风蹲在不远处的角落里,推了推眼镜,一言不发。他没有参与这种无聊的点评,而是盯着前方那片渗血的地面,眼神幽深。 但他不说话,不代表别人没长嘴。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背着把大口径土炮的资深猎人,看着前方那些枪管发红的重机枪,忍不住冲着旁边的督战官喊了一嗓子: “喂!长官!我看你们前面的枪管都快打红了,要不要帮忙啊?” 他指了指身后那一群也是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行,脸上挂着那种C环区特有的无赖笑容: “给个半价就行!咱们这儿有专业的清道夫,处理这种垃圾,我们比你们机枪手更有创意,保证连渣都不剩,怎么样?” 督战官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没有理会这群疯子的挑衅,只是把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老实待着。” “切,真无趣。” 刀疤猎人耸了耸肩,坐回弹药箱上,继续看着那场血腥的直播。 与此同时,几公里外的南区地底。 这里曾是一处废弃的地下泵站,但现在,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混凝土模样。 推开气密门,一股混合了陈旧没药、福尔马林和高级檀香的幽冷气息扑面而来。 巨大的地下空间内,昏黄而神圣。 半透明的硬化树脂包裹了原本粗糙的混凝土墙壁,无数根金色的神经束像藤蔓般嵌在墙体内,随着微弱的电流缓缓搏动,散发出类似教堂烛光的暖意。 大厅两侧,伫立着十二根巨大的琥珀柱。每一根琥珀里,都封存着一具皮肤被剥离、肌肉纹理清晰可见的尸骸,他们双手合十,保持着永恒的祈祷姿态。 大厅的正中央,放置着一台造型奇特的仪器。底座是古朴的黄铜,上方是一个巨大的、充盈着淡金色营养液的水晶容器。 容器内,一颗完整的人类大脑正悬浮其中。十几块由半透明生物膜构成的“屏幕”漂浮在四周,上面正实时播放着西区前线那令人作呕的僵持画面。 夏老师——不,此刻应该称呼他为【第九主座·生物主教】。 他早已褪去了那身伪装用的教师常服,换上了一袭深红色的祭司法袍。 那法袍的质地并非布料,而像是某种柔软的生物薄膜,上面用金线绣着复杂扭曲的双螺旋图案,在微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 他正用一种近乎慈悲的眼神,注视着那颗大脑投射出的、西区贫民在枪林弹雨中倒下的全息影像。 “多么令人遗憾的挣扎。” 夏主教轻声叹息,声音温润而优雅,像是在布道: “人联用枪炮构建了名为秩序的堤坝,试图阻挡进化的洪流。他们以为这是在保护,殊不知,这只是在延长众生在肉体凡胎中受苦的时间。” 他伸出手指,虚空抚摸着那些倒下的平民影像: “看啊,这些西区的兄弟姐妹。虽然他们的肉体在毁灭,但他们的精神正在恐惧中在此刻达成了高度的统一。这便是‘归一’的雏形,只可惜……还不够完美。” 在他身后,两排身穿黑色罩袍、戴着鸟喙面具的信徒如同雕塑般肃立。 “主教大人。” 为首的一名信徒上前一步,声音经过面具的过滤显得沉闷:“西区的路被堵死了。那些凡人的血肉虽然能填补外围的红圈,但无法突破长城旅的物理封锁。仪式被困住了。” “困住?” 夏主教微微一笑,转过身来。 他走到圣堂的一侧,那里挂着一张巨大的人皮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亮着数百个微弱的红点,分布在南区的各个角落。 那是早已覆灭的【屠夫帮】按照教会的指引,像勤劳的工蚁一样,在南区的地下管道、通风井、甚至居民楼的夹层里留下的遗产。 “当一个容器内的压力大到无法释放时,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加温。” 夏主教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红点,就像是在抚摸一排琴键。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 19:45。 即使身处这隔绝一切的地下圣堂,他仿佛依然能听到头顶上方,那个正在为了纪念日而狂欢的南区街道。那里充斥着酒精、喧闹,以及隐藏在笑脸下的、对过去的恐惧和迷茫。 “无论是悲伤的眼泪,还是狂欢的汗水,在神看来,本质上都是一样的燃料。” 夏主教转过身,面对着那一排肃立的信徒。 他缓缓举起双手,十指交叉,掌心死死贴合——那是教会的【交错之礼】,象征着消融个体,回归整体。 “既然西区的茧太厚,那就在南区点一把火。” 他的声音变成了一种充满诱惑力的邀请: “传令下去。今晚八点整,唤醒南区所有的沉睡节点。” “让那些还在迷茫中狂欢的羔羊们,提前感受一下圣子降临前的恩典。” “去吧。” 所有的乌鸦信徒同时单膝跪地,双手交叉于胸前,发出了整齐划一、狂热而低沉的回应: “血肉苦弱,万物归一。” …… B环区·军队招待所·403室 此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五十。 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 顾异并没有睡觉。从王队离开到现在,这整整一下午的时间里,他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双眼微闭,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 他在复盘。 他从第一次听到红圈,再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回放。 红圈怪谈最早是在南区流传的。 屠夫帮的老巢在南区。 王老爹在南区查了大半年。 北区的真菌母巢苏醒、活体战车的战术配合、西区的红圈阵列、以及长城旅的铁桶封锁…… 如果西区已经被围成了铁桶,那些搞事的疯子会怎么做?坐以待毙?还是硬冲长城旅的防线? 顾异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不对劲。” 顾异猛地睁开眼,目光投向窗外。 此时天色已黑,能清晰地看到远处B环区夜空的绚烂烟火。 “如果是我是那个幕后黑手……” 顾异站起身,走到窗前,视线死死锁定南区。 “既然他们在南区经营了这么久,怎么可能把所有鸡蛋都放在西区那个篮子里?” 顾异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西区现在是吸引火力的靶子。人联的主力、高层的目光全都被钉在那儿了。 那这时候,防御最松懈、人口最密集、负面情绪最容易被煽动的地方在哪? 南区! “声东击西……” 一旦南区炸了,人联不仅要腹背受敌,而且…… 李飞、小柒、陈浩,他们都在那儿。 他们还在逛街,还在庆祝,还在毫无防备地等着看烟花。 “这地方不能待了。” 他必须回去。 顾异拉紧了冲锋衣的拉链,将那张特别通行证揣进兜里,推门而出。 第177章 红花开,童谣起 南区的冬夜,风总是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怪味,吹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一样生疼。 远离了锈骨街中心那片为了迎接纪念日而躁动不安的霓虹灯海,这条处于背阴面的老巷子显得格外阴冷、昏暗。 平日里很少有人愿意在这个点抄这条近道。 但刘芳大妈今天不在乎。 哪怕脚下的污水坑溅湿了裤脚,哪怕寒风直往领口里灌,她却觉得心窝子里像是揣了块火炭,热乎乎的。 她把怀里那个用防水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抱得更紧了些,两条胳膊僵硬地架着,像是护着什么稀世珍宝。那是今天去B环区探视时,女儿静雅硬塞给她的。 一条红色的毛线围巾。 针脚虽然有些歪扭,一看就是新手织的,但在如今这个连棉花都得配给的世道,能搞到真的毛线,还得一针一线织出来,那得费这孩子多少心思? “这死丫头,说了别乱花钱,非不听,自己在学校吃得好穿得暖就行了,还操心我这把老骨头……” 刘芳嘴里絮絮叨叨地嗔怪着,脸上皱纹里却笑开了一朵花。她甚至都没舍得围上,生怕巷子里漫天的灰尘给弄脏了,就这么小心翼翼地贴在胸口,隔着厚厚的棉袄,仿佛能感受到女儿指尖的温度。 只要穿过前面那个拐角,就是灯火通明的主街了。到那时候,坐上环线车,就能回公寓跟大伙显摆显摆了。 然而。 “滋啦——” 头顶那盏昏黄的路灯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像是指甲刮玻璃的电流声,紧接着灯泡炸裂,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巷子瞬间陷入了死寂的黑暗。 刘芳的脚步猛地一顿。她在C环区混了大半辈子,那种对危险的本能直觉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对劲。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那股常年弥漫的垃圾馊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带着铁锈味儿的血腥气。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想转身往回跑。 可就在她回头的瞬间,借着远处主街透进来的微弱霓虹光,她看到了让她头皮发麻的一幕。 旁边的水泥墙壁,变了。 那根本不像是一面墙,倒像是一层坏死、发灰的皮肤。 而在那层“皮肤”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仿佛血管里的寄生虫想要钻出来。紧接着,原本空无一物的墙面上,逐渐渗出了一种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 那些液体并没有往下流,而是违背重力地在墙上游走、汇聚,最终勾勒出了一个又一个歪歪扭扭的**红色圆圈**。 “这……这是什么东西……” 刘芳吓得腿肚子转筋,拔腿就跑。 可这条平时只有几十米的小巷,此刻却像是被无限拉长了。 她刚跑出两步,脚边的墙角、地上的井盖、甚至是路边的电线杆上,那些看不见的红圈就像是某种恶性皮肤病一样,疯狂地浮现出来。 “噗呲!” 一声湿腻的撕裂声就在她耳边炸响。 离她最近的一个红圈中央,那面墙皮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就像是一张被人硬生生扯开的嘴。 一株暗红色的东西从里面挤了出来。 那是一团由还在搏动的血管、只有眼白的小眼球和几根类似手指的肉芽,强行扭曲拼接成的血肉之花。 它在风中摇曳,花瓣张开,露出了里面那根还在滴着粘液的、类似舌头的花蕊。 “嗡……” 一阵低沉、凄厉,像是无数个孩子躲在阴沟里哭泣的哼唱声,瞬间从那朵花里钻了出来。 不,不是一朵。 整条巷子里,几十个红圈同时裂开,几十朵血肉之花同时奏响了那首来自地狱的童谣。 “红色的花……开满墙……” “乖孩子……不要看……” “啊!!!” 刘芳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重重地跪在了那满是污水的巷子里。 眼前的景象破碎了。 那些被她死死压在心底、用泼辣和斤斤计较掩盖了几十年的记忆,在这一刻,像是决堤的黑水,要把她彻底淹没。 她看到了三十年前的那个下午。就是普通的一天,却是大断裂的开始。 她不再是现在这个唠叨的大妈,而是变回了那个只有十几岁的、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 那天,街道上的人突然开始融化,变成怪物。 “阿芳!躲好!别出来!” 父亲的吼声在耳边炸响。记忆中,一只长满了眼睛的软体怪物冲进了家里。父亲把她塞进了衣柜,然后快速离开。 她记得那个声音。 “咕叽”。 那是血肉被挤压、骨头被嚼碎的声音。那是父母用命给她换来的生路。 她成了孤儿。 画面一转。 是十几年前,C环区简陋的板房。 那时候她刚结婚没多久,丈夫是个老实肯干的泥瓦匠,他们有了静雅。日子虽然苦,但有奔头。 可那天晚上,丈夫没回来。 工友送回来的只有一顶沾满血的安全帽。据说是工地上挖出了“脏东西”,整个施工队都没了。 天塌了。 那一晚,她抱着还在襁褓里哭闹的静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夜,眼泪流干了,心也硬了。 再然后。 是漫长而屈辱的饥荒岁月。 静雅发高烧,烧得小脸通红,家里连一粒退烧药都没有。 她记得自己跪在黑市那个满脸横肉的“药贩子”面前,额头在全是煤渣的地上磕得血肉模糊。 “求求你……赊我一支……我给你洗衣服,我给你干活……” 她记得那些混混嘲弄的笑声,记得那只踩在她手背上的皮靴,记得自己为了半支过期的抗生素,不得不忍受的那些下流的目光和手脚。 那种把尊严踩进泥里的屈辱,比死还难受。 还有前段时间,在那个废弃幼儿园里。 躲在床底下,听着那个没脸的鬼孩子在耳边嘻嘻笑,那种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的恐惧…… 年少丧亲、中年丧夫、在底层挣扎的屈辱、面对诡异的惊恐。 这四十年来,她活得太累了,太苦了。她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为了女儿,她把自己武装成了一个市侩、泼辣、斤斤计较的大妈,像护食的母鸡一样张牙舞爪。 可现在,这首该死的童谣温柔地告诉她:不用撑了。 你可以休息了。 把这些委屈,把这些恨,都哭出来吧。 “爸……妈……老头子……我撑不住了……” 刘芳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指甲深深嵌入头皮。 那种铺天盖地的负面情绪,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呜……呜呜……” 她张大嘴巴想呼吸,但喉咙里只能发出这种破风箱般的悲鸣。 她开始哭,但流出来的不是眼泪,而是两行滚烫的、黑红色的血水。 黑红色的血水糊住了她的眼睛。 在这极致的悲痛中,她的身体开始为了“适应”这首悲歌而发生骇人的异变。 她的颧骨开始不受控制地生长、突出,为了能发出那种凄厉的哭声,她的下巴“咔吧”一声脱臼,拉长到了一个人类无法企及的角度。 她的指甲在水泥地上疯狂抓挠,瞬间崩断,取而代之的是从指尖肉里钻出来的、带着倒钩的森白骨刺。 转化,不可逆转。 “静……雅……” 在理智即将彻底被吞噬的最后一秒,她模糊的视线落在了怀里。 那个红色的包裹。 那是女儿给她的。那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念想。 “不能……弄脏……” 她那双正在变成灰白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了最后的一丝人性。她用那双已经变成了利爪的手,笨拙地、死死地将那个包裹抱紧,护在胸口最柔软、还没变异的位置。 几秒钟后。 巷子里传来了一声非人的嘶吼。 一个佝偻着背、双眼流着血泪、下巴垂在胸口的人形怪物,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它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它只知道,周围太吵了,它要让一切都安静下来。 它混入了黑暗中那些同样流着血泪的身影里,拖着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向着巷子外那喧闹的主街挪去。 只有那双变异的利爪,依然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死死护着怀里的一抹红色。 第178章 撕裂黑夜的电音 巷子外的世界依旧喧嚣,烟花炸裂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掩盖了这里刚刚发生的无声惨剧。 而在距离这条巷子不远的另一端,那绚烂的流光正映照在第十一号育幼院的天台上。 这里的气氛还沉浸在刚才那场笨拙告白的余韵中。 为了给这份难得的喜悦助兴,也为了回应孩子们期待的眼神,林小柒反手从琴盒里取出了那把造型夸张的电吉他——【心跳混响】。 这把琴不需要连接笨重的音箱,也不需要电源。它的琴身是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材质,里面仿佛封存着某种还在跳动的生物脉络。 当林小柒的手指触碰到琴弦的那一刻,那些脉络瞬间亮起了暖红色的微光,仿佛与她的心跳达成了某种共鸣。 “听好了!这首歌送给今天的寿星……啊不对,是送给今天最帅的李飞!” 林小柒站在天台的边缘,背后的夜空是被烟花染成五颜六色的天幕。她深吸一口气,手指猛地拨动琴弦。 “当——!!” 没有任何扩音设备,但那激昂的吉他声却如同实质般的波纹,瞬间扩散开来。那声音里饱含着她此刻的开心、羞涩与对未来的期许,听在耳中,竟让人有一种心跳加速、热血沸腾的暖意。 孩子们兴奋地拍手尖叫,李飞站在一旁,傻乎乎地看着那个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女孩,只觉得眼前的画面比远处那漫天的烟火还要绚烂。 他不自觉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终端,想把这一刻的时间记下来。 屏幕上的数字刚好跳动。 20:00:00。 就在这一秒。 育幼院外墙,那个巨大的、生锈的储水罐背面,那片原本看起来除了水泥和锈迹什么都没有的阴影里。 墙壁的纹理突然发生了某种不自然的扭曲。 就像是有人在墙的那一头,用蘸满鲜血的笔,硬生生透过混凝土渗出来一样。一个原本隐形、不存在于物理视界中的红色圆环,极其突兀地在墙面上浮现了出来。 紧接着,那个红圈的中央猛地鼓起、撕裂。 水泥墙面像坏死的皮肤一样溃烂、外翻,一株暗红色的肉质植物从里面硬生生地挤了出来。它没有叶子,只有一根根像血管一样纠缠的花茎,顶端顶着一个类似人类耳蜗形状的巨大花苞。 花苞缓缓张开。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粘稠的波动,顺着空气蔓延开来。 那不是普通的声音,那更像是一根看不见的触手,顺着耳膜,滑腻腻地钻进了人的脑子里。 天台上,激昂的摇滚乐还在继续,但林小柒拨动琴弦的手指突然顿了一下。 作为这把【心跳混响】的主人,她对情绪和声音的感知远超常人。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琴声像是撞上了一堵湿冷的墙,原本欢快的旋律里,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丝杂音? 那是哭声?还是某种呓语? “怎么了小柒?”李飞察觉到了她的停顿,走过来问道。 “嘘……” 林小柒按住琴弦,让音乐停了下来,眉头微皱:“你们听,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琴声骤停。 天台上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变得粘稠了起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铁锈腥气。 紧接着,那个声音来了。 “红色的花……开满墙……” 它像是一条湿腻、冰冷的舌头,直接舔舐在每个人的大脑皮层上。 它不像是外来的噪音,反倒像是一段被你遗忘在记忆深处、此刻突然自行发芽的童年梦呓。 世界的色调变了。 在众人的视网膜上,原本绚烂的五彩烟花,此刻炸开后不再是流光,而是一团团飞溅的人体组织和污血。夜风吹过,不再凉爽,反而带着一种尸体腐烂后的甜腻热气。 “嘻嘻……” 坐在藤椅上的吴嬷嬷最先有了反应。 这位慈祥的老人,此刻脸上的皱纹正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挤压。她原本浑浊安详的眼神变得空洞,嘴角却缓缓向两边咧开,扯到了一个人类面部肌肉无法维持的夸张弧度。 她没有尖叫,而是开始跟着那个旋律,用一种漏风的、苍老的声音,轻轻地哼唱了起来: “坏孩子……都要死……” 她低下头,干枯的手指不再摇蒲扇,而是开始用力抓挠自己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皮,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带下一条条皮屑,仿佛那张脸下面藏着什么东西,让她痒得发疯。 “奶奶……你的脸……”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小男孩想要靠近,却突然僵住了。 在他的视野里,眼前慈祥的吴嬷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正在融化的蜡像。 “啊!!!” 男孩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抱着头蹲在地上,眼球疯狂转动,仿佛周围空气里挤满了看不见的恶鬼。 “别看我!别看我!” 他拼命地用手去抠自己的眼睛,仿佛只要戳瞎了,那种恐怖的幻觉就会消失。 紧接着,更多孩子的理智防线崩塌了。 一个小女孩突然跪在地上,对着空无一物的角落疯狂磕头,额头磕出了血也毫无知觉;另一个孩子则开始撕咬自己的手臂,仿佛那不是肉,而是一块面包。 没有逻辑,没有理由。 **恐惧、绝望、自残、暴食**……这些负面情绪被歌声具象化,变成了肉眼可见的瘟疫,瞬间感染了这群最脆弱的生命。 “呕——” 就连身体强壮、意志力坚定的李飞,此刻也猛地跪倒在地,干呕不止。 他感觉自己的内脏在肚子里打结、蠕动,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想要钻出喉咙。 更可怕的是他的右手。血管暴起,整条右臂充血发紫。 李飞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抬起,慢慢地、坚定地……掐向自己的脖子。 “不……停下……小柒……快跑……” 李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白开始翻起。 只有林小柒。 她站在天台边缘,身体也晃了一下。那种令人想死的悲伤情绪像潮水一样试图淹没她。 但就在这一刻。 “嗡——” 她怀里抱着的这把【心跳混响】,突然变得滚烫。 琴身内部那些仿生脉络亮起了刺眼的红光。这把琴是有“灵”的,它捕捉到了主人内心深处那股不想死、想要保护这些孩子的强烈“求生欲”**。 这股滚烫的热流顺着手指钻进林小柒的身体,像一针强心剂,瞬间冲散了脑子里的阴霾。 林小柒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世界恢复了清明。 她看到了正在抓破自己脸的吴嬷嬷,看到了正在掐自己脖子的李飞,看到了那群在地上打滚哀嚎的孩子。 以及…… 远处那个储水罐后,那朵正在风中狂舞、散发着肉眼可见音波的猩红怪花。 “闭嘴!!!” 林小柒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尖叫。 她不知道什么是模因,也不懂什么是收容物。 她只知道,这该死的声音正在伤害她的家人! “滋——” 她的手狠狠砸向琴弦,不再是轻柔的拨动,而是带着要把琴弦扯断的力气,狠狠地扫了下去。 那是一声并不悦耳、甚至可以说是刺耳的电流爆鸣。 因为用力过猛,林小柒的手指擦过琴弦时,指尖都被割破了,但这声尖锐的杂音,却像是一道惊雷,在死气沉沉的天台上炸响。 奇迹发生了。 那个正在疯狂抓挠自己手臂、把皮肉抓得稀烂的孩子,动作突然顿了一下,眼神里那层浑浊的灰翳消退了一点点。 甚至连那个一直在脑子里回荡、粘稠得像沥青一样的歌声,也被这声尖锐的、不和谐的电流音给硬生生“割裂”了一瞬。 林小柒的眼睛猛地亮了。 她看着怀里这把正在发烫、仿佛也在愤怒咆哮的【心跳混响】,瞬间明白了它的用法。 这不是普通的乐器,这是武器。 “声音……对抗声音?” 既然它想用阴郁的低语让人绝望,那我就用最狂暴的嘶吼把它顶回去! “李飞哥!醒醒!看好孩子们!” 林小柒大喊一声。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哥哥身后、温柔剥橘子的邻家女孩。她一脚重重地踩在天台边缘的水泥墩上,将那把琥珀色的吉他高高举起,像是在举起一面战旗。 既然这把吉他是靠情绪驱动的,那就燃烧吧! 她闭上眼,脑海中回忆起刚才告白时的那份悸动,回忆起大家在一起时的快乐,回忆起在这废墟上挣扎求生、却依然想要大笑的不屈。 那些情绪化作滚滚热流,顺着手臂灌入琴身。 “给我……响起来啊!!!” 手指在琴弦上疯狂舞动,那是她练了无数遍、却从未敢在深夜弹奏的、最躁动的一首曲子。 “轰——!!!” 没有任何扩音设备,但这一刻,吉他发出的轰鸣声简直如同雷霆炸裂。 那不是普通的音乐,那是一股金色的、肉眼可见的声波洪流! 激昂的鼓点、撕裂般的吉他solo,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血和不服输的劲头,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进了那首阴郁粘稠的童谣里。 【曲目:破晓的叛逆】 “红色的花……”阴冷的歌声试图渗透。 “当当当——!!!”狂暴的吉他声直接将其碾碎。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波在天台上空激烈对撞。 原本在空气中弥漫的那种粘稠的恶意,被这股充满了生命力的摇滚乐冲得七零八落。 “啊……” 那些原本痛苦挣扎、甚至已经开始抓挠自己皮肤的孩子们,被这巨大的声浪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虽然耳朵被震得嗡嗡响,但那种想哭、想死、想变成怪物的冲动消失了! 他们眼角的血丝开始退去,眼神重新变得清明,一脸茫然地看着四周。 吴嬷嬷停止了哼唱,她摸了摸自己被抓破的脸,眼神里的空洞逐渐被惊恐和清醒取代。 “咳咳……咳咳咳!” 李飞猛地松开了掐着自己脖子的手,跪在地上剧烈咳嗽,大口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他感觉脑子一清,那股想要呕吐的恶心感被强行压了下去。那种被操控的绝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耳边那让人血脉偾张的节奏。 “有用!” 李飞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踉跄着站起来,把离得最近的几个孩子护在身后。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天台边缘、长发在夜风中飞舞、正在疯狂弹奏的林小柒。 此时的她,在那把发光的吉他映照下,浑身散发着耀眼的金色微光,真的像个驱散黑暗的小太阳。 第179章 天台下的守门人 天台上,激昂吉他声还在夜空中回荡。 那不仅是乐曲,更像是一场与死神抢夺灵魂的拉锯战。林小柒的十指早已被琴弦磨破,鲜血染红了拨片,顺着琴身滴落在水泥地上,但她根本不敢停,甚至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孩子们虽然脸色苍白,但在摇滚乐的轰炸下,眼神逐渐恢复了清明,一个个缩在吴嬷嬷身后瑟瑟发抖。 李飞趴在护栏边,死死盯着楼下的街道。 这里虽然地处南区边缘,位置偏僻,但这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多少安全感。 借着远处还在绽放的烟花光芒,李飞看到,远处的主街方向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尖叫声、哭喊声、还有玻璃碎裂的声音,混杂在那首令人毛骨悚然的童谣里,顺着风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救命啊!别咬我!” 一声凄厉的惨叫在不远处的巷口响起,随即戛然而止。 紧接着,黑暗中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 “沙沙……沙沙……” 那不是正常人走路的声音,倒像是某种喝醉了的酒鬼在地上拖行。 “有人来了。”李飞心里一紧。 借着昏暗的路灯,他看到巷口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几个人影。 起初只有一两个,然后是三四个。他们走得很慢,肢体僵硬,像是被提着线的木偶。因为天太黑,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们在那儿漫无目的地游荡。 但当林小柒的一个高音扫弦响起时。 那几个黑影猛地停住了。 他们像是听到了什么召唤,齐刷刷地抬起头,虽然隔着老远,但李飞能感觉到,那几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天台。 “吼……” 低沉的嘶吼声响起。那几个影子不再游荡,而是开始加速,跌跌撞撞地朝着育幼院的大门冲了过来。 越来越近。 当他们冲进大门前的灯光范围时,李飞终于看清了他们的样子。 那哪里是人。 满脸的血泪,脱臼的下巴,还有那种疯狂抓挠自己的动作。 “这都是些什么鬼东西……”李飞头皮发麻。 “砰!” 第一下撞击声在铁门上响起。虽然孤儿院的门还算结实,但这帮怪物不知道疼痛,正在用身体疯狂地撞击。 “它们要进来了!” 李飞脸色惨白。他回头看了一眼满手是血还在拼命弹奏的小柒,又看了一眼那些毫无缚鸡之力的老幼。 这时候不能怂。一旦让这帮疯子冲进楼道,上面那一屋子老弱病残全得完蛋。 “吴嬷嬷!把天台门堵死!除非听到我声音,否则谁敲门也别开!” 李飞吼了一声,甚至来不及多解释,转身冲向了楼梯口。 他一边跑,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卷散发着腥味的暗红色绷带——【“鬼手”肌腱】,狠狠地缠在了自己的双手上。 “滋——” 肌腱勒进皮肉,那种仿佛血管被并联的刺痛感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充盈到快要炸开的力量感。 冲到一楼院子时,那扇生锈的铁门已经被撞开了。 三个满身血污的身影嘶吼着挤了进来。 “滚出去!” 李飞没有废话,借着冲下楼的惯性,抡起缠着绷带的右拳,照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怪物脸上就是一拳。 “砰!” 怪力爆发。 那个怪物被这一拳砸得面部凹陷,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不过如此!” 李飞信心大增。这些东西虽然看着吓人,但好像并不经打。 他侧身闪过第二只怪物的扑击,反手抓住了它的衣领,想要把它也扔出去。 然而,就在借着院子里灯光看清那怪物脸的一瞬间,李飞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那是一张被血泪糊满的脸,但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还有手里那串熟悉的佛珠…… “张……张叔?” 李飞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这是住在隔壁的张叔,平时最和气的一个老实人,今天早上还笑着夸他制服好看。 “张叔,是你吗?你怎……” “吼!” 回应他的,是一声非人的咆哮。 变成怪物的张叔根本认不出他是谁,趁着李飞愣神的功夫,张开那张脱臼的大嘴,一口咬向李飞的脖子。 李飞本能地抬手一挡。 “嘶啦!” 锋利的指甲划破了袖子,在他手臂上抓出了三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呃!” 剧痛让李飞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扑倒在地。那个曾经和蔼的邻居,此刻正骑在他身上,疯狂地想要撕碎他的喉咙。 “张叔!醒醒啊!”李飞还在试图唤醒对方,只能用左手死死抵住那张大嘴。 就在这生死的关头。 第三个黑影并没有加入围攻。 它那敏锐的听觉锁定了楼顶那“刺耳”的吉他声。它完全无视了地上的搏斗,手脚并用吸附在墙壁上,像一只畸形的壁虎,迅速朝着二楼的窗户爬去。 它的目标是小柒! 看着那个正在疯狂攀爬的背影,李飞脑子里名为“理智”和“犹豫”的那根弦,“崩”的一声断了。 去他妈的邻居。 去他妈的活人。 谁敢动小柒,那就是要他的命! “给老子……滚下来!!” 李飞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那种对于失去的恐惧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犹豫。 面对骑在身上疯狂撕咬的“张叔”,不再躲避。他的左手猛地探出,五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然后身体迅速翻身将那颗疯狂甩动的头颅按在了水泥地上。 “对不住了,张叔。” 李飞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他的右手高高举起,那卷暗红色的【“鬼手”肌腱】像是活物一样剧烈搏动,勒紧了每一寸肌肉,将他的力量积蓄到了爆缸的边缘。 “死!!!” 一拳。 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就是纯粹的力量宣泄。 “砰!” 这一拳带着风啸,垂直地、狠狠地轰在了那颗被按住的头颅上。 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湿腻的破碎声。就像是一把大铁锤砸烂了一个熟透的西瓜。 怪物的脑袋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瞬间塌陷、爆裂。黑红色的血浆和脑组织呈放射状喷溅而出,糊满了李飞的胸口和脸颊。 身下的躯体瞬间停止了挣扎,彻底变成了一摊烂肉。 李飞连一秒钟都没有停顿。他甚至没有去擦脸上的血,像是一头杀红了眼的野兽,猛地从尸体上弹起。 那只还在往下滴血的右手带着残影,冲向墙边,狠狠抓住了墙上那个怪物的脚踝。 “给我……下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一扯。 “砰!” 那只正要钻进窗户的怪物被硬生生从墙上拽了下来,像个破布袋一样重重砸在水泥地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怪物还在挣扎,扭过头想要反咬。 但李飞已经不给它机会了。 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凶狠,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 他骑在怪物身上,左手死死按住怪物的脑袋,右手握拳,高高举起。 一拳。 这一拳带着风啸,狠狠砸在了那张恐怖的脸上。 “砰!” 这是一种沉闷到让人牙酸的触感。拳头像是砸进了一块腐烂的西瓜里,怪物的头骨瞬间凹陷。 怪物还在抽搐。 “闭嘴!闭嘴!闭嘴!” 李飞像是疯了一样,一拳接着一拳。 第二拳,鼻梁粉碎。 第三拳,眼球爆裂。 直到身下的东西彻底不动了,直到那张脸变成了一滩分不清五官的烂肉,李飞才停了下来。 他大口喘着粗气,看着自己那只被鲜血染透的右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吐出来。 他站起身,挡在通往楼梯的必经之路上。 院门口,又有几个摇摇晃晃的身影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正围了过来。 李飞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摆出一个标准的格斗架势,眼神里最后一丝软弱也被杀意取代。 “想上去……” 他盯着那些怪物,声音沙哑: “除非从老子尸体上跨过去!” 第180章 谁敢动我弟?! 院子里的战斗并没有持续太久。 接下来的几分钟,对于李飞来说,就像是一场浑浑噩噩的噩梦。 并没有什么精彩的格斗见招拆招。面对这四五只闻着声儿摸过来的怪物,李飞靠的全是那股子狠劲,还有那卷【鬼手肌腱】带来的绝对力量压制。 “咔嚓!” 最后一只穿着睡衣的大婶被李飞一拳轰在太阳穴上,头骨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它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呼……呼……” 李飞靠着楼梯扶手,身体顺着墙壁滑坐到了地上。 他浑身都在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脱力,更是因为那股肾上腺素褪去后的恶心感。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清了地上的尸体。卖菜的王婶、看大门的赵大爷…… 这些人昨天还是活生生的人,现在却成了被他亲手打碎的烂肉。 “呕……” 李飞干呕了一声,胃里一阵痉挛。 “李飞哥哥!” 天台边缘,传来了孩子们带着哭腔的惊呼。 林小柒站在上面,手指还在机械地拨动琴弦,哪怕指尖已经血肉模糊也不敢停。她满眼泪水地看着楼下满身是血的李飞,想要喊他上来,却又不敢停下音乐,那种绝望和焦急让她的脸色惨白如纸。 “别……别下来……”李飞冲着上面摆了摆手,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 就在这时。 “啪、啪、啪。” 一阵不急不缓、充满了戏谑意味的鼓掌声,突然从大门口的阴影里传了过来。 李飞猛地抬头,浑身的肌肉瞬间再次绷紧。 在那阴影中,走进来一个高瘦的身影。 他穿着宽大的黑色长袍,脸上戴着标志性的鸟喙面具,手里提着一根由某种生物脊椎骨制成的长鞭。 他是被这里的抵抗吸引过来的。 作为教会的督战队,他的任务就是清除一切干扰歌声传播的杂音。本以为只是几个不知死活的平民,没想到还看到了一场困兽之斗。 “精彩,真是精彩。” 鸟喙面具下传出一个经过处理的、沉闷且阴冷的声音: “没想到在这种乡下地方,还能看到一只咬人的看门狗。” “你是谁?!”李飞摆出格斗架势,浑身肌肉紧绷。 “我是来让这里安静的人。” 那个乌鸦信徒冷笑一声,手腕一抖。 “啪!” 骨鞭如毒蛇般抽出。 “呼……呼……” 李飞咬牙迎了上去。他虽然体力透支,但反应还在。他侧身闪过鞭梢,试图贴身短打。 他的意识无比清醒,甚至能看清鞭梢的轨迹。但身体跟不上了。 刚刚的战斗已经榨干了他最后一丝体力。哪怕脑子发出了指令,沉重的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慢了半拍。 “太慢咯~。” 乌鸦信徒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他甚至没有躲避李飞那软绵绵的拳头,而是猛地提膝,一记凶狠的膝撞狠狠顶在了李飞的小腹上。 “呕——” 李飞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胃酸混合着血水涌上喉咙。 但这只是开始。 乌鸦信徒并没有停手。他那一双穿着铁头皮靴的脚,像是踩断枯树枝一样,对着李飞的膝盖狠狠跺了下去。 “咔嚓!” “咔嚓!” 两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李飞发出一声惨叫,双腿瞬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反关节扭曲。紧接着,乌鸦信徒手中的骨鞭把手像锤子一样,重重地砸在了李飞的侧肋。 又是一连串密集的骨裂声。肋骨断裂,甚至刺入了肺叶。 “这就是你的极限?连站都站不稳。” 乌鸦信徒一把抓住李飞的头发,把他像提溜一袋垃圾一样提了起来,看着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冷笑一声: “垃圾就该待在垃圾堆里。” “砰!” 他随手一甩,将早已瘫软如泥的李飞重重地掼在满是碎石的水泥地上。 李飞像条死狗一样趴在那里,嘴里不断涌出带泡沫的血沫。他想爬起来,但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有手指还在神经质地抽搐。 做完这一切,乌鸦信徒不再看他一眼。 他抬起头,那张鸟喙面具对着二楼天台,看着那个正在一边流泪、一边拼命弹琴的女孩,发出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上面的曲子挺好听的。可惜,那个弹琴的小姑娘看起来……肉更嫩一点。” 他慢条斯理地走向通往天台的楼梯口,靴子踩在楼梯上,发出“哒、哒”的催命声。 一边走,他一边用那种恶毒到了极点的语气,对着身后只能眼睁睁看着的李飞说道: “别急着死。我会把她拖下来,就在你面前,先切掉她的手指,再割断她的声带。” “你就躺在这里,好好听着她的惨叫,作为这首曲子的伴奏,怎么样?” “不……” 李飞的眼睛瞬间充血红透,眼角甚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绝望而瞪裂了。 天台上,林小柒看着那个一步步逼近的黑色死神,弹琴的手在剧烈发抖,身后的孩子们更是吓得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谁也别想动她!!” 李飞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了最后一张底牌。 那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小、雕工粗糙的木质狼偶——【诡异道具·狼誓奇偶】。 狼誓奇偶-帝剑投稿 这是姐姐给他保命用的,但他一直不敢用。因为姐姐说过,用了它,你就离“人”这个概念远了一步。 但现在,当不当人还重要吗? 李飞死死盯着那个背影,猛地张开嘴,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噗!” 一口滚烫的精血喷在了那尊木偶灰白色的表面上。 “嗷呜——!!!” 一声凄厉苍凉的狼嚎声,并没有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李飞的灵魂深处炸响。 木偶瞬间吸收了血液,表面泛起一层诡异的暗银色光泽,随后化作一道流光钻进了李飞的心脏。 【狼形暂借:开启】 “咔嚓!咔吧!” 首先传来的,是令人牙酸的骨骼复位声。李飞那原本被打断的肋骨和膝盖,在一种霸道的诡异力量灌注下,瞬间强行接驳、愈合。 紧接着,他的脊椎被强行拉伸、弯曲,肌肉像充气一样膨胀,撑裂了那身崭新的制服。银灰色的粗硬毛发刺破皮肤,瞬间覆盖全身。他的头颅拉长,变成了狰狞的狼首,瞳孔化为野兽般的竖瞳,嘴里长出了交错的獠牙。 转眼间,一头足有三米高的银色狼人出现在院子里,凶威滔天。 “嗡——” 然而,就在变身完成的那一瞬间,空气中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低鸣。 那是无处不在的【现实稳定锚】力场。它感应到了这里超标的诡异波动,强制性的现实修正瞬间降临。 “吼……” 李飞感觉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按在了头顶。他那原本膨胀到三米的庞大身躯,被硬生生压缩回了两米左右。 那个乌鸦信徒刚走到楼梯口,突然感觉背后传来一股让人汗毛倒竖的寒意。 他猛地回头。 迎接他的,是一道银灰色的残影。 “吼!!” 李飞四肢着地,像一头真正的野兽一样扑了上来。速度快了三倍不止! “什么东西?!” 乌鸦信徒大惊,慌忙挥舞骨鞭。 但这次,李飞没有躲。他任由那带刺的骨鞭抽在身上,皮开肉绽的瞬间,伤口已经在月光下冒着白烟愈合了。 “撕啦!” 这一爪子结结实实地挠在了乌鸦信徒的胸口,直接抓破了长袍,带下了一大块皮肉。 “滚!!” 乌鸦信徒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李飞得势不饶人,像疯狗一样扑上去,一拳接着一拳,完全是压着对方打。 “当!” 混乱中,李飞一拳轰在了对方的脸上。 那张坚硬的鸟喙面具应声碎裂,碎片飞溅,露出了面具下一张惊恐的中年男人的脸。 面具碎了。 那层隔绝声音的“滤网”,消失了。 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歌谣瞬间毫无阻碍地钻进了这个信徒的脑子里。 信徒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捂着流血的脸。 他看着眼前这头凶威滔天的银色狼人,感受着体内那被打断的肋骨和正在流失的体力,他很清楚,凭现在的状态,他打不过这头野兽。 “既然这层壳已经破了……” 信徒突然放下了捂着脸的手。 他没有恐惧,反而在这绝境中,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了一个极其狂热的笑容。 他不再抵抗脑海中的歌声,反而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品尝美酒一样,主动敞开了心神,去接纳那股足以让常人疯癫的污染。 “多么……美妙的旋律啊。” “赞美归一。” 他猛地张开双臂,仰天发出了一声嘶吼。 主动畸变! “咕叽……噗呲!” 作为教会的精锐,他对污染的适应性在这一刻被他主动引爆。 他并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变成只会流泪的废物,而是引导着体内的诡异力量疯狂暴走。 无数黑色的、滑腻的触手如同破土的毒蛇,硬生生撕裂了他背后的长袍和皮肉,钻了出来。他的双眼瞬间被墨色吞没,失去了眼白,只剩下无尽的恶意。 肌肉纤维像树根一样盘结在体表,骨骼硬化外翻。 眨眼间,他就从一个有些狼狈的人类,变成了一个精悍、狰狞、半人半触手的怪物。 “呼……” 怪物吐出一口黑色的浊气,那双全黑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李飞。 力量,涌上来了。 “来啊!小狗!” 变异后的信徒声音变得重叠而沙哑,背后的几根触手像长矛一样高高扬起,带着破风声刺向李飞: “让我们……一起听歌!!” 局势瞬间逆转。 原本的单方面殴打,变成了势均力敌的血腥厮杀。 “吼!” 李飞也杀红了眼。 利爪对触手,獠牙对骨鞭。 李飞的身上不断增添新的伤口,甚至有一根触手直接贯穿了他的肩膀。但此刻天上的月光洒在他身上,那些伤口在月光的作用下飞速重生。 他不死不休! 哪怕肠子快流出来了,他依然死死咬住对方的喉咙不松口。 不知过了多久。 李飞感觉体内的那股燥热开始退去,四肢变得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那种野兽的本能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透支后的极度虚弱和剧痛。 道具的时限快到了。 “没力气了吧?小狗。” 那个半触手化的信徒虽然也被撕咬得浑身是伤,但他看出了李飞动作的迟缓。 “砰!” 他看准机会,几根触手合拢成锤,趁着李飞动作僵硬的瞬间,狠狠砸在李飞的脊背上。 “咔嚓。” 这一击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飞身上的银灰色毛发迅速脱落,獠牙缩回,庞大的身躯迅速缩水。眨眼间,他又变回了那个满身伤痕的年轻人,瘫软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结束了。” 已经彻底沦为怪物的信徒走过来,触手卷起李飞的脖子,把他提到了半空。 “下辈子,别当英雄。” 触手尖端的骨刺对准了李飞的心脏。 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黑色的闪电,毫无征兆地从院墙外的一棵大树上劈了下来。 太快了。 快到连那个处于狂暴状态的怪物都没能做出任何反应。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利刃切过软骨的声音。 那个信徒提着李飞的触手突然一僵。 紧接着,一条细细的红线在他的脖子上显现。 那颗长满了肉芽的畸形头颅,缓缓地、滑稽地从脖子上滚落了下来,“咕噜噜”滚到了墙角。 无头的尸体喷出一股血泉,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李飞摔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熟悉的黑色战术靴。 他费力地抬起头。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正站在他面前。 她手里的长刀正在滴血,那双平时冷若冰霜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暴怒与杀意。 剃刀。 她一脚踩爆了地上那颗还在试图咬人的头颅,声音冷得像是来自九幽地狱: “谁给你的胆子……” “动我弟?” 第181章 看来我们来的正是时候 那颗死不瞑目的鸟喙头颅“咕噜噜”滚到了墙角,断颈处喷出的黑血溅了一地。 然而,并没有尸体倒地的沉闷声响。 那具失去了头颅的躯体,仅仅是晃动了两下,便违背常理地重新站稳了脚跟。 脖颈的断口处,那些原本应该坏死的肌肉组织突然像是一锅煮沸的沥青般剧烈翻滚起来。 无数黑色的、如同线虫般的肉芽疯狂生长、纠缠,在那原本属于脑袋的位置,编织成了一朵令人作呕的、不停一张一合的肉质触手花。 “嘶……嘶……” 没有了声带,那个东西发出了像是高压漏气般的怪异声响。 与此同时,倒在地上的李飞被这股浓烈的血腥味彻底刺激到了。 “吼……” 他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完全兽性化的咆哮。双眼赤红如血,鼻翼疯狂抽动,那种对生肉的极度渴望让他忘记了恐惧,也忘记了敌我。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失去了焦距的竖瞳,并没有看向那个畸变的怪物,而是死死锁定了面前那个离他最近的活人——剃刀。 “饿……” 李飞喉咙里挤出贪婪的呜咽,四肢抓地,毫无征兆地扑向了自己的亲姐姐。尚未完全褪去的利爪带着破风声,直取咽喉。 剃刀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啪。” 一声脆响。 就在李飞扑到空中的瞬间,剃刀侧身让过,左手快如闪电,一记精准到毫巅的手刀狠狠切在了李飞的颈动脉窦上。 “呃……” 李飞翻了个白眼,身体瞬间瘫软,重重摔在地上,昏死过去。 剃刀面无表情地弯下腰,手指一勾,顺手扯下了李飞手上那一卷还在死死勒紧、试图抽取宿主血液的【鬼手肌腱】,随手扔在了一边。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转过身。 此时,那个信徒的身体已经彻底不再是人形了。黑色的长袍被撑裂,惨白的骨刺刺破皮肤,像是一套外骨骼般包裹住全身。它那朵代替了头颅的触手花正在贪婪地吞噬着空气中的红雾,每一次呼吸,体型就膨胀一分。 “嘶!!!” 怪物发出一声尖啸,背后的几根骨刺如同长矛般激射而出,同时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扑向剃刀。 剃刀没有躲。 她手中的斩马刀,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刀身上原本暗淡的纹路,此刻亮起了妖异的红光,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嘴在刀锋上张开。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红色煞气从她体内喷涌而出,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内。 “当!当!” 两根骨刺在距离剃刀面门不到三寸的地方被刀背磕飞。 剃刀一步踏出,身形如同鬼魅般切入怪物的怀中。 黑色的刀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半月弧。 那怪物反应也极快,胸口的肋骨猛地合拢,像捕兽夹一样试图锁住刀锋,同时那朵触手花张开,无数根带着吸盘的触须卷向剃刀的脑袋。 但剃刀根本没有回防。 “咕叽……” 但剃刀根本没有回防。 她手中的长刀此刻刀身通体变得猩红,仿佛活过来了一样,发出渴望的低鸣。 “唰!” 第一刀。 黑红色的刀光闪过,那几根卷过来的触手瞬间断裂。但诡异的是,断掉的触手并没有掉在地上,而是在接触刀锋的瞬间化作一缕红烟被刀身吸了进去,连个渣都没剩下。 紧接着,剃刀的手腕开始疯狂翻转。 她就像是一个在案板前处理食材的顶级屠夫,整个人化作了一团黑色的旋风,围着那只庞大的畸变体开始了一场令人眼花缭乱的“凌迟”。 “唰!唰!唰!唰!” 密集的刀锋切入肉体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怪物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它疯狂地挥舞着爪子想要反击,想要把这只跳蚤拍死。 但没用。 它的每一次攻击都打在了残影上。而剃刀的每一刀,都精准地削掉了它身上的一大块血肉。 那些被削下来的肉块、脂肪、甚至是变异的器官,根本就没有落地的机会。它们刚离开躯体,就被那把妖刀上缠绕的煞气卷住,像是面条吸进了嘴里,瞬间吞噬殆尽。 肉眼可见的,怪物原本膨胀、强壮的身躯在飞速消瘦。 先是手臂上的肌肉被剔除,露出森白的尺骨;接着是胸腔被剖开,里面的脏器被一刀刀挑走;最后是大腿、后背…… 无论它怎么挣扎,那种生命力被强制剥夺的恐惧感让它渐渐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十秒钟。 刀光骤停。 剃刀的身影出现在怪物身后。 在她身后,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狂乱信徒,此刻只剩下了一副还在微微抽搐的、惨白的完整骨架。 因为失去了肌肉的支撑,这具骨架晃了两下,膝盖一软。 “咔哒。” 它重重地跪倒在地,然后哗啦一声,散落成了一地碎骨。 剃刀缓缓直起腰,身上的黑气慢慢收敛,那双漆黑的眼睛重新恢复了清明。 她手中的长刀此刻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刀身还在微微颤动,似乎在打饱嗝。 剃刀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堆烂骨头,又看了一眼手里这把贪得无厌的刀,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和疲惫。 做完这一切,剃刀并没有停下。 她甚至没看一眼地上那具无头尸体,而是第一时间蹲下身,两根手指搭在了昏迷的李飞颈动脉上。 确认脉搏还在跳动后,她才缓缓站起身,眼睛锁定了育幼院外墙那个巨大生锈储水罐。 那里,一株暗红色的肉质植物正依附在墙体上,像是一颗暴露在外的肿瘤,随着呼吸不断一张一缩。 它似乎察觉到了危险,花苞猛地转向剃刀,那根类似舌头的花蕊剧烈震颤,发出一阵无声的尖啸,试图用残留的精神污染逼退这个煞星。 剃刀手腕一抖,手中的斩马刀发出一声渴望的嗡鸣。 下一瞬,剃刀动了。 一个助跑,整个人像是一抹被拉长的影子,瞬间越过了两米高的院墙。 那朵血肉之花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根部的血管疯狂蠕动,竟然想要拔出墙体逃跑,同时花瓣张开,试图喷吐出腐蚀性的酸液。 但在它喷射的前一秒。 黑色刀光已经斩落。 “滋——!!!” 没有清脆的切割声,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热刀切入黄油的腐蚀声。 刀身狂震。 那朵原本饱满、狰狞的肉花,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 它体内的猩红能量、那些维持它活性的污染源,顺着刀刃被疯狂抽取。 仅仅两秒。 那朵花变成了一滩灰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烂泥,从墙上滑落。 而剃刀手中的长刀,刀锋上的红光却更加妖艳了,仿佛刚吃饱的野兽,发出一声满足的轻鸣。 污染源切除。 天台上,林小柒终于脱力,手指停下,整个人瘫软在护栏边,大口喘着粗气。 世界安静了。 剃刀身形一闪,轻巧地落回了院子中央。 她没有任何停顿,径直走到昏迷的李飞身边,单手抓住他的战术背心,腰部发力,像拖一件货物一样,动作利落地把他半拖半架地扛了起来。随便给了地上还在蠕动的绷带一巴掌,然后收了起来。 “姐……” 二楼的林小柒探出头,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大喊了一声,想要问问李飞怎么样了。 但剃刀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她就像是根本没听见一样,连步频都没有乱一下,架着比她重得多的李飞,大步流星地向着院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远处的巷口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 “嗡……嗡——!!” 声音由远及近,迅速变得狂暴。两道刺眼的氙气大灯光束像利剑一样撕裂了红雾和黑暗,直接晃得人睁不开眼。 天台上,原本已经绝望的林小柒下意识地挡住眼睛,但随即,她透过指缝看清了那辆车的轮廓——那是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车身上还挂着她熟悉的“净尘安保”的标志。 “阿异哥!浩哥!” 林小柒带着哭腔喊了出来,身后的孩子们也像是看到了救星,激动地扒着栏杆往下看。 “吱——!!” 吉普车一个凶狠的甩尾,碾碎了地上的碎石和几具泣骸的尸体,横在了院子中央,正好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车门推开。 两个身影跳了下来。 顾异一身黑色冲锋衣上沾满了灰尘。他扫视了一圈满地的狼藉,最后目光落在满身是血的剃刀和李飞身上,松了口气。 “看来赶上了。” 在他身边,陈浩扶着车门,脸色苍白如纸,双腿有些打颤。 他的耳朵里塞着两团黄褐色的东西,那是一种呈现出半透明质感的蝉蜕耳塞。 这是之前顾异在地铁三号线做悬赏任务时剩下的存货。把它塞进耳朵里,能极其有效地过滤掉那种带有精神污染的高频声波。副作用是会让佩戴者陷入一种眩晕感,平衡感会变差,但这总比变成疯子强。 “呕……” 陈浩干呕了两下,指了指耳朵,冲着顾异摆摆手,示意自己还能撑住。 顾异点了点头。他没戴耳塞,凭借150多点的精神力硬扛,虽然脑子里像是有人在刮黑板,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上车!赶紧撤!” 顾异冲着剃刀喊了一声。 但剃刀根本没理他,依旧架着李飞,自顾自地往前走。 “姐?” 顾异愣了一下,一步跨过去,伸手拦住了她。 剃刀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顾异。 借着车灯,顾异这才看清,在她那凌乱的发丝下,双耳的耳孔里堵着两团黑褐色的血痂。 顾异瞳孔微缩。 “不用喊了,听不见。” 剃刀的声音虽然沙哑,但很平静,就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赶时间过来,把耳膜刺破了。开车,走。” 她不是没反应,她是真聋了。 顾异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伸手接过昏迷的李飞,把他塞进了吉普车后座。 “小柒!带孩子下来!快!” 顾异冲着二楼大吼。 “来了!” 林小柒擦了一把眼泪,扶着腿软的吴嬷嬷,带着那十几个吓坏了的孩子,跌跌撞撞地从楼梯口跑了下来。 但现实很快给了众人一记闷棍。 这只是一辆吉普车,不是大巴。就算把后备箱塞满,把人叠罗汉一样往里堆,顶多也就能装下七八个人。可眼前这老老少少加起来足有快二十号人。 “装不下,阿异。” 陈浩看着挤成一团的孩子们,脸色惨白得小声对顾异说了一句。 “我不走了。” 吴嬷嬷突然松开了林小柒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这位老人在面对生死抉择时,展现出了令人动容的平静。 她推了推身边的孩子,声音沙哑但坚定:“让孩子们先走。我一把老骨头了,活够了,留下来还能帮你们挡个门。” 林小柒眼圈瞬间红了。她死死咬着嘴唇,手都在抖,但她没有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哭闹着说“你不走我也不走”。 她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瑟瑟发抖的孩子,知道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泪水,点了点头,把离得最近的一个小女孩抱了起来,塞进车里。 “还没到生离死别的时候!” 顾异一声暴喝,直接打断了这场还没开始的哭戏。 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瞬间镇住了所有人: “谁说要死人了?只要按我说的做,都能活!” 顾异脑子转得飞快,迅速做出了决断: “去B环区太远了,一来一回要半个多小时,来不及。改方案!分批送!” 他指着远处那片霓虹闪烁的方向: “先去最近的‘发条橘子’酒吧!那边的重金属音乐还没停,有防御工事,是最近的安全区!先把第一批送过去,我马上回来接第二批!” 听到这话,林小柒眼里的绝望终于散去了一些,她用力擦了把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了。” 顾异一边把人往车里塞,一边快速问道:“刘姨呢?我一直联系不上她,她没跟你们在一起?” 林小柒一边安抚孩子,一边语速极快地回答:“明天是纪念日,芳姨一大早就去B环区找静雅了。那边有正规军守着,肯定比咱们这儿安全!” “那就好,少一份担心。” 顾异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安排好这边,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剃刀。 说完,顾异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剃刀。 剃刀听不见,但她一直盯着顾异的嘴唇。 顾异指了指车后座昏迷的李飞,做了一个“送走”的手势,然后又指了指剩下的吴嬷嬷和林小柒,最后指了指脚下的地面,做了一个“坚守”的动作。 意思很明确:我把李飞送去安全的地方,你留下来守住剩下的人,等我回来接。 剃刀看了一眼后座上呼吸平稳的弟弟,又看了一眼满脸泪痕但依然倔强地护着孩子的林小柒,来回看了好几次。然后沉思片刻。 “铿!” 长刀出鞘。 剃刀直接转身,像尊门神一样坐在了育幼院破碎的大门前,用背影给出了答案。 顾异顿时心里松了一口气,冲着林小柒喊道:“小柒,你也留下!帮剃刀姐看着孩子,别乱跑!” “我知道!顾哥你们小心!”林小柒重重地点头。 随后,顾异把五个年纪最小的孩子塞进了车厢,甚至把副驾驶都塞了一个。 “坐稳了!陈浩!开车!” “阿异,你坐哪?”陈浩发动引擎,大声问道。 “车顶!” 顾异把车门狠狠关上,脚尖一点,整个人直接翻身跃上了吉普车的车顶。 他半跪在车顶行李架上,一只手死死抓着横杠,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了那把大口径左轮。 “走!!” “轰——!!” 引擎咆哮。 陈浩咬着牙,吉普车像头发疯的公牛卷起一地烟尘,载着第一批幸存者向着几条街区外的酒吧狂飙而去。 第182章 逆行 “呼……呼……” 狭窄、黑暗、充满了尿骚味和机油味的铁皮箱子里,老鼠强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身体蜷缩成一团。 他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指甲深深陷进了那张满是泥垢的脸上,抠出了血丝。 但他连大气都不敢喘。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那“咚咚”的声音大得让他觉得下一秒就会穿透铁皮,把外面那些东西引过来。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声音大得让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暴露。 透过售货机那条窄窄的投币口,他能看到外面的街道。 那里原本是他最熟悉的地盘,现在却变成了地狱。 昏暗的路灯忽明忽暗,在那闪烁的红色霓虹光晕中,七八个身影正摇摇晃晃地在巷子里游荡。 他们身上还穿着节日狂欢时的衣服,有穿着亮片舞裙的女人,有穿着背心的醉汉。但此刻,他们都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姿势扭曲怪异。 离得最近的那个舞裙女人缓缓转过身。 她并不是没有脸,但那张脸已经彻底毁了。 两行黑红色的血水顺着她的眼眶不停地往下流,把原本精致的妆容冲刷得像个小丑。她的神情并不狰狞,反而充斥着一种极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悲伤。 她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哼唱着什么,下巴随着哼唱不自然地开合,仿佛那是脱臼后挂在脸上的一块肉。 “呜……好吵……别吵……” 不远处,一只体型硕大的变异尸鼠从垃圾堆里窜了出来,不小心碰翻了一个空酒瓶。 “哐当!” 一声脆响。 巷子里那七八个原本还在漫无目的游荡的身影,动作整齐划一地停住了。 下一秒。 他们像是疯狗一样,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嘶吼,四肢着地,疯狂地扑向了那只老鼠。 没有任何撕咬的动作,他们只是用手、用牙齿、甚至用头,疯狂地攻击那个发出声音的源头,直到把那只尸鼠砸成一滩看不出形状的肉泥,直到那个角落彻底安静下来。 老鼠强吓得紧紧闭上了眼睛,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垢往下流。手里死死攥着的那把钞票,此刻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这种粘腻、冰冷的触感,让老鼠强那根崩断的神经恍惚了一瞬。 还记得半小时前。 那时候,他还蹲在距离这里两条街之外的主干道边缘。 那个世界对别人来说是喧嚣的,但对老鼠强来说,却是一片死寂。 几年前,一次黑帮火并的爆炸震碎了他的耳膜。从此以后,他的世界就被按下了静音键。 在C环区,聋子通常活不久,但他靠着看人眼色和比狗还灵的直觉,硬是混成了这一带最有名的黄牛。 当时,他正借着霓虹灯的光,美滋滋地数着手里那把钞票。 突然,他感觉脚下的地面震动了一下。 老鼠强抬起头。 在他无声的视野里,上演了一出极其荒诞的默剧。 不远处,两个原本勾肩搭背喝着酒的大汉,毫无征兆地扭打在了一起。他们张大嘴巴,脖子上青筋暴起,似乎在咆哮,但在老鼠强眼里,那就是两张不断开合的血盆大口。 “喝多了?” 老鼠强还没当回事,甚至觉得有点滑稽。 但紧接着,这种莫名的暴躁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炸开。 并没有人来攻击他,但他突然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一股没来由的烦躁和恶心感从心底涌上来,就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羽毛在挠他的脑浆。 “妈的,今晚这酒劲儿真大……” 老鼠强揉了揉太阳穴,以为是自己喝多了。 但下一秒,他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离他不远的一个瘦弱青年,原本正惊恐地看着打架的人群。突然,青年像是受到了什么剧烈的惊吓,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青年的嘴巴张到了极限,似乎在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的表情扭曲、绝望,拼命地想要把什么东西从耳朵里抠出来。 紧接着,两行黑红色的血水,顺着青年的眼角流了下来。 不仅仅是他。 周围的人,无论是摆摊的小贩,还是路过的女人,一个个全都捂着耳朵跪倒在地。他们张大嘴巴“尖叫”,表情痛苦得像是正在地狱里受刑。 而在老鼠强的世界里,这一切都是**无声**的。 就像是一场疯狂的哑剧。 所有人都在因为某种他“听不见”的东西而发疯。 “不对劲……这不对劲!” 老鼠强虽然听不见,但他看到了青年那双迅速灰白、失去人性的眼睛。 他也感觉到了脑子里那股越来越强,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但他还能控制住。 这残疾的耳朵,反而成了他最后的护身符。 看到那个青年开始撕咬身边的人,老鼠强当机立断,连地上的几个硬币都顾不上捡,抱着头就往反方向的暗巷里钻。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些流血泪的人,已经不是人了。 他一路狂奔,心跳如雷,直到钻进了这台废弃的售货机里,拉上了铁皮门。 狭小的空间里,老鼠强死死捂着嘴。 他听不见外面的动静,这让他更加恐惧。他只能通过铁皮传来的微弱震动,还有那一双双在缝隙外晃过的脚,来判断那些怪物有没有离开。 “走啊……求求你们……快走啊……” 他在心里无声地哀嚎着。 .在那狭窄、黑暗的铁皮箱子里,时间仿佛已经失去了意义。 老鼠强蜷缩成一团,死死捂着嘴,但他那双惊恐的眼睛却怎么也不敢闭上,只能通过那条窄窄的投币口缝隙,死死盯着外面那片无声的炼狱。 他听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 地面在微微颤抖,那是沉重的脚步声踏在水泥地上引发的共振。铁皮外壳传来了极其轻微的摩擦感,那是某种湿漉漉的衣服蹭过售货机的触感。 它们没走。它们还在外面。 突然,那条缝隙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一个穿着亮片舞裙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售货机前。 她缓缓弯下腰,那一头凌乱的长发垂了下来,遮住了投币口的大半视线。紧接着,一张惨白的、挂满了黑红血泪的脸,猛地贴在了那层薄薄的防爆玻璃上。 那一双早已失去瞳孔、只剩下灰白死肉的眼球,隔着不到五厘米的距离,死死地、直勾勾地盯着里面瑟瑟发抖的老鼠强。 被发现了。 在老鼠强无声的尖叫中,那个女人缓缓举起了异化后如同利刃般的指甲,对着铁皮狠狠抓了下来。 “呲——!!!”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老鼠强看到了火星四溅,那是金属被撕裂的画面。 死定了。 就在铁皮即将被撕开,老鼠强绝望地闭上眼睛等死的一瞬间。 地面突然传来了前所未有的剧烈震动。 那震动之大,甚至让这台沉重的售货机都在原地跳了一下,老鼠强的脑袋狠狠撞在了铁壁上。 紧接着,两道比正午阳光还要刺眼的强光柱,毫无征兆地从巷口方向射了进来,瞬间吞没了那个贴在窗口的女鬼。 在他模糊的视野里,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怪物,像是被某种更加狂暴的力量撞击,整个人瞬间飞了出去,消失在视野边缘。 一辆墨绿色的钢铁巨兽,碾碎了路障和尸体,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冲进了这条死巷。 那是一辆吉普车。 而在车顶上,蹲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他并没有拿枪,身上覆盖着一层仿佛活物般流动的黑色液态金属。面对周围那些被车灯吸引、试图扑上来的怪物,那个身影只是冷漠地挥了挥手。 “噗嗤!” 几根粗大的金属地刺毫无征兆地从车身周围爆射而出,瞬间将拦路的几只泣骸串成了糖葫芦,甩在路边。 吉普车没有丝毫减速,甚至没有看一眼路边那台破旧的售货机。 它就像是一头冲出牢笼的疯牛,带着那个车顶上的煞星,在那条无声的死亡之路上硬生生撞开了一条血路,朝着南区灯火最亮的区域,锈骨街的方向狂飙而去。 老鼠强瘫软在箱底,看着那两盏红色的车尾灯迅速远去,大口喘着粗气。 那是救星?还是另一群疯子? 狂风夹杂着腥臭的红雾,像砂纸一样刮在顾异的脸上。 他半跪在疾驰的吉普车顶,单手死死抓着行李架,【暴食械铠】时刻保持着激发状态,将几只试图从侧面扑上来的泣骸凌空抽碎。 脚下的这辆改装吉普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那是大马力引擎特有的咆哮声。 就在一个小时前,这把车钥匙才刚交到他手里。 那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B环区招待所。 “王队,借我辆车,我要回南区。” 当时的顾异站在王振国面前,神色有些焦躁。 “回南区?”王振国皱眉,“不是让你待命吗?前线的情报显示,西区那边现在就是个绞肉机,僵持住了。” “就是因为僵持住了,我才觉得不对劲。” 顾异指着窗外南区的方向,语速很快,“如果教会那帮疯子真想突围,为什么要把平民当肉盾耗在那儿?除非西区只是个幌子,或者他们在拖延时间。” “南区现在防御最松懈,人最多。如果我是他们,我会选这儿下手。” 顾异深吸一口气,“我不放心,李飞和小柒他们都在那儿,我得去把他们接过来,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你这是在赌概率。” 王振国叹了口气,把烟蒂按灭,“其实来之前,我就已经给C环区的卫戍部队负责人通了气,让他们把警戒级别提到了最高。如果有风吹草动……” “真要有风吹草动,那些常规巡逻队顶得住吗?” 顾异打断了他,声音并不高:“西区那个东西,要是真在南区复刻了,卫戍部队自己都得先疯一半。到时候,谁来管李飞和小柒?” “我不放心。” 顾异直视着王老爹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我答应过看着点他们。现在这种局势,我不能把他们的命交给运气,或者那帮只会按章办事的巡逻兵。” 王振国沉默了。 他看着顾异,放在桌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说得对。按理说,我不该放你走。” 王队闭了闭眼,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但去他妈的规矩。” “我暂时走不开。但这帮孩子不能没人管。” 他猛地拉开抽屉,摸出一把磨得锃亮的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抛出一条弧线。 “啪。” 顾异稳稳接住。 “开我的车去。那是改装过的,皮实,能撞。” 王振国重新点了一根烟,转过身去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不再看顾异,只是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去吧。把他们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谢了,王队。” 顾异抓过钥匙,没有任何废话,转身就跑。 他开着车一路狂飙回了蜂巢公寓。 那时候南区还没乱,但空气里已经透着股不对劲的燥热。他疯狂拨打李飞和刘芳的通讯,全是忙音。 直到他踹开地下室的门,把还在搞研究的陈浩从椅子上拎起来。 “别问。小柒他们在哪?” “孤儿院……他们说要去给孩子过节。”陈浩被顾异严肃的眼神吓了一跳。 “走!” 两人刚把车开出锈骨街的主干道,异变就开始了。 路边的红圈毫无征兆地亮起,那首该死的童谣像钻头一样钻进了脑子里。 “吱——!!!” 正在开车的陈浩突然惨叫一声,双手捂住耳朵,吉普车差点一头撞进路边的垃圾堆。他的眼角开始渗血,眼神涣散,显然是扛不住那种精神污染。 “该死。” 顾异反应极快,一把稳住方向盘,从兜里掏出那两团还没来得及处理的【静默蝉蜕】,粗暴地塞进了陈浩的耳朵里。 “不想变怪物就给我听着!”顾异吼道,虽然陈浩听不见,但那种震动让他清醒了几分,“把车开稳!撞死谁都别停车!” 那一路上,他们撞碎了七八个刚变异的路人,碾过了两朵刚长出来的血肉之花,才硬生生杀到了孤儿院。 “吱——!!!” 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把顾异的思绪猛地拉回了现实。 巨大的惯性差点把他从车顶甩出去。 “怎么停了?!” 顾异稳住身形,大声吼道。 “路……路堵死了!” 陈浩的声音都在发抖。 顾异抬头看去。 此时他们距离“发条橘子”酒吧所在的街区只剩下不到两条街。隐约已经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富有节奏感的重金属鼓点声。 但就在这最后的必经之路上。 几十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样,密密麻麻地挤在狭窄的街道中间,把路堵得水泄不通。 它们有的穿着睡衣,有的穿着工装,脸上挂着血泪,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吉普车的引擎声和车灯吸引了它们的注意。 “吼……” 几十双灰白的眼睛同时转了过来,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低吼。 “别……别过来……” 车厢里传来了孩子压抑的哭声。 顾异低头看了一眼车内。 情况很糟糕。 刚才一路颠簸的晕车反应,那几个挤在后座和副驾的孩子,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已经开始涣散。有两个年纪小的,甚至开始无意识地抓挠自己的手臂,眼角隐隐泛红。 那个歌声正在趁虚而入。 “不能拖。” 顾异眼神一凛。 只要再耽误一分钟,这一车人除了他和陈浩,估计全都得变异。 倒车绕路已经来不及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清场。 “陈浩!趴下!别露头!” 顾异低喝一声,缓缓从半跪的姿势站了起来。 他看着前方那群正在围上来的怪物,从车顶一跃而下。 【形态切换:重装骸骨屠夫】 “咔嚓——轰!” 双臂瞬间膨胀、异化。黑色的液态金属覆盖而上,左手化作黑洞洞的霰弹枪口,右手凝聚成一把两米长的金属屠刀。 “既然不让路。” 顾异咧嘴一笑,眼底闪过一丝暴戾。 “那就送你们上路。” 第183章 发条橘子里的避风港 “轰——!!” 顾异落地的瞬间,那庞大身躯直接将路面踏出了蛛网般的裂痕。 面对那群蜂拥而上的血泪怪物,他没有丝毫停顿,反而压低了重心,肩膀处具现出一个黑色金属撞角。 然后整个人像是一头披着黑色装甲的钢铁犀牛,带着巨大的动能,轰然撞了进去。 “砰!砰!砰!”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抗。 挡在最前面的三四只怪物,甚至连爪子都没来得及伸出来,就被这股恐怖的冲击力直接撞得骨断筋折,像是破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狠狠砸在路边的墙上,变成了一滩烂泥。 但这只是开始。 顾异左臂抬起,黑色的液态金属装甲迅速翻滚,露出了一排粗糙狰狞的霰弹枪口,直接顶在了一只扑上来的怪物胸口。 “轰!” 并没有火药的硝烟味,只有金属弹丸撕裂血肉的闷响。那只泣骸的上半身瞬间消失,化作漫天碎肉。 紧接着,顾异借着反作用力旋身,右手那把足有门板宽的黑色锯齿屠刀带着呼啸的风压横扫而出。 “呲啦——” 就像是热刀切过黄油。 围在周围的三四只怪物直接被拦腰斩断。 还有两只漏网之鱼试图从侧面偷袭。 “噗嗤!噗嗤!” 顾异根本没回头,背后的脊椎装甲猛地裂开,几根粗大的金属触手如毒蛇出洞,瞬间贯穿了偷袭者的胸膛,将它们高高挂起。 杀戮,吞噬。 那些喷溅出来的污血和碎肉还没落地,就被顾异身上那层黑色的铠甲像海绵一样贪婪地吸了进去。铠甲表面的红色纹路闪烁,那是进食的信号。 车内。 陈浩死死握着方向盘,虽然戴着耳塞听不见声音,但他那双藏在厚底眼镜后的眼睛却瞪得滚圆,甚至泛起了一丝狂热的光。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顾异的“真面目”。 在那冰冷的黑色金属流淌间,他看到的不是怪物,而是一种极致的工业暴力美学。 那种液态金属瞬间硬化、触手穿刺的精密感,让他这个机械师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这结构……这出力……太完美了……” 而后座上,那几个原本因为头疼和晕车而奄奄一息的孩子们,此刻竟然全都忘了哭。 他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趴在车窗上,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星星眼。 在孩子的视角里,没有什么比一个突然从天而降、又撞又砍把坏蛋全都打飞的黑色钢铁巨人更帅气的了。 “哇……是大机器人!” 那种看到“超级英雄”的震撼,甚至短暂地压制了脑海里那首童谣带来的痛苦。 顾异清空了前方的路障,触手甩掉尸体,回头做了一个手势。 “走!” 陈浩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然后咬紧牙关,猛地松开离合,一脚油门踩到底。 吉普车咆哮着冲过了那片满是残肢断臂的路段。 顾异单手抓住车窗边缘,借力起跳。身在半空,他意念微动。 【解除变身】 “滋啦——” 那庞大的钢铁身躯迅速收缩。 顾异恢复了人形,轻巧地翻上了车顶,重新半跪在行李架上,充当起了移动的警戒哨。 随着车辆风驰电掣般地逼近南区核心,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 原本死寂、阴冷的空气逐渐变得燥热。 远处锈骨街上空,无数道红色的激光束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全息投影投射出的虚拟烟花在夜空中不断炸裂,将半边天都染成了迷幻的霓虹色。 越靠近主街,那种令人作呕的童谣声就越微弱。取而代之的,是震耳欲聋的电子舞曲和重金属鼓点。 “动起来!今晚不醉不归!!” 巨大的工业级音响轰鸣着,街道两旁挂满了庆典用的红灯笼,在那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原本还在庆祝的人群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外围的惨叫声已经传了进来。 那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恐惧的人群,正像受惊的羊群一样,拼命地从四面八方向着最亮、最吵的主干道挤压。 “滴——!滴——!!” 陈浩死死按着喇叭,但前方的道路已经被密密麻麻的人头彻底堵死了。 那是一道由惊恐的活人组成的人墙。有人摔倒,有人在踩踏中尖叫,还有人试图扒上吉普车的引擎盖求救。 “顾哥!过不去!前面全是人!” 陈浩满头大汗,大声吼道。这种情况下,除非他狠心把油门踩到底碾过去,否则吉普车寸步难行。 顾异半跪在车顶,看了一眼远处那被人潮淹没的“发条橘子”正门。 那里虽然有酒吧的枪手在维持秩序,但场面已经濒临失控。这时候把车开过去,只会被疯狂的人群掀翻。 “不能走正门!” 顾异刚想指挥。 “我知道路!” 陈浩突然咬牙,猛地一打方向盘。 吉普车没有减速,反而在这个拥堵的路口来了一个极其危险的急转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车头险之又险地擦着路边的电线杆,一头扎进了旁边一条堆满垃圾的狭窄侧巷。 “这是送货通道!直通酒吧后院!” 陈浩一边吼,一边熟练地操控着车辆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穿梭。 这里虽然脏乱,但因为平时没人走,反而成了此刻唯一的生路。 巷子两侧的墙壁上偶尔闪过几个红圈,几朵刚长出来的血肉之花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被疾驰而过的吉普车直接碾碎,或者被车顶上的顾异随手一枪轰烂。 “坐稳了!” 前方出现了一扇紧闭的铁皮门。 陈浩根本没踩刹车,直接用车头硬撞了上去。 “哐当——!!” 铁皮门应声而飞。 吉普车带着一路火花和烟尘,冲进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后院。 这里堆满了空酒桶和周转箱,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精味。 而在后院连接酒吧的后门处,两个端着双管猎枪的壮汉正警惕地守在那里。看到冲进来的吉普车,他们下意识地抬起了枪口。 “别开枪!自己人!” 顾异从车顶跳下,衣服上满是灰尘和血迹,煞气逼人。 门口的两个守卫动作一僵,借着灯光看清了来人。 “是老王队里的那个小子!” 其中一个守卫认出了他——毕竟第七小队是这里的常客,顾异虽然话不多,但那张脸他们还是熟的。守卫立刻放下了枪,冲着里面喊道:“老板娘!是老王的人!” 车停稳。 “快!下车!” 顾异拉开后车门,把那几个已经吓得小脸煞白、但好在没有变异的孩子一个个抱了下来。 “呕……” 陈浩推开车门滚了下来,摘下耳塞,扶着墙剧烈干呕。 刚才那一路狂飙加上精神高度紧张,让他这个技术宅彻底透支了。 “怎么搞成这样?” 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传来。 从后门走出来的,正是“发条橘子”的老板娘,橘子姐。 她今天没穿那种显身材的旗袍,而是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工装裤和皮夹克,手里提着把改装过的双管猎枪,嘴里叼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 她看了一眼满身是血的顾异,又看了一眼车里昏迷的李飞,眉头皱了起来。 “外面这动静闹得太大了,商会的人都在传是不是又要开战了。” 橘子姐并不知道具体的怪物和歌声,她只当是又一场规模空前的帮派暴动或者疯子闹事。 当她的目光扫过那一群瑟瑟发抖的孤儿时,那双总是带着精明算计的眼睛里,难得地柔和了一瞬。 “造孽。” 她叹了口气,并没有多问,直接挥手招呼店里的伙计:“快,把孩子带去后厨,那里安静。烧点热水,给他们冲点糖水压压惊。” “谢了,老板娘。”顾异点了点头。 “少废话,记在老王账上。” 橘子姐吐了口烟圈,语气虽然还是那么冲,但手里的动作却没停,示意手下赶紧帮忙搬人,“这地方也不一定安全,不想死就机灵点。” 顾异没有接话。 他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陈浩,又看了一眼昏迷不醒被抬进去的李飞。 “陈浩,你留在这儿。” 顾异按住想要挣扎起来的陈浩,语气不容置疑:“看着李飞和孩子。这外面不对劲,你的精神扛不住。” “可是……小柒还在那边……”陈浩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我去接。你去了也是送死。” 顾异站起身,转身看向橘子姐。 “老板娘,这吉普车废了。”顾异指了指还在冒白烟的引擎盖,“借我辆车。大的,能装人的,还得结实点。” 橘子姐看着他,又看了一眼远处火光冲天的街道。 “你还要出去?” “还有人在那边。”顾异简短地回答,“小柒还在那边守着。” 听到“小柒”这个名字,橘子姐的眼神动了一下。 她沉默了两秒。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总是扎着马尾、来店里帮忙擦桌子、甜甜地喊她“橘子姐”的小姑娘;又想起了那个总是坐在角落里抽烟、过去帮她摆平过不少麻烦的王老爹。 老王的人情得还,那个讨人喜欢的丫头也不能不管。 “……真是欠了你们的。” 橘子姐叹了口气。 “后院车库有辆金杯面包车。之前为了运私酒特意加了防弹钢板和防撞梁,油是满的。” 她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扔给了顾异。 “看在老王的面子上,还有小柒那丫头的份上,借你了。” 她冷冷地补充了一句:“活着开回来。坏一个灯,我都算你十倍赔偿。” “成交。” 顾异接住钥匙,没有任何停留,转身冲向了车库的方向。 第一批送到了。 接下来,是更难的第二趟。 第184章 卫戍部队的进场 “轰——” 经过防弹改装的黑色金杯面包车像一头愤怒的公牛,咆哮着冲出了“发条橘子”的后巷。 顾异单手把着方向盘,油门踩到底。 这次返程不需要像来时那样横冲直撞。 刚才他和陈浩开着吉普车杀过来的时候,已经把这条路上的怪物清理得七七八八了,遍地的尸体和残骸反而成了最好的路标。他只需要沿着那条“血路”全速开回去就行。 车窗外,C环区那些还没损坏的广播喇叭正在循环播放着那条冰冷的紧急通告: “滋……所有居民请注意。南区发生严重生物危害泄露。请立刻前往B环区关卡缓冲区,或寻找最近的坚固建筑避难。卫戍部队正在进场……重复,卫戍部队正在进场……” 顾异听着那毫无感情的电子音,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劲。” 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从他给王老爹报警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小时。按理说,以王队的性格和人联应对危机的标准流程,先头部队的装甲车现在应该已经推到锈骨街主路了才对。 可一直到现在,入眼处除了逃难的人群和肆虐的怪物,连个正规军的影子都没看到。 “怎么这么慢?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还是……” 顾异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这种反常的迟缓,往往意味着指挥链出了问题。 而此时此刻,顾异心中这份不安的源头,正以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数据形式,呈现在数公里外那个绝对安全的指挥中心里。 A环区,卫戍总指挥部。 巨大的全息战略地图悬浮在半空,原本代表南区安全的绿色板块,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被密密麻麻的红色高能反应点侵蚀。 那些红点并不是具体的怪物,而是侦测捕捉到的高浓度污染源。 “污染源扩散速度超过预估!” 情报官的声音在颤抖,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南区已有十七个街区出现大规模精神异常报告!且源头正在呈多点开花状爆发,根本无法锁定单一核心!” 林指挥官站在地图前,脸色阴沉得可怕。 全息地图上,代表C环区卫戍部队推进进度的蓝色箭头,却像是在泥潭里爬行一样,十分钟过去了,竟然还停留在外围缓冲区,甚至连锈骨街的边都没摸到。 “砰!” 林指挥官狠狠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震得面前的咖啡杯跳了起来。 “赵承平在搞什么东西?!二十分钟前我就下达了全员压上的命令,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推进到核心区?他在等怪物自己老死吗?” “接通C环区指挥所!我要听他亲自解释!” 随着通讯接通,屏幕上弹出了赵承平那张满头大汗、背景嘈杂的脸。 “指挥官!这里情况太乱了!” 还没等林指挥官问责,赵承平就先声夺人,一脸焦急地大喊: “难民!到处都是难民!他们因恐慌堵塞了所有主干道,我们的装甲车根本开不进去!而且视线受阻,若是强行推进会造成大量平民伤亡,我们……” “我不要听借口!” “南区几十万人的命悬在一线,不是让你来跟我诉苦的!路堵了就清障,人乱了就鸣枪!我给你十分钟,如果你的部队还像乌龟一样趴在缓冲区不动,战后军事法庭上你自己去解释!” 他没有挂断通讯,而是当着赵承平的面,转头看向身边的作战参谋,语速极快地下达了两道并行指令: “既然卫戍部队推不动,那就让专业的上。” “第一,联系雷暴。命令长城旅立刻抽调三支‘清理者’特战小队,携带单兵重火力和净化装备,避开地面拥堵,从侧翼或空中插入南区!目标直指地图上的那些高浓度污染源,进行定点清除!” “第二,告诉雷暴,总局特别批准开放西区全境的二级重火力权限。” 林指挥官的声音冷得像铁,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一旦西区封锁线有被突破的迹象,或者侦测到污染有外溢的趋势,允许他对西区全境进行饱和式炮火覆盖。” “哪怕把西区炸平,也不能让那里的东西跨过浊水河一步!出了事我负责!” “是!” 参谋领命而去。 林指挥官重新看向屏幕里的赵承平,眼神锐利如刀: “赵副官,听清楚了吗?特战队负责点杀污染源,你的任务是给我把疏散通道打通!要是让长城旅的人到了,你的人还在外面磨蹭,你就把这身皮给我扒了!” “是!保证完成任务!” 赵承平脸上露出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立正敬礼。 “嘟。” 通讯挂断。 赵承平脸上的那种诚惶诚恐和焦急,就像是变脸戏法一样,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站直了身体,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刚才因为演戏而弄皱的衣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南区红圈爆发,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分钟。 在这四十分钟里,因为他的“仁慈”指令和通讯切断,C环区卫戍部队的主力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缓冲区打转。 而南区的混乱,已经在没有任何强力干预的情况下开始发酵。 “火候差不多了。” 赵承平低声自语。 再拖下去,等到长城旅的那些杀星真的到了现场接管指挥权,他就不仅是失职,而是通敌了。那时候想走都走不了。 “副官。” 赵承平转过身,声音突然变得冷厉且充满杀气,仿佛刚才那个优柔寡断的指挥官根本不是他。 “在!”早已不知所措的副官连忙立正。 “林指挥的话你们都听到了。上面对我们的进度很不满意。” 赵承平走到指挥台前,拿起麦克风,眼神中闪烁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凶光: “传令下去,解除所有‘非致命武器’限制。” “告诉前线的装甲营,不必再甄别了。所有挡在主干道上、不服从疏散指令的目标,无论是怪物还是失去理智的暴民,一律视为感染体。” 他顿了顿,下达了那个最血腥的指令: “碾过去。” “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打通前往锈骨街的道路。既然要救人,就得有人牺牲。为了大多数人的安全,少数人的牺牲是必要的。” “这……”副官愣住了,这风格转变太快,但他看着赵承平那双阴冷的眼睛,浑身一颤,“是!坚决执行命令!” 随着这道指令的下达。 原本还在缓冲区犹豫不决、被难民潮堵得动弹不得的卫戍部队装甲车,终于发出了咆哮。 机关炮不再向天鸣枪,而是放平了枪口。履带不再避让,而是直接压上了障碍物。 “轰!轰!轰!” 火光在南区边缘炸亮。 卫戍部队开始推进了。只不过这一次,他们带来的不是救援,而是更加彻底的混乱与死亡。 而在指挥所的顶楼停机坪,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垂直起降战机,引擎已经开始预热。 赵承平看着屏幕上那些瞬间飙升的伤亡数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185章 黑暗降临 “吱——!!” 黑色的金杯面包车一个急刹,停在了育幼院的大门口。 因为是原路返回,大部分怪物都被第一趟的吉普车引走或撞碎了,顾异这一次并没有遇到太大的阻碍。 车灯照亮了院门。 顾异推门下车,手按在腰间的左轮上,警惕地扫视四周。 地上的尸体比刚才更多了。 除了最开始那几个穿着邻居衣服的疯子,又多了七八具四肢扭曲、眼窝深陷的怪异尸体。 断肢残臂铺满了台阶,黑血已经把地面染成了暗紫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而在那堆尸体的正中央。 剃刀依旧坐在那块门槛石上。 她保持着顾异离开时的姿势,长刀横在膝盖上,背靠着半扇摇摇欲坠的铁门,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黑色雕塑。 她的风衣上全是干涸的血块,脸上也溅满污渍。 听到车灯和刹车的震动,她那双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虽然因为耳膜刺破而有些失去平衡感,但那眼底的煞气依然让人心惊。 确认是从车上下来的顾异后,她紧绷的肌肉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血,指了指身后的门房,声音因为听不见自己的音量而略显干涩: “都在里面。没人少。” 顾异看着她那副样子,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一份敬重。 这姐姐,能处。 “上车。” 顾异没有多废话,快步走过去,一把拉开了门房那扇厚实的防盗门。 屋里,并没有什么瑟瑟发抖的场面。 吴嬷嬷正把两个最小的孩子护在怀里,低声说着什么安抚他们。 而林小柒抱着那把电吉他坐在外侧,虽然眼圈通红,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警惕地盯着门口。 看到顾异进来,小姑娘紧绷的肩膀这才垮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没哭出来,只是声音有些抖: “阿异哥……你回来了?” “走了。” 顾异看了一眼屋里剩下的孩子,语速极快:“车就在外面,大的牵着小的,快!”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在林小柒和吴嬷嬷的组织下,孩子们迅速冲出了房间。 几分钟后。 这辆原本宽敞的金杯面包车被塞得满满当当。十个孩子加上三个大人。 剃刀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她把长刀抱在怀里,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虚弱到动不了,只是单纯地在抓紧每一秒钟恢复体力,顺便在此刻充当一个沉默的近战保镖。 顾异发动引擎,看了一眼后视镜。 “坐稳了。” 顾异猛踩油门。 面包车发出一声咆哮,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石,冲破了巷口的黑暗。 返程的路并不长,但顾异开得极快。 顾异紧握方向盘,在狭窄错综的巷道间连续急转,车身剧烈摇晃,悬挂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顺着缝隙钻进了车厢。 几分钟的极速狂飙后,前方终于出现了熟悉的建筑物轮廓。 顾异猛打方向盘,车头几乎是擦着墙角拐进了一条隐蔽的后巷。 “吱——!!” 黑色的金杯面包车带着一身的剐蹭和未干的血迹,像头累坏了的老牛,一头扎进了“发条橘子”酒吧的后院,稳稳停在了那辆早就冒烟趴窝的吉普车旁边。 车还没停稳,陈浩就从后门冲了出来。他脸色虽然还是惨白,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扳手,但看到车里大家都还活着,肩膀明显松垮了下来。 “快!搭把手!” 顾异跳下车,拉开滑门。 车厢里,十几个孩子挤成一团,虽然惊魂未定,但在林小柒和吴嬷嬷的安抚下,竟然奇迹般地没有哭闹。 “哎哟,我的车……” 一个穿着皮夹克、工装裤,腰间挂着子弹带的风韵女人快步走了出来。 正是酒吧的老板娘,“橘子姐”。 她手里原本提着的猎枪随手递给了旁边的伙计,先是心疼地看了一眼那辆满身刮痕、保险杠都撞歪了的金杯面包车,然后目光才落在了车里钻出来的人身上。 看到满脸泪痕,虽然浑身发抖却依然强撑着没有倒下的林小柒,橘子姐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她叹了口气,眼神软了下来。 没有多余的废话,她只是默默地张开了双臂。 这一刻,一直像个小战士一样咬牙坚持的林小柒终于绷不住了。哇的一声扑进了橘子姐的怀里,嚎啕大哭。 “没事了,没事了。” 橘子姐拍着小柒的后背,任由眼泪把她的皮夹克弄脏,语气虽然还是那股子泼辣劲儿,但动作却很轻柔:“到了姐这儿,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先把鼻涕擦擦,也不怕那帮小子笑话。” 她挥挥手,让伙计带着吴嬷嬷和孩子们往楼上走:“带上去,二楼仓库腾出来了。” 剃刀最后从副驾驶下来。 她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那是行刑人确认安全的本能反应。 确认暂时安全后,她才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老板娘。 看到这尊煞神,橘子姐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连大名鼎鼎的“剃刀”都在这辆车上。她下意识地开口打了个招呼: “哟,稀客啊……” 但剃刀并没有等她说完,直接开口打断了她。 因为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剃刀的语调显得有些平直和生硬,音量也比平时稍微大了一点: “不用寒暄了,我现在听不见。” 她冲着橘子姐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承了这份庇护的情,然后立刻转头看向顾异,直截了当地问道: “李飞在哪?” 顾异心领神会,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二楼的方向。 剃刀看懂了。 “谢了。” 她简短地吐出两个字,提着那把还在滴血的长刀,没有再多废话,快步穿过人群,径直向着二楼走去。 “这……什么情况?” 橘子姐看着剃刀那虽然狼狈但依然挺得笔直的背影,有点发懵,“听不见了?” “为了不受歌声影响,她在来的路上自己把耳膜刺破了。” 顾异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橘子姐眼神里的惊讶瞬间变成了佩服:“真够狠的。怪不得人家能当行刑人。” 说完,她转过头,视线再次落回了那辆还在冒着热气、车头明显凹进去一大块的面包车上。 刚才那点温情瞬间消失不见,橘子姐的眉毛竖了起来,指着那个撞瘪的保险杠,咬牙切齿地冲顾异比划了一个手势: “咱们走之前怎么说的?坏一个灯赔一千!这特么整个脸都撞歪了!” 她瞪着顾异,恶狠狠地说道: “记账上!十倍赔偿!少一个子儿我就把你挂门口当招牌!” 几人穿过狭窄的后廊,掀开厚重的隔音门帘,走进了酒吧大厅。 里面的景象和往日的灯红酒绿截然不同。 所有的窗户都被厚实的实木桌板钉死,缝隙处甚至还能看到刚焊上的铁条。原本宽敞的舞池此刻挤满了数百号人。 这里没有瑟瑟发抖的小绵羊。 能活着逃进这里的,大部分都是锈骨街的老街坊和附近的商贩。 他们虽然脸上带着惊恐和疲惫,但手里也没闲着。 有的攥着剔骨刀,有的握着自制的土枪,几个纹着身的壮汉正把桌椅堆在大门口,加固防线。 在C环区,没人指望别人来救命,关键时刻都得靠自己。 而在大厅视野最好的几个卡座上,坐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硬茬子。 他们穿着“独眼商会”的统一制服,甚至还有几个眼熟的资深赏金猎人。 他们没有参与加固,而是占据了各个射击窗口,枪口对外,眼神冷漠且警惕。 酒吧那套昂贵的工业级音响此刻正以最大功率轰炸着,狂躁的重金属鼓点震得人心脏都在跟着颤。 但这没人觉得吵。 顾异和陈浩跟着橘子姐来到吧台。 “喝口吧,压压惊。” 橘子姐从柜台下摸出一瓶还没开封的烈酒,甚至没用量酒器,直接给顾异和陈浩面前的玻璃杯倒得满满当当,琥珀色的酒液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顾异端起酒杯,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稍微驱散了一点在红雾中沾染的寒意。 “谢了。”他长出了一口气。 “别谢我,我得问你们。” 橘子姐给自己点了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眉头紧锁:“你们是从最外围杀进来的。外面到底怎么回事?八点钟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一下子全乱了?” 她指了指门口那些正在加固防线的商会枪手: “独眼那边的消息也乱得很。只说是有暴动,有人发疯咬人。我站在二楼看得也不真切,就看见远处巷子口那边先乱起来的,人群像是被什么东西赶着一样往主街这边涌。到底是什么东西?是疯病,还是瘟疫?” 顾异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思绪,尽量用最直观的语言描述道: “我和陈浩一路过来,看到的情况很糟。这东西是从南区边缘那些阴暗角落开始爆发的。一旦感染,人就会失去理智,流血泪,攻击倾向极强。”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神色凝重: “而且,根据我在孤儿院那边的遭遇,这东西大概率是通过声音传播的。只要听到了某种特定的旋律,精神防线就会崩塌。” “声音?” 陈浩在一旁补充道,脸色虽然苍白,但逻辑很清晰:“对,我们也是靠着堵住耳朵才冲出来的。而且……我发现那些怪物似乎很讨厌噪音。” “怪不得……” 橘子姐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头顶那正在轰炸着重金属摇滚的巨大音箱,“怪不得那些逃进来的人,进了大厅之后情绪就稳定多了。看来我这破音响还成了救命稻草了?” “没错。” 顾异点了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现在这儿就是个安全屋。只要这噪音还在,外面的东西就很难在这个范围内形成那种精神控制。所以,这音响绝对不能停。” “放心。” 橘子姐吐出一口烟圈,拍了拍吧台下的控制柜: “这套设备走的是独立线路。就算外面的供电断了,地下的柴油发电机也能顶上。在南区混,谁还没个备用手段?油够烧三天三夜的,就算是把这楼震塌了,我也不会让它——” 话音未落。 顾异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极其违和的异样感。 透过封死的门窗缝隙,原本那种忽明忽暗、像闪光灯一样不断映照进来的街道霓虹光芒,突然消失了。 “外面停电了?” 这个念头刚在顾异脑海中闪过。 “滋——” 头顶那巨大的工业音响突然发出了一声变调的电流音。 紧接着。 “啪。” 一声脆响,像是某种空气开关跳闸的声音。 大厅里所有的灯光瞬间熄灭。那震耳欲聋、让心脏都跟着共振的重金属摇滚,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世界在一瞬间陷入了令人耳鸣的绝对黑暗与死寂。 这种极端的听觉和视觉落差,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失重感。 “啊!” 黑暗中,人群发出了惊慌的骚动。 “怎么回事?停电了?” “音响怎么停了?!” “闭嘴!都别乱!” 橘子姐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依旧透着股镇得住场子的泼辣劲儿。 “就是跳闸了而已,嚎什么丧!” 她摸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点亮。 微弱的火苗照亮了她那张有些恼火的脸。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一眼顾异,忍不住骂了一句: “妈的,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她转头冲着吧台后面的阴影喊道: “虎子!别愣着了!去地下室把备用发电机拉起来!动作快点,这黑灯瞎火的让人心慌。” “知道了姐!这就去!” 一个伙计应了一声,打着手电筒,急匆匆地往通往地下室的后门跑去。 顾异静静地坐在黑暗中,眉头并没有舒展,反而皱得更紧了。 安静?不。 恰恰相反。 随着那堵厚重的“音墙”倒塌,原本被重金属鼓点死死压在底下的背景音,终于毫无阻碍地涌了进来。 外面的世界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隔着封死的门板,能清晰地听到锈骨街上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嘈杂声。 那是成千上万人的奔跑声、推翻摊位的撞击声,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凄厉的惨叫和求救声。 “救命!别推我!” “那边有怪物!快跑啊!” 而在酒吧内部,失去音乐掩盖后,几百号难民沉重的呼吸声、低声的啜泣、还有因恐惧而牙齿打颤的声音,全都像放大了十倍一样。 这才是最让人心慌的。 之前有音乐罩着,大家虽然怕,但觉得自己是在一个独立的避难所里。现在音乐停了,那种与外面地狱仅一墙之隔的脆弱感,很容易击穿人的心理防线。 “希望能顺利亮起来吧。” 顾异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 如果是单纯的停电还好,怕就怕……这只是第一步。 第186章 染血的红围巾 锈骨街主干道,整条街区已经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战场。 头顶的全息烟花还在不知疲倦地绽放,洒下虚假的五彩流光,而地面上却早已血流成河。 【独眼商会】的武装力量展现出了地头蛇该有的强悍。 他们没有退缩,而是依托着街道两旁的店铺门面,用沙袋、废车和铁板构筑了一道简易但坚固的街垒。 几十名穿着统一制服的资深打手,手持霰弹枪和自动步枪,对着那群像潮水一样涌来的怪物疯狂倾泻火力。 “没变异的往店里跑!快滚进去!” 几十名穿着统一制服的资深打手,正在粗暴地驱赶着混乱的人群。他们拽着那些吓傻了的平民,像扔沙袋一样把他们塞进路边还没沦陷的店铺里,然后“哐当”一声拉下卷帘门。 在这条街上混饭吃的不仅仅是商会的人,还有大量的赏金猎人。 平时这些家伙个个都吹嘘自己的改造义肢多牛逼,手里的诡异道具有多邪门。 但真到了这种时候,大家却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最原始的火药武器。 一个半个身子都植入了石像鬼皮肤的壮汉,刚想用肉身去抗怪,就被一爪子挠破了还没完全硬化的皮。 “操!稳定锚压制太狠了,硬化开不出来!” 壮汉骂了一句,反手掏出一把锯短了枪管的霰弹枪,对着怪物的脑袋就是一喷子。 “砰!” 脑浆四溅。 在这个距离高墙如此近的区域,现实稳定锚的力场就像是灌了铅的空气,死死压制着所有超自然力量的活性。 那些花里胡哨的诡异道具时灵时不灵,改造义体也因为排异反应加剧而变得迟钝。 只有枪。 只有这种纯粹物理动能的金属风暴,才是最稳定、最令人安心的伙伴。 “别慌!点射!打头!” 一个小头目叼着烟,一脚踹翻了一只试图爬过沙袋的怪物,反手一枪轰碎了它的脑袋。 他们把没变异的难民往身后的安全区赶,把变异的邻居变成尸体。 然而,变故突生。 “啪。” 没有任何征兆,整条街的路灯、店铺招牌、甚至那绚烂的全息投影,在一瞬间全部熄灭。 黑暗降临。 只有枪口的枪焰和远处燃烧的店铺火光,勉强照亮了这一方天地。 随着光明的消失,那种一直被噪音和灯光压制的恐惧感瞬间爆发。黑暗中,怪物的嘶吼声变得更加凄厉,那首阴冷的童谣顺着风钻进了每一个守卫的耳朵里。 防线缺口处,一名原本正在疯狂扫射的机枪手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缓缓转过头,借着枪口余焰的微光,身边的观察手惊恐地看到,队友的那双眼睛里,正流淌出两行黑红色的血泪。 “啊!我的头!别唱了!!” 机枪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猛地调转了滚烫的枪口,对准了身边的战友。 “哒哒哒——!!!” 随着这一梭子子弹扫倒了自己人,那道原本还算稳固的街垒防线,终于被从内部撕开了一道口子。 而在发条橘子酒吧,因为有地下独立发电机,这里成了整条街上为数不多还亮着灯的孤岛。 但这种光明,此刻却显得岌岌可危。 侧门被重重敲响。一个满脸是血、制服被撕烂的商会小头目挤了进来。 他根本没往里走,只是站在门口,冲着正在吧台后调试猎枪的橘子姐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急促和无奈: “老板娘!顶不住了!” “外围节点全炸了,黑暗里全是怪物!会长刚刚下令收缩防线,所有人退守锈骨街核心区堡垒。这边太靠外,我们顾不上了!” 橘子姐装填子弹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大吵大闹,更没有像个泼妇一样质问为什么。在C环区做生意,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独眼商会能帮着守到现在,已经是仁至义尽,这毕竟不是什么付费安保服务,是看在往日情分上的帮忙。 生死关头,各自飞是常态。 “行,知道了。” 橘子姐合上枪膛,甚至冲那个小头目点了点头:“替我跟独眼那个老东西说声谢。剩下的我们自己扛,你们撤吧。” 小头目愣了一下,眼神复杂地拱了拱手:“保重。” 说完,他转身带着门口那队负责协防的精锐佣兵,有序地撤出了酒吧,很快消失在黑暗的街道尽头。 随着商会武装力量的撤离,酒吧外围瞬间空了出来。 但但这并不意味着“发条橘子”就成了待宰的羔羊。能在锈骨街屹立不倒这么多年,橘子姐手里握着的底牌,可不止那几台发电机。 “虎子!带人封门!一级戒备!” 橘子姐吐掉嘴里的烟头,猛地一拉枪栓,眼神变得比刀子还利。 随着她一声令下,原本散落在酒吧各个角落、穿着统一黑色马甲的二十多名内保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动作娴熟,手里端的清一色是保养良好的连发霰弹枪和防暴盾,迅速占据了门口、窗户和楼梯口的各个战术要点。 这才是酒吧的核心战力。 就在这时,大厅角落里,一个满脸横肉的独行客眼珠子一转。他看着正在指挥的橘子姐,又看了看旁边无人的吧台,突然从腰间拔出匕首,想趁乱冲进吧台抢那里的现金和高价酒。 “都特么要死了!老子先爽……”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那个独行客的话还没说完,脑袋就直接炸开了一个洞,尸体直挺挺地倒在了吧台前,手里的匕首滑出去老远。 开枪的是虎子,那个看起来憨厚的伙计,此刻脸上全是杀气,枪口还在冒烟。 原本有些骚动、甚至想跟着起哄的难民和客人们瞬间死寂,一个个吓得脸色煞白。 “都给我听好了!” 橘子姐踩着高跟鞋,走到尸体旁边,冷冷地环视全场: “商会的人撤了,但这儿还是老娘的地盘!想活命的,就给我老实听指挥。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动歪心思,这就下场!” 震慑效果立竿见影。 那些原本还有些小心思的赏金猎人和黑市贩子,此刻全都老实了。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默默地拿出了自己的武器,主动站到了射击孔旁边——既然不能抢,那就只能合作求生了。 秩序,在血腥味中重新建立。 震慑完场子,橘子姐正准备安排人手去堵后门。 “老板娘,大厅人手够了,但头顶是空的。” 顾异主动走了过来,打断了她,指了指天花板: “这栋楼不高,一旦怪群从两边爬上来,这铁皮罐头就成棺材了。得有人去上面盯着。” 橘子姐愣了一下,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散发着硝烟味的年轻人。 她虽然不知道顾异到底有什么底牌,但凭他能单枪匹马把那车孩子从死人堆里捞出来,就说明这小子绝对不是一般人。 “你想去天台?”橘子姐眯起眼睛,“上面风大,没遮没拦的,可是最危险的位置。” “视野好就行。” 顾异拍了拍胸口,那把【殉道者】狙击枪已经蓄势待发,“不管是前门还是后巷,只要有东西想爬墙,我都能第一时间点掉。” “行,够种。” 橘子姐也没废话,直接从腰间解下一个对讲机扔给顾异: “如果顶不住就撤回来,别死在上面。” 顾异接过对讲机,点了点头,转身穿过人群,向着通往天台的检修梯走去。 而就在他离开大厅,前往天台的这段时间里,楼下的危机已经爆发了。 没有了外围火力的压制,那些原本被阻挡在几十米外的怪物顺着空出来的街道,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漫了过来。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开始在酒吧刚刚焊死的门窗防护板上响起。那是无数只利爪和身体在试图撞开这层乌龟壳。 那些阴冷的歌声,也随着怪物的逼近,顺着缝隙无孔不入地钻了进来。 “二楼安顿好了,我下来帮忙!” 楼梯口传来一个清脆却坚定的声音。 林小柒把孩子们和昏迷的李飞在二楼仓库安顿好,嘱咐吴嬷嬷把门反锁后,并没有躲在上面瑟瑟发抖。 她跑了下来,正好看到几个伙计正从通往地下室的暗门里,一箱箱地往外搬运弹药补给。 “给我一箱!” 她咬着牙,也没管那是几十斤重的霰弹枪子弹,搬起来就走。虽然有些吃力,小脸憋得通红,但她的脚步却很稳。 就在她路过一扇被厚木板封死、只留下一条窄窄观察缝的窗户时。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就在她耳边炸裂。 守在这个窗口的是个年轻的酒保,他手里端着一把双管喷子。 “妈的……撞什么撞!死开!” 他骂骂咧咧地退膛,换上新子弹。刚才有个影子一直在执着地撞击这扇窗户,甚至还把脸贴在缝隙上往里看,把他吓坏了,直接隔着缝隙扣动了扳机。 那一枪打得很实,距离太近了。 窗外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 奇怪的是,那个一直撞门的身影并没有像其他怪物那样发出疯狂的嘶吼,也没有反击。 它只是沉默地倒了下去,直挺挺地摔在了酒吧门口那沾满黑泥的台阶上。 借着酒吧内透出去的微弱光亮,林小柒下意识地顺着那条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整个人就僵住了,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冻结。 “哐当!” 沉重的弹药箱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但这声音瞬间就被淹没在周围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和怪物的嘶吼声中。 “喂!发什么愣!快把子弹递给我!没看见怪要冲进来了吗?!” 旁边那个杀红了眼的酒保根本没空管林小柒在看什么,他一边疯狂地往双管猎枪里塞子弹,一边头也不回地怒吼着。 一颗流弹击碎了旁边的酒瓶,玻璃碴子飞溅,划破了林小柒的脸颊。 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僵硬地站在那里,双眼透过那条沾满污血的观察缝,死死地盯着外面。 借着枪口喷吐的火光,那具倒在台阶上的尸体显得格外刺眼。 那个倒在台阶上的怪物,并没有穿着破烂的乞丐服,也没有像其他泣骸那样衣不蔽体。 它——或者说她,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甚至有些发白的深蓝色棉袄。 林小柒认得这件衣服。这是刘芳大妈最体面的一件衣服,平时一直压在箱底,只有过年或者见重要的人才舍得穿。 为了今天去见女儿,刘芳特意把它翻了出来,用那个旧熨斗细细地抚平了每一个褶皱。 而此刻,这件棉袄的胸口已经被散弹轰烂了,棉絮翻飞,黑红色的血正在汩汩涌出。 在那具渐渐不再抽搐的尸体脖子上,围着一条崭新的鲜红色毛线围巾。 而在那张已经开始变异、下巴脱臼、流着血泪的脸上,依稀还能分辨出那种熟悉的轮廓。 “刘……姨?” 林小柒的嘴唇颤抖着,发出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一场噩梦。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是陈浩。 他本来是在后面调试备用电源的,看到这边不对劲才赶过来。顺着小柒的视线,他也看到了那一幕。 陈浩推眼镜的手僵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看着那条染血的红围巾,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炭,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小柒死死抓着窗框,指甲抠进了木头里,木刺扎进肉里也毫无知觉。 她看着那条被血染得更红的围巾,脑海里全是早上刘芳大妈出门时那个幸福的笑脸,还有她絮絮叨叨说着“要去给静雅送惊喜”的样子。 她只是想去看看女儿。 她只是想过个节。 她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连这么一点卑微的愿望,都要被这些该死的怪物、被这该死的歌声给毁了? 林小柒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她眼里的震惊和悲伤,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灵魂深处燃起的暴怒。 那是对这个不公世道的控诉,是对那些幕后黑手的憎恨。 她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重新抱起那个沉重的弹药箱,大步走到那个吼她的酒保身边。 “砰!” 她把箱子重重砸在窗台上:“子弹给你!” 酒保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愣愣地点了点头。 送完弹药,林小柒转身就走,径直冲向了吧台方向。陈浩担心她出事,赶紧跟了上去。 “橘子姐!” 林小柒找到了正在指挥防守的老板娘,开门见山:“叫几个人,帮我把最大的工业音响搬到天台上去!” “你疯了?” 橘子姐正在给猎枪填弹,闻言眉头一皱:“现在外面全是怪物,天台可不安全!而且搬音响干什么?开派对吗?” “我要唱歌。” 林小柒的手死死攥着衣角,眼神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狠劲:“外面的歌声是精神污染,我有办法压制它!” “胡闹!” 橘子姐直接拒绝,“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拿什么跟它抗?上去就是送死!” “我不怕死!”林小柒还要争辩。 “我怕你死!”橘子姐瞪了她一眼,“老实待着!” 就在这时,大厅里又传来一声惨叫。一个原本正在加固门板的男人突然捂着头跪下,眼角渗血,眼看就要变异。 林小柒没有再废话。 她一把抓起放在吧台上的【心跳混响】。 “铮——!!!” 没有任何扩音设备,她猛地拨动了一下琴弦。 一声清越、激昂、充满了愤怒与生命力的颤音,瞬间在嘈杂的大厅里炸响。 那声音并不大,却像是一道金色的电流,瞬间扫过了周围所有人的身体。 那个正跪在地上惨叫的男人,身体猛地一震,捂着头的手松开了。 他茫然地抬起头,虽然脸色惨白,但眼里的血色竟然退下去了,理智重新回到了他的眼中。 周围几个原本因为恐惧而手脚发软的枪手,在听到这声琴音后,也感觉胸口一热,那种压抑的恶心感消散了不少,握枪的手重新变得稳定有力。 整个吧台附近,瞬间清明。 橘子姐愣住了。她看着那个男人,又看了看林小柒手里还在嗡嗡震动的吉他,眼里的震惊掩饰不住。 “这……” “我有办法。”林小柒看着橘子姐,眼神坚定,“姐,让我上去。” 橘子姐沉默了两秒。她是个识货的人。她知道现在的局势有多危急,如果真有能克制那该死歌声的手段,哪怕是赌命也值得。 “虎子!带三个弟兄!” 橘子姐猛地转头,大声吼道:“把那套最大的雷神低音炮给我扛到天台上去!那是老娘的嫁妆,都给我轻点搬!” “是!” “浩哥!”林小柒回头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陈浩。 不用她多说,陈浩已经从包里掏出了那把多功能扳手和一卷特制线缆,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寒光: “我去接线。一般音响有功率限制,我会把限流器拆了。只要发电机不炸,就能把声音扩到最大。” “好。” 林小柒背起吉他,像是一个即将登台的战士。 第187章 以暴怒回敬绝望 发条橘子天台,这里的风比楼下大得多,吹得人睁不开眼。 当陈浩带着几个伙计,吭哧吭哧地把那两台跟棺材一样大的工业低音炮抬上天台时,入眼的一幕让他们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扔了。 在那巨大的霓虹灯牌阴影下,蹲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 是顾异。他维持着自己的人类外貌,但在伙计们眼里,此刻的他比任何怪物都要邪性。 他背对着众人,架着那把造型狰狞、仿佛由脊椎骨打磨而成的【殉道者】狙击枪。 而在他身后,并不只有他一个人。 五六个只有半截身子、浑身赤红、没有五官的【血肉奴仆】正围成半圈,排排坐在地上。它们身上插着从顾异背部延伸出来的、粗大的【血管寄生藤】,像是一组正在输液的诡异生物电池。 “砰!砰!砰!” 顾异扣动扳机的速度极快,那把大口径狙击枪在他手里,硬是被打出了重机枪的压制感。 每一次枪响,枪托上的生物刺针就从奴仆身上抽取一大管高能血液。被抽取的那个奴仆身体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发出一声类似泄气的哀鸣。 在五个“电池”旁边,还站着第六个忙碌的血肉奴仆。 它就像是个勤勤恳恳的装填手,正不知疲倦地从旁边堆积如山的一堆烂肉里,抓起各种奇形怪状的肢体和器官,粗暴地塞进那些干瘪奴仆的嘴里。 那一堆烂肉,其实是顾异之前在北区废土一路打野积攒下来的家当。 这些东西是死物,都被顾异一股脑塞进了【贪婪囊兽】的亚空间胃袋里,原本打算带回去卖给画师换大钱的。 第六个奴仆抓起一只还冒着酸气的怪物断臂,直接塞进了一号电池嘴里。 一号奴仆疯狂咀嚼、吞咽。随着高能血肉入腹,它那干瘪的身体瞬间像吹气球一样重新充盈、鼓胀起来,再次变成了合格的血包。 “这……这是什么路数?” 一个伙计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一地蠕动的血管和血肉,感觉头皮发麻,“这哥们儿真的是人类吗?这看着比下面的玩意还邪门啊。” “别废话!干活!” 陈浩虽然脸色苍白,但他对顾异这套操作接受度很高,他推了推眼镜,直接拖着电缆冲向了配电箱。 听到身后的动静,顾异动作一顿,转过头来。 看到是小柒和陈浩,他並沒有停止射击,只是微微侧身,声音有些沙哑: “怎么上来了?下面守不住了?” “下面还能顶一阵。”陈浩手脚麻利地接线,“但精神污染太强了,大家快疯了。小柒说她有办法。” 顾异看向林小柒。 女孩怀里抱着那把琥珀色的吉他,正怔怔地看着顾异。她没见过那把枪,也没见过这种血肉横飞的阵仗,顾异现在的样子让她感到陌生。 但她很快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里的害怕。 “我要唱歌。” 林小柒迎着顾异的目光,眼圈红肿,却死死咬着嘴唇,站在风里像棵倔强的小草: “这个吉他能压制那个声音。只要把声音扩出去,大家就还有救。” 顾异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把【心跳混响】。当初在画家那买它送给小柒,纯粹是想作为一份生日礼物,让她在这个灰暗的世界里能有个精神寄托,开心一点。 没想到,在这个要命的关头,它成了全村的希望。 “行。”顾异点了点头,没有阻止。 “但是阿异哥……” 林小柒突然低下头,声音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刘姨……刘姨她……” 顾异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那把一直像暴雨般咆哮的【殉道者】狙击枪,突兀地哑了火。 他不用问“怎么了”。在C环区,这种欲言又止的开头,结局只有一个。 他猛地转过头,盯着林小柒,下意识地反驳道: “刘姨?她不是在B环区吗?你早上亲口跟我说的,她去看静雅了,那边很安全。” “她是去了…”林小柒抹了一把眼泪,指甲死死抠着琴颈,指尖发白,“但刚才……我在窗户缝里看到了。” “她变成了怪物……被自己人打死了。” 风还在吹,但顾异觉得周围突然安静得可怕。 他慢慢地放下枪,背后的血管寄生藤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猛地收缩,勒进了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胖乎乎的身影。 昨天晚上,她还在笑。 现在,她像垃圾一样死在了门口。 一股无法形容的戾气,顺着顾异的脊椎直冲天灵盖。 “……什么时候的事?”顾异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就刚才。”林小柒浑身都在抖。 顾异转过身。 “……我知道了。” 过了好半天,顾异才吐出这几个字。 他转过身,重新将【殉道者】狠狠抵在肩窝。这一次,他没有再用那种戏谑或者是轻松的姿态。 枪身上的血管暴起,发出咚咚的狂响。 顾异背对着林小柒,声音很低: “这地方交给你了。” “想怎么唱就怎么唱,想怎么发泄就怎么发泄。” “只要我不死,就没人能爬上来打断你。” 林小柒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憋回去。眼神里的悲伤逐渐燃烧成了某种更炽热、更决绝的东西。 这时候,陈浩已经接好了最后一根线。 “功率全开!随时可以!” 林小柒深吸一口气,一步跨上天台最高的水泥墩。 她把吉他的音频线狠狠插进接口。 “嗡——” 电流接通,巨大的音箱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林小柒闭上眼。所有的悲伤、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指尖的火焰。 【情绪共鸣·暴怒】 右手高高举起,然后重重挥下! “滋——轰!!!” 一声足以撕裂耳膜、仿佛能将夜空都震碎的电吉他长啸,毫无征兆地在锈骨街上空炸响! 那声音大得简直不像是音乐,空气在震颤,天台上的灰尘被震得腾空而起。 楼下。 那些正扒着门窗、叠罗汉一样试图往二楼钻的血泪怪物,动作猛地一僵。 此刻,林小柒这狂躁、失真、充满了破坏力的重金属噪音,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硬生生锯断了它们脑子里的那根弦! “嗷——!!” 几十只怪物同时捂住了脑袋,发出了痛苦的嘶吼。 那种一直操控着它们的统一律动消失了。它们眼里的红光开始涣散,动作变得迟缓、混乱,有的甚至因为失去了指令,开始疯狂地攻击身边的同类。 而在酒吧内部。 那种压抑到让人想自杀的死寂,瞬间被这股声浪冲得粉碎。 原本抱着头瑟瑟发抖的人们,只觉得胸腔里的心脏猛地一跳,仿佛要跟着那密集的鼓点一起炸开。 恐惧? 在这么大的噪音面前,人的脑子根本没空去想恐惧。肾上腺素被强行泵入血管,那种被压抑的绝望,在这一刻触底反弹,转化成了最原始的**暴怒**。 “去你妈的!!” 不知是谁在黑暗中吼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全是杀意。 “哐当!” 原本用来堵门的桌椅被里面的人粗暴地推开。 “发条橘子”的大门轰然洞开。 没有正规军的纪律,也没有什么战术配合。冲出来的,是一群被逼到了绝路、此刻彻底红了眼的C环区刁民。 独眼商会的打手、路过的赏金猎人、甚至还有刚才差点吓尿裤子的酒吧客人。他们手里拿着双管猎枪、切肉刀、甚至还有板凳腿。 没了那个该死的歌声干扰,这帮在废土上讨生活的人,终于露出了他们的獠牙。 “打!给老子往死里打!” “把这些狗娘养的赶出去!” 枪口的火光、利刃砍入骨肉的闷响、还有人们歇斯底里的怒吼,混合着头顶那激昂到近乎疯狂的摇滚乐,汇成了一首混乱却热血的反击交响曲。 天台上。 顾异依旧保持着那个据枪的姿势,像是一座沉默而致命的肉体炮台,隐没在霓虹灯牌的阴影里,将林小柒那背影完全护在自己的射界之内 【洞察者之瞳】开启,他的视野里,整个锈骨街的局势正在发生逆转。 那摇滚的音浪就像是一座灯塔,正在黑暗的海洋里开辟出一片净土。 但也有些东西,极其厌恶这个声音。 几百米外,那条刚刚被切断了供电线路的阴暗后巷里。 几个穿着黑色长袍、戴着鸟喙面具的身影正痛苦地捂着耳朵,身体在重金属的声浪中微微颤抖。他们正是之前潜入进来,切断了电源的那批乌鸦死士。 “噪音……该死的噪音……” 领头的信徒抬起头,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天台上那个正在发光的女孩。 原本的计划是切断电源,让恐惧发酵。但这突如其来的摇滚乐不仅打破了静默,甚至开始反向压制圣歌的传播。 “不能让她继续唱下去。清理掉。” 他从怀里掏出一管管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粘液。 他们没有直接冲锋,而是将这些粘液倒在了路边那堆刚刚被打死的泣骸尸体上。 “滋滋滋……” 令人作呕的肉芽生长声响起。 几具尸体在粘液的作用下像蜡一样融化,然后迅速粘连、重组。 骨骼刺破皮肤,肢体相互纠缠,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头头体型臃肿、长着七八条手臂和好几颗脑袋的缝合尸。 “去,撕碎那个声源。” 随着指令下达,这些缝合怪物四肢着地,顺着墙壁和阴影,像巨大的壁虎一样向着酒吧急速爬去。 而那些乌鸦信徒则借着怪物的掩护,无声地潜入了夜色。 与此同时,南区上空三百米。 “轰隆隆——” 几架漆黑的武装直升机正顶着气流,艰难地向着南区腹地推进。 这是【长城特种作战旅】紧急抽调的空中突击分队。 “呼叫指挥部,这里是‘猎鹰-1’。” 飞行员看着下方那片漆黑死寂、只有零星火光的街区,声音凝重:“南区电力系统瘫痪,地面能见度极低,无法锁定污染源核心……等等。” 他的视线突然被一点异常的光亮吸引。 在下方那片绝望的黑暗海洋中,有一处地方正亮着刺眼的灯光。 那是发条橘子酒吧。 更让飞行员震惊的是,即使隔着几百米的高空和直升机的噪音,他依然能隐约听到那一浪高过一浪的激昂乐声。 “指挥官,我发现了一个……幸存者据点。那里有高强度的声波屏障,似乎正在压制污染。” “标记坐标。”耳机里传来雷暴的指令,“向那里靠拢,尝试是否可以进行速降。” 地面,发条橘子天台。 顾异并不知道天上有援军正在赶来。他的注意力全在瞄准镜里。 【洞察者之瞳】的视野中,一百五十米外的一处断墙阴影里,一个身影刚刚探出了头。 那是一个试图利用地形掩护,潜行靠近的乌鸦信徒。他的动作很快,身法极其专业,显然是想摸到近点进行爆破或者暗杀。 “躲猫猫?” 顾异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若是以前,他可能还需要等对方再近点。但现在…… “给爷死!” 他身后的【血管寄生藤】疯狂搏动,将三个血肉奴仆的血液高压泵入枪膛。 顾异根本没有追求什么“一枪爆头”的精准度。 他扣住扳机就不松手了。 “砰!砰!砰!砰!砰!” 【殉道者】这把反器材级别的狙击步枪,在他手里硬是被当成了全自动机枪在用。 沉闷的枪声连成一片,枪口喷吐出半米长的猩红火舌。 一百五十米外,那个刚刚探头的信徒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密集的血肉爆裂弹覆盖了。 第一发打碎了掩体。 第二发打断了他的腿。 第三发、第四发…… “轰!轰!” 并没有瞬间死亡。 那名信徒的身体经过高度改造,甚至还有诡异力量护体,但在这种不讲道理的火力压制下,他就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动能撕扯着在空中乱飞。 直到他的上半身被彻底轰成了筛子,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顾异才松开了扳机。 枪管冒着热气。 顾异看着那个还在抽搐的残骸,冷冷地吐出一口气: “什么档次,也敢往里闯。” “小柒,别停,继续唱!剩下的交给我。” 第188章 长城旅清理小队 “突突突——!!!” 巨大的旋翼破空声从头顶压了下来,狂乱的气流瞬间搅乱了天台上的烟尘。 正在弹奏的林小柒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手中的动作没敢停。 陈浩则是紧张地抱住了配电箱,抬头看向夜空,厚底眼镜上映出三架漆黑的“夜鹰”运输直升机的轮廓。 它们并没有直接降落,而是悬停在安全高度,几道刺眼的战术探照灯光柱同时打下,将天台照得亮如白昼。 “嘭!” 一个挂着荧光棒的小型金属箱从直升机上抛下,精准地砸在了天台空地上,弹跳了两下滚到了陈浩脚边。 箱子自动弹开,里面是一部正在闪烁绿灯的军用通讯终端。 陈浩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顾异。顾异依然架着枪警戒四周,头也没回地喊道:“接!告诉他们我们是谁!” 陈浩咽了口唾沫,他是第一次跟这种级别的正规军打交道。他快步跑过去,抓起通讯手柄。 “喂?喂?” “这里是长城特种作战旅·第三清理小队。” 通讯器里传出一个经过降噪处理的、冷硬但并不带敌意的声音: “我们侦测到该区域存在高强度声波屏障,正在有效压制模因污染。请通报你们的身份和当前状况。” “我们是锈骨街的本地人!幸存者!” 他看了一眼正在疯狂开火的顾异和弹琴的小柒,声音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这套音响是我们架的!我们在用摇滚乐对抗那个该死的歌声!我们正在死守这栋楼,没被污染,也不是怪物!” 对面沉默了一秒。 显然,这群精英士兵也没想到,在这个遍地哀嚎的地方里,竟然是一群C环区的本地人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片刻后,通讯器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明显的赞许和鼓励: “干得漂亮。你们现在的坐标是南区的安全锚点之一。” “保持音响运作,不要停。我们奉命进入战区清除高危源头,现在请求在该区域进行索降,协助防御。” “没问题!赶紧下来吧!怪越来越多了!”陈浩大声回应。 陈浩大声回应完,把通讯手柄往箱子里一扔。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余光就瞥见配电箱上的电压指针正在疯狂跳动。 “操!过载了!” 他顾不上看天上的直升机,连滚带爬地冲回了林小柒身边的设备区,手忙脚乱地调节着稳压器,生怕这套救命的音响突然炸机。 “收到。清理小队,准备索降。” 直升机悬停更加稳定。舱门拉开,几根粗大的索降绳抛了下来。 舱门拉开,几根索降绳抛下。 “哗——哗——” 七八个全副武装的黑色身影顺着绳索极速滑落。他们的动作干脆利落,落地瞬间膝盖微弯卸力,战术靴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刚一站稳,这支小队就迅速散开,枪口对外,瞬间构建起了一个标准的环形防御阵型。 这些人穿着全封闭的黑色动力装甲,不仅手里端着重型电磁步枪,身上还挂满了大包小包。 确认安全后,直升机迅速拉升,消失在黑暗的夜空中。 领头的队长打了个手势,带人向中心靠拢。 此时的天台上,画风极其割裂。 最中间,林小柒正踩在水泥墩上忘我地弹奏,金色的声波像海浪一样向外扩散。 在她旁边,刚刚跑回来的陈浩正缩在两台巨大的工业音响中间。 他一手按着还在震颤的线缆,一手死死盯着仪表盘,那恐怖的声浪也震得他脸色煞白,但他一步也不敢离。 而最让这群特种兵侧目的,是守在最外围的那个男人。 在那霓虹灯的阴影里,顾异维持着【千面优伶】的形态。 而在他身后,几根粗大的血管触手毫无遮掩地刺破了衣服,连接在脚边那一排只有半截身子的【血肉奴仆】身上。 旁边,一只负责搬运尸体的血肉奴仆刚好拖着一具新鲜的诡异材料过来。 它的头部转动了一下,似乎是在打量这群黑甲士兵,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尸体扔进血肉奴仆脚边的“弹药堆”里,继续干活去了。 这一幕充满了邪典般的生物科技感,与旁边充满热血的摇滚少女形成了极度割裂的画风。 “这特么是什么鬼东西?人形收容物?” 一名队员惊呼。 那几名特战队员的枪口下意识地抬高了几寸。 “别紧张。” 顾异并没有解除这副战斗姿态,他只是单手提枪,腾出一只手从兜里摸出那张黑色的特别顾问证件,手腕一抖。 “啪。” 证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飞向领头的队长。 队长抬手接住,义眼扫描,上面的防伪芯片立刻弹出了绿色的认证光标。 “特别顾问顾异。” 队长确认无误,把证件扔了回来,同时挥手示意身后的队员放下枪口,“解除警戒,是友军。” 他大步走上前,目光在顾异身后那排当做生物电池用的血肉奴仆身上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看那把正在搏动的【殉道者】狙击枪,面罩下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 “虽然以前也经常跟你们C环区的行刑人和改造者打交道,见过不少野路子……但不得不说,你们这帮人在这方面的想象力,每次都能让我们这些按章办事的大头兵感到惊艳。” “好用就行。” 顾异接过证件揣好,并没有在意对方语气里的调侃。 随着身份的确认,双方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消散,初步的信任算是搭建起来了。 顾异这才开口问道:“长城旅怎么会直接空降到这儿?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清除污染源。” 队长指了指远处那片漆黑的南区深处,“但这一带的信号干扰太强,我们需要一个前线支点和向导。既然这里还有活人据点,我们就下来了。” 就在这时。 “咚!” 一声闷响从侧面的传来。 一道黑色的身影翻了上来。 剃刀回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像死狗一样的人,那是她刚刚在附近蹲点抓到的一个乌鸦信徒。 那信徒四肢都被卸了关节,下巴也被卸掉了,正软塌塌地垂着头。 剃刀把人往地上一扔,看了一眼那群黑甲士兵。她虽然听不见,但看到这架势也明白是官方的人来了。 她没有理会那些士兵警惕的目光,而是径直看向顾异,指了指地上的俘虏,开口说道: “抓了个活口。他在附件鬼鬼祟祟的,嘴里一直在念叨什么。” “我审不了,听不见他说什么。你有办法吗?” “交给我。” 顾异点了点头,做了一个“放心”的手势。 他单手提着那把还在微微搏动的【殉道者】狙击枪,另一只手打了个响指。 那些【血肉奴仆】立刻停下了动作,像一排听话的恶犬一样,静静地蛰伏在天台的阴影里待命。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那个被剃刀扔在地上的俘虏面前,伸手抓住了对方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等等。” 特战队长突然横跨一步,挡住了顾异的去路,语气严肃: “顾问,这是重要俘虏。我们需要关于‘红圈’核心的情报。按照战时条例,这种高价值目标应该交由我们进行专业审讯和收押。” “那是你们的条例。” 顾异并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看着队长: “现在的局势你也看到了,每拖一分钟都有人变异。等你把他运回去走完流程,黄花菜都凉了。而且……” 他指了指旁边的剃刀,又指了指自己: “人是我们抓的。我有办法让他现在就开口。” 队长沉默了两秒,权衡了一下利弊。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获取情报,而不是争夺俘虏的所有权。而且面前这个顾问展现出的手段确实邪门,或许真有奇效。 “……可以。” 队长退让了一步,但他从战术背心里掏出一个纽扣大小的广域拾音器,递到了顾异面前: “但我有一个条件。必须佩戴这个。我们需要实时监听审讯过程,所有情报必须第一时间同步给指挥部。” 顾异看了一眼那个设备,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拿过来,“啪”地一声贴在了那个信徒的领口上。 “没问题,情报共享。” 在这种紧要关头,他没工夫为了这点小事纠缠。 清理小队队长松了一口气,补充道: “顾问,别把他弄死了,我们还需要二次核实。” “放心,我有分寸。” 顾异接过人,冲着队长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你们帮我看个场子。在我出来之前,守住这个天台,别让人动那个弹琴的女孩一根头发。” “成交。” 队长一挥手,身后的特战队员迅速散开,架设重型武器,接管了天台的防御,将林小柒和陈浩护在核心。 “建立防线!保护声源!” 顾异最后看了一眼正在忘我弹奏的小柒,然后拖着那个半死不活的信徒,转身走向了通往楼下的阴影里。 第189章 情报 发条橘子二楼杂物间里。 “砰。” 顾异反手甩上了厚重的门板,但这并没有完全隔绝外面的动静。 天台上那狂暴的重金属轰鸣声虽然小了一些,但依然像沉闷的雷声一样,顺着墙壁和地板不断传导进来,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那个被扔在地上的乌鸦信徒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他虽然四肢尽废,但那双藏在兜帽下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顾异,眼神中透着一种狂信徒特有的癫狂和嘲弄。 “没用的……” 信徒的声音因为下巴被卸掉而显得含混不清,但他还是努力从喉咙里挤出字句:“杀了我……圣子也会降临……我们都将……归一……” “归一?” 顾异冷笑一声,并没有动用什么刑具。 他抬起手,意念微动。 “咻——” 几道灰白色的【尸丝】从他指尖激射而出,瞬间将地上的信徒缠了个结结实实,彻底把他绑成了一个无法移动的肉粽子。 做完这一切,顾异才缓缓蹲下身,意念微动。 【卡牌激活:E级·法则卡·捉迷藏的游戏】 “嗡——” 那个信徒原本狂热的眼神突然变了。 他惊恐地发现,一种来自规则层面的绝对压制,像是一双冰冷的大手,死死掐住了他的灵魂。 在他的视野里,顾异的身影变得模糊、扭曲。 而在四周黑暗的墙角、天花板上,无数个灰色的鬼孩子正缓缓爬出来,围在他身边,用那种空洞、重叠的童声齐声问道: “藏好了吗……?” “我们来玩个游戏。” “十、九、八……” 随着倒计时的开始,房间里的温度骤降。 他想要逃,想要躲进角落,但身上的尸丝和断裂的四肢让他根本无法移动分毫。 “三、二、一。” “我来找你了。” 没有悬念。 在规则的判定下,无法移动的信徒被主角抓住的瞬间,被判定为“躲藏失败”。 顾异看着信徒那双已经开始涣散、完全失去焦距的瞳孔。 信徒领口的【广域拾音器】闪烁着红光,B环区指挥部的所有高层都在屏息倾听。 “第一个问题。” 顾异盯着信徒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 “所谓的圣子到底是什么?那个一直在南区唱歌的源头,藏在哪里?” 信徒的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他机械地吐出了他所知道的一切: “在……西区……那条废弃的铁龙巢穴之下……地下四层的黑金库……” “那是……那是主给予的恩赐……是旧时代遗落的‘神之喉舌’……主教说……那是圣子孵化的温床……” B环区指挥部内。 虽然没有画面,但听到“西区”、“铁龙巢穴”、“地下四层金库”这几个关键词,林指挥官和几个参谋迅速在地图上锁定了坐标。 “第二个问题。” 顾异没有停,继续逼问:“既然源头在西区,为什么要在南区搞这么大动静?你们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引爆南区?” 信徒的眼角开始流血,那是违背教义带来的灵魂撕裂感,他的表情因狂热和痛苦而扭曲: “为了……共鸣……” “母亲……母亲饿了……她需要悲伤……需要几万人的绝望来做羊水……” “南区是祭坛……我们是助产士……只要这里乱了……痛苦就会顺着地脉流回去……喂饱她……唤醒她……” 顾异眼神一冷,果然是养料。 所谓的声东击西,不仅仅是战术上的牵制,更是仪式上的充能。南区死的人越多,西区那个东西醒得越快。 顾异并没有打算就此收手。规则的时间还没到,他要榨干这个疯子脑子里的最后一点东西。 “怎么停止仪式?” 这一次,信徒的反应比之前都要剧烈。他身上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层尸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往外钻。 “停……停不下来……” 他惨笑着,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 “门已经开了……受膏者已经入位……” “没有人能让哭泣的母亲闭嘴……除非……除非……” 顾异眉头一皱,正准备追问除非什么。 突然,信徒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触碰到了某种思维禁区。 “砰!” 一声闷响。 就像是烂熟的西瓜被重锤砸烂。信徒的半个脑袋毫无征兆地直接炸开,红白之物溅了一地,连带着那个【拾音器】都被血污覆盖。 顾异反应极快地侧身避开了飞溅的污秽。他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皱了皱眉。 “啧,设了自毁禁制么……” 他站起身,伸手按住领口那个还在闪烁红光的通讯器,对着空气说道: “都听到了吗?” “人是自己炸的,不是我杀的。” 并没有回应,但他知道那边肯定听到了。 “情报很清楚了。” 顾异自言自语,像是做最后的总结陈词给监听者听: “想解决问题,还得去西区。” 同一时间,天台防线 “滋——轰!!!” 林小柒站在天台最高的水泥墩上,脚下是整个沸腾的南区。 她闭着眼,手指在琴弦上疯狂舞动。那把琥珀色的【心跳混响】此刻亮得惊人,每一次拨动,都像是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闪电。 激昂、暴躁、充满了生命力的重金属摇滚,顺着工业级的扩音器,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那首阴冷粘稠的童谣冲刷得干干净净。 在那滚滚音浪的覆盖下,锈骨街的战局发生了逆转。 失去了歌声的操控,那些原本如潮水般涌来的怪物瞬间被打回了原形。 它们不再是配合默契的杀戮机器,而变回了一群漫无目的、只会凭本能嘶吼的行尸走肉。 “没歌了!这帮畜生不动了!” “操家伙!把场子找回来!” 独眼商会的打手们感觉脑子一清,那种想跪下痛哭的冲动消失了。 他们怒吼着,推开了堆积的掩体,手里的霰弹枪和砍刀再次喷吐出火光。 防线在推进。 那些变异的邻居、发狂的醉鬼,在职业暴徒有组织的火网面前,像是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锈骨街这条C环区的生命线,在这狂暴的BGM中,硬生生被守住了。 而在这一切的风暴中心,发条橘子酒吧的天台。 七八名长城旅的特战队员,并没有加入下方的乱战。 他们分散在天台的四周,像是一群黑色的钢铁雕塑,沉默而坚定地伫立着。 他们手里的重型电磁步枪没有开火,而是处于预热状态,警惕地锁定了周围所有的制高点和阴影。 他们的任务不是杀敌,而是守护这束光。 “呼——” 一阵带着血腥味的夜风吹过。 林小柒的长发在风中狂乱地飞舞,淡黄色的裙摆被探照灯打得透亮。 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战术,什么模因,她只是在尽情地宣泄,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嘶吼,去弹奏,仿佛要用这把吉他,把这个操蛋的世界砸个稀巴烂。 这一幕,深深地印在了楼下每一个仰起头的人眼中。 战斗的间隙,无数双满是血污和恐惧的眼睛看向了天台。 在那些幸存者、赏金猎人、甚至是趴在窗口偷看的难民眼里。 那个在全副武装的黑甲战士护卫中,迎着黑夜狂舞的女孩,美得惊心动魄。 “真他娘的带劲。” 一个浑身是血的独眼商会头目抹了一把脸,看着天台,咧嘴露出了一个染血的笑容,然后转身一刀砍翻了面前的怪物。 狂暴的吉他声浪穿透了楼板,震得二楼走廊的灰尘都在跳动。 “吱嘎——” 那扇紧闭的杂物间大门被推开了。 积蓄已久的音浪瞬间涌入,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顾异面无表情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手里拖着那具已经没了脑袋的尸体。 他的手上沾满了还没干涸的血迹,那是刚才在捉迷藏游戏结束时溅上的。 天台入口处,那名一直守在那里的特战队长听到动静转过身。 电子义眼红光一闪,扫过了顾异手里的无头尸体,队长愣了一下。 “顾问……这就是你说的审讯?” 队长指着那具脖腔还在滴血的尸体,语气里带着一丝错愕和质问:“我们要的是情报,是活口。你把他弄成这样,死无对证,我们怎么核实……” “滴——” 还没等他的质问说完,耳边的战术通讯器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且尖锐的提示音。 那是最高优先级的战场广播。 队长的动作猛地停住,迅速按住耳麦。仅仅听了几秒,他那原本紧绷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即立正站好,声音变得肃穆: “是!明白!第三小队收到,继续执行净化任务!” 通讯挂断。 队长深深地看了一眼顾异,那眼神里不再有刚才的质疑,而是多了一份凝重和认可。 “总局发来消息,情报已接收。” 队长放下了指着尸体的手,声音沉稳:“核心坐标确认,威胁等级确认。你拿到的东西,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关键。”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不用管那具尸体了,随后看向远处南区依然在闪烁红光的几个方位。 “既然情报已经拿到,那我们的任务也该继续了。” 队长重新检查了一下手中的电磁步枪,语气恢复了职业军人的冷硬: “第一、第二清理小队已经在南区另外两个高污染点开始作业了。我们也不能落后。” 第190章 枪火与摇滚 特战队长按住耳麦,刚准备向总局汇报这边的防御部署,脚下的混凝土楼板突然毫无征兆地微微震颤起来。 这种震动不是来自远处的炮火,而是源自街道的尽头,且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就像是有群发疯的大象正在全速冲锋。 “地震?” 不对。 队长猛地转头,看向酒吧正门前那条原本已经被人群控制住的街道。 在那里,原本正在因为摇滚乐而士气大振、围殴落单怪物的独眼商会打手和赏金猎人们,突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欢呼声戛然而止。 他们惊恐地看着街道尽头的黑暗。 “轰隆隆——!!” 伴随着一阵骨骼与金属强行摩擦的巨响,三个庞大而扭曲的阴影,撞碎了路边的路灯和废弃车辆,带着漫天的尘土和血腥气,咆哮着冲进了这条并不宽敞的街道。 那是三头足有四五米高、完全由尸块、废铁和某种暗红色菌丝强行黏合在一起的畸变巨兽。 冲在最中间的那一头,根本没有固定的人形。它看起来就像是一团巨大的、还在疯狂蠕动的肉球。 几十具人类的躯干被强行揉捏在一起,中间夹杂着废弃的橡胶轮胎和断裂的传动轴。 无数条手臂和腿从球体表面伸出来,疯狂地抓挠着地面,推动着这团烂肉高速滚动,沿途留下一条宽阔的、散发着恶臭的血痕。 左边那头则像是一只被剥了皮的畸形蜘蛛。它的躯干是由七八个成年男人的上半身背对背拼凑而成的,下半身则是十几根被拉长硬化,甚至还连着脚掌的惨白腿骨。 它行动极其敏捷,锋利的骨刺轻易刺穿了店铺的墙壁,在垂直面上飞速爬行,嘴里喷吐着黄绿色的酸雾。 而右边那头最为恐怖。它勉强维持着直立的人形,但浑身插满了生锈的钢筋和铁板,像是穿着一件简陋的刑具盔甲。 它手里拖着半截不知从哪拆下来的承重柱,胸口的皮肉被粗暴地撑开,里面能清晰地看到好几颗大小不一、还在剧烈跳动的心脏,显然是刚被塞进去不久的动力源。 这些怪物身上还冒着滚滚热气,粗糙的缝合处还在不断渗出新鲜的血液。 它们甚至算不上是成熟的生物兵器,而是教会的生物技师在途中,利用满街现成的尸体临时催熟、拼凑出来的攻坚消耗品!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一名手持霰弹枪的商会打手吓得手一抖,枪都差点掉了。 “开火!快开火!别让它们过来!” 有人反应过来,歇斯底里地大喊。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响起。子弹打在那三头巨兽身上,溅起朵朵血花,但对于这种体型庞大且痛觉丧失的怪物来说,就像是挠痒痒一样。 那个肉球根本没有减速,直接从几个躲闪不及的倒霉蛋身上碾了过去。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被淹没在怪物的咆哮声中。那几个活人瞬间变成了肉泥,融入了怪物的身体,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跑啊!挡不住!快回酒吧!” 刚刚还觉得自己行了的人群瞬间崩溃。 面对这种数吨重的生物兵器,手里的土枪和砍刀毫无意义。 人群哭喊着,推搡着,潮水般向着酒吧大门退去,原本稳固的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而在那三头巨兽的身后,十几道穿着黑袍、戴着鸟喙面具的身影如鬼魅般现身。 他们手里的武器并非普通的枪械,而是挂满了骨符和干瘪器官的咒术步枪,或者是装填了高腐蚀性毒液的炼金榴弹发射器。 “为了归一。” 领头的一名乌鸦信徒举起了手中的炼金榴弹发射器。他并没有瞄准下面溃散的人群,而是抬起枪口,锁定了天台上那个正在发光的女孩。 “敌袭!!防御阵型!!” 特战队长发出一声暴喝,声音经过头盔的扩音器,震得人耳膜生疼。 长城旅的精锐瞬间展现出了令人咋舌的战术素养。 他们没有丝毫慌乱,两名重装兵猛地跨前一步,将手中的黑色金属手提箱重重砸在地上,然后一脚踢开开关。 “嗡——” 手提箱瞬间展开,几根刻满了银色符文的金属柱弹射而出,在空气中激发出了一面带着蜂窝状波纹的单向斥力屏障。 这是【墨家部·玄武-IV型】便携式防御力场。 利用的并非什么科幻的能量护盾技术,其核心是一组封装好的B型排斥晶体,那是从某种具有“绝对拒绝”特性的高危收容物身上,经过工业化逆向解析、人工合成出的标准化衍生物。 “噗!噗!” 那几枚腐蚀榴弹撞在空气中,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抽了一巴掌,直接被物理规则排斥,弹飞到了几十米开外,在半空中炸开一团团绿色的酸雨。 “狙击组,自由猎杀!压制那些乌鸦!” 队长从背后抽出一把造型粗犷、枪管上缠绕着冷却铜管的重型电磁钉枪。 这种武器发射的不是火药子弹,而是一根根手指粗细的、掺杂了稳定锚粉末的实心钨合金长钉。 它是专门为了对付拥有不死性的怪物而设计的镇暴桩。 “砰!” 一声极其沉闷的电磁爆音。 远处屋顶上,一名刚要举起吹箭的乌鸦信徒,胸口瞬间炸开一个碗口大的洞,整个人被巨大的动能带得倒飞出去,钉在了后面的墙上。 “咳……” 那名信徒并没有死。 作为经过深度改造的教会死士,哪怕胸口开了个大洞,伤口处无数黑色的肉芽也在疯狂蠕动,试图修复身体,甚至想要异化成怪物反击。 但下一秒。 钉在他胸口的那根合金长钉,突然亮起了淡蓝色的光芒。 【局部现实稳定·展开】 “滋滋滋——” 信徒伤口处那些疯狂增殖的肉芽,像是碰到了烧红烙铁的蛔虫,瞬间萎缩、干枯。 一股强制性的“秩序”规则以此为中心扩散,将他整个人死死锁在墙上。 他依然活着,依然在挣扎,但体内的诡异力量被彻底镇压,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只能像个标本一样被钉在那里。 但这只是开始。 “轰隆隆——” 三头形态各异的缝合巨兽撞碎了街垒,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冲进了防线核心。 “那个大块头,归我。” 顾异走到天台边缘,猛地一蹬水泥护栏,整个人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直接朝着楼下那头最恐怖的缝合巨人跳了下去! 身在半空,重力拉扯着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的时候,顾异把手按在了胸口。 【形态切换:重装骸骨屠夫】 【武装加载:暴食械铠·全功率】 “咔嚓——滋——!!” 令人牙酸的骨骼爆响在半空中炸开。 黑色的液态金属像是有生命的石油,瞬间从他胸口喷涌而出,眨眼间包裹了全身。森白的骨刺刺破装甲,暗红色的血管在金属表面疯狂搏动。 在C环区无处不在的【现实稳定锚】力场压制下,他的体型没有膨胀到失控的三米,而是被强行压缩到了2.5米左右。 在那一瞬间,他从一个单薄的人类,变成了一颗黑色的、密度惊人的钢铁陨石。 借助重力势能,他右手那把门板大小的黑色屠刀高高举起,带着喷射口喷出的蓝色尾焰,重重地劈在了那个缝合巨人的肩膀上。 “轰!!!” 一声足以震碎耳膜的金铁爆鸣。 紧接着整个身躯砸在了那个怪物身上。 缝合巨人发出一声惨叫,庞大的身躯竟然被只有它一半高的顾异硬生生压得单膝跪地。 “咚!!!” 地面巨震,路面直接被跪出了蛛网般的裂痕。 此时的顾异,看起来就像是一尊由黑铁、白骨和血肉熔铸而成的战争图腾。 那种扑面而来属于工业与生物结合的暴力美学,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呼吸一滞。 “卧……槽……” 楼下,一个正举着砍刀的独眼商会打手看傻了眼,手里的刀差点砸脚面上,“这……这又是哪里来的大佬!”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苦战的街坊和猎人们,此刻也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眼神里满是震撼和敬畏。 在C环区,强者为尊,而这种既有金属质感又有怪物力量的造型,简直就是暴力美学的巅峰。 “啧。” 橘子姐手里端着猎枪,昂着头,看着那个全副武装的黑色背影,嘴里叼着的烟掉在了地上都没发觉:“这小子……藏得够深的啊。” 天台上。 一名年轻的长城旅特战队员隔着面罩,看着下方的顾异,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羡慕: “队长……这也太特么帅了吧?咱们墨家部什么时候能配发这种单兵装甲?” 旁边的队长语气平淡:“别做梦了。” 被压跪在地的巨人挥舞着手中的承重柱想要反击,但顾异根本不躲。 “食物也敢反抗?” 顾异面具下传来瓮声瓮气的电子音。 他背后的脊椎装甲猛地裂开,三根粗大的金属触手如毒蛇般射出,死死缠住了巨人的脖子。 左臂铠甲翻开,蜂窝状的霰弹枪口直接抵在了巨人胸口那几颗裸露的心脏上。 “砰!砰!砰!砰!” 密集的金属弹幕在零距离爆发,瞬间将那些跳动的心脏轰得稀烂。 与此同时,顾异身上的铠甲红光大盛。无数【炼金尸螨】顺着伤口疯狂涌入,它们不挑食,无论是腐肉还是骨头,统统大口吞噬,转化为新的能量反哺给顾异。 他在吃它。 以一种比怪物更像怪物的方式。 另一侧。 剃刀也没有闲着。她盯上了那只在墙壁上飞速爬行、喷吐酸雾的长脚蜘蛛。 她没有像顾异那样硬碰硬,而是化作一道黑色的幽灵,在复杂的建筑结构间高速穿梭。 当蜘蛛怪扑向几名赏金猎人时,剃刀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它的腹部下方。 刀光如瀑。 “唰唰唰——” 仅仅一秒钟,剃刀挥出了十几刀。 蜘蛛怪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它的十几根长腿关节在同一时间被精准切断。庞大的躯干失去了支撑,“轰”的一声砸在地上。 还没等它挣扎,剃刀已经落在了它的头顶,长刀倒转,狠狠刺入了它的中枢神经。 而那头剩下的血肉压路机,则成了所有幸存者的发泄对象。 “别特么用枪了!上家伙!” 人群中,一个断了半截眉毛的资深猎人怒吼一声。 他把手里打空的步枪一扔,猛地扯掉上衣,露出了整个背部,那里镶嵌着一个还在蠕动的青灰色外置生物泵。 “给老子……停下!” 他嘶吼着,背后的生物泵疯狂加压,两条手臂瞬间充血胀大了一倍。 他竟然抄起路边的一根断裂的工字钢,像标枪一样,狠狠插进了那个滚动肉球的侧面轴承里。 “卡住了!上!” 随着肉球的一阵剧烈颠簸和减速,周围的猎人们瞬间一拥而上。 这帮人没一个是善茬。 一个戴着单片眼镜的瘦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只有手掌大的生锈铃铛,猛地摇响。 虽然声音被摇滚乐盖过,但那股无形的震荡波直接让肉球表面的血肉开始坏死、脱落。 另一个身穿皮衣的女人,张嘴竟然吐出了一股绿色的强酸。那是她移植的【腐蚀腺体】。酸液泼在肉球上,冒起滚滚白烟,烧穿了那一层厚厚的死皮。 还有人拿出了【束缚骨钉】、【燃烧符咒】,甚至是自制的手雷。 “把它拆了!!” 各种五花八门的诡异能力和道具光效在这一刻炸裂。 而在战圈的外围,战斗同样惨烈。 那些流着血泪、失去理智的疯子并没有消失。 它们被吉他声震慑,虽然不再像之前那样配合默契,但依然凭借着嗜血的本能,源源不断地从黑暗的巷道里涌出来,试图冲垮防线。 “顶住!别让这些小鬼坏了事!” 独眼商会的打手们组成了人墙。他们手里的霰弹枪已经烫得没法握持,干脆换上了砍刀和铁棍。 “噗嗤!” 一名打手被扑倒,但他反手就将匕首捅进了怪物的眼窝。旁边的同伴立刻补位,一脚将那个试图撕咬的怪物踹飞。 在这激昂狂暴的摇滚乐中,每一个人的肾上腺素都在飙升。 恐惧?不存在的。 现在支配他们的,只有最原始的暴怒和求生欲。 他们和那头正在被肢解的巨兽,以及周围如潮水般的怪物群,共同构成了一幅混乱、血腥、却又充满生命力的废土浮世绘。 天台上。 林小柒的手指因为高强度的弹奏已经磨破了皮,鲜血染红了琴弦,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她站在那个最高的水泥墩上,长发在风中狂乱飞舞。 “铮——!!!” 林小柒猛地拨动琴弦,发出了一个最高亢的音符。 “啊!!!” 林小柒仰起头,伴随着吉他的轰鸣,发出了一声足以穿透云霄的呐喊。 金色的声浪再次暴涨,将这片街区彻底点燃。 就在战局胶着之时。 遥远的西区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令大地都在颤抖的低频嗡鸣。 所有人的动作都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顾异依然骑在怪物的脖子上,但他猛地转过头,重装头盔下的双眼看向了西边的夜空。 那里。 十二道拖着蓝色尾焰的流星,正划破黑暗,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向着西区的核心坠落。 那是【人联·战略打击集群】。 “来了。” 长城旅的队长放下了手中的钉枪,看着那片天空,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 “是总局的审判。” 下一秒。 “嗡——!!!”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十二枚导弹落地的瞬间,西区方向爆发出了一团刺眼的、纯白色的光芒。那光芒亮得让人无法直视,仿佛那里升起了一轮白色的太阳。 紧接着,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波纹,以爆炸点为中心,向着四周横扫开来。 第191章 南区反攻战 西区方向那轮刺眼的白色“人造太阳”缓缓熄灭,紧随其后的,是横扫全城的现实稳定波纹。 “嗡——” 波纹扫过锈骨街。 空气中那种粘稠的压迫感确实瞬间减轻了不少,但对于在场的所有拥有诡异力量的个体来说,这却是一记沉重的闷棍。 街道上,那三头原本不可一世的巨型缝合兽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发出了痛苦且不稳定的哀鸣。 “呃……” 正站在那头庞大蜘蛛怪头顶、准备给予最后一击的剃刀,身形猛地一僵。 她手中那把一直泛着妖异红光的【饿鬼之刃】,此刻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光芒黯淡,瞬间变回了一把不起眼的黑铁长刀。 她感觉体内的力量流动变得生涩无比,就像是血管里被灌了水银,每一寸肌肉都在抗拒着这股来自规则层面的修正。 脚下的蜘蛛怪虽然被切断了腿,但生命力极强。 察觉到背上敌人的虚弱,它剩下的躯干剧烈扭动,张开满是獠牙的口器,试图反咬一口。 剃刀眼神一厉。 她没有退缩,反而咬紧了牙关,强行调动体内那股被压滞的气血。 【鬼人化·强制维持】 一缕黑色的煞气硬生生顶着白色的稳定波纹,从她毛孔中喷涌而出。 “给老娘……死!” 她双手反握长刀,无视了身体内部传来的撕裂般的剧痛,借助全身的重量,狠狠地向下刺去! “噗呲!” 失去光泽的黑铁长刀依然锋利,瞬间贯穿了蜘蛛怪坚硬的头盖骨,深深扎进了它那团混乱的中枢神经里,随后猛地一搅。 蜘蛛怪剧烈抽搐了一下,彻底瘫软了下去。 剃刀拔出长刀,身形晃了一下。一股腥甜的液体涌上喉咙,那是强行对抗规则带来的反噬。 但她没有吐出来。 她面无表情地闭紧嘴唇,喉咙滚动了一下,硬生生将那口逆血吞了回去。 另一边。 顾异的情况比剃刀要好得多。 波纹穿过身体的瞬间,他确实感觉像是有无数道看不见的锁链缠住了四肢,胸口的【暴食械铠】活性瞬间降低,那种随心所欲的液态流动感变得迟缓粘稠。 但好在他那高达150多点的精神力阈值成了最坚固的堤坝,硬生生扛住了这种规则层面的压制。 相比之下,被他压在身下的那头缝合巨人就惨多了。 它本就是乌鸦信徒强行催熟的的产物。 随着这道波纹的扫荡,它体内的缝合线开始崩断,原本愈合的伤口崩裂,发出了痛苦且不稳定的哀鸣,连反抗的力气都失去了大半。 “趁你病,要你命。” 顾异根本没有起身,反而骑得更稳了。 他意念一动,强行催动铠甲。 【暴食械铠·全功率吞噬】 “滋滋滋——” 铠甲表面的红色纹路虽然黯淡了一些,但依然疯狂闪烁。 无数根金属触须和细小的【炼金尸螨】顺着顾异的腿部、手部,像饥饿的行军蚁一样,疯狂钻进了怪物的体内。 “咕叽……咕叽……” 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和吸吮声响起。 那头体型庞大的肉球怪甚至来不及解体,就在这股恐怖的吞噬力下开始塌陷。 它的血肉、骨骼、乃至那些作为粘合剂的菌丝,统统被转化成了纯粹的生物能量,顺着触须涌入顾异的体内。 短短十几秒。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肉山,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吃”空了。 顾异站起身,脚下只剩下一层干瘪的、像是风干了许久的皮囊,随着风一吹,化作了漫天的黑灰。 但其他人就没这么好运了。 “啊!我的手!” 街垒后方,一名刚刚还在勇猛射击的赏金猎人突然扔掉枪,死死捂住自己那条经过改造的手臂。 接口处的皮肉开始红肿、溃烂,那是身体在稳定锚的强制修正下,试图“修正”掉这块不属于人类的躯体。 到处都是痛苦的闷哼声。 在这个人均自带点变异或改造的街区,这道波纹就像是一场无差别的酷刑。 而对于那些依靠“歌声”驱动的怪物来说,影响更大。 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血肉怪物,动作也出现了明显的卡顿。 那首一直钻脑子的童谣变得断断续续,甚至走调。 失去了统一的指挥,原本配合默契的怪物群瞬间陷入了混乱,有的茫然地站在原地,有的甚至开始互相撕咬。 对于那些深度改造的乌鸦信徒来说,这道波纹就不止是痛苦那么简单了。 “啊啊啊!!” 十几名原本正准备发起冲锋的信徒突然捂住胸口,跪倒在地。 他们体内的移植器官在稳定锚的作用下开始发生强烈的排异反应。伤口崩裂,鲜血狂喷,那种被强行“修正”回人类的痛苦,让他们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圣子受难……” 领头的信徒看着西区腾起的蘑菇云,又感受着体内迅速流失的力量,眼中爆发出一种令人胆寒的狂热。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支漆黑的针剂,里面仿佛有活物在游动。那是教会赐予的【高浓度深渊提取物】。 在稳定锚压制下,想要保持战力,唯一的办法就是注入更强的污染,以此来对抗规则的修正。 “为了归一!献祭!” “噗嗤!” 他毫不犹豫地将针剂扎进了自己的颈动脉。其他的信徒也纷纷效仿,哪怕这会让他们彻底沦为没有理智的怪物。 “吼——!!” 黑色的药液注入。原本被压制的异变再次爆发,而且更加剧烈。 他们的皮肤撕裂,骨骼强行生长,变成了体型膨胀、浑身长满骨刺和触手的畸变狂徒。 哪怕是燃烧生命,他们也要冲上那个天台,毁掉那个噪音源! “目标天台!杀!” 这群失去了理智的怪物,踩着墙壁和废墟,顶着稳定锚的压制,疯了一样扑向了发条橘子酒吧的楼顶。 “防御阵型!别让他们靠近目标!” 天台上,特战队长冷冷地下令。 七八名长城旅的特战队员瞬间做出了反应。他们身上那套全封闭的黑色动力装甲,并非只是为了防弹。 装甲表面的符文回路亮起,那是一种基于【墨家部】技术的“小型现实稳定场”,能让他们在混乱的规则风暴中依然保持高效。 “咔哒!” 两名重装兵猛地跨前一步,手臂上的装甲板翻开,一面闪烁着蓝色电弧的【重型动力塔盾】瞬间展开,像两堵铁墙一样封死了怪物爬上来的必经之路。 “轰!” 一只畸变狂徒狠狠撞在盾牌上,巨大的动能被动力装甲的液压系统完美吸收,重装兵纹丝不动。 紧接着,后面的突击手没有开枪,而是抽出了背后的近战武器——那是一柄柄通体漆黑、边缘散发着高频震动嗡鸣的【震荡切割刀】。 “斩!” 两名士兵配合默契,从盾牌两侧闪出。 刀光如电。 高频震动的刀刃切开怪物的骨骼就像切开豆腐一样轻松。那只刚冲上来的狂徒还没来得及挥爪,两条胳膊就被齐根切断。 还没等它惨叫,队长手中的【现实锚定桩】已经狠狠捅进了它的胸口。 “砰!” 气桩激发,瞬间锁死了怪物的再生能力。 一脚踹下天台,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这就是人联的精锐。他们不靠诡异的变身,也不靠花哨的魔法,他们靠的是令行禁止的纪律,和武装到牙齿的制式武装。 这道波纹继续向外扩散,扫过了整个混乱的南区。 赌场区,锈蚀轮盘。 这里是南区的销金窟,此刻也变成了战场。 “给老子顶住!谁敢退后一步,老子把他剁碎了喂狗!” 赌场老板“骰子李”手里抓着两把金色的左轮,正踩在赌桌上怒吼。他的手下依托着老虎机和轮盘赌桌,正在和冲进来的怪物肉搏。 波纹扫过。 骰子李感觉胸口一阵剧痛,那里植入的一颗【幸运骰子】变得滚烫。但他惊喜地发现,那些正在撞击大门的怪物突然像没头苍蝇一样散开了。 “机会!给老子反击!” 红灯区,迷迭香之梦。 相比于赌场的喧嚣,这里的画风显得格格不入,甚至透着一股令人脸红心跳的诡异。 整条红灯区的街道都被一种粉红色香雾笼罩。 这里没有歌声,因为这里有另一种更原始的欲望。 在最大的那家“Rosemary's Dream”门口,“妈妈桑”罗丝正慵懒地倚靠在二楼的雕花栏杆上。 她那身开叉到大腿根的旗袍下,露出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手里拿着一根还在冒烟的细长烟枪,眼神迷离而危险。 而在她的脚下,在街道的入口处,堆叠着数百名精壮的男人。 那是原本来消费的客人,以及刚才逃进来的难民。 此刻,他们双眼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脸上挂着痴迷到扭曲的笑容。 他们不顾身上被怪物抓出的伤口,像是一群发情的公兽,用身体死死堵住了街口,构筑成了一道蠕动的肉墙。 几百号人,全都在罗丝那粉红色的信息素控制之下。这已经是她精神控制的极限。 这就是罗丝的手段——用欲望对抗绝望。 只要这些人满脑子都是她,那个该死的歌声就钻不进去。 “乖孩子,守住了……谁让姐姐不开心,姐姐就不疼你们了……” 罗丝轻吐一口烟圈,声音酥媚入骨。 而在街道两侧的建筑上,那些出自“画家”之手的特殊招牌,正在上演着一场香艳的杀戮。 几个长着天鹅绒般蝙蝠翅膀、浑身赤裸只在关键部位缠着皮带的夜魔女,正倒挂在霓虹灯牌上。 她们发出尖锐的嬉笑,俯冲而下,锋利的指甲轻易划开泣骸的喉咙,然后伸出长舌舔舐溅出的鲜血。 屋顶上,十几个动作敏捷得不像话、拥有猫耳和猫尾的改造少年,正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在墙壁间跳跃。 他们手里拿着涂了麻药的爪刀,专门从背后偷袭那些试图越过肉墙的怪物。 但这仅仅是冰山一角。 阴影里滑出了几条下半身被改造成粗大蟒蛇尾的蛇姬,她们在血泊中游动,用那足以绞碎岩石的力量,将扑上来的怪物活活勒断脊椎,脸上却还挂着职业化的妩媚笑容。 甚至还有背上长出四条节肢的蛛女、喉咙里能喷吐致幻迷雾的花魁…… 就在这时。 “嗡——” 现实稳定波纹横扫而过。 那层浓郁得化不开的粉红迷雾,瞬间被冲散了大半。 “唔!” 罗丝娇躯一颤,手中的烟枪差点掉落。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信息素连接断裂。那种强行控制几百人精神的反噬,让她感觉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楼下的那道肉墙出现了松动,那些男人的眼神开始变得清明,继而被恐惧填满。 “真疼啊……” 罗丝伸出舌尖,舔掉了嘴角的血迹。那种血腥味反而让她眼底的戾气彻底爆发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外面,那些原本还在疯狂进攻的血肉怪物和缝合怪,此刻因为波纹的压制,全都僵在了原地,像是断了线的木偶。 “机会。” 罗丝猛地直起身,那股慵懒的气质瞬间变成了女王般的狠辣。她从大腿外侧拔出一把精致的象牙柄手枪,指着楼下: “姑娘们!还有我的小猫咪们!” “客人们都累了,该我们上场了!趁它们动不了,把这帮丑八怪给我拆了!” 第192章 悲鸣之母 那枚来自A环区战略打击集群的【“白矮星”·现实稳定锚导弹】,在西区地表炸开的瞬间,不仅物理层面摧毁了地上的建筑,更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地下深处的蚁穴。 南区地下,琥珀圣堂。 “轰隆——!!!” 剧烈的震动让这座原本神圣肃穆的地下殿堂瞬间乱成一团。 墙壁上那些半透明的琥珀柱出现了裂纹,里面封存的殉道者尸骸仿佛也在颤抖。 祭坛中央,那台作为指挥中枢的【脑灵·共振仪】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水晶容器内的金色营养液剧烈沸腾,那颗悬浮的大脑像是遭受了电击一般疯狂抽搐,连接它的光纤神经甚至因为过载而崩断了几根,爆出一串火花。 祭坛周围,四名身穿深红长袍的红衣执事跌跌撞撞地扶住祭坛,脸上的面具都歪了。 “主教!南区的能量传输断了!” 一名执事看着全息投影中那些熄灭的节点: “能量不足!活性下降!仪式正在崩溃!” “该死的人联……该死的疯子!” 夏主教死死抓着祭坛边缘,平日里那种优雅从容的伪装终于彻底撕裂。 他脸上的金丝眼镜被震歪了,镜片后的双眼布满了血丝,透着一股赌徒输红了眼后的狰狞。 他看着全息投影中显示的各项数据,心都在滴血。 南区的能量传输断了。 那个该死的酒吧,那个该死的弹吉他的女人,硬生生把即将沸腾的负面情绪给压了下去,甚至反过来净化了街区。 西区的仪式阵列残了。 人联那发带着“规则修正”属性的导弹,虽然没有直接命中地下的核心,但那种霸道的净化波纹,严重灼伤了正在孵化中的“圣子”胚胎。 “诸事不顺……诸事不顺!” 夏主教咬着牙,指甲在黄铜祭坛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按照原计划,他应该优雅地坐在幕后,看着南区陷入疯狂,看着恐惧像美酒一样注满酒杯,然后等待圣子在黎明时分完美降临。 而他,应该已经作为圣父,与成熟的圣子胚胎完美融合,飞升成神。 但现在,棋盘被掀翻了。 如果现在停止,事后他不仅会失去主教的位置,更会被愤怒的【枢机团】剥皮、抽髓、然后保持着清醒的意识做成活体标本,封进琥珀里永世不得超生。 那是比死更可怕的惩罚。 他没有退路了。 “主教,怎么办?要不要暂停仪式,先撤退保全‘圣物’?”一名心腹执事试探着问道。 “撤退?” 夏主教转过头,眼神幽幽地看着执事:“你想撤回去当标本吗?” 夏主教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传令下去!抽干所有备用能源!把南区剩下的所有红圈全部引爆!不管有没有用,把所有的养料都给我灌进西区!” “可是胚胎还没成熟……” “那就催熟!” 夏主教咆哮着,一把扯掉了身上的祭司法袍,露出了底下画满诡异符文的苍白皮肤。 他不再理会这些手下,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黑影冲向了圣堂后方的一条秘密通道。 那是直通西区地下深处,只有主教才能使用的脐带隧道。 西区地下四层,废弃金库。 这里如同是真正的子宫。 空气热得烫人,每一寸空间都充斥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硫磺味。 在巨大的金库中央,悬浮着一颗足有卡车头大小的、呈紫黑色的肉质心脏。 它表面布满了粗大的血管,每一次跳动都发出沉闷的雷鸣声。 夏主教踉跄着冲进金库。 看着眼前这颗因为受损而萎缩、正在痛苦抽搐的心脏,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近乎病态的痴迷。 “哪怕是个早产儿……那也是神。” 他一步步走向那颗心脏,一边走,一边脱去了身上所有的衣物。 “为了归一。” 他张开双臂,就像是即将拥抱爱人的情郎,猛地扑向了那颗巨大的、湿滑的心脏表面。 “噗嗤——” 没有阻碍。 夏主教的身体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直接融进了那颗心脏的血肉之中。 下一秒。 “咚!!!” 一声前所未有的剧烈心跳声,顺着地脉传遍了整个西区地下。 无数根粗大、带着倒钩和吸盘的根须,从地下金库疯狂爆射而出,瞬间刺穿了厚重的混凝土层,向着四周的废墟蔓延。 那些原本躲在废墟里苟延残喘的变异老鼠、还没有死透的缝合者、甚至是被炸碎的尸块和有机垃圾…… 只要是有机物,只要带着一点点能量。 全都被那些破土而出的根须死死缠住,然后在一瞬间被吸干、粉碎,化作养分。 在这疯狂的吞噬中,那颗埋藏在地底的种子,终于开始破土而出。 与此同时,几公里外的C环区卫戍部队指挥所内。 赵承平站在巨大的战术屏幕前,那张正气凛然的国字脸被西区方向腾起的那轮“白色太阳”映得惨白。 作为教会的高级信徒,他比谁都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人联总局动真格的了。那枚“白矮星”导弹绝对重创了仪式的进程。 “大势已去。” 赵承平心里那杆秤瞬间倾斜。 他原本还在等着南区彻底沦陷,好带着部队去“接收”胜利果实,顺便投奔新神。但现在看来,教会这艘船快沉了。 既然成不了从龙之臣,那就得当好这个人联的救火队长。 “赵副官!前线汇报,西区冲击波已过,但南区怪物还在肆虐!”参谋焦急地喊道,“第一、第二大队还在东区待命,是否调回?” “还在东区干什么?!” 赵承平猛地转身,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暴怒,仿佛之前下令让部队去东区看风景的人根本不是他: “南区的人民正在流血!每一秒都是生命!传我的命令,解除所有非致命武器限制,全速向锈骨街推进!” 他抓起指挥麦克风,声音洪亮,透着一股不惜一切代价的决绝: “告诉前线的装甲营,别管什么路障了,给我撞开!谁敢挡路就轰碎谁!我们要去救人!快!!” 地面,锈骨街,“发条橘子”酒吧。 随着那头缝合巨兽的倒下,战局已经是一边倒的屠杀。 “死!” 一道黑色的残影在战场上穿梭。 顾异并没有解除武装,而是切换了形态。 【形态切换:千面优伶】 【武装加载:暴食械铠】 原本笨重的重装铠甲迅速收缩、贴合,化作了一套流动的黑色生物战衣,表面覆盖着坚硬的甲片,背后延伸出几根锋利的金属触手。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游走在黑夜里的暗影刺客。 几名注射了药剂、试图做困兽之斗的【狂乱信徒】刚冲上天台,就被顾异截住。 他身形如电,避开触手的抽击,贴身近战。 “噗嗤!” 背后的金属触手如长矛般刺出,瞬间贯穿了两名信徒的胸膛。与此同时,顾异手中的霰弹枪口直接顶在第三人的脑门上,扣动扳机。 刚解决完这边的麻烦,街道尽头突然传来了密集的履带声和重炮轰鸣。 “轰隆隆——” 一支规模庞大的装甲车队终于撞开了拥堵的废墟,带着姗姗来迟的“正义”,冲进了锈骨街。 车身上印着【C环区卫戍部队】的徽章。 “医疗队跟上!装甲车构筑防线!” “一连向左,二连向右,清缴残余怪物!” 车载重机枪喷吐火舌,将那些已经被林小柒的吉他声震得晕头转向、毫无反抗之力的泣骸和缝合怪彻底撕碎。 那些幸存下来的难民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些虽迟但到的装甲车,不少人并没有欢呼,只是抱着死去的亲人,在废墟中嚎啕大哭。 视线向西延伸,两公里外。 西区与南区的交界处,浊水河大桥。 这里是真正的最前线,也是刚刚那枚“白矮星”导弹波及的边缘地带。 虽然导弹是在西区深处引爆的,但那股恐怖的【现实稳定波纹】依然横扫了整个封锁区。 长城旅的士兵们还好,他们身上的动力装甲有防辐射和防规则冲击的涂层,此刻正在清理战场,检查防线。 但那些还没来得及撤离的行刑人和赏金猎人就惨了。 大桥下方的临时营地里,一片哀嚎。 “啊……我的眼睛……” 听风缩在角落里,捂着脑袋,感觉脑浆都在沸腾。 那个背着棺材的傀儡师更惨,他正趴在地上剧烈抽搐,像是一条离开了水的鱼。他那具视若珍宝的葬仪人偶,此刻因为规则冲突,关节全部崩断,散落了一地。 在这个拥有超凡力量的人群里,那道强行“修正现实”的波纹,简直就是无差别的酷刑。它在强行把这些“异类”按回“正常人”的模子里。 “妈的……人联这帮疯子,连自己人都炸……” 爆燃杰克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虽然痛苦,但他还是强撑着爬起来,看向西区深处。 那里,原本笼罩在贫民窟上空的红色雾气已经被净化得一干二净。 爆炸中心的废墟还在冒着白烟,一切看起来都结束了。 “赢了吗?” 一名长城旅的年轻士兵摘下面罩,擦了擦汗,看着那片死寂的废墟,有些放松地说道:“那种当量的净化打击,就算是D级巅峰也该灰飞烟灭了吧?” “保持警戒。” 老兵队长虽然也松了口气,但还是习惯性地提醒了一句。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壳深处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每个人脚下炸开。 地面剧烈一跳。 那不是余震。 桥头的长城旅士兵们惊恐地发现,前方的废墟……裂开了。 西区中心,大地如同脆弱的饼干一样崩碎、塌陷。无数道刺眼的红光从地底裂缝中喷涌而出,直冲云霄,瞬间染红了刚刚才恢复清明的夜空。 “呜——————” 一声凄厉到极点、既像是婴儿啼哭、又像是女人尖叫的声音,顺着红光传遍了整座城市。 哪怕有声波屏障,哪怕捂住了耳朵,那个声音依然让所有人的灵魂都在颤栗。 在无数双惊恐眼睛的注视下。 一株庞大到令人绝望的血肉巨树,从地底深处缓缓升起。 它足有百米高,比周围的任何一栋楼都要巨大。 它的躯干不是木头,而是由成千上万具扭曲的人体、废弃的地铁车厢和红色的菌丝强行糅合而成的。无数只手臂像树枝一样伸向天空,疯狂抓挠。 而在那“树冠”的顶端。 一颗巨大无比,闭着双眼的女性头颅,正缓缓从花苞中探出。她的长发是无数根触手,她的皮肤苍白如纸。 C级灾害 · 【悲鸣之母】。 降临了。 第193章 血肉福音 一株足有百米高的血肉巨树破土而出。 原本以为会是尘埃落定的废墟,此刻却发生了比爆炸更恐怖的异变。 大地裂开了。 从那些深不见底的裂缝里,伴随着湿腻的“咕嘟”声,涌出了海量的粘稠半透明胶质。 它们带着体温,散发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味,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囊肿被挑破了,里面的脓水和羊水混合着流淌出来。 这些液体违背了重力,它们没有往低处流,而是像有生命的史莱姆一样,迅速漫过了街道,爬上了废弃的大楼。 被这液体浸泡过的钢筋混凝土,竟然开始软化、蠕动。 坚硬的墙壁长出了细密的绒毛,生锈的钢铁变成了惨白的骨质结构。 眨眼间,整个西区不再是废墟,而像一个湿漉漉的体外子宫。。 但这片废墟上,并非没有活人。 爆炸虽然摧毁了中心区域,但西区边缘那些如同迷宫般的贫民窟和地下室里,依然躲藏着数以千计的幸存者——那些根本没处可去的原住民。 他们躲过了导弹的冲击波,却没能躲过这场温柔的潮汐。 “跑!快往高处跑!水漫上来了!” 一个满脸烟灰的拾荒者从地下室冲出来,还没跑两步,脚踝就被漫过来的粘液缠住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尖叫,想要挣扎。 但下一秒,他脸上的惊恐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是回到了婴儿时期、被母亲抱在怀里的、极度安详且痴呆的微笑。 “好暖和……” 他喃喃自语,主动停下了脚步,缓缓跪在地上,张开双臂拥抱那团粘液。 在他幸福的注视下,他手臂上的皮肤像是一件不再需要的旧衣服,顺滑地剥落、溶解。 鲜红的肌肉纤维散开,像海葵一样在羊水中舒展。 他的脊椎骨刺破后背,疯狂生长,瞬间分叉、硬化,变成了一棵只有半人高的、挂满了内脏果实的骨树。 但他感觉不到疼。 正如他感觉不到自己正在融化。 在他的意识里,他只是回到了那个最安全的温房,再也不用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挣扎求生了。 同样的场景,在西区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无数幸存者在羊水中停止了逃跑。 他们有的两个人融化在了一起,变成了连体婴儿般的肉块;有的四肢退化,变成了在粘液中游动的鱼人。 他们都在笑,都在用那张正在溶解的嘴,无声地赞美着这场新生。 而这一切的养分,源自于这片土地最肮脏的积累。 西区庞大的地下管网里,那些堆积了数十年的生活垃圾、腐烂的尸体,还有【缝合者】据点里那些储备的生物材料,此刻统统变成了最好的肥料。 这一幕,对于正处在西区边缘封锁线上的众人来说,简直就是直视神话里的末日。 “撤!全员撤离!不要回头!” 长城旅的指挥官在通讯频道里吼破了音。 这支人联最精锐的部队展现出了极高的素养。哪怕面对这种超出认知的巨物,他们也没有溃散。 装甲车迅速掉头,一边倒退一边开炮向那涌来的粘稠液体进行阻滞射击,掩护步兵撤退。 而那些混在队伍里的赏金猎人和行刑人,就没那么体面了。 “跑啊!这特么根本不是人能打的!” 他们不想知道那是C级还是什么级,他们只知道那玩意儿不是他们能搞定的。 有人直接给自己使用了不知名的药剂,双腿跑出了残影;有的行刑人直接把自己变成了影子贴地飞行;甚至有人为了抢夺载具,把同伴踹下了车。 所有人都在疯狂地远离西区。 距离西区数公里外。 从这里看去,远处的那个血肉巨人虽然显得有些渺小,但那股红色的光芒和随风传来的歌声,却像是瘟疫一样瞬间覆盖了全城。 这股异变并不仅仅局限于某一两条街道,而是瞬间席卷了整个南区。 从肮脏的贫民窟板房,到繁华的红灯区,再到混乱的地下黑市。所有还活着的幸存者,都感觉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那首一直若有若无的童谣,变了。 不再是那种阴恻恻的低语,而变成了一种神圣、却又充满了湿腻感的大合唱。 它没有具体的歌词,听不懂在唱什么。那更像是无数个声带撕裂的人在同时进行某种高低起伏的咏叹调。 这种声音顺着空气、顺着地面、甚至顺着血管,与每一个生物的心跳强制共鸣。 南区的大街小巷、下水道、屋顶……所有之前被种下的红圈再次亮起。 那些原本被“现实稳定波纹”压制得萎靡不振的血肉之花,在听到这声来自母亲的呼唤后,像是得到了某种神性的滋润。 “噗嗤!噗嗤!” 花苞二次绽放。它们的体型暴涨一倍,颜色由暗红转为令人心悸的死黑。花蕊在风中疯狂震颤,将那首宏大的歌谣功率放大到了极致。 在这歌声中,南区上演了一幕极其荒诞的景象。 街道上,那些原本正在疯狂撕咬幸存者、或是被赏金猎人打得缺胳膊少腿的怪物们,突然毫无征兆地停手了。 一只正在啃食尸体的血泪怪物松开了嘴,缓缓站直了身体; 一只挥舞着钢筋的缝合尸放下了武器,那一身的眼球不再乱转。 它们脸上的暴虐和疯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虔诚、仿佛看到了真理般的痴呆表情。 它们无视了身边拿着枪的赏金猎人,也无视了那些还没变异的平民。 而是转过身,面向西方,排成了整齐的长队。 就像是受到感召的苦行僧,这些怪物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一叩首,向着远处那个伫立在天地间的巨大血肉剪影,开始了它们的朝圣。 “这……这帮畜生怎么了?” 一个躲在掩体后的赏金猎人看着这一幕,握枪的手全是汗。他看着一只背对着他的泣骸,恶向胆边生:“管它发什么疯!趁现在干死它们!” “砰!” 他扣动扳机,一枪轰碎了那只泣骸的脑袋。 怪物倒下了。 但猎人还没来得及高兴,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发生了。 那具刚刚倒下的无头尸体,并没有变成一滩烂肉。它的伤口处,血肉像是沸腾了一样疯狂增殖、扭曲。 仅仅几秒钟,那具尸体就当场炸裂,从胸腔里长出了一株崭新的血肉之花! “嗡——” 新生的花朵立刻加入了合唱。 那股原本就难以忍受的精神污染,瞬间在这个局部区域增强了一倍! “啊啊啊!!” 那个开枪的猎人首当其冲。他惨叫着捂住脑袋,眼角瞬间崩裂出血口。 “别杀它们!!” 有人终于反应过来了,绝望地大喊:“杀了它们污染会变强!别动它们!” 然而,这道警告来得太晚了。 就在几百米外的街口,那一支刚刚冲进来“洗地”、士气正旺的C环区卫戍部队,成了这场灾难最大的牺牲品,也是最大的帮凶。 “前方发现大规模感染体聚集!” 装甲车顶的机枪手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朝圣者”,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在他们的交战守则里,怪物露背身,就是最好的靶子。 “自由开火!清除它们!” “哒哒哒——轰!轰!” 几辆步兵战车同时开火,大口径机炮和榴弹像雨点一样泼向了那支朝圣的队伍。 瞬间,成百上千只泣骸被撕碎。 紧接着,成百上千朵血肉之花在尸骸上同时绽放。 原本只是低吟的歌声,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场摧枯拉朽的精神风暴。 “滋——” 那些还在扣动扳机的士兵,动作突然僵住了。 无线电里传来的不再是战术指令,而是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的哭声和笑声。 “妈妈……” 一名机枪手松开了扳机。他摘下了防毒面具,脸上挂着痴呆的笑容,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流下。他推开了舱盖,直接从疾驰的装甲车上跳了下去,摔断了腿也毫无知觉,只是手脚并用地爬进了那支朝圣的队伍里。 “停火!!快停火!!!” 基层军官们惊恐地嘶吼着,但已经晚了。半个营的兵力,在短短几分钟内,大半被歌声同化,调转枪口,或者直接加入了怪物的行列。 这才是真正的绝境。 打不得,杀不得。 整个南区的幸存者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死亡队伍,在诡异神圣的歌声中,穿过街道,穿过废墟,向着那位“母亲”的怀抱流淌而去。 而在道路两旁,不少原本还在抵抗的幸存者,在听到这温柔的呼唤后,手里的武器“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妈妈……我回来了……” 他们脸上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行血泪。 他们推开身边试图拉住他们的亲人,脸上带着解脱的微笑,像梦游一样,主动加入了那支前往西区的队伍,成为了新的朝圣者。 第194章 弦断人白发,树起血肉城 赵承平站在远离前线的指挥室里,双手死死撑着指挥台,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透过无人机传回的画面,他看到了远处西区那株接天连地的【悲鸣之母】,也看到了前线那些因为“误伤”而导致污染爆发、正在崩溃的己方部队。 他那张正气凛然的国字脸上,此刻写满了纠结和惊惶。 “竟然……真的成功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里藏着的那枚教会徽章,指尖在颤抖。 十分钟前,他以为教会输定了,所以果断扮演英雄,带兵进场,想在人联这边捞足政治资本。 但现在,那个神迹般的血肉巨树就在眼前,那浩浩荡荡的朝圣队伍让他心惊肉跳。教会展现出的力量超出了他的预估。 “赵副官!前线顶不住了!请求允许撤退重整防线!或者是请求重炮覆盖!” 通讯器里传来前线指挥官绝望的嘶吼:“我们打不赢!越打怪物越多!兄弟们都在变异!” 赵承平的手指悬在通讯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撤退? 不行。林指挥官的死命令是“打通道路”,现在撤退就是临阵脱逃,事后军事法庭肯定饶不了他。 重炮覆盖? 也不行。那样会彻底激怒那个“圣子”,等于和教会彻底撕破脸。万一最后教会赢了,他这个下令开炮的人绝对没有好下场。 直接跳反? 更不敢。人联的“长城旅”还在侧翼,那位传说中的“白鸦”还没露面。现在跳反,万一人联翻盘了怎么办? 左右都是死。 赵承平咬着牙,眼珠子乱转。在这种极度的焦虑下,他选择了最烂、但也最符合他性格的一条路——**拖**。 “不能撤退!也不能乱开炮!” 赵承平抓起麦克风,声音里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僵硬: “所有人,原地坚守!保持阵型!不要轻举妄动!” “可是长官!不开火我们怎么守?!” “那就用单兵武器点射!精准清除!” 赵承平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给出了一个看似挑不出错、实则把士兵往火坑里推的中庸指令: “我们要为后续的专家部队争取时间!我们要相信总局的判断!在接到新的指令前,谁也不许动!谁也不许乱来!” 他不敢赌,所以他选择了让手底下的兵拿命去换时间,好让他看清风向到底往哪边吹。 “妈的……” 通讯器那头传来了前线军官绝望的骂声,随后是一阵嘈杂的惨叫和信号中断的忙音。 赵承平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一个个熄灭的生命体征信号,手还在发抖。 他时不时看一眼头顶,那是停机坪的方向。他在等,等局势彻底明朗的那一刻。 此时发条橘子酒吧天台上的战斗正处于白热化。 顾异一脚踹开一只扑上来的触手怪物,手臂幻化的霰弹枪管直接顶进它那张裂开的大嘴里,“砰”的一声轰碎了它的后脑勺。 在他身侧,长城旅的特战队员们依托着掩体,用电磁步枪构筑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火网,死死压制着那些试图冲上来的乌鸦信徒。 就在顾异准备继续收割的时候。 远处那株接天连地的血肉巨树在西区破土而出。 天台上,那些原本正如疯狗般进攻的狂乱信徒,动作突然整齐划一地停滞了。 他们身上那些因注射药物而增殖的触手和骨刺,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剧烈地颤抖、舒展,仿佛是在向着西区的方向膜拜。 这些已经失去了理智的怪物,此刻竟然流下了浑浊的泪水。他们不再理会眼前的顾异和特战队员,甚至无视了打在身上的子弹。 他们直接从天台边缘跳了下去,哪怕摔断了腿也毫不在意,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汇入了街道上那支浩浩荡荡的朝圣队伍,向着西区狂奔而去。 “撤了?” 特战队长愣了一下,随即并没有下令追击,而是迅速让队员检查弹药和伤亡。 顾异却没有放松。 “滋……滋……” 陈浩守着的那两台音响开始冒出黑烟,内部的线圈因为长时间超负荷运转和规则层面的对抗,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电流声。 音量在迅速衰减。 顾异猛地转过身,看向舞台中央的林小柒。 女孩依旧站在那里,手指还在机械地拨动琴弦。但她的状态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在这红色的夜空下,林小柒原本乌黑亮丽的长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从发梢开始迅速褪色,变成了一种毫无生气的枯雪白。 那种白色正在顺着发丝向上蔓延,快要触及发根。 她的脸色惨白得像纸,原本充满胶原蛋白的脸颊微微凹陷,那双总是带着光的眼睛此刻有些涣散。 她在透支,再弹下去,她会死。 “够了!” 顾异几步冲上前,一把按住了林小柒仍在拨动琴弦的手,强行切断了她和吉他之间的共鸣连接。 “铮——” 琴声戛然而止。 林小柒茫然地抬起头,眼神有些迟钝,似乎还没从那种共鸣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不能停……声音……声音会进来的……” “不用弹了。” 顾异看着她那头触目惊心的白发,声音低沉:“再弹下去,命都没了!而且看下面。” 随着琴声消失,那些原本被压制的怪物并没有反扑,而是像中了邪一样,转身向着西区那株巨大的血肉之树走去。 林小柒顺着顾异的视线看了一眼,紧绷的神经终于断了。 “好累……” 她手里的吉他滑落,整个人软绵绵地向后倒去。 顾异刚想伸手去扶,一道黑色的身影却比他更快。 剃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天台。她浑身是血,显然刚刚在下面经历了一场恶战。 看到林小柒倒下,她快步上前,一把接住了这个为了大家拼命的女孩。 看着怀里女孩那头枯雪般的白发,还有那张即使昏迷也皱着眉的脸,剃刀那双冷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波动。 她抬头看了一眼顾异,虽然听不见,但眼神里的疑问很明显。 顾异指了指西区那个庞然大物,又指了指小柒的吉他,做了一个“透支”的手势。 剃刀看懂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林小柒横抱起来,动作意外地轻柔。 “带她下去,找橘子姐要最好的营养针。” 顾异对着剃刀比划了一下。 剃刀点点头,抱着小柒走向楼梯口。 而另一边,失去了琴声的压制,那首阴冷的童谣瞬间像潮水一样涌上了天台。 “啊……” 一直守在配电箱旁的陈浩痛苦地捂住了耳朵,整个人跪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哪怕有蝉蜕耳塞,那种直击灵魂的恶心感也让他几欲作呕。 顾异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还能走吗?” 陈浩脸色惨白,艰难地点了点头。 “先下去,跟剃刀待在一起,别出来。”顾异把他推向楼梯口,“这里的战斗升级了。” 陈浩也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只能是累赘,咬着牙,跌跌撞撞地跟着剃刀下了楼。 天台上只剩下顾异,以及那几个依然坚守岗位的长城旅士兵。 顾异走到天台边缘,狂风吹动他的风衣。 他看着远处那个巨大的、正在吞噬整座城市的血肉巨树,又看了看楼下那条如同长河般流动的朝圣队伍。 摇滚乐结束了。 现在,该轮到真正的战争开场了。 就在这时,头顶的夜空再次被撕裂。 人联的报复来了。 率先到来的是死亡的寂静,十二道拖着幽蓝色尾焰的流星,划破了漆黑的云层,带着刺耳的音爆声,精准地锁定了西区那株正在向天空伸展的血肉巨树。 【“天罚”级·高爆钻地导弹】 “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爆炸火光瞬间吞没了【悲鸣之母】的中段躯干。 在火光映照下,能清晰地看到那令人作呕的一幕——这个庞然大物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不可摧。 炸弹轻易地撕开了它表面的皮肤。 大块大块的腐肉混合着扭曲的钢筋从高空坠落,就像是烂熟透了的果实,一碰就碎。 伤口处喷涌出的不是鲜红的血液,而是一种浑浊的、带着黄绿色的脓水和未分化的组织液。 虽然她是C级,但毕竟是催熟的“早产儿”,防御力远没有跟上。 巨大的爆炸炸碎了无数触手,血肉横飞,母体发出了痛苦的嘶吼。 但这种单纯的物理伤害,反而激怒了她。 只见那株血肉巨树上,挂着的无数个如同果实般的“子宫囊”突然同时破裂。 “咿——!!!” 无数只只有人类头颅大小、长着湿漉漉肉翅的畸形生物,伴随着漫天的羊水喷涌而出。 它们根本没有发育完全,有的甚至连皮肤都没有,却像是一群护巢的马蜂,铺天盖地地冲向了第二波袭来的导弹群。 “砰!砰!砰!” 天空中炸开了一团团绚烂却恶心的火球。 那些飞婴没有任何闪避,它们唯一的战术就是用身体去撞击引信。用数千条命,硬生生在半空中构筑了一道血肉防空网。 将大部分导弹拦截在了核心区之外。 直到这时,望川市卫戍部队的空中支援才姗姗来迟。 并不是什么昂贵的载人战机,而是一片黑压压的、如同乌云般的【重型武装无人机蜂群】。 这些由墨家部量产的“空中猎犬”,每一架都挂载着高爆火箭巢和六管机枪。它们在空中迅速散开,试图利用数量优势,从低空切入,对母体的根部进行舔地攻击。 “嗡嗡嗡——” 螺旋桨切碎空气,数百发火箭弹呼啸而出。 但它们低估了这个庞然大物的捕食范围。 就在无人机群降低高度、进入射程的一瞬间。 “唰!唰!唰!” 那株血肉巨树原本静止不动的树干上,突然裂开了无数道口子。成百上千条粗大的、带着吸盘和粘液的猩红触手,如同闪电般弹射而出! 速度太快了,快到无人机的火控雷达根本来不及反应。 几十架冲在最前面的无人机,就像是被变色龙捕食的苍蝇,瞬间被那些触手死死缠住。 “嘎吱——” 金属机身在怪力下扭曲变形,螺旋桨打在触手上溅起一片血肉,但根本切不断那种韧性极强的肌肉纤维。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触手並沒有捏碎无人机,而是猛地收缩,将还在挣扎的机器硬生生拽向了母体的躯干。 “咕噜。” 母体那湿滑、充满了褶皱的树皮表面,像沼泽一样裂开,直接将这几十架金属造物吞了进去。 无人机的引擎声在树干内部闷响了几声,随即彻底消失。 战场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仅仅过了不到十秒。 那株巨树腰部位置,几个半透明的“子宫囊”开始剧烈搏动、充血,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到了极限。 透过薄薄的囊皮,甚至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旋转、成型。 “噗!噗!” 囊皮破裂,羊水四溅。 几十个只有着模糊无人机轮廓,但表面完全被骨骼和肌肉包裹的活体机械,带着刺耳的嘶鸣声,从囊中钻了出来! 它们的螺旋桨变成了锋利的骨质旋翼,机枪口变成了还在滴着酸液的管状口器,机腹下挂着的不再是导弹,而是一颗颗还在跳动的自爆肉瘤。 “嘎——!!” 这些刚出生的怪物没有任何适应期,它们继承了无人机的机动性,却拥有了诡异的生物本能。 它们猛地拉升高度,竟然掉转方向,直接扑向了后方还在愣神的无人机群。 “轰!轰!” 骨质旋翼切碎了金属,酸液腐蚀了电路。 原本整齐的人联空军编队瞬间大乱。 在那漫天飞舞的碎肉和零件雨中,那个庞大的身影依旧矗立在天地之间,像是一个正在进食的恶魔冷冷地俯瞰着这一切。 人联的饱和式打击,就这样被这种不讲道理的生物屏障,硬生生拦在了半空。 第195章 痛苦石像:头晕是正常的 天台上,特战队长按着耳麦,神色凝重地收到了总局的撤退指令。 “南区防线正在收缩。上级命令我们立即返回B环区集结,准备配合主力部队进行下一步的斩首行动。” 队长看向顾异:“顾问,跟我们一起撤吧。这里已经不是几把枪能守住的了,那东西的影响范围正在扩大。” “你们先走。” 顾异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楼下那条依旧拥堵不堪、到处是嘶吼怪物的街道,“我还有点收尾工作要做。” 队长看了一眼这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没有再劝。 军令如山,他一挥手,带着特战小队迅速索降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顾异目送他们离开,随即转身,从那条隐蔽的消防梯直接滑到了酒吧后巷。 这里是死角,没人看得到。 “出来透透气吧,艺术家。” 顾异按住胸口,意念微动。 【役灵召唤:嘉拉】 周围的空气仿佛扭曲了一瞬。 伴随着轻微的轮轴转动声,那个坐着巨大金属轮椅、身穿破旧病号服的少女,凭空出现在了满是污水的巷子里。 她怀里依旧抱着那把刻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倒映着这混乱的世界。 “把这周围清理干净。” 顾异指了指巷口外那如潮水般朝圣的泣骸群,“那是你的画布。” 嘉拉微微颔首,苍白的手指轻轻抬起,手中的刻刀对着虚空猛地一划。 【能力发动:悲怆的巡礼】 “轰!轰!轰!” 巷口的水泥地面瞬间炸裂。十尊没有五官、浑身肌肉线条夸张到扭曲的【痛苦石像】,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破土而出。 它们虽然是石头做的,但动作却敏捷得像疯狗。 此刻街道上的怪物们正排着长队,像是一群失去了灵魂的朝圣者,一步一叩首地向着西区那株巨大的血肉母体挪动。 它们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嘴里哼唱着扭曲的圣歌。 但嘉拉的石像军团可不管什么朝圣不朝圣。 “轰!轰!” 两尊痛苦石像像是有默契的绑匪,猛地冲进朝圣的队伍里,一左一右架起一只还在磕头的缝合尸,二话不说就往阴暗的巷子里拖。 那只怪物还在茫然地哼唱,就被狠狠掼在了墙上。 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就是最原始的围殴。石像举起磨盘大的拳头,对着怪物的脑袋就是一顿猛砸,直到把它的哼唱声砸成一滩烂泥。 “噗嗤!” 脑浆迸裂,缝合尸倒地。 就在它死亡的瞬间,嘉拉的被动核心【永恒展厅】触发了。 那具原本应该化作血水或者绽放成新花朵的尸体,突然停止了所有的生物反应。灰白色的石斑以一种不讲道理的速度覆盖了它的全身,将那些扭曲的肢体和血肉强行固化。 仅仅两秒。 这具尸体猛地一震,这具尸体猛地一震,重新站了起来,它已经不再是血肉怪物,而是一尊新生的,只听命于嘉拉的【石膏傀儡】。 它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加入了“绑架”昔日同类的队伍。 杀一个,多一个。 这支灰白色的军团就像是滚雪球一样,以惊人的速度在在锈骨街的阴影里无声地蔓延。 “干得漂亮。” 顾异看着这一幕,并没有闲着。 石像能解决移动的怪物,但那些藏在角落里不断散发精神污染的根源——【血肉之花】,还得他亲自动手。 在这混乱复杂的废墟里找几朵花并不容易,但顾异有专业的“狗”。 意念微动,一张泛着幽冷蓝光的卡牌激活。 【F级·武装卡·逐尸磷火】 “呼……” 一团拳头大小、散发着陈年尸骨磷臭味的幽蓝色火焰,凭空浮现在顾异掌心。它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趋向死亡的本能。 【能力发动:亡者罗盘】 这团鬼火晃晃悠悠地飘了起来,完全无视了周围的风向,径直向着街角一个不起眼的垃圾堆飘去。 那里是尸气最重,也是生命力最扭曲的地方。 顾异跟在鬼火后面。 果然,在扒开那堆垃圾后,墙根的阴影里,一朵暗红色的肉质花朵正躲在那里,花蕊随着呼吸一张一缩,散发着那种令人脑仁疼的低语声。 “乖孩子……快回家……” 即使有林小柒的摇滚乐压制,当你贴脸靠近这些花的时候,那股粘稠阴冷的歌声依然能穿透耳膜,直刺大脑。 顾异感觉太阳穴像被针扎一样疼,但他那高达150多点的精神力就像是一道铁闸,硬生生扛住了这种近距离的模因冲击。 “找到你了。” 顾异并没有用枪,那种物理攻击对这种半植物半血肉的东西效果一般。 要对付这种脏东西,就得用更脏的手段。 他摸了摸喉咙,感受着那里传来的灼热感。 【武装插槽:纵火者的喉囊】 顾异深吸一口气,腮帮子鼓起,对着那朵还在唱歌的肉花猛地张开嘴。 “噗——!!” 一股金黄色的、极其粘稠的油脂喷射而出,精准地淋在了花朵上。 这东西一接触空气,瞬间自燃。 “呼啦!” 金色的烈焰腾空而起。这种油脂像跗骨之蛆一样死死黏在花瓣上,哪怕肉花疯狂扭动、分泌粘液试图灭火也无济于事。 “咿——!!!” 血肉之花发出了类似婴儿惨叫的悲鸣,在烈火中迅速卷曲、焦黑,最后化作一地散发着恶臭的灰烬。 歌声戛然而止。 一朵、两朵、三朵…… 幽蓝色的鬼火在前面引路,黑色的身影在后面喷吐金色的烈焰。 顾异和嘉拉,一黑一白,一动一静。 一个在前面用诡异的火焰“净化”污染源,一个在后面指挥着越来越庞大的石像大军把那些朝圣的怪物变成路障。 他们硬生生在发条橘子酒吧的周围,清出了一片半径两百米的真空带。 …… 酒吧大厅内。 那些原本神经紧绷、死守在门口和窗口的幸存者们,此刻手里的枪都慢慢垂了下来。 透过封死的窗缝和门板的破洞,他们看到了这辈子最不可思议、也最诡异的一幕。 外面的街道上,并没有发生他们想象中的惨烈攻防战。 那些原本流着血泪、面目狰狞的怪物们,此刻像是一群失去了灵魂的朝圣者,嘴里哼着含混不清的曲调,对周围的活人视而不见,只是一窝蜂地向着西区的方向挪动。 但它们走不远。 “轰!” 街道两旁的阴影里,时不时冲出几尊灰白色的、没有五官的巨大石像。 它们像是一群沉默的暴徒,冲进朝圣的队伍里,拖住一只怪物就往死里捶。 没有反抗,只有沉闷的骨肉碎裂声。 酒吧里的人惊恐地发现,那些被打死的怪物并没有变成尸体。 它们的皮肤迅速灰化、变硬,仅仅几秒钟后,就变成了一尊尊新的石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加入了殴打昔日同类的队伍。 怪物的数量在减少,石像的数量在暴增。 渐渐地,发条橘子门口这片区域竟然被清空了。只剩下一排排灰白色的雕塑,像卫兵一样死死守住了街口。 “这……这是什么路数?” 一个独眼商会的打手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那些石头人……在帮我们守门?” 大厅里的人群面面相觑,没人能回答。 他们看着那支灰白色的石像军团,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堤坝,将酒吧门口那原本汹涌的怪物潮硬生生截断。 而在这道堤坝的另一侧,在那片更加混乱、更加阴暗的废墟深处,有一双眼睛正战战兢兢地注视着这一切。 那是老皮。 这个在南区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条猎人,刚才没来得及跑进酒吧,只能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在街对面一个倒塌的报刊亭夹缝里装死。 他透过缝隙,战战兢兢地看着外面。 因为离得近,他看到的比酒吧里的人更清楚。 在这片混乱的废墟迷宫里,并不只有那些石头怪物。 还有两个人影。 一团幽蓝色的、散发着寒气的鬼火在前面飘荡,像是个指路的灯笼。 紧跟在鬼火后面的,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年轻男人。他动作极快,专门往那些阴暗、没人注意的死角里钻。 而在那个男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跟着一个……坐轮椅的小女孩。 那个女孩手里拿着把刻刀,低着头,看都不看周围一眼。 但老皮惊恐地发现,只要是挡在她轮椅前面的怪物,还没等靠近,就会被附近的石像雕塑拖走暴打,然后变成新的石像雕塑。 “咕噜……咕噜……” 轮椅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一男一女,一前一后,就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一样。 男人时不时停在一个角落,背对着街道捣鼓两下,然后那里的红光就熄灭了。 女孩则安静地等着,周围那些恐怖的石像军团却像是最卑微的奴仆,自动为他们让开一条路。 “这……这他娘的是哪路神仙?” 老皮捂着嘴,大气都不敢喘。 在C环区,能杀怪的人不少。但能带着这种级别的怪物像遛弯一样清场的,他听都没听说过。 就在老皮被吓得魂不附体的时候,视线拉高,穿过弥漫的硝烟和尘土,落在了发条橘子酒吧的二楼窗口。 那里,也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这一幕。 剃刀刚刚把力竭昏迷的林小柒安顿好,正提着长刀准备下楼继续清理漏网之鱼。 走到拐角窗口时,她无意中往外瞥了一眼,脚步猛地顿住了。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她的动态视觉好得吓人。 她一眼就认出了跟在顾异身后的那个轮椅少女。 那是他们在圣心医院地下室遇到的那个女孩。 “他居然……把它带出来了?” 剃刀握着刀柄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在她的视角里,顾异干了一件简直匪夷所思的事情——他把一个能制造规则领域的D级怪物,给驯服了,这是怎么做到的? 而且看那个怪物的样子,甚至……很听话? “顾异……” 剃刀看着那个在街道上与怪物并肩而行的男人背影,眼底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凝重与认可。 这个平时看着嬉皮笑脸的男人,身上的水,比这锈骨街的下水道还要深。 不过…… 剃刀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嘴角极其罕见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只要不是敌人。 这种怪物队友,越强越好。 第196章 现实稳定锚的真相 B环区,幸福家园小区。 电视机里正在播放着大断裂三十周年的特别晚会,主持人用那种字正腔圆、甚至有些失真的完美声线,歌颂着人类文明的坚韧与复兴。 客厅里暖气很足,餐桌上摆着红烧肉、清蒸鱼和新鲜的时蔬——至少在这一家三口的眼里,这些由合成蛋白和调味剂精心模拟出的菜肴,此刻是如此的真实且诱人。 “爸爸,你看!外面好亮啊!” 穿着睡衣的小男孩趴在窗台上,指着窗外那片被映得通红的夜空,兴奋地喊道。 隔着几公里的距离和那道巍峨的高墙,C环区冲天的火光和血色的红雾,早已将B环区的天空染成了一种病态的暗紫红色。透过云层,甚至能隐约看到远处那个巨大的、还在蠕动的血肉树影,正像是一个噩梦中的巨人,俯瞰着这座渺小的城市。 正在吃饭的男人放下筷子,走到窗边。他看着窗外那如地狱般的景象,瞳孔深处却没有任何恐惧的倒影。 在他的视网膜与大脑皮层之间,一层基于“群体潜意识”构建的【认知滤镜】正在全功率运转。 这才是【现实稳定锚】的真面目。 在这个诡异横行的末世,究竟什么才是“现实”? 是外面那些满荒野乱跑的血肉怪物?还是现在歌舞升平的B环区? 对于现在的世界来说,异常才是常态,诡异才是真理。 如果按照物理法则,锚点根本无法运作,因为它无法判定什么是错的。 所以,人联的科学家们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既然现实已经崩坏,那就由我们来重新定义现实。 他们将现实的标准,强行锚定在了“大断裂之前的旧世界”。 这才是B环区存在的真正意义。它不仅仅是一个居住区,它是一个巨大的认知培养皿。 人联刻意将这里的街道、建筑、生活方式,乃至每天的新闻都完美复刻成了三十年前的样子。 他们让几十万居民在这里上学、工作、恋爱、还房贷,让他们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旧世界的“平庸日常”。 这几十万人的意识,汇聚成了一股庞大的群体潜意识。 他们坚信:怪物是不存在的,魔法是假的,红色的天空是烟花,刺耳的尖啸是风声。 这份无知,就是稳定锚最大的能源。 这也是为什么人联严令禁止任何C环区的改造者进入B环区,甚至不允许卫戍部队招募那些外形异化的赏金猎人。 不是因为其实力不够,更不是因为歧视。 而是因为一旦让这些植入怪异器官的“非人”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容易打破普通人心中“世界是正常的”这一认知基石。 一旦怀疑产生,认知滤镜就会出现裂痕。 如果是几十万人同时产生恐慌,同时意识到“世界已经疯了”,那么这股庞大的群体意识反噬,瞬间就能让稳定锚过载,进而导致防御壁垒崩塌,让整座高墙的稳定锚失效。 但这并不意味着人联没有兵源。 事实上,每年征兵季,B环区都有无数热血青年报名参军。在他们的认知里,这是去履行“保家卫国”的神圣职责。 然而,一旦他们通过选拔,踏入新兵训练营的第一天,教官会亲手关掉他们的“滤镜”。 那一刻,他们会看到真实的世界——看到他们一直以来生活的“天堂”其实是一座孤岛。 会有崩溃,会有发疯,会有自杀。 但挺下来的人,会变得比任何人都坚定。他们是清醒的守夜人。 所以当西区那带有模因污染的歌声撞上B环区的高墙时,它面对的不是一堵墙,而是几十万人共同编织的常识壁垒。 在他们的常识里,“歌声是不会杀人的”,于是,现实被修正,歌声被屏蔽,污染被“否认”了。 “那是烟花,儿子。” 男人摸了摸孩子的头,笑着说道,眼神里只有一种被设定好的安详:“每年的纪念日,外面都会放这种超大型的红色烟花,代表着日子的红红火火。” “哇!真好看!”男孩开心地拍着手。 窗帘合拢,将那个正在毁灭的世界挡在了外面。 但这层脆弱的滤镜,此刻正面临着物理层面的断电危机。 A环区,卫戍总指挥部。 “警报!现实稳定锚能源消耗率突破200%!冷却系统过载!” 技术官的声音在死寂的指挥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目标的规则强度太高了!为了压制对方,不让它溢出到B环区,稳定锚正在进行高强度的强制修正。” 林指挥官猛地抬头,看向能源监控屏。 那里的数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跌。 “我们的储备还能撑多久?” “按目前的消耗速度,还能撑两周。”后勤部长脸色惨白,颤抖着说出了最致命的问题,“但指挥官,您别忘了……之前的北区的寒潮行动失败了!我们没有带回新的【澄净晶石】!” “现在烧的,是我们过冬的储备,是这座城市未来一年的命!照这么烧下去,就算今晚赢了,下个月我们也得因为能源枯竭而不得不关闭高墙的现实稳定锚!” 如果不速战速决,望川市就算没被怪物吃掉,也会被自己耗死。 “我们耗不起。” 林指挥官咬着牙,目光转向另一侧的战术分析台。那里,几名身穿白大褂的科学家正在对刚才那波导弹洗地的数据进行逐帧分析。 “别告诉我全是坏消息。那个怪物,有没有弱点?” “有!” 一名首席分析员猛地转过身,将一张放大的高倍率热成像图推到了主屏幕上。 “指挥官,请看这里。这是刚才导弹爆炸瞬间的反馈。” 屏幕上,那是悲鸣之母被导弹击中的画面。 “作为C级灾害,她的防御力……低得不正常。” 分析员指着那些被炸断的触手和崩裂的表皮:“导弹的物理冲击直接造成了实质性伤害。这说明她的肉体结构非常酥松,甚至是不稳定的。” “还有这里。” 分析员切换了另一组画面。那是悲鸣之母头部的特写。 在那张巨大的女性面孔上,时不时会浮现出一张扭曲的、痛苦的人类男性面孔。每当这张人脸浮现时,悲鸣之母的动作就会出现明显的卡顿和抽搐。 “这是典型的排异反应。” 分析员的语气笃定:“她在和体内的某个东西争夺控制权!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因为这种内耗而陷入短暂的僵直。” “防御脆弱,加上周期性的僵直……” 林指挥官看着屏幕,眼神逐渐变得锐利,那种身为猎手的直觉让他瞬间抓住了战机。 “也就是说,她是杀得死的。” “是的。”分析员点头,“只要有一把足够锋利的刀,能在她‘僵直’的那几秒钟内,切开她的外壳,斩断她扎入地下的供能根须,甚至直接捣毁她的核心……她就会因为能量反噬而自我崩溃。” 但是,谁能做这把刀? 常规的机械化部队在那种高浓度的“羊水”环境下,恐怕还没走到跟前就已经疯了。 必须是精锐。 必须是能在高污染环境下保持战力、且拥有极强单兵突击能力的精锐。 林指挥官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闪过了几个名字。 他转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静。 “备车。” 他对着身边的副官说道:“我要去地下。” …… A环区地下深处,【静室】。 这里是望川市的最高机密区域,也是整座城市最寒冷、最安静的角落。 林指挥官独自走在纯白色的长廊里,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被特殊的吸音材料瞬间吞噬,四周静得让人耳鸣。 他看着那一扇扇厚重的铅门,脑海中浮现出关于【哨兵计划】的绝密档案。 在这个诡异横行的时代,人类想要获得超凡力量的选择有很多。 而其中一条就是【奇物共生】。 “人是鞘,物是剑。” 这是人联内部对【哨兵】最精准的定义。 他们从数百万人口中筛选出那些精神频率特殊的“适格者”,让他们与那些拥有自我意志、规则强大的【高危收容奇物】进行灵魂层面的深度绑定。 成功了,你就是行走的人形天灾,是守护城市的定海神针。 失败了,你就是被奇物吞噬的疯子。 即便成功,代价也是不可逆的。 同化。 奇物的规则会无时无刻不在侵蚀宿主的人性与肉体,直到宿主彻底变成一件“活着的奇物”。 “呼……” 林指挥官呼出一口白气,他的眉毛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停在了走廊尽头那扇没有任何编号、只有一行警示标语的白色气密门前: 【警告: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 林指挥官推开厚重的隔音门。 没有复杂的维生舱,也没有精密的仪器,只有一间空旷得令人心慌的白色房间。 墙壁、地板、天花板,全都是由某种特殊的吸音材料制成,连心跳声在这里都会被无限放大。 寒气扑面而来,让他眉毛上瞬间结了一层白霜。 房间中央,放着一把白色的椅子。一个穿着单薄白衣的少女,正安静地坐在那里。 她正低着头,注视着怀里抱着的那颗拳头大小,晶莹剔透的水晶球。 水晶球内部,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风雪正在呼啸。 而在那漫天飞雪的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一团暗红色的、正在疯狂挣扎却无法逃脱的肉块——那是半个月前被封印的D级诡异肉神。 听到脚步声,少女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精致得不像活人的脸,皮肤苍白透明。她的双眼没有瞳孔,只有一片茫茫的雪白。 【哨兵·白鸦】。 她看着林指挥官,眼神清冷而理智,并没有因为被打扰而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林指挥。”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拂过冰面的风:“还没到例行检查的时间。你的心跳很快……出事了吗?” “是的。出大事了。” 林指挥官在离她五米远的地方停下,微微低头,这是对守护者的敬意,也是对强者的尊重: “西区爆发了C级灾害。为了将她的规则影响按在C环区,稳定锚正在全功率运转进行强制修正。我们的能源储备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燃烧。” 他将手中的战术平板递了过去,屏幕上播放着那株血肉巨树肆虐的画面: “常规火力无法彻底摧毁她的核心。我们需要创造一个窗口期,好让斩首小队冲进去。” 林指挥官看着白鸦,语气里带着一丝恳切的咨询: “以你现在的状态……能做到吗?或者,我们需要配合你做些什么准备?” 白鸦沉默了片刻。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怀里的水晶球表面。 里面的“肉山”似乎感应到了水晶球主人的分心,撞击得更加剧烈了,水晶球表面甚至泛起了一层不稳定的红光。 “我现在的状态,很难做到完美压制。” 白鸦抬起头,语气平静地阐述着一个事实: “为了封印这个东西,我的算力被占用了七成。如果带着它去战场,面对那种级别的对手,我无法展开足够强度的领域。一旦失控,它会先从内部撕碎我。” 林指挥官的心沉了下去:“没有别的办法吗?” “有。” 白鸦缓缓站起身。 随着她的动作,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她抱着那颗水晶球,那双雪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属于孩子般的狡黠。 “既然那个大家伙饿了,那就请她吃顿好的。” 白鸦看着水晶球里那个暴躁的囚徒,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第197章 肉神:我要炫饭 西区上空,铅云之下 没有任何预兆,一架涂装成漆黑色的“夜枭”隐身运输机撕裂了云层,像是一只沉默的黑鹰悬停在战区正上方两千米的低空。 机腹舱门轰然洞开。 狂暴的高空寒流瞬间灌入,但还没等它们肆虐,就被一股更极致的极寒冻结在空气中,化作无数细碎的冰晶洒落。 白鸦站在舱门口。 她没有穿抗荷服,单薄的白色作战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她低头俯瞰,那双纯白的眼眸穿透锁定了那株在废墟中肆虐的百米血肉巨树。 下方,西区的大地已经不再是泥土和废墟。 那株百米高的血肉巨树就像是从地狱里伸出的一只畸形手臂,它的根部浸泡在泛着腥甜气味的羊水海洋里,无数张人脸在树干上浮现、哀嚎。 相比于那庞大的悲鸣之母,白鸦渺小得像是一粒尘埃。 “去吧。” 白鸦松开了手。 那颗布满裂纹的水晶球在重力的作用下极速坠落。 紧接着,白鸦没有任何犹豫,整个人向前倾倒,像是一片轻盈的雪花,义无反顾地跳进了那万丈高空之中。 呼啸的风声在耳边撕扯。 在急速的下坠中,白鸦那双纯白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恐惧。 她看着下方那颗越来越小的水晶球,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握。 “解封。” “咔嚓——!!!” 半空中传来一声玻璃碎裂的脆响。 紧接着,一团暗红色的物质在空中爆发。 那根本不是生物该有的生长速度。那一小团肉块在下坠的过程中疯狂增殖、膨胀、蠕动。 就像是一滴落入清水的墨汁,瞬间染黑了整片空域。 【D级诡异·肉神】,重见天日。 它被关了半个月,每一寸细胞都在尖叫着饥饿。此刻,下方那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肉气息,对它来说就是致命的诱惑。 “吼!!!” 一声类似鲸鱼吸水的低沉咆哮响彻云霄。 眨眼间,它就从拳头大小,膨胀成了一座足有三十米宽的暗红色肉山。 它像是一颗长满了亿万张嘴的生物陨石,带着白鸦赋予的重力加速度,裹挟着毁灭一切的动能,狠狠地砸向了地面! 而就在肉山脱困的瞬间。 那些崩碎的水晶球碎片并没有四散飞溅。 它们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磁场的牵引,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雅的弧线,逆着风重新汇聚到了白鸦的手心。 “嗡——” 寒气凝聚。 那颗象征着【寂静雪国】本体的水晶球,再次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她手中。 与此同时,白鸦下坠的身形猛地一顿。无数六角形的冰晶凭空生成,瞬间铺就了一条看不见的空中滑道。 白鸦像是一只从天而降的寒冰神鸟,身后拖着由风雪构成的白色尾迹,紧随在那颗血肉陨石之后,杀入了这片沸腾的战场。 下方,正在肆虐的【悲鸣之母】似乎感应到了头顶的威胁。 她那巨大的女性面孔猛地抬起,无数根触手试图以此作为防空火炮进行拦截。 但太晚了。 “轰隆————!!!” 一声足以震碎半个西区玻璃的惊天巨响。那是两个庞大生物质体最原始的碰撞。 肉山精准而残暴地砸在了悲鸣之母的“树冠”上,也就是那张巨大的女性面孔的侧面。 悲鸣之母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在那一瞬间,无论是远处观察的顾异,还是指挥部的众人,都看到了一幕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那株不可一世的百米巨树,在这股恐怖的动能下,竟然被硬生生砸得向后弯折成了九十度。 无数由人类肢体纠缠而成的“树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漫天血雨夹杂着断臂残肢,像暴雨一样哗啦啦地落下。 她那原本高高在上的头颅,直接被砸得塌陷了一半,半个“脑壳”都被这颗陨石给撞碎了。 但肉山并没有被弹开。 它像是一块被高温融化的沥青,在撞击的瞬间就“摊”开了。它那粘稠、半流体的身体顺着巨树的伤口疯狂流淌、覆盖。 “咕叽……咕叽……” 令人牙酸的吞噬声响彻云霄 肉山的表面浮现出成千上万张细碎的嘴,它们死死咬住巨树的表皮,哪怕被树干上弹出的骨刺扎穿,也绝不松口。它在吃,在通过接触面,疯狂地掠夺对方的生物质。 它是来吃饭的。 “呜!!!” 那张长在树冠顶端的巨大女性面孔,发出了痛苦且暴怒的尖啸。 她感觉到了疼痛,更感觉到了那种被低等生物“进食”的耻辱。 她那弯折的躯干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复位声,强行挺直。 下方的羊水海洋瞬间沸腾。 “轰!轰!轰!” 地面崩裂,数百根粗大得如同隧道盾构机般的血肉根须,裹挟着粘稠的羊水,从四面八方冲天而起。 它们就像是无数条愤怒的巨蟒,带着毁灭性的动能,瞬间贯穿了趴在她脸上疯狂啃食的肉山。 “噗!噗!噗!” 肉山的身体瞬间被打成了筛子,黑血狂喷。 在绝对的体量面前,它就像是趴在巨人脸上的一只抱脸虫。 “嘶啦——” 伴随着一声湿腻、沉闷的撕裂声。 那座足有三十米宽的暗红色肉山,就像是一块粘在皮肤上的腐烂膏药,被悲鸣之母硬生生从脸上撕了下来! 无数粘连的肉丝崩断,黑血如瀑布般泼洒。 紧接着,那些触手像挥舞流星锤一样,卷着那团还在抽搐的烂肉,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向了地面。 “咚————!!!” 大地剧烈震颤。 废墟中心被砸出了一个深达数米的巨坑,冲击波将周围尚未倒塌的建筑瞬间夷为平地。 肉山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死狗,瘫软在坑底。它的身体已经完全变形,大部分组织被摔成了肉泥。 如果是普通生物,这一下已经死透了。 但它不是生物,它是“暴食”概念的一部分具象化。 “咕……饿……” 那团几乎变成肉酱的烂泥里,传出了饥饿的低吼。 它没有反击。它就像是一滩失去了骨头的史莱姆,迅速在坑底铺开,那原本被打烂的伤口处,瞬间翻卷出了成千上万张细碎的、长满倒刺的小嘴。 它开始吃。 吃自己被打烂的组织,吃周围流淌过来的温热羊水,吃废墟里的有机物,甚至……吃那些正在疯狂抽打它的触手。 “啪!啪!啪!” 悲鸣之母的根须像雨点一样落下,一次次抽击在深坑底部。 每一记重击都像是一柄万吨巨锤砸在腐肉坑里,溅起漫天的血雾、碎木和碎肉。 肉山的身体正在迅速支离破碎,大块大块的组织被抽飞,有些部位甚至被抽成了半透明的肉膜。 在这种单方面的、近乎毁灭性的凌迟下,它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玩坏的烂口袋,随时可能彻底崩解,化为对方生长的养分。 但肉山根本不在乎。 这种不在乎,并非源于它拥有不死的躯体,更不是因为它对自己强悍的再生能力有信心——事实上,如果这种强度的抽击再持续久一些,它真的会死。 它之所以不退、不躲、不防御,是因为它那颗早已被“饥饿”占据的混沌思维里,根本没有“痛苦”或“恐惧”的概念。 它的世界观里,只有一个字:吃。 被打飞的组织在空中还没有落地,就被它直接吞了回去; 被触手打穿的伤口,瞬间分泌出强酸性的消化液,反过来腐蚀、黏附在攻击者的触手上,像贪婪的蚂蟥一样疯狂吸血。 甚至当它的一块碎肉被抽飞到几百米外时,那块碎肉上的嘴巴落地的第一件事,先咬碎旁边一棵由死人骨头长成的树苗,硬生生吞了下去。 在这片被羊水淹没的死亡废墟中,C级与D级的战斗演变成了一种怪诞而恐怖的僵持: 一方是拥有绝对力量、疯狂想要碾死虫子的神明; 另一方是卑微低贱、趴在地上靠着吞噬神明的排泄物和鞭挞来苟延残喘的饿鬼。 就在这时。 在那漫天飞舞的血雨和尘埃之上,一道纤细的白色身影,紧随着肉山的轨迹,穿透了云层。 白鸦。 她没有任何减速的动作,也没有借助任何飞行载具。她就像是一片违背了物理常识的雪花,在狂乱的气流中优雅地悬停在了战场的正上方。 她踩在虚空之中。 随着她的到来,原本燥热、腥臭、充斥着硫磺味的空气,在一瞬间骤降至冰点。 天空中,飘起了雪。每一片雪花都呈现出完美的六边形。 雪花落下,下方那片原本正在剧烈翻涌、试图将肉山彻底淹没的温热羊水潮汐,在接触到第一片雪花的瞬间,动作停滞了。 “咔……咔咔……” 一阵令人牙酸的冻结声响起。 那片足以腐蚀钢铁的液体海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暗红的色泽,表面迅速结出了一层惨白色的坚冰。 翻卷的浪花被定格在半空,变成了狰狞的冰雕。 原本准备发动追击的悲鸣之母,动作猛地一僵。她感觉到自己的根系被锁死在了冰层之下,那股原本活跃的生命能量,正在被这种霸道的严寒强行封印。 她愤怒了。 那张残破的巨大女性面孔猛地抬起,死死盯着空中的白鸦。 她那张足以吞下一辆坦克的巨口缓缓张开,喉咙深处,一团刺眼的红光正在疯狂凝聚。 白鸦神色清冷,在那张巨口张开的瞬间,她只是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 她对着虚空,轻轻竖起了一根食指,放在唇边。 “嘘。” 下一秒。 一道肉眼可见的苍白色寒流,仿佛是一根凭空生成的巨大冰锥,赶在那个致命音节发出之前,精准粗暴地插进了悲鸣之母张开的巨口之中! “咯啦——!!” 没有魔法的碰撞,只有物质形态的强制改变。 悲鸣之母的喉咙、声带、乃至口腔内即将喷涌而出的能量,在一瞬间被这股极寒规则彻底冻结。 厚厚的坚冰封死了她的嘴,把那句已经涌到嗓子眼的律令,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 “嗡——!!” 能量在体内炸裂。 悲鸣之母那庞大的身躯猛地膨胀了一圈,随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内爆声。 无数裂纹在树干上蔓延,黑色的汁液还没流出来就变成了黑色的冰渣。 虽然无法彻底杀死这个庞然大物。 但那个悬浮在风雪中的少女,仅凭一人之力,就硬生生改变了整个战场的局势,将那个不可一世的C级诡异死死拖入了泥潭。 第198章 守墓人 【A环区·卫戍总指挥部】 指挥大厅的屏幕上,正在实时直播着西区那边的战斗画面。 画面中,那座暗红色的肉山就像是一块顽固的口香糖,虽然被悲鸣之母的触手一次次贯穿、撕裂,甚至像破布娃娃一样砸在废墟里,但它靠着那种令人作呕的吞噬能力,死死黏在战场中央。 “锁定完毕。全弹发射!” 随着后方远程火力控制中心的指令下达,夜空中再次划过数十道刺眼的尾焰。 这一次在白鸦的牵制下,没有了自爆飞婴的自杀式阻挡,那几架幸存的无人攻击机和远程导弹井终于找到了输出环境。 “轰!轰!轰!” 火光在血肉巨树上炸开,大块大块的组织被剥离。 “捕捉到数据了!” 一名技术官盯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波形图,声音急促而兴奋,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将刚才那一连串的攻击数据汇总:: “指挥官,请看综合评估!” 屏幕上,那是悲鸣之母的实时3D建模。 此时的她看起来极其狼狈。 刚才被肉山从高空那一记“陨石撞击”砸中后,她那高达百米的躯干至今还没有恢复原状,依然向后弯折着呈45度角,像是一根被打折的芦苇,此时正在艰难地试图重新挺直。 而在那个弯折的伤口处,白鸦又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坚冰,不仅冻住了她的伤口,还阻断了她的再生细胞。 “太脆了。” 技术官指着那条明显偏低的红色曲线,语速极快。同时他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调出了另一份档案——【人联历史C级灾害观测记录】。 两条曲线在屏幕上重叠、对比。 技术官指着那条明显偏低的红色曲线: “根据档案,标准的C级城陷级实体,通常具备概念级防御或者瞬间再生特性。但这个目标……她的再生速度比标准值低了43%,而且受到物理攻击后的结构稳定性极差。” “如果是完全体,刚才那一撞她最多晃一下。但现在,她连把腰直起来都需要消耗海量的能量。” 技术官抬起头,给出了最终的专业判断: “这证实了之前的早产儿猜想:目标并非自然降临的完全体,而更像一个被强行催熟、发育不完全的早产儿。她的核心极不稳定,外部防御层酥松,甚至无法同时应对物理和规则的双重打击。” 林指挥官看着屏幕上那个虽然庞大、却在轰炸中显得有些笨拙和迟缓的怪物,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丝。 只要是活物,只要有弱点,就能杀。 “斩首行动的筹备怎么样了?” 林指挥官没有回头,直接问道。这项计划早在他在去见白鸦之前就已经签发了启动令,现在是验收成果的时候。 “报告,人员甄选正在进行。” 负责人员调度的参谋立刻调出了另一块屏幕,上面显示着【战时特别征召令】的实时进度。 这是一场面向全城的死亡招募,分为两部分: 【Alpha小队(内卫)】: 面向卫戍部队和长城旅内部发布的最高级别志愿任务。不强制指派,只有各项考核成绩全优、且自愿签署“免责遗书”的兵王才有资格报名。 人联承诺:为Alpha小队成员开放【二级军械库】所有权限,提供最顶级的单兵动力甲和封存级诡异武器。 目前报名人数:124人。 筛选后符合资格者:3人。 【Beta小队(外援)】: 通过C环区的中间人向民间发布的黑色悬赏。 要求:必须是拥有“行刑人”评级或同等战力的资深能力者。 目前接单人数:暂无数据(正在由独眼商会进行最终确认)。 “只有三个人?”林指挥官眉头一皱。 “没办法,指挥官。”参谋苦笑,“这不仅要求战力,更要求对污染的极高抗性。大部分士兵的意志力根本扛不住那种距离的直视。能选出三个,已经不错了。” “不够。” 林指挥官摇了摇头,“至少需要两支完整的五人战术小组。一支负责掩护白鸦,一支负责突入核心。让独眼那边加快速度,告诉他,只要能找到人,价码可以再谈。” 就在这时。 屏幕上的Alpha小队名单突然跳动了一下,一个新的名字被录入了进去。 参谋看了一眼那个名字,愣住了,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指挥官……这里有个特殊的申请。” “谁?” “前长城旅机甲驾驶员,现C环区安保主管……王振国。” “胡闹!” 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林指挥官猛地站了起来,直接抓起通讯器,接通了负责人员筛选的战术参谋部: “谁批准老王的申请通过的?他退役十年了!各项生理指标都在警戒线边缘,让他进Alpha小队?你们是嫌烈士陵园不够挤吗?” “指挥官,请冷静。” 通讯那头,参谋长的声音显得格外沉重,甚至带着一丝无奈:“不是我们想让他上,而是老王给的申请理由很充足……除了他,没人能动得了那台机器。” 随着参谋长的操作,大屏幕上跳出了一份封存已久的【绝密档案:X-01】。 屏幕上,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那是一台停在黑暗深处的、造型极度压抑的黑色机甲。它没有现役机甲那种流线型的美感,浑身覆盖着厚重的、仿佛棺材板一样的装甲。 机身上布满了无数道深浅不一的抓痕,而在胸口的装甲板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十几个名字。 【封存机体:试作型·守墓人】 【机体评级】:D级(诅咒型武装) 【背景简述 事件编号 G-013 “深渊回响”行动记录(节选)】: 时间:大断裂15年,7月2日。 单位:人联·长城特种作战旅·第四机甲突击队(代号“尖刀连”)。 事件概述: 该单位在执行收容物【回响深渊】的收容任务时,遭遇目标规则失控,全单位陷入精神污染及物理分解状态。 结果记录:行动失败。尖刀连共计12台机体,除01号机(驾驶员:王振国上尉)外,其余11台机体及驾驶员判定为“战术性牺牲”。根据01号机黑匣子最后传回的语音数据,在确认无法突围后,其余11名机师无视了“分散撤退”的指令,主动选择了【“熔炉”应急预案】。 预案描述:多台机体强行进行物理与规则层面的融合,将全部动力与装甲集中于一台主机,以牺牲多数为代价,确保核心情报或人员的生还。最终,融合后的01号机成功突围,驾驶员王振国重伤,精神污染度高达72%,经过治疗抢救后被强制退役。 资产变更:融合后的01号机被重新编号为【试验机·X-01】,代号“守墓人”,现封存于B环区地下7号武库。 【特性:亡者共鸣】 技术结论:该机体已产生不可逆的集群意识。内部操作系统已被11名牺牲机师的残存精神印记覆盖,呈现出极强的排他性与攻击性。 驾驶员兼容性测试:失败。所有测试员在接入神经探针后均遭受强烈的精神反噬,导致脑死亡或永久性植物人状态。 最终判定:该机体已与原驾驶员王振国形成唯一的精神绑定。只有他的生物信号和精神频率,才能获得那11个残存意识的“许可” “它在等它的连长……这些年,王振国的污染指数一直居高不下,根本不是因为环境。” 参谋长的声音低沉:“是因为他和这台机甲的链接,从未真正断开过。那台机甲一直在呼唤他。” 林指挥官看着那张照片,看着机甲胸口那些早已生锈的名字,沉默了许久。 他没有再骂人,而是挂断了参谋部的线,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王振国的私人频道。 “嘟……嘟……” 两声之后,接通了。 “喂,林指。”王老爹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很平静,背景音里有风声,他似乎正站在某个风口抽烟。 “老王。” 林指挥官换了一个称呼,声音复杂:“你想好了?那台守墓人现在的活性比十五年前还要高。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坐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 “出不来就出不来吧。” 王老爹笑了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看淡生死的洒脱:“刚才看到招募令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那帮老兄弟在地下室里闹腾呢,它们也憋坏了。” “而且……” 王老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这次的对手不一样。西区已经到处都是高浓度的生物污染。咱们现在那些下来的新机甲,电子元件太精密,装甲涂层也扛不住那种级别的腐蚀,开进去用不了十分钟就得趴窝。” “只有守墓人。”王老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复杂的自豪,“那台机器,它本身就是从高污染区里爬出来的。能在那种烂泥坑里站得住脚。” “这座城市是我们当年拿命守下来的。没道理老子老了,看着它被一棵烂树给毁了。” “老林,给我个痛快话。批,还是不批?” 林指挥官握着通讯器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十五年前那个满身是血、驾驶着残破机甲回来的军官,又重叠上现在这个有些佝偻、总是一脸疲惫的C环区老头。 “……批。” 林指挥官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然后在那份这就相当于“死亡通知书”的调令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但是老王,你给我听好了。” 林指挥官对着话筒说道:“带着你的兄弟们,去闹个天翻地覆。然后……回来,我请你喝酒。” “好。” 通讯挂断。 林指挥官看着那份刚刚被自己亲手批准的调令,许久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 B环区,第三防务站,那间烟雾缭绕的临时指挥室里。 王振国挂断了通讯。 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巨大的全息地图前,看着屏幕上西区那片正在不断扩大的红色光斑,眼神复杂。 他慢慢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早已被摩挲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金属烟盒。 打开,里面并没有烟,而是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一枚已经生锈变形的徽章。 “老伙计们。” 王老爹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些徽章,声音沙哑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群看不见的听众说话: “睡了这么多年,也该起来活动活动筋骨了。” 第199章 奔赴西区(上) 随着【痛苦石像】将最后一只正试图爬向西区的缝合兽砸成肉泥,发条橘子酒吧周围的两百米区域彻底安静了。 街道上到处都是灰白色的雕塑,它们保持着生前狰狞的姿势,面向外侧,组成了一道沉默而森严的防线。 “守在这儿。” 顾异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正低头擦拭刻刀的嘉拉,低声下达了指令,“有怪物靠近就杀了。如果是人……通知我。” 嘉拉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敲了敲轮椅的扶手。 “轰隆。” 周围几十尊石像同时转身,面向街道外侧,组成了一道沉默而森严的防线。 安顿好外围,顾异这才转过身,看向酒吧那扇满是弹孔和抓痕的大门。 在台阶下那一堆层层叠叠的怪物尸体中,有一具尸体显得格外扎眼。 顾异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走了过去。 他弯下腰,伸手拨开了压在上面的两具泣骸尸体。 是刘姨。 这位胖乎乎、平时总爱碎碎念的大妈,此刻静静地躺在污泥里。 她身上穿着那件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拿出来的深蓝色棉袄,早已被霰弹轰得棉絮翻飞。 而在她的脖子上,缠绕着一条鲜红色,针脚有些歪扭的毛线围巾。 哪怕变成了没有理智的怪物,哪怕被霰弹枪轰穿了,她的双手依然保持着一个护住胸口的姿势。 顾异盯着那抹刺眼的红色,想起了那天在黑诊所。 李静雅那个小姑娘就坐在病床边哭,而他和王老爹站在一旁,他对着满眼担忧的李静雅,撒下了那个善意的谎言: “没事,就是仓库出了点小事故,不算工伤……” “静雅,你在B环区好好读书,你妈身体好着呢,过几天……过几天就去看你……” 那个为了让对方安心读书而编织的谎言,在这一刻,变成了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笑话。 “这操蛋的世道。” 顾异伸出手,轻轻合上了刘芳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然后帮她整理了一下那条红围巾。 然后弯腰,将刘芳的尸体打横抱起。 很沉。 死人的身体是死沉的,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和僵硬。顾异抱着她,就像是抱着一块沉重的石头。 他一步步走向酒吧大门。 “吱嘎——” 顾异抱着尸体,一脚踢开了酒吧半掩的侧门。 并没有想象中的喧闹。 酒吧大厅里异常安静。之前断电后,虽然备用发电机启动了,但为了省电只开了几盏昏暗的应急灯。 但这并不代表里面的人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那些幸存者、赏金猎人、还有独眼商会的伙计,他们一直都在透过门缝和窗户,惊恐地注视着外面的战况。 他们亲眼看到了那些怪物是如何被变成石头的,也亲眼看到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恐怖少女,以及……那个指挥这一切的男人。 当顾异抱着尸体走进光圈时,人群下意识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路。 没有窃窃私语,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眼神中掩饰不住的敬畏与惊疑。 这里面有不少是锈骨街的老街坊,或者是常在这一带混的熟面孔。 在他们的印象里,顾异还是那个住在蜂巢、虽然有点身手但依旧是个底层清洁工的年轻人。 可现在…… 看着他身上还没散去的血煞之气,再联想到门外那些恐怖的石像。 没人敢说话。 “这……这是顾异那个小子?”角落里,一个卖零件的老头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 “嘘!闭嘴!”旁边一个资深猎人一把按住他的手,冷汗直流,“别乱指!那是行刑人级别的手段……这小子藏得太深了。” 顾异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复杂的目光。 他抱着刘芳,径直走到了吧台前。 橘子姐正靠在柜台上,手里夹着烟,另一只手按着那把双管猎枪,神色疲惫。看到顾异怀里的尸体,还有那条显眼的红围巾,她那张总是挂着精明笑容的脸上,神色黯淡了一下。 她当然认识刘芳。因为王老爹的关系,她没少照顾这个总是为了省钱而抠抠索索的女人。 “后面。” 橘子姐没有多问,也没有说什么矫情的安慰话。她指了指吧台后面通往酒窖的门,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酒窖里有个空台子,干净,凉快。先把人放那儿吧。” “谢了。” 顾异点了点头。 他抱着刘芳走进酒窖,把她平放在一张干净的橡木桌上,又找了一块白布,盖在了她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顾异在尸体旁站了一会儿。 “刘姨,你先歇会儿。” 顾异的声音很轻: “等我把外面的事儿平了,再送你去见静雅。虽然……不是活着的去。” 刚走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口阴影处,头顶就传来一阵沉重的军靴落地声。 一道黑色的身影正顺着扶手走下来。 是剃刀。 她身上的血迹已经彻底干涸,变成了一层黑褐色的硬壳,像是穿了一件铁衣。 两人在楼梯转角处撞了个正着。 顾异停下脚步,抬头看她。 “上面安全了。”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血腥气: “那个女孩醒过一次,看了眼孩子又晕过去了。剩下的孩子都睡了,吴嬷嬷在守着。” “辛苦了。”顾异点了点头,哪怕知道她听不见,还是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剃刀似乎读懂了他的唇语。她的目光在顾异身上停留了两秒,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她刚才在楼上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恐怖少女,那个能把怪物变成石头的D级存在,此刻正乖乖地守在外面替他们看大门。 但剃刀什么都没问,她的信条向来是不问来路,只看前路。 “走吧,喝一杯。” 剃刀收回目光,像是完全不知道嘉拉的存在一样。 顾异笑了笑,领会了这份默契。 两人穿过依旧有些骚动的人群,来到了前台, 一左一右,坐在了吧台前的高脚凳上。 橘子姐看了看这俩满身是血的煞星,叹了口气,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珍藏的烈酒和三个杯子。 “哗啦。” 琥珀色的酒液倒满。 “喝吧。”橘子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算是给刚才那位送行,也算是给咱们这帮还没死的人,壮壮胆。” 琥珀色的烈酒在杯中摇曳,辛辣的酒精暂时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顾异刚抿了一口酒,脑海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震颤。 那是来自嘉拉的意念反馈。 没有具体的语言,只有一种纯粹的情绪波动——“来了不少人,要杀吗?” 顾异动作一顿,放下酒杯。 他很清楚门外现在的阵仗。几十尊【痛苦石像】封路,还有一个处于警戒状态的D级御灵坐镇。在这种恐怖的威压下,普通的怪物早就吓跑了,正常的幸存者也会绕道走。 敢在这个时候,顶着满街的雕像和嘉拉的注视直奔这里来的,绝对不是误入的杂鱼。 “看来是找上门的。” 顾异在脑海中回了一句: “放行。” 酒吧内恢复了短暂的安静。 过了约莫一分钟,后门外才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那扇厚厚的橡木板被有节奏地敲响了。 “笃、笃、笃。” “谁?” 橘子姐警惕地摸向腰间的猎枪,周围的伙计也纷纷举起了武器。 “我。” 一个沉稳、沙哑的男声从门外传来。 “谁?”橘子姐警惕地摸向腰间的猎枪。 “我。” 一个沉稳、沙哑,却透着股不容置疑威严的男声从门外传来。 橘子姐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给一旁的伙计使了个眼色。 门栓拉开。 一股夹杂着外面硝烟和血腥味的冷风灌了进来。 几个全副武装的身影走了进来,足有七八个人,瞬间让这块区域显得有些拥挤。 领头的男人大概四十多岁,身材精悍,穿着一件不显眼的灰色长风衣,左眼戴着一只黑色的眼罩,只露出右眼那只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 独眼。整个南区锈骨街的“地下警长”,独眼商会的掌舵人。 而在他身后,跟着的那七八个人也绝非善茬。 他们身上穿着带有商会标志的高级防弹衣,手里的武器也都经过了精良的改装,显然是商会内部最顶尖的赏金猎人卫队。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紧跟在独眼身后的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头。 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大衣,手里拄着一根并不是拐杖,而是一把带鞘细剑。 虽然这老头看着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剃刀在看到他的瞬间,那只本来放松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刀柄。 那是行刑人之间的感应。 “老鬼”。独眼商会豢养的王牌,也是C环区资格最老的几个行刑人之一。 虽然年纪大了,爆发力不如剃刀,但那种阴狠的杀人技,连剃刀都得忌惮三分。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独眼扫视了一圈大厅里的惨状,最后目光落在了吧台前的顾异和剃刀身上。他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这儿人多眼杂,换个地方聊?” 橘子姐心领神会:“去后面的包厢吧,那里刚收拾出来,隔音。” 几人起身,穿过嘈杂的大厅,进了后面的VIP包厢。 关上门,世界终于清静了。 独眼坐下,没等橘子姐倒酒,就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便携式投影仪放在桌上。 “嗡——” 光束打出,一份标红的文件投射在半空。 【全境征召令:Beta斩首小队】 “官方这次是真急眼了。” 独眼指了指那份文件,语气平淡,却透着股紧迫感:“西区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那个刚长出来的‘东西’如果不按死,别说咱们这几条街,整个C环区都得变成它的肥料。到时候谁也别想活。” 顾异扫了一眼文件,并没有表现出抗拒,只是有些疑惑地晃了晃酒杯: “我有个问题。我现在虽然只是个挂名的顾问,但好歹也是有编制的。这种级别的征召令,为什么不是王队或者指挥部直接发给我,而是要通过你?” “因为这是两条线。” 独眼并不避讳,直接摊牌了: “这次斩首行动分两组。Alpha小队是卫戍部队内部的兵王,走的是军方的编制和指挥链。而Beta小队……是留给我们这些野路子的。”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板,又指了指天花板,语气里带着带着一丝身为地头蛇的底气: “顾兄弟,你是聪明人。你真以为我在锈骨街一家独大,开得起最大的雇佣兵工会,甚至能制定这里的规矩,全靠我这把老骨头能打?” “没有人联在背后的默许和支持,我这商会早就被扫了八百回了。” 独眼自嘲地笑了一声: “说白了,我就是官方在C环区的白手套。他们不方便出面干的脏活、不好直接管理的闲散战力,都由我来经手。这次招募民间高手去拼命,自然也是我的活儿。” “我把消息发给了我能联系到的所有C环区高级战力。但真正能入我眼的,也就那么几个。” 独眼仅剩的那只眼睛盯着顾异和剃刀,眼神里带着一丝郑重: “二位,是我特地登门来请的。你们的本事,我清楚。” 顾异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但他突然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说到西区……那是【缝合者】的地盘吧?” 顾异盯着独眼那只完好的眸子:“这么大的动静,那帮玩弄尸体的家伙不可能不知道。甚至……这事儿跟他们脱不了干系。商会没什么想说的?”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独眼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那种老江湖的气场瞬间就出来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摆出了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顾兄弟,话可不能乱说。” 独眼的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决绝的切割意味: “生意归生意,交情归交情。我们商会是做正经买卖的,跟那帮把自己改成怪物的疯子从来都不熟。至于他们在西区搞的什么小动作,商会对此一无所知,并且坚决支持人联的清剿行动。” “不熟?”顾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之前介绍给我的那个画师……” “哦,你说那个疯子艺术家啊。” 独眼这次回答得很痛快:“那家伙是缝合者内部的叛徒,是被他们通缉流放出来的‘异端’。他和西区那帮人本来就有仇。我估计他现在看到缝合者的老巢被炸成这样,指不定躲在哪个地下室里开香槟庆祝呢。” 三言两语,既撇清了自己,又保住了“画师”这条线。 顾异不得不佩服这老东西的圆滑。 “行,既然没关系,那我就放心了。” 顾异也没打算深究,这种时候大家心照不宣就行。他把酒杯放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既然是卖命的活儿,那就聊聊价码吧。” “当然。” 独眼见话题揭过,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了下来。他笑了笑,在投影仪上操作了一下,原本的列表瞬间刷新。 “我知道你们这种人不缺钱,也不稀罕什么B环区居住权那种骗小孩的把戏。” 他在投影仪上操作了一下,列表一变。 “官方这次开了特例。只要接下任务,并且活着回来。” “第一,C级以下收容物任选一件。注意,是人联最高机密的【封存库】里的货色,不是外面那些垃圾。” 顾异的手指停住了。 “第二,”独眼看向剃刀,“一次无条件赦免权。不管以前犯过什么事,或者以后惹了什么麻烦,只要不是叛乱,人联都给你兜底。” 剃刀的眼神动了一下。 “第三,”独眼最后看向顾异,压低了声音,“三级权限情报库的永久访问权。包括那些关于……墙外和大断裂的真相。” 包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三个条件,每一个都精准地砸在了他们的软肋上。 顾异和剃刀对视了一眼。 剃刀虽然听不见,但她看懂了投影上的文字,也看懂了顾异眼中的意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手按在了刀柄上,点了点头。 “成交。” 顾异放下酒杯,看着独眼: “但这活儿不能白干。既然是去送死,装备得给足。另外,给我弄辆耐造的车,满油满弹。” 独眼那张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没问题。” 独眼那张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只要肯接单,这点物资对他来说就是九牛一毛。 他手指在投影仪上快速点击了几下,将一份加密的数据包发送到了顾异和剃刀的个人终端上。 “滴。” 【任务状态更新:已接受】 【集结坐标:西区封锁线·B-12前线临时整备点】 【通行识别码:Beta-07 / Beta-08】 “具体的战术简报和行动路线,我这儿没有。” 独眼收起投影仪,很坦诚地摊了摊手:“我毕竟只是个中间人,负责把你们这样的好手找出来。至于怎么打、什么时候打、跟谁配合,那是前线指挥官的事。” 他指了指终端上的坐标: “你们需要自行前往这个集结地报到。到了那儿,出示识别码,自然会有人带你们去领装备、见队友。” “车已经停在后门了,是一辆改装过的重型越野,后备箱里有我承诺的补给品。” 独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 “时间紧迫,我就不送了。希望还能有机会请二位喝酒。” “祝好运,猎人。” 第200章 奔赴西区(下) 发条橘子酒吧正门。 原本为了抵御怪物冲击而堆积在门口的沙袋和废车,早在独眼带人进来时就已经被清理出了一条通道。 此刻,两辆经过重度改装、车身焊满了防撞钢梁和防弹格栅的黑色重型越野车,正一前一后停在路灯下。 这是给两个人准备的。 独眼虽然看好顾异,但他更清楚剃刀的分量。让两个独来独往的顶尖高手挤一辆车那是对他们的侮辱,也是战术上的不专业。 “车况刚检查过,油箱加满了。后备箱里有我承诺的补给品,每辆车一份。” 独眼站在台阶上,指了指那两辆车,语气平静:“这已经是商会能拿出来的最好的货色了。” 剃刀率先走了下去。 她没有急着上车,而是径直走到第一辆车的驾驶位旁,拉开车门检查了一眼,然后“砰”地一声关上。 她转过身,那双冷漠的眼睛盯着独眼。 因为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她说话的语调显得有些生硬和平直,音量也比常人要大: “我弟在里面。” 短短五个字,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如果她回来的时候李飞少了一根汗毛,那独眼商会会面临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 “放心。” 独眼取下嘴里的雪茄,冲着剃刀郑重地点了点头:“发条橘子也是商会的核心资产。只要我的人没死绝,这扇门就不会被破。” 得到了承诺,剃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直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将长刀横放在副驾驶座上。 顾异这时候也走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已经陷入沉寂的建筑。天台上的灯光熄灭了,那激昂的吉他声也不再响起。 “独眼,谢了。” 顾异并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冲着独眼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静:“里面的人对我挺重要。” 独眼咧嘴一笑,露出了被烟熏黄的牙齿: “你们只管去把西区的麻烦解决了。商会不做亏本买卖,更不会砸自己招牌。” 顾异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第二辆越野车。 拉开车门前,他停下动作,看向不远处的街角阴影。 “嘉拉别藏了,干活。” 并没有什么华丽的召唤特效。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生锈轮轴碾过碎石的声音,“咕噜……咕噜……” 嘉拉缓缓从黑暗中滑了出来。 嘉拉怀里抱着那把刻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静地扫过全场。 在她身后,原本负责警戒的那一百具灰白色的【石膏傀儡】,也像是一支沉默的幽灵军队,整齐划一地转过身,发出了沉闷的脚步声。 看到这一幕,周围那些全副武装的商会护卫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哪怕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独眼,此刻夹着雪茄的手指也微微僵硬了一下。 作为老江湖,他太清楚这种压迫感意味着什么了。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女,虽然看着人畜无害,但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纯粹的诡异气息,比他见过的许多行刑人都要恐怖。 “D级……” 独眼瞳孔微缩,深深地看了一眼正准备上车的顾异。 他原本以为顾异只是个有点手段的后起之秀。但现在看来,这小子居然能让一只拥有独立智慧的D级诡异像保镖一样随叫随到。 这份实力,已经不是“潜力”二字能形容的了。 “这小子,比我想的还要深啊。”独眼在心里暗自心惊,同时庆幸自己当初选择了合作而不是敌对。 顾异并没有在意独眼的震惊。他看着嘉拉那庞大的轮椅,又看了看越野车狭窄的后座,有些犯难。 “你能上车吗?”顾异问了一句。 嘉拉摇了摇头。她指了指自己的轮椅,又指了指地面。 “行,既然你有办法那就跟着吧。” 顾异钻进驾驶室,发动了引擎。 嘉拉并没有动,她只是苍白的手指对着虚空轻轻一勾。 “轰!轰!轰!轰!” 地面瞬间炸裂。四尊体型最为高大、浑身肌肉线条夸张扭曲的【痛苦石像】破土而出。 它们走到轮椅旁,弯下腰,伸出粗壮的石臂,分别抓住了轮椅的四个角,然后像抬着神龛的轿夫一样,稳稳地将嘉拉抬了起来。 嘉拉高坐在石像肩头,在那支百人规模的灰白色傀儡军团簇拥下,宛如一位出巡的灰暗女王。 “出发。” 前车的剃刀一脚油门,车辆咆哮着冲了出去。 顾异紧随其后。 而在两辆钢铁怪兽的后方,那支由石像傀儡组成的送葬队伍,迈着沉重却整齐的步伐,在大地上奔跑起来。 它们穿过混乱的锈骨街,无视了路边那些惊恐的视线。 没有了小柒的歌声压制,街面上依然有不少受到惊吓而发狂的难民和游荡的怪物 “滴——!!!” 剃刀根本没有减速,车头巨大的防撞梁直接撞飞了两只挡路的泣骸。 顾异跟在后面,透过后视镜观察着嘉拉的军团。 那一地被撞碎的尸体,嘉拉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将其转化为新的傀儡。 “怎么不转化了?”顾异在脑海中问道,“兵力不够多。” 过了几秒,嘉拉那个略显稚嫩、却透着疲惫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太……重了。” “那个大家伙……在看着这边。她的规则……压得我喘不过气。一百个……就是极限。再多……会碎掉。” “行,一百个就一百个,够用了。” 顾异并没有强求。在客场作战,还要顶着C级威压,能维持一支百人队已经是嘉拉的本事了。 车队一路疾驰。 这场怪诞的行军,注定要在南区幸存者的视网膜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烙印。 此时的南区主干道,已经变成了一条诡异的“朝圣之路”。 受到西区【悲鸣之母】那更加宏大的歌声召唤,原本在南区四处游荡的泣骸,此刻都像是被催眠的信徒。 某家五金店的卷帘门后。 几个满脸灰土的拾荒者正缩在柜台下面,透过门缝死死盯着外面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尸潮”。 “轰隆隆……” 地面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震动,这震动像是某种重型机械的轰鸣。 紧接着,在拾荒者们惊恐的注视下,两辆黑色的重型越野车蛮横地切开了这支拥堵的朝圣队伍。 车速很快,根本不在乎会不会撞到那些正在磕头的怪物。 但这还不是最吓人的。 在那两辆车之后,烟尘滚滚中,走来了一群灰白色的石膏雕塑。 四尊体型夸张的石像,像轿夫一样,稳稳地抬着一张巨大的金属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抱着刻刀的少女,神情淡漠地俯瞰着下方的尸群。 而在她身后,是一百具整齐划一、脚步沉重的石膏傀儡。 “那是……什么?” 一个年轻的拾荒者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声音都在发抖:“新的怪物头领?” “闭嘴!”旁边的老猎人一把捂住他的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眼尖,看到了前车驾驶座上一闪而过的人影。 那是人类。 “有人……有人在赶着这群怪物走……”老猎人感觉自己的世界观碎了一地。 …… 前方五百米,卫戍部队第12临时阻击线。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卫戍士兵依托着装甲车,虽然枪口对着前方的怪潮,却迟迟不敢扣动扳机。 “别开火!都别开火!” 前线指挥官是个满头大汗的中尉,他嘶吼着,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可是长官……它们把路堵死了!我们的撤离车队过不去啊!” 旁边的机枪手急得快哭了。他捂着耳朵,虽然戴着头盔,但那股无孔不入的歌声依然让他感到阵阵恶心。 打又不能打,赶又赶不走。 这支卫戍部队就像是被困在沼泽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怪物挤满街道,而自己的理智正在一点点被歌声蚕食。 就在这进退两难的绝境中。 “滴——!!” 一阵急促、霸道的车笛声从怪潮后方炸响。 中尉猛地抬头。 他看到两辆黑色的越野车,领头的那辆甚至连减速的意思都没有,直接撞飞了几只挡路的泣骸。 “疯了吗?!停下!会炸的!”中尉下意识地大喊。 那些被撞飞的泣骸身体在半空中就开始膨胀、裂开,眼看就要化作新的污染源——血肉之花。 然而,下一秒。 那个坐在轮椅上、被石像抬着的少女,微微抬起了眼皮。 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冷冷地扫过了那些即将炸裂的尸体。 【永恒展厅·规则中和】 并没有血肉绽放的恶心场景。 “咔嚓——” 那些还在半空中喷洒脓液的尸体,瞬间僵硬、灰化。然后摔成了碎块,没有孢子扩散,没有歌声增强,只有一地无害的石头渣子。 “这……” 中尉张大了嘴巴,那句“停下”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支怪诞的队伍从自己面前轰隆隆地驶过。 前车的车窗降下了一半,露出剃刀那张冷若冰霜的侧脸。 她甚至没有看一眼这些愣在路边的士兵,只是单手扶着方向盘,长刀随意地架在副驾驶上。 而后车那个男人,则从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前方被石像军团硬生生推开的一条宽阔通道。 那是给卫戍部队留的路。 直到车队的尾灯消失在红雾深处,那些跟在后面的石膏傀儡迈着沉重的步伐远去,中尉才猛地回过神来。 “长官……那、那是谁?”旁边的机枪手咽了口唾沫,感觉刚才那一幕比怪物还像怪物。 中尉看了一眼终端上刚刚收到的一条最高级别识别码——【Beta斩首小队·通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极其复杂,那是混杂着敬畏与庆幸的神色。 “别问了。” 中尉挥了挥手,声音沙哑: “全员听令!趁着路通了,撤!” 而当顾异他们驶离了相对安全的防线后,速度被迫降了下来。 越靠近西区,汇聚在主干道上的“朝圣者”就越密集。 成百上千只泣骸、缝合兽挤在一起,像是一条蠕动的黑色河流,不知疲倦地向着西区涌去。 有时候想要通过,只能硬推。 *砰!哗啦!” 车队前方,一阵脆响传来。 一只体型硕大的泣骸发狂地挥舞着生锈的铁棍,直接砸碎了一具挡路的灰白色石膏傀儡。 那具由普通泣骸转化来的傀儡实在太脆了,保留的那30%身体素质,在稍微强一点的怪物面前,简直就像是劣质的石膏模型,一碰就碎,炸成了一地石粉。 但这支送葬队伍最恐怖的地方不在于单体强度,而在于源源不断。 “轰!” 还没等那只缝合尸继续发狂,一尊高达三米的【痛苦石像】猛地腾出一只手,像是拍苍蝇一样将它狠狠砸进了地里,变成了肉泥。 下一秒,那滩肉泥迅速灰化、凝固,重新站了起来,变成了一尊崭新的石膏傀儡,补上了刚才的缺口,继续机械地向前推进。 死一个,补一个。 虽然这支石像军团在不断地破碎、重组,但在精英石像的镇压下,防线始终维持着动态的平衡,硬生生在密集的怪潮中挤出了一条车道。 两辆越野车就这么跟在后面。 就在好不容易突破这个堵满怪物的街道,拐到另一条宽敞的道路上时。 “轰隆……” 一种沉闷的、并非来自地面的低频震动,突然从头顶的正上方传来。 那声音起初很轻,像是远处的滚雷,但仅仅几秒钟后,就变成了撕裂空气的尖啸,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巨刀正在垂直切开大气层。 顾异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越野车在路面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停下。 他和剃刀几乎同时推开车门,抬头看向那片被红光映照得如同炼狱般的夜空。 在那铅灰色的云层之上,一架涂装成漆黑色的高空隐身运输机,像是一只沉默的钢铁巨鸟,一闪而逝。 紧接着,一个黑点从机腹坠落。 在顾异开启了【洞察者之瞳】的视野里,那个黑点在自由落体的过程中迅速膨胀、舒展。 原本紧缩的团块在狂风中炸开,变成了一团足有三十米宽、表面布满无数张嘴和触须的暗红色肉块。 那是被封印了半个月、早就饿疯了的肉山。 它没有任何减速措施,反而因为对地面上那庞大血食的渴望,还在不断加速。 “轰————!!!” 一声足以让心脏骤停的巨响,在两公里外的西区中心炸开。 并没有火光冲天的爆炸,取而代之的,是一圈肉眼可见的、混杂着泥土、碎石和血肉浆液的冲击波,像海啸一样向四周横扫。 大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顾异甚至感觉吉普车的四个轮子都短暂地离了地。 远处的废墟中,那株原本不可一世、直插云霄的**【悲鸣之母】,那张巨大的女性面孔像是被一颗流星正面击中。 她那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后仰去,无数根粗大的触手在空中疯狂乱舞,发出了痛苦且惊怒的嘶鸣。 而在她的脸上,那个从天而降的肉山并没有滑落。 它就像是一块贪婪的强力胶,或者是一只巨大的海星,死死地吸附在了母体的面门上。 “那玩意儿……” 顾异眯起眼睛,【洞察者之瞳】的变焦拉近。 虽然体型缩水了不少,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不就是半个月前,在南区屠宰场把屠夫帮团灭,最后被官方收容带走的那一坨肉山吗? “人联把它扔下来了?” 顾异心里一阵愕然,“这帮疯子,居然把收容物当炸弹用?就不怕玩脱了?”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车载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了剃刀的声音。 “别看了。那是白鸽子的手段。” “白鸽子?”顾异抓起对讲机,有些疑惑。 “就是人联的最高战力,代号【哨兵·白鸦】。” 剃刀猜到顾异不知道,自言自语的给顾异这个“新人”科普着圈子里的常识: “她是奇物【寂静雪国】的宿主。那个肉球,就是她上次抓回去的。” 说到这,剃刀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忌惮: “我以前远远见过她出手几次。凡是她经过的地方,声音、热量、生命……都会被冻结。她本身,就是个人形的收容物。” “原来如此。” 顾异恍然大悟。 他看着远处那片开始迅速结冰、连C级怪物的怒吼都被强行压制下去的战场,心里对人联的底蕴有了新的评估。 这就是官方的“核威慑”么。 “既然有这种大神顶在前面吸引火力,那咱们的机会就更大了。” 顾异松开刹车,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嘉拉。” 顾异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后方轮椅上、正被四尊石像抬着狂奔的少女。 “跟紧点。前面的路,有人帮我们趟平了。” 车队再次启动。 这一次,没有了犹豫。在那惊天动地的巨兽嘶吼声和漫天飞雪的掩护下,这两辆渺小的越野车,带着一支沉默的石像军团,驶向了那片混乱战场的边缘——B-12集结地。 这一幕,不仅仅是顾异看到了。 在距离撞击点几公里外的废墟夹缝里,几个没来得及撤离、只能像老鼠一样躲在地下室通风口的C环区幸存者,此刻正透过缝隙,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没有下跪,也没有喊什么神罚。在C环区长大的他们,早就没了对神明的敬畏,剩下的只有对生存本能的恐惧。 “那是什么鬼东西?” 一个满脸灰土的中年男人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人联是用什么喂的这玩意儿?这特么比那棵树还恶心!” “别看了!快把挡板堵上!” 旁边的同伴死死拽住他,眼神里满是惊恐:“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那两个怪物要是倒下来,咱们这片地儿都得被压平!躲好!别出声!” 对于他们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救赎,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末日。只不过这次,是两只怪物在争抢谁来吃掉这座城市。 但在另一边的阵地上,气氛却截然不同。 距离顾异车队不远的一处高地上,之前从西区疯狂撤出的长城旅特战小队正依托着残垣断壁进行休整。 当那颗“肉流星”坠落,狠狠砸在悲鸣之母脸上的瞬间,所有士兵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轰——!!!” 大地震颤。 看着那两头瞬间扭打在一起、体型遮天蔽日的巨兽,年轻的士兵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握紧了枪:“那是……新的怪物?” “别乱动。” 旁边的老士官虽然也满脸震惊,但他敏锐地注意到了战场的另一个变化。 随着肉山的坠落,原本燥热腥臭的空气突然骤降至冰点。天空中,竟然开始飘落散发着微光的**幽蓝色雪花**。 看到这雪的瞬间,老士官那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他摘下满是裂痕的战术面罩,哆哆嗦嗦地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指了指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嘴角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不是怪物,是援军。” “援军?” “是静室的那位。”老士官吐出烟圈,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咱们望川市最后的底牌。只要看到这雪,就说明上面真的动真格了。这天,塌不下来。” “看着吧,这只是开始。好戏在后头。” 第201章 斩首小队集结! B-12前线临时整备点。 这里原本是几座还没倒塌的混凝土仓库,现在被刚刚从西区死人堆里撤下来的长城旅士兵征用,变成了临时的伤兵营和补给站。 天空中飘着稀疏的幽蓝色雪花——那是远处白鸦展开领域后的余波。 几辆满身弹痕、挂着腐烂肉块的“玄武”重型步兵战车横在路口,充当临时的掩体和哨塔。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特战队员正靠在车边,有的在给电磁步枪更换散热芯,有的在用单兵终端校对地图,那种职业军人特有的肃杀气氛,让空气都冷了几分。 而在营地的另一侧,画风截然不同。 那是几十个刚刚从西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赏金猎人。这帮老油条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崩溃或瑟瑟发抖。 相反,这里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操!老子刚才差点就被那摊酸水给化了!得亏老子跑得快,还顺手捞了个金牙!” “哈哈哈哈!活着就是赚!来,喝酒!这可是我刚才逃命都没舍得丢的宝贝!” 篝火旁,断了胳膊的猎人正在一边让同伴用烧红的刀子烙伤口止血,一边还在唾沫横飞地吹牛逼。 对于这帮在刀尖上舔血的人来说,只要没死,那就是值得庆祝的谈资。 突然,地面传来了一阵沉闷且整齐的震动。 “轰……轰……轰……” 负责警戒的长城旅士兵瞬间抬起枪口,战车炮塔转动。 两辆经过重度改装的黑色越野车蛮横地冲入营地外围。 而在车队后方,一百具灰白色的【石膏傀儡】如同古代的兵马俑方阵,沉默地小跑着跟进。 最后面,四尊体型巨大的痛苦石像,像抬着神龛一样,稳稳地抬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女。 这阵仗,直接把营地里那些正在吹牛的猎人们给看傻了。 “停车!表明身份!” 一名长城旅的少校从装甲车上跳下来,带着一队士兵拦在了车前。 车停稳,顾异推门下车,那一身黑色风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废话,直接将那个标红的【Beta-07】识别码投影在半空。 “斩首小队,应召而来。” 少校看了一眼识别码,又扫视了一眼顾异身后那支诡异的石像大军,面罩下的眼神变了变。 “身份确认。” 少校挥手示意士兵放行,语气中多了一丝对强者的认可:“指挥部已经通报过了。你们的人都在C区集结。另外……让你的这些‘大玩具’离弹药库远点,它们看着挺容易走火的。” “放心,它们很听话。” 顾异笑了笑,挥手让嘉拉带着军团在营地边缘驻扎。 处理完官方的盘查,顾异带着剃刀走进了猎人们聚集的休息区。 刚一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凑了过来。 “你们怎么来了?” 听风原本正蹲在一堆篝火旁,手里拿着一个小螺丝刀在修他那个被震坏的声呐仪。看到顾异和剃刀,直接起身凑了过来。 “这么大的场面,不来凑凑热闹可惜了。” 顾异环视四周:“怎么?你也接了那个送死的任务?” “我?我可没那个命。” 听风耸了耸肩,指了指周围那些正在吹牛的猎人:“我们这些都是之前撤下来的。虽然官方给的价码很高,但那种级别的怪物……有命挣没命花。大家都在这儿等撤离信号呢。” 说着,他压低了声音,下巴冲着营地深处最阴暗的角落扬了扬: “真正接了那个斩首令的疯子,除了你们俩,也就那边那两位了。” 顾异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阴影里,一个全身裹满黑色绷带的怪人正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具死尸。 而在他身后,一个穿着哥特长裙、关节精巧的葬仪人偶正拿着针线和医用胶水,熟练地缝合着绷带怪人背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而在另一边,一个浑身散发着硫磺味的大胖子,正抱着一桶高爆燃料,像喝饮料一样往嘴里灌,一边灌一边发出神经质的笑声。 “就这几个?”顾异挑眉。 不少了。” 听风从兜里摸出一枚带血的硬币在指尖翻转,自嘲地笑了笑, “咱们这行的人,大多都苟得很。官方给的酬劳确实诱人,但也得有命花才行。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掂量不出成色来的,早就在那儿等撤离信号了。也就那边那两位,属于那种要钱不要命的疯子。” 说着,他压低声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角落里正被哥特木偶缝合身体的“傀儡师”,以及那个抱着燃料桶狂灌的胖子。 听风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顾异一旁、冷漠得像块冰的剃刀。 剃刀看着听风嘴唇开合,她很直接地开口: “别白费力气,我聋了。” 听风愣了一下,并没有露出什么惊讶或者感慨的神色。在C环区,为了活命把自己弄残废的人海了去了,这属于求生基操。 他只是推了推眼镜,对着剃刀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在自己的终端上打字道: “我那儿有个老关系的医生,能修这个。要是你能活着回来,我介绍给你,算你八折。” 剃刀看了两秒,似乎确认了对方没在说假话,微微点了点头。 “行了,别在这儿跟我们这些等退场的残废混了。” 听风指了指营地最中心、被几辆重型战车围起来的空地,“上面的人都在那边等着呢。既然接了单,就赶紧过去,去晚了当心人家把你们当逃兵给突击了。” 顾异拍了拍听风的肩膀,算是告别。他和剃刀对视一眼,迈步穿过这片乱哄哄的营地。 路两边,那些幸存的赏金猎人有的在吹牛逼,有的在互相分烟,偶尔有几道复杂的目光投向顾异身后的石像军团,但也仅仅是看一眼。在这种人人自危的时候,没人有心思去打探别人的底牌。 就在两人刚刚走到营地中央,准备寻找那个所谓的接头人时。 原本就被重金属共振震得有些颤抖的地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更加狂暴的轰鸣。 那是从头顶压下来的。 “呼呼呼——!!” 四架涂装成铁灰色的重型双旋翼运输直升机,像四只盘旋的恶鹫,带着巨大的风压和探照灯光束,直接撕裂了夜空的红光。 每架直升机下方都吊挂着一个巨大的、看起来像集装箱一样的金属密封舱。 “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原本嘈杂的营地瞬间安静了下来,那些长城旅的士兵纷纷站得笔直,眼神里透着股狂热。 “哐当!” 四个金属舱在液压推杆的支撑下平稳落地,掀起大片的积雪和尘土。 随着舱门开启的排气声,四尊风格迥异、却同样散发着冰冷杀气的钢铁怪物,缓缓从阴影中踏了出来。 这就是人联的Alpha斩首小队。 随着集装箱的钢板轰然倒下,三台高度超过四点五米的钢铁巨兽首先踏入了众人的视野。 它们的涂装是高度统一的墨绿色哑光漆面,每一块装甲的接缝处都严丝合缝,透着一股工业流水线特有的冰冷与秩序感。 这是人联目前最先进的“城卫”系列特种机甲。 最左侧的是【城卫-01·破阵】。 它的机身线条相对纤细,背部挂载着两枚巨大的液压推进器,右手提着一把足有三米长、刃口闪烁着橘红色高频红热光芒的震荡斩马刀。机头位置有一个不断转动的十字形红色复眼,正在冰冷地扫描着全场。 中间那一台是重型装甲【城卫-02·不动】。 它高约五米,身形臃肿得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它的双肩各挂载着一块足以遮蔽全身的复合型电磁装甲盾,双腿粗壮如石柱,行走间水泥地面纷纷开裂。它的背后插着几根巨大的排热管,正随着引擎的律动喷吐着灼热的白气。 右侧则是远程火力手【城卫-03·流星】。 相比前两台,它的构型极其不对称,整条右臂被一门长度超过机身高度的重型磁轨炮所取代。它的左侧身躯加装了复杂的平衡陀螺仪和多个辅助瞄准雷达,双脚呈爪状,深深刻进地面以抵消恐怖的后坐力。 这三台机甲代表了望川市最高的科技结晶,是理智与暴力的完美融合。 但在最后一台机甲面前,这三台精良的战争机器显得那么单薄。 更像是一台黑色的钢铁棺材。 它的外形完全不符合现代机甲的审美,甚至没有任何统一的涂装,暗红色的锈迹和不知名的黑色污渍斑驳地覆盖在沉重的外壳上。 更诡异的是,它的胸甲和肩关节处,竟然用粗大的钢钉强行焊接了几块巨大的、带有弧度的生物骨骼。 它没有“城卫”系列那种充满节奏感的液压声,背后那个巨大的、像生锈锅炉一样的动力舱内,正传出沉闷的、如同野兽咆哮般的轰鸣。 滚滚浓烟夹杂着点点火星从排气口喷出,瞬间在营地里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驾驶舱。那里没有任何光学观测镜头,只有十几根碗口粗细、仿佛人类血管般还在微微搏动的红色导管,从装甲缝隙里延伸出来,直接连接进机体内部。 【试验机·X-01·守墓人】。 “滋——” 随着一阵尖锐的泄压声,三台“城卫”机甲的电子眼齐刷刷地亮起蓝光,机体整齐地向前跨出一步,那股成建制的压迫感让周围的赏金猎人不由自主地后退。 而那台“守墓人”却在原地停顿了片刻,随后它的头部——那个焊接着几根扭曲骨刺的钢铁头颅,极其僵硬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类似金属扭曲、又像是野兽临死前低吼的嗡鸣。 它没有那种精密的秩序,只有一股透着死寂和疯狂的凶戾。 它迈出一步。 “咚!” 大地颤抖。 它径直走到了顾异面前,那个满是伤痕、甚至焊着几颗獠牙的机械头颅缓缓低垂,死死盯着顾异。 剃刀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她感觉到了这台铁疙瘩里散发出的、那股不祥的死气。 “吱——呀——” 机甲那颗焊接着断裂骨刺的头颅缓缓低垂,两道暗红色的电子光束扫过顾异。 扩音器里传出一阵剧烈的电流杂音,随后是王振国那沙哑、低沉,还带着浓重喘息的声音: “臭小子……把那几个孩子……接回去了?” 因为连接着神经探针,王老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含着碎铁片,每一个字都显得极其吃力。 顾异愣了一下,随即看着那个巨大的钢铁头颅,咧嘴笑了。 他走上前,伸手拍了拍机甲那冰冷、粗糙的腿部装甲: “王队?一把年纪了还玩高达,也不怕闪了腰?” “小柒和李飞都在发条橘子待着呢,陈浩守着他们。” “没别的……能开了。” 王振国喘了一口粗气,电子眼的光芒闪了闪,“刘芳呢?” 顾异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得只有近处的人能听见:“刘姨……她折在路上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冻结了。 机甲背后的锅炉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喷出一股浓黑的烟雾。 王振国没有说话,扩音器里只剩下一阵阵压抑的、仿佛野兽呜咽般的机械杂音。 过了足足半分钟,那沙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只剩下一种看透生死的悲凉: “……知道了。在这世道,走在前面的人是解脱。别想了,把活着的护住,才是咱爷们该干的事。” 说完,机甲那沉重的独眼转向一旁的剃刀。 “剃刀……你也来了。” 剃刀看着这台锈迹斑斑的“守墓人”,那双冷冽的眸子颤动了一下。 她刚想抬手回应,却被顾异一个错步挡在了身前。 “王队,寒暄的话留着喝庆功酒的时候再说。”顾异抬头盯着机甲,“既然大家伙都到齐了,总得有个说法。怎么该干嘛?怎么打?” “顾顾问说得对。” 一个冷硬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雷暴指挥官带着几名战术参谋大步走进了圆圈中心,他手里拿着一个投影端,直接在雪地中央投射出了一幅精密到极点的西区立体透视图。 “所有人,看这里。” 雷暴指挥官的电子教鞭划过西区中心那株血肉怪物。 此时,Alpha小队的机甲驾驶员和Beta小队的四名行刑人全部集结在此。 “根据指挥部和白鸦传回的数据分析,目标正处于极度不稳定的强行催熟期。” 雷暴的声音在狭小的舱内回荡,没有丝毫感情色彩: “它现在正疯狂抽取地下未知生物质的能量。我们锁定了这五个点。” 全息图上,巨树根部有五处明显的紫色能量流在闪烁。 “这是它的主供能根须,就像这怪物的脐带。” 他转头看向那三台名为“城卫”系列的精锐机甲驾驶员: “【破阵】、【不动】、【流星】,你们三个配合。不动负责在东侧两百米处建立稳态防御,流星远程压制那些飞行的怪物,破阵在近处切断一号和三号根须。有没有问题?” “没有,长官!”三名驾驶员的声音整齐划一,像机器一样精准。 “长官,我有疑问。” 爆燃杰克揉了那堆满横肉的脖子,瓮声瓮气地开口,“那些根须的材质测过吗?” “它表层覆盖着三厘米厚的硬化几质层,且带有强力的生物电流。”雷暴看了他一眼,“机甲的链锯剑能切开,但你们进去后,必须用强酸或者高温直接破坏其内部导管。” “懂了,那就是说要近身肉搏。”杰克咧嘴一笑,舔了舔发黄的牙齿。 雷暴没有理会,目光落在最后,也是最沉重的一处标记上——那是巨树主干的一处不断起伏的裂缝。 “除了根须,我们在它躯干中心侦测到了另一个高能反应点。目前无法判定那是它的心脏还是大脑,但那里是它的能量中枢。机甲体积太大进不去,那里是Beta小队的目标。” “我们需要有人带上高能热熔核心,杀进去,彻底让它断气。” 一直蹲在阴影里的傀儡师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干枯的枯枝在摩擦:“白鸦大人能撑多久?如果没有白鸦大人的压制,我们还没走到树底下,脑子就得被那些歌声搅烂。” “四十分钟。”雷暴看着众人,“白鸦目前的精神负荷已经到达了黄色预警。她只能为你们再撑开一个四十分钟的静音窗口期。如果四十分钟内没弄死它,我们就只能执行最后一套方案了。” 舱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每个人都清楚,那是玉石俱焚的下场。 会议结束,众人获得了五分钟的调整时间。 漫天的幽蓝色雪花落得更急了。 顾异刚走下台阶,那台锈迹斑斑的黑色铁棺材——【守墓人】机甲,就迈着沉重的步伐靠了过来。 蒸汽和黑烟在寒风中缭绕,机械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顾异,刘芳……真的没了?” 王振国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带着一种极其不自然的震颤。顾异知道,那是老爹在强忍着神经探针刺入脊椎带来的剧痛。 顾异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只布满伤痕的机械独眼,沉默良久,才吐出一个字:“是。” “……这样啊。” 机甲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喷出一股浓白的蒸汽,像是老兵的一声长叹。 “王队,你这台机甲,撑得住吗?”顾异换了个话题,他不想在决战前让悲伤透支了老人的理智。 “它比我有劲。” 王振国操控着机械臂,猛地拉动了那柄足有三米长的特制链锯。 “咔——轰!!!” 锯齿狂转,火星在黑暗中四溅。 顾异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出发前的最后一分钟,雪越下越大,这是静默场开启的信号。 整备点上,探照灯的光柱在雪幕中横冲直撞。 这是一幅极其荒诞且悲壮的画面。 左侧,三台代表人类工业顶端的“城卫”机甲,在液压泵的嘶鸣声中完成充能,电子眼闪烁着冷冽的蓝光。 右侧,那台生锈的【守墓人】机甲孤零零地站着,黑烟滚滚,像是一具直立的钢铁古尸。 而在机甲的脚下。 剃刀正半跪在雪地里,面无表情地用磨刀石最后一次划过那漆黑的长刀,听不到声音的她,仿佛身处另一个次元。 傀儡师盘腿坐在地上,那具哥特人偶乖巧地趴在他背上,正用细长的手指将几根诡异的黑针刺入主人的脊椎,完成最后的“通灵”加护。 爆燃杰克正疯狂地往腰间的喷火器里塞一种散发着幽绿光芒的燃料,眼神狂乱。 顾异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没有拿出任何武器。嘉拉坐在轮椅上,在她身后,一百具石膏傀儡在雪地中整齐列阵,灰白色的躯壳在探照灯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像是一座沉默的石林。 没有人说话。 在那漆黑的夜幕尽头,两头巨大的怪物嘶吼与漫天雪花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场大断裂时代的宏大背景。 “开始吧。” 王振国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轰——!!” 四台机甲的推进器同时爆发出夺目的光芒。石像军团迈开大步,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白雪。 这支由钢铁、亡魂、凡人与怪物组成的斩首小队,在那道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月光下,正式冲进了那片被白雪覆盖的炼狱。 第202章 钢铁与血肉的绞盘 西区,B-12前线整备点以北两公里。 鹅毛般的白雪无声坠落,覆盖了西区那片原本还在剧烈翻涌的暗红色废墟。 脚下的地面不再是坚硬的混凝土,而是一片被强行冻结的的羊水冰原。 就在十几分钟前,这里还是一片能让钢铁生锈、让人皮肉溶解的致命温床。 但此刻,随着头顶【寂静雪国】的全力展开,一层厚达半米的、苍白色的坚冰覆盖在暗红色的洋流之上。 那一层厚厚的惨白冰壳下,隐约还能看到暗红色的液体在缓缓蠕动,像是无数条被封印在琥珀里的红色死蛇。 这就是白鸦为这支斩首队争取到,仅有四十分钟的绝对安全期。 只要冰层不碎,只要脚不陷进去,他们就是安全的。 众人站在冰面上,抬头望去。 视野的尽头,原本的楼房已经彻底坍塌。取而代之的,是一株令人窒息的血肉巨树。 在它周围的废墟街道上,生态环境已经完全异化。 路灯变成了弯曲的脊椎骨,顶端挂着还在滴血的眼球; 行道树变成了挂满湿漉漉内脏果实的人皮树; 下水道的井盖被顶开,里面塞满了某种类似头发的黑色菌丝。 “噗!噗!噗!” 一阵阵令人牙酸的破裂声从那株巨树的树冠上传来。 在那株高达百米的血肉巨树冠盖下,无数个像熟透的果实般垂落的子宫囊正在不断破裂。 “噗嗤——!!” 伴随着羊水飞溅的声音,掉下来的不再是之前那种低级的缝合怪,而是为了战争而催生的畸胎军团。 它们根本没有固定的形态。 有的怪物长着人类的上半身,下半身却是几百只手拼凑成的蜘蛛步足; 有的像是一颗巨大的眼球长出了蝙蝠的翅膀,在低空盘旋尖啸; 还有的拖着半截被同化的地铁车厢,像是一只钢铁与血肉融合的巨型蜗牛,碾碎冰层冲锋。 它们落地后发出婴儿般尖锐的啼哭声,踩着滑腻的冰面,像是一股灰红色的泥石流,疯狂地涌向了这支试图“弑神”的小小队伍。 “这特么……简直就是地狱绘图。” 顾异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胃里的翻腾感。 这种视觉冲击力,比任何数据都要直观。 “别看那些脸!专注目标!” 雷暴指挥官的吼声在加密频道里炸响,将众人的思绪拉回现实。 “各单位注意,接触倒计时……三、二、一。” “碾碎它们!” 冲在最前方的,是代表着人联工业暴力美学的Alpha小队。 三台墨绿色的“城卫”机甲并没有各自为战,而是瞬间组成了一个锋矢阵型。 最左侧的【城卫-01·破阵】机甲引擎轰鸣,背部的液压推进器猛地喷射出两道炽热的蓝焰。 这台为了突击而生的钢铁巨兽并没有抬脚奔跑,而是利用足底的滑撬和推进器,像是一枚贴地飞行的导弹,直接滑过冰面,迎头撞进了一群拥堵的畸胎怪物中。 “嗡——” 它手中那柄长达三米、通体漆黑的【高频震荡斩马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红线。 刀刃因为高频震动而变得赤红。 一只体型臃肿、表皮满是脓包、足有两层楼高的巨魔正试图用它那肥硕的身躯阻挡机甲的冲锋。 斩马刀挥过,就像是热刀切开了黄油。 巨魔那厚达半米的脂肪层和肌肉,连同它身后的一栋废弃建筑,瞬间被一刀两断。伤口处甚至来不及喷血,就被高温瞬间碳化、封死。 两半尸体轰然倒向两旁,露出了后面更多惊恐的怪物。 而在破阵机甲的身侧,【城卫-02·不动】就像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 一只长着七八个脑袋的缝合尸躲在暗处,张嘴喷出了一股足以融化坦克的强酸毒液。 “咔哒!” 重装机甲甚至没有闪避,它只是抬起了左臂。一面巨大的、闪烁着蜂窝状力场波纹的【复合电磁塔盾】瞬间展开。 “滋啦——” 酸液泼在护盾上,激起一阵白烟,却没能伤到机甲分毫。 紧接着,这台机甲迈着沉重的步伐,像推土机一样顶着盾牌冲了上去,直接将那只缝合尸连同它身后的墙壁一起,硬生生撞成了肉泥。 而在两台前排机甲的掩护下,后方的狙击型机甲【流星】已经完成了充能。 它单膝跪地,那门占据了整个右臂的重型磁轨炮早已锁定了空中的威胁。 “嗡——砰!” 没有火光,只有一道蓝色的电弧瞬间贯穿了空气。 一枚钨合金实心弹丸以五倍音速出膛。 远处,一只正准备俯冲自爆的飞行畸变体,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就在空中直接被巨大的动能“撞”成了一团血雾,像是被人用橡皮擦在画纸上狠狠抹去了一块。 但在这支秩序井然的钢铁队伍中,有一台黑色的怪物,却正在上演着完全不同的疯狂。 【试验机·X-01·守墓人】。 它没有配合,也不需要配合。 “吼……吼……” 机甲的扩音器里传出的不再是电子音,而是类似野兽喘息的沉重风箱声。 那台锈迹斑斑、背着冒烟锅炉的黑色机甲,并没有跟随Alpha小队的阵型。它就像是一头离群的孤狼,或者说,是一个发了疯的掘墓人。 它冲进了怪物最密集的地方。 面对那些甚至能腐蚀金属的怪物,王振国没有开启任何护盾,或者说这台老古董也没有护盾。 他只是拉动了那把巨大的、甚至有些卷刃的特制链锯剑。 “轰轰轰——!!!” 链锯狂舞,黑烟喷涌。 那些试图缠绕机甲腿部的触手,被高速旋转的锯齿绞得粉碎,黑色的机油和红色的血肉混在一起,溅满了机身,让这台原本就狰狞的机甲看起来更加如同地狱魔神。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随着战斗的进行,机甲背后的锅炉里,喷出的不再是普通的黑烟,而是一种带着灰白色颗粒的蒸汽。 那是衰变之心全功率运转时产生的辐射尘埃。 一只生命力极强、哪怕被斩断了还在蠕动的肉团,在接触到这股黑烟的瞬间,表皮迅速干瘪、发灰。 它那引以为傲的再生能力失效了,细胞在辐射和诅咒的双重侵蚀下迅速坏死,最终化为了一滩没有生机的黑灰。 这就是【守墓人】的力量——它不仅杀生,它还赐予死亡。 驾驶舱内,王振国的脸色惨白如纸。那十几根插入他脊椎的神经探针正在疯狂抽取他的生命力,将这种痛楚转化为机甲的动力。 但他没有停下,反而在这个钢铁棺材里,露出了一抹带着血腥味的笑。 “来啊!杂碎们!” “当年老子能杀出去,今天就能再杀进去!” 而在机甲部队撕开的缺口两侧,是属于凡人与行刑人的修罗场。 相比于机甲的大开大合,这里的战斗更加凶险,也更加惨烈。 “咔嚓!轰!” 侧翼战场,碎石崩飞的声音甚至盖过了远处的雷鸣。 嘉拉带来的那一百具石膏傀儡,在接触敌军的瞬间就开始大面积崩溃。 面对那些从母体身上掉下来的、有的长着七八条腿像蜘蛛、有的拖着肿胀腹部像肉瘤一样的畸形怪物,这些只有F级强度的石膏人实在太脆了。 往往三四个石像刚扑上去按住一只怪物,就被对方身上喷出的酸液或者蛮力直接震成了粉末。 虽然嘉拉的被动能力【永恒展厅】一直在发动,那些被杀死的血肉怪物尸体迅速灰化、僵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试图加入战斗。 但在这种高强度的绞肉机里,这些只保留了生前三成力量的新生傀儡,刚站起来没两秒就被后续涌上来的怪物潮踩成了渣。 转化赶不上消耗,入不敷出。 轮椅上的嘉拉脸色惨白,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丝毫退缩。 她手中的刻刀猛地凌空一划。 “轰隆隆——” 地面剧烈震颤。并不是四尊,而是整整十尊体型庞大、浑身肌肉线条夸张扭曲的【痛苦石像】,像是一道移动的城墙般挡在了最前面。 它们两两一组,配合默契。 当一只满身脓包的缝合怪冲过来时,两尊石像就像是两块巨大的磨盘,分别从左右两侧高速滑行、撞击。 “砰!” 那只怪物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两尊石像硬生生夹在中间,挤成了一张扁平的肉饼,黑血顺着石像的缝隙滋滋往外冒。 而在石像组成的防线之外,几道身影正在上演着更疯狂的杀戮。 “杀!” 一道裹挟着黑红色雾气的身影,像是一头失控的野兽,直接撞进了怪群深处。 剃刀。 【鬼人化·二阶段】开启。她那一头长发在脑后狂乱舞动,双眼漆黑如墨,浑身的皮肤上浮现出诡异的黑色纹路。 她不躲也不闪,任由一只怪物的利爪抓在她的风衣上,撕开一道口子。 而她手中的长刀却泛着妖异的红光,借着这股狠劲,一刀劈开了对方的半个脑袋。 刀锋入肉,不仅没有阻力,反而像是热刀切黄油。那把【饿鬼之刃】正在疯狂吞噬着溅射出来的每一滴血,反哺给主人。 越杀越快,越杀越强。 此时的剃刀,就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永动绞肉机。 而在不远处的废墟后,那个全身缠满黑色绷带的傀儡师正盘腿坐在地上,手指像是抽筋一样疯狂颤动。 但他控制的那个东西,比他疯多了。 那具只有一米五高、穿着精致哥特长裙的葬仪人偶,此刻正骑在一头体型是她三倍大的缝合怪脖子上。 她没有用线,也没有用毒。 这具看似精致脆弱的瓷娃娃,拥有一身完全不讲道理的怪力。 她那双纤细的小手死死扣住怪物的上下颚,那张空白的瓷脸上虽然没有表情,但关节处却发出了液压机般的轰鸣。 “咔吧!” 一声脆响。 那头怪物的下巴被她硬生生给撕了下来! 人偶随手扔掉手里的烂肉,双腿一蹬,像是一枚出膛的炮弹,直接撞碎了另一只怪物的胸骨。 这就是傀儡师的底牌——暴力萝莉。 战场的另一侧,更是火光冲天。 “哈哈哈哈!烧!都给老子烧!” 那个叫爆燃杰克的胖子根本没拿武器。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人形火炬。 他喝下了那种发着绿光的高能燃料,浑身的毛孔都在往外喷吐着绿色的【炼金毒火】。 他就像是一颗滚动的燃烧弹,怪叫着,翻滚着,直接撞进了那些试图从侧面流淌过来的小型怪群里。 “滋啦——” 那些试图再生的肉块,被这股毒火烧得滋滋作响,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但这帮人再猛,也挡不住那种源源不断的数量压制。 怪物的尸体堆成了山,后面的怪物踩着尸体继续冲。防线在一点点被压缩。 就在这时。 “吼——!!”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低吼,地面剧烈震动。 一只体型足有装甲车大小、外皮像是鳄鱼皮和防爆轮胎缝合在一起的巨型爬行种,蛮横地撞碎了两尊挡路的痛苦石像。 它那张布满倒刺的巨嘴张开,腥臭的涎水滴落,直接无视了周围的攻击,一口咬向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女。 嘉拉的刻刀还在冷却,石像回防不及。 就在那张巨口即将合拢的瞬间。 “轰——!!!” 一道黑色的钢铁身影从天而降,带着数吨重的恐怖动能,不偏不倚,重重地砸在了那只巨鳄的脊背上。 地面瞬间塌陷出了一个大坑。 那只巨鳄被砸得脊椎反弓,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鸣,四肢摊开趴在了地上。 在那只巨鳄挣扎着想要反咬一口的瞬间,那个钢铁身影背后的脊椎猛地裂开,五根粗大的、带着倒钩的金属触手如毒蛇出洞,瞬间刺入了巨鳄的体内,死死缠住了它的脊柱。 烟尘散去。 一个足有三米高、浑身覆盖着流动黑色板甲的钢铁魔像,正单膝跪在怪物的背上。 【形态切换:重装骸骨屠夫】 【武装加载:暴食械铠·全功率】 顾异缓缓站直身体,左臂的铠甲翻开,露出了那门蜂窝状的霰弹炮,直接顶在了脚下怪物的后脑勺上。 “咔嚓。” 面具下,传来了瓮声瓮气的电子音: “想动我的人?问过我没有?” “砰!砰!砰!砰!” 零距离的金属风暴直接轰进了巨鳄的脑子里,将它的大脑瞬间搅成了浆糊。 “吃!” 顾异低吼一声。 铠甲表面的【炼金尸螨】疯狂涌动。那只刚刚死去的庞大巨鳄,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血肉化作燃油,骨骼化作弹药。 顾异站起身,甩掉身上的烂肉。 他现在的状态好得惊人。周围这炼狱般的战场,对他那贪婪的铠甲来说,简直就是天堂般的自助餐厅。 【洞察者之瞳】在他面甲下的左眼中疯狂转动,无数条数据流在他脑海中汇聚成实时的战术地图。 他按住通讯器,声音在每一个人的耳边炸响: “三点钟方向!那只长着人脸的肉球要自爆了!铁壁……不对,是不动!顶盾!” “王队!把你左边的墙锯开!那里藏着一只想偷袭的地刺!” “剃刀!切后排那个喷酸水的!别让它干扰视线!” 他就像是这支混乱小队的大脑,也是那双在迷雾中指引方向的鹰眼。 在他的调度下,原本因为怪物冲击变得有些各自为战的Alpha小队和Beta小队,开始重新地咬合在了一起,像是一个巨大的磨盘,一点点地碾碎了阻挡在前的血肉长城。 “推进!” 顾异一脚踢开挡路的残骸,看着前方那越来越近的地铁站废墟入口。 “我们快到了!” 然而,地面的战斗再惨烈,也只是这场神战的注脚。 真正的胜负手,在天上。 那是凡人无法插手的领域。 “吼————” 远处,那团被打得稀烂、像一滩暗红色烂泥一样铺在地上的肉山发出了贪婪的低吼。 它虽然被悲鸣之母像摔泥巴一样一次次砸进地里,但只要不死,它就在吃。 吃地上的羊水,吃被炸碎的触手,甚至吃那些还没来得及跑掉的怪物。 此刻,趁着悲鸣之母的注意力被地面那几只像跳蚤一样烦人的机甲吸引,这块狗皮膏药又黏了上来。 它那无数张嘴巴死死咬住了母体巨大的树干根部,像只疯狂的白蚁,硬生生啃穿了表皮,想要往里钻。 悲鸣之母感觉到了剧痛,那张巨大的女性面孔扭曲狰狞。 她暂时顾不上脚下那些蝼蚁,十几根粗大如立柱的主根须猛地抽起,带着撕裂空气的爆鸣,狠狠抽向那团正在往她体内钻的烂肉。 然而,就在根须即将落下的瞬间。 天空中,那个悬浮在风雪中的白色身影动了。 白鸦单手虚按。 “咔咔咔——” 那十几根势大力沉的触手,在半空中猛地僵住。厚厚的蓝色坚冰瞬间覆盖了表面,将这种物理层面的鞭挞强行冻结在了半空。 趁着这个间隙,肉山不仅没松口,反而吃得更欢了,甚至反向分泌出强酸,开始腐蚀母体的树皮。 这就像是一个死局。 只要悲鸣之母想攻击斩首小队,肉山就会咬她;只要她想处理肉山,白鸦就会控住她。 而这宝贵的僵持时间,正是地面部队用命换来的机会。 “到了!就是这里!” 雷暴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炸响。 众人终于凿穿了外围的尸海,冲到了战术地图标记的一号目标点。 那是一根足有地铁车厢那么粗的供能根须。它像是一条紫黑色的巨蟒,深深扎入地下。 但这根“吸管”并不好切。 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达半米的、类似昆虫甲壳般的黑色角质层。 “开火!” 三台“城卫”机甲同时集火。磁轨炮、热熔刀狠狠砸在上面。 “当!当!滋啦——” 火星四溅,但那层甲壳仅仅是裂开几道缝隙,里面的胶质层迅速分泌粘液,伤口眨眼间就开始愈合。 “这种再生的硬度……常规武器切不开!”Alpha小队的队长吼道。 “让开!我来!” 一阵沉闷的、如同野兽咆哮般的引擎轰鸣声从后方传来。 王振国驾驶的那台黑色【守墓人】机甲,喷吐着浓烈的黑烟,轰隆隆地冲到了最前面。 为了维持这台老古董的极限输出,驾驶舱内,那些连接着神经的探针已经完全刺入了王老爹的骨髓。 “给老子……断!!!” 王老爹咬碎了嘴里的牙齿,操纵着机甲举起了那把早已卷刃、却依旧凶戾的特制链锯剑。 “轰——!!!” 链锯狂啸,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切在了那根正在愈合的根须甲壳上。 并没有被弹开。 这把沾染了无数诡异鲜血的链锯,仿佛自带某种破坏规则。 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黑血飞溅中,那层坚不可摧的甲壳被硬生生锯开了一道狰狞的裂口,露出了里面搏动的紫色能量脉络。 第203章 顾异:突然感觉只有我是正常人 “侦测到高浓度生物聚集。” “目标判定:潜在污染源。” “执行:B-7至B-9号高墙防御阵列,全弹发射。” 矗立在B环区与C环区交界处那道巍峨的、如同山脉般的高墙上,数百门早已处于自动警戒状态的重型自动机炮和多管火箭巢,在火控雷达锁定的瞬间,同时发出了冰冷的咆哮。 “嗡——咻咻咻咻——!!” 漆黑的夜空中,数百枚大口径高爆榴弹拖着赤红色的尾焰,如同上帝降下的燃烧荆棘,呼啸着划破了漫天风雪。 它们的目标并不是正在与斩首小队缠斗的母体,而是母体外围,那是连接南区与西区的必经之路上,那座早已不堪重负的大桥。 那里,正拥堵着成千上万名衣衫褴褛、双目流血的朝圣者。 有失去理智的泣骸,有被歌声蛊惑的难民。它们挤在一起,像是一条蠕动的黑色蛆虫河流,正疯狂地向着西区涌来。 与此同时,数十架一直盘旋在高空的“蜂鸟”重型攻击无人机,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压低了机头,投下了腹部挂载的高爆燃烧弹。 “轰!轰!轰!轰!” 并没有给那些狂热的信徒任何反应的时间。 密集的爆炸火光瞬间吞没了那座大桥。混凝土崩碎,钢筋扭曲。无数正在向着母体跪拜、祈祷的泣骸和难民,在瞬间被高温和冲击波撕成了碎片。 而在西区中心,正在苦战的斩首小队也感受到了地面的震颤。 “是高墙火炮的无差别覆盖!” 【城卫-03·流星】的机师看着雷达上密密麻麻的坠落点,声音紧绷,“他们想把那座桥炸断,把污染源堵在外面!” “别管那个!专注眼前的活儿!” 王振国那沙哑的吼声在通讯频道里炸响。 那台锈迹斑斑的【守墓人】机甲此刻正死死卡在第一根主根须的缺口处。巨大的链锯剑因为长时间的高负荷运转,已经变得通红,甚至开始冒出黑烟。 “这根须的硬度在增加!它的愈合速度变快了!”王老爹咬着牙,操纵机甲的双臂液压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破阵!把热熔雷递给我!” “来了!” 【城卫-01·破阵】机甲一个滑铲避开了一根触手的抽击,反手从腰间取出一枚散发着高温的柱状爆炸物,精准地塞进了王老爹锯开的伤口里。 “轰!!” 闷响过后,腥臭的浆液四溅。 这本该是一场完美的阻断射击。 在那样的火力覆盖下,没有任何碳基生物能够存活。按照常理,那支庞大的援军,应该在这一轮齐射中彻底灰飞烟灭。 然而,顾异那双一直开启着【洞察者之瞳】的左眼,却在远处那片被炸成废墟的大桥方向,捕捉到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红光。 “不对劲……” 顾异喃喃自语,他死死盯着远处那片被炸成废墟的大桥。 在那里,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死亡沉寂。 相反,那些被炸碎的尸体、那些飞溅在空中的肉糜,并没有落地腐烂,而是竟然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半空中……发芽了。 “噗嗤——噗嗤——” 无数朵妖艳的、由碎肉和血管构成的“血肉之花”,在弹坑里、在废墟上、甚至在还未死透的伤者身上,疯狂地绽放。 它们释放出的不再是花香,而是一种浓郁到了极点,呈现出粉红色的生物质孢子雾气。 那雾气随着爆炸的热浪升腾而起,并没有消散,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巨大引力的牵引,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粉色长河,顺着风,疯狂地涌入了西区中心,涌入了那株被坚冰封冻的血肉巨树体内。 “那是……?!” 顾异的脸色变了。 他焦急地在通讯频道里说了一句: “情况不对。所有人,准备抗冲击。” 人联的火力网确实摧毁了肉体,但他们忽略了诡异的本质——对于【悲鸣之母】这种级别的存在来说,肉体的死亡未必是终结。 这是一次战术误判。 “滋啦——” 当那些粉色雾气接触到悲鸣之母的瞬间。 原本被白鸦用【寂静雪国】死死冻结的树干伤口,那些厚重的蓝色坚冰,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变红。 “咔嚓……咔嚓……” 冰层碎裂的声音,在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那株原本已经被打得弯折、气息奄奄的百米巨树,在吸收了这股庞大的“血肉祭品”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发出一声舒爽到极点的、类似女人叹息般的颤鸣。 “啊~~~” 那声音不再凄厉,反而充满了某种神圣的欢愉。 在这声叹息中,她那断裂的树枝开始重生,枯萎的表皮重新变得红润饱满,甚至连那张被肉山砸烂了半边的巨大女性面孔,也在无数肉芽的蠕动中,缓慢修复中。 一股肉眼可见的红色波纹,以它为中心,向着四周横扫而出! “警告!高能反应!能级飙升!” 雷暴指挥官在通讯里惊呼出声,“它的伤口在愈合!快退!” 晚了。 “砰!” 距离最近的【城卫-02·不动】机甲首当其冲。 那台举着重型塔盾的钢铁堡垒,还没来得及开启力场锚定,就被一根突然从地下刺出的、比之前粗壮了一倍的血肉根须狠狠抽中。 数吨重的机甲像是一颗被踢飞的皮球,直接砸穿了两栋废墟大楼,重重地摔在几百米外的冰面上,半天没爬起来。 战局,在一瞬间逆转。 “这下麻烦了。” 顾异操控着【重装骸骨屠夫】的身躯,稳稳地压低重心,利用背后的金属触手死死扣住地面,才勉强在冲击波中稳住身形。 就在他距离母体不到五十米,准备寻找下一个切入点的时候。 “嗡——” 脑海深处,那个一直处于静默状态的黑色图鉴,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阵剧烈的震颤。 那是……某种应激反应。 黑色的书页哗啦啦作响,最终定格在一张全新的、散发着刺眼血光的页面上。 顾异心头一跳。 【目标锁定:悲鸣之母】 【等级:C级(伪/神性催化中)】 【收容条件:???】 顾异的目光扫过那行字。 以往,无论是面对F级的血苔,还是面对E级的肉柜屠夫,甚至是D级的嘉拉,图鉴都会给出一个清晰的、虽然苛刻但好歹有路可走的收容条件。 比如“暴打一顿”、“完成执念”、或者“拼凑尸骨”。 但这一次。 在那行【收容条件】的后面,显示的并不是文字。 而是三个,还在不断跳动、模糊、仿佛随时会崩溃的血红色问号。 【???】 没有描述。 没有弱点提示。 甚至连怎么收容都无法解析。 “……等级压制么。” 顾异深吸了一口面甲下冰冷的空气,眼神并没有因为这三个问号而变得慌乱,反而愈发冷静。 未知往往代表着恐惧。 但在废土上,未知也代表着机遇。 图鉴显示了问号,说明对方的生命层次已经触碰到了某种连系统都需要时间去解析的领域。但也说明……它并不是不可收容的。 只要是血条,就能杀。 只要是诡异,就能吃。 “别发愣!它们过来了!” 频道里,剃刀那总是冷冰冰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急促。 顾异猛地回神,转头看向大桥的方向。 随着粉色雾气的涌入,那些在大桥爆炸中幸存下来的,或者说已经冲过了火力封锁线的朝圣者们,终于踏入了西区这片被冰封的羊水领域。 “呜呜呜……” 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哭嚎声,从四面八方的废墟阴影里传来。 那些幸存者不再是单纯的人形。 他们在踏入这片领域的瞬间,受到了母体高浓度规则的辐射。 原本被白鸦冻结在地面的那些羊水冰层,在他们脚下瞬间融化,像是有意识的胶水一样,顺着他们的双腿向上攀爬。 紧接着,让人作呕的一幕发生了。 在这片充满了“孕育”与“畸变”的羊水里,生命的形式变得更加混乱且高效。 顾异眼睁睁地看着,几个原本跑在一起的泣骸,在羊水的包裹下,身体竟然像蜡烛一样融化、粘连在了一起。 三个人的躯干融合成了一个臃肿的肉球,六条手臂长在同一个肩膀上,三颗脑袋挤在一起,互相撕咬、尖叫。 他们的皮肤消失了,露出了鲜红的肌肉纤维;他们的骨骼刺破了体表,变成了类似昆虫节肢般的锋利外骨骼。 眨眼之间。 那些原本脆弱不堪、一碰就碎的F级泣骸,就在这种疯狂的“大融合”中,变成了一只只体型庞大、长着多手多脚、浑身流淌着剧毒脓液的——【缝合尸魔】。 它们不再跪拜,不再祈祷。 在完成融合的那一刻,它们那混乱的大脑里只剩下了一个指令—— 保护母亲。 清除寄生虫。 “吼!!!” 成百上千只新生的缝合尸魔,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它们像是一群刚刚从地狱血池里爬出来的恶鬼,踩着湿滑的冰面,四肢着地,以一种违背人体力学的扭曲姿势,向着处于战场中心的斩首小队发起了冲锋。 “见鬼!这数量……” 刚刚爬起来的【不动】机甲机师,看了一眼雷达上那密密麻麻的红点,声音都变了调,“至少有三百只!而且能级反应……全是E级门槛!” 三百只E级怪物。 “别慌!” 王振国那沙哑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般在频道里响起。 远处,那台浑身冒着黑烟、已经有些站立不稳的【守墓人】机甲,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柄早已卷刃的巨大链锯。 “它们是冲着根须来的!保护作业点!” 王老爹没有后退半步。 他操控着那台老旧的机甲,像是一颗生锈的钉子,死死钉在了那根已经被锯开了一半的主根须前。 “嗡——” 链锯狂转,黑烟喷涌。 “来啊!杂碎们!!” 面对那如海啸般涌来的尸潮,这台代表着旧时代荣光的黑色机甲,发出了最后的怒吼。 而在战场的另一侧,一直处于游离状态的Beta小队其他成员,也终于露出了獠牙。 “嘻嘻嘻……好多素材……好多完美的素材……” 傀儡师坐在废墟顶端,那张缠满绷带的脸上露出狂热的笑容。他十指疯狂律动,那个精致的哥特人偶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尸潮中穿梭。 她就像是一枚出膛的微型炮弹,正面撞进了一头体型壮硕的尸魔怀里。 并没有使用任何利器。 那个只有一米五高、穿着蕾丝洋装的小女孩,抡起那只在此刻显得格格不入的、发出液压轰鸣声的小拳头,狠狠地轰在了尸魔的胸口。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 那头两米高的尸魔胸骨瞬间塌陷,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打飞了出去,撞倒了后面的一片怪物。 但这毕竟是E级怪物。 周围的三四头尸魔立刻扑了上来,利爪和牙齿撕扯着人偶的身体。 “滋啦——” 昂贵的哥特长裙被撕碎,露出下面泛着金属光泽的球形关节;精致的瓷质脸颊被抓破,露出了里面疯狂运转的齿轮和符文核心。 但这并没有让人偶停下。 相反,随着机体的受损,人偶核心处的红色光芒反而暴涨,一股狂暴的蒸汽从她关节的缝隙中喷涌而出。 【被动机制:痛楚转化·出力倍增】 越是破碎,越是强大。 “咯咯咯……” 人偶那张破碎的脸上,下颚骨发出渗人的机械开合声。她不躲不闪,顶着一只尸魔的撕咬,反手抓住了对方的脑袋。 此时她的力量比刚才大了整整一倍! “砰!” 就像捏爆一颗西红柿。 那颗满是脓包的脑袋直接在她手里炸成了红白色的浆糊。 紧接着,她拖着那条已经有些变形的右腿,再一次高高跃起,用那是已经露出金属骨架的拳头,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砸向下一只怪物。 拳拳到肉,以伤换伤。 “烧!都给老子烧成灰!” 爆燃杰克狂笑着,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在怪群最密集的地方横冲直撞,绿色的炼金毒火将一只只尸魔烧得滋滋作响。 “嘉拉!” 顾异没有加入混战,他始终守在队伍的侧翼,那是防守最薄弱的地方。 他一边用肩膀上的霰弹炮轰碎一只扑上来的尸魔,一边冷静地下达指令: “别省着了!用那个!把路封死!” “……好。” 轮椅上,嘉拉那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汗水。在悲鸣之母的威压下,她每一秒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精神负荷。 但她眼神一凝,猛地扬起手,将怀里那把从未离身的刻刀,像标枪一样狠狠投掷了出去。 目标:尸潮的最中心。 【能力发动:沉沦之凿】 “咻——轰!!!” 刻刀落地的瞬间,并没有被淹没,而是爆发出一股晦涩的灰色波纹。 大地剧烈震颤。一座足有三层楼高、表面布满扭曲人脸浮雕的【绝望方尖碑】,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横亘在尸潮的必经之路上。 “嗡——” 方尖碑释放出肉眼可见的重力波纹。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只缝合尸和泣骸,动作瞬间变得迟缓无比,仿佛背上了一座大山。它们的皮肤表面迅速结出一层灰白色的石痂,关节被锁死,原本汹涌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按了下去。 “还...不够。” 嘉拉手指连弹。 那仅剩的四十多具【石膏傀儡】在十尊高大的【痛苦石像】带领下,顶着重力波冲了上去,利用身体组成了第二道实体防线,死死抵住了那些还在挣扎的怪物。 但这还不是结束。 嘉拉看着眼前这片被白鸦冻结的、光滑如镜的冰封地面,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她双手对着虚空猛地一推。 “去。” 空气扭曲,十几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粗糙花岗岩巨石凭空出现。 它们没有落地生根,而是借着惯性,落在了那光滑的冰面上。 “呼——!!!” 就像是保龄球馆里扔出的重球。 这些数吨重的巨石在冰面上高速滑行,带着恐怖的动能,呼啸着撞进了那些被重力波减速、挤成一团的尸潮里。 “砰!砰!啪叽!” 沉闷的撞击声和骨肉碎裂声连成一片。 那些脆弱的血肉之躯在巨石的碾压下瞬间变成了肉泥。这一波“冰面保龄球”,直接在密密麻麻的尸潮中犁出了十几道血肉模糊的空白沟壑,硬生生截断了对方的攻势。 “路封住了!” 顾异看了一眼身后那道由方尖碑、石像墙和滑行巨石组成的防线,松了口气。 “干得漂亮。” 而在战场的中央,那道原本还算人形的黑色身影,彻底失控了。 剃刀已经不再是那个冷静的刺客。 随着杀戮的进行,她手中的长刀仿佛活物般疯狂蠕动、生长,硬生生从一米多长暴涨到了三米以上! 刀身变得宽大而狰狞,边缘长满了如同鲨鱼般的倒钩利齿,刀脊上更是睁开了一只只半开半阖、散发着妖异红光的诡异眼睛。 【鬼人化·三阶段·暴食化身】 “吼——!!” 剃刀仰天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 她原本姣好的面容此刻布满了黑色的血管纹路,额头两侧更是顶破皮肤,长出了两根森白的骨质恶鬼尖角。 理智?那是什么东西? 此刻支配她的,只有最纯粹的、想要吞噬一切的杀戮欲望。 她不再寻找弱点,而是直接挥舞那把巨大的魔刀,像是一团黑色的飓风撞进了怪群。 【吞噬风暴】 每一次挥刀,都卷起无数道灰色的能量刃。那些试图围攻她的缝合尸,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这股风暴瞬间绞成了漫天肉糜,然后被那把贪婪的魔刀尽数吸干。 她哪里是在战斗,分明是在进食。 不远处,顾异一边操纵着霰弹炮轰碎靠近的杂兵,一边看着那周围几个陷入癫狂的队友。 一个开着漏气机甲玩命锯树的王老爹;一个爆衣的怪力萝莉傀儡; 一个只知道鬼叫的人形火炬;一个变成恶鬼疯狂剁肉的剃刀。 “……” 顾异面具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忍不住吐槽: “一个比一个疯。合着到最后,全场就我一个正常人?” 就在他准备调转炮口,帮剃刀分担一点侧翼压力的时候。 “滋——!!” 一股如同针扎般的刺痛感,毫无征兆地从顾异的后颈皮下炸开。 那是【F级·惊恐海葵】的【恶意感知】。 这玩意儿平时装死,只有在遇到致命威胁或者被死死锁定时才会发疯一样刺激他的神经。 “有东西在盯着我……在哪?背后?地下?” 顾异猛地回头,【洞察者之瞳】扫视四周,却什么都没发现。 刺痛感越来越强,甚至变成了灼烧感。 顾异心头一跳,猛地抬起头,看向了头顶那片被红光和飞雪笼罩的夜空。 在那株高达百米的【悲鸣之母】树冠下层,在那茂密的触手掩映中。 数十个原本像果实一样垂挂着的子宫囊,此刻正散发着危险的暗红光芒,剧烈地收缩、膨胀。 透过半透明的囊皮,顾异能看到里面蜷缩着的并不是之前的那些杂兵。 它们那未成形的眼睛,正透过薄薄的囊壁,死死地盯着下方的斩首小队。 “上面!!” 顾异在通讯频道里厉声吼道: “小心头顶!空袭!!” 话音未落。 “噗!噗!噗!噗!” 那数十个子宫囊同时炸裂。 第204章 手术师:嘻,可以和解吗?(6300字) “噗!噗!噗!噗!” 随着顾异的怒吼,头顶那几十个暗红色的【子宫囊】几乎在同一时间炸裂。 大部分囊泡在半空中就破裂了,钻出来的是顾异之前预警的那种自爆飞婴和长着骨翼的怪物。 它们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马蜂,疯了一样扑向地面的机甲和人群,用自爆和酸液制造混乱。 但在这一片混乱的弹幕中,有三枚体型格外巨大、外壳呈现出深紫色的重型囊泡,带着沉闷的破空声,精准地砸向了防线的三个关键节点。 “轰!!” 第一枚重重砸在Alpha小队的阵列前方。 泥浆与碎石炸裂,一只浑身长满了骨质倒刺、身高四米的重装禁卫嘶吼着冲出胎膜。 它没有手,双臂进化成了两根巨大的螺旋骨矛,落地瞬间借着冲势,直接捅穿了一台试图格挡的【城卫】机甲的膝关节装甲,火花与液压油狂喷。 第二枚落向了侧翼。 那是剃刀和嘉拉防守的死角。一只拥有七八条手臂、每一只手里都拿着生锈刑具的多臂缝合尸翻滚而出。 它像是一个疯狂的绞肉机,瞬间撞碎了十几具试图阻拦的石膏傀儡,吸引了剃刀的注意不得不回防砍它。 而第三枚,也是最小、最不起眼的一枚。 它没有那种毁天灭地的动静,它就像是一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顾异——那台浑身喷吐着黑烟的【重装骸骨屠夫】面前十米处。 “啪嗒。” 胎膜破裂,滑腻的羊水缓缓流淌。 并没有什么狰狞的怪物冲出来。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优雅地撕开了残破的囊壁。 紧接着,那个身影并没有急着落地,而是像一根没有重量的羽毛,缓缓悬浮在了半空。 没错,是悬浮。 那是一个身材高瘦的男人。 此刻的他,浑身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如同大理石般光滑的惨白色。 他并没有穿衣服,或者说,曾经那件代表着医生身份的白大褂,此刻已经彻底和他的皮肤融为了一体,变成了一层如同陶瓷般泛着冷光的角质外壳。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四肢。 手肘和膝盖处,并没有正常的关节,而是延伸出了四柄银白色的、锋利到反光的骨质手术刀。 而在他背后,更是悬浮着几把完全由念力操控的柳叶刀,正围绕着他缓缓旋转,切割着空气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向面前的敌人。 相反,他缓缓抬起那双变成了利刃的手臂,放在眼前细细端详,陶醉地深吸了一口充满血腥气的空气。 “没有排异反应……没有神经痛楚……” 他转过身,仰起头,那双只剩下眼白的眸子充满了狂热与孺慕,看向远处那株遮天蔽日的血肉巨树。 即便是在战场中央,他依然保持着一种诡异的优雅,对着母体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颤抖而虔诚: “感谢母亲的恩赐……您终于让我摆脱了那些丑陋的缝合线,让我触碰到了……进化的终点。”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刚刚回过神来一样,缓缓转过身,视线扫过满地的碎肉和污泥,最后定格在了顾异身上。 看着顾异那一身粗糙、狰狞、缝隙里还在不断吞噬血肉发出“滋滋”声的黑色铠甲,那个苍白的怪人微微皱眉。 那种眼神,就像是一个有着洁癖的外科圣手,看到了一块长满恶性肿瘤、流着脓水的烂肉。 “杂乱,无序,充满了低级的野蛮。” 他摇了摇头,语气清冷,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厌恶和怜悯: “你的存在,是对进化二字的侮辱。” 他抬起手,几把柳叶刀瞬间对准了顾异的关节: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会为你做一次截肢手术。” 就在他出现的瞬间。 顾异脑海中一直处于静默状态的黑色图鉴,像是闻到了什么令它作呕的味道,毫无征兆地在视网膜上弹开。 【警告:发现高浓度污染源】 【目标:悲鸣之母衍生物·手术师(量产型·废品)】 【等级:E+级(伪神性)】 【描述:一个自以为完成了飞升的可怜虫。他的灵魂已经被母体的规则彻底同化、嚼碎、重组。他不再是独立的诡异,而是母体身上掉下来的一块皮屑,一堆毫无收藏价值的边角料。】 【收容判定:拒绝】 【理由:垃圾,没有收容的必要。建议直接物理销毁。】 “哈……” 顾异看着视网膜上那个大大的红色“垃圾”标签,面甲下的嘴角咧开了一个狰狞的弧度。 “老熟人啊。” 顾异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带着瓮声瓮气的电子合成音,在这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这次换了身皮,倒是变得人模狗样了。” 手术师那双惨白的眼睛转动了一下,冷漠地看向面前这个浑身挂满碎肉、喷着黑烟的钢铁怪物。 他根本认不出这就是当初那个被他追杀得像老鼠一样乱窜的人类。 在他的感知里,眼前这个东西,就是一团由金属、死肉和恶臭骨头堆砌起来的病灶。 “喧哗。粗鲁。结构混乱。” 手术师摇了摇头,右手的小臂微微抬起,那柄银色的骨刃闪烁着寒光: “别动,手术会很快。” 话音未落。 顾异只觉得眼前的空气稍微扭曲了一下。 并没有什么起跑的动作,也没有肌肉蓄力的征兆。 那个悬浮在空中的白色身影,就像是老式录像带发生了跳帧,“唰”地一下,直接从原地消失了。 比上次还要快。 快得不讲道理。 如果是以前的顾异,这一下就已经死了。 但现在,他是身经百战的猎人。 “嗡!” 几乎是在手术师消失的同一瞬间,顾异背后的【暴食械铠】猛地炸起,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那是来自【海葵之触】的恶意感知,在疯狂报警! “左后方!脖颈!” 顾异的大脑甚至来不及处理这个信号,身体就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根本没有试图去转身格挡——那样太慢了。 他只是猛地将脖子一缩,避开要害,同时控制着肩膀上那厚重的反应装甲,狠狠地向上一耸! “滋啦——!!!” 令人牙酸的金属切割声炸响。 火星四溅。 手术师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顾异身后,那柄无视物理防御的骨刃,精准地切在了顾异的肩甲上。 哪怕是能够硬扛重机枪扫射的特种合金装甲,在这柄手术刀面前也像豆腐一样脆弱。 刀锋瞬间切入了十厘米深,直接割开了顾异肩膀的皮肉,鲜血瞬间飙射而出。 “切感……生涩。” 手术师面无表情地评价了一句,手腕一翻,准备横向切割,直接把顾异的脑袋削下来。 “生涩你大爷!” 顾异怒吼一声。 他根本不管肩膀上的刀,甚至主动用肌肉卡住了刀锋! “脊柱之轮!去!” “咔哒!” 顾异背后的铠甲猛地裂开,一道早已蓄势待发的白影带着凄厉的尖啸声激射而出! 那是一个由无数脊椎骨首尾相连组成的白骨轮盘,边缘全是锋利的骨刺。 它像是一条疯狗,根本不讲究什么战术,直接照着手术师的脸就绞了过去! 手术师眼神微变。他没想到这个笨重的铁罐头身上还藏着这种阴招。 他不得不抽刀后退,身体再次闪烁,出现在十米开外。 “滋滋……” 顾异肩膀上的伤口处,并没有流出太多的血。 伤口深处的肉芽正在疯狂蠕动,那是【骸骨屠夫】的再生特性在生效。伴随着一阵白烟,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有点疼啊,医生。” 顾异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他双手猛地向两侧一抓。 黑色的液态金属在他掌心疯狂涌动、凝固,瞬间具现成了两把足有门板宽、边缘布满锯齿的【黑铁屠刀】。 “既然你喜欢切,那咱们就看看,到底是谁切谁!” 顾异背后的喷射口猛地喷出两道蓝焰。 “轰!” 几吨重的钢铁身躯,带着完全不符合体型的狂暴动能,像是一辆失控的列车,直接撞碎了空气,对着手术师发起了反冲锋。 手术师冷笑一声,身形再次闪烁。 他太快了。 他在战场上拉出了一道道白色的残影,手中的骨刃每一次挥舞,都会在顾异身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切口。 大腿、后背、肋下…… 短短几秒钟,顾异身上就多了十几道伤口,鲜血淋漓。 但因为顾异有【惊恐海葵】提供的恶意感知,每次都能避开要害。 如果是普通人,早就因为失血过多休克了。 但顾异没有倒下。 相反,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抓不住你是吧?行!” 顾异猛地停下脚步,他不再去追逐那个鬼魅般的身影。 他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眸子,锁定了旁边一只正嘶吼着扑上来的普通缝合尸魔。 那是一只E级的怪物,有着强壮的肌肉和旺盛的生命力。 “借你的命一用!” 顾异左手的大屠刀猛地挥下,直接斩断了尸魔的双腿。 然后,在那只怪物还没来得及惨叫之前,顾异那覆盖着【暴食械铠】的大手,一把扣住了它的天灵盖。 “吃!” 这不仅仅是一个指令,更是一种本能的宣泄。 “噗嗤!噗嗤!噗嗤!” 顾异手臂上的铠甲瞬间活了过来。 无数张细小的、布满利齿的虫群从装甲缝隙里翻涌而出,像是一群饥饿的食人鱼,瞬间覆盖了那只尸魔的全身。 与此同时,顾异的面甲弹开,露出了那张满是獠牙的大嘴,对着尸魔的脖颈大动脉狠狠咬了下去! “咕咚——!” 滚烫的、带着腥臭味的怪物血液,顺着喉管灌入胃袋。 那是一种极致的、野蛮的、令人战栗的快感。 那只体型庞大的尸魔,在短短两秒钟内,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最后变成了一具枯瘦的干尸,被顾异像扔垃圾一样随手甩飞。 而顾异身上那十几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滋滋滋——” 蒸汽升腾。 所有的伤口,在一瞬间全部愈合!连带着那层黑色的装甲都因为吸收了过量的生物质而变得更加厚重、狰狞。 这就是【骸骨屠夫】与【暴食械铠】结合后的完全体。 在这片到处都是怪物的战场上,他就是永动机。 顾异满嘴是血,狞笑着看向远处那个身形微微停顿的手术师。 手术师那张一直保持着优雅淡漠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为什么越切,这块烂肉反而越兴奋,越强壮? “粗鄙……野蛮……不可理喻!” 手术师的洁癖发作了。他无法容忍这种肮脏的进食方式出现在他的手术台上。 “我要把你……彻底切碎!” 手术师不再闪避,他背后的四把念力柳叶刀同时激射而出,配合着他双手的骨刃,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刀网,绞杀而来。 “来得好!” 顾异也不再防御。 他挥舞着两把巨大的屠刀,完全放弃了章法,就是最纯粹的乱披风刀法。 “当当当当当!” 火星如瀑布般飞溅。 顾异身上瞬间又多了几道口子,但他的屠刀也第一次,狠狠地擦过了手术师的手臂。 只是擦破了一点皮。 对于E+级的精英怪来说,这点伤甚至不需要愈合。 但是。 “呃!” 正在高速移动的手术师,身体突然猛地僵硬了一下,原本行云流水的动作出现了一丝致命的卡顿。 他的那张惨白的脸上,五官瞬间扭曲在了一起,仿佛正在承受着某种酷刑。 【痛苦之触:造成的所有伤害,痛觉放大5~10倍,并随机触发神经毒素。】 顾异这一刀造成的物理伤害是1,但附加的精神伤害是100! 那种仿佛把神经抽出来放在火上烤的剧痛,让这个一直高高在上的玩意,终于尝到了痛苦的滋味。 “呃——!!” 手术师发出了一声变调的闷哼,他试图调整姿态,拉开距离。 但晚了。 “嗡——!!!” 一阵凄厉的破空声骤然在他脑后炸响。 那是顾异之前射出的【脊柱之轮】!这玩意儿就像是一条一旦咬住就不松口的疯狗,一直在战场边缘盘旋寻找机会。 此刻,趁着手术师僵直的瞬间,那个白骨轮盘,精准狠辣地从后方切入,直接锯在了手术师的后背上! “滋啦啦——!!” 火星飞溅,那几把护体的念力柳叶刀被瞬间崩飞。脊柱之轮狠狠地啃噬着他背后的骨翼根部。 “既然疼,那就多疼一会儿!” 顾异狞笑一声,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他双手持刀,背后的推进器全功率爆发,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钢铁旋风,瞬间贴脸! “当!当!当!当!” 这是一场毫无花哨、纯粹到了极致的暴力碾压。 顾异根本不在乎防御,手中的两把黑铁屠刀舞得密不透风,每一刀都势大力沉,带着开山裂石的动能。 手术师被迫举起双臂的骨刃格挡。 但他挡得住刀,挡不住那透体而入的痛苦。 第一刀,手术师的手臂发麻。 第三刀,他的骨刃出现了裂纹。 第十刀,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那股剧痛给撕碎了! 因为痛苦,所以动作变形僵硬,因为动作变形,所以要挨更多刀,因为挨更多刀,所以更痛苦。 “啊啊啊啊!!” 手术师终于崩溃了。 他那优雅的姿态荡然无存,像个被凌迟的囚犯一样发出惨叫。 他引以为傲的技巧在这不讲道理的痛觉放大面前,成了笑话。 “粗鲁!野蛮!滚开!!” 手术师拼尽全力爆发出一波念力冲击,将顾异震退半步。 他看着那个浑身喷着黑烟、越砍越兴奋的钢铁怪物,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必须拉开距离! “想跑?” 顾异稳住身形,面甲下的左眼猛地亮起了一抹妖异的金光。 “晚了。” 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卡牌在他的识海中燃烧。 【规则卡:捉迷藏的游戏】 【发动!】 在那一瞬间。 手术师感觉周围的世界变了。 原本喧嚣的战场声音消失了,漫天的风雪变成了死寂的灰色。 一个稚嫩、空灵、却带着无尽寒意的童谣声音,在他耳边,不,是在他的灵魂深处轻轻响起: “大风吹,鬼来抓……” “十、九、八……” 规则降临。 “躲?往哪躲?” 顾异没有站在原地数数。 他在这10秒的“准备时间”里,提着刀,狂笑着冲向了那个被规则压制、一脸惊恐的手术师。 “我不数了!我来找你了!” 手术师慌了。 他感觉到了规则的束缚——在倒计时结束前,他必须“藏好”。这是一种强制性的因果律。 他想要发动相位闪烁逃进虚空。 但就在他身体即将虚化的瞬间。 “看着我!” 顾异一声暴喝。 “嗡——!” 两道如有实质的金色光束,像探照灯一样,直接打在了他的脸上。 【洞察者之瞳·主动技能:致幻虹膜】 【效果:目标与宿主对视,进行精神判定。判定失败者,将陷入1-3秒的强致幻状态。】 手术师的目光与顾异眼神对上了。 在那只眼睛里,他没有看到人类的情感。 他看到了一张冰冷的手术台。 而躺在台上的,被开膛破肚、正在被一群拿着生锈锯子的屠夫围观嘲笑的……正是他自己! 那是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从执刀人变成实验品。 “不……不!!!” 手术师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原本即将发动的闪烁技能瞬间被打断,整个人陷入了巨大的精神僵直之中。 也就是这一秒。 而就在这一秒的僵直中。 “噗嗤!噗嗤!噗嗤!” 顾异背后的铠甲裂开,无数根湿漉漉的、散发着海腥味的黑色长发,如同活物般激射而出! 【武装·溺亡者之怨】 那些黑发像是有生命的钢针,瞬间刺穿了手术师的大理石皮肤,将他像个蚕茧一样死死地捆在了半空中! “呃啊啊啊啊——!!!” 如果说之前的痛是凌迟,那现在的痛就是炼狱。 每一根刺入他体内的头发,都附带着【痛苦之触】的十倍痛觉增幅! 成百上千根头发同时刺入,那种痛苦瞬间摧毁了手术师所有的理智防线。他翻着白眼,浑身剧烈抽搐,连惨叫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这时候,脑海中的倒计时刚好归零。 “三、二、一。” 顾异走到那个被吊在半空、已经痛得失去意识的“蚕茧”面前,伸出覆盖着厚重装甲的大手,一把掐住了他细长的脖子。 “咔吧!” 一声脆响。 【游戏结束。鬼赢了。】 【惩罚判定:奴役。】 【受到“悲鸣之母”高位格规则压制……奴役时间大幅缩减!】 【当前剩余时间:60秒。】 随着规则生效,手术师眼中那疯狂挣扎的光芒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暗的死寂与服从。 他的身体不再受自己控制,而是成为了顾异意志的延伸。 “只有一分钟?” 顾异看着手里这个高级素材,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一分钟太短了,这点时间不够这货在战场上发挥什么大作用,而且一旦时间到了,这种E+级的精英怪反水会很麻烦。 “既然当不了打手,那就当个路障吧。” 顾异做出了决断。 他单手提着手术师,下达了不得抵抗和自残的命令。 然后猛地转身,看向后方那道正在被怪潮冲击得摇摇欲坠的石像防线。 “嘉拉!接球!!” 顾异怒吼一声,手臂肌肉暴起,腰部发力,像扔标枪一样,将手里的手术师狠狠地掷了出去。 “嗖——” 手术师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惨白的弧线,飞越了百米战场,精准地落向了轮椅少女的方向。 嘉拉抬头。 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没有波澜。 她缓缓抬起小手,对着空中那个飞来的人影,轻轻一点。 数十尊巨大石像直接把手术师砸烂在地,然后嘉拉的军团里出列几尊痛苦石像,对着被顾异下达【不可抵抗】命令的手术师一顿狂殴,手术师就在被群殴和自残中生机一点点消散。 【永恒展厅·收录】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 手术师身体表面突然泛起了一层灰白色的石斑。 “不……我的进化……” 临死前手术师最后突然恢复清明,发出了最后一声绝望的哀鸣。 下一秒。 他的皮肤、肌肉、骨骼,连同背后的那些念力柳叶刀,在一瞬间全部化作了坚硬、冰冷、毫无生机的大理石。 “轰隆!!” 一尊精美绝伦、姿态扭曲、脸上还带着极度惊恐表情的“堕落天使”雕像,重重地砸在了防线的最前方。 它太硬了。 硬到几只冲过来的缝合尸魔撞在上面,直接把自己撞得骨断筋折,而雕像连个角都没掉。 嘉拉轻轻放下了手。 那尊曾经不可一世的E+级精英,此刻成了这道防线上最坚固的一块路障。 “搞定一个。” 顾异甩了甩手上的血,重新捡起地上的屠刀。 他没有喘息的时间。 因为在战场的另一侧,那只体型庞大的【寄生禁卫】已经用骨矛挑飞了一台机甲,正咆哮着冲向正在切割根须的王老爹。 “老家伙,撑住啊。” 顾异深吸一口气,再次发动了冲锋。 第205章 杀入母体 “滋滋——”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通讯频道里炸响,那是链锯剑卡在骨骼缝隙里空转的哀鸣。 西区战场的中心,那台通体漆黑、锈迹斑斑的守墓人】机甲正保持着一个前冲下劈的姿势。 那柄足有三米长的特制链锯剑已经切入了一号主供能根须的三分之二深度,但就在这最后的几十厘米,却被那层坚硬如铁的黑色角质层死死卡住。 “咳……咳咳……” 驾驶舱内,王振国猛地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连接在他脊椎上的十几根神经探针正在疯狂颤动,将机甲引擎过载带来的高温和剧痛,毫无保留地反馈给这具早已不再年轻的身体。 他的视野已经开始模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烧红的煤炭。 “动啊……你这堆破铜烂铁……” 王振国低吼着,双手死死推着操纵杆,试图让动力炉再压榨出一丝马力。 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致命关头。 “咚!咚!咚!” 地面传来沉重的震颤。 一头负责守卫核心的【重装禁卫】从侧翼的阴影里冲了出来。 这头足有四米高的怪物没有五官,浑身覆盖着厚重的骨质板甲,右臂异化成了一根粗大的螺旋骨矛。 它压低重心,骨矛对准了【守墓人】机甲背部那个正在喷吐黑烟、毫无防护的散热锅炉。 那是驾驶舱的直连点。 一旦捅进去,王振国会被瞬间蒸发。 “王队!背后!!” 正在急速冲锋的顾异,猛地在通讯频道里吼了一声。 他离得太远了。哪怕他现在爆发全速,也根本来不及赶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 “滋——轰!!!” 一道幽蓝色的电磁光束,毫无征兆地横跨了半个战场。 并没有什么爆炸的火光,只有纯粹的动能宣泄。 那束蓝光瞬间贯穿了重装禁卫那坚硬的头颅,就像是用热针穿透了一块奶酪。 巨大的动能甚至产生了空腔效应,将怪物的上半身直接撕扯成了漫天飞舞的碎片。 两百米外的废墟高地上,【城卫-03·流星】机甲单膝跪地,右臂那门巨大的磁轨炮枪口正在散发着惊人的热浪。 它脚下的液压桩深深扎进地面,以此来抵消那恐怖的后坐力。 “威胁清除。王老,继续。” 通讯频道里传来狙击手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 危机解除。 王振国没有回话,只是在驾驶舱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般的咆哮。 “给我……断!!!” 他猛地拉下动力阀门。 机甲背后的锅炉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爆鸣,一股红色的蒸汽冲天而起。 链锯剑疯狂加速,锯齿甚至因为高温而变成了亮红色。 “噗嗤——!!!”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那根足有地铁车厢粗细的主根须终于不堪重负,被硬生生锯断! 紫黑色的高能浆液像喷泉一样爆发,淋了【守墓人】机甲一身,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吼!!!” 远处的悲鸣之母本体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庞大的树身剧烈颤抖。原本连接在地下的五道蓝色能量流,瞬间断了一股。 她的再生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一拍。 “有效!继续!” 雷暴指挥官的声音在频道里炸响,但随即变得急促:“所有单位注意!别乱跑!停止各自为战!现在的清怪效率太低了,我们在被消耗!” 确实,虽然断了一根,但更多的怪物正从树冠的“子宫囊”里掉下来。 加上地面上原本的怪潮,整个战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每个人都在打,但彼此之间缺乏掩护,正在被怪海一点点淹没。 “调整战术!” 雷暴下达了死命令: “所有具备控场和AOE能力的单位,立即向不动靠拢!建立环形防线,给我把这帮怪物挡在外面!” “剩下的高机动单位,随我标记的目标,攻击剩余根须!” 令行禁止。 战场中央,那台体型最为臃肿的【城卫-02·不动】机甲轰然落地。 驾驶员怒吼一声,将手中那面足以遮蔽全身的复合装甲塔盾狠狠砸进地面。 “力场全开!” “嗡——” 一道淡蓝色的六边形蜂窝状立场墙以盾牌为中心展开,硬生生在怪海中挤出了一片绝对安全的真空地带。 “补位!” 顾异没有迟疑,立刻对嘉拉下令。 轮椅上的少女手指轻勾,那座之前被她投掷而出、足有三层楼高的【绝望方尖碑】此刻正在防线前方发出低沉的嗡鸣。 “嗡——” 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灰色重力波纹以方尖碑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凡是试图绕过机甲立场、冲进重力波范围内的怪物,身体猛地一沉,像是背上突然多了一座大山。 它们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原本迅猛的动作变得迟缓如龟爬,甚至有的直接被恐怖的重力压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而嘉拉仅剩的那几十尊【石像傀儡】,则趁机填补了机甲立场的两侧空隙,举起石锤,对着那些被减速的怪物进行无情的打桩。 但这还不是最残暴的。 那具精致的哥特葬仪人偶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在之前的战斗中,她那昂贵的蕾丝长裙已经被撕成了破布条,露出底下泛着金属光泽的球形关节;原本完美的瓷质脸颊也碎了一半,露出了内部疯狂运转的齿轮和散发着红光的符文核心。 但这并没有让她变弱。相反,随着机体的受损,人偶核心处的蒸汽阀门轰鸣作响,一股狂暴的红色蒸汽从她关节的缝隙中喷涌而出。 “咯咯咯……” 人偶那张破碎的脸上,下颚骨发出渗人的机械开合声。她没有躲避,而是像一枚失控的炮弹直接撞进了最密集的怪群。 面对一只体型是她三倍的缝合兽,残破的人偶高高跃起,那只露出了金属骨架的纤细拳头,带着液压机过载的轰鸣,狠狠砸了下去。 “轰!” 一声爆响。 那只怪物的脑袋像个烂西瓜一样被硬生生捶进了胸腔里。 紧接着,她借力弹射,一拳一个,在那群恐怖的怪物中间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那副惨凄戚的破败模样下藏着的是令人胆寒的绝对暴力。 而在防线的另一侧,爆燃杰克已经爬上了机甲的肩膀。 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人形喷火器,疯狂地向四周喷吐着绿色的炼金毒火。 “滋——砰!滋——砰!” 伴随着富有节奏感的电磁爆鸣,一道道幽蓝色的光束精准地穿过防线的缝隙。 每一发弹丸都精确地点爆了一只试图从侧翼绕后、或者是飞在空中的畸变体。它用子弹替前排的队友剔除着所有的干扰项。 在重装机甲的身后,【城卫-03·流星】狙击机甲也加入了合奏。 它单膝跪地,巨大的机械足深深刺入地面以固定身形。右臂那门修长的电磁轨道炮为了防止过热,没有充能到最大,但射速却提到了极限。 重盾、重力场、怪力人偶、毒火,加上精准的狙击点名。 这群风格迥异的家伙,此刻组成了一个绞肉机。无论多少小怪冲上来,都无法越过雷池一步。 “路铺好了!攻坚组,上!” 随着后方防线的稳固,斩首小队的真正獠牙终于露了出来。 【城卫-01·破阵】机甲背后的喷射器全开。 面对那种直径数米的粗大根须,原本的长刀显然不够力。驾驶员果断将斩马刀挂回背部磁吸扣,反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把专门用来破拆工事的【重型高频热能战斧】。 “轰——!!” 机甲像是一枚贴地飞行的导弹,斧刃燃烧着炽热的红光,直扑三号和四号根须。 王振国也拖着冒烟的机体,冲向了二号根须。 而在战场的另一侧,一道黑色的飓风正在肆虐。 剃刀。 她并没有去管什么战术配合,因为现在的她,已经听不懂人话了。 【鬼人化·三阶段】。 她手中的长刀已经异化成了三米长的生物巨刃,浑身布满了黑色的血管纹路。 理智在杀戮中蒸发,她正在战场边缘对着一群无关紧要的小怪疯狂挥刀,完全忘了任务目标。 “这疯婆娘……” 顾异一枪轰碎了一只试图偷袭王队的缝合怪,回头正好看到这一幕。 现在的剃刀就是一枚不分敌我的核弹,让她在那儿砍小怪简直是暴殄天物。得把这股祸水引到该去的地方。 但怎么引? 喊是听不见的,比划手势她也看不懂。 顾异眼神一冷,看向脚边那具刚刚被炸飞的、只有半截身子的【重装禁卫】尸体。 这玩意儿是精英怪,伤口处流淌着高能的紫色血液,在顾异视角下散发着令人疯狂的香气。 “得,只能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了。” 顾异深吸一口气,身后的【暴食械铠】猛地伸出几根金属触手,卷起那具沉重且血腥的尸体,直接挂在了自己背上。 然后,他脚下发力,像一颗炮弹一样,主动冲进了剃刀的攻击范围。 “喂!开饭了!” 顾异身上那股浓烈的、高等级的血腥味,瞬间刺激到了发狂的剃刀。 剃刀猛地转头。 那双漆黑如墨、没有一丝眼白的竖瞳,瞬间锁定了背着“食物”的顾异。 “吼——!!” 她发出了一声非人的嘶吼,直接放弃了身边的小怪,长刀拖地,拉出一串火星,向着顾异疯狂冲来。 速度快得惊人! “操,这么快!” 顾异头皮发麻,他根本不敢回头,背后的喷射口全开,向着第五根主根须的方向亡命狂奔。 这是一场在刀尖上的追逐。 剃刀完全没有认出这是队友,在她眼里,顾异就是一只扛着美味肉块跑路的猎物。 “刷!” 一刀挥过。 顾异一个狼狈的滑铲,旁边一个倒霉的怪物直接被一刀两断,断口光滑如镜。 “再快点!” 顾异咬着牙,在废墟间左突右闪。他引着身后那个疯婆娘,一步步逼近目标。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前面就是那根足有卡车粗细、覆盖着厚重黑色甲壳的第五根主根须。 就在剃刀即将追上的瞬间。 顾异猛地急刹,腰部发力,触手甩动。 “给你!!” 他将背上那具半截尸体狠狠地甩了出去。 尸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啪”一声,糊在了那根坚硬的主根须上,紫色的血液瞬间染满了根须表面。 处于扑杀状态的剃刀眼里只有滴血的食物。 “吼!!” 她高高跃起,手中的暴食巨刃带着全身的动能和对食物的渴望,狠狠地劈了下去! “当——滋啦!!!” 这一刀,结结实实地砍在了沾满血肉的根须上。 那层连机甲都要费劲锯开的黑色角质层,在这一刀面前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悲鸣。 剃刀手中的魔刀像是活了一样,刀刃上的锯齿疯狂转动、啃噬。 它一边吃掉那具诱饵尸体,一边顺带着连同底下的根须甲壳、肌肉组织一起,疯狂地撕扯、咀嚼、吞咽! 仅仅僵持了十秒。 “噗嗤!” 那根粗大的根须终于承受不住这种规则层面的吞噬,被硬生生咬断!紫黑色的能量液喷涌而出,淋了剃刀一身,让她看起来更加宛如恶鬼。 第五根根须,断裂!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处的破阵机甲和守墓人机甲也完成了切割。 五根“脐带”,全部断裂。 “呜————” 那株直插云霄的血肉巨树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沉闷、虚弱的低鸣。 随着五根粗大的供能根须被接连斩断,那股一直支撑着【悲鸣之母】肆虐的庞大能量流,戛然而止。 原本疯狂舞动的无数触手像是失去了液压动力的机械臂,动作肉眼可见地变得迟缓、沉重,无力地垂落下来。 体表那层坚不可摧的防御光膜也随之闪烁、熄灭。 她虚弱了。 但这并不代表她没有反击之力。树干上无数个还未破裂的子宫囊开始剧烈收缩,试图将最后的力量挤压出来,哪怕是用身体砸,也要把脚下的这群蝼蚁压死。 一直悬浮在空中的白鸦,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僵直。 她眼神清冷,双手虚抱,漫天飞舞的幽蓝雪花在她掌心疯狂汇聚、压缩。 【霜华之息·零度之枪】 “轰——!!” 一根足有十米长的巨大冰锥,带着撕裂空气的爆鸣声从天而降。 它像是一枚上帝投下的钉子,狠狠地钉在了悲鸣之母的主干根部——也就是之前被肉山啃咬得最惨烂的位置。 “咔嚓!!” 冰枪炸裂,寒气爆发。 那原本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被这股狂暴的力量硬生生炸开了一个直径两三米的巨大缺口。 里面的血肉组织瞬间被冻结,阻止了伤口的闭合。 一条通往母体内部深处的、散发着浓烈腥臭的血肉通道,暴露在了众人面前。 “路通了!” 通讯频道里,雷暴指挥官的声音冷静而急促: “Alpha小队,立刻建立防线,死守缺口!绝不能让外面的怪物干扰突入行动!” “Beta小队,目标核心,给我把源头解决掉!” 不需要雷暴多说。 就在洞口炸开的瞬间,一股浓郁到几乎实质化的高等级生物质气息,顺着寒风飘散出来。 对于普通人来说,那是令人作呕的恶臭。 但对于此刻处于【鬼人化·三阶段】、理智已经被食欲淹没的剃刀来说,那就是这世上最致命的诱惑。 她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那个洞口,鼻翼疯狂抽动。 “饿……” 剃刀喉咙里发出一声渴望的低吼。她根本没有理会任何人的指令,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拖着那把巨大的暴食长刀,直接跳进了那个血肉洞窟。 顾异转头看了一眼正在构筑防线的机甲群,对着通讯器说了一句: “外面交给你们了。我和剃刀都有针对血肉的能力,就先进去了。” 说完,他意念微动,身上的【暴食械铠】表面泛起贪婪的红光,仿佛也在欢呼雀跃。 “我也进去了。” 顾异脚下发力,紧随其后,一头扎进了那个洞口。 第206章 血肉迷宫 “滋滋——” 像是滚油泼进积雪。 顾异刚一头扎进那个被冰枪轰开的缺口,周身的【暴食械铠】就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这里不是什么温暖的生物腔室,而是一个充满了高浓度强酸雾气的巨大高压锅。 视野在瞬间被暗红色的血肉和浑浊的黄雾填满。 外部那凛冽的风雪被彻底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温热的暗红色。 这里没有重力,或者说,上下左右的概念在这里是模糊的。 顾异感觉自己像是滑进了一条巨大的、由鲜活血肉和冰冷钢筋混杂而成的食道。 脚下的“地面”是柔软且不断蠕动的肉壁,踩上去会渗出粘稠的黄水;而头顶和四周,则镶嵌着无数被母体吞噬的西区建筑残骸。 半截断裂的灯杆像是一根刺,斜插在暗红色的肉膜里,灯泡还在诡异地闪烁着微弱的黄光;一辆被压扁的汽车残骸就像是一块结石,卡在两条粗大的动脉血管中间,车窗里塞满了正在搏动的肉瘤。 这就是【悲鸣之母】的体内世界——一座被嚼碎后又强行粘合在一起的死城。 “咳……咳咳!” 顾异那庞大的【重装骸骨屠夫】身躯猛地一震,喉咙里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声。 哪怕是E+级的骸骨形态,他的呼吸系统依然保留着生物的特征。这里的空气里含氧量极低,且充满了腐蚀性极强的酸性孢子。 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在吞咽烧红的煤渣,肺泡仿佛都在被融化。 而且,太挤了。 这里的空间对于身高接近三米的屠夫来说,实在是太过狭窄。 “环境太恶劣了……” 顾异当机立断,意念微动,覆盖全身的黑色重甲瞬间如潮水般退去。 紧接着,一张一直被压箱底的冷门形态卡,在他的识海中亮起。 在这个到处都是强酸和毒气的地方,靠硬抗是死路一条,得进化,得适应。 【形态切换:浊流净肺兽】 伴随着一阵骨骼移位的脆响,顾异的人类形态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趴伏在肉壁上的怪兽。 它体长约两米,没有明显的脖子,脑袋扁平且宽大,像是一只变异的巨型深海丑鱼。 浑身的皮肤不再是坚硬的甲壳,而是一层灰褐色的、不断分泌着透明粘液的软皮。 而在它的身体两侧,并没有人类的手臂,而是四只生有蹼和倒钩的粗壮短肢,那是【浊流肺鱼】在淤泥中爬行的动力源。 最显著的特征在它的颈部两侧,两排类似鲨鱼鳃裂的器官正在剧烈开合,每一次呼吸,都会将周围那致命的毒雾吸入,经过体内特殊的腺体过滤后,喷出无害的废气。 “呼——” 顾异摆动了一下短粗的尾巴,四肢上的倒钩深深刺入蠕动的肉壁,稳稳地挂在了一面近乎垂直的血管壁上。 这种感觉很奇妙。在人类看来是地狱毒气室的环境,在这个形态的感官里,却像是在泡温水澡一样自在。 “还没完。” 顾异那双覆盖着瞬膜的鱼眼转动了一下。 在这个到处都是顶级“自助餐”的地方,光适应环境可不够。 “武装加载:暴食械铠!” “嗡——” 黑色的液态金属再次涌现。 这一次,它没有变成厚重的板甲,而是像一层黑色的油膜,紧紧贴合在【浊流净肺兽】那滑腻的皮肤表面。 铠甲似乎也感应到了周围那浓郁到化不开的生物质能量,它兴奋了。 无数张细小的的嘴巴从黑色油膜中浮现出来。它们不需要顾异下令,就开始疯狂地吞噬脚下的血肉。 原本对皮肤还有轻微灼烧感的环境,此刻全成了铠甲的养分。 顾异感觉身上暖洋洋的,体力都在缓慢恢复。 稍微适应了一下新身体,顾异并没有急着移动。 他趴在肉壁上,意识沉入体内,感应了一下那个并不存在的“胃”。 确切地说,是感应那张并未激活、但空间依然存在的【贪婪囊兽】卡牌。 在他的感应中,那个漆黑的异空间里,正静静地悬浮着一个只有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黄色核辐射警示纹路的金属圆柱体。 【高能热熔核心】 这是出发前,在B-12整备点的风雪中,雷暴指挥官避将两个黑箱子分别交给了他和Alpha小队的队长。 “这是这次任务的核心。” 当时那个一脸冷硬的指挥官,眼神里透着股决绝。 “如果你们能活着杀进母体,就把这东西贴在它的核心区。这玩意儿里面装的是高纯度的同位素燃料,一旦启动,威力相当于一颗小型战术核弹。” “记住,启动后,有五分钟的撤离时间。” 顾异确认那玩意儿还安稳地躺在异空间里,这才收回心神。 “五分钟……希望能跑得掉。” 顾异那双覆盖着瞬膜的鱼眼转动了一下,看向前方那条幽深曲折的血肉通道。 此时,通道深处正传来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和撕裂声。 “咔嚓!撕拉——” 那是剃刀。 那个已经彻底疯魔的女人,此刻正像是一头饿极了的野兽,在前方疯狂开路。 她根本不管哪里是路,哪里是墙。 手中的【饿鬼之刃】已经和她的手臂长在了一起,化作了一把长达三米的生物骨镰。她见到什么砍什么,见到什么吃什么。 拦路的血管?砍断,吸干! 挡道的钢筋混凝土?一刀劈开! 甚至连肉壁上那些试图伸出来阻拦的触手,都被她一把抓住,直接塞进嘴里生吞活剥。 她所过之处,留下的是一条狼藉不堪、还在淌着血水的“通道”。 “这疯婆娘……” 顾异四肢发力,像一只巨大的壁虎,贴着墙壁快速跟了上去。 虽然剃刀现在失去了理智,但在顾异眼里,她就是最好的生物罗盘。 那把魔刀的本能是贪婪,是渴望高等级的能量。在这个母体内部,能量反应最高的地方只有一个——那就是核心。 只要跟着这把刀走,就一定能找到核心。 “跟上她。” 顾异摆动尾巴,在湿滑的肉壁上如履平地,快速向着通道深处爬去。 越往里走,周围的景象就越发怪诞。 如果说外围只是单纯的血肉堆砌,那么到了这里,母体的“意识”开始具象化了。 两侧的肉壁不再是光滑的,而是长满了……脸。 那是一张张被挤压得变形、扭曲的人脸。有西区的拾荒者,有缝合者的打手,甚至还有一些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 他们不是死人。 他们被母体吞噬后,并未完全消化,而是成为了这具庞大躯体的一部分,成为了它的免疫系统。 “啊……” 当顾异爬过一段狭窄的肠道时,墙壁上的一张脸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张属于老人的脸,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蠕动的肉芽。 “疼……好疼啊……” 那张脸发出了嘶哑的哀鸣。 紧接着,它周围的几张脸也像是被唤醒了,纷纷睁开眼,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外来者……肥料……吃……” “噗!” 那张老人的嘴猛地张大到极限,下巴脱臼,一股高浓度的消化酸液像高压水枪一样喷了出来! 与此同时,墙壁四周伸出了无数只惨白的手臂,像是地狱里索命的恶鬼,抓向顾异的四肢,试图将他也拉进墙里,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顾异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体表的铠甲瞬间硬化,那一股酸液喷在背上,只冒起了一阵白烟就被中和滑落。 至于那些手臂…… “滚。” 顾异那条粗壮的尾巴猛地一扫。 “砰!” 这具【浊流净肺兽】的身体虽然看着臃肿,但力量却是实打实的F+级肉体力量,加上长期在泥沼中翻滚练就的爆发力。 这一尾巴下去,就像是一根裹着湿泥的钢鞭。 那一排惨白的手臂瞬间被抽得粉碎,连带着那几张尖叫的人脸也被打成了肉泥,深深地凹陷进了墙壁里。 顾异四肢发力,看都不看那些还在蠕动的烂肉,继续向前狂奔。 他能感觉到,前方的动静越来越大了。 剃刀似乎遇到了麻烦。 几十米外的拐角处,通道豁然开朗,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中空腔室。 这里应该是曾经西区的一个地下防空洞,现在已经被母体的血肉完全包裹,变成了一个类似于“胃囊”的消化室。 而在腔室的中央,剃刀正被“卡”住了。 并不是地形卡住了她。 而是这地方太硬了。 这里的肉壁不再是软绵绵的脂肪和肌肉,而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色的角质层,上面布满了锋利的倒刺。 而在腔室的中间,悬挂着十几只像是肉茧一样的东西。 剃刀刚冲进来,那些肉茧就炸开了。 十几头没有皮肤、浑身肌肉纤维裸露、长着利爪的【剥皮行者】掉了出来。它们是母体内部的白细胞,专门负责清理入侵的病毒。 “吼!!” 剃刀根本没有退缩的意思。 她此时的状态简直骇人。 身上的黑色风衣早就碎成了布条,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黑色的血管纹路,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类似昆虫的甲壳。 面对十几头扑上来的剥皮行者,她不退反进,手中的巨型骨镰横扫。 “噗嗤!” 两头剥皮行者瞬间被腰斩。 但剩下的怪物并没有恐惧,它们扑到剃刀身上,疯狂地撕咬。一块块血肉被撕扯下来,但剃刀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她一口咬住一只怪物的脖子,像野兽一样撕下一大块肉,囫囵吞下。 随着血肉入腹,她身上的伤口瞬间冒出黑烟,肉芽疯长,伤口愈合的速度比受伤还快。 但这并不是没有代价的。 顾异趴在入口处的阴影里,那双瞬膜覆盖的眼睛死死盯着剃刀的后背。 他看得很清楚。 随着剃刀吞噬的血肉越来越多,她背后的脊椎骨正在发生某种畸变。 一根根黑色的骨刺刺破了皮肤,长了出来,形状像极了那把【饿鬼之刃】上的锯齿。 而她的左臂,那只原本还算正常的手臂,此刻手指正在迅速变长、硬化,指甲变成了黑色的利爪,皮肤表面开始覆盖上一层和刀身一样的金属质感角质层。 “她在被同化。” 顾异心里一沉。 那把魔刀看样子是活的。它在利用剃刀的暴食欲望,一点点地侵蚀这具宿主。 再这么吃下去,还没等到核心区,剃刀就会先变成一把只会杀戮的人形兵器,或者彻底变成这把刀的傀儡。 “得抓紧时间了。” 顾异四肢扣紧墙壁,准备冲上去帮忙清场。 但就在这时。 整个胃囊腔室突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咕噜噜——” 四周的墙壁开始蠕动,大量的黄色消化液从顶部的腺体中分泌出来,像暴雨一样淋下。 那些剥皮行者似乎对这种液体免疫,动作反而更加敏捷。但剃刀身上的黑烟却被压制了下去,动作出现了一丝迟缓。 而更糟糕的是,在这个腔室的上方出口处,那团原本堵在那里的烂肉突然裂开。 一张巨大的、足有卡车头那么大的脸,从上面缓缓挤了出来。 顾异瞳孔微缩。 那是成百张孩子的面孔,像是在熔炉里融化了一半,然后被强行揉捏、拼凑在一起的痛苦马赛克。 有的脸只有半张嘴,有的脸只剩下一只哭肿的眼睛,它们挤在一起,皮肉相连,甚至分不清哪里是鼻子,哪里是耳朵。 而在那张巨脸的右上角,靠近眼眶骨的凹陷处,顾异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七十三号。 那个在西区地下实验室里的章鱼男孩。 此刻,他像一块不起眼的补丁,被歪歪扭扭地缝合在无数张陌生的面孔之间。 他的脑袋被几根粗大的血管死死勒住,只有半个脑袋露在外面。 双眼翻白,眼角挂着两行混浊的血泪,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合着,嘴角因为过度的拉扯而撕裂,露出里面粉红色的牙床。 “呜呜……疼……” “杀了我……谁来……杀了我……” 并没有什么震耳欲聋的咆哮,也没有什么想要吃人的恶意。 那张巨大的嘴里,发出的只有无数个孩子重叠在一起的、充满了绝望与哀求的哭腔。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根沾了盐水的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人的耳膜里。 随着这阵哭声,无数根湿滑的触手并不是为了攻击,而是像溺水者想要抓住稻草一样,本能地、胡乱地从巨嘴里喷涌而出,卷向了面前唯一的活物——剃刀。 剃刀已经疯了,她根本不在乎这些,举刀就砍。 “……” 顾异看着那张嵌在肉堆里的、七十三号那张扭曲的脸,趴在墙壁上的四肢猛地扣紧,深深刺入了肉壁。 面甲之下,传来了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 “抱歉。” 顾异低声说道,“上次没带你走。” “这次……不用再疼了。” “轰!” 顾异那臃肿庞大的身躯猛地发力,后腿蹬碎了墙壁的血管。 他像是一枚沉默的灰色鱼雷,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残影,径直撞向了那张正在哭泣的巨脸。 “睡吧。” 第207章 捉迷藏再一次获得了MVP “轰!” 灰色的身影如同一枚重型鱼雷,狠狠撞进了那张由无数张脸拼凑而成的肉瘤巨脸之中。 没有丝毫的迟疑。 顾异那只覆盖着厚重角质层、如同鳄鱼爪般的前肢,精准地刺入了巨脸右上角——那个属于七十三号的眼眶位置。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血肉横飞的阻力。 那张脸已经腐烂太久了,就像是一个熟透了、发酵了的脓包,稍一触碰就会溃烂。 “噗嗤。” 利爪贯穿了头颅。 七十三号那双翻白的眼睛里,最后一丝混浊的血泪停止了流淌。 他那张一直扭曲、哀嚎的嘴,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缓缓松弛下来。 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终于停了。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这张巨脸是活的,是母体的“免疫中枢”。七十三号的死亡不仅没有让它停止运作,反而激起了其他几百张面孔的疯狂反扑。 “哇——!!” “吃了他!吃了他!” 无数张嘴同时尖叫,无数根触手像疯了一样的海蛇,瞬间缠住了顾异那臃肿的身躯,试图将他拉进那团烂肉里,变成它们的一份子。 强酸腐蚀着顾异体表的铠甲,发出滋滋的白烟。 “吼!!” 就在顾异准备爆发力量挣脱时,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浑浊的酸雾。 剃刀到了。 她根本分不清眼前这团肉是什么,也不在乎那里面有没有孩子的灵魂。 在她的视野里,这团巨大的、散发着高浓度生物质气息的东西,就是一块放在砧板上的、最顶级的霜降牛肉。 饿。 好饿。 剃刀那双漆黑的竖瞳里,只剩下最原始的食欲。 “刷——!!” 那把已经完全异化、与她手臂骨骼生长在一起的【饿鬼之刃】,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凄厉的黑色半月。 这一刀,带着三阶段鬼人化的极致暴力。 就像是热刀切过黄油。 那张足有卡车头大小的肉瘤巨脸,从中间出现了一道细细的黑线。 下一秒。 整张脸一分为二,轰然裂开! 那些刚刚还在尖叫、想要吞噬顾异的面孔,在一瞬间全部静止。 但这还没完。 剃刀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她像是一头扑进羊群的饿狼,直接撞进了那裂开的伤口里。 “噗嗤!咔嚓!咕咚!” 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在空旷的食道里回荡。 她不仅在杀,她还在吃。 她挥舞着骨镰,将那些阻挡视线的触手、肉块、甚至连带着一些不知名的器官,统统斩碎,然后大口吞咽。 黑色的烟雾从她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里喷涌而出。 随着这股庞大能量的摄入,她背后的脊椎骨像是活物一样蠕动,刺破了皮肤,长出了三根狰狞的骨刺。她的左半边脸颊开始迅速角质化,覆盖上了一层黑色的骨甲,只露出一只还在疯狂转动的眼睛。 两分钟。 仅仅两分钟。 那张恐怖的守门人巨脸,就被她硬生生拆成了一地的碎肉。 通道,通了。 但危机并没有解除。 因为那个拆掉了障碍物的“怪物”,并没有停下来。 剃刀站在满地的血污中,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像是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理智之光正在熄灭。 她转过头,看向了趴在不远处墙壁上的顾异。 在她的感知里,这头散发着F级气息的“大丑鱼”虽然能量反应不高,但也是肉。 “饿……” 剃刀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骨镰,刀锋对准了顾异。 “啧,麻烦了。” 顾异趴在肉壁上,看着剃刀那已经非人化的半张脸,心里咯噔一下。 目前来看剃刀手里那边刀是活的,它有自己的意志。平时剃刀能压制它,但今天在这母体内部,高等级的血肉实在太多太诱人了。 简单来说,剃刀吃撑了。 现在的她,就像是一个被撑爆了的气球。那些来不及消化的能量正在反噬她的身体,魔刀正在试图夺舍宿主,把她变成一具只会杀戮的【刀尸】。 如果现在跟她打,顾异可没有把握在不两败俱伤的情况下赢。 “得让她吐出来,或者……强行关机。” 顾异看着剃刀那已经紧绷到极限、准备扑杀过来的肌肉,眼神一凝。 物理唤醒是没用的。 现在跟她讲道理,就像是跟一只发狂的老虎讲素食主义。 只能用规则。 用更高维度的规则,去覆盖魔刀的低级本能。 顾异那双覆盖着瞬膜的鱼眼猛地收缩,精神力瞬间抽空了三分之一。 识海中,那张金色的卡牌再次燃烧。 【规则卡:捉迷藏的游戏】 【发动!】 “嗡——” 周围那嘈杂的咀嚼声、心跳声、酸液滴落声,在一瞬间仿佛被抽离了。 灰色的领域展开。 剃刀的身影在空中猛地一顿。她那刚刚跃起、准备斩首的动作,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暂停键。 在她的意识深处,那个属于魔刀的、疯狂叫嚣着“吃吃吃”的声音突然被切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稚嫩、空灵、不带任何感情的童谣声: “大风吹,鬼来抓……” “你是鬼,还是人?” “十、九、八……” 倒计时开始。 按照规则,顾异是“鬼”,剃刀是“猎物”。猎物有10秒钟的时间躲藏。 但剃刀已经疯了。 她的脑子里没有“躲藏”这个概念,只有杀戮。 规则的束缚反而激怒了那把魔刀。它感觉到了威胁,那个正在数数的“鬼”,就是威胁的源头! “吼!!” 剃刀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原本僵硬的身体猛地暴起。 她没有躲,而是逆着规则,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顾异! “操!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顾异暗骂一声。 十秒。 他必须在不开杀戒的情况下,在这个发疯的顶级刺客手下活过这十秒! “刷!” 黑色的刀芒瞬间切开了空气,直奔顾异的鱼头。 快!太快了! 哪怕是拥有恶意感知的顾异,此刻身体也跟不上脑子。 “挡不住!” 顾异根本来不及闪避,那把刀已经快贴到了鱼皮上。 千钧一发之际。 他猛地张开嘴,一张早已尘封许久的卡牌被他强行激活,扔了出来。 【哭泣之墙】 “哇————!!” 一声凄厉至极的哭嚎声在狭窄的通道里炸响。 在顾异面前,空气瞬间扭曲,汇聚成了一面由无数半透明泪水构成的、散发着浓郁悲伤气息的墙壁。 这是他获得的第一张防御卡,平时因为没什么机会也就一直没有用上。 但此刻,在这充满了怨气的母体内部,这张卡牌似乎产生了某种共鸣,威力暴涨! “当——!!!” 剃刀的骨镰狠狠地斩在了那面泪墙上。 那把连机甲都能切开的魔刀,竟然被那层看似柔弱的泪水硬生生挡住了! 刀锋切入墙体,就像是切进了粘稠的胶水里。 一股浓郁到极点的悲伤情绪顺着刀身,疯狂地灌入剃刀的脑海。 剃刀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缓,那双疯狂的眼睛里竟然不受控制地流下了两行血泪。 “好机会!” 顾异借着这一瞬的僵直,四肢发力,像是一只受惊的壁虎,猛地向后弹射出去,拉开了十几米的距离。 “咔嚓!” 哪怕得到了环境加持,E级的哭泣之墙在暴走的剃刀面前也只是昙花一现。 仅仅一秒钟。 泪墙崩碎。 那张卡牌在顾异的识海中瞬间变成了灰暗的颜色,上面布满了裂纹。 【提示:哭泣之墙已损毁,进入24小时强制休眠修复。】 “吼!!” 摆脱了悲伤情绪的剃刀更加愤怒了。 她感觉自己被戏耍了。 她脚下的血肉地面猛地炸开,整个人再次化作残影追了上来。 “还有五秒!” 顾异一边在墙壁上狂奔,一边从背后的脊柱里射出了一道白影。 【脊柱之轮】! 那个燃烧着鬼火的骨轮呼啸而出,并没有攻击剃刀的要害,而是极其刁钻地切向了她的脚踝。 剃刀看都不看,反手一刀将骨轮劈飞。 但这一下格挡,又浪费了她一秒钟。 四秒。 三秒。 距离太近了! 剃刀已经追到了顾异身后,那把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镰刀已经高高举起,锁死了顾异所有的闪避空间。 避无可避! 顾异猛地转身。 他没有再逃。 他那双被瞬膜覆盖的鱼眼猛地睁大,瞳孔瞬间收缩,变成了一个类似相机光圈的精密结构。 【洞察者之瞳】 【主动技能:精神穿刺!】 “嗡——” 两道如有实质的金色光束,像探照灯一样,毫无保留地轰进了剃刀那双漆黑的竖瞳里。 并没有物理伤害。 但在剃刀的精神世界里,她看到了一张冰冷的手术台。 她看到自己被绑在上面,而那个拿着手术刀的人,竟然是她一直想要保护的弟弟——李飞。 “姐……你的肉……好香啊……” “不……” 剃刀那疯狂的动作猛地一僵。 那把即将落下的镰刀,停在了顾异头顶三寸的地方。 那是致命的一秒僵直。 而这一秒,对于顾异来说,足够了。 “时间到。” 脑海中的倒计时刚好归零。 顾异那只覆盖着粘液和角质层的短肢,猛地伸出,并不是攻击,而是一把抓住了剃刀那只已经异化成爪子的手腕。 “抓到你了。” 【判定:游戏结束。鬼赢了。】 【惩罚阶段开启。】 【时长:420秒(受未知力量压制,时间大幅缩减)】 “轰!” 一股无形的枷锁瞬间降临。 剃刀眼中的幻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的空洞。 她依然保持着举刀的姿势,整个人僵硬得像是一尊雕塑。她眼中的红光疯狂闪烁,那是魔刀的意志在试图对抗规则。 顾异从墙壁上滑落,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到剃刀面前。 他伸出那只带蹼的爪子,并没有去夺刀,而是轻轻按在了剃刀那已经开始角质化的额头上。 “听着,这是命令。” 顾异的声音低沉、威严,带着不可违抗的规则之力: “我是顾异。” “我命令你……立刻停止进食欲望。” “保留你的力量,找回你的脑子。” “然后……给老子醒过来!” 这不是物理层面的控制,这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指令。 随着每一个字落下,剃刀的身体都在剧烈颤抖。 那是她的自我意识在规则的帮助下,正在对魔刀进行一场绝地反攻。 “呃——!!!” 剃刀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那是两股意志在体内战场的疯狂博弈。 规则之力像是一桶冰水,强行浇灭了魔刀那滚烫的贪婪。 紧接着。 “哇——!!” 剃刀猛地弯下腰,张开嘴,一大口如同沥青般粘稠的黑色淤血被她吐了出来。 那是无法消化的污染沉积物。 紧接着,原本只有疯狂杀戮欲望的漆黑竖瞳中,那种浑浊的红光正在迅速退去。 瞳孔收缩、聚焦。 几秒钟后。 那双眼睛重新恢复了清明。 虽然依旧布满血丝,虽然眼底深处依然涌动着被压抑的暴虐,但那眼神……是属于人类的。 第208章 清醒的怪物 “呼……呼……” 剃刀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瞬间浸透了残破的衣衫。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做了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梦里她变成了一头只会吃肉的怪物,正在一点点啃食自己的手脚。 直到那个声音把她从深渊里拽了出来。 几秒钟后。 剃刀终于缓过了一口气。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黑色的血管如同纹身般爬满了全身,左臂已经彻底变成了狰狞的利爪,背后的骨刺散发着寒光。 这副模样,如果是平时,早就被判定为“不可逆转的堕落者”,会被当场处决。 “深度同化……” 剃刀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她抬起那是利爪的手,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掌心的纹路。 她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庞大到几乎要炸开的力量,那是吞噬了无数高阶血肉后积累的能量。 但这股力量此刻竟然……很听话? 那把一直想要夺舍她的魔刀,此刻就像是被什么更可怕的东西给吓住了,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这……怎么可能?” 她抬起头,看向面前。 然后,她愣住了。 在她面前的,并不是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冷峻青年,也不是那台威武的钢铁机甲。 而是一头…… 长着扁平大脸、浑身流淌着黑色液体装甲、正在鼓着腮帮子过滤毒气的大号两栖怪鱼。 这怪鱼正用一种非常人性化的眼神,甚至可以说是一脸嫌弃地看着她。 “……顾异?” 剃刀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 紧接着,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沾满血污的手指猛地摸向自己的耳廓。 那里,原本已经被她在进入南区前亲手刺穿、只剩下死寂的耳道,此刻却清晰地捕捉到了眼前这条怪鱼的每一次呼吸声,甚至能听到远处肉壁蠕动的细微声响。 她听见了。 “别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我,咱俩现在谁也别嫌弃谁。” 那头怪鱼张了张嘴,有些疲惫地靠在墙上。发出了无奈的声音。 “还能认出人来,看来脑子没坏。” 剃刀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震惊。 她太清楚自己刚才的状态了。那是他们这类人的禁区——【深度同化】。 一旦进入那个状态,要么变成怪物被队友处决,要么力竭而死。 几乎从来没有人能被“叫醒”。 可顾异做到了。 不仅做到了,而且用的还是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手段。 直到现在,她仍然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某种至高无上的意志接管了,这种绝对的服从感,让她细想起来都有些后背发凉。 “你……” 剃刀看着顾异现在这副滑稽又狰狞的模样,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这种人,不习惯说软话。 她只是默默地将长刀归入背后的卡槽,然后看着顾异,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欠你一条命。”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先别急着谢,这命能不能保住还两说。” 顾异摆了摆带蹼的手,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那双瞬膜覆盖的眼睛死死盯着剃刀,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长话短说。” “我用特殊手段暂时催眠了那把刀的意志,强行唤醒了你。” “但这只是卡了个BUG。我的能力有限,目前这个状态我最多只能再维持五分钟。” “五分钟后,规则失效,魔刀会再次反扑。到时候,你是真的会变成疯子,神仙也救不了你。” 说到这里,顾异顿了顿,问道: “你是行刑人,对这种情况应该比我熟。有没有什么自救的办法?” 剃刀闻言,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她是专业的战士,瞬间就明白了现在的处境。 “……自救?”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已经彻底异化、指尖变成了黑色骨刃的左手,又看了一眼腰带上那几支早已在刚才的狂暴中被捏碎的抑制剂空管。 沉默了一秒后,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自嘲: “没用了。” “同化深度到现在这种程度,常规的抑制剂打进去跟水没区别,压不住的。”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想要逆转,我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但是……” 剃刀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那布满獠牙的肉壁和弥漫的酸性毒雾,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分析别人的生死: “那个过程不仅剧痛,而且会让我瞬间陷入重度休克,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 “在这里变成废人,等于找死。” “所以……” 剃刀猛地握紧了那只异化的左手,感受着体内那股原本狂暴、此刻却被规则压制得如同乖顺绵羊般的恐怖力量。 那是她从未触碰过的领域——拥有理智的三阶段鬼人化。 “既然横竖都是死。” “不如趁着这五分钟……把它用在该用的地方。” 剃刀挥出长刀,眼神冷冽,再无迷茫: “走。” 顾异看着她那决绝的背影,面甲下的鱼嘴微微上扬。 是个狠人。 “行,那就抓紧时间。” 顾异四肢发力,跟了上去。 …… 越往上走,路越难走。 这里的“路”已经不能称之为路了。 他们正走在悲鸣之母的主动脉里。脚下是奔涌的、滚烫的紫色能量液,深及膝盖。头顶是不断收缩、挤压的血管壁。 这种感觉,就像是两只蚂蚁,正试图逆流而上,钻进一个巨人的心脏里。 无数只负责防御的剥皮行者和抗体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阻挡这两个入侵体内的病毒。 但它们挡不住剃刀。 “滚开!!” 剃刀一声怒吼,手中的魔刀挥出一道长达五米的黑色刀气。 “噗嗤——!!” 七八只拦路的剥皮行者瞬间被腰斩。 她根本不需要顾异帮忙。现在的她,拥有着C级以下最顶级的破坏力。 她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钻头,硬生生在这条拥堵的血管里钻出了一条血路。 “这就是行刑人的完全体吗……” 顾异跟在后面,看着前方那个沐浴在血雨中的背影,心中暗暗心惊。 如果是正常的剃刀,哪怕是全盛时期,也不可能杀得这么快。 但现在,她是在透支生命,是在燃烧这最后五分钟的理智。 她在和死神赛跑。 “快到了……” 顾异感觉自己的【浊流净肺兽】形态都在发出悲鸣。 这里的空气密度大得惊人,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吸入了液态铅。那股无处不在的威压,就像是有几千根针在扎他的脑仁。 顾异的视野开始出现重影。 他看到周围的肉壁上,那些原本静止的纹路开始扭曲,变成了无数只金色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耳边开始出现幻听,那是无数人在同时对他低语、尖叫、祈祷。 “别看周围。” 顾异咬着牙,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大声提醒身后的剃刀: “别盯着那些肉壁看!那些纹路带有精神污染!会让你……” 然而,剃刀并没有停下,也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她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了顾异一眼: “什么纹路?” 顾异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对了。 剃刀现在处于“卡BUG”的状态。 她本身就已经因为深度同化而处于“失控”边缘,是图鉴的规则强行锁住了她的理智。这就相当于给她的精神套上了一层绝对防御的锁。 对于疯子来说,精神污染是无效的。 因为她已经是深渊的一部分了。 “……没事,继续走。” 顾异咬着牙,强行压下脑海中的幻觉。 只有他这个正常的“人类”,才会在这种威压下感到痛苦。 终于。 “轰——!!” 随着剃刀斩碎了最后一层如皮革般坚韧的瓣膜。 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他们到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球形腔室。没有杂物,没有建筑残骸,只有纯粹的暗红色生物组织。 而在腔室的正中央,悬浮着一颗足以令人窒息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颗心脏。 一颗足有一层楼高、通体晶莹剔透、散发着刺眼红光的心脏。 它没有血管连接,就这样违背物理常识地悬浮在半空。每一次搏动,都会激荡出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横扫整个腔室。 美。 妖异。 且致命。 “呃……” 顾异刚看了一眼,脑子就“嗡”的一声。 在他的视野里,那根本不是什么心脏。 那是一团正在燃烧的、扭曲的金色光球。 光球里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对他咆哮,让他跪下,让他臣服,让他献出自己的血肉。 【警告!San值暴跌!】 【58%……55%……50%……】 顾异感觉自己的眼球都要炸开了,两行血泪顺着面颊流了下来。他不得不移开视线,死死盯着地面,大口喘息。 “就是这玩意儿……” 顾异的声音在颤抖,那是生理性的恐惧,“这就是C级生物的核心……哪怕没有任何防御,光是它本身散发出的生命力场,就让我想把自己的脑子挖出来。” “我去试试。” 剃刀的声音却依旧冷静。 在她的眼里,并没有什么金光,也没有什么神性。 她只看到了一块巨大的、充满了诱人能量的肉块心脏。 “五分钟快到了。” 剃刀没有废话,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借着腔室壁的反弹,高高跃起。 她在空中拉出了一道漆黑的轨迹,手中的【饿鬼之刃】拖出一道长达五米的黑色刀芒,带着她毕生的力量,对着那颗心脏狠狠劈下! “斩!!” “当——!!” 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巨响。 并没有想象中切开血肉的手感。 剃刀感觉自己像是砍在了一块坚不可摧的金刚石上。 那颗心脏表面浮现出一层金色的薄膜,硬生生地挡住了这足以斩断机甲的一刀。 虽然刀锋切进去了一寸,流出了一丝金色的血液,但对于这种体量的心脏来说,这连轻伤都算不上。 紧接着。 “嗡!” 心脏猛地收缩,一股巨大的金色波纹爆发。 “噗!” 剃刀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拍了一巴掌,整个人以比去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来,重重地砸在肉壁上,陷进去半米深。 “咳咳……” 剃刀摔在地上,手中的长刀都在嗡鸣颤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太硬了……” 剃刀擦了一把嘴角的血,眼神有些绝望,“我的攻击破不了防。而且……时间不多了。” 只剩一分半钟。 一旦规则失效,她就会在这里彻底失控。 “没事,我有备用方案。” 顾异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趁着刚才剃刀吸引火力的空档,他已经迅速切换成了【贪婪囊兽】形态,打开了腹部的皮囊。 那个冰冷的、黑色的金属圆柱体,被他掏了出来。 【高能热熔核心】。 “拿着这个。” 顾异将核心扔给剃刀,语速飞快: “我靠近不了那里。你去,把它贴在那颗心脏上,或者刚才你砍出来的伤口上!” “这是人联送给它的最后一份大礼!” 剃刀接住核心,看了一眼上面的倒计时。 她没有任何犹豫。 “明白。” 她深吸一口气,黑色的残影再次暴起。 这一次,她没有挥刀。 她顶着那股恐怖的排斥力场,像是一枚钉子一样,硬生生冲到了心脏面前。 然后,她没有丝毫犹豫,掏出怀里的热熔核心,狠狠地塞进了被刀锋切开的伤口里! “滴答……滴答……” 核心上的倒计时开始跳动,发出了死亡的韵律。 做完这一切,剃刀没有任何停留,借着反作用力极速后退,一把抓起地上的顾异。 “走!!” “往哪走?原路回不去了!” 顾异大吼。 剃刀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那条通道正在疯狂蠕动、收缩。母体察觉到了体内的异物,正在封闭所有的通路,试图将这两个病毒绞杀在胃里。 原路返回已经不可能了。 倒计时还有两分四十五秒。 自己清醒时间还有三十秒。 够了。 “那就开一条路出来!” 剃刀看向侧面的肉壁。 按照方位感,那边就是外面。 她举起手中已经布满裂纹的长刀,将全身所有的精气神,连同那即将失控的魔刀意志,全部灌注进去。 “鬼人化·极意!” “给我……开!!!” 黑色的刀光暴涨十米,如同一条黑龙咆哮而出。 那坚不可摧的肉壁,在这一刀面前,像纸一样被撕裂。 血肉横飞,筋膜断裂。 一缕刺眼的、冰冷的白色光芒,顺着那巨大的裂口,猛地灌了进来。 那是外面的光。 那是自由的风雪。 “跳!!” 顾异根本没有给母体再生的机会。 他一把抓住力竭的剃刀一阵冲刺,像两块石头一样,顺着那个豁口,毫不犹豫地跳了出去。 身体腾空。 失重感袭来。 他们此刻正处于几十米的高空,脚下是硝烟弥漫的战场,头顶是阴沉的铅云。 寒风呼啸,瞬间吹散了身上的血腥味。 “抓紧了!” 顾异人在空中,形态瞬间切换。 臃肿的鱼身消失。 【形态切换:E级·回音蝠王】 巨大的皮质翼膜在风中“哗啦”一声展开。 顾异的双爪死死扣住剃刀的肩膀,借助着这股下坠的气流,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滑翔轨迹,向着远处的雪地艰难落去。 而就在他们身后。 那株庞大的、遮天蔽日的血肉巨树体内。 那个红色的倒计时,终于归零。 “滴。” 第209章 神之初啼 风声如刀,割面生疼。 顾异化身的【回音蝠王】张开巨大的皮质翼膜,双爪死死扣住剃刀的肩膀,在几十米的高空中艰难地维持着滑翔姿态。 下方是硝烟弥漫的西区战场,头顶是阴沉的铅云。 “滴答……滴答……” 那个原本并不存在的倒计时声,仿佛直接响在两人的耳膜上。 响的是剃刀生命的倒计时。 “……咳。” 被顾异抓在爪子下的剃刀突然咳出一口黑血,那血在空中瞬间被风吹散。 她艰难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已经恢复清醒的眸子,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浑浊、漆黑。 黑色的血管纹路像是有生命的寄生虫,正疯狂地从她的脖颈向脸颊攀爬。 五分钟。 那是顾异用规则卡强行给她理智唤醒的时间。 现在,时间到了。 “顾异……” 剃刀的声音很轻,被狂风吹得支离破碎,如果不开启声呐,顾异根本听不见。 “我在。”顾异低吼,“坚持住!落地就有救了!” “来不及了……” 剃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凄惨的笑。她能感觉到,那把被压制的魔刀正在苏醒,那股嗜血的疯狂正在吞噬她最后的理智。 “那个自救的方法……我现在没力气用了。” “听着。” 剃刀猛地抓住了顾异的脚踝,指甲深深陷入他的皮肉里,仿佛要用这种疼痛让他记住接下来的话: “落地后……把我扔下。” “去找……白鸦。” “那个疯女人……她有办法……” 顾异心中一凛。 白鸦?那个【哨兵】? 还没等他回应,剃刀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眼白彻底消失。 但在最后一丝理智熄灭前,她像是回光返照般,死死盯着顾异,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 “还有……” “记住了……老娘叫李畋(tián)。”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双眼睛里的光,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野兽般的漆黑与空洞。 “吼……” 剃刀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吼。 顾异全身肌肉紧绷,做好了她在空中暴起伤人的准备。 但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 剃刀——或者说现在的李畋,只是无力地垂下了四肢,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布偶,任由顾异抓着。 刚才那最后的一刀“极意”,加上长时间的透支,已经彻底榨干了这具身体的每一丝体能。哪怕魔刀想要控制她杀人,这具躯壳也动不了了。 “李畋……” 顾异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双翼猛地一收,向着远离母体的方向急速俯冲。 “名字挺好听。别死啊。” 就在他们刚刚掠过战场边缘,距离地面还有十几米的时候。 身后。 那个庞大的、遮天蔽日的血肉母体内部。 时间归零。 “轰————————!!!”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声音是滞后的。 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首先出现的是光。 一道刺眼到无法直视的、纯粹的白光,从悲鸣之母那粗大的树干中段猛地爆发出来。 就像是一轮太阳,被硬生生地塞进了一个腐烂的皮囊里,然后撑爆了它。 那一瞬间,整个西区战场被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才是毁灭。 “咔嚓——噗嗤——” 那株足以扛住机甲链锯和重炮轰击的坚韧树干,在那颗“小型核弹”的内爆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张薄纸。 数百吨重的血肉、甲壳、甚至是那颗被保护在最深处的心脏外壳,在高温和高压下瞬间气化、崩解。 一朵小型的、暗红色的蘑菇云,混杂着无数碎肉和紫色的能量液,从树干中央腾空而起,直冲云霄。 直到这时,那声迟来的、足以震碎耳膜的爆炸声,才像重锤一样砸在所有人的胸口。 “嗡——!!” 恐怖的冲击波横扫而出。 地面上,刚刚建立好防线的机甲部队被吹得东倒西歪。 王振国的【守墓人】机甲死死把链锯剑插进地里,才勉强没有被掀翻。 “成功了?!” 雷暴指挥官死死抓着扶手,看着远处那个被炸得从中间断裂、露出巨大空腔的母体,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那个位置……正是心脏的核心区! 虽然热熔核心威力巨大,但想要彻底摧毁一颗C级神性生物的心脏,可能还差最后一口气。 它需要补刀。 需要最致命的一击。 “就是现在!” 不需要雷暴提醒。 天空中,那个一直在等待机会的身影,动了。 白鸦。 她悬浮在爆炸烟尘的上方,那一身白衣在漫天血雨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看着下方那个被炸开的巨大豁口,看着里面那颗已经暴露在外、被炸得焦黑却依然在微弱搏动的心脏。 她那双纯白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 她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指向下方。 周围方圆几公里的风雪,在这一刻仿佛听到了敕令,瞬间静止。 所有的寒意,所有的熵减,全部汇聚在她的指尖。 【霜华·天谴】 “咻——” 没有华丽的光影效果。 只有一道细如发丝、却仿佛连空间都能冻结的蓝色光线,从天而降。 它穿透了蘑菇云,穿透了爆炸的高温,精准地、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那颗焦黑的心脏。 “咔……咔嚓……” 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颗还在试图再生、试图跳动的心脏,在被光线击中的瞬间,变成了惨白色。 紧接着,无数道裂纹在表面浮现。 “砰!” 一声脆响。 那颗代表着C级生命源泉的心脏,彻底崩碎成了漫天的冰晶粉末。 “呜——————!!!” 一声凄厉到极点、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哀鸣,从悲鸣之母残破的身躯里爆发出来。 那是临死前的惨叫。 那株百米高的血肉巨树剧烈地抽搐着,原本疯狂再生的触手瞬间失去了力量,像是一条条死蛇般垂落。 庞大的身躯失去了支撑,开始向着一侧缓缓倾斜、倒塌。 “轰隆隆——” 大地震颤。 巨树倒地,激起漫天烟尘。 “赢……赢了?” “目标沉默!能量反应消失!” “我们赢了!!” 通讯频道里,压抑了许久的欢呼声瞬间爆发。 Alpha小队的机师们激动得砸着操作台。 王振国瘫坐在驾驶舱里,看着那倒下的巨物,颤抖着手想要掏烟,却发现烟盒早就在刚才的剧烈震动中被压扁了。 “咳咳……这帮小崽子,真成了。” 老王笑骂了一句,眼角却有些湿润。 而在战场的边缘。 “砰!” 顾异带着剃刀,重重地摔在雪地上。 他在落地前强行用身体当了肉垫,替剃刀挡了一下冲击力。加上滑翔的惯性,这一下摔得他七荤八素,连【回音蝠王】的变身都维持不住,直接变回了人形。 “噗……” 顾异吐出一口带泥的唾沫,根本顾不上自己的伤,连滚带爬地抓起旁边的剃刀。 “喂!醒醒!” 剃刀毫无反应。 她双眼漆黑,身体正在无意识地抽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那把魔刀正在重新夺取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如果不是她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顾异现在的脖子已经被咬断了。 “该死……” 顾异抬头,看向战场中央。 那里,一道白色的身影正缓缓降落。 白鸦落地了。 她就像是一片羽毛,轻盈地踩在满是污泥和血水的战场上,鞋底甚至没有沾染一丝尘埃。 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那双淡漠的眸子隔着几百米,精准地锁定了顾异和剃刀。 下一秒。 顾异只觉得眼前一花。 一阵寒风掠过。 白鸦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她看了一眼顾异,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大概是惊讶于这个只有E级气息的男人,居然能在那场核爆般的冲击中活下来,还能把人带出来。 随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顾异怀里那个正在异化的女人身上。 “行刑人……失控了么。” 白鸦的声音很冷,也很轻,像是碎冰撞击。 “她叫我找你。”顾异喘着粗气,死死按住剃刀乱动的手臂,“她说你有办法。” 白鸦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伸出右手,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剃刀的眉心。 “睡吧。” “我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咔咔咔——” 随着她的指尖落下,一层厚重的、深蓝色的坚冰瞬间覆盖了剃刀的全身。 眨眼之间。 那个濒临暴走的女刺客,就被封印在了一块巨大的、透明的蓝色冰棺之中。 她的表情、她的异化特征、甚至连她眼中的疯狂,都被定格在了这一刻。 那是绝对的低温休眠。 “带她回A区,在那里的维生舱里,我可以帮她慢慢剥离污染。” 白鸦收回手,淡淡地说道。 顾异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谢了。” 白鸦没有回应他的道谢。 她转过身,看向远处那具已经倒塌、正在腾起阵阵黑烟的庞大尸体。 虽然周围全是欢呼声,虽然所有仪器都显示目标已死亡。 但白鸦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不对。” 她低声自语。 “C级生物的生命力……消散得太快了。” 顾异一愣:“什么意思?” “它在枯萎。” 白鸦指着那具尸体,“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 顾异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这一看,让他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那株原本饱满、流淌着紫色浆液的血肉巨树,此刻竟然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干瘪下去。 肌肉萎缩,骨骼风化。 甚至连周围那些死去的怪物尸体,也在融化,变成一股股红色的能量流,向着巨树倒下的躯干中心汇聚。 那种感觉…… 就像是有一个贪婪的黑洞,正在那里疯狂吞噬着一切。 “不对劲!全员警戒!!” 雷暴指挥官猛地抓起通讯器大吼。 但已经晚了。 “嗡————” 一声神圣、宏大、却又带着无尽诡异的嗡鸣声,毫无征兆地响彻天地。 那不是声音。 那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震颤。 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到,那株已经倒下的、干瘪的巨树残骸,突然动了。 它并没有重新站起来。 它的那些干枯的枝丫、触手、甚至是断裂的树干,竟然极其诡异地弯曲、交织在一起。 就像是……一双双巨大的手。 它们缓缓合十,做出了一个虔诚到极点的“祈祷”姿势。 而在那双“手”的掌心,也就是原本树冠的顶端位置。 一颗直径约三米的、散发着纯粹金红色光芒的球体,正在缓缓升起。 那光芒太耀眼了,太完美了。 它照亮了昏暗的天空,甚至盖过了之前爆炸的余晖。 那不是怪物。 那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还在羊水中蜷缩着的、新生的神明。 “哇————” 一声嘹亮的、清脆的、如同婴儿初啼般的哭声,从那个光球里传出。 这哭声没有悲伤,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对于这个世界的宣告。 随着哭声传开。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威压,如天塌般降临。 “扑通!扑通!” 战场上,无论是正在庆祝的士兵,还是那些强悍的机甲,甚至连远处的顾异,都感觉膝盖一软,不受控制地跪倒在雪地里。 那是一种来自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 那是……C级完全体,乃至更高的神性。 “感谢你们的协助……” 一个优雅、狂热、却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那个光球里传了出来。 那张熟悉的、温文尔雅的面孔,在光球的表面若隐若现。 夏老师。 或者说,此时应该称他为——夏主教。 “如果不是你们杀死了那个腐朽的旧母亲……” “圣子,又怎么能破壳而出呢?” 光球悬浮在半空,如同初升的太阳。 “现在……” “请各位入席,参加这场……真正的神诞晚宴。” 第210章 奇物深度解放 “扑通。” 那不是心跳声,那是膝盖重重砸在冻土里的声音。 距离爆炸中心最近的Alpha小队阵地上,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站立的几台【城卫】机甲,此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齐划一地跪了下去。 几十吨重的钢铁膝盖砸碎了岩石,液压杆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 驾驶舱里,那些平日里受过最严苛抗压训练的精英机师们,此刻正翻着白眼,口吐白沫。 他们的身体并没有受外伤,但鼻腔和耳孔里却在疯狂地往外渗血。 就在刚才,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金红色光球——那颗所谓的【神性胚胎】——仅仅是散发出了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 没有攻击,没有爆炸。 仅仅是“存在”,就已经让周围几公里内的生物机能开始紊乱。 而在更远处的废墟里,Beta小队的成员们也未能幸免。 “呃……啊……” 在更远处,爆燃杰克正死死抓着地面。他身上的炼金火焰已经熄灭了,整个人趴在雪地里,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大脚踩在他的后脑勺上,要把他的脸硬生生踩进泥里。 而在他不远处,那个总是疯疯癫癫的傀儡师此刻更是凄惨。他引以为傲的十根手指,此刻已经全部呈诡异的角度扭曲折断。 挡在他身前的那具哥特萝莉人偶,这具平时力大无穷、能手撕怪物的顶级炼金人偶,此刻正试图用那纤细的背脊帮主人扛住这股威压。 它那精致的陶瓷关节在咯吱作响,内部的齿轮疯狂空转,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动……动不了……”傀儡师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哪怕是白鸦在降落前特意洒下的一圈冰晶护盾,也仅仅是保住了他们的命,没让他们当场脑死亡而已。 而在这片死寂的压迫中。 整个战场,还能站着的,只剩下三个“人”。 一个是靠着断剑支撑、摇摇欲坠的【守墓人】机甲。 一个是咬牙切齿、身体微微颤抖的顾异。 还有一个,就是站在顾异身前的白鸦。 “很痛苦吗?” 光球表面的金光流转,夏主教那张半透明的面孔浮现出来,俯瞰着脚下跪倒一片的众生,眼神里满是戏谑: “别抗拒。这是低维生物面见高维生命时的本能反应。就像蚂蚁见到了太阳,除了颤抖和跪拜,你们做不了任何事。” 他转过头,看向远处废墟中那个唯一还站着的白色身影——白鸦。 “你也一样。” 顾异就在白鸦身后,他听得很清楚。 他下意识地看向白鸦的背影。 这一看,他的心凉了半截。 白鸦虽然看起来毫发无损,但此刻,她那身一尘不染的白色作战服上,正在不断地渗出细密的冰晶粉末。 而在头顶的天空,那个原本笼罩着整个西区的【寂静雪国】领域,边缘已经开始出现了裂纹。那些原本凝固在空中的雪花,正在一片片崩解、消失。 “时间快到了……” 顾异看了一眼时间。 从白鸦展开领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分钟。 对于一个依靠奇物强行提升战力的【哨兵】来说,这已经是极限中的极限。她刚才为了压制母体,为了给众人开路释放领域,甚至为了最后那一击补刀,已经透支了太多的精神力。 现在的白鸦,就像是一根绷紧到了极致、随时可能断裂的弦。 “带她走远点。” 白鸦没有回头。 她看了一眼顾异怀里被冰封的剃刀,然后轻轻挥手。 一股柔和的寒风将顾异和剃刀向后推了十几米,送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掩体后。 随后,她独自一人,迈步向着那个悬浮在空中的神胎走去。 每走一步,她脚下的冻土就开裂一分。她身上的气息不仅没有衰弱,反而在这个极限状态下,开始了一种近乎回光返照般的疯狂攀升。 “哦?还能动?” 夏主教看着独自走出来的白鸦,笑声变得更加癫狂,透着一种赌徒刚刚梭哈赢了之后的虚脱与狂喜: “你们一定在想,我为什么不生气?明明母体死了,我辛辛苦苦培育了一年的温床被你们炸烂了,我为什么还在笑?” 夏主教伸出一只由纯粹能量构成的金色手臂,指了指脚下那具已经干瘪、正在迅速化灰的悲鸣之母尸体。 “你们以为我是在强行催熟?以为我是因为暴露了,才不得不狗急跳墙?” “错。” “我是故意的。” 夏主教的声音陡然变得阴冷: “虽然你们确实打乱了我的计划,让圣子无法自然降生。” “但想要圣子降生,除了自然分娩,还有一种方法,那就是母体的死亡。” “只有母体死亡的那一刻,它体内所有的生命精华,才会为了种族的延续,毫无保留地灌注进这唯一的胚胎里。” 夏主教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世界: “所以,我赌了一把。” “我赌你们人联的傲慢,赌你们的恐惧。我故意暴露位置,故意让母体暴走……就是为了逼你们动用重火力,逼你们这群自诩正义的清道夫,来做这把手术刀!” “现在,手术成功了。” 夏主教深吸了一口气,那颗金红色的胚胎随着他的呼吸而明暗交替: “感谢你们。现在,为了表达谢意……” “请各位去死吧。” “嗡——!!” 话音未落。 胚胎表面的光芒骤然暴涨。 十几根金色的触手毫无征兆地从光球中射出,瞬间刺向了地面上那些无法动弹的机甲和猎人。 “废话真多。” 面对那足以融化钢铁的金光,白鸦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纯白的眸子里,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情感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茫的、死寂的白。 她选择了彻底放开对奇物的压制。 “咔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 并不是冰块碎裂,而是白鸦的身体……碎了。 白鸦那白皙的皮肤像是一层烧脆了的瓷器,开始大面积地龟裂、剥落。 但在那裂开的皮肤下面,露出的并不是鲜红的血肉,也不是骨骼。 而是……光。 幽蓝色的、如同极光般绚烂、却又带着死寂的寒光。 她不再维持人类的形态。 【奇物深度解放】 【凛冬·哀悼之主】 “轰!!” 一股冰冷的寒潮,以白鸦为中心轰然爆发。 顾异趴在远处的雪坑里,通过【洞察者之瞳】,他看到了这一生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那个叫白鸦的女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足有十米高、悬浮在半空的人形风暴。 她依然保持着大致的人形轮廓,但身体完全由无数锋利的冰晶和旋转的雪花构成。 她没有五官,面部是一片虚无的黑洞,原本的长发化作了十二对巨大的、由冰凌组成的羽翼,在身后缓缓展开。 她不是神。她是灾难本身。 面对那刺来的十几根金色触手。 那个巨大的冰晶人形仅仅是抬起了一只手——那是一只完全由透明冰骨构成的利爪。 “定。” 一个无法辨别男女、仿佛来自极地深渊的宏大声音响起。 那十几根以光速射出的能量触手,竟然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停住了。 金色的光芒表面迅速爬满了白色的霜花。 下一秒。 “砰!砰!砰!” 所有的触手同时炸裂,化作漫天金粉洒落。 那个冰晶巨人缓缓转头,看向半空中的胚胎,声音冷漠得如同万年玄冰: “寂静雪国·永恒葬礼。” 随着她的声音落下。 原本阴沉的天空瞬间变成了惨白色。 并没有下雪。 无数根巨大的、倒着生长的冰刺从天而降,像是一座座倒悬的山峰,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狠狠砸向了那颗金红色的胚胎。 “什么?!” 夏主教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显然低估了这位望川市“最强兵器”的含金量。 “轰轰轰——!!” 冰山与烈阳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了一起。 金光与蓝光疯狂对冲、湮灭。 整个西区战场仿佛被分割成了两个世界。上面是焚烧万物的金红火海,下面是冻结时空的极寒地狱。 僵持。 这是一场C级对C级的绝对角力。 但这并不轻松。 顾异的左眼传来阵阵刺痛,但他死死盯着那个冰晶巨人。 通过【洞察者之瞳】,他看到了普通人看不到的画面。 虽然白鸦挡住了攻势,但那尊冰晶巨人的身体正在不断崩解。无数冰屑从她身上掉落,还没落地就气化消失。 顾异心中一沉。 这种状态,她撑不了太久。 而对面的胚胎,虽然被冰山压制得动弹不得,光芒黯淡,但它毕竟是一个刚刚出生,充满了生命力的怪物。 “滋滋滋——” 就在白鸦的攻势即将压倒金光的时候。 顾异敏锐地捕捉到,那颗胚胎的背面,也就是背对着白鸦的那个方向,突然悄无声息地伸出了几根半透明的、极细的触手。 它们避开了正面的战场,像毒蛇一样,贴着地面,极速钻进了战场边缘的废墟里。 那里,躺着一滩已经奄奄一息、只剩下不到十米大小的烂肉。 那是【肉神】。 这个倒霉的家伙之前被母体当锤子用,被白鸦当球冻,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正像一滩烂泥一样缩在角落里装死。 “噗嗤!” 触手毫无阻碍地扎进了肉神的体内。 “吼……” 肉神发出一声微弱的悲鸣。 随着触手插入,肉神那原本就已经缩水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大量的红色血肉精华顺着触手,被疯狂抽取到天上的胚胎里。 得到了补充的夏主教,声音再次变得嚣张起来: “没用的!白鸦!“我的能量源源不断!” “而你……这副残破的身躯,还能撑多久?” “一分钟?还是三十秒?” 随着能量的注入,胚胎表面的金光再次暴涨,原本压在它头顶的那座冰山,竟然被顶得出现了一道道巨大的裂纹。 原本被冻结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那种令人窒息的神性威压,再次加重。 “噗!” 地面上。 原本有白鸦护盾保护的众人,这次真的扛不住了。 Alpha小队的机甲外壳开始扭曲变形。 剃刀所在的那个冰棺甚至出现了裂纹。 顾异趴在地上,感觉自己的内脏都在位移。 但他没有管这些。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远处那只正在被偷偷“吸血”的肉神。 一个疯狂到了极点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源源不断是吧?” 顾异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双金色的眸子里,燃起了一股比那些怪物还要贪婪的火焰。 “既然是自助餐……” “那我也来尝尝。” 第211章 英灵的脊梁 天空被割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极寒的惨白,一半是焚烧的金红。 那股属于C级完全体的威压,像是一层层加厚的铅板,无差别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脊椎上。 地面上,Alpha小队的机甲引擎发出过载的嗡鸣,液压杆在重压下渗出黑色的油污。机师们甚至连抬起眼皮都成了奢望,只能在驾驶舱里急促地喘息。 而在战场的边缘。 “滋……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异常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了起来。 那台半跪在雪地里、左腿膝关节已经彻底断裂的黑色机甲,动了一下。 它的涂装早已在岁月中剥落,露出了底下暗沉的底漆。 胸口的装甲板上,依稀还能辨认出一个模糊的狼头徽章——那是早已撤编的“长城特种作战旅·第四机甲突击队”的标志。 【守墓人】。 它断了一条腿,左侧的机械臂已经齐根断裂,只剩下几根电缆在风中晃荡。 它用仅剩的一只右手,死死拄着那把断了一半的链锯剑,像个瘸腿的老人,倔强地支棱在废墟里。 驾驶舱内。 警报红灯已经不再闪烁,而是变成了一种令人绝望的长亮。 显示屏碎了一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系统离线”、“动力炉熄火”、“生命维持系统失效”的红色弹窗。 只有那盏昏黄的应急灯还在闪烁,照亮了王振国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 头盔掉在脚边,满是皱纹和伤疤的脸上全是血。鼻孔里淌出的血已经凝固在胡茬上,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会传来骨头摩擦的咔嚓声。 肋骨断了三根,或许四根。 内脏大出血。 更糟糕的是,他的脊椎神经连接器正在因为刚才的强行过载而发烫,那种灼烧感顺着神经网直钻脑髓,痛得人想吐。 “……没油了吗。” 王振国低声喃喃,试图推动操纵杆。 纹丝不动。 机甲的动力炉已经熄火,那根断掉的左腿更是像焊死了一样卡在冻土里。 这就是极限了。 一个退役的老兵,一台报废的机甲,能跟着这帮年轻人打到这一步,已经是奇迹。 王振国费力地抬起眼皮,透过满是裂纹的防弹玻璃,看向天上。 那个金红色的光球真亮啊。 亮得刺眼。 “老伙计……歇会儿吧。” 王振国松开了满是手汗的操纵杆,靠在冰冷的座椅上,想从口袋里摸根烟。 但他摸了个空。 口袋里只有半张被血浸透的照片。 他愣了一下,手指摩挲着那张照片边缘的锯齿。 那是二十年前的照片。 照片上,十几个年轻的小伙子穿着外骨骼,站在一面破损的高墙上,笑得没心没肺。 中间那个拿着连旗、笑得最猖狂的寸头青年,是当年的他。 恍惚间,周围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似乎变了。 驾驶舱里,原本只有他一个人的粗重喘息声,突然变得拥挤起来。 并不是看到了什么发光的幽灵,也不是什么神神叨叨的幻觉。 只是……感觉。 那是一种只有在战壕里滚过命的人才懂的直觉。 他感觉左边的副驾驶位上沉了一下,像是有人一屁股坐了下来,还在抱怨:“连长,这破车的减震系统该修了,颠得我胃疼。” 那是小赵,那个刚满十九岁就被【回响深渊】吞噬的通讯员。 他感觉头盔被人狠狠拍了一下:“发什么愣?看雷达!三点钟方向!” 那是老李,那个总是抢他烟抽、最后为了掩护全队撤退,开着机甲撞进怪物嘴里的机枪手。 还有…… 王振国低头,看着那些早已熄灭的仪表盘。 没有任何电力输入,但那一排排指针突然像是被一只只看不见的手拨动着,疯狂地跳动起来。 【备用能源……接入。】 【神经链接……重连。】 【同步率:120%……200%……400%……】 这台机甲,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在开。 当年那场惨烈的“深渊回响”行动,十二台机甲,十一个兄弟。 为了把那份关于C级诡异的关键情报送出去,他们启动了【熔炉协议】。 十一个人的精神,十一个人的血肉,在那场规则风暴中,全部熔铸进了这台编号01的机甲里。 它是机甲,也是坟墓。 它是王振国的战衣,也是那十一个兄弟在这个世上最后的寄宿地。 “……都在呢。” 王振国那浑浊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一抹光。 他没有回头,只是咧开满是血沫的嘴,笑了笑: “这把有点硬,怕不怕?”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机甲那原本已经冷却的动力炉,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如野兽苏醒般的咆哮。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暗红色蒸汽,带着极高的温度,从机甲背后的散热格栅中喷涌而出,瞬间融化了周围的积雪。 那是这台受诅咒的机甲里,那十二个灵魂在燃烧的声音。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那台只有一条腿能动、浑身零件都在掉落的黑色机甲,竟然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中,硬生生地……站了起来。 它站得歪歪斜斜,却站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帮它扶正断裂的膝盖,在帮它托举沉重的装甲,在帮它握紧那把断剑。 它没有用腿。 它是用那把插在地上的断裂链锯剑当拐杖,把自己“撑”起来的。 “咔咔咔——” 金属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机甲的动作僵硬、迟缓,却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决绝。 它抬起头,那独眼的监视器亮起了刺眼的红光,死死锁定了天空中那个正在吸血的金色胚胎。 “滴——!!” 驾驶舱内,原本漆黑的屏幕瞬间亮起,红色的警告框全部消失,只剩下一行从未在系统里设定过的文字: 【当前状态:长城旅·全员就位】 王振国看着屏幕,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长城旅……听令。” 王振国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透着一股金铁交鸣的铿锵。 他的手,缓缓伸向了操作台最下方那个被红色盖子保护着的阀门。 那是【超频·熔炉过载】。 这是最后的冲锋。 “目标,正上方。” “全员……刺刀上膛。” 王振国深吸一口气,手指扣住了那个冰冷的阀门。 就在他准备狠狠拉下的那一瞬间。 “哐!!” 一声巨响。 机甲剧烈震动了一下。 一只覆盖着黑色狰狞装甲的大手,毫无征兆地扣住了驾驶舱外的装甲缝隙。 紧接着,那个黑色的身影极其粗暴地爬了上来,一脚踩在驾驶舱的观察窗上,把那满是裂纹的防弹玻璃踩得吱嘎作响。 “谁?!” 王振国动作一顿,隔着玻璃,他对上了一双燃烧着暗金色火焰的眼睛。 顾异。 他就像只黑色的壁虎,整个人贴在机甲破损的胸甲上,一只手死死抓着那个正在喷涌红色蒸汽的散热口,哪怕掌心的装甲被烫得滋滋作响也纹丝不动。 他就这样趴在外面,用那只覆盖着【暴食械铠】的拳头,重重地砸了一下玻璃。 “把手撒开,老王。” 声音通过骨传导,直接震进了驾驶舱。 顾异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又透着股让人火大的理所当然: “刘芳大妈已经走了。你要是也在这儿把自己折腾没了,以后发工资的时候我找谁签字?” “滚蛋!!” 王振国眼眶通红,吼道:“你个小兔崽子懂什么?!没看见白鸦快撑不住了吗?!那是C级!只有把这台机甲所有的能量打出去,才能……” “才能什么?给它挠痒痒?” 顾异打断了他。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机甲周围空气中那些若隐若现、只有在高灵视状态下才能看到的虚幻人影。 那些穿着旧式军装的英灵们,此刻正维持着托举机甲的姿势,静静地看着他。 顾异没有回避那些目光。 他只是伸手指了指天上: “让你这些老兄弟们歇歇吧,打了一辈子仗,累不累?” “现在的仗,是我们这些年轻人的事。” “这种耍帅出风头、当英雄的机会……” 顾异嘴角一咧,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轮不到你个老骨头。” 说完,他没有回头看王振国那错愕的表情。 他猛地转身,脚下的战靴在【守墓人】机甲的胸甲上重重一蹬。 “砰!” 借助这股反作用力,顾异整个人像是一只黑色的秃鹫,腾空而起。 但他并没有冲向天上那个神圣不可侵犯的胚胎。 那是送死。 他在空中调整姿态,那双贪婪的眼睛,死死锁定在了战场边缘的废墟里。 那里,躺着一滩烂泥。 那是【肉神】。 那只倒霉的D级饕餮,此刻正被天上的胚胎插着管子吸血,像一块被嚼烂了的口香糖。 “图鉴。” 顾异在脑海中低吼。 黑色的书页翻动,那行一直模糊不清的收容条件,此刻终于清晰。 【目标:肉神(D级)】 【当前状态:濒死 / 被捕食中】 【收容条件:找到其核心,并吞噬。】 “果然。” 顾异笑了。 笑容疯狂、贪婪,且肆无忌惮。 顾异身后的推进器全功率爆发,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滩烂肉。 “咱们就看看……” “到底谁的牙口更好!” 第212章 贪欲·肉神 风停了。 不是因为风势减弱,而是空气变得粘稠。 天空中那颗金红色的胚胎像一颗不断搏动的肿瘤。它散发出的威压不再是无形的波纹,而是变成了实质的重压。 地面上的积雪被压得板结,发出咔咔的脆响。 在这片死寂的白色荒原上,所有的活物都跪着。 Alpha小队的机甲引擎早已熄火,钢铁关节在重压下发出哀鸣;远处的猎人们脸贴着冻土,鼻腔和耳孔里渗出的血染红了身下的雪。 只有一个黑点在移动。 顾异走得很慢。 每一步抬起,都需要调动全身的肌肉纤维。他的膝盖微微弯曲,脚掌深深陷入冻土,再拔出来时带起大片的泥屑。 “咯吱——” 他身上的外骨骼装甲在呻吟。那是金属疲劳的声音。 C级神性的压迫是全方位的。不仅仅是重力,它在命令你的意识臣服。 顾异的视网膜上全是雪花点,那是视神经充血的征兆。耳膜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声,像是有人在脑子里用指甲刮黑板。 但他还能动。 脑海深处,那本漆黑的【诡异图鉴】此刻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震动着。黑色的波纹从识海扩散,死死护住了他的神智,将那股足以让人发疯的精神冲击挡在外面。 “呼……呼……” 顾异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没有抬头看天。天上的神仙打架与他无关。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五百米处的废墟。 那里躺着一滩烂肉。 那是曾经不可一世的D级诡异——【肉神】。 此刻的它,早已没了当初像山一样庞大的体型。在经历了被母体当链球摔打、被白鸦冻结、再被天上的神胎当做备用电池吸食后,它已经严重缩水。 现在的它,只剩下一堆直径不到十米的暗红色肉块。表皮干瘪、发黑,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几根半透明的金色能量触手从天而降,深深扎进它的背部。 触手像是在呼吸一样律动,每一次收缩,肉神的身体就会剧烈抽搐,大团红色的血肉精华顺着触手被抽走,输送给天上的胚胎。 像是神明的餐盘。 而顾异,是一只想要爬上餐盘的老鼠。 “警告……装甲金属能量储备……低。” 视网膜上的红字在闪烁。之前在母体内部的强酸环境里,暴食械铠的金属储备就已经消耗了大半。 “够用了。” 顾异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里只有野兽般的狠厉。 距离还有两百米。 顾异开始加速。 他压低重心,双腿肌肉暴起,背后的喷射口喷出蓝色的尾焰。 在这个距离,肉神散发出的那股腐臭味已经浓烈得让人作呕。 天上的夏主教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脚下这只蝼蚁。或者说,在他眼里,一只虫子根本构不成威胁。他正忙着对抗白鸦的冰山,忙着吸收肉神的最后一点剩余价值。 一百米。 顾异的面甲弹开,露出了那张苍白、满是汗水却狰狞无比的脸。 他的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野兽般的竖瞳。 五十米。 “吼——” 那滩烂肉似乎感应到了威胁。肉神虽然没有脑子,但作为捕食者的本能还在。 它那干瘪的表皮上突然裂开十几张嘴,发出威慑性的低吼。几根残存的触手试图抬起来,但刚一动,就被天上的吸管抽得一阵痉挛,无力地垂下。 它太虚弱了。 虚弱到连驱赶苍蝇的力气都没有。 十米。 顾异没有减速。 他浑身的肌肉紧绷到极致,【暴食械铠】上的黑色液态金属瞬间沸腾,化作一层厚重的角质层覆盖全身。 “暴食械铠·全功率·金属掠食!” 虽然周围没有废铁可以吃,但他眼前有一座肉山。 根据械铠的【血肉炼金】特性,只要吞噬的血肉足够多,就能提炼出金属储备,反哺给装甲。 虽然效率极低,但胜在量大管饱。 “噗嗤!!” 血肉飞溅。 顾异就像一颗黑色的钉子,带着一往无前的动能,狠狠地撞进了那滩暗红色的烂肉里。 …… 热。 这是顾异钻进去后的第一个感觉。 这里不是什么宽敞的溶洞,也不是之前母体那种还有通道的迷宫。 这里是实心的。 四面八方全是高密度的脂肪和肌肉。它们像是活着的水泥,死死地挤压过来,不留一丝缝隙。 顾异感觉自己像是被浇铸进了滚烫的蜡油里。 “滋滋滋——” 紧接着是痛。 肉神的防御机制启动了。 周围的肉壁开始疯狂分泌黄绿色的消化液。那是足以在几秒钟内融化钢铁的强酸。 “警告:装甲腐蚀中……金属储备20%……15%……” 顾异体表的黑色装甲开始冒烟。 黑色的液态金属在强酸的侵蚀下剧烈翻滚,迅速剥落。原本厚重的肩甲、胸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消失。 如果是肉神在全盛时期,顾异进来的瞬间就已经化成了一滩脓水。 但现在的肉神,太虚弱了。 它的大部分能量都被天上的圣子抽走了,剩下的能量,还要分出一部分去抵抗白鸦的冻气。 这就给了顾异机会。 “吃!!” 顾异在心里发出一声咆哮。 【形态切换:E+级·骸骨屠夫】 顾异的身体瞬间膨胀。骨骼刺破皮肤,化作外骨骼装甲;肌肉纤维变粗、硬化,将原本的人类躯体撑大了一圈。 与此同时,他身上那层濒临崩溃的【暴食械铠】彻底活了过来。 原本光滑的装甲表面,突然裂开了无数道细小的缝隙。每一道缝隙下面,都是一张布满了利齿的微型嘴巴,也就是【炼金尸螨】的口器。 成千上万张嘴,同时张开,狠狠地咬向了周围那些正在挤压过来的肉壁。 “咔嚓!咔嚓!咔嚓!” 密集的咀嚼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响起。 这不是战斗,这是最原始的互噬。 顾异不管那些淋在身上的强酸。他的皮肤被烧烂了,露出了骨头;他的装甲被融化了,露出了线路。 但他不在乎。 他一口咬住面前的一块脂肪,用力撕扯下来,连嚼都不嚼,直接吞了下去。 “咕咚!” 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在胃里炸开。 【系统提示:检测到高能生物质……血肉炼金启动……铁元素提纯中……】 虽然每一口肉里含有的铁元素极少,但架不住顾异吃得快。 随着大量的血肉入腹,顾异身上那些原本已经变薄、露底的装甲位置,突然开始冒出黑色的烟雾。 新的液态金属像是再生的皮肤一样,从装甲内部渗出,迅速覆盖了受损的区域。 腐蚀——吞噬——修复——再腐蚀。 这是一个疯狂的循环。 肉神的胃酸在融化顾异,而顾异在吃掉肉神的肉来修补自己。 “吼……” 肉神感应到了体内的剧痛。 它恐惧了。 对于它来说,顾异就像是一颗顽固的癌细胞,怎么消化都消化不掉,反而还在不断扩散。 周围的肌肉开始剧烈痉挛,试图将这个异物挤碎。 巨大的压力让顾异的骨骼发出咯吱声,刚刚修补好的装甲再次变形。 “想赶我走?” 顾异狞笑一声,满嘴是血。他双手化作利爪,深深扣进肉里,死死固定住身体。 “如果是满状态的你,老子早死了。” “但现在,就要做好食材的觉悟!” 顾异开启了左眼的【洞察者之瞳】。 在这一片漆黑、只能靠触觉感知的血肉地狱里,一道刺眼的金光穿透了层层脂肪的阻隔。 在那团烂肉的最深处。 有一个高能反应点正在剧烈搏动。 那是核心。 顾异没有丝毫犹豫,四肢并用,像一只在泥潭里打洞的土拨鼠,张开大嘴,硬生生在实心的肉块里啃出了一条路。 越往里,压力越大。 周围的消化液已经浓稠得像胶水,温度高得能煮熟鸡蛋。 顾异身上的装甲已经换了三茬。旧的被融化,新的长出来。 终于。 在撕开最后一层坚韧得像牛皮一样的筋膜后。 前方出现了一个只有篮球大小的空腔。 空腔中央,悬浮着那颗核心。 那不是什么肉瘤,也不是太岁。 那是一颗半透明的、粉红色的晶体心脏。 它大概只有婴儿头颅大小,表面并不光滑,而是长满了密密麻麻、像海葵触须一样的肉芽。 每一根肉芽的顶端,都长着一张比米粒还小的嘴。 它们正在贪婪地一张一合,吞噬着周围流动的能量液。 此时,这颗心脏正在剧烈颤抖。 因为它能感觉到,头顶上有个更恐怖的东西正在抽它的血;而面前,又来了一个想要吃它的强盗。 它在恐惧。 它表面的那些小嘴发出了尖锐的、类似婴儿哭泣般的嘶鸣声。 无数根触须猛地伸长,像鞭子一样抽向顾异,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顾异看着那颗心脏。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食欲。 “你也知道怕?” 顾异浑身浴血,胸口的装甲猛地裂开,化作一张裂到了耳根的深渊巨口。 他根本不管那些抽打在脸上的触须,整个人猛地扑了上去。 双手死死抱住那颗试图逃窜的晶体心脏。 然后,一口咬下。 “咔嚓!”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软糯的口感。 那东西是活的。 顾异感觉自己像是咬住了一只正在疯狂挣扎的章鱼。 那颗心脏在他的嘴里剧烈跳动,表面的无数张小嘴反过来咬住了顾异的舌头、口腔内壁,试图钻进他的喉咙里反杀。 剧痛。 那种感觉就像是吞了一把烧红的剃刀。 “给老子……进去!” 顾异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颚骨发力,硬生生将那颗还在挣扎的心脏咬碎,然后强行吞咽。 “咕咚——” 心脏入腹。 世界安静了。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狂暴能量,在顾异的胃里炸开。 那不是暖流,那是岩浆。 顾异感觉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这一刻沸腾、分裂、重组。 外界。 天空中。 原本一直保持着优雅姿态、正在从容对抗白鸦的夏主教,表情突然凝固了。 他感觉到了。 那根连接着下方“电池”的输能管,突然断了。 就像是有人拔掉了插头。 源源不断的能量供应戛然而止。 夏主教低下头,那双金色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错愕,甚至是难以置信。 “断了?” 他看着下方那滩烂肉,眼神微缩。 在他的注视下。 那滩原本还在抽搐的肉神,突然僵直了。 紧接着,它那庞大的身躯开始出现大规模的坏死。 “哗啦——” 就像是一座沙雕被抽走了水分。 那坚韧的表皮开始液化,肌肉组织变成了黑色的脓水。 不到十秒钟,那座曾经的肉山,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崩塌成了一地恶臭的淤泥。 而在那片淤泥的中央。 一个浑身覆盖着暗红色血茧的人影,正缓缓站起。 “轰!!!” 血茧炸裂。 顾异站在黑水之中,浑身冒着滚烫的蒸汽。 他的脑海深处,图鉴翻页的声音如同雷鸣。 【收容成功!】 【获得D级形态卡:贪欲·肉神】 一张崭新的、散发着古老气息的卡牌,缓缓浮现在书页之上。 --- 【形态卡】: 贪欲·肉神 【品级】: D(灾害级) 【类型】: 实体型 / 异变类 【描述】: 它不是生物,也不是某种变异的人类。 它原本只是一块拳头大小的活性癌组织。 它没有灵魂,没有智慧,只有一段最原始的基因指令——“增殖”。 它是废土暴食概念的一部分具象化。 【能力】: 无限增殖: 可通过吞噬任何有机生物质,将其转化为自身的脂肪和肌肉。吞噬越多,体型越大。理论上没有上限,但需要持续进食来抵消那如同黑洞般的高能耗代谢。 活体脂衣:拥有一层厚度惊人的活性脂肪层。这层脂肪能免疫大部分动能冲击,并能极大程度地缓冲能量攻击。除非将核心完全摧毁或瞬间蒸发全身,否则极难被杀死。 污秽转化:你是天生的垃圾桶。你可以吞噬带有高浓度污染(辐射、病毒、诅咒)的血肉,并将污染源转化为剧毒酸液排出,只留下纯净的蛋白质强化自身。 【弱点】: 1. 高能耗: 维持庞大体型需要消耗恐怖的能量。一旦停止进食,身体会迅速自我消化,直至死亡。 2. 核心弱点: 体内存在唯一的晶体核心。虽然可以在体内自由移动,但一旦被摧毁,肉身将瞬间崩解。 3. 极寒: 细胞活性极度依赖温度。在绝对零度环境下,脂肪层会硬化、脆裂,失去再生能力。 --- 顾异猛地睁开眼。 他的瞳孔深处,那抹暗金色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那个因为断供而显得有些狼狈的夏主教。 “嗝……” 顾异打了个饱嗝,吐出一口带着硫磺味的黑烟。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面甲下的声音沙哑而讥讽: “不好意思啊,你的外卖被我截胡了。” 第213章 冰架桥上逆行的猎犬 “嘶——” 白色的蒸汽从黑色的装甲缝隙中喷涌而出,瞬间被周围的极寒冻成了细碎的冰渣。 顾异站在那滩已经化作黑水的肉神尸骸中央。 “咔嚓!咔嚓!” 顾异活动了一下脖子。 体内的骨骼发出了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顾异抬起头。 那双藏在面甲后的暗金色瞳孔,死死锁定了头顶八百米处、那颗悬浮在冰火交界处的金红色光球。 那个所谓的“圣子”,此刻正因为失去了肉神这个“充电宝”而陷入了狂怒。金色的神性光辉在剧烈波动,像是一个被抢走了奶瓶的暴躁婴儿。 “叫什么叫?” 顾异舔了舔嘴角残留的血迹,那是肉神的血,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但在现在的他尝来,却是最好的开胃酒。 “吃了个半饱,正好有力气干活。” 顾异微微下蹲。 “嗡——!!” 他背后的【暴食械铠】猛地裂开,四个如同鲨鱼鳃般的排气口同时翻转、张开。蓝色的炼金火焰在喷口深处疯狂积蓄。 他要上去。 “白鸦!” 顾异并没有通过通讯器,而是直接昂起头,对着天空中那尊巨大的冰晶巨人发出了一声咆哮。 这声咆哮裹挟着他此刻暴涨的精神力,直接穿透了漫天风雪。 “路!!!” 没有多余的废话。 几乎是在他吼出这个字的同一瞬间,他的人已经动了。 “轰!!!” 蓝色的尾焰瞬间拉长。顾异像是一枚离弦的黑箭,直接冲向了前方的虚空。 天空中,那尊正在与神胎僵持、身体不断崩解的冰晶巨人——白鸦,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孔微微垂下。 她“看”到了地面上那个散发着贪婪气息的黑点。 不需要语言交流,甚至不需要战术协调。 白鸦那只完全由冰骨构成的巨大左手,猛地脱离了对神胎的压制,对着顾异所在的方位,虚空一握。 “起。” 轰隆隆—— 大地颤抖。 顾异脚下的冻土瞬间开裂。 无数根粗大的冰凌破土而出,它们并没有胡乱生长,而是像某种疯狂生长的藤蔓,在空中飞速交织、冻结、硬化。 仅仅眨眼之间。 一座宽达十米、晶莹剔透、泛着幽蓝寒光的【极冰天梯】,就这么凭空诞生了! 顾异每踏出一步,脚下的空气中就会瞬间凝结出一块坚硬的玄冰。 冰块疯狂生长、蔓延,在他的脚下与其说是桥,不如说是一条正在疯狂生长的冰龙。 它托举着顾异,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螺旋上升,直指那颗神性胚胎! 这一刻的他,不再是笨重的【骸骨屠夫】。 在高速冲锋中,他脊椎拉长,四肢着地,重心压低。 【形态切换:重装猎犬】 一只体长四米、浑身覆盖着重型装甲、四爪如钩的钢铁骨犬,出现在了冰桥之上。 它的四只利爪深深刺入冰面,每一次蹬地都会在坚硬的玄冰上留下四个粉碎的深坑。背后的推进器疯狂咆哮,推着这具钢铁之躯在近乎垂直的坡度上狂飙突进! 黑色的流光在蓝色的冰桥上极速攀升。 “那是什么?!” 天空中。 光球内部的夏主教终于注意到了下方的异样。 他低头,看着那条凭空出现的冰桥,以及那个正在以一种自杀式速度冲上来的黑色怪物。 此刻的顾异,已经被厚重的暴食装甲和畸变的骨骼完全包裹,气息也因为吞噬了肉神而变得混乱不堪。 在夏主教眼里,这只是一只被白鸦操控的、不知死活的炼金傀儡,或者是一只被食欲冲昏了头脑的疯狗。 “虫子……” 夏主教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被冒犯的暴怒。 “滚下去!!” “嗡——” 随着他的怒吼,胚胎表面的金光骤然凝聚。 十几根原本用来对抗白鸦的金色能量触手,瞬间调转枪头。 “咻!咻!咻!” 它们在空中划出十几道金色的轨迹,带着融化一切的高温,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狠狠罩向了正在冰桥上狂奔的顾异。 “麻烦。” 顾异瞳孔骤缩。 他在冰桥上做出了违背物理常识的机动。 四肢猛地发力,钢铁骨犬在只有两米宽的冰面上走出了一个“Z”字型的闪电折返。 “滋啦——” 第一根触手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高温瞬间融化了一块肩甲。 “砰!” 第二根触手击碎了他脚下的冰面,顾异不得不腾空跃起,利用推进器在空中强行变向。 但触手太多了。 十几根C级神性触手封死了所有的闪避空间。 眼看第三根、第四根触手即将封喉。 顾异没有减速,也没有求救。 他只是压低了脑袋,将全身的装甲集中在前方,准备硬扛这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下方的大地突然传来一声狂暴的轰鸣。 一道暗红色的流星,以后发先至的恐怖速度,从地面弹射而起。 那是【守墓人】机甲。 此时的它,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浑身的装甲板都在因为内部的高温而变得通红,甚至开始融化。背后的散热锅炉里喷出的不再是蒸汽,而是像岩浆一样的液态灵能。 王振国看到了那只陷入绝境的疯狗。 “尖刀连……” 驾驶舱里,满脸是血的老人发出了一声怒吼。 “全体!!刺刀上膛!!!” “冲锋!!!” “轰隆——!!” 大地崩塌。 那台早已残破不堪的黑色机甲,唯一的左腿液压杆瞬间崩断,利用这股毁灭性的反作用力,整台机甲像是一颗逆流而上的暗红陨石,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轰然弹射起空! 它举起了手中那把已经烧得通红、锯齿都在崩飞的链锯剑。 “给我……开!!!” 在半空中。 那台燃烧的机甲周围,光影扭曲。 在那漫天的风雪与高温中,仿佛真的出现了十一个虚幻的钢铁身影。它们有的举盾,有的持枪,有的只是残缺的半身,但此刻,它们全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托举。 它们托举着这台最后的01号机,撞进了那张金色的罗网之中。 链锯剑狂舞,带起一片暗红色的风暴。 “当!当!当!”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并没有什么华丽的技巧,就是最原始、最野蛮的对砍。 第一根触手,断! 第二根触手,被机甲的肩膀硬生生撞开! 第三根触手,刺穿了机甲的腹部,但被王振国反手一剑,直接劈成了两段! “给老子……断!!!” 机甲腰部猛地回旋,不顾脊椎传动轴的断裂声,挥出了暴烈的一剑。 “咔嚓!!” 高速旋转的锯齿咬合在金色的能量体上,火星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链锯崩断了,化作无数弹片飞射,剩下的触手也被这股蛮力硬生生斩成了两截,化作漫天金粉消散。 金色的光点与暗红色的灵能碎片在空中炸开,像是一场绚烂的烟花。 路,通了。 “呼——” 顾异在半空中,与那台正在下坠的、残破不堪的机甲擦肩而过。 透过破碎的驾驶舱玻璃。 他看到了那个满脸是血、正在狂笑的老人。 王振国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上方,做了一个简单的战术手势: 前进。 “操!” 顾异的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液体还没流出就被高温蒸发。 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哭喊,也没有回头去看那坠落的流星。 他唯一的报答,就是把上面那个该死的东西,撕成碎片! 背后的推进器瞬间过载,蓝色的火焰变成了刺眼的白色。 他的速度再次暴涨,在冰桥上拉出了一道长长的残影,直接冲破了那道被老王硬生生撕开的缺口。 距离那个光球,只剩下最后的五十米。 那个金红色的胚胎在他的视野里越来越大,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越来越强。 顾异身上的装甲开始出现裂纹,那是被C级立场硬生生压裂的。 但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因为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那个领域的瞬间。 脑海中,那本一直处于防御状态的图鉴,突然翻开了一页新的篇章。 之前那三个模糊的问号,在这一刻,在顾异真正靠近神明、并且体内拥有了同源的D级力量后,终于被解析了出来。 【C级·伪神·猩红福音(未完全体)】 【当前收容条件:】 【1. 击碎其神性外壳】 【2. ???】 “猩红福音……” 顾异看着这个充满了讽刺意味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 此时。 他已经冲到了冰桥的尽头。 前方五十米,就是那个空气中的金红色光球。 “无知。” 夏主教的声音不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顾异的脑浆里炸响: “谁允许你……直视神的容颜?” “嗡——” 胚胎表面的金光并没有凝聚成实体攻击。 它只是轻轻震颤了一下。 一阵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宏大而诡异的旋律,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在听到这旋律的一瞬间,顾异感觉世界变了。 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融化。 天空不再是灰色的,而是变成了无数条蠕动的红色肠道;空气不再是透明的,而是变成了粘稠的金色油脂。 “噗嗤!噗嗤!” 紧接着,是身体的崩坏。 顾异引以为傲的装甲,在这一刻竟然像是活了一样,开始疯狂地向内生长。 金属骨骼并没有断裂,而是变软、液化,变成了无数条黑色的金属寄生虫,疯狂地钻进顾异的血肉里。 “呃啊啊啊!!” 顾异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但他发现自己叫不出来了。 因为他的喉咙里,长出了一只眼睛。 不仅仅是喉咙。 他的舌头上长出了手指,他的眼眶里长出了牙齿,他的皮肤像沸腾的开水一样鼓起一个个巨大的血泡,每一个血泡破裂,里面都钻出了一个个微缩版的、正在尖叫的夏主教人头。 在C级神性的规则下,顾异作为碳基生物的基因链被强行打断、重组。 他正在变成一滩不可名状的、歌颂着神明的烂肉。 “这就是凡人与神的差距。” 夏主教看着那个在半空中突然僵直、随后开始疯狂畸变、坠落的黑色团块,语气冷漠得像是在陈述真理: “成为我的一部分……是你这只虫子毕生的荣幸。” 顾异的意识正在迅速消散。 在那疯狂的旋律中,他感觉自己正在沉入深海。 输了? 挑战C级,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吗? 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变成了一团正在下坠的血肉烟花。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那股金色的神性彻底抹去,彻底沦为这首狂想曲的一个音符时。 “咚。” 一声沉闷的、与那神圣旋律格格不入的心跳声,突然在他的识海最深处响起。 那不是顾异的心跳。 那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黑暗、更加不可名状的律动。 原本一直处于防御状态的黑色图鉴,突然停止了震动。 它似乎……被吵醒了。 又或者说,它被眼前这个拿着那点微末神性、就在它面前大肆炫耀的“伪神”,给激怒了。 正在下坠的顾异,身体突然在空中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 他那只哪怕在全身畸变中依然勉强保持着形状的左眼,猛地睁开。 那一刻。 正在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夏主教,突然感觉一股凉意从灵魂深处窜起。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只濒死的“虫子”。 然后。 他看到了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的、虚幻的、布满了无数古老符文的黑色巨眼,缓缓地在顾异的身后睁开了。 它静静地注视着面前那个发光的胚胎。 就像是…… 深渊在注视着一只萤火虫。 第214章 食物就要有食物的觉悟 高天之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顾异那正在急速下坠、已经畸变得不成样子的身体,诡异地停滞在了半空中。 他身上那些原本正在疯狂蠕动、像是沸腾的开水一样鼓起的血泡,突然停止了生长。 喉咙里长出的那只怪眼,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瞳孔瞬间缩成了一个黑点,然后“啵”的一声,吓得自行爆裂。 因为在顾异的身后。 在那片虚无的空气中。 一只巨大的、难以形容的黑色眼睛,缓缓睁开了。 它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只有纯粹到了极点的黑。那是一种比夜色还要深沉,比深渊还要古老的黑暗。 它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顾异身后,没有任何动作,仅仅是“看”向了前方那个散发着万丈金光的神性胚胎。 这一眼,看穿了皮囊,看穿了魂魄。 “嗡——” 原本回荡在天地间、那首宏大而诡异的【猩红狂想曲】,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夏主教那高高在上的神情,僵在了脸上。 在他的视野里,那个悬浮在顾异身后并不是一只简单的眼睛。 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在与那漆黑瞳孔对视的刹那,夏主教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C级神性、那层金色的光辉,就像是烈日下的积雪一样迅速消融。他的意识被强行拉扯,坠入了那只眼睛深处。 他看见在那片无尽的黑暗中,并不是虚无。 那是无数条由规则凝聚而成的、冰冷的黑色锁链,在虚空中哗哗作响。 那是成千上万张书页在疯狂翻动。每一页上,都封印着一只只狰狞、恐怖、甚至比他还要古老强大的怪物的灵魂。 它们在纸张里咆哮、挣扎,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沦为一个个冰冷的编号和插图。 这是一座监狱。 而在那监狱的最深处,夏主教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食物链顶端的冰冷审视。 那个意志并没有把他当成对手,在那道视线里,他只是一块肉。 而现在,那只眼睛里传递出的信息是—— 【判定:可食用。】 “这是什么东西?!” 夏主教的灵魂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战栗。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就像是几个月前,他在西区精心布置的那个祭坛,眼看就要成功时,就是这种突如其来的、毫无道理的恐怖注视,直接瞪碎了他的仪式,让他的心血毁于一旦! “是你!!” 夏主教死死盯着顾异身后那只虚幻的黑眼,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扭曲: “原来当初在西区毁了我祭坛的人……就是你!!”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个E级的虫子能一路活到现在,为什么他能无视规则。因为他体内藏着的这个东西,比所谓的C级神性还要恐怖! “不……滚开!!” 出于本能的恐惧,夏主教甚至顾不上杀死顾异,他疯狂地调动胚胎的力量,金色的光芒暴涨,想要重新构建防御,想要把那只眼睛的视线挡在外面。 但晚了。 “咔嚓——!!” 一声清脆得如同玻璃炸裂的声响,在八百米的高空炸开。 在图鉴那只黑眼的注视下,笼罩在胚胎外围、那层【神性力场】,就像是被重锤击中的镜面,瞬间布满了裂纹。 紧接着。 “砰!” 金光破碎。 漫天的金色碎片如同下了一场光雨。 失去保护的神性胚胎,就像是一个被剥了壳的鸡蛋,赤裸裸地暴露在了空气中。 甚至连里面的夏主教,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反噬,脑子里“嗡”的一声,意识陷入了短暂的空白和僵直。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而在这个战场上,最擅长抓住破绽的人,从来都不是只有顾异一个。 “机会。” 在那只黑眼睁开的瞬间,远处的白鸦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身为顶尖强者的战斗直觉,让她在那层金光破碎的刹那,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她那尊已经在崩解边缘的冰晶躯体,突然停止了所有的防御。那漫天飞舞的幽蓝雪花,在这一刻猛地向内收缩,全部汇聚在她的身上。 【寂静雪国·舍身】 白鸦的双臂并拢,整个人化作了一道流光,在空中极速旋转、压缩。 所有的寒气,所有的规则,甚至连同她自己的血肉之躯,全部凝结成了一柄长达十米,晶莹剔透的冰之长枪。 然后。 爆发。 冰枪破空,带着决绝的意志,像是一道白色的闪电,精准地轰在了那个失去保护的胚胎之上。 “咚————!!!” 一声足以震碎耳膜的闷响。 没有任何悬念。 那颗金红色的胚胎被这柄以身为锋的冰枪正面击中,整个球体瞬间被砸得凹陷、变形。 恐怖的动能推着它,像是一颗坠落的陨石,笔直地砸向大地。 “啊啊啊啊!!” 夏主教凄厉的惨叫声划破长空。 “咔嚓!” 蛋,碎了。 漫天的金红色光点炸裂。 随着冰枪的能量耗尽,一道纤细的白色身影从破碎的风暴中被甩了出来,重重地摔在不远处的废墟上。 那是解除了能力、透支到极限的白鸦。她身上的作战服已经破碎,皮肤呈现出一种濒死的灰败色,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勉强睁着眼睛,看着那个大坑。 而在坑底。 随着外壳的破碎,那个被强行催熟的“东西”终于暴露在了空气中。 那是一个蜷缩在粘稠液体中的人形婴儿。 它没有皮肤,鲜红的肌肉纤维裸露在外,身上连着无数根正在断裂的血管。它虽然还没死,但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点,正在废墟中痛苦地抽搐、啼哭,试图重新聚拢周围的能量来修复自己。 正如那句老话:鸡蛋从内部打破是生命,从外部打破……是食材。 此刻的它,就是一盘被打翻的、最顶级的食材。 半空中。 顾异的身影划破风雪,极速下坠。 图鉴收回了视线,他身上的畸变正在迅速消退。 那些多出来的眼睛、手指、血泡,在图鉴收回视线的那一刻,就像是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呼……呼……” 顾异大口喘息着,感觉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但他没有停下。 他的身体在重力的作用下极速下坠,紧紧追着那个被砸下去的胚胎。 透过凛冽的寒风,他清晰地看到了下方的景象:白鸦倒地,外壳破碎,那个恶心的“圣子”正在试图苟延残喘。 “趁你病,要你命。” 顾异人在空中,眼神里只有一片带一丝感情的杀意。 他很清楚,白鸦这一击虽然狠,但未必能彻底杀死一个C级生物。只要给它喘息的机会,哪怕只剩一口气,这种级别的怪物也能吸干周围的生命瞬间复原。 必须补刀。 而且是让它永远无法复原的补刀。 “收容条件……吞噬……” 顾异看着那个坠落的光点,脑海中的图鉴再次翻页。 【D级形态卡:贪欲·肉神】 【激活!】 “吼——!!” 半空中,顾异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 无数条暗红色的肌肉触手从他体内疯狂涌出,瞬间包裹了他的全身。 他的体型在风中极速膨胀。 三米……五米! 眨眼之间,那个瘦小的人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直径接近五米、表面长满了无数张嘴巴和獠牙的巨大肉球。 这就是【肉神】的本体形态。 它就像是一张张开了深渊巨口的贪婪大网,对着那个刚刚出世、还未来得及看一眼世界的“圣子”扑了下去 地面上。 那原本还在挣扎的“圣子”似乎感应到了灭顶之灾,发出了惊恐的尖叫。藏在它体内的夏主教意识更是疯狂地想要调动力量反击。 “不……我是神……我不能输……” 他艰难地想要推开压在身上的冰块。 但就在这时。 天黑了。 夏主教下意识地抬起头。 他看到的最后画面,是一团巨大的、暗红色的、遮蔽了整个天空的肉球。 那肉球正中间,裂开了一张足以吞下一辆卡车的大嘴。那嘴里没有舌头,只有无数层层叠叠的利齿,以及深不见底的黑暗。 “噗嗤——!!” 没有给夏主教任何反应的时间。 没有给夏主教任何反应的时间。 那团巨大的肉球像是一滩从天而降的沥青,狠狠地砸进了坑底,将那个鲜红的畸形婴儿,连同周围的羊水和泥土,一口包了进去! “咕咚!!” 吞噬。 最原始、最野蛮、最彻底的吞噬。 那张深渊般的巨口猛地闭合,像是一道铁闸,连同周围的空气、碎冰和泥土,一口死死锁在了这具庞大的肉躯之内。 整个深坑里,只剩下那颗直径五米的暗红色肉球,安静地趴在废墟中央。 世界,仿佛真的清净了。 但这种死寂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唔……!!!” 那团安静的肉球突然剧烈地痉挛起来。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被吞进肚子里的虽然是个早产儿,但那毕竟是C级的本质。它就像是一颗被强行吞进胃里的微型太阳,正在肉球的肚子里疯狂释放着恐怖的高温和神性冲击。 “滋滋滋——” 肉球的表皮瞬间变得通红,无数根青黑色的血管在表面暴起,像是一条条痛苦的蚯蚓。紧接着,大股大股焦糊的黑烟从肉球的毛孔里喷涌而出,带着烤肉的焦臭味。 太烫了。 那股力量太霸道了。 顾异感觉自己的食道已经被烧炭化了,胃壁正在被一层层融化。 那颗胚胎在他的肚子里横冲直撞,夏主教那惊恐却又暴怒的咆哮声,直接顺着顾异的神经网炸响: “疯子!!你这个疯子!!” “我是神!!你怎么敢吃神?!” “放我出去!!你会死的!!!!!” 剧痛。 那种五脏六腑都在燃烧、灵魂都在被撕裂的剧痛,足以让任何生物在瞬间选择自杀来解脱。 换做任何一个理智尚存的人,此刻唯一的选择就是立刻把这颗烫手的山芋吐出来,保命要紧。 但顾异没有。 在那团剧烈颤抖、甚至开始渗出岩浆般金血的巨大肉球内部。 传出了顾异那沉闷、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声: “呵呵……呵呵呵……” “吐出来?” “进了老子的肚子……就是老子的东西!!” “轰!!!” 那团原本快要被撑爆的肉球,竟然在这一刻违背物理常识地向内猛地收缩! 顾异在拼命。 他根本不管自己的胃壁是不是被烧穿了,也不管自己的血条是不是在狂掉。 他调动了全身所有的肌肉、所有的脂肪、所有的【暴食】规则,像是一台全功率运转的液压机,对着肚子里的那颗“太阳”发起了自杀式的挤压! 【暴食规则:强制消化!】 无数根分泌着强酸的肉芽在胃里疯长,死死缠住那颗滚烫的胚胎;无数张长在内脏壁上的小嘴疯狂撕咬,哪怕被烫得溃烂也绝不松口。 这是一场拿命当筹码的豪赌。 赌桌就在顾异的胃里。 就赌是你的神性先把我烧成灰,还是老子的胃酸先把你的外壳给融了! “啊啊啊啊!!” 夏主教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他怕了。 肉球表面裂开了无数道金色的裂纹,光芒从裂缝中射出,将顾异的身体照得通透。 但他依然死死闭着嘴。 那团巨大的肉球在坑底疯狂翻滚、撞击,每一次撞击都让大地颤抖,但那种向内挤压的力度却没有松懈半分。 “咽下去……” “给老子……化了!!!” 第215章 三分神体 胃酸在沸腾。 在那颗直径五米的暗红色肉球内部,温度已经高得让人无法理解。顾异感觉自己吞下的不是一块肉,而是一座正在喷发的活火山。 “嗤嗤嗤——” 那具被剥了壳的“圣子”躯体,正在这片高压强酸的汪洋中剧烈翻滚。它那裸露在外的鲜红肌肉纤维,刚一接触到胃壁,就被腐蚀得冒出浓烈的白烟。 但C级的生命力太顽强了。 被腐蚀的肌肉在下一秒就会重新生长出来,然后再次被腐蚀。两股力量在顾异的肚子里展开了最惨烈的拉锯战。 “疯子!你疯了!!” 夏主教的意识在肉球内部疯狂冲撞。 一开始,他充满了愤怒和不屑,觉得这只虫子是在找死。C级的神性光辉足以把任何试图吞噬它的生物烧成灰烬。 但慢慢地,夏主教慌了。 因为他发现,外面那层包裹着自己的肉壁,虽然在不断地被烧焦、碳化、脱落,但它收缩的力度却越来越大! 顾异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他的内脏被烧穿了,就在外面再长出一层;他的血管爆裂了,就用肌肉纤维强行勒住。 这颗巨大的肉球,就像是一台没有痛觉的血肉磨盘,死死地咬住了夏主教,一点一点地、硬生生地磨掉他身上的神性光辉! “他真的想吃了我?!” 夏主教感受到了一股从灵魂深处升起的寒意。 随着神性光辉的不断消耗,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那些令人作呕的胃酸,已经开始真正触碰到了圣子的本体。 那种被强行消化、分解的感觉,让夏主教感到前所未有的恶心和恐惧。 他可是神!他怎么能变成一堆排泄物?! “放我出去!!” 夏主教疯狂地催动能量,圣子的双手撕扯着顾异的胃壁,金色的血液像岩浆一样四处喷溅。 “出不去了……” 顾异那沙哑、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直接在夏主教的意识里响起。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疯狂: “老子今天……吃定你了!” “轰!!!” 肉球再次猛地向内收缩! 伴随着这一声巨响,夏主教听到了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那是圣子的脊椎,被顾异那恐怖的胃部肌肉硬生生绞断了! “不!!!” 夏主教绝望了。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出半分钟,他引以为傲的这具神之躯壳,连同他自己的意识,都会被这个不讲道理的疯子彻底消化掉! 他赌赢了人联,赌赢了母体,甚至熬过了白鸦的致命一击。 但他万万没想到,最后会栽在一个饿疯了的神经病嘴里。 “你想吃?我让你吃个够!!” 在生死存亡的最后一刻,夏主教那赌徒的疯狂再次被逼了出来。 他知道这具身体保不住了。如果继续留在这里,他连灵魂都会被图鉴的规则碾碎吸收。 “爆!!!” 夏主教发出了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声凄厉咆哮。 他果断地切断了自己意识与这具圣子躯壳的连接。然后,将体内仅存的、所有狂暴的C级神性力量,在同一时间,全部逆向压缩! 他主动放弃了这具完美的容器,只为换取一丝逃生的机会。 顾异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 肚子里的那个东西,突然停止了挣扎,体积在瞬间缩小了十倍,但散发出的危险气息,却呈几何倍数暴涨! “不好!” 顾异只来得及在脑海里闪过这两个字。 下一秒。 “轰————————————!!!”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因为声音在这一刻被彻底剥夺了。 一道极其刺眼的、混合着金色、红色和紫色的强光,从那颗五米高的暗红色肉球内部,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来! 时间仿佛变成了慢动作。 在白鸦、王振国以及所有幸存者的注视下。 那颗庞大的肉球,就像是一个被塞进了高爆炸药的西瓜。 表面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刺眼的光芒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紧接着。 肉球毫无悬念地炸碎了。 漫天的血肉、破碎的内脏,如同下了一场暴雨,向着四面八方溅射而出,将整个深坑周围数百米的雪地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顾异,被炸得粉碎。 狂暴的冲击波卷起漫天风雪,将周围的废墟夷为平地。而在那漫天飞溅的血雨和残骸中,三道截然不同的气息被强行剥离了出来。 轰鸣声震耳欲聋,那团五米高的暗红色肉球在坑底彻底炸碎。 最为刺眼的一道纯粹金光,是夏主教主动剥离出的灵魂与核心神性位格。 他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借着爆炸的推力,像是一颗逆行的流星,直接撕裂了雪幕,向着西区之外逃遁而去。 风中只留下他虚弱却充满怨毒的诅咒: “虫子……人联……” “这笔账……我们在墙内算!!” 金光一闪即逝,彻底遁入天际。 几乎在金光逃离的同时,一具残破不堪、失去了一小半身体的巨大血色死婴,重重地砸在废墟之中,砸出一个深深的陨石坑。 那是失去了灵魂和神性支撑的“圣子”躯壳。 哪怕只是一具空壳尸体,它依然是一具货真价实的C级生物残骸,正向外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强烈辐射与污染。 不远处。 透支到极限的白鸦单膝跪在废墟边缘,大口喘着粗气。她死死咬着舌尖,凭借着极其恐怖的意志力,强撑着不让自己昏死过去——她很清楚,一旦自己在这里失控,周围活下来的人都会被奇物的规则反噬致死。 白鸦死死盯着那具尸体。 她同样清楚这东西的价值,也知道如果让它暴露在空气中,会引发多么恐怖的二次污染。 她颤抖着举起手里那颗布满裂纹的【寂静雪国】水晶球,纯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绝。 “收录。” 随着她微弱的声音落下,水晶球爆发出刺眼的幽蓝光芒。 “咔咔咔——” 空气中残存的冰霜规则响应了主人的最后召唤。 一层厚重的、深蓝色的玄冰,贴着地面迅速蔓延过去,将那具巨大的死婴尸体死死地包裹、冻结起来,化作了一块散发着寒气的巨大琥珀,彻底隔绝了它的气息。 然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挤压声中,将其强行拖入并封死在了水晶球内部。 做完这一切,白鸦无力地垂下手臂,靠在冰冷的碎石上,死死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战场的中心,还剩下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团拳头大小、闪烁着妖异紫芒的无定形光团。光芒内部,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嘶吼、在哭泣。 这团紫光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在空中漂浮着,正准备随风飘散,去荒野寻找下一个宿主。 但它没机会了。 在漫天落下的碎肉之中,有一块混杂着黑色液态金属的残破下颌骨正在半空中翻滚。 顾异的意识早已在刚才的爆炸中被彻底粉碎,但隐藏在他识海深处的那本黑色图鉴,却极其霸道地自动浮现出了虚影。 图鉴根本不允许到嘴的猎物逃走。 几根虚幻的黑色锁链从书页中猛地探出,像捕食的毒蛇一般,一把缠住了那团紫色的权柄光芒,将它强行扯进了顾异的那块碎骨之中! “嗡——!!” 紫光入骨。 下一秒,散落在方圆百米内的碎肉、鲜血、装甲残片,受到了极其恐怖的磁力吸引,开始在半空中疯狂倒流、强行拼接! “刺啦!刺啦!” 血肉在重组,骨骼在扭曲。 短短十几秒钟,重重砸在雪地里的,根本不是一个人类。 而是一头令人毛骨悚然、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恶性畸变的恐怖怪物。 它的身体像是一座臃肿的暗红色脂肪肉山,但那肉山之上,却突兀地刺出无数根尖锐的黑色外骨骼装甲;它的脖颈两侧裂开了像深海鱼鳃一样的巨大呼吸孔,正往外喷吐着墨绿色的酸性毒雾;而它的后背更是被暴力撕裂,强行挤出两扇残破流血的皮质蝙蝠翼膜。 不同的诡异特征在它的身上疯狂排斥、又被图鉴的规则强行揉捏在一起,导致这头怪物的血肉不断地崩溃、再生,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此时,顾异的识海深处,警报声已经连成了一片盲音: 【收容成功。】 【警告:宿主精神力已归零!】 【警告:强行吞噬高阶权柄,基因链崩溃!污染指数严重超标!发生极度畸变!】 他已经没有理智了。此时支配这具畸形躯壳的,只有最原始的破坏欲和图鉴强加的生存本能。 “呃……啊啊啊啊!!” 这个怪物跪在雪地里,双手死死抱着脑袋,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脑袋里被塞进了上万种不同的尖叫声、歌唱声、哭泣声。 彻底失控。 就在顾异即将完全沦为一头只知道杀戮的失控怪物时。 战场外围。 防线前方那座高达三层楼的【绝望方尖碑】,表面突然爬满了裂纹。 “轰隆”一声巨响,方尖碑崩塌,化作满地灰白色的粉末。那些石膏傀儡,也同一时间土崩瓦解。 坐在轮椅上的嘉拉抬起头,看向深坑的方向。 宿主的精神力清零,维持她实体存在的能量锚点断裂了。 她苍白的手指开始变得透明。脸颊上的皮肤剥落,化作点点灰白色的光芒。 她没有恐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依然是化不开的平静。 “咔哒。” 嘉拉的身体彻底崩解,化作一张灰色的卡牌。 卡牌在半空中旋转,拖着一道灰白色的尾迹,划破漫天风雪,径直飞入了那个正在坑底疯狂咆哮的男人胸口。 灰光没入心脏。 紫色的纹路停止了蔓延,左眼的黑血凝固在脸颊上。 嘉拉的回归,硬生生给他那归零的精神力拉回了1%的底线。 借着这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理智,顾异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顾异……” 远处,王振国驾驶着那台濒临报废的【守墓人】机甲,拖着断腿,在勉强站起来的Alpha小队成员的护卫下,试图靠近这头还在不断扭曲的怪物。 听到声音,那头臃肿而狰狞的畸变体猛地转过头。 它那张由破碎装甲和烂肉拼凑而成的脸上,没有眼睛,只有深渊般的巨口和不断流淌着黑血的裂缝。它死死盯着靠近的王振国等人。 “吼——滚!!!” 畸变体的喉咙里,同时发出了野兽的嘶吼和金属摩擦般的重音。 这是顾异灵魂深处残留的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潜意识,在用最粗暴的方式警告他们远离自己。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随时会引爆的狂暴污染,一旦他们靠近,一旦这具身体彻底失控,他会把这里的所有人撕成碎片。 吼完这一声,畸变体猛地转过身。 它没有去看白鸦,也没有去看身后的西区废墟。 “顾异!你干什么去?!”王振国在驾驶舱里大吼。 顾异没有回答。 他顶着漫天的风雪,一头撞碎了前方拦路的几块巨大混凝土碎块。 它迈开那粗壮而畸形的下肢,背对着人联高墙的方向,一头扎进了更加广袤、风雪交加的无尽荒野深处。 庞大的畸变身躯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散发着高温和毒气的扭曲脚印,很快便被呼啸的风雪掩盖。 只留下一群伤痕累累的人,在死寂的废墟中,默默地看着那个怪物消失在风雪的尽头。 第216章 尾声(上) 天亮了。 但望川市西区的天空,依然是灰暗的。 没有阳光能穿透那层厚重的铅云,天空中飘落的雪花混杂着未燃尽的灰烬,变成了肮脏的黑色,洋洋洒洒地覆盖在这片巨大的废墟上。 曾经拥挤、混乱、充满了拾荒者的西区,现在已经从望川市的地图上被彻底抹除了。 没有完整的建筑,没有幸存的街道。 视线所及之处,只有被高温融化的钢筋混凝土凝固后形成的扭曲结块,以及深不见底的巨大弹坑。 南区有百分之六十的区域也遭到了严重的波及,高耸的防卫墙垮塌了一大半,碎石和残骸一直延伸到南区的腹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臭氧味,以及无论风雪怎么吹都散不去的浓烈血腥气。 “三组,东侧废墟清理完毕,没有发现生命体征。” “五组,地下管网入口坍塌,申请重型工程机甲支援。” 履带碾压过碎石的刺耳摩擦声,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大批穿着厚重全封闭防化服的人联清道夫部队,正牵着机械探雷犬,在废墟中艰难地跋涉。 工程机甲挥舞着巨大的机械臂,将成吨的混凝土碎块搬开,暴露出下面被压得血肉模糊的残骸。 负责收殓的后勤人员面无表情地撑开黑色的裹尸袋。 他们不需要辨认身份,因为大部分尸体已经拼凑不出一具完整的人形。 铲子插进冻土,连同泥水和碎肉一起铲进袋子里,拉上拉链,扔上一旁的运输卡车。 整个过程机械、麻木、安静。 一辆履带式装甲运兵车停在废墟边缘,两名穿着动力外骨骼的士兵正靠在车门上,看着远处一排排堆积如山的裹尸袋。 “干了五年清道夫,没见过这么惨的。”年轻一点的士兵递过去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声音隔着头盔的面罩显得有些沉闷。 老兵接过烟,没点,只是夹在耳朵上:“这算什么?大断裂那会儿,整座城市都是这样。” 年轻士兵搓了总结一下冻僵的双手,压低了声音抱怨:“我就不明白了,西区闹出这么大动静,上面那些真正的大佬呢?平时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怎么一个都没见着?就靠雷暴长官带着常规驻防部队和几个散兵游勇硬顶,这伤亡数字报上去,上面不得疯了?” “你懂个屁。”老兵冷笑了一声,瞥了他一眼,“你以为上面不想派人?望川市现在是个空壳子,你不知道?” “空壳子?” “每年这个时候是什么日子,你脑子冻坏了?”老兵压低了声音。 “人联高墙城市的‘联合征召’。每年这个时候,各大城市都必须无条件抽调核心战力去执行清剿和拓荒。望川市百分之八十的顶尖高手、王牌机师,半个月前就已经坐上装甲列车出发去前线了。” 老兵看着远处灰暗的天际线,吐出一口白气:“咱们这地方,现在留下的也就是维持治安和基础防御的兵力。也难怪那帮邪教疯子挑在这个节骨眼上搞事。能在这么极端的战力空虚下把这只大怪拼死,已经算是雷暴他们命硬了。” 年轻士兵听完,打了个寒颤,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又一辆装满裹尸袋的卡车从面前驶过。 而在清道夫部队的后方,一条被临时清理出来的笔直通道上,一支级别极高的护送车队正在缓缓启动。 车队的中央是一辆重型全装甲运输车。车厢内部被完全清空,四周布置了十几台大功率的灵能压制仪。 在车厢正中央的抗震台上,安放着一个人头大小、晶莹剔透的水晶球。 那是白鸦的专属收容物。 透过水晶球透明的表面,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封印着的东西——一具被极寒冻结的、残缺不全的人形血肉残骸。 那是失去了神性的圣子躯壳。 哪怕只是一具空壳,哪怕被隔绝在水晶球和重重压制仪之内,它依然散发着一种让人生理性反胃的辐射波动。车厢里的几名押送人员必须每隔十分钟注射一次精神稳定剂,才能勉强保持清醒。 这是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战利品,现在正被严密押送往A环区的最高机密地下实验室。 与此同时,A环区,人联总医院深处。 特护重症监护区。 这里听不到外面的风雪声,只有医疗仪器冰冷而规律的滴答声。 整个病房的温度被强行降到了零度以下。 不是因为空调故障,而是因为躺在中央那台最高级医疗休眠舱里的人。 白鸦安静地躺在营养液中。 她那身白色的作战服已经换成了病号服。此刻,她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正覆盖着一层极薄却无法融化的冰霜。 随着她的每一次微弱呼吸,休眠舱内部的管壁上都会结出一层冰花。 几名穿着厚重防护服的高级军医站在玻璃墙外,看着手里不断跳动的红色数据,眉头紧锁。 “奇物同化深度已经突破临界值了。”一名老军医看着屏幕上的报告,声音沉重,“她在战斗中完全解开了寂静雪国的限制。现在奇物的规则正在反噬她的宿主肉体。如果不强行介入,她的身体器官会在一周内彻底晶体化。” “介入方案呢?”旁边一名军官问道。 “只能靠高强度的剥离手术,但风险极大。她现在需要绝对的静养,短期内绝对不能再动用任何超凡力量。” 军官沉默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隔壁的另一个重症隔离室。 在那间隔离室的正中央,竖立着一块两米高的巨大蓝色玄冰。 冰块里面,封印着保持着异化状态的剃刀。她左臂的黑色骨刃、背后的骨刺清晰可见,脸上还残留着失控前的疯狂神色。 “这个呢?”军官问。 “污染指数爆表。如果不是被白鸦强行冻结了生理机能和污染扩散,她现在已经是一只高阶尸魔了。” 军医翻开另一份报告,“我们会把她送进地下的深度洗析池。剥离过程会非常漫长,而且极其痛苦。至于能不能醒过来,看她自己的意志力了。” 军官叹了口气,透过玻璃看了一眼那个被冰封的女人。 这场仗,打得太惨了。 …… 望川市,B环区与A环区交界的地下军事基地。 最底层的机甲整备库。 这里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只有浓烈的机油味、电火花烧焦的糊味,以及一股怎么掩盖也掩盖不住的血腥味。 “滋滋滋——” 等离子切割枪喷射出幽蓝色的火焰,切割着坚硬的特种装甲板,火星四溅。 几名机甲工程师正满头大汗地站在升降台上,试图拆卸面前这台庞然大物。 那是【守墓人】机甲。 它已经彻底报废了。 左腿齐根断裂,右臂扭曲成了麻花,胸口的装甲板被撕裂了数道巨大的豁口,整个机体被烧得像是一块刚从火炉里捞出来的黑炭。 但在机甲敞开的驾驶舱前,工程师们的动作却停住了,拿着切割枪的手甚至在微微颤抖。 林指挥穿着一身沾满泥污的将官大衣,大步走进了整备库。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肩章上还沾着未融化的雪。 “为什么停下?”林指挥走到升降台下,厉声问道,“我下了死命令,不管用什么方法,把人给我弄出来!” 升降台上的主工程师转过头,脸色惨白,看着雷暴咽了一口唾沫:“长官……弄不出来了。” “什么意思?”林指挥推开旁边的警卫,直接攀着维护梯爬上了升降台,一把推开挡路的工程师,看向了破损的驾驶舱。 下一秒,这位望川市的最高军权决策者之一,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驾驶舱里,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一团血肉和金属极其诡异地融合在一起的混合物。 王振国还坐在驾驶位上。但他的双腿已经彻底和底部的液压传动装置长在了一起,那些粗大的黑色神经探针不再是插在他的脊椎上,而是直接融入了他的血管和肌肉里。 他的胸腔敞开着,里面跳动的不是心脏,而是一个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小型灵能中继器。 无数根带着血丝的金属线像植物的根须一样,将他死死地缝合在了这台破铜烂铁的深处。 在极端的过载和C级威压的挤压下,加上机甲本身附带的“深渊回响”诅咒规则。 王振国,被机甲吃了。 或者说,他变成了机甲的一部分。 警报器在疯狂闪烁,旁边便携式污染检测仪上的数值已经达到了一个足以发生畸变的危险红线。 这已经不是人类了,这是一只标准的、甚至具有极高威胁的机械类诡异。 按照人联的规定,面对这种情况,最标准的处置流程就是立刻封死驾驶舱,连同机甲一起送进高炉彻底焚毁。 工程师们都在往后退,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 林指挥盯着驾驶舱里那个血肉模糊的人影,拳头握得咔咔作响。 “给老子……一根烟……” 突然,一个极其沙哑、仿佛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的声音,从驾驶舱里传了出来。 周围的工程师吓得差点开枪。 林指挥浑身一震,他死死盯着那团混合物。 王振国的头颅微微抬了起来。 他仅剩的一只人类眼睛没有发狂,没有丧失理智,反而出奇的清明。 他甚至还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属于老兵的招牌式嘲讽笑容。 “愣着干什么……老林……你小子现在连根烟都舍不得给了?” 林指挥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 他走上前,没有顾忌那爆表的污染指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特供的香烟,抽出一根,塞进王振国那只剩下骨骼和金属的嘴里,然后打着火机,凑了过去。 “嘶——” 王振国深深地吸了一口,胸腔里的灵能中继器闪烁了一下。一股灰白色的烟雾从他脖子旁的破洞里漏了出来。 “好烟……就是没啥劲儿。”王振国嘟囔了一句。 林指挥看着他,眼眶发红,声音低沉得可怕:“老王,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王振国吐出一口烟圈,“感觉就像是在泥浆里泡了三天三夜,浑身生锈。不过……脑子倒是挺清醒。” 他转动了一下那只机械眼球,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惨状,并没有太多的惊慌,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老林,咱俩也算老相识了。”王振国看着雷暴,“人联的规矩我懂。污染值爆表,肉体畸变。我现在是个什么玩意儿,我心里有数。” 麟指挥咬紧了牙关:“我会向上面申请最高级别的医疗援助,他们有办法把你剥离出来的……” “别扯淡了。”王振国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怎么剥离?把我切成一块一块的肉片刮下来?还是把我送进那些变态研究员的实验室里当小白鼠切片?” 麟指挥沉默了。他知道老王说的是实话。 像这种深度融合的畸变,而且精神还保持清醒的案例,对于人联的某些科研部门来说,简直是无价之宝。如果上报,老王接下来的日子绝对比死还难受。 “听着,老林。”王振国直视着林指挥的眼睛,“我这辈子,为长城旅打光了子弹,为南区守了半辈子大门。我不想临了,还被人当成怪物关在玻璃罐子里参观。” 他夹着烟的金属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清洁工小队的那些小崽子们……活下来几个?” 林指挥自然知道老王问的是谁,沉声回答:“李飞重伤,林小柒昏迷,陈浩受了点皮外伤。还有……顾异那小子,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官方判定是……牺牲。” 王振国沉默了一会,那只人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就被掩盖了过去。 “顾异那小子精得跟鬼一样,属蟑螂的……没那么容易死。”他长长地吐出最后一口烟,任由烟头在机械嘴里自动熄灭,声音变得极其疲惫,“老林,帮我最后一个忙。” “你说。” 王振国看着驾驶舱外那些荷枪实弹的警卫和面带恐惧的工程师,语气极其平静: “给上面打报告。就说南区驻防部队尖刀连连长王振国,在西区阻击战中,机甲过载爆炸,当场阵亡。尸骨无存。” 林指挥的瞳孔微微一缩。 “抚恤金给足点。刘芳那婆娘死了,李飞和林小柒那几个小崽子以后日子不好过,把我的抚恤金全算在他们头上。就说是我这个当长辈的,最后给他们留的一点零花钱。” “老王……”林指挥的声音有些哽咽。 “至于这台破铜烂铁……”王振国拍了拍身下的操纵杆,就像是在拍老朋友的肩膀,“切断主电源,把所有外部连接锁死。把它封存在最底层的地下仓库里,浇上铅层。没人会来查一台报废机甲的。” 他看着林指挥,那只仅存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属于军人的骄傲。 “让我和兄弟们,待在一起。” 林指挥死死盯着王振国看了很久。 在人联体制内,帮一个重度污染的畸变体隐瞒身份,一旦被查出来,就是上军事法庭枪毙的重罪。 但林指挥没有犹豫。 他站直了身体,后退一步,双腿并拢。 “啪!” 林指挥对着驾驶舱里那个不成人形的怪物,极其标准、极其用力地敬了一个军礼。 “望川市防卫总指挥,收到。” 林指挥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工程师和警卫,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充满杀气。 “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全部列入S级绝密。谁敢在外面透露半个字,我亲自毙了他。” 他大步走出整备库,留下一道冰冷的指令: “切断【守墓人】所有外部电源,注入休眠液。就地封存。” “立刻拟定阵亡名单。” “第一行。” “王振国。” 厚重的地下隔离门缓缓落下。 在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前,王振国坐在漆黑的驾驶舱里,听着周围机械锁死的咔哒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老伙计们。” 他轻声呢喃。 “咱们……不走了。” 第217章 尾声(中) 爪垫踩碎了冻土表面的冰壳。 视野里没有色彩,只有深浅不一的灰与黑。 风灌进鼻腔,气味在神经里被拆解成具体的碎块:左侧废墟底部的腐木味,正前方积雪里的氨水味,以及顺着风飘来的一股温热的铁锈味。 胃壁在痉挛。唾液顺着错开的犬齿滴落,砸在雪地上。 四肢交替发力。后腿蹬开地面的碎石,带起几团泥屑。肌肉纤维在皮毛下快速收缩、拉伸。景物在视野两侧变成模糊的灰影。 猎物在前方三十米。一只长着硬毛的变异鼠正在刨挖树根。 距离缩短。十米、五米、两米。 前肢离地,下颌张开。 上下颚猛地闭合,犬齿穿透了变异鼠背部的皮肉,切断了颈椎骨。滚烫的液体喷射在口腔黏膜上,顺着食道直接咽下。 脖颈后仰,气流涌入气管,声带开始剧烈震动。 即将破喉而出的狼嚎,在震动达到最高点时,突兀地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人类残破的倒抽气声。 “呼——咳咳咳!” 李飞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床板上剧烈地弹动了一下,随即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视线里黑白灰的雪地瞬间消失,刺眼的无影灯白光占据了所有的视野。 没有荒野,没有雪地。 他躺在一张干净得有些晃眼的病床上。 李飞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他本能地想要抬起前爪去刨地,却发现右臂沉得无法动弹。 他转动眼球,视线下移。 右臂、前胸,大半个身体都被医用无菌绷带缠死。几根输液管插在左手背的静脉上,透明的液体正顺着导管一滴滴输入血管。 “醒了。” 旁边传来一个干涩的声音。 李飞偏过头。 陈浩坐在病床边的金属椅子上。头发乱得像杂草,眼眶深陷,他身上穿着皱巴巴的常服,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最让李飞意外的是,陈浩的右手夹着一根点燃的劣质香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摇摇欲坠。 在他的记忆里,陈浩是从来不抽烟的。他曾经说过,尼古丁会麻痹神经,让修理精密零件的手变得不稳。 但李飞现在顾不上问这些。昏迷前在南区育幼园的惨烈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陈浩……小柒!小柒怎么样了?!”李飞猛地挣扎着要坐起来,声音因为长时间昏迷而嘶哑劈叉,“育幼园那些怪物……” 这是他昏迷前最后的记忆,也是他潜意识里最挂念的事。 “别动。”陈浩站起身按住李飞的肩膀,指了指隔壁的病床,“小柒在那儿。” 李飞顺着陈浩的手指看过去。 两米外的一张监护床上,林小柒安静地躺着。 李飞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瘫软在床上。 “小柒透支了不属于她的力量,意识自我封闭了。” 陈浩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地面,“医生说命保住了,但什么时候能醒,看运气。” “活着就行,活着就行……”李飞喃喃自语。 缓了一会儿,李飞看着这间明显不属于南区诊所的无菌病房,问道:“这儿是哪?” “东区第一医院。”陈浩弹了弹烟灰。 “东区?咱们怎么进来的?”李飞有些惊讶。 “不知道。”陈浩摇了摇头,“我当时在防线后方负责抢修发电机。等天亮的时候,外面的枪声停了。有内政部的专车过来,核对完身份,直接把我们几个接到了这里。大概是……上面有人特殊关照吧。” “特殊关照?” 李飞咧开嘴,露出一个习惯性的、没心没肺的笑容:“肯定是王老爹!那老家伙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长城旅的牌子这么好使。等他来了,我得好好敲他一顿。” 李飞一边说,一边拔掉了手背上的留置针。 “对了,我姐呢?还有刘芳大妈,南区乱成那样,大妈没被吓着吧?” 李飞穿上拖鞋,一边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肩膀,一边喋喋不休地问着:“还有阿异那小子呢?那家伙属蟑螂的,肯定活得活蹦乱跳的。” 李飞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 但他慢慢停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陈浩一直没有接话。 陈浩就那样坐在椅子上,手里夹着半截烟,任由烟雾熏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答、滴答”声。 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慌,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李飞的脚踝慢慢爬上了脊背。 “浩哥……你说话啊。”李飞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他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他们人呢?” 陈浩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用力地碾灭。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李飞。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毫无生气的死灰。 “死了。” 陈浩吐出这两个字。 李飞愣住了。他的大脑像是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齿轮卡死,发出一阵刺耳的盲音。 “什么……什么死了?谁死了?浩哥你别开这种玩笑……”李飞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官方通报的阵亡名单,我早上刚看过。” 陈浩的语气极其平淡,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昨天的旧报纸: “王队,在西区防线,机甲过载爆炸。官方判定,战死。尸骨无存。” 李飞的瞳孔猛地收缩,耳边响起了一阵尖锐的耳鸣。 “刘芳大妈……”陈浩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眼眶微微抽搐,但还是把话说完了,“被污染源感染变异。被……击毙了。” “嗡——” 李飞的眼前黑了一下。他的身体晃了晃,下意识地扶住了床沿。变异?击毙?那个总是拿着大勺骂骂咧咧的胖大妈,变成怪物了? “我姐呢?!”李飞猛地扑过去,一把抓住陈浩的衣领,声音嘶哑得像是在咆哮,“我姐呢!!阿异呢!!” 陈浩没有反抗,任由李飞抓着。 “你姐被带走了。官方给我的回复是,重度污染,极度危险,无限期隔离。不准探视。” 陈浩看着李飞那双已经布满血丝的眼睛,残忍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至于阿异。” “他在西区大爆炸的中心。整个街区都被夷为平地了。” “官方通报:失踪。大概率是……连灰都没剩下。” 陈浩说完,便闭上了嘴。 病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李飞抓着陈浩衣领的手,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跳起来大喊“放屁”,也没有歇斯底里地仰天长啸,发誓要报仇。 他只是后退了两步。 双腿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扑通”一声,整个人软绵绵地跌坐在了冰冷的瓷砖地上。 信息量太大了太重了。 他的大脑根本无法处理这种级别的灾难。 前天,他还是个刚刚通过卫戍部队考试、满心欢喜准备带着所有人过上好日子的热血新兵。 他还在幻想穿上那身制服,去刘芳大妈那显摆,去姐姐面前求夸奖,去阿异面前装逼。 而现在。 睡了一觉醒来。 家没了。 那个虽然破烂、虽然肮脏、但总有人替他撑着天、总有人护着他的小队,彻底塌了。 骂他不用功的王老爹成了灰。 给他留热饭的刘芳大妈成了怪物。 总是冷冰冰但关键时刻会挡在他前面的剃刀姐姐被关进了深渊。 那个总能化险为夷的阿异……也没了。 全没了。 只剩下一个半残的陈浩,和昏迷的小柒。 “呕——” 极度的悲伤和恐慌超载了神经系统的承受极限。李飞突然趴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起来。 他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混着眼泪、鼻涕,极其狼狈地糊了满脸。 他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流浪狗,蜷缩在东区医院这间干净、明亮、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病房里,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背,发出令人窒息的、漏风的呜咽声。 废土不相信眼泪,也不相信热血。 它只会用最残酷的方式,把一个少年的天真,碾得粉碎。 …… 同一时间。 B环区,第七中学的学生宿舍楼。 这里是大断裂前标准的四人寝室格局,不过因为人口调控,现在只住了两个人。 老旧的暖气片在墙角发出轻微的“咔哒咔哒”声,散发着干燥的热量。 李静雅坐在书桌前,手里的中性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动着。 窗外的天空是灰蒙蒙的。对于生活在B环区的居民来说,高墙之外的废土世界仿佛是另一个次元的存在。 这里的街道虽然陈旧,但算得上干净,没有污染,只有日复一日的规律生活。 自从凭借优异的成绩考入B环区后,李静雅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过南区了。上一次回南区还是半个月前母亲受伤。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进入B环区学习之后,她脑海中关于南区的记忆变得越来越模糊。 那种感觉,就像是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在看过去的旧照片。 “咚咚咚。” 宿舍的门被敲响了。 李静雅放下笔,站起身走过去开门。室友去图书馆了,她以为是宿管阿姨来检查卫生。 门开了。 站在外面的,是两名穿着人联深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一男一女。 男人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女人的手里则捧着一个用防水布仔细包裹着的方形盒子。 “请问是李静雅同学吗?”带头的男人语气温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与同情。 “我是。”李静雅看着两人身上的制服,心里突然不受控制地咯噔了一下,一种没由来的心慌攥住了她的心脏,“你们是……” “我们是内政部丧葬抚恤科的。”男人将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很抱歉给您带来这个消息。您的母亲,刘芳女士,昨晚在南区第五兵工厂的夜班突发事故中,不幸遇难。” 李静雅愣住了。 她没有伸手去接那个信封。 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阵尖锐的耳鸣掩盖了周围所有的声音。 母亲?死了? 兵工厂事故? 在听到死讯的这一瞬间,巨大的悲痛像海啸一样向她扑来,但伴随着悲痛而来的,还有一种极其强烈的、逻辑上的错乱感。 她那深埋在记忆底处,属于C环区南区的真实记忆开始上浮。 她记得母亲并不是什么兵工厂的工人。她记得很久之前母亲腰间总是别着一把剔骨刀,满手都是血腥味。她记得南区那肮脏的街道,记得那些恐怖的怪物传闻,记得母亲每次出门前那粗糙大手的温度…… 如果事故不成立,那母亲是怎么死的?是被怪物吃了吗?这世界真的有怪物吗?! “不对……” 李静雅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眉头痛苦地皱在了一起。 “我妈不是和我说在南区仓库上班吗?……仓库里不是还有王伯伯吗?那个总是在抽烟的王伯伯……” 她努力想要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高大、粗犷的身影,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对方的脸,甚至连那个人的全名叫什么都回忆不起来了。 “还有李飞哥……和小柒姐……”李静雅的声音开始发抖,她双手死死地抱住脑袋,感觉大脑深处传来一阵仿佛要被撕裂般的钝痛,“如果出事了,为什么是你们来通知我?为什么不是李飞哥来找我?他们人呢?他们去哪了?!” 她努力想要抓住那些名字对应的面孔。 她明明记得,每次母亲来看她的时候,都会提起那群在仓库里一起干活、一起吃饭的年轻人。 她明明记得那个叫李飞的少年总是笑嘻嘻地抢她零食吃,那个叫小柒的女孩总是很安静地坐在一边。 可是现在。 在她的脑海里,那些面孔就像是被水洇开的墨迹,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消散、模糊、变成一团灰色的雾气。 随着逻辑链条的崩溃,极度的恐慌和悲伤开始冲击她的理智底线,San值面临崩溃的边缘。 但就在这时。 “嗡——” 这是B环区常态化的【认知滤网】效应。 对于从C环区升入B环区的人来说,为了保证他们能够彻底融入这种相对安全、稳定的社会结构,人联的基建系统会持续散发一种极其微弱的频段。 这种频段不会伤害人体,但会慢慢淡化他们对废土、对变异、对残酷生存环境的记忆。 李静雅的眼神出现了短暂的空洞。 “李静雅同学,你冷静一点。” 看着李静雅痛苦地抱着头,额头上渗出冷汗,甚至身体都开始站立不稳,那名女工作人员赶紧上前扶住了她。 在工作人员的眼里,这只是一个刚刚得知母亲死讯的女孩,因为过度悲伤而产生的应激反应和语无伦次。 “没有其他人了。”男人叹了口气,把信封放在了门口的书桌上,“昨晚的事故很严重,整个三号仓库都塌了。你要节哀顺变,如果有需要,学校会为你安排心理辅导。” 李静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脑海中那种被撕裂的钝痛感正在慢慢消退。 与此同时,那些关于李飞、关于小柒、关于王振国,甚至关于南区那些肮脏街道和怪物传闻的记忆,也被彻底洗刷干净了。 取而代之的,是滤网植入的符合B环区和平生活逻辑的合理记忆。 剔骨刀变成了机床扳手。 血腥味变成了机油味。 那个在南区骂骂咧咧、精明强干的后勤大妈,被强行修正成了一个为了供女儿在B区读书,在兵工厂辛苦熬夜加班的普通女工。 在她的认知里,现在只剩下了一个极其合理的逻辑闭环:母亲是一个普通的仓库管理员,死于一场不幸的工业事故。 那些她刚才脱口而出的名字,仿佛只是她在极度悲伤下产生的、无意义的臆想。 “这是您母亲昨天托物资车带过来的东西。” 女工作人员将那个防水布包裹的盒子放在了信封旁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请收好。” “好好休息吧。” 两名工作人员没有过多停留,他们还有长长的阵亡名单需要去挨个通知。 门关上了。 李静雅呆呆地站在宿舍中央。 她走到书桌前,慢慢地伸出手,解开了防水布的包裹。 里面是一个廉价的纸盒。打开纸盒,映入眼帘的,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米白色的呢子大衣。 大衣的面料很柔软,款式也是B环区女学生里最流行的那种。 在衣服的上面,还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写字的人握笔很生疏: 【静雅,纪念日快乐。在B区好好念书,穿体面点,别让同学们看笑话。妈在南区挺好的,不用惦记。】 李静雅看着那张纸条,看着那件不知道母亲在南区省吃俭用了多久才攒钱买下来的大衣。 “工业事故……” 她轻声重复着工作人员的话。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的眼眶里涌了出来,砸在那件米白色的大衣上,晕开一片片水渍。 她哭得喘不过气来,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那种失去至亲的悲痛是真实的。 可是。 她死死地抓着那件大衣,身体因为抽泣而剧烈颤抖。 她能记住母亲的笑容,能记住母亲为了给她买衣服的辛劳。 但她却觉得,母亲的面容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 她甚至想不起来,母亲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像是被野兽撕咬过的疤痕。 她哭泣着,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妈……” “我为什么……连你手上的疤是怎么来的……都想不起来了……” 李静雅把脸埋进那件新大衣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第218章 尾声(下) 望川市,B环区通往外部荒野的地下排污干道。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氨水味和金属铁锈的气息。 头顶的粗大管道时不时滴下浑浊的冷凝水,砸在长满青苔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音。 赵承平提着一个银色的恒温密码箱,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污水中跋涉。 他的皮鞋早就被泥水泡烂了,昂贵的衣服上也沾满了黑色的污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时不时回头看向那漆黑的来路。 西区的战争结束了,人联赢了。 按照赵承平以往的生存哲学,这个时候他本该稳稳地坐在C环区卫戍部队副主管的办公室里,写一份漂亮的述职报告,把所有的黑锅推给死人,然后继续安稳地做他的人联高官。 但他不敢留下来。 就在昨天下午,他敏锐的政治嗅觉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 没有任何预兆,他的贴身副官被一纸调令派去了最前线;他试图访问卫戍部队地下军火库的密匙,屏幕上显示的是“网络延迟”;甚至连他平时用得最顺手的几个黑市联络人,也突然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断了联系。 没有人来找他谈话,也没有人来控制他。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赵承平在废土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他太清楚人联内政部那帮人的办案手法了。 当所有的常规渠道开始对你“软性静默”的时候,就意味着绞索已经套在了脖子上。 他玩脱了。 虽然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但他肯定已经暴露了。 现在不跑,等内政部的执行官敲开办公室的门,他连全尸都留不下。 “快了……就快了……” 赵承平咬着牙,死死抓着手里的密码箱。 走得太仓促了,他只能带走这些。 密码箱里装的不是钱,而是他这几年利用职权,从人联内部数据库里窃取的望川市高墙布防图、地下管网分布,以及一部分关于克隆技术的绝密实验数据。 只要带着这些东西穿过这条废弃的排污管道,到达B环区边缘的那个走私中转站,就会有人接应他。 在墙外那片混乱的荒野上,这些东西就是最硬的通货。在距离排污口十三公里外的一处废弃矿场里,有一支常年游走在灰色地带的重装武装商团。 只要把这些东西交给他们,他们就会提供最顶级的庇护,带他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那些潜伏在城外的教会残党,或者荒野上的大型流浪者营地,都会为了这些情报开出天价。 排污管道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洪闸门。闸门旁边有一个生锈的密码键盘。 他走上前,用颤抖的手指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指令。 “滴——” 指示灯由红变绿。内部的机械锁芯发出沉重的咬合声。 赵承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放松。他伸手握住闸门的把手,用力向下拉去。 把手纹丝不动。 赵承平愣了一下。他以为是年久失修卡住了,于是双手握住把手,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死死往下压。 依然纹丝不动。 “滴滴滴——” 原本绿色的指示灯突然闪烁起刺眼的红光,紧接着,旁边的电子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冰冷的绿色字符: 【权限已锁定。越权访问。】 赵承平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密码没错。是你的权限在三分钟前被内政部总局注销了。” 一个平静、毫无起伏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的黑暗中响了起来。 赵承平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 排污管道的阴影里,毫无征兆地亮起了十几道刺眼的战术强光手电。光束交织在一起,将原本昏暗的隧道照得亮如白昼。 光芒的背后,是整整十六名全副武装的人联内政部高级执行官。 他们穿着黑色的战术外骨骼,手里端着突击步枪,枪口死死锁定了赵承平的各个要害。 在这排钢铁般的人墙前方。 一个身材瘦削、穿着灰色风衣的陌生男人,慢慢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没有拿枪,只是安静地看着赵承平。 赵承平并不认识这个男人。但他认得对方风衣领口上那个代表着内政部“暗沙”特别调查组的黑色徽章。 赵承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但他毕竟是在高位上坐过的人,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是谁?!”赵承平死死抓着手里的密码箱,强装镇定,大声呵斥,“我是C环区卫戍部队副主管!你们是哪个部门的?没有军法处的签批,谁给你们的权力拦截高级将官?!” 灰风衣男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盖着血红色钢印的纸。 “内政部特别调查局。代号鼹鼠。” 鼹鼠的目光落在赵承平手里的密码箱上,语气冷得像冰:“你的职务在四个小时前已经被正式取缔了。赵承平,你跑不了了。” 赵承平看着水面上那张逮捕令,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是你们……”赵承平咬着牙,声音开始发抖。 鼹鼠没有理会他的反应,只是按流程陈述着事实:“向荒野商团倒卖重型军火,向邪教泄露C区巡逻路线,纵容邪教在C环区建立祭坛。” 赵承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是栽赃!是误会!”赵承平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狡辩着,“我跟他们接触只是为了虚与委蛇套取情报!我是功臣!你们不能……” “省省力气吧。” 鼹鼠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一丝起伏: “你以为自己把手脚做得很干净?可惜,有人为了查你那些陈年烂账,把你经手的所有材料,一个标点符号一个标点符号地翻了一遍。” 听到这些话,赵承平最后的一丝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双腿一软,后背靠在冰冷的防洪闸门上,手里的密码箱“砰”的一声掉在泥水里。 “为什么……”赵承平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声音因为绝望而变得歇斯底里,“你们根本不懂!!你们根本不知道外面有什么!!” 他指着头顶那厚重的水泥穹顶,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你们以为这堵墙能挡住多久?!你们见过真正的绝望吗?!C级……B级……甚至A级!那些东西根本不是人类能抗衡的!” “人联没有希望!这破城市早晚会被深渊吞噬!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把情报卖给教会,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也为了人类留条后路!我有什么错?!他们手里有融合诡异的方法,那是人类进化的唯一方向!跟着人联,大家只能一起死!!” 隧道里只有赵承平凄厉的回音。 十六名执行官像雕塑一样站着,枪口没有半分移动。 鼹鼠安静地听他把话说完。 没有反驳,没有愤怒。 废土上每天都有人因为恐惧而发疯,赵承平只是其中官阶比较高的一个。 鼹鼠走上前,从泥水里捡起那个银色的密码箱,甩了甩上面的污水。 “人类有没有希望,这道墙能挡多久,不是我们这代人能看清的。” 鼹鼠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承平,语气依然平淡: “但既然有人在前面流血拼命,撑着这把伞。你就不能在下面挖坑。”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执行官偏了偏脑袋。 “拷上。带走。” 两名执行官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赵承平的肩膀,将他的双臂反剪在背后。 冰冷的电子手铐发出清脆的锁死声。 赵承平没有再挣扎。他像是一摊烂泥,被两名执行官拖着向来时的黑暗走去。 鼹鼠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污水。 抓住了内鬼,但他心里并没有多少轻松。西区没了,南区半残,这场仗,望川市赢得很惨。 “走吧。”鼹鼠紧了紧风衣的领口,转身走入黑暗,“上面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 鼹鼠口中的“烂摊子”,不仅仅是垮塌的防线和化为废墟的街道,更是那份触目惊心的人口死亡名单。 在废土的高墙内,建筑的裂痕可以用钢铁填补,但维持整座城市运转的底层劳动力,却在这一夜之间出现了巨大的断层。 与肮脏恶臭的排污管道截然不同。 在A环区深处的地下第四生命科学培育中心里,听不到外面的风雪呼啸,也闻不到刺鼻的血腥和铁锈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类似人造羊水的温和气味。 巨大的空间被柔和的暖黄色灯光笼罩,通风系统发出极其轻微的“嗡嗡”声,精确地维持着最适宜生命发育的恒定温度。 在这个足有四个足球场大小的无菌大厅里,排列着数百个圆柱形的生态培育舱。 随着一阵轻微的液压释放声,第十二区域的五十个培育舱同时排空了淡绿色的营养液。舱门缓缓滑开。 五十名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大小的孩子,闭着眼睛,顺着舱底的传送带被平稳地送到了恒温苏醒床上。 旁边的机械臂轻柔地为他们套上了一层厚实、柔软的保暖内衣,以及防风的灰色冬装外套。 二楼的环形玻璃观测台上。 A环区生命科学部的主管沈博士,正端着一杯热咖啡,静静地看着下方正在进行的唤醒程序。 他身旁,新调来的年轻助理林研究员,正飞速地在战术平板上核对数据。 “沈老,这是本周的第三批了。” 林助理看着屏幕上飙升的折线图,眉头微皱,“五百名适龄基质。加上前两天的,这周已经向C环区投放了一千五百人。就算是为了填补西区和南区的战损缺口,这个调配比例是不是也太高了?” “高吗?”沈博士喝了一口咖啡,眼神深邃地看着下方的孩子们,“去年的自然人口出生率报告你没看?C环区的自然降生率已经跌破了历史最低点。加上这次伤亡,如果不加大投放,底层的劳动力和城防兵源在十年内就会出现断层。” 他叹了口气,将咖啡杯放在栏杆上。 “火种计划启动二十年了。这二十年来,我们一直在根据C环区的自然人口死亡率,动态调整克隆基质的投放比例,勉强维持着这个城市的运转。但现在的废土环境越来越恶劣,自然人越来越少。这次的投放量,恐怕要创下这二十年来的最高峰值了。” 林助理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正在医疗机器人的引导下,揉着眼睛、有些茫然地排队走向接驳车的孩子们,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沈老,我一直不明白。既然我们有成熟的培育技术,为什么不直接把他们催熟到十八岁?或者十六岁也行。直接给他们植入成年的记忆和战斗技能,这样投放到防线上立刻就能形成战斗力。为什么非要卡在五六岁这个尴尬的阶段,还要让东区耗费大量的人力和粮食去把他们养大?” 沈博士转过头,看着这个年轻的助理,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林,记忆不是电脑里的数据包,复制粘贴就能用的。” 沈博士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语气沉重: “人的大脑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宇宙。十几年甚至二十年的人生阅历、情感波动、是非观念……这种庞大而复杂的记忆网,目前的科技根本无法完美凭空捏造。十五年前,科研部做过你说的这种‘成年体’实验。” “结果呢?”林助理追问。 “结果是一场灾难。”沈博士的声音低沉下来。 “那些被强行灌注了十几年虚假记忆的‘成年人’,在面对真实的废土环境、面对怪物的血腥和人性的复杂时,底层的认知逻辑瞬间崩溃。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实验体在投放后的一个月内,出现了严重的人格分裂、自毁倾向,甚至发疯变成了比怪物还可怕的嗜血者。” 沈博士看着下方那些懵懂的孩子,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 “健全的人格,是无法在培养皿里催熟的。它需要真实的陪伴、真实的挫折,以及真实的情感交互。” “所以,五六岁是极限。我们只能给他们植入最基础的语言能力、常识,以及一个最简单、却最合理的底层记忆——‘我的父母在怪物袭击中战死了’。” “剩下的,如何去爱,如何去恨,如何去保护身边的人,如何在废土上活下去……必须由东区的老师们,一笔一画地教给他们。他们需要一个完整的童年,哪怕这个童年是在高墙内度过的。只有这样,他们长大后,才是一个心智健全的人,而不是一台随时会失控的机器。” 林助理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走吧,去签字。”沈博士拍了拍他的肩膀,“接驳的列车已经进站了。东区那边的育儿园老师们,应该已经在月台等着了。” 几个小时后。 C环区,东区,第六大型育儿园内部站台。 这里没有外面的风雪,巨大的穹顶下开着充足的暖气。 站台被布置得甚至有些温馨,墙上画着色彩鲜艳的卡通壁画,柔和的灯光照亮了整个大厅。 “呜——” 随着一声低沉的汽笛声,一列重型装甲列车平稳地停靠在月台旁。 厚重的车门向两侧滑开。 “孩子们,这边走,慢一点,不要挤。” 几十名穿着统一制服、面带温和笑容的育儿园老师和保育员,早早地等候在车门两旁。 她们手里拿着热气腾腾的合成牛奶和松软的面包味营养膏,弯下腰,用最温柔的声音招呼着走下火车的孩子们。 五百名刚刚苏醒不久的孩子,踩着软底鞋,有些胆怯地走下车厢。 他们睁着清澈的眼睛,好奇又紧张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一个小女孩似乎有些害怕,紧紧抓着前面男孩的衣角,眼眶红红的。 “别怕,丫头。” 一名面容和善的胖老师走过去,蹲下身子,将一杯温热的合成牛奶塞进小女孩的手里,用粗糙却温暖的手掌摸了摸她的头,“安全了。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老师……我爸爸妈妈呢?” 小女孩捧着牛奶,怯生生地问道。 脑海中那段被植入的模糊记忆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悲伤。 胖老师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脸上的笑容依然温暖。 她轻轻抱了抱小女孩:“他们是很勇敢的猎人。他们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保护我们……现在,由老师来照顾你们,好吗?”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喝了一口甜甜的牛奶,紧张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 站台上,数百个孩子在老师们的牵引下,排着队,有序地向着温暖的宿舍区走去。 ……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的南区腹地。 重型工程机甲正在夜以继日地清理着成堆的建筑残骸。破碎的混凝土被推土机铲平,露出下面被压实的黑色冻土。 街角那家招牌已经掉了一半的“橘子酒馆”里,没有了往日的喧嚣,只剩下满地的碎玻璃和倒塌的桌椅。 李飞坐在吧台后面唯一一张完好的高脚凳上。 借着头顶昏暗、闪烁的应急灯光,他正低着头,用没有受伤的左手,轻轻抚摸着一块粗糙的木雕。 那是【狼誓奇偶】。 木雕表面残留着斑驳的血迹,指尖划过那些粗糙的纹路,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晚在荒野中,属于野兽的冰冷、饥饿与疯狂。 他那双曾经总是透着跳脱、轻浮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那种属于少年的天真,在经历了生死、经历了身边人的离去后,已经被彻底碾碎、剥离,只剩下属于这片废土的冷硬。 陈浩从后面的酒窖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只剩下一半的劣质伏特加。 他看了一眼正在摩挲木雕的李飞,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地拿过两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浅浅的两杯酒,推了一杯过去。 两人依然谁也没有说话。 李飞将【狼誓奇偶】小心翼翼地贴身收进怀里,端起酒杯,和陈浩碰了一下。 辛辣的酒精顺着喉咙滚入胃袋,像是一团火,烧去了最后一丝软弱。 而在距离望川市高墙数百公里之外。 那是真正的、没有任何秩序和庇护的荒野。 风雪在这里毫无遮挡地肆虐,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看不见任何生命的迹象。 只有一串深浅不一、歪歪扭扭的脚印,在厚厚的积雪中艰难地向前延伸。 风雪很大,很快就开始掩埋这串孤独的脚印。 但那个黑点,依然在向着风雪的最深处走去。 没有回头。 (第一卷:猩红摇篮曲·完结) 第219章 风雪中的锁链客(5200字) 望川市以北,三百二十公里。 旧世界地图上标记为“109国道”的区域,如今在荒野流浪者的口中,有一个更形象的名字——【废铁海】。 三十年前的大断裂震碎了地壳,将这座曾经繁华的工业走廊扭曲成了钢铁与岩石的迷宫。 无数高架桥像断裂的脊椎骨一样插在冻土里,生锈的集装箱和汽车残骸堆积如山,绵延千里。 此时正值凛冬。 天空是一片令人绝望的铅灰色,夹杂着辐射尘埃的雪花像刀子一样刮过大地。 “哞——!!!” 一声沉闷、湿润的低吼打破了荒原的死寂。 在被积雪覆盖的废墟公路上,一支庞大而怪诞的队伍正在缓慢蠕动。 那不是汽车,也不是旧时代的马车。 拉车的,是六头体长超过五米、浑身覆盖着灰褐色厚重皮革、长着六条短粗腿的巨大两栖生物。 它们看起来像是变异的巨型娃娃鱼,又像是某种没了壳的蜗牛。 这是泥行兽。 这种由沼泽生物变异而来的东西虽然丑陋、浑身散发着土腥味,但它们性情温顺,力大无穷,且对辐射有着天然的抗性。 在这个油料比血还贵的时代,它们是荒野商队最可靠的动力源。 这支商队名为“红灯”。 每辆由泥行兽拖拽的改装板车上,都挂着一盏摇摇晃晃的、散发着暗红色微光的【尸油灯笼】。 在这个充满诡异规则的荒野上,红光往往意味着“警告”或者“辟邪”。 据说这种用特定怪物的脂肪熬制的灯油,能驱散那些喜欢在风雪中风雪中“借火”的低级游魂。 “都打起精神来!别睡!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车队最前方,一个裹着厚重皮袄、脸上戴着防风镜的老头大声吼道。 他手里挥舞着一根带电的长鞭,时不时抽打一下空气,驱赶着那些试图靠近的食腐乌鸦。 他是这支商队的走阴人向导,人称老烟枪。 “烟叔,这鬼天气不对劲啊。” 旁边一个年轻的护卫缩着脖子,紧了紧手里的双管猎枪。 这小伙子的手背上覆盖着一层青黑色的鳞片,手指只有三根,但异常粗壮有力。 “今天的风怎么是……咸的?”年轻人吸了吸鼻子,疑惑道。 “咸的?” 老烟枪脸色一变,猛地拉下防风镜,露出了一张令人不适的脸——他的左脸颊上长着三道类似鱼鳃的裂缝,正在随着呼吸一张一合,过滤着空气中的孢子毒素。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尝了尝。 “呸!” 老烟枪吐出一口带着黑渣的唾沫,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是【海潮风】!妈的,那只大家伙路过这儿了!” “大家伙?”年轻人一愣,下意识想抬头。 “别抬头!别看天上!” 老烟枪猛地按住他的脑袋,把他死死按在板车的货物堆里,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 “全员停止!熄灯!趴下!不想死的都别动!” 商队的反应极快。 “吱嘎——” 所有泥行兽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不安地趴在地上,将硕大的脑袋埋进雪里装死。 红灯笼被迅速吹灭。 护卫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地钻进车底或者废墟缝隙里。 几秒钟后。 一种无法形容的静电感笼罩了这片天地。 年轻人趴在帆布下,透过缝隙,惊恐地看到,地面上的小石子竟然违背重力地漂浮了起来。 紧接着,一片巨大的阴影,遮蔽了头顶原本就昏暗的天光。 那是云。 一朵巨大到覆盖了半个天空的、半透明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雷云。 它就像是一只游弋在平流层的水母,漫无目的地漂流着。 而在它那庞大的伞盖下方,垂落着数千根长达千米的、闪烁着电弧的透明触须。 这些触须像是在进行某种捕猎。 就在车队前方几百米处,一片废弃的工厂废墟里。 “嘶嘶——!!” 一群躲藏在地下的、足有水桶粗细的金属巨蛇惊慌失措地钻了出来。 它们平时是这一带的霸主,靠吞噬废铁为生,但此刻却像是受惊的蚯蚓一样疯狂逃窜。 但晚了。 天空中垂下的几根触须像是灵活的钓线,瞬间卷住了那几条足有水桶粗的金属巨蛇。 “滋啦——!!!” 刺眼的强光一闪而逝。 那些体型庞大的盲蛇连挣扎都做不到,瞬间被高压电烤成了焦炭,然后被触须卷着,缓缓拉上了几千米的高空,送入了那张看不见的巨口之中。 人类? 在那只巨物眼中,人类连蚂蚁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地上的尘埃。 直到那片巨大的阴影彻底飘远,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静电感消失,老烟枪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刚才在水底憋了十分钟。 “走……快走!” 老烟枪爬起来,声音沙哑:“那东西吃饱了会排泄,掉下来的雷渣能把这一带变成辐射区。赶紧找地方避风!” 车队再次启程,但这一次,所有人的动作都快了不少,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然而,祸不单行。 就在车队刚刚钻进一个旧时代的高速公路收费站废墟,准备以此为掩体修整时。 风,变了。 原本夹杂着雪花的寒风,突然变成了惨白色。风声不再是呼啸,而是一种类似女人哭泣的呜咽声。 【白毛风】。 这是荒野上冬天最常见的灾难之一。这种风里夹杂着高浓度的精神污染尘埃,吹久了,人会产生幻觉,最后把自己脱光了冻死在雪地里。 “进屋!快进收费站的岗亭!把车围起来!” 领队独臂大吼着,他那条还在冒着蒸汽的粗大机械义肢一把拽过物资箱。右手提着的那门改装过的六管重机枪,枪管上已经挂上了一层白霜。 十几名全副武装的护卫动作极其熟练,显然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在荒野上面对这种情况。 他们迅速将六头泥行兽驱赶到收费站两座最坚固的混凝土承重墙之间,围成一个圈,用厚重的铅布将这些庞然大物死死盖住,隔绝气味。然后拖着物资箱冲进了那几间还没塌的混凝土小屋。 剩下的几辆板车被推倒,堵住了破损的门窗缝隙。 但他们没注意到的是,在那漫天的白毛风中,几十双绿油油的眼睛,正在废墟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亮起。 岗亭内部空间不大,透风漏气。 护卫们熟练地从包里掏出几根灰白色的“枯菌秆”点燃。这是一种生长在辐射区的真菌,燃烧时没有烟,只有微弱的蓝火,能提供一点可怜的温度,最重要的是不会引来对热源敏感的怪物。 外面的白毛风越来越大,那种类似女人哭泣的呜咽声仿佛能顺着墙缝钻进人的骨头里。 “妈的,这鬼天气。” 那个手上长着青黑鳞片的年轻护卫往火堆前凑了凑,搓着僵硬的双手,“要是晚两天走,等这阵白灾刮过去多好。这风听得我心慌。” “晚两天?晚两天灰岩营地那几十个感染了孢子热的兄弟就得烂成一滩水了。” 独臂领队坐在一只弹药箱上,用一块油布擦拭着机枪的供弹带,头也不抬地骂道:“咱们这次拿大半个营地的毛皮去换这批药,不就是为了赶在极寒期到来前救命吗?晚走一天,营地里就得往外多抬十几具尸体。这趟活儿,刀架在脖子上也得今天走。” 老烟枪靠在墙角,将烟斗在鞋底磕了磕,接过话茬:“小鳞,别抱怨了。荒野上哪有挑日子的道理。只要熬过今晚,明天中午咱们就能看到灰岩营地的探照灯了。都抓紧时间眯一会儿,留三个人放暗哨。这白毛风刮起来,荒野上的饿鬼都得出来觅食。” 众人沉默地点了点头。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商队就是营地的血管。为了把药和干净的盐运回去,拿命填路是常态。 火堆发出极其微弱的劈啪声。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风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转眼到了后半夜。 “嗷呜——” 突然,一声极其凄厉的狼嚎撕破了风声。 原本正在闭目养神的独臂猛地睁开眼,一把抄起重机枪:“抄家伙!!敌袭!!” 独臂怒吼一声,手中的机枪率先开火。 “哒哒哒——!!!” 炽热的火舌瞬间照亮了雪夜。 密集的穿甲弹像金属风暴一样扫向正前方的狼群。将几道试图偷袭的黑影打得血肉横飞。 十几名护卫也依托着射击孔,用各种改装步枪和土制霰弹枪疯狂倾泻火力。 借着枪口的火光,众人终于看清了袭击者的真面目。 那是一群浑身皮毛脱落、露出暗红色肌肉和灰白骨骼的荒原猎犬。 它们的下颚和前爪都不同程度地融合了废铁和钢筋,看起来就像是把修车厂的垃圾强行塞进了身体里。 “铁下巴”(荒野黑话)。 一种经过了三十年自然演化、将废铁和骨骼融合进身体的群居掠食者。它们的咬合力能咬碎钢板,最喜欢在白毛风里猎杀那些迷路的猎物。 “在正前方的车垒外面!它们想刨开铅布咬泥行兽!”放暗哨的护卫大喊。 这群怪物的目标非常明确。它们根本懒得理会那些皮包骨头的人类,那双贪婪的绿眼睛死死盯着被围在中间、瑟瑟发抖的巨大泥行兽。 对于它们来说,那一身厚实的脂肪和肉,才是度过这个冬天的口粮。 “做梦!给我打!!”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只“铁下巴”瞬间被打得血肉横飞,骨骼和废铁零件碎了一地。 人类的火力网极其严密,这群野兽哪怕咬合力惊人,但在绝对的金属风暴面前,依然像麦子一样被成片割倒。 “就这?一帮饿疯了的蠢狗!”年轻的小鳞一边扣动扳机,一边兴奋地大喊。 然而,战斗经验最丰富的独臂却没有笑,他看着那些被打烂的狼尸,眉头反而拧成了一个死结。 “不对劲……” 独臂停止了射击,死死盯着外面,“这些全是老狼和病狼……体型太小了,根本没有青壮年……” 他的话音未落。 老烟枪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剧变,猛地回头看向他们身后的那堵承重墙:“操!是诱饵!!后面!!”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堵足有半米厚的混凝土墙壁,被一股极其恐怖的蛮力从外部硬生生撞塌! 无数碎石和钢筋混合着白毛风,瞬间倒灌进狭窄的岗亭。 一头体型足有牛犊大小、半个脑袋和脊椎都被生锈的重型装甲板死死嵌合的首领级怪物,像是一辆重型装甲车,从他们防御最薄弱的后方直接撞了进来!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前面的狼群只是送死的炮灰,用来吸引人类所有的火力和注意力。 “吼!!” 首领怪物那张完全由液压钳般的骨骼构成的巨嘴张开,一口咬在了距离它最近的一头泥行兽的脖子上。 “噗嗤!”鲜血狂飙。厚重的铅布被撕裂,泥行兽发出凄厉的惨叫,疯狂挣扎。 “敢动老子的货!” 独臂领队眼都红了,他根本来不及调转沉重的机枪,直接拔出腰间的高温热熔斧,怒吼着反身冲了上去,一斧头狠狠劈在首领的后背上。 “当!!” 火星四溅。那怪物的脊椎装甲板上只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白印,连皮都没破! 怪物吃痛,猛地回头,那条融合了钢缆的尾巴像鞭子一样抽出,带起刺耳的音爆。 “砰!” 独臂连人带斧被直接抽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对面的墙上,胸口的肋骨塌陷,吐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 首领的突入就像是撕开了一道致命的口子,一直在外面潜伏的青壮年狼群顺着塌陷的墙壁疯狂涌入,阵型瞬间崩溃,岗亭内变成了极度混乱的肉搏战。 “守住门口!别让它们冲进来!!” 老烟枪举着那根带电的长鞭,狠狠抽在了一只试图从窗口钻进来的鬣狗脸上。 高压电流在那张半金属化的狗脸上炸出一团火花,那畜生哀嚎一声跌了出去。 “哒哒哒——咔!” 角落里,年轻护卫小鳞手里的土制冲锋枪突然卡壳了。 劣质的复进簧在严寒中彻底断裂。 这是废土上最绝望的声音。 “该死!退弹……退弹!” 小鳞手忙脚乱地拍打着枪机,但那堵被撞塌的墙壁外,夹杂着精神毒素的惨白色白毛风,正毫无遮挡地吹在他的脸上。 极度的恐惧加上毒素的侵入,让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失去了焦距。 眼前的岗亭、血腥的狼群,全部扭曲、融化。 在他的视线里,周围变成了灰岩营地那阴暗、潮湿的地下防空洞。 他看到了那张由几块破木板拼成的床,看到了床边那个因为常年接触辐射矿石、脸上长满了恐怖肉瘤的母亲。 母亲的手里端着一个生锈的铁缸子,里面装着半缸浑浊但滚烫的合成淀粉糊。 “鳞娃子,别怕冷了……”母亲那张畸形的脸上露出极其慈祥的笑容,向他伸出那只长满冻疮的手,“快过来喝口热糊糊,喝下去……就不冷了……” “妈……好香啊……” 小鳞竟然扔掉了手里保命的枪。他那张原本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诡异而痴呆的幸福笑容。 他一边向着寒风的深处伸出手,一边开始去解开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防寒皮袄的扣子。 “别脱!醒醒!那是幻觉!” 老烟枪眼角余光瞥到了这一幕,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脚狠狠踹在小鳞的膝盖上,将他踹翻在地,试图用疼痛唤醒他。 但没用了。 那头体型庞大的首领怪物已经彻底咬死了那头泥行兽。它甩了甩嘴角的鲜血,那双残暴的绿色眼睛扫过全场,盯上了角落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点心。 它转过身,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机油味,踏着满地的碎石,一步步逼近老烟枪和小鳞。 独臂领队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剩下的护卫被涌入的狼群死死缠住,自身难保。 “完了。” 老烟枪握着手里那根正在漏电的长鞭,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种级别的首领,别说电鞭,就算是穿甲弹也打不穿它的头骨。 就在这生死一瞬间。 “当啷……当啷……” 一阵极其沉重、且富有节奏的金属拖曳声,突兀地穿透了呼啸的风雪,从收费站外面的黑暗中传了过来。 那声音不大,但却透着一种古怪的寒意,就像是送葬的铃声。 原本正准备扑食的怪物首领,动作猛地僵住了。 它那双残暴的绿色眼睛里,竟然闪过了一丝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 它放弃了嘴边的猎物,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缓缓后退,死死盯着那扇破碎的大门。 其他的普通鬣狗更是夹起了尾巴,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 “那是……什么?” 老烟枪哆嗦着,顺着怪物的视线看去。 在那漫天飞舞的惨白色暴雪中,一个庞大的黑色轮廓,正在缓缓逼近。 近了。 借着收费站里昏暗的火光,他们看清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人形的怪物。 它身高接近三米,身形佝偻而臃肿。 披着破烂黑布,皮肤就是一层层如同焦油般流动的黑色角质层和暗红色的烂肉。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这个怪物的身上,缠绕着十几根粗大、闪烁着幽冷灰光的锁链。 那些锁链深深地勒进它的肉里,甚至穿透了琵琶骨和肋骨,像是在束缚一个罪大恶极的囚徒。 它拖着一把足有门板宽的、布满缺口和干涸血浆的巨大锯齿刀。 刀锋在冻土上拖行,发出了刚才那令人牙酸的“当啷”声。 第220章 嘉拉的恩情还不完 那个被锁链缠绕的庞大怪物,停在了收费站的缺口处。 那张被黑色外骨骼包裹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只燃烧着暗金色火焰的左眼,正在疯狂地转动、收缩。 “饿……” 一个沙哑、重叠,仿佛混合了野兽低吼与金属摩擦的诡异声音,从那个怪物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像是一只失去理智的野兽,在极度的痛苦中发出的无意识呢喃。 “好吵……别吵了……吃……” 怪物痛苦地晃了晃那颗沉重的脑袋,身上的几十根灰色锁链随着它的动作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它没有看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人类,那只暗金色的独眼直接锁定了那头体型硕大的鬣狗首领。 “吼!!!” 被那只独眼盯上的瞬间,鬣狗首领就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但困兽犹斗,发出一声咆哮,后腿猛地蹬地,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扑向了怪物的喉咙。 然而。 “铛!” 一声巨响。 那只恐怖的机械巨嘴狠狠咬在了怪物的肩膀上。但它并没有咬穿。那层黑色的流体装甲在瞬间硬化,反而是鬣狗的几颗合金牙齿,因为反作用力直接崩断了。 怪物连晃都没晃一下。 它慢慢地抬起手,那只覆盖着厚重骨甲的大手,像是抓小鸡一样,一把扼住了鬣狗首领那粗壮的脖子。将它几百公斤重的身体硬生生提到了半空。 “呜——!” 鬣狗首领疯狂挣扎,那条融合了钢缆的尾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怪物的背上,打得火星四溅。四肢的利爪拼命撕挠着怪物的手臂,带起大片的黑色汁液。 但怪物毫无反应。 它微微低头。 “噗嗤——!!” 怪物胸口和腹部的黑色装甲突然向两侧裂开,露出了下面一张一直裂到胃部、布满了一圈圈细密利齿的深渊巨口。 十几根滑腻的、带着倒钩的暗红色触手从那张嘴里喷涌而出,瞬间将鬣狗首领死死缠住,然后猛地往那张深渊巨口里拽! “嗷嗷嗷——!!!” 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响彻岗亭。 鬣狗首领的下半身还在外面拼命地乱蹬,爪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壑,但它的前半个身子已经被硬生生塞进了那张大嘴里。 “咔嚓!咔嚓!” 它就像是被卷入了绞肉机。前半截身子被硬生生塞进了那个腹腔巨口里。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和牙齿咀嚼金属的闷响接连传来。怪物的腹腔一阵不规则的蠕动,鲜血顺着它的装甲缝隙像瀑布一样流下。 短短几秒钟,那头不可一世的鬣狗首领,就被活生生嚼碎、吞咽了下去,连一根尾巴都没剩下。 “嗷呜……” 外面那十几头原本准备冲进来的青壮年猎犬,看到首领落得如此下场,吓得当场失禁。它们夹起尾巴,发出惊恐的呜咽,转身就想逃回白毛风里。 “饿……” 怪物那沙哑重叠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唰唰唰——!!!” 怪物背部的装甲瞬间裂开,十几道黑红色的触手如同激射的毒蛇,瞬间撕裂了空气,扎进了漫天的风雪中。 “噗嗤!噗嗤!” 跑得最快的几头猎犬甚至还没窜出十米,就被那些粗大的触手从背后精准贯穿! “嗷——” 凄厉的狗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触手上的倒钩死死卡住猎犬的骨骼。怪物站在原地,手臂猛地向后一扯。 十几头被捅穿的变异猎犬,就像是被鱼线钓住的死鱼,在雪地上拖出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血痕,被硬生生地拽回了收费站。 它们在半空中疯狂挣扎、喷血,然后被那些触手一股脑地塞进了怪物腹部那张还没合拢的深渊巨口中。 又是一阵令人作呕的疯狂咀嚼。 整个岗亭里,下起了一场温热的血雨。 在怪物疯狂进食的这短暂空隙里。 老烟枪连滚带爬地冲到那个正在解衣服的小鳞身边。他知道自己打不过怪物,也救不了所有人,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夹缝里多保住一条人命。 他从腰带里摸出一个装着绿色浑浊液体的玻璃瓶。那里面泡着几只晒干的毒刺蜈蚣,是荒野人用来对付幻觉的“土方子”。 他捏开小鳞的下巴,把那股腥臭刺鼻的液体直接灌了进去。 “呕——咳咳咳!” 小鳞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伴随着呕吐,他眼神里那种痴呆的幻觉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 “别出声!趴下!” 老烟枪死死捂住小鳞的嘴,把他按在地上。 与此同时,角落里那几个幸存的护卫也反应了过来。 他们根本不敢去看那个正在吃狗的怪物,而是拼了命地拖过那头被咬死的泥行兽尸体,和着那块厚重的铅布,死死地堵在了那堵塌陷的墙壁缺口处。 几个人用背死死顶住泥行兽的尸体,把那致命的白毛风挡在外面。 所有人都在发抖,所有人都不敢抬头。 “嗝……” 怪物打了个饱嗝,吐出一口带着浓烈硫磺味的黑烟。腹部的裂口缓缓合拢。 随着大量高能血肉的摄入,它身上那种狂躁到快要爆炸的矛盾气息似乎被强行压下去了一点。缠绕在它身上的那些灰光锁链也随之一紧,勒得骨头咔咔作响。 它缓缓转过那庞大而畸形的身躯。 那只燃烧着暗金色的独眼,看向了缩在角落里、拼命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商队众人。 老烟枪的心跳都快停止了。他感觉膀胱一热,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裤腿流了下来。 下意识地把手里的长鞭扔了,双手死死抱住头,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地上,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子: “别……别吃我们……我们没肉……” 他很有经验,在这种绝对的食物链顶端面前,任何反抗的举动都会引发对方的捕食本能。 但怪物并没有扑过来。 它迈着沉重的步伐,踩着满地的血肉,走到了那堆微弱的蓝色篝火旁。伸出那只沾满鲜血的巨手,抓起了那个正架在火上烧得滚烫的铁壶。 里面是刚烧开的沸水。 怪物仰起头,捏碎了铁壶的盖子,将那足以烫烂食道的开水,直接顺着面甲的缝隙倒了进去。 “滋——” 大量的水蒸气从它身上的装甲缝隙里升腾而起,仿佛它体内有一座正在过载燃烧的高炉,急需冷却。 一壶水饮尽。 怪物随手把捏扁的铁壶扔在地上。 “谢……了……” 一个极其模糊、扭曲,仿佛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词汇,飘散在空气中。 随后,它没有再看这些人类一眼。 它重新拖起那把沉重的锯齿大刀,转过身,迈着有些踉跄的沉重步伐,重新走进了那漫天的惨白风雪中。 “当啷……当啷……” 岗亭里死寂了足足五分钟。 确认那个黑色背影真的消失了,那几个顶着尸体的护卫才虚脱般地滑坐在地上。 小鳞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得碰不到一起,他死死抓着老烟枪满是泥垢的袖子: “烟、烟叔……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老烟枪瘫坐在血水里,整个人像是在水里泡过一样。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摸烟斗,却发现烟斗早就不知道掉哪了。 “救人?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他咽了一口混着灰尘的唾沫,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战栗。 “这一个月来,荒野上一直有走阴人在传……说铁锈平原上多了一个到处游荡的活阎王。” “它不进聚落,也不招惹那些占山为王的老怪物。它只在风雪里走,饿了就生撕那些兽群和畸变体。有人叫它‘锁链屠夫’,也有人叫它‘行走的黑祸’。” 老烟枪捡起地上那个被捏出深深指印的铁壶,心有余悸: “我本来以为只是个瞎编的怪谈……没想到是真的。” …… 外面的白毛风依旧肆虐,仿佛要冻结世间的一切生机。 而在那漫天的风雪中,怪物的步伐沉重而踉跄。 它时而发出痛苦的低吼,时而又用那只拳头狠狠捶打着自己的头颅。 在它那庞大畸形的身躯深处,是一个外人无法窥探的疯狂世界。 那是外人无法窥探的炼狱。 顾异的识海,早已经不再是当初那本安静的黑色图鉴。 这是一片死寂、荒芜的灰色大地。 天穹之上,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颗巨大无比、紧紧闭合着的黑色巨眼。它高悬于整个精神世界的顶点,散发着一种不可名状的古老威压 而在那暗淡的天光下,这片荒芜的大地上,正生活着一群奇形怪状的“原住民”。 那是顾异曾经收容的卡牌。 它们不再是死板的纸片,而是化作了拥有实体的游魂,,在这片灰色荒原上划分着各自的领地: 一滩暗红色的烂泥(污染之血)在岩缝里缓慢蠕动;边缘的枯骨林中,【骸骨劣犬】正焦躁地来回踱步,森白的爪子在地上刨出一道道深沟;天穹垂下的虚幻锁链上,倒挂【回音蝠王】,它不安地收拢着皮质翼膜,发出细微的超声波探测着周围的异动。 而在荒原的深处,一个由残肢断臂拼凑而成、高达三米的【肉柜屠夫】正漫无目的地游荡,手里拖着一把生锈的巨大屠刀,刀锋在灰色的地面上划出刺耳的锐鸣。 最引人注目的,是不久前砸入这片世界的一个庞然大物。 【D级·贪欲肉神】。 它占据了荒原上最大的一个陨石坑,正流淌着贪婪的涎水,对着这片陌生的天地发出饥饿的咆哮。 但最近,这些底层的诡异原住民们,正面临着一场灭顶之灾。 因为这片灰色的大地,正在被“吃”掉。 “轰隆隆——” 天际线崩塌了。 暗红色的、犹如实质般的肥厚脂肪和温热粘稠的羊水,像是一场无法阻挡的倒灌海啸,从识海的四面八方疯狂涌入、蔓延。 而从那些翻滚的血肉泥潭中,不断长出了一张张残缺的嘴巴和妖艳的肉质花朵。 它们在唱歌。 那首粘稠的、令人发狂的摇篮曲,化作了肉眼可见的粉红色声波,在这片精神世界里肆虐。 声波扫过之处,原本死寂的地面长出了畸形的肉芽,那些躲藏不及的低级诡异们痛苦地蜷缩着,躯体在这首神圣的歌声中不受控制地开始融化、同化。 它们正如同恐怖的癌细胞,试图淹没这片识海的每一个角落,彻底抹杀掉“顾异”这个主人的存在,喧宾夺主。 然而,无论外面的诡异们如何厮杀、吞噬。 在这片沸腾的血肉与魔音汪洋的正中央,却存在着一座只有几平米大小的、孤零零的灰色石台。 无数条由灰光凝聚而成的粗大锁链,像是一根根巨大的肋骨从天而降,死死钉在石台边缘,将这座孤岛与外界那张牙舞爪的血肉浪潮彻底隔绝。 在孤岛的中心,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少女,正安静地坐在轮椅上。 外面的血肉在咆哮,摇篮曲的魔音震得灰光锁链哗啦啦作响,连锁链上都开始渗出被腐蚀的黑水。 但她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她微微低着头。 苍白纤细的手指里,紧紧握着那把生锈的刻刀。 在她的面前,摆放着一块从虚无中凝聚而成的灰色粗糙石料。 “沙……沙……” 刻刀在石料上缓慢、坚定地刮擦着。 石屑一点点落下。 这微弱的刮擦声,竟奇迹般地穿透了外面那宏大的神明歌声与野兽咀嚼声。 她没有雕刻什么宏大的神像,也没有雕刻什么狰狞的怪物。 她在雕刻一张脸。 一张属于人类青年的脸。 风暴每肆虐一次,血肉的浪潮每撞击一次锁链,那张刚雕出轮廓的人脸就会出现一道深深的裂痕。 而少女只是平静地伸出手指,用自己灵体上的灰光去填补那道裂痕,然后再举起刻刀,继续雕刻。 一刀,又一刀。 枯燥,且永无止境。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刻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更长的时间。 她只知道,只要她手中的刻刀不停下。 只要那沙沙的刮擦声没有被摇篮曲盖过。 只要这座石像的人类面目还不曾模糊。 这具在荒野暴雪中游荡的畸形躯壳里,就永远还有着一个名叫“顾异”的活人。 第221章 收容行动 【机密档案记录:收容行动代号“猎犬”】 【执行单位:RSCP远东区荒野站点-Site42·机动特遣队-甲戌-07】 望川市以北三百公里,废铁海边缘上空。 一架通体涂装成暗灰色的“夜枭”级战术垂直起降运输机,正像一个幽灵般在白毛风中穿梭。 在诡异横行的废土,高空从来都不是安全区,反而比地面更加致命。 这架“夜枭”之所以能在这里飞行,是因为它的机身表面,涂抹了一层由【RSCP-CN-991:盲女的骨灰】调和而成的特殊涂料。 加上引擎内部加装的“反声波模因阵列”,让这架飞机在绝大多数高空诡异的感知中,等同于一块不存在的石头。 机舱内没有开启常规照明,只有战术屏幕散发着冰冷的红光。 八名全副武装的特遣队员分坐在机舱两侧。他们就像是八尊没有生命的钢铁雕塑,随着机身的剧烈颠簸,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发生一丝改变。 他们早就不能算作纯粹的人类了。 普通的碳基生命在直面高阶诡异时,理智会瞬间崩溃。因此,这八名队员的身上,都经过了极其残忍的异常器官移植与生化改造。 他们的痛觉神经被永久物理切断;他们的血液被替换成了能免疫大部分毒素和精神污染的银灰色“代偿合成液”;而他们身上穿着的,也不是长城旅那种依靠常规灵能驱动的机甲,而是【“深潜者”V型异常战术外骨骼】。 这种装甲的内层肌肉束,是用某种实体诡异的神经纤维编织而成的。它不仅能提供小型机甲的恐怖爆发力,还能在装甲受损时,像生物一样自动愈合。代价是需要定期注射镇定剂以防止装甲反噬宿主。 “滋——” 头盔通讯频道里,传来了指挥官冰冷的电子合成音。 “距离目标上空还有三十秒。同步目标最终信息。” 铁砧看了一眼头盔面罩上刷新的数据流,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情报来源于望川市分部此前紧急上传的绝密数据。望川市爆发了C级神性降临事件,目标在事件中吞噬了极其高危的异常源,随后冲破高墙,逃入荒野。” “目标暂定编号:RSCP-CN-899。” “威胁等级评估:Euclid(高危/不可控)。目标虽然未达到Keter(极难收容/灭世级)的破坏范围,但其体内的模因传染性极强,且物理破坏力惊人。” 战术面罩上,弹出了高空侦察卫星拍下的模糊画面——一条在漫天风雪中拖行的巨大黑色轨迹。 在轨迹沿途,无论是变异猎犬、巨型盲蛇还是荒野流浪者,全部只剩下一滩滩残缺的血迹,连一具完整的骨架都没有留下。 “如各位所见,”铁砧继续说道,“目标目前表现出极强的物理吞噬能力,疑似具有暴食相关的概念规则。同时,其散发出的某种未知音频,正在极速污染周围的环境。卫星侦测显示,目标正处于极度狂躁的失控边缘。” “记住,目标体内蕴含极高能级的冲突能量,常规重火力打击极易引发殉爆,导致方圆百里化为不可逆的污染区。” “本次收容最高指令:禁止使用高爆武器。全面采用模因压制与概念级收容流程。我们要把它活着带回Site-42站点进行深度研究。” “全体检查收容武装。” 伴随着一阵整齐的金属机括声,八名队员同时拉动了手中武器的枪栓。 他们手里拿的不是突击步枪,而是一把把造型极其怪异的重型线膛枪。 枪管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铭文,弹匣里装填的也不是金属子弹,而是散发着惨绿色微光的【异常衍生弹:死线缝合针】。 “舱门开启。” “砰——” 运输机尾舱门轰然砸下,狂暴的白毛风瞬间倒灌进机舱。 “执行收容。”铁砧下达指令。 八道黑色的沉重身影,就像是八块数吨重的生铁,直接从高空一跃而下,笔直地砸向那片被冰雪覆盖的废铁海。 在下坠到距离地面五百米时,他们背后的装备包猛地弹开。 那不是普通的降落伞。而是一层层由黑色半透明丝线编织而成的【盲目织物】。 这种伞不仅能提供极强的减速阻尼,更能在降落过程中吸收一切风声和热辐射,让他们像真正的夜鸦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漫天的暴风雪中。 在极端天气的狂风下,高空定点伞降必然存在物理误差。 八名队员并没有像电影里那样极其违背常理地落在同一个点,而是被风吹散,呈伞形分布,降落在了距离目标大概两公里外的一片废弃立交桥遗址周围。 “噗。噗。” 积雪被踩实的轻微声音响起。 铁砧落地,战术外骨骼的液压腿轻松卸去了下坠的冲击力。 他没有丝毫停顿,随手按下了腰间的回收钮,背后的盲目织物瞬间溶解成一滩黑水,没有留下任何伞衣痕迹。 “汇报落点。”铁砧低声对着通讯器开口。 “甲二就位,方位040。” “甲三就位,方位095,无受伤。” “甲八就位……” 短短五秒钟,八名散落的队员全部确认存活并完成武装校准。 “指挥中心,同步目标实时坐标。”铁砧抬头看了一眼灰暗的天空。 “滋——” 头盔的面罩内部,一张战术雷达网瞬间展开。在距离他们两点五公里外的东南方向,一个散发着高危红光的巨大坐标点,正在缓慢地移动。 “目标正在向109国道废墟带移动,移速缓慢。各单位注意,收缩包围网。从侧翼迂回,提前切断其行进路线,静默推进。” “收到。” 八道黑影如同真正的幽灵,在生锈的钢铁森林和白毛风的掩护下,向着预定的伏击坐标高速穿插。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外骨骼在雪地里极速奔跑时留下的极浅痕迹。 …… 地面上。 顾异那庞大而畸形的身躯,正在暴风雪中漫无目的地拖行。 “当啷……当啷……” 他背上那十几根灰光的锁链已经被崩得笔直,深深地勒进黑红色的装甲和血肉里,流出粘稠的黑色汁液。 他的状态越来越糟。 在他脚下,原本洁白的积雪,正在以他为中心,向外蔓延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粉红色。那是【猩红狂想曲】的模因污染正在无意识地向外辐射。 周围空气里的风声,在靠近他十米范围内时,都会扭曲成一种类似婴儿啼哭般的诡异歌声。 他拖着那把沉重的锯齿刀,摇摇晃晃地走进了一片由几座废弃重型炼钢炉构成的巨大空地。 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野兽的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顾异缓缓转动那庞大的头颅。 在前方、两侧、以及后方的巨大炼钢炉顶部和废铁堆上,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八个站立在风雪中的黑色身影。 他们早就在这里等着了。 利用卫星定位和外骨骼的机动性,特遣队提前两分钟赶到了顾异的必经之路上,占据了所有的制高点和退路,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八角形死阵。 没有任何开场白,也没有任何警告。 在顾异踏入这个预设伏击圈的正中央时,猎网就已经收紧。 “部署稳定锚。”铁砧站在最高处的一根钢梁上,低声汇令。 四名位于对角线上的队员,同时从背后摘下那个类似金属手提箱的沉重仪器。他们没有跳下去,而是直接居高临下,将仪器狠狠地抛向了顾异四周的冻土里。 在仪器脱手的瞬间,顶端的启动按钮就已经被按下。 【便携式稳定锚(模因特化版)】 “嗡——!!!” 四台仪器同时发出一阵让人耳膜刺痛的高频震荡。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透明力场瞬间展开,像一个巨大的倒扣海碗,将方圆两百米的区域彻底封死。 这片空间内的物理法则和模因污染,被强行“锁定”在了一个基准值上。 随后,八名特遣队人员快速逼近,准备战斗。 顾异脚下那正在蔓延的粉红色雪地瞬间褪色,变回了死寂的惨白。周围空气里那诡异的婴儿啼哭声也像是被掐断了电源的收音机,戛然而止。 “吼——!!!” 感受到了这股极其强烈的压制和敌意,顾异喉咙里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 他身上的黑色流体装甲瞬间沸腾,大腿肌肉猛地膨胀,后脚掌直接踩碎了下方的一块钢筋混凝土板,巨大的反作用力推着他那三米高、重达数吨的身躯,像是一辆失控的高铁,直接撞向特遣队队长铁砧! 速度太快了。 即便有稳定锚的压制,【骸骨劣犬】加上【暴食械铠】的纯粹物理爆发,依然恐怖到了极点。 “砰!” 顾异那只覆盖着厚重角质层和金属骨刺的利爪,撕裂空气,狠狠地抓向铁砧的头颅。 但铁砧没有躲。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站在铁砧身旁的两名队员,毫不犹豫地举起了左臂上的一面黑色盾牌,交叉挡在了铁砧身前。 那不是金属盾牌,那是一块【异常物-CN-044:动能吞噬之壁】的复制品。 “轰!!!” 顾异那足以拍碎重型坦克的全力一爪,狠狠拍在了两面盾牌上。 盾牌表面荡漾起一层诡异的水波纹,顾异爪子上的恐怖动能,在接触到盾牌的瞬间,就像是泥牛入海,被一股极其古怪的规则强行“吞噬”了。 但顾异纯粹的质量和蛮力太恐怖了! “咔嚓!” 两名举盾的特遣队员虽然没有被击飞,但他们装甲内部的大腿骨骼,在承受了这股无法完全消解的恐怖重压后,瞬间发出了断裂的脆响。 小腿处的战术外骨骼直接崩碎,两人硬生生被压得跪在了冻土上,膝盖砸碎了岩石。 “开火!”铁砧没有去看重伤的队员,冷声下令。 “砰!砰!砰!砰!” 沉闷的枪声在雪原上炸响。 后方的五名队员同时扣动了扳机。 五发散发着惨绿色微光的【异常衍生弹:死线缝合针】,精准无比地命中了顾异庞大身躯的各个关节部位。 子弹在接触到顾异黑色装甲的瞬间,直接气化成了一根根肉眼可见的、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丝线”。 这些丝线无视了物理装甲的阻挡,直接贯穿了顾异的血肉,另一头钉在了地面的冻土和废铁上。 这是概念层面的“缝合”。把目标的肢体和地面强行锁死。 顾异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感觉自己的四肢像是被浇铸在了水泥里,每一次挣扎,那些绿色的丝线就会传来撕裂灵魂般的剧痛。 “压制完成,准备注入……” 一名队员的话还没说完。 “吼啊!!” 顾异根本不管那些缝合灵魂的绿色丝线,他狂吼一声,浑身的肌肉强行发力! “噗嗤!!” 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响起。顾异竟然硬生生地撕裂了自己大腿和肩膀上的大片血肉与装甲!黑色的血液和碎肉伴随着崩断的丝线四处飞溅。 拼着重伤的代价,他强行挣脱了束缚。 胸口的装甲向两侧裂开,一张深渊般的巨口浮现。十几根暗红色的触手如同激射的长矛,瞬间贯穿了刚才那两名因为双腿骨折而跪在地上的举盾队员! “黑鸦-02、黑鸦-04心率停止。”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小队频道里响起。 触手直接刺穿了他们坚固的“深潜者”装甲,像吸管一样扎进了他们的内脏。两名身经百战的特遣队员连自爆都没来得及,就在两秒钟内被吸干了浑身的血液和体液,变成了两具干瘪的尸体,随后被触手狠狠地甩了出去。 收容,从来都是拿命在填。 “继续压制!动用概念凝胶!”铁砧的声音依然没有一丝颤抖,哪怕死的是他多年的战友。 其余队员并没有因为队友被抓而有任何停顿。趁着顾异对付黑鸦-02、黑鸦-04的空隙,三名队员已经如同鬼魅般绕到了顾异的背后和两侧。 他们手里拿着一种类似高压水枪的装置,对着顾异被撕裂了装甲、露出血肉的伤口,猛地扣动了扳机。 “噗——” 大量粘稠的、银白色的【高分子概念凝胶】喷涌而出。 这种凝胶在接触到空气和血肉的瞬间,就会发生极其剧烈的规则硬化反应,将接触面在“概念”上变成无法弯曲的顽石。 “呃啊!!” 顾异那条刚刚长出肉芽的左腿,以及半边肩膀,瞬间被这种银白色的凝胶覆盖、死死锁住。 他就像是半个人被封进了琥珀里,庞大的身躯再次失去了平衡,单膝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准备物理切割,分离四肢。” 剩下三名队员拔出散发着极寒白气的【异常衍生武装:霜火之牙】短刀,逼近被固定住的顾异。 这就是RSCP特遣队的战斗方式。 没有热血的嘶吼,没有华丽的武技。 只有绝对的冷静、近乎自残的战术执行力,以及用无数条人命总结出来的、针对怪物的“流水线式”收容操作。 但他们还是低估了顾异体内那股潜藏的力量。 “咚——咚——” 顾异那被锁死的庞大身躯里,突然传出了两声极其沉闷的心跳。 “咔咔咔……” 那些死死勒在顾异身上的灰色锁链,表面突然崩开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顾异那只暗金色的独眼里,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挣扎彻底被狂暴的粉红色光芒淹没。 “嗡——!!!” 一股极其恐怖、刺耳、如同千万人在同时用指甲刮玻璃的魔音,直接无视了那四台现实稳定锚的压制,从顾异的体内爆发出来! “警告:模因污染指数突破阈值!” “警告:一号至四号稳定锚即将过载!” 在这股纯粹的C级规则冲击下,四台沉重的稳定锚开始剧烈冒烟,指示灯疯狂闪烁红光。 首当其冲的,是那三名拿着匕首靠近的队员。 在这股纯粹的C级规则冲击下,他们引以为傲的“深潜者”装甲不仅没能提供保护,反而因为其生物特性,在魔音的刺激下发生了极其恐怖的活化变异。 “啊!!!” 原本被切断了痛觉的特遣队员,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他们身上的黑色装甲开始像烂肉一样蠕动,长出了一张张残缺的嘴巴和利齿,竟然反过来开始疯狂啃食主人的血肉! 短短几秒钟,三名精锐队员就在极度的痛苦中,被自己的装甲活生生吃成了一滩滩扭曲的血肉混合物。 整个八人特遣队,交火不到三分钟,战死五人! “队长,常规物理收容失败。目标体内存在第二种高危干涉源。正在引发小队范围性畸变。”副队长沉声汇报。 “后撤!”铁砧看着那头在风雪中发出魔音、一点点挣脱概念凝胶的怪物,右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往外渗着黑血。 他知道,物理手段已经到极限了。 对付这种级别的模因暴走,只能用魔法打败魔法。 铁砧从战术背心的最内侧,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用高纯度黄金打造的密封方盒。 这是在出发前,Site-42站点主管临时下拨给这支小队的高危底牌。 “启动【悖论音叉】。全员屏蔽听觉系统。” 铁砧在通讯频道里下达了最后的指令。同时,他猛地按下了黄金方盒上的解锁密码。 盒子弹开。 里面没有炸弹,只有一把看起来普普通通、表面生满了铜绿的老式音叉。 但就在这把音叉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周围狂暴的白毛风竟然诡异地停滞了一瞬。它周围的空气因为某种逻辑规则的扭曲,产生了一层层肉眼可见的水波纹。 【收容物-CN-114:悖论音叉(一次性复制体)】 作用机制极其简单粗暴:敲击它,它会发出一种不属于这个维度的“绝对反义波”。任何正在生效的声音或模因传播,都会在这股反义波的冲击下,产生逻辑上的“死结”与自我坍塌。 代价是,敲击者的听觉和部分灵魂将被永久剥夺。 铁砧没有犹豫,他拿起音叉,用戴着厚重装甲的手指,对着音叉的末端,狠狠地弹了下去。 “叮————” 一个极其清脆、极其微小,却瞬间穿透了所有杂音的声音,在废铁海上空荡漾开来。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 但就在这声“叮”响起的瞬间。 顾异那正在疯狂向外辐射粉红色魔音的庞大躯体,猛地僵住了。 就像是两列高速行驶的火车,在同一个轨道上迎面相撞。 “呃……” 顾异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声带被撕裂的闷哼。 他身上的那些粉红色光芒瞬间熄灭。 而失去了这股力量的支撑,再加上之前【暴食】带来的反噬,以及锁链的死命勒紧。 顾异体内的两股力量在剧烈的冲突后,同时陷入了自我保护的“宕机”状态。 他那三米高的庞大身躯,就像是一座被抽干了电源,重重地向前扑倒。 “轰!” 顾异砸在雪地里,激起大片的冰尘。 风雪再次呼啸。 废铁海恢复了死寂。 铁砧的双耳流出两行浓稠的黑血。 他看了一眼手里那把已经化作一滩铜水的音叉,面无表情地将其扔进雪里。 “目标模因反应消失。生命体征微弱但稳定。” 他大步走到顾异那巨大的头颅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让整个小队重伤过半的怪物。 “准备重型收容箱。注射十倍剂量的神经阻断液。” 铁砧在通讯器里冷冷地下达指令: “收容成功。通知‘夜枭’降落,带它回Site-42。” …… 七个小时后。 RSCP远东区荒野前哨站——Site-42地下基地。 当顾异极其艰难睁开眼睛时。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极其刺眼、冰冷、毫无杂质的惨白色。 没有荒野上的土腥味,也没有白毛风的刺骨。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的医用消毒水和某种刺鼻的化学合成剂的味道。 它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此刻,它被呈大字型,死死地固定在一个极其宽阔封闭房间里,四面墙壁全是用那种厚达一米的银灰色特殊高密度合金打造。 几十根足有儿臂粗细的特种合金管线刺穿了它的黑色外骨骼,直接连接着它的脊椎、心脏和四肢各大关节,源源不断地向它体内注入着某种冰蓝色的液体。 每一滴液体进入体内,都让它的肌肉和灵能陷入更深层的麻痹。 就在怪物那只暗金色的独眼试图转动,观察四周时。 正前方的墙壁上,一块巨大的单向透视玻璃后方亮起了一排冰冷的仪器指示灯。 一个毫无感情、经过了重重变声器处理的机械合成音在这个密闭的收容间里响了起来: “镇定剂注射完毕。目标意识已苏醒。” “早上好。异常实体:RSCP-CN-899。” “欢迎来到Site-42。” “第一轮接触测试,现在开始。” 第222章 Site-42 RSCP远东区荒野前哨站——Site-42地下基地。 这里位于地表两百之下,远离任何已知的高墙城市,被厚重的铅岩层和绝缘冻土死死包裹。 与望川市分部那种还会处理一些常规超凡事件的机构不同,Site-42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收容、研究、甚至销毁那些从荒野深处挖掘出来的、具有极高威胁性的异常实体。 这里没有阳光,没有昼夜更替。 空气中永远弥漫着高浓度的医用消毒水、氟利昂制冷剂以及一种淡淡的金属腥味。 地下第十七层,重度异常收容区。 主研究员陈默站在一面厚达半米的单向防爆、防模因玻璃墙前。 他穿着一件毫无褶皱的白色防护大衣,胸前挂着蓝色的最高权限身份牌。 陈默没有表情,他只是拿着一支电子记录笔,静静地注视着玻璃墙另一侧的景象。 那是一个极其宽阔、四面墙壁全是用厚达一米的银灰色特殊高密度合金打造的封闭房间。 房间的正中央,是一个庞大得令人窒息的黑色畸形怪物。 “吼……” 怪物喉咙里挤出沉闷的低吼,浑身的黑色流体装甲试图增生、反抗,但每一次发力,连接在管线上的拘束装置就会释放出高达数千万伏特的定向电击,将它刚刚聚集起来的物理力量强行打散。 “生命体征平稳。阻断液注入流速1500毫升/分钟。休谟指数(现实稳定度)处于临界值边缘波动。” 站在陈默身旁的年轻助理研究员林克,正盯着手里的平板电脑,机械地汇报着实时数据。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即便是隔着半米厚的防爆玻璃和多重声学过滤网,那怪物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依然让他感到生理性的反胃。 陈默没有理会助理的恐惧,他低头看了一眼控制台上的电子文档。 那是一份刚刚建立不久、还在不断完善的收容档案。 【RSCP绝密档案:实体异常收容记录】 项目编号: RSCP-CN-899 项目等级:Euclid(其物理形态已被现有拘束手段成功限制,但其潜在的模因爆发风险需持续监控。) 暂定代号:锁链暴食者 特殊收容措施: RSCP-CN-899目前被收容于Site-42地下第十七层的高密度合金隔离间内。收容间必须全天候开启“斯克兰顿现实稳定场”。 目标实体需被固定于A型重力拘束床上,由32根穿透性传导管接入其主要神经节点与能量循环核心。每小时需向其体内泵入不少于80升的“Ⅳ型神经阻断冷却液”,以抑制其恐怖的物理增殖与吞噬本能。 收容间外围需建立绝对的声音隔绝层。任何进入收容间进行清理或测试的人员,必须佩戴RSCP特制的模因过滤头盔,且接触时间不得超过15分钟。 描述: RSCP-CN-899是一个身高约三点五米、体型臃肿且呈现出高度非对称性畸变的类人型实体。 其体表覆盖着一层极具活性的黑色液态金属外骨骼(疑似具有自我修复与金属吞噬特性)。 实体腹部存在一个违背生物学常理的巨型裂口,内部布满锋利的骨质锯齿和大量具有极强腐蚀性、缠绕能力的暗红色肉质触手。实体的体表深深勒入了十数根灰色的能量锁链,推测这些锁链是其内部某种力量的具象化。 核心异常特性: 极端暴食:目标具有无底洞般的进食欲望,能通过吞噬任何有机血肉和无机金属来快速修复自身损伤并进行肉体强化。 高危声学模因(代号:899-Alpha): 当目标处于极端狂躁状态时,其体内会散发出一种类似“婴儿摇篮曲”与“疯狂呓语”混合的声波。该声波具有C级以上的概念污染能力,能强行篡改碳基生物的基因表达,使其肉体发生类似“向神明献祭”的极速畸变。 “陈博士,阻断液的库存消耗得太快了。” 助理林克推了推眼镜,打断了陈默的思绪。 “这怪物的胃酸似乎带有一种极强的‘规则消化’能力,连冷却液里的惰性抑制成分都在被它一点点分解吸收。再这样下去,我们的物理拘束手段最多只能维持一周。” “我知道。”陈默盯着手里的检测板,目光在那些复杂的生理指标上一扫而过,语气十分平淡。 “高度活跃的血肉增生、液态外骨骼异化、极端的进食本能……这些物理层面的畸变确实很棘手,但对于Site-42来说,并不稀奇。”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厚重的玻璃,落在那只不断渗出黑色汁液的暗金色独眼上。 在那疯狂的瞳孔深处,监测仪器偶尔能捕捉到一抹极度违和的粉红色光波谱。每一次这道光芒闪烁,收容间里的休谟指数(现实稳定度)就会出现异常的波峰。 “真正让它具有高危价值的,不是这副快要被撑爆的皮囊。”陈默用电子笔轻轻敲了敲防爆玻璃,“是隐藏在这些变异血肉底层的那个声音模因。” “一份极其罕见的、纯粹的C级概念权柄碎片。相比起去研究一堆会咬人的烂肉,把这股能直接篡改碳基生物认知的力量剥离出来,才是我们把它强行截留在这里的真正原因。如果能将其剥离并为基金会所用,Site-42的战略地位将得到质的飞跃。” 陈默转过身,走向控制台:“准备进行第一轮接触测试。我们需要确切收集899-Alpha模因的感染路径和爆发阈值。为后续的剥离手术做准备。” “是。”林克在控制面板上输入了权限密码,“呼叫D级人员库,申请两名实验体。” 在RSCP的荒野前哨站,他们从来不缺测试的“小白鼠”。 和高墙城市内那些用死囚充当D级人员的分部不同,Site-42位于诡异横行、辐射污染极其严重的废铁海边缘。在这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 他们的D级人员,全部来自于基金会特遣队在荒野上捕获的“荒野客”。 这些在废土上苟延残喘的流浪者,为了适应极端的辐射和无处不在的低级诡异,早就不能被称之为纯粹的“人类”了。 他们有的长出了类似昆虫的甲壳,有的多出了几条畸形的肢体,智商和认知也因为长期的污染而退化得参差不齐。在基金会眼中,这些变异的荒野客甚至不需要遵守人道主义协议,他们只是一群编号为D的生物耗材。 十分钟后。 厚重的合金收容门发出沉闷的液压声,缓缓向上开启了一道两米宽的缝隙。 两名穿着橙色防化服的D级人员被全副武装的警卫强行推进了收容间。 这两名D级人员的长相极其骇人。左边那个(编号D-774)的下半张脸完全和防毒面具长在了一起,皮肉翻卷,喉咙里只能发出“呼噜呼噜”的浊音;右边那个(编号D-812)则像个佝偻的猴子,双臂长过膝盖,手背上长满了令人作呕的灰白色真菌毒斑。 “进去!别停下!”警卫冷酷地用枪托砸在他们的背上,随后迅速退了出去,收容门轰然关闭。 两名荒野客茫然地站在宽阔的收容间里。 当他们抬起头,看到房间中央那个被管线死死钉在拘束床上的黑色庞然大物时,源自生物本能的极度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呃……啊啊……”D-774发出含混不清的惊恐叫声,转身拼命拍打着那扇厚达一米的合金大门,试图逃离这个地狱。 而D-812则吓得直接瘫软在地上,一股腥臊的液体顺着裤腿流了下来。 “切断稳定锚的模因抑制频段,保留物理拘束。”陈默在玻璃墙外下达指令,“记录其实时反应。” “是。”林克按下按钮。 收容间内,一直压抑在顾异周围的那层无形力场瞬间撤去了一半。 “吼——!!” 顾异那只暗金色的独眼猛地锁定了地上的两名荒野客。对于他那被【暴食】彻底占据的疯狂大脑来说,进来的这两坨散发着变异真菌和机油味的肉块,是绝佳的养料。 但他无法移动,几十根高强度的合金管线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穿透力极强的声波,从顾异那闭合的深渊巨口中震荡开来。 那是一首诡异的摇篮曲。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柔,但在空旷的收容间里却如同魔音穿脑。 玻璃墙外的陈默和林克因为有物理声学隔绝和精神稳定剂的保护,并没有受到影响,他们只是紧紧盯着监视器上的休谟指数瀑布般下跌。 而在收容间内。 正疯狂拍打大门的D-774,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那双因为辐射而变得浑浊泛黄的眼睛里,恐惧的色彩像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痴迷的、甚至可以说是狂热的平静。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被拘束在床上的怪物。 “妈……妈妈……” D-774的喉咙里,竟然硬生生从那长在肉里的防毒面具缝隙中,挤出了一句清晰的人类语言。 他迈开脚步,像一个虔诚的朝圣者,一步一步向着顾异走去。 在他走向怪物的同时,令人毛骨悚然的肉体畸变开始了。 【猩红狂想曲】的C级模因正在强行重写他的生物逻辑。 D-774身上那件橙色的囚服被撑破,他体表的肌肉纤维开始像沸腾的开水一样扭曲、增生。他喉咙上的防毒面具被新长出来的肉芽强行挤碎,一张张微缩的、发出着同样摇篮曲声的人脸,像肉瘤一样从他的肩膀和胸口上长了出来。 “赞美……主……” D-774走到顾异的拘束床前。他没有攻击,而是顺从地跪在地上,主动向顾异伸出了自己那已经完全畸变成触手状的双臂,仿佛是在献上最丰盛的祭品。 而另一边瘫软在地的D-812,则在摇篮曲的影响下,用双手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子,直到将自己活活掐死,脸上却依然带着那种极其安详、诡异的笑容。 “噗嗤!!” 顾异腹部的黑色装甲猛地裂开,十几根暗红色的触手闪电般射出,瞬间将跪在床前的D-774死死缠住,一把拖入那张布满利齿的深渊巨口之中。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碎裂声和咀嚼声,D-774被活生生嚼成了一滩肉泥,吞咽下肚。 “记录完毕。” 玻璃墙外,陈默看着一地的鲜血和碎肉,按下了控制台上的红色按钮。 “恢复稳定锚全频段压制。加大冷却液注入量,启动高压电击,打断它的进食反哺过程。” “滋啦啦——!!!” 收容间内爆发出刺眼的蓝色电弧,千万伏特的高压电瞬间贯穿了顾异的全身。 怪物发出痛苦的嘶吼,刚刚吞噬血肉准备增生的肌肉组织被强行电成焦炭,深渊巨口被迫闭合,一切再次归于死寂。 林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看着平板上的数据记录,声音有些干涩:“陈博士……这股模因污染太可怕了。它不仅能控制心智,还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引发不可逆的血肉畸变。如果在外界爆发,一座中型避难所会在几分钟内全军覆没。” “正是因为可怕,所以才珍贵。” 陈默将电子记录笔插回白大褂的口袋里,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对真理和力量的极度渴求。 他转过身,看着林克,下达了冷酷的最终决断。 “第一轮接触测试结束,数据收集完整。” “向总部提交报告。开启A级实验室。调取三号无菌仓里那具大断裂时期保存下来的‘原初人造人’躯壳。” 陈默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准备启动【异常模因解耦阵列】。” 第223章 记忆提取 Site-42,地下第十九层,特种剥离实验室。 这里的安保等级比第十七层的收容间还要高出两个序列。整个空间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纯白。 实验室被一面厚达八十厘米的复合防爆隔离墙一分为二。 墙外,是主控区。巨大的环形屏幕上瀑布般刷新着各项常人无法理解的物理与概念参数。 主研究员陈默站在中央,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墙内的景象,身后的十几名高级研究员和操作员像精密的齿轮一样,在各自的控制台上无声地忙碌着。 墙内,是手术区。 两台巨大的金属设备并排矗立。 左边,是一张重型合金拘束床。顾异被死死地钉在上面。 他依然处于那副失去理智的怪物躯壳中。体表那一层层黑色的流体装甲像是有生命的淤泥一样疯狂蠕动。腹部那张深渊巨口被六根特制的钛合金撑杆强行撑开,暗红色的触手在里面痛苦地翻滚。 他疯狂地挣扎着,哪怕那些穿透他骨骼的管线已经把他的血肉切割得鲜血淋漓,他依然在喉咙里发出着嘶哑的咆哮,以及那混杂着婴儿啼哭的诡异魔音。 而在他右边不到五米的地方,矗立着一个三米高的透明圆柱形无菌液压仓。 仓内注满了淡绿色的高浓度营养液。 在营养液的中央,悬浮着一具完美无瑕的人类躯壳。 那是一具大断裂时期遗留下来的“原初人造人”。他有着匀称到极点的肌肉线条,苍白但充满活性的皮肤。他闭着眼睛,身上没有任何伤疤,也没有任何变异的痕迹。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灵魂,没有意识。就像是一个出厂后从未启动过的高级U盘,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确认目标实体状态。神经阻断液浓度已达到极限阈值,物理反抗烈度下降百分之十二。”助理林克推了推眼镜,声音在主控室里回荡。 “无菌仓接收端准备就绪。排异反应抑制剂已注入完毕。人造人躯壳活性百分之百。”另一名研究员汇报。 陈默放下手里的咖啡杯。 他看了一眼左边那个疯狂挣扎的黑色缝合怪,又看了一眼右边那具宛如艺术品般完美的人造人空壳。 “启动【异常模因解耦阵列】。”陈默的声音如同机器般冰冷。 “咔哒。” 主控台上的红色推杆被推到底。 隔离墙内,天花板轰然向两侧滑开。一台造型极其复杂、像是由无数根透明的水晶管道和黄铜齿轮拼接而成的庞大仪器,缓缓降落下来。 这台仪器没有连接电源,它的核心是一块散发着微光的扭曲陨石。 十几根粗大、透明的晶体管道从仪器下方延伸出来,犹如极其精准的机械触手,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顾异体表的黑色装甲,直接扎进了他的脊椎、大脑以及心脏的位置。 “嗡————!” 整个实验室的灯光在这一瞬间剧烈闪烁。 伴随着仪器的运转,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人灵魂感到战栗的“概念级抽吸力”开始了。 “吼啊啊啊啊!!!” 拘束床上的顾异发出了有史以来最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已经超越了声带能发出的极限,带着一种灵魂被生生撕裂的痛苦。 那些透明的晶体管道内部,开始出现了一丝丝极其细微的、粉红色的光芒。 “捕捉到模因波段!899-Alpha正在被强制剥离!”林克激动地盯着屏幕,声音因为兴奋而拔高,“休谟指数正在急剧下降!剥离进度百分之五……百分之八……” 陈默死死盯着那些管道里流动的粉红色光芒,眼神狂热:“继续加大功率。只要把那个声音模因完整地抽出来,转移到右边的容器里,这场手术就赢了。” 随着功率的加大,顾异的挣扎越来越微弱。他身上那些原本死死勒进肉里的灰色锁链,也开始因为这股外力的强行介入,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而在顾异那旁人无法窥视的识海深处。 灰色的天穹上方,毫无征兆地出现了十几个巨大的豁口。 十几根半透明的庞大管道强行挤入了这个精神世界,像是一台台巨大的抽水泵,直直地扎进了下方那片沸腾的粉红色血肉汪洋中。 “哗啦啦——” 那些原本正在疯狂侵蚀识海的粉红色声波和魔音,在这股强横的物理抽吸力下,顺着管道被迅速向上抽走。 荒原边缘,那些被粉红色魔音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游魂原住民们,察觉到了这种变故。 【骸骨劣犬】夹着尾巴,将半个身子死死埋进灰土里,发出不安的呜咽; 一滩暗红色的烂泥(污染之血)拼命往岩缝最深处蠕动,缩成极其微小的一团; 那个高达三米的【肉柜屠夫】丢下了手里的生锈屠刀,像是一座肉山般跪伏在地。 它们在害怕。但害怕的根本不是这些抽取能量的外来管子 孤岛上,一直低头雕刻着石像的轮椅少女嘉拉,停下了手里的刻刀。 她抬起那双空洞的眼睛,看了一眼天穹上的管道。 随后默默地推着轮椅,向着孤岛的最中心退去,将那尊刻了一半的人类石像死死护在身下。 她知道,在这片识海里,有一个存在,比这些外来的强盗要恐怖一万倍。 “轰隆……” 一声极其沉闷、仿佛来自宇宙开辟之初的雷鸣,在灰色的天穹最深处响起。 那股因为透明管道的强行抽吸而产生的能量波动,终于惊醒了高悬于天际顶点的那个东西。 那颗一直紧紧闭合着的黑色巨眼。 此时。 巨眼,睁开了。 当它睁开的那一瞬间,整个识海里翻滚的血肉海啸、肆虐的粉红色魔音,突然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纯粹的黑色占据了整个天穹。 巨眼的视线,落在了那些外来的透明管道上。 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愤怒,对于这种级别的存在而言,人类的偷窃或掠夺,如同尘埃的浮动,毫无意义。 它只是安静地“注视”着这条被强行建立的连接通道。 通道的建立,意味着双向的交互。既然下方的世界向它敞开了一条通道,并在不断地渴求着什么。 它便给予了回应。 “咔嚓……咔嚓咔嚓!” 外界,A级实验室的主控室里。 林克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了,他惊恐地看着疯狂报警的控制台屏幕。 “陈……陈博士!模因剥离管道的内部压力突然飙升!超过安全阈值百分之三百!百分之五百!还在涨!!” 陈默眉头紧锁,大步走上前:“怎么回事?是排异反应吗?” “不!不是排异!”林克指着隔离墙内,声音已经破音了,“它……它在反向输出!!” 陈默猛地抬起头,看向玻璃墙内。 只见原本正在稳定抽取粉红色光芒的晶体管道,此刻表面竟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识海之内。 在黑色巨眼的注视。 “砰砰砰!!” 那些原本坚不可摧的透明管道,瞬间如同劣质的玻璃一样接连爆碎! 它并没有任由这些外来的管道碎裂消失。相反,它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一把死死攥住了那些爆碎在半空的管道残骸,强行将它们重新捏合成了一个更加粗大、更加扭曲的排放通道。 黑色巨眼将顾异这段时间在荒野上积攒的所有负面情绪——那些因为吞噬怪物而积累的疯狂、那无底洞般的暴食欲望、那足以让人理智崩溃的杀戮本能,以及那部分被撕裂的【猩红狂想曲】模因碎片,全部打包在了一起。 这些足以让任何正常碳基生物瞬间畸变、崩溃的黑色精神泥沼。 在巨眼的“回应”下,化作了一股浑浊、粘稠的狂暴洪流。 没有任何恶意,也不存在主观的报复。 巨眼只是遵循着某种古老的交互规则,将这些浓缩的疯狂与模因,顺着那些透明管道,平静而蛮横地灌注了回去。 “轰!!!” 现实实验室中。 那台悬在半空的【异常模因解耦阵列】,其核心的那块扭曲陨石,在一瞬间被冲刷成了漆黑的墨色,然后在一声沉闷的巨响中,直接炸成了粉末。 连接在顾异身上的十几根管线,瞬间被一股倒灌的黑色洪流填满。 这股黑红相间的恐怖液体,以一种无可阻挡的狂暴姿态,顺着管道,直接冲破了右侧那个无菌仓的阀门,疯狂地注入了那具原初人造人的躯壳之中! “警告!接收端容器污染指数爆表!” “警告!检测到未知高危精神实体入侵!”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第十七层地下基地。红色的应急灯光疯狂闪烁,将所有研究员惨白的脸照得犹如鬼魅。 “切断管线!立刻切断管线!启动无菌仓的物理销毁程序!”陈默的冷静终于被打破了,他疯狂地拍打着控制台上的紧急按钮。 但没用了。 那些管线已经和人造人的躯壳彻底熔铸在了一起。 原本清澈淡绿色的营养液,在短短一秒钟内,就变成了一种沸腾的、如墨汁般粘稠的黑红色。 而在这股恐怖疯狂被强行“排泄”出去的瞬间。 左侧拘束床上的顾异。 他那三米多高的庞大怪物身躯,突然像是一个被拔掉了气门的充气玩具。 那些覆盖在体表的黑色流体装甲瞬间失去活性,化作一滩滩腥臭的黑水滴落在地板上。那些张牙舞爪的暗红色触手也迅速枯萎、收缩,最终完全没入了他腹部的裂口之中。 紧紧勒着他的灰光锁链化作点点灰光消散在空气里。 “砰!砰!砰!” 因为体型的剧烈缩小,加上刚才那股逆向洪流的狂暴冲击,那些原本深深刺穿在怪物关节和脊椎里的粗大合金管线接连崩断。 残留的金属针头连带着大片的血肉,被极速收缩的肌肉强行挤出体外,带着断裂的管线砸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溅起一地黑血。 不过短短十几次呼吸的时间。 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锁链暴食者”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赤裸、布满了一道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疤、瘦削却肌肉线条如同猎豹般紧实的年轻人类。 这是顾异。 他终于恢复了人类的形态。 一直紧闭的双眼,在这一刻,缓缓睁开。 视线里全是摇晃的重影和刺眼的白光。顾异的大脑像是一团刚从泥浆里捞出来的乱麻,耳膜里全是尖锐的轰鸣声。 强烈的割裂感让他产生了一种极其严重的生理性反胃。 “咳……呕……” 顾异本能地偏过头,半张着嘴,呕出了一大滩混合着内脏碎片的粘稠黑血。 他感觉不到自己四肢的存在。极度的虚弱和失血,让他连动一下小拇指的力气都没有。 这是哪。 我还活着吗。 顾异张了张嘴,声带却像撕裂一样疼,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由于偏头呕吐的动作,他那涣散、毫无焦距的视线,刚好落在了右侧。 那里,矗立着一个巨大的无菌仓。原本清澈的营养液此刻正变成如墨汁般沸腾的黑红色,厚重的防爆玻璃上正在蔓延开密密麻麻的裂纹。 顾异就这么呆呆地看着。 刚从漫长噩梦中剥离出来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正在发生什么,也没有力气去思考,只是本能地、像个濒死的人一样急促喘息着,看着那不断碎裂的玻璃。 此时。 隔离墙外的主控室已经乱作一团,特遣队的武装警卫正在砸门准备强行进入。 而隔离墙内。 “咔……咔嚓……” 极其细微的玻璃碎裂声,在沸腾的无菌仓表面响起。 在陈默、林克以及所有研究员惊恐到了极点的注视下。 无菌仓那号称能抗住火箭筒正面轰击的特种防爆玻璃,从内部,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掌,轻轻地按住。 “砰!!!” 一声巨响。 整面防爆玻璃轰然炸碎,数吨重的黑红色营养液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倾泻而出,夹杂着破碎的玻璃碴,狠狠地拍打在隔离墙上。 在那片狼藉的黑水中央。 一个身高一米八五左右,身材修长、浑身赤裸的男人缓缓站直了身体,赤脚踩在满地的狼藉中。 他此刻有着一张和顾异八分相似、但带着几分妖异苍白的脸庞。一头略长的黑色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他没有摆出什么攻击的姿态。只是低着头,十分嫌弃地甩了甩手腕上粘稠的黑红色液体,然后随手把一绺湿漉漉的黑发向脑后胡乱一抹。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隔着防爆玻璃,打量着主控室里那些如临大敌、枪口齐刷刷指着他的特遣队警卫,还有陈默那些脸色惨白的研究员。 他歪了歪脑袋,似乎对眼前的状况感到有些茫然。 随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极其自然地走上前,用指关节敲了敲面前的防爆玻璃。 “咚、咚。” 清脆的敲击声,在警报长鸣的实验室里显得极其荒诞。 男人清了清嗓子,声音还带着一丝刚苏醒的沙哑,语气却像是熟人走错了门一样自然: “那个……打断一下。” 他指了指自己光溜溜的身体,冲着玻璃墙外那些额头冒冷汗的研究员挑了挑眉,语气里透着几分理直气壮: “虽然不知道各位围在这儿看什么……但既然都看了这么久了,能不能先赞助件衣服?” 他撇了撇嘴,打了个并不存在的寒颤: “光着屁股让人拿枪指着,怪没礼貌的。” 第224章 顾无亡 警报的红光在满地狼藉的黑红色营养液表面折射出刺眼的碎影。 那个浑身赤裸、拥有着一黑一粉诡异异色瞳的男人,就那么随意地站在原地。 他的双手微微摊开,指尖还滴着营养液,嘴角挂着一抹堪称恶劣的微笑。 主控室内的死寂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砰!” 防爆门被重重踹开。 一整支全副武装、隶属于Site-42内部安保序列的【机动特遣队-庚子-09(代号:清道夫)】呈战术扇形突入。 十二支装载着高动能贫铀穿甲弹和模因阻断剂的重型步枪,死死锁定了这个刚刚破壳而出的“未知实体”。 “目标实体脱离收容仓!立刻抱头,跪下!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特遣队队长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机械感。 面对这足以瞬间将一头大象打成肉泥的火力网,男人并没有展现出任何属于怪物的狂暴。 他极其配合地眨了眨眼,那只粉红色的右眼微微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遵命,长官。” 他极其丝滑地双膝弯曲,跪在满是玻璃碴的积水里。双手交叉,缓缓放在脑后,整个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就像是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战俘。 但这过分的配合,反而让特遣队队长的神经绷得更紧了。 “上拘束具!注射高浓度镇定剂!” 四名特遣队员端着枪掩护,两名队员迅速上前。他们没有使用普通的手铐,而是直接拿出了一套针对高危人形实体的【重型模因抑制拘束服】。 冰冷的特种合金颈圈死死卡住了男人的咽喉;一个类似于中世纪铁处女缩小版的金属口枷被强行塞进他的嘴里,粗暴地锁死了他的下颚,从物理上剥夺了他发声的可能;紧接着,他的双臂被反剪,套入了一件内衬布满微型高压电极的拘束衣中。 “噗嗤!” 两支粗大的高压注射枪直接扎进他的颈动脉,足足一千毫升的深蓝色神经镇定剂被强行泵入他的血管。这种剂量的镇定剂,足以让一头成年的变异巨象瞬间心脏骤停。 但男人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顺从地任由特遣队员将他像个麻袋一样从地上拖起来。 “陈博士,目标实体已控制。各项物理指标……处于人类正常峰值,未检测到异常肉体增生。但其体内的休谟指数极度不稳定。”林克看着平板上的数据,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但声音依旧发抖。 陈默死死盯着那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眼神里闪烁着极度的贪婪与病态的狂热。 “我们成功了,林克。” 陈默的声音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仪器完好无损地将那份模因权柄剥离了过来,完美地融入了这具人造人躯壳。他没有变异,而是保留了高智商的人形状态。这是一个完美的的活体模因发生器!” 陈默转过身,看向左侧那张拘束床。 那里,顾异已经彻底失去了怪物的形态。他浑身赤裸地瘫倒在冰冷的合金床上,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原本勒在骨头里的管线因为体型缩小而脱落,留下了一地触目惊心的血肉窟窿。 “博士,原载体怎么处理?”一名研究员问道,“他的各项超凡指数已经跌至谷底,体内未检测到任何残存的模因波动。从评级上看,他现在连E级异常都算不上,只是个重伤垂死的人类。” 陈默冷冷地瞥了顾异一眼,就像在看一块用干了的电池,或者一个被榨取完最后一丝价值的垃圾。 “他的肉体已经因为高强度的排异反应和剥离手术遭受了不可逆的损伤,失去了研究价值。但为了以防万一,作为新实体的对照组,留他一口气。” 陈默在平板上签下权限指令: “切断这里的维生系统。把他转移到地下第十层的普通生化医疗监护区,给他注射基础的营养液吊着命。派两名普通警卫盯着就行。十九层的安保资源,现在必须全部集中在这个新实体身上。” “是。” 几名后勤人员推着一张全封闭的医疗推车走进来,像搬运一具尸体一样,将虚弱至极的顾异粗暴地扔进推车里,锁上铅质顶盖,推向了货运电梯。 随着顾异被送走,陈默的全部注意力,彻底集中在了那个被押送进最高级别透明审讯室的新实体身上。 …… Site-42,地下十九层,透明审讯室。 这是一个完全由高强度单向防爆玻璃打造的立方体房间,悬浮在一个巨大的深坑上方,只有一条金属廊桥与主控室相连。 男人被死死地绑在房间中央的合金审讯椅上。 审讯室外,六名持枪的特遣队精锐背对着主控室,枪口对准了玻璃内的男人,进入了绝对的静默警戒状态。 陈默坐在主控室的麦克风前,翻开了一份全新的空白档案。他知道,面对这种诞生于极高位格权柄的实体,常规的拷打没有任何意义,这是一场基于理性和信息的心理博弈。 “我不管你现在脑子里装的是大断裂前的出厂设定,还是刚才从那个废土客脑子里继承来的混乱记忆。” 陈默按下对讲键,冰冷的声音在审讯室内响起,“在这里,你只有一个身份——RSCP-CN-899-prime。点头,或者摇头,告诉我你是否能理解我的话。” 被死死绑在椅子上的男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安静地靠在椅背上。 全封闭的金属口枷死死锁住了他的下颚,足足一千毫升的神经镇定剂本该让他的大脑陷入彻底的停滞。但他那一黑一粉的异色双眸里,却透着一种让人极其不舒服的清醒。 他在用一种剥离了人类情感的绝对理性,审视着这间审讯室、外面的特遣队,以及那个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的陈默。 面对陈默的问询,男人突然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试图用蛮力挣脱拘束衣,更没有释放任何外放的超自然污染。在这个被现实稳定锚封锁的区域里,任何高强度的超凡波动都会立刻引发毁灭性的电击。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无计可施。 RSCP的研究员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们把这个权柄当成了某种单纯靠声音传播、篡改精神认知以及扭曲血肉的精神类模因。 但这种能让无数碳基生物扭曲、畸变、向神明疯狂“献祭”的模因,其最底层的核心规则,是极其恐怖的血肉重组。 而血肉重组的对象,可没说不包括自己。 而人体,可是很奇妙的。 在没有任何仪器能检测到的皮肉之下,男人开始了一场常人难以想象的微观血肉改造。 他控制着自己颈部的迷走神经,强行切断了那部分受镇定剂影响的突触连接。 紧接着,他让自己的心脏骤然加速,将血液中的毒素逼向肝脏,然后通过急速催生肝细胞,在短短几秒钟内完成了对一千毫升镇定剂的物理降解! 但这仅仅是开始。 真正的恶作剧,需要更隐秘的手段。 男人闭着眼睛,操控着自己的声带肌、甲状软骨和环状软骨。 人体的声带就像是两根琴弦。而此刻,男人正在强行改变这两根琴弦的物理材质和张力。他的喉结在皮下发生了极其微小的、违背解剖学的位移,整个胸腔的肌肉结构开始重组,变成了一个完美的低频共振音箱。 他不需要张开被锁死的嘴巴。 他只需要用特殊的频率,挤压肺部的空气。 “嗡——” 一股频率精准维持在18.98赫兹的次声波,顺着他的鼻腔和骨骼传导,悄无声息地散发到了空气中。 人耳根本听不到这个声音。现实稳定锚也无法拦截它,因为它不是超自然模因,它是纯粹的物理声波! 18.98赫兹,在旧世界的声学研究中,被称为“幽灵频率”。 因为这个频率与人类眼球的共振频率极其接近。当长时间暴露在这个频率下时,人类的视网膜会产生微小的震动,从而在视觉边缘产生扭曲的黑影。 同时,这种次声波会直接穿透头骨,作用于大脑的杏仁核,引发毫无由来的、极其强烈的恐慌、压抑和焦虑。 但这还不够。 光有物理层面的恐慌,无法摧毁一支训练有素的特遣队。 男人继续着他的血肉改造。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了自己皮肤表层的顶泌汗腺(大汗腺)上。通过修改基因转录酶,他让自己的汗腺停止了正常的水分和盐分分泌。 取而代之的,是合成一种极其复杂的挥发性神经递质受体激动剂。 这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气体。它完美地模拟了人类在极度贪婪、极度猜忌时分泌的内啡肽和多巴胺的变种结构。 微薄到任何仪器都检测不出来,但只要被吸入肺部,就会在血液里悄悄生根发芽。 无色无味的气体顺着男人毛孔散发出来。虽然审讯室有过滤系统,但这种分子级别的神经气体,依然有一部分顺着换气扇的微孔分子膜,渗透到了外面的主控区和走廊里。 审讯室内。 男人依然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就像是彻底昏迷了过去一样。 但一场看不见的致命风暴,已经在这座坚不可摧的地下监狱里悄然席卷。 主控室内。 陈默看着监控屏幕上男人毫无反应的身体指标,眉头紧锁。 “他休克了?”陈默问林克。 “镇定剂的剂量确实太大了,生理指标显示他正处于深度睡眠状态,大脑皮层活动降到了最低。”林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 陈默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带。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主控室里的空气变得极其沉闷。一种莫名的焦躁感在他心底不断地翻腾。 他看着玻璃墙内那个新实体,以往在面对高危异常实体时,陈默的内心只有敬畏和冰冷的研究欲。 但此刻,他脑子里那个原本只是“剥离并控制”的科学目标,开始不知不觉地发生变质。 随着那一丝丝无色无味的神经气体顺着呼吸道进入他的肺部,融入血液,直达大脑。陈默眼底的理智开始融化。 “多完美的容器啊……”陈默的目光变得有些黏腻,“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不仅能控制他的模因,还能破译他此刻的基因组结构……甚至不需要上报给基金会总部。只要我能单独掌握这股直接篡改认知的力量,我就可以直接控制Site-42的所有高层。我将成为这片废土上唯一的神明……”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粗,眼底的贪婪已经被放大了无数倍,甚至掩盖了他作为一名首席研究员应有的谨慎和理智。 而在主控室外的走廊上。 那六名负责警戒的特遣队精锐,情况更加糟糕。 站在最左侧的特遣队员“铁卫-04”,突然感觉眼角余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防爆门旁边的阴影。 什么都没有。 但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打鼓一样,一股无法遏制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直窜脑门。 “05,你刚才看到什么没有?”04压低声音,通过喉部送话器询问旁边的战友。 “没有。闭嘴,保持静默警戒。”铁卫-05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紧绷,甚至透着一丝极其隐蔽的颤抖。 05现在根本不敢看04。 因为在05那被次声波和神经气体共同作用的视网膜里,他惊恐地发现,站在自己身边的04,防毒面具下的脖颈处,似乎有一团粉红色的肉芽在缓缓蠕动。 那是幻觉。但在神经毒素的催化下,这种幻觉比真实还要可怕。 【他被感染了?】 【那个玻璃里的怪物其实已经感染了我们?】 【04是不是想杀我?如果我被感染了,基地是不是要执行焦土预案?我们都要死?】 极度的生存渴望和无法证伪的猜疑,在特遣队员的大脑里像癌细胞一样疯狂裂变。 六个人的呼吸声在通讯频道里变得越来越粗重,就像是六头被关在狭小笼子里的、即将发疯的野兽。握着枪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没有任何诡异的怪物破墙而出。 没有任何血腥的屠杀。 整个第十九层依然安静、明亮、秩序井然。 但在审讯室内部。 那个被死死绑在椅子上、戴着金属口枷的男人,缓缓睁开了那一黑一粉的异色双瞳。 他的胸腔依然在以极其微小的幅度震动着,维持着那首没有人能听见的“死亡乐章”。 虽然他的下巴被锁死,无法做出任何表情。 但他那双凝视着玻璃墙外所有人的眼睛里,却充斥着期待着好戏开场的残忍笑意。 猎物已经全部入笼。 第225章 顾异苏醒 在RSCP机动特遣队的守则里,有一条铁律: 一旦发现队友出现任何不可逆的模因感染或肉体畸变,必须立刻执行物理销毁,否则整个小队都将面临被基金会“焦土预案”清洗的下场。 极度的生存渴望和无法证伪的猜疑链,在04的大脑里像癌细胞一样疯狂裂变。 “05……转过去,双手抱头。你被感染了。”04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他的枪口已经缓缓平移,对准了旁边战友的脑袋。 “你发什么疯?!”05猛地转过头,枪口本能地对准了04,“把枪放下!你是不是吸入幻觉气体了?!” 在05的眼里,04根本不是什么战友,而是一个半张脸已经融化成烂肉的怪物! “砰!” 没有任何预兆。 在绝对的恐惧和猜疑压迫下,04那紧绷到极限的手指,扣动了扳机。 高动能的贫铀穿甲弹瞬间击穿了05的防弹头盔,带起一蓬刺眼的血花和脑浆,溅在了透明的防爆玻璃上。 05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重重地倒在地上。 这一声枪响,彻底撕裂了第十九层那层脆弱的理智伪装。 “04叛变!他被控制了!开火!” “不对!02的脖子上也有东西!他们都被感染了!” “别杀我!我没感染!别杀我!!!” 整个走廊瞬间变成了修罗场。平日里生死与共、训练有素的特遣队精锐,此刻在幻觉和放大的猜疑心驱使下,将枪口对准了彼此。 密集的枪声、绝望的嘶吼、手雷爆炸的轰鸣,在狭窄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审讯室内。 那个被死死绑在椅子上的男人,依然闭着眼睛。 但他的肩膀,却在微微地、有节奏地颤抖着。 如果不是因为戴着厚重的金属口枷,他现在一定在放声大笑。 这才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乐章。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一点点声音的共振,一点点欲望的勾引,这些自诩为秩序维护者的人类,就会变成比诡异还要残忍的野兽。 …… “警告!地下十九层发生严重内部交火!” “警告!检测到特遣队大面积精神崩溃!疑似遭遇高危模因泄露!” 主控室内,刺耳的警报声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林克吓得瘫倒在控制台前,看着监控画面里那些像疯狗一样互相撕咬、扫射的特遣队员,脸色惨白如纸:“陈博士……失控了……彻底失控了!那个怪物根本没有被镇定剂迷晕!他在用我们不知道的方式感染十九层!” “闭嘴!” 陈默双眼通红,他一把推开林克,死死盯着屏幕。 “滋——” 主控室的最高权限通讯频道突然被强行接通。 “这里是Site-42总控室,我是基地主管。”一个极其威严、冰冷的声音传来,“陈默,你那边的模因隔离墙被击穿了。十九层已经不可逆转地沦陷。我现在正式启动‘焦土预案’。” “十秒钟后,通往十八层的合金防爆门将彻底锁死。排气系统将向十九层注入VX-9型神经毒气与高浓度强酸雾化剂。陈默,基金会会记住你的牺牲。愿人类荣光永存。” 听到这段话,林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但陈默没有。 在神经毒气的催化下,他心底对那个完美C级模因容器的贪婪,已经彻底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和对基金会的忠诚。 “不!你不能毁了它!那是属于我的完美作品!那是我通向神明的钥匙!” 陈默像个疯子一样扑向主控台。他那常年拿手术刀的双手,此刻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他是Site-42的首席研究员,他拥有仅次于主管的底层系统最高改写权限。 “陈博士!你疯了吗!你在干什么?!”林克惊恐地发现,陈默竟然在试图切断毒气注入的物理阀门! “滚开!”陈默拔出腰间的防身手枪,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砰!” 林克胸口炸开一团血花,不可置信地倒在血泊中。 主控室里的其他研究员也已经陷入了幻觉和极度的恐慌中,根本无暇顾及这边。 “权限覆写成功……毒气注入管道已物理闭锁……通风系统改为内循环……” 陈默看着屏幕上弹出的绿色提示框,脸上露出了极其扭曲、狂热的笑容。 他保住了它!他保住了那个完美的容器! 然而,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 “砰!” 主控室与审讯室相连的那扇单向防爆玻璃,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陈默僵硬地转过头。 玻璃墙的另一侧。 那个原本被注射了一千毫升镇定剂、被重型拘束服和锁链死死绑在椅子上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的双手已经挣脱了拘束衣。 在没有任何工具的情况下,他凭借极其恐怖的肌肉控制力,硬生生拉断了自己双臂肩关节和手腕的韧带,将骨头从紧绷的拘束衣袖口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他甩了甩鲜血淋漓、软绵绵垂着的双臂,不紧不慢地走到了那面单向防爆玻璃前。 这种特种复合玻璃连大口径穿甲弹都能挡住,靠纯粹的蛮力很难在短时间内打破。 但只要是物理结构,就存在弱点。 男人用指关节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 “叮,叮。” 他闭上眼,那双异色瞳孔在眼皮下微微转动,凭借着被极致强化的听觉神经,瞬间捕捉到了这面特种玻璃的固有共振频率。 下一秒,他将自己的额头和咽喉,轻轻贴在了冰冷的玻璃表面。 在皮肉之下,他的声带肌、甲状软骨开始以一种违背生物常理的方式疯狂收缩、重组,整个胸腔乃至头骨被他改造成了一个完美的“高频定向共振腔”。 “嗡————” 他没有张嘴,但一股极其尖锐、甚至超出了人类听觉上限的超声波,直接顺着他的骨骼传导,毫无保留地倾泻进了这面复合玻璃的分子结构中。 物理学中最致命的武器,往往不是炸药,而是共振。 “咔……咔咔咔……” 在陈默惊恐涣散的目光中。那面坚不可摧的防爆玻璃内部,突然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白色浊痕。那是玻璃夹层中的防弹胶和钢化结构在剧烈的同频共振下,发生了毁灭性的微观断裂。 短短三秒钟。 “哗啦——!!!” 整面厚达半米的防爆玻璃,在一阵刺耳的悲鸣声中,瞬间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细小白霜和粉末,轰然崩塌! 男人慢条斯理地踩着满地的玻璃粉末和特遣队员的尸体,走进了主控室。 “咔咔……”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他那被自己硬生生扯脱臼的双臂,在血肉重组的规则下,肌肉纤维疯狂收缩,将错位的骨骼瞬间拉回原位,完好如初。 他走到瘫倒在地、浑身发抖的陈默面前。 男人没有急着杀他。他伸出手,一点一点地解开了戴在自己脸上的那个金属口枷。 口枷掉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陈默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绝望声响。 男人微微一笑,那双一黑一粉的异色双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干得不错,博士。”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极其温柔地按在了陈默的脖颈上。 “咔嚓。” 清脆的颈椎断裂声响起。陈默的脑袋无力地耷拉了下去。 男人嫌弃地擦了擦手,然后极其熟练地剥下了陈默身上那件纤尘不染的高级研究员白大褂,披在自己赤裸的身上。 他从陈默的尸体上摸出那张最高权限的蓝色身份牌,走到主控台前。 屏幕上显示着醒目的红色警告:【十九层至十八层合金防爆门已物理锁死(主管权限覆写)】。 “滋——” 主控室的通讯器里,传来了Site-42基地主管极其冰冷、愤怒的声音: “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对陈默做了什么。十九层已经被彻底锁死,你出不来的。特遣队正在门外集结,只要你敢露头,立刻执行火力覆盖销毁!” 面对这死局般的威胁,男人并没有惊慌。 他反而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控制台上的麦克风。 “主管先生,你们人类的科技确实很精妙。”男人的声音故意带上了一丝气泡音,“但这扇门,从来不需要我从里面打开。” 他修长的手指按下了全频段广播的通话键。 他没有再说话。 而是极其放松地靠在控制台上,喉咙里发出了一阵低沉、婉转、却透着无尽疯狂的哼唱声。 【猩红狂想曲】。 虽然经过了麦克风的电子信号转换,丢失了一部分超自然污染,但那极其诡异的节拍和直击灵魂的频段,依然顺着基地的广播系统,直接传到了防爆大门另一侧、正在列阵戒备的特遣队守军耳朵里。 门外的走廊上。 原本严阵以待的特遣队员们,在听到广播里传出的哼唱声后,眼神瞬间变得涣散。他们心底对未知怪物的恐惧、对死亡的焦虑,被这首曲子无限放大、扭曲。 在他们的幻觉里,身边的战友变成了满身触手的怪物,那扇紧闭的防爆门后仿佛涌出了无尽的血水。 “别过来!怪物!去死!!” 主控室的监听器里,清晰地传来了门外爆发的密集枪声、特遣队绝望的惨叫声,以及手雷殉爆的轰鸣。 短短一分钟后。 “轰隆!!!” 一声剧烈的爆炸从门外传来。那是陷入了极度疯狂和幻觉的守军,为了逃离“战友的猎杀”,竟然不顾一切地用高爆定向雷,从外部炸毁了防爆门的物理锁定插销! “咔——嘎吱吱……” 失去了锁定的合金防爆大门,在爆炸的冲击和液压系统的故障下,缓缓向上升起了。 门外的走廊上,已经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男人看着那扇“主动”为他敞开的大门,极其愉悦地停止了哼唱。 “你看,主管先生。”他对着麦克风轻笑了一声,“门,这不就开了吗?” 他不紧不慢地走过一地血腥狼藉的主控室,跨过那道防爆门的缝隙。 接下来,该去接那个虚弱的本体老板下班了。 第226章 祝你们好运 顾异猛地睁开眼睛,视线在短暂的模糊后迅速对焦。没有刺眼的无影灯,也没有疯狂嘶吼的诡异怪物,映入眼帘的只有灰白色的金属天花板。 他试着动了一下身体。 “哗啦——” 沉重的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顾异发现自己浑身赤裸,被呈大字型平躺着锁在一张冰冷的铁架床上。手腕和脚踝上传来精钢镣铐冰冷的触感,勒得极紧,几乎嵌进了肉里。 但好消息是,现在他的脑子很清醒。 顾异闭上眼,将意识沉入识海。 一本厚重的黑色图鉴,安安静静地悬浮在灰色的虚无之中。 没有疯狂,没有失控。 顾异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虽然不知道自己昏迷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图鉴还在,自己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也夺回来了。 他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态。精神力没有枯竭,大概恢复到了全盛时期的一半左右。 但肉体极度虚弱,身上到处都是深可见骨的血洞,那是被粗大管线强行穿透留下的痕迹。 顾异睁开眼,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 这是一间标准的医疗监护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电子气密门。在房间天花板的三个角落里,各自安装着一个散发着微弱红光的半球形监控探头,呈品字形将整张铁床死死锁定,没有任何死角。 硬扯镣铐肯定不行,精钢的材质加上自己现在虚弱的肉体,强行挣脱不仅费力,还会立刻触发监控室的警报。 “被抓了?那看来是敌人了。” 顾异心念一动,识海中黑色图鉴无风自动,书页翻开。 【激活:污染之血】 监控室的屏幕上,呈现的是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 那个原本被死死锁在床上的年轻人类,身体突然像是失去了骨骼支撑一样,从边缘开始迅速“融化”。 没有鲜血飞溅,也没有痛苦的挣扎。顾异的皮肉、毛发、甚至骨骼,在短短两秒钟内,全部坍塌成了一滩暗红色的、散发着刺鼻腥味的粘稠液体。 精钢镣铐失去了束缚的目标,空荡荡地砸在铁床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而那滩暗红色的液体则顺着倾斜的床板边缘,无声无息地滴落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 它像是有生命一般,贴着地面迅速蠕动,直接钻进了病床下方空气循环通风百叶栅栏里。 …… Site-42,地下第十层,安保监控室。 负责盯梢的值班警卫原本正在打瞌睡,听到屏幕里传来的金属碰撞声,猛地抬起头。 “草!人呢?!” 警卫看着空荡荡的铁床和散落的镣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慌忙扑到控制台前,放大监控画面,却只看到地板上残留的一小滩暗红色水渍。 “十层生化监护区!04号病房目标消失!疑似发生物理形态转变,请求立刻封锁……” 警卫的话还没说完,控制台上的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电流麦声,紧接着,整个监控室的备用照明灯瞬间变成了凄厉的血红色。 “警告!黑色指令下达!” “地下十九层发生最高级别收容失效!MTF机动特遣队已全面介入!” “全基地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十二层以下所有物理防爆门全部锁死!毒气阻断系统上线!” 听着广播里毫无感情的AI合成音,值班警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握着通讯器的手都在发抖。 黑色指令!这是RSCP分部最极端的预案,意味着有Keter级别、甚至能引发区域性毁灭的异常实体失控了。 “总控室!这里是十层监控!我这边的收容目标也跑了!请求支援!”警卫对着通讯器声嘶力竭地大吼。 三秒后,通讯器里传来十层安保主管极度暴躁的骂声: “支援个屁!十九层全线崩溃,陈默博士的团队死绝了!下面那些被关着的怪物全被放出来了!特遣队现在都在往下填命!自己带两个人去通风管道搜!别拿这种破事来烦老子!全体人员立刻前往中央电梯口建立防线!” 通讯被单方面切断。 警卫咽了一口唾沫,看着满屏闪烁的红光,咬了咬牙,拔出腰间的配枪冲出了监控室。 在RSCP这种极其冷酷的机构里,优先级就是一切。面对下层那足以掀翻整个基地的恐怖危机,顾异这个“失去研究价值”的实验体,已经被彻底边缘化了。 而这,正是顾异最需要的。 此时,地下十层的通风管道深处。 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在漆黑的镀锌铁皮管道里急速滑行。 液态潜行的感觉并不好受,视野是完全模糊的,只能依靠对震动和温度的感知来辨别方向。顾异能感觉到整个基地都在微微颤抖,厚重的液压门在四面八方接连落下的沉闷轰鸣声,顺着通风管道清晰地传导过来。 “看来出大乱子了。” 顾异在管道的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下来。 他感觉到了下方极深处传来的剧烈爆炸震动,甚至有一股极其微弱、却让人毛骨悚然的血腥味顺着下方的排风口倒灌上来。 这个关押他的神秘基地,似乎正在遭受某种毁灭性的打击。 顾异没有急着盲目乱窜。他顺着通风管道爬行了一段距离,在一处百叶窗前停下。 下方是一个类似更衣室和武器库的房间。此时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套备用的战术防弹衣和几把挂在墙上的高斯步枪。走廊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警卫压抑的咒骂声。 “滴答。” 暗红色的液体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渗出,滴落在更衣室的金属地板上。 液体迅速汇聚、隆起。 在彻底恢复人形的瞬间,顾异识海中的图鉴再次翻页。 【激活:千面优怜】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在更衣室里响起。顾异并没有去捏造某张特定的脸,刚才被锁在病床上,他根本没机会看清外面警卫的长相。 他只是控制着肌肉和骨骼,将身高强行拔高了几厘米,肩膀加宽,将自己原本瘦削的体型,迅速重组调整成了符合RSCP外勤安保人员的那种标准健硕身材。 他迅速打开储物柜,套上那身黑色的战术防弹衣,戴上带有红外战术目镜的头盔,将一把满弹的高斯步枪端在手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当顾异推开更衣室的大门,大步跨入走廊时,他已经完美地融入了这个基地。 走廊上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血红色的警报灯在墙壁上疯狂旋转,刺耳的蜂鸣声让人心烦意乱。 “快!动作快点!三组的人去堵死B区通风口!一组跟我去守住电梯井!” 一队全副武装的基地安保人员正端着枪,神色匆匆地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带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小队长。 “你!那个谁,哪个班的?怎么还在这里磨蹭!”小队长看到刚从更衣室里出来的顾异,端着枪厉声喝问。 顾异没有丝毫慌乱。他握紧了手里的枪,快步跑进队伍里,压低了声音,切换成一个粗糙的声线:“报告队长,刚去拿备用弹匣。通讯频道乱成一锅粥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小队长没有怀疑,现在的局面太混乱了,没人在意一个戴着头盔的基层警卫。 “出大事了!”小队长一边指挥队伍向中央电梯口跑去,一边咬牙切齿地低骂,“十九层的收容区全面失控,系统显示下层的防爆门正在被逐一强制破解。下面关着的那些见鬼的玩意儿,全跑出来了!” 顾异跟在队伍末尾,眼神微动,不动声色地根据常识套话:“上面没派精锐下去镇压?” “压个屁!”旁边另一个警卫死死攥着枪把,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我刚才在通讯里听到了……有小队刚下到十五层,然后听说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改造成了肉泥……” 顾异眯起了眼睛。 把人改造成肉泥?这种手段,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就在这时。 顾异的步伐猛地一顿,识海深处传来的一阵强烈的悸动! 在那些被他收容、点亮的卡牌旁边,多出了一道极其诡异的符文链接。 【役灵符】。 顾异知道这玩意,当初嘉拉就是被这玩意儿锁住,成了他的专属卡牌。 但问题是,他什么时候又收容了一个新的役灵? 第227章 顾无亡:有人被我记小本本了 电梯大厅里,红色的警报灯还在不知疲倦地旋转着。 五十多名安保人员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楼梯间的防爆门。 但缩在队伍最后方的顾异,此时却微微低下了头,掩盖住了战术目镜后方闪烁的眼神。 识海中,黑色图鉴传来的悸动越发剧烈。 顾异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役灵符】的链接原本是顺着主通道笔直向上的。 但就在刚才,它突然停顿了一下,随后毫无征兆地改变了方向,无视了楼层和地形的阻挡,笔直地冲着自己所在的坐标急掠而来。 对方感应到了自己,而且目标明确。 顾异微微皱眉。 他才刚从昏迷中清醒,对自己怎么来到这里、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还一无所知。如果任由这个顶着【役灵符】的未知生物当着几十号警卫的面撞上来,只会把局面搅得更加混乱。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足够安静的环境,来独自见一见这个“自己人”,把眼前的烂摊子捋清楚。 必须脱离大部队,找个没人的地方单独会会这玩意儿。 “咳咳……咳咳咳!” 顾异突然极其痛苦地弯下腰,捂住防毒面具的呼吸阀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膝跪在了地上,身体一阵抽搐。 “喂!你怎么了?!”旁边一个极度紧张的警卫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端起枪退后半步。 “呼气阀……好像卡住了……下面的神经毒气是不是漏上来了……咳咳!”顾异装出一种呼吸困难、快要窒息的惨状。 “别他妈在这儿添乱!去后面的配电室换个过滤罐!快滚!”小队长头也没回,死死盯着前方,极其烦躁地破口大骂。 这正中顾异下怀。 他捂着脖子,踉踉跄跄地脱离了防线,一头钻进了大厅后方一条昏暗的走廊里,推开了一间挂着“非请勿入”牌子的废弃配电室大门,然后“咔哒”一声,从里面锁死了门栓。 配电室里没开灯,几台大型变压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顾异摘下战术头盔随手扔在地上,把高斯步枪也搁在一旁。 他从大腿外侧的战术绑带里抽出一把军用匕首,反握在手里。身体极其自然地靠进配电室最深处的一排铁皮机柜与墙壁的夹角阴影中。 这个位置刚好避开了门口的直射视线,却能将整个房间尽收眼底。 顾异闭上眼,放缓呼吸,心跳逐渐降到每分钟五十下左右。整个人如同死物一般,彻底和这间冰冷的配电室融为了一体。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图鉴里的那个光点,已经和顾异的坐标彻底重合了。 但配电室的大门并没有被踹开。 “嗡——” 突然,半空中的空气突然诡异地扭曲了一下。 紧接着,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防腐剂的恶臭,在密闭的房间里猛地炸开。 “砰!” 一团黑影凭空砸落,重重摔在金属地板上,血水四溅。 顾异藏在阴影里,冷眼看着地上那一坨东西。 那是个人。或者说,一个勉强还能称之为“人”的生物。 外面罩着一件纯黑的连帽斗篷,里面胡乱裹着件早已看不出底色的血红白大褂。 但这都不是最骇人的。 这人只剩下了大半截身子。 从左肩到左肋,再到小半个腹腔,像是被什么巨兽凭空一口咬没。惨白的骨茬直挺挺地支棱在外面,断裂的肠管混着还在跳动的半颗心脏,完全暴露在空气中,血流如注。 受了这种致命伤,地上的人却没死。 “嘶……这破布真他妈难伺候。”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痛得骂骂咧咧。 话音刚落,那恐怖的断口处,暗红色的肉芽疯狂翻涌。骨骼抽枝,血肉交织。 伴随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黏腻声,短短三秒,被掏空的内脏和皮肉硬生生重组、愈合。 新长出的皮肤苍白如纸,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男人慢条斯理地从血泊中站了起来。 他嫌弃地甩了甩手上沾着的血水,伸手将额前湿漉漉的黑色碎发向脑后抹去。 对方似乎早就知道顾异躲在哪个角落。那双一黑一粉的诡异异色瞳,越过黑暗,看向了顾异藏身的阴影。 直到这个瞬间,昏暗的应急灯光才终于照亮了那张脸。 隐匿在夹角阴影里的顾异,瞳孔微不可察地缩紧了。 那是一张和他有着七八分相似,却更加苍白、透着股邪性的脸庞。 男人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诡异的黑色斗篷,刚准备开口:“哟,老……” 但他连个完整的音节都没能发出来。 “唔!” 站在血泊中的男人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猛地抬起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右眼。 只见那只原本燃烧着粉红色光芒的眼球中,某种极其恐怖的概念力量正在被一股无可抗拒的规则强行抽离! “嗖——” 一道刺眼的粉红色流光,硬生生从男人的指缝间被扯了出来,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残影,直接没入了顾异的眉心。 随着流光的抽离,男人右眼里的粉红色彻底熄灭,变成了一只和左眼一样的纯粹黑瞳。 在这个没有逻辑的废土上,面对一个长得和自己极其相似、拥有恐怖自愈能力、甚至能撕裂空间凭空出现的怪物,听他废话是活腻了的表现。 顾异在感知到对方降临的瞬间,就已经在识海中翻开了图鉴。 他发现,那个代表着对方的【役灵符】上,除了“生杀大权”之外,居然还多出了两个极其特殊的专属选项—— 【赐予】与【剥夺】。 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警告。 面对这种不知底细的怪物,顾异的第一准则就是:缴械。 所以在对方开口的时候,顾异果断锁定了那道底层指令:剥夺! 而随着能力的回收,顾异的识海中,沉寂的黑色图鉴轰然翻开全新的一页。 代表着全新力量体系的卡槽,在这一刻被强行冲破。冰冷的信息流在他视网膜上极速刷过: 【衍生实体核心能力回收成功。模因卡已解锁。】 【获得C级模因卡:猩红狂想曲】 【背景描述】:它曾是某个存在无意识哼唱的曲调。狂热的信徒们用血肉筑起祭坛,只为聆听这带来进化的福音。但在漫长的岁月中,这首曲子早已被贪婪与疯狂扭曲,变成了一首收割理智的绝望之歌。 【卡牌类型】:模因污染 【效果说明】: 血肉重组:宿主可无视生物学常理,绝对掌控并随意改造自身的血肉结构。 情绪感染:通过声音(歌谣)等介质向外辐射模因,悄无声息地勾起并无限放大目标心底的负面情绪与隐秘欲望。 泣骸转化:当目标的负面情绪突破自身理智阈值,将在物理层面发生不可逆的畸变,沦为受宿主绝对控制的狂热附庸——【泣骸】。并且可对其进行血肉改造。 血肉之花:宿主可对【泣骸】进行深度血肉改造,将其重塑为“血肉之花”。复数的血肉之花集体伴唱,可产生模因共鸣,以此实现污染范围与烈度的几何级叠加扩散。 【使用代价】: 理智献祭:每一次辐射模因或进行深度血肉重塑,都将透支宿主的精神力。若精神力跌破安全阈值,宿主将沦为狂想曲的“第一听众”,遭受肉体畸变与理智崩溃。 情绪反噬:在放大目标隐秘欲望与负面情绪的同时,宿主必须作为“概念锚点”承受同等当量的恶意冲击。 顾异闭着眼睛,强忍着脑海里那股庞大信息流带来的胀痛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睁开眼,视线落在那张静静悬浮在卡槽里的暗红色卡牌上。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理顺了昏迷期间发生的事。 图鉴居然在他彻底死机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把那个“圣子”的权柄给抢过来了! “老板,刚见面就下死手抽底牌,你这防备心可真够重的。” 一声带着几分无奈的轻笑,打断了顾异的思绪。 对面的男人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暴怒。他只是揉了揉变成纯黑色的右眼,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随意地靠在一旁的配电箱上。 确认了图鉴里那道绝对受控的【役灵符】,又拿回了最具威胁的模因底牌,顾异紧绷的肌肉终于微微放松了一些。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顾异从阴影中走出来了一步。 “我?” 男人微微偏着头,用一种极其轻快的语调说道:“我就是你啊。”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一团被你扔掉的疯狂情绪,碰巧借了个没灵魂的空壳子醒了过来而已。惊不惊喜?” 顾异皱了皱眉:“你没有自己的名字?” “当然有。”男人耸了耸肩,摊开沾着血的双手,“虽然只是个意外的副产品,但连个称呼都没有也太惨了。既然老板你叫顾异,那我就勉为其难给自己取名叫‘顾无亡’好了。算是个好兆头,对吧老板?” 看着这个自称顾无亡、满脸都写着“唯恐天下不乱”的乐子人,顾异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所以,外面那些动静也是你搞出来的?”顾异瞥了一眼被焊死的防爆门外,那些隐隐传来的骚乱声。 “顺手而已。”顾无亡笑得像个纯良无害的大学生,“下面关着很多有趣的东西,我只是帮它们打开了门,顺便给自己借了件赶路的衣服。” 他指了指身上那件还在蠕动的纯黑色斗篷。 就在顾异准备继续盘问时。 “轰隆隆隆————!!!” 毫无征兆地,整个Site-42基地爆发出了一场堪比十二级大地震的恐怖震颤! 配电室的金属墙壁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扭曲撕裂声,天花板上的照明灯接连炸碎,成块的混凝土和管线夹杂着火花疯狂掉落。 外面的大厅里,传来了安保部队绝望的惨叫声和机枪疯狂扫射的轰鸣声。 紧接着,基地内部的广播系统发出了极其凄厉、甚至带着电流杂音的最高警报: “警告!检测到地壳结构发生不可逆崩塌!” “地下二十五层……Keter级实体-深渊之喉……物理收容已遭破坏!” “基地最高自毁程序已激活……倒计时……10……9……” 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让顾异身上装配的【惊恐海葵】的警报雷达疯狂作响。 他一把揪住顾无亡那件染血的白大褂领子,咬牙切齿地问到:“你他妈在下面到底干了什么?!基地自毁?!” 顾无亡被揪着领子,却丝毫没有紧张感。 他一脸无辜地眨了眨那双纯黑色的眼睛:“老板,我在下面起码砸烂了二十几个控制台,还放出了几十坨长得千奇百怪的玩意儿,鬼知道是哪一步弄坏了这破基地的自毁系统?” 他用一根沾着血的手指敲了敲下巴,似乎在认真回忆: “哦对……好像是我在下面乱逛的时候,进了一个空荡荡的奇怪房间。那里的操作台上刚好有个红色的按钮。说不定就是那个?老板,你知道的,谁能拒绝一个看起来像‘绝对禁止’的按钮呢?” “草!” 顾异一把推开这个神经病。 倒计时已经数到了“5”。地面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整个第十层随时会坍塌坠入深渊。 顾无亡整理了一下领口,拍了拍身上那件纯黑色的诡异斗篷,语气轻松: “不用担心,老板。这件斗篷是我从下面‘借’来的收容物,自带瞬移功能。我在下面测试过了,能带人一起走。代价嘛……只需要付一点点血肉就行。” 顾异眉头微皱,看着不断掉落的天花板:“那还等什么?还不走?” “没问题。” 顾无亡笑眯眯地伸出那只苍白的手,一把抓住了顾异的胳膊,顺嘴提了一句:“老板,一会儿记得救一下啊。” “救什……” 顾异还没反应过来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嗡——” 一股极其剧烈的空间扭曲感瞬间笼罩了两人。 顾异和顾无亡的身影,伴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凭空消失在了配电室里。 …… “噗嗤——!!” 极其猛烈的失重感过后,两人重重地砸在了一处堆满积灰的废弃通风管道里。这里已经是地下第七层了。 落地的瞬间。 顾无亡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整个人直挺挺地瘫倒在了管道里。 顾异被摔得七荤八素,刚想爬起来骂娘,转头一看,瞳孔瞬间缩紧。 只见顾无亡的腰部以下……没了。 那件纯黑色的斗篷像是一个吃饱了打嗝的怪物,表面泛着油腻的血光。 而它的使用者顾无亡,双腿和骨盆被凭空“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上半截身子在地上留下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迹,肠子流了一地。 “草你大爷!这就是你说的‘一点点血肉’?!” 顾异眼珠子都红了。他能感觉到脚下的金属管道正在因为下方的连环爆炸而剧烈熔化,热浪已经烤焦了他们的头发。 根本没有时间犹豫。 顾异猛地伸出手,一把按在顾无亡那惨不忍睹的断面上。 识海中,刚刚解锁的模因卡槽瞬间点亮。 【血肉重组】! 正常情况下,血肉重组是对内的。 但在黑色图鉴的底层规则判定中,被打上【役灵符】的顾无亡,本质上属于顾异自身躯体与力量的延伸。因此,血肉增生规则,同样可以毫无阻碍地作用在对方身上! 顾异咬着牙,忍着精神力被剧烈抽取的空虚感,将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进了顾无亡濒死的残躯里。 “呃啊——” 顾无亡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长嘶。 肉眼可见地,无数粉红色的肉芽和苍白的骨骼纤维,在他的断面上像疯狂生长的杂草一样相互缠绕、编织。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爆响,短短三秒钟,一双完好无损、甚至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的修长双腿,硬生生地被催生了出来! “呼……谢了老板。”顾无亡苍白着脸,大口喘着气,但眼里的疯狂却愈演愈烈。 他刚长好的双腿猛地一蹬管道壁,反手再次抓住顾异。 “再来!” “嗡——!” 空间再次扭曲。 这次降落在地下四层。顾无亡这次被吃掉的部位不多,只被吃了半个脑袋而已,脑浆涂了一地。 顾异一边疯狂爆粗口,一边脸色惨白地狂压榨精神力当起了一个毫无感情的“极限奶妈”,强行把对方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再次闪现。 降落在地下一层。顾无亡的胸腔被掏空,心脏不翼而飞。 修复!再闪现! 两人一个负责用血肉献祭空间,一个负责用C级规则强行续命。在不断崩塌的合金墙壁、嘶吼的高阶怪物和刺目的爆炸火光中,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向上“仰卧起坐”。 终于。 伴随着最后一次极其猛烈的空间震荡。 “轰——哗啦!” 两人如同炮弹一般,直接撞碎了覆盖在地表上方厚达十几米的坚硬冻土层,伴随着漫天的冰雪和泥石,重重地砸在了荒野刺骨的雪地中。 “砰。” 顾无亡仰面朝天摔在雪坑里。 这一次,他伤得还算轻。只是少了两条腿和两个胳膊而已,并不致命。 他虚弱地看着灰暗的天空,嘴角却依然挂着笑: “老板……再奶一口……快没血了……” 顾异从雪坑里爬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混合着冰渣的空气。 他看着半死不活的顾无亡,上去探了探鼻息。嗯,还有一口气,死不了。 刚才连续几次强行催动C级模因,本就恢复不多的精神力已经消耗了大半。 在这危机四伏的荒野上,他必须保留足够的精神力进行变身和长途飞行,不可能全耗在这个疯子身上。看到对方命还吊着,他果断切断了精神力的输出。 顾异听着脚下大地传来的的恐怖轰鸣声。心念一动,识海中形态卡瞬间切换。 【形态卡:回音蝠王】 “刺啦——” 顾异的肩胛骨处猛地撕裂,一对宽达三米、布满青黑色血管的巨大皮质翼膜轰然展开,在风雪中掀起一阵狂风。 他伸出已经变成锋利爪子的右手,一把揪住顾无亡残破的身躯。 “吃点雪冷静一下吧你这疯子。” 顾异低骂了一声,双翼猛地向下一拍。巨大的反作用力推着他腾空而起,提着人彘一样的顾无亡,顶着呼啸的风雪,直冲百米高空。 两人悬浮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同时低下了头。 下方。 那片原本伪装成废弃矿井群的广袤冻土,在接连不断的沉闷巨响中,开始了大面积的塌陷。 一个直径足有数百米的恐怖深渊巨坑,正在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Site-42,这座收容了无数禁忌的RSCP远东区前哨站,彻底化为了废土上的一座巨大坟墓。 “咳咳……多美的烟花啊。” 被顾异提在手里的顾无亡,一边往外咳着血沫子,一边看着下方的深渊,由衷地发出了一声赞叹。 顾异没有理会这个疯子。 他收回目光,那双冰冷的眸子看向了风雪弥漫的荒野深处。巨大的双翼在风中平稳地展开,向着未知的远方滑翔而去。 第228章 阴影潜伏 风像是带着锯齿的冰碴子,疯狂地剐蹭着皮肉。 顾异提着顾无亡不知道飞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地平线上,那个吞噬了Site-42基地的巨大深渊彻底隐没在风雪中。 识海中的精神力已经逼近了安全阈值。 再强行维持下去,随时面临理智崩溃、彻底发疯的风险。顾异果断收拢背上那对宽大的青黑色翼膜,带着手里那半扇血肉模糊的顾无亡,顶着狂风向下方滑翔。 “砰!” 两人借助俯冲的缓冲,重重地砸在了一道背风的雪沟里,激起大片的积雪。 极寒瞬间侵袭全身。这里的气温起码在零下四十度以下,顾异身上那套单薄的警卫服根本挡不住风。 刚一落地解除变身,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裸露在外的皮肤表面就已经结出了一层白霜,血液流速在低温下急剧变缓,四肢开始发僵。 不能硬扛。这种温度下,普通人类的肉体撑不过多久。 他趴在雪窝子里,心念一动,识海中一张灰暗的卡牌翻开。 【激活:骸骨劣犬】 皮肉瞬间消融,内脏萎缩。 顾异的身体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坍塌重组。 变成了一头体型干瘪、浑身没有半点血肉、只剩下灰白骨架和一两根干枯韧带连着的野狗。 变成了骨头架子,自然也就感觉不到冷了。而且F级的形态卡,维持起来几乎不消耗什么精神力。 顾异晃了晃全是骨头渣子的脑袋,抖掉身上的雪,转头看向旁边。 不远处的雪坑里,顾无亡正四仰八叉地躺着。 他现在这副尊容,比荒野上的野狗还要惨。下半截身子在最后一次闪现中被【裹尸布】吃了个干净,连带着左胳膊也没了。现在就是个人彘,一截连着脑袋和右手的肉桩子。 伤口处原本还在流血,但因为气温太低,流出来的血直接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棱子,挂在断面上。 顾无亡光着膀子,冻得脸色发青,嘴唇紫得发黑。那双一黑一粉的眼睛半睁着,睫毛上全是冰霜。 他看着变成骨头狗的顾异,冻得直打哆嗦的嘴唇艰难地开合:“老……老板……你这……不讲武德啊……自己穿马甲……我快冻裂开了……” 顾异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坨肉。 “汪汪。” 顾异冲着顾无亡极其冷漠地叫了两声。 顾无亡愣了一下。 他那被冻得快要宕机的脑子似乎转了转,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听懂了狗语,那颗挂满冰霜的脑袋在雪地里疯狂地点了起来,跟捣蒜一样。 “懂、懂懂……老板包吃包住……指哪我咬哪……” 顾异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识海中的黑色图鉴无风自动,翻到了属于那道新【役灵符】的全新一页。 和嘉拉那种纯粹的灵体不同,这一页的卡牌边缘,透着一种暗红色的血肉质感: 【御灵:无名衍生物(自命名:顾无亡)】 【品级】:特殊(实体眷族) 【状态:肉体严重残缺(极寒休克边缘)】 【图鉴描述】: “他是你丢弃在深渊里的倒影。 由你的疯狂、杀戮欲,混合着那些自诩聪明的科学家们贪婪造就的完美人造人空壳,强行糅合发酵而成的怪胎。 他没有过去,没有人类的道德感,更没有需要死守的理智底线。 他永远留存在现实的泥沼中,是你最不可控的存在,也是替你承载神明恶意的完美垃圾桶。” 【羁绊】: “你生,他狂;你死,他灭。” 【能力一:模因受体(核心被动)】 该实体本身不具备任何先天超凡能力。但作为完全契合本体的空白眷族,他可以100%无损装载并使用宿主赐予的【模因卡】(权柄借用)。 由于其精神本质纯粹由负面情绪与疯狂构成,他在使用模因时,将完全免疫C级及以下概念带来的理智污染与精神反噬。 【能力二:绝对主宰(强制规则)】 宿主的意志即是最高指令。你可以随时随地、无视空间距离,瞬间赐予或强行剥夺其身上装载的模因卡,且无需消耗精神力。 【召唤机制:实体伴生(唯一)】 极度特殊的物理役灵。他拥有真实的血肉躯壳,必须永远生存在现实世界中,无法被收回图鉴进行休眠或修复。 若其肉体被彻底抹杀,需耗费宿主极其庞大的活性血肉与精神力,为其重新捏造承载意识的躯壳。 看完图鉴上的信息,顾异心中安心多了。 他现在的精神力已经不足以支撑给别人进行精细的血肉修复了,更何况在这冰天雪地里,修复了也得冻死。 既然图鉴提示自己可以随时赐予和收回对方的能力。 顾异心念一动,将刚刚收回来的那张【猩红狂想曲】的模因卡,通过灵魂深处的【役灵符】链接,直接“扔”给了顾无亡。 你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躺在雪地里的顾无亡身体猛地一震。 那只纯黑色的右眼瞬间重新燃起了粉红色的疯狂光芒。C级模因权柄入体,那种极其霸道、足以扭曲一切碳基生物认知的规则力量,再次充斥了他的残躯。 他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冻得发僵的身体开始剧烈痉挛。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顾无亡的脸上没有浮现出任何被污染折磨的痛苦或疯狂。相反,他那张惨白的脸上,露出了一种类似久旱逢甘霖般的极度愉悦和享受。 这也是顾异第一次直观地发现这个分身的特殊之处。 既然精神上没有负担,剩下的就是肉体改造了。 “嘎吱……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和肌肉重组声在雪坑里响起。 顾无亡断裂的下半身和左臂伤口处,猛地喷涌出大量暗红色的肉芽。这些肉芽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在风雪中疯狂交织、膨胀。 他没有变回那个身材修长的俊美男人。在这种极寒环境下,体表面积越大,热量流失越快。 肉芽疯狂向内压缩。脂肪层被强行重组、堆叠在皮下。紧接着,无数粗长坚硬的灰色毛发从他的毛孔里钻了出来,瞬间覆盖了全身。 短短十几秒后。 雪坑里的人彘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高只有一米二出头、四肢短粗、圆滚滚、浑身长满厚重灰色长毛的矮人。 除了那张脸还保留着几分顾无亡原本的轮廓,其余部分就像一头直立行走的变异侏儒毛熊。 改造完成。厚重的脂肪和长毛完美地隔绝了严寒。 顾无亡顶着一身灰毛从雪坑里爬起来,活动了一下短粗的胳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巨大的肚子,伸手拍了两下,发出“啪啪”的闷响。 “呼……活过来了。”顾无亡咧开大嘴,露出满口因为改造而变得尖锐的牙齿 顾异抖了抖灰白骨架上的积雪,迈开干枯的四肢,越过这个一米高的灰毛冬瓜。 荒野上的风,从来不会因为天黑而有丝毫收敛。 风夹杂着冰砂,打在顾异灰白的骨架上,发出细密的“劈啪”声。 他现在是【骸骨劣犬】的形态,一具干瘪的骨头架子,体重极轻,四肢踩在齐膝深的积雪上几乎不会陷进去。 跟在后面的顾无亡就费劲多了。每往前挪一步,短粗的双腿都会深深扎进雪窝子里,拔出来再踩下去,在雪原上留下一条深深的沟壑。 一人一狗在茫茫的雪原上跋涉了将近两个小时。 “呸……咳咳……” 顾无亡吐出一口被风吹进嘴里的冰渣子,抬起毛茸茸的短粗胳膊抹了一把脸。 他那一黑一粉的异色瞳在风雪中眯成了一条缝,看了看走在前面、连个脚印都没怎么留下的骨头狗,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抱怨。 “老板,咱们都走了快两个钟头了。这破地方除了雪就是冰,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再不找个地方歇脚,我这身肥膘都要被冻透了。” 变成【骸骨劣犬】的顾异根本没搭理他。 骨头架子没有痛觉,也没有温度感知,但这并不代表顾异不清楚外界的严寒。他那双燃烧着幽幽绿火的眼窝,始终在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这是真正的极北荒原。 没有高楼大厦的遗迹,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视线所及之处,只有连绵起伏的雪丘,以及偶尔从雪层下裸露出来的、被冻得发脆的黑色岩石。 又往前走了大概两三公里,地势开始向下倾斜。 两侧隐隐出现了两道高耸的黑色岩壁。这是一个类似天然风口的一线天峡谷。大量的风雪被挤压进这条狭窄的通道,形成了极其恐怖的穿堂风。 顾异停下白骨森森的四肢,空洞的眼眶看向前方一处隆起的雪堆。 在漫天的白毛风中,那处雪堆表面,极其突兀地探出了一截灰白色的骨头。那骨头的形状分节,上面还挂着几丝冻硬的破布条,看着就像是一个被积雪掩埋的荒野客,临死前绝望地伸出了一只手。 如果是饿极了的流浪者或者食腐动物,看到这只“手”,绝对会凑过去扒开雪堆,试图从尸体上找点吃的或者遗物。 但就在顾异看到那截骨头的瞬间,识海中沉寂的黑色图鉴翻开了一页。 【发现可收容目标。】 【目标:冻骨貂熊(F级)】 【收容条件:活捉目标,并在其彻底失去反抗能力且存活的状态下,将其生吞。】 顾异看着图鉴上的提示。 荒野上的冬季极其漫长,为了熬过严寒,很多掠食动物进化出了极其狡诈的捕猎方式。这雪堆下面根本不是什么尸体,而是一头擅长伪装和钓鱼的耐寒凶兽。 收容条件一如既往地简单粗暴,就是吃。 顾异转过骷髅头,盯向旁边那个因为体型缩水、浑身长满灰毛,看起来像个矮冬瓜一样的顾无亡。 “汪。” 顾异抬起前爪,指了指前面那个雪堆,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狗叫。 顾无亡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顺着顾异的爪子看过去。 看到那截骨头,他一黑一粉的眼睛亮了一下,咧开满是尖牙的嘴。 顾无亡仗着自己现在一身厚重的皮下脂肪和粗毛,像一颗灰色的肉弹,顶着风雪直接朝着那个雪堆冲了过去。 几百米的距离转瞬即至。 就在顾无亡靠近雪堆不到两米的瞬间。 “砰!” 雪堆轰然炸开。漫天飞舞的冰渣中,一头体长接近一米五、浑身覆盖着脏污白毛的野兽猛地窜了出来。 它的背脊高高隆起,整条脊椎骨竟然刺破了皮肉裸露在外,刚才那根伪装成死人手的骨头,正是它尾椎末端延伸出来的一截诱饵。 冻骨貂熊发出一声极其难听的嘶吼,借着冲力,张开布满错乱獠牙的血盆大口,直接咬向顾无亡的脖颈。同时,它背上那些锋利的脊椎骨刺根根竖起,上面还挂着幽蓝色的防冻毒液。 顾无亡根本没躲。 他不退反进,迎着那张血盆大口直接撞了上去。 “噗嗤!” 貂熊的獠牙狠狠咬穿了顾无亡肩膀上的灰毛和脂肪层,几根骨刺也扎进了他的后背。 但顾无亡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现在的痛觉反馈和正常人完全不同,这种撕咬只会让他感到兴奋。 “抓到你了,小狗崽子。” 顾无亡咧嘴一笑,两条短粗的手臂犹如铁钳一般,死死抱住了貂熊的脖子和后胯。紧接着,他利用C级模因赋予的血肉控制力,让双臂的肌肉纤维瞬间膨胀收缩。 “咔嚓!咔嚓!” 极其粗暴的骨骼断裂声在风雪中响起。 貂熊发出凄厉的惨叫。它的四肢被顾无亡用纯粹的蛮力硬生生折断,反向扭曲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紧接着,顾无亡一拳砸在它的下巴上,直接卸掉了它的下颌骨,防止它咬舌或者反咬。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顾无亡从雪地里站起来,随手拔掉背上的几根骨刺,拖着那只还在抽搐、流着血的冻骨貂熊,像个屠夫一样走回到顾异面前。 “老板,还喘着气呢。”顾无亡把烂泥一样的貂熊扔在雪地上,随手抓起一把雪按在自己流血的肩膀上。 顾异迈开白骨爪子走上前。 这头貂熊还没死,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但四肢全废,连叫都叫不出来,已经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顾异没有迟疑。识海中,卡牌直接切换。 灰白色的劣犬骨架在风雪中发出一阵刺耳的断裂重组声。干瘪的骨架迅速拔高、膨胀,大量暗红色的血肉凭空滋生,顺着骨骼攀爬、缝合。 短短两秒,顾异变成了一个高达三米、浑身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骸骨屠夫】。 屠夫伸出那只粗壮畸形的大手,一把掐住貂熊的脖子,将这头几百斤重的野兽硬生生提到了半空。 他根本没有动用那把屠刀。屠夫张开那张一直裂到耳根、布满交错利齿的大嘴,一口狠狠咬在了貂熊的脖颈动脉上。 “噗嗤!” 滚烫的鲜血狂飙而出。屠夫大口大口地撕扯着貂熊温热的血肉,粗暴地连皮带骨一起生吞活剥。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和骨骼断裂声在空旷的雪地里回荡。 随着高能血肉大口下肚,图鉴的吞噬规则开始运转。顾异那原本已经逼近安全阈值的精神力,在这场野蛮的进食中得到了实打实的补充和回暖。 直到连最后一截带血的脊椎骨都被彻底嚼碎咽下。 识海中,灰光一闪。 【收容成功。】 一张崭新的卡牌在黑色图鉴上凝聚成形。 【形态卡】:冻骨貂熊 【品级】:F 【类型】:实体型 【描述】:适应极寒废土的狡诈掠食者。它将脊椎刺出体外伪装成冻死者的枯骨,耐心等待贪婪的猎物靠近。厚重的毛皮和脂肪是它引以为傲的装甲,但在更狡诈的猎手面前,它只是一顿不错的越冬口粮。 【能力】: 蛰伏伪装:极大程度降低心率与体温,与冰雪环境完美融为一体,难以被肉眼或常规热成像察觉。霜骨毒刺:背部裸露的脊椎骨刺极度坚硬,且附带能让血液流通减缓的低温麻痹毒液。 【弱点/规则】:腹部没有骨刺和厚皮保护,相对柔软致命。 顾异扫了一眼卡牌信息。 这张形态卡的伪装能力和抗寒特性都还不错。 他合上图鉴,重新切换回【骸骨劣犬】,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风雪越来越大,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汪。” 顾异叫了一声,转身朝着峡谷内部走去。 刚才在战斗的时候,他注意到峡谷右侧底部的岩壁上,有一条裂缝。裂缝周围没有积雪,反而透出干燥的岩石表面,说明那里面有地热,或者是一个相对封闭、不受风雪侵扰的空间。 裂缝很窄,顾异骨头架子的体型钻进去毫不费力。顾无亡虽然变瘦了,但还是得侧着身子硬挤进去,蹭了一背的岩灰。 钻过大概十几米的狭长裂缝后,里面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类似于旧时代地下矿坑的废弃洞穴。洞穴深处隐隐有地热冒出来,虽然谈不上暖和,但至少把那要命的白毛风挡在了外面。洞穴干燥,没有其他诡异生物筑巢的痕迹。 顾异走到洞穴最深处,靠着岩壁趴下。 脱离了极端寒冷的环境,他终于可以稍微松一口气。他闭上眼,静静地趴在地上,感受着识海中精神力的缓慢恢复。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 识海里的精神力终于越过了安全警戒线,恢复到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水平。 顾异心念一动,解除了【骸骨劣犬】的形态。 干瘪的骨架上重新生长出皮肉和血管,顾异恢复了人类的青年模样。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浊气。 “老板,你终于变回人了。”顾无亡顶着一脑袋岩灰凑过来,圆滚滚的肚皮发出雷鸣般的肠鸣音。 “这破山洞连根草都没有。我这身体现在新陈代谢快得离谱,再不开饭,我只能考虑把自己这刚长出来的肉片下来涮了。” 顾异没理会顾无亡的贫嘴,而是直接翻开图鉴。 必须得有个绝对忠诚的力量在旁边看着,他才能安心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防着这个满脑子乐子的神经病真干出什么离谱的事。 灰光一闪。 穿着宽大病号服的嘉拉,安静地出现在了空地上。 她坐在那辆陈旧的轮椅上,对周围陌生的环境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好奇。她只是微微低着头,苍白纤细的手指里紧紧握着那把生锈的刻刀。在她的膝盖上,放着一块粗糙的灰色石头。 “沙……沙……” 刻刀刮擦石头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单调而诡异。 顾无亡看着突然出现的轮椅少女,那双异色瞳微微眯了起来。 他像是打量一件有趣的猎物一样,绕着嘉拉走了一圈。 “老板,这是大房?”顾无亡摸着下巴上厚厚的灰毛,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好奇,“看着像个哑巴啊,能打吗?” 嘉拉根本没有看他。她只是低着头,用刻刀在虚空中轻轻刮擦了一下。 “轰!” 没有任何预兆。 嘉拉身后那片空荡荡的岩壁阴影中,突然浮现出一尊两米多高、表面布满粗糙凿痕的灰色半身石像! 石像那条粗壮得夸张的岩石手臂猛地抡起,带着令人窒息的风声,直接一拳狠狠地砸在了顾无亡那张满是灰毛的脸上。 “砰!!!” 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 顾无亡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那个一米出头、圆滚滚的身体就像个实心保龄球一样被砸飞了出去。 他在洞穴的岩壁上硬生生撞出一圈蜘蛛网般的裂纹,然后“啪叽”一声滑落在地,糊了一墙的灰。 嘉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低头。 “沙……沙……” 刻刀再次刮擦起石头。 顾无亡把自己从石壁上抠下来,揉着塌陷了一半的毛鼻子,疼得呲牙咧嘴。 他右眼里的粉红色光芒疯狂闪烁了几下,看到顾异眼里警告的眼神,最终还是极其从心地缩了回去。 然后灰溜溜地爬到角落里,揉着脸嘟囔:“打就打嘛……下手这么黑……看家护院倒是把好手。” 顾无亡刚才进行了一次彻底的血肉重组,消耗了极大的能量,现在的肚子正发出雷鸣般的咕噜声。顾异自己也因为精神力和体力的双重透支,急需补充能量。 但这里是荒野,没有罐头,没有压缩饼干。 顾异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开始了一波极具特色的野炊操作。 他闭上眼,识海中灰光闪烁。 【激活:腐烂暴君】 然后发动了暴君的专属能力——【血肉仆役】。 顾异伸出那只长满骨刺的利爪,硬生生插进自己左侧大腿那堆臃肿的腐肉里。 “噗嗤!” 他面无表情地发力,直接从自己身上硬生生扯下来一块足有七八斤重、还往外冒着腥臭黑血的活体肉块! 肉块被扔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像是有着独立的生命一般。 表面的肌肉纤维疯狂蠕动,在短短几秒钟内,从肉团的底部长出了四条短小畸形的肉质肢体,变成了一个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布满细小利齿裂口的小型血肉怪物。 弄出仆役后,顾异迅速解除了暴君形态,恢复了人类的模样。 但他没停下,立刻激活了第二张卡牌。 【共生肉芝】。 几根灰白色的菌丝从顾异指尖射出,扎进了那块肉里。 “吱——” 血肉仆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肉芝底部那无数根细若游丝的灰白色菌丝,瞬间如同跗骨之蛆般,深深扎进了仆役的血管和神经末梢中,建立起了共生关系。 肉芝开始疯狂汲取血肉仆役体内的狂躁活性和营养。原本红白相间、活力四射的仆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下去。 而它背上的那株肉芝,则像吹气球一样迅速膨胀,表面长出了一大丛肥厚、呈现出鲜红色泽的诡异肉块。 差不多了。 顾异拔出腰间的军用匕首,对着那丛长成的肥厚肉芝,狠狠割了下去。 切下来七八斤沉甸甸的肉块。这些切下来的肉块纹理分明,没有一丝腐臭味,反而散发着一股类似极品生牛肉的浓郁血腥香气,里面富含着极高的生物热量。 食材有了,接下来得弄个锅。 【激活:贪婪囊兽】 骨骼剧烈摩擦。顾异的脊椎向后弯曲,双腿肌肉变异膨胀,脚掌变长,头颅前倾,整个人瞬间变成了一头外形酷似巨大袋鼠、浑身长满坚硬灰色短毛的畸形怪物。 最显眼的,是这头怪物腹部那条半米多长的、布满黏液的血肉裂口。 他在那个不受物理空间限制的黑乎乎囊袋里摸索了一阵,伴随着一阵金属碰撞的闷响。 “铛。” 顾异硬生生从自己的肚子里,拽出了一口边缘被砸瘪了、沾着不少可疑干涸血迹的黑铁锅。这还是他在南区摸爬滚打时,顺手塞进囊兽空间里的一堆破烂之一。 拿完东西,顾异再次解除形态。 他把铁锅放在地上,然后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被肉芝吸干了所有营养、现在只剩下一张皮包骨头奄奄一息的血肉仆役残骸。 “爬过去。”顾异用脚踢了踢那具干瘪的残骸。 失去价值的仆役残骸在主人的绝对指令下,极其艰难地拖着干枯的肢体,爬到了铁锅的正下方,蜷缩成了一团。 最后一步,生火。 【武装卡:纵火者的喉囊】 顾异的脖颈处突然一阵不规则的蠕动,喉结下方迅速鼓起一个拳头大小的肉瘤变异腺体。 他低下头,对着铁锅下方那个干瘪的仆役残骸,用力收缩喉囊。 “呸!” 一股金黄色的、极其黏稠的生物磷火油脂,被顾异一口吐在了仆役残骸的身上。 这股油脂在接触到冰冷空气的瞬间。 “呼——!” 一团幽金色的火焰毫无征兆地爆燃而起!这种磷火油脂极具黏附性,像跗骨之蛆一样死死咬住了仆役残骸。 那具干瘪的残骸在金黄色的火焰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直接化作了一块极其耐烧的活体燃料,提供着稳定且无法被风雪吹灭的高温。 顾异蹲下身,抓起几大把干净的积雪塞进铁锅里。 在磷火的高温下,雪水很快融化沸腾。顾异把刚才切下来的那些肉芝碎块,连带着匕首上的血迹,一股脑地扔进了滚开的锅里。 没有盐,没有香辛料,更没有味精。 在这连呼吸都要结冰的废土上,能有一口热乎的流食,已经是神仙级别的待遇了。 很快,铁锅里就开始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熬出来的汤汁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暗红色,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血腥味以及肉芝特有的诡异鲜香。 顾异让顾无亡切下半截肋骨当勺子,搅了搅锅里翻滚的烂肉浓汤。 “吃。” 听到这一个字,旁边早就被香味馋得双眼冒绿光的顾无亡,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根本不管锅里的水还在沸腾,直接手脚并用地扑过去,仗着自己被改造后皮糙肉厚不怕烫,伸出两只长满灰毛的爪子,直接探进滚烫的暗红色汤汁里,捞起大把碎肉,胡乱地塞进嘴里。 “吧唧吧唧……烫烫烫……好吃!” 顾无亡吃得毫无形象可言,滚烫的肉块被他锋利的牙齿嚼碎,黑红色的汤汁顺着他下巴上的灰毛流得到处都是,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冒着热气的红点。 顾异没有跟他抢。他坐在石头上,用那根肋骨勺子舀起一块熟透的肉芝,放进嘴里。 在热汤的包裹下,咽下肚的瞬间,一股实打实的热量立刻在胃里炸开,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将骨子里的阴冷和疲惫一点点驱散。 在他们不远处的阴影里,嘉拉安静地坐在轮椅上。 作为灵体,她不需要进食。 吃饱喝足之后。 顾异看着对面那个吃得满脸是血、像头真正的野兽一样的顾无亡,终于开口。 “吃饱了,就聊聊吧。” 顾异的眼神在火光下忽明忽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绝对的审视。 他不关心对方叫什么,也不在乎对方怎么改造身体。他真正在意的,是这个由图鉴弄出来的怪胎,到底有没有复制自己的记忆?如果有,复制了多少?他是不是另一个“自己”? 顾无亡咽下一大口碎肉,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他用长满毛的手背抹了一把嘴,一黑一粉的眼睛看向顾异。 “老板,你是在担心我知道你小时候尿过床,还是担心我知道你所有的底牌?” 顾无亡咧嘴笑了笑,毫不在意地摊开双手: “别紧张。我脑子里装的,全是你不想要的东西。” “那个存在很吝啬。它没有把你的完整记忆给我。我脑子里只有无数个碎片……比如饥饿、比如被怪物撕咬的痛苦、比如你想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踩碎的暴虐感。” 顾无亡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 “我没有你的感情。我不在乎你认识的那些人是死是活,我也不在乎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他凑近了一点,隔着铁锅,直视顾异的眼睛: “我只知道,那道锁链告诉我,如果你死了,我就会变成一滩连烂泥都不如的残渣。所以……” 顾无亡重新坐直了身体,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 “你可以把我当成一把刀,一条狗,或者一个替你挡枪的沙袋。只要你供我吃喝,随便你使唤。” 顾异听完,沉默了很久。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顾异拿起那根当勺子用的肋骨,在铁锅边缘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响声。 “荒野上的路还很长。吃饱了就守夜,明天一早,去找活人的聚落,弄清楚我们在哪,然后……回望川市。” 第229章 B14层巡检 铅灰色的苍穹之下,白毛风如同发狂的野兽,肆意撕扯着这片死寂的冻土。 高空中。 一对宽达五米的青黑色皮质翼膜,在夹杂着冰砂的狂风中艰难地拍打着。每一次扇动,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冻裂声。 顾异维持着【回音蝠王】的形态,在那对足以遮蔽风雪的巨大双翼下方,两只生满倒刺的下肢死死抓着一团灰扑扑的圆滚滚肉球。 那是把自己改造成了侏儒胖毛熊的顾无亡。 “老……老板……往左边飞点……这风吹得我肚子上的毛都要秃了……” 顾无亡被吊在半空中,冷风直往他那张长满灰毛的嘴里灌,但他那张破嘴依然闲不住,大声在风雪中嚷嚷着。 顾异没有搭理他。 高空中的气流极度紊乱,维持飞行形态对体力和精神的双重消耗都在加剧。 嘉拉早就被他收回了图鉴里,嘉拉虽然不需要防寒,但在荒野上目标太大,而且顾异没办法带着嘉拉飞行,为了方便只能收回图鉴里了。 顾异那双属于蝠王的暗黄色竖瞳,穿透了下方浓密的白毛风,不断在雪原上扫视。 到处都是起伏的雪丘和被冻成黑色的岩石废墟。 飞了将近三个小时,就在顾异准备降落寻找下一个避风点时,他的回音波终于捕捉到了一丝不一样的痕迹。 在右下方大约两公里的雪原上,有一串极其庞大、沉重的脚印。脚印很新,还没被风雪完全掩埋,顺着脚印延伸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几个缓慢移动的巨大黑影。 活物。 而且看这移动的阵型和规整的轨迹,绝对不是漫无目的的荒野兽群。 顾异猛地收拢双翼,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陡峭的弧线,带着顾无亡笔直地朝着那片黑影的前方俯冲下去。 “砰!” 两人落在距离那支队伍大约四百米外的一处雪堆后方。 落地的瞬间,顾异立刻解除了【回音蝠王】的形态。庞大的青黑色翼膜和畸形的骨骼迅速萎缩、消融。 他在识海中翻开图鉴,顺势激活了【千面优怜】。 荒野上的气温太低,如果直接用本体暴露在风雪中,不出十分钟就会失去行动能力。 顾异控制着皮下的肌肉和血管,没有去改变自己的面貌,而是让体表的毛孔收缩闭合,同时在皮肤下方催生出一层薄薄的、类似于隔温凝胶的生物组织,用来锁住体温。 从外表上看,他依然是一个穿着黑色警卫服、身形匀称、面容干净清瘦的年轻人类。 “走,去借个道。” 顾异从大腿外侧拔出军用匕首,反握在手里,从雪堆后方站起身。 顾无亡抖了抖身上沾着的雪渣,迈开那两条短粗的毛腿,像个灰色的皮球一样跟在顾异侧后方。 两人顶着风雪,朝着那支队伍迎面走去。 距离拉近到两百米。 顾异终于看清了这支在极寒荒野上跋涉的队伍全貌。 那是六头体型堪比重型装甲车的变异巨兽。它们长着类似骆驼的粗壮四肢,但背上没有驼峰,而是隆起一层呈现出灰褐色的巨大中空岩壳。 这六头【驼岩兽】用粗壮的蹄子踩碎积雪,沉默地向前挪动。岩壳的缝隙里,正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商队。 顾异的目光扫过那些岩壳。每一头驼岩兽的岩壳两侧,都人工开凿出了几个拳头大小的孔洞,那是通风口,也是射击孔。 就在顾异打量对方的时候,商队的人也发现了他。 “停!” 打头的那只驼岩兽岩壳内,传出一声极其沙哑、仿佛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的低吼。 六头巨兽极其训练有素地停下了脚步,庞大的身躯在风雪中挤在一起,形成了一道临时的挡风墙。 紧接着,最前方的兽壳孔洞里,探出了半张脸。 那是一张完全不符合旧时代人类审美的脸。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黑色,粗糙得像是长满了干瘪的鳞片。最显眼的是,这人的脖子两侧,竟然裂开了三道类似鱼鳃一样的灰黑色肉膜。肉膜随着他的呼吸不断开合,过滤着空气里夹杂的冰砂和微量毒素。 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透过风雪盯在了顾异的身上。 只看了一眼,那个灰黑皮男人的瞳孔就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眼神中瞬间爆发出一种极度的惊恐。 在荒野上,什么最可怕? 不是那些长得奇形怪状、满嘴滴着毒液的变异野兽,也不是那些体型如山的畸变种。 而是干净。 荒野的环境何等恶劣,水里有辐射,空气里有毒素,想要在这里活下来,母胎里就得开始适应污染。所以荒野客的身上或多或少都会带有畸变特征。 而眼前这个站在风雪里的人,没有鳃,没有鳞片,没有多余的肢体,皮肤苍白干净得就像是旧时代地下避难所海报里的那些人。 更要命的是,这个“干净”的人,就穿了一件单薄的破衣服,竟然没有被零下四十度的气温冻成冰棍,还能行动自如! 在荒野客代代相传的血泪经验里,这种能在野外保持纯粹人类形态的东西,绝对不是人。 那是披着人皮的画皮鬼,或者是某种能完美拟态的拟人诡异。 “是皮囊怪!杀!” 灰黑皮男人根本没有去思考对方为什么不扑上来,也没有任何交涉的打算。恐惧瞬间压倒了理智,他歇斯底里地咆哮了一声。 “咔咔咔!” 十几根造型极其粗犷、古怪的武器,瞬间从六头驼岩兽的射击孔里探了出来。 那些根本不是旧时代的火器。枪管是用某种大型变异兽的腿骨打磨而成的,枪身绑着发黄的筋腱。 “砰!噗嗤!”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压缩气体爆鸣声,十几根带着幽绿色毒液的惨白骨钉,在巨兽膀胱制作的气压泵推动下,撕裂风雪,铺天盖地地朝着顾异和顾无亡射了过来。 同时,还有几团呈现出暗紫色的腐蚀性孢子液,被特制的喷壶像泼水一样泼向他们。 没有废话,看到无法理解的致命威胁,唯一的沟通方式就是倾泻火力。 顾异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没有退,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身后的顾无亡吐出三个字。 “留活口。” “啧……真没劲。”顾无亡极其失望地撇了撇嘴,但那张长满尖牙的大嘴却按捺不住兴奋,咧到了一个夸张的弧度。 短粗的双腿在雪地里猛地一蹬。他那一米出头、圆滚滚的身体瞬间像个实心保龄球一样弹射而出,直接挡在了顾异的正前方。 “咄咄咄!” 十几根淬毒的骨钉狠狠扎进了顾无亡厚重的灰色长毛和脂肪层里。 但那足以麻痹一头变异熊的毒液,对他这个切断痛觉、能够控制血肉的怪胎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至于那些暗紫色的腐蚀孢子液,泼在他的灰毛上冒出了一阵刺鼻的白烟,但很快又重新生成出来了。 “就这点劲儿也敢在荒野上混?” 顾无亡狞笑一声,顶着这波诡异的火力网,硬生生撞到了第一头驼岩兽的跟前。 他没有用任何花里胡哨的招式,在靠近巨兽的瞬间,C级模因的血肉重组能力轰然发动!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肉撕裂和拉伸声,顾无亡那条原本短粗的右臂如同极速充气般膨胀。 眨眼之间,整条手臂连同手掌变得比他自己身体还要巨大! 庞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驼岩兽。顾无亡抡起这只畸形巨手,一巴掌拍在驼岩兽厚重的岩壳侧面。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重达数吨的驼岩兽被打得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四肢一软,巨大的身躯直接侧翻,重重地砸在雪地里。 躲在兽壳里的四五个荒野客顿时像滚地葫芦一样摔了出来,手里的骨钉枪散落一地。 带头的那个长着鳃裂的灰黑皮男人刚从雪坑里挣扎着爬起来,手还没来得及摸向腰间的骨刀。 粗犷的枪管,已经毫无征兆地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那是一把造型夸张、散发着浓烈火药味与煞气的大口径狙击枪——【殉道者】。 顾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越过了翻倒的驼岩兽,像幽灵一样站在了他的侧后方 只要手指微微发力,这把大口径凶器就能瞬间掀飞他的半个脑袋。 整个压制过程,不到十秒。 商队剩下的十几个人全部僵在了原地。射击孔里的武器甚至还在发抖,但没人敢再开一枪。 他们看着那个被淬毒骨钉扎成了刺猬、却还在没心没肺地拔钉子的侏儒毛熊,又看着那个用枪抵着老大脑子的干净人类。 绝望在每一个荒野客的眼底蔓延。 完了。这绝对是高阶诡异,今天这支商队要全交代在这儿了。 长着鳃裂的老沙死死咬着牙,脖子上的刀锋已经割破了他的表皮,黑色的血液渗了出来。但他没有求饶,荒野人从来不向诡异求饶,因为那毫无意义。 他只是闭上了那双浑浊的眼睛,沙哑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动手吧。” 风雪中,只剩下驼岩兽粗重的喘息声。 一秒。两秒。 预想中被撕咬血肉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老沙猛地睁开眼。 死死抵在他眉心处的那根暗红色、仿佛活物般还在微微蠕动的狙击枪管被挪开了。 顾异单手提着那把造型狰狞的生物狙击枪【殉道者】,后退了半步,将枪口缓缓垂向雪地。 “我没兴趣杀人。如果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是你们这边的规矩,那现在规矩改了。” 顾异看着满脸惊疑不定的老沙,指了指旁边那头正在挣扎着爬起来的驼岩兽,“带路。去你们常去的活人聚落。这路上的麻烦我来平,就当车费。” 老沙僵在原地,脖子上的鳃裂剧烈地张合着。 他看着顾异,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在把拔下来的骨钉往嘴里塞着当零食嚼的灰毛冬瓜。 没有杀人。 甚至没有表现出进食的欲望。 这完全违背了荒野客对诡异的认知。那些怪物从来不会和猎物谈条件,更不可能展现出这种绝对的理性和克制。 难道……这真是一个人?或者说是某个保留了人类心智的流浪者? 老沙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很清楚,不管眼前这两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刚才那十秒钟的接触已经证明,对方如果要杀光他们,也就是动动手指的事。 在这个没有法律的冰原上,实力就是唯一的真理。 老沙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带黑血的痰落在雪地上。他用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嘴,再次看向顾异时,眼底的绝望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 “好。” 老沙沙哑地开口,“我们是黑砂聚落的商队。我是领队,老沙。既然你留了我们兄弟的命,你的条件我接了。” 他转过身,冲着其他几个还端着枪的伙计摆了摆手:“把家伙收起来!去把大灰的壳子扶正。” 几个伙计战战兢兢地跑过去,用绳索和撬棍把那头翻倒的驼岩兽重新拉了起来。 “里面的空间太挤,而且堆满了货。”老沙看着顾异,语气里依然带着试探,“我们习惯缩在兽壳里借着牲口的体温扛冻。你要是不嫌弃……” “不用。”顾异直接打断了他,“我们在外面走就行。你们带路。” 老沙深深地看了顾异一眼,没有再坚持。 他确实不敢让这两个极度危险的存在钻进自己睡觉的车厢里。对方愿意走在外面,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安全距离的保证。 “出发。”老沙钻回打头的那只驼岩兽壳里,敲了敲岩壳的内壁。 商队再次在这片死寂的雪原上挪动起来。 风雪依旧肆虐。 顾异和顾无亡一左一右,跟在商队的外围步行。 走在前面的几只驼岩兽壳里,偶尔会探出一两双充满敬畏和畏惧的眼睛,偷偷打量着他们,然后又迅速缩回去。 “老板,这帮人真抠门。连个座位都不给。”顾无亡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抖了抖身上的灰毛,压低声音抱怨道,“刚才干嘛不直接把他们全宰了,把这几只大骆驼抢过来代步多舒服。” 顾异看了他一眼:“宰了他们,你认识荒野上的路?你去跟别的聚落打交道?” 顾无亡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其实顾异选择走在外面,一方面是不想和这些浑身散发着病态气息的荒野客挤在一个密闭空间里,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保持视野的开阔。 他一边走,一边观察着这支商队。 驼岩兽的步伐很沉重,每走一步,背上的岩壳就会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岩壳的缝隙里不仅透出热气,还时不时飘出几声极其压抑的咳嗽。 那个叫老沙的领队,咳嗽得最厉害。 刚才交手的时候,顾异闻到了老沙咳出的那口痰里,有一股极其刺鼻的硫磺和脏器腐烂的味道。 顾异快走两步,来到了打头的那只驼岩兽旁边。 他透过岩壳的射击孔,看向里面。 老沙正缩在驼岩兽柔软的腹部绒毛旁取暖。车厢里堆满了一个个用粗糙兽皮缝制的袋子,袋口没扎紧,露出里面灰黑色、带着刺鼻气味的结晶颗粒。 “这是你们的货?”顾异指了指那些袋子,随口问道。 老沙听到声音,转过头。面对这个救了他们命又随时能杀了他们的煞星,他不敢隐瞒。 “黑矿粗盐。”老沙点点头,声音像漏风的风箱,“我们黑砂聚落的特产。荒野上的硬通货。不仅能腌肉防腐,晚上扎营的时候撒在周围,还能驱散那些闻着味儿过来的食腐鬼。” 顾异点点头。这很符合废土的逻辑,盐在任何时代都是生存必需品。 “这附近,有没有那种高墙围起来的、里面住着很多没有畸变的人类大城市?”顾异看似不经意地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比如,一个叫望川市的地方?” 听到这个问题,老沙愣住了。 他手里正捏着一把粗盐在搓手,听到顾异的话,手里的盐粒簌簌地掉在兽皮上。 他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盯着顾异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突然极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他一边咳,一边发出一阵刺耳的、几乎要将肺管子咳出来的嘶哑笑声。 “大兄弟……咳咳……你是不是刚才在风雪里……冻出幻觉了?” 老沙抹了一把嘴角的黑血,用一种极其荒谬的眼神看着顾异。 “没有畸变的人类?高墙围起来的城市?”老沙摇着头,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 “这荒野上哪去找没长鳃、没长瘤子的纯种活人?你说的这种事,我爷爷那辈老疯子冻糊涂了的时候才爱瞎嘀咕。” 老沙靠在岩壳的内壁上,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麻木和认命。 “就外面这鬼天气,这操蛋的世道,能喘口热气就算老天爷没开眼了。”老沙摇摇头,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麻木,“出来交易的队伍,十支能囫囵回去五支,那都得烧高香。我都二十七了……” 老沙指了指自己那张爬满皱纹、犹如六七十岁老人的脸。 “在黑砂聚落,我也算是熬出头的长者了。上个月出门前,我那十岁的小孙子,都已经能自己拿着骨刀带队去刨雪耗子窝了。” 顾异没再接话。 二十七岁的长者。十岁带队狩猎的孙子。 外面的风雪依旧呼啸。顾异转过头,看着前方苍茫无际的灰白色荒野。 第230章 贪咽的血大氅 荒野上的风,像是永远不会停歇的钝刀子。 六头庞大的驼岩兽在齐膝深的积雪中缓慢跋涉。顾异和化作侏儒胖熊的顾无亡跟在队伍外围,踩着巨兽留下的深深脚印往前走。 天色逐渐暗沉,风雪中夹杂的冰砂打在顾异这身伪装出来的青灰色鳞片上,发出细密的“劈啪”声。 几个小时前,在察觉到老沙等人对“干净无畸变”的外貌产生那种见鬼般的恐惧后,顾异就直接调用了【千面优怜】,在自己体表催生出了这层粗糙的防寒鳞片,甚至在脖颈处拟态出了几道和黑砂人类似的假鳃裂。 他本意是想入乡随俗。 但很显然,当着这群荒野客的面,在几秒钟内从一个白净的旧时代人类瞬间异化成这副尊容,反而彻底掐灭了老沙心底最后的一丝侥幸。 伙计们现在看他俩的眼神,已经完全是在看两头披着人皮的高阶诡异。 但荒野人的麻木和韧性也在此时展现得淋漓尽致:既然这个怪物现在没打算吃人,那除了硬着头皮、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继续赶路之外,别无他法。听天由命就是了。 走在最前面的老沙突然举起了那把用兽骨拼凑的步枪,枪托重重地砸了一下驼岩兽的硬壳。 没有大声呼喝,也没有任何警报。整支商队就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六头巨兽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甚至连粗重的喘息声都刻意压低了下去。 顾异停下脚步,顺着老沙视线的方向看去。 前方大约两百米外,是一片旧时代的高压电塔废墟。十几座倾斜的钢铁巨塔在风雪中矗立着,上面挂满了一种呈现半透明的冰蓝色粗大藤蔓。 风一吹,那些藤蔓互相碰撞,竟然发出了一阵阵类似于婴儿啼哭般的诡异声响。 “哇……哇……”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雪原上极其刺耳。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在这片电塔废墟的下方,密密麻麻地矗立着上百座冰雕。 有变异的野兽,也有穿着破烂衣服的人类流浪者。他们保持着生前奔跑或者挣扎的姿势,被彻底冻结在原地,体表全都缠绕着那种冰蓝色的细小藤蔓。 顾无亡吸了吸鼻子,那双一黑一粉的眼睛亮了一下,刚想往前迈一步。 顾异的一只手极其精准地按在了他全是灰毛的肩膀上,犹如铁钳。 “老实待着。”顾异的声音压得很低。 前方的驼岩兽壳里,几个商队伙计手脚麻利地翻出一个个用兽皮缝制的破罐子。他们从里面抠出一种散发着极其浓烈恶臭的黑色黏土,不仅迅速涂满了自己的口鼻,还跳下车,抓起大把的黑泥抹在驼岩兽的鼻孔和眼睛周围。 老沙捧着一坨黑泥走到顾异面前,什么也没解释,只是用长满冻疮的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那片电塔废墟。 顾异接过那团散发着类似死鱼和下水道混合气味的黑泥,没有犹豫,直接抹在了自己伪装出来的鳞片脸颊和鼻翼下方。 顾无亡嫌弃地偏过头,但迫于顾异的眼神,只能不情不愿地在自己圆滚滚的毛鼻子上糊了一把。 老沙打了个手势。 商队再次拔营。这一次,所有的伙计都徒步走在巨兽旁边。每个人都紧紧闭着嘴,连呼吸都变得极其缓慢、微弱。 队伍悄无声息地踏入了那片“哭泣”的电塔废墟。 越往里走,那种婴儿的哭声就越清晰,仿佛就在耳边环绕。 顾异用余光瞥见,旁边一具被冻结的人类尸体上,一根冰蓝色的藤蔓正像蛇一样缓缓蠕动着,藤蔓的尖端长着一张类似微型人脸的花苞。 花苞在半空中转动了一下,似乎在捕捉热量和气味。但在那股刺鼻黑泥的掩盖下,它并没有察觉到这支庞大的队伍,慢悠悠地缩回了尸体的眼眶里。 没有惊心动魄的厮杀。 商队用了整整半个小时,像一群移动的死人一样,静悄悄地穿过了这片区域。 直到把那片废墟彻底甩在身后,老沙才用力抹掉脸上的黑泥,趴在雪地里剧烈地干呕了几声,吐出一口带着黑血的唾沫。 伙计们也纷纷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个人的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又迅速在极寒中结成了冰渣。 顾异平静地擦掉脸上的泥。 他看着这群在生死边缘反复横跳的荒野客。心想这应该才是高墙外的常态。打不过,就躲;躲不掉,就找规则的漏洞。 那些不知天高地厚、见什么都想开两枪的人,早就像废墟里那些冰雕一样,成了诡异植物的肥料。 天彻底黑了。 气温再次断崖式下跌。 老沙指挥着队伍在一个背风的岩坳里停下。六头驼岩兽被驱赶着围成一个紧密的圆圈,庞大的身躯和坚硬的岩壳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防风墙。 伙计们熟练地从袋子里抓出大把的黑矿粗盐,沿着巨兽的外围撒了厚厚一圈。粗盐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紧接着,有人在营地中央堆起了一堆灰褐色的块状物。那是驼岩兽排泄出来的干粪便,混合了某种富含油脂的变异草籽。 火石打出火花,一堆散发着刺鼻烟熏味的篝火在风雪中燃起。 顾异带着顾无亡,从两头驼岩兽留出的缺口处,迈步跨进了营地内部。 踏入火光的一瞬间,营地里的气氛陡然变了。 原本正在拍打身上积雪、低声交谈的伙计们,动作齐刷刷地僵住了。 火堆旁瞬间空出了一大片区域。几个伙计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死死按在腰间的骨刀和气压枪上,眼神像受惊的狼崽子一样,盯着顾异那一身骇人的青色鳞片和旁边那头侏儒。 死寂在营地里蔓延,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劈啪声。 老沙干咳了两声,硬着头皮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他走到火堆旁最显眼的位置坐下,搓了搓冻僵的手,冲着顾异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地,声音微微有些发紧: “外面冻透了,过来烤烤火吧。” 顾异看了他一眼,迈开长腿走过去,在火堆旁坐下。顾无亡也跟着一屁股坐在旁边,震得地上的积雪飞扬。 除了老沙作为领队不得不坐在火堆对面相陪,其他的伙计全都远远地缩在巨兽的阴影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敢靠近顾异三米之内。 “开饭了。” 老沙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试图缓和气氛。他从一个防潮的皮袋子里掏出十几块像板砖一样硬、呈现出灰黑色的方块,挨个扔给远处的伙计。 随后,他站起身,走到顾异面前,递过来两块。 顾异接过这块被称为“黑砂饼”的口粮。入手极沉,表面粗糙得能磨破人的皮。凑近了闻,有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干瘪虫子的腥味以及某种劣质淀粉的混合味道。 顾无亡蹲在火堆旁,捧着那块砖头一样的饼子,张开长满尖牙的大嘴狠狠咬了一口。 “嘎嘣!” 一声脆响。顾无亡那一嘴连骨头都能嚼碎的利齿,居然被这饼子硌得顿了一下。 “呸呸呸!”顾无亡把嘴里的渣子吐在火堆里,揉着被震麻的腮帮子,满脸嫌弃,“老板,这什么玩意儿?嚼着跟掺了沙子的轮胎一样,这帮人平时就吃这个?” 老沙坐在对面,听着顾无亡的抱怨,那张长着鳃裂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打磨得极其锋利的骨刀,对着手里那块黑砂饼的边缘,像木匠削木头一样,用力地削下几片薄薄的碎屑。 碎屑掉进一个缺了口的铁缸子里。老沙抓了一把地上的干净积雪塞进去,把铁缸子放在火堆边缘烤化。 然后端起那半缸子混着冰渣和黑灰色的糊糊,仰起脖子,连嚼都不嚼,喉结滚动,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整个营地里,其他的伙计也都是这副吃相。骨刀刮擦黑砂饼的声音此起彼伏,单调而麻木。 顾异看着老沙的动作。 他的视线落在老沙垫在膝盖上、用来切饼子的那块“菜板”上。 那是一块大约十寸大小、呈现出长方形的深黑色玻璃板。 虽然表面已经布满了划痕和油污,边缘也碎裂了,但在火光的照耀下,依然能看到玻璃下方那些复杂的集成电路纹理,以及背面一个已经模糊不清的旧时代工业Logo。 一块旧时代的军用防爆平板电脑。 曾经可能承载着海量的信息、卫星地图或者战术指令。 而现在,它唯一的价值,就是因为它的材质足够坚硬,适合在上面用骨刀削干粮,且不会崩出木屑。 顾异收回目光,学着老沙的样子,用匕首切下一点饼子碎片,和着雪水咽了下去。味道极其恶劣,但确实能提供微弱的热量。 吃完饭,营地里安静了下来。除了风声和火堆的劈啪声,就只有偶尔响起的压抑咳嗽声。 借着跳动的火光,顾异不着痕迹地环视了一圈这支商队。 刚才在风雪里离得远没有细看,现在距离拉近,他才发现一个极其违和的现象。 这支训练有素、敢在冰天雪地里和诡异搏命的商队,除了老沙看着像个成年人,那些缩在阴影里的伙计普遍年轻得过分。 绝大多数看着只有十四五岁,身板甚至都还没完全长开。但他们握着刀枪的手背上,全是一层层冻裂的老茧,眼神里没有半点这个年纪该有的懵懂,只有像老狼一样的警惕和死寂。 顾异的目光落在一个坐在最边缘、个头最矮的家伙身上。 那人穿着一件极其不合身的、由几块不同兽皮拼凑起来的厚重皮袄。他坐在那里,专心致志地拆卸着那把土制气压枪的骨骼泵阀,手指灵活且老练,清理枪膛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 但当那个伙计抬起头,借助火光看向枪管内部时,顾异看清了他的脸。 虽然脸上沾满了黑灰和冻伤的疤痕,但那骨相和轮廓,分明就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孩童。一个看起来最多十一二岁的孩子,却长着一双杀人越货的熟练手。 虽然脸上沾满了黑灰和冻伤的疤痕,但那骨相和轮廓,分明就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孩童。 顾异随口问了一句打破了沉默:“带这么小的孩子出来跑商,黑砂聚落很缺人手?” 正拿着一块破布擦拭军用平板的老沙闻言,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顺着顾异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擦枪的伙计,浑浊的发黄眼珠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奇怪的问题。 “小?” 老沙把平板塞回兽皮袋子里,“石头今年都十二岁了。” 他转过头,看着火堆,用那漏风的声音继续说道:“这小子命好,去年讨了个能生养的婆娘。现在婆娘肚子里都怀上第二个了。他要是再不跟着商队出来跑这条线赚点火柴,他那一家老小,拿什么熬过马上要来的长夜?” 老沙似乎是觉得风雪太冷,双手抱在胸前,缩了缩脖子,紧接着又剧烈地咳嗽了一阵。 顾异手里拨弄着火堆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视线越过跳跃的火光,落在了老沙那张沟壑纵横、布满老年斑和深灰色皱纹的脸上。 “你刚才说,你二十七岁。”顾异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矛盾的事实。 老沙愣了一下,顺着顾异的目光摸了摸自己那张老树皮一样的脸。 他突然极其短促地笑了一声,扯动着脖子上的鳃裂,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 “不像,是吧?”老沙吐出一口黑痰,“去别的营地换货,人家看我这张脸,都以为我活了五六十岁。” 老沙往火堆里扔了一块干粪饼,火光映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 “都是黑砂盆地底下那层黑雾闹的。”老沙的语气就像是在抱怨今天的天气不好一样稀松平常,“那雾邪门。咱们泡在那雾里,长得比外面的野草还快。十二三岁骨架子就长齐了,能生娃,能拉枪栓。” 老沙指了指自己的白头发:“但一过二十岁,人就像是一夜之间熟透了。皮往下掉,头发发白。到了三十岁,基本就烂在窝里等死了。” 顾异看着他干瘪的手臂:“那你们遇到怪物怎么打?” “这就是黑砂的命。”老沙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用力捏了捏自己干瘦的拳头,指关节发出一阵爆响,“那雾虽然把咱们的皮肉催老了,但骨头和力气没软。我这张脸看着像快进土了,但现在就算真碰上几头雪耗子,我捏断它们脖子的速度,一点不比十五岁的时候慢。” 他把手里的骨刀狠狠插进旁边的冻土里。 火堆里的燃料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顾异没有接话。他静静地看着那个十二岁的两孩父亲,看着这群平均年龄不到十五岁的荒野客。 难怪老沙会觉得“高墙”和“旧时代城市”是神话传说。 大断裂发生到现在,不过三十年的时间。三十年,对于高墙内的纯血人类来说,可能只是不到半代人的跨度。那些经历过旧时代的幸存者,有些甚至还活着。 但对于生活在辐射和极度污染环境下的黑砂聚落来说,生存的代价被无限放大了。 老沙是第二代,那个十二岁的石头是第三代,石头肚子里还没出生的孩子,是第四代。 对于生活在异常规则阴影下的黑砂聚落来说,为了换取生存的庇护,他们的生长周期被极限压缩。三十年的时间,足够他们像虫子一样强行迭代三到四代人。 对他们来说,旧时代的辉煌、高耸入云的钢铁城市、没有畸变的纯血人类……这些原本只发生在三十年前的真实历史,在经历了四代人短暂且朝不保夕的寿命冲刷后,早就变成了遥不可及的神话传说。 文明的断层,不仅仅是因为物理的毁灭,更是因为记忆载体的速生速死。 记忆、历史和旧世界的常识,根本来不及传承,就被这压缩到极致的寿命彻底磨碎了。去跟一群在荒野规则下速生速死的第四代人,谈论他们曾祖父那辈的纯血人类社会,确实是个笑话。 他错开了这个沉重的话题。 “你们这趟出来,是要去哪里换物资?”顾异看了一眼老沙,“下一站是哪?” 老沙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瘪的烟袋,但没舍得抽,只是放在鼻子上用力闻了闻那股刺鼻的烟草味。 “余烬营地。” 老沙抬头看了一眼漫天飞雪的北方,“顺着现在的风向,再走个两天差不多就能到了。方圆这片冻土上,也就只有那个地方,能稳定吃下我们黑砂的盐,还能换给我们想要的东西。” “换什么?”顾异问,“武器?还是能压制变异的药剂?” 老沙摇了摇头。 他把烟袋极其小心地塞回贴身的内兜里,然后从最里面、贴着胸膛的位置,摸出了一个极其精致的、边缘被磨得发亮的金属小方盒。 这盒子看起来像是旧时代某种高档糖果的包装盒。 老沙极其郑重地抠开盒盖。 顾异的视线落了过去。 金属盒子里,没有黄金,没有子弹,也没有什么高级药剂。 里面只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根大约十厘米长、质地惨白、看起来像是某种动物腿骨打磨而成的小木棍。在木棍的一端,附着着一团呈现出暗红色、表面有着细密孔洞的诡异真菌。 “就为了换这个。”老沙盯着盒子里的东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渴望,但紧接着又被深深的疲惫所掩盖。 “火柴。” 老沙把盒子重新盖紧,死死攥在手心里,仿佛那是他全部的命脉,“马上就要进入长夜期了,到时候半个月见不到一点太阳。没有余烬营地的火柴,黑砂聚落的人熬不过这个冬天。” 他顿了顿,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极其沙哑:“这玩意儿点起来,不冒烟,能让周围暖和得像春天,还能把那些低级的食腐鬼赶得远远的。” “有副作用?”顾异敏锐地捕捉到了老沙语气里的那丝挣扎。 老沙苦笑了一声,重新把铁盒塞进怀里捂热。 “有。”老沙点点头,“在火光边上待久了,脑子会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人会变得木讷,容易忘事儿,连刀割在身上都觉得不怎么疼。时间长了,整个人就像一具行尸走肉。” 老沙抬起头,看着营地外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但这年头,能活着喘气就不错了。变傻、变木头……”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总比全族老小在长夜里冻成冰雕强吧?” 顾异没有说话,他的瞳孔深处,那层隐蔽的【洞察者之瞳】微微闪烁了一下。他没有从那个铁盒里看到什么温暖的火光,只隐约察觉到了一丝极度扭曲的规则气息。 一直蹲在旁边啃雪的顾无亡,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他那双一黑一粉的异色瞳死死盯着老沙胸口的位置,长满尖牙的嘴里滴下一长串哈喇子。 “老板……”顾无亡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种神经质的兴奋,“我好像闻到了乐子的味道。” 第231章 血肉重组 漫长的冬夜终于在风雪的呼啸声中熬了过去。 第二天的天光并没有带来多少明亮,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一抬手就能触碰到那些翻滚的冰砂。 商队再次启程。 顾无亡蹲在雪地里,短粗的熊爪子扒拉着火堆里剩下的一点灰烬,似乎还在回味昨晚老沙手里那个铁盒散发出来的乐子气味。 直到顾异用覆盖着青色鳞片的脚尖踢了踢他的圆屁股,他才哼哼唧唧地爬起来,拍掉肚子上的残雪,跟上了驼岩兽的步伐。 接下来的两天,风雪大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这支来自黑砂聚落的商队展现出了极其强悍且麻木的忍耐力。 除了必要的停顿喂食牲口,他们几乎没有休息。几头驼岩兽的硬壳上挂满了厚厚的冰凌,每迈出一步都显得沉重无比。 有个年轻的伙计在半路上冻坏了脚趾,老沙只是看了一眼,那伙计便一声不吭地拔出骨刀,把发黑的脚趾切掉,随便糊了点黑泥,一瘸一拐地继续跟着队伍。 在荒野上,掉队就等于给诡异加餐。 直到第三天的傍晚。 走在最前面的老沙,那个犹如漏风风箱般的肺部突然剧烈地喘息了几下。 他用长满冻疮的手,死死抓住了驼岩兽背上的缰绳,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极其强烈的、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渴望。 “到了。” 老沙沙哑的声音穿透了风雪,传进每一个伙计的耳朵里。 队伍里原本死气沉沉的荒野客们,就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兴奋剂,不约而同地挺直了佝偻的脊背。 顾异停下脚步,顺着队伍前行的方向看去。 在漫天苍白的暴风雪中,地平线的尽头,极其突兀地撕裂开了一道巨大的暗红色光晕。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片光晕的源头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旧时代露天矿坑。矿坑的直径足有数公里,像一个巨大的漏斗深深嵌入冻土之中。而在矿坑的边缘,每隔几十米,就矗立着一根高达十几米的粗大钢铁废柱。 令人震撼的是,这些钢铁柱子的顶端,各自燃烧着一团足有房屋大小的暗红色火焰。 几十根巨大的火柱连成一圈,形成了一个半球形的暗红色光罩,将整个矿坑严严实实地倒扣在里面。 外面肆虐的白毛风和夹杂着毒素的冰砂,在触碰到这层红光的瞬间,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无声无息地消融、滑落。 而在光罩下方的矿坑内壁上,密密麻麻地开凿着成百上千个大小不一的洞穴。 这些洞穴顺着矿坑的岩壁一圈圈向下盘旋,洞口用生锈的铁皮、废弃的集装箱门或者兽皮胡乱遮挡着。 一条条用钢索和木板拼凑的悬空栈道,在这些洞穴之间纵横交错,仿佛一个极其庞大、发着幽暗红光的地下蜂巢。 这里,就是余烬营地。 “老板,这手笔可不小啊。”顾无亡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看着那些熊熊燃烧的巨大火柱,“得填多少柴火,才能烧出这么大一个棚子?” 顾异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层暗红色的光晕。在风雪的呼啸声中,那红光透着一种极其粘稠的质感,就像是凝固在半空中的脏血。 商队缓慢地靠近了矿坑边缘的唯一入口。 入口处没有高墙,只有几道路障和两个简陋的铁皮岗亭。 四五个穿着厚重兽皮、身上挂着各种骨制武器的守卫,正靠在路障旁抽着一种散发着刺鼻烟味的草叶卷。 顾异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些守卫。 带头的那个守卫,左半边脸完全被一层厚厚的灰色角质层覆盖,连左眼都退化成了一条缝;另一个守卫的双手则畸形地肿大,手背上长满了类似石头一样的骨瘤。 在外面那种环境,能在这个位置当差的,畸变程度都不低。 “停下。” 角质脸守卫吐出一口浓烟,手里的步枪极其随意地端平,“黑砂聚落的。牲口拴在上面的露天棚子里,人下去。规矩不用我重复了吧?” 老沙没有任何废话。他极其熟练地从贴身的皮袋子里掏出三块巴掌大小、颜色纯黑的高纯度盐块,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我和兄弟们的。后面那两位,是路上搭伙的,门票算我的。”老沙指了指走在侧后方的顾异和顾无亡。 老沙指了指走在队伍侧后方的顾异和顾无亡。 角质脸守卫接过盐块,在手里颠了颠。他那只完好的右眼顺着老沙指的方向看过去。 当看到顾异那高达两米、体表覆盖着厚重青灰色鳞片的骇人体型,以及旁边那个一米出头、长着尖牙的胖毛熊时,守卫并没有像之前商队那样表现出极度的惊恐。 守卫把盐块揣进怀里,从岗亭的一个破铁皮箱子里抓出一把散发着淡淡红光的物事,扔给了老沙。 那是十几根大约十厘米长、质地惨白、看起来像是某种动物腿骨打磨而成的小木棍。木棍的一端,附着着一团呈现出暗红色的诡异真菌。 这就是老沙之前拼了命也想换到的硬通货——火柴。 “日落之后,每个窑洞里必须点燃一根。”守卫头目极其冷漠地看了一眼老沙,“敢在营地里惹事,火匣帮会把你们的皮剥下来挂在风口上吹干。进去吧。” 老沙小心翼翼地把那些骨头火柴贴身收好,仿佛那是比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他牵着驼岩兽,交给了专门负责看管牲口的营地苦力,然后带着顾异和伙计们,顺着一条倾斜的栈道,走进了那个巨大的矿坑蜂巢。 穿过红光屏障的瞬间,耳边那仿佛要撕裂耳膜的风雪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气中没有了刺骨的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适宜的微凉。以及一股混杂着劣质机油、烤兽肉、旱烟和密集人群汗臭味的奇异味道。 矿坑内部极其喧嚣。 悬空栈道上人来人往,形形色色的荒野客背着行囊匆匆走过。沿途的窑洞大部分都被改造成了商铺和酒馆。 叮当作响的打铁声从一个宽敞的石洞里传出,赤着上身的铁匠正在敲打一块通红的废钢;路边有卖劣质防寒服的摊贩,正扯着沙哑的嗓子和几个流浪者为了一块变异鼠的皮毛讨价还价;甚至还有几个勉强能看出来是女人的生物,靠在挂着破布帘的窑洞门口,冲着路过的商队伙计抛着媚眼。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得就像是旧时代某个偏远山区的地下集市。充满着废土特有的粗野、贪婪和勃勃生机。 顾异走在栈道上,目光扫过那些讨价还价的摊贩、巡逻的火匣帮打手、以及在角落里乞讨的残疾流浪者。 那些从外面进来的荒野客,比如老沙和他的伙计们。在进入这片红光笼罩的营地后,他们紧绷的肩膀明显垮了下来。大口呼吸着这里相对温暖的空气,极其自然地融入了这片喧嚣之中。 顾无亡短粗的腿踩在木板栈道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吸了吸鼻子,一黑一粉的眼睛四下打量着。 “闻出什么了?”顾异没有回头,用极低的声音问。 “什么都没闻出来。”顾无亡咧开嘴,“老板,这地方挤了几千号人,但我居然闻不到一丝一毫的……血腥味和紧张感。” 顾异眼神微动。 顾无亡说到了点子上。 在这个余烬营地里,不管是摊贩还是买家,虽然表面上骂骂咧咧,但他们的肌肉状态、他们的眼神深处透着一种极其反常的松弛。 就好像,只要站在这片红光底下,外面的怪物和死亡就彻底与他们无关了。 不仅是那些在营地里摆摊的常驻民,就连刚刚跟着自己一起从致命白毛风里走出来的商队伙计们,状态也变得极其诡异。他们那种随时准备搏命的紧绷感正在迅速消退。 “老沙。”顾异走到驼岩兽旁边,声音低沉,“你们一般在哪里落脚?” 老沙听到顾异的声音,他回过头,脸上的麻木和疲惫已经消散了大半,甚至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我们去第三层区租个地方。今晚不用熬夜,能踏踏实实地睡个整觉了。” 老沙搓了搓手,指着下方一层热闹非凡的餐饮区,语气变得热络了许多:“兄弟,这一路多亏了你护着。走,今晚我做东,带你们去尝尝这余烬营地的特产。” 不仅是老沙,旁边几个正在搬运黑砂盐袋的伙计,动作也变得轻快起来。那个名叫石头的小伙计,扛着一个皮口袋从顾异身边路过。 放在几天前的风雪里,这个眼神狠辣的小子连正眼都不敢看顾异这身骇人的青色鳞片,遇到顾异靠近都会本能地摸向腰间的骨刀。 但此刻,石头竟然停下脚步,冲着顾异挤出了一个略显憨厚的笑容:“大哥,这底下的热汤可是一绝,平时在黑砂咱们连味儿都闻不着,待会儿你可得多喝两碗。” 这些荒野客似乎已经彻底忘记了顾异非人的异常和压倒性的武力,极其自然地将他当成了一个靠谱的同行大哥。 对于荒野人来说,请客吃饭,这是最高规格的礼遇。因为食物在废土上,比命还要精贵。 顾异没有拒绝,带着顾无亡跟在老沙身后,顺着盘旋的街道往下走。 三人来到了一处搭着破旧帆布棚子的露天食肆。 棚子底下摆着几张缺腿的铁桌子,几口被熏得漆黑的大铁锅架在火炉上,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摊主是个驼背的老头,下半张脸似乎受过严重的烧伤,皮肉融化粘连在了一起,看起来极其可怖。 “老规矩,还是老样子?”摊主看到老沙,那张融化的嘴唇扯动了一下,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对,一人一碗暖骨粥。再切一盘红脂糕。”老沙大马金刀地在一张铁桌旁坐下,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阔绰。 顾异在老沙对面坐下,顾无亡则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旁边的一个铁桶上,压得铁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很快,摊主端着破旧的粗瓷大海碗走了过来,重重地磕在桌子上。接着又端来两个生锈的铁盘,里面放着几块切得四四方方、呈现出暗红色泽的块状物。 “吃,趁热。”老沙拿起一根不知什么材料做的筷子,迫不及待地端起面前的大碗。 周围的商队伙计们也像饿狼一样,端起碗就往嘴里灌。 顾异低头看向面前的食物。 那碗所谓的“暖骨粥”,呈现出一种浑浊的乳白色,里面飘着几根不明生物的细小骨头渣子,热气腾腾,散发着一股极其浓郁的、甚至有些腻人的肉香。 而那盘红脂糕,表面泛着油光,质地看起来有点像某种动物的脂肪冻,颜色殷红如血。 老沙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粥里的香气,脸上的表情陶醉得近乎虔诚。 “就这一口……离开营地,你在外面就算把冻土刨穿了,也找不着这么正宗的肉味。” 老沙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大口吞咽着,连嚼都不嚼,仿佛这是世界上最不可多得的珍馐。 旁边的小伙计石头更是连掉在桌子上的一点碎渣都捡起来塞进嘴里,吃得满脸红光。 顾无亡吸了吸鼻子,那双异色瞳盯着桌上的红脂糕。 然后伸出长满灰毛的粗壮爪子,直接抓起一块红脂糕,扔进那张布满尖牙的大嘴里。 他用力地咀嚼了两下。 突然,顾无亡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那双一黑一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嫌弃和古怪。 “呸!” 顾无亡毫不掩饰地把嘴里嚼了一半的东西,直接吐在了旁边的地上。 这一口吐得很响亮。 正沉浸在美味中的老沙停下了筷子,有些错愕地看着顾无亡,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心痛和不解:“兄弟,你这是干什么?这可是红脂糕,你这肚子再怎么金贵,也不能这么糟践东西啊。” “?” 顾无亡没有理会老沙的心痛。他用毛茸茸的手背极其用力地蹭了蹭嘴唇,似乎想把残留在舌头上的某种味道擦干净。 他凑到顾异旁边,根本不在乎老沙能不能听见,压低了声音嘟囔道: “老板……这地方的人是不是都得过脑膜炎?” 顾无亡的话音刚落,顾异的手指不着痕迹地在桌子下轻轻敲了一下大腿。 他不动声色地开启【洞察者之瞳】,用余光看了一眼顾无亡吐在地上的那团红脂糕。 那团原本泛着油光、色泽殷红的所谓“肉脂”,在顾异的视线里竟然无声无息地剥落了那层光鲜的伪装。 那根本不是什么兽油。而是一小滩白色粉末。 而坐在对面的老沙,正用筷子夹起一块一模一样的红脂糕,满脸幸福地塞进嘴里,大口吞咽着。 红光笼罩的营地里,喧嚣依旧。打铁声和叫卖声还在按部就班地循环播放。 一顿“丰盛”的接风宴吃完,老沙打着饱嗝,带着他们顺着栈道往下走了三层。 他们在一处相对偏僻的岩壁前停下。这里有一长排连在一起的窑洞,门口挂着一面画着粗糙酒杯的破木牌。老沙走进去,用半袋子粗盐,向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营地管事租下了三个相连的窑洞。 老沙带着他们顺着栈道往下走了三层,在一处相对偏僻的岩壁前停下。这里有一长排连在一起的窑洞,门口挂着一面画着粗糙酒杯的破木牌。 老沙走进去,用半袋子粗盐,向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营地管事租下了三个相连的窑洞。 “兄弟,给。” 老沙拿到三把生锈的铁钥匙,把其中一把递给顾异。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语气郑重地提醒道:“窑洞虽然简陋,但总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记住,一会儿听到坑底的大钟响了,一定要把守卫给的那根骨头火柴点上。这是营地的死规矩,火光能驱散脏东西。” 顾异接过钥匙,点了点头。 “今晚不用守夜,你们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再去底下的交易区,带你们打听想要的消息。”老沙摆了摆手,带着石头等几个伙计钻进了最左边的窑洞。 顾异推开属于自己的那扇破木门。 窑洞里面很昏暗,面积不大,大约只有十几平米。岩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陈年老垢的味道。除了一张用干草和兽皮铺成的石床,什么都没有。 极其简陋,但也极其符合荒野的生存条件。 顾异在石床上坐下,没过多久,矿坑的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闷、悠长的钟声。 “咚——” 钟声在巨大的漏斗形矿坑里回荡。原本喧闹的栈道和集市,在这声钟响后,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迅速归于死寂。 紧接着,顾异听到隔壁老沙的窑洞里,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没有使用任何卡牌,只是微微侧过头,将耳朵贴在了冰冷潮湿的岩壁上。凭借着极其敏锐的听觉,隔壁窑洞里的动静透过岩石清晰地传了过来。 “当家的,钟响了,快点火吧,这岩洞里阴冷阴冷的。”是那个叫石头的伙计的声音,透着一丝迫不及待。 “嗯。”老沙沙哑地应了一声。 “嗤啦——” 一声极其轻微的摩擦声。一根白骨火柴被点燃了。 顾异甚至能透过岩壁的缝隙,看到一丝暗红色的微光在隔壁亮起。 就在那一瞬间,顾异清楚地听到,隔壁窑洞里的呼吸声,变了。 老沙那种因为肺部病变而极其粗重、总是带着警惕和压抑的呼吸节奏,在火光亮起的短短几秒钟内,瞬间变得极其平缓、深长。不仅是老沙,几个伙计的呼吸声也整齐划一地陷入了深度的睡眠频率。 “咣当。” 一声金属落地的闷响透过岩壁传来。 那是老沙随身携带的、用旧时代汽车钢板打磨成的那把防身砍刀,掉在石头地上的声音。 在荒野上,武器就是荒野客的第二条命。 像老沙这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江湖,连睡觉都会把刀死死抱在怀里,就算睡着了,手指也会本能地扣着刀柄。他怎么可能任由武器掉在地上而毫无反应? “真暖和啊……” 隔壁传来老沙极其微弱的一声呢喃。那声音里,没有了防备,没有了荒野的麻木,只有一种宛如回到了母胎般的、极度迷醉和无防备的安详。 顾异缓缓收回贴在岩壁上的耳朵。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地上、正无聊地抠着脚趾缝里泥垢的顾无亡。 在这个昏暗潮湿的窑洞里,他们没有点燃任何火柴。只有冰冷的岩壁和令人窒息的安静。 整个巨大的矿坑,似乎都在数千根火柴同时点燃的瞬间,陷入了一种仿佛被强行注射了镇定剂一样陷入死一般的沉睡。 “老板。” 顾无亡突然停下了抠脚的动作。 他抬起头,那双一黑一粉的异色瞳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短粗的毛鼻子极其用力地在半空中嗅了两下。 “这坑里的几千号人……”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漏风般的嘶哑笑声: “怎么连‘怕死’的味儿,都没了?” 第232章 主角当前状态(设定章,可跳过) “怎么连‘怕死’的味儿,都没了?” 顾无亡压低了声音,咧开满是尖牙的嘴。 他那双异色瞳在黑暗中转了转,短粗的双腿在潮湿的地面上交替,毫无声息地挪到了窑洞门口。 窑洞没有门,只挂着一块冻得发硬的水兽皮。 顾无亡伸出生着倒刺的爪子,一点点将兽皮帘子挑开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将那只粉红色的眼睛凑了过去。 没有想象中群魔乱舞的屠杀,也没有什么诡异的怪物在挨家挨户地收割人头。 外面的栈道上,充斥着浓稠的暗红色光晕。 十几米宽的木板栈道上,每隔十步,就笔直地站着一个人。那是白天在营地里巡逻的守卫。 冰砂和雪花从矿坑上方飘落,在他们的头发、肩膀和枪管上积了厚厚一层。 没有拂雪的动作,胸口没有任何起伏,口鼻间也没有呼出白雾。 那些死鱼般浑浊的眼睛,在红光下直勾勾地盯着面前那一扇扇紧闭的门帘。 顾无亡看着门缝外的这排“木头人”,并没有感到害怕。 他粗壮的肩膀肌肉猛地绷紧,右腿向后撤了半步,爪子勾住帘子边缘,身体前倾,准备直接扑出去。 就在他即将发力的瞬间。 顾异从阴影中大跨步上前,弯下两米多高的庞大身躯,那只覆盖着青灰色鳞片的大手极其精准地捏住了顾无亡后颈上的厚皮。 “嘎巴。” 手指发力,硬生生掐断了这头一米高的矮熊前冲的势头,将他往后拎得踉跄了两步。 顾无亡猛地回头,异色瞳里凶光毕露。但在对上顾异那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暗黄色竖瞳时,他又极其从心地缩了回去。 “老板,外面站着一排排的木头人呢。”顾无亡压低声音,指了指门帘,“让我出去给他们松松骨头。” 顾异松开他的后颈,顺手把挑开的兽皮帘子重新抚平,严丝合缝地挡住了外面的红光。 “滚回去坐着。”顾异的声音极轻,没有丝毫起伏。 “没弄清楚底细之前,别去碰他们的规矩。” 顾无亡撇了撇嘴,没再吭声。他拖着短粗的步子缩回阴暗的角落,一屁股坐在地上,伸出尖锐的爪子,百无聊赖地开始抠着岩壁上那些发黑的青苔。 一边抠,一边在嘴里含混不清地嘀咕着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脏话。 窑洞里再次恢复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隔壁老沙的窑洞里,偶尔传来极其微弱、深长得完全不符合他病态肺部的呼吸声。 顾异盘腿坐在石床上,他没有睡意。 外面的那层红光,加上隔壁那些荒野客反常的松弛感,都在极其明确地传递着一个信号——这个余烬营地绝对有问题。 既然睡不着,顾异索性闭上眼睛,放缓呼吸,将自己的意识彻底沉入脑海深处。 自从离开南区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清理过图鉴里的低级卡牌了。在这个规则不明的营地里,稍微强化一下常规杀伤力,顺便消耗掉那些占地方的F级废卡,是个打发漫长冬夜的好选择。 顾异闭上眼睛,放缓呼吸,将自己的意识彻底沉入脑海深处。 灰色的虚无空间里。 那本厚重的黑色图鉴安静地悬浮着,书页边缘散发着微弱的幽光。 顾异的意念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翻开了图鉴的武装卡牌区域。 他目前的武装卡虽然不少,但很多都是在南区那种相对低级的污染环境下获取的,在这个极北的深层冻土,有些手段已经有些不够看了。 必须进行重铸。把那些功能单一的卡牌,融合出能产生质变的杀伤力。 意念一动,两张散发着不同光芒的卡牌从书页中飞出,悬停在半空中。 左边一张,卡面上绘制着一团极其繁复、呈现出幽蓝色、仿佛活着一般在不断蠕动的神经束——【武装卡:食电神经丛】。 这张卡的能力是吸附并储存外界的游离电流并释放。 右边一张,卡面上是一团长满尖刺、不断闪烁着暴躁电火花的灰白色绒毛球——【武装卡:高压绒球】。这是一个极其原始的生物高压电源,能产生狂暴的电能。 一个作为狂暴的高压电源核心,一个作为完美的储能与瞬间释放网络。 天作之合。 “以【食电神经丛】为主体,融合【高压绒球】的核心。重铸。” 顾异的意念下达了绝对的指令。 图鉴中央的重铸池轰然运转。那张代表着【高压绒球】的卡牌瞬间崩解,化作无数细碎的、闪烁着刺目白光的生物电火花。 这些狂躁的电火花并没有消散,而是在图鉴规则的强行揉捏下,疯狂地涌向了旁边那团【食电神经丛】。 “滋滋滋——!” 识海中响起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高频电流撕裂声。 原本单纯用来“储存和传导”电流的神经细胞,被强行植入了绒球那种狂暴发电机般的基因结构,变成了既能吸又能极速爆放的恐怖器官。 重铸的过程持续了大约五分钟。 当刺目的电光在识海中彻底平息时,一张全新的、散发着幽深蓝紫色光芒的卡牌,稳稳地落在了图鉴的书页上。 【武装卡】: 雷暴神经丛 【品级】: E 【描述】: 由原始生物电源与高效传导神经重组而成的变异神经束。它像一张贪婪的网,平时吸附电能进行蓄电;战斗时,则化身为恐怖的高压电容器。 【能力】: 【被动充能】: 平时自动充能,且能够自发吸收环境中的游离电流。 【雷暴极放】: 瞬间将体内极度压缩的高压生物电释放,造成恐怖的焦炭级电击与强制麻痹效果。 顾异在现实中缓缓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臂。 他此刻正维持着【千面优伶】的伪装形态。意念一动,他直接将这张崭新的E级武装卡,镶嵌进了【千面优伶】形态的第一个武装插槽之中。 伴随着卡牌化作被动器官融入,他右臂的皮下传来一阵灼热的酥麻感。 透过那些青灰色的角质层缝隙,隐隐能看到一层极其繁密、如同蛛网般遍布整个右小臂的深蓝色神经脉络。 这些脉络随着他的心脏跳动,正有节律地闪烁着微弱的幽光。 顾异深吸了一口气,尝试着调动这股新镶嵌的武装力量。 仅仅是意念微动的瞬间。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音爆在昏暗的窑洞里炸响。 顾异右手的五根指尖上,毫无征兆地拉出了一道刺目的电弧!这道电弧在空气中剧烈扭曲、挣扎,散发出一股浓烈到呛人的臭氧气味。 在电光亮起的这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里,窑洞潮湿的岩壁被映照得惨白一片。 角落里正在抠青苔的顾无亡被这突如其来的亮光晃了一下眼睛,浑身的灰毛因为静电微微炸起。 他嫌弃地揉了揉灰毛鼻子,瞥了一眼顾异那只闪烁着电光的手,嘟囔了一句“大半夜的晃瞎眼”,便转过头继续跟墙缝里的虫子较劲。 顾异极其满意地收敛了意念,指尖的电弧瞬间熄灭。 现在,这只右手不再是一个只能被动挨打的蓄电池了。 清理完两张,他再次将意念投入图鉴,目光在剩下的F级卡牌里随意扫过,打算再随手清掉两张占格子的素材。 视线停在了两张特性比较恶心的卡面上。 顾异闭上眼,再次将意念投入图鉴。 这一次,他调出了另外两张截然不同的F级武装卡。 选定主武装卡:【武装卡:锈蚀之手】。 这张卡赋予了使用者极强的化学灼烧毒素,能让接触到的有机物迅速氧化崩溃。 选定素材武装卡:【武装卡:霉菌指甲】。 这本来是一张用来进行隐蔽投毒的消耗型素材卡。它的特性极其恶心,附带强烈的细菌感染效果,能让新鲜的伤口在几秒钟内快速化脓、坏死。 化学毒素与生物瘟疫。 “重铸。” 顾异的指令冷酷而果断。 图鉴的重铸池再次亮起。这一次的光芒呈现出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病态的暗绿色与铁锈红交织的浑浊色彩。 代表着【霉菌指甲】的卡牌破碎,化作一团散发着腐烂恶臭的绿色雾气,如同跗骨之蛆一般,死死地缠绕上了那只布满暗红色铁锈的巨大手掌。 铁锈的氧化特性与霉菌的坏死繁衍,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极其恐怖的平衡与互补。 当重铸完成的光芒散去。 一张散发着浓烈死寂气息的全新卡牌,静静地躺在识海中。 【武装卡:瘟疫锈爪(E级)】。 【武装卡】: 瘟疫锈爪 【品级】: E 【描述】: 化学毒素与生物瘟疫的完美结合。这只干枯的手爪上寄生着极恶性的霉菌,铁锈与腐败在它指尖共舞。没有任何低阶再生类怪物愿意被这玩意儿挠上一下。 【能力】: 【枯败之触】:物理攻击附带剧痛的化学灼烧与极恶性的生物坏死感染。被抓伤的有机体会迅速氧化崩溃、化脓坏死,造成难以愈合的持续性真实伤害。 顾异猛地睁开双眼,长长地吐出一口带有极度疲惫感的浊气。 连续两次卡牌重铸,虽然没有消耗精神力上限,但也让他的大脑产生了轻微的眩晕感。 他没有停歇,再次调动意念,将这张强力的E级近战武装卡,干脆利落地镶嵌进了【千面优伶】的第二个武装插槽里。 他抬起左手。 随着武装卡的生效,即使在昏暗的环境下,也能看清这只手在伪装下发生了极其恶劣的局部异变。 手掌的体积并没有变大,但五根手指变得异常修长、干枯,就像是在地下埋了十几年的干尸手骨。 原本覆盖在表皮的暗红色铁锈,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某种病态的暗斑。 最骇人的是指甲。 五根指甲长达三寸,呈现出一种灰败、浑浊的半透明色泽。 而在指甲的缝隙和表面,竟然生长着一层极其细密、仿佛还在随着呼吸微微蠕动的绿色微小绒毛。 顾异没有任何表情,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将左手的食指指尖,轻轻地抵在了旁边那面常年渗水、长满厚厚青苔的潮湿岩壁上。 他没有用力去刺,只是指甲尖端极其轻微地划过了一道不足一寸长的口子。 “嘶——” 一声极其细微的、类似于强酸腐蚀的响声传来。 紧接着,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以那道划痕为中心,岩壁上那些原本生机勃勃的暗绿色青苔,就像是被抽干了生命力一般,瞬间变成了枯黄的死灰色。 但这仅仅是开始。 枯萎的青苔并没有剥落,而是迅速化作了一摊散发着极度恶臭,冒着墨绿色气泡的脓水。 脓水顺着岩壁往下流淌,连下面坚硬的岩石表面,都被腐蚀出了几个指甲盖大小的坑洞,坑洞边缘还残留着正在不断繁衍的绿色霉菌斑点。 原本单纯的化学灼烧,现在彻底变成了剧痛灼烧加极恶性的生物坏死感染。 只要被这只爪子稍微擦破一点皮,敌人的伤口就会在瞬间变成一个不断向全身蔓延的腐烂瘟疫源。 在废土上,这种无法愈合的持续性真实伤害,简直就是一切再生类怪物的噩梦。 顾异收回左手,意念微动,【千面优怜】的伪装重新覆盖上来,修长恐怖的指甲缩回了正常的长度,被青灰色的鳞片完美遮掩。 清理完这几张低级卡牌,顾异靠在冰冷潮湿的岩壁上,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 他转过头,角落里的顾无亡已经把那只无辜的虫子捏成了碎渣,正无聊地打着哈欠。 夜,依然漫长。 隔壁窑洞里,那根火柴还在散发着微弱的暖光,老沙平缓的呼吸声透过岩壁,断断续续地传来。 顾异闭上眼睛,在这片红光笼罩的虚假安宁中,静静地等待着天亮。 第233章 吃了没文化的亏 漫长而压抑的黑夜悄然褪去。 窑洞岩壁上渗出的水珠再次凝结成了白霜。那层笼罩在整个余烬营地上空的暗红色光晕,随着矿坑外天光的极其微弱的亮起,似乎变得黯淡了一些。 顾异盘腿坐在冰冷的石床上,慢慢睁开了眼睛。 隔壁窑洞里那丝极其微弱的红光,在半个多小时前彻底熄灭了。 顾异低下头,看了一眼躺在不远处把自己蜷缩成一个灰色毛球的顾无亡。 这头怪胎睡得正香,粗重的呼噜声在狭小的窑洞里回荡,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条晶莹的口水。 对于一个没有正面情绪可以被抽取的“垃圾桶”来说,昨晚那根火柴的安眠效果,甚至还不如外面吹进来的一口冷风。 “起来。” 顾异抬起覆盖着青鳞的脚尖,不轻不重地踢在顾无亡圆滚滚的屁股上。 顾无亡吧唧了一下长满尖牙的嘴,睁开那双异色瞳,有些迷茫地挠了挠肚皮上的灰毛。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尘。 “天亮了?”顾无亡走到没有门帘的洞口,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木头人撤了没?” 顾异没有搭理他,而是将把玩的匕首插回大腿外侧的绑带。 就在这时,隔壁老沙的窑洞里,传来了响动。 那是兽皮被掀开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极其慵懒、甚至带着几分惬意的长长叹息。 顾异的眼神微微一凝,他放轻脚步,走到自己的窑洞门口,隔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岩壁,听着隔壁的动静。 这几天一路跟着商队走过来,顾异早就摸清了老沙的习惯。每天早上在雪堆里醒来,老沙的呼吸会先停顿个十来秒,那是他在闭着眼睛听周围的风吹草动。 确认没危险后,老沙第一件事绝对是去摸压在身下的那把汽车钢板打磨的砍刀,然后才会慢慢翻身坐起。 但今天早上的老沙,完全打破了这个规律。 顾异听到了老沙从石床上坐起来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极其放松的骨骼拉伸声——老沙在伸懒腰。 “哈啊——” 老沙打了个哈欠,声音里没有了平日里那种仿佛肺管子要裂开的沙哑,反而透着一种睡足了十个小时后的极度满足感。 他在窑洞里踱步,脚步声随意且沉重。 “当家的,你昨晚睡得真死,叫都叫不醒。”这是那个十二岁伙计石头变声期的公鸭嗓,同样透着一股子反常的轻快。 “这火柴真是个好东西。”老沙一边含混不清地应着,一边似乎在往身上套那件破旧的皮袄,“感觉骨头缝里的寒气都被抽光了。多久没睡过这么踏实的觉了……” 老沙的脚步声走向了窑洞门口,一把掀开了厚重的兽皮门帘。 刺骨的冷风顺着栈道倒灌进去。 老沙猛地打了个激灵,仿佛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他停在门口,呆立了足足有五六秒,随后,极其突兀地爆发出了一句粗口:“干!我的刀呢!” 一阵手忙脚乱的翻找声后。 “咣当。”老沙从石床的角落里捡起了那把用汽车钢板打磨的砍刀,有些恼怒地将其别回腰间。 一墙之隔的顾异,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老沙还是那个老沙。 但他的警惕心,他甚至还会因为找不到刀而骂娘。但刚才那毫无防备的五六秒钟,如果换在荒野的雪窝子里,足够一头最劣等的雪耗子咬断他的喉咙。 顾异掀开自己这边的门帘,走了出去。 悬空栈道上已经恢复了喧嚣。昨晚那些僵尸一般死死盯着窑洞的火匣帮守卫,此刻又变回了那种粗鲁、贪婪的模样,三三两两地靠在护栏上抽着劣质烟草。 老沙正好从隔壁走出来。 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前几天好多了,眼底的乌青消退了不少,甚至连脖子上的鳃裂看起来都没那么发红溃烂了。只是那双原本浑浊但透着狠辣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有些发直。 “早啊,兄弟。”老沙看到顾异,咧开嘴笑了笑。这个笑容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熟络。 他一边用手搓着脸颊,一边转头招呼着身后的伙计:“石头,去把那几袋子黑砂盐扛上。趁着上午交易区人多,咱们赶紧去把货散了,多换点火柴回去。” 老沙有些急躁地催促着伙计,转过头看着顾异:“兄弟,咱们就在这儿分道扬镳了。这一路承你的情。” 荒野上的散伙从来不拖泥带水。老沙没有问顾异接下来去哪,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去换火柴。 但他还是指了指栈道下方,那层被浓重的煤烟和水汽笼罩的深坑。 “你们不是想打听消息吗?上面这些摊子问不出什么名堂。”老沙压低了声音。 “顺着这条道,下到第四层。那里有个集市,叫‘黑冰集’。那地方乱得很,什么地界来的疯子都有。你们手里要是还剩点高阶的兽肉干或者纯净的黑矿盐,去那儿碰碰运气吧。不过招子放亮些。” 说完,老沙拍了拍背着沉重盐袋的石头的后脑勺,带着几个伙计匆匆汇入了栈道上拥挤的人流中。 顾异看着老沙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老板,咱们去哪?”顾无亡凑了过来,一黑一粉的眼睛盯着下方深不见底的矿坑,“下面那层黑乎乎的,闻着就有一股子烂鱼虾的臭味。” “去下面看看。” 顾异收回视线,顺着老沙指出的那条倾斜的木板栈道,大步向下走去。 越往下走,矿坑的漏斗形结构就收缩得越紧。头顶上那层暗红色的光晕被一层层错落的棚户和晾晒的破烂兽皮遮挡,光线变得极其昏暗。 空气中的温度虽然没有下降,但湿度却大得惊人,岩壁上甚至长满了大片大片呈现出铁锈色的诡异苔藓。 走下第四层的瞬间。 一股浓烈到几乎要化作实质的腥臭味,混合着腐烂的木头气味,如同实体般狠狠撞击在顾异的嗅觉神经上。 和上面几层那种相对规整的商铺不同,这里没有任何像样的建筑。 无数根粗大的铁索被硬生生钉在两侧的岩壁上,铁索上悬挂着一个个用巨大变异兽肋骨和破烂帆布搭建起来的“空中吊篮”。这些吊篮就是摊位,流浪者们像猴子一样在铁索之间攀爬交易。 而在这片悬空集市的正下方,矿坑的底部,竟然是一片面积不小的、结着黑色厚冰的地下暗湖。 顾异走在摇晃的栈桥上,目光迅速扫过周围这些完全不同于黑砂商队的荒野客。 在左侧的一个巨大吊篮里,蹲着四五个穿着极其厚重、表面甚至结着一层冰壳的皮衣的男人。 这群人的皮下脂肪发生了严重的病态增生,整张脸几乎被脂肪堆满,眼睛只剩下一条极细的缝隙,鼻子退化成了一个只有两个孔的肉突起。 浓烈的腥臭味就是从他们这里散发出来的。 吊篮中央的破铁板上,堆着十几条足有手臂粗细、浑身苍白、没有眼睛的盲鱼。 这些盲鱼虽然被冻得硬邦邦的,但诡异的是,它们的鳃还在极其缓慢地开合,并没有死透。 一个满脸肥肉的胖子正用一把生锈的锯齿刀,费力地锯开一条盲鱼的肚子。流出来的血液不是红色的,而是一种呈现出冰蓝色的粘稠液体。 “极品盲眼豚。”胖子没有抬头,自顾自地嘟囔着,“喝一口血,在白毛风里走半个钟头不长冻疮。只换干净的火石,或者没有黑斑的兽肉。” 顾无亡扒在吊篮的边缘,那张毛茸茸的胖脸上满是好奇。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盯着那些流着蓝色血液的盲鱼,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如果不是顾异在旁边站着,他估计已经直接扑上去连鱼带冰一起生嚼了。 顾异没有理会顾无亡的馋样。他走到那个凿冰客的摊位前,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块摸出了一小块灰白色肉块。 那是之前在雪地里做野炊时,用【共生肉芝】培育出来剩下的肉芝。 顾异用匕首切下只有手指大小的一小条,随手扔在了那块沾满蓝色鱼血的铁板上。 “啪。” 胖子的锯刀停住了。他那条缝隙一样的眼睛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那条灰白色的肉丝上。 那块肉根本没有荒野生物常有的腥臭、硫磺味或是腐烂的酸气。 在它切开的瞬间,空气中立刻弥散开一股极其纯粹、宛如极品生牛肉般滑嫩鲜甜的血肉香气。 胖子伸出沾满蓝色鱼血的脏手,极其小心地捏起那条肉丝,放在那个退化的肉突起鼻子下用力吸了两口。 胖子浑身的肥肉猛地一颤。 他毫不犹豫地把那条肉丝塞进嘴里,连嚼都没嚼,直接咽了下去,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好货!”胖子那张被脂肪挤满的脸上爆发出一种极其贪婪的光芒,他猛地抬起头,盯着顾异那身青鳞,“大个子,你手里还有多少?我这摊子上的盲眼豚你随便挑!” 顾无亡在旁边急得直挠墙,那块肉芝他可是眼馋好久了,结果老板居然拿去喂了别人。 “我不要鱼。”顾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打听个地方。” “说!”胖子死死盯着顾异放肉的口袋。 “有没有听过一个叫‘望川市’的聚落?那是一个被高大铁墙围起来的城市,里面住着的,全是身上没有任何变异、没长鳞片也没长毛的正常人。”顾异尽量用最直白的语言描述。 胖子听到这话,脸上的贪婪僵住了。 他盯着顾异看了足足十秒钟,随后,喉咙里发出了一阵犹如破旧鼓风机一般的漏气笑声。 “呵呵……呵……” 他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顾异。 “高大的铁墙?没变异的正常人?”胖子一边笑,一边用锯齿刀敲得铁板当当响,“大个子,你是不是昨晚在上面吸火柴吸傻了?” 他朝旁边的冰湖吐了一口蓝色的血沫,语气里充满了底层的刻薄。 “没长厚膘?没长鳃?那种你在旧时代垃圾堆画报上看到的软脚虾,在这片冰原上,撒泡尿的功夫那玩意儿都能被冻断。” 胖子嗤笑了一声,低下头继续锯鱼。 “还铁墙呢。这冻土上,什么墙挡得住极寒里的诡怪?你说的这地儿,要么在坟底下,要么在你的梦里。” 顾异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这个结果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干脆地转过身准备离开。 “哎,等等!” 见这头肥羊要走,胖子急了。他一把将手里的半截盲鱼扔回水桶里,胡乱在兽皮袄上抹了一把带血的手,“大个子,那种做梦的地方我是不知道。但我手里有份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荒野地图,说不定上面有你要找的线索。” 顾异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胖子那双被脂肪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他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指了指顾异挂在腰间的皮袋:“一整块刚刚那种成色的好肉。” 顾异没有废话,直接伸手进袋子,掏出一块足有拳头大小的肉芝,扔在沾满蓝色鱼血的铁板上。 胖子眼疾手快地一把将肉捂进怀里,同时极其痛快地从皮衣最深处的一个破油布包里抠出一卷冻得发硬的破烂兽皮,扔给了顾异。 顾异单手接住,直接在半空中展开。 这根本不能叫地图。 兽皮干裂发脆,上面大片大片的区域被陈年的黑色血渍和某种恶臭的油脂糊死,根本看不清原本的线条。仅剩的几个能看清的地方,只是用极其粗劣的木炭画了几根扭曲的线条,旁边画着几个骷髅头。 没有比例尺,没有方向标识,甚至连余烬营地目前所在的方位都没有标注。 这就是一张废纸。 顾异的视线从那张破兽皮上移开,冷冷地看向那个凿冰客。 胖子此时已经重新拿起了那把带血的锯齿刀,刀刃有意无意地对准了顾异的方向。他那张被脂肪挤满的脸上挂着一种极其无赖且阴冷的狞笑。 “黑冰集的规矩,大个子。”胖子用刀背敲了敲铁板,声音拖得很长,“钱货两清,离柜不认。不管你换到的是宝贝还是狗屎,只要你情我愿,这里就没‘退货’这两个字。” 随着胖子敲击铁板的声音,顾异敏锐地察觉到,周围那几个原本正在宰杀盲鱼、或者叫卖物资的吊篮摊贩,全都极其默契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十几道充满戾气和警惕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齐刷刷地落在了顾异的身上。不少人的手,已经极其自然地摸向了腰间的骨枪和砍刀。 站在顾异身后的顾无亡,原本还因为那块被扔出去的好肉心疼得直吧唧嘴。 但当他听到胖子这句明目张胆的敲诈黑话,再看到周围那些荒野客摸向刀把的动作时,他短粗的身体突然极其细微地绷紧了。 顾无亡微微低下头,把那张长满灰毛的脸藏在顾异宽大身躯的阴影里。他的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耸动着,死死咬住满嘴的尖牙,硬生生把喉咙里那种想要狂笑的冲动给憋了回去。 不行,现在还不能笑。 他在等。等这个不知死活的胖子再多挑衅一句,等他那个老板下达把这群烂肉绞碎的指令。 他甚至连等会儿先撕胖子的哪条胳膊,都已经在这短短几秒钟内盘算好了。 然而。 顾异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蓄势待发的荒野客。 为了一口加起来连半两都不到的碎肉,在这里掀翻摊子,不仅要白白消耗体力,更会引来整个下层矿坑的围攻。 在没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前,绝不是一个猎人该干的赔本买卖。 他甚至没有露出任何愤怒的表情,只是动作极其平稳地将那张破破烂烂的兽皮卷起来,随手塞进皮袋里。 “走。” 顾异头也不回地越过吊篮,顺着摇晃的悬空栈道继续向集市深处走去。 听到这个字,顾无亡低垂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 他看了看毫发无损的胖子,又看了看顾异那毫无波澜的背影。 异色瞳里的兴奋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看到大戏高潮处却突然停电拉闸般的憋屈和扫兴。 “没劲……” 顾无亡极其失望地嘟囔了一声,连回头再看一眼那个胖子的兴致都没了。 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垂下粗壮的胳膊,无精打采地拖着沉重的步子,闷闷不乐地跟上了顾异的步伐。 他那双短粗的毛腿在摇晃的栈桥上猛地发力,几步窜到了顾异的前面,像一堵灰色的冬瓜一样挡住了去路。悬空的栈桥被他踩得发出一阵危险的“嘎吱”声。 “老板,咱们就这么咽下这口气吗?” 顾无亡搓着两只长满尖锐指甲的爪子,一黑一粉的眼睛里满是按捺不住的狂躁,却又强行挤出一副讨好的谄媚样。他凑近了半步,压低漏风的嗓音: “那地方绝对有问题!我刚才闻到了,他身上有违和感。你把狗链稍微松一松,给我点时间,我保证不弄出大动静。我去帮你把这破营地的真相给掏出来。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说是调查真相,这头疯狗字里行间分明就是憋不住了。 顾异停下脚步看着他。 那双毫无波澜的竖瞳,让顾无亡脸上的谄媚渐渐变得有些僵硬。 就在顾无亡以为自己又要被强行拖走的时候。 “中午。” 顾异不耐烦地吐出两个字,视线直接越过他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向集市的更深处。 “太阳到正当中的时候,回上面的窑洞集合。” 这对于一个顾无亡来说,简直是最高级别的特赦令。 “得嘞!老板您就放心吧!” 顾无亡眼底的憋屈和扫兴瞬间一扫而空。 短粗的双腿在木板上猛地一蹬,连走带蹦,像个灰色肉弹,极其敏捷地钻进了旁边密集且散发着恶臭的人群里。 几个挡路的荒野客被他撞得人仰马翻,他连头都没回,眨眼间就没入了昏暗的吊篮阴影中。 耳边那股烦躁的声音终于清静了。 顾异收回目光,独自顺着摇晃的悬空栈道,继续向前。 在不远处,栈道的另一侧,有几个更大的空中吊篮。 几个身材异常高大、双臂粗壮得极不协调的男人占据着那里。顾异看了一眼他们的手臂——那根本不能称之为手。 从小臂到手腕的部分,完全没有骨骼和肌肉的轮廓,而是发生了一种严重的骨质增生,畸变成了一坨巨大的、呈现出灰白色的坚硬骨锤。 其中一个男人正高高举起那只几十斤重的骨锤手臂,极其野蛮地砸向面前一截通体漆黑、表面结着冰霜的粗大木头。 “哐!”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黑木头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极北深处的黑钢松!”那男人粗着嗓子大吼,“打磨一下比旧时代的合金还硬!用来做枪管绝对是好东西。只换高纯度的黑矿盐或者干净的肉!” 顾异走到那个挥舞骨锤的男人面前。 男人停下了动作,警惕地看着这个体型比自己还要庞大的青鳞巨汉。 顾异伸手探进腰间的皮袋,那是老沙给他的黑砂盐。他抓起一小把纯黑色的粗盐,扔在了那根黑钢松上。 男人那只没有畸变的左手迅速抓起几粒盐,塞进嘴里用力嚼碎。 “不掺沙子的好货。”男人抹了抹嘴角的盐末,“换木头?” “买消息。”顾异看着他,“和刚才那个问题一样。没变异的活人,高墙,望川市。见过没有?” 骨锤男人皱紧了眉头。他那只畸形的手臂烦躁地在木头上蹭了蹭,似乎在极其艰难地翻找着记忆。 足足过了一分多钟。 就在顾异准备换下一个目标时,男人突然压低了声音,看了看四周。 “望川市这个名字,我没听过。”男人摇了摇头,“这片冻土上,也不可能有你说的没变异的活人。” 他顿了顿,那只骨锤在半空中无意识地挥舞了一下。 “不过……我太爷爷还在世的时候,是个到处跑的疯老头。他整天念叨一个连鬼都不信的传言。” 男人指了指南边,那是指向无尽暴风雪的深处。 “他说,顺着风向一直往南走,穿过那片全是冰雕的【叹息冰原】……会看到一座连绵几百里的白骨头山。那山全是一根根巨大的骨头挨在一起,像一排大牙一样指着天。” 男人的眼神变得极其古怪,带着一丝敬畏和恐惧。 “我们荒野人管那地方叫【大牙岭】。疯老头说,翻过大牙岭,那墙后面的天……不是像死人脸一样的灰色。” 男人咽了一口唾沫。 “他说那里的天,是蓝色的。里面没有风雪,也没有随地乱爬的怪物。” 顾异的瞳孔在青鳞的掩映下,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蓝色的天。没有风雪和怪物。这是庞大的“现实稳定锚”强行撑开物理秩序带的典型特征! “有人进去过吗?”顾异的声音依旧冷静。 “进去?”男人像看死人一样看着顾异,发出一声干笑。 “大个子,那是疯子的胡话。就算真有那么个地方,哪支商队吃饱了撑的敢去闯大牙岭?那里连耗子都活不下去。” 男人将剩下的黑盐扫进自己的袋子里,语气变得极其冷酷。 “不管那里面的天是蓝的还是红的。所有在荒野上混的人,都管那个地方叫【青天绝地】。” 他凑近顾异,骨锤手臂极其用力地敲击了一下那根漆黑的木头。 “活人进去了,就再也没人见着出来过。” 第234章 被迎头痛击 “活人进去了,就再也没人见着出来过。” 骨锤男人吐出最后半句话,便不再看他,转过身继续沉浸在极其枯燥的砸木头动作里。 青天绝地。 大牙岭。 顾异将那把沾着几粒粗盐的皮袋重新系紧在腰间,眉头微微皱起。 这给我干哪来了? 基地那帮搞实验的,到底把自己弄到了离望川市多远的鬼地方? 虽然那个骨锤男人把这些传闻当成疯子的呓语,但这至少是顾异目前听到唯一可能和“高墙城市”沾点边的线索。 不管那里究竟是不是真的,总算是个方向。 顾异没有立刻离开黑冰集。 时间还早,距离他和顾无亡约定的正午还有几个小时。他混迹在拥挤、散发着浓烈腥臭味的悬空栈道上,继续顺着那些摇晃的吊篮往前走。 他试着用剩下的那点肉芝,去敲开其他几个明显带有外地特征的荒野客的嘴。 一个浑身裹着厚重皮革、为了防冻连鼻孔都进化出了一层闭合肉膜的雪原客,在收了顾异的一小块肉后,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然后继续低头啃食一种带着冰碴子的干粮。 另一个背着半扇巨大硬壳的,在听到“没有畸变的正常人”这几个字时,甚至连肉都没接,极其暴躁地挥舞着手里的生锈铁棍,把顾异当成寻开心的疯子一样赶出了摊位。 连续问了五六个人,得到的反应如出一辙。 没有线索。 这片极北冻土上的流浪者,生存半径被极其恶劣的极端天气死死限制。他们的认知边界,最远也就是了解各自出生的聚落和周边的一点情况。 顾异停下脚步,靠在一根粗大的生锈铁柱上。 他不再去询问,而是将视线放平,开始仔细地打量起这个交易集市。 黑冰集很大,大到那些悬挂在半空中的吊篮密密麻麻,像是一串串发霉的葡萄挂在矿坑的岩壁上。粗略扫一眼,在这个第四层活动的人影,起码有上千号。 但当顾异静下心来,剥离掉耳边那些嘈杂的叫卖声和打铁声,单从“人”的构成去观察时,他发现了一个极其不对劲的比例。 真正带着外地风雪气息、身上有着明显的长途跋涉痕迹、眼神里透着那种荒野客特有的警惕与疲惫的人……太少了。 那个卖盲鱼的胖子算一个,老沙那批人算一拨,加上刚才他问过的。 顾异在心里默默清点了一下。 满打满算,在这上千号人头攒动的黑冰集里,真正的“外地人”,绝对不超过一百个。 剩下的那九成九的人,身上穿着虽然破旧但相对干燥的皮袄,脸上没有那种被白毛风刚刚摧残过的生鲜冻疮。他们是余烬营地的人。 一百个顾客,几千个本地商贩和守卫。 这种极其畸形的供需比例,在任何一个正常的黑市里,都意味着这个营地早就该因为物资匮乏而崩溃了。 顾异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离开铁柱,顺着栈道走向集市相对边缘的一个区域。 路过一个较小的吊篮摊位时,他瞥见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正低着头,对着手里一个生锈的巨大齿轮吐了一口唾沫,然后拿着脏兮兮的破布,顺时针极其用力地擦了三圈。 擦完之后,老头抬起头,看向矿坑上方那层暗红色的光晕,极其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唉……” 顾异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没走多远,是一间用几块破木板钉起来的简陋酒铺。 铺子前面的一张矮桌旁,坐着两个穿着本地雇佣兵服饰的壮汉。两人面前摆着两个粗糙的木杯子,里面盛着某种浑浊的液体。 “五魁首啊!八匹马!” 左边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极其粗野地大吼了一声,随后一巴掌重重地拍在矮桌上。 “砰!” 矮桌剧烈晃动,右边那个壮汉面前的木杯子被震倒,浑浊的液体洒了一桌子。 “操你大爷的,你赔老子的酒!”右边的壮汉破口大骂。 刀疤脸仰起头,发出一阵极其嚣张的狂笑,笑完之后,用手背粗鲁地抹了一把嘴角。 顾异从酒铺前经过,心里闪过一丝疑问。大断裂都过去三十年了,这片荒野上连个像样的文明都没剩下,这群人居然还在字正腔圆地喊着旧时代酒桌上的划拳词? 他顺着环形的栈道继续逛了半圈。大约十分钟后,他又绕回了刚才那个区域。 就在他再次路过那个瞎眼老头的摊位时,他的脚步极其细微地顿住了。 老头正低着头,对着齿轮的轴心吐了一口唾沫,然后拿着破布,顺时针极其用力地擦了三圈。擦完,停顿,抬头看向矿坑上方的红光。 “唉……” 一声极其沉重的叹息。 顾异的瞳孔在青鳞的阴影下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转过身,不动声色地走回那间简陋的酒铺不远处,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一样靠在阴影里。 刚站定不到半分钟。 “五魁首啊!八匹马!” 一样的吼声,一样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砰!” 那个明明早就空了的木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恢复了直立的状态,里面再次盛满了浑浊的液体。 随着桌子的震动,杯子以完全相同的角度倒下,液体顺着桌沿滴落。 “操你大爷的,你赔老子的酒!” 刀疤脸仰起头狂笑,用手背抹过嘴角。 顾异没有动,他就站在那片昏暗的阴影里。 十分钟后。 瞎眼老头第三次低头,吐唾沫,顺时针擦拭三圈,抬头,叹息。 酒桌那边,“五魁首”的吼声第三次响起,拍桌,杯倒,泼酒,大骂,狂笑,抹嘴。 又过了十分钟。 第四遍。 顾异在那片阴影里站了整整半个小时。 他看着那个木头杯子倒了又立,看着老头手里那块破布擦了又擦。 每一次动作的幅度、每一滴酒水溅落的轨迹,甚至是那两个壮汉脸上因为大笑而挤出的褶皱纹理,都和上一次的不差分毫。 看来这不是巧合。一切就像是被卡住的破旧发条玩具,在这片红光下生硬地倒带,重放。 直到第五次狂笑声落下,顾异终于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走向那些挂着招牌的店铺,开始进行实质性的试探。 顾异走到一个木牌上用歪歪扭扭的红漆写着“老铁牙武器”的吊篮前。 吊篮里的木头架子上,空空如也,连一根生锈的铁钉都没有。只有几个早已融化成铁疙瘩的废料胡乱堆在角落里。 顾异看了一眼旁边木板上用炭笔画的粗糙价目表,手指敲了敲空荡荡的木架子。 “来十根打磨好的兽骨刺。” 满脸横肉的老板停下了手里无意识搓弄衣角的动作。他抬起头,那张原本显得有些凶悍的脸上,瞬间挤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甚至有些谄媚的微笑。 “没货了,卖完了。” 老板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就像在背诵课文,“营地只有火柴,要换火柴吗?” 顾异看着他,突然话锋一转。 “那给我来一把高斯狙击步枪,或者一台微型核聚变反应炉。” 这些词汇,对于一个连大城市都没见过的底层荒野客来说,无异于外星语言。 正常的反应绝对是满脸警惕地反问“你他妈在说什么疯话”,或者直接抄起家伙赶人。 但老板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那个极其标准的微笑仿佛焊死在了他的脸上,嘴角勾起的弧度都没有改变。 “没货了,卖完了。”他依旧用那种平淡的语调回答,“营地只有火柴,要换火柴吗?” 顾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隔壁一个挂着“暖皮行”招牌的摊位。 这里同样是一个空荡荡的破架子。 顾异走过去,看着那个正坐在马扎上打瞌睡的干瘦女人。 “来一套旧时代航天宇航服。” 女人猛地惊醒,抬起头。 那张枯黄的脸上,瞬间挂上了一个和武器铺老板分毫不差的标准微笑。 “没货了,卖完了。营地只有火柴,要换火柴吗?” 顾异没有再问。 他沿着这条悬空栈道走了一圈。他发现,真正能够产生正常交互的,只有老沙带他们去的那种提供热水和粗糙食物的简陋客栈,以及在更深层几个门口挂着红灯笼的窑洞。 顾异能确定那几个红灯区在正常运转,是因为他亲眼看到几个身上还带着冰碴子、明显是刚进营地不久的外地荒野客,骂骂咧咧地撩开门帘走了进去,里面很快传出了粗俗的调笑声和真实的肉体碰撞动静。 除此之外,这号称拥有几千人的庞大营地里,所有的兵器铺、药材铺、材料铺。 全都是只有招牌的空壳。 无论你问他们要什么,这几千个本地人,都会用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微笑,告诉你: “没货了,卖完了。营地只有火柴,要换火柴吗?” 第235章 这是什么power! 顾异的视线从本地摊贩身上移开,落在了那些走在栈道上的外地客身上。 一个背着半扇甲壳的外地拾荒者,极其自然地从那个正在第五次倒带“五魁首”的刀疤脸壮汉身边走过。 他停下脚步,看着桌子上洒出的酒水,笑着骂了一句:“这俩蠢货,大清早就喝猫尿发酒疯。” 接着,拾荒者走到那间空荡荡的“暖皮行”前。他站在没有任何东西的破木架子前,伸出手在空气里摸了摸,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皮子不错,可惜老子手里的干净的火石不够了。” 拾荒者摇了摇头,一脸遗憾地离开了空摊位。 顾异走上前,不动声色地拦住了这个拾荒者。 “兄弟,打听个事。”顾异抛过去一小条灰白色的肉芝。 拾荒者手忙脚乱地接住,闻到那股纯粹的血肉香气后,脸上的警惕立刻变成了讨好:“大个子,你想问什么?这黑冰集我熟得很。” “这余烬营地,开了多久了?”顾异语气随意地问。 “多久?”拾荒者一边把肉干塞进嘴里,一边毫不犹豫地回答,“打我有记忆起,这坑就在这儿了。” “那大门那边的守卫,多久换一次班?还有这卖皮子的干瘦女人……”顾异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压低了几分,“你几年前来的时候,她也是这副模样吗?” 听到这两个极其寻常的问题,拾荒者咀嚼肉干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种极其诡异的空白。 就像是生锈的齿轮突然卡壳了一样,他的眼神变得十分茫然,嘴巴微张着,似乎在极其艰难地试图思考这两个问题。 “换班……她……”拾荒者喃喃自语了两句。 突然,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抹掉了这段思考过程一样,极其突兀地用力晃了晃脑袋,眼神重新聚焦。 他完全忽略了顾异刚才的问题,极其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哎,不管了,我得赶紧去下层把手里这块肉换成火柴,去晚了就抢不到了。” 说完,拾荒者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急匆匆地越过顾异,朝着矿坑下方走去。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顾异没有停留,转身又走向一个正蹲在路边的外地流浪者。 “问个路。”顾异同样递过去一点肉芝碎屑,“这营地里几千号本地人,平时吃什么?” 流浪者接过肉芝的手猛地一顿。 同样的反应出现了。流浪者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脸部肌肉微微抽搐,似乎在极力拼凑一个合理的解释,但那股无形的认知屏障死死卡住了他的逻辑神经。 几秒钟的宕机后,流浪者猛地站起身,极其生硬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得去前面讨口热水喝。” 看着流浪者匆匆离开的背影,顾异又接连试探了两个经过的外地客,问的都是关于营地补给、摊贩作息的常识性破绽。 无一例外。只要问题触及到营地不合逻辑的真相,他们的思维就会强制卡壳,然后像被重启了程序的机器一样,强行忽略问题,回归到他们“正常的废土生活”中去。 顾异站在原地,抬起头,看向矿坑最上方、那层将整个营地倒扣在里面的暗红色光晕。 外地客们的认知被彻底屏蔽了。只要涉及到营地不合逻辑的破绽,他们的大脑就会自动跳过、忽略,仿佛那些无法解释的异常根本不存在。 但为什么自己不受影响? 顾异看着自己长满青鳞的双手。他同样身处红光之下,甚至没有任何物理防护。 目前他猜想要么是自己的精神力够高抗住了,要么就是图鉴发力了。 既然活人的嘴里问不出真实的东西,那就只能换一双眼睛看。 顾异退出了拥挤的主栈道,闪身进入岩壁边缘一处没有任何红光直射的通风口阴影里。 他靠在潮湿的岩壁上,缓缓闭上双眼。识海深处,黑色的图鉴无风自动。 【激活:洞察者之瞳-灵界频段】 顾异再次睁开双眼。 眼前的世界彻底失去了色彩。暗红色的光晕、肮脏的吊篮和铁锈尽数褪去,整个漏斗形的巨大矿坑变成了一个只有黑、白、灰三色的死寂空间。 顾异低头,视线穿透木板栈道,看向下方集市里的那些外地客。 在灵界视野下,这些活人的身上散发着代表精神印记的微弱白光。但此时,这些白光表面,密密麻麻地缠绕着无数根细若游丝的暗红色规则线条。 线条像活物一般,深深扎进他们的精神印记中。 顾异顺着这些暗红色线条的走向看去。成百上千根纤细的红线,在矿坑的下方不断汇聚、向下延伸,最终没入了矿坑最底部那片连灵界频段都无法看穿的极致黑暗之中。 顾异收回视线,转头看向那些营地的“本地人”。 瞎眼老头、刀疤脸壮汉、坐在空摊位前的干瘦女人。 在灵界视野的穿透下,他们的躯壳内是一片纯粹的灰败,没有一丝一毫的白色光芒,就像是被放干了血的空心皮囊。 但在他们的脊椎位置,从后颈一直延伸到尾椎骨,深深地扎着一根表面还在微微蠕动的暗红色肉线。 这根暗红色的线,就像是寄生在骨头里的水蛭。 顾异顺着这些红线往下看。几千根粗大的红线,从这些本地人的脊背里延伸出来,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最终全部垂向了矿坑底部的深渊。 深渊下方的极致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呼吸。 随着那种未知的节律,几千根红线极其细微地抽动着。牵引着上方这些灰败的躯壳,做出擦拭、划拳、微笑的动作。 顾异看着栈道上这些被红线提拉着穿梭的本地人,目光慢慢沉了下来。 就在他准备切断灵界频段时。 “啊——!!” 一声凄厉且气急败坏的惨叫声,突兀地撕裂了第四层栈道上那种机械的平静。 顾异切回物理视觉。 暗红色的光晕重新占据视野。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黑冰集瞬间乱作了一团。 “啊——!!” 一声极其凄厉、甚至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惨叫声,极其突兀地撕裂了第四层栈道上那种机械而诡异的平静。 顾异猛地切回物理视觉。 暗红色的光晕重新占据了视野。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原本秩序井然的黑冰集,瞬间乱作了一团。 那个方向,正是卖盲鱼胖子的吊篮区域。 胖子不是一个人,他们是一整个聚落的商队,占据着连在一起的三个大吊篮。 “去死!这些都是老子的!谁也别想碰!” 一声凄厉且气急败坏的咆哮声,突兀地撕裂了第四层栈道上那种机械的平静。 那个满脸肥肉的胖子,此刻眼珠子因为极度充血而暴突出来,眼角甚至瞪裂了,淌着蓝色的鱼血和红色的鲜血。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把生锈的锯齿刀,正像个疯子一样,疯狂地劈砍着自己身边的同伴。 “你敢偷我的鱼!我宰了你!” 他的几个同伴原本还在错愕,但在躲过两刀后,眼神也瞬间变了。 此刻,这群原本应该抱团取暖的同伴,却像是有杀父之仇一样,极其疯狂地互相撕咬在了一起。 争吵和打斗的动静太大,吊篮在铁索上剧烈摇晃,立刻引来了附近巡逻的火匣帮守卫。 “停下!敢在营地坏规矩……” 三个端着土制步枪的守卫挤开人群,试图用枪托去砸那个发疯的胖子。按照荒野客的常理,哪怕内部矛盾再深,面对武装镇压也会瞬间认怂。但在今天,常理失效了。 胖子挨了一枪托,不仅没有停手,反而红着眼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反手一刀狠狠劈在了一个守卫的脖子上。 “噗嗤!” 刀刃砍进皮肉。没有鲜血喷涌而出,那个守卫甚至连惨叫都没有发出,只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伤口处只有一堆散发着焦臭味的暗红色粉末簌簌地往下掉。 但在营地暗红色光晕的扭曲下,竟然没有引起周围任何一个外地人的警觉。 更离谱的是,原本只是在旁边围观的其他几个外地商队,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狂躁瘟疫传染了一样。 一个人不小心踩了另一个人的脚,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抽出骨刀互捅;有人趁乱去抢吊篮里的盲鱼,立刻被几个人按在地上往死里打。 “他抢货!弄死他!” “我的东西!谁偷了我的东西!” 而在最外围的荒野拾荒者看到守卫倒下,看到散落一地物资,眼神里的贪婪仿佛会传染一般,瞬间被点燃。 “抢货!”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场面彻底失控。 整个第四层的悬空栈道瞬间变成了一个极其混乱的绞肉机。 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的敌人,所有的外地人都突然莫名其妙为了地上的一点物资疯狂互殴。骨棒、砍刀、毒液在密集的人群中乱飞。 栈道实在太狭窄了。拥挤和推搡中,脆弱的木板护栏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啊——!” 伴随着绝望的惨叫,四五个正在缠斗的流浪者踩空,从悬空的栈道上直挺挺地坠落下去。 几秒钟后,下方的地下暗湖冰面上,传来几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随后便没了动静。 顾异站在远处的岩壁阴影里,看着这荒诞的群殴。 那个胖子绝对不可能在几分钟内毫无征兆地发这种疯。 他怀疑和顾无亡有关。顾异的视线在混乱的人群脚底快速搜寻。 很快,他看到了那个在人缝里上蹿下跳的灰色身影。 为了在这种极其狭窄且混乱的环境里摸鱼,顾无亡再次重组了自己的血肉。他从原本一米二的胖冬瓜,硬生生压缩到了不到一米高。 不仅如此,他那圆滚滚的躯干两侧,居然极其猎奇地又挤出了两只稍短一截的毛茸茸胳膊。 四只手。 他身上披着那件从Site-42基地带出来的黑色斗篷,像一只长着四条胳膊的灰色大号土拨鼠,在互砍的荒野客大腿之间极其灵活地来回穿梭。 顾无亡简直玩疯了。 他一边走,两只上面的一手抓着一条流着蓝血的极品盲眼豚,两只下面的手则极其精准地在地上散落的包裹里挑挑拣拣。 几条流着蓝血的极品盲眼豚、一大袋子火石、几件还算完好的兽皮大衣,全被他胡乱用破帆布裹成一个巨大的包裹。 遇到有不长眼、或者想过来抢东西的流浪者,顾无亡连头都不抬,四只手抱着东西,直接抬起短粗的毛腿就是极其阴险的一记撩阴腿,然后借着对方弯腰的瞬间,一脚把人踹出栈道,听个落水的响。 就在顾无亡把身上所有的口袋和四只手都塞得满满当当,准备转身去下一个吊篮继续“进货”时。 他那一黑一粉的异色瞳,隔着混乱的人群,正好对上了站在阴影里、目光冰冷的顾异。 正踹人踹得起劲的顾无亡,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那张沾着别人鲜血的灰毛脸上,刚刚还因为零元购而无比兴奋的表情,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想起了一个小时前自己拍着胸脯向顾异保证的“绝对不弄出大动静”。 被当场抓包,顾无亡极其从心地缩了缩脖子。 他没有逃跑,而是极其迅速地把四只手里的战利品往怀里一拢,然后伸出一根爪子,指了指上方窑洞的方向,同时极其用力地点了点头,摆出一副“老板我有绝密情报要当面汇报”的严肃姿态。 做完这个手势,顾无亡不敢再停留。 披在他身上的那件黑色斗篷瞬间翻涌起来。 “嘎吱。”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咀嚼声,斗篷直接咬下并吞噬了顾无亡左边肩膀上的一大块血肉。 作为瞬移的代价支付完毕,顾无亡连同他怀里那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在空气中极其突兀地闪烁了一下,直接凭空消失,传送回了他们租住的窑洞。 顾异看着他消失的位置,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果然指望他安分守己地打探情报,简直是异想天开。 不过,虽然把这第四层搅成了一锅乱粥,有些打草惊蛇,但在这种混乱下,火匣帮的注意力全被吸引了过来,反而掩盖了他们真正的意图。 顾异没有去管那些还在栈道上互相砍杀的荒野客。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倒在地上、脖子切口处还在不断往外掉暗红色粉末的守卫尸体。转身隐入了矿道的黑暗中。 如果一会儿回窑洞,顾无亡掏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绝对会教教他什么是规矩。 第236章 顾异/雷恩:阴的没边了(上) 矿坑底部的穿堂风带着湿冷的血腥味,顺着倾斜的木板栈道,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顾异走到第三层栈道的拐角,脚步微顿,视线越过摇晃的护栏扫向下方的黑冰集。 刚才那场涉及几十个外地人的骚乱,若是放在C环区的任何一个黑市,都绝对会像火星掉进炸药桶一样,瞬间引发一场不可收拾的火拼。 但诡异的是,随着顾无亡带着物资开溜,几队火匣帮的守卫强行介入,这场本该扩大的骚乱竟然在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里被硬生生地按灭了。 其它层没有恐慌,没有封锁,平静得极其反常。 几个守卫拖着两具残缺的尸体,走到栈道边缘,像丢垃圾一样随手扔进下方的暗湖。 掀翻的吊篮被重新挂正。地上蓝红相间的血迹和粉末,被几个本地商贩拿破布胡乱一抹,直接和进了黑色的煤渣里。 至于那些刚刚还在四散奔逃、甚至红着眼拿刀互捅的外地流浪者,此刻竟然已经像没事人一样,各自回到了摊位前。 红光笼罩下,他们该讨价还价的接着讨价还价。刚才还在为了半条盲鱼往死里掐脖子的几个人,这会儿正背靠着背,坐在同一个吊篮里安静地打着盹。 就仿佛刚才那场满地断肢的血拼,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顾异收回视线,转身走进了通往窑洞区的昏暗甬道。 推开那张挂满冰霜的兽皮门帘,一股浓烈的生肉血腥味,瞬间扑面而来。 窑洞里光线昏暗。 石床上堆着顾无亡刚顺回来的破烂:几条冻得硬邦邦的盲眼豚、一小袋灰白色的干土,还有几张没揉制干净的兽皮。 顾无亡没敢像往常那样没心没肺地四仰八叉。 他老老实实地蹲在石床边,两只短粗的毛爪子在破帆布上扒拉着,把那几条卖相最好的盲鱼往顾异那边推了推,动作里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讨好和心虚。 顾异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垂眼看着他:“这就是你跑到下面去搅局的理由?” 顾无亡扒拉盲鱼的动作一顿,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他知道自己刚才在底下玩嗨了没收住手,被当场抓包,现在只能赶紧给自己的惹事找补。 “老板,这可不能全怪我啊。”顾无亡咧了咧嘴,挤出一个无辜的表情,“这破营地本来就不对劲。我一开始真没想闹大,就是想借用一下你给我的能力,放大个守卫的贪心,让他帮咱们探探底。” 他收敛了那副嬉皮笑脸,一黑一粉的眼珠子里透出几分纳闷。 “结果邪了门了。” 顾无亡指了指外面栈道的方向,压低了漏风的嗓音:“没有贪心,没有害怕,连最起码的情绪都没有。狗护食还会呲牙呢。”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单纯在捣乱,顾无亡又指了指地上的盲鱼,赶紧补充: “我后来不信邪,就转头去试了试那个卖鱼的外地胖子。我发誓我就稍微拨弄了一下他的贪欲,那死胖子当场就红着眼拔刀砍人了。这才是正常喘气的该有的反应嘛。” 顾无亡小声嘀咕着得出了结论:“所以,这地方的本地人根本不是人,全是一堆死透了的空壳。” 顾异没接话。 这疯子虽然满嘴借口,纯粹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破坏欲,但也确实歪打正着,用最粗暴的方式验证了他刚才在灵界频段里看到的画面。 顾异的视线越过顾无亡,落在他肩上那件破烂的黑色斗篷上。斗篷表面挂着细密的冰霜,边缘的布料呈现出不规则的撕裂状。 早在第一次碰到顾无亡时,识海里的图鉴就弹出过这件东西的信息: 【发现可收容目标:裹尸布(残缺)】 【收容条件:该衍生物处于极度残缺状态。需找齐其散落的所有残片,拼凑完整。】 因为当时没法直接收容转化为卡牌,加上顾无亡对这块散发着血腥味的破布爱不释手。 用顾无亡的话说,这玩意儿每次发动瞬移时啃食自己皮肉的痛感,能让他觉得很“得劲”。 顾异见他用着确实能充当一个高机动的战术位,也就随他披着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顾异的视线,那件松松垮垮搭在顾无亡肩上的黑色斗篷,突然像个活物一样哆嗦了一下。 它边缘那些破烂的布条迅速往回缩了缩,紧紧贴在顾无亡的灰毛上,似乎想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件衣服,你披得挺痛快?”顾异突然开口。 顾无亡愣了一下,顺着顾异的视线摸了摸肩膀上的黑布,赶紧点头:“痛快啊!老板,这玩意儿虽然咬人疼了点,但赶路抢东西绝对是神器。” ““你想一直留着它,我不反对。”顾异语气很平淡,“但你最好弄清楚主次。我不介意你找乐子,但前提是不能打乱我的计划。” 顾异停顿了一下,视线依然落在那块发抖的黑布上。 “你应该也不想被没收这件玩具吧?再有下次不听安排,这东西我就收回了。” 听到要没收自己的瞬移玩具,顾无亡急得直拍大腿,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 “别介啊老板。” 他赶紧把斗篷紧紧裹在身上,生怕顾异下一秒就来扒衣服 “我这不是寻思着帮你探探路嘛。行行行,听你的。下次我一定先跟你打声招呼。” 敲打完顾无亡,顾异将视线投向了石床上那堆散发着各种怪味的杂物。 见顾异没有继续追究刚才擅自行动的过错,顾无亡那双异色瞳立刻亮了起来。 他立马凑上前,两只毛茸茸的爪子兴致勃勃地在破帆布和带血的兽皮里扒拉。 “老板,这帮家伙兜里比脸还干净。”顾无亡嫌弃地把两块冻得梆硬的变异草根和一撮混着泥沙的黑盐扒拉到一边,嘴里骂骂咧咧。 顾异没理他,伸手挑开一件散发着浓烈酸臭味的雪耗子皮袄。 一个卷成筒状的熟皮子顺势滚了出来。 顾异拿起皮子,随手展开。顾无亡也凑过大脑袋,一黑一粉的眼睛好奇地盯着皮面。 这是一幅废土手绘地图。 让顾异稍感意外的是,地图上的标注并非荒野底层流浪者那种扭曲的鬼画符,而是用某种黑色植物汁液写就的、规规矩矩的方块字。 字体甚至透着几分筋骨。在这连饭都吃不饱的极北冻土,能写出这种字,说明作图人所在的聚落,至少还保留着成体系的文字传承,聚落里必定有负责教书的老人。 地图没有比例尺。画在正中央位置的,是一个类似于断裂高塔的符号,旁边用方块字写着【守钟人营地】——这显然是作图人的老巢。 以【守钟人营地】为中心,周围零星散布着五个聚落:【黑砂盆地】、【冻木林】、【裂冰谷】、【白骨哨】,以及在偏东北角画着一团红色火焰标记的【余烬营地】。 而在这些聚落连成的路线之间,充斥着各种只有作图人自己才懂的暗号。 有些山谷处打着刺眼的血红色大叉,有些冰原边缘画着残缺的兽爪,还有一处峡谷被密密麻麻的黑色圆圈死死圈住。 顾异不清楚这些记号代表着哪种高危诡异,但他现在的目的也不在这些聚落上。 他的指尖越过这些记号,顺着皮卷一路向南。 穿过画满风雪漩涡符号的【叹息冰原】后,手指最终停在了一道用浓重黑炭涂抹出的绵长山脉上。 旁边写着三个字:【大牙岭】。 这就是冻木帮那个骨锤壮汉口中,活人翻不过去的死亡禁区。而只要翻过大牙岭,就是传说中拥有蓝色天空的“青天绝地”。 路线有了。 顾异将地图重新卷好,贴身收进内兜。但他没有起身收拾东西的打算。 图鉴的下一阶段权限解锁,目前还差三张D级规则卡。 余烬营地表面上是个避风港,底下却藏着一个能悄无声息扭曲上千人认知、操纵几千具死人躯壳的庞大实体。 在废土上,避开危险确实能活得久,但对顾异来说,只有把这些怪谈塞进自己的图鉴里,化作手里的底牌,才能活得硬气。 离开之前,他想要把底下那个东西挖出来,吃干抹净。 “待在窑洞里。” 顾异瞥了一眼还在破布堆里翻找的顾无亡,语气平淡,“晚上吃肉芝。” 原本因为被下达了禁足令、正准备翻白眼装死的顾无亡,听到最后三个字,动作猛地一顿。 那张灰毛胖脸上瞬间挤出一个极其谄媚的笑,他一拍胸脯:“好耶老板!我保证连个屁都不往门外放!” 顾异没理会他的耍宝,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他需要先摸清这个庞大矿坑的物理结构,顺便看看能不能在外围再打探出什么有用的情报。大白天强行往下闯不仅太莽撞,而且极容易打草惊蛇。 第237章 顾异/雷恩:阴的没边了(下) 顾异顺着木板栈道,像一个最普通的外来流浪者一样,在营地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经过大半天的实地观察,整个矿坑的轮廓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 这是一个等级极其森严的巨大漏斗。 地下一层,是宽阔的入口和大型商队停放驼岩兽等牲口的露天中转站; 地下二层,是他们目前租住的食宿区; 地下三层,是那些不断重复机械动作、只有招牌没有货物的诡异商铺; 地下四层,则是今天刚刚发生过暴乱的“黑冰集”。 而当顾异试图顺着倾斜的栈道继续往下,前往地下五层时。 一道焊满粗大生锈铁刺的重型栅栏门,死死地挡住了去路。 铁门后方,站着整整两排面无表情的火匣帮“本地”守卫。他们手里端着武器,死鱼般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每一个靠近的活人。 铁门旁边的岩壁上,用红漆刷着几个大字:【本地重地,外人禁入】。 顾异没有去试探那些守卫的底线。他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铁门深处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转身顺着栈道往上走。 在经过地下一层的牲口中转站时,顾异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前方不远处,一支熟悉的驼岩兽商队正在风雪的边缘整装待发。 老沙站在第一头驼岩兽旁边。那张长着鳃裂的脸上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但他的双手却死死地抱着一个沉重的巨大木箱,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木箱的缝隙里,隐隐透出那种令人迷醉的暖香。 他们已经用带来的所有黑砂盐,换到了过冬的“火柴”。 顾异走了过去。 “要走了?” 老沙听到声音回过头,认出是顾异后,他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 “兄弟。”老沙腾出一只手,拍了拍顾异手臂上的青灰色鳞片,“货换完了,黑砂聚落还在等这些救命的东西,不敢多耽搁。” 老沙看了看顾异身后,压低了声音: “这地方虽然暖和,但待久了,总觉得骨头发软。你们要是打听到了消息,也早点离开吧。废土上,没有哪个安乐窝是不收代价的。” 老沙的直觉还在,只是他不知道这代价到底是什么。 “一路顺风。”顾异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回见。” 老沙翻身上了驼岩兽的背壳。 伴随着巨兽沉重的脚步声,这支来自黑砂聚落的商队,带着那一箱能让他们活过寒冬的火柴,义无反顾地踏入了外面呼啸的白毛风中,很快便被苍茫的风雪吞没。 顾异站在原地,看着外面的天色。 太阳已经落山,铅灰色的苍穹彻底暗了下来。矿坑顶部的那层暗红色光晕在夜色的衬托下显得越发刺眼,将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片压抑的血色中。 天黑了。 顾异转身隐入昏暗的甬道,回到了地下二层的窑洞。 窑洞里,顾无亡正蹲在角落里眼巴巴地望着门口。 顾异走过去,直接在识海中激活了【肉柜屠夫】和【共生肉芝】。 和之前在冰原上野炊的流程一样,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生火。 他用匕首割下一大块沉甸甸的灰白色肉芝,然后把肉块随手扔给顾无亡。 顾无亡一把接住,连嚼都没嚼几下,大口大口地生吞活剥起来,满嘴的尖牙咬得生肉汁水四溢。 顾异自己也切了一小条肉芝塞进嘴里,一边缓慢咀嚼补充体力,一边在石床上坐下。 白天的探查只确认了一件事:想要挖出这个余烬营地真正的线索,只能往矿坑最底下走。 但直接莽下去?太蠢了。 在这种敌暗我明、连下面到底藏着什么都不知道的鬼地方,贸然闯入只会打草惊蛇。必须得有双能在暗处替他探路的眼睛。 顾异闭上双眼,意识下沉。 识海中,黑色的图鉴缓缓翻开。他的意念在武装卡区域里来回扫视。 他手里的侦查类卡牌其实不少,但功能都太单一了,在这个尸气冲天的矿坑里,很难发挥出完美的作用。 “要是能把这几张侦查卡的特性拼在一起……”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图鉴已经升到了LV.3,既然近战武装可以重铸,那纯辅助类的侦查卡,为什么不行? 说干就干。 意念一动,三张散发着微弱光芒的F级卡牌被他拖拽到了重铸池的上方。 以【武装卡:尸行录像眼】作为绝对的主素材。这东西能像老式微型摄像机一样,烧录视野内的画面。 再拖入两张副素材: 【武装卡:逐尸磷火】,没有任何杀伤力,但对“尸气”和“死亡规则”有着敏锐嗅觉。 【武装卡:回响脑菌】,能像海绵一样吸入周围的声波震动。 “重铸。” 重铸池轰然运转。代表着磷火和脑菌的两张卡牌瞬间崩解,化作一团幽蓝色的火光和细密的灰色孢子,在规则的强行糅合下,疯狂地涌入中央那颗布满血丝的主体眼球之中。 顾异能清晰地感觉到,真菌孢子正在眼球内部交织成全新的听觉神经,而幽蓝色的磷火则化作了这颗眼球的动力源。 片刻后,光芒内敛。 一张呈现出惨白骨质边框的全新卡牌,静静地落在了书页上。 【武装卡】: 幽冥巡哨之眼 【品级】: F 【类型】: 召唤型武装 / 辅助类 【描述】:一颗被幽蓝色磷火包裹的微型眼球。它不是用来战斗的,而是一个极其敏锐的侦察兵。 【能力】: 【死亡巡哨】:放出后,不设置巡航航线情况下,会自动游荡并趋附死气/尸气最重的区域。它能自行记录沿途的视觉画面与环境音波。 【遗言回传】:该武装无法与宿主进行实时画面共享。但当眼球遭到任何形式的物理或规则破坏时,会在粉碎的瞬间,将刻录的所有音视频信息化作一段精神讯号,无视空间阻隔强行传回图鉴。 【弱点】:极其脆弱。但正因结构简单,其破碎后的重塑冷却时间仅需6小时。 顾异在现实中睁开眼。 他此刻还维持着【千面优伶】的青鳞伪装。手腕微微一翻,掌心向上。 一缕微弱的幽蓝色光芒在鳞片上汇聚。 光芒散去,一颗只有玻璃弹珠大小、瞳孔灰白、周围燃烧着一圈冰冷蓝火的眼球,静静地悬浮在他的掌心上方。 它那微小的视神经如同水母的触须般在半空中微微摆动。 它没有任何攻击力,脆弱得连荒野上最普通的雪耗子都能一口咬碎它。但这,恰恰是它最大的战术优势——它是用来“送死”的。 顾异走到窑洞最深处那面常年渗水的岩壁前。角落里有一条只有两指宽的裂缝,正往外呼呼地冒着阴冷的尸臭风。 “去吧。” 顾异屈指一弹。 那颗被蓝火包裹的眼球对下方那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尸气产生了强烈的趋附反应,顺着那条裂缝,无声无息地钻了进去,迅速融入了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角落里的顾无亡凑了过来,一黑一粉的异色瞳盯着那条裂缝看了一会儿。 “老板,你扔个发光的死鱼眼珠子下去干嘛?”顾无亡吐槽道,“怎么,怕底下的怪物挨饿,给人家加餐啊?” 顾异没有搭理他这茬,转身走回石床边盘腿坐下。 “它就是去送死的。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等。” 第238章 这收容条件是给人做的吗? 窑洞里死一般的寂静。 外面的暗红色光晕透过兽皮门帘的缝隙,在潮湿的岩壁上投下一道极其扭曲的狭长红线。 顾异盘腿坐在石床上闭目养神。 角落里,顾无亡百无聊赖地抛接把玩着几颗盲眼豚的尖牙,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突然,顾异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识海深处,传来了一声极其清脆的“咔嚓”声。就像是极其脆弱的玻璃珠被人一脚踩碎。 【幽冥巡哨之眼】被毁了。 几乎是在眼球粉碎的同一时间,一段带着强烈视听扭曲的画面,强行挤入了顾异的大脑。 画面一开始极其逼仄。幽蓝色的眼球顺着窑洞角落那条两指宽的裂缝,极其艰难地向下挤压、穿透。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岩石摩擦声,视线豁然开朗。 游哨飘出了岩壁,开始在庞大的漏斗矿坑边缘匀速下坠。 入夜的营地死寂一片。画面中,第三层、第四层的吊篮和商铺早已隐没在暗红色的光晕里,白天的喧嚣荡然无存,狭窄的栈道上,只有零星几个火匣帮守卫在极其僵硬地来回巡视。 游哨继续下沉,越过了戒备森严的第四层,进入了第五层之下。 这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重兵把守。借着游哨微弱的幽蓝磷火,能看到这层的岩壁上开凿着密密麻麻的居住窑洞。 但这些窑洞显然已经荒废了极长时间,木门腐朽破败,地上堆积的厚厚灰尘里没有任何活人踩踏的脚印。 整个第五层往后,透着一股毫无生气的死寂,仿佛是一条生与死的分界线。 穿过第七层之后,视线彻底陷入了极度的深邃与冰冷。 游哨终于抵达了矿坑的最底层——那是一片极其广阔的废弃开采区。 没有光,只有游哨自带的微弱磷火照亮了方圆几米的距离。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黑色煤渣和坚硬的冻土。 随着游哨缓缓向前飘动,黑暗中浮现出的景象让人头皮发麻。 在这片开采区上,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地矗立着成百上千具人类尸体。 他们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并没有倒下,而是保持着生前极其痛苦的挣扎姿势。 有的双手死死抠进自己的咽喉,有的以一种反关节的角度向后折断了腰椎。 游哨的底层驱动逻辑是趋附尸气。 它没有停顿,因为越往深处,冰雕尸体的密度就越大,那种肉眼看不见、却能被磷火捕捉的死气就越发浓郁。 游哨顺着尸体最密集的路径,一路飘向矿坑的最中央。 那里没有任何具体的人影或怪物轮廓。 只有一团在黑暗中疯狂跳动膨胀的模糊红光。 就在游哨试图靠近,看清那团红光内部到底包裹着什么的瞬间。 画面犹如被血液浸透的纸张,瞬间溶解、崩碎。 视觉残留消散。 沉寂的黑色图鉴在识海中爆发出强烈的灰光,书页翻动,一行行犹如暗红色血液凝结而成的字迹,在纸面上扭曲着浮现出来: 【探知到高浓度污染……】 【触发收容任务:D级规则怪谈——(一段被焦黑污痕强行涂抹的模糊字迹)】 【收容条件:必须进入规则核心区域,并完成……】 字迹断断续续,仿佛连图鉴的探测机制都在那股红光的干扰下受到了某种诡异的屏蔽。 顾异看着“D级规则”这几个字,不需要去管那被涂抹的字迹是什么,也不需要知道那红光里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既然图鉴已经给出了明确的等级判定,并且给出了“进入源头”的收容大方向,那这趟浑水,他就蹚定了。 D级,风险与收益完美匹配,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垫脚石。这块送到嘴边的肉,没有不咬下来的道理。 顾异从石床上站起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起来。” 顾异的声音在昏暗的窑洞里响起。 蹲在角落里的顾无亡耳朵一动,扔掉手里的鱼牙,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 那一黑一粉的异色瞳里,满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 “老板,鱼咬钩了?” “干活。” 顾异一把掀开沉重的兽皮门帘,大步走了出去。顾无亡紧随其后。 栈道上死寂一片。那些外来的荒野客早就在火柴的熏陶下睡成了死猪。 只有头顶粘稠的暗红光晕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走两步,拐角处传来死板、僵硬的脚步声。 五个火匣帮巡逻守卫迎面走来。 看到活人,带头的守卫猛地停住脚步。那双死鱼般的眼睛毫无波澜,直接端起用气泵拼凑的土制枪,枪口锁死顾异。 “天黑了。为什么不睡觉?为什么不点火柴?” 声音平淡、空洞,活像个复读机。 如果换做平时,顾异或许还会敷衍两句。 但现在目标已经锁定在坑底,顾异连半个字的废话都懒得说,偏头对身后的顾无亡下达了指令: “清掉。” 听到这两个字,顾无亡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度亢奋的嘶鸣。 C级模因【血肉重构】瞬间发动。 伴随着骨骼错位的脆响,他那圆滚滚的灰毛体型生生拔高、拉长。灰毛迅速褪去,肥厚的脂肪被强行压缩进肌肉纤维。 两秒钟。 一个身高一米八、赤着双脚的男人站在了木板上。 他披着那件从基地带出的黑色【裹尸布】,露出半个布满缝合疤痕的精壮胸膛。那张脸,除了多出一双异色瞳,五官轮廓和顾异有七八分像,却透着股邪性。 顾无亡赤脚上前,骚包地一甩斗篷,下巴微扬,用一种舞台剧般的咏叹调开了口: “你们知道,人体……是一件多么奇妙的艺术品吗?肌肉的撕裂,骨骼的重组,那种打破碳基生物极限的……” “啪!”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栈道上炸响。 装逼的台词还没念完,后脑勺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打得顾无亡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撞在对面的枪口上。 顾异站在他身后收回手,眼角控制不住地跳动着。 看着一个顶着和自己极其相似的脸、半裸着身子在废土寒风中发癫的疯子,他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废什么话,干活!”顾异的声音冷得能杀人。 被打断了施法的顾无亡捂着后脑勺,满腔郁闷不敢冲顾异发作,猛地转头盯住了对面的木头守卫。 “不懂欣赏的烂肉,那就当耗材吧。” 话音未落,守卫直接扣动了扳机。 “砰!砰!” 废铁长钉在气泵推力下射出,狠狠扎进顾无亡裸露的胸膛。他不躲不避,皮肉如活物般疯狂蠕动,硬生生将铁钉一点点挤出,“当啷”掉在木板上。 顾无亡大拇指抹过胸口的血迹,咧开长满尖牙的嘴。 “加压,贯穿。” 沾血的右手在半空一握。流出的鲜血瞬间被抽干水分,凝固压缩。 屈指一弹。 猩红的血线比子弹更快,瞬间洞穿带头守卫的简陋护甲,在眉心开出硬币大小的贯洞。 没有血。只有焦臭的暗红粉末簌簌落下,守卫直挺挺倒地。 剩下四人齐刷刷拉动枪栓。 顾无亡冷笑一声,身上的黑色裹尸布猛地一卷,杀入人群。 在贴脸的瞬间,他右小臂皮肉裂开,惨白的尺骨化作骨镰破体而出,带着风声切断了第二人的喉管。 紧接着,左手向前一探,触碰第三人胸膛的瞬间,五根指节诡异脱臼伸长,化作中空肉刺扎进对方躯干。 “让我帮你们加快一点新陈代谢。” 顾无亡眼底凶光大盛。体内高压血液顺着肉刺疯狂泵入。 承受不住极端液压的躯壳直接炸开,干瘪的内脏和红粉糊了旁边两人一身。 杀戮只在毫厘之间。短短十几秒,五个火匣帮精锐碎成了一地残渣。 “没劲。” 顾无亡甩了甩手臂上沾着的红色粉末,骨刃极其丝滑地缩回皮肉里,被斗篷啃掉大半的伤口瞬间闭合。 他回头看向顾异,脸上还带着没装痛快的意犹未尽。 然而,这场单方面的屠杀,已经彻底撕破了营地表面的平静。 第239章 拜拜了您嘞 就像是捅穿了一个巨大的马蜂窝。 矿坑顶部那层粘稠的暗红色光晕,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了一下。 现在是深夜,栈道上本该空无一人。 但在红光闪烁的瞬间,两旁那些紧闭的窑洞和店铺里,传来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动静。 “砰!砰!砰!” 成百上千扇木门被暴力撞碎,厚重的兽皮门帘被撕裂。 几千个原本在黑暗中直挺挺罚站的“本地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蚁群,从各个犄角旮旯里挤了出来。 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死鱼般的眼睛齐刷刷盯向第二层栈道。 随后,这群傀儡手脚并用地顺着楼梯、木板甚至是垂直的岩壁,疯狂往上攀爬。 “老板,这阵仗够大的啊。”顾无亡舔了舔嘴唇,身上的肌肉兴奋地蠕动着。 真要一层一层杀下去,对顾异来说并不难。但这几千具空壳身上榨不出半张有用的卡牌,把体力和时间浪费在一堆毫无价值的烂肉上,蠢透了。 “记得抓紧。” 顾异一把揪住顾无亡身上那件黑色裹尸布的后领把他扔了出去。 没等这疯子多嘴,顾异一脚踏上摇晃的护栏,直接从第二层的悬空栈道上一跃而下! 失重感瞬间袭来,狂风在耳边嘶吼。 下坠的半空中,顾异识海内的图鉴翻动。 【回响蝠王】形态,全面激活! 青鳞褪去,骨骼剧烈拔高扭曲。 眨眼间,顾异整个人化作一头体型庞大、浑身覆盖着黑色细密绒毛的恐怖怪物。一对翼展超过三米的巨大肉翼在夜色中轰然张开。 “轰!” 狂暴的升力兜住风雪。顾异在空中单爪接住顾无亡,彻底脱离了盘旋的栈道。 他们呼啸着穿过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那道焊满铁刺的栅栏门后,密密麻麻的守卫举着步枪对空扫射,火舌喷吐。 钢珠打在蝠王坚韧的皮膜上,直接被弹飞。 顾异双翼猛地一收,化作一道黑色的利箭,无视所有封锁,朝着矿坑底部的无尽黑暗极速俯冲。 风压把顾无亡的脸皮吹得变了形,他却兴奋地张大嘴吱哇乱叫。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 直到视线中,那片铺满煤渣和冻土的坑底急速放大。 “砰!” 顾异在离地十米处猛展双翼,强行刹车,随后重重砸在坚硬的冻土上,踩出一个大坑。 顾无亡灵活地就地一滚,卸掉冲力。 他赤着脚刚踩稳,立马倒抽了一口凉气。坑底的温度比上面低了足足二三十度,呼出的白气直接成了冰渣子。 “真他娘的冻脚。” 顾无亡骂了一句,脚底的血肉立刻响应。C级模因发动,脚掌下方的脂肪瞬间增厚,表皮迅速角质化,硬生生催生出一层犹如雪熊般厚实粗糙的灰色硬毛肉垫,把极寒的冻土彻底隔绝在外。 顾异解除了蝠王形态,切回青鳞伪装。 此时,周围的景象,远比游哨传回来的画面更加压抑。 坑底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喊杀声,也没有落地就被怪物瞬间包围的戏码。 周围,是成百上千具矗立在黑色煤渣上的冰雕尸体。他们保持着生前极其痛苦的挣扎姿势,被厚厚的白霜包裹着。 一秒,两秒。 “老板……”顾无亡搓了搓胳膊上的灰毛,一黑一粉的眼睛盯着离他最近的一具尸体,压低了声音,“这帮冰棍,是不是动了一下?” 顾异没有说话,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冰层开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坑底响起。 不是一瞬间的炸裂,而是那种冻得梆硬的脆冰被什么东西强行撑开的、令人牙酸的剥落声。 顾异看到,距离他们五米外的一具尸体,覆盖在眼窝上的白霜扑簌簌地往下掉。 那双冻成了灰白色的死鱼眼,在干瘪的眼眶里极其生硬地转动了半圈,死死锁定在了他们身上。 “咔嚓……嘶啦……” 越来越多的碎冰声连成一片。 那些保持着痛苦姿势的尸体,在背后红线的强行拉扯下,开始缓慢地扭动脖颈。 因为关节早就被冻死,这种扭动直接撕裂了他们脖子上的皮肉和硬化的肌腱,发出犹如撕扯破布般的沉闷声响。 干瘪的下巴被人强行掰开,冻裂的嘴唇向外翻卷,露出黑洞洞的口腔。 几百具剥落了外层冰壳的尸体,顶着被扯烂的关节,一点一点地转过身,将那一张张毫无生气的死人脸,齐刷刷地对准了顾异和顾无亡。 死寂的尸林,醒了。 几百具剥落了外层冰壳的尸体,张着黑洞洞的嘴巴,以一种极其扭曲但迅猛的姿态,从四面八方朝着两人扑杀过来。 这里没有任何退路。 顾异眼神一沉。面对这种规模的围攻,千面优伶的肉搏形态不够看。 识海中,精神力瞬间蒸发了50点。 一道灰光在顾异身侧炸开。 一个穿着条纹病号服、坐在旧时代轮椅上的瘦弱少女,极其安静地出现在了这片死气冲天的冰冷尸群中。 少女嘉拉低垂着头,仿佛周围那些狰狞扑来的尸体根本不存在。 但在她出现的瞬间。 “轰隆隆——!” 嘉拉身后的煤渣地面轰然爆碎。 十尊高达两米半的石像破土而出。 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冰尸刚刚张开爪子,巨大的石像手臂已经犹如一柄重型战锤,带着狂暴的风压横扫而过。 “砰!” 冰尸连同它体表的冰甲被当场抽爆,残肢断臂倒飞出去,硬生生砸翻了后方一片同类。 “开路。” 顾异低喝一声,意念切牌。 他浑身的青鳞迅速消退,惨白厚重的骨质装甲破体而出,伴随着骨骼摩擦的闷响,他的身形拔高至三米,化作一尊宛如铁塔般的【重装骸骨屠夫】! “激活武装卡。” 左臂皮下,【雷暴神经丛】的幽蓝色脉络亮起,刺目的高压电弧在白骨指骨间炸开,拉出刺耳的音爆。 右手虚握,一把沾满干涸血槽的巨大金属屠刀在灰光中凝聚成型。 与此同时,他肩胛骨两侧的骨质装甲翻开,两管粗大的霰弹枪管探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锁定了前方的尸群。 顾无亡舔了舔嘴唇,后背皮肉撕裂,硬生生挤出另外两条胳膊。四只手同时发力,四把惨白的骨镰破肉而出。 顾异、顾无亡,加上嘉拉身后绝对暴力的半身石像。 两人一灵,组成了一个没有任何死角的绞肉机阵型。 顾异顶在最前面。 “砰!砰!砰!” 肩部的自动霰弹枪率先开火,近距离的钢珠风暴直接将正前方的几具冰尸轰成了筛子。 他大步踏出,左手的高压电爆犹如狂舞的电蛇,将靠近的尸体连同坚冰一起炸成焦炭;右手的金属屠刀抡圆了劈下,借着装甲的恐怖力量,将敢于阻挡的躯干一刀两断。 顾无亡游走在侧翼,四把骨镰化作密不透风的白刃旋风,将漏网之鱼切成满地碎肉。 十尊无头石像则像一堵移动的城墙,死死护住两人的侧后方,挡住了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尸群。 一路火花带闪电。 三人踏着满地的碎冰和红色粉末,在尸潮中硬生生碾出了一条血路,笔直地朝着矿坑最中央突进。 在那里,一团疯狂跳动的刺目红光,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 距离越来越近。五十米。二十米。十米。 距离红光源头只剩最后几步。 前方的空气突然像浇了胶水一样变得死沉。那团红光猛地向内一缩,紧接着,一股根本不讲道理的拖拽力死死咬住了他们。 没有对抗的余地。 轮椅上的嘉拉连同那尊狂暴的石像,在触碰到红光的瞬间就化作一道灰光被按回了图鉴里。 失去了石像的掩护,周围的尸群嘶吼着合拢过来。 但顾异和顾无亡已经顾不上追兵了。 两人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那股庞大的吸力直接扯离了地面,强行拽向了红光的源头。 耳边的嘶吼、雷音、骨骼碎裂声,在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视线里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红。 这片红色并没有持续太久。 伴随着失重感的突然消失,顾异感觉到自己的后背重重地砸在了某种坚硬且冰冷的东西上。 粗糙的矿渣颗粒硌着他的脊椎,鼻腔里瞬间涌入了一股燃烧废旧轮胎的刺鼻味。 寒冷。 如同钢针般扎进骨头缝里的寒冷。 在察觉到环境突变的瞬间,顾异的意念如同本能般狠狠下沉,试图调动识海中的黑色图鉴。 大脑深处,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顾异眼神一冷,右手下意识地摸向大腿外侧。 空的。 指尖传来的触感,不是熟悉的战术绑带,而是一把硬邦邦、沾满油污的破棉絮。 顾异低下头。 覆盖在双臂上的青灰色鳞片消失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布满冻疮、虎口裂开化脓的粗糙人手。这双手正死死攥着一把木柄发黑、刃口崩得像狗啃一样的生锈十字镐。 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反上来的酸水烧得喉咙发痛。没有超凡体质的托底,这具身体早就饿得连握紧十字镐都在打颤。 超凡力量被剥离,肉体被强行重置成了一个底层的难民。 顾异抿紧干裂的嘴唇,没有出声,只是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还是那个漏斗状的巨大矿坑。 但头顶没有那层挡风的暗红色光晕,只有压得极低的铅灰色暴雪云。 风雪裹着冰砂,顺着毫无遮挡的豁口疯狂倒灌,吹得旁边几块破铁皮哗啦作响。 矿坑边缘的钢铁废柱上光秃秃的,结着厚厚的冰壳,根本没有燃烧的巨大火柱。 悬空栈道、黑市吊篮,全都不存在。陡峭的岩壁下方,只有几堆用废弃集装箱和烂木板拼凑的破棚户。 “喂,新来的。” 几步外,半截汽油桶里正烧着一堆冒着浓烟的废橡胶。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七八个裹着破棉袄的男人死死挤在火堆边,眼神像防贼一样盯着彼此。其中一个脸上横着道暗红刀疤的男人抬起头,用脚尖不耐烦地踢了踢脚边的空铁桶。 “哐当。” 刀疤脸吐掉嘴里嚼烂的草根,眼皮耷拉着,目光在顾异手里的十字镐上扫了一圈。 “风见小了。抄上家伙,去上头废墟里刨点能烧的煤渣或者烂木头。” 他紧了紧漏风的领口,又往火堆里凑了凑,语气冷得像掉在地上的冰渣。 “天黑前见不到柴火……今晚这火盆边上,就没你的位置。” 第240章 破碗扣大仙 顾异没出声。 他收拢发僵的手指,攥紧了那把木柄发黑的十字镐。 在这个连规则都没摸清的鬼地方,现在跟这几个难民起冲突,纯属找死。他需要情报,更需要离开这些人的视线。 “哐当。” 刀疤脸又踢了一下铁桶。 顾异站起身,将十字镐扛在肩上,转身走出了这片用破铁皮和集装箱拼凑的避风区。 踏出铁皮边缘的瞬间,没有了诡异力量的兜底,真实的极寒犹如一堵冰墙,兜头砸下。 狂风夹杂着冰砂,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 鼻腔里的水分在呼吸的瞬间结成细小的冰晶,每一次吸气,冰冷的空气长驱直入,整个胸腔乃至气管都泛起一阵剧烈的酸痛。 顾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留下的脚印。才走出去几百步,大腿的肌肉纤维就已经开始发酸打颤。 这具身体,实在太弱了。 矿坑的底部极大,风雪掩盖了大部分地形。顾异穿越前是个地地道道的南方人,来到这废土后也一直靠着图鉴变身诡异碾压。 这还是他第一次以孱弱的凡人之躯,在极北冻土的深处进行最原始的拾荒。 风雪掩盖了大部分地形,顾异靠在一块巨大的岩石背风面,眯起眼睛,看着风雪中其他几个模糊的拾荒者身影。 顾异发现他们不会在平坦的雪地上浪费体力,而是专门盯着地势凸起、或者风向受阻的地方。 看了一会后,他推测出只要有钢铁残骸裸露,下面大概率压着矿坑坍塌留下的枕木或煤车。 顾异看准了不远处一个被雪掩埋了大半的倾斜铁架。 他踩着别人留下的脚印,艰难地跋涉过去。 铁架下方有一片被冻硬的积雪,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褐色。顾异跪在雪地里,扒开浮雪和烂帆布,露出一截被冰死死冻在地面上的旧时代枕木。 顾异双手握住木柄。虎口开裂的冻疮在用力的瞬间被生生撕开,传来一阵粘腻的刺痛。他高举十字镐,利用腰部旋转的力量,狠狠砸向枕木边缘的冰层。 “铛!” 冰层只凿出一个白点,反震力却让虚弱的双臂瞬间发麻。 连砸了十几下,伴随“咔嚓”一声,冰层终于松动。 就在他准备弯腰抽木头时,动作停住了。 风雪呼啸中,夹杂着极其凌乱的踩雪“咯吱”声。距离不到十米。 顾异没回头,顺势将十字镐拄在地上装作喘气,余光却扫了出去。 三个瘦得皮包骨头的男人,正呈扇形包抄过来。脸上满是发紫的烂疮,手里攥着磨尖的螺纹钢筋和生锈的铁扳手。 在这零下的废土上,为了他脚下这点燃料,足够他们敲碎任何人的脑袋。 “木头放下。” 带头的一个男人停在顾异五米外。他的声音极度沙哑,因为下巴冻得僵硬,说话甚至有些漏风。 顾异缓慢转过身,暗黄色的眼眸扫过三人。 带头的男人裤腿塞满破布,重心偏右,左腿有严重冻伤;右边拿钢筋的,手腕细如麻杆,指节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左边拿扳手的,呼吸粗重,肺部绝对有感染。 只需要一个沉肩的假动作骗过带头人,右脚发力,十字镐凿进右边瘦子的太阳穴,拔出时顺势扫断左边人的气管……战术预演在脑海中清晰无比。 他动了。 双手死攥木柄,肩膀猛地向左一沉。带头男人本能举起扳手格挡。顾异右脚在雪地里猛蹬,身体向右前方突进,十字镐带着风声直凿瘦子头部。 然而。 那条饿得发软、冻得僵硬的腿,根本没爆发出预想中的力道。 就这微不足道的半秒迟滞。原本必杀的十字镐偏离了十公分,砸在了瘦子的左侧锁骨上。 “咔嚓!” 瘦子惨叫着倒地。但这根本镇不住另外两人。见血,只会让废土上的野狗更加疯狂。 “弄死他!” 带头男人的扳手挂着风声砸向顾异后脑。顾异强行扭身,勉强举起木柄格挡。“砰”的一声,虎口剧痛,十字镐险些脱手。 左边那个患肺病的男人趁机合身扑上,直接用体重把顾异压倒在雪地里,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满嘴黄牙甚至想直接去咬他的喉管。 缺氧让视线开始模糊。顾异没去掰手,绝对的力量劣势下拼抓取是找死。他冷静地曲起右腿,对着男人的肾脏狠狠一顶。 “呃!” 男人力道一松。顾异右手抽出,两根手指像铁钉一样,残忍地抠进了男人的右眼眶。 男人捂着眼睛疯狂翻滚哀嚎。 但顾异没机会喘息。带头的男人已经捡起了地上的螺纹钢筋,居高临下地对准了他。 顾异的大脑疯狂下达侧翻的指令。但就在发力的瞬间,透支的体力、乳酸的堆积加上极寒,彻底压垮了这具肉体。 左小腿突兀地痉挛了。他的动作不受控制地僵直了半秒。 “噗嗤。” 生锈的螺纹钢筋粗暴地扎穿破棉袄,顺着肋骨缝隙,直接捅穿了右侧肺叶。 顾异只感觉到胸腔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破裂声,就像是一个气球在水底被扎破。 带头男人松开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都没看倒在地上的顾异一眼,踉跄着跑过去,一把抱起那截木头,招呼着那个捂着肩膀的瘦子,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风雪的尽头。 至于那个被抠瞎了眼睛的同伙,他们根本没有理会。失去价值的人连当诱饵的资格都没有。 顾异仰面倒在雪地里。 他不想死。但他连抬手拔出钢筋的力气都没有了。 鲜血顺着气管倒灌进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冒出绝望的血泡。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这具身体已经变成了一块迅速冷却的烂肉,根本不听使唤。 在诡异废土上摸爬滚打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攒下了一点搏命的底牌,居然像条野狗一样,被几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底层难民拿破铁棍捅死在雪坑里。 真他妈憋屈。 恐怖的寒冷随着血液的流失,从四肢百骸向心脏汇聚。他的手指彻底失去了知觉,视线中的铅灰色天空被一层黑雾一点点蒙死。 他的意识,在剧烈的痛楚和窒息中,彻底沉入了无尽的冰冷黑暗。 …… “呼——!” 顾异猛地弹坐起来,倒抽了一大口冷气,结果吸入的全是废橡胶的黑烟,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直到把眼泪都咳了出来,顾异才渐渐平息了那种犹如在水底憋气到极限后,突然浮出水面的窒息感。 他低下头,双手粗暴地摸索胸口。 没有钢筋,没有刺穿的破洞,也没有暗红色的血迹。 胸腔内部也没有任何疼痛感,只有刚才剧烈咳嗽留下的一点酸胀。 他没死。 顾异环顾四周。 破铁皮,半截汽油桶,火苗东倒西歪。坐在对面的刀疤脸正抬起头,不耐烦地用脚尖踢了踢空铁桶。 “哐当。” 刀疤脸吐掉嘴里的草根:“风见小了。抄上家伙,去上头废墟里刨点……” 顾异突然站了起来,直接打断了刀疤脸那句已经在脑海里播放过一遍的台词。 肺部被捅穿的触感太过真实,心脏还在狂跳。 死亡会重置时间。这是第一个线索。 顾异深吸了一口冷气强迫自己冷静,在脑海中快速复盘目前的处境。 红光、坠落、坑底的冰雕尸体、图鉴提示的D级规则……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用图鉴重铸了一张纯辅助的侦查卡牌放下去探路,然后眼球被毁,他看到了坑底的真相才决定下来。 那是一颗用磷火和脑菌融合出来的眼球。 那颗眼球叫什么来着? 顾异的思绪,突然卡壳了。 他愣在原地。就像是习惯性地去摸口袋里的打火机,却发现那个口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缝死了一样。 他记得重铸的每一个步骤,记得那颗眼球苍白的骨质外观,甚至记得它的冷却时间是六个小时。 但他偏偏想不起那张卡牌的确切名字了。 就像脑子里有块极小的拼图被人生生抠掉,留下一片让人很不舒服的空白。 他立刻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 死亡确实能重置时间。但代价是记忆。 这一次,只是忘了一张无关紧要的卡牌名字。下一次呢?如果忘了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如果忘了图鉴的存在?如果忘了自己是谁? 他不能确定自己死多少次后,会因为忘记要做什么永远被困死在这个循环里。 顾异将十字镐扛在肩上。 他没有去理会刀疤脸,直接转过身,大步走出了那个破铁皮搭成的避风处。 外面,铅灰色的暴雪云依然压得极低,狂风裹挟着冰砂呼啸而过。 既然肉体成了最大的短板,那在这个为了活着而丧失底线的地方,他必须换一种玩法了。 第241章 白小九 铅灰色的暴雪云压得很低。 顾异深吸了一口混着冰碴的冷风,踩着没过小腿的积雪,悄声离开了避风区。 他没有再去那个埋着旧枕木的倾斜铁架。 在经历了一次被钢筋捅穿肺叶的死亡后,他清楚自己现在的短板。这具严重营养不良的肉体,无论是力量、爆发还是耐力,都差了太多。 图鉴给出的收容条件很明确:进入规则核心,完成幻境主人的执念。 但他现在连幻境的主人是谁、在哪都不知道。 顾异缩在矿坑边缘几辆废弃矿车的轮轴缝隙里,用生锈的铁板挡住致命的穿堂风。大脑在极寒中飞速运转。 现实里的余烬营地,这几千个本地人都是围着底下那团红光转的。 目前这里没有发现红光,而一个庞大的营地需要运转,必定离不开吃喝拉撒睡。 更何况在这种物资极度匮乏的环境生态里,资源的流向,必然指向整个营地运转的核心。 在极寒中蹲守,体温流失极快。不到半小时,他的睫毛上就挂满了白霜,手脚从针扎般的痛变成了木僵。 他没有乱动,暗黄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那条被踩实的黑色主矿道。 天快亮了,这是废土上最冷、也是死人最多的时候。 “吱呀……吱呀……” 风雪中传来木轮碾压冻土的沉闷声响。七八个穿着厚实皮袄、脚蹬旧时代破军靴的男人,推着几辆带倒刺的宽大板车,从下层走了上来。 他们直奔夜里被冻透的难民棚户。遇到那些蜷缩在角落、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死人,直接用带倒钩的铁棍勾住皮肉,粗暴地甩上板车。 一个半大孩子被扔了上去,关节还没完全僵死,一条胳膊耷拉在车沿外。旁边推车的汉子走上前,双手攥住那条胳膊,膝盖顶住尸体肩膀,猛地一折。 “咔嚓。” 结冰的骨头被生生拗断,断肢被塞回车斗。 顾异看着这一幕,瞳孔微微一缩。 在这个连老鼠都会冻僵的鬼地方,活人成批成批地死,却有一支穿戴整齐的队伍专门负责在最冷的时候出来收尸。 在废土上,没人会白费力气去干没有收益的事。这些汉子看尸体的眼神,没有嫌恶和晦气,反而在看某种极其珍贵的原材料。 看来尸体,就是这座营地运转的核心资源之一。 顺着资源运送的方向,必然能找到吞吐这些资源的核心。 板车很快装满。带头的人挥挥手,队伍推着车转身朝下层主矿道走去。 顾异搓了搓快失去知觉的大腿,咬牙站起身。 他没有傻到直接走上那条毫无遮掩的主矿道去尾随。 这条盘旋向下的宽阔土路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火盆和巡逻的暗哨。 顾异抬起头,看向漏斗状矿坑的内壁。那里残留着采矿用的、错综复杂的钢铁脚手架和维修栈道。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一根挂满冰棱的生锈钢管,整个人吊在了悬空的脚手架上,像一条灰色的蜥蜴,借着岩壁阴影的掩护,在收尸队头顶斜上方二十多米的高度,艰难地同步往下攀爬。 风在脚下呼啸,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生锈的铁刺无情地划破他的手掌,但顾异不敢有丝毫停顿。 越往下爬,矿坑的横截面越窄,但两旁的生态却发生了变化。 到了地下第二层,拥挤的难民棚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用木板钉起来的简陋窝棚,空气中多了一丝劣质烟草和发霉皮毛的味道。 收尸队没有在第二层停留,继续往下推。 直到抵达地下第三层的位置,主矿道前方出现了一道由生锈铁丝网和重型沙袋垒成的街垒。 街垒后方生着几堆旺盛的篝火,五个端着土制步枪的精锐守卫正在烤火。 收尸队交涉了几句,推着板车畅通无阻地进了第三层的铁门深处。 顾异停在半空中的脚手架上,喘着粗气,肺部因为吸入过多的冷空气而阵阵发痛。 就他这身随时掉棉絮的破烂,走正门绝对会被打成筛子。 他贴着冰冷的岩壁,开始在这片区域寻找排气管道。既然第三层需要大量活人把守和作业,就必然有通风系统。 十几分钟的艰难摸索后,顾异在一处结满厚冰的岩壁死角,找到了一个半米见方的废弃排风管。管口的铁栅栏早已在金属疲劳下锈穿。 顾异把十字镐别在后腰,趴在地上钻了进去。 管道内壁全是带着腐臭味的冰霜。每一次向前蠕动,铁锈都在刮擦他单薄的棉袄。 越往下爬,顾异越能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在缓慢升高, 从风口的绝对深冬,渐渐过渡到了零度左右的微寒。 徒手攀爬加上管道里的缺氧,让顾异这具虚弱的身体到了体能的极限。他的双手不停地打着摆子。 爬出五十多米后,管道出现了一个九十度的垂直向下拐角。拐角尽头,是一面焊死的粗大钢筋栅栏。 微弱的火光,混合着浓烈的泥土腥气与尸臭,顺着栅栏涌了上来。 顾异放慢呼吸,将脸贴近冰冷的钢筋往下看。 下方是一个开阔的地下仓库。 岩壁上,密密麻麻地钉满了一排排的东西。 那不是木架,是人。从上面运下来的尸体被钢筋洞穿了琵琶骨,像风干的腊肉一样死死钉在岩壁上。 而在这些尸体的表皮、七窍以及岩壁夹缝里,正疯狂生长着大片暗红色的诡异苔藓。 几个穿着皮袄的劳工,正提着铁桶,用刮刀仔细地从尸体上刮取这种苔藓,装满后统一垒在角落里。 顾异的眼神冷了下来。 那些红色的苔藓被装进桶里,显然是作为口粮储备的。 尸体提供有机质,而零下十度左右的微温提供了发酵环境。这就是几千号人的食物来源。 但废土极北的冻土层下,根本不可能自然维持这种温度。想要在这个巨大的冰窟窿里种出这种苔藓,底下必然有一个极其庞大的热源在烘烤着这片空间。 顾异为了看清通往第四层的通道口位置,稍微偏了偏脑袋,试图变换一个观察角度。 但他低估了自己的疲劳和四肢冻伤的程度。 他那只撑在管道边缘、已经失去痛觉的左手,在发力转换重心的瞬间,极其突然地打了个滑。 顾异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一沉。 别在他后腰上的那把沉重的生锈十字镐,镐头重重地磕在了中空的铁皮管道内壁上。 “哐当!” 一声极其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在狭窄且具有扩音效果的排风管里直接传到了下方的仓库。 下方仓库里,一个正背对管口、靠在柱子上抽烟的守卫,动作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常年在废土刀尖上舔血的警觉,让他没有任何多余的预兆动作。 守卫只是随手弹飞了半截烟头,右手极其熟练地抓起了一把靠在柱子上的、用来把高处尸体挑下来的长柄铁钩枪。 这把枪长达两米半,枪头是尖锐的棱刺。 他甚至没往上看,双臂肌肉暴起,借着转身的凶悍扭力,双手握住长枪,对着头顶出风口的栅栏,极其狂暴地向上一送! “呼!” 精钢的枪头撕裂空气,带着恐怖的动能直刺而上。 顾异在看到对方肩膀肌肉收缩的零点一秒,大脑就做出了向后撤退的判断。 但这是在狭窄的铁皮管道里,他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而那具被冻透的肉体,更是不可能在零点几秒内完成手脚并用的倒退。 客观存在的物理限制,成了一道跨不过去的死劫。 顾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柄尖锐的铁枪撞开生锈的栅栏缝隙,视野里的矛尖极速放大。 “噗嗤!” 冰冷的铁钩枪极其粗暴地从顾异的左眼眶扎了进去,贯穿大脑,巨大的冲力直接将他的后脑勺撞在了管道顶部的铁皮上。 没有疼痛,中枢神经在瞬间被彻底摧毁。 顾异迎来了他的第二次死亡。 第242章 顾无亡:我不装了,我摊牌了 “呼——咳咳咳!” 顾异猛地从雪地里弹坐起来,大口地将带有橡胶黑烟的空气吸进肺里,因为吸得太急,引发了一阵极其剧烈的咳嗽。 破铁皮,汽油桶,东倒西歪的火苗。 对面,刀疤脸正抬起头,脚尖不耐烦地踢向那个空铁桶。 “哐当。” 刀疤脸吐掉嘴里的烂草根:“风见小了。抄上家伙,去上头废墟里……” 顾异站了起来。 动作比上次快得多,直接把刀疤脸的后半句话堵在了嗓子眼。 他没理会刀疤脸错愕的眼神,站在原地,死死闭紧双眼。脑子里泛起一阵令人作呕的眩晕感。 顾异没有急着往外走,他站在原地,用力闭上双眼,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一阵极其强烈的、令人作呕的眩晕感在脑海中炸开。 代价来了。 顾异在脑海里疯狂地检索着自己的记忆锚点。 图鉴还在,自己是谁还在,刚才在第三层看到的尸体和苔藓也还在。 但是,当他试图回忆自己那个长着鳃裂的商队老板时,却发现对方的名字和脸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马赛克。 他记得驼岩兽,记得换火柴的木箱,但那个老板叫什么? 老……沙?还是老什么? 记忆剥离正在发生。虽然这次只是抹掉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但这种仿佛被人用刀子在脑回路上一点点刮削的感觉,让顾异非常不爽。 不能再盲目试错了,在这个几千人的庞大营地里乱撞,死一百次都不够。 第三层守卫极其森严,防线没有死角,从通风管潜入也是死路一条。想要下去,他必须换一个思路。 在这个几千人的庞大营地里乱撞,死一百次都不够。 他必须从本地人嘴里撬出情报,摸清这里的生态和热源位置。 去套陌生人的话风险太大,但他手里恰好捏着一个“预知”的筹码。 有三个人,会在十几分钟后,准时出现在废墟的倾斜铁架旁。那是他第一次用命换来的情报。 利用时间差进行伏击,这是目前他想到最安全的情报获取渠道。 顾异睁开眼,眼眸里透出一股极其残忍的冷光。 他把十字镐扛在肩上,转身走出了避风处。 风雪依旧。 这一次,顾异没有去蹲守收尸队。他径直走向了那片埋着旧时代铁架子的废墟。 他要去找那三个抢劫的难民。与其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去撞防线,不如从这些在风口活下来的鬣狗身上撕块肉下来。 十分钟后。 顾异来到了那个倾斜的铁架子旁。 下面那块冻硬的灰褐色积雪还在,烂帆布的一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顾异没有去挖那截枕木。他围着铁架子转了一圈,目光极其锐利地扫过周围的环境。 体力不足,那就用地形。 他没去刨雪底下的木头。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直接走到铁架侧面。 这里有一根承重管,早就被极寒冻得发脆生锈。上方摇摇欲坠地卡着一块几百斤重的废弃配重铁。 顾异倒转十字镐,用木柄在承重管根部狠狠撬了几下。本就老化的连接处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干完这些,顾异退到铁架后方的风雪死角,捡起一块冻硬的破帆布,把自己一裹,直接趴进了深雪中。 只留一条两指宽的缝隙,死死盯着铁架子的方向。 在零下的雪地里趴着,和自杀没什么区别。 寒气像一根根钢针一样,顺着帆布的缝隙疯狂地扎进皮肉。 不到五分钟,手脚就没了知觉。顾异用力咬破舌尖,用嘴里的血腥味强撑着不让眼睛闭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雪里终于传来了“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三个裹着破布、瘦得皮包骨头的难民,正呈扇形从侧后方包抄过来。 带头那个左腿有冻伤的男人停在铁架前,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铁扳手,四下扫视了一圈,没看到人。 “妈的,明明看到有人往这边走。”带头男人沙哑地骂了一句。然后目光很快被帆布下露出的灰褐色积雪吸引。 “去看看。”他扬了扬下巴。 右边的瘦子哆嗦着走过去,用手里的钢筋扒开浮雪,眼睛瞬间亮了:“大哥!木头!实心的旧木头!” 带头男人眼睛一亮,把扳手别在腰带上,快步走了过去:“起开,我来刨。” 他走到铁架子的正下方,蹲下身,双手开始用力去抠那层冻结的冰壳。 那个一直像破风箱一样喘着粗气的同伙也凑过去帮忙。 就在他们三个人的注意力完全被枕木吸引,三颗脑袋几乎凑在一起的瞬间。 一直趴在雪堆里仿佛死尸的顾异,动了。 他根本没起身,在积攒了最后的一丝爆发力后,贴着地面像一条灰蛇般猛地窜出。 手里的十字镐带着全身仅存的力量横扫而出,没砸人,而是狠狠砸在那根被提前撬松的承重管根部。 “铛!” 极其清脆的断裂声。 承重管应声折断。 失去了支撑的铁架子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猛地向下一沉。 卡在上方的那块几百斤重的废弃配重铁块,瞬间失去了平衡,顺着倾斜的轨道轰然砸下。 “什么动静——” 带头男人刚刚抬起头,黑影已经填满了他的视线。 “砰!” 一声极其沉闷的血肉碎裂声。 铁块重重砸在带头男人的右肩和肺病男人的后背上。 “啊——!!” 带头男人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他的右肩连同锁骨被砸得彻底粉碎,整个人被几百斤的铁块死死压在雪地里,动弹不得。 那个喘粗气的男人更惨,脊椎直接被砸断,趴在地上疯狂地呕着带有内脏碎块的鲜血,眼看是不活了。 唯一没被砸中的瘦子直接吓瘫在雪地里,裤裆里洇出一片黄色的水迹,转眼就结了冰。 顾异撑着十字镐,僵硬地从雪地里站起来。 他的四肢因为长时间的潜伏几乎冻僵。但他没有丝毫停顿,拖着十字镐,一步步走到那个吓傻的瘦子面前。 瘦子看着这个犹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男人,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别……别杀我!木头是你的!”瘦子扔了钢筋,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顾异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带头男人面前。穿着破布鞋的脚掌,毫不留情地踩在男人那条有严重冻伤的左腿膝盖上。 微微用力。 “呃啊!”带头男人疼得浑身抽搐,满脸的烂疮都在充血。 顾异蹲下身,没废话,手直接探进男人破皮袄的内侧夹层。 在C环区,拾荒者抢到了好东西,绝对是贴身藏着。 一阵摸索后,他摸出一个破旧的兽皮小袋。 扯开绳结。 倒出来的不是干树皮,而是几块不规则的暗红色结晶体。 结晶体落入掌心的瞬间,顾异那双快要冻废的手,竟然感觉到了一丝明显的温热。 顾异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股味道……简直和他在上面的营地里,那些商贩们当做命根子一样交易的“火柴”一模一样。 只是这些结晶体看起来更加原始、没有经过加工。 在这个连哈气都能结冰的矿坑里,居然有天然发热的东西? 上面的风口能冻死人,中层的农场有零度,而这块来历不明的结晶体却能散发热量? 顾异攥紧结晶体,任由那股微弱的热量驱散手骨里的寒气。 顾异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去管脚下被压在铁块里哀嚎的带头男人,而是猛地转过头,手里的十字镐带着凄厉的风声,“砰”的一声,用木柄极其精准地砸翻了那个正准备手脚并用、往风雪里爬的瘦子。 顾异走过去,一脚重重地踩在瘦子的胸口上,将他钉在雪地里。 随后,顾异拖着他,又走回了被压住的带头男人身边。 十字镐的尖端抵在了带头男人的眼皮上。 一滴暗红色的血珠顺着镐尖渗了出来。 顾异蹲下身,视线在带头男人和瘦子之间来回扫视了一圈。 “我这人怕吵。所以,接下来我只留一张嘴说话。” 顾异的声音因为极寒而发涩,但透出的冷血却让地上的两人如坠冰窟。 “抢答开始。谁说得多,谁说得有用,谁就能活。敢撒谎,或者敢藏着掖着,我就把他的牙一颗颗敲碎塞进他自己肺里。” 顾异将手里的暗红色结晶体在两人眼前晃了晃:“从最基础的开始。这里是哪?现在是什么时候?这东西又是哪来的?” 生存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谓的同伙情谊。 “我说!我先说!”被踩在脚下的瘦子几乎是扯着破音的嗓子尖叫起来,“这里是三十九号矿坑!大断裂刚过去半年!上面风口快把人冻绝种了!” “放屁!你他妈闭嘴!”带头男人生怕被抢了活命的机会,顾不上肩膀粉碎的剧痛,疯狂地大喊补充,“是底层大人们赏的!这东西叫‘红神炭’!是我们帮下面收肥料换来的!” “肥料?”顾异的十字镐尖端在带头男人的眼皮上压深了一分,“说明白点。什么肥料?” “死人!就是上面冻死饿死的死人!”瘦子生怕落后,拼命用手抓着顾异的鞋帮子抢答,“上面的老弱病残熬不住晚上的白毛风,冻死了,我们就把尸体往下搬!搬到地下第三层的隔离区街垒那儿!” “第三层以上是我们这帮野狗待的地方,第三层以下是高层大人们的地盘!”带头男人急促地喘息着,眼球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十字镐。 “他们管冻硬的尸体叫肥料!我们每送一具完整的尸体下去,他们就按人头赏我们一点这种红神炭!没有这玩意儿在怀里揣着,在这前三层根本熬不过晚上!” 顾异咀嚼着这两个字。 死人当肥料往下送,发热的结晶体当赏赐往上发。极其严密且畸形的漏斗形阶级生态。 “第三层下面有什么?谁在管事?”顾异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这一次,两个人同时露出了极度恐惧的表情,甚至盖过了对顾异的害怕。 “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带头男人拼命摇头,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第三层通往下面的主矿道被钢筋焊死了,还有重机枪守着!那是裴工的地盘!只有裴工和他的亲信能在第四层和第五层活动!” “对对对!大哥,我们没骗你!”瘦子哆嗦得像个鹌鹑,“我们这种收尸的,只要敢探头往第四层看一眼,直接就被爆头了!我们真的不知道他们要死人干什么啊!” 看样子,从这两个底层喽啰嘴里,能榨出来的极限也就是这些了。 大断裂半年后,三十九号矿坑,统治者裴工,以及用尸体换取发热结晶的残酷交易网。 这已经足够他拼凑出这个营地大概的轮廓了。 所有的秘密、违背常理的热源、以及裴工要那么多死人干什么的真相,全部指向了这坑底的第四层和第五层。 顾异站起身,收起了十字镐。 “大哥……大爷!我们全都说了,你能放我们一条生路了吧……”带头男人疼得声音都在发颤,满眼哀求。 顾异没有说话。他弯下腰,极其熟练地将带头男人和瘦子身上搜刮了一遍。 不仅拿走了所有的“红神炭”,甚至连他们身上还算完整的外套皮袄、生锈的扳手和那根磨尖的钢筋,全部扒了下来。 “你……你干什么!没了红神炭和衣服,我们在这个风口活不过半个小时的!你不是说放我们活口吗!”瘦子绝望地尖叫起来。 “我是说留一张嘴。但我没说要留你们的命。” 顾异将搜刮来的“红神炭”贴身放好,感受着那股救命的温热透过单薄的内衣传导进皮肤。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被压在铁块下的男人,以及在雪地里冻得发抖的瘦子。 “而且,我也没有杀你们。能不能活下去,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顾异转过身,将那件扒下来的皮袄披在自己身上,把生锈的扳手别在腰间,握着那根带有血迹的钢筋,毫不犹豫地走进了呼啸的风雪中。 活人确实比死人有用,但在榨干了价值之后,废土不留垃圾。 有了这些红神炭和武器,顾异终于有了去底层探路的筹码。 第243章 狐假虎威 顾异没有拿着刚刚抢来的“红神炭”去主矿道的街垒碰运气。 一个饿得面黄肌瘦的生面孔,拿着能救命的硬通货去贿赂底层的兵痞,下场通常只有一个——被乱棍打死,东西被抢光。 他把皮袄裹紧,蜷缩在主矿道上方的一处废弃矿车阴影里,像一块石头,足足盯了街垒三个小时。 他在找规律。 街垒的守卫换了两拨,他们根本不看脸,因为所有人的脸都被冻疮和煤灰糊得看不出原样。 守卫只认两样东西:缝着火匣帮交叉烙铁标记的脏皮袄,以及装满冻死骨的推车。 凌晨,风雪最大、人最困的时候。 一个落单的收尸工推着空车,骂骂咧咧地走到岩壁角落解裤腰带放水。 风雪声掩盖了脚步。顾异贴了上去,手里的生锈扳手照着后脑勺“砰”地一下。 收尸工连个闷哼都没发出来,软成了一摊烂泥。 扒下脏皮袄套上,抓把带冰渣的煤灰往脸上一抹。 学着刚才那个收尸工的样子,把脊背深深佝偻下去,推着板车,混进了过卡的队伍。 街垒的火盆烧得正旺,守卫正缩在避风处,只是随便扫了一眼顾异身上的皮袄,连盘问的力气都懒得出,直接挥手放行。 一跨过街垒,顺着倾斜的甬道往下走,周围的环境开始发生明显的变化。 风雪被彻底挡在了外面。 一穿过街垒,空气里的冰碴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粘稠的腐臭,混合着某种真菌发酵的酸气,直冲顾异的脑门。 温度回升到了零度左右,地面的冻土变成了滑腻的黑泥。 顾异推着车来到卸货区。一抬头,就是一面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肉高墙。 成百上千具尸体,被生锈的钢筋洞穿了琵琶骨,像风干的腊肉一样密密麻麻地倒挂在岩壁上。 在那些腐烂的血肉和破布夹缝里,疯狂地挤满了一簇簇暗红色的、毛茸茸的霉菌。 几十个穿着破布的劳工,正踩着摇摇欲坠的木脚手架,在岩壁上忙碌。 上方一个监工甩着一根带刺的皮鞭,不耐烦地吼道:“新送来的‘肥料’挂到C区去!下面发酵好的赶紧割!别他妈偷吃!” 顾异学着旁边一个干瘪老头的样子,眼神变得麻木且空洞。 卸货的流程极其粗暴。顾异和那个老头搭把手,将板车上冻得梆硬的尸体抬起来。岩壁上伸出无数根生锈的钢筋,顾异看着老头极其熟练地将钢筋对准尸体的琵琶骨,用力一捅。 “噗嗤。” 尸体像风干的烂肉般被倒挂了上去。而在那些早几天挂上去的尸体上,皮脂和破布的夹缝里,已经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一簇簇暗红色的、毛茸茸的霉菌。 “新来的?手脚麻利点。”旁边的老头用极其沙哑的声音嘟囔了一句,趁着监工转头,老头干瘪的手指极其隐蔽地在刚挂上去的尸体伤口处抠了一把,连着一小块夹杂着碎肉的暗红霉菌,直接塞进嘴里。 他连嚼都不敢嚼,喉结极其生硬地一滚,强咽了下去。老头闭上眼,灰败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吃饱的潮红,低声骂道:“这几天的肥料太瘦了,菌子都不发甜……” 这就是这几千人的口粮。吃着从同类尸体上长出来的真菌。 顾异的胃部在一阵阵地痉挛。胃酸正在疯狂地腐蚀胃壁,眼前时不时泛起生理性的黑视。 但他没有立刻去吃那些生菌子。在废土上,乱吃不知底细的生食,死得比饿死还快。 卸完车,收尸队的工作就算结束了。 顾异扫视了一圈这巨大的第三层地下空间。 这里有极其森严的阶级。拿着枪的守卫占据了靠近第四层通道的温暖区域; 干活的劳工像工蚁一样在岩壁上攀爬; 而在一些光线照不到的废弃矿道死角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一群等着开饭的底层人。 他们有的在互相抓虱子,有的拿着几块碎石头在赌博,赌注就是从牙缝里省下来的一指甲盖霉菌。 顾异极其自然地走向了那片最阴暗的角落,找了个死角,抱着膝盖蹲了下来。 “当!当!当!” “开饭!” 一声刺耳的敲锣声打断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整个第三层瞬间活了过来。 所有躺在阴暗角落里的劳工就像是闻到血腥味的丧尸,端着破铁缸子、头骨或者随便什么能盛东西的容器,双眼发绿地涌向中央的一个大铁锅。 顾异也混在人群里挤了过去。 锅里煮着的,是混杂着融化的冰水、黑煤渣,以及大量刮下来的暗红色霉菌的糊糊。 负责打饭的胖厨子极其吝啬地给每个人舀了半勺。 顾异分到了一个缺口的破瓷碗。他端着那半碗还在冒泡的暗红色糊糊,走到角落。 没有任何清高和犹豫,他强忍着直冲脑门的恶心,闭着眼睛,仰头直接灌进了胃里。 滚烫的粗糙感划过食道。口感像是在嚼一块发酸的烂海绵。 但随着糊糊下肚,一股微弱的暖意和实打实的碳水能量在胃里散开。抽搐的胃部终于得到了安抚。 顾异回到角落里,靠着潮湿的岩壁蹲下。 周围全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呼噜呼噜”吸食声。 在这零度的冰窟窿里,吃完东西赶紧抱团取暖、保留体力,就是他们唯一的消遣。 “听说了吗?昨晚第四层又拖上去两具骨架。” 旁边,两个裹着破麻袋的劳工正在一边舔缸子,一边用极低的声音窃窃私语。 “嘘……你不要命了?裴工的人到处转悠呢。” “我就是奇怪,这苔藓越长越快,下面的地热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难道真像那些疯子说的,下面有个神?” “管他妈的什么神。只要能让我活到明天,吃死人肉我也认了。你没看那边那对老东西吗?什么活都不用干,每天还供着清水煮的干净苔藓。这哪有说理的地方。” 顾异闭着眼睛装睡,耳朵却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 顾异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把“摸鱼探底”发挥到了极致。他只在早晚卸货和开饭的时候出现,其余时间,他像个幽灵一样摸清了第三层的每一个暗哨和通风口。 在第二天的清渣轮班中,顾异终于不动声色地靠近了那两个劳工口中的“特殊区域”。 在靠近第四层入口的防线侧面,有一片用铁丝网单独隔出来的软禁区。 外面站着四个荷枪实弹的守卫,但里面却只住着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 顾异推着独轮车,弯腰捡拾着地上的煤渣,余光穿过铁丝网。 那对夫妇不需要像狗一样去岩壁上刮霉菌。他们甚至有一条破棉被,面前放着干净的水盆。但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任何生机,像两具行尸走肉般坐在地上,死死盯着脚下的泥地。 在这个人吃人的第三层,这种毫无缘由的“优待”,就像是死人堆里开出的一朵塑料花,诡异到了极点。 顾异推着车,极其自然地绕着这片区域兜圈子,试图寻找防线的薄弱点。 直到第二天下午。 “呜——” 一阵从排风管道深处吹来的倒灌冷风,卷起地上的煤渣和几张破烂的旧报纸。 顾异停下脚步,躲在矿车后面。 在那阵风中,一块不知道从哪层吹来的碎布条,轻飘飘地挂在了那对夫妇所在的铁丝网上。 那是一块已经脏得发黑的碎花布条。布条的边缘,浸透着大片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 原本死气沉沉坐在破棉被上的女人,在看清那块布条花色的瞬间,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距离隔得有些远,躲在矿车后的顾异听不清女人嘴里在喊什么,但他能看到女人像疯了一样扑向铁丝网。 那个男人紧随其后,双手死死抠住带刺的铁网,掌心被割得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拼命用肩膀去撞击那扇生锈的铁门。 外面的四个守卫显然没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手忙脚乱地冲上去拿枪托砸。 但男人硬生生扛了两下枪托,一把夺过了其中一人的铁棍,像头发狂的野兽一样乱挥。 场面彻底乱了。 角落里,一个明显是新来不久的守卫被逼退了半步,脚下一滑摔在泥水里。 看着双眼通红扑过来的男人,新兵脸色煞白,端着土制步枪的手剧烈哆嗦着。 旁边的一个老兵似乎在张嘴大吼什么,但矿洞里风机的噪音太大,顾异听不见。 砰、砰两声闷响。 男人的胸口塌陷下去,女人仰面栽倒。沾满血污的碎花布条掉进泥水里,瞬间被染成了暗黑色。 第三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不到一分钟,防线后方的通道深处响起密集的皮靴声。 原本还嚣张的守卫们瞬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缩着肩膀,大气都不敢喘地退到两侧。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精锐快步走了出来,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 一个穿着极其整洁的旧时代工程师制服、脸上戴着防毒面具的男人走了出来。 顾异在矿车阴影里眯起了眼睛。从周围守卫噤若寒蝉的站姿来看,应该是这片营地的统治者。 面具男人走到铁丝网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又看了一眼那个还瘫在地上发抖的新兵。 他平静地拔出腰间的手枪,把枪管塞进了那个新兵的嘴里。 “砰。” 新兵的后脑勺喷出一股红白混合物,软倒在地。 面具男抽回枪,在尸体的衣服上随意抹了两下。 然后,他连看都没多看地上的夫妇一眼,转身带人离开。 几个守卫立刻提着装满白色粉末的铁桶冲上来,发疯似的洗刷地面。 顾异趴在冰冷的矿渣堆里,大脑飞速运转。 这对男女绝不是普通的苦力,他们被软禁,且他们的命对那个面具老大来说有特定价值。 第三天。 第三层的运作没有任何异常。劳工们依旧在刮苔藓,守卫们依旧在换班抽烟。 那对夫妇的死,就像是在巨大的湖水里扔进了一颗石子,除了洗刷干净的地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风机的轰鸣声单调地响着。顾异依然在寻找潜入下层的机会。 一直到了深夜。 矿坑最底部的深渊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呜咽”。 那声音极小,甚至不如一阵风声大,但它穿透了厚厚的岩层,直接钻进了顾异的耳膜。 下一秒。 一团暗红色的光晕从漏斗形矿坑底部逆流而上,像涨潮的血水,毫无声息地漫过了整个地下空间。 顾异瞳孔微缩,本能地想要向后翻滚。 但他失败了。 红光扫过身体的瞬间,所有的物理法则都被强行掐断。 顾异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眼角的余光看到——不远处一个正把偷来的苔藓塞进嘴里的劳工,动作极其突兀地定格了。 一层厚厚的白色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那劳工的脚底蔓延到头顶。眼珠子还停留在惊恐放大的瞬间,整个人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寂的冰雕。 不仅是他,整个第三层,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被冻结。就和顾异在坑底看到的那片冰尸林,一模一样。 在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中,顾异的意识被这股红光彻底碾成了齑粉。 …… “呼——” 顾异睁开眼,被刺鼻的废橡胶烟味呛得咳了一声。 耳边刚响起铁桶被踢翻的“哐当”声,他便直接站起身,将那把生锈的十字镐别在后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避风处。 他已经没耐心再去听刀疤脸重复那句台词了。 在接下来的几次循环里,顾异一点点丈量了这个幻境的边界。 第四次循环。他决定什么都不干,缩在第一层的角落里死等。 结果证明,在进入这个幻境的第七十二小时深夜,那道不可逆的红光会准时从坑底横扫而出,将一切活物冻结成冰雕。 第五次循环。他试图在第二天提前接触铁丝网里的那对男女,却因为没摸清第二班暗哨的视线死角,被巡逻的守卫按在地上,极其利落地割断了喉咙。 当顾异第七次在火堆旁醒来时,一阵极其恐怖的眩晕感犹如重锤般砸在他的后脑勺上,几乎让他把苦胆水都吐出来。 记忆确实在被一点点抽走。 顾异甩了甩头,强行压下那种认知缺失带来的焦躁感,在脑海里快速梳理着用六条命换来的情报拼图: 第一,红光洗地是定时触发的机制,这个幻境的极限存活时间只有七十二小时。 第二,整个营地的运转核心,就是坑底那个“火炉”。而第三层那对被软禁的男女,看来是目前唯一能和营地高层扯上关系的变量。 第三,他已经彻底背熟了第三层所有暗哨的换班频率,并踩出了一条能避开所有视线、安全摸到铁丝网边缘的盲区路线。 时间不多了。 顾异拉了拉身上的破皮袄,顺着熟悉的矿道往下走。 第244章 幽冥巡哨之眼 第七次循环。 顾异顺着熟悉的倾斜矿道往下走。 前六次用命填出来的背板记忆,让他对第三层的布防了如指掌。 哪里有暗哨,探照灯多久扫一次,巡逻队换班中间有几秒钟的视线死角,全都死死刻在他的脑子里。 他没有再去抢外围收尸工的皮袄。那太慢了。 凌晨三点,风机噪音最大。 顾异像一只贴着岩壁的灰色壁虎,极其精准地卡着两拨巡逻队交接的空隙,从一堆废弃矿车的底盘下面钻了过去。 几分钟后,他无声无息地摸到了那片单独隔离的铁丝网外。 那是第三层防线最深处。 铁丝网里,那对被软禁的一男一女正背靠背坐在破棉被上。 黑暗中,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有两道死气沉沉的轮廓。 十步开外,就是端着枪打瞌睡的守卫。 顾异蹲在装满煤渣的铁桶阴影里,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在废土上,面对两个戒备心极强、随时可能大喊大叫引来守卫的人,只有把刀子精准地捅进他们最脆弱的软肋,才能瞬间撕开防线。 顾异回想着上一次循环中,飘落到铁丝网上的那块碎布。 他尽量压低声音,用一种冷硬的语调,对着铁丝网的缝隙吐出几个字: “碎花粗布。暗红色的底子。” 极其简短的几个字,甚至没连成一句完整的话。 但在铁丝网里的两个人听来,却无异于一声惊雷。 原本像木头一样枯坐的女人,身体猛地剧烈一颤。 旁边的男人更是像触电般转过头,死死盯向顾异藏身的这片阴影。 顾异没有停顿,顺势抛出了根据那块布推测出的猜想: “流了很多血。” 男人的呼吸瞬间粗重到了极点。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铁丝网前,双手死死抠住生锈的铁丝,因为用力过猛,手背上的青筋都暴凸了出来。 但他硬生生把即将脱口而出的嘶吼憋成了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音: “你见过她?!她在下面哪层?伤得重不重?!” 女人也爬了过来,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逻辑闭环了。 顾异依然蹲在阴影里。从男人的嘴里,他不动声色地套出了底下的目标是个“她”。 “伤得很重,我只知道她在最下面。”顾异顺着男人的话往下编。 他顿了半秒,直奔主题。 “告诉我一条能避开守卫下去的路。我替你们去看一眼。” 男人死死盯着黑暗中的顾异。 在这人吃人的冰窟窿里,没人会大发善心。男人眼底闪过极度的警惕和挣扎。 顾异没有催促,只是极其平静地补了一句:“你可以不说。但她流的血快把衣服泡透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三层,处理死人的发酵池后面。”男人咬着牙,语速极快。 “那里有一条以前用来排腐水的废弃竖管,能直接绕过主通道,滑到第五层的废气道。管道又窄又滑,抓不稳摔下去就是死。” 说着,男人极其粗暴地扯开自己领口那件破烂的衣服。 他从贴身的皮肉上,硬生生拽下来一根用头发和细麻绳编成的一条极其简陋的细绳结。 男人把绳结顺着铁丝网的网眼塞了出来。 “如果你真能摸到坑底,见到她……”男人的眼眶充血,声音都在发颤,“把这个给她看。告诉她,我们还活着,就在上面。让她别怕,千万别出声,等我们去接她。” 顾异伸出那只布满冻疮的手,接过了那根带有体温的细绳结。 他没有给出任何“我一定把她带出来”的廉价承诺。 将绳结塞进贴身的口袋,顾异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说,整个人像融入了黑夜的幽灵,顺着来时的死角,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凌晨四点。 顾异按照男人给的坐标,摸到了第三层C区的发酵池后方。 在一堆恶臭的废料掩护下,他找到了那个直径只有半米左右的废弃竖管。管道内壁结满了令人作呕的黑色油污和冰碴。 顾异没有犹豫,双脚往里一探,双手死死撑住管壁,一点点往下滑。 极寒的铁皮刮破了他的手掌。管道里充斥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和浓烈的血腥味。 这具凡人的肉体在狭窄的管道里支撑得极其吃力,大腿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但他只能咬着牙,用手肘和膝盖交替摩擦着减速,防止自己直接坠下去摔成肉泥。 不知道下滑了多久,周围的温度开始出现极其反常的升高。 下方的管口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排渣管的出口,正好位于第五层顶端的一个通风平台上。顾异趴在冰冷的铁栅栏上,居高临下地往下看。 一幅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腥画面,直接撞进了顾异的视线。 坑底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旧时代工业锅炉。 炉门大开着。但里面烧的不是煤炭,也没有木头。 十几个穿着厚重防护服的守卫,正围在炉子周围。 几根粗大、甚至带着生锈倒刺的透明工业导管,从锅炉上方极其粗暴地延伸进去,深深扎进了黑暗中某个活物身上。 顾异眯起眼睛,瞳孔在微弱的红光下剧烈收缩。 炉子里,用粗大的铁链锁着一个极其瘦弱的女孩。 她身上只挂着几缕单薄的碎花破布,整个人被冻得呈现出一种死人的青紫色。几根带有生锈倒刺的透明工业导管,极其粗暴地扎穿了她的脊背和大腿。 伴随着旁边一台老式抽水机的轰鸣,暗红色的血液和混杂着骨髓的粘稠液体,被强行从女孩的身体里抽了出来。 而最违背常理的一幕出现了。 那些被抽出来的血液,在接触到空气的一瞬间,竟然发生了极其剧烈的氧化反应。血液没有凝固,而是直接燃烧了起来! 刺目的暗红色光芒在导管里爆发,释放出极其惊人的热量,同时飘散出一股烤肉混合着劣质香料的异香。 刺目的暗红色光芒在炉膛里爆发,释放出惊人的热量。 顾异眯起眼睛,视线顺着热浪往上看。 锅炉顶部,几根粗壮的铁皮主管道正将这些滚烫的热空气源源不断地往上方输送,直通第三、第四层。 而在炉膛底部,血液燃烧殆尽后,留下了暗红色的结晶残渣。 两个守卫正拿着铁铲,把这些还在散发着微热和异香的残渣铲进旁边的铁桶里。 这股烤肉混合着劣质香料的味道,和顾异之前贴身藏着的那几块结晶一模一样。 女孩没有惨叫。她的声带似乎早就被毁了,双眼的位置只剩下两个结着血痂的恐怖血洞。 她只能在极寒和抽血的剧痛中,无意识地张着嘴,浑身痉挛发抖。 在锅炉不远处。 那个戴着防毒面具的男人正背着手,像看一台极其珍贵的发电机一样,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压力不够。” 面具男人的声音隔着防毒面具传出来,沉闷且没有感情。 “给她打一针兴奋剂,把抽血管往下压半寸,贴紧骨头。上面的苔藓长得太慢了,需要更高的温度。” 两个守卫立刻拿着一根巨大的生锈针管,走向锅炉。 趴在上方通风平台上的顾异,看着这一幕,他的眼眸,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没有地热,也没有神迹。 整个营地几千人活下去的代价,就是把这个活生生的人,当成一座永远不能熄灭的肉体锅炉,抽骨吸髓。 顾异伸手隔着破袄,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根细绳结。 碎花裙子。 明天下午,第三层那对老夫妇,会看到一块沾满血的碎花布条。 所有的线索在顾异的脑子里迅速咬合。 面具男把这对夫妇软禁在上面,好吃好喝地供着,显然是把他们当成了控制这个“生物锅炉”的人质。 顾异回想起之前循环的结局。 明天下午,碎布条出现。 父母暴动,被新兵误杀。 而在父母死后的二十四小时,那道瞬间冻结几千人的红光,就会从这坑底横扫而出。 顾异盯着炉子里那个散发着红光的女孩。 一个猜测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如果这个女孩就是诡异源头,那么那道毫无道理的红光,很可能根本不是什么自然天灾。 一旦明天下午的枪声响起,父母死亡的消息,通过某种方式——也许是血腥味,也许是别的什么感应,传到了坑底…… 失去人质的牵制,这个诡异源头大概率会直接暴走。 想活过这个七十二小时的循环幻境,想摸清这个D级规则的底牌,他必须要在明天下午那场擦枪走火发生之前,把那对夫妇保下来。 第245章 望川之外 排渣管里的空气稀薄且恶臭,混合着经年累月的油污味。 顾异的大腿肌肉已经痉挛到了极限,小腿肚子在衣服底下不受控制地抽动。他现在的身体就是个严重营养不良的难民,能撑在管壁上磨蹭着滑下来,全靠那股不要命的狠劲。 但他爬不上去了。手掌的皮肉早就被管壁里的铁锈磨破,渗出的血水让铁皮变得更加湿滑。 再强撑下去,一旦彻底脱力直接砸进下面的高炉区,绝对会被守卫乱枪打死。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是一个突出的废弃排风平台,平台后方连接着一间堆满杂物的半敞开式值班室。 此时外面的抽水机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几个守卫正凑在一起抽烟,注意力全在那个被抽血的女孩身上。 顾异看准了巡逻守卫转身的空档,心一横,松开了双手。 身体急速下坠,落地的瞬间,顾异双腿极其柔韧地一弯,借着缓冲的力量,双手撑住冰冷的钢板。 膝盖还是不可避免地磕在了铁皮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异死死咬住舌尖,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他像一只灰色的壁虎,死死贴在排风平台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趴了足足三分钟。 直到确认没有任何视线扫过来,他才缓慢地爬向那间集装箱值班室。 门没锁,虚掩着。透过门缝,里面只有一张破桌子和几个铁皮柜,没有活人的呼吸声。守卫显然都下去盯着抽血了。 顾异极其轻巧地推开门,闪身进去。 值班室里充斥着劣质烟草和机油的味道。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桌面。 桌子上只散落着几个带血的玻璃量杯、一台坏掉的对讲机,以及一本封皮油腻发黑的《第四季度高炉运行与燃料配给名册》。 顾异走到桌边,翻开了这本厚重的名册。 上面的字迹不是一个人写的,充满了各种简写和冰冷的数据。 顾异一页一页地快速翻看。 “11月4日。早班。泵压120kPa。抽取液态燃料800毫升。三层农场工头老拐交接:送来废料(死人)62具。老拐要求提高供暖阀门,苔藓长势不佳。回复:燃料体征下降,产热不足。 “11月9日。夜班。目标因失血过多出现休克,温度骤降30%。裴工巡视。批示:暂停抽取,启动二级痛觉刺激方案。操作记录:拔除目标左脚所有趾甲,撒盐。产热恢复110%。注:四层守卫队抗议排风管道血腥味太重。” “11月11日。关于四层抗议的后续。已向四层大队长赵三麻子交底。带赵三麻子参观高炉。赵三麻子带走高纯度残渣(红神炭)2公斤作为封口费。 “11月15日。月中盘点。三层、四层各级工头均已默认高炉运作方式。本月按人头私下截留高纯度残渣30公斤,用于安抚中层管理人员。” ...... 顾异一目十行地翻看了十几页。 顾异看着这些没有任何情绪修饰的客观记录,缓缓合上了本子。 原本他还以为,是裴工和少数几个高层瞒着全营地在搞这种勾当。 现在看来,他高估了废土上的人性底线。 第三层、第四层的那些小头目、守卫,甚至一些老资格的劳工,天天守在排气扇上面,怎么可能猜不到底下的热源有问题?那股刺鼻的血腥味和偶尔传上来的惨叫,根本藏不住。 但他们选择了装聋作哑。只要能分到救命的温度,只要能吃到死人身上长出来的苔藓,他们根本不在乎底下烧的是煤炭,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雪崩的时候,这几千多人,全都在用力。 顾异将本子扔回桌上。 他没有选择躲在值班室的废矿渣里干等。 这里是第五层,整个营地的心脏,到处都是探照灯和来回巡视的精锐。 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生面孔想在这里藏上两天两夜,除非这帮守卫全是死人。 必须趁着现在换班的空隙,靠过去看一眼那个炉子里的具体情况,确认怎么才能把人弄出来。 顾异随手扯过一件挂在墙上的脏工作服套上,压低帽檐,推开值班室的门,借着机器轰鸣的掩护,一点点向中央锅炉的防线靠近。 十米。五米。 就在他即将贴近锅炉下方的一处盲区时。 “喂!那边的,哪个班的?懂不懂规矩,离炉子远点!” 一个正在检查管线的防护服守卫猛地转过头,手里的强光手电瞬间锁死了顾异的脸。 糟了! 顾异眼底闪过一丝狠色,猛地拔出后腰的生锈扳手扑了上去。 但极度的虚弱让他慢了半拍。 “砰!砰砰!” 刺耳的枪声在第五层炸响。顾异的胸膛瞬间爆开三团血花,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直接掀翻在地。 视线迅速被黑暗吞没。第七次试错,到此为止。 第八次循环。 脑海中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刺痛,连带周围的火光都出现了几秒的重影,但顾异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已经摸清了破局的第一步。 接下来的两天,顾异像一台精密冰冷的机器,将上一次的潜伏流程完美复刻。 他再次摸到了第三层的铁丝网外,把沾血碎布的预言提前告诉了那对父母。 并且安抚好他们的情绪,告诫对方不要冲动。 做完这一切,顾异退回了相对安全的第三层外围,在暗处死死盯着软禁区的动静。 时间来到第二天下午。 风机轰鸣,那块沾血的碎布如期吹落在了铁丝网上。 顾异攥紧了手里的十字镐。 远处的铁丝网里,女人死死捂住嘴,浑身剧烈抽搐,男人双眼血红,指甲在泥地里抠出了血。 但他们死死咬住了牙,硬生生把绝望的惨叫和撞门的冲动咽回了肚子里。 人在有了盼头的时候,最能忍。 没有暴动,那场新兵走火的意外自然被抹平。 时间推移。 第三天深夜,如期而至。 没有那声凄厉的呜咽,那道曾经将整个坑底冻成冰尸林的暗红色光晕,也没有出现。 营地里安静得只有风机运转的声音。 活下来了。 顾异紧绷了七十二小时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分。 只要阻止了导火索,红光就不会暴走。 “咔嚓。” 一声极轻的异响,突然在顾异的耳边响起。 他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周围的画面并没有发生物理上的改变,但空气却像是布满裂纹的劣质玻璃。 那些走动的守卫、岩壁上的苔藓,在顾异的视线里突然开始闪烁、扭曲,就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机。 下一秒,整个世界毫无征兆地轰然崩塌。 黑暗吞噬了一切。 …… “呼——” 顾异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因为惯性向前倾倒。 劣质橡胶燃烧的黑烟直往鼻腔里钻。他坐在破铁皮搭成的避风处里,对面是正在嚼草根的刀疤脸。 “风见小了。抄上家伙,去上头废墟里刨点……” 顾异没有理会刀疤脸,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完好无损、布满冻疮的手。 他失败了。 明明阻止了父母的死亡,明明红光没有爆发,但他还是死了。 时间一到七十二小时的节点,循环就自动重启了。 顾异没有任何多余的失落感,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治标不治本。”顾异低声嘟囔了一句。 阻止导火索,保下父母的命,确实能压制那个女孩的“暴走”。但这无法抹除诡异存在的根本。 图鉴上写得很清楚,收容条件是【完成其未竟的执念】。 那个女孩的执念,看来绝对不仅是让父母活下来那么简单。 不解开这个心结,时间一到,依然会被判定任务失败而强行重置。 顾异站起身,顺手拿起了那把生锈的十字镐。 这一次,他要去问问那个聋哑瞎的女孩,到底想要什么。 第246章 大东北啊~是我的家乡~ 第八次在火堆旁醒来。 顾异没有多耽搁一秒。他太清楚这具身体的极限了。 随着循环次数增加,他的体能不仅没有恢复,反而因为一次次死亡残留的神经疲惫,变得越来越迟钝。 他必须抓紧时间。 凌晨两点,顾异再次来到了第三层的软禁区。 这一次没有任何试探和铺垫。他缩在阴影里,趁着守卫转身打哈欠的瞬间,直接对着铁丝网里的两人快速开口: “我知道你们女儿在底下当火炉。我能下去。把那个头发编的布指环给我,我带给她。” 没有废话。 铁丝网里的男人猛地僵住。他根本不知道这个藏在暗处的灰影是怎么知道他贴身藏着的东西的。 但在极度的绝望中,这是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男人咬着牙,扯下内衣里的指环,塞出铁丝网。 “告诉她……” “闭嘴。别引起守卫注意。”顾异一把拽过指环,直接打断了男人的情绪宣泄,转身融进黑暗。 十五分钟后。 顾异再次来到了第四层排废水的竖管前。 脑子知道怎么下,但身体在抗议。 上一次滑管道,他的大腿内侧已经被生锈的铁皮刮掉了一层皮。 他咬住衣领,把自己塞进直径只有半米的恶臭管道里。 没有刺客信条里那种顺滑的速降。 管道内壁结着滑腻的冰油,顾异刚往下滑了两米,双手就瞬间脱力。 整个人完全失去了控制,像个麻袋一样在狭窄的铁管里一路磕碰着往下砸。 “砰!” 顾异重重地砸在第五层排气道底部的过滤网上。 这一下摔得极重。左边肩膀直接脱臼,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肺里的空气被彻底砸空,顾异趴在满是油污和腐水的铁网上,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顾异心头一紧。完了。这么大的动静,底下那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守卫绝对听得见。 他死死咬着牙,用右手顶住墙壁,硬生生地把脱臼的左臂怼回了关节囊里。 浑身冷汗瞬间湿透了破棉袄。 他喘着粗气,顺着排气道的缝隙,做好了随时被乱枪扫射的准备,极其警惕地往下看去。 视线穿过铁网。 预想中十几把枪指着管道口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那个巨大的旧时代工业锅炉前,空空荡荡。没有面具男,也没有那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精锐守卫。 只有第五层那台负责循环气流的老旧巨型排风机,正在进行定时的反转清灰。 扇叶发出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完美地把刚才顾异坠落的砸击声绞得粉碎。 顾异愣了半秒,随即在脑海中迅速反应过来。 时间差。 上一次循环,他在第三层盲人摸象般地踩点、绕路,一直磨蹭到了凌晨四点才下潜。 正好撞上了面具男带人进行每天例行的“抽血加压”作业。 而这一次,他拿着答案直接去软禁区逼问,没有任何废话,极其高效地缩短了流程。现在最多不过凌晨两点半。 那帮抽血的精锐还没下来。 此时的锅炉最底部,靠近废渣堆的地方,只有一扇半米高、用来清理燃烧残渣的生锈铁门。 一个穿着破烂防护服、瘦骨嶙峋的底层锅炉工,正拎着铁桶和铁锹,慢吞吞地朝那扇排渣门走去。 这是唯一的破绽。 顾异顺着排气道边缘的检修爬梯,极其缓慢、无声地往下挪。他的手掌全在流血,每抓一下铁杆,都会留下一道血印。 他下到底层,缩在几桶废弃机油的阴影里。 “嘎吱——” 锅炉工拉开了那扇底部的排渣门。一股混合着异香的热浪涌了出来。 锅炉工刚弯下腰,准备把铲子伸进去。 顾异动了。 没有华丽的锁喉和背刺。顾异像头饿疯了的狼,直接从侧面扑了上去。 他根本没用十字镐,因为动作太大容易暴露。顾异用完好的右手一把揪住锅炉工油腻的头发,身体猛地往下压,膝盖极其凶狠地顶在对方的脊椎上,将他死死按在满是煤渣的地上。 锅炉工本能地想要张嘴惨叫。 顾异左手抓起地上一把混合着滚烫炉灰的黑泥,极其粗暴地塞进了锅炉工的嘴里,堵住了所有的声音。 随后,一把生锈的扳手,死死抵在了锅炉工的太阳穴上。 “出声,死。”顾异的声音就在他耳边,沙哑,像砂纸在摩擦。 锅炉工满嘴都是泥和血,因为窒息翻着白眼,疯狂地点头。 顾异夺过他手里的铁锹,一脚将他踹到机油桶的死角里,低声道:“别动。” 做完这一切,顾异胸口剧烈起伏。这具身体的体能已经透支到了报警的边缘,眼前全是跳动的金星。 他没有耽搁,低着头,从那扇只有半米高的排渣门,硬生生钻进了锅炉底部。 一进炉子。 极其矛盾的温差瞬间包裹了他。 炉壁因为抽出来的血液在燃烧,被烧得滚烫。但炉子中央,那个被粗大铁链锁着的女孩,身上却散发着比冰窖还要恐怖的极寒。 顾异趴在满是干涸血迹和残渣的铁板上,一点点往里爬。 手掌按在滚烫的铁板上,发出“嗞嗞”的烤肉声,但他没停。 他爬到了女孩的脚边。 女孩身上扎着三根透明的导管。她没有眼睛,是个聋子,甚至连声带都被破坏了。 但在顾异靠近的瞬间,女孩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她以为又是来割肉抽血的,原本就冻得发紫的身体,开始剧烈地痉挛、向后瑟缩。 顾异没有开口说话。废话对一个听不见的人没有意义。 他强忍着女孩身上散发出来的、几乎能把人冻僵的寒气,一把抓住了女孩那只布满针孔,瘦得只剩骨头的手。 女孩疯狂地挣扎,手背上的静脉因为恐惧而根根暴起。 顾异极其强硬地掰开她的手指,将口袋里那根带着体温、用头发和麻绳编织的【布指环】,死死按在了她的掌心里。 女孩的挣扎,在摸到指环的那一秒,戛然而止。 女孩空洞的眼眶里,瞬间涌出两行粘稠的血泪。顺着她惨白的脸颊砸在烧红的铁板上,瞬间蒸发。 她不抖了。 她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哀鸣。 顾异松开了手,蹲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 他在等。等这个最有可能是诡异源头的执念,给出一个最终的答案。 女孩哭了很久。 随后,她极其吃力地低下头,用那根满是血污的食指,在自己刚刚滴落的、还没有完全干涸的血迹里蘸了蘸。 她眼睛瞎了,只能凭着感觉,在顾异面前那块生锈的铁板上,歪歪扭扭、极其用力地划动着手指。 她的指甲早被拔光了,指头在铁皮上摩擦,磨出了新的血迹。 但她没有停。 一笔一划。 顾异垂下眼眸,借着炉壁微弱的红光,看着那两个逐渐成型的血字。 那是两个极其简单的字: 【救】。 【杀】。 救她的父母。 杀光这个营地所有吃着她血肉活下去的畜生。 顾异看着这两个字,足足沉默了十秒钟。 手掌上被铁板烫出的水泡已经破裂,脱臼后刚刚复位的肩膀在隐隐作痛。这具凡人的身体,已经被折腾到了随时会报废的地步。 “要求挺高。” 顾异低声吐出四个字。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女孩一眼,没有任何留恋,直接从排渣门钻了出去。 既然没办法简易通关,那在这个几千人装聋作哑的冰窟窿里。 他只能当一次屠夫了。 第247章 密谈结束,开始薅羊毛 顾异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块带有血字的生锈铁板上的痕迹胡乱抹去。 他从半米高的排渣门退了出去。 外面,那个被他塞了一嘴滚烫煤渣的锅炉工正像条蛆一样在角落里抽搐,眼看就要撞翻旁边的铁桶。 顾异半蹲着逼近。 在这地方杀人留尸,血腥味撑不过一轮换班就会引发封锁。 顾异左手捏住锅炉工的后颈皮,右手攥紧那把生锈的扳手,照着对方的后脑勺来了一记。 锅炉工闷哼一声,彻底软成了一滩烂泥。 顾异抓着他的衣领,将人强行拖进最深处的废弃机油桶夹缝里。 然后扯过旁边一块沾满黑灰的破烂石棉瓦,严严实实地盖了上去。 只要不仔细翻找,这人至少能在这里昏死好几个小时。 做完这些,顾异贴着墙根的阴影迅速离开。 原路返回是不可能的。 那条排污管又湿又滑,以他现在的体能,根本不可能逆着重力爬回上一层。 顾异的目光在第五层的边缘扫视。 在废料堆的后方,有一条倾斜向上、用来运送大块矿渣的履带通道。 履带早就废弃了,上面落满了厚厚的黑灰,通道极其狭窄,只能容纳一个人半蹲着往上挪。 顾异咬着牙钻了进去。 通道的铁皮吸满了下方锅炉的热量,烫得惊人。顾异只能手脚并用,在倾斜的铁皮通道里一点点往上蹭。 膝盖和手肘的布料很快被磨穿,皮肉在滚烫的铁锈上蹭出血水,又迅速被烤干。 爬了大约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了一处排气百叶窗。 顾异停下来,大口喘着粗气降温。百叶窗外面,是第四层的一处守卫休息区。 两个端着枪的守卫正蹲在管道旁烤手。 “妈的,这两天底下的火越来越小了。”年轻守卫吐了口唾沫,“管子里抽出来的全是黄水,这得熬到什么时候?” 老兵冷笑了一声:“知足吧。要不是底下那个活体炉子,咱们连在这烤火的命都没有。” “听说那炉子以前是个正常活人?” “谁知道呢。刚被抓到底下的时候,身上热得烫手。后来上头发现抽她的血烧得最旺,就开始放血。” 老兵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割肉放血哪有不疼的?一开始上头还怕她闹腾,直接把嗓子给毒哑了,眼睛也给弄瞎了。要不然她天天在底下嚎,第三层那两个被当成人质的老东西听见了,还不得翻天?” 年轻守卫缩了缩脖子:“够狠。不过只要能分到热气,管他烧的是什么。” 铁皮通道里。 没有再听下去,顾异忍着痉挛的双腿,拼命顺着倾斜的履带继续往上爬。 踹开通道尽头的铁板,顾异滚进了一个充斥着刺鼻机油味的房间。 墙上布满了错综复杂的粗大管道,一排排落满灰尘的旧时代机械仪表盘和巨大的转轮阀门错落有致。 顾异捂着快要脱臼的肩膀站起来。他得找一条路,绕开外面的守卫区,回到第三层。 就在他刚往前走了两步时。 “咔哒。” 极其清脆的开门声从房间另一头的大门传来。 有人进来了! 顾异瞳孔微缩,瞬间闪身躲进了一台巨大储气罐的阴影死角里。 大门被推开,一阵杂乱的皮靴声涌入。 “气压还是不对。” 一个沉闷的声音响起,那是隔着防毒面具发出的声音。 顾异在微微探出一点视线。 是那个在锅炉前督工的面具男,身后跟着几个提着枪的守卫和一个拿着本子的工程师。 “裴工,第三层的管道老化太严重了,如果再加大底下的抽取量,阀门可能会崩……”工程师哆哆嗦嗦地汇报着。 顾异的瞳孔微微一缩。 裴工。 面具男就是控制这对父母、把女孩当燃料的统治者裴工。身份彻底对上了。 裴工走到一个巨大的仪表盘前,抬头看着上面不断跳动的指针,语气冰冷:“那就把通往劳工区的副阀门关小点,优先保证守卫区的温度。至于下面那个,药剂加大剂量,榨不出血就抽骨髓。” “是……”工程师满头大汗地做着记录。 “裴工,第三层那帮苦力要是闹起来怎么办?”亲信有些迟疑。 “闹?”裴工冷笑了一声,“饿他们两顿,冻死几个带头的,剩下的自然就老实了。” 就在这时。 一个负责警戒外围的精锐守卫,手里的战术手电突然扫过了房间角落的排气通风口。 手电的光晕猛地定住了。 “长官,有情况。”守卫的声音瞬间紧绷。 手电光照亮了通风口的铁栅栏,那里有一道刚刚蹭上去的暗红色血迹。 正是顾异爬进来时,手掌上磨破的伤口留下的。 不需要任何废话,守卫的枪口瞬间锁定了储气罐的后方。 “出来!” 顾异没有任何侥幸心理。在光柱扫过来的零点一秒,他像一头蛰伏的独狼,猛地从阴影中窜出。 “砰!” 毫无悬念的火力压制。 密集的钢珠和劣质子弹瞬间贯穿了顾异的胸膛和双腿。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直接掀飞,重重地砸在生锈的铁管上。 鲜血瞬间涌入气管。这具凡人的肉体在现代火器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顾异仰面倒在血泊里,视线开始涣散。 一双黑色的皮靴停在了他的面前。 裴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潜入者,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只被碾死的臭虫。 “扔到底下当肥料。”裴工没有任何审问的兴趣,转身走向大门。 顾异的肺叶被彻底打烂,连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但在视线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的眼眸里却没有丝毫对死亡的恐惧。 …… “呼——” 顾异在破铁皮棚里猛地睁开眼。 橡胶燃烧的黑烟呛进喉管,他偏过头干呕了一下。对面的刀疤脸刚踢翻铁桶,顾异已经抓起那把生锈的十字镐,大步走进了风雪。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顾异用力按住太阳穴。 他记得自己有个图鉴,记得自己是从上面掉下来的,但他忘了自己是和谁一起来的。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极其模糊的概念——自己应该有个同伴,但那个同伴的名字、长相、甚至性别,都被彻底抹除了。 顾异深吸了一口带着冰碴子的冷空气,强行压下那种几乎要撕裂大脑的缺失感。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往下走。上一世临死前,他从裴工嘴里听到了两个关键信息: 第一,裴工要切断第三层劳工区的热气;第二,裴工提到了药剂和抽骨髓。 但他还需要最后一块拼图——那个被当成锅炉的女孩,到底是怎么沦落到这一步的?那些吃着苔藓的几千人,到底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凌晨三点。 顾异轻车熟路地避开巡逻队,贴到了第三层最深处的铁丝网外。 黑暗中,那对被软禁的男女依然死气沉沉地缩在破棉被里。 顾异蹲在阴影死角,压低声音,抛出了一个极其精确的诱饵:“裴工让我来带个话。关于底下那个发热的女孩。” 这句话比任何武器都管用。 铁丝网里的男人猛地抬起头,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双手死死抓着铁丝,压抑着狂喜和焦急:“裴工肯松口了?我女儿的寒病治好了吗?他一个月前说下面有旧时代的设备能救她……” 女人也扑了过来,眼泪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印子:“求求你告诉裴工,我们什么活都能干,只要让我们看她一眼,就看一眼……” 顾异蹲在黑暗中,暗黄色的眼眸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有接话,而是顺着男人的话音,冷硬地套取信息:“她一开始就发热?” “是……是刚开始的时候。”男人语无伦次地回忆着,生怕顾异走掉,“外面冷得冻死人,她突然就开始发高烧。很奇怪,她身上烫得能烤火,但她自己一直喊冷,摸她的手就像摸着冰块。” 男人咽了口唾沫:“一开始,大家靠着她活了下来。但后来她越来越冷,连饭都吃不下了。一个月前,裴工说下面找到了医疗舱,把她带下去了,还把我们安排在这儿,说怕我们下去带了病菌……” “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好点了?”男人的眼神里透着极其卑微的期盼。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咬死。 顾异看着这对被蒙在鼓里的父母。 一个月前,那个叫裴工的面具男,肯定发现了女孩血液燃烧产热的秘密。 为了控制这个人形锅炉,裴工用谎言把这对父母软禁在第三层当人质。 至于底下那个女孩为什么被毒哑、被刺瞎,顾异现在还不知道确切原因,但这绝对是一场由上至下的残酷剥削。 “她快好了。” 顾异语气平淡地吐出这四个字。他没有去戳破这层血淋淋的窗户纸,站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黑暗的矿道中。 情报收集完毕,接下来,该试试这群劳工的底线了。 顾异摸回了第三层的废料发酵池附近。他没有去管什么阀门,因为他知道,裴工的命令很快就会生效。 半个小时后。 头顶粗大的送气管道发出几声沉闷的“哐当”声,那是副阀门被强行关小的动静。 几乎是立竿见影,第三层原本勉强维持在零度的空气,开始迅速发冷。岩壁上的水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成冰霜。 那些正在刮苔藓的劳工最先察觉到了不对劲。 “怎么回事?管子凉了?” 顾异缩在人群的视线死角里,把破袄裹紧。他没有像个傻子一样跳出去振臂高呼。 在废土上,直接扇动造反只会第一个被周围人按住拿去换赏钱。 他混在几个被冻得发抖的底层劳工中间,状似无意地嘟囔:“刚才运渣车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上头的守卫说,燃料不够了。裴工下令把咱们这层的气管死了,全供暖第四层。” 旁边一个瘦干的老头哆嗦了一下:“放屁……气断了,岩壁上的苔藓不出半天就得全冻死!那咱们吃什么?” “吃什么?吃自己呗。”顾异苦笑了一声,指了指不远处几个正围着火盆烤火的防线守卫, “你没看他们连防寒服都穿上了?人家这是打算把咱们在这儿活活冻死,当下个月苔藓的肥料。” 这种关乎生死的流言,在极度封闭、本就压抑的营地里,比瘟疫传播得还快。 气温还在持续下降。零下十度、零下十五度…… 岩壁上大片的暗红色苔藓开始发黑、萎缩。 饥饿和即将冻死的恐惧,终于让这群行尸走肉的眼神里,冒出了一丝活人的凶光。 几千双眼睛,死死盯向了百米外那道灯火通明、透着热气的第四层铁丝网防线。 “凭什么断我们的气?!”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嘶吼了一声。 人群开始骚动,像一股黑色的泥石流,缓慢但压抑地向防线涌去。前面的人被后面的人推搡着,手里攥着生锈的铁片和石块。 顾异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情绪到顶了,炸药桶已经被点燃。他以为这群为了活命的野狗,会直接用人海战术淹没那十几个守卫。 然而,现实给了他极其冰冷的一巴掌。 防线后方,带头的守卫小队长看着压上来的人群,不耐烦地吐掉嘴里的烟头。 他甚至没有去拉警报,只是极其熟练地端起手里的土制高斯步枪,拉动枪栓,枪口朝上。 “砰!砰!” 两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碎石夹杂着火药味落在最前面几个劳工的脚下。 “都他妈活腻了是吧?!” 小队长把枪口压平,对准了人群,“再往前踏一步,老子把你们全打成烂肉!滚回去抱团等死!” 枪声在空旷的地下回荡。 奇迹没有发生。 没有视死如归的冲锋。 那几千个眼珠子通红、刚才还恨不得吃人的劳工,在面对黑洞洞的枪管时,怕死的心理瞬间占据了上风。 人群发出一阵极其恐慌的哀嚎。前面的人拼命转身往后挤,生怕被守卫当成出头鸟打死。 几千人瞬间溃散,连滚带爬地退回了黑暗冰冷的角落里。 他们宁愿在零下几十度的角落里互相推挤着慢慢冻僵,也不敢去拼那百分之一撞开铁门的生机。 顾异站在溃散的人流中看着这群人。 他明白了。 光靠温度下降和流言,根本逼不出这群人的血性。挡在他们面前的那道铁丝网和机枪,是他们认知里不可逾越的鸿沟。 想让他们去咬死裴工,就必须给他们制造一个没有任何退路的绝对绝境,并且,要有人亲手替他们砸碎那道铁门。 顾异没有退回角落里等死。 他趁着人群混乱,转身贴着冰冷的岩壁,目光极其锐利地扫视着整个第三层通往第四层的地形结构。 既然肉体力量无法抗衡,那就找物理杠杆。 顺着地上的烂泥和车辙印,顾异的视线锁定在了卸货区侧面的一条斜坡轨道上。 那是一条用来向第四层倾倒大块废弃矿渣的粗糙铁轨。 铁轨的顶端,停着一辆装满了成吨重废铁矿和冰渣的重型翻斗矿车。 矿车的前方,正对着的,就是那道不可逾越的铁丝网防线。 如果让这几吨重的铁疙瘩顺着斜坡砸下去,别说铁丝网,连那两挺土制机枪都能碾成废铁。 顾异立刻贴着阴影摸了过去。 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二十度,守卫的注意力全在前面那些骚动的劳工身上,没人注意到侧面废料堆里的动静。 顾异爬上斜坡,蹲在那辆庞大的矿车旁边。 他找到了卡在车轮后方的机械手刹和一根粗大的生锈插销。 只要拔掉插销,压下手刹,这头铁兽就会冲下去。 顾异深吸一口气,双手死死握住那根插销,猛地向外拔。 纹丝不动。 极寒的天气加上长年累月的废水侵蚀,插销早就和卡槽锈死在了一起。 顾异这具严重营养不良的身体,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手背上青筋暴起,插销却只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拔不出来。 顾异咬着牙,从腰间抽出那把抢来的生锈扳手,卡在插销的缝隙里,试图利用杠杆原理硬撬。 “嘎吱——” 金属扭曲的声音在死寂的废料区显得极其刺耳。 “咔吧!” 一声脆响,本就生锈的扳手直接断成了两截,断裂的半截铁块磕在矿车底盘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当啷”声。 声音不大,但在神经紧绷的防线前,这声音犹如一道惊雷。 探照灯的光柱猛地扫了过来,直接将趴在矿车底下的顾异照得惨白。 “那边车底下有人!” 防线后的守卫小队长反应极快,根本不问身份,抬起手里的步枪就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一连串的钢珠弹扫射过来。 顾异试图翻滚躲避,但僵硬的大腿根本跟不上大脑的指令。 “噗嗤!” 两颗钢珠直接打穿了顾异的右侧肋骨,巨大的动能将他狠狠掀翻在雪地里。 肺叶被瞬间撕裂,鲜血混合着内脏的碎块从嘴里涌了出来。 顾异仰面倒在矿车漆黑的铁轮旁,胸口剧烈地抽搐着。 他没有去看那些冲过来的守卫。 他那双涣散的暗黄色眼眸,死死盯着头顶那个卡死的生锈插销,又看了一眼顺着斜坡直通防线的铁轨。 距离,坡度,重量。 这招绝对行得通。 只是不能临时起意。 他必须在下一次循环中,在人群暴动之前,提前潜伏过来,用润滑油或者一点点凿开的方式,把这根该死的插销弄松。 “妈的,是个想偷矿渣的耗子。”守卫走到近前,用枪管拨了拨顾异的脑袋,骂骂咧咧地转过身。 意识彻底涣散。 第十次死亡。 第248章 狐假虎威2.0 “呼——” 顾异在破铁皮棚里猛地睁开双眼。 黑烟呛入气管。 他坐在原地,足足愣了有五秒钟。 在这五秒里,他发现自己忘记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他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 脑子里那块代表“自我”的拼图被彻底抠掉了,只剩下一片让人毛骨悚然的空白。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冻疮的手,那种诡异的陌生感让他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但他记得图鉴。记得那个抽血的活人锅炉。记得那根生锈卡死的矿车插销。 这就够了。 顾异抓起地上的十字镐,径直走入风雪。 第十次循环。所有试错的弯路被全部剔除,剩下的只有犹如机器般极其精确的执行。 凌晨两点。 顾异像一道灰影,避开了第三层的暗哨,摸到了软禁区的铁丝网外。 幻境重置了物品,布指环不在他身上。 他必须重新拿到这块敲门砖。 他蹲在阴影里,压低声音直接抛出杀手锏:“下午,会有一块沾血的碎花粗布吹过来。上面有你们女儿的血。” 铁丝网里的男人猛地一哆嗦,眼眶剧烈充血,扑到网前刚要开口。 顾异打断他:“把那个头发编的布指环给我。我能下去找她。” 男人彻底愣住了。 这个藏在暗处的陌生人,不仅知道底下的秘密,连他贴身藏着的物品都一清二楚。 在极度的震悚和本能的期盼下,男人扯下内衣里的绳结,顺着网眼塞了出来。 顾异接回这个熟悉的指环,揣进口袋:“今天营地会大乱。 防线的门会塌。不管发生什么,在角落里别出声。我会趁乱来接你们走。” 说完,顾异直接隐入黑暗,根本不给对方追问的机会。 凌晨四点。 顾异没有去阀门室,他径直摸到了第三层卸货区侧面的斜坡。 那辆装满成吨重废铁矿的翻斗矿车静静地停在铁轨顶端。 顾异趴在矿车底盘下,视线锁定了那根生锈卡死的插销。 这一次,他提前从废料场的破铁桶底,刮了满满一把半凝固的黑色机油渣。 他把机油渣一点点地糊进插销和卡槽的缝隙里。 然后,他用破布包住十字镐的木柄,垫在插销边缘,利用杠杆原理,极其缓慢、一点点地施加暗力。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嘎吱……咔。” 伴随着极其细微的一声摩擦,锈死的插销松动了半寸。 顾异立刻停手。他没有完全拔出来,只是让插销悬停在了一个“只要稍微用力一拉就能脱落”的临界点。 做完这一切,顾异从矿车底下爬出来,在雪地里蹭干净手上的油污。 上午十点。 顾异没有傻等到下午再去切断供暖,他提前潜入了位于第三层和第四层交界的【主控气压阀门室】。 他藏在堆满杂物的石棉瓦后,攥紧了那半截磨尖的生锈钢筋。 十几分钟后,那个穿着油腻工装的工程师推门进来。 就在对方转身去拿记录本的瞬间,顾异从阴影中暴起。左手死死捂住工程师的嘴,右手的钢筋直接顶在了对方的颈动脉上,刺破表皮。 “切断第三层劳工区的热气,把地表极寒风口的阀门开到最大。现在。”顾异的声音压在对方耳廓边,透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工程师吓得尿了裤子,浑身哆嗦着走到仪表盘前,按照顾异的指令,转动了两个黑色的转轮,又拉下了一个巨大的生锈扳杆。 通风管道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阀门开了。 顾异确认无误后,左手猛地发力一拧,右手钢筋顺势一错。 “咔嚓。” 工程师的颈椎被干净利落地折断,软倒在地。顾异将尸体拖进死角藏好。 但接下来的问题,成了横在顾异面前的一道天堑。 他现在身处第四层边缘的阀门室,而那辆能砸开防线的矿车,在第三层的斜坡上。极寒已经开始倒灌,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回到第三层,亲手拉下那个插销。 原路返回根本行不通,交界处的卡口已经被换班的重兵把守。 第十一次循环。 顾异扯下工程师的脏外套套在身上,试图低着头混过主通道的街垒。被一个眼尖的老兵发现身形不对,刚跑出两步,就被机枪扫断了双腿,乱枪打死。 第十二次循环。 顾异机械地重复了要指环、松插销、挟持杀人开阀门的所有步骤。 这一次,他顺着阀门室外侧的冻土岩壁往上攀爬,试图从高处绕回第三层。 但体力严重透支,手指脱力,从十几米的高空直直坠落,后脑勺磕在铁轨上,当场毙命。 第十三次循环。 顾异再次在破铁皮棚里睁开眼。 饥饿、严寒、还有死亡带来的剧烈偏头痛,几乎要撕裂他的神经。 但他就像一个没有痛觉的机器,拖着这具快要散架的凡人肉体,将前面极其枯燥、危险的步骤,分毫不差地又执行了一遍。 杀掉工程师后,顾异没有走正门,也没有爬岩壁。 他在前两次的试错中,注意到了阀门室角落里一个用来排泄工业废水的狭窄铁栅栏。 顾异用十字镐撬开生锈的栅栏,强忍着令人作呕的恶臭,把自己塞进了一条仅容一人滑行的废水管道。 管道里全是冰碴和腐臭的黑泥。顾异在黑暗中滑行了七八分钟,最后伴随着一阵腥臭的污水,“砰”地一声,从一个隐蔽的排污口砸落在了第三层废料堆的后方。 距离那辆重型矿车的斜坡,只有不到五十米。 成了。 顾异趴在恶臭的烂泥里,大口喘着粗气,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极寒的暴风雪顺着通风管道,疯狂倒灌进第三层。 岩壁上的“黑血藓”在短短半个小时内大面积坏死。饥饿和绝对的严寒,终于将那几千个行尸走肉逼到了发疯的边缘。 人群开始朝着第四层的铁丝网防线汇聚。他们眼珠子通红,手里攥着破铁片,像一群即将失控的野狗。 “砰砰砰!” 防线后方,守卫小队长依然像上一次那样,不耐烦地举枪对天扫射。 “都他妈活腻了!滚回去!” 人群在枪声中发出一阵恐惧的哀嚎,前排的人本能地想要往后退缩。奴性再次试图压倒求生欲。 但这一次,顾异没有站在人群后面看戏。 他站在斜坡顶端的那辆重型矿车旁。 暗黄色的眼眸透过黑暗,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百米外那道灯火通明的铁丝网防线,以及防线后那些端着枪、面带嘲弄的守卫。 顾异伸出手,握住了那根已经被机油润滑、松动了的插销。 “砰。” 他用力往外一拔。插销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顾异双手抵在矿车冰冷的后车厢上,深吸了一口气,双腿猛地发力往前一推。 “嘎吱——轰隆隆!” 几吨重的铁兽,在重力的拉扯下,顺着倾斜的铁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速度越来越快,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动能,疯狂地朝着下方的防线冲去! 防线后的守卫听到了这如同闷雷般的轰鸣。 小队长猛地转过头,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点。 “躲开!快躲开——!” 他的吼声被巨大的金属碰撞声彻底淹没。 “轰——!!!” 几吨重的矿车犹如一颗出膛的炮弹,极其狂暴地撞在了那道不可一世的铁丝网街垒上! 生锈的铁丝网瞬间被撕裂,沙袋被撞得粉碎,两挺土制高斯重机枪连同几个没跑开的守卫,直接被碾成了混合着钢铁碎片的肉泥。 矿车余势不减,一头撞进了第四层的通道深处,彻底掀翻了所有的防御。 巨大的爆炸声和漫天的烟尘中。 第三层那几千个原本准备跪地等死的劳工,全都愣住了。 挡在他们面前的、象征着绝对压制力的铁门碎了。 门后面,是没有防备的守卫,是能够活命的温度,是食物。 一秒钟的死寂后。 “杀!!!” 不知道是谁发出了第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紧接着,三千个被冻得发狂、饿得发疯的人,彻底撕下了奴性的伪装。 他们像决堤的黑色洪水,踩着矿车的残骸,疯狂地涌入了第四层。 整个营地,在这一瞬间,沦为了最残酷的绞肉机。 顾异没有站在高处看戏。 他提着提前藏好的十字镐,顺着着疯狂涌向第四层的人流,贴着阴暗的岩壁,迅速向第三层深处的软禁区摸去。 防线彻底崩盘,原本看守软禁区的四个守卫早就慌了神。 两个被卷入暴乱的人潮瞬间撕碎,剩下两个连滚带爬地往第四层逃命,根本没人再管铁丝网里的死活。 顾异踩着满地的血水和残肢,冲到了铁丝网前。 他抡起手里的生锈十字镐,“哐当”两下,极其粗暴地砸烂了铁门上的挂锁。 “出来!”顾异一把推开生锈的铁门,看着里面正瑟瑟发抖的男女。 男人死死护着妻子,借着远处的火光看清是顾异,眼眶瞬间通红。 顾异没有半句废话,语速极快:“街垒碎了,下面全是疯子。你们现在逆着人流,贴着左边的死角往上走。那里有一条连着第一层地表的废弃排风管,爬出去。” “可是我女儿……”女人哭着死死扒住铁丝网,想要往深渊下面看。 “我去。”顾异的目光极其冰冷,没有任何多余的同情,“你们现在下去,除了被踩成烂肉没有任何用处。滚上去,活着等她。” 男人狠狠咬破了嘴唇,他知道顾异说的是实话。 他一把拉住濒临崩溃的妻子,极其用力地将她拽向门外,然后转过身,双膝一弯,对着顾异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冰冷的冻土上,渗出血迹。 “走。”顾异冷冷吐出一个字。 看着两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消失在通往上层黑暗矿道里的背影。 顾异转过身。 最后一个牵制盲女暴走的导火索,已经被彻底斩断。那对父母只要活着逃出去,这局死棋就盘活了一半。 顾异走到一具残缺不全的守卫尸体旁。他踢开尸体断裂的手臂,从血泊中捡起了一把沉甸甸的消防斧。 他甩了甩斧刃上的碎肉。 接下来,该去结结第五层的那笔账了。 第249章 你生物学得怎么样? 第四层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 几吨重的矿车撞碎了街垒。 饿疯了的劳工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入,用牙齿咬开守卫的喉管,用石头互相砸碎同类的脑袋抢夺防寒服。 顾异提着一把沾血的消防斧,逆着人流,直奔第五层。 他以为裴工会在锅炉房死守这台供暖的心脏。 但他冲进第五层时,裴工根本不在。 巨大的锅炉前,只有一个满头大汗的操作员,正哆哆嗦嗦地扳动着减压阀,试图稳住因为上层暴乱而失控的蒸汽压力。 炉底,那个被锁着的女孩还在被持续抽血。 顾异大步跨过去,一脚踹在操作员的腘窝上。 操作员惨叫着跪倒,还没来得及转头,冰冷的消防斧刃已经贴在了他的颈动脉上。 “怎么停机器?怎么拔她身上的管子?”顾异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说错一个字,我把你的头塞进炉子里。” 操作员吓得失禁,一股尿骚味弥漫开来:“先……先关左边的二号泵,把气压排空!然后顺着骨缝拔针头……千万不能硬拽,会大出血死人的!” 顾异快速扫了一眼仪表盘,记下顺序,随后用斧柄重重砸在操作员的后脑勺上,将他敲晕拖进死角。 他走到炉底,强忍着女孩身上散发出的极寒,硬生生掰开她挣扎的手指,将那枚用头发编织的【布指环】死死塞进她的掌心。 摸到信物,女孩剧烈痉挛的身体终于停止了挣扎。 安抚好这个随时可能引发红光暴走的源头,顾异转身提着斧头去第四层找裴工。 但第四层太乱了。几千人的大混战中,到处都是横飞的乱枪和厮打的人群。 顾异刚穿过一条走廊,就被不知道哪个角落飞来的一颗流弹直接打穿了侧颈。 气管破裂,他在血泊中窒息。 …… “呼——” 破铁皮棚里,顾异睁开眼。 记忆的剥离感让他出现了一瞬间的耳鸣。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甚至忘了原本的世界长什么样。但他记住了裴工的狡猾。 顾异再次引发了暴乱。这一次,他没有去第五层,而是藏在第四层的废料堆里,死死盯着裴工的动向。 他看到裴工在防线崩溃的瞬间,极其果断地放弃了所有人,带着四个精锐,退向了走廊尽头的【紧急避险室】。 顾异试图在半路截杀。 但他低估了裴工精锐的战术素养。他刚从阴影里探出头,还没挥出斧头,就被走在最后面的老兵一枪打碎了膝盖,随后被乱枪扫死。 …… …… 第十五次。避险室门外强冲,被交叉火力打成筛子。 第十六次。提前搞到密码进入避险室,不敌众人,死。 ...... 第N次循环。 顾异醒来时,坐在火堆旁足足沉默了十分钟。他已经忘记这是第几次死亡了。 大脑像是一块被反复擦除的黑板,只剩下几条用血写成的绝对指令。 他拔出十字镐,走入风雪。 一切按部就班。放走父母,关停热气,拔出插销。 下午两点,矿车撞碎街垒,暴乱爆发。 但这一次,顾异没有去追踪裴工,也没有去半路截杀。 他利用前一次死亡背下来的密码,提前十分钟,先一步潜入了那间【紧急避险室】。 避险室里空间极小。顾异爬上了头顶的通风管道,像一具冰冷的尸体一样,蛰伏在黑暗中。 三分钟后。 外面传来急促的皮靴声和气压门滑开的“嗤嗤”声。 裴工带着四个精锐退了进来,门被重新锁死。 “检查死角。”裴工的声音隔着防毒面具传来,没有任何慌乱,“外面那群废物撑不了多久,等他们冻死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出去。” 四个守卫立刻端起枪,准备搜查房间。 就在左边那个守卫抬起头,视线即将扫过通风口的零点一秒。 顾异动了。 他没有直接跳下去,而是用力踹断了旁边一根老化的承重管。 “嘭!” 铁管砸在右侧的控制台上,火花四溅,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就在他们本能地将枪口转向右边的瞬间,顾异从他们头顶的盲区直坠而下。 他在半空中倒握消防斧,借着重力,斧柄末端极其凶狠地砸在正下方守卫的颈椎上。骨头碎裂的声音被警报声掩盖。 落地的瞬间,顾异顺势一个翻滚,避开了第二名守卫仓促打来的子弹,顺手一斧头砍断了对方的脚筋。 狭窄的空间里,长枪根本施展不开。 顾异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全是用命喂出来的本能。 他知道第三个守卫会退后半步拉开距离,所以他根本没起身,直接将手里的消防斧当做飞刀掷了出去,斧刃精准地剁进了那人的面门。 最后一名亲信刚拔出手枪,顾异已经贴到了他身前,左手反扣住他的手腕,右手半截生锈钢筋直接从他下巴捅进了大脑。 不到十秒钟。 四个精锐全部变成了地上的尸体。 避险室里死一般寂静。 裴工站在控制台前,手里的枪稳稳地指着顾异的脑袋。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满身是血、大口喘息的难民。 “你不是第三层的苦力。”裴工冷冷地开口,“防线崩溃不是意外。你算准了我会退到这里?” 裴工的防毒面具下传出沉重的呼吸声:“你是为了下面那个怪物来的?” 顾异从地上的尸体上拔出钢筋,一步步走向裴工。 “砰!” 裴工开枪了。 但顾异在裴工肩膀肌肉收缩的前一瞬,极其突兀地向左偏了半寸。 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打在身后的铁壁上。 他连开三枪,全被顾异躲了过去,直到枪膛发出一声清脆的“咔”。 没子弹了。 裴工的瞳孔骤然收缩,那种遇到未知事物的恐惧终于击穿了他的理智。 顾异停在裴工面前一步的地方。 裴工死死盯着这双没有一丝人类情绪波动的眼睛,突然发出一阵沙哑的冷笑。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是来替天行道的?” 裴工指着避险室外隐约传来的惨叫声,语气里透着一种极其扭曲的优越感: “地热突然停了!气温掉到零下几十度!如果没有我把那个怪物锁在炉子里抽血,外面的三千人早就冻成冰雕了!” “我是在维持这三千人的命!牺牲她一个,换所有人活下去,这是最理智的选择!你才是杀人犯!” 面对这番经典的废土诘问。 顾异微微偏了偏头,眼神没有任何动摇。 “你说的对。” 顾异语气平淡。 裴工愣了一下。 “但关我屁事。” 话音未落,顾异手里的钢筋猛地向下抡起,极其狂暴地砸在裴工的右侧膝盖上。 “咔嚓!” 膝盖骨彻底粉碎。裴工惨叫着跪砸在地上,一直维持的统治者体面终于被剧痛撕得粉碎。 顾异没有多看他一眼,揪住他的后衣领,拉开了通往第五层的暗门。 …… 十几分钟后。 顾异将像死狗一样的裴工扔在了巨大的锅炉前。 他走到炉门前,一斧头劈断了抽水机的电源。机器轰鸣声停止,导管里的压力瞬间消失。 顾异钻进半米高的排渣门。 炉底,那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女孩,感受到了机器的停滞和突然逼近的活人气息。 这一个多月非人的折磨,让她形成了极度恐惧的条件反射。 她没有眼睛,只能像只待宰的羔羊一样,在极寒中剧烈地痉挛、向后瑟缩,本能地想要躲避那些即将刺入体内的刀子和针管。 顾异没有上去生拔。 他走到旁边的气压操作盘前,双手极其熟练地拉下几个控制阀——这是他在之前的循环里,看着工程师操作时记住的泄压顺序。 伴随着“嗤”的一声沉闷排气声,系统压力归零。 扎在女孩脊背和大腿动脉上的几根粗大倒刺针头,自动松开了锁扣,滑退了出来。 顾异走回女孩身边蹲下。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那根用头发和麻绳编织的【布指环】。 他一把抓住女孩乱挥的手,强行掰开她的手指,将指环塞进了她的掌心。 女孩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双结着血痂的眼眶微微抽动着。 她干枯的手指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摩挲着粗糙的麻绳纹理。 自从被锁进这个铁盒子当成燃料,每天只有刀割和抽骨髓的剧痛。这是这一个月来她唯一触碰到父母的温度。 “他们逃出去了。在第一层。” 顾异低声说道,虽然他知道女孩听不见,“你自由了。” 女孩空洞的眼眶里涌出两行粘稠的血泪。 她没有声带,只能张着嘴,发出无声的悲鸣。她死死把那个布指环攥在心口,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 顾异站起身,单手将外面半死不活的裴工拖进了炉底,扔在女孩脚边。 裴工在剧痛中呻吟着,但当他看清那个被他折磨了一个多月的怪物就在眼前时,他眼里的恐惧终于化作了实质的绝望。 “不……不要……” 顾异把那截沾血的生锈钢筋,塞进了女孩的手里。 女孩握着钢筋。她闻到了。 闻到了那个每天站在炉子外下令抽血的恶魔的味道。 女孩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上,突然爆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 她像一头发疯的野兽,跨坐在裴工身上,双手死死握紧钢筋,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向下乱扎。 “噗嗤!噗嗤!” 裴工疯狂地惨叫,双手试图推开女孩,但粉碎的膝盖让他根本无处发力。 钢筋扎穿了防毒面具,扎烂了那张自诩为救世主的脸,最后死死钉穿了他的喉管。 鲜血喷溅在滚烫的铁板上,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顾异靠在冰冷的炉壁上,安静地看着。 直到裴工彻底变成了一堆烂肉,直到上方第三层的惨叫声在极寒的倒灌中彻底归于死寂。 “当啷。” 女孩手里的钢筋掉在铁板上。 大仇得报,父母生还。吊着她在这个地狱里死撑的那口怨气,像被戳破的气球,彻底散了。 她像一团破烂的棉絮,软倒在血泊中。体内的极寒不再受控制地散发出来,但这一次,没有导管再来抽取她的温度。 女孩极其吃力地转过头,面向顾异的方向。 那双没有焦距的血窟窿里,流下两行清澈的泪水,冲刷掉脸上的煤灰。 她那双布满密密麻麻针孔、瘦得皮包骨头的手,在半空中极其胆怯地摸索了两下。 碰到顾异衣角的那一刻,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生怕迎来又一次的疼痛。 但随后,她用尽了这具躯壳里最后的一丝力气,极其缓慢、微弱地向顾异张开了双臂。 不是为了发热,不是为了被人抽血取暖。 这是一个连声音和视线都被剥夺的残破怪物,在人生的最后一刻,向这个残酷世界索求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拥抱。 顾异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 他没有嫌弃满地的血污,也没有在意女孩身上那足以把人冻伤的极寒。 他直接敞开皮袄,在这个混合着血腥和机油味的地狱里,伸出双臂,将这具轻飘飘的躯体轻轻抱进了怀里。 刺骨的极寒瞬间反噬。 顾异的呼吸在空气中结成冰晶,眉毛和睫毛迅速挂满白霜,血液流速都在这低温下变得迟缓发僵。 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 “睡吧。”顾异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很平稳,“梦醒了。” 盲女在顾异的怀里,把头靠在他满是煤灰的肩膀上。那张布满伤痕的脸上,嘴角极其僵硬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防备的、纯粹解脱的微笑。 下一秒。 女孩体内那抹摇摇欲坠的红光,彻底熄灭。 她的身体化作无数晶莹的流沙,在顾异的怀里如同流沙般随风消散。 只剩下那个用头发编织的布指环,静静地掉落在铁板上。 支撑了三十九号矿坑长达三十年的幻境逻辑,失去了最初的锚点。 周围生锈的铁炉、防线、满地的尸体,连同这刺骨的极寒,就像是被铁锤砸中的镜面,轰然崩塌碎裂。 强烈的失重感猛地将顾异拽入黑暗。 再次睁开眼。 顾异依然半蹲在三十年后的矿坑底部。周围是那片维持着生前逃跑姿势的冰雕尸林。 没有枪声,没有暴动,只有废土上死寂的冷风。 半空中的那本黑色图鉴缓缓浮现,自动翻开空白的一页。 【D级规则:等价的幻梦】。 收容成功。 第250章 重修说明: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选这本(3.29日) 1、省流版本: 停更几天重修文章。第二卷因为没大纲导致剧情没写好,我要把第二卷大部分的内容推翻重写。直到追上进度。 ② 同时决定彻底放弃双开,以后把全部精力都砸在这本书上,保质量。 2、工作修缮日志: 221~224章完成重修。于222章开始引入本书四大核心指标:RW、CE、PV、AT。详细介绍在222章末尾。 ② 215章进行修缮,补充了识海来源。 ③ 图鉴LV2升级去除了【技能固化】这个技能,把升级功能改为了【 【新功能:认知卸载】 静默维持:形态卡与武装卡持续显化时,精神力日常消耗降低50%。 无缝切牌:在战斗中切换已显化的卡牌形态时,免除基础激活消耗,仅需支付微量精神力。 污染虹吸:处于人类肉身常态下,可微量吸收周围环境中的散溢污染,缓慢恢复精神力。】 详情可以看81章。并把大部分出现了【技能固化】的地方作了修缮(没有改的可以踢一下作者) ④ 完善设定,目前这本书设定部分已经编写到5w字,还在继续完善当中。 3、坦白局: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最近的更新状态很差,追读的兄弟们应该也看出来了。 这阵子我一直处于高强度的“双开”状态。 作为一个新人作者,这两本书发出去之后,数据居然都还过得去。 人嘛,看到成绩贪念就上来了,总幻想着自己能头铁一把,鱼和熊掌兼得,两本的钱都想赚。 但现实,狠狠地抽了我一个大嘴巴子。 双开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我一直处于一种极度高强度的机械更新状态中。 我每天睁开眼就是码字,脑子里两套世界观、两套人物关系疯狂打架 硬撑着双开的后果,就是每天都在被更新字数追着跑。 我根本没有一点时间停下来去思考剧情、整理大纲。 每天手指头在键盘上敲,脑子里却是一团浆糊,写完就像被抽干了一样。 最开始创作的激情完全变成了上班打卡一般的麻木。 这种状态直接导致了这本书第二卷的开局写得一塌糊涂。 因为没有提前设计好大纲和底层逻辑,剧情走到哪算哪。你们看得很别扭,我写得更痛苦,因为我知道它崩了。 我自己看着打出来的文字,都觉得面目可憎。 这几天我坐在电脑前思考了很久,突然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在“保数量多赚钱”和“保质量写好书”之间,我必须做个决断。 如果为了凑字数继续往下水,这本原本可以写得很精彩的书就彻底毁了,我也对不起各位追更的读者。 所以,我认怂了,也认清现实了:我没那个双开的命。 我决定放弃双开,砍掉另一本,把所有的精力和脑细胞都砸回这本书上。 很奇怪,做完决定之后我心里竟然没有那种天塌下来的崩溃感,反而,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悬在头顶的那把名为“数据”的刀,终于掉下来了。 数据差了,反而让我彻底抛开了对追读和评论的病态执念。 我终于可以不用再为了那些每天波动的数据去强行水字数,我可以重新回到一个纯粹的创作者的心态,去打磨我的故事,去回归到最初敲下键盘时的那种感觉。 网文这条路还很长,慢就是快! 我不信我沉下心来死磕,会写不出好故事! 请给我几天时间,让我把第二卷的地基重新打牢。 顾异的荒野之旅才刚刚开始,我想把踏踏实实地写出来给你们看,而不是端上来一盘注水的流水账。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包容和支持。 第251章 零元购(上) 各位读者大佬们好,为了防止被系统判断断更,也为了给一直等更的兄弟们报个信,特地发个单章说明一下近况。 一、目前的重修进度 废话不多说,先汇报进度:目前第二卷的重修已经推进到了第221章~235章。 速度大概维持在每天重修3章左右。大概还有5~7天就可以到目前位置。 肯定有兄弟要拔刀了:“重修个错别字和病句,一天才搞3章?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歇!” 大家先把刀放下,听我解释。 这次所谓的“重修”,它本质上就是推翻重写。 新修改出来的内容,和原来这部分章节的关系已经不大了。 整个第二卷的剧情走向、核心冲突、以及人物之间的暗流涌动,我全部做了重构。 所以说是重修,和每天更新也没什么区别。 二、为什么这么慢? 除了正文的推翻重写,我最近绝大部分的精力,其实都砸在了“设定与世界观”的构建上。 不瞒你们说,目前我后台文档里光是关于本书的内部设定、势力架构、诡异规则剖析,已经写了足足15万字了。 这15万字大概也就是个冰山一角,按照目前这个世界观的推演逻辑,这本书的底层设定完善到100万字都不成问题。 打磨这些东西极其烧脑,但我必须得做。 三、绝密档案释出 按照平台的硬性规定,单章必须满1000字才能发得出去。所以,接下来我将放出一些基础设定情报。 全当是给一路追更到现在的铁粉们的福利。 本章属于阅后即焚系列,后续正文替换上来后会直接删除,大家且看且珍惜! 【人联】本土十二座高墙城市的档案: 【档案编号:GEO-001 // 首都 · 天都】 【战略定位】: 政治决策中心 / 盖亚主体收容地 / 绝对安全区 【环境指数】: 优(I级净土) 【简报】: 人联最高行政机构所在地。部署有全球最大功率的“现实稳定锚”阵列。全域实行S级空中管制。未经授权的灵能波动将被“肃清协议”自动抹杀。 【备注】: 文明的最后防线,象征着绝对秩序。非A级以上公民禁止进入。 —— 【档案编号:GEO-002 // 商港 · 东海望】 【战略定位】: 远洋贸易中心 / 海防前哨 【简报】: 人联最大的海上贸易中枢。因为极度繁华与混乱,此地地下帮派(霓虹黑帮)林立,形成法外特区。 【异常警告】: 严禁任何人员与具有“鳃裂”或“鳞片”特征的变异走私客进行体液接触。城内关于“深潜者混血”渗透高层的传闻已被列为S级封锁机密。 —— 【档案编号:GEO-003 // 军塞 · 南镇关】 【战略定位】: 边境军事要塞 / 战争绞肉机 【简报】: 纯军事化、铁血军管区。驻扎有人联第三、第五装甲集团军。 【特殊武备】: 该区域已列装“尸傀(Bio-Zombie)”战术部队,利用死者躯体结合诡异物质进行边境巡逻与高危消耗战。平民禁入。 —— 【档案编号:GEO-004 // 锈带 · 望川市】(当前所在地) 【战略定位】: 工业废墟 / 外包中心 / 污染缓冲带 【简报】: 官方名为望川,民间俗称“灰磨盘”。这里是大量低级诡异材料的初加工中心,是一台绝望的研磨机,空气中常年漂浮着骨灰般的粉尘。 【备注】:泛区域资源循环枢纽 / 战略级污染缓冲防线。 —— 【档案编号:GEO-005 // 炉城 · 锦官城】 【战略定位】: 盆地生态圈 / 重型热能工业 【简报】: 建于盆地底部,被常年不散的重度迷雾覆盖。 【特殊条例】: 驻防部队必须佩戴特制面具以锚定自我认知。禁止任何人员在迷雾中回应不明声源。 —— 【档案编号:GEO-006 // 尸港 · 丰都】 【战略定位】: 立体水文监控 / 峡谷物流站 【简报】: 依山而建的巨大山腹鬼城,由无数吊脚楼构成的立体迷宫。 【异常现象】: 午夜时分,江面迷雾中会出现未经登记的【夜航船】。严禁向这些给死人运货的幽灵船抛投任何锚缆或进行呼叫。 —— 【档案编号:GEO-007 // 寒渊市】 【战略定位】:重工业基地 / 极寒环境实验 【简报】:位于东北极寒地带。当地重型机械出现“机魂寄生”现象。已批准当地机械师执行特定的安抚仪式以维持生产线运转。 —— 【档案编号:GEO-008 // 旱海 · 楼兰要塞】 【战略定位】: 西北游牧防线 / 矿物勘探 【简报】: 为躲避超巨型沙虫的吞噬,整座城市建立在重型履带之上,处于不间断的移动状态。 【异常警告】: 当沙暴来临时,若在风中听到沉闷的“剥皮鼓声”,所有人必须立即进入铅层静音舱,禁止在室外停留。 —— 【档案编号:GEO-009 // 蛊城 · 云滇】 【战略定位】: 西南生物工程 / 基因防御测试 【简报】: 放弃了传统的钢铁高墙,采用基因改造的毒虫与畸变植物编织成巨大的“生物防御网”。 【特别备注】: 城内存在大量被称为“降头黑医”的非法改造者,他们使用高危活体昆虫进行寄生医疗,就诊死亡率极高。 —— 【档案编号:GEO-010 // 陵城 · 镐京】 【战略定位】: 关中枢纽 / 古代异常物镇压 【简报】: 城市直接建立在古代大型皇陵的旧址上方,利用超大型稳定锚阵列镇压地下的复苏迹象(古墓派科技)。 【特殊武装】: 严禁平民在夜间出行。夜间的街道巡逻任务,已部分外包给受控复苏的【自动陶土构造体】(兵马俑巡逻队)。 —— 【档案编号:GEO-011 // 天柱 · 日光城】 【战略定位】: 高原观测站 / 深空通讯塔 【简报】: 离天最近的城市。中心建有一座试图接收、破译高维信号的巨型天线塔。 【高危怪谈】: 严禁直视高空云层。云层中栖息着长有巨大肉翅的女性人脸畸变体【空行母】,任何与其对视者将被强行摄取灵魂升空。 —— 【档案编号:GEO-012 // 水寨 · 泽国】 【战略定位】: 江汉平原水利枢纽 / 渔业养殖 【简报】: 被称为“千湖之城”,所有建筑均建立在巨大的高脚柱与浮岛之上。 【特殊清道夫】: 水域深处存在被官方默许的异常生态——【水猴子收割队】。严禁在夜间靠近没有护栏的水域,被拖下水者将被视为“自愿捐献生物质”,官方不予立案。 第252章 零元购(下)(老读者从第二卷开始看,重修过了) 顾异拖着沉重的黑色合金箱,走进了Sector-A的长廊。 走廊里极其死寂,只有头顶排风扇单调的低鸣和冷凝管里氟利昂流动的“嘶嘶”声。 脑海深处,《诡异图鉴》微微震颤。这是那颗【幽冥巡哨之眼】传回的第三波视觉记忆。 眼球已经顺着深层通风井,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更下方的B12层。 画面中,B12层的安保级别和这里有着断崖式的差距。 走廊被冷白光源照得宛如白昼,荷枪实弹的内卫交叉巡逻,穿着重型防化服的研究员步履匆匆,正在操作一些体积庞大的收容仪器。 和上层摸鱼的林缺比起来,那里才像是RSCP真正高速运转的地方。 顾异并没有急着动手。 在进入长廊前,他已经在中央终端上激活了“B11层B级例行维护协议”。 这让他获得了宝贵的半小时静默期。在这三十分钟内,展柜内部的监测仪会处于离线待机状态,这才是他敢直接上手拿东西的底气。 他在长廊左侧的一个展柜前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防爆玻璃上的标签。 防爆玻璃的右下角,贴着一张白底黑字的简明标识: 【项目编号】:RSCP-CN-1093 【项目等级】:Safe 顾异的大脑迅速调出了刚刚在终端上死记硬背下来的机密档案: “外形呈旧式木制算盘状。当活体人类进入其触发半径,算盘珠将进行无声的自主拨算,最终在面板上呈现出该活体转化为‘合成淀粉糊’的精准物理当量……” 他面无表情地刷开门禁,趁着五分钟的安保静默期,一把抓起这把破算盘,直接扔进身后的惰性转运箱里锁死。 接着,他从推车底座扯下一块RSCP标准的维护专用黑布,严严实实地罩在玻璃柜外,最后贴上一张【状态异常,遮光维护】的黄色封条。 他拉着箱子继续往前,流水线般清点着两侧的展品。 【RSCP-CN-1081】。 档案描述外形为一柄铁锤,会强制宿主进行八小时绝对专注的物理敲击作业,是基地用来压榨IV级人员的高效工具。 收容条件需要连续敲击重物至双手骨折。顾异看了一眼,直接装箱带走,充当未来的融合素材。 【RSCP-CN-1125】。外形为一个铝制饭盒,里面永远装着一份热腾腾的、东北老式的“酸菜白肉炖粉条”。 但无论是谁吃下去,味觉都会体验到生嚼机油和铁锈的极度恶心感,正常人吃完必吐。但吐完后,肠胃会获得一天所需的全部卡路里。 收容条件是吃完里面那份带着浓烈机油味和铁锈味的炖菜,且强忍胃酸绝不呕吐。 顾异闻着柜门缝隙里飘出的那股令人作呕的怪味,果断选择了物理装箱。 他拉着箱子继续往前,走廊两侧的展品被他接连扫荡。 【RSCP-CN-1104】。一顶用来侦测高维空间折叠的破旧矿灯。 【RSCP-CN-1112】。一个能锁死容器绝对温度的生锈铜阀门。 刷卡,开门,装箱。顾异看都不看那些诡异的收容代价,只要图鉴无法直接吸收,统统扔进深不见底的黑箱里。 长廊后方,被蒙上黑布、贴着黄色封条的展柜越来越多。 转入Sector-B。这里的空气过滤系统似乎受到某种磁场干扰,隔着防护服,依然能闻到一股发霉黄纸混杂着臭氧的古怪气味。 顾异在一处狭长的展柜前停下。 玻璃上的标识写着:【项目编号:RSCP-CN-201 / 接触警告:重度低温冻伤风险】。 而在顾异的记忆档案里,这是一截干枯的犬科动物尾部组织。贴身携带可强制同步环境温度,实现完美的热成像隐身。 图鉴给出的收容条件是“每日以活人心血喂养”。 条件虽然苛刻,但这东西对接下来的潜行有大用。顾异刷开柜门,忍着那股刺骨的阴寒,将其塞进了惰性转运箱的独立隔层里。 随着步伐推进,黑箱的重量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能照出人未来三天最倒霉瞬间的铜镜,吸引低级游魂的半截招魂幡,用来提取破幻涂层的香根…… 这些奇物,此刻就像廉价的批发商品,被顾异粗暴地堆砌在铅层隔离箱的角落。 路过中段的展柜时,他停顿了片刻。 【项目编号:RSCP-CN-239】。 脑海中的RSCP机密档案自动浮现: “一枚异常铜合金铸币。将其塞入临床死亡不超过五分钟的尸体口腔内,可强制重启死者局部神经系统,驱使尸体完成生前最后一项强迫性执念。 本基地标准操作程序(SOP)已授权:在研究员遭遇致命外伤时使用该项目,以确保最终实验数据的录入完整。” 把将死之人的最后一点本能都拿来压榨,这帮穿白大褂的,手段比荒野上的怪物还要专业。 无视了图鉴上“含在舌底体验十分钟临终死念”*的收容代价,他拿起铜钱扔进黑箱,将黑布盖在玻璃上,压平封条的边角。 进入Sector-C,恒温零下十度。 顾异呼出的气在面罩上结成了一层薄霜。手里的黑箱已经装了十几件异常物,拖在金属网格地板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他的目光锁定在走廊尽头的核心展柜。 柜门外贴着极其醒目的红色警告标: 【项目编号】:RSCP-CN-317 【接触警告】:严禁依赖该项目进行常规地理方位导航。 顾异很清楚档案里的描述。那是一枚物理指针永远无法指向南北的异常罗盘,它唯一的用处,就是死死指向方圆五十公里内污染指数(PV)最浓郁的坐标点。 在废土上,这是一个能提前避开高阶天灾与死局的最强预警雷达。 就在顾异走到展柜前,手指刚刚搭上密码锁,按下最后一位数字时。 “咔哒——嗡——” B11层尽头那扇重达数吨的防爆主通道大门,突然亮起了黄灯。沉闷的液压声中,大门缓缓向两侧退开。 密集的、极具压迫感的军靴声踩在金属地板上。 四名内部安保队员端着步枪,呈战术队形突入走廊。 漆黑的重型防化服、全封闭的战术头盔。 因为B10层的异常突破,他们被紧急派往各层进行地毯式巡检。 “B11层,目前无异常报告。”走在最前面的队长端着枪,目光透过战术护目镜,冷冷地扫视着走廊。 探照灯的光束笔直打在走廊中段。 他们看到了正弯着腰、背对着他们站在一个展柜前的“林缺”。 “林缺,B10层出现高度收容失效,我们奉命接管各层安保。” 队长的声音透过面罩的变声器传出,带着浓重的电子合成音,“你在干什么?为什么有些展柜的灯灭了?” “林缺”缓缓转过身。 那张惨白、挂着两个大眼袋的脸上,写满了被打断工作的疲惫和隐隐的不耐烦。 他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眼镜,声音沙哑:“例行盘点维护。几个展品的PV值出现轻微溢出,我把它们装进惰性转运箱里等销毁处来收……你们这些拿枪的,非得在这个时候来添乱吗?” 语气、神态、那种属于底层文职人员对粗鲁大头兵的本能排斥,拿捏得分毫不差。 队长微微皱了皱眉。林缺这副德行他见多了,典型的RSCP书呆子。 他正准备挥手让队员继续往前走,突然。 “滴——滴滴滴滴!!!” 走在队伍最后方的通讯兼探测手,腰间挂着的那台军用级【Hume现实稳定度扫描仪】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极其尖锐的狂鸣! 那声音凄厉得就像是用指甲在黑板上死命刮擦。 探测手浑身一颤,猛地低头看去。 显示屏上,代表着环境安全值的绿色波浪线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代表着“污染”的猩红! 探头的指向方向,正前方。 “队、队长……”探测手的声音都在发抖,透过通讯频道传进其他三人的耳朵里,带着一股无法掩饰的毛骨悚然,“他……他的Hume值……是负数……” 负数。 在RSCP的理论中,一个正常人类的Hume值是正数,只有那些诡异的怪物,才会呈现出负数!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四支步枪在一秒钟内同时抬起,刺眼的战术强光手电死死锁定了对面的“林缺”。 队长握枪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透过枪口的强光,他死死盯着十几米外那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影。 衣服是林缺的,工作牌是林缺的,甚至连那张脸上毛孔的纹路都一模一样。 但在这一刻,那种属于“人”的活物气息,荡然无存。 在四人的注视下,那个原本因为长期伏案而微微佝偻的“林缺”,脊背开始以一种反人类的角度,一寸、一寸地挺直。 伴随着轻微的、仿佛软骨被强行拉伸的黏腻声响。 “林缺”依然站在那里,脸还是那张脸,但他看着他们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疲惫的社畜。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情感波动、深邃得像两口古井的眼睛。 就像是一头披着逼真人皮的猎手,正透过人皮的缝隙,冷冷地打量着即将入口的肉排。 “开火!!”队长头皮炸裂,嘶哑地咆哮出声。 第253章 感谢B11层大自然的馈赠 “开火!!” 咆哮声未落,四把突击步枪的枪口同时喷吐出刺目的橘红色火舌。 狭窄的金属走廊里,震耳欲聋的枪声被墙壁来回反弹。 黄澄澄的弹壳从抛壳窗弹射而出,砸在金属网格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站在强光中心的“林缺”没有闪避,一股灰色的实体波动从顾异脚下拔地而起。 “铛!铛铛铛——” 一面半透明的、表面布满扭曲人脸浮雕的灰色气墙凭空具现。 高速旋转的弹头狠狠撞击在【哭泣之墙】上,就像是陷入了某种高密度的凝胶,只能激起一圈圈沉闷的涟漪,随后失去动能,颓然坠地。 紧接着,墙面上那些闭着眼睛的浮雕,同时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 但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哀伤”,化作实质性的精神扇形波,瞬间扫过十几米外的四名特遣队员。 枪声戛然而止。 四个前一秒还杀气腾腾的精锐士兵,身体猛地僵在原地。 战术头盔下,他们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涌出大股泪水,指关节仿佛生了锈的齿轮,再也无法扣动哪怕一毫米的扳机。 一种亲手埋葬了挚爱般的绝望感,硬生生切断了他们的运动神经。 顾异没有浪费这用精神冲击换来的宝贵停顿。 他抬起右脚,穿着皮鞋的脚跟重重踏在走廊的金属导电网格上。 【雷暴神经丛】,过载激活。 “滋啦——!” 幽蓝色的高压生物电弧,以顾异为圆心,顺着金属地板如灵蛇般狂飙突进! 刺目的蓝光照亮了走廊。头顶的监控探头在电涌冲刷下接连爆出火花,镜头玻璃炸裂,彻底瞎了。 强电流顺着战术皮靴咬上了四名士兵的小腿。 短暂的哀伤瞬间变成了纯粹的生理痉挛。 四个人如同被抽去脊骨的提线木偶,浑身冒着焦烟,抽搐着砸向地面。 通讯频道的电流麦里,只剩下设备烧毁的刺耳啸叫。 顾异面无表情地走上前。 双手抬起,手腕处的隐形丝囊微微收缩。【千面优伶】的衍生能力发动。 “嗤、嗤——” 几道几乎透明、却有着恐怖韧性的高强度粘性尸丝喷射而出,将地上四个还在无意识抽搐的身体,死死钉死在两侧的金属舱壁上。 顾异走到队长面前,垂眸看着对方。 隔着防毒面罩,他能看到那双充血的眼睛里透出的极度惊恐。 顾异的内心毫无波澜。 他不嗜杀,但这片废土有着最原始的算账方式。 既然你们把枪口对准了我,扣动了扳机,那就默认你们已经把命交到了赌桌上。 而他,恰好需要一点筹码。 顾异意念微动,一团惨白的光晕在走廊中央绽放。 那是一朵极其巨大、花瓣如同细腻人肉纹理般的【慈悲肉莲】。 它悬浮在半空,向着被钉在墙上的四人,洒下柔和得近乎神圣的白光。 奇迹发生了。 在光环的照耀下,士兵们身上焦黑的电击伤、被防化服勒出的淤血,甚至是指甲里的倒刺,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结痂、脱落。 新生的粉嫩皮肤覆盖了伤口。 队长眼中的惊恐逐渐被错愕和一丝本能的舒爽取代。 但这股舒爽,只维持了十秒钟。 因为愈合,没有停止。 “呃……啊!” 一名队员突然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刚刚长好的手臂肌肉,像发酵的面团一样继续膨胀。 细胞在无底线地疯狂增殖。 “嗤啦!”高强度的战术防弹衣被硬生生撑裂。 暗红色的畸形肉瘤从他们的脖颈、胸腔、大腿处接二连三地破体而出。 原本平整的骨骼为了适应暴涨的肉量,开始扭曲、折断、反向刺出皮肤。 凄厉的惨叫声在走廊里回荡,随后渐渐变成了声带被肉瘤挤压后的沉闷嘶吼。 两分钟后。 当顾异将【慈悲肉莲】收回图鉴时,走廊两侧已经没有了“人”。 只有四坨被粘性尸丝包裹着、足有两米多高、表面长满错乱器官和血管、还在无意识蠕动的巨大肉山。 理智早就被极度的痛苦碾成了粉末。 “开饭了。” 顾异没有解除“林缺”的伪装,直接在体表召唤了【贪咽的血大氅】。 猩红色的厚重皮革凭空浮现,下一秒,大氅内侧猛地张开无数张长满细密利齿的血盆大口。 皮革无限延展,像一张巨大的红布,凶狠地扑向墙边的四坨肉山。 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骨骼的碎裂声、大口吞咽的黏腻声,在死寂的走廊里交织。 《诡异图鉴》的进度条在一路狂飙。 【充能完毕。储备增加:600kg高能血肉。】 大氅满意地缩回了正常大小,重新披在顾异的身上。 原本干瘪的皮革表面,此刻泛起了一层吃撑了的诡异油光。 “嗝——” 寂静中,血色大氅极其拟人化地打了一个带着浓烈血腥味的、沉闷的饱嗝。 刺耳的最高级防空警报,在这一刻彻底撕裂了Site-42的地下空间。 整个B11层的通道灯光全部转为刺目的猩红。 顾异不再有任何动作上的收敛。 他单手拎起那个沉重的黑铅转运箱,皮鞋踩在满地碎玻璃上,大步冲向Sector-C的尽头。 防爆玻璃后,那枚标着【RSCP-CN-317】的【异常预警罗盘】静静地躺在天鹅绒托盘里。 “砰!” 顾异懒得再去输密码,戴着防穿刺手套的拳头覆盖着生物电,一拳砸穿了已经出现裂纹的玻璃,将罗盘死死攥在手里,扔进黑箱。 回头,顺手拎起手边另外两个展台里的奇物,粗暴地塞进箱子缝隙。 “轰隆——!!” 就在他合上箱子锁扣的瞬间,百米外,B11层尽头那扇重达数吨的中央防爆主门,被恐怖的外力直接炸开! 扭曲的金属门板砸在地上,火光冲天。 烟尘中,雷恩那如同铁塔般的身躯大步跨出。 他左眼眶里,那抹粉色的“真理盲斑”在红灯下红得滴血,瞬间死锁了走廊尽头那个穿着血色大衣、提着黑箱的背影。 “站住!” 雷恩的声音如同低音炮般炸响,手里的重型【裁决者】手炮已经平举,枪口锁定了顾异的后心。 顾异没有回头。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狂奔而来的特遣队。 他只是提着装满Safe级异常物的黑箱,轻轻打了个响指。 吃饱喝足的【贪咽的血大氅】猛地向内收缩。 雷恩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砰!” 贫铀穿甲弹以超音速撕裂空气,精准地穿透了那件猩红色的皮大衣。 然而,没有鲜血,没有惨叫。 子弹击碎的,只有一道正在急速坍缩的光学残影。 狂暴的动能狠狠砸在Sector-C的尽头钢板上,炸出一个半米深的大坑。 空气中,空间的褶皱瞬间抚平。 偌大的安保长廊里,只剩下一地破碎的展柜玻璃,四套沾满粘液的空心战术服碎片。 以及,空气中那一抹尚未散去,带着酸腐味的血腥饱嗝。 第254章 B12:没活你别来(上) 空间折叠的失重感伴随着那声沉闷的饱嗝突兀消散。 顾异的双脚重重砸在满是冰霜的金属格栅上。刺骨的寒意夹杂着防腐剂的酸味扑面而来。 极度狭窄。 这是一个几乎贴着肩膀的封闭隔间,四周的墙壁上贴满了厚达十厘米的黑色吸音海绵。 头顶昏黄的防爆灯泡随着沉闷的震动忽明忽暗。 在顾异不到半米的地方,站着两个人。 那是两具被粗糙的黑色缝合线强行拼凑在一起的冰冻尸体。他们穿着劣质的红绿大花袄,惨白的脸上涂着两坨极不对称的劣质腮红。 此刻,这两具尸体正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骨骼常理的扭曲姿态,疯狂地扭动着腰肢和手臂。 外界的走廊上,正用最高分贝的工业喇叭向这个隔间内循环灌注着极其狂躁的重金属白噪音。 震耳欲聋的鼓点让整个隔间的地板都在发抖。 脑海深处,《诡异图鉴》微微震颤: 【发现可收容物:F级诡异·二人转僵尸】 【收容条件:加入舞阵,在无任何补给的情况下,连续且精准地跳完二十四小时东北大秧歌。】 顾异的大脑皮层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感。 某种无形的模因波动正试图强行接管他的运动神经,耳边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窃窃私语,催促他放下手里的黑箱,去接住那条隐形的红手绢。 然而,这种程度的F级规则拉扯,就像微风拂过钢筋水泥,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掀起,瞬间便被图鉴的微光碾碎。` “二十四小时?这福气还是留给外面的人吧。” 隔间外,西区长廊。 驻层研究员老李正戴着重型工业隔音耳罩,拖着疲惫的步伐例行巡检。 他的眼底满是红血丝,在这层堆满“规则垃圾”的地方工作,每天都像是走在精神崩溃的钢丝上。 老李习惯性地瞥了一眼419号收容舱的观察窗。 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密闭的、绝对不可能有活人进去的隔间里,多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那个身影站得笔直,根本没有在跳舞! 老李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他张开嘴,右手猛地拍向腰间的黄色失效警报器。 晚了。 隔间内,顾异的右臂肌肉瞬间膨胀,银黑色的液态金属从毛孔中渗出,顺着小臂骨骼飞速攀爬、咬合。 眨眼间,一只散发着重工业质感的【暴食械铠】全金属拳铠,死死包裹住了他的右拳。 “轰——!!!” 一记势如破竹的直拳。 厚达五厘米的特制防爆玻璃连同外层的吸音海绵,像纸糊一样向外爆裂。 碎玻璃如同霰弹般在走廊里炸开。 物理隔音层被撕裂的瞬间,那压制着异常的重金属白噪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高亢、欢快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民俗唢呐声! 红色的最高级收容失效警报灯瞬间照亮了整个西区长廊。 刺耳的合成音被唢呐声彻底盖过。 老李按警报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的脸颊肌肉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疯狂痉挛,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他的大脑无比清醒,他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想尖叫,想逃跑。 但在唢呐声中,他的双手却以一种极其丝滑、标准的姿态,在空中挽起了一个大大的“花手”。 紧接着,他那因为长期熬夜而僵硬的老寒腿,不受控制地踢出了一个完美的十字步。 “救……呜呜呜……救命……” 老李绝望地哭喊着,脸上的表情比死了还要凄惨,但他的身体却像上了发条的木偶,踩着满地碎玻璃,在走廊正中央疯狂扭起了秧歌。 通道尽头,两名听到巨响端着步枪冲过来的内卫,刚踏入十米范围。 “咔哒、咔哒。” 两把沉重的突击步枪掉在金属网格地板上。 两个身高一米九的壮汉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眶里盈满绝望的泪水,随后极其默契地手拉着手,翘起兰花指,加入老李的队列开始疯狂转圈。 顾异提着黑箱,跨过满地狼藉走出隔间,看着这极具反差感的荒诞一幕。 不用他去找麻烦,整个B12层已经被刺耳的警报彻底唤醒。远处的通道闸门正在升降,密集的战术军靴声正在向西区逼近。 顾异的目光扫过走廊两侧那些造型各异的收容设施。 前方十米,一扇贴着“严禁注视”封条的漆黑铁门。 【项目编号:RSCP-CN-1999 】 顾异毫不犹豫地走上前,覆盖着金属拳铠的手一把扯断了门锁,一脚将铁门踹飞。 一团边缘呈雪花屏状的模糊黑影从黑暗中溢出,顺着墙根向外蔓延。 【发现可收容物:F级诡异·重度社恐的马赛克黑影】 【收容条件:与其对视,并在极度尴尬与自卑中流下十公升冷汗。】 斜对面,一个用厚重磨砂玻璃封死的低温舱,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死气沉沉的骨骼碰撞声。 【项目编号:RSCP-CN-213 】` 顾异指尖弹出一道高压电弧,精准击穿了低温舱的电子控锁。 舱门滑开,清脆的“哗啦啦”洗牌声如同魔音般灌入走廊。 【发现可收容物:F级诡异·凑角子的骨牌麻将】 【收容条件:入座,用自身所有内脏作为底注,连续赢下十局死局。】 “砰!砰!” 两组增援的内卫刚从十字枢纽冲进西区。 “目标在——” “低头!全员切断光学扫描仪——!!” 走廊顶部的全频扩音器里,突然炸开B12层安保主管那几乎变了调的凄厉嘶吼,“别看墙角那个黑影!那是1999号!别跟它对视——!” 主管的声嘶力竭的解说终究还是慢了半秒。 冲在最前面的小队长,头盔上的战术探照灯已经随着枪口本能地扫过了墙角。 一团边缘呈马赛克雪花屏状的模糊黑影,正像一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在那里。 视线交汇。 小队长那两米高、犹如铁塔般魁梧的身躯,猛地一僵。 原本凌厉的战术压迫感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极度尴尬与局促。 他不仅没有开火,反而手忙脚乱地关掉了探照灯,一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那宽阔的肩膀极其别扭地向内收缩,似乎恨不得把自己折叠起来。 “吧嗒。” 那把沉重的突击步枪被他轻手轻脚地放在了地上,生怕发出一点噪音。 “那……那个……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拿灯晃您的……” 在身后队员惊恐的注视下,这位以铁血著称的长官满头大汗,面朝墙壁蹲了下来。 他死死抱着自己的膝盖,脑袋几乎要埋进裤裆里,连看一眼别人的勇气都没有,声音微弱得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我呼吸声音太大了对不对……真的很抱歉占用了公共空间……我就是个制造二氧化碳的废物。不用管我……我这就把自己藏起来,如果现在有条地缝可以钻进去就好了……” 而在他对面,那团马赛克黑影也做出了完全一样的反应,一人一影各自缩在一个墙角,背对着对方疯狂流着冷汗,展开了一场“谁存在感更低”的惨烈博弈。 “队长?你在干什么队长?!” 身后的三名队员彻底懵了。 其中一名干员头皮发麻地后退了两步,战术皮靴刚好踏入了那个被砸烂的低温舱附近。 “哗啦啦——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带着莫名诱惑力的骨牌洗牌声,从幽暗的舱室内幽幽飘出。 扩音器里再次传来安保主管绝望的哀嚎:“退出来!离开那个低温舱的范围!” 晚了。 那名后退的干员猛地抬起头,双眼在零点一秒内被猩红的血丝彻底填满。 属于精锐士兵的理智被强制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输红了眼的亡命赌徒。 “三缺一……听到了吗?他们在等我……” 干员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他没有去捡地上的步枪,而是反手抽出了绑在大腿侧面的战术手术刀。 他缓缓转过头,死死盯着身旁战友的腹部,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狂热笑容,口水顺着防毒面罩的边缘滴落: “哥们……借个腰子做底注,就一把……这把桌子很热,我肯定能翻本……” 狂热的扭秧歌声、绝望的哭喊声、疯狂的道歉声、利刃切开血肉的撕裂声交织在一起,在密封的走廊里来回激荡。 第255章 B12:没活你别来(下) 顾异根本没有停下脚步看戏的打算。 他拖着沉重的黑箱,迎着刺耳的防空警报声,顺着西区长廊一路狂奔。 沿途只要看到顺眼的收容舱,覆盖着【暴食械铠】的拳头便毫不犹豫地砸上去。 “轰!” 一扇闪烁着高温警示灯的防爆门被他一脚踹得凹陷变形,随后被高压电弧暴力熔断了门锁。 脑海中,《诡异图鉴》的微光连续闪烁。 【发现可收容物:F级诡异·过分热心的庸医电锯】 【收容条件:自愿接受其进行一次无麻醉开颅手术,并在手术中保持清醒存活。】 【发现可收容物:F级诡异·瞎眼接骨木偶】 【收容条件:主动敲断自身全身50块骨头,任由其以错误方式随意拼接。】 顾异瞥了一眼图鉴给出的阴间条件,果断放弃了把它们塞进黑箱的打算。 他侧过身,极其粗暴地扯断了这两个收容舱的备用隔离网。 “去祸害别人吧。” 话音刚落,后方追击的安保人群中,一名被同伴推搡倒地的守卫在满地碎玻璃上擦破了膝盖,渗出了一滴鲜血。 “嗡——!!!” 悬浮在舱内的【庸医电锯】瞬间捕捉到了血腥味,锯柄上缝合的变异大脑剧烈跳动,发出一阵类似救护车警笛般凄厉的嘶鸣。 它化作一道残影冲向那名守卫,半空中仿佛响起了一个狂热的机械音:“伤口感染已达晚期!截肢是唯一的治愈手段!” “不!我只是擦破了皮——啊!!!” 在守卫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中,沾满发黑血迹的电锯“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将他的整条右腿齐根锯断!鲜血如同喷泉般溅射在旁边的墙壁上。 紧接着,黑暗的收容舱里“嗖”地窜出一个满口人牙的诡异木偶。 【瞎眼接骨木偶】察觉到了极其严重的骨折。 它瞬间瞬移到那条断腿旁,以极其粗暴的手法抓起大腿,对着守卫的左侧肩膀“咔哒”一声,硬生生反向接了上去! 三秒愈合。 一名肩膀上长着一条大腿、正满地打滚哀嚎的守卫诞生了。 这极其血腥却又充满荒诞黑色幽默的画面,让周围几个原本准备开枪的同伴吓得连连后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顾异没有回头看身后的医学奇迹,他已经冲到了B12层的中央十字枢纽外。 这里是整个楼层的交通咽喉,也是火力最猛的地方。 四挺重型机枪倒挂在天花板上,红外线扫描仪正疯狂锁定移动目标。 增援的B12内卫小队正踩着战术靴,成群结队地从枢纽大厅的防爆门后涌出。 顾异的目光落在大厅入口两侧的两个透明展柜上。 又是两拳,玻璃碎裂。 【发现可收容物:F级诡异·杠精的复读颅骨】 【收容条件:与其进行一场长达十小时的无逻辑辩论,并成功将其说服至哑口无言。】 【发现可收容物:F级诡异·“明天再说”的拖延症闹钟】 【收容条件:盯着它虚度光阴整整一星期,期间不得产生任何上进心。】 顾异眼角一抽,反手抓起那半颗下巴还在“咔哒”作响的骷髅头和那个旧闹钟,像是扔破片手雷一样,精准地将它们顺着地板滑进了中央枢纽的大厅正中央。 “敌袭!目标在西区入口!开火!” 冲在最前面的小队长猛地抬起突击步枪,正准备扣动扳机。 就在这时,滑到他脚边的【杠精颅骨】发作了。 小队长那藏在战术头盔下的眼神猛地一滞。 原本充满杀气的脸庞瞬间扭曲,他竟一把将手里的步枪狠狠砸在地上,双眼通红、声嘶力竭地冲着周围的队员大喊: “不!为什么要开火?!暴力能解决问题吗?难道我们人类就不能用爱去感化他们吗!开枪是违背宇宙和平的,我坚决反对!” “你他妈疯了?!快追啊!” 旁边没被波及的副队长急得破口大骂,他一把推开陷入逻辑崩坏的小队长,端着枪就要往前冲。 然而,他刚好一脚踏入了【拖延症闹钟】的辐射半径。 副队长原本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了下来。 他眼底的焦急和杀意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颓废的慵懒。 “哎……”副队长叹了口气,把枪往背上一挎,“今天跑了太多路了,好累啊……反正他也跑不掉,要不明天再抓他吧?我先躺会儿……” 说完,在身后一众队员见鬼般的目光中,这位精锐副队长居然直接在枢纽大厅那挺重型机枪塔的下面,找了块地板铺好,安详地闭上眼睛,打起了呼噜。 中央枢纽防爆控制室内。 B12层安保主管死死盯着眼前的监控屏幕,双手把头发抓得像个鸡窝。 作为在这里干了五年的老油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屏幕里正在发生什么,也正因为清楚,他此刻的绝望比任何人都来得深透。 在极其讲究功利与转化的RSCP组织眼里,B12层就是整个Site-42最臭名昭著的“无价值异常收容区”——俗称垃圾场。 这里关押的,全是一些科研部还没研究出变现价值的赔钱货。 平时为了填补这些收容物的规则漏洞,B12层每天都要消耗IV级人员去当祭品,陪它们打牌、听它们唠嗑、甚至给它们磕头。 如果说B13层是高效的流水线,B14层是冰冷的停尸房,那么B12层就是一个随时在漏水、漏电、充满各种诡异噪音的精神病院。 “主管!西区防线崩溃!C队在扭秧歌,D队在打麻将,中控大厅……中控大厅的增援部队睡着了!”操作员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四号监控!E队接敌了!”另一个通讯员大喊。 安保主管猛地抬头。 屏幕上,E队刚转过走廊拐角,密集的压制火力不小心扫碎了侧面的一个陈列柜。 一块沾着血迹、写着“第101次杀青”的黑白场记板掉在金属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 安保主管的血压瞬间飙到了天灵盖:【RSCP-CN-520 三流导演的苦情场记板】。 下一秒,屏幕里极其荒诞的一幕发生了。 走廊原本刺目的红色战术警报灯瞬间熄灭,一束不知从哪打来的柔和聚光灯,精准地罩在了一名刚刚被流弹擦伤手臂的队员身上。 那名身高一米九、全副武装的重装猛汉突然双膝一软,丢掉步枪,死死抱住旁边一名陷入疯狂的内卫大腿,声泪俱下地嚎啕大哭起来: “别管我……我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回老家娶小翠……告诉她,别等我了……” 而那个原本双眼通红、正要挥刀砍人的内卫,此刻竟然也扔了刀,跪在地上紧紧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你不会死的!你挺住啊!医生!快叫医生——!” 两人就在满地碎玻璃和枪林弹雨中,声情并茂地演起了三流苦情肥皂剧。 “我他妈没瞎!!” 安保主管一脚踹翻了身旁的铁椅,看着屏幕里那个提着黑箱、如入无人之境的背影,绝望地咆哮起来:“关门!立刻放下所有重型防爆闸!切断西区和枢纽的物理连接!千万别让那群神经病冲进主干道!” 伴随着控制室里刺耳的警报,几道重达数十吨的贫铀防爆闸门开始轰隆隆地向下降落。 走廊中段,整个西区已经彻底沦为了没有逻辑可言的疯人院。 顾异拖着黑箱,避开脚下一个正跪在地板上疯狂磕头的重装内卫,趁着四周群魔乱舞的混乱,退入头顶换气扇投下的阴影死角。 【千面优伶】,激活。 顾异的脊椎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迅速拉长、增粗。苍白松弛的皮肤变得粗糙坚韧,肌肉纤维如同钢缆般绞紧。 原本属于“林缺”那苍白松弛的表皮迅速收紧硬化,底层肌肉纤维如同上紧的发条般根根绞死。 三秒钟内,他的体型重塑成了一名身高一米七、肩宽背厚的普通内卫身材。 他目光扫过死角边缘。那里躺着一名因为极度社恐、流汗过多而导致脱水晕厥的内卫。 顾异卸下对方的黑色重型防化服套在自己身上,按下颈部的气密阀。 “咔哒”一声,带有单向偏光护目镜的全封闭战术头盔彻底锁死。 他将装满异常物的手提箱扣进战术服外骨骼的侧面挂载点,顺手抄起地上的突击步枪。 完成伪装,顾异端着枪走出暗角。 他刚准备弓起背,学着旁边那几个精神崩溃的干员,随便找面金属舱壁假装面壁自闭。 “哧——” 就在他完成伪装的下一秒,西区长廊尽头,突然传来沉闷的液压排气声。 那扇为了隔绝异常而死死闭合的重型防爆闸门,亮起了解锁的通行绿灯。 厚重的金属门板在机械传动下,向两侧缓缓滑开。 硝烟弥漫中,雷恩那如同铁塔般的身躯大步跨入这片群魔乱舞的走廊。 手里的重型手炮散发着致命的高温,那只闪烁着粉色微光的左眼,死死盯住了走廊里的乱象。 顾异混在几个抱头痛哭的守卫中间,低垂着枪口,隔着漆黑的单向护目镜,静静欣赏着雷恩脸上彻底凝固的杀意。 第256章 给站长的睡前摇篮曲 沉重的液压排气声在走廊尽头嘶鸣。 厚达半米的贫铀防爆门向两侧退开,滚烫的硝烟混杂着臭氧的气味涌入西区长廊。 顾异斜靠在换气扇投下的阴影死角里,隔着单向偏光护目镜,静静欣赏着闯入者脸上的杀意。 【千面优伶】的拟态只是一层完美包裹在外形的伪装皮囊。 此刻的他,看上去就是一名身高一米七、脱水晕厥的普通内卫。 那个装满异常物的黑箱,被极其自然地卡在战术外骨骼的侧后方。 雷恩大步跨入这片群魔乱舞的走廊。 凄厉的防空警报、粗劣的二人转唢呐、守卫们绝望的哭嚎与洗牌声混杂在一起。 雷恩的步伐没有丝毫迟滞。 他魁梧如铁塔般的身躯表面,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灰光。 那些足以让普通人理智崩溃的E级、F级模因波动,撞在那层灰光上,瞬间溃散。 那只闪烁着粉色微光的左眼,透过战术面罩扫过满地狼藉。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他提着那把散发着炽热红光的重型手炮,径直沿着走廊中央推进。 途经走廊中段时,地上一块缺少回车键的机械键盘突然毫无征兆地运转起来。 表面常年分泌着油腻汗液的键帽,被某种看不见的手指疯狂按压,发出密集的“啪嗒”声。 【理中客的虚空键盘】被触发。 荧绿色的光芒在空气中交错,瞬间投影出密密麻麻的悬浮弹幕: “抛开事实不谈,难道你就没有一点错吗?” “你这么急着开枪,是不是心虚了?” 强制自我反思的模因如同实质性的重锤,狠狠砸向雷恩的认知中枢。 一股强烈的、试图让他放下武器检讨原生家庭的诡异冲动,顺着视神经向大脑深处钻去。 雷恩的军靴停顿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他左眼框内的粉芒骤然大盛,那层笼罩全身的灰光犹如沸腾般翻涌,极其蛮横地将这股E级认知扭曲碾碎。 他深知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Site-42的收容资产,并没有将其一脚踩烂,而是猛地探出覆满装甲的大手,一把扼住了那块油腻的塑料键盘外壳。 荧绿色的弹幕瞬间熄灭。 雷恩看都没看,反手将这件恶心人的异常物向后抛去。 身后,一名特遣队干员接住,将其塞进隔绝模因的黑色收容袋里拉上拉链。 军靴踩着碎裂的键帽和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十米。 五米。 三米。 雷恩逼近了阴影死角。 顾异低垂着头,完美维持着一具晕厥躯体的姿态。 在他的视界里,那双沾着血迹的战术军靴已经走到了面前。 军靴没有停留,径直迈过了阴影的边界,向着走廊更深处的中央枢纽走去。 骗过去了。 顾异紧绷的肌肉刚刚松弛下来。 “轰——!” 空气被暴烈撕裂的音爆声毫无征兆地在耳畔炸响! 头顶的换气扇瞬间粉碎。 一只如同钢筋浇筑的巨大手掌,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惯性的恐怖角度,猛地反向探入死角,一把卡住了顾异的咽喉! 巨大的动能爆开,雷恩单臂发力,将顾异整个人像破布口袋一样拔地而起,狠狠砸在背后的金属舱壁上! “咚!!!” 合金舱壁轰然凹陷出一个巨大的人形深坑。 这足以让正常人颈骨粉碎、瞬间窒息的恐怖力道,对顾异而言却并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生物学伤害。 因为此刻【千面优伶】的拟态本质上只是一个拥有人类外壳的诡异假人,没有会断裂的脆弱骨骼,也根本不需要呼吸。 正因如此,在这突如其来的致命袭击下,顾异的大脑依然保持着极其冷静的高速运转。 暴露了! 他必须立刻挣脱这只足以捏碎坦克的铁腕。 最简单的方法是切换成【骸骨屠夫】的或者【腐烂暴君】的庞大体型强行撑开。 但他不能切。 藏在防化服内侧的【剥皮客旧大衣】里,还装着白小九和林缺两个大活人。 一旦切换形态解除大衣,这两个人就会直接掉出来,彻底成为任人宰割的累赘。 既然物理形态被自己主动锁死,那就只能用更极端的手段。 雷恩左手的五指如同液压钳般持续收紧,甚至嵌入了顾异颈部的皮肉。 这位身经百战的站长吃过两次亏了,从B13层到B11层,只要给眼前这个怪物拉开哪怕一米的距离,对方就会发动空间折叠溜之大吉。 绝不能拉开距离,贴身且连续的物理毁灭才是最稳妥的压制。 雷恩左手死死锁喉,右拳紧握,小臂上的外骨骼装甲发出刺耳的充能声,对着顾异被战术头盔包裹的面门,一拳轰下! “砰!” 重型防弹面罩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顾异的后脑再次重重撞击在舱壁上,假人皮囊的脸颊部位被砸得深深凹陷。 “砰!” 第二拳。 高分子聚合物彻底炸裂,锋利的碎片扎进顾异伪装的皮肉里。 绝对的力量碾压下,内卫的躯壳在这头人形凶兽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纸。 在极度暴烈的物理震荡下,【千面优伶】的局部拟态终于承受不住,出现了严重的崩溃。 顾异被砸烂的半边脸庞上,原本逼真的血肉突然如同脱水的墙皮般裂开。 但裂口下方并没有流出鲜血,也没有露出森白的颅骨。 在撕裂的内卫表皮之下,暴露出的是一种惨白、光滑且毫无生气的塑料假人质感。 一半是淤青流血的人类面孔,一半是没有五官起伏、僵硬冰冷的塑料壳。 那只属于假人的死鱼眼,透过碎裂的护目镜,直勾勾地盯着雷恩。 雷恩的第三拳已经拉到了极致,粉色的左眼死死锁定着顾异模糊的面容,拳锋摩擦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 顾异放弃了去掰那只卡在脖子上的铁手,垂在身侧的右手艰难地抬起,指尖在虚空中猛地一捻。 一张剪裁粗糙的白色纸童,凭空出现在他的两指之间。 【武装卡:窃音纸童】。 顾异在脑海中向纸童下达了指令。 “偷……我脑子里的歌。” 异变在一瞬间发生。 原本惨白的纸面,在接触到那股极其恶毒的诅咒旋律的刹那,瞬间被浓稠的暗红色浸透。 纸童的身体像被强行注水的皮球一样剧烈膨胀,五官痛苦地扭曲、撕裂,边缘的纸屑开始自燃。 它根本承受不住C级模因的重量,随时都会彻底炸开! 第三拳轰然而至。 顾异拼尽全身的力气,将右手狠狠拍向雷恩的左脸。 那张肿胀到极限的纸童,被死死按在了雷恩战术头盔的听觉接收器缝隙处。 “唱。”顾异无声地吐出一个字。 “噗嗤。” 纸童炸裂。 这件低阶异常武装在强行吐出C级污染的刹那,彻底超载崩溃,连同纸扎的躯壳一起化作一团猩红的飞灰,瞬间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顾异的识海深处,那张【窃音纸童】的卡牌猛地布满漆黑的裂纹,光芒彻底死寂,被强行挂上了一个血红色的“24:00:00”倒计时,陷入了深度的灰暗冷却状态。 但代价是值得的。 一阵女人的轻哼声伴随着纸童的粉碎,突兀地在雷恩耳畔响起。 那旋律极其轻柔,却宛如实质的钢锥,以一种不讲道理的粗暴姿态,瞬间贯穿了头盔的物理降噪层,死死钉入雷恩的大脑深处。 “啊——!!!” 雷恩那宛如铁塔般的身躯猛地僵住了。 他引以为傲的【静默之契】在C级模因的零距离核爆下,仅仅撑了零点一秒便宣告过载崩溃。 雷恩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凄厉惨叫。 两股血箭直接从他的双耳中喷射而出,溅在头盔内侧。他的眼球疯狂充血,大脑仿佛被重型液压机狠狠砸中。 那只如同铁钳般的手瞬间失去了力量。 顾异顺着舱壁滑落在地。 胸腔的假体已经被捏得严重变形,但他毫不在意,借着雷恩松手的瞬间,双腿猛地发力撑起身体。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随着那声摇篮曲的扩散,恐怖的洗地开始显现。 十米外,那两具永远不知疲倦的“二人转僵尸”,在听到歌声的瞬间,动作戛然而止,身体像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墙角那团“马赛克黑影”仿佛遇到了极其恐怖的天敌,迅速萎缩成指甲盖大小,彻底死寂。 而那些原本还在哭喊、打牌的普通干员,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便齐刷刷地翻着白眼昏死过去。 不仅是他们,紧紧跟在雷恩后方、刚刚踏入西区的那支全副武装的特遣队同样没能幸免。 足以抵御震撼弹的战术降噪头盔在C级模因面前形同虚设,这群精锐犹如遭到无形的重锤当头砸下,成片地栽倒在碎玻璃与血泊中。 昏死的人群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正以极其恐怖的速度暴突起暗红色的畸变肉芽。 仅仅一句短暂的轻哼摇篮曲,整个西区长廊,无论是失控的诡异还是RSCP的精锐,再也没有一个能站立的个体。 顾异同样承受了近距离的模因贯脑,但本就同源的抗性让他仅仅眩晕了不到三秒便瞬间清醒。 而此时的雷恩,正捂着快要炸裂的脑袋,踉跄着向后退去。 他的大脑中枢已经被彻底搅成了一锅乱粥,视界里全是扭曲重叠的重影和乱码般的色块。 这位Site-42的站长强忍着灵魂被撕裂的剧痛,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凭着残存的肌肉本能将重型手炮抵在腰间,悍然扣动了扳机。 “砰!砰!” 但被模因彻底摧毁的认知,让他完全丧失了方向感。 滚烫的贫铀穿甲弹以一个极其偏离的角度轰出,直接砸碎了顾异反方向十几米外的一根承重柱,大块的金属残骸与火花轰然坠落。 顾异根本没有理会那个陷入重度眩晕与狂乱的站长。 猩红色的【贪咽的血大氅】瞬间从防化服内侧膨胀而出,如同巨大的血色花苞,将他连同黑箱彻底吞没。 空间猛地向内坍缩。 当雷恩毫无逻辑的第三发炮弹轰碎天花板时,顾异已经带着满载的战利品,凭空消失在这片破败的走廊中。 第257章 跃迁破土,反客为主 顾异没有兴趣再玩下去了。 血色大氅猛地收缩。将空间坐标死死锚定在正上方——六十米。 B11层厚重的合金天花板、B10层角斗场的防爆玻璃、密不透风的岩层、交错的地下高压电缆…… 那些压抑的、令人窒息的人造屏障,在空间跃迁的下统统化作虚无。 “轰!” 伴随着漫天飞溅的冰渣,顾异如同一发破膛而出的炮弹,重重砸进了半米深的积雪中。 地下四百米的沉重气压、密不透风的钢铁穹顶,以及那种仿佛要将骨血都一点点挤碎的压抑感,在破土而出的这一瞬间被彻底抛碎。 顾异半跪在雪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灌入肺腑的,不再是地下基地里刺鼻的福尔马林与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而是如同砂纸般粗粝、夹杂着冰雪的荒野寒风。 头顶没有惨白的防爆灯,只有浓重的铅灰色夜幕。 广袤的荒野向着视线尽头无限延伸,狂风卷起千堆雪,在夜色中发出犹如万兽奔腾般的呼啸。 顾异单膝跪在雪坑里,一把扯开胸前破烂的防化服拉链。 【剥皮客旧大衣】的内衬张开,两个沉甸甸的活物滚落到了雪地上。 九岁的白小九在雪地里滚了两圈。他不仅没有打冷颤,反而一骨碌爬了起来。 这半大半小的小子,呆呆地仰起头,任由漫天的风雪砸在脸上。 突然,他猛地扑倒在地,把脸深深埋进松软的冰雪里,像头回到山林的小兽一样贪婪地乱蹭着。 “雪……真的是活雪!”小九抬起沾满雪沫子的脸,又哭又笑,“小爷我从那活人坟里出来了!” 相比之下,旁边那个初级档案员林缺就惨得多。 这本来就是个体质孱弱的文职,在经历了极度幽闭与超负荷的空间跃迁后,依然紧闭着双眼,直挺挺地扎在雪堆里,睫毛上已经迅速结出了一层晶莹的白霜,维持着深度昏迷的状态。 顾异没有理会小九的发癫。既然卸下了活体累赘,顾异便不再受物理形态的锁死限制。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和血肉重组声,他那属于内卫的躯壳迅速拉长、异化。 短短几秒钟,他便在一阵蒸腾的白气中,化作了一只体型两米多高、后肢粗壮、腹部生有巨大次元皮囊的【贪婪囊兽】。 变成袋鼠模样的顾异弯下腰,极其熟练地抓起那个装满Safe级异常物的沉重黑箱,直接将其塞进了腹部深不见底的皮囊里。 一旁的白小九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看着这一幕,眼神已经彻底麻木了。 从畸变巨兽、到老鼠、到长发蛛丝人,现在又变成了一只会装箱子的大袋鼠…… 这位路过的大仙到底有多少法身,他连猜都不敢猜了。 装好战利品后,顾异的体表再次泛起血肉蠕动的波纹,【千面优伶】的拟态重新覆盖,他再次变回了一个人类男子的形态。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林缺。 这书呆子嘴唇已经冻得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顾异毫不客气地拎起林缺的衣领,敞开大衣内衬,像塞一件死物行李一样,极其粗暴地将这个昏迷的档案员重新塞回了那个漆黑的肉壁空间里。 做完这一切,顾异转过头,漆黑的眸子看向一旁的白小九,同时扯了扯大衣的另一边内衬。 小九立刻领会了顾异的意思,吓得连连后退,一双小手在风雪中摇出了残影:“别别别!大仙,我不用进去!我火气旺着呢,一点都不冷!” 顾异看着在及膝深的雪地里确实活蹦乱跳、脸色甚至因为兴奋而显得有些红润的小九,确认他能在荒野存活后,便收回了手,合拢了大衣。 离开前,顾异停下脚步,转过身,向着他们破土而出的方向望去。 小九也好奇地跟着回头,探头探脑地在风雪中张望,试图找出那个传说中关押着无数怪物的恐怖魔窟。 然而,什么都没有。 四周入眼处,只有无边无际的铅灰色夜幕和起伏的茫茫雪原。 没有高耸的钢铁围墙,没有闪烁的警戒探照灯,甚至连一根最基础的工业排气管都看不到。 这片荒原干净、死寂得让人心底发毛。 如果不是手里还提着那个沉甸甸的黑箱,顾异几乎要怀疑刚才经历的那座钢铁绞肉机是否真的存在。 他们是依靠血大氅一口气垂直跃迁了六十米冲出地表的。 这意味着,那座拥有极高科技壁垒、收容了无数诡异的庞大收容设施Site-42,此刻就静静地蛰伏在他们脚下极深处的冻土层里,与地表的世界彻底隔绝,不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走吧。”顾异收回目光,声音在呼啸的狂风中显得有些沉闷。 小九如蒙大赦,赶紧缩着脖子跑到前面,熟练地寻找着雪层较浅的硬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前面蹚路。 顾异一只手提着黑箱,迈步跟上。 风雪越来越大,不过片刻,便将地上的那个深洞和拖拽的痕迹彻底抹平。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步步向着黑暗无垠的荒野深处走去,直至被漫天的飞雪彻底吞没。 同一时间,Site-42,B12层。 红色的警报灯在硝烟中闪烁。雷恩单膝跪在一地破碎的防爆玻璃和抽搐的畸变肉块中。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两道刺目的血痕顺着耳道蜿蜒流下,浸透了作战服的领口。 那只左眼,此刻彻底黯灭,只剩下一片浑浊的灰白。 C级模因的零距离贯脑,直接摧毁了他的听觉神经和左眼的视觉捕捉。 这位Site-42的站长只是死死咬着后槽牙,额头青筋暴起,凭借着极其恐怖的意志力,强行压制住脑海中翻江倒海的眩晕与撕裂感。 他摇晃着站起身,战术手套粗暴地抹去下巴上的血污,仅剩的右眼犹如极度危险的猛禽,死死盯着那面被砸出人形凹陷的金属舱壁。 走廊里的干员不是在角落里自闭磕头,就是已经七窍流血地倒在地上。 ...... 三个小时后。 Site-42地下基地,B4层核心控制室。 陈默站在主屏幕前,无框眼镜的镜片倒映着瀑布般疯狂刷屏的损害评估报告。 这三个小时里,整个基地就像是一台刚被强行拔掉病毒U盘、正在缓慢重启的破电脑。 走廊里那些闹腾的E级、F级异常,在特遣队和收容小组的配合下,已经陆续被装进了新的隔离舱——毕竟它们大都没什么物理破坏力,真正的那些足以让基地瞬间蒸发的高危项目,全都被死死锁在更下层的安全区里,并没有遭到波及。 医疗部那边传来了消息,雷恩站长和第一批接触的特遣队员由于遭受了严重的模因贯脑,目前全都在接受强制记忆清洗和神经修复。 而最让陈默感到指尖冰凉的,是一份“搜索进度零”的报告。 基地内部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或杀戮。 清道夫小队甚至用热成像地毯式搜索了所有的通风管和废料井,结果一无所获。 那个随手能捏碎特遣队的“原体”,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沙漠里。 结合对方之前展现出的极其诡异的空间能力,智脑给出了一个概率高达99.9%的结论:目标实体已脱离Site-42。 原体跑了。 并且在跑路之前,顺手把B11层的Safe级防爆库洗劫一空 陈默推了推滑落的眼镜,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跳动的倒计时。 距离大区总署最高级别例行审查,还有不到四十分钟。 作为这座高级收容设施的科研主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RSCP的《内部安全条例》。 在RSCP的底层逻辑里,站点就是一台机器,人只是零件。收容失效被严格划分为四个追责等级。 如果是等级一“常规冗余溢出”,那是设备老化或不可抗力,站长只需要罚酒三杯,写份报告,顶多削减明年的预算。 如果是等级二“操作违规”,那是人为失误,站长会被褫夺权限,流放到西伯利亚冰原或者深海观测哨去当一辈子的苦力,和那些末日级怪物作伴。 如果是等级四“底层叛变”,那不用多说,O5的死士卫队会直接空降,把叛徒烧成玻璃渣。 而陈默现在面临的,是极其棘手的第三种情况——【等级三:严重渎职】。 因为B14层的原体之所以能突破收容,根源在于他陈默为了推进“终极兵器”计划,私自挪用了安保资源,并且对原体进行了未经批准的极度危险的降维解剖实验! 搁在数十年前RSCP全盛时期,这种私自搞出大乱子的行为,内务裁决所的干员绝对会立刻冲进来,强行给他和雷恩注入记忆消除剂,直接“格式化”他们的大脑。 然后扒掉他们代表特权的白大褂和站长制服,换上灰白色的连体囚服,后颈烫上条形码,直接从高管贬为扔进猪圈的IV级耗材。 但陈默知道,现在情况有些不同了。 近些年来,随着废土上的高维污染越来越严重,RSCP的人手已经出现了极大的缺口。全球范围内,越来越多的Site站点因为各种诡异事件而失联或彻底毁灭。 活下来的高级科研人员和有经验的站长,本身就是一种极度稀缺的资源。 组织大概率不会再为了这种事把他们直接“格式化”当耗材填线。 但就算死罪可免,活罪也绝对难逃。 一旦总部追查下来,判定这场灾难是由他激进的私人实验引起的,他和雷恩将会面临漫长且极其残酷的内部审查,所有的心血和资源都将被彻底剥夺,下半辈子将在生不如死的软禁和无尽的检讨中度过。 “滴——” 主控台侧面的通讯请求灯突然急促闪烁起来,来源标示着B4层高级收容舱。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疯狂跳动的神经,伸手按下了接通键。 屏幕亮起,显现出收容舱的内部影像。 顾无亡正坐在单人沙发上,身上穿着整洁的白色病号服,手里端着一只边缘有些磕碰的陶瓷马克杯。 那是之前在审讯室对峙时,从陈默手里硬生生为自己争取来的特权热饮。 顾无亡轻轻吹了吹杯口的水汽,目光透过摄像头,直视着屏幕外的陈默。 隔着屏幕,猩红的防空警报灯光一下下地打在陈默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看着这位平日里永远高高在上、绝对理智的科研主任此刻眼底无法掩饰的灰败与焦躁,顾无亡那颗极其聪明的大脑,早已拼凑出了八九不离十的真相。 “陈主任,咖啡的火候刚好。” 顾无亡嘴角一点点拉扯出一个极其愉悦的弧度,“看您这副表情,你们的狩猎似乎变成了一场灾难。那头野兽不仅拆了你们的家,还成功溜了,对吧?”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屏幕。 他那颗属于顶尖科学家的大脑正在疯狂超频,试图在数以万计的数据中找出一个能免于被送去裁决所的止损方案,但推演到现在,手里根本没有可以用来翻盘的筹码。 顾无亡用手指轻轻敲击着马克杯的杯壁,发出哒、哒的脆响,在死寂的控制室里格外清晰。 “别去想那些没用的借口了。”顾无亡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眼中不再有之前那种伪装出来的恐惧与顺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了猎物死穴的从容,“虽然我不清楚你们组织具体的架构,但这么大的烂摊子,你们上面那些负责成本核算的大人物一旦查下来,你们一定吃不了兜着走吧?” 陈默的手指在金属台面上猛地收紧。 “但如果……你们在事故报告里换个说辞呢?”顾无亡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引诱人签订契约的魔鬼,“比如,向上级汇报,今天晚上的收容失效和战损,并不是因为你们的失职。” “而是为了测试某件终极兵器的实战强度,所必须进行的一场……可控的压力测试。” 陈默的呼吸猛地一滞。 顾无亡的话,切中了《内部安全条例》里判定“等级一”和“等级三”之间那条极其模糊的界限。 只要能证明这场灾难是有预谋的、为了重大科研突破而付出的“必要代价”,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从极其严重的个人渎职,变成了虽然激进但情有可原的科研损耗。 但要坐实这个说法,去堵住总部内务裁决所的嘴,就必须拿出一个完美、具有绝对压倒性价值的实验成果。 “现在,那个不受控的原体已经跑了。”顾无亡隔着屏幕,微笑着向陈默举了举手里的咖啡杯。 “能向你们上面证明研究方向没有错、能成为那份报告里最完美成果的核心资产,只剩下我了。” 陈默清晰地意识到,这场博弈的主动权,已经在对方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语中,彻底易手。 “所以,从现在起……”顾无亡看着屏幕外的陈默,轻声吐出最后几个字。 “我的待遇,得改改了。” 第258章 归一教会 废土上的凛冬风雪,向来一视同仁。 它既能掩盖胜利者潜龙入海的踪迹,也会毫不留情地撕咬失败者苟延残喘的残躯。 远离望川市的荒野深处,粗粝的夜风裹挟着冰渣,肆意撕咬着冻土。 在这片连光线都显得晦暗的极寒风雪中,一抹极其微弱的暗金色流光正贴着地面狼狈游窜。 那是纯粹的神性碎片,也是【第九主座·圣痕主教】仅存的灵魂。 他真正的名字是夏尔。但在十多年前,当他带着传播福音的使命被枢机团派往东亚这片“异教徒的盐碱地”时,他便化名为夏老师。 在这个远离欧洲教廷大本营、危机四伏的高墙国度,他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潜伏在望川市。 没有无垢者大军,没有顶级的圣遗物,他只能用那些被遗弃的流浪儿和从教会带来的生物技术,一手拼凑出地下组织“缝合者”。 耗费十几年心血,无数次在暗中进行人体畸变实验,只为蛰伏孵化出一具能够承载神迹的圣子容器。 如今,全毁了。 一想到这里,那团暗金色的流光便因极度的怨毒而剧烈闪烁。 “若非这片该死的土地有着极度排外的区域法则,强行阻断了我与主的共鸣……若我能在这里展现真正的圣痕之力……” 流光中回荡着几近癫狂的不甘,“我又何须费尽周折去孵化什么圣子!” 没有了血肉容器的庇护,现实世界的物理法则就像一台庞大的绞肉机,正在疯狂剥离他的神性。 他快要消散了。 风雪的旋涡中,半截被积雪掩埋的枯木挡住了流光的去路。 不,那不是枯木。 那是一具冻毙不知多久的流浪汉尸体。 尸体蜷缩着,身上裹着破烂的油毡布,裸露在外的皮肤长满了紫黑色的冻疮,左手的两根指头已经被野狗啃食殆尽。 暗金色的流光在尸体上方停顿了半秒。 对于一位毕生追求肉体完美,将血肉改造视为恩典的主教而言,钻进这种劣等、肮脏的垃圾体内,是一种将尊严踩进泥潭的亵渎。 但在生与死面前,他别无选择。 流光猛地向下俯冲,顺着尸体挂满冰碴的鼻腔钻了进去。 “咔哒、嘎吱——” 风雪中,极其突兀地响起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爆鸣声。 流浪汉那原本已经僵死、坏死的肌肉纤维,在微弱神性的强行刺激下,像生锈的钢缆般根根绞紧。 雪坑里,那具破败的尸体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态,缓缓坐了起来。 流浪汉睁开了眼。原本浑浊的眼白被一层浓稠的暗金色覆盖。 他低下头,极其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己残缺的左手,喉咙里挤出一声漏风的冷哼。 这具躯壳太弱了,连释放一个最基础的血肉咒术都会导致血管大面积爆裂。 拖着这条几乎没有知觉的残腿,夏尔在荒野上跋涉了近一个小时,终于找到了一处被半掩埋的旧时代防空洞。 地窖里弥漫着陈年腐鼠的气味。 他刚靠着粗糙的水泥墙壁坐下,还没来得及喘息,流浪汉的眉心深处突然爆发出一阵几乎要将灵魂点燃的剧痛。 一道极其微弱、却透着无上威严的猩红十字,在他的皮肉下若隐若现。 是强制征召。归一教会的中枢正在呼唤他。 夏尔的面部肌肉痛苦地抽搐起来。 跨越整片大陆的意识投射,加上这具连魔药都承受不住的废弃皮囊,让他根本无力自然响应这道召唤。 如果强行接驳,这具尸体会瞬间炸成一滩碎肉。 他必须支付代价。 夏尔咬紧那口残缺发黄的牙齿,极其屈辱且心痛地从自己那本就枯竭的灵魂中,生生撕裂出一丝极其珍贵的C级神性。 他将这丝神性作为燃料,在意识深处轰然点燃。 “以褪去凡胎之名,祈求圣座之眼……” 沙哑干瘪的祈祷词在地窖中响起。随着神性的燃烧,流浪汉眉心的猩红十字猛地蠕动起来,化作一抹令人窒息的暗金色辉光,直接刺穿了空间的界限。 高维的宏大投影瞬间降临,夏尔的视野被彻底置换。 他不再身处那个逼仄的地窖,耳边响起了低沉、肃穆的巨大管风琴声,千万信徒在梦境中痛苦告解的呢喃如海啸般涌来,交织成一种神圣且极度扭曲的威压。 这里的每一根穹顶立柱,都是由暗金色的化石树脂与某种庞大生物的骸骨绞合而成。 高耸的彩绘玻璃窗上,描绘的不是圣母与羔羊,而是一个个长着无数复眼与触手、正在向人间播撒畸变血肉的“天使”。 归一教会的深层圣地——琥珀圣堂。 然而,当视野完全重组,夏尔那颗暗金色的瞳孔却微微一缩。 他没有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他脚下踩着的,是冰冷的、布满暗红干涸血槽的石板地。 他不得不仰起头,用一种卑微的姿态向上仰视。 正前方,九把由黄铜与巨大骸骨铸就的巨型主座,如同不可逾越的山岳般在高台上排开。 并非所有人都在场。 【第六主座·告解】的席位笼罩在黑暗中,【第八主座·圣墓】的席位同样空缺。 但剩下的那些主座上,投下的巨大阴影,已经足以将他碾碎。 而在那排高耸的主座最边缘,属于他的【第九主座】,此刻正空空荡荡地悬在半空。 那把由扭曲骨骼打造的座椅,正用一种冰冷的姿态,死死俯视着他这个失去了一切的败犬。 “第九主座。你带着异教徒的恶臭,以及失败的耻辱回来了。” 高悬于左侧的【第七主座·绝罚】率先开口。 那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仿佛是从地狱深处敲响的丧钟: “圣坛之上,属于那具圣子容器的命火突兀熄灭了。圣座感应到了圣胎夭折前遭受的亵渎与哀嚎……你弄丢了神赐的容器。按照圣言,你的灵魂将被抽离,熔炼成圣堂前那排永远燃烧的活体蜡烛,以赎渎职之罪。” “十几年了。” 另一把主座上,【第二主座·司库】的声音带着冰冷而精明的算计。 “当年你是如何信誓旦旦地向枢机团立下誓言,前往那片没有信仰的盐碱地开拓?为了你,教会打通了漫长而危险的走私圣路,甚至破例动用底蕴,为你降下了一枚纯洁的圣子胚胎。而你现在带给我们的回报,就是这具连野狗都不如的烂肉?” 威压如同实质的磨盘,死死压在夏主教的脊背上。 他这具流浪汉的躯壳开始从内部渗血,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但他没有跪下。 那双暗金色的眼眸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属于虔信徒的疯狂。 “枢机大人,人联不过是一群抱着旧时代废铁等死的异端。” 夏主教猛地抬起头,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圣堂内回荡。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活下去的筹码。 “在望川市蛰伏的这十几年里,我一直在学习这片土地的信仰生态。” 夏主教语速极快,生怕下一秒就会被处刑的审判打断,“我注意到,在望川以北的极寒之地,存在着一种粗鄙却极其惊艳的‘受福’雏形!” “那群被称为萨满的北方野人,竟然将那些承接了神恩的远古遗骸奉为虚假的图腾。他们通过一种极其野蛮的通灵仪式,敞开自己的精神壁垒,让那些受福的灵魂寄宿在自己体内……他们管这叫‘请神’,但本质上,这是一种未经雕琢的、完美的血肉与灵魂共生法则!” 主座上的阴影微微晃动了一下。 夏主教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变化,他猛地踏前一步,近乎狂热地张开枯瘦的双手: “只要将他们这种原始的神经接驳方式,与我们教会至高的圣痕融合秘术相结合,我们就能彻底攻克高阶恩典撑爆肉体的排异反应!” 他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最致命的诱饵: “据我探查,在极北的深处,有一座陨落的人联巨城——盛京。那里如今没有活人,只有地底百万具被坚冰完好保存的尸体,以及一头盘踞在深渊中、拥有无上伟力的神眷之兽!” 琥珀圣堂内低沉的管风琴声,在这一刻突兀地停顿了。 这个计划其实极其简陋,甚至只是他在逃亡冰原时,脑海中闪过的一个残缺拼图。 但为了活命,他必须把这场豪赌伪装成一副酝酿已久的宏大蓝图。 “给我一个机会。” 夏主教死死盯着最高处那把被阴影彻底笼罩的【第一主座】,声音颤抖,“我不需要教会的一兵一卒,我要用圣血去污染那些乡下异教徒的法术。” “我会夺取那头深渊里的圣兽作为我的新圣体,然后……借着那片土地的法则,唤醒盛京的百万死尸!为主,在这片荒原上打造一支真正的不死圣军!” 死寂。 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大洋彼岸的圣战,已经耗去了教会太多的底蕴。那些背弃了血肉恩典、将灵魂塞进冰冷铁壳里的异教徒,正犹如不知疲倦的蝗虫般,疯狂蚕食着圣座的荣光。 面对没有痛觉、无惧死亡的异端,哪怕是教会最精锐的“无垢者”,也终究会流干血管里的最后一滴圣血。 枢机团现在最渴望的,不是虚无缥缈的祈祷声,而是一支同样不知疲倦、且能以战养战的庞大消耗品。 在这个信奉“万物归一”的深层宗教里,所谓的惩戒,永远可以为更高的“转化率”与“神迹”让路。 终于,那股足以碾碎夏主教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最高处的主座阴影中,传来一声毫无温度的宣判: “主是仁慈的。” “念及你这十余年来,在异端盐碱地开拓传教的苦劳……枢机团,赐予你最后一次赎罪的恩典。” “但圣堂不会在异端的疆域为你投下任何注视。若百万大军未能拔地而起……” “你将连成为蜡烛的资格都没有。灰飞烟灭。” 墙壁上的血色十字架瞬间黯淡。 夏主教猛地睁开眼睛。 防空洞的黑暗重新笼罩了他。 流浪汉的躯体因为超负荷的连接,正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嘴角溢出黑色的胆汁。 但他却在黑暗中,咧开那张满是冻疮的嘴,癫狂地笑了起来。 大饼画出去了,命保住了。 接下来,他需要去见见这片冻土上的地头蛇了。 第259章 神性:无序福音 凛冽的寒风掩盖了流浪汉身上残留的恶臭。 夏主教极其吃力地迈开那条长满冻疮的腿,在荒野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补给点,这具劣等容器的腐坏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呼——” 一阵远比夜风更加阴冷的腥风从前方的一处雪丘后卷来,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腐肉味和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夏主教停下了脚步。 视网膜上,倒映出六个极其扭曲的庞大黑影,正像幽灵般从风雪中浮现,死死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是一群盘踞在废土边缘、专靠啃食死人肉为生的荒野客。常年吞食带病血肉的代价,就是他们已经彻底丧失了人类的形态。 最前面那个领头的巨汉,身高接近两米,浑身的肌肉像岩石般一块块垒起,那是充满了恶性增生的肿瘤。 他的下颚骨从中间裂开,一直延伸到耳根,交错的獠牙间挂着粘稠的碎肉。 在巨汉的左肩上,极其粗暴地用生锈铁丝缝合着一大块从报废装甲车上拆下来的带刺铁板。 “冻肉……” 巨汉裂开的下颚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咕噜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着夏主教,瞳孔中闪烁着最原始的饥饿与残暴。 在他们眼里,这个浑身散发着恶臭、步履蹒跚的流浪汉,不过是风雪天里一顿勉强能塞塞牙缝的免费点心。 “当啷。” 巨汉反手抽出一把满是缺口的重型铁器,刀刃在雪地的微光下闪烁着暗红色的血锈。 他迈开沉重的步伐,如同一座移动的肉山般,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朝着夏主教步步逼近。 剩下的五个畸变体则像鬣狗一样散开,隐隐切断了夏主教所有的退路。 面对这群不能称之为人的怪物,夏主教没有后退。 他那张满是紫黑冻疮、残破不堪的脸上,扯出了一个悲悯而诡异的微笑。 “一群……迷途的羔羊啊。” 夏主教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球,在这一刻,被极其浓郁的暗金色彻底点亮。 他不需要动手。这具身体连举起刀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拥有【神性:无序福音】。 流浪汉那张干瘪、满是裂口的嘴唇微微张开。 一段极其空灵、却带着极致恶毒诅咒的旋律——《猩红摇篮曲》,从他的喉咙里真实地哼唱了出来。 女人的轻哼声混杂在呼啸的寒风中,顺着空气真实的声波,极其粗暴地钻进了这六个荒野客的耳朵里。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那把滴着血的重型砍刀,裹挟着凌厉的风声,生生停在了距离夏主教头顶不到半寸的地方。 巨汉那庞大如肉山般的身躯猛地僵住,宛如一尊突然被抽去灵魂的雕像。 那个前一秒还满眼暴虐、渴望撕裂血肉的畸变巨汉,他眼中那种属于野兽的凶光,在听到那段真实旋律的瞬间,被摧枯拉朽般彻底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迷茫。 这股迷茫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秒,便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火星的干草堆,瞬间化作了极其极端的敬畏与狂热。 “当啷。” 沉重的砍刀从巨汉松开的手中滑落,砸在冰雪上。 “扑通——” 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巨汉那庞大的身躯猛地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雪地里。 紧接着,他身后的那五个畸变体,也整齐划一地双膝砸地。 没有任何言语的交流。 这群在荒野上杀人如麻、早已不知道何为恐惧的恶鬼,此刻却像最虔诚的信徒一样,对着这具散发着恶臭的流浪汉尸体,疯狂地磕头。 额头重重砸在坚硬的冻土上,砸出血迹,他们却仿佛感觉不到痛。 他们的眼眶里,涌出了混杂着脓液与感动的泪水。 那是被神性污染的歌声强行烙下“思想钢印”后,灵魂深处产生的病态皈依。 夏主教闭上眼睛,极其享受地深吸了一口带着冰碴的空气。 从这些跪伏的畸变体身上,一股股极其浓烈的恐惧、绝望以及病态的狂热信仰,化作无形的养料,源源不断地汇入他那近乎枯竭的神性残魂中。 灵魂得到了短暂的滋养,夏主教缓缓睁开眼,俯视着自己新收获的羊群。 他的目光扫过巨汉肩头那块粗劣缝合的生锈铁板,扫过那些怪物身上杂乱无章的增生肉瘤和恶心的烂疮。 暗金色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以及一抹深深的阴毒与遗憾。 如果圣子的神格权柄还在他手里,他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将这些驳杂的烂肉剔除,将生锈的废铁与骨骼完美剥离,把这群丑陋的怪物重塑为身披黑袍、播撒疫病的静默乌鸦。 但是,那个夺走他权柄的小偷,剥夺了他赐予圣痕的权利。 他现在,只能像个操纵木偶的神棍一样,扭曲这些怪物的思想,却无法给予他们肉体上的升华。 这种失去力量的落差,让夏主教对顾异的杀意,如同毒蛇般在灵魂深处疯狂啃噬。 “咔嚓……” 极其清脆的断裂声,打断了夏主教的沉思。 流浪汉那脆弱的腿骨,在承载了片刻的神性运转后,终于彻底粉碎。 黑色的脓水顺着裤腿流下,这具勉强拼凑起来的容器,到了崩溃的边缘。 “该换件新衣服了。” 夏主教没有丝毫留恋。 在流浪汉的躯壳彻底化作一滩烂肉的瞬间,一团比之前浓郁了些许的暗金色流光,猛地从尸体的天灵盖窜出。 流光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极其精准地钻入了那个领头的、体型最庞大的畸变巨汉鼻腔内。 “吼——!!!” 巨汉发出一声痛苦至极却又夹杂着狂喜的非人嘶吼。 他浑身的肌肉在神性的粗暴侵占下剧烈痉挛,那张裂开的下颚不受控制地疯狂开合。 数秒后,嘶吼声渐渐平息。 巨汉缓缓站起身。 他原本布满血丝的眼球,此刻已经被极其纯粹的暗金色彻底填满,透着一股不容直视的威严。 全新的夏主教活动了一下这具充满爆炸性力量、却依然粗糙的肉身。 他扭了扭那颗硕大的头颅,骨骼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勉强能用。” 全新的夏主教活动了一下这具肉身,骨骼在风雪中发出沉闷的爆响。 旁边,一个半边脸长满肉瘤的信徒膝行上前。 它用那只像鸡爪般扭曲的手,捧起一件沾着暗红血污的破烂皮裘,颤巍巍地递了过来。 “主……主子……” 信徒喉咙里发出类似破风箱般的粗粝声响。 它的声带和大脑早就被污染腐蚀得残缺不全,此刻即便被神性打上了思想钢印,也只能凭借仅存的生物本能,极其艰难地挤出几个拼凑的音节: “穿……冷……神……” 夏主教面无表情地接过皮裘,随意地披在宽阔的肩上。 他看着这群在雪地里流着口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的畸变体,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这只是一群低级消耗品,凭这几个没脑子的废物,现在去盛京,纯粹是去送死。 在迎接新的圣体之前,他需要军队,需要资源,更需要能帮他在关东这片盐碱地上扎根的“传教士”。 “这片冻土上……”夏主教低下硕大的头颅,暗金色的双眸死死压迫着脚下的信徒,“那些喜欢挖坟掘墓、摆弄死人骨头的地头蛇,在哪?” 畸变信徒呆滞了足足四五秒。那颗严重萎缩的大脑似乎在拼尽全力理解这句复杂的指令。 它那裂开的下巴剧烈抽动着,淌下的黏稠涎水在冷风中迅速结成冰碴: “倒……倒头……香……” 信徒忽然抬起那只粗壮畸形的手臂,指向风雪最深处的某个方向,浑浊的眼里透出一种面对同类的暴虐与恐惧:“死人……那边……多……大庙……” “倒头香?” 夏主教咀嚼着这个粗劣且透着一股土腥味的本土词汇,嘴角一点点勾起一抹残忍且傲慢的弧度。 很好。 越是和尸体打交道的愚民,就越容易被那伟大的无序福音所折服。 在前往盛京之前,他得先在这片异教徒的荒野上,搭起第一座属于自己的琥珀圣堂。 “带路。” 夏主教沙哑的声音,带着不容违抗的绝对意志,在呼啸的风雪中散开。 “去见见我们的……新教友。” 五个智力低下、宛如野兽般的畸变信徒如蒙圣宠,手脚并用地从雪地里爬起,簇拥着他们的新神。 如同巡视领地的神使,夏主教带着他的劣等羊群,迎着凛冽的极寒,一步步隐没在荒野的最深处。 第260章 是神还是诡? 荒野的寒风如同带着锯齿的冰刃,疯狂切割着视线所及的一切。 黑暗中,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没过膝盖的积雪里艰难跋涉。 作为从小在关东上摸爬滚打的野孩子,白小九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他像只地老鼠一样在雪地里嗅着气味,带着顾异避开了几处看似平整实则是深坑的雪丘,最终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前停了下来。 他用力扒开表面厚厚的积雪,露出一扇几乎与冻土融为一体、腐朽了大半的木门。 这是一处旧时代的林场护林房,关东人管这叫“地窨子”。 大半个建筑都深挖在地下,顶上盖着原木和泥土,虽然破败不堪,但却是抵御极寒风暴的绝佳庇护所。 顾异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带着小九钻了进去。 地窨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霉味和陈年老鼠屎的气息。 空间不大,中央有个塌了一半的土灶,角落里堆着些被冻得梆硬、长满霉菌的朽木。 气温极低,空气里甚至飘着细小的冰晶。 作为穿越前一直生活在南方的现代人,顾异对这种关东特有的取暖设施并不熟悉。 反倒是小九,极其熟练地把那些朽木抱到灶坑里,架成中空的形状,准备烧火热炕。 但看着木头上结着的厚厚冰霜,小九有些犯愁。 这种湿透又冻透的木头,就算有旧时代的汽油打火机也根本点不着。 顾异没有说话,他走到土灶前,颈部喉结下方的肌肉极其反常地蠕动了一下,微微向外鼓起。 【武装卡:纵火者的喉囊】。 顾异张开嘴,喉囊猛地收缩挤压。 “噗——” 一团粘稠的、散发着刺鼻化学气味的黄澄澄油脂,精准地落在那些结冰的朽木上。 接触到空气的瞬间,油脂剧烈氧化,“轰”地一声爆发出刺目的惨白色磷火。 火焰根本无视了木头上的冰霜与水分,贪婪地向内烧蚀,半米高的火苗迅速在灶坑里窜起。 一旁的小九看着顾异嘴里喷火,只是吸了吸冻出来的清鼻涕,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 这一路上,他早就对这位大仙层出不穷的诡异手段彻底麻木了,哪怕顾异现在把脑袋摘下来当柴烧,他都觉得理所应当。 破败的地窨子里不可能瞬间暖和起来。 顾异等火势稳定,周遭令人窒息的极寒被稍稍逼退了一些后,这才拉开身上那件沉重的特遣队防化服。 防化服内侧,那件充当着“偷渡空间”的【剥皮客旧大衣】被彻底敞开。 伴随着一阵微弱的干呕声,被幽闭了整整两个多小时的初级档案员林缺,像个装满破布的麻袋一样从大衣内衬里滚落出来,重重地砸在泥地上。 林缺的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纸,浑身被冷汗浸透,冻得像打摆子一样哆嗦着。 顾异没有管他,只是随手把他往火堆旁踢了踢,便和小九一起蹲在灶坑边,伸出僵硬的手烤火。 过了好一会儿,地窨子里的温度终于勉强升了上来。 趴在泥地上的林缺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双手死死捂住仿佛要炸裂的脑袋,悠悠转醒。 温暖的火光刺激着他的视神经,林缺艰难地撑起上半身,视线有些失焦地扫过四周——簌簌掉土的棚顶、发霉的泥墙、跳动的惨白磷火,以及蹲在火堆旁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没有Site-42基地里恒定的冷色调无影灯,也没有光洁的防爆合金墙壁。 林缺的瞳孔瞬间收缩。 “这……这是哪?” 他猛地惊坐起来,双手神经质地在自己身上摸索,试图寻找那台挂在腰间的污染探测仪,却抓了个空。 一阵裹挟着冰渣的寒风顺着破败的窗棂缝隙灌进来,带着一股没有任何人工过滤的土腥味。 林缺死死盯着顾异那身漆黑的战术服,再看看四周的环境,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劈了叉:“荒野……这是在荒野?!你们带我出来了?!” 他像条脱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息着,绝望的情绪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对于一个从小生活在人联高墙内、成年后直接进入地下基地的科研人员来说,毫无防护地暴露在原生态的荒野中,就等同于被扒光了衣服直接扔进核反应堆的堆芯。 异变,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随着几口夹杂着冰晶的荒野空气吸入肺腑,林缺突然弯下腰,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咳咳……哇!” 一口带着灰白冰碴的黑血,被他直接呕在了火堆旁的泥地上。 借着火光,能清晰地看到他脖颈和手背上的血管浮现出一丝诡异的暗青色,皮肤表面泛起了一层极不自然的病态灰白。 初步污染迹象。 “完了……污染指数绝对超标了……” 林缺绝望地抓挠着自己的喉咙,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下来,理智在恐惧中迅速滑落。 “没有隔离舱……我会死……我会变成怪物的……” 顾异坐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几乎要崩溃的林缺。 果然,这才符合顾异记忆里普通人在荒野上的样子。 暴露在毫无防护的空气中才十几分钟,就已经开始出现初步的污染迹象。 如果不加干预,死亡和畸变只是时间问题。 顾异的视线缓缓移动,落在了火堆对面的白小九身上。 看着这小子红扑扑的脸蛋,顾异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他原本以为关东这片土地上的人类,都在恶劣的环境里进化出了某种强悍的抗性。 但现在有林缺这个城里人做对比,答案显而易见——不是关东人特殊,而是眼前这个小滑头特殊。 这个小男孩此时正伸着两只冻得通红的小手,美滋滋地烤着火。 他除了被冻得有些流鼻涕之外,身上没有任何一处血管凸起,皮肤虽然干瘪却很正常,甚至连咳嗽都没有一声。 小九看着哭天抹泪的林缺,撇了撇嘴,一边拿着根枯树枝拨弄灶坑里的火苗,一边没好气地嘟囔: “哭啥哭?瞅你那点出息。城里人就是娇气,吹点邪风就以为天塌了。等跟着我到了镇子堂口,找仙家赏碗水喝,毒不死你。” 顾异盯着小九,开口问道:“荒野的污染连成年人都扛不住,你一个小孩,为什么一点事都没有?” 小九愣了一下,随即挺起干瘪的胸脯,满脸骄傲地扒开领口,露出了心口处一个隐约的青黑色刺青——那是一个形似刺猬的粗糙图案。 “那哪能一样!” 小九用关东特有的土话,神气活现地解释起来。 “老辈人都说了,咱身上有白大姑的印记。这荒野上的孤魂野鬼、邪风毒瘴想缠咱,那得先问问白大姑答不答应!大姑心善,把那些脏东西都替咱吃了,护着咱的皮肉呢!” 白大姑?替人挡灾? 顾异盯着那个扭曲的青黑刺青,眉头缓缓拧紧。 这番话听起来实在有些荒谬。 按照原主记忆里,望川市那些破旧教科书上的说法,荒野上游荡的畸变物绝大多数都是一团团只会盲目杀戮的怪物。 拥有清醒自我意识的诡异少之又少,属于防线外极度危险的特例。 可听小九这意思,这关东地界上的“保家仙”不仅数量繁多,居然还能庇护人类? 刺猬、黄鼠狼…… 在这连活人都只能躲在高墙和地下苟延残喘的世道里,几只普通的扁毛畜生不仅没被这邪门的天地同化,反而“开灵智”了? 甚至懂得分寸,跟人类搞起了互惠互利的长期合作? 是人联的教科书在闭门造车,还是这片冻土上的规矩本就和关内截然不同? 顾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战术服粗糙的边缘。 究竟是深山老林里真出了大慈大悲的活菩萨,还是某种披着民俗皮囊、悄无声息寄生在活人身上的诡东西…… 单凭这小子的一面之词,现在下定论还太早。 到底是神是鬼,还得等他亲眼见识过这些所谓的“堂口仙家”,才能见分晓。 第261章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地窨子里,惨白色的磷火幽幽跳动着,将三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泥墙上。 听完白小九关于“仙家印记”的解释,顾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战术服粗糙的边缘。 气氛在这场诡异的科普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闷。 白小九滴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一边往磷火里扔着枯枝,一边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 “对了……大仙,之前您在提过一嘴望川。那是您老人家出马的堂口?还是啥洞天福地啊?” 火光倒映在顾异那张冷硬的侧脸上。 望川市。 那个被称为“灰磨盘”的高墙城市。 顾异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几幅再寻常不过的画面: 李飞在狭窄宿舍里没心没肺的咋呼声,林小柒像个开心果一样明晃晃的笑脸,老王那张总是板着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的严肃国字脸,刘芳大妈一边碎碎念一边塞过来的热腾腾的烤红薯,还有陈浩推着破掉的眼镜框安静捣鼓零件的模样。 他那双犹如深渊般死寂的眸子里,泛起了一丝怀念。 “那不是什么福地。” 顾异捡起一根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那里到处都是铁锈和机油味,还住着一群挺傻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在漏风的破屋里显得低沉:“不过,那是我现在的家。” 白小九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林缺则因为痛苦的缓解而微微喘息着。 紧接着,顾异转过头,视线扫过面前的一大一小,用一种陈述客观事实的严肃口吻纠正道: “还有,别叫我大仙。我和你们一样,只是个普通人。” 这句话一出,地窨子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还瘫在泥地上、神经质地抓挠着脖子上的鳞片、嘴里绝望地碎碎念着污染超标的林缺,手上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林缺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在通风管道里的画面——一个自称普通人的家伙,变成了一只体型硕大的黑老鼠,身上吐出一大团散发着令人作呕恶臭的诡异头发,把自己死死捆住。 哪家好人家管这叫普通人?! 而另一边的白小九,在短暂的错愕后,小脑瓜子开始疯狂运转。 在关东的荒野上,老辈人经常讲一些“黄皮子讨封”或者“大仙游历人间”的故事。 据说那些道行高深的仙家下山历练时,最忌讳被人点破身份。 仙家说自己是人,那你打死也得顺着说他是人,这叫帮仙家“全了修行”,要是敢乱喊,坏了人家的道行,是要遭天谴的! 白小九看着顾异那张冷峻认真的脸,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大仙这是在红尘炼心,搁这儿跟我装低调呢! 小九立刻收起那副呆滞的表情,换上了一副“我都懂、我绝对配合”的谄媚笑容,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对对对!您说的太对了!您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过路大哥!绝对不是啥手眼通天的大仙!那什么……大哥您饿不饿?要不我出去给您找点吃的?” “咕噜噜——” 就在这时,林缺和小九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了震天响的抗议。 从昨天到现在,他们经历了极致的惊吓和折腾,体能早就透支了。 顾异站起身,顺水推舟打破了僵局:“不用了,把火看好,我出去弄点吃的。” 不顾两人错愕的眼神,顾异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高大挺拔的身影瞬间没入黑暗,刺骨的风雪很快就将他留下的脚印掩埋。 顾异顶着呼啸的狂风在雪原上跋涉,直到把地窨子里那微弱的磷火光亮远远甩在身后。 确认四周再无任何视线与活物,他才在一处背风的巨大雪丘后停下了脚步。 任由冰冷的雪花拍打在脸颊上,顾异意念微动,一本透着无尽古老与深邃气息的黑色图鉴在脑海中翻开。 “出来。” 伴随着一阵极其轻微的、生锈轮轴碾过积雪的“咕噜”声。 一辆老旧的金属轮椅在风雪中凭空勾勒成型。 穿着宽大病号服的少女嘉拉安静地坐在上面,那双只有眼白的空洞眸子直勾勾地看着顾异,枯瘦苍白的手里,攥着那把沾着石粉的生锈刻刀。 顾异看着她,直接开门见山:“嘉拉。之前我快要失控的时候,脑子里那片灰色的空间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现在感觉不到它了?” 嘉拉没有反应。 “还有,我醒来的时候,为什么被包在一层石头壳子里?我脑子里最后出现的那只巨大的黑眼睛,又是怎么回事?” 顾异继续追问,“你知道些什么,对吧?” 嘉拉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她那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顾异,随后,缓慢地摇了摇头,缝合的嘴角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顾异被她这副打死不开口的做派搞得有些无语。 这种明明知道内情,却偏偏要打哑谜的既视感,让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奈。 但他没有发火。 顾异看着这个坐在轮椅上、仿佛随时会被风雪吹散的单薄身影,脑海中回想起自己濒死时,意识在那座灰色孤岛上的画面。 他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嘉拉。 用脚趾头猜也能猜到,在自己精神力归零,快要被污染彻底抹除人性的绝境下,是这个残疾少女,一刀一刀地帮他凿开了死局。 “不说就算了。” 顾异叹了口气,脸上的无奈化作了一抹认真的神色。他看着嘉拉,语气真诚: “不管怎么样,这次多亏了你。谢谢。” “以后……我会多让你出来透透气的。” 听到这句道谢,轮椅上的嘉拉明显愣了一下。 她那双空洞直勾勾的眸子微微垂下,避开了顾异的视线。 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将那把生锈的刻刀攥紧了几分,刀尖在轮椅金属扶手的边缘,毫无意义地轻轻刮擦了两下,发出一阵微不可察的“沙沙”声。 她没再给出任何多余的回应,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一些,仿佛又变回了那尊死寂的雕像。 顾异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无声地笑了笑。 他没有把嘉拉收回图鉴,而是任由她跟在自己身后。 接下来,他要办正事了。 第262章 左脚踩右脚 之前在RSCP的地下基地里,为了挣脱雷恩的死锁,他曾被逼无奈短暂地切出过一次这个D级形态。 但当时光顾着逃命和突围,变身前后加起来连十秒钟都不到,根本没来得及仔细摸索这具庞大躯壳的具体能耐。 现在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他必须得好好研究一下这张高级底牌。 顾异深吸了一口气,意念轰然下沉,直接激活了那张散发着恐怖威压的卡牌。 【D级形态卡:贪欲·肉神】 “咕叽——轰!!!”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血肉撕裂与极速增生声,顾异的人类身躯在风雪中瞬间坍塌、膨胀! 短短一秒钟,一头直径足有五米、犹如巨大海星般趴在地上的暗红色肉山,轰然降临在雪原之上! 这滩肉泥没有固定的五官,只有无数张层层叠叠、流淌着贪婪涎水的深渊巨口。 变身完成的瞬间,顾异立刻感到了一阵强烈的心悸。 “好恐怖的消耗……”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高达201点的庞大精神力,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按照这种掉蓝的速度,哪怕他是在非激烈战斗的慢消耗状态下,这具D级躯壳最多也只能维持几十分钟。 但顾异要测试的不是战斗力,而是它的核心功能。 他可没忘记,当初在屠宰场地下,这玩意儿最大的作用就是吞噬垃圾血肉,然后排出纯净的蛋白质基质。 “退。” 顾异果断解除了【肉神】形态,庞大的肉山瞬间缩回体内。 紧接着,他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流程,开始了“卡Bug”操作。 【形态切换:腐烂暴君】 身躯重塑,顾异化身为一头深紫色、流淌着强酸毒液的畸形暴君。 【能力发动:血肉仆役】 他抬起手,掌心裂开,一团半米高、没有五官的暗红色血肉奴仆被他分离出来,扔在了雪地上。 “解除。” 顾异再次变回人形,但这只被剥离出来的血肉奴仆依然保留着活性。 紧接着,顾异从武装插槽中召唤出了另一张关键卡牌。 【武装具现:F级·慈悲肉莲】 一朵惨白的巨大肉质莲花悬浮在半空,散发出柔和的“治愈光晕”,精准地照在了那只血肉奴仆的身上。 异变瞬间发生! 【慈悲肉莲】的规则是无底线的治愈,对于没有受伤的健康个体,这股治愈之光就是最恐怖的癌变催化剂! 在光晕的照射下,那只原本只有半米高的血肉奴仆,体内的细胞开始恶性增生。 它疯狂地膨胀、畸变,短短几分钟内,就长成了一大坨足有一米五高、看不出任何原来形状的恶心肉瘤! “完美。” 顾异看着这座拔地而起的“肉山”,眼底闪过一丝兴奋的光。 他毫不犹豫地再次激活了刚才的D级卡牌! 【形态切换:贪欲·肉神】 五米大的暗红色海星巨怪再次降临! 它那张位于腹部的最大口器猛地张开,像是一台巨型推土机,一口将那坨恶心肿胀的畸变肉瘤连同地上的积雪,整个吞了进去! “咕噜——!” 吞咽入腹。 顾异立刻发动了【肉神】的专属被动:污秽转化。 这具庞大的躯壳内部像是一座极度高温的生化熔炉。 那些带有腐烂暴君酸血的畸变肉瘤,在胃里被迅速分解、重组。 几秒钟后。 “噗叽。” 一块脸盆大小、重达十几斤的纯白色肉块,从肉神的排泄口被吐了出来,沉甸甸地砸在雪地上。 肉块晶莹剔透,宛如白玉,散发着高密度蛋白质特有的微光。 更让顾异在意的是,在消化完那坨畸变肉瘤后,他隐约感觉到,五米庞大的肉神躯壳似乎向外膨胀了一丝。 虽然微乎其微,但它的体积确实在增大! “卧槽……还真行!” 顾异解除了变身,单手拎起那块十几斤的白玉蛋白块。 他仔细盘算了一下自己现在的身家: 【殉道者】狙击枪开火需要抽血肉; 【贪咽的血大氅】空间跃迁需要燃烧血肉; 【暴食械铠】的弹药和燃油需要吃血肉; 【骸骨屠夫】受伤了也需要吞噬血肉来回血。 现在,更是多了一个需要海量血肉才能成长体积的D级大胃王【肉神】! 要不是他今天突发奇想,用【血肉奴仆】加【慈悲肉莲】搞出了这个“无限催生肉块”的循环,他以后去哪搞那么多肉来喂这帮祖宗? 怕不是出门打个架,自己就先被抽干了! “不过……” 顾异掂了量手里的蛋白块,突然觉得有些荒谬。 自己割肉变仆役,肉莲催生变大,肉神吃掉长身体再吐出纯净蛋白补给…… “这感觉怎么跟左脚踩右脚上天一样?这种无中生有的永动机循环,真的符合能量守恒定律吗?” 顾异的脑海中闪过物理课本上的知识。 但随即,他就用力晃了晃脑袋,把这个可笑的念头抛到了脑后。 在这操蛋的废土上跟诡异讲物理学和能量守恒,简直是吃饱了撑的。 只要好用就行! “今晚的口粮有着落了。” 顾异满意地将这块顶级蛋白食材揣进兜里,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个依然在低头假装刻石头的少女。 “走吧,嘉拉。” 风雪掩盖了他们的脚印。 顾异提着几十斤重的肉块,带着嘉拉在荒野上跋涉,很快便回到了那处背风的土坡。 顾异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夹杂着冰雪的寒风瞬间灌入地窨子。 原本缩在灶坑边烤火的林缺和白小九齐刷刷地抬起头。 但吸引他们目光的,不是顾异手里的肉,而是跟在顾异身后的那辆生锈金属轮椅,以及轮椅上坐着的少女。 本来就不大的地窨子,随着轮椅的挤入,瞬间显得更加逼仄拥挤。 嘉拉极其自觉地操控着轮椅,停在落后顾异半个身位的阴影里。 她低垂着头,双手紧紧攥着那把生锈的刻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默默地跟在旁边,沉默得仿佛不存在。 在普通人林缺的眼里,嘉拉只是一个穿着宽大病号服、脸色苍白且双腿残疾的少女。 但林缺就是觉得呼吸一滞。 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战栗感爬上脊背,他下意识地挪开视线,根本不敢去直视那双只有眼白的空洞眸子。 而另一边的白小九,反应则要剧烈得多。 他天生带着阴阳眼。就在嘉拉进门的那一瞬,他本能地眯起眼扫了一下。 这一眼,差点把他魂吓飞了。 在小九的视界里,那轮椅上哪里是什么病弱少女,分明是一大团凝若实质、冲天而起的黑色怨气!那股恐怖的压迫感,丝毫不亚于眼前的顾异。 两个大妖! 小九眼皮狂跳,赶紧死死闭上眼,强行切断了阴阳眼的感知。 等再睁开时,他已经换上了一副老实巴交的谄媚笑容,乖巧地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顾异将那块巨大的白肉“砰”地一声扔在土灶旁。 “外面打猎捡的。” 顾异随口扯了个谎,指了指身后的嘉拉,“这是我搭档。” 林缺和小九疯狂点头。 至于这大雪封天的荒野上能打到什么没毛没血的白玉肉块,还有这残疾少女是怎么在雪地里推轮椅的……他们心照不宣地全盘接受。 大佬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该问的绝对不问。 “处理一下,烤了吃吧。”顾异吩咐道。 他拉过一个破木箱坐下,眼神平静地看着两人。 这块肉足有几十斤重,地窨子里自然不可能有菜刀。 小九咽了口唾沫,跑到土炕角落的破烂堆里翻找了一阵,扒拉出一块生锈的半截镰刀铁片。 他在自己脏兮兮的袖子上随便蹭了两下算是消毒,便走到那块白肉前准备动手。 原本以为这不知名怪物的肉会像荒野上的变异野兽一样坚韧,结果那生锈的铁片刚一划上去,小九就愣住了。 这肉的质感极其诡异,柔软、绵密,没有任何筋膜和骨头,切起来就像是划开了一大块最上等的软豆腐。 小九手脚麻利地将肉块分割成巴掌大小的肉排,分给林缺几块。 两人各自找了根还算干净的树枝串起来,架在灶坑的惨白磷火上烤。 顾异靠在木箱上看着他们忙活。 其实他拿这块肉回来,不仅仅是为了填饱肚子。 这块肉是经过D级【肉神】的规则强行转化出来的产物,他需要确认普通人吃下去会不会有排异反应或隐性污染。 眼前刚好有两个绝佳的测试样本:一个是城里人林缺,一个是废土土著小九。 刚好可以做一个对照实验组。 土灶里的磷火幽幽跳动。 没过多久,地窨子里就弥漫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肉香。 那香味没有任何腥膻与杂质,就像是上好的五花肉在炭火上炙烤,脂肪在高温下爆裂,散发出醇厚的脂香。 林缺和小九一人拿着一根树枝,把切开的肉排架在火上。 肉刚一变色,油脂滴在火里发出“滋啦”的声响,馋虫直往脑门里钻。 两人饿得眼睛发绿,喉咙里疯狂咽着口水,但谁也没敢动嘴。 在他们看来,自己只是个负责烤肉的工具人。 这荒野上打来的极品白肉,哪有他们的份儿? 两人眼巴巴地盯着滋滋冒油的烤肉,又偷偷瞥向坐在阴影里的顾异,干咽着唾沫等这位大佬发话。 顾异靠在破木箱上,看着两人那副想吃又不敢吃的可怜样,挑了挑眉:“愣着干什么?吃啊。” “给……给我们的?”林缺愣住了,有些不敢置信。 “不吃拉倒。” “吃!吃!”小九反应最快,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把滚烫的肉排塞进嘴里。 林缺也顾不上什么污染了,跟着大口咬了下去。 ““烫烫烫……太好吃了!我在RSCP的食堂,都没吃过纯度这么高的合成肉!” 林缺烫得直吸冷气,吃得满嘴流油。随着高能蛋白质入腹,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骨缝里的阴冷。 在这一刻,被美食填满的巨大幸福感彻底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他甚至短暂地忘记了自己是个正处于污染倒计时的感染者,也忘了脖子上那些要命的灰白斑块,只剩下满眼的感动和泛红的眼眶。 小九更是连话都顾不上说,狼吞虎咽,连掉在手指头上的油星都舔得干干净净。 看着两人的反应,顾异暗自点头。看来经过肉神过滤的蛋白质,确实是无毒无害的极品补给。 两人吃了个半饱,进食速度才放慢下来。 小九看着一直坐在阴影里没动静的顾异,咽了口唾沫,十分狗腿地递过去一块烤得金黄酥脆的肉排:“普通人大佬,这肉绝了!您在外面吹了半天风,赶紧吃一口垫垫肚子?” 林缺也跟着点头:“是啊,不吃太可惜了。” 顾异缓缓抬起头。 视线落在那块滋滋冒油、香气扑鼻的金黄肉排上。 脑海中,一段清晰的画面不受控制地自动播放—— 一坨长满绿毛的烂肉瘤被生吞进胃里,经过肉神胃袋的强行发酵,各种浓稠的毒液顺着毛孔狂滋,最后那团东西像反刍物一样,从排泄口“噗叽”一声挤在了雪地上…… 顾异的面部肌肉不可抑制地抽搐了两下。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仰了仰身子,避开那块几乎递到嘴边的烤肉。 “我不饿。” 顾异扭过头,声音硬得像块石头。 “你们多吃点。” 第263章 推演幻想 地窨子里的温度逐渐趋于稳定。惨白的磷火舔舐着干柴,发出微弱的“劈啪”声。 极度紧绷的神经在摄入高能蛋白质后终于得到了舒缓,林缺靠在长满青苔的泥墙上,感受着久违的饱腹感,甚至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但这种惬意并没有持续太久。 “林缺。” 顾异一直坐在阴影里,视线从跳动的火苗转移到了这位初级档案员的脸上。 林缺浑身一激灵,刚刚放松的肌肉瞬间绷紧,结结巴巴地回应:“在……我在!您……您有什么吩咐?” 顾异没有理会他的恐慌,而是问道:“如果让你能够百分之百、绝对地控制自己身体的每一寸血肉组织……你会怎么做?” 这是一个极其突兀,甚至有些荒诞的问题。 林缺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疑似拥有极高智慧、能大变活人的人形收容物,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揣测对方抛出这个问题的致命陷阱。 但他不敢不答。 “这……这要看控制的精度达到了什么级别。” 林缺咽了口唾沫,身为RSCP科研人员的职业素养让他本能地开始咬文嚼字。 “如果是宏观的肌肉和骨骼级别的控制,那意味着您可以切断痛觉神经、强行锁死血管停止大出血,或者通过肌肉的极限挤压,爆发出远超常人的力量,甚至能像章鱼一样改变骨骼排列,钻进极其狭窄的缝隙里……” “微观呢?” 顾异打断了他,“如果是细胞级别。” 顾异回想起了自己那张C级卡牌。 那张卡牌赋予他的,正是对自身血肉“最高管理员级别”的修改权限。 “细胞级别……” 听到这个词,林缺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在消遣自己,但看着顾异那双认真且深邃的眼睛,他意识到眼前这个疑似拥有极高智慧的怪物,是真的在和他探讨某种可行性。 作为RSCP的科研人员,哪怕只是一个初级档案员,但涉及到自己的专业领域,林缺稍微压下了心头的恐惧,开始顺着这个极端的假设往下推演。 “细胞级别的绝对控制……” 林缺深吸了一口气,语速随着思路的打开开始加快,“那就等于打破了人类的生物学上限,彻底重写了人体的物理参数。” 顾异微微眯起眼:“继续。” “人体的潜能是被基因锁死的。” 林缺盯着地上的火堆,渐渐进入了状态,大脑顺着这个极端的假设开始放飞想象。 “比如骨骼,如果您能精确控制成骨细胞,就可以强行将十二对肋骨增生、钙化,融合成一块没有缝隙的实心骨板。再把骨骼里的钙和磷压缩,排列成类似碳纳米管的微观结构。到那时候,哪怕是12.7毫米的穿甲弹打在您胸口,也最多留下一点骨裂,根本伤不到内脏。” “不仅是骨骼,还有器官。您可以在胸腔里捏合出第二颗心脏作为备用引擎,重塑大动脉的走向;甚至在五脏六腑之间生成一层极其浓稠的非牛顿流体保护膜。这样就算被一辆时速八十公里的装甲车正面撞飞,您的内脏也能保证零破裂。” 林缺越说越顺畅,眼神里透着属于研究员在推演时的专注: “再比如线粒体,如果您强行让它们超频裂变,瞬间释放巨量的ATP……也就是三磷酸腺苷,为您提供能量。您哪怕只是挥出一拳,产生的动能都足以击穿轻型坦克的正面装甲!当然,前提是您得先把肌肉纤维压缩成钢缆级别,否则那一拳挥出去,您自己的胳膊会先被恐怖的反作用力撕成肉泥。” 一旁的白小九盘腿坐在火堆边,手里端着个破木棍。 他听着林缺嘴里疯狂往外蹦的“非牛顿流体”、“线粒体”、“ATP”,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全是迷茫。 这都啥玩意儿?城里人念咒都这么晦涩吗?ATP是个啥?一种能让人力大无穷的大馒头? 小九听得昏昏欲睡,但眼角余光瞥见顾异听得极其认真,他生怕被这位大佬瞧不起,觉得他是个没见识的乡下土包子。 于是,小九立马挺直了腰板,做出一副恍然大悟、频频点头的高深模样。 直到林缺说出“击穿坦克”这种粗暴的例子时,小九才终于逮到了插话的机会。 “对对对!我就说嘛!” 小九猛地一拍大腿,装作非常懂行的样子,“这不就是跟咱关东的‘黑虎掏心’和‘金刚罩’一个道理嘛!那个什么A……A屁,肯定就是大仙体内的罡气对不对!我懂,这题我懂!” 林缺就像看智障一样看了小九一眼,根本没有理会这个废土文盲的胡言乱语。 他的思路已经被彻底打开了,科学推演的乐趣完全压制了先前的恐惧,甚至不由自主地连比划带说: “不仅是力量强化,如果您对细胞的掌控足够入微,您甚至可以跨越物种的界限,把自然界千万年进化出的极端器官,全部重组到自己身上!” “比如视觉,您可以改造视网膜,在眼球里催生出第二个中央凹,让感光细胞密度增加五倍。到时候您的眼睛堪比猛禽,甚至能看穿一公里外猎物留下的紫外线痕迹!” “比如隐蔽,您可以改变表皮细胞,像深海头足类动物一样铺满受神经脉冲控制的虹彩细胞和色素体。0.1秒内就能实现完美的光学变色,和周围的水泥墙壁融为一体!” “甚至,您可以将小臂内部的肌肉重组为一个极其致密的高压储液腔。瞬间抽调高浓度血液或胃酸,利用肌肉极速收缩产生高达四千PSI的恐怖压强,从指尖喷射出初速超过音速的高压血箭。在二十米内,这种活体水刀能极其丝滑地切断五厘米厚的实心钢板!” “甚至于改变红细胞的极限储氧让您在深水闭气几个小时,或者将肌肉细胞转化为电击细胞释放几千伏特的电磁脉冲……这都在理论的允许范围内。如果您最终能精确控制细胞核里的端粒修复,打破海弗里克极限……” 林缺说到这里,因为太过亢奋,上半身几乎探入了顾异所在的阴影边缘。 就在这一瞬间,一直低着头的嘉拉毫无征兆地抬起了那双只有眼白的空洞眸子,直勾勾地盯住了他。 林缺狂热的表情猛地一僵,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发颤地补完了最后一句话:“如果……如果能控制细胞的端粒修复……那是理论上物理层面的……永生。” 顾异静静地听着,并没有在意林缺的失态。 林缺描绘的这些场景,确实是他那张C级卡牌理论上能够达到的极限。 但顾异很清楚现实和理论的差距。他敏锐地抓住了这套设想中最致命的漏洞。 “但这里面有个问题。”顾异开口打断了林缺的畅想,“人脑的处理能力是有极限的。” 顾异回想起自己在下水道里第一次尝试长出骨刺时,那种仿佛被生生撕裂的剧痛。 “如果我根本不懂骨骼强化的具体微观结构,也不知道重组血管时该怎么避开新生的肌肉。” 顾异看着林缺,认真地问道,“只是一味地对身体下达变得更硬或者长出利刃的模糊指令,强行改变,会怎么样?” 林缺的表情滞了一下,从刚才的学术畅想中回过神来。 “会失控。” 林缺干涩地给出了答案,“人体有几十万亿个细胞,这是一个极其精密且脆弱的平衡系统。如果您有了控制权,却没有与之匹配的生物学知识来精细引导……” “那些模糊的指令会导致细胞陷入无序的疯狂增殖。您不会长出坚硬的骨刺,而是会长出畸形的肉瘤;骨骼可能会刺穿您的内脏,新生的肌肉会生生绞断您的血管,造成大出血。” 林缺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严肃:“您这是在人为制造最恶性的癌变。如果强行瞎搞,不用别人动手,您自己就会把自己玩死,变成一摊崩溃的烂肉。” “沙——” 林缺的“烂肉”两个字刚落音。 顾异身后的阴影里,极其突兀地传来一声尖锐的金属刮擦声。 那是嘉拉手里的那把生锈刻刀,在轮椅的金属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划过。 这道细微却刺耳的诡异声响,配合着林缺刚才描绘的“肉山癌变”的恐怖画面,让破屋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小九吓得缩了缩脖子,林缺更是马上闭紧了嘴巴。 不过顾异到是没在意这些小插曲,他开始思考起来。 林缺的话,虽然难听,但点透了顾异一直以来的困惑。 为什么那些拥有诡异力量的人那么容易失控发疯?因为这股力量虽然强大,却没有任何安全指引。 脆弱的认知和贫乏的知识,根本驾驭不了那种宏大且精密的微观操作。 想要真正掌握那张C级卡牌的力量,减少肉体畸变的痛苦和精神的负荷,他就必须用极其严谨的科学知识,去引导细胞的每一次改变,而不是单靠直觉去瞎折腾。 顾异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了林缺身上。 “你刚才说的钛合金骨骼重组,还有那个什么……ATP超频。” 顾异随手从火堆旁捡起一截烧黑的木炭,扔在林缺脚下的泥地上。 “从最基础的细胞学和人体解剖学开始。”顾异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绝对意志,“从今晚开始,你负责教我生物学和人体解剖学的基础知识。” 正沉浸在专业探讨里的林缺愣住了。 他看了看外面呼啸的暴风雪,又看了看这四面漏风的地窨子。 社畜的悲哀涌上心头。 “在……在这种地方?现在?教您生物学?” “怎么,有问题?” “没……没有。”林缺捡起木炭,欲哭无泪,“从细胞核的结构开始讲,可以吗……大佬?” 第264章 白毛风(上) 清晨的微光顺着地窨子顶部的缝隙漏了进来,打在满是灰尘的泥地上。 惨白的磷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缕带着刺鼻气味的青烟。 土炕上,白小九四仰八叉地躺在破草垫子里,嘴里还吹着个鼻涕泡,睡得正香。 而火坑旁边的泥地上,则画满了一大片密密麻麻、宛如鬼画符般的微观细胞剖面图和DNA双螺旋结构。 初级档案员林缺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干尸,两眼发直地瘫坐在墙角。 他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干裂的嘴唇还在不受控制地机械开合:“内质网负责蛋白质折叠……高尔基体负责转运……溶酶体是细胞的清道夫……” 这一夜,对于林缺来说简直是一场惨无人道的精神凌迟。 顾异就像一个拥有无限精力的深渊,强行撬开他的脑壳,如饥似渴的学习着。 而那个名叫嘉拉的残疾少女,就这么坐在生锈的轮椅上,像个没有体温的幽灵,在旁边静静地“盯”了他们一宿。 “起来。出发。” 顾异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土。 他依然穿着从地下基地内卫身上扒下来的那套黑色重型防化内衬。 至于那个高分子的战术头盔,早就在B12层被站长雷恩的铁拳砸成了碎片,连同那些破损的外部装甲一起被他扔在了走廊里。 此刻,顾异没有佩戴任何面罩,将整张脸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但这并不是他原本那张略显苍白的面容。 借助【千面优伶】的拟态,他的五官轮廓变得棱角分明,眉宇间透着几分随性——这是李飞的脸。 为了避免在废土上节外生枝,换一张脸是最稳妥的伪装。 所以直接借用了一下好兄弟的脸蛋。 顾异一把拎起还在念叨生物名词的林缺,踢醒了白小九,推开破木门走出了地窨子。 荒野的清晨并没有常规意义上的朝阳。天空中弥漫着厚厚的铅灰色辐射云。 三人一轮椅,在没过膝盖的积雪中向北跋涉了大概不到五公里。 周遭的环境,毫无征兆地发生了异变。 起初,只是风向变了。 原本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的北风,突然停滞了片刻。 紧接着,天空中的铅灰色云层像是一碗被搅浑的洗笔水,极其迅速地褪去了一切色彩,变成了一种令人极度压抑、仿佛能直接抽干活人理智的死惨灰白色。 “呜……沙沙……” 风声再次响起时,已经不再是凄厉的呼啸。 那声音极其细碎、密集,就像是有成千上万个看不见的男男女女,正贴着你的耳膜,发出绝望的低泣和含混不清的窃窃私语。 天上飘落的也不再是六角形的雪花,而是一缕缕、一团团类似于骨灰,又像是某种生物惨白毛发一样的细长絮状物。 这些白絮落在黑色的战术服上,不仅没有融化,反而像活物一样,试图顺着布料的缝隙往毛孔里钻。 “白……白毛风!” 走在前面的白小九猛地停下脚步,那张常年在荒野上风吹日晒的小脸瞬间没了血色:“起邪风了!快捂住口鼻,千万别让这玩意儿钻进脑子里!” 林缺惊恐地看着落在自己手背上的白絮,那东西接触皮肤的瞬间,他立刻感觉到一股极其阴寒的麻痹感顺着神经直冲大脑,连带着刚才强行背诵了一晚上的生物学名词都开始变得模糊。 “会……会失忆……”林缺哆嗦着往后退。 这片平原一望无际,连个能藏身的土坑都没有。 顾异根本没有废话,一把拉开胸前的拉链,【剥皮客的旧大衣】如同深渊般张开内衬。 他揪住林缺的衣领,像装麻袋一样,直接将这个脆弱的城里人塞进了大衣的夹层里。 对于现在的林缺来说,充满血腥味的大衣内部,绝对比这外面的天灾要安全一万倍。 顾异转头看向小九,刚想把他也拎进去,小九却死死抱住旁边的一块冻石,用力拍了拍心口的刺青。 “我不进去!我得在外面给您指路!” 小九咬着牙,顶着满天飘舞的诡异白毛,扯着嗓子大喊,“这风迷人眼,但迷不住我的眼睛!” 顾异没有强求。 他拉拢衣襟,迎着漫天的惨 白飞絮,大步踏入了这场被称为白毛风的天灾中。 嘉拉的轮椅发出微弱的“咕噜”声,不紧不慢地跟在侧后方。 …… 同一时间。距离顾异三人不到两公里的风雪深处。 “轰轰轰——!” 三台外形粗犷、排气管疯狂喷吐着黑烟的重型雪地摩托,正在如同白内障一般的白毛风里像无头苍蝇一样疯狂打转。 领头的一辆摩托上,一个满脸冻疮的光头男人死死攥着车把,面色狰狞,布满血丝的双眼里写满了极致的恐慌与绝望。 他们不是别人,正是一群以倒卖人口为生的荒野拍花子。 半个月前,他们刚把一批成色不错的“货”卖进了一个神秘的地下设施换取了大量物资。 谁能想到,这笔买卖不仅没让他们发财,反而引来了一场灭顶之灾! 其中一个“货”的家人找上门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荒野客,而是几个穿着貂皮的关东“炮子”! 那帮人顺着气味摸到了他们的营地,二话不说直接开杀。 光头男人到现在做梦都能吓醒:他亲眼看到他们那位凶悍的帮主,被一个浑身长满白毛、指甲有半尺长的怪物,活生生撕成了碎片。 帮派大半的人被屠戮殆尽。 剩下的人则被那些护短的杀神像赶猪一样逼着,限期让他们在这片荒野上找出那个神秘买家的入口。 但最要命的问题在于——找不到。 光头男人明明记得交易地点就在这片区域,但等他们被押着赶到坐标点附近时,所有去过交易现场的人才绝望地发现,自己脑子里关于那个基地入口的具体记忆,竟然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只剩下一片空白。 眼看交人的期限已到,找不到买家,那群杀神就会把他们全宰了。 为了活命,盲驼帮残存的人集体暴动四散而逃。 光头男带着两个兄弟抢了一台雪地摩托,慌不择路地一头扎进了这片荒野。 本来他们绝对会被那些骑着快马、被仙家附体的追兵赶上撕碎,但也许是命不该绝,他们迎头撞上了这场极其罕见的认知天灾——白毛风。 白毛风阻挡了追兵的视线和气味,却也把他们困死在了这片惨白的地狱里。 摩托车上的指南针像陀螺一样乱转,耳边那些如同怨鬼般的窃窃私语声,正一点点剥离着他们的理智和方向感。 “老大!没路了!雪太厚,履带要卡死了!”身后的小弟绝望地吼道。 就在光头男人以为自己这伙人今天注定要被活活冻死在这里时,前方的风雪深处,隐约出现了一组正在移动的模糊轮廓。 “有人!前面有人!” 光头男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一拧油门,引擎发出咆哮。 他身后的两个拍花子也纷纷踩下刹车,熟练地端起了手里生锈的土制猎枪,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在这种极端环境下遇到其他荒野客,抢夺对方的物资和衣服,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然而,当雪地摩托滑行到距离那组轮廓不到十米的位置时。 光头男人踩在刹车上的脚猛地僵住了。 一股寒意瞬间贯穿了他的脊背。这股寒意甚至压过了白毛风的侵蚀,让他握着车把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他看到了什么?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黑色修身战术服的高大男人。 在这能将人理智冻结的白毛风里,男人连个防风面罩都没戴,那些致命的白絮落在他身上,仿佛接触到了某种无形的力场,瞬间消融。 在这个男人的左边,跟着一个深一脚浅一脚蹚雪的九岁小男孩。 光头男并不认识这个孩子,因为半个月前负责下乡绑票的根本不是他们这支队伍。 但真正让这几个拍花子肝胆俱裂、连呼吸都停滞的,是跟在男人右侧的那个存在。 一个穿着单薄苍白病号服的残疾少女。 她静静地坐在一辆生锈的轮椅上。 积雪明明深及膝盖,但那辆金属轮椅却像没有丝毫重量一般,轮胎没有陷入雪中,而是极其诡异地在松软的雪面上平推滑行。 少女没有呼吸的白气,没有活人的体温,就像一具从棺材里挖出来的精致人偶。 “咣当。” 一个小弟手里的猎枪掉在了踏板上,牙齿疯狂打颤:“老……老大……这他妈是撞见……诡了?!” 漫天飞舞的死惨白絮中。 那个穿着黑衣的高大男人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头,平静的目光穿透了风雪,落在了这三个拍花子身上。 第265章 白毛风(中) 漫天飞舞的死惨白絮中,光头男人端着土制猎枪的手在剧烈颤抖。 理智告诉他,在这诡异的荒野上遇到这种完全违背常理的组合,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掉头逃跑。 但在极致的恐惧和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他面目狰狞地咬紧了牙关,手指猛地扣向扳机。 “管你是个什么东西,给老子死——!” 顾异没有动。他甚至连提着黑箱的手都没有抬一下,只是用那种看死物般的平静目光注视着对方。 就在光头男人的手指即将压下扳机的瞬间。 落后半个身位的轮椅上,嘉拉微微低垂的头颅没有抬起,但她那只枯瘦苍白的手,却握着那把生锈的刻刀,对着虚无的风雪极其随意地划了一刀。 “嘎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岩石摩擦声,毫无征兆地从雪地摩托的底盘下方炸响! 坚硬的冻土层轰然碎裂。 两尊高达两米、表面布满粗糙凿痕的惨白色石雕,如同破土而出的恶鬼,猛地从地下拔地而起! 这两尊石雕没有五官,只有模糊的人形轮廓,它们以一种极其狂暴的姿态,张开粗糙的石质双臂,一左一右狠狠砸在雪地摩托的车头上。 “砰!” 沉重的钢铁车身被巨大的冲击力砸得猛地翘起,引擎的轰鸣声瞬间变成了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车上的三个拍花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像破布口袋一样被掀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十几米外的雪窝里。 土制猎枪摔成了两截。 光头男人喷出一口鲜血,刚想挣扎着爬起来,一只沉重的石雕脚掌已经无情地踩在了他的胸口,压断了他两根肋骨。 战斗在不到一秒钟内结束。干净,死寂。 “哎哟我去!” 躲在顾异身后的白小九探出个脑袋,看清了雪地里那几个摔得七荤八素的男人,先是一愣,随后那双大眼睛里瞬间冒出了精光。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盲驼帮的孙子们吗!”小九仗着有顾异这座靠山,大摇大摆地走上前,对着光头男人的脸就是一脚踢起一篷雪,“半个月前给小爷下蒙汗药的能耐哪去了?” 光头男人被踩在石雕脚下,疼得直抽冷气。 但他听到小九那欠揍的活人动静,猛地反应过来——眼前这几个不是什么过境的阴差,就是不知道哪路懂点邪门手段的荒野客! 只要是人,在废土上舔血的亡命徒就不怎么怵。 原本对未知诡异的极度恐惧褪去,光头男人死死咬着牙,用怨毒的眼神狠狠剜了小九一眼。 “盲驼帮?”顾异踩着积雪走上前,瞥了一眼地上的匪徒,“什么来头?” 小九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地解释道: “荒野上专门干没本钱买卖的流浪匪帮,拐卖人口、割人器官啥都干!老辈人都说,这帮孙子入伙的投名状邪门得很,得亲手把自家的亲属迷晕了交上去卖掉,彻底绝了人味儿才行。” 顾异打量着光头男人,若有所思。 “奇了怪了。” 小九皱起眉头,用脚尖挑开光头男人破烂的衣领。 “你们盲驼帮平时在荒野上乱窜,也是讲究规矩的。连个防风的狗皮捂子都不戴,腰里也没挂‘引路香’,嘴里也没嚼着提神的‘苦龙胆’,就这么光着身子往白毛风里扎?这是被什么东西撵得连命都不要了?” 光头男人吐出一口血沫,死鸭子嘴硬:“要杀就杀,废什么话……” 顾异没心思听他硬气。 他直接抬起军靴,精准地踩在光头男人刚刚被石雕压断的肋骨断茬上,脚底猛地发力碾了半圈。 “啊——!!” 骨茬刺穿血肉的剧痛让光头男人发出了杀猪般的凄厉惨叫,眼珠子瞬间凸满血丝,疼得连句整话都挤不出来了。 他能硬气,但不代表剩下的人能扛得住。 旁边那两个原本还处于懵逼状态的同伙,瞬间被顾异这干净利落的狠辣手段吓破了胆。 他们意识到,眼前这个黑衣男人虽然不是鬼,但绝对是个比鬼还冷血的活阎王。 “大爷饶命!我说!我们全说!” 两个小弟跪在雪地里疯狂磕头,连哭带嚎地把事情全倒了出来。 “怪物……穿皮草的怪物!营地被人杀穿了……带仙家的杀过来了!我们找不到路……全死了……救命……” 在两人语无伦次、拼拼凑凑的交代中,顾异和小九总算听明白了前因后果。 原来,这帮人位于荒野上的营地被人给端了。 据这俩人说,来的是几个披着厚皮草、能“请神上身”的关东狠茬子。 那帮人是为了找一个被拐的孩子来的,顺着气味摸进营地,二话不说就把他们老大活撕了。 那帮杀神逼着剩下的人带路去找神秘买家。 可这几个拍花子绝望地发现,自己脑子里关于地下基地入口的具体记忆,就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怎么都想不起来。 眼看交不出坐标期限一到就要被杀,他们趁乱抢了一辆雪地摩托死里逃生。 结果点背,在逃命途中一头扎进了这要命的白毛风里,彻底迷了路。 “带仙家?找人的?!” 小九一听这话,不仅没害怕,反而兴奋得原地蹦了起来,一把拉住顾异的衣角大喊: “肯定是我家里那几个哥哥找过来了!咱们有救兵了!” 顾异看着兴奋的小九,不置可否。 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那台侧翻的重型雪地摩托上。 走过去单手将几百斤重的车身拎起摆正,顾异试了试油门,车还能用。 他转过头,冷漠的视线重新落在地上那三个盲驼帮匪徒身上。 刚才小九把这白毛风说得神乎其神,不仅冻骨头还能冻脑子。 顾异确实很好奇,这种区域性天灾,对普通人的侵蚀过程究竟是什么样的? 拿活人做污染实验确实残忍。 但一听小九说这帮人是专门拐卖人口、连自家亲戚都卖的渣滓,顾异心里最后一丝底线也就荡然无存了。 既然是死不足惜的人渣,正好拿来当观察白毛风症状的活体耗材。 顾异抬起右手。 手腕内侧的皮肤细微地裂开一道缝隙。 一条条晶莹剔透、韧性堪比钢缆的生物蛛丝,从皮下的蛋白挤压腺中瞬间喷射而出。 高强度的蛛丝在空气中迅速固化。 顾异像捆螃蟹一样,动作麻利地将这三个匪徒双手反剪、死死缠绕在一起,最后将蛛丝的另一头牢牢拴在了雪地摩托尾部的拖车钩上。 “上车。”顾异跨上摩托。 小九极其利索地爬上前座,坐在顾异身前充当人体导航仪。 而嘉拉则坐在轮椅上,由一尊石雕推着,静静地跟在摩托车侧面。 引擎再次发出咆哮,雪地摩托拖着身后三个在雪地里滑行哭喊的活体耗材,一头扎进了更加浓密的白毛风中。 第266章 白毛风(下) 随着深入,白毛风的恐怖终于显露出了它真正的獠牙。 能见度已经降到了不足三米,天地间不再有上下左右之分,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灰白。 这风雪不仅遮蔽视线,更在扭曲人的五官感知。 顾异稳稳把着车把,但他的耳边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风声了。 有时候是凄厉的哭嚎,有时候又变成了顾异前世熟悉的某些声音——老板的催促、死人的呢喃。 耳边那无数男女的低泣声,已经变成了一种能够直接引起颅骨共振的诡异杂音。 那风声慢慢降调,变成了极其熟悉的语调。 “阿异!你小子死哪里去了!” 这是老王的声音,带着熟悉的语调,仿佛就在他背后。 紧接着,是李飞的声音,还有屠夫帮基地里,被他亲手捏碎的成员临死前的惨叫声。 不仅是声音。视线的余光里,前方浓密的白絮中隐隐约约站着几道熟悉的人影。 他们静静地立在雪地深处,冲着顾异招手。 似乎只要他稍稍偏离路线开过去,就能见到对方一样。 顾异眼神冰冷,只是微微皱眉,便将这些直击大脑的幻象强行压制了下去。 但他扛得住,不代表别人扛得住。 挂在车尾被拖着的那三个拍花子,刚才还在雪地里痛苦地咒骂哀嚎,拼命挣扎。 但仅仅过了不到二十分钟,身后的动静就彻底消失了。 顾异通过镜面冷眼观察着他们身上的变化。 那三个在废土上刀口舔血的汉子,此刻已经被白毛絮糊了满头满脸。 那个原本凶戾的光头男人,现在正呆呆地仰着头,看着漫天飞舞的致命雪花,嘴角淌着长长的口水,像个几个月大的婴儿一样发出“咯咯”的傻笑。 不仅如此,顾异敏锐地注意到,光头男人的皮肤表面已经开始泛起一层死灰色的角质,手上的指关节像鸡爪一样诡异地萎缩蜷曲。 旁边的一个小弟甚至张开嘴,傻笑着去接那些往毛孔里钻的白絮。 拿这几个人渣做完活体观察,顾异对这鬼天气的危险程度有了底。 随即,他将目光落在了坐在自己身前、正迎着风雪大呼小叫指路的白小九身上。 顾异的眼底闪过一丝惊奇。 之前在地窨子里,林缺扛不住荒野污染,顾异还可以用“城里人太娇弱”来解释。 但现在,车尾拖着的那三个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废土土著。 他们在白毛风里连半个小时都撑不住,直接变成了白痴。 而眼前这个九岁的小孩,没戴任何防护面具,任由那些白絮打在脸上。 他不但没有什么问题,甚至还能在这片连指南针都失效的死白地狱里,精准地辨认出每一道雪坡和风向。 “大仙!不对,普通人大哥!往左!前面是个雪壳子!”小九扯着嗓子大喊,小手在风雪中比划着。 顾异猛地一打车把。 为了弄清楚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在这种绝境里认路的,顾异意念微沉,悄然激活了图鉴里的武装卡。 【武装卡:洞察者之瞳】。 开启后,在正常视觉下眼前的景象还是没有变化。 顾异将视野切换到灵界频段。 原本白茫茫的死寂世界,在他眼中瞬间变了模样。 他看到空气中盘根错节地绞着无数根灰黑色的丝线,那些出现幻影和熟悉人声的地方,其实是一个个巨大灰色旋涡。 而在小九的心口处,那个粗糙的刺猬刺青正散发着一圈极其微弱却纯粹的清光。 这层光像雷达的指针,本能地避开那些灰黑旋涡的拉扯,直指气流缝隙中的生路。 顾异恍然。 他一边听着小九的指挥,一边对照着【洞察者之瞳】里那些灰色旋涡的分布规律。 只看了几分钟,顾异就摸清了门道——只要沿着那些灰线最稀薄的缝隙穿插,就能避开所有致命的“鬼打墙”。 “咔咔——!” 就在顾异刚学会如何在白毛风里找路时,雪地摩托的引擎突然发出一阵极其沉闷的异响。 履带卷入了太多那种粘稠的白絮,传动轴被死死卡住,在极寒的温度下,整个底盘瞬间冻成了一块坚硬的铁疙瘩。 引擎彻底哑火,车停了。 四周只剩下那些令人发毛的窃窃私语声。 “车废了。”顾异跳下车,看了一眼卡死的履带。 小九急得直跳脚:“这可咋整!在这儿停下,就算是铁人也得被这邪风吹碎了!” 顾异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向了身旁推着轮椅的嘉拉。 蒙着眼罩的残疾少女似乎心领神会。 她安静地举起那把生锈的刻刀,对着雪地摩托前方的冻土,划拉了三下。 “轰!轰!轰!” 三尊高达两米、如同背负着沉重十字架的苦行僧般的石雕,猛地从雪地中破土而出。 顾异走到雪地摩托的侧边储物厢,翻找了一下,拽出一根手臂粗细的军用拖车绳。 他将一头死死拴在车头的保险杠上,另一头直接扔给了那三尊石雕。 石雕粗糙的双手接住拖车绳,没有五官的头部微微下垂。它们迈开沉重的步伐,身体猛地前倾。 “嘎吱——” 在小九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沉重的钢铁车身被硬生生拽动。 在这个死白色的绝境里,画面变得极其压抑且荒诞: 三尊毫无生气的无面石像在前方拉纤,沉重的车身上坐着一个苍白的黑衣男人和干瘪的小孩,旁边跟着一个推轮椅的幽灵少女。 而车尾的地上,还拖着三个流着口水、彻底失去心智的肉票。 这支死寂的队伍,在白毛风的深处不知道碾过了多少个沙丘。 因为旧军大衣内部的氧气极其有限,最多只能支撑普通人存活两个小时。 途中,顾异不得不停下两次,敞开大衣内衬,把林缺扔到雪地里透气。 这个可怜的城里人每次刚大口吸进两口夹空气,还没等反应过来,就又被顾异面无表情地重新塞回了那个满是血腥味的幽闭夹层里。 从释放林缺的次数来计算,这场艰难的跋涉目前已经耗费了四个多小时了。 直到某一个瞬间。 耳边那些熟悉的声音和令人发疯的低声泣诉,如同被突然掐断的磁带,戛然而止。 眼前的死惨灰白色像被某种力量生生撕裂,露出了原本铅灰色的辐射云层。 冷冽但没有任何杂质的正常北风,重新灌入了肺腑。 走出来了。 就在顾异和小九刚刚松了一口气的瞬间。 在他们正前方的雪岭高处,几道狂野的黑影破开了风雪的阻碍。 那是十几匹比寻常马匹还要粗壮一圈、浑身覆盖着灰白色硬皮的畸变挽马。 马嘴里赫然是一排排交错的食肉尖牙,呼出的白气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而在那些畸变挽马的背上,跨坐着一群穿着厚重皮草的彪悍汉子。 居高临下,杀气腾腾。 和刚从白毛风里钻出来的顾异三人,就这么在雪原的尽头,迎头撞上了。 第267章 白家堂口的邀请 刚刚驶出白毛风边缘的雪地摩托上,坐在前座的白小九只觉得眼前一花,随即猛地揉了揉眼睛。 当看清那几匹头马身上挂着的布条,以及领头那个像熊一样的魁梧身影时,小九原本冻得发僵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根本顾不上害怕,猛地转过头,一把按住顾异搭在车把上的手腕,语速极快地急喊:“大哥!别动手!别动手!是自己人!那是我家里人找过来了!” 生怕顾异一个念头把对面全秒了,小九交代完,立刻踩着雪地摩托的脚踏板站了起来。 他双手拢在嘴边,拼尽全身的力气,迎着冷风冲雪岭上方扯着嗓子破音大喊: “三哥——!三哥!我在这儿!小九啊——!” 稚嫩的童音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 雪岭上方,那十几骑并没有立刻放下戒备。 从他们那个居高临下的视角看过去,从白毛风里钻出来的这支队伍,简直比荒野上的凶祟还要邪门。 三尊没有五官、像苦行僧一样的巨大石雕拉着一辆报废的雪车。 车边跟着一个推轮椅的苍白盲女。 车尾的雪地里,还拖着三个被白毛风吹得面目全非、流着口水傻笑的“东西”。 而那个坐在车上,被小九挡住半个身子的黑衣男人,身上连个防风面罩都没有,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 汉子们端着枪的手心甚至渗出了冷汗。 领头的魁梧汉子死死盯着那个在车头上又蹦又跳的小身板,紧绷的面部肌肉微微扯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冲下去,而是偏过头,不动声色地对身后的弟兄低声交代了半句什么。 随后,他才单枪匹马地一夹马腹。 畸变挽马发出一声嘶吼,如同雪崩般顺着陡峭的雪坡狂冲而下,在距离雪地摩托十几米外猛地急停,四蹄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驾!” 领头的魁梧汉子死死盯着那个在车头上又蹦又跳的小身板,眼角猛地抽搐了两下。 汉子翻身下马。 他身高足有两米,裹着一件厚重的黑熊皮,左半边脸从眉骨到下巴横着一条蜈蚣般狰狞的刀疤。 “三哥!” 小九连滚带爬地从车上翻下来,眼泪汪汪地张开双臂,朝着刀疤脸汉子扑了过去:“三哥,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话音未落,白老三蒲扇大的巴掌毫不客气地探了出去。 他一把薅住小九的后脖颈,借着这股前扑的冲劲,极其自然地将这小子往自己侧后方猛地一拽。 在用宽大的身躯将小九严严实实挡在背后的同时,白老三那只生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抡圆了,对着小九的屁股和后脑勺就是一顿猛扇。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 “小兔崽子!长能耐了是吧?!” “啪!” “敢偷堂口的宝贝出去瞎得瑟!” “啪!” “知不知道为了找你这个惹祸精,折腾了家里多少个兄弟?!” 打得是真狠,每一巴掌下去都腾起一篷雪沫子。 小九疼得在半空中像个王八一样手脚乱舞,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刚才那点久别重逢的感动全变成了杀猪般的哀嚎。 “别打了!别打了三哥!再打真折了!” 小九一边躲一边声嘶力竭地喊,“要不是那位大哥把我捞出来,你现在只能来扫我的骨灰了!” 白老三的手顿住了。他顺势揪着领子,把小九扔进自己脚边的雪窝里。 其实从在雪岭上打照面起,白老三这双常年在荒野上熬出来的招子,就一刻也没离开过那个坐在雪地摩托上的黑衣男人。 顾异依然坐在雪地摩托上,姿势甚至都没有变过。他只是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没有表情,就像是一尊融入风雪的黑石。 白老三是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堂口炮子,看人看物的眼力极其毒辣。 他的视线像扫描仪一样飞速掠过顾异全身。 没有穿任何防护服,能在毫发无损地横穿白毛风的同时,还顺手拿三个活物当拖把。 再加上旁边那个连呼吸都没有的轮椅少女和活石像…… 今天这是碰上真真正正的“过江龙”了。 小九揉着屁股,连滚带爬地凑到白老三腿边,扯了扯他的熊皮大衣下摆,用极低的声音快速嘀咕: “三哥,别犯浑!那位是外边来的大仙!人家在红尘炼心呢,你顺着点,惹人家不高兴了咱全得交代在这!” 白老三眼皮微微一跳。 大仙?红尘炼心? 白毛风虽然邪门,但废土上能硬扛过去的强悍荒野客也不是没有。 真正让白老三心头一凛的,是小九的态度。 自家这小老幺天生带了对能看破阴阳的招子,平时精得跟鬼一样。 既然小九的眼睛都认定了对方是个惹不起的“大仙”,那这黑衣男人的来头绝对不小。 再结合眼前这阴气森森的排场,白老三心里当即就信了七八分。 白老三能在废土上活到今天,靠的就是这份能屈能伸的眼力见。 原本如临大敌的戒备被他极其丝滑地收敛了起来。 他利索地将背上的那把土制猎枪解下,随手抛给身后刚刚赶上来压阵的弟兄,然后整了整身上的熊皮大衣,大步朝着顾异走去。 在距离顾异三步远的地方——一个极其考究、既不显得生分又保留了绝对安全距离的位置,白老三停下了脚步。 他双手抱拳,将腰板微微压下,粗犷的脸上堆起了十分爽朗的笑意: “哎呀这位兄弟,真是让您看笑话了!我是这小王八蛋的三哥,白老三。这回真是多亏了您拔刀相助,把我们家这小老幺给全头全尾地带了回来!大恩不言谢,这情分我们白家堂口记下了!往后在关东这片地界,兄弟你有啥事儿言语一声,白家绝不含糊!” 顾异看着眼前这个将姿态放得极低、进退有度的魁梧汉子,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平淡: “顺路而已。出门在外,碰上了能帮一把是一把。” 白老三顺坡下驴,搓了搓粗糙的大手,环顾了一下四周灰蒙蒙的雪原,顺水推舟地说道: “兄弟说得在理!不过这块儿刚刮过白毛风,地气太阴,实在不是个说话的道儿。您要是不嫌弃,跟我们回太平镇的堂口落个脚?怎么着也得让我们杀口猪,给兄弟接个风、去去寒气!” 这正中顾异的下怀。 他需要一个安全的落脚点来系统性地学习那些该死的生物学知识,更需要一个切入点,去弄清楚这关东废土上所谓的“仙家”,到底是一群什么层级的存在。 “那就打扰了。”顾异站起身,“有劳带路。” 第268章 夜奔黄泥沟 顾异答应了前往堂口的邀请,刚准备跨上雪地摩托,却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当着十几个仙家炮子的面,拉开了那件黑色风衣的拉链。 “刺啦——” 伴随着一阵令人反胃的黏稠撕裂声,大衣内侧那片仿佛连接着某种深渊的血色夹层被豁然敞开。 “呕——哇!” 一个成年男人直接从大衣里滚落出来,重重地砸在雪窝里。 林缺刚一落地,便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大口大口地把胃里的酸水呕在洁白的雪地上,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这大变活人的一幕发生得毫无征兆。 “喀嚓!喀嚓!” 周围的仙家炮子们几乎是凭借着常年在废土上厮杀的肌肉记忆,瞬间拽动枪栓。 十几把黑洞洞的猎枪齐刷刷地抬起,直指顾异。 大衣里能藏刀、藏枪,可谁他妈见过能从衣服里吐出一个大活人的? “都把家伙式放下!” 白老三也是眼皮一跳,但立刻厉声喝退了手下,“恩人面前,瞎比划什么!” 顾异根本没在意那些指着自己的枪口。他随意地把大衣拉链重新拉好。 气氛在极度的诡异中缓和下来。 白小九趁机一头扎进了马队里。 “二大爷!六子哥!” 刚才还杀气腾腾的荒野汉子们,一看到全头全尾的白小九,那股凶戾劲儿瞬间化成了粗糙的柔情。 一个瞎了左眼、嘴里叼着个黄铜旱烟袋的老头从马背上翻下来,颤巍巍地伸出满是裂口的手,用力揉了揉小九的脑袋,眼眶通红: “好……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就好,你太爷这两天急得连仙家都不想供了……” 旁边一个精瘦的年轻人吸着冻出来的清鼻涕,赶紧从马背的褡裢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鹿肉干,用力塞进小九怀里:“拿着垫垫肚子,看把孩子饿的,脸都凹下去了。” 白老三等众人亲热完,脸上的喜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森冷的煞气。 他转过头,对着小九问:“小九,这帮绝户的畜生到底把你卖哪去了?买家是谁?你告诉三哥,三哥点齐堂口的人马,掘地三尺也得平了他们!” 小九攥着肉干,挠了挠头,眼神里透着茫然。 “不知道啊三哥,我不认道儿。” 小九回忆起那段经历,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就是个埋在地下极深极深的大铁城。那里面没有天黑,全是白晃晃的灯。那帮穿白大褂的根本不把我们当人,说是要把我们当成什么四级耗材,留着去喂那些吃人的怪物……” 说到这,小九似乎想起了什么。他一把扯开自己破烂的领子,将脖颈侧面暴露在冷风中。 “对了,他们还拿针扎我脖子!” 在小九那干瘪苍白的皮肤上,赫然印着一道极其刺眼、规整的黑色条形码,下方还跟着一长串如同货物标签般的实验体编号。 看着那个把活人当牲口一样标记的烙印,周围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十几个仙家炮子的眼睛瞬间充血,厚重皮草下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暴怒而突突跳动。 在荒野上,杀人越货不稀奇,但这种把人当成流水线上的畜生一样圈养、打标签的手段,触及了他们生而为人的底线。 “那个地方叫RSCP,实安协的地下收容设施。” 顾异站在一旁给出了答案。 白老三和二大爷等人面面相觑。 实安协?对于这群一辈子只在关东地界上摸爬滚打的荒野土著来说,这种跨大区的全球性隐藏组织,根本不在他们的认知层级里。 顾异并不意外他们的茫然,他微微垂下眼眸,视线落在了地上刚刚缓过一口气、正冻得瑟瑟发抖的林缺身上。 “他是那个基地里的人,有什么想知道的一会儿可以问他。” 顾异淡淡地补充了一句,“顺便提一句,他是寒渊城的人。” “寒渊城?!” 这三个字一出,就像是一点火星直接扔进了炸药桶。 白老三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那条蜈蚣般的刀疤瞬间变得血红。 周围的炮子们更是直接炸了锅,连那几匹挽马都感受到了主人的狂怒,焦躁地喷吐着粗气。 对于RSCP他们没概念,但寒渊城,那是关东腹地的高墙内城!是官方实实在在的地盘! 大家同在关东这片黑土地上刨食,说到底都算半个老乡! “好啊……好得很!” 白老三咬牙切齿,怒极反笑,“我说盲驼帮这群底层的盲流子,哪来那么大能耐搭上外面的买卖!闹了半天,是咱们关东自己地界上的人,为了几个臭钱,和外头的势力勾搭连环,在自己老家拐孩子!” 这种被“自家人”背后捅刀子的背叛感,远比面对外敌更加让人火大。 大家都是在这片冻土上讨生活的,城里人居然暗地里跟外人做这种买卖同乡孩子去当耗材的丧尽天良的勾当! “我肏你妈的杂碎!” 白老三怒吼一声,像头暴怒的黑熊般猛扑上去,抬起那只足以拍碎砖墙的沙锅大拳头,对着林缺的脑袋就要狠狠砸下。 “啊——!不关我的事啊!” 林缺吓得肝胆俱裂,抱着头在雪地里发出凄厉的惨叫。 作为一个文职档案员,他甚至能闻到白老三袖口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砰。” 一声闷响。 顾异那只苍白的手,稳稳地扣住了白老三的手腕。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声音转冷:“他现在是我的人。再说了,他就是个在基地里打杂干活的普通人,拐卖的事跟他八竿子打不着。你们真想打探消息,一会儿自己慢慢问就行了。” 白老三眼角狂跳。看着顾异那双黑瞳,他硬生生地将满腔杀意咽回了肚子里。 “呸!” 白老三一口浓痰狠狠啐在林缺的脚边,冷冷地收回手:“算你命大!看在大……看在恩人的面子上,今天留你一条狗命!” 逃过一劫的林缺瘫在雪地上,裤裆已经湿了一片,欲哭无泪。 他宁愿回B14层去面对那些收容物,也不想再和这群随时会把他撕碎的野蛮人待在一起。 暂息了怒火,白老三的目光越过顾异,落在了雪地摩托车的尾部。 刚才光顾着护犊子,这会儿他才仔细打量起那三个被蛛丝捆成一团、拖在雪地里流着涎水傻笑的盲驼帮匪徒。 “这三个瘪犊子……”白老三眯起眼睛,认出了光头男人身上破烂的帮派服饰,冷笑了一声。 “在白毛风里撞上的,顺手拖了一路。”顾异语气随意。 “我说这几个杂碎怎么没影了。” 白老三吐出一口浊气,冲着顾异抱了抱拳,“兄弟,刚才在荒野上,盲驼帮那群人炸了营四散逃命。我们顺着味儿宰了大半,唯独让这光头带着俩小弟抢了台雪地车成了漏网之鱼,没想到一头扎进白毛风里,撞您手里了。” 白老三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试探着问道: “这仨废人您留着要是没大用……能不能把他们交给我?敢动我们白家堂口的人,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傻了。我得把他们全头全尾地带回太平镇,挂在镇口的木桩子上点天灯,以儆效尤,让这荒野上的瞎眼狗都长长记性!” 顾异没有多说什么,右手食指极其自然地一挑。 “吧嗒”一声脆响,连接着车尾拖车钩的透明蛛丝应声崩断。 “带走吧。” 白老三咧嘴一笑,冲身后的弟兄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两个精壮的炮子上前,抽出马背上的粗麻绳,像套牲口一样极其粗暴地套住那三个痴呆人贩子的脖子,拴在了畸变挽马的马鞍后头。 风波彻底平息,早就被白老三一把捞上马背、此刻正缩在自家三哥怀里的小九,摸了摸叫个不停的肚子,抬头充满希冀地看向白老三: “三哥,咱现在到底在哪片荒沟子啊?离太平镇多远?今天天黑前,能赶回去吃上热饭不?我都半个月没见着荤腥了。” 白老三叹了口气,伸手在小九冻僵的脸上搓了两把,直接泼了盆冷水: “吃个屁!盲驼帮那帮孙子为了躲追踪,把你往北拉了多远你知道吗?咱现在脚底下踩的这片死地,道上叫老鹤城废土!” 小九一听“老鹤城”,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知道自家堂口在松水边上,这中间可是隔着大半个关东的雪原。 “离咱松水的太平镇,直线距离少说也得有六百多里地。” 白老三看了一眼顾异那辆需要石雕拉着的沉重雪地车,眉头皱了起来,“咱们大挽马脚程虽然快,一天跑个几百里不在话下。但现在天马上就要黑了,咱们带着拖车在夜里的荒野上走不快,怎么也得明天白天才能赶到了。” 顾异抬头看了一眼天际线。 刚才还勉强透着点亮光的铅灰色辐射云,此刻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天光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黑暗吞噬,气温开始断崖式下降。 荒野的黑夜,是活人的禁区。 “夜不走荒。”白老三翻身上马,手里的马鞭指了指东南方向,“前面大概五十里地,有个叫【黄泥沟】的屯子。那不是咱白家的地盘,是隔壁镇子堂口罩着的香盘。不过咱借个道,落脚对付一宿不成问题。” “走吧,天彻底黑下来之前,必须进屯子。” 随着白老三一声令下,队伍重新开拔。 十几匹庞大的畸变挽马在风雪中喷吐着白气,呈半包围阵型将雪地摩托护在中央。 三尊毫无生气的石雕迈开沉重的步伐,拉着载有顾异、林缺的车身,在深雪中碾出一条宽阔的辙痕。 地上,三个彻底变成白痴的拍花子像破麻袋一样在雪地里拖行,偶尔发出几声毫无意义的傻笑。 第269章 霜狼诡袭 风雪在铅灰色的苍穹下肆虐。 这支混合着活人、石雕与肉票的诡异队伍,在齐膝深的雪原上艰难跋涉。 顾异端坐在三尊石雕拉着的雪车上,目光越过风雪,落在了那些在前面开路的巨大挽马上。 这些体型堪比小山、长着满嘴交错獠牙的牲口,在极其恶劣的极寒废土上依然保持着惊人的耐力。 早在双方于雪岭上刚打照面的时候,顾异脑海深处的《诡异图鉴》就已经给出了收容提示。 【检测到可收容物:F级诡异·铁鬃挽马】 【收容条件:摄入其处于鲜活状态的心脏。】 看着这些呼出浓烈血腥白气的凶兽,顾异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原来这些被用来当坐骑的牲口,本质上也是货真价实的活体诡异。 在这片连活人都容易发疯的废土上,这群关东土著居然掌握着某种成建制驯服诡异野兽的方法。 “看来这地方还真有点意思。” 顾异摸了摸下巴,心里暗自盘算着,等这趟安顿下来,得找个借口向白老三讨要一匹,尝尝这铁鬃挽马的心脏能转化出什么能力。 队伍又向前推进了大概一个多小时。 天色暗得极快,风声中开始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令人不安的土腥味。 气温断崖式下跌。雪车上,城里人林缺早就被冻得牙齿疯狂打颤。 他死死裹着那件单薄的防寒服,听着风声中夹杂的似有似无的呜咽,眼神里全是接近崩溃的恐惧。 而反观坐在他旁边的顾异,却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过一丝一毫,仿佛根本感觉不到寒冷。 突然,风向变了。 白小九此时正缩在白老三的黑熊皮大衣怀里,坐在领头的高大挽马上。 此时正缩在白老三黑熊皮大衣怀里的小九,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原本黑白分明的瞳孔里,瞬间泛起了一层微弱的清光。 在他的视界里,右前方的雪地不再是白茫茫一片,而是有一团团浓烈的灰黑色死气,正贴着地皮向他们极速蔓延! 小九猛地直起腰,小手指着右前方的几座雪丘,声音因为紧张而尖锐破音:“三哥!右边雪壳子底下有脏东西!六七个!奔着后面大车去了!” 白老三对自家弟弟这双能看破阴阳的招子有着绝对的信任。 他连看都没看,猛地一拽缰绳,粗犷的嗓门如同炸雷般在雪原上空响起:“右边!有咬盘子的(偷袭的)!护车!” 与此同时,顾异的脑海中,那本古老的黑色图鉴毫无征兆地翻开,冰冷的机械音随之响起: 【检测到可收容物:F级活体诡异·霜腐狼】 【收容条件:亲手击杀,并摄入其血肉。】 几乎是在白老三示警与图鉴提示音落下的同一秒,右侧看似平整的雪丘轰然炸开! 漫天飞舞的雪雾中,七八头浑身长着冻疮和灰白尸斑的畸形恶狼,如同灰色的闪电般窜出。 它们极其狡诈,早就把自己死死埋在了下风口的积雪深处,掩盖了所有的气味和热量,就等着这支队伍踏入绝杀陷阱。 如果不是小九那双眼睛提前看穿了它们身上的晦气,这群畜生此刻已经直接扑进了队伍的正中央。 恶狼们根本不发出任何嚎叫。 它们张开裂成四瓣、流淌着极寒毒涎的血盆大口,带着极度饥饿的腥风,直扑处于队伍中央的雪车。 但仙家炮子们的反应同样快得惊人。 有了小九那宝贵的三秒预警,十几个汉子已经极其默契地猛拉缰绳,高大的铁鬃挽马瞬间首尾相接,在雪车外围形成了一道半月形的血肉城墙。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瞬间撕裂了荒野的黑夜。 枪口喷吐出半米长的暗橘色火舌,炮子们端起手里沉重的土制散弹枪,对着半空中扑来的狼群就是一顿无差别的贴脸轰射。 这些枪里装的根本不是普通的钢珠,而是掺杂了高浓度变异骨粉和某种刺鼻矿物的粗糙铁砂。 狂暴的动能狠狠砸在冲在最前面的两头恶狼身上。 F级畸变兽的皮肉虽然坚韧,但那些特制的铁砂一钻进它们的血肉,立刻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冒出阵阵白烟。剧痛和动能将两头恶狼硬生生从半空中砸落,摔在雪地里疯狂翻滚。 但常规火器,挡不住所有诡异。 真正的搏杀,在拉近距离的瞬间爆发。 炮子们一把丢开打空的土枪。 他们齐刷刷地深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短促、沉闷的怪异音节。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这些汉子裸露在外的皮肤表面迅速干瘪、角质化,变成了坚硬的灰黑色死皮。 他们的手肘、指关节乃至脊椎处,硬生生顶破皮肉,刺出了几寸长、闪烁着寒芒的惨白骨刺! 白老三首当其冲,他拔出挂在马鞍上的一把厚背开山刀。 借着手臂上暴涨的骨刺所带来的恐怖肌肉强化,他怒吼一声,宛如一尊煞神般从马上半跃而起,一刀极其凶悍地剁下! “咔嚓!” 一头刚爬起来的瞎眼腐狼,连哀嚎都没发出,便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刀直接将粗壮的颈椎劈成两截。 白老三反身又是一记重踹,将另一头企图偷袭马腿的恶狼踹得肋骨尽碎,横飞出十几米远。 战况看似摧枯拉朽,但在漫天扬起的混乱雪雾中,致命的意外却悄然发生。 一头体型比同类大上一倍、瞎了一只右眼的头狼,根本没有参与正面的扑杀。 它趴伏在雪地里,完美地融入了同伴尸体散发出的血腥气中。 当一只腐狼被炮子击飞、重重砸在阵型边缘的雪地上时,这头瞎眼头狼借着扬起的雪粉作为天然掩护,像一条无声的毒蛇般猛地窜出! 它的目标,是处在阵型最边缘、刚刚打空子弹还没来得及完全抽出腰刀的年轻炮子——六子。 瞎眼头狼一口死死咬住了六子胯下那匹挽马的小腿骨。 “咔嚓”一声脆响,挽马吃痛惨嘶,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轰然倒地,巨大的惯性直接将马背上的六子狠狠掀飞,砸进了厚厚的积雪里。 还没等六子喘过气,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已经扑面而来。 头狼巨大的前爪犹如铁钳般将六子的胸口死死按住,尖锐的狼爪甚至刺透了厚重的皮袄。 那张裂成四瓣、滴落着强酸毒液的血盆大口,带着令人窒息的死亡阴影,直奔六子的咽喉咬下! 生死关头,感受着喉结处传来的极寒腥风,年轻的六子彻底被恐惧击穿了理智。 他双眼圆睁,眼球因为极度充血而几乎要凸出眼眶。他忘了出发前堂主的死命令,扯着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大吼: “有请太平镇白老太爷上身——救命啊!!!” 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他试图向远在六百里外的主堂口,强行索要最高级别的力量。 他浑身的肌肉瞬间像被注射了高压气体般开始剧烈扭曲、膨胀。 后背的衣服高高鼓起,似乎有极其粗壮的骨排想要破体而出。 但就在异变进行到一半时。 “咔嚓”一声闷响。 六子就像是一台突然短路过载的机器,浑身暴起的血管猛地一瘪。 “噗——!” 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粘稠黑血,直接从他嘴里喷了出来,溅了头狼一脸。 他眼白一翻,后背刚刚冒出个头的粗壮骨刺瞬间萎缩、缩回体内。 刚才还膨胀的肉体像漏气的皮球般干瘪下去,整个人痛苦地瘫软在雪地里,彻底丧失了所有的反抗能力。 头狼的眼底闪过一丝残忍的戏谑,那排交错的獠牙,毫不留情地对准六子脆弱的脖颈狠狠咬下。 “畜生敢!!!” 不远处,刚斩断一头残狼的白老三听到六子的惨叫,豁然转头。 当他看到这一幕时,目眦欲裂。 他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黑熊般怒吼出声,不顾一切地向这边狂奔。 但太远了,白老三只能绝望地看着那张血盆大口即将合拢…… 第270章 出马不过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谁也没有注意到,原本坐在雪车上的顾异,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风雪中,一尊拉车的无面石雕猛地松开了手里的拖车绳。 它那粗糙巨大的石质手掌向后一捞,极其精准地将半空中的顾异牢牢托在掌心,随后如同重型投石机一般,抡圆了石臂猛地向前一掷! “砰!” 积雪炸开,顾异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风雪的黑色炮弹,直射向十几米外的头狼。 人在半空,顾异右手的袖口极其细微地裂开。 “唰——!” 一条晶莹剔透、韧性堪比钢缆的尸线瞬间喷射而出,在风雪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残影,死死缠住了那头狼的脖颈! 顾异在半空中猛地拧腰,手腕向后一扯。 头狼庞大的身躯被这股恐怖的怪力硬生生拽得停滞了一瞬,那张腥臭的血盆大口离六子的咽喉只差不到半寸,几滴粘稠的狼涎甚至已经滴在了六子绝望的脸上。 紧接着,顾异右臂的风衣袖管轰然炸裂。 黑色的液态金属如同沸腾的沥青,瞬间从他的毛孔中疯狂涌出,顺着小臂的肌肉骨骼飞速攀爬、重塑。 眨眼间,便凝固成了一只棱角分明、厚重狰狞,且缝隙中透着暗红色贪婪微光的黑铁拳铠! 【武装卡:暴食械铠】! 借助石雕的恐怖投掷力,顾异拳铠的肘部装甲瞬间翻开,喷吐出一股炽热的湛蓝色生物燃油尾焰。 整个人借着这股狂暴的推力,化作一道撕裂风雪的黑色残影,瞬间欺身至半空中的头狼面前。 “轰——!!” 伴随着沉闷的金属音爆,厚重的黑铁重拳结结实实地砸在头狼的侧脸上。 坚硬的狼头连同小半个身躯,就像是被反坦克导弹正面击中,直接在半空中炸成了一团刺眼的血雾! 碎骨、碎肉和灰白色的污血,犹如一场暴雨,劈头盖脸地浇了底下的六子一身。 一拳秒杀。 顾异踩着满地碎肉平稳落地,机械臂铠在齿轮的转动声中迅速解体,冒着白烟重新缩回血肉之中。 整个战场,在这一声震耳欲聋的机械爆响后,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瘫在雪地里的六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热血和脑浆,呆呆地看着顾异刚才收回机械臂铠的右手。 作为一个只知道“请大仙长毛长爪子”的荒野炮子,他根本无法理解那种血肉与钢铁齿轮完美绞合的怪异构造。 他的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心悸,以及对这种完全打破他认知的暴力美学的震撼。 周围几个刚解决掉手里猎物的仙家炮子,也全都看直了眼。 他们常年在废土上刀口舔血,见惯了厮杀。 但顾异刚才那一击,没有丝毫借用“仙家煞气”的阴冷和邪门,那种属于钢铁与血肉碰撞的极致暴力,带着一种极其粗犷的破坏美学,看得这群热血汉子肾上腺素一阵狂飙。 “卧槽……真他妈带劲!”人群中,一个汉子咽了口唾沫,忍不住捏紧了手里的猎枪嘀咕了一句。 “哎哟我去!看到没!看到没!!那是我大哥!!” 全场唯一没有被震住的,只有坐在头马上的白小九。 这小子兴奋得直接在马背上蹦了起来,手舞足蹈地冲着周围呆滞的炮子们疯狂显摆,那副与有荣焉的狂热模样,恨不得宣告全天下。 顾异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敬畏的目光。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没了脑袋、体型庞大的无头狼尸,随手扯出几根蛛丝,极其熟练地将狼尸捆成了一个结实的“粽子”,单手拎起来,“砰”地一声扔在了自己的雪车后座上。 收容条件可是要吃掉对方,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生啃生肉未免太惊悚了点,当做战利品打包带走,回头烤了吃也是一样的。 直到这时,白老三才冲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满头是血、捡回一条命的六子,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顾异那平静的侧脸。 这魁梧的汉子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顾异用力抱了抱拳。 “大兄弟……不,恩人!您这可是救了自家兄弟一条活命啊!”白老三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顾异重新坐回雪车上,视线扫过瘫在地上还在咳血的六子,随意地开口问了一句:“他怎么回事?刚才喊了一嗓子,变到一半怎么自己先吐血了?” 因为顾异刚刚展现出的实力和救命之恩,白老三此刻没有任何隐瞒。 他一把薅起地上的六子,又是心疼又是气急败坏地骂道: “你他妈脑子让雪塞住了?!睁开你的眼瘸看看这是哪旮沓?这是离家六百多里的老鹤城废土!你真当咱家白老太爷的胳膊能伸这么长?!” 骂完六子,白老三转过头,有些无奈地向顾异解释道: “恩人,让您见笑了。这小子是个生瓜蛋子,一急眼连命都不要了!咱们道上有句老话,叫‘出马不过江,过江神不灵’。咱们家堂口在六百里外,隔着这么老远,家里供的大仙哪能庇佑过来?” 白老三顿了顿,指了指来时的方向:“咱们追进这片死地的时候,专门去附近的兄弟堂口拜了码头,上了供。咱们现在身上顶着的,都是借人家本地仙家的一点皮毛力气,护护身罢了。这小子刚才瞎叫唤,硬要隔着几百里地去连家里的老祖宗。这就好比用细麻绳去拽大铁坨子,当场就把身上的窍脉给憋断了,这不就遭了反噬嘛!” 顾异听完,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眼神虽然没有变化,但在心里却忍不住吐了个槽: 好家伙,闹了半天这所谓的“仙家”,还是个带信号覆盖范围的通讯基站?离得远了没信号,出门在外还得拜山头蹭本地的局域网? 不过吐槽归吐槽,也让顾异对关东这套力量体系有了新的认知。 “行了,都别磨叽了!” 白老三抬头看了一眼几乎要压到头顶的铅黑云层,扯着嗓子大吼: “天马上黑透了!这几头狼尸流出来的血腥味太冲,在这儿开膛破肚纯粹是找死!拿麻绳捆结实了,全都搭在马背上,拖回屯子里再收拾!” 在废土上,一头F级畸变兽的完整尸体可是顶好的硬通货。 不管是给仙家上供还是自家炖了吃,哪怕是头狼那具被砸碎了脑袋的残尸,也没人舍得扔在荒野上。 炮子们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连剔骨尖刀都没往外掏,极其粗暴地甩出套马索,将那几头还在往外渗着灰血的狼尸死死缠住,直接往畸变挽马宽阔的脊背上一搭。 对于这些体型堪比小山的挽马来说,这点重量根本算不上负担。 “驾!点灯,提速!” 整个打扫战场的过程不到两分钟。队伍重新挂起几盏微弱的防风马灯,在狂风呼啸的雪夜中加快了速度,拼命赶路。 大约半个小时后,顾异的视线尽头,终于出现了那座名为“黄泥沟”的村落轮廓。 第271章 清风烟魂 随着距离的拉近,这座废土村庄露出了它的全貌。 这里没有任何砖瓦砌筑的围墙。外围是一圈用某种不知名的漆黑原木扎成的环形拒马。 这些足有大腿粗、表面布满扭曲树瘤的木头被暴力削尖,以一种充满攻击性的倾斜角度,深深夯进坚如磐石的冻土层里。 从远处看,就像是一头远古巨兽从地下探出的黑色肋骨,将整个村子死死护在腹腔之中。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木栅栏上挂着的东西。 密密麻麻的野兽头骨,被人用生锈的铁丝串联起来,其间还夹杂着画满了暗红色扭曲符文的破布条。 寒风顺着旷野一吹,几百个空洞的头骨互相碰撞。 “喀啦……喀啦喀啦……” 沉闷、枯槁的骨骼碰撞声在风雪中荡开,像是一首给死人听的安魂曲。 “吁——” 在距离村口拒马还有五十米左右的雪坡上,白老三猛地一拽缰绳,身后的十几名仙家炮子极其默契地同时勒马悬停。 废土上夜不走荒,天黑之后的荒野是活人的禁区。 这种时候敢来敲门的,十个有九个是披着人皮的邪祟。硬闯,只会迎来守夜人毫不留情的攻击。 整个队伍陷入了死寂,只有畸变挽马在喷吐着粗气。 几十秒后,拒马墙后方那座隐蔽的木制塔楼上,“啪”地一声亮起了一束刺目的探照灯光。 光柱穿透风雪,警惕地扫过马队,最终定格在最前方的白老三身上。 塔楼的射击孔里,探出了几根粗细不一、生满铁锈的土制火铳枪管,甚至还有一截不知道从哪辆旧时代步战车上拆下来的大口径机炮管,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这边。 “哪座山头的风?!” 塔楼里传出一个干哑、警惕的男人嗓音,带着浓重的关东口音,“天黑不亮堂,黄泥沟地界小,容不下过路的野祟!报个盘子(报来历)!” 白老三坐在马背上,迎着刺目的灯光,不仅没生气,反而扯着破锣嗓子大吼着回应: “胡黄常蟒清风护,松水河畔立香炉!太平镇,白家堂口,白老三!” 说完,白老三猛地深吸了一口夹杂着冰碴的冷空气,喉咙里发出一阵极低沉的野兽闷吼。 探照灯的强光下,白老三原本正常的眼白迅速被一层死灰覆盖,瞳孔骤然收缩成冰冷的竖瞳。 与此同时,他呼出的白气在半空中凝而不散,借着灯光的投射,在他身后的雪地上拉扯出一道极其庞大、佝偻着背、浑身长满尖刺的模糊兽影。 一股凶悍煞气,顺着风雪直扑寨墙。 这股煞气一出,木栅栏上挂着的那几百个用来预警的兽骨,竟然像活过来一样发出一阵剧烈的战栗声,随后彻底归于死寂。 在废土上,虽然有些诡异也能模仿人类说话,但极少有东西能把活人清醒的理智,和这种纯正狂躁的“仙家煞气”如此完美地糅合在一具躯壳里。 这是外道仙堂弟子最有效的身份证明。 塔楼上的探照灯晃了两下,那些对准外面的土铳枪管也随之撤了回去。 那个干哑的声音明显松了一口气,语气里的敌意消散,带上了几分敬重: “大水冲了龙王庙,原来是太平镇的白三爷踩盘子路过!得罪了!快!开排子(开门)!迎三爷进屯!”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绞盘摩擦声,两扇厚重结实的黑木大门缓缓向内拉开。 队伍刚要开拔,一股极其阴冷的邪风突然从村子腹地平地刮起,卷着冰碴子直扑面门。 白老三胯下的头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硬生生停住了蹄子。 大门后的阴影里,僵硬地走出了一个人影。 那是个穿着破烂羊皮袄的干瘦老头。 但他的状态极其诡异——他走路时脚跟微踮,脸色惨白如纸,一双眼睛已经完全翻了上去,只剩下大片死寂的眼白。 在零下几十度的极寒里,他呼出的气竟然不带半点白雾,整个人仿佛一块行走的寒冰。 木塔楼上,那个原本还端着土铳的守夜人一看到这老头,吓得手里的家伙都哆嗦了一下,赶紧冲着下面焦急地喊: “哎哟!七太爷咋亲自上身了?快!快下去两个人扶着点栓子叔!” 坐在马背上的白老三心里也是一凛。 他常年在荒野上跑,一眼就看出来,这干瘦老头是黄泥沟村里的“问灵人”,平时根本不管事。 现在这副诡异的模样,分明是村里那些战死的先烈长辈化作的“清风(人仙)”,借着活人的身子出来挡灾了。 能把死人逼得直接上身拦路,后头那两位的阴气得有多重? 老头死死盯着被石雕拉着的雪车,准确地说,是盯着顾异,以及他旁边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嘉拉。 一个极其干涩、仿佛两块生锈铁片在用力摩擦的重叠嗓音,从老头的喉咙里挤了出来,透着浓浓的忌惮: “白三爷……黄泥沟敞开大门,迎太平镇的弟兄踩盘子。但后头这两位‘客’……道行太深,阴气太重。村里地窖的仙家已经吓得炸了毛。咱这小庙,恐怕供不起这两尊大佛。” 坐在白老三身前的白小九一听这话,眉头一皱就不乐意了,张嘴就想怼回去:“你个老……” 话还没出口,白老三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小九的嘴,顺势将他按在怀里。 白老三赶紧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那翻着白眼的老头跟前,抱拳深深作了个揖。 他凑近了些,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嘀咕道: “老太爷莫慌!这位是外头来的大仙,在红尘炼心呢!刚在灰区救了俺家小九的命。今儿个就是借贵宝地落个脚、避避风雪。我白老三拿堂口的招牌担保,恩人绝不生事!” 老头那双全白的眼睛微微转动,越过白老三,依旧死死盯着前方的雪车。 其实,此时附在这具躯壳里的“七太爷”,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别人肉眼凡胎看不出深浅,但他作为死后的灵体,那双借来的“鬼眼”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那个坐在轮椅上、低垂着头的少女,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明明和他一样,是个早就没了活人阳气的“鬼”。 可骇人的是,这丫头竟然有血有肉,能在阳间凝出个实实在在的躯壳! 这在他们清风一脉里,那得是吞了不知道多少凶祟才能修成气候的“大鬼”,随便漏点煞气,都够把村里地窖那位没见过世面的保家仙当点心给生吃了。 而更让他胆寒的,是旁边那个一身黑衣的男人。 七太爷本想借着道行探探这“大仙”的底细,可鬼眼刚一搭上去,就仿佛盯住了一口死寂、深不见底的黑窟窿。 别说道行深浅,他只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都像是要被那口黑窟窿硬生生扯进去绞碎一般,竟是连直视的资格都没有! 坐在车上的林缺早就被这阵仗吓得缩成了一团,嘉拉则低垂着头毫无反应。 唯独顾异,被对方看的摸不着头脑。 于是微微颔首,冲着那个附身的老头十分随和地笑了一下。 可就是这随意的对视与轻笑,却让附身的老头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某种深不见底的恐怖深渊扫过了一般。 老头生硬地回了个揖,嗓音越发沙哑:“既然白三爷拿命作保……贵客,里面请。只求夜里,别惊扰了当院的神龛。” 话音刚落,老头猛地打了个激灵,眼底的惨白迅速褪去。 他双腿一软,直接往雪地里栽 去。 塔楼上早就连滚带爬跑下来两个年轻汉子,赶紧一把架住了他,七手八脚地给他裹紧羊皮袄,眼神敬畏地退到一边。 看着这神神叨叨的一幕,顾异微微挑了挑眉。 他视线转向前头马背上的白小九,问了一句:“刚才那老头怎么回事?中邪了?” 小九刚被白老三松开嘴,听到顾异发问,赶紧转过半个身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解释: “大哥,那可不是中邪!刚才说话的是他们黄泥沟以前战死的老祖宗!咱们道上管这叫‘清风’,也就是‘人仙’。村里但凡遇到拿不准的邪事儿,或者生客上门,这些老祖宗就会借着问灵人的身子出来盘道把关。” “死人……老祖宗?” 顾异听到这个解释,罕见地闪过了一丝错愕。 在原主的记忆里,人联官方的教科书上白纸黑字地写着: 灾变之后,人死如灯灭。尸体要么沦为毫无理智的畸变肉块,要么精神随着脑死亡彻底消散。根本不存在传统意义上还能保留生前理智、甚至能护佑后辈的鬼魂。 可在这片废土荒野上,死人的灵魂不仅没有被那些疯狂的诡异规则碾碎,反而形成了一种能够交流的稳定灵体? 难道这片土地竟然能抵抗现实法则的崩坏,将人类死后的意识强行固化下来? 顾异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风衣粗糙的边缘。 看来这关东地界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排子开了!进屯!” 最前方的白老三一拽缰绳,高声招呼了一嗓子,打断了顾异的思绪。 障碍彻底解除。 伴随着挽马的喘息和石雕碾压积雪的沉闷声响,这支队伍终于踏入了这座荒野村落。 第272章 黄泥沟 刚一越过那道挂满头骨的木栅栏,一股复杂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坐在车上的林缺被这股味道熏得直皱眉头,赶紧捂住了口鼻。 那味道里混杂着劣质煤炭燃烧的呛鼻味、旱烟叶的辛辣,以及大锅熬煮不知名兽肉泛起的浓烈脂香与土腥气。 虽然绝对称不上好闻,但在这冰天雪地里,却透着一股极其浓郁的、属于活人的滚烫烟火气。 顾异坐在雪车上,目光扫过整个村子。 他发现这里几乎看不到什么像样的地面建筑,平整的积雪被踩出了一条条结实的土路,路两边隆起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坟包”似的土丘。 他暗自琢磨,这种把大半个屋子深挖进地下的构造,估计就是为了硬抗这片荒野上要命的极寒和白毛风。 每一个地窨子的顶端,都竖着一根生锈的铁皮烟囱,正“呼呼”地往漆黑的夜空中喷吐着热腾腾的白烟。 听到马蹄声和村口的动静,不少地窨子的厚木门被推开。一个个穿着打满补丁的兽皮袄子的村民探出身来。 起初,看到三尊拉车的无面石雕、面色惨白的轮椅少女,以及那十几匹高大挽马后面、用粗麻绳死死在雪地里拖行的三个血肉模糊的人影,村民们确实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纷纷惊恐地往门缝里缩。 白老三常年在荒野上跑,最懂人心。他知道在这种封闭闭塞的荒野村落,绝不能让恐惧发酵成误会。 他稳稳坐在马背上,气沉丹田,粗犷的嗓门借着风雪在整个黄泥沟上空炸响: “乡亲们别慌!我们是南边太平镇白家堂口的!马后头拖着的这三个被废了的狗东西,是盲驼帮的拍花子!半个月前拐了俺家老幺,今天刚被我们爷们在灰区里截住,全给办了!” 一听“拍花子”三个字,村民们原本惊恐的眼神瞬间变了。 在荒野上,最招人恨的不是怪物,而是这群连同类都拐卖的畜生。 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唾弃与痛快。 “呸!千刀万剐的绝户玩意儿!” “原来是太平镇的仙家大拿除害了!死得好!” 看着马背上用麻绳捆着的那七八头体型巨大的霜腐狼尸体,再加上这群汉子身上还没完全褪去的、带着凶悍煞气的仙家骨相,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呼与艳羡。 “好家伙……这得是去灰区里杀了一圈吧?真猛啊……” 黄泥沟离松水足有六百多里地,这些村民自然不可能认识太平镇的白老三。 现在突然冒出十几个全副武装、满载猎物而归的出马弟子,在他们眼里,这简直就像是看到了一整支精锐的特种部队。 顾异安静地坐在雪车上,打量着这些探头探脑的村民。 他本以为在这种连高墙都没有的废土深处,底层人的生活会是一副朝不保夕、麻木绝望的惨状。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些村民虽然衣着破旧,但大多数人脸颊上都透着被冻出来的红晕,身子骨并不干瘪,显然平时是能吃上肉的。 在几个地窨子门口,顾异甚至还看到几个半大孩子,正扒着门框好奇地往外瞅,然后被自家大人一把捂住嘴拽回屋里。 他们的生活状况可比C环区大部分普通人好太多了。 这很不寻常。 要知道,这里可是没有任何保护的荒野! 污染和诡异如影随形,要是野外真那么安逸,何至于缩在高墙附近呢? 所以看着眼前这一幕,顾异的眉头微微皱起。 如果真的能在荒野上有效抵御污染,让人类繁衍生息,那为什么同为人联统治的地界,这种有效的生存体系却没有得到推广? 是人联高墙里的那些决策者们在刻意隐瞒什么? 还是说,这套看似完美的体系背后,隐藏着某种连人联官方都忌惮的代价? 顾异感觉自己就像是刚刚拨开了这片冻土的一层积雪,却发现下面埋着更多迷雾。 就在这时,村子腹地最大的一处地窨子里,快步走出一个披着狼皮袄、手里拿着杆旱烟袋的老头。 身后还跟着几个手里提着剔骨尖刀的壮汉。 老头一眼就看出了白老三这群人身上的悍气,赶紧迎上前,姿态放得极低,满脸堆笑地拱手道: “各位大拿,一路辛苦!我是这黄泥沟的当家弟马,大伙抬举叫我一声老马头。不知道各位是哪座名山下来的?” 白老三翻身下马,十分爽快地抱了抱拳:“老太爷客气了!太平镇,白家堂口!今儿个在灰区里办点事,借贵宝地对付一宿。” “哎哟!原来是南边太平镇的大堂口!” 老马头一听这名号,虽然隔得远,但也知道那是方圆几百里赫赫有名的大盘口,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三爷能来咱们这小破屯子,那是看得起咱们!快,里边请,屋里炕都烧得滚烫!” 白老三没急着进去,而是侧开身子,将老马头引到顾异的雪车前,语气郑重地介绍道: “老马叔,这位大兄弟是我白老三的过命恩人。今晚得劳烦您给安排个最宽敞、最暖和的屋子。” 老马头是个极其有眼力见的人精。他偷偷瞥了一眼拉车的石雕和顾异那张平静的脸,半句废话没多问,立刻连连点头: “好说好说!把村东头那间最大最好的空房子腾出来给贵客住!” 老马头转过身,立刻冲着身后的几个壮汉吩咐起来:“赶紧的!找几个手脚麻利的,把几位大拿的马牵到地火龙(暖坑)那边喂上好料!把院子里的雪扫利索,架上大铁锅!” 在老马头的热情招呼下,几个年轻村民战战兢兢地过来接过了缰绳。 队伍跟着老马头,进入了村庄中央一处极其宽敞的半地下院落。 这里的四周被泥墙挡着,寒风一下子小了许多。 马匹被牵走安顿,白老三转头冲着手下的炮子们一挥手: “把马背上的狼尸全卸下来!” “砰!砰砰!” 七八头沉重的霜腐狼尸体被解下麻绳,重重地扔在了院子中央的雪地上,溅起一片冰碴和污血。 白老三走到老马头跟前,指着其中一头体型最肥硕的霜腐狼,声如洪钟地说道: “老马叔,荒野上的规矩咱懂,不能白借宿。这头好狼,权当是兄弟们的一点心意,留给屯子里的老少爷们开开荤!” “哎哟,这可使不得,三爷太客气了!” 老马头眼睛一亮,这可是大礼。 白老三摆了摆手打断他:“应该的!剩下的这几头,还得劳烦您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兄弟帮忙料理了,今晚咱们跟弟兄们好好喝一顿,去去这白毛风的寒气!” “三爷敞亮!” 老马头乐得合不拢嘴,立刻转头冲着身后一个五大三粗、满身血污的汉子喊道,“大柱!还愣着干啥?三爷赏肉了,赶紧伺候着!” 那个被称为大柱粗着嗓子应了一声,拎着剔骨尖刀就大步走了上去。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狼尸,随后目光落在了顾异那辆雪车的后座上——那里还用蛛丝捆着一头失去了脑袋、体型最大的头狼残骸。 大柱提着刀,下意识地就要走过去一起搬下来处理。 “等一下。”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顾异,微微摆了摆手,“车上这头不用管。我自己留着处理。” 大柱脚步一僵,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有些不知所措地转头看向自家的当家弟马老马头。 老马头见状,赶紧瞪了大柱一眼,没好气地催促道: “看啥看!没听见贵客发话了吗?贵客说咋办就咋办!别去碰车上的东西,赶紧把地上的收拾利索了!” 大柱连连点头,赶紧退回院子中央。 他的手法极其老练,刀锋顺着狼尸的骨缝一划一挑,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就将几头狼的狼心和最肥美的变异肝脏完整地掏了出来。 大柱将这些污染最高、能量最足的内脏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铺着红布的木盆里。 他神色肃穆地对着老马头和白老三请示了一下,便恭恭敬敬地端着木盆,朝着村子最深处、严禁外人靠近的“老仙地窖”走去——吃肉前,得先拿最好的血肉去孝敬他们本地的保家仙。 与此同时,几个村民已经手脚麻利地在院子中央架起了一口直径足有一米多的大铁锅,底下生起了熊熊燃烧的柴火。 第273章 不讲科学的废土铁锅炖 白老三本想拉着顾异先进屋暖和暖和,但顾异摆了摆手,表示想在院子里透透气,顺便看看这猎物是怎么个吃法。 见恩人发话,白老三自然不敢勉强,便和老马头带着一帮冻得够呛的兄弟先钻进了地窨子。 院子里留下了顾异、推着轮椅的嘉拉,以及兴奋地凑在锅边直咽口水的小九。 林缺则像个受惊的鹌鹑一样,死死贴在顾异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只要离开顾异的庇护,这村里随便哪个眼冒绿光的壮汉都能把他活剥了。 唯独那个叫六子的年轻炮子没急着进屋。 他走到顾异面前,没有任何废话,突然极其郑重地双膝砸在雪地里,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响头。 “恩人,灰区里那一拳,六子这条烂命算是您给接上的。” 六子抬起头,眼神里透着荒野汉子特有的执拗与狠劲。 “大恩不言谢,以后您指哪,我六子这百八十斤肉就填哪,绝不含糊!” 说完,也不等顾异答话,便红着眼眶站起身,转身挑开棉门帘进了地窨子。 顾异看着他的背影,不置可否。 他转过头,视线扫过身旁的嘉拉。 随着拉车的任务结束,那三尊宛如恶鬼般的无面石雕早在进院子时,就化作一地齑粉,随风散去了。 敛去了那骇人的阵仗,此刻坐在轮椅上的病弱盲女,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透着几分惹人怜惜的娇弱。 “咕噜——” 一声极其响亮的吞咽声打断了顾异的思绪。 小九像只饿了半个月的小狼崽子,哈喇子都快冻成冰凌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院子中央的大铁锅,两只小手不自觉地搓着。 大铁锅底下的柴火已经烧得很旺了。 大柱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壮的横肉。 他手里那把剔骨刀翻飞,几百斤带着血丝的霜腐狼肉被极其利索地剁成拳头大小的方块,然后一股脑倒进翻滚的雪水中。 没过几分钟,水面上就浮起了一层厚厚、透着灰败色的黏稠血沫。 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极其刺鼻的土腥味和微弱的腐臭。 这是荒野上处理兽肉的必经流程,排酸拔毒。 站在屋檐下的林缺被这股味儿熏得胃里翻江倒海,险些把苦水呕出来。 他捂着口鼻,贴在顾异耳边,声音都在发抖: “疯了……他们简直疯了!这可是变异野兽的肉!那层血沫子里全是污染引发的畸变病毒和重金属!这种不经过RSCP放射性提纯就直接水煮的吃法,吃下去绝对会引发急性细胞崩坏……” “瞎咧咧啥呢城里狗?” 林缺声音再小,也没逃过小九的耳朵。 小九回头白了他一眼,指着从里屋走出来的一个干瘪老头:“那可是屯子里的看香大夫!有大夫在,那肉就是神仙肉,毒不死你!” 顾异顺着小九的手指看去。那个独眼老头端着个破木盆走了出来。 盆里装着几截婴儿小臂粗、正往外渗着浅蓝色汁液的管状植物,几颗紫皮外翻、长得像紧攥拳头一样的怪异球茎,还有几块类似干瘪人手的褐色草根。 顾异凭着老头切配的手法和那些物体的轮廓,勉强猜出这大概是废土版的葱姜蒜。 大柱拿着把缺了口的大铁勺,耐着性子把血沫一点点撇净。 老头没急着下料,而是从怀里摸出个油腻的黄纸包,捻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那是啥?”顾异随口问了一句。 “老仙儿褪皮烧的香灰啊!拔毒最灵了!”小九一边咽口水一边兴致勃勃地给大哥科普。 “老仙儿赐福,去灾解厄。”老头低声念叨了一句,把粉末撒进焯水的肉汤里。 顾异靠在门柱上,眸底浮现出一抹幽光。 在【洞察者之瞳】的视界里,那撮粉末落水即化,并没有产生什么花哨的光影,而是化作一股浑厚温和的无形气息。 这股气息如同罗网,将狼肉里那些暴躁的恶念和淤积的病变毒素死死包裹,随后一点点中和、消解。 不到半分钟,锅里那种恶心的腐臭味散了个干净,只剩下单纯的肉腥。 刚刚还在大谈科学毒性的林缺,此时看着锅里发生的变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里不可置信地喃喃着“这不符合生物学逻辑”。 城里人的科学常识,在荒野土法面前被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大柱用铁笊篱把狼肉全捞进旁边的干净雪堆里拔凉,紧接着一脚踢翻了锅里的浊水。 他拿粗布抹了把锅底,挖出两大块白花花的变异野猪油甩了进去。 猪油在烧红的铁锅里“滋啦”一声化开,腾起浓烈的脂香。 老头顺势把木盆里的“葱姜蒜”全倒进热油里爆香,大柱跟着把冷透的狼肉重新倒回锅中,抡起铁锹般的大铲子来回翻炒。 直到狼肉边缘被油脂煸得微黄,他才反手掏出个黑陶罐子,挖了两大勺黏稠的东北大酱,连带着两把粗盐,狠狠拍在锅里。 酱香遇热,瞬间炸裂。混合着狂野的肉脂味,一股浓郁到能把人魂勾出来的香气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刚才还犯恶心、满嘴科学理论的林缺,肚子极其不争气地发出了“咕噜噜”的一连串哀鸣。 就连一直静如死物的嘉拉,似乎也被这股烟火气所吸引。 她微微偏了偏头,苍白的鼻翼极轻地翕动了一下,仿佛在感受着属于活人的温度。 接着,老头又拎来半筐配菜。 几把黑乎乎、扭曲得像旧皮鞭一样的植物纤维;几颗拳头大小、表面坑坑洼洼长满“眼睛”的褐色硬块;以及两副叶片呈现灰绿色、菜帮子粗大得像某种真菌的植物。 看着老头把这些玩意儿一股脑倒进锅里,再添上大半锅清洌的井水,顾异在脑子里拼凑了一下常识,才勉强认出那有可能是干豆角、土豆和白菜。 看着那一筐配菜,顾异这回是真的有些不淡定了。 肉,他能理解是荒野上打猎来的。 但在这滴水成冰的极寒地界,能拿出这些带着土腥味的农作物,说明这屯子里绝对有完善的温室地窖,甚至掌握着一套完整的废土种植手艺! 这代表什么?代表人家能种地!吃上新鲜蔬菜! 不管长得多磕碜,它只要能吃,在这废土上就是黄金! 顾异顿时觉得心态有些失衡。 想当初他刚穿越到望川市C环区那会儿,每天吃的全他妈是合成营养膏。 像这种长在地里的正经蔬菜,那是只有拥有正式公民身份的B环区老爷们才吃得起的奢侈品。 结果现在倒好。 在这连个破铁丝网都没有、被视为人间地狱的废土深处,这里的人不仅大口吃肉,还能整出一大锅正儿八经的配菜铁锅炖。 顾异在心里忍不住暗骂了一声:娘的,合着自己之前过得日子算啥?算自己能吃苦吗? “这狼肉筋骨硬,不好对付。”老头见锅里的汤汁重新烧开,便招呼旁边打下手的两个村妇,端来一盆和好的粗粮面。 村妇们手法熟练,揪起一团团面糊,沿着铁锅内壁“啪啪”贴了一圈厚实的黑面饼子。 “加阴煤!封锅!” 两个汉子闻声上前,用铁锹往灶膛深处填了几块透着暗红色的特殊煤块。 灶火的颜色随之转为幽蓝,温度骤升。 大柱几人合力抬起一面厚重的半扇橡木锅盖,压在铁锅上。 紧接着抓起一旁和好的湿黄泥,沿着锅盖边缘飞快地抹了一整圈,把缝隙彻底封死。 借着高热的炉火和黄泥封死的密闭空间,一口废土版的高压锅就此成型。 这是荒野土著对付强韧兽肉的生存智慧,只需半个钟头,就能把这锅硬肉炖得脱骨烂熟。 第274章 风雪夜话(上) 伴随着独眼老头一声长长、带着特有韵味的“开锅喽——”,压在铁锅上那层烤干的黄泥被大柱用铁棍子“咔咔”几下敲碎。 大柱和另外两个汉子合力,将沉重的橡木锅盖一把掀开。 “轰——” 一股浓白滚烫的蒸汽冲天而起,瞬间在极寒的院子里遇冷化作大片白雾。 紧随其后的,是那股彻底炖烂了的狂野脂香与浓郁酱香,仿佛有了实质一般,直往人的五脏六腑里钻。 “肉烂糊了!大柱,端盆子,给大伙送屋里去!”老头一边拿干草叶子擦手,一边扯着嗓子招呼。 随后,他又单独盛出小半盆卖相稍差的碎肉和骨头,递给旁边直咽口水的村妇。 “把这个端走,给塔楼上放哨的弟兄,还有屯子里的老少爷们分口热汤,见点荤腥!” 这就是废土仙堂的规矩,大拿吃肉,底层跟着喝汤,谁也别饿死。 顾异看着大柱他们将炖好的肉和饼子分装进几个大铁盆里,这才转身,推着嘉拉的轮椅,带着林缺和小九,掀开了村东头那间最大地窨子的厚重棉门帘。 一挑开帘子,一股夹杂着旱烟味和滚烫地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屋里的“地火龙”烧得极旺,室温起码在二十五度往上。 从外面的零下六十度猛地钻进来,人浑身的毛孔都在这一瞬间舒服得张开了,冻僵的骨缝里泛起一阵酸麻。 白老三和老马头他们早就进屋暖和半天了。此时,十几个炮子正热得满头大汗。 原本按照这帮糙汉子的习惯,在这热炕头上早就光起膀子了。但今天不一样。 “把你那破袄子脱了就行,里头的线衣给我穿严实了!” 白老三眼瞅着一个年轻炮子热得要扒内衣,一巴掌拍在对方后脑勺上,压低声音骂道。 “没瞅见恩人身边还带着个大姑娘吗?都他妈给我收着点,别没大没小的惊了贵客!” 一帮糙汉子闻言,赶紧把卷到胸口的衣服往下拽了拽,一个个热得脸红脖子粗,却也老老实实地盘腿坐在炕上。 “哎哟,大兄弟快上炕!赶紧脱鞋上炕暖和暖和!” 老马头一见顾异进来,赶紧招呼着,死活将最靠着灶台、最暖和的“炕头”主位让了出来。 在东北,让坐炕头那是待客的最高礼遇。 顾异没推辞,入乡随俗地脱了鞋盘腿坐下。 小九则像个小大人似的,熟练地甩掉破鞋,直接爬上炕,紧挨着顾异一屁股坐定。 在东北,受宠的半大孩子上炕跟大人一桌吃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更何况今天小九还是死里逃生的主角。 嘉拉不方便上炕,就被连人带轮椅安置在炕沿边一个暖和又不挡道的角落。 她依旧安静地低垂着头,像个没有生命的精致瓷娃娃。 大半个屋子的汉子都在偷偷拿余光打量这个少女,却没人敢多看两眼。 能让这位杀狼如割草的大佬亲自推轮椅的主儿,指不定是哪位显化了人形的“老祖宗”,看多了怕是连魂儿都要被吸走。 至于林缺,处境就有些尴尬了。 刚才进屋前,白老三本来是板着脸,想让手下的炮子把这个穿着RSCP制服的城里人直接扔到外头马棚里冻着。 毕竟在白老三眼里,这小子跟那群抓走小九的城里势力脱不了干系,看着就心烦。 还是顾异替他说了一句:“让他进屋吧,我留着他还有用。” 有了恩人发话,白老三自然不好再计较什么,林缺这才得以跟着进了地窨子。 大柱是个热心肠的粗人,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他见林缺干站着,便顺手从墙角拉过来一个木头马扎,让他坐在了靠门边稍微凉快点的地方,好歹算是有个正经座儿。 “上硬菜!” 几个装满狼肉排骨的大铁盆被重重地撂在炕桌上,汤汁浓稠油亮,咕嘟嘟冒着泡。 旁边几个大笸箩里,装满了吸足了肉汤、边缘微焦的黑面贴饼子。 肉香四溢,周围十几个饿了一天的汉子直咽口水,喉结疯狂滚动。 但在废土上规矩比命硬,主位上的人没发话,底下硬是没人敢伸一根指头。 老马头拿过一双没用过的长竹筷,在盆里翻找了一下,极其熟练地挑出一块连着肥膘、炖得最烂乎的护心肉,放进一个干净的粗瓷碗里。 他习惯性地将碗端向坐在炕头的白老三,陪着笑脸道:“三爷,您带队辛苦,您先请……” “使不得!”白老三眼疾手快,一把按住老马头的手腕。 他下巴往顾异那边一扬,神色肃穆,“老马叔,今儿个这规矩得变变。没有大兄弟拔刀相助,我们这帮人早交代在灰区了。这第一口肉,必须是恩人先动!” 老马头也是个人精,立刻心领神会,顺势手腕一转,将那碗热气腾腾的护心肉恭恭敬敬地端到了顾异面前: “哎哟,瞅我这老糊涂!大兄弟,您是今儿的头等贵客。您先动筷子,底下这帮人才敢造。” 顾异看着面前那碗肉,又扫了一眼周围眼巴巴瞅着自己、强忍着饥饿的十几个魁梧大汉。 他心里其实多少生出一丝微妙的错位感。 这种绿林山头般等级森严的规矩,他还是头一回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不过表面上,他依然维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姿态。 顾异没有端着架子推辞,他神色自然地接过瓷碗,微微颔首:“多谢。大家赶路都辛苦了,随意些吧。” 见顾异接了肉,白老三这才转过头,冲着底下那帮眼睛都快冒绿光的炮子们一挥大手,声如洪钟地发下号令: “恩人都动筷子了!都他妈别憋着了,敞开造!” 大柱和六子等人如蒙大赦,发出一声欢呼,纷纷伸手抓向盆里的肉骨头,屋子里瞬间满是粗犷的撕咬声和吸溜热汤的动静。 顾异没急着吃自己碗里的那块肉。 他重新拿过一个干净的粗瓷碗,挑了两块没有碎骨、炖得最烂乎的软肉,又掰了块饼子泡进汤里。 他端着碗,低头看了一眼轮椅上的嘉拉,没有贸然递过去,而是微微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问了一句: “能吃人类的食物吗?” 顾异确实摸不准。他到现在都没搞清楚嘉拉的具体规则形态。 嘉拉微微一愣,似乎在感知那股味道,随后慢慢看向顾异手里的粗瓷碗。 几秒钟后,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苍白的手指摸索着抱住温热的碗壁。 在顾异有些惊讶的注视下,嘉拉微微张开嘴,小口地咬住了一块沾满汤汁的肉。 那原本滚烫、冒着白气的肉汤,在靠近她唇边的一瞬间,就像是碰到了冰块,连一丝热气都飘不出来了。 肉里的物理热量,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深渊瞬间抽干。 旁边几个离得近的汉子余光瞥见这一幕,后背猛地窜起一层白毛汗,啃肉的动作都放轻了几分。 不仅有实体,还能摄入物理世界的食物……顾异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一笔。 旁边,早已经饿坏了的小九双手抱着一根比他小臂还粗的狼排骨,啃得满脸是油。 他瞅见顾异光顾着喂人,自己一口没吃,拿袖子一抹嘴,用干净的掌心抓起一块刚出锅的贴饼子,殷勤地塞进顾异面前的空碗里: “大哥,你也赶紧造啊!这灰区里的狼肉大补,你多吃点,暖身子!” 顾异看了这小子一眼,微微点头。他拿起那块吸满了酱汁的黑面饼子,连着一块狼肉咬了一口。 口感极其粗粝。 发酵不良的黑面带着微酸,但混合着猪油和狼肉那种狂野厚重的脂肪香气,却在舌尖上碰撞出一种属于废土独有的野蛮风味。 顾异三口两口咽了下去,眼神破天荒地柔和了几分。 比起望川市那些带着塑料味的合成营养膏以及一些诡异的口感,这才是活人该吃的东西。 第275章 风雪夜话(下) “三爷,大兄弟。光吃肉哪成。” 这时,老马头从炕柜最深处,极其肉疼地抱出一个用泥封死口的黑陶酒坛子,满脸自豪地拍了拍: “用变异红高粱,加上俺们地窖老祖宗当年褪下的一小片指甲骨,足足泡了三年的老窖烧刀子。今儿个为了给大兄弟接风,也是庆祝小九平安回来,开了!” 泥封一拍开,一股极其辛辣、刺鼻,甚至带着点劣质火药味的烈酒气,直冲房顶,熏得旁边的小九连打了两个喷嚏。 东北酒桌规矩大。 老马头作为地主,先拿过几个边缘掉碴的粗瓷海碗依次倒满。 酒液呈现出一种浑浊的微黄色,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老马头先端起碗,站起身环顾一圈: “今儿个风雪大,太平镇的贵客能来,是黄泥沟的福气。我老马代表屯子里的老少爷们,敬三爷,也敬这位过路的大兄弟,干了!” 老马头喝了一大口,众人纷纷叫好。 紧接着,白老三端着满满一海碗烧刀子,郑重其事地转向顾异。他收起了平时的江湖油滑,神色肃穆。 “大兄弟!这第二杯,得我来提。” 白老三嗓门极大,端着酒碗的手却稳若磐石。 “荒野上不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词儿。今儿个在老鹤城灰区,你救了六子,又全了俺家小九的命。这恩情比天大!” “三哥!算我一个!” 就在这时,坐在炕梢的六子猛地站了起来。 他光着膀子,胸口和脖颈上还带着白天被头狼扑倒时留下的几道狰狞血痂。 六子双手死死端着一满碗烧刀子,眼眶通红地越过几个炮子,挤到了白老三身边。 “恩人,院子里我给您磕过头了,但这杯酒我必须敬!” 六子直勾勾地盯着顾异,声音里透着荒野汉子特有的执拗。 “要不是灰区里您那一拳,我早成雪地里的一摊烂肉了!以后在关东,您一句话,刀山火海我六子绝不皱一下眉头!我干了,您随意!” 听到自家哥哥们这么说,坐在一旁啃骨头的小九也立刻放下了手里的肉。 这在废土堂口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半大小子,早就学了一身江湖气。 他端起自己那碗飘着油花的肉汤,有模有样地跪直了身子,将瓷碗凑了过来: “大哥,俺三哥和六子哥说得对!我还小,喝不了烧刀子,今天我以汤代酒,敬你!” 白老三看着自家弟弟和手底下这懂规矩的兄弟,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按东北酒桌的规矩,“多敬一”本来是灌人酒的坏做派,但这会儿为了报恩,他们不可能让顾异连喝三碗七十度的烈酒伤身。 于是,三大一小三只手,端着两碗酒和一碗汤凑了过来。 他们极其讲究地将自己的碗沿压到最低,在顾异的碗底重重碰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我们全干,恩人您随意!” 说完,白老三和六子同时仰起粗壮的脖颈,咕咚咕咚一口气将半碗、一满碗烈酒硬生生灌进肚子里。 旁边的小九也仰着脖子,把那碗滚烫的肉汤灌了下去,烫得直吐舌头。 “哈——!” 酒碗重重磕在桌上。 六子喝得太猛,呛得连连咳嗽,脸憋得通红;白老三也辣得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连连哈出几口带着浓烈酒气的白雾,额头上肉眼可见地渗出了一层细汗。 这酒喝下去,跟吞了一把烧红的刀子没区别。 一时间,屋子里啃骨头的动静全停了。 所有的目光,全都落在了顾异身上。 在关东,酒品就是人品,酒量就是胆量。 顾异看着面前那碗浑浊的烧刀子,心里其实多少有点懵逼。 他穿越前就一个现代都市青年,哪里经历过这种堪比黑帮拜把子的硬核东北酒局? 但他心里清楚,要是这时候端着架子或者露了怯,前面立起来的神秘感可就全白搞了。 顾异表面上维持着那副高深莫测的神色,脑子里却在飞速翻找着前世看过的那些武侠剧和剿匪片,绞尽脑汁地想凑句合适的场面话。 片刻后,他端起粗瓷海碗,迎着周围汉子们略带审视与期待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紧不慢地开口: “萍水相逢,顺手而已。既然都在酒里了,那这碗我干了。” 话音刚落,他仰起头,将那满满一碗如同工业酒精般的液体直接倒进了喉咙。 冰冷辛辣的酒液顺着食道滑落。 然而,顾异却感觉不到半分灼烧感。 他现在使用的是【千面优伶】的拟态,这具看似血肉丰满的青年躯壳,内部结构早就被替换成了某种类似高分子塑料的合成材质。 那些足以让普通人胃穿孔的高浓度酒精和骨粉毒素,不过是流进了一个毫无知觉的塑料腔体里。 一具塑料假人,怎么可能会醉? “啪。” 顾异将空碗随手放在桌上。 他脸色如常,连一口粗气都没喘,深邃的黑瞳清明一片,连一丝最微弱的酒晕都没泛上来。 屋子里瞬间死寂了两秒。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小九。 这小子瞪大了眼睛,看了看面不改色的顾异,又看了看旁边辣得直呲牙的白老三,忍不住嘟囔道: “我的乖乖……大哥,你这胃是铁打的吧?俺三哥平时喝这老太爷的宝贝,半碗下去就得找不着北,你这一满碗下去,咋连个红印都没起?” 白老三听着自家弟弟当众拆台,作势就要虚踹他一脚,笑骂道: “去你的瘪犊子,连你三哥的底都敢揭!” 转过头,白老三猛地一拍大腿,爆发出一阵极其爽朗的大笑: “哎呀妈呀!大兄弟敞亮!是个真汉子!” 看着顾异不仅痛快地干了这碗烈酒,还愿意搭腔回敬,白老三和周围炮子们心底的那根弦彻底松了下来。 在他们看来,不管眼前这位主儿到底是哪路深不可测的“大仙”,只要他愿意端起酒碗讲江湖规矩、表达出友善和理智,那大伙儿对未知诡异的拘谨自然就少了一大半。 再加上酒精的催化,面对这么一个战力爆表又没架子的狠人,结交一番绝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看顾异的眼神里,那份因为身份未知的拘谨瞬间消散了大半。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被这碗酒彻底点燃。 汉子们开始大口吃肉,大声吹嘘着白天杀狼的惊险,时不时还有人壮着胆子过来敬顾异半碗酒。 酒过三巡,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 白老三撕下一块狼腿肉,叹了口气: “老马叔,你们黄泥沟这地界,离老鹤城灰区太近了。今天那群霜腐狼都饿疯了,敢直接下道咬人。我看你们这寨墙,过冬怕是有点悬啊。” 老马头闻言,脸上的笑容苦涩了几分,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 “谁说不是呢。咱们这小屯子,地窖里供奉的‘老柳太爷(蛇仙)’道行浅。平时防一防那些孤魂野鬼还成,真要是大伙儿在野外碰上今天各位爷遇到的这种狼群,怕是凶多吉少啊。” 说到这,老马头敬畏地冲着北边拱了拱手: “全指望着离咱们这最近的【靠山镇】大堂口的几位大拿,平时能多来咱这片踩踩盘子,留点仙家煞气震慑一下那些畜生。不然,咱们这一千多口子人,早就成荒野上的化肥了。说到底,还是得背靠大树好乘凉啊。” 顾异安静地听着,不动声色地咬了一口饼子。 而在这片热火朝天、满是烟火气和情报交流的屋内。 坐在门后风口处马扎上的林缺,正经历着人生中最纠结的干饭时刻。 刚才大伙都在围着顾异敬酒,林缺一个人缩在角落里直咽口水。 正忙着端菜的大柱眼角余光瞥见了他。 大柱自然不知道林缺的城里人身份和白老三对他的敌意,只当他是个跟着大仙队伍干杂活、没资格上主桌的苦力兄弟。 “哎,那兄弟,咋一个人搁这发愣呢?来,整碗热乎的!” 大柱秉持着屯子里待客的实在与友善,拿了个豁口的粗瓷大碗,挑了一大块带着软筋的狼肉骨头和半块黑面贴饼子,热情地端到了林缺手里。 林缺捧着热腾腾的海碗,理智在他脑海里疯狂拉响警报: 这可是带有F级污染的变异兽肉!水煮根本无法消除重金属富集!吃下去会引发严重的肠胃衰竭! 但他太饿了。 大锅炖肉那股毫无保留的原始香气,正在一点点摧毁他的心理防线。 加上刚才顾异那句拉他进屋的话,让这个惊吓了一路的打工人心里多少泛起了一丝辛酸的暖意。 林缺咽了一口唾沫,眼圈一红,无声地流下两行清泪。 他一边在心里默念着RSCP的生物安全条例,一边把脸埋进那只粗瓷大碗里,狠狠咬下了一大口肉。 肉质醇厚,汁水四溢。 林缺吃得满脸是油,泪水混着油光,虽然委屈到了极点,腮帮子却嚼得比谁都用力。 第276章 关东往事(上) 屋子里的热气伴随着浓烈的肉香和酒气,熏得人骨头缝都跟着发酥。 酒过三巡,几大盆狼肉被这帮糙汉子风卷残云般造了个干净,只剩下满桌子被吸干了骨髓的狼骨头。 小九吃得肚皮溜圆,直接仰面躺在热炕上,打起了响亮的小呼噜。 顾异扯过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擦了擦手。 他抬眼看着正抱着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烟的老马头,用一种闲聊口吻挑起了话头: “我从外地界一路走过来,见过的死地和绝户屯子不少,外面那真叫个人吃人的炼狱。倒是你们关东这片地界,靠着供奉这什么仙家,大伙儿居然还能安生吃上热乎肉,拉扯大孩子。这地界……从三十年前大灾变一开始,就这么舒坦?” 这当然是一句谎话。 顾异一睁眼就是在Site-42的地下基地里,哪来的“一路从外面走过来”? 但这番话完美契合了他现在“外来神秘过路客”的人设。 而且严格来说,自己没有意识的时候,确实在荒野上游荡了很久,只不过没有记忆罢了。 听到这话,屋里原本吵闹的划拳声和笑骂声渐渐小了下来。 几个年轻炮子放下了手里的骨头,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屋子里的气氛莫名沉重了几分。 老马头苦笑了一声,从后腰摸出一杆包了浆的旱烟袋,在炕沿上“啪啪”磕了两下。 他从旁边的火盆里捏了个炭火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仿佛要借着烟气把肚子里的苦水全吐出来。 “舒坦?大兄弟哎,你这是只瞅见俺们如今在热炕头上吃肉,不知道当年俺们荒野人是怎么在死人堆里打滚的啊。” 老马头叹了口气,烟斗里的火光明灭不定,他用那种老辈人追忆往事时特有的沙哑嗓音,慢慢打开了话匣子: “三十年前……唉,那阵子我还是个半大小子。这天下大变,哪有什么预兆啊,就是个寻常的晚上,大伙儿眼一闭一睁,这世道就全特么变了!后来城里人管那天叫啥‘大断裂’,但对咱们村里人来说,那就是活生生的阎王爷点卯。” “大兄弟,不怕你笑话,大断裂之前呢,咱们这黑土地上哪有什么真的出马仙?那都是村里神婆骗两个鸡蛋钱的把式,山里的野兽也就是寻常的野兽。” 老马头浑浊的独眼里闪过一丝深深的心悸: “就那一夜的功夫,全乱套了。山里的黄皮子、黑瞎子全疯了,成了大群的兽潮往屯子里冲,眼珠子通红,见着活物就撕!以前老辈人嘴里吓唬小孩的那些个玩意儿,什么乱坟岗里坐起来的死人、谁家烧了一半的纸扎童子,全特么成了真格的,天天半夜在屯子外头转悠!” “那时候,每天都在死人,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满村子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老马头声音有些发抖。 “咱们这外头成了没王法的活地狱,官方的队伍、当兵的,全扑在城里救人了。大兄弟你不知道,那时候城里出的乱子比咱们这大多了,听说那怪物比楼都高!当兵的自顾不暇,都在拿命填大城市,哪有功夫管咱们这偏乡僻壤?咱不怨当兵的,人家也尽力了,可咱们大伙儿,就只能等死。” 说到这,老马头狠狠攥紧了烟袋锅子,手背上青筋直冒: “就在咱们荒野人快被变异的野兽吃绝种的时候,这民间传下来的老把式,突然就真能借来邪乎力气了。最先抖起来的,就是那帮跳大神的萨满家族,他们拉起个大旗,叫【神调门】。” “这帮人手里传下来的破鼓、铜铃铛,竟然真能喝退、控制那些发疯的怪物!官方的队伍一撤,这帮孙子趁着没人管,直接把盛京城给占了,在这片乱世里当起了土皇帝!” 旁边的六子听到这儿,眼睛都红了,气得一巴掌拍在炕桌上,震得碗碟直响: “那帮神调门的畜生,根本没把咱荒野人当人!他们仗着手里有本事,哪管老百姓死活?想让他们庇护?行啊,交粮、交女人、交孩子!谁敢不听话,他们就在半夜把怪物引到谁家屯子里,吃个一干二净!” 老马头长叹一口气,老泪纵横: “这还不算完,这帮老萨满自视甚高,嫌那些变异畜生脏,死活不肯让怪物附自己的身。遇到大群的怪物怎么打?他们就敲起文王鼓,用邪法把暴走的怪物魂魄拘过来,硬生生塞进咱们这些到处逃荒的底层流浪者身体里!把大活人当成顶在前面的‘瞎马’!” “大兄弟你想想,活生生的人啊,脑子里被强塞进发狂的野兽,当场就变成只知道咬人的半兽人了!等打完了仗,老萨满把法术一撤,那些被当成耗材的流浪者,肉身早就被糟蹋烂了,活不过半年就得浑身流脓、烂死在雪地里……那时候,咱们荒野人就是神调门手里的柴火,是一次性的挡箭牌!” “如果光是这样,咱们捏着鼻子也就认了。” 老马头猛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咬牙切齿地骂道,“可这帮畜生不仅心黑,他妈的还蠢!大兄弟,你从外边来,听没听过盛京是怎么成死地的?” 顾异微微挑眉,摇了摇头。 “就是这帮神调门干的绝户事!” 老马头浑身发抖。 “当年盛京那可是百万人口的大城邦啊!有一回荒野上闹大兽潮,这帮老萨满为了保住自己的土皇帝位子,居然异想天开,跑去盛京故宫的地下,想用萨满秘术强行唤醒一条成了精的变异老妖去对抗兽潮!结果呢?仪式失控了!那老妖当场暴走,吐出了一口波及整个辽沈平原的毒瘴!” 老马头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见当年的惨状: “一夜之间啊!百万活人,连同那座城,全被冻成了冰雕!那帮自作聪明的萨满大拿,连带一城的老百姓,全给他们的贪心陪了葬!从那以后,盛京就成了活物进不去的禁区!” 整个地窨子里只剩下汉子们粗重的喘息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白老三一直坐在旁边没吭声,但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顾异的神色。 这废土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油条心里明镜似的: 既然聊到了这份上,这可是个绝佳的机会。得让这位“大仙”知道,他们【外道仙堂】跟那帮丧尽天良的神调门不是一丘之貉,得把自家堂口的招牌打出去,留个好印象比什么都强! 想到这,白老三猛地端起粗瓷碗灌了一口酒,一把抹去嘴角的酒渍,“砰”地一声把酒碗砸在桌上,将屋子里压抑的气氛瞬间击碎。 “可不是咋地!” 白老三故意拔高了嗓门,脸上爆发出一种犹如狂信徒般的尊崇,满面红光地接过了话头。 “大兄弟!要不是出了那档子事儿,加上后来出了咱们【外道仙堂】的总教主、祖师爷——魏长山!咱们这帮泥腿子早就被神调门祸害绝种了!” 白老三提起魏长山,两眼直放光,像是在给新来的兄弟盘道一样,眉飞色舞地宣扬起来: “大兄弟,你没进过咱们总堂,不知道咱们墙上刻着的《堂口志》。咱祖师爷魏爷,可不是什么野路子,传闻人家是正儿八经的魏家出马第十九代单传!大断裂那会儿,原来那些正统供奉保家仙的‘出马世家’,全他妈遭了殃!老辈人供在地窖里的野仙儿,全变成了吃人的怪物。” “堂口里的老碑文上记着呢,魏家供了一百多年的那条大黑蛇发了疯,魏爷满门老小为了镇压那条黑蛇,硬是不退一步,全家战死!就剩魏爷一个人!” 白老三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地讲着这不知被荒野人传唱了多少遍的传说: “老辈人都说,魏爷是个狠到骨子里的绝世猛人!他没跑,直接拿刀子攮进自己心口,用活人心头血,跟那条快要化蛟的变异黑蛇签了死契!” “传闻魏爷就带着那条黑蛇,在荒野上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他打破了神调门不碰脏东西的臭规矩,生擒了吃人的凶虎,还收拢了那些为了护着老百姓战死在风雪里的当兵的残魂!” “最后,魏爷带着他手下那五尊老祖宗,直接杀上了神调门的总坛!神调门那帮孙子敲烂了破鼓也没用,魏爷硬生生把那帮老萨满的脊梁骨给敲了个粉碎!” 旁边原本还沉浸在悲愤中的六子,此刻也跟打了鸡血一样,激动得满脸通红,大声补充道: “对!恩人,我们祖师爷最讲究的,是他没像神调门那样当土皇帝!他把那套能让人和仙家共生的打窍秘法,改良之后,全都免费教给了咱们这些快饿死的荒野人!魏爷说了,去他妈的正统,咱们走的就是草根外道!只要你敢拼命,谁都能建堂口保村子!” 白老三极其自然地把话头一收,冲着顾异咧嘴一笑,透着股关东人的局气: “所以啊大兄弟,咱们外道仙堂的爷们,虽然在荒野上讨生活沾着血腥气,但咱拜的是舍己为人的祖师爷,守的是护佑屯子的硬规矩!绝不干那种草菅人命的生儿子没屁眼的事儿!” 第277章 关东往事(下) 听着屋子里汉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充满江湖草莽气和传奇色彩的讲述,顾异在心里默默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凑了起来。 三十年前大灾变爆发,深山老林里那些享受了百年香火的“保家仙”发生恐怖畸变,直接反噬了以魏家为首的那些正统出马世家。 而在最初那段死人无数、秩序崩塌的黑暗岁月里,是【神调门】那群隔空施法的萨满趁虚而入。 他们建立了残暴的血肉统治,把底层流浪者当成容纳疯狂诡异的消耗品。 随后,便是那位“魏长山”的孤狼逆袭。 作为魏家幸存的独苗,他带着黑蛇在荒野上艰难求生。 不仅打破了出马仙“一家只供一仙”的铁律,还凭着一己之力,接连降服了吃人的变异猛虎、乱葬岗里的诡异尸狐、深水里的巨龟,甚至用收拢了一整支在风雪中全军覆没的军人残魂,做到了前无古人的“九家全齐”。 魏长山带着这九尊恐怖的诡异实体,以绝对的暴力砸碎了神调门的剥削。 但他最聪明、也最让人敬畏的一步,是做出了“开源”的决定。 大约在十五年前,魏长山创立了【外道仙堂】,把原本垄断的降神技术公之于众。 他立下“四梁八柱”的规矩,让荒野上那些随时会饿死、被怪物吃掉的底层人,只要敢拿命去搏,就能去大堂口拜码头求“分香”。 流浪者们不仅能学到打窍出马的本事、在体内种下借法的“肉引子”,还能名正言顺地领一只仙家幼崽回自家村庄,建个地窖好生供奉起来,以此换取老仙儿对整个村落的庇护。 正是因为魏长山,让更多本该死在风雪里的荒野人活了下来,让普通人有了拿命去跟怪物抗争的可能,也让成百个绝望的村落得到了庇护。 这种活人无数的恩情,自然换来了整个关东底层毫无保留的拥护和敬畏。 有了这股庞大的基层力量托底,魏长山并没有裂土称王,而是主动找上了人联官方,签下了一份合法的“特许协防协定”。 人联官方正愁无力管辖高墙之外的广袤荒野,索性顺水推舟,把庇护不了的农村和乡镇地界全交给了外道仙堂打理。 至此,外道仙堂在这片黑土地上彻底扎了根,成了犹如基层组织般的存在。 而大局落定后,这位绿林总瓢把子解除了五只已经成长为恐怖天灾的“老祖宗”的死契,将它们供奉在长白山深处镇压地脉污染。 他自己则拎着一壶烈酒、一把老猎枪,事了拂衣去,云游废土去了。 据说现在荒野上运气好的流浪者,偶尔还能在风雪里撞见这个干瘦的老头。 这一番梳理,让顾异不仅明白了这群汉子为何对“仙堂”如此死心塌地,也彻底捋清了这片关东大地的势力脉络。 想到这,顾异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感慨。 血海深仇、孤狼逆袭、打破铁律、拯救苍生,最后还能跟官方达成合作,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这位未曾谋面的魏长山魏爷,这经历简直活脱脱就是拿了一本标准的主角剧本啊。 夜深了。 故事讲完,屋子里的热气加上几十度的劣质烧刀子,终于把这群糙汉子熬趴下了。 老马头和几个年轻炮子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骂着神调门、赞颂着魏爷,声音却越来越小,渐渐横七竖八地倒在热炕上,鼾声如雷,此起彼伏。 但在废土上讨生活的老江湖,绝不可能连最基本的警惕心都没有,更别提全员醉死了。 白老三看似醉醺醺地掀开棉门帘去院子里“解手”,但刚一走到外面的冷风口,他猛地一运气,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呼——” 一股浓烈、带着刺鼻酒味的白雾,被他硬生生从嘴里逼了出来。 借着仙家打窍过的强悍体质,白老三强行逼出了大半酒气,原本迷离的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 等他重新掀开帘子进屋时,就看到那个瞎了左眼的二大爷正靠在墙角,慢条斯理地往黄铜旱烟袋里填着烟叶。 这老头今晚端着海碗吆喝得最响,实际上大半碗酒全顺着胡子洒在破皮袄上了。 旁边,另外两个上了年纪的老炮子也安静地坐了起来,不动声色地把土制猎枪往怀里揽了揽。 一共四个人,极其默契地占据了屋里的几个视线死角和门窗风口,半眯着眼睛打起了更。 顾异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干草屑。 一直在角落里低着头的嘉拉,似乎察觉到了顾异的动作。 她极其安静地转动轮椅,轮毂在地窨子的泥地上碾出细微的声响,执意要跟在顾异身边。 看到顾异和那名诡异的盲女起身,白老三立刻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询问。 “白三哥。” 顾异语气寻常地开口问道,“这屯子里有没有稍微清净点、没那么多人的空屋子?我有点事儿得问问那小子。” 白老三顺着顾异的目光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林缺,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压低嗓音回道: “大兄弟,这黄泥沟不是咱的地盘,我还真摸不准这底下哪块儿有空当……” “咳……后院有间存过冬柴火的暗窖。” 就在这时,原本倒在热炕最里头、四仰八叉打着呼噜的老马头,突然极其自然地翻了个身,连眼睛都没睁,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大柱还没睡死吧?去,提个马灯,领大兄弟去后院的暗窖……那地方冷是冷了点,但四面夯土,清净,怎么折腾外头都听不见动静……” 这帮老狐狸,果然没一个真醉的。 坐在墙角剔牙的屠夫大柱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摸过一盏防风马灯点亮:“贵客,您跟我来。” 顾异点点头,迈步走向最靠门的冷风口。嘉拉推着轮椅,无声无息地跟在他的身侧。 林缺正裹着那件单薄的制服,缩成一团背对着众人,嘴里还极其刻意地打着微弱的呼噜声,显然是在装睡。 仔细看的话,能发现他正偷偷把手指抠进喉咙里,试图催吐。 城里人的理智正在疯狂折磨他——他刚才实在没忍住,吃下去了好几块带有F级污染的变异狼肉。 顾异抬起脚,用鞋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他的屁股。 “别抠了。真要变异,你现在已经长毛了。” 顾异淡淡地说道,“起来,到教学时间了。” 呼噜声戛然而止。林缺苦着脸转过头,眼圈还是红的: “大哥……我刚吃了F级的变异狼肉,现在胃里跟翻江倒海一样,说不定细胞都已经开始重金属中毒了……能不能让我喘口气,我可能快死了……” “真死了,我会负责把你埋了。” 顾异懒得跟他废话,下巴往暗窖的方向扬了扬。 “走吧。想在荒野上活下去,总得体现点你的价值。” 林缺欲哭无泪。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城里人,想在这满是变异野兽和荒野汉子的废土上保住命,唯一的指望就是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怪物。 想要不被当成累赘扔掉,他就得乖乖当好这个私教。 林缺叹了口气,认命地揉了揉肚子,缩着脖子跟在顾异和大柱身后。 穿过一条狭窄低矮的地下土走廊,大柱推开一扇沉重的原木门。 一股混合着发霉木头和极寒冰碴的阴冷气息瞬间扑面而来,把林缺冻得狠狠打了个冷战。 大柱把马灯挂在墙上的铁钉上,恭敬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木门。 厚重的木门一关,外头的鼾声和火炕的热气被彻底隔绝。 嘉拉没有跟着进暗窖,而是极其安静地停在木门外。 她微微低垂着头,像一尊尽职尽责的守护神像,守在冰冷的地下走廊里。 阴冷昏暗的柴火窖里,只剩下马灯摇曳的微弱黄光。 顾异走到一堆变异黑铁木旁,随手扯过一个破木墩子坐下。 他用指尖在旁边的积灰上,极其随意地画了一个细胞结构的简图。 “现在,没人打扰了。” 在这间只能透进几缕微光的荒野地窖里,林缺搓着冻僵的手,哆哆嗦嗦地开启了他作为废土生物学导师的漫长一夜。 第278章 深夜加餐 阴冷昏暗的暗窖里,马灯的黄光忽明忽暗。 “……所以,RSCP内部对‘畸变’的定义,从来不是什么外星病毒感染……” 林缺靠在冰冷的夯土墙上,声音越来越微弱,上下眼皮疯狂打架。 他本是个体能极差的文职研究员,今晚经历了风雪惊吓,又吃下去了高能高污染的F级变异肉。 此刻肠胃正处于超负荷的消化状态,大量血液涌向胃部,大脑早已严重供血不足。 “经过实安协几十年的观测,他们发现地球上所有的生物……包括人、动物甚至是植物的体内,都潜伏着一种微观物质。我们将它命名为【原初因子】……” 林缺用力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所谓的污染,本质上就是外界刺激诱导了体内的因子活性表达……这是一种极其剧烈的应激性基因返祖和定向进化。你潜意识里极度渴望什么,或者恐惧什么,原初因子就会在临界点催化肉体向那个方向增生……在这个过程中,RSCP的阻断剂原理是……” 林缺嘟囔着最后半句话,脑袋猛地一歪,“咚”地一声重重砸在身后的变异黑铁木上,直接昏睡了过去,嘴里甚至打起了微弱的呼噜。 正用手指在积灰上跟着勾画、听到最关键处的顾异,动作猛地一顿。 他在等这小子把下半句话吐出来。 但回应他的,只有林缺张着嘴的微弱呼噜声。 顾异无语地抬起头,看着这个睡得像死猪一样的研究员,眉头微挑。 “原初因子……潜意识催化的定向进化……” 没有去叫醒林缺,顾异缓缓站起身,将这几个字在唇齿间反复咀嚼。 林缺刚才科普的这些内容,已经无形中透露了很多东西了。 原主记忆中人联官方的教科书告诉所有人“畸变”是外界的脏东西、是辐射病毒感染。 但今天,这个从RSCP实验室里带出来的研究员的内容告诉顾异。 血肉畸变的根本不在外界,而在人类自己体内。 那在RSCP看来,那些奇怪的诡异道具和规则又是怎么回事? 看着熟睡的林缺,顾异心想只能等下次问了。 “带这小子出来,简直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顾异深切地体会到了知识的重要性。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拉开了暗窖厚重的原木门。 门外,大柱正抄着手蹲在走廊避风处,听到动静赶紧凑了过来。 “他撑不住了。” 顾异指了指暗窖里缩成一团的林缺,“把他扛回正屋去,找床厚被子焐严实,别让他冻死。” 大柱连连点头,走进去像拎小鸡一样把林缺扛在肩膀上:“好嘞!俺这就把他扛过去!” “顺便,把院子里那头没脑袋的狼尸给我拖进来。” 顾异补充了一句,“今晚我在这儿对付一宿,不管听见什么动静,别让人过来。” 大柱愣了一下,但没敢多问,手脚麻利地去院子里把那头体型庞大的冰冷狼尸拖到了暗窖门口,随后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走廊里只剩下顾异,和一直安静停在阴影里的嘉拉。 顾异单手拽住狼尸粗壮的后腿,正准备将其拖进地窖。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轮椅上的盲眼少女。 从医院收容到现在,嘉拉就像个没有生命的精致瓷娃娃一样,沉默地跟在他身边。 但在关键时刻,却是这道单薄的身影替他挡下了最致命的杀局。 “今晚在这守门,辛苦你了。” 顾异的声音放缓了一些。 似乎是听懂了顾异语气中的那份平等与谢意,嘉拉微微偏了偏头。 顾异想了想,又温和地叮嘱了一句: “如果半夜有人靠近,稍微散点阴气给个警告把人吓退就行。这村子里都是些挣扎求生的普通人,别下死手。” 嘉拉那双冰冷的手原本正握着刻刀,在黑暗中安静地雕刻着一块普通的石头。 听到顾异的叮嘱,她停下动作,点了点头。 随后,轮椅的齿轮发出一声轻响,嘉拉自己转过身,将轮椅稳稳地停在了暗窖门外的正中央。 没有多余的交流,但仿佛只要有她挡在这扇门前,这道防线就绝对无法被逾越。 顾异微微颔首,转身将沉重的狼尸拖进暗窖,“砰”地一声关死了厚重的木门。 前院正屋门口的冷风口。 正在打更的白老三把这一幕看得真切。 他看着大柱把那头巨大的霜腐狼尸送进后院,又听到暗窖那扇原木门被死死关上的沉闷声响。 这废土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江湖,脑子转得飞快。 他招了招手,把旁边另外三个半眯着眼守夜的老炮子叫了过来。 “三爷,咋了?”六子压低声音问。 “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死死盯住后院的道口。 白老三指了指暗窖的方向,声音压低。 “大仙现在披着人皮囊子,吃这种带血气的活肉肯定施展不开。这是要现仙家本相进食了!都把嘴闭严实了,谁要是敢过去冲撞了煞气,老子活剥了他的皮!” 几个炮子心领神会,像一排铁塔似的守住了通往后院的几条土路。 暗窖内,沉重的木门彻底隔绝了外界的杂音。 顾异站在那头冻得僵硬的霜腐狼残尸前,活动了一下脖颈。 他其实本想切出D级卡牌【肉神】的形态,那团庞大且极度贪婪的纯粹血肉,不仅进食效率最高,还能借着这顿“夜宵”强化一下肉神本身的肉体强度。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啊。 但他抬头看了一眼这间逼仄、低矮的地下土窖。 以肉神那堪比小山般的恐怖体积,一旦现出本相,瞬间就会把这间夯土地窖撑爆塌方。 “算了。” 顾异意念微动。 【形态切换:骸骨屠夫】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他身上的血肉迅速干瘪,森白的骨骼极其粗暴地刺破表皮。 转眼间,他整个人拔高到了三米开外,化作一尊散发着暴虐气息的白骨怪物。 面对地上的狼尸,骸骨屠夫那张裂开到耳根的恐怖颌骨猛地张开。 没有丝毫停顿,森白的利齿如同铡刀般狠狠咬下,生猛地撕扯开坚韧的狼皮,大口大口地将冻僵的血肉连同脏器一起吞入腹中。 这头在灰区里凶悍无比的头狼,不到几分钟的时间,就被这具三米高的骨架怪物啃食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滩在泥地上洇开的暗红血迹。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准时响起。 【收容成功。】 【获得形态卡:F级·霜腐狼】 【描述】:生存在极寒废土上的变异兽。浑身长满灰白尸斑与冻疮。它的下颚骨发生了严重畸变,张开时如同裂成四瓣的血色花瓣,内部布满交错的倒刺獠牙。 【能力】: 【霜腐撕咬】:变身霜腐狼形态,裂开四瓣状的巨口进行撕咬。唾液中自带微弱的腐蚀性与冻伤毒素,能延缓猎物的伤口愈合与血液流动。 【废土耐寒】(被动):这具躯壳对极寒环境有着极强的抗性,能免疫零下六十度的一般冻伤。 【弱点/代价】: 【嗜血饥饿】(豁免):变身期间会不可避免地受到变异兽本能影响,对鲜血和生肉产生极度渴望,容易失去理智。 顾异扫了一眼图鉴面板,这种F级的卡牌只能算作素材卡和环境适应牌。 吃饱喝足,接下来是清点战利品的时间。 第279章 清风挡路,柳仙亮牙 在这逼仄的地窖里,顾异意念再次一转。 三米高的骨架迅速消融、重塑,血肉如烂泥般堆叠,转瞬间化作了一头臃肿丑陋的【贪婪囊兽】。 囊兽那满是粘液的巨大腹部缓缓裂开一条缝隙,顾异伸出短粗的前肢探入深处,费力地往外一拽。 “砰”地一声闷响,一个沉重的黑色合金手提箱被拖了出来,稳稳砸在冻土上。 那是他在Site-42的B11层顺手牵羊带出来的惰性模因转运箱。 将箱子取出后,顾异直接解除了囊兽形态。 丑陋的躯体迅速收缩变幻,重新化作了千面优怜形态。 他走到角落,一屁股坐在变异黑铁木墩子上,随手拨开了手提箱的机械锁扣。 “嗤——” 借着昏黄的马灯光晕,可以看到宽大的箱体内部,错落有致地嵌着十几个散发着怪异波动的物件。 顾异的目光在这些奇形怪状的物件上扫过,手指极其随意地拨弄着。 他先是摸出一个生锈的黄铜罗盘。 这东西显然没有磁性,指针正像疯了一样在表盘上乱转。 顾异脑海里浮现出终端上冷冰冰的档案——【RSCP-CN-2317】。 它不指南北,只指向方圆五十公里内污染浓度最高的源头。 但顾异看了一眼视界里跳出的收容条件,只能遗憾地将它放回原位。 【收容条件:携带此物,主动步入一场评级达到D级以上的“自然灾害类实体”中心。】 黄泥沟现在风平浪静,根本达不到收容的门槛条件。 放下罗盘,顾异又拨开几截不知名的金属碎片,从角落里捏起一枚半枯萎的松果。 【RSCP-CN-2341】。 这玩意儿看起来毫不起眼,但档案里写得很清楚,只要剥开鳞片,释放出的微量气体能让吸入者瞬间丧失所有战斗意志,满脑子只想回家抱孩子。 【收容条件:将其完全浸泡在极度悲伤泪水中,持续二十四小时。】 顾异眼角微抽。 在废土上杀一百个人容易,收集伤心眼泪还得泡上一整天?太费功夫,暂时搁置。 紧接着,他翻出了一个极其破旧的火柴盒。 在废土上,这种直接摧毁精神防线的因果律阴招,往往比真刀真枪好用得多。 紧接着,顾异翻出了一个极其破旧的火柴盒。 【RSCP-CN-2369】。 里面孤零零地躺着三根火柴。 根据记录,划燃它,能提供相当于十个大火炉的极端热量,持续一分钟。但在火焰熄灭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会瞬间暴跌至零下八十度。 【收容条件:在密闭空间内将其一次性全部划燃,并以肉身硬抗火柴熄灭时的温度骤降。】 顾异看着这盒火柴,暗自盘算。 现成的密闭空间。他将火柴盒放在手边,准备一会儿就把它收容掉。 箱子里的东西不少,顾异挑拣着最顺手的几件贴身收好。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枚散发着浓烈尸臭的民国铜钱上。 【RSCP-CN-3239】。 把这枚铜钱塞进刚死之人的嘴里,尸体会重新站起来完成死前脑子里的最后一件事。 但这件奇物的收容条件极其令人作呕: 【收容条件:需要将铜钱压在自己的舌底,完整体验十分钟“死者临终执念”的精神冲击。】 顾异两指捏着那枚冰冷黏腻的铜钱,正盘算着要不要现在就尝试收容。 突然,一阵凄厉的寒风顺着暗窖贴地的狭小气窗倒灌了进来,吹得马灯的火苗剧烈摇晃,险些熄灭。 紧接着,在村子外围拒马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极其清晰、规律的拍门声。 “砰!砰!砰!” “大柱啊……快开开门啊……我是你二舅啊……外头太冷了,快冻死我了……” 一个带着浓重关东口音的男声,在风雪交加的深夜里突兀地响起。 那声音明明是从几十米外的村口传来的,却极其诡异地穿透了风雪的呼啸,像是有个冰冷的人脸贴在气窗外,正对着地窖里的人吹着阴气。 顾异眉头微皱。大半夜的荒野,活人早就冻成冰棍了,怎么可能还有人来敲门。 他没有轻举妄动,只是悄无声息地踩上旁边的变异黑铁木垛,透过地平线位置的狭小气窗,冷眼看向村子大门的方向。 他本以为这种偏僻的荒野村落遇到邪祟叩门,会瞬间陷入恐慌,甚至做好了随时应对外围防线崩溃的准备。 然而,他看到的景象却出奇的平静。 整个黄泥沟安静得可怕。 没有一扇地窨子的木门被推开,也没有听到任何慌乱的尖叫与喝骂。 顾异透过气窗,虽然看不见那些埋在地下的屋子里在干什么,但凭借强化过的听觉,他能敏锐地捕捉到几米外的大柱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紧接着,空气中隐隐飘来一股刺鼻的、类似燃烧黄纸和朱砂的焦糊味。 放眼望去,几处原本还在往外喷吐白气的烟囱,在敲门声响起的瞬间,几乎同时偃旗息鼓。 地窨子里的人在熟练地压暗灶火,尽可能地掩盖属于活人的热量和气味。 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喜欢在风雪夜里模仿熟人声音的怪物。 门外的风雪中,那声“二舅”喊得越来越凄厉,甚至带上了一丝怨毒的哭腔。 就在敲门声变得急躁,那团黑影试图往木栅栏的缝隙里挤的时候。 村口那圈高耸的拒马上,原本被寒风吹得“喀啦”作响的上百个变异野兽头骨,突然齐刷刷地停住了。 风还在刮,骨头却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按住,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一股比冬夜还要阴寒三分的死气,顺着村口的问灵人小屋贴地蔓延开来。 那是村里供奉的“清风”。战死的先烈亡魂化作无形的阴墙,挡在了活人与荒野之间。 似乎察觉到了鬼仙的阻拦,门外那个“叫魂祟”发出了不甘的嘶嘶声。 就在这时,顾异的鼻尖闻到了一股冷血动物冬眠时特有的湿冷土腥味。 顺着气窗的缝隙望去,他看到村子腹地那口严禁外人靠近的地窖深处,缓缓渗出了一丝暗绿色的雾气。 一阵轻微、沉闷的鳞片刮擦声,顺着冻土层一路传导至村口的木栅栏下。 木栅栏底部的积雪瞬间凝结成冰,冰面上浮现出几片细密凌乱的蛇鳞纹路。 清风挡路,柳仙亮牙。 栅栏外那个拍门的黑影显然感受到了这股双重威胁,原本试图挤进来的动作瞬间僵住,身形在风雪中变得闪烁不定。 也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村口塔楼上的那扇小木窗被“砰”地一声推开。 裹着破羊皮袄的守夜人探出半个身子。 他连平时防身用的土铳都没拿,只是眯着眼扫了一下栅栏外那团模糊的影子,满脸都是被打扰了清梦的不耐烦。 “嚎你妈的丧!大柱他二舅三年前就烂在老鹤城里了!再搁这扯犊子,老子泼尿泚你!” 骂完,守夜人转身提起一桶架在火盆上烧得滚开、底子底下还沉着灶坑黑灰的沸水,顺着木栅栏的缝隙,头也不回地泼了下去。 “哗啦——!” 滚烫的灰水兜头浇下。 栅栏外的那团黑影猛地爆发出一声如同夜猫子踩尾般的尖锐惨叫,瞬间在风雪中炸成了一团恶臭的黑烟,被寒风一卷,彻底散了。 村口拒马上的“蛇鳞”冰霜也随之悄然褪去。 危机解除。守夜人打了个重重的哈欠,重新关死木窗,缩回塔楼里继续烤火。 整个村落再次恢复了死寂,平淡得就像是随手赶走了一只翻垃圾的野狗。 站在气窗后的顾异默默地看完了全程,随后从木垛上跳了下来。 他不知道外面那团黑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或许是某种拟声变异体。 但这群在三十年大灾变中摸爬滚打活下来的人类,他们像荒野上的杂草一样强悍,根本不需要一个外乡人的多余担忧。 顾异重新坐回变异黑铁木墩子上。 收敛起所有杂乱的心绪,将目光落回指尖那枚带着浓烈尸臭的铜钱上。 深吸了一口带着冰碴子的冷空气,顾异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那枚生锈的铜钱压在了自己的舌底。 属于《诡异图鉴》的收容判定,瞬间在大脑深处炸开。 第280章 买路钱,冻死骨 顾异的视野毫无征兆地黑了下去。 某种冰冷、腐烂、带着浓烈土腥味的黑暗,像一只从坟坑里伸出来的手,猛地捂住了他的五官。 舌底那枚铜钱瞬间变得滚烫。 腐臭的金属味顺着唾液扩散开来,像是有一条冰冷的虫子,贴着他的舌根钻进了喉咙深处。 顾异的身体还坐在暗窖里。 可他的意识,却被硬生生拽进了另一具濒死的躯壳中。 他闻到了血。 闻到了硝烟。 闻到了潮湿棉絮被雨水泡烂后,那种令人作呕的霉味。 视线里是一片昏黄摇晃的火光。 一个穿着破旧长衫的男人趴在泥水里,胸口被某种粗糙的铁器捅穿,热血正顺着肋骨之间的裂口一股股往外涌。 他在爬。 十根手指深深抠进泥浆里,指甲一片片翻起,却依旧在拼命向前爬。 不远处,倒塌的土墙后面,隐约传来女人压抑到变形的哭声,还有一个孩子小兽般微弱的呜咽。 “别……别出声……” 那具身体的主人在心里一遍遍嘶吼。 可破烂的肺叶里灌满了血,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顾异无法控制这具身体。 他只能被迫跟着那人的临终执念,一寸一寸地爬向土墙后面。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重,很慢。 湿漉漉的靴底踩在泥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有个男人在笑。 那笑声不像人,倒像是一把钝刀在骨头上慢慢刮。 “还有活的?” 濒死者的心脏疯狂抽搐起来。 他想回头,却连脖子都抬不动。 只能看见一只沾满泥浆的黑靴,停在了自己脸旁。 紧接着,一枚冰冷的铜钱被粗暴地塞进他的嘴里,压在舌根下面。 “拿着买路钱。” 那声音含着恶意的笑,“黄泉路上,可别怪爷几个不讲规矩。” 下一瞬,视角猛地翻转。 顾异看见那具尸体站了起来。 不,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拽了起来。 已经死去的肌肉抽搐着,断裂的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具尸体嘴里含着铜钱,双眼浑浊,喉咙里不断涌出黑血,却依旧一步一步地向土墙后走去。 他死前最后一件事,是想把妻儿推出暗门。 于是尸体就继续完成这件事。 哪怕胸口被捅穿。 哪怕肠子从腹部的伤口里滑出来,拖在泥地上。 哪怕身后的恶徒已经举起枪。 他依然跪在土墙前,用已经没有知觉的手,一点一点地刨开压住暗门的碎砖。 女人哭着捂住孩子的嘴,拼命摇头。 尸体却听不见。 他只是机械地、执拗地,把暗门推开一条缝。 然后,他用最后残存的一点死后力量,将里面的两个人狠狠推了出去。 枪声响起。 视野碎裂。 但执念还没有结束。 顾异的意识像被沉进了无数濒死者的喉咙里。 兵荒马乱的泥路。 冰冷的河沟。 被烧红的老宅。 病床边伸向药碗的手。 矿洞塌方前,拼命把同伴往外推的男人。 雪地里冻死前,仍然把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孩子怀里的女人。 无数个死者的“最后一件事”,像生锈的钉子一样,一枚接一枚地钉进顾异的脑子。 有的卑微。 有的可笑。 有的肮脏。 有的只是想再看一眼家门口的老槐树。 十分钟。 在现实里只是十分钟。 可在那枚死人铜钱所连接的临终执念里,顾异像是被迫死了几十次。 暗窖中。 他坐在黑铁木墩子上一动不动,额角青筋一根根暴起,嘴唇被咬出细密的血痕。 舌底那枚铜钱越来越冷。 冷到像是把整条舌头都冻成了一截死肉。 直到某个临界点到来,脑海深处那本漆黑图鉴猛然翻页。 【收容成功。】 【获得奇物卡:F级·换命钱】 【描述】:一枚沾染了大量临终执念的旧时代铜钱。它曾被无数濒死者含在舌底,承载着“人死之前最后想做的事”。在漫长岁月与污染侵蚀中,这种朴素的执念被扭曲成了短暂驱使尸体行动的规则。 【能力】: 【买路钱】:将铜钱塞入死亡时间不超过十分钟的尸体口中,可使尸体短暂站起,并强制完成其死亡前最强烈的一项执念。尸体行动能力取决于生前身体残损程度与执念强度。 【死愿残响】(被动):持有者可极微弱地感知附近尸体残留的最后执念。 铜钱在舌底轻轻一震。 顾异缓缓张开嘴,将那枚已经不再散发尸臭的铜钱吐到掌心。 铜钱表面的锈迹剥落了一些,露出底下一圈暗沉的黄铜光泽。 他低头看着那枚小小的东西,沉默了片刻。 这玩意儿的战斗价值不算高。 但在荒野上,有时候一具能继续往前走十几步的尸体,或许就能把一条活路撬开。 铜钱化作卡牌收进图鉴,抬手抹掉嘴角渗出的血丝。 “还剩一个。” 他的目光落在手边那个破旧火柴盒上。 【RSCP-CN-2369】。 收容条件很清楚。密闭空间,一次性全部划燃,以肉身硬抗火柴熄灭后的极端骤冷。 这间暗窖正好合适。 顾异站起身,先将气窗旁堆着的黑铁木板搬过去,抵住那条仅有巴掌宽的缝隙。 随后,他又用冻土和旧麻布将门缝尽量压实。 做完这一切,暗窖里最后一点流动的冷风也被彻底隔绝。空气一下子变得沉闷。 顾异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火柴盒,硬抗极端温差? 这对普通人来说是九死一生的绝境,但他现在可不是人。他甚至连【霜腐狼】都懒得切。 他安静地站在黑铁木墩子旁,手指捻出那三根灰白色的骨质火柴。 “嚓——” 第一根火柴划燃。赤红色的火苗瞬间膨胀开来,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小太阳。 “嚓。” 第二根。 暗窖内的温度陡然拔升,墙壁上的冻霜瞬间融化,水珠顺着夯土簌簌滚落。 “嚓。” 第三根。 轰! 三团火焰连成一片。极端恐怖的热量在封闭空间里轰然炸开。 马灯玻璃“咔嚓”一声裂开,黑铁木墩子边缘直接被烤出焦痕。 地面残留的狼血在一瞬间沸腾,发出细密的“咕嘟”声,随后迅速干涸成一层暗红色的痂。 顾异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站在火光中央。 高温炙烤着他的躯体。 他那层由千面优伶伪装出的“人皮”在极端热量下开始微微发软,甚至散发出一股极其刺鼻的、类似高分子塑料燃烧的焦糊味。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具拟态躯壳内部只是一堆空荡荡的合成材质,别说是相当于十个火炉的高温,就算直接把他扔进炼钢炉里,他在融化前也不会有一丝感觉。 一分钟的时间很快过去。 火柴燃烧到了最后一截。 然后。 火灭了。 三根火柴同时熄灭的刹那,上一秒还如同火炉般的暗窖,瞬间被某种无法形容的寒意吞没。 咔嚓嚓—— 墙壁上刚刚融化的水珠在半空中凝成冰。 地面那层干涸的血痂直接裂开,变成一片片暗红色的霜花。 零下八十度的极端深寒。 这种低温能在一秒内冻结人类的肺叶和血液,让神经彻底停摆。 但顾异依旧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 他身上那层因为高温而有些发软的塑料人皮,在遇到极寒的瞬间,发出了一连串细微的“咔咔”脆响。 材质急剧收缩,表面甚至崩开了几道细微的裂纹。 但也仅此而已。 脑海深处,冰冷的提示音如期而至。 【收容成功。】 【获得奇物卡:F级·冻死骨火柴】 【描述】:三根由未知生物骨质制成的旧火柴。划燃时会释放出远超常规燃料的剧烈热量;火焰熄灭后,周围环境将被瞬间抽空热量,形成极端低温区域。 【能力】: 【余烬爆燃】:短时间内释放高强度热源。 【冻死余温】:火焰熄灭后,范围内温度将急剧下降。 【弱点/代价】: 【热债】:使用者若无法承受随后的温度反噬,将遭受严重冻伤、器官衰竭甚至瞬间死亡。 顾异将火柴盒收进图鉴,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冰碴子的冷气。 这间暗窖里的极寒正在缓慢回落。接下来,该干最要紧的正事了。 随着顾异意念微动,覆盖在他体表的【千面优伶】拟态如同融化的蜡水般褪去。 他变回了那具在垃圾场里被强行催熟的畸形本体。 逼仄的地窖里,一个身高两米出头、壮得像头直立熊罴的怪物站在黑暗中。 这具身体的比例别扭到了极点: 左臂因为压缩过度,肌肉虬结得像缠在一起的钢缆;右臂却诡异地长出了一大截,指尖几乎能碰到膝盖。 最令人作呕的,是他胸口那几块剥离失败的黑色硬甲,死死嵌在白惨惨的皮肉里,周围一圈红肿发炎,跟长了满身烂癣一样。 这是强行使用【C级·猩红狂想曲】留下的严重后遗症。 这副尊容,哪怕是不穿伪装走在遍地变异怪物的南区,也会被当成最丑陋的那一类畸变体。 顾异坐回黑铁木墩子上,深吸了一口气。 那张残缺的C级模因卡,在图鉴深处微微泛起一层粘稠的红雾。 顾异的脸色瞬间惨白,额角青筋暴起。 他强行压下耳边逐渐变得清晰的幻听呓语,开始借助模因力量,一点点地、极其艰难地调整这具畸形的躯壳。 不能贪多。 不能追求完美的进化。 林缺那点粗浅的理论,根本支撑不起他彻底重塑一具无瑕的躯体。 他现在的要求只有一个——把那些过分畸形、严重影响协调性的部位,强行塞回正常人类的骨架里。 “咔……咔嚓……” 让人头皮发麻的骨肉摩擦声在暗窖里响了起来。 顾异咬死牙关,喉咙里压抑着野兽般的低喘。 他控制着左臂那些紧绷得快要断裂的肌肉纤维,一点点松弛、拉长;同时,右臂过长的骨骼在他的意念下被强行压碎、重组、收缩。 胸口那些嵌在肉里的黑色甲片最难处理。 每一次试图剥离它们,都像是在用钝刀子活活剐下自己的皮。 顾异疼得浑身冷汗直冒,只能退而求其次,控制周围的皮下脂肪和肌肉增生,勉强将那些碍眼的黑甲覆盖、隐藏在血肉之下。 这种清醒状态下的自我拆解缝合,痛苦程度远超任何刑罚。 时间无声流逝。 第281章 柳仙送鳞 后半夜,暗窖门外。 嘉拉安静地坐在轮椅上。 她手中的刻刀仍然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地划动,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拴在不远处牲口棚里的那几头铁鬃挽马,原本都是敢在灰区里跟变异野兽顶牛的凶物。 此刻,这些庞然大物似乎察觉到了暗窖缝隙里溢出的恐怖阴气,不安地刨着冻土,焦躁地想要发出嘶鸣。 可当它们水缸般大小的暗黄眼珠,远远瞥见轮椅上那道苍白单薄的身影后,这群凶兽竟全都吓得生生把声音咽了回去。 它们小山般的身躯抖如筛糠,像受惊的鹌鹑一样,死死将脑袋扎进干草堆里,连半个响鼻都不敢再打。 白老三坐在远处屋檐下,抽着一根旱烟杆。 他耳朵极尖。 偶尔能从暗窖方向听见一点令人牙酸的骨肉摩擦声。 还有某种像是野兽压抑痛苦时的低喘。 白老三越听,脸色越严肃。 大仙修行,果然邪性。 但他没有害怕,反而更加笃定。 这种大半夜把狼尸拖进暗窖,时而火气冲天,时而寒气倒灌,最后还能稳稳压住不炸村的存在,绝对不是寻常荒野客。 这种人肯救小九,是白家堂口捡了天大的便宜。 天快亮时,暗窖里的动静终于停了。 顾异靠在黑铁木墩上,低头喘气。 催动C级模因卡的消耗实在太大。每维持一秒,就会抽走一点精神力,他那两百出头的底子根本撑不住连续改造。 这大半个晚上,他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开启十几秒狂想曲,趁着血肉软化迅速切除畸变部位、重组骨骼;然后立刻切断能力,在冰冷的地窖里干熬一个多小时,等枯竭的精神力勉强缓过一口气,再进行下一次微调。 反反复复的拉扯,比一刀剁了还要熬人。 顾异扶着墙站起身,检查这具折腾了一宿的身体。 身高被强行压缩回了一米八五左右。 左右手臂的长度终于对称了,虽然左臂的肌肉依然显得有些过于紧实,右手上也残留着几道惨白骨纹。 胸口的黑甲被新生的皮肉勉强包裹,摸上去坑坑洼洼,像是一大块严重的烧伤疤痕。 这具身体细看之下,依然透着一股极其不协调的病态与诡异。 但至少……穿上衣服后,勉强有个人样了。 不再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会被人当成怪物开枪的畸变体。 而且,这具稍微协调了一些的本体,终于不再时刻散发那种随时可能崩溃的肉体排斥感。 “呼……只能先这样了。” 顾异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饭要一口口吃,这具躯壳的修复,注定是个漫长且痛苦的过程。 门外传来鸡鸣般沙哑的号子声。 黄泥沟天亮了。 顾异站起身,将黑色合金箱重新塞回【贪婪囊兽】的腹囊空间,又把地上残留的骨渣、血痂和冻裂的黑土简单处理了一遍。 随后,他推开暗窖门。 清晨的冷风迎面灌入。 嘉拉仍然坐在门外。 她膝上放着那块被刻了一整夜的石头。 石头表面已经隐约有了人脸轮廓,只是五官还很模糊,看不出雕的是谁。 顾异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比昨夜更低了一些。 “辛苦了。” 嘉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头,像是在确认他的气息。 片刻后,她重新握紧刻刀,安静地垂下眼。 前院已经热闹起来。 白老三的马队在收拾行装,铁鬃挽马喷吐着浓烈白气,粗壮的蹄子不耐烦地刨着冻土。 几个炮子把昨夜拖回来的猎物皮子重新捆到车架上。 林缺裹着厚被子坐在正屋门槛旁,脸色苍白,眼神发直。 他显然睡醒后已经意识到自己昨晚讲到关键处直接昏死过去这件事,此刻看见顾异从暗窖里出来,整个人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 顾异暂时没理他。 因为老马头正拄着一根黑铁木拐杖,从村子腹地方向慢慢走来。 这位黄泥沟的村长昨夜还骂骂咧咧,今早却罕见地换上了一件压箱底的旧皮袄。 皮袄胸口缝着一块暗绿色的蛇鳞纹布片,边缘磨得发白,却被洗得很干净。 他走到顾异面前,没有立刻说话。 而是先朝白老三看了一眼。 白老三脸色微变,像是认出了什么,立刻把手里的旱烟杆别回腰间,示意周围几个炮子别吱声。 老马头这才从怀里摸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东西。 红布展开。 里面是一枚巴掌长的鳞片。 那鳞片呈暗青色,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冷光。 它不像普通蛇鳞那样轻薄,反而有种玉石般的温润质感。 鳞片表面还能看到几道天然形成的细纹,像一条条微缩的沟壑与冻河。 顾异刚一看见它,就闻到了昨夜那股冷血动物冬眠时特有的湿冷土腥味。 老马头双手捧着那枚鳞片,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这是俺们黄泥沟柳三太爷去年冬天褪下来的护心鳞。” 周围几个黄泥沟村民听见这句话,脸色都微微变了。 显然,这东西不是寻常谢礼。 老马头继续说道: “没啥大用,不能挡刀,就是个认门的物件。” 他抬起浑浊的眼,看向顾异。 “荒野上村子不好找。不是顺着路走就能看见的。有时候你明明从沟口过去了,眼前也只有一片雪,转三天都进不来门。” “拿着这个,往后您要是哪天路过老鹤城这片雪地,想找黄泥沟落脚,就把它贴在掌心里捂热。只要俺们柳三太爷还醒着,就能给您开一道门。” 顾异看着那枚暗青色的鳞片,没有立刻去接。 这东西确实不是武器。 甚至图鉴都没有弹出收容提示。 顶多是从某种高阶变异体身上掉下来的生物组织。 一个不能打、不能收容的鳞片? 顾异心里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老马头似乎看出了顾异眼底的审视。老头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劣质烟叶熏黄的牙,脸上的沟壑挤在了一起: “您别嫌寒碜。俺们沟穷,拿不出啥好东西。俺们柳三太爷半夜托了梦,说您是过路的大人物,讲究,没伤俺们沟里的活气。” “这鳞片,不是还人情。” 老马头顿了顿,声音粗粝却认真。 “是认个门。” 白老三在一旁搓了搓冻僵的脸颊,终于没忍住,压低嗓音、半是提醒半是感慨地插了一句嘴: “大兄弟,收着吧。黄泥沟供着柳仙,在这片最擅长的就是风雪里藏村。有了这枚认门鳞……等于这村子把底细都交出来了。往后这雪原上,不管刮多邪门的白毛风,您都有个能随时推门进来的死盘子(安全屋)。” 听到这,顾异眼底的疑虑彻底散去。 他明白了。 在人吃人的废土上,把老巢的“坐标”和“钥匙”毫无保留地交到一个极度危险的外人手里。 这不仅仅是示好,这是黄泥沟在拿全村的命,去豪赌他顾异的一个善缘。 顾异伸出手,接过那枚暗青色鳞片。 鳞片入手冰凉,却不刺骨。 反而有一股极淡的湿润感,像是握住了一小块还带着地气的冻土。 “我记下了。” 顾异没有再说客套的废话。他将鳞片贴身收进内侧的衣袋,动作干脆利落。 看着鳞片被收下,老马头紧绷的肩膀明显垮了下来。 老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一座大山,连腰板都松弛了几分。 远处,白小九正被白老三拎着后脖颈往马背上塞,一边挣扎一边喊饿。 林缺裹着被子,被两个炮子半拖半扶地送上雪地车,嘴里还在虚弱地抗议自己不是货物。 至于那三个早就在昨天那场白毛风里彻底冻毙的盲驼帮拍花子,自然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用绳子一路拖在车尾。 但这群敢对仙家堂口家眷伸爪子的人渣,必须得带回太平镇总堂去“点天灯”立规矩,以儆效尤。 几个炮子硬生生敲断了那三具尸体冻僵的关节,“咔嚓咔嚓”地极其粗暴地将他们像叠被子一样对折。 随后用破帆布和麻绳,死死捆成了三个方方正正、往外渗着冰碴血水的破包裹,像码劈柴似的扔在了雪地摩托的后座上。 三尊沉默的石雕重新拉起沉重雪车。 风雪停了一夜,天边露出一线铅灰色的冷光。 黄泥沟村口的拒马缓缓打开。 顾异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藏在雪沟里的小村子。 几根烟囱重新冒起白气,守夜人打着哈欠缩回塔楼,昨夜被灰水泼过的栅栏下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黑痕。 这个村子很小。 小到地图上或许根本找不到它。 但在这片吃人的荒野上,它确实活着。 顾异收回目光,踏上雪车。 白老三一挥手。 “启程!” 铁鬃挽马发出低沉嘶鸣,粗壮的蹄子踏碎冻雪。 车队缓缓驶离黄泥沟,沿着一条只有荒野人才认得出的香路,朝着五百多里外的太平镇进发。 而在他们身后,村口的风雪重新卷起。 不过片刻,黄泥沟的木栅栏、塔楼、烟囱,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抹去。 雪原上只剩下一片平平无奇的白。 仿佛那里从来没有存在过一个村子。 第282章 香路 风雪重新合拢之后,黄泥沟就彻底消失在了身后。 不是被雪遮住。 而是像一盏灯被人用手拢灭,前一刻还能看见的木栅栏、塔楼、烟囱,转眼便从白茫茫的雪原里退了出去。 雪车碾过来时留下的辙痕还在。 可回头望去,那些辙痕一路延伸到十几步外,就像被刀削断一样,戛然而止。 再往后,只剩一片平整的雪。 林缺裹着厚被子缩在雪车后半截,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原本因为昨晚吃撑和没睡好而发懵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他好歹是Site-42出来的研究员,虽然级别不高,但收容失效、异常扭曲之类的景象平时也隔着玻璃见过不少,自然不至于像个土包子一样大惊小怪。 让他觉得惊骇的,是这背后的成本。 “小范围的逆模因特性?还是空间隐匿?” 林缺扒着车厢边缘,直愣愣地看着那片空白的雪原,忍不住喃喃自语。 “这没道理啊……这破村子连个像样的发电机都没有,凭什么能把一整个屯子藏起来?” 白小九坐在马背上,正啃着一块硬得像石头的肉干。 他闻言斜了林缺一眼,小脸上写满了城里人真没见识。 “谁跟你说村子是靠眼睛找的?” 林缺张了张嘴:“不靠眼睛靠什么?” “靠规矩。” 白小九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说话含混不清,“你走香路,守规矩,村子就在那儿。你不守规矩,就是从村口贴着脸走过去,也只能看见一片雪。” 林缺一脸无语的看着白小九的神叨叨的样子,选择自己琢磨去了。 雪车前方,三尊石雕迈着沉重的步子。 它们每一步落下,都会在雪地里踩出深深的坑洞。 车架被拖得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像是一具老旧棺材在雪原上缓慢滑行。 铁鬃挽马走在两侧。 这些庞大的牲口鼻孔里喷出浓白热气,鬃毛上挂着细碎的冰渣,粗壮的蹄子却总能精准地避开雪地里那些看似平整、实则暗藏空洞的地方。 顾异坐在车头,黑色风衣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最前方的白老三身上。 雪原上没有车辙,甚至连一点人为修整过的痕迹都没有。 可每隔一段距离,白老三就会勒住马,低头看一眼雪地旁某些毫不起眼的东西。 有时是一截从雪里露出来的枯树枝。 有时是一块歪倒在冻土里的兽骨。 有时只是某根旧电线杆上,一条被风吹得快要碎掉的红布。 他看一眼,便继续往前。 偶尔,他会从怀里摸出一撮灰白色的香灰,洒在风里。 香灰被风卷起,却并不四散。 它们会在空中停顿片刻,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动,随后朝着某个方向飘去。 白老三便顺着那个方向调整队伍。 顾异看了半晌,开口问道: “你们就是靠这个找路?” 白老三回过头。 像是早知道顾异会忍不住问,咧嘴一笑。 “大兄弟,咱们这不叫找路,叫‘蹚香路’。” “香路?” 白老三重新催马往前,熊皮大氅在风里拍打着马背。 “对。” 他抬起烟杆,朝前方灰蒙蒙的雪原点了点。 “荒野上没路。旧时代那些大道,早让雪埋了,让树根顶碎了,让怪东西趴烂了。你现在看着前头白茫茫一片,其实里头有沟、有沼、有空雪壳子,也有趴着等人踩过去的东西。” “所以香路不是一条道。” 白老三顿了顿,像是在琢磨该怎么把这件在他看来理所当然的事,说给一个外来人听。 “香路是一串活人能喘气的点。” 顾异看了他一眼。 白老三掰着粗糙的手指,慢慢说道: “第一个点,是村子。” “像黄泥沟,像太平镇,像前头要路过的黑水洼子。这些村子不一定摆在明面上。有的藏在雪沟里,有的埋在林子后头,有的白天看不见,只有夜里点了灯才露门。” “它们就是香路上的钉子。” “没这些钉子,人走出去三天,连个能烤火的地方都找不着,最后不是冻死,就是让雪里的东西叼走。” 林缺裹着被子,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你们怎么知道村子在哪?” 白老三瞥了他一眼。 “这就得看第二个点,香火标。” 说话间,前面的挽马踩碎一层薄冰,冰下传来一声极轻的空响。 白老三立刻勒马。 他抬起右手,后方马队瞬间停住。 几个炮子没有任何废话,立刻端起枪,分别守住左右两侧。 白老三翻身下马,蹲在那片薄冰前,伸手拨开积雪。 雪下露出半截黑色木桩。 木桩歪着,埋得很深,顶端刻着一道极浅的蛇形纹路,旁边还钉着一枚生锈的铜钉。木桩上系着一小截已经冻硬的暗绿色布条,布条边缘缝着几片细碎的蛇蜕。 白老三用烟杆敲了敲木桩。 “这就是香火标。” 他没有急着起身,而是伸出干枯的手指,在那道蛇纹上摸索了一遍。 确认纹路首尾相接、完好无损后,他的脸色这才稍缓下来。 “黄泥沟的柳门桩。蛇纹还连着,说明这片雪下面没断气。” 顾异的目光落在那根木桩上。 木桩本身很不起眼。 如果不是白老三停下来拨雪,它看起来就像荒野上一截随时会被风刮断的烂木头。 白老三从腰间摸出一点黑锅灰,抹在木桩顶端,又用拇指按了一下那道蛇纹。 过了片刻,雪底下传来轻微的“沙沙”声。 像有细长的东西从冻土深处慢慢游过。 林缺的脸瞬间白了。 他把被子往身上裹紧,声音压得很低:“下面有东西。” 白小九翻了个白眼。 “废话。没东西谁给你看路?” 林缺不说话了。 那阵沙沙声很快远去。 白老三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雪,重新上马。 “能走。” 队伍继续前进。 白老三指着那根很快又被风雪掩埋的木桩,继续说道: “香火标分好多种。柳家的用蛇纹、蛇蜕,白家的多挂兽牙和白毛,胡家的喜欢钉狐狸尾,黄家的标上常有一股子骚味儿,灰家的就更阴了,常把标埋在地底下。” “别人看着是破木桩、烂骨头、旧布条。俺们看见了,就知道前头是哪家地界,哪条沟能过,哪片雪不能踩。” 白小九把肉干从嘴边拿下来,补了一句: “要是木桩上的纹是断的,就不能走。” 顾异看向他。 白小九吸了吸冻红的鼻子。 “断了就是前头出事了。可能是雪底下空了,也可能是有东西把这截路占了。再往前走,村子不认你,仙家也不保你。” 林缺皱眉:“如果没看见香火标呢?” 白小九看了他一眼。 “那就当没这条路。” 很简单的一句话。 林缺沉默下来。 白老三像是觉得这话说得太轻,抽出烟杆敲了敲马鞍。 “第三个点,是铁牌。” 他说着,伸手拍了拍腰间挂着的一块黑铁牌。 那牌子只有半个巴掌大,边缘磨得发亮,正面烙着一只昂头的白兽,背面则密密麻麻刻着几道顾异看不懂的符号。 “有这个,路上的村子才敢给你开门。” “要不然大半夜一队人马往门口一杵,谁知道你是活人、拍花子的,还是披着人皮的东西?” 白老三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铁牌,语气里难得多了几分正色。 “这铁牌不是随便挂的。堂口认你,节点村认你,路上的仙家也多少认你几分。你拿着它走香路,就等于告诉沿路的村子——俺是有根脚的人,出了事能找得到俺背后的堂口。” “所以能借火,能讨水,能进村避一夜。” “但要是拿假牌子糊弄人……” 他咧嘴笑了笑。 “那就不叫走香路了,叫给自己挑坟地。” 林缺下意识看向那块黑铁牌。 他忽然明白过来。 这东西在荒野上的意义,恐怕不亚于旧时代的身份证、通行证和担保书。 白老三又指了指队伍最前头那匹挽马脖子上挂着的红布、兽牙和一小撮用红绳缠住的香灰包。 “第四个点,是压车的东西。” “红布是报门的,兽牙是镇路的,香灰是问风的。再加上马队里得有识路的人、能看阴阳的娃、懂忌讳的老炮子,这一趟才算能走。” “少一样,都容易出事。” 说到这里,他终于看向顾异。 “至于今早老马头给您的那枚柳鳞,就是认门物。” “铁牌只能借门,认门物是开门。” “以后您要是还走老鹤城这边,往掌心里一捂,黄泥沟要是肯认您,就会在风雪里给您露个口子。” 顾异低头看了一眼内侧衣袋的位置。 那枚暗青色鳞片隔着衣料,仍旧传来一点微弱的凉意。 原来如此。 顾异整理了一下对方透露出来的信息。 所谓香路,不是一条能画在地图上的线。 它是节点村、香火标、堂口铁牌、压车物、认门物,以及一整套荒野禁忌共同拼起来的生路。 每一个村子都是荒野里钉下去的桩。 每一道香火标,都是从村子里伸出来的一根细线。 每一块铁牌,都是活人向这张网递出的名字。 每一个认门物,则是一扇只对少数人开启的门。 这张网很脆弱。 也很粗糙。 可在这片吃人的雪原上,它确实把一个个快要熄灭的村子,勉强连成了一条活人能走的路。 顾异再次回头。 黄泥沟早已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那个藏在雪沟里的小村子,并没有真正消失。 它只是重新缩回了这张香路的深处,像一枚埋在冻土里的暗钉,安静地等待下一个懂规矩的人敲门。 “所以你们能从太平镇一路找过来,不是靠运气。” 顾异说。 白老三咧嘴笑了笑。 “找小九这小王八蛋,运气可不够。” 他一边驱马,一边抬手点了点前方灰白色的风雪,“俺们出门前,堂口烧了三炷寻亲香。小九身上有白家堂的命牌,香能指个大概方向。” “过了第一个节点村,就问路。” “问人,问仙,问死人。” “有人见过盲驼帮的车辙,有仙闻到过他们车上那股子迷魂香,也有死在路边的清风说,听见过孩子哭。” 白老三说得很平静。 雪车后方,林缺终于忍不住问道: “那如果有人没有铁牌,也不知道这些路标,只是误入香路呢?” 白老三瞥了林缺一眼,嗤笑了一声。 “那得看他命硬不硬。” “命硬呢?” “命硬就迷路三天,饿个半死,最后让哪个节点村的守夜人捡回去。” “命不硬呢?” 白老三抬手指了指远处。 林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风雪深处,似乎有一截歪斜的树干露在雪面上。 一开始,他以为那只是枯树。 直到雪车靠近了一些,他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树干。 那是一条被冻在雪里的手臂。 手臂外面裹着破烂的棉袄,五根手指僵硬地伸向天空,指缝里还攥着一小撮已经结冰的香灰。 林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白小九也不啃肉干了,小脸稍稍严肃了些。 白老三没有让队伍停下。 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纸钱,夹在指间,朝那只手臂的方向弹了过去。 纸钱被风卷起,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到那只冻僵的手旁。 白老三低声念了一句: “过路不扰。” 几个炮子也跟着低声重复: “过路不扰。” 顾异注意到,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那只原本伸出雪面的手臂,似乎向下沉了一点。 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林缺浑身僵硬:“那是……” “迷路的。” 白老三淡淡道,“不知道哪年死的。荒野上这种东西多。别盯着看,也别可怜。你可怜它,它就以为你愿意替它走完剩下的路。” 林缺立刻移开视线。 白小九故意对着林缺小声补了一句: “尤其不能问它想去哪儿。” 林缺的脸更白了。 顾异却忽然想到了刚刚收容的那枚换命钱。 死者最后想做的事。 临终执念。 这片荒野上,恐怕到处都是这种没能走完的念头。 第283章 逆风香 队伍继续前行。 雪原上没有太阳,天色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从侧面吹来,卷着细碎冰粒打在人脸上。 顾异看见,前方的白老三每隔一段路就会停一次。 有时,他会蹲下看雪下的木桩。 有时,他会让挽马闻一闻某根冻成黑色的兽骨。 有时,他只是把手伸进风里,捏一点吹来的雪,放到鼻下嗅一嗅,便立刻带着队伍换方向。 没人解释,也没人催促。 整支马队像一条贴着雪面游动的黑蛇,在灰白天地之间缓慢前行。 中午前后,他们经过了一片旧公路遗迹。 说是公路,其实只剩几段断裂的水泥板,从雪里斜斜翘出来。 水泥缝里长着黑色冻草,几辆早就看不出型号的车壳被冻在路边,车窗里塞满了雪。 有一辆客车斜翻在沟里。 车身半截埋进冻土,露出的那一侧布满深褐色的抓痕。 车门敞着,像一张被冻住的嘴。 就在顾异目光落过去的瞬间,脑海深处的黑色图鉴轻轻一震。 【检测到可收容物:F级诡异·等车的乘客】 【收容条件】:登上客车,在车门关闭后,于车内完整坐满一站,并在乘客点名时不回应任何一个名字。 顾异看着那行收容条件,眼神没有半点波动。 坐满一站不回应点名。 听起来不难。 但在这种荒野赶路途中,为了一张F级卡,主动钻进一辆不知道会把人送到哪去的破客车里,实在谈不上划算。 更何况,队伍现在还带着林缺、小九和白家堂的人。 顾异只扫了一眼,就把注意力从图鉴提示上收了回来。 没必要。 前方,白老三远远看了一眼那辆客车,立刻抬手。 队伍停下。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从鞍袋里取出一小撮纸钱,扬手撒进风里。 纸钱被风卷走。 其中一张贴到了客车裂开的挡风玻璃上。 原本空荡荡的车窗后,慢慢垂下来一截青白色的手腕。 那只手很瘦。 五根手指僵硬地弯曲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像是想从车窗里伸出来,冲着雪地上的活人轻轻招一下。 可就在那只手即将探出车窗的刹那。 它忽然僵住了。 车窗后的那只手微微颤了一下。 下一刻,它以一种近乎慌乱的速度缩了回去。 连带着车厢深处那些原本隐隐约约的低语声,也像被人一把掐住脖子,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整辆客车重新安静下来。 只是那扇敞开的车门,似乎比刚才闭合了一点。 像一张嘴,悄悄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林缺也看见了。 他脸色发白,却没有出声,只是把被子往身上裹得更紧。 白小九已经不啃肉干了。 他小声对林缺说: “别看车里。” 林缺看向他。 白小九压着嗓子:“你看久了,它就以为你要上车。” 林缺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它刚才……是不是怕了?” 白小九偷偷瞥了一眼车架中央的顾异,又飞快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更低: “不知道。” 他顿了顿,小脸绷得很紧。 “反正它今天挺懂事的。” 风从客车破开的窗口里吹进去,带出一点干涩的响声。 像有人坐在车里,轻轻咳了一下。 但那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生怕惊动什么。 白老三没有停留。 他带着队伍绕开旧公路,从一片倾斜的雪坡下穿过去。 直到那辆客车彻底消失在身后,林缺才缓慢吐出一口气。 顾异看了他一眼。 林缺低声道:“我没事。” 他的声音有点哑,却比昨夜稳了许多。 这个文职研究员显然已经学会了一件事。 在这里,看见异常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比不上自己身边这个最大的异常就行。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风小了一些。 雪面开始变硬。 铁鬃挽马的蹄子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踩在一层薄薄的棺材板上。 白老三再次停下。 这一次,他没有看木桩,也没有洒香灰。 他抬起头,盯着前方一片看似平平无奇的雪坡。 “老六。” 他喊了一声。 队伍右侧,一个披着灰狼皮的年轻炮子立刻驱马靠了过去。 “在。” “看看。” 老六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骨哨,含进嘴里,轻轻吹了一下。 那声音很怪。 不是尖锐的哨声,而是一种几乎听不见的低频震动。 几匹铁鬃挽马同时停下,耳朵竖了起来。 过了几息,最前面那匹挽马忽然不安地刨了刨蹄子,鼻孔里喷出一股带着焦味的白气。 老六脸色微变。 “三哥,前头味儿不对。” 白老三眯起眼:“啥味?” 老六吸了吸鼻子,表情有些难看。 “香味。” 这两个字一出口,周围几个炮子的脸色都变了。 林缺一愣。 香味? 在这种地方,闻到香味不是好事? 白老三已经抬起了手。 整支队伍立刻向内收缩。 几匹挽马围成半圈,把雪车护在中央。炮子们拉动枪栓,没有人大声说话,连白小九都乖乖闭上了嘴。 顾异坐在车头,目光越过风雪,看向前方那片雪坡。 那里什么都没有。 至少肉眼看上去什么都没有。 但他很快闻到了一点味道。 像是劣质香烛混着腐坏脂肪燃烧后的气味。 风明明是从左侧吹来的。 可那股味道,却像一条细细的线,逆着风,慢慢钻进了所有人的鼻腔里。 顾异眼神微动。 逆风的香。 白老三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没了。 他从腰间摸出一块黑布,迅速蒙住口鼻,同时低声喝道: “都遮鼻子!马嘴也封上!” 几个炮子动作极快,立刻翻出浸过药汁的布条,套在铁鬃挽马的口鼻上。 林缺手忙脚乱地裹住自己的脸,眼神惊恐: “这是什么?” 没人回答他。 因为雪坡后方,忽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铃声。 叮。 叮。 叮。 声音很小,却像能穿过风雪,直接敲在人耳朵深处。 白小九的瞳孔微微泛起清光。 他盯着前方,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 “三哥……” 白老三没有回头。 “看见啥了?” 白小九咽了口唾沫。 “雪下面……有好多脚印。” “不是人的。” 风雪里,那股甜腻的香味越来越浓。 几匹铁鬃挽马开始焦躁地后退,厚重的蹄子踩得雪地咯吱作响。 顾异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变身,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雪。 雪面很平。 可在那层平整的白色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极远处奔跑。 不是朝他们来。 而是朝更前方的某个地方去。 白老三盯着雪坡后面,脸色阴沉得可怕。 “倒头香。”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林缺呼吸一滞。 “倒头香是什么?” 白老三没有解释。 他只是猛地一夹马腹,调转方向,朝队伍低吼: “别走正香路了!” “往西绕!” “前头八成有村子遭灾了。” 几个炮子同时动了起来。 马队迅速收缩,护住雪车,朝着左侧斜插出去。 雪车剧烈一晃。 林缺差点撞到车板上,被顾异抬手按住肩膀,稳了回去。 白小九抓着车架,脸色发白,小声说道: “三哥,前面是黑水洼子吧?” 白老三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风雪深处。 那阵铃声还在响。 叮。 叮。 叮。 像有人倒提着一炷香,在看不见的雪原尽头,一下一下地敲开了什么东西的门。 第284章 驰援黑水洼子(上) 白老三说完“往西绕”的时候,车队已经开始转向。 铁鬃挽马不情愿地嘶鸣着,粗壮的蹄子踩碎冻雪,在雪原上犁出几道深沟。 可还没等整支队伍完全偏离原本的香路,白小九忽然死死攥住白老三胸前的熊皮大氅。 他的眼睛里那层清光猛地亮了一下。 “不行。” 白老三低头:“啥不行?” 白小九小脸发白,声音压得很低。 “绕不过去了。” 风声忽然空了一拍。 就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把整片雪原的呼吸都掐住了。 下一刻,地面深处传来了一阵极轻的震动。 起初很远。 像是埋在厚雪下的一面旧鼓,被谁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 咚。 又一下。 咚。 几匹铁鬃挽马同时抬起头,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变得急促。 白老三脸色一沉。 他把手掌贴在马鞍旁挂着的铁皮水壶上。 水壶里的冰水正在轻轻发颤。 他常年跑荒野,太知道这种动静意味着什么了。 不是一两头野兽。 也不是单独的诡物过境。 这是成群的东西在雪底下奔。 数量一多,地皮先知道。 “兽潮。” 白老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几个炮子的脸色瞬间变了。 顾异站在雪车上,抬眼望向前方。 风雪太厚,远处仍是一片混沌的灰白。 可他能看见雪面正在一层层鼓起。 那些细小隆起沿着同一个方向快速滑过,像埋在白布底下的活物,贴着队伍前方掠向香路尽头。 白小九喉咙发紧。 “它们不是冲咱来的。” 白老三握紧缰绳,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它们冲黑水洼子去的。” 黑水洼子。 这个名字一出口,几个炮子立刻绷紧了背。 那是太平镇和黄泥沟之间的一个小节点村。 不大,几十户人,供的是白仙,靠冻沼边上那点能挖出药根子的湿地活命。 平时只负责给过路队伍换口热汤、补点草料、指个方向。 放在高墙城邦的地图上,这种村子甚至不配被标成一个点。 可在荒野上,它是一盏灯。 一盏灯灭了,周围几十里路都会黑下去。 一个年轻炮子低骂了一声:“三哥,咱现在离太平镇太远,身上这点仙家劲儿撑不了多久。真冲过去,怕是连半身都请不稳。” 白老三没有立刻说话。 这句话戳中了要害。 出马借法讲究香火地界。 在太平镇附近,白家堂口的仙家能压住地气,弟马开窍,请力上身,能撑一场硬仗。 可这里离太平镇五百多里。 他们身上的白家仙力,早被风雪磨得只剩一层底子。 黑水洼子虽然不是白家本堂,却同样供白仙。 白老三他们能在这片雪地上还留着一丝借法的底气,不是因为白家堂口的香火真能铺这么远,而是因为在黑水洼子拜过码头。 他们在那根白仙骨桩前烧过香,敬过肉,也得过黑水洼子掌堂人的点头。 对方认了这份路情,白仙才愿意在这段荒野上给他们留一道薄薄的门缝。 荒野上的远路就是这么走出来的。 一村接一村地拜。 一口热汤接一口热汤地欠。 一段地气接一段地气地借。 没有哪个节点村天生该给过路人开门,更没有哪路仙家平白无故把自己的香火力借给外人。 白老三只迟疑了一瞬。 随后,他猛地一拽缰绳,调转马头。 “去黑水洼子!” 一个炮子急声道:“三哥,咱带着小九,还有客人——” 白老三回头瞪了他一眼。 那人立刻闭嘴。 白老三的声音在风里压得很低,却像铁一样硬。 “咱能走到这儿,是因为黑水洼子给咱开过门。” “人家白仙桩认了咱的香,借了咱的路,咱现在听见那边出事,还装聋往西绕?”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真这么干,以后别说黑水洼子,整条香路上的村子都不会再给咱白家堂口开门。” “荒野上跑道,最忌讳的不是打不过,是忘恩。” 这句话一落,几个炮子都不吭声了。 白老三一把拎起怀里的白小九,像拎小兽似的将他扔向雪车。 小九在半空中“嗷”了一嗓子,被老六稳稳接住,丢进车厢里。 “老六、老疤,你俩留下护车。” 白老三声音极快,像刀子一下一下剁在风里。 “看住小九,看住恩人的人和东西。谁敢靠近雪车,先打腿,再问话。” 老六立刻应声:“明白!” 白小九扒着车沿,急得要往外爬。 “三哥!我也去!” 白老三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去个屁!” 白小九顿时缩了回去。 白老三又看向顾异,脸上的狠劲收了一点。 “大兄弟,这趟是俺们香路上的事。黑水洼子不保,咱们后头也没路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按理说,您救过小九,俺不该再开口。帮我照看一下这小王八蛋。要是前头真塌了,老六会带你们退到西坡背风口。” 顾异看了一眼风雪深处。 那股倒逆而来的甜腻香味,已经变得越来越清晰。 在白老三等人眼里,前方是随时可能吞噬整个村庄的致命兽潮。 但在顾异的感知里,这股味道却犹如开饭的摇铃。 送上门的肉,没有不吃的道理。 “车让嘉拉跟着。” 他说。 白老三一怔。 顾异抬手指了指后方的雪车。 “她会保护车上的人。” 轮椅上的嘉拉安静坐着,没有说话。 顾异从雪车上跃下。 “我跟你们先过去。” 白老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还没等他开口,顾异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化。 他的脊背猛地向后绷紧,骨骼在衣料下发出低沉的错位声。 黑色风衣被陡然撑起,随后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卷入血肉之中,贴着变形的躯壳收缩、重组。 四肢拉长,肩背下沉。 暗红色的肌肉束从皮肤下鼓起,像一股股绞紧的钢缆。 下一刻,一头沉重的畸变牡鹿踩碎雪面,出现在众人眼前。 它没有完整的皮毛。 胸腔向外野蛮敞开,里面那颗异化成旧时代V8发动机般的生物机械泵,正一下一下沉重搏动。 咚。 咚。 咚。 每一次搏动,都像一台被强行点火的重型引擎。 脊背上的骨质排气管刺破血肉,喷出滚烫的白汽与淡淡血雾。 蒸汽落在雪面上,烫出一片细碎的滋响。 形态切换,引擎鹿! 【形态卡:引擎鹿】 【描述】: 一头游荡在废土公路上的重型变异牡鹿。这头野兽的胸腔是向外野蛮敞开的,里面是一颗异化成类似旧时代V8发动机的巨大“生物机械泵”。 它的每一次呼吸都是沉闷的机械轰鸣,奔跑时,喷吐着刺鼻的机油味与血雾,如同一辆失控的重型摩托。 【能力】: 【V8过载冲撞】: 变身为该形态后,可强制将胸腔内的生物引擎功率拉满。 高压血液如液压油般瞬间冲刷全身血管,让你在一瞬间爆发出极其恐怖的起步速度和绝对直线力量。 【沸血排气】(被动): 变身状态下,引擎全功率运转产生的极高废热,会通过背部的骨质排气管强行排出。 在近战厮杀中,排气管会持续向后背死角喷射温度高达上百度的灼热高压血色蒸汽,不仅能阻碍视线,更能瞬间烫烂试图从背后偷袭者的皮肉。 【弱点/代价】: 【核心暴露】: 它的胸腔是向外完全敞开的。V8引擎心脏没有任何装甲保护,一旦心脏被大口径武器或利器直接贯穿,生物引擎将瞬间“爆缸”,导致当场炸成一地碎肉。 几匹铁鬃挽马同时不安地后退半步。 白老三眼角跳了一下。 他见过不少野仙附体,也见过荒野上的畸变兽。 但眼前这玩意儿…… 怎么看都不像正经山门里该有的东西。 这就是外来仙家? 顾异低伏身躯,胸腔里的生物引擎开始加速。 嗡—— 沉闷的轰鸣声压过风雪。 白老三强行压下心里的震动,猛地回神。 “都别愣着!跟上!” 他一夹马腹,带着几个炮子先冲了出去。 第285章 驰援黑水洼子(下) 顾异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启动。 轰! 雪地猛地炸开。 引擎鹿化作一道暗红色残影,贴着雪原暴冲而出。 他跑得不像寻常野兽。 更像一辆失控的重型机器,把风雪从正面撞开。 骨质排气管向后喷出滚烫血色蒸汽,在雪原上拖出一条短暂的白雾尾迹。 白老三的铁鬃挽马已经算是荒野里一等一的脚力,可顾异只用了几个呼吸,就从马队侧面掠了过去。 一名炮子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这也是鹿?” 旁边的人压着嗓子骂: “闭嘴!大仙的手段,不该你问!” 雪车旁。 林缺裹着被子,脸色发白地看着顾异远去的背影。 那种沉闷的引擎轰鸣还残留在空气里,震得他胸口发麻。 白小九扒在车沿上,眼睛却亮得吓人。 “我就说吧。” 他小声嘀咕。 “这肯定是红尘炼心的大仙。” 林缺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很想反驳。 但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拿不出更合理的解释。 前方。 雪坡尽头,一点火光在风雪里闪了一下。 黑水洼子到了。 这个小村子伏在一片低洼冻沼边缘,几十栋低矮土屋围成半圈,中间竖着一根白色骨桩。骨桩上缠着红布和刺猬皮,顶端挂着一盏快要熄灭的风灯。 村外的栅栏已经竖起。 十几个守夜人站在栅栏后,手里端着土枪和猎弩。 村口有人正在拼命敲锣。 铛。 铛。 铛。 锣声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却仍然一声接一声地响。 村里的狗没有叫。 牲口棚里也没有声响。 这才是最糟糕的地方。 野兽来之前,牲口会先疯。 可此刻整个村子安静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按进了雪里。 白老三勒住马,扫了一眼村外雪原,脸色瞬间沉下去。 黑水洼子四周的雪地上,正在出现一条条黑线。 那些黑线从四面八方涌来,速度很快。 靠近之后,才看得清那是兽群。 它们的个头不算夸张,大多是荒野里常见的变异雪狐、冻疮狼、铁背獾,还有一些分不出原型的畸变小兽。 可数量太多。 它们像贴地涌来的暗潮,在雪面上无声奔跑。 最瘆人的是,这些野兽没有正常的惊惧和犹豫。 所有眼睛都泛着暗红,鼻腔里冒出细细白烟,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拴住了脑子。 它们直直冲向黑水洼子。 铛! 村口的锣声忽然变了调。 一个老人的声音从风雪中传来,嘶哑得几乎不像活人。 “白家的!是白家的马队吗?!” 白老三没有废话。 他从怀里掏出堂口铁牌,高高举起。 铁牌在灰光里闪了一下。 “太平镇白家堂口,白老三!” 栅栏后的人顿时像是松了一口气。 但那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第一波兽群已经撞上了外围拒马。 砰! 几只冻疮狼重重撞在骨木拒马上,尖锐的骨刺刺进皮毛,将它们钉在栅栏外。 后面的兽群没有停。 它们踩着前面的同类继续往上扑,一层层堆在拒马前。 栅栏后的土枪开火。 火光在风雪里一闪即灭。 几头野兽被打翻,更多的影子又从雪地里涌上来。 白老三最后看了顾异一眼。 “大兄弟,俺们先压村口。您自便。” 随后一夹马腹,吼了一声: “压上去!” 几个炮子立刻散开。 他们没有直接冲进兽群,而是沿着村外栅栏两侧铺开,形成一道斜斜的弧线。 顾异看得出来,这不是临时反应。 这是荒野马队对兽潮的熟练打法。 正面会被潮水淹没。 他们要做的是切开兽潮侧翼,给村口那盏快灭的灯续上几口气。 白老三冲在最前。 他背后的熊皮大氅被风掀起,整个人几乎贴在马背上。 等第一头铁背獾扑到马前时,他猛地抡起手里的短柄斧。 斧头没有砍向野兽头颅,而是砸在它前肢落地的位置。 雪面炸开。 铁背獾失去平衡,被挽马一蹄踢飞出去。 后面的炮子跟上,枪声接连响起。 火光、雪粉、马蹄声在村外搅成一团。 几个炮子顶着风雪冲到骨桩照出的微光边缘,脸上那层紧绷的神色终于松了一丝。 黑水洼子的白仙桩亮了。 同脉香火一接上,他们身上那点快被风雪吹散的借法,像将熄的炉子里添了一把干柴。 一个炮子后颈的白刺猛地长出半寸。 另一个人的手臂鼓起,皮肤下浮出细小的骨粒。 他们不敢彻底请仙上身,却足够在兽潮边缘撕开几道口子。 白老三低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他脸颊两侧浮出一圈细密白刺,瞳孔边缘泛起冷白色。 这一刻,他身上的气势终于从一个荒野汉子,变成了某种披着人皮的凶兽。 “借桩!” 他吼道。 炮子们齐声应了一声。 顾异没有立刻冲进兽群。 引擎鹿停在一处高起的雪坡上,胸腔里的生物机械泵沉闷运转。 他抬起头。 风里那股甜腻腐香,正逆着风,从村子东侧飘来。 顾异的左眼微微一热。 一枚眼球状的奇物虚影,在他的眼眶深处短暂浮现。 【武装插槽:洞察者之瞳】。 风雪里的世界被迅速剥去一层杂乱的表象。 热量、气流、足迹、香灰残留,全都化成一条条深浅不一的线。 顾异看见了三缕极细的黑红色烟线。 烟线从东侧雪坡后方升起,贴着地皮爬向黑水洼子,像三根正在收紧的钩索,一头拴着兽群,一头拴着村口那盏快要熄灭的风灯。 香源在那里。 顾异收回视线。 白老三正带人压住兽潮侧翼,一时抽不出身。 村口的白仙骨桩还没完全稳住。 再拖下去,黑水洼子的栅栏会被撞开。 顾异低下头,胸腔里的生物引擎骤然提速。 轰—— 骨质排气管喷出一股滚烫血汽。 下一刻,他从雪坡上俯冲而下。 他没有正面扎进兽潮中心。 F级形态再擅长直线冲撞,也没必要把自己丢进几百只发狂野兽中间。 引擎鹿贴着兽潮边缘狂奔,借着高坡落差绕开最密集的黑潮。 几头被香味牵疯的冻疮狼从侧面扑来。 顾异没有停步。 胸腔里的生物机械泵猛地一震。 【V8过载冲撞】。 高压血液如液压油般灌满四肢。 引擎鹿的速度再次拔高。 他从两头冻疮狼之间擦过,背后骨质排气管喷出的灼热血汽正好糊在它们脸上。 两头野兽动作一滞,扑势被硬生生打断,翻进雪里。 顾异借着这短短空隙,彻底甩开兽群外围。 白老三远远看见这一幕,眼角狠狠一跳。 他这才明白,顾异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兽潮硬拼。 他要去掐香源。 “给恩人开路!” 白老三嘶声吼道。 几个炮子立刻调转枪口,朝顾异身后追来的兽群开火。 枪声在风雪里炸开。 引擎鹿拖着一条滚烫白雾,绕过兽潮边缘,撞向东侧雪坡。 第286章 雪坡上的倒头香 战场另一边。 白老三已经带人切进兽潮侧翼。 他们刚借上黑水洼子白仙骨桩的那点地气,身上那层快被风雪吹散的仙家劲儿终于稳住了一些。 可稳住归稳住。 这里终究不是太平镇。 他们现在能借的不是本堂老仙的完整力量,而是黑水洼子那根白仙骨桩分出来的一口余气。 够他们多挨几下,够他们多冲几步。 但远远不够他们像在自家香盘上一样,彻底请仙上身,化作半人半兽的凶物去硬撕兽潮。 白老三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始终没带人往兽潮中心扎。 他们只贴着兽潮边缘砍。 像一把钝刀,在一匹疯马身侧不断割出浅口子,逼它偏一偏方向。 哪怕只偏一尺。 栅栏后的黑水洼子就能多撑一口气。 可兽群的数量比他们想象中还多。 这些低级野兽平时该怕火、怕枪、怕马蹄。 现在被那股倒香牵着,眼睛里只剩一点浑浊的红光,像一颗颗被线拴住的钉子,闷头往村口扎。 一头铁背獾从雪下钻出,撞向白老三的马腹。 白老三刚抬斧,侧面又有两只冻疮狼贴着雪地扑了上来。 他的眼神一沉。 硬扭身子能挡。 但挡完这一手,他胯下挽马的左后腿多半保不住。 就在这时,天空里忽然落下一道影子。 白老三只觉得头顶一暗。 下一瞬。 轰。 一尊灰白色石雕砸进兽群侧面。 雪浪翻起半人高。 扑向马腿的几头野兽被直接撞散,原本贴成一片的黑潮,硬生生被砸出一个空洞。 白老三猛地抬头。 第二尊石雕落下。 第三尊。 第四尊。 七八尊无面石雕像从风雪里踏出来的苦行僧,沉默地站成一排。 抬手。 落拳。 踏步。 横推。 没有花哨的招式。 一尊石雕探出粗糙的大手,硬顶着变异猞猁的撕咬,死死掐住它的脖子,像拎死狗一样将其按在冻土上。 紧接着,沙锅大的石拳如打桩机般,毫无感情地疯狂砸下。 “砰!砰!砰!” 沉闷的血肉碎裂声在风雪中炸开。 野兽的半个脑袋被生生锤进了胸腔里,腥臭的黑血夹杂着碎骨,在雪地上溅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石雕只是机械地抬手、落拳,直到手底下的猎物彻底变成了一摊死透了的烂肉,才松开手。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那只野兽彻底断气后,它残破不堪的血肉上迅速浮起了一层灰白色的石粉。 翻卷的皮毛、残缺的骨骼、甚至是流淌在雪地上的粘稠血液,全都在几个呼吸间凝固、板结,化作一尊姿态扭曲的小型兽雕。 有的半个脑袋还瘪着,露出石化的脑浆。 有的前腿折断,拖着石质的骨茬。 下一刻,这些刚刚死透的新兽雕僵硬地从雪地里爬了起来。 它们无声地转过身,拖着残破的石化身躯,反向朝着后方的兽群疯狂扑去。 白老三看得头皮一紧。 他见过请仙。 见过尸傀。 也见过用邪门法子驱使死物的野路子。 可把战场一点点变成雕塑馆这种手段,他真没见过。 远处雪坡上,又有八尊高大的石雕迈着大步赶来。 其中四尊巨像,粗壮的石臂稳稳托举着那辆沉重的雪车。车轱辘离地半尺,在风雪中活像一具被无声搬运的铁棺材。 车架上,白小九扒着铁皮边沿,看着下方打架的场面,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 林缺则死死抱着栏杆,胃里翻江倒海,脸色白得快跟周围的雪景融为一体了。 而落后雪车半个身位,另外四尊巨像,则平稳地抬着一辆斑驳生锈的金属轮椅。 轮椅上的嘉拉,病号服袖口垂在膝上,手里的刻刀还安静握着。她垂着眼,像是在思考顾异跑哪去了? 雪车后面,老六和老疤骑马都在。 老六远远冲白老三摊了摊手,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无奈。 意思很明显。 拦不住。 真拦不住。 白老三嘴角抽了一下。 让你们看车。 结果车自己过来了。 可他也没法骂。 因为这些石雕来得太是时候了。 兽潮正面被村口栅栏和白仙骨桩顶着,侧翼又被石雕军团硬生生拦下一截。原本快要压到栅栏根下的黑潮,终于被撕开一道缓冲带。 村口压力一松,栅栏后的村民立刻重新装填。 一个披着白刺猬皮的老妇人被人搀扶着走到骨桩前。 她年纪很大,背弯得厉害,脸上的皱纹像冻裂的树皮。 可当她把手按在骨桩上时,整根白色骨桩忽然亮起一层惨淡微光。 村里每一户人家的门缝里,都飘出一点香灰。 香灰在风里汇聚,落到栅栏前的雪地上。 雪下钻出一根根细小白刺。 那不是草木。 更像某种骨质尖针。 扑到最前面的野兽踩上去,动作立刻变得僵硬,四肢像被寒气锁住。 白小九趴在雪车上,立刻喊道: “白仙拦脚刺!” 林缺声音发紧:“这也是保家仙?” “嗯。” 白小九点头,“黑水洼子供的是白仙,打架不猛,但守村挺好使。扎脚、止血、解小毒,都是它们的活。” 林缺看着那些从雪下冒出的白刺,又看向正在战场上不断增加的兽形石雕,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对“民俗”这两个字的理解实在太浅。 …… 东侧雪坡后。 顾异拖着滚烫白汽,绕过兽潮边缘,一路冲上背风坡。 引擎鹿沉重的蹄子踏碎冻雪,胸腔里的生物机械泵还在高速轰鸣。 离得越近,那股倒香的甜腻腐气就越重。 雪坡背面有一片凹下去的浅坑。 坑里倒插着三根红香。 香头朝下,香灰却逆着地心缓缓向上飘。 每一缕香灰都像活物,在半空中扭成细细的线,朝黑水洼子的方向延伸。 香坑旁边蹲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灰白色破棉袄,头上戴着一顶遮住半张脸的毡帽,手里轻轻摇着一只小铃。 叮。 叮。 叮。 铃声不急不慢。 他盯着那三根倒香,像是在等一锅汤慢慢煮开。 顾异在雪坡上停住。 引擎鹿的骨质排气管喷出几缕白汽。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摇铃的手微微一顿。 他慢慢转过头。 看见那头胸口轰鸣、血雾绕身的畸变牡鹿时,他明显怔了一下。 顾异没有用引擎鹿的形态和他对话。 下一秒,暗红色肌肉和骨质排气管迅速向内塌缩。 那具沉重兽躯像被一层无形的水面吞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年轻男人。 【千面优伶】的拟态覆在他身上。 披破棉袄的人眯了眯眼。 他看着顾异,忽然笑了一下。 “哪路的朋友?” 他的声音很轻,听起来甚至有些客气。 “这香已经点了。前头那村子今晚得交账。” “你要是过路,往西边走。我不拦你。” 顾异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三根倒香上。 脑海里的图鉴没有给出收容提示。 那人慢慢站起来。 风吹开他脸上的毡帽,露出一张很普通的脸。 普通到有些刻意。 像有人故意把五官捏得没有记忆点。 他看着顾异,笑意更深。 “你不是白家的。” 顾异没有立刻接话,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回想起之前在雪地车上,一个炮子随口提过一句。 再结合眼前这三根逆风倒插的诡异黑香。 顾异眯起眼睛,试探性地开了口: “倒头香?” “叫法而已。” 那人抬起手里的小铃。 “有人叫倒头香,有人叫引兽香,也有人叫醒神香。” 他轻轻晃了一下。 叮。 远处兽潮随之涌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了一下。 “荒野上的畜生太多,脑子又笨。给它们闻点香,告诉它们哪里有肉,它们就自己去了。” 顾异看着他。 “黑水洼子得罪你了?” 那人像是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话,摇了摇头。 “得罪?” “荒野上哪有那么多得罪不得罪。” “他们占着节点,吃着香路的好处,就得有被人掀桌子的准备。”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远处火光摇晃的村子。 “再说了,我也不是冲他们来的。” 顾异的眼神微微一动。 那人似乎很享受这种交谈。 或者说,他原本就想让某些话被带回去。 “我只是想看看,白家堂口为了找那个小崽子,到底还剩多少人手。” 他重新看向顾异,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没想到,还钓出来一位生面孔。” 风雪从两人之间刮过。 顾异已经听懂了。 这不是单纯袭村。 看来有人知道白老三的马队会经过这条香路。 有人借黑水洼子摸白家的底。 对面那人的右手已经松开了铃绳。 顾异比他更快,右手五指猛地张开。 “嗤!” 几根惨白尸线如同毒蛇出洞,瞬间从指尖喷射而出,精准无误地粘住了那人的胸口! 顾异手腕猛地一抖,借着尸线的极强韧性,狠狠向回一拉! 可就在发力拉扯的那一刹那。 那具身体忽然塌了。 像一把烧到尽头的香灰,被风轻轻一吹,整个人从内到外彻底松散开来。 尸线猛地拉回。 带回来的衣服里没有血肉,没有骨头。 只有一件空荡荡、沾满黑红色香灰的破旧外衣。 顾异五指收拢,抓住那半截空衣领,冷冷地看着眼前的雪地。 小铃落在雪里,发出一声闷响。 三根倒香同时燃尽。 香灰从那具空壳的七窍位置涌出,在半空中诡异地凝成了一个模糊的笑脸。 那笑脸没能维持多久。 顾异抬起手腕随手一挥,掌风夹着细碎的雪粉,将那张香灰笑脸彻底打散。 雪坑里,只剩下一点黑红色的灰烬。 灰里埋着半枚烧裂的铜片。 顾异走上前,俯身捡起。 铜片上刻着一个很小的符号。 像一炷倒过来的香。 又像一个被钉在地上的人影。 他把铜片收起,转身看向黑水洼子。 远处战场的局势,已经和他离开时不一样了。 嘉拉来了。 七八尊石雕立在村口侧翼,像一排沉默的灰白墙壁。 那些被石雕击倒的野兽正在不断转化成新的小型兽雕。 虽然新生兽雕动作僵硬,力量也远不如生前,但数量正一点点堆起来。 黑水洼子的白仙骨桩亮着。 白老三等人借着骨桩的白光,重新压住了兽潮侧面。 局势稳住了。 甚至隐隐有了反推回去的意思。 顾异看着那些不断被石化、不断加入嘉拉队列的兽群,心里却猛地一紧。 他的肉。 那可都是肉。 虽然只是些低阶畸变兽,但胜在数量多。给【贪欲肉神】填肚子,给图鉴回点精神力,怎么都不亏。 再让嘉拉这么打下去,整片兽潮都要变成石膏展览。 顾异低低吐出一口气。 “差不多行了!” 下一瞬,他重新切回【引擎鹿】。 暗红色兽躯在雪坡上猛地撑开,胸腔里的生物引擎轰然点火。 骨质排气管喷出滚烫白汽。 轰! 雪坡炸开一道深痕。 引擎鹿拖着血雾尾迹,朝黑水洼子方向狂奔而回。 第287章 来多少,吃多少 村外。 黑水洼子的栅栏前,局势已经变了。 最开始那股一口气压到村口的黑潮,被七八尊无面石雕硬生生顶住了侧翼。 村口前方的雪地,正在一点点变成一片沉默的雕塑场。 白老三带着几个炮子退回骨桩白光边缘,与黑水洼子的守夜人合在了一处。 他们都已经看出来了。 这时候再逞狠往外冲,反倒会扰乱那些石雕的阵线。 白老三拎着滴血的短柄斧,他脸颊两侧细密的白骨刺非但没有褪下,反而因为激发的血气更显狰狞。 借着体内那股子白仙的硬气,呼吸依旧沉稳,宛如一头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老熊。 黑水洼子的几个守夜人就要狼狈得多。 有人手里的土枪还在冒烟,有人弩弦崩断,正用发抖的手往备用弩机上缠筋线。 披着白刺猬皮的老妇人站在骨桩前,掌心按着骨桩,嘴唇不住发颤。 骨桩上的白光越来越亮。 雪地里钻出的白仙拦脚刺,一排接一排,像给村口铺上了一层细密的骨钉。 凡是扑到近前的畸变兽,四肢都会猛地一僵。 下一刻,石雕沉重的拳头便会无情落下,将冻僵的兽头砸个稀巴烂。 白老三抽空抬头看了一眼雪车方向。 那辆原本应该留在后方的雪车,此刻正被四尊石雕稳稳抬着,停在村口侧后方。 老六和老疤骑着马守在旁边,脸上那种又憋屈又无奈的表情,隔着风雪都看得一清二楚。 老六看见白老三望过来,只能摊了摊手。 嘉拉没有理会周遭的动静。 周围兽潮翻涌,枪声和惨烈的嘶鸣声混杂成一片修罗场,她却连哪怕一丝惊惶都没有。 她安静地端坐在轮椅上,脸庞微微侧着。在漫天风雪和尸山血海中地扫视着。 “白家的……” 黑水洼子的一个守夜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这也是你们请来的仙家?” 白老三沉默了半秒。 随后,他面不改色地骂了一句: “少打听。” 守夜人立刻闭嘴。 远处兽潮的冲势终于慢了下来。 石雕群顶在正面,白仙骨桩稳住村口,白老三等人守住两翼。 原本即将被一口吞掉的黑水洼子,硬是在风雪里撑住了。 就在这时。 东侧雪坡方向,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那声音像一台被埋在雪地下的旧时代重型引擎,突然被人一脚踩到了底。 白老三猛地转头。 风雪被一道暗红色影子撞开。 顾异回来了。 引擎鹿从东侧雪坡上俯冲而下,胸腔里的生物机械泵轰鸣如雷。 它背后的骨质排气管喷出滚烫血雾,在雪原上拖出一条醒目的白色尾迹。 那道暗红色影子沿着兽潮侧方狂奔,越跑越快,最后借着一块隆起的冻土高坡猛地跃起。 半空中,顾异的身形开始膨胀。 鹿角塌陷。 四肢收拢。 暗红色的血肉从体内狂涌出来,像一团被强行吹胀的肉质乌云,在风雪中急剧扩张。 下一刻。 轰! 一团直径五米左右的暗红色肉山,如同陨石般狠狠砸进兽潮最密集的腹地。 冻土层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积雪混杂着泥块呈环形炸开。 处在落点中心的几头畸变兽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瞬间被这股恐怖的自重碾成了一地烂肉。 那东西已经看不出人形,也看不出鹿形,它更像一只畸形放大的海星。 肥厚的活性脂肪层一圈圈堆叠在体表,暗红色肉褶缓慢起伏。 无数道裂口在肉山表面睁开,里面不是眼睛,而是一张张湿冷的口器。 风雪落在它身上,瞬间被体表的热量融成水,又顺着肉褶滑进裂缝。 白老三的表情凝固了。 黑水洼子的守夜人也全都停了一瞬。 就连那些被倒香牵着的兽群,也在这东西落地的一刹那,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但紧接着,在那股无形倒香的驱使下,野兽的嗜血疯狂重新压过了对上位掠食者的本能恐惧。 离得最近的十几头霜腐狼和铁背獾率先发起了反扑。 它们咆哮着跃起,锋利的獠牙和足以撕裂钢板的利爪,狠狠嵌进那座暗红色的肉山里。 野兽们的利爪撕开外层表皮,却立刻陷入了极其粘稠、韧性惊人的高密度脂肪层中。 那些足以致命的撕咬,对于肉神连挠痒都算不上。 几头畸变兽刚察觉不对,想把爪牙从那层厚重脂肪里拔出来,伤口周围的肉芽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生、缠绕,像一团团湿冷的强力胶,死死吸住了它们的四肢和吻部。 下一刻,肉山动了。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肉撕裂声,肉山表层密密麻麻的裂口同时撑开。 噗!噗!噗! 数十根由强韧筋肉、血管和尖锐碎骨绞合而成的粗大触手,如同破膛而出的暗红色重型鱼叉,瞬间向四周暴射而出! 触手不追求精准。 它们像一把把从肉山里甩出去的暗红色铁钩,扫过兽潮边缘,将那些被倒香牵得昏头的畸变兽一头头卷住、拖回。 一头试图后撤的变异雪豹被触手瞬间卷住了腹部。 还没等它挣扎,触手猛地绷紧收缩,像拖拽破布麻袋一样,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血槽,蛮横地将它扯向肉山。 肥厚脂肪向两侧翻卷,露出一张没有嘴唇的湿冷巨口。 “咔嚓——” 雪豹的哀嚎戛然而止,大半个身子被强行塞进那张巨口中,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伴随着大股鲜血涌出。 这仅仅是一场盛宴的开始。 整座肉山彻底成了战场上的绞肉机。 它不需要移动,无数条触手在兽潮中狂舞、抽打、缠绕。 一头长着两根尾巴的巨大雪狐在半空中被触手抽断了脊椎,卷入体内;几头长着獠牙的不知名小兽刚一靠近,就被涌动的暗红色脂肪层直接覆盖。 凡是被触手黏住、刺穿的活物,全都被无可抗拒的沛然怪力硬生生拖拽回来。 肉山表面张开了几十张大大小小的口器。 吞没,咀嚼,吞没。 根本不需要多余的搏杀动作。 那些疯狂的畸变兽前赴后继地扑上来,却像是一朵朵落进滚水里的雪花,只能成为这团肉山不断膨胀的养料。 顾异甚至没空分辨自己吞进去的是什么。 他只能凭着前世的常识,从那些怪物残缺的轮廓里勉强认出大概是狼、獾子或是狐狸。 来多少,吃多少。 那些挣扎的兽影迅速消失在暗红色脂肪层里。 温热的兽血顺着肉山肥厚的脂肪层往下流淌,融化了地表的积雪,在冻土上积起一个个暗红色的血洼,腾起大片刺鼻的腥热白气。 脑海深处,图鉴开始疯狂翻页。 【检测到可收容物……】 【检测到可收容物……】 【检测到可收容物……】 密密麻麻的字迹像一场黑色暴雪,从意识边缘刷过。 顾异懒得看。 他现在只知道一件事。 这些全是肉。 而肉,永远不嫌多。 第288章 械铠/大氅:嗝~ 就在一批畸变兽被触手拖回肉山时,顾异的意识忽然掠过图鉴角落里的一张武装卡。 【慈悲肉莲】。 他动作微微一顿。 这东西的本意是修复。 过度修复,则会让活物失控增生,变成难以维持形体的肉瘤。 顾异看着眼前这一片被倒香牵来的低阶兽潮,心里冒出一个极其朴素的念头。 直接吃,是肉。 催一催再吃,岂不是更多? 想到就做! 【武装插槽:慈悲肉莲】 下一瞬,肉山顶部裂开一道纵向缝隙。 一朵惨白色的肉质莲花,从暗红色脂肪层中缓缓升起。 它没有根茎,只有一圈圈由薄肉片和细密神经束构成的花瓣。 花瓣张开时,散发出的不是光。 更像一层温暖、潮湿的白色雾辉。 那雾辉落到周围几头被触手缠住的畸变兽身上。 原本还在挣扎的野兽,动作猛地停住。 它们身上的伤口开始快速闭合。 断裂的骨骼被粗暴接上。 撕开的皮肉以一种过于积极的速度生长。 一开始,这看上去甚至像奇迹。 黑水洼子栅栏后,有个年轻守夜人怔怔开口: “它……它在给那些畜生治伤?” 没人回答。 下一刻,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那些被白色雾辉笼罩的畸变兽,身体开始发胀。 伤口闭合后,增生没有停止。 新生的肉芽一层叠一层,从皮毛底下顶出来,像被泡发的菌块,撑破原本的兽形。 一头冻疮狼的肩背鼓起三个肉包。 肉包继续膨胀,彼此黏连,挤碎了它原本的骨架。 一只铁背獾的四肢变粗,腹部滚圆,皮毛被涨裂,露出里面不断蠕动的粉白色肉组织。 几头雪狐被触手吊在半空,像挂在屠架上的湿布袋,身体迅速失去轮廓,变成一团团还在抽搐的肉瘤。 没有惨烈的挣扎声持续太久。 因为它们很快连原本的喉咙都被多余增生的肉块堵住。 慈悲肉莲仍然悬在肉山顶部。 花瓣一开一合。 白色雾辉温柔得近乎圣洁。 它确实在修复。 只是修复得太过了。 修到皮肤不够用。 修到骨头被挤断。 修到一个完整生命,变成一团比原本体积大上数倍的无序血肉。 顾异很满意。 触手重新收紧。 那些刚刚被“治好”的肉瘤,被一团团拖回肉山表面。 巨口张开。 吞没。 这一次,肉神得到的质量明显更多。 肉山的体表向外鼓胀,厚重的活性脂肪层一圈圈翻起,像一座被不断添柴的暗红色炉子。 白老三看得脸皮抽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顾异刚才不是在救那些畜生。 他是在催肥。 救命恩人这四个字,忽然显得有点复杂。 林缺站在雪车旁,整个人僵得像被冻住。 他比其他人更清楚这一幕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什么神迹。 那是失控的再生诱导。 是生物组织被强行推过正常边界后的畸形膨胀。 如果RSCP的实验室里出现这种场景,整层楼都会立刻进入最高等级封锁。 可现在,顾异把它当成了一种现场加工手段。 如果说嘉拉是在把战场变成雕塑馆。 那顾异就是在把兽潮变成一座临时屠宰场和增殖工厂。 白小九扒着车沿,嘴巴张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 “大仙……胃口真好。” 老六下意识点头。 点到一半,又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太对,赶紧把头转了回去。 黑水洼子村民的反应更直接。 有个年轻守夜人手里的弩机“啪嗒”一声掉在雪里。 他盯着那团滚动的肉山,脸上一半是恐惧,一半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这……这是来救咱们的?” 没人回答。 因为没人敢确定该怎么回答。 白老三深吸一口冷气。 “都别愣着!” 白老三强行把自己从那种荒诞的震撼里拽回来,嘶声吼道: “往两边压!别挡大仙……吃饭!” 最后两个字喊出口的时候,白老三自己都觉得牙疼。 可战场上的人竟然全都听懂了。 炮子们立刻调整阵线,不再往兽潮正面顶,而是配合石雕群和白仙拦脚刺,将发狂的畸变兽往肉山所在的方向赶。 村民们也反应过来。 土枪和猎弩不再乱打,而是专门敲打兽群边缘,逼那些被香味牵得昏头的野兽往暗红色肉山附近偏。 嘉拉的石雕军团从侧面缓慢推进。 凡是撞上石雕的,变成雕像。 凡是被赶到肉山前的,被顾异的触手卷住。 有的直接吃。 有的先挂起来,照一照慈悲肉莲,再吃。 一边是沉默的灰白展馆。 一边是不断膨胀的暗红色肉沼。 兽潮被夹在中间,原本靠倒香维持的冲势,终于被彻底搅乱。 吃得正爽的时候,顾异忽然察觉到图鉴深处传来一阵异动。 不是一张卡。 是两张。 【贪咽的血大氅】在疯狂震颤。 另一边,【暴食械铠】也像是闻到了味的野狗,卡面边缘不断渗出一层黏稠的黑色金属光泽。 顾异的意识扫过去,顿时明白了。 一个靠血肉填充空间跃迁的质量储备。 一个靠吞噬有机质和金属质维持活性的暴食武装。 眼前这片兽潮,对它们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摆在雪地上的流水席。 他没有犹豫。 “出来吃。” 念头落下。 【贪咽的血大氅】率先从肉山一侧的褶皱里滑了出来。 那件复古苏式翻领军用皮大衣像一张醒来的黑色胃袋,皮革表面的龟裂纹一条条张开,露出里面深红色的夹层。 大衣无人穿戴,却自己迎风展开。 它一侧搭在肉山体表,另一侧像被风吹起的旧幕布,卷向那些被肉神筛剩下的畸变兽残躯。 血色夹层剧烈蠕动。 一具具兽躯被卷进去,几乎眨眼就没了踪影。 与此同时,肉山外层的暗红色脂肪忽然泛起一层黑光。 【暴食械铠】通过武装插槽加载上来。 一层像黑色石油般的液态金属,从肉山表面缓慢铺开。 它没有形成完整铠甲。 肉神这副十足怪诞的庞大形态,也根本不适合常规意义上的披甲。 于是暴食械铠换了一种方式寄生。 黑色液态金属顺着肉山的褶皱流淌,覆盖在一层层肥厚活性脂肪外,像给暗红色肉沼浇上了一层不断蠕动的重油。 下一刻,液态金属表面鼓起密密麻麻的小包。 噗。 噗。 噗。 一根根细长的黑色金属触须从肉山表面刺出,插进周围被拖拽过来的畸变兽残躯里。 这些触须不像肉神的血肉触手那样粗暴。 它们更细,更冷,动作也更贪婪。 一旦刺入血肉,触须末端便会分裂成无数细小的金属丝,像根系扎进腐殖土一样,迅速向猎物体内蔓延。 兽躯里的血肉、骨髓、筋膜,乃至一些畸变兽体内残留的金属化骨片,全都被这些黑色金属根须抽吸、分解、吞入暴食械铠内部。 肉神吃大的。 血大氅卷残的。 暴食械铠连骨缝和碎肉都不放过。 三张卡牌第一次在同一张饭桌上开席。 顾异体表的裂口不断张合。 每吞下一批有机生物质,他的体型就膨胀一分。 五米。 六米。 七米。 慈悲肉莲又催出一批臃肿肉瘤后,肉神的体积猛地向外撑了一圈。 八米。 九米。 到了最后,那团暗红色肉山已经胀到接近十米直径。 厚重的活体脂肪层一圈圈堆叠着,外面覆着一层流动的黑色金属油膜。 那些被兽爪抓出的浅痕,很快被肉芽和液态金属同时填平。 几头体型如同小型装甲车般的钢鬃野猪,被异香牵着红眼撞来。 它们的冲击像撞进一整面柔软而深不见底的肉墙。 动能被层层活性脂肪卸掉。 黑色液态金属顺着撞击点反卷上去,像一张湿冷的网,缠住它们粗壮的四肢和獠牙。 钢鬃野猪拼命挣扎,四蹄在雪地里刨出深沟。 肉山顶部的慈悲肉莲缓缓垂下花瓣。 白色雾辉落在它们身上。 那些钢鬃野猪的身体开始膨胀,鬃毛被新生血肉顶得根根脱落,肩背鼓起一个个滚圆肉包。 等它们彻底失去冲撞能力后,肉山表面的巨口才缓缓张开。 活性脂肪向里翻卷。 黑色金属触须向内收紧。 贪咽的血大氅从侧面一卷,将散落在雪地里的残肢碎肉统统收走。 这片兽潮,被三种完全不同的贪婪同时分食。 脑海深处,图鉴冰冷的提示音偶尔从密集的刷屏乱码里跳出几条清晰的字迹。 【收容成功:F级·裂面狍子。】 【收容成功:F级·钢鬃野猪。】 【收容成功:F级·尸斑猞猁。】 顾异根本没看。 他只是纯粹地吃。 贪咽的血大氅吃到最后,整件大衣都鼓胀了一圈,像是被高能生物质撑满的黑色胃囊。 皮革表面的龟裂纹里,隐约透出一层暗红色饱胀感。 暴食械铠也安静了许多。 覆盖在肉山表面的黑色液态金属不再焦躁翻涌,而是像吃饱后的重油,缓慢顺着肉褶流动。 这两件平日里阴冷、贪婪、随时准备反噬的收容物,此刻都乖得出奇。 像两条终于被喂饱的恶犬。 第289章 肉山退场,倒香初现 远处雪原上,兽潮终于开始崩。 倒香已经断了,铃声消失。 香力残留被嘉拉和顾异这一番横推搅得七零八落。 最外围的几只雪狐率先恢复了求生本能。 它们停在风雪里,茫然地看了一眼前方那团十米宽的肉山,又看了一眼另一侧不断增加的灰白兽雕。 然后转身就跑。 第一只跑了。 第二只也跑了。 剩下的兽群像一块被敲碎的薄冰,迅速裂开。 无数黑影沿着来时的方向退回冻沼、雪林和荒原深处。 村外只剩下满地凌乱的雪痕,半倒的拒马,仍在微微发光的白仙骨桩,以及两片截然不同的战场遗留。 一片是嘉拉留下的灰白兽雕。 一片是顾异滚过后近乎干净的雪地。 黑色肉山停在风雪中央。 体表裂口一点点闭合。 那件吃撑了的黑色大氅懒洋洋地贴在一侧肉褶上,像一张终于闭嘴的皮。 风雪吹过战场。 村外一时间安静得出奇。 黑水洼子的村民站在栅栏后,手里还攥着土枪、猎弩和铁叉。 他们应该欢呼。 按理说,兽潮退了,村子保住了,孩子和老人都活下来了,这时候该有人哭,该有人喊,该有人跪在骨桩前给白仙磕头。 可没有人敢先出声。 所有人都看着那团黑色肉山。 他们知道自己得救了。 但救下他们的东西,刚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整片兽潮吃到崩盘。 这种感觉太怪了。 像是家门口来了一场洪水,结果洪水还没冲进屋,半路被另一片更深的海吞了。 而且这个救他们的东西,看起来比兽潮更像灾厄。 雪车旁,林缺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 他看向白小九,声音压得很低: “你之前说……他是在红尘炼心?” 白小九扒着车沿,表情也有点发直。 过了几息,他才艰难地点头。 “算……吧。” 林缺沉默片刻,又看了一眼正在慢慢收缩的肉山。 “你们对‘红尘’的定义……还挺宽泛。” 白小九嘴角抽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好半天,小孩才小声嘀咕: “反正大仙的事,少打听。” 林缺的眼神有些恍惚。 “他之前不是一直说自己是普通人吗?” 白小九看了看村外那团肉山,又看了看林缺。 “可能……” 他想了想,语气十分认真。 “今天不想普通了吧。” 林缺张了张嘴,竟然没法反驳。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 这大概所谓的“摊牌了,不装了“。 白老三翻身下马,站在村口雪地里,喉结滚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手抹了一把被风雪打湿的脸,低声骂了一句: “真他娘的……开眼了。” 肉山中央,一道人形慢慢从暗红色脂肪层里浮了出来。 顾异重新披上千面优伶的外壳,黑色风衣干净得和刚才那一幕毫无关系。 只有他袖口边缘,还挂着一点尚未散尽的热气。 贪咽的血大氅和暴食械铠被他收了回去。 顾异低头扫了一眼脑海里还在缓慢翻动的图鉴。 收获不少。 但现在不是细看的时候。 村口那边,白老三大步走到栅栏前,冲黑水洼子的人高声喊道: “都把家伙放低!” 几个还端着土枪的守夜人被他一嗓子吼得浑身一颤。 白老三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声音粗哑。 “这是俺们白家堂口的贵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也是白家堂的恩人。” 这句话一出,黑水洼子村民的眼神明显变了。 刚才他们看顾异,像是在看一场不该靠近的灾厄。 现在那种恐惧里,终于掺进了一点更具体的东西。 白家堂口的贵客。 跟白老三一路来的。 在荒野上,来历未必重要。 关系才重要。 有人认,有堂口背书,那就不是突然从雪里冒出来的吃人邪祟。 至少今天不是。 白老三又转头看向顾异。 他的眼神和之前也不一样了。 黄泥沟那会儿,他只是觉得顾异深不可测,惹不起,得敬着。 现在不一样。 这条大腿,不仅粗得吓人,还真的愿意伸手。 白家先前给出去的礼数、客气、人情,没有白给。 这个念头在白老三心里落地的瞬间,他整个人都轻松了几分。 荒野上怕的不是你抱大腿。 怕的是你跪半天,抱住的是一截会反过来抽死你的冷木头。 顾异不是那种冷木头。 邪性归邪性。 至少他刚才真救了人。 白老三走到顾异身边,压低声音道: “大兄弟,刚才这一下……黑水洼子上下都得记你一辈子。” 顾异看了他一眼。 “我也吃饱了。” 白老三一愣。 随后,他咧嘴笑了。 这话听着不像客套。 但反而让他心里更踏实。 荒野上最怕那种开口就满嘴仁义道德的人。 做事有图,才像活人。 白老三把手里的短柄斧往腰后一插,低声道: “成。您吃您的,救人这份情,俺们照样认。” 说完,他没有急着追问,而是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大兄弟,东边那香头……您过去后,看见啥了?” 顾异抬眼看了看他。 “雪坡后面有三根倒香。” 白老三的脸色微微一沉。 顾异继续道: “香旁边有个人,披灰棉袄,戴毡帽。” 他顿了顿。 “他说,黑水洼子今晚得交账。” 白老三眼角抽了一下。 白小九也凑了过来,脸色明显紧张起来。 顾异把那人说过的话,挑关键的复述了一遍。 不是冲黑水洼子来的。 只是想看看白家堂口为了找白小九,到底还剩多少人手。 顾异说得很平静。 可白老三越听,脸色越阴。 等顾异说到自己出手去抓,那人直接化成香灰弃壳时,白老三的手已经按在了腰后的斧柄上。 “没抓到本体。” 顾异从衣袋里摸出那半枚烧裂的铜片,抛给他。 “只留下这个。” 白老三接过铜片,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就没了。 白小九凑到旁边,小声问: “三哥,这是啥?” 白老三没有立刻回答。 他用指腹蹭了蹭铜片上那个倒香一样的符号,手指一点点收紧。 “倒头香的路记。”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这东西不是随手扔的。谁点过香,踩过哪条路,给哪家留过记号,都会拿这个做凭证。” 白小九脸色微变。 “他们真在踩咱家的香路?” 白老三抬头看向远处风雪。 刚才兽潮退去的方向,已经重新被灰白色吞没。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几个炮子的表情都变得难看起来。 黑水洼子只是一个节点。 如果倒头香能在这里点香,那就说明前后几段香路,可能都已经被摸过。 甚至不止一处。 这时候,村口那位披着白刺猬皮的老妇人终于在两个年轻人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她脸色很差。 刚才强撑白仙骨桩,几乎耗空了她这把老骨头里的力气。 可她的眼睛依旧清明。 她走到顾异面前时,没有问他叫什么,也没有问他从哪里来,更没有问刚才那团暗红色肉山到底是什么东西。 白老三之前已经当着全村人的面说过。 这是白家堂口的贵客。 有堂口背书,有救命恩情,有刚才那一场实打实的援手,剩下的东西就不该问。 问多了,是不懂规矩。 老妇人先看了一眼白老三。 白老三点了点头。 她这才缓缓弯下腰,从脚边捧起一小把干净的雪,撒在自己头顶。 雪粒落在她灰白的头发上,很快化成细细的水痕。 这是荒野节点村对救命恩人的礼。 “黑水洼子,谢您搭手。” 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却没有发颤。 “村里穷,拿不出啥像样的谢礼。热汤、草料、干柴,还有一点白仙退下来的刺粉,您要是不嫌弃,都给您备上。” 顾异看着她。 他不需要这些村民跪地感恩,也没兴趣为难一群刚从兽潮里缓过来的人。 他只是点了点头。 “热汤可以。草料给他们的马就成。” 他顿了顿,看向村外那些灰白兽雕和被肉山碾过的雪地。 “另外,找个人把刚才发生的事说清楚。” 老妇人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倒头香不是小事。 白家堂口的人要听,黑水洼子自己也要理清。 她点头道: “应该的。” 白老三也接过话: “婶子,先让人把栅栏补上,再把村里能说话的叫到堂屋。俺要看你们这两天的香路标、守夜簿,还有有没有生人借宿。” 老妇人脸色微微一变。 但她没有推脱。 “成。” 她转头吩咐下去。 黑水洼子的村民这才像从一场长梦里醒来。 有人跌坐在雪地上大口喘气。 有人扶着断了一半的栅栏,低声叫自家孩子的名字。 有人跑去牲口棚查看还有没有活物。 也有人鼓起勇气,远远看了一眼嘉拉留下的兽形石雕,又立刻把视线收了回去。 欢呼声终于零零散散地响起来。 很小。 不敢太放肆。 像是怕惊动村外那两位刚刚救了他们、也吓住了他们的“贵客”。 白小九从雪车上跳下来,刚想往顾异这边跑,就被白老三一把按住脑袋。 “别乱蹦。” 白小九不服气地仰头。 “我又没添乱!” “你活着就已经挺添乱了。” 白老三随口骂了一句,手却没真用力。 林缺裹着被子从雪车上下来,脚一踩到地面,腿还软了一下。 他看着顾异,像是有很多问题想问。 最后只憋出了一句: “你……没事吧?” 顾异撇了他一眼。 “吃撑了。” 林缺沉默。 这个回答太真实,以至于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关心自己现在的保命大腿。 村口的白仙骨桩仍在微微发光。 骨桩底下的雪轻轻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小东西,正在地下蜷缩着喘气。 顾异收回目光。 远处,嘉拉的石雕群已经完全停下。 几十尊兽形石雕沉默地立在村外雪地里,姿态各异,像一座临时出现的灰白展馆。 村民们不敢靠近。 白老三也没让人乱碰。 他只是冲老六使了个眼色,让他守着雪车和那片石雕,别让不懂事的人过去找死。 随后,黑水洼子的栅栏门被缓缓打开。 门轴被冻得发涩,发出一声拖长的吱呀声。 老妇人侧身让开路。 “诸位,先进村吧。” “外头冷。” 风雪还在吹。 村口那盏风灯被吹得左右摇晃。 灯光很小。 但没有灭。 白老三牵着马,第一个走进栅栏。 顾异跟在后面。 嘉拉的轮椅被石雕重新抬起,平稳地越过村口那道被兽潮撞歪的门槛。 林缺、白小九和几个炮子也陆续进村。 栅栏在他们身后慢慢合上。 村外,灰白兽雕沉默立着。 村内,几户人家已经重新点起炉火。 一股混着烟灰、草药和热汤的气味,从低矮的土屋间慢慢飘了出来。 这场兽潮暂时过去了。 可倒头香留下的那半枚路记,像一根细小的刺,已经扎进了白老三心里。 几十尊兽形石雕沉默地立在村外雪地里,像一座临时出现的灰白墓园。 村口风灯仍在摇晃。 灯光很小。 但没有灭。 第290章 藏在红布里的香 黑水洼子的栅栏门在身后慢慢合上,冻得发涩的门轴拖出一声长长的吱呀。 一进村,风就矮了半截。几十间低矮土屋贴着冻沼边缘排开,墙皮被风雪磨得发灰,屋顶压着厚厚一层黑草泥。 每户门前都竖着一小截白骨桩,桩头绑红布,红布底下缠着刺猬皮。 风一吹,细小的骨刺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土路两侧挂满药根,寒根草、冻沼苔、晒干的白刺皮,一串一串垂在屋檐下,被冷风吹得轻轻晃动。 空气里有股苦涩的草药味,混着烟火气、兽油味,还有兽潮退去后残留的焦冷气息。 这地方和黄泥沟完全不是一个味道。 黄泥沟藏得深,像雪地下盘着的一条冷蛇;黑水洼子则像一只受了伤的刺猬,小,穷,却把能竖起来的刺全都竖在了外头。 栅栏后面,村民们还没完全缓过来。 有人手里攥着土枪,枪口垂在雪地上,肩膀一抖一抖;有人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孩子不敢哭,只把脸埋在大人怀里;还有几个年轻守夜人站在村口,眼神止不住往外飘。 村外那片雪地上,几十尊兽形石雕仍然静静立着。 它们保持着兽潮冲锋时的姿态,灰白、僵硬、沉默,像一座凭空出现在荒野里的展馆。 没人敢靠近。有个半大孩子想从门缝里探头看,被他娘一把捂住眼睛拖了回去。 雪车被四尊石雕抬进村口后,稳稳放在路边。 嘉拉坐在轮椅上,病号服袖口垂在膝上,低着头,继续用刻刀一下下刮着那块石头。 她身后站着两尊高大的无面石雕,一左一右,像两个不会呼吸的门神。 老六和老疤牵着马跟在后面,脸色都不太自然。 刚才他们俩名义上是留下看车的,结果车没看住,车被人抬着走了,人家还顺手救了村。这事儿说出去,很难评。 白老三带着几个炮子最后进村。 他们身上的白仙劲儿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脸颊和后颈那些细小白刺一点点缩回皮下,只留下一层泛红的印子。 几个人都喘得厉害。借力打仗,爽是爽,可这里不是太平镇本堂,借来的每一口气都要从自己骨头缝里挤。 进门后,白老三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村口那根白仙骨桩前,摘下手套,按着规矩在骨桩上轻轻拍了三下。 “白家堂口白老三,谢黑水洼子白仙借桩。” 几个炮子也跟着低头。 这是刚才那场仗必须补的礼。 他们在黑水洼子地界上动用了出马仙的底子,借的是人家村口白仙桩的一口气。不拜一拜,说不过去。 骨桩底下的雪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什么小东西缩在地下,疲惫地翻了个身。 披着白刺猬皮的老妇人被两个年轻人扶着走来。 她脸色很差,撑骨桩耗掉了太多力气,嘴唇都泛着青色,可一开口,声音依旧压得住场子。 “都愣着干啥?” 她扫了一眼周围那些还呆站着的村民。 “东边栅栏裂了三根柱子,拿黑铁木补。牲口棚去两个人,看看还有没有吓死的。水烧上,草料铡碎,给白家马队添槽。” 说完,她又看向几个守夜人。 “村口那片石头东西,都别碰。谁家娃子敢过去摸,打断手。” 村民们这才动起来。有人拖木料,有人去烧水,有人拎着草料筐往马槽那边跑。 混乱还是混乱,但总算有了头绪。 白老三低声对顾异道: “黑水洼子的白婆婆,村里的掌事人。” 顾异点了点头,没多说。 他现在确实没什么闲聊的心思,更想喝点热的东西,把嘴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肉腥甜味压下去。 刚才那一战看着利落,实际消耗并不低,尤其是那几分钟D级肉神展开,精神力掉得很明显。 按图鉴的消耗估算,D级战斗形态每分钟大概要烧掉十点精神力,刚才前后折腾下来,至少耗掉了四分之一。 顾异看了一眼意识里还在缓慢整理的精神力。刚才兽潮里收了不少低阶东西,正乱七八糟地堆在图鉴边缘。 换作刚穿越那会儿,他可能会为多出这么多卡牌高兴。现在却只觉得冗余。 单张F级卡的战力已经跟不上他的战斗节奏。 真正有价值的,是把它们塞进之前预设好的融合体系里,变成能补足短板的模块。把那些用不上的F级卡牌,当成图鉴里的燃料和零件,而不是一张张摆着吃灰的收藏品。 等离开黑水洼子,找个安静点的路段,他得按照之前设定好的融合方向,把这批兽潮素材处理一下。 一方面恢复精神力,另一方面,也为接下来可能更麻烦的路,提前做点准备。 堂屋里很快烧起了火。 黑水洼子的堂屋比黄泥沟那间要亮一些。 屋顶低,房梁被烟熏得发黑,墙上挂着一排排晒干的药草。火塘旁边堆着兽骨和几捆黑铁木,墙角摆着几个粗陶药罐,罐口用油纸封着,上面画着白刺符。 正中是一张厚木桌。桌面被用得油亮,边角磨圆,上面有不少陈年刀痕。 屋子最里面供着一块白色骨牌,像某种大型刺猬的肩胛骨,表面布满细小孔洞。骨牌前的香碗里插着三根短香,香火很弱,却稳稳燃着。 白婆婆进屋后,先让人把门帘掀开一半,好让冷风透出去一点。屋里人多,火一烧起来,药味、汗味、烟味混在一起,逼得人胸口发闷。 白老三带着几个炮子照旧向骨牌抱拳。林缺看见他们都拜,犹豫了一下,最后也僵硬地低了低头。 白小九倒是熟练,捧着汤碗蹲在火塘边,跟回自己家一样。 嘉拉没有进堂屋。 她的轮椅停在门外廊下,两尊石雕立在她身后。 白婆婆看了一眼,没请,也没拦,只让人把一碗热汤放到廊下木墩上。嘉拉没有碰,刻刀仍然在石头上轻轻刮着。 顾异坐在木桌一侧,有人端上热汤。粗陶碗,灰白汤色,里面漂着寒根草和一点碎兽肉,汤面浮着薄薄一层油。 顾异喝了一口,苦味从舌根压下去,嘴里那点残留的腥甜终于淡了些。 林缺坐在火塘旁,整个人裹着被子,双手捧碗,指节被热气熏得一点点恢复血色。他喝了一口,脸差点皱成一团。 白小九蹲在旁边,抱着自己的碗,喝得倒是很香。 林缺看了他一眼,忍不住低声问: “你们荒野上的热汤,都这么难喝?” 白小九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 “这还难喝?” 林缺沉默。 白小九用一种“城里人真难养”的眼神看着他。 “这里头有寒根草,有白刺粉,还有兽油。喝完能顶半天风。你要嫌苦,可以不喝。” 林缺立刻低头又喝了一口。 苦就苦吧。 至少目前看来,没有毒。 白老三没急着坐。他从怀里摸出那半枚烧裂的铜片,放到木桌中央。铜片落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那东西边缘被烧得发黑,中间刻着一个倒过来的香形符号。白婆婆看见铜片,脸色一下变了。她伸手想碰,指尖离铜片还有一寸,又停住。 “倒头香的路记。” 白婆婆的声音压得很低。 白小九蹲在旁边,小声问: “啥叫路记?” 白老三看了他一眼,脸色不太好看。 “踩路的记号。” 他用指节轻轻点了点桌上的半枚铜片。 “倒头香的人每摸清一个节点,就会留一枚这种东西。哪个路桩能动,哪段香路能引兽,哪家村子的保家仙弱,都会用这种路记往回报。” 他说到这里,声音沉了几分。 “这东西摆在这儿,就说明黑水洼子已经被他们踩过了。”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火塘里的柴火啪地炸了一声。 白婆婆脸上的皱纹压得更深。她抬头看向身后的守夜人。 “把前天换下来的那根红布拿来。” 一个守夜人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点点白了。 “婆婆,您是说村东路桩那根?” “就是那根。” 守夜人转身就跑。 白老三这才坐下,目光仍压在那半枚铜片上。 “婆婆,俺们借了你们白仙桩的气,这事先谢过。可倒头香把路记都留到这儿了,这就不是一村一户的小事。” 白婆婆没有反驳。 她端起热汤喝了一口,借那点热气压了压喉咙里的咳意。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 “前天夜里,村东三里外的白仙路桩,被人换过红布。” 白老三眼神一沉。 “咋没给附近香盘递信?” 白婆婆叹了一口气。 “没觉得是事。” 她声音沙哑。 “那根红布本来就旧了,风一刮,碎成条也正常。守夜的娃子说,可能是哪支过路队伍看不下去,顺手给换了新的。” 白老三没骂。这事真不好骂。香路上互相补路标,本来就是规矩。谁路过,看见红布烂了、骨钉松了、香灰碗空了,顺手帮一把,既是给后来人留路,也是给自己积点活命的方便。 倒头香的人钻的就是这个空。 没多久,守夜人拿着一条红布回来了。 红布卷得很紧,外面还沾着一点未化的雪。他把红布放到桌上时,手指明显有些发抖。 白婆婆没有碰。白老三也没有。 倒是白小九忽然皱了皱鼻子。他原本正蹲在火塘边喝汤,这会儿却像闻到了什么脏东西,慢慢把碗放下。 “三哥。” 白老三低头看他。 “咋了?” 白小九盯着桌上的红布,眼睛里那层清光很浅地浮了一下。 “这布味儿不对。” 白老三脸色微变。 “啥味?” 白小九凑近了一点,鼻尖轻轻动了动,很快又嫌恶地往后缩。 “香灰味。” 他说完,又觉得不准确,皱着小脸补了一句: “不是庙里的香,也不是堂口的香。像烧糊的肉油里掺了甜草根,闻着发腻,脑仁里还发痒。” 屋里几个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白婆婆身后的守夜人脸都白了。 “我当时也闻见一点香味,可那布是新的,我以为是过路人拿香火熏过,讨个吉利……”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 白小九伸手想去碰那根红布。 白老三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别用手碰。” 他说完,从腰间抽出短刀,用刀尖挑开红布。 红布展开的一瞬间,火塘里的火苗忽然矮了一截。布缝里掉出一点极细的黑红粉末。 粉末落在桌面上,没有散开,反而像活物一样,缓缓聚成一小撮倒香形状。 白婆婆盯着那撮粉末,脸色彻底变了。 “真让人掺了东西。” 第291章 香路不太平 “真让人掺了东西。” 白婆婆这句话落下后,堂屋里的火光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桌上那撮黑红粉末缩成一小团,贴在木纹缝里,颜色暗得发腻。白老三盯着它,脸上的横肉一点点绷紧。 “倒头香。” 他低声骂了一句。 白小九缩在火塘边,眼睛里的清光还没完全散。那小孩平时嘴碎,这会儿却少见地安静,只揉了揉鼻子,像刚才那股味道还黏在鼻腔里。 “这东西不是刚撒上去的。”白小九小声道,“味儿已经钻进布缝里了。要不是刚才火一烤,我也闻不清。” 白婆婆身后的守夜人脸色难看。他看着那条红布,声音发干:“我……我前天夜里换下来的时候真没闻着。” 没人骂他。 荒野上的路桩常年被风雪吹着,挂在上面的红布、皮条、骨绳,本来就会沾一身怪味。 药味、牲口味、香灰味、死人衣服上的霉味混在一起,普通人鼻子根本分不清。 倒头香的人能把味道藏到这种程度,就不是临时起意。 白老三用刀尖把那撮粉末拨开一点。粉末很细,黑里泛红,落在桌面上却没有被火塘的热气吹散,反而慢慢往一处收,像一小撮不肯死透的灰。 顾异放下汤碗。 从进屋到现在,他一直没怎么说话。倒头香、路记、白仙路桩,这些词对他来说都很陌生。他不是关东荒野里长大的老炮,更不是白家堂口的人。 但他听得出来一件事。 这东西和他们接下来要走的路有关。 顾异伸手从旁边拿过一根木柴,把一头伸到火里烧红,随后轻轻碰了一下桌上的粉末。 嗤。 极轻的一声。 那撮粉末被火星一燎,立刻冒出一缕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烟。烟没有往上飘,而是贴着桌面爬了一小段,朝门口方向偏去。 屋里几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白婆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咳。 “它还认路。” 白老三声音发冷:“不是认路,是认热屋子,认活气,认村口骨桩。” 顾异抬眼看向他。 “说清楚。” 白老三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眼前这位能把兽潮吃到崩盘,但对关东香路的门道,确实是个外来人。 他用刀尖点了点红布,又点了点桌上的粉末。 “这么说吧。香路上的路桩,就是过路人的眼睛。红布、骨钉、香灰碗,告诉走荒的人这里能不能走,附近有没有村子,供的是哪门仙家。” “倒头香把这种东西掺进红布里,挂到路桩上,白天它能压住村里的狗、牲口,还有守夜人的警醒劲儿。到了夜里,风一变,它就能把外头的畜生往村这边引。” 白婆婆接过话,声音发哑:“等村里人真发现不对,兽潮已经到门口了。” 白小九咽了口唾沫。 “这也太缺德了。” 白老三冷笑了一声:“倒头香干的就是这缺德买卖。” 顾异看着那缕快要散尽的细烟,终于明白黑水洼子刚才为什么会那么被动。 那不是单纯的怪物袭村。 是有人提前把村子的预警、路线和保家仙感应都摸了一遍,然后在最合适的时候,把一场兽潮推到门口。 他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汤碗边缘。 “这种兽潮,能再来一次吗?”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了一瞬。 白婆婆缓缓摇头:“没那么容易。引兽潮不是点一炷香就行,得提前踩路、埋粉、压牲口,还得知道风口和兽群窝子。今晚这一次,他们至少准备了十天半个月。” 白老三也点头:“只要黑水洼子把香灰清干净,路桩全换,白仙桩重新压住地气,再把村子藏起来,短时间内不会再被这么轻易引一次。” 顾异点头。 白婆婆忽然抬头,看向另一个守夜人。 “前几天那个药贩子,留下的烟呢?” 那守夜人脸色一变,立刻转身去拿。 白老三听到“药贩子”三个字,眉头也跟着沉下去。 “啥药贩子?” 白婆婆缓缓道:“三天前,有个外地来的药贩子在村口讨水喝。没进村,就隔着栅栏接了一碗热水。他说自己从老榆树那边过来,腿脚冻伤,想去附近香盘换药。” 白老三冷笑:“然后呢?” “他留下半包烟,说是谢礼。” 现在再听这事,味儿就全变了。 没多久,守夜人把半包皱巴巴的烟拿了过来。烟壳泛黄,上面印着旧时代的商标,字早磨得看不清。 白婆婆没碰。 白老三用刀尖挑开烟壳。里面还剩七八根烟,白小九凑近闻了一下,立刻捂住鼻子往后退。 “就是这个味儿,比红布上还重。” 白老三剖开其中一根烟。烟丝散在桌上,细碎的烟草里,混着一点肉眼几乎看不清的暗红粉末。 白婆婆的手指抖了一下。 她不是怕,是气。 “俺们还把这东西收在堂屋里放了三天。” 白老三脸色也不好看。 “这不是冲你们一家来的。”他看着桌上的烟丝,声音压得很低,“这是在给整条香路下钉子。” 他抬手点了点半枚铜片。 “路桩一根,药贩子一个,红布一条,烟半包,再加今晚这场兽潮。” 每说一句,屋里的气氛就沉一分。 白小九的小脸也慢慢白了。 “他们早就盯上黑水洼子了?” 白老三摇头。 “盯上的不止黑水洼子。” 他看向白婆婆,脸色沉得厉害。 “婆婆,取香路簿来。” 白婆婆没有犹豫,立刻让人去取。 不多时,一个用油布裹了三层的小木匣被捧了出来。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油纸。油纸边缘被摸得发亮,有些地方还用红线缝补过。 油纸展开后,上面画着一堆外人看不懂的符号。 歪脖子树。 冻死马骨。 半截电线杆。 被雪压弯的铁塔。 黑水泡子。 老榆树。 还有几处用刺猬、小蛇、狐狸爪印标出的节点。 顾异看着那张油纸。 这东西很粗糙,没有比例尺,也没有方向标,更像一张由经验、口口相传和活命痕迹拼出来的路线图。 白老三怕他看不懂,主动伸手点了点纸上一只小刺猬图案。 “这里是黑水洼子。” 随后,他的手指往南边滑去。 “这条是冻沼南线,路近。过三座干草坡,绕老水泡子,半天能到老榆树驿站。平时从黑水洼子去太平镇,多半走这条。” 顾异看着他手指落下的位置。 “刚才兽潮从这边来?” 白婆婆点头,声音发哑: “对。倒香味还在,雪底下不知道压了多少没醒透的东西。南线不能走。” 白老三的手指又划向北边一条更弯的线。 “那就只能走北线。” 他指着那条弯弯绕绕的墨迹,继续解释: “先从黑水洼子北边出去,过干草坡北沿,再过两段冻土梁,最后接上旧护林铁路,也就是护林三线。路远,风大,挨着林海黑区,不算安生。”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但比现在的南线干净。” 这么一讲,顾异就明白了。 南线近,但已经被倒头香踩过,兽潮残味还没散。北线远,危险在旧护林铁路和林海黑区,可至少不是刚刚爆过雷的路。 白婆婆用干枯的手指点了点北线尽头。 “天黑前摸到铁轨,顺着铁轨往西南走。后半夜,要是老榆树还亮着,你们能在那里歇一口气。” 白老三皱眉。 “老榆树还亮着?” 白婆婆沉默了一下。 “前天还亮。” 白老三的眼神顿时锐了几分。 “前天?” 白婆婆叹了口气。 “这几天风雪大,信鸦没回来。俺们本来打算明早派人过去看。” 屋里安静了一瞬。 顾异端起热汤喝了一口,没有催。 白老三盯着油纸上的线看了半晌,最后用指节敲了一下桌面。 “不能等明早。” 他抬头看向顾异。 “大兄弟,咱得继续走。越快回太平镇,越早能把信传回堂口。” 顾异点头。 “多久到太平镇?” “顺利的话,明天晌午前。” 白老三停了一下。 “不顺利,就看命。” 白小九小声嘀咕: “你每次说看命,准没好事。” 白老三一巴掌按在他后脑勺上。 “就你话多。” 白小九被按得缩了缩脖子,没敢还嘴。 白婆婆把香路簿重新折好,没有马上收回木匣。 她看向白老三。 “白家的,俺正想劝你们早走。” 白老三抬眼看她。 白婆婆低声道: “黑水洼子接下来得清香灰、换路桩、补栅栏,再把白仙桩压回去。村子要藏起来,不能留太重的外人气。” 她顿了顿,又道: “还有,俺得派人去小柳树屯报信。那边离得近,是最近的白仙小香盘。你们走北线,前半段正好顺路,劳烦照看他们一程。” 这话说得很明白。 不是赶人。 是黑水洼子要重新缩回香路里,把自己的气味藏起来。同时,消息也不能压在村里,必须一站一站递出去。 白老三没有犹豫。 “应该的。” 顾异也听明白了。 荒野上的预警,不是一封信直达太平镇,而是一盏灯传给下一盏灯。小柳树屯、老榆树驿站、太平镇,都是这条香路上的节点。 如果倒头香真的在踩整条路,那么他们现在赶路,本身也是在帮白家堂口把消息带回去。 白婆婆立刻吩咐下去: “烧水装皮囊。草料切碎,拌白刺粉。拿三包寒根草,两包白刺灰。再把路绳取来。” 屋里屋外顿时忙起来。 黑水洼子穷,但节点村待客的东西很实在。热水装进皮囊,铁鬃挽马的草料里拌了药根粉,几包油纸封好的药粉被送到白老三手里。 没多久,白婆婆亲自拿来一截白色骨绳。 骨绳只有手指粗,上面编着三枚细小白刺,末端系着一点红布。 她把骨绳交给白老三。 “系车头。到老榆树之前,路上要是碰见供白仙的小盘子,能少盘问几句。” 白老三接过骨绳,认真抱了抱拳。 “谢了,婆婆。” 白婆婆摇头。 “该谢的是俺们。今晚黑水洼子欠你们命。” 白老三没有再客套。 荒野上说太多谢,反而显得轻。 外头天色更暗了。 黑水洼子的村民还在补栅栏。木桩被重新钉进冻土里,几个年轻人抬着黑铁木横梁往裂口处补。有人拿着灰水沿村口撒了一圈,试图压掉残留的倒香味。 几个孩子被关在屋里,只能透过门缝偷偷看。 嘉拉仍然坐在廊下。 那碗热汤放在她旁边,已经不冒气了。 她没喝。 石头上那张模糊的人脸,又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顾异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嘉拉抬起头,空洞的眼睛对着他。 “走了?” “走了。” 嘉拉点点头,收起刻刀。 她身后的两尊石雕俯下身,熟练地抬起轮椅。 这一幕让路过的黑水洼子村民又默默退后了几步。 白小九倒是凑上去看了一眼那块石头,小声问: “嘉拉姐,你雕的是谁啊?” 嘉拉没有回答。 白小九还想再看,被白老三从后面一把薅住领子拖走。 “你咋啥都敢问?” 白小九挣扎: “我就问问!” “你那叫问问?你那叫作死。” 雪车重新整理好。 车头系上了黑水洼子的白仙路绳。几尊完整的兽形石雕被嘉拉留下,跟在雪车后方。其余那些姿态不全的灰白兽雕,则被留在了村外。 白婆婆没有让人处理。 她只叫村民在那些兽雕外围插了一圈小木棍,系上红布。 以后这里大概会多一个路标。 也许过路人会叫它兽雕坡,也许叫白家救村口,也许没人敢起名字。 但只要黑水洼子还在,这一片灰白雕像就会一直告诉后来的人:这儿曾经来过一场兽潮,又被更可怕的东西挡了回去。 栅栏门再次打开。 白老三带着马队先行,雪车跟在中间,老六和老疤护在两侧。黑水洼子的村民站在门后,没有大声送行,只低着头,看着这支来得突然、走得也匆忙的队伍重新进入风雪。 两个年轻守夜人背着报信的小包,跟在马队后头。 他们要去小柳树屯。 走过北边干草坡后,他们会和白老三一行分开,沿着白仙老路桩,把黑水洼子被倒头香踩过的消息送到最近的香盘。 白小九趴在车沿上,回头看着黑水洼子越来越远。 “他们能撑住吧?” 白老三没有回头。 “能。” 他说。 “白婆婆知道怎么藏村。” 白小九又问: “那以后呢?” 白老三沉默了片刻。 “所以咱得快点回太平镇。” 风雪渐渐小了,天色却更暗。 远处雪原尽头,隐隐能看见一条黑色的线,横在灰白天地之间。 那是旧护林铁路的方向。 第291章 卡组重构(上) 队伍离开黑水洼子后,风雪反而小了些。 天却更低了。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头顶,像一块冻硬的铁板。雪原远处,那条通往护林三线的黑色轮廓,横在天地之间,若隐若现。 白老三没有急着催马。 刚离开村子,马队需要重新整队,两个要去小柳树屯报信的年轻守夜人,也得确认路绳和随身香灰。 白老三让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冻土沟里停了片刻。 这里两侧有几块被风削得发硬的雪脊,勉强能挡住一部分冷风。铁鬃挽马低头嚼着刚拌过白刺粉的草料,鼻孔里喷出一团团白气。 两个黑水洼子的守夜人蹲在一旁,检查背上的小包。 小包里装着半截被污染过的红布、一小撮黑红香灰,还有白婆婆写给小柳树屯的短信。 白老三亲自给他们看了一遍路。 “过干草坡北沿,别走洼地。看到第三根白仙老路桩,就往东南偏。路上有人喊你们名字,别应。看见火,别靠。要是闻着甜香,立刻用白刺灰抹鼻子,往雪里趴,等味散了再动。” 两个年轻人脸色发白,却都点了点头。 这就是荒野。 报个信,也像过鬼门关。 顾异坐在雪车里,背靠着冰冷的车壁,听着白老三压低声音交代那些忌讳。 他没有插话。 这些关东香路上的规矩,他刚听懂一层皮,没必要装成懂行的老炮。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自己脑海深处那本黑色图鉴。 外界的风声、马嘶声、白老三的叮嘱声逐渐退远。 意识沉入识海。 灰蒙蒙的荒原深处,黑色图鉴静静悬浮。 书页翻开时,一张张卡牌浮了出来。 顾异没有急着动手。 低阶卡越来越多,能用的却越来越少。 在望川的时候,他还可以靠单张卡牌临场切换,应付各种突发情况。 可从Site-42醒来之后,顾异就已经意识到,这种打法迟早会出问题。 形态太散。 定位太乱。 每一张卡都有用,但每一张都不够强。 遇到低阶敌人时,他可以靠数量和经验碾过去。可一旦对上RSCP那种收容体系,或者真正成规模的荒野势力,他需要的就不是一堆零散工具,而是一套能稳定调用的战斗模块。 这个念头,不是现在才冒出来的。 从他在维生舱里醒来,发现自己被当成样本泡在营养液里那一刻起,就已经在想。 那座地下基地给他的教训很直接。 你可以有很多手段。 但手段不成体系,就会被别人拆开、研究、针对、关进笼子。 顾异不想再被人当成一坨等待切片的素材。 所以,他需要模块。 近战强攻要有固定形态。 肉盾阵地要有固定形态。 潜行伪装、远程侦查、特殊奇物,后面再慢慢整理。 但饭要一口一口吃。 现在精神力还没有完全恢复,马上又要进入护林三线和林海黑区边缘。他不能一次把所有预想都做完。 先处理最急的两条。 近战强攻。 肉神阵地。 顾异的意识落到第一组卡牌上。 【骸骨屠夫】。 【骨甲熊】。 【引擎鹿】。 三张卡牌在图鉴页上缓缓浮起。 其中,【骨甲熊】是之前图鉴代打收容后的素材卡。单独拿出来看,它并不复杂,却很适合作为重甲模块。 图鉴书页上,骨甲熊的卡面缓缓放大。 【F级·骨甲熊】 【描述】:一头重达半吨的变异暴熊。体表没有毛发,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从皮肉深处野蛮生长出来的、极其厚重且粗糙的灰白色外骨骼装甲。 【能力】: 【骨质硬化】(被动):你体表的骨甲密度极高,能够直接弹开手枪口径的子弹射击,或硬抗重型冷兵器的劈砍而不伤及内脏。 顾异看着这张卡,心里很清楚它的问题。 硬是够硬。 但笨。 单独变身骨甲熊,机动性太差,杀伤效率也不够高。 骸骨屠夫则刚好相反。 够锋利,够凶,适合近身切割,但防御和冲阵能力不足。 引擎鹿提供的,正是两者都缺的东西。 直线爆发。 重装冲撞。 三者拼起来,才是顾异需要的正面强攻形态。 顾异没有犹豫。 意念压下。 三张卡牌的边缘同时燃起暗红色细线。 他的意识压下。 三张卡牌的边缘同时燃起暗红色细线。 那些细线不像火焰,更像血管,从卡面边缘伸出,互相缠绕、穿刺、拉扯,把三种怪物概念强行缝在一起。 骸骨屠夫的骨架最先崩开。 白骨脊柱被拉长,肋骨外翻,双臂骨刃拆成一片片锋利的骨质甲叶。 骨甲熊的厚重骨板压了上去。 那些粗糙灰白的外骨骼不再像原来那样笨重堆叠,而是被重新切割、打磨、咬合,变成一套能闭合、能展开的重型骨铠。 最后是引擎鹿。 那颗异化成旧时代V8发动机的生物机械泵,从鹿的胸腔中被硬生生剥离出来,带着暗红血管和骨质管线,嵌进新生躯壳的胸骨深处。 咚。 咚。 咚。 沉闷的搏动声在识海里响起。 像一台装进尸骨里的重型引擎,终于点火。 现实中,顾异靠在雪车上,指节轻轻收紧。黑色手套下,骨头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 图鉴书页上,三张旧卡彻底融合。 新的卡牌缓缓翻开。 卡面上,是一具接近三米高的白骨重装怪物。 它有着人形轮廓,却比人类宽大得多。肩甲像两块斜插的骨盾,胸口骨铠层层闭合,只在中央露出一颗暗红色引擎状心脏。背后探出几根短粗的骨质排气管,肘部、膝部、脊背都长着用于冲撞和撕裂的骨刺。 它站在那里,就像一台披着白骨铠甲的活体攻城锤。 【融合成功。】 【获得形态卡:E+级·白骨暴君】 【描述】:当屠夫的杀戮骨架披上重甲,又被失控引擎灌入狂暴血泵,一个为正面战场而生的白骨暴君,诞生了。 【新增能力】: 【暴君骨铠】(被动/主动):变身为【白骨暴君】形态后,体表将生成可闭合的重型骨铠。该骨铠可抵御小口径枪械连续射击,并能在短时间内硬抗重型冷兵器劈砍。主动闭合骨铠时,防御力进一步提升,但灵活性下降。 【V8血泵冲锋】(主动):胸腔内临时生成一颗生物机械血泵,将高压血液如液压油般灌入全身骨骼与肌肉,使你在短时间内爆发出极强的直线冲锋速度与撞击力量。冲锋结束后,肌肉与骨骼会承受过载负荷。 【白骨处刑】(主动/被动):双臂、肘部与脊背骨刃可进行近距离撕裂攻击。被骨刃切开的血肉目标,将承受持续流血与短暂痛觉放大。目标挣扎越剧烈,动作越容易失衡。 顾异安静看着这张新卡。 这才像一个能用的近战模块。 以后需要正面撕开敌阵,不必再在骸骨屠夫、骨甲熊和引擎鹿之间来回切换。 白骨暴君负责冲锋、抗火力、近战破甲。 这条线够清楚。 第292章 卡组重构(下) 顾异的意识转向另一组卡牌。 【贪欲肉神】。 【肉柜屠夫】。 【贪婪囊兽】。 这一次,图鉴书页明显沉了一下。 贪欲肉神是顾异目前最强的正面灾害形态之一。 它能吞。 能扛。 能靠庞大体量压垮低阶敌群。 但问题也很明显。 太粗暴。 太单一。 黑水洼子这场兽潮里,肉神确实吃得很爽,甚至把兽群吃到崩盘。 可如果以后面对的是有组织的敌人、远程火力、阵地封锁,单纯一坨会滚动的肉山迟早会被针对。 顾异不需要它变得更大。 至少现在不需要。 他需要它变得更像一个“主场”。 肉柜屠夫正好补这一块。 那张卡面上,一个臃肿的屠夫站在由肉块、挂钩、砧板和血污地砖拼出的厨房里。它身后,一具具粗糙缝合的血肉傀儡低垂着脑袋,像等待开火的灶台。 【肉体操控】可以操控尸骸和血肉凝聚成傀儡。 【活性厨房】可以把预先布置了大量血肉素材的区域,变成能为自己和傀儡提供缓慢再生的主场。 这两项能力如果能塞进肉神里,意义就变了。 肉神本身就能吞噬和制造大量血肉。 它不需要像肉柜屠夫那样提前辛辛苦苦布置厨房。 只要它吃得够多,只要它可以把体内的血肉铺出去,它就可以主动制造主场。 贪婪囊兽则是顾异想的另一块拼图。 它的价值不在打架,而在储存。 之前吞噬血肉顾异没有选择转化蛋白块,这其实是一种巨大的浪费,顾异想到就心痛不已,所以如果肉神能有空间储存的能力,直接将变成战略级诡异。 顾异意念压下。 三张卡牌同时浮起。 贪欲肉神先膨胀开来。 暗红色肉山铺满书页,体表无数裂口一张一合,像一座饥饿的活体山丘。 肉柜屠夫被拖进去时,并没有立刻融化。 它站在肉山内部,身后的血肉厨房骤然铺开。挂钩、砧板、肉架、屠刀、污浊地砖,全都从抽象卡面变成某种更底层的规则。 肉神想吞掉它。 肉柜屠夫却在肉神体内架起了厨房。 吞噬。 加工。 分裂。 再生。 四种概念在识海里互相挤压。 顾异眉头一皱。 现实中,他脸色微微发白,手掌按住雪车边缘。 这感觉不像疼。 更像有人在他脑子里临时搭了一座热气腾腾的屠宰间。 每一面墙都是肉。 每一条排水沟都流着半凝固的脂液。 每一把挂钩都想把他的意识吊起来,剁碎,分门别类塞进柜子。 顾异强行稳住心神。 贪婪囊兽在这时被塞进融合。 那只肥胖囊兽的腹部裂开,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腹囊。腹囊沉进肉山深处,像一座冷库,又像一只没有底的胃。 原本互相挤压的血肉概念,终于有了容器。 吞下去的东西,可以储存。 可以分层。 可以加工。 可以在需要时被压缩喷射出去。 肉柜屠夫的厨房规则,也顺势被肉神吞入核心,变成一片可以由肉神主动铺开的血肉场地。 图鉴书页剧烈震动。 暗红色字迹一行行浮现。 【融合成功。】 【D级形态卡:贪欲肉神,特性扩展。】 【新增融合素材:肉柜屠夫 + 贪婪囊兽。】 【形态名称暂未变更。】 【描述】:贪欲并不满足于单纯吞噬。它开始学会储藏、加工、分裂,以及把整片战场变成属于自己的进食场。肉山不再只是肉山,它开始拥有厨房、仓库与巢穴的雏形。 【新增能力】: 【血肉分膳】(主动):你可从自身血肉中分裂出低强度血肉傀儡。傀儡强度取决于投入血肉质量与当前精神力控制负荷。傀儡可执行简单行动,如拖拽、阻挡、搬运、扑咬、诱敌、运送血肉素材。 【贪欲厨房】(主动/场地):你可消耗体内储备血肉,将指定区域铺设为临时血肉主场。主场内,你与血肉傀儡将获得缓慢再生与移动辅助。若战场本身存在大量尸骸、肉块或有机废料,主场成型速度与范围将大幅提升。 【吞噬囊胃】(被动):你吞噬的有机质可选择三种处理方式:立即转化为脂肪与肌肉;消化压缩为高密度蛋白块;或暂时以半消化血肉形式储存在体内囊胃中,用于后续恢复、分裂傀儡、主场铺设或能力供能。 【血肉喷仓】(主动):你可将囊胃内储存的半消化血肉、脂液或高密度蛋白块压缩喷出。喷射物可用于短距离冲击、黏附、遮蔽、快速铺设血肉主场,或为血肉傀儡补充素材。 【警告:贪欲肉神当前仍为高精神消耗D级形态。持续展开将造成快速精神力消耗。】 顾异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次提升,比单纯让肉神变大更有价值。 以前的贪欲肉神,是一个会吃的肉盾。 现在,它有了主场能力。 只要有足够血肉素材,它就能把战场铺成自己的“贪欲厨房”。那些吞掉却来不及消化的东西,也不会再浪费,可以塞进囊胃,当成恢复材料、傀儡素材或者血肉弹药。 顾异很快想到一个更直接的用法。 如果以后再遇到类似兽潮的战场,他不必全部亲自吞。 肉神可以分裂傀儡去拖、去捡、去搬。 血肉主场一铺开,整片战场都会变成它的餐桌。 再加上空间腹囊,能存蛋白血肉。 和肉神融合后,吞下去的东西不必马上全部转化为脂肪和肌肉。 可以消化成高密度蛋白块。 也可以暂时不彻底消化,作为血肉弹药储存在囊胃里。 需要的时候,再喷出去。 顾异心念微动,又看向图鉴另一侧。 那里悬着一张卡。 【腐烂暴君】。 从能力适配上看,它似乎也很适合肉神。 腐败。 毒性。 膨胀。 生命力污染。 如果把它塞进贪欲肉神,也许能补上腐败压制和毒素场地。 顾异尝试着用意念将腐烂暴君拖向贪欲肉神。 下一瞬,图鉴书页猛地一沉。 暗红字迹浮现。 【检测到融合目标:D级形态卡·贪欲肉神。】 【检测到素材目标:融合卡·腐烂暴君。】 【融合失败。】 【规则限制:已完成融合的卡牌,无法作为素材参与另一张融合卡的嵌套融合。】 【提示:融合卡可继续扩展特性,但无法吞并另一张已完成融合的成型卡。】 顾异眼底微动。 原来如此。 融合卡之间不能互相吃。 至少现在不行。 这个限制很重要。 否则他迟早会把所有东西都往一张卡里塞,最后得到一坨看似全能、实则臃肿混乱的怪物。 模块必须分开。 白骨暴君负责近战重装。 贪欲肉神负责阵地肉盾。 腐烂暴君以后要么单独升级,要么作为另一个腐败灾害模块的核心,不能粗暴塞进肉神里。 顾异把腐烂暴君重新按回书页。 不过,他没有立刻退出图鉴。 融合卡不能互相吞并,不代表这条思路就断了。 肉神缺少腐蚀和污染压制,这是事实。腐烂暴君塞不进去,那就换一种做法。 顾异的意识扫过图鉴边缘,很快从一堆低阶素材里挑出两张卡。 【污染之血】。 【腐蚀软体】。 一张是带有轻度污染性的异常血液素材,一张是能分泌腐蚀黏液的软体类诡异卡。 单独拿出来,都不算强。 污染之血的强度不够,顶多让伤口恶化、让普通生物出现短暂不适。腐蚀软体的溶蚀速度也不算快,面对真正的防护装甲,效果有限。 但它们很适合给肉神。 不追求一口毒死敌人。 只要让那些敢钻进肉神体内、敢砍开肉神血肉、敢贴身攻击肉神的东西,付出一点额外代价就够了。 顾异意念压下。 两张F级卡牌化作一滩暗红血液和一团半透明黏膜,缓缓渗入【贪欲肉神】卡面的边缘。 这次没有剧烈震动。 也没有形成新的融合卡。 只是肉神体表那些暗红色肉褶里,逐渐浮出一层油亮的污浊光泽。 像一团巨大血肉,被涂上了带毒的腐蚀黏液。 图鉴很快给出提示。 【特性扩展成功。】 【D级形态卡:贪欲肉神,新增低阶复合特性。】 【融合素材:污染之血 + 腐蚀软体。】 【新增能力】: 【污蚀血肉】(被动):【贪欲肉神】形态下,你的血液、脂液与体表黏膜将附带轻度污染与腐蚀效果。近身接触、切割肉体、钻入体内或被血肉包裹的目标,将持续受到污染侵蚀与表层溶蚀。该效果对低阶血肉生物更明显,对高等级异常、重型装甲和强防护目标效果有限。 顾异看完提示,心里有了数。 一个低阶复合特性。 不强。 但实用。 以后贪欲肉神不再只是厚和能吃。任何被它包进去的东西,都会像掉进一滩带毒的胃液里,越挣扎,沾得越多。 意识从图鉴里抽离,风声重新落回耳边。 现实里,白老三刚把两个黑水洼子的守夜人送到分路口。 那两人冲白老三抱拳,又隔着一段距离朝顾异低了低头,随后钻进另一条被白仙路绳标出来的小径。 风雪很快吞掉了他们的背影。 白小九蹲在雪车边,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块冻肉干,正费劲地啃着。 林缺坐在车里,抱着热水皮囊,偷偷观察顾异。 见顾异睁眼,他立刻移开视线,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顾异没有理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刚才融合白骨暴君时,那种骨铠闭合、血泵轰鸣的触感,还残留在指节深处。 融合贪欲肉神之后,胸腹深处则多了一种更古怪的空旷感。 像身体里多出了一座看不见的仓库。 仓库里堆着肉、脂肪、热量、半消化血肉,还有等待加工的原料。 这感觉很不人类。 但很好用。 白老三从前面走回来。 “大兄弟,前头要进北线了。” 他抬手指向风雪深处。 “再往前,就能摸到护林三线。” 顾异点头。 “走吧。” 白老三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顾异刚才闭眼歇了这一会儿后,气息好像更沉了一些。 不是那种外露的凶。 而像一口井,又往下挖深了几丈。 白老三没有多问。 他现在已经学会了。 跟这位大兄弟同行,最重要的是少问。 队伍重新动起来。 雪车沿着北线继续往西南走。 天色越来越暗。 远处,黑松林的轮廓一点点浮现。 锈黑的铁轨,也终于从雪地尽头露了出来。 第293章 护林三线 队伍重新动起来时,天色已经压得很低。 风雪小了,雪粒不再横着刮脸,只细细地往下落。铅灰色的云层贴着树梢,远处黑松林连成一片,像一堵被冻硬的墙。 两个黑水洼子的守夜人在干草坡北沿分了路。 他们背着报信的小包,顺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白仙老路往东南去。临走前,两人冲白老三抱拳,又远远朝顾异这边低了一下头。 顾异坐在雪车上,看着那两道背影被风雪一点点吞没。 在这种地方,报个信都像是在赌命。 白老三等那两人彻底看不见,才重新催马。 前方的黑松越来越密。 那些树长得极高,树皮黑得发亮,树干上挂着一层一层的冻瘤。枝杈被雪压弯,有些垂到铁轨上方,像一只只伸出来摸人头顶的手。 雪地尽头,两条锈黑的铁轨露了出来。 铁轨被冻土顶得高低不平,一截埋在雪下,一截裸在外头,轨面上结着暗红色的锈霜。 旁边立着一块歪斜木牌,半截埋在雪里,上面的白漆字被风啃得只剩残痕。 【护林三线】 下面还有半行小字。 前方林区。 白老三在木牌前停了马。 几个炮子也跟着停下。没人急着往里走,就连白小九都老实了,缩在雪车边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往林子里看。 林缺坐在车里,明显想问,但这次没敢开口。 白老三下了马,先走到木牌旁边,把马靴上的雪磕干净,又从怀里摸出一点香灰,撒在铁轨边。 香灰落下后,没有立刻散开。 过了片刻,才被一股很细的风卷着,贴着铁轨往林子里钻。 白老三盯着香灰走向看了几息,缓缓吐出一口气。 “能走。” 他说得很轻。 “风往里收,说明这条线还认路。要是香灰倒着往外扑,咱们就得立刻退。” 几个炮子听见这句话,脸色反倒更谨慎。 能走,不代表安全。 只能说明这条路现在还没彻底变成死路。 白老三招了招手。 老六和老疤立刻从车上取下一个小布袋。 布袋打开,里面是灰白色粉末,夹着一点细碎白刺和黑锅灰。 白老三抓了一把,先抹在铁鬃挽马的鼻梁上,又沿着马脖子轻轻拍了几下。 几个炮子也跟着动手,把粉末抹在马嘴、车辕、雪车两侧和自己袖口。 白小九小声对林缺道: “白刺灰,混了锅底灰和一点堂口香。压活人味儿,也压马汗味儿。” 林缺看了一眼被抹在自己袖口上的灰,没敢嫌脏。 他只是低声问: “有用吗?” 白小九想了想。 “有点用。”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总比啥也不抹强。” 林缺沉默着把袖口又往身上按了按。 白老三最后取出一根黑线。 黑线很细,像兽筋搓成,线头上绑着三粒小小的骨珠。 他把黑线一头系在雪车前端,另一头绕过自己的马鞍,又让老六牵住中段。 “进林以后,队伍别散。” 白老三声音压得很低。 “看不见人,就摸这根线。听见有人喊你,也先摸线。线还在,人就在。线断了,先别叫,停在原地等我。” 这一下,林缺的脸彻底白了。 这规矩比任何恐吓都更有分量。 因为它说明,这条路上真的会出现“人明明还在队伍里,声音却从林子另一边传来”的情况。 等这些准备做完,白老三才回到队伍前头。 他看了一圈众人,开始讲规矩。 “进护林三线之前,话先说明白。” 白老三指了指两侧黑松林。 “第一,别喊大名。林子里有替声,你喊谁,它不一定当场答应,但它会学。真听见有人在林子里喊你,也别回头,别应声,先摸黑线。” 他说完,又指了指铁轨。 “第二,顺着铁轨走,别离轨十步。老林子里有鬼打墙,也有雪坑子。你看着前头是平地,一脚踩下去,可能就到旧矿沟底下了。” 最后,他看了一眼白小九和林缺。 “第三,别数。” 林缺压着声音问: “别数什么?” 白老三答得很清楚。 “别数树上的灯,别数路边站着的人,也别数远处的马队。你数清了,它们就知道咱们这边有多少活人。” 白小九把脖子往皮袄里缩了缩,小声补充: “还有别吹口哨。” 白老三瞥了他一眼。 “对。老林子里吹口哨,容易把没下山的东西招来。”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 “树上要是挂着红布,别碰;地上要是有铜钱,别捡;有人在路边背着身子锯木头,别问他缺不缺人手。听明白没?” 几个炮子点头。 老六还特意看了林缺一眼。 林缺赶紧也点头。 顾异没有开口。 他不熟关东老林子的规矩,也没兴趣装懂。白老三说的这些未必能威胁到他,但能少惹麻烦,就没必要硬撞。 他抬手按了按腰侧。 图鉴轻轻一震。 一颗灰白色眼球从他袖口的阴影里滑出,外层缠着细小菌丝,瞳孔深处有一簇极淡的鬼火。 【幽冥巡哨之眼】。 那颗眼球没有发出声音,贴着雪车底部滚了半圈,随后像一只无声的虫子,钻进铁轨旁的积雪阴影里。 顾异给它下的路线很简单。 顺着铁轨前行。 白老三看见那颗眼球钻进雪里,眼角轻轻一跳。 但他没有问。 现在这支队伍里,奇怪东西已经够多了。 再多一颗死人眼球,也不算最吓人的那个。 队伍开始进入护林三线。 雪车压着铁轨边缘缓缓前进,三尊石雕拖动车架,沉重的脚步踩进冻雪里,发出低闷的咯吱声。 林子很快把两侧的视野压窄。 黑松树干一根接一根从雪里立起来,树皮上有许多旧伤,像被斧头砍过,又像被指甲抓过。有些树根底下摆着半截锈锯片,锯齿里塞满冰渣;有些树杈上挂着烂布条,风一吹,布条轻轻晃,像有人在树后招手。 走进这片林子后,声音也变了。 外头的风是散的。 这里的风顺着树干缝隙挤进来,细而冷,贴着耳朵钻。马蹄声、车轮声、石雕踩雪声,全被林子一点点吃掉,只剩下很闷的一层回响。 走了没多远,林子深处忽然响起一声锯木声。 吱——嘎—— 停了一下。 又一声。 吱——嘎—— 声音拖得很长,像一把钝锯子在湿木头里慢慢拉。 林缺下意识看向那边。 老六立刻低声提醒: “别瞅太久。” 林缺硬生生把视线收了回来,手指攥紧车沿。 白小九靠近一点,用很低的声音解释: “旧伐木场的班子。护林线没断的时候,林子里有伐木场。大断裂那年,一整班人没出来。后来这条线偶尔还能听见他们上工。” 林缺嗓子发干。 “他们会出来吗?” “你不招他们,一般不会。” 白小九说,“别问他们缺不缺人,别帮他们数木头,也别接他们递出来的锯。以前有人说看见熟人在里面锯木头,过去喊了一声,第二天就只剩一双鞋在铁轨边。” 林缺不再问了。 这个解释比单纯吓唬人更让他难受。 它听起来像一条被许多人验证过的经验。 锯木声跟了他们一段,隔着黑松和雪,慢慢拉,慢慢停。 林子里并不干净。 顾异能感觉到一些窥视。 他没有立刻判断那是什么,只看见树瘤后面偶尔有灰影一闪,旧木桩的裂缝里渗出一点暗冷的雾,半截断枝上挂着的东西,随着雪车靠近慢慢缩紧。 一道瘦长影子贴着铁轨旁的雪沟往外挪。 它的动作很慢,像被冻硬的蛇。 可当雪车靠近,那影子忽然僵住了。 嘉拉坐在轮椅上,低头刻石,连头都没抬。 那道影子停在树根旁,过了几息,又一点点缩回林子深处。 白老三也察觉到了这一路的异常。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队伍中间。 先看嘉拉。 再看顾异。 最后又看了眼雪车后方那几尊沉默跟随的兽形石雕。 “今天这条线,倒是顺得有点过分。” 老六听见了,脸色更紧。 “顺还不好?” 白老三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 “小东西不敢上来,未必是路干净。” 老六顺着他的余光看了一眼雪车中间,顿时闭嘴。 护林三线里的小东西,确实未必是自己不想来。 更可能是这支队伍里,坐着更不能惹的东西。 队伍继续往里走。 没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盏灯。 灯挂在铁轨旁的一棵黑松上,玻璃罩裂了一半,里面一点昏黄火光晃晃悠悠。 树下站着半截被雪埋住的人影。 那人穿着旧棉袄,帽檐压得很低,一只手抬在胸前,掌心朝外,像是在拦车。 白老三没有停。 他只把马头往铁轨另一侧轻轻一拨。 后面的炮子立刻跟着调整方向,整支队伍贴着那道人影的对面慢慢绕过去。 那人影仍旧抬着手。 风雪落在他的帽檐和肩头,把他半截身子埋在雪里。 等雪车靠近时,林缺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不敢正眼看,只用余光扫了一下。 帽檐下面,是一张被冰霜糊满的脸。 眉毛、睫毛、胡茬,全都结着白霜,嘴唇冻成青黑色,半张着,像是要说话,却被寒气硬生生冻在了最后一个音节上。 可下一刻,那张僵硬的嘴,竟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捎……” 声音很含糊。 像从冻住的喉咙里挤出来,又像风钻过裂开的灯罩。 林缺瞳孔一缩,几乎本能地想问一句“什么”。 老六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 同时,老六另一只手按住林缺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车厢里压了压。 林缺身体僵硬,却也反应过来,没有挣扎。 白小九也立刻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道人影还站在树下。 一只冻僵的手抬在半空。 灯火照着它霜白的脸,火光一晃,那张脸上的冰层也跟着亮了一下。 “捎……一段……”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完整了一点。 白老三没有回头。 马队没有停。 雪车也没有停。 所有人都像没听见那句话一样,从铁轨另一侧慢慢绕了过去。 那盏灯在身后晃了晃。 火光摇了一下,又摇了一下。 等队伍走出十几米,树下那道人影仍然抬着手。 再走出一段,灯灭了。 林子重新暗下来。 老六这才松开林缺的嘴。 林缺大口吸了一口冷气,脸白得厉害,却没敢立刻说话。 又往前走了几十步,白老三才压低声音开口: “搭车影。” 林缺嘴唇动了动,这次学乖了,等白老三继续说。 白老三盯着前方铁轨,声音不高: “以前护林线上跑运木车,也捎人。工人、逃荒的、迷路的,谁要是在林子里冻狠了,就会在铁轨边挂盏灯,等车带一段。” “有些人没等到车。” 白小九接过话,小声道: “死了以后也不知道自己死了,还在那儿等。” 白老三嗯了一声。 “这种不是正经害人的东西,别搭理就行。你一答,它就以为车停了。你让它上来,它就真会跟上来。” 林缺喉咙发干,声音很轻: “跟上来会怎样?” 白老三沉默了一息。 “看它当年怎么死的。” 他淡淡道: “冻死的,上车后火会灭。饿死的,车上的干粮会少。摔死的,车轮容易断。要是被人害死的……”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林缺也不问了。 顾异坐在车头,脑海里的图鉴轻轻动了一下。 那动静很浅。 像书页被冷风掀开一个角,又很快合上。 没有收容提示。 也没有完整条目。 顾异回头看了一眼。 灯已经灭了。 树下的人影也被风雪重新遮住,只剩一点模糊的轮廓。 雪重新落下来。 那句“捎一段”,也被林子吞了回去。 第294章 阴绺子 继续往前,铁轨上的雪开始变得不对。 有些地方积雪厚得能没过靴面,有些地方却被压得很实。雪面上没有完整脚印,只有一段段拖痕,贴着铁轨延伸,像有人拖着麻袋从这里蹭过去。 老六靠近白老三,声音压得很低: “三哥,有纸钱灰味。” 白老三没回头。 “闻着了。” 顾异也闻到了。 冷掉的灰烬味藏在木屑味和雪腥味后头,越往前走越清楚,里面还混着一点潮湿皮革和旧铁锈的气息。 就在这时,顾异脑海深处的图鉴猛地一震。 【幽冥巡哨之眼已损毁。】 【恢复时间:六小时。】 下一瞬,一段破碎画面强行灌入他的意识。 那颗死眼贴着雪面滚动,视野边缘长满黑色菌丝。它先看见锈轨,看见几根倒挂在树枝上的黑布条,最后停在一片被踩硬的雪地前。 风雪里,有一队东西正从林子深处出来。 马很瘦,肚腹下垂着发黑冰凌,马鬃里缠着纸钱灰。马背上的影子穿破旧棉甲,腰间挂弯刀、老枪和冻硬的木牌。 它们脸上蒙着灰布,灰布上没有眼洞,只有一个个用黑灰按出来的手印。 最前头那骑挑着一面破旗。 旗面被烟火熏得发黑,上面密密麻麻盖着黑手印,像一张从死人堆里扯出来的账簿。 巡哨之眼想往旁边滚。 一只马蹄停在它面前。 灰布后的人低下头,像是隔着风雪看见了这颗死眼。 他没有说话,只从怀里抽出一根黑色木签,随手插进雪里。 木签上缠着一小截旧红布,红布被纸灰浸得发暗。 随后,马蹄落下。 啪。 画面碎了。 顾异睁开眼时,雪车还在缓慢前进。 前方铁轨边,果然多了半截黑木签。 木签斜斜插在雪里,顶端刻着一个歪斜黑手印,下面还有几道刀划出来的细痕,像某种报号。 白老三抬手。 队伍停住。 他下马站在黑木签前,没有靠太近。 白小九刚想探头,立刻被白老三压低声音喝住: “别数刻痕,也别念上面的号。” 白小九缩了回去。 林缺也立刻移开视线。 顾异看着那根黑签,问: “这是什么?” 白老三脸色很沉。 “压路帖。” 他顿了顿,尽量说得清楚些。 “阴绺子劫道,不一定当场冲。先下帖,探路,报号,记人。碰了它的帖,就算接帖;念了它的号,就算应号;踩断它的签,就算坏它规矩。” 林缺嗓子发干: “不碰呢?” “不碰,就只是被他们看见。” 白老三盯着那根黑签。 “可被看见,也不是好事。” 顾异道: “我的巡哨物被踩碎了。前面有一队骑马的,灰布蒙脸,旗上有黑手印。它们是故意踩碎的。” 白老三沉默半息。 “探路绺子。” 他声音更低。 “专门走前头,看路,看货,看人。要是觉得能吃,就给后头的大队留记号。” 林缺脸色慢慢白了。 “所以它们已经知道我们在这条线上?” “知道。” 白老三说。 “还知道咱们不是空车。” 这句话落下,队伍里安静了一瞬。 雪车上的货、白小九、林缺、嘉拉、顾异、白家马队。 在阴兵胡子眼里,恐怕全都是“账”。 顾异看向铁轨深处。 距离太远,图鉴没有弹出收容提示。巡哨之眼传回来的画面,也只是看到探路绺子的一角。 可对方既然能发现并踩碎巡哨之眼,说明它们不是普通死影。 顾异的手指在车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想过去试试。 白骨暴君刚刚融合完成,正缺一次实战。对面既然是阴兵胡子的探路队,抓一只回来,或许能收容出有用东西。 但铁轨深处的风忽然变了。 林子里的锯木声停了。 树枝上的积雪簌簌一落,又迅速静住。 远处黑松林边缘,一支马队现了出来。 很远。 隔着风雪和树影,只能看见一排黑乎乎的轮廓,顺着铁轨另一侧慢慢移动。没有马铃,没有人声,也没有蹄铁敲雪的声音,安静得像一排被风推着走的剪影。 最前头那骑挑着一面破旗。 旗子上没有字,只有一串黑手印。 白老三脸色难看。 “车别停死,慢慢走。” 老六立刻压住马队,让铁鬃挽马继续往前挪。雪车也跟着缓缓动起来。 那支阴影马队没有靠近,也没有退。 它们隔着风雪,与这边平行了一段。 不像避让,更像估价。 顾异坐在雪车上,视线落在那面旗上,没有去数马队数量。 他能感觉到,对方也在看他们。 那种目光不急,不凶,却让人很不舒服,像一群账房先生坐在死人堆里,拿算盘珠慢慢拨算这队人里多少活口、多少货、多少能抢、多少暂时不能碰。 嘉拉仍然低着头。 刻刀在石头上轻轻刮了一下。 那声音很小。 可就在这一声落下时,远处那面探道旗微微停住。 阴影马队最前方,有一骑缓缓偏了偏头。 它先看向嘉拉。 又看向顾异。 下一刻,那支马队的速度明显快了一些。 顾异身体微微前倾。 白老三低声道: “别追。” 顾异看了他一眼。 白老三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进了林子,就不是护林线了。那边是黑区边。阴绺子在里面,比咱们熟。” 顾异停了一息,最终没有起身。 林子太深。 队伍太长。 不划算。 阴影马队退进黑松林前,最前方那骑忽然一抬手。 一根黑木签从远处飞来,啪地一声钉进铁轨旁的雪里。 木签没有倒。 顶端那截旧红布在风里抖了两下,像从死人衣襟上撕下来的布角。 林缺低声问: “那又是什么意思?” 白老三看着那根新钉下的木签。 “第一根,是探路。” “这一根,是记账。” 他说得很慢。 “它们不动手,不代表放过。只是把咱们这队人记下了。” 顾异问: “毁了会怎样?” “毁了,就算接帖。” 白老三声音发哑。 “接了帖,它们就有由头顺着规矩咬上来。” 林缺忍不住道: “不毁,它们不也记住了吗?” 白老三看了他一眼。 “记住是一回事,应帖是另一回事。活着时候的胡子讲报号、讲帖子、讲买路。死了以后,这些破规矩反而更硬。” 林缺听懂了。 也更冷了。 阴影马队彻底消失后,林子里的锯木声才重新响起来。 吱——嘎—— 吱——嘎——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老三缓缓吐出一口气。 “走。” 他的嗓子有些哑。 “别停。” 队伍继续往前。 没有人碰那两根黑木签。 白小九没了平时的活泛劲儿,悄悄抓紧车沿,指尖用力到发白。 顾异看着铁轨前方,问道: “你们叫这种东西什么?” 白老三沉默片刻。 “活着时候叫胡子,成绺成帮,劫道、绑票、砸窑,啥都干。” 他看着前方越来越深的铁轨。 “死了以后还拖着马枪账本在老林子里走,就叫阴绺子。挂了旗、下了帖、能压活人路的,就是阴兵胡子。” 这回说得够明白。 顾异也终于知道白老三为什么一路这么忌惮。 这东西有旧时代胡子的行规,有死人债,有探路绺子,有压路帖。 你以为没接招,它们只是跟着。 你一旦犯忌,整条路就会变成它们的账本。 顾异想起巡哨之眼里看到的灰布蒙脸、黑手印旗和马背木牌。 他没有说话。 但这条线,已经被他记住了。 护林三线继续向前延伸。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白老三忽然勒住马。 前方铁轨尽头,出现了一棵很大的树。 哪怕隔着风雪,也能看见它庞大的枝干斜斜撑在村口,像一把被冻住的旧伞。 白小九探头看了一眼,脸色慢慢变了。 “老榆树……” 按照黑水洼子的香路簿,这里应该有灯,有火,有狗叫,有守夜人盘问。 可现在,前方只有一片死寂。 那棵老榆树上,本该亮着的香灯,灭了。 第295章 老榆树村 老榆树上的香灯灭了。 白老三坐在马背上,半晌没动。 村口那棵老榆树很大,树干粗得三四个人都抱不过来,斜斜撑在雪地里。 树洞里原本该亮着一盏香灯,给过路人报平安,也给村子压夜。 现在树洞黑着。 半截灯壳挂在枝杈上,被风吹得轻轻碰着树皮。 叮。 叮。 声音很轻,却让白家几个炮子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白老三抬手,让队伍停在村外。 他没有急着进村,先扫了一眼村口雪地,又看了看两侧半开的院门。 “老六,老疤,你俩跟我进去。再来两个。” 他回头看向雪车。 “小九留车上。谁也别乱下车。听见村里有人喊名字,都当没听见。” 白小九这回没顶嘴。 顾异从雪车上下来。 白老三看见他,没拦,只低声道: “大兄弟,这村子没堂口,也没出马仙。进去后别乱踩门槛,尤其别碰村西坟圈。” 顾异看了他一眼。 “有东西守着?” 白老三点头,声音更低。 “有条老黑狗。守了很多年。” 他说完,便拎着短柄斧走在前面。 顾异跟了上去。 几个人踩过村口积雪。 雪下有碎玻璃。 还有踩硬了的黑灰。 老榆树村比黑水洼子还小,十几户人家围着老榆树和旧铁路线散开。 村后是草料棚、修车棚,还有一排给过路马队歇脚的矮屋。 按照白老三之前的说法,这种小节点村能在护林三线边上活这么多年,靠的不是人多,也不是枪多。 它靠藏。 老榆树村的真正村口不在铁轨正面,而藏在老榆树后面那道斜坡下。 香灯亮着时,过路人顺着灯和路绳能找到门;灯要是灭了,或者红布挂错了方向,外人从铁轨旁走过去,只会看见一片被雪压塌的旧林场棚子。 再加上村里那条老黑狗守门,寻常尸祟、游魂、林子里的脏东西,都不敢轻易越过村口那道门槛。 所以老榆树村这些年一直不算富,却也一直没灭。 可现在,藏村的规矩被人拆了。 村口所有门都开着。 门板有的裂了,有的干脆被卸下来丢在雪里。门框上残留着斧凿痕,院墙边的草垛被翻得乱七八糟。 第一户人家的灶台还摆着锅。 锅里的粥冻成了一整块灰白色的冰,冰面嵌着半截木勺。桌边倒着一只小木凳,地上有一只孩子穿的小棉鞋,鞋口还塞着一团没缝完的破布。 白老三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 第二户的门槛被砍裂。 门板上钉着一根黑木签,签头缠着旧红布,红布外面糊着纸灰。白老三看到那东西时,脚步停了一下。 老六的脸色也变了。 “三哥……” 白老三没有让他说下去。 “先看完。” 他们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劫掠的痕迹越清楚。草料棚空了,马槽边的铁链被砍断。几辆雪橇车被拆得只剩车架,皮绳、毡布、铜扣、铁轴,全都被卸走。修车棚里的工具架空荡荡,只剩一层冻住的油泥。 有户人家的柜子被翻开,粮袋倒在地上,里面只剩一点冻成块的杂粮粉。墙上挂旧枪的地方留着两个空钉子,猎叉和柴刀也都不见了。 这不是兽潮。 兽潮不会挑工具,不会拆车辕,不会把铁轴和铜扣一件件卸走。 这是劫村。 一群做惯了这种事的东西,进来之后先抢能用的,再拖能走的,最后把剩下的门和灯全都砸烂。 一个炮子从草料棚后面回来,声音发紧。 “三哥,信鸦笼子砸了,鸦也没了。” 老疤从另一边院子出来,嘴唇发白。 “西边几户没人。屋里没有,院里也没有。” 白老三的脸皮绷得很紧。 直到老六从老榆树树洞旁挑起一点冻硬的灯油渣,白老三才真正变了脸色。 那灯油渣是黑红色的。 冻在碎灯壳边缘,被火烧过以后,仍然散着一股淡淡的甜腻味。 白老三把它凑近闻了一下,脸色立刻沉到底。 “倒香灰。” 顾异看向他。 白老三用斧尖点了点树洞,又点向树上反挂的红布。 “老榆树村不是被胡子自己摸进来的。有人先来过,换了香灯里的油,把红布反挂,又在树洞里埋了倒香灰。” 他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压着火气。 “这盏灯原本是给活人引路的。让他们这么一弄,就成了往林海黑区里送活气的引子。” 老六一拳砸在旁边门框上。 “这帮畜生。” 没人接话。 这两个字已经算轻了。 村中央,老榆树下有几具被草席盖住的遗体。 数量很少。 少得不像一个村子剩下的人。 草席上压着木板,木板边缘有拖拽痕。雪地里还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爪印,从村口、院门、老榆树下,一直通向村西低坡。 就在这时,村西低坡后传来一声犬吠。 声音嘶哑,压得很低,像一只老狗喉咙里含着血,还硬撑着发出最后一声警告。 白老三猛地抬头。 老六也愣住。 “黑爷还活着?” 白老三没有答,转身朝村西走去。 顾异跟上。 低坡后面,是老榆树村的坟圈。 坟圈外没有仙家牌,也没有堂口旗,只围着一圈被雪压弯的木桩。木桩上挂着旧布条、旧脖套、破铃铛,还有很多年积下来的狗爪印。 有块木牌歪在入口旁,上面刻着几个很旧的字: 【过门先停,等黑爷闻。】 字迹被风雪磨得快看不清,但爪印很深。 入口前有一道浅沟。 那道沟不是人挖的,是用爪子一下一下刨出来的。雪泥、坟土、骨灰和发黑的血混在一起,绕着坟圈入口划出一道门槛线。 线后面,趴着一条黑狗。 顾异第一眼看见它时,甚至没立刻把它和“狗”这个字连起来。 它太大了。 趴在雪泥里,也有半人高,骨架宽阔,肩背像一块被砍裂的黑石。 身上的毛很长,却被血、雪和香灰黏成一绺一绺,肋侧起伏极浅,像随时会停。 它一只耳朵被削掉半截,左眼下方有一道贯穿脸颊的刀口,背上横着三四道深伤,翻开的皮肉已经冻成暗红色硬壳。 腹侧最重的一处伤口被它用身体压着,雪下面渗出一圈黑红。 它前爪死死扣进门槛线里。 爪缝里全是坟土和碎骨灰。 那不是一只还在巡逻的守村犬。 那是一只已经快死了,却仍然把身体钉在门口的老东西。 听见脚步,黑犬抬起头。 它的眼睛亮得吓人。 像一堆快熄的炭,被风吹了一下,硬是又红了一瞬。 白老三停在门槛线外,摘下帽子,没有往前再走。 老六和老疤也停了下来。 没人越线。 黑犬身后,有几具被草席盖住的遗体,摆在坟圈入口旁。旁边有一个挖到一半的坑。 看样子,它把这些人一点点拖到这里来的。 它守住的尸体不多。 可对这个已经被劫空的小村子来说,这几具尸体,就是最后没被抢走的东西。 它想把他们送进去。 可它已经没有力气继续挖了。 一个年轻炮子眼眶发红,往前挪了半步,似乎想去帮忙。 脚尖刚碰到门槛线外的雪泥,黑犬猛地撑起身体。 它站不稳。 后腿抖得厉害,腹侧的伤口被牵动,黑血顺着毛滴在雪里。 可它还是站了起来。 低吼声从喉咙里滚出来,贴着地面压向众人。 白老三立刻抬手。 “退回来。” 年轻炮子咬着牙退了回去。 黑犬盯着他们,直到所有人都回到线外,才重新把前爪压回门槛线上。 顾异站在雪里,看着那条快死的黑犬。 他没有急着靠近。 这村子没有出马仙,也没有保家仙的堂口痕迹。 但村口旧牌、坟圈木桩、门槛线、那些被拖到入口的遗体,已经把事情说得很清楚。 老榆树村能活到现在,靠的是这条狗。 第296章 守墓黑犬 可这条狗也快撑不住了。 顾异站在门槛线外,隔着几步距离看它。刚才离得远,只能看出它伤得重;现在风雪稍微一停,那些伤口里的东西才一点点露出来。 黑犬身上的伤,不全是刀砍出来的。 它背上有几道长口,边缘冻得发黑,像被老刀剐开后,又被纸灰和冷铁气硬生生封住。 腹侧那处最深的伤口周围,沾着一圈黑色手印似的痕迹,不像血,更像什么脏东西从皮肉里按进去,死死压住了它的生机。 它后腿旁边还有几枚半月形的烙痕。 那不是普通马蹄印。每一道烙痕里都嵌着纸钱灰,风吹过时,灰里隐约有细小的哭声,像有人把死人账压进了它的骨头里。 这样还能撑到现在,已经不是命硬两个字能解释了。 黑犬没有理会众人的视线。 它低下头,用前爪继续刨那座挖到一半的坑。 一下。 又一下。 爪子刨在冻土上,只能刮出一点碎屑。它的前腿已经抖得厉害,每一次用力,肩背上的伤口都会裂开一点,落下几粒冻硬的黑血。 白老三往前迈了半步。 黑犬立刻抬头。 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声音已经轻得快散了,却仍旧让几个炮子停在原地。 哪怕自己快死了,它也还在守那道坟门。 顾异脑海里的图鉴在这时翻开,只有两行冰冷字迹浮现。 【检测到可收容诡异:E级·守墓黑犬】 【收容条件:协助其收敛遗体,埋葬亡者,并立下坟门门槛。】 顾异看着那两行字,没有立刻动。 黑犬又刨了十几下。 动作越来越慢。 最后一次,它的爪子落在冻土上,没能再抬起来。 它的头低下去,鼻尖抵着门槛线。眼里那点火光晃了一下,像风里最后一点炭星。 然后灭了。 风雪落在它背上,这一次,它没再抖掉。 白老三摘下帽子,站在原地,久久没说话。 老六的眼眶一下红了,牙齿咬得咯咯响,嘴里只挤出半句骂: “操……” 几个炮子也都把脸别了过去。 顾异看着那条终于倒下的黑犬,眉头微微皱起。 图鉴的收容条件还在。 可是黑犬死了,它的执念还没完成。 顾异第一反应是,这次收容可能要失败。 但下一刻,他想起了图鉴里那枚刚收不久的铜钱。 【换命钱】。 死亡时间不超过十分钟的尸体。 强制完成其死亡前最强烈的一项执念。 顾异不能确定这东西对守墓黑犬有没有用。换命钱原本承载的是人的临终执念,作用对象也一直是“尸体”。 但眼前这条狗,早就不是普通狗。 它是诡异。 顾异沉默片刻,掌心一翻。 那枚旧铜钱出现在指间。 铜钱刚一露出,那股冰冷的死人气便贴着他的指骨往上爬。 下一刻,周围那些被草席盖住的尸体里,残留的死愿像被一点点拨亮。 顾异听见了很多声音。 很轻,很碎。 像隔着冻土和雪。 “别让他们拖我爹走……” “黑爷,拦住门……” “孩子还在屋里……” “坟圈……进坟圈……” “狗子,别追了,回来……” “门没关……” 这些声音没有顺序,也不完整。 它们不是冤魂喊冤,更像人死前最后一口气没吐干净,挂在喉咙里,挂在雪地上。 顾异握着铜钱,终于明白黑犬守住的是什么。 不是几具尸体。 是这些人死后最后一点“不想被拖走”的念头。 白老三看见那枚铜钱,眼神变了一下。 “大兄弟,你这是……” 顾异没有回头。 “试试。” 老六愣了一下。 “试啥?” 顾异蹲在门槛线前,看着黑犬已经不再起伏的胸口。 “让它把事做完。” 这句话落下,周围几个人都安静了。 黑犬已经死了。 这话听起来荒唐,却又没人能说不该试。 顾异伸手越过门槛线时,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害怕,而是这条线刚才还被黑犬守着。 它死了,规矩却像还在。 顾异低声道: “借你最后一口气。” 他把铜钱压进黑犬舌下。 起初没有反应。 风吹过坟圈,雪粒落在黑犬的伤口上,很快积了一层薄白。 老六喉咙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黑犬的前爪忽然抽了一下。 几个炮子同时后退半步。 老疤手里的枪都差点抬起来,被白老三一把按住。 黑犬的身体慢慢绷紧。 那不是活物醒来的动作,更像一具已经死透的躯壳,被某种更深的执念从雪地里硬拉了起来。 它眼里的火重新亮起。 不是刚才那种炭火似的微红,是沉沉的黑。 老六看得头皮发麻,声音都有点变调。 “黑爷……它又站起来了?” 白老三盯着黑犬舌下隐约露出的铜钱,低声道: “别吵。” 顾异也在看。 换命钱起效了。 但它给黑犬的不是新生命,只是一小段把执念做完的时间。 黑犬站得很慢。 四肢发抖,伤口处不再流血,只往下掉冻硬的黑冰。它没有朝任何人扑,也没有再守着门槛线驱赶众人。 它转身,走回那个只挖了一半的坑边。 然后继续刨。 爪子落在冻土上,声音又闷又轻。 顾异听见更多残响。 “再深一点……” “别让雪盖着脸……” “门板留给娃……” “黑爷认了,就能进门……” 他闭了闭眼,伸手向老六。 “铁锹。” 老六立刻把坑边那把冻住的铁锹递过去。 顾异接过铁锹,没有跨乱那道门槛线,只顺着黑犬刚才让开的窄口进去。 白老三看出他的意思,抬手拦住身后的人。 “先别进。” 老六急道: “三哥,咱们人多,帮着挖快点——” 白老三摇头。 “黑爷没让咱们进。” 这句话一出,老六的嗓子像被堵住了。 顾异用脚踩住锹背,猛地往下一压。 咔。 冻土裂开一条白缝。 这具身体哪怕不切形态,也早就不是普通人的力气。铁锹一下下落进冻土,把硬邦邦的土块撬开,再丢到坑边。 黑犬在旁边用爪子刨。 它刨得慢。 顾异挖得稳。 一人一狗没有交流,却像在完成一件早已约好的事。 门槛线外,白老三带着人沉默看着。 没人催。 没人说闲话。 坑终于够深。 顾异放下铁锹,走到第一具遗体旁。 他没有掀开草席看脸,只连同草席一起抱起,轻轻放进坑里。 黑犬站在坑边,低头闻了一下。 他没有掀开草席看脸,只连同草席一起抱起,轻轻放进坑里。 黑犬站在坑边,低头闻了一下。 顾异耳边响起一个苍老的残声: “进门了……” 黑犬转身走向第二具。 顾异跟上。 第二具很轻。 轻得像只剩一把骨头。 抱起来的时候,草席里掉出一只小木马,木马的腿断了一截,落在雪上。 这一次,他听见的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别落下我的小马……” 顾异停了一下,把木马捡起来,放回草席旁边。 第三具是个守夜人。 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刀。 顾异把他放下时,换命钱引来的残响在耳边轻轻擦过。 “我没开门……” “是灯……” “灯自己变味了……” 顾异的动作微微一停。 白老三也看出了不对。 “大兄弟?” 顾异把那具遗体安放好,抬头看向他。 “他说,不是他开的门。” 黑犬又走向最后一具遗体。 它的步子越来越慢,舌下那枚铜钱泛着暗沉的光。顾异能感觉到,换命钱给它撑起的时间正在变薄。 最后一具被送进坑里时,风雪忽然轻了一点。 坟圈里那些零散死愿,像终于找到地方落下。 不再吵不再乱。 只剩一个很轻的念头。 “关门。” 黑犬站在坑边,抬头看向顾异。 然后拖着僵硬的身体走到坟圈入口,低头咬住一截断裂的门槛木。 那截木头被雪埋了一半,上面有刀痕,也有很多年脚底磨出来的光滑痕迹。 黑犬已经咬不动了。 它只是用牙抵着那截门槛木,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声音。 顾异明白了。 还有门槛。 门槛这种东西,在荒野上很重。 门里是家,门外是路。 坟圈也该有一道门。 顾异走过去,把木头抱起,放到坟圈入口。 几个炮子已经在线外把木桩和白布备好。 白老三没进线,只把东西一件件递给顾异。 “左边压深点。”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老榆树这边风硬,门槛浅了,守不住。” 顾异点头。 他把门槛木埋在坟圈入口,冻土压实,两侧插上木棍,系上白布条。 黑犬一直看着。 它眼里的黑火已经很淡。 顾异蹲下,把手按在门槛木上。 “门立住了。” 黑犬低下头,嗅了嗅那道新立下的门槛。 然后,它转身,看向坟圈里新覆上的土。 风从老榆树村吹过。 远处碎掉的香灯轻轻晃了一下。 黑犬回到顾异面前。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雪泥上留下黑红爪印。 最后,它把头轻轻碰在顾异掌心。 冰冷、粗糙,像一块在雪里冻了一夜的旧皮毛。 顾异听见最后一道残响。 不是人的声音,是很轻的一声狗喘。 像老狗在门口趴下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图鉴翻页。 【收容成功。】 【获得形态卡:E级·守墓黑犬。】 【描述】:老榆树村守了许多年的黑犬。它曾守村口、看坟圈、认门槛。灾变后,它被坟地阴气与“黑狗血镇邪”的集体认知污染,成为守墓诡异。它不追逐活人,也不吞吃亡者,只守着那条门槛线,撕碎任何试图越界的尸祟与阴魂。 【能力】: 【守门犬印】:划定一道临时门槛线,短时间阻止低阶灵体、尸祟、阴魂越界。 【黑血镇邪】:犬牙与爪痕带有镇邪属性,对阴魂、尸祟、清风类目标伤害提升。 【坟土潜伏】:可在坟土、雪泥、骨灰、阴影积灰中短距离潜行。 【守尸本能】:当附近存在未安葬尸体或重要遗骸时,警觉性提升,可提前察觉尸变、阴魂附体与死气异常。 现实里,黑犬的身体没有消失。 它只是慢慢伏了下去。 前爪仍压在那道新立的门槛旁,头贴着顾异的掌心,眼里的火一点点暗下去。 过了很久,白老三才重新戴上帽子。 他的声音很低: “黑爷走了。” 没人接话。 顾异把手从黑犬额前收回来,看向那个挖到一半、还空着的坑。 “把它也埋了。” 白老三点头。 “应该的。” 顾异亲手把那条老狗抱了起来。 黑犬比看上去更沉。 也更冷。 伤口里的血早就冻硬,黏在毛里,抱起时像抱着一块被刀劈过的黑石。 他把黑犬放进最后那个坑里。 坑不深。但刚好能让它卧进去,头朝着坟圈入口,像还在看门。 老六递来一块旧门板。 门板是从村里一户人家拆下来的,边缘有刀痕,也有旧年头留下的磨损。 白老三接过门板,盖在黑犬身上。 “黑爷,委屈点。” 他说。 “等俺们回太平镇,若还能回来,就给你换块好碑。” 土一点点盖上去。 风雪也落下来。 最后,坟圈入口旁多了一个低低的新坟包。 白老三找来一根断木,削平一面,用短刀刻了几个字。 【老榆树黑爷】 字刻得很糙,但很深。 断木插进坟前时,白老三的手用力得指节发白。 坟圈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新立的门槛半埋在雪泥里,下面压着那枚换命钱留下的一点冷痕。 风吹过时,白布条轻轻晃着,像这座已经空掉的小村子,还在勉强守着最后一道门。 白老三转身看向老榆树。 香灯碎了,红布反挂着,黑香烧出的灰痕还糊在树皮上。 老六声音很哑: “三哥,今晚咋办?” 白老三看着空掉的村子,沉默片刻。 “不能歇。” “老榆树村的门被倒头香翻出来了,胡子也已经进过。留一夜,只会等来第二拨东西。” 没人反驳。 他们能做的已经做完。 剩下的,是把消息带回太平镇。 顾异走出坟圈前,回头看了一眼。 风雪重新落下,把黑犬坟前最后几道爪印一点点盖住。 回到村口时,白小九还留在雪车边。 他没有进村,却像已经猜到了什么,远远看着村西低坡。 白老三走过去,抬手按了一下他的脑袋。 “走了。” 队伍离开老榆树村时,没有人说话。 雪车重新压上铁轨,缓缓向前。 身后,碎掉的香灯在树洞里轻轻晃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声音。 第297章 疯九爷 关东旧奉天城南,有一片没人愿意靠近的铁锈带。 大断裂前,这里是东北最大的肉类加工区。铁路专线、冷链仓库、屠宰车间和罐头厂连成一大片,白天车皮进,夜里冻肉出。 那时候附近的人一到夏天就嫌这里味儿冲,说风里都是血腥味和氨气味。 灾变后,这片厂区被污染雪埋了三十年。厂房塌了大半,铁轨断进冻土里,冷链管道像死蛇一样从雪下钻出来。外头的人提起这里,一般不叫老厂区,叫老肉窖。 老肉窖最深处,有一座地下冷库。 入口藏在塌了一半的装卸站下面,铁门上还挂着旧时代的搪瓷牌,字迹被冻霜和锈迹啃掉一半,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红字。 【生猪待宰区】 门里没有猪。 只有肉。 红灯挂在滑轨两侧,玻璃罩里塞着发潮的肉脂,火苗被冻得很矮。旧瓷砖墙早就洗不干净了,被血油、氨气和冻霜熏成灰黄,缝隙里结着黑红色的硬垢。 头顶的冷链滑轨还在,一排排铁钩垂下来,轻轻摇晃。钩子上挂着变异兽,也挂着人。在倒头香这里,这两样没什么区别。 一名年轻男人被按在铁台上。 他还活着。 双手双脚被皮带勒住,嘴里咬着一块发黑的木头,额头青筋一根根鼓起。铁台旁边站着几个倒头香的底层打手,身上多多少少都长着畸变物。 有人脖子下面鼓出一圈肉瘤,像没剥干净的猪腮;有人一只手又粗又长,指节外翻,指甲里渗着黑血;还有人的眼睛已经浑浊,嘴角一直往外流涎。 他们看着铁台上的年轻男人,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羡慕。 能躺上这张台子,说明还有得换。 能换件儿,说明还没烂到底。 所谓换件儿,是倒头香里头最要命的一道门槛。底层流氓想入伙,只配吞生。也就是跪在香炉前,生吃一块还在蠕动的污染烂肉。熬过去,长出肉瘤和骨刺,能当几年打手;熬不过去,就挂到钩子上,给后来人长长记性。 换件儿不同。 只有那些原本就有本事的人,才有资格躺上铁台。 年轻男人身上的皮袄被剪开,胸口和脖颈露出几道旧香疤。那是外道仙堂弟马才有的痕迹。 关东这边,把能请仙家上身、借仙家本事办事的人,叫弟马。 人给仙家当马。 仙家借人的身子走路。 这年轻人以前供过黄仙,鼻窍和肺窍都打通过,能在风雪里闻出几十里外的兽味。后来他破了戒,偷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身上那股仙气压不住了。堂口要清门,他就跑了。 在外道仙堂,他是该被清掉的烂肉。 在倒头香,他还有点用。 铁台另一侧,一个老人正低头穿针。 老人很瘦,背不驼,头发全白,却梳得很整齐。身上系着一件旧皮围裙,围裙硬得像被血冻成了一张皮甲。 他左手还算正常,皮肤干瘪,青筋盘在手背上。右手却像是用几种东西拼出来的:狐狸的细骨,人手的掌形,熊爪一样的指节,皮肉之间缝着一圈圈黑线。 最扎眼的,是他肩背上披着那张灰白老狐皮。 狐皮不像披风,更像长在他背上。狐头趴在他左肩,眼窝空着,尾巴垂在身后,偶尔会自己抽一下。 他就是疯九爷。 大断裂前,他是长白山边缘有名的剥皮客,干过捞尸、盗尸、剥活皮的下作买卖。 大断裂后,他在暴风雪里剁了一只快要成规则的老狐仙,生吞内丹,又把那张狐狸皮缝到自己身上,硬是从极寒里活了下来。 从那以后,荒野上多了倒头香。 外道仙堂讲压住污染,供着仙家,借力活命。 疯九爷讲吃。 人吃仙。 仙吃人。 最后谁活下来,谁就有理。 疯九爷把黑针在红灯上燎了燎,声音不高。 “别抖。” 铁台上的年轻男人咬着木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声。 疯九爷看也没看他的脸,只拿手指按了按他锁骨下方那块鼓起的肉。 “你这黄仙嗅窍长得不错。搁外道仙堂,压一压,供一供,兴许还能用个十来年。” 年轻男人眼里露出一点求生的光。 疯九爷笑了笑。 “可你既然进了我这门,就别惦记压了。” 针尖往下落。 年轻男人的身体猛地绷紧。 旁边几个打手看得眼睛发亮。 疯九爷慢条斯理地把一块灰黄的畸变器官缝进年轻男人胸口,动作稳得像老手艺人在补一张破皮。 那块器官还在跳,像一枚长满细牙的肺叶。每跳一下,铁台上的男人就抽一下。 “倒头香这儿不讲压。” 疯九爷把线一寸寸收紧。 “压来压去,还是人。人有啥好的?怕冷,怕饿,怕疼,刀一捅就漏气。外头那帮人供这个仙、拜那个仙,最后求来的,也就是让自己多喘两口。” 他抬起眼,看向铁台旁边那几个底层打手。 “咱不求。” 几个打手立刻低下头。 疯九爷继续缝。 “咱吃。” 针线穿过皮肉,年轻男人咬碎了嘴里的木头,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疯九爷像没听见。 “仙家能跑雪地,咱就吃它腿。仙家能闻活气,咱就换它鼻。仙家能挡枪,咱就扒它皮。人吃仙,仙吃人,不如人仙肉长肉。” 最后一针落下。 疯九爷打了个结,拍了拍年轻男人的脸。 “成了。挺过三天,你就是破戒弟马。挺不过去,就挂冷库里,给后来人看看路。” 旁边一个肉瘤打手忍不住咧嘴笑。 疯九爷抬眼看他。 那人立刻闭嘴。 “笑啥?” 疯九爷语气还是慢。 “你们连换件儿都不配。先把吞生熬过三年再说。” 那打手脸色一白,低着头不敢吭声。 冷库深处传来铁门摩擦的声音。 两个倒头香的人押着一个瘦高男人走进来。 那瘦高男人披着一件用兽皮和旧军毯缝成的袍子,怀里抱着一根人腿骨。骨头被磨得发亮,上面缠着红线和黑布。 这类人在倒头香里叫敲骨人。 正统萨满用鼓请神、安魂、撑场。敲骨人不用鼓,他们敲惨死之人的骨头。 骨声一起,林子里饿着的东西就会被声音牵出来。 瘦高男人走到疯九爷三步外,低头道: “九爷。” 疯九爷洗了洗手。 水盆里的水早就是黑红的,洗不干净,只能把新鲜血色压下去。 “说。” 瘦高男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黑水洼子没吃下来。” 周围几个打手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敢出声。 疯九爷拿起旁边一块破布,慢慢擦着手。 “咋没吃下来?” “白家马队到了。” 瘦高男人停了一下,又道: “还有两个外来的。” 疯九爷擦手的动作没停。 “啥样?” “一个男人,会变东西。先是像鹿,跑得很快。后头像一团肉山。” 这句话一出口,冷库深处那张白布桌旁,有人轻轻抬了抬眼。 倒头香的人私下都叫他红衣先生。 没人知道他到底从哪来。 最早是盲矿死井那边的牵羊人发现了他。牵羊人也是倒头香外三门里的一支,专门看人身上哪块器官值钱,哪块窍门能卖。那双眼睛黑得没有眼白,盯上谁,谁身上的精气和脏器就像被绳子牵住一样,一天天往外漏。 那牵羊人原本以为井外来了个寒渊城里逃出来的贵人。 红衣先生身边跟着几个眼神发红的男女,穿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厚衣裳,领口和袖口却收拾得很整齐。 那几个人不怎么说话,只听他的吩咐,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牵羊人想把他卖个好价。 结果当天夜里,牵羊人在梦里把自己知道的三处倒头香暗盘,全都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 第二天醒来,他自己跪着找到了疯九爷,说井外来了个会“给人脑子里点香”的外来人。 疯九爷没问那人拜哪路神。 倒头香也不在乎他从前的名号。 疯九爷只试了一次。 他让人把一盏藏村香灯的灯油分成两份,一份照旧掺倒香灰,一份抹了那外来人带来的红色东西。 香灯在外道仙堂的香路上很要紧。灯亮着,活人能认路,保家仙也能认门。荒野上的小村子靠这种灯藏起来,也靠这种灯告诉过路人,这地方还活着。 倒香灰专门坏这个。 它让灯认错门。 让原本该给活人指路的香火,往林子、死地、阴路上飘。 第一份灯油烧起来后,香味散得很乱,只能勉强把附近的野东西引来。 第二份点燃以后,香味没有往活人鼻子里钻。它贴着雪地往外爬,像一条细细的红线,直往林子深处钻。 疯九爷看明白了。 这外来人有用。 从那天起,老肉窖里多了一张白布桌。 红衣先生就坐在那里。 他现在用的这具身体很普通,原本大概只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眉骨偏高,脸色苍白。可那张脸上的表情太平静,平静得不像身体原来的主人。 他的领口系着深色领巾,手套干净,指尖偶尔会从皮肤底下透出一圈极细的红纹。两个红眼随从站在他身后,一个捧着木匣,一个端着水杯,全程不看铁台上的人,也不看钩子上的肉。 倒头香的人只知道他叫红衣先生。 至于他从前在望川被人称作什么,没人问。 夏主教也没有主动说。 肉山。 这个词落进耳朵里时,夏主教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他并不知道黑水洼子那个男人是谁。 可血肉失控成山的画面,足够让他想起望川那一夜。 被啃碎的仪式边缘。 那只本该被神性吞没的血肉怪物,反过来撕开了他准备好的降临之门。 杯中的水轻轻晃了一下。 很快,夏主教垂下眼,像什么都没发生。 疯九爷注意到了。 老人侧过脸,肩上的狐皮尾巴轻轻抽了一下。 “红衣先生,认识?” 夏主教抬起头,微微笑了笑。 “我见过类似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咬字清楚,带着一点不属于关东荒野的平稳腔调。 “不过,血肉越贪,越容易失控。” 疯九爷盯着他看了半息。 这话说得圆滑。 圆滑就代表没说实话。 但疯九爷没有追问。 他转回头,看向那个敲骨人。 “接着说。” 敲骨人低声道: “还有个坐轮椅的小姑娘。身边跟着石像,兽潮在她那边折了不少。” 他停了一下。 有些话不用讲满。 黑水洼子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比这更邪。死在那些石像手里的兽,后来也站成了石头。 可老肉窖里聪明人不少,话说到这里就够了。 夏主教的目光重新落回白布桌上的红色小瓶。 这一次,他没有抬头。 只是杯沿边的指尖轻轻收紧了一点。 轮椅。 石像。 如果这两个词后面真是他想到的那件东西,黑水洼子的意外就不只是“两个外来者”那么简单。 疯九爷把破布扔进水盆里。 “怪不得黑水洼子没吃下来。” 他没有生气,反倒笑了一下。 “能把兽潮吃回去,还能让石头站起来。白家这趟,是捡着硬货了。” 铁台旁边几个底层打手没人敢接话。 疯九爷看向敲骨人。 “老榆树呢?” 敲骨人立刻道: “老榆树开了门。红布反挂,灯油换过,胡子进得很顺。村子空了,信鸦笼也砸了。” 疯九爷问: “黑狗呢?” “没死透。” 敲骨人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守坟圈那条老狗咬碎了两个纸童,还拖走几具尸体。后来伤太重,应该撑不久。” 疯九爷低低嗯了一声。 “老东西守了这么多年,哪能一点本事没有。” 他说着,走到铁台旁边,用刀尖挑起刚刚换下来的那块人肉,看了两眼,又随手丢进旁边铁笼里。 铁笼里立刻传来咀嚼声。 一个底层打手壮着胆子,小声问: “九爷,黑水洼子没拿下,老榆树也让那狗拖了几具尸体,这事……算成了吗?” 疯九爷看向他。 那人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疯九爷没骂。 他只是慢慢走到那人面前,伸出那只缝合右手,拍了拍他的脸。 “你们这些肉脑袋,就知道看嘴边那口。” 那人动都不敢动。 疯九爷道: “黑水洼子没吃下来,白家就得知道有人在踩他们的路。老榆树开了门,白家就得知道这事不是吓唬。胡子下了帖,白家就得去追。白家去追,太平镇就得往外调人。” 胡子下帖,就是阴兵胡子给一条路记账。 不一定当场抢。 可这趟队伍、这盏灯、这口村肉,都已经被他们看进账本里。外道仙堂的人只要还讲规矩,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疯九爷笑了笑。 “咱们要的又不是黑水洼子那几碗汤。” 他说完,转身走向冷库深处那张白布桌。 “咱们要的是白家的灯,一盏一盏乱起来。” 第298章 肉钩下的生意 疯九爷说完这句,才走到冷库深处那张白布桌前。 桌上摆着几样东西。 一小撮黑红香灰,半截烧糊的红布,一块冻住的灯油残渣,还有几只细颈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红色东西,颜色干净得扎眼,跟这座冷库里到处都是的血油、冻肉、黑垢全然不同。它安安静静贴在玻璃底部,像一滴还没干透的红漆。 疯九爷拿起其中一只瓶子,在红灯下晃了晃。 “你这红油,确实有用。” 他说。 “老榆树那盏灯,藏了那么多年。灯油里掺一点,胡子隔着林子都能找过去。” 夏主教站在白布桌旁。 他听见“红油”这个词,没有纠正,只伸手把那只瓶子接了回来。动作很轻,像怕瓶壁沾上疯九爷手上的血腥气。 “少一点。” 他说。 疯九爷抬眼看他。 夏主教把瓶子放回白布中央,指尖隔着手套轻轻点了点瓶身。 “这种东西不能贪。用多了,灯会直接死掉。灯死了,旁人会知道那里出过问题。”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像在提醒一名不够细致的学生。 “我需要的是一盏还会亮的灯。人们看见它,仍然相信它能报平安。它越可信,犯错时越有价值。” 疯九爷咧嘴笑了一下。 “你们外来的,害人也讲究个细。” 夏主教平静道: “粗糙的恶意,只能吓人。细一点,才能让人自己走进去。” 疯九爷看着他,狐皮尾巴在身后轻轻抽了一下。 这话他听着不顺耳。 但有道理。 他不喜欢这个外来人的腔调,太像旧时代城里那些拿白手套翻账本的人。可疯九爷不得不承认,这人给的东西确实好用。 倒香灰能引兽。 红布反挂能坏路。 可这红色玩意儿,能让一盏被村子信了多年的香灯,悄无声息地学会撒谎。 这比单纯砸灯有用。 疯九爷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白家已经看出来了。黑水洼子没吃下,老榆树灭了灯。下一步,他们肯定要咬人。” 红衣先生看着桌上的灯油残渣,问: “他们会先咬谁?” “当然是胡子。” 疯九爷说,“村是胡子抢的,帖也是胡子下的。白家那帮守规矩的,眼下第一口火,肯定冲阴绺子去。” 夏主教点了点头。 “那就很好。” 疯九爷眼里的笑意淡了些。 “好在哪?” “他们会离开自己的房子,去追一个看得见的仇人。” 红衣先生抬起眼,语气仍旧很平稳。 “人在愤怒时,最容易相信眼前的答案。” 疯九爷盯着他看了两息。 “你别把我当傻子。胡子能拖住白家一阵,可外道仙堂不是瞎的。等他们反过味来,我这些暗盘,一个个都得挨刀。” 红衣先生没有否认。 他甚至很轻地点了点头。 “所以不能拖太久。” 疯九爷哼了一声。 “这话不用你教。” 夏主教把白布上的三样东西推近了一些。 香灰。 红布。 灯油。 “我不熟悉你们的地名。” 他说,“让其中几处出错,剩下的人就会开始互相确认、互相奔走、互相怀疑。” 疯九爷没有打断。 夏主教继续道: “等他们忙起来,您的人就有生意。有人要绕路,有人要买消息,有人要买武器,有人要买尸体。您比我清楚,这些东西在混乱时最值钱。” 疯九爷慢慢笑了。 “这句像人话。” 夏主教生微微颔首。 “我在努力学。” 疯九爷被这句话逗得咧了咧嘴。 他伸手把那块烧糊的红布拨到一边。 “绕来绕去,你还是想去那座城。” 夏主教看向他。 “你们叫它盛京。”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发音。 “您比我熟这片地。” 夏主教语气温和,“那里有我需要的东西,也有您想要的东西。” 疯九爷把手按在桌边,指节慢慢敲了两下。 “那就说人话。你答应我的稳换件儿,靠那座城?” “靠手术条件。” 夏主教纠正道。 疯九爷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别跟我扯屁话。能不能让人多活几年?” 夏主教沉默片刻,看了一眼铁台上刚换完器官、已经昏死过去的破戒弟马。 “现在这样,太浪费。” 疯九爷眼神一冷。 周围几个倒头香的人下意识低头。 夏主教却像没有察觉到杀气,继续说道: “您把一块强大的器官缝进一具不稳定的身体里,然后让它们自己厮杀。活下来的是幸运,死掉的是材料。这个办法能筛出几把好刀,但会浪费很多好器官。” 疯九爷盯着他。 “你觉得你比我会缝?” “不会。” 夏主教答得很干脆。 “您的手很稳。我只是知道,怎么让新东西慢一点杀死旧身体。” 疯九爷眯了眯眼。 这个回答让他舒服了一点。 夏主教从木匣里取出一张薄纸,铺在白布桌上。纸上画着几圈细小的红线,还有类似血管、神经和香灰流向的标记。 疯九爷看不懂。 但他看得出来,这不是江湖骗子画出来糊弄人的符。 “我要干净的地方,完整的异化器官,还有一套能长期维持温度和循环的设备。” 夏主教说。 疯九爷笑了一声。 “总算说到正地方了。” 他伸手点了点纸面。 “我给你肉,给你人。你给我炉子和稳换件儿。对吧?” “我给您方法。” 夏主教温和地说。 “炉子要您自己拿。” 疯九爷眼皮抬了一下。冷库里安静了半息。 随后,他笑了。 “你这外来的,挺会算账。” 夏主教没有笑。 “我现在没有工坊,也没有从前的助手。九爷,我坐在这里,本身就说明我付不起太多现成的东西。”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不示弱,也不遮掩。 疯九爷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外来人比刚来时顺眼了一点。 至少他知道自己现在不是大爷。 “行。” 疯九爷说。 “那就让白家忙起来。让他们追胡子,救村子,查灯,跑断腿。等他们顾头不顾尾,我的人就往盛京那边开暗盘。” 夏主教没有接那些黑话。 他只问: “这样做,您的风险很大?” 疯九爷咧嘴。 “你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 “我只是确认您没有后悔。” 疯九爷笑出了声。 “后悔?” 他转头看了一眼满墙肉钩。 “外道仙堂要护人,白家要守灯,魏长山要当大善人。那是他们的活法。我倒头香吃肉换命,拆灯卖路,也是活法。”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小瓶,晃了晃。 “只要你这东西真能让我手底下那几把刀活得更久,这点险,老头子担得起。” 夏主教轻轻点头。 “那么,下一步您打算怎么做?” 这句话再次暴露出他的外来身份。 他不知道本地黑市怎么运转。 疯九爷也不指望他懂。 他转头看向麻五。 “寒渊暗盘那边,多久能动?” 麻五低声道: “倒挂红一挂,今晚就能有人递话。就是价得高点,最近北线乱,敢跑的人少。” 疯九爷骂了一句。 “敢跑的人少,价才该高。” 他竖起一根手指。 “最近收三样东西。” 麻五立刻低头听着。 “第一,干净活货。别给我弄那些烂得快化水的。”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仙家件儿。最好是从活弟马身上剥下来的,死透了就不值钱。” 第三根。 “第三,寒渊炉子的门路。谁能搭上线,价钱翻倍。” 麻五点头。 疯九爷又道: “死狗指路也放出去。狗头朝寒渊。别用烂太狠的,找条完整点的,省得路上人看不明白。” 冷库一侧,一个底层打手立刻拖来一条剥了皮的变异野狗。野狗死状扭曲,四肢被折成奇怪的角度,像生前被强行拧成了路标。 死狗指路,是倒头香传信的老法子。 荒野商队要是在雪堆上看见一根木棍,棍上挑着剥了皮的野狗,狗头朝哪,最近的倒头香暗盘就在哪。 正经人看见会绕路,想买违禁货、买器官、买人命的亡命徒,才会顺着狗头找过去。 打手把木棍穿过狗身,刚要往外拖。 疯九爷看了一眼,皱眉。 “头歪了。” 打手赶紧把狗头掰正,朝向北边。 疯九爷这才收回视线。 “让想买命、想换器官、想走偏路的人都知道,倒头香开门做买卖了。” 他说完,看向红衣先生。 “你刚才说,灯不能用太多。那下一步,给几瓶?” 夏主教看了一眼桌上的玻璃瓶。 “九爷,您的人若够谨慎,三瓶。” 疯九爷挑眉。 “谨慎?” “每一瓶只够污染一盏灯。” 红衣先生说。 “若有人贪多,把一瓶拆成三份,效果会失控。若有人倒多了,灯会死。若有人把它当毒药用,他会先污染自己。” 疯九爷回头看向麻五。 麻五立刻道: “我亲自盯。” 夏主教把三只细颈瓶推到桌前。 “我不关心您点哪三盏灯。” 他说。 “我只需要它们在同一段时间里出错。” 疯九爷低头看着那三只瓶子。 冷库里静了一瞬。 随后,他嘴角慢慢往上一扯。 “胃口不小啊,红衣先生。” 夏主教平静道: “您说过,在这里,胃口小的人活不久。” 疯九爷笑了。 “这话是我说的?” “我理解错了?” 疯九爷摆摆手。 “没错。” 就在这时,铁台上传来一阵急促的抽搐声。 刚刚换完件儿的破戒弟马醒了。 他的胸口鼓得很高,那块新缝进去的畸变器官在皮下乱跳,像想从伤口里钻出来。几个打手立刻想扑过去按住。 疯九爷抬了抬手。 所有人停住。 他走回铁台前,低头看着那个男人在皮带下挣扎。 “熬过去。” 疯九爷慢慢说。 “熬过去,你就不是人了。” 铁台上的男人睁大眼,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嘶声。 疯九爷拍了拍他的脸,语气甚至有点和气。 “别怕。人这东西,早就该淘汰了。” 红灯在冷库里轻轻晃。 肉钩下,一根倒插的香无声燃着。 第299章 梦海初游 Site-42地下基地,B4层高级收容舱。 凌晨三点十七分,冷白色灯带压到最低亮度,墙面干净得像一块刚擦过的骨头。 收容舱里没有多余摆设,只有一张单人沙发、一张固定小桌、一块被锁死内容权限的屏,还有桌上那只边缘磕掉一小块的陶瓷马克杯。 顾无亡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灰色薄毯,手腕套着监测环。 这间房比审讯室舒服得多。 门外值班室里,安保主管韩准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纸杯里的速溶咖啡已经凉透。 郑医生坐在监控台前,盯着顾无亡的睡眠曲线,眼镜后面的眼睛熬得发红。 “他今天倒是睡得挺老实。”韩准说。 郑医生没看他,只把曲线往前拉了几分钟。 “夜间监测不要用‘老实’这种词。” “那怎么写?” “睡眠状态稳定,肌肉反射低,未见攻击倾向。” 韩准笑了一声:“你们写报告真累。” 郑医生没有笑。 他在Site-42待了七年,知道这里最危险的东西不一定关在玻璃后面。有时候,一个词写错,第二天被锁进玻璃后面的就是自己。 写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这几天基地恢复得太慢,B4层的人几乎全在连轴转。 郑医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冷掉的速溶咖啡又酸又苦,他被呛得轻轻咳了一声,随手把杯子放回桌边。 韩准在旁边打了个哈欠。 “我去巡一圈。你别真睡死了。” 郑医生摆摆手。 “十分钟。闹钟响了叫我。” 韩准嗤笑一声,推门出去了。 值班室安静下来,只剩监控设备低低的电流声。 郑医生撑着额头,眼皮往下坠。电子板上的字在他视野里慢慢糊成一片,最后只剩一个编号还亮着。 GW-01。 收容舱里,顾无亡的呼吸慢慢沉下去。 睡意真正压过意识的瞬间,收容舱里的声音先变了。 通风口那点单调的嗡鸣被拉得很长,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拖动一条生锈铁链。 顾无亡没有睁眼。 自从第一次在实验室里醒来,他睡着后总会掉进一个乱七八糟的地方。 那个地方想要进去,清醒时不行,假装睡着也不行。 哪怕他闭着眼睛听通风管里的风声数到几千下,把自己数得眼皮发酸,也只能在黑暗里干耗。 顾无亡一开始不喜欢这种被动。 后来喜欢了。 因为他很快发现,那地方不像Site-42。 最开始几次,他并不明白自己去了哪里。 第一次,他在一片倒悬的病房里醒来。 上百张病床挂在头顶,床单垂下来,像被风吹动的白旗。 每张床底都贴着编号,编号里的数字会像虫子一样钻进墙缝。远处有手术灯一盏盏亮起,灯光照不到地面,只照着一片正在下雪的黑海。 他走了很久,却始终没走出那间病房。 走到后来,他甚至开始挨个给那些病床起名字。 左边第三张叫“陈主任的秃头摇篮”。 右边第七张叫“雷恩站长的战术棺材”。 最中间那张一直滴水,顾无亡叫它“漏尿的神”。 他不知道这些名字有没有意义。 但他觉得好玩。 第二次,那里变成一座没有出口的候车大厅。 广播里反复播报不存在的车次,检票口后面排着许多没有脸的人。 他们手里捏着婴儿手环、兽类牙齿、旧学生证和火化证明,安静得像一群等着被梦运走的货物。 顾无亡跟着人群走了一段。 检票员举起红章,要往他额头上盖。 他本来差点让对方盖下去。 因为他很好奇,盖完以后会发生什么。 是醒不过来?还是醒来以后,额头上真的多一个章? 可红章快落下来的时候,他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被盖完章后,脑袋像车票一样被撕掉了一半。 顾无亡遗憾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次没玩成。 第三次,他落进一片森林。 树长在水里,树皮上密密麻麻全是人的眼皮。 风一吹,整片林子的眼皮都在眨。 那一次他误碰了一截冻裂的黑松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站在一场缓慢到令人发疯的梦里——雪一寸寸化,春天一寸寸来,根须在冻土里一点点舒展。 等他醒来时,现实里只过去了二十分钟。 他却觉得自己陪一棵树发了二十年的呆。 醒来后,他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树一点都不好玩。 真正让顾无亡意识到那地方不是普通噩梦的,是韩准。 那天夜里,顾无亡在一条泡水的值班走廊里走了很久。 走廊两侧全是门,有些门后传来兽吼,有些门缝里往外淌树脂,还有一扇门不停往外掉细小的蜜蜂翅膀。 他本来不想碰。 直到他看见其中一扇门上贴着韩准的巡逻证件照。 照片泡得发白,韩准那张脸被水泡得有些变形,胸牌却还清楚,上面写着B4层安保主管。 顾无亡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现实里的韩准总喜欢板着脸,好像自己是这层楼的铁门神。 这里的韩准却把证件照贴在门上,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扇门归他管。 顾无亡伸手拧了一下门把手。 门很轻地开了。 门后不是房间,而是一截狭窄的通风管道。 梦里的韩准穿着保安制服,蹲在管道里,正把一包烟往三号通风格栅后面塞。他塞完以后,还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像怕被谁当场抓住。 顾无亡差点笑出声。 这比Site-42的异常档案有意思。 一名B4层安保主管,一边负责看管珍贵异常资产,一边把违禁香烟藏进自己每天巡逻的通风口。 多整齐的笑话。 他没有进去太深。 只站在门口,看着韩准把格栅重新扣好。 第二天中午,巡逻机械犬真的从三号通风口拖出那包违规香烟,韩准被罚写了三页检查。 顾无亡隔着收容舱玻璃,看见韩准黑着脸从走廊经过。 那一刻,他终于没忍住,朝韩准很轻地挥了挥手。 韩准没看见。 顾无亡笑了整整半分钟。 从那以后,他开始期待睡觉。 今晚,他再次沉下去。 现实像一层湿透的薄纸从身上剥开。灰色薄毯、单人沙发、腕上的监测环、墙里的银灰色神经干扰线,全都被拉成模糊的长影。 再睁眼时,黑水漫到脚踝。 水面很宽,看不到边。 水里漂着许多不该出现在一起的东西:泡烂的病历纸、断掉的牙套、半只黄色塑料小鸭、一根沾着血的狗绳、一片黑松树皮,还有一块旧动物园告示牌,上面写着“请勿喂食”。 顾无亡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告示牌,伸脚把它拨开。 “那可不一定。” 他说得很轻。 水下像有什么东西听见了,缓缓翻了个身。 远处,一节绿皮车厢横在水面上,车厢没有轨道,车窗里挤满睡着的人脸。 车厢尽头接着一条医院走廊,走廊天花板上挂着一串串鱼,鱼嘴一张一合,吐出人类的鼾声。 更远处,有东西在水下翻身。 那东西太大,顾无亡看不清全貌,只看见黑水下面缓缓滑过一片像城市街区一样宽的皮肤,皮肤上长满微小的窗户。 每一扇窗里,都有人、兽、鸟、虫、树根,在各自轻轻抽动。 顾无亡没有看太久。 看久了,那里也会看他。 这个地方很好玩,但也小气。 你盯它,它就记你。 前几晚,他差点出过事。那次水面上漂来一只红色皮球,皮球滚到他脚边,里面传出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叫他哥哥。 顾无亡跟着走了几步,前面出现一间儿童房,房门半开,满屋子布娃娃都没有眼睛,却都长着他的嘴。 那些嘴一起叫他: “哥哥。” “哥哥。” “哥哥。” 顾无亡站在门口,认真看了一会儿。 他甚至还想过,要不要进去看看。 毕竟满屋子长着自己嘴的布娃娃,这种东西在现实里可不常见。 可其中一个娃娃忽然开始学他说话。 它歪着脑袋,嘴角一点点拉开,用顾无亡自己的声音说: “这比Site-42有意思。” 顾无亡脸上的笑意当场淡了。 用他的声音讲他的笑话,有点不礼貌了。 所以他退了出来,并顺手把那扇儿童房的门关上。 顾无亡这几天摸出来的几条规矩,就是不能在一个地方停太久。 第二条规矩,是别理会自己的声音。 第三条,是别碰那些没有名字的东西。 名字最好用。 工牌上有名字,病历上有名字,签字栏里有名字,惩戒记录上也有名字。 名字像一根露在水面的线,顺着线往下走,常常能到活人睡着以后的那一小块地方。 顾无亡还没弄明白真正规则。 但他不急。 拆玩具不能一上来就砸碎。 他蹲下身,在黑水里拨开几张湿透的纸。 第一张是韩准的巡逻表,名字旁边被烟灰烫了一个洞。 第二张是某个护士的排班记录,字迹像小鱼一样在纸上游来游去。 第三张被咖啡渍泡得发黄,纸边贴着医疗组标签,下面一行字工整得有些刻板。 【郑启明,B4层心理与生理监测组。】 顾无亡伸出手指,轻轻按住“郑启明”三个字。 水面忽然往下塌了一块。 像有人从水底打开了一只抽屉,把他和那张纸一起抽了进去。 下一刻,他站在一间病历室门口。 第300章 我很贵的 病历室很窄,天花板低得快压到人头顶。白炽灯一闪一闪,光线发青。 两边文件柜挤得像棺材,柜门半开,里面塞的不是纸,是一张张苍白的脸。 那些脸的嘴被订书钉钉住,额头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镇定”“转移”“观察”“报废”。 房间中央摆着办公桌。 郑医生坐在桌前,白大褂扣错了两颗扣子,右手被一枚红章压在桌面上。红章自己抬起,又自己落下,一下接一下盖在他的手背上。 砰。 【责任人】 砰。 【责任人】 砰。 【责任人】 郑医生疼得满头汗,却不敢把手抽回来。他左手还在写报告,笔尖划过纸面,声音像小刀刮骨。 “建议维持强抑制……维持强抑制……强抑制……” 每写一次“强抑制”,天花板上就垂下一根细长针管。 针管像冰锥一样悬着,针尖对准文件柜里那些苍白的脸。柜子里的脸开始发抖,订住嘴唇的钉子被扯得一点点松开。 顾无亡没有急着进去。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郑医生又写了一遍“强抑制”。 这一次,墙上的白炽灯忽然灭了一盏。 文件柜最上层有张脸张开被钉住的嘴,喉咙里挤出一点含混的声音: “谁批的?” 郑医生的笔尖猛地一歪,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黑痕。 他慌忙去翻报告,越翻越乱。每一页右下角都签着他的名字,可那名字像活物一样,一笔一画地爬到纸面中央,最后变成一行更大的字。 【责任人:郑启明】 红章再次落下。 砰。 郑医生的手背被盖得一抖,脸色白得像灯下的纸。 顾无亡看明白了。 他不是怕自己。 他怕那枚章最后落不到报告上,而是落到他自己身上。 顾无亡这才抬脚走进去。 鞋底踩过满地散落的观察表。那些纸页被水泡过一样,湿漉漉地黏在地上。 每踩一张,纸里的编号就轻轻叫一声“GW-01”。 他走到桌边,手指刚碰到观察报告,纸页忽然鼓起来。 报告正中央浮出一副无框眼镜。 镜片后面没有眼睛,却有一股冷冰冰的视线透出来,病历室里的灯立刻暗了一半。 顾无亡停住。 那副眼镜慢慢转向他。四周文件柜同时响起轻微的锁扣声,像有一排人正隔着柜门屏住呼吸。 顾无亡收回手,笑得很乖。 “打扰了,陈主任。” 无框眼镜没有回应。 顾无亡抬起两只手,做了个投降似的动作。 “我不碰您的报告。真的。” 他转过头,看向郑医生那只被红章盖得发肿的手,语气忽然轻快了一点。 “Hello,郑医生。” 郑医生猛地抬头。 梦里的他像被人从冷水里捞出来,嘴唇抖了两下,才挤出一句: “你……你怎么进来的?” 顾无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拿起一根从天花板垂下来的针管,对着灯光晃了晃。黑沉沉的药液里浮着许多细小气泡,每个气泡里都有一张闭着眼的顾无亡。 “这东西很好用吗?” 郑医生下意识回答:“标准镇定剂,B4层特殊目标夜间控制用量,按照条例……” “条例。” 顾无亡点点头,像是很喜欢这个词。 他把针管轻轻放到报告旁边。 针尖碰到纸面的一瞬间,报告上的“强抑制”三个字开始渗出黑色药液。药液顺着桌面往下流,滴到地上,变成一只只小小的红章。 那些红章排着队,爬向郑医生的脚边。 顾无亡弯腰,把其中一枚捡起来,放到郑医生面前。 “那如果按照条例,我被按坏了呢?” 郑医生脸色微变。 “按坏?” “比如醒不来,比如AT波段被压塌,比如陈主任第二天过来,看见他现在唯一能拿来交差的东西,变成一团很安静、很听话、也很没用的肉。” “陈主任现在可舍不得我坏。我很贵的。” 顾无亡说得很慢。 他没有吓唬人。 他只是把一个可能性轻轻摆在桌上,像摆了一只杯子。 病历室另一侧的墙面忽然亮起来。 墙面变成收容舱的防爆玻璃。 玻璃后面,顾无亡躺在沙发上,脸色灰白,身上插满针管。监测屏上的波形一条一条变平,最后只剩刺眼的横线。 墙面另一侧,会议室的长桌慢慢浮出来。 陈默站在桌尾,手里拿着一份报告,镜片反着冷光。他没有发火,甚至没有抬高声音,只问了一句: “夜间剂量建议是谁签的?” 郑医生猛地低头。 他手背上的“责任人”三个字开始发烫,像烙铁一样往皮肉里陷。 “不是……不是我单独决定的,按照流程要主任批示,安保组也……” “流程当然会走。” 顾无亡替他把话接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帮郑医生整理报告措辞。 “可第一行建议,是你写的。” “郑医生,你也不想报告最后写成‘素材损坏,责任人郑启明’吧?” 郑医生的笔掉在桌上。 红章又一次抬起,悬在他的手背上方。 顾无亡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住那枚章。 章停住了。 顾无亡笑了一下。 “别紧张,我没有让你写我安全。写安全太假了,陈主任不喜欢假东西。” 他把一张空白表格推过去。 纸页干净得过分,像刚从死人脸上剥下来的一层皮。 “你可以继续写风险。” 郑医生抬起眼。 顾无亡眨了眨眼,语气很诚恳。 “高风险,高价值,高监控。你看,这三个词站在一起,多稳当。” 那张空白表格上慢慢渗出三行淡字。 【风险等级:维持】 【监控频率:上调】 【夜间强制镇定:需评估素材损耗】 郑医生盯着最后一行。 他呼吸变快。 没错。 这不是放松管控,也不是替目标说话。 这是保护素材。 保护素材就是保护项目。 保护项目就是保护陈默。 保护陈默的报告,也就是保护自己。 病历室里的文件柜开始轻轻晃动。那些被订住嘴的脸不再发抖,它们慢慢转向郑医生,额头上的标签一张张翻过去。 【观察】 【观察】 【观察】 天花板上的针管也不再继续下垂。 顾无亡把笔塞回郑医生手里。 “写吧。” 郑医生握住笔,手指还在抖。 “下调多少?” 顾无亡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伸手从桌边拿起一支药剂刻度管,用指甲在上面轻轻刮了一下。 刻度往下掉了一格。 很小的一格。 “别太多。”顾无亡说。 郑医生盯着那一小格刻度,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吞咽声。 “百分之……十二?” 顾无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拍了拍郑医生的肩膀。 “你自己决定,郑医生。这样报告才像你写的。” 这句话落下,红章终于落回桌面。 没有再盖在他手上。 郑医生低下头,开始写。 【目标近期配合度稳定。考虑过量神经抑制可能影响AT波段自然恢复,建议下调夜间镇定剂剂量百分之十二,延长自主睡眠观察时长。安保等级不变,监控频率上调。】 每写完一行,天花板上的针管就往回缩一点。等最后一个字落下,病历室里的灯重新亮了半盏。 顾无亡站在旁边,看着那份报告成形。 他没有再加东西。 只是在郑医生签名前,忽然提醒了一句: “别忘了写‘加强监控’。” 郑医生愣了一下,赶紧把那四个字补得更重。 顾无亡满意地退后一步。 那副无框眼镜还在报告中央盯着他。 顾无亡朝它摆了摆手,笑容干净得像刚洗过脸。 “您看,我很配合。” 无框眼镜没有动。 但病历室里的锁扣声,慢慢停了。 灯灭了。顾无亡重新跌回黑水里。 这次水冷得刺骨。 他刚站稳,脚踝就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低头一看,黑水下面贴着一张脸。 他的脸。 水下那张脸睁着眼,嘴角慢慢往两边扯,也学着他笑。 顾无亡盯着它看了两秒。 然后抬脚踩下去。 黑水炸开,那张脸碎成一团湿纸。纸片贴着水面打转,上面全是不同笔迹写下的“GW-01”。 远处,医院走廊里的鱼全部停住了吐息。那节绿皮车厢的窗户里,也有几张睡脸慢慢睁开眼。 顾无亡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这地方已经开始记住他了。 就在他准备往上浮的时候,黑水深处忽然亮了一点红。 很小的一点,像有人把一滴红漆滴进井里。那点红没有靠近,只在很远处晃了一下。 水面随即漂过来半盏破灯,灯罩碎了,火苗贴着灯芯往旁边爬。灯后拖着一根湿红线,线上串着几块烧焦的木牌。 其中一块木牌翻过来,露出半个字。 【榆】 顾无亡伸手想捞。 那盏灯立刻沉了下去。 水下传来一句很轻的话,像隔着门缝,又像有人在睡梦里翻身时无意说出的呓语。 “灯还亮着,才有人信。” 顾无亡的手停在水面上。 那声音他不认识。 那点红色却让他胸口某处轻轻痒了一下,像有一块不属于自己的旧疤,被针尖碰了碰。 他没有追。 今天已经伸得够远了。 再往前,那些睁开的东西就该看清他的脸了。 现实里的提示音从上方落下来。 睡眠周期结束。 顾无亡顺着那声音往上浮。黑水、病历室、漂在水里的绿皮车厢、那盏碎灯,全都往下沉。 收容舱的沙发重新托住他的身体,手腕上的监测环闪着蓝光。 冷白色灯光缓缓亮起。 墙角广播响了一声。 “目标GW-01,睡眠周期结束。是否需要饮水?” 顾无亡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过了几秒,他侧头看向摄像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温水,谢谢。” 值班室里,韩准皱了皱眉。 “他还挺客气。” 郑医生没有接话。 他刚才趴在桌上眯了十几分钟,醒来后后背全是冷汗。右手手背不知为什么发红,像被什么硬东西反复盖过。他把手藏进袖口,低头看顾无亡的夜间监测数据。 曲线很稳定。 AT波段恢复也很自然。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脑子里那句话越来越清楚。 别把样本按坏。 这想法不突兀。陈主任本来就重视素材完整性,过量镇定剂确实可能影响后续观测。 郑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把原本写好的“维持现有剂量”删掉,重新敲了一行建议。 【目标近期配合度稳定。建议将夜间镇定剂剂量下调百分之十二,延长自主睡眠观察时长。安保等级不变,监控频率上调。】 他检查了三遍。 理由充分,措辞保守。 提交。 十七分钟后,陈默的批示回来了。 【同意。加强监控。】 收容舱的物资口打开,一杯温水被送了进来。 顾无亡坐起身,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他抬眼看向门框上方的透明药匣。 里面今晚预设的镇定剂刻度,比昨天少了一小格。 少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少了。 顾无亡低头,把那杯温水慢慢喝完。杯壁上的白雾很快散干净,他把空杯放回桌上,又重新躺回沙发。 闭眼前,他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今天少一格。 明天再看看。 第301章 归堂路 离开老榆树村以后,车队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风雪把身后的村子一点点吞掉。 那片曾经有炊烟、有狗叫、有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雪沟,如今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灰影。再往后,灰影也没了,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三尊石雕拖着雪车,在冻硬的雪壳上压出沉闷的吱呀声。 铁鬃挽马喷着粗重的白气,蹄铁砸在冻土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脆响。 白小九缩在马背上,双手攥着缰绳,脸埋进皮领子里。 这小子平时嘴碎,哪怕冻得牙齿打架,也能嘀咕两句“饿死了”“想吃肉”。这会儿他一声不吭,只偶尔抬头看看前面白老三的背影。 白老三骑在最前头。 他的熊皮大衣上还沾着老榆树村的黑灰,风一吹,那点灰末便贴着毛皮往后飘,像死人烧剩下的碎纸。 队伍一路向南。 中途没人提歇脚。 雪原上的天色像一块冻裂的铁板,阴沉沉地压在头顶。 他们穿过一片被冰霜压弯的黑松林。树杈上挂着冻死的乌鸦,羽毛被风吹得一颤一颤,像一串挂在枝头的黑铃铛。 他们越过一条已经冻得发青的河沟。冰面下面隐约能看见几道扭曲的影子贴着冰层游动,像是有东西在水底仰着脸看人。 他们又绕过一座旧时代废弃的信号塔。 铁塔半截埋在雪里,塔尖挂着几具早已冻成硬壳的尸体。那些尸体的眼窝被鸟啄空,胸口却还挂着生锈的铁牌,在风里碰撞出极细的响声。 白老三只是抬手一挥。 马队贴着塔影外侧绕过去,速度没降。 在老榆树村之前,白小九或许还会忍不住多看几眼,还会低声跟顾异解释那是什么地方、以前死过什么人、有没有什么忌讳。 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 顾异坐在雪车上,黑色风衣被风压得贴在身上。 嘉拉被一尊石雕从后方推着,在雪地里无声滑行。 轮椅的窄轮按理说早该陷进雪里,可每当轮子要沉下去时,脚下的雪面都会结出一层薄薄的灰色石壳,托着她往前走。 她今天难得没刻石头。 那把生锈刻刀被她横放在膝上,苍白的手指轻轻压着刀柄。 风雪吹乱了她额前的白发,她也不拨开,只微微偏着头,像是在听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有几次,轮椅经过雪下埋着尸骨的地方,嘉拉的指尖会轻轻点一下刀柄。 推车的石雕便会绕开半尺。 动作很小。小到除了顾异,几乎没人注意。 林缺裹着被子,缩在雪车后半截,脸色比雪还白。 他没进老榆树村。可他又不瞎。 他看得见白家这帮人从村里出来后的脸色,也看得见那些人靴底带出来的黑灰和冻血。 更重要的是,他看见了顾异回来时的样子。 顾异身上没挂伤,手上也没沾多少血。 可那种沉默,比满身是血更吓人。 林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现在很清楚,有些时候,闭嘴比说话更容易活命。 风越来越大。 队伍离开老榆树村那一带时,白家这些人的状态其实并不好。 他们在荒野上已经奔波太久,先是追盲驼帮,又撞上白毛风,接着去黄泥沟借宿,再到黑水洼子,最后又亲眼见了老榆树村的惨状。 再凶的荒野汉子,也不是铁打的。 几个炮子骑在马上,背都弓着。有人把手伸进皮袄里,按住胸口某处,过一会儿又脸色难看地松开。 荒野深处,风雪厚得像一堵墙。 那些熟悉的路标、旧香碗、白布条、骨针,全都看不见。 他们就像被丢进白茫茫雪海里的几颗火星,亮是亮着,却随时可能被风压灭。 这种感觉,顾异能看得出来。 白老三更能感觉到。 所以他一直没有让队伍散开。 十几匹马始终压得很紧,雪车被护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有人盯着。 直到太阳偏到天穹另一侧,铅灰色的云层下方隐约泛起一点发黄的光,前方雪原上终于出现了第一处人为留下的痕迹。 那是一根半截埋进雪里的旧电线杆。 电线杆早就断了,上面缠着几圈褪色的白布条。白布条被冻得硬邦邦的,边缘结着霜,风一吹,竟没有乱飘,而是像某种活物的胡须一样,齐齐指向同一个方向。 白老三猛地勒了一下缰绳。 铁鬃挽马前蹄踏碎冻雪,喷出一口浓烈白气。 他看着那根电线杆,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到边上了。” 声音不大。 但后面的炮子们全都听见了。 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有人把冻僵的手指从枪柄上松开,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风雪吹裂的嘴唇。 白小九也猛地抬起头。 他盯着那几条白布,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是三道白。” 他嗓子还有些哑,却明显多了几分活气,“再往前,就是咱家的外围路了。” 林缺没看明白。 那不就是几条破布? 可下一刻,他后背的寒毛就竖了起来。 马队里,一个裹着灰皮袄的炮子忽然挺直了腰。 他原本冻得脸颊发青,眼皮都耷拉着。可在马蹄跨过那根旧电线杆投下的歪影时,他背后的皮袄猛地鼓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衣服下面睁开了。 “嗤啦——” 皮袄后背裂开几条细缝。 一撮撮灰白色硬刺从裂缝里钻出来。 起初只有寸许长,贴着脊背颤动。可随着那人呼吸加重,硬刺开始往外疯长,一根接一根,密密麻麻地从肩胛、脊柱两侧、后腰处顶出。 那些东西不像兽毛。 更像刺猬背上的硬刺被拉长、磨细、淬冷。 根部灰白,尖端泛着一点骨质的乌光。 它们先是在那人背后铺成一层刺披,随后顺着肩头往两侧扩展,像一件由无数骨针织成的斗篷,把他的后颈、肩膀和半边手臂都裹住。 另一个炮子也低吼了一声。 他整个人往前一伏,背后的皮袄被顶得鼓起。 紧接着,几十根长刺从肩背处刺破皮袄,带着一点细碎冰霜弹出来。那些长刺没有乱竖,而是顺着脊背往后铺开,像一面收拢的刺屏。 林缺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这是什么?” 没人答他。 白老三抬手扯松了熊皮大衣的领口。 下一息,他后背那片厚重皮毛下传来一阵细密的摩擦声。 “沙沙沙沙……” 像无数钢针从鞘里慢慢抽出来。 一根根漆黑硬刺顺着他的肩胛骨往外顶。 先是短短一层。 随后越来越长。 那些硬刺从熊皮大衣边缘钻出,贴着他的后背向上翻卷,最后在肩头铺成一圈黑沉沉的刺鬃。 风雪打上去,被硬刺切成细碎的白雾。 白老三整个人像是凭空重了几百斤。 他还是骑在马上,可那匹铁鬃挽马的蹄子都往雪壳里陷深了几分。 他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白老三是一头离开巢穴、在荒野里谨慎捕食的黑熊。 那么现在,他像是终于踩回了自己的山头。 白老三没废话,马鞭往前一压。 “加速。” 白老三低声道。 队伍的速度一下提了起来。 铁鬃挽马像闻到了回家的味,四蹄发疯似的踏碎冻雪。 雪车被三尊石雕拖着,在雪壳上震得轰轰作响。车架几次被颠得侧倾,又被旁边的石雕伸手按回去。 风从两侧灌来。 那些白家炮子却不再缩脖子。 他们背后的硬刺一层层舒展开来。 有人背后的刺披长到半人高,像一扇灰白色的骨屏。风雪撞上去,被硬生生切开,顺着两侧滑走。 有人肩背上的长刺贴着手臂延伸,随着手指一张一合,刺尖也跟着微微颤动,像一把随时能甩出去的活针。 有人干脆把破皮袄往下一扯,露出满背纵横交错的旧疤。那些旧疤之间,一排排白刺钻出来,先是贴背伏着,随后齐刷刷竖起。 林缺看得头皮发麻。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些人越往前越有底气。 这压根不是单纯的心理安慰。 他们进了某个范围以后,身体里那些平时只能省着用、压着用、断断续续用的东西,开始真正醒了。 又往前奔出二十多里,路边痕迹逐渐密起来。 冻土里插着半截白骨针。 黑松树皮上刻着浅浅的爪印。 废弃路牌背后绑着一小撮干硬兽毛。 某些岔路口的雪堆里,还压着已经被冻黑的旧供碗。碗里没有东西,却能闻到一点极淡的腥香味。 白小九坐在马背上,吸了吸鼻子。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大哥。” 他忍不住回头看向顾异,语气里终于带上了几分少年人压不住的骄傲,“再往前就更快了。” 顾异看着那些标记,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 这片雪原上,某种不可见的网正在慢慢变密。 这些白布、骨针、爪印、旧供碗,单独看都不起眼。 可当它们成片出现,便像是一根根埋在雪地里的线,把太平镇和外面的荒野缝在了一起。 白家人一脚踏进这张网里,整个人的状态都在变化。 不是简单的兴奋。 而是一种“终于能借到力”的变化。 在荒野深处,他们只能靠自己身上的枪、刀、马和胆子。 可回到这张网里以后,他们身后不再是空的。 风雪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啸声。 白老三猛地抬手。 队伍没有停,只是阵型略微收紧。 前方一片被风刮开的雪沟里,几团瘦长的黑影从雪下猛地窜出。 那东西像狼,却没有皮。 浑身上下只剩下暗红色的筋膜和冻得发亮的骨头,嘴巴裂到耳根,四肢细长,爪子像几根弯曲的铁钩。 它们显然是被马队的动静吸引出来的。 若是在之前的荒野深处,白老三大概会让人开枪,或者绕开。 但这一次,他连眼皮都没抬。 “老七。” 后面一个裹着灰皮袄的炮子咧嘴一笑。 “得嘞。” 他从马背上半站起来,双脚踩住马镫,后背猛地一弓。 “噗嗤!” 皮袄背后彻底炸开。 灰白长刺如同被风吹开的巨大针伞,从他脊背两侧疯狂舒展。 那些长刺不是直挺挺地乱长,而是先像披风一样向后铺开,随后在某个瞬间齐齐绷直,刺尖全部对准前方。 老七右肩一甩。 背后那片灰白刺幕骤然炸散。 “嗖嗖嗖嗖嗖——!” 上百根细长骨刺破空射出。 风雪被刺雨撕开一道扇形缺口。 雪沟里刚扑出来的几头怪物,甚至没能落地,就被密密麻麻的骨刺钉在半空。 第一排骨刺贯穿头颅。 第二排扎进胸腔。 第三排顺着关节缝钻进去,将它们的四肢硬生生锁死。 几头怪物抽搐,嘴里发出尖锐嘶叫。 老七的背后又有新刺从皮肉下钻出,补上刚刚射空的位置。 他狞笑一声,五指往回一抓。 那些钉进怪物体内的骨刺猛地一震。 下一息,怪物们像被无数把细锉从体内同时拉开,筋膜、骨头、冻血全被绞成碎末。 “噼里啪啦——” 暗红色冰渣砸进雪地。 马队从碎肉上方冲过。 铁鬃挽马甚至没被吓到,蹄子直接踏碎那些还在抽搐的残块,带起一片腥臭雪雾。 林缺整个人都看傻了。 “这也是……这也是正常民俗范畴?” 没人回答他。 白小九却像终于找回了几分精神,嘴角忍不住往上一翘。 “这才哪到哪。” 顾异看了那个老七一眼。 老七背后的刺幕已经重新收拢,伏在肩背上,像一件灰白色的刺披。刚才射出去的空位,很快又被新长出的硬刺补齐。 那人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口白气,脸上挂着一种回到自家地头后的松弛。 他们像一把终于插回刀鞘里的刀,反而能借着整把刀鞘的重量,再拔出来杀人。 第302章 铁龙盘雪,白家开门 顾异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黑色图鉴在意识深处无声翻动。 赶路确实枯燥。 但对顾异来说,这种难得不用立刻厮杀的空隙,正好用来整理手里那堆乱七八糟的卡牌。 尤其是现在,马上就要到太平镇。 再往前,白家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懂行的眼睛也会越来越多。 他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确实该重新收拾一遍。 顾异意念一动。 识海深处,图鉴翻到了【奇物匣】那一页。 两张衣物类卡牌缓缓浮现。 一张是旧军大衣。 灰绿色,破旧,边缘像被人皮补过,衣领内侧隐约能看见一层干枯的血痂。 另一张则是一件猩红大氅。 它的内衬不是布料,而是层层叠叠的肉膜,像一张饥饿的胃,哪怕安静地躺在卡面上,也让人觉得它正在缓慢呼吸。 【剥皮的军大衣】偏遮蔽和藏匿,【贪咽的血大氅】偏吞纳和短距挪移。 两个都能用。 问题是,一旦真到需要同时动用的时候,它们就太占位置了。 顾异现在手里的武装越来越多,真打起来,不可能为了两件功能重叠的衣服,硬生生空出两个武装位置。 如果能重铸成一件,就没必要分开穿。 “重铸。” 图鉴的书页无声震动。 两张卡牌同时裂开。 旧军大衣的灰绿色布料开始腐烂,内侧钻出一缕缕黑色线头,像死人皮肤下被抽出的筋。 血大氅则猛地张开内衬。 猩红肉膜层层翻卷,发出令人牙酸的湿滑声。它像是闻到了猎物,迫不及待地扑向那件旧军大衣。 两者在图鉴书页上互相吞噬。 灰绿色的旧棉絮被血肉褶皱卷进去,旧时代军装的纽扣一颗颗陷入肉膜,像被长进皮肤里的骨钉。 血大氅原本过于张扬的猩红颜色,则被军大衣那层死气沉沉的旧布压下去。 最后,卡面上只剩下一件黑色防寒大衣。 外表看起来很普通。 甚至有点旧。 但衣摆下方,偶尔会有一抹极细的暗红色纹路一闪而过,像伤口被人强行缝进了布料里。 【重铸成功。】 【获得奇物卡:E+级·血影行囊】 【描述】:由两件具备吞纳与位移特性的衣物类奇物重铸而成。它的外层继承了旧军大衣的伪装与遮蔽,内层则保留了血大氅的血肉折叠结构。它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只被缝成大衣形状的胃。 【能力】: 【血肉折叠】:大衣内侧形成短暂折叠空间,可容纳活体、尸体与物资。容量由目标生物质重量、活性强度与宿主精神负荷共同决定。 【血肉跃迁】:消耗内部储备血肉与精神力,进行短距离位移。距离越远,消耗越大。若内部储备不足,将优先啃噬宿主血肉补足代价。 【限制】: 【饥饿】:内部血肉储备耗尽后,它会本能地向最近的活体索取补给。 【活体排斥】:藏匿活人时间过长,将导致窒息、幻觉、皮肤粘连与轻度血肉侵蚀。 完成第一件奇物重铸后,顾异没有立刻停下。 图鉴继续翻页。 这一次,浮现出来的是三张犬类卡牌。 【骸骨劣犬】 【守墓黑犬】 【锈颌犬】 顾异的目光停在中间那张卡上。 卡面里的黑犬趴在一片模糊的雪沟阴影里,低着头,身形并不狰狞。 那是老榆树村最后留下来的东西。 这张卡直接拿出来用,当然也可以。 但太平镇马上就到。 白家人见过老榆树村,也知道那条老黑狗守过村。 真到了后面打起来,顾异当着他们的面变出一条轮廓相近的黑犬,解释起来只会多一层麻烦。 顾异垂下眼。 “你继续守门吧。” 图鉴书页微微一震。 三张卡牌同时沉进书页。 骸骨劣犬先散开,白森森的骨架铺成一副犬形底盘。 锈颌犬的下颚随后砸进去。 铁锈色犬牙一根根嵌入头骨,咬合处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两排生锈的铁闸缓慢合拢。 最后,守墓黑犬的卡牌没有碎成素材。 它从边缘开始烧。 黑色火焰很安静,烧得极慢,烧到最后,只剩下一点沉沉的幽光。 那点幽光落进骨犬空荡荡的胸腔。 下一息,犬形骨架的脊背上长出零星黑毛,骨缝之间缠起干瘪筋膜,空洞眼眶里燃起幽蓝色魂火。 一声低低的犬吠,在顾异耳边响了一下。 像门后老狗听见熟人脚步,懒得起身,只从喉咙里应了一声。 下一瞬,图鉴书页合拢又展开。 【融合成功。】 【获得形态卡:E级·冥骨劣犬】 【描述】:由骸骨劣犬、守墓黑犬与锈颌犬融合而成的犬类亡灵形态。它继承了骨犬的亡灵骨架、黑犬的守门本能,以及锈颌犬的破甲咬合。它不是最强壮的猎犬,却是看守门户的冥犬雏形。 【能力】: 【冥骨撕咬】:撕咬可同时作用于实体血肉、灵体残留、附体痕迹与低阶阴邪驱动力。 【守墓犬印】:以爪痕划出短暂镇门圈,对低阶灵体、诈尸、附体与借壳目标造成迟滞与压制。 【锈颌】:下颚咬合力大幅提升,可咬碎骨头、锁链、护具、薄铁门。 【黑犬嗅邪】:可追踪鲜血、尸臭、腐败气息、灵体残留以及异常香火痕迹。 【弱点】:长时间维持该形态,宿主将更容易受到犬类追猎本能影响。 顾异看着新成型的卡牌,心里那点说不上来的别扭感终于淡了些。 这样就合适了。 关东这地方,这条狗能用上的地方不会少。 顾异合上图鉴。 识海里的书页一点点沉回黑暗。 外面的风雪声重新压了回来。 马队还在狂奔。 越往前,路上的标记越密。 白家人的变化也越来越明显。 有几个炮子身上的硬毛已经不再缩回去,而是直接披在肩背上,像一件件灰白色的兽皮披风。风雪打在上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却根本渗不进去。 白老三整个人更是像拔高了一圈。 他背后的黑硬长毛顺着熊皮大衣边缘钻出,铺在肩头,毛尖在风中微微竖起。偶尔有雪下的小怪被马队动静惊出来,根本不用他吩咐,左右两名炮子便直接抬手。 硬毛暴长。 针雨横扫。 那些东西甚至冲不到马队三十步内,就被扎成一地碎冰烂肉。 顾异坐在车上,静静看着这一切。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前方风雪尽头终于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横在雪原上,起初像一截冻死的山脊。 等马队继续靠近,林缺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山。 那是一列列旧时代的绿皮火车车厢。 上百节车厢首尾相连,被粗暴地焊死在一起,外面又加固了钢板、铁轨、废弃装甲片和黑色木桩,硬生生盘成了一圈庞大的钢铁围墙。 风雪打在车厢铁皮上,发出沉闷的呜咽。 车厢表面贴满了黄纸符。 有些符已经被风吹得发黑,有些还很新,朱砂字迹在昏暗天光下像刚干不久的血。 符纸随着风猎猎作响。 远远看去,那整座镇子像一条趴在雪原上的生锈铁龙,龙鳞上挂着黄纸,龙腹下埋着火光。 白小九看见那圈铁墙,整个人往前探了一下。 “三哥……” 他的声音有点发颤。 白老三没应。 他盯着镇门方向,握着缰绳的手慢慢收紧。 太平镇的大门没有完全打开。 两扇用列车车头和钢板改出来的厚门,只开着一道能容两骑并行的缝。 墙头站着持枪的炮子。 探照灯一样的旧矿灯从墙上扫下来,在雪地里晃出一片惨白光柱。 显然,镇子一直保持着戒备。 马队刚进入矿灯照出的范围,墙头立刻传来一声暴喝: “哪路人?报号!” 白老三抬头,声音被风雪刮得又哑又硬: “白老三。” 墙头沉了一瞬。 紧接着,几个脑袋从枪口后面探出来。 有人认出了他,也认出了马背上的白小九。 “小九回来了!” 这一嗓子炸开,墙头瞬间乱了一下。 有人骂了一声娘,有人扯着嗓子往镇里喊,还有人转身就往下面跑。 厚重铁门后传来铁链绞动的声音。 “哗啦啦——” 门缝被一点点拉开。 暖黄火光从里面漏出来,混着煤烟味、草药味、炖肉味和人群嘈杂声,一下涌进风雪里。 白小九眼眶刷地红了。 他刚想喊什么,白老三已经一夹马腹,越过他半个身位。 进门前,白老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那些炮子背上的长刺慢慢收回皮肉,只留下几圈贴着后颈的短刺。 他们回家了。 可没人笑得出来。 铁门内侧,一个披着旧棉袄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脸上先是狂喜,刚要伸手去抱白小九,就被白老三一把按住肩膀。 白老三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别嚷。” 中年男人愣住。 白老三翻身下马,靴子踩进门内冻泥里,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块铁砸在地上。 “叫堂主。” “老榆树村没了。” 第303章 太平镇拦门(上) “叫堂主。” “老榆树村没了。” 白老三这句话落下,门洞里刚刚炸开的那点喜气,顿时低了下去。 不是嚎丧似的炸锅。 太平镇的人还没跟老榆树村亲到那份上。那地方隔着雪路,隔着香盘,平日里顶多算走荒时能借一宿火的熟村。 可白老三不会平白无故在自家门口,刚看见人就提这么一句。 尤其是小九找回来了,他连一句“人没事”都没先说,开口就是老榆树村。 这里头肯定有事。 旁边有人低声问: “老榆树?那不是南边老路上那个小村吗?” 没人接话。 白老三骑在马上,脸色沉得像冻铁。 守门的人很快就注意到了他身后的雪车。 三尊石雕。 一个坐轮椅的白发姑娘。 一个黑衣青年。 还有个裹着被子、脸色苍白的陌生男人。 这阵仗放在荒野上,谁看了都得多问两句。 内门旁,一个站在旧铁轨闸边的中年汉子往前跨了一步。他身材不高,脸膛黑红,左耳缺了一块,身上裹着一件旧棉袄,肩头已经隐隐顶起了几撮白刺。 他先看小九,又看白老三。 最后目光停在顾异和嘉拉身上。 “老三。” 中年汉子沉声开口。 “后头这几位,哪路的?” 白老三翻身下马,靴子踩进门口冻泥里。 “客。” 他答得很快,“小九的救命恩人。路上还有事,等进门我细说。” 缺耳汉子白庆魁皱了皱眉。 “客也得走客门。” “走。” 白老三没顶他,“该照照,该问问。人是我带回来的,我担着。” 这话一出,门口那些端着枪、背上长刺的留守炮子才稍微松了一点。 太平镇不是没人情味的地方,可也不是谁带回来都能直接往里走的地方。 外头的东西太脏。 有些东西会披人皮。 有些东西会跟着人影子回来。 还有些东西,能让你以为自己回家了,等进门以后,才发现带回来的早就不是那个人。 白庆魁抬手一挥。 “开客门。” “马和车先停闸外,人过照骨沟。” 厚重铁门没有完全敞开,只又往里让出半丈。 门洞左侧,一块铁板被人掀起,露出下面一条窄窄的浅沟。 沟里铺着灰白色骨灰,混着碎药渣和细得像针的白色短刺。两边还插着几根旧香头,香早灭了,只剩灰黑色的香脚立在风里。 白小九一看见那条沟,脸就苦了。 “庆魁叔,我刚回来啊……” 白庆魁瞪了他一眼。 “你也得过。” “我都到家门口了。” “你就是死在门口,抬回来也得照一遍。” 白小九不敢吭声了。 白老三先走。 他抬脚跨过照骨沟的时候,沟里的骨灰只是轻轻一翻,像有风从底下吹过。旁边几根香脚低了一寸,又慢慢直起来。 白庆魁看着,脸色没变。 “老三没事。” 接着是白家炮子们,一个接一个过。 这些人身上都借着白仙的力,走过照骨沟时,骨灰会往脚边贴,像认得自家人。 轮到白小九的时候,这小子刚迈出半步,沟里的骨灰突然往上一扑,直接糊了他一脸。 “呸!呸呸呸!” 白小九被呛得直咳嗽。 墙头上顿时响起几声憋笑。 白庆魁脸色却松了一点。 归堂灰能沾脸,说明人还在,魂也还在。 他不是被什么东西顶着皮回来的。 白小九抹了一把脸,刚想骂,忽然想起自己还欠一屁股账,只能硬生生把话吞回去。 “下一个。” 白庆魁话音刚落,嘉拉的轮椅被石雕推着靠近门洞。 她还没碰到照骨沟。 沟里的骨灰忽然静了。 灰白色药渣、骨粉、短刺,像被冻住一样凝在沟底。门洞两侧挂着的白骨刺,也在这一刻一根接一根竖起。 “咔……咔咔……” 那声音很轻,却扎耳朵。 墙头上几个炮子脸色当场变了。 有人背后的皮袄被顶得鼓起,一根根灰白硬刺刺破毛皮钻出来。 有人嘴里咬着骨片,眼睛开始往上翻白。 还有个瘦得像柴火棍的老头蹲在车厢顶上,后背那团东西慢慢撑开,像一只巨大的刺猬壳要从他衣服里爬出来。 枪口抬起来只是一瞬间的事。 比枪口更快的,是那些留守弟马身上的刺。 几十根骨刺齐齐对准雪车方向。 门洞下面的冻土也开始传来细碎刮擦声。 像有许多小东西在地下磨牙。 白庆魁脸色彻底沉下去。 “老三。” 他声音比刚才冷了不少。 “你们是不是让什么东西跟回来了?” 这句话一出,气氛立刻绷死。 白老三脸皮一抽。 他知道太平镇会有反应。 可他没想到反应会这么大。 祖窖的东西都醒了。 这要是处理不好,门口这点误会,转眼就能变成真冲突。 白老三没有立刻冲着墙头吼。 他反而快步走到白庆魁身边,压低嗓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说道: “庆魁叔,别硬顶。” 白庆魁眼神不动,嘴唇几乎没张。 “什么底?” “外来的大仙。” 白老三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不是咱关东香盘上的,来路我摸不清。可我亲眼见过他动手。白毛风里捞人,黑水洼子那堆烂肉,还有刚才老榆树那盏灯,他都压得住。” 白庆魁眼角跳了一下。 白老三继续道: “他现在对咱没恶意。小九是他救的,黄泥沟那边也认了他的门。俺这一路好不容易把关系处下来,让他觉得咱外道仙堂还算讲人味儿。” “你要是在门口把人得罪死了,后头谁来圆?” 白庆魁没吭声。 白老三咬牙补了一句: “叔,我不唬你。” “真动起来,门口这些人,拦不住。” 白庆魁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话太难听。 可白老三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说明他心里真没底。 墙头上一个年轻炮子已经急了,嗓门压不住: “二闸别开!先压魂!” “他们几个都别往里走!” 白老三刚要抬头骂,白小九先炸了。 “压你奶奶个腿!” 他一蹦三尺高,差点被照骨沟绊倒,连滚带爬冲到顾异雪车前头,两只胳膊一张,挡得严严实实。 “都把刺收了!” “这是我大哥!” 墙头有人骂:“小兔崽子你闭嘴!你刚照完灰,只能证明你没被顶皮,不能证明你没被人下套!” “下个屁套!” 白小九急得嗓子都劈了,“没有他,我早让那帮穿白大褂的剁碎喂怪物了!” 他说着,一把扯开自己脖子上的破皮领。 那道黑色条形码露了出来。 规整,冰冷,像牲口身上的烙印。 门洞里不少人都看见了。 白小九指着自己脖子,眼眶红得厉害。 “看见没?” “他们给我打的码!真码!不是我拿炭画的!” “我在那铁城里,连人都不算!他们叫我耗材!耗材懂不懂?就是喂东西用的!” “是大哥把我捞出来的!” “你们在家门口拿刺指他,像话吗?” 白庆魁没马上回话。 他的目光从白小九脖子上的码挪开,又落回顾异身上。 小九是小九。 小九说的话能听,但不能全信。 荒野上有太多东西会拿真话骗人。 顾异坐在雪车上,任由矿灯照着脸。那张脸看不出多少表情。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被灯照着,被枪口和骨刺指着,被当成从雪地里跟回来的邪祟。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换成他守门,看到自己和嘉拉这副样子,也不会轻易放进来。 可理解是一回事,被这么晾在门口又是另一回事。 更何况他现在没心情陪人慢慢试探。 林缺在雪车后半截裹着被子,身子一动不敢动。 他很识相地没有乱喊。 他借着整理被子的动作,往顾异身边挪了半尺。 挪完以后,又瞥了一眼嘉拉膝上的刻刀。 然后心里更踏实了。 白小九还在前头急得跳脚。 “祖窖有反应就问清楚啊!你们上来就拿枪压人干啥?我在里面还跟人家说了,回头给大仙立个堂口——” 这话一出口,整个门洞都静了一下。 白老三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白庆魁也愣住了。 “你说啥?” 白小九脖子一缩。 他知道自己又说漏嘴了。 可话都出口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圆。 “那不是当时快死了吗……” 墙头上有人气笑了。 “白小九,你他娘的是真能耐啊。” “偷家里东西跑出去不说,还敢在外头许堂口?” “你咋不把太平镇也一块许出去呢?” 白小九涨红了脸。 “我那是为了活命!” “再说了,大哥真救我了!” “你们现在拿刺对着人家,我以后还咋混?” 有人骂: “你先想想你今天能不能混过你娘那关吧!” 白小九脸色顿时垮了。 白老三一把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往后拽了半步。 “闭嘴。” 他压着火说了一句,随后抬头看向白庆魁。 “庆魁叔,小崽子嘴没把门,但事是真的。” 话音刚落,车队后头也有人翻身下马。 是六子。 他身上那件破皮袄已经被风雪磨得发硬,脸上还有白毛风里冻出来的裂口。刚才门洞一出反应,他也本能地借了力,背后几排白刺撑破衣服,正贴着肩胛微微颤。 六子把手里的枪倒提着,枪口朝下,往前走了两步。 “庆魁叔。” 他声音不大,却很实在。 “俺也说一句。” 白庆魁看了他一眼。 “你说。” 六子抬手指了指顾异那边。 “这位顾先生,真救过俺们的命。” 他顿了顿,又看向墙头那些留守炮子。 “黑水洼子那次,要不是他出手,俺们这些人回不来几个。白毛风里,小九也回不来。还有路上那几个盲驼帮的拍花子,也是他一路拖回来的。” “你们说祖窖有反应,俺懂。” “俺要是今晚守门,看见这么几位,也得炸毛。” “可炸毛归炸毛,别一上来就拿人当邪祟压。” 六子说到这里,脸上露出点难看的笑。 “救命恩人还站在门口呢。” “咱太平镇再穷,也不能这么不讲究。” 墙头上没人接话。 白庆魁脸色依旧沉着,可眼神动了动。 六子平日不是爱出头的人。 他都站出来说这话,说明这一路上,顾异不是只救了小九一个。 另一个年纪更大的炮子也下了马。 那人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着的旱烟,肩背上的白刺还没完全收回,看着像一只半炸毛的老刺猬。 他把烟杆往腰上一别,闷声道: “庆魁,规矩照走,没人说不照。” “可枪口和刺尖低点。” “人家要真是冲门来的,刚才在外头就动手了,还用等你在这儿问?” 墙头那个年轻炮子忍不住道: “二大爷,那也不能就这么放进去吧?” 老头一瞪眼。 “谁说放了?” “叫大柜,叫堂口能拿主意的人来。” “你们几个小的别在这儿瞎支棱。真支棱炸了,你们能收场?” 这话比白老三说得还不客气。 墙头上的年轻炮子脸上挂不住,却没敢顶嘴。 白老三看了六子和那老头一眼,心里那口气稍微松了一点。 这一路人总算没全成哑巴。 白庆魁深深看了他们几眼,又看向白老三。 “你拿什么担?” 白老三把背上的猎枪解下来,往旁边一扔。 枪落在雪泥里,砸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抬起右手,拇指在自己掌心一划。 血珠冒出来。 白老三把带血的手掌按在门洞旁那根白骨门钉上。 骨钉先是僵着。 过了两息,钉身上浮出一层细密白毛,贴着他的掌心蹭了一下。 白庆魁脸色缓了一点。 白老三把手收回来,血珠已经被白毛舔干净。 “我没被压魂,没被借壳,也没被人拿线牵着走。” 他说完,又指了指白小九。 “他刚才过归堂灰,你也看见了。” 白庆魁冷声道: “他只证明没被顶皮。” 白老三点头。 “那就按规矩再验。” 白小九一听,脸都绿了。 “还验啊?” 白庆魁没搭理他,只从腰间摸出一根半尺长的骨针。 骨针通体灰白,尾端缠着红线。 他走到白小九面前。 “舌头伸出来。” 白小九满脸抗拒。 “庆魁叔……” “伸。” 白小九看了一眼白老三。 白老三面无表情。 白小九只好哭丧着脸张嘴,伸出舌头。 白庆魁把骨针尾端的红线在白小九舌尖上一点。 白小九疼得一哆嗦。 红线沾了血,颜色却没变黑。 白庆魁又把红线凑到自己鼻尖闻了闻,随后才把骨针收回去。 “魂味没偏。人是小九。” 白小九立刻把舌头缩回去,含糊不清地骂: “我本来就是……” 旁边有人冷笑: “你还挺委屈?” 白小九不敢说话了。 白庆魁没立刻下令放行。 他只是抬手,先让墙头的人把刺和枪都压低一点。 “先别动手。” “也别放二闸。” 他说完,转头朝门里喊了一声: “去叫大柜!” “让大柜来门口看!” “快点!” 有人应声,转身往镇里跑。 顾异抬眼看着这一切,没有再说话。 这个处理比刚才顺眼一点。 至少对方不是靠嗓门和枪口做决定。 白老三这才转身,看向顾异,脸上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尴尬。 “顾兄弟,家门口规矩多。不是冲你。” 顾异看了他一眼。 “白老三。”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 白老三心里咯噔一下。 顾异接着道: “先把话说开。” 声音不高,也没什么威胁。 可白老三听得出来。 这位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他不是怕太平镇。 他是在忍着不把局面弄难看。 白老三立刻点头。 “明白。” 他回过身,对白庆魁沉声道: “庆魁叔,我还是那句话。” “人是我请回来的。” “你按规矩验,我陪着。大柜来了,我也照样把话说清楚。” “可小的要是犯浑,把事闹翻了,谁来收场?” 第304章 太平镇拦门(下) 风雪从半开的铁门缝里灌进来。 门洞里一时只剩下骨刺轻轻摩擦的声音。 白小九还挡在雪车前头。 脸上糊着归堂灰,脖子上露着条形码,狼狈得要命,却死活不退。 嘉拉坐在轮椅上,像没听见这些人说什么。 她只是把指尖轻轻压在膝上的刻刀柄上。 轮椅前方,那层灰白石壳停在半尺外,没有继续铺开。 林缺则很安静地缩在顾异后面。 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位置挺好。 前面有顾异,旁边有嘉拉。 至于太平镇那些骨刺、枪口、祖窖什么的…… 他选择相信身边这位大佬。 白庆魁沉着脸,没再继续逼问。 他看得出来,白老三这回不是胡闹。 一个救回小九、让祖窖惊醒、还能让白老三低声劝他“别硬顶”的外来人,已经不是他一个看门值守能随便拍板的事了。 过了片刻,门里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穿灰色短袄的高瘦男人快步走来。 男人脸很长,眼窝深,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一根极细的白骨针。跟门口这些已经半借法的炮子不同,他身上看不见多少外露的刺,只有袖口处露出一点灰白骨茬。 白庆魁见到他,立刻让开半步。 “大柜。” 高瘦男人没急着说话。 他先看白小九。 看见那道条形码时,他眉头压了一下。 又看白老三,看见白老三掌心那点刚被骨钉舔过的血痕。 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在顾异和嘉拉身上。 门洞里的白骨刺还竖着。 照骨沟里的骨灰还静着。 高瘦男人沉默了两息,开口问: “谁担?” 白老三道: “我担。” 白小九立刻跟着喊: “我也担!” 高瘦男人看了他一眼。 “你先把嘴闭上。” 白小九脖子一缩,老实了。 高瘦男人重新看向白老三。 “过来。” 白老三知道这事躲不过,几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把刚才对白庆魁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外来的大仙。 来路摸不清。 实力深得没底。 白毛风里捞了小九,黑水洼子压过场,老榆树村那边也见了灯灭后的样子。 一路上没害人,态度也算和气。 他好不容易才让对方对外道仙堂有了点好感,真在太平镇门口闹翻了,以后再想圆回来就难了。 白老三说得很快,声音压得很低。 “大柜,真别硬顶。” “我不是替外人说话。” “我是怕咱们把本来能坐下说的事,硬生生弄成见血的事。” 高瘦男人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问了一句: “你担?” 白老三咬牙。 “我担。” “怎么担?” 高瘦男人声音不高,“他要是进门以后翻脸,你拿什么担?” 白老三一滞。 高瘦男人继续道: “拿你的命?” “你一条命,抵得过太平镇上下几千口人?” “拿你这一队人的命?” “他们是跟你出去找小九的,不是跟你回来替全镇赌门的。” 白老三脸色难看,没吭声。 高瘦男人看了一眼嘉拉,又看了一眼顾异。 “你说他救过小九。” “荒野上救人,不稀奇。” “有些东西先救你一回,再跟着你进家门。进门以后,它吃的就不是你一个人。” 白老三张了张嘴。 高瘦男人没给他插话。 “你说他现在没恶意。” “没恶意,和进不进门,是两回事。” “祖窖有反应,照骨沟压不住,这已经不是你一个人情能盖过去的事。” 这几句话说得很清楚。 也很冷。 白老三被噎得一句话都顶不上来。 他当然知道大柜说得对。 站在太平镇这边,没人敢拿全镇人的命去赌一个外来大仙到底讲不讲理。 可站在他这边,他又清楚真把顾异堵在门口,事情也不会好看。 一边是规矩。 一边是人情和危险。 偏偏两边都没法轻拿轻放。 门洞里的气氛重新僵住。 白小九急得直冒汗。 他想说话,又被大柜刚才那一眼压住,憋得脸都红了。 顾异坐在雪车上,没去听白老三和大柜低声说了什么。 隔着风雪,声音压得那么低,他也没兴趣硬去分辨。 光看眼前这架势,就够明白了。 太平镇不欢迎他。 至少现在不欢迎。 骨刺没收,闸门没开,墙头那些眼睛还盯着嘉拉,像盯着一口随时会炸开的棺材。 顾异原本对太平镇没什么恶感。 白老三一路上做事还算敞亮,小九这孩子虽然嘴碎,也算知恩。黄泥沟和老榆树村一路走下来,他对关东这些堂口人的印象都挺好的。 可这一刻,那点刚攒起来的好感,确实往下掉了一截。 他不是非进太平镇不可。 最多问清楚寒渊往哪边走,带着嘉拉和林缺换条路。 麻烦一点,冷一点,危险一点。 总比在别人家门口,被当成脏东西晾着强。 顾异的目光扫过挡在雪车前面的白小九。 小九脸上糊着归堂灰,脖子上露着那道黑色条形码,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灰堆里刨出来,却还死死张着胳膊挡在前头。 他看起来怕得要命。 可就是不退。 顾异眼底那点冷意稍稍缓了一些。 这孩子倒没白救。 白老三那边还在和大柜低声说话。 说到最后,白老三的脸色也难看起来。 大柜没被他说动。 一个管门的值守头,一个堂里的大柜,都没资格拿太平镇几千口人去赌一个外来大仙讲不讲规矩。 就在这口气越压越沉的时候,门洞最里面忽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不是脚步声。 像有什么小东西贴着地皮跑过来。 “吱——” 一声细细的叫声,从内闸后面钻出来。 门洞里的人脸色同时一变。 白庆魁猛地回头。 大柜也转过身。 内门底下那条只有巴掌宽的缝里,先钻出一个尖尖的鼻子。 紧接着,一只灰白色的小刺猬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它只有成年男人巴掌大,背上的刺却白得发亮,刺尖挂着一点香灰。脖子上拴着一截红线,红线上系着三粒小米大小的骨珠。 小刺猬跑得很快。 它穿过门洞的时候,墙头那些已经竖起来的白刺,全都跟着低了一点。 白小九眼睛一亮,小声叫: “报马!” 没人理他。 小刺猬一路跑到照骨沟前,先停住,抬起前爪,像人一样对着顾异和嘉拉的方向拜了一下。 它拜得很快。 一下。 然后又转向大柜,爪子在地上刨了三下。 第一下,刨出一小撮灰白香灰。 第二下,刨出一道浅浅的门形印。 第三下,它把那道门形印刨断了一半。 大柜蹲下身,看着地上的印。 白庆魁也凑过去。 小刺猬抬起头,嘴里发出几声急促的“吱吱”声。 声音很细,可门洞里没人敢笑。 这是祖窖的帮兵。 不是谁家养来玩的畜生。 大柜听完,脸色变了几回。 白庆魁低声问: “祖窖咋说?” 大柜没有马上答。 小刺猬又转头看了一眼顾异和嘉拉。 它背上的白刺伏得更低了些,尾巴也往肚子下面一缩。 大柜这才站起身。 “祖窖给话了。” 门洞里一下安静。 大柜看向顾异,又看向嘉拉。 “能进门。” 就这三个字。 墙头那些白家炮子听见这句,才像是终于被人从弓弦上摘下来。 背后的骨刺慢慢往回缩。 照骨沟里的骨灰也松了,像一口憋了很久的气,从沟底慢慢吐出来。 顾异看着那只小刺猬。 那东西没再多留,抖了抖背上的香灰,又从内门缝里钻了回去。 来得快,走得也快。 可它这一来一回,门洞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白庆魁没再拦。 大柜转过身,对顾异拱了下手。 动作不热络,也不卑微。 “顾先生,刚才拦门,是太平镇的规矩。” “多有得罪。” 这句话说出来,门洞里不少白家人都怔了一下。 大柜平日里不是个爱低头的人。 他能在门口说这句,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可顾异没有立刻接。 他从雪车上站起身。 风雪压着衣角往后贴,矿灯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眼底那点情绪终于浮了出来。 门洞里刚刚松下去的气氛,又紧了一点。 顾异看着大柜。 “我今天愿意进太平镇,是看小九和白老三的面子。不是非进不可。” 这话一出,白小九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白老三则在心里暗叫一声坏了。 顾异继续道: “你们有你们的规矩,我可以等。但别拿规矩压我。” 他声音不高,却让墙头那些刚刚收刺的人都下意识停住了动作。 “白老三请我来的时候,说太平镇讲人味儿。” “我希望他说的是真的。” 白老三脸皮绷紧,没敢插话。 大柜看着顾异,沉默了两息。 他没有接这句硬话,只是把手里的骨针往袖口里一收,语气放缓了一点。 “这事儿,刚才门口的人做得急了。”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白老三。 “老三,你还没给客人报个名号。” 白老三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一路急着解释、担保、压火,竟然连这个都没来得及说。 话到嘴边,他才猛地卡住。 这一路从白毛风到黄泥沟,再从黑水洼子赶到老榆树村,事情一件压着一件,他只知道这位“外来大仙”不好惹,也知道小九一口一个“大哥”叫得亲热。 可真要问名号…… 他还真没问过。 白老三脸皮一僵,罕见地露出一点尴尬。 顾异看了他一眼,没让他继续卡在那里。 他现在用的,是【千面优伶】捏出来的那张脸。 眉眼、轮廓,都借的是李飞。 顾异淡淡道: “姓李。” 大柜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全名。 荒野上行走,谁身上没几层皮? 愿意给个姓,已经算给太平镇台阶。 大柜点了点头。 “李先生。” 他侧过身,抬手示意门里让路。 “小九和老三给你担保,太平镇认这个担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今晚先委屈几位在外客窖落脚。堂主到了,再正经说事。” 这话比刚才软了不少。 但该懂的人都懂。 外客窖离祖窖远,离供香洞也远,既能待客,也好照应。 顾异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可以。” 白庆魁暗暗松了口气。 大柜转身吩咐下去: “外闸半开,内闸先不撤。” “敲撤寻钟。” “叫各路找小九的人,能听见的都往回撤。” “再派人去请堂主。” 他扫了一眼门洞内外的人。 “今晚都把眼睛放亮点。” “没我和堂主的话,谁都别乱伸手。” 他捧着白老三递来的黑布包,转身朝门里走。 “先让客人进门。” 铁门后方,粗大的绞链再次转动。 “哗啦啦——” 太平镇的客门,终于向内开了一道能让雪车通过的缝。 第305章 完整的童年 客门只开了一道窄缝。 雪车往里挤的时候,右侧车辕几乎贴着门板刮过去。 刺啦—— 一串铁皮摩擦声从门缝里拖出来,像有人拿刀背刮过冻住的锅底。 顾异站在雪车前端,抬头看了一眼。 门楼不是砖石砌的。 那是半截旧时代的绿皮火车头,被横着切开,掏空,倒扣在两节车厢之间。 碎掉的车灯还嵌在上面,灯罩里塞着黄纸、兽毛和一团团冻硬的香灰。 风从破灯罩里灌进去,吹得里面的黄纸轻轻鼓动。 车头正中原本挂编号的地方,被人钉了一块锈铁板。 铁板上用白漆刷着两个字。 太平。 白漆被风雪啃掉了大半,笔画断断续续,像冻裂的骨头缝。 雪车刚过门,身后的客门便重新合上。 “咣——” 外面的长风被铁门挡住。 门里还有风。 只是被车厢墙和铁皮门楼切碎了,吹到脸上时,夹着煤烟、热粪、药汤和冻肉铺子的腥味。 雪车从门洞里挤出来,前方是一片被铁墙夹出来的缓冲场。 地面铺着旧铁板和碎煤渣,雪被来往车轮碾成灰黑色的硬浆。 几根粗木桩钉在两侧,木桩上缠着红线,线下面撒着一圈白骨灰。 靠左是一排临时牲口栏。 几匹刚从外头回来的铁鬃挽马拴在栏里,鼻孔往外喷着白气。两个半大孩子抱着干草从栏前跑过,其中一个被马尾巴抽了一脸,旁边立刻有人骂: “眼瞎啊?绕着走!” 靠右是验车的地方。 两只黑铁盆架在炭火上,盆里一边烧着骨灰,一边煮着黑乎乎的药水。几个白家炮子拿着骨铲,正给一辆刚进门的爬犁刮雪泥。 刮下来的泥丢进盆里,火苗一跳,旁边蹲着的老太婆眯眼看了看,摆摆手,那辆爬犁才被放进内场。 再往里,才是太平镇真正热闹的地方。 顾异隔着一片晃动的人影,看见更深处有车厢改成的街道。 矿灯挂在车厢窗上,火光从一个个门洞里漏出来。 铁轨横在雪泥里,马车和背货的人从轨道间穿过。 远处传来砍骨头的声音、吵价的声音、铁锤敲枪管的声音,还有孩子哭到一半又被人骂回去的动静。 那些声音没有一下子扑到眼前。 它们被铁墙、车厢和人群隔开,闷闷地压在镇子里面。 像一口大锅正在远处烧着。 太平镇很大。 至少比顾异这一路见过的黄泥沟、老榆树村大太多。 黄泥沟那种地方,进门以后几眼就能看完。 这里不行。 车厢后面还有车厢,铁轨后面还有岔路,地面下方也开着一个个暗门。 有人从暗门里钻出来,肩上扛着筐;也有人抬着担架往下面走,担架上的人裹着皮袄,血顺着边角一滴一滴落进雪泥里。 大柜没有带他们往里走。 他在缓冲场边上抬手一压。 “车停这。” 雪车停在一片铁板铺出来的空地上。 铁板下面像是有火,表面没有积雪,只结着一层发黑的水渍。 几名白家炮子立刻围上来。 两个去牵铁鬃挽马,把马往左边牲口栏带。 两个蹲到雪车底下,用骨铲去刮车轮和雪橇板上的冻泥。 刮下来的泥被丢进黑铁盆。 盆底炭火一亮。 “噗。” 火苗窜起半寸,又很快低下去。 那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婆用骨针拨了拨盆里的泥,凑近闻了闻,才冲大柜点头。 “没跟影子。” 大柜嗯了一声。 “雪车留外场,别往里推。” 三尊石雕停在雪车前。 它们肩头落着雪,脸上没有五官。旁边几个白家人路过时,都会不自觉绕开一步。 嘉拉的轮椅停在雪车旁。 她垂着头,手指压着刻刀。 缓冲场里人来人往,可轮椅周围像空出了一圈没人踩的地方。 大柜朝旁边招了招手,叫来两个年纪稳些的弟马。 “去外客窖那边收拾个暖屋。”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嘉拉的轮椅和那三尊石雕。 “火盆烧旺点,热水备上。客人初来,路不熟,你俩在旁边候着,有什么缺的,赶紧跑腿。” 两个弟马应了一声,站到雪车侧后方。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不难懂。 顾异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 门口那一关过去了,太平镇把话圆回了待客,他也没必要继续把气氛压着。 白小九就没这么走运了。 他刚进门,还没来得及多吸两口家里的热乎气,后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白小九!” 白小九本来正趁乱往顾异雪车旁边蹭。 这一嗓子出来,他后背一下僵住。 他慢慢回头。 一个拿着擀面杖的妇人站在几步外。 妇人四十来岁,羊皮袄没系好,袖口还沾着白面粉,显然是从灶台边直接冲出来的。她头发都没来得及盘好,一缕碎发被风吹到嘴角边,又被她咬住。 她先看见白小九脖子上的条形码。 那道黑色烙印贴在孩子皮肉上,规整得不像活人该有的东西。 妇人的眼圈一下红了。 白小九见她这样,胆子反倒大了点,小声叫: “娘……” 妇人把眼泪硬生生压回去。 下一刻,擀面杖抡起来,结结实实抽在白小九屁股上。 “啪!” 白小九嗷一声窜出去半步。 “娘!我刚回来!” “我知道你刚回来!” “啪!” “我还知道你差点回不来了!” “啪!” “堂口东西也敢偷?外头白毛风吃人你不知道?你三哥带人找你找得眼珠子都红了你不知道?” 白小九一边躲一边嚎: “知道了!真知道了!别打了!有人看着呢!” 妇人一听更火。 “你还知道丢人?” “啪!” “你偷东西跑的时候咋不知道丢人?” 白小九被抽得原地乱转,眼看他娘还要再来一下,他忽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猛地往顾异那边一指。 “娘!娘!你先别打!这是我大哥!” 妇人的擀面杖停在半空。 白小九赶紧躲到顾异雪车旁边,捂着屁股急声道: “就是他把我从那个铁城里捞出来的!没有他,你现在真只能给我烧纸了!” 顾异站在雪车前端,看了白小九一眼。 白小九立刻缩了缩脖子,可屁股疼得厉害,还是硬着头皮往顾异那边赖。 妇人的目光这才落到顾异身上。 刚才门口那一场,她也看见了。 祖窖报马都出来了。 这人不管是啥来路,都不是她能拿擀面杖招呼的。 可她这会儿顾不上怕。 她先把擀面杖往胳肢窝下一夹,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嘴唇动了两下,还没说话,眼圈先又红了。 “哎呀……你就是救俺家这小兔崽子的那个李先生啊?” 她声音还是冲,可那股冲劲已经不是骂人,是压不住的后怕。 “你看看这事闹的,刚进门就让你看俺家笑话了。” “别怪大娘手狠啊,他这不是欠揍,他这是欠收拾。你不知道这几天给家里折腾成啥样,老三带人出去找,几路人都撒外头了,家里锅都不敢踏实烧热。” 她说着,又瞪了白小九一眼。 “你还往人家身后躲?你救命恩人是给你挡棍子的啊?” 白小九一听,立刻往顾异身边又蹭了半步。 “娘,你看,大哥是贵客吧?贵客面前不能打孩子吧?” 妇人脸上的感激瞬间收了大半。 她一把薅住白小九的后脖领,把人从顾异旁边拽回来。 “贵客是贵客,你是你。” “人家救你,不是给你挡揍的。” 白小九惨叫: “大哥救我!” 顾异看着他那副死死扒着雪车边沿的样子,终于开口: “你娘手里有分寸。” 白小九瞪大眼睛。 “这叫有分寸?” 顾异扫了一眼他还能乱蹦的腿。 “还能跑,说明没打坏。” 妇人一听,顿时乐了,眼角那点红也被她硬憋回去了。 “哎,这话在理!” 她冲顾异一竖大拇指。 “李先生是明白人。” 说完,擀面杖又落下去。 “啪!” 白小九嗷的一声。 旁边几个白家炮子终于憋不住了,有人抱着枪笑骂: “嫂子,轻点,别真打折了,回头还得让医堂费药。” “费药也该!” 另一个人接话,“为了找这小崽子,我兄弟冻河沟那边跑了三天,人还没回呢。” “我家老七也出去了。”有人冷着脸说,“回来让他自己再挨一顿。” 白小九听得脸都白了。 “不是,咋还有一顿啊?” 第306章 护窍骨与点天灯 白老三从旁边走过来,先没看白小九,冲妇人低声叫了一句: “二嫂。” 妇人一看见他,手上的擀面杖就停了。 她刚才光顾着抽儿子,这会儿才真正看清白老三的样子。 满脸风霜,胡子上挂着冰碴,眼睛熬得通红,熊皮大衣边缘还沾着老榆树村带回来的黑灰。 妇人嘴唇动了动。 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声: “回来就好。” 她松开白老三的手,又把白小九往前一推。 “人给你三哥磕一个都不冤。” 白小九刚要装傻,白老三一把拎住他后领,把他摆到妇人面前。 “人给你带回来了。” 他说:“先别打死。” 白小九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三哥……” 白老三低头看他。 “别叫我。账还没算。” 白小九嘴角垮了下去。 紧接着妇人一把揪住白小九的耳朵。 “东西呢?” 白小九眼神一飘。 “啥、啥东西?” 妇人的脸一下沉了。 “你还跟我装?” “堂口供在小骨匣里的护窍骨呢?” “你今天敢说不知道,我把你裤子扒了吊门楼上抽。” 白小九缩了缩脖子。 周围人听到“护窍骨”三个字,脸色都变了一点。 白庆魁眉头当场拧了起来。 “你偷的是护窍骨?” 他之前只知道小九拿了堂里的宝贝跑出去,具体是哪件,还没来得及细问。 “那玩意儿是给没开窍的崽子压魂用的,不是糖块!你也敢往外带?” 护窍骨不是小玩意儿。 那是白家给没到打窍年纪的孩子压魂用的东西。平时供在小骨匣里,遇到惊吓、丢魂、鬼压床,才会请出来贴身戴一段时间。 可东西要是丢了,或者被外头的脏东西沾了,麻烦就大了。 妇人揪着小九耳朵,声音压低。 “拿哪儿去了?” 白小九喉咙滚了一下。 “我说了,你别打我。” “你先说。” “你发誓。” 妇人冷笑一声。 “我发誓不打死你。” 白小九听完,脸更白了。 他偷偷看白老三。 白老三面无表情。 他又看顾异。 顾异没有给他任何多余反应。 白小九终于小声说: “吞……吞肚子里了。” 周围一下安静。 妇人手里的擀面杖停在半空。 白庆魁眼角一跳。 “你说啥?” 白小九快哭了。 “我怕挂脖子上被人抢走,就……就吞了。” “我寻思吞进去最保险。” “反正我也没死……” “啪!” 这一下不是擀面杖。 是妇人一巴掌抽在他后脑勺上。 白小九被抽得眼冒金星。 “你寻思?” 妇人声音都抖了,“你脑袋里装的是冻苞米面吗?那东西能吞?” 白庆魁已经转身喊人: “叫医堂!” 大柜抬手拦了一下。 “别在门口折腾。” 他看了一眼缓冲场外来往的人和还没完全散去的围观视线。 “这里是客门,不是医堂。” 妇人还想说什么,大柜已经看向她。 “二嫂,人找回来了,东西也知道在哪儿了。先进医棚。” “要催吐,要拔脏,要查骨片裂没裂,都进去弄。” 妇人咬了咬牙,这才没继续在门口发作。 她一把揪住白小九耳朵,拖着人就往右侧那节挂着刺猬白布的医车厢走。 白小九一路惨叫: “娘,轻点!耳朵真要掉了!” 妇人骂: “掉了也比护窍骨烂肚子里强!” 白老三跟上去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顾异。 “李兄弟,我过去盯一下,省得这小崽子药劲冲错。” 顾异点了下头。 白小九一听顾异不跟来,哭得更伤心了。 “大哥你不看看我吗?” 顾异道: “吐完再说。” 白小九:“……” 他被他娘拽进医车厢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押赴刑场。 没过多久,车厢里传来他的惨叫。 “这啥味儿啊!” “娘,我真觉得它挺稳的!” “能不能换个药?” “张嘴!” 车厢外的人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白小九的惨叫在太平镇里甚至没掀起多大浪。 这地方每天都有人接骨、拔刺、缝肉、驱脏。 喊两声不稀奇。 顾异站在雪车旁,能闻到医车厢里飘出来的药味。 草根、兽血、骨灰,还有一股酸得发冲的发酵味。 林缺也闻到了。 他裹着被子,小声嘀咕: “这配方……真的不会直接把人送走吗?” 旁边一个白家医手刚好路过,脚步顿了一下。 那人本能地想回一句“你懂个屁”,话都快顶到嗓子眼了,又想起大柜刚才交代过,这几个是老三请回来的客人。 医手硬生生把那句骂咽了回去,只干巴巴地说道: “催吐的方子,味儿是冲了点,死不了人。”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最多多吐几口。” 林缺看了一眼医车厢里传来的惨叫,默默把被子裹紧。 “听起来很有说服力。” 医手嘴角抽了抽,没再接话,端着药盘快步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医车厢里传来一阵更凄厉的呕吐声。 随后是铁盆被踢翻的动静。 再然后,白老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别乱动!吐出来了!” 片刻后,妇人捧着一只小药碗从车厢里出来。 碗里埋着灰白药粉。 药粉中央,露出一枚小小的骨片。 那东西只有半截手指长,外面包着一层被胃液泡黑的银皮,银皮裂开一角,里面灰白色的骨片倒是没断。 骨片上缠着一圈细红线,红线已经发暗,却还连着。 妇人看见骨片没裂,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白庆魁也吐出一口气。 “没碎就好。” 顾异看着那枚埋在药灰里的小骨片,眼神微动。 他原本只当白小九命硬。 现在看,小九能在荒野上撑这么久,多半就是靠它吊着。 这块东西不大,却能让一个没正式打窍的孩子,在荒野、白毛风、盲驼帮和Site-42那种地方硬撑到现在。 外道仙堂敢让一个个底层村子在雪原上活下来,靠的果然不是几句“大仙保佑”。 妇人把药碗交给医手,回头冲车厢里骂: “你缓过这口气再出来。” 白小九虚弱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 “那……能不打了吗?” 妇人冷笑。 “想得美。” 车厢里安静了。 周围有人笑了一声,又很快压下去。 因为验车那边,忽然有人喊: “三哥,后头这仨包,咋处置?” 众人的目光转过去。 雪车后半截,破帆布下面鼓着三个方方正正的硬包。 麻绳捆得很紧,边角处渗着冻成黑红色的冰碴。因为天太冷,血水早就凝住了,没什么味儿,只在帆布缝里露出几截被折断的僵硬手指。 白老三从医车厢门口走出来,看了一眼。 “盲驼帮的拍花子。” 太平镇缓冲场静了一瞬。 这里没人不知道盲驼帮。 这帮人不算什么大势力,可恶心得很。专挑荒野路上掉队的孩子、流民、孤寡病号下手,打断腿,蒙眼,塞进驼车夹层,再转手卖给矿洞、黑窑、铁城。 荒野上杀人不稀奇。 可拐孩子,是另一回事。 白庆魁走过去,一把掀开破帆布。 三个被冻得青黑的人贩子露了出来。 为了带回太平镇,他们的关节都被敲断了,身体像叠破被子一样对折着。脸还保持着死前那副痴傻表情,嘴角挂着冻硬的涎水,看上去又滑稽又恶心。 医车厢里,白小九扶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 脸白得像纸。 他看见那三个包,眼里的委屈一下没了。 “有他们一份。”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盲驼帮别的人,三哥在外头宰了不少。” “那也不够。” 白庆魁声音冷下来。 他回头喊: “拖去西货场。” “先挂灯杆底下。” 两个膀大腰圆的炮子立刻上前,一人扛起一个尸包,剩下那个被他们用铁钩拖着走。 林缺看着那铁钩勾进帆布,眼皮跳了一下。 他小声问: “西货场灯杆……干什么的?” 白小九扶着门框,有气无力地答: “点天灯。” 林缺闭嘴了。 白老三站在医车厢前,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很。 “明早开集,挂西货场。” “跑荒的、换肉的、卖皮子的、倒货的、赶马帮的,都得从那边过。” 他看着那三个被拖走的尸包。 “让他们都看看。” “白家的崽子,不是论斤卖的。” “以后谁再把手伸到白家孩子身上,甭管活的死的,太平镇都给他留灯杆。” 那三个尸包被拖向缓冲场西侧的一条岔道。 顾异从这里看不见完整的西货场。 只能看见岔道尽头有几根高高竖起的黑木杆,杆顶挂着旧油布。风一吹,油布在远处晃,像几面破旗。 两个炮子的背影很快被往来人流和车厢阴影吞了进去。 缓冲场里没人跟过去看热闹。 验车的继续验车,牵马的继续牵马。 医车厢里又有人喊下一号伤患进去。 大柜这时才重新开口: “行了。” “车验完,马也入栏,别让客人在门口吹风。” 他说完,转向顾异,语气比刚才缓了不少。 “李先生,刚才门口乱,让你见笑了。” “镇里今天事多,招待不周,你先担待。” 他抬手指了指内场方向。 “外客窖已经让人收拾了,离火道近,暖和,也清静。几位先过去歇口气,喝碗热汤。” “等堂主到了,老榆树村的事,咱们再正经坐下说。” 这话说得比刚才好听许多。 没有提祖窖,也没有提防备。 可该安排的地方都安排了。 顾异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大柜又转头吩咐身边的人: “老三,你先去洗洗手,换件衣裳。等会儿带那盏灯去小香房。” “至于小九……” 他看了一眼医车厢。 白小九还扶着门框,脸白得像刚从锅里捞出来。 大柜顿了顿。 “让他娘先看着。别让他乱跑,也别真打坏了。堂主还得问他话。” 白小九在车厢门口有气无力地嘀咕: “还是大柜叔疼我……” 他娘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闭嘴。” 大柜像没听见,目光又落到林缺身上。 林缺立刻把背挺直了些。 大柜没有急着问他的来路,只是朝顾异那边看了一眼,语气仍旧客气: “这位也是跟李先生一道的?” 顾异嗯了一声。 “我的人。” 林缺裹着被子的手指微微一松。 大柜点点头。 “那就一起安排。” 他说着,回头看向旁边几个白家炮子。 “都记着点,几位是老三请回来的客人。” “眼睛放亮,手放干净。” “堂主没到之前,别围着问东问西,也别给太平镇丢人。” 顾异收回目光。 “带路吧。” 大柜侧身让出路。 “李先生,这边请。” 一行人终于离开缓冲场,往太平镇真正的内场走去。 第307章 太平镇内场 一行人离开缓冲场,往太平镇真正的内场走去。 白小九没有跟着往内场走。 他刚进镇没多久,就被二大爷和几个看堂柱的人接了过去。 那小子一路上嘴硬得厉害,真到了自家地盘,身上那股强撑着的劲儿却像被热气一蒸就散了,脸色发白,嘴唇发青,刚被人扶进暖窖就开始止不住地打哆嗦。 二大爷心疼得眼圈发红,嘴上却骂得比谁都凶。 “作死的小兔崽子,等你太爷看完,再跟你算账!” 骂归骂,他还是亲自押着小九去看堂那边洗护窍骨、压惊、验伤。 白老三也没能继续陪着。 盲驼帮、倒头香、黄泥沟借宿、RSCP、寒渊城,还有白小九脖子上那串货物一样的黑色条码,这些事一件比一件大。他再想陪顾异这个救命恩人说话,也得先去后堂,把路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向堂里老人和堂主交代清楚。 临走前,白老三站在大柜面前,语气难得正经。 “大柜,人是我白老三带回来的,也是小九的救命恩人。兄弟我先去后堂回话,这边就劳你费心。” 这话说得不是吩咐,而是托付。 大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你去。客人这边我来安排。” 白老三这才转向顾异,抱拳压了压手。 “大兄弟,我先去里头把事儿说清楚。你安心歇着,太平镇不是不懂好歹的地方。” 顾异点头:“去吧。” 白老三没有再多说,拎着枪,大步朝另一条挂着红布的铁轨岔道走去。几个白家炮子也跟了过去,只留下两名年轻弟马远远坠在后面,算是听候差遣。 于是继续跟着大柜往内场走的,只剩顾异、嘉拉和林缺。 林缺裹着那床一路披来的厚被子,缩着脖子跟在顾异另一侧。冷风一吹,他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水沟里捞出来的鹌鹑,脸色白得吓人。 雪车、铁鬃挽马,还有那些从黄泥沟一路带来的杂物,都被留在了外面的缓冲场。大柜专门点了两拨人看着,一拨守车,一拨过灰。 雪车停下以后,嘉拉坐在轮椅上,安静地垂着头。 风从铁门缝里刮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白发。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顾异还是察觉到了一点异样。 她膝上的刻刀停了很久。 这在嘉拉身上很少见。 顾异停下脚步,看向她。 “怎么了?” 嘉拉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按住自己的手腕。 那里原本苍白得像石膏,此刻却多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纹。裂纹从腕骨处往上蔓延,像瓷器在寒风里冻开的一条暗线。 顾异皱了下眉。 脑海深处,黑色图鉴无声翻动。 一行冰冷提示浮现出来。 【役灵现实滞留时间过长。】 【灵性锚点磨损中。】 【继续维持外显状态,将增加役灵崩解风险,并持续消耗宿主精神负荷。】 顾异眼神微动。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嘉拉这种役灵不能一直留在外面。 之前从Site-42逃出来,到黄泥沟、黑水洼子,再到老榆树村,她已经跟着他在现实里待了太久。一路上不是风雪就是战斗,几乎没有真正回图鉴里沉寂过。 顾异看着嘉拉手腕上的裂纹,声音低了些。 “你要回去?” 嘉拉轻轻点头。 顾异没有多问。 太平镇这地方刚刚才因为她惊动祖窖,再带着她往内场和外客窖走,只会让双方都绷着。 她需要休息,太平镇也需要喘口气。 正好。 顾异意念一动。 黑色图鉴在识海中翻开,属于嘉拉的役灵卡微微亮起。 嘉拉的轮椅边缘先是泛起一层灰白色石粉。 随后,她整个人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轮廓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变淡。白发、衣角、轮椅、刻刀,全都化作细碎的灰光,向顾异掌心无声收拢。 门口几个白家弟马亲眼看着这一幕,脸色全都变了。 刚才他们还在琢磨,这位轮椅姑娘要怎么安置。 结果眨眼之间,人没了。 连轮椅都没剩下。 只有地上那一小圈淡淡的灰白石痕,证明她刚才确实坐在那里。 大柜的脚步也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圈石痕,又看了看顾异,没问。 能在太平镇做大柜的人,最要紧的本事不是会说,而是知道什么时候闭嘴。 顾异收回手,语气如常。 “她不进去了。” 大柜点了点头。 门口几个弟马却明显松了一口气。 顾异看在眼里,没有戳破。 嘉拉回到图鉴以后,识海里那张役灵卡沉入黑暗,表面的裂纹缓缓合拢,只留下极淡的一道灰痕。 看来休息一段时间能恢复。 但不能一直在外面。 顾异把这一点记下。 役灵不是没有代价。 这对他来说不算坏事,至少早点知道,总比关键时候嘉拉突然出问题要好。 至于那几尊石雕,早在客门前就已经随着嘉拉一起收回。于是继续跟着大柜往内场走的,只剩顾异和林缺。 林缺裹着那床一路披来的厚被子,缩着脖子跟在顾异侧后方。 刚才在门口看见的车厢、铁轨、牲口栏,只是太平镇露在外头的一层硬壳。 越往里走,脚下的雪泥越少,黑色煤渣越厚。两侧车厢被焊成了参差不齐的墙,车窗里透出一块块暖黄火光,像一双双躲在铁皮后头的眼睛。 和黄泥沟那种藏在雪里的小村不同,太平镇一点也不安静。 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左边一节改成铁匠铺的车厢里,风箱被人踩得“呼哧呼哧”直喘,炉膛烧得通红。一个赤着膀子的汉子抡锤砸在枪管上,铁锤落下去就是一声脆响。 “铛!” “翻面!别他妈让火吃偏了!” “铛!” “那边的骨钉拿过来,快点!” 有人在车厢里骂,有人在车厢外应。两个半大孩子抱着一捆废铁片,从顾异几人身边小跑过去,脚下煤渣被踩得“沙沙”乱响。 再往前,是肉铺。 几扇冻得硬邦邦的变异兽肋排挂在铁钩上,下面摆着木盆,盆里接着化开的血水。 一个满脸冻疮的屠户正拿骨锯锯开一截兽腿,锯齿卡进骨头里,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 旁边有妇人端着搪瓷盆排队,嘴里还在讨价还价。 “少给我剁点肥的,我家那口子昨儿刚压过窍,吃不了油。” “爱要不要!这可是早上刚卸下来的铁鬃鹿,过了今天你想买都没了!” 肉铺后头,一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汤里不知道炖着什么,药味、血腥味、兽油味混在一起,被热气一冲,糊在人脸上,呛得林缺连打了两个喷嚏。 右边是一排低矮窝棚,棚顶铺着旧铁皮,铁皮上压着雪。几个老人坐在棚下搓草绳,手指冻得发红,却一点没停。 一个小孩蹲在旁边剥松子,剥两颗偷吃一颗,被老人反手敲了个脑瓜崩。 “啪。” “再偷,晚饭没你份!” 小孩疼得一缩脖子,却没哭,只偷偷抬眼看顾异。 准确说,是看顾异身后那个裹着被子的林缺。 毕竟在太平镇这种地方,披着被子进内场的外客,比没穿防寒服横穿白毛风的人还少见。 不远处的牲口棚里,铁鬃挽马被牵进栏里,蹄子重重刨着地面。有人往食槽里倒碎骨料,马一低头,粗大的牙齿嚼得“咔嚓咔嚓”响。 棚边几个炮子正在卸猎枪,枪栓拉动声、子弹倒进铁盒的碰撞声、男人低声报数的声音混成一片。 “七发。” “我这儿九发。” “给三哥那边补两盒,晚上半闸,别让客门空着。” 每一节车厢里都有人,每一条缝里都冒着热气,每一处杂乱后头都像藏着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人、货、枪、牲口、香火、规矩都拧在一起。 顾异慢慢扫过四周。 墙边的灰被扫得很干净,铁轨岔口处挂着红绳,几个看着像普通跑腿的年轻人腰上都别着短骨针。 有人推着煤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轮碾过铁板,发出沉重的“咯噔”声。 推车人看见大柜,立刻把车往旁边让了半尺,等他们过去,才继续往前推。 大柜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一下,扯着嗓子吩咐几句。 “扫堂的!缓冲场那边别停!雪车底下刮下来的泥,过三遍灰,听见没?三遍!少一遍我扒你皮!” 远处有人高声回:“听见了!” “关碍柱的人去客门守着!今晚半闸,不放单人进出。谁说急事都不好使,先报到我这儿!” “是!” “看堂那边问问,小九吐出来的护窍骨洗干净没有!洗干净先别入匣,等堂主看过再说!” “知道了,大柜!” “通天的人呢?去香房翻灯口簿!老榆树那条线昨晚上有没有凉香,给我查清楚!” 他声音粗,嗓门大,可每一句丢出去,都有人应,也有人立刻跑动起来。 顾异听在耳朵里,没插话。 太平镇看着像个粗糙的废土集市,里面却有一套自己的筋骨。 谁扫脏,谁守门,谁看病,谁传信,谁查香路,分得很清楚。不是靠一个人吼,也不是靠一群莽汉凑热闹。 林缺跟在后面,原本还裹着被子缩头缩脑。走了一段后,他眼神也渐渐变了。 他听不懂太平镇那些黑话。 什么扫堂、关碍、看堂、凉香,落在他耳朵里,和一堆没有翻译过的地方术语没什么区别。 但他毕竟是Site-42出来的人,虽然只是个档案员,但看流程、看分工、看组织结构的本能还在。 他小声自言自语道:“这套流程……很成熟。” 顾异没有回头,忽然问:“看出什么了?” 林缺一怔,随即立刻意识到,这是自己表现价值的机会。 他抱紧身上的被子,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懂他们那些称呼,只能猜。” 林缺斟酌着说道:“刚才那个大柜不是在随口派活。他说的每句话,下面都有人立刻接,而且接的人不是乱跑,是各自去固定位置。” 他抬手朝来路轻轻比了一下。 “比如他说缓冲场那边别停,让人把雪车底下刮下来的泥过三遍灰。那应该不是普通清扫,更像是污染隔离和入镇消杀。” “他说客门今晚半闸,不放单人进出,这应该是临时出入口管制。说明他们不只是有门,还有一套判断什么人能进、什么人不能进的规矩。” “小九吐出来的护窍骨,他们没直接扔,也没当战利品收起来,而是让人先洗干净,再等堂主或老人看过。这个细节很关键。” 顾异侧了侧眼:“关键在哪?” 林缺连忙解释:“说明他们知道那东西可能和身体反噬、精神状态,或者他们说的‘窍’有关。所以它不是垃圾,而是需要专门处理的样本。换成我们那边,应该会先隔离,再交医疗组或者异常生理组。” “查老榆树那条线有没有凉香,这个我听不懂具体意思,但从大柜的语气看,说明他们对外部香路有记录、有监测,甚至能通过香火变化判断某个点是不是出事。” 林缺越说越顺,像是终于找回了一点自己还有用的价值。 “这地方看着脏乱,但不是乌合之众。它的管理不是写在规章上,而是缝在日常习惯里。每个人听到命令,就知道该往哪边跑,说明这套东西已经运行很久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种基层组织,比单纯靠武力维持的聚落稳定得多。只要不断,哪怕镇子被冲散一部分,也能很快重新收拢。” 顾异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多少带了点意外。 不愧是在收容设施里混过档案的人。 别的不说,分析确实有两下子。 “不愧是在收容设施里翻档案的。”顾异道,“看得比我细。” 林缺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顾异干脆把他当个随时能用的工具人丢在一边。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么一句。 那点被大腿肯定后的轻微错愕,让他一时没接上话。 这位异常大佬看着比人还有人味,林缺心思复杂的想到。 顾异已经重新看向前方,声音不高: “这些东西记着。之后用得上。” 林缺回过神来,抱着被子点了点头。 “……好。” 这次他说得很轻,却比之前那种惊慌失措的应声稳了不少。 走在前头的大柜听见了几句,回头看了林缺一眼。 他没有露出不悦,反而笑了笑。 “这位先生眼力不差。” 林缺下意识道:“我只是瞎猜。” “能猜到这份上,就不是瞎猜了。” 大柜放慢脚步,语气比刚才温和不少。 “我们太平镇这点东西,很多事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再一代代用人命补出来的。” 他指了指身后的内场。 “你刚才听见的那些名儿,有些是老堂口的叫法,有些是我们自己改出来的土话。外人听着玄乎,其实说到底就几件事。” 他看向林缺,笑意里多了点认真。 “所以你说这是缝在习惯里的流程,这话不难听。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林缺被他说得愣了一下。 他迟疑片刻,低声道:“受教了。” 大柜摆摆手。 “谈不上。外客能看懂一点,也省得误会我们全是靠嗓门办事的莽汉。” 路到尽头,前方是一节半埋进冻土里的绿皮车厢。车厢一侧被拆开,下面露出一条往下的斜坡。 斜坡口挂着厚厚的兽皮帘子,帘子边缘缝着一圈白布条和小骨珠。 热气从帘子底下往外冒,贴着地面滚出来,带着药味、土腥味和烧煤的焦味。 大柜掀开兽皮帘。 “外客窖在这边。” 众人顺着斜坡往下走。 斜坡不算深,却修得很结实。两侧先是冻土,冻土外又钉着旧钢板,钢板之间用铆钉和铁丝捆死。 墙上每隔几步就插着一根白骨针,骨针之间缠着红线。 红线上挂着小骨珠,走路时带起一点风,那些骨珠会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很低的“咔哒”声。 走到下面,空间一下宽了。 外客窖像是从地下掏出来的一截车站候车厅。头顶能看见旧车厢底盘和几根粗大的钢梁,钢梁上挂着矿灯。 灯光不亮,但足够看清四周。 墙边盘着火道,火道外头糊着黑泥,热气从泥缝里慢慢渗出来。外面又隔了一层铁栅,防止人不小心贴上去烫掉皮。 地上铺着木板和兽皮,中间摆着一张粗木桌。桌上已经放了几只大陶碗,碗里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盆切好的冻肉干和一壶混着药味的热汤。 这地方确实比外头暖和。 顾异能感觉到,更深的地下还有东西。香火味从斜坡另一头慢慢渗过来,很淡,很稳。像一条埋在冻土下面的热脉,压着整座太平镇的心跳。 大柜让人把门口的帘子放下,又朝外喊了一声: “给这位先生拿套合身的棉衣,再打一盆热水来。一路风雪过来,总不能让客人一直披着被子说话。” 林缺一听这话,差点当场感动得落泪。 这一路上,他不是被塞进大衣,就是裹着被子坐雪车,像个刚从难民堆里扒出来的破包袱。 现在终于有机会换套像样衣服,哪怕只是太平镇的旧棉袄,对他来说都像重获新生。 不多时,门外进来一个年轻弟马,手里抱着一套洗得发白的厚棉衣、一条棉裤,还有一双旧毡靴。 衣服显然不是新的,袖口和膝盖都打着补丁,但干燥、厚实,还带着火道烘出来的暖意。 “先生,里头那间空窖能换。热水马上送来。被子换下来给我就行,外头一路带进来的东西,都得过一遍灰,这是镇上的规矩,不是嫌弃您。” 这解释也很周到。 林缺连忙点头:“明白,多谢。” 他抱起衣服,终于有机会把那床披了一路的被子从身上剥下来,往旁边小隔间走去。 大柜看着他进去后,才转头对顾异道: “李先生,先在这儿歇脚。热汤能喝,肉也干净。旁边那间空窖给你的随行人用。有什么缺的,跟门口人说。”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 “堂主那边已经递话了。等小九护窍骨洗完,堂里几位老人看过,应该就会请你过去。” 顾异端起桌上的热汤闻了闻,没有立刻喝,只点了点头。 “有劳。” 大柜抱了抱拳。 “应该的。” 说完,他才转身往外走。 兽皮帘子重新垂下,外头的声音被隔了一层,却没有彻底消失。 铁锤声、吆喝声、牲口喷鼻声、孩子跑过铁板的脚步声,依旧隐隐从地面上传下来。 第308章 外客窖里问归路 火道里的热气顺着墙根往上冒。 粗木桌上的热汤还在冒白汽,汤面浮着一层淡淡油花,里面有几块煮到发白的碎骨。顾异端起碗喝了一口。 味道粗得很。 苦草味、兽骨味、还有一点压腥用的辛辣药味混在一起,谈不上好喝。 从Site-42出来以后,他几乎没真正停下来过。 先是白毛风,再是黄泥沟,黑水洼子,老榆树村,最后才到太平镇。 直到这会儿坐在火道边,背后有墙,门外有人守着,外头还有一个能正常运转的堂口,顾异才算有了一个能喘口气的地方。 他放下陶碗,目光落在桌面粗糙的木纹上。 人一停下来,很多路上没空想的东西,就会自己冒出来。 望川。 这是最先浮上来的两个字。 他现在人在关东废土,身上顶着李飞的脸,自己的原身还没完全修复。 望川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王老爹还活没活着,人联有没有封城,林小柒和陈浩怎么样了,他都不知道。 他得回望川。 问题是,怎么回去。 靠自己在雪原上乱走不现实。从这一路的经历来看,关东太大,荒野里的路也不是用眼睛认的。 现在能用的线索不多。 太平镇是一个。 白家堂口至少知道这片荒野的路,也知道往更大城市去的办法。 寒渊是另一个。 从小九林缺和白老三之前的话里听,寒渊是关东这片地界上真正的大城,是人联重工业主城。 想联系上人联体系,想打听望川方向的消息,寒渊大概绕不过去。 至于Site-42和寒渊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林缺也没来得及细说。 他只是从那个地下设施里被顾异带出来的档案员,知道一些内部流程、编号、耗材登记和收容区情况。 具体能不能顺着他摸到有用的东西,要等一会儿问过才知道。 顾异指尖在陶碗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接下来要做的事,其实很清楚。 先听白家怎么问小九,怎么问林缺。 再问太平镇去寒渊的路,问寒渊能不能联系到人联,问有没有办法打听望川那边的消息。 至于老榆树村、胡子、香路这些事…… 顾异现在还没有兴趣一头扎进去。 白小九是他顺手救出来的人,白老三算是路上结下的一点交情,太平镇给了他落脚和身份遮掩的机会,这些账他会记。 但记账不等于卖命。 外道仙堂的恩怨,太平镇自己的仇,荒野上那些堂口之间的规矩,都不是他眼下最要紧的事。 除非这件事和他回望川、去寒渊、查清Site-42后续,或者强化自身有关。 否则,他不会被人一句“救命恩人”架上去。 隔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 过了一会儿,林缺抱着那床旧被子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太平镇给的厚棉衣。衣服大了些,袖口往外翻了一截,棉裤也不算合身,但至少干燥、暖和,不再像刚从垃圾堆里扒出来的逃难人员。 那双旧毡靴尤其让他感动。 他低头踩了踩地面,像重新认识自己的脚。 “活过来了。” 林缺小声说。 他说完,才发现顾异正坐在火道边看着自己。 林缺立刻把被子放到门口,站直了一点。 “李先生。” 顾异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桌对面。 “坐。” 林缺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坐下。 顾异端起热汤又喝了一口,才开口:“这一路上没功夫问你。” 林缺立刻明白他说的是Site-42的事。 他苦笑了一下:“我猜到了。您应该也不太放心在路上问。白毛风、荒野、还有白家这些人……确实都不是说话的地方。” 顾异道:“一会儿白家人肯定会问。” 林缺点头。 他的手指不自觉摸了摸陶碗边缘,指节有些发白。 刚才一路进镇,他已经看明白了。太平镇不是黄泥沟那种小村,也不是能靠几句糊弄过去的地方。 白小九是他们家的孩子,被卖进Site-42,还被打上耗材条码,这事不可能轻轻揭过去。 而自己,偏偏就是从Site-42出来的人。 哪怕他不是抓小九的人,也不是主犯,甚至连枪都没摸过,可在这些荒野堂口眼里,未必分得那么细。 “知道什么就说什么。”顾异道。 林缺抬起头。 顾异看着他,语气很平:“不用替Site-42遮,也别为了活命乱编。你知道多少,说多少。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林缺喉结动了一下。 “他们要是觉得我在撒谎呢?” “我会在场。” 顾异说得很自然。 林缺愣住了。 随即,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半截。 顾异说得太随意了。 这种随意,反倒比郑重其事的保证更让人安心。 他在Site-42里待过,太清楚“问话”两个字后面能跟着什么东西。审讯室、记忆校正、镇静剂、强制吐真、污染测试,哪一样都比死好不了多少。 林缺慢慢吐出一口气,手指也松了些。 “我明白。” 他说,“我不会编。Site-42的事,我知道的其实有限。我级别不高,主要接触的是档案、登记、收容转运记录,还有一些后勤编号。小九怎么进来的,我只能根据耗材记录和转运档案推一部分。” “够了。”顾异道。 林缺迟疑了一下,又说:“如果他们问入口在哪,我答不上来。Site-42有逆模因安保,我出来以后,很多路线记忆都是断的。不是我不想说,是我真想不起来。” “照实说。” “如果他们问RSCP内部结构?” “能说就说。” “如果问到我没权限知道的?”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林缺点了点头。 可他还是不太放心。 他停了片刻,压低声音道:“李先生,我先说一句。我虽然是Site-42的人,但我真不是抓孩子那条线上的。我做的多是整理、录入、编号,很多东西都是事后才看见。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像撇清,可……” 顾异看了他一眼。 林缺后面的话顿时卡住。 “你慌什么?” 林缺张了张嘴。 “我……” 顾异把陶碗放回桌上。 “你一会儿也这么说。说清楚你干什么的,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 “可是他们未必信。” “他们信不信,是他们的事。” 顾异安抚道。 “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林缺这次彻底安静了。 他看着顾异,过了两息,才低声道:“明白。” 外面地上传来的声音还在继续。 太平镇没有因为几个外客进门就停下自己的运转。铁匠铺还在打枪,肉铺还在剁骨。偶尔有人从外客窖门口跑过,脚步很急,却没人掀帘进来打扰。 两人正说着,兽皮帘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脚步在门口停住,没有直接进来。 守在外头的年轻弟马隔着帘子低声开口: “李先生,大柜让我来传话。” 顾异抬眼。 “说。” “堂里请您过去一趟。” 年轻弟马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不是正堂,是小香房那边。白三爷已经把路上的事报了一遍,堂主也到了。” 林缺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顾异站起身。 “只请我?” 帘外的人忙道:“大柜说,那个铁城出来的先生若方便,也一起过去。堂里想先听听小九那边和铁城那边能不能对上。” 林缺脸色一僵。 顾异看了他一眼。 “走。” 林缺放下碗,跟着站了起来。 兽皮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太平镇内场的嘈杂和热气重新涌进外客窖。 门口站着两个年轻弟马。 一个提着矿灯,一个背着短枪,腰上都别着白骨针。看见顾异出来,提灯的那个赶紧往旁边让了半步。 “李先生,这边走。” 他们没有带顾异往刚才来时的路走,而是绕过外客窖旁边的一条侧道。 侧道很窄,只容两人并行。墙上钉着旧钢板,钢板缝里嵌着冻土和红线。矿灯一晃,红线上的小骨珠便投出一串细碎的影子,像有许多白色小虫趴在墙上。 林缺跟在顾异身后,脚步放得很轻。 越往里走,外头铁匠铺和肉铺的声音越远,地下的香火味却越来越明显。 那不是普通烧香的味道。 里面混着草药、兽脂、骨灰,还有一点冷得发沉的土腥气。 远处,撤寻钟的尾音还没有彻底散去。 更深的地下,忽然传来一声很慢、很沉的木鱼声。 “咚。” 提灯的年轻弟马脚步一顿,脸色明显变了变。 林缺也跟着停了一下。 “那是什么?” 没人立刻回答。 又是一声。 “咚。” 声音不大,却像是从冻土最深处敲上来的,压得侧道里的矿灯火苗都轻轻矮了一截。 提灯弟马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 “小香房那边,请碑王了。” 他说完,不敢再多解释,只把矿灯往前抬了抬。 “李先生,快到了。” 第309章 小香房问话 侧道越往里越窄。 头顶钢梁压得很低,林缺走到一半,不得不弯下腰。 墙上的红线从一根变成三根,交错着钉在旧钢板和冻土之间。红线上除了白骨珠,还多了几缕黄毛、一截干巴巴的蛇蜕、几枚被磨得发亮的小牙。 顾异看见了,但没多问。 林缺倒是多看了两眼。 他刚想开口,前头提灯的弟马就低声提醒: “别盯太久。” 林缺立刻把视线收了回来。 再往前,侧道尽头出现一扇矮门。 门是用两块火车车厢铁皮重新铆的,外面糊了一层黄泥。 门楣上没牌匾,只挂着一盏小油灯。灯火只有黄豆大小,却在地下潮湿的风里一动不动。 门里传来木鱼声。 “咚。” 间隔很长。 不像念经,更像是在给屋里什么东西压着节拍。 提灯弟马停在门外,弯腰道:“李先生,到了。” 他没有进去,只替顾异掀开门帘。 小香房不大。 屋子是从冻土里掏出来的,四壁用旧钢板撑着。钢板上挂着红布、黄符、骨针、旧木牌,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老物件。 中间摆着一张黑铁木长桌,桌上没有大鱼大肉,只放着三盏油灯、一只灰碗、一摞翻旧的簿子,还有几只刚从外面带回来的布包。 屋里火不旺,甚至比外客窖冷。 那股冷不是从墙缝里钻出来的。 更像是从正对门那面木牌墙上慢慢渗出来的。 顾异扫了一眼。 木牌很多。 有些刻着完整姓名,有些只刻外号,还有些更简单,只写着“守门”“冻河”“西货场”“老北线”“无名炮子”这类字。 木牌不是随便挂的,越往上越旧,颜色越深,最下面还有几块新牌,木茬没磨平,像是刚刻上去不久。 木牌下方摆着一个小铜盆。 盆里烧的不是纸,而是灰白色碎香和细骨粉。铜盆旁边放着一只木鱼,木鱼边上还压着几枚发黑的买路钱。 一个瘦小老头坐在木牌前。 他头发几乎全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棉袄,袖口缝着黑线。手里握着木鱼槌,一下一下敲得很慢。 顾异看见他的手。 那双手很干,骨节粗大,指缝里却有洗不干净的黑色痕迹。不是煤灰,也不像血,更像常年摸坟土、旧牌位和死人骨头留下来的阴色。 小香房里还有不少人。 白老三站在左侧,已经换过衣裳,脸上黑灰洗掉了些,只是眼睛还红着。 白小九坐在矮凳上,脸色惨白,后背靠着墙。旁边站着他娘和一个看堂柱医手。那小子刚吐完护窍骨,整个人虚得像被掏空了,嘴上倒还不肯消停,小声嘀咕: “我都说了没事,还非让我来……” 他娘一个眼神扫过去。 白小九立刻闭嘴。 长桌主位旁坐着一个老太太。 她穿着灰白棉袄,头发用骨簪盘着,脸很瘦,眼睛不大,眼皮垂着。她不像门口那些炮子一样外露凶相,坐在那里也不动,却让屋里的人说话都低了半截。 大柜站在她身后半步。 白庆魁靠近门边,见顾异进来,往旁边让了一步。 白老三先开口。 “堂主,这位就是李先生。” 他声音比平时低,也比平时正经,“小九是他从铁城里救出来的。俺们这一路能回来,也多亏了他。” 老太太这才抬眼,看向顾异。 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看了看顾异,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缺。 随后,她抬了抬手。 大柜从旁边木匣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牌,放到长桌上。 铁牌是旧铁轨磨出来的,边缘包着一圈灰白骨片。正面刻着一只蜷成团的刺猬,背面刻着“太平”两个字。字缝里填了朱砂,朱砂已经浸进铁里,颜色发暗。 老太太把铁牌往顾异面前推了推。 “李先生救了小九,也护了老三这一队。” “这事不能只靠嘴谢。” 她声音有点哑,却说得很清楚。 “这是太平镇的客牌。往后三道白以内,白家负责的村子,见牌给你开门、借火、换粮、找大夫。” “出了太平镇地界,只要还是外道仙堂的香盘,见着这块牌,也知道你是白家认过的客。旁的堂口未必事事依你,可多少会卖白家几分面子,不会把你当来路不明的野客拦在门外。” 屋里没人插话。 这不是小礼。 在关东荒野,夜里有人肯开门,路上有人肯借火,到了别的堂口有人肯先听你说话,比一袋子钱实用得多。 老太太继续道: “另外,小九这条命,白家记账。” “今晚事赶事,小香房里不摆谢席。李先生若有什么要的、缺的,只要在白家能办的范围里,可以提。” “药、马、向导、粮、避风的屋子,或者想打听哪条路,白家都会给你个说法。” 白小九坐在旁边,眼睛亮了一下,刚想说话,就被他娘按住后脑勺。 顾异看着桌上的铁牌,没有立刻提要求。 现在还不是开价的时候。 太平镇愿意给,他记下;真正要什么,得等这场问话过后,看白家手里到底有什么能用的东西。 他把铁牌收起。 “我先收下。” 老太太点了下头。 她又示意旁边的人端来一只粗陶碗,碗里是新添的热汤。 “这里不是正堂,也不是待客的地方。今晚事情赶在一块,只能先在小香房说话。” 顾异接过陶碗。 碗很粗,边缘还有一道细裂,汤里浮着几块碎骨和药草叶子。味道不算好,苦味里混着兽油腥气。 但汤是热的。 在关东荒野,主人把热汤端到你手边,本身就是开门纳客的意思。 顾异端起来喝了一口。 热汤入喉,压下了些许一路带来的寒气。 他放下碗,看向老太太。 “问事吧。” 老太太眼皮微抬。 顾异喝了这口汤,这事就算接了。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见他不爱绕,便也没有再说客套话。 “那就先问小九。” 白小九听见自己的名字,后背一下坐直。 老太太的目光落到他脖子上。 那道黑色条码在油灯下显得格外刺眼。太平镇的人见过刀疤、烙印、冻伤、兽咬,也见过人贩子给奴隶打的烙号。 可这东西不一样。它太规整,太冷,像把一个活人从名字里抹掉,改成了货号。 老太太看了很久,才开口。 “小九。” 白小九立刻坐直:“太奶。” 他娘在旁边低声纠正:“叫堂主。” 白小九赶紧改口:“堂主。” 老太太没计较这个。 “小九,自己说。怎么丢的,怎么进的铁城。别添油,别少说。” 白小九咽了口唾沫。 “我偷了护窍骨,从后洞跑出去的。” 他娘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白小九赶紧缩了缩脖子,继续说道:“我本来没想跑多远。我听跑荒的人说北边黑市有热闹,就想去看一眼。刚出外路没多久,碰见一辆破爬犁,车边坐着个小孩,手里拿着糖。” 白庆魁皱眉:“糖?” 白小九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白纸包的,像旧时代那种大白兔奶糖。我以前只听人说过,没真吃过。那孩子说他还有,问我认不认去黑市的路。我凑过去看了一眼,车帘一掀,里面全是迷魂香。” 屋里没人说话。 白小九自己也知道这事蠢,脸涨得通红。 “我醒的时候,眼睛被蒙了,手脚都捆着。护窍骨我早吞了,他们没从我身上搜出来,只把衣裳和鞋底翻了一遍。他们一开始不知道我是太平镇的,只当我是外路上落单的野孩子。” 他娘声音发抖:“你为啥吞?” 白小九眼圈也红了点,嘴却还硬着:“我怕丢。” “你还挺有理?”白小九他娘气得差点又要上手。 老太太抬了下手,她才忍住。 白小九低声道:“后来他们一路没在附近卖我。那个带头的说,外道仙堂的地界,孩子不能就地出手,卖黑窑也容易被追到。他们有稳定买家,专收荒野上抓来的小孩和活人,让我别嚎,嚎也没用。” 白老三脸色阴得厉害。 “买家是谁?” 白小九看向林缺,又很快收回目光。 “我不知道。等我再醒过来,就在那个铁城里了。墙是白的,灯也是白的,味儿像药,又像铁锈。有人拿东西扫我脖子,然后给我打了这个码。”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条码,手指很快缩回来。 “他们没喊我名字。” 白小九停了一下。 “他们喊编号。” 老太太看向林缺。 “这位林先生,白老三说过,你是那铁城里出来的。” 林缺站在顾异身后半步,手指下意识捏住袖口。 顾异没有坐下,也没有往旁边让。 他就站在林缺前侧。 这个位置不挡话,但挡人。 林缺吸了口气,开口道:“我叫林缺。Site-42低级档案员,负责档案整理、人员登记、收容转运记录的一部分,还有一些后勤编号录入。我不负责外采,也不参与实验执行。” 老太太问:“小九这种,进了你们那里算什么?” 林缺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白小九脖子上的条码,才道:“IV级外采人员。” 白庆魁听不懂这个词,脸色更差:“说人话。” 林缺抿了抿嘴。 “内部私下叫耗材。” 小香房里像是忽然被冻住了。 白小九他娘猛地抬头,看林缺的眼神像刀。 林缺没躲。 他也躲不开。 他继续道:“不是只有小九。荒野上被送进去的活人,多数都会先按IV级人员处理。孩子、流民、畸变轻度感染者、抓来的荒野人,都可能进这个名目。后面再按适应性、身体状况、污染反应,分去不同项目。” 白小九脸更白。 老太太问:“Site-42为什么收这些人?” “实验,诱导,投喂,污染适应性测试,异常实体反应记录。” 林缺声音有些干,“不同项目用法不一样。我级别低,不知道全部。小九的档案我只看过转运记录和初筛登记。记录上只写他来自外部供货渠道,没有写盲驼帮名字,但时间能对上。” 白老三盯着他:“你之前见过小九?” “见过记录。”林缺道,“人是后来才见到的。那时候李先生已经把局面搅乱了。” 白小九小声补了一句:“大哥来的时候可吓人了。” 他娘看了他一眼。 他又闭嘴了。 老太太问林缺:“Site-42在哪?” 林缺立刻道:“我答不上来。不是不说,是我真的记不住。离开之后,外部路径记忆会断。我记得内部区域,记得一些编号和流程,但入口位置是一片空白。” 白庆魁冷声道:“这话倒省事。” 林缺张了张嘴,还没解释,顾异已经看向白庆魁。 “他是我的人。” 屋里静了一下。 顾异语气不重,却压住了白庆魁后面的话。 “你们要问,他就答。答得上,说。答不上,也不会变出一条路来。” 白庆魁脸色不大好看。 顾异看着他,继续道:“我把他带到太平镇,不是送给你们出气的。” 白庆魁沉着脸,没再往下压。 老太太看了顾异一眼,没有拦,也没有不悦。她只是把问题换了方向。 “Site-42,跟寒渊有没有关系?” 顾异这次没有开口。 这个问题,他也想听。 林缺想了想,回答得很谨慎:“我不能说有直接关系。我没权限看完整后勤链。但我在一些抗寒物资、冷区运输箱、药剂批次上,见过寒渊外围仓常用的编号格式。也可能是转手来的黑货,也可能是从寒渊某些灰色渠道流出来的。” 老太太问:“能认?” “看见实物,能认一部分。” 第310章 白石梁碑王 老太太没有继续往下挖。 Site-42和寒渊这条线,不是今晚靠几句话就能掰开的。 她看向大柜。 “大柜,老三他们身上带回来的灰和钱呢?” 大柜打开桌上的几只小布包。 第一只布包里,是扫堂柱刚才从白老三靴底、马鞍和雪车边上刮下来的灰。灰色发黑,里面夹着几粒冻硬的血渣。 第二只布包里,是那半枚旧铜片。 铜片边缘被烧得发黑,中间刻着一个倒过来的香形符号,裂口处还凝着一点黑红色的污痕。 那是顾异先前在黑水洼子拿出来过的东西。白婆婆当时只看了一眼,就认出这是倒头香踩路用的“路记”。 第三只布包里,是一小片黑红色破布。 白老三说:“这片布是在老榆树外路边捡的。挂在树杈上,冻得硬邦邦的。我当时闻着味不对,就包回来了。” 老太太伸手,没有碰那些东西。 她只看了一眼,便转向木牌墙前的瘦小老头。 “魏叔。” 老头木鱼槌停了一下。 老太太道:“活人看见的,老三说了。老榆树村没带回灯,也没带回尸。死人那边,得你请梁叔看一眼。” 这话一出,小香房里安静下来。 老魏叔没有立刻请人。他先把木鱼槌放好,又用灰水慢慢洗了手。旁边归地柱的年轻人从木匣里捧出一件旧羊皮袄。 那袄子年头很久,领口磨得发亮,肩头缝着一块黑布,黑布上用白线绣着一道粗山梁。 老魏叔把羊皮袄披上。 袄子落肩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换了根骨头。 原本佝偻的背慢慢直起来,半垂的眼皮抬起,眼底那股昏沉散了,变得冷而清明。 像一个多年不管事的老人,被人从坟里请回堂口,第一眼先看谁没守规矩。 白庆魁低下头。 “老堂主。” 白老三也跟着低声叫了一句: “梁爷。” 老太太没有起身,却把手里的骨簪轻轻放在桌上。 “梁叔,打扰您了。” 老魏叔,不,白石梁碑王,先扫了屋里一圈。 他的目光从白小九脖子上的条码上掠过,停了一息,脸色就沉了。 “谁家的崽子,让人打成货码?” 白小九吓得肩膀一缩。 老太太道:“小九。刚从铁城里带回来。” 老堂主皱起眉:“铁城?” 老太太看向白老三。 白老三上前半步,低声道:“梁爷,这事我来说。” 他没有先提老榆树村,而是把白小九这一路的事简单说了: 小九偷护窍骨私跑,被盲驼帮用糖和迷魂香骗上车,一路转卖,最后送进了那座被他们称作铁城的收容基地。后来是顾异把小九从里面捞了出来,也顺手带出了林缺这个档案员。 白老三没添油加醋。 可说到白小九被当成IV级耗材登记、脖子上打了货码时,小香房里还是冷了下来。 老堂主听完,先看了白小九一眼。 “活着回来,先记喜账。偷骨、私跑、害几路人出去找,等能站稳了再算。别在这儿耷拉个脑袋,像谁家死了人似的。” 白小九刚想张嘴,被他娘一把按住。 老堂主又看向顾异。 他的目光落在顾异脸上,又很快往下扫了一寸,停在影子边缘。 油灯光下,顾异安静得不像活人。 老堂主眼皮微微一抬,却没有点破,只把视线收了回来。 “你就是把他从铁城里捞出来的李先生?” 顾异道:“顺手。” 老堂主点了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拿老辈人的架子。 “太平镇欠你人情。” 他看向老太太,“客牌给了?” 老太太道:“给了。” “给牌只是开门的礼。”老堂主说,“救孩子是大情。后头药、马、路、住处,只要白家能搭手,别让人开第二回口。” 老太太点头:“记下了。” 老堂主这才转向白老三。 “说老榆树村。” 白老三往前半步,把事情重新讲了一遍。 他说得很实,没有添一句花活。 老堂主听完,没立刻下判断。 他先捻起一点灰土,在指腹里搓了搓,又拿起那枚旧钱看了一眼。最后,他把那片黑红破布拎到油灯旁。 破布靠近灯火时,边缘慢慢渗出一点暗红油光。 老堂主的脸沉了。 “胡子是到了。” 白老三低声问:“阎王哈气沟那帮?” “嗯。” 老堂主把旧钱丢回桌上,语气里多了点旧恨。 “黑雪味,死马味,还有那股烂枪油味。阎王哈气沟的死绺子,隔多少年都改不了这股臭劲。” 白庆魁咬牙:“真是他们洗的村?” “动手的是他们。”老堂主看着那片黑红破布,“可这趟不是单纯砸窑。” 白老三没敢追问太急,只低声道:“梁爷,您看出啥了?” 老堂主指了指那片布。 “倒头香。” 屋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老堂主继续道:“倒头香那帮糊皮匠,我年轻时候见过。死人油、倒香灰、蒙皮味,都错不了。可这块布上的油不对。” 老太太问:“哪里不对?” “太冲,太硬。” 老堂主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倒头香以前的香,恶心归恶心,顶多蒙魂、引尸、叫死人走两步。可这油能钻骨头,能把死人的路撬开。不是他们老手艺能熬出来的。” 屋里静了一下。 顾异站在旁边,目光落到那点暗红油光上,没有说话。 老堂主这句话,比直接点名更有用。 倒头香有问题。 但倒头香背后,还有人给了他们更狠的东西。 老太太道:“梁叔的意思,是倒头香把胡子牵过来的?” “八成是。” 老堂主没有把话说死。 “我只看这几样东西,不能把话说满。可老榆树村这事,胡子负责杀,倒头香负责引。一个砸窑,一个牵尸路。两家搅在一起,就不是抢粮抢枪那么简单。” 白小九他娘脸色发白,手指死死按在白小九肩上。 老堂主又看向白老三。 “那条狗守住了一部分门,不然你们进去时,村里怕是已经起回头客了。” 白老三脸色一紧,却没接话。 老堂主也没有再往狗身上多说,转而拿起那枚旧钱,按在桌面上。 “阴兵胡子这东西,你们年轻的只知道难杀,不知道根在哪。” 屋里没人插话。 老堂主说话不快,像是在翻一笔很旧的烂账。 “阎王哈气沟以前叫老金沟死矿。大断裂后,那地方冷得邪性,毒瘴从矿坑底下往外冒,活人进去待久了,肺都能烂成血水。” “可死人不怕这个。” 他用指节敲了敲桌上的旧钱。 “阴兵胡子这东西,不是这几年才冒出来的。早些年关东荒野乱得厉害,外头没粮,没药,没活路,也没规矩。有些人是真走投无路,有些人就是天生坏种。听说阎王哈气沟那边有一窝胡子死不了,砍了能回来,烧了也能从黑雪里爬出来,就一拨一拨往那边钻。” 老堂主继续道:“那时候外头传得邪乎,说只要进了沟,过了他们那道‘挂阴柱’,人就算换了命。前脚还是活人,后脚再出来,胆子就大得不像人,敢烧村、劫路、抢粮、杀小孩。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死,是他们真以为自己死不了了。” 白小九听得脸色发白。 他娘没骂他,只把手按在他肩上。 “后来人联和外道仙堂联手剿过几回。”老堂主说道,“打死不少,烧成灰的也不少。可每回一打散,黑雪就往老金沟那边飘。过些日子,又有人在外路听见马铃响。” 白庆魁低声道:“杀不干净。” “对,杀不干净。” 老堂主的声音冷下来。 “后来没办法,只能把他们往深山里逼。阎王哈气沟那地方,活人进不去。他们往毒瘴沟里一缩,人联远征队也只能在外头封路。外道仙堂这些年守的,也就是几条外路,别让他们大股跑出来。”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那枚买路钱。 “老辈人都知道,那窝胡子有个根。不是人,也不是寨子。只要那个根还在,烧成灰的胡子就能往回聚。” 老太太问:“那根找着过吗?” 老堂主摇头。 “找不着。” “有人说是旧旗,有人说是账本,有人说是矿坑底下埋着一口阴棺。说法多,没一个准的。真正见过的,不是成了胡子,就是死在沟里没回来。” 屋里静了些。 这比直接说出某个名字更让人不舒服。 未知的东西,才最难处理。 屋里一下冷了下来。 如果这是真的,老榆树村就不是少了一村人那么简单。 那胡子每多劫一个村,胡子就多一份兵。 老太太沉声问:“老榆树已经到这一步了?” “没全成。” 老堂主答得很快。 “你们去得不算晚。那条狗也挡了一下。老榆树村的人,不至于全被拖进册子。” 白老三的肩膀明显松了一点。 老堂主却接着道:“但有些魂路被香油撬过,这事不能当普通洗村看。倒头香的油从哪来,胡子那册子到底扩没扩名,都得查。” 他把破布丢回桌上。 “这不是老榆树一个村的事。” 说到这里,老堂主忽然看向林缺。 林缺身体一僵。 老堂主眯起眼。 “你是RSCP的人?” 这句话一出,小香房里不少人都愣住了。 白庆魁皱眉:“啥?” 林缺脸色变了。 “您知道RSCP?” 老堂主冷笑了一声。 “我活着那会儿,跟他们打过交道。那帮穿白标的,嘴上一套,手上一套。说是收容,说是保密,说是为了人类,真出了事,先封门,后灭口。” 林缺没敢接话。 老堂主看向老太太。 “小九这事,不能只在太平镇关门算。” 老太太道:“梁叔的意思?” “报四梁。” 老堂主说得很干脆。 “迎门梁查盲驼帮这条货路,看是谁牵的线。顺天梁记账,外道仙堂的孩子进了RSCP的耗材册,这事不能压在太平镇自己锅里。” 他说着,看了林缺一眼。 “这人留着。他知道编号,知道流程,比打死有用。若是寒渊那头真有货码,就让能跟人联说上话的人去问。” 林缺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 顾异看了老堂主一眼。 这才像一个老堂主。 不是开天眼,也不是装神弄鬼。 是听完事,看完证物,再从旧账和经验里做判断。 老太太点头:“记下了。” 老堂主重新看向桌上的买路钱和黑红破布。 “至于胡子这边,也不能拖太久。那本册子要是真开始收外人名,就已经不是普通胡子窝了。” 白老三低声问:“梁爷,按人联那套,算什么级别?” 老堂主沉默了一下。 “至少灾级。” 顾异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关东人口里的灾级,换成人联那边的说法,大概率就是D级起步。 这就和他有关了。 第311章 太平镇不太平(上) “至少灾级。” 白石梁这句话落下,小香房里静了一下。 白小九坐在矮凳上,脸色还白着。他听不懂“灾级”到底算多大,可他看得懂屋里人的脸色。 白老三的手已经压在枪带上,白庆魁的眉头皱了起来,连堂主也慢慢抬了下眼皮。 就在这时候,门帘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那脚步一路跑到小香房门口才停下,外头的人没敢直接掀帘,只在外面压着嗓子喊: “堂主,大柜,冬供队回来了。” 大柜立刻转头:“怎么不往货场走?” 外头的人喘得厉害,话都有些断: “走不了货场了。车队让人打散了,先回来的只有半队。前头三辆全是伤员,后头五辆货爬犁空了四辆。白铁栓后背的肉引子压不住了,看堂那边说再不封窍,人就要废。” 小香房里几个人的脸色全变了。 太平镇的冬供队不是普通跑荒小队。 那是每年往寒渊换煤、药、盐、铁料和消息的车队。 出门时十几辆爬犁,三十多号人,前后都有护堂柱的炮子押着。 白小九丢了,都能撒出去几路人找;冬供队这种命脉车队,更不可能三两个人就敢上路。 白老三猛地站起来:“回来了几辆?” “八辆。”外头的人说,“后头还有没有,不知道。老七他们正在客门那边收人,马都快站不住了。” 堂主没有立刻起身。 她先看向大柜: “你去内场,别让人围。伤员直接进医棚,货箱先别开,叫扫堂的人在旁边看着。老三,你跟着去,别往外冲。先看活人,再看货。” 白老三咬了咬牙:“明白。” 堂主又看向门边:“把关碍的人叫去客门,今天内闸不许乱开。再去喊厨房,热汤先顶上,回来的人不管能不能说话,先灌一口热的。” 外头连声应了。 小香房里的人都动了起来。 顾异没有往前凑。 这是太平镇自己的急事。伤员要救,货要验,门要关,他一个外客站在这里,只会碍眼。 他看了一眼林缺。 林缺立刻站直了些。 顾异收回目光,对堂主道:“既然你们有事,我带他出去走走。” 堂主看向他。 顾异语气平淡:“之后要问,来找我。” 这句话不重,却够清楚。 堂主听懂了,也没有多说,只点了下头。 她转头对门边一个年轻弟马道:“你给李先生带路,问什么答什么,不能去的地方提前说。” 年轻弟马赶紧应声:“是。” 林缺暗暗松了口气,跟到顾异身后。 白小九一看顾异要走,立刻撑着凳子站起来:“大哥,我也——”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他娘一把按回去。 “你也什么你?你吐出来那口药汤还没凉呢。” 白小九急了:“我就去送送!” “送个屁。”他娘压低声音骂,“你现在站都站不稳,去了是送人还是让人抬你?” 堂主看了白小九一眼。 “带他去看堂那边。” 白小九一愣:“啊?” 堂主道:“让看堂柱再查一遍,别等会儿又说肚子疼。” 白小九还想求情,他娘已经拎住他的后领,把人从矮凳上拽了起来。 “走。” 白小九被拖得踉跄了一下,嘴里还小声嘀咕:“我真没那么虚……” 他娘冷笑:“出门一趟翅膀硬了啊。” 白小九立刻闭嘴。 大柜掀帘出去,白老三跟上。白庆魁刚要走,堂主摆了摆手:“你去门口盯着,别让年轻的乱喊乱跑。” 白庆魁应了一声,也出了门。 顾异带着林缺,在那个年轻弟马引路下离开小香房。白小九母子也被看堂的人带走。门帘重新落下后,屋里一下空了。 小香房里只剩堂主、披着旧羊皮袄的白石梁,还有守在木牌墙旁的归地柱老人。 外头的动静隔着一层兽皮帘传进来,只剩模糊的脚步和喊声。屋里的油灯很小,照着木牌墙上那些旧名字,冷气一缕一缕往下沉。 堂主站在桌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道: “梁叔,老三和小九都喊他外来大仙。您看着像吗?” 白石梁垂着眼,过了一会儿才道:“不像。” 堂主皱了下眉:“不是大仙?” “大仙我见过不少。”白石梁慢慢抬眼,看向门帘方向,“胡黄白柳灰,山里的,河里的,坟边的,吃香的,不吃香的,我都见过。没见过这种。” 堂主问:“那是什么?” 白石梁扯了扯嘴角。 “不好说。”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那只干瘦的手。指缝里有洗不净的黑色痕迹,像坟土,也像旧香灰。 “要问他是不是人,那肯定不是。” 堂主没有惊讶,只问:“邪吗?” 白石梁没有马上答。 过了片刻,他才道:“邪不邪,哪能只看一层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羊皮袄,声音里带了点自嘲。 “我现在这样,借老魏的身子说话,一半在牌位里,一半在活人屋里。你要把我送到那帮白大褂面前,他们怕也得给我写个编号,关进铁罐子里。” 堂主没笑。 白石梁继续道:“那小子身上的东西重,影子冷,味也不干净。可他进太平镇到现在,没抢,没夺,没拿小九压咱们。刚才问那人,他护着自己带来的人,也没乱翻脸。” 他停了一下。 “先按客待。” 堂主看着他。 白石梁又补了一句:“也别犯傻去试他。规矩摆明,礼数给足,看他后头怎么做。” 堂主点头:“我明白。” 白石梁揉了揉眉心,声音低了些: “不行了,老魏身子撑不住。冬供队那个肉引子压不住的,别让看堂的人硬封。先稳魂,再封窍。要是引子已经往脊梁里拱了,就用替影牌垫一下,别让人当场散魂。” 堂主道:“记下了。” 白石梁点点头。 归地柱老人上前,一手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先在木牌墙前点了三下香灰。 白石梁低声道:“送我回去。” 归地柱老人应了一声,轻轻褪下那件旧羊皮袄。 袄子离肩的一瞬间,老魏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根梁,背一下弯了回去。眼底那股冷清明散开,重新变得昏浊。 木牌墙上最上面那几块旧牌轻轻响了一下。 像有人在墙后缓慢合上了门。 老魏叔晃了一下,被归地柱的人扶住,含含糊糊地问:“说完了?” 堂主亲自伸手扶了一把。 “说完了,魏叔,您歇着。” 老魏叔点点头,被扶到木牌墙旁边坐下。 木鱼没有再响。 小香房里只剩油灯火苗轻轻晃动。 第312章 太平镇不太平(下) 顾异带着林缺出了小香房,没有回外客窖。 带路的是个年轻弟马,年纪不大,肩背上还伏着一层没完全收回去的白刺。 堂主刚才交代过,只让他带顾异在内场和外客窖这一片走走,不能往深窖和祖灯那边去。 年轻弟马心里有数,提着矿灯,沿着内场边缘那些铁轨岔道往前走,脚步放得很稳,话却不多。 前头已经乱了起来。 铁匠铺停了锤,肉铺收了刀。 几个扫堂的人提着骨灰盆往客门方向赶,护堂柱的炮子从墙边取下长枪和骨盾,沿着内场两侧站成一排,把看热闹的人往后压。 牲口棚那边牵出了备用马,关碍柱的人把通往深窖的几道铁门一扇扇合上,铁链拖过钢板,哗啦作响。 顾异看着内场尽头,问了一句:“冬供队很重要?” 年轻弟马赶紧压低声音答:“重要。太平镇一年就指着这几趟换冬货。煤、盐、药、铁料,还有寒渊那边的消息,都靠他们带回来。” 他怕说得不清楚,又补了一句: “平时出车都是几十号人。白家的护堂、黄家的快腿、常柳家的看水路、灰家的嗅货,都得跟着。一般没人敢动。动这车,就是打太平镇的脸,也是在踩外道仙堂的香盘。” 说到这里,他喉咙动了动。 “真出事,就不是丢几箱货那么简单。” 顾异没再问。 内场那边,人群已经让出了一条宽路。路两边站满了人,却没人敢往中间挤。连刚才在铁匠铺旁边看热闹的小孩,也被大人拽到车厢后头,只露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先被牵进来的不是爬犁,是马。 十几匹铁鬃挽马,有一半都见了血。最前头那匹马前腿几乎站不住,被两个炮子死死拽着缰绳。 它脖子上一道长口子,血已经冻住,黑红一片,马眼瞪得滚圆,鼻孔里喷出来的白气一股一股往外顶。 后头几匹马更怪,明明没有外伤,却一直往后缩,蹄子刨得铁板乱响,死活不肯靠近某几辆爬犁。 然后是车。 八辆爬犁被拖进内场。 说是回来了半队,可看上去更像从死人沟里硬拽出来的。前头两辆上全是伤员。 有人被毡布裹着,只露出冻得青黑的手指;有人睁着眼,眼珠却没焦点,嘴里一下一下往外冒白气;还有两个人被同伴死死按住,一个后背鼓起一片骨刺,一个手臂上爬满青黑蛇鳞,皮肉底下还在缓缓游动。 后面几辆货爬犁更惨。 寒渊货箱大半都空了。断绳、撬开的铁盖、散落的木屑、冻在爬犁板上的血,全混在一起。还有两只箱子翻倒在雪泥里,箱底被人抹了一圈黑红色的油,油边沾着香灰。 那些香灰不是往下落的,而是贴在箱底,像被什么东西倒着吸住了。 林缺一看见那些箱子,呼吸就轻了一下。 顾异问:“认得?” 林缺往前靠了一点,又很快停住。他盯着其中一只箱角残缺的烙印,低声道:“是寒渊箱。外围仓的格式,箱角、封条槽、编号位置都对。不是黑市仿的。” 带路的年轻弟马听见这话,脸绷得更紧。 “那就是正经货。” 没人接他的话。 因为最前头的爬犁旁边,已经乱了起来。 一个背后鼓着白刺的汉子被抬下车,顾异听见旁边有人喊他“铁栓”。 白铁栓三十来岁,脸冻得发青,嘴唇发紫,后背的皮袄已经被撕开一半。肩胛骨下方那片旧疤红得发亮,疤痕底下有什么东西正一下下往外顶,像要从脊梁里破出来。 他喉咙里的声音也不像正常惨叫,细、尖,带着一点小兽被踩住后的颤音。 白老三一把按住他的肩膀:“铁栓?听得见不?” 白铁栓眼皮颤了颤,艰难睁开一条缝。 “三哥……” 声音几乎听不见。 白老三凑近:“别说话,先活着。” 白铁栓却死死抓住他的袖子,手指冻得像枯枝,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路牌……没了。” 白老三整个人僵了一下。 这时候看堂的老医手已经挤进来。他只看了一眼白铁栓背后的旧疤,脸色就沉了下去。 “抬医棚!快!” 白老三急道:“他背里那东西压不住!” 老医手骂:“我没瞎!就是压不住才得抬进去!都散开,别挡风口!” 几个炮子立刻把白铁栓连同下面的毡布一起抬起来。动作很慢,也很小心。 每动一下,白铁栓后背那团东西就往外顶一下,旧疤边缘冒出几根细细白刺,又被皮肉下面的东西硬生生拖回去。 林缺看得脸色僵住。 “那是什么?” 这次不用年轻弟马解释,旁边一个扫堂的中年人正好听见,顺嘴回了一句:“肉引子。打窍以后埋在身上的东西。借仙家的力,全靠它开口。烧起来,命就悬了。” 他说完就提着骨灰盆跑了。 林缺没再问。 因为旁边另一辆爬犁上,已经出事了。 一个手臂爬满蛇鳞的弟子突然弓起身,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他的手腕扭到一个活人不该有的角度,指缝里钻出薄薄的黑鳞。两个医手刚要过去压,他整个人猛地往旁边一扑,一口咬在扶他的炮子胳膊上。 “常柳引子炸了!” 有人吼了一声。 护堂柱的人反应比围观的人快得多。两面骨盾瞬间压上去,把那人撞回爬犁上。 一个护堂炮子从后头扑住他的腰,另一个直接用红绳套住他的脖颈,死死往后勒。 被咬的炮子骂了一声,胳膊上的血流出来,颜色竟然带青。 老医手只看了一眼,脸就沉了。 “这个救不了!牙里已经带寒毒了!” 那常柳弟子的脸还在变化。 脸颊底下像有细鳞往外翻,眼珠从黑变成浑黄,嘴角一点点咧开,牙缝里冒出白雾。 他像是听懂了“救不了”三个字,喉咙里挤出一点含糊的哭声,可下一瞬,又猛地张嘴去咬离他最近的人。 一个年纪稍大的护堂柱头目站出来。 他只低声说了一句:“送他走。” 红绳绷紧,骨盾压死,第三名护堂炮子抽出一根半尺长的骨钉,顺着那常柳弟子后颈最软的地方,一下钉了进去。 那人的身体猛地一抖。 鳞片还在往外翻,却没力气了。 喉咙里的“嘶嘶”声慢慢低下去,最后只剩一点白气从嘴角往外冒。 周围没人叫好,也没人哭。 两个看堂的人立刻上前,往尸体上撒药灰。 扫堂的人用骨灰在爬犁旁边画了一圈,把被咬的炮子拖到一边检查伤口。 那个护堂柱头目收回骨钉,在雪泥里蹭了两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旁边人说:“下一个抬医棚。”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 林缺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年轻弟马也没移开眼。他显然不是第一次见,可手指还是攥紧了矿灯提手。 顾异看着那具慢慢不动的尸体,目光没有什么变化。 医棚的门帘被掀开,热气和药味一下涌出来。 白铁栓被放到中间的铁床上,四肢用皮带压住。里面火道烧得发红,药锅滚着白雾,空气里混着草根、血腥、兽油,还有一种冷得发闷的土腥味。 老医手一刀割开白铁栓后背残破的衣服,露出那片完整的旧疤。 那片疤不像普通伤口,更像一扇被缝在肉里的小门。骨针留下的孔眼沿着脊梁排开,兽筋缝过的纹路已经和皮肉长在一起。 现在那扇门红得吓人,底下那团东西越拱越急,几乎要撕开他的后背。 白铁栓的脖颈也开始一节一节鼓起,皮肤底下像有细小骨刺在顶。他两边肩胛慢慢往上拱,整个人被迫趴在铁床上,指甲刮过床沿,发出刺耳的“吱啦”声。 他嘴里吐出的气越来越白。 那股白气里,夹着细碎的兽喘。 老医手抓起一排骨针,头也不抬地吼:“按住!别让他翻身!” 白老三和两个炮子一起压住白铁栓的肩背。 可白铁栓的力气突然大得吓人,整张铁床都被他拱得晃了一下。皮带被绷得嘎吱作响,床脚在地上磨出一截刺耳的铁声。 老医手一边下针,一边骂:“谁让他借这么狠的?” 一个冬供队的人跪在旁边,胳膊上缠着血布,声音哑得厉害: “不借回不来。二道荒那边起黑雪,马都不敢往前跑。铁栓哥带着后车冲出来的。” “冲出来就剩半条命了!” 老医手骂归骂,手上一点没慢。 骨针一根根扎进旧疤边缘,灰白药粉被他按在皮肉上。药粉一落,旧疤就“嗤嗤”冒白烟。 白铁栓猛地一张嘴,吐出一口黑红色的血。 血落进铁盆,表面竟结了一层薄霜。 医棚里的人全都静了一瞬。 白铁栓后背那团东西还在拱。 旧疤边缘已经钻出了几根细白骨刺。那些骨刺刚露头,又被皮肉底下那团东西往回扯,像有什么活物在他脊梁里乱咬,想从打窍留下的口子里钻出来。 老医手脸色更难看了。 “不是单纯烧引子。” 白老三抬头:“啥意思?” 老医手用骨刀背点了点旧疤边缘那圈黑红色油痕。 那油痕很淡,混在血和冻伤里,刚才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现在被药粉一逼,才从皮肉边缘慢慢渗出来,像一圈坏掉的香油。 “有人往他窍口上做了手脚。”老医手咬着牙道,“怪不得压不住。肉引子以为还在借力,往死里烧。” 老医手冲旁边喊:“拿封窍线!先把这口子缝回去,不能让它再拱!” 一个看堂柱的年轻人立刻递来一卷红黑相间的细线。 老医手把线绕在骨针上,沿着那片旧疤一针一针往下压。每压一针,白铁栓的身体就抖一下,喉咙里的兽喘声也低一分。 背里那团东西像是被硬生生摁回窝里。 它不甘心。 白铁栓肩胛骨下方又猛地顶起一块,皮肉被撑得发亮。老医手眼睛都没眨,反手一针扎下去,针尾还在颤,第二把药粉已经糊上去。 “还想出来?” 老医手咬牙骂道。 过了好一会儿,白铁栓后背那片旧疤终于不再往外鼓,只剩皮肉红得吓人。 那些冒出来的细白骨刺断了几根,挂在血肉边上,像没长成就被折断的兽牙。 老医手把最后一根骨针压下去,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命先吊住了。窍口废没废,看天亮以后。” 医棚里这才有人敢喘气。 白老三低头看着白铁栓,声音压得很低:“货呢?” 白铁栓嘴唇动了动,说不出完整的话。 旁边那个冬供队的人替他说:“药箱没了,煤票没了,随队那块寒渊路牌也没了。死了的两个兄弟……也被拖走了。” 白老三拳头一下攥紧。 大柜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医棚门口。他没骂人,只问:“路牌真没了?” 那冬供队的人低着头,眼睛发红。 “没了。铁栓哥亲眼看见他们从箱底翻出来的。” 医棚里又安静下来。 顾异这时才开口:“路牌是进寒渊用的?” 大柜转头看向他,点了点头。 “嗯。” “没有呢?” “进不了外城煤港。”大柜道,“荒野人没路牌,靠近寒渊外围哨站就会被拦。赶得巧,还能被轰回来;赶得不好,就按荒野匪处理。” 白老三脸色阴沉,补了一句:“寒渊那地方不是普通镇子。没牌子,别说进城,连外头煤场的墙都摸不着。” 顾异看了眼林缺。 林缺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大柜看懂了,问:“李先生要去寒渊?” 顾异没绕。 “要去。” 大柜沉默了一下。 “太平镇还有一块备用的,压在堂里,不是没有。” 白老三抬头看了他一眼。 大柜继续道:“本来李先生要走,可以借那块。可现在冬供队被劫,药、煤票、路牌都没了,过些天肯定还得再走一趟寒渊。那块备用牌,十有八九也得压到下一趟车队上。” 他说得很实在,没有故意拿话吊人。 “李先生要是急着去,白家还能想办法。可路上这帮胡子不清掉,拿着牌出去,也未必能到寒渊。” 顾异没有马上接话。 他看着白铁栓背上那片被强行压回去的旧疤,又看了看医棚门口那几只空箱。 “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大柜没有立刻回答。 白老三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还能怎么办?” 他声音哑得厉害。 “他们抢冬供,废弟马,拖尸。” 白老三慢慢站直,肩背上的白刺一根根顶开皮袄。 “这不是劫路。这是踩堂口。” 医棚外,护堂柱的人已经开始把枪和骨盾往墙边搬。 大柜看了一眼外头,声音沉下来。 “按外道仙堂的规矩,先封路,报香盘,叫附近几个堂口来认账。” 他看向顾异。 “然后剿匪。” 白老三接了一句: “血债血偿。” 这四个字出来,医棚里没人反驳。 第313章 死人归死人,活人归活人 医棚的门从里头合上了。 门板很厚,包着一层旧铁皮,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把里面的血腥味、药味和白铁栓压在铁床上的低吼一并隔了回去。 外头的人还没散。 几个冬供队家属被白家炮子拦在廊道另一头,有人哭,有人骂,有人一遍遍问自家男人在哪。 没人敢大声闹。太平镇的内场已经变了样,铁匠铺停了锤,肉铺那边也没了剁骨头的响动,几条铁轨岔道上全是来回跑动的人影。 白老三站在医棚门口,脸色沉得吓人。 他一只手还攥着烟杆,却半天没抽,烟锅里的火早灭了。 几个护堂柱的人围在他身边,低声说着什么。白老三听完,抬手往货场方向一指,嗓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子火气。 “先把车封了,谁都不准乱翻。死人的东西收一起,活人的口供等老医手放话。再有人搁这儿嚎着往里冲,直接架走。” 白庆魁也没闲着。 他从医棚侧门出来,棉袍下摆沾了血,手里拿着一卷刚写完的短札,交给旁边一个腿脚利索的炮子。 “送去祖窖。让堂主先看。再传一句,外头先别放消息,说冬供队回来了就行,路牌的事压到堂里定话。” 那炮子接过短札,扭头就跑。 白庆魁回头看见顾异还站在廊下,勉强挤出一点笑意,拱了拱手。 “李先生,怠慢了。堂口出了事,眼下乱,您先随便看看。小栓子跟着您,有什么要问的,让他答。” 顾异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年轻弟马。 这人年纪不大,脸上还有少年人的薄皮,肩背上的白刺没有完全缩回去,一根根从棉袄破口下支着,像被雨打湿后没收拢的刺猬毛。 刚才冬供队被抬回来时,他也往前挤过,眼睛里有火气,但堂主交代过让他跟着顾异,他就硬生生把脚钉在了原地。 小栓子被顾异看了一眼,立刻把矿灯抬高些,低声道:“李先生,您要去哪儿,我给您照路。” 顾异没有马上说回外客窖。 他抬眼看向医棚外。 有冬供队家属,也有护堂柱的人,还有听到动静赶来的镇民。几个白家炮子横着枪挡在门口,不让人往里挤。一个裹着旧棉袄的妇人抓着炮子的袖子,声音抖得厉害。 “我家老二呢?白老二在后车,他人呢?你让我瞅一眼,就瞅一眼……” 那炮子脸憋得通红,硬是不敢让开。 旁边另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盯着医棚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看。 女人没有哭,只是不停地把孩子的小手往自己袖筒里塞,像是怕那点热气跑了。 顾异从人群边缘走过。 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很快又挪开。 太平镇的人已经知道他是白家请回来的贵客,也知道他救了白小九。 可今晚冬供队出事,没人有心思看热闹。一个外来的“大仙”,在丢了路牌和货的镇子里,也只是多出的一张陌生脸。 林缺跟在后面,怀里抱着白家给他的旧棉帽,走得很小心。他看见那些女人和孩子,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顾异没回头:“想说什么?” 林缺吓了一跳:“没,没什么。” “说。” 林缺低着头走了几步,才小声道:“我就是觉得……这里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顾异穿过一段被铁皮包起来的车厢廊道。廊道两侧挂着旧时代的车窗,玻璃有的碎了,用兽皮和木板补着。脚下铁板被踩得发亮,缝隙里积着冻成黑色的泥。 “哪里不一样?” “我以前在寒渊城里听人讲荒野,说外道仙堂都是一帮野蛮人,吃生肉,拜怪物,拿活人喂仙家。”林缺声音越来越低,“可他们刚才那样……挺像正常人。” 顾异没有接这句话。 前面的岔道口,几个炮子正推着拒马往镇口方向走。 拒马下面焊着旧车轮,铁刺上挂着干涸的黑血,被推过冻土时发出沉闷的刮擦声。 另一边,两个汉子抬着一筐灰白色骨粉往高架上送,风一吹,粉末贴着地皮散开,呛得旁边人连连咳嗽。 小栓子提着矿灯,小声解释:“镇口要挂灰盆。冬供队带伤回来,外头血味重,怕有东西顺着味儿摸过来。” 顾异看了一眼那筐骨粉。 “什么骨?” “啥都有。”小栓子顿了一下,“有兽骨,也有以前烧剩下的仙家骨灰。掺着用,能压味儿。” 林缺听得脸色发白。 顾异继续往前走。 货场那边,冬供队拖回来的几辆爬犁被单独围了起来。箱盖掀开,里面空得很干净,只剩几根断掉的寒渊封条。 两个白家账房蹲在地上,拿炭笔往木板上记数。旁边一匹铁鬃挽马倒在雪泥里,肚子被剖开,内脏已经让人拖走,只剩马头还睁着一只浑浊的眼。 白老三刚才派来的人守在车边,谁靠近都得被问一句。 顾异只远远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 现在不是翻东西的时候。 白家还没把这件事理出头绪,他一个刚进门的外客,贸然去碰冬供队的车,只会让人多想。 再往前,猪圈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嚎叫。 一头黑毛猪被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拖出来,四蹄在雪泥里乱刨。猪脖子上套着粗麻绳,后头有人提开水桶,有人抱木盆,还有个赤膊汉子蹲在磨刀石旁,一下一下磨着杀猪刀。 刀锋贴着石头,声音很长。 林缺听得后背发紧,忍不住小声问:“这时候还杀猪?” 小栓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早说好的接风宴。” 林缺张了张嘴:“可外头不是刚出事吗?” 小栓子的脸一下有点难看。 他年纪轻,话憋不住,压着嗓子道:“出事也得吃饭。人活着就得吃,客来了就得待。总不能冬供队死了几个,太平镇连锅都不敢开了。” 林缺被噎了一下。 顾异仍旧没接话。 他看着那头猪被拖进伙房后头。有人往大锅里添水,有人搬柴,有人低着头从旁边经过,脸上还带着医棚那边的泪痕,却照样伸手帮着把门帘掀开。 太平镇没有因为死人停下来。 它像一台被冻得吱呀作响的老机器,缺了齿,漏着风,却还在转。 顾异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去外客窖。” 小栓子立刻应声:“这边。” 他提灯在前头带路,没再往伙房那边多看。几人绕过堆柴的矮棚,重新穿过那段铁皮廊道。廊道外头还能听见杀猪的动静,猪叫声短促地炸了一下,很快被人按进雪泥和热水声里。 外客窖门口的两个炮子还守着。 见小栓子带人回来,其中一个往旁边让了半步,伸手推开门。 热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冲淡了顾异身上沾着的血味和香灰味。 小栓子把矿灯挂回门边,没往里走,只站在门槛外低声道:“李先生,您先歇口气。水和炭都备着,缺啥喊门口。宴开了,我来请您。” 顾异看向他肩背上的白刺。 “你叫什么?” 小栓子愣了一下,赶紧站直。 “白栓儿。” 话出口,他又觉得这名字在外人面前有点土,耳根子红了红,“他们都叫我小栓子。” 顾异道:“你也姓白?” “太平镇护堂柱这边,大半都姓白,也有认干亲改过来的。”小栓子说,“我爹以前是冬供队的,死在北线。我是堂口养大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似乎意识到自己多话,赶紧闭上嘴。 顾异没有追问。 小栓子低头退到门口:“那我就在外头候着。”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 林缺往火道旁边一坐,整个人差点瘫下去。 第314章 寒渊的规矩 顾异站在桌边,倒了一碗热水。 水有股铁锈味,入口发涩。 林缺坐到火道旁边,整个人像是被热气抽掉了骨头。他把手贴在木板上,烫得缩了一下,又忍不住重新贴回去。 外客窖的门板隔音不好。外头有人拖着铁链走过,声音从门缝底下刮进来。再远一点,猪圈方向传来一声猪叫,很快被压了下去,只剩开水桶撞在木架上的闷响。 顾异喝了一口水,把碗放下。 “晚上别睡太早。” 林缺愣了一下。 “啊?” 顾异看着他:“上课。” 林缺脸上的松快劲儿一下僵住。 他原本还真以为,顾异这两天赶路、进镇、应付白家,已经把这事忘了。 现在看来,人家不是忘了。 只是没到能问的时候。 林缺揉了揉冻僵的脸,苦笑道:“我还以为能歇一晚。” 顾异坐到桌边:“你可以坐着讲。” “那还真谢谢你。” 林缺嘴上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他现在倒没有刚从Site-42出来时那么怕顾异了。 怕还是怕,但一路走到太平镇,他也看明白了一件事。 跟着顾异,随时可能撞上要命的事。 可不跟着顾异,他早死了。 他捧起热水喝了一口,认命似的往火道边靠了靠。 “行,你问吧。先说好,太深的我真不知道。我在Site-42就是底层档案和样本岗,连核心研究室都进不去。” 顾异道:“先说寒渊。” 林缺怔了怔:“寒渊?” “你不是说自己是寒渊出来的吗?不能说?” “这个倒能说。” 林缺把碗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碗沿,想了一会儿。 “寒渊跟太平镇完全不是一回事。太平镇这边再乱,至少人是按家、按堂口、按村子活。寒渊不是。寒渊是按厂活。” 顾异抬眼。 林缺继续道:“你生在哪片供暖管下面,户籍就挂在哪个车间。炼铁、锻压、煤港、供热、修械、农科,所有人从小就知道自己以后要去哪儿。城里没有什么正经钱,至少我们普通人用不上。吃饭、取暖、看病、洗澡,靠工分和票。” 顾异握着粗瓷碗的手指停了一下。 工分、票、厂、大喇叭。 这几个词落在他耳朵里,像是从旧世界某个蒙灰的角落里翻出来的老物件。 他穿越前没经历过那个年代,只在书里、纪录片里、老人闲聊里听过类似的东西。 可放在寒渊这种零下几十度、靠供暖管吊命的废土城市里,反倒没了怀旧味,只剩下一种冷冰冰的合理。 顾异没有打断他,只问:“不用信用点?” 林缺愣了一下。 “信用点?” 他把这个词在嘴里过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然后他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望川那边用这个?” 顾异道:“算是。” 林缺摇头:“寒渊普通人不用这个。至少我长这么大,没听说过信用点。”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外城煤港可能有。商队、荒野堂口、黑市贩子之间,总得有个能结账的东西。但那跟普通寒渊人没啥关系。我们平时就是工分和票。热量票、肉票、澡票、药票。你拿一袋信用点去供热科,人家不会给你开暖气阀门。” 顾异道:“黑市呢?” “有倒票的,有偷偷拿厂料换东西的,也有用源石碎料、兽肉、药剂换的。” 林缺说,“但那都是灰线。真正在城里过日子,认的是工分档案。你工分断了,票断了,信用点再多也没法让管道给你家多送一度热。” 他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有点复杂。 “寒渊人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断热。” 顾异道:“断热会怎样?” 林缺看着手里的热水。 “先是屋里结霜。然后小孩开始咳,老人手脚发黑。再往后,供热科会把你家从管网边缘往外迁。迁到霜锈带,基本就等死了。” 外头火道里的煤块塌了一下,轻轻一响。 林缺像是被那声音勾起什么,低声道: “我小时候住的筒子楼,冬天走廊里全是酸菜味和煤烟味。每天早上六点,大喇叭准时响,先放防空警报,再播昨天哪个车间超额,哪个车间扣热。小孩上学也不学什么诗歌音乐,第一课就是怎么认污染冻伤,怎么在管道爆裂时找最近的避热点。” “你家呢?” 林缺沉默了一下。 “我爸在供热二厂,后来抢修主干管道时死了。我妈身体不好,工分不够。我读书还行,被农科院下面的技术班挑走,后来转到异常生物方向。” 他捏着碗沿,指节有些发白。 “再后来,有一批外部机构在寒渊招技术岗。说是去外地站点做样本记录、档案整理,工分补贴高,还能给家里换一份长期热量补助。我那时候脑子热,以为自己终于能从大窑里爬出去,就报名了。” 林缺扯了扯嘴角。 “等真到了Site-42,才知道外头的铁门不比寒渊的供暖管松多少。” 顾异看着他。 “寒渊官方知道?” “我也不清楚。” 林缺摇头。 “至少我接触不到那个层面。招工文书写得很干净,异常样本管理、封闭站点补贴、技术人员外派。寒渊每年都有很多人去外头跑活,有去商队的,有去煤线的,有去前哨站的。我这种不算特别显眼。” 他说得很快,像怕顾异误会。 “我不是替寒渊洗。城里烂事也多,死人也多。但小九那种被当耗材拐进Site-42,我不觉得是寒渊明面上点头干的。至少普通寒渊人要是知道外头有人这么卖关东孩子,肯定也得骂娘。” 顾异没有评价这句话。 林缺呼出一口气,继续道:“所以你要问我寒渊城里的工厂、票证、煤港流程,我能讲。你要问荒野上哪个堂口厉害,哪家仙家什么脾气,我真不知道。我以前也没出过城几次。外道仙堂这些,在寒渊城里听着就跟野故事差不多。” 顾异点了下头。 这个反应比林缺刚才如果张口就把关东讲得头头是道可信得多。 “煤港路牌呢?” “那个我知道一点。”林缺说,“寒渊外城煤港每天进出的人和货太多,官方不可能一个个靠脸认。外头来的商队、堂口、拾荒队,想进哨站,至少要有路牌、货单、担保方。路牌不是普通铁牌,里面有寒渊那边登记过的识别信号。哨站一扫,就知道这支队伍是哪条线来的,背后是谁担保。” “没有呢?” 林缺扯了扯嘴角。 “那就看运气。你说得清楚,可能被赶走。说不清楚,又靠近警戒线,哨兵直接开枪也不稀奇。寒渊不缺想混进去的人,也不缺死在外面的流民。” 顾异问:“路牌能伪造吗?” “铁片能伪造,识别信号不好弄。”林缺说,“要么有寒渊内部的人帮忙,要么抢真的。” 屋里安静了一下。 外头拖铁链的声音已经远了,只剩风贴着门缝轻轻刮。 顾异道:“你刚才说识别信号。和稳定锚有关?” 林缺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 “有关系,但我说不好细节。Site-42那边培训时讲过一点,寒渊也有现实稳定锚,不过和人联高墙城那种不太一样。寒渊的锚不是单独一根柱子,而是跟供热管网、煤港哨站、地下反应炉这些系统绑在一起。你可以理解成,城里的热量和秩序一起撑着那片地界。” 顾异没有立刻接话。 他想到刚才穿过太平镇内场时看到的那些灰盆、骨粉、红绳、香火标,又想到寒渊靠热管和反应炉撑起的稳定区。 同样是末世里活下来的人类聚落,太平镇用香路、堂口和仙家规矩把人拢住;寒渊则用管道、工分和热量把人钉在原地。 一种像旧规矩。一种像旧机器。 两套东西看着完全不同,底下却都在做同一件事——让一片地方别被外面的世界吃掉。 第315章 RSCP的尺子(上) “你刚才说的那些缩写,”顾异开口,“CE,RW,还有AT、PV。RSCP那边就是靠这些给异常定级?” 林缺一怔,随即点头。 “差不多。严格说,评级不是只看一个数,但最基础的确实先看CE。”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这套东西在RSCP用得最多。寒渊官方也会用一部分,但普通人听不着。我是在Site-42入职培训后才系统知道的。” “F级、E级、D级这些?” “嗯。” 林缺把碗放到桌上,坐直了一点。 “官方给异常分F、E、D、C、B、A、S,最早就是为了让下面的人知道该派多少人、带什么装备、要不要封锁。最基础看的就是CE。” 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CE,全称Contamination Equivalence,污染当量。说简单点,就是两个东西。” 顾异看着他。 林缺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它本身有多能破坏。力气、速度、体型、能量输出,能不能拆墙,能不能把一辆装甲车拍扁。”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它往外散发的污染有多强。普通人靠近会不会流鼻血、幻听、皮肤溃烂、精神崩溃。高一点的,甚至不用它碰你,你看见它,或者站在它附近,你的身体和脑子就先扛不住了。” 顾异道:“所以CE不是单纯战斗力。” “对。” 林缺点头,“一只畸变犬能咬死人,但它死了就死了,污染扩散有限,烧掉尸体就能收尾。那就是低CE。可有些异常,它站在那里,本身就是灾害源。空气会变质,墙会长肉,水会发黑,人的肉体和精神都会被它辐射出来的污染撑坏。这就是高CE。”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 “官方用F、E、D这些等级,其实就是把CE分段。F级是单体威胁,能杀人,但范围小。E级开始能污染一小片区域。D级就成灾了,可能占住一栋楼、一座车站、一片厂房。到C级,普通站点就别想着硬压了。” 顾异道:“C级稳定锚压不住?” “压不住。” 林缺说得很肯定,“培训里说得很直白,C级真正展开以后,站点级稳定锚大概率会直接烧爆。不是电不够,是锚定场会被反向污染。仪器先过载,锚场塌掉,然后那片区域就开始按异常自己的逻辑运转。” 林缺抿了抿嘴,像是想起了培训影像里的东西。 “C级还有一个很麻烦的点,不可直视风险开始明显上升。不是说看一眼必死,但普通人的大脑接不住那么高的信息量。轻一点昏迷、癫痫、失语,重一点直接脑死亡,或者现场畸变。”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RSCP培训里反复说,遇到高阶异常,不要逞能盯着核心看。仪器能看就看仪器,队友能看就看队友手势,实在不行就看地面标线。你活下来,不是因为你胆子大,是因为你少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顾异没有说话。 这句话和他一路以来的直觉对上了。 很多时候,看见本身就是接触。 接触,就可能被写入。 林缺又道: “Site-42以前有过一次外围样本库事故。不是核心区,也不是C级,就只是一个E级样本罐裂了。里面的东西没有完整实体,就是一片黑色菌毯。十分钟不到,整条走廊温度升高,灯管炸,金属扶手外面长出肉膜。两个清道夫进去封罐,防护服外层被烂穿,出来时手臂全是水泡。” 他搓了搓自己的手背。 “那次最后定的是E级上浮。因为范围还没扩开,稳定锚也压得住。老师后来讲,如果再晚二十分钟,让它吃进通风系统,就要按D级事故处理。D级就不是几个人进去收拾了,那是要封区的。” 顾异点了下头。 “那RW呢?”顾异问,“你之前说过,规则权重。” 林缺挠了挠头,像是在找一个不会显得太教材的说法。 “RW,Rule Weight,规则权重。这个不能按破坏力理解,得按权限理解。” “权限?” 林缺道: “你可以把现实想成一套系统。CE看的是这个东西占了多少资源、能造成多大污染、多大破坏。RW看的是它拿到了多高的权限,能改到现实的哪一层。” 他用手指点了点桌面。 “低RW,就像只能改表层。比如让肉长得更快,让刀更锋利,让骨头更硬。麻烦归麻烦,但还在物质层面。” “再高一点,就能碰物理规则。比如凭空起火、制造极寒、让一块地方的重力不对劲。” “更高,就不是和你拼力气了。它会设定条件,然后强制执行结果。比如听见某句话就必须回头,回头就死;走进某间屋,不能说自己的名字,说了就被屋子吃掉。” 林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RSCP才把它叫规则权重。权重越高,越像拿到了更高层的管理员权限。” 顾异道:“高RW一定比高CE危险?” “不一定。” 林缺摇头,“这俩不是一条线上的东西。CE高,代表它污染强、破坏大,可能一出来就能污染一片区域。RW高,代表它规则权限高,哪怕动静不大,也可能直接绕过物理规则。” 他说到这里,又谨慎地补了一句: “不过低CE高RW的东西有,但不算多。大多数高阶异常,CE上去以后,RW也会跟着上去。因为它污染规模大到一定程度,通常已经开始改周围规则了。真正麻烦的,是那种CE看着不高,但RW特别阴的东西。仪器不一定立刻报警,人却已经踩进条件里了。” 顾异道:“同级别异常呢?” “同级别CE,往往就看RW。” 林缺说,“两只D级异常,污染当量差不多,一个只是肉体强、再生快,另一个能设定‘听见它脚步声的人会忘记逃跑’,那后者危险得多。打前者是火力问题,打后者是情报问题。” 顾异没有说话。 林缺继续道: “还有一点,高RW也不是无敌。规则要执行,通常得有条件、媒介或者锚点。声音、名字、影子、照片、门槛、地形,都可能是触发条件。只要找到条件,就能绕开;找到锚点,就有机会破掉。” 他看着桌上那只粗瓷碗,随手把它翻过来。 “比如一只碗,如果只是砸人疼,那谈不上RW。可如果它的规则是‘看见碗底裂纹的人会在三秒内拔掉自己的牙’,那这条规则的权限就比碗本身重要。你提前知道,就把它倒扣,别看碗底,或者让机械臂处理。你不知道,一眼扫过去就中招。” 顾异道:“高RW可以压制低RW吗?” “原则上是。” 林缺说,“权限高的规则,会覆盖权限低的规则。但实战里还要看范围、条件、媒介有没有接上。不是说一个RW高的东西站那儿,周围所有低RW就自动死光。”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一点。 “所以RSCP有句话,别跟规则拼力气。处理规则类异常,先问三件事:靠什么传播,触发条件是什么,锚点在哪。” 顾异嗯了一声。 这次他听懂了。 CE是怪物本身和污染规模有多大。 RW是它能改现实到哪一层。 第316章 RSCP的尺子(下) “AT呢?”顾异问,“这个跟人有关?” “主要跟人有关,也跟能不能用异常物有关。” 林缺说到这里,下意识把声音压低了些。 “AT,Anchor Threshold,锚定阈值。你可以理解成一个人的脑子和自我有多结实。不是胆子大就行。胆子大只能让你不跑,AT不够,该疯还是疯。” 顾异看着他,没打断。 “正常人AT差不多十上下。” 林缺说,“荒野人可能会高一点,但也高不到哪去。寒渊工厂里一些常年接触污染的人,二十、三十也有。清道夫那种经过训练、打过抑制剂、能进低级现场的人,合格线大概五十。” 顾异道:“五十就能进现场?” “低级现场。”林缺赶紧纠正,“F级、部分E级外围。真让他们长时间待在D级核心区,一样会崩。” “再高呢?” “特遣队指挥官、异常审计员那类,大概能到一百。” 林缺说,“一百差不多是普通人不靠大改造能摸到的极限。再往上,就不太像正常人了。” 顾异没有继续用两个字追问,只是看着他。 林缺明白他的意思,只能往下说。 “一百五以上,基本都是经历过高维污染冲刷还没死的,或者身上做过东西。三百左右,能稳定接触D级规则。五百以上就是黑牌,最高执行官那一档。” 说到“黑牌”时,他自己先停住了。 顾异问:“黑牌是职位,还是权限?” “权限。” 林缺说,“也可以算身份标记。RSCP内部不是只看职务,也看你能接触什么级别的异常。你AT不够,就算职位写得再好看,也不给你看高阶档案。” 顾异道:“从头说。” 林缺有些为难。 “我只能说我知道的,别当全准。” 顾异点头。 “最低是灰牌。灰牌不是员工,是耗材。条形码,编号,没名字。用来探路、试规则、喂异常。” 他说这句话时,眼神不自然地飘了一下。 顾异知道他想到了白小九脖子上的条形码。 林缺很快接着说:“蓝牌才算正式底层人员。清道夫干员、异常记录员、样本岗、维护岗,都是这个范围。蓝牌能接触低级异常,但接触不到核心。” 顾异看他:“你是蓝牌?” 林缺尴尬地点头。 “蓝牌里面靠后。样本档案岗,偶尔去外围实验室送材料、录数据。要不是Site-42缺人,我这种资历连B12以下都不该去。” 顾异道:“黄牌呢?” “黄牌是中坚。” 林缺说,“特遣队指挥官、异常审计员、正式研究员。能独立负责E级、部分D级项目。” 他说完自己都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那个审讯室里的画面,脸色变得有些发紧。 “红牌呢?” “红牌开始就不是正常岗位了。”林缺说,“特级收容专家、站点总监这一类。但我只知道名字,具体权限不知道。处刑人我在Site-42远远见过一次,黑底红十字大衣,半张脸都是金属,走路声音很重。那天整条走廊都清空了,蓝牌不许靠近。” “黑牌。” “最高执行官。”林缺声音更低。 “培训资料里只有剪影。说他们能处理C级灾害,但他们本身也要被反向收容。因为这种人一旦失控,后果不比灾害小。” “白牌?” 林缺直接摇头。 “O-1议会,绝对理性议会。这个我真只听过传闻。有人说他们早就不是人,也有人说他们是一群被收容起来的大脑。反正蓝牌聊天时谁敢多说,第二天就会被叫去问话。” 顾异看着他,没有继续往上问。 这些内容对林缺来说已经到边界了,再逼也逼不出可靠答案。 “PV。”顾异换了话题。 林缺明显松了口气。 “PV,Pollution Value,污染值。AT是你能扛多少,PV是你已经被污染到什么程度。” 他看了眼门外,像是想起刚才那些肩背长刺的弟马。 “这个跟荒野人关系最大。现实稳定锚外面,到处都有背景污染。水、风、肉、土,什么都有。人活在外头,PV不可能是零。” “零不好?” “不好。”林缺说,“完全干净的城里婴儿,你直接抱到荒野上,喝一口没处理过的雪水都可能死。低污染不等于强,但一点适应都没有也活不下去。” 顾异想起太平镇那些肩背还留着白刺的年轻弟马。 “多少算安全?” “六十以下一般还算安全区。” 林缺说,“外表基本正常,最多耐寒、胃口怪、恢复快一点。六十往上就开始排异,高烧,黑血,内脏疼。七十五以后,肉体会乱长。骨刺、甲壳、肉瘤、多余器官,都可能出来。九十以上,人基本就离崩不远了。” “到一百?” 林缺停了一下。 他的语气不自觉低了很多。 “PV到一百,不是发疯那么简单,是人类这部分被污染规则吃掉了。最后变成什么,跟他生前的执念、恐惧、AT都有关系。普通人AT低,爆了大多就是F级、E级烂肉。老兵AT高,可能带点规则雏形。高AT人员要是越界,那就麻烦了。” 顾异道:“AT越高,失控越危险?” 林缺点头。 “AT像桶,PV像引线。桶小,炸了也就那点火药。桶大,里面压的东西多,炸开就是大事故。RSCP内务裁决所对自己人狠,就是因为这个。高AT人员活着是武器,PV过线以后就是灾害。” 他说到这里,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对了,还有个东西,跟CE和PV都有关。” 顾异看向他。 林缺伸手在桌上沾了点水,画了一个很淡的圈。 “原初因子。”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语气明显比刚才更不确定。 “这个我知道得不深。样本岗那边会测,但具体理论是研究员和生物组的事。我只知道,RSCP在很多样本里都测到过一种共同的高维活性指标。CE值高的诡异,体内或者污染核心里的原初因子含量通常都高。PV高的人,血液、骨髓、神经组织里也会检测到更高浓度的原初因子残留。” 顾异没有说话。 林缺继续道:“有一派说法认为,原初因子更像一种进化因子。它会逼着生物体往更高强度、更高适应性的方向改写。你能承受住,可能会变得更耐寒、更能恢复,甚至获得一些异常能力。承受不住,就会长错,疯掉,最后变成诡异。” 他顿了顿,怕顾异误会,又赶紧补充: “但这只是说法之一。不是定论。” 顾异道:“为什么?” “因为它解释不了所有异常。”林缺说,“血肉畸变、污染病、部分寄生型异常,用原初因子能说得通。可有些东西根本不是生物,比如一段录音、一面镜子、一条永远走不出去的走廊、一张会自己改字的纸。这些非生物类、规则类异常,你说它们是进化失败,就太牵强了。” 他用袖口把桌上那点水迹抹掉。 “所以RSCP内部也有分歧。生物组的人喜欢说原初因子是进化钥匙;收容工程组觉得那就是污染活性指标;认知部那边更看重RW,觉得原初因子只能解释物质层面的畸变,解释不了规则为什么会杀人。” 林缺苦笑了一下。 “反正轮不到我这种蓝牌下结论。我只知道,原初因子越高,样本越危险,处理费也越贵。” 顾异听到这里,指尖在碗沿上轻轻停了一下。 原初因子。 进化钥匙。 污染活性。 他想起自己体内那些被图鉴收容、拆解、重组过的诡异卡牌,又想起太平镇弟马肩背上的白刺、白铁栓被封住的窍口,以及荒野上那些明明已经畸变,却还能保持某种秩序的人。 如果原初因子真是某种“进化因子”,那废土上所有活下来的人,或多或少都已经被改写过。 区别只在于,有人还能叫人,有人已经不能。 顾异抬起眼。 “外道仙堂这套,你怎么看?” 林缺愣住。 “我怎么看?” “打窍,肉引子,借仙家力。”顾异道。 林缺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次他没急着回答。 过了片刻,他摇头。 “我不懂。” 顾异没有说话。 林缺有点紧张,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我真不懂。我以前也没见过真正的堂口,最多听过故事。”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刚才讲CE、RW、AT、PV,还有原初因子,都是RSCP教材和Site培训里的东西。可太平镇这套东西,跟教材不完全一样。比如小栓子肩上的白刺,按寒渊医生的眼光看,肯定算畸变。可他站在这儿很清醒,还能听堂口调度。白铁栓被抬回来时,那些人第一反应也不是切除畸变,而是封窍、请医手。这就说明他们有自己的控制办法。” 顾异道:“你一点判断都没有?” “有,但只能是猜。”林缺说,“打窍可能像开接口,肉引子像定位物,仙家可能是某种区域性异常实体,或者信仰模因。但这话我不敢说死。因为如果按RSCP那套粗暴分类,太平镇很多人都该被拉去检查、隔离、甚至收容。可他们在这里能正常生活,能传承,能打仗,说明外道仙堂这套体系至少在本地是稳定的。” 他顿了顿。 “我一个刚出城的人,拿Site-42的表格硬套他们,肯定会错。” 顾异看着他。 林缺被看得头皮发麻,赶紧补了一句:“当然,要是你非让我写报告,我也能胡编。但你要真拿我的胡编去办事,容易死人。” 顾异终于移开视线。 “这句有用。” 林缺松了口气。 外头正好响起脚步声。 小栓子在门外停下,先轻轻敲了敲门。 “李先生。” 顾异抬眼。 小栓子隔着门道:“三爷来了,说宴开了,请您过去。” 第317章 杀猪宴 林缺靠在火道边,刚把那口热气缓过来,听见这话又坐直了,看了顾异一眼。 顾异把碗放下,站起身。 “走。” 门一开,冷风贴着地面灌进来。 白老三站在外头,身上的熊皮大氅还没换,肩上落着一层薄霜。他脸色不好看,眼里有血丝,烟杆别在腰后,烟锅里是灭了的黑灰。 “李兄弟,走吧。”他说,“老太太等着呢。” 顾异问:“医棚那边怎么样?” 白老三嘴角抽了一下。 “还吊着。老医手说今晚上不好过。” 他说完,低头摸了摸烟杆,又没抽,只把手收了回去。 几人沿着外客窖外的铁皮廊道往暖棚去。 小栓子提灯在前,灯光被风吹得晃,照得两边钢板墙上的红绳和骨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越靠近伙房,热气越重,空气里多了酸菜、猪油、血水和柴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外堂暖棚今晚没有关门。 门口挑着两盏黄皮灯,灯下站着两个提枪的炮子。棚外的雪地上,还有没来得及冲干净的血。 草木灰撒了一层,踩上去还是发黏。旁边的木架上挂着半扇刚剔开的黑毛猪肉。 那东西说是猪,个头却比顾异印象里的家猪大出一圈。 背脊上残着一排硬鬃,皮被刮掉以后,肥膘底下透着几道淡灰色的纹路,像冻土里的矿线。被滚水一浇,还会轻轻抽两下。 顾异多看了一眼。 白老三顺着他的视线瞅过去,咧了咧嘴。 “这头不错吧?今早特意挑的。镇里养了小半年,没红眼,没疯膘,肉干净。” 旁边一个赤着半边胳膊的汉子正把猪头往案板上摁,听见这话,立刻接了一嘴: “可不咋的,三爷,这头吃灰粮长的,膘厚。就是骨头硬,剁得我手麻。” 白老三瞪了他一眼:“少废话,赶紧剁。客人等着吃饭呢。” 那汉子嘿嘿一笑,抡起砍刀,咣的一声劈下去。 杀猪宴摆在暖棚里。 棚顶用旧钢梁撑着,外头压了冻土和兽皮,里头热得人一进门就冒汗。 三口大锅架在中间。 一锅酸菜白肉血肠。锅里的酸菜不是顾异记忆里那种嫩黄,颜色更深,菜帮子边缘带着铁锈一样的红线,被猪油一煮,酸气冲得很厉害。 血肠切得宽,黑红色的断面里夹着一圈灰白色絮状纹,随着汤水翻滚,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又浮上来。 一锅炖猪骨和下水。劈开的骨头里,骨髓不是纯白,带着一点发灰的油光,浮到汤面时泛着细碎的银点。 锅边扔着几根黑皮葱段和几块发暗的姜片,味道很冲,像是专门拿来压那股土腥味。 还有一锅熬着猪头、蹄子和几块带皮厚肉。猪皮被炖得发亮,厚得像胶皮,锅边一个妇人拿铁勺翻肉,勺子敲在锅沿上,发出沉沉的响。 热气一冲,酸、腥、蒜、酒糟、柴烟和血水味混在一起,林缺刚进门就被呛得眯了下眼。 这不是几个人的小席。 暖棚里摆了三张长桌,都是旧门板和车厢板拼起来的。靠里的那张是主桌,桌面擦得最干净,几样硬菜都先往那边送。 旁边两张坐着堂口里的管事、护堂柱头目和几个今晚当值的老炮子,没人高声说话,碗筷声也轻。再往外,还有一排小桌,给传话的弟马、跑腿的炮子和外头来的随从坐。 白老太太坐在主位。 她身上换了件深色棉袄,头发梳得很紧,脸上皱纹被油灯照得一深一浅。 她身边坐着先前在镇口见过的那位大柜,手边放着账册、短札和一只算盘。白庆魁没有入主桌,站在大柜身后,低声替他递话、记事。 主桌下首还坐着几个人。 有缺耳的护堂柱管事,有腰间挂着白骨牌的女人,也有一个手指干黑、拄着短拐的老弟马。小栓子在门边低声给顾异报了几个称呼,都是八柱里能说得上话的人。 白老三把顾异往老太太右手边让。 “李兄弟,坐这儿。” 这个位置离老太太近,也正对着暖棚门口。白家把主宾位让给了他。 顾异刚要坐下,余光看见林缺被人引向靠门的小桌。 那张小桌离风口近,旁边站着两个白家炮子。桌上也有肉,有饼,有热汤,没短吃喝,但那位置一看就不是客位。 林缺自己也明白,脚步停了一下,没说话。 顾异停下。 “他坐我旁边。” 引路的炮子愣了一下。 林缺也愣住了。 主桌上安静了一瞬。白老三先看顾异,又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没说话,只把目光落在林缺身上。林缺被她看得后背发紧。 顾异语气没变。 “我带来的人。” 大柜抬了下眼,朝旁边的人摆摆手。 “添个凳。” 老太太这才开口:“坐侧边吧,别挡着上菜。” 白庆魁立刻让人搬来一张矮凳,放在顾异斜后方。不上主桌正位,但离得很近。林缺赶紧过去坐下,坐得很小心,连碗都不敢乱碰。 白老三拍了拍顾异身后的椅背。 “坐。” 白小九也在,被他娘按在靠边的位置。脖子上的围巾缠得很高,只露出一点条形码的黑痕。他看见顾异进来,眼睛一亮,屁股刚离凳子,又被他娘按回去了。 “坐着,别乱窜。” 小九瘪了瘪嘴,老实了。 老太太端起酒碗,看着顾异。 “孩子是你带回来的。这口情,白家认。” 顾异也端起碗。 “路上碰见了。” 老太太笑了一下,笑意不深。 “荒野上天天有人碰见事,肯伸手的不多。” 她把酒碗往前一送。 顾异和她碰了一下,只沾了沾唇。酒很烈,带着股粮食烧焦后的苦味。老太太也喝了一口,没有一口闷,放下碗后朝上菜的人抬了抬手。 “先给客人盛一碗热的。” 旁边妇人立刻从锅里舀了一大碗酸菜白肉,白肉片厚,血肠切得宽,冻豆腐吸满了汤,碗沿还搭着一块连皮带骨的肉。碗先放到顾异面前,随后才往主桌其他人面前摆。 白老三又把蒜泥碟子往顾异那边推了推。 “蘸这个。灰粮猪不蘸蒜,嘴里一股土腥味。外乡人头一口容易顶着。” 他说完,又夹了几筷子酸菜放到顾异碗边。 “再压口酸菜,别光吃肉。” 顾异夹起那片白肉。 肉切得很厚,肥膘里有细细的灰线,筷子一压,油就渗出来。入口先是烫,随后是一股很重的腥土味,像冻土、血和劣质油脂混在一起。 蒜泥冲上来以后,那股味道才被压下去。酸菜咬起来发韧,酸味很烈,里面还带一点金属似的涩。 林缺坐在顾异斜后方,捧着碗半天没动筷。 他不是不饿,可面前那碗东西,在他眼里,实在很难和“安全食物”四个字挂上钩。 白肉肥膘里有灰线,疑似污染沉积;酸菜边缘泛着铁锈红,像长期吸附重金属和微量原初因子的植物组织。 按Site-42的流程,这一桌至少该先切片封样,再做三轮毒理和污染活性检测。 旁边桌上,一个白家炮子端着碗,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汤,吃得满头是汗。 林缺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血肠。 最后还是夹了一片。 刚送到嘴边,他看见断面里那圈灰白色絮状纹,动作又僵住了。 白小九正啃饼,瞥见他那副表情,含糊道:“那是冻血筋,好东西,别挑。” 林缺嘴角抽了抽。 他硬着头皮咬了一口。 血肠烫得厉害,咬开以后先是一股很浓的血香,随后才泛起一点苦味,像熬焦的药渣。 味道说不上好,但没有他想象中那种污染样本入口的恶心感。 他没敢多嚼,低头灌了一口热汤。 小九看他那样,小声嘀咕:“城里人真难养。” 他娘在旁边用筷子敲了他一下。 “吃你的。” 暖棚里不算安静。 主桌没人高声说话,可旁边两桌的炮子和管事还在低声交谈。 有人问镇口灰盆挂了几盏,有人催伙房再添一盆血肠,有人把酒碗往桌上一磕,骂了句“这帮断子绝孙的胡子”。很快又有人压低声音提醒他,老太太在主桌,别乱嚷。 跑腿的弟马从门帘外钻进来,带进一股冷风,说完话又弯腰出去。 大锅那边,妇人们一边盛汤一边骂人,嫌小子们只知道往锅边凑,不知道去后头劈柴。 碗筷声、锅勺声、低低的交谈声和粗哑的劝酒声挤在一起,热气熏得棚顶往下滴黑水。 大柜把账册摊在手边,不时有人来报一句。 白庆魁站在旁边传话,低声说完就退开。老太太多数时候不吭声,只用筷子点一下桌面,或者朝大柜看一眼,下面的人就知道该怎么办。 顾异看在眼里,没有多问。 棚外有人推着爬犁过去,木轮压在冻土上吱呀作响。门帘被风掀起一角,顾异看见爬犁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的人形并不完整。 白老三也看见了。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酒水从嘴角漏了一点,被他抬手抹掉。 老太太像没看见。 她夹了一块血肠,慢慢嚼完,才开口:“听老三说,先生不是关东这边的人。” 顾异放下筷子。 “不是。” “南边来的?” 顾异停了半息,信口胡诌道。 “嗯。以前跟过一支收容队,后来出了事,人散了。我来寒渊,找路,也找人。” 从望川莫名其妙到Site-42,再到关东,中间能用来遮掩身份的说法太多。 白老三抬起眼,像想问“找谁”,但老太太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碰了一下,他就把话憋回去了。 老太太也没追问,只慢慢道: “出门在外,谁都有不方便讲的事。你救了小九,进了太平镇就是客。白家的门给你开,饭也给你热着。至于旁的,先生愿意说的时候再说。” 顾异端起酒碗。 “多谢。” 老太太跟他碰了碰碗,这次两人都喝了一口。 第318章 白家客卿 桌上又动了几筷子。 顾异的目光落到门边。 小栓子没上桌,提着灯站在那里,肩背上的白刺比刚才收了些,但棉袄后面还鼓着几道棱。 他眼睛一直往医棚那边瞟,听见外头有人抬伤员经过,灯把就攥得更紧。 顾异问:“刚才在医棚那会儿,他是不是借过力?” 白老三顺着看了一眼:“嗯。冬供队刚抬进来那阵,场子乱,他帮着压过一个发疯的伤员。” 小栓子低声道:“就压了一下,没出大力。” 白老三没有骂他,只皱着眉看了看他肩背:“回头让老医手给你洗洗,别硬扛。你这窍口还嫩,收不干净就别逞能。” 小栓子有点不好意思,点了点头:“知道了,三爷。” 顾异夹了一筷子酸菜,慢慢嚼着,目光还停在小栓子肩后的白刺上。 “借完力,身上都会留下点痕迹?” 白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放下筷子。 “看人,也看借的是哪一路。小栓子走的是白仙窍,借力的时候,身上露点刺、皮肉发紧,都不稀奇。年轻弟马火候浅,收得慢些。” 顾异点了下头,没有立刻追问。 倒是白老三自己接了一句:“这还算轻的。有些刚打窍的小崽子,头一回借力,满地打滚,连自己舌头都咬。小栓子算能忍。” 小栓子站在门边,脸更红了:“三爷,能不能别当人面说这个。” 桌边有个缺耳的护堂柱管事笑了一声:“咋的,你借力的时候满地找裤腰带那事,还怕人知道?” 小栓子嘴唇动了动,最后没敢顶。 饭桌上有了点活气,但很快又被外头传来的脚步声压下去。 顾异等那阵脚步过去,才问:“那要是一直收不回去呢?” 小栓子握着灯把的手紧了一下。 白老太太没看他,只把碗边的一点油沫用筷子拨开。 “那就麻烦了。先得分清楚,是一时压不住,还是窍口真坏了。前一种好办,灰水洗一洗,封几天,不让他再借力,慢慢就下去了。后一种……” 她顿了顿。 白老三把酒碗放下,声音闷闷的:“后一种就得看住。人要是还认人,就养着。要是连人味儿都没了,那就不能再放外头跑。” 白老太太没有纠正他,只道:“堂口里吃这碗饭,谁都知道有这一天。借来的力,不可能一点账都不还。” 顾异没有继续追着小栓子问。 他抬眼看向医棚方向。 “白铁栓那边,也算这种?” 白老太太摇了摇头。 “铁栓不一样。他是老弟马,窍口开了几年,稳得很。他要只是压不住力,不至于让老医手骂成那样。” 白老三脸色又沉了下去。 白老太太道:“这回回来,像是被外头的东西挂了一手。具体怎么回事,还得等老医手把人命吊住再说。” 顾异嗯了一声,重新夹菜。 他没有再问。 饭桌上的话到这里已经够了。白家愿意让他听这些,说明他们不把他当普通过路人;但每一句都停在外场规矩上,再往里,就是堂口根子。 白庆魁又被人叫出去一次。 这回他出去的时间比前几次都长。暖棚里没人催,锅还在滚,肉还在上,底下两桌的管事却都没怎么动筷子。白老三喝了两口酒,眼睛一直盯着门帘。 过了好一会儿,白庆魁才回来。 他棉袍下摆沾了雪泥,袖口还有一点干掉的血。他没有当众嚷,只绕到白老太太身侧,弯腰低声讲了几句。 顾异听不清。 但他看见白老太太捏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大柜也抬起头,原本拨算盘的手指按在算珠上,没有再动。 白老三忍不住问:“又出啥事了?” 白庆魁看了老太太一眼,没有先开口。 桌边几个八柱管事也都看了过来。缺耳的护堂柱管事放下酒碗,腰间挂白骨牌的女人停了筷,那个拄短拐的老弟马眯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太太没有看他们,转头对顾异说:“李先生,饭还没吃完,按理不该谈这些。可今晚堂口出了事,拖不到饭后了。” 顾异把筷子放下。 “您说。” 老太太道:“冬供队的事,你也看见了。人伤了,货丢了,去寒渊的路牌也没了。白家肯定要追,也肯定要把路牌拿回来。” 她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一些。 “只是这事不像普通劫道。里面有脏门道。白家有人,也有枪,但有些东西,不是枪多就能看明白。” 白老三脸色一沉,却没插话。 老太太看着顾异:“我想请你跟一趟。” 桌边安静下来。 缺耳管事最先皱眉:“堂主,外人跟着去?” 白骨牌女人也开了口:“先生救小九,咱们认情。可追胡子是堂口的事。让外客跟着,下面人不好说。” 拄短拐的老弟马慢慢转着手里的拐杖头,声音沙哑:“再说,路上不是坐席。真碰上脏东西,谁照应谁,还不一定。” 白老三抬眼看了那老弟马一眼:“你这话过了。” 老弟马也不怕他:“我说的是实话。先生的本事咱没见过。没见过,就得把丑话说前头。” 白老三还想说什么,老太太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 “都先闭嘴。” 桌上没人再说话。 老太太看向顾异:“李先生,你要不愿意,外客窖照样给你烧着,白家的饭也照样有。你要愿意,咱们现在就把话说清楚。你是客,不是白家弟马,没人拿你当炮子使。你跟着去,看见能看的,帮能帮的。真要动手,也得你自己点头。” 顾异没有立刻答。 他端起酒碗,看了一眼碗里晃动的浊酒。 “可以谈。” 白老太太点头:“先生开口。” 顾异把酒碗放回桌上。 “第一,我要去寒渊。向导、香路、担保,白家负责到底。我要能进到寒渊城。” 白老太太道:“这个应你。路牌回来,白家亲自送。” 顾异继续道:“第二,我要知道你们外道仙堂这一整套东西。” 这句话落下,桌边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缺耳管事的手直接按在了桌边。白骨牌女人抬起眼,目光冷了下来。老弟马拐杖头在地上轻轻磕了一下。 白老三也皱起眉:“李兄弟,这话可不轻。” 顾异看向老太太,没有理会旁人的反应。 “怎么打窍,怎么借力,肉引子是什么,反噬怎么来,怎么压,怎么封。仙家地界、香路、香火标,这些规矩我都要知道。” 缺耳管事冷笑了一声:“先生胃口不小啊。” 白老三看过去:“老缺,少阴阳怪气。” 然后白老三对着顾异说道:“李兄弟,这话可不轻。你要听几句路上避忌,俺能讲。可你说一整套,那就是往堂口饭碗里看了。” 顾异道:“谈条件,你们能给多少,是你们的事。我要什么,是我的事。” 白老三被这句话顶得一顿,最后没再说。 白骨牌女人看了老太太一眼,没说话。 大柜慢慢道:“外用规矩能讲。可打窍和肉引子,已经贴着里边了。” 白老太太嗯了一声。 她没有马上答应,拿筷子夹了一小块酸菜,放进碗里,却没吃。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李先生,愿不愿意挂个名?” 白老三一怔,桌边几个管事也抬起头。 白老太太没看他们,只看顾异。 “白家的法,不能讲给外人听。你要只是过路客,那最多听几句避忌。可你要挂个客卿名,就不一样了。” 她把话说得很慢。 “不是让你拜堂口,也不是让你供白家的香。客卿就是客卿。白家给你开门,给你担保,路上遇事你帮一把。你想走,白家不拦。以后你要再来太平镇,也不用每回从头说话。” 缺耳管事张了张嘴,最后没出声。 白骨牌女人皱眉:“堂主,客卿名可不是一顿饭就能挂的。” 老太太看向她:“所以只是先认个口头名。牌子等事情了了再补。今晚先把路走出去。” 大柜想了想,说:“口头客卿,能交代。” 拄拐老弟马也点头:“不进香谱,不算坏规矩。” 白老三看着顾异,压低声音:“李兄弟,老太太这是给你抬身份。也是给白家自己留说法。” 顾异看着老太太。 白家这是让了一步,也留了一手。 挂客卿名,顾异能接触到更深的东西,但也会和白家牵上关系。以后太平镇这边若有事,白家也有理由找他。 这笔账不难算。 他来关东,本来就需要一个本地身份。一个白家客卿的名头,比单纯外客好用。 顾异端起酒碗。 “可以。” 白老太太也端起碗。 两只粗瓷碗轻轻碰了一下。 这次顾异喝得比前两口多。烈酒落进胃里,像吞下一团热炭。 白老太太放下碗。 “那第二条,我应一半。白家根本法不传,香谱不给看。打窍、借法、肉引子、封窍、反噬这些,老三和大柜能跟你讲多少,就讲多少。外场你能看,内堂不进。” 顾异道:“够了。” 老太太问:“还有呢?” “第三,我要一匹能走香路的马。” 这下桌上反倒安静了一瞬。 白老三像是没想到他会要这个:“马?” “嗯。” “铁鬃挽马?” “能跟队就行。” 大柜问:“归你?” 顾异道:“归我。” 白老三摸了摸下巴:“马倒不是大事,就是铁鬃挽马认棚,也认人。生人上去,容易尥蹶子。” 小栓子在门口小声插了一句:“挑老黑吧。老黑脾气软,牵着走没事。” 白老三回头瞪他:“让你说话了吗?” 小栓子赶紧闭嘴。 老太太却点了点头:“就老黑。进了李先生手里,死活归李先生。丢了、折了,白家不赔。” 顾异道:“可以。” 白老太太等了等,见他不说了,才道:“就这些?” 顾异道:“暂时这些。” 缺耳管事听到“暂时”,脸皮抽了一下。 白老三倒是没忍住,嘀咕道:“先生你还真不客气。” 顾异端起酒碗,没接这句。 这时,暖棚门帘又被人掀开。 一个医棚跑腿的年轻人站在门口,脸上冻得发红,进来也不敢往里走,只冲白老三急声道:“三爷,老医手让问一句,堂里还有没有压窍灰?铁栓哥那边……又吐黑血了。” 白老三猛地站起,长凳往后滑出一截。 “刚才不是说稳住了吗?” 年轻人被吓得缩了一下:“老医手说,窍口底下还有东西在拱。再压不住,脊梁就要坏了。” 白老三脸色铁青,转身就要往外走。 老太太沉声道:“老三。” 白老三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老太太问大柜:“压窍灰还有多少?” 大柜道:“医棚送过两罐。祖窖还有底子,但那是过冬备着的。” 白老三咬牙:“先拿来救人。” 大柜看着他:“后头再有人出事呢?” 白老三没说话,胸口起伏得厉害。 桌上没人动筷。 顾异把酒碗放下。 “我手里有点东西,也许能吊他一口气。” 白老三猛地看向他。 “铁栓?” “我说也许。”顾异站起身,“能不能醒,看他自己,也看伤到底怎么回事。” 老太太没有追问那东西是什么,只对白庆魁道:“带路。” 白庆魁立刻应声,转身往外走。 白老三也跟了上去。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进去别嚷。老医手骂你,你就听着。” 白老三低声道:“知道。” 顾异起身时,林缺也赶紧放下汤碗站起来。小栓子提起矿灯,快步跟到门口。 顾异走出暖棚时,夜风一下吹散了身上的肉味。 第319章 白莲照夜 医棚还亮着灯。 门口的人少了些,大多被劝到了廊道外头,只剩几个家属蹲在风口里,谁也不肯走。 白庆魁走在前面,白老三跟在他身侧,小栓子提着矿灯,落后顾异半步。 门刚一推开,热气和血腥味就扑了出来。 医棚里比外头看着更乱。 中间两排铁床都躺满了人,没床位的就靠墙坐着,身上裹着灰布和兽皮。 有人断了胳膊,有人腿上插着半截弩矢,还有个冬供队汉子被按在木板上,胸口缠着一圈又一圈绷带,血还在往外渗。 墙边几个轻伤的弟马脸色发白,捧着药碗,一口一口往下灌。药味、汗味、血味、烧烫的骨针味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医手正弯腰处理一个伤员的腿。 那条腿被什么东西撕开了半边,皮肉翻着,露出里面惨白的骨头。 两个帮手死死按着伤员的肩膀,那人疼得嗓子都哑了,还在低低地嚎。 听见门响,老医手头也不回地骂。 “又他妈谁啊?不是说了别往里挤?人还没死,先让你们吵死了!” 白庆魁开口:“老叔,是老太太让李先生过来看看。” “老太太让玉皇大帝来,也得排着!” 老医手脾气上来,张嘴就顶。骂完才扭过头,看见白老三也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得像要吃人。 老医手顿了一下,没好气地把手里的骨针丢进药碗里。 “看啥?看热闹就出去。今晚我这儿不缺人添乱。” 白老三赔着笑:“老叔,他手里有东西,兴许能帮上忙。” “兴许?” 老医手冷笑,“你知道我今晚听了多少句兴许吗?兴许能醒,兴许不死,兴许撑到天亮。嘴一张就兴许,活儿还不是我干?” 白庆魁赶紧往前半步:“老叔,先让李先生看一眼。行不行,您瞧了再说。” 老医手把手里的骨针往药碗里一丢,抬眼看向顾异。 他没见过顾异出手。 在他眼里,这就是一个刚进太平镇、被白家当贵客请进来的外来人。 救过小九是救过小九,能不能进医棚插手救人,是另一回事。 “看可以。” 老医手指了指满屋伤员,“别乱碰。这里躺的都是人命,不是给你显摆本事的地方。” 顾异没接他的刺。 他扫了一圈医棚。 屋里比外头看着更挤。两排铁床都躺满了人,没床位的靠墙坐着,身上裹着灰布和兽皮。 有人断了胳膊,有人腿上插着半截弩矢,有人肩膀被削去一大块肉,几个轻伤弟马捧着药碗,脸白得像纸。药味、血味、汗味、烫骨针的焦味混在一起,热得发闷。 白铁栓被单独放在最里面。 顾异没有先去看他,而是把目光落到近处那个腿伤汉子身上。 那人的腿被撕开半边,皮肉翻卷,露出里面的白骨。两个帮手死死按着他,他已经疼得叫不出声,只剩胸口一下一下抽。 顾异问:“这个只是外伤?” 老医手皱眉:“咋,你还挑容易的看?” “先让你看明白。”顾异说,“省得废话。” 老医手一怔。 白老三看了顾异一眼,没说话。 老医手盯着他看了几息,最后侧开半步。 “行。外伤,骨头没断透,血止不住。你要真能让他少流点血,我让你往里走。” 顾异抬起右手。 下一刻,一朵惨白色的血肉莲花悬在他掌上半寸的位置。 那莲花不大,初时只有碗口大小,莲瓣一层层舒展开来。它不是植物的白,而是近乎透明的肉白,边缘浮着细细的血线,莲心轻轻起伏,像一颗安静跳动的心脏。 医棚里瞬间静了一下。 小栓子提着矿灯,眼睛睁大,灯光都歪了半寸。 白庆魁站在门边,原本还在观察老医手脸色,此刻视线却被那朵肉莲牢牢钉住。 林缺站在门侧,看见那朵肉莲,脸色变得有些复杂。他见过这东西发挥作用,也知道它绝对不是普通治疗物。 白老三看见那朵莲花,想起黑水洼子。 顾异把肉莲移到腿伤汉子上方。 白色雾辉从莲心垂下,薄薄一层,落在那条被撕开的腿上。 老医手本能想凑近查看,刚抬脚,顾异便抬眼看了他一下。 “别碰。” 老医手脚步一停。 顾异继续看着伤口,没再多说。 雾辉落下后,最先止住的是血。 原本往外涌的血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先是变细,随后一股股断开。 伤口边缘那些发白的皮肉慢慢回了颜色,翻开的肌肉纤维在白光里轻轻颤动,像被从冻土里唤醒的虫,开始往原来的位置收缩。 那伤员的喘息一点点平下来。 他抬起头,满脸冷汗,眼神里全是茫然。 顾异没有让伤口完全愈合。看到皮肉开始过快拢合,边缘冒出一点不正常的红色肉芽,他手腕轻轻一抬,肉莲往上升了半寸。 白色雾辉断开。 伤口仍然狰狞,却已经不再喷血,坏死的肉也愈合了。剩下的活儿,普通缝合和上药就能处理。 顾异看向老医手。 “如何?” 老医手这才回过神。 他看了看伤口,又看了看顾异掌上那朵莲,脸上的不信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惊疑。 他这回没再摆架子,扭头骂帮手:“愣着干啥?缝啊!血都给你们止住了,还等人家把肉嚼碎喂你嘴里?” 两个帮手赶紧上前,重新压住伤员。老医手下针比刚才快了许多,几针固定住伤口边缘,又让人换干净药布。 那条腿伤算是稳住了。 可顾异没有停。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看向那个断臂的冬供队汉子。 “这个也是外伤?” 老医手立刻明白顾异要做什么,快步走到断臂汉子旁边,一把掀开那层被血泡透的灰布。 那人的右胳膊从小臂往下没了,断口被草灰和药布胡乱压着,血还是一股一股往外冒。半截碎骨露在外头,白森森的,边上挂着几根被扯烂的筋。 老医手看了一眼。 “胳膊没了半截,骨头也碎了。好在没碰窍,就是人快失血失傻了。” 断臂汉子本来已经半昏过去,听见这话,眼皮颤了颤。他像是想睁眼,又没力气,只从喉咙里挤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门外有人听见“胳膊没了”,立刻传来一声压不住的哭。 “当家的——” 那女人刚喊出口,就被旁边人捂住嘴。 顾异没有看门外。 他把掌上的慈悲肉莲移到断臂汉子上方。 肉莲再次垂下雾辉。 白色雾辉垂下去,先落在断口上。 最开始还是止血。 那些从断口里涌出来的血像被无形的手按住,一点点收回去。翻开的皮肉开始泛出活气,惨白的碎骨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肉膜。 白色雾辉越来越浓。 断口处的肉开始生长。 先是骨头。一截湿白的新骨从断口深处往外顶,像嫩笋破土,表面还带着细密血丝。 随后是筋膜,淡红色的肌腱一缕一缕攀附上去,互相纠缠,拉直,再往前延伸。血管像细小的红线,从肉里钻出,沿着新生的骨头蔓延。 医棚里没有人说话。 断臂汉子忽然睁开了眼。 他疼得浑身抽了一下,却没有喊出声,只死死盯着自己的右臂。那种痛不像刀割,更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里咬,麻、痒、胀、疼,全部混在一起,逼得他眼泪一下滚了出来。 “我的手……”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没人回答他。所有人都看着那条正在生长的手臂。 新肉一层层包住骨骼。 皮肤从断口边缘往外铺开,先是嫩红,再慢慢变成接近正常的颜色。手腕长出来,掌骨撑开,五根手指一根接一根地从肉团里分出来。指甲最后生出,颜色发白,薄得像刚剥出来的鱼鳞。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个呼吸。 一条完整的新手臂,就这么长在了那个汉子身上。 只是比原来的手臂白了些,嫩了些,皮肤下面还能看见淡淡的血管纹路。它搭在床边,手指还不太听使唤,轻轻颤着。 顾异收起雾辉。 慈悲肉莲在掌上缓缓合拢,白光淡了些。 老医手站在那里,嘴张了半天,愣是没骂出来。 他走过去,低头捏了捏那条新长出来的手臂,又掰开手指看了看。断臂汉子疼得一哆嗦,手指竟然本能地缩了一下。 老医手猛地抬头。 “能动。” 这两个字一出口,医棚外头直接炸了。 那女人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门口,额头磕在冻得发硬的地上。 “谢谢先生!谢谢先生!” 她哭得声音都变了调,旁边人想扶她,她却死死不肯起来,一个劲儿地磕头。 很快,又有几个人跟着跪下。有人是伤员家属,有人只是站在门外看见了那道白光。 医棚里的伤员也都醒了似的。 靠墙那个胸口缠着绷带的汉子撑着身子想起来,被帮手按了回去。他眼睛通红,盯着顾异掌上的肉莲,喉咙里滚了半天,只挤出一句: “先生……救命的恩,记着。” 另一个腿上插着弩矢的年轻弟马,原本疼得脸都青了,此刻连疼都忘了,呆呆看着那条新长出来的手臂,嘴里反复念叨: “长出来了……真长出来了……” 小栓子举着矿灯,手都有些抖。 灯光在医棚里晃了一下,又被他赶紧稳住。他看着顾异,眼睛亮得厉害,少年人的心思藏不住。 这哪里还是外客。 这就是大仙。 白老三站在旁边,半天没动。 他在黑水洼子见过顾异的肉莲,也见过那种肉山般的恐怖形态。可那时候是杀,是镇,是把人吓得连魂都发冷。 现在不一样。 同样一朵莲花,落在医棚里,居然能把一条断掉的胳膊原样长回来。 白老三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觉得小九路上那句“大仙红尘炼心”也许真不是胡扯。 白庆魁站在门边,手里的短札已经垂了下去。 他第一次见顾异出手。 之前他只知道这位李先生危险,知道白老三对他姿态低,知道老太太愿意给他客卿名。可危险和敬畏是一回事,亲眼看见一个人当众断臂重生,是另一回事。 会不会打另说。 会打的人,太平镇不少 能把一条没了的胳膊重新长回来的人,整个关东荒野都未必找得出几个。 老医手终于回过神。 他看着那条新手臂,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又馋,又怕,又服气。 顾异扫了一眼那条刚长出来的手臂。 “让他别乱用。新长的,保不齐有什么问题。” 老医手立刻点头,他回头冲那断臂汉子骂道:“听见没?手是长回来了,不是让你现在拿去抡刀的!敢乱动,老子给你吊棚梁上!” 那汉子眼泪还挂在脸上,居然咧嘴笑了一下。 “听、听见了……” 顾异没有停。 胸口中刀的,他让老医手先把伤口里的碎布挑干净,再用雾辉封住破开的血管和肌肉。 肩膀被削掉一大块肉的,他照到骨头被新肉盖住才收。 弩矢贯穿大腿的,他等箭头拔出后,直接让白光填平血口,连被撕烂的筋都重新接上。 每一次白光落下,医棚里就安静一分。 那些原本痛得发抖、脸色灰败的冬供队伤员,一个接一个被从鬼门关边拉回来。 有人新长出半片肩肉,有人胸口不再漏气,有人断裂的腿筋重新接上,连脚趾都能动一下。 外头的哭声彻底变了,不再是绝望的哭嚎。 有人跪着磕头,有人捂着脸发抖,还有人嘴里反复念叨“有救了有救了”。 门口那几个原本负责拦人的炮子也红了眼,腰板却挺得更直,像是突然觉得医棚里那点灯光都比刚才亮了几分。 第320章 今夜不收魂 等最后一个外伤伤员也稳住,顾异才让慈悲肉莲的光收回一些。 莲瓣合拢,却没有消失,仍悬在掌上。 医棚里的血腥味淡了许多,可没人敢说话。刚才还满屋哀嚎的地方,现在只剩火盆里药罐咕嘟咕嘟地响。 老医手刚给一个断臂伤员打完结,抬头看顾异时,脸上的凶劲明显少了一截。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句硬话,可眼睛往那朵肉莲上一落,硬话又卡住了。 “那个……” 顾异看着他。 老医手咳了一声,把沾血的手在药布上擦了擦。 “李先生,刚才是我眼拙。你这手段,确实能救命。” 顾异道:“我还是喜欢你刚才的样子。你恢复一下。” 白老三先没绷住,低头咳了一声,嘴角抽了抽。 小栓子提着矿灯,想笑又不敢笑出声,只能把脸憋得通红。 老医手脸皮抽了一下,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最后只好瞪了旁边帮手一眼:“笑个屁,药布换完了吗?” 顾异收回目光,看向最里面那张铁床。 “白铁栓。” 老医手脸上的笑意立刻没了。 他把手上的血在旧布上擦了擦,朝里面走去。 “来吧。这个跟刚才那些不一样。” 白铁栓趴在最里面,周围已经被帮手清开了一圈。 铁床旁摆着灰水盆、骨针盒、白骨线,还有一把烧得发黑的短刀。 人已经没多少动静,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背上的灰布被血和药汁浸得发沉。 顾异站在床边,没有急着伸手。 “先把话说明白。他现在到底是哪儿出事?” 老医手这回没再拿话顶他,弯腰按住白铁栓背上的灰布,手掌底下那团东西还在一下一下鼓。 “这地方。” 他用刀柄轻轻点了点,“铁栓后背这口子,是借白仙劲儿的。平时出去打硬仗,借一回,回来烧两天、疼两天,封住也就过去了。可他这回不行。” 白老三站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咋个不行?” 老医手抬眼看他。 “肉引子没收。” 老医手烦躁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伸手往白铁栓后背那块灰布上一按。 “你看它现在动静不大,其实一直在发作。正常借完力,这东西该缩回去,像睡着了一样。可它现在醒着,还以为铁栓在外头拼命。” 顾异问道:“一直醒着会咋样?” 老医手道:“会把人往那边带。” 他怕顾异听不明白,又补了一句。 “白仙劲儿是给人借的,不是给人长身上的。借一口力,打完还回去,人还是人。可这东西一直开着,铁栓的肉就会照着那股劲儿长。”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点。 “真到那一步,铁栓还有气,也不一定还是铁栓。” 白老三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顾异看着灰布底下那团起伏:“你有办法?” “有。”老医手说,“但不好下手。” 他也不绕弯子,指了指旁边的刀和灰盆。 “得开背,把里头那团肉引子露出来。压窍灰按上去,让它消停,再用白骨线收住。可他现在身子骨太虚,刀一开,血散出去,人可能先没了。” 老医手又指了指白铁栓的肩背。 “还有这个。刀一碰那团肉引子,他整个人会弹起来。三四个人都未必按得住。” 白老三低声道:“上麻药呢?” 老医手瞪了他一眼。 “你当麻药是雪地里的草根子,想用就用?寒渊来的麻药,一小管能换半车粮。再说了,他现在窍口没关,白仙劲儿还在身上顶着,麻药打进去也压不住。” 白老三脸色难看:“一点用没有?” “能让他脑袋更糊涂点。”老医手没好气地说,“到时候人是迷糊了,背上那团东西一拱,刀还插在里头,脊梁直接给你豁开。” 老医手看着顾异。 “所以不是老子不救,是他现在扛不住。” 顾异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血可以用慈悲肉莲吊住。 乱动的话…… 他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摩挲了一下。 过了片刻,顾异问:“如果他能有一会儿不动,你能不能下刀?” 老医手抬头看他:“一会儿是多久?” 顾异道:“十分钟左右。” “十分钟?”老医手脸色没好多少,“你当这是割猪肉呢?开背、找引子、撒灰、封线,哪样不要时间?” 顾异没有反驳,只问:“如果不考虑对方死活,十分钟够不够?” 老医手没立刻答。 他低头看了看白铁栓,又看向旁边那几个灰盆和骨针盒,嘴里低低骂了一句。 “赶是赶了点。” 白老三急声道:“老叔,到底行不行?” 老医手瞪了他一眼:“你闭嘴,别催命。” 他又沉默了几息,才咬牙道:“能试。可我丑话说前头,十分钟里人要是血崩,你得给我托住。人一咽气,我手再快也没用。” 顾异点头。 “这个我来。他快死的时候,你提醒我。” 老医手听明白了。 他没再废话,回头吼道:“拉布!手脚都快点!” 几个帮手把铁架插到床边,厚灰布一圈圈垂下来,围成一小块手术地。外头的人只能看见影子。 里面留下老医手、两个帮手、顾异、白老三和提灯的小栓子。 白庆魁站在灰布外,压着声音让门口的人退远些。外头那些哭声和杂乱脚步,很快被隔开,只剩模糊的响动。 小栓子把矿灯举高。 老医手掀开白铁栓背上的灰布。 那道旧窍口已经肿得不成样子,像一张半烂的嘴,边缘翻着黑红色的肉。 顾异看了一眼白铁栓。 “准备准备,开始吧。” 说完后,顾异意识里直接发动了规则卡【捉迷藏的游戏】。 白铁栓本来昏着,眼皮却忽然颤了一下。 只有他听见了声音。 很远的地方,有一群孩子藏在黑暗里数数。 十、九、八…… 他被疼痛和昏沉裹着,意识像一块快要沉底的冻肉。 可那数数声钻进来以后,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黑巷里,背后有人在找他。 顾异俯身,声音压得很低。 “藏好。” 十秒后,顾异伸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找到你了。” 白铁栓喉咙里挤出一声不成形的气音。 顾异看着他散开的眼睛:“闭眼。别动。没听见我说结束,就一直保持这个姿势。” 白铁栓攥住床沿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的呼吸还在抖,后背那团东西还在顶,可身体不再往上拱。整个人像被锁在某个黑暗角落里,疼得要命,也不敢出声。 老医手看了一眼,没再问这是什么法。 “动刀。” 短刀在火上烤过,又蘸了灰水。 老医手下手很快。 刀锋贴着旧窍口划开时,黑红色的血立刻涌出来,两个帮手拿铁钩拉开创口,灯光照进去,那团肉引子露了出来。 它比外头看着更恶心。 两个拳头大小,灰白色,半嵌在白铁栓脊柱旁边,表面长着一圈圈细密的孔。 那些孔有的开着,有的闭着,像无数没长开的眼睛。每次它鼓动,孔洞里都会渗出黑红色黏液,黏液拉成细丝,细丝又连回周围的血肉里。 更深处,还有几根细得像发丝的白色肉线,缠在白铁栓的脊骨边上。 它不像一个器官。更像一只没头没尾的虫巢,硬生生寄在人的背里。 小栓子提着灯的手抖了一下。 白老三低声骂道:“这玩意儿咋肿成这样……” 老医手没理他,抓起第一把压窍灰,直接按到肉引子上。 “按住人。” 两个帮手压住白铁栓肩腿。 压窍灰落下,肉引子表面的孔洞一下全张开了。 一股白烟从那些孔里喷出来,带着一股刺鼻的腥甜味。 灰白肉团猛地收缩,周围那些肉线像受惊的虫一样疯狂抽动,甚至有两根从脊骨边缘翘起来,朝老医手的手背缠过去。 老医手早有准备,短刀一挑,把那两根肉线挑断。 白铁栓的身体下意识狠狠一震。 脸色瞬间灰了下去,嘴唇发紫,胸口的起伏明显弱了一截。 老医手头也不抬:“不行了,给他一口!” 顾异掌上的慈悲肉莲垂下白色雾辉。 雾辉罩住白铁栓的后背和脊柱附近。翻开的血肉在白光里重新泛起一点血色,快要断掉的呼吸被硬生生续上。 白铁栓胸口猛地一抽,又重新有了起伏。 老医手趁这口气,骨针穿线,开始往窍口周围几处旧疤下针。 有了顾异的托底,他动作比刚才更快,也更粗鲁。 白骨线穿过旧疤时,肉引子表面的孔洞还在一张一合,里面像有东西在呼吸。那些黑红黏液不断往外流,落到压窍灰上,又被烧出一缕缕白烟。 第一圈线收紧后,肉引子瘪下去一点。 但很快,它又鼓了起来。 这次鼓起的位置更靠里,像要往脊柱里钻。 老医手脸色发狠:“再撒!” 一个帮手立刻把第二把压窍灰递过来。老医手整把按下去,另一只手用短刀压住肉引子下方那几根肉线。 白铁栓的呼吸又弱下去。 顾异不用老医手喊,慈悲肉莲光辉再次落下。 白光一照,创口周围的肉开始迅速回色,甚至有细小肉芽疯狂往外冒。 老医手看见这一幕,手上更急。 “别让他长太多肉,挡我手了!” 顾异没有回话,只把肉莲往上提了半寸。 肉芽生长慢下来。 白铁栓就在这短短十分钟里反复被推到濒死边上又被拉回来。 肉引子一缩,他的脸色就灰下去;压窍灰一烧,他的呼吸就断一截;老医手每收一圈白骨线,他身体里的热气就像被抽走一块。 可每到那口气快断的时候,白色雾辉就落下来,把他又从那条线边缘拉回来。 白老三站在旁边,手指已经抠进了铁床边缘。 他没敢出声。 小栓子提灯的手臂发酸,还是死死举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铁栓的背。 肉引子的鼓动终于慢了。 表面那些孔洞被压窍灰糊住,黑红黏液不再往外渗。 几根贴着脊骨的肉线被白骨线勒回窍口边缘,像被迫收回巢里的虫须。 老医手额头上的汗滴到白铁栓背上,很快被血水冲开。 “最后一把灰。” 帮手把灰递过去。 老医手接过来,没立刻按。他先用短刀把肉引子外圈几处还在张开的孔挑开,把压窍灰直接塞进去。 每塞一处,那团肉瘤就抽一下。到最后,它已经从拳头大小瘪成半拳,颜色也从灰白变成死灰。 老医手把最后那把灰按下去,白骨线猛地一收。 “成不成就这一下了。” 白铁栓后背的骨刺齐刷刷冒出半寸,像有什么东西最后还想撑开这具身体。 顾异低声道:“别动!” 慈悲肉莲的雾辉重重落下,把他几乎崩开的血肉强行稳住。 一息。 两息。 三息。 那团肉引子终于不再鼓动。 创口里的黑红血水也慢慢变暗,不再带着那股冰碴一样的碎屑。 老医手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扶了一下床沿。 “行了……线别动,给他把命吊上。” 顾异这才放开慈悲肉莲。 白色雾辉完整落下,盖住白铁栓整片后背。 这一次,不再是吊着一口气。 撕开的皮肉在光里开始快速回拢,断开的血管一根根闭合,翻卷的肌肉重新贴回原位。 那些被刀拉开的创口边缘泛出鲜红的新肉,又很快被更浅一层的皮膜覆盖。 白老三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那道几乎能看见脊骨的开背伤,在数十息里收成了一条狭长的新疤。 只有窍口附近还没有完全合死。 那里被白骨线和压窍灰压着,灰白色的药粉嵌在新肉之间,像一圈烧过的封泥。几根没缩干净的白刺断在皮下,只留下浅浅的凸起。 顾异盯着伤口变化。 等新肉不再乱冒,血也不再渗,他便把慈悲肉莲往上一提。 白色雾辉收住。 同一瞬间,白铁栓的手指猛地抽了一下。 捉迷藏的规则散了。 从顾异拍下那一下,到现在,正好卡在最后几息里。 再慢一点,白铁栓就会从那场“游戏”里挣出来,刚才老医手那几针恐怕就得扎歪。 白铁栓没有醒,他只是像从极深的梦里往上浮了一点,胸口重重起伏了两下,又沉了回去。 后背还留着伤,却已经不是刚才那副随时会把命漏光的样子。皮肉合上了,呼吸也沉了下来,脸色虽然依旧惨白,但总算有了活人的气。 慈悲肉莲莲瓣合拢,没入掌心。 老医手伸手按住白铁栓颈侧,又摸了摸后颈。等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吐出一句: “活了。” 他说完,又低头看着那条刚长出来的新疤,半天没挪眼。 过了一会儿,老医手忽然骂了一句: “娘的,这本事也太省事了。” 白老三一愣。 老医手抬手抹了把汗,眼里又酸又热,嘴上还硬。 “老子学了一辈子缝肉、止血、吊命,熬了多少夜,死了多少人。你这莲花一照,血也收了,肉也合了,人还给拽回来了。” 他越说越不是滋味,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血,又看了看顾异空下来的掌心。 “这要是搁我手里,老子能少白一半头发。” 白老三终于忍不住低声笑了一下。 老医手瞪他:“笑个屁!你以后少给我往回抬这种半死不活的,我头发还能再多留几根。” 白老三没还嘴,只看着铁床上的白铁栓,声音哑得厉害。 “活着就行。” 老医手这回没骂他。 “嗯,活着。” 第321章 酒未凉,旧旗起 灰布撤开后,医棚里没有立刻闹起来,反倒安静了片刻。 刚才那些亲眼看见白光落下的人,一个个像还没从梦里醒过来。 断臂汉子被老医手用灰布重新裹住手臂,整个人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看着棚顶,时不时动一下新长出来的手指。每动一下,他自己都吓一跳。 老医手一巴掌拍在他肩膀边上。 “别作死。刚长回来的肉,嫩得很。” 那汉子嘴唇哆嗦了几下,竟然笑了。 “老叔,我不动。” 老医手嘴上骂着,手上却轻了很多。 他给那条新手臂又裹了一层药布,裹完后还不放心,拿木板夹住,用布条一圈一圈固定。 旁边几个帮手也重新忙起来。 药碗被端走,污血水被倒进铁桶,断开的弩矢和碎骨片被收进木盘。 每个人干活时都会忍不住往顾异这边看一眼,眼神里有怕,也有一点压不住的敬畏。 顾异把慈悲肉莲收回后,没有再动手。 他看了一眼老医手。 “剩下的你能处理吧?” 老医手正在给白铁栓重新压灰布,闻言头也不抬。 “能。人都给你从阎王爷手边拽回来了,后头要还养不住,那就是我这双手该剁。” 说完,他又觉得这话不太吉利,低声骂了自己一句,转头冲帮手吼:“新伤的分开放!别让他们挤一块儿!听见没?” 几个帮手连忙应声,把床边的药盆、灰布、骨针盒重新收拾起来。 顾异站在原地看了片刻。 医棚里的声音又回来了。 药碗碰着木盘,帮手低声催伤员别乱动,老医手一边骂人一边换药。 刚才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散了,剩下的事,已经不是他要接着管的了。 他转身往外走。 几个伤员看见他动,下意识想起身。一个胸口缠着绷带的汉子刚撑起半边身子,就被助手按了回去。 “躺着!不要命了?” 那汉子起不来,只能把手抬到胸口,朝顾异轻轻压了一下。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做了同样的动作,几双发红的眼睛一直跟着他。 门帘掀开。 外间的人比刚才更多了。 消息已经在医棚外传开,但没人敢挤进来。几个家属站在廊道两侧,手里拿着刚从身上摘下来的东西。 一块冻硬的肉干,一小包针线,一枚磨得发亮的护身骨牌。 东西都不值什么钱。 肉干冻得发硬,边角还缺了一块。针线包外头的布洗得发白,针眼处起了毛。那枚护身骨牌也旧了,红绳磨得快断,只能看出原本刻着什么兽纹。 可拿出来的人都攥得很紧。 那个断臂汉子的媳妇儿先往前走了一步。她手里捧着那块肉干,眼睛肿得厉害,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憋出一句: “先生,路上垫一口。” 她怕顾异嫌脏,又赶紧用袖子在油纸外头擦了擦。 顾异看了她一眼,把那块肉干接过来。 女人愣住了。 旁边几个家属也跟着一静。 顾异没有说什么,把肉干收进衣袋。 接着,那个拿针线包的老太太也往前递了递。 “荒野上衣服破了,总得缝。” 顾异也收了。 那枚护身骨牌递过来时,递东西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他手背裂得全是口子,骨牌在掌心里被捂得有点发热。 “我儿子没啥好东西。”老头低声说,“这个挂了些年,没让他死在外头。先生要是不嫌……” 顾异接过骨牌,看了一眼,挂到腰侧。 老头低下头,像是松了口气。 最后,一个年纪大的妇人把一个热水碗递过来。 她手背冻得全是裂口,碗里的水晃得厉害,却没有洒。 “先生,暖暖手吧。” 顾异接过碗,喝了一口。 水里有铁锈味,还有一点淡淡的姜味。 他把碗还回去。 妇人双手接住,像接回什么贵重东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您慢走。” 旁边一个小孩被大人抱着,原本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这会儿也不哭了,只睁大眼睛看顾异。 他脖子上挂着一截红绳,红绳下头是一颗磨圆的兽牙。 小孩犹豫了半天,把兽牙摘下来,往前递。 他娘赶紧按住他的手,低声道:“别胡闹。” 顾异停了一下。小孩吓得往母亲怀里缩了缩,手里的兽牙却还没收回去。 顾异蹲下些,看着他手心里那颗被磨得发亮的小兽牙。 “这是你的护身符?” 小孩怯怯点头。 “谁给你的?” 小孩声音很小:“我爹。” 旁边女人眼圈一下又红了。 白庆魁站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铁栓家的小子。” 顾异抬眼看了那孩子一下。 孩子长得不像白铁栓那样粗壮,脸小,眼睛却很亮。可能是哭久了,鼻尖通红。 顾异没有去接那颗兽牙,只伸手在兽牙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你更得收好。” 他声音放缓了些。 “你爹醒了以后,要是发现你把他给你的护身符送人了,估计得骂你。” 小孩愣了一下,像是终于听懂他爹还有机会醒,眼睛慢慢亮起来。 “我爹……真能醒吗?” 他娘立刻低声道:“别缠先生。” 顾异看着孩子。 “我不能替你爹保证。” 小孩眼里的亮光晃了一下。 顾异接着说:“老医手说能活到天亮。剩下的,让你爹自己争口气。” 孩子用力点头,把兽牙攥回手心,攥得很紧。 旁边女人低下头,用袖口擦了擦眼睛,没再说谢,只抱着孩子往旁边让开。 白庆魁站在廊道尽头,看完这一幕,脸色比刚才更郑重。他走上前,声音放得很低。 “李先生,医棚今晚能稳住,多亏您。” 顾异站起身。 “我做了我答应做的。” 白庆魁一怔,随后立刻明白过来。 顾异看向外堂暖棚的方向。 “白家答应我的,也别忘了。” 白庆魁拱手,动作比之前低了些。 “不会忘。老太太和大柜都在等您,客卿名、寒渊路、那匹马,都会给先生一个准话。” 顾异点了下头。 小栓子提着矿灯,给顾异照着脚下的路。 几人穿过廊道,往外堂暖棚回去。 越靠近暖棚,热气和肉香又一点点浮上来。 刚才医棚里的血腥味还沾在衣服上,和酸菜、猪油、烈酒的味道混在一起,闻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白庆魁先一步掀开帘子。 暖棚里的声音低了下去。 锅里的杀猪菜还在滚,桌上的酒也还没凉。 顾异离席前那只碗还摆在原处,旁边已经换了新筷子,碗里的酒也重新添过 。 主桌上的人都看了过来,没人再用刚才那种审视外客的眼神看他。 白老太太坐在主位上。 她没有问“救成没有”,显然已经有人把医棚里的事报过来了。 顾异坐回客位后,老太太端起酒碗。 “李先生,医棚那边,白家承你这个情。” 顾异端起碗,喝了一口。 烈酒入喉,把医棚里带出来的血腥味压下去一点。 老太太这才看向大柜。 “把牌子拿来。” 大柜从袖子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骨扣,放在桌面上。 那骨扣不大,半截指节长,磨得很圆,颜色发白,上面刻着一圈细细的刺猬纹,背后穿着一段红绳。 大柜把骨扣往顾异面前推了推。 “正式客卿牌,得开香盘、入册、补酒礼,今晚来不及。这个先拿着,算口头名。白家内外的人,看见这枚扣,就知道你不是普通外客。” 缺耳管事看着那枚骨扣,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反对。 白老太太道:“你要听的东西,白家会讲。打窍、肉引子、封窍、反噬,还有走香路该避的忌讳,老三和大柜会给你说清楚。” 大柜也道:“寒渊路的事,白家认。该送就送,该担保就担保。马也记下了,出镇前会牵给你。” 顾异拿起骨扣看了一眼,顺手收起。 “好。” 事情落定,桌上却没有松快下来。 刚才白庆魁带回来的那几张短札,还压在大柜手边。大柜没有打开,白老太太也一直没有让他说。 现在顾异回来了,老太太才看向大柜。 “刚才压着没说的,现在说吧。” 主桌边的人都停了筷子。 大柜把几张短札并在一起,声音压得不高,刚好够主桌听见。 “三岔岭冬供小队在黑石河口被截,回来不到一半。黑松驿药队也散了,抑制针、肉引子、随队名册都没了。白河堡那边更怪,货没怎么丢,但报信的回来后一直念旧号。” 白老三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哪个旧号?” 大柜抬眼看老太太。 老太太没说话。 大柜这才道:“归旗营。” 第322章 出发前夜 这三个字一落,主桌上几个老人的脸色都变了。 年轻些的弟马没听出门道,只觉得桌上气氛一下冷了。 缺耳管事放下酒碗,腰间挂白骨牌的女人也不动筷了。 拄短拐的老弟马低头搓了搓拐杖头,嘴里低低骂了一句。 桌上几个年纪大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年轻些的弟马和炮子不太明白,只觉得主桌一下静得吓人。 缺耳管事端着酒碗,半天没喝。腰间挂白骨牌的女人垂下眼,手指在骨牌上拨了一下。拄短拐的老弟马低声骂了句脏话。 白老三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这一路还没散干净?” 缺耳管事冷笑:“散?七年前烧了它们三面旗,也就压了几年。这帮玩意儿哪有那么容易死干净。” 顾异放下筷子。 “归旗营是什么?” 桌上一时没人接话。 最后还是白老太太开口。 “归旗营,是阴兵胡子里的一支。” “阴兵胡子不止一队,谁也说不清荒野里还压着多少旧旗。归旗营算其中闹得凶的一路。以前关东几条香路都被它们咬过,抢路牌,拖尸,收名册,专挑冬供线下手。” 白老三端起酒,喝了一口,声音压着火。 “七年前那次,几家堂口合起来剿。打到最后,烧旗,刨寨。那回死了不少人,才把它们打回去。” 拄拐老弟马接了一句:“现在又冒头,说明它们缓过来了。” 没人再接话。 外堂暖棚不是密室,主桌旁边还有两桌管事和炮子。 白老太太看向大柜。 “几家怎么说?” 大柜把几张短札收拢,压在掌下。 “三岔岭、黑松驿、白河堡都递了剿匪令。老鸦沟还没回话,不过东线今早断了信,估计也不干净。约的是明晚之前,到断头岭口合盘。” 白老三冷笑了一声。 “断头岭口。还是老地方。” 白骨牌女人皱眉道:“去肯定要去。路牌在它们手里不说,名册也被拿了。不压下去,明天谁还敢走香路?各家的冬供队、药队、报信人,往外一走都得先掂量掂量。” 大柜点头:“所以这回不能各打各的。断头岭口卡在三家交界,往东能借太平镇的香,往北沾三岔岭的路,西边挨着黑松驿的灰线。到了那儿,几家都能伸手,也都不算踩过界。” 白老太太看向白老三。 “老三,你带快队。今晚点人备马,天亮开门就走。顺着冬供队那条旧线过去,路上见着痕迹就记,别追远。到了断头岭口,等几家合盘。” 白老三点头:“成。” 老太太道:“人不用多,得能干活。你自己点。” 白老三把酒碗放下,抬眼扫了一圈。 “护堂柱这边,我带白朝、白满。” 缺耳管事坐在下首,闻声抬头。 白老三看向他:“老缺,你别舍不得。这趟要快,也要能顶。白朝枪稳,白满近身能压住场,给我用一趟。” 缺耳管事皱着脸骂了一句:“你他妈每回都挑顺手的。” “废话。”白老三道,“不顺手我挑他干啥?” 桌边有人低笑。 缺耳管事摆了摆手:“行,给你。” 大柜拿炭笔在小纸条上记下名字。 “探路呢?” 灰家那边的瘦老头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咳了一声。 “老吴去。” 他说的是自己。 他把酒碗往旁边一推,露出腰间那盏灰皮小灯。 “我脚轻,雪底下有空响,我听得见。你们别催我走快就行。” 白老三点头:“有你就够。” 白骨牌女人也开口了。 “我这边给你哑女。” 白老三眉头一动:“你舍得?” “舍不得也得给。”白骨牌女人道,“真碰见旗,你们这些睁眼莽看的,没一个让人放心。哑女眼睛稳,能替你们看第一眼。” 她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串骨牌,顺手抛给白老三。 “牌也拿着。她让你挂,你就挂。别跟她犟。” 白老三接住,塞进怀里。 “行。” 大柜看向另一侧。 “黄家快腿呢?” 靠门边一个尖脸中年人放下筷子,笑了一下。 “让黄小辫去。腿快,嘴也快,就是胆子小点。” 白老三道:“胆小好。报信的胆子太大,容易把命报没了。” 尖脸中年人点点头:“我回头让他在镇口等,别上桌丢人了。” 老太太这时看向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常家管事。 那人披着一件青灰色大袄,肩膀很窄,脖子却显得格外长。他坐在那里半天没动,像一截盘在凳子上的冷木头。 白老太太道:“常家也出一个。” 常家管事抬起眼,声音细细的。 “常顺吧。他钻雪洞、摸暗沟都还行,胆子也稳。就是身上凉,别让他挨着火药包睡。” 白老三看了他一眼。 “常顺能跟上?” “能。”常家管事道,“他跑不快,但能钻近路。真要摸胡子藏身的雪窝子,少不了常家人。” 白老三想了想,点头。 “那就常顺。” 大柜把名字记下。 白老三又看向门边的小栓子。 小栓子本来站得笔直,被他一看,背更直了。 白老三道:“小栓子跟李先生。照灯,认路,递话。别往前冲。” 小栓子赶紧点头:“记住了。” 白老三盯着他:“别学铁栓。你还没他那身骨头。” 小栓子脸涨红,小声道:“我知道。” 白老三这才收回视线。 “就这些。再多就慢了。” 大柜把纸条吹了吹,折起来递给白老三。 “人定了,东西我备。两匹空马,分装压窍灰、灰绳、火药包、干粮、备用香灰、冷铁钉。东西分开挂,路上折一匹,不至于全丢。” 白老三接过纸条,塞进怀里。 “天亮前,人在镇口齐。谁迟了,我不等。” 老太太点头。 “就这么办。” 她这才看向顾异。 “李先生,天亮走。今晚你该歇就歇,老三会把路上的规矩跟你说一遍。你现在挂着白家的口头客卿名,但不是白家炮子,路上遇事,你自己拿主意。” 这话是给顾异听,也是给桌上的人听。 大柜补了一句:“先生要的东西都照旧。出发前,老黑会牵到外客窖门口。” 顾异嗯了一声,没有再说。 这事便算落定。 饭桌上的气氛没有松下来,却也没再继续绷着。 外头已经有人开始领物,马厩那边传来铁鬃挽马的鼻息声,护堂柱的人去取枪,仓里有人搬干粮和火药包,脚步声一阵一阵从暖棚外压过去。 顾异侧头看了一眼林缺。 林缺坐在斜后方,脸色有点发白,显然也听明白这趟不会带他。 顾异没有在桌上多说,只低声道:“你留镇里。没事的时候把你知道的寒渊城规矩写下来,写不清的就空着,别胡编。” 林缺赶紧点头:“明白。” 顾异又看向白小九。 小九正贴着碗边偷听,见顾异看过来,立刻把嘴里的肉咽下去。 顾异道:“帮我看着他点。” 小九眼睛一亮:“看林缺?” “嗯。别让他乱跑,也别让他被人欺负。” 小九立刻挺了挺胸口:“这个我会。” 他娘在旁边一把按住他后领子,把人往凳子上摁了摁。 “你会啥?你自己都能把自己看丢了,还想看别人?” 小九脸一红,小声嘟囔:“那回是意外……” “你闭嘴。” 女人骂完儿子,又抬头看向顾异,脸上的神色收了收。 “李先生放心。林先生要住外客窖那边,我让人给他送热水送饭。谁要找他麻烦,也得先过我这关。”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您救了小九,也救了医棚那些人。这点小事,不用您操心。” 顾异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有劳。” 女人赶紧摆手。 “别这么说,折我。” 小九在旁边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小声道:“娘,那我呢?” 女人低头瞪他。 “你?你给我老实在屋里待着。再敢往外跑,我把你腿捆灶坑边。” 桌边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白老三也扯了下嘴角。 这点笑声很快被外头的风压下去。锅还在滚,血肠和白肉翻上来又沉下去,酸菜已经炖得很烂。可这顿接风宴到这里,已经彻底变了味道。 白老三端起酒碗,朝顾异碰了一下。 “李兄弟,这饭吃得不安生。” 顾异夹了一筷子白肉。 “天亮才走,还能吃。” 白老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对,天亮才走。出门前能多吃一口是一口。” 他说完,也夹起一大块肉塞进嘴里。 桌边那些管事重新动筷。 没人再说漂亮话,也没人再端着架子。 荒野上的事已经压到门口,今夜能睡多久不好说,明早出镇以后更不好说。 现在肉还热,酒还温,能吃就先吃。 第323章 点人备马 到外客窑门口时,白庆魁停住脚。 “李先生,天亮前半个时辰,我让人来请您。” 顾异点头。 白庆魁又看了一眼小栓子:“送到这儿就行。你明早也要出镇,回去睡两个时辰。” 小栓子一愣:“我守着也行。” “你守个屁。”白庆魁道,“明早路上打瞌睡,三爷能把你挂马尾上拖。” 小栓子缩了缩脖子。 白庆魁朝廊道另一头招了下手,一个守门炮子提着灯走过来。 “今晚你守外客窑。先生要用水,要添炭,你去喊人。别往门缝里瞅,听见没有?” 那炮子赶紧点头:“听见了。” 小栓子这才把矿灯交过去,又忍不住看了顾异一眼。 “李先生,那我明早来接您。” 顾异嗯了一声。 小栓子跟着白庆魁走了。 白庆魁走后,顾异推门进去。 外客窑里还留着火道的热气。 桌上的油灯快烧到底了,灯芯结了一小团黑痂,光暗得发红。墙边放着洗脸盆,热水已经不太热,水面上浮着一点铁锈色的沫子。 林缺已经坐在火道旁边了。 他刚才一路跟回来,进屋后就很自然地往热的地方挪。太平镇给他的棉衣有点大,袖口盖住半截手指。他把手伸到火道边烤着,整个人像是终于从外头那股冷里缓过来一点。 顾异关上门,把身上的东西一样样放到桌上。 客卿骨扣,冻硬的肉干,针线包,旧护身骨牌。 林缺看了一眼,没多问。 顾异也没解释,只把那枚骨扣拿起来看了看。 骨扣上的刺猬纹刻得很细,摸上去有点硌手。他把骨扣系到内衣绳扣上,又用外衣盖住。 林缺原本还以为今晚总算能躺一会儿。 顾异坐到桌边。 “接着讲。” 林缺手一顿,慢慢抬起头。 “现在?” 顾异看着他。 林缺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回去。他揉了揉脸,认命地坐直些。 “行,讲。你想听哪块?” “基础生物。” 林缺愣了一下。 顾异道:“上次没讲完。” 林缺反应过来,苦笑了一下。 “你记性是真好。” 他清了清嗓子,从最基础的地方往下讲。 很多东西很浅。 浅到林缺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可顾异听得很认真。 遇到听不懂的词,他会打断,让林缺换个说法。林缺一开始还下意识用寒渊教材里的词,后来被顾异打断几次,也慢慢改成了更直白的话。 油灯烧得越来越低。 林缺讲到后半夜,嗓子已经哑了。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水早凉了,带着铁锈味。他皱着脸咽下去,又接着讲了小半个时辰。 快到天亮时,他终于撑不住了。 “我不行了。”林缺靠在火道边,眼皮直往下掉,“再讲我就真胡说了。” 顾异把桌上的空碗倒扣过去。 “睡吧。” 林缺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立刻往旁边隔间挪。 外客窑里隔出了一小块睡人的地方,木板墙挡着风,铺着厚褥子。林缺连鞋都没脱干净,往褥子上一倒,含糊道:“明天你们去剿那些阴兵胡子,小心点。” 顾异道:“知道了。” 林缺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没多久,隔间里传来很轻的呼吸声。 顾异没有睡。 他坐在桌边,又等了一会儿。 确认林缺睡沉后,他才把桌上的肉干、针线包和旧护身骨牌重新拿起来。 下一刻,顾异的身形在昏暗灯光里变了。 拟态像水一样退下去,骨架拉低,脊背隆起,腹部皮肉向外撑开,变成一只臃肿、丑陋的大袋鼠样怪物。腹前那只贪婪的囊袋缓缓裂开。 顾异把那几样东西放进囊袋。 随后,他重新切回人形。 桌上只剩那盏快烧干的油灯。 门外传来守门炮子压低的声音:“李先生,炭还够不?” 顾异看了一眼火道。 “够。” 那炮子应了一声,脚步在门口挪了挪,很快又停下。 他比小栓子稳些,没多问。 后半夜过去得很快。 外头有人牵马经过,铁蹄踩在冻土上,发出沉沉的响。有人低声骂马,有人搬箱子,箱底拖过铁板,刮出一阵长音。 天快亮时,门被轻轻敲响。 “李先生。” 这次是小栓子的声音。 他显然睡过一阵,声音比夜里精神些,只是还压着一点早起的沙哑。 “三爷那边已经点人了,该走了。” 顾异起身,洗了把脸。 他把客卿骨扣贴身放好,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东西。 推门出去时,天还没亮透。 太平镇罩在一层灰蓝色的冷光里。镇口方向烧着灰盆,烟贴着地滚。马厩那边传来低沉的鼻息声,几匹铁鬃挽马被牵出来,鬃毛上结着薄霜。 外客窑门口,小栓子牵着一匹黑马等着。 那马个头不算最高,肩背却很宽,背上压着一副旧鞍。鞍皮被磨得发亮,边缘补过几道粗线。它左眼浑浊,右眼半睁,站在风里不急不躁,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带着一点铁锈味。 小栓子见顾异出来,赶紧把缰绳往前递了递。 “李先生,这就是老黑。” 小栓子又补了一句:“它今天还挺老实。” 话刚说完,老黑歪了下头,喷了他一脸白气。 小栓子无奈地抹了把脸。 顾异伸手摸了摸老黑的鼻梁。 老黑没有躲,只慢吞吞打了个响鼻。 顾异看了一眼马鞍,他其实不会骑马。 穿越前不会,到了这个世界后也没正经学过。 小栓子像是看出来了,赶紧上前一步: “李先生,要不我先牵着?老黑背稳,您踩左边这个镫,手抓这儿,别抓鬃,它不爱让人薅鬃毛。” 顾异按他说的踩上马镫,翻身坐了上去。 动作不熟练,但老黑没动。 它只是低头嚼了嚼嘴里的铁嚼子,四条腿稳稳站在原地,等顾异坐稳了,才慢慢往前迈了一步。 小栓子松了口气,牵着缰绳走在旁边,小声道:“它知道您不熟,没故意晃您。” 顾异低头看了一眼老黑。 老黑像没听见,只慢吞吞喷出一口白气,转了个方向,朝镇口走去。 集合的地方在内场门楼下。 天还没亮透,门楼下挂着两盏黄皮灯,灯光被风吹得晃。 第324章 天亮出镇,剿匪小队集结 白老三已经到了。 他换了件短些的熊皮袄,腰后别着烟杆,背上挂枪,马鞍旁压着一把厚背刀。 昨晚桌上的酒气已经散干净了,脸上只剩出门前的冷硬。 看见顾异骑着老黑过来,他先往前迎了两步。 “李兄弟,来得正好。” 他说完,回头朝门楼下几个人抬了抬手。 “昨晚医棚的事,你们都听说了。李先生现在挂着白家的客卿名,路上见了面,别当生人。” 这话不是客套。 门楼下几个人听完,神色都正了些。 离白老三最近的是两个护堂柱的人。 一个瘦高,背着长枪,枪管用灰布缠住,站在靠外的位置。风从镇门缝里挤进来,他眼睛一直没离开那道雪光。 另一个壮些,肩膀厚,脖子粗,腰间挂短斧,手里还捏着半块冻饼。听见白老三的话,他赶紧把饼往怀里一揣,结果嘴里那口还没咽下去,憋得脸都红了。 白老三看得眉头一跳。 “你要是死在镇门口,我就跟老缺说你是让饼噎死的。” 白满好不容易把饼咽下去,拍了拍胸口。 “三爷,我这不是赶早没吃饱嘛。” 白老三懒得理他,转头对顾异道: “这俩是护堂柱的。背枪的叫白朝,吃饼这个叫白满,近身能顶,就是手欠嘴馋。老缺手底下的,我用着顺手,就要过来了。” 白朝朝顾异低头。 “李先生。” 白满也跟着叫了一声:“李先生。” 门槛边,昨晚宴席上见过的灰家老吴蹲在那里。 顾异昨晚在宴席上见过他。老头还是那身旧棉袄,瘦得像一把干柴,腰间吊着灰皮小灯。灯罩里没火,却有一点绿光跳着。 他捻了一点门槛边的雪,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抹到鞋底。 白老三道:“老吴不用多说,昨晚见过。等出了镇,他走最前头。” 老吴抬头咧嘴。 “三爷,先说好,今天雪皮硬,别催我。” 白老三道:“不催你,催了你也快不了。” 老吴嘿嘿一笑,没反驳。 另一侧,白骨牌女人也在。 她不跟队,只来送人。 她身前站着一个年轻姑娘,个子不高,脸色比雪还白一点。 她的头发用灰绳束在脑后,额前没有碎发,整个人收拾得很干净。身上穿一件灰袄,袖口扎紧,腰间挂着一串骨牌。 那些骨牌样子很旧,边缘被摸得发亮。风吹过来,牌子碰在一起,却只发出很闷的一点响,像声音被布包住了。 白骨牌女人替她把领口压好,又低声说了几句。 那姑娘一直垂着眼听。 她没有抬头看灰盆,也没有去看门外的天,只在白骨牌女人说话时,用手指一块块摸过腰间的骨牌,像在确认每一块都还在。 白老三对顾异道:“这是阿哑。七娘的人。” 白骨牌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话我昨晚说过了。碰见旗,别硬看。阿哑要是拉你们,别跟她犟。” 白老三点头:“记着呢。” 阿哑这时才抬眼看顾异。 她看人的时候很短,只一下,像确认了他的位置。随后她朝顾异轻轻点头,又低下头,把袖口里的小骨牌塞紧。 顾异也点了下头。 廊道那头忽然响起一阵急脚步。 还没看见人,声音已经先撞过来。 “三爷!我真没迟!黄叔非让我多拿一卷信筒,我翻了半个料仓才找着,谁把它塞干草底下了啊?” 一个姑娘从廊道里跑出来。 她年纪不大,脸尖,眼睛亮,眉毛也生得利落。头发编成一根细辫,从皮帽后头甩出来。 棉袄是旧的,腰却束得很紧,跑起来时腰间那几只竹信筒叮叮当当撞在一起,像她人还没到,声音就先在雪地里跳了几下。 她冲到门楼下,刹得太急,靴底在冻土上滑了一寸。 白满伸手拦了一下,她才没撞到马肚子上。 “谢了。” 她抬头冲白满一笑,笑完才发现顾异在看她。 那笑还挂在脸上,眼睛亮得很,像刚从雪地里滚了一圈,又一点冷意都没沾上。 “我脸上有东西?” 顾异看着她,停了半息。 那一瞬间,他像是又听见望川巷子里的脚步声。 小柒跑在前头,回头喊他们快点;李飞在后面骂,说再跑鞋底都要掉了。 声音很近,近得像刚隔着一条巷子。 可门楼下的风一吹,眼前还是太平镇,还是灰白的雪光,还是这个腰上挂着信筒、冻得鼻尖发红的黄家姑娘。 顾异收回目光。 “没有。” 白老三把黄小辫往队伍里拨了一下,对着顾异介绍道。 “这是黄小辫,黄家的快腿。跑得快,嘴也快。” 随后又转头叮嘱对方: “路上让你传信你就跑,别一路跟人唠。” 黄小辫立刻点头。 “知道知道,我出门办正事的时候很稳的。” 白老三看着她。 黄小辫闭嘴了。 不到两息,她又偷偷看向白满怀里的冻饼。 白满看了她一眼,掰下一小块递过去。 黄小辫眼睛一亮。 “谢了啊。” 她接过来就咬。 下一刻,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捂着腮帮子吸了一口凉气。 白满这才慢吞吞道:“硬。” 黄小辫瞪了他一眼。 “你倒是早说啊。” 白满看了看她手里的饼。 “你咬得太快。” 黄小辫没话说了,只能低头用牙尖一点点磨。 白老三懒得再管她。 墙根那边,一匹马忽然刨了两下蹄子。 顾异顺着动静看过去,才发现阴影里还站着个人。 那人披着青灰色大袄,脖子很长,身形很瘦,脸也白,但和阿哑那种干净的白不一样。他的白带着冷意,像雪底下埋久了的石头。 他往灯光边缘走了一步,旁边的马又往后缩了缩。 白老三道:“常顺,常家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在找个不那么难听的说法。 “他走的路跟咱们不太一样。真要碰见雪洞、暗沟,或者尸体从地下走的痕,就得问他。” 常顺点了下头,没说话,只把一卷灰绳挂到腰上。 白满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常顺也往另一边挪了点。 两人都没看对方。 黄小辫嘴里含着那点冻饼,差点笑出来,又赶紧低头去数信筒。 白老三一巴掌拍在马鞍上。 “行了,人就这些。” 门楼下静下来。 白老三看向顾异,语气比刚才低了些。 “李兄弟,路上这些人归我管。该停、该走、该扎营,我来安排。” 他说着,拍了拍马鞍旁那把厚背刀。 “真撞上脏东西,你不用等我点头。你觉得该出手,就出手。你要是要人配合,喊一声,我让他们听你的。” 这话一落,门楼下几个人都抬了下眼。 白朝原本一直盯着镇门外,这时也侧过脸,看了顾异一眼。 白满手还搭在斧柄旁边,听完这句,嘴里的冻饼都忘了嚼。 黄小辫更直接,眼睛一下亮了,像是这才发现队伍里多了个真正的大爹。 白老三平时怎么说话,太平镇这些人都清楚。 他能给人面子,但很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更别说这句话里的意思,是顾异真要动手,不用等他准许。队里这些人还得配合,躲远一点,别碍事。 能让白老三这么说的人,绝不会只是个会治伤的客卿。 白老三没管他们,继续道:“就一条,动手前给个信儿,别把自己人一起卷进去。” 顾异看了他一眼。 “可以。” 白老三咧了下嘴。 “那就成。” 顾异重新扫了一遍队伍。 这些人看他的眼神和刚才已经不太一样。 白朝很快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镇门外;白满低头把冻饼咽了;黄小辫还盯着顾异,像是很想问点什么,被白老三一眼扫回去;阿哑低着头摸骨牌,没动;常顺靠着阴影,眼皮抬了一下,又垂回去。 小栓子牵着老黑,站在顾异马侧。他自己的矮脚马拴在旁边,正用鼻子拱他的后腰。 顾异收回目光。 “知道了。” 白老三点头。 “等大柜拿东西,拿完就走。” 大柜从镇里出来时,门楼下已经站了不少人。 不是来凑热闹的。 医棚那边几个家属远远站在廊道口,有人裹着旧棉袄,有人手里还端着药碗。 护堂柱的炮子靠着铁轨岔口,把枪抱在怀里。几个昨晚吃过杀猪宴的管事也来了,没往前挤,只站在灯照不到的地方看。 天没亮透,镇里的火光还没灭。灰盆烟贴着地皮滚,滚到人脚边,又被风卷开。 大柜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匣子。 匣子不大,外头缠着三道旧红绳,封口处压着一枚白骨钉。红绳颜色发暗,像被烟熏了很多年。 那东西一拿出来,旁边几匹铁鬃马都安静了些,连老黑也抬了抬眼皮。 黄小辫原本还在偷看白满怀里的饼,这会儿也不看了。 大柜把匣子递给白老三。 白老三接过来,手臂往下一沉。 他低头看了一眼封口上的骨钉,又把匣子凑近鼻子闻了闻,脸上的神色收了些。 “把这个都取出来了?” 大柜道:“这趟不对劲,带着稳妥些。” 白老三没再问里面是什么。 能用白骨钉封住,又有这股老香灰味的东西,太平镇里没几样。他知道分量,也知道这东西不能随便开。 大柜压低声音:“不到要命的时候别动。开了就收不回去,镇里今年也补不上第二份。” 白老三点头。 “明白。” 他把匣子挂到马鞍内侧,用灰布盖住,又把绳扣多缠了一圈。 大柜看了一眼绳扣,确认不会松,才退开一步。 “东西齐了,可以走了。” 大柜看向队伍,视线从白朝、白满、老吴、哑女、黄小辫、常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到顾异这里。 他没有再多说规矩,只朝顾异拱了拱手。 “李先生,一路当心。” 顾异点头。 小栓子这时已经松开老黑的缰绳,翻身上了自己的矮脚马。 那马个头不高,脾气却躁,刚起步就想往旁边蹦,被小栓子夹住马腹,硬压了回去。 队伍很快收拢。 老吴提着鼠尾灯走在最前,灯罩里的绿光贴着雪面晃。 白老三压在中间,白朝和白满分在两侧。哑女把骨牌压进袖口,黄小辫检查了一遍腰上的信筒,常顺骑在最后,身子被青灰大袄裹得很窄。 小栓子跟在顾异旁边,矿灯挂在马鞍上,灯罩用灰布盖了半层。 白老三回头扫了一圈。 “按昨晚说的走。出门以后,嘴都紧点。” 没人接话。 镇门的铁链开始绞动。 厚重铁门缓缓打开,雪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外头一片灰白,风压着黑雪往里卷。 门楼下的人也静了。 医棚那边那个断臂汉子和他媳妇儿抱着药碗站在人群后头。 昨晚递兽牙的小孩也在,被他娘按在怀里,只露出半张脸。小九站在台阶边,被他娘拽着后领子,想往前探头,又不敢动作太大。 顾异骑在老黑背上,回头看了一眼。 小九悄悄抬手,冲他晃了晃。 顾异收回视线。 老吴先迈出镇门。 白老三跟上。 顾异身后,太平镇的热气、肉味、药味和人声被铁门一点点挡住。 铁门合拢时,发出一声很沉的响。 第325章 抵达目的地 铁门在身后合上以后,太平镇的声音就被关住了。 门楼上的火盆还亮着,隔着风雪看,只剩几团发红的光。再往前走一段,连那点红也没了。 老吴走在最前面。 他那盏鼠尾灯压得很低,绿光贴着雪面,只照马蹄前三四步。 白老三骑在中段,白朝和白满分在两侧,常顺落在最后。那件青灰色大袄裹得很紧,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 顾异坐在老黑背上,手里只是虚虚攥着缰绳。 他骑马的本事到现在也就那样,真让他自己控马,走平路还凑合,遇上雪坡和窄沟,心里多少没底。 可老黑不用他管。 前面的马一动,它就跟着动;老吴的马往左偏半尺,它也跟着往左偏半尺。遇到雪壳子薄的地方,它甚至会提前慢下来,等前头那匹马踩实了,才把蹄子落下去。 顾异低头看了它一眼。 老黑只喷了口白气,耳朵抖了抖,继续跟队。 顾异想起自己本来目的就是惦记这匹马身上的心脏,心里少见地有点过意不去。 队伍出了镇,速度反倒提了起来。 这段路太平镇常走,冬供队一年要来回好几趟。雪底下埋着白家的旧桩,隔一段就能看见半截黑木头,木头上缠着冻硬的白布。 老吴到桩前便停一下。 他不用下马太久,只拿铁钎拨开雪,看一眼桩头的纹,再把一点香灰按上去。 香灰贴住了,没有被风卷走。 老吴便收起铁钎,继续往前。 后面的人也不问。 马蹄声在雪地里连成一串闷响。队伍走得快,却不乱。 遇到雪坡,老吴的马头只往旁边偏一点,整支队伍就跟着偏过去。 遇到旧沟,他也不吭声,只把鼠尾灯往左一压,后面的马便依次绕开。 小栓子跟在顾异旁边,怀里抱着灯,一路没怎么说话。 过了第二根路桩,队伍的速度又提了一截。 顾异坐在老黑背上,手里虚攥着缰绳,看着前头那盏贴着雪面晃动的鼠尾灯。 这一路,老吴几乎没说过话。 他只在该停的时候停,该转的时候转。后面的马也不用人吆喝,跟着那点绿光,一匹接一匹绕过雪坡和旧沟。 顾异看了一会儿,开口问: “这条路,你们常走?” 小栓子这才凑近些,压着声音说: “嗯。冬供队一年要走好几趟。老吴叔认这条路,断头岭那边,他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顾异点了下头,没再问。 路边偶尔能看见新添过的香灰。 有的桩头还露着一点白,像是前几天才有人摸过。也有几处旧布被风扯裂了,老吴停下来重新缠好。白老三没催,其他人也都等着。 快到午前,黄小辫腰后那只信筒忽然轻轻一震。 那信筒有拳头粗,外面缠着黄布,口子用一圈红线扎着,边缘磨得发亮,像是常年被什么东西进进出出蹭出来的。 黄小辫立刻勒住马,侧耳听风。 雪地里先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过了片刻,队伍左侧的雪壳子忽然鼓了一下。 一缕黄烟从雪底下钻出来,贴着雪面跑到黄小辫马前。 烟里钻出一只小黄皮子,只有巴掌长,皮毛上挂着细冰渣,嘴里叼着一截卷好的湿纸签。 它没直接上黄小辫的手,而是先绕着那只信筒转了一圈,像是认了认味儿,然后才蹿到她袖口边,把纸签吐了出来。 顾异多看了它一眼。 那小东西刚把纸签吐出来,忽然抬头看向他。 下一刻,它背上的细毛一下子炸开,尾巴绷得笔直,嘴里露出两排针尖似的小牙,冲着顾异发出一声很低的“嗤”。 黄小辫伸手挡了一下。 “李先生,别盯着它看。这东西胆小,记仇还快。” 顾异收回目光。 “脾气挺大。” 小栓子马上闭嘴。 黄小辫从袖口摸出一粒冻硬的油豆,递过去。 小黄皮子抱着油豆咬了两口,尾巴一甩,化作一缕黄烟,钻进信筒口子里。 筒口的红线轻轻抖了一下,很快又静了。 黄小辫展开纸签,打马靠近白老三。 “三岔岭到了。黑松驿也到了。白河堡绕北坡,天黑前能进断头岭口。” 白老三问:“老鸦沟呢?” 黄小辫摇头。 “没信。” 白老三没有接话。 他把纸签揉成一团,塞进鞍边的灰袋里,只说了一句: “赶路。” 后半程,队伍又快了些。 没人再闲聊。 风从侧面吹过来,把马鼻子里喷出的白气吹散。雪地越来越高,黑松林也越来越密。熟路走到这里,也开始变窄。 到了下午,远处终于露出一道被雪压弯的山口。 断头岭口到了。 两边黑松林贴着断崖往上长,树枝上挂满冰棱。 旧时代留下的水泥路断在山口外,半截路牌歪进雪里,上面的字早被风刮没了,只剩一层发白的锈。 老吴没有急着进去。 他把鼠尾灯插进雪里,灯罩往下一压,那点绿光贴着雪面铺开。 随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撮白家香灰,沿着灯前撒了一小圈,又用铁钎在雪里轻轻一划。 那一划没有声音。 可雪下很快传来一点细碎动静。 像有什么小东西从冻土底下钻过来,贴着灯光绕了一圈,又顺着山口方向钻了进去。 顾异低头看了一眼。 雪面没有破。 只留下几道极浅的白痕,眨眼就被风扫平。 小栓子抱着灯,小声说:“报门耗子。白家养的,不咬人,就认香灰和灯。” 老吴站在鼠尾灯旁边没动。 山口里也没立刻放人。 过了一会儿,黑松林深处先亮起一盏黄灯。 接着是青灯。 最后是一盏白灯,冷冷挂在断墙后头,比前两盏都高。 三盏灯亮齐后,山口里才有人回应。 黄灯那边,一块铁牌被举了起来,牌下挂着三条岔开的黑布。 青灯旁边,有人往雪地里插了一支短旗,旗上缠着黑松枝,旗尖挂着半截黄布。 白灯下没有举牌。 只听一声火铳空响。 “砰。” 枪声撞在断崖上,被风一裹,往山口外散开。 白老三这才下马。 他把腰间铁牌摘下来,拎在手里,走到鼠尾灯前。 老吴退到一边。 白老三亮牌。 “太平镇,白家堂口。” 山口里,三岔岭先答: “三岔岭,胡家领香,黄家压路。” 黑松驿接着答: “黑松驿,黄家传信,灰家看仓。” 最后是白河堡。 “白河堡,常家守堡,白家护伤。” 三边报完,谁也没往前走。 白老三把太平镇香灰倒在雪上,用拇指按了一下。黄小辫腰后的信筒动了动,筒口钻出一点黄烟,在香灰上绕了两圈。 香灰没散,也没变黑。 山口里的人这才出来。 最先过来的是三岔岭那边的瘦高男人。 颧骨高,嘴唇薄,腰上挂着一串黄皮子尾巴做的小坠。 他没寒暄,蹲下摸了摸雪里的香灰,又看了看白老三手里的铁牌。 黑松驿那个裹狗皮帽子的胖汉子跟在后头,手里捏着一根细针。 白河堡那边来的是个高大的女人。 她肩宽,脸方,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旧疤。她的目光先扫白老三,再扫白朝、白满和常顺,最后停在顾异脸上。 “这位是?” 白老三说:“白家客卿,李先生。” 女人没有再问。 她看了顾异一会儿,像是把这张脸记住了,才把火铳往肩上一扛。 三岔岭那瘦高男人站起身。 “胡庆山。” 黑松驿胖汉子收起细针。 “马福贵。” 白河堡女人说: “常九娘。” 到了这一步,山口里的人才让开路。 第326章 侦查 太平镇队伍牵马进了断头岭口。 山口里比外头背风些,可冷意更沉,像是从脚底下往上钻。 火已经生起来了。 火不大,外头用半圈铁皮挡着,烟贴着雪地往外爬。三家人马分在三处,各占一块背风地。 顾异跟在白老三身后,目光先扫过左边。 那边是三岔岭。 十二个人,占着一截断墙。穿得最杂,有人披狼皮,有人裹旧棉袄,靴子上大多绑着铁齿。 火边蹲着几个,手伸到火上烤,指头烤红了,也没离开刀柄。断墙后还站着两个,眼睛一直盯着山口外的雪坡。 顾异看了一眼他们靴子上的铁齿。 那东西不是为了好看。 三岔岭大概常走坡地和冰沟,脚下不稳的人,在这种地方活不久。 右边是黑松驿。 两架雪爬犁停在背风处,草料、油布、药箱都捆在上头,几口木箱用麻绳勒得很死,箱角贴着黄纸封。 黑松驿的人围着爬犁,不怎么往火边靠。几匹驿马遮着眼,脖子上挂着小布袋,低头嚼热豆子,比人还安稳。 老黑跟在他身后,低头闻了闻雪,又往顾异身侧靠近半步,像是对那些驿马没什么兴趣。 最里头是白河堡。 短炮停在山口深处,黑布盖着炮身,炮口压得很低。十四个人散在炮周围,没几个坐下。 守炮的两个汉子手一直按在黑布上,其余人站在雪里,肩膀压着,看着不像赶路来的,倒像是已经在这里守了很久。 白老三走到火边,没有坐。 他一站住,三家的人也跟着收了声。 这个细节顾异看得很清楚。 三岔岭、黑松驿、白河堡都带了人,也都带了家伙,可白老三没开口前,没人先往下说。太平镇这个主镇的分量,在这一下里露了出来。 胡庆山把烟在雪里碾灭。 马福贵从爬犁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常九娘把肩上的火铳放低了一点。 白老三把铁牌挂回腰间,问:“人齐了?” 胡庆山先答:“三岔岭十二人。少一个,留村守灯。” 马福贵接着说:“黑松驿九人,两架爬犁。药箱、马草、信筒都带着。” 常九娘道:“白河堡十四人,一门短炮,三箱火药。” 三家报完,火边静了下来。 顾异本以为白老三会直接开盘。 可白老三没有。 他的目光越过火,落到最外侧一根木桩上。 顾异顺着看过去。 那根木桩空着,上头缠着灰布。灰布冻得很硬,被风一吹,就轻轻敲着木头。 那应该也是给某一家留的位置。 白老三问:“老鸦沟还没到?” 马福贵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递上一张纸签。 “没到,也没回信。剿匪信昨儿就该送到它手里,我后半夜不放心,又补了一封问安信,还是没回。” 他顿了顿,又道:“也许是信桩冻住了。老鸦沟那边灰家香慢,误个半夜也有过。” 胡庆山在旁边冷笑一声。 “信桩冻住,人腿也冻住?老鸦沟离这儿才多远,真要回,爬也该爬来了。” 马福贵看了他一眼,没吵。 常九娘忽然开口:“我从北坡过来时,看见老鸦沟那边有灯。” 火边一下安静。 顾异看向山口外。 他不知道老鸦沟在哪儿,只能看见黑松林后头一片灰白。风从那边刮进来,贴着地皮卷起雪沫子,像有什么东西在雪底下贴着地面爬。 有灯。 没回信。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顾异也听出了味道。 在这种地方,没灯好理解。 有灯也好理解。 难的是有灯,却不理太平镇的信。 白老三拿着那张纸签,指腹在空白处蹭了蹭。 “你看清楚了?门灯,还是野火?” 常九娘说:“门灯。挂得稳当。” 马福贵这次没再替老鸦沟找理由。 顾异看见白老三的脸色沉了些。 像老猎人看见雪地里多出一排新脚印。 荒野上的村子,门灯不能乱挂。灯挂着,说明村里还有人守门。 剿匪信到了不回,问安信到了也不回,像是一户人家明明亮着灯,却把门从里头顶死了。 白老三把纸签还给马福贵。 “剿匪的盘不能散。你们三家请太平镇过来,是为了黑石河口、药队和归旗营这三条线。几十号人马不能因为一盏灯全压去老鸦沟。” 他说完,又看向那根空木桩。 “但这盏灯也不能留在咱们背后。不看一眼,谁都不踏实。” 胡庆山点了点头。 “派小队过去?” 白老三说:“人少一点。别惊着村里,也别惊着村外的东西。” 这句话说完,他开始点人。 “老吴,你走这段路最熟,带一趟。” 老吴站在火光外,把烟袋拿下来,点了点头。 “成。” 白老三又看向黄小辫。 “你也去。路上要是能递信,别等回断头岭口,先把消息放回来。” 黄小辫拍了拍腰后的信筒。 “好嘞。” 胡庆山回头叫了一声:“胡庆,你跟着去认岔。老鸦沟后坡那几条小路,你比他们熟。” 断墙后,一个矮个男人站起来,把短刀往腰后一别,走到火边。 马福贵也朝身后招了招手。 “二喜,你去看信桩。到了那边先验桩,别自己往村里钻。你这条命没那么硬。” 那个年轻信腿子脸冻得发青,点了点头。 四个人定下后,白老三才看向顾异。 顾异其实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 但白老三没有像点前面几个人那样直接吩咐。他把声音放缓了些。 “李先生,这趟能不能劳您跟着压一压?” 这句话一落,火边几家的目光都到了顾异身上。 前面四个人,各有各的活。 老吴认路,黄小辫跑信,胡庆认岔,二喜验信桩。谁该干什么,几家人一听就明白。 可“压一压”不是跑腿的活。 荒野上出小队,能压队的人,要么枪稳,要么仙家硬,要么手里有能镇场的东西。 路上真撞了脏东西,别人能退,他不能先退;别人看不明白,他得先拿主意。 白老三当着三家的面,把这句话递给顾异,就等于把这个外来的“李先生”放在了最后那道门槛上。 胡庆山看了顾异一眼,问得很直接: “白三爷,这位李先生,走的是哪路?” 这话不算冒犯。 荒野上把命交给一个生面孔,谁都得问清楚。 白老三没有多解释。 “白家的客卿。”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昨儿晚上的宴上,老太太亲口认的。” 太平镇老太太亲口认下的人,分量自然就不一样了。 胡庆山没有再问。 常九娘看着顾异,像是把这个名字和这张脸一起记住了。 顾异坐在老黑背上,没有急着答应。 他看了一眼老吴、胡庆和二喜。 老吴还叼着烟袋,脸上没什么反应。 黄小辫站在旁边,手搭在信筒上,看那样子,白老三让她跟顾异走,她没有半点犹豫。 胡庆倒也稳,只是眼睛细细眯着,在顾异身上扫了两下。 二喜年纪最轻,站在马福贵旁边,手里抱着那根黄布短杆。 他不认识顾异,也不敢多看,只偷偷瞄了马福贵一眼。马福贵没说话,他才把头低下去,算是认了。 顾异这才看向白老三。 “我可以去。” 他说得不快,声音也不高。 “路上要是没事,我不插手。要是我觉得不对,我会开口。到时候谁要是不听,出了事别算到我头上。” 这话说得不客气。 但没人觉得不该说。 去老鸦沟这种地方,谁都不知道会撞见什么。顾异先把话挑明,反而比含糊答应更稳。 黄小辫先笑了一声。 “李先生放心,我跑信的,最听劝。您说跑,我肯定不回头看第二眼。” 队伍里其他人都表示没有问题。 顾异看了他们一眼。 “行。” 白老三从鞍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黄小辫。 “里面是路上用的东西。能用上就用,用不上就带回来。别省,也别硬撑。” 黄小辫接过来,掂了一下,塞进怀里。 老吴已经提起鼠尾灯,往山口外走。 顾异翻身上了老黑。 老黑不用他扯缰绳,自己跟到队伍后头。 五匹马出了断头岭口。 第327章 老鸦沟 五匹马出了断头岭口,往老鸦沟去。 路比来时窄,两边都是黑松林。雪压在枝子上,马一过,雪粉就簌簌往下落。刚离开山口没多久,顾异叫了一声。 “吴老。” 老吴牵着马停下,回头看他。 顾异坐在老黑背上,手里虚握着缰绳。 “老鸦沟这地方你熟。等会儿进了村,你先拿主意。我是外人,不懂这边的门道,就不瞎指挥了。” 这话一出来,老吴脸上明显愣了一下。 黄小辫也回头看了顾异一眼。 白老三刚才在断头岭口说得很明白,请顾异跟来,是让他压一压。按理说,这一路顾异想怎么安排,几个人都得听着。 可顾异没这么做。 他没有抢这个头。 顾异继续道:“真遇到我能处理的东西,我会出手。其它时候,我听你的。” 老吴听完,先是一愣,随即把鼠尾灯往手里提了提。 “李先生说这话客气了。您挂了白家的客卿名,可不算外人。” 他看了一眼前头的老鸦沟,又道: “不过老鸦沟这条路,我确实走得多。进村以后,问话我先来。真要有我看不明白的地方,还得请先生提醒。” 顾异点头。 “好。” 黄小辫在旁边小声松了口气。 “那我就跟着跑信。” 老吴瞥她一眼。 “你别急着跑。真要放信,也等我点头。老鸦沟离断头岭口不算远,别没看清事,就先把几家人马吓过来。” 黄小辫赶紧点头。 “知道。” 胡庆一直没说话。 他骑在左侧,眼睛看着林子和雪坡,只在顾异让老吴拿主意时多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 二喜抱着那根黄布短杆,靠右走。他年纪轻,显然松了一点气。有人领头,总比几个人各看各的强。 老吴转回去,鼠尾灯往前一压。 队伍重新动起来。 从这一刻起,顺序也稳了下来。老吴走最前,黄小辫靠他后头,方便递信;胡庆压左侧,二喜靠右,顾异骑着老黑落在最后。 一路上没人再怎么说话。 雪面平得像刚让人扫过,马蹄落下去,只能听见闷闷的响。 走了一个半个时辰,黑松林矮下去,地势往下一沉,老鸦沟就露了出来。 天已经黑透了。 村子窝在沟底,几十户人家亮着灯,屋顶压着厚雪,几道烟从烟囱里冒出来。 沟口挂着一盏门灯,黄皮灯罩上结着霜,火苗稳稳的。 黄小辫看见那些灯,肩膀松了一点。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过来就能看见一地死人呢。” 老吴没接话。 队伍顺着沟口往下走。 马蹄声一近,门灯下有个男人先停了脚。 他怀里抱着一捆柴,站在屋檐边,眯着眼朝这边看。鼠尾灯的绿光晃到老吴脸上时,他像是认出来了,往前走了两步。 “老吴叔?” 老吴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 “庞老二。” 男人脸上这才有了笑。 “还真是你啊。” 他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朝屋里喊:“爹,老吴叔来了!” 屋门很快开了。 一个披羊皮袄的老头从屋里出来。老头腿脚慢,拄着棍,眼睛眯着,耳朵冻得发红。 他走近些,看见老吴,先是一愣,随后笑骂道: “你这灰耗子,咋又从雪窝子里钻出来了?” 老吴没有立刻下马。 他牵着缰绳站在村口,鼠尾灯挂在手边,灯口朝下,绿光贴着雪面。 “老庞头。” 老头拄着棍停在几步外。 两人没有马上往前凑。 老吴问:“上回我来,你欠我啥?” 老庞头一听就骂:“我欠你个屁!明明是你顺走我半包烟叶子,走前还说下回还我一包好的。” 老吴又问:“你家门灯谁扎的?” 老庞头把拐棍往雪里一戳。 “老二扎的。扎歪了,让你笑了两年。你咋还记着这事?” 老吴这才把鼠尾灯提起来。 “记着呢。” 队伍那股绷着的劲儿稍微松了一点。 荒野上熟人见面,先过两句旧话,不丢人。尤其这时候,谁要是嫌麻烦,反倒不正常。 老庞头看了看他们身后的马。 “从外头来的?这一大早,出啥事了?” 黄小辫这时才下马,手还搭在腰后的信筒上。 “老爷子,昨晚外头递过信,老鸦沟这边没回。几家心里不踏实,让我们来瞅一眼。” 老庞头愣了一下。 “信?啥信?” 黄小辫往沟口右边看了一眼。 “你们信桩还埋那边吧?” 老庞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在啊。老地方,雪盖住了。” 黄小辫没有马上过去。 她先看了一眼老吴。 老吴点了一下头。 黄小辫这才走到沟口右边,蹲下扒开雪。 那根信桩埋得不深,很快露出来半截。 黑木头,成人手臂粗,桩头钉着一个生锈铁环,铁环下挂着一只小骨铃。 桩身侧面有一道窄窄的封签槽,平时急鸦、跑信人、黄家小仙,或者灰家走暗路的小东西送来的短札,都会压在那里面。 荒野上村子隔得远,不能天天派人跑。各镇各屯都有类似的东西,样子不一定一样,用法差不多。 急信到桩,骨铃会响,桩上的红线会被扯动。 村口门灯旁边也连着一截细线,守灯的人一看灯线跳,就该出来取信。 这是老鸦沟自己定下的规矩,不是什么高深法门。 小村子人少,守夜的未必能时时盯着雪地,只能靠这种笨办法。 黄小辫伸手拨了拨红绳。 铜片轻轻碰了一下。 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很脆。 她又掀开兽皮盖,从桩缝里摸出一卷卷好的湿纸签。纸签外头缠着黑松驿的黄线,边缘已经冻硬了。 黄小辫脸上的笑淡了点。 “信在这儿。” 老庞头愣住。 “啥?” 黄小辫把纸签递给老吴。 “昨晚后半夜到的。黄线外头那层霜冻透了,不是刚塞进去的。” 老吴接过纸签,没有立刻拆,只看向老庞头。 “信在桩里,你们没取。” 老庞头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他拄着棍往前走了两步,盯着那根信桩看,像是真没想到里面有东西。 “这咋回事……” 庞老二也走了过来,裤腿上还沾着木屑。 “爹,昨晚后沟不是闹了一阵么?又是风又是人喊的,许是没听见响。” 老庞头皱着眉,没马上接话。 黄小辫看了眼桩头那两片铜片。 “这东西响起来,动静不小吧?” 老庞头脸上有点挂不住。 “是不小。” 庞老二赶紧解释:“可昨晚风大,门灯也跳,鸡棚那边又乱。几个人追出去半宿,屋里孩子还哭。兴许真压过去了。” 黄小辫没有拆穿,只把兽皮盖重新盖好。 这话不是不能解释。 可急信在桩里冻了一夜,老鸦沟没人取,这事已经够让人心里犯嘀咕。 老吴叼着烟袋,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他朝村里看了一圈。 “昨晚后沟闹啥?” 庞老二迟疑了一下。 “进了几只野东西,咬了两只鸡。几个小子追出去半宿,回来都冻够呛。” 老庞头也叹了口气。 “是有这事。后半夜风大,我还出来骂了两声。信桩要是那时候响,兴许真没听见。” 黄小辫把手上的雪拍掉,回到马边。 老吴叼着烟袋,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他朝村里看了一圈。 “昨晚闹那么大,村里没人伤着吧?” 老庞头摆摆手。 “没。就是鸡没了两只,几个小子冻着了。你看老二手上那口子,还是劈柴劈偏了,不是让野东西咬的。” 庞老二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笑了笑。 “丢人,别提了。” 老庞头侧过身,让开路。 “先进来吧。外头冷,水烧着呢。信的事慢慢说。” 老庞头让开以后,几个人还是没往里走。 老吴叼着烟袋,站在村口。 胡庆从马上下来,站在左侧,半个身子挡着村路。二喜这时候也靠过来,抱着那根黄布短杆,眼睛往村里瞟。 老庞头看见,也没催,只笑着说: “行,慢点也成。你们跑外头的,谨慎点是应该的。” 第328章 一只眼,一只耳 老吴牵着马往旁边避了避,像是给马让风口。黄小辫跟过去,假装低头整理信筒。 胡庆也顺势挪到沟口那根木桩旁,半个身子挡着村里的视线。 几个人自然就围成了一个小圈子。 声音压低后,村口那边只能看见他们在看马、看信桩,听不清说什么。 老吴把烟袋拿下来,在靴底磕了磕。 “李先生。” 顾异看向他。 老吴没绕弯子:“我看不出毛病。” 黄小辫接着说:“信到了,他们说没听见。这个能解释。昨晚风大,后沟又闹过,真要说没顾上,也说得通。” 老吴点头:“人也对得上。老庞头说得出旧事,村里火也没断。可我心里头不踏实。” 胡庆看了一眼村口。 “我也不踏实。” 他顿了顿,又道:“太顺了。” 这句话说出来,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顾异没有马上答。 他看着村里。 从活人这边看,暂时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可顾异想起了一路进关东后的几次经历。 黄泥沟也好,黑水洼子也好,后来到了太平镇也好,只要他靠近村镇,先有反应的往往不是人。 是香火里的东西。 是跟在人身后的清风。 是堂口里那些说不清的大仙。 有人怕,有人躲,有东西探头,也有东西装死。反应大小不一样,但不会完全没有。 老鸦沟却安静得过分。 门灯亮着,香火应当也还在。可顾异站在村口这么久,没感觉到有东西看他,也没感觉到有东西避他。 像一座戏台,锣鼓布景都摆好了,台上人也在唱,偏偏后台空着。 顾异收回目光。 “你们可以进去。” 黄小辫一怔:“您不进?” “不进。”顾异说,“老鸦沟要是真没事,我进去只会让他们更紧张。要是真有事,我在里面反而不好看全局。” 老吴抬眼看他。 顾异继续道:“你们按探正常规矩走。” 胡庆问:“那你呢?” “我装作离开。”顾异道,“等出了他们视线,再绕回来。明处有你们,暗处有我。真是虚惊一场,大家脸上都好看;真有问题,我从外面动手更方便。” 黄小辫明白过来。 “您在外头盯着我们?” “嗯。” 老吴想了想,点头:“这法子稳。” 顾异又道:“不过我需要留点东西在你们身上。” 黄小辫眨了下眼:“啥东西?” 顾异没有马上答,只抬手按向自己的左眼。 下一刻,他的左眼动了一下。 不是眼珠转动。 是整颗眼球从眼眶里往外挤了出来。 湿润的神经像细丝一样连在后面,轻轻一扯,便从眼眶里脱离。 顾异脸上没有流血,空出来的眼窝里很快被一层黑色拟态填住,外表重新变成一只正常的眼睛。 黄小辫手指一紧,差点把信筒扣开。 胡庆脸皮抽了抽,硬是没退。 二喜往后缩了半步,又觉得这样丢人,强行站住了。 老吴倒是最稳,只是叼着烟袋的嘴停了一下,含糊骂了句:“李先生这手段,开眼了。” 顾异摊开掌心。 那颗眼球躺在他手里,瞳孔还在转。 【洞察者之瞳】。 这东西本来就是植入型武装。平时嵌在顾异眼眶里,用来观察弱点、灵体残留,但它还有一个能力。 【寄生哨兵】:你可以将这颗眼球黏贴在任何物体表面。它将作为一个独立的隐形监控点位存在,并在发现威胁时通过神经信号向你预警。 黄小辫盯着看了两眼,脸都皱起来了:“李先生,您这东西……挺别致。” 顾异把眼球递给老吴。 “带着。” 老吴没伸手:“咋用?” “贴在你身上就行。” 老吴看着那颗眼球。 眼球也看着他。 老吴沉默片刻,把烟袋别到腰后,伸手接了过去。 眼球落到他掌心,还轻轻转了一下,像在找方向。 “贴哪儿?” 顾异道:“不容易掉,也不显眼的地方。” 老吴想了想,把眼球按到自己灰皮小灯的灯罩侧面。 眼球刚碰上去,就像一块湿肉贴住灯皮,瞳孔缩了一下,很快变得半透明,藏进灯罩的灰色纹路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老吴低头瞅了瞅:“还行,比贴脸上强。” 黄小辫松了口气。 “我刚还怕您要贴脑门上。” 老吴瞥她:“你少说两句。” 顾异又抬起右手。 指尖裂开一道很细的口子。 里面没有血,只有一团淡红色的神经肉丝慢慢鼓出来。那东西没有固定形状,像一小团湿软的耳膜。 【亡者之耳】。 分裂出来的小耳朵贴在墙、衣物、器具上,就能把附近的声音传回顾异这边。心跳、脚步、血流声,只要足够近,都能听见。 片刻后,那团肉丝从顾异指尖滑出来,舒展开,竟真变成了一只正常大小的耳朵。 耳廓很薄,颜色淡红,边缘还带着一点湿亮的光。它就这么单独贴在顾异掌心里,轻轻抽动了一下。 顾异看向黄小辫。 “你带这个。” 黄小辫脸上的笑立刻没了:“我也有?” “嗯。” 她看了看那个耳朵,又看了看老吴灯上的眼球,表情很复杂。 “李先生,您这帮人的法子都挺吓人。” 顾异道:“贴信筒上。” 黄小辫这回没再躲。 她把信筒解下来一点,露出底部一道缝。 黄小辫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筒解下来,露出底部一道缝。 顾异把那只耳朵按到信筒背面。 耳朵刚一贴上去,耳廓便软软地扒住竹筒,像一片肉色的叶子黏在上面。 下一刻,顾异耳边响起一阵尖细的动静。 “吱吱吱吱——” 声音又急又碎,像有什么小东西在竹筒里蹿来蹿去,爪子挠着筒壁,尾巴扫过红线,带得整个信筒都轻轻发抖。 顾异听不懂。 但听得出它很不高兴。 黄小辫也听见了,她脸色一变,赶紧伸手在信筒上轻轻拍了一下。 “别闹,这是正事。” 信筒里的叫声更急了。 “吱吱!吱吱吱!” 黄小辫被吵得耳朵都红了,压着声音道:“行了行了,我知道它长得吓人,你忍一忍。你以为我不怕啊?” 顾异看向她。 黄小辫干笑了一下,把信筒往腰后一挂。 “它说这耳朵贴它房顶上,怪瘆得慌。” 信筒又抖了抖。 黄小辫立刻补了一句:“还说要不是看在正事份上,它现在就搬家。” 胡庆和二喜站在旁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都没有东西。 二喜看了一眼老吴,又看了一眼黄小辫,最后低头看自己怀里断了半截漆皮的黄布短杆,像是觉得自己确实也不配拿什么怪东西。 老吴摸了摸灯罩上的那只眼,低声问:“李先生,真要出事,你来得及?” 顾异看向村里。 “来得及。”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们别逞强。发现不对,先退,不要想着弄明白。” 老吴点头:“这话我爱听。活着回来,比弄明白重要。” 黄小辫也点头:“我跑得快。” 胡庆说:“我断后。” 二喜看了看几人,小声道:“那我跟着黄姑娘。” 黄小辫回头:“你跟着我干啥?” 二喜老老实实道:“你有李先生给的耳朵。” 黄小辫被他噎了一下,最后道:“行,你别拖我后腿。” 几句话说完,村口那边老庞头又喊了一声。 “老吴,还没商量完啊?水都快凉了。” 老吴转过身,脸上又挂起一点笑。 “来了。” 他回头看了顾异一眼。 顾异已经翻身上了老黑。 他没有再往村里看,只轻轻拽了拽缰绳。老黑转过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外走。 老庞头看见,愣了一下。 “这位先生不进来?” 老吴摆摆手。 “人家骑不惯马,刚才颠着了,去后头缓缓。咱们进去说。” 老庞头笑了一下。 “成,那就让他缓缓。” 他看着顾异走远,目光停了一会儿,很快又转回老吴身上。 顾异骑着老黑,慢慢离开村口。 这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 断头岭口那边本来就是下午到的,几家合盘又耽误了不少时候。 等他们赶到老鸦沟,天边最后一点灰光早被黑松林吞了。村子里的门灯和屋檐下的火光反倒显得更亮,黄澄澄地压在雪地上。 走出十几丈后,黑松林挡住了村里人的视线。 顾异下了马。 老黑自己停在树后,低头刨了刨雪,像是也知道不能再往前。 顾异拍了拍它的脖子。 “在这儿待着,别乱跑。” 老黑抬起头,喷出一口白气。 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顾异没再管它。 下一刻,他身上的拟态开始褪去。 人形的皮肤和衣物像一层黑水往里收,肩背拉高,骨架变轻,双臂撕开成宽大的肉翼。皮膜从肋下展开,细密的骨刺撑住翼边。头颅前突,耳廓变长,口中生出一排细密尖牙。 眨眼间,林影里的人已经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伏在雪地上的巨大回音蝠。 顾异抬起头。 黑松林上方,夜色已经压得很低。老鸦沟的屋顶和烟囱埋在雪里,门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像一排睁开的黄眼睛。 回音蝠王双翼一展,无声离地。 它贴着黑松枝影往村子上方滑去。 老吴灯罩上的眼球缓缓睁开。 黄小辫信筒背后的肉耳轻轻一颤。 村里的声音,开始往顾异脑子里传回来。 第329章 别坏了老鸦沟的名声 回音蝠王贴着黑松林上方滑进老鸦沟。 夜色压得很低,沟底的十几户人家亮着灯。屋顶埋在雪里,烟囱里冒着白烟,黄皮门灯挂在沟口,灯罩上结着一圈霜。 顾异没有靠得太低。 双翼轻轻压过夜风,他张开口,没有发出人能听见的声音。 一圈声波从高处荡开。 黑松、屋顶、篱笆、柴垛、井口、马棚、香堂,还有沟底那条被踩实的小路,都在他脑子里一点点立起来。 紧接着,热能回声铺开。 屋子里有一团团红色的人影。 灶口前蹲着一个。 炕边坐着两个。 门后站着一个。 墙根下还有几个小的,挨在一起,像是在听外头的动静。 顾异从屋顶上方掠过去时,耳边传来老庞头的声音。 “站外头干啥?进来暖暖。你们不喝水,马也得歇口气吧?” 老吴没有马上进去。 他先回头看了一眼马。 黄小辫明白他的意思,牵着自己的马往院外那根灯桩旁走。 几匹马没有进院,也没让村里人接手,都拴在门灯能照到的地方,鞍子没卸,缰绳也没绕死,真要出事,一扯就能走。 庞老二看见了,笑了一声。 “老吴叔,你这也太小心了。俺们还能偷你马啊?” 老吴把烟袋咬在嘴里,含糊道:“不是防你,是防雪里头不长眼的东西。” 庞老二也不恼,拍了拍手上的柴灰。 “成,外头那地方背风,马能待。” 胡庆没进屋。 他先绕着院口看了一圈,目光扫过柴棚、井边和屋后那条黑乎乎的小路。 那条路通后沟,雪被踩得很实,两边插着几根短木桩,桩头挂着冻硬的红布条。 老吴站在门口,低头看门槛。 门槛下压着一截挡煞骨,灰白色,磨得很平。 这是荒野小村常有的东西。门槛下压一截骨,不是为了挡住什么大凶物,而是当个门口的警醒。 老吴先用鼠尾灯照了照。 绿光贴着那截骨头走了一圈,骨头还是骨头,没有发空,也没有从缝里渗出黑水。 他又从袖口捻出一点灰,按在骨头边上。 这是灰家看门的小法子。 要是门里已经换了东西,这点灰不是被风卷走,就是立刻发黑。可那撮灰贴在骨边,稳稳当当,一点没散。 老庞头拄着棍站在旁边,叹了口气。 “你这老东西,来我家还查门。” “规矩不是给你一个人看的。” “行行行。”老庞头把棍子往地上一戳,“查,随便查。你要是不放心,连我灶坑都掏了。” 黄小辫在旁边笑了一下:“老爷子,您别生气。外头刚出了事,谁都不敢大意。” “我生啥气。”老庞头嘴上这么说,脸上多少有点不舒坦,“信没回,是俺们这边错了。可你们一来就跟进贼窝似的,俺心里也不得劲儿。” 这话说得实在。 老吴没接。 他这才迈过门槛,进了屋。 屋里火烧得旺。 灶口旁堆着刚抱进来的柴,锅里有酸菜汤味。庞老二蹲在灶前添柴,他媳妇儿坐在炕边,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鼻尖冻得红,见外人进来,往娘怀里缩了缩。 黄小辫进屋后,没有往炕边坐,只坐在靠门的矮凳上,信筒朝外。二喜坐她旁边,抱着那根黄布短杆,背挺得有点僵。 胡庆还是站在门口。 庞老二回头看他。 “三岔岭兄弟也进来暖暖呗。” 胡庆摇头。 “我在外头透口气。” 庞老二笑道:“你们三岔岭的人都这样,进屋跟进狼窝似的。” 胡庆看了他一眼。 “狼窝我熟。” 屋里几个人笑了两声。 笑声不大,很快被灶里的柴火声盖住。 老庞头把碗摆到桌上,先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老吴、黄小辫和二喜倒了热水。他倒完,把自己的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看见没?水里没东西。” 老吴捧起碗,只暖手,没喝。 老庞头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啊,还是那副德行。年轻那会儿就疑心重,现在胡子都白了,还这样。” 老吴道:“疑心轻的都死了。” 老庞头点点头。 “这倒是。” 屋里安静下来。 窗纸被风吹得一鼓一鼓。庞老二媳妇儿低头拍着孩子,孩子困了,小手攥着一截红绳,脸贴在她棉袄上。 黄小辫捧着碗,手指被热气暖过来一点。 她没喝水,只低头闻了闻,又把碗放回桌边。 “老爷子,昨晚到底咋回事?外头递信,你们这边没回,断头岭那边都急了。” 老庞头叹了口气。 “说起来丢人。” 他把拐棍靠在桌边,慢慢坐下。 “后半夜,后沟鸡棚那边先响。老二出去看,说鸡让东西咬死了两只。后来几个小子打着灯追出去,追到沟背后,啥也没撵着,回来冻得嘴都青了。再后来门灯一直跳,俺以为是风,没往信上想。” 黄小辫问:“门灯跳了?” “跳了。”老庞头说,“俺还骂了两句,说谁家没压好灯绳。你说人老了是不是不中用?响也听不真,灯也看不准。” 二喜忍不住道:“信桩响起来,跟门灯跳不一样。” 老庞头看向他。 “你们黑松驿的信桩,俺知道。可昨晚后沟乱,屋里孩子又哭,老二媳妇儿还摔了一跤。你说那会儿到底响没响,谁说得准?” 庞老二媳妇儿抬头,有点不好意思。 “我昨儿确实摔了。端水的时候脚滑,整盆水扣灶边了。” 她指了指灶台旁边。 那里有一片湿过又冻住的黑印。 二喜张了张嘴,没再说。 这事听着不像假的。 黄小辫又问:“那昨晚有外人进村没?” 老庞头摇头。 “没见。” 老吴抬眼。 “胡子呢?” 老庞头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他看着老吴,半天没说话。 屋里火烧得噼啪响。庞老二媳妇儿抱着孩子,也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老庞头把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放。 “老吴,你这话问得不好听。” 老吴咬着烟袋:“不好听也得问。我问你见没见。” “没见。” 老庞头说得很慢。 “那我也跟你说句不好听的。” 老庞头声音沉了点,“真要见了胡子,我还能坐这儿给你倒水?你上回路过老鸦沟,腿冻得跟木头似的,是谁让你上炕烤?你那匹灰马掉沟里,是谁叫人帮你拽出来?现在外头一乱,你进门就问我是不是见了胡子。” 他冷笑了一下。 “行啊。你老吴跑外头多年,见谁都像死人,俺也不怪你。” 老吴没吭声。 黄小辫赶紧打圆场。 “老爷子,您别往心里去。断头岭那边昨晚接了好几家的急信,都乱着呢。我们过来就是看一眼,真没事,回去也好交代。” 老庞头看了她一眼,脸色缓了些。 “我知道你们是办事的。” 他又看向老吴。 “可办事也得讲个理。俺们老鸦沟小是小,也不是谁都能扣一顶脏帽子的。” 老吴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掌心里转了转。 过了片刻,他才说:“我不是扣帽子。” 老庞头哼了一声。 这一下,屋里的气反倒活了些。 庞老二在灶口添了根柴,低声嘀咕:“爹,老吴叔啥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老庞头瞪他:“你闭嘴。” 庞老二不说话了。 老吴看着这一家人,眼里的疑色确实松了一点。 外头,胡庆的脚步在院里响了一下。 他没有走远,只绕着院墙和柴棚看。庞老二从灶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门边。 “三岔岭兄弟要是想看后沟,我带你去。鸡棚还在那儿,血也没收拾干净。你们看了,心里也有数。” 胡庆没有立刻动。 老吴在屋里开口:“看可以,别出灯。” 老鸦沟每户屋檐下都挂着一盏小灯,灯光连起来,刚好照到后沟口。再往深处,就是黑的。 胡庆道:“知道。” 庞老二笑了一下。 “放心,就在灯底下,不领他钻沟。” 他说完,站在门边等着,没有催。 胡庆这才跟着他往后沟方向走。 黄小辫坐在桌边,手指在碗沿上轻轻蹭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窗外,又看向老庞头。 “老爷子,你们村香堂在哪儿?” 老庞头正低头搓手,动作很轻地停了一下。 随后他抬头。 “咋了?” 黄小辫道:“我跑信的,进村查了信桩,按规矩得去香堂打声招呼。不然回头你们村仙家怪罪,说我太平镇人没礼数。” 老庞头看着她,脸上看不出什么。 “你们太平镇规矩是真多。” 黄小辫笑了笑。 “没办法,跑腿的嘛,见谁都得低个头。” 老庞头把拐棍拿起来,朝外喊了一声。 “栓娃。” 屋檐下那个削引火木的少年探头进来。 “爷。” “带这位姐姐去香堂。”老庞头说,“走院后那条灯路,别领人钻后沟。你庞二叔带那位三岔岭兄弟去看鸡棚,别撞一块儿。” 少年点头。 “知道。” 老吴看向黄小辫。 “别走远。” 黄小辫站起身,把信筒往腰后按了按。 “放心,几步路。” 二喜也跟着站起来。 “我一起去。” 黄小辫看他:“你跟着我干啥?” 二喜抱紧短杆:“我也跟着拜拜。” 黄小辫翻了个白眼。 “行,别踩我脚后跟。” 两人跟着栓娃出了门。 屋里只剩老吴和老庞头。 老吴的水还是一口没喝。 老庞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你还是不敢喝。” 老吴道:“烫。” 老庞头把自己的碗往前推了推。 “那喝我的。我喝过了。” 老吴看着那只碗,没有动。 老庞头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接,脸上的笑也淡了些。 他把碗收回来,低头搓了搓手。 “老吴,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老吴咬着烟袋,没有答。 老庞头叹了口气。 “我知道,外头出了事,你们不敢信人。信没回,是俺们这边没办好。你们来查,应该的。要看门灯,看信桩,看香堂,俺都让你们看。”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着老吴。 “可要是查完没事,你得给我个说法。大晚上堵我家门,又查骨头又查灯,还一口水不喝。传出去,别人还当老鸦沟真出了啥脏事。” 老吴抬眼看他。 老庞头声音低了点。 “我这张老脸不值钱,可村里这些人还要走香路,还要跟外头换粮换药。你不能啥都没查出来,就先把我们名声给坏了。” 这话说得重了些。 但也正像个活人会说的话。 老吴沉默片刻,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 “要是没事,我给你赔不是。” 老庞头看着他。 “咋赔?” “断头岭口,当着几家人的面。” 老庞头这才重新笑了一下。 “成。你老吴这句话,我记着。” 第330章 灰堂冷香 外头风很大,窗纸被吹得一鼓一鼓。 黄小辫跟着栓娃往村后走。 二喜抱着短杆跟在旁边,脚步放得很轻。刚才在屋里还没觉得,出了门才发现老鸦沟夜里安静得厉害。 每户人家的灯都亮着,窗纸后头偶尔有人影走动,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雪上,一块黄,一块黑。 香堂离老庞头家不远,沿着后院那条灯路往里走,拐过两户人家就能到。 路过一户院子时,黄小辫看见窗下坐着个老太太。 老太太披着棉袄,膝上放着一只破鞋,鞋底裂开一道口子。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往下扎,扎得很慢。 黄小辫本来只是随便瞥了一眼。 荒野村里夜里补鞋,不稀奇。白天要干活,晚上借灯缝缝补补,正常得很。 可二喜走过去后,忽然小声说:“她针上没线。” 黄小辫脚步停了一下。 “你看清了?” 二喜声音压得很低:“我天天认信绳、看封蜡。刚才灯一照,她那根针是空的。” 黄小辫没有立刻回头,只借着整理信筒,稍微侧了侧脸。 窗纸后头,老太太还在补鞋。手抬起来,落下去,针扎进鞋底,又拔出来。动作稳得很,像干了一辈子这样的活。 可线呢? 灯太暗,看不清。 也可能是线太细。 栓娃在前头回过头来:“姐姐,咋不走了?” 黄小辫笑了一下,把信筒重新挂好。 “没事,刚才踩滑了。” 栓娃也笑:“这边雪天天扫,不滑。” 他说完,继续往前带路。 黄小辫往前走了两步,压着声音对二喜说:“别盯着看。” 二喜喉结动了一下。 “那她……” “先当没看见。” “要告诉老吴叔吗?” “等回去说。” 黄小辫脸上还挂着笑,声音却比刚才低了很多。 “现在别让带路的知道你看见了。” 二喜明白过来,把那根黄布短杆往怀里抱紧,低声应了一句:“嗯。” 两人没再说话。 香堂很快到了。 那是一间低矮小屋,屋檐下挂着一盏黄灯。门口扫得很干净,雪被推到两边,露出冻硬的黑土。灰布帘子垂在门上,帘子边角压着一块扁石。门边放着一只小木盆,盆里盛着半盆灰。 栓娃站到门边。 “到了。” 黄小辫没有急着进去。 她先看门槛。 门槛下压着一截挡煞骨,颜色灰白,没有断,也没有翻黑。门边那盆灰也干净,灰面平整,没有血点,也没有黑丝。 这些都没毛病。 她这才伸手掀开帘子。 香堂里比外头暖一点。供桌上点着一盏小油灯,灯芯烧得很稳。桌上摆着一只灰皮小神龛,龛前有香炉、米碗、肉干、冻梨,还有一小碗清水。神龛上写着几个小字。 灰三太爷。 黄小辫看见这几个字,心里反倒稳了一些。 老鸦沟这种小村子,供不起大堂口。供一位灰仙,护沟、护粮、护信桩,正合适。灰家走暗路,认洞口,也管些地底下的杂事。村里的信桩埋在沟口,跟灰仙堂连着香,这说得通。 她进门后,先把手放低,朝供桌拱了拱。 “黄家跑信的,路过贵地,给灰三太爷问声好。” 说完,她没有马上乱碰供桌,只从袖口摸出三根细香。 这是黄家跑信的规矩。 进了别人香堂,不是嘴上喊一句就算完。查过信桩,又借了人家的香路,总得补一炷香,留一点黄灰。意思是:黄家人来过,不是偷路,也不是踩堂。 二喜站在门口,抱着短杆没进去。 栓娃也站在门边,手里拿着那根没削完的木条,安安静静看着。 黄小辫把三根香在油灯上点着,等火苗烧稳,轻轻甩灭,插进香炉里。 她盯着香头看了一会儿。 三根香烧得很齐。 齐得有点过分。 香头一样高,火点一样亮,连烧下去的速度都差不多。 若是平常小香堂,这倒也不算大事。可香立住以后,总该有点偏向。 风口、堂气、供奉的仙家脾性,都会让香火多少有点变化。 可这三根香,烧得像尺子量过。 黄小辫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她没有声张,又从袖口捻出一点黄灰,压在香炉边。 黄灰落下去,应该会被香火带一点气。 哪怕灰仙不露面,不显灵,堂口还通的话,黄灰也会“浮”一下,灰面会松,或者香灰会往神龛那边搭。 可那点黄灰落在香炉边,一动不动。 像撒在一块冷铁上。 黄小辫的手指停住了。 她低头看供品。 米碗满满的,肉干摆得整齐,冻梨皮上还结着白霜。 外人看不出什么,可她从小跟着黄家跑信,见过太多香堂。真正被接过的供,不是肉会少一块、米会少一勺,而是气不一样。 被仙家接过的供,会“软”一点。 像有人闻过,碰过,尝过。 眼前这些供品太板正了。 摆上去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黄小辫伸手碰了一下香炉边。 冰凉。 她指尖一下缩回来。 香刚点上,香头还亮着,炉边却冷得像刚从雪里挖出来。 二喜在旁边看出她脸色不对,低声问:“咋了?” 黄小辫没答。 她又看了一眼刚插进去的三根香。 香还在烧。 可香灰没有往下结,也没有往神龛那边搭。香头亮得稳稳的,烟往上飘,薄得像一层假烟。 这香没有进堂。 黄小辫把剩下那点黄灰重新攥回掌心,转身往外走。 “拜完了。” 栓娃站在门口,没有让。 他仰着脸,还是那副冻红的小孩模样。 “姐姐,你拜完了?” 黄小辫脸上还带着笑。 “嗯,拜完了。外头还等着呢。” “姐姐,灰三太爷都不在了,你刚才拜的是谁啊?” 第331章 打断腿的活路 黄小辫那边跟着栓娃往香堂去的时候,胡庆已经随庞老二到了后沟。 后沟离老庞头家不远,中间隔着两户院子和一排柴棚。屋檐下的灯一盏接一盏挂着,灯光照不到远处,只能把脚下那条踩实的雪路照出一层浑黄。 庞老二走在前头,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他回头看了胡庆一眼,笑道:“你还是老样子,一到别人村里就跟要杀人似的。上回你来老鸦沟,也是这张脸,吓得俺家那只黑冠鸡三天没下蛋。” 胡庆跟在后面,手没离刀太远。 “那鸡后来不是炖了?” “炖啥炖,舍不得。”庞老二说,“那玩意儿嘴硬,爪子也硬,一年能啄死两条雪蛇。就是脾气臭,谁靠近都啄,跟你差不多。” 胡庆看他一眼。 庞老二嘿嘿笑了两声。 胡庆以前确实来过老鸦沟。 那年三岔岭有一趟货从老鸦沟借宿避白毛风,他在村里住过几宿。 庞老二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壮,半夜喝多了,非要拉他去看后沟那窝黑冠鸡,说那鸡会认人,结果刚开鸡棚门,就被一只老母鸡追着啄了半条沟。 胡庆记得这事。 一路走到后沟,胡庆心里那点疑心其实松了一些。 尤其庞老二说起那只老母鸡时,语气里那点丢人又不服的劲儿,跟当年差不多。 所以他没有催,也没有拔刀,只跟在庞老二身后,听他一边走一边骂那窝黑冠鸡。 说它们吃得多,闹得凶,真到了下蛋的时候又装死。 后沟的鸡棚靠着一段土坡搭着,棚顶压着兽皮和木板,外头围着半圈黑铁网。 黑冠鸡不是寻常家禽。 这种东西个头比土狗还大一圈,嘴壳黑硬,额头上顶着一块乌青肉冠,爪子能刨开冻土。荒野上的村子养它,不光图蛋,也图它守夜。 它们杂食,雪底下的虫、沟里的鼠、冻僵的小蛇,什么都啄。真要有不干净的东西摸到村边,黑冠鸡往往比人先惊,扑棱翅膀乱叫。老鸦沟这种小地方,养几只黑冠鸡,比多养两个守夜人还划算。 庞老二以前就吹过,说他家那只老母鸡啄死过一条钻灶坑的白皮蛇。 胡庆当时没信。 后来那鸡啄他时,他倒是信了一半。 平时这种东西夜里都缩在棚里,灯一照,就会扑腾翅膀,拿那双黑亮的眼珠子盯人。 可今晚鸡棚很安静。 庞老二把灯举高些。 “就这儿。昨晚先是这边响,俺出来一看,棚门让东西掀开了,两只鸡没了气。你瞅瞅,俺没骗你吧?” 鸡棚门确实坏了。 黑铁网上有几道撕开的口子,地上散着鸡毛,冻血一片一片黏在雪里。两只黑冠鸡。倒在棚角,一只脖子歪着,另一只肚子被撕开,里面的东西冻成了黑红色。 胡庆没有马上蹲下。 他先站在棚外看了一圈,然后抬手抹了下鼻下。 指腹上有一点舌尖咬出来的血。 血一抹开,他眼尾轻轻往后挑了一点,瞳孔缩细,鼻梁和眉骨像被火烫过一样发热。 胡家借法,先借鼻眼。 黄家跑得快,传得快,靠的是腿和信路。胡家不一样。胡家最先借的不是腿,是疑心,是鼻子,是眼皮底下那点看人的劲儿。 一借上来,鸡棚里的味儿就分开了。 铁喙鸡的血腥味很重。 鸡粪、兽皮、湿木头、冻土,还有铁网生锈后的涩味,全都压在一起。若是普通人闻,只会觉得呛鼻子。可胡庆闻得出里面少了什么。 这些味道都对。 可少了一点东西。 如果真有野东西钻进鸡棚,最少该野东西的味儿。 雪狼有雪狼的骚,黄皮子有黄皮子的臊,蛇鼠有蛇鼠钻洞的土腥。哪怕是雪底下爬出来的脏东西,也会留下自己的气。 这里没有。 只有鸡血味。 胡庆这才蹲下,捏起一撮鸡毛看了看。毛根断得很乱,像是被什么东西硬扯下来的。他又用刀尖挑开冻血旁边一层薄雪。 雪下露出几道痕。 庞老二站在旁边,灯光照着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咋样?像啥东西咬的?” 胡庆没有答。 他伸手在雪地上摸了一把,放到鼻下闻了闻。 胡庆没有答。 胡庆用刀尖拨开雪里的那道痕,动作停住了。 爪印是假的。 深浅太匀,边缘太干净,像是拿铁钩一下一下抠出来的。上面撒了鸡毛,冻血压得也像那么回事,可骗不过胡家的鼻眼。 他没说话,只抬头看向鸡棚里头。 七八只黑冠鸡挤在角落,铜锈色肉冠贴着黑暗,一双双眼睛全睁着。 黑冠鸡这种东西,活着的时候见血就躁,见生人就啄。可灯照过去,它们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胡庆盯了几息,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安静,是冻僵了。 它们站在鸡棚最里头,脖子还挺着,爪子还扣着地,身子却早就硬透了。 有人把死鸡一只只摆在那里,摆成活着缩成一团的样子。灯光从侧面照过去,眼珠子还亮,像是在看人。 胡庆慢慢站起来,手已经搭上刀柄。 “昨晚几个小子追出去,往哪边追的?” 庞老二抬手指了指后沟。 “那边。鸡毛一路拖过去。追到坡后头,灯灭了一盏,几个小子不敢再往深了跑,就回来了。” “谁带的头?” “柱子。”庞老二说,“你上回来见过,瘦得跟柴火似的那个。” “他人呢?” “冻着了,在家躺着呢。” 胡庆点了点头。 “那不用去了。” 庞老二一愣。 “啥?” 胡庆看着鸡棚旁边那堆柴。 “柱子不就在那儿吗?” 后沟的风刮过来。 鸡棚里的灯火晃了一下。 庞老二脸上的笑停住了。 胡庆又转头,看向鸡棚侧面的黑影。 “还有你媳妇儿,刚才不是说在屋里带孩子吗?咋也在这儿?” 庞老二没有说话。 胡庆看向坡边。 “那两个削木头的小子也来了。挺全。” 这句话落下后,柴垛后头慢慢走出一个瘦高汉子。 他身上裹着棉袄,脸冻得发青,确实是胡庆记忆里的柱子。只是他的眼神不像冻病了的人,平直,安静,像一块埋在雪里的石头。 鸡棚侧面,庞老二媳妇也走了出来。 袖口还沾着灶灰,脸上没什么表情。刚才她在屋里抱着孩子,低头说自己昨晚摔了一跤。那时候看着还是个会脸红的村妇。 坡边雪窝里,两个半大小子站起来,手里攥着削引火木的小刀。 柴垛后头,那个瘦高汉子走得最慢。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冲胡庆咧嘴一笑。 “胡庆哥。” 声音还是那副破锣嗓子。 “几年没见,你咋还是这张死人脸?” 胡庆看着他,手指慢慢扣紧刀柄。 柱子。 上回他来老鸦沟时,这小子还瘦得跟柴火棍一样,夜里提灯给他们照鸡棚,结果庞老二被铁喙鸡追着跑,他笑得差点滚进雪沟里。 现在柱子站在柴垛边,脸还是那张脸,笑也是那个笑。 可他手里拿着一把柴刀。 刀刃贴着腿侧,慢慢往前蹭。 胡庆胸口沉了一下。 这些人,他不能说多熟。 可都见过,都说过话,都在一张桌边喝过热汤。 那些事还在,人却不像原来的人了。 胡庆记得,所以他现在不想把刀完全拔出来。 庞老二低头叹了口气。 “你说你,非得这么较真干啥。” 胡庆看着他。 “老二。” 庞老二抬起眼。 “嗯?” 胡庆声音不大:“你那年在鸡棚门口让鸡撵得满沟跑,鞋都跑丢一只。后来你媳妇笑了你半个月。” 庞老二咧嘴笑了。 “记得。咋不记得?你还站旁边看热闹,一点忙都没帮。” “那你媳妇当时说啥?” 庞老二媳妇站在屋檐阴影里,脸被灯照着一半。听见这话,她嘴角动了动,像是终于被这件旧事逗了一下。 “我骂他活该。” 她说。 “我还说,他再招那只鸡,我就把他跟鸡一起炖了。” 庞老二立刻接话:“你看,她也记得。” 他说这句话时,还有点得意,像真觉得自己赢了。 胡庆却没觉得轻松。 他们记得那只鸡,记得那句话,记得他站在旁边看热闹。可胡庆看着这两张脸,心里那口气还是落不下去。 如果是以前,庞老二媳妇说完这句,肯定会顺手掐庞老二一把,再骂一句“你还有脸提”。庞老二也会躲,嘴上还要贫两句。 可现在没有。 她只是说完。 庞老二只是笑。 像一件旧衣服还挂在原来的墙上,袖口、补丁、破洞都还在,可穿衣服的人不见了。 胡庆慢慢把刀拔出来。 声音很轻。 “你们到底咋了?” 庞老二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咋了?” “你说呢?”胡庆看着他,“昨晚出了事,信没回。今天我进村,你们啥都记得,啥都对得上。可你自己摸摸良心,你们现在像原来那样吗?” 庞老二没有马上说话。 风从鸡棚边刮过去,灯火晃了晃。 柱子站在柴垛边,手里的柴刀又往前挪了些。庞老二媳妇从袖口里抽出一把短剪,剪口张开,又轻轻合上。 咔。 一声很轻。 庞老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也有些茫然。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 “胡庆,人总得有条活路。” 胡庆皱眉。 “啥活路?” 庞老二看着他,声音低了些。 “雪要吃人,胡子也要吃人。粮没了,药没了,信路断了,哪头都是死。现在有人肯把名字收着,让俺们屋里还有灯,锅里还有水,媳妇孩子还在一块儿。”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这是坏事吗?” 胡庆看着他,心里那点冷意终于压不住了。 柱子也跟着笑。 “胡庆哥,别犟了。进了营就好了。你这身本事,进去怎么也能混个小头目。” 庞老二还在劝。 “别怕。挂了名,就不用在外头挨饿受冻了。刀砍了还能站起来,雪埋了还能爬出来。你们胡家窍口烧得疼吧?进了册子,就不疼了。” 胡庆看着他。 “你这为人好的法子,听着像要杀我。” 庞老二摇头。 “杀你干啥?打断腿就行。” 他话还没说完,柱子和那两个半大小子已经往两边散开。柴刀、小刀、短剪,全都压得很低。 庞老二举起斧头,脸上甚至还有一点熟人劝酒似的无奈。 “醒过来,你就懂了。” 斧头落下。 胡庆侧身滑开,肩膀几乎贴着鸡棚铁网擦过去。 斧刃砸进雪地。 轰的一声,冻土和雪沫一起炸开。 那一斧的力气,已经不是老鸦沟那个会被鸡追着跑的庞老二了。 第332章 暴力镇压 斧头落下。 胡庆侧身滑开,肩膀几乎贴着鸡棚铁网擦过去。斧刃砸进雪地,冻土和雪沫一起炸开,溅在铁网上,噼里啪啦响了一片。 他没有跟庞老二拼力气。 胡家弟马最忌讳这个。 白家可以硬顶,常家可以缠死,胡家靠的是眼,是鼻,是让人看岔半寸。 半寸就够了,半寸就能让刀贴着肉进去。 胡庆脚下一点,身子从鸡棚和柴垛之间滑了出去。 庞老二提斧追上来,柱子从侧面堵,柴刀压得很低,奔着膝弯去。庞老二媳妇拿着短剪绕到后头,剪口张着,贴的是他的脚筋。 这不是村民打架。 村民打架,先往头脸招呼,急了才乱砍乱抓。 可这几个人一动手,盯的就是腿、刀、退路。有人压正面,有人堵侧边,还有人专等他闪避后补一下。 像杀过很多人。 胡庆眼神沉下来。 他没有急着把胡家的劲儿全放开,只借了鼻眼那一口。 柱子一刀压过来,奔的是他的膝弯。 胡庆往左一偏,灯下的人影跟着歪了半寸。柱子的刀贴着他裤脚砍空,胡庆反手一挑,刀尖从柱子腕上带过去。 皮肉翻开,黑红色的血流出来。 柱子却像没感觉一样,另一只手立刻去捡掉在雪里的柴刀。 胡庆眉头一皱。 手腕断了,还能动。 庞老二的斧头已经到了。 胡庆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切在庞老二肋下。刀锋扎得很深,按活人来说,这一下肋骨下面的气都该泄了。 庞老二只是低头看了一眼。 血从伤口往外涌,落在雪上,很快暗下去。 他抬起头,冲胡庆笑。 “胡庆,别忙活了。你刀快,俺知道。可你这一刀一刀的,能把自己累死,累不死俺们。” 下一瞬,庞老二顶着那道伤口撞上来。 胡庆被撞退半步,脚跟在雪里划出一道深痕。 庞老二媳妇的短剪贴着腰侧剪来,胡庆腰身一折,险险避过。剪口咔哒一声,只剪下一截衣角。 两个半大小子趁机扑上来,一个抓腿,一个抓刀。 胡庆一脚踹开左边那个,刀背砸在右边那个脸上。那孩子模样的东西鼻梁塌下去半截,脸却一点疼相都没有,反而伸手想抱住胡庆的刀鞘。 胡庆这下彻底明白了。 砍手没用。 剖肚没用。 他往后退了一步,左手按到腰后。 白家借白仙,窍多在背,硬开硬合,走的是骨、皮、肉。 胡家不同。 胡家的肉引子不在背上。 它贴着尾骨深处,平时像一块硬疙瘩,藏在肉里,不动也不疼。 真要借尾,那地方会先热起来,热得像有一条活物顶着骨头往外钻。 胡庆左手往尾闾处一按,咬破舌尖,把血压在喉底。 尾骨深处猛地一跳,像身体里多出一条看不见的尾巴,替他把整个人往后拽了一寸。 一股热意顺着脊椎往上爬,爬到眼角,爬到鼻梁,也爬进四肢。 他的瞳孔细成一道线,眼尾挑长,脸颊两侧钻出一层细短的黄赤绒毛。犬齿露出来一点,指节拉长,指甲变得尖薄。 一条黄赤色狐尾从身后撑开。 毛色像雪夜里被灯照过的赤狐,尾尖发黑。尾巴甩过时,没有完全压住雪,却把周围灯影搅得晃了一下。 庞老二看见那条尾巴,眼里的笑意更重。 “这才像话。” 他拖着斧头往前走,声音像还在劝老朋友喝酒。 “胡庆,别跟俺们顶着干。跟雷爷走,挂了名,入了营,你这身本事不比在三岔岭强?“ 胡庆没理他。 狐尾一甩,灯火歪了一下。 柱子刚把柴刀捡起来,眼前忽然没了人。 灯影、雪影、鸡棚铁网的影子,全都晃了一瞬。等柱子反应过来时,胡庆已经贴到他身侧。 刀锋从下往上,绕过柴刀,直接切向脖颈。 刀过颈骨,柱子的头歪向一边。 他脸上还挂着那副熟人笑,嘴里含糊说了一句:“胡庆哥,你还真舍得啊……” 身体往前晃了两步,像还想把柴刀捡回来。 下一刻,他整个人软塌塌地倒进雪里。 棉袄先瘪下去,随后皮肉也跟着塌了。一缕缕黑烟从领口、袖口和断开的脖颈里钻出来,没有往天上散,贴着雪面朝后沟深处游。 胡庆眼神一凝。 他见过人死。 可没见过这种。 头断了,血没流多少,人却像被什么东西从皮里抽走了。 那团黑烟滑得很快,眨眼就钻进了黑雪里。 他这一瞬的停顿很短。 他这一分神很短。 可庞老二抓住了。 斧背砸在胡庆肩头。 砰的一声。 胡庆整个人撞上鸡棚铁网,铁网往里凹了一大块。棚里那些早就死透的铁喙鸡齐刷刷晃了一下,眼珠还睁着,铜锈色肉冠在灯下微微发黑。 胡庆喉咙一甜,血气顶上来,又被他硬压回去。 庞老二提着斧头走近。 “看见没?” 他朝黑烟逃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入了名,就没那么容易散。刀砍了还能回来,雪埋了也能回来。你还在外头给人卖命,图啥?” 庞老二媳妇从侧面逼近,短剪还在手里开合。 两个半大小子也重新围上来。 胡庆擦掉嘴角的血。 尾闾那块肉引子烧得更狠了。 刚才只是一尾。 胡庆把刀横在身前,声音压得很低。 “胡家弟子胡庆,借三尾。” 尾闾处的肉引子猛地一鼓。 那条黄赤狐尾一分为三。 三条狐尾在身后展开,尾尖发黑,扫得周围灯火乱晃。 胡庆的脸颊绒毛更深,指节更长,整个人低伏下去,像一只被逼到雪沟里的赤狐。 他知道这一下烧窍。 可没别的选。 庞老二没急着上,反而笑了。 “对,就这样。” 他拖着斧头往前走,像真在劝一个老熟人。 “把自己逼到这份上,图啥?进营吧。你这身本事,雷爷会喜欢。” 胡庆没接话。 三尾一开,他已经能看到出路。 先断庞老二媳妇的喉,再从柱子倒下的缺口滑出去,踩着鸡棚铁网翻到后沟坡上。只要冲出灯路,他还有机会把消息喊回老吴那边。 胡庆刚要动,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那声音很高,也很快。 像有什么东西从夜色上方撕开风雪,直直砸下来。 胡庆猛地抬头。 他只看见一道巨大的黑影。 翼展张开时,几乎遮住了鸡棚前那盏灯。下一瞬,黑影收拢,像一块烧黑的陨铁,从高处砸进后沟。 轰! 鸡棚前的冻土被砸出一个大坑,灯桩上的油灯剧烈一晃,火苗差点灭掉。雪浪卷起半人高,连庞老二都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 胡庆三条狐尾压低,刀横在身前。 他第一反应不是松口气。 是完了。 老鸦沟这些东西已经够难缠,现在又落下来一个更大的。那股气息又冷又沉,压得人喉咙发紧,完全不是胡黄白柳灰任何一路。 烟尘里传来铁甲摩擦一样的声音。 咔。 咔。 咔。 几道黑色触手先从雪雾里窜出,眨眼缠住那两个半大小子的腿,把人猛地拖倒。两个东西反应很快,一个抬刀去砍触手,一个翻身想钻进鸡棚底下。 触手没有给他们机会。 一根缠住手腕,一根锁住膝盖,猛地反向一拧。 咔嚓。 骨头错开的声音在雪地里格外清楚。 两个半大小子同时栽倒,手脚还在动,可四肢已经使不上劲,只能像被砸断腿的野物一样在雪里挣。 庞老二媳妇转身就剪。 短剪咔哒一声夹住其中一根触手。触手被阻挡了一下,没有断,随后猛地抬起,把她整个人甩向鸡棚铁网。 砰! 铁网往里凹下去。 她刚落地,又被第二根触手缠住腰和右臂,硬生生拖回雪坑边。 短剪还没来得及再抬,触手已经勒住她的肘和膝。 她的手臂和腿同时折出一个不该有的角度。 庞老二怒吼一声,抡斧劈向烟尘。 斧刃落下之前,雪雾里伸出一只巨大的黑甲手掌。 它没有躲。 直接抓住斧刃。 金属和骨甲摩擦出刺耳声响。 庞老二两只手同时发力,胳膊上的筋一根根鼓起来。刚才那一斧能把胡庆逼退,可现在斧头被那只手握着,竟然一寸都压不下去。 雪雾慢慢散开。 胡庆终于看清落下来的东西。 将近四米高。 人形,却比人宽大太多。全身覆着黑色重甲,甲面像黑化的骨铠和金属皮肉咬合在一起。 肩甲斜插出去,像两面厚重骨盾。胸口骨铠层层闭合,中间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心脏,像沉在黑铁里的炉火,一下一下跳动。 背后探出几根短粗骨质排气管,白气从管口喷出来,落进夜风里。 肘部、膝部、脊背都长着骨刺。几条黑色触手从它背后和腰侧垂下,还缠着刚才那几个伪村民。 它站在那里,后沟那盏灯都像矮了一截。 胡庆握刀的手紧了紧。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如果这东西也是对面的,他只能把三尾烧到底。 庞老二还在跟那只黑甲手掌较劲。 黑甲巨人的手指慢慢收紧。 咔。 斧柄裂开一道缝。 庞老二脸上的笑第一次挂不住。 “你——” 黑甲巨人另一只手抬起,按住他的脸,往下一压。 轰! 庞老二被整个砸进雪坑里。 冻土再次裂开。 那只黑甲手掌没有松,按着他的头,把他往坑底又砸了一下。庞老二的脸被砸得变形,黑烟从口鼻里往外冒,却还没散。 黑甲巨人松开半分,触手从背后探下,缠住庞老二的四肢。 咔。 庞老二的胳膊和腿被一根根拧断。 他整个人瘫在雪坑里,斧头落在旁边,嘴还在动,眼睛也还睁着。 没有死,只是动不了了。 胡庆看得后背发凉。 黑甲巨人这才抬起头。 厚重面甲下只有一片暗红的光。那道光落在胡庆身上,像一只无声的眼睛。 胡庆三条狐尾绷紧,刀尖压低,正要拼命。 黑甲里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胡庆,是我。” 胡庆动作一顿。 那声音隔着重甲,闷得像从铁壳里传出来,可后半句他听得很清楚。 “白家客卿。” 胡庆怔了一下。 “……李先生?” 黑甲巨人没有寒暄。 它低头看向雪坑里的庞老二。 庞老二四肢都断了,半边脸塌下去,嘴里还往外涌着黑血。可他看见胡庆时,竟然又挤出一点笑。 “胡庆……” 他声音含混,像是疼得快喘不过气。 “拉我一把……” 胡庆握着刀,脸色很难看。 庞老二又看向他,眼神里甚至带着点熟人之间的求救。 “你忘了?上回你住俺家,俺还给你热过酒……” 胡庆没有动。 顾异原本要开口,动作却忽然停住。 他听见了另一边的声音。 香堂那边出事了。 黑甲巨人暗红色的目光一沉。 几根触手猛地收紧,把庞老二和另外几个还在动的村民拖到一处。它们的四肢都被拧断,只能在雪地里扭动,黑血一点点渗进雪里。 顾异看向胡庆。 “看住他们。” 胡庆抹了一下嘴角的血。 “明白。” 他说完,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具黑色重甲。 心里只冒出一个念头。 太平镇的客卿,现在都这么吓人了? 顾异没有再说话。 黑色重甲已经开始回缩,骨甲层层收进体内,巨大的身形迅速压低,背后几根骨质排气管没入皮肉。 下一瞬,黑色皮翼从他背后撕开夜色般展开。 回音蝠王重新撑起身体。 胡庆还没看清变化过程,那道黑影已经拔地而起,贴着屋顶和门灯之间的黑暗,朝香堂方向掠去。 雪坑里,庞老二还在喘。 “胡庆……你真不管我啊?” 胡庆低头看着他。 庞老二那张脸已经烂得不像样,可那点委屈、那点求人的语气,还是像极了他记忆里的老鸦沟村汉。 胡庆沉默了一息。 然后一脚踩住他的胸口,把刀尖抵在他喉咙上。 “我让你说话了吗?” 第333章 留名 黄小辫站在供桌前,手里还攥着那点黄灰。 二喜堵在门边,半个肩膀压着帘子。 他没敢全退出来,因为栓娃就站在外头。 那孩子两只手抓着灰布帘边,脸从缝里探进来,鼻尖冻得红红的,手里还攥着那根削了一半的木条。 刚才那句话,就是他站在门外说的。 香堂里一时没人接话。 供桌上的油灯炸了一下灯花,火苗跳得很低,照得冻梨、米碗和酒盅都蒙着一层旧黄光。 黄小辫没急着问。 她袖子垂在身侧,手指在信筒底下轻轻一拨。 信筒是跑信人的老物件,里头不光能装信。老黄家传下来的东西,真到走不脱的时候,总得有点递话的法子。 何况信筒后面还有李先生那只耳朵。 她不确定李先生到底有没有听见。 也不确定这位太平镇刚认的客卿,到底有没有白三爷说得那么厉害。 但她得让他听见有用的东西。 黄小辫没低头,只把手背往身后送了送。 小黄皮子顺着她袖口滑下去,落地时几乎没声,贴着供桌阴影一窜,直奔墙根那道土缝。 栓娃还看着黄小辫,像没瞧见。 二喜瞧见了,喉结动了一下,硬是没往那边看第二眼。 他握着报路杆的手松了半寸,又很快攥紧。 黄小辫这才把手里的黄灰收进掌心,脸上仍挂着一点笑。 “灰三太爷不在?”她看着栓娃,“这话谁教你的?小孩乱说堂口话,回头挨抽。” 栓娃眨了眨眼。 “没人教。” “那你咋知道?” “我看见的。” “看见啥了?” “看见他跑了。” 他说得很认真,像说自己看见谁偷了灶房里的冻饼子。说完,他又用拇指蹭了蹭手里的木条,毛刺刮过指腹,发出轻轻的沙声。 二喜皱了皱眉,忍不住开口:“灰仙那叫避灾,哪能说跑。” 黄小辫斜了他一眼。 二喜嘴闭上了。 栓娃却看向他,眼神干净得很。 “跑得可快了。”他说,“连龛里的灰都没带走。” 二喜脸上的血色褪了一点。 黄小辫没顺着问下去。她侧了侧身,像是随手掸袖口上的灰,眼睛却从供桌上慢慢扫过去。 刚才没细看,香炉后头压着一截黑红色的香脚,被炉壁挡住一半,像让什么东西浸过,粘得死紧。 供桌底下也有东西。 一角黑木牌露在桌布下面。先前不仔细看,只当是垫桌腿的破木片。 这会儿灯火一跳,黄小辫瞧见上头有几道新刻出来的浅痕。 没成字。 刀口新得很。 二喜从袖口抹出一点黄灰,往鼻下蹭了一道。他偏头吸了口气,没敢吸深,脸却先变了。 黄小辫没看他。 “闻着啥了?” 二喜声音压得很低:“门口那盆灰不是堂灰。” “怎么个不是?” “呛。” 二喜盯着帘子外头,“有血腥。还有烧纸味儿,灰里头掺了脏东西。” 他说到这儿,喉咙动了一下,像是那味儿直顶胃。 “不是给仙家闻的。” 黄小辫的短刀已经滑进掌心,被袖子盖着。 老辈人说过,香堂里不怕没香火。没香火叫断供,最多仙家不来。 怕的是脏灰上堂,拿灶底灰、死人纸灰、人血灰混着供。那东西不请仙,招来的都是邪性玩意。 栓娃听见了二喜的话,却没躲,也没慌。 他从帘子后跨进来,靴子上带着雪水,一滴一滴落在木板上。 二喜把报路杆横过来,杆头抵住门槛。 “别往里走了。” 栓娃抬头看他。 “我回自家香堂,还得外人点头啊?” 这话像小孩顶嘴。换在平时,二喜早笑骂一句踹出去了。可这会儿他笑不出来,杆头压得更低。 黄小辫蹲低一点,视线和栓娃平着。 “栓娃,昨晚黑松驿的信,是谁取的?” 栓娃摇头。 “没见着信。” “信桩里夹着呢。冻了一宿,封泥都裂了。”黄小辫看着他,“老鸦沟好好的,咋连信都没人取?” 栓娃抓着木条的手紧了紧。 “可能忘了。” “跑信的事也能忘?” “人多事多,忘了就忘了呗。” 他嘴角往下撇,像被大人问烦了。黄小辫没跟他争,只把刀柄往掌心里压了半寸。 墙根下,小黄皮子已经顺着供桌后头绕到了东墙。那里有道土缝,窄得连手指都伸不出去。小东西趴过去闻了闻,又回头看了黄小辫一眼。 黄小辫没动。 小黄皮子身子一扁,像一条黄线,从土缝里挤了出去。 栓娃忽然问:“姐姐,你刚才拜香,咋没报门?” 黄小辫手指停了一下。 二喜的杆头也沉了沉。 栓娃像没看见,继续说:“来香堂都得报门。姓啥,哪来的,给谁跑信。你不说,香咋认你?” 黄小辫笑了一声。 “我嗓子冷,省两句。” “省不得。”栓娃摇头,“不报门,灰三太爷不认。你刚才拜的香,没落着地方。” 黄小辫抬眼看了看香炉,又看回他。 “堂上都没人了,还认啥?” 栓娃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帘子吹得贴在二喜后背上。帘子外那只木盆影子晃了晃,像有人在旁边扶住了。 栓娃说:“那就留个名。留了名,就有地方了。” 黄小辫没接这话。 她把短刀亮出来,刀尖斜斜压在身前。 “你个小崽子,谁教你这些话的?” 栓娃没怕刀,反而往前凑了半步。 “没人教。” “没人教,你知道留名?” “香堂里都这么说。” “香堂里谁说?” 栓娃抬手指了指供桌底下,又很快把手放下。那根削了一半的木条被他抓在掌心,木头尖端磨得发乌,像常年蘸过脏水。 “姐姐,你姓黄,是黑松驿哪一家的?”他声音轻了些,“你爹叫啥?驿上挂的是大名,还是小名?” 黄小辫脸上的笑淡了。 二喜在门边冷声道:“问你奶奶去。” 栓娃看向他。 “那先问你的也行。你叫二喜?二喜是小名吧。你大名叫啥?” 二喜嘴角一抽,杆子往前一送,直接压向栓娃胸口。 “叫你祖宗。” 栓娃往旁边一闪。 他年纪小,身子却轻得过分,像被风掀起来的一片纸。报路杆擦过他棉袄前襟,没压实,栓娃已经贴着供桌边滑进来。 黄小辫几乎同时动了。 短刀从下往上挑,斩向他抓木条的那只手。 她没照脑袋去。 那还是张孩子脸,鼻尖红着,眼睛也湿漉漉的。黄小辫这一刀只要逼他松手。 刀锋擦过栓娃手腕,划开一道口子。 热血立刻冒出来。 栓娃低头看着手腕,眼眶一下红了。 “疼。”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血顺着手腕淌到木条上,渗进木纹里。那根木条原本只是发乌,沾血之后,尖端慢慢黑下去,像浸了墨。 黄小辫心里一冷,反手又是一刀。 咔。 木条被削断一截,掉在地上。 栓娃低头看着那半截断木,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脸上的委屈却一点点收干净了。 他抬起头,小声说:“姐姐,你把笔弄坏了。” 门外有脚步声靠近。 二喜猛地转头。 灰布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角,一个端水的妇人站在门边。她手里端着那只木盆,盆沿乌黑,手指扣得很紧。她脸上还挂着笑,像是进来劝架。 “哎呀,咋还动刀了呢?孩子不懂事,你俩大人也跟他计较?” 她身后跟着个半大小子,脸上长着冻疮,手里也攥着一根削尖的木签。再往窗下看,补鞋老太太的影子慢慢直起来,手里捏着那根没穿线的针。 二喜盯着那根针,喉咙滚了一下。 黄小辫没回头。 “几个?” “三个进屋,窗下一个。”二喜压着嗓子,“院里还有动静。” 妇人端着灰盆进来,嘴里还絮絮叨叨:“姑娘,别怕。报个门,留个名,香堂认了你,往后走夜路也有人照应。这是好事,咋还拿刀呢?” 她说话时脚下不停。 二喜杆头一横,挡住灰盆。 妇人像没瞧见,肩膀往前一挤,木盆直接压上报路杆。那盆看着不大,分量却沉得吓人,杆身被压得咯吱一响。 二喜脸色一变,双手往上一顶。 妇人笑着看他。 “孩子,别挡路。” 话没落,她右手忽然松开盆沿,五指并拢,像铲子一样插向二喜肋下。二喜侧身闪开半寸,还是被指尖擦中,棉袄直接裂了一条口子。 这一下不是拍。 是奔着把人肋骨抠出来的。 二喜吸了口冷气,脚下一拧,报路杆顺着木盆边往外一挑。灰盆歪了一下,里头洒出一片灰。 灰落在木板上,没有扬开,黏成一团一团,顺着地缝慢慢爬。 妇人的笑落了。 她肩膀一沉,又把灰盆顶回来,逼着二喜往后退。二喜喉咙里挤出一声尖细的笑,棉袄底下肩背鼓了鼓,杆头黄布猛地一抖,像有只看不见的小兽顺着杆子撞出去。 妇人胸口挨了一下,终于退了半步。 二喜没追。 半大小子已经从妇人侧后钻出来,手里的木签照着他耳后扎。二喜偏头躲开,还是被划出一道血线。他骂了一声,嘴边冒出细细的黄毛,两颗犬齿往下顶,眼珠子也泛起黄。 他反手抓住木签,手背被尖头划得鲜血直流,却硬是把那半大小子往门框上一掼。 窗户那边忽然哗啦一响。 老太太把窗纸捅破,手里的针从破洞里探进来。她没往二喜嘴边去,针尖斜斜一挑,扎向他耳根后那块薄肉。 二喜正被半大小子绊着,躲慢了半拍。 针扎进去了。 不深,却准。 二喜整个人一僵,像被什么东西钉了一下。老太太手腕一拧,针尖带出一点血珠,血挂在针眼上,红得发亮。 “耳后血也成。”老太太咧嘴笑,脸贴着破窗纸,皱纹挤成一团,“跑信的娃,血里记路。” 二喜反手一杆砸过去。 窗框咔嚓一声裂开,老太太的脸被砸偏,针却已经抽了出去。 黄小辫再顾不上栓娃。 她脚尖一点,贴着供桌绕出去,短刀先挑半大小子的手腕,再反削妇人端盆的手。刀切进去的感觉不对,那层皮肉发涩,像冻了半宿的牛皮,血是热的,人也会疼,手却不松。 妇人被割开手腕,只皱了皱眉。 “姑娘,别闹。”她说,“写上就好了。” 黄小辫一脚踹在她膝弯,借力往后滑开。 “写你娘。” 栓娃蹲在供桌边,把掉在地上的半截木条捡起来。他手腕还在流血,血滴到地板上,被那些灰一点点拖过去。 黄小辫看见灰痕在木板上乱爬,心口猛地一紧。 “二喜,血!” 二喜一摸耳后,摸了满指头红,脸色一下难看了。 他想用袖子捂住,可已经晚了。 老太太针尖上那滴血落在门槛边。灰盆刚才泼出的那点脏灰像闻见腥味,慢慢贴过去,几撮灰黏住血珠,拖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半大小子被二喜掼得脸撞门框,鼻梁歪了,血流满嘴。他却像没觉得疼,又木着脸扑上来,木签往二喜肩头扎。 二喜低吼一声,报路杆横着一挡,整个人被撞得退了两步,后背顶到供桌边。 黄小辫短刀横在身前,呼吸重了一点。 栓娃蹲在灰盆旁边,拿那半截断木条轻轻碰了碰地上的血灰。 木条断口黑得更深。 他抬头看向黄小辫,还是那副孩子脸,眼眶里还挂着刚才疼出来的泪。 “姐姐,你别急。”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的断木条在地上慢慢拖了一下。 那道血灰跟着动了。 “先写他的也行。” 第334章 二次装逼 “先写他的也行。” 栓娃蹲在灰盆旁边,手里那半截断木条贴着地上的血灰,慢慢往前拖。 二喜捂着耳后,脸色白了一截。 那针扎得不深,按说抹一把也就止住了。可血还在往外渗,不多,就一丝一丝地顺着耳根往下爬,怎么按都按不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腹上的血,喉咙动了动。 “黄姐。” 声音还是闷的。 “你走后面。” 黄小辫没看他,短刀压在身侧。 “你顶得住?” 二喜抿了一下嘴,手指从耳后放下来。 “顶不住也得顶。” 说完,他双手攥住报路杆,肩背一点点弓下去。棉袄底下传出细碎的骨响,耳后先冒出一层黄毛,接着一路爬到脖颈。嘴边犬齿往下顶,眼珠泛黄,整个人压得很低。 端水的妇人还堵在门口,手里端着灰盆。 她看见二喜这副样子,脸上的笑没变,只把灰盆往前送了送。 “孩子,别闹。血都流出来了,正好——” 二喜突然冲了过去。 他没绕,也没闪。 报路杆横在怀里,整个人贴着杆身往前顶,肩膀撞上灰盆的一瞬间,膝盖也跟着往妇人腿弯里怼。妇人被撞得一晃,他却没有退,反而借着那股反震,额头狠狠磕在盆沿上。 咚! 灰盆砸到门框,盆里的脏灰泼出半片。 二喜额头也破了,血顺着眉骨淌下来。他像没觉得疼,手里的报路杆往上一挑,硬卡住妇人的下巴,又矮身从盆沿底下钻进去,张嘴就咬向她端盆的手腕。 妇人脸上的笑终于绷不住了。 她手腕往后一缩,半大小子从身后探出木签,照着二喜后颈扎下去。 黄小辫已经到了。 她身子伏得很低,短刀从下往上一挑,削开半大小子的手腕。热血溅到木签上,那半大小子疼得嘴角一抽,手却没松。 二喜趁这个空档,竟然又往前扑了一截。 他没去管身后的木签,也没管耳后的血,一把抱住灰盆底,拿脑袋和肩膀硬往外顶。妇人被他顶得踩出门槛半步,他嘴里还发出那种尖细的笑声,断断续续,听着像喘不上气。 黄小辫这才抽空扫了他一眼。 这一路上她只觉得二喜性子软,问话时眼神都不太落在人脸上,像个被长辈从村里拎出来见世面的闷孩子。 谁知道一动手,完全不是黄家那套滑脚钻风的路数。 这哪像黄皮子? 分明是条挨了打还要扑上去咬第二口的疯狗。 “走!” 黄小辫反手扯住二喜后领,硬把他从灰盆边拽回来。 二喜被拽得踉跄一下,嘴里还咬着半截从妇人袖口撕下来的破布。他吐掉破布,报路杆立刻往地上一杵。 杆头黄布猛地鼓起来。 香堂里刮起一股淡黄的风。 黄小辫也在同一瞬咬破舌尖,含着贴身藏的那撮黄毛,张口吐出一团骚甜的黄雾。 两股气撞在一起,香堂里顿时混了。 灯火、桌影、门帘、人脸,全被搅得晃了一下。妇人端着灰盆往前追,脚下却偏到供桌旁边。半大小子明明抓向黄小辫,手却扣住了窗框。老太太的针从窗纸里探出来,在空处扎了一下。 黄小辫一脚踹翻供桌边的小木架,米碗、冻梨、香灰撒了一地。她借着那点乱,抓住二喜的后领,贴着门框往外冲。 二喜被她拖着走,还不忘回手一杆砸向灰盆。 这一下没砸中妇人。 砸中了盆底。 木盆翻出去,砰一声扣在门槛上,脏灰洒了一地。 地上的灰被黄雾一卷,像被风吹乱的蚁群,原本追着血迹聚过去的几撮灰也散开了。 两人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外头冷风一灌,黄小辫胸口顿时松了半口气。 可这半口气还没吐完,她就停住了。 院子里站着人。 老鸦沟的院子不大,香堂前头铺着一层踩硬的雪,再往外是矮墙、柴垛、鸡窝和几根歪斜木桩。平日里这种小院,站个十来人就嫌挤。 可这会儿,墙根下、柴垛旁、鸡窝后头,全是人。 他们不是刚赶来的样子。 没人喘粗气,没人问出了啥事,也没人伸着脖子往香堂里看。几个老头披着破皮袄,手揣在袖筒里;两个妇人一人抱着个手炉,一人怀里搂着睡迷糊的孩子;还有几个半大小子踩着棉鞋,脚尖并在一起,安安静静站在门灯下面。 门灯照过去,每个人脸上都黄一块、黑一块。 雪地里没有几句人声。 只有他们脚底踩着冻雪时,偶尔发出很轻的一声“咯吱”。 黄小辫背后慢慢凉了。 刚才香堂里闹得桌翻盆倒,窗纸都破了,按正常村子,外头早该有人喊,早该有人问。可这些人就站在院里,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像不是听见动静赶来的。 像是早就在这儿等着他们出来。 二喜也看见了。 他嘴边黄毛还没退,报路杆横在身前,呼吸很轻。刚才在屋里撞盆咬人的那股疯劲,被这满院子的安静硬生生压下去半截。 “黄姐。” “嗯。” “好像……不是出来就完事了。” 黄小辫也这么想的。 身后香堂里,灰布帘被慢慢掀开。 端水的妇人走出来,脸上沾着灰,手腕还在流血。血滴在雪上,按说该鲜红一片,可那点红很快沉下去,变成一种发乌的暗色。 她像没瞧见自己的伤,仍旧端着那只灰盆。 “姑娘,咋跑出来了?” 她语气里甚至带着点犯愁,像家里孩子不肯穿棉袄,非要往雪地里钻。 “外头冷,回堂里把香拜完多好。” 黄小辫看着她,又看向院里那些人。 院里一个老头动了动。 不是往前扑,只是把袖筒里的手抽出来。他手里夹着一根木签,木签尖头黑得发亮。 另一个妇人低头拍了拍怀里的孩子。那孩子像困得睁不开眼,脸贴在她肩膀上,嘴里却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留名就不冷了。” 那声音奶声奶气的。 黄小辫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栓娃从妇人腿边钻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半截断木条。他的手腕被黄小辫割开,血顺着指头往下滴。雪地上那点红也和妇人的血一样,很快暗下去。 他仰头看黄小辫。 “姐姐,别跑了。” 柴垛旁的老头慢慢接了一句:“留个名,不疼。” 墙根下的妇人说:“就一下。” 鸡窝边那个半大小子低头抠着自己冻裂的手背,像在自言自语:“写上就有人认了。” 这些话不是一齐说的。 一句隔着一句,从不同角落冒出来,轻飘飘的,像院子里落下来的雪沫。 二喜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们咋都知道这个?” 黄小辫没答。 她舌尖还在疼,嘴里满是血腥味。半请黄家的劲儿已经开始往下掉,指尖的黑甲一阵紧一阵松。二喜比她更糟,耳后的针眼还在渗血,血顺着脖子滑进领口。他嘴边黄毛没退干净,脸色却白得厉害。报路杆被他攥在手里,杆身裂了一道细口,黄布也散了半截。 院里的人开始往前走。 老人还是揣着袖子,妇人还抱着孩子,半大小子低着头,像平日里被大人叫去搬柴火。可他们一动,院子里的空地就少了一圈。 黄小辫扫了一眼左边。 柴垛旁站着两个老头,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看着最弱,最像能撕开的口子。可柴垛后头有影子,木柴缝里还露着一截鞋帮。右边矮墙外也有人,墙根的雪被踩塌了一大片,只露出三四双鞋尖,后头还藏着多少,看不清。 前头院门更不用说。 门闩早就被人从外头扣住了。 黄小辫摸了一下腰侧信筒。 那只小黄皮子已经跑了。只要它没在半道被什么东西咬住,外头迟早能知道香堂出事。 可迟早是迟早。 她和二喜现在撑不到迟早。 端水妇人又往前走了一步,灰盆里的灰轻轻晃着,盆沿上挂着几道血痕。 “姑娘,别冻着。” 她说。 “回堂里,留了名,咱们就不折腾了。” 二喜攥紧报路杆,声音压得很低。 “黄姐,我冲左边。” 黄小辫没立刻应。 左边那个抱孩子的妇人似乎听见了,慢慢转过脸。她怀里的孩子也跟着转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角却咧了一下。 黄小辫吸了一口冷气,舌尖抵着牙关。 她知道冲不出去。 可总得冲一下。 院子里的人又往前挪了一步。 雪被踩得咯吱响。 就在这一下,远处的风声变了。 黄小辫耳朵一动。 是空中有什么东西撕开风雪的声音。 很快,快得不正常。 院子里有人也察觉到了,几张脸同时往外转。 栓娃猛地抬头。 下一刻,黑影从院墙外掠了进来。 像一块从夜色里砸下来的铁。 轰——! 雪地炸开。 围在院中央的村民被震得东倒西歪,最前头那个老头连声都没发出来,整个人横着飞出去,砸翻了柴垛。 抱孩子的妇人被气浪掀倒,怀里的孩子滚进雪里,爬起来时,脸上还挂着那种空荡荡的表情。 黄小辫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耳朵里嗡嗡作响。 二喜更惨,脚下一滑,差点坐进雪里。 院子中央,多了一个东西。 四米来高。 黑甲裹身,肩背鼓起,像披着一层湿冷的铁壳。 两条手臂粗得吓人,指节垂在膝边,骨刺从臂外一节节翻出。 背后几根黑色触手在雪雾里慢慢舒展开,尖端沾着碎木和血。 它落地的地方,雪已经被砸成了一个坑。 周围几个村民倒在坑边,胳膊腿扭成奇怪的角度,却还在往前爬。 黄小辫整个人僵住。 二喜脸上的黄毛都炸了起来。 他下意识把报路杆横到身前,声音发紧。 “黄姐……” 黄小辫没答。 因为那东西转头了。 只有一片黑沉沉的轮廓。 下一瞬,两根触手从雪雾里探出来。 一根卷向黄小辫,一根卷向二喜。 黄小辫短刀本能地斩过去。 刀锋砍在触手上,只砍出一道浅浅的白痕。那触手一收,直接缠住她腰身,把她整个人拎了起来。 二喜反应更大。 他尖叫似的笑了一声,报路杆往触手上砸。 杆身咔嚓一声裂得更开,触手却没松,反而卷住他胳膊和肩膀,把他硬生生从地上拖起来。 “操——” 二喜半截话没骂完,人已经被拽到那黑甲怪物身边。 黄小辫也被放下了,很稳地放到黑甲怪物身后。 她脚刚沾地,立刻往旁边一滚,短刀横在胸前。 二喜也踉跄着爬起来,嘴边犬齿还没退,眼睛发黄,整个人弓着背,像随时要扑出去。 黑甲怪物没有回头,它挡在他们前头,背对着他们,面对着整个老鸦沟的人。 周围那些村民停住了。 她刚才被触手拖过去的时候,差点一刀扎进那东西身上。要不是那触手只是把她放到身后,没有顺手拧断她的腰,她现在恐怕已经把最后一点迷路风也吐出去了。 二喜也没好到哪去。 他半蹲着,报路杆横在胸前,嘴边黄毛炸着,眼睛还盯着那几根垂下来的触手。 黑甲怪物终于开口。 声音隔着厚厚的甲壳,低而发闷。 “黄小辫,二喜。” 两个人都愣住了。 这东西会说人话。 还知道他们的名字。 黄小辫脑子转得比二喜快一些。她先是看见那怪物肩侧一截被风雪打湿的黑色衣角,又想起刚才后沟方向传来的那阵动静。 她喉咙动了一下,试探着喊: “李先生?” 黑甲怪物偏了偏头。 没有露出脸。 “站我后头。” 二喜还没缓过来,张着嘴看了半晌。 顾异往前走了一步。 雪坑边那些被震翻的人影还在动,有人胳膊折着,有人脸埋在雪里,手指却仍旧一点点往前抠。 他没有补刀。 只是挡在黄小辫和二喜前面,几根黑色触手从背后垂下来,尖端轻轻点在雪地上。 栓娃站在香堂门口,攥着断木条,脸上的孩子气慢慢褪下去。 顾异看向他,又扫过满院子那些端盆、拿签、伸着空手的村民。 “想写名?” 他声音不高。 “排队。” 顾异抬起手,骨节一根根张开。 “一个一个来。” 第335章 送行 老鸦沟香堂外的小院里,闹腾得很,却又透着股邪门。 顾异那四米高的黑甲往院子里一砸,这帮刚才还端着灰盆、捏着木签子要死要活逼人“留名”的村民,立马变了脸。 窗户底下那个捏针的老太太反应最快,一把扔了手里的黑针,手脚并用地就往矮墙上爬,动作比野猴子都利索。 端水的大婶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眼泪说来就来,拍着大腿凄厉地嚎丧:“大兄弟!别动手啊!咱们有话好好说,我家里还有吃奶的娃啊!” 那个半大小子吓得直哆嗦,手里攥着半截木签子,破口大骂:“你他妈是个什么怪物……” 可不管他们是下跪求饶、破口大骂还是翻墙逃跑,顾异根本不吃这一套。 咔、咔、咔。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顾异背后的几条黑触手像长了眼睛的钢鞭,连砸带卷。 刚爬上墙头的老太太被触手卷住脚踝,硬生生从半空拽下来,吧唧一声砸进雪坑。 跪地求饶的大婶,话还没喊完,触手一绞,两条胳膊直接折成了反关节。 那半大小子刚骂了一半,就被一根触手抽烂了嘴,整个人横飞出去。 短短几秒钟,一院子的人全被物理拆卸了,跟破麻袋一样被扔成一堆。 最惊悚的是,这帮人刚才还哭天抢地、痛骂连连,这会儿骨头全碎了,反而全都不吭声了,只是冷着脸,拿断了的手指头在雪地里一点点往前抠。 顾异没有下死手。 这些东西披着村民的皮,顾异暂时分不清他们到底是彻底死了被顶替了,还是被什么东西变成了这副模样。 二喜嘴边的黄毛这时候才慢慢褪了下去。那股子咬人撞盆的疯狗劲儿一过,他又变回了那个没见过世面的腼腆孩子。 老老实实捏着那根裂了的报路杆,缩在边上不敢吱声。 顾异没理会地上这些还在蛄蛹的“村民”,身上的重甲发出沉闷的摩擦音,层层叠叠地全缩回了肉里。 骨甲褪去,他又变回了【千面优伶】那副文绉绉的李先生皮囊。顾异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抬起手,十指微张,指尖往外一弹。 唰—— 数十根惨白的尸线从他指缝里射了出去,像吐丝结网一样,纵横交错地罩向雪地,三两下就把那堆断手断脚、还在地上往前爬的村民死死缠成了一个大茧,捆了个结结实实。 看着这一手诡异凌厉的缝尸线,黄小辫这会儿才猛地缓过气来。她脸色发白,急促地开口:“糟了,李先生!老吴叔还在老庞头家里!” 香堂这边邪门成这样,全屯子的人都在演戏,谁知道带路的老庞头是个啥成色? “我刚才在屋里放出去的那只小黄皮子,就是奔着老庞头家去报信的。”黄小辫摸了摸腰侧的信筒,声音带了点急意,“可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它没跑回来!” “不用慌,他没事。” 顾异随手理了理黑色大氅,语气很平稳。 别人不知道,但他清楚得很。 他脑子里的图鉴界面一直亮着,那颗早早粘在老吴灰皮小灯上的眼球,正把老庞头地窨子里的画面看得清清楚楚。 “走吧。”顾异没多作解释,直接迈过门槛,迎着外头的风雪走去,“我们过去接他。” …… 老庞头家,地窨子。 窗外的风雪刮得窗户纸直响。屋里炕烧得挺热,旱烟味呛人。 忽然,泥墙的缝隙里悉悉索索一响。一条不起眼的黄线贴着墙根溜了进来,顺着火炕的阴影一窜,悄无声息地爬上了老吴的肩膀。 那是黄小辫在香堂放出来报信的小黄皮子。 小东西浑身冻得发抖,两只爪子死死揪住老吴的棉袄领子,冲着他的耳朵发出一声极其不安的尖细叫唤。 老吴盘着腿坐在炕席上,抬起粗糙的手指,轻轻顺了两下小黄皮子的毛。 他手里捏着黄铜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着。 老庞头披着件破羊皮袄,坐在长条炕桌对面。他像是根本没看见老吴肩膀上的黄皮子,满脸褶子挤成一团,依旧笑呵呵地看着老吴。 “老吴啊,外头这世道,跑马帮太遭罪了。不如你就在老鸦沟住下,咱哥俩搭个伴。屯子里现在啥都有,管饭,也不挨冻……” 老庞头越说身子越往前凑,眼珠子直勾勾的。 老吴吐了口浓烟,拿烟袋锅子敲了敲炕沿,语气没什么起伏。 “小辫和胡庆刚去香堂那会儿,我还没觉出不对。可等他们走了,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咱们走灰仙路数的,到一个新地方,总得先跟本地的‘家仙儿’打个招呼。我偷偷捏了灰仙的指诀,想找两只耗子问问路……” 老吴顿了顿,独眼撩起眼皮,盯着对面的“老朋友”:“可我发现,你这地窨子里,甚至这整个老鸦沟,连一只活着的耗子都没有。” 屋里的空气一下就冷了。 老吴连动都没动,继续说:“我这才觉得不对劲。再仔细一瞅你,当年在黑瞎子岭探路,你左脚小脚趾头让白毛风给冻掉了,一盘腿就疼得骂娘。咋今天盘腿上炕,腿脚这么利索呢?还有,你婆娘生前爱干净,屋里全是艾草味。今晚一进门,全是一股子死人纸灰掺着生肉的血腥味。呛鼻子。” 听到这话,老庞头脸上的皮肉隐蔽地抽搐了一下,但他没翻脸,反而干笑两声,极力装出一副委屈和埋怨的样子: “老吴,你这鼻子是不是出毛病了?哪有什么纸灰味,那是刚宰的狍子肉搁变味了!至于我这腿……前阵子屯子里来了个走方的神医,给我治利索了。你这老哥们,这么多年不见,咋还疑神疑鬼的……” 老庞头一边说着,身子一边像个真正的热心老头那样往前倾,似乎想给老吴倒酒,可他那只藏在炕桌底下的右手,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向了炕席下面。 老吴看着那张老友的脸,吐出了最后一口浓烟。 烟雾缭绕间,老吴独眼里的精光慢慢敛去,浮现出一点疲惫。 那是一条荒野上的老狗,在跟相识多年的另一条老狗做最后的道别。这出送行的戏,演到这儿,该收场了。 “行了,老庞。”老吴把黄铜烟袋搁在桌上,“你该上路了。” 话音刚落,老庞头那张伪善的脸瞬间垮塌! “既然不肯留下……那就把名留下!” 他嘴里突然爆发出好几个人掐着嗓子同时尖叫的重音,右手猛地从炕席下抽出一根发乌的尖木签子,整个人像诈尸一样弹起,奔着老吴的独眼就扎了过来! 他以为自己骗过了老吴,以为老吴放松了警惕。 可他不知道,老吴那只一直搭在膝盖上的左手,早就攥紧了怀里的剥皮刀。 噗嗤! 老吴根本没躲。他右手抄起炕桌上的大肚子酒盅,奔着老庞头的脸就狠狠砸了过去,左手同时拔刀,手腕一翻,刀刃贴着炕桌边缘,直接横着划了出去。 一声切开冻肉的闷响,老庞头的脖子当场被豁开了一大半! 老庞头被这一刀的劲儿带得直接栽下热炕,扑通一声砸在泥地上。 脑袋歪耷拉着,颈椎骨都露出来半截,嘴里还在重重叠叠地嘶吼:“名字……入册……” 老吴慢吞吞地从炕上出溜下来,看着泥地上脑袋歪耷拉着、还在嘶吼挣扎的老庞头,独眼里尽是萧瑟。 他蹲下身,把剥皮刀在老庞头那件破羊皮袄上慢慢蹭干净,重重地叹了口带着旱烟味的白气。 “别叫唤了。” 老吴声音压得很低,透着深深的疲惫和悲凉。 “老庞在这荒野上遭了一辈子罪,临了连个全尸都没混上。你一个霸占皮囊的脏东西,也配在这儿要名?” 唰—— 就在这时,地窨子的门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二喜提着黄短杆子冲了进来,顾异和黄小辫紧随其后,外头的冷风裹着雪沫子瞬间灌满了一屋子。 几乎就在门帘掀开、冷风倒灌的同一秒。 瘫在老吴脚边泥地上的老庞头,像是被这股外来的活人气场一冲,又或者是再也维持不住这具残破的皮囊了。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老庞头的身体瞬间溃散! 皮肉、骨头全都不见了,直接化作了一团浓稠的黑雾。 那团黑雾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接着猛地腾空而起,擦着刚冲进来的二喜和胡庆的脸颊,顺着掀开的门帘缝隙“嗖”地一下窜了出去,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老吴慢慢直起腰,把擦干净的剥皮刀揣回怀里。 他低头看着脚边。刚才还在这儿嘶吼的老哥们彻底没了影子,泥地上,只剩下一件空荡荡的破羊皮袄,瘪在那儿。 第336章 活人变胡子 顾异一掀开门帘,迎面就撞上那团擦着胡庆头皮飞出去的黑雾。 那玩意儿速度极快,带着股极其刺鼻的死人纸灰味,转眼就没入风雪里不见了。 得,这老鸦沟果然不是什么普通的阴间场子。这都整出物理形态的黑雾了,不用想,绝逼又是某种麻烦得要死的诡异。 他拢了拢身上那件宽大的黑色大氅,把半张脸藏在领子里,强行维持着“千面优伶·李先生”那副深不可测的高人做派,目光落在了地窨子里。 泥地上,只剩下一件空荡荡的破羊皮袄。 老吴正慢吞吞地往怀里揣那把沾着黑泥的剥皮刀。老头脸色发白,独眼里还透着股没缓过劲儿的萧瑟和疲惫。 顾异看着这一幕,心里其实挺佩服这瞎眼老头的。 真特么是个狠人。几十年的老哥们,连个磕巴都不打,一刀就给人把脖子豁了。这废土上能活到老的老炮子,果然没一个省油的灯。 黄小辫刚一挑开帘子进来,趴在老吴肩膀上的那条小黄皮子像是终于找着了主心骨,“吱”地叫了一声,化作一道黄线,顺着老吴的胳膊直接窜回了黄小辫的袖口里。 黄小辫摸了摸袖子里还在发抖的小东西,赶紧上下打量了一圈老吴:“老吴叔,没吃亏吧?” “死不了。”老吴叹了口气,从地上捡起旱烟袋,烟嘴在桌沿上沉重地磕了磕,那只独眼里透着股极深的忌惮:“没吃亏。但这事儿,可比吃亏大多了。” 老吴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刚才黑雾顺着门缝钻出去的方向。 “刚才飞出去的那团黑雾,你们都瞧见了吧?那是阴胡子的底子之一。”老吴吧嗒了一口没点着的空烟袋,声音发沉。 “这帮脏东西邪门得很,砍死了化成黑雾飞走,过阵子在荒野上又能重新聚拢,几乎是不死不灭。但以前这关东荒野上,阴胡子再凶,干的无非也就是打家劫舍、杀人点天灯的土匪勾当……” 老吴说到这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惊悚:“可老庞是个大活人啊!我跑了半辈子马帮,从来没听说过,阴胡子还能掌握这种手段,把大活人生生转化成他们的一分子!” 黄小辫听完这话,脸色“唰”地一下白透了。她猛地想起了香堂里的事,急促地接话:“怪不得……怪不得香堂里那帮东西,刚才非逼着我们‘留名’!” 老吴眉头一拧:“啥留名?” 黄小辫赶紧把香堂里“脏灰上堂”,还有那小崽子栓娃用断木条蘸着血灰、非要在地上写他们大名的邪门规矩,像倒豆子一样飞快说了一遍。 “这他娘的……” 老吴倒吸了一口冷气,独眼瞪得滚圆。 “用脏灰当引子,在香堂里写活人名字拉壮丁?这帮阴胡子不仅是进化了,他们这是在借着老鸦沟的堂口,明目张胆地盘盘子(扩充势力)啊!” 顾异站在旁边没出声,脑子却飞快地转了起来。 活人变阴胡子,靠“留名香堂”成建制地同化扩张。有点像诡异版的丧尸病毒啊?而且还更聪明,比之前红圈那种还要高级的感觉。 要是真让这套“转化流水线”在荒野上彻底铺开,把整个关东的香盘都给扬了,那自己去寒渊的香路绝对得断,好不容易在太平镇找的安稳落脚点也得跟着完蛋。 不过,换个角度想,这么邪门、能大范围篡改活人认知的规则,背后藏着的那个“大鬼”实力绝对不低。 听这架势,怎么说也得是个D级以上的水平。真要是能顺手把它给收拾了,自己图鉴升4级的任务估计就能往前迈一大步。 而且这老鸦沟到底是太平镇的下属堂口,出了这么大乱子,太平镇的主家不可能坐视不管。 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到时候让太平镇的兵马在前面开路扛事儿,自己作为客卿在旁边帮把手,看准机会补个刀,顺理成章地把背后的东西给收进图鉴里。 既能保住太平镇这个落脚点,又能把自己的底牌再垫厚一层。 就在顾异盘算着怎么“借力打力”的时候,旁边的胡庆和黄小辫已经焦急地议论开了。 “老吴叔,那现在这老鸦沟……到底还有多少活人?” 黄小辫手脚发凉。 “是一部分被变了,还是全屯子都……” “不好说。” 老吴皱着眉头,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件破羊皮袄。 “看老庞这架势,他们可能还没忙活完,保不齐屯子里还有没被‘留名’的正常人。” “对,香堂院子里那些被李先生打断手脚的,看着真跟活人没两样,知道疼,还会哭爹喊娘。” 二喜也抹了一把脸上的风雪,接茬道。 “这要是真假混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人谁是鬼,咱总不能把整个屯子全屠了吧?” 听着他们的议论,顾异拍了拍袖口上的雪沫。 “行了,在这儿瞎猜没用。”顾异看了眼外面黑沉沉的风雪,开口安排,“二喜,你腿脚快,去一趟后沟把胡庆叫过来。” 二喜赶紧点头,抓起那根裂了的报路杆:“哎!叫过来然后呢?” “然后大家一起干活。” 顾异下巴微抬,指了指外头的屯子。 “把香堂院子里那些断了手脚的,还有这村里剩下的,挨家挨户翻——不管是被打断腿的还是囫囵个的,拖到村中间的空地上去。” 顾异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是人是鬼,搁在一块儿认。” 第337章 排队挨砍(上) 老鸦沟的风雪没停。 二喜和胡庆像拖死狗一样,把后沟那几个被拧断四肢的伪村民拖到了村中央的空地上。 庞老二被胡庆拽着一条腿,棉袄在雪地上犁出一道长沟。拖到空地中央,胡庆松了手,庞老二脸朝下砸进雪里,过了好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他四肢全被拧成了麻花,可嘴没被拧,翻过脸来冲老吴就嚎。 "老吴大哥!俺们在这屯子里过得好好的,你们一来就打人……" 嚎得声泪俱下。旁边他媳妇蹲在地上,拿袖子给他擦脸上的雪,一边擦一边掉眼泪。那眼泪是真的往下淌,不是挤的。 胡庆站在边上没吭声。 他窍口烧损之后话不太利索,脸上的表情明摆着:他知道这女的是假的,可她哭得太像了。 黄小辫和二喜把香堂院子里的人也弄过来了。 不过这批人不用拖——他们还被尸线缠着。 顾异之前在香堂院子里用尸丝把断手断脚的伪村民捆成了一个大茧。那根根惨白尸线纵横交错,缠得跟蚕茧似的。翻墙摔进雪坑的老太太、被绞断双臂的大婶、嘴被抽烂的半大小子,全裹在里头,像一坨被渔网兜住的死鱼。 尸线没松,这帮人就只能蛄蛹。 可蛄蛹归蛄蛹,嘴没闲着。 端水的大婶两条胳膊断了,尸线把她从肩膀到腰全缠死了。她动不了,就拿脸蹭着雪地,朝老吴的方向喊,嗓子都劈了。 "大兄弟——救命啊!我家还有个吃奶的娃!" 她旁边那个半大小子嘴被抽烂了,说话漏风,也跟着嚎:"俺们就是种地的……你们凭啥!凭啥打人!" 抱孩子的妇人在尸线里缩着,拿身子护着怀里的娃,一面哭一面冲顾异磕头,额头在冻雪上磕出闷响。 "大爷,俺求你,你杀俺行,别动俺孩子……" 老吴站在空地边上,没往人堆里凑。 他手里拎着旱烟袋,脚边摆着一件叠好的破羊皮袄。那是老庞头留下的。 他把袄子从地窨子里捡了过来,抖干净上面的雪,叠得整整齐齐,搁在空地边上一块石头上。袄子瘪在那里,领口敞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老吴盯着那件袄子看了好一会儿,独眼里没什么情绪。 顾异披着黑大氅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等了一会儿,顾异才开口。 "老吴叔。" "嗯。" "还有几户没搜。" 老吴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 "二喜去搜了。靠村东头那边还没翻。" 没过多久,二喜回来了。 他手里拖着一个汉子。 这人不是从哪户人家里拽出来的,是从香堂后面一处半塌的地窨子里翻出来的。 地窨子口上盖着块破门板,上头压了两捆冻柴。 二喜把门板掀开,里头一股臊味直冲鼻子,这人缩在角落的腌菜缸后头,裤子湿透了。 二喜拽着他的后领把他从地窨子里拖出来。 这人摔在雪地上,翻了个身,手脚并用想爬起来,膝盖刚撑起来又软了。脚上两只鞋只剩一只,光着的那只脚冻得发紫,裤裆结了一层薄冰。 "别杀俺……别杀俺……" 这人一把鼻涕一把泪,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二喜把他拖到顾异脚边。这人摔了个嘴啃泥,翻过身来。 他先看见的是满地的人。 空地上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影——有被尸线缠成茧的,有四肢拧成麻花瘫在雪上的,有跪在地上哭的。旁边站着几个披棉袄提刀的,中间一个裹黑大氅的,半张脸藏在领子里,眼珠子冷得跟石头一样。 这人嘴张了两下,裤裆又是一热。 他脑子不傻。能把一整个屯子收拾成这副模样的,能是好人? "别杀俺……俺就是过路的……" 老吴蹲下身。这人身上的衣裳不是老鸦沟村民的粗布棉袄——翻毛皮坎肩,肩膀缝过东西又拆了,留下一块方形的深色针脚。烟袋锅子撩开领口,锁骨上头烙着个歪歪扭扭的骆驼头。 "盲驼帮的。" 这人一看瞒不住,脑袋磕在地上咚咚直响。 "俺是盲驼帮的,俺也是没办法才干这个……帮散了,俺跟两个兄弟往北跑,跑到这个屯子想……想……"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哭腔,说不下去了。 顾异替他说了。 "想偷点东西?" 这人猛地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对对对……俺们就想偷点冻肉就走,谁知道一进屯子,那两个兄弟就被……就被他们抓住了。俺跑得快,躲进地窖里,他们就……就放过俺了。" 说到这儿,他手指头哆哆嗦嗦指向人堆里一个方向。 众人顺着看过去。 那边蹲着两个汉子,身上穿的也是盲驼帮的翻毛皮坎肩。 这两人混在刚才香堂袭击二喜和黄小辫的队伍里,跟周围村民一样被尸线缠着,一个胳膊反绑,一个腿被缠死在一个老太太身上。 被指的两人也看见了这边。 胳膊反绑的那个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埋怨:"老八,你跑啥啊。俺们在这屯子里待得好好的,人家管吃管住,也没把俺们咋样。你躲地窖里干啥?" 另一个也跟着接话,倒不像埋怨,更像是劝:"出来吧老八,你看你这裤子都冻成啥样了。屯子里真没啥事,这帮人是误会了。" 那个叫老八的瞪着自己两个兄弟,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你们……你们咋了?咱仨一起来的,你们咋变成这样了……" 胳膊反绑的汉子皱了皱眉,那表情不像是装的。他是真的觉得老八在说胡话。 "啥叫变成这样?俺们好好的啊。你在地窖里冻傻了吧。" 语气里带着关心,也带着点不耐烦。 老八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顾异没再管他,冲二喜点了点头。 "把他拎到边上。后面还有用。" 二喜嗯了一声,拽着这人的后领把他拖到石磨旁边。这人被拖过去的时候两腿还在乱蹬,二喜把他往石磨底下一塞,报路杆往他面前一杵。 "别动。" 这人立刻缩成个球。 活口到手了。该处理正事了。 顾异转过身,面对满空地的"村民"。 这帮人多。被尸线捆着的,被拧断手脚的,还有屯子里被搜出来、身上没伤、看起来囫囵个的。加一块儿二三十号,黑压压坐了一片。 "没受伤"的那几个村民哭得最惨。 一个老头跪在雪地上,额头磕出了血,冲老吴喊:"老哥哥!俺跟你无冤无仇,你咋能这样!" 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缩在人堆最边上,脸上全是泪,嘴里反反复复念叨:"不怕不怕,爹娘都在,不怕。" 还有一个半大丫头,看着也就十二三岁,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瞪着顾异,眼神里全是恐惧和恨意。 第338章 排队挨砍(下) 二喜站在人堆边上,脸色很难看。 他拿胳膊肘碰了一下黄小辫,哑着嗓子憋出来几个字:"咋分?" 黄小辫没答。 她也分不出来。 胡庆也头疼,这跟后沟不一样。后沟那帮人是主动围攻,动刀子露了底。香堂院子里的人是逼着写名,也露了底。 可这些从头到尾没动过手的——他们就是跪在那儿哭,就是抱着孩子喊冤。 你一刀砍下去。万一是个真活人呢? 顾异走到老吴身边,蹲下来。 "老吴叔。" 老吴没抬头,吧嗒了一口空烟袋。 "阴胡子这玩意儿,你见过几回?" "没见过几回。"老吴的声音不高,"跑灰仙路数,不常碰上那东西。但老辈传下来的话多了去了——阴胡子不是活人。" 他顿了顿。 "大断裂那阵子,关东整村整屯地死。死了的人不进土,隔些年就从荒野上冒出来。灰脸,不说话,不喘气,骑的是骨架马。走路没动静,行军跟刮阴风一样。见屯子就抢,见活人就剁。砍完了也不占地方,东西糟蹋完就走,跟蝗虫过境似的。" 顾异脑子里浮起之前在护林三线远远望见的那支阴绺子探路队——灰布蒙脸,黑手印旗,马背上压着路帖记账。确实不像活人。 "我之前见过的阴兵胡子,好认。看一眼脸就知道是鬼。" 老吴把烟袋锅子点着。 "但阴胡子这玩意儿砍不死。你一刀捅进去,不喷血,喷的是黑雾。那黑雾能把伤口裹回去,小口子眨眼就没了。除非一刀削首,不然砍趴了过一会儿它还能爬起来。" 老吴把烟袋锅子拔出来,拿烟嘴指了指人堆。 "这帮不一样。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把活人皮弄得跟真的一样的,连眼泪都淌得出来——" 顾异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管皮囊怎么变,底子应该是同一个底子。也就是说——切开皮肉,只要看伤口里冒的是红血还是黑雾,就能分出来?" 老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话是这么说。但你要是切了真活人……" 他没把话说完。 顾异懂了。 这帮村民哭得跟真的一样,在场没人敢下手。 不是不敢砍鬼,是不敢担那个"万一杀错了一个真活人"的罪。 可他没有这个心理负担——他有慈悲肉莲。 只要不是直接把人砍死,肉莲就能给补回去。断手断脚看一眼的小事儿,有黑雾就留下,没有黑雾就补上,疼是疼了点,但不会死人。 当然,这种"先劈开看看,不行再缝上"的思路,搁在和平年代妥妥的反人类。 但这是在诡异荒野,满地阴胡子伪装活人哭爹喊娘,旁边还坐着个刚被割了脖子、化成黑雾飞走的老庞头留的空羊皮袄。 废土有废土的逻辑。 "我有办法把切开的手脚补回去。" 顾异声音不高,但老吴独眼转了过来。 "就是之前在太平镇帮你们伤员把胳膊接上那个。" 老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旱烟袋叼回嘴里,吧嗒了一口没点着的空烟。 "那行。" 顾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沫。 "黄小辫。" 黄小辫转过头。 "让他们排好队。" 黄小辫一愣。 "排队?" 顾异没急着回答。他抬手弹出一根惨白的尸线,线头垂在雪地上,沾了一点老庞头留下的发乌痕迹。他抬眼扫过满空地的"村民",声音不大,落在风雪里一句是一句。 "分不清,就不用分。全查。" 二喜在石磨旁边抬了头。 顾异左手翻开,掌心中央一块粉白色肉芽慢慢往外翻了出来。肉芽在风雪里舒展开,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柔光。 "一个一个排好队。把手脚切开看——伤口里冒黑雾的,留在这。" 他顿了一下。 "冒红血的——甭管切了哪,我用这个给他补回去。" 这话一出,空地上的哭声顿了一瞬。 空地上静了一瞬。 不是没人出声。是所有人的哭声、喊声、磕头声,全在同一秒钟里卡了一下。 然后炸了。 "凭什么!" 人堆里窜起来一个汉子。这人身上没伤,刚才被二喜从屯子里搜出来的时候,一直缩在人堆边上没吭声,看着最老实。这会儿他一把推开面前的半大小子,从人堆里挤了出来,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全暴着。 "你们凭什么切俺!俺在这屯子里住了一辈子,你们几个外来的说切就切?"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雪地上砸出个坑。 "你说俺们是胡子——证据呢?就凭那件破羊皮袄?谁知道那是不是你们自己放的!" 旁边人堆里立刻有人接上。 "就是!你们说啥就是啥啊?" "上来就锯人胳膊腿,你们这是仙堂还是鬼堂?!" "俺不走!俺就坐这!有种你把俺们全杀了!" 最前面那个汉子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飞在风雪里。他转过身,冲身后那帮村民张开手,像个护着羊群的牧人。 "大伙别怕!他们不敢——他们拿不出证据!" 然后他转过头,盯着顾异。 "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没说完。 顾异胸口炸开一层黑。 液态金属从皮肤底下往外涌,黑色的甲片一片叠一片,从胸口往四肢蔓延,眨眼间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肩膀隆起,臂甲咬合,骨刺一节一节从臂外翻出。后背两条黑色触手从肩胛骨的位置挣出来,在风雪里舒展开,尖端闪着冷光。 【暴食械铠·武装】 下一秒,两条触手同时弹了出去。 一根卷住那汉子的腰,另一根缠住他右腿膝盖。触手一收,他整个人直接被凌空提了起来,跟提一只小鸡崽一样拽到了顾异面前。 那汉子脸色变了,嘴还硬。 "你——你敢——" 顾异偏过头,朝胡庆的方向看了一眼。 "胡庆,刀借一下。" 胡庆愣了一下,然后从腰间拔出短刀,递过去。 顾异接过刀,没废话。 一刀劈下去。 刀锋沿着汉子肩胛骨往下,干脆利落地劈开了他整条右臂。 骨头断了,皮肉豁开,袖管裂成两半挂在胳膊上。 那汉子惨叫到一半,嗓子突然卡住了。 所有人也卡住了。 那条劈开的胳膊里,没有骨头碴,没有血。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浓稠的黑雾,正从断口的骨髓深处往外翻涌。 像被闷了几十年的烟囱终于捅开了,一团团一缕缕,在风雪里慢慢洇开,黏糊糊地挂在断口上。 那汉子低头看着自己胳膊断口里涌出来的黑雾,嘴唇哆嗦了两下。 刚才那张涨得通红的脸上,所有的义愤填膺、所有的理直气壮,像被一刀劈碎了,拼不回去了。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空地上彻底安静了。 刚才还在喊"凭什么"的人不喊了。刚才还在嚎"冤枉"的人不嚎了。抱孩子的妇人不再抖了。磕头的老头额头抵在雪里,不动了。 只有风雪声。 顾异把刀扔还给胡庆。触手松开,那汉子摔进雪地,断口上的黑雾还在往外翻。 老吴站在空地边上,叼着烟袋锅子,吐了口白烟。 顾异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排队。" 这回没人顶嘴了。 第339章 都不装了是吧? 老鸦沟的磨盘空地上,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被顾异一刀卸了右臂的汉子,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袖管。 那里头没有喷红血,也没有白生生的骨头碴子,只有一团团浓稠发乌的黑雾,正像被捅开的烟囱一样往外冒。 他张了张嘴,原本涨得通红、满是悲愤的脸,像漏了气的皮球一样,皮肉一点点往下垮。 伪装被彻底撕碎了。 排队挨砍?只要拉一刀,是人是鬼立马现原形。既然怎么着都瞒不住,那这出委屈求饶的苦情戏,自然也就没必要往下演了。 汉子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看着挺老实的眼睛里,活人的神采瞬间褪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浑浊的死灰。 他的嘴角极其僵硬地往上一咧,扯出一个根本不属于活人的诡异弧度。 “真不讲理啊……” 他喉咙里发出好几个重叠在一起的沙哑男声,断口处的黑雾猛地暴涨,将被劈开的皮肉强行黏合在一起。 几乎就在他变脸的同一秒。 空地上那二十几个刚才还哭天喊地、看着完好无损的“村民”,全都不装了。 跪在雪地里把额头磕出血的老头,猛地抬起脸,脸上满是褐色的尸斑;那几个原本缩在一起发抖的半大丫头和小子,眼白一翻,十根手指头的指甲瞬间暴长,发乌发黑。 “留名……把大名留下!” 几十个重重叠叠的死气嗓音在空地上同时炸开。 这帮阴胡子知道自己不是活人,砍了也会化成黑雾不死不灭,这会儿底牌被揭,不仅没跑,反而凶相毕露,带着一股极其恶臭的阴风,像一群发了疯的野狗,冲着顾异他们就猛扑了上来! “早特么这么干不就完了,浪费老子时间看戏。” 顾异看着四面八方扑过来的黑影,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站在原地动都没动。对付这群连正经防具的村民,根本用不着切换成【白骨暴君】。 顾异维持着【千面优伶】那副修长挺拔的身形。心念一动,胸口那层液态的黑色金属瞬间如同沸腾的沥青,顺着他的双臂急速蔓延、重组。 咔、咔、咔。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暴食械铠】武装完成。 顾异的两条小臂被流线型的黑色臂甲完全覆盖,双手掌心向外延伸,直接幻化成了两把一米多长、刀刃泛着冷冽红光的黑色金属长刀。 “李先生小心!”黄小辫看着这群怪物扑上来,下意识的出声提醒道。 但他还是慢了。 顾异已经提着双刀,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撞进了人堆里!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有的只是极致的速度和绝对碾压的物理切割。 唰! 顾异右手长刀横向一抹,冲在最前面那个独臂汉子的脑袋直接冲天而起! 那汉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砰”地一声闷响,无头的身体和半空中的脑袋瞬间崩溃,直接炸成了一大团浓稠的黑雾。 顾异看都没看那团黑雾一眼,脚下踩着碎步,腰身一拧,左手长刀自下而上斜撩而出。 刀锋轻而易举地切开了那个满脸尸斑的老头的胸膛,就像热刀切牛油一样,将他整个人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砰!” 又是一团黑雾炸开,一件破棉袄轻飘飘地落在雪地上。 顾异简直就像个人形绞肉机,武装在身,手里拎着两把滴血不沾的金属长刀,在雪地上掀起了一阵黑色的死亡旋风。 胡庆、二喜和老吴也纷纷抽刀反击,把几个试图绕后偷袭的阴胡子砍翻在地。但全场的焦点,完全被顾异一个人包揽了。 砍瓜切菜,一面倒的屠戮。 只要被顾异的金属长刀擦到边,这帮披着人皮的脏东西甚至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当场就会被狂暴的动能撕碎,崩解成漫天的黑雾。 短短不到一分钟。 空地上那二十几个活蹦乱跳的伪装者,全没了。 没留下一具尸体,也没流下一滴血。 雪地上只剩下二十几套空荡荡的破棉鞋和旧棉袄。 一大片极其浓稠的黑雾在半空中凄厉地盘旋、扭曲,发出刺耳的尖啸。 这帮阴胡子虽然不怕死,但实力有些弱,不太禁砍。 那团庞大的黑雾在半空中转了两圈,似乎意识到眼前这个双刀杀神根本不是它们能啃得动的硬茬子,立刻借着呼啸的白毛风,“嗖”地一下顺着四面八方疯狂逃窜,眨眼间就散入黑夜,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的雪地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篝火还在“劈啪”作响。 “呼——” 顾异停下脚步,轻轻吐出一口带着白霜的浊气。 他双臂上的金属长刀如水波般融化,重新缩回大氅底下的皮肉里。 “跑得还挺快。”顾异甩了甩袖口。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满地的空衣服,落在了空地左侧。 那些没来得及跑、也根本跑不掉的东西,正躺在雪地里死死盯着他。 是庞老二、栓娃,还有那几个在香堂院子里被砸断了手脚的老太太和半大小子。 他们刚才被顾异物理拆卸,又被几十根坚韧的尸线捆成了蚕茧,扔在地上。 刚才那群“村民”暴起发难的时候,他们根本没法跟着一起冲,这会儿就算想化成黑雾跑路,那被尸线死死锁住的皮囊也崩解不开。 庞老二那张脸已经彻底灰败了,眼神里透着一股怨毒和惊恐。 顾异迈开腿,踩着咯吱作响的冻雪,一步步走到庞老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行了,闲杂人等都清干净了。” 顾异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光,“现在,该咱们玩点掏心窝子的游戏了。” 第340章 荒野传言 空地边缘,庞老二和那几个被尸线捆成蚕茧的阴胡子,正死死盯着走过来的顾异。 庞老二那张灰败的脸上满是怨毒。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但这会儿底牌已经揭开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冲着顾异发出刺耳的嘶吼。 顾异没搭理他的叫唤,走到庞老二面前。 “这帮脏东西嘴硬得很,常规审问估计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顾异心里盘算着。 他现在精神力还算充裕,不想在这大雪地里浪费时间。 顾异心念一动,深邃的瞳孔深处泛起一抹幽暗的微光,直接对雪地里的庞老二发动了【法则卡·捉迷藏的游戏】。 这张法则卡,自从收容以来,可谓是无往不利的审讯神技。 限制是智慧生命体,顾异觉得对面这玩意还是挺智慧的。 然而,就在规则卡发动的瞬间。 顾异脑海中的图鉴猛地一震,冰冷的提示音直接砸了下来: 【提示:与未知规则冲突。发动失败。】 “嗯?”顾异心里一惊。 这是【捉迷藏的游戏】第一次吃瘪! 还没等顾异反应过来,雪地里的庞老二就像是承受了某种来自更高维度的恐怖碾压,一双死鱼眼猛地凸起,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惨叫! “砰——!” 下一秒,庞老二的身体就像个被撑爆的烂西瓜,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炸成了一团极其浓郁的黑雾! 那团黑雾在风雪中疯狂挣扎了两下,瞬间烟消云散,连个渣都没剩下。 顾异站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自爆弄得有点懵。 技能失败了? 顾异心里正琢磨着这背后的机制,但在旁边的胡庆和老吴他们眼里,这一幕可就太他妈恐怖了。 胡庆握着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喉咙艰难地滚了一下。老吴夹着旱烟袋的手指也僵在了半空。二喜和黄小辫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他们的视角里,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位深不可测的李先生,连刀都没拔,甚至连手都没抬,就这么轻飘飘地走到庞老二面前,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一个砍断手脚都不死、甚至还能愈合的邪门阴胡子,就直接惨叫着炸成了飞灰,死得不能再死了! “这……这是什么手段?”胡庆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一眼瞪死阴兵?连化雾逃跑的机会都不给?太平镇的客卿,实力已经恐怖到这种地步了吗?” 这种诡异而霸道的“秒杀”,彻底击穿了这帮废土老江湖的心理防线,看向顾异的眼神里,敬畏几乎要溢出来了。 顾异自然注意到了周围人那看怪物一样的眼神。他心里门儿清,这完全是个美妙的误会。 但他不会去解释。 图鉴法则卡的失败不仅没让他生气,反而让他在心里兴奋了起来:“能顶掉我图鉴的底层规则卡,这背后藏着的大鬼,绝对是个能爆出极品装备的肥羊啊!” 既然从这些自毁的喽啰嘴里套不出话,顾异转过头,看向了被塞在石磨底下的老八。 老八这会儿已经吓得快翻白眼了。他可是亲眼看着庞老二被眼前这煞星“一眼瞪炸”的。 老吴拿着剥皮刀走上前:“李先生,这小子是盲驼帮的余孽。这帮烂人骨头贱,我来卸他两个关节,不怕他不吐实话。” “不用那么麻烦。”顾异摆了摆手,拦住了老吴,“大冷天的,速战速决。” 顾异走上前,再次催动【捉迷藏的游戏】。 这一次,没有任何阻碍。无形的规则瞬间覆盖了老八。 老八惊恐的眼神一僵,随后变得空洞而麻木,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瘫坐在雪地里。 “把你知道的,关于这村子、还有那些阴胡子的事,从头到尾全吐出来。” 在绝对的规则压制下,老八根本无法撒谎,竹筒倒豆子般全吐了出来。 “关东荒野上一直有个老说法……说加入阴胡子就能不死不灭。” 老八呆滞地念叨着,第一句话就让旁边的老吴眉头猛地一跳。 老八机械地背诵着,“但大伙儿都说那是骗小孩的……” 老吴在一旁抽了口冷烟,沉声插了一句:“这话不假。我当了一辈子探路弟马,确实听过这传说。但也只是传说。” 老八接着往下说:“可大概三四天前……荒野地下突然传出个消息。说有人活着从阎王哈气沟出来了,而且……真带出了‘不死不灭’的法子!” “谁?”顾异追问。 “雷老九。” 老八吐出这个名字。 “就是那个杀人越货的恶霸。前些日子他惹了众怒,被外道仙堂的顶尖高手一路追杀,最后逼进了阎王哈气沟。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那片毒瘴里了。结果……他没死。他活着出来了。” “有人将信将疑,摸去哈气沟附近探风。结果他们亲眼看见,雷老九拔枪崩了一个手下,几分钟后,那人就从地上爬了起来。枪眼没了,记忆和脾气都在,伤口愈合得只剩一道疤!那是真的死而复生!” 老八说到这里,空洞的眼神里突然翻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狂热。 “这消息通过盲驼帮的盲轨、倒头香的暗盘,很快就在地下传开了。尤其是俺们盲驼帮底层的这帮兄弟……俺们干的是拐卖人口的断子绝孙买卖,最怕死。听说有‘不死不灭’的法子,全疯了!最近这一两天,帮里至少有三四成的人,都跑去投奔雷爷了。” “俺们三个……本来是去给倒头香送货的。” 老八的视线木讷地转向旁边那两套空荡荡的皮坎肩,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却又夹杂着病态的向往。 “但在路上,俺们也动了心思,想去投归旗营。路过这老鸦沟的时候,俺们趴在雪沟里看了一个多时辰。看着跟普通村子没啥两样。” “俺们以为这是个肥羊村,手痒痒,就想进来偷点东西。结果一进屯子……全变了。那帮村民力气大得吓人,直接把俺俩兄弟按住了,说是要给俺们‘留名’。俺跑得快,躲进了地窖里……” 顾异眼神微眯,抓住了重点:“留名是怎么留的?” “俺没看见……” 老八哆嗦着。 “但俺在地窖里听见了。香堂那边,好多人一起在笑,在哭……他们喊着‘俺们有家了’、‘不用再怕了’……那声音,不像正常人发出来的……”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那个被尸线捆着老八兄弟,突然插了嘴。 “老八,你咋就不明白呢。” 那汉子叹了口气,语气竟然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点解脱。 “那是高兴啊。咱们当了一辈子偷孩子的烂人,连条狗都看不起咱,天天在风雪里提心吊胆。现在当了胡子,至少不用再看人脸了。咱们这是享福去了。” 老八在被控制中听到自己那两个已经变成阴胡子的兄弟当面说出这种话,脸上的表情彻底扭曲了。 他气这两个兄弟变成了阴胡子却不没他的份,但他更恨自己心里那股压不住的羡慕。 不死不灭。这四个字对他来说,就算是个吃人的火坑,他这只快冻死的飞蛾,也忍不住想往里扑。 老吴一言不发,极快地把烟袋往腰里一插, “李先生,走。我们需要立刻回断头岭。” 老吴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一刻也别耽误。” 黄小辫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老吴叔,这么急?咱们不管这老鸦沟了?” “管不了了,盘子都要炸了!” 老吴咬着牙,强行压着声音里的寒意。 “小辫,这十几年,外道仙堂凭什么能在这吃人的废土上把‘香路’建起来?凭的是规矩,凭的是信任。” “以前的阴胡子,再凶也是明刀明枪。可现在,雷老九把活人变成了胡子。今天看着是杀鸡打水的老实村民,明天可能就是披着人皮的鬼。如果这事儿捂不住,传遍了荒野……以后走香路的人,谁还敢信身边的向导?谁还敢吃客栈的饭?谁还敢把后背交给睡在同一个热炕上的兄弟?” 老吴深吸了一口带着冰碴子的冷气:“信任一没,这关东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底座,就彻底塌了。” 顾异听到这里,眼神也沉了下来。 老吴说得对。没有了最基础的信任网,荒野上所有的物流、情报和庇护所都会瞬间瘫痪。 如果香路崩了,谁带他去寒渊市找人联的线索? 更关键的是—— 这雷爷搞出来的“活人转化法”,绝对是某种高阶诡异。 这玩意儿要是能搞到手,填进图鉴里,自己的底牌又能厚上一大截。 “收拾东西。”顾异毫不犹豫地做了决断,语气果断。 “回断头岭,找白老三。” “那地上这些……”二喜指了指被捆着蛄蛹的“村民”。 “这个盲驼帮的活口,捆结实了带上。” 顾异扫了一眼香堂院子里那堆茧子。 “咱们还得带个铁证回去。把那个叫栓娃的挑出来,他个头小,捆在马背上不占地方。” 胡庆点点头,拔出短刀:“剩下的呢?” 顾异眼神一冷,手指微动。 “全砍了。一个不留。” 第341章 夜蹚香路 "走。" 顾异半句废话没有,直接转身往院外走。 临走前,他让胡庆和二喜把捆在地上的伪村民挨个补了一刀。 庞老二的媳妇第一个挨刀的时候,那女人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声音还没落地,脖子一歪,断口处涌出黑雾,飘飘荡荡地往荒野深处飞了。 剩下被捆的村民有的挣扎,有的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噜声,还有几个从头到尾一动不动,像是早就死了。 一刀下去,黑雾一个接一个地飞散。 轮到栓娃的时候,这小崽子终于缓过劲儿来了,嘴里开始逼逼赖赖:"我不是——我不是胡子!" 二喜一脚踩在他脸上,从地上捡了块破布团吧团吧塞进他嘴里。 栓娃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呜呜啊啊地再也说不出一句整话。 胡庆把栓娃拎了起来,拿麻绳胡乱一捆,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提在手里。二喜则扛起了尿了一裤裆的盲驼帮老八,快步跟上。 几人踩着没过脚脖子的积雪,一路出了老鸦沟,摸进了村外的黑松林。 老黑还安安静静地站在那棵粗壮的松树后头,低头刨着雪。 村门口是黄小辫他们拴在树干上的几匹大挽马,鞍子没卸,缰绳也是活扣,一扯就能走。 黄小辫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劲儿,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李先生……那个,信筒上那个耳朵……能不能收了?" 顾异看了他一眼。 黄小辫挠了挠头,声音越说越小:"不是,主要是……小皮子现在一直在骂我……" 顾异想起来的确还有这么回事。 他从腰间的信筒上摘下那枚【亡者之耳】,顺手解下之前嵌在皮扣上的【洞察者之瞳】,两件东西一并收回图鉴。 黄小辫如释重负,把信筒翻过来看了看,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小黄皮子探头探脑地钻了回去,冲顾异的方向吱吱叫了两声,声音里带着一股明显的怨气。 “上马,咱们得连夜蹚回去。”老吴翻身跨上一匹大挽马,把旱烟袋往腰带里死死一别。 夜不走荒,这是关东废土上的铁律。 太阳一落山,这白茫茫的雪原就不是活人的地界了。 但眼下这局面,别说天黑,哪怕天上往下掉刀子,他们也得把这情报送回断头岭。 几匹马甩开四蹄,一头扎进了黑沉沉的白毛风里。 深夜的荒野,冷得邪门。 风刮在脸上像带刺的冰碴子,黑暗中隐隐约约总有悉悉索索的窃窃私语声,分不清是风声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如果是新雏儿,这会儿早就吓得大惊小怪了。但队伍里这几个,全是在荒野上舔过血的老江湖。 根本不用顾异出手,老吴骑在最前面,一只手扯着缰绳,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撮掺了坟土的灰仙香灰,顺着风向就扬了出去。灰白色的粉末在风里一滚,几人身上的活人热气和生人气味瞬间被遮掩得干干净净。 黄小辫和二喜一左一右护在两侧。 二喜手里的报路杆无声地震颤着,杆头上的黄布时不时抖落出一阵若有若无的黄雾,把马蹄留在雪地上的痕迹尽数搅乱;黄小辫则捏着几道符纸,随时防备着风雪里扑出来的瞎眼邪祟。 胡庆拖在最后压阵,手里扣着那把胡家的斩骨短刀,刀刃上隐隐泛着一层炽热的红芒,像是一盏悬在队伍后头的引路灯,惊得那些在林子边缘徘徊的雪包和鬼影不敢靠近。 一路无话,只有急促沉闷的马蹄声。 这种默契和专业,让这支小队像幽灵一样,在凶险万分的深夜荒野上生生切开了一条道。 大一个时辰后。 顶着风雪狂奔的队伍前方,老吴突然一勒缰绳,大挽马的前蹄猛地扬起,硬生生停在了一道覆满积雪的缓坡下。 “吁——” 老吴压低了身子,独眼死死盯着缓坡上方的夜空。 顾异勒住老黑,顺着老吴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前方几里地外的夜空,被一层隐隐约约的暗红色火光给映亮了。风雪中,偶尔还能捕捉到极其沉闷的炸响声。 “前面是断头岭。”老吴的声音有些发紧,“出事了。” 众人心头一凛。几人立刻翻身下马,把马匹连同马背上的两个活口牵到一处隐蔽的雪沟里拴死。 随后,一行人趴在雪地上,借着风雪的掩护,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道高坡的脊线。 刚一探出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断头岭方向,远处火光明明灭灭。隔着几里地的风雪和黑夜,看不清具体有多少人,只能看见营地外围有大量的黑影在快速移动。 偶尔火光亮起的一瞬间,能捕捉到密密麻麻的轮廓在雪林间穿梭——不是人,东西太多,太快了。 沉闷的撞击声和断裂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夹杂着偶尔一声尖锐的嘶鸣,但很快就被风雪吞没。 黄小辫趴在顾异旁边,脸色发白:"出什么事了?" 没人能回答他。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又是风雪又是黑夜,他们只能看到营寨方向打成一团,具体是人在打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在打,根本分辨不清。 但有一样东西不需要看清—— 营寨正中央,火光最亮的地方,有一个庞大的轮廓在横冲直撞。那东西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包,浑身长满了惨白的粗刺,每一次冲撞都掀起大片雪尘和碎石。 老吴的独眼猛地一缩。 "那是三爷的仙家本相……"老吴攥紧了旱烟袋,声音发沉,"出大事了。三爷不是被逼到绝路,不会动这个。" 他扭头就往坡下挪:"走,下去支援——" 顾异一把摁住了他的肩膀。 老吴回头看他。 顾异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远处营寨方向那片最密集的黑暗。 他在看什么—— 【叮——】 脑海中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提示:检测到符合解析条件的特殊媒介……】 下一秒,他眼前的视线一个猩红色的锁定光圈凭空出现,穿透了漫天的风雪和夜色,精准地锁定了远处营地某个方向——在那片最密集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被图鉴标记为了目标。 顾异微微挑了一下眉。 能让图鉴主动提示并锁定解析的东西,他都没有见过。 "你们在这待着。" 顾异松开摁着老吴的手,"帮忙看住老黑,还有那两个活口。我先过去看看。" "李先生——"老吴刚要开口。 顾异已经站了起来。 宽大的黑色大氅被风雪灌满,他扯开领口,后背两道骨脊猛地一撑—— 【形态切换:回音蝠王】 "刺啦——" 两只庞大而狰狞的黑色皮翼从他背后轰然展开,化作一只巨大的蝙蝠,足有四五米宽。 风雪倒卷! 在老吴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顾异双翼猛地一振,庞大的黑影拔地而起,直扑断头岭! 第342章 物理学的力量 断头岭上空的风雪,比地面上还要狂暴。 【回音蝠王】庞大的黑色皮翼在夜空中完全舒展,顾异悬停在主战场的斜上方。 距离近了,底下的场面终于看得清了。 断头岭周围那片漆黑崎岖的雪林里,到处都是骑兵。他们的马术诡异到了极点。 有的马直接踩着七八十度的陡峭山岩往上冲,有的半个身子穿过了粗壮的松树干。 他们从一处雪堆或树冠的阴影里突然蹿出来,生锈的刀锋在火光中一闪,砍完人连看都不看,马头一转,瞬间又融入漆黑的松林里。 而且这帮家伙嘴根本不闲着。 "并肩子!砸窑啦——!" "顺风扯呼!剁了这帮兔崽子!" "杀!杀!杀!" "插千的!踩盘子!响窑啦——!" 各种粗鄙的东北土匪黑话、尖锐的口哨声、战马的嘶鸣声,在黑黢黢的林子里此起彼伏,几百个嗓子同时嚎。 营寨边缘的弟马们正在拼死抵抗。 胡家的弟马极其敏捷,手里的短刀带着赤红的火光,和那些从阴影里扑出来的骑兵贴身肉搏。 黄家的弟马在营地外围制造出大片的幻象和迷雾,试图干扰骑兵的视线。 一个黄家弟马双手掐诀,指甲缝里挤出黄雾,把三个冲过来的骑兵引向了一处假营火——骑兵砍进去才发现是空壳,但下一秒真的刀已经从侧面招呼上来了。 但没用。对方根本不怕死,也感觉不到痛。 一个骑兵被一刀捅穿了肚子,他不仅没退,反而反手一刀剁了过去,肚子上的伤口瞬间涌出黑雾,三两下就重新粘合。 白家这边最扎眼的就是白老三那头仙家本相——体型庞大的白刺猬像一台重型坦克在营地中央横冲直撞,浑身骨刺扫过之处,连人带马直接被撞碎。 碎裂的躯块没有散落,而是一触地就化作黑雾飘飘荡荡地往空中飞散。 但几十匹骷髅马反复冲撞,骨刺断裂又重新长出,白老三也在被一点一点消耗。 顾异的眼睛微微一缩。 黑雾。 跟老鸦沟那些村民断臂时冒出来的东西一模一样。 这帮骑兵,也是阴胡子。 顾异没去管下面的主战场。 回音蝠王的超声感知在他脑海里铺开一张灰白色的立体网格图。数百米范围内的所有移动物体都在这张图上留下了轨迹。 密密麻麻的骑兵、骨马、弟马、野兽,全在这张图里跑。 而在图鉴的高维视界里,那个猩红色的锁定光圈一直没动,死死套在侧后方那片茂密的黑松林深处。 顾异循着光圈的方向飞了过去。 随着距离拉近,超声探测的精度越来越高。 顾异又往前飞了一段,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面破破烂烂的黑旗,上面印着一个触目惊心的血红手印。旗杆是一截粗壮的黑色骨头,扛旗的东西骑在一匹烂肉马上。 那人腰部以下的皮肉已经和马背长在了一起,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跳动的黑雾。旗杆的下半截直接插进他的后脖颈,顺着脊椎一路钉死在马背里。 周围几十骑暗影骑兵护着他,在林间来回游弋。 顾异在空中盘旋了两圈,目光落在那面旗子上。 能让图鉴主动锁定的,就是这东西。 他本来想着直接下去拔旗,但那几十个护旗骑兵围着炮头转,落下去少不得还得打一架。麻烦。 顾异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漆黑的夜空。 然后他笑了。 回音蝠王的翅膀猛地一振,黑色的身影直直地冲上了高空。 一百米。两百米。三百米。 风雪越来越大,气温越来越低,地面上的火光已经变成了小米粒大小的橙点。 顾异在空中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锁定光圈标注的坐标。 正正好在下面。 【形态切换:贪欲·肉神】 回音蝠王的庞大双翼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从顾异身体里疯狂涌出的血肉。 一团又一团,一坨又一坨,灰红色的肌肉纤维和筋膜像发酵的面团一样急剧膨胀。 短短两三秒,顾异的身形就从一只大蝙蝠膨胀成了一坨直径近十米的灰红色大肉球。 三百米高空。 一个十米直径的肉山,开始自由落体。 没有任何推进力。没有任何花招。 纯粹的地心引力。 重力加速度9.8米每秒平方,超过五百吨的绝对质量,在重力的狂暴拉扯下,化作了一颗倒坠的灰红色彗星! 物理学的力量小子! 风罡刮过肉山表面那些翻涌的孔洞,发出犹如千万厉鬼同时哭嚎的尖锐啸叫。 松林下方,那个扛着血手印黑旗的炮头正在马背上东张西望。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劲。 头顶的风声,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让人连脖颈都无法直起的恐怖风压! 那坨五百吨的肉山在坠落时推挤着下方庞大的空气柱,在距离地面还有几十米的时候,那股犹如实质的高压气墙就已经先一步砸了下来! “咔嚓!咔嚓!” 以炮头为中心,周围十几棵两人合抱粗的百年黑松,树冠甚至连被风吹弯的过程都没有,直接在恐怖的风压下从中间爆裂折断! 炮头猛地仰起那张没有眼珠的脸。 夜空中,一个巨大的、填满了整个视野的灰红色肉球,正带着撕裂空气的音爆,朝他头顶狠狠砸下。 炮头甚至来不及喊出一个字。 周围那十几骑护旗骑兵胯下的骨马,连逃跑的动作都做不出来,直接在这股泰山压顶般的气压下齐齐跪倒,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下一秒。 “轰————————!!!”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怖巨响,在黑松林深处悍然炸开! 这不是单纯的重物落地,这是一场当量堪比几百公斤TNT烈性炸药的结实爆破! 接触地面的瞬间,坚硬的冻土层如同液态的水波般剧烈激荡,一圈肉眼可见的半透明冲击波,夹杂着被瞬间气化的积雪、泥石和碎木,呈环形向外摧枯拉朽般横扫而出! 方圆近百米内的松林被瞬间清空!所有的树木就像是脆弱的牙签,被狂暴的冲击波连根拔起、撕碎、远远抛飞到半空。 坑底,那坨灰红色的肉山缓缓蠕动着,开始收缩、压缩、重新凝聚成人形。 顾异从肉山的中心走出来,抖了抖身上的碎木渣和泥土。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整个砸击区域的地面像被犁过一样翻了个底朝天,到处是碎骨和黑灰色的泥浆。那匹烂肉骨马和炮头连渣都不剩了。 只有一样东西还好好的。 那面印着血手印的破烂黑旗,连带着那截当做旗杆的黑色骨头,歪歪斜斜地插在坑底的碎石堆里。 在顾异的视界里,锁定光圈还套在旗子上,猩红色的光芒一闪一闪的,旗面上的血红手印还在微微发光。 顾异弯腰捡起了旗子。 脑海中,图鉴的声音响了起来。 【正在解析目标……】 与此同时。 一公里外的断头岭主战场上。 所有人,都在同一秒感受到了那场灾难级的坠击。 “轰隆——!!” 脚下的地面猛烈地跳动了一下,就像是突然爆发了一场四五级的地震! 营地边缘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木栅栏成排倒塌,好几个正在持刀厮杀的弟马和暗影骑兵,直接被这股地动山摇的震感晃得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 紧接着,远处黑松林的方向,一团巨大的蘑菇状烟尘冲天而起,直逼云霄。 正在拼杀的联军弟马和暗影骑兵齐齐停了手,所有人——不管死的活的——都惊恐地扭头往那个方向看去。 然后,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刚才还满嘴黑话、嚎得震天响的暗影骑兵,动作突然全部定格。 “并肩子”喊到一半,声音直接卡在了喉咙里。 砍到一半的生锈破刀,死死悬在半空。 他们眼眶里的黑雾剧烈闪烁了两下,就像是被突然拔了电源的机器。 紧接着,他们跨下的骨马、手里的兵器、以及他们自己的身体,开始从脚底往上飞速“溶解”。 黑色的影子像失去支撑的水墨一样往下淌,渗入地面的积雪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几百个。 整片战场上几百号暗影骑兵,像是被按下了同一个销毁开关,在短短几秒之内,全部化作黑水遁入地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满地的断刀、碎骨,以及一群目瞪口呆、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活人。 第343章 肉莲获得了新的MVP 最后一个阴胡子化成黑影渗入地面的几秒钟之后,战场上安静得只剩风声。 没有嘶吼,没有马蹄声,没有"并肩子"的叫喊。 几百条黑影在短短几秒之内全部消失,像是有人把一整锅墨水倒进了雪地里。 弟马们维持着战斗的姿势,手里的刀还举着,火铳还端着。 没人动。几百号大活人凭空消失的场面超出了荒野械斗的常识。 三岔岭领队胡庆山第一个把手里的刀插回鞘里。 "都别愣着。"他的声音把所有人拉了回来,"检查伤员,清点弹药。" 营地动了起来。 有人在喊名字点人,有人在抬担架。 几个还能走的弟马搀着伤员往篝火边上挪,有的伤员一放下就瘫了,连哼都哼不出来。 地上到处是崩碎的兵器、打空的红鳞砂弹壳、被撞断的木栅栏和踩烂的帐篷布。 "这帮东西……全没了?" 一个年轻炮子握着发烫的土铳,手还在抖,"刚才眼看就要冲进来了,怎么一下全——" 旁边的老炮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别想了。能喘气就不错了。" 白河堡的常九娘半边身子染了血,靠在一截断裂的木桩上咳了两声。 咳出来的唾沫带着血丝,她拿袖子用力一抹,撑着刀站直了身子,硬是没让人搀。 马福贵靠在另外半截断墙上,一条腿伸不直,膝盖上缠着布条渗着血。 黑松驿的人比其他两家少,今晚顶得最苦,七八个弟马伤了四个。他没顾上自己的腿,正指挥两个还能走的人把伤员往篝火旁边拖。 营地最里层,那头宛如重型坦克的巨型白刺猬已经不见了。 白老三跌坐在一个大雪坑边上。 仙家本相一收回,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光着膀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呕着带血丝的白气。小栓子跑过来,拿一件旧棉袄往他身上一裹。 她身上连块油皮都没蹭破。开战前白老三就下了死命令,让白朝和白满寸步不离地护着这个不会说话的看旗姑娘。 白朝手里的长枪崩了两道口子,白满腰间的短斧沾着黑灰,两人像铁塔一样杵在阿哑旁边。外围还有刚刚褪去一身灰白骨鳞的常顺,正扶着膝盖喘粗气。 阿哑蹲在白老三身边,摸出一把细如毫毛的白色骨针,沿着胸口伤处扎进去拔毒。 松林边缘突然传来了"咯吱、咯吱"踩雪的声音。 "谁!" 刚刚经历过死战的弟马们瞬间炸了毛。 十几杆填着红鳞砂的土铳齐齐上了膛,黑洞洞的枪口和带血的刀尖死死对准了黑暗处。 顾异揣着手,稳步走出松林。 之前在断头岭口合盘时只有各镇领队的人见过他,三岔岭和黑松驿底层的弟马对这张脸根本不熟。此刻见个生人走出来,包围圈反而缩得更紧了。 "都他妈把枪放下!" 跌坐在雪坑边的白老三猛地喝了一声,强撑着抬起手。 "瞎了眼了?这是我们太平镇的客卿,李先生!" 被他这一喝,几个年轻炮子愣住了。 胡庆山也抬了抬手,示意自家人收起家伙。 白老三看着顾异从刚才那声巨响的方向走过来,心里已经跟明镜似的。 刚才那不知名的恐怖动静一出,几百号阴胡子就跟着销声匿迹,紧接着这位"李先生"就揣着手全须全尾地溜达出来了——这事儿除了这位爷,还能是谁干的? 他出声喝止,根本不是担心顾异被枪管子伤着,他纯粹是怕底下这群生瓜蛋子不长眼,拿枪管子指着刚救了全营命的神仙,平白坏了规矩冲撞了人家。 顾异压根没在意这些指着他的枪口。 他揣着手,从容地穿过层层刀枪,目光快速扫过地上的伤员。 伤不少,但没几个是要害伤。 胳膊、腿、肩膀,阴胡子的刀像是有意避开了心口和脖子。 他们不像是来杀人的。更像是来抓活的。 这个念头在顾异脑子里闪了一下,暂时按下没说。 顾异走到白老三跟前。 "咋样?" 白老三扯了扯小栓子找来的旧棉袄,咧了下嘴。"死不了。" 顾异没搭腔。他蹲下来,翻开右手掌心——那团粉白色的肉芽在风雪里舒展开,【慈悲肉莲】泛起淡淡的柔光。 白老三看见了,没躲,甚至主动把胸口往前挺了挺。 肉芽贴上皮肉,白老三闷哼了一声。 撕裂的肌肉纤维在柔光下被强行接驳,淤黑的死血顺着毛孔被挤出体外。 十几秒的工夫,他胸口几道最深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肉痂,惨白的脸色眼看着回了血气。 阿哑手里的骨针还没扎完一半。她抬眼看了一下白老三胸口的变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几根细骨针,默默地把针收了回去。 顾异掐好时间收回手,起身走向常九娘和胡庆山。 两人已经看直了眼。顾异没废话,沾满风雪的手按上常九娘的肩膀。 "嘶——"常九娘疼得一哆嗦,但紧接着,撕裂的肌肉被强行拉扯愈合,连带着胸腔里那股咳血的憋闷也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胡庆山肩上深可见骨的刀伤,也被顾异顺手一抹,直接治愈。 黑松驿的马福贵瘸着一条腿靠在木箱上。 见顾异走过来,他脸上立马堆起滑溜的笑,疼得呲牙咧嘴还不忘拱手:"哎哟,李先生,劳您的大驾……" 顾异蹲下,肉莲直接贴上他几乎被削去一半的膝盖。 肉芽翻涌,膝盖上的惨烈伤口飞速收拢成一道浅疤。 马福贵试着活动了一下腿,眼睛猛地一亮,立刻利索地单腿点地打了个千儿:"活菩萨!李先生,往后您在黑松驿的地界有事,我马福贵绝不含糊!" 顾异没理会他的客套,起身往营地深处走去。 他专挑伤势最重的人下手。 一个肚子被豁开、肠子快流出来的年轻炮子;一个大腿被削掉一大块肉、眼看就要失血休克的弟马。 顾异走过去,手掌一按,十几秒后收手。血止住了,命保住了。 整个营地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弟马们,此刻看顾异的眼神全变了。荒野上最缺什么?不是子弹,不是粮食,是能救命的大夫。 眼前这个穿着黑大氅的男人,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第二条命"。 顾异走过的地方,那些糙汉子们不由自主地让开道路,挺直腰板,眼神里全是滚烫的敬畏,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冲撞了这位爷。 连救了七八个重伤员后,顾异手上的粉白肉芽缓缓收缩,没入掌心。 他拍了拍手上的雪屑,停下了脚步。 命吊住了就行。剩下那些不致命的破皮擦伤,或者是沾染的阴寒之气,他没打算继续大包大揽。 蹲在远处的阿哑是个极有眼力见的姑娘。看着顾异收了手,她立刻攥着那把细骨针小跑过来,主动接上了茬。 她不会说话,但手极稳,一根根细骨针扎下去,麻利地给剩下的轻伤员清理伤口。 顾异没再管这边的琐事,转头看向白老三,下巴朝营地边缘一处还算完好的篝火扬了扬:"过去说?" 第344章 有人卖了咱们的底 白老三裹紧旧棉袄,站起身跟着顾异走到篝火旁。远离了伤员的呻吟,这边清净了不少。 "怎么回事?让逼成这样。"顾异伸出双手在火上烤了烤。 白老三苦笑了一下,压低声音。 "半个时辰前的事。大半夜的,咱们刚在断头岭扎稳营盘,几百号骑兵直接就冲到脸上了……错不了,就是归旗营。" 他咬了咬牙,脸色发沉:"太邪门了。这帮阴胡子就像是从地底下直接冒出来的一样。" 说到这,白老三看了看左右,确认其他两家的人没注意这边,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看向顾异,语气里透着实打实的感激。 "这回多亏了李先生。刚才那边巨响一出,这帮胡子瞬间就散了。要不是李兄弟你在外头解了围,今晚咱们这群人还得搭进去不少。" 顿了顿,白老三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李兄弟,跟你透个实底。" 白老三叹了口气。 "别看我外头这层皮让你给糊好了,但我里头出了大问题。刚才被逼急了,借窍借得太狠,窍口烧损了。短时间是别指望能再请上身了。" 在废土上,把自己的底牌废了的事告诉别人,等于把脖子递到了别人手里。 白老三看着顾异,眼神透着股掏心掏肺的坦诚。 "接下来的仗,我这身手也就比普通炮子强点。白家这边的场子,得厚着脸皮求你多照拂了。" 顾异垂下眼皮,看着跳动的火苗,捡起一根枯枝扔进火堆里。 "小事。" 听到这两个字,白老三紧绷的肩膀才算彻底松懈下来,往后靠了靠。 顾异没再多说。他的意识往图鉴里扫了一眼。 【目标解析中】的进度条正慢吞吞地往前推。 他心里清楚,白老三现在就算没废,也用不着硬拼了。那面血手印黑旗正在自己的图鉴里消化,归旗营短时间内绝对翻不起浪花。 营地里的人继续沉默地清理着废墟。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 营寨后方的风雪里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老吴骑着大挽马当先冲进来,后面跟着黄小辫、二喜和胡庆。马背上横七竖八地捆着盲驼帮老八,还有被堵着嘴的小崽子栓娃。 老黑慢悠悠地跟在队伍后面。先 二喜和胡庆一进营地就分了头。 二喜扛着报路杆往黑松驿的弟马那边走,跟几个同乡碰了面,低声说了几句。 胡庆则回三岔岭的人堆里,把自己那几个弟马先点了一遍数。 老吴翻身下马,先朝顾异的方向点了一下头。"李先生。" 顾异微微颔首。 老吴没多寒暄,三步并作两步跨到篝火旁。他扫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又看了一眼白老三裹着旧棉袄的惨样。 "三爷,出大事了。" 白老三坐直了些。"说。" "老鸦沟完了。全屯子都成了胡子。" 胡庆山按在刀柄上的手猛地收紧。 "灰三太爷跑了,香堂让人拔了。里头换了盆邪性的黑灰,整个香堂接了脏东西。"老吴回头招手,"小辫,把逮回来的那个小胡子拎过来给三爷看看。" 黄小辫把马背上的栓娃拽下来,一把推到篝火旁。 栓娃冻得嘴唇发紫,嘴里塞着破布,"呜呜"地挣扎。 他抬起头,那双乌黑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周围的一圈大活人,眼神里没有害怕,只有那种纯粹的恶毒。 老吴抽出剥皮刀,攥着栓娃的前臂划了一道。 伤口里一丝红的都没有。往外冒的是一缕淡黑色的雾气。 常九娘倒吸了一口凉气:"活人……变胡子?" "砍死了化成黑雾飞走,连根头发丝都不留。" 老吴声音发沉,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在老鸦沟香堂里,这帮东西死摁着二喜和小辫,逼着他们留名。" 老吴吧嗒了一口没点火的空烟袋,独眼里透着后怕。 "我寻思着……他们现在有了扩充的邪法。变成胡子的东西,能通过这种'留名'的法子,再把大活人同化。" 他看向那堆忽明忽暗的篝火:"老鸦沟这几百口子大活人,十有八九就是这么被他们滚雪球一样,生生圈过去的。" 老吴转头指了指吓得直筛糠的老八。 "这人叫老八,他说三四天前,荒野地下传出个消息——有人活着从阎王哈气沟出来了,叫雷老九。带着'转化成不死不灭的阴胡子'的法子。这消息通过盲驼帮的盲轨、倒头香的暗盘,已经在荒野上传开了。" 老吴盯着忽明忽暗的篝火,吐出最后一句话。 "盲驼帮底层的烂人,已经有三四成跑去投奔了。" 这句话一出来,常九娘和胡庆山的脸彻底白了。 盲驼帮再烂也是关东最大的走私网络,三四成人跑去投奔,意味着整个荒野的流民都在往对方那涌。 "三爷。" 老吴看向白老三,"这事儿要是捂不住,走香路的谁还敢信睡在同一个炕上的兄弟?咱这香路……根子上要烂了。" 篝火劈啪作响。 没人接话。所有人都在消化刚才这三层消息——一个村子完了、活人能被变成胡子、整个荒野都在往那边跑。一层比一层重。 过了片刻,白老三坐直了身子。 "今晚这事儿,我也给你们交个底。" 他扫过胡庆山和常九娘,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冷。 "各位想想,咱们这几家在断头岭合盘,我们太平镇的人走的是暗线。结果呢?我们前脚刚迈进营地,连口热气都没喘匀,几百号阴胡子骑兵直接就糊脸上了。" 白老三冷笑了一声,反问道:"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老胡,咱们今晚外围撒出去多少灰家探子?" "五口子。"胡庆山答道,脸色已经开始难看了。 "几百号骑兵摸上来,五个探子连个屁都没放出来?"白老三的声音透着股寒意,"没人带路,没人提前拔了眼线,这帮死人能把咱们围得像个铁桶一样?" 篝火里的干柴猛地炸开一个火星。 没等众人消化完,白老三紧接着又抛出一句: "还有,你们回想一下刚才那场混战。阴胡子闹得凶,刀光剑影的,可你们看看地上的伤员——断胳膊、砍腿、削肩膀的不少,但有几个被抹了脖子、捅了心窝的?" 这话一出,三家领头人同时愣住了。 白老三咬着牙,指了指马背上绑着的栓娃,一字一顿:"他们根本没想下死手!再结合刚才老吴说的情报,知道是因为什么了吧?" "他们是想抓活的!" "如果不是刚才外头突然出了乱子,这帮胡子莫名其妙自己散了……今晚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全得被他们活捉回去。" 白老三盯着跳动的火苗,声音冷得刺骨:"要是咱们这群领头的全变成了阴胡子,回过头再去敲三岔岭、黑松驿、白河堡的大门……后果是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 冷汗顺着胡庆山的额头滑了下来。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三镇的香路算是彻底绝了种了。 "所以," 白老三抬起头,目光在篝火旁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最终下了定论。 "有人把咱们的底卖了。咱们这群人里头,出了内鬼。" 没人说话。 老吴把空烟袋叼在嘴里,独眼垂着,没吱声。 黄小辫站在老吴后面,手死死攥着腰上的信筒,手指头一阵阵发凉。 所有人的目光开始在彼此之间游移。 第345章 割刀自证 篝火旁的沉默像是一块吸满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白老三猛地站起身,扯紧了身上的旧棉袄,脸色铁青地下令:“白朝!带人把断头岭营寨的口子给我封死!今晚谁也别想……” “用不着那么费事。” 顾异打断了白老三的话。他走到篝火边,捡起一根还在燃烧的木柴,随意地拨弄着火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刚刚展现过生死人肉白骨手段的黑大氅男人身上。 “刚才打得那么惨,对方刀刀奔着废人去。在场只要是挨了刀、流了红血在雪地上的,肯定是真活人。把身上没受伤的挑出来,查得过来。” 一语惊醒梦中人。 大张旗鼓地全营盘查,肯定打草惊蛇。但按照顾异的说法,几十号人里,伤员直接排除了嫌疑。 白老三立刻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常九娘和胡庆山。两人二话没说,转身去叫人。 没一会,七八个连皮都没擦破一块的边缘汉子被带到了篝火旁。阿哑也站在里头,眨巴着眼睛看着周围面色不善的领队们。 这群人满脸狐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老吴拿着那把没擦干净黑灰的剥皮刀走上前:“各家领队发了话,排好队,每人胳膊上划一刀。不见点红,今晚谁也别想回帐篷睡觉。” 那几个汉子面面相觑。 阿哑最干脆。她从袖口摸出一根细骨针,在自己指尖上用力扎了一下。 一滴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她把手伸到白老三眼前亮了亮,然后乖巧地站到了他身后。 有了人带头,其他人虽然嘴里抱怨着“刚打完仗折腾个啥”,但还是挨个接过刀,或者抽出自己的匕首,在胳膊上拉了条血口子。 殷红的血顺着手腕滴进雪里,融出几个黑红色的窟窿。 直到轮到黑松驿一个叫马麻子的汉子。 这人平时在黑松驿就是个负责看管马匹物资的边缘角色,老实巴交,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这会儿,他死死把手揣在破棉袄的袖子里,脚下一个劲儿地往后退。 “麻子,你他妈磨蹭什么呢?”马福贵刚被顾异治好膝盖,正是急着在众人面前表态的时候。见自己手底下的人掉链子,他几步走过去,一把揪住马麻子的衣领。 马麻子被拽得一个踉跄,但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发抖。 他顺势把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伸手拍了拍马福贵揪着他衣领的手。 “马爷,松手吧。” 马福贵愣了一下。马麻子平时的声音总是唯唯诺诺的,现在却平稳得吓人。 马麻子理了理被拽歪的衣领,转过头,目光扫过营地里那些裹着白布、刚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弟马。 他的脸上没有露馅后的惊慌,反而浮现出一丝真诚的怜悯。 “各位爷,你们看看这营地里的人。” 马麻子指着一个刚被顾异保住命、还在哼哼的年轻炮子,“疼吧?惨吧?在这废土上,今儿丢条腿,明儿丢条命,人活得连条野狗都不如。” 马福贵抽出了腰间的砍刀,指着他的鼻子:“你他妈中邪了?少废话,划!” 马麻子连看都没看那把刀,叹了口气。 “雷爷心善,给大伙儿指了条明路。”他的声音在风雪中传出去很远,极具蛊惑力,“只要在名册上按个血手印,挂了旗,刀砍上去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脑袋掉了,过两天荒野上风一吹,咱兄弟又在阎王哈气沟凑一块儿,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他看着胡庆山、常九娘,眼神里全是替他们惋惜的意思:“真可惜了。原本过了今晚,各位领队被带回去留了名,大伙儿就都是不死不灭的生死兄弟了。非得在这儿受这份活人的罪,图什么呢?” 篝火旁安静得可怕。 几个年轻炮子听着这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在朝不保夕、污染横行的关东废土上,“不死不灭、没有痛苦”这八个字,比任何金银财宝都致命。 “我操你祖宗!”马福贵察觉到了周围人眼神里的动摇,脸涨得通红,双手握紧大砍刀照着马麻子的脖子劈了下去。 根本不给对方继续蛊惑人心的机会。 马麻子没躲。 他的嘴角诡异地向上扯起,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马爷……我在风雪里,等着你。” 刀刃切断了颈骨。 没有血喷出来。马麻子的身体在瞬间崩散,化作一团浓重的黑雾冲天而起,转眼就被风雪吞没。 雪地上只留下一套空荡荡的破棉衣和一顶脏兮兮的毡帽。 前一秒还在说话的人,下一秒就成了一堆破布。 常九娘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死死抓住了旁边的木桩。胡庆山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惨白。 马麻子只是个看马的。他是什么时候被同化的?是在来断头岭的路上,还是早在黑松驿的时候就已经被换了瓤? 如果连马麻子这种边缘人都能被神不知鬼不觉地转变成阴胡子,那远在几十里外的老巢呢?三岔岭、白河堡、黑松驿,现在还是活人的镇子吗? “三爷。”胡庆山猛地转过头,声音全哑了。 “不能再往前走了。三岔岭没了领头人,那就是个空壳子。我得带人回去。” “白河堡也得回。”常九娘咬着牙。 白老三裹着旧棉袄,看着眼前这群同行。他没劝阻,点了点头。 “收拾东西,等天亮再拔营。”白老三安排着最后的差事。 白老三扫了一眼营地角落。老吴他们从老鸦沟带回来的两个还捆在那儿。 栓娃嘴里的破布早被他嚼得稀烂,呜呜咽咽地在雪地上蛄蛹;旁边的盲驼帮老八早就吓瘫了,裤子上一片尿渍,在寒风里冻成了硬壳。 "老吴,那两个货怎么整?"白朝走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老吴还没搭话,白老三先开了口:"都带上。" 他看着栓娃,目光阴沉:"栓娃是老鸦沟的活证据,带回太平镇,让镇上的人都看看,活人变胡子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又扫了一眼老八:"盲驼帮的那个也带回去。他嘴里还有货。他们的盲轨藏在哪条线上,都得让他吐干净了。" 老吴点点头,招手叫来二喜和黄小辫,两人一人一个,把栓娃和老八拎起来横搭在马背上,拿绳子死死缠了几道。 栓娃还要挣扎,白满照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老实点!再嚎把你嘴缝上。" 营地里没人睡得着。 伤员哼哼了一夜,没受伤的人抱着刀靠在火堆旁干熬,眼珠子隔一会儿就往身边的同伴身上瞟一眼。 好不容易熬到天边泛起一线灰白色的鱼肚白,风雪也小了些。 营地立刻陷入了忙碌中。马匹被重新套上缰绳,物资被胡乱地塞进袋子里。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踩雪的脚步声。 天光大亮后。 三岔岭和黑松驿的马队在营地门口集结完毕。 胡庆山、常九娘和马福贵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白老三从篝火旁走过来,叫住了他们。 “老胡,九娘,马爷。” 马背上的三人转过头。 白老三站在风雪里,脸色因为透支依然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极其锐利。 “老鸦沟没了,香路也烂了。”白老三的声音不大,但字字砸在雪地上,“打今天起,咱们这几家的暗号作废,脸面也靠不住了。” 他反手抽出腰间的匕首,刀刃在火光下闪了一下。 “下次再碰头,谁也别先急着张嘴认亲戚。拔出刀,先在自己身上划一道。不见红血,说的话全当放屁。听懂了吗?” 胡庆山看着白老三,喉结动了动。 在这个要命的关头,曾经比命还重的交情和规矩,全变成了一刀见血的新规矩。 “懂了。”胡庆山重重地点了头,拨转马头。 “保重。”常九娘丢下两个字,扬起了马鞭。 马蹄声杂乱地响起,两支队伍朝着不同的方向冲进黑暗的风雪中,急匆匆地赶回自己那生死未卜的家园。 断头岭的营地瞬间空了下来。只剩下太平镇的人,以及满地的狼藉。 白老三看了一眼漆黑一片的荒野深处。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身走向自己的那匹铁鬃大挽马老黑,翻身上马。 “走!回太平镇!” 随着白老三一声令下,十几骑人马举着火把,踩着满地碎雪,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茫茫黑夜之中。 第346章 阎王沟里的买卖 阎王哈气沟外围,老金沟废矿坑。 整个矿坑被布置成了阶级森严的三层。 最底下的矿坑空地上,挤着几百号衣衫褴褛的荒野流民、逃犯和底层暴徒,他们被冻得瑟瑟发抖,却眼神狂热地盯着高处。 中间一层的缓坡上,几十骑早就转化完的阴兵老胡子骑着高头大马,端着火铳,像看牲口一样俯视着下方。 他们不生火,也不说话,身上散发着死气沉沉的压迫感,把大当家的派头给足了。 而在最高处的矿壁上,搭着一个用兽皮和原木建成的宽大看台。这儿点着巨大的黄铜火盆,坐着的都是关东废土地下有头有脸的狠角色。 “瘸狗,你说奇不奇怪?” 一个穿着破羊皮袄的年轻汉子往手里哈了口白气,一边往火堆里添柴,一边压低声音。 “以前这沟里的阴胡子,就是一帮没脑子的死鬼。现在怎么突然冒出个大当家的,还在这儿扯起大旗了?” 被叫作瘸狗的老汉子吧嗒着手里的旱烟,斜了年轻汉子一眼。 “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你管死人怎么想的?” 瘸狗用烟袋锅子指了指矿坑高处那个用兽皮和原木搭起来的宽大看台。 “咱们九爷今儿亲自来拜山头,这就说明这帮死胡子现在是块肥肉。” 年轻汉子顺着烟袋锅子看过去。 看台上摆着几把交椅。倒头香的首领疯九爷大马金刀地坐在左边,身上那件连着脑袋的老狐狸皮在火光下泛着油光。 疯九爷旁边,坐着那个穿着暗红色呢子大衣的“夏先生”。 “九爷带那个外地人干啥?”年轻汉子嘀咕了一句,“还有右边那几个……穿得神道道的,看着让人倒胃口。” “你他妈小点声!”瘸狗一巴掌拍在年轻汉子后脑勺上,“那是神调门的人!你嫌命长了?他们和外道仙堂那帮有着血海深仇,九爷把他们和夏先生攒到一块儿,这是要在关东的地界上翻大天。”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断了两人的窃窃私语。 矿坑中央的空地上,一个穿着破烂棉服、满脸横肉的荒野流浪汉直挺挺地倒在血泊里。后脑勺被掀开了一个大盖骨,红白之物洒了一地。 开枪的男人站在尸体旁边,手里拎着一把冒烟的旧式盒子炮。他穿着一件早看不出颜色的旧军大衣,敞着怀,胸口露出一道极其狰狞的旧刀疤。 阴绺子大当家,铁阎王·雷老九。 这流浪汉是早就被带到后头大帐里做完了入册留名的准备,雷老九现在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这最后一步的转化。 周围站着上百号亡命徒——有盲驼帮的掌鞭的,有被通缉的独行杀人犯,还有各大黑市的走私客。所有人死死盯着地上的尸体,连大气都不敢喘。 地上的血泊中,一丝淡黑色的雾气从伤口里渗了出来。 黑雾像是有生命一样,在残破的头颅伤口处快速交织、穿梭。 短短几秒钟,掀开的头骨被强行拉扯合拢,飞溅的脑浆和血液在黑雾的包裹下缩回颅腔。 地上的尸体抽搐了一下。 那个流浪汉睁开眼,双手撑着雪地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摸到了一手黏糊糊的黑灰。 他愣了两秒,猛地发出一阵极其猖狂的大笑。 “老子没死!老子真他娘的没死!” 他随手从旁边的火堆上抓起一瓶烈酒,用牙咬开盖子,扬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瓶。劣质酒精顺着嘴角流进脖领子,他一点也不觉得冷,反手把酒瓶重重砸在石头上。 周围的上百号活人暴徒沸腾了。 没有开坛做法,没有繁琐的修行。 挨一枪,就能变成一具死不了的钢铁皮囊。在随时可能冻死饿死的荒野上,这是比什么都实在的神迹。 “雷爷!给我签一个!我手里有三条人命,我能打前锋!” “我签!我给归旗营当插千的!” 暴徒们红着眼往前挤,生怕入伙的空位被别人抢了。 雷老九把手里的盒子炮插回后腰,用大拇指朝看台后方一顶巨大的黑色帐篷指了指。 “想入伙的,去后头大帐里走流程!排好队,一个一个死!” 底下的暴徒们像疯了一样朝着黑帐篷涌过去。 雷老九这才满意地转过身,踩着台阶走上看台,一屁股在一把垫着虎皮的交椅上坐下。 看台上的气氛和下面的狂热截然不同,透着一股互相算计的阴冷。 右边交椅上,坐着个面色发青的中年人。手里盘着一根柳木赶将鞭,脚边放着一面蒙着黑皮的文王鼓。 这是神调门派来的一位“坐堂二神”,名叫萨老四。神调门曾经是关东霸主,自持身份,就算来拜山头探底,也绝不会派真正的大萨满亲自下场。 “雷爷这买卖做得敞亮。”老萨头手里盘着鞭子,声音像生锈的锯条刮过木板,“活人当肉票,连打窍的功夫都省了。咱们神调门找瞎马(活体容器),还得防着邪祟反噬。雷爷这法子,直接连活人的魂都给抽干净了。” “老萨,别在这儿阴阳怪气的。” 疯九爷抽了口旱烟,吐出一大口浓白色的烟雾. “这叫各凭本事。你们神调门天天想着怎么把外道仙堂咒死,光靠你手里那面破鼓敲得响吗?” 老萨头冷哼了一声,没接茬。神调门和外道仙堂的仇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只要能让外道仙堂流血,和谁合作对他们来说都一样。 一直坐在疯九爷旁边没说话的夏主教,始终没有开口接茬。 他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下方那些被爆头后重组的流浪汉,像是在观察培养皿里的标本。 他对这种“不依赖血肉畸变就能死而复生”的规则极其感兴趣,眼神里透着一股病态的探究。 雷老九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几个各有算盘的同盟。 他伸手指了指下面正在进行的转化仪式,咧开嘴笑了。 “几位,下面热闹得很。大家要不要也下去按个手印?签了字,以后在这关东废土上,咱们就是同生共死的亲兄弟了。没病没灾,多好。”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 在场没有一个是傻子。 在东北荒野上混到他们这个地位的一方霸主,谁也不愿意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枪口下,去赌一个别人嘴里的“不死不灭”。 说白了,谁都不想把拴在自己脖子上的狗链,递到雷老九的手里。 疯九爷把烟袋锅子在靴子底上磕了磕。 “雷爷说笑了。我这人嘴刁,吃惯了热乎的仙家肉,凉的吃不惯。” 疯九爷拿起烟袋重新装上烟丝,“再说了,你叫雷老九,我叫疯九爷。咱俩名字里都带个‘九’字,这真要签了字拜了把子,以后谁管谁叫哥啊?” 雷老九仰起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矿坑里回荡,刚才那股隐隐逼人的压迫感顺势散了个干净。 “九爷是个讲究人!”雷老九拍了拍大腿,“成,咱们今天只谈买卖,不谈……” 雷老九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他的手死死扣住了椅子的扶手。原本前倾的身体猛地僵住,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咯吱声。 疯九爷手里的烟袋锅子停在半空。老萨头握着赶将鞭的手也紧了紧。 “雷爷?”疯九爷试探着叫了一声。 雷老九没有理会任何人。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一根极其重要的线,断了。 他派去扫荡断头岭的那支精锐——归旗营,连同那面承载着旗号规则的血手印黑旗,在他的感知里彻底消失了。 就像是有一张深不见底的大嘴,一口把那面旗子连皮带骨吞了下去,连一丝黑雾的残渣都没吐出来。 彻底屏蔽,彻底抹除。 “砰!” 雷老九一脚踢翻了面前燃烧的黄铜火盆。 燃烧的炭火和灰烬滚落一地,溅在旁边几个亡命徒的身上,烫得他们满地打滚。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断头岭的方向,脸色狰狞得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恶狼。 “我的旗……” 雷老九牙齿咬得咔咔作响,声音里带着狂暴的杀意。 “谁他妈吞了老子的旗!” 第347章 归旗血誓 风雪在后半夜下得更紧了。 十几匹挽马在齐膝深的积雪里跋涉。太平镇的队伍没打火把,借着惨白的雪光在荒野上赶路。 顾异骑在铁鬃挽马“老黑”的背上,大氅裹得很紧。 他的意识已经沉入了图鉴深处。 那根代表着【目标解析中】的暗红色进度条,终于在一阵无声的震颤中推到了底。 【解析完成。】 【目标残缺。判定为某项未知D级规则的衍生下级锚点。】 【获得:规则残片(1/4)——归旗营。】 图鉴的古旧书页翻动,没有生成完整的卡牌,只有一块边缘参差不齐的残片嵌在书里。残片上的图案,正是那面印着血手印的黑旗。 随着残片落位,一段夹杂着风雪呼啸声的驳杂记忆,顺着图鉴涌入顾异的大脑。 这是属于“归旗营”的底子。 画面里是一片灰黄的老旧光影,透着刺鼻的硝烟和血腥味。时间被拉回了百年之前的民国。 漫天大雪中,这股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归旗营”悍匪被当时的奉系军阀部队彻底剿灭,几百号人被死死堵在了一处行刑的死沟里。 领头的匪首被炸断了半条腿,满脸横肉上全是不甘的凶戾。他死盯着沟顶上那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根本没求饶,一把拽过那面破烂的黑旗,一口血沫子吐在旗面上。 “慌个屁!”匪首冲着手底下那些抖如筛糠的恶棍嘶吼。 “咱们的名字早就在大当家的总册上挂了号!今天把血手印按在这黑旗上,生是吃肉的胡子,死也是扒皮的恶鬼!到了底下接着抢他娘的!” 穷途末路的众匪徒爆发出癫狂的嚎叫,纷纷将带血的手掌死死拍在那面黑旗上。 下一秒,沟顶的机枪喷出火舌。密集的弹雨瞬间把这群亡命徒连同那面黑旗一起打成了烂肉。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顾异看着图鉴里的残片说明。 【残缺能力:消耗精神力,可从残片中唤醒十名“归旗营”骑兵为你作战。骑兵被击溃后化为黑雾,需二十四小时后方可再次唤醒。】 顾异盯着那句“十名”,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刚才在断头岭,这帮阴胡子可是几百号人漫山遍野地冲锋,压得三镇联军喘不过气。 怎么这面黑旗一进图鉴,兵力直接缩水了几十倍? 这破书吃回扣吃得未免太狠了点。 要是等他辛辛苦苦蹚了这趟浑水,把剩下的残片全凑齐了,最后还是只能摇出这么三瓜两枣,他非得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骂归骂,顾异继续往下看。 顾异琢磨着刚才那段记忆,心里大概有了底。 记忆里那个匪首喊得很明白——他们头上还有个“大当家的”,名字也早挂在什么“总册”上了。这面黑旗,充其量只是那个组织手底下的一支分队。 真正要命的东西,全在那个没露面的正主手里。 要想弄清楚阴胡子同化活人的真相,估计得把剩下的残片全凑齐,或者直接去把那个拿着“总册”的源头挖出来。 他的图鉴要升LV.4,刚好还差三个D级收容物。 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一个成建制的、能掉落D级规则碎片的庞大猎物,就这么自己送上门了。 看来这阎王哈气沟,他还真得亲自去蹚一蹚了。 顾异把意识从图鉴里抽离出来。 前方的风雪里,老吴、黄小辫和阿哑他们正骑着马埋头赶路,只留下杂乱的马蹄印。 白老三故意放慢了马速,落到了队伍最后头,跟顾异并排走在了一起。 他身上裹着旧棉袄,整个人佝偻着背,窍口烧损的后遗症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浓重的白气。 他看了一眼前头的人没注意这边,这才凑近了些,压低嗓门。 “李兄弟。” “嗯。”顾异应了一声。 白老三把冻僵的手指在马缰绳上搓了搓,盯着顾异的侧脸。 “刚才在断头岭,黑松林那边弄出那么大动静。你又是打那个方向走出来的。” 白老三顿了一下,问得很直接,“那是你弄出来的吧?” 其实白老三心里早有定论。能弄出那种天崩地裂动静的,除了这位深不可测的大仙,不可能有别人。 顾异看着前方黑漆漆的雪原,语气平淡。 “往后在荒野上,没归旗营了。” 顾异没有正面回答,也没有解释用了什么手段。 但听到这句话,白老三猛地屏住了呼吸。 没归旗营了。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太恐怖了。阴胡子为什么难缠? 就是因为其号称“不死不灭”,在荒野上砍死了都能化成黑雾重聚。 可顾异现在的意思是——这支连外道仙堂都觉得棘手的荒野灾害,他有办法处理,连复活的机会都没了? 白老三觉得后脊梁骨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是一种对未知力量的本能恐惧。 但紧接着,这股恐惧又被一阵踏实的庆幸给压了下去。 万幸,这个怪物现在站在他们这边,身上还挂着太平镇客卿的名头。 白老三没再多问半个字。 “我明白了。”他重重地点了头,只觉得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队伍继续在荒野上沉默地推进。 几个时辰后,天还黑得像锅底。 前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那道用废弃绿皮车厢、厚钢板和巨型变异兽骨拼接而成的庞大轮廓。 太平镇到了。 队伍在距离镇门两百米的地方停下。白老三从怀里摸出牛角号,放在嘴边吹了一长两短三声闷响。 过了一会儿,镇门上方的瞭望塔亮起一团火把的光。 一个裹着大衣的守夜炮子探出半个身子,端着火铳警惕地往下扫了两眼。等借着火光看清底下的领头人,他明显愣了一下。 “三爷?!” 墙头上的炮子扯着嗓子喊,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纳闷。 “你们不是昨儿个大清早才出镇吗?咋这么快就折返回来了?” 白老三仰起头,声音压得很沉:“少打听没用的。赶紧把门拉开!” 他顿了一下,语气透着一股紧绷感:“派个腿脚快的,现在立刻去敲大柜和老太太的门。就说我白老三回来了,有十万火急的口信!” 墙头上的炮子听出这语气里的不对劲,哪还敢瞎问,赶紧缩回了脑袋。 “撤顶柱!开门迎三爷!” 伴随着绞盘转动的沉重声响,包铁大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拉开一道口子。 白老三一扯缰绳,带着队伍鱼贯而入。 顾异骑着老黑跨过太平镇的高门槛,身后的铁门轰然闭合,将漫天的风雪死死挡在了外面。 第348章 断根之灾 铁门轰然闭合,将风雪死死挡在外面。 进了这道专供自家人和加急军情走行的“内门”,该走的规矩依然不能省。 门洞里的照骨沟早就翻了新灰,守门的炮子端着药水盆。 白老三和队伍里的人二话没说,利索地划破手指,滴血过灰。 轮到顾异时,他坐在马背上没动,只从怀里摸出那枚代表客卿身份的骨扣亮了一下。 守门的炮子都知道这位是不受常理约束的外来大仙,加上有客卿铁牌,二话没说直接放行。 “先把这俩押到内堂去,看死了!”白老三指着马背上冻得发僵的老八和栓娃,冲手底下的弟马吩咐了一句。 随后他转头看向顾异:“李兄弟,咱们直接去内堂。刚才已经让人去喊老太太和大柜了。” 内门这边是太平镇的核心重地,连着祖窖和内堂,安静且戒备森严。和前头那个专门接待荒野客、商队赶集的“外场大门”完全是两个世界。 半炷香后,白家内堂。 火盆刚刚被挑旺。白老太太披着一件厚重的灰鼠皮大袄,坐在太师椅上。 她是被大柜从睡梦中紧急叫醒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疲态,但眼神依旧锐利。 顾异被奉上了左侧的首座。他坐在太师椅上,没去碰手边的热茶。 白老三已经抽空去偏房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毕竟内里裸着就披件旧棉袄参加会议实在不合适。虽然脸色依旧因为窍口烧损而泛着惨白,但总算有了点沉稳。 他站在堂中央,没等老太太坐稳,就把昨夜的遭遇原原本本兜了底。老鸦沟覆灭、脏灰上堂、断头岭遭遇几百号骑兵精准伏击。 白老太太静静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为了把话彻底钉死,白老三直接转过身,大步走到被扔在地上的栓娃跟前。 他抽出腰间的匕首,一把拽过栓娃青紫的前臂,干脆利落地划了一刀。 一缕淡黑色的雾气从翻卷的皮肉里渗了出来,在火盆的微光下显得诡异至极。 白老太太死死盯着那缕黑雾,干瘪的脸颊绷得极紧,搭在太师椅扶手上的枯瘦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顾异端着茶碗,敏锐地捕捉到了老太太的反应。 “刚才在断头岭,白老三和老吴确诊这东西时,也是这副如临大敌的表情。” 顾异把茶碗放在桌上,看向白老太太,“废土上活人变怪物的事不算少见。这帮阴胡子虽然棘手,但真有这么致命?” 白老太太长长地呼出一口带着寒气的白雾,抬头看向顾异。 “李先生,您是外乡人,有所不知。”老太太的声音有些沙哑。 顾异眼底微动,静静听着。 “大断裂刚发生那头十年,关东的荒野上没有规矩,也没有香路。” 白老太太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 “那时候每个村子都是一座孤岛。外头有怪物吃人,里头有人吃人。像神调门那帮疯子,更是肆无忌惮地把活人抓去当装怪物的容器炮灰。那时候在荒野上走,有时候人比诡异可怕百倍。” “直到后来,咱们总教主魏长山出了山。” 老太太语气里透出一股厚重感。 “总教主当年是顶着风雪进了人联的高墙,和官方拍了桌子、签了协防协议。人联和仙堂一起制定了香路的基本规则,外道仙堂花了整整十几年,死了无数个弟马,才把这套网格状的香路规矩给立了起来。” 大柜在旁边接过了话茬。 “李先生,咱们太平镇就是一个大节点。镇子底下管着三十六个村盘,周围还有几个平级的兄弟镇子。遇到兽潮,村子知道往哪报信;遇到天灾,镇子知道怎么调人。荒野上的人只要看见路边插着香火标,就知道那是个能睡踏实觉的人类村子。” “这套体系,硬生生把丢掉的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给重新建了起来。” 白老太太指了指地上那个冒着黑雾的栓娃,眼神冷得像冰: “可现在,老鸦沟的村民看着是人,能端水递烟,骨子里却成了胡子。如果这事传开,谁还敢信邻村的人?谁还敢放外来的商队进门?” 顾异若有所思。 这个消息只要在荒野上传开,阴绺子根本不需要大军压境,只要猜疑链一旦形成,这个耗费十几年心血建立起来的基层信任网,一夜之间就会四分五裂。 关东废土,将瞬间退回到几十年前那个村村互屠、人吃人的黑暗年代。 “去敲闷钟。”白老太太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太师椅的扶手,声音干瘪却透着狠绝,“把堂口里管八柱的掌事,全给我叫过来!” 一刻钟后。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几个掌管太平镇八柱命脉的掌事急匆匆地赶进内堂。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之前在饭局上见过的那个左耳缺了一块的护堂柱管事,有腰间挂着白骨牌的女人,还有那个拄着短拐的老弟马。 剩下几个也个个身上带着常年在生死线上滚出来的血煞气。 大家都有各自的摊子要管,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老太太绝不会大半夜敲钟。 等所有人到齐,白老太太没有一句废话。 她从袖口摸出一把锋利的切肉小刀,“啪”的一声拍在矮桌上。 “老鸦沟没了。有人把全村的活人变成了死胡子,还把咱们三镇联军的底卖给了对头。 ”白老太太目光如刀,扫过刚进门的八柱掌事,“外头出了内鬼,咱们太平镇也未必干净。从我开始,屋里所有人排着队给自己放血。没见红之前,谁也别想走出这个屋子。”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抓起小刀,在自己干枯的手背上狠狠拉了一道。 殷红的鲜血涌了出来。 屋里这些掌事虽然还没完全搞清老鸦沟的细节,但听到“联军被出卖”,脸色顿时一变。 大柜第一个走上前,拿起刀在胳膊上拉开一道口子,接着递给那个缺耳管事。 顾异坐在太师椅上,静静看着这场冷血的自证。 这群支撑着大镇运转的骨干,执行力高得惊人。 一圈转下来,所有人的手腕都滴着红血。 确认了核心层干净,白老太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极其决断。 “大柜,备黄纸,研朱砂!” 老太太枯瘦的手指重重叩在桌面上,“开祖窖,写‘飞火表文’!” 荒野上早就没了旧时代的电台信号。 几百公里的风雪路,派人骑马去送信,等救兵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外道仙堂遇到这种灭顶之灾,有一种极其要命的传信手段——让死人跑腿。 说白了,就像是旧时代给坟头烧纸钱、烧金元宝。只不过他们现在烧的,是加急军情。 大柜手脚麻利地研开混着变异兽血的朱砂,提笔在暗黄色的粗纸上飞快写下老鸦沟的变故。 写完后,白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枚泛黄的白骨大印。 她没有直接盖,而是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一口舌尖血喷在印底。随后她双手握住骨印,重重地砸在黄纸末尾。 “砰”的一声闷响。 大印落下的瞬间,白老太太那张原本就干瘪的脸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整个人猛地往下一佝偻,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喘起来。 大柜脸色一变,刚要伸手去扶,被老太太一把推开。 借着死人的路子隔空传信,烧的是堂口积攒的底气和主事人的寿数。不到天塌下来的地步,谁也不会去点这把邪火。 “去烧……” 白老太太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张盖了血印的黄纸。 “把这份表文拿到中心香炉里烧了!让咱们堂口里的清风烟魂,把这封信直接递到东大门顺天梁的香炉里!” “告诉四梁,这不是小打小闹的匪患,这是断根的瘟疫!” 大柜双手捧起那张黄纸,重重地点了头。 大柜捧着黄纸刚要走,老太太又叫住了他。 “派人去通知咱们下头的三十六个村盘,立刻拔了村口的香火标,闭村死守!没有我们的人验证完毕,不可随意出村。” “再挑几个腿脚麻利的活人弟马,去给西边的黑水镇、北边的铁炉镇等几个兄弟镇子送信!告诉他们立刻封镇设卡!咱们烂了,他们也跑不了!” 大柜重重地点了头。 “还没完。”白老太太站起身,目光看向门外的方向,那是太平镇前头庞大的外场集市。 “天一亮,封死前头的外门大集!” 老太太咬着牙,下达了最铁血的命令。 “护堂柱全员出动,去集市上给我挨个放血查验!不管他是哪来的商会,还是什么底细的猎人,想在太平镇待着,必须在胳膊上拉一刀!敢说半个不字的,当场剁了!” “还有,从今往后,不管是谁想进太平镇的大门,进门先割刀自证!” 命令一条接一条砸下。太平镇这台庞大且严密的机器,在这一刻彻底启动。 交代完一切,白老太太这才重新转回身,目光郑重地看向顾异。 “李先生。这趟若是没有您出手,咱们这几家的精锐就全折在断头岭了。大恩不言谢。” 老太太微微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诚恳。 “之前在饭桌上,我答应过您的事,白家绝不食言。” 老太太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眼下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老三和大柜都得在外头盯着查内鬼,实在抽不开身。从今天起,我让小栓子跟在您身边听候差遣。” “您之前说想了解的那些东西——怎么打窍、怎么下肉引子、怎么借法、怎么封窍,还有咱们整个外道仙堂的规矩和修炼底子。” 白老太太郑重承诺。 “我都吩咐过小栓子了,只要您问,他知无不言。他要是火候浅说不明白,等老三忙完这两天,让他亲自给您掰开了揉碎了讲。总之,这套东西,白家对您绝不藏私。” 第349章 供香洞与肉引子 太平镇的清晨,被一阵沉闷的铁门落锁声和整齐的脚步声彻底切断。 顾异从内堂里走出来时,外头集市的方向隐隐传来了喝骂和惨叫。 护堂柱的清查开始了,大柜的刀已经架在了那些荒野客的脖子上。 顾异对远处的骚乱毫无兴趣。 他停在屋檐下,看向旁边提着防风马灯、冻得直搓手的小栓子。 “老太太发了话。带路吧。”顾异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大氅。 小栓子赶紧站直了身子:“李先生,您想先看啥?堂口名册还是香路图?” “先看点活的。”顾异眼皮微垂,“带我去看看你们嘴里天天念叨的‘大仙’。” 小栓子愣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正常外乡人对这种事躲都来不及,但想想这位爷昨,他又觉得这要求再正常不过。 “成。您跟我来,咱们去‘供香洞’。” 两人绕过太平镇杂乱的铁皮车厢,朝着镇子最后方的一座小山包走去。 越往后走,集市的喧闹声越远。 空气中逐渐弥漫起一股极其浓烈刺鼻的味道——大把粗香燃烧的烟气,混杂着高粱酒、干草药和某种古老兽类的厚重体味。 小山包下方,是一座依山体凿出、用青砖和巨木搭起来的宽大香堂。 香堂门外竖着两根三人高的红漆木柱。 院子里摆着三口半人高的大铜香炉,青烟缭绕。 八名全副武装、肩背隐隐透着骨刺的护堂柱弟马分列两侧,眼神警惕地盯着来人。 大门正中央,坐着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 他手里盘着一串非金非木的灰白珠子,听见脚步声,独眼冷冷地扫了过来。 “小栓子,后头是重地,外客止步。”瞎眼老头声音沙哑,手里的珠子停了。 小栓子刚要开口,顾异上前一步,从怀里摸出那枚白老太太亲赐的客卿骨扣,在老头眼前亮了一下。 瞎眼老头看清了那枚骨扣的花纹。 老头立刻站起身,将手里的骨珠往腰间一别,深深弯下腰,做了一个极规矩的请手势。 “客卿牌。放行。” 两侧的弟马立刻收起火铳,推开香堂深处那扇沉重的木门。 顾异跟着小栓子跨过极高的木槛,顺着一条宽阔的青石台阶往下走。 地下空间被挖得极大,空气干燥,带着一股浓郁的黄土和药根味。 这里的格局很讲究,被隔成了两重。 外头是一间宽敞的香堂,四周墙壁凿着神龛,长明灯火光摇曳。香堂尽头,立着两扇厚重的隔扇木门,门缝里透出极其浓烈的药草和香灰味。 按风水和堂口的规矩,这叫“明堂暗室”,外头敬香,里头才是仙家真身潜修的道场。 小栓子没敢直接去推那扇门。 他走到隔扇门前的供桌旁,神色变得极其肃穆。 桌上摆着整猪、鲜果和一坛坛开了封的烈酒。小栓子拿起三根拇指粗的黄香点燃,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在蒲团上。 “白太爷,堂里来了挂客卿牌的贵客。晚辈带客来给您见个礼。” 小栓子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将三根高香插进黄铜香炉里。 香炉里的青烟没有往上飘,而是像被人吸着一样,径直顺着隔扇门的门缝钻了进去。 片刻后,门后传出一个极其苍老、带着浓重砂石摩擦感的声音。 “让贵客一个人进来。小栓子,你在外头候着。” 这声音听着发闷,不像是用喉咙发出来的,更像是某种震动直接刮进了人的耳朵里。 小栓子赶紧又磕了个头:“是,白太爷。” 他站起身,冲顾异恭敬地比了个手势:“李先生,老仙请您进去。我在外头给您守着。” 顾异看了那扇木门一眼,伸手推开。 里头是一个宽大的地下土窑,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燥的变异药草和枯树枝。 草堆中央,盘踞着一个庞然大物。 它的体型堪比一辆旧时代的小型装甲车,保留着刺猬的轮廓。 背上的刺完全角质化,变成了几百根惨白色的粗壮骨矛。 它后肢盘坐,前肢搭在膝盖上。那张布满灰黑色褶皱的脸庞生着几根垂到胸口的长须。 【香火白仙】-感谢街头大西瓜投稿 脑海深处,图鉴古旧的书页无声翻动,一行冰冷的提示浮现出来: 【发现可收容物:E级诡异·香火白仙(民俗异化体)】 【收容条件:摧毁其认知图腾,碾碎其血肉核心。】 顾异眼神微动。 E级? 他心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意外和轻微的失望。 太平镇这么大个集市,方圆百里的枢纽,管着三十六个村盘,被所有人当活祖宗一样供着的镇守大仙,竟然只是个E级? 他本以为至少是个能和肉神掰掰手腕的D级天灾。 这落差未免太大了些。 不过,图鉴后缀里那个第一次出现的“民俗异化体”,倒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看来这东西和荒野上那些纯粹靠本能杀戮的E级畸变怪,有着本质的区别。 土窑底部的香火白仙缓缓睁开那双暗黄色的竖瞳,隔着浓厚的青烟,恰好对上了顾异打量的目光。 就在视线交汇的这一秒。 这头体型如装甲车般的巨兽,原本平顺贴伏在背上的几百根惨白骨矛,不受控制地微微炸起了一瞬。 它闻到了一股极其要命的味道。 坑沿上站着的那个黑大氅男人,眼神平淡得没有任何杀意,但在它这头开了灵智的异类感知里,对方此时的注视,却像是一张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的深渊。 换作外头荒野上的野物,被这种捕食者的气息一锁,此刻早就吓得伏地哀嚎或是发疯拼命了。 但它毕竟是吃了十几年香火的“大仙”,硬是靠着那点人类供奉出来的理智,死死压住了这股想要炸毛逃命的畜生本能。 前几天客门外惊醒祖窖的动静,已经让它猜到了来人的分量,此刻更是彻底印证了那份恐惧。 这头庞大的巨兽强忍着灵魂深处的战栗,将两只粗壮的前爪在胸前合拢,极其拟人化地朝着顾异深深低了低头。 “前几天镇门外的事,老朽听小辈们说了。贵客手段通天,老朽这厢有礼。” 声音依然是那种古怪的震动,吐字却很清晰,透着一股子江湖上结善缘的客气。 顾异好奇地看着它:“你能说人话?” 他见过太多诡异,从F级的碎肉到D级的肉神,全都是只会嘶吼和杀戮的怪物。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一个能条理清晰、客客气气跟他打招呼的非人异化体。 顾异心思飞转:难道这就是它区区一个E级,就能被供奉为“仙”的真正原因? 香火白仙放下前爪,那张丑陋的兽脸上竟透出几分沧桑. “让贵客见笑了。老朽这破皮囊说不了人话,只是借着这香火气,把意思递到您的脑子里。” “怎么做到的?”顾异问。 白仙沉默了两息,老老实实地答道. “白某也说不清。三十年前大乱,外头天塌地陷,白某本来也只是一头浑浑噩噩的畜生,满脑子都是发疯吃人。可某一天,脑子里突然就多了一些零碎东西。知道怎么吞吐香灰,怎么借着活人的念想,压住身上的疯病。” “后来老朽就这么一路修下来。直到被魏总教主收编,赐了‘白’姓,分派到这太平镇当了个坐堂教主。吃人家的香火,保一方太平。” 顾异打量着它:“这片地界的变异野兽,都能像你一样开灵智?” 白仙摇了摇硕大的脑袋,骨刺跟着发出一阵互相摩擦的轻响。 “哪有那等好事。白某在荒野上游荡了十几年,见过的活物海了去了。绝大多数畜生都变成了一摊烂肉,疯得连自己都吃。” 白仙老老实实地答道:“只有极少数特定的活物,知道怎么吞吐香火,知道怎么借着活人供奉的念想,压住身上的疯病。” 面对对方主动结善缘的客气态度,顾异的语气也缓和了几分。 “白太爷。你在太平镇是一方镇守,在你们出马仙的道行规矩里,这算是个什么排位?”顾异委婉地探了探底。 白仙听出这是在盘道,不敢隐瞒,如实回道: “老朽在这太平镇,算是各家的掌堂教主。往下,是荒野上那些刚开灵智、还没吃够香火的,叫跑荒野仙或者散仙,一般小村子求回去看门的就是那种。” “往上呢?” “往上,就是分镇东西南北四个大门的四梁。那几位供着的,叫‘大太爷、大太奶’。再往上,就是长白山万仙窟里的老祖宗了。” 顾异在心里迅速拉出了一张对标的战力网。 散仙/野仙,对标F级。 掌堂教主,对标E级。 四梁的大太爷,对标D级。 至于长白山的老祖宗,恐怕就是极少数触碰到C级门槛的了。 摸清了战力底细,顾异问出了他此行最关心的问题。 “外头那些弟马,是怎么把你的力量借到身上的?所谓的‘仙家上身’,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白仙沉默了两息,抬起粗壮的前爪,指了指土窑边缘的一个角落。 顾异顺着看过去。那里放着一个贴着黄符的白瓷罐子。 罐子口敞着,里面装着一颗拳头大小、暗红色的肉团。那肉团表面布满细密的血丝,正像心脏一样缓缓跳动着,外头隐隐裹着一层类似丹药般的硬壳。 “这是魏总教主当年传下来的法门。” 白仙的声音在顾异脑海中响起。 “老朽从身上割下一块血肉,按着教主给的香火法门慢慢炼,就能炼出这么一颗活着的血肉种。我们叫它肉引子。” “把这颗肉引子赐给外头的弟子吞进肚子里,它平时就在人身体里休眠,靠吸食人吃五谷杂粮的精气活着。” 白仙解释道,“等外头遇到事了,弟子心里一急,默念请神口诀。那口诀不是念给老朽听的,是为了和这方圆百里的香火气连上。” “只要在这片香火地盘上,口诀一念,香火一震,弟子肚子里的肉引子就被强行唤醒了。里头蕴含的道行和法力瞬间炸开,附在弟子身上,这就叫上身借力。” 顾异听着白仙的讲述,心里的脉络一点点清晰起来。 不是大仙隔空发功,而是弟子体内本身就带着一枚血肉电池。 “所以,只要出了你们的香火地盘,没有外头的香火气去引,这肉引子就成了一块死肉,借不来力了?” 顾异顺着这个逻辑问道。 “贵客通透。” 白仙点了点巨大的头颅。 “就是这个理。道行越深的仙家,香火铺得越广,弟子能借着力跑得就越远。要是真出了自己的地界,那就得先备厚礼去拜当地堂口的码头,借人家的香火气来激活自己体内的引子。不过借别人的地盘,总归不如自家的顺畅。” 顾异看了一眼那个白瓷罐子里跳动的血肉。 “就算有香火激活,普通人吞下这种异化的血肉,一旦引子在体内炸开力量,身体扛得住吗?” “凡胎肉体自然扛不住,真要硬吞,当场就得炸成一滩烂泥。” 白仙叹了口气。 “所以在种引子之前,弟子必须经过一系列极其凶险的磨炼,去生生拔高身体的底子,去提前适应这股力量。” 白仙往后缩了缩身子,重新闭上眼睛吸了一口香炉里的青烟。 “那套法子叫‘串骨打窍’,也是总教主当年留下的路数。不过老朽只管提供血肉种子,至于活人具体是怎么练的,里头的苦口和关窍,老朽并不知情。贵客若是想看,尽可去问外头的小栓子,那是他们活人自己摸索出来的门道。” 第350章 章 天晴了,雨停了 顾异推开那两扇厚重的隔扇木门,从供香洞的深处退了出来。 门缝合拢,将里头那股浓烈的线香和老仙的体味彻底隔绝。 地下通道里卷着刺骨的穿堂风。顾异停在青石台阶上,没有立刻往上走。他站在阴影里,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他的心情在这一刻很复杂。 从强行逃出Site-42的地下收容所开始,他其实就一直绷着一根弦。 当初在望川市,他刚攒了点底牌跑到外头狩猎,就差点被一株伪装成沙地的E级食尸藤活活埋了,那场毒打让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认清了——荒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再后来,他亲眼见过毁灭屠夫帮的肉神,差点被异化真菌母巢的活体卡车肘飞,见过百米高、产下畸胎汪洋的悲鸣之母。 前些天在Site-42,他甚至被一个披着人皮的玩意摁在地上一通暴揍。 这些经历像烙铁一样,给他打下了一个极深的思想钢印: 外面的世界深不可测,到处都是能随时把他碾成渣的恐怖玩意儿。 所以自从在风雪中遇到白老三,他便下意识地收敛了气息,一路少话,多看,非常克制的低调做人。 想着能不去荒野探索就先不去,先顺着这里的规矩走,客客气气地当他的“李先生”,安安稳稳到寒渊再说。 结果现在一看。 原来这关东荒野上常态战力的天花板,就这么点高。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裹着最厚的雨衣,攥着伞骨,如临大敌地推开门准备迎接一场摧枯拉朽的十二级飓风,结果发现外头根本没下雨。 荒唐,错愕,紧接着是一股让人哑然失笑的释然。 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在沙地里被藤蔓逼入绝境的底层新人了。 现在他手里捏着D级的【贪欲·肉神】,身上套着E+级的【暴食械铠】,还刚刚缴获了归旗营的规则残片。 真要不管不顾地撕破脸,他一个人就能把这太平镇从头到尾蹚个底朝天。 不知不觉间,他自己早就成了这片荒野上最恐怖的过江龙。 心里的那块巨石彻底落了地。 既然这片地界的斤两已经摸透,那很多事情就不用再缩手缩脚了。 顾异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刚才白仙交代的那套“肉引子”法门,点亮了他心里的某个念头。 白仙能割下自己的血肉,炼成肉引子,赐给活人借力。 那他呢?他能不能做到? 如果他能摸透这套“把诡异力量种进活人体内”的法门,是不是意味着,他也可以批量制造属于自己的“出马弟子”? 想到这里,顾异顺着台阶走回了外头的香堂。 小栓子正提着防风马灯,在神龛底下来回踱步。 一见顾异全须全尾地走出来,而且身上连半点被老仙煞气冲撞的痕迹都没有,小栓子赶紧迎了上去。 “李先生,见过了?”小栓子赶紧迎上来,语气越发恭敬。 “嗯。” 顾异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通道深处。 “你们太平镇的底子,我算是见识了。不过,你们这些活人是怎么受得住这股力量的,带我去看看。” 小栓子愣了一下,这可是堂口里的内务。但想到大柜“全盘托出、一个字不藏”的死命令,他立刻点了点头。 “成。您跟我来。咱们先去西头背阴的‘洗骨冰窖’。” 两人出了香堂,顶着风雪在太平镇的暗道里穿行。 越往西走,光线越暗,空气里的温度也降得越发邪乎,连墙壁的铁皮上都结着厚厚的白霜。 小栓子推开一扇用生牛皮裹着的厚重木门。 一股混合着烈性烧酒和苦涩草药味的极寒气流扑面而来。 这里是一个深挖在地下的冰窖,没有生火,照明全靠几盏火光微弱的防风灯。 地面的冻土上凿出了几个齐腰深的水池子,池水里漂浮着大块的浮冰和颜色发黑的药渣。 此时,有四个池子里正泡着人。 都是些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 大半截身子没入混着冰碴的黑水里,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安静的冰窖里连成了一片。 池子边上,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的老头,正端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 正是之前在医棚里的那个老医手。 老医手听见开门声,皱着眉头转过脸。 一见是顾异,他那张因为熬夜满是疲态的老脸僵了一下,随后难得地缓和了几分。 “李先生。”老医手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极郑重的招呼。 “之前医棚里,多谢您的手段。要不然我这把老骨头今天就得交代在停尸房了。” “顺手的事。”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顾异看着水池里冻得直打哆嗦的少年,转头看向小栓子。 “水里泡着就能接纳大仙的力量?” 小栓子挠了挠头,干巴巴地答道:“呃……为了挨冻?把皮肉冻硬了,就不怕疼了?” 旁边端着瓷碗的老医手实在听不下去了,没好气地骂道: “放你娘的屁!你个走白仙窍的兔崽子懂个棒槌!这要是光为了挨冻,我直接把他们扔外头里吹一宿不就结了?” 小栓子被骂得缩了缩脖子。 顾异看向老医手:“具体的原理是什么?” 老医手顿了一下。这毕竟是堂口里吃饭的秘法,就这么告诉一个外人,他心里有些犯嘀咕。 小栓子赶紧在旁边补了一句:“老叔,您放心说。老太太和大柜下了死命令,李先生想问啥,太平镇上下一字不藏。” 老医手听见这话,这才把手里的粗瓷碗放下,拿过腰间的旱烟袋。 “既然老太太发了话,让咱们知无不言。李先生,这打窍的活儿是我经手的,还是我来给你透个底吧。” 老医手拿起烟袋锅子,指了指水池里发黑的药水。 “李先生从外头来,肯定纳闷,这荒野上到处都是能把人烂穿骨头的脏气,为啥咱们这十里八乡的活人没个个都长出瘤子变成怪物?” 老医手没等顾异接话,直接抛出了外道仙堂的底子。 “因为但凡是生在咱们外道仙堂地界上的娃娃,刚满月,堂口就会赐下来一颗最温和的肉种,让孩子吞进肚子里。这玩意儿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它就干一件事——把人吸进肚子里的那些脏气、毒风全给咽下去,化解掉。有了这层滤网兜底,普通人才能在这冰天雪地里长着人样活下去。我们管这叫‘保命种’。” 顾异微微点头。这就解开了他一路以来的疑惑。 要知道,在原主的记忆里,高墙外的荒野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地狱。 结果这一路走来,这帮连净化液都喝不起的荒野者,凭什么能在这废土上活蹦乱跳,没个个都畸变成怪物? 现在全解释通了。 要知道,诡异虽然可怕,但毕竟不是天天出门就能撞见;可那无处不在的污染,才是最黏人、最无解的催命符。 外道仙堂竟然能想出这种“以毒攻毒”的共生手段,这手笔确实让人惊叹。 “但保命种只能保命,借不来老仙的法力,打不了仗。” 老医手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 “要想在荒野上端起枪当炮子,就得在保命种的基础上,再往身上种第二颗更凶戾的肉引子。也就是‘堂口种’。” “可那是大仙身上的霸道血肉。普通人的身子哪受得住?直接塞进去,冷热一冲,人当场就得炸成一滩烂泥。所以,在种进去之前,必须得让身体提前去一点点适应那头老仙的脾性。这整个受罪熬底子的过程,就是‘打窍’。” 老医手用烟袋杆敲了敲水池的边缘。 “就拿这几个小子来说,他们以后是要接柳仙(蛇)的肉引子的。蛇血是冷的,你就不能让他们在热炕头上练,必须泡在这掺了蛇褪死鳞和草药的冰水里,把活人的气血降下去,让这副身子习惯那股子阴寒劲儿。” 顾异听出了门道:“所以,不同大仙的脾性不同,打窍的法子也不一样?” “那是自然。”老医手答得利索。 “要是白仙,就得把人埋在混了药灰的干土坑里,只留个脑袋,把皮肉沤得发灰发硬,去习惯那股子糙劲;要是黄仙那一脉,就得关在黑屋子里熏十天半个月的迷魂香,熬人的精神头。” “等这冰水池子也熬过去了,身体彻底习惯了那股子阴寒,最后一步,就是由我护着,让他们把那块炼得像药丸一样的‘堂口种’,就着一碗压窍的符水生生吞进肚子里。” 顾异静静听着,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就这么直接吞?成功率有多少?” “早些年刚弄这套法子的时候,确实是九死一生。”老医手冷哼了一声,“那时候还没琢磨出‘打窍’这套熬底子的规矩,老一辈的医手得生生拿刀子豁开心口,把活肉引子硬塞进去缝上。那阵子排异大,死亡率高得吓人,十个里头能活下两三个就算祖师爷显灵了。” 老医手拍了拍腰间的布袋,语气里透出几分老手艺人的自豪: “不过这手艺传了十来年,早就被咱们一代代改良过了。现在有了前面那套打窍的底子,加上把肉引子炼成了能直接吞服的丸子状,失败率早就降下来了。只要不是底子实在太差的,多半都能成。” “真要是最后一步扛不住、身体排斥了呢?”顾异问。 “只要人没断气,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在旁边盯着,立刻灌几碗猛药催吐,让他把那块烂肉吐出来,或者强行用灰水化掉,照样能把命抢回来。” 老医手磕了磕烟袋。 “大不了就是这辈子没法当弟马借力打仗了,老老实实退下去,在镇子上干点扫地、看马的杂活,命是绝对丢不了的。”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老医手也没有藏私。 借着给池子里少年换药的功夫,他把这整套血肉共生流程里的门道,给顾异掰碎了讲了个明白。 包括怎么看这群小子的火候到没到,吞下引子后怎么判断肉种是在身体里生根还是在反噬,以及平日里出马弟子怎么靠香火网络来维系这股力量不失控。 这些废土上拿无数人命和时间迭代出来的经验,毫无保留地在顾异面前铺展开来。 顾异站在冰池边上,看着那些在黑水里咬牙硬挺的半大孩子,听着老医手嘴里那些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民间土方,脑子里的信息正在飞速整合。 听了半天,他算是彻底弄明白了这套体系的运作模式。 简单来说就是:外道仙堂给每个新生儿装了一个基础净化插件,也就是保命种,用来抵御环境污染,维持人类形态。 等孩子长大了,挑选一部分人进行极端的环境适应性训练,他们称之为打窍。 最后给他们植入不同的战斗模块,也就是堂口种。 如果植入失败,就立刻拔除,人虽然废了武功,但还能退回去当普通劳动力。 这套体系在顾异看来,简直精妙到了极点。 顾异心里不禁生出几分感慨。难怪外道仙堂能成为关东废土上最大的势力,这确实是有道理的。 那个叫魏长山的创始人,最牛逼的地方不是他有多能打,而是他搞出了这一套“可复制、可量产、能兜底”的生存模式。 它没有穿越前修仙里那种虚无缥缈的“根骨”门槛,只要是个活人就能练,同时它解决了废土上最致命的基础生存问题。 就算失败了,副作用也在可控范围内,不会把人白白耗死。 这种极度适合在荒野大面积推广的“低门槛血肉科技”,才是外道仙堂能硬生生把无数个孤立村落编织成一张大网的真正基石。 第351章 白仙:一滴都没了! 冰窖里的水声渐渐小了下去。 那几个熬过头一波刺激的半大小子,正咬着牙在冰水里强撑。 顾异看着这一切,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太平镇底下管着三十六个村子。那些村子,也都供着供香洞里那种级别的大仙?” “哪能啊。” 老医手端起水盆,把血水泼进旁边的暗沟里,“那种开了大智的老仙,整个关东荒野上也没多少。一般村子想建个堂口,得拿着厚礼来大镇子求,或者直接去上面四梁求。” 老医手把木盆放下,继续说道:“上面点了头,给批个名额,这叫‘分香’。然后从总堂或者大太爷那边,抱一只刚开窍的仙家幼崽回去。从小用血肉供着,慢慢养大,这才能镇得住一个村子。” “仙家幼崽万一养大了突然发疯,开始吃人怎么办?”顾异问。 “那就处理掉呗。” 老医手说得很自然。 “东大门顺天梁那边,每年都有专门的人下来巡村。查仙家有没有越界吃人,查供品够不够数。真要是哪个村的大仙管不住自己吃了人,那它就不是仙家了,就是个野畜生。顺天梁的人会直接动手清理干净,回头再给村里换一只就是了。” 老医手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咱们老百姓给它们上香磕头,是为了求个庇护,可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吃人的活祖宗。” 顾异静静听着,心里泛起一丝波澜。 这种纯粹的实用主义,倒是把人与诡异的关系摆得明明白白。 有用就供着,没用或者坏了规矩就拆庙杀头。 大仙负责吸收香火、提供“肉引子”;活人负责建立香堂、提供供品,并且用人命去试验、完善打窍修行的土办法;而上面的外道仙堂,则牢牢捏着仙家幼崽的分配名额和巡视大权。 人离不开仙家的力量,仙家离不开人的香火。双方都掌握着不可替代的一环,谁也没法撇开对方单干。 顾异看着墙上的防风灯,思绪收拢。 外道仙堂的体系很成熟,但他想要的,是弄出属于自己的出马弟子。 现在最核心的卡点,就是那个“肉引子”。 他有一大堆诡异形态可以提供血肉,但他不知道怎么把这块血肉变成一颗能在人体内休眠、接受指令的“种子”。 老医手只管往人身上种,种子的制作工艺,只有那些产出大仙自己清楚。 还得去问问那个老刺猬。 “走。”顾异转身看向一直缩在旁边没敢插话的小栓子。 小栓子赶紧提着马灯跟上:“李先生,咱们这会儿去哪?” “回供香洞。” 小栓子愣了一下,脚下慢了半拍:“啊?咱刚才不是刚出来吗?” “还有点事没问清楚。”顾异拢了拢大氅,径直往外走。 小栓子不敢多嘴,只能赶紧提着灯小跑着跟上。 两人重新回到那座挖进山体里的地下土窑。 隔扇门一推开,浓郁的香火气再次扑面而来。 土窑坑底,那头体型庞大的香火白仙原本正闭着眼睛,舒舒服服地吞吐着青烟。 一听见动静,它睁开暗黄色的竖瞳,看清站在坑沿上的黑大氅后,它背上刚刚放松下来的惨白骨矛“唰”地一下又绷紧了。 这活祖宗怎么又回来了? 白仙心里直犯嘀咕,但动作可一点没慢。它庞大的身躯赶紧往前凑了凑,两只粗壮的前爪再次在胸前合拢,老老实实地低头作了个揖。 “贵客去而复返,可是还有什么吩咐?”白仙发闷的震动声在顾异脑海里响起,透着一股硬着头皮迎客的谨慎。 顾异站在坑沿,没绕弯子:“你刚才说,肉引子是你用自己的血肉,混着香灰揉炼出来的。给我看个真切的。” 白仙沉默了两秒。 按规矩,大仙赐肉引子那是堂口里极其庄重的大事,得开坛、上大供。 但面对眼前这个气息恐怖的煞星,它哪敢提什么规矩。 当年它在荒野上四处流浪的时候,要是碰上这种恐怖气息的凶物,人家连个囫囵全尸都不会给它留,早一巴掌连骨头带皮拍碎了当零嘴嚼了,哪还会站在这儿心平气和地跟它盘道讲理? 这位爷没直接下坑生抠它的肉,还愿意张嘴问一句,这已经是天大的客气和守规矩了。 “既然贵客想看,老朽照办便是。” 白仙放下前爪,张开布满獠牙的大嘴,深吸了一口坑沿香炉里飘下来的浓重青烟。 紧接着,它那张丑陋的兽脸上肌肉一阵耸动。 “咳——呸。” 一团带着暗红色血丝的肉块被它从嘴里吐了出来,吧嗒一声落在面前的枯草堆上。 那块肉只有龙眼大小,表面还挂着黏液。 肉块里头鲜红的肉芽正像心脏一样,极有规律地微微跳动着。 “这就是老朽结出来的原种。” 白仙的声音传了过来。 “老朽只管把这东西吐出来。外头那些看香的医手会把它拿走,至于最后弄成什么,老朽就不懂了。” 顾异左眼微凝,【洞察者之瞳】切换到灵界频段。 视线落在枯草堆上,他没看到什么物理层面的血肉纹理,却清晰地看到那块跳动的血肉表面缠绕着一层灰白色的、类似雾气一样的东西。 那些雾气像是一层厚厚的茧,把血肉里原本狂躁的畸变气息死死压在了下面。 “这上面裹着的那层灰白色的气,是什么?”顾异指着那块肉问道。 “那是老朽平时吸进去的香火。”白仙答得老实。 “为什么要在里面混进香火?”顾异追问了一句。 白仙晃了晃大脑袋:“这老朽就说不清了。当年魏总教主传这法子的时候只交代过怎么做,没告诉我们原因。” 顾异听完,心想看来核心秘方是捏在外道仙堂高层那里的。 这样来看,香火,才是这套体系里最核心的介质。 白仙见顾异盯着那块原种不说话,大着胆子用爪子把那块肉往前推了推。 “贵客若是觉得稀罕,这颗原种就送给您把玩。” 白仙顺水推舟做起了人情。 “这物件虽然在咱们自家地界上不算什么,可要是拿去外头的黑市上,这可是能换几箱好枪好药的硬通货。外头那些没堂口罩着的散客,做梦都想求一颗保命。” 听到“硬通货”三个字,顾异眼皮一抬。 “既然这么值钱,”顾异看着土窑底下的巨兽,语气很温和,“白太爷,那就多给几颗吧。” 白仙那张庞大的兽脸猛地一僵,连背上的惨白骨刺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但看着坑沿上那个似笑非笑的黑衣男人,它哪敢说个“不”字,只能硬着头皮,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其痛苦的倒腾声。 “咳——呸!呸!呸……” 一连串沉闷的干呕声后,十来颗大小不一的血肉原种吧嗒吧嗒地落在了枯草堆上。 吐完这些,白仙庞大的身躯肉眼可见地委顿了下去。它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连下巴上的长须都耷拉在地上,声音透着一股子虚弱和哀求: “贵客……真是一滴都没了。这东西掏空底子,老朽一天顶多也就只能结出这十来颗,再吐……就得伤命根子了。” “不打紧,伤不了。” 顾异语气和善,右手掌心一翻,一朵散发着白雾的【慈悲肉莲】悄然绽放。 莹白的雾辉顺着坑沿洒落,将白仙庞大的身躯笼罩在内。 白仙只觉得体内那种被掏空的剧痛和虚弱感一扫而空,翻腾的血气竟然在短短十几秒内就恢复如初。 它还没来得及震惊这种手段,就听见头顶传来顾异温和的声音。 “身子补好了。咱们继续。” 白仙眼珠子都直了。 接下来的半柱香里,土窑底部回荡着一声接一声生无可恋的干呕。 吐空、白光照耀、满血复活、继续吐空。 来来回回折腾了五次,坑底的枯草堆上已经密密麻麻滚落了五十多颗暗红色的原种。 “贵客……爷!祖宗!” 白仙庞大的身躯彻底瘫在了地上,两只大眼睛里满是绝望。 “身子是扛得住,可肚里存的香火真的一丝都没了!您好歹给老朽留个底子,不然真压不住身上的疯病了!” 顾异用灵视看了一眼。白仙身上那层原本浓郁的灰白雾气,确实已经被榨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虚影。 看来这回是真没法继续薅了。 顾异有些遗憾地收起肉莲,顺着台阶走下坑底,将那五十多颗还带着余温的肉种全部拢进内兜。 拿了别人这么多好东西,顾异的态度比刚才客气了不少。 “今天辛苦白太爷了。这回算我欠你个人情,你好好歇着。” 白仙趴在坑底,听见顾异的话,眼皮猛地一抽,只能把脑袋死死埋进爪子里装死。 第352章 四梁八柱 顾异顺着青石台阶往上走,手里兜着那五十多颗还带着余温的血肉原种。 这直接揣在衣服内兜里显然不保险。 【形态切换:贪婪囊兽】 顾异把手里那堆原种一股脑地倒进虚空育儿袋里,随后立刻解除了变身,皮肉重新合拢,恢复成了正常的人类模样。 “每次装点零碎玩意儿都得倒腾一次皮囊,真是够麻烦的。” 顾异重新扯了扯领口,有些不爽地低声抱怨了一句。 从供香洞出来,外头的风雪依旧刮得劈啪作响。 太平镇的内场里透着一股肃杀的秩序感。顾异让小栓子带着,顺着镇子里那些错综复杂的暗道和车厢缝隙,又看了几个不同仙家的打窍地。 就像老医手说的那样。 准备接黄仙引子的小子,被关在一间熏满刺鼻劣质线香的黑屋子里,熬得双眼通红、神智涣散。 而准备接白仙引子的,则被埋在满是药灰的干土坑里,只露个脑袋在外面大口喘气。 每一套法门都透着粗糙和野蛮,但又诡异地契合着那些大仙的生物特性。 等两人往外客窖走的时候,顾异看着周围那些有条不紊、分工明确的太平镇弟马,随口问了一句: “你们这太平镇,几千号人,几百号弟马,事儿分得倒是细致。平时遇到天灾或者兽潮,都是这么各管一摊?” 听到这话,小栓子原本有些拘谨的脸上,忽然亮起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神采。 “李先生,那哪能乱来啊。咱们外道仙堂的规矩,那是总教主定下的底子。” 小栓子把手拢在袖子里,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那种骄傲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么跟您说吧,咱们这套规矩,上头管大局的叫‘四梁’,落到底下村镇干活的,叫‘八柱’。只要这四梁八柱不塌,这关东的荒野上,活人就饿不死、绝不了种。” 顾异看了他一眼:“怎么个四梁八柱?” “四梁,就是镇守在东西南北四个大门外头的四位顶仙大拿。” 小栓子眼神里透着股崇敬。 “您想啊,咱们平时待在镇子里,外头那漫山遍野的大天灾咋不来冲咱们?那是因为有‘托天梁’在北边挡着兽潮;有‘地根梁’在西边大山里养着无数的鹰仙、鼠仙,那是给整个关东望风的眼睛。” “还有南边靠海的‘迎门梁’,他们是专门和荒野和人联打交道的,咱荒野上用的消炎药、子弹,全是他们拿命换回来的。最后是东边长白山脚下的‘顺天梁’,哪个村子的大仙要是饿急眼了敢吃人,或者哪个弟马染了邪教的毛病,顺天梁的人直接带队下去清理门户,绝不手软。 小栓子说得脸颊发红。对于他这种生在废土上的底层少年来说,四梁不是什么冷冰冰的官方机构,而是四尊立在荒野尽头、实打实护着他们活命的神。 “这四梁听着确实够硬。”顾异点点头,“那底下的‘八柱’呢?” “这八柱啊,就是咱们各个镇子和村子自己保命的家当了。” 小栓子指了指不远处正在路口设卡的弟马。 “您看他们,那就是‘护堂柱’。平时杀进村的诡异、对外打硬仗,全靠他们。” “还有刚才给您讲打窍的老医手,那是‘看堂柱’的管事,看病、看污染、看仙家反噬,全指望他;还有专门负责清理污染和死人阴气的‘扫堂柱’;管地脉坟圈、防着地下钻出脏东西的‘归地柱’;管在村口设拒马、拉灰水线防鬼打墙的‘关碍柱’……” 小栓子一口气数出了七八个名堂,最后砸吧了一下嘴:“还有管传信借兵的‘串堂柱’,管前哨摸底的‘探兵柱’,和上面四梁摇旗通香火的‘通天柱’。这八根柱子,就把咱们村镇吃喝拉撒、生死防线全给包圆了。” 顾异听得暗暗心惊。这哪里是什么迷信邪教,这根本就是一个五脏俱全的基层军阀政府! “照你这么说,外头随便一个小破村子,也得养着这么一大套班子?”顾异抓住了逻辑里的一个点,“他们供得起吗?” 小栓子一听,赶紧摆了摆手,像是个被问到专业领域的优等生,有些得意地解释起来。 “李先生,您这话可是问到根子上了!那哪能啊?” 小栓子压低声音,指了指太平镇的脚下:“咱们太平镇是大镇,底子厚,所以这八柱是‘齐全’的。您在镇子上,不管是得病了、还是闹邪祟了,八柱里都有人能顶上。” “但荒野上那些只有几十号人的普通小村子,那就叫‘八柱不全’了。比如咱们往南边走几十里地,那些主供柳仙的村子。这蛇仙善于藏在地底,所以他们村的‘归地柱’和‘关碍柱’就强,村子能藏在风雪里让人找不到。” 小栓子撇了撇嘴: “可他们村的护堂柱就弱得很,真要是大股的兽潮摸到门前,他们根本打不过;探兵柱也瞎,只能靠晚上打更的瞎猫碰死耗子。所以那种小村子,能藏、能躲、能认门,但真遇到硬茬,就得赶紧靠串堂柱的人跑出来,找咱们这种大镇子求救。” 顾异彻底懂了。 大镇子是区域枢纽;小村子是偏科严重的附庸。 大镇子靠小村子提供物资和香火,小村子靠大镇子的齐全班子来兜底保命。 想到这里,顾异看着周围这套分工严密的网格状管理体系,转头问道: “既然这套打窍修行的法子,还有那些熬药拔毒的方子分得这么细,你们平时都靠什么记?有专门记这些的修炼册子或者秘籍吗?我想借来看看。” 他本想着如果能直接翻翻外道仙堂的“教科书”,也省得听这小子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白话。 结果小栓子一听这话,尴尬地抓了抓后脑勺。 “李先生,您太高看咱们了。哪有什么修炼册子啊。” 小栓子苦笑道,“咱们这帮在荒野上刨食的,十个里头有九个半不认字。连签个名入伙都得是按血手印,上哪儿给您弄书去?” “这些打窍的关窍、下药的方子,全都是师傅带徒弟,在冰池子和火炕边上一句句口口相传硬背下来的。错个字,熬药的时候就得多死几个人。” 小栓子叹了口气: “其实前阵子大柜提过一嘴,说现在日子稍微稳当点了,得去寒渊市那边花高价请个认字的教书先生回来,好歹把堂口里这些修行的老底子写在纸上。结果还没等去请,老鸦沟这边就出了阴胡子这档子要命的事,教书的事自然也就没人再提了。” 顾异听罢,也不再强求。 也是,在这个饭都吃不饱的末世废土,生存永远排在文明前面。 口耳相传虽然容易断代,但在纸张都属于奢侈品的荒野,确实是最廉价也最现实的传承方式。 两人正说着,从后堂方向急匆匆跑过来一个探兵柱的弟马,一把抓住了小栓子的胳膊。 “小栓子,别搁这儿闲扯了!大柜找你!赶紧跟我去集市那边帮忙摁人!” 小栓子被拽得一个踉跄,只能面露歉意地看向顾异:“李先生,您看这……前头抓内鬼正是缺人的时候……” “去吧。”顾异摆了摆手,“我回外客窖。”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顾异独自顺着暗道,回到了半埋在地下的外客窖。 掀开兽皮厚门帘,一股火道烘出来的暖意扑面而来,但里头却黑漆漆的一片。 桌上的油灯没点。 顾异走下台阶,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地窨子,心底略微闪过一丝纳闷。 林缺那个一吓就哆嗦的城里人,加上辐射畸变,按理说这个时候应该裹着被子缩在角落里才对,怎么这会儿连人影都没了? 他倒不担心林缺跑了。在这冰天雪地的关东荒野上,一个没打过窍、甚至没出过城的普通人,自己跑出去活不过半个时辰。 顾异走到桌边,刚准备摸黑把油灯点上,背后的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砰”地一声推开了。 风雪夹着杂乱的脚步声卷了进来。 白小九像个雪猴子一样钻了进来,手里还死死拽着一个人。 “大仙爷!我把这城里来的酸秀才给您领回来了!” 小九一边拍打着身上的落雪,一边冲顾异咧嘴直乐。 借着门外漏进来的微光,顾异看清了被他硬拽进来的那个人。 正是林缺。 第353章 大仙,我想给您当小弟(六一儿童节快乐!) 林缺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看起来虽然有些滑稽,但气色明显比之前在荒野上时好多了,原本那种走几步就喘的虚弱感也淡了不少。 顾异随口问道:“外头正乱着,你们跑哪去了?” “带这城里来的病秧子看病去了!” 小九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雪,一边凑到火盆边。 “大仙,您不知道,这小子昨儿半夜就开始咳黑痰,手背上都冒出黑青色的血丝了。我怕他死在咱们地界上,就求我娘带他去医棚瞧了瞧。” 顾异这才想起来。林缺是个从小在地下无菌基地长大的科研人员,几乎没有任何抗污染能力。离开Site-42这几天,没有药剂撑着,荒野上的污染确实该让他出现初期的排异反应了。 林缺走到火盆边,手里捧着个破瓷缸子,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透着一股三观被震碎的茫然。 “好是好了,但这事完全解释不通啊。” 林缺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的青黑血管已经完全褪去了。 “急性污染反应……在Site-42,这种初期症状,最起码要打三针洗析血清,再进隔离舱观察一个星期才能压下去。结果……” 林缺指了指白小九: “他们医棚里那个老头,往我嘴里塞了个带着血腥味的暗红色小泥丸,硬逼着我咽下去。这才不到半天,我胸口的闷痛感就没了,连血管异变都停了。这……这用异常生物学根本没法解释!” 顾异看了小九一眼。暗红色的肉丸,他现在的内兜里就揣着五十多个。 没等顾异开口,蹲在旁边的白小九先不乐意了,一脸得意地抢了话头。 “啥泥丸子,那叫保命种!也就是你命好。” 小九凑到顾异跟前,压低声音。 “大仙,我娘说了,这位林兄弟是您带回来的人,那就是咱们的贵客。这保命种在咱们这地界可是金贵物件,平时求一颗多难啊!但总不能让您的人在咱们太平镇的地盘上烂了皮肉不是?” 白小九这小子人小鬼大,马屁拍得极有水平。不仅点出了这颗肉种有多难得,还顺手把这天大的人情全算在了顾异的账上。 顾异坐在木桌旁,看着满脸邀功的小九,没说话。 金贵物件。求一颗极难。 他默默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那里头,正揣着五十多颗同款的“金贵物件”。 为了不打击这孩子,顾异很体贴地选择了闭嘴。 林缺在旁边听得心里直发虚。他清楚自己的定位,在这个杀神眼里,自己不过是个暂时还有点用的活体字典。 他哪敢真把自己当成什么需要动用“金贵物件”来保的贵客,只能抱着瓷缸子继续闷不吭声。 但他那点受过系统培训的职业习惯,还是让他忍不住一遍遍摸着自己的脖子和手背,嘴里神经质地小声嘀咕着。 “吞下去的时候还是软的……食道一直在发烫。胃里现在还有轻微的异物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林缺死死盯着自己的肚子,脸色煞白,分不清是恶心还是后怕。 “心率正常,体温正常。没有发高烧,没有过敏和排异反应。这到底是什么成分?它怎么把我的血管畸变给压回去的?” 顾异靠在粗糙的椅背上,听着林缺的碎碎念。 “你们RSCP,弄不出这东西?”顾异突然开口。 林缺愣了一下,见顾异主动提问,赶紧挺直了背,咽了口唾沫答道。 “有过这方面的研究。我在B11层的机密档案里扫到过,上面叫想用低危诡异的血肉当过滤器。” 林缺摇了摇头。 “但我从那份档案了解到的内容,死的人太多了。凡胎肉体根本受不住高维辐射的刺激,排异反应一发作,人当场就融化了。至于后续成功与否,我的权限不够,并不知晓。” 他看了看地窨子的泥墙,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可这太平镇的土法子竟然做到了。这泥丸子里,绝对掺了某种能骗过人体排异反应的中和剂。” 中和剂。 顾异嘴角微微挑了一下。 林缺嘴里这个找不到的“中和剂”,大概率就是香火。 这活体字典没白带,哪怕只是个档案员,这套受过训练的观察和记录方式,也比小栓子那种只知其然的土方子有用得多。 等以后自己真要动手试着炼肉引子的时候,这小子完全可以帮上忙。 “把现在的身体反应都记清楚。”顾异淡淡地抛下一句,“以后用得上。” 林缺听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暗暗松了口气——自己还有用,这意味着这条命暂时稳了。 蹲在旁边的小九见顾异的注意力全被这个“城里来的酸秀才”吸走了,顿时有点急了。他可不想在这个大腿面前失宠。 小九见林缺在那边发愣,便往前凑了半步,神色变得正经起来。 “大仙,之前在铁城里,我是真以为要没命了,才骗您说回了关东给您立堂口。小九这厢给您磕头赔不是了。” 小九说着,极其郑重地双膝跪地,给顾异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响头。 顾异没拦他,受了这个头。 小九爬起来,看着顾异,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大仙爷,您看……您收不收出马弟子?我想给您当个跑腿的弟马。” 顾异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白水。 “你想给我当弟马?”顾异放下水碗,看了一眼这小子干瘦的身板,“你们白家人不是都供白仙吗?” “那还得等我长到十五岁,去熬那个要命的混着药灰的干土坑,才能去求白太爷赐引子呢。” 小九撇了撇嘴,理直气壮地说。 “再说了,跟着白太爷,撑死也就是在镇子里当个炮子。没意思。我就觉得您最牛逼,比那些老刺猬老黄皮子强多了!” 一个还没打窍的半大孩子,放着自家供了几十年的老仙不要,非要拜一个连路数都摸不清的外人当教主。 哄堂大孝了家人们。 这要是让白老太太听见,能当场把这小子的腿打折。 但顾异并没有一口回绝。 如果是在今天早上之前,他肯定会直接让这小崽子滚蛋。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基本摸清楚透了这套体系的底层逻辑。 缺香火这事,对现在的他来说是个瓶颈,但他有挂啊,以后保不齐真能绕开香火,自己炼出带有不同属性的引子。 到时候,他确实需要几个本地土著,来做第一批实验体。 顾异看着满眼期待的白小九,没有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 “给我当弟马?” 顾异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这饭碗可不好端。你连你们自家堂口的底子都还没熬明白呢。” 顾异故意把话留了三分余地,端起瓷碗喝了口水: “等你哪天把身上那层皮肉熬熟了,有胆子去外头抗事了,再来我跟前晃悠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白小九一听,这叫拒绝吗?没有当场赶人,那就是有戏! 这明明是大仙爷嫌他现在不够格,让他赶紧回去练级啊! “得嘞!大仙爷您就瞧好吧!” 白小九乐得一蹦三尺高,兴奋得转头就往门外冲,恨不得现在就去扎进冰水池子里泡上三天三夜。 结果他刚一把掀开厚重的兽皮门帘—— “哎哟!” 白小九像个炮弹一样,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个宽阔结实的胸膛上,直接被弹得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作死啊小兔崽子!往哪撞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且粗哑的骂声。 白老三夹着一身风雪的寒气,大步迈进外客窖。 第354章 留给顾异的时间不多了(六一儿童节快乐!) 白老三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换了件干净的黑棉袄,虽然眼底全是红血丝,但整个人那种绷到极致的状态明显松懈了不少。 白小九揉着被撞疼的脑门,不仅没躲,反而嘿嘿傻笑着爬起来,麻溜地退到火盆边。 “李先生,没扰着您歇息吧?” 白老三进门先客气地拱了下手,看了一眼旁边老老实实蹲着的白小九和林缺,这才走到桌边坐下。 “事办完了?”顾异睁开眼,倒了杯热水推过去。 “查干净了。”白老三双手捧过热水,猛灌了一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内堂和八柱的底子都没问题。外头集市上……还真逮出来两个。” 说到这,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一个是皮草贩子,一个是独行客,胳膊上一刀拉下去全冒了黑烟,当场就被大柜带人剁了。现在集市上人心惶惶,老太太正让几位管事安抚着。不管怎么说,太平镇的门算是暂时守住了。” 顾异点点头。阴绺子的渗透防不胜防,能揪出来就是好事。 白老三放下水杯,神色郑重起来:“李先生,我这趟过来,主要是给您交个底。之前答应送您去寒渊市的事,白家没忘。” “冬供的物资和路牌虽然丢了,但眼下阴胡子的事,比什么冬供都大。老太太发了话,这消息光报给四梁不够,寒渊市那边有人联的驻军,也得通个气。所以三天后,镇上会重新集结一支精锐马队,去寒渊市报信兼着交易些应急的药。” 白老三拍了拍胸脯:“到时候,我亲自给您当向导,绝对把您平平安安送进寒渊城。” 一直缩在火盆边捧着破瓷缸子的林缺,听到“寒渊城”三个字,忍不住心里一喜。 虽说太平镇的人刚用一颗金贵的肉种把他从畸变边缘拉了回来,他心里也存着感激,但这荒野上动辄狂炫畸变血肉的狂野活法,实在让他这个城里来的档案员心惊肉跳。 只要进了城,就算彻底回到了能讲科学、有规矩可循的文明社会了。 林缺低头喝了一大口热水,借着升腾的白气,掩下了眼底的情绪。 顾异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三天后? 这时间对别人来说是休整,对他来说却有点尴尬。 图鉴里那张D级的规则残片还差三块。既然这帮死胡子的源头就藏在荒野上,他不可能干坐在地窨子里等三天。 顾异放下水杯,看向白老三,“我打算趁这几天,去外头的荒野上转转。办点私事。” 白老三一愣。外头现在可是阴胡子四处乱窜的时候,别人躲都来不及,这位爷居然要主动出去转转? 但转念一想这位在断头岭的手段,白老三立刻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能在风雪里随手抹掉一支归旗营的人,去荒野上叫溜达,不叫送死。 “您要出去,自然没问题。”白老三面露难色,“可荒野上这几天风雪大,连个参照物都没有,您又是头一回来,这万一迷了路……” “所以我问你,有没有什么能在风雪里定位到太平镇的物件?”顾异直截了当地提出需求。 白老三稍作思索,一拍大腿:“有!”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一个用红绳穿着的非金非木的灰白色小圆牌,递给顾异。 “李先生,这叫‘引路牌’,是用咱们堂口白太爷常年趴着的垫窝草混着骨粉压出来的。”白老三解释道,“这东西沾着极重的主堂香火气。您在外头不管多远,只要把它放在手心里,牌子表面最温热的那一面,指的就是太平镇大仙地窖的方向。这是咱们探兵柱弟子在白毛风里摸黑回家的保命玩意儿。” 顾异接过圆牌,指腹摩挲了一下,果然感觉到边缘有一处透着丝丝暖意。这比黄泥沟那片柳仙鳞片好用多了。 把引路牌收好,顾异又多问了一句:“这附近方圆几百里,有没有什么需要避开的地方?” 白老三听了,反倒咧嘴笑了笑,语气里透着一股由衷的自豪。 “李先生,以您这两下子,只要还在咱们外道仙堂的香路地界上,您基本上能横着走。” 白老三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大圈。 “之前,这片地界上确实有不少块头跟山一样大、喜欢一口吞一个村子的灾级诡异。但早些年魏总教主云游立规矩的时候,带着五大仙家硬生生把这片地犁了一遍。没脑子的巨兽直接活劈了,有脑子的全打服了、强行按回总堂口里当了老仙。” “现在咱们这片地盘上,成了气候的血肉野兽极少,普通兽潮寻常炮子带队就能应付。剩下的威胁,除开阴胡子这种突然冒出来的邪门玩意,也就是些没法用刀枪讲理的‘死地’了。” 白老三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卷揉得发暗的羊皮地图摊在木桌上,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上面几个画着红叉的位置。 “像什么‘走不出的死人沟’、‘流黑血的老林子’,这些犯邪的地方,我们在皮图上都标得清清楚楚。您在外头看着红叉,受累绕一绕就行。” 顾异低头扫了一眼羊皮地图,静静地听着,心里的情绪突然变得极其复杂。 他回想起自己在望川市的遭遇。C环区里藏着几十米大的肉神,城市边缘随便就能爆发D级真菌母巢异变,更别提直接在闹市区破土而出的C级悲鸣之母。 难怪这里E级的白仙就能安安稳稳地当个掌堂教主。 “他妈的……原来这里才是新手村。”顾异在心底暗骂了一句。 知道这片地界相对安全,他接下来单独行动的底气自然又足了几分。但换个角度一想,顾异的心里又不可避免地泛起一丝遗憾。 高级的活体怪物被犁干净了,意味着他能遇到的大型高阶自助餐也变少了。 这要是放在望川市,出去溜达一圈指不定就能碰见个D级的诡异。 看来这趟浑水,他还真没蹚错。 像归旗营这种能爆出D级规则碎片的成建制猎物,在这片被清理过的新手村里,简直是可遇不可求的稀缺资源。 这残片,他必须得凑齐。 “图我拿走了。” 顾异没有废话,伸手将桌上那张画满标记的羊皮地图叠了两下,直接塞进大氅的内兜里。 随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大仙爷,您这就要走啊?” 白小九急了,一把扔下手里的烤白薯窜了过来,满脸的患得患失。 他这大腿还没抱热乎呢,连个准信都没拿到,对方这说走就走,万一不回来了他找谁当弟马去? “李先生,您这就走?不歇一晚?”白老三连忙起身相送。 “赶时间。” 顾异掀开厚重的兽皮帘子,走入夜色之中。 他手里捏着那枚客卿骨扣,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太平镇的防线,从镇子侧面的暗门走进了风雪肆虐的荒野。 脱离了太平镇护墙的视线范围后,顾异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 还有三天时间。 【形态切换:回音蝠王】 伴随着肌肉纤维重组的沉闷声响,庞大的黑色皮翼在风雪中轰然展开。 顾异双翼猛地一振,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撕开厚重的雪幕,朝着夜空深处冲天而起。 第355章 望川市的雨(儿童节加更番外!) 望川市,C环区南区,锈骨街。 一场夹杂着工业废气和酸性物质的冷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了三天。 屠夫帮覆灭,净尘安保公司重组,南区出现了巨大的权力真空。 街面上的规矩乱了,大大小小的鬣狗帮派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为了争夺几条收保护费的街区,天天在暗巷里见血。 废弃的地下肉联厂二层,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机油味。 “砰!” 一个浑身是血的壮汉被狠狠砸在生锈的铁柱上,滑落在地。 烂尾楼里站着十几个端着自制火铳和砍刀的帮派混混。 领头的光头男人踩着一双满是泥浆的军靴,手里拎着一根带血的钢管,冷冷地看着被围在中央的年轻人。 “小子,身手不错啊。” 光头吐了口唾沫,用钢管指着年轻人的鼻子。 “但锈骨街现在归老子管。你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赏金猎人,也敢来接清场的单子?” 被围在中央的年轻人慢慢抬起头。 他穿着一件极其宽大的高领夹克,兜帽褪在脑后,雨水顺着他杂乱的短发往下滴。 那张原本应该透着几分天真和朝气的脸,此刻瘦削得线条分明,眼底像是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死水。 李飞没有看那个光头,只是随手甩了甩手里那把漆黑的战术匕首,甩掉刀刃上的血珠。 “三秒。”李飞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光头愣了一下:“什么?” 李飞没有再废话。他抬起左手,越过肩膀,五指极其熟练地按在了自己后脖颈往下两寸的位置。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类似于机械金属卡扣咬合的声音在昏暗的厂房里响起。 紧接着,是一阵让人牙酸的、高频生物电流的蜂鸣。 “嗡——” 李飞宽大夹克的背部,猛地亮起了一道刺目的幽蓝色强光。 那是一条沿着脊椎骨一路向下蔓延的暗蓝色光带,光带周围爆射出肉眼可见的细碎电弧。 静电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周围几个混混手里的火铳甚至发出了滋滋的干扰声。 在李飞的视界里,世界突然变了。 雨水从房顶裂缝滴落的速度,慢得像是在半空中悬停。 光头男人脸上狰狞的肌肉纹理、举起钢管的动作,像是一帧一帧卡顿的慢动作电影。 D级定制血肉义体——【雷刹·超频脊柱】。核心来源,是那块D级【雷兽】的“感电脊骨”碎片。 它被画师当做供能核心,嵌进了一条定制的合金仿生脊柱里。再配上七八种辅助的诡异材料,这才彻底替换了李飞原本脆弱的碳基脊椎。 这场开背大手术,整整做了十三天。为了保证诡异神经信号的绝对活性,画师没打半滴麻药。全程清醒。 那种生生剔骨抽髓的剧痛,根本不是人能抗下来的。 李飞被死死锁在手术拘束台上,硬生生咬碎了三颗后槽牙,连惨叫都喊破了音。 画师当然不在乎手术台上的人叫得多惨,他是个只认钱的“艺术家”。 当初找上门时,李飞兜比脸还干净。 画师连门都不想让这个穷小子进。 最后是独眼亲自出面作的保。他不仅承诺替李飞垫付前期的天价手术费,还悄咪咪给画师透了个底。 独眼告诉他,这小子,跟之前那个一出手就是极品材料的顶级大主顾,是生死交情。 看在“黑箱”的面子上,画师才勉强接了这单。 高频的生物电流在瞬间强制接管并刺激了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将神经反射速度强行拉升到了人类肉体的生理极限之外。 李飞动了。 光头男人只觉得眼前蓝光一闪。他连扣动扳机的指令都没来得及传达到手指,喉咙处便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嗤、嗤、嗤!” 空气中只留下一道道拉着蓝色电弧的残影。 匕首切开皮肉、割断颈动脉的声音,被极度压缩在这短短的三秒钟内。 等蓝色的残影在光头男人的背后重新凝结成李飞的身形时。 “啪嗒。” 十几个帮派混混几乎在同一时间,喉咙喷着血沫,齐刷刷地倒在了满是泥水的地上。 光头男人手里的钢管掉在地上,他捂着疯狂喷血的脖子,双眼暴突,带着满脸的无法理解和恐惧,重重地砸在水坑里。 三秒。不多不少。 李飞背后的幽蓝色光带瞬间熄灭。 “呃——!” 光带熄灭的瞬间,李飞整个人猛地往前一跪,双手死死撑住地面。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低吼。浑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大量的白热蒸汽混杂着焦糊味,从他的衣领和后背蒸腾而起。 这种强行突破物理极限的“神速”,代价是心脏负荷过载和肌肉纤维的严重撕裂。 “啪。” 黑暗中亮起一簇火苗,照亮了一张胡子拉碴、满是疲态的脸。 陈浩靠在不远处的承重墙上,手里捏着一个老旧的防风打火机。 他深吸了一口嘴里叼着的劣质卷烟,吐出浓重的灰色烟圈。 他走到李飞身边,熟练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支装着淡绿色透明液体的注射器,一把扎进李飞脖颈侧面的静脉里,将药液推了进去。 夹克敞开的领口处,隐约能看到除了后颈的金属脊柱接口外,他的锁骨和胸膛上还遍布着好几处暗红色的缝合疤痕。 雷兽脊骨只是驱动核心。 为了承受那种强行突破物理极限的神速,他在过去两个月里,已经陆陆续续把自己身上好几个原装零件都给拆了。 “三点五秒。” 陈浩咬着烟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计时器。 “画师警告过你,感电脊骨每次启动的过载阀值是三秒。你也就是仗着自己对诡异器官的排异性天生极低,是个搞改造的好苗子。换成别人,一身塞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零件,中枢神经早被烧成灰了。” “那十几个杂碎站得太散了。” 李飞扯着嘴角,撑着地面坐了起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血迹,“下次我会控制好。” 陈浩没接话,走到那个光头男人的尸体旁,弯腰扯下对方腰间的身份牌和通讯终端,熟练地接入自己的设备进行破解转账。 “这是锈骨街最后一个跳出来的野帮派了。” 陈浩在一阵全息投影的操作中弹了弹烟灰。 “独眼酒馆那边的清场悬赏,算是彻底结了。” “钱转过去了?”李飞拍了拍夹克上的泥水,站起身。 “转了。七成直接划进了画师的黑户里,扣掉这笔,你那条感电脊骨的天价高利贷还剩最后十二期。” 陈浩连续抽了两口烟,直到烟头快烧到手指,才扔进水坑里踩灭。 “剩下三成给你攒进了冷钱包。按你现在的接单速度,下个月就能攒够画师那套‘诡异皮下肌腱’的定金了。” 李飞把匕首插回腰间的战术带里,点了点头。 自从两个月前,他揣着雷兽脊骨踹开独眼酒馆的大门,走上这条血肉改造的死路后,他就退出了卫戍部队的新兵营。 人联的规矩保护不了他在乎的人。在C环区,只有不当人,才能护得住人。 “小柒那边怎么样?”李飞问。 “还是老样子。王队留下的抚恤金加上人联的高级补偿,足够把她放在东区第一医院最好的维生舱里泡着,吃穿用药都不愁。” 陈浩又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续上。 “但医生说,她的意识自我封闭得太深。什么时候能醒,得看她自己。” 李飞沉默了。 “我姐呢?” 李飞抬起头,看向城市中心那个高耸入云、永远笼罩在光幕里的A环区。 “没消息。A环区的深度洗析池是人联最高机密,独眼的情报网也透不进去。” 陈浩呼出一口烟圈。 “不过,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她在那边接受最高级别的洗析和净化,有白鸦那层关系护着,比在这破地方安全。” 李飞握紧了拳头,指骨捏得嘎吱作响。后背那条嵌在血肉里的辅助脊柱,似乎又开始隐隐发烫。 他需要更多的钱,去填诡异改造那个无底洞。 他必须要更强的力量,强到能庇护住剩下的伙伴。 “走吧。” 李飞把匕首插回腰间的战术带里,拉起兜帽,将那张冷硬的脸重新藏进阴影中。 “独眼酒馆今晚还有几个挂红的悬赏。接了干完,早点收工。”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废弃厂房的铁锈楼梯往下走。 陈浩走在后面,看着前方那个在风雨中挺得笔直的宽大背影。 短短两个月。那个曾经在吉普车副驾驶上咋咋呼呼的猴子,已经在生与死的绞肉机里,把自己硬生生磨成了一把沾满血的刀。 而在他后背衣服遮盖的深处,那条属于D级诡异的脊骨,正在黑暗中随着他的呼吸,发出常人听不见的微弱电流声。 第356章 阴匪引路,诡异相杀 风雪如刀。 顾异化身的【回音蝠王】在数百米的高空迎风滑翔。 漫天的风雪遮蔽了所有的参照物。 飞出太平镇几十公里后,底下除了茫茫雪原就是连绵不绝的漆黑老林子,连条野兽趟出来的路都看不见。 顾异在半空中盘旋了两圈,确认自己已经彻底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他本来也没打算靠自己瞎找。 阎王哈气沟这种地方,就算在皮图上标得再清楚,真到了这大雪封山的实地也根本摸不着门。 想要直捣黄龙,最省事的办法,就是找本地的“熟人”带路。 他锁定了一处背风的山坳,收拢双翼,降落的瞬间解除形态,稳稳踩进齐腰深的积雪里。 顾异闭上眼,意识沉入图鉴,精准地触碰了那块【规则残片(1/4)——归旗血誓】。 精神力如同潮水般涌入残片。 “嗡——” 前方的积雪剧烈翻腾起来。十团浓重的黑雾凭空涌现,迅速在冷空气中凝结。 短短几秒钟,十名骑着骨马、披着破烂皮袄的暗影骑兵,赫然列阵在顾异面前。 顾异仔细打量着这些被自己召唤出来的东西。 这十个骑兵跨坐在眼眶冒着黑气的骨马上。 脸颊干瘪凹陷,青黑色的皮肤像风干的树皮一样紧紧贴在颧骨上,眼珠子浑浊发黄,活脱脱就是一群从老坟里爬出来的干尸。 破烂的衣服上,还残留着民国时期的匪帮番号痕迹。 “他奶奶的!并肩子,给老子并肩子砸窑!” “扯呼!点水了!先把那娘们儿绑了!” “大当家的发话了,把这帮兔崽子全剁了吃肉!哈哈哈哈!” 十个干尸骑兵刚一成型,手里攥着生锈的马刀和火铳,喉咙里立刻爆发出极其粗鄙、狂热的土匪黑话。 它们脸上的表情凶戾扭曲,贪婪、残忍的情绪简直要从那干瘪的五官里溢出来,一边狂笑一边挥舞着兵器在雪地里乱转。 顾异眉头微挑。 这活灵活现的狂躁劲儿,让他第一时间以为这些被收容的玩意儿还保留着活人的心智。 “喂。”顾异试探着出声问了一句,“认识路吗?” 十个干尸骑兵连头都没回,看都没看他一眼。 “响窑啦!抢他娘的!” 其中一个干尸骑兵猛地一挥马刀,歇斯底里地冲着面前的一棵黑松树咆哮。 顾异看了一会儿,瞬间反应过来了。 那个还在对着黑松树疯狂劈砍的干尸,脸上的凶煞之气虽然逼真,但劈砍的动作却透着一股死板,翻来覆去来回就那么两下子。 有个屁的心智。 “没有理智,反而是最好的向导。” 顾异不再废话。他直接通过脑海中的图鉴联系,向这十个骑兵下达了指令: “带路。去你们大当家的老巢。” 指令下达的瞬间,前一秒还在对着空气砍树、疯狂嚎叫的十名暗影骑兵,像是被突然拔了插头,叫骂声戛然而止。 它们齐刷刷地调转骨马的马头,干瘪的脸上恢复了死寂。 四蹄踏在雪面上,毫不犹豫地朝着风雪更深处狂奔而去。 找对路子了。 顾异双翼一展,重新化作巨大的黑蝠冲天而起,不紧不慢地跟在这支死人马队的上方。 深入黑松林后,老林子里的死寂被彻底打破。 这里早就出了太平镇的香路辐射区。 没有了外道仙堂的定期清理,这片与世隔绝的老林子里,再也看不见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 向导马队在积雪中狂奔,顾异化身的【回音蝠王】在半空中平稳滑翔,超声波在脑海中不断勾勒出下方的地形。 飞出十多里地,前方的山坳里,超声反馈突然捕捉到两股波动。 一股血气极旺,像个移动的火炉;另一股若有若无,透着阴冷。 顾异心念一动,下方狂奔的十名暗影骑兵瞬间勒住骨马,停在雪地里。顾异收拢双翼,无声地倒挂在一棵粗壮的红松树冠上,往下看去。 脑海深处,图鉴立刻翻动,两行冰冷的提示浮现: 【发现可收容物:F+级诡异·黑毛人熊】 【收容条件:在正面角力中将其彻底压制,并活吞其头颅。】 【发现可收容物:F+级诡异·搭背祟】 【收容条件:主动触发对方禁忌,并在其绞杀时将其强行击溃。】 顾异眯起眼睛。 下方的雪地上,一头足有三米高的人熊正踩着齐腰深的积雪往前走。 这东西直立行走,浑身长满钢针般的黑毛,宽阔的脊背上滑稽地套着几件撕裂的旧棉大衣。 而在它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贴着一道薄薄的灰白影子。 人熊往前走一步,灰影就跟一步。 人熊似乎被身后的阴冷气息烦透了,猛地停下脚步,喉咙里发出一声暴躁的低吼,硕大的熊头直接转了过去。 回头了。 灰白影子瞬间暴涨,化作一个没有五官的惨白人形,死死贴在人熊背上,一双虚影般的手狠狠绞向它的粗脖子,试图扭断它的颈椎。 “吼——!” 人熊爆发出恐怖的蛮力,两只粗壮的熊爪直接抬起,硬生生抠住脸上的惨白人形,猛地一撕。 规则实体没有物理血肉,但在人熊极其恐怖的污染浓度和蛮力拉扯下,那道灰白影子硬生生被扯散成了一团灰雾。 人熊打了个响鼻,对这团没法下嘴的雾气失去兴趣,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而那团被扯散的灰雾在半空中翻滚了几下,又开始缓慢地重新凝聚。 顾异倒挂在树枝上,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急着亲自下场,而是看了一眼在下方待命的十个暗影骑兵。 正好试试这帮新收编的打手。 顾异在脑海中下达了攻击指令。 十名暗影骑兵瞬间动了。 它们没有阵型,像十头闻到血腥味的饿狼,直接从隐蔽处冲了出去。 前方有几棵拦路的老松树,这帮骑兵根本没绕道。 骨马的四蹄踏出,连人带马直接从粗壮的树干中间穿透而过,虚化的身体在脱离树干后瞬间凝实。 “并肩子!掏它的下水!” “大当家的发话啦!剁了这黑瞎子!” “响窑啦!哈哈哈哈!” 十个骑兵还没冲到跟前,喉咙里已经爆发出极其嘈杂、狂热的土匪黑话。在安静的老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第357章 生吞人熊,骨犬咬鬼 人熊被这突如其来的聒噪激怒了,咆哮着转过身。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骑兵举起生锈的马刀,借着马速狠狠劈在人熊的胸口。 刀锋砍断了黑毛,在坚韧的皮肉上留下两道血口子。 人熊吃痛,巨大的熊掌猛地一挥,犹如一柄攻城锤,“砰”地一声将左边的骑兵连人带马砸成了一团黑色的雾气。 但剩下的骑兵根本不知道害怕。它们嘴里依然疯狂重复着土匪黑话,手里的火铳和马刀不要命地往人熊身上招呼。 那团被熊掌砸散的黑雾化作一道黑线,径直倒飞回了树冠上顾异的体内,陷入了长达二十四小时的重置休眠。 剩下的九个骑兵毫不在意同伴的消失,依然像牛皮糖一样死死缠住人熊。 顾异在树上看了一会儿,摸清了这帮手下的斤两。 无视一般地形,完全不怕死,是最完美的肉盾和骚扰工具。 但攻击力确实只有F到E级的水准,想要靠它们迅速破开一头E级血肉坦克的防御,效率太低了。 而且,嘴太碎了。吵得人脑仁疼。 顾异松开双爪,直接从树冠上坠落。 【形态切换:白骨暴君】 【武装插槽:暴食械铠】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爆响与血肉极速膨胀,顾异的体型在坠落中暴涨至四米高。 浑身覆盖着漆黑厚重的液态金属,宛如一尊从地狱踏出的黑色魔神,“轰”地一声重重砸在人熊面前的雪地上。 气浪翻滚,冻土龟裂。 三米高的人熊原本在荒野上已是庞然大物,但在四米高的白骨暴君面前,竟然硬生生矮了一截。 人熊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恐怖威压激怒,挥动蒲扇大的熊掌,带着刺耳的风啸声朝顾异当头拍下。 顾异根本没躲。他迎着砸下来的熊掌,直接探出粗壮的黑色骨臂。 “砰!” 一大一小两头怪物在雪地里轰然相撞。 顾异漆黑的骨爪死死扣住了人熊的双臂,纯粹的肉体力量在这一刻展开了最野蛮的正面角力。 人熊喉咙里发出狂怒的咆哮,试图用蛮力压垮眼前的黑甲巨人。 但顾异脚下的积雪瞬间炸开,双腿如钢柱般死死钉在原地,纹丝不动。 紧接着,白骨暴君双臂猛地发力往下一压,“咔嚓”两声脆响,竟然硬生生折断了人熊的粗壮前肢,将其庞大的身躯彻底压跪在雪地里,动弹不得。 看着近在咫尺、因痛苦而疯狂挣扎的熊脸,顾异面罩下的漆黑下颌骨猛地裂开,张开一张布满交错利齿的深渊大口。 他一口咬了下去。 “哧啦——” 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声在黑夜中响起。 人熊那颗硕大的头颅,被顾异连皮带骨硬生生咬断,仰头活吞入腹。 无头熊尸剧烈抽搐了两下,轰然倒塌,脖颈处喷涌出大量的黑血。 脑海中,图鉴的提示音准时响起。 【收容成功:F+级形态卡·黑毛人熊】 顾异吐出一口带血的白气,体型再次发生剧变。 【形态切换:贪欲·肉神】 四米高的漆黑骨甲瞬间崩解,灰红色的肌肉纤维和筋膜疯狂涌出。 短短几秒钟,顾异在原地膨胀成了一坨直径超过十米的恐怖肉山。 十米高的肉山上直接裂开一张大嘴,一口就把地上那具无头熊尸连带着周围的积雪齐齐吞了进去。 沉闷的骨骼碎裂声从肉堆深处传出。没过几秒钟,几吨重的黑毛人熊就被嚼得干干净净,化作一股热烘烘的血气融进了肉山里。 进食完毕,庞大的肉体开始急剧往里收缩。 【形态切换:千面优伶】 翻涌的血肉一路压缩,最终变回了一米八五的人形。顾异重新挂上李飞那张脸,抖了抖袖口沾上的雪屑。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空气微微发冷。 一只冰冷、没有任何重量的手,轻轻搭在了顾异的肩膀上。 刚才没顾上搭理,这东西倒是自己主动送上门来了。 那团被扯散的灰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重新凝聚成了惨白的人形,悄无声息地贴在了顾异的背后 一股极度阴寒的气息顺着肩膀往脑袋里钻。 与此同时,顾异的脑子里突然响起一阵诡异的窃窃私语声,带着一股强烈的蛊惑力,拼命催促着他往后看。 但顾异的精神力太高了。 这种足以让普通人瞬间丧失理智的蛊惑,落在他脑子里连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但顾异自己缓缓转过了头。 惨白人形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直直地对着他。 见顾异回头,那道灰影瞬间暴起,两只虚幻的惨白手掌狠狠掐向顾异的脖颈,试图用规则的绞杀力直接扭断他的颈椎。 顾异根本没躲。 【武装插槽:雷暴神经丛】启动! “噼啪!” 刺目的蓝白电光从顾异体表轰然炸开。高压生物电顺着空气,结结实实地轰在那道惨白人形上。 灰影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惨叫,被狂暴的电流直接炸成了一大团散乱的灰雾。 但顾异很快发现,这东西并没有死。 物理雷电确实能伤它,但无法将这东西彻底抹除。 那团灰雾在十几米外的风雪中快速翻滚,重新聚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它似乎察觉到这块骨头太硬啃不动,身子一转,像张被风吹起的废纸,贴着雪地朝密林深处飞速逃窜。 顾异盯着那道逃跑的影子。 物理手段杀不透,那就换专业的来。 【形态切换:冥骨劣犬】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重组声,顾异伏倒在雪地上,皮肉迅速退去,身躯拉长,化作一头肩高接近一米五的四足巨犬。 森白的巨大骨架中缠绕着黑色的筋膜与干瘪皮膜。 它的头颅保留着犬科的骨相,但嘴部被【锈颌犬】强化过,下颚极度发达,獠牙泛着铁锈般的暗红色。 眼窝里燃起两团幽蓝色的魂火,背脊上生着零星的黑色短毛。 四爪踩在雪地上,烙下几个极淡的黑灰脚印。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极其凶戾的煞气,活像一条从老坟土里爬出来、专门咬鬼的恶犬。 顾异幽蓝的瞳孔死死盯住前方。 【黑犬嗅邪】发动。 原本漆黑一片的松林,在顾异的视界里变了样。 那头搭背祟逃窜的路径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灰白色阴冷气味带。 顾异后腿猛地发力。 积雪炸开。三米长的巨大骨犬宛如一道惨白的闪电,撕开风雪,朝着那道灰影狂奔而去。 冥骨劣犬的速度远超人熊那种重装坦克。十几米的距离转瞬即至。 搭背祟刚想钻进一棵百年老松的树干阴影里,顾异已经腾空跃起,长着铁锈獠牙的巨口狠狠咬下。 【冥骨撕咬】发动。 那张极其发达的下颚,不仅能咬碎钢铁锁链,更能实打实地撕咬灵体。 “哧啦”一声怪响。 那团本该没有实体的灰雾,竟被顾异一口死死咬在嘴里。 铁锈獠牙刺穿了灰雾的表层,搭背祟发出绝望的凄厉惨叫,在骨犬的嘴里剧烈扭曲挣扎。 顾异下颚猛地一合,像嚼碎一块脆骨般,将其生生扯碎,仰起头一口吞入腹中。 【收容成功:F+级形态卡·搭背祟】 顾异打了个响鼻,幽蓝的魂火在眼窝里跳动了两下。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剩下的九个暗影骑兵停在雪地里,嘴里还在那儿机械地往外蹦着土匪黑话。 顾异直接顺着图鉴残片的联系,在心里给这群东西压了一道死命令: 闭嘴。继续带路。 吵闹声戛然而止。九个骑兵齐刷刷调转马头,再次扎进茫茫的风雪里。 顾异站在原地,庞大的骨犬身躯在骨肉摩擦声中迅速化开。 【形态切换:回音蝠王】 黑色皮翼猛地一振,顾异腾空而起。他重新化作一道黑影,在半空中不紧不慢地跟着这群死人向导,朝老林子更深处飞去。 第358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风雪如刀。 马老二死死攥着缰绳,两腿拼命夹着马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风雪深处。 没有追兵。但他身边的年轻弟马已经吓破了胆,脸色惨白,手里的猎枪抖得连扳机都快扣不住了。 “二哥……咱们能跑脱吗?老四他们全陷在里头了……”年轻弟马带着哭腔。 半个时辰前,他们柳叶沟的整支过冬车队在十几里外被堵了个正着。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劫道,而是一群杀不死、砍不碎的黑雾怪物。 马老二见势不对,拼了一条老命带着这个年轻的冲出重围,就是为了赶回村子报信。 “闭嘴!留着力气赶路!”马老二咬着牙嘶吼。 话音刚落,前方漆黑的林子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动静。 “咚——咚咚!” 那是鼓声。但听起来不像普通的牛皮鼓,倒像是生锈的铁片在刮擦着干枯的人皮,声音又干又冷。 鼓声一响,两人胯下的挽马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声音,直接前腿一软,哀鸣着跪倒在雪地里。马老二和年轻弟马被重重地甩飞了出去。 马老二在雪窝子里滚了两圈,挣扎着抬起头,脸色瞬间化作死灰。 前方林影摇晃,一个干瘦的老头倒骑着一头变异毛驴,慢悠悠地挡在了路中间。 那老头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破烂长衫,手里掐着一根柳木赶将鞭,怀里抱着一面蒙着黑皮的文王鼓。 在他身后,直挺挺地站着四个根本不能称之为“人”的怪物。 那四个汉子的躯干粗壮得极其畸形,皮肉被硬生生撑得开裂,伤口里露出的根本不是人的肌肉,而是野兽的硬毛和灰白鳞片。双眼往外淌着黑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神调门的响马鼓……” 马老二从雪地里爬起来,咬牙切齿,“你们这帮敲破鼓的,平时再怎么下作也是活人。现在居然和那群死胡子搅和在一起?连底线都不要了?” 干瘦老头嘿嘿怪笑了几声,露出一口烂牙,根本不在乎对方的咒骂。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老头手里盘着赶将鞭,“这荒野上哪有底线,只有活命。那些阴兵需要人给他们指路、踩点。老汉我正好认得你们外道仙堂的门道。大家各取所需罢了。” 老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你们外道仙堂占着好地界太久了,也该换换庄家了。” 年轻弟马举起火铳想拼命,却发现自己的双膝往下又酸又麻,骨头缝里像是被人楔了生铁钉,连半寸都挪不动。 “省省吧。”干瘦老头用鞭子点了点文王鼓的鼓面。 “老汉这‘扎马绊’的鼓点,早就把你们的腿筋给勒死了。越是用力,骨头折得越快。” 侧后方的松林里传来一阵踩雪的脚步声。 三个汉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出来。 马老二原本还死死攥着枪,可借着雪光看清领头那人的脸时,他的手指一点点松开了。 那人身上裹着的是柳叶沟巡夜用的破羊皮袄。他半边脖子被什么东西劈开了,气管敞在外头,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 但他像感觉不到似的,脸上的表情和平时在村头蹲墙根抽烟时一模一样。 “二哥,你跑啥啊?” 那汉子咧开嘴,语气熟络,“村里香堂烧上旺火了,大伙儿都在那儿按手印、烤火呢,就差你们俩了。赶紧回吧。” 马老二看着那张脸,喉咙里发出两声干涩的“咯咯”声,却连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那是老四。 昨天商队出门的时候,老四还在村口给他们开的栅栏门,说晚上要留在村里巡夜。 马老二的两条腿彻底软了,“扑通”一声跪死在雪窝子里。 那把一直死死攥着的猎枪掉在脚边,他连低头去捡的动作都没了,只是呆呆地看着老四脖子上那层冰碴子。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侧的黑松林里突然传出一阵嘈杂的动静。 “并肩子!砸窑啦!” “抢他娘的!” 伴随着粗鄙的土匪黑话,二十五骑人马撞碎了风雪,轰然冲出密林。 马老二心底的最后一点火苗彻底熄灭了。胡子的大部队追上来了。 萨老五先是一愣,随即长松了一口气,冲着那边拱了拱手:“哎哟,是雷爷手底下哪位炮头?来得正好,这俩漏网的……” 话还没说完,那二十五骑人马像是一群闻见血腥味的疯狗,连看都没看萨老五一眼,直接挥舞着马刀,狠狠撞向了那三个柳叶沟的汉子! “咔嚓!”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一刀劈在“老四”的肩膀上,直接把他大半个身子斜砍了下来。 “哎哟我去!你们砍错人了!”萨老五急得直跳脚,手里的赶将鞭疯狂挥舞,“我是神调门的萨老五!咱们是合作的盟友!” 没人理他。那二十五骑嘴里还在疯狂地嚎着黑话,手里的刀却毫不手软。那三个柳叶沟的汉子瞬间被乱刀剁碎。 紧接着,尸骨中涌出三团淡黑色的雾气。 但诡异的是,这些黑雾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飞向阎王哈气沟,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一样,打着旋儿,径直飞向了旁边那片漆黑的黑松林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萨老五看着这一幕,脸色瞬间大变。 “雷老九!你他妈的过河拆桥想灭口!” 他以为是胡子那边撕毁了约定,哪还敢多待,手里的赶将鞭重重地抽在文王鼓上,猛地一指那二十五骑。 “挡住他们!” 挡在路中间的四个“瞎马”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的狂吼。 他们本就畸形的躯干在煞气的灌注下瞬间崩裂,皮肉下硬生生钻出一根根粗壮的黑毛,双眼流着黑血,像四头没有痛觉的疯熊一样迎着骑兵撞了上去。 萨老五根本不看结果,一夹胯下毛驴的肚子,掉头就往另一侧的深山老林里狂奔。 风雪在耳边呼啸。 萨老五趴在驴背上,死命地抽打着驴屁股,直到跑出去了几里地,听不见身后的动静了,这才敢放慢速度。 “这帮不讲规矩的死鬼,等老子回了赫图老林……”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恶狠狠地咒骂着。 突然,胯下的变异毛驴浑身一哆嗦,四条腿像钉死在地上一样,死活不肯再往前走一步,嘴里发出极其惊恐的哀鸣。 萨老五心里一突。 他低下头。 借着微弱的雪光,他看到自己在雪地上的影子,突然像水波一样剧烈扭曲起来。 紧接着,那道漆黑的影子从雪地里缓缓“站”了起来,化作一个身披黑大氅的高大男人。 萨老五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一只冰冷的手已经从身后探出,犹如铁钳一般,死死掐住了他的后颈。 “跑得挺快。” 低沉的声音在萨老五耳边响起,没有一丝温度。 第359章 换个马甲,去阎王沟串门 萨老五的头皮瞬间炸开了。 作为神调门里摸爬滚打多年年的坐堂二神,他坑死过的弟马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几乎在脖颈被扣住的同一瞬间,他干瘦的右手已经如同毒蛇般摸向了腰间的赶将鞭。 左手并起两指,就要叩击腰侧的文王鼓,准备甩出一记最阴毒的夺窍散魂咒。 但他根本没有敲响鼓面的机会。 “噼啪!” 一股极其狂暴的蓝白色高压生物电,顺着那只掐住他后颈的冰冷手掌轰然灌入他的体内。 萨老五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高达数千伏的强效麻痹电流直接击穿了他的神经中枢。 他浑身的肌肉在瞬间僵死,骨骼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整个人像一块冻硬的木板一样直挺挺地僵在原地,连一根小拇指都挪动不了半寸。 还没等他从电击的剧痛中缓过神来,身后那个男人敞开的黑色大氅里,突然涌出大量冰冷的液态金属。 这些金属在半空中迅速重组,化作四五条犹如蟒蛇般粗壮的触手。 【暴食械铠】的触手粗暴地缠上了萨老五的四肢。 “咔嚓”几声脆响,他的双臂和双腿关节被机械触手毫不留情地强行反折,死死反捆在背后。 其中一条触手更是直接撬开他因为痉挛而紧咬的牙关,深深扎进他的口腔里,阻止对方发声。 萨老五被这股无法抗拒的蛮力直接举到了半空中。 极度的恐惧终于冲破了电击的麻木,淹没了他的理智。 那个男人缓缓走到他的面前。 萨老五惊恐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男人。 在黑色大氅的兜帽下,是一张看不清五官的惨白面孔。 诡异到了极点的无面怪影,配上周围蠕动的触手,犹如一场噩梦。 周围呼啸的风雪声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萨老五的脑海里,突兀地响起了一阵诡异、空灵的孩童笑声。像是有无数个看不见的小孩,正围着他,在黑暗里拍着手倒数。 十、九、八……三、二、一。” 倒计时结束的瞬间,萨老五双眼翻白,最后一丝属于自己的意识被彻底抹去。 那个男人自然就是顾异。 顾异看着被触手挂在半空中、眼神已经变得涣散顺从的萨老五,满意地撤去了指尖残留的电弧。 “这套连招确实好用。” 顾异在心里暗自盘算了一句。 刚才从萨老五影子里钻出来的手段,并非偶然。 从太平镇出来后,他一个人在荒野上赶路,自然不需要再用【千面优伶】去维持李飞的那张脸皮。 既然这张伪装卡闲了下来,他索性直接进行了融合测试。 反正哪怕失败了,也只是被扣除部分精神力,卡牌锁死二十四小时,对整体战力影响不大。 他把E级的【千面优伶】和F级的【潜影黑貂】扔进了融合槽。 运气不错。图鉴给出了一张全新的E+级形态卡——【千面影伶】。 这张新卡不仅保留了完美的物理拟态能力,更继承了黑貂潜入阴影的特性。 刚才在树林里,顾异直接用【血影行囊】进行了一次极短距离的血肉跃迁,精准地落进了萨老五被雪光拉长的影子里。 凭借【千面影伶】的特性潜伏其中,直到对方停下脚步,才悄无声息地现身发难。 整个过程没有惊动任何东西,包括那头对危险感知极其敏锐的变异毛驴。 不仅是新卡牌的融合,这一路上,顾异可谓是收获颇丰。 在撞见萨老五之前,他在半道上恰好碰到一伙阴胡子在围堵另一支不知名的荒野商队。 顾异当时直接下场宰了那群胡子。 正是在那会儿他发现,虽然死掉的阴胡子不属于“归旗营”的建制,但它们散出来的同源黑雾,一样能被图鉴里的残片强行吸收,并转化成归旗营的骑兵名额。 靠着那一波,他的暗影骑兵直接从十骑扩充到了二十六骑。 有了这支绝对服从的打手队伍,他刚才才敢放开手脚,把萨老五叫出来的那批阴胡子给包了饺子,将兵力滚雪球般壮大到了现在的接近三十骑。 顾异收敛思绪,看向被规则死死控制住的萨老五。 他没有兴趣去玩那种一问一答的审讯游戏。在【捉迷藏】的控制下,萨老五毫无保留地将脑子里的情报全盘托出。 随着一问一答,顾异第一次真正摸清了关东荒野上其他几股势力的底细。 从老头的供述中,顾异抠出了三个关键的名字:雷老九、神调门、倒头香。 据萨老五交代,雷老九就是这帮阴胡子目前的“大当家”。 这人手里掐着一本极其邪门的旧册子,只要活人在上面按下血手印,再被一枪打死,转头就能变成杀不死的胡子。 雷老九现在正驱使手底下的胡子四处抓活人,拼命去填那本名册。 而萨老五背靠的“神调门”,是一群玩弄敲鼓唱词、抓活人当容器的邪派老古董。 这帮人当年被外道仙堂打压得很惨,现在眼看雷老九闹得凶,神调门立刻凑上去帮帮场子,指望借着胡子的刀,把外道仙堂的香路给彻底砸烂。 至于第三方……倒头香。 萨老五交代,倒头香的首领疯九爷前不久也去了废矿坑的碰头会。 但倒头香对谁当关东霸主没兴趣,他们在这场合作里提出的要求简单得让人发毛:只要战死的变异血肉,和越乱越好的局势。 另外,萨老五还随口提了一句,疯九爷那天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带着个穿暗红色呢子大衣的“外地人”。 萨老五这种神调门的中层,只当疯九爷是个趁火打劫的器官倒卖贩子,那个红衣人也就是个跟班。 顾异听到这儿,脑子里过了一遍,并没有把这个细枝末节放在心上。 随着十分钟的时效即将结束,顾异终于从萨老五嘴里逼问出了那份最实在的干货: 雷老九的老巢位置、神调门与他们的联络暗号,以及这片林子里几条固定的阴胡子巡逻路线。 “阎王哈气沟……” 情报榨干。 【捉迷藏】的规则时间一到,顾异撤去了缠绕在萨老五身上的触手。 失去控制和支撑的干瘦老头软绵绵地往雪地上瘫倒,顾异一把攥住他的后衣领。 他没有杀萨老五。 一个活着的、知道神调门底细的坐堂二神,不管是用来当诱饵,还是作为日后跟神调门甚至雷老九谈判的筹码,都比一具尸体有价值得多。 顾异敞开黑色大氅,像塞一团破麻袋一样,粗暴地将失去意识的萨老五塞进了血影行囊的折叠空间里。 雪地上,只留下了一头瑟瑟发抖的变异毛驴,以及掉落的赶将鞭和文王鼓。 顾异弯腰捡起那根柳木鞭子,在手里掂了掂。 【形态切换:千面影伶】 伴随着一阵极其细微的骨骼错位声,顾异高大的身形开始迅速缩水。 他身上的黑色大氅向下融化,重组成了一件打满补丁的破烂长衫。 短短几秒钟,他的脸颊变得干瘪,背脊佝偻。从五官轮廓到身上那种常年和死人打交道的阴冷气质,变得和刚刚消失的萨老五一般无二。 连那口因为常年抽劣质旱烟熏出来的黑牙都复刻得毫无破绽。 顾异(萨老五)把赶将鞭别在腰间,翻身骑上了那头因为恐惧而四腿打颤的变异毛驴。 他伸出干枯冰冷的手,在那毛驴长满硬毛的脖子上轻轻拍了两下。 “乖。往前走。” 嗓音沙哑滞涩,像生锈的铁片在刮擦。 毛驴打了个响鼻,根本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念头,只能极其乖顺地迈开蹄子,踩着厚厚的积雪,朝着风雪深处的某条隐秘小道走去。 在毛驴身后的阴影和风雪交界处,三十名暗影骑兵无声无息地隐没在林海中,如影随形。 第360章 贼喊捉贼(上) 风雪中,一头灰毛变异老驴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 顾异佝偻着背,裹着破烂的长衫跨坐在驴背上。 脑海深处,图鉴古旧的书页微微翻动,一行冰冷的提示浮现出来: 【发现可收容物:F级诡异·驮阴驴】 【收容条件:敲碎四蹄,拔去舌根。】 顾异垂下眼皮,看了一眼胯下这头冻得直打哆嗦的牲口。 在这片荒野上,连一头代步的毛驴都沾着邪性。 不过他现在需要这层伪装,自然不可能为了区区一张F级牌去敲断这头畜生的腿。 他将图鉴的提示隐去,在脑海里快速梳理着刚刚从萨老五那里榨取出来的情报。 雷老九、神调门、倒头香。 这三股势力现在因为某种利益或者算计,暂时穿在了一条裤腿里。 雷老九要活人填名册,另外两家则借着胡子的刀在荒野上捞好处。 如果现在就直挺挺地杀向阎王哈气沟,有极大可能同时面对这三家。 顾异倒不是怕了另外两家,只是他初来乍到,还不清楚神调门和倒头香的深浅,实在没必要平白无故给自己找这种一挑三的麻烦。 平白无故给自己上难度,那是蠢货才干的事。 荒野上的联盟,本就是靠利益和恐惧强行缝合起来的,脆弱得很。 既然他现在披着萨老五的皮,手里又正好捏着三十名随时能叫出来的阴胡子骑兵…… 顾异回想着萨老五刚才招供的情报,很快锁定了一个位置。 老熊岭岔口,旧伐木场。 那是距离此地最近的一处三方联络点。 最近供在荒野上跑腿的野萨满和倒头香底座歇脚,顺带交流情报。 这个点上,没有阴胡子驻扎。 用来下个套,正合适。 顾异伸出干枯的手掌,在驴脖子上拍了一下。驮阴驴打了个响鼻,调转方向,顺着积雪下隐没的伐木道,朝着老熊岭的方向走去。 三十名骑兵隐没在两百米外的风雪中,如影随形。 一个多时辰后。 前方漆黑的林海中,隐隐透出一点昏黄的火光。 几座用粗大原木搭起来的旧木楞房出现在避风的山坳里。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窗户被几层厚重的变异兽皮死死钉住,只有一丝丝热气顺着烟囱往外冒。 顾异在距离木楞房几十米外停了下来。 他翻身下驴。【千面影伶】的特性在他心念转动间便自行生效。 只见他的左肩肌肉一阵诡异的蠕动,肩胛骨瞬间塌陷下去,呈现出一种被重物砸断的扭曲状。 皮肉上迅速撕裂出一道狰狞的口子,渗出极其逼真的暗红色血迹,将破长衫染红了一大片。连带着他的脸色也变得灰败如纸,活脱脱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模样。 做完这些,顾异步履蹒跚地走向最中间的那座木楞房,一脚踹在厚重的木门上。 “砰!” 木门被踹开,夹着雪渣的狂风瞬间灌进屋里,吹得屋中央的火盆剧烈摇晃。 屋里正围着火盆的几个人同时跳了起来。 左边是两个穿着打满补丁长衫、腰间挂着破铜铃的野萨满;右边则是三个满脸横肉、身上散发着浓烈死肉发酵味的倒头香底层流氓。 顾异眯着眼,目光扫过左边那两人腰间的缺口铜铃。 根据不久前从萨老五嘴里撬出来的情报,神调门内部等级森严,从法器上就能看出来路。 像萨老五那种拿着文王鼓和赶将鞭的,在门派里叫“坐堂二神”,是真正的中坚杀手,能驱使瞎马、隔空下咒。 而眼前这种只配摇个破铜铃的,叫“野萨满”。 说白了,就是神调门收养的亡命徒或者外围打手,学不到核心的唱词,平时就伪装成游医在荒野上打探情报、替宗族干脏活。 至于右边那三个一身腐肉味的,自然是倒头香外包出来干粗活的底层底座。 “谁他妈……”一个倒头香流氓刚抽出身后的砍刀,看清了门口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硬生生把脏话咽了回去。 “萨……萨五爷?!” 那两个野萨满一看来人竟然是门派里的“二神”大拿,吓得赶紧扔下手里的酒碗,冲上去扶住顾异。 “五爷!您这是怎么弄的?!这荒野上谁能把您伤成这样?!” 顾异顺势跌坐在火盆边的破木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将萨老五那种阴狠却又气急败坏的模样拿捏得入木三分。 “雷老九……雷老九那个杂碎!” 顾异咬着牙,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火盆里,滋啦作响。 “他过河拆桥!他要吃独食!” 屋里的几个人全愣住了。 “五爷,您把话说清楚,雷爷怎么了?” 倒头香的流氓头子握着刀凑近了一步。 “还叫他妈的雷爷?那就是个疯狗!” 顾异捂着脱臼的左臂,眼神里全是怨毒。 “我在柳叶沟截住了一支商队。眼看就要成事了,一队阴胡子突然杀出来!” 顾异喘了口粗气,死死盯着屋里的人: “他们根本不管什么盟友!那帮胡子见人就砍!老子带去的四个瞎马全折在里头了。要不是老子命大,在林子里绕了半宿,这会儿脑袋早就挂在他们的马脖子上了!” “不可能啊!” 倒头香流氓头子脸色变了,“我们九爷前几天才跟雷爷喝过酒……” “放屁!” 顾异直接打断他,扯动伤口疼得一咧嘴,咬牙切齿地骂道:“雷老九那条疯狗是什么货色,大伙儿心里能没点数?老子本以为,他再怎么贪,也得等借着咱们的手,把外道仙堂的香路全蹚平了,才会干出卸磨杀驴的勾当!” 顾异猛地一拍大腿,装出一副又恨又不可思议的憋屈样,眼珠子里布满血丝: “谁他妈能想到,这疯狗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连外道仙堂都还没死透呢,他现在就直接掀了桌子,转过头先撕起盟友来了!”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几个野萨满和流氓面面相觑。一开始的惊疑不定,很快就在各自的盘算中,变成了深信不疑的后怕。 仔细一琢磨,这事儿太他妈符合雷老九的做派了。 “娘的,五爷说得对。雷老九这瘪犊子,本来就不是什么讲究人!” 倒头香的流氓头子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骂骂咧咧起来。 “这狗东西以前在荒野地下就是个公认的下三滥,手脚脏得连咱们这些吃死人饭的都看不上眼。” “要不是他以前做事太绝,能惹得外道仙堂直接发了追杀令,像撵丧家犬一样硬生生把他逼进阎王哈气沟里等死?” 旁边一个野萨满也跟着直咬牙。 “可不是么!这王八蛋也不知道在毒沟里踩了什么狗屎运,不仅没烂在里头,还莫名其妙成了那群死胡子的大当家。咱们塔克拉愿意捏着鼻子跟他搭伙,那是看重那帮死人能当刀使。” “结果这疯狗仗着手底下有了不死兵,狂得都没边了。一冒头就敢直接去死磕太平镇的底子。” 流氓头子越想越觉得后脊梁骨发寒。 “这号连死活都不顾的烂人,现在觉得翅膀硬了,掉过头来咬自家盟友一口,还真就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第361章 贼喊捉贼(下) 坐在木桩上的顾异垂着眼皮,不动声色地听着这帮人的“自我开导”,心底不由得闪过一丝错愕。 他原本在肚子里还备了好几套腹稿,想着怎么应付这帮废土老油条的盘问和试探。 没想到自己这句谎话刚抛出去,对方不仅连个反驳的标点符号都没提,反而顺理成章地帮他把逻辑给完美闭环了。 看来这位雷老九的口碑,在关东地界上确实是坏得极其稳定。 能烂到让亲密盟友都觉得他随时发疯咬人是理所当然的事,也算是一种本事了。 废土上本就没有永远的朋友。 倒头香和神调门的人本就心怀鬼胎,现在被顾异这么一拱火,再加上雷老九那臭名昭著的前科,怀疑的种子立刻在心里种下了。 “五爷,这事儿太大了,不能耽搁。”那个野萨满咽了口唾沫,“咱得赶紧回总坛,把这疯狗咬人的事禀报塔克拉……” 他的话还没说完。 “轰隆!” 木楞房外,大地猛地颤动了一下。 密集的马蹄声犹如闷雷一般,撕破了风雪的掩护,瞬间包围了这座孤零零的旧伐木场。 “并肩子!一个不留!” “砸窑啦!抢他娘的!” 熟悉的、粗鄙的、透着无尽疯狂的土匪黑话,在木楞房的四面八方同时炸响! 屋里的几个人脸色瞬间变成了死灰。 “胡……胡子!!”倒头香的流氓头子一把扯开窗户上的一角兽皮,往外看了一眼,腿肚子当场转了筋。 风雪中,三十骑人马已经将木楞房死死围住。他们手里提着生锈的马刀和火铳,骑在骨马上,脸上杀气腾腾。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身打扮、那套黑话,在这片关东荒野上只代表着一个名字——阴绺子! “他们追上来了!这帮疯狗追上来了!” 顾异猛地从木桩上弹起来,整张脸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他踉跄着往后退,冲着那两个吓傻的野萨满嘶吼: “还他妈愣着干什么!扶老子从后门走!快!” 倒头香那三个流氓根本不管什么神调门的五爷,一看这架势,直接撞开木楞房虚掩的后门,连滚带爬地朝着后院的牲口棚冲去。 那两个野萨满迫于门派里森严的等级规矩,只能硬着头皮一左一右架起顾异,跌跌撞撞地跟着往外跑。 “砰!” 几乎在他们冲出后门的同时,前门被暗影骑兵骑着骨马暴力撞碎。 几个骑兵挥舞着马刀冲进屋里,对着空荡荡的火盆和床铺一阵乱砍,木屋摇摇欲坠。 “快拉马!快!”倒头香的流氓头子一边狂吼,一边手忙脚乱地解开缰绳。 顾异被两个野萨满架着,刚跑到牲口棚边缘,侧面的黑松林里突然冲出两骑暗影骑兵。 骨马踩碎积雪,一柄生锈的马刀借着冲势,带着刺骨的寒风,直奔顾异的后脖颈劈来! “五爷当心!”左边的野萨满惊呼一声。 就在这生死瞬间,顾异将神调门那些邪修的阴毒本性演绎到了极致。 他不仅没有躲,反而眼中闪过一丝狠戾,那只完好的右手猛地一把揪住左边那个野萨满的衣领,狠狠将他拽到了自己身后! “噗嗤!” 生锈的马刀毫无悬念地劈进了那个野萨满的脖腔。鲜血瞬间如喷泉般溅起,洒了顾异一身。 “五爷……你……” 那野萨满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咯咯”声,死死盯着顾异,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顾异面容扭曲,一脚踹开这具挡刀的尸体,转头朝着右边那个已经被吓破胆的野萨满伸出手,声嘶力竭地大喊: “拉我上马!快拉我一把!” 那个幸存的野萨满亲眼看着同伴被当成了肉盾,再看看顾异那张比厉鬼还要自私阴毒的脸,以及后面越来越近的死人骑兵,心底的恐惧彻底压垮了门派的规矩。 “五爷您撑住!我这就回赫图老林给塔克拉报信!” 野萨满根本不管顾异伸出来的手,他一咬牙,连滚带爬地翻上一匹变异马的马背。 狠狠一鞭子抽下去,跟着倒头香的三个流氓,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茫茫风雪之中。 顾异孤零零地扑倒在雪地里。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越跑越远的背影,破口大骂:“狗肏的!老子做鬼也……呃!” 三名暗影骑兵策马围了上来。 “雷爷有令!要活的!带回去填册子!” “绑了这老东西!哈哈哈哈!” “并肩子,抢他娘的!” 这群暗影骑兵嘴里疯狂喷着粗鄙的土匪黑话。 其中一个骑兵俯下身,一把揪住“萨老五”的后衣领,像拖死狗一样将他硬生生拽离地面,粗暴地甩在满是骨刺的马背上。 远处,那个伏在马背上狂奔的野萨满惶恐地回头看了一眼。 当他看到萨老五被死胡子活捉、像麻袋一样死死按在骨马背上的惨状时,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手里的马鞭抽得更狠了,发了疯一样朝着神调门总坛的方向逃命。 火光冲天,木楞房在风雪中熊熊燃烧。 直到那几骑逃窜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盲区,被按在骨马背上的顾异才慢悠悠地直起身。 他从马背上跳下来,伸出右手,捏住自己扭曲脱臼的左肩。 “咔嗒。”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骨骼错位声,脱臼的关节被强行接了回去。 顾异拍了拍破长衫上的积雪。 周围的三十名暗影骑兵还在雪地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受控制地往外蹦着“扯呼”、“点水”之类的黑话,吵得人脑仁疼。 顾异在脑海中发出一道指令。 这群吵闹的死人骑兵瞬间闭上了嘴,安安静静地停在原地。 “去五个人。” 顾异看着风雪深处,重新下达了命令。 “在后面追着。不用追上,也不用杀。动静弄大点。” 五名暗影骑兵立刻调转马头。 “响窑啦!剁了前面那几个兔崽子!” 五个骑兵恢复了满嘴的土匪黑话,挥舞着马刀,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顺着那几人逃跑的马蹄印狂追了下去。 剩下的几个活口,就是他放出去的饵。 等他们带着极度的恐惧,把“雷老九撕毁盟约、设伏活捉了萨老五”的消息带回各自的老巢,那几头的反应绝对精彩。 顾异站在原地,看着风雪中燃烧的木屋。 套子已经下了。至于能在这三家之间撕开多大一条口子,那就得看神调门和倒头香的疑心病有多重了。 就算不能让他们立刻彻底撕破脸倒戈相向,至少也能给阎王哈气沟那边添点实实在在的堵,让他们互相猜忌一阵子。 “走了。” 顾异将脸上的残血随意抹去。 根据刚才从萨老五嘴里撬出来的情报,这片林子周围,可还有好几条阴胡子的固定巡逻路线。 接下来,他只需要带着手里这支可以滚起雪球的马队,顺藤摸瓜,把雷老九撒在外头的那些巡逻游哨,一口一口全部吃干抹净就行了。 第362章 夏主教:溜了溜了! 风雪里,一顶宽大的遮风黑篷软轿正在荒野上急速穿行。 抬轿的不是牲口,而是四个身材极其魁梧、眼底泛着暗红的汉子。 他们连防寒服都没穿,只套着单薄的破衣裳,在齐腰深的积雪里发足狂奔。 软轿走的是没人走的盲轨,连个灯都没点,彻底融进了黑夜里。 车篷里生着个小炭盆。 疯九爷盘腿坐在破毡子上,肩上那张灰白老狐皮跟着雪橇一晃一晃。 他拿拨火棍捅了捅炭盆,抬眼看着坐在对面的红衣先生。 “我说夏老弟。” 疯九爷把旱烟袋凑到炭火上点燃,吧嗒抽了两口。 “咱们前天才跟雷老九喝了结盟酒,今天大半夜的,你拉着我连留在矿坑里的手下都不叫,钻狗洞跑路。咋的,雷老九那边的买卖烫手了?” 夏主教坐在阴影里。 他身上那件暗红色呢子大衣连个褶子都没有,双手戴着干净的皮手套,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活不长了。” 夏主教声音温和,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微笑。 “跟死人做买卖,浪费时间。” 疯九爷夹着烟袋的手停了一下。 “活不长?”疯九爷像听了什么笑话,“就因为他昨天发了通脾气,丢了一面旗?他手底下几千号胡子,外道仙堂想拔了他都得崩碎满嘴牙。你一句活不长,就把他判死刑了?” 夏主教没有反驳。 他只是轻轻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依旧平稳温和:“九爷要是觉得可惜,现在让狼车掉头还来得及。您想留下来陪他,我不拦着。” 疯九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拉倒吧。” 疯九爷磕了磕烟袋锅。 “老头子我活到现在,靠的就是小心。既然你觉得不对劲,那咱就躲躲,反正小心点总不犯死罪。” 夏主教微微颔首,没有再接话。 他垂下眼皮,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星。 面上稳如老狗,可夏主教交叠在膝盖上的皮手套里,手指却死死攥在了一起。 其实早在几天前,敲骨人把黑水洼子的情报带回老肉窖时,夏主教心里就有数了。 “肉山”,再加上能把漫天兽潮变成石像的“轮椅姑娘”。 这特征简直就像是指名道姓。那个在望川市把他逼到舍弃肉身、狼狈逃窜的疯子,竟然也摸到了关东这片地界。 那时夏主教还在暗中盘算,只要自己藏在幕后不露脸,两人未必会撞上。 直到昨天在废矿坑的看台上。 雷老九一脚踢翻火盆,暴怒地嘶吼着那面黑旗“被一座从天而降的肉山连皮带骨砸碎生吞了,连一丝黑雾都没飞回来”。 听到“肉山”和“生吞”这几个字,夏主教只觉得后脑勺猛地一麻,心跳硬生生漏了一拍。 他根本没兴趣去赌是不是那个男人。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敢留下来验证。所以他二话没说,拉着疯九爷直接连夜开溜。 没人知道那两个词对夏主教来说,是何等刻骨铭心的梦魇。 望川市西区那一夜的绝望感,像反酸水一样从他灵魂最深处直往上涌。 他忘不了自己躲在堪称完美的“圣子”躯壳里,却被那个暗红色的怪物一口吞进封闭胃袋的恐惧。 那是个连命都不要的神经病,拼着五脏六腑被神性光辉烧穿,也要用高压强酸硬生生把他融化。 而真正让他想起来就灵魂战栗的,是那个男人背后缓缓睁开的巨大黑眼。 如果不是他最后关头果断自爆了圣子躯壳,让灵魂携着残缺的权柄死里逃生,他现在早就变成一摊排泄物了。 雷老九还以为自己那套“留名不死”的规则有多无敌。 但在那个连神性都能当饭吃的怪物面前,这种级别的规则连个屁都不算。 这才是夏主教连夜拽着疯九爷开溜的真正原因。 他是个搞血肉进化的学者,在自己的实验和计划没大成之前,他绝对不想再去碰那个蛮不讲理的疯子。 “不过话说回来。” 疯九爷抽着旱烟,吐出一口白气。 “咱们把带来的人全扔在老金沟了,连带着神调门也晾在那儿了。这事办得可不怎么地道。” “弃子而已,总得有人留在那里充当转移视线的靶子。” 夏主教语气很淡。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那群所谓不死不灭的阴兵,不过是借用了某种诡异物品的规则,其物理躯壳的异化程度极其粗劣,且不可复制,无法学习,毫无研究价值。 但神调门不一样。 夏主教观察过,那些人通过敲击皮鼓和古怪的唱腔,竟然能强行将高浓度的异常污染灌注进普通人的肉体中。 这种利用特定声音频率、在认知层面上去压制和激发血肉变异的土办法,对他的“血肉福音”而言,是一个极好的完善方向。 况且他看得明白,神调门这群掌握着特殊技术的人,与本地的外道仙堂有着化不开的血海深仇。 只要有这层仇恨在,日后他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顺理成章地跟对方达成更深入的“合作”。 两人各怀鬼胎,车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不说这帮倒霉蛋了。” 疯九爷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头,把话题扯了回来。 “刚好咱们这一路可以往南直奔寒渊市,我那边的暗盘已经放出风去了。” 夏主教抬起眼:“设备有眉目了?” “死狗指路一挂,底下的人就接上头了。” 疯九爷掰着手指头算,“你要的那些旧时代的台子、抽血的泵,还有什么机器,暗盘里的走私客正在寒渊城外的废弃医院里往下拆。” 疯九爷顿了顿,嘿嘿一笑:“就是你要的那种‘稳换件儿’的干净冷库,城外不好找,得花大价钱。外头风声紧,这笔买卖可不便宜。” “钱和物资从来都不是问题。” 夏主教微微一笑,那种斯文败类的气质又回到了他身上,“只要设备齐全,我就能兑现承诺。到时候,九爷手底下那些破戒弟马,才能迎来真正的血肉升华。” 疯九爷冷哼了一声:“希望你这外乡人的手艺,能跟你的嘴一样利索。” 软轿在风雪中猛地颠簸了一下。 外头那四个红眼信徒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疲倦,抬着这两个极恶之徒,一头扎向了南方那座庞大的重工业城市。 第363章 猎人与局 阎王哈气沟外围,断箭岭。 这是一处两面夹山的漏斗形峡谷,早年间是深山老林里伐木工放木排的必经之路。 风雪在谷口打着旋儿,吹得枯树枝发出凄厉的呜咽。 雷老九坐在一截粗大的枯松木上,手里拎着那把掉漆的旧式盒子炮。 他那件敞着怀的旧军大衣上落满了雪,但他毫不在意。寒冷对他这具躯壳来说,早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峡谷两侧的密林和缓坡上,密密麻麻地蛰伏着数千号阴胡子。 这可不是老鸦沟那种刚转化的散兵游勇,这是那本旧花名册里压箱底的老本钱。 除了已经被抹除的“归旗营”骑兵,册子里最凶悍的另外三支王牌旗号,今天全被雷老九抖搂出来了。 左侧断崖上,趴着几百个穿着破旧白翻毛皮袄、手里攥着带毒飞爪和套马索的阴兵。 他们像没有体重的猿猴一样挂在陡峭的树冠和岩壁上,这是擅长雪地伏击和林地暗杀的【穿林旗】。 右侧缓坡后头,架着十几门长满铁锈的土炮和抬杆。 守在炮位旁边的胡子,身上全都缠着旧时代那种粗大的黑火药炸药包。这是只要点燃引线就敢抱着敌人同归于尽的【崩山旗】。 而在雷老九身后的峡谷正中央,堵着整整八百个身高体壮的重甲步卒。 他们手里拎着沉重的长柄砍山刀,全身上下罩在发黑的旧式铁甲里。这些是纯粹杀戮死士——【血膛子】。 加上外围那些新转化的普通胡子,整整几千号死人堵在这个漏斗形的峡谷里,像一尊尊没有呼吸的雕像,死死盯着峡谷的唯一入口。 雷老九在等。 等那个不知死活、敢抢他东西的杂碎自己送上门来。 他抬起右手,在身前的半空中虚虚一抓。 伴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味,一本暗红色的、厚重无比的破烂旧血册,凭空浮现在他的掌心里。 荒野上都传,死掉的胡子会化作黑雾飘回阎王哈气沟重聚。 可只有雷老九自己心里清楚,那些黑雾认的根本不是什么毒瘴沟,而是他手里这本册子。 只要这血册上的名字还在,黑雾飞回来钻进纸页里转上一圈,过几天就能重新捏出个人形来。 就在昨晚,这本册子接连让他看到了两拨极其扎眼的画面。 第一波是从老鸦沟传回来的。 他眼睁睁看着一个四米高的黑甲巨人,像捏小鸡一样拧断了村里那些伪装得天衣无缝的弟兄的脖子。 老鸦沟被端了。雷老九当时只觉得有点火大,外道仙堂的反应比他想的要快一些。 但紧接着,第二波的折损让他彻底坐不住了。 他派去扫荡断头岭的那支精锐骑兵——【归旗营】的主力,连带着那面代表旗号的血手印黑旗,在这本血册里被硬生生抹了个干干净净。 那一整页的红名,瞬间变成了死寂的灰白色。没有任何一团黑雾飞回来钻进纸里。 可就在那帮兄弟死透、旗号被彻底拔除的最后那一眨眼,这本破血册依然忠实地印下了他们眼中的最后一幕: 一座直径十米、遮天蔽日的灰红色庞大肉山,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风压,从几百米的高空轰然砸下。 随后,就是彻底的死寂。 今天大半夜,同样的死寂又出现了一次。他撒在老金沟矿坑附近的一支二十五骑的巡逻队,再次凭空蒸发。 雷老九知道,那个从天而降的“大肉球”找过来了。对方不仅能杀人,还能把他的弟兄连皮带骨地吞掉,生生抹除名册的规则。 换作一般的山头大王,遇上这种能吃规则的活阎王,早就吓得卷铺盖跑路了。 但雷老九没跑。 他甚至主动把外围的几支游哨小队当成了诱饵,一路走走停停,故意在雪地上留下破绽,引着那个大肉球往这处断箭岭的峡谷里钻。 雷老九往雪地里啐了一口带冰碴子的唾沫,嘴角扯出一个极其猖狂的冷笑。 这关东的地界,早晚得是他雷老九的天下。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种,也配让他跑? 他脑子里不由得回味起前阵子拿下老鸦沟的痛快劲儿。 那天的风雪比现在还大。老鸦沟那帮苦哈哈出去采买冬供的马队,被他带着人直接堵在了半道上。 那领队的汉子还挺硬气,举着猎枪想拼命,被雷老九一枪直接掀了半个天灵盖。剩下的十几个人吓得尿了裤子,跪在雪地里梆头如捣蒜地求饶。 雷老九当时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把血册子往雪地上一扔,逼着他们挨个按了血手印,然后亲自换上一个新弹夹,一枪一个,把这十几个大活人全给崩了。 没过几袋烟的功夫,那脑袋被掀开一半的领队就从血泊里爬了起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红白脑浆,冲着雷老九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大当家”。 雷老九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按着册子里的规矩办事,让村里老少爷们儿都暖和暖和。” 就这么简单。 这十几个死而复生的兄弟赶着雪橇车,大摇大摆地回了老鸦沟。全村人谁会去防备自家出去打拼的亲兄弟? 到了半夜,香堂的门一栓,原本供奉保家仙的香灰被一把掀了。 那十几个兄弟摁着全村老少的脑袋,逼着他们点上倒头香,拿指尖血混着脏灰在地上写名字。 写完一个,就拿刀抹一个的脖子。 这是血册子自带的规矩门道。只要走了这套“换灰、拜香、留名、见血”的仪式,哪怕他雷老九本尊不在场,外头的胡子也照样能替他拉起千军万马! 整整几百口子大活人,一夜之间,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全成了他雷老九名册上的生死兄弟。 每每想到这儿,雷老九的心里就一阵火热。 只要再给他点时间,这种同化法子就能像烂疮一样,铺满外道仙堂底下的村子。 到时候,什么四梁八柱,什么魏长山,全他娘的得跪在地上给他当狗! 他雷老九就是整个关东废土上说一不二的王! 他有这个底气。 因为他手里攥着的,是真能把活人当牲口圈、把死人当活人用的阎王本钱! 雷老九摸着胸口的旧刀疤,嘴角泛起一丝不屑的冷笑。 外道仙堂那帮自命清高的伪君子,满嘴的规矩、庇护,骨子里还不是欺软怕硬? 当年他不就是顺手屠了个连供品都交不起的破村子,抢了点粮食和女人吗? 这废土上本来就是大鱼吃小鱼。没本事的废物,连自己都护不住,活该被当成两脚羊。 他记得以前宰过一个从城里出来的酸秀才。 那酸秀才临死前尿着裤子,嘴里神神叨叨地嚎了一句什么“优胜劣汰”。 雷老九当时嫌他吵,一刀抹了对方的脖子。但事后他自己咂摸咂摸味儿,觉得这四个字讲得真他娘的透彻! 可不就是优胜劣汰么!没本事的就该给有本事的当耗材,他雷老九杀他们,那是在顺应天意,替老天爷拔草! 他记得不知道在哪听到的一个词,叫优胜劣汰,他觉得说的真TM对,他雷老九这是在替老天爷拔草! 结果托天梁那帮疯狗,为了立什么狗屁规矩,竟然派人像撵兔子一样追杀了他上百里。 打断了他三根肋骨又怎么样? 最后那帮惜命的孬种,还不是没那个胆子跟着他踏进阎王哈气沟?只配站在毒瘴外头干瞪眼! 他雷老九才是真正的天命! 他永远忘不了自己咳着黑血、肺管子被毒瘴腐蚀得快要烂穿的时候,在废矿坑最深处挖出那本破旧血册子的狂喜。 他咬破手指,在册子上签下名字的那一瞬间,所有的伤痛、毒瘴的反噬,全他妈烟消云散了。 他不但没死,反而因祸得福,得了这本能掌控生死的宝贝。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和那些凡夫俗子不一样了。 肉身被轰碎了可以重新拼起来,只要血册子不毁,他就是不死不灭的活阎王! 外道仙堂那帮蠢货,天天给什么老刺猬、老黄皮子磕头当孙子,求着畜生赏饭吃。 他们怎么可能斗得过他这种把力量直接攥在自己手里的神?! “嗒……嗒……” 靴子踩在冻雪上的声音,把雷老九从狂妄的美梦里拉了回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色。 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时间早就过了。 然后,神调门的高手带着一批“瞎马”死士堵死谷口,布下扎马绊的法阵; 疯九爷则带着倒头香的破戒弟马从两侧山脊上包抄。 再加上他亲自坐镇的这几千号压箱底的精锐胡子,三家合力,在这断箭岭里绝对能把那个不知死活的大肉球彻底绞成肉泥。 优势在他。 可现在,冷风在峡谷里吹了半宿,别说疯九爷的影子,连神调门底层的野萨满都没瞧见半个! “操他妈的!” 雷老九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盒子炮重重地砸在旁边的枯树干上,震落大片积雪。 “一帮背信弃义的杂碎!老子在前面下套,你们他妈的在后头当缩头乌龟!” 雷老九破口大骂。 他用脚后跟都能猜到,疯九爷和夏主教那两个老狐狸肯定是见势不妙,连夜脚底抹油跑了。至于萨老五那个老神棍,估计也早溜回了赫图老林。 荒野上的结盟,果然比婊子嘴里的誓言还不值钱。 “大当家,还等不等了?” 旁边一个阴胡子炮头凑上前,声音机械地问了一句。 “等个屁!” 雷老九狠狠啐了一口。指望那帮孙子来打顺风仗还行,真遇到硬骨头,跑得比谁都快。 就在他准备下令重新布阵的时候,他左胸的心脏位置,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刺痛感。 那是一种连接被强行掐断的撕裂感。 他撒在峡谷外围、最后那支用来引路的诱饵小队,在距离谷口不到三里的地方,彻底消失了。 没有黑雾飞回来,也没有任何画面传达。又是那种被连皮带骨一口吞下的死寂。 对方到了。 雷老九脸上的怒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残忍的暴戾。 跑了就跑了。他雷老九一个人,照样能把这个装神弄鬼的玩意儿嚼碎了咽下去。 “全军上马!” 雷老九抬起盒子炮,枪口直指峡谷漆黑的入口。 “给老子拔刀!迎客!” 几百名隐藏在松林里的阴兵胡子齐刷刷翻上骨马,生锈的马刀在风雪中拔出,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双双往外渗着黑雾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峡谷前方那条被风雪掩盖的土路。 第364章 阴兵撞铁板 断箭岭的风雪刮得像钝刀子割肉。 雷老九坐在枯松木上,手里颠着那把掉漆的盒子炮,眉头越皱越紧。 直到那片黑影踏入谷口前一两里地,马蹄踩在冻雪上的“咯吱”声和隐隐约约的叫骂声,才顺着风势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雷老九站起身,眯着眼睛往雪幕里看。 风雪太大,视线模糊不清。他骂骂咧咧地从旧军大衣内兜里摸出一个缴获来的旧时代黄铜单筒望远镜,拉开镜筒凑到右眼上。 镜筒的视野里,五十来骑阴兵胡子,正骑着骨马在雪地里慢悠悠地往前趟。 雷老九眉头一跳,一眼就认出了那些破烂皮袄上的番号标志——那全是他之前派去扫荡断头岭、后来彻底失联的【归旗营】精锐! 可此刻,这些归旗营的骑兵嘴里疯狂嚎着土匪黑话,手里的破刀乱挥,却根本不是在冲锋,而是在给什么东西开道。 在这五十骑阴兵的正中间,四尊两米多高、灰白色的石头雕像,正稳稳当当地抬着一把带轮子的木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腿上放着一把刻刀,脑袋微微垂着,对周围那些鬼哭狼嚎的阴胡子充耳不闻,就这么被石头人和归旗营的骑兵簇拥着,不急不缓地走进了断箭岭的漏斗谷底。 雷老九放下望远镜,愣了两秒,随后面皮猛地抽搐起来。 就这? 没有十米高的大肉球,没有四米高的黑甲巨人。就一个坐轮椅的残废娘们儿,带着四个石头疙瘩,加上五十个被拐走的归旗营叛兵? 这就是连吞他几队人马、吓得倒头香和神调门连夜跑路的活阎王?! “草你姥姥的!敢牵着老子的狗,到老子门前狂吠?!” 雷老九感觉自己受到了天大的侮辱。他连试探的兴致都没了,猛地举起手里的盒子炮,朝天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雷老九扯着破风箱一样的嗓子,冲着两侧山坡疯狂咆哮: “全他妈给老子上!平推过去!把那四个石头疙瘩砸成粉!把那娘们儿连人带椅子给老子炸上天!一块完整的肉都别留下!” 没有排兵布阵,没有战术迂回。 土匪打仗,讲究的就是个人多势众、一拥而上。更何况雷老九现在手里捏着的是几千号不知疲倦、不怕疼的死鬼。 随着雷老九一声令下,峡谷两侧的雪地轰然炸开。 最先冲出去的,是那两三千号刚转化不久的普通阴胡子。 这帮人里头有盲驼帮的流氓、荒野上的逃犯,甚至还有老鸦沟那些刚死没几天的村民。 他们根本没有任何组织纪律,活像一群闻见血腥味的疯狗,漫山遍野地嚎叫着。 手里挥舞着生锈的锄头、柴刀和土铳,如同一片黑压压的蝗虫,毫无章法地朝着谷底那支五十人的小队伍涌了过去。 紧跟在这群杂牌军后头的,才是那八百个罩在发黑旧铁甲里的血膛子步卒。他们拖着沉重的长柄砍山刀,踩着前面炮灰的脚印,像一堵黑色的铁墙般平推而下。 两侧的高坡上,几十个身上绑满黑火药的“崩山旗”死士点燃了引信,怪叫着顺着陡坡往下滚。 半空中时不时还荡过几道抓着套马索的穿林旗阴兵,犹如伺机而动的食腐老鸦。 几千人同时冲锋的声势,震得整个断箭岭的积雪簌簌直落。 雷老九站在后头,把盒子炮往腰带里一插,准备欣赏活人被成千上万只脚踩成肉泥的好戏。 但下一刻,他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白发女人抬起了头。 刻刀被她随手往前一掷。 刀尖扎进前方的雪地里。 “嗡——” 一股肉眼可见的灰色波纹,以那把刻刀为中心,瞬间荡开! 紧接着,大地剧烈震颤,一座巨大的、表面布满诡异纹路的灰色石碑硬生生从冻土底下拔地而起! 冲在最前头的那两三千号普通胡子,大多是刚入伙不久的流民和附近村子的村民。 他们脸上满是嗜血的狂热,嘴里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各种极其鲜活的粗话,活脱脱一群杀红了眼的暴徒。 “都别抢!头功是咱们村的!雷爷重重有赏!” “把那残废娘们儿留活的!绑回去正好给兄弟们暖炕!” “老李你他妈别挡道!” 这群人带着活人特有的贪婪和亢奋,刚一撞进那圈灰色波纹里,高亢的叫骂声瞬间变了调,就像被人硬生生掐住了脖子。 雷老九清楚地看到,这些冲锋的胡子,皮肉和破衣服上飞速结出了一层灰白色的石痂。 他们挥舞土铳和柴刀的手臂变得僵硬无比,两条腿像被灌了铅,硬生生卡在了雪地里。 那四个原本抬着轮椅的石头雕像,大步流星地撞进了减速的胡子堆里。 石头拳头挥得虎虎生风,一拳砸下去,直接把一个结了石痂的普通胡子连头带胸腔砸成了肉饼。 同一时间,护在轮椅周围的五十骑暗影骑兵也动了。 它们像一群黑色的幽灵,一头扎进混乱的炮灰阵型里。 生锈的马刀在雪光下抡起,毫无阻碍地砍进那些动作迟缓的同类脖颈里。 雷老九一把攥紧了胸口的衣服。他死死盯着那个被石头砸碎脑袋的阴胡子。 死了就化成黑雾飞回来,这是名册的铁律。 黑雾确实涌出来了。 但只冒出了一半。 那团刚刚升起的黑雾,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尸体表面迅速蔓延的灰白石壳死死咬住了! 黑雾在挣扎,石壳在同化。两股极其霸道的力量在尸体上疯狂撕扯,最后竟然硬生生卡死在了中间。 那具无头尸体没有化成黑雾飞走,也没有重新站起来。 它变成了一尊下半身是石头、上半身缠绕着半凝固黑雾的畸形雕塑,就那么直挺挺地定死在了雪地里! 雷老九左胸的心脏位置,传来一阵极度空虚的绞痛。 那个胡子的名字,在册子上变成了死灰的石头色。联系彻底断绝,收不回来了! “这他妈是什么邪法?!” 雷老九脸上的横肉直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更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旁边几个被暗影骑兵用马刀劈成两半的阴胡子,顺利崩解成了黑雾。 雷老九刚松了半口气,却眼睁睁看着那几团黑雾根本没往他这边飞,而是打着旋儿,径直越过战场,朝着峡谷尽头、极其遥远的一片漆黑山崖飞了过去! 黑雾在半空中连成了一条线,就像是一个明晃晃的路标,把那个藏在暗处“吸雾”的源头给指得干干净净。 “在后头!给老子往那片崖上轰——” 雷老九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手里的盒子炮指向黑雾飞走的方向。 “轰!” 峡谷尽头,极其遥远的黑暗中,突然爆开一团刺目的火光。 不是一下两下,那是犹如过年点炸了一整挂响鞭般密集、连绵不断的火光连闪! “轰轰轰轰——!” 冲在峡谷最前段的那群阴胡子,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死亡火墙。 连个停顿的动作都没做出来,身体就像被重型打桩机砸中的烂西瓜一样,接二连三地凌空炸开。 速度太快了,根本看不清飞过来的是什么东西。 只能听见那种极其尖锐凄厉的破空声,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连环爆裂。 冲锋的阵型被瞬间撕得粉碎。 前仆后继的阴兵就像是被镰刀狠狠扫过的麦子,刚冲上去一排,就齐刷刷地倒下一大片。 大股大股的黑雾从满地残骸里疯狂涌出。 这些黑雾根在半空中汇聚成一团,呼啸着越过战场,源源不断地被吸进远处那个疯狂喷吐火光的崖壁深处。 雷老九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眼珠子彻底红了。 他彻底破防了。 “草你祖宗的!躲在后头下黑手!” 雷老九一脚踢翻面前的火盆,几步蹿上旁边一块最高耸的巨岩,居高临下地挥舞着手里的盒子炮,唾沫星子横飞,无能狂怒地冲着下面嘶吼: “别他妈管那个残废娘们了!散开!穿林旗去摸崖壁!把树林子里那个狗东西给我揪出来!老子要活扒了他的皮——” “嗡——!” 一阵极其尖锐、几乎要撕裂整座山谷的破空啸叫声,瞬间盖过了风雪和峡谷里的杂音。 雷老九的话还没喊完,远处的漆黑崖壁上,猛地爆开一团比之前刺眼十倍的红光。 他只觉得视线里有一道粗大的暗红色轨迹骤然放大,带着一股让人连气都喘不上来的恐怖气压,瞬息砸到了他站着的这片高坡上。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断箭岭上空轰然炸开。 雷老九脚下那块坚硬如铁的巨大岩石,在恐怖的爆炸中直接粉碎。 他整个人甚至连痛觉都没来得及产生,胸口以上的部位连同那件破旧的军大衣,瞬间被这股导弹般的狂暴威力炸成了漫天飞洒的碎肉血沫。 只剩半截残破的下半身,冒着黑雾,重重地砸进了身后的深雪里。 第365章 穷则战术穿插,富则火力覆盖 断箭岭的深雪里,一具失去了头颅和上半截胸腔的残破尸体正在剧烈抽搐。 大股大股浓重的黑雾从尸体的断口处疯狂喷涌。 这些黑雾像是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穿针引线,强行将周围散落的碎肉、骨茬和血水聚拢拉扯。 短短几秒钟,一颗崭新的头颅在黑雾的缝合下重新成型。 雷老九猛地睁开眼睛,双手死死抠进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倒抽着冷气。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他甚至没看清飞过来的是什么东西。 那玩意儿好像长了眼睛,死死锁住了他的命门,连躲的念头都还没生出来,整个人就被炸碎了。 得亏他雷老九现在早就是个不死不灭的活祖宗了!这要是换成当年那副凡胎肉骨,这会儿早他妈炸成一滩狗都不闻的烂肉了。 “他奶奶的!人呢!还不护着我下去!” 几个亲卫炮头被雷老九叫了上来,手里举着生锈的铁盾把他护在中间。 雷老九根本不敢再站起来装腔作势。他借着盾牌的掩护,像条老狗一样伏低身子,手脚并用地往后头的密林深处退去。 “顶住!让血膛子和崩山旗全都压上去!把他们死死拖在谷底!” 雷老九一边退一边嘶吼。 …… 上千米外的崖壁上。 顾异趴在雪窝子里,右眼贴着【殉道者】的十字瞄准镜,将雷老九连滚带爬缩进树林里的画面看得一清二楚。 “这都没死透。” 顾异放下枪,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虽然不知道那个穿旧军大衣的头目叫什么,但他刚才那一发,可是下了血本的。 顾异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 十几米外的雪地里,神调门的萨老五被几根死死钉在地上,嘴里塞着破布,冻得直打摆子。 血影行囊里装了大活人,形态切换就会锁死。只能提前把他吐出来扔在一边。 萨老五这会儿顾不上冷。 他正死死盯着顾异身后的空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片空地上,密密麻麻地摆着四十几个直径半米的灰红色肉团。 这些肉团子没有五官也没有四肢,就像是一颗颗放大的心脏,正在雪地里极有规律地脉动着。 这是顾异利用【贪欲·肉神】的新特性,专门为这把枪捏出来的生物电池。 为了追求极致的数量和容量,他没有给这些血肉造物加载任何攻击或防御模块,剔除了所有不必要的功能,将其压缩成了最纯粹的肉坨。 五十个血肉团子,是他目前精神力能精细操控的负荷极限。 几根粗壮的【血管寄生藤】从顾异的后背延伸出来,像输液管一样,将这群肉团子和架在雪地上的【殉道者】狙击枪死死连接在一起。 刚才那一枪,顾异直接切到了第三模式——【神经锁定弹】。 他这半吊子的枪法,想在千米之外的暴风雪里爆头,简直是做梦。 所以他干脆献祭了整整一个D级的血肉团子,利用献祭带来的特性,打出了一发带追踪功能的小型生物导弹。 威力确实大得惊人,连带着那人脚下的巨石都炸平了,但对方既然能重组,再用这种昂贵的锁头弹就太亏了。 他之所以大费周章地在这悬崖上架起一座火力阵地,全是因为早就侦查到了这边的埋伏。 早在刚进这片老林子、摸掉第一批胡子游哨的时候,顾异就顺手把【幽冥巡哨之眼】撒了出去。 这眼珠子没别的能耐,唯独对“死气”极其敏感。 断箭岭的地形和积雪或许藏得住活人的眼睛,但几千个阴胡子挤在那个漏斗形的沟底,聚在一块儿的阴寒煞气根本捂不住。 虽然巡哨之眼传回来的画面模模糊糊,根本看不清峡谷里具体埋伏了多少人、是个什么阵型。 但在顾异的感知里,那地方黑压压的一片,阴气浓得都快把山头盖住了。 脑子进水了才往别人的杀猪阵里钻。 所以顾异当即换了打法。 他让嘉拉从正面大摇大摆地进谷,利用石像堵死峡谷最窄的口子当诱饵。而他自己,则趁着风雪掩护提前摸上了这千米开外的崖壁。 只要嘉拉把那帮胡子死死卡在漏斗尖上,他就在上头安安稳稳地扣扳机,纯当是打固定靶。 顾异摸清了这把枪在肉神加持下的极限。 切回第一模式【血肉爆裂弹】。 D级诡异的血肉质量极高,一个肉团子足够提供三十六发常规高爆弹的消耗。剩下的四十几个肉团,足够他在这里打个爽。 顾异重新把右眼贴上瞄准镜。 【洞察者之瞳】的视界里,谷底被炸散的黑雾正顺着图鉴的吸力,疯狂朝他这边倒灌。 图鉴里的【归旗血誓】残片滚烫发热。 这一波连炸带砍,下方的暗影骑兵召唤上限已经飞速逼近了一百的关口。 顾异在心底默念了一声。 他身后的黑松林里积雪翻滚。整整五十骑刚刚被转化成型的暗影骑兵,骑着骨马从阴影中踏出。 “下去,杀。” 五十骑兵团顺着崖壁的陡坡叫嚣着冲向谷底,支援前方的战场。 顾异扣死扳机不放,枪托上的生物刺针如同高压水泵般疯狂抽吸。身后的一个血肉团子肉眼可见地迅速干瘪下去。 “砰砰砰砰——!” 【殉道者】硬生生被他打出了重机枪的压制感。一连串血肉高爆弹像下冰雹一样砸进峡谷中央,炸开一片密集的强酸与气浪,将底下的普通阴胡子成片成片地融化、撕碎。 但顾异很快发现,战局并没有像一开始那样摧枯拉朽地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 那个疑似匪首的头目虽然被炸飞了半截身子退进了林子,但他留下断后的那几千号精锐,此时已经彻底红了眼。 谷底的战场,变成了一台真正的绞肉机。 嘉拉召唤出的四尊巨大石雕,原本在普通胡子堆里如入无人之境。 但很快,几百个罩着发黑旧铁甲的重步卒压了上来,石雕的推进被硬生生按停了。 这些重甲步卒虽然动作迟缓,但力量大得惊人。 他们根本不躲避石雕的拳头,而是三五成群地扑上去,用手里沉重的长柄砍山刀死命劈砍石雕的关节和底座。 石壳碎裂的声音和铁甲被砸瘪的闷响交织在一起。 一尊石雕的右腿被十几把砍山刀生生磨断,“轰”地一声跪倒在雪地里,瞬间被涌上来的黑压压的铁甲人群淹没。 而顾异那近百骑的暗影兵团,也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 两侧的缓坡上,突然冲出十几个身上绑满黑火药的疯子。 他们怪叫着从高处滚落,根本不跟骑兵拼刀,而是直接连人带炸药包狠狠撞进暗影骑兵最密集的冲锋阵型里。 “轰隆!!” 震耳欲聋的连环爆炸在谷底掀起漫天雪浪。 橘红色的火球裹挟着冲击波,瞬间将二十多骑暗影兵团连人带马撕成了碎片。 虽然这帮骑兵二十四小时后还能在图鉴里重置复活,但这一下直接让正面的突击阵型被炸出了一大块空缺。 雪上加霜的是,头顶的树冠和断崖上,又冒出一群像猿猴一样灵活的阴兵。 一条条带着倒刺的套马索从半空中甩下,精准地套住暗影骑兵的脖子。 树上的胡子猛地往上一拉,直接将骑兵从骨马上拽飞。半空中几把带毒的飞爪交错而过,瞬间将骑兵在空中分尸。 顾异趴在崖壁上,【殉道者】的枪管已经微微发红。 他冷眼看着战场上突然冒出来的这三支截然不同的精锐人马。 重甲长刀、自爆炸药、飞爪套索。 顾异的眼神瞬间变得炽热起来。 图鉴里的【归旗血誓】残片进度刚好是(1/4)。 眼前这三支打法极其鲜明的特殊兵种,很可能就代表着剩下的那三块规则残片! 顾异看了一眼身后还在有规律脉动的血肉团子。 “砰砰砰砰——!” 枪口的火舌再次疯狂喷吐。 他不再去管那些散兵游勇,专门挑着高处的自爆死士和结阵的重甲兵集中开火,竭力为下方的嘉拉和暗影骑兵减轻压力。 先把血肉弹药全打光。 等压住对面的第一波反扑,他再亲自下去进货。 第366章 风紧,扯呼! 顾异身后的最后一个血肉团子,如同干瘪的皮球般彻底瘪了下去。 【殉道者】枪托上的生物刺针缓缓拔出,枪管上散发着灼人的高温。弹药打空了。 顾异利索地将滚烫的狙击枪收好。 左眼的【洞察者之瞳】微微闪烁,视线焦距迅速拉近,穿透风雪,将下方漏斗谷底的战局看个真切。 战局已经变成了一锅烂粥。 谷底最窄的口子上,地面上已经横七竖八地矗立着上百尊灰白色的畸形石雕。 嘉拉的【永恒展厅】规则在实战中极其霸道。 那些被石雕硬生生砸死、撕裂的阴胡子,连化成黑雾飞走的机会都没有,死亡的瞬间就被强行转化成了新的石膏傀儡。 对面的指挥者显然也察觉到了这见鬼的局面,立刻做出了应对。 漫山遍野的普通炮灰胡子已经如潮水般退进了两侧的黑松林里。 现在顶在最前面,跟石雕和暗影骑兵绞杀在一起的,全部换成了一群罩在发黑旧铁甲里的重装步卒。 不仅如此,两侧的高坡上时不时就会滚下一个身上绑满黑火药的疯子。 “轰隆!”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在战场中央炸开。 这帮自爆死士根本不分敌我。爆炸的冲击波将周围的石雕、暗影骑兵连同他们自家的重甲兵一起掀飞上天。 残肢断臂在半空中飞舞。 那些被自家炸药炸碎的阴胡子,散出的黑雾直接越过战场,打着旋儿朝着峡谷深处的某个方向飘去——被同类炸死,图鉴无法判定为顾异的捕获,这些黑雾自然成了漏网之鱼。 顾异看了一眼图鉴里的暗影兵团数量。 一百五十三骑。 数量还在涨,但涨得极其缓慢。 开战初期,他靠着【殉道者】的火力洗地和暗影骑兵的突袭打了个措手不及,疯狂收割了一波人头,兵团数量一口气暴涨过了一百大关。 但对面也不是傻子。 不仅让炮灰后撤,剩下的精锐也散得很开,不再成群结队地当靶子。 再加上顾异自己根本没什么神枪手的天赋。 大范围火力覆盖还行,现在两边人马混战在一起,他那半吊子的枪法,几发血肉高爆弹砸下去,不仅炸不死几个铁王八,反而经常把自家冲上去的暗影骑兵也给掀飞几个。 场面已经陷入了某种动态平衡。 光靠躲在上面打黑枪,已经榨不出多少油水了。 而且,他这趟蹚浑水的根本目的,是凑齐那剩下的三块D级规则残片。 上次在断头岭,他是亲眼看到了那面印着血手印的黑旗才触发了图鉴的解析。 这说明这些精锐队伍必定有自己专属的物理锚点。 躲在千米之外的崖壁上,图鉴是不可能隔空锁定的。 他必须亲自下场,靠过去,把那些藏在阵型里的旗子或者信物揪出来。 顾异站起身,迎着狂风走到断崖边缘。 【形态切换:回音蝠王】 伴随着沉闷的血肉撕裂与骨骼重组声,庞大的黑色皮翼在风雪中轰然展开。 顾异纵身一跃,身躯隐入漆黑的夜空,朝着下方的乱战深谷无声滑翔。 超声波在脑海中飞速勾勒出下方战场的立体网格。 几千个移动的轮廓在网格里穿梭。 顾异没有在绞肉机般的正面战场停留,而是贴着风雪的掩护,将飞行高度压低,犹如一道黑色的幽灵,贴着右侧的黑松林树冠悄然滑过。 距离战场越来越近。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随着高度不断下降,下方混战的嘶吼声和火药爆炸的硝烟味直冲鼻腔。 就在顾异掠过一片地形复杂的乱石坡上空时。 脑海深处,图鉴古旧的书页猛地一震,冰冷的提示音骤然响起: 【检测到未知D级规则衍生下级锚点。】 顾异透过风雪往下看。 漆黑的林子深处,亮起了一道猩红色的锁定光圈。 找到了! 风雪中,顾异化身的黑蝠悄无声息地滑翔。 猩红色的光圈在视线里越来越亮。他顺着光圈的方向飞去,很快摸清了底细。 目标根本没在空地上,而是藏在半山腰一道极深的向内凹陷的岩石裂缝里。 裂缝顶上横着一块巨大的悬突岩,外头还拉着几张用粗树藤和兽骨编成的伪装网。风雪和高空的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 看来对方学聪明了。但这种物理掩体,挡不住图鉴的锁定。 顾异在裂缝外围的雪窝子里无声降落,直接解除了蝠王形态。 【形态切换:白骨暴君】 【武装插槽:暴食械铠】 浑身骨骼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爆响,顾异的体型瞬间暴涨至四米,一层漆黑厚重的装甲迅速覆盖全身。 紧接着,图鉴再次翻动。 【武装插槽:血影行囊】 一件暗红色的宽大旧军大衣凭空浮现,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将他四米高的庞大金属骨躯裹在内衬里。 顾异没有任何迟疑。他根本没打算去拆外头那些伪装网,或者像个刺客一样慢慢摸进去。 刚刚已经用肉山喂饱过血影行囊,储备还是足够的 血影行囊猛地一缩。 “嗡!” 顾异庞大的黑色身躯瞬间在原地扭曲、拉长,化作一道猩红色的血影。 血肉跃迁! 血影无视了外围的岩石和藤网,直接穿透空间,轰然砸进裂缝最深处。 气浪炸开。 倒挂在岩壁上、蹲在火堆旁待命的几十个阴胡子瞬间被掀翻。 最中间坐着个瘦小的炮头,手里死死攥着一条浸透黑血的套马索。这是这支队伍的“旗号”。 他还没看清砸进来的是什么,一只漆黑的金属骨爪已经从血影中探出,一把扣住了他的脑袋。 “咔嚓。” 握力爆发,脑袋当场粉碎。 黑雾从无头尸体里喷涌而出。 周围的阴胡子爬起来,嘴里嚎叫着土匪黑话,挥舞着淬毒短刀和飞爪扑上来。 顾异反手夺过那条带血的套马索。 他另一只手臂上的液态金属瞬间重组,几条粗壮的机械触手狂暴探出,将冲在最前面的胡子当胸洞穿,死死钉在两侧的岩壁上。 同时,暴食械铠的肩部和双臂表面液态金属翻涌,瞬间裂开一排密密麻麻的霰弹枪管。 在这条狭窄逼仄的岩缝里,根本不需要瞄准。 “轰轰轰轰——!” 血肉爆裂弹近距离倾泻。 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整个裂缝。冲上来的几十个阴胡子连同周围的岩壁,被狂暴的金属风暴和强酸直接轰成了一滩滩烂泥。 屠杀只持续了十几秒。 【获得:规则残片(2/4)——穿林旗。】 图鉴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顾异胸口透出暗红色的光芒,吸力展开。 裂缝里那些刚炸开的黑雾,连同死掉的炮头散出的雾气,发出一阵凄厉的呼啸,被强行吸进了顾异体内。 【转化成功。】 【穿林旗召唤上限提升:10 → 35。】 几十个负责打埋伏的阴胡子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顾异扯下大衣上的碎石渣,转身走向裂缝出口。 …… 与此同时,峡谷正面的战场上。 那些像猿猴一样挂在两侧树冠和岩壁上,正准备甩出套马索绞杀暗影骑兵的“穿林旗”阴胡子,动作突然齐刷刷地僵住了。 他们眼眶里的黑气猛地一散,手里的飞爪掉在雪地里。 紧接着,这些阴兵的身体从脚底开始飞速“溶解”。 就像是一群被抹掉的虚影,几个呼吸间就在风雪中消散得干干净净。 战场上的压力骤减,嘉拉的石雕和暗影骑兵立刻反压了上去。 而躲在战场后方的雷老九,突然捂住左胸,张嘴“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他整个人跪倒在雪地里,脸色狰狞到了极点。 又断了! 体内的册子里,代表着【穿林旗】的那一整页名字,瞬间变成了死灰的石头色! “这怎么可能?!” 雷老九死死抓着胸口的旧军大衣,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他明明把穿林旗的炮头藏在最隐蔽的死角里,头顶全是石头,连只鸟都飞不进去。那个怪物是怎么找过去的?! 难道那东西长了狗鼻子不成?! 雷老九的心里终于生出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对方不仅能吃黑雾,还能在这么大一片林子里,精准无比地锁定他手底下那些炮头的位置! 雷老九怕了。 他本以为靠着人多,堆也能把对方堆死。但现在看来,这根本就是一场单方面的捕猎! “不能打了……再打下去底子全得折在这儿!” 雷老九咬着牙从雪地里爬起来。 他手里的血册子虽然霸道,但有个要命的规矩。像这种压箱底的精锐旗号,想放出来结阵杀人,就必须得把带着信物的炮头一并放出来当阵眼。 没了炮头当锚点,整支精锐在册子里就是一页死纸,根本唤不出来。 再这么被点名杀下去,他这点老本今天非得全折在这儿! “敲退堂锣!给老子撤!” 雷老九一把揪住旁边一个阴胡子亲卫的领子吼道: “让底下那些普通崽子全他妈散开!别跟那些石头疙瘩硬拼了,全给老子往阎王哈气沟的方向撤!能跑出多少算多少!” “去给崩山旗和血膛子的炮头传令!让他们别管底下了,立刻给老子退回来!” “得令!风紧扯呼!” 阴胡子亲卫眼眶里黑雾闪动,它机械地嚎了一句土匪黑话后,转身就往山下狂奔去传令。 雷老九站在高处,看着谷底。 要是平时,底下的普通胡子死再多他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反正化成黑雾还能飞回来。 可今天不一样!底下那是真在绞肉啊!被砸成石头的、被吸走黑雾的,那可都是他辛辛苦苦攒下、死一个就少一个的兵! 看着家底飞速蒸发,雷老九心疼得直滴血。 但他现在根本顾不上那些被死死缠住在第一线的炮灰了。 只要能把剩下两支精锐的炮头保住,收回这本血册子里,再退回毒瘴里躲着,他的根基就没断。 这断箭岭,他是一刻都不敢多待了。 第367章 顺藤摸瓜 顾异跨出岩缝,外头的风雪依旧。 但他立刻察觉到了峡谷里局势的变化。 刚才还满山遍野嚎叫的阴胡子,声音明显稀疏了下去。 大批大批的黑影正脱离和石雕的纠缠,像退潮的脏水一样往峡谷深处退缩。 要跑? 顾异脚下一蹬,借着白骨暴君恐怖的爆发力直接跃上半空,在风雪中瞬间解除重装形态。 【形态切换:回音蝠王】 庞大的黑色皮翼轰然展开。顾异悬停在半空,左眼的【洞察者之瞳】迅速扫向下方混乱的战场。 在灵界频段的视野里,他注意到下方那些溃逃的黑影并不是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底下那两股最难啃的硬骨头——重甲步卒和那些身上绑炸药的疯子,正在迅速脱离前线,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峡谷大后方的一处高地退拢、汇合。 随着他顺着方向滑翔靠近,图鉴在脑海中再次传来熟悉的震动。 视线中,在那两股汇聚的兵马中央,分别亮起了一道刺眼的猩红色光圈。 顾异眼神微动。 很明显,这帮怪物并不是溃散,而是被后头什么人给紧急叫回去了。 那两个亮起红圈的目标,正急匆匆地往同一个方向赶。 “倒是省得我到处去挖了。” 顾异根本没去管底下那些漫山遍野的普通胡子炮灰。 既然对方的精锐都在往老巢缩,那源头肯定就在那里。 他双翼一振,庞大的黑色身躯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幽影,盯着那两个快速移动的红圈,悄无声息地从半空中滑翔追了上去。 …… 断箭岭后方,一处背风的陡坡。 雷老九在一群亲卫的护送下,连滚带爬地翻上坡顶。他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大当家,回来了!炮头退回来了!” 雷老九猛地抬起头。风雪中,两个身形魁梧的阴胡子正快步朝他奔来。 左边那个浑身罩在发黑的重甲里,右边那个身上缠满了一圈圈的炸药包。正是【血膛子】和【崩山旗】的炮头! “快!赶紧过来!”雷老九扯开破军大衣,露出胸口那道旧刀疤,大吼道,“老子现在就把你们收回册子!留得青山在……” 话还没喊完,雷老九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高空的风雪被强行撕开了一条线。 一道黑影正笔直地扎下来。速度极快,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爆鸣! 就在那黑影距离地面还有百十来米高的时候。 半空中的黑影猛地一闪,毫无征兆地暴涨了几百倍! 直接变成了一坨直径十米的灰红色大肉山! 【回音蝠王】的极限俯冲初速度,叠加【贪欲·肉神】的质量。 雷老九连个“操”字都没来得及骂出口,视野就彻底被那坨砸下来的灰红肉山填满了。 那股犹如实质的恐怖风压先一步砸在地上。 雷老九身边的几十个亲卫,连同周围那些刚退上高坡的大批普通阴胡子,连逃跑的动作都做不出,像纸片一样被死死按趴在积雪里,骨头被压得咔咔作响。 下一瞬。 “轰——!!!” 地动山摇。 整个山坡像被重磅钻地弹直接命中。 几十米厚的冻土和岩层轰然塌陷,狂暴的气浪夹杂着几吨重的碎石、冰雪和断木,呈环形向外摧枯拉朽般横扫。 撞击点中心的两个精锐炮头,瞬间被砸成了渣。 而外围那上百号退上来的阴兵胡子,在这股堪比天灾的动能冲击波面前,连肉搏的机会都没有,身体直接被强悍的冲击力生生撕碎,化作漫天飞散的黑雾。 雷老九就像是被飓风卷起的破麻袋,瞬间被气浪掀飞出去了几十米远,重重地砸在断树桩上,半边身子直接碎成了泥。 巨大的深坑中央,灰红色的肉山缓缓蠕动,迅速往里收缩。 几秒钟后,顾异穿着那件黑大氅,踩着满地的烂泥碎肉和漫天飘散的黑雾走了出来。 他在脑海里扫了一眼图鉴。 【贪欲·肉神】那张卡牌的光芒黯淡了一大半,差点直接进入重置冷却。 “这招确实好用。” 顾异活动了一下脖颈,在心底给了个中肯的评价。 靠着蝠王俯冲给的初速度,再切肉神砸地,威力比单纯的自由落体大了近一倍不止。 虽然每次砸下来,肉神这张牌都得没半条命。但伤的是肉神,关他顾异什么事? 顾异低头看向脚边。 那两个原本披甲挂炸药的精锐炮头,已经连渣都找不着了,直接被碾成了两滩嵌在泥里的黑红油彩。 顾异走上前,一脚踢开一块严重变形的废铁甲,从底下的烂肉里捡起一块染着黑血的护心铁牌。 接着又走到另一滩肉泥边,抠出了一截散发着刺鼻硝烟味的焦黑骨笛。 这两样东西一入手,脑海深处立刻有了动静。 【获得:规则残片(3/4)】 【获得:规则残片(4/4)】 【残缺规则已集齐,正在尝试拼合……】 【拼合失败。缺少核心概念载体。】 顾异转过头,看向几十米外的雪窝子。 雷老九那具被气浪撕碎了半边身子的躯壳,正冒着滚滚黑雾。几秒钟的功夫,皮肉重新缝合,他捂着胸口从雪地里爬了起来。 雷老九刚站稳,就看见大坑中心走出来一个人。 没长三头六臂,也没青面獠牙。就是一个看着普普通通、甚至连一点弟马煞气都没有的年轻人,正踩着积雪一步步朝他走来。 可就是这副人畜无害的皮囊,刚才变成了一座几百吨的大肉山,把他最精锐的炮头生生砸成了烂泥。 这哪里是人?这分明是披着人皮的邪祟!比他这阎王沟里的死人还要邪门百倍! 恐惧彻底击穿了雷老九的心理防线。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 “祖宗!活阎王!别杀我!” 雷老九梆头如捣蒜,一边磕头,一边伸手探进自己胸口的皮肉里,硬生生拽出一本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暗红色旧册子,双手高高捧起。 顾异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 “我服了!这宝贝给您!里面还有几千号不死兵,全给您当狗!” 雷老九梆头如捣蒜,一边磕头,一边伸手探进自己胸口的皮肉里,硬生生把那本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暗红色旧册子掏了出来,双手高高捧起。 “我服了!这册子给您!里面还有几千号不死兵,全给您当狗!” 雷老九满脸鼻涕眼泪,声音凄厉,“您只要翻开第一页,在上面签个您的名,这册子以后就认您当主子了!求您留我一条狗命!” 雷老九低着头,眼底却藏着一丝疯狂和期盼。 顾异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好啊。” 没有多问,也没有犹豫。他伸出食指,直接在那本暗红色的册子封面上,随手划了两下,写下“顾异”两个字。 雷老九低着头,死死盯着顾异的动作,心底发出一阵极其怨毒的狂笑。 签了!他签了! 只要沾了名册的因果,不管你是什么怪物,最后都得变成册子里被抽去神智的伥鬼,乖乖听老子的使唤! 他满心欢喜地等着看眼前这个怪物被规则反噬、神智崩溃的惨状。 然而,预想中顾异被规则反噬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顾异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伸手抓起那本血册子,堂而皇之地揣进了自己的衣服内兜里。 雷老九懵了。 册子被收走了?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收走了?那可是能吞人魂魄的邪物,怎么到这人手里跟揣个热馒头一样随便?! 顾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漠得完全是在看一具尸体。 “咔嚓。” 极轻的一声响。雷老九猛地低头,他原本捧着册子的双手,竟然像烧透的纸钱一样,开始寸寸碎裂,化作黑灰随风飘散。 “这怎么……我才是大当家!我是主子!” 话还没喊完,雷老九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拉破风箱般的怪响。 随着双臂的崩散,他脑子里突然灌进了一股极其浓烈的、带着腐臭味的毒瘴气味。 太熟悉了。这是阎王哈气沟里的味道。 他的肺管子突然开始剧烈地烧灼,疼得他喘不上气,嘴里甚至尝到了带着冰碴子的烂泥味。 一段画面突兀地砸进脑海。 他想起来了。他被打断了三根肋骨,像条死狗一样掉进了那条毒瘴沟。 脸重重地砸在烂泥里。他当时觉得好冷,肺里像是有火在烧,然后……然后他就没气了。 雷老九呆滞地看着自己逐渐化成飞灰的肩膀,整个人僵住了。 不对啊! 如果老子在半山腰就断了气,那后来是谁走到矿坑底,把那本血册子挖出来的?! 雷老九的脑子彻底乱了。 他甚至在这错乱的记忆里,看到了一本暗红色的破册子,从更深的地底飘出来,像一张浸血的皮子一样,盖在了“自己”那具已经发臭的尸体上。 “放屁……老子没死!老子是铁阎王!是老子挖出的你!” 雷老九到死都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眼狼……老子干你娘……” 雷老九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盯着顾异的黑大氅,喉咙里挤出最后半句不甘的恶毒咒骂。 下一秒,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塌了下去,瞬间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彻底渗进了雪地里。 【目标核心剥夺成功。】 【可收容物解析完成:D级诡异·滴血插香册】 【收容条件:在名册第一页,签下自己的真实姓名。】 图鉴的提示音在脑海中清脆地响起。 随着母册易主。 断箭岭峡谷内。 那些被嘉拉的石雕堵在谷口、还在疯狂劈砍的数千名普通阴胡子,动作同时僵住了。 他们的身体表面开始剧烈波动,眼眶里的黑气迅速溃散。 没有挣扎,没有惨叫。 几千个披着人皮的怪物,在同一个瞬间,齐刷刷地化作满地腥臭的黑水。 漫山遍野的胡子,顷刻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风雪依旧在刮。 断箭岭的漏斗谷底,除了几百尊灰白色的石雕,再也没有一个能喘气的活物。 顾异站在高坡上,转身看向太平镇的方向。 猎杀结束。 该回去赴约了。 第368章 滴血插香册 顾异站在高坡上,低头看着那本暗红色的【滴血插香册】在自己手里化作点点猩红的光斑,彻底融进掌心。 脑海深处,图鉴厚重的书页翻开。那四块残片终于拼合在了一起。 耀眼的血光散去,一张散发着浓烈铁锈与血腥味的暗金色卡牌,稳稳地嵌在了卡槽里。 顾异沉下心神,点开了这张他这趟荒野之行最大的战利品。 【D级法则卡·滴血插香册】 【描述】:浸透了民国断头血的拜把子旧账。荒野上对“胡子”的百年怨惧,硬生生把这名册沤成了一张阎王戏单。一旦落笔留名,这辈子就只能在戏台上当个永不谢幕的恶鬼。 【能力一:留名入伙】 通过媒介将目标真名落于册上并将其处决,目标躯壳将被“阴胡子”的概念强行接管。 伪装:原主已彻底死亡。站起来的不过是一头读取了死者记忆与脾气的胡子怪物。它披着这身熟人的皮囊,真心实意地当着土匪。 磨损:每次战死重铸,均会剥离部分记忆与人样。当彻底退化为无神智的纯粹老鬼时,方可转编入四旗精锐。 解脱:若强行擦除册上血名,对应的皮囊将彻底散去,尘归尘土归土。 【能力二:四旗阴绺】 消耗精神力,唤出名册中压印的建制兵马。战死者化为黑雾,二十四小时后于册中重铸。 散兵死士:2584名(满足转职条件的老鬼:42名) 【归旗营】:160骑。来去如风的暗影骑兵。 【穿林旗】:40名。攀附如猿的飞爪暗杀者。 【崩山旗】:10名。身绑黑火药的自爆疯子。 【血膛子】:10名。披挂黑铁甲的重步卒。 【弱点】: 概念依赖:召唤出来后若长时间不进行劫掠、吃肉喝酒等符合“土匪”设定的行径,锚点将崩溃,躯壳化为死水。 地缘枷锁:脱离关东地缘,召唤数量与战力将大幅衰减。 顾异把这几行字反反复复看了两遍。 图鉴的判定冰冷、直白,挑开了这几天笼罩在关东荒野上的那层迷雾。 顾异终于看透了老鸦沟的真相。 没有什么神神叨叨的洗脑,更没有什么死而复生的神迹。 老鸦沟的村民,在跪在香堂里签下名字、被割开喉咙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死透了。 后来站起来给他端水递烟的“老庞头”,在院子里凶相毕露的“栓娃”,早就成了空壳。 这本破册子不仅霸占了村民的身体,还把尸体脑子里的记忆、脾气和习惯全都原封不动地扒了下来。 然后披着这层人皮,操着当地的口音,天衣无缝地唱着“老鸦沟村民入伙当胡子”这出大戏。 连那些被转化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雷老九以为自己掌握了不死不灭的法术。实际上,他只是造出了一大群自以为还活着的鬼。 顾异看着面板上“2584”这个数字,眯了眯眼。 雷老九带着册子出山才几天?不声不响的,两千多号人就换了瓤。 这帮阴胡子单拎出来确实菜,仙堂里随便拉个护堂柱出来都能一刀劈死好几个。 但这玩意儿就像荒野上的蟑螂,恶心,且杀不绝。 最要命的是那层以假乱真的人皮。 如果雷老九不那么狂妄,没有急着跳出来搞什么几千人包抄的大阵仗,而是把册子死死捂在别人进不去的毒瘴里,一个村子接一个村子地悄悄拉人入伙…… 恐怕用不了几个月,等外道仙堂的四梁八柱反应过来,睡在对面炕上的亲兄弟,估计早就是死人了。 这次要不是自己的图鉴正好天克这玩意儿,能强行把黑雾截胡。 再加上雷老九自己作死非要出来摆排场,真让它躲在暗处发育起来,绝对是个沾上就甩不掉的大麻烦。 想到死在自己手里的雷老九,顾异的目光微微一顿。 风雪夹着冰碴子吹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的脑子变得异常清醒。 雷老九死前那错乱、绝望的嘶吼声,还在他耳边回荡。 顾异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既然雷老九是一叶障目,到死都没看清真相……那自己呢? 顾异的意识再次沉入识海,看着那本悬浮在无尽黑暗中、散发着幽幽光芒的《诡异图鉴》。 雷老九靠着册子收拢阴兵,自己靠着图鉴收容诡异。 雷老九觉得册子是老天爷赏的挂,自己从穿越第一天起,也理所当然地把图鉴当成了自己的金手指。 这本能生吞诡异的图鉴,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它会不会也是另一种层面的“名册”? 自己在这废土上疯狂杀戮、收容、变强,到底是自己在掌控力量,还是……自己正在被某种更高的规则一点点地套上枷锁? 顾异突然意识到一个极其可怕的问题。 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遭遇第一个引路人离奇失踪之后,他好像就再也没有去深究过“我是谁”、“我为什么会来这里”、“这本图鉴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这些最根本的问题。 他所有的心思,全都被“活下去”和“变强”这两个念头死死填满了。 就像是……大脑里有一种无形的防御机制,在刻意回避着这些思考。 顾异站在崖壁上,任凭狂风卷着雪花砸在脸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冰冷空气,强行切断了这种越想越让人窒息的念头。 现在不是在废土上思考哲学的时候。 不管图鉴背后藏着什么,至少它现在是自己活下去的唯一本钱。就算前面是个深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 顾异往前踏出一步,直接一跃而起。 半空中,庞大的黑色皮翼轰然展开。 【形态切换:回音蝠王】 他在风雪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瞬息之间便落回了满地狼藉的漏斗谷底。 谷底的战斗已经彻底平息。 峡谷最窄处,几百尊灰白色的石雕安静地矗立着。 随着顾异落地,这些因为规则冲突而卡在“石化”和“黑雾”中间的畸形雕塑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掉落石粉。 “哗啦……” 石雕如同推倒的积木般碎裂垮塌,化作一地的碎石块和冻土。 碎石堆的中央,嘉拉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 她那头银白色的长发上落满了雪花,手里握着那把沾着石粉的刻刀,整个人透着一股大战后的静谧。 同化了这么多阴胡子,对她来说消耗确实不小,但作为D级役灵,这点阵仗还不至于让她伤筋动骨,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眸显得越发幽深。 顾异走到轮椅前,替她挡住了吹来的风雪。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把她收回图鉴,而是单膝蹲下,让视线和她平齐。 “之前在荒野上的那个地窨子里,我问过你几个问题。”顾异的声音放得很轻,但透着一股认真的执拗,“当时你不想说,我没逼你。但现在,我需要知道答案。” 顾异看着她苍白的脸颊,一字一顿地问。 “我快要失控的时候,脑子里那片灰色的废土是怎么回事?还有……天上那只巨大的黑眼睛,到底是什么?” 风雪在两人周围打着旋。 顾异看到,嘉拉握着刻刀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只有眼白的空洞眸子直勾勾地对上了顾异的视线。 嘉拉缝合的嘴角微微颤动了一下。 一丝极其生涩、仿佛许久未曾使用过的沙哑嗓音,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那双眼睛……” 嘉拉看着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敬畏,有战栗,甚至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悲悯。 她的话停在了这里。 没有往下说。她只是静静地、直勾勾地盯着顾异的脸。 顾异被她看得心里莫名发毛。他刚想开口问她盯着自己干什么,异变突生。 根本没有经过顾异的同意,也没有图鉴的提示。 嘉拉连同她身下的轮椅,突然毫无兆地化作一片细碎的灰白色光芒。 这股光芒像是在忌惮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主动脱离了现实世界,瞬间没入顾异的眉心,强行躲回了识海深处的图鉴里。 顾异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愣住了。 役灵竟然可以不经过他的指令,主动解除召唤? 难道图鉴不仅有自己的意识,甚至还能绕开他的控制权! 但此刻,最让他心底发寒的并不是图鉴的失控,而是嘉拉消散前那个未尽的眼神。 加上她最后死死盯着自己的那副神情。 顾异站在空荡荡的碎石堆里,任凭刺骨的寒风吹透大氅。 一个极其荒谬、荒谬到让他感觉窒息的猜测,顺着脊椎骨一点点爬了上来。 他没有强行去深究,而是死死把这股寒意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这片原本被几千名阴胡子填满的死亡峡谷,现在只剩下呼啸的风雪。 顾异拉紧了大氅的领口,独自一人走入茫茫黑夜,朝着太平镇的方向飞掠而去。 第369章 瞎马与探兵 距离断箭岭几里外,一处隐蔽的冻土岩洞里。 神调门的坐堂二神关老鸦盘腿坐在地上,双眼紧闭。 他手里捏着一根极细的赶将鞭,正在一面巴掌大的文王鼓上轻轻地、极有规律地敲击着。 “咚……咚……” 鼓声微弱,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 大半天前,萨老五手底下那个逃命的野萨满滚回了据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雷老九翻脸不认人,把萨老五给杀了。 关老鸦对这话只信了一半。 雷老九是个疯狗,但他手握阴兵,正打算靠着神调门的技术去挖外道仙堂的根。 无缘无故,对方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撕破脸。 昨天雷老九在断箭岭摆下几千人的大阵,图谋的是那个传闻中从天而降的“大肉山”。 关老鸦生性谨慎。 他没带人去断箭岭凑热闹,而是留在安全的据点里,派出了自己亲手炼制的两只兽煞“瞎马”去探底。 一只长着六只耳朵的变异夜枭,一只常年啃食尸体的灰斑巨鼠。 此刻,关老鸦的脑海中,正接收着这两只畜生传回来的画面。 极其模糊,且极其断裂。 夜枭的视界里风雪遮天蔽日。关老鸦只能勉强看到,断箭岭的峡谷里不断亮起刺目的爆炸火光。阴胡子的大军像被割掉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而灰斑巨鼠贴着冻土层,感受到的是更加恐怖的震动。 巨鼠的视角中,峡谷口立着上百尊诡异的灰白石雕。 它看到那些战死的阴胡子化作黑雾,非但没有飞向阎王哈气沟,反而像被某种巨大的吸力扯住,疯狂倒灌向远处的悬崖。 巨鼠后续一路移动,来到了雷老九附近找了个位置埋伏了起来。 还没等多久,巨鼠的视线突然被一片庞大的阴影彻底覆盖。 一坨遮天蔽日的灰红色庞然大物,带着撕裂空气的压迫感,从远处高空轰然坠落。 “轰——!” 伴随着一声几乎要震碎耳膜的巨响,巨鼠传回来的画面瞬间变成了一片死寂。 那只瞎马,被那股恐怖的动能冲击波直接撕成了碎片。 “噗!” 远在洞穴里的关老鸦猛地睁开眼,一口黑血喷在文王鼓上。 活体容器被毁,他这个执鞭人也遭到了不小的精神反噬。 但他根本顾不上擦嘴角的血,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写满了极度的忌惮。 他终于弄明白了。 那个野萨满完全看走了眼。雷老九压根没心思过河拆桥,这疯狗是在断箭岭被人连锅端了! “雷老九栽了。” 关老鸦抓起文王鼓和赶将鞭,连地上的铺盖都不要了,转身钻进茫茫风雪中。 这消息必须用最快的速度送回赫图老林,让宗族里那几个老不死的塔克拉亲自定夺。 …… 天色终于大亮。 风雪虽然没停,但比起夜里已经小了许多。 断箭岭外围的荒野上,一队十几人的轻骑正在积雪中疾驰。 他们没有打旗号,但每个人身上的皮袄里都透着一股肃杀的血腥味。 这是外道仙堂【地根梁】麾下最精锐的“探兵柱”先头部队。地根梁掌管西大门的情报,是整个仙堂的眼睛和耳朵。 盲驼帮的暗线和黑市里的插千的,早就把“大股阴胡子在断箭岭扎堆”的消息递了上去。大堂营不敢怠慢,立刻派了这支快马先来摸底。 “吁——” 带队的把头赵老鹞一勒缰绳,马队在距离断箭岭谷口还有两里的地方停了下来。 赵老鹞抬头看了一眼漏斗状的峡谷,眉头直接拧成了一个疙瘩。 太静了。 情报上说这地方少说聚集了几千号胡子。按理说,这么多死人扎堆,隔着几里地就能闻到那股子化不开的阴寒尸臭味。可现在,风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我上去看一眼。警戒。” 赵老鹞翻身下马,双手猛地在胸前结了个印,嘴里低喝一声:“有请大太爷上身!”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赵老鹞的后背瞬间撕裂,两排粗大的变异羽管硬生生穿透皮袄钻了出来。 他的双臂迅速拉长,十指弯曲成锐利的鹰爪,瞳孔瞬间异化为倒竖的双重虹膜。 【裂空神羽】一脉的鹰仙借法。 赵老鹞双臂一振,借着风雪的托力,整个人宛如一只灰色的大鸟腾空而起。 他没有贸然飞进峡谷,而是在谷口上方盘旋了半圈,利用锐利的鹰眼死死扫视着下方的地形。 几息之后,他在半空中猛地一个折返,稳稳落在队伍最前方。 身上的羽管迅速缩回体内,赵老鹞的脸色却凝重到了极点。 “把头,里头啥情况?”旁边的年轻弟马压低声音问,“胡子扎营了吗?” 赵老鹞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腰间摸出一根灰白色的探阴骨针,一把插进前方的雪地里。 骨针毫无反应,颜色一点没变。 “没营盘,连个活物死物的影子都没有。”赵老鹞拔出骨针,声音有些干涩,“下马,摸进去看。” 十几名探兵立刻抽出兵器,端着火铳,极有章法地交替掩护着摸进断箭岭。 刚进谷口,这群身经百战的探子就全都愣住了。 谷底的积雪几乎被硬生生削下去了三尺,冻土被翻了个底朝天。 但入眼之处,没有尸体,没有残肢,更没有胡子用的刀枪棍棒。 地上只有密密麻麻的焦黑爆裂坑洞、刺鼻的强酸腐蚀痕迹,以及大片大片碎裂的灰白色石块。 “把头,这雪地被踩得烂成这样……”一个老探子蹲下身,用手丈量了一下凌乱的马蹄印和脚印,倒吸了一口凉气,“昨晚挤在这儿的人马,少说也有两三千。” “把头!您看上面!”另一个年轻探子指着峡谷右侧的高坡。 赵老鹞抬头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在极远的高坡崖壁上,赫然印着一个直径十几米的恐怖深坑。 周围的冻土和岩层呈环形向外爆裂,就像是天上掉下来个陨石,硬生生把那块山头给砸平了。 赵老鹞快步走到一处爆炸坑前,捻起一撮被强酸烧焦的泥土闻了闻,又走到那一地灰白色的碎石块前,用匕首刮下一点粉末。 作为地根梁的资深把头,他的脑子里迅速开始复原现场。 “极猛的火器洗地,还带着强酸毒性。这些石头碴子不是普通的山石,是某种硬碰硬的规则造物被砸碎了。” 赵老鹞站起身,环视着这片满目疮痍却又诡异至极的战场。 “是被哪家的大部队给剿了?”年轻弟马握着枪,紧张地问。 “放屁。哪家大部队能打出这种阵仗?”赵老鹞眉头紧锁,脸色极其难看,“现场太干净了。干净得不讲道理。” 他指着满地的冻土:“两三千号阴胡子在这儿打了一场烂仗。就算被火炮轰成渣,按规矩也该留下一地的腥臭黑水,或者满天的阴气怨念。” “你闻闻,这沟里除了火药味和酸味,有一丝阴气吗?” 年轻弟马愣了一下,后脊梁骨瞬间窜起一股凉意。 对于专门对付异常的探兵来说,最可怕的不是满地尸体,而是连诡异存在的痕迹都被抹除得干干净净。 “放响箭!” 赵老鹞当机立断,翻身上马。 “立刻把消息送回大堂营!告诉上面,断箭岭是个空壳子。昨晚有第三方在这儿下了重手。” 赵老鹞看着高坡上那个巨大的陨石坑,咽了口唾沫。 “现场没有任何胡子残存的阴气。疑似有灾级实体过境!” “啾——砰!” 一支尖锐的响箭带着红色的烟雾冲上云霄。 十几名探兵柱的轻骑立刻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这片死寂的峡谷。 第370章 笼中蜘蛛 这是一条没有尽头的白色走廊。 头顶的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惨白。墙上挂着几面时钟,但表盘里全是没有指针的空白。 走廊正中间,一个穿着白大褂、五官模糊成一团肉色的虚影,正站在一台复印机前。 他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把一张白纸放进去,按下按钮,拿出来,再放进去。 打印机吐出的纸上,印着密密麻麻、毫无意义的黑色乱码。 顾无亡靠在旁边的铁皮档案柜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忙碌的虚影。 这些天下来,他已经摸清了一些门道。 虽然他还是不知道每天睡着后来的这个鬼地方到底是哪,但他知道,通过这里,他能摸进活人的梦里。 这些日子,他像个无形的幽灵,在Site-42的梦境网络里随机瞎逛。 有时候会掉进某个安保的春梦里,有时候会落进护士被怪物追杀的噩梦里。 靠着这些零碎的梦境,顾无亡像拼拼图一样,迅速补齐了这个世界的常识——高墙、荒野、人联、RSCP,以及各种畸形古怪的收容物。 而今晚,他终于不再是随机瞎逛了。 经过几次试错,他成功锁定了今晚的目标:陈默手底下的那个高级档案员。也就是眼前这个正在疯狂复印白纸的无面虚影。 顾无亡没有理会那个虚影,他转过身,随手拉开身后的档案柜。 抽屉长得看不见底,里面塞满文件夹。 他随手抽出一份翻开,《B4层异常实体营养液配比》……扔掉。再抽一份,《站长雷恩左眼球修复手术账单》……扔掉。 他在这些潜意识垃圾堆里翻找了一阵,终于,一份打着深红色绝密戳的厚皮卷宗被他扯了出来。 卷宗很厚,像块砖头。封皮上印着几行冷硬的黑字。 【项目编号:RSCP-CN-899】 【威胁评估:暂定高危(███)】 【回收来源:望川市,西区高危降临事件爆发现场。】 他翻开卷宗。里面足足有几百页,大半都是极其繁琐的细胞图谱、环境辐射参数和各项生化指标。 顾无亡对这些数据毫无兴趣,他哗啦啦地翻过这些枯燥的纸页,直接跳到了最前头的【过往生平】和后面的【状态记录】部分,逐字看了下去。 【目标登记姓名:顾异。】 【表面身份:净尘安保外包公司第7队实习清洁工/拾荒人。独眼酒馆注册赏金猎人,代号“黑匣”……】 视线扫过这些字眼的瞬间,顾无亡的脑神经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些极其破碎、血腥的画面,毫无征兆地从他脑海最深处闪过。 昏暗潮湿的地下屠宰场。刺鼻的氨气与发酵的血腥味。 他看到“自己”的双手变成了锋利的骨刃,将一具具血肉模糊的躯体残忍地撕成碎片。 生锈的锯肉刀砍碎骨头,温热的鲜血溅在脸上。 这些记忆很碎,不连贯,但却真实得让人发颤。 顾无亡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透出一股兴奋感。 他稳住心神,继续往下看。 【状态概述:目标被回收时,躯壳呈重度畸变状态。其基因链呈崩溃趋势,体内检测到极高浓度的未知污染辐射(疑似在C级事件中,吞噬了████实体核心所致)。尽管其肉体濒临失控,但检测数据显示,目标的AT(锚定阈值)存在极度异常的抗压峰值,其意识并未完全被同化。】 【处置记录:常规收容程序判定无效。目标随时可能发生不可逆的二次异变。经站点最高医学委员会批准,启动【拉撒路协议】。尝试将其异常的精神与意识内核强行剥离,导流注入1号空白原初躯壳(大断裂期遗留资产)。】 【衍生编号确认:RSCP-CN-899-Alpha(当前收容于B4层)。】 【899-Prime(原体)后续报告:目标于██月██日苏醒,强行突破B13层收容设施。确认其具备████及血肉重组能力。目标已撕裂地表防御,逃入关东荒野。追捕状态:失败。建议将原体威胁等级上调至██。】 顾无亡一目十行地扫完,把厚厚的卷宗“啪”地一声合上。 他站在惨白的白炽灯下,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直接笑出了声。 笑声在这条没有尽头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极其突兀和诡异。 那个正在复印白纸的虚影被笑声惊动,停下动作,没有五官的脸缓缓转向了他。 顾无亡根本没搭理那个虚影,随手把档案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有意思。” 换作别人,知道自己只是个从躯壳里抽离出来的灵魂副本,大概率当场就得崩溃,歇斯底里地去纠结“我到底是谁”。 顾无亡没这个烦恼。 他举起双手,借着头顶惨白的灯光看了看。 皮肤苍白,骨节修长,连个最细微的茧子都没有。 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外面那个“原版”,掀了基地的房顶,跑到荒野上,估计现在正翻江倒海,玩得风生水起。 再看看自己。 顶着这么一具完美的躯壳,却像个稀有标本一样被关在防爆玻璃房里,陪着一群白大褂玩猜心游戏。 这破基地他是一天也不想待了。 天天在玻璃房里逗这群死板的研究员玩,哪有去荒野上找自己有意思?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构思那个画面了:当那个“原体”,突然看到一个干干净净、长得跟自己很像的副本站在面前时,会是什么表情? 会拔刀?会发疯?还是会直接扑上来把他一口吃掉? 不管哪种,都比在这笼子里待着有意思。 “不行,我得去外面找他。” 不过,空着手去见“自己”,实在太没有礼貌了。 顾无亡转过身,走向那个还在机械复印白纸的无面虚影。他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在虚影的肩膀上轻轻敲了两下。 “别印废纸了。把你们Site-42地下收容库里,那些Safe级和Euclid级(可控级与危险级)的异常物品清单,给我挑几份出来。” 无面虚影停下了动作。它那团肉色的面孔上裂开一条缝,像是在执行某种强制检索指令。 很快,复印机发出刺耳的轰鸣,吐出了一叠带着血腥味和霉味的彩色相片和档案纸。 顾无亡拿起来,像翻看高级餐厅的菜单一样,一张张翻阅着。 “【异常编号3314】……太重了,不好拿。” “【异常编号3771】……有点意思,但对那家伙估计没用。” “【异常编号3044】……” 顾无亡挑挑拣拣,把几张满意的清单折叠起来,完成后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虽然这个动作在梦境里并没有什么意义。 现实里的提示音,就在这个时候穿透了梦境。 睡眠周期结束。 走廊、白炽灯、复印机和无面虚影,瞬间如被打碎的玻璃般四分五裂。 他睁开眼,视线在收容舱冷白色的天花板上平稳聚焦。 墙角的广播响了一声:“目标899-Alpha,睡眠周期结束。例行体征检测准备。” 防爆门发出一声轻微的气阀泄压声,缓缓向两侧滑开。 郑医生推着医疗小车走了进来。他眼底挂着黑眼圈,看起来很疲惫,但表情很放松。 门口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安保人员,枪口虽然冲着地板,但站姿明显比半个月前随意了许多。 “早安,郑医生。”顾无亡坐起身,十分配合地伸出戴着监测环的手腕。 “早。” 郑医生熟练地把采血管接上,低头看着平板上的数据。 “心率平稳,AT波段极度吻合普罗米修斯计划的预设值。躯壳的适应性比预期还好。” “这得归功于陈主任的方案。” 顾无亡靠在沙发上,随口接了一句。 “不过,上面派来的审计组,这几天应该把他折腾得够呛吧?” 郑医生拔管子的手顿了一下。 按理说他不该跟一个实验体聊这些,但看着顾无亡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他不知怎么就顺口漏了句底: “前天刚走。陈主任这两天脸色难看得要命。上面的人可不好糊弄,原体跑了这么大个篓子,哪是几份报告能盖过去的。” 郑医生压低了点声音:“我听安保那边传的消息,原体的追捕权限已经被上面直接接管了。现在那头怪物的事,跟咱们Site-42没关系了。” “那站长呢?”顾无亡问。 “雷恩站长还在医疗区躺着。左眼换了机械义眼,右耳装了骨传导。他现在脾气大得很,非说原体跑了是个定时炸弹,甚至怀疑……” 郑医生说到这,看了一眼顾无亡脖子上的神经毒素项圈。 “怀疑什么?” “怀疑你也不干净。”郑医生摇了摇头,像是在嘲笑雷恩的偏执。 “站长说前天半夜,B11层有个安保做梦游症发作,用权限卡差点开了一个Safe级收容柜,非说是你在底下搞鬼。” 郑医生用棉签按住顾无亡的针眼,语气里满是科学家的理智: “简直是无稽之谈。B11层的安保连你的面都没见过,你脖子上还戴着毒素抑制器,怎么可能隔着八层防爆装甲控制一个大活人?站长就是被原体炸出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看谁都像内鬼。” “确实。” 顾无亡点点头,笑得很干净,“医学是严谨的。没有接触,就不存在污染。” 他看着郑医生,语气里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丝替对方不平的担忧。 “不过,如果雷恩站长一直这么偏执地干涉医疗组的进度……明天陈主任的二期融合测试,会不会受到阻碍?毕竟,这关系到普罗米修斯计划能不能给上面交差。” 这句话,精准地踩在了郑医生最核心的痛点上——害怕担责,害怕计划失败。 郑医生的脸色果然沉了几分,冷哼了一声: “安保组那帮只会开枪的糙汉懂什么?陈主任绝不会让雷恩站长毁了这么完美的实验素材。要是站长再无理取闹,医疗委员会自然会向上头申请,剥夺他的内部干预权。” 郑医生转过身,看向医疗车上的夜间镇定剂输液管。 他盯着刻度看了一会儿,嘴里小声嘀咕:“AT波段没反弹……如果继续维持强抑制,可能会损伤海马体的记忆留存功能,不利于后续的服从性测试。” 郑医生眉头微皱,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临床逻辑。 随后,他得出了一个自洽的医学结论。 “为了保证实验素材的长期活性,建议再下调百分之五的镇定剂用量。”郑医生在平板上飞快敲下这行字,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非常专业、且极具逻辑的决定。 顾无亡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郑医生。 郑医生在敲击平板确认修改时,左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医疗车的不锈钢边缘轻轻叩了几下。 “哒……哒……哒哒……” 两长两短。 顾无亡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前几天在梦里随手教的拍子,这人倒是在现实里用上了。 一旦这习惯带到了清醒状态,就说明自己在梦海里给他修剪的那套认知,已经彻底生根发芽了。 不然,一个受过RSCP严格保密训练的站点高级医生,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跟一个高危异常实体扯这么多内部闲话? 因为在郑医生被篡改的潜意识里,防爆玻璃里的顾无亡并不是什么需要时刻防备的怪物,而是一个“高度配合、状态稳定、可以适度交流的优质资产”。 这种渗透不需要把人变成木偶,那种粗劣的手法一过测谎仪就会露馅。 顾无亡只是在梦里顺着他们的性格,稍微拨弄了一下思维的指针。 让他们在面对自己时,自然而然地卸下防备,并且坚信每一个偏向他的决定,都是他们自己经过严谨思考后得出的结论。 郑医生敲完字,把平板夹在腋下。 “好好休息,899-Alpha。明天陈主任可能会亲自来给你做二期融合度测试。” “我很期待。” 顾无亡微笑着目送他离开。 防爆大门轰然关闭,气阀锁死。 门关上的那一刻,顾无亡脸上那副乖巧顺从的面具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端起桌上的马克杯,喝了一口温水,目光随意地扫过墙角的监控探头。 镜头后面,陈默大概正端着咖啡,透过屏幕审视着他。 陈默可不会觉得他是个什么毫无威胁的乖宝宝。 相反,在那个高傲的主研究员眼里,自己是一件极度危险,但又死死卡在Site-42收容预案之下的“高价值实验体”。 陈默最享受的,就是这种将失控边缘的怪物牢牢掌控在手心里的权力感。 顾无亡放下水杯,惬意地靠回沙发里。 厚重的防爆玻璃把他关在几百米深的地下。 门外是荷枪实弹的守卫,头顶是无数的监控和传感器,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尽在掌控。 顾无亡伸出手,将桌上那块原本被死死锁住、只能看固定信息的电子屏拖到了面前。 这东西本应该是没有内部网络权限的。 但在三天前,顾无亡在梦海里,拜访了一位网络安全主管的噩梦。 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边缘的三个隐藏触控点上,以一种极其古怪的频率快速敲击了七下。 “滴——” 原本锁死的屏幕闪烁了一下,漆黑的底色上,跳出了Site-42内部局域网的登录界面。 顾无亡熟练地输入了一串复杂的密码,直接切入了基地的内部物流调配系统。 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收容物位置和转移路线,顾无亡满意地笑了。 在他眼里,这地方现在简直像个四面漏风的筛子。 他一点也不急。 等他在这座地下超市里挑好了去关东的“伴手礼”,外面那群自以为捏着绳子的人,自然会恭恭敬敬地把大门打开,请他出去。 第371章 启程寒渊! 太平镇,客门缓冲场。 天刚蒙蒙亮,风雪刮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十几辆满载着越冬物资和重火力的重型雪橇车,已经在风口里排成了一字长蛇阵。 拉车的铁鬃挽马烦躁地喷着响鼻,不安地刨着地上的冻土。 白老三身上裹着厚实的黑熊皮大衣,在车队最前头来回踱步。他时不时停下来,抬头死死盯着灰蒙蒙的荒野天空。 “老三。”大柜从后面的车厢旁走过来,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时辰到了。寒渊市那边的接头人等不起,要是那位还没回……” “再等半炷香。” 白老三咬了咬牙,哈出一口浓重的白气:“半炷香后要是还没影,车队你们带走。我留下来,在镇子里等他。” 大柜叹了口气,刚想点头,镇门上方的瞭望哨突然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天上!有东西掉下来了!” “轰——!” 瞭望哨的话音还没落,外头茫茫的白毛风里突然传出一声极其凄厉、穿透力极强的唳啸。 一团庞大的白影从高空猛地俯冲而下,犹如一颗重型炮弹,结结实实地砸在距离镇门十几米外的雪地里,激起漫天雪雾! 城墙上,几十支火铳瞬间拉栓上膛。 雪雾稍稍散去。 那是一头翼展超过六米的恐怖巨鸟。 它在半空中扑腾着翅膀,脊背正对着城墙的方向。那灰白的羽毛中,竟然硬生生挤着一张惨白干瘪、满是核桃纹的老太太脸! 墙头上的弟马们看清那张倒着长在鸟背上的死人脸,瞬间炸了锅。 “是老坟圈子的‘鬼脸夜猫子’!”一个守门的炮子吓得声音都劈了叉,火铳的枪管抖得撞在女墙上当当直响。 对于这帮在关东荒野上讨生活的人来说,这玩意儿是实打实的凶煞。不知有多少走夜路的商队被这长着老妪脸的怪鸟吸干了精气,冻成了雪地里的干尸。 然而,没等墙头上的弟马们把防身的香灰掏出来。 下一秒。 这头散发着浓烈死气、被关东人视作恶梦的巨鸟,却在风雪中迅速崩解。庞大的身躯犹如退潮的黑水,瞬间融化、回缩到地面。 黑色的厚重大氅在风雪中翻飞。顾异从渐渐散去的黑雾中走了出来。 墙头上那群端着枪的弟马,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变……变成人了?!”那个吓破胆的炮子死死咽了口唾沫,满脸见鬼的表情。 这种颠覆常理的画面,让这群没见过大世面的底层护卫只觉得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而此刻停在缓冲场里的雪橇车上,气氛却截然不同。 白小九看着墙头上那群吓得直哆嗦的守卫,不屑地撇了撇嘴。 “瞅你们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儿。” 小九搓了搓冻红的鼻子,小声嘀咕,“才多大点个鸟,大仙爷连大肉山都变过,这算个屁啊。” 缩在车厢角落里的林缺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对此深表赞同。 至于等在最前头的白老三,也是见怪不怪。 连阴胡子的归旗营都被这位爷随手抹了,把只夜猫子当座驾骑回来,很难理解吗? “咔、咔。” 顾异踩着积雪走到镇门下,随意地扭动了一下脖颈,感受着脊椎骨严丝合缝的摩擦感。 这种不用担心身体随时会炸开的感觉,久违了。 这三天在荒野上,他找了个没人的死人沟,靠着那残缺的【猩红狂想曲】,总算把体内那些因为吞噬“圣子”而濒临崩溃的畸变回了原样。 他现在重新拥有了一具纯粹的人类躯壳。 唯独让人有些搓火的,是找合适的收容诡异,费了他不少功夫。 这片地界的高级诡异早就被外道仙堂清理得七七八八,他顶着风雪在荒野上溜达了半天,才在一个老坟圈子的死树丫子上,逮住了这只正在啃食冻尸的E级怪鸟。 【E级诡异·人面丧鸮】 描述:“夜猫子笑丧,无事不登门。”长着一张惨白老妪脸的畸变猛禽。常年盘旋在死地与坟圈上空,是风雪中最恶毒的报丧者。 能力: 阴眼索魂:无视暴风雪与黑暗。双眼能直接捕捉活物的“生气”,活物在它眼里就如黑夜中的火炬。 夜猫笑丧:喉咙特化,能发出极其凄厉、类似老妪哭笑的诡异人声。听到笑声的目标会遭遇“衰败”诅咒,血液流速骤降,陷入类似尸僵的僵直状态。 人面惊魂:背部的皮肉天然排列成一张怨毒的死人脸。直视该人脸者,将承受剧烈的精神震慑,引发心悸与幻觉。 顾异踩着积雪往镇门走去,意识扫过识海里的图鉴。 看着卡槽里那片死灰色的封锁区,他心里又忍不住暗骂了一声。 这几天在荒野上闲着也是闲着,他本想趁机把图鉴里那些越发臃肿的F级垃圾卡牌熔炼一下,精简精简牌库。 结果那些低级卡牌扔进融合槽后,接连失败了多次。 不仅卡牌全废了,还生生蒸发了他一大截的精神力,连带着几个卡牌都跟着锁死了。 “开门!” 随着墙头上一声号子,沉重的包铁大门缓缓向两侧拉开。 白老三穿着那身黑熊皮大衣迎了上来。他没大惊小怪,只是看了看天色,问得很干脆:“李先生,时辰差不多了,咱们现在动身?” 顾异把大氅上多余的雪屑抖掉,顺着话茬交代了一句:“走吧。这附近的阴胡子我顺手清了,路上能少些麻烦。” 他没提归旗营覆灭的事,语气和平常说话没什么两样。 但白老三是常年在刀尖上打滚的人,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有了底。 白老三没多废话,重重点了下头:“明白,我这就招呼车队拔锚。” “对了。”顾异叫住准备转身的白老三,“老黑我就不带走了。” 白老三一愣。老黑是太平镇送给顾异的那匹铁鬃挽马,这几天一直养在镇子的牲口栏里。 “这马不错,带去寒渊城里反倒受罪。” 顾异看了一眼马厩的方向,“先寄养在你们这儿,好吃好喝喂着。以后有机会回关东,我再顺道来看看它。” 白老三立刻听出了这话里的含义。这等于是变相留了个念想和羁绊。 他咧嘴一笑,答应得斩钉截铁:“您放心,老黑在咱们这儿,吃的草料绝对比我白老三好!谁敢亏待它,我抽他鞭子!” 交代完,顾异走到最中间那辆宽大的雪橇车前,掀开厚重的兽皮门帘。 车厢里,林缺正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坐在小火盆边烤手。 一见顾异进来,他赶紧往旁边挪了挪,熟练地腾出中间最宽敞暖和的位置。 顾异刚坐稳,车厢外头的积雪一阵乱响。 白小九像个泥鳅一样从车底盘下面钻了出来,两只手死死扒着雪橇车的边缘。 那张脸上蹭满了黑灰,冻得通红,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执拗。他仰着头冲车厢里喊:“大哥!带我走吧!我命硬,路上端茶倒水啥粗活都能干!” “小兔崽子你作死啊!” 白老三刚走过来,见状眉头一竖,拎着马鞭就要赶人,“赶紧给我滚下去!李先生办正事,轮得到你在这儿捣乱?” “无妨。” 顾异抬手拦了一下。他看着车帮上眼巴巴的白小九,手腕一翻。 “啪。” 一枚泛着灰白寒气的狼牙,精准地扔进了白小九的怀里。那是顾异回程路上,随手宰的一头F级霜腐狼身上掰下来的。 顾异看着他。 “把命看好。”他语气平淡,“等哪天你能单枪匹马,宰一头长这种牙的畜生,再来叫这声大哥。” 白小九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枚狼牙,愣在了雪地里。 前头的白老三已经扬起了手里的长鞭。 “啪!” 一声清脆的炸响撕裂风雪。十几匹铁鬃挽马齐声嘶鸣,拉着沉重的雪橇车缓缓启动,碾着积雪朝外驶去。 看着越来越快的车队,白小九猛地回过神来。 他死死攥着那枚狼牙,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车辙印往前追了几步,扯着破锣嗓子在风雪里大吼: “我能办到!我肯定能办到!” 他停在雪原上,迎着刮骨的寒风嘶声问:“大哥!你还会回来吗?!” 呼啸的风卷起漫天飞雪,瞬间将少年的喊声撕得粉碎。 雪橇车里。 顾异没有回头,也没有给出一句虚假的准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摇晃的车厢里,抬起右手伸出防风帘外。 在那漫天席卷的冰雪与苍茫中,背对着太平镇的方向,随意地摆了摆手。 没有诺言,只有风声。 车轮碾碎冻土,十几辆重型雪橇车将太平镇远远甩在身后。如同十几支黑色的利箭,一头扎进了这片更加广袤的极寒荒野。 目标,寒渊市。 第372章 阴兵开道 荒野上的大雪下下停停。好在那要命的白毛风并没有再刮起来。 十几辆重型雪橇车在齐腰深的积雪里平稳跋涉。打头阵的铁鬃挽马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浓重的白雾。 白老三坐在头车上,眉头不仅没有舒展,反而越皱越紧。 太顺了。 从太平镇出来整整三天,别说成群的变异兽潮,这路上连个喘气的畸变雪狼都没碰见一只。周遭的荒野安静得让人后脊梁骨发毛。 常年在刀尖上打滚的白老三心里直犯嘀咕,这阎王不收命的荒野,什么时候变成门前的大马路了? 他当然不知道,此时在车队前方五六里外,以及两侧的黑松林里,正有一支不知疲倦的“扫雷开路机”在疯狂碾压。 几十骑【归旗营】的暗影骑兵在雪原上狂奔趟雷;几十个【穿林旗】的阴兵像猿猴一样在树冠上跳跃扫荡。 遇到不长眼的,这帮死缠烂打的阴胡子直接一拥而上,硬生生把对方耗成残血。 车厢里。 林缺紧紧裹着旧棉袄,死死缩在角落里,眼睛时不时瞥向对面的空座位。 就在三分钟前,一直闭目养神的顾异,突然毫无征兆地从座位上消失了。 不是掀开门帘走出去,而是整个人犹如融化一般,凭空没影了。 “嗡。” 车厢里的空气突然一冷,带起一阵极其微弱的血肉蠕动声。 顾异裹着黑大氅的身影,再次凭空出现在座位上。 他稳稳地坐回原位,随手拍掉袖口上沾着的一点带着腥臭味的绿色粘液,神色如常地重新闭上眼睛。 林缺咽了口唾沫,硬是把卡在嗓子眼里的惊呼咽了回去,半个字都不敢多问。 这已经是这位杀神大佬在这三天里,第九次“突然消失又突然回来”了。 林缺不知道顾异干什么去了,但顾异自己心里非常清楚——他这是去收人头了。 这几天,他在外放的归旗营炮头身上,挂了【洞察者之瞳】。 一旦这群阴兵小弟把路上的诡异围殴到濒死,他就会立刻利用【血影行囊】和【千面影怜】的跃迁,直接闪现到战场上进行最后收容,完事后再瞬移回车厢。 连续高频的空间跃迁,消耗的血肉储备自然是个天文数字。 不过顾异早有准备,每次出去收菜的空档,他都会熟练地切出【贪欲·肉神】,直接分裂出几十斤高活性的肉块,像填煤一样塞进血影行囊的大嘴里,硬生生卡出了一个自产自销的循环。 靠着这套“小弟打工、老板收菜”的自动化刷野模式,短短三天时间,顾异的图鉴里就塞进了一大批极具关东风味的底层卡牌。 这套“小弟打工、老板收菜”的自动化刷野模式,效率简直高得让人发指。 短短三天,他的图鉴里就塞进了一批极具关东风味的底层卡牌: 虽然都是些上不了大台面的底层货色,基本对战局起不到什么决定性作用,但也算极大丰富了顾异在废土上的基础功能卡池。 有这帮凶神恶煞的阴胡子在前面推土机一样地犁地开路,太平镇的这支车队走得能不顺吗? “吁——” 车队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厚重的门帘被掀开,白老三夹着一身灰黑色的雪沫子钻进车厢。他搓了搓手上的冻疮,脸色显得有些凝重。 “李先生。”白老三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谨慎,“翻过前面那道黑渣岭,就是寒渊市的城关了。咱们得先对对盘子。” 顾异坐直了身子:“说。” “寒渊市是人联的铁城,规矩大。安全生产科和熔炉禁卫守着大门,进城得过筛子。” 白老三斟酌了一下用词,小心翼翼地看向顾异: “城门口测污染的探针不认人。您看……到时候您是不是挑个稳妥点的法相?咱们就按出马仙的规矩,报您是咱们白家堂口供着的大仙。熔炉禁卫对咱们这些带着仙家办事的商队,只要污染不超标,通常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在白老三的认知里,顾异这种级别的大能,本体指不定是个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玩意儿。 平时裹在黑大氅里看不出来,真要上了探针,万一把城门口的警报器烧了,那可就麻烦大了。 所以他委婉地建议顾异“变”个正常点的动物仙家混进去。 顾异听出了白老三的顾虑,随口答道:“不用那么麻烦。就按正常的商队护卫报备。” 白老三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迟疑:“可是城门那探针……” “不用担心。”顾异打断了他,语气平静,“检查的事,我自有办法应付。” 白老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这位爷既然说有办法,那他还能咋地?总不能硬逼着大仙变身吧。 只能等真到了城门口,万一探针真爆了表出了什么岔子,再想办法硬着头皮往上顶了。 “成!” 白老三咬了咬牙,重重点了下头,“既然您心里有数,那我就不瞎出主意了。到时候万一真有啥动静,咱们白家给您担着。” 白老三掀开帘子跳下车,冲着车队大喊:“下车!翻岭!” 顾异跟着跳下雪橇车。 脚下的触感不对。 没有积雪的绵软,只有厚达数寸的煤灰和工业粉尘。军靴踩下去,全是碎渣被碾裂的“嘎吱”硬响。 风里的味道也彻底变了。雪腥味被浓烈的焦炭、硫磺和劣质机油的刺鼻味死死盖住。 一行人顶着刺骨的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了前方那道高耸的黑渣岭。 当顾异站上岭脊的最高处,抬起头看向远方。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望川市有一堵横亘天地、没入铅灰色云层的黑色合金高墙。 那墙体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自动炮台和巨型探照灯,用绝对平整的金属将里外切成两半。 他本以为人联在关东的重镇,也该是那副被合金高墙死死围住的模样。 但眼前,没有合金高墙。 视线的尽头,是一坨极其庞大、粗糙地趴在苍茫冻土上的重工业建筑群。 城市的边缘,是一圈狂野的巨型钢筋混凝土要塞,表面打满了生锈的粗大铆钉和补丁般的厚铅板。 要塞内部,成百上千根高耸的黑烟囱和冷却塔如长矛般直插天际。 它们正疯狂地呕吐着滚滚浓烟,将整片天空熏成了一种病态的黏稠黄黑色。 无数根粗得能塞进列车车厢的巨大供暖管道,像肿胀的肠子一样死死攀附在城墙外壁上。 管道外头裹着发黑的石棉和草绳,正随着地下深处某种极其沉闷的“轰隆、轰隆”声,一下一下地剧烈震颤。 隔着老远,顾异清清楚楚地看到,城墙边缘那几十个巨大的排气阀门正猛地洞开。 滚烫的、带着浓重油污的高温蒸汽,咆哮着喷入零下四十度的极寒空气中。 在绝对温差的绞杀下,沸腾的蒸汽瞬间爆发出极其密集的“咔嚓”碎响。 热气当空凝结,化作漫天飘落的灰黑色冰晶,劈头盖脸地砸落在城墙外的荒原上。 脏冰砸在顾异的黑大氅上,化开后留下一道道油腻的黑水。 顾异深吸了一口夹杂着冰晶的冷空气。 “走吧。” 顾异随手抹掉手背上化开的黑水,看着下方这座喷吐着黑烟和冰渣的庞然大物,迈步走下黑渣岭。 第373章 伴生械兽 走下黑渣岭,风雪夹着煤灰扑在脸上。 距离寒渊市那道庞大的城郭还有几里地。马队在灰黑色的荒原上顶风跋涉。 顾异坐在头车上,扫了一眼四周。 灰黑色的荒原上,除了他们这十几辆雪橇车压出来的深辙,根本看不见半个荒野散客的影子。 “这附近怎么连个脚印都没有?”顾异随口问了一句。 白老三拽着缰绳,偏头往远处的方向努了努嘴:“散客和流浪商团都在十几里外的主大门排着呢,咱们这趟绕了道。” 他呼出一口白气,接着道:“咱们外道仙堂跟人联签过协防协议,城里头有专门的驻办点。走这边的专用线能直接进站,省得去正门那边跟荒野人挤。” 白老三挥了一鞭子,马车压过一片碎渣:“只有底下镇子凑够了量,或者得换重火力和过冬的特效药,咱们这些大堂营才会专门结队来寒渊。” 说到这儿,白老三转头看了顾异一眼,顺口提议道: “李先生,寒渊城里头规矩森严,生人不好找落脚地。您进了城要是没别的安排,就直接去咱们仙堂的驻办点歇着。虽说条件糙点,但到底算自家地盘,稳当。” 顾异点了点头。 既然马上要过人联官方的安检关卡,待会儿肯定要走明面上的路子。再顶着李飞的脸就对不上证件了。 他抬起手,随手抹了一把大氅领口上的积雪。 就在手掌遮挡住面部的瞬间,他心念微动,撤去了【千面影伶】。 伴随着一阵极其细微的皮肉重组声,不到两秒钟,他便从李飞的模样,恢复成了原本那张略显苍白、线条冷硬的脸庞。 正拽着缰绳的白老三余光瞥见这一幕,手里的马鞭只停顿了半拍。 他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转过头继续盯着前方的路。 这位爷的形象这一路上都不知道变换几次了。在白老三看来,这种神仙手段根本不叫个事儿。 缩在后面车厢里的林缺更是眼观鼻鼻观心,裹紧了旧棉袄权当没看见。 车队继续顶风前行。 越往前走,地面的震动越清晰。 寒渊市的轮廓在风雪中彻底压了过来。 粗糙的混凝土城墙足有几十米高,表面打满补丁般的厚重铅板。无数根需要几人合抱的蒸汽管道死死攀附在墙体上,管壁外裹着的石棉保温层早已发黑。 接头处裸露的黄铜阀门结着冰挂,又在下一波高温蒸汽喷涌时瞬间融化,发出“嘶啦”的刺耳声响。 空气里的机油味和焦炭味浓得化不开。 马车绕过主城门,停在一处被废弃铁轨和钢铁拒马圈起来的庞大区域前。 掉漆的铁牌上写着:三号编组站。 这里戒备森严。高墙上的探照灯扫透风雪,几座厚重的暗堡射击孔后,隐约可见重机枪的冷光。 车队刚停稳。 一排全副武装的守卫踩着军靴,从掩体后整齐划一地压了过来。 厚重的石棉防寒服,胸口挂着黄铜气阀,胸前刷着“安全生产”四个红字。这群人一言不发,枪口一律斜指地面,站位互为犄角。 走在最前面的小队长打了个手势。 他脚边,一头纯金属打造的机械猎犬咔步上前。肩头还停着一只羽翼全为锋利薄钢片拼成的机械隼。 顾异目光扫过。 那猎犬全身上下没有半点皮毛,粗糙的特种合金焊死成骨架,关节处裸露着黑色的液压管。 随着步伐迈动,胸腔里传出低沉的齿轮咬合与气阀运转声。 机械犬喉咙喷出一股灼热的白气。它走到车队前,头颅上那颗玻璃眼球瞬间亮起,射出一片暗红色的扇形光束。 红光自下而上,冷硬地扫过太平镇的马车。 顾异收回视线,微微偏头,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这也是诡异?” 林缺站在他身后,裹紧了旧棉袄。看着那头金属机械犬,他眼里没有惧怕,反而透出几分久违的怀念。 自从被送进Site-42,他已经一年多没见过寒渊市的物件了。 “界限很模糊。”林缺用极小的声音快速答道,“官方管这叫战术伴生武装,城里人一般叫它伴生械兽。” “伴生械兽?” “对。”林缺指了指那条狗,“不过眼前这头只是巡逻用的量产货,就是个铁疙瘩。熔炉禁卫带的那些高级货才带劲。” 顾异听着,眼神微动。 他脑海里浮现出之前在望川市,花贡献点买下的那份机密档案。 【档案编号:GEO-007 // 寒渊市】 【简报:当地重型机械出现“机魂寄生”现象。已批准当地机械师执行特定的“安抚仪式”以维持生产线运转。】 当时看这份简报,顾异只觉得一头雾水。 现在看着眼前这头胸腔里传出诡异闷响的猎犬,再听林缺提到所谓的“高级货”,顾异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难道这地方那些更高级的机械里,真寄生着档案里提过的“机魂”?这所谓的伴生械兽,就是某种活着的机器? 林缺搓了搓冻僵的手,往手心里呵出一口白气。 他看着远处冒着滚滚浓烟的高炉烟囱,眼底的怀念更浓了:“一年多没回来,还是这股子熟悉的机油味。真想赶紧进城,找个大澡堂子好好泡个热水澡啊。” 红光收敛。机械犬退回小队长身侧,没有发出任何警报。 小队长这才上前一步。声音隔着防寒面罩传出,带着军规的冷硬:“例行检疫,核验身份。” 他目光在白老三身上顿了一下,眉头当即皱起: “白老三?你们太平镇的冬供车队前两天不是才刚走吗?怎么又折回来了?大部队呢?” “路上碰上要命的硬茬子了。” 白老三没敢废话,从怀里掏出一块带编号的灰铁牌,双手递过去。 “正牌和货全让阴胡子给劫了,这是备用牌。” 白老三快速交代,“老鸦沟那条线烂了。胡子手里有能把活人直接同化成死人的邪法,我得马上跟城里的大窑接头人报信。” 小队长接过铁牌,在手持终端上刷过。 听到“活人同化”四个字,他面罩下的眼神瞬间一紧。 没有任何废话和多余的盘问。 “原地待命。” 小队长立刻按住胸口的通讯器,声音短促有力: “三号站呼叫指挥中心。外道仙堂太平镇车队去而复返,携高危异常情报入城,请求启动黄色预案,核实对接人。” 第374章 承诺完成 查完车队,那头半机械猎犬溜达到顾异和林缺跟前。 头颅上的玻璃眼球亮起红光,自下而上扫过两人。 顾异静静站着。他现在这具被【猩红狂想曲】重塑过的人类之躯,干干净净。 几秒后,红光收敛。机械犬打了个响鼻,转身走回守卫脚边。 站在后头的白老三悄悄松开攥紧的拳头,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领头守卫收起手持终端,随口朝白老三问了一句:“老三,这俩面生啊,你们堂口新招的伙计?” 白老三赶紧上前,刚想开口编瞎话。 顾异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直接越过白老三,走到守卫面前。 其实顾异心里也没底。人联的内部网络究竟能不能跨大区互通,谁也说不准。但他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如果能成,直接借用官方渠道进城是最快的法子。 顾异从兜里摸出一本边缘沾着暗黑血迹的硬壳证件,递了过去。 “人联内政部。”顾异开口说道,“我需要回望川市,看看你们这边能不能提供路线或联络方法。” 守卫愣了一下,见对方气度不凡,连忙双手接过证件,放在军用核验机上扫过。 “滴——” 屏幕上没有亮起常规的绿灯,也没有显示任何具体的档案信息。 只有一道代表加密的深蓝色光条锁死了屏幕,中央跳出几个字:【跨区密钥有效 / 权限不足,无法读取】。 守卫的脸色变了。 虽然读不出具体职位,但机子能亮蓝灯,就说明这本证件的芯片是真的,而且对方的密级远超他一个城门小队长的查阅权限。 “长官。”守卫没有废话,直接立正敬了个礼,“您的权限需要上级核验,请稍等。” 说完,他转身朝后方的驻点快步跑去。 风雪在闸门外呼啸。 白老三看着守卫跑远的背影,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顾异。 他原本以为这位是个手段通天的荒野大仙,没想到,人家掏出来的居然是人联官方的硬牌子。 在废土,人联两个字就是最实在的定海神针。 白老三心底最后一丝顾虑彻底落了地,忍不住低声感叹了一句:“李先生……您这底子,真是摸不到边啊。” 旁边的林缺更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冻僵的手往袖子里拢了拢。 有官方背景早说啊,害得他这一路提心吊胆。 顾异没搭话,只是把大氅的领口拉紧了些。看着那台能扫出蓝光的核验机,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在外面被诡异和风雪撕扯得支离破碎的世界,人联居然真的维持住了一套跨越大区的底层网络。 不多时,积雪踩踏的声音响起。 一队人从编组站后方快步走来。领头的军官没穿笨重的防寒服,一身干练的深色军装。 他身边没有跟着机械犬,而是一头体型庞大的银灰色机械巨狼。 这头机械狼的四爪极其宽大,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它的液压关节运作得悄无声息,步态极其灵动,那双猩红的机械眼透着一股活物般的凶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硝烟味。 军官走到顾异面前,目光在顾异身上快速打量了一下,客气地伸出手。 “熔炉禁卫外围第三中队队长,周寒。” 军官利索地敬了个礼,“您的跨区加密签我们核实验过了。虽然看不到具体职务,但既然是望川市来的同僚,咱们寒渊市绝对以高规格接待。” 顾异跟他握了一下手:“我刚才提的……” “外面风大,不是说话的地方。”周寒侧开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在内城安排了高级官方招待所,您先去安置休息。回头我派专人对接。” 顾异没有立刻迈步,而是偏头看向身后裹着旧棉袄的林缺。 “可以。”顾异语气平淡,“但我得带上我的向导。” 突然被点名的林缺愣住了,冻得发僵的手指反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顾异转过头,目光十分“和善”地看着他。 林缺对上那双眼睛,后脊梁骨瞬间窜起一股凉意。他猛地打了个激灵,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对对对!我是长官的专属向导!一路跟着的!” 周寒扫了林缺一眼,痛快地点头:“没问题,一起安排。” 说罢,周寒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不过不瞒您说,最近大寒潮过境,通讯全断了,地龙装甲列车也晚了点。您想联系望川,目前确实走不通。咱们先进城,坐下来慢慢想办法。” 顾异点点头。 他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不禁生出几分感慨。 当初在望川市,王队随手给他弄来的这层官方身份,没想到居然这么管用。等这趟差事办完回了望川,还真得提两瓶好酒,好好谢一谢老王。 “稍等。”顾异转头看向周寒。 周寒很识趣,抬手示意身后的禁卫退开几步,留出空间。 顾异没在风口里站着。他走上前,一把扣住白老三的胳膊,将这个魁梧的关东汉子往旁边拽出去十几步,直接避到了第一辆重型雪橇车高大的车帮后头。 这里正好是个视线死角,厚实的实木车厢不仅挡住了后方守卫的目光,连带着呼啸的风雪声,也能把两人压低的声音盖得干干净净。 白老三这会儿心里还震着,背靠着车厢,下意识站直了身子,咧开冻裂的嘴唇局促地笑了笑:“李先生……不对,该叫顾长官了。” 顾异抬了下手,打断了他这声生硬的称呼。 他往前迈了半步,借着身形的遮挡避开了后方守卫的视线,声音压得很低。 “白老三,这一路,承太平镇的情。”顾异看着眼前这个魁梧的关东汉子,语气少见地郑重了几分,“还有,我不姓李。我叫顾异。” 白老三猛地一怔。 在荒野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他太懂这种时候“交真名”是什么分量。 眼前这位连人联军官都得立正敬礼的活阎王,压根没拿那套虚架子来隔应人,而是真真切切地把他当成了能交底的兄弟。 那些因为身份差距生出的局促感,瞬间散了个干净。 白老三深吸了一口裹着煤灰的冷气,重重地点了下头:“顾兄弟,我记在肚子里了。” 顾异没再接话,手腕一翻,从大氅内兜里摸出一块硬物,直接压在白老三宽厚的手掌里。 那是一块沾着干涸血迹的灰铁牌。 白老三低头看清手里的东西,手指猛地一僵,瞳孔不可遏制地剧烈收缩。 那是太平镇的寒渊市正牌。是前阵子被那群阴胡子连同大批过冬给养一起劫走的东西。 这块牌子现在安安稳稳地落在他手里,这背后代表着什么,已经不需要再问半个字了。 “太平镇的承诺,我兑现了。” 顾异收回手,语气如同交代一件寻常的物件。 “你们被劫的冬供,还有其他几个镇子丢的货,我都堆在黄泥沟里了。回头你们自己派车去拉,怎么处理,看你们自己。” 这三天他在荒野上顺道让手底下那些暗影骑兵带路,直接把藏在深山里的几个贼窝给抄了底。 被胡子抢去的过冬物资堆积如山,他也是费了不少力气,切着【贪婪囊兽】那十立方米的亚空间胃袋当货车,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才分批全倒腾到黄泥沟。 交代完这件顺手而为的差事,没等白老三从震骇中回过神来,顾异已经转过了身。 他冲着旁边还在发愣的林缺扬了下下巴。 两人跟着周寒,径直走向那道高耸的钢铁城关。 伴随着极其刺耳的机械齿轮摩擦声,三号编组站那扇厚达半米的沉重闸门缓缓升起。 一股夹杂着刺鼻煤烟与微弱血肉焦香的滚烫热浪,从门缝里咆哮着扑面而来。 顾异迈开步子,正式踏入了这座喷吐着暗红火光的重工业巨兽体内。 第375章 隔离招待所 随着周寒的通行手势,三号编组站的钢铁闸门完全升起。 周寒的禁卫小队率先登上一辆停在甬道内的敞篷履带运兵车,那头机械巨狼轻巧地跃入车厢后排。 顾异和林缺紧随其后上车。 白老三则带着太平镇的十几辆雪橇车,顺着旁边的货运宽道,跟在履带车后头缓缓驶入。 车队碾过甬道减速带,迎面撞上来的,是一股滚烫的热浪。 空气中弥漫着高炉焦炭、机油以及隐约的肉汤味,混杂在一起,呛得林缺下意识捂住了口鼻。 履带车向前推进了不到一公里,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岔路口。 “顾先生,咱们就在这儿分道了。” 白老三坐在旁边的雪橇头车上,隔着风雪冲顾异拱了拱手。 “仙堂的驻办点在外围的集散区,我得带车队去那边交差。” 顾异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雪橇车队顺着右侧那条满是煤渣和拥挤商队的岔道拐了进去,很快融入了外围庞大的物流洪流中。 而周寒所在的履带运兵车,则亮起车头的军用红灯,径直驶入了左侧那条明显宽阔、戒备也更森严的主干道。 “轰隆——” 履带车脚下的地面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震颤了一下。 顾异循声望去,远处的厂区里,几台几层楼高的蒸汽锻压机正起起落落,砸出沉稳、机械的节奏。 随着履带车不断深入,寒渊市的真实景象如同一幅巨大的冷色调长卷,在顾异眼前徐徐拉开。 视线里,是大片大片的红砖厂房和粗糙的钢筋混凝土筒子楼。 半空中,粗大的蒸汽管道纵横交错,像蛛网般连接着每一片街区。 管道外头裹着发黑的石棉和草绳。接头处的黄铜阀门因为水压过载,正往零下几十度的空气中喷吐着灼热的白汽。 此时正值清晨的交接班。 街道上,涌动着一股灰黑色的钢铁洪流。 工人们成群结队地往厂区赶。 统一的厚重防寒棉大衣,头戴翻毛狗皮帽子,脚踩着翻毛皮鞋。积雪被成千上万双鞋底踩得“咯吱咯吱”直响。 不少人推着绑了防滑铁链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铝制饭盒,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没有人大声喧哗,每个人都在缩着脖子、呼着白气,步履匆匆地赶路。 街道两侧的红砖墙上,刷着几行用防冻红漆写就的大字标语。 【一人把关一处安,一炉兽钢一城暖。】 【不废一滴热,不漏一丝风。】 “刺啦——” 挂在路边电线杆上的生锈大喇叭突然传出一阵电流声。 紧接着,一个吐字清晰、字正腔圆的女播音员声音在街道上空响起: “寒渊时间,早六点半。各车间白班职工请就位。” “昨日生产通报:炼压三车间超额完成装甲板锻打指标。经大窑委员会批复:今日傍晚,三车间所属家属区供暖阀门调大一档,食堂加发二两肉票。” 广播的声音在街道上回荡。 顾异坐在履带车里,清楚地看到,原本埋头赶路的工人队伍里,传出了一阵真真切切的动静。 几个穿着三车间劳保服的汉子明显加快了脚步,有人扯下围在嘴上的黑毛巾,冲着旁边的工友咧嘴笑了一下,重重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多出来的一档暖气,和那二两能带回家熬汤的肉票,让这些在严寒中抡了一天铁的工人们,眼睛里多了些亮光和盼头。 履带车穿过喧闹的厂区主干道后,开始向右侧的一条岔路驶去。 周围的红砖筒子楼渐渐变少,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高大、厚重的钢筋混凝土防爆墙。 履带碾压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道里回荡,沿途的明暗哨卡肉眼可见地密集了起来。 顾异靠在车厢钢板上,看着沿途越来越森严的重火力工事,忽然开了口。 “这方向,看着可不像去招待所的路。” 坐在对面的周寒腰杆挺得笔直,闻言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客气但透着军规的严谨: “顾长官,前面确实是第一招待所的南院。按咱们寒渊市的防卫条例,我得跟您交个底。” 周寒指了指顾异放证件的口袋: “您那本证件我们刚才在城门口验过了,芯片和编码都是真的,没问题。但城门口的设备只能查验证件的真伪,没法调取档案核实您本人。” “在废土上,认牌子更得认人。所以在您的身份彻底对上号之前,按照大窑委员会的规矩,只能先委屈您在招待所的特护区落脚。” 周寒看着顾异,把话说得很实在。 “这是进城的死流程。真要把没核对清楚的人放进内城,万一出了什么误会,对大家都不好。您是内政部来的,这套规矩您肯定懂。” 缩在角落里的林缺听得心惊肉跳,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杀神的官方身份到底是真是假?万一待会儿比对不上,在这重兵把守的地方穿了帮,岂不是当场就要被轰成渣? 顾异却一脸平静,深邃的目光看了周寒一眼,微微点头:“规矩我懂。按你们的流程办。” 听到顾异这么干脆的回答,周寒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真要是碰到那种拿着鸡毛当令箭、一听要隔离核查就大发雷霆的官僚,反倒麻烦。 眼前这位不仅气度沉稳,还极其配合,这让周寒心里的天平已经偏向了“证件和人没问题”的那一端。 履带车拐进一处被高墙围起的独立院落,缓缓停下。 院子里确实戒备森严。 两队荷枪实弹的熔炉禁卫守在各处通道口,几头体型庞大的机械巨熊和机械灰狼像钢铁雕塑一样卧在风雪中。 但它们并没有摆出攻击姿态,红色的电子眼也只是进行着常规的区域扫描。 “长官,请。” 周寒推开车门,领着顾异和林缺走进了一栋红砖砌成的五层小楼。 楼里的陈设并不破败。 相反,一楼的大厅极其宽敞干净,铺着厚实的水泥水磨石地面,墙角的暖气管道被漆成银白色,散发着让人昏昏欲睡的充足热量。 几名穿着干净制服的勤务人员站在前台。 见周寒领人进来,立刻有眼力见地端来两杯泡着变异野果根的热茶,将顾异和林缺请进了旁边一间宽敞的会客室。 会客室里有皮沙发、实木茶几,甚至还点着熏香,确实是高规格的接待标准。 顾异解下大氅搭在沙发扶手上,端起热茶捂了捂手。 “这流程大概要走多久?”顾异问道。 周寒站在茶几旁,没有落座,利索地答道:“我已经上报了指挥中心。” “这会儿,市里专门负责跨区高级情报对接的长官,正从核心区赶过来。路稍微有点远,大概需要半个时辰。” 周寒语气恭敬,挑不出半点毛病: “长官,劳您耐心等一会儿。只要那边的人到了,刷个脸核对上生物信息,流程就算走完了。这期间您二位先喝口热水,有什么需要吃的用的,随时吩咐外头的勤务。” 顾异端着茶杯,轻轻吹开水面上的热气,点了点头。 “去忙你的吧。我在这儿等。” “是。您先歇着。”周寒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退出了会客室,顺手带上了门。 门一关,会客室里只剩下顾异和林缺。 走廊外隐约能听到卫兵换岗的脚步声,虽然没有直接落锁,但门外的戒备显然外松内紧。 第376章 半月归期 半个时辰后。 会客室的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位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肩章上印着大窑委员会的齿轮徽记。 他身后跟着两名提着金属手提箱的技术兵。 中年男人进门后点了点头,态度客气却透着公事公办的严谨。 “大窑委员会内务处,严明。”他自报家门,拉开椅子坐在对面。 “职责所在,例行身份核验。” 两名技术兵将手提箱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一台带着黄铜管件的采血仪。 看着技术兵递过来的采血针,顾异配合地伸出手,顺口问了一句: “在荒野上,能换脸换皮的诡异不少。光靠抽一滴血,就能核实身份?” 严明明显愣了一下,看着顾异的眼神多了一丝古怪。 “望川市给您录入档案的时候,没跟您交代过?” 严明解释道,“这当然不是查什么DNA。人联总部收容了一件名为【血籍池】的奇物,所有高级人员的血液在录入时,都会和它建立规则绑定。” 严明指了指那台黄铜仪器: “这台机器是个次级终端。只要血滴进去,它会直接绕过物理表象,去和总部的【血籍池】产生规则共鸣。就算是D级诡异变成您的样子,只要它的血没在总池子里挂过号,机器也亮不起来。” 顾异表面上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忍不住暗骂了一声自己这个半吊子官方人员。 当初王老爹硬拽着他去抽血,只说是为了办津贴留个底。 王队办事雷厉风行,压根没跟他解释这背后还有一套专门的诡异防伪系统。 “滴——” 机器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屏幕上亮起绿灯,显示出一行清晰的字迹:【望川市·内政部特别顾问】。 严明看清屏幕上的头衔,紧绷的面部线条明显松弛下来,挥手让技术兵收起仪器,语气也从公事公办转为了同僚间的尊重。 “核验无误。顾顾问,欢迎来寒渊市。” 严明在对面坐下,打量了顾异两眼,终于还是没忍住心里的疑问,斟酌着开口道: “不过,严某实在有些好奇。望川市离咱们寒渊可不近,中间好几片要命的死区。顾顾问是怎么一个人跨过这么远的道儿,一路走到这儿的?” 顾异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怎么来的?他自己都想确切地知道。 他总不能跟严明说,自己当时为了弄死那个什么圣子,强行生吞了对方,导致基因链崩溃异化成了连理智都没有的怪物,硬生生在暴风雪里靠本能游荡过来的吧? 况且,那段记忆对他来说本来就是断片的。 于是顾异放下茶杯,选择了最稳妥的实话实说。 “我也不清楚。” 顾异语气平淡,“望川西区的时候,我受了重伤失去意识。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人就已经在RSCP的一个地下收容所里了。” 严明一听“RSCP地下收容所”,脸色变了变。 顾异没在意他的反应,顺手指了一下旁边缩在沙发上的林缺: “后来那个收容所出了点乱子,我趁乱跑了出来。顺道在他们站点里抓了个异常生物学研究员当向导。再后来就在荒野上碰到了外道仙堂的人,一路跟着他们的商队到了这儿。” 林缺听到这话,吓得一哆嗦,赶紧挺直腰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严明深深地看了顾异一眼,随后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RSCP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竟然敢私自扣押我们内政部的特别顾问。” 严明冷哼了一声,语气里透出人联官方该有的强硬,“顾顾问放心,这件事大窑委员会绝不会坐视不管。我会如实上报总部,定要找那帮疯子要个说法。” 严明靠在椅背上,话锋一转,透了点底: “平时我们在情报和技术上,确实和RSCP有不少交流互换。毕竟客观来讲,那帮疯子在异常收容和研究这块的底子确实拔尖,有些事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不代表他们能随便踩到人联的头上来。有了您这档子事,咱们正好师出有名,好好敲打敲打他们。” 表明了人联护短的态度后,严明十分识趣地略过了顾异越狱的细节,顺水推舟地给林缺批了一张临时行条。 把林缺的身份问题解决完,严明这才切入正题。 “顾顾问,既然您是从望川来的,能不能透个底,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严明神色变得有些凝重,“这些天总部突然下发了红色警戒的急电,说是望川爆发了C级事件。寒渊这边接到命令,连夜抽调了最新一批的机甲和物资全装车派过去支援了。您在现场,知道具体的细节吗?” 顾异端起茶杯,没有去讲自己化身肉山和基因崩溃的事,只是将明面上的情报说了出来: “是邪教徒会搞的鬼。他们在西区弄出了大面积的红圈污染,献祭活人,最后催生了一个C级的血肉实体。” 严明听得倒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的凉气,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 顾异放下茶杯,适时地补充了一句:“不过不用太担心。灾情已经压下去了,那个C级实体也被解决了,只是望川那边建筑和人员损失不小,估计需要时间重建。” 听到事情已经解决,严明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懈了一些。 顾异顺势将话题引到了自己的回程上:“我得尽快赶回去复命。严处长,从这儿回望川,最快的路线怎么走?” “走不了。” 严明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让人无奈的答案: “刚才跟您提过,寒渊唯一能跨越数千公里污染带的地龙装甲列车,已经去支援望川了。那条地下盲轨跑一趟负荷极大,需要极长的维护周期。下一趟去望川的班次,最快也得等半个月后。” 顾异微微皱眉:“走地表不行?” “绝对不行。”严明摇了摇头,直接打消了顾异的念头。 “顾顾问,您既然不清楚自己当初是怎么被卷过来的,就千万别去低估其中的凶险。” 严明神色严肃,“现在正逢大寒潮,正是荒野最活跃的时期。咱们寒渊的城防军这会儿全压在最前线,也才勉强把外头的防线给顶住。大窑委员会绝不建议任何高级专员去蹚这种死局。” 半个月。 顾异心里盘算了一下。路线堵死,看来只能在这座重工城市里耗着了。 既然走不了,顾异自然没忘记刚才严明提到要“敲打”RSCP的事。 “说到RSCP。”顾异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他们在这城里活跃吗?” “有一个二级站点。”严明冷笑了一声。 “这几天,那帮人确实像疯狗一样四处乱窜。他们在黑市里抛出了大批高阶医疗物资做悬赏,说是总部跑出来一个极度危险的高阶实验体,正满世界找线索呢。” 顾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水,将眼底的情绪完全遮掩。 悬赏找他? 这帮人倒是挺执着。 核查流程走完。严明站起身,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盖着钢印的黑色金属通行证放在茶几上。 “顾顾问,核查已经结束,您在寒渊市的行动限制正式解除。” 严明客气地交代,“凭这张通行证,除了军事禁区和中心高炉,外城和中城的家属区、集市您都可以自由通行。这半个月,您就当是在寒渊休假了。” 顾异点头致意。 严明带着技术兵离开了会客室。 门一关上,林缺浑身骨头就像被抽走了一样,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刚才被扫出身份的那一刻,他真以为自己要被大窑委员会的人就地正法了。 顾异却没闲工夫陪他感叹劫后余生。 要在这里硬等半个月。每天坐在招待所里发呆显然不是他的作风。 寒渊作为人联的重工业心脏,底下肯定藏着不少望川市见不到的好东西。 顺带着,顾异脑子里想起了远在望川市的陈浩、李飞和林小柒。 那几个家伙成天待在C环区里,估计这辈子都没来过寒渊市。 既然算是一场被迫的休假,去集市转转,淘点本地的机械特产带回去给他们开开眼,倒是个不错的消遣。 顾异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沙发上喘气的林缺。 “向导的活儿该干了。”顾异语气平淡,“你在寒渊待过,对底层的集散地和黑市熟吗?” 林缺愣了一下,哪敢说半个不字,赶紧从沙发上弹起来站得笔直。 “熟!长官,我以前就是在这边外城长大的。” 林缺连连点头,生怕自己显得没用,“外头霜锈带的排渣口,还有底下的暗盘黑市,我都认得路!” “那就好。” 顾异将茶几上那张黑色的金属通行证随手揣进兜里,直接推开会客室的门。 “带路。去外头转转。” 第377章 夏大夫的无痛微创手术 寒渊市最外围的霜锈带,永远见不到干净的雪。 排渣管道里漏出来的工业废水和着黑煤灰,把地皮冻成了一层硬邦邦的黑泥。 铁钉捂着肋下的刀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黑泥上。伤口往外渗着血,很快就在破棉袄上冻成了硬块。 他回头看了一眼内城方向高耸的烟囱,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 厂里的大喇叭天天喊什么“生产即生存”。在铁钉看来,那都是忽悠傻子的鬼话。 去炼钢车间抡一天大锤,烤得脱一层皮,挣的工分只够换两个掺了锯末子的黑杆苞米面饼。真要是倒霉被机魂咬了手,管事的直接把你扔到这霜锈带等死。 铁钉不想干那种蠢活。他纠集了几个同样游手好闲的盲流,在排渣区霸占了一截漏汽的废热管道。 谁想靠近那截管子取暖,就得交半块肉票或者捡来的废铁。靠着敲诈那些快冻死的流民,他硬是吃得满面红光。 直到昨天,另外一伙更年轻、下手更黑的痞子盯上了他的地盘。 铁钉挨了一刀,手底下的几个盲流直接跑没影了。 他丢了废热管。在这零下四十度的霜锈带,今晚不把地盘抢回来,明天一早他就会变成路边的一坨硬肉。 铁钉摸了摸怀里那张沾了血的【二级肉票】。那是他最后的老本。 他喘着粗气,脑子里盘算着活路。他忽然想起前两天在黑市里,听几个换废铁的盲驼帮老倒爷提过一嘴——倒头香的暗盘,最近在霜锈带开张了。 以前,借铁钉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去倒头香的场子。 谁不知道那帮疯子做“换件儿”手术,十个进去八个得化成黑水被抬出来? 就算活下来的,身上也是一块烂肉拼着一块废铁,流脓长疮,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可最近几天,黑市里传得有鼻子有眼,说这帮杀千刀的,现在的“换件儿”技术升了级,稳当得出奇,死亡率低得吓人。 更要命的是,说是暗盘刚在排渣区扎根开张,为了立招牌,头一批敢上台子的人,价钱直接给打了个对折! 丢了地盘的绝境,加上这打折保命的诱惑,铁钉这才咬着牙,决定拿命来赌一把。 虽然倒头香在荒野上名声臭得能熏死人,但在寒渊市这种官方管得死严的铁城里,他们是唯一能弄到野生变异器官,敢给人做换件儿手术的狠角色。 官方的眼皮子底下,倒头香自然不敢像在荒野上那样挑着死狗指路。 老倒爷告诉他,在排渣区的迷宫里,顺着那些在阀门缝隙里塞着半截“倒挂红布条”的废弃管道走,就能找到地方。 那种被煤灰和机油熏得发黑的破红布,在巡逻的安全生产科眼里,不过是堵漏水管用的工业垃圾,但懂行的亡命徒一看就知道门道。 铁钉顺着管道上那些极不起眼的红布条,一路在阴暗的夹缝里摸索,最终来到了废弃的十三号冷却塔底部。 这里原本是神农院的一个废料堆放点,外面堆满了用来掩人耳目的有毒矿渣。只有绕过两块巨大的挡风铅板,在夹缝最深处,才露出一扇焊死的铁皮门。 门上用暗红色的防锈漆,极其隐蔽地画着一个倒插香的标记。旁边挂着块脏兮兮的纸板,用黑炭歪歪扭扭写着:“修配厂”。 铁钉推开嘎吱作响的铁皮门。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机油味扑面而来。 里头没有火炉,头顶挂着几盏昏黄的矿灯。生锈的机床旁边,竖着几个倒头香那种挂死肉的铁钩子。 这味道和这陈设,错不了,绝对是疯九爷手底下那帮破戒弟马开的场子。 几个穿着脏大褂的汉子正在一台破旧的锻压机前忙活。 “看病的,还是换件儿的?”一个脸颊上长着核桃大肉瘤的汉子走过来,手里还拎着把沾满油污的管钳。 铁钉把那张肉票拍在一张生锈的铁桌上。 “我要能把那帮小崽子脑袋拧下来的胳膊。越狠越好。价钱不够,我把地盘抢回来双倍补你。” 肉瘤汉子没看那张肉票,冲着不远处掀了掀下巴。 “自己看。” 铁钉顺着看过去。 一个原本因为冻伤被截了双腿的黑市老流氓,正从一张满是血污的手术台上坐起来。 这老流氓的左腿,赫然被接上了一截由废旧工业轴承和变异猛兽腿骨强行用铆钉缝在一起的机械义肢! 最让铁钉震撼的,是那手艺的“模样”。 以前他见过倒头香的杰作,那就是生拼硬凑,怎么恶心怎么来。可眼前这条腿,虽然用的也是废件,但看着竟然出奇的“板正”、“顺溜”! 没有血肉模糊的溃烂,也没有排异引发的高烧抽搐。 金属和皮肉交接的地方,覆盖着一层极其平稳的暗红色筋膜,活脱脱就像是这截铁疙瘩本来就是从他肉里长出来的一样。 老流氓跳下手术台,机械腿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重的“哐当”声。 他适应了一下重心,随即走到角落,对着一根水管粗的废弃承重铁柱,抬起那条刚缝好的粗腿,随随便便一脚扫了过去。 “砰!” 伴随着极其刺耳的金属扭曲声,那根实心铁柱子竟然被生生踢得弯成了一个夸张的死角,连带着墙皮都震落了一大块。 他不仅没有失控发疯,眼神反而清醒得可怕。 铁钉死死盯着那条机械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不需要日复一日地在车间里卖苦力,不需要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安全生产科点头哈腰。 只要躺上去睡一觉,就能得到这种碾压普通人的力量。 贪婪彻底压过了对这间诡异黑诊所的恐惧。 铁钉毫不犹豫地爬上了那张还带着余温的手术台。 …… 冷却塔二楼。 一层生锈的铁丝网将这里与下方的手术区隔开。 疯九爷盘腿坐在一张旧沙发上,肩上披着那张灰白老狐皮。他把旱烟袋凑到火盆上点燃,顺着铁丝网的缝隙看着下方那台刚刚开始的手术。 那个叫铁钉的混混已经被切开了右臂。粗大的液压管线混合着变异兽的经络,正被倒头香的破戒弟马一点点塞进他的骨缝里。 全程没有捆绑,没有惨叫。铁钉闭着眼睛,呼吸极其平稳。 “老弟,你这法子真绝了。” 疯九爷磕了磕烟袋锅,吐出一口浓烟。 “咱们这几家玩血肉的,最头疼的就是活人排异。寒渊市这帮官方的呆瓜,光知道用大高炉的火和什么稳定锚去压那股子凶性。你倒好,连麻药都省了。活人睡一觉,废铁跟烂肉就长在一块儿了。” 夏尔站在房间角落的蓄水池旁。 他没有穿那件暗红色呢子大衣,只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此时正打开生锈的水龙头,仔细清洗着修长手指上的水渍。 “一点粗浅的催眠手段。” 夏尔关上水龙头,拿起一块还算干净的毛巾擦拭着指缝。 疯九爷听不出这句话的深浅,权当是这外乡人的客气话,继续抽着他的旱烟盘算着这门生意的暴利。 夏尔将毛巾平整地叠好,放在水盆边。 粗浅? 当然不是。 自从在望川市西区那一战,借着自爆圣子躯壳逃出生天,他融入了那部分C级的神性残片。 曾经需要他布置祭坛才能达到的模因污染,现在只需要他一个简单的念头,就能通过那些提炼出来的红油,精准地植入目标的脑神经里。 刚才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的混混,神经中枢已经被红油里携带的低频共鸣彻底安抚。 这种安抚切断了痛觉,掩盖了基因崩溃的排异反应。 更重要的是,它在那个混混的灵魂最底层,悄无声息地刻下了一个绝对服从的后门。 这些人以为自己找到了走捷径变强的路子。 他们做梦都想不到,从走下手术台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生死、认知甚至信仰,就已经被那滴暗红色的油脂牢牢攥死了。 当年在望川市,他花了数年时间,才在地下世界一点点建立起“缝合者”的组织。 如今在寒渊市,这套老把戏施展起来简直如鱼得水。 这座城市极端的生存压力和那些妄图不劳而获的底层恶党,为他的血肉技术提供了取之不尽的完美耗材。 夏尔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内城方向那高耸入云、喷吐着火光的中心一号高炉。 雷老九那种把动静闹得满城风雨的蠢货,死得一点都不冤。 在自己的势力没有彻底成型、那具丢失的“神躯”没有找到合适的替代品之前,他绝不会再去触碰任何可能引来官方乃至那个“肉山怪物”的视线。 先在霜锈带扎下根,用这种掺了红油的机械缝合手术,把外围的黑市打手、亡命徒、甚至退役的底层禁卫,一点点转化成自己的私兵。 积蓄筹码。稳扎稳打。 只要这支完全受他脑波控制的“血肉机械教徒”成型,他才有资格去图谋更北边的盛京。 “老弟。” 疯九爷的声音打断了夏尔的思绪。老头子磕掉烟灰,独眼冒着精光。 “照这个速度,不出半个月,这外圈排渣口的地盘就全得听咱们的。到时候,咱们是不是该往中城的家属院那边伸伸手了?那些厂子里的正式工,手里的油水可比这帮盲流厚多了。” 夏尔转过身,将披在椅背上的暗红色呢子大衣拿起来,穿在身上。 “九爷,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夏尔仔细地扣上大衣的纽扣,抚平领口。 “内城有安全生产科的探针,动作太大,容易把大窑委员会的目光引过来。我们在霜锈带的底子还不够厚。” 疯九爷砸吧了一下嘴,虽然有些不甘心,但这两天夏尔展现出的手段确实让他折服,也就没再反驳。 “听你的。先在这外头把肉养肥。” 夏尔微微颔首。 他目光平和地看着坐在沙发上抽烟的疯九爷。 倒头香在关东的这条暗盘网络,确实是一块绝佳的跳板。疯九爷这个老狐狸,不仅能源源不断地给他提供尸体、废旧机械,还能替他在前面挡住不少风雨。 夏尔转开视线,看向楼下那台已经接近尾声的手术。 合作很愉快。 但在血肉进化的终极阶梯上,从来都不需要两个主导大脑。 等霜锈带的底层教徒数量达到阈值,这支在寒渊市生根发芽的新生力量,自然需要吞噬更多高品质的变异血肉来完成更迭。 到那时,这位满身都是高阶异化器官的疯九爷,以及整个倒头香的精锐,都会成为他通往神座之路上,最丰盛的一顿补剂。 第378章 熟悉的味道 会客室的门被推开。 走廊里的空气比起刚才,明显多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松弛感。 顾异和林缺刚迈出门槛,两名原本跨立在走廊两侧的重甲守卫立刻并拢脚跟。 他们身上穿着厚重的石棉防寒甲,胸口挂着粗糙的黄铜气阀。 在他们脚边,还伏着一头纯金属打造的机械猎犬。 机械犬的关节缝隙里正“嗤嗤”地往外喷着灼热的白汽,红色的玻璃眼球随着顾异的步伐转动,喉咙里发出齿轮咬合的低沉轰鸣。 两名守卫的目光在顾异手里那张黑色的金属通行证上扫过,齐刷刷地敬了个捶胸军礼。 伴随着沉重的装甲碰撞声,其中一名守卫主动替他们拉开了通往一楼大厅的厚重防风门。 这就是人联官方高阶通行证的含金量。 “顾长官。” 刚到一楼大厅,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戴着红袖章的后勤干事就快步迎了上来。 “严处长交代过,您在招待所的食宿配给全按最高标准划拨。” 干事双手递上一串黄铜钥匙和几张盖着大窑委员会红戳的硬纸票证,态度严谨且刻板。 “这是您的房间钥匙,还有城里通用的特级热量票和肉票。” 顾异将票证和钥匙收进兜里。 “外头风雪大,各厂区的管线又杂。”干事指了指大厅门外停着的一辆墨绿色轻型履带车,车旁还站着个身板笔挺的武装卫兵。 “严处长特意给您批了一台通勤专车和一个认路的司机。” 顾异看了一眼那辆挂着官方白牌的履带车。 名义上是专车向导,实际上也是大窑委员会放在他身边的一双眼睛。 但在废土的军管城市里,这种心照不宣的“护送”是必须的流程。没这辆车,他们连内城核心区的防爆大门都出不去。 顾异没有拒绝。 “车留下。” 顾异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从太平镇一路穿过来的黑色厚呢子大衣。 “去后勤库房,弄两套底下工人平时穿的劳保服来。越普通越好。我打算去城里的集散地转转,穿成这样不方便。” 那名干事在寒渊市干了多年内务,一听这话立刻点了点头。 “明白。您是想下基层车间看看咱们的实际出产,穿咱们的劳保大衣最合适、最保暖。” 干事的思维完全是体制内的实用主义,根本没往“找乐子”那方面想。 不到五分钟,干事就抱来了两套重型劳保军大衣,外加两顶油光水滑的狗皮帽子和厚重的翻毛皮鞋。 顾异将身上的黑色大氅脱下,随手搭在旁边的大堂沙发上,接过了那件重达十几斤的劳保大衣。 衣服里子很硬,透着一股经年累月被汗水和煤烟腌入味的酸涩感。 但这正是这座重工城市里,几十万工人每天贴在身上的最真实的体温。 两人穿戴整齐,把帽子一扣,领口一竖。瞬间融入了寒渊市那股灰黑色的底色中。 推开招待所的厚重铁门,两人坐进了那辆履带车里。 负责开车的卫兵发动引擎。 履带碾碎积雪,载着他们驶出招待所的高墙,接连穿过两道戒备森严的内部检查站,这才真正驶入了寒渊市庞大且喧闹的城市主干道。 车厢里,顾异看着窗外那一排排被巨大蒸汽管道包裹的红砖筒子楼。 “林缺。”顾异随口问道,“寒渊市哪里的集市最大?我想弄点这边的特产带回望川。” 林缺坐在对面,身上裹着那件极不合身的劳保服。听见顾异问话,他脑子里立刻转开了。 要买特产,去街道的供销社肯定不行。那种地方只有凭定额票证配给的苞米面和防冻膏,全是千篇一律的维生物资。 要看寒渊市真正的出产,得去大型的官方交易区。 “长官。” 林缺十分懂事地改了称呼,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咱们如果想买点实在的特产,得去‘第二物资集散地’。那是寒渊市官方专门批给荒野猎人和外围商队交易的大盘子。” “不管是矿区产的罕见材料,还是厂里淘汰下来的重工件儿,那边的统货是最全的。” 顾异点了点头。 他抬手敲了敲驾驶座后方的铁网隔离板。 “去第二物资集散地。”顾异对着前面开车的卫兵吩咐道。 “到了地方,你在外围的岗哨停车等我就行。我不喜欢买东西的时候有人跟在后头。” 那卫兵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顾异,稍微迟疑了一下。 严处长给他的命令是“伺候好这位顾问,顺便注意他的动向”。但这位是外面来的高级大员,真要硬跟着惹恼了对方,倒霉的绝对是自己。 更何况,集散地外围本来就有安全科的哨点。 “是。那我就把车停在集散地外头的执勤点候着您。”卫兵很识趣地答应下来。 履带车在迷宫般的红砖厂房和交错的管线下方穿行了近半个时辰。 随着窗外的建筑从整齐的红砖变成了粗糙的水泥和废铁皮,空气里的煤烟味和机油味也越来越刺鼻。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履带车在一条被黑泥和冰雪覆盖的宽阔街道尽头停了下来。 顾异推开车门,带着林缺跳下车。 迎面而来的,是一阵足以掀翻耳膜的巨大嘈杂声。 所谓的“第二物资集散地”,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半地下建筑群。 它硬生生掏空了三个旧时代废弃的重型储气罐,顶上用波纹钢板和防爆玻璃死死封死。 顾异和林缺刚掀开挂着厚重防风棉被的巨大铁门,一股混合着浓烈煤烟味、汗酸味以及微弱机油味的热浪,便直撞面门。 里面的空间极大。 头顶十几根粗大的蒸汽排气管纵横交错,凝结的黑水滴砸在下方被踩得光可鉴人的防滑铁板上,发出杂乱的“吧嗒”声。 人挤着人。推着独轮铁车的苦力、穿着破皮袄的荒野客、挎着土铳的巡逻队,在这座钢铁罐子里来回穿梭。 “让让!撞着活该!” 一个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黑毛巾的荒野猎人,推着一辆焊着铁链的两轮板车在人群里横冲直撞。 车上拉着一头刚剥了皮、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变异野猪躯干,肉茬子上还挂着冰凌。 顾异侧身让开。 他看着那猎人把板车推到了前方一个被铁栅栏围起来的【国营猎获收购处】。 柜台里头,坐着个戴着棉套袖的办事员。他拿着一根连着线缆的金属探针,在那头野猪肉上“滴滴”扎了两下,看了一眼旁边仪器上的红光。 “PV值超标了,没法直接进食堂的净化锅。只能拉去一机厂当底料烧。” 办事员眼皮都没抬,拿起一个生锈的铁戳子,在几张硬纸片上重重盖了印。 “给。两张【基础热量票】,一张【一两肉票】,外加一张【大池洗浴票】。” “怎么才给这么点?”猎人急了,拍着铁栅栏大嗓门吼,“上个月这么大一头猪,好歹能换两张肉票!” “不想换自己拉到城外喂狗。”办事员把票扔出铁栅栏。 “前线吃紧,大高炉定额卡得死死的,这几天热量票全线缩水。再废话,洗浴票也没了。” 猎人咬了咬牙。 他只能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票证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内兜,推着空车骂骂咧咧地走了。 顾异收回目光,双手插在劳保大衣的兜里,顺着拥挤的过道往里走。 集散地的生活交易区更是嘈杂。 “咣!咣!咣!” 一个穿着皮围裙的摊贩,正抡着一把八磅大锤,对着案板上的一颗大白菜狠砸。 那白菜叶子呈现出诡异的灰绿色,硬得反光。每一锤子砸下去,火星子四溅。 “铁皮大白菜!融雪农场昨儿刚刨出来的!” 摊贩拿铁钳子把砸裂的白菜叶拨弄到秤盘里。 “三两工分票换半斤!概不赊账!” 林缺摸了摸口袋,从招待所给的那叠票证里抽出一张最小面额的,跑到旁边一个推着木头轮车的摊位前。 没一会儿,他拿着两个黑乎乎、结着冰壳的煤球状物体跑了回来。 “老板,给。冻秋梨。” 林缺把其中一个递给顾异,“在管子上磕碎冰壳就能吃。压压嗓子里的煤灰味。” 顾异学着他的样子,在旁边的铁柱子上用力一磕。冰壳碎裂,露出里面黑紫色的果肉。 咬了一口。 果肉极其冰冷,带着一丝发酵的酸甜味。 汁水顺着食道滑下去,瞬间把喉咙里那股被煤烟熏出来的火辣焦躁感压了下去,整个肺腑都透亮了几分。 顾异一边嚼着冻秋梨,一边继续在集散地里逛。 他来这儿是为了淘点带回望川的特产。既然是人联的重工心脏,工业设备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走到集散地深处,几家挂着【一机厂军转民供销社】牌子的官方大档口出现在眼前。 档口里摆着的东西,让顾异眼睛微微一亮。 这里卖的不是破烂。 有纯钢打造的高压气动外骨骼腿甲、装配了微型蒸汽阀门的重型工兵铲,甚至还有从淘汰的【铁狗】量产机甲上拆下来的完整液压传动臂。 虽然没有核心的“机魂”,但这些纯粹的重工业机械造物,要是带回望川市扔给陈浩,那小子估计能兴奋得三天不睡觉。 顾异走到柜台前,指着那条厚重的气动机械臂和几件防寒机械护甲:“这些,包起来。” 供销社的售货员原本看着顾异这身旧大衣还有些爱答不理。 直到顾异把严明给的那几张盖着大窑委员会红戳的【特级热量票】拍在柜台上。 售货员的脸色瞬间变了,腰直接弯下去了半截,手脚麻利地拿厚帆布把东西打包得严严实实。 “您拿好。票正好,不用找零了。” 顾异把沉甸甸的帆布包单手拎起。 特产买到了。 顾异刚准备叫上林缺离开。 脑海深处,沉寂已久的图鉴,突然无声地翻动了一下。 视界边缘弹出一行冰冷的简短字迹: 【提示:捕捉到微弱同源异常波动。】 【关联卡牌:模因卡猩红狂想曲(残缺)】 顾异停下脚步,眼底的情绪瞬间收敛。 猩红狂想曲? 那可是他生吞归一教会“圣子”躯壳后截获的残缺模因。这地方怎么会有它的反应? 他的目光顺着图鉴感应的方向,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锁定在了二十多米外的一个男人身上。 那是个穿着破烂夹袄的底层流氓,正缩着脖子在人群里往前挤。 顾异的视线落在他的右臂上。 那是一截用废旧轴承和钢管拼凑的机械义肢。但引起图鉴反应的,是机械与肩膀皮肉连接的地方。 没有寒渊市官方特有的烙铁烫伤印记。 金属被直接嵌进了血肉里,边缘用黑线缝合。 针脚极其细密、平整,皮肉的收口处理得甚至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艺术感,根本不是街头野路子能做出来的粗活。 而在那完美的缝合线皮肉之下,图鉴死死锁定了那一丝肉眼根本看不见的暗红色模因污染。 “林缺。” 顾异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平稳。 “你们寒渊市,也有把机械硬缝到肉里的技术?” 林缺顺着顾异的目光看了一眼,立刻摇了摇头。 “极少,长官。” 林缺压低声音答道,“咱们这儿的主流是‘伴生械兽’,得靠官方打钢印。像那种把烂肉和废铁直接拿线缝在一块儿的手法,排异反应极大,官方绝对不允许。” “估计也就外头霜锈带的黑诊所敢接这种不要命的活儿。” 顾异没有再说话。 细密工整的针脚,这做派,简直和望川市西区那帮“缝合者”的手艺如出一辙。 但那群家伙,手怎么会伸到几千里外的寒渊市来? 既然碰上了这股熟悉的味道,断然没有不看看的道理。 顾异把手里装满机械零件的重帆布包随手抛给林缺。 “在这儿待着,把东西看好。哪也别去。”顾异丢下一句交代。 林缺手忙脚乱地抱住帆布包。 他刚想点头应下,却见顾异已经转身走向了旁边两座铁皮商铺之间的一处昏暗死角。 那个带着缝合机械臂的流氓完全没有察觉到背后的异常。 他熟练地穿过集散地嘈杂的人流,一头扎进了集市最深处。 那里是一排被铁丝网封死的废弃排污管道区。墙上用红漆刷着一个大大的叉,下面写着四个字:霜锈带。 就在这流氓路过一处黯淡的灯影时。 不远处的拐角阴影中,一抹比黑暗更深邃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游弋而出。 宛如一条没有实体的游蛇,精准地融入了那个流氓脚下的影子里。 在【千面影伶】的潜行状态下,顾异就这么藏在对方的影子里。 神不知鬼不觉地一路跟进了滴着黑水的阴暗甬道。 第379章 家里进鬼了! 那流氓左右看了一眼,确认身后没人注意,熟练地掀开一个没有上锁的沉重窨井盖,顺着锈迹斑斑的铁梯爬了下去。 顾异的影子贴着井壁无声滑入。 井下是一条迷宫般的地下排污主干道。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氨气和几乎能把人熏晕的腐败味,头顶粗大的管道正滴滴答答地漏着黑水。 这里是寒渊市的“下水道”,是官方懒得管、地痞流氓扎堆的法外之地。 流氓显然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 他轻车熟路地绕过几处塌方的土堆,七拐八拐地钻进了一条更狭窄的支线管道。 这条管道的墙壁上,每隔十几米就用红漆画着一个倒插香的简陋标记,显然是内部的引路符号。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终于传来了一阵压抑的嘈杂声。 绕过一个巨大的弯道,一个相对开阔的地下空间出现在眼前。 这里被扩建成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地下集市。 几个用破铁皮和油毡布搭起来的窝棚,就是这里的“商铺”。 窝棚前点着几堆冒着黑烟的劣质煤火,一群衣衫褴褛的地痞流氓正围着火堆赌钱、喝酒。 在岔路口的最前端,摆着一台破旧的废弃铁路信号机。 一个缺了一条腿、眼窝深陷的老兵,正坐在信号机上,慢悠悠地擦拭着手里的一把短管霰弹枪。 这个叫铁钉的流氓一看到老兵,立刻收起了脸上的嚣张,毕恭毕敬地凑了上去。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基础热量票】,小心翼翼地塞到老兵手里。 “瘸爷,行个方便。” 老兵眼皮都没抬,只是用那只完好的脚,在旁边的铁轨上重重跺了两下。 “当!当!” 清脆的撞击声在隧道里传出老远。 窝棚区那群正在赌钱的地痞流氓听到这声音,连头都没回,显然是习以为常了。 这是老盲轨的规矩。敲两下,代表进来的是熟面孔,不是官方的探子。 铁钉这才敢继续往里走。 “哟,这不是铁钉吗?你小子没死在哪个雪堆里啊?” 火堆旁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地痞看见了他,怪笑了一声,随手把嘴里叼着的烟头吐在地上。 “听说你那条废热管被‘蝎子’那伙人给抢了?怎么,手断了没地方吃饭,跑这儿来要饭了?” 铁钉在这一片显然名声不怎么样,周围立刻响起一阵哄笑。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唯唯诺诺地缩着脖子。 铁钉停下脚步,转过头,用一种极其陌生的眼神看着那个光头地痞。 “蝎子人呢?”铁钉的声音很平淡。 光头地痞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猖狂了:“怎么,你还想找回场子?你那条胳膊是纸糊的吗?信不信老子一巴掌……” 光头地痞的话还没说完。 铁钉的右臂突然毫无征兆地抬起。 那条缝合着废旧轴承和钢管的机械义肢,在昏暗的火光下划出一道沉重的破风声,带着一股完全不属于人类的蛮力,直接砸在了光头地痞的脸上!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骨骼碎裂声。 光头地痞那颗硕大的脑袋像个被砸烂的西瓜,直接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击轰得变了形。 他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后面的铁皮墙上,当场就没了动静。 周围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镇住了。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铁钉,以及他那条还在微微冒着蒸汽的机械臂。 “妈的……铁钉这孙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猛了?”一个地痞死死咽了口唾沫。 “那条胳膊……那不是官方的烙铁货,看着像他妈的硬缝上去的……” 铁钉甩了甩机械臂上的血污,看都没看地上那具尸体一眼。 他走到旁边一个卖私货的摊位前。 摊位上摆着一截烧得焦黑、从官方战场上偷出来的“钢铁畸变体”残骸——那是机魂噬主后留下的东西,官方回收队没清理干净,被这帮亡命徒捡回来当废铁卖。 摊主为了防身,在桌腿上焊了一根半米长的实心钢管。 铁钉二话没说,伸手握住那根钢管,手臂肌肉猛地一发力!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中,那根拇指粗的实心钢管,竟被他硬生生捏成了一截麻花! 铁钉随手把废铁扔在地上,这才走到火堆前,一脚踢开碍事的酒瓶子,目光扫过那群被彻底吓住的狐朋狗友。 “想不想要?” 铁钉抬起那条缝合臂,五指张开又合拢,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九爷那边新来的手艺。不疼,还保活。” 铁钉的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 “官方的烙铁礼,一辈子就一次,还得是根正苗红的正式工。我们这儿不看出身,只要你敢躺上台子,九爷就能让你重新站起来当人上人!” “想换的,现在跟我走。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刚才还嘲笑他的几个地痞,此刻看着他那条能一拳把人脑袋砸碎,还能把实心钢管捏成麻花的胳膊,眼神里全是滚烫的贪婪和恐惧。 在老盲轨这种地方,力量就是唯一的硬道理。 很快,就有三个缺胳膊少腿的汉子从人群里站了出来,眼巴巴地跟在了铁钉身后。 铁钉带着这三个新“客户”,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片小集市,顺着另一条岔路往更深处走去。 剩下的地痞们面面相觑,压抑的议论声这才响了起来。 “这手艺……真他妈邪门。铁钉那怂货都能脱胎换骨了。” “九爷的暗盘,看来是真有两下子。要不……咱们也去瞧瞧?” “再等等。让这几个愣头青先去探探路。万一跟以前一样,是拿活人当耗材的买卖呢?” 人群中,一个负责给黑市其他小势力看场子的精瘦汉子,不动声色地退到阴影里,悄悄溜进了一条更深的岔道。 铁钉这条胳膊的来路太邪乎,这事必须马上报给自家老大。 顾异全程潜伏在影子里,心下了然。这真人广告打得确实够硬,看来倒头香在这霜锈带扎根,只是时间问题。 铁钉带着那三个被力量冲昏头脑的苦力,又在迷宫般的下水道里绕了近一刻钟,最终从一处极其隐蔽的排污口爬了出去。 外面依旧是霜锈带,但已经远离了刚才的地下集市,来到了一片被废弃工业设施环绕的无人区。 十三号冷却塔那巨大的、长满铁锈的轮廓,就在不远处。 铁钉带着三人,轻车熟路地绕过几堆有毒的矿渣,推开了那扇画着倒插香标记的铁皮门。 “九爷,又给您拉来三个想换件儿的兄弟!”铁钉扯着嗓子,满脸谄媚地冲里头喊了一声。 门后,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福尔马alin味扑面而来。 顾异的影子贴着墙角无声滑入。 就在他踏入门槛的瞬间,脑海里的图鉴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警告:检测到多重同源异常波动!】 【关联判定:与宿主已收容的残缺模因卡[猩红狂想曲]同源!】 【已锁定异常源:3个】 顾异眼神一凛。三个?除了带路的铁钉,这里头还有两个被动了手脚的? 还没等他看清里面的人。 “吱嘎——” 二楼的铁丝网后,那个正盘腿坐在旧沙发上抽旱烟的老头,肩上披着的老狐仙皮,两只空洞的眼窝里突然流下两行黏稠的黑血! “嗯?” 疯九爷独眼猛地一凝,手里的烟袋锅子直接脱手,化作一道黑影砸向铁钉脚下的地面! “瞎了眼的狗东西!带了尾巴回来都不知道?!” 烟锅子擦着铁钉的脚边砸在地上,火星四溅。 “家里进鬼了!” 疯九爷这一嗓子嘶哑尖锐,整个地下修配厂的气氛瞬间绷紧。 铁钉和刚跟他进来的三个苦力全都吓懵了,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楼下那几个正在机床边干活的破戒弟马,则二话没说,直接从工具箱里抽出了带倒刺的砍刀和管钳,眼神凶狠地围了上来。 疯九爷没有理会那几个吓傻的苦力。 他肩上那张老狐仙皮的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嗅了嗅,最后独眼死死锁定了铁钉脚下那片极其不自然的浓重阴影! “给老子滚出来!” 疯九屋怒喝一声,反手从腰后抽出一把缠着红线的剥皮尖刀,手腕一抖,尖刀带着破风声,直奔那片阴影扎了过去! 刀尖未至,阴影已经如同沸腾的开水般剧烈翻滚。 既然被这老狐狸的邪门道行识破了,顾异也懒得再藏。 他从铁钉脚下的影子里缓缓“站”了起来。 穿着劳保服、戴着狗皮帽的人形轮廓从二维的阴影中剥离,恢复成立体的身形。 顾异扯下帽子,露出了那张略显苍白、线条冷硬的脸庞,身上那件厚重的黑大氅无风自动。 二楼,那个穿着干净白衬衫、正在用镊子调整手术台无影灯角度的男人,在看清顾异脸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那张原本温和、从容的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个干干净净。 是他! 那个在望川市把他逼到自爆圣子、狼狈逃窜的疯子!这个连神性都能当饭吃的活阎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夏尔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的一声彻底断了。 没有半句废话,没有丝毫犹豫。 就在疯九爷和顾异还在楼下对峙的同一秒,夏尔极其果断地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闪电般戳向了自己的太阳穴! “噗嗤!” 鲜血和脑浆炸开。 楼下,带路的铁钉,以及旁边一个正在接受改造、半边身子还躺在手术台上的破戒弟马,身体突然毫无征兆地僵住了。 他们的眉心正中央,同时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十字印记。 紧接着,这两人的脑袋就像被塞进了炸药的西瓜,毫无征兆地同时爆开! “砰!砰!” 两颗头颅的连环爆炸,让整个地下修配厂瞬间被血雾和脑浆覆盖。 楼下的疯九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彻底看懵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花重金改造的打手和新收的托儿,像一串鞭炮一样在自己面前炸了个干干净净。 而楼上那个外乡人,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身体如同融化的红蜡般迅速崩溃,只留下一张干瘪的人皮和一滩腥臭的血水。 “妈的!” 疯九爷气得浑身发抖,独眼里满是暴怒和疑虑。 这个姓夏的王八蛋,果然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竟然在他手底下这些人的脑子里全都藏了后手!这是防谁呢?防老子?! 顾异也被这猝不及防的连环自爆给整不会了。 他刚现身,连句场面话都没说,对面怎么就跟见了鬼一样,连带着屋里两个改造人全自杀了? 这什么路数? 他看着二楼那摊迅速干涸的人皮,又看了看地上那两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眉头紧锁。 图鉴里那几个正在闪烁的红点,随着头颅的爆裂,瞬间全部熄灭。 同一时间。 距离寒渊市百里之外,一处伪装成废弃伐木场的倒头香秘密据点。 地下一间极其简陋但干燥的暗室里。 一个穿着灰色工装、双眼被黑布蒙住的男人,正一动不动地盘腿坐在地铺上。 他的呼吸平稳,像一尊陷入沉寂的雕塑。 房间的四个角落,各站着一个双眼泛着暗红色光芒的红眼信徒,他们像最忠诚的卫兵,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守护着这个容器。 突然。 盘腿坐着的男人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仿佛正在承受某种无形的酷刑。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头。 当他扯下蒙眼的黑布时,那双眼睛里已经不再是普通人的浑浊,而是充满了属于夏尔的、冰冷且带着余悸的惊怒。 “呼……呼……” 夏尔扶着墙壁,剧烈地喘息着。 从另一个分身体验到的死亡冲击,依旧像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灵魂。 旁边的红眼信徒立刻单膝跪地,递上了一杯早就备好的清水。 夏尔接过水杯,一饮而尽。冰冷的清水让他那因为意识强行转移而滚烫的大脑稍稍降温。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阴魂不散的东西!” 第380章 队长!别开枪,自己人! 血雾和脑浆炸开的瞬间,顾异也被这猝不及防的连环自爆给整不会了。 他刚现身,连句场面话都没说,对面怎么就跟见了鬼一样,连带着屋里两个改造人全自杀了? 这什么路数? 图鉴里那几个正在闪烁的红点,随着头颅的爆裂,瞬间全部熄灭。 顾异看着二楼那摊迅速干涸的人皮,又看了看地上那两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眉头紧锁。 【猩红狂想曲】的同源波动。 顾异唯一能想到与之相关的,就是当初在望川市西区,那个所谓的“圣子”。 看来,当初那家伙自爆后并没有死透。他的残魂,竟然莫名其妙地逃到了这几千里外的寒渊市。 而且,他认出了自己。所以才会在暴露的瞬间,毫不犹豫地引爆所有后手,用这种诡异的方式金蝉脱壳。 就在顾异思索的片刻,那三个被铁钉忽悠进来的苦力,早就被这血腥恐怖的场面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尖叫着,连滚带爬地就往唯一敞开的铁皮门外跑。 疯九爷根本不会让他们活着出去报信。 他头都没回,只是站在二楼的铁丝网后,冲着楼下一个破戒弟马扬了扬下巴。 那弟马立刻心领神会,脸上带着残忍的狞笑,走到门口,“咣当”一声拉下了沉重的铁闸门,又插上了两根粗大的钢栓。 后路被彻底断绝。 “九……九爷,饶命啊!” “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三个苦力绝望地拍打着冰冷的铁门,哭喊声在封闭的修配厂里回荡。 楼下的两个破戒弟马狞笑着,拎着带倒刺的砍刀和管钳,一步步围了上去。 “噗嗤!” 门口传来几声沉闷的利刃入肉声和短促的惨叫,很快便归于沉寂。 鲜血顺着铁门的缝隙渗了出去,很快就被外面的严寒冻成了暗红色。 顾异站在原地,对这血腥的一幕无动于衷。 门口的惨叫声打断了他的思考。他抬起头,迎上疯九爷那只充满了审视和杀意的独眼。 “朋友,哪条道上的?” 疯九爷沙哑地盘道,嘴上拖延着时间,暗地里已经开始催动肩上那张老狐仙皮。 “一进门就让我这儿连折了三个好货,不划个道,今天怕是走不出这扇门了。” 他根本听不懂什么“划道”的黑话,也懒得去懂。 图鉴刚才提示得很清楚,自爆的几个人,和望川市那个“圣子”有关系。 眼前这个老头,既然跟他们搅和在一起,那就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顾异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几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又抬眼看向疯九爷,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这儿的手艺,不怎么牢靠啊。” 顾异指了指楼上那滩人皮血水,“还没等我动手,就先把自己人给玩炸了。这买卖做得有点糙。” 疯九爷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 他倒头香“稳换件儿”的名声还没在霜锈带打响,就被人当面戳穿了技术核心不靠谱,这简直是当众打脸。 他看出来了,眼前这人根本不是来盘道的,就是来砸场子的。 “甭管糙不糙。”疯九爷眼中绿光一闪,杀意毕露,“进了我这老肉窖,就都得留下当料!” 【狐皮幻境】发动! 顾异眼前的修配厂瞬间消失。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白雪皑皑的深山老林里,周围的枯树上挂着一张张被剥下来的人皮,几个开膛破肚的血人正从树后向他咧嘴招手。 与此同时,图鉴的提示在视界里弹出: 【警告:你正遭受E级精神侵蚀!】 【正在进行豁免判定……你的精神力属性超侵蚀强度……判定成功,你已豁免此次精神攻击。】 幻境对他根本无效。 但顾异没有立刻戳破。他反而故意露出一丝迷茫和警惕的神色,像是真的中了招,身体微微绷紧,做出防御姿态。 “成了!” 二楼的疯九爷见状,嘴角扯出一丝狞笑。 他以为已经控住了对方,立刻冲楼下那几个还活着的破戒弟马一挥手:“给我卸了他!留活口,老子要亲自给他换件儿!” 那几个破戒弟马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挥舞着砍刀和管钳,狞笑着从不同方向扑向“呆立不动”的顾异! 就在他们即将近身的瞬间。 “哗啦——!” 漆黑的液态金属瞬间从顾异体内涌出,化作五条犹如蟒蛇般粗壮的黑色金属触手。 【武装卡:暴食械铠】! 四条触手在半空中划出致命的残影,前端弹出的利刃直接将楼下那几个扑上来的破戒弟马拦腰斩断、洞穿! 而第五条触手,则如同一根黑色的标枪,悄无声息地直奔二楼那个还站在铁丝网后狞笑的“疯九爷”! 然而,触手在即将刺穿对方胸膛的刹那,却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过去。 二楼的“疯九爷”身影一阵晃动,像个劣质的投影一样,直接溃散成了一片青绿色的烟雾。 手感不对!是幻象! 就在顾异识破幻象的同时,他腰间那颗一直沉寂的【惊恐海葵】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股极其强烈的、几乎要刺穿骨髓的危机感,从左后方的绝对死角疯狂传来! “吼——!” 伴随着不似人声的咆哮,一头身高接近三米的半人半熊的恐怖怪物,从一堆废旧机床的阴影里轰然扑出! 疯九爷撕开了自己胸前的破皮袄,露出一颗还在跳动的黑色熊心。他背上那张老狐仙皮的眼窝里燃起两团绿色的鬼火,两只异化成黑熊巨爪的手掌,带着足以砸穿钢板的万钧之势,狠狠掏向顾异的后心! 【黑煞卸甲·狂化】! 偷袭来得太快,几乎没有躲闪的余地。 但顾异凭借【惊恐海葵】提前半秒的预警,反应更快。 【暴食械铠】的液态金属瞬间回防,在他后背上凝聚成一面厚重的黑色鸢盾! “轰——!!!” 狂暴的熊爪结结实-实地砸在鸢盾上。 恐怖的动能瞬间爆发。顾异整个人像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中,直接被这股蛮力轰飞了出去,重重撞塌了十几米外的一堵砖墙。 烟尘弥漫。 疯九爷一击得手,却没有丝毫欣喜,独眼里反而充满了极度的凝重。 刚才那一爪子,他感觉自己像是拍在了一块烧红的铁砧上。不仅没把对方掏穿,自己的爪子反而被震得骨节生疼,掌心还被某种诡异的力量反向吸走了一丝血肉! 他早在发动幻术被对方那坚不可摧的精神力反震回来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碰上了硬茬子。 但他将计就计,故意在二楼留下一具幻象分身,真身则悄无声息地潜伏到一楼,就是为了这必杀的一击。 可对方不仅硬扛了下来,甚至还能反伤自己! “咳……咳……” 砖墙的废墟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顾异晃了晃脑袋,从碎砖堆里站了起来。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爆响声从他体内传出。 在疯九爷注视下,顾异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漆黑厚重的骨甲刺破劳保服,覆盖全身。 转眼间,一尊身高超过四米、浑身覆盖着黑色液态金属的白骨魔神,出现在了烟尘之中。 【形态卡:白骨暴君】! 四米高的黑甲巨人,让三米高的疯九爷在他面前都硬生生矮了一截。 “怪物……” 疯九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但眼底的凶光更盛。他脚下猛地一跺,庞大的熊躯带着万钧之势,再次朝顾异冲了过来! 但这一次,顾异没有再选择和他硬碰硬。 面对冲锋而来的疯九爷,四米高的黑甲魔神双腿微屈,摆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冲锋姿态。 疯九爷还没看明白对方想干什么。 “轰——嗡!!!” 一声极其恐怖的、类似重型卡车引擎被强行超频点燃的轰鸣声,猛地从顾异的胸腔内炸开! 在疯九爷惊骇的注视下,顾异那覆盖着黑色液态金属的巨大胸甲竟然向两侧裂开,露出了里面一颗疯狂跳动、布满粗大血管和蒸汽喷管的【V8生物引擎心脏】! 【V8血泵冲锋】! 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将滚烫的血液泵入四肢百骸,在骨甲的缝隙间喷出灼热的血红色蒸汽! “吼——!” 顾异根本没有给疯九爷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脚下的水泥地瞬间炸裂。四米高的黑甲魔神化作一发离弦的炮弹,裹挟着刺眼的血色蒸汽和无可匹敌的恐怖动能,直接撞向了疯九爷庞大的熊躯! 太快了! 疯九爷只觉得眼前红光一闪,一股足以撞塌城墙的恐怖巨力已经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他的胸口! “轰隆——!!!” 整座地下修配厂的地基都在这一撞之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疯九爷那身引以为傲的熊皮和硬骨,在这蛮不讲理的直线冲锋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纸。 他被顾异顶在身前,像个破麻袋一样,一路撞穿了三堵厚重的承重墙,最后被死死钉在了冷却塔最深处的合金墙壁上! 墙壁向外龟裂,无数的管道和钢筋被撞得扭曲变形。 “噗——” 疯九爷猛地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他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快被撞散架了,胸口那颗赖以为生的黑熊心脏更是被震得差点停跳。 他头晕目眩,耳鸣不止。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战斗。 打不过!留下来必死无疑! 老狐狸的脑子里瞬间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给老子……一块儿死吧!” 疯九爷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疯狂的狠戾。他双臂猛地抱住还顶在他身上的顾异,胸口那颗黑熊心脏和变异蛇胆在同一时间亮起了极其危险的光芒,一股庞大的能量开始疯狂汇聚! 这是要自爆?! 就在疯九爷准备锁死顾异的瞬间,他怀里那尊四米高的黑甲魔神,突然毫无征兆地消失! 【血影行囊·血肉跃迁】! 疯九爷抱了个空,脚下一个踉跄。只见顾异的身影已经在十几米外重新凝聚成型。 疯九爷看着那个毫发无伤的怪物,脸上那股同归于尽的疯狂,突然变成了一丝极其狡猾的狞笑。 他根本没有再冲向顾异,而是猛地转身,张开那张布满獠牙的熊嘴,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 一团由他肩上那张老狐仙皮的怨气和自身蛇胆毒液混合而成的惨绿色能量球,如同炮弹般从他嘴里喷射而出! 能量球没有砸向顾异,而是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地轰在了远处墙角一堆毫不起眼的、盖着油毡布的废弃压缩气罐上! “轰隆——!!!” 疯九爷根本没有去看身后的爆炸。 他借着这股能量宣泄的反冲力,庞大的熊躯瞬间变回干瘦的人形,头也不回地一头扎进了墙角被他自己早就备好的一个隐蔽排污口里! 那面墙的背后,正是他给自己留好的逃生通道——连着整个霜锈带的排污总管!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十三号冷却塔的地下深处轰然炸开。 疯九爷那一记能量球引爆的,不仅仅是几个压缩气罐,更是整个修配厂早就被改装过的、连接着地下高压蒸汽总管的自毁装置! 刺鼻的毒气和滚烫的蒸汽瞬间吞噬了整个修配厂。 爆炸的冲击波直接掀翻了冷却塔的地基。巨大的烟柱裹挟着碎石和铁片冲天而起,瞬间触发了整个霜锈带的最高警报。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云霄。 远处,熔炉禁卫和安全生产科的履带车正拉着警笛,疯狂地朝这个方向包围过来。 疯九爷根本没往荒野的方向跑。 他借着爆炸的掩护,浑身是血地从另一个排污口钻了出来,反而跌跌撞撞地迎着那些端着重火力的禁卫军冲了过去。 他高举着那只完好的手,指着身后冲天的火光,声嘶力竭地大吼: “长官!救命!我是给安全科提供线索的‘油耗子’!底下有个不明身份的恐怖分子在搞破坏!他炸了我的修配厂,还杀了我的伙计!快!快抓住他!” 疯九爷算盘打得极响。 只要官方的人先把这个黑衣煞星缠住,他就能借着混乱,金蝉脱壳! 然而,他刚跑出没几步,身后坍塌的废墟里,一个极其平淡的声音穿透了爆炸的轰鸣和警笛声。 “站住。” 疯九爷心里一突,根本没理会,反而跑得更快了。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机械轰鸣声由远及近。 十骑全副武装的重甲卫兵,骑跨在一头头体型庞大的银灰色机械巨狼之上,从街道的另一头疾驰而来,瞬间将他包围。 巨狼的四爪极其宽大,踩在雪地上悄无声息。液压关节运作时只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猩红的机械眼里透着一股活物般的凶戾。 “全员展开阵型!” 领头的禁卫队长厉声下令。 十名重甲卫兵动作整齐划一地翻身下狼。 他们没有去拔腰间的配枪,而是抬起手腕,在手臂的烙铁钢印上重重一按! “嗡——” 十头机械巨狼猩红的电子眼瞬间亮起。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与蒸汽喷射声,这些钢铁巨兽的身躯开始迅速解体、变形! 队长的坐骑化作无数块燃烧着暗红色能量纹路的装甲部件,“哐哐当当”地砸在他的身上,迅速组合成一副覆盖了胸口、手臂和双腿的狼形外骨骼重甲。 他身后的八名队员,胯下的机械狼则分别解体,重组成四面能展开能量盾的重型防爆盾,和四把枪管比人还粗、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架起来的蒸汽动能重炮。 最后一名队员的机械狼,则化作一把造型狰狞的狼头链锯巨剑,被他双手握持,剑身上电弧闪烁。 短短几秒钟,一支由重甲突击手、重火力炮手、盾卫和近战破障兵组成的标准“熔炉禁卫”战斗小队,已经摆开了一个无懈可击的菱形绞杀阵。 疯九爷看着这一幕,脸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赶紧高举双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自己人!我是自己人!那个怪物就在后面……” 话音未落。 顾异裹着一身烟尘,从坍塌的废墟里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禁卫队长瞳孔一缩,抬起覆盖着狼形重甲的手臂,厉声下令:“全员戒备!炮手锁定目标!” 那四门蒸汽重炮的炮口瞬间调转,死死锁定了从废墟里走出来的顾异。 顾异根本没看疯九爷,而是径直走向这队如临大敌的重甲卫兵。 “站住!报上你的身份!”禁卫队长厉声喝道。 顾异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大氅的内兜里,慢悠悠-地摸出了一张盖着钢印的黑色金属通行证,在禁卫队长眼前亮了一下。 “望川人联内政部,特别顾问。” 顾异收回通行证,抬起下巴,指了指不远处还在演戏的疯九爷。 “我正在追查望川市C级灾害事件的在逃同伙。” 顾异的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这个人,涉嫌勾结邪教徒,并暴力抗法,引爆据点,妨碍我执行公务。我现在正式命令你们,协助我将他逮捕,收押看管。” 禁卫队长愣住了。 疯九爷也彻底傻了眼。 他看着顾异手里的黑色通行证,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重甲卫兵瞬间变得极其不善的眼神,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了。 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引来的官方,竟然是对方的自己人! 第381章 镇国级情报(端午安康!) 禁卫队长看着顾异手里的黑色通行证,又看了看旁边还在大喊大叫的疯九爷,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抬起覆盖着狼形重甲的手臂,做了一个标准的战术手势。 周围那些已经展开成绞杀阵型的重甲队员立刻收起了武器的攻击姿态,但依旧保持着对两人的锁定。 疯九爷也彻底傻了眼,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引来的官方,竟然是对方的自己人! “全员收队!将嫌犯疯九爷、特别顾问顾先生,全部带回安全科总部,等待下一步指示!” 禁卫队长没有多余的废话,用极其冷硬的军规口吻下达了命令。 他通过内部频道,向上级简洁地报告了现场情况。 “我反对!我是受害者!是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先动的手!”疯九爷扯着嗓子嘶吼。 顾异则一言不发。 他看着这支训练有素、令行禁止的重甲小队,感受着空气中那股子灼热的机油和硝烟味,心想:看来在寒渊市这种军管重地,一切都必须按规矩来。 他亮出身份,不是为了压人,只是为了给自己争取一个能和寒渊市高层平等对话的资格。 现在,资格有了。 他配合地收起了通行证,静静地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半个时辰后。 安全生产科总部,地下三层。 顾异被安排在一间极其安静的独立观察室里。 房间里除了金属桌椅,连个多余的装饰都没有,只有墙角一根烧得滚烫的暖气管,散发着干燥的热量。 疯九爷则被关在了另一条走廊尽头的高压审讯室内。那地方的隔音效果好得惊人,别说咒骂,连一丝动静都传不过来。 顾异端着一杯热水,静静地等着。 他知道,刚才在废墟现场,禁卫队长通过加密线路向上级汇报时,提到了几个关键词:“C级灾害同伙”、“自爆”、“模因污染”。 寒渊市的高层不可能对此无动于衷。 “吱嘎——” 隔离室厚重的铅门被推开。 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严明快步走了进来。他身后没再跟着技术兵,脸上的表情比之前在招待所时要凝重得多。 顾异抬起眼皮,问了第一个问题:“我的向导呢?” 严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林缺。 “您放心,林缺先生已经被安全送回第一招待所了。您交代他看管的那些机械零件,也都一并送了过去,完好无损。” 严明拉开椅子在顾异对面坐下,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顾顾问,刚才在现场,你说你在追查望川市C级灾害的在逃同伙。到底是怎么回事?禁卫小队那边传回来的报告语焉不详。” “不是同伙,是疑似源头。” 顾异放下水杯,把刚才在冷却塔地下发生的事,用最精炼的语言复述了一遍。 “我怀疑,当初在望川市西区催生出那个C级血肉实体的家伙,并没有死透。” 顾异给出了自己的判断,“他的残魂,或者说某种分身,已经渗透进了你们寒渊市。” 严明静静听完,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没有再质疑顾异的判断。能从C级灾害现场活下来,并且一路追查到这里的人,他的“肯定”本身就是最重的证据。 “自爆后还能金蝉脱壳……这种级别的潜入和逃生手段……” 严明的声音变得极其干涩。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个人会被赋予“特别顾问”的头衔了。 顾异看着严明难看的脸色,反而放下了茶杯,问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我进城的时候就觉得奇怪。”顾异的语气很平淡。 “寒渊市作为人联的重工业心脏,防卫森严。但从外城到内城,我没有感受到任何现实稳定锚运作的迹象。你们把那东西关了?” 听到这个问题,严明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凝重。 他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决定交底。因为这个问题,正好触及了寒渊市最致命的死穴。 “看来顾顾问对稳定锚的认知,还停留在‘镇压诡异’的表层。” 严明拉开椅子坐下,语气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也难怪,毕竟你们望川市那座巨大无比的稳定锚高墙,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个。” “难道不是吗?”顾异反问。 至少从他的体验来说,稳定锚越强的地方,他的诡异能力受到的压制就越大。 “镇压诡异,只是共识放大后产生的一种表象。”严明摇了摇头。 “顾顾问,稳定锚的真正作用,是‘定义现实’。它本身不产生任何东西,它的本质是一台超级放大器。它收集、放大、并广播其覆盖范围内所有智慧生命体的共识。” 严明看着顾异,用一种极其微妙的语气说道:“据我所知,你们望川市近些年的主流共识,不就是没有诡异吗?” 没有诡异? 顾异心头一震。 他在望川市生活了那么久,诡异横行,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这听起来更像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口号。 但看严明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似乎是人联高层内部人尽皆知的常识。 顾异很想追问一句“这是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现在的身份是“内政部特别顾问”。如果连这种基础常识都不知道,岂不是当场就暴露了自己这个草包顾问的底细? 顾异只能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装出一副“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的深沉模样。 “那你们寒渊呢?”顾异顺着这个逻辑问了下去,“你们的共识是什么?” “我们的情况比较特殊,和望川市不一样。” 严明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在寒渊,任何敢冒头的野生诡异,不是被熔炉禁卫的蒸汽重炮轰成渣,就是被我们自己人抓去扔进高炉里当燃料。我们两百五十万人的共识只有一个——让炉火永远烧下去。” “所以,我们寒渊市的现实稳定锚,从一开始就没建成城墙。它被建成了另一副模样。” 严明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混凝土,看到城市最中心那座喷吐着黑烟的高炉。 “它被建成了高炉本身。用来镇压我们这里的‘镇国级’。他自己……就是最大的那个‘异常’。” 镇国级。 顾异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心底重复了一遍,记下了这个称谓。 “三十年前,那场能把整个东北变成冰雕的极寒天灾下来的时候,我们的第一任总工,霍川,将自身与一颗代号‘旱魃’的玩意儿进行了不可逆的深度链接。” 严明冷静地陈述着一件足以颠覆世界观的疯狂往事。 “他把自己变成了这座城市的心脏,用永世不熄的自焚之火,给我们烧出了三十年的暖气。” “我们所有的能源和技术,都用来加固那座锁着他的高炉,以及用全城两百五十万人的集体信仰去锚定他的理智,防止他彻底失控,把我们连带这座城一起烧成灰。” 严明把话说到了这里,终于又绕回了最初的话题。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这么紧张了。” 严明死死盯着顾异,“一旦有像你说的那个能在人脑子里做手脚的家伙,在我们的家属区引爆一场精神瘟疫,几十万工人会当场变成疯子。” “生产线一瘫痪,高炉的维护跟不上,霍川总工失控……寒渊市就完了。” 顾异靠在冰冷的金属椅背上,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色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焦虑的内务高官,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这座钢铁堡垒的脉搏。 如果说在望川,他看到的是自下而上的挣扎求生。 而在这里,他看到的却是一种自上而下的、为了集体存续而将自己绑在炸药桶上的疯狂。 这两种活法,说不上谁比谁更高贵,但寒渊的这种……无疑更纯粹,也更决绝。 严明的态度发生了180度的转变。 他站起身,向顾异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极其诚恳。 “顾顾问,我代表大窑委员会,正式请求您的技术支援。我们需要您提供关于那个在逃分子的所有情报,以及最关键的——追踪他的方法。” 顾异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情报我已经说了。至于追踪,” 顾异抬起眼皮,看着严明,“我的方法很直接。找到他,然后弄死他。但在一座藏着两百五十万人的钢铁迷宫里,光靠我一个人,找不到。” “我们来找!” 严明立刻接话,语气斩钉截铁。 “从现在起,安全科所有在编的暗哨和眼线,都会全力排查城内所有符合特征的异常活动。您只需要提供一个大致的方向。” 顾异想了想,那股“猩红狂想曲”的同源波动,正是在霜锈带的黑市里出现的。 “霜锈带,排渣管道区。”顾异给出了关键词。 “好!” 严明立刻在自己的终端上记下,随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迟疑。 “顾顾问,这件事的风险等级太高,已经超出了我个人的处置权限。我需要立刻将此事上报给大窑委员会的七席委员进行紧急会议。” “另外,为了表示我们合作的诚意,也为了能让您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发挥出最大的战力,” 严明看着顾异,语气极其郑重,“我个人会向委员会提议,申请向您临时开放【一机厂】的甲级材料库,并为您调配一具顶级的【伴生械兽】使用。” 这个发展完全超出了顾异的预料。 他本来只想顺藤摸瓜,把夏主教这个隐患摁死。没想到,竟然阴差阳错地摸到了能接触寒渊市核心军工科技的门路。 他自然不会拒绝。 “可以。”顾异点了点头。 “等你们委员会开完会,把结果通知我。另外,审讯室里那个老家伙,把他知道的关于那个人的情报,一份不漏地给我。” “没问题!” 严明立刻应下,“疯九爷的处置方案,也会在委员会的会议上进行讨论。在最终决议下来之前,他会被关押在最深处的地牢,保证万无一失。” 严明得到了想要的情报和合作意向,没有再多做停留,立刻起身,行色匆匆地离开了隔离室。 门外,两名熔炉禁卫依旧像雕塑一样守着。 顾异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现在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严明刚才提到的——那座神秘的【一机厂】,以及所谓的顶级【伴生械兽】。 同一时间。 安全生产科总部,A级重犯审讯区。 冰冷的白光灯下,疯九爷被绑在一张合金打造的审讯椅上。 他的手脚被电磁镣铐锁死,后脑勺连接着一个布满探针的金属头环。 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站着三名穿着神农院白大褂的技术人员。他们正对着一排闪烁着数据的屏幕,低声交流。 “目标心率平稳,肾上腺素无异常波动。幻境已构建完成。” “‘催眠师’角色已植入。开始第一阶段压力测试。” 而在审讯椅上,疯九爷的视角里,眼前的景象截然不同。 他“看到”自己正极其放松地靠在椅子上,手脚根本没有被束缚。对面只坐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审讯员。 “疯九爷,是吧?” 年轻审讯员推了推眼镜,公事公办地问道,“说说吧,今天下午在十三号冷却塔,到底发生了什么?” 疯九爷心里冷笑一声。 就派这么个嫩雏来审老子?寒渊市的安全科看来也就这点本事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肩上那张看不见的老狐仙皮,两只空洞的眼窝里悄无声息地闪过一丝极淡的绿光。 对面的年轻审讯员身体猛地一僵,眼神瞬间变得呆滞、空洞。 成了。 疯九爷在心底狞笑。他这【狐皮幻术】虽然对付不了顾异那种精神力变态的怪物,但催眠一个没经过特殊训练的普通文职人员,简直是手到擒来。 “现在,我问,你答。”疯九爷用一种极其催眠的沙哑语调,反客为主。 “是,长官。”对面的年轻审讯员像个木偶一样僵硬地点了点头。 “我是谁?”疯九爷开始植入伪装身份。 “您是倒头香在寒渊市的秘密线人,代号‘油耗子’。长期为寒渊提供高价值的凶兽材料。”审讯员机械地回答。 疯九爷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 “您在与一名从望川市流窜过来的C级通缉犯接头时,对方突然翻脸,引爆了据点。您在搏斗中身受重伤,但成功引来了熔炉禁卫,为官方抓捕创造了机会。” “很好。”疯九爷彻底放下心来。他已经成功把自己的“受害者”身份植入了对方的脑子里。 他刚准备继续编造那个黑衣男人的外貌特征,好把这盆脏水彻底泼死。 突然,对面的审讯员抬起头,那张呆滞的脸上,嘴角竟然咧开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疯九爷,演得不错。” 审讯员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冰冷、机械,不带一丝感情。 “第一阶段角色扮演测试结束。现在开始第二阶段,记忆剥离。” 疯九爷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了。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肩上那张老狐仙皮,竟然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了一样,连一丝绿光都放不出来! 周围的场景开始像玻璃一样寸寸碎裂。 审讯室还是那个审讯室,但他发现自己的手脚不知何时已经被死死地锁在了冰冷的合金椅子上! 单向玻璃后。 “目标出现精神对抗反应。加大功率。” “收到。功率提升至70%。目标脑神经α波已被强制压平。” 审讯室内,天花板上缓缓降下一个布满微型探针的头盔,不由分说地扣在了疯九爷的脑袋上。 “不……你们不能这样!” 疯九爷终于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掉进了陷阱里,开始疯狂挣扎。 “我是你们的供应商!我给你们总工程师送过礼!我……” 冰冷的金属探针刺入头皮。 疯九爷的挣扎戛然而止,双眼翻白,浑身剧烈抽搐起来。 玻璃后,为首的技术主管看着屏幕上疯九爷大脑皮层里一幕幕闪过的记忆画面,冷冷地对着通讯器下令: “通知严处长。‘油耗子’的脑子已经撬开了。关于那个外乡人的所有情报,五分钟后打包加密发送到他的终端。” 第382章 械兽武库(6000字) 安全生产科总部,地下最深处的【大窑委员会紧急会议室】。 房间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 除了还在前线督战的总工程师,以及常年待在炉心禁区的发言人,委员会剩下的五名实权委员已经全部到齐。 内务处的严明快步走到长桌前,将一份刚刚整理好的紧急报告分发给众人,言简意赅地汇报了半小时前发生在霜锈带的爆炸事件,以及那位“不速之客”的背景。 “……情况就是这样。” 严明推了推眼镜,“一个和望川市C级灾害源头有关、能随意替换身体的模因污染者,已经渗透进了我们的霜锈带。而我们手里的这位顾顾问,是目前能追踪的关键人物。” 会议桌首位,安全生产科的第一书记,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冻疮疤痕的老人,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望川市的寻人密电,和RSCP站点的内线反馈,你们都看了吧?” 在座的几人同时点了点头。 就在顾异的血液样本通过【血籍池】验证的瞬间,寒渊市的内网数据库就自动触发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警报内容很简单:此人,顾异,望川市内政部特别顾问,于西区红圈事件后失踪,被判定为“最高优先级寻回目标”。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天都联络官调出了一份半个月前的加密简报。 “各位请看。” 年轻的军官将简报投射到会议桌中央,“半个月前,我们安插在RSCP寒渊站点内的‘眼线’就传回过一份极其异常的内部悬赏。” 简报上显示,RSCP正在其内部暗网,不惜代价地悬赏一个代号为【899-Prime】的高阶实验体的行踪线索。 虽然没有照片,但附带的基因序列片段,和刚刚通过【血籍池】验证的这位顾顾问,有极高的相似度。 “当时我们只是将这份情报作为常规风险进行了备案。”天都联络官的语气极其严肃,“但现在看来,RSCP要找的人,和望川市要找的人,就是同一个。” 望川市在找他。 RSCP也在暗中找他。 一个能从C级灾害里活下来,还能一个人横穿大半个关东荒野的怪物。 在座的都是人精,这背后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神农院的首席研究员,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斯文的中年人,率先开口: “我同意严明的提议。这个人身上的价值不可估量。可能对我们正在进行的‘机魂反噬’课题,都有极高的研究价值。” “开放甲级材料库和调配顶级械兽,是在向他释放善意,也是一次近距离观察的绝佳机会。” 天都联络官,一个表情严肃的年轻军官,也表示赞同: “既然他的官方身份已经通过血籍池确认,那他就是我们人联自己人。RSCP那边,必须进行情报屏蔽和反向干扰。我们不能让我们的人,落到那帮收容狂魔手里。” 第一书记听完,缓缓点了点头,最终拍板。 “那就这么定了。严明,你亲自去办。” “我明白。”严明重重地点了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隔离室厚重的铅门再次被推开。 严明去而复返。 他身后跟着两名穿着银白色隔热服、戴着全封闭面罩的技术人员,手里抬着一个密封的合金箱。 “顾顾问,久等了。” 严明快步走到桌前,将一份用牛皮纸袋密封的纸质文件放在顾异面前。 “您的终端是望川市的加密型号,和我们寒渊的内网不兼容。这是疯九爷的初步口供,我已经让人打印出来了。” 严明指了指那两个技术员抬着的合金箱。 “委员会的紧急会议已经有了结果。全票通过,向您临时开放甲级权限。这是为您准备的【三级防辐射隔热服】,咱们现在就去一机厂。” 顾异拿起那份还带着打印余温的纸质口供,拆开封条。 口供很厚,但有效信息少得可怜。 疯九爷只知道那个外乡人叫“夏先生”,精通一种能让血肉和机械完美融合的“红油”技术。 至于对方的来历、真实目的,疯九爷一概不知。他只交代,那个“夏先生”似乎对盛京方向的某个东西极度执着。 口供的最后,附上了一张手绘的、极其潦草的地图,标注了几个倒头香在霜锈带和老盲轨的秘密联络点和仓库地址。 顾异看着“红油”和“盛京”这两个词,眉头微皱。 看来,这个狡猾的家伙只是把寒渊当成了一个临时的“补给站”,他的最终图谋,还在更北边。 顾异换上厚重的隔热服,将口供塞进内兜,跟着严明乘坐专用的地下装甲轨车,在幽深的隧道里疾驰。 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粗糙岩壁和支撑穹顶的巨大钢梁。 轨车驶出隧道,进入一座如同地下山脉般庞大的钢铁溶洞。 穹顶之上,是纵横交错的巨型管道和一眼望不到头的传送履带。 履带上,一块块烧得通红的巨大钢锭正缓缓向前移动,散发着灼人的热浪。 下方,不再是简单的厂房,而是一条被精确分割、长达数公里的庞大流水线。 轨车减慢了速度,与流水线并行。顾异终于看清了“一机厂”的真正面目。 左侧,是几十座如同山岳般的巨型高炉。 工人们没有直接靠近,而是站在几十米外的防爆操作间里,透过厚重的防辐射玻璃,操控着巨大的机械抓斗,将一车车从矿区运来的暗红色矿石和不知名的变异兽骨骸倾倒入炉心。 滚烫的铁水顺着开放式的沟渠奔流而出,将整个溶洞映照得如同地狱。 右侧,是连绵不绝的蒸汽锻压区。 顾异看到,一块刚刚出炉的赤红钢锭被履带运送到位。 紧接着,一台足有五层楼高的巨型蒸汽锻压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沉重无比的液压重锤轰然砸下! “轰——!!!” 整座溶洞剧烈震颤。火星和黑色的氧化铁皮像下雨一样四散飞溅。 仅仅几锤下去,那块巨大的钢锭就被锻打成了一块厚重的弧形装甲板。 紧接着,几台略小一号的机械臂精准地夹起装甲板,将其浸入旁边一个冒着滚滚白气的巨型冷却池中。 “呲啦——” 刺耳的淬火声中,巨量的蒸汽瞬间蒸腾而起,几乎遮蔽了视线。 空气中弥漫着滚烫的铁水味和足以把人熏晕的臭氧味。 轨车没有在生产区停留,而是直接开进了一条戒备更加森严、墙壁上印着红色警告标志的岔路。 这条岔路通往的地方,才是整个一机厂最核心的区域。 轨车在戒备森严的【甲级械兽调试中心】前缓缓停下。 严明领着顾异走进一间摆满了精密仪器的白色房间。 房间中央摆着一把类似医疗舱的金属座椅。 “顾顾问,在为您挑选伴生械兽之前,我们必须先对您的AT阈值进行一次精准的摸底测试。” 严明指着那把椅子解释道,“这是死规矩,主要是为了防止驾驶员被机魂反噬。” 顾异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那把闪烁着幽幽蓝光的金属座椅和即将扣下的头盔,没有立刻坐上去。 他不动声色地将【血影行囊】的跃迁坐标,预设在调试中心门外的那条主干道上。 一旦舱内出现任何敌意或陷阱,他会毫不犹豫地在第一时间强行传送脱离。 做完这层保险,顾异这才从容地坐上测试椅。冰冷的金属头盔缓缓扣下。 “测试开始。第一阶段,基础精神压力耐受。” 黑暗中,一股带着强烈恶意的精神冲击,猛地刺入顾异的大脑。 单向玻璃后,严明和几名神农院的技术员正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AT波动稳定在峰值。正在加大压力……” “三倍……五倍……AT值50,突破一线战斗员标准!” “继续加!七倍……AT值100,接近王牌驾驶员的极限了!” 屏幕上的数据一路狂飙,但那条代表顾异脑波的曲线,却平直得像一条死人的心电图,连一丝杂波都没有! 技术员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处……处长,基础压力对他无效!申请进入第二阶段,认知污染模拟测试!” 严明死死盯着屏幕,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沉声道:“批准!” 测试椅内。 顾异眼前的黑暗突然扭曲。 他“看到”自己正站在一条无尽的、由血肉和生锈管道构成的甬道里。 四面八方传来无数张嘴唇疯狂开合的呓语声,每一个音节都在试图撕裂他的理智,污染他的认知。 这是足以让普通精锐士兵在十秒内精神崩溃的强效模因污染模拟。 但顾异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开玩笑,他可是亲口生吞过C级模因源头的男人。这种级别的精神噪音,对他来说跟听隔壁装修电钻声没什么区别。 单向玻璃后,气氛已经凝重到了极点。 严明看着那条依旧平直得令人发指的脑波曲线,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上一个AT值能硬抗“认知污染”模拟超过五分钟、并且脑波毫无波动的,还是熔炉禁卫的总教官。 望川市……竟然能走出这种级别的怪物?! “继续加!”严明咬着牙,下达了最后的指令,“启动第三阶段,绝望深渊!” 技术员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敲击,脸色煞白。 这已经是只有在筛选最高级别“镇国级”预备役时才会动用的测试模块了! 测试椅内,顾异感觉周围的幻境再次改变。 所有的噪音和血肉都消失了。他发现自己正独自一人,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绝对死寂的漆黑深渊之中。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 最恐怖的是,他感觉自己的时间流速被极度放慢了。外界的一秒,在这里仿佛被拉长成了一天、一个月、甚至一年。 这是一种能将最坚韧的意志都在无尽的孤寂中彻底碾碎、消磨成虚无的酷刑。 然而,对于顾异来说。 当他坠入这片深渊时,非但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反而……有一种极其诡异的熟悉感。 就好像,他曾经在某个地方,待过比这更久、更深沉的黑暗。 “处……处长……”技术员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他……他的脑波,还是平的!仪器快要过载了!” 严明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有些干涩:“停……停下吧。” 他只是猜测这位顾问实力很强,但他做梦都没想到,对方的精神力竟然强韧到了这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测试结束。 顾异摘下头盔,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严明看着顾异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尊重里还带着一丝官方的审视,现在只剩下纯粹的敬畏。 “顾顾问……您的AT值,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恐怖的。” 严明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极其郑重。 “原本,按照流程,我们还需要为您进行‘机魂适配性’测试。但现在看来,完全没这个必要了。” 严明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以您这深不见底的AT值,不是您去适配械兽,而是任何械兽都必须无条件地适配您。您等于拥有了所有E级械兽的最高驾驭权限。” 他带着顾异穿过长长的走廊,并没有直接去械兽封存库,而是先来到了一扇厚重的观察窗前。 窗外,是另一间更加庞大的地下工厂。 几百名穿着银白色隔热服的技术人员,正操控着巨大的机械臂,对一排排制式的机械骨架进行着最后的调试。 顾异的目光扫过那些造型各异的机械造物——有猎犬,有猛禽,甚至还有几具类似人形的外骨骼。 “我进城的时候,听我的向导提过一个词,叫‘伴生械兽’。” 顾异看着窗外繁忙的生产线,随口问道,“刚才在门口,也看到你们的卫兵带着那种机械猎犬。这些东西,就是你们寒渊市的特产?” “特产,也是我们这座城能在这片冻土上立足的根基。” 严明看着窗外那些倾注了无数人心血的造物,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自豪。 “这东西,我们官方的叫法是‘机魂武装’。它的诞生,全靠霍川总工。” 顾异眉头微挑,静待下文。 “三十年前,霍川总工把自己变成了这座城市的心脏。但他也因此掌握了那股毁天灭地的‘旱魃’之力。” 严明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被吊装的特种合金骨架。 “总工在还能保持清醒的时候,主导了科学院对他自身特性的深度研究。我们发现,所有经过中心霍川总工火焰熔炼、锻打出来的薪火特钢,都沾染上了一丝总工的力量。” 严明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这种钢材,怎么说呢……用这种钢材造出来的机器,就好像有了自己的筋脉和脾气。” “后来,科学院和总工就基于这种特性,设计出了一套全新的武装体系。” 严明指着一台正在被安装腿部液压管的机械狼。 “一体多用。平时,它是能协同作战的半智能机械伙伴;战时,它又能瞬间解体,根据驾驶员的指令,变成贴身的重甲,或者趁手的冷兵器。” “经过几十年的发展,这套体系已经非常成熟了。现在您看到的这些,都是不需要额外能源、光靠驾驶员体温和精神力就能驱动的量产型号。” “虽然威力有限,但足以应付城外大部分的F级畸变兽了。” 顾异听着,看着窗外那些流水线上下来的、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机械造物,心里却泛起一个疑问。 如果只是这样,无非就是材料特殊了点。 似乎是看出了顾异的疑惑,严明笑了笑,领着他走向走廊的更深处。 “当然,光靠这些量产货,是顶不住真正的大玩意的。” 严明带着顾异来到了一扇需要虹膜和基因双重验证的厚重合金门前。 “总工和科学院在研究中还发现,他那股力量,能把从荒野上抓回来的那些没有理智的凶兽,硬生生炼进钢铁里。” 严明回头看着顾异,神色变得极其严肃。 “我们管这个过程叫‘铸魂’。把一头活生生的、狂暴的凶兽诡异,连带它的规则和凶性,一起封进‘薪火特钢’的骨架里。” “经过这种‘铸魂’后的机械兽,会产生极其恐怖的异变,不仅保留了凶兽生前的特殊能力,甚至还会有一定的独立智能。” “这种机器,我们才称之为拥有机魂。” 严明示意旁边的卫兵打开合金门。 “所以,顾顾问,您接下来要看到的,不是普通的武器。” 合金门缓缓开启。 一股极度冰冷且混杂着浓烈机油味的暴戾气息扑面而来。 呈现在顾异面前的,是一个堪比足球场大小的庞大地下武备封存库。 穹顶之上,是纵横交错的巨型机械维修臂和能源输送管道。地面上,整齐划一地排列着数十个巨大的合金封存台。 每一个封存台上,都静静地趴伏着一具形态各异的庞大机械巨兽。 这里就像是一座钢铁与凶兽的陵园。 “这里封存的,是‘一机厂’目前所有可供调配的E级精锐机魂。” 严明领着顾异走在宽阔的通道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有适合在狭窄巷道里冲锋陷阵的【钢铁鬓熊】,有擅长极地潜伏的【霜纹雪豹】,还有能发射高压酸液的【腐蚀巨蜥】……” “每一具,都是用完整的凶兽源核铸魂而成。顾顾问,您可以根据您的作战习惯,随意挑选。” 顾异走过一排排散发着冰冷杀意的钢铁巨兽。 他看到一头体型堪比重型卡车的机械巨犀,额前的撞角被改造成了高速旋转的破甲钻头。 也看到一头翼展超过二十米的机械秃鹫,羽翼边缘闪烁着电弧,显然是高空截击单位。 这些都是极其优秀的战争机器,但顾异总觉得它们少了一点什么。 太笨重,太依赖纯粹的物理破坏。 顾异的目光继续在巨大的械兽封存库里扫视,最终,在最角落的一个独立封存台前停下了脚步。 那里停放着一具和其他械兽格格不入的机械造物。 它的形态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通体呈现出一种暗哑的钨钢色泽。 修长的四肢末端是极其锋利的合金利爪,一条粗壮的机械长尾在身后微微摆动,尾端是一柄闪烁着寒光的实体战刀。 它没有旁边那些“大家伙”的厚重,也没有高空单位的霸气。 但它静静地趴在那里,每一寸肌肉般的液压管线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它不是一件武器,它是一个刺客。 “实验性强袭机,代号【幽影】。” 严明顺着顾异的目光看过去,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它的源核,来自一头极其罕见的、能短暂操控气流进行超高速机动的E级巅峰异种。理论上,合体后能赋予驾驶员在战场上鬼魅般的速度和切割能力,是完美的斩首利器。” 严明叹了口气:“但也正因为它追求极致的速度和渗透能力,所以它的装甲防护是所有E级机魂里最薄弱的。而且,它的AT反噬也是最诡异的。” “之前唯一一个尝试连接它的王牌驾驶员,在连接成功的第三天,身体没有任何征兆地分解成了无数只黑色的蝴蝶。从那以后,它就被永久封存在这里了。” 顾异看着那具充满了暴力美学的机械猎豹,眼神却越来越亮。 他快速盘算了一下自己的牌库。 潜行,有【千面影伶】;肉搏,有【白骨暴君】;远程,有【殉道者】;防御,有【暴食械aile】。 他还真不缺什么特定的功能。 既然如此…… “就它了。”顾异指着那具造型最凌理、也最帅的机械猎跑。 帅是一辈子的事。 “好。”严明见顾异心意已决,点了点头。 “那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步了。请您跟我来,我们需要为您进行‘烙铁礼’,将这具【幽影】的机魂钢印,烙在您的身上。” 就在严明转身准备带路的瞬间。 顾异的脑海里,沉寂的图鉴突然毫无征兆地翻动了一下。 一行极其简短的提示,在视界边缘一闪而过。 第383章 顾异:我不是故意的! 严明领着顾异,穿过械兽武库森严的隔离闸门。 前方,是一处更加庞大、戒备也更加森严的独立建筑。 【授印堂】。 在进入这座钢铁神殿之前,两人先被带进了一间侧厅。 这里像是一间高规格的无菌实验室。 两名穿着白色隔热服的技术人员上前,手里拿着造型奇特的扫描仪,对顾异进行了一次极其细致的扫描。 幽蓝色的射线上下扫过,确保他身上没有携带任何可能干扰仪式的辐射残留。 “顾顾问,请。” 完成这道“净身”程序后,严明才推开通往授印堂核心区域的沉重大门。 眼前的景象,不再是冰冷的封存库。 一条极其宽阔、由黑色火山岩铺就的长廊向前延伸。 两侧墙壁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一根根粗大无比、从地底直通穹顶的暗红色金属巨柱。 它们像神殿里的立柱般,整齐排列。 长廊的尽头,是一处独立的圆形平台。 平台中央,立着一根比其他柱子更加粗壮、表面布满细密符文的“薪火之柱”。柱体表面,正散发着肉眼可见的灼热气浪。 平台边上,已经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极其繁复的白色隔热服,脸上布满烧伤留下的狰狞疤痕,眼神像一潭死水。他手里正捧着一个厚重的合金箱。 “这位是咱们寒渊市的工业萨满,常师傅。” 严明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所有的烙印仪式,都由他亲自主持。” 顾异打量了对方一眼。 这人的气息很古怪,不像普通的工人,身上带着一股常年和火焰打交道的灼烧感。 顾异依言脱去上衣,露出精悍的背脊,迈步走到平台中央。 常师傅打开合金箱。 他从里面捧出了一枚巴掌大小、布满复杂电路和纹路的钨钢模具——【幽影】的专属“魂印”。 在将魂印贴上顾异后背之前,常师傅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第一次抬起来直视着顾异。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宣读一份冰冷的操作手册。 “仪式开始前,按规矩,宣读三条免责条款。” “第一,仪式中,薪火之力会直接冲刷你的精神海。你必须放弃抵抗,接受引导。任何形式的主动对抗,都将被薪火视为杂质,予以清除。你的肉体和精神,会当场气化。” “第二,若你的精神阈值不足以承载【幽影】的机魂核心,强行烙印会导致精神崩溃。你会变成一具只会流口水的植物人。我们有权对你进行人道销毁。” 常师傅伸出那只布满燎泡的手,指了指旁边火山岩墙壁上的一处。 顾异顺着看过去。 墙上,密密麻麻地悬挂着几十枚烧得焦黑、已经彻底报废的金属“魂印”。 每一枚报废魂印的下方,都用激光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原主人的姓名、编号,以及烙印失败的日期。 “第三,”常师傅收回手,声音依旧冰冷,“如果扛过了前两关,但在最后的共振阶段,你的意识被机魂反向吞噬,你将异化为钢铁畸变体。” “届时,驻守在外的熔炉禁卫会启动最高级别的熔毁预案,将你连同机魂一同销毁。” “以上三条,你是否知悉并自愿承担所有风险?” 顾异看着墙上那一排排代表着死亡的报废魂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知悉。” 常师傅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半句废话。 他握着冰冷的魂印,死死按在了顾异两片肩胛骨之间的脊柱正中。 金属的触感极其冰凉,但顾异能感觉到,这块模具内部正酝酿着一股极其暴戾的能量。 随后,工业萨满走到“薪火之柱”前,双手极其郑重地握住一个黄铜阀门。 “仪式开始。守住心神。” 他低喝一声,猛地拧开阀门。 “嗤——” 一股热流顺着透明的耐高温管道,瞬间注入魂印! 就在魂印被高温激活、灼烧皮肤的瞬间。 顾异的意识被一股不可抗拒的狂暴力量,狠狠拽入了一个未知的精神空间。 脚下是干裂的暗红色焦土。 头顶是一面巨大、烧得赤红的黄铜穹顶。 这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一种纯粹的、几乎能将灵魂瞬间烤干的极致燥热扑面而来。 顾异抬起头。 在无边无际的焦土中央,盘腿坐着一尊极其庞大、几乎与黄铜穹顶平齐的青铜古神。 它没有五官,浑身上下缠绕着无数根烧得通红的粗大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死死钉入焦土深处。 青铜古神缓缓低下了巨大的头颅。 虽然看不见眼睛,但顾异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足以将山脉融化的恐怖意志,死死锁定了自己。 它抬起那只被锁链束缚的青铜巨手。 掌心之中,一团刺眼的暗金色烈焰迅速压缩,凝聚成一枚繁复的符文,带着毁灭性的威压,朝着顾异的眉心缓缓按了下来。 一股排山倒海的灼热洪流率先冲刷而下。 然而。 当这股足以把普通人精神体瞬间烧成灰烬的热浪触碰到顾异时,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出现。 相反,顾异竟然感到了一丝诡异的舒适感。 那股霸道的热浪钻进他的精神体,仿佛遇到了一座深不见底的无底洞,连一丝涟漪都没能翻起来。 半空中的青铜巨手猛地顿住了。 青铜古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它那庞大的身躯在锁链的束缚下竟然微微战栗起来,按下的手掌硬生生停在半空,甚至想要往回收缩。 但已经晚了。 顾异身后的无尽黑暗中,一双代表着绝对死寂与终结的巨大黑色眼眸,毫无征兆地睁开了。 这一次,黑眼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释放威压。 它只是冷漠地注视了前方的青铜古神一眼。 随后,目光微微下垂,落在了顾异的精神体上。 刹那间,异变突生!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压抑到极点的疯狂饥饿感,如同爆发的火山,瞬间将顾异的理智彻底淹没! “饿……” 顾异只觉得自己的视线在疯狂拔高、膨胀。 十米。 百米。 千米! 原本顶天立地的青铜古神,在他的视线里正在急剧缩小。 在失去理智的顾异眼中,眼前这尊散发着极致高温、被锁链缠绕的青铜古神,此刻竟散发出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香气。 活脱脱就像是一块刚出炉的烤肉! 极度的饥饿感彻底摧毁了所有的顾忌。 已经膨胀到比青铜古神还要庞大数倍的顾异,猛地张开了一张仿佛能吞噬天地的深渊巨口。 他根本不管那拍过来的符文和缠绕的锁链,一口狠狠咬了下去!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恐怖碎裂声,在精神空间里轰然炸响。 青铜古神的大半个身躯,连同那些烧红的锁链和暗金色的烈焰符文,被顾异这一口齐齐咬碎。 蛮不讲理地生吞入腹! 随着古神的溃散,那股几近疯狂的饥饿感也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顾异的视角猛地跌回原状。 理智重新占据高地。 他站在满地还在燃烧的暗金色流火中,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看了看前方那个被自己一口咬没了一大半、已经彻底溃散的古神残影。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顾异站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他刚才……干了什么? …… 现实世界,【授印堂】内。 “咔嚓!”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在死寂的圆台中响起。 那枚被首席工业萨满死死按在顾异后心处的钨钢魂印,表面突然崩开密密麻麻的蛛网状裂纹。 下一瞬,这块号称足以抵御数千度高温的特种合金,直接在萨满的掌心里炸成了一捧细碎的金属粉末,顺着他厚重的隔热手套簌簌滑落。 紧接着。 那根连接着地下五百米高炉、常年散发着暗红色光晕的“薪火之柱”,内部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闷抽搐声。 柱体表面的暗红光芒剧烈闪烁了两下。 瞬间彻底熄灭,变成了一根冰冷的凡铁。 “砰——哧!” 失去能量平衡的减压阀纷纷弹开。 大股高压蒸汽从柱体顶端喷射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授印堂。 首席工业萨满眼神猛地一沉。 他身体本能地往后一撤,反手一拳狠狠砸在圆台边缘的红色紧急制动枢纽上。 “切断二级阀门!能量逆流!”萨满嗓音嘶哑地吼了一句。 刺耳的红色警报灯,瞬间在宽阔的大殿内交替闪烁。 站在十几步开外的严明,脑子有那么一瞬间是完全宕机的。 薪火之柱断流了? 这根柱子立在这里三十年,经历了无数次烙印仪式,从来没有出过这种离谱的岔子。 但他在内务处摸爬滚打的本能,让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了反应。 在这个视“薪火之柱”为城市命脉的地方,任何对传导柱的破坏,都等同于对寒渊市宣战。不管是意外,还是有人蓄意破坏。 严明的右手瞬间摸向腰间。 伴随着“咔哒”一声清脆的机括响,大口径动能手枪已经拔出,枪口稳稳地对准了蒸汽中央的顾异。 “顾顾问,站在原地,别动。” 严明的声音透过蒸汽传过来,透着公事公办的冷硬与极度的戒备。 “哐当——!” 授印堂沉重的两扇合金大门被暴力撞开。 外围待命的熔炉禁卫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入。 十几台厚重的半人高机械猎犬率先冲进大殿,四肢牢牢扣住地面,背部的转管机枪迅速预热。 紧接着是两排全副武装的重甲禁卫。 他们沉默且迅速地散开,呈扇形将中央的圆台死死包围。 十几道红色的激光瞄准线,穿透白色的蒸汽,密密麻麻地交织在顾异赤裸的胸膛和眉心上。 而此刻处于包围圈正中心的顾异,才刚刚从精神世界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后心处,还残留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凉。 脑海深处,图鉴的书页无声翻动,几行血色的字迹浮现出来: 【已吞噬“旱魃”残印。】 【解析出新的规则碎片。】 【检测到武装卡[暴食械铠]可与该碎片熔铸,是否强化?】 顾异垂下眼皮。 “是。” 他在心底默念。 识海中,【暴食械铠】的卡面瞬间燃起一层暗金色的火光。 卡牌名称发生变更: 【E+级 · 暴食械铠 · 薪火形态】 【新能力解锁:机魂铸造】 【描述:解锁专属武装插槽。将任意一张“动物形态”卡牌嵌入其中,[薪火形态]将模拟其生物结构,生成对应的“机魂武装”。】 【新特性解锁:薪火熔铸】 【描述:以“旱魃”残印为炉火,可通过熔炼特殊品质的金属类诡异或特种武器装备,积累进化值,为晋升D级做准备。 依据熔炼目标的不同,将产生差异化反馈: 熔炼特种金属/诡异残骸:有概率为械铠赋予全新的附属特性。 熔炼特殊武器/成型装备:有概率为械铠解锁全新的武装能力。】 顾异缓缓抬起头。 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红外瞄准线,以及严明那张如临大敌的冷脸。 顾异心里忍不住暗骂了一声,图鉴这吃相实在太难看。 严明这帮人刚给了他最高规格的待遇,连甲级武库都让他随便挑。 结果自己刚一坐上台子,图鉴就把人家的神柱给搞坏了。 这事搁谁身上谁不急眼? 顾异没有轻举妄动去刺激那些禁卫。 他看着严明,难得地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尴尬: “严处长,如果我说……我刚才什么都没干,这纯粹是个意外,你信吗?” 严明死死盯着顾异。 他心里也乱成了一团。顾异是他们刚确认身份的高级外援,他也不相信对方会蠢到在大本营里当众搞破坏。 但这事实在太大了,大到他这个内务处长根本兜不住。 “顾顾问。”严明握枪的手稳如磐石,“这事是不是意外,我说了不算。传导柱断流,必须查清楚。请您配合。”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的时候。 严明手腕上的军用内线通讯器,突然极其突兀地亮起了刺眼的黄灯。 伴随着最高级别的蜂鸣声。 严明眉头一皱,左手迅速按下接听键。 通讯器里,传出炉心发言人沙哑的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透着一股强压下去的震动。 “严处长。让禁卫把枪放下。” 严明眼神一凝,枪口依然指着顾异,对着通讯器沉声道:“出什么事了?” “就在刚才,炉心火变色了。” 通讯器那头的声音顿了一下。 “总工……睁眼了。” 严明握枪的手指微微一僵。 在寒渊市的高层里,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总工的意思是?”严明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察觉到上面的动静了。”炉心发言人的声音从终端里传出,带着极其复杂的意味,“总工传了话。” “不要动手。带那个人,下来见他。” 通讯挂断。 大殿内,只剩下排气阀还在往外嘶嘶地冒着白气。 严明站在原地,足足沉默了三秒钟。 他看着顾异,又看了一眼通讯器,脑子里飞速权衡着这道指令的分量。 “咔哒。” 严明关上了手枪的保险,将枪插回腰间的枪套。 他转过头,对着周围严阵以待的熔炉禁卫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手势。 “全员关保险。解除封锁。” 沉重的枪管齐刷刷地垂向地面。红色的激光瞄准线瞬间从顾异身上消失。 剑拔弩张的死局,在一句话之间消弭于无形。 严明重新转回身,目光极其复杂地看着顾异。 就在刚才,他还在想要不要强行控制住这个来路不明的顾问。 但现在,既然霍川总工亲自点了名,那这件事的层级,就已经彻底跳出了他这个内务处长能管辖的范畴。 “顾顾问。” 严明微微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里多了一种审慎。 “衣服穿上吧。地下五百米,中心一号高炉。” “霍川总工……请您下去一叙。” 第384章 发誓一定好好学习 电梯在疯狂地下潜。 厢体外壁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挤压声。 随着楼层指示灯上的负数不断跳动,轿厢内的温度开始以一种不讲道理的态势直线飙升。 六十度。 七十度。 八十五度。 顾异穿着最高规格的隔热服,依然感觉到呼吸道里像塞进了一把滚烫的干沙子。 旁边的严明和工业萨满常师傅,身上的隔热服内层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但两人站得笔直,谁也没有去擦面罩上的水汽。 “哐当——” 剧烈的震动中,电梯停了下来。 厚重的铅合金门向两侧缓缓滑开。一股夹杂着硫磺、臭氧和铁锈味的滚烫气流,瞬间扑面而来。 门外,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墙壁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白色的盐碱结晶,顶部的照明灯忽明忽暗。 顾异看了一眼电梯的面板。 “-400m”。 “不是说霍川在地下五百米吗?”顾异没有迈步,而是转头看向严明,“停在这里干什么?” 严明抹了一把面罩下巴处积攒的汗水,指了指隧道深处,那里有一道足有两米厚的复合防爆门。 “这是物理极限。” 严明的声音透着闷热:“顾顾问,再往下走一百米,空气的温度会超过两百度。哪怕有这身隔热服,那里的热量和辐射,也会在三分钟内把人体内的水分直接煮沸。” 常师傅从旁边走上前,声音像砂纸一样粗糙:“除了物理高温,还有一条铁律。” 他转过头,隔着面罩盯着顾异。 “不要试图用肉眼去看总工的本体。” “怎么?”顾异挑了挑眉,“他长得很伤眼睛?” 常师傅按着门禁卡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隔着充满雾气的面罩,用一种看文盲一样的眼神,上下打量了顾异一眼。 “望川没有教过你们基础的灾害等级常识么?”常师傅的嗓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霍川总工,是真正的C+级。” 顾异被噎了一下,没接话。 他一个靠偷吃下水道血苔起家的外包合同工,确实没上过什么正规的理论课。 “常师傅的意思是,不可直视。” 严明见状,不动声色地跨前一步,主动把气氛缓和下来。 他猜测顾异可能一直在前线实战,缺乏理论沉淀,于是用官方档案的口吻解释道: “顾顾问,任何跨过C级门槛的实体,本身就是一种行走的污染源。” “只要一个人的AT值——也就是精神承载力不够,强行用肉眼去观测它们,就等同于精神上的零距离接触。” 严明指了指地下深处。 “轻则理智崩溃、发生畸变,重则当场死亡。” “总工身上的那股力量……表现出来的特性就是极致的干旱与焚烧。” “你要是毫无防护地看他一眼,这股力量就会顺着视神经直接烙印进你的脑子里。哪怕隔着防爆玻璃,你也会在看清他轮廓的瞬间,脑浆沸腾,七窍喷火。” 顾异站在闷热的通道里,眼神微微一闪。 不可直视? 听到这个词,顾异脑子里立刻跳出了那棵在西区破土而出的百米血肉巨树——【悲鸣之母】。 那就是个货真价实的C级灾害。 严明这么一解释,他突然反应过来了。 当时在西区战场上,白鸦展开【寂静雪国】的晶体屏障,恐怕不单单是为了冻结那些淹没城市的羊水。 那更是为了隔绝那棵树本体散发出来的直接污染,保护后面那些普通士兵和低阶猎人。 不过,顾异仔细回想了一下。 当时悲鸣之母刚破土的时候,哪怕没有白鸦的屏障,距离远一点的人确实还能勉强看见它的轮廓。 并没有到“看一眼就自燃”的夸张地步,而是要靠近到一定范围内,或者听到那致命的婴儿哭声,身体才会出问题。 但听严明这意思,地下五百米这位……隔着这么厚的地层,连看一眼都不行? 顾异暗自咂了咂嘴。 按这个标准算的话,寒渊底下锁着的这位爷,难不成比悲鸣之母还要强? “行,我不看。”顾异指了指那扇死死关闭的防爆门,“看不见,又下不去,那隔着一百米的岩层用对讲机喊话吗?” “用这个。” 严明走到隧道一侧。 随着他打出一个战术手势,原本和岩壁融为一体的两块伪装装甲板向两侧缓缓滑开。 四名全副武装、穿着重型隔热防化服的熔炉禁卫,从暗哨里端着枪走出来。 严明上前交涉,并在旁边的虹膜扫描仪上验证了身份后,四名禁卫才收起枪口,退回两侧。 凹槽深处,嵌着一台类似于旧时代“铁肺”或者休眠舱的重型仪器。 仪器的外壳全是用防辐射的铅皮包裹,上面连接着十几根比大腿还粗的黑色线缆。 线缆的另一头直接穿透了那扇防爆门,延伸向地下更深处的岩层。 旁边的控制台上,两名满头大汗的技师正光着膀子,疯狂地校准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 “这叫‘深潜仪’,大窑委员会耗了三年工业产能砸出来的特种设备。”严明拍了拍厚重的舱盖,发出沉闷的响声。 “物理层面的声波和电子通讯信号,根本穿不过地下五百米的岩层和高维热力场。总工要见你,只能在‘潜灵梦海’里见。” 顾异敲了敲深潜仪的铅皮外壳,打断了严明。 “稍等。你先给我交个底,潜灵梦海是什么?” 正在控制台上输入参数的常师傅,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转过头,隔着布满水汽的面罩看了顾异几秒钟,语气里透着一股真实的错愕。 “望川市平时都在干什么?是光教你们怎么扣扳机,连最基础的异常起源常识都不教的吗?” 常师傅的嗓音因为极度的荒谬而拔高了几分。 他沙哑地反问了一句:“你连潜灵梦海都不知道,凭什么在墙外活到现在的?” 顾异被怼得有些牙痒,但硬是忍住了。 没文化确实是硬伤。 他暗自在心里发誓,等这档子事结了,只要寒渊市有类似图书馆或者高等资料室的地方,他就算撬门也得去恶补一下这个世界的常识底子。 “常师傅,别激动。”严明赶紧出声打圆场,“顾顾问是实战派,对学术名词不熟悉也正常。” 他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直白地科普道: “潜灵梦海,你可以把它当成全人类——或者说所有生命体集体潜意识的汇聚地。” “几千年来,人类的恐惧、信仰、民俗怪谈、都市传说,全都沉淀在那个深层意识维度里。” 严明指了指头顶厚重的岩层。 “大断裂之后,那个维度倒灌进了现实。所以现在废土上那些不讲物理法则的规则类怪物、模因污染源,本质上都是从那片‘海’里具象化出来的投影。” 顾异听懂了,但眉头皱得更深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把我的脑子塞进一个全是怪谈和鬼故事的意识海里?嫌我命长?” “是同频,不是把你扔进海里喂怪物。”常师傅转回身,继续操作着控制面板。 在提到接下来这套机制时,这位工业萨满那粗粝的嗓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种敬畏: “高阶的C级存在,如果拥有极其庞大的‘认知锚点’——比如咱们寒渊市两百五十万工人,日复一日对霍川总工的信仰锚定。” “总工就能以这股庞大的潜意识为基石,在那个危机四伏的梦海深处,硬生生隔离出一块专属区域。” 常师傅干枯的手掌抚过深潜仪冰冷的金属外壳,像是抚摸着某件圣物。 “你可以理解为,总工在那片海里,用两百五十万人的念想,铸了一座只属于他的神庙。” 常师傅按下了最后一个回车键。 “嗤——” 气闸排空,厚重的铅皮舱盖缓缓弹开。 里面铺着一层柔软的绝缘凝胶,头部的神经接线口闪烁着幽蓝色的微光。 “最重要的是,”严明补充了一句,目光变得极其严肃,“在‘神庙’里发生的所有交流,不会留下任何物理记录。” “除了总工和您,整个寒渊市没人会知道你们谈了什么。” 顾异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舱门边,低头看着那层绝缘凝胶。 把自己的物理肉身留在敌我不明的地下四百米,任由这台机器把意识抽进一个C+级怪物的地盘,这绝对违背了他在废土上苟活至今的生存法则。 但他闭上眼,感受了一下识海深处。 那个刚刚才生吞了一口残印的图鉴,正安静地蛰伏在灵魂最深处。 有这个连C+级旱魃概念都能当烤肉啃的终极防火墙兜底,他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劳驾,帮我把舱门盖严实点。我怕漏风。” 顾异干脆地脱下沉重闷热的隔热服,只剩下一件单衣。他跨进舱室,躺在了凝胶上。 常师傅走过来,拉下几个厚重的固定束带,将带有微小刺针的感应贴片,精准地按在顾异的太阳穴和颈动脉上。 “深呼吸。倒数三秒,我会切断舱内的物理供氧,转为维生循环液。” “机器会强制你进入深度休眠。” “三。” 常师傅拉下主控摇杆。 厚重的铅合金舱盖开始合拢,外界昏暗的光线被一丝丝挤压出去。 “二。” 机械上锁的沉闷咬合声传来,四周陷入绝对的死寂。只有凝胶的冰冷触感紧贴着皮肤。 “一。” 顾异感觉到颈部的贴片传来一阵微弱的电流刺痛。 紧接着,一股极度强烈的失重感猛地拽住了他的意识。 仿佛灵魂被一双手从躯壳里粗暴地剥离,向着无尽的深渊疯狂坠落。 …… 没有坠地的撞击声。 顾异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极其辽阔的黑色沙丘上。 他试着走了一步。 “沙啦。” 脚下传来的不是沙子的触感,而是某种脆硬的东西被踩碎的声音。 顾异低下头,捻起一撮脚下的“黑沙”。 那是无数燃烧殆尽、却依然透着暗红色余温的煤渣。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与浓重的机油味。 顾异抬起头,视线穿透了灰蒙蒙的雾霾。 在无边无际的焦土深处,一个极其庞大的黑影,正背对着他,缓慢而沉重地跋涉。 那是一个体型大到违背了空间逻辑的巨人。 巨人的脊背深深地佝偻着,成百上千根粗大的生锈钢骨和超导冷凝管,残暴地钉穿了他的后背。 那些管线和血肉、黑色的火山岩死死绞合在一起,向上延伸,形成了一组庞大而复杂的底座支架。 而在那组支架上方,死死焊接着一座城市。 密密麻麻的筒子楼、纵横交错的蒸汽管道、高耸的大喇叭广播塔…… 整座寒渊市,被极寒的冰雪包裹着,就这么沉甸甸地压在巨人的脊梁上。 虽然被冰雪封冻,但从城市里那数以十万计的微小窗户中,透着点点滴滴橘黄色的光。 无数极其细微的金色火星,正从那些窗户里飘落下来。 它们像一场金色的倒雪,纷纷扬扬地落在巨人的后背上,悄无声息地融进他那些翻卷的伤口和岩浆裂缝里。 巨人每往前迈出一步,脚下的煤渣荒原就发出一阵剧烈的震颤。 背上的城市,便随之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钢铁扭曲与轰鸣声。 顾异站在原地,没有轻举妄动。 他暗中调动了一下精神力,发现自己在这里是纯粹的人类形态,没有任何卡牌的特征显化。 但识海里的图鉴依然像一本沉甸甸的书,清晰而稳定地存在着。 “嘎吱——”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生人气息,前方那个如山岳般跋涉的巨人,停下了脚步。 背上那座庞大的城市因为急停的惯性,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齿轮摩擦与管道碰撞声。 巨人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他的左半边脸,是一张极其粗糙、刻满风霜沟壑的人类脸庞。 而右半边脸,则完全是干裂的黑色火山岩,深处的裂缝里流淌着刺眼的岩浆。 巨人缓缓转过身。 他弯下腰,将那颗庞大如陨石般的头颅,降到了距离顾异所在的沙丘不到三十米的前方。 扑面而来的,是足以将人瞬间烤干的恐怖热浪,以及仿佛能将灵魂压碎的窒息感。 顾异仰起头。 巨人的头颅悬停在半空。 那只浑浊的人类左眼,与右脸裂缝中涌动的岩浆,同时垂下视线,看向顾异。 煤渣荒原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只有头顶那座倒悬的城市,偶尔传来几声钢铁受压的闷响。 随后,一阵生铁干涩摩擦般的声音,贴着地面传了过来。 “三十年零四个月。” 巨人的目光落在顾异身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所谓的神性,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威压。顾异只在里面看到了两样极其直白的情绪。 一种几乎要把灵魂压垮的疲惫。 以及一根绷了三十年的弦,终于快要松开时的如释重负。 “你比我们当年约定的时间……” 巨人的声音,随着半空中的火星一起落下。 “晚来了一百二十天。” 第385章 去长出你的牙齿 “三十年零四个月。” “你比当年约定的时间,晚来了一百二十天。” 声音像干裂的炉渣在相互摩擦。 伴随着半空中纷纷扬扬的金色火星,这几句话沉沉地落在顾异耳边。 顾异仰着头。 他看着眼前这张半是人脸、半是熔岩的面孔,脑子里空了一拍。 什么约定的时间? 满打满算,这具身体的原主也才活了十九岁。 但他没露怯。 废土生存第一法则:永远不要在搞不清状况的时候掀自己的底牌。 顾异面色不变,只用一种极其平淡、甚至带着点冷漠的口吻,试探性地回了一句: “路上出了点岔子。既然我来了,说说你的情况吧。” 话音刚落。 巨人宽阔的胸腔深处,传出一阵低沉的轰隆声。 像是一座年久失修的鼓风机在漏气。 他在笑。 笑声震得地面的黑沙簌簌作响。 “别装了,小子。” 霍川那只浑浊的人类左眼看了过来。 眼神里,透着常年熬炼后的疲惫。 “我见过它。”巨人缓慢地摇了摇头,背上的城市随之发出一阵钢铁挤压的闷响,“你不是。” “但你身上,有它的味道。” “刚才在外面啃掉残印的吃相,也做不了假。” 霍川巨大的眼睑微微垂下,死死看着顾异。 “既然你带着印记来了,这三十年的账,我就只能算在你头上了。” 底牌被掀了个干净。 顾异索性松了肩膀,放弃了那套虚张声势的把戏。 “行。” 他摊了摊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干脆:“我今年十九岁,不知道你说的三十年是怎么回事。” “你想算账,总得让我先知道发生了什么。找我到底什么事?” 霍川没有因为顾异的直白而发怒。 他那半边枯槁的人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三十年前大断裂,我开着机甲撞进这团火里,本来该烧成灰的。” 巨人的声音很平缓。 “但有东西介入了。就是你刚才用的力量,把这玩意强行融入了我的心脏。” “它没留任何交代,我脑子里只多了一个模糊的倒计时:三十年。” 霍川巨大的手指动了动。 他指着自己被钢管彻底贯穿的胸口。 接着,他又看了一眼头顶那座倒悬的城市。 “为了护住上面那些人,我把自己锁在这里,烧了三十年。” “但快到头了。” 顾异皱了皱眉:“压不住了?” 霍川视线低垂,看着满地的煤渣。 “上面每月送来的药,加上这满城人的念想,最多还能再压两年。” “两年后,我会彻底丧失理智,变成一场纯粹的天灾。” 没有激昂的情绪。 霍川只是在陈述一件注定要发生的客观事实。 “我要你在那个时候,杀了我。” 冷风卷起地上的煤渣。 顾异看着眼前这座大得离谱的熔岩巨人,没有立刻接话。 “为什么是我?”顾异问得很现实,“我今天刚进寒渊的城门,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把这种事托付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外人?” “因为没时间了。” 霍川的回答同样直白,“不止是我没时间,外面的世界也没时间了。” “三十年过去,大断裂根本没有结束,底层的那些东西反而变得越来越活跃。我等不到下一个带有这种力量的人出现。”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顾异。 “况且,除了你,别人也办不到。” 顾异没说话,等着下文。 “你以为杀一个C级,是把脑袋剁了、掏出心脏那么简单?” 霍川抬起粗大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到了这个门槛,它已经成了一种‘概念’。” “就算天都现在扔颗核弹下来把我炸成灰,这团火也不会熄灭。它只会散开,把寒渊烧成白地。” “这东西会沉寂,会被打散,但不会死。” 霍川垂下视线,看了一眼自己那条流淌着暗红岩浆的胳膊。 “这三十年,我一直在找个不牵连这座城的死法。但我发现,我连怎么自杀都不知道。” “这副骨架子早就不算人了。” 他重新看向顾异,眼神平静得像是在交代图纸上的一个数据。 “但三十年前,那东西能把这团火塞进我胸口。它既然能给,就一定有办法收回去。” “你身上有它的味道,而且,你刚才不也吃下它的一小块碎片了吗?” 霍川沉声道:“所以我只能找你。” 顾异听完,眉头皱得更深。 “有这么严重么?” 他回想着这阵子在关东荒野的经历。 “我在外面走了一遭,感觉你们这套体系运转得挺顺畅啊。” “城里造机械,荒野上外道仙堂请大仙,井水不犯河水。大家都有肉吃,活得也算滋润,哪有你说的那么穷途末路?” 听到这句话,霍川胸腔里的齿轮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 “顺畅?” 他看着顾异,反问了一句: “大断裂之后,人联刚建起来的那段日子,这片大地上勉强撑起了五十座带稳定锚的高墙城市。” “你猜猜,现在还剩几座?” 顾异摇了摇头:“不知道。” “十二座。” 霍川说出了这个数字。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而且那三十多座废城,有一大半都是在最近这十年没的。崩盘的速度越来越快。” 他看着顾异:“你以为,它们全是被外面的诡异踏平的?” 顾异没接话。 霍川抬起巨大的手指,指了指头顶那些从城市里飘落的金色火星。 那是寒渊市两百五十万人,潜意识汇聚成的微光。 “具体当时是怎么没的,谁也说不清,底下的人也接触不到绝密档案。” 霍川的声音很沉。 “但有一点,人联高层心知肚明——这没掉的城市里,至少有一半,是死在他们自己人供奉的信仰上。” 冷风卷过满地的煤渣。 顾异静静地听着,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想起了自己待过的那座城市。 “可是我在望川的时候,从来没听说过这些。”顾异看着霍川,提出了心底的疑问。 霍川胸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望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二十年前,他们也有。” 顾异愣了一下。 “但后来,望川的高层自己把这条路给掐断了。” 霍川的声音很平缓:“他们在一夜之间,全面封禁了所有的旧有信仰,强行修改了现实稳定锚的底层运作逻辑。” 他看了一眼头顶的火星。 “在当时的其他城市看来,这无异于自断双臂。失去了借助梦海力量的捷径,望川市的防卫实力一落千丈。” 霍川收回视线,落在顾异身上。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望川撑不下去。” “但看看最近十年那些崩盘的死城,望川或许赌对了。” “能在今天还活着的十二座城,全都是当年没有把命彻底交给那片海的。” 霍川的语气里透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清醒。 “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法子,在悬崖边上找活路。” 顾异消化着这段被尘封的历史,忽然抓住了另一个关键点。 “既然各城都有自己的底牌,”顾异问,“那望川市有镇国级吗?像你一样的人。” 霍川沉默了片刻。 “以前有。” 顾异等着下文:“现在呢?” “现在没有了。” 顾异皱了皱眉。 这就完了? “死了?”顾异追问,“就算死了,难道不该培养新的?哪怕用人命填,也得堆出一个能镇场子的吧?” 霍川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还没摸到门槛的新人。 “望川不能有C级。” 霍川指了指自己那半边岩浆流淌的脸,“而且真以为跨进C级,是靠堆资源就能迈过去的?” 霍川的语气依旧平缓,道出的却是这片废土上最残酷的铁律: “人类想站上这个位置,得凑齐三样东西。” “一具能扛住高浓度污染的躯壳。” “一道能篡改现实的规则。” “还有最后一样——模因能力。” 霍川盯着顾异:“一个完整的C级,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认知污染源。” “如果他们弄出一个C级供在城内,这个C级散发出的认知污染,会从内部把他们自己的稳定锚冲得粉碎。” 顾异心头一震,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所以他们不能有C级。”顾异缓缓说道,“望川的高层,自己把这条路堵死了。” “对。”霍川放下手,“望川的高层,亲手焊死了自己城市的上限。” 顾异深吸了一口气。 自断双臂,焊死上限。 “那他们靠什么扛?” 顾异问,“过去这二十年,没有镇国级兜底,总不能全靠外包工拿步枪去打高阶灾害吧?” 霍川干笑了一声,胸腔发出闷响。 “这就是望川高层改动稳定锚的精明之处。” 霍川看着地上的煤渣:“望川的稳定锚,是在城里强行划了一道底线。在这个范围内,只有物理常识是生效的。” “不管外面多邪门的东西,只要进了望川的地界,就得先跟稳定锚定义的现实撞一碰。” “规则类的、纯灵体类的,进去之后手段都会遭到大幅削弱。” “被压制了神异,它们就只剩下能被枪炮轰烂的血肉。” 顾异明白了。 脑海中闪过晨光幼儿园的捉迷藏,以及西区的猩红摇篮曲。 确实,那些东西虽然邪门,但在城内多少都受到了局限。 “对付剩下的血肉怪物,望川有自己的机甲。” 霍川声音低沉:“寒渊的机械兽,说到底借的是我的能力,是用怪物打怪物。” “但望川不一样。他们的机甲是实打实的纯粹机械,是用重火力去绞杀被力场削弱后的诡异。” “但这套法子,快走到头了。” 霍川突然停顿了一下,那只浑浊的独眼看向顾异:“我听说,前阵子望川,爆发了一场C级灾害。” 顾异心头一跳。 西区,悲鸣之母。 “连城里的锚,都压不住C级实体了。”霍川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惫。 “这就证明,大断裂带来的东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凶。稳定锚的效果在衰退,所有的防线都在漏水。” 他看着顾异,扯出一个干瘪自嘲的冷笑。 “所以,你看这世道哪里顺畅了?” “外道仙堂把命拴在堂口的香火上。” “望川靠着无数填进绞肉机里的尸体硬抗。” 霍川仰起头,看着背上那座沉重的寒渊市。 “而寒渊,把命拴在我这个锁在炉子里的怪物身上。” 他重新看向顾异,语气回到了最初的平静。 “一旦我哪天压不住这团火,这座城照样瞬间死绝。” “说到底,大家都在烂泥里打滚,谁也没比谁高明。” 顾异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番话背后的沉重信息。 “你想让我来兜底。”顾异抬起头,问了个最实际的问题,“但我怎么杀你?你现在可是C+级。” 霍川那只独眼上下打量了顾异一圈。 “你的精神承载力远超常人,但离真正的C级门槛还差得远。” 霍川说得很直白,“想杀我,你至少得先跨过那条线。” 说着,巨人抬起沉重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 几点纷纷扬扬的金色火星迅速汇聚过来。 在半空中,凝结成一块暗红色的煤渣,缓缓飘落到顾异面前。 “拿着。” 顾异伸手接住。 煤渣触手滚烫,但在接触皮肤的瞬间,便无声无息地融进了他的掌心。 只留下一个微弱而炽热的印记。 “这是这里的坐标。”霍川收回手,“等你觉得够格了,或者哪天我真的快撑不住了,这东西会把你叫过来。” 顾异感受着掌心逐渐隐没的热度,没再废话。 他点了点头。 “行。这单我接了。” 听到这个承诺,霍川那张紧绷了三十年的脸上,终于松弛了些许。 “寒渊的甲级武库和核心源核,马上会对你全面解禁。” “我会给你一个在内场畅通无阻的身份。” 巨人缓缓闭上了眼睛,庞大的身躯开始隐没在漫天的风雪和火星之中。 “去吧。” “快点长出你的牙齿。” …… 失重感迅速退去。 伴随着气阀泄压的轻响,铅皮舱盖缓缓升起。 顾异坐起身,拔掉连在头部的感应贴片。 地下四百米的空气依旧闷热。 但比起梦海里那种连灵魂都要被烤干的错觉,此刻的呼吸反倒显得真实得多。 控制台上的计时器显示,现实里只过去了五分钟。 严明站在舱外。 见顾异状态正常,他刚准备开口。 “滴——” 控制台上的保密通讯终端突然亮起红灯。 伴随着急促的蜂鸣,一份最高级别的加密文件直接切入了频道。 常师傅立刻转身,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解密指令。 屏幕上跳出几行简短的字符。 他只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就停住了。 “常师傅?”严明走上前,“上面什么指示?” 常师傅没有马上回答。 他盯着屏幕,喉结滚动了一下。 随后,他才转过头,看向正跨出深潜仪穿外套的顾异。 “是大窑委员会下达的联合手令。” 常师傅的声音,在空荡的隧道里带着一丝干涩。 “炉心发言人刚才向委员会转达了总工的意志。” “就在一分钟前,七席全票通过,直接下的红头文件。” 严明神色一肃。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之前委员会确实开过会,同意给顾异开放甲级武库。但那走的是“特批调用”程序,每一件材料都得经过审计和报备。 现在总工刚跟顾异接触完,委员会立刻补发一份联合手令。 这规格太反常了。 “具体内容?”严明问。 “内场军工权限全面解禁。” 常师傅盯着顾异,把屏幕上的字逐句念了出来: “甲级武库取消所有审批与报备流程。” “他需要的一切机械源核与核心材料,不设上限,由他自取。” “安全生产科与熔炉禁卫……” 常师傅顿了顿,念出最后四个字:“不得干涉。” 隧道里安静了下来。 严明看着顾异,半天没接话。 作为安全生产科的处长,他太清楚这份手令背后的政治分量。 这不是简单的发放物资。 从这一刻起,这个刚进城没几天的年轻人,直接扯断了寒渊市所有的官僚审计条索。 他光明正大地,拿到了整座城市最高军工家底的,无限提款权。 第386章 这都是总工的意思! 从深潜仪中出来,确认了联合手令的真实性后,顾异没有任何废话。 他一边穿上单衣,一边直接对严明摊牌: “严处长,既然手令下了,别耽误时间。” “带路吧,先去你们级别最高的武库。” 严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看着手令上那枚鲜红的、由七席联合签署的印章,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顾顾问,这边请。” 严明转过身,在前面带路。 来时的那股戒备与审视,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近乎于敬畏的沉默。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试图用言语去解释什么。 只是低着头,一边走,一边反复看着手腕上那份刚刚下达的红头文件,似乎是想从那几行冰冷的字符里,看出这场剧变的缘由。 常师傅跟在后面,那张满是烧伤的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种近乎于迷茫的神情。 “哐当——” 防爆电梯门在身后关闭。 轿厢开始缓缓上升。 指示灯上的负数,从-400,一点点跳回-200。 电梯停稳。 门再次滑开时,外面不再是那条闷热粗糙的岩石隧道。 一条由抛光合金铺就、灯火通明的军事化长廊,出现在眼前。 空气瞬间变得冰冷而干燥。 两人一左一右,将顾异护在中间,穿过长廊。 最终,停在了一扇印有最高级别军事禁区标志的圆形巨门前。 “这里是……?”顾异问。 “一机厂,地下二百米。”严明的声音有些干涩,“寒渊市的【甲级核心武库】。” 接下来,是繁琐到令人发指的开锁程序。 虹膜、基因序列、口令、物理钥匙、委员会授权码…… 一连九道厚达一米的铅合金防爆门,在他们面前逐一开启,又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 当最后一扇门滑开时,一股夹杂着金属粉尘与低温惰性气体的冷风扑面而来。 这里,就是寒渊市的【甲级核心武-库】。 与其说是仓库,不如说是一座戒备森严的重工业展览馆。 巨大的地下空间内,一排排由特种合金浇筑的展台上,用柔光灯照射着一块块样品。 旁边,一位穿着白色研究服、戴着金丝眼镜的老技术员,正恭敬地站在严明身侧。 “顾顾问,这边是我们的‘薪火’系列特种钢锭样品。” 老技术员指着展台上那块散发着暗红色微光的钢锭,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 “它们全都是从中心一号高炉的炉灰里,二次提炼出来的特种合金,每一块都含有极其微量的霍川总工的‘薪火’气息。” “这边,是用被击杀的大妖‘霜骸龙’的脊骨,混合深海沉降钛合金,锻打七十二小时才成型的‘龙骨钢’。” “还有这个……” “不用介绍了。” 顾异打断了他。 他只是在这间宽阔的样品展厅里走了一圈,体内的【暴食械铠·薪火形态】,已经对其中七八种样品产生了极其强烈的饥饿感。 顾异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严明。 “样品就不用看了。” “带我去后面的库房。” 严明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老技术员的脸色也微微一变。 但手令在上,他们别无选择。 “……这边请。” 穿过样品展厅后方一道需要虹膜、声纹、密钥三重验证的巨型闸门。 一股更加刺骨的寒气,混合着浓重的机油味,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让顾异都忍不住眯了眯眼。 这才是真正的战略库存。 一个堪比足球场大小的巨大空间,被一排排高达数十米的重型货架填满。 数不清的自动运输履带车和吊装机械臂,在货架之间无声地穿梭。 上面码放着的,是成吨成吨、堆积如山的特种合金! 每一堆合金下方,都用电子屏标注着库存数量——单位,是“吨”。 “‘薪火’系列,库存七百二十吨。” “‘龙骨钢’,库存九十五吨。” 顾异扫了一眼那些数字,没再废话。 “嗤——” 暗红色的液态金属瞬间覆盖全身。 下一瞬。 在严明、常师傅和那位老技术员惊骇的目光中。 顾异的装甲表面,瞬间“生长”出数十根粗如儿臂、前端布满钻头和倒钩的液态金属触须! 这些触须如同饥饿的巨蟒,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扎进了那堆积如山的“薪火”钢锭之中! “嘎吱——!!!” 触须前端的钻头疯狂旋转,将坚硬的合金钻得火花四溅。 紧接着,液态金属的特性展现出了它最恐怖的一面。 触须的表面如同活物般蠕动,强行将那些被钻开的合金块包裹、熔解,然后顺着管状的触须,源源不断地输送回【暴食械铠】的本体! 根本不是吸。 这是最原始、最粗暴的啃食! 严明手里的军用平板上,库存数据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下跌。 “七百二十吨……七百一十吨……六百八十吨……” 直到【暴食械铠】吞噬了将近五十吨“薪-火”合金,那种强烈的饥饿感才逐渐减弱,图-鉴日志也随之刷新。 【已吞噬“薪火特种合金”,武装卡[暴食械铠]获得新特性。】 【新特性解锁:薪火核心】:你的装甲现在由霍川的“薪火”气息驱动。火焰抗性提升200%。你的物理攻击将附带“镇灵”效果,对灵体类诡异造成额外伤害。 顾异拔出触须,又走向了下一堆“龙骨钢”。 如法炮制。 又是三十多吨下肚。 【已吞噬“龙骨钢”,武装卡[暴食械铠]获得新特性。】 【新特性解锁:龙骨框架】:你的装甲核心结构得到强化。物理防御力提升35%,抗冲击能力提升50%。 接下来,顾异就像一个最挑剔的美食家,把武库里所有被图鉴标记为“高价值”的合金,每一种都吃了个饱。 吞噬“高维绝缘铅”,解锁特性【认知障壁】,精神抗性提升。 吞噬“深海沉降钛合金”,解锁特性【深潜外壳】,极端环境适应性提升。 吞噬“影猫之喉合金”,解锁特性【静默涂层】,移动噪音大幅降低。 吞噬“再生软钢”,解锁特性【活体金属自愈】,非战斗状态下装甲自我修复速度加快。 当他最后来到武库最深处,那个用液氮和强磁场双重锁定的独立库区前时,他的装甲已经额外多出了六种强大的被动特性。 这里存放着整个寒渊市最珍贵的战略资源——稳定锚原矿。 足足有近百吨灰白色的晶体矿石,被分门别类地堆放在不同的惰性气体储存罐里。 严明看着那些矿石,声音干涩,“这些,是我们三十年来,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全部家底。” 顾异点了点头。 下一秒,上百根液态金属触须,直接洞穿了储存罐的防爆玻璃。 开始狂吃。 【已吞噬“稳定锚原矿”,武装卡[暴食械铠]获得新特性。】 【新特性解锁:现实校准】:你的装甲现在能小范围校准现实参数。在稳定锚力场覆盖区域内,你的行动不再受力场压制;大幅削弱规则类诡异对你的影响。 当顾异吞噬了将近二十吨稳定锚原矿后,体内的图鉴终于传来了最终的提示。 【高阶金属储备已达阈值。】 【武装卡·暴食械铠 开始晋升!】 “轰——!!!” 刺眼的红光从顾异体内爆发开来! 庞大的高压蒸汽,瞬间席卷了整个地下武库! 蒸汽散去。 顾异站在原地,身上的装甲外形变得更加厚重、狰狞。 背后,六根类似巨兽脊椎的散热鳍片缓缓展开,向外喷吐着暗红色的余烬。 识海中,一张全新的卡牌缓缓浮现。 【精神力突破:221→231!】 【D级 · 暴食械铠 · 战争熔炉】 【图鉴描述:以城市的‘薪火’为核心,吞噬了无法计数的战略合金与稳定锚原矿后,这件铠甲彻底超越了武装的范畴。 它不再是宿主的附庸,而是与宿主共生的移动兵工厂。 每一片装甲,都是一座微缩的战争熔炉;每一次呼吸,都在为一场席卷大地的钢铁风暴积蓄能量。 穿上它,你不是在战斗,你本身就是一场工业级的灾难。】 【能力】: 液金之躯:保留流体防御与形态重塑。因融合旱魃残印,现在可在装甲表面瞬间生成“熔岩盾”或“过热战刃”,对接触的敌方单位造成持续灼烧伤害。 双重暴食:保留【金属掠食】与【血肉炼金】。现在可通过消耗“薪火”能量,将吞噬的血肉直接炼化为高纯度铁水,反哺金属储备,实现更高效的战时能源循环。 全境火控:保留冷、热兵器衍生。现在可消耗稳定锚原矿储备,在枪口凝聚“锚定弹”,对规则类、灵体类诡异造成短暂的现实剥离效果。 机魂铸造:解锁专属武装插槽。将任意一张“动物形态”卡牌嵌入其中,生成对应的机魂武装。 薪火熔铸:可通过熔炼特殊品质的金属类诡异或特种武器装备,积累进化值,为晋升D级做准备。 依据熔炼目标的不同,将产生差异化反馈: 熔炼特种金属/诡异残骸:有概率为械铠赋予全新的附属特性。 熔炼特殊武器/成型装备:有概率为械铠解锁全新的武装能力。 【已获得特性】: 薪火核心:火抗提升,攻击附带“镇灵”效果。 龙骨框架:物理防御与抗冲击能力大幅提升。 认知障壁:精神抗性提升。 深潜外壳:极端环境适应性提升。 静默涂层:移动噪音大幅降低。 活体金属自愈:非战斗状态下装甲自我修复速度加快。 现实校准:免疫稳定锚压制,可制造微型稳定区。 【核心能力解锁:钢铁造物】 能力描述:你的身体就是流水线。你可以消耗精神力与金属储备,以被你彻底解析过的机械造物为“蓝图”,孕育并制造出完全听命于你的机械军团单位。 蓝图列表:【空】 备注:你需要吞噬并解析至少一台完整的机械造物,才能解锁你的第一个兵种。 …… “嗝——”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熔炉深处的饱嗝,从机甲内部传出。 顾异收回所有触须,解除了装甲。 看着那条【蓝图列表:空】的提示,他转过身,看向已经彻底麻木、眼神呆滞的严明三人。 他敲了敲空荡荡的货架,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 “严处长。” “刚才在上面,你们准备给我烙印的那台‘幽影’机魂,是你们这儿的刺杀型号吧?” 严明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去,把它牵过来。” 常师傅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刚想开口说什么。 顾异直接打断了他。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疲惫与了然的微笑。 “霍川总工在下面,似乎赐予了我一些……特殊的薪火感悟。” 他盯着严明,语气不容置疑: “我需要一台完整的机魂作为‘参考’,来彻底消化总工的赐予。” “这,也是总工的意思。” “总工的意思”这五个字,就像一道不可违逆的圣旨。 常师傅脸色一僵。 但严明已经麻了。 家底都让人吃了那么多了,还在乎一台机械兽? 他咬着牙,对着通讯器下令: “去机库,把那台D-017号,带下来。” 不多时。 那台代号D-017,由刀片和暗影拼凑而成的E级精锐机魂【幽影】,被四条粗大的合金锁链锁着,从升降梯上运了下来。 顾异走到它面前。 他伸出手,直接按在了【幽影】的头顶。 随后,他再次激活【战争熔炉】,胸前的装甲裂开一张布满利齿的钢铁大口。 一口将这头机械黑豹,连皮带骨,生吞入腹! 【已吞噬机械造物“幽影”。】 【钢铁造物蓝图解锁:幽影(E级·潜行猎杀单位)。】 准备工作,完成。 顾异转过身,看向已经彻底呆滞的严明。 “严处长。” “借你们的靶场用一下,没问题吧?” 严明的大脑,此刻像一台过载的旧式服务器,还在疯狂处理刚才那足以颠覆他三十年认知的信息。 听到顾异的话,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干得发不出一个音节。 他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 严明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随后立刻转身,对着通讯器用一种近乎于逃离现场的急促语气下令: “清空一号测试场!最高权限!马上!” 通往测试场的路,比进入武库时更加森严。 一路上,顾异能看到墙壁上镌刻着鲜红的警示标语——“前方为高危武器调试区,未授权者靠近格杀勿论”。 每隔二十米,就有一座自动机枪炮塔从穹顶垂下,冰冷的枪口随着三人的移动缓缓转动。 最终,在通过了最后一道虹膜与基因序列双重验证的防爆门后,严明和常师傅停下了脚步。 他们站在一扇厚达五米的合金隔离门外,指了指里面。 “一号测试场。”严明的声音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疲惫,“内部墙体足以抵御战术级导弹的正面轰炸。您请便。” 顾异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哐当——!!!” 身后的隔离门轰然关闭,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圆形空间,空旷得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合金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坑、爪痕和被高温熔化后留下的结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臭氧和硝烟混合的味道。 顾异走到场地中央。 他抬起头,看到了二十米外,那面厚重的防爆观察窗。 严明和常师傅正站在玻璃后面。 顾异对着他们,无声地笑了笑。 然后,他激活了【战争熔炉】。 暗红色的厚重装甲覆盖全身。 但下一瞬,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覆盖在顾异身上的装甲,并没有维持人形。 它们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积木,开始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自行解体、翻转、重构成千上万个细小的机械构件! “咔!咔咔咔——!!!” 无数的机械臂、传送带、锻压机、冷却管线……从顾异的身体里疯狂地“生长”出来! 仅仅三秒钟! 原本穿着装甲的顾异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占地超过十米、结构精密、正向外喷吐着高温蒸汽的微缩型“钢铁工厂”! 这座工厂的核心,是一个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熔炉,无数液态的特种合金正在其中奔涌。 防爆玻璃后。 “嘶——” 那位跟进来旁观的老技术员,倒吸了一口冷气,手里的记录板直接滑落在地。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科研人员看到神迹时的狂热与痴迷。 “活体工厂……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座活的工厂……这……这!他是怎么做到的?!” 严明的瞳孔则缩成了针尖大小。 作为一名官僚,他看到的不是技术,而是权力。 一个人,就是一条军火生产线。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而首席工业萨满常师傅,则死死盯着那座工厂的核心熔炉。 他在那暗红色的光芒中,看到了一丝与地下五百米处同源的、属于“神明”的影子。 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念诵着某种古老的祷文。 场内。 伴随着刺耳的警铃声,工厂的流水线开始高速运转! 机械臂抓取着熔炉中奔流的“铁水”,将其注入一个个快速冷却成型的模具之中。 履带传送着一片片漆黑的、如同刀锋般的装甲板。 自动焊接的火花,如同节日的烟火般在工厂内此起彼伏! 最后。 一条巨大的机械臂从工厂中央升起,将所有拼装好的部件——头颅、脊椎、四肢、尾刃——以一种极其暴力的姿态,狠狠地“砸”在了一起! “哐——!!!” 伴随着最后一道焊接火花熄灭。 一台浑身还冒着滚滚热气、造型比原版【幽影】还要狰狞的机械黑豹,从流水线的尽头缓缓走了下来。 它的电子眼闪烁着绝对服从的红光,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整座钢铁工厂,开始逆向解体,重新组合。 三秒后,恢复成了顾异那身厚重的【战争熔炉】装甲。 而那头新生的机械黑豹,则温顺地走到他脚边,用自己滚烫的钢铁头颅,轻轻蹭着他的装甲。 顾异解除了武装,恢复了人类形态。 他走到防爆玻璃前,看着里面已经彻底陷入呆滞的三个人。 他敲了敲玻璃。 “严处长。” 顾异指了指场内那头正在舔舐爪子的机械黑豹。 “总工的‘赐予’,我大概消化完了。” 在三人如同见鬼般的眼神中,顾异图穷匕见,抛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但我还需要更多的‘参考’,来彻底巩固这份力量。” “麻烦你去一趟。” “把你们武库里所有型号的机械兽,不管是铁狗、钢熊,还是什么攻城造物,每样给我挑一台送过来。” 顾异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我要闭关,研究一下。” 第387章 机魂赐予 寒渊市,南院特护招待所。 林缺盘腿坐在有些发硬的单人床上,死死盯着桌子上那个沉重的旧帆布包。 那是两天前,在第二物资集散地的时候,顾异随手丢给他的。 当时,顾异看着下水道口的方向,把这包装满机械零件的袋子抛了过来,丢下一句交代: “在这儿待着,把东西看好。哪也别去。” 然后,那个男人就消失了。 再然后,整个霜锈带就爆发了惊天动地的爆炸,甚至惊动了最精锐的熔炉禁卫。 林缺很听话。 他抱着那个帆布包,被安全生产科的人带回了招待所后,真就哪也没去,在屋子里足足待了四十八个小时。 这两天里,林缺的内心就像是在油锅里煎。 他烦恼的不是吃喝,而是自己那见不得光的“身份”。 在被顾异从Site-42那个地下堡垒里“绑”出来的时候,他身上什么都没带。个人终端、RSCP的员工卡、身份芯片……全留在了废墟里。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寒渊人,他现在连证明自己是自己的东西都没有。 再加上这阵子在RSCP的秘密服役,他在官方系统里的近期履历,完全就是一片空白。 他原本盘算着,如果能自己出去,好歹去一趟安全生产科的户籍窗口。 花点钱,塞点好处,编个荒野遇险、死里逃生的借口,把自己的户籍底档重新激活,补办一张合法的身份磁卡。 但他根本出不去。 倒不全是因为顾异走之前那句“哪也别去”的交代。 而是这间南院特护招待所,压根就不放人。 走廊两头二十四小时站着荷枪实弹的守卫,人家客客气气地请他“安心静养”,实则连这扇房门都不准他迈出半步。 不过,林缺很快就发现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 他虽然是被“软禁”,但待遇却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一天,门卫看他的眼神还带着警惕,送来的饭菜是标准的黑杆苞米面糊糊。 但从昨天下午开始,一切都变了。 招待所的所长亲自来敲门,送来了崭新的加厚棉大衣。 晚饭的时候,餐盘里竟然出现了一大块热气腾腾、带着明显肉香的“净化肉”炖土豆,甚至还有一小壶没有兑水的烈酒! 走廊里的守卫路过他的门口时,不仅没了审视的目光,甚至还会微微点头致意。 林缺是个聪明人。 在RSCP底层摸爬滚打的经验告诉他:一个人突然被捧上天,很可能不是因为他自己长高了,而是他站着的台子被人抬起来了。 那个台子,叫顾异。 “看来,他在寒渊市……混成座上宾了?” 林缺咬着那块珍贵的净化肉,心里暗自咋舌。 他不知道顾异到底干了什么,但他知道寒渊官方的态度说明了一切。 官方把顾异当成了极其重要的核心人物,而他林缺,作为顾异带进城的向导兼随从,自然体会到了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甚至就在今天早上,内务处的一名干事恭恭敬敬地敲开门,给他送来了一张崭新的、盖着安全生产科钢印的身份磁卡。 职务是:神农院特聘异常生物学顾问。 没有任何背景审查,没有任何关于他过去几个月失踪的盘问。 寒渊市的官僚系统,以一种不讲道理的最高效率,直接帮他把身份和就业问题,全解决了。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 林缺浑身一激灵,立刻站了起来。 门推开,走进来的不是普通的干事,而是安全生产科的处长严明。 “林顾问,休息得还好吗?”严明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客气笑容。 “挺……挺好的。严处长,您这是?”林缺有些局促。 “顾顾问要见你。”严明侧了侧身,让出通道,“走吧,车在外面等了。” 林缺咽了口唾沫,跟了上去。 …… 防爆电梯在疯狂下潜。 林缺感受着周围越来越高的温度,看着电梯门上不断跳动的红色负数,心脏怦怦直跳。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寒渊人,他当然知道地下深处是什么地方。 那是炉心禁区,是重工内场,是整座城市的“心脏”。 他一个学异常生物学的边缘知识分子,三十年来,这是第一次有资格踏足这片土地。 当电梯门打开,他被严明带进一间极其宽阔、被无数防爆玻璃和机械臂包围的高规格实验室时,他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住了。 实验室中央,站着那个让他畏惧又有些敬畏的男人——顾异。 顾异赤裸着上半身,肌肉线条在高温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光。 而在这个男人的周围,围着七八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厚重护目镜的神农院顶级研究员,以及那位首席工业萨满,常师傅。 这些在寒渊市跺跺脚都能引起地震的技术权威,此刻正像一群狂热的学生一样,死死盯着顾异。 各种探测仪器、Hume指数扫描仪的探头,密密麻麻地对准了顾异的后背。 “能量回路稳定!” “不可思议……他居然能绕过中心高炉的频段,自行模拟‘薪火’的频率?!” “记下来!快把刚才的波峰数据记下来!” 研究员们的声音激动得发抖。 面对这些权威的疑惑和质问,顾异连头都没回,只是不咸不淡地抛出一句: “总工的赐予,我也只是在摸索。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一句话,直接把所有研究员的疑问全堵了回去,没人敢再多放一个屁。 听到脚步声,顾异转过头,看到了林缺。 “来了。”顾异随意地招了招手。 林缺赶紧小跑过去。 他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试验区两侧的合金束缚台上。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上面,整整齐齐地锁着十几台形态各异、散发着冰冷杀机的机械兽。 有体型如坦克的【钢鬃熊】,有流线型、专精潜行的【幽影】黑豹,还有披着层层叠叠厚重鳞甲的【裂锋甲兽】…… 全都是寒渊市武库里的精锐型号! 它们安静地趴在束缚台上,电子眼处于待机状态,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林缺,这几天除了在武库里……研究材料,我顺便和常师傅他们,探讨了一下寒渊市的‘烙铁礼’。” 顾异靠在试验台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但在场的那些研究员,听到这话,一个个屏住了呼吸。 “我身上,有总工赐予的力量。” 顾异指了指自己的脊椎,那里隐隐浮现出一个暗红色的火印。 “理论上,中心高炉能做的事,我现在也能做一部分。” “比如,跳过寒渊市繁琐的分配程序,由我个人,直接为某个人赐予机魂烙印。” 林缺愣住了。 他虽然不是机甲驾驶员,但他懂常识! 寒渊市的机械兽,必须在融魂炉前接受大窑祖的被动辐射洗礼,才能与宿主的血肉建立共生联系。 这是铁律。 现在顾异告诉他,他自己就能当那个炉子?! 顾异看着林缺,收起了随意的态度,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 “我这个人做交易,讲究个公平。” “在Site-42,你给了我情报。这几天,你又给我办了事。” “我欠你一笔账。今天,这笔账该清了。” 顾异伸出手,指了指两排束缚台上的机械兽。 “这些,是我这两天闭关‘复刻’出来的型号。你可以随便挑一台。” “但在这之前,我给你两个选择。” 顾异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可以拒绝。门外严处长给你安排的神农院顾问职位,你继续舒舒服服地干下去。下半辈子在寒渊市,吃喝不愁,没人会动你。” 顾异竖起第二根手指,眼神里透出一股迫人的重量。 “第二,你挑一台,我把机魂烙印打进你的脊柱里。” “丑话说在前头。这套绕过融魂炉的直烙技术,目前还停留在理论推演阶段,你是第一个活体样本。” “你会承受极其恐怖的高温。如果有偏差,你的神经系统会被烧毁,你会变成疯子,或者被你挑的这头畜生反向吞噬成一堆废铁。” 顾异拍了拍身旁那台【裂锋甲兽】冰冷的鳞甲。 “但如果成功了。在这片废土上,你将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獠牙’。” 实验室里陷入了死寂。 神农院的研究员们和常师傅,全都紧紧盯着林缺。 他们也需要这场测试的结果。如果顾异真的能自主“烙印”,那意味着寒渊市的军工体系,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林缺站在原地。 他看着顾异,又看了看那些散发着金属寒光的机械兽。 他的手指在宽大的衣兜里,无意识地攥紧了。 安逸,还是玩命? 林缺的脑海里,突然翻涌起很多年前的画面。 其实,他并不是天生就想当一个枯燥的异常生物学者。 在寒渊市,每一个喝着冰碴子水长大的男孩,谁没有幻想过披上重甲、成为一名受人敬仰的熔炉禁卫? 当年,他也曾站在重工内场的选拔线外。 但冰冷的体检机器,无情地给他盖上了一个“AT值不达标、体质孱弱”的戳。 他被告知,他承载不了机魂的重量。 从那一天起,他认了命。 但在废土上摸爬滚打了这么久,林缺比谁都清楚—— 官方的庇护,就像纸一样薄。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张办公桌是安全的。 现在,那个曾经把他拒之门外的机会,被眼前这个男人,以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重新砸在了他脸上。 林缺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凶悍的攻击型机械兽,最终,停留在了一台厚重、沉默的【裂锋甲兽】上。 那是一台专精防御与反甲的重型机魂,没有利爪,却有着足以硬抗炮弹的层层鳞甲。 很符合他这个“想给自己套个壳”的学者的本性。 “顾先生。” 林缺伸出手,扯开了自己领口的扣子。 作为一个文弱的研究员,他这辈子第一次,挺直了那根总是习惯性佝偻的脊背。 他转过身,背对着顾异。 “来吧。我选第二个。” 实验室里鸦雀无声。 然而。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身后,反而传来了一声略带几分戏谑的轻笑。 “行了,把扣子系上。” 顾异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林缺愣了一下,转过头,有些错愕地看着顾异。 顾异随手从旁边的台子上扯过一条无菌毛巾,扔进林缺怀里。 “你还真打算就站在这大马力排风口下面,脱了衣服生烙啊?” 顾异指了指林缺,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吐槽: “好歹也是个搞异常生物研究的,一点无菌意识和安全防范都没有?去,躺到那边的二号手术椅上。” 林缺彻底懵了,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可是……您刚才说,我是第一个活体样本,有生命危险……” “我骗你的。” 顾异摊了摊手,说得理直气壮。 “……” 看着林缺那副呆滞的表情,顾异走到手术椅旁,一边调试设备,一边语气平淡地解释: “这套技术。数据早就跑通了,安全性百分之百。” “我刚才故意说得那么邪乎,只是想看看你会怎么选。” 顾异抬起头,看着林缺,眼神里透着一丝坦然的冷酷。 “你要是选了第一个,我今天照样放你走,以后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但你既然敢背对着我解扣子……” 顾异拍了拍那台厚重的【裂锋甲兽】。 “这台机器,归你了。” 林缺抱着毛巾站在原地。 他先是一阵后怕,随即,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有被戏耍的无奈,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人认可了“骨气”的滚烫感。 他没有再废话,走到手术椅前,干脆利落地趴了上去。 “常师傅,准备对接数据。” 顾异走到手术椅旁,收起了玩笑的态度。 “明白!”常师傅立刻推下几个沉重的闸刀,所有扫描仪和生命体征监控仪全部对准了林缺。 顾异抬起右手。 【D级 · 暴食械铠 · 战争熔炉】局部激活! 他的整条右臂瞬间被暗红色的厚重装甲覆盖。 装甲的缝隙中,并不是喷吐液态金属,而是亮起了一团混合着旱魃残印气息的高温核心! “虽然死不了,但疼是真的。咬紧牙。” 顾异一掌,狠狠拍在林缺两片肩胛骨之间的脊柱上! “嗤——!!!” 一股皮肉被高温烙印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呃啊——!!!” 林缺死死咬住手术椅的皮垫,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惨叫,浑身肌肉剧烈痉挛。 那股属于“薪火”的高温顺着他的脊柱,如同岩浆般冲进他的神经末梢,在飞速构建着他与机魂之间的生物桥梁! 旁边束缚台上的【裂锋甲兽】,电子眼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红光! 它感知到了烙印的共鸣,浑身的重型鳞甲剧烈起伏,发出低沉的金属轰鸣。 “数据!看Hume指数!” “共振波段匹配度98%……完美融合!” “神迹!没有经过融魂炉,机魂的底层逻辑居然真的被强行重写了!” 研究员们看着屏幕上平稳跳动的完美曲线,激动得浑身发抖。 足足过了五分钟。 顾异缓缓收回了手。 右臂的【战争熔炉】装甲如潮水般褪去,恢复成人类的皮肤。 而在林缺那被汗水浸透的后背上,一个暗红色的、犹如某种盾牌图腾般的金属烙印,已经死死地嵌在了他的皮肤深处。 林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浑身脱力,瘫倒在椅子上,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脑海里,多出了一条极其清晰、厚重的连线。 “咔哒。” 束缚台上的锁链解开。 那台重达两吨的【裂锋甲兽】迈开沉重的步伐,走到手术椅边。 它没有狂躁,没有噬主。 它极其温顺地低下那颗由高维绝缘铅打造的头颅,在林缺那只因为痛苦而痉挛的手边,轻轻蹭了蹭。 绝对臣服。 “测试成功。”顾异转过头,看着常师傅,淡淡地说了一句。 整个实验室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与狂热的记录声。 林缺挣扎着,用手撑着【裂锋甲兽】冰冷的躯体,从椅子上爬了起来。 他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账清了。” 顾异走到他面前,随手拿起旁边严明准备好的一件厚实军大衣,披在林缺的肩膀上。 “以后在寒渊市,好好当你的顾问。” 顾异拍了拍林缺的肩膀,语气平静: “有了这身皮,还有这头铁王八。只要你不自己找死,应该能在这片废土上活得挺长。” 林缺看着顾异。 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马上要去面对那些连寒渊高层都头疼的恐怖旋涡了。 而他自己,也得到了他这辈子都不敢想的回报。 林缺没有说那些感激涕零的废话。 他只是站直了身体,带着那台沉默的钢铁巨兽,对着顾异,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顾先生。” 林缺转身,跟着严明安排的人,走向了实验室的出口。 在踏出门槛的那一刻,他没有回头。 他的心情很复杂。 获得了足以自保的力量,他当然狂喜。 但与此同时,他的心底也涌起了一阵强烈的怅然若失。 他知道,自己和那个叫顾异的男人,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他见证了一场神迹,但也永远地告别了那场风暴的中心。 他像是一个拿到了“神明”随手丢下的一件工具的凡人。 但这一切,他已经知足了。 他是林缺。 寒渊市神农院特聘顾问,一台E级重装机魂的主人。 在这个残酷的寒冬里,他终于,真正拥有了站稳脚跟的底气。 第388章 七席会议 七天后。 一号防爆测试场内。 原本空旷的巨大场地,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充斥着浓烈机油味与刺鼻硝烟的钢铁阵地。 场地的中央,整整齐齐地列阵着近百台形态各异的钢铁凶兽! “嗤——” 伴随着一阵高压蒸汽的泄压声,顾异解除了【战争熔炉】的装甲形态。 他赤裸着上半身,坐在一张由废弃装甲板临时拼凑的椅子上,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顾异心念一动。 前方那近百台散发着恐怖杀机的机械兽,瞬间化作漫天暗红色的液态金属与流光。 如同退潮的铁水一般,被悉数纳入了图鉴之中。 偌大的测试场,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顾异看着干干净净的场地,想起了几天前,自己第一次当着神农院那帮人的面,把几十吨机械兽残骸收进体内时的场景。 当时,隔着防爆玻璃,整个观察室死寂得落针可闻。 没有人惊呼,也没有人大喊大叫。 这些在废土上研究了大半辈子异常的顶级学者,比谁都清楚,物理学常识在真正的灾难面前一文不值。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研究员,只是死死盯着手里那台指针没有任何波动的Hume指数扫描仪。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才颤抖着手,按下了胸前录音笔的按键。 “记录……目标个体在吞噬超大质量金属实体后,未出现物理排异反应,未检测到空间异常畸变参数。” 老研究员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一把枯草: “这种收容方式……直接切断了物质在现实维度的存在逻辑。他本身……就像是一个极其稳定的人形收容所。” 顾异当时没有搭腔。 他自己也不懂什么维度逻辑,反正图鉴能装,他就往里塞。 在他的脚边,除了少量没吃完的金属残渣,还散落着十几本厚重的纸质书籍和档案。 《大断裂区域地理志》。 《RSCP基础机构识别手册》。 《高墙城邦防卫史(内部版)》。 这几天,顾异不仅让图鉴疯狂吞噬、解析了寒渊市送来的所有型号机魂,更是在争分夺秒地给自己补课。 在这个人吃人的废土上,力量决定了你能活多久。 但常识,决定了你知不知道刀子会从哪个方向捅过来。 顾异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开始盘点这几天的“闭关”收获。 寒渊市的军工底蕴,确实让他大开眼界。 这些天,他成功在图鉴里解锁了十几种全新的、充满东方重工业美学的机械蓝图。 比如专精隐蔽与高频切割的【特战-04型 狼锋】。 背负重型复合装甲、用于阵地推进的【重装-07型 铁浮屠】。 搭载了高周波震荡翼、用于低空侦察与干扰的【侦察-02型 夜枭】。 以及用于重火力洗地的【炮击-09型 狴犴】…… 最让他感到震撼的,是他在解析某几台极度复杂的巨型残次品时,拼凑出的一套未完成的“合体”构想。 寒渊市的工程师给它起了一个极其厚重的代号——【战区级组合装甲·太行】。 这根本不是随便弄四五台机器凑在一起。 它足足需要十二台经过特殊设计、各自拥有独立作战能力的特种重装机甲! 在战场上,这十二台机甲强行物理锁死、齿轮咬合,最终组合成一尊高达二十米的攻城级钢铁魔神! 按照寒渊市原本的设想,这玩意儿需要十二个心意相通的顶尖禁卫长同时驾驶,难度高到令人发指。 但对顾异来说,情况变了。 他现在的精神力已经突破了200点大关。 单论“蓝条”,随随便便召唤个百八十台常规机械兽,或者直接一个人包揽十二个机甲的负荷、强行召唤并合体出【太行】,在能量层面上是完全撑得住的。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自己这个“兵工厂”的致命短板。 脑力。 这些被制造出来的机械兽,图鉴并没有给它们配备什么高级人工智能AI。 它们所有的战术动作、协同阵型、攻击目标,全都需要顾异用脑电波去进行微操! 控制十几台精锐小队,或者集中精力操控一尊合体大机甲,他游刃有余。 但如果真想像科幻里那样,大手一挥,召唤几万只机械狗去玩爆兵流…… 还没等机械狗把敌人淹没,他自己的脑干就会因为处理几万个视角的并行数据,当场烧成一锅沸腾的脑花! “质量重于数量,战术多变,按需定制。这才是目前的正确解法。” 顾异喃喃自语。 除了兵种的扩充,这几天他干的另一件大事,就是和常师傅那群工业萨满一起,彻底完善了属于他自己的“烙铁礼”。 图鉴里正式多出了一个衍生的辅助技能——【机魂御印】。 而前两天那个被他从Site-42一路拽到寒渊的档案员林缺,顺理成章地成了这项技术的首例临床受印者。 顾异没有白占别人便宜的习惯。 林缺在地下基地提供了情报,又算尽职尽责地跟了一路。 一台测试成功、打下烙印的机械兽,权当是结清这一路上的辛苦费。 事实证明,那小子确实有点胆色。 欠的账清了,手里的底牌也攒足了。 顾异站起身,穿上了旁边准备好的黑色外套。 “哐当——” 厚重的防爆门向两侧滑开。 严明已经等在门外。 看到顾异出来,严明微微低头,语气比几天前更加恭敬,但也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严肃。 “顾顾问,大窑委员会正在一号会议厅等您。” 严明顿了顿,“是七席全员的正式会面。” 顾异眉头微挑:“出事了?” 两人一边顺着通道往外走,严明一边低声汇报了情况。 “是RSCP那边的事。” 严明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 “这几天,外面太平镇的人在城里的仙堂驻办点递了消息。外道仙堂的马队在荒野上,顺着线索端掉了盲驼帮的一个人贩子老巢。” “审讯结果查明,盲驼帮拐走的一个外道仙堂的孩子,卖给了荒野深处的一个Site基地!” 顾异脚步微微一顿。 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白小九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以及Site-42地下那些暗无天日的活体实验室。 严明的脸色极其难看: “外道仙堂是我们寒渊市在荒野上最重要的协防盟友。” “现在他们拿着确凿的证据找上门,要求官方出面讨个说法。委员会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严明冷笑了一声:“更何况,RSCP驻寒渊市的观察站,平时就没少在咱们的地界上搞小动作。委员会打算借题发挥,直接传唤了观察站的负责人。” 顾异听完,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他现在是寒渊市大窑委员会亲口承认的“特别顾问”。 吃了人家几百吨的战略材料,拿了人家压箱底的机甲图纸。拿人钱财,替人镇场,这是废土上最基础的规矩。 今天这事,他不可能置身事外。 但顾异也很清楚,RSCP是一个结构极其庞杂的恐怖机器。 SSite-42在地下深处抓了他,不代表这群驻扎在寒渊市地表的观察站文职,就知道他“899-Prime”的身份。 “走吧。” 顾异整理了一下黑色的外套衣领,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冷硬。 “我去旁听。看这帮坐办公室的,今天能给出一个什么说法。” 两人沿着宽阔的地下装甲通道一路向前。 随着军用升降梯的平稳上行,一机厂底层那震耳欲聋的金属锻打声和灼热的蒸汽逐渐被抛在脚下。 空气渐渐变得冷硬而干燥。 在穿过两道全副武装的内卫岗哨后,严明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厚重包钢双开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敲门,而是直接验证了指纹,用力推开沉重的大门,侧身让出通道。 顾异迈步走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便是寒渊市的权力中枢——一号会议厅。 这里没有外环财阀那种奢华的装潢。 裸露的隔音钢板,纵横交错的暖气管道,以及一张打磨得有些褪色的巨大环形铸铁会议桌,构成了这里的全部底色。 七名委员坐在高背椅上。 严明将顾异引到桌旁一个特设的旁听席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门边。 顾异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放着一个掉漆的白搪瓷茶缸,里面泡着某种略带苦味的抗辐射草根。 当他落座的这一刻,会议室里原本翻阅纸质报告的沙沙声停了。 七道目光,同时落在了他的身上。 顾异没有刻意去摆什么高深莫测的架子。 被七个掌控着寒渊市几百万人命的掌舵人这么盯着,说完全没有压力是假的。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水,静静地等着对方先开口。 “你的胃口,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大。” 短暂的沉默后,坐在对面的一名魁梧老者打破了平静。 他是大窑总工程师,也是熔炉禁卫的最高指挥官。 他看着顾异,左手的机械义肢轻轻敲在桌面上,语气里没有刻意的威压,但也听不出一丝客套。只有一种看着自家粮仓被掏空后的、最真实的肉痛与审视。 “一机厂大半个甲级库房,这几天被你搬空了。那些材料,够我给前线武装整整三个大队的禁卫。” 大工匠盯着顾异的眼睛:“总工降了话,我们照办,寒渊市也掏得起。但我们总得看看,掏空了库房换来的,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这话问得很直白,甚至带着刺。 但顾异反倒觉得心里踏实了。 这才是正常的反应。要是这帮人真的笑脸相迎、嘘寒问暖,他反而要怀疑里面是不是有诈。 “这几天,确实给寒渊添麻烦了。” 顾异放下茶缸,迎着大工匠的目光,语气诚恳,但没有露怯: “霍川总工的赐予,加上各位敞开的库房,这份人情太重。我顾异记在账上了。” 他没有去夸耀自己现在有多强,也没有给出什么不切实际的承诺。 在这些老狐狸面前,低调的承认和承情,比任何吹嘘都管用。 坐在主位右侧、穿着半旧中山装的第一书记,此时微微抬了抬手,打断了空气中那一丝隐约的紧绷。 “这账,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算。” 第一书记看着顾异,语气比大工匠要缓和一些,像是个习惯了在各方势力间周旋的管理者。 “顾顾问,昨天,望川市卫戍总部发来了一份加密专电。例行询问你在寒渊的动向。” 顾异眉头微动。 “我们回复说,你在寒渊市协助进行技术研究,一切安好。” 第一书记伸手端起自己的茶缸,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望川的高层,托我们向你转达问候。并且让我们带个话:望川的门,随时为你开着。” 顾异心里微微一凛。 望川市的反应很快。显然,自己在寒渊市搞出这么大动静,并且得到了霍川认可的消息,已经通过某种渠道传回去了。 这是望川官方在向他这个展现出极高战略价值的“自由人”,释放明确的招揽信号。 “算算日子,下趟途径寒渊的地龙列车,还有十二天就进站了。” 第一书记放下茶缸,目光平和地看着顾异: “顾顾问的根在望川,两周后要是想搭车回去,寒渊市会给你安排最高级别的车厢。” “当然,你身上那张‘特聘顾问’的磁卡,我们也没打算收回。” 第一书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精明: “外面的风雪大。哪天要是走累了,或者望川那边的材料不趁手,随时回来。寒渊,还给你留着位置。” 顾异听明白了。 这就是大窑委员会的定调。 心疼材料是真的,但想结交他这个潜力股也是真的。他们不打算强行把顾异绑在寒渊的战车上,而是给足了体面,留了一条长线。 “谢谢书记。” 顾异点了点头,只回了简单的一句话: “寒渊的火,我带不走,但也忘不了。” 第一书记微微颔首,没再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 聪明人之间,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当——” 会议室墙上的沉重挂钟,敲响了。 几乎是在钟声响起的瞬间,第一书记脸上的那一丝随和消失得干干净净。 大窑总工的机械手指也停止了敲击,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如铁。 整个圆桌的气场,顷刻间从刚才的“寒暄与试探”,切换到了某种冰冷的战时状态。 “私事聊完了,说正事。” 第一书记看了一眼门边的严明,声音沉了下来: “外道仙堂的马队,把东西和口供都送过来了?” “送过来了。”严明立正,沉声汇报,“人证物证都在,咬死了是他们干的。” “好。” 第一书记整了整领口,冷冷地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开门吧。” “让RSCP的观察站站长进来。” “我倒要听听,在寒渊的地界上买卖活人,这帮躲在防爆玻璃后面的基金会官僚,今天能给大窑一张什么样的账单。” 顾异坐在阴影里的旁听席上,默默调整了一下坐姿。 沉重的会议室大门,被缓缓推开。 第389章 山雨欲来 沉重的会议室大门,被缓缓推开。 被传唤的RSCP驻寒渊观察站站长,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戴着无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标准的防辐射银色手提箱。 门外的熔炉禁卫已经对他进行了最严苛的搜身,连鞋底都扫过了三遍才放行。 站长走到会议桌的末端停下脚步。 他看了一眼空着的椅子,并没有坐下。 “各位委员,严处长。” 站长微微点头,语气平稳,“观察站今天的雷达校准任务很重,如果是例行的治安通报,希望大家能尽快切入正题。” 严明冷着脸,把一沓厚厚的卷宗“啪”地摔在桌面上,往前一推。 纸页在铸铁桌面上滑行,停在站长手边。 “外道仙堂在北边荒野端了盲驼帮的一个老巢。”严明死死盯着他,“人贩子吐口了。上个月他们拐走的三百多号活人,全被塞进了没有编号的密封列车。而买单的几家黑市皮包公司,洗白后的资金最后全流进了你们观察站的户头。” 严明双手撑在桌面上,压迫感十足:“在寒渊的地界上做大规模的人口买卖,站长,这件事你得给大窑一个交代。”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发紧。 几位委员的目光同时压了过去。 然而,站长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卷宗,连碰都没碰。 “严处长,如果你叫我来,只是为了听几个荒野暴徒的攀咬,那我只能说,这很浪费大家的时间。” 站长推了一下眼镜,不紧不慢地开口: “第一,我们是现实稳定度与高维气象观察站。你可以去查我们的人联报备账户,我们每年的经费,连多买十吨工业合成肉的额度都没有,哪来的冗余资金去买几百个活人?” “第二,黑市里的皮包公司,资金流水经过多少道地下钱庄的中转,随便挂靠一个伪造的观察站海外户头,这种把戏在废土上每天都在发生。” 站长看着严明,眼神里透出一种理智的冷酷: “严处-长就凭这些文盲罪犯站不住脚的口供,来质问一个全球性的中立科研机构?” “是前全球性。” 严明冷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这位安全生产科的处长身子前倾,双手压在桌面上,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讥讽: “站长,大断裂都过去三十年了。大家现在都在废土的烂泥里刨食,就别端着旧时代的架子了。现在的地球,你们基金会,还能随便到处乱转吗?” 站长推眼镜的手指微微一顿。 镜片后的眼神,肉眼可见地冷了几分。 显然,这句“前全球性”,精准地戳到了RSCP防线收缩、地盘大减的痛处。 但他很快压下了那一丝波动,恢复了那副枯燥的官僚做派。 “随便严处长怎么定义。”站长放下手,语气生硬了些,“但观察站没有买人,这是事实。” 严明脸色阴沉:“资金流水你能推,列车的调度记录做不了假!那几条废弃的盲轨,最后全是顺着你们的勘探路线开进荒野深处的!车上拉的不是人是什么?” “驶出寒渊市高墙防线之外的列车,就不归各位管辖了。” 站长直接截断了他的话。 “严处长,荒野深处到底有什么,或者有没有独立于寒渊观察站之外的、其他级别的RSCP站点在接收物资……这属于组织的内部机密。” 站长隔着长桌,目光毫不退让地迎上严明: “我只是个地方观察站的负责人,权限不够,解答不了这个问题。我能给各位的答复只有一句:观察站没有参与人口买卖。”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语气冷漠得仿佛在谈论一批螺丝钉: “退一万步说,如果你们提到的那些人,真的被送进了某个地下收容设施。那按照我们的内部条例,他们从下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能被定义为城市人口了。” “那是IV级测试耗材。” 旁听席上,顾异靠在椅背里,静静地听着这番拉扯。 什么资金流水、什么辖区防线,他听得直皱眉头。 要是换作以前那个只在C环区外包公司摸爬滚打的自己,他肯定想不通,寒渊市这几个手握重兵的大佬,为什么不直接掏枪,把这个满嘴“耗材”的四眼站长一枪崩了了事。 但现在,他懂了。 顾异搓了搓指尖,回想起这几天在废铁堆里翻看的那本《RSCP基础机构识别手册》。 书上的记载,彻底颠覆了他对这个废土世界的常识。 原来,那些吃人的诡异和怪物,根本不是三十年前大断裂才突然冒出来的外星入侵物。它们在人类几千年的历史阴影里,一直都存在。 而RSCP这个组织,早在大断裂爆发的几百、甚至上千年前,就已经在全世界的暗处运转,专门负责处理和收容这些不讲道理的东西。 三十年前,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写那本书的官方历史学家显然也不清楚真正的原因——导致全球性的灾难突然爆发,世界彻底洗牌。 虽然在这场浩劫里,RSCP的实力严重受损,防线大面积收缩。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更要命的是,在大断裂最早期、人类几乎要死绝的时候,是RSCP站了出来,向幸存者公开了部分对抗诡异的绝密资料。 包括现在每座城市用来保命的根基——【现实稳定锚】的初代技术原型,也是RSCP提供的。 毫不夸张地说,人联当年能撑过最黑暗的时期并建立起来,RSCP在技术和数据上的贡献,占了半壁江山。 但那本书的作者在字里行间,也隐晦地提到了一份协议。 作为技术援助的代价,R-S-C-P要求所有接受援助的幸存者组织,都必须签署一份《现实稳定共同防御条约》。 条约中有一条极具争议的附加条款: 所有签约组织,都必须将各自管辖区内的“死刑犯”,优先移交给RSCP,作为其进行高危异常实验的“IV级消耗人员”。 这份条约,在当时的人联高层内部,引发了剧烈的分裂。 但最终,为了活下去,人联还是捏着鼻子签了字。 这份协议,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把人联和RSCP这两个理念完全相悖的组织,捆绑了整整三十年。 所以,寒渊官方今天不可能真的把这个站长怎么样。 他们不能随便去砍一根曾经帮你撑起过房梁的柱子。哪怕这根柱子现在已经变得冰冷、残忍,甚至把几百个活人的生死轻描淡写地当成实验材料。 顾异看着那个推着眼镜的站长,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书里还提到,时至今日,人联高层也不知道RSCP这台庞大而冰冷的机器,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疯狂地收容、研究、解剖那些诡异,收集海量的数据,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拯救人类?还是为了别的什么更宏大、更不可告人的目的? 没人知道。 这就是三大组织之一,RSCP真正的行事底色。 不光有随时能掀桌子的武力,还有盘根错节、让你根本没法一刀切断的沉重历史,以及一层永远笼罩在黑暗中的神秘面纱。 顾异看着那个推着眼镜的站长,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大窑总工程师冷哼了一声,那只机械义肢捏得嘎吱作响。 “推得真干净。”大工匠眼神不善,“既然你们这么守规矩,那以后寒渊市的高炉废渣和特种钢配额,我看观察站也没必要申请了。” 这是赤裸裸的资源断供威胁。 面对这种实质性的施压,站长终于停止了那些官僚辞令。 他提起手里的银色手提箱,放在了会议桌上。 “各位委员,我今天来,不是来和你们争论治安纠纷的。” 站长按下指纹锁。 “咔哒”一声,箱子展开,一台高精度的全息投影仪升了起来。 一道幽蓝色的光束打在会议桌中央,迅速构建出一幅极其庞大的北地地形图。 “我来,是出于‘协议组织’对地方幸存者据点的基本义务——通报一份刚刚确认的高危气象预警。” 站长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那是面对真正天灾时才会有的、绝对理性的肃穆。 他伸手指向地图的北方。 在那里,一片被标记为“高维污染源”的区域里,一团刺眼的猩红光芒正在以一种极不稳定的频率疯狂跳动。 “盛京废墟。” 当这个地名从站长嘴里吐出来时,整个一号会议厅里,几位老资历的委员脸色骤然一变。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韩老太,也猛地睁开了那只浑浊的独眼。 站长调出了一组疯狂下坠的折线图。 “十年前。贵方联合外道仙堂的几个老祖宗,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才勉强在那片废墟底下,锁住了那个被称为【关外老龙】的复合型概念灾害。” 站长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全息投影的猩红光芒。 “但现在,盛京地下的Hume指数已经彻底跌破了临界值。我们部署在北方的所有深潜探测阵列,全部烧毁了。” “这意味着,那层维持了十年的封印薄壳,正在从内部被撕裂。” 站长环视着圆桌上的所有人,最后,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了旁听席的顾异身上。 “封印为什么会失效,我们不清楚。但数据不会骗人。” “它醒了。” 会议室里死寂得落针可闻。 没有人再去关心什么盲驼帮和皮包公司。 在真正的天灾面前,一切政治博弈和治安纠纷都成了无关紧要的废纸。 “情报已经送达。这是RSCP唯一能做的。” 站长合上手提箱,重新提起。 “我们不是保姆,观察站的任务只是记录灾难的过程。至于怎么活下来……” 站长转过身,向着大门走去。 “祝各位好运。” 沉重的合金大门再次关上。 一号会议厅内,只剩下全息投影仪发出的微弱电流声在嗡嗡作响。 “所以,它现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顾异的声音,打破了会议室里的沉寂。 他的手指停下了摩挲茶缸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圆桌上那几位脸色极其难看的大佬。 炉心发言人看向他,声音嘶哑:“一个被怨气和龙脉喂了上百年的亡魂。一个被强行封印在龙皮鼓下面的……清代皇陵。” “它有弱点吗?”顾异问得更直接。 这一次,回答他的是大窑总工程师。 那位铁塔般的魁梧老者,缓缓摇了摇头,机械义肢在桌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十年前,我们用尽了所有办法。高温,低温,物理切割,概念打击……” “都没用。” “它不是活物,杀不死。它是一场天灾,是一段被固定下来的历史。”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更强的力量,把它重新按回井里去。” 第一书记此时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种决定。他看向顾异,眼神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顾顾问。” “你闭关的这几天,我们一直在讨论。现在看来,没有时间再等了。” 第一书记站起身。 “三个小时后,召开最高级别的战时扩大会议。” “外道仙堂的四梁,都会通过加密通讯接入。” “而你……” 第一书记看着顾异,一字一顿地说道: “作为霍川总工亲自指定的‘第二座高炉’,你也将代表寒渊市的武装力量,参与制定这次的清剿计划。” “你刚打造好的兵工厂,看来马上就要派上用场了。” …… 与此同时。 北地,盛京废墟。 这里没有活物,只有一座被永恒的冰雪覆盖的死城。 城市的地下深处,是一座早已被废弃的清代皇陵。 皇陵的最深处,并非什么金碧辉煌的地宫,而是一口被无数锈迹斑斑的巨大铁链死死锁住的深井。 井口,覆盖着一张由某种巨兽的金色龙皮鞣制而成的巨大鼓面,上面用早已失传的萨满血咒,绘制着繁复的镇压符文。 此刻,这张维持了十年死寂的龙皮鼓面,正中央的位置,被某种极其恐怖的力量,从内部顶起了一个巨大的凸起。 鼓面被撑得越来越薄,金色的纹路开始一根根地崩断。 井底,传来了某种像是巨兽磨牙、又像是老旧唱片机在空转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在那片绝对的黑暗之中。 一双比井口还要庞大的、布满了浑浊白翳的龙目,极其缓慢地…… 睁开了。 第390章 社交的手腕 风雪刮得像刀子。 一处被积雪半掩的山洞里,篝火烧得正旺。 夏尔——或者说,占据着这具矿工躯壳的夏主教,正用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从尸体上扒下来的匕首。 火光映在他那张陌生的脸上,眼神却依旧是属于夏尔的,冰冷而阴沉。 寒渊市的那场遭遇战,让他损失惨重。 不仅丢掉了疯九爷这条地头蛇,更让他险些被那个叫顾异的小偷堵死在下水道里。 “疯九爷……一个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把仙家剁碎了下酒的屠夫。” 夏尔看着匕首上倒映出的自己,心中冷笑。 “眼界太窄,难成大事。想靠他打开关东的局面,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原本的计划,是想借疯九爷的地盘和人手,把自己那套猩红福音的体系,重新在这片黑土地上散播出去。 等第一批被红油彻底转化的忠诚信徒培育成熟,他第一个要吞并的,就是疯九爷那个藏污纳垢的老肉窖。 但现在,计划得改一改了。 夏尔站起身,走到洞口。 风雪扑面而来,他却毫不在意。 他想起在阎王哈气沟的那次聚会。 趁着疯九爷和归旗营那帮蠢货讨价还价的空隙,他私下接触了神调门派来的萨满。 他向对方展露了猩红福音神性的冰山一角,并许诺,只要神调门能帮他处理掉疯九爷这个地头蛇,他愿意提供一种能让他们的力量更上一层楼的技术。 双方当时就约定了联络的暗号。 夏尔收回匕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兽骨雕刻而成的小小哨子。 这是那个萨满临走前,悄悄塞给他的。 据说,只要在关东的荒野上吹响它,神调门的人就能顺着某种特殊的声波找到他。 夏尔将骨哨凑到嘴边,吹出了一段极其尖锐、不似人声的调子。 哨声在风雪中传出不远,便被狂风吞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将骨哨收回怀里,回到篝火旁,闭上了眼睛,开始耐心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 山洞外的风雪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就在夏尔的耐心快要耗尽时,洞口的风声里,隐约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像是某种骨铃晃动的声音。 几个小时后。 几道穿着厚重兽皮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山洞外。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挂着骨质饰品的年轻人。 他看了一眼洞口的积雪,似乎在辨认着某种常人无法察觉的印记。 确认无误后,他才示意身后的人留在原地。 他独自走到洞口,对着里面恭敬地行了一个古老的萨满礼。 “夏先生,久等了。”年轻人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很清晰,“大萨满已经备好了宴席,恭候多时。她说,您之前在聚会上提到的那个提议,她老人家很感兴趣。” 山洞里,夏尔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洞口那个彬彬有礼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笑容。 “很好。请带路吧,我也正想拜会一下传说中的大萨满。” 去往神调门总坛的路,比夏尔想象的要长,也更加诡异。 那名年轻的萨满巫师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得像猫。 他们没有走任何现成的山路,而是直接穿进了那片被暴风雪覆盖的原始林海。 越往里走,周围的光线就越暗。 参天的古树被厚厚的积雪压弯了腰,形成了一座座天然的白色拱门。 树干上,挂满了用兽骨和风干的内脏串成的风铃,在寒风中发出“哗啦啦”的、令人心悸的脆响。 林间,偶尔能看到一些穿着破烂兽皮的猎人在无声地穿梭。 他们脸上涂着和带路巫师一样的白色油彩,眼神麻木而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每个人的腰间,都用铁链拴着一两头体型庞大的畸变巨兽。 那些平日里在荒野上足以称王称霸的怪物,此刻却温顺得如同家犬,被铁链拖拽着,在雪地里留下深深的沟壑。 更让夏尔感到心惊的,是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无形的场。 那是一种混合了血腥、草药和某种古老信仰的独特气息。 在这片区域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猩红福音神性的连接,正在受到某种极其细微、却持续不断的干扰。 “夏先生,前面就到了。” 带路的年轻人指了指前方。 穿过最后一座由巨兽肋骨搭建而成的拱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巨大盆地。 盆地的中央,不是什么宏伟的宫殿,而是密密麻麻、数以百计的巨大兽皮帐篷,如同一座原始而野蛮的城邦。 无数的篝火在帐篷间燃烧,将升腾的黑烟与漫天的风雪搅合在一起。 数不清的萨满巫师和那些眼神空洞的猎人,正在营地里忙碌着。 他们有的在分割巨兽的尸体,有的在熬煮着散发着恶臭的药草,有的则围着篝火,跳着某种原始而癫狂的舞蹈。 这里,就是神调门的总坛。 仿佛一座活在旧石器时代的、与世隔绝的血肉部落。 夏尔跟着那名年轻的萨满巫师,走进了这座由兽皮与骸骨构成的原始城邦。 一踏入营地,那股混合了血腥、草药和尸体燃烧的浓烈气味,便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脚下的积雪早已被无数的脚步和兽血踩踏得泥泞不堪,呈现出一种肮脏的暗红色。 道路两旁,随处可见被剥皮拆骨的巨型诡异生物。 一些脸上涂着油彩的萨满,正熟练地用骨刀切割着那些还在微微抽搐的血肉,将其中蕴含着能量的核心器官和神经束小心翼翼地剥离出来,浸泡在旁边一口盛满墨绿色液体的大锅里。 另一些人则在巨大的帐篷前,用不知名的兽骨研磨着草药,口中念念有词。 整个营地,就像一个巨大的、充满了原始宗教色彩的露天屠宰场兼炼金工坊,透露出一种混乱而又充满秩序的诡异感。 带路的年轻人对这一切熟视无睹。 他领着夏尔,穿过几条由巨大兽骨图腾柱标记的岔路,最终,停在了一座比周围所有帐篷都要庞大数倍的、用某种巨兽的完整头骨作为入口的主帐前。 两名守在门口、身材如同铁塔般的战士,在看到年轻人后,交叉起手中的骨矛,拦住了去路。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刻着复杂符号的骨牌,在他们面前晃了晃。 那两名战士空洞的眼神这才恢复了一丝神采,缓缓收回了骨矛。 “夏先生,大萨满就在里面等您。”年轻人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夏尔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一丝因为环境而升起的不适感,掀开厚重的兽皮门帘,走了进去。 帐篷的中央,燃烧着一堆用巨兽腿骨架起来的篝火。 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牙齿都掉光了的干瘪老太婆,正坐在一张由无数头骨堆砌而成的王座上,如同鬼魅般注视着他。 她身上披着一件由几百张不同生物的面皮缝制成的百相衣,手里拄着一根由人类脊椎骨串成的法杖,深陷的眼眶里,看不到任何属于活人的情绪。 “夏先生远道而来,尝尝我们关东的待客之道。” 大萨满咧开没牙的嘴,示意身边的巫师端上来食物。 那是一种用石板烤得焦黑的巨大肉块,上面撒着不知名的红色粉末,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异香。 夏尔的几个红眼信徒刚想上前试毒,就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他很清楚,在这种地方,任何表现出不信任的行为,都是愚蠢的。 夏尔切下一块烤肉,面不改色地送进嘴里。 肉质极其粗粝,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但其中蕴含的能量却异常充沛。 “大萨满客气了。”夏尔咽下烤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关东物产丰饶,名不虚传。” “呵呵呵……”大萨满发出夜枭般的笑声,“肉再好,也得有副好牙口才行。” 她那双深陷的眼窝转向夏尔,浑浊的眼珠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据说先生是南方来的大人物。怎么,关东的风雪,对南方的贵客不太友好?” 这话问得阴阳怪气,充满了试探。 夏尔放下手中的石制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在自家的教廷里享用晚餐。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属于上位者的惋惜: “盟友的选择,至关重要。” 夏尔没有正面回答自己的遭遇,而是巧妙地把话题引向了疯九爷: “我原以为,疯九爷是关东地界上的一号人物。但现在看来,他的眼界,终究只局限在了一间老肉窖里。” “跟一群鼠目寸光的蠢货合作,只会拖慢我的脚步。” 他抬起头,看向大萨满,正式抛出了自己的筹码。 夏尔的脑海里,闪过之前从疯九爷那个蠢货嘴里套出来的一些关于神调门的常识。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几分神秘和恭维的口吻说道: “我观察过贵方的仪式。你们的法门,比外道仙堂那套人畜共生的把戏要古老得多,也纯粹得多。” 夏尔的语气不紧不慢,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你们能直接从某个看不见的国度里,借来力量。” 大萨满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似乎在默认他的说法。 “你们管那叫祖灵。”夏尔说。 他话锋一转,指出了神调门最大的痛点: “但是,凡人的血肉终究是脆弱的容器。容器太薄,就装不下太烈的酒。强行灌注,只会瓶毁酒亡。” 他看着大萨满,眼神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 “而我的技艺,可以加固这个容器。” “我能让你们的战士,血肉升华,变成足以承载祖灵怒火的圣殿。” 夏尔微微前倾,声音里充满了蛊惑: “大萨满,想象一下。当你们的战士,能毫无保留地释放祖灵百分之二百的力量,而身躯却毫发无损时……” “那些盘踞在太平镇、靠着几根香火苟延残喘的外道仙堂,在你们面前,还算得上是威胁吗?” 大萨满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权衡这笔交易的价值。 帐篷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凝重。 许久之后,大萨满才缓缓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听起来……是笔不错的买卖。” 她从王座上站起身,拄着那根由人类脊椎骨串成的法杖,一步步走到夏尔面前。 “不过,按照祖灵的规矩,如此重大的结盟,必须得到先祖之灵的见证。” “我们需要举行一场仪式。” 大萨满咧开没牙的嘴,像个恶鬼般笑着:“盟誓的双方,需要各取一件沾染了自己核心气息的信物,交给对方保管。” 她示意身后的巫师,捧上来一面巴掌大小、用未知生物的皮蒙成的小鼓。 夏尔看着那面小鼓,眼神微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 他略作犹豫,最终还是伸出手,逼出了一滴蕴含着猩红福音神性本源的精血,滴在一块干净的兽皮上,递了过去。 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想要取信这些古老而排外的地头蛇,必要的投名状是免不了的。 “很好。” 大萨-满接过那块兽皮,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扭曲和贪婪。 就在夏尔伸手准备接过那面小鼓,以为仪式即将完成的瞬间。 变故陡生! 大萨满突然狞笑一声,将那块沾染了神性精血的兽皮,死死地钉在了一个不知从哪摸出来的、绑满死人头发的稻草人上! 与此同时,营地四周的帐篷里,几十个早已准备就绪的萨满巫师,同时狠狠敲响了手中的人皮鼓! “咚——!!!” 鼓声沉闷如雷,仿佛直接敲在了这片天地的底层规则之上! 夏尔脸色剧变! 他怒吼一声,毫不犹豫地引爆了这具矿工的肉身。 灵魂化作一道血光冲天而起,试图逃离这个陷阱。 但已经晚了。 从夏尔的视角看去,那沉闷的鼓声,并非单纯的声波。 而是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由无数古老萨-满符文组成的黑色锁链! 这些锁链从四面八方蔓延而来,形成了一张天罗地网,死死地缠绕住了他正在升腾的灵魂! 那不是物理层面的束缚。 那是一种更深层、更不讲道理的因果锁定!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股极其野蛮的力量,硬生生拽回来! “南方的野神,到了关东的地界,就得守我们萨满的规矩。” 大萨满抬起头,看着半空中那道被黑色符文锁链死死缚住的血色魂体,声音嘶哑而狂热。 “你的魂,老婆子我收下了!” 伴随着一声凄厉而不甘的尖啸,夏主教的灵魂被彻底拽回,锁进了那个小小的稻草人体内。 大萨满走到篝火边,捡起那个还在微微抽搐的稻草人。 她看着里面那道疯狂挣扎的血色灵魂,露出了一个极其满足的笑容,仿佛在欣赏一件完美的祭品。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夏尔最后的宣判: “加固容器?呵呵……不用那么麻烦了。” 大萨满用枯槁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稻草人。 “有了你,外道仙堂那群杂种,已经不足为惧了。” 仪式结束。 大萨满将那个稻草人,连同夏尔带来的那几个信徒,一同扔进了营地中央一个深不见底的血池里。 片刻之后。 一枚散发着不祥红光的血色晶石,从血池底部缓缓浮了上来。 大萨满小心翼翼地捞起那枚晶石,高高举起。 她的脸上,露出了狂热到极点的笑容,用一种近乎于癫狂的嗓音,对着身后的图腾柱高声嘶吼: “祖灵们看到了吗?!十年的等待结束了!” “外道仙-堂那群杂种,以为靠着人联的火器就能压我们一辈子!他们忘了,这片黑土地真正的主人,是谁!” 她高举着那枚血色晶石,如同举着一顶失落的王冠。 “有了这块外来野神的神骨做钥匙,我们就能砸开盛京的锁,把老佛爷的八旗龙脉重新请出来!” 仪式结束后。 一个年轻的萨满巫师走上前,低声请示:“大萨满,疯九爷那边……我们之前答应他的报酬……” 大萨满擦了擦手上的血污,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个连自家盟友都敢卖的剥皮客,留着他,脏了祖灵的眼。” “传话下去,把疯九爷和倒头香在关东的所有据点,都烧干净。” 第391章 剑指盛京 一号会议厅。 顾异躺在一台类似于医疗舱的深潜仪中。 冰冷的绝缘凝胶包裹着他的身体,带有微小刺针的感应贴片,贴在他的太阳穴和后颈上。 按照严明的说法,这次的会议将在潜灵梦海中进行。 顾异闭上眼,回忆起这几天在书上看到的内容。 大断裂后,潜灵梦海虽然危机四伏,但已经被人类摸索出了一些相对安全的航道。 对于真正手握重权的高层来说,这是目前唯一能无视物理距离,进行实时保密通讯的方式。 书上还提到一个让他震惊的事实:被精炼提纯后的稳定锚原矿,其物质结构与潜灵梦海最深层某些沉寂区域的概念沉淀物,存在着高度的相似性。 人类现在用来保命的基石,某种意义上,就是从这片意识之海里挖出来的。 “嗤——” 舱门闭合,机械锁死。 强烈的失重感传来,顾异的意识向着无尽的深渊坠落。 意识在黑暗中下沉了不知多久。 当顾异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间极其宽阔、充满了粗粝工业风的圆形会议室里。 没有奢华的装潢,只有裸露的隔音钢板,纵横交错的暖气管道,以及一张打磨得有些褪色的巨大环形铸铁会议桌。 这里的一切,都和现实中的一号会议厅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透过会议室那扇巨大的防爆玻璃窗朝外看去,外面不是冰冷的地下隧道。 而是一片被风雪覆盖的城市夜景。 密密麻麻的筒子楼,高耸的大喇叭广播塔,纵横交错的蒸汽管道…… 整座寒渊市,被一层厚厚的冰雪包裹着,就这么静静地悬浮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无数极其细微的金色火星,正从那些被冰封的窗户里飘落出来,如同下了一场金色的倒雪,纷纷扬扬地洒向深渊。 顾异立刻反应了过来。 这里,就是霍川在潜灵梦海中的那座背上之城。 一个由两百五十万人潜意识构筑的、绝对安全的会议空间。 “顾顾问,第一次参加这种会议,还习惯吗?” 主位上,第一书记的半透明虚影开口了,打破了沉默。 桌子的对面,大窑委员会的其他六席委员,也以同样的虚影形态分坐各处。 而在顾异的身侧,则是三个气息各异、同样由意识能量构筑的虚影。 一个身形瘦长、仿佛与影子融为一体的老者。 一个周身环绕着无数金色算盘虚影、体态臃肿的胖子。 还有一个身披重甲、沉默如山的壮汉。 外道仙堂的四梁之三。 此刻,这三位关东荒野的顶级大佬,正用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审视与好奇的目光,打量着顾异这个陌生的新面孔。 第一书记注意到了他们的视线,便顺势介绍了一句,语气平淡,却份量十足: “三位,给你们介绍一下。” 他指了指顾异:“这位是顾异,顾顾问。霍川总工亲自指定的,我们寒渊市的第二座高炉。” 没有过多的解释,也没有吹嘘顾异的战绩。 但第二座高炉这五个字一出口,那三位大佬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审视与好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凝重、平起平坐的郑重。 顾异心里多少有点别扭。 他本来以为只是来旁听一下RSCP的扯皮,结果开场就被架到了这个决定整个关东命运的主桌上。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啊…… 他想起这几天在武库里的疯狂扫货,再看看对面几位委员那虽然客气但依旧肉痛的眼神,心里第一次产生了一种白嫖太多、不好意思撂挑子的微妙情绪。 他决定了,今天这个会,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先听听这帮大佬怎么说。 “人到齐了。” 第一书记的虚影开口,打破了沉默。 “按照流程,先说第一件事。” 他看向那个如同影子般的老者。 “胡三爷,你们那边递上来的状子,委员会收到了。RSCP观察站的站长,我们今天上午已经传唤过了。” 胡家的代表,也是外道仙堂的地根梁,主管整个关东的情报与耳目。 他声音嘶哑地开口:“结果呢?” “推得一干二净。”严明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火气,“他们不承认,说买人的是荒野深处的Site-42,跟他们观察站没关系。我们也没法跨境执法。” “呵呵……好一个没关系。” 胡三爷干笑了一声。 第一书记抬了抬手,沉声道:“RSCP那边,我已经让大窑总工以安全审查的名义,暂停了他们下个季度的所有特种钢配额。这是我们能给出的最大压力。” “另外,RSCP为了平息这件事,主动赠予了我们一份情报。” “至于盲驼帮……白三爷在寒渊市周边的暗线,我已经让人拔干净了。相关的资产,也全部转交给了仙堂在本地的驻办点。” “这个交代,我们收下了。”胡三爷的声音依旧冰冷,“但这件事,没完。” 第一书记点了点头,没再这个话题上纠缠,准备开启下一个议程。 但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沉默的、周身环绕着无数金色算盘虚影的胖子——黄家的代表,外道仙堂的迎门梁,主管财富与信息流通——突然慢悠悠地开了口。 “书记,总工。” 他的声音听起来油滑而精明,像是黑市里最会算计的商人。 “除了RSCP这档子烂事,我们黄家这边,最近也收到一个有点意思的情报。说不定,能给各位提个醒。” 第一书记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异坐在旁听席上,百无聊赖。 他发现,在这片意识构筑的梦境空间里,连桌上的茶水都真实得过分。 他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味道和他现实中喝到的抗辐射草根茶一模一样,甚至连那股苦涩的后劲都分毫不差。 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品着茶,一边听着那黄家代表开始了他的情报汇报。 “各位应该都知道,最近从阎王哈气沟那边,窜出来一伙叫归旗营的邪门东西吧?” 黄家代表的虚影晃了晃,他身后那些算盘珠子发出一阵清脆的撞击声。 “那伙人靠着一面能把活人变成阴兵的邪门旗子,在荒野上到处劫道,手段极其残忍,已经有好几个小香盘折在他们手里了。” “按我们仙堂的规矩,这种不守规矩的野堂口,冒了头就得摁死。胡三爷前几天已经签了令,派了人马过去,准备把他们连根拔起。” 黄家代表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和不解: “但怪就怪在这里。我们的人赶到阎王哈气沟的时候,发现整座山沟都空了。” “不仅雷老九和他那面旗子不见了,连带着那上千号阴兵胡子,都消失得一干二净,连点阴气都没剩下。” “最近荒野上少了好几起劫道的大案,按理说是好事。但……” 黄家代表眯起了眼,像是在盘算一笔算不清的烂账。 “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毛。”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这话背后的分量。 在废土上,神秘失踪往往比正面击溃要恐怖得多。 这意味着,荒野上可能出现了一个连归旗营这种硬骨头都能无声无息啃掉的、未知的第三方势力。 “噗——” 旁听席上,顾异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他被呛得咳嗽了两声,赶紧放下茶缸,装作若无其事地擦了擦嘴。 妈的,动静搞这么大吗? 他心里暗骂了一句。 自己当时只是想收个D级卡牌,顺手把那伙人端了,没想到居然连仙堂的四梁都惊动了。 他的这番动静,虽然在梦境会议中不会被精确捕捉到表情,但那突然爆发的剧烈咳嗽声,还是让圆桌上所有虚影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朝他这边瞥了一眼。 顾异立刻收敛心神,眼观鼻,鼻观心,重新进入了我是空气的摸鱼状态。 “这事先记下吧。” 第一书记敲了敲桌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不管是出了什么新的过江龙,还是归旗营自己内讧,都比不上接下来这件事重要。” 他抬起手,调出了那份由RSCP提供的全息地图。 “现在,说第二件事。” “这是RSCP给的情报。他们说,盛京的封印,快破了。” 看着那团刺眼的猩红光芒,外道仙堂的三位代表,脸色同时变得极其凝重。 “RSCP这帮人不老实。”胡三爷眯着眼,沉吟道,“他们说封印破了,我们就信?北边那地方邪门得很,我的人折了不少,到现在也没摸到核心区。这事,得派人去亲眼看看才行。” “有这个必要。” 一直沉默的大窑总工开口了,声音如同钢铁摩擦。 “十年前那场封印战,我也在场。那东西……不是靠堆人命就能填死的。” 顾异适时地问了一句:“书上只说十年前封印了一头叫关外老龙的东西,没说具体怎么回事。” 大工匠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权衡该不该说这些。 但最终,开口的还是胡三爷。 “没什么不能说的。那本来就是一笔烂账。” 胡三爷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陈年的厌恶: “当年,关东的地界上,还不是我们外道仙堂说了算。那时候,盛京城还在,城里城外,都是神调门的地盘。” “那帮老萨满,仗着自己是正统,把我们这些请仙上身的全当成野狐禅。他们背靠盛京百万人口的香火,手里还攥着从清代皇陵里挖出来的一些邪门玩意儿,在关东横着走。” 顾异静静地听着。 他想起在黄泥沟时,白老三他们提到过,神调门曾经搞出过一场百万冰雕的惨案。 “十年前,北境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胡三爷继续说道,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即便是隔着梦海也能感受到的凝重: “从北方冰原深处,涌过来一场史无前例的畸变兽潮。那不是普通的兽潮,里面混杂着很多连我们都没见过的怪物。我们外道仙堂的人,在荒野上跟它们死磕了几个月,伤亡惨重,眼看就要顶不住了。” “我们向盛京求援。但神调门那帮龟缩在城里的废物,非但不派兵,反而想出了一个异想天开的计划。” 胡三爷的虚影似乎都在颤抖: “他们想去挖自家祖坟,把沉睡在盛京龙脉最深处、与整个关东地脉怨气凝结在一起的末代龙魂,给强行唤醒,想用它去冲散兽潮。”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他们成功了,也失败了。” “龙魂是醒了,但根本不受控制。一夜之间,就把整个盛京,连同他们自己,还有城里那上百万的活人,全冻成了不死不灭的冰雕鬼城。” 一直沉默的韩老太,此时突然用她那沙哑、疲惫的声音,补充了一句: “也不全是废物。” 这位亲历过那场地狱般灾难的老人,浑浊的独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当时,神调门里也有那么一拨尚存血性的老人。他们看势头不对,拼死出来报信,后来还跟着我们的人,一起往那口井里填命。” “为了激活那面用来封印的龙皮鼓,神调门那个闯下大祸的老萨满,是带着他们教派里所有还有血性的三十六个亲传弟子,主动跳进了井里。” “他们用自己的魂,当了镇压龙魂的镇钉。” 韩老太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胡三爷长长地叹了口气,接过了话头: “没错。那一战,神调门的精锐和还有点良心的老人,死伤殆尽,元气大伤。剩下的,都是些躲在后面、只想着争权夺利的杂碎。从那以后,他们就彻底龟缩回了北地深山,变成了人人喊打的存在。” “当时,要不是魏老祖出手,斩断了龙魂和地脉的连接,又联合了你们人联的重装部队,才把那面龙皮鼓彻底钉死……” “现在,整个关东,早就没有活人了。” 听完这段补全的历史,顾异才真正理解了那份情报的重量。 “RSCP说封印快破了。不管是真是假,我们都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第一书记看着胡三爷:“胡三爷,魏老前辈那边,可有法子联络?” “难。” 胡三爷摇了摇头,“老祖行踪不定,我们只能按老规矩,去长白山的总坛点三炷寻龙香,看他老人家收不收得到了。” “来不及了。” 第一书记一锤定音。 “等不了虚无缥缈的支援。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他环视着圆桌上的所有人。 “我提议,立刻组建一支最顶尖的精英侦查小队。潜入盛京废墟,查明三件事。” “第一,封印到底有没有破?” “第二,如果破了,是谁干的?是神调门那帮阴魂不散的余孽,还是另有其人?” “第三,那头老龙,现在的状态到底如何。” 这个提议,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认可。 “人员构成。” 第一书记的目光,转向了大窑总工程师。 “老张,这次的行动,还得辛苦你们熔炉禁卫。从你手底下挑一队最精锐的侦查单位,配合仙堂的人,务必把情报给我带回来。” 被称作老张的大窑总工程师,那张如同钢铁浇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外道仙堂方面,”第一书记又看向胡三爷,“请胡三爷调派最擅长潜行和追踪的好手,协同行动。” 胡三爷应承了下来。 两边的人员配置迅速敲定,整个侦查计划似乎已经成型。 从头到尾,都没有人提到旁听席上的顾异。 在这些大佬看来,顾异是霍川总工亲自指定的战略级王牌,是寒渊市未来的底牌。这种还没有摸清底细、极度危险的侦查任务,没人会蠢到把自家的核弹头,当成侦察兵派出去送死。 但就在第一书记准备宣布散会的时候。 一直沉默的、代表霍川意志的炉心发言人,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总工的意思是。” 发言人那空洞的眼窝,转向了旁听席上的顾异。 “寒渊市这边,由顾顾问带队。”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梦境会议室,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正在神游天外、心里盘算着怎么再从武库里多薅点材料的顾异,猛地一激灵。 他感觉整个会议室所有的聚光灯,都唰地一下,全打在了自己脸上。 一个硕大的问号,在他脑海里炸开。 我? 他差点下意识地就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 让自己去带队,去捅盛京那个C级天灾的马蜂窝?这帮大佬的脑回路是不是被炉渣给堵了? 大窑总工程师的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刚想开口反驳。 但炉心发言人没有给他机会,继续用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转达着来自地下五百米处的神谕: “总工原话:那头老龙,不是靠人命能填的。常规的血肉单位,靠近那口井就是送死。” “只有薪火,才能烧出一条路来。” 发言人看着顾异,补充了最后一句: “总工还说,他闭关的这几天,已经把寒渊市的家底都快搬空了。现在,该是他这个第二座高炉,给委员会交第一份答卷的时候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没人能反驳了。 顾异也听明白了。 合着自己这几天的疯狂进食,全被霍川那老怪物看在眼里。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这账单,来得比他想的快多了。 不过…… 顾异的念头飞速转动。 他的心里,除了被强行指派的别扭之外,一丝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都没察愈到的贪婪,也悄然浮现。 一头被封印了十年的C级概念灾害…… 如果,只是说如果…… 有机会能把它收容了呢? 第一书记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震惊,重新看向顾异,眼神已经变得截然不同。 他原本只想把顾异当成一张未来的底牌供起来,没想到,霍川总工竟打算现在就把这张王牌直接扔上最危险的赌桌。 “好。” 第一书记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直接一锤定音。 “既然是总工的意思,那再好不过。” 他看着顾异,沉声道: “我重新任命:此次破冰行动,寒渊市侦查分队,由顾顾问你,全权指挥。” 顾异抬起头,迎上第一书记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这桩差事。 “除了你之外,”第一书记继续说道。 “委员会还会指派一支代号【踏雪】的特种侦查小队配合你。你需要什么人手、什么装备,直接跟老张开口。预算,不设上限。” 第392章 踏雪小队 寒渊市重工内场,地下二层整备车库。 换气扇发出沉闷的转动声,把防冻液、枪油和劣质土烟的混合气味搅在一起。 老鬼坐在生锈的弹药箱上,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把细纹锉刀。 他正顺着大口径穿甲弹的黄铜弹头,一点点锉出十字沟槽。 这种土法改制的达姆弹,能最大程度撕裂变异生物的血肉。 在他头顶错综复杂的蒸汽管道上,倒挂着一团黑乎乎的钢铁轮廓。 那是他的机械兽,【夜枭】。 这台侦查型机械禽类的金属脖颈正以一百八十度缓慢旋转。两只幽绿色的光学义眼不断拉伸焦距,进行着战前自检。 镜头晶片交替摩擦,在安静的车库里发出一阵细碎的“咔哒”声。 几步之外,丁巧蹲在地上。 她盯着手里那台布满划痕的便携式Hume指数探测仪。 一台金属脸盆大小的【盲蛛】机械兽,正死死扣在她的后背上。 八根暗银色的机械节肢如同外挂的肋骨,牢牢抱住她的躯干。 而在盲蛛的腹部,几根冰冷的微型液压探针直接刺破了单薄的作训服,深深扎进她后颈的脊椎缝隙里。 伴随着丁巧敲击键盘的动作,【盲蛛】背部的散热孔往外喷吐着微弱的白汽,随着宿主的脉搏频率一同起伏。 车库角落,突然传来“当”的一声闷响。 铜子把手里擦拭了一半的链锯剑,重重砸在铁桌上。 他脚边伏着一头体长接近两米的金属巨兽。 这台代号【狼锋】的近战机械兽,此刻正半趴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喉咙里发出类似于护食般的低吼。 铜子没理会它的躁动。 他只是熟练地拧开一管暗红色的高能浓缩血浆,粗暴地怼进【狼锋】脖颈侧面的进料口。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液压泵抽吸声,半透明的血浆被迅速抽干。 【狼锋】原本黯淡的装甲缝隙里,渐渐亮起了一层嗜血的红光。那阵低吼声也随之平息,变成了金属齿轮运转的顺畅嗡鸣。 “真不知道大窑委员会那帮人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铜子拔出空了的血浆管,随手扔进废料桶,扯过一块破抹布擦了擦手。 他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那块黑煤渣护身符,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烦躁。 “去盛京探路,本来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 “现在倒好,还非要往队里塞个连听都没听说过的空降顾问。” 铜子一脚踢开地上的废零件:“咱们是去玩命,不是去给他当向导保镖的。” 丁巧头也没抬。 背上的【盲蛛】随着她敲击屏幕的动作,探针在脊椎里微微收缩,疼得她眉头皱紧。 “内部系统里查不到他任何服役记录。” “没有军衔,没有战损评级。” 丁巧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报告: “最关键的是,登记信息显示,这人身上没有绑定任何一台机魂。” 她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张泛黄的北地地图。 “一个人,没重装甲,没重火力。进了盛京的绝对零度区,冻死只需要十二分钟。” 这话说出来,车库里的气氛更压抑了。 老鬼吹掉弹头上的黄铜碎屑,把子弹压进弹匣。 “咔嚓。” 清脆的机括上膛声,打断了年轻人的抱怨。 “行了,闭嘴。” 老鬼站起身,把弹匣插进腰间的战术背心。 那只粗糙的机械义眼里,红光闪烁了一下,定下这趟任务的基调。 “上面发了话,咱们就得认。” “进了风雪区,他要是懂规矩,咱们就分点心思,护着他把路走明白。” 老鬼走到装备柜前,翻出一卷军用高强度防风睡袋,扔在铁桌上。 “他要是犯病瞎指挥,或者被冻僵了拖后腿……” 老鬼冷冷地瞥了一眼睡袋:“直接敲晕,塞进袋子里用绳子拖着走。” “把数据带回来,咱们就算全须全尾地交了差。干活。” 话音刚落。 车库厚重的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三人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去。 顾异走了进来。 他穿着大窑委员会配发的标准防寒服,外面套了一件普通的黑色外套。 两手空空。 没有背囊,没有携带任何重型枪械。 更没有寒渊市武装人员标配的机械兽随行。 老鬼那只机械义眼里的红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丁巧和铜子的脸色也变了。 太年轻了。 看起来顶多也就十九岁上下。 皮肤干净,没有冻疮,也没有常年和钢铁打交道留下的机油味和疲惫感。 这就是上面派来的王牌? 这分明是个连外城荒野都没去过的雏儿。 顾异察觉到了这三人的目光,也能猜出他们在想什么。 但他懒得解释。 他径直走到战术地图前,扫了一眼桌上码放整齐的高能炸药和抗辐射针剂。 “装备清点完了吗?” 顾异开口,语气平淡,就像一个来接班的普通工人。 老鬼走上前。 他比顾异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年轻的顾问。语气挑不出毛病,但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清点完毕。顾顾问,盛京那边的气温是零下六十度起步。” 老鬼看了看顾异空荡荡的双手:“您就带这身行头去?” “我的装备我自己心里有数。”顾异随口回了一句。 铜子终于忍不住了。 他跨前一步,语气有些冲:“顾问,得罪了。这不是去城外打野兔,要是真在冰层下面碰上那些死不了的怪物,您到底擅长什么?” 一个没有火力和装甲的年轻人,跟着他们去天灾腹地。 这简直是个笑话。 顾异转过头,看了这个年轻的突击手一眼。 他想了想自己刚刚在武库里装满的亚空间胃袋,以及脑子里那十几张机械蓝图。 “我?” 顾异语气随意:“我什么都会一点点。” 铜子被这句话噎得不轻,刚想冷笑反驳。 脚边,却突然传来一阵异动。 “呜……” 原本半趴在地上、刚刚吃饱血浆还透着几分凶性的【狼锋】,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类似幼犬般的低呜。 这头体长接近两米、重达数百公斤的钢铁猛兽,竟然直接抛下了它的宿主铜子! 它庞大的身躯伏在地上,一路小跑着蹭到了顾异的脚边。 紧接着,它那颗布满撞击划痕的重合金头颅,无比温顺地贴在了顾异的军靴上。 甚至还讨好般地,用钢铁鼻尖拱了拱顾异的裤腿。 不仅是【狼锋】。 倒挂在天花板上的【夜枭】,直接松开了钢管。 它无声地滑翔落下,稳稳地停在顾异旁边的一层铁架上,垂下光学脑袋,做出了一个极其拟人化的臣服姿态。 而反应最强烈的,是丁巧背上的那只【盲蛛】。 这台平时总带着几分暴躁的辅助机械兽,此刻竟然发出了一阵平缓低沉的嗡鸣。 那些深深扎在丁巧脊椎里的液压探针,如同感受到了某种绝对上位的安抚,竟然主动往外退出了半寸。 针尖压迫神经的刺痛感瞬间消失。 丁巧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紧绷的后背猛地松弛了下来。 车库里,死一般的寂静。 三个身经百战的老兵面面相觑,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画面。 寒渊市的机械兽虽然被洗去了凶性,但骨子里依旧保留着野兽的本能。除了拥有烙铁印记的宿主,它们对任何活物都带有天然的攻击性。 但现在,这三头杀戮机器,在这个两手空空的年轻人面前,温顺得就像三只闻到了主人气味的家猫。 它们感知不到顾异人类皮囊下的伪装。 它们只嗅到了顾异身上那股源自地下五百米、最纯正的“总工薪火”气息,以及他体内那座足以将它们轻易熔炼重铸的战争熔炉的恐怖质量! 顾异对这几头机械兽的反应,并不意外。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头正在摇尾乞怜的【狼锋】。 顾异随意地伸出了右手,像撸狗一样按在了它覆盖着厚重装甲的脖颈上。 “平时保养得太糙了。” 顾异语气平淡地开口。 在他手掌接触到冰冷装甲的瞬间,皮下的【暴食械铠】局部激活。 一丝暗红色的液态金属顺着他的掌心渗出,无声无息地钻进了【狼锋】的颈部装甲缝隙里。 “嗤——” 一股微弱的高温蒸汽,从【狼锋】的左前肢关节处喷射而出。 “左前肢的液压阀密封垫早就磨损了,内部有微小的金属疲劳裂纹。” 顾异一边揉着狼锋的钢铁脖颈,暗红色的液态金属一边在它体内迅速流转。 那道肉眼看不见的裂纹,被瞬间熔接、重铸、淬火。 “平时跑起来看不出毛病,但到了盛京那种零下六十度的环境,那条腿在发力时会迟滞零点五秒。” 顾异收回手。 那层液态金属已然消失不见。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铜子。 “在冰层下面,这零点五秒,足够你死上三次了。” 随后,顾异越过铜子,从丁巧身边走过。 他随手在丁巧背后的【盲蛛】甲壳上轻轻敲了两下。 伴随着两声清脆的金属共鸣,一丝暗红色的流光在盲蛛的背部一闪而逝。 “波段冗余太多,共振频率差了零点二赫兹。难怪它的探针会一直压着你的神经中枢。” 丁巧只觉得后背传来一阵温热的暖流。 那台原本像寄生虫一样让她日夜痛苦的机器,此刻竟然运转得无比丝滑,仿佛彻底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顾异停在战术地图前。 他转过身,看着已经彻底石化的三人。 他没有放出任何狠话,也没有解释自己刚才是怎么徒手重铸了微观级别的机械损伤。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随意的口吻,回答了他们刚才在背后的质疑: “我不带装备,是因为这些破铜烂铁,我自己能修,也能造。” “现在,还有什么问题吗?” 车库里的空气凝固了足足十几秒。 铜子咽了口唾沫。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台重新站起身、左前肢液压系统运转得再也没有一丝杂音的【狼锋】,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大窑委员会敢派这么个年轻人来当队长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下来镀金的少爷! 老鬼那只机械义眼飞速对焦。 他看着顾异,眼底的轻视和戒备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废土老兵在面对绝对实力时的敬畏与服从。 “没有问题。顾顾问。” 老鬼快步走到战术桌前,声音沉稳有力,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敷衍。 他伸手点在地图上一条红色的虚线上,直接进入了战术简报环节。 “我们不走大路。去盛京,我们走这条废弃的四号运煤盲轨。” 老鬼粗糙的手指顺着红线往北划去。 “这条老铁路线能避开外道仙堂的香火覆盖区,直插盛京的外围冻土带。” “但盲轨的中段,有一片旧时代防风林。那里的Hume指数非常不稳定,容易遭遇迷失方向的灵体类异常。” 顾异看着地图,点了点头。 “方向、排雷、找路,你们三个负责。” 顾异转过头,定下了这趟任务最后的规矩。 “进了废墟,遇到活的、死的东西拦路,我来解决。” “如果情况不对,允许你们随时放弃任务撤退。但谁要是给我惹了麻烦,或者拖了后腿,我不会回头救人。” “同样的,如果我折在里面了,你们也别管我,带着数据直接走。” 这种把人命算得清清楚楚的冷血做派,反而让老鬼松了口气。 他不怕队长狠,就怕队长是个讲义气的蠢货。 老鬼一把抓起桌上的战术背包,背在肩上。 “明白。” “十分钟后,准时发车。” …… 一辆经过重度改装、外挂着厚重防爆装甲的极地履带车,在车库外启动。 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 四人依次登车。 那些原本体型庞大的机械兽,在登车前已经通过寒渊市的特殊挂载接口,折叠锁死在了履带车的外部装甲上。 丁巧坐在后排的仪器监控位上,正在做最后的设备自检。 顾异拉开车门,从她身边走过,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就在他走过的那一瞬间。 丁巧放在腿上的便携式质量探测仪,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的低鸣。 屏幕上的数字疯狂跳动了一下。 从正常的七十五公斤。 瞬间飙升到了三百二十吨! 丁巧整个人僵住了。 她死死盯着屏幕,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过了两秒,她用力拍了拍探测仪的侧面金属壳。 屏幕闪烁了一下。 数据重新回落,稳稳地停在了七十五公斤。 地下车库的磁场干扰? 丁巧皱了皱眉。 她抬起头,看着坐在前面那个略显单薄的年轻背影,抿了抿嘴唇。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默默关闭了仪器。 “坐稳了。” 驾驶位上,老鬼拉下沉重的操纵杆。 履带碾碎了地面的积冰。全地形车驶入了一条通往北方荒原的幽暗隧道。 车厢内一片死寂。 只有外面狂风拍打装甲外壳的沉闷声响。 目标,盛京废墟。 第393章 小火车来咯! 全地形履带车在废弃的四号盲轨上,已经行驶了整整一天一夜。 车窗外,除了无尽的暴风雪,还是无尽的暴风雪。 不是普通的暴风雪。是白毛风。那种关东荒野上最要命的玩意儿。 铺天盖地的白色风暴,像一堵移动的、能吞噬一切的墙,把整片天地都搅成了一锅白色的浓粥。 能见度不足五米,所有的电子设备——雷达、热成像、卫星定位,全都在刺耳的电流声中变成了一堆废铁。 车厢里,只有引擎在发出沉闷的轰鸣。 铜子死死抓着头顶的固定扶手,脸色有些发白。 他看着窗外那片混沌的白,喉结滚动了一下,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妈的,真就在这鬼天气里硬闯啊……” 丁巧坐在后排,怀里抱着一台早已失灵的探测仪,表情凝重。 这已经是他们闯进白毛风的第十二个小时了。 按照踏雪小队以往的经验,遇到这种级别的天灾,唯一的正确做法,就是立刻寻找背风的山洞或者废弃的地窨子,熄火,把所有人的手脚都捆起来,硬生生熬到风停。 因为在白毛风里,你看的、听的,全都是假的。 风里会有你死去亲人的声音喊你名字,会有热气腾腾的火锅和暖炕的幻觉。一旦信了,下车走出去,不出十秒,就会被撕成一堆挂着冰碴的碎肉。 但这次,他们那个空降来的年轻顾问,在风暴来临的第一时间,就否决了原地休整的提议。 “没时间等。” 丁巧到现在还记得,当时顾异只说了这么四个字。 然后就直接坐上了副驾驶,指着前方那片足以吞噬钢铁的白色风暴,对老鬼下达了出发的命令。 “左前方三十度,保持匀速,别停。” 老鬼当时沉默了足足十几秒。丁巧原本以为他会反驳对方。 但最终,老鬼只是深深地看了顾异一眼,拉下了操纵杆。 这一路,简直是地狱里的贴地飞行。 好几次,在老鬼的机械义眼里,前方明明是断裂的铁轨和深不见底的冰渊,但那个年轻顾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冷冷地说一句“幻觉,直接开过去”。 老鬼每一次都咬着牙照做了。 而每一次,当履带车碾过去之后,他们才发现,那所谓的冰渊,只是一片平坦的雪地。 更诡异的是,这一路,他们没有遭遇任何怪物的袭击。 白毛风里从不缺那些被风暴逼疯的、专门猎食活人的东西。但今天,它们就像是集体消失了一样。 她下意识地看向副驾驶。 是他干的?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不可能。 一个人,就算再强,也不可能在白毛风里,悄无声息地清剿掉几公里内的所有威胁。 那需要一支军队。 履带车的装甲外壳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马蹄踏在积雪上的沉闷声响。 丁巧立刻戴上战术耳机,将外部收音器的功率开到最大。 风雪的呼啸声中,她隐约听到了一阵阵整齐而又压抑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马蹄轰鸣。 不是一匹,是成百上千匹。 丁巧皱了皱眉。 她抬起头,又看了看坐在前面那个略显单薄的年轻背影,抿了抿嘴唇。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默默关闭了仪器。 顾异确实没睡着。 他只是懒得跟这几个还在互相试探的队员废话。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尽快把盛京这档子破事了结。 他还急着回望川。 而为什么敢在白毛风里硬闯,这就得感谢白小九教会他怎么在白毛风里辨认方向了。 至于那些消失的怪物…… 履带车正前方,三公里外。 暴风雪被搅得更乱了。 一道道高矮不一、奇形怪状的黑影,正踏着厚厚的积雪,在白茫茫的风暴里怪叫着行军。 那是阴胡子。 它们没有整齐划一的军阵,更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各自为战的百鬼夜行。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十个手持破烂旌旗的叫魂官。 它们一边走,一边用一种极其尖利、不似人声的调子,嘶吼着早已失传的关东土匪调子。 那声音在白毛风的呼啸里根本传不出去,就算偶尔有一丝半缕钻进活人耳朵里,也只会被当成是风声的幻听。 紧随其后的,是上百名骑着骨马、手持锈迹斑斑马刀的骑兵。 它们身上的破烂铠甲与坐骑的骨骼早已冻结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只有眼窝里两团幽绿的鬼火,在风雪中忽明忽暗。 队伍的两翼,是几百个奇形怪状的力士和斥候。 在这支沉默而庞大的鬼军保护圈里,任何从风雪中冒出来的、被白毛风逼疯的生物,连靠近履带车的机会都没有。 一头浑身长满白色长毛的畸变雪怪,刚刚从雪堆里咆哮着冲出来。 还没等它看清前方的履带车。 一道黑影已经从侧面闪电般掠过。 一名骑在骨马上的阴胡子骑兵,连人带马从它身侧一冲而过。 那骑兵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反手挥出了一刀。 锈迹斑斑的马刀,悄无声息地划开了雪怪的脖颈。 伤口处,瞬间凝结出了一层厚厚的黑色冰霜。 那头巨大的雪怪还保持着前冲的姿态,跑出十几米后,巨大的头颅才从脖子上滑落下来,砸在雪地里,碎成一地冰渣。 而那名骑兵,早已消失在风雪深处。 整支鬼军的行进,都围绕着一个无形的中心。 那个中心,就是后方三公里外,那辆正在冰封铁轨上缓慢行驶的、小小的履带车。 车里,那个闭着眼睛的年轻男人。 他才是这支亡魂大军,唯一的旗。 履带车冲出白毛风范围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 肆虐了整整十四个小时的白色风暴,就像一头耗尽了力气的巨兽,不甘地退回了天际线的另一头。 天空重新变得清朗,露出漫天冰冷的星辰。 老鬼将车停在了一处背风的废弃隧道口,熄了火。 车厢里绷紧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妈的,活下来了……” 铜子解开安全带,整个人瘫在座位上,像一滩烂泥。 丁巧也在拆着后颈上的神经探针,脸色煞白。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这里是四号盲轨的中继站废墟。看地图,再往前走六十公里,就该进入盛京外围的冻土带了。” 老鬼从储物格里摸出一瓶最烈的烧刀子,拧开瓶盖,狠狠灌了一口。 他擦了擦嘴,看了一眼副驾驶。 顾异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看着窗外那片死寂的雪原,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问。”老鬼的声音有些沙哑,“按规矩,我们得轮流守夜。你先睡,上半夜我来。” “不用了。” 顾异收回视线,转过头,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我还不困。下去透透气。” 他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老鬼看着他那个单薄的背影,又看了看已经恢复的雷达屏幕上那片干净得不像话的信号区,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 顾异走到隧道口,背对着履带车坐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快被翻烂了的《高墙城邦防卫史》,借着雪地的反光,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车厢里,铜子压低了声音,对着老鬼嘀咕: “鬼哥,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 老鬼摇了摇头,又灌了一口酒。 “不知道。” 他看着外面那个坐在雪地里看书的年轻人,机械义眼里的红光闪烁不定。 “但肯定不是善茬。” 老鬼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总算驱散了一点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看了一眼外面那个坐在雪地里安静看书的年轻人,压低了声音,对着车厢里的两人说道: “行了,别瞎猜了。不管他什么来头,这一趟能从白毛风里囫囵个儿地闯出来,算咱们捡了条命。” 他一边说,一边从装备箱里拿出一支用野兽油脂做的防风蜡-烛,点燃。 昏黄的火光在狭小的车厢里跳动,驱散了些许黑暗,也让紧绷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点。 铜子拿起燃料罐,开始给自己的链锯剑补充燃料,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外瞥。 “鬼哥,我就是想不通,”他忍不住嘀咕,“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在风里看清路的?我的热成像仪早就成雪花屏了。” “谁知道呢。”老鬼擦了擦自己的机械义眼,那颗红色的镜头在火光下闪烁不定,“兴许是装了什么咱们买不起的高级货。” 丁巧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那个年轻顾问的背影,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而此刻坐在隧道口的顾异,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从容。 他看似在看书,实际上大半的注意力都在回味刚才那十几个小时的穿行。 这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带队。 而且带的还是三个不熟悉、浑身带刺的精锐老兵。 他之所以全程摆出一副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模样。 说到底,还是心虚。 他这副十九岁的皮囊太年轻了,根本压不住这帮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家伙。与其跟他们套近乎被人当成雏儿,不如从一开始就把调子定死。 不讲人情,只讲规矩。 事实证明,这套法子还挺管用。 顾异翻过一页书,心里暗自感慨。 看来这废土上的人,还就吃这一套。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下半夜,轮到丁巧守夜。 车外的顾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副驾驶上,再次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 丁巧一边盯着雷达,一边百无聊赖地调出了一段之前在白毛风里录下的音频。 风雪的呼啸声中,夹杂着一阵阵极其微弱、但极有规律的马蹄声。 她皱了皱眉,戴上耳机,把音频的背景噪音过滤掉。 就在这时。 “呜——” 一阵极其悠长、仿佛来自上个世纪的火车汽笛声,穿透了耳机的隔音层,从遥远的风雪深处传了过来。 老鬼和铜子瞬间从浅眠中惊醒,一把抓起身边的武器。 丁巧猛地摘下耳机,看向窗外。 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雪原和漫天的星辰。 “是风声吗?”铜子有些不确定地问。 但紧接着,第二声汽笛响起! 这一次,声音清晰了数倍,仿佛就在几公里之外! “不对!” 老鬼一把推开驾驶座的顶窗,探出半个身子,举起了望远镜。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他的瞳孔猛地缩紧。 雪原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盏幽绿色的、孤零零的火车头灯。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盏灯的下方,根本没有铁轨! 但随着那盏灯的靠近,一条由冰霜和铁锈构成的铁轨,正在虚空中飞速向前铺设、延伸! 那列火车,正行驶在一条自己创造出来的、根本不存在的轨道上! “是‘幽灵工班车’!”老鬼的嗓音瞬间变得沙哑干涩,“荒野上传说中的东西,被它盯上就跑不掉!” “什么东西?” 副驾驶上,顾异睁开了眼睛。 “一个移动的规则类诡异!”老鬼语速极快地解释,“它会一直追着你,直到把你逼停,然后……” 他的话还没说完。 远方,那列火车的速度骤然加快! 几公里的距离,在短短十几秒内就被拉近! 一列破旧的、覆盖着冰霜与干涸血迹的绿皮火车,在雪原上掀起漫天冰雪,呼啸而来! 它的车头,是一个巨大的、燃烧着幽绿鬼火的熔炉,如同某种钢铁巨兽的血盆大口。 车厢的车窗里,挤满了穿着蓝色劳保服、神情麻木的惨白人脸。 它们隔着玻璃,用一种空洞、死寂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履带车。 “所有电子设备失灵!”丁巧失声喊道,“Hume指数跌破临界值!我们被规则锁定了!” 火车离他们还有几百米,但一股无形的、混合了物理吸力与模因污染的恐怖力量,已经如同潮水般涌来! 履带车的车身开始剧烈震颤,仿佛要被那股力量撕碎! “红星厂通勤车已到站……请新职工……有序上车……” 古老而沙哑的报站音,在所有人脑海里响起! 老鬼怒吼一声,外部挂载的【夜枭】瞬间展开声波干扰翼! 丁巧背上的【盲蛛】八根节肢死死扎进车厢地板! 铜子的【狼锋】更是发出狂暴的咆哮! 但他们的反抗,在那股庞大的规则力量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履带车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正在被一点点地“吸”向敞开的火车门! 更诡异的是,那沙哑的报站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直接钻进了所有人的脑子里。 “上工……要迟到了……” 铜子的眼神开始变得迷茫、涣散。 他手里的链锯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不受控制地朝着车门的方向走去。 他的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 “得赶紧……打卡……不然要扣工分了……” “铜子!醒醒!” 老鬼怒吼一声,一把将他拽了回来,反手一个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但没用! 铜子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红印,眼神却依旧空洞,还在挣扎着要去“上班”。 “是模因污染!”丁巧尖叫道,“他的认知被改写了!鬼哥,启动短波现实稳定器!” 老鬼咬着牙,一拳砸在驾驶台最下方一个鲜红的紧急按钮上! 履带车顶部的装甲板滑开,一根天线缓缓升起,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蓝色能量波纹。 车厢内那股令人窒息的吸力,瞬间减弱了三分。铜子迷茫的眼神也恢复了一丝清明。 但还没等他们松口气。 幽灵火车发出一声刺耳的汽笛长鸣! 履带车顶部的稳定器天线,在一阵剧烈的电火花中,瞬间烧得通红,直接熔断成了两截! “稳定器过载烧毁了!”丁巧的声音里带上了绝望。 那股更胜之前的恐怖吸力,再次笼罩了整个车厢! 车窗玻璃上,开始浮现出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 就在这时。 识海中,冰冷的提示音骤然亮起。 【发现D级诡异:红星通勤专列。】 【收容条件:绝对逼停——正面迎击该列车,完全摧毁其冲撞势能。】 顾异睁开了眼睛。 那双平静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一股属于猎人的兴奋与贪婪。 第五个。 升级的最后一块拼图,送上门了。 第394章 红星齿轮厂:我车呢!?(6000字) “待在车上,别动!” 顾异低吼一声。 他解开安全带,一脚踹开了已经被吸力拽得严重变形的车门。 然后,一步跨了出去。 在老鬼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并没有被吸走。 他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桩钉死死钉在原地,任由那恐怖的吸力如何拉扯,都纹丝不动。 他甚至还有闲暇,整理了一下被狂风吹乱的衣领。 随后,他一步步向着那列呼啸而来的火车,迎面走了上去。 在老鬼三人的视角里。 那个单薄的黑色身影,与那堵如同山崩般撞来的钢铁洪流,形成了一种极其震撼的对比。 “他疯了?!”铜子难以置信地吼道,“他要用肉身去撞火车?!” 但下一瞬,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顾异的身体,开始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疯狂“生长”! 无数的特种合金、液压管线、伺服电机、反应炉心…… 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他那单薄的身体里喷涌而出! 仅仅三秒钟! 十二台形态各异、散发着冰冷杀机的重型机甲,凭空出现在雪原之上! 有背负重型复合装甲、如同移动堡垒的【重装-07型“铁浮屠”】。 有四肢装备着狰狞撕裂利爪的【特战-04型“狼锋”】。 还有几台外形如同古代神话中镇墓石兽的【镇压-03型“负屃”】。 它们的装甲厚重得不讲道理,专门用来承担最恐怖的正面冲击! 在老鬼三人呆滞的目光中。 这十二台刚刚被制造出来的杀戮机器,根本没有给幽灵火车任何反应的时间。 它们以一种极其精密、却又野蛮到极点的姿态,开始了疯狂的物理组合! “咔!咔咔咔——!!!” 无数的机械臂展开,沉重的装甲板翻转,巨大的齿轮相互咬合! 【负屃】的龟甲型重盾翻转,形成了机体的腿部与底盘! 【铁浮屠】的堡垒式装甲解体,构成了机体的核心躯干与反应炉! 【狼锋】的利爪则被重铸、放大,形成了手臂的指关节! 最终。 一尊高达二十米、肩宽足以碾碎山丘、浑身覆盖着暗红色重型装甲的攻城机甲,在风雪中缓缓站直了身体! 它不是什么光滑流畅的未来造物。 它充满了铆钉、焊接疤痕和外露的液压管线。 十二台机甲各自的部队徽记,还残留在它的装甲表面,如同无数狰狞的图腾。 它只是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座无法被撼动的钢铁山脉,将那列幽灵火车衬托得渺小如玩具。 ——【战区级组合装甲·“太行”】! 太行重重砸在荒原上的那一刻,冻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几百吨的重量,瞬间压碎了表面数米厚的冰层。 以机甲的双足为中心。 地面向下轰然凹陷,蛛网般的裂隙夹杂着尖锐的碎冰,向四周疯狂蔓延。 紧接着,机甲胸腔内的“薪火反应炉”点火了。 暗红色的光芒透过装甲缝隙亮起。 恐怖的高温,直接与周围零下六十度的暴风雪相撞。 风雪甚至来不及融化,就在一瞬间被强行汽化。 “轰——” 一场小型的局部蒸汽爆炸在荒原上炸开。 滚烫的高压白雾化作冲击波,硬生生在狂风中撕开了一片没有任何雪花能落下的地带。 而此时,隐藏在核心驾驶舱内的顾异,正经历着一次前所未有的神经考验。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启动太行。 这尊由十二台独立机魂强行拼装起来的机甲,内部没有任何智能中枢辅助。 所有的机械咬合、动力分配、战术动作,全都要靠他一个人的脑神经进行微操。 机甲成型的瞬间。 十二个独立的光学视觉画面、上百个液压关节的阻力反馈、雷达扫描的数据流,像暴雨般同时砸进他的脑子里。 核心驾驶舱内,顾异的大脑仿佛被扔进了一台全功率运转的发动机! 一个人,要在同一秒内,并行处理十二个王牌驾驶员的工作量。 不仅是数据过载。 这些机魂虽然是他亲手造出来的,但底子里依旧是活的。 它们保留着凶兽最原始的本能。 现在,十二头领地意识极强的钢铁野兽,被强行缝进了一具躯壳里。 暴躁、抗拒、相互排斥的混乱意识,顺着神经连接疯狂上涌。 “吼——” “嘶啦——” 十二个不同的野兽嘶吼声在他脑海里炸开,都在本能地试图争夺这具庞大躯体的控制权。 强烈的视线重叠与意识拉扯,让顾异的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鼻腔深处隐隐发热,渗出了一丝血迹。 如果换成普通人,脑干会在接入的瞬间,被这群野兽撕成碎片。 顾异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两百多的精神力,在这个时候展现出了压倒性的优势。 他没有去安抚,更没有去讲理。 顾异直接调动这股庞大的精神数值,迎着那片混乱的意识汪洋,狠狠镇压下去。 “一群畜生,给老子闭嘴!” 他在识海深处发出一声暴喝。 庞大的精神力就像一柄无形的重锤,强行掐住了那十二头嘶吼的钢铁野兽的脖子,把它们死死摁在地上。 野蛮的数值碾压。 他像一个最残暴的驯兽师。 用纯粹的意志力,强行把那十二头嘶吼的野兽摁在地上摩擦,让它们听从同一个指令,看向同一个方向! 十二个错乱的视角和意志,被硬生生夯合成了一个统一的主控视野。 脑海里的咆哮声瞬间变成了呜咽,随后彻底归于臣服的死寂。 眩晕感迅速褪去。 顾异重新睁开眼,视线已经与这尊二十米高的钢铁巨兽彻底同步。 他握紧了操纵杆。 冰冷的金属巨头微微垂下,看向正前方。 那列正在高速冲撞而来的幽灵火车! 火车似乎也被这尊突然降临的钢铁机甲激怒了。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汽笛长鸣。 熔炉里的幽绿鬼火猛然暴涨,速度陡增。 带着上千吨的自重和恐怖的惯性,绿皮火车狠狠撞上了【太行】架在身前的龟甲型重盾! “轰——!!!” 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声在荒原上炸开。 【太行】核心驾驶舱内,顾异将精神力催动到了极限! 机甲背部的十二组巨型矢量喷射口瞬间点燃,喷出刺眼的蓝色等离子烈焰,试图抵消火车的冲撞力! 同时,机甲胸腔内那颗由【战争熔炉】幻化而成的薪火反应炉,功率全开! 【龙骨框架】特性激活!机甲全身的物理防御力与抗冲击能力瞬间提升! 【深潜外壳】特性激活!装甲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抵抗极端环境的能量薄膜! 【太行】脚下的履带疯狂逆转。 将结冰的铁轨碾得粉碎,巨大的摩擦力带起漫天火花! 但火车的动能实在太恐怖了! 整尊二十米高的巨型机甲,依旧被硬生生推着倒滑了上百米! 纯粹的质量对撞,让周围的空气发出一声刺耳的爆响。 肉眼可见的冲击波贴着地皮扫了出去,将周围十几公分厚的冻土层成片掀飞。 履带车里。 那股死死拽着所有人的诡异吸力,在碰撞的瞬间戛然而止。 火车的“注意力”全被前方那尊二十米高的魔神吸引了过去。 强加在普通人身上的规则,出现了短暂的空档。 铜子眼里的迷茫瞬间褪去。 他打了个冷战清醒过来,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退!” 老鬼根本没有任何废话。 在吸力消失的零点一秒,这位老兵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履带车的引擎发出超负荷的嘶吼,履带疯狂倒转,碾着满地碎冰拼命往后倒退。 头顶上。 一块水缸大小的废铁碎片带着尖啸飞过,重重砸在他们原本停靠的位置,砸出一个深坑。 老鬼死死咬着牙,方向盘打死,操控着笨重的履带车在漫天飞舞的钢铁残骸和冻土块中蛇皮走位。 这个时候留在原地就是找死。 神仙打架,凡人最该做的就是滚出余波的杀伤范围。 直到退出去足足两公里,停在一处地势较高的雪坡上,老鬼才一脚踩死刹车。 车厢里。 三人惊魂未定地趴在结满冰霜的车窗上,看向远处的战场。 漫天飞雪中,巨大的钢铁机甲正死死抵住火车的车头。 如同两头远古巨兽在角力,每一次金属摩擦都迸发出大片的火星。 撞击坑的中心。 顾异的日子并不好过。 机甲背部的十二组矢量喷射口已经喷出了蓝色的等离子烈焰。 脚下的履带在冻土上犁出两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但他发现,对面的绿皮火车靠的根本不是物理引擎。 它是一列D级规则怪谈。 火车的车头被巨盾挤压变形。 但那熔炉里的绿火,却顺着盾牌的缝隙,像流水一样蔓延到了【太行】的机械臂上。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腐蚀声,机甲表面的暗红色装甲开始迅速褪色、生锈。 大片大片的红褐色铁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机体核心攀爬。 那是火车的规则属性——【同化】。 它要把阻挡它的东西,变成自己车厢的一部分。 紧接着。 后面那些扭曲的车厢里,惨白的人脸贴紧了车窗。 数不清的半透明手臂穿透玻璃,密密麻麻地伸了出来。 这些沾着黑色机油的鬼手顺着铁锈攀上了机甲的关节。 死死扣住液压杆和齿轮,试图把这尊二十米高的“新职工”拖进车厢里打黑工。 驾驶舱内,刺耳的警报声响成一片。 顾异看着操作界面上飞速蔓延的铁锈红光。 不仅没慌,反而冷笑了一声。 要是换作进一机厂武库之前,面对这种无视物理防御的规则侵蚀,他还真有点束手无策。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几天吞下去的几百吨战备物资,可不是白吃的。 “想拉我打工?” 顾异双手握紧操纵杆,体内的精神力轰然注入。 【特性:现实校准,激活!】 源自几十吨稳定锚原矿的沉淀力量,在机甲体内瞬间流转。 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波纹,以【太行】为中心扩散开来。 这片区域原本被火车扭曲的规则,被强行拉回了物理常识的基准线。 机甲手臂上疯狂蔓延的铁锈,像是被踩了刹车的汽车,瞬间停滞。 【特性:薪火核心,激活!】 机甲胸腔内的反应炉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霍川的旱魃残印之力顺着管线,狂暴地涌入双臂。 “嗤——” 【太行】那双巨大的机械臂,表面温度骤然飙升,瞬间烧成了刺眼的亮白色。 附带“镇灵”效果的恐怖高温,直接蒸发了覆在表面的铁锈。 那些死死扣住机甲关节的透明鬼手,在触碰到白热化装甲的瞬间,发出一连串凄厉的尖啸。 化作股股黑烟,消散得无影无踪。 规则被强行剥离,剩下的,就只有纯粹的物理角力。 “给我停下!” 顾异双目赤红,咆哮出声。 【太行】放弃了巨盾的格挡。 那双烧成白热化的巨型机械手,以一种野蛮的姿态,直接插进了火车头的两侧装甲里。 高温切开钢板,就像热刀切开牛油。 机甲双臂猛然发力,液压管线爆发出极限的嘶鸣。 在一声惊天动地的钢铁撕裂声中。 整个火车头被顾异硬生生从车身上撕了下来。 他操纵机甲将这团废铁高高举起,然后狠狠地砸进了旁边的冻土深处。 失去了车头的动力源,后面十几节绿皮车厢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 它庞大的身躯开始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 由实体迅速变得虚幻、透明。 最终,化作一张边缘燃烧着幽绿火焰的卡牌,悄无声息地飞入了顾异的眉心。 【收容成功。】 顾异站在那片狼藉的撞击坑前。 刚解除机甲的组合形态,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识海中,几行冰冷的血色字迹毫无征兆地弹了出来。 【检测到第5个D级收容条件已满足。】 【LV.4权限,开始解压。】 【数据量严重过载,图鉴即将进入强制升级状态。预计耗时:未知。】 顾异盯着视网膜上那几行字,瞳孔猛地一缩。 “操!” 顾异低骂了一声。 他只觉得大脑深处仿佛被扔进了一颗核弹。 识海中那本沉寂已久的图鉴,正不受控制地疯狂翻页! 强烈的撕裂感和眩晕感同时爆发。 “升级……怎么是强制的?!” 以前图鉴解锁新权限,总会留出选择的余地,让他找到安全的藏身处再进行蜕变。 但这一次,根本没给他任何缓冲的时间。 顾异的身体晃了晃,眼前的风雪景象开始碎裂、重影。 两公里外,履带车还在雪坡上。 他连下达撤退指令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意识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滑向深渊。 在彻底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前,他咬破舌尖。 借着最后的一丝清明,给失控的【战争熔炉】下达了最底层的防御指令—— 保护宿主,死守原地。 暗红色的液态金属瞬间沸腾。 它们从顾异的皮下疯狂涌出,混合储备的特种钢材,一层一层地向外翻卷、固化。 两秒钟不到。 顾异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枚高达三米、重达数吨、表面布满暗红色散热纹路的厚重钢铁巨茧。 深深地砸进了焦黑的冻土里。 两公里外,雪坡之上。 老鬼趴在车窗前,举着战术望远镜,将撞击坑中心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危险的源头那列绿皮火车已经消失了。 “鬼哥,顾问他……他变成个铁疙瘩了?”铜子攥着链锯剑,声音有些发干。 老鬼没有回答。 他迅速坐回驾驶位,一把将履带车的挡位推到底,脚下猛轰油门。 沉重的全地形车发出一声咆哮。 履带卷起漫天碎雪,顺着雪坡急速冲下。 不管那小子是人还是个铁茧,他现在的身份是指挥官。 踏雪小队的规矩,只要情况允许,就必须把人带回去。 履带车在盲轨旁的荒原上狂飙,距离撞击坑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 车窗外的景象变了。 狂风停了。 不是逐渐减弱,而是像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 那种连天接地的暴风雪,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后排座位上,丁巧手里的探测仪发出了尖锐刺耳的长鸣。 “啪”的一声脆响。 探测仪表盘上的玻璃竟然直接炸裂了。 “鬼哥!不对劲!” 丁巧死死盯着疯狂乱转的指针,声音里带上了控制不住的恐慌,“Hume指数没读数了!现实锚点消失了!” “外面的雪……停在半空了。”铜子贴着车窗。 老鬼猛地踩下刹车。 履带在冻土上犁出两道深深的黑印,庞大的车身滑行了十几米才停住。 车厢外,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笼罩了荒原。 那些原本被狂风卷起的雪花,此刻竟诡异地悬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而在他们正前方。 也就是顾异刚才手撕幽灵火车的那个巨大撞击坑里,异变突生。 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属于那列通勤火车的残骸与铁锈,并没有被积雪掩埋。 它们像是有生命一般,突然“轰”地一下,重新燃烧起那种幽绿色的鬼火。 紧接着,这些燃烧的铁锈和余烬,顺着被【太行】碾碎的铁轨,一路向北飞速蔓延! 硬生生在虚无的风雪中,烧出了两条笔直的、通向未知深处的发光轨道! 就像是某种强制锁定的追责坐标。 “那……那是什么……”铜子贴着车窗,牙齿不受控制地打起战来。 还没等老鬼开口。 顺着那两条燃烧的幽绿轨道,前方的白雾开始剧烈翻滚。 一股刺鼻的气味顺着通风口钻进了车厢。 那不是荒野上冰冷的风雪味。 而是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燃烧的劣质煤炭、陈年铁锈,以及食堂大锅饭那种沤烂了的白菜味。 伴随着沉重的、仿佛能撼动地壳的机械轰鸣声。 一道庞大无比的阴影,顺着那两条被强制铺设过来的鬼火轨道,无声无息地从荒原的地平线上“挤”了出来。 那是一座极其庞大的苏式红砖厂区。 高耸入云的烟囱正往外吐着浓浓的黑烟。斑驳的红砖围墙无限延伸,将整个视线完全遮蔽。 两公里的物理距离,在这座突如其来的厂区面前,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直接折叠、抹平了。 老鬼猛然发现,履带车根本不是停在荒原上。 他们停在了一片满是裂纹的水泥广场上。 正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矗立着一扇巨大、生锈的铁栅栏门。 大门上方的铁架上,焊着几个掉漆的红字:厂子是我家。 在铁门的内侧,一间亮着惨白灯光的门卫室里,似乎有一道模糊的人影,正隔着玻璃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倒车!快倒车!!!” 丁巧头皮发麻,尖叫出声。 老鬼反应极快,一把将挡位拉到倒车挡,死死踩下油门。 但引擎只发出了一声如同漏气风箱般的“噗嗤”声,便彻底熄火,再也没有了动静。 整辆车所有的电子仪表盘,在同一时间全部黑屏。 “滋……滋滋……” 铁门上方,一个挂满蜘蛛网的高音大喇叭里,突然响起了老旧收音机般的电流盲音。 随后,一个死气沉沉、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男声,穿透了履带车的防爆装甲,在空旷的水泥广场上回荡。 “保卫科注意……夜班通勤专列信号中断……坐标已锁定……” “发现恶性破坏厂区机车财产的外来盲流……” “立刻封锁所有出入口……” “各车间准备接收,新批次学徒工……” 这声音并不大。 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黏稠感,像是冰冷的铁锈强行塞进人的耳朵里。 铜子手里紧紧攥着的链锯剑“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 他的双眼瞬间失去了焦距,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 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 “头好沉……得去上工了……不然要扣工分了……” 话还没说完,铜子脑袋一歪,软绵绵地瘫倒在副驾驶上。 “铜子!” 老鬼怒吼一声。 反手想去抽他耳光,但手臂刚抬起一半,一股无法抵抗的恐怖困意便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那种感觉。 就像是灵魂被人生生抽空,只剩下一具急需休眠的躯壳去车间里打黑工。 后排的丁巧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她死死咬着嘴唇,试图保持清醒,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栽倒在座椅上。 老鬼咬破了舌尖,嘴里的血腥味让他勉强换来了一秒钟的清醒。 他的视线开始迅速变得模糊、发黑。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没的最后一瞬,老鬼拼尽全力转过头,看向车窗外。 透过那些静止悬浮的雪花,他看到那个三米高的暗红色钢铁巨茧。 它正静静地矗立在门卫室那盏惨白灯光的阴影里。 随后,那扇生锈的巨大铁门,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第395章 想不出章节名的一天 顾无亡正在行走。 或者说,漂浮。 这里没有物理定律。他私下将这里称为暗海。 这是一片由无数生物的梦境、呓语和被遗忘的记忆碎片,堆积而成的无序深渊。 他走过一条倒悬的、铺着发霉红地毯的长廊。 走廊的墙壁是缓缓呼吸的血肉,天花板上滴落着融化变形的钟表。 他绕开一个由无数电视雪花点组成的漩涡。 里面正循环播放着某个早已灭绝的文明的最后一段新闻画面。 这些光怪陆离的景象,对他而言早已习以为常。 这半个月,他已经像一个耐心的黑客,在这片暗海里找到了好几个脆弱的节点,并成功植入认知漏洞。 比如那个负责他日常起居的郑医生。现在每天都会忘记在他睡前的营养液里,添加足量的镇定剂。 而他今晚的目标,是这座深海里最坚固、最难以攻破的一座堡垒—— Site-42的站长,雷恩。 顾无亡在一片虚无中停下脚步。 前方。 悬浮着一颗铅灰色的铁球。 它静静地停滞在光怪陆离的暗海中,像一个绝对理性的几何体,排斥着周围一切的荒诞与无序。 顾无亡知道,这就是雷恩的大脑。 或者说,是这片意识海洋里,属于雷恩的那一部分。 它被某种物理手段彻底焊死了,拒绝产生任何可供入侵的梦境。 但现在。 这颗原本完美的铁球表面,有一道丑陋的、边缘呈放射状的裂纹。 裂纹深处,正向外渗着一丝微弱、却令人烦躁的粉色荧光。 顾无亡伸出苍白的手指,隔空触碰了一下那粉色的光。 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着甜腻与疯狂的歌声,在他指尖响起。 顾无亡笑了。 他不知道那个逃出去的原体,在离开前到底对这位铁血站长做了什么。 但他知道,这道深可见骨的旧伤,成了这颗铁球唯一的后门。 他化作一缕比黑暗更深沉的影子,顺着裂缝,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 …… 没有想象中的怪兽和嘶吼。 雷恩的梦境,是一座由无数灰色档案柜和冰冷铁丝网拼接而成的巨大迷宫。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福尔马林、臭氧,以及某种陈旧血污混合的味道。 顾无亡贴着一排高耸入云的档案柜,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十字路口,一队巡逻兵正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走过。 它们穿着RSCP的黑色安保制服,但脖子以上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一块平整的肉板。 它们的手里没有端枪,而是提着探照灯。 惨白的光柱在灰色的走廊里来回扫射。 顾无亡知道,那是雷恩潜意识里的免疫系统。 光柱扫过地面的几滩血迹,没有任何反应。 但当光柱偶然扫过一张掉落在角落、画着笑脸的儿童涂鸦时,那张纸片瞬间在光芒中自燃,化为灰烬。 在这个大脑里,任何代表着温情、软弱或人性的异物,都会被瞬间抹杀。 顾无亡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收敛了自己所有的情绪波动,将意识的频率强行压平,模拟出一种和这片迷宫一模一样的、绝对冰冷的机械感。 两名推着不锈钢推车的无面研究员,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推车上,堆满了滴着黑血的生化裹尸袋。 探照灯的余光扫过顾无亡藏身的阴影,毫无阻碍地滑了过去。 只要表现得足够冷血,就能在这个男人的脑子里畅通无阻。 顾无亡顺着推车留下的血迹,继续向迷宫深处走去。 他随手拉开旁边一个贴着“庚申-14”标签的抽屉。 周围的灰色墙壁瞬间消退。 他发现自己站在了一面厚重的防爆玻璃前。 玻璃另一侧,是个正在被某种高危异常吞噬的地下避难区。 几十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和底层警卫正疯狂拍打着玻璃,绝望地哀嚎。 他们的身体正一点点溶解成黑色的沥青。 年轻时的雷恩站在玻璃前。 他的副官满头大汗,死死攥着门禁解锁的红色钥匙卡,声音发抖: “站长!隔离门还能开三秒!还能救出一半的人!” 雷恩没有看那些惨死的人。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隔离区中央,那台正在疯狂闪烁的黑色数据服务器。 “开门,气压差会把感染源带出来,污染这层楼的所有物理磁盘。” 雷恩伸出手。 面无表情地按住副官的手腕,一点点、不容抗拒地压了下去。 “启动高温焚毁程序。”雷恩下达了命令,“抽干里面的氧气,确保中央服务器的硬盘结构完整。” 顾无亡靠在防爆玻璃上,看着里面的人在烈火和异常的双重折磨下化为焦炭。 他饶有兴致地吹了声口哨。 真有意思。 这帮成天打着保护现实旗号的家伙,原来在他们眼里,大活人的命,还不如一块冷冰冰的硬盘值钱。 他关上抽屉,画面消散。 继续向迷宫深处溜达,顾无亡推开了尽头那扇厚重的气密门。 迎面而来的,是一座巨大、血腥的地下手术大厅。 墙角像堆垃圾一样,堆放着十几个透明的生化裹尸袋。 顾无亡走过去,随意踢了一脚最上面的袋子。 里面滚出一具死状骇人的尸体——脑袋炸裂,脑浆里长满了金属触须,整条脊椎扭曲成了恐怖的麻花状。 袋子外侧挂着一张沾满血污的标牌,上面用冷冰冰的印刷体敲着几个字: 受难者序列·排异报废品。 顾无亡啧啧了两声。 看来这地方的高管不好当。躺上手术台之前,还得踩着不少同僚的尸体。 大厅中央的特制拘束台上,正躺着年轻时的雷恩。 没有麻醉,没有任何镇痛设备。 几根粗大的透明导管直接插进雷恩的颈动脉和股动脉。 暗红色的鲜血被冷酷地抽干。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沉重,连液压泵推起来都显得格外吃力的黑色液体。 顾无亡不知道这玩意儿具体是什么成分。 但他能凭直觉看出来,这黑泥一样的东西密度大得惊人,且带着强烈的毒性。 这种恐怖的液体被强行泵入雷恩的血管。顾无亡能清晰地听到,雷恩的心脏因为承受不住这股重量,发出了仿佛要撕裂般的闷响。 雷恩浑身的青筋根根暴起,变成了骇人的漆黑色。 但这还没完。 拘束台上方,倒挂着一个布满密宗符文的金属囚笼。 囚笼里,锁着一团仿佛有生命的、不断蠕动尖啸的暗银色液态金属。 那东西散发出来的危险波动,绝不是什么死物,而是一头活生生的、极具侵略性的怪物。 机械臂精准地切开了雷恩的后脑。 那团暗银色的怪物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顺着导管,猛地钻进了雷恩裸露的脊髓里! 拘束台旁的生命体征仪瞬间发出了凄厉的长鸣。 雷恩的瞳孔骤然放大。 顾无亡能看出来,这家伙正在和那只钻进脑子里的怪物,死死争夺着这具肉身的控制权。 雷恩浑身的肌肉因为剧烈的排异反应寸寸崩裂,鲜血顺着拘束带流了满地。 他死死咬着牙,生生把自己的牙齿崩碎了三颗,硬是没发出一声惨叫。 这种非人的拉锯战,持续了足足十几分钟。 那团暗银色的活物,似乎终于屈服于这种不要命的意志。 它在雷恩的后脑处停止了挣扎,一点点硬化,最终彻底凝固,化作了一块冰冷的金属楔子。 就在这楔子成型的瞬间,异变突生。 一股霸道至极的无形力场,以手术台为中心轰然散开。 顾无亡原本靠得很近,却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场逼得胸口一闷,魂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在这股力场覆盖的范围内。 周围那些游离的梦境碎片和混乱波段,就像是被生生掐住了脖子,瞬间陷入了绝对的迟滞与死寂。 顾无亡站在几步开外,看着那个从血泊里活下来的男人,若有所思。 把自己的血抽干,换成未知的重金属泥浆。 再把一只活着的怪物塞进脑壳里。 原来,这种能镇压周遭一切异状的静默气场,是这么拿命熬出来的。 顾无亡双手插在口袋里,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这半个月里,他像个幽灵一样翻阅了B4层那些研究员的表层记忆。他从那些枯燥的档案里学会了一个词——异常。 这群穿着白大褂的人,把不符合常理的怪物,也把他自己,统统打上了异常的标签。 顾无亡原本对这个称呼没什么感觉。 但现在看看手术台上的雷恩,他突然觉得挺讽刺。 不过,也多亏了这群疯子喜欢在自己脑子里埋雷,才让他今天有了可乘之机。 顾无亡收敛了笑意。 他转身,迈入迷宫更深处的阴影。 随着他的深入,四周那些堆积着血腥记忆的铁丝网和手术台,开始像褪色的旧照片一样迅速剥落、倒退。 空气中刺鼻的福尔马林气味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枯燥、冰冷的纸张墨水味。 迷宫的尽头,出现了一扇半掩着的厚重防爆门。 门缝里透出惨白的灯光,以及钢笔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的沙沙声。 顾无亡没有伸手推门。 他的身形如同溶入水中的墨汁,直接从门缝的阴影间渗了进去。 门后,是一间规整到近乎死板的站长办公室。 雷恩的潜意识投影正背挺得笔直,坐在一张铁灰色的办公桌前,低头批阅着文件。 顾无亡散去暗影的伪装,化作一丝悄无声息的微风,贴着天花板缓缓靠近。 他悬停在雷恩的斜上方。 随后。 他试图将一段修改素体危险评级的认知碎片,像一滴无形的水,悄然滴入桌上那份风险评估报告的字里行间。 他尝试了几次。 每一次,当那段认知碎片即将融入纸面时,雷恩握笔的手指就会停顿一下。 纸上的字迹像是有生命的活物。 在一阵轻微的扭曲后,迅速重组,精准地恢复成原来的防备状态。 雷恩的大脑在自动纠错。 顾无亡停了下来。 他清楚,继续强行篡改,只会触发这间办公室的终极警报。 他退回阴影中,改变了策略。 他不再去碰那份文件。 而是剥离出一丝极淡的、带着粉色微光的模因气息,将其融入了办公室墙角的换气扇里。 风扇缓缓转动,发出单调的白噪音。 粉色的微光顺着气流,无声地铺满了整个房间。 办公桌后。 雷恩翻阅文件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四下张望,也没有大声质问。 这位铁血站长只是极其平静地放下了手里的钢笔。 “啪。” 一声脆响。 就在钢笔接触桌面的瞬间,整个办公室的灰色墙壁轰然向内收缩! 天花板上。 四盏足以刺瞎人眼的高功率无影灯同时砸下光柱,精准地将顾无亡藏身的那团阴影死死钉在角落的墙壁上。 阴影在强光下剧烈地扭曲、沸腾,发出如同腐肉被烙铁灼烧般的声响。 雷恩站起身。 他看都没有看那团挣扎的阴影一眼,更没有说出任何一句多余的废话。 他只是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内衬着铅板和密宗符文的黑色收容匣。 雷恩走到角落。 光柱的强度瞬间提升到极致。 那团阴影在恐怖的潜意识镇压下,被硬生生压缩、凝固,最终变成了一颗失去所有活性的黑色玻璃球。 雷恩面无表情地捡起那颗玻璃球,扔进收容匣,咔哒一声扣死了锁扣。 随后,他转身走回办公桌,重新坐下。 一场潜意识级别的入侵,被他以最高效、最冷酷的肌肉记忆,在三分钟内彻底扑灭。 雷恩重新拿起了那份报告。 他的潜意识,基于刚才那场压倒性的胜利,自然地完成了一个逻辑闭环: 入侵者不堪一击。 这个与原体同源的复制品,其精神防线和意志力,脆弱得不值一提。 它构不成威胁。它已经被彻底碾碎、驯服。 雷恩握着钢笔,在报告末尾极端危险的一栏划了一道黑线。 然后。 在可控和无害的选项上,重重地打了个勾。 办公室里恢复了死寂,只有风扇还在单调地转动。 而就在雷恩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对面。 在原本空无一人的客用真皮沙发上。 真正的顾无亡,正随意地交叠着双腿,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单手撑着下巴。 看着雷恩认真地批改着那份报告,看着他亲手为自己盖上无害的通行证。 从头到尾,那团被无影灯钉死的阴影,只不过是顾无亡用暗海里的梦境废料,随手捏出来的一个劣质诱饵。 直接修改答案,他一定会怀疑。 但如果是他自己亲手杀死了入侵者,再由他自己的大脑得出敌人不过如此的结论。 这份傲慢,就会变成世界上最坚固的认知。 顾无亡看着雷恩把那份报告归档入库。 他无声地笑了笑,站起身。 没有惊动空气中的哪怕一粒灰尘。 顾无亡的身形如同溶入水中的墨滴,从这间戒备森严的站长办公室里,慢慢淡出、消失。 退出了那颗铅灰色的铁球后,顾无亡没有立刻切断连接。 他准备像往常一样,在这片无序的暗海里再溜达一圈,看看能不能翻出点什么新乐子。 但他刚迈出一步,就停住了。 没有风的暗海里,荡起了一阵微弱的涟漪。 顾无亡转过头,看向遥远的北方。 那边的空间有些扭曲。 就像是一潭死水里,突然被人砸进去一块几百吨重的生铁。 一种极其熟悉、却又异常庞大的饥饿感,顺着暗海的底层逻辑,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顾无亡安静地看着北方那片翻滚的深海。 苍白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 他没有按照原计划切断意识,返回B4层那具冰冷的人造人躯壳。 而是调转脚尖,踩着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 朝着波动传来的深处,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第396章 C级诡异:红星齿轮厂 顾异发现自己失去了重量。 没有风,也没有声音。 他正静静地悬浮在一个完全违背常理的死寂空间里。 头顶没有天空。 那是一片倒悬的、干涸的海床。 在龟裂的灰色淤泥和沟壑里,半掩着无数根大得超出认知极限的苍白脊骨。仿佛有成群的远古巨兽死在了天上。 而他的脚下,没有大地的实感。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黑色水银般的死水。 水面平滑如镜。 镜子里倒映出的,根本不是顾异自己。 那是一个连光线都能吞噬的庞大阴影。 它沉在水底深处,没有具体的轮廓。像是一具被暴力肢解后,又被粗糙的针线勉强缝合在一起的残骸。 周围的空间里,沉浮着成千上万个半透明的羊水胞衣。 数量太多了,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视线。 顾异绝大部分都不认识。 但在离他最近的几个胞衣里,他看到了一些熟悉的东西。 正在搏动的猩红血苔、一截白森森的骨刃、一条还带着黏液的触须。 甚至还有刚刚那列火车上,燃烧着绿火的沉重熔炉。 只有这极小部分他曾亲手收容过的东西,正像是有生命的活物一般,顺着某种无形的引力,接二连三地坠入脚下的黑色水银中。 它们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水底那个残破的巨大阴影里。 看着那些残肢与阴影完美契合的瞬间,顾异忍着大脑深处的阵痛,艰难地思考着。 太自然了。 那些东西拼凑上去的样子,毫无拼接的生涩感。 就像是连着血丝的旧伤疤,终于找到了它原本被剥落的位置。 顾异在心底冷静地推演出了一个近乎荒谬的猜想。 自己这一路走来,拼死拼活收容的这些怪物,是这具庞大尸体上,早就腐烂脱落的碎块。 看来图鉴是在暗示他,或者说在指引他——去补全水底这个巨大的残骸。 可是,如果这块拼图真的有一天被彻底补全了,会发生什么? 顾异不知道。 就在他思索的瞬间。 水底那个残破的庞然大物,似乎隔着厚重如汞的液面,无声地看了他一眼。 那道视线极其平静。 不带一丝温度,也察觉不到任何敌意。 它仅仅只是在进行一次注视,似乎试图向他递送一段简单的信息。 但人类的大脑,注定无法成为承载这种声音的容器。 滴答。 一滴温热的血珠溢出眼角,坠落在黑色的水面上,砸出一圈细碎的涟漪。 难以估量的信息流,在对视的刹那轰然决堤。 它以一种近乎摧毁的姿态,蛮横地贯穿了顾异的意识防线。 将整片汪洋的重量,硬生生砸进了一个只有巴掌大的水杯里。 极致的生理剧痛,瞬间切断了所有的神经反射。 顾异根本来不及产生什么情绪波动,甚至连本能的战栗都在这股庞大的信息冲刷下被强行冻结。 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抢在理智彻底崩溃前,强行拉下了电闸。 意识如同过载熔断的钨丝。 在经历了一瞬白热化的剧痛后,直接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死寂与黑暗。 顾异停止了思考。 而如果我们将视线无限拉远,穿透这片扭曲天空的边界—— 这片滴血的天空,这面无垠的碎镜,连同顾异那正在崩溃的灵魂,其实都被包裹在一个漆黑的球体之中。 就像一个在沸腾中不断膨胀、收缩的孤立气泡。 而在这颗濒临碎裂的气泡之外。 只有一片漆黑如墨、无边无际的水面。 这是潜灵梦海的极深处。 在这片连时间都失去意义的深渊里,气泡散发出的狂躁波纹,正一圈圈地向外荡漾。 嗒。 一双穿着病号服的苍白赤脚,无声地踩在了漆黑的水面上。 踏碎了荡开的涟漪。 顺着那股异常庞大的波动,顾无亡一路跋涉,最终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前方黑暗深处的那个气泡。 那气泡的外观极其诡异。 它明明悬浮在那里,却给顾无亡一种极度扭曲的错觉——它似乎庞大得足以塞满整个视野,将所有的黑暗都排挤开来。 但下一秒,它又仿佛微缩成了一粒尘埃,渺小得可以捏在指尖。 这种空间与概念上的疯狂错乱,让顾无亡产生了一阵强烈的撕裂感与眩晕。 这是他在这片空间里游荡了大半个月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实质性的压迫。 但这非但没有让他退缩。 反而让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涌起了一阵病态的亢奋。 因为在那股足以把人逼疯的压迫感背后,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熟悉到仿佛源自他每一根骨髓深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他踩着漆黑的水面,顶着那股眩晕感,一步步走到了气泡的边缘。 气泡表面布满了狂躁的波纹,里面的东西似乎随时会炸开。 顾无亡没有犹豫。 他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掌,毫无防备地贴了上去。 接触的瞬间。 那些原本要在气泡内部炸开的、溢出的浩瀚画面与残缺密码,如同找到了宣泄的缺口。 如决堤的洪流般,疯狂倒灌进顾无亡的脑海! “呃!” 顾无亡双膝猛地一软,重重地跪在水面上。 他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嘶吼。 两行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鼻腔和眼角流下,滴落在脚下的黑色海水中。 那种庞大的信息量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当场撕成碎片。 但他没有松手。 他在痛苦中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嘴角却一点点向上咧开,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 “原来……是这样……” 顾无亡死死盯着眼前的气泡,瞳孔在剧烈的震颤中绽放出令人胆寒的明光。 “我明白了……” 就在他贪婪地吞咽着这些逸散真相的时刻,异变突生。 没有任何外力的攻击。 顾无亡察觉到,自己那只贴在气泡上的右手,正在迅速失去原本的轮廓。 苍白的血肉开始化作丝丝缕缕的暗红色流光,不受控制地融入了那个巨大的气泡之中。 一股极致的安宁与归属感,毫无征兆地从心底升起。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引诱他放弃一切挣扎,让他舒舒服服地重新回到那个完整的躯壳里。 顾无亡脸上的狂热瞬间褪去。 眼底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一旦彻底融进去,属于他自己的独立意识将被瞬间抹除,连渣都不会剩下。 没有丝毫犹豫。 顾无亡左手并掌如刀,带着决绝的狠辣。 直接朝着自己正在消融的右臂根部,狠狠劈了下去! “咔嚓。” 灵魂被撕裂的闷响在深海中回荡。 顾无亡强行切断了联系。 他舍弃了整条右臂,借着反冲的力道向后暴退数十米,重重地摔在水面上。 他捂着空荡荡的右肩,大口喘着粗气。 虽然狼狈到了极点,鲜血染红了半边病号服,但他的眼睛里却跳动着赢家才有的亢奋与冰冷。 气泡内部。 那股足以摧毁理智的压力骤然减轻。 顾异的意识,终于在崩溃的悬崖边稳住了阵脚。 碎裂的镜子开始消退,滴血的天空逐渐变得清明。 那些填补阴影的源质重新被镇压,化作一张张散发着暗金光泽的卡牌,沉入他的识海深处。 在梦境即将彻底闭合的最后一秒。 顾异若有所感地偏过头。 透过即将破碎的梦境壁垒,他看向外面的深海。 昏暗的水面上,站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苍白年轻人。 那人失去了一条右臂,半边脸全是血污。 他看着顾异,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随后像一滴落入池塘的墨水,无声无息地融化在了漆黑的海水之中。 那是谁? 为什么长着一张……和自己相似的脸? 没等顾异细想,强烈的下坠感袭来。 将他彻底拉回了现实。 …… 黑暗。 绝对的黑暗。 伴随着浓烈的铁锈味、机油的酸臭味,以及某种物质腐烂的刺鼻气息。 顾异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极其逼仄、闷热的空间里,周围是坚硬冰冷的金属内壁。 昏迷前的记忆迅速回笼。 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还在那个为了抵御升级冲击而强行凝聚的钢铁巨茧里。 顾异没有急着出去。 他闭上眼,将注意力沉入识海。 那本沉寂了许久的【诡异图鉴】,此刻正散发着一层暗金色的微光。 全新的面板数据,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视网膜上。 【诡异图鉴 LV.4】 【下一级升级条件:】 【1. 精神力突破300点。】 【2. 收容或补全至少一张完整的模因卡。】 【3.在潜灵梦海中建立独立的认知锚点(需构筑群体信仰或组织体系)。】 【权限解禁:可收容、解析最高品级提升至 C 级。】 【新功能解锁:】 【局部装载:打破完整形态切换的限制。宿主可在维持人类躯壳的状态下,强行抽取任意卡牌的特定器官或规则,覆盖于肉身局部。】 【深海沉潜:宿主已获得潜灵梦海的底层坐标。在非战斗状态下,可主动将意识投射至该维度之中。】 顾异看着面板上那一长串全新的升级条件,眉头微微一挑。 精神力要求就算了,还得搞什么模因卡? 甚至要拉帮结派建锚点? 这升级条件,摆明了是逼着他从一个单打独斗的猎人,往某种更深层、更宏大的概念上靠拢。 不过,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 顾异收敛心神。 他心念一动,并没有去用拳头砸开眼前的铁壁。 那些厚达十几公分的暗红色金属茧壁,瞬间化作一滩滚烫的液态金属。 顺着他的皮肤毛孔,悄无声息地倒流回了体内。 禁锢消失,昏黄的灯光照了过来。 顾异踩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抬起头,却猛地愣住了。 没有呼啸的白毛风。 没有一望无际的雪原。 更没有那列被他手撕了车头的幽灵火车。 这是一座庞大的废旧仓库。 穹顶极高,上面悬挂着几盏布满灰尘的工业探照灯,投下惨淡的光柱。 周围堆积着一座座高达十几米的垃圾山。 生锈的报废齿轮、扭曲的管道、沾满黑色油污的金属履带,层层叠叠地堆砌在一起,像是一座钢铁坟场。 顾异站在两座垃圾山之间的过道上,满眼错愕。 这是哪? 老鬼他们人呢?履带车呢? 就在他满心警惕、试图搞清楚状况的瞬间。 识海深处,图鉴突然爆发出极其刺眼的猩红警告! 几行前所未见的、带着强烈危机感的字迹,疯狂地弹了出来: 【警告!检测到宿主已进入 C 级诡异空间!】 【空间名称:红星齿轮厂。】 【现实物理参数已被强行覆盖。】 【环境压制激活:受 C 级核心规则排斥,当前空间内,所有超越 F 级的卡牌形态与武装将受到极度限制。强行激活高阶能力,将面临空间规则的直接抹杀风险。】 【收容条件:查明该厂区的运转逻辑,并彻底摧毁其规则核心。】 顾异盯着视网膜上的红色警告,瞳孔猛地一缩。 C级?! 他刚刚在外面拼死拼活干掉的通勤列车,才不过是个D级。 更要命的是那个环境压制。 顾异试着调动了一下体内的【战争熔炉】。 却发现精神力像是陷入了泥沼,往日里如臂使指的机甲武装,此刻被死死锁在了卡槽里,根本拔不出来。 他现在能动用的,只剩下F级的底层能力,以及纯粹的肉体力量。 在这个连物理法则都被改写的C级副本里,他引以为傲的重火力爆兵流,被直接拔了网线。 一阵阴冷的穿堂风从仓库深处吹来,顾异打了个寒战。 他这才发现自己上半身还是光着的。 无论规则多诡异,冻死在这里显然是最蠢的死法。 他顺着过道往前走,目光在废料堆里搜寻。 很快,他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具几乎已经完全骨骼化的尸体。 尸体斜靠在一个生锈的齿轮上,身上套着一件脏兮兮、沾满油渍的蓝色厚实劳保服。 顾异走过去,直接把那件劳保服从白骨上扒了下来。 在抖落灰尘的时候,他看到了劳保服胸口位置,印着五个有些褪色的红字: 红星齿轮厂。 和图鉴警告的名字一模一样。 顾异没有嫌弃,把这件宽大的蓝色工装套在自己身上,扣好扣子。 他看了一眼四周幽深死寂的仓库通道,眼神变得异常冷静。 老鬼、丁巧和铜子,当时就在他身边,大概率也被这片空间一起吞进来了。 既然高阶武力被封了,那就只能按规矩玩。 得先摸清这鬼地方的底细,找到那三个老兵。 在这个到处都是致命规则的C级厂区里,少了几双能探路的眼睛,可是会寸步难行的。 第397章 先领个号 顾异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低头摸了摸左胸。 空的。 蓝工装宽大,袖口挽了两折,里面还残着一股洗不掉的机油味。衣服胸口印着“红星齿轮厂”五个红字,边缘磨得发白,像被人穿了很多年。 仓库里忽然响起一声短铃。 “叮——” 顾异抬头。 头顶还是黑的,只有靠近过道的一盏灯亮了起来。 昏黄的光从铁网罩里漏下,照在废料堆上。断齿轮、铁板、电机外壳,还有不知是什么东西的骨头,全堆在一起。光一亮,那些油污和铁锈全泛出湿漉漉的光。 紧接着,第二盏灯亮了。 第三盏。 高处传来铁链滑动的沉闷声响。 顾异立刻往后退了两步,将身体隐入废料堆的阴影里。 一只巨大的重型工业吊钩从仓库深处滑出来。它停在不远处的一座废料山上,四根粗铁链垂下,死死卡住了一个被压扁的金属车厢残骸。 残骸的缝隙里,往外渗着黑褐色的血水。 隐约能看见几根森白的骨头卡在扭曲的钢板中间。随着铁链的拉扯,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 吊钩缓缓升起。 残骸被拖到半空,朝仓库更深处运去。 那里立着一台黑乎乎的大型压块机,进料口张得很大。残骸被送进去后,机器无情地合拢。 仓库里响起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像有人抡起大锤,砸碎了一堆冻脆的骨头。 顾异没再多看,开始在这片钢铁坟场里小心翼翼地搜索。 他没有大声呼喊老鬼他们的名字。 在这种规则未知的C级空间里,弄出大动静等于找死。 顾异沿着高耸的废料堆绕了半圈。 他没有发现那辆极地履带车的踪影,也没有看到小队成员的尸体。 不过,当他绕回自己刚刚苏醒的位置时,他在积满灰尘和油污的水泥地上,发现了一些线索。 地上有一道极宽、极深的摩擦刮痕。 刮痕的尽头,正停在自己脚下。 那是他的钢铁巨茧被硬生生拖拽过来时,在地面上犁出的痕迹。 而在刮痕的两侧,错落着三组凌乱的新鲜脚印。 他蹲下身,摸了摸脚印边缘蹭到的半干黑油。 脚印的走向很明确,并没有在仓库里过多停留,而是径直穿过两座垃圾山之间的缝隙,向着仓库边缘延伸。 顾异站起身。 他顺着脚印的轨迹,在昏暗的废料堆里穿行了大约几十米。 前方的视线豁然开朗。 一面斑驳的红砖墙挡住了去路。 墙根底下,一扇生锈的铁皮侧门正半掩着。 凌乱的脚印,到这里就消失了。 顾异走到门前,目光落在门框上方挂着的一块掉漆铁牌上。 废料仓乙班更衣室。 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 隐隐约约的,还能听到里面传出有人压低嗓音说话的声音。 顾异没有急着推门。 他贴在生锈的铁皮门框边,屏住呼吸,顺着门缝往里看去。 更衣室不大。 靠墙排着两溜掉漆的绿色铁皮储物柜,中间夹着一条长木凳。 角落的暖气片烧得嘶嘶作响,上面搭着几副不知道谁留下的黑线手套。 整个屋子散发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汗酸和机油的闷热气味。 木凳上坐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身上还套着一件荒野上常见的防风旧棉袄。 他脸上有几道新刮的口子,冻得发紫的双手死死攥着一根削尖的钢管,手背上全是青筋。 站在他对面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 老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脸颊瘦削,眼神里透着一股在绝望中泡得太久后、特有的死寂与麻木。 “不行,我得出去找他。” 年轻男人声音发着颤,带着压不住的急躁,“那趟绿皮车把我们俩一块卷进来的,我亲眼看见他被挤在后头那节车厢里!” “嚎什么?想把外头巡逻的保卫科招来?” 老工人猛地压低嗓门,像怕惊动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转过身,从脚边的铁皮柜里翻出一双半旧的蓝色劳保鞋,直接踢到年轻男人脚边,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换上。”老头命令道。 “我不换!我又不是你们厂的!” “进了这扇门,穿了这身皮,你就是厂里的学徒工!” 老工人指着年轻男人脚上那双沾满荒野泥土的带刺皮靴,语气里透着一种神经质的焦躁: “这里的规矩,只认工装不认人!你穿着外面那身野路子的行头走出去,连大门都出不去,就会被当成‘破坏生产的盲流’直接填进炼钢炉!” 老工人死死盯着他:“你想死随便,别穿成这样跟我待在一个屋里,连累老子一块儿被当成同伙处理!” 顾异在门外听着,眼神微微一动。 年轻男人被老头那神经质的眼神盯得发毛。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劳保鞋,又看了看门外未知的黑暗,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可我弟……” “你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拿什么找一个死活不知的人?” 老工人冷冷地打断了他,目光落在年轻男人的胸口。那里露出了半截属于荒野佣兵的塑封身份卡。 老头突然伸手,一把将那张卡片用力塞回了年轻男人的内层口袋。 “还有,把你外面那些零碎玩意儿全收死。在这个厂里,没人关心你以前叫什么,干过什么。” 老工人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在这里,你只有工号。没有名字。” 顾异听到这里,心里基本有了底。 他推开了门。 “吱呀——” 生锈的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更衣室里的两人就像受惊的野兽。年轻男人猛地回头,手里的削尖钢管瞬间举了起来,眼神凶狠而惊恐。 老工人也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但当老工人看清顾异身上的装束时,那股惊恐又迅速化作了麻木。 他先是看了一眼顾异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沾着陈年油渍的蓝工装。 接着,目光定格在顾异空荡荡的左胸口袋上。 那里没有象征职工身份的胸牌。 “新来的?”老工人沙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刚才从仓库废料堆那边爬过来的?” 顾异没有去解释这身衣服是从白骨上扒下来的。 他随手带上门,点了点头:“嗯。刚醒。” “又是个连号都没领的倒霉鬼。” 老工人似乎见惯了这种刚被卷进来的新人,他没再多问什么,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指着墙边。 “趁着还没打上工铃,先看看那个。想活命,就把它印在脑子里。” 墙上,贴着一张泛黄发脆的油印纸。 纸的边缘被经年累月的油污浸得发黑,右下角盖着一个模糊的圆形蓝章。 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几排略微有些模糊的铅字。 顾异走上前。 最上面,赫然印着一行大字。 【 红星齿轮厂临时学徒工入厂须知 同志:欢迎进入红星齿轮厂。 厂里始终坚持“先安置、后定岗,先进厂、后建家”的原则。请临时学徒工严格遵守以下规定,珍惜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 一、请在进入生产区前穿好蓝色劳保服。工装胸口应朝外,扣子应全部扣齐。厂区不接待未着工装的闲杂人员。 二、如未领取工号牌,请先不要填写姓名。临时学徒工可在早晨第一次打铃后,于任意车间门口领取当日临时工号。 三、厂内只核验工号、岗位和班组。有人在车间、宿舍或食堂询问你的姓名时,请报出工号,不要重复自己的名字。 四、临时工号牌背面为空白属于正常情况。不要自行填写,不要借用他人号码,也不要把工号牌交给穿红色胶鞋的人。 五、本厂工装允许沾染煤灰、机油、切削液和少量铁屑。若工装上出现大片红锈、暗红油漆或洗不掉的血迹,请于当天傍晚六点前前往职工大浴池。 六、红星厂从未停产,也不存在“厂子黄了”“职工下岗”“买断工龄”等说法。听到此类传言时,请立即回到距离你最近的车间,寻找正在运行的机器。 七、厂区内有绿色胶鞋的保卫科同志,也有蓝色工装的普通职工。请配合前者的盘查,帮助后者完成生产任务。 八、不要跟随灰色工装的人进入废料堆、铁路货场和三号高炉附近。灰色工装不属于任何在岗班组。 九、厂区广播每天只播报三类内容:开工、产量、表彰。若广播开始播放《从头再来》,请停止交谈,确认自己的工号牌仍在胸前。 十、临时学徒工在完成一次完整工序前,不得离开厂区大门。完成工序后,是否转为正式职工,由班组长决定。 十一、班组长只会戴蓝色套袖,不会佩戴红袖箍。若有人自称班组长,却要求你把工号牌、饭票和个人物品同时交给他,请立刻离开。 十二、厂子是我家,建设靠大家。只要岗位还在,家就在。 ——红星齿轮厂生产办公室 】 顾异从头看到了尾。 整张纸上写满了套话,但真正关乎生死的,只有最核心的三条。 领工号。别提名字。干完活才能走。 年轻男人也凑在旁边看完了,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非得干完活?”他声音发着飘,“那要是干不完呢?” 老工人根本没有理会他的问题。 墙上的挂钟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五点五十八分。 老工人看了一眼时间,脸色瞬间变了。 他一把抓起铁皮柜里的搪瓷缸,死死塞进工装的内层口袋里,转身就往门外走。 “去一车间。” 路过顾异身边时,老工人头也没回地扔下干巴巴的几个字:“今天一车间招工。不想死在外面,就跟紧点。” 门被重重推开,冷风倒灌进来。 年轻男人打了个哆嗦,他看了一眼更衣室深处,又看了一眼已经走出门的老头,猛地咬了咬牙。 “别掏身份证,别说名字。记住了?” 顾异顺手从墙角的架子上扯了一副半旧的线手套,头也不回地嘱咐了一句。 年轻男人死死捂住胸口的内袋,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更衣室。 一出门,一股浓重的煤烟味和机油味混合着冰冷的雾气,直往肺管子里钻。 厂区里已经全是人了。 一排排庞大的红砖厂房在半明半暗的晨光里连成一片,半空中横七竖八地架着粗大的蒸汽管道。 路上的所有人,全都穿着一模一样的蓝色劳保服。 有人推着生锈的铁皮小车,有人骑着二八大杠,但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人东张西望。 所有人都在低着头,踩着一种几乎相同步频的急促步伐,朝着各自的车间赶去。 “滋……滋啦……” 厂区高处的大喇叭里,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紧接着,一个极其尖锐、毫无感情起伏的女人声音,穿透了浓雾。 “早班生产即将开始。” “请各岗位同志,按时到岗。迟到、旷工、擅离岗位者,按厂纪严肃处理。” 这声音就像一根无形的鞭子。广播刚一结束,路上那群原本就行色匆匆的蓝工装,步伐变得更加僵硬和急促,甚至有人开始小跑起来。 顾异混在人群里,跟着老工人的背影往前走。 经过一处岔路时,路边立着一块掉漆的指示牌。 右边指着“一车间”,左边指着“铁路货场”。 在指示牌的下方,用红漆写着一行有些模糊的小字:铁路货场,闲人免进。 顾异的余光扫向左边。 浓雾深处,隐约能看到几节结着厚厚冰霜的绿皮车厢。 在通往货场的铁轨旁,站着两个穿着灰扑扑旧工装的人影。 他们没有戴帽子,脸色在雾气中显得惨白发青。 看着路过岔路口的蓝工装,这两人诡异地咧开嘴,正在无声地招手。 前面几个路过的蓝工装工人像是看到了什么瘟神,立刻把头埋得更低,死死捂着胸口的工号牌,加快脚步逃离了岔路口。 顾异立刻收回了视线,没有任何停留。 规则第八条:别跟灰工装进货场。 一车间就在前面不远处。 巨大的厂房大门敞开着,里面传出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 门口摆着一张旧木桌,后面坐着个中年女人。 她左臂套着蓝色的粗布套袖,面前放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和一摞已经发黑的金属工号牌。 桌前排了六七个人。 那个带路的老工人已经领完号进去了。 顾异和年轻男人排在队伍最后面。 前面发号的速度快得不正常,根本不像是在招工,更像是在流水线上给肉猪打检疫钢印。 “会什么?” “车工。以前在机械厂干过。” “二一七,二号车床组。” 一块铁牌扔过去。工人捡起来别在胸口,麻木地走进车间。 很快,轮到了排在顾异前面的一个瘦高个男人。 那人看着明显是个刚从荒野上被卷进来的流民,冻得直哆嗦,站到桌前习惯性地搓了搓手,满脸讨好: “领导,我叫……” “闭嘴!” 中年女人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双瞳孔极度浑浊、眼白泛着死灰色的眼睛。 “没领号之前,谁让你报名字的?”女人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瘦高个男人被这眼神盯得浑身一僵,脸瞬间白了,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周围排队的几个蓝工装,更是像躲避瘟疫一样,微不可查地往后挪了半步。 “会什么?”女人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我……我有一把子力气,以前在煤场扛过包!”瘦高个结结巴巴地回答。 “六一五,装卸组。” 瘦高个如蒙大赦,抓起桌上的牌子,头也不回地逃进了厂房。 终于,轮到了顾异前面的年轻男人。 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看着桌后的女人,手足无措。 “会什么?” “我……”年轻男人咬了咬牙,“我会开车,在荒野上跑过货。” “有重卡驾照?” “没……没有。” “会开叉车?” “没碰过。” 中年女人的笔停在半空,抬起眼皮看着他:“那就只会出苦力?” 年轻男人回头看了顾异一眼,似乎想寻求某种帮助。 但顾异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他们刚认识不到半小时,在这种规则踩错一步就会死的地方,替陌生人担保是最大的愚蠢。 年轻男人只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女人翻开厚厚的登记册,干枯的手指在上面划了两下。 “乙班,废料沟清理工。” 她从桌底摸出一块带着锈迹的工号牌,扔在桌上:“八一九。” 年轻男人看着那块铁牌,没敢伸手拿:“清理……废料沟?在哪?” “领了号,自然有人带你去。” 女人敲了敲桌面,语气不耐烦,“拿不拿?不拿就滚出厂区。” 想到更衣室外面那台恐怖的压块机,年轻男人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把那块写着“819”的牌子抓了起来,死死捏在手里。 中年女人翻到下一页,目光落在了顾异身上。 “你呢?” 顾异走上前,神色平静地开口:“会废料分拣,体力活也能干。” “从哪边过来的?” “废料仓乙库出来的。” 女人上下打量了一眼顾异身上那件还带着机油味的蓝工装,没再多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登记册:“乙班废料沟,刚好还缺一个。” 顾异眼尖。 他清晰地看到,在那页写着“废料沟清理工”的名单上,原本已经写了三个名字。 但现在,那三个名字全被粗暴的红钢笔划掉了。 在名字的最末端,盖着一个刺眼的红色印章。 印章的边缘有些模糊,只能勉强认出一个“离”字。 中年女人拿起一块工号牌,推到顾异面前。 顾异没有立刻去拿。 他指了指登记册上那三道红线,语气平稳地问了一句: “前面那三个,去哪了?” 女人写字的动作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顾异。 “他们没完成工序。” “人呢?” “不在册了。” 女人把工号牌往前推到了桌子边缘,“拿好。六点十分前,到废料沟找戴蓝套袖的班组长报到。” 顾异没再多问。 他伸手拿起那块金属牌。入手极冷,就像是握着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骨头。 正面印着白色的数字:820。 翻过来,背面果然是一片空白。 顾异当着女人的面,把工号牌别在了左胸的口袋上。 冰冷的金属隔着单薄的布料贴着心口,让人极度不适。 中年女人低下头,在登记册那三个被划掉的名字下方,冷漠地写下了一行字: 八二零。乙班废料沟清理工。 “下一个。” 顾异转身离开招工桌。年轻男人正站在几步外,脸色煞白地等着他。 “哥们……咱俩是不是被分到一个班了?”他压低声音问。 顾异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一车间侧面的一扇小铁门。 门上挂着一块摇摇欲坠的牌子,上面写着“乙班废料沟”。 一阵穿堂风吹过。 从那扇门缝里飘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废旧钢铁的铁锈味。 而是一股极其浓烈的、仿佛存放了很久的陈年血腥气。 远处的广播,再次刺耳地响了起来。 “乙班清理工,立即到岗。” “乙班清理工,立即到岗!” 顾异收回视线,紧了紧身上的蓝工装,朝着那扇散发着血腥味的小铁门走去。 “先干活。” 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活下来,再说别的。” 第398章 沟里有人 顾异和819推开那扇歪斜的小铁门。 一股混杂着铁锈和下水道恶臭的滚烫热浪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条半地下的狭长沟道。 顶上横七竖八地盘绕着包裹了石棉网的蒸汽管道,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 脚下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水泥沟槽,里面流淌着黏稠的黑色废油。 沟道尽头,一台生锈的老式绞龙机正在发出沉闷的轰鸣。 巨大的螺旋钢齿在黑油里缓慢翻滚,像是一张咀嚼着烂肉的铁嘴。 一个戴着蓝套袖的男人蹲在机器旁,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 听到脚步声,他连头都没抬,目光只在两人左胸的金属牌上扫过。 “819,820。” 班组长指了指旁边的一堆工具,声音被机器的轰鸣声盖得有些模糊:“拿上家伙。从三号口到七号口,全堵了。去清开。” 他顿了顿,顺嘴丢下一条死规矩: “沟里掉下去的东西,别捞。活干完,牌还在,人就算在岗。” 顾异捡起一根带倒刺的长铁杆,戴上一副满是硬化油污的厚胶皮手套,顺着湿滑的边缘往下走。 819紧紧跟在后面。 两人沿着沟槽开始清理。 真正下到沟底,顾异才发现,这里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狭长的水泥沟槽两边,还散落着四五个干瘦的身影。 这些人全都穿着油腻发黑的蓝工装,像一具具上了发条的干尸,机械地挥动着手里的长铁杆。 就在顾异前方不到五米的地方,一个老工人正用力从黑油里往上拖拽着什么。 “哗啦”一声。 一个生锈的齿轮被勾了上来。 齿轮的中心,死死卡着半个被绞碎的人类头骨,上面还连着一长串散发着恶臭的头皮和烂肉。 那个老工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熟练地伸出戴着胶皮手套的手,把那半个头骨像拔萝卜一样从齿轮上硬生生抠下来,随手往身后的一辆废料推车里一扔,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跟在顾异后面的819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煞白。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扶着湿滑的墙壁干呕了两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这一声干呕,在这死寂的沟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个刚扔完头骨的老工人停下动作,缓缓转过头。 他那双眼白泛灰、毫无生气的眼珠子死死盯着819,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在锯木头: “新来的,管好你的眼睛和肚子。” 老工人用力将铁杆戳进淤泥里,压低了嗓音,语气里没有善意,只有怕被连累的烦躁: “别把这里面的东西当人看。” “在这里,只要你不觉得它是死人,它就是块废铜烂铁。” “你一旦把它当人……它就‘活’了。你想死随便,别给乙班招晦气。” 说完,老工人转过头,继续麻木地在黑油里机械地打捞着。 而等真正干起活来,顾异才发现这差事有多折磨人。 沟槽里的黑油温度极高,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而那些卡在齿轮缝隙里的废料,根本不全是铁疙瘩。 顾异一铁杆探下去,从四号口的淤泥里勾出了一团沉甸甸的东西。 带上来一看,是一件被绞得稀烂的蓝工装,衣服里还死死裹着半截已经被机油泡得发黑、分不清是人还是猪的肋骨。 顾异面无表情地把那团东西甩在沟边的空地上。 跟在后面的819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煞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墙干呕了两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这厂里……以前干活的人,都去哪了?”819声音发着抖,拿着铁杆的手指骨节攥得发白。 顾异没回头搭理对方。 在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里,这种心理折磨几乎没有停止过。 缠满长发的断裂皮带、卡在轴承里还在微微抽搐的肉块、被压扁的带着血丝的铁皮饭盒。 这根本不是在清废料,这是在给这座工厂的绞肉机剔牙缝。 819的心理防线,在这种高压和恶臭中被一点点消磨殆尽。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探出铁杆的动作也变得越来越僵硬和慌乱。 一直清理到最深处的七号口。 黑油在这里淤积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 819的铁杆在旋涡底部探了探,似乎挂住了一团沉重的东西。他咬着牙,双臂发力,猛地往上一提。 浓稠的黑油翻滚着破开。 浮上来的,不是铁皮,而是半截泡得发白肿胀的手臂。 顾异只是扫了一眼,没说话,准备用铁杆把它挑开继续清底下的硬物。 但旁边的819却突然浑身一僵。 那条断臂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盘已经碎裂的旧式电子表,表带是用两根军绿色的降落伞绳手工编织的。 819的眼珠子里瞬间爬满了红血丝,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那是他亲弟弟的手表。 来寒渊市之前,他亲手给他弟编的表带。 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盘。 819扔掉手里的铁杆,整个人扑在沟槽边缘,半个身子探了出去,伸手就去抓那条断臂,试图把它拽上来确认。 “别碰!” 顾异察觉到不对劲,厉喝一声,伸手去拽他的衣领。 但晚了。 就在819的手指触碰到断臂的刹那。 那条原本死气沉沉的断肢,五指猛地张开,像铁钳一样死死反扣住了819的手腕! 紧接着,黑油下方如同炸开了锅。 十几只惨白的手臂瞬间破开液面。 那些手臂的袖口处,还挂着破破烂烂的蓝色布条——那是以前死在这条沟里的“清理工”。 它们死死抓住了819的胳膊、脖子和头发。 一股恐怖到极点的拉扯力瞬间爆发。 顾异的手指堪堪擦过819的衣角。 “噗通!” 连求救声都没来得及发出,819整个人直接被那股巨力拽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油沟里。 底下的废液剧烈翻滚了几下,冒出几串黏稠的气泡。 随后,彻底归于死寂。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么在眼皮子底下没了。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但让顾异感到背脊发凉的,并不是黑油底下的那些鬼手。 而是旁边那几个老工人的反应。 不到五米外,那个刚才警告过819的老工人,亲眼看着819被拖下去。 他没有惊呼,甚至连后退半步的动作都没有。 他只是麻木地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块布满灰尘的破挂钟,然后烦躁地朝地上吐了口带着黑泥的唾沫。 “操。” 老工人用力把铁杆往地上一摔,语气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怨毒: “又他妈卡机子了。这礼拜第三回了。” 另一个老工人也停下了动作,眼神空洞地看着停转的绞龙机,麻木地附和了一句: “得,今天乙班的产量算是全黄了。中午去一食堂,连口带油星的白菜汤都别想喝上。” 没有任何人关心那个刚死去的年轻人。 在这些被工厂规则彻底同化的职工眼里,一条人命的消失,远不如“机器停转导致扣工分”来得可怕。 命不如铁,人不如狗。 顾异站在沟槽边缘,收回了停在半空中的手。 他看着那几个满脸怨气的老工人,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地方的规则,比他想象的还要蛮横和冰冷。 他叹了口气,视线落在沟边。 819刚才扑出去的时候,胸口的金属牌被绞龙机的边缘剐蹭了一下,掉在了旁边的水泥地上。 顾异蹲下身,把那块写着“819”的牌子捡了起来。 他随手在衣服上蹭掉油污,塞进了自己的内衣口袋。 在没摸清这里的底细之前,把代表身份的东西随便扔在现场,绝对是个隐患。 “哐当!” 819掉下去的时候,连带着把沟边的一大块废料也扯了下去。 其中夹杂着一块厚重的金属履带板,死死卡进了绞龙机的齿轮缝隙里。 机器发出刺耳的过载摩擦声,彻底停转了。 “820!” 上方的蓝套袖班组长听到动静,不耐烦地吼了起来。 他连看都没看沟底一眼,只是死死盯着那台停转的机器: “干什么吃的?机子怎么停了!六点十分前转不起来,影响了下个班的排料,你今天就别想交工!” 顾异没理会上面的催促。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块卡在最深处的履带板。 那块板子的边缘,残留着极地履带车特有的白色防寒涂层,角落里还有一个模糊的战术编号。 那是踏雪小队那辆车上的履带板。 这东西绝不能丢。 但履带板卡得极深。普通人要是伸手进随时可能恢复转动的钢齿里去掏,下场只会是被瞬间绞成肉泥。 顾异回头瞥了一眼。 班组长正蹲在上面抽烟,视线被庞大的机器外壳挡得严严实实。 他半蹲在沟边,心念微动。 图鉴新解锁的功能——【局部装载】。 他没有进行高调的全身变身,而是直接提取了F级形态卡【污染之血】的特性。 试图将其覆盖在自己的左臂上。 然而,就在他调动能力的瞬间。 一股庞大、冰冷、充满死板秩序感的排斥力,从四面八方的红砖墙壁和蒸汽管道里挤压过来! 这就是C级空间的规则压制。 它像一个无形的铁模子,试图把顾异这团不符合“工厂常理”的异类能量,强行捏回普通人的状态。 顾异感觉到左臂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如果在外面,用个F级能力连呼吸都不会乱。 但在这里,他等于是在用一己之力,对抗整个红星齿轮厂的物理法则。 “给我变。” 顾异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他咬紧牙关,将两百多点的庞大精神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左臂。 硬生生顶着那股碾压而来的规则阻力,撕开了一道缺口! 他的左小臂从手肘以下,瞬间失去了骨骼和皮肤的形态,化作一滩黏稠、发黑的污血。 这团污血顺着锋利的钢齿间隙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如同液体般包裹住那块死死卡住的履带板。 顾异猛地发力往外一抽。 “嘎吱——” 履带板被强行拔出。 绞龙机重新恢复了转动,巨大的钢齿猛然咬合,从顾异抽回的手臂残影处擦过,溅起一片黑油。 顾异瞬间撤销了局部装载,手臂恢复原状。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在C级规则下强行“作弊”,消耗比他预想的还要大。他顺手在沟底的黑油里抓了一把,抹在袖口上,将刚刚变化留下的那一丝异常痕迹完美掩盖。 绞龙机沉闷的轰鸣声重新在沟道里回荡。 班组长溜达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沟边,目光在那滩翻滚的黑油上停留了半秒。 但他连一句“另一个人去哪了”的废话都没问。 他只是叼着烟,从兜里摸出那本厚厚的登记册。 用红钢笔在“819”的名字上,干脆利落地划了一道横线。 “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吃不了苦了。” 班组长盖上一个刺眼的“离”字印章,语气里透着一种司空见惯的冷血。 “没干完活就早退,活该领不到工分。” 做完这些,班组长的目光才落在顾异捞出来的那块履带板上。 他用脚尖踢了踢,履带板翻了个面。 露出一张贴在背面的、没撕干净的转运条。 上面印着几行模糊的油印字迹: 重型机械物资 / 铁路货场待验 随车人员:老(后面的字迹被油污糊死了) “820,这玩意不是我们车间的废料。” 班组长盯着顾异,语气生硬地指派道:“下工前,把这东西送到铁路货场,拿签收回执过来。” “拿不到回执,今天算你旷工。” 顾异没有反驳,提起了那块沉重的履带板。 转运条上的“老”字,已经印证了他的猜测。老鬼和那辆车,大概率就被困在货场。 顾异刚准备走,班组长却突然从后面叫住了他。 “哎,820。” 班组长吐出一口烟圈,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沟道里显得有些渗人。 “看你干活还算利索,提醒你一句。” 班组长咧嘴笑了笑,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货场那边的人,脾气都不太好。” 抽完最后一口烟,班组长将烟头随手弹进黑油沟里,转身背着手溜达着走远了。 顾异没吭声,弯腰把那块沉重的履带板拎了起来。 就在这时。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两个老工人,忽然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们看着顾异,那死灰色的眼睛里,竟然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 像是怜悯,又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让个还没转正的新人去货场送单子?班长这是拿他填坑啊。” 其中一个老工人压低了声音,对着同伴嘀咕。 另一个老工人神经质地搓了搓满是油污的胶皮手套,声音压得更低,生怕被远处的什么东西听见: “算球了。那地方可是那些灰工装的底盘。” “上个星期,三班的老李去那边送报废单。好像是运气不好,撞见那帮灰工装。” 老工人咽了口唾沫,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老李人是跑回来了。可到了第二天早上,夜班交接的时候,大伙儿才发现……老李半夜在车间里,用气焊把自己跟二号机床活活焊死在了一块儿。扯都扯不下来。” 两人的窃窃私语,一字不落地飘进了顾异的耳朵里。 满身是雪?灰工装?把自己焊死在机床上? 顾异眼神微动。 他提着履带板,大步跨出了乙班废料沟。 贴在心口内袋里的那块“819”工号牌,隔着衣服传来冰冷的触感。 远处的厂区广播,恰好响起了播报产量的死板音乐声。 顾异看向浓雾外。 那个写着“铁路货场,闲人免进”的岔路口方向。 老鬼和那辆车,大概率就被困在那里。 第399章 绿鞋,红鞋,与灰色的囚徒(7000字) 顾异提着那块沉重的履带板,走出了散发着酸臭与血腥味的废料沟。 厂区里的雾气似乎比刚才更浓了。 他顺着掉漆的指示牌,朝着铁路货场的方向走。 没走多远,前方浓雾中隐约透出一片有些昏暗的绿光。 那是一座亮着灯的保卫科值班室。 顾异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 他没有靠近窗口,而是停在值班室外墙的一处阴影里。 墙上,端端正正地贴着一张盖了绿色公章的新告示。 【红星齿轮厂保卫科夜班协防告示】 1、保卫科执勤人员统一穿绿色胶鞋、蓝灰棉服,左臂佩戴白底黑字“保卫”袖章。 2、红色胶鞋、红袖箍、红色皮质文件夹,均不属于保卫科配发装备。遇到携带以上物品者,请不要向其出示工号牌。 3、保卫科只检查工号与岗位,不检查工龄、住址、家属关系和安置意向。 4、如遇红色胶鞋人员要求你签收文件,请将双手放在身后,说:“我要求公开核验,由职工代表在场。”说完后,不要等待答复。立刻前往最近的绿色保卫岗亭。 5、若附近没有绿色岗亭,而你已佩戴劳模胸章,请前往三号高炉西侧的废渣检修梯。检修梯向下,不向上。下行过程中不要看炉口。 6、三号高炉在夜间没有火。听见炉内有人喊你名字时,不要回答。继续向下,直到看见墙上写着“劳动监察资料室”。 7、任何向你兜售“补偿款”“安置房”“外地岗位”“提前退休”的人,都不属于红星厂保卫科保护范围。 8、保卫科不负责保护离岗人员。保卫科负责保护仍在生产秩序中的职工。 9、生产秩序由工人维持,不由厂长维持。 ——红星齿轮厂保卫科 顾异站在阴影里,将这九条规则一字不落地刻进脑子里。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飞速地将这份新到手的情报,与之前在更衣室看到的那份《入厂须知》进行交叉比对。 两份文件,一份来自“生产办公室”,一份来自“保卫科”。 看似说的是不同的事,但里面的信息,却能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生存逻辑。 顾异摸了摸心口那块冰冷的铁牌,脑子飞速运转。 首先,两个阵营基本可以确定了。 《入厂须知》第七条说,厂区内有绿色胶鞋的保卫科同志,可以配合盘查。 而这份保卫科自己的告示第一条,也确认了执勤人员穿“绿色胶鞋”。 这说明,穿绿鞋的,大概率属于“秩序”阵营,至少不是直接的敌人。 其次,是那个神秘的“红色”阵营。 《入厂须知》第四条,警告不要把工号牌交给“穿红色胶鞋的人”。 而保卫科的告示第二条,更是明确指出“红色胶鞋、红袖箍”不属于保卫科装备,遇到他们不能出示工号牌。 两条规则相互印证,说明“红鞋”绝对是敌对势力。他们的目标,就是工人的工号牌。 顾异想得更深一层。 保卫科的告示第四条,甚至给出了一句极其具体的反制话术:“我要求公开核验,由职工代表在场。” 这说明,“红鞋”的行动并不是毫无限制的。 他们似乎很忌讳“公开”和“留档”,他们的力量,可能来源于某种私下进行的、见不得光的程序。 最后,是关于“身份”的定义。 《入厂须知》强调,要“领工号”、“报工号”、“别说名字”,核心是让你尽快拥有一个“职工”的身份。 而保卫科的告示第八条,直白地写着“保卫科不负责保护离岗人员”。 两份文件都指向同一个冰冷的结论: 在这个厂里,“在岗职工”这个身份,比你的命还重要。一旦你变成了“离岗人员”,你就会失去所有秩序的保护。 顾异呼出一口白气。 蓝工装干活,绿胶鞋维持秩序,红胶鞋在暗处想方设法把你从“在岗”名单里划掉。 而自己接下来要去的铁路货场,根据《入厂须知》第八条的警告,是那些被彻底排除在秩序之外的“灰工装”的地盘。 顾异没有在原地过多停留。 他提着那块沉重的履带板,转身离开了保卫科值班室的阴影,重新汇入了厂区主干道上那片沉默而行色匆匆的蓝色人潮。 越往货场的方向走,周围的厂房就越发破败。 空气中,浓烈的煤烟味渐渐被一股刺鼻的、类似金属酸洗的化学气味取代。 路上的蓝工装越来越少。 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同样工装的人,正推着装满报废零件的铁皮小车,从岔路口拐出来。 他们看到顾异,只是麻木地瞥了一眼,便立刻低下头,加快了脚步,仿佛在这里多停留一秒都是危险。 就在顾异经过一座已经停产的冲压车间时。 一阵整齐、沉闷的脚步声,突然从前方浓雾中传了过来。 “嗒、嗒、嗒、嗒……” 那声音极有规律,像是某种机械在敲击地面,不带一丝活人的杂乱。 路边那几个还在埋头推车的蓝工装工人,听到这声音,就像受惊的兔子。 他们甚至顾不上手里的小车,直接闪身躲进了路边废弃厂房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顾异脚步一顿,也顺势停在了一根巨大的水泥柱后面,眯着眼朝雾里看去。 几秒钟后。 一支四人巡逻队,从浓雾中走了出来。 他们全都穿着厚重的蓝灰色棉服,左臂上佩戴着白底黑字的“保卫”袖章。 最显眼的,是他们脚上那双绿色的高帮胶鞋。 鞋底很厚,踩在积满油污的水泥地上,发出那种特有的、沉闷的声响。 保卫科的人。 他们没有端着步枪,手里只拿着老旧的橡胶警棍和手电筒。 顾异注意到,当巡逻队走到他藏身的水泥柱附近时,为首的那名保卫科干事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转头,只是缓缓抬起手,将手电筒的光柱,精准地打在了顾异脚下的一片油污上。 那里,有半枚被踩碎的、不知道属于哪个倒霉蛋的金属工号牌。 为首的保卫科干事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用警棍的末端,在那半枚工号牌上轻轻敲了敲。 随后,他身后的另一名队员走上前,从腰间拿出一个黑色的样本袋,用镊子将那枚碎片夹了进去,封好。 做完这一切,巡逻队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迈着整齐的步伐,继续向浓雾深处走去。 从头到尾,他们没有朝顾异藏身的阴影里多看一眼。 仿佛那根水泥柱后面,根本不存在一个大活人。 顾异靠在冰冷的柱子上,直到那沉闷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浓雾里,才缓缓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被手电筒光柱照出的圆形光斑。 心里对保卫科这个阵营,有了更深的认识。 他们刚才之所以没有盘查自己。 大概率是因为自己身上还穿着完整的蓝工装,胸口也别着有效的工号牌。 在他们的系统判定里,自己还属于“仍在生产秩序中的职工”。 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异常。 看来,只要自己还穿着这身皮,遵守这里的规矩,至少在明面上,保卫科暂时不会成为自己的敌人。 铁路货场位于厂区的边缘。 一踏入这片区域,周围的温度明显又降了几度。 到处都是锈迹斑斑的集装箱、废弃的绿皮车厢,以及横七竖八、如同死蛇般生锈的铁轨。 这里像是一座巨大的钢铁迷宫。 顾异走在两条集装箱之间的狭窄通道里,脚步放得很轻。 突然。 他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立。 F级形态卡【惊恐海葵】的被动预警,在脑海中发出了尖锐的刺痛感。 头顶有东西! “死吧!!!” 伴随着一声极其嘶哑、贪婪的嘶吼,两侧集装箱的顶部,猛地扑下来七八个黑影! 他们全都穿着破破烂烂的灰色工装,瘦得皮包骨头。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磨尖的钢管、生锈的扳手,甚至还有半截带血的铁片。 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顾异胸口那块蓝色的劳保服和工号牌,就像饿极了的野狗看到了肥肉。 面对围攻,顾异甚至连左手提着的履带板都没有放下。 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皮。 刚解锁的【局部装载】功能,他正想找个机会试试深浅。 一名灰工装动作最快,手里的尖锐钢管直奔顾异的肩膀扎了下来。 顾异没有躲。 尽管【惊恐海葵】的直觉已经帮他规划好了闪避路线,他依然站在原地,硬吃下了这一击。 “噗嗤!” 钢管狠狠扎中了顾异的左肩。 但预想中利器刺穿骨肉的声音并没有传来。 那个灰工装愣住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捅进了一团极其粘稠、冰冷的泥沼。 在接触的瞬间,顾异左肩的皮肉彻底消失,局部液化成了一滩黑色的【污染之血】! 钢管陷在黑血里,被死死吸住,根本拔不出来。 顾异冷笑了一声。 C级空间的规则压制确实很强,他调动力量时能感觉到明显的阻滞感,但对付F级的能力,只要不进行全身覆盖,规则的排斥力还能硬扛下来。 “还给你。” 顾异右臂肌肉猛地膨胀。 【骨甲熊】的形态卡局部激活! 他的右手瞬间被一层厚重苍白的骨甲覆盖,五指变成了粗壮狰狞的熊爪。 他甚至没用全力,只是随手一个大逼兜,连带着破空声,狠狠扇在那个灰工装的脸上。 “咔嚓!” 骨裂声清脆刺耳。 那个灰工装的下巴当场碎裂,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横飞出去,重重撞在集装箱上,滑落下来没了动静。 剩下的七个灰工装被这恐怖的一幕吓破了胆。 他们原本以为这就是个落单的蓝工装,谁知道踢上了一块钢板。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这群人转身就想往集装箱的阴影里钻。 “来都来了,跑什么?” 顾异站在原地没动,F级武装卡【溺亡者之怨】直接激活。 “唰——!” 十几根漆黑、湿漉漉的长发,瞬间从顾异的领口和袖管里疯狂钻出! 这些长发表面布满肉眼看不见的细小倒刺,像是在水草里浸泡了多年的水蛇,以惊人的速度射入浓雾之中。 “啊!” “什么鬼东西!松开!” 惨叫声接连响起。 黑发精准地缠住了那些灰工装的脚踝和脖子。倒刺死死勒进皮肉里,越挣扎勒得越紧。 顾异右手轻轻一拽。 几个企图逃跑的灰工装被硬生生从地上拖了回来,在满是铁锈的泥地里拖出几道长长的血痕。 三分钟后。 两节废弃车厢夹成的死胡同里。 七八个灰工装被那些湿漉漉的黑发捆得像粽子,扔成了一堆。 顾异踩着那个带头灰工装的胸口,手里掂量着一根缴获来的、前端磨尖的钢管。 “我赶时间,你们也想活命。” 顾异用钢管的尖端,在那人布满油污的灰色工装上轻轻划过,声音很冷: “我问,你答。答得让我满意,你们就能继续在这堆破铜烂铁里当野狗。答得不好……” 钢管的尖头停在那人的眼皮上,冰冷的触感让对方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说吧,为什么扑上来抢这块牌子?” 被踩在脚下的灰工装满嘴是血,看着顾异胸口那块崭新的工号牌,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一种病态的狂热。 “牌子……有牌子……就能活……”他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喘息。 “活?”顾异的脚踝微微用力,“这牌子能当饭吃,还是能挡子弹?” “能……能换蓝衣服……” 那人死死盯着顾异身上那件还算干净的蓝色劳保服,因为缺氧和饥饿,说话断断续续: “穿蓝衣服……就能回食堂打饭……我们饿啊……太饿了……” 顾异眉头微皱。 食堂? 他想起了《入厂须知》上写的:厂区不接待未着工装的闲杂人员。 原来,在这个厂里,连进食堂吃饭的资格,都和这身蓝衣服、这块铁牌子死死绑定在一起。 “你们的蓝衣服和牌子呢?”顾异继续追问,“弄丢了?” 提到这个,地上那几个灰工装的眼神里,同时流露出一股混杂着恐惧和怨毒的情绪。 “被收走了……” 带头的那个声音发着颤,“签了字……红鞋的人……就把牌子和衣服全收走了……” 红鞋的人。 又是他们。 顾异心里有了数。看来这帮人,就是被“红鞋”用某种手段骗走了身份,变成了被工厂秩序排除在外的下岗者。 “既然被收走了,抢我的有什么用?” 顾异踩着对方胸口,冷冷地问,“这牌子上有我的工号,你们拿去也用不了。” “能用!” 另一个人突然嘶吼起来,情绪激动:“只要把牌子抢到手,去更衣室登记……就能说……是自己原来的牌子丢了……补办一个新的!” “只要有了新牌子,我们就能重新变成蓝衣服!就能回去上班!就能活下去!” 顾异听明白了。 原来,这套规则里还留着一个“挂失补办”的漏洞。 而这些灰色的囚徒,就是想通过抢夺其他蓝工装的身份,来重新挤回这个能活命的系统里。 失去岗位,就等于失去吃饭的资格。 而为了重新获得吃饭的资格,他们不惜去猎杀那些还拥有资格的人。 “既然要抢,为什么只守在货场和废料堆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顾异的脚踝又加了一分力,被踩住的灰工装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去一车间门口堵人不是更方便?那里每天都有新人领牌子。” 听到这话,地上那个灰工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浓浓的恐惧,甚至比面对顾异的钢管时还要害怕。 “去不了……去不了……” 他浑身发抖,牙齿打着战:“生产区……我们进不去……保卫科那帮绿鞋的,看到我们就直接抓……” “抓去哪?” “不知道……被抓走的人,再也没回来过……” 顾异心里有了数。 看来,对于工厂的“秩序”阵营(蓝工装和绿胶鞋)来说,这些被剥夺了身份的灰工装,已经被定义为“非法游民”,属于必须清理的对象。 “所以,你们只能躲在这几个地方?”顾异追问。 “只有废料仓、铁路货场,还有三号高炉那边的废渣沟……”另一个没受伤的灰工装抢着回答,语气里带着哭腔,“只有这几个地方,绿鞋的人不常来巡逻……我们才能……才能喘口气……” 顾异看着脚下这群如同下水道老鼠般苟延残喘的人,眼神里没有任何同情。 废料堆、货场、高炉。 这三个地方,在《入厂须知》上被明确标记为“不要跟随灰色工装进入”的危险区域。 现在看来,这里之所以危险,不是因为有什么强大的怪物。 而是因为这里,是这群被工厂规则放逐的、饥饿的“下岗者”们,最后的狩猎场。 “最后一个问题。” 顾异看着脚下这个已经快要断气的头目,语气冰冷: “抢不到牌子,会怎么样?” 提到这个问题,地上所有灰工装的身体,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会……会变……” 被踩住的那个头目,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的手指正在不自然地抽搐,皮肤下面,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正在往外顶,发出“咯吱咯吱”的骨骼错位声。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 “时间长了……抢不到牌子换不回蓝衣服……我们就会……就会和这堆废铁……长在一起……” 他指着不远处一堆锈迹斑斑的报废齿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顾异松开了脚。 他看着地上这群因为恐惧而蜷缩成一团的失败者,终于明白了这条血腥循环最后的终点。 变成怪物。 这就是红星齿轮厂,给所有“下岗者”准备的最终归宿。 就在这时。 顾异脑海中的【惊恐海葵】再次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这种刺痛不带杀意,更像是一种被窥视的提醒。 有人在暗处偷看。 顾异没有回头,脚下依然踩着那个灰工装。 但在他背后的阴影里,形态卡【潜影黑貂】的能力已经悄无声息地发动。 下一秒。 距离死胡同十几米外的一个集装箱拐角处,一个缩头缩脑的灰工装正趴在铁皮后面往里张望。 他还没看清情况,就感觉后脖颈被一只冰冷得像铁钳一样的手死死扣住! “唔!” 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觉得眼前一黑。 顾异单手提着这个中年男人的后领,直接从集装箱后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砰”的一声。 顾异把这个偷窥的灰工装扔进了人堆里。 “你又是干什么的?”顾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也想抢牌子?” 这个中年男人看起来比地上那几个要稍微正常一点。虽然同样瘦骨嶙峋,但眼睛里还保留着几分属于正常人的清明。 被顾异摔在地上,他吓得浑身发抖,连连摆手往后缩。 “不不不!小兄弟,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中年男人慌乱地解释,指了指地上那堆还在呻吟的家伙,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恐惧。 “这帮蠢货,脑子里只剩下抢牌子了。他们早就疯了,抢到牌子也活不了多久,早晚都得变成怪物。” 他凑近了一些,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蛊惑的语气对顾异说: “我看你身手不错,不像那些刚被卷进来的新人。你跟我一样,你也想从这鬼地方出去,对不对?” 顾异挑了挑眉,没有接话,示意他继续说。 “这厂子是个死循环,只要你还在里面打工、吃饭、睡觉,就永远都出不去。” 中年男人指了指货场外面的方向,语气笃定: “想活命,就不能按厂里的规矩玩。你得逃出去。” “你有办法?”顾异顺着他的话往下问。 “当然!”中年男人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我在这鬼地方待了三年,早就把路摸透了。” 他指着货场最深处的方向,那里有一座高大的烟囱正在往外冒着黑烟。 “看到那边那个大烟囱了吗?那是厂里的三号高炉。那炉子底下有个废渣排放口,直接连着厂外面的大河。这是整个厂区唯一没有被铁丝网封死的出口。” 顾异看着他,不置可否:“听起来不错。然后呢?” “然后,你得等。”中年男人压低了声音。 “等到晚上,广播里开始放那首叫《从头再来》的丧气歌儿的时候,红鞋的人就出来抓人了。那时候,厂里最乱,也是唯一的窗口期。” “你趁乱跑到高炉顶上,从炉口跳进去……” “等等。” 顾异打断了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从炉口跳进去?” “对!”中年男人说得斩钉截铁。 “那炉子晚上是空的,底下连着排渣管道。你顺着管道往下滑,就能被冲到外面去!这是唯一的生路!” 顾异看着他,突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或者说,你以前的工号是多少?” 中年男人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呃……呃……”的含混声音。 他的眼神开始变得迷茫、涣散。 “我……我叫……我是……” 他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脸上的表情因为记不起自己的身份而变得极其痛苦。 “既然是生路,你为什么不自己走?”顾异步步紧逼,声音冰冷,“你在这待了三年,为什么不自己跳下去?” “我……” “我当年……我当年就是……就是……” 中年男人的话彻底卡在了喉咙里。 他脸上的表情,从迷茫,逐渐转变为一片空白。 顾异看着他这副被问到逻辑死角后、如同系统宕机般的反应,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保卫科值班室外面的那张告示。 第六条:三号高炉在夜间没有火。听见炉内有人喊你名字时,不要回答。继续向下。 第八条:保卫科不负责保护离岗人员。 顾异看着中年男人那一身脏兮兮的灰色工装。 不管这人以前是谁,他现在已经是个“离岗人员”了。 一个失去身份、被困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的囚徒,指引自己去爬那个处处透着诡异的三号高炉,而且还要从炉口“跳进去”。 这分明就是一条被厂区规则污染了认知后,通往死亡的陷阱。 “知道了。” 顾异没有去拆穿对方,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收回脚,看都没看地上那堆灰工装一眼,弯腰重新拎起那块沉重的履带板。 “好自为之。” 顾异丢下四个字,转身走出了这条死胡同,朝着货场更深处走去。 背后,那个中年男人还在徒劳地冲着他的背影喊着: “小兄弟!别去货场里面!去高炉啊!只有高炉能出去!” 顾异充耳不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越往货场深处走,周围的光线就越暗。 生锈的铁轨在地面上交错成一张杂乱的网。 在一排废弃的平板货车后面,顾异停下了脚步。 浓雾中,他终于看到了那辆熟悉的极地履带车。 车身已经彻底报废了。 外部挂载的装甲板被暴力拆卸,散落一地。车窗玻璃碎成了渣。 最关键的是,车厢门大开着。 老鬼、丁巧和铜子,全都不见了。 顾异提着履带板,慢慢走到车厢旁边。 还没等他探头进去检查车内的痕迹。 一个阴冷、黏稠,像是掺着铁锈渣子的声音,突兀地从一节废弃的货运车厢顶部传了下来。 “新来的。” “你手里拿的那块铁板子,是这辆车上的吧?” 第400章 下岗者 “新来的。” 一个阴冷、黏稠,像是掺着铁锈渣子的声音,突兀地从一节废弃的货运车厢顶部传了下来。 “你手里拿的那块铁板子,是这辆车上的吧?” 顾异抬起头。 一个半人半机械的怪物,正倒挂在车厢的天花板上。 它的下半身已经和生锈的铁轨、枕木彻底长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团扭曲的钢铁根茎。 而上半身还勉强维持着人形,套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灰色工装。 两只浑浊的、不似活人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死死盯着顾异。 “你是谁?”顾异问。 “这里的规矩,轮不到你来问。” 怪物从车厢上走了下来。 下半身的铁轨在水泥地上拖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它伸出一只被铁锈和肉瘤包裹的手,手里拿着一本沾满黑色油污的签收本和一支笔。 “把履带板放下。在这上面签个字,你就可以走了。” 顾异接过本子,翻开。 签收栏里清清楚楚地印着三列: 货物名称。 签收人姓名。 工号。 顾异看着姓名那一栏,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想起了更衣室墙上那张入厂须知里的铁律: 厂内只核验工号,不要透露自己的名字。 他不知道签下真名会发生什么确切的后果。 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许会立刻被抹杀,也许会被眼前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彻底标记。 但在废土上,未知,就等于最大的危险。 与其赌自己的运气,不如相信规则。 顾异拿起那支笔杆黏腻的圆珠笔。 在签收人姓名那一栏,他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三个数字: 820。 然后,又在工号那一栏,同样写下了“820”。 他把本子递了回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食堂打饭。 “签完了。按规矩,厂里只认工号。” 异化的班组长看着本子上那两串一模一样的数字,那张半人半铁的脸上,血肉一阵蠕动,似乎想发怒。 但他最终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不甘的嘶吼,什么也没做。 规则就是规则。 连它自己也无法违背。 班组-长从身上那件破烂的灰工装口袋里,摸出一张同样沾满油污、盖着灰色印章的纸条,不甘地扔在了地上。 那应该就是回执单。 顾异弯腰捡起纸条,塞进口袋。 他顺手把那块沉重的履带板扔在了旁边的废料堆里,转身准备离开。 任务完成,没必要再提着这个累赘到处跑。 现在,该去找人了。 但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这片是非之地的瞬间。 那个半人半机械的怪物突然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诡异的、像是某种引诱般的沙哑: “小子,活干完了,不急着走吧?” “看你身手不错,也是个惜命的。有没有兴趣,换身更耐脏的衣服?” 它伸出那只被肉瘤包裹的手,指了指顾异身上那件崭新的蓝工装,又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破烂的灰工装。 “在这里,蓝皮可是最招人恨的。换身灰的,能省不少麻烦。” 顾异脚步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那个怪物,眼神平静无波。 他没有问对方是怎么知道自己惜命的,也没有去接换衣服这个话茬。 他只是看了一眼货场深处,那个被无数废弃集装-箱环绕的黑暗角落,随口问了一句: “那边是什么地方?” “哦,那边啊。”班组长咧开嘴,露出一个极其扭曲的笑容,“那边是休息区。不想干活、或者干不动活的,都在那儿歇着呢。” “你要是想过去看看,最好换身衣服。” 顾异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心里快速复盘着到手的所有规则。 入厂须知第八条:不要跟随灰色工装的人进入废料堆、铁路货场和三号高炉附近。 这个怪物,显然就是最危险的灰色工装头子。 而它现在,正在主动引诱自己去一个更深、更危险的地方。 这里面,绝对有诈。 “多谢提醒。” 顾异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随后,他没有走向那个所谓的休息区,而是转身,朝着自己来时的路,不紧不慢地走了回去。 那班组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冷的、计谋落空的不悦,但终究什么也没做。 顾异没有回头。 他一直走出了几百米,彻底脱离了那个怪物的视线范围,拐进了一条由集装箱堆叠而成的狭窄死胡同。 确认四周无人后,他才停下脚步。 “休息区……” 顾异靠在冰冷的铁皮上,心里冷笑。 一个充满了靠抢夺工号牌为生的疯子的地方,怎么可能是休息区。 那地方,更像是一个斗兽场,或者说是一个下岗工人的集中营。 老鬼和丁巧如果还活着,很有可能就被困在那里。 但穿着这身蓝皮,贸然闯进去,就等于把自己当成了靶子。 顾异心念微动。 F级形态卡【千面模特】局部激活! 他身上那件蓝色的劳保服,在微不可查的蠕动中,颜色迅速褪去,布料也变得破旧不堪,甚至还多出了几个被酸液腐蚀的破洞。 几秒钟后,他已经完美地伪装成了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普通下岗工人。 做完这一切,顾异才从死胡同里走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走大路,而是学着之前那些灰工装的样子,佝偻着背,贴着集装箱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朝着那个黑暗的角落摸了过去。 一踏入这片区域,周围的温度骤然又降了几度。 这里是集装箱的坟场。 无数生锈的铁皮箱子被胡乱地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座钢铁的山丘。 顾异在其中穿行,发现这里聚集了大量的灰工装。 他们三三两两地蜷缩在集装-箱的缝隙里,或者围着一堆早已熄灭的篝火残骸,眼神空洞地发着呆。 他们对顾异这个新来的同类,只是漠然地瞥了一眼,便不再理会。 顾异学着他们的样子,找了个相对干净的集装-箱角落坐下。 他没有急着去寻找铜子,而是先开始暗中观察,试图摸清这片灰色地带的生存法则。 他很快就发现,这群灰工装的生存状态,比他想象的还要凄惨。 他们没有食物,也没有水。 有些人饿得急了,甚至会捡起地上的锈铁片,放在嘴里反复咀嚼,直到满嘴是血。 大多数人只是蜷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地发着呆,像是在等待某种慢性死亡的降临。 顾异从自己那件伪装的灰色工装口袋里,摸出了半根皱巴巴的香烟。 这是他刚才在死胡同里,从那个被他一巴掌扇晕的带头灰工装身上顺手搜刮出来的。 在废土上,烟、酒、盐,永远是比钱还好用的硬通货。 顾异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凑到一个看起来精神状态还算稳定的中年男人旁边。 那男人正用一块破布,反复擦拭着一根生锈的撬棍。 “兄弟,”顾异压低声音,把那半根烟递了过去,“问个事儿。” 中年男人抬起浑浊的眼皮,瞥了他一眼,看到烟的时候,眼神亮了一下。 他接过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子底下贪婪地闻了闻,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自己的内层口袋。 “新来的?” “嗯。”顾异点头,“刚从废料沟那边过来。想打听一下,这货场里,有没有见过另外两个穿蓝衣服的?一个独眼,一个短发的女的。”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蓝皮子在这地方活不长。要么自己想办法变灰,要么就成了别人的饭票。” 他指了指远处几个正在用铁片刮集装箱上铁锈吃的灰工装。 “看到没?饿疯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顾异还想再问点什么。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压抑的惊呼和贪婪的嘶吼。 “逮到了!逮到了一个落单的!” “快!按住他!别让他跑了!” 中年男人听到这动静,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一把抓起撬棍就朝骚动的方向冲了过去,生怕去晚了连口汤都喝不上。 不只是他。 周围那些原本还死气沉沉的灰工装,在听到落单的三个字后,像是被注入了兴奋剂,一个个疯了似的从角落里钻出来,一窝蜂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顾异眼神一凛,也立刻起身跟了上去。 他挤开人群,看到骚乱的中心,两个身材高大的灰工装,正把一个被打晕在地的蓝工装,往集装-箱的阴影深处拖。 顾异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第一时间看向那个蓝工装的脸。 不是老鬼,也不是铜子。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年轻男人。 看到这里,顾异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 他没有再往前凑,而是停下脚步,冷眼旁观。 那两个高大的灰工装,动作极其粗暴。他们一边拖,一边贪婪地撕扯着那个蓝工装胸口的工号牌。 “妈的,总算逮到一个!” “快!把牌子拿了,去换衣服!说不定还能赶上食堂关门!” 顾异看着这一幕,没有出手。 在这里,他也是个灰工装。 贸然为一个不认识的蓝工装出头,只会让自己成为这群饿疯了的野狗的下一个目标。 他收回视线,准备离开这片混乱,继续在人群中搜索。 终于,在一个用破烂帆布和生锈铁板搭成的窝棚里,顾异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铜子。 他也穿着一身灰色的工装,但比周围那些行尸走肉要干净一些。 他正抱着膝盖,蜷缩在窝棚的最里面,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没有抽动,像一尊陷入沉思的雕塑。 顾异不动声色地凑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铜子。”他压低声音。 窝棚里的人影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 他的手里,正死死攥着半截磨尖的钢筋。 在看到顾异的脸时,他眼中的警惕和杀意才缓缓褪去,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顾……顾问?”铜子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几天没喝过水。 顾异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把他拉到窝棚更深的阴影里。 “怎么回事?老鬼和丁巧呢?”顾异低声问。 “分头行动了。” 铜子摇了摇头,虽然虚弱,但眼神却很镇定。 他快速而精准地汇报了情况,完全没有普通人的慌乱。 “我们三个是一起醒的。这地方,跟咱们在寒渊档案库里看到的那个传说一模一样。” 铜子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忌讳的事。 “荒野上都叫它最后的铁饭碗。据说走投无路的流民,只要能找到它,签了字,就能在里面吃饱穿暖,再也不用挨饿受冻。” “但没人知道里面的规矩。进去的人,也没一个能出来。” 铜子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我们在这里被困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我们三个明面上在各自的车间上班,暗地里一直在交换情报,试图摸清这里的规则。” “老鬼哥说,他去保卫科和办公楼那边摸情况,看看能不能找到出路。” “丁巧姐说,她去几个核心生产车间,尝试破解这里的通讯和生产逻辑。” “而我,负责摸清底层人员的生态。” 铜子苦笑了一声,指了指自己身上这件破烂的灰皮。 “我们三个分析了手头所有的规则,发现这个厂子里的人,分蓝、绿、红、灰四种。” “蓝皮和绿皮虽然受限制,但至少还能被当成人看。而那些灰皮,是彻底被剥夺了身份的下岗者,他们聚集的地方,可能藏着这个工厂最核心的秘密。” “想混进这群人里,就得先变成他们的一员。这是我变成灰工装的第二天。” 顾异眉头一挑:“你们的计划?” “嗯。”铜子点头,语气里没有一丝后悔。 “前天晚上,广播里放了那首叫从头再来的歌。老鬼哥说,那是红鞋上班的信号。我们一致认为,这是切换身份最好的时机。” “我故意在宿舍走廊里,跟一队穿着红鞋的家伙撞上了。我没按规矩跟他们走,而是直接冲撞了他们,然后跑了出来。等我再回到车间的时候,我的工号牌就被注销了,蓝衣服也被收走了。” 顾异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九岁的年轻人。 为了完成任务,主动放弃身份,潜入最危险的灰色地带。 这份果决和狠劲,无愧于踏雪小队的名号。 “等等。” 顾异像是突然捕捉到了什么,打断了铜子的汇报。 他盯着铜子,确认性地反问了一句: “你刚才说,你们在这里被困了多久?” “十天啊。”铜子有些不明所以。 十天。 顾异的大脑嗡的一声。 他昏迷升级,加上在废料沟干活,满打满算也才过去不到一天! 他第一时间想到一个问题—— 完了,回望川的那趟地龙列车,指定是赶不上了。 顾异强行压下心里的烦躁,拍了拍铜子的肩膀,算是无声的安慰。 “你们这十天,都查到了什么?” “不多,但每条都拿命换的。” 铜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塞进顾异手里。 “这是丁巧姐刚进厂那天,在机床下面捡到的。我们三个都觉得,这上面写的可能是关键。” 顾异展开纸条。 那是一张从某种交班本上撕下来的库存表背面。 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部分字迹已经被血污覆盖。 【给后来进来的蓝衣服:】 【1. 别信红纸上的“自愿”两个字。签了以后,你连饿都不会饿,只会一直想找个地方上班。】 【2. 绿鞋的能信一半。蓝衣的能-信一半。灰衣的别靠近。红鞋的,能躲就躲。】 【3. 别把真名告诉厂里。厂里记住名字以后,会替你把名字写到很多地方。】 【4. 食堂盆里的东西别丢。那是有人想让你看见的。】 【5. 机器吐出来的三十七齿别扔。澡堂墙里浮出来的名字别擦。财务科抽屉里那本红皮账,别让它落到四楼。】 【6. 去找那个从来没拿过奖金、却挂在劳模墙最中间的人。他还记得厂长把什么卖了。】 顾异看着纸条上那句去找那个从来没拿过奖金、却挂在劳模墙最中间的人,眼神微微一动。 所有的线索,开始在他脑海里一点点串联了起来。 “你做的很好。” 顾异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收好,看着铜子。 “现在,你得想办法重新弄一身蓝皮。”顾异看着他,“一直待在这里,迟早会跟他们一样,饿到去啃铁锈。” 铜子苦笑:“牌子都没了,怎么弄?” 顾异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自己的内层口袋里,摸出了另一块冰冷的金属牌,塞进了铜子手里。 上面印着三个数字:819。 “这是……”铜子愣住了。 “一个倒霉蛋留下的。”顾异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先拿着当个保险。能不能用,看你自己的运气。” “顾问,那你呢?”铜子攥着那块冰冷的铁牌。 “我去找他们两个。” 第401章 从头再来 顾异走出铁路货场那片迷宫般的集装箱区域时,笼罩在厂区上空的浓雾稍微散去了一些。 他站在一处背风的废弃铁轨旁,心念微动。 F级【千面模特】的能力再次局部激活,身上那件破旧的灰色工装一阵蠕动,重新变回了最初那件沾着机油味的蓝色劳保服。 他没有在原地停留,而是顺着原路,快步赶回了乙班废料沟。 距离下工还有时间,那个戴着蓝套袖的班组长还蹲在绞龙机旁抽烟。 顾异走过去,把那张盖着灰色印章的货场回执单递了过去。 班组长眼皮微微一撩,看到顾异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错愕。 但他什么也没问。 这厂子里的规矩就是这样,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班组长接过回执,从兜里掏出那本厚厚的登记册,在“820”那个工号后面,用黑笔重重地画了个勾。 “算你小子命大。”班组长抖了抖烟灰,语气生硬,“工序完成。以后你就是乙班的正式职工了。” 顾异看着那个黑色的勾,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在这个规则畸形的厂区里,这代表他终于拿到了一张合法的保命符。 只要他还顶着职工的皮,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恶意就不能随意抹杀他。 “叮——” 厂区半空的大喇叭里,突然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沉闷的下工铃声。 十二点整了。 原本死寂的厂区主干道上,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大量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 他们手里拿着铝制饭盒或搪瓷缸,汇成了一股沉默的人流,踩着几乎一致的步频,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吃饭,是维持在这座工厂里“活人”身份的最重要环节。 顾异不动声色地混进人流。 第一食堂是一座极其庞大的单层红砖建筑。 离得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混合着白菜帮子和劣质猪油熬煮的味道。 顾异跟着人群走进食堂大门。 他没有急着去排队打饭。 在废土上摸爬滚打了这么久,加上刚才在废料沟里的遭遇,他很清楚,在这种危机四伏的规则空间里,情报永远排在第一位。 他装作找排队队伍的空当,目光快速在食堂内部扫视。 很快,在打饭窗口最左侧的一块玻璃内侧,他看到了一张贴得方方正正的通告。 纸张有些发黄,上面的蓝色公章覆盖在旧字上,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死板。 顾异走近两步,将上面的内容一字不落地刻进脑子里: 【第一食堂职工就餐说明】 为保障全厂职工热量供应,第一食堂实行凭票就餐、定量供应、剩饭登记制度。 蓝色工号牌可领取当日午餐。没有工号牌的同志,请先去门卫室补办,不要站在窗口前解释来历。 当日饭菜必须在食堂内吃完。不要把肉、汤、馒头或菜叶带回宿舍。食堂外的食物不受本厂保障。 食堂大妈给你的分量永远正确。无论餐盘里出现什么,都不要要求换菜,不要询问肉的来源。 若饭菜中出现小型齿轮、指甲、工号牌碎片或卷成团的纸条,请不要吞下去。请用馒头包住异物,放在餐盘右上角。 打饭窗口右侧第二个蓝色搪瓷盆,只回收餐盘右上角的异物。将异物放入盆中后,直接离开,不必等待回应。 若当天食堂只供应“红烧肉”且没有主食,吃完后不要去澡堂,不要回宿舍。请留在食堂直到产量广播结束。 食堂不接待灰色工装。灰色工装的人若站在门口向你借饭票,不要给。 若你在食堂看见熟人,对方却端着空餐盘反复问你“今天发工资吗”,不要回答。请低头吃完自己的饭。 第一食堂从不发工资。工资由财务科按月发放,饭票只用于吃饭。 下岗人员不需要吃饭。请不要向任何人重复这句话。 ——第一食堂炊事班 顾异看完最后一行字,不留痕迹地退回了打饭的队伍里。 这十条规矩看似在维持秩序,字里行间却全是在教人怎么在生死边缘走钢丝。 他摸了摸左胸口袋里的“820”工号牌,跟着队伍挪到了窗口前。 里面戴着白口罩的打饭大妈连眼皮都没抬,只看了一眼他的铁牌,一勺子白菜糊糊混合着两块肥腻的碎肉,连同两个硬邦邦的黑面馒头,重重地砸进了他的铁餐盘里。 分量不多,但足够维持体温。 顾异端着餐盘,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他没有急着动筷子,而是用余光观察着周围。 斜对面的一张桌子上,坐着之前在废料沟里那个警告过819的老工人。 老工人正大口大口地嚼着黑面馒头。 突然,他的腮帮子猛地一顿,像是咬到了什么极其坚硬的东西。 但老工人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愤怒的表情。他极其自然地把手掩在嘴边,吐出了一块带有齿槽的金属碎片。 接着,他撕下一块馒头皮,将那块金属碎片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放在了餐盘的右上角。 等吃完饭,老工人端着餐盘站起身,走向打饭窗口。 在路过右侧第二个有些掉漆的蓝色搪瓷盆时,他极其隐蔽地手腕一翻,将那个包着异物的馒头团丢了进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人出声交流。 顾异低头咬了一口坚硬的黑面馒头。 目光却没有离开那个蓝色的搪瓷盆。 他一边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大脑一边快速将目前手里掌握的情报铺开。 更衣室的入厂须知、刚才路过岗亭看到的保卫科告示、铜子给他的信息,以及墙上的这套食堂规矩。 四个看似割裂的线索,在他脑子里反复碰撞。 蓝工装有饭吃,受保护。 灰工装被赶出厂,饿成怪物。 绿胶鞋讲程序,只认工号。 而红鞋、红袖箍……一直在想方设法让人签真名,收走工号牌。 “下岗”、“买断工龄”、“厂子黄了”…… 顾异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这几个在规则里被严厉禁止,却又被红方频繁提及的词汇。 突然,他咀嚼馒头的动作微微一顿。 一股极其久远、甚至快要被他遗忘的熟悉感,毫无征兆地从他穿越前的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大下岗时代。 那个存在于旧世界九十年代,无数老旧大厂倒闭、工人被迫买断工龄、带着微薄补偿金滚铺盖走人的残酷历史。 顾异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一进这个副本,就觉得这些规则的用词透着一股荒诞的眼熟。 如果跳出常规“打怪升级”的思维,直接代入那个年代“黑心厂长”的逻辑去想呢? 顾异的目光再次落向那个蓝色搪瓷盆。 食堂大妈要求把饭菜里的齿轮、指甲、碎纸条包起来,扔进蓝盆里。老周的笔记也说,那是“有人想让你看见的”。 齿轮,是被当成废铁变卖的生产设备。 指甲和肉骨头,是那些可能因为反抗而“被失踪”、“被事故”的工人残骸。 纸团,是被销毁的真账本。 顾异的眼底闪过一丝恍然。 如果这个推论成立的话,那食堂这帮大妈根本不是在处理垃圾。 她们是利用炊事班的规则权限,在偷偷收集那个躲在幕后的厂长,倒卖资产、害死工人的罪证! 在这个处处讲究“身份”、“编制”和“程序”的C级规则工厂里,靠蛮力把厂区砸个稀巴烂,大概率会引来底层规则的无差别抹杀。 但如果,这本身就是一场关于“审计”的怪谈呢? 收集这些被害死的人留下的证据,找到老周笔记里那个“挂在中间的劳模”当公证人。 然后走保卫科的“公开核验”程序,把那个厂长,直接从这套人事系统里合法开除掉。 只要剥夺了他厂长的合法职位,红方赖以生存的那些必死规则,自然就成了废纸。 “只是个推测……” 顾异咽下最后一口黑面馒头,在心里冷静地盘算着。 虽然这只是基于穿越前历史知识的一种联想猜测,但放在这个讲究“国营厂规矩”的诡异空间里,这条逻辑链远比单纯的遇鬼杀鬼要合理得多。 到底猜得对不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反正现在也没有别的思路,顺着这条线索去摸一摸那个“劳模”,是目前最稳妥的试错方向。 顾异收起思绪。 就在他准备端起餐盘起身的时候。 “嘎吱——” 一个人影拉开他面前的椅子,一屁股重重地坐了下来。 顾异抬起头。 是老鬼。 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蓝工装,左边的袖管空荡荡地垂在身侧。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透着极度的疲惫,但那只独眼却锐利得像鹰。 老鬼一屁股重重地坐下,拿起桌上的黑面馒头用力咬了一口。 “能在食堂看见你,我算是松了大半口气。” 老鬼压低声音,一边嚼着粗糙的面渣一边说:“我还以为这鬼地方的防卫机制,会第一时间把你当成特大号的威胁给抹除了。” 顾异看着他,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放松了一点。 “差点。”顾异咽下嘴里的糊糊,目光落在老鬼空荡荡的左侧肩膀上,眉头皱了起来:“你的手怎么回事?” “留在大门口了。” 老鬼苦笑了一声,用剩下的一只手指了指那截空袖管。 “咱们连人带车被吸进来的时候,外挂的机械兽全被厂区大门的闸机给强制没收了。那些穿绿胶鞋的保卫科说,这是‘违规携带未经登记的重型生产资料’。” 老鬼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的神经探针和【夜枭】连得太死,没来得及断开。机器被他们强行拆解入库的时候,连带着把这条胳膊也一块儿扯了下去。” 机械兽没了,胳膊也断了,老鬼等于折了大半条命。 顾异看着他那副肉痛又无奈的表情,语气平淡地接了一句: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等出了这个鬼地方,我给你们一人弄一台新的。要什么型号,你们自己挑。” 老鬼嚼馒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那只仅存的眼睛定定地看了顾异两秒。 要是换别人说这话,那是吹牛。但他亲眼见过顾异是怎么随地爆兵、手搓机甲的,他听得出这句话里沉甸甸的分量。 “谢了。这顿饭算我欠你的。” 老鬼没矫情,低下头继续对付盘子里的白菜。 他一边吃,一边压低声音问道:“你在这鬼地方转悠的时候,撞见铜子和丁巧没?” “铜子我见过了,在铁路货场。” 顾异把声音压到最低,“他现在穿着灰皮。我看他精神还算正常。” “他还活着就行。” 老鬼长出了一口气。 “前天晚上我们摸出了那些穿红胶鞋的人查岗的规律。铜子那小子机灵,按我们碰头时商量的,主动犯点事脱岗降级,算是躲过了第一波死劫。” 老鬼那只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放松了些,但随即,他独眼里的神色变得极其凝重。 “但丁巧失联了。” 顾异眉头一挑:“失联?” “我们昨天夜里碰到过一次面。”老鬼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金属胸章,压在手心里,借着桌子的遮挡推到顾异面前。 “她当时发现自己的工装领口上,长出了一大片洗不掉的红锈。” 老鬼的声音干涩:“按照她找到的一份规则,她去了职工大浴池清洗。但今天早上,我在我们约定的死信箱里,只找到了这枚胸章和一张字条。” 顾异看向那枚胸章。 上面刻着四个字:劳动模范。 “字条上怎么说?” “她说,大浴池的一号池根本洗不掉那层红锈。她不敢去二号池,只能按照浴池墙上的一条紧急逃生规定,披上白毛巾,顺着西侧检修通道逃进了‘职工俱乐部’。” 老鬼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留言的最后一段,她说她在俱乐部里看到了那面传闻中的劳模墙。墙上的照片全是死人。但是……” 老鬼咽了口唾沫:“中间那张从来没拿过奖金的照片,对她点了点头。” 顾异的心猛地一沉。 他回想起在废料沟,铜子给他的那份纸条里的最后两句话: “去找那个从来没拿过奖金、却挂在劳模墙最中间的人。” “他还记得厂长把什么卖了。” 丁巧拿到了这枚极其关键的劳模胸章,并把它送了出来,但她自己却被困在里面了。 “从那以后,她就彻底没消息了。我今天去俱乐部附近转了一圈,大门锁死了,外面全是穿红胶鞋的人在巡逻。”老鬼咬着牙,独眼里满是血丝。 顾异把那枚劳模胸章不动声色地收进怀里。 信息对上了。 这座工厂的规则不是死路,而是一张巨大的拼图。现在,最核心的钥匙已经到了他们手里。 “这东西能给我们提供一层程序的保护壳。”顾异低声说道,“吃完这顿饭,我们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食堂里的气氛突然变了。 原本虽然压抑但还算平稳的咀嚼声,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 整个食堂死寂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顾异抬起头,看向打饭窗口。 两个穿着白大褂的食堂职工,正吃力地将一个巨大的铁皮保温桶抬上台面。 随着盖子被掀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肉香和油脂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厅。 那是一大桶油光锃亮、肥腻得有些畸形的红烧肉。 与此同时,打饭窗口的推拉窗“哐当”一声落下了一半,挂出了一个手写的牌子: 今日主食已售罄。只供应肉菜。 老鬼看着那桶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斜对面那个废料沟的老工人,更是直接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双手死死抱住头,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顾异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刚才在玻璃上看到的那条规则。 【若当天食堂只供应“红烧肉”且没有主食,吃完后不要去澡堂,不要回宿舍。请留在食堂直到产量广播结束。】 没有主食,只有肉。 这不是改善伙食,这是工厂用肉来替代工资的死亡仪式。 “出不去了。” 老鬼死死盯着窗口,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疤痕流下来。 “红鞋要开始大规模清人了。广播马上就要响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老鬼的话。 厂区半空中的高音大喇叭,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电音尖啸。 紧接着,一首旋律熟悉、却被扭曲得极其哀怨凄厉的男声歌曲,穿透了食堂的屋顶,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昨天所有的荣誉……” “已变成遥远的回忆……” 《从头再来》。 清算夜,正式降临。 第402章 逃入大浴池(6000字) 厂区半空的高音大喇叭里,那首凄厉哀怨的《从头再来》还在回荡。 顾异抬起头,看向食堂那几扇布满油污的玻璃窗。 外面的天色变了。 没有日落的过渡。上一秒还是灰蒙蒙的正午,下一秒,天空中就像是被人泼了一层浓稠的暗红色污血。 一轮透着死气的红月,毫无征兆地挂在了高耸的烟囱上方。 挂在食堂墙角的机械钟表发出一阵刺耳的“咔咔”声,时针和分针像是发了疯一样顺时针狂转,硬生生把时间的时间轴拖进了黑夜。 但整个食堂里,几百号穿着蓝工装的工人,没有一个人抬头看天,更没有一个人对这违背常理的变化发出一声惊呼。 他们的全部注意力,都死死锁在面前那盘肥腻的红烧肉上。 顾异微微皱了皱眉。 随着喇叭里的歌声不断往耳朵里钻,他感觉到脑海深处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异样。 那是一种黏稠的疲惫感,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沮丧。 这股情绪试图牵引着他的思绪,让他觉得手里的活儿干不下去了,觉得抵抗毫无意义,脑子里甚至冒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如走出去,签个字,拿笔钱找个地方躺下歇着。 模因污染。 顾异瞬间做出了判断。 这首歌根本不是什么下班的背景音,它是红方用来洗脑、瓦解工人意志的模因武器。 不过,这种程度的精神干涉,撞在顾异那高达两百多的精神力壁垒上,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他只是冷哼了一声,庞大的精神力微微一震,那股负面情绪便如同烈日下的残雪,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不受影响,但不代表别人扛得住。 顾异看着周围的工人。 他们对抗这种洗脑声音的方式,极其原始。 几百号人死死把头埋在餐盘里,双手抓起油光锃亮的肉块,拼命往嘴里塞。连嚼都不嚼,任凭油脂糊满下巴,梗着脖子硬往下咽。 顾异眯了眯眼。 他注意到,那些肥腻的肉块被吞下肚后,工人们眼底那种即将溃散的迷茫感,似乎被硬生生压制住了一点。 就好像,只要还在大口吃着这盆代表“工厂福利”的红烧肉,脑子里那个催促他们放弃抵抗的声音,就会被短暂屏蔽。 坐在对面的老鬼,此刻同样满头冷汗。 他那只仅存的独眼布满了红血丝,死死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绷得发白。他也抓起了一块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但眼神依然保持着清明。 这老兵的精神抗性,比周围这些普通工人要高出一大截。 但总有扛不住的。 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一张长桌旁,一个年轻工人突然停下了吞咽的动作。 “我要回家……我拿钱回家……” 他双眼无神地呢喃着,扔下饭盒站了起来。 紧接着,斜对面那个曾在废料沟里警告过819的老工人,也呆滞地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短短一分钟内,食堂里陆陆续续站起来七八个人。 他们就像被抽走了魂魄的提线木偶,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向食堂紧闭的几扇侧门。 顾异透过满是雾气的玻璃,看到了门外的景象。 红色的暗夜里,食堂外面密密麻麻地站着几十道人影。 他们穿着蓝灰色的棉服,脚上踩着刺眼的红色胶鞋,胳膊上戴着红袖箍。静静地站在外面的红雾里,手里捧着红色的皮质文件夹,直勾勾地盯着门内。 那些崩溃的工人,推开了侧门。 一阵裹挟着冰渣的冷风灌进食堂。 门外,红鞋干事们面无表情地递过印满黑字的协议书,将红印泥推到他们面前。 工人们木讷地按下拇指,盖在纸上。 随后,迟缓地摘下左胸的蓝色工号牌,交了出去。 就在工号牌离手的刹那。 这七八个人身上原本深蓝色的劳保服,颜色瞬间褪尽,变成了死灰。他们干瘦的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迅速萎缩、佝偻。 红鞋干事们两两上前,架住他们的胳膊。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几个大活人,就这么被硬生生拖进了翻滚的红雾深处,彻底消失不见。 食堂里的几百号人,依旧在疯狂地扒着盘子里的肉,连嚼肉的频率都没有乱一下。 一曲播完。 大喇叭里传来“咔哒”一声切断音。 门外那些提着红色文件夹的人影,像是完成了某种固定的打卡程序。齐刷刷地转过身,隐没在浓重的红雾里,退了个干净。 与此同时。 食堂墙角那面破旧的机械钟表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秒针死死卡在了十二点的位置,时针刚好指向了数字“七”。 晚上七点整。 食堂打饭窗口的推拉窗“砰”地一声重重砸到底。几个食堂大妈抄起铁勺,粗暴地敲击着不锈钢台面。 头顶的灯管开始一排接一排地熄灭。 “下工了!关门!” 见外面的“红鞋”已经撤走,工人们如蒙大赦。 他们纷纷端起空盘子扔进回收桶,像一群沉默的工蚁,行色匆匆地朝着大门涌去。 外面是红夜,趁着红鞋巡逻的间隙,赶紧跑回宿舍才是唯一的活路。 顾异和老鬼跟着人群走出了食堂。 刺骨的冷风吹在脸上。 老鬼用力搓了一把脸,独眼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狠劲,压低声音说: “丁巧还在俱乐部,我们得去……” “你回宿舍。” 顾异停下脚步,转过身,直接打断了他。 老鬼愣住了。 “外面现在全是红鞋子。”顾异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看了一眼老鬼那截空荡荡的左袖管,“你没了一条胳膊,机魂也折在门外了。真被那帮东西堵住,我没有多余的手拎着你跑。” 老鬼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不是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愣头青。 作为一个常年舔着刀尖讨生活的废土老兵,他清楚在丧失了大部分战斗力的情况下,强行跟着去高危区域,除了当累赘,起不到任何作用。 “……自己当心。” 老鬼没有废话。 他伸手紧了紧单薄的领口,深深看了顾异一眼,转身顺着下工的人流,快步隐入红雾之中。 顾异看着老鬼的背影彻底消失,这才转过身,独自走上了厂区的主干道。 路灯散发着诡异的红光。 顾异没有走大路,而是贴着车间外墙的阴影前行。 刚走过一个废料堆的转角,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几十米外的一个十字路口,浓雾里静静地站着两个身影。 蓝灰棉服,红色胶鞋,胳膊上套着扎眼的红袖箍。 顾异眉头微皱,不动声色地退回阴影里,转身换了一条从锅炉房背后穿插的窄巷。 但当他快要走出窄巷时,脚步再次停住了。 巷子出口的破木箱旁边,又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三双红色胶鞋。 顾异接连换了四个方向。 无论他是走大路、钻小巷,还是试图从废弃的机床中间穿过去。 只要他往前走,前方的必经之路上,必然会浮现出那些提着红色皮质文件夹的干事。 这帮东西的巡逻密度大得不合常理。 “靠两条腿走不通。” 顾异靠在一堵发黑的红砖墙后,心念一动。 既然物理路线被封死了,那就换个物种。 F级形态卡【引路萤】全面激活! 他的骨骼和血肉在一瞬间极致坍缩、重组。 顾异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只只有指甲盖大小、几近透明的微小飞虫。 他震动薄翼,从地上那堆脏衣服里飞了出来。 顾异贴着半空中那些粗大的蒸汽管道,在红色的浓雾中悄无声息地低空飞行。 飞虫的复眼视野里,他很快又看到了前方路口站着的五个红鞋干事。 顾异没有绕路,直接仗着自己现在微小的体型,从这几个人的头顶正上方飞了过去。 几米。 两米。 就在顾异以为能完美规避掉这群NPC的视线,直接飞越过去的瞬间。 下方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带头干事,突然毫无征兆地抬起了手。 他手里那个红色的皮质文件夹像拍苍蝇一样,狠狠拍向了半空中的顾异! 伴随着这一拍,一句毫无起伏的嗓音在红雾中响起: “同志。工序没做完,在外面瞎晃什么?”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 顾异感觉到一股仿佛能碾碎灵魂的恐怖重压,轰然砸在自己这具微小的虫子躯壳上! 这不是物理攻击,这是C级空间最底层的规则碾压! 在这座工厂的判定里,只要你挂着工号,你就只能是人,只能是在岗职工。 规则不允许一个职工变成虫子。 “砰!” 顾异根本无法维持变身,引路萤的形态在半空中瞬间崩溃。 他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重组声中,他被强行变回了人类形态。 顾异单手撑地,猛地抬起头。 那五个戴着红袖箍的人影,已经慢慢围了上来。 最让顾异感到头皮发麻的是,这五个红鞋干事对于他从一只飞虫突然变成一个大活人的全过程,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们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看顾异的脸。 五双死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顾异左胸口袋上那块写着“820”的金属工号牌。 顾异瞬间明白了。 红方的巡逻,根本不靠视线,也不管你是什么形态。 他们是在依靠工厂的人事系统网络直接锁定你的“坐标”。 只要这块牌子还在身上,不管他变成什么,在红方的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宵禁期间未归寝的820号待岗职工”。 “来,把字签了,工号交给我。” 带头的红鞋干事把文件夹递了过来,另一只手递过一支钢笔。 “拿笔钱,回宿舍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顾异半跪在地上,没接钢笔。 他的右臂肌肉在宽大的蓝工装下瞬间紧绷,血管如同老树盘根般凸起。 【骨甲熊】的形态已经在一念之间准备就绪。 只要他愿意,下一秒就能用暴涨的骨爪,把这五个瞎了眼的NPC的脑袋挨个拧下来。 但在他准备发力的前一瞬。 顾异的后颈猛地窜起一股凉意,识海深处的【惊恐海葵】发出了极其尖锐的刺痛警告。 顾异冰冷的目光,扫过了眼前这几个红鞋干事的脸。 面对即将到来的致命反击,这几个人没有任何防备和恐惧。 相反。 他们拿着钢笔的手甚至往前递了一寸,嘴角僵硬地向上扯动,在那张死人般惨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度诡异、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弧度。 他们在等他动手。 他瞬间反应过来了! 这才是最阴毒的陷阱。 如果自己在这里用暴力砸碎他们的脑袋,就等于触发了工厂底层的另一条死律—— “暴力袭击厂办人员及严重破坏生产秩序”。 一旦坐实了这个罪名,他就彻底失去了“在岗职工”的合法身份保护。红星厂的底层系统会立刻将他判定为恶性破坏分子,到时候会发生什么就不知道了。 难怪这帮东西笑得那么开心。 他们巴不得自己动手。 顾异强行掐断了右臂翻滚的力量。 骨甲瞬间消退。 他从地上站起来,双手猛地背在身后,不仅没退,反而迎着对面递过来的钢笔逼近了一步。 顾异死死盯着那个带头的干事,一字一顿地冷喝出声: “我要求公开核验,由职工代表在场!” 这句话一出口。 对面的五个红鞋干事动作瞬间卡壳。 他们递笔的姿势僵在半空,脸上那诡异的笑容也随之凝固,就像几台突然断了电的残次品机器,一动不动。 系统的底层逻辑发生了冲突。 红方“秘密清算”的权限,被绿方保卫科“公开核验”的程序强行挂起了。 顾异根本不去看他们。 他抓住这几秒钟的系统延迟,直接转身撞碎了侧面一扇腐朽的木栅栏,一头扎进了更深沉的红雾之中。 他把速度提到了极致。 两百多的精神力加持下,他的奔跑速度绝不是普通人能比的。耳边的风声呼啸,两旁的红砖厂房化作残影向后倒退。 但就在他冲出几百米后,一股极度诡异的悚然感爬上了他的脊背。 “哒……哒……哒……” 极其规律、不紧不慢的胶鞋踏地声,就在他身后不到十米的地方响起。 顾异猛地回头。 那五个红鞋干事,根本没有奔跑。 他们依旧保持着那种死板、僵硬的步伐,在红雾里一步一步地走着。 但无论顾异跑得多快,那清脆的脚步声,始终死死地咬在他的耳根子后面,距离甚至没有拉开半寸! 这就是C级规则怪谈的压迫感。 “同志……厂里困难……” “签个字吧……补偿很丰厚的……” 那些冰冷、沙哑的声音,无视了狂风,直接越过空间,如同附骨之疽般钻进顾异的脑子里。 伴随着声音,那种让人放弃抵抗、只想坐下来睡一觉的模因污染,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他的意识。 顾异没搭理对方的逼逼叨叨,继续在迷宫般的厂区里狂奔。 他知道那句反制话术的效力正在减弱。 他需要一个红鞋子进不去的地方。 穿过一片稀疏的小树林,前方浓雾中终于出现了一栋亮着惨白灯光的低矮平房。 门头上挂着几个大字:职工大浴池。 丁巧逃进去的地方。 顾异没有丝毫减速,几步跨上沾满青苔的台阶,直接掀开那块厚重得发硬的挡风门帘,一头扎了进去。 门帘落下。 背后那如影随形的脚步声,和那直钻脑髓的诡异劝说声。 在距离台阶还有三步远的地方,戛然而止。 他们似乎对这个充满水汽的“职工福利区”有着极大的规则排斥,只能提着红色的文件夹,在门外的雾气中不甘地徘徊。 顾异靠在门后的墙壁上,微微喘了口气。 澡堂里空无一人。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和浓重的水蒸气。深处不知哪个水龙头没拧紧,在白雾里发出空洞的滴答声。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更衣区那面斑驳的白墙上。 那里用绿色的油漆,端端正正地刷着一排大字。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十条规矩。 只是,其中有几个地方,被什么人用指甲深深地抠挖过,墙皮外翻,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砖底,甚至还残留着干涸发黑的血迹。 【职工大浴池使用规定】 职工大浴池开放时间为傍晚六点至七点四十分。广播播放《从头再来》后,浴池停止接待新来人员。 蓝色工装上的机油、煤灰、切削液和新鲜红锈,可以在一号池洗净。洗净后请立刻换回工装。 若红锈在一号池清洗三次后仍未褪色,请[大片血污划痕]前往二号池,[划痕]照镜子,不要回宿舍。 遇到第三条情况,请披上浴池门口挂着的白色旧浴巾,沿西侧检修通道前往职工俱乐部。途中不要经过办公楼正门。 蒸汽中有人叫出你的全名时,[血污划痕]。请报出工号,并连续报三遍。 若蒸汽里有人替你报出了工号,立刻闭气十秒,离开水池。离开时[被抠挖划烂的痕迹]带走自己的衣物。 所有绿色胶鞋保卫科人员都知道西侧检修通道。红色胶鞋人员不会进入浴池。 进入职工俱乐部后,请在“劳动模范光荣榜”前停留一分钟。若其中有一张照片正对着你点头,请摘下照片下方的胸章,别在左胸。 未经表彰的职工不得私自佩戴劳模胸章。已经佩戴胸章的人,必须把胸章戴到当天广播结束。 劳模不应被无故调岗。劳模更不应被秘密除名。 ——厂生活服务处 顾异眯起眼睛,视线扫过那些被恶意破坏的条款。 被抠掉字迹的,分别是第三条、第五条和第六条。 他没有上帝视角,不知道每一道划痕背后原本写着什么。 但他知道一点:在这个吃人的厂子里,任何被刻意抹去的信息,绝对都是为了把活人往死路上引。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第六条那道深深的血槽上。 离开时,带走?还是不带走? 顾异没有去瞎猜,而是把手里掌握的所有规则信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在这个红星齿轮厂里,蓝色工装和工号牌代表的是什么? 是在岗职工的身份。是一个固定的萝卜坑。 如果在起着大雾的蒸汽里,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突然替你报出了你的工号。 这大概率意味着一件事——你的这个坑位,被它给顶替了。 在工厂这套死板的底层系统判定里,那个发声的东西,现在可能就是这个工号的合法主人。 这个时候,如果你还傻乎乎地拿起那套代表身份的蓝工装,穿上带走。 结果会是什么? 一个工号,同时出现了两个实体。 顾异想起了之前在更衣室看过的《入厂须知》里的铁律:厂内只核验工号。 对于一台冰冷、僵化的工厂系统来说,绝对不允许流水线上出现两个编号完全相同的零件。 一旦出现重复,系统最直接的纠错方式,就是强行抹除掉其中一个。 至于系统会抹除那个未知的怪物,还是抹除脆弱的血肉之躯,顾异觉得根本不用赌。 再退一步印证。 墙上的第四条规则写得很清楚:如果是身上长了洗不掉的红锈,处理方式是“披上门口的白色旧浴巾”去西侧检修通道。 这意味着,在遇到无法处理的身份污染时,正确的做法是放弃代表正式岗位的蓝工装,转入类似病号或工伤的临时白浴巾状态。 两条逻辑线一碰。 顾异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只是一种推测,他没法百分之百确定。 但在这种地方,把事情往最恶劣、最阴毒的方向去想,往往才是活命的本钱。 所以,这第六条被抠掉的,大概率是“不要”或者“严禁”之类的否定词。 抠掉这些字的东西,用心极度险恶。 如果哪个被吓破胆的新人没转过弯来,顺着被篡改后的意思,抓起自己的衣服就跑,下场恐怕就是被厂区的查重规则当场抹杀。 老鬼的情报没错。 丁巧是个理智的数据测算师。她肯定也察觉到了墙上这些血痕背后隐藏的恶意。 因为红锈洗不掉,她没有去碰那可能致命的二号池,也没有带走自己的蓝工装。 而是严格执行了第四条未被篡改的规则,披上白浴巾,顺着暗道逃去了职工俱乐部。 顾异转过头,看向澡堂大厅的西侧。 在那片浓郁的白色蒸汽深处,隐约能看到一扇生锈的铁门。 门框上方,用红油漆写着几个模糊的字: 内部检修,直通俱乐部舞台。 那个掌握着核心公证权限的劳模,还有失联的丁巧,都在这扇门的后面。 顾异没有在更衣室过多停留。 他大步穿过弥漫着水雾的澡堂,走到那扇铁门前,握住了冰冷的门把手。 用力往下压了下去。 第403章 run!run!run! 推开那扇写着内部检修的生锈铁门。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老鼠屎的腥臭扑面而来。 门后没有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条极其狭窄、倾斜向上的水泥通道。 顾异没有动用任何会发出明显光亮的能力。 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亮光就是活靶子。 他心念微动。 F级形态卡污染之血局部激活,他的双眼在黑暗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幽绿冷光,瞳孔瞬间收缩成了类似鼠类的竖瞳。 凭借着怨念鼠在阴沟暗巷里天生的夜视能力,漆黑的通道在他眼里立刻变得清晰起来。 地上很脏,积着厚厚的灰尘。 顾异放慢脚步,敏锐地捕捉到了地上的几道拖拽痕迹。 几丝粗糙的白色棉线,挂在墙角的碎砖上。旁边还有几滴半干涸的、呈现出诡异铁锈红色的液滴。 顾异顺着这些痕迹一路往上摸索。 最终,来到了通道的尽头。 这里是一片堆满杂物的宽阔木地板区域。 头顶上方隐隐透下几缕昏暗的红光,踩上去能听到沉闷的木板回音。 顾异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正处于职工俱乐部大舞台的下方,也就是道具存放室。 他屏住呼吸。 鼠目的夜视能力在堆积如山的破烂幕布和旧木箱间扫过。 很快。 他在最深处的一个死角里,看到了一团缩在一起的白色影子。 顾异停在几步外,刻意压低了嗓音,语气平缓地开口。 “丁巧,我是顾异。” 角落里的白影毫无反应。 连呼吸的起伏似乎都停止了,安静得像是一具已经僵硬的尸体。 顾异微微皱了皱眉,马上就想到了关键。 在废土上,能模仿声音、甚至摄取死者记忆的诡异东西太多了。光凭一两句话就想让一个躲在暗处的侦查老兵跑出来相认,那是只有傻白甜才能干出来的蠢事。 顾异没有再废话。 直接迈开步子,朝着那堆木箱走了过去。 就在他靠近木箱不到一米的瞬间,寂静的阴影中陡生变故! 一根削尖的拖把棍如同毒蛇吐信,带着凌厉的风声,极其狠辣地从木箱缝隙里刺了出来! 直奔顾异的咽喉! 顾异眼神一凛,不退反进。 他轻而易举地一偏头,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 随后他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了那根拖把棍的木柄,右手猛地向前一探,精准地扣住了暗影中那个袭击者的肩膀,将她死死地按在了木箱上。 “咳……放手!” 沙哑的女声带着绝望的狠意。 袭击者还在拼命挣扎,试图用膝盖去顶顾异的腹部。 “省点力气吧。” 顾异手上微微发力,将她死死压住,语速极快地低喝道: “老鬼在食堂等我。他收到了你在死信箱里留下的劳模胸章和纸条,知道你进了这里,所以我才找过来。” 听到老鬼、死信箱和胸章这些只有小队内部才知道的绝对细节,丁巧剧烈挣扎的身体终于猛地一僵。 她抬起头。 借着头顶漏下来的一丝微弱红光,死死盯了顾异几秒。 确认是那张熟悉的脸后,这位平时像机器一样冷静的女测算师,紧绷的神经瞬间崩断。 手里的拖把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顾问……” 丁巧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人脱力般地顺着木箱滑坐在地上。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外面的红鞋巡逻队没堵你?” 她声音嘶哑得厉害,显然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喝过水了。 “遇到几个,绕开了。” 顾异松开手,蹲下身快速查看了一下她的状态。 丁巧的情况比老鬼描述的还要糟。 她身上裹着大浴池里的那条白色旧毛巾,毛巾底下的蓝工装,已经被大片大片的红锈浸透。 那些红锈像是有生命的活物,已经顺着衣领蔓延到了她的脖颈和侧脸上。 被红锈覆盖的皮肤,完全失去了活人的质感,摸上去粗糙、冰冷,呈现出一种生锈铁皮般的灰败色泽。 “你这红锈到底是怎么染上的?大浴池的一号池洗不掉?” “洗不掉,它根本不是普通的污渍。” 丁巧虚弱地摇了摇头。 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惧和后怕。 “我在冲压车间干活,那里的计件任务根本不是给人定的。前天夜班,我那台机床的刀头突然卡死,停机了不到三分钟。” “一个戴着红袖箍的巡检员,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背后。什么也没问,直接在我的产量本上盖了个红色的废品戳。” “印章盖下去的瞬间,我领口上就开始长这些洗不掉的红锈。” “在这个厂子眼里,机器坏了不算事故,人修不好机器,人就是最大的废料。” 她喘了口气,咬着牙继续说: “我知道自己被盯上了。红鞋的人就堵在去大浴池的路上,我拼了命绕开他们冲进浴池,但一号池根本搓不掉这层锈。我不敢去二号池,也出不去,只能按照墙上的紧急避险规则,披上白毛巾顺着暗道逃到这里来。” 顾异看着她脖颈上还在不断向上攀爬的红锈,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 红锈是红方在背地里搞的清算手段。 他伸手摸进内衣口袋,掏出了老鬼在食堂交给他的那枚劳动模范胸章。 他想起刚刚在职工大浴池墙上看到的那条规定:劳模不应被无故调岗。劳模更不应被秘密除名。 如果红方的操作本质上就是一种不走公开程序的秘密除名,那这块代表最高荣誉的铁牌,理论上就刚好能克制这种暗地里的抹杀。 “别动。” 顾异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将手里的劳模胸章按在丁巧蓝工装的左胸位置,用力别好。 在胸章扣紧的瞬间。 丁巧原本急促微弱的呼吸猛地一缓。 那些像真菌一样疯狂蔓延的红锈,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瞬间停止了生长。 边缘那些颜色稍浅的锈迹,甚至开始一点点干枯、剥落,重新露出了她虽然苍白但恢复了正常血肉质感的皮肤。 这东西果然有效。 丁巧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牌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从鬼门关爬回来一样脱力。 “老鬼把东西交给你了……看来你们碰上面了。” “这牌子只能暂时压住红锈,治标不治本。” 顾异直奔主题,“你现在这情况,怎么才能彻底根除?” “有办法。” 丁巧死死攥着胸前的衣服,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劲。 “只要我们能走通纪律检查的程序,把厂长合法罢免。他下达的所有清算指令就会因为越权而自动作废,这身锈自然就没了。” 顾异伸出手,一把将丁巧从地上拽了起来,稳稳地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走吧。上台,去找那个劳模。” 两人顺着道具室那落满灰尘的木楼梯,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俱乐部的大舞台。 宽阔的礼堂里空无一人。 头顶上只有几盏老旧的吊灯,散发着昏暗的红光。 舞台后方,立着一面巨大的红砖墙,上面镶嵌着一面宽阔的玻璃橱窗。 玻璃上方用褪色的红油漆写着几个大字:劳动模范光荣榜。 橱窗里整整齐齐地贴着几十张黑白一寸照片。 白天站在这里看,这就是一面再普通不过的工厂荣誉墙,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异常。 但这才是最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 只有深夜来到这里,凑近了仔细看,才会发现那些根本不是平面的相纸。 每一张照片,都带着一种诡异的纵深感。 就好像那层薄薄的相纸后面,硬生生塞进了一张惨白的人脸,死死地贴在纸背上,被定格成了一个个标准、僵硬的笑容。 “中间那个。” 丁巧喘着粗气,捂着胸口那枚劳模胸章,指了指橱窗的正中央。 那张照片上的中年男人,脸色比周围的都要灰暗。 脸上的笑容也没有那么夸张,甚至透着一股隐隐的僵硬与痛苦。 “按老鬼留下的线索,他就是那个从来没拿过奖金的工会代表。” 丁巧强撑着身体走到橱窗前。 她胸口别着那枚生锈的劳模胸章,站直了身子,死死盯着玻璃后面那张黑白照片。 十秒。 二十秒。 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丁巧粗重的呼吸声。 第五十九秒。 照片里那个男人的眼珠,极其生硬地、一点一点往下转动。 他隔着相纸和玻璃,看了一眼丁巧胸口的胸章。 然后,那张纸面上的下巴,极其艰难地往下磕了一下。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械弹簧声在墙壁内部响起。 紧接着,那张黑白照片连同背后的砖块,往外弹开了一条缝隙。 丁巧迅速伸手进去,从里面摸出了一本被黑色绝缘胶布死死缠住的、沾满陈年血迹的红皮账本。 拿到了。 然而,就在账本离开暗格的同一个瞬间。 整个俱乐部大厅的灯光,骤然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 嗡——!!! 防空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在礼堂上空炸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紧接着,高音大喇叭里响起了一个极其威严、阴沉的男声: “全厂通报。” “查实,临时工820号,涉嫌盗窃厂区核心机密文件,严重危害集体财产安全。” “保卫科、资产清算办,立即协同执法。就地剥夺820号职工身份。生死勿论!” 话音刚落。 顾异突然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灼热。 他低头一看。 别在劳保服上的那块820金属铁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锈、风化,最后变成一撮铁粉掉在地上。 与此同时。 他身上那件蓝色的工装迅速褪色,短短两秒钟,就变成了一件破破烂烂的灰色工装。 身份被剥夺了。 他成了不被工厂承认的下岗者,一个游荡在规则之外的灰工装。 砰!砰! 俱乐部大厅的几扇双开木门被暴力踹开。 外面浓重的红雾伴随着冷风疯狂涌入。 几十道人影冲进了大厅。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群穿着绿色胶鞋、端着生锈防暴棍的保卫科人员。 在他们身后,则是提着红色文件夹的清算办干事。 丁巧因为身上佩戴着劳模胸章,系统无法直接剥夺她的身份,只能走抓捕程序。 “顾问……你快走……” 丁巧瘫软在地上,绝望地看着那些冲向舞台的绿鞋保卫。 跑? 顾异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身上灰扑扑的衣服。 眼底不仅没有恐惧,反而闪过一丝危险的暴戾。 他忽然咧开嘴,笑了。 之前他不敢动手,是因为他穿着蓝工装。 在岗职工袭击保卫科,那是严重破坏生产秩序,可能会引来整个厂区底层规则的无差别抹杀。 但现在,他连职工都不是了。 惊恐海葵也没有给出预警。 既然大家都不是什么正经职工了,那厂规还管得着老子打人? 攻守易型了。 “抓紧我!” 顾异没有去扶丁巧,而是直接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形态卡人熊完整激活!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爆裂声,顾异的人类皮囊瞬间撕裂,硬生生拔高到了惊人的三米。 浑身长出粗硬的棕黑色钢毛,肌肉如同吹气球般疯狂膨胀,化作一头充满绝对暴力美学的巨型人熊! 局部装载,骨甲熊。 局部装载,拟声肉蛹。 局部装载,跳跳骨。 一层苍白厚重的骨质铠甲,瞬间从皮肉下刺出,覆盖住了人熊的胸膛、双臂和头颅。 顾异那张长满獠牙的熊嘴里,一团肉蛹疯狂蠕动,竟然发出了属于人类的粗犷嗓音: “上来!” 丁巧早就被这惊悚的变身震得大脑空白。 但求生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抓住顾异那条粗壮的手臂,翻身爬上了骨甲宽阔的后背,死死揪住那些钢毛。 “抓稳了!” 巨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双腿的小腿骨在跳跳骨的加持下,猛地向下一压,将实木搭建的舞台直接踩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轰! 三米高的骨甲人熊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拔地而起。 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带着泰山压顶的恐怖动能,狠狠砸进了大厅中央的人群里! 狂暴的气浪瞬间掀翻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绿鞋保卫。 顾异抡起那只覆满骨刺的熊掌,带着刺耳的破空声,一巴掌拍在一个保卫的胸口。 咔嚓! 那名保卫的胸腔瞬间凹陷下去,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横飞出十几米,重重地砸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异根本没有停顿,巨大的身躯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一拳砸碎防暴棍,一脚踢飞红鞋干事。 纯粹的物理碾压。 没有了厂规的束缚,这具装载了多重武装的躯体,就是一台绞肉机。 但顾异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那个被他一巴掌拍碎了胸腔的绿鞋保卫,并没有死。 他从地上诡异地扭动着爬了起来。 凹陷的胸骨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竟然在一寸寸地复原。 不仅如此,他那双原本死灰色的眼睛里,开始泛起猩红的光芒。 肌肉在棉服下诡异地膨胀,防暴棍上甚至缠绕起了一层黑红色的电火花。 周围那些被掀翻的干事,也全都以一种反人类的姿态重新站立起来。 他们在适应。 这座工厂的底层系统,正在根据顾异展现出来的破坏力,疯狂地给这些安保程序注入更高的权限和能量。 大门外,越来越多的红绿人影正源源不断地涌入。 “打不死……” 顾异一巴掌将一个冲上来的红鞋干事拍进地板里,看着对方扭曲着还要爬起来的四肢,立刻反应过来。 这是C级副本。 跟这些背靠整个工厂能量源的怪谈纠缠,就是在白白消耗自己的精神力。 “走!” 顾异没有丝毫恋战。 巨大的熊爪一把抓住旁边一排沉重的实木连椅,像抡大锤一样横扫出去,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砸开了一条缺口。 随后,人熊粗壮的双腿猛然发力。 跳跳骨的爆发力再次显现。 顾异扛着丁巧,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残影,直接冲向了俱乐部大厅紧闭的正门。 轰隆!!! 厚重的木门连同半面红砖墙,被这股狂暴的动能撞得粉碎。 漫天的木屑和砖块中。 一头三米高的骨甲人熊冲出了俱乐部,重重地砸在厂区红色的主干道上。 身后,是无数发出非人嘶吼、紧追不舍的红绿身影。 顾异四肢着地,没有一秒钟的停顿。 他背着丁巧,带着那本沾血的红皮账本,朝着浓雾深处疯狂狂奔而去。 第404章 驱虎吞狼 轰隆——! 厚重的实木大门连同半面红砖墙,被三米高的骨甲人熊硬生生撞得粉碎。 漫天的碎砖和木屑中,顾异背着丁巧,重重地砸在厂区外面的主干道上。 一冲到外面,顾异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整个厂区生态的变化。 原本白天到处都是人的红砖宿舍楼区,此刻连一丝光缝都没透出来。 远处那些宿舍的铁门,全从里面被粗大的铁链死死锁住。 而在这被血色红月笼罩的主干道和阴暗巷道里,只有零星几个衣衫褴褛的灰工装,正像游魂一样在垃圾堆里翻找着什么。 到了晚上,这外面就是红鞋子和灰工装的地盘。 顾异根本来不及多看。 身后的红雾剧烈翻滚。那群穿着红绿胶鞋的干事和保卫,像是不知疲倦的工蚁,踩着令人牙酸的僵硬步伐,疯狂地从破洞里涌了出来。 更要命的是,这座工厂的底层规则正在给他们加码。 跑在最前面的几个绿鞋保卫,身形已经拔高了一圈,手里那生锈的防暴棍上,甚至开始跳跃起黑红色的高压电弧。 顾异四肢着地,在红灯闪烁的街道上狂奔。 但他很快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 【人熊】的形态是为了正面攻坚设计的。这具庞大沉重的躯壳,根本不擅长长途奔袭。 身后的脚步声不仅没有被甩开,反而越来越近。 “抓稳!” 顾异头也不回地低吼了一声。 他一边狂奔,背后的骨甲缝隙里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机械摩擦声。 武装卡【脊骨之轮】激活。 一个由森白脊椎骨强行弯曲、首尾相连构成的诡异滚轮,直接从他的后背分离,重重地砸在地上。 这东西刚一落地,就像一条发了疯的野狗,带着高速旋转的破空声,直接反向冲进了追兵的人群里。 “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红鞋干事,根本没料到会有东西反扑。 高速旋转的骨刺瞬间切断了他们的脚踝,两人齐刷刷地栽倒在地。脊骨之轮顺势碾上他们的胸膛,血肉混合着破旧的棉服被绞得漫天乱飞。 但这只能拖延几秒钟。 后面涌上来的绿鞋保卫根本没有痛觉,他们直接踩着同伴的身体扑上去,手里的电棍疯狂砸下。 不到五秒钟,那个不知疲倦的脊骨之轮就被硬生生砸成了一堆碎骨。 虽然被瞬间拆碎,但这几秒钟的阻滞,以及脊骨绞碎血肉散发出的浓烈血腥味,却在顾异路过两座废弃的冷却塔时,引出了暗处的东西。 “吼——” 一个皮包骨头、穿着破烂灰工装的人影,突然从旁边的垃圾堆里窜了出来。 顾异下意识想挥动熊爪。 但那个灰工装却对他这头三米高的巨兽视而不见。 灰工装那一双饿得发绿的眼睛,死死盯着追在顾异身后、刚刚把脊骨之轮砸碎的一个红鞋干事。 “肉……吃……” 灰工装发出一声极其怨毒的嘶吼,直接越过顾异,像发狂的野狗一样扑到了那个红鞋干事的身上。 他一口咬住了对方的脖子。 哪怕绿鞋保卫的电棍狠狠砸在他的后脑勺上,把头骨都砸瘪了半边,这个灰工装依然死死咬着那块肉不松口,硬生生从红鞋的脖颈上撕下了一大块连皮带血的肉条。 顾异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灰皮怪物不攻击自己? 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那块820的蓝色工号牌早就化成铁粉了,衣服也因为身份剥夺褪成了灰色。 在工厂的冰冷系统判定里,现在的自己,和这群在垃圾堆里刨食的怪物是一类人。都属于被注销了档案的下岗者。 那他为什么不要命地去咬穿红鞋的? 顾异的脑子转得极快,这几天收集到的零碎线索迅速串联起来。 红鞋是资产清算办的人。 是他们拿着买断协议,没收了工人的饭票、蓝工装和工号牌。 顾异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红鞋干事,就是断了这些工人活路、把他们活生生变成饿鬼的直接执行者。 在这个厂子里,被剥夺身份的灰色,最恨的根本不是活人,而是这群穿红鞋的清算机器。 这就好办了。 既然硬拼不过系统的无限刷怪,那就让这个厂子里的怪物自己咬自己。 “丁巧!” 顾异一边跑,一边在脑海里低吼:“厂里哪里的废料最多?哪里的灰工装最密集?!” 丁巧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她强忍着把胃液咽回去,大脑飞速回忆着在俱乐部看过的厂区平面图。 “铁路货场!那边是废旧集装箱的堆积地,白天就有几百个灰工装在那边游荡!” “指路!” 顾异庞大的身躯猛地一个急刹。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解除了【人熊】的形态。 伴随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爆裂声,他三米高的身躯迅速坍缩、异化。 皮毛脱落,暗红色的肌肉束如同钢缆般绞结在一起。 他的胸腔野蛮地向外敞开,一颗巨大的、形似老式V8发动机的生物机械泵,取代了正常的心肺,在里面疯狂地搏动。 几根粗大的骨质排气管,直接刺破了背部的血肉,高高耸立。 形态卡,【引擎鹿】。 “卧槽……”丁巧看着身下瞬间变异的坐骑,吓得差点没抓稳。 还没等她抱紧,那颗V8生物心脏猛地爆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高压血液如液压油般冲刷全身,引擎鹿的四蹄在水泥地上踩出蛛网般的裂痕,带着极其恐怖的起步速度,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残影,直射而出! 但速度提上来的同时,要命的副作用也来了。 【沸血排气】的被动效果触发。 引擎全功率运转产生的极高废热,顺着背部那几根骨质排气管,开始向外疯狂喷吐高达上百度的血色蒸汽。 丁巧就趴在排气管旁边,那滚烫的蒸汽只要燎上一下,能瞬间把皮肉烫熟。 “顾问!烫烫烫——”丁巧惊呼出声。 顾异在狂奔中眼神一冷。 F级武装卡【溺亡者之怨】激活。 “唰!” 无数根漆黑、湿漉漉的长发,瞬间从引擎鹿背部的皮肉毛孔里疯狂钻出。 这些长发带着极度阴寒的死气,像一条条冰冷的黑蛇,瞬间将丁巧除了脑袋以外的地方,死死地缠绕、包裹成了一个致密的黑色大茧。 黑发上附着的阴水,强行将排气管喷出的高温蒸汽闷熄,形成了一层完美的防火隔热层。 命是保住了。 但丁巧的脸色却绿了。 这层裹在身上的头发,湿黏黏、冷冰冰的,最要命的是,上面散发着一股极其浓烈的、混合着尸臭与福尔马林防腐剂的恶臭味。 “呕——” 丁巧本来就被颠得七荤八素,被这股极其冲鼻的死人味儿一熏,胃里终于彻底翻江倒海。 她脑袋伸在外面,偏过头,直接吐出了一口酸水。 “顾问……这也太臭了吧……” 丁巧一边干呕,一边崩溃地吐槽道。 顾异根本没理她。 V8引擎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这头喷吐着血雾与机油味的怪物,在红夜中狂飙。 几分钟后。 前方浓雾中,出现了一片庞大而杂乱的钢铁迷宫。 铁路货场到了。 顾异没有减速,更没有隐藏行踪。 他像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直接一头撞碎了货场外围生锈的铁丝网,一头扎进了那堆废弃的集装箱群里。 “轰隆!!!” 几个叠在一起的集装箱被巨大的冲撞力掀翻,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这动静太大了。 瞬间惊醒了藏在货场深处、无数个正在捱饿受冻的灰工装。 一双双泛着绿光的饥饿眼睛,从车厢底下、集装箱缝隙里亮了起来。 紧接着。 顺着顾异撞开的缺口,追击的红鞋干事和绿鞋保卫,端着防暴棍和文件夹,如潮水般涌入了货场。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根本不需要顾异去拉仇恨。 货场里的那几百个灰工装,在闻到“红色胶鞋”那股代表着清算的味道后,发出了一阵阵犹如厉鬼泣血般的嘶吼。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如同丧尸出笼,前仆后继地扑向了红鞋的队伍。 一场毫无理智的、血肉横飞的阵营大混战,瞬间引爆! 红鞋干事试图用规则去压制,但这些灰工装本就是被抛弃的死物,他们连身份都没了,根本不在乎什么处分和清算。 他们用牙齿咬,用磨尖的铁片捅,死死拖住每一个红鞋和绿鞋的安保人员。 而在集装箱深处的一片阴影里。 顾异早就解除了引擎鹿的形态,恢复了人身。 他把被熏得半死不活的丁巧放在一个集装箱上,自己则蹲在黑暗中,看着外面乱成一锅粥的货场。 红绿胶鞋和灰工装绞杀在一起,残肢和废铁乱飞。 顾异平复着精神力,目光在混乱的战场边缘扫视。 突然,他的视线停顿了一下。 在距离他们二十多米外的一处废料堆边缘,一个灰工装的行为显得极其格格不入。 他根本没有像其他怪物那样疯狂扑咬,而是缩在一个废弃车厢的阴影死角里,一动不动地旁观。 偶尔有失去理智的怪物或者红鞋干事靠近,他便利用周边的废铜烂铁极其灵巧地滑步走位,悄无声息地避开交战中心。 这绝对不是怪物的本能。 顾异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在那人退到两个集装箱夹缝的瞬间,顾异从阴影里探出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强行拽进了暗处。 那人反应极快,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磨尖的螺纹钢,反手就要往顾异的肋骨上捅。 “是我。” 顾异压低声音。 那人浑身一震,借着微弱的红光看清了顾异的脸。 那张沾满油污和血迹的脸上,立刻涌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正是失散的铜子。 “顾问?!”铜子压着嗓子,声音都在发抖,显然在这货场里熬得不轻。 这时,丁巧也从上面的集装箱悄悄滑了下来。 看到丁巧身上裹着的大浴巾,以及底下透出的刺眼红锈,铜子愣了一下:“巧姐?你这身上怎么回事……” “废话留着待会说。”顾异打断了他,“这地方你待了两天,周边摸熟没有?找个能藏人的地方。” 虽然变成灰工装才两天,但为了躲避危险,铜子早就把货场边缘的盲区和地形摸了个透。 他看了一眼外面杀成一锅粥的乱象,立刻点了点头。 “跟我来。我知道个地方,那些怪物进不去。” 铜子带着顾异和丁巧,在迷宫般的废料堆里七拐八绕,避开了交战中心。 最终,他们钻进了一个被掩埋在地下大半截的废弃油罐车内部。 油罐车的铁门被铜子从里面死死扣上。 外面震天的厮杀声瞬间被隔绝了大半。 车厢内部散发着浓重刺鼻的陈年油渣味,但在此刻,却让人感到无比的安全。 三人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丁巧靠在铁壁上,大口地呼吸着,脸色依然苍白。 顾异直接从怀里掏出了那本用黑色绝缘胶布死死缠住的红皮账本。 “灯。”顾异说。 铜子立刻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用废电池和灯泡自己改装的简易手电,捂着光源,只漏出一点微弱的光晕,打在账本上。 顾异撕开胶布,翻开了那本沾着陈年血迹的账册。 三人凑在一起,目光迅速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字迹上扫过。 越看,心越往下沉。 【199X年3月,三号车床(八成新),按报废价300元走账。实收废品站张某两万元整。已入账。】 【199X年5月,四车间铣工老王等十二人,拒绝在买断协议上签字。由保卫科送入三号高炉底部清理炉渣。记录为锅炉爆炸事故死亡。抚恤金十二万,未发。已入私账。】 【199X年8月,工会代表老刘企图向上级反应设备流失情况。在澡堂更衣室发现其“自缢”。】 ...... 这根本不是什么账本。 这是一本用人命和集体资产写成的吃人日记。 这本红皮账本,彻底坐实了那个“厂长”侵吞国资、草菅人命的罪行。 “东西我们拿到了。” 顾异合上账本,眉头却紧紧皱着。 “但这玩意儿只是个证据。我们不能拿着它去跟那些红鞋干事讲道理。得有个能接收这些证据,并且在权限上能盖过厂长、直接处理他的官方系统。” 丁巧拿过账本。 身为测算师的严谨,让她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她的手指在账本封底的缝隙里摸索了一下,突然摸到了一个极小的硬块。 丁巧小心翼翼地抠开了封底破损的牛皮纸,从夹缝里,抽出了一张折叠得很小、沾满暗黑色血迹的纸条。 黑字白纸,无日期,无落款 顾异接过来,缓缓展开。 手电微弱的光芒下,几行模糊的铅字映入眼帘。 【纪律检查委员会举报箱投递须知 1、本举报箱只接收红星齿轮厂在岗职工提交的原始材料。 2、举报人无需写姓名。请写明工号、车间、班组与材料来源。 3、投递箱位于办公楼一层楼梯背面,举报箱开启时间为广播播放《从头再来》后的午夜十二点至十二点十五分。其余时间,箱口不会打开。 4、本委员会不受理口头举报,不受理红色文件,不受理安置协议,不受理补偿凭证 5、涉及下列事项的材料,应优先投递: (一)设备报废与变卖清单; (二)工资扣发、饭票替代与财务流水; (三)工伤事故、失踪职工与死亡登记。 6、如举报人被人尾随,请不要跑向厂门。请进入三号高炉西侧检修梯,向下走到“劳动监察资料室”,等待第一次通风哨。 7、第一次通风哨后,举报箱将审核材料。第二次通风哨后,厂内所有职工应前往正门集合。 8、正门只允许工号仍然有效、工装仍为蓝色、未领取安置款的职工离开。 9、若有人要求你签字,请把他交给保卫科。 10、红星齿轮厂属于全体职工。请相信,账总有算清的一天。】 顾异看完,眉头深深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指着纸条上的第一条规定:“本举报箱只接收红星齿轮厂在岗职工提交的原始材料。” 顾异抬起头,看了一眼裹着白毛巾、满身红锈的丁巧,又看了看穿着破烂灰工装的铜子和自己。 “我们三个,现在在厂区的系统判定里,一个是处于异常状态的病号,两个是被注销的下岗人员。” 顾异的声音有些低沉:“谁去投这个箱子,不仅打不开,还可能直接触发灰工装靠近办公楼的必死规则。” 丁巧也反应了过来,脸色难看:“必须得是一个穿着完好蓝工装、工号牌有效的人去投。” 油罐车里安静了两秒。 三人的脑海里同时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 老鬼。 “老鬼现在应该在蓝工装的宿舍区。” 顾异把那本红皮账本塞进怀里,一把拉开油罐车的铁门。 “休息结束。去宿舍区找老鬼。” “十二点之前,必须把这本账投进去。” 第405章 午夜倒计时 顾异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外面的铁路货场。 短短十几分钟的休整时间,外面的局势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最初靠着数量优势扑上去的灰工装,正在遭遇极其残酷的反扑。 那些穿着绿色胶鞋的保卫科人员,体型明显比之前膨胀了一圈,手里生锈的防暴棍上跳跃着粗壮的黑红色电弧。 一棍子砸下去,灰工装的身体瞬间被电成焦炭,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那些提着红色文件夹的清算办干事,杀戮的效率也变得极其恐怖。 他们甚至不需要物理接触,翻开手里的皮质夹子,将鲜红的印泥凌空按向扑过来的灰工装脑门。 印泥落下的速度快得拖出了残影,被锁定的人身体瞬间崩解,化作一滩腥臭的黑色脓血。 但顾异的视线没有停留在这些安保人员身上。 他盯着满地堆积的尸体,眼底闪过一丝凛然。 那些倒下的灰工装,无论是被电成焦炭,还是化作脓血,根本没有彻底死透。 地上的黑色血污和机油混在一起,像是有生命的粘液,顺着货场里随处可见的废弃齿轮、钢筋和铁轨迅速蔓延。 那些残肢断臂在接触到废铁的瞬间,血肉与金属开始了野蛮而疯狂的融合。 一个被敲碎了脑袋的灰工装,脖腔的断口处血肉翻涌,硬生生向外增生、钻出了一把高速旋转的生锈电锯。 几个被融化成半截的身体,拖着流淌的内脏,死死焊在了几根粗大的液压管和废弃履带上。 伴随着刺耳的气阀泄压声,它们变成了十几只靠液压驱动的多足血肉蜘蛛,在废料堆上弹射起步,再次扑向安保防线。 越来越多奇形怪状的怪物从尸堆里爬了起来。 双手变成重型气锤的、半个身子和油桶长在一起的、胸口镶嵌着生锈齿轮的。 死得越透的灰工装,爬起来后身上的机械化特征就越严重,也越发狂暴。 而对面的绿鞋保卫和红鞋干事,同样在杀戮中不断适应和强化。 电棍挥舞出的红黑色电网几乎连成了一片墙,红鞋干事那张死人般惨白的脸上,笑容越发扭曲和僵硬,手里的红印像暴雨般落下。 双方的对抗烈度正在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直线上升。 “呜——!” 一声震耳欲聋的汽笛轰鸣在货场深处炸响。 那个下半身长在铁轨上的签收员班组长,此刻拖着身后几十米长的废旧车厢,像一条狂暴的重金属蜈蚣冲进了战场中心。 它张开满是尖锐铁锈的血盆大口,一口就将两个体型膨胀的绿鞋保卫拦腰咬成两截。 而在货场边缘,几台废弃的重型废料压缩机也跟着活了过来。 无数条残缺的手臂从机器缝隙里伸出,卷起地上的尸骸和钢板,野蛮地揉捏在一起,形成了三四尊高达数米的钢铁肉山,咆哮着像推土机一样砸向红鞋的队伍。 顾异看着眼前这片疯狂的修罗场。 活人被扒掉衣服变成灰工装,死后血肉跟废铜烂铁长在一起,变成更凶悍的怪物,然后继续在这片货场里厮杀。 被吞进这座工厂里的人,就算死了,剩下的骨头渣和烂肉,也会被这套冰冷的系统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顾异果断收回了视线。 他猛地将拉开的铁门重新拉回,只留下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挡住了外面的火光和视线。 这个时候冲出去变身肉搏,除了把两边越打越猛的怪物仇恨全拉到自己身上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外面打成一锅粥了。” 顾异转过头,看向车厢里的丁巧和铜子,语速极快: “趁着这些安保被怪物拖住,现在走。” 他转头看向丁巧和铜子。 三人顺着油罐车底部的排污管道,贴着货场最边缘的阴影,在冲天的火光和金属撕裂的嘶吼声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这片绞肉机。 十几分钟后,他们摸到了红砖宿舍楼群的外围。 这里的死寂,和货场的喧嚣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一排排五六层高的老式红砖楼矗立在浓雾中。 整个区域没有一扇窗户透出光亮,所有的楼道铁栅栏门,全从里面用粗大的铁链和U型锁死死缠住。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红雾。 顾异敏锐地捕捉到,在各个楼层漆黑的走廊里,隐隐约约有几双红色的胶鞋在无声地走动。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的两人。 丁巧的情况很糟糕,蓝工装底下的红锈虽然被劳模胸章压制住了,但体力透支严重。铜子倒是还有点力气,但他现在是个没有身份的灰皮。 带着他们去闯全是红鞋巡逻的宿舍楼,等于带着两个活靶子。 “你们俩留在这。” 顾异指了指旁边一座半塌的防空洞入口,那里刚好是一个视线死角。 “在里面藏好,别弄出动静。” 铜子攥紧了手里的尖钢管,想说什么,但看了看丁巧的状态,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点了点头。 “如果我十二点十五分还没出来。”顾异看着他们,语气平淡,“自己想办法找出路。” 说完,他没等两人回应,转身走入了浓雾中。 顾异来到三号楼的背面。 这栋楼的正面大门紧锁,一楼的值班室里还有穿绿胶鞋的宿管。从正门进纯属找不自在。 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 之前在废弃油罐车里,铜子已经把老鬼的宿舍号告诉了他:三号楼,404室。 顾异站在墙根的阴影里,心念微动。 F级形态卡引路萤局部激活。 他的身体在短暂的骨骼扭曲声中迅速缩小,眨眼间化作了一只仅有指甲盖大小、几近透明的飞虫。 借助微风的托举,顾异震动薄翼,贴着冰冷的红砖墙壁,无声无息地向上飞去。 他飞到四楼的窗外,顺着老旧木窗框上一道被积雪冻裂的缝隙,轻而易举地钻进了404室。 刚一进去,一股浓重的汗酸味、劣质旱烟味和铁锈味混合在一起,直冲鼻腔。 这是一个标准的八十年代老式工人宿舍。 空间逼仄,左右靠墙摆着两张高低铁架床。中间是一张掉漆的木桌,上面堆着几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和饭盒。 顾异没有直接现身,而是落在了一个破旧衣柜的顶端阴影里,解除了变身,悄无声息地恢复了穿着灰色工装的人类形态。 屋里没开灯。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红光,顾异看清了屋里的情况。 四个床位上都有人。 老鬼坐在左边下铺的床沿上。 他的左肩已经彻底干瘪下去,十天的修养让伤口早早结了痂,空荡荡的左边袖管被他用别针整齐地别在胸前。 他此时正用剩下的一只右手,拿着一块磨刀石,耐心地打磨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拆下来,两指粗的带刺钢筋。 枪械和机械兽早在大门处就被没收了,这就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 而在另外三张床上,躺着三个裹着厚重发黑被子的蓝工装工人。 他们显然都没睡着。 走廊里不时传来的脚步声,让这些人的呼吸都透着压抑。 “老鬼,大半夜的,你那铁棍子别磨了。” 上铺一个有些谢顶的中年男人翻了个身,声音里带着几分烦躁和劝诫: “听句劝,别成天想着往外跑,也别去招惹那些穿红鞋的。咱们能进这个厂,是祖上烧了高香。” 对面下铺的一个年轻人也跟着附和了一声: “就是啊鬼哥。我是从南边逃荒过来的,我亲眼看见一整个村子的人,被荒野上的怪物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年轻人紧了紧身上的被子,语气里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感: “这里多好啊。只要每天在车间里老老实实地打磨那些三十六齿的齿轮,哪怕累点,食堂管饱,还有肉吃。这屋里的暖气也烧得烫手。” “外面的怪物进不来,风雪也刮不着。只要咱们不贪心去签那个什么狗屁补偿协议,老老实实当一辈子工人,这就是天堂。” 上铺的中年男人叹了口气: “是啊。你看外头那些变成了灰衣服的,全是不守规矩、或者贪心不足被开除的盲流。咱们只要守着这身蓝皮,安安稳稳干到老,比外面那些朝不保夕的荒野猎人强一百倍。” 顾异蹲在衣柜顶上的阴影里,静静地听着。 他忽然明白了,红星厂最可怕的地方,不是那些红鞋干事,也不是吃人的机器。 而是它精准地拿捏了这群在废土上挣扎求生的底层的软肋。 它用一口热饭、一间暖屋子,给这群被荒野天灾的幸存者,打造了一个名为“体制”的虚假避风港。 他们以为只要当个顺民,就能在这里活到老。 却不知道,厂长早就把他们写进了资产变卖的死亡名单里。 等他们的剩余价值被压榨干净,迟早会被找个借口被剥夺身份。 老鬼没有反驳室友的劝说。 他只是用大拇指试了试钢筋尖端的锋利度,吹掉上面的铁屑,眼神冷硬得像一块石头。 别人是来逃荒的,他可是带着任务的。 更何况,他亲眼见识过这里的规则有多吃人。 “我知道了。早点睡吧,明天还得上早班。” 老鬼随口应付了一句,把钢筋插进腰间。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逼仄的宿舍里响起。 “对于羊群来说,屠宰场确实比有狼的荒野要温暖得多。”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如同平地惊雷。 三个工人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顾异从衣柜顶端的阴影里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宿舍中央的空地上。 借着窗外的红光,三名工人看清了顾异的打扮。 灰色的破旧工装。 没有工号牌。 “灰……灰皮!” 上铺的中年男人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整个人猛地往墙角缩去,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厌恶。 在这个工厂的底层鄙视链里,灰工装代表着瘟疫、下岗、剥夺和死亡。 “你他妈怎么进来的!出去!滚出去!别连累我们!” 对面下铺的年轻人直接抓起枕头底下的扳手,浑身发抖地指着顾异,作势就要大喊大叫引来走廊里的宿管。 “闭嘴。” 老鬼猛地站起身,一把按住了那个年轻人的手腕。 他那只布满血丝的机械义眼死死盯着顾异,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看到顾异真真切切站在面前时,老兵紧绷的下颚还是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凶狠的眼神扫过三个室友。 “谁敢出声招来红鞋,我现在就弄死他。” 老鬼手里的尖锐钢筋顶在桌面上,压迫感十足。 三个工人被他这股常年舔血的杀气震住了,死死捂住嘴巴,缩在床脚连大气都不敢喘。 顾异没有理会那三个瑟瑟发抖的蓝工装。 时间紧迫,他直接走到木桌前,从怀里掏出那本缠着黑胶布的红皮账本,连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重重地拍在老鬼面前。 “破局的关键,找到了。” 顾异指着桌上的账本,语速极快地交底: “这是厂长的私账。里面全是他变卖设备、中饱私囊,然后再把老工人伪造成事故填高炉的铁证。” 老鬼仅存的那只独眼猛地一缩。 “只要能把这份原始证据递交上去,”顾异在纸条的某一行上点了点。 “走通工厂内部的纪律检查程序,合法罢免厂长。他手里那些用来买断人命的红色清算规则,就会因为越权而彻底作废。” 老鬼立刻低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红光,快速扫过那张纸条。 他的视线死死盯在了投递条件和时间上。 “办公楼一楼,午夜十二点到十二点十五分……”老鬼沙哑地念出声。 顾异看着他,把最致命的限制条件摆了出来。 “对。但投递有个前提——箱子只收在岗职工的材料。” 顾异敞开自己的灰色外套,让他看清自己空荡荡的左胸口。 “丁巧长了红锈,算异常病号。铜子为了躲红鞋自己撕了牌子,我刚才也被强行剥夺了身份。” 顾异伸出手指,点在老鬼左胸那块端端正正别着的蓝色工号牌上。 “你是咱们四个里,唯一一个身份还干净的人。” 老鬼瞬间明白了这句话的全部重量。 去办公楼,等于直接硬闯红方清算办的大本营。把证据投进最危险的敌方心脏。 但他是个老兵。 只要任务逻辑跑得通,他就不会去废话问什么“有多危险”或者“为什么是我”。 老鬼没有推辞,也没有提自己那条因为规则而断掉的左臂。 他平静地拿起那本厚重的红皮账本,折叠了一下。 然后拉开蓝工装的拉链,把账本塞进最贴身的内衣口袋里,又扯了一根破布条在胸口勒紧,确保无论怎么跑都不会掉出来。 做完这一切,老鬼抓起桌上那根打磨好的尖锐钢筋,单手在裤腿上猛地蹭了两下,拭去上面的铁锈。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块滴答作响的机械钟表。 十一点二十分。 “还有四十分钟。” 老兵站起身,将钢筋插进腰后。 他看了一眼缩在床角的三个室友,那只独眼中透出一股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冷厉。 “走吧。去办公楼。” 第406章 潜入心脏 老鬼将那本红皮账本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用布条在胸口死死勒紧,套上蓝工装。 顾异转过身,看向缩在床脚瑟瑟发抖的三个蓝工装室友。 这三个人知道得太多了。在这个处处是眼睛的厂区里,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恐惧和良知上,等于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顾异脑子里回想着以前看过的电影。 他走到那个刚才出声劝阻的中年男人床前,举起手掌,对着对方的后颈,学着记忆里的动作,用力切了一记手刀。 “嗷——!” 中年男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捂着脖子在床上痛苦地打滚,一边扯着嗓子就要喊救命。 没晕。不仅没晕,反而差点把走廊里的人招来。 顾异僵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掌,眉头拧在一起。 电影里演的全是骗人的。 就在中年男人准备扯开嗓门喊出第二声的时候。 一只粗糙的大手从顾异身后伸出,一把捂住了中年男人的口鼻。 老鬼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 他仅剩的右手死死钳住对方的下半张脸,大拇指极其精准地压在男人颈部侧面的某个位置,用力一按。 中年男人翻了个白眼,挣扎的身体瞬间软绵绵地瘫倒在床板上。 老鬼没有停顿,转身走向另外两个已经吓傻的年轻工人。如法炮制,不到五秒钟,三个人全都没了动静。 他动作麻利地扯下床单,单手配合牙齿撕成长条,将三人的手脚反绑死死捆住,又把破布塞进他们嘴里,一脚一个踢进了低矮的床铺底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顾异在一旁看着,没出声。老鬼也没吐槽他刚才那一下有多业余。 在废土上,能干活就行。 “现在外面全是找我们的东西。我这身灰衣服,走在走廊里就是活靶子。” 顾异压低声音,快速交代接下来的计划: “我潜进你的影子里。出门后,你带路。遇到盘问,你用厂里的规矩应付。如果兜不住,我从暗处帮你解决。” 老鬼整理了一下领口,确保左胸的蓝底白字工号牌端端正正地露在外面,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顾异心念微动,F级形态卡潜影黑貂激活。 他的身体在微光中迅速坍缩、扁平,化作一团漆黑的暗影,顺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游动,融入了老鬼脚下的阴影之中。 老鬼推开404室的木门,走入漆黑的走廊。 门轴刚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音,走廊左侧十几米外,突然传来一声倒抽凉气的动静。 紧接着是胶底鞋踩在水泥地上急促倒退的脚步声。 有人在外面偷听。 老鬼仅存的右眼猛地看过去。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暗红光线,他看清了一个干瘦的背影。那人身上穿着蓝工装,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红皮小本子,正连滚带爬地朝楼梯口跑。 老鬼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前两天在车间干活的时候,带他的老工人就偷偷提醒过他。 厂里有一批专门替资产清算办干脏活的眼线。这些人为了不被下岗,半夜不睡觉,专门贴着门缝听各个宿舍的动静。 谁要是私下抱怨,或者屋里有什么反常,他们就记在红本子上,拿去向那些穿红鞋的人换取留在厂里的表现分。 刚才屋里制服那三个室友的动静,终究还是招来了这种人。 绝不能让他跑到一楼惊动保卫科。 老鬼咬紧牙关,右手一把抽出腰后的钢筋,发力往前追。 但他刚没了一条左臂,身体的平衡感彻底被打破。刚跑出两步,身子就止不住地往旁边歪斜,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眼看那个告密的人就要拐进楼梯间。 就在这时,老鬼脚下的阴影动了。 那团漆黑的影子贴着冰冷的水泥地,悄无声息地向前滑行。 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越过了老鬼,直接融进了那个逃跑工人的脚下。 那个工人刚张开嘴准备大喊,他自己的影子突然在墙面上立了起来。 一只漆黑模糊的手臂从阴影中探出,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 另一只手直接绕到对方的脑后,钳住颈椎用力一错。 极轻的一声骨裂脆响。 那人连挣扎都没来得及,身体瞬间软成了一滩烂泥。 地上的阴影稳稳托住他瘫软的身体,没有发出任何碰撞声。随后阴影一阵蠕动,拖着这个昏死过去的人,无声无息地隐入了旁边一间敞开门的废弃水房里。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老鬼停在原地,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幸好顾问出手快,不然差点就暴露了。 他看着前方重新变得空荡荡的走廊,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没做任何停留,收起钢筋,继续贴着走廊右侧的黄线,快步朝楼下走去。 楼道里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脚步声。 顺着楼梯来到一楼大厅。 大厅的铁栅栏门前,摆着一张破木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蓝灰棉服、脚蹬绿色胶鞋的保卫科干事。 干事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死鱼般的眼睛盯着老鬼,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浸过: “宵禁时间。工号,去向。” 老鬼停在桌前两步的距离,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 “四车间,刨床组,工号314。” 老鬼抬起仅存的右手,指了指门外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常年倒夜班的工人特有的烦躁和无奈: “车间的冷却泵白天就卡死了,维修班一直没来人。我得去办公楼一楼的器材室,找库管填一张加急的设备申领单。明天早班要是开不了机,这产量责任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绿鞋干事盯着老鬼看了一会。 他低下头,干枯的手指在登记册上划动,停在了一个位置上。 产量、设备申领。 这些词汇精准地触发了保卫科维护生产秩序的底层职责。 “去办手续。”绿鞋干事合上登记册,语气生硬,“办完立刻回寝。” 他伸手拉下桌旁的一根生锈铁杆。铁栅栏门发出“哐当”一声闷响,缓缓向两侧滑开。 老鬼迈步走出门外。 大厅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在台阶上拉得很长。 绿鞋干事盯着那道影子看了一眼,似乎觉得这影子的边缘比平时要浓黑一些。 但他没有阻拦。只要工号对得上,理由符合生产规定,其他的事情不归他管。 老鬼走出宿舍区,拐进了不远处那座半塌的防空洞入口。 残破的砖墙死角处,地上的阴影一阵扭曲。顾异悄无声息地从中剥离出来,恢复了人身。 一直缩在暗处警戒的铜子和丁巧,看到两人平安回来,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了下来。 四人重新会合。 顾异没有马上动身。他站在防空洞口,目光扫过外面被红雾笼罩的厂区主干道。 太平静了。 拿到账本到现在,按理说整个红星厂早就该警铃大作,到处都是大喇叭通缉和满世界搜捕的队伍。 但外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不仅没广播,连平时那些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灰工装都消失了。 空气里的红雾变得极其浓重,死寂得让人浑身不舒服。 “不对劲。”铜子握紧了手里的钢管,咽了口唾沫,“账本都被咱们掏了,大喇叭怎么连个屁都不放?” “他不敢放。” 丁巧裹着白毛巾,声音因为虚弱而发着颤,但脑子却转得很清楚。 她看了一眼老鬼胸口的位置: “咱们拿的是什么?是他做假账、吃人血馒头的死证。他要是敢在大喇叭里全厂通报抓偷账本的贼,不就等于变相承认了自己有黑账?他是做贼心虚,不敢把这事捅到明面上。” 顾异点了点头。 “走。去办公楼。” 四人离开防空洞,避开了宽阔的主干道。 他们借着路边废弃的机床和生锈的管道向前摸进。 刚穿过两座冷却塔中间的窄巷,前方的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顾异一把按住走在前面的铜子,四人迅速翻进一条干涸的排水沟里。 一团巨大的黑影从主干道上碾了过去。 那是一台由七八辆重型推土机粗暴焊接在一起的庞然大物。巨大的铲斗贴着地面刮过,发出一长串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在浓雾里来回扫射。 它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清道夫,把主干道上那些在红夜里变异的残肢碎肉、废铜烂铁,无差别地铲进腹部的粉碎机里。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绞碎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机油味混合着黑烟排向半空。 机器轰鸣着远去。 老鬼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从排水沟里爬起来,打了个手势:“走,贴着墙根穿过去。” 四人顺着一排老旧的宣传长廊往前摸。 长廊一侧是玻璃宣传窗。里面原本应该摆放先进生产工具或劳模事迹,现在却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顾异贴着玻璃走过,余光扫了一眼。 橱窗里用铁丝吊着几具风干的尸骸。有的半个身子和生锈的齿轮死死焊在一起,有的喉咙里卡着一根粗大的排气管。 旁边的光荣榜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工人的名字。但每一个名字上面,都用刺眼的红油漆画了个大大的叉。 旁边用黑笔批注着几行字:浪费集体资产、拒绝调岗、擅自逃离。 没有一只怪物跳出来,但这条长廊把红星厂的底细交代得清清楚楚。 在这个厂子里,不听话的下场不是被开除,而是被做成展览品,永远挂在上下班的必经之路上。 队伍里的气氛变得更加死寂。谁也没出声,加快脚步,摸到了距离办公楼不到一百米的一处废弃水塔背后。 探出头去,前方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心底都窜起了一股寒意。 三层高的苏式办公楼,所有的窗户都被从里面用铁皮死死封死,透不出一丝光。 而在一楼的大门外,站着密密麻麻的红色胶鞋。 办公楼一楼的大门外,站着密密麻麻的红色胶鞋。 几十个戴着红袖箍、提着红色皮质文件夹的清算办干事,像一排排没有生命的木桩,将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脚边拴着几头体型庞大的畸形怪物。 身体由撕碎的档案纸张和生锈的铁丝揉捏而成,纸张的缝隙里,还在不断往下滴着猩红的印泥。 它们没有眼睛,用铁丝拧成的头部在空气中不断嗅探,喉咙里发出令人牙酸的纸张摩擦声。 就在这时,办公楼侧面的废品堆里突然传出一阵响动。 一个穿着蓝工装的男人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他身上的衣服长满了大片洗不掉的红锈,手里死死捏着半截断裂的钢管,脸上全是绝望和癫狂。 他显然是被逼到了绝路,想硬闯办公楼。 “我跟你们拼了!”男人嘶吼着冲向大门。 但没等他跑出几步。 距离他最近的一头档案怪物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 它庞大的身躯竟然像散架一样在风中轰然散开,化作漫天飞舞的红色印泥纸张。 那些纸片速度极快,像一群闻到血味的马蜂,瞬间将那个男人的身体完全包裹。 没有撕咬的声音,只有纸张紧紧贴合血肉的闷响。 短短两秒。 红色的纸片重新聚拢退回原地,变回了怪物的模样。 而那个男人已经消失了。 地上只剩下一副干干净净的白骨,以及一套空荡荡的蓝工装。 那头怪物的纸片缝隙里,正往下滴答着新鲜的血水。 站在外围的红鞋干事们连头都没转一下,依旧像木桩一样守在原地。 铜子趴在煤渣堆后,脸色惨白,声音压得极低: “那是红皮狗……” “我这两天在窝棚里听过这种东西的传闻。这是清算办用来找钉子户的。它们没眼睛,全靠闻人身上的活气。只要不属于他们那边的人靠近,立马就会被撕碎。” 听到这话,老鬼没有任何废话。 他转身抓起地上的一把混着黏稠废机油的黑煤渣,直接在自己脸上、脖子上用力抹了一把。 刺鼻的工业废料味瞬间盖住了他身上的活人气息。 丁巧也立刻反应过来,忍着恶心抓起地上的黑泥,往自己苍白的脸上涂抹。 顾异和铜子如法炮制。 几个人把自己弄得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废工,互相打着掩护,借着废料堆的阴影,一点点向前挪动,直到能看清办公楼门前的全貌。 办公楼已经被围成了一个针插不进的铁桶。 顾异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旧怀表。 十一点四十五分。 顾异指着大门的方向:“我出去拉走正门的视线。铜子,你带着丁巧退到三十米外的三号车间冷却塔后面。如果我这边动静不够,你想办法把那边的变压器弄短路,制造二次混乱。” 最后,顾异的目光落在了老鬼身上。 “老鬼。等外面一乱,你冲进去。把账本投进那个箱子里。” “等等。” 丁巧突然伸手按住了老鬼的胳膊。 她盯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规则纸条,指尖在第七条和第八条上划过。 “老鬼哥,那个举报箱不是投进去就完事的。” 丁巧抬起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你看这上面的字。‘等待第一次通风哨’,‘第一次通风哨后,举报箱将审核材料’。” 她看向顾异和老鬼:“投进箱子,到系统认定审核通过,中间有时间差。” “这就意味着,你把账本塞进去的瞬间,事情并没有结束。在这几秒甚至几十秒的审核空档里,你会成为整个一楼大厅的活靶子。” 丁巧咽了口唾沫。 “你必须得活着守在那个箱子前,撑到第二次通风哨响。” 老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管。 他没有接丁巧的话,只是用右手把腰间的钢筋往外抽了半寸,确认不会卡住。 顾异伸手按住了老鬼拔钢筋的手。 “不用你一个人扛。” 顾异看着他,语调平稳:“你只管走进去投账本,剩下的交给我。” 老鬼愣了一下。 他想起了在宿舍走廊里,那个无声无息解决掉工贼的黑色暗影。 原本做好了必死准备的老兵,紧绷的肩膀微微沉了下去。有顾异在影子里托底,生还的概率就不再是零。 “知道了。” 老鬼松开握着钢筋的手,抬起头,看向前方的办公楼,眼神重新变得平淡。 “到点叫我。” 第407章 一人带飞 废品堆的阴影里,寒风刺骨。 顾异看着老鬼,右手反手摸向自己的后背。 F级形态卡,【脐带双子狼】局部激活。(之前第一卷结束昏迷,图鉴代打的产物,在225章初次提及)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 一团漆黑的血肉从他的肩胛骨下方硬生生挤了出来,吧嗒一声掉在混着机油的煤渣地上。 血肉迅速舒展,化作一只体型干瘦、毛发如钢针般的黑色恶狼。 在黑狼的腹部和顾异的脚踝之间,连着一根半透明的细长脐带。 看着这头从活人身体里生生“分裂”出来的怪物,旁边的铜子眼角猛地抽动了一下,握着钢管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作为寒渊市的侦查小队,他们平时打交道的就是各种血肉畸变和机魂反噬,诡异恶心的场面见得多了,自然不会像普通人那样大惊小怪。 但正因为懂行,他们才比普通人更清楚眼前这一幕有多离谱。 从见到这位顾问到现在,这个年轻的空降顾问,已经先后展现出了液态金属的特性、狂暴的巨型机甲形态、能融入阴影的潜行手段。 现在又硬生生从皮肉里挤出了一头拥有独立感知的活体分身。 在废土的铁律和他们接受的军事常识里,哪怕是再精锐的改造战士,强行承载一种异常能力的代价,也是常年忍受变异和理智崩溃的折磨。 可眼前这个男人,身体里简直像塞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异常收容库。 不仅能力跨度大得毫不相干,而且每次切换都行云流水,看不到半点污染值超标或理智崩溃的迹象。 丁巧靠在煤渣堆上,苍白的嘴唇紧紧抿着。 作为小队的战术测算师,她脑子里那套引以为傲的异常生物学体系,早就已经被顾异按在地上摩擦了好几遍。 最近寒渊的战术小队里私下传着个流言,说大窑委员会捏着鼻子,给一个外来者敞开了整座城市的甲级武库。 她现在觉得,那可能不是什么谣传。 “带着它。” 顾异指了指地上的黑狼,没有多余的废话:“我能和它感知互通。遇到死局,无论隔着多远,我都能瞬间和它换位置。” 老鬼看着那条虚幻的脐带,立刻明白了这东西的战术价值。这等于给这次有去无回的投递任务,上了一道底线保险。 老鬼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配枪插回腰间,仅剩的右手死死扣住了黑狼脖子上的鬃毛。 顾异转头看向铜子和丁巧。 “按计划,去冷却塔。” 铜子咬了咬牙,没有矫情,搀扶起极度虚弱的丁巧,借着夜色和废料堆的掩护,弓着腰朝三十米外的三号车间方向悄无声息地退去。 看着他们消失在红雾里,顾异转过身。 他弯腰,从脚下的废料堆里抽出了一根手腕粗细、沾满暗红铁锈的沉重钢管。 “我数到三。” 顾异拎着钢管,目光死死盯着大门外那群密密麻麻的红色胶鞋,“我把它们拉走,你找机会进一楼大厅。” 老鬼深吸了一口气,将身体完全压低在煤渣堆后。 “一。” “二。” “三。” 顾异没有掩饰脚步。他提着钢管,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废品堆的阴影,直接暴露在办公楼正前方的广场上。 几十个戴着红袖箍的清算办干事,以及那些用废纸和铁丝揉捏成的怪物,齐刷刷地停下了动作。 上百道死寂的目光在红雾中汇聚,死死锁定了这个没有工号、穿着灰色破衣的闯入者。 顾异根本没看它们。 他径直走到广场中央那面巨大的红星厂宣传橱窗前。抡起手里的钢管,腰背猛然发力,对着那块印着“厂子是我家”的防爆玻璃,狠狠地砸了下去! 哗啦——!!! 震耳欲聋的玻璃碎裂声,在死寂的午夜厂区里轰然炸响。无数锋利的玻璃碴混合着雪末四下飞溅。 对于红星厂的底层安保系统来说。 一个失去身份的盲流,公然砸毁厂办的核心宣传设施,这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恶性破坏行为。 那些原本像木桩一样死守着大门和楼梯的红鞋干事,脸上的皮肉瞬间扭曲。 不需要任何指令,怪物们舍弃了原本防守的大门,像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群,疯了一样朝着顾异扑了过去。 顾异扔掉震弯的钢管,转身就跑。 奔跑的瞬间,他的身体骤然低伏。 形态卡,骸骨劣犬。局部装载,跳跳骨。 他的体表瞬间刺出一层苍白厚重的骨质,双腿的小腿骨以一种极度暴力的姿态向外反折。他四肢着地,后腿在水泥地面上猛地一蹬。 巨大的反作用力将地面蹬出两个碎坑,顾异整个人化作一道苍白的残影,带着恐怖的爆发力,直接窜进了浓雾深处。 身后顿时炸开了锅。 红色的皮质文件夹、带血的铁丝、狂奔的红色胶鞋,汇成了一股洪流,死死咬在顾异的身后。 而此时。 原本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办公楼一楼大门,出现了短暂的真空期。 废料堆后,老鬼眼底精光一闪。 “走!” 他一把拽住黑狼的鬃毛,从藏身处窜了出去,像一道灰色的影子,赶在安保系统重新补位之前,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大门敞开的一楼大厅。 一楼大厅里死寂一片,没有一丝光亮。 老鬼贴着墙根,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弱红光,看清了大厅内部的景象。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大厅的地面上,并没有铺设瓷砖,而是覆盖着一层厚厚、踩上去有些发黏的黑色物质。 那是经年累月干涸下来的陈年血浆。 在这层黑血之中,散落着无数件早已腐烂发黑的蓝色劳保服,以及一具具姿态极其扭曲的森白骨架。 墙壁上,到处都是用手指硬生生抠出来的血色抓痕。 所有的抓痕,甚至地上那些尸骨挣扎的方向,全都指向了楼梯背面的那个阴暗角落。 老鬼立刻明白了。这些都是当年拿着证据、试图靠近那个举报箱的老工人。 他们没能等到第一声通风哨响,就在这里被红方生生截杀,用血肉铺满了通往那个铁箱子的最后十几米。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绝望气息。 老鬼咬紧了牙关,仅存的右手握紧了牵着黑狼的鬃毛,踩着满地的枯骨,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最深的阴影里。 另一边。 顾异在废料堆和冷却塔之间来回穿梭,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骨白色的流光。 他根本没有直线逃跑。凭借着极高的敏捷,他刻意一头扎进了二号车间后方的废弃电镀池区域。 这里到处都是泄露的腐蚀性酸液和垂落的超高压电缆。 顾异四肢发力,精准地踩在几块还算完好的水泥墩上,借力跃上了一根横跨半空的生锈吊臂。 他身后的那些红鞋干事和红皮狗,却没有任何躲避的动作。 它们是工厂底层逻辑催生出来的死板程序,脑子里只有直线追击这一条指令。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红鞋干事直接踩进了齐膝深的酸液池里。 刺鼻的白烟瞬间升腾,他们惨白的皮肉被腐蚀得滋滋作响,露出底下黑色的电线和齿轮,但依旧迈着僵硬的步子往前趟。 紧接着,一头体型庞大的档案怪物撞断了半空中垂落的高压电缆。 蓝白色的电弧在酸液池里瞬间炸开。 巨大的电流顺着液体蔓延,十几名红鞋干事在电光中剧烈抽搐,最终伴随着一阵焦臭的黑烟,直挺挺地倒在废液里,彻底短路报废。 顾异蹲在吊臂上,冷眼看着这群被工厂自己的恶劣环境成片干碎的安保程序。 他没有停留,转身再次跃入浓雾,继续扩大仇恨的搜寻范围。 直到身后聚集了上百个穷追不舍的红方怪物,他才一头扎进了一片空旷的露天煤场。 四周没有遮挡物。 红鞋干事们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他们手里举着红色的印泥,只要碰到顾异的身体,就会触发抹杀规则。 顾异在煤场中央停下脚步。 他双腿再次发力,借着冲刺的惯性,整个身体腾空跃起十几米高。 在半空中,顾异直接解除了骸骨劣犬的形态。 血肉撕裂。 几根粗糙坚韧的黑色血管从他背后刺穿皮肉,带着浓烈的腐臭味向外延展,化作一对宽大的黑色羽翼。 他的下颌骨向前突出、拉长,变成了一根极其锋利、如同手术缝合针般的鸟喙。 形态卡,缝尸鸦。(黑水洼子时候收容的,肉神自助餐的时候) 顾异用力拍打着黑羽,强行悬停在半空中。 他低下头,冷眼看着下方那些挤作一团、正仰头试图锁定他的怪物。 他心念微动,沟通识海中的图鉴。 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人,凭空显现,被他尖锐的鸟喙死死衔住。 F级诡异,窃音纸童。 顾异闭上眼。他的意识迅速下沉,探入识海深处。 在那里,锁着一张残破的卡牌。 C级模因,猩红狂想曲。 这东西缺乏核心传播媒介,底层的辐射功能被死死锁着,根本无法像常规技能一样释放。 但这不代表它不存在。 顾异在脑海中强制回放出那段属于邪神胚胎的、能让血肉无序重组的疯狂旋律。 纸童的表面开始剧烈震颤,泛起一层诡异的粉色荧光。它正在刻录一段远远超出它承受极限的恐怖声波。 纸人的边缘开始焦黑、自燃。 顾异鸟喙微张,松开了口。 正在燃烧的纸童打着旋儿,轻飘飘地落向了下方密集的人群中央。 落地的一瞬间。 纸童彻底化作一团灰烬。 一段极其诡异、甜腻,充满了血肉畸变与疯狂进化的哼唱声,在空旷的煤场上轰然炸响。 没有爆炸的气浪,也没有刺眼的火光。 下方的煤场陷入了一种极其荒诞的寂静。 那些红鞋干事僵在原地。 他们是工厂清算程序的具象化,底层的逻辑是死板的文件、数字、公章和物理抹杀。 但此刻,强行灌入他们耳膜的,是来自C级模因的血肉重组规则。 两种截然不同的底层逻辑,在他们体内发生了致命的冲撞。 一个红鞋干事脸上的僵硬笑容开始溶解,他那张惨白的脸皮像是沸腾的蜡水一样往下滴落,露出了下面生锈的机械齿轮和纠结的电线。 另一个干事拿着红印泥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增生出无数肉芽,那些肉芽反向钻进了他的眼睛和鼻腔里。 那些用档案纸张拼凑成的红皮狗怪物,下场更惨。 狂想曲的模因直接作用于它们纸张缝隙里夹杂的血水。 那些血水变成了一条条粗壮的血管,活生生地将纸张撕裂。 怪物们发出了如同撕裂硬纸板般的凄厉惨叫,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最终纷纷自燃成了一堆堆绿色的灰烬。 不到半分钟。 上百个追兵,在歌声中成了一地分不清是血肉还是废铁的烂泥。 顾异盘旋在半空,冷漠地看着下方被模因直接清盘的煤场。 他刚准备扇动翅膀飞回办公楼。 脑海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那是属于那头黑狼的感知。 视野里是一片极其昏暗的红光。紧接着,是一种仿佛要将骨头碾碎的恐怖重压当头砸下。伴随着利器穿透血肉的沉闷声响。 老鬼那边出事了。 顾异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在半空中发动了互换位置的能力。 视线一黑一亮。 眼前的景象瞬间切换。 他出现在了办公楼一楼楼梯背面的阴暗角落里。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那头干瘦的黑狼已经被一根粗大的生锈钢筋死死钉在了墙上,化作一团黑气正在消散。 不远处的墙上,挂着一块老式的机械钟表。 秒针刚好跳过了十二点整。 墙壁的阴影里,一个原本严丝合缝的铁皮箱子,缓缓弹开了一条细长的投递缝隙。 老鬼正死死咬着牙,用仅存的右手将那本红皮账本顺着缝隙往里塞。 就在账本落入箱底的瞬间。 “哔——!!!” 一声凄厉尖锐的哨音,在空旷的办公楼大厅里突兀地响起。 第一次通风哨响了。 随着哨音落下,整个办公楼厚重的承重墙内部,突然传出一阵极其沉闷的轰鸣。 那是无数巨大的金属齿轮开始强行咬合,以及算盘珠子疯狂拨动的声响。 纪律检查委员会的底层系统,正在强行读取那本沾满血迹的红皮账册。 老鬼刚刚松了一口气。 大厅四周的阴影里,突然剥落出三道极其高大、扭曲的身影。 他们穿着黑色的中山装,身高超过两米。 脖子上面没有头颅,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巨大、沾满暗红色印泥的方形公章。 他们手里拖着沉重的带血钢筋,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了举报箱前的老鬼,试图用物理手段强行中断这次审核。 其中一个印章怪物速度极快,手里的钢筋带着刺耳的风声,对着老鬼的后脑勺狠狠砸下。 老鬼只剩下一只手,刚投完账本,根本来不及拔枪防守。 铛——!!! 火花四溅。 顾异凭空出现在老鬼背后。 他的右臂已经局部化作苍白厚重的骨甲熊爪,五指死死扣住了那根砸下来的生锈钢筋。 狂暴的力量顺着骨甲传导到地面,震得脚下的水泥地砖寸寸碎裂。 老鬼猛地回头,独眼里闪过一丝惊骇。 顾异死死架住那根钢筋,骨甲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爆响。 他没有回头看老鬼,只是盯着眼前这三个散发着恐怖威压的无头怪物,声音沉稳,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狠厉: “我说了,剩下的交给我。” 第408章 天亮了,下班吧 铛——!!! 生锈的钢筋夹杂着风声狠狠砸下。 顾异右臂的苍白骨甲死死架住了这一击。火星在昏暗的一楼大厅里短暂地照亮了周围的空气。 脚下的水泥地砖瞬间崩出几道细密的裂纹。 顾异眉头猛地一皱。 在接触的最初半秒,这头印章怪物的力量还在他F级骨甲的承受范围内。 但就在他发力往上格挡的瞬间,钢筋上传来的下压感骤然暴涨。 怪物那由无数废旧档案纸张揉捏成的手臂,像是充气一样迅速膨胀。 纸张边缘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力量开始向上加码。 遇强则强。 物理阻力越大,这东西的破坏力就越恐怖。 顾异瞬间撤掉了发力的念头。 F级形态卡,【污染之血】局部激活。 原本坚硬的苍白骨甲在零点一秒内崩解。 他的整条右臂连同衣袖,直接化作一滩黏稠、腥臭的黑血。 失去阻力,那根势大力沉的钢筋如同砸进了虚不受力的深水里,直接穿透了黑液,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 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碎石乱飞。 因为受力目标突然消失,怪物手臂上那股疯狂飙升的力量也随之停滞,没有继续异化。 “别死磕,它们越打越强。” 顾异一把薅住老鬼的后领,将他往后猛拽:“跑!” 两人根本不看那三个印章怪物,转身就朝着办公楼一楼深处的走廊扎了进去。 身后的黑暗中,传来了沉重得让人心脏狂跳的脚步声。 “咚……咚……咚……” 三头身高超过两米的无头怪物拔出钢筋,迈开步子穷追不舍。 每一步落下,整个楼板都在微微震颤。 那种压迫感,就像是三台不知疲倦、专门用来碾碎血肉的重型压路机,正在黑暗中无情地推进。 走廊里堆满了倒塌的铁皮文件柜和散落的办公桌。 顾异跑在老鬼侧后方,根本没有回头看。 后颈处的皮肤泛起一阵极其细微的颗粒感。 F级形态卡【惊恐海葵】的被动预警正在疯狂跳动,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钢针在扎他的神经。 左后方,风声呼啸。 一根钢筋如同出膛的炮弹般横扫过来。 顾异眼神一凛。 “低头!” 他猛地一掌推在老鬼的肩膀上,将这位老兵重重地推向走廊左侧的墙根。 与此同时,F级形态卡【潜影黑貂】局部激活。 顾异脚下的影子像活物一般拉长。 他顺势倒地,整个人在落地的瞬间变得扁平,完美地融进了地板的阴影里,突兀地向右侧平移了两米,躲在了一根承重柱的后方。 几乎是同一瞬间,那根粗大的钢筋擦着他刚才的位置扫过,直接将旁边的半扇实木门连同门框砸成了漫天飞舞的木屑。 一击落空,那头印章怪物没有继续挥舞钢筋。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一倾,那张平整、滴着鲜红印泥的巨大面庞,狠狠地砸在了走廊的墙壁上。 没有碎砖乱飞的动静。 墙面上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个极其刺眼的血红色大字——“废”。 字迹成型的瞬间,那片坚硬的红砖墙体如同被泼了高浓度的强酸,瞬间崩解化作一滩冒着刺鼻黑烟的铁锈烂泥。 更致命的是,这滩烂泥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地板的缝隙,朝着顾异躲藏的承重柱飞速蔓延过来。 凡是被烂泥触碰到的杂物、桌椅,无一例外全在几秒钟内腐朽成灰。 顾异眼神一凛,脚下发力,毫不犹豫地舍弃了掩体向后退去。 但就在他跃出阴影的瞬间,另一头包抄过来的印章怪物已经堵死了退路。 怪物高高扬起那颗巨大的印章头颅,借着冲刺的惯性,朝着顾异的面门狠狠盖了下来。 走廊太窄,退无可退。 眼看那滴着血水的“废”字就要印在顾异身上。 破空声骤起! 一根手腕粗的生锈钢筋贴着顾异的肩膀飞过,精准地扎进了怪物粗壮的膝关节缝隙里。 钢筋深深没入由废纸和铁丝扭结而成的血肉中。 怪物前冲的步伐猛地一绊,原本砸向顾异的印章头颅随之偏离了轨迹。 “砰!” 血红的印记擦着顾异的肩膀,重重盖在了旁边的水泥地面上。 地板瞬间腐朽出一个深坑。 两米外,老鬼保持着全力掷出钢筋的姿势,因为失去平衡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往大厅中间跑!”老鬼咬牙低吼,一把抄起地上散落的半截铁管,“这地方太窄,不能让它们堵死!” 两人刚冲过一个拐角。 迎面一扇破败的窗户前,一道极其高大的黑影已经像一堵墙一样堵在那里。 另一头印章怪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包抄了过来。 它张开那双被红印泥浸透的废纸手臂,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直接朝着顾异当面抱扑过来。 走廊太窄,避无可避。 顾异根本没有减速,反而迎着怪物撞了上去。 接触的前一刹那。 两张F级形态卡,【无骨蛞蝓】与【油腻蠕虫】,在识海中同时激活! 顾异浑身的骨骼发出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咔咔”微响,瞬间软化。 体表的皮肤毛孔里,猛地渗出一层极度滑腻、半透明且散发着微酸气味的蠕虫凝胶。 怪物的双臂狠狠合拢,带着能勒断钢柱的怪力,死死抱住了顾异的腰身。 但这抱下去的触感,却像是抱住了一团涂满润滑油的巨大软体动物。 所有的擒拿和禁锢,在这层滑腻的凝胶面前都找不到任何着力点。 顾异的身体以一种极其扭曲、完全不符合人类骨骼构造的U型向后弯折。 整个人顺着怪物粗壮手臂和胸膛之间的缝隙,“哧溜”一下,毫无阻力地滑了出去。 怪物用力过猛,双手“砰”地一声狠狠撞在一起。 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重重地砸在旁边的墙壁上,撞塌了大片墙皮。 顾异在布满灰尘的地上借势滑出两三米,刚重新站起身。 前方却传来一声沉闷的摔倒声。 老鬼重重地扑倒在了地上。 他失去了一条左臂,身体的平衡感早就被彻底打破。 在这种需要极限变向和狂奔的高压追逐战中,他仅剩的体能被急剧压榨。 脚下刚好踩中了一根散落在走廊里的圆珠笔杆,这位一直咬牙死撑的老兵终于控制不住重心,狠狠地摔在了满是灰尘的废弃物堆里。 老鬼挣扎着想用单手撑起来,但身后,两头追赶上来的印章怪物已经举起了手里的钢筋。 距离太近了,老鬼甚至能闻到那怪物身上浓烈的劣质红印泥味道。 顾异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没有冲上去肉搏。 F级形态【哭泣之墙】在识海中一闪而过。 顾异没有在身前具现出那面物理意义上的墙壁,而是直接抽空了一小截精神力,激发了属于这面墙的悲伤投影。 一股浓烈、粘稠的哀痛情绪,以顾异为中心,呈扇形朝着走廊前方无声地席卷而去。 这不是物理攻击。 那两头高高举起钢筋的印章怪物,动作突然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迟滞。 它们没有脸,但那用纸张拼凑成的庞大身躯,却莫名其妙地佝偻了下去。 举在半空的钢筋微微发抖,仿佛手里的重量突然增加了十倍。 它们的步伐变得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被一种难以理解的极度沮丧感硬生生拖慢了动作。 顾异没闲着。 他双手下垂。 袖口里,“唰”地一声涌出无数漆黑、湿冷的长发。 【溺亡者之怨】。 这些长发没有去缠绕怪物的脖子进行绞杀,而是贴着冰冷的水泥地面,像游蛇一样迅速蔓延。 长发精准地缠住了那两头怪物的脚踝,然后死死绷紧。 本就被情绪污染导致动作迟缓的怪物,在迈步的瞬间被脚底的力道一绊。 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轰隆”两声,接连绊倒在走廊杂乱的废品堆里,压塌了一排铁皮柜。 顾异走上前,一把捞起地上的老鬼,架在自己肩膀上。 “撑住。” 顾异架着他继续往大厅深处退去。 后方,那三头怪物正在粗暴地扯断脚踝上的黑发,艰难地重新爬起来。 它们身上的红印泥颜色变得越发刺眼,显然正在积蓄更加狂暴的力量。 十秒。 二十秒。 这场在黑暗中连滚带爬的游击战,似乎熬过了半个世纪。 就在那三头怪物彻底挣脱束缚,再次举起钢筋,准备发起下一轮冲锋的瞬间。 “哔——!!!” 一声凄厉、尖锐,仿佛能穿透整座厂区所有建筑的通风哨音,在空旷的办公楼内炸响! 第二次哨声,响了。 那三头原本已经扑到顾异身前不到五米处的印章怪物。 动作骤然定格。 就像是被直接拔掉了电源的机器。 它们脸上那块巨大的、滴着血水的红色印泥,在空气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开裂。 紧接着,它们庞大的身躯失去了那种支撑它们活动的无形力量。 “哗啦啦——” 那些被强行揉捏在一起的废弃档案、带血的纸张、生锈的铁丝,瞬间崩解,散落了一地,彻底变成了一堆散发着霉味的垃圾。 顾异停下脚步,大口喘息着。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转头看向窗外。 原本浓重得像血一样的夜色,正在飞速褪去。 笼罩在厂区上空的红月如同幻影般消散,天空重新恢复了那种压抑但正常的灰白色。 而在视线的远处。 那些提着红色文件夹在各个路口徘徊的干事,身形开始变得模糊透明,最后化作漫天飞舞的红纸屑,彻底消失在冷风中。 大厅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顾异和老鬼同时握紧了手里的武器,循声看去。 在那个刚刚吞下红皮账本的举报箱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半透明的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老式蓝工装,身形干瘦,背微微佝偻着。 顾异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就是俱乐部光荣榜最中间那张照片里的男人,那个工会代表。 男人没有靠近,也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姿态。 他只是低着头,伸出那只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那个冰冷的铁皮举报箱。 “这笔烂账,总算是见光了。” 男人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释然。 他抬起头,隔着大厅昏暗的光线,对着顾异和老鬼的方向,极其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随后,他转过身,拖着步子走向大厅深处那扇挂着广播室牌子的破木门。 伴随着推门发出的吱呀声,他那半透明的身影如同一阵雾气,彻底消散在了空气里。 大喇叭里那首哀怨的歌声戛然而止。 先是一阵刺耳的麦克风滋啦声,接着传出手指敲击话筒的两声闷响。 “喂……喂。” 正是刚才那个男人的声音,在整个厂区的上空响了起来。 “各车间、各班组同志注意。” “查实了。厂长私卖设备,坑害职工。现在,撤销他的一切职务。” 男人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平复某种压抑了许久的情绪,随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天亮了。大门开了。大家……下班吧。” 广播到这里停顿了两秒。那个苍老的声音突然拔高,急促地补上了一句极其严厉的警告: “抓紧走!厂里的锅炉停了。五分钟后,全厂拉闸死封。回不了家的,就永远别回了。” 随着最后一句通报切断,喇叭里只剩下微弱的电流底噪。 顾异和老鬼同时转头看向窗外。 原本充斥着红雾的厂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主干道两旁,那一整排平时用来指引夜班工人的破旧路灯,在同一时间“啪”地一声,全部亮起了幽绿色的光芒。 这排绿灯硬生生在残存的浓雾中劈开了一条笔直的发光通道,一路延伸,直指厂区正大门的方向。 与此同时,大门方向传来了“当、当、当”的清脆敲钟声。 那是老国营厂交接班时特有的打钟声。 绿灯指路,钟声为引。 顾异感觉到,一直压在自己身上那种冰冷的规则排斥力,在这一刻瞬间烟消云散。 识海中,【战争熔炉】那庞大、沉重的精神连接重新亮起。 不仅是熔炉。 还有一张刚刚被硬生生塞进图鉴、还没来得及捂热的D级武装卡。 力量回来了。 但顾异并没有立刻行动。 他站在原地,眉头紧紧皱起。 随着C级规则压制的消散,那张D级【红星通勤专列】的卡牌,在他识海中彻底解开了束缚。 这股庞大、暴躁且充满怨念的火车卡牌,似乎是感受到外面C级诡异的气息,像一头刚刚苏醒的野兽,正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冲撞,试图挣脱图鉴的压制。 顾异闷哼了一声。 他抬起左手,几缕幽绿色的诡异火苗,毫无征兆地从他的指缝间渗了出来,散发着刺鼻的机油味。 这东西在抗拒他。 “进都进来了,还由得着你?” 顾异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图鉴在识海中朝着那列幽灵火车卡牌狠狠砸了下去,然后又顺手给了几个大逼兜子。 不讲道理的暴力碾压。 左手上跳跃的幽绿鬼火剧烈地挣扎了几下,最终在顾异猛然握紧的拳头中,被硬生生掐灭,彻底切断了反抗的意志。 驯服完成。 顾异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热度的白气,抬起头,看了一眼大厅墙上的挂钟。 时间只剩下最后三分钟。 老鬼靠在残破的墙壁上大口喘气,他用单手撑着膝盖,正准备往外走。靠两条腿从这废墟里跑回正门,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了。 就在这时。 顾异猛地转过身,面向大厅左侧那面还算完好的红砖承重墙。 “退后。” 老鬼一愣,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顾异抬起左臂,五指张开,对着那面红砖墙虚空一按。 “呜——!!!” 一声凄长、刺耳,仿佛能撕裂耳膜的火车汽笛声,突兀地在办公楼外的夜色中炸响。 老鬼浑身一震,独眼瞬间瞪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轰隆”一声巨响! 大厅左侧的整面承重墙从外向内轰然爆碎! 漫天的碎砖和粉尘中,一头浑身覆盖着冰霜、足有五六米高的巨大钢铁车头,带着摧枯拉朽的动能,蛮横地撞穿了墙壁,硬生生停在了大厅中央。 车头前方的熔炉里,幽绿色的鬼火烧得正旺。 狂风吹散了粉尘。 顾异站在庞大的车头前,偏了偏头,看向已经彻底看傻了的老鬼,语气干脆利落: “上车。” “去接人,出厂。” 第409章 消失的三十天 “轰隆——” 巨大的钢铁车头撞碎了办公楼的砖墙。 带着漫天烟尘和碎屑,硬生生停在一楼大厅中央。 幽绿色的鬼火在熔炉里翻滚,照亮了老鬼满是灰尘和血污的脸。 顾异站在车头前,偏了下头: “上车。” 老鬼没有半句废话。 单手扣住车厢边缘的铁扶手,翻身跃了上去。 顾异回到驾驶室,单手压下汽笛的拉杆。 “呜——” 刺耳的汽笛声在大厅里炸响。 列车底部的钢轮在没有铁轨的水泥地面上强行摩擦,爆出大片火花。 推着几节破旧的绿皮车厢倒退出办公楼,随后一个蛮横的甩尾,朝着厂区深处驶去。 不到两分钟,列车就在三号车间的冷却塔旁停下。 躲在暗处的铜子和丁巧看到这辆冒着绿火的庞然大物,先是吓了一跳。 直到看见车厢门口招手的老鬼,两人才连滚带爬地上了车。 “大门开了。” 丁巧一上车,就指着厂区主干道的尽头。 原本紧锁的红星齿轮厂正门,此刻已经向两侧完全敞开。 外面的风雪失去了屏障,正顺着大门呼啸着灌进厂区。 顾异推着操作杆,列车顺着主干道向大门开去。 路过那几排红砖宿舍楼时,车速稍微缓了一下。 顾异靠在车窗边,看向外面。 原本死寂的宿舍楼,此刻亮起了不少昏黄的灯光。 几百个穿着蓝工装的工人,三三两两地聚在楼下的空地上。 他们看着敞开的大门,看着门外打着旋的白毛风。 外面的世界没有厂长,没有红袖箍。 但外面有零下六十度的极寒,有成群结队的变异野兽,有吃人不吐骨头的荒野盲流。 冷风夹杂着雪花吹在他们脸上。 几个年纪大的工人打了个哆嗦,伸手紧了紧身上洗得发白的蓝工装。 然后,他们转过身。 几百个人,没有一个人迈出那扇大门。 他们就像是一群放风结束的羊,低着头,沉默地转身走回了宿舍楼。 走回了那个只要干活就能有一口黑面馒头的被窝里。 老鬼站在顾异身后,看着窗外退后的人群,喉结滚了滚,却一句话都没说出。 顾异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将操纵杆推到底。 幽灵列车发出一声长鸣。 一头撞碎了风雪,冲出了红星齿轮厂的大门。 冲出大门的刹那。 原本附着在车窗上的那一层淡淡红雾,在接触到外界冷空气的瞬间,迅速碳化成一层黑灰。 被狂风卷得一干二净。 车厢里的温度毫无缓冲地从闷热跌到了零下几十度。 刺骨的冷风顺着车厢缝隙灌进来,如同刀刮。 老鬼、丁巧和铜子猛地打了个激灵。 肺里灌满了带着冰雪碴子的冷空气,冻得他们剧烈地咳嗽起来。 铜子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生锈的铁皮地板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根本不在乎地板上那层干涸发黑的血污和机油。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趴在角落干呕了几声。 丁巧颤抖着扯下身上那条已经变得又硬又冷的白毛巾。 红锈褪去后的皮肤被冻得发青。 但真实的寒冷,总算让她确认,自己真的从那个不讲常理的地方活下来了。 这列火车内部远谈不上舒适。 斑驳的绿漆大面积脱落,车顶的灯泡闪烁不定。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煤灰和生锈钢铁的味道。 顾异坐在车头驾驶台前那张破旧的皮椅上。 前方巨大的熔炉里燃烧着幽绿色的火光,将他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不需要说话。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操控杆前,整列庞大而诡异的火车在风雪中平稳前行。 身后的那座庞大的厂区,像是一台接触不良的老旧电视机,在风雪中闪烁了几下。 随后连同那些红砖高炉一起,彻底消失在荒原上。 四周重新变成了那片熟悉又荒凉的雪原。 脚下是废弃的四号盲轨。 顾异靠在冰冷的铁座椅上,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他的脑海里,图鉴的提示音适时响起。 【提示:已脱离C级诡异空间“红星齿轮厂”。】 【判定:未摧毁规则核心(厂长职位空缺,但底层体制逻辑依然存续)。收容失败。】 顾异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们这趟充其量算是走通了内部的纪律程序,把掌权者赶下了台,但并没有把那座厂子给砸平。 系统判定收容失败,合情合理。 但紧接着,图鉴上的文字又跳动了一下。 【已记录该C级空间深层潜灵梦海坐标。宿主获得一次主动接入权限。】 【基于已解析数据,下次进入该空间,环境压制放宽至D级。】 看到这行字,顾异挑了下眉。 这波不亏。 等于是在这个C级副本里插了个眼。 等以后自己手里的D级卡牌攒够了,精神力上限提上来了,早晚得回这个场子。 他收回心神,看了一眼列车的消耗面板。 这辆D级的红星专列,如果在荒原上只保持匀速行驶的“巡航模式”,不动用同化和撞击的诡异规则。 一分钟只消耗1点精神力。 相比于动辄抽空蓝条的巨型机甲,这简直就是一台完美的废土移动基地。 车厢后方,铜子和丁巧正瘫坐在生锈的铁皮长椅上喘气。 离开了副本的高压环境,疲惫感潮水般涌了上来。 老鬼靠着车厢壁,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管,脸色有些发灰。 在废土上,没了机械兽,折了胳膊,基本就等于判了死缓。 顾异站起身,走到车厢中间。 “都打起精神。” 顾异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显得很清晰: “这趟咱们算是活着出来了。按之前的规矩,东西没了,我补给你们。” 他没有多做解释,直接在车厢中央的空地上激活了【战争熔炉】。 暗红色的液态金属顺着他的指尖流淌到地面。 混合着他之前在寒渊武库里吞噬的特种钢材,开始快速重组。 不到十分钟。 三台崭新的机械兽,在刺鼻的高温蒸汽中缓缓成型。 依然是老鬼的【夜枭】、丁巧的【盲蛛】和铜子的【狼锋】。 但外观上,这三台机器和寒渊市的原厂货有明显区别。 装甲更厚实,金属表面没有那种生硬的冷灰色,而是透着一层属于战争熔炉特有的暗红哑光。 关节处的液压管也显得更加粗壮狰狞。 “试试。” 顾异收起熔炉,退开两步。 老鬼有些迟疑地走上前。 他试探性地伸出右手,搭在【夜枭】的金属羽翼上。 下一秒。 【夜枭】的双眼亮起幽绿的光芒,直接振翅飞起,稳稳地落在老鬼的右肩上。 没有任何排斥,指令响应比以前还要顺畅。 丁巧和铜子也凑了过去。 丁巧走到那台暗红色的盲蛛面前。 她没有立刻连接,而是凭借测算师的习惯,仔细观察着机体的构造。 机身装甲比寒渊市的原型机更厚重,八根机械节肢的关节处没有丝毫生涩感。 她转过身,将后背靠向盲蛛。 金属节肢熟练地环抱住她的躯干,几根微型液压探针精准地寻找着她脊椎上的旧接口,然后扎了进去。 丁巧本能地咬紧牙关。 准备迎接那种熟悉的,神经被撕裂的刺痛感,以及凶兽源核带来的狂躁冲击。 但预想中的痛苦并没有出现。 探针接入的过程顺滑得不可思议。 没有阻力,没有狂躁的杂音,更没有那种需要用自己的意志去强行压制野兽本能的拉锯战。 这台盲蛛安静、驯服得就像她自己原生的一条手臂。 丁巧愣住了。 她懂机械兽的底层逻辑。寒渊市的机魂再怎么洗脑,核心里依然残留着凶兽的野性,所以连接才会痛苦。 而现在这种绝对的顺从只说明一件事。 这台机器里根本没有凶兽的意识。 它的底层中枢是空的,或者说,它的主控权限早就被写死了。 丁巧抬起头,看了顾异一眼。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活动了一下肩膀,适应着这台完全由顾异掌控最高权限的机器。 在废土上,能白捡一条命和一身顶尖装备。 让渡一部分自由是再合理不过的交易。 【狼锋】则亲昵地拱了拱铜子的手掌。 “这……不用烙印就能连上?” 铜子瞪大了眼睛,看着手里这头明显更强悍的金属狼。 “我稍微改了点底层逻辑,你们直接用就行。” 顾异语气随意。 他这么做当然不是发善心。 这些用熔炉造出来的东西,最高管理员权限全在他自己脑子里。 这三个人只要还在用这些机械兽,就等于把半条命捏在了他顾异手里。 但更让顾异在意的,是识海里的另一处变化。 就在老鬼三人接纳机械兽、并在心底对他这种“凭空造物”的手段产生敬畏的瞬间。 图鉴LV.4升级条件中,关于【建立独立的认知锚点(需构筑群体信仰或组织体系)】的那一栏进度。 微不可察地往前跳动了一丝。 顾异摸了摸下巴。 看来,建立锚点不一定非得去开宗立派当神棍。 让别人心甘情愿地使用自己的力量,并在潜意识里承认这套体系的核心地位,同样能达成条件。 这是个好消息。 列车在风雪中安静地行驶了一段路。 老鬼走到车窗边,用袖子擦掉玻璃上新结的冰花,往外看去。 外面是一望无际的雪原,天色昏暗。 老鬼皱起眉头,视线在远处的几个地形轮廓上扫过。 “有点不对劲。” 老鬼转头看向车厢里的几人。 “我们来的时候路过三道梁,那边的旧铁塔露在外面至少有七八米。现在只剩个塔尖了。” 积雪的厚度不对。 这种深度的落雪,不是一两场白毛风能填出来的。 “有动静。” 角落里,刚和【盲蛛】完成连接的丁巧突然开口,打断了顾异的思绪。 她闭着眼睛,后背上的机械蜘蛛八根节肢贴着车厢底板,正在微微颤动。 “车厢没有减震,地面的震动传导很清晰。” 丁巧的语速变得很快。 “盲蛛的感应阵列显示,前面四号盲轨附近,有大量密集的重压反馈。数量很多,步频杂乱,不像变异兽群。” 老鬼立刻走到车窗前,用袖子擦掉玻璃上的冰霜。 举起仅剩的右手遮住反光,朝风雪深处看去。 借着列车头幽绿的火光,前方的雪原逐渐显露出轮廓。 老鬼眯起那只仅存的右眼,视线穿透风雪。 荒原上游荡着几十个人形变异体。 和关东常见的冻尸不同,这些东西的体表凝结着异常厚重的冰甲。 它们关节处的皮肉似乎早被冻透了,全靠着外层的坚冰在强行牵引,走动时发出僵硬的“咔咔”声,眼眶里还透着幽蓝色的冷光。 老鬼微微皱了下眉。 他在寒渊外围干了十几年侦查,各式各样的畸变体见得多了,但还从没见过这种浑身覆冰的新变种。 视线再往远处拉。 几个穿着破烂防寒服的人影正手脚并用地在雪坑里逃命,眼看就要被后面那群冰甲怪物扑倒。 老鬼没有一惊一乍,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半分。 他只是收回目光,转过头。 用一种平淡得像是在汇报前方有块石头的职业口吻开口: “顾问,正前方有情况。” “几十头没见过的新变种,披着冰甲,正在追杀几个流民。咱们是变道绕过去,还是减速清障?” 顾异靠在铁座椅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直接开过去。” 顾异没有去碰刹车。 这列幽灵火车虽然处于低耗能模式,但上千吨的自重摆在这里,用来碾碎这几十头拦路的冰坨子绰绰有余。 “呜——!” 幽绿的火光在风雪中暴涨。 正在追击的冰尸群听到动静,转头看向这列凭空冲出来的旧时代火车。 但它们僵硬的关节根本来不及做出躲避动作。 伴随着一连串密集的碎裂声,火车车头如同推土机一般撞进了冰尸群。 覆盖着冰甲的怪物像保龄球瓶一样被撞飞、碾碎,化作漫天冰蓝色的粉末。 火车在碾过尸群后拉下制动。 车轮在铁轨上擦出一长串火星,缓缓停下。 侧面的车厢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铜子操控着【狼锋】跃下车。 几步窜到那几个吓瘫在雪地里的拾荒者面前,一手拎起一个,直接扔进了车厢里,随后自己也跳了上来。 “哐当”一声,车门重重关上。 几个拾荒者摔在生锈的铁皮地板上,浑身抖成筛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顾异从车厢前头走过来,停在那几个惊魂未定的拾荒者面前。 “这附近的外道仙堂香路节点呢?村里的人不管?” 带头的拾荒者靠在冰冷的车厢铁皮上,听到这话,眼神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顾异。 他瑟缩地瞥了一眼旁边那几台透着凶气的暗红机械兽,咽了口唾沫。 “几位大哥……你们这是在哪个地窨子里猫了多久啊?” 拾荒者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绝望: “还外道仙堂的村子呢?方圆百里的据点早就撤空了。” “一个月前,盛京那边的天就塌了。几十万头那种披着冰的怪物从地下爬出来,北边的防线一碰就碎。” “能跑的人早就往寒渊高墙那边逃了,这片荒原现在就是个死地。”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熔炉里的火苗发出细微的燃烧声。 老鬼正在检查配枪弹匣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仅存的右眼盯着那个拾荒者,语气压得很沉,像是在确认一个普通的战术参数: “你刚才说,盛京出事是多久以前?” “一个月前啊……” 拾荒者干巴巴地答道,“快三十天了,整个关东谁不知道……” 老鬼没再追问。 只是默默把弹匣推回枪柄,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括声。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丁巧和铜子。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在眼神交汇的瞬间,都看懂了对方眼底的那股寒意。 他们在那个红星齿轮厂里,日夜难熬,但满打满算也就过了十天左右。 可外面的真实世界,竟然已经整整跳过去了一个月。 顾异转头看向车窗外那片漆黑的雪原。 三十天。 这个时间差意味着,神调门早就把盛京的底子给掀开了。 之前大窑委员会和外道仙堂的四梁,还在梦境会议上商量着要怎么去盛京“侦查”封印。 现在看来,那已经是老黄历了。 他们这支被派出来探路的小队,刚从一个深渊里爬出来。 外面的世界,恐怕早就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第410章 回归与钢铁巨城 绿皮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煤灰味。 虽然隔绝了外面要命的白毛风。 但车厢里没有任何供暖设备,温度依然低得像个冰窖。 老鬼靠在生锈的铁皮车厢壁上。 他断了左臂,身上那件蓝工装早已破烂不堪,全身上下连把匕首都没有。 只有肩膀上,立着那只顾异刚给他搓出来的暗红色【夜枭】。 老鬼仅存的右眼,盯着角落里那几个冻得瑟瑟发抖的拾荒者。 “北边全乱了,活人都往南边的高墙退。” 老鬼声音沙哑。 语气里没有刻意的威吓,只有老兵盘问时的那种直接和干脆: “你们几个大半夜的,不往城里跑,在荒地里瞎转悠什么?” 带头的拾荒者缩着脖子。 他看了一眼老鬼肩头那只透着凶气的机械鸟,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交代: “饿啊,大哥。” “前阵子冰尸潮推过来,北边那些供奉保家仙的村子撤得太急,带不走的东西全扔下了。” “我们这帮人就是吃死人饭的,寻思着趁冰尸被打散的空档,去那些空村子里掏点口粮。” 他看了看周围几个面如死灰的同伴,苦笑了一声: “谁知道点背,在这附近撞上了一股到处乱晃的冰尸变种。” “要不是碰上几位,今晚我们就全交代在雪壳子里了。” 老鬼听完,转头看向站在车窗边的顾异。 他们刚从那个邪门的齿轮厂里逃出来,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现在最缺的就是情报。 “顾问。”老鬼问,“咱们下一步去哪?” 顾异看着车窗外漆黑的雪原。 “回寒渊。” 幽灵列车在风雪中发出沉闷的轰鸣。 车轮擦着火星,朝着南方的地平线平稳推进。 前方的风雪中,陆陆续续开始出现一些影影绰绰的轮廓。 是那些浑身覆盖着厚重冰甲、眼眶里透着幽蓝冷光的冰尸变种。 它们在荒野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听到火车的动静,立刻转过头,迈着步子围拢过来。 顾异本来想直接当减速带碾过去。 但他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肉神。 这些不是现成的血肉吗?直接压过去太亏了。 既然这列通勤车自带“强制招工”的底层规则,刚好可以当个现成的捕尸笼。 想到这。 顾异走到驾驶台前,伸手握住了那个生锈的黄铜把手,用力向下一拉。 “呜——!!!” 一声极其凄长、刺耳的汽笛声在荒原上空炸响。 紧接着,列车外部那些破旧的高音大喇叭里,同时传出一阵伴随着电流声的沙哑女声: “红星厂夜班通勤车已到站……” “请新职工……有序上车……” 这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直钻脑髓的阴冷。 那些试图扑向列车的冰尸,在听到广播的瞬间,动作全部僵死在原地。 它们眼眶里那种狂暴的幽蓝光芒迅速黯淡。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麻木。 列车中后段的车厢门,在风雪中“哗啦”一声自动滑开。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车门内涌出。 那些站在铁轨附近的冰尸,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成群结队地被强行扯进了漆黑的车厢里。 “砰!” 车厢门重重合拢。 坐在后排的丁巧猛地睁大眼睛。 她清晰地看到,随着被吸上车的冰尸越来越多,列车尾部的钢铁结构竟然在剧烈扭曲!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在漫天风雪中,一段段长满铁锈的全新车厢,正在凭空“生长”出来! 顾异松开汽笛把手。 他转过头,对老鬼交代了一句: “把这几个人看好。别往后走。” 说完,顾异拉开驾驶室的铁门,独自一人朝着列车后方走去。 穿过两节空荡荡的旧车厢。 顾异停在一扇锁死的厚重铁门前。 门后,就是被强制招工上车的冰尸群。 顾异拉开铁闩,推门走了进去,随手将门在身后重新锁死。 这节新生长出来的车厢里没有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冰冷腥臭。 几十头被强行吸上来的冰尸,把狭窄的过道挤得满满当当。 它们显然没有死透。 虽然在列车“通勤纪律”的底层规则压制下,它们的动作变得极其迟缓,像是在极其粘稠的胶水里做慢动作。 但依旧在本能地朝着顾异的方向呲着牙,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吼,试图挣扎着扑过来。 顾异站在过道中央,解开了身上的旧工装。 他看了一眼这些猎物。 被极寒冻了太久,又在荒野上游荡,这些冰尸的血肉严重萎缩、干瘪,甚至有不少缺胳膊少腿。 干巴巴的,没多少分量。 就这么吃下去,对肉神的补充实在有限。 顾异心念微动。 一朵惨白的巨大肉质莲花,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左肩皮肉处破体而出。 F级武装卡,【慈悲肉莲】。 一股微弱且看似柔和的白色光晕,瞬间照亮了昏暗的车厢,将那些还在缓慢挣扎的冰尸全部笼罩在内。 【畸变愈合光环】激活。 极其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在光晕的照射下,那些冰尸干瘪萎缩的肌肉,开始像吹气球一样疯狂膨胀! 它们身上原本冻裂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强行愈合。 甚至连那些断裂的残肢,都在光晕中迅速抽出恶心的肉芽,重新长出畸形且肥硕的肢体。 短短几秒钟。 原本干瘦残缺的尸群,就被这毫无底线的“慈悲”,强行催肥成了一群极其饱满、甚至有些臃肿的优质血肉! 顾异看着那些被治愈得油光水滑的猎物,满意地收回了目光。 下一秒。 D级形态卡,【肉神】,局部武装! D级武装卡,【战争熔炉】,局部武装! 他腹部的皮肉如同拉链般向两侧无声地撕裂,露出一张布满细密锯齿状利齿的血肉深渊。 十几根混合着机械齿轮和暗红血肉的触须,从他的后腰处猛地弹射而出! 这些触须如同饥饿的巨蟒,精准地卷起周围四五头被催肥的冰尸。 冰尸在触须的绞杀下发出沉闷的嘶鸣,手脚拼命地抓挠着触须表面的装甲。 但根本无济于事。 没有咀嚼的缓冲,触须粗暴地将这些沉重的活物直接拖拽、硬生生塞进腹部那张裂开的巨口中。 “咔嚓……咔擦……”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和坚冰被咬碎的声响,在漆黑的车厢里密集地回荡。 顾异靠在车厢壁上。 面无表情地看着触须不断收割着周围的猎物。 他能感觉到,这些饱满的异常源质正在迅速填补图鉴的亏空。 但这进食的口感确实算不上好。 冻得太透了,哪怕被催肥过,嚼在肚子里也像是在干嚼冰棍。除了刺骨的寒意,没有多少新鲜活物的温热腥气。 不过对于现在的顾异来说。 只要能提供能量储备,口感并不在考虑范围内。 几分钟后,后车厢彻底安静了下来。 顾异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过道里,感受着这辆刚刚易主的D级座驾。 这列火车根本不需要加煤加水。 车头那口巨大的熔炉里,燃烧的是一种幽绿色的阴火。 火光顺着车厢底部的铁皮传导,踩在上面不仅感觉不到温度,反而有一股直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冷。 车厢两侧的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 偶尔能看到一两张惨白的人脸在玻璃外面一闪而过。 那些是曾经死在这条盲轨上的游魂,现在被列车的规则吸引。 却又因为顾异的存在,只能贴在外面无声地张着嘴,不敢越过车窗半步。 顾异收回视线,抬起右手。 刚刚完成的LV.4强制升级,他还没来得及细看。 他心念微动。 食指的皮肉瞬间消失,化作一截苍白的骨刺; 中指的指尖则软化成一滴黏稠的黑色污血; 而在手腕的脉搏处,一根漆黑湿冷的长发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 三种截然不同的F级诡异形态,在同一只手上极其平稳地共存! 没有精神撕裂的剧痛,也没有不同规则互相排斥的滞涩感。 顾异握了握拳,骨刺、污血和长发瞬间收回体内。 这才是【局部装载】的真正价值。 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样大张旗鼓地全身异化。 顾异推开前车厢的铁门,走回了驾驶室。 他腹部的皮肉已经重新愈合,除了身上带着一股驱不散的寒气,看不出任何异常。 这里的气氛和后面那节地狱般的车厢截然不同。 老鬼点起了一个无烟炉。 微弱的橘黄色火苗跳动着,勉强驱散了铁皮车厢里的一部分阴冷。 几个拾荒者捧着铝杯里的热水,正呆呆地望着车窗外。 没有了随时会被荒野撕碎的生存压力。 他们这辈子大概是第一次,敢这么安静地坐下来,看着这片吃人的废土。 窗外是漫天狂舞的白毛风。 大块大块的雪团被狂风卷起,狠狠砸在单薄的车窗玻璃上,却无法撼动这列受规则庇护的火车分毫。 大自然在被剥离了致命的威胁后。 那种纯粹的、苍凉而狂暴的雪域风光,展现出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壮阔感。 车厢里难得地有了一丝活人待的烟火气。 铜子靠在生锈的铁座椅上,听着外面沉闷的风雪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从红星厂那要命的流水线里逃出来,现在哪怕只是坐在一辆破火车上发呆,都觉得奢侈。 他从战术口袋里摸出一包单兵压缩饼干,撕开包装,掰了一块扔给那个带头的拾荒者。 “对了,”铜子搓了搓冻僵的手,顺口问起了刚才被打断的话头,“你刚才说冰尸潮被打散了?寒渊市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拾荒者靠在铁皮墙上,干瘪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余悸。 “十几天前,那帮冰尸裹挟着荒野上的兽潮,黑压压的一大片,一直推到了寒渊的城墙根底下。” “我们都以为寒渊这次肯定守不住了,城墙上连炮都没怎么开。” 拾荒者咽了口唾沫,声音因为激动而发着抖: “结果……寒渊城,它活了!” 铜子皱起眉头:“什么叫活了?” “字面意思啊!整座城都在动!” 拾荒者比划着双手,眼睛瞪得老大: “地面直接裂开了!那些高炉、烟囱、粗得吓人的大管子,全都在响。就好像整座城市是一台大机器,突然被人给组装在一块了!” “城墙上的管子全在往外喷滚烫的白雾,地底下的高炉烧得把天都映红了。” “整座城像是一头大铁兽站了起来!” “方圆十几里的雪,瞬间就变成了开水。那些冰尸连城墙的砖缝都没摸到,就被那种恐怖的高温和蒸汽当场给蒸熟了!” “剩下的尸潮直接吓崩了,散在荒野上到处跑。”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铜子听得一愣一愣的。 但坐在一旁的老鬼和丁巧,却在短暂的错愕后,极其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流民看不懂那是什么。 但他们身为寒渊市的精锐,太清楚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了。 霍川总工,那个常年把自己锁在地下五百米的男人。 将自身那恐怖的旱魃概念,与整座寒渊市的重工管网彻底接驳了! 寒渊市没有被攻破,但显然已经被逼到了不得不动用最后底牌的绝境。 几个小时后。 天色微明,风雪的势头终于小了些。 顾异从后方车厢走了回来。 他腹部的皮肉已经重新愈合,除了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寒气,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走到驾驶台前,看向窗外。 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庞大的钢铁要塞在黎明中显现出轮廓。 现在的寒渊市,已经彻底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战时状态。 原本外围的居民区被全部清空,高耸的城墙上探出密密麻麻的重炮炮管。 无数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像利剑一样来回扫射着雪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和臭氧味。 就在绿皮列车靠近防线不到五公里的时候。 刺耳的防空警报声,在寒渊市的城墙上空凄厉地响了起来! 一列没有任何报备、且浑身散发着高浓度D级异常波动的旧时代火车直奔城门而来。 寒渊防线的雷达瞬间报警! “唰——!” 十几道粗大的探照灯光柱猛地从城墙上调转方向,跨越雪原。 死死地将这列冒着幽绿火光的绿皮车罩在中央! 紧接着,是令人头皮发麻的重型机械咬合声。 城防主炮的炮管缓缓下压,随时准备将这列火车轰成漫天铁渣! 车厢里,那几个流民吓得惨叫一声,直接趴在铁皮地板上双手抱头。 老鬼脸色一变。 习惯性地想去摸大衣里的对讲机,却摸了个空。 这才想起来所有的通讯设备早就丢在副本里了。 顾异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火炮准星,没有惊慌。 他伸手握住操纵杆,用力向后拉到底。 钢铁车轮在铁轨上抱死,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摩擦声,火花四溅。 列车在距离防线火力封锁区边缘堪堪停住。 随后,顾异转过身。 他看了一眼控制台角落里,那个用来播放《从头再来》招工广播的生锈麦克风。 他走过去,一把扯下麦克风。 顾异拍了拍麦克风的网罩,按下全频段广播键。 他看着远处那座如临大敌的钢铁要塞,清了清嗓子。 声音顺着幽灵列车自带的播报系统传出。 没有撕心裂肺的喊叫,却极其突兀地盖过了风雪的呼啸。 在整个寒渊市外围防线的上空,回荡开来: “我是顾异。带踏雪小队回城。” “别开炮。这车是我的。” 声音在旷野上飘散。 城墙上的探照灯光柱停滞在半空。 重型火炮的机械齿轮声也陷入了极其短暂的死寂。 足足过了十几秒钟。 锁定在列车上的那些刺眼红光,开始缓缓移开。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液压泄气声。 寒渊市那扇厚重无比的钢铁城门,在风雪中向两侧拉开了。 第411章 准备北上 沉重的钢铁城门在液压机的嘶吼声中,缓缓向两侧拉开。 一进城,严明和几个内务处的人已经等在防线内侧的避风通道里。 队伍立刻被分流。 那几个在荒野上捡回来的流民,被全副武装的士兵直接带去外围的隔离审查区。 老鬼、丁巧和铜子作为失踪长达一个月的官方人员,需要立刻进行述职和严密的污染检疫流程。 内务处的装甲车已经发动了引擎。 顾异叫住了正准备上车的老鬼。 这位废土老兵的脸色呈现出一种失血过多的灰白。 他那条断掉的左臂只是用布条草草扎紧,暗红色的血污已经冻成了硬块。 “去医疗室把伤口处理干净,坏死的神经切平整。” 顾异看着他,语气平淡,“述职走完流程,来一机厂找我。我给你弄条好用的胳膊。” 老鬼仅存的右眼看了顾异一下。 他顺手紧了紧领口,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转身踏上了装甲车的后车厢。 顾异收回视线。 旁边,一辆挂着安全生产科牌照的重装吉普车旁,严明已经等候多时了。 这位平时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处长,此刻眼眶里爬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 他正靠在车门上,大口地抽着劣质烟卷。 看到顾异全须全尾地走过来,严明把抽了一半的烟头扔在雪地里,用力碾灭。 那张紧绷了整整一个月的脸,终于重重地松弛了下来。 “顾顾问。” 严明主动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声音里透着一股真实的、如释重负的沙哑。 “你要是再晚出来几天,我这处长的位置,怕是就真的要换人坐了。” 顾异坐进车里,感受着车厢内扑面而来的强劲暖风。 “整整三十天。” 严明坐上驾驶位,关好车门,却没有立刻踩油门。 他从储物格里摸出一个军绿色的保温壶,拧开盖子,递给顾异。 “高热量营养液,加了点抗污染的定神药剂,先垫垫肚子。” 严明的举动并不谄媚。 这是一个后勤主管面对高价值战力时最务实的做法。 顾异没客气,接过来喝了一口。 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流进胃里,驱散了在副本里沾染的几分阴寒。 “这三十天,你们顶的压力不小吧。”顾异看着挡风玻璃外的雪景,随口问了一句。 严明打转方向盘,吉普车平稳地驶入主干道。 “望川那边天天发急电要人,就差没指着鼻子骂我们暗中扣人了。” 严明看着路面,语气里没有刻意卖惨,只有一种大厂干部特有的硬核与疲惫: “不过,你能活着回来。大窑这段时间顶的压力,就算是值了。” 透过贴满防爆膜的车窗,顾异看着沿途的街道。 寒渊市的气氛,和一个月前完全不同了。 原本还算热闹的几个物资集散地,被彻底清空,拉上了高压电网。 主干道上,民用车辆几乎绝迹。 取而代之的,是履带运兵车和满载着煤渣、特种钢材的重型卡车在来回穿梭。 路边的红砖墙壁上,贴满了刺眼的红色战时配给与强制征调通告。 在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顾异看到几个刚换防下来的熔炉禁卫,正靠在避风的墙根底下休息。 他们身上的机甲并没有卸下,表面布满了深可见骨的爪痕和冰霜冻裂的痕迹。 机甲背部的排气孔里,正在向外疯狂喷吐着嘶嘶的白汽。 那不是为了取暖,而是在极端过载的战斗后,进行强制的物理冷却降温。 整座城市,就像一台被强行超负荷运转、齿轮摩擦到近乎发红的巨型战争机器。 没有人在街上抱怨,每个人都在为了维持这台机器的运转而拼命。 吉普车在沉闷的引擎轰鸣声中,停在了大窑委员会的办公楼下。 严明拔下车钥匙,看了顾异一眼。 “走吧。委员会的常委们都在上面等你。” 顾异推开车门。 他沿着楼梯一路向上,推开了一号会议厅的大门。 一股浓重、呛人的劣质烟草味,夹杂着提神用的浓茶气味,瞬间扑面而来。 大窑委员会的几名常委正坐在桌前。 每个人的眼眶都熬得通红,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旁边堆着一尺多高的战损报告和物资清单。 顾异走到旁听席,拉开椅子坐下。 第一书记掐灭手里的半截烟,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向他,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 “顾顾问,你这趟差出的,差点把咱们寒渊市的底子给掀了。” 第一书记端起有些掉漆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润了润干哑的嗓子。 “这三十天,望川卫戍总部那边每天两封加密电报催着要人。后来甚至把下个月地龙列车两成的关键物资配额也扣了,逼着我们交人。” “霍总工那边给准了话,说你的命还在。我们这几个老骨头才敢硬顶着望川的压力,把电报全给压了回去。” 顾异没有顺势把这个话题揭过去。 他在废土上摸爬滚打,很清楚截断地龙列车的物资配额对一座城市意味着什么。 寒渊市为了保他一个空降的人联顾问,实打实地扛住了内部的资源制裁。 他端正了坐姿,看向第一书记。 “这三十天,让各位担风险了。寒渊搭进去的配额和人情,我记在账上。” 第一书记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舒缓了几分。 顾异随即切入正轨,简明扼要地汇报了这一个月的去向。 “遇到了点麻烦。被卷进了一个C级折叠空间,是一座旧时代的齿轮厂。里面有一套靠剥夺工人身份来吃人的规则。” 顾异语气平静:“我们摸清了底层的纪律检查程序,走了个合规流程把厂长罢免,空间的大门才打开。” “核心规则没摧毁,那座工厂的空间还在原坐标。” 会议室里只有钢笔在纸面上快速摩擦的沙沙声。 委员们神色凝重地记录着。 顾异能带回一个完整C级空间的底层运行逻辑和脱困方法,这份情报在废土上的战略价值极高,足够抵消他失联造成的麻烦。 大窑总工程师站起身,打开了会议桌中央的战术全息地图。 幽蓝色的光束打在半空。 北地原本灰色的地形图上,此刻被一大片刺眼的猩红色完全覆盖,并且这股红色还在向南蔓延。 “你们失联的这一个月,外面天翻地覆。” 大工匠用红外笔指着那片红区,声音粗粝生硬。 “你们小队失去联络后,我们和外道仙堂立刻派了第二批探路的人。结果刚靠近盛京外围,就撞上了爆发的冰尸潮。” “上百万的尸体从地下爬出来,直接倒逼着引发了荒野上的特大兽潮。” 大工匠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虽然侦查队发了紧急预警,仙堂那边也拼了命组织撤离,各路仙家全顶上去帮忙了。” “但时间太赶,外围的几十个村子根本来不及撤,全被淹了。” 第一书记叹了口气,点出了这背后的一个无奈现实: “这也是当年魏老把关东荒野清理得太干净。那些称王称霸的强力诡异被杀的杀、赶的赶。” “平时是好事,但在这种百万级的尸潮面前,我们失去了一切可以消耗它们的天然缓冲带。” “冰尸潮长驱直入,几天时间就直接扑到了外道仙堂的地盘和我们城墙底下。” 顾异盯着地图上那片红色的洪流:“守住了?” 大工匠那张如同钢铁浇筑的脸上闪过一丝冷厉。 “霍总工开了二级限制阀。” “我们把城墙外围十二公里的地下管网,全部切成高压蒸汽锅炉。等尸潮大部队踏进来,一次性排空。” “上千度的高温高压蒸汽。第一波几万头冰尸,连同地表三米的冻土,当场蒸发。” “这帮东西背后的指挥者被打疼了,知道啃不动寒渊这块铁,掉头去疯狂侵扰外道仙堂的防线。” 顾异听完这堪称神迹的战果,脸上却没有多少轻松。 他敲了敲桌子,目光越过全息地图,看向炉心发言人,语气压得很低,却直指要害: “开二级阀门,霍总工的矿化污染扛得住吗?” 这句话一出,整个会议室的气氛瞬间沉重了下来。 大工匠的机械手微微攥紧,第一书记也沉默了。 “总工的情况还在可控范围内。”炉心发言人沙哑的声音响起,但明显没有了之前的底气。 “只是压制剂的消耗量翻了三倍。如果战局再拖下去,天都那边的配给一旦跟不上……” 发言人没说下去,但在座的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霍川在透支自己的命,给寒渊市争取时间。 “我们在防守战里抓了几个穿黑袍的活口。” 第一书记接过话头,将沉重的话题拉回战局,“撬开嘴审出来了,是神调门的余孽。” “他们在这场尸潮里充当调度,妄想着靠这百万死尸复辟,重建什么八旗大军。” “委员会已经下了文件。神调门列为反人类武装,格杀勿论。” 顾异听着这连串的变故,忽然想起了之前在会议室大放厥词的那个站长。 “RSCP的人呢?弄出这么大动静,他们就看着?” 第一书记摇了摇头,语气里听不出愤怒,只有一种见怪不怪的冷漠。 “尸潮爆发的当天,观察站的人就撤了。” “他们把所有高维观测数据打包,全面退入地下基地,彻底物理锁死,切断了所有对外通讯。” “在他们那套评估体系里,现在的关东就是一个极佳的灾难观察样本。指望他们出兵救人,不如指望天上掉馅饼。” 顾异并不意外,这确实是RSCP的行事作风。 他的目光落回地图上盛京的位置,敏锐地抓住了战局里缺失的一环。 “盛京底下那个C级的关外老龙呢?”顾异看向大工匠,“如果它跟着尸潮一起压过来,高炉的蒸汽未必挡得住。” 桌上的通讯器闪烁了一下。 外道仙堂胡三爷那沙哑透着疲惫的声音,通过加密波段接入了会议室。 “老龙没能南下。” 胡三爷咳嗽了两声,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沉重: “魏老祖原本在关外云游,正好撞上了被打散的尸潮尾巴。老头子察觉不对,带着他那几位老伙计直接赶去了盛京。” “现在那头老龙,被老祖硬生生堵在皇陵里。要不是老祖在那边顶着,南下的就不只是冰尸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胡三爷喘了口气,切入正题。 “仙堂现在防线收缩,到处救火。那些神调门的杂碎专门盯着我们的香路节点打,好多小堂口的弟马都折了。不过经历了最初的混乱,防线算是初步站稳了脚跟。” “为了彻底镇杀老龙、剿灭神调门,我们已经在长白山总坛发布了召集令,召开万仙大会。整个关东的底子,准备全压上去了。” 通讯切断,会议室里弥漫着刺鼻的烟味和大战将至的铁血气息。 第一书记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向顾异。 语气里透着官方重镇应有的硬气与决断。 “寒渊不可能缩在城墙后面等别人把仗打完。” 他伸手指了指全息地图上,几根已经狠狠扎向北方的蓝色箭头。 “尸潮退下去后,我们的三个重装突击营就已经发兵北上,在盛京外围钉下了一道前线阵地。” “这一次,寒渊和外道仙堂是联合作战,准备一举端掉神调门,彻底平了盛京的隐患。” 说到这里,第一书记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但前线这几天传回来的情况不容乐观。” “盛京那边的极端环境,不仅仅是物理上的低温,更带着那头老龙散发出来的规则压制。” “我们常规机甲的损耗率高得吓人,不少机魂在冰原上直接被C级规则压制得宕机、失控,后勤维修根本跟不上。” 第一书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他看着顾异,态度没有了刚才陈述战局时的强硬,而是转为一种平等、甚至带着几分请求意味的郑重。 “顾顾问,你在红星厂里手搓机甲的本事,还有你身上那口‘活炉子’,对现在的前线来说,就是救命的底牌。” “大窑委员会已经走完程序,正式任命你为寒渊北上兵团的首席技术顾问。军衔、权限、物资,一机厂的家底你随便挑。” 第一书记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坦诚: “寒渊需要你亲自走一趟前线阵地,去给前面拼命的弟兄们提供技术支援,帮他们撑住。你觉得怎么样?” 顾异看着第一书记,没有立刻答应。 他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他刚刚在副本里解锁了LV.4权限,正是急需高阶材料和实战来磨合新能力的时候。 盛京前线那个绞肉机,简直是一个天然的巨型资源库和血肉补充的好地方。 “去前线没问题。” 顾异停止敲击桌面,看着大工匠,抛出了自己的条件: “但我去了不是当修理工的。我要在前线建立一个独立的机甲改装车间,所有从战场上退下来的重装机魂残骸,优先由我支配。” “另外,”顾异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老鬼那三个人的述职流程走完后,我要他们直接归入我的独立顾问团队。” 第一书记和大工匠对视了一眼。 大工匠那只机械手在桌面上重重一按,做出了决断: “残骸随你拆,只要你能保证前线的机魂出勤率。” “至于老鬼他们三个,命是你救回来的,编制今天下午就划到你名下。” “成交。” 第412章 万仙出征! 一号会议厅里,烟雾缭绕。 大工匠拍板定下顾异的权限和独立编制后,会议桌上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第一书记的眉头依旧紧锁,他看着全息地图上那片猩红的区域,叹了口气: “编制和装备好批,但现在最头疼的是运力。” “北边的风雪太大了,冰尸潮退散后,满地都是游荡的变异体。主干道全被截断。咱们的先遣增援营已经集结完毕,但如果要靠履带车硬蹚这几百公里的雪原,时间久不说,到了盛京外围,难保战斗力不会折损。” 顾异端着掉漆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微苦的茶水。 “我来解决。” 他把茶缸放下,语气平淡,却瞬间把全桌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之前你们看到外面那辆绿皮火车,是个刚被我收容的D级异常实体。” 顾异指了指大门外的方向:“它运行靠的不是内燃机,是诡异规则。无视地形,不用铺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几名委员对视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 在废土上,一辆无视极端气候和地形的高速运输工具,其战略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大工匠没有半句废话,直接伸手按下了桌上的内部通讯器。 不到三分钟,大门被推开。 一个身材魁梧、半张脸带着严重冻伤疤痕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穿着沾满硝烟味的重装作训服,甚至没来得及拍掉肩头的落雪。 “先遣营营长楚戈,奉命报到。”男人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铁锈味。 第一书记指了指顾异:“楚营长,这是新上任的顾顾问。 他有一辆能无视地形的列车,你们先遣营的兵力和设备,全部搭他的车走。” 楚戈转过头,上下打量了顾异一眼。 他没有任何质疑顾异年纪的举动,身为军人,他只关心任务指标。他直接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掏出随身的战术平板。 “顾顾问,你的车运力上限是多少?” 楚戈直奔主题,“我手底下有三百号全副武装的重装兵,外加四台微型稳定锚基座和一批高压蒸汽发生器。载重极大,车能吃得消吗?” “没测过极限。”顾异实话实说。 楚戈敲击屏幕的手指停了一下。 “但它自带同化和增生的底层规则,理论上可以根据装载量自己生长出车厢。” 顾异看着楚戈,把丑话说在前面:“拉你这三百号人和设备应该不成问题。唯一的缺点是车厢里没有维生系统,漏风,供暖得你们自己想办法。” 楚戈点点头,在平板上快速划动了几下。 “供暖我们自己带便携式热源。六个小时,先遣营能完成所有物资装车。” 楚戈抬起头:“明早八点,准时发车,有问题吗?” “可以。”顾异站起身,捏了捏有些发胀的眉心,“但我现在得去睡一觉。” 第一书记立刻叫来严明:“安排最高规格的静室,绝对不许任何人打扰顾顾问休息。” 会议结束。 顾异跟着严明走出大门,老鬼正等在走廊里。 老鬼的脸色有些灰败。 在红星厂那个见鬼的副本里硬熬了十天,他那条断掉的左臂虽然早就结痂愈合,留下一个丑陋崎岖的断口,但体能和精力的透支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只能靠着墙强撑着站立。 顾异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空荡荡的左袖管。 “跟我来。” 顾异带着老鬼进了一间空置的休息室,反手关上门。 “坐下。”顾异指了指椅子。 老鬼没有多问,依言坐好。 顾异抬起左手,虚按在老鬼左肩那截结痂的断口上方。 识海中,F级武装卡【慈悲肉莲】悄然激活。 一朵苍白、巨大的肉质莲花虚影在顾异的手掌下方浮现,散发出一圈极其柔和的微光,将老鬼的整个左肩笼罩在内。 【畸变愈合光环】开启。 老鬼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感觉原本已经长死的皮肉下,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酥麻和骨髓深处的奇痒。 在微光的照射下,断口处的血肉像是重新获得了生命,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蠕动、增生。 新鲜的肉芽交织缠绕,惨白的骨骼向前快速延伸。 老鬼死死咬着后槽牙,额头上暴起一根根青筋,汗水瞬间湿透了后背,硬是一声没吭。 不到三分钟。 一条完好无损、皮肤带着新生粉色的左臂,重新长了出来。 顾异收回手,肉莲虚影消散。 “活动一下,看看有没有排异反应。”顾异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老鬼看着自己那条新长出来的手臂,试着缓缓握了握拳。 骨节发出清脆的爆响,血脉畅通,力量充沛得不可思议,甚至连以前常年开枪留下的劳损暗伤都没了。 他抬起头,那只独眼定定地看着顾异,目光沉重。 “明早八点出城。”顾异靠在椅背上,“你赶紧去跟丁巧和铜子汇合,让他们好好休息。明天去盛京,才是真正的硬仗。” 老鬼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崭新的左臂。 “大恩不言谢。”这位废土老兵没有多余的废话,语气像石头一样硬冷,“明天上了前线,这条命就是你的。” …… 与此同时。 距离寒渊市数百公里外,长白山脉深处。 漫天的暴风雪中,一座被掏空的巨大山体要塞静静地矗立着。 这里是大断裂前的一处军用洲际导弹发射井,如今,它已经被彻底改造成了外道仙堂的祖庭——万仙窟。 它绝不是什么阴暗潮湿的野兽洞穴。 巨大的钢铁穹顶被整个掀开,风雪顺着井口倒灌而入,却在距离地面百米的高度,被一股庞大阴冷的无形气场强行托住,化作漫天飘洒的冰晶。 要塞内部,原本的钢铁发射架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三十六根高达百米的惨白兽骨图腾柱。 每一根图腾柱下,都放置着一尊比人还高的青铜大鼎。 鼎内燃烧的不是凡火,而是用变异猛兽骨粉和千年松脂熬制的高香,升腾起阵阵浓烈刺鼻、却能稳固精神的青色烟柱。 青烟缭绕的巨大广场上,正在召开关东废土最高规格的万仙大会。 场面极其肃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广场最外围,盘膝坐着上千名各镇堂口的大教主和当家弟马。 这些人在外面都是横镇一方的豪强,此刻却全都屏息凝神,连一声咳嗽都不敢发出来。 在他们前方,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阵列。 左侧是兽仙。 几十头体型庞大、异化到了极点的高阶保家仙盘踞在黑石地板上。它们身上披着象征身份的各色萨满锦缎,眼神中没有丝毫野兽的混沌,只有狡黠、阴沉与令人胆寒的智慧。 右侧是人仙。 那是数以千计的清风与碑王。他们没有实体,只是一道道半透明的灰白色残影,身上还穿着旧时代的军大衣或是破旧的猎户皮袄。 那是三十年来为这片黑土地战死的人类英烈,他们列着无声的军阵,散发着让周围温度降至冰点的恐怖阴气。 而在广场正中央的高台上,设立着四把交椅。 外道仙堂的四梁——托天、地根、迎门、顺天,四位顶仙大拿,正端坐其上。 在四梁的背后,盘踞着两尊如山峦般恐怖的庞然大物。那是当年跟着祖师爷魏长山一起打天下的老怪。 一尊是由无数尸骸缝合而成、九条肉质尾巴在半空中缓缓舞动的九尾尸狐。 另一尊,则是趴在阴影里,体表覆盖着厚重防弹骨板和坦克装甲废铁的吊睛黑太岁。 大会的流程极其严密。 伴随着一长十八短的文王鼓声敲响,主管情报的地根梁胡三爷站起身,对着高台后方的两尊老怪深深鞠了一躬,这才转身面向全场。 胡三爷的脸色极其难看。 “各位。” 胡三爷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要塞里回荡:“今天敲响聚仙鼓,是因为北边出事了。” “过去这些天,我们搭在奉天一带的七条主香路,断得干干净净。不是被兽潮冲散的,是被人连根拔了。守在那边的弟马,还有各家分出去的仙家幼崽,连个跑回来报信的都没有。” 胡三爷话音刚落。 盘踞在高台后方的那尊九尾尸狐,其中一条由脑神经构成的尾巴微微晃动了一下。 一道极其阴冷、带着浓烈怨毒的女声,直接在在场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是神调门那帮敲破鼓的杂碎。” 尸狐的眼眶里燃烧着幽绿的狐火:“我在北边的狐子狐孙,临死前传回了最后的怨气。他们被扒了皮,抽了筋,做成了引魂的法器。” “这帮缩头乌龟隐忍了十年,这次敢借着冰尸潮出来咬人,显然是有备而来。” 主管武斗的托天梁猛地捏碎了手里的核桃把件,脾气暴躁地低吼出声: “老祖宗半个月前察觉北边不对劲,带着寒渊骨蛟和悲王营的老营兄弟,亲自去盛京压阵了。” “神调门这帮余孽,明知道老祖宗在那边,还敢对咱们的香路下死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真以为自己还能重立山头?!” 右侧的清风阵列中,一道极其凝实的灰白色人影缓缓越众而出。 这人生前似乎是支正规军的指挥官,身上那件残破的旧式军大衣上还挂着干涸的暗红血迹。 他没有像兽仙那样散发无脑的凶气,而是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铁血冷厉。 “托天大拿,不可轻敌。” 这位老碑王的声音像金属摩擦般冷硬,条理极其清晰: “十几年前那场仗我们打过。神调门的手段不是跟我们硬拼血肉,他们最擅长的是用萨满阵法截断地脉、污染认知。他们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全面拔掉北边的香路,就是为了切断长白山对盛京方向的感知。这是在清场布阵。” 左侧盘踞的一头体长近十米的白毛老狼也冷不丁地开了口,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老鬼说得对。我那几个在北边探路的小崽子,死前传回来的气味不对。不是被刀枪弄死的,是活生生被冻碎了魂。神调门那帮杂碎,手里拿着能冻结精神的东西。” 就在几位顶仙大拿和各路仙家商讨对策时。 要塞上方的天井处,突然传来一声极度凄厉的鹰啼。 “砰”的一声巨响。 一头翼展超过十米、羽毛如同生铁般的变异巨鹰,像一块断了线的铅块,重重地砸在广场中央的黑石地板上,砸出大片龟裂。 巨鹰的胸口被一根生锈的清代长矛直接贯穿,黑色的血液淌了一地。 它是从盛京前线拼死飞回来的报马。 全场哗然,几名护堂的弟马立刻冲上前警戒。 一名专门负责通灵的问灵人快步走上祭台。他没有去触碰巨鹰的伤口,而是直接咬破指尖,将一滴血点在巨鹰的眉心。 随后将耳朵死死贴在巨鹰的腹部,闭上眼睛,听取它体内那块“肉引子”传回的震动。 整个广场死寂无声,连那几尊暴躁的高阶仙家也停止了动作,静静地等待着前线的军情。 几秒钟后。 问灵人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 他跌跌撞撞地退后两步,直接朝着四梁和后方的老怪双膝跪倒,声音嘶哑: “是魏老祖传回来的加急大令!” “老祖宗说,盛京地下的那个东西彻底醒了。它正在强行改写方圆百里的物理常识,把整个盛京外城的废墟,全同化成了清朝皇陵的格局!” 问灵人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回荡在要塞里: “神调门的大萨满亲自带头,用了几千个活人献祭,把那头关外老龙的一丝规则抽了出来。现在盛京的外城,全是他们唤醒的八旗尸煞!” 听到“八旗尸煞”和“规则同化”,高台后方的吊睛黑太岁猛地站了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震动地壳的低沉虎啸。 “老祖宗现在怎么样了?!”胡三爷厉声追问。 “老祖宗和骨蛟大爷直接杀进内城了!” 问灵人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骇然与敬畏: “老祖宗把那头老龙的本体,强行摁在了内城的阵眼上!但那东西的规则权重太大,老祖宗现在和它形成了死局僵持。双方都在拼底蕴,谁也动弹不得,暂时脱不开身!” 问灵人猛地磕了一个头,将最后一道命令嘶吼出来: “老祖宗下令……凡八柱齐全的堂口,所有当家弟马和仙家炮子,即刻全军南下!” “内城的龙他来顶。他要咱们,把外城那群神调门的杂碎,连同那些尸煞,一只不留地剁成肉泥!” 整个广场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一阵极其惨烈的肃杀之气。 听完这道命令,四梁互相对视了一眼。 胡三爷原本阴沉的脸上,反倒扯出了一个冷硬的笑。 “魏老祖没退。他带着骨蛟大爷,把最大的雷给死死顶在内城了。” 胡三爷环视全场,“天塌下来,最高的那个人已经扛住了。剩下的外城绞肉战,谁要是含糊,就自己把堂口的牌子砸了。” 那名穿着旧式军大衣的老碑王猛地拔出腰间虚幻的军刀,灰白色的残影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波动。 “八旗尸煞……清皇陵格局……” 老碑王咬着牙,字字带血: “咱们多少弟兄就是死在这套邪门阵法里,被那些不用呼吸、不知疼痛的干尸耗死。神调门这帮畜生,居然又把这套吃人的东西挖出来了!”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身后那数以千计的清风与碑王,手中的军刀直指盛京方向。 “悲王营的弟兄们!” 没有野兽的咆哮,只有一声整齐划一、震动整个要塞的军靴踏地声。 数千道半透明的灰白色残影同时立正,端起了手中残破的灵体枪械和战刀。 他们生前是军人、是猎户、是为了护住村子被活活耗死的好汉,死后化作鬼仙,依然保持着令人胆寒的纪律与军魂。 左侧的兽仙阵营也不再沉默。 那头白毛老狼仰起头,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狼嚎。 紧接着,刺猬、巨蛇、变异猞猁…… 几十头高阶仙家同时从黑石地板上站了起来,狂暴的煞气瞬间在大鼎上空绞成一团实质般的黑色风暴。 托天梁大步走到最前方那尊燃烧着熊熊烈火的青铜巨鼎前。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骨刀。 没有念半句废话,毫不犹豫地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滚烫的心头血喷涌而出,直接洒进了鼎内燃烧的高香之中! 火光轰然暴涨数丈高! “起大令——!!!” 伴随着托天梁如同雷霆般的咆哮,整个万仙窟彻底沸腾了。 广场上,上千名当家弟马同时咬破舌尖,将鲜血喷在各自的法器上,发出极其整齐、凄厉的请神咒。 无数道暗红色的煞气从地窖深处冲天而起,混合着那些清风碑王的阴气,化作一道粗壮的黑色气柱,硬生生撞碎了长白山上空的暴风雪。 关东大地上,最庞大、最野蛮的血肉联军,在这一刻彻底完成了战前动员。 目标,盛京。 第413章 前线(5000字) 早晨八点。 寒渊市外围防区。 风雪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 三百名全副武装的重装士兵列成三个方阵,静静地站在被推土机铲平的冻土广场上。 除了呼啸的风声,听不到任何交谈。 只有士兵们沉重的金属呼吸阀在有节奏地开合,喷出一团团瞬间被冻成冰雾的白气。 阵列旁边。 停放着四台由重型履带牵引的微型稳定锚基座,以及十几台散发着刺鼻柴油味的便携式高压蒸汽发生器。 没有任何运输车辆。 楚戈站在队伍的最前方,肩甲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他那张带着严重冻伤疤痕的脸板得像一块生铁,目光冷冷地盯着通往内城的防爆通道。 通道的大门在一阵液压声中缓缓升起。 顾异走在最前面。 身上依旧只穿着那件单薄的黑色外套。 跟在他身后的,是老鬼、丁巧和铜子。 几名靠得近的老兵,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老鬼的身体,头盔面罩下的呼吸微微一滞。 昨天下午,他们亲眼看着这个从荒野上逃回来的侦察兵,左边袖管是空荡荡的,断口处的血痂黑得发紫。 但现在,那截原本空瘪的袖管被撑得鼓鼓囊囊。 一只完好无损、甚至皮肤还透着几分新生粉色的左手,正稳稳地扣在战术背心的枪带上。 没有人出声询问,更没有人交头接耳。 在寒渊的军队里,长官身上的任何变化都属于最高机密,不该问的绝对不问。 楚戈看了一眼老鬼那只新长出来的手,视线并未停留,直接迎着顾异走了过去。 “人员,物资,全部集结完毕。”楚戈沉声开口。 顾异点了点头,没有废话。 他直接迈步越过楚戈,走到了广场前方的空地上。 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被积雪覆盖的荒原。 下一秒。 坚硬的冻土地表突然发出一阵极其沉闷的断裂声。 不是轻微的震动。 而是像有什么极其庞大的东西,正在地壳下方强行撕裂土层。 “轰隆!” 坚冰与冻土轰然炸开。 两条长满暗红色铁锈的粗大钢轨,像两把破土而出的利剑,以一种极其蛮横的姿态,硬生生从地底穿刺而出! 朝着视线的尽头疯狂铺设、延伸。 还没等周围的士兵握紧手里的步枪,一声凄厉刺耳的汽笛声直接在所有人的耳膜上炸响。 漫天的风雪被一股狂暴的动能强行撕裂。 一个巨大的、燃烧着幽绿鬼火的钢铁车头,拖着几节破旧不堪的绿皮车厢,带着摧枯拉朽的势头,硬生生从虚无中挤进了现实! 稳稳地停在了那两条刚刚铺好的盲轨上。 钢铁车轮摩擦着轨道,溅起大片刺眼的火花。 车厢外壳上,还残留着斑驳的干涸血迹。 楚戈盯着这列散发着浓烈死气的幽灵火车,眼角的肌肉跳动了一下。 “登车。” 顾异转过头,语气平淡。 楚戈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对着身后的军阵猛地一挥手。 沉重的军靴声齐刷刷地响起。 三百名重装士兵扛着设备,列队走向那些大开的生锈车门。 最前面的五十个人很快挤满了第一节车厢。 紧接着是第二节,第三节。 原有的几节破车厢根本装不下三百名全副武装的重装步兵和那些沉重的牵引设备。 当第四节车厢也被塞满时,后面还有一百多人站在雪地里。 异变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列车尾部那块生锈的盲板,突然开始剧烈地向外凸起。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钢铁撕裂声和密集的铆钉崩断声。 那块金属盲板像一块被强行拉扯的血肉,疯狂地向外增生、延展! 大量的铁锈簌簌掉落。 一节全新的、同样破败不堪的绿皮车厢,竟然硬生生从车尾“长”了出来。 车轮砸在铁轨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紧接着是第二节,第三节…… 直到列车的长度精准地匹配了三百人的运载量和设备的占地面积,那种刺耳的金属增生声才戛然而止。 列车安静地停在风雪中。 像一头刚刚张开胃袋的巨兽。 站在外面的士兵们看着这一幕,握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楚戈没有下令停止,队伍就没有丝毫停顿,沉默而有序地踏进了那些刚刚生长出来的车厢。 车厢里的情况,比外面看着更让人头皮发麻。 新生长出来的车厢内壁,并不是干燥的铁皮,而是透着一股暗红色的湿润感。 角落的缝隙里,正往外缓慢地渗着黑褐色的机油和未干的血水。 原本应该铺着人造革的座椅,坐上去有一股怪异的下陷感,就像是坐在某种还没死透的软体动物背上。 车窗玻璃结着厚厚的冰花。 列车全速开动时,窗外的风雪中,偶尔会有一张张扭曲惨白的人脸被卷过来。 死死贴在玻璃上,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哀嚎,随后又被甩到车后。 车厢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这群平时在冻土上跟变异兽肉搏的重装步兵,此刻紧紧挨着便携式蒸汽发生器。 有人把步枪的保险拨开又关上,反反复复。 有人脱下手套,攥着脖子上用红绳拴着的一小块高炉煤渣,指节捏得发白。 他们是军人,不怕死。 但在一个活着的诡异肚子里赶路,这种压抑的心理折磨,比直面兽潮还要熬人。 “呜——!” 幽绿的火光在熔炉中暴涨。 列车启动了。 它不需要现成的铁路。车头前方,粗大的铁轨在风雪中自动铺设。 上千吨的钢铁巨兽以一种恐怖的直线轨迹,在荒原上狂飙。 沿途挡路的雪丘、废弃的电线杆,甚至是几头游荡过来的冰甲变异体,全被车头粗暴地撞碎,卷进车底。 车厢内的温度极低。 士兵们将便携式蒸汽发生器围在中间,靠着那点微弱的热量驱散寒意。 除了偶尔有枪械碰撞的轻响,没有人说话。 车头驾驶室内。 顾异、楚戈和老鬼围在操控台前,一张泛黄的军用地图被几颗子弹压在铁皮台面上。 楚戈拿着一支红色的碳素笔,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粗重的红线。 直接将盛京市原本的外环防线全部划掉。 “外城已经彻底没了。” 楚戈的声音混在列车的轰鸣声中,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现在的盛京废墟,地形和卫星图上完全对不上。里面的建筑结构被强行同化成了清代皇陵的格局。” “到处都是死路、神道和刻着诡异符文的镇墓兽。” “我们的先头部队进去,测距仪和雷达全部失灵,全靠人命往前填。” 顾异看着地图上那片被划掉的区域,没有打断他。 “最致命的不是地形,是温度。” 楚戈抬起头,看向顾异的眼睛:“盛京里的冷,根本不是物理学上的低温。” “我们的重装机甲都有独立的抗寒循环系统,就算扔进液氮里也能撑几个小时。但在那片废墟里,不管引擎烧得多旺,机甲的核心源核都在成批地熄火。” 楚戈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股寒气能穿透装甲,直接冻死源核里的残存意识。一旦源核失去活性,整台机甲就会瞬间宕机,液压锁死。” “过去三天,我们有上百台精锐机魂在交战中突然变成铁棺材。” “驾驶员被活生生困在里面,被那些涌上来的八旗干尸用凿子一点点切开装甲,扯碎在驾驶舱里。” 驾驶室里陷入了死寂。 老鬼仅存的右眼微微眯起。 他知道机魂宕机意味着什么,在战场上变成一个无法移动的铁罐头,那是比被兽潮撕碎还要绝望的死法。 顾异盯着地图上的红线,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铁皮台面。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漫长而压抑。 这列老旧的绿皮火车,并没有因为搭载了正规军就改变它的底层运转逻辑。 每隔一段时间,车厢外的扩音喇叭里就会响起那段夹杂着电流声的招工广播。 伴随着广播声,两侧紧闭的铁皮车门会毫无征兆地向两侧滑开。 外面呼啸的白毛风夹杂着冰雪灌进来。 随之被扯进车厢的,还有荒原上游荡的冰尸,甚至是早已冻硬的流民尸体。 它们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拽进末尾几节空荡荡的车厢里。 随后车门重重砸上,传出令人牙酸的骨骼咀嚼声。 三百名寒渊重装士兵紧紧围在便携式蒸汽发生器旁边。 他们是能在尸潮里跟怪物肉搏的老兵,但这不代表他们能对一头活着的吃人列车习以为常。 每当车门滑开,士兵们都会下意识地握紧手里的步枪。 相比之下,顾异带上车的三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丁巧缩在角落里,膝盖上放着便携式终端,有条不紊地记录着列车每次开门时的物理参数变化。 铜子则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废钢板,一点点喂给趴在脚边的机械狼锋。 机械齿轮咀嚼金属的咔咔声在车厢里显得格外平稳。 老鬼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抓紧一切时间恢复体力。 外面的风雪渐渐染上了一层压抑的黑灰色。 透过结着冰花的挡风玻璃,顾异看到了地平线尽头的那座庞然大物。 寒渊市北上兵团在冻土上砸下了几十根巨大的稳定锚,硬生生构筑起了一座钢铁要塞。 要塞外围的壕沟里,横七竖八地堆满了被冻成冰雕的机甲残骸,以及无数被打成碎块的干尸。 黑色的血液和机油冻结在一起,把这片土地染成了刺眼的暗黑色。 而在要塞的远方。 盛京城的上空,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块吸满血的海绵。 在那些残破的现代摩天大楼废墟之上,隐隐约约重叠着一座极其庞大、虚幻的古老皇城轮廓。 红墙黄瓦的幻影与钢筋混凝土死死地倾轧在一起。 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诡异和压抑。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列车在要塞厚重的防爆门外强行停住。 这里没有任何混乱。 几道强光探照灯瞬间打在列车车头。 要塞城墙上的重型机炮缓缓下压,黑洞洞的炮口锁定了这列散发着异常波动的绿皮火车。 大门下方的一扇小铁门推开。 一队穿着厚重防化服、背着高压喷罐的防化兵快速跑了出来。 顾异推开车门跳下车。 防化兵手里的喷枪立刻对准了他和身后陆续下车的士兵,刺鼻的消毒液和次氯酸水化作白雾,劈头盖脸地喷洒下来。 几名端着检测仪的军官上前,迅速核对楚戈提交的电子密令和人员名单。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 确认各项污染指数在安全阈值内后,防爆大门才在沉闷的液压声中缓缓升起。 “顾顾问。” 一名穿着灰绿色军大衣、左脸有一道长长冻伤疤的后勤主管大步走上前来。 他看了一眼顾异单薄的衣着,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大窑委员会的加急电报半小时前到了。我是前线基地后勤部主管张岩。” 张岩侧过身,做了个引导的手势: “楚营长的队伍需要去一线阵地换防。您的独立维修区已经腾出来了。” “请跟我来,伤兵和战损机甲都在地下二层。” 顾异点了点头。 带着老鬼三人跟在张岩身后,走进了这座冰冷森严的战争堡垒。 穿过两道厚重的三防隔离门。 几人顺着宽阔的水泥坡道进入了地下二层的重装机修营。 这里的空间大得惊人。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机油味、臭氧味,以及掩盖不住的血腥气。 没有乱糟糟的叫喊。 上百个机位上,停放着几十台残破的寒渊机甲。 机械吊臂在半空中缓慢移动,维修兵们戴着防护面罩,正在各自的工位上紧张地忙碌着。 顾异的目光扫过那些机甲。 楚戈在车上说的没错。 这些机甲的外装甲破损并不严重,但关节和核心动力炉的位置,无一例外都覆盖着一层诡异的黑色冰霜。 在机修营最左侧的一个区域,顾异看到了外道仙堂的人。 十几个穿着旧棉袄、脸色灰败的出马弟子瘫坐在地上。 不断地往外咳着夹杂着冰渣的黑血。 在他们旁边,盘踞着几头体型庞大的兽仙。 一条水桶粗的黑蛇,两只毛发斑驳的巨狐。 这些往日在荒野上称王称霸的精怪,此刻同样被那种黑冰覆盖了半个身子,只能发出虚弱的喘息。 几个拿着朱砂和香灰的随堂帮兵,正在拼命往兽仙的伤口上涂抹药粉。 但香灰刚一接触到黑冰,就失去了原本的色泽,变成了一滩毫无用处的烂泥。 皇陵的死气不仅冻结了机械的源核,同样侵蚀了活物的魂体。 张岩停在了一个被特殊隔离开的宽大机位前。 一台足有五米高的熔火巨蜥重装机甲,静静地单膝跪在那里。 驾驶舱的缝隙被黑冰死死封住。 几台大功率的工业等离子切割机,正在对准舱门接缝处喷吐着高温蓝焰。 但那层薄薄的黑冰,在几千度的高温下,连融化的迹象都没有。 “这台机子是半小时前刚从前线拖下来的。” 张岩看着那台机甲,声音有些干涩: “驾驶舱液压锁死,通讯断了。里面的驾驶员还有生命体征,但心跳正在降速。” 顾异站在隔离线外,没有急着上前。 他眯起眼睛,视线穿透了机甲表面的物理装甲,落在了那层黑冰上。 脑海中,属于图鉴的感知微微跳动。 那根本不是什么温度过低凝结成的水冰。 这是一种概念的具象化。 是盛京地下那座庞大皇陵里溢出的阴面死气,与机甲内部那颗用凶兽残魂洗脑而成的“源核”,发生了规则上的纠缠。 源核里的活物气息被死气死死咬住,彻底锁死了。 用高温去烤,就像是用火去烧一块磁铁,根本破坏不了它的磁场。 “关掉切割机!上微型稳定锚基座!” 机位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机修长扔掉手里的记录板,厉声下令。 几名机修兵立刻推过来一台笨重的仪器,将几根探针吸附在机甲的装甲板上。 “稳定锚功率开到最大,强行中和它外围的异常频段!” “准备脉冲发生器,直接短接底座电路,把舱门给我强行炸开!” 老机修长眼底全是血丝,咬着牙说道。 “班长,稳定锚最大功率会干扰驾驶舱里的维生系统!短接电路可能引起殉爆!” 旁边的机修兵手抖了一下。 “里面的人快冻死了!炸开舱门可能断条腿,不炸连骨灰都掏不出来!执行命令!” 机修兵咬了咬牙。 抓起一把沉重的脉冲发生枪,将粗大的金属枪口对准了驾驶舱门旁的应急接口。 就在他准备扣下扳机的瞬间。 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稳稳地握住了脉冲枪的枪管,将枪口压了下去。 机修兵愣了一下。 老机修长也猛地转过头,怒视着这个突然插手、连制服都没穿的年轻人。 “你在干什么?!” “你的稳定锚中和不了这层冰。” 顾异松开手,目光平淡地看着老机修长。 “这东西不是附着在装甲上,是直接锁死了里面的源核。” “你用脉冲强行短接外部电路,电流进不去核心,只会顺着装甲导向驾驶舱内部的绝缘层。” 顾异看着面前那台庞大的机械巨兽,语气里听不出一丝起伏: “这一枪下去,门不会开。里面的人会先被烤熟。” 老机修长愣住了。 张岩也上前一步,刚想开口解释顾异的身份。 顾异没有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他越过隔离线,径直走到那台覆满黑冰的熔火巨蜥面前。 “断开切割机的电源。” 顾异抬起右手,缓缓贴在了那层连等离子火焰都无法融化的黑冰上。 “这台机子,我来接管。” 第414章 暴力救赎(7000字) “这台机子,我来接管。” 顾异没有理会老机修长杀人的目光,径直走向那台覆满黑冰的熔火巨蜥。 “接管?你当这是在修拖拉机?!” 老机修长眼珠子瞬间红了。 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后勤主管张岩,大步冲上去,伸手就要去拽顾异的后领。 “这上面的死气连微型稳定锚都化不开!你连防护服都没穿,手碰上去三秒钟连骨髓都会冻成冰渣!” “滚开!别拿我手底下兵的命开玩笑!” 伴随着老兵的怒吼,周围几个荷枪实弹的机修兵也立刻围了上来,面色不善。 前线的兵只认死理和战友。管你是不是后勤主管带来的人,耽误救人就是不行。 眼看情况要失控,张岩急了,赶紧压低声音吼道: “老李,你把手放下!这是大窑刚任命的首席……” “闭嘴”两个字还没说完,顾异已经动了。 他连看都没看周围这群快要暴走的老兵,也没有做任何解释。 那只没有任何防护的右手,就这么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稳稳地贴在了那层散发着极寒死气的黑冰上。 老机修长瞳孔一缩,刚想怒骂这小子找死。 但下一秒,他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体内的战争熔炉悄然运转。 一股暗红色的热流顺着顾异的手臂血管疯狂汇聚。 这股热量包裹着霍川那霸道的旱魃气息,顺着他掌心与装甲贴合的缝隙,犹如一把烧红的钢锥,毫无阻碍地刺了进去。 热流穿透厚重的金属壳,直达机甲深处那颗被冻结的动力源核。 沉寂的车间里,突然响起一声极度沉闷的嘶吼。 声音是从熔火巨蜥厚重的胸腔装甲下方传出来的。 那颗原本被死气锁死的凶兽源核,在接收到这股同源且更加狂暴的薪火灌注后,强行完成了点火。 机甲外壳的缝隙间,透出刺眼的暗红色光芒。 紧紧附着在表面的那层黑冰,从内部开始发出细碎的开裂声。 裂纹迅速蔓延,随后整层冰壳轰然炸碎,化作一地冒着白烟的冰渣。 “哧——!” 液压锁解冻。 厚重的驾驶舱门伴随着气阀泄压的响声,猛地向外弹开。 顾异收回手,后退了半步。 整个机位前,死寂一片。 老机修长那只伸在半空、准备去拽人的手,彻底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扇连切割机都烧不开、却被这个没穿制服的年轻人单手“摸”开的舱门,大脑一片空白。 周围那几个机修兵也像被施了定身法,端着枪愣在原地。 顾异偏过头,看了老机修长一眼,语气平淡: “愣着干什么?不救人了?” 老机修长这才如梦初醒,猛地打了个激灵。 “快!医疗兵!把人弄出来!” 旁边呆滞的机修兵立刻扔下枪冲上去,把驾驶舱里那个冻得浑身发紫、失去意识的驾驶员强行拽了出来,平放在担架上。 老机修长看着担架上虽然重度冻伤、但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的驾驶员,那张布满沟壑和机油的脸剧烈地抽动了两下。 在废土的战场上,能救下弟兄命的手段,就是唯一的真理。 老兵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没有半分犹豫,大步走到顾异面前。 双脚“啪”地一并,这名脾气火爆的机修营长挺直了脊背,对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用力的军礼。 “对不住,顾问!” 老机修长声音嘶哑,刚才的暴躁和杀气荡然无存,只剩下纯粹的折服与军人式的干脆。 “是我老李瞎了眼!多谢您拉了这兄弟一把!” 顾异看了他一眼,没端什么架子,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 “先配合军医救人。” 说完,他主动把通道让开。 赶来的军医推着一台类似工业气泵的仪器挤上前来。 他看了一眼伤员的瞳孔,直接抄起一根粗大的针管,对准驾驶员的颈动脉扎了进去。 伴随着气泵的加压声,半透明管线里那呈现出沥青色的特效防冻血清,被粗暴地泵入驾驶员的血管。 另一名军医蹲在担架旁,目光扫过驾驶员右手几根已经彻底变黑坏死的手指。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战术切刀。 手起刀落。 坏死的手指掉在地上。军医拿起一罐止血凝胶,对着断口处喷上一层厚厚的泡沫,随后立刻将人抬走。 整个流程残酷、高效,带着废土军医特有的冷硬质感。 顾异正准备转身,余光却扫到了旁边外道仙堂的隔离区。 那里传来一阵压抑到极点的哭声。 一个穿着破棉袄的年轻弟马,正跪在泥水里,绝望地往一条水桶粗的黑蛇身上抹着香灰。 但香灰刚碰到黑蛇溃烂的鳞片,就被死气腐蚀成了黑水。 “太爷……不报仇了……咱回吧……” 年轻弟马哭得浑身发抖,脑袋死死磕在水泥地上,“是我害了您啊……” 顾异本来不想多管闲事。 但就在他准备收回视线时,身上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温热刺痛。 那是当初在黄泥沟借宿时,村长亲自送给他的那枚认门鳞。 鳞片在产生感应。 那条快要被死气冻碎魂魄的黑蛇,是黄泥沟的那位柳仙。 顾异脚步一顿。 他回想起风雪交加的黄泥沟,那个在半夜护着村子的清风和柳仙。 那口架在火上的大铁锅,粗糙却管饱的变异兽肉,以及眼前这位柳太爷,当初默默护着一村子老弱病残的影子。 在这个吃人的废土上,那是个难得有几分人情味的地方。 顾异的眼神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调转方向,大步走到了那名正在哭泣的年轻弟马身后。 “让开。”顾异开口。 年轻弟马猛地回过头,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个靠近的陌生人。 他下意识地张开双手,挡在黑蛇前面。眼底透着一股谁敢碰自家太爷、就跟谁拼命的狠劲。 顾异没有多解释半句废话。 他径直走上前,缓缓摊开右手。 掌心处,一枚漆黑的蛇鳞正随着黑蛇微弱的呼吸,散发着一丝温热光泽。 那是当初在黄泥沟,柳太爷亲自定下的认门鳞。 年轻弟马看清那枚鳞片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他并不认识顾异。但只有黄泥沟的贵客,身上才会有这种信物。 在这个到处都是猜忌和死人的荒野里,这枚鳞片比任何好听的话都管用。 弟马眼底的敌意瞬间褪去,紧绷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顾异没理会他的错愕。 直接越过他蹲下身,盯着黑蛇大面积溃烂发黑的伤口。 他心念微动。 左手处的皮肉无声裂开,一朵惨白、巨大的肉质莲花虚影缓缓浮现。 F级武装卡,【慈悲肉莲】。 一圈微弱且柔和的白色光晕洒落下来,笼罩在黑蛇的伤口上。【畸变愈合光环】全面激活。 黑蛇溃烂的血肉受到刺激,开始快速蠕动,新生的肉芽试图填补伤口。 但紧接着,那些刚刚长出来的鲜红肉芽,在触碰到伤口边缘残留的黑色冰霜时,瞬间变成了死灰色的烂泥,扑簌簌地往下掉。 没用。 顾异眉头紧锁。 F级的治愈能力,根本无法去对抗C级皇陵自带的规则。 只要这股概念级的阴寒还在伤口里盘踞,长出多少肉都会被瞬间冻死。 必须先把这股死气挖出来。 “按住它。” 顾异突然开口,眼神变得极度冷静和专注,对着旁边的年轻弟马低喝: “接下来的动静会要了它半条命。不管它怎么挣扎,死死按住它的七寸!” 年轻弟马虽然不明白顾异要干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是唯一的活路。 他咬紧牙关,整个人直接扑了上去,死死抱住黑蛇的颈部。 顾异抬起右手,【战争熔炉】在掌心局部激活。 一股暗红色的薪火瞬间包裹了他的手掌。那股源自霍川的、霸道至极的旱魃高温,将周围的空气烤得一阵扭曲。 顾异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燃烧着暗红烈焰的右手,狠狠插进了黑蛇发黑的溃烂伤口中! “嘶——!!!” 黑蛇原本已经涣散的竖瞳瞬间缩成了一条细线。 极致的阴寒遇上极致的刚猛。 伤口处爆发出刺耳的“嗤嗤”声,大股大股腥臭的黑色浓烟混合着蒸汽冲天而起! 黑蛇发出了凄厉到极点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剧烈地翻滚、抽搐。 这种将死气连同坏死血肉一起烧穿的痛苦,无异于将它架在油锅里活炸。 年轻弟马被蛇尾抽得口吐鲜血,但依然死死抱着不撒手,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掉。 “忍着!” 顾异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必须将精神力控制到极致,右手用薪火极其精准地烧灼、中和着每一寸死气。 而左手的【慈悲肉莲】则疯狂运转,白色的光晕死死护住黑蛇的心脉,在烈火中强行催生出新的血肉去填补空缺。 一边是炼狱般的焚烧,一边是毫无底线的催生。 这种极度暴力的“冰火置换手术”,不仅考验受术者的命够不够硬,对顾异自身的精神力也是一种极其恐怖的抽吸。 足足过了三分钟。 黑烟终于散尽。 顾异猛地抽回右手,甩掉掌心残存的黑灰。 黑蛇瘫软在地上,连抽搐的力气都没了。 但它身上那块巨大的溃烂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一层崭新的、带着黏液的鳞片重新覆盖了上去。 虽然虚弱到了极点,但那股缠绕在它身上的必死之气,彻底散了。 旁边的年轻弟马满脸是血,看着这一幕,直接跪在顾异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在水泥地上磕着响头。 刚才在旁边处理断指的老军医,拿着沾血的纱布,把这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 他快步走过来,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撼,但很快被战地军医的专业素养压了下去。 “用极端的高温物理中和异常规则,再用高活性的细胞增生强行保底……” 老军医看向顾异,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随意,而是带着一种郑重: “顾问,这种暴力的清创手段,对大面积冻伤坏死的弟兄也管用吗?” “管用。但精神力消耗比较大。” 顾异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体内翻涌的能量,“没办法大面积铺开,只能用来救命。” 老军医肃穆地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重重记了一笔:“我明白了。等上了前线,常规血清顶不住的时候,还请顾问多拉重伤员一把。” 顾异点了点头,还没等他说话。 周围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骚动。 机修营隔离区里,其他那些因为死气入体而奄奄一息的外道仙堂弟马,以及那些盘踞在角落等死的高阶兽仙。 全都看到了这堪称起死回生的一幕。 “大仙!求求您救救我家黄太爷!它快冻碎了!” “长官!我给您当牛做马!救救我身上的清风吧!” 十几个满身是血的弟马跌跌撞撞地爬了过来,有的甚至直接拖着被冻坏的残肢,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绝望而狂热地朝着顾异的方向磕头哀求。 那几头仅存的巨兽也发出哀鸣,拼命地向这边蠕动。 场面瞬间变得混乱而绝望。 顾异看着那些祈求的眼神,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是圣人,他现在的精神力需要用来应付接下来的盛京死局,根本不可能在这里把蓝条耗干去挨个救人。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候在旁边的后勤主管张岩。 “张主管。” 顾异语气平淡,却极其果断地把这个麻烦抛给了专业的后勤体系: “我不是医疗站。这套手段的消耗太大,我只能优先保证最高战术价值的个体。” “你安排几个人,对外道仙堂的伤员进行战力评估和登记报备。按重伤濒死且具备前线作战价值的标准,筛选出一份名单交给我。” 张岩立刻会意,这种残酷但高效的战地分诊,本来就是军队的拿手好戏。 “明白,我立刻带人去拉警戒线做评估。” 顾异点了点头,目光落回那个跪在地上的黄泥沟年轻弟马身上。 “黄泥沟怎么回事?”顾异问。 年轻弟马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眼眶通红,咬着牙说道: “村子没了。前阵子冰尸潮过境,黄泥沟就那么几柱香,根本顶不住。死了一大半人,柳太爷拼了半条命才护着我们几个逃出来。” 他看着地上虚弱的黑蛇,满脸懊悔: “我们逃出来后气不过,听说总坛发了万仙大令,就响应号召来前线报仇。结果连盛京的城墙都没摸到,太爷就中了招……” 为了复仇来送死,在废土上是最不值钱的冲动。 顾异看着他,语气平淡地打断了他的懊悔: “村里逃出来的人,还剩几个?” “七个弟马……都带了伤,机动不了了。” 顾异看向张岩。 “张主管,把黄泥沟剩下的这七个人,全部挂进我接下来的行动编制里。” 顾异指了指那个年轻弟马:“这边的伤员评估和战前准备工作,让他们七个给你打下手,负责在中间协调仙堂的人。” 张岩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没问题,我这就去办手续。” 年轻弟马愣住了。 他虽然冲动,但并不傻。 他很清楚,顾异这么安排,等于是在前线这个巨大的绞肉机里,合法地给了他们七个残兵一张不用上阵送死的“后勤护身符”。 顾异没再看他。 他转过身,目光直接越过那些还在哀求的人群,扫过整个机修营里那些因为死气而冻停的机甲残骸。 “前线现在的具体情况怎么样?”顾异一边用随手扯来的破布擦掉指尖的血污,一边开口问道。 张岩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半根皱巴巴的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很糟。”张岩吐出呛人的烟雾。 “最开始我们推进得很顺利,重装兵团加上仙堂的人,差点直接打穿盛京的外城。但就在前几天,内城那头老龙突然发力,铺开了一个极其邪门的领域。” 张岩指了指旁边那些冻僵的机甲残骸。 “气温骤降就算了,关键是那种死气。前线的机魂只要一进去,源核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大面积停摆。咱们寒渊离这儿太远了,补给线拉得太长,特调的防冻液根本送不上来。防线硬生生被那帮干尸给推回了外围。” 张岩苦笑了一声:“要不是魏老祖在里面拖住了那头老龙的最高战力,让对方抽不出手,咱们现在连这个外围要塞都守不住。” 顾异静静听完,目光扫过整个机修营里瘫痪的几十台钢铁巨兽。 “张主管,大窑委员会批给我的独立车间在哪?”顾异直奔主题,“把这些瘫痪的残骸全拖过去。” 张岩立刻招手示意。 几台重型拖车轰鸣着开进机位,将几十台报废的重装机械兽用钢索锁死,一路拖进了地下二层最深处的一间宽阔车间。 沉重的铁卷帘门在顾异身后缓缓拉下,彻底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顾异独自站在几十台残破的钢铁巨兽中央。 暗红色的液态金属从他脚下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液态金属精准地攀上每一台机械兽的腿部装甲,顺着破损的缝隙疯狂钻入它们的核心。 顾异在强行抹除这些机魂原本的底层控制逻辑。用属于他自己的薪火,给这些报废的机器重新打上烙印。 机甲外壳上那些冰冷的灰黑色逐渐褪去,被一层暗红色的哑光涂层取而代之。 四个小时后。 铁卷帘门再次升起。 几十台散发着炽热高温的重装机甲,在车间内整齐划一地列阵。 沉闷的引擎轰鸣声汇聚在一起,震得地面微微发抖。 一直在门外等待的张岩和先遣营长楚戈,立刻抬起头。 楚戈看着门内涌出的惊人热浪,眉头紧紧锁着。 一个人在四个小时内修好几十台被死气冻穿的重装机械兽? 如果不是有大窑的特批电报,他根本不会在这里浪费时间。 顾异从机甲阵列里走出来,随手把沾满油污的手套扔在一旁。 “叫原来那些驾驶员过来,上机验货。”顾异看了楚戈一眼。 张岩立刻转头,冲着远处的休息区招了招手。 十几个刚缓过劲、身上还裹着厚重军大衣的驾驶员跑了过来。 他们看着自己大变样的座驾,面面相觑。 但在长官的注视下,还是硬着头皮走到了机位前。 一名左臂打着绷带的突击手咬了咬牙,伸手按在了一台“狼锋”机械兽的连接口上。 他已经做好了迎接源核里那股狂躁死气反扑的准备。 但下一秒,突击手整个人僵住了。 没有刺骨的严寒,也没有凶兽本能的抗拒。 一股纯粹、霸道的热流顺着连接口直接反哺进他的身体,驱散了他骨缝里残存的寒意。 “这……”突击手不敢置信地握紧拳头,机甲的钢爪随着他的动作完美同步,顺滑得不可思议。 “营长!源核里的阴气全没了!而且感觉不到那股咬人的凶性了!” 其他驾驶员也陆续完成了连接。整个车间门外,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楚戈大步走到一台熔火巨蜥前,伸手摸了一把外层暗红色的装甲。 滚烫。 楚戈那张生铁般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 作为一个前线指挥官,他太清楚这批不怕寒毒的机甲,在接下来的攻坚战中意味着什么。 顾异没有理会周围狂热的视线,只是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走吧。”他看向楚戈,“找个地方看地图。” 地下基地的简易指挥所内。 一张粗糙的战术沙盘摆在正中央。 顾异、先遣营长楚戈、后勤主管张岩,以及一名脸色惨白的外道仙堂狐仙弟马,围在沙盘边。 楚戈手里捏着一支红色的碳素笔,在沙盘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前面的战况钉死了。” 楚戈指着红圈的区域,“神调门把外城的主干道改成了死胡同。我们的人只要一进去,指南针和定位全废。越往里走,阴气越重,装甲上的探照灯连三米都照不透。” 站在对面的狐仙弟马捂着嘴咳了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我们家老祖在内城拖住了大头。”弟马声音嘶哑。 “万仙窟那边刚传来香火信,仙堂的大部队正顺着长白山的雪线赶过来。最迟明天天亮前,大队人马就能抵达盛京外围。” 楚戈盯着沙盘,眉头锁得极紧。 “大部队到了是好事,但外城的路要是趟不平,几万人填进这种带死气的迷宫里,全得当肥料。” 红色的碳素笔点在盛京废墟正前方的一座巨大拱门遗址上。 旁边标记着三个字:大清门。 “这是进外城的唯一入口。现在被一群穿着八旗烂铠甲的干尸堵着。” 楚戈抬起头,“它们身上带着极重的寒毒。普通的机甲只要靠近百米范围,机油就会冻成冰渣,液压系统直接报废。” “今晚,在仙堂大军抵达之前,我们得把这扇门砸开。在这个入口钉下一颗钉子,给明天的大部队清出一条安全的进攻通道。” 沙盘周围安静了下来。 大清门那一百米的极寒区,像卡在嗓子眼的一根鱼刺。 “机甲进去就熄火,重火炮的基座在冻土上根本架不稳。”楚戈盯着沙盘,眉头拧成了死结。 “但大部队明早天亮就到。这扇门今晚必须得敲开,不然几万人堵在外面就是活靶子。” 旁边的后勤主管张岩搓了把脸,声音干涩:“营长,如果不靠机甲硬推,那就只能安排步兵带着高压热熔雷,分批次往前摸。” 张岩看了一眼外面的风雪,粗糙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咱们先遣营就带了三百号人。真要硬顶着这种寒毒往里填,就算侥幸把大门炸开,这一个营的弟兄至少得折进去小半个连。” 那名脸色惨白的狐仙弟马也跟着摇了摇头,咳嗽着插了一句: “各位,仙堂这边也帮不上忙。那地方的死气专冻魂魄,老祖宗现在脱不开身,底下的小仙家靠过去也是个死。” 打,要拿精锐步兵的命去硬填这个无底洞;不打,明早的战局就会陷入彻底的被动。 楚戈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身为先遣营的营长,他的任务就是给主力部队撕开血路。 真到了没得选的时候,这三百号人就算打光了也得顶上去。 他伸手抓起桌上的红色碳素笔,准备在大清门的位置上划下步兵突击的进攻标线。 “把笔放下。用不着拿人命去填。” 顾异伸手,直接按住了楚戈手里的红笔。 楚戈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疑惑地看向他。 顾异没多解释,只是偏了偏头,指着帐篷外面。 夜色下的空地上,那几十台刚刚完成重铸的重装机甲正整齐地排列着。 暗红色的装甲表面散发着惊人的热量,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周围几米内的落雪还没落地,就被高温直接蒸发成了白汽。 “普通的机甲会熄火,是因为源核扛不住那股阴气。” 顾异看着沙盘上的大清门据点,“但我刚改好的这批机器,芯子里烧的是霍川的火。盛京的死气冻不灭它们。” 听到这话,楚戈和张岩的眼神同时变了。 “我用这批机甲打头阵,给你们把大清门那一百米的极寒区蹚平。大清门的门,我来砸。” 顾异拿起桌上的战术铅笔,在大清门后方的通道上划了一道界线,把战术分工卡得极其明确: “我负责破除那股异常死气,撕开缺口。但门砸开以后,里面那些干尸怎么清理,防线怎么建,得你们先遣营自己上。” 顾异把铅笔扔回桌上。 “我手里就带了三个人,干不了守阵地的活儿。” 楚戈听完,目光从门外那些散发着幽光的暗红机甲,重新落回到顾异脸上。 “足够了。” 楚戈双手撑在桌子边缘,那张生铁般的脸上透出一股属于一线军人的冷厉杀气。 第415章 军工蓝图与炉边夜话 沙盘周围的战术敲定。 楚戈抓起桌上的步话机,大步流星地走出帐篷,去调度重装步兵营。 张岩留了下来,领着顾异一行人前往临时安排的驻地。 驻地设在地下二层通道尽头,是一间废弃弹药库临时改建的屋子。 墙壁是半米厚的钢筋混凝土,角落里放着几张行军床,中间生着一个油桶改造的无烟煤炉。 顾异走进屋,把黑色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张岩停在门口,从军大衣的口袋里摸出一份折叠好的登记表,递了过去。 “顾顾问,这是您刚才要的那份外道仙堂重伤员名单。” 顾异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眉头微挑。 这前后才过去不到几个小时,名单不仅排好了轻重缓急,连仙家的种类和所属堂口都标得清清楚楚。 “效率挺快。” “战时分诊,弟兄们都干熟了。”张岩解释道。 “而且您安排过来的那七个黄泥沟的弟马,帮了大忙。他们懂仙堂的规矩,省了我们很多沟通的麻烦。” 顾异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离夜袭还有一段时间。 刚刚在红星齿轮厂里紧绷的神经慢慢平复下来,他现在不仅没有睡意,反而觉得大脑异常清醒。 “带路吧。”顾异把名单折好塞进口袋,“去伤员区看看。” 张岩立刻点头,转身在前面带路。 临时搭建的高危伤员区位于另一条隧道的深处。 刚推开厚重的隔离门,一股刺鼻的草药味混杂着皮肉腐烂的腥臭扑面而来。 这里的情况比机修营还要惨烈。 到处都是痛苦的呻吟,地上随意铺着几块防潮垫,躺满了冻得浑身发黑的弟马和仙家。 那个黄泥沟的年轻弟马正提着一桶带着血丝的热水,挨个给地上的伤员擦拭化冻。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 看到顾异走进来,年轻弟马赶紧放下水桶,在满是泥水的裤腿上用力蹭了蹭手,快步迎了上来。 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情绪失控地往地上跪,而是站得笔直,对着顾异深深地鞠了一躬。 “顾先生,谢谢您。” 年轻弟马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眼眶通红。 他很清楚,顾异不仅救了柳太爷,还给他们黄泥沟剩下的这几块料,在绞肉机一样的前线安排了一个安全的差事。 顾异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看向隔离区最深处的两个单独床位。 “名单上前两号的伤员在那边?” 年轻弟马赶紧点头,在前面领路。 两副行军担架上,躺着一位胡家老太爷和一头体型庞大的黑熊仙。 这两尊顶阶兽仙的状态极差。 伤口处凝结着一层厚厚的黑冰,冰层甚至顺着血管蔓延到了脖颈附近,呼吸已经微弱到了极点。 几个随堂的帮兵跪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却根本不敢碰那层带着死气的黑冰。 顾异走上前,卷起袖口。 皮下的【战争熔炉】轰然运转。 暗红色的旱魃薪火顺着掌心涌出,他双手同时探出,分别按在老狐狸和黑熊仙的伤口上方。 与此同时,【慈悲肉莲】的白光亮起。 极热与极寒在血肉中猛烈对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大股黑烟混着腥臭味升腾而起。 这种精细剥离概念死气的微操,比单纯的战斗要耗费心神得多。 顾异的额头上很快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足足过了五分钟。 黑熊仙率先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伤口处的黑冰尽数碎裂。 它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总算是从鬼门关硬生生熬了回来。 紧接着,胡家老太爷也猛地抽搐了一下,张开长满獠牙的嘴,“哇”地呕出一大口夹着黑色冰渣的污血。 老狐狸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终于聚起了焦。 周围的几个帮兵看到两位老祖宗缓过气来,激动得眼泪直流,对着顾异连连道谢。 胡家老太爷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顾异看了一会儿。 随后,它艰难地抬起一只爪子,锋利的指甲在自己的眉心用力一划。 一滴泛着幽绿光芒的狐血被逼了出来。 在极寒的空气中,这滴血迅速凝固,化作一颗如同琥珀般的暗绿色血珠。 老狐狸屈指一弹,血珠骨碌碌地滚到了顾异脚边。 旁边的年轻弟马见状,赶紧弯腰捡起那颗血珠,双手捧着递到顾异面前。 “顾先生,这是胡家太爷给您的谢礼。我们管这叫留影珠。” 年轻弟马压低声音解释:“那些战死在盛京外城的狐子狐孙,临死前会把看到的画面刻在血脉里传回来。太爷把这些记忆提炼出来了。” 顾异接过血珠,捏在两指之间看了一眼。 一旁的张岩听到这话,眼神瞬间变了。 他立刻从腰间拔出一把高流明的战术手电,对准顾异手里的血珠,按下开关。 刺眼的白光穿透暗绿色的血珠,投射在隔离区斑驳的水泥墙上。 光影交错间,一幅复杂、由无数线条和阴影构成的动态地图,清晰地展现在墙面上。 大清门外围的阵法节点。 八旗干尸巡逻的交叉死角。 甚至连那些藏在废墟承重柱后方的暗哨位置,全都标得一清二楚! 张岩倒吸了一口冷气,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 “这……这是盛京外城的布防图!”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顾异和担架上的老狐狸。 “顾顾问,这东西的价值太大了!有了这个,楚营长他们的突击伤亡至少能降低三成!” 张岩极其郑重地对着老狐狸行了一个军礼。 顾异随手把血珠扔给张岩。 “拿去给楚戈,让他重新规化路线。”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机械钟。距离预定的夜袭,还有三个半小时。 去盛京外城砸大清门的门,绝对是一场硬碰硬的绞肉战。 之前修好的那几十台机甲虽然能顶在前面,但在C级规则压制的战场上,战损率绝对低不了。 手里捏着的牌,永远不嫌多。 更何况,一机厂那上百台瘫痪的重装机魂,现在就那么毫无防备地趴在车间里。 这要是放在平时,寒渊高层防他绝对像防贼一样,连个核心螺丝钉都不可能让他摸到。 眼下借着“战地抢修”的名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白嫖机会。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趁热打铁,把这些钢铁巨兽全变成自己的私有财产。 “你们歇着。”顾异对老鬼三人抛下一句话,“我去一趟车间。” 张岩紧紧握着血珠,连忙问道:“顾问,您不去休息?” “还不累。” 顾异转身推开隔离门的铁锁,大步走回了那间停放着战损机甲的地下二层车间。 车间里死寂一片。 绝大多数维修兵都去外围阵地抢修防御工事了。 近百台披着黑冰、体型庞大的钢铁巨兽静静地趴在机位上,像是一片冰冷的钢铁坟场。 顾异走到车间正中央,伸手按下了墙上的主控阀门。 沉重的铁卷帘门伴随着电机轰鸣声缓缓落下,将车间与外界的通道彻底锁死。 确认四周封闭后,顾异站在上百台机甲的包围中,扯开了黑色的外套。 D级武装卡,【战争熔炉】,全功率过载!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从顾异体内爆发。 暗红色的液态金属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他的毛孔、脊椎和四肢疯狂喷涌而出! 这些炽热的液态金属没有依附在他身上形成单兵装甲,而是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姿态,向四面八方野蛮生长! 短短几秒钟。 数十根粗如原木的机械触手、盘根错节的传送带、甚至微型的液压锻压机,直接以顾异的身体为中心“生长”了出来,死死扎进了车间的水泥地面和穹顶。 顾异站在原地,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台具有生命的中央处理器。 他以一己之力,在这封闭的地下车间里,强行铺开了一座吞吐着高压蒸汽的微缩钢铁工厂! “干活了。” 顾异双目微闭,精神力轰然下压。 数十根巨大的液态金属触手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如同狂舞的群蛇,猛地扎向周围那些瘫痪的重型机甲。 暴力的拆解瞬间开始! 触手末端变化出锋利的切割刃和撬棍,粗暴地撕开机甲外层厚重的抗爆装甲。 暗红色的旱魃薪火顺着触手狂暴地涌入。 那些切割机都奈何不了的黑冰,在接触到这股极致高温的瞬间,发出刺耳的爆鸣,直接被汽化成漫天白雾。 冰壳碎裂,隐藏在最深处的动力源核被强行拽了出来。 液态金属瞬间将其包裹,一边用薪火粗暴地烧掉里面的死气,一边重新注入属于顾异的底层控制指令。 “咔哒!咔哒!” 流水线般的重组声在车间里连成一片。 旧的涂装被剥离,暗红色的哑光金属重新覆盖机体。 被接管的机甲眼部光学晶体,一盏接一盏地亮起了代表服从的猩红光芒。 与此同时,顾异的大脑也在承受着恐怖的冲击。 每一次拆解和重组,这台机甲的底层构造、火控代码和承力逻辑,都被图鉴疯狂地反向剥离出来。 【解析进度:重装浮屠底盘构架……100%】 【解析进度:高压蒸汽传导阵列……100%】 【新蓝图已收录。】 视网膜上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疯狂刷屏。 寒渊市几十年积累的军工底牌、无数工程师呕心沥血的绝密设计,正在被他以这种蛮不讲理的方式,连皮带骨地扒进自己的私人数据库里。 热浪在车间里翻滚。 当最后一台【熔火巨蜥】的装甲在焊花的飞溅中重新扣合,发出顺畅的引擎轰鸣时。 顾异猛地切断了能量输出。 漫天的机械触手和金属构件瞬间崩溃,化作一滩滩沸腾的液态金属,迅速倒流回他的体内。 “唔!” 顾异身形晃了一下,单手撑住了旁边一台机甲的履带。 上百台机甲的同步解析,带来的高强度信息倒灌,让他的脑干仿佛被通了高压电。 眉心深处传来一阵仿佛被针扎的锐痛,眼前的视线出现了一瞬间的重影。 他抬起手背,蹭掉鼻腔里流出的一缕温热。 顾异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热气。 他直起腰,看着周围。 上百台散发着炽热高温、涂装着暗红哑光装甲的重型机甲,正如同最忠诚的死亡军团,在昏暗的车间里静静地蛰伏。 它们不再属于大窑委员会。 只等待他一个念头,就能在战场上掀起一场钢铁风暴。 顾异擦干净手背上的机油和血迹,捡起地上的黑色外套披在身上。 他推开车间沉重的铁卷帘门,准备去张岩安排好的静室眯一会。 刚穿过两条维修通道,一股浓郁的肉脂香气,混杂着烧刀子的辛辣味,顺着通风口的冷风飘了过来。 顾异现在的嗅觉远超常人。 这股带着真肉脂肪独有香味的气息,在充斥着机油、臭氧和消毒水味的地下基地里,简直明显得无法忽视。 顾异停下脚步,吸了吸鼻子。 他肚子里的饥饿感瞬间被勾了起来,果断放弃了回静室的念头,顺着这股味儿,一路拐进了一条偏僻的设备走廊。 气味是从尽头一间半掩着铁门的杂物室里传出来的。 顾异走过去,一把推开铁门。 屋里,一个用废旧油桶改造的无烟煤炉烧得正旺。 炉子上架着个军用钢盆,里面咕嘟嘟地炖着几大块带着暗红血丝的变异兽肉,浓郁的白汤里还飘着几片难得的脱水蔬菜。 老鬼、丁巧和铜子正围在炉子边。 铁门发出的动静让三人同时停下了咀嚼的动作,齐刷刷转过头。 顾异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三个人满嘴流油的样,挑了下眉。 “躲这儿吃独食不叫我?”顾异语气随意,“我在车间里给你们卖苦力修机械兽,你们倒是先开上小灶了。” 铜子嘴里还叼着一块滚烫的兽腿肉,烫得直吸溜气,赶紧含糊不清地解释: “顾问,这可真冤枉!张主管特意下了死命令,说您在里头弄那些高精尖的重型设备,谁也不许靠近打扰。我们哪敢过去敲门啊,怕打断了您的思路。” 老鬼坐在小马扎上,放下手里的扁铁壶。 他用那条刚长出来的左臂,十分麻利地拿起旁边一个豁了口的铁碗,从锅底捞了满满一碗热汤和肥瘦相间的肉块,直接递了过来。 “估摸着时间您也快忙完了,这锅肉正炖到火候。”老鬼语气沉稳,把碗往前送了送。 顾异走过去接过铁碗,在角落的一个空弹药箱上坐下。 滚烫的肉汤混着粗盐的味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持续消耗精神力带来的那种反胃和疲惫感,瞬间被压下去大半。 屋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炉火燃烧的劈啪声,以及几人咀嚼食物的动静。 铜子再次大口撕咬起那块兽腿肉,死死盯着锅底翻滚的油脂,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真他妈香啊……”铜子用力把肉咽下去,“我上回吃这种大块的真肉,得算到九岁那年过冬了。” 他用袖子随便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咧开嘴,笑容里透着几分憧憬。 “这次要是能从盛京活着回去,算上前线的高危补贴,折算成的热量票足够我去安全生产科申请个内圈的单间。我妈现在住的那破筒子楼,一到冬天墙根全是白毛霜,再熬两年腿就彻底废了。” 丁巧坐在另一边,低头用短刀削着一块硬邦邦的压缩饼干往锅里扔。 火光照着她沾满油污的脸。 “外勤连的死亡率排第一,但每个月那笔卖命的津贴发得最痛快。”丁巧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背诵一串普通的数据,“我弟的矿化病每个月要打一针阻断剂。不来这儿,他连下个月的药都续不上。” 老鬼拧开随身的扁铁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劣质的烧刀子,辛辣的酒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把铁壶扔给对面的顾异,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崭新的左臂。 “十年前尸潮冲破防线的时候,我老婆和刚会跑的丫头都在后头的定居点,连块骨头都没找回来。”老鬼搓了搓脸上的疤痕,“本来我这人早该废了,按大窑的规矩,失去战术价值的人只能去霜锈带等死……” 顾异握着手里的扁铁壶,刚灌下去的一口烈酒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他一开始只是安静地听着。 废土上人命贱,这三个人掏心掏肺说的都是最真实的惨事。 但越往后听,顾异越觉得眼皮跳得厉害。 重病等药的弟弟。 住在贫民窟挨冻的老娘。 全家死绝、重获新生准备拼死一战的老兵。 顾异的脑子里瞬间拉响了警报。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太熟悉这种要命的节奏了。 在电影里,大战前夜,配角围着火堆轮流诉说悲惨身世和未来畅想,这他妈简直就是最标准的死亡fg。 眼看老鬼的表情越来越深沉,话头眼瞅着就要往“等打完这仗”或者“如果我回不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不能再让他们开口了。 “停。” 顾异把手里的铁碗重重磕在弹药箱上。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打断了老鬼的话。 三人同时停下动作,有些错愕地看向他。 顾异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目光在这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眉头深深地拧在了一起。 “都给我把嘴闭上,别往下说了。” 顾异指了指那锅翻滚的肉汤,语气冷硬,透着一丝罕见的严肃。 “在我老家有句老话。大战之前,谁要是提打完这场仗就回老家结婚,或者拿了钱就让家里人过好日子。” “这种人进了战场,通常活不过前五分钟。” 老鬼三人根本听不懂什么叫回老家结婚的玄学,端着碗面面相觑。 顾异懒得跟他们解释,直接下达了死命令。 “在这间屋子里,把你们那些凄凄惨惨的愿望全给我咽回肚子里。我怕你们念叨多了,到时候阎王爷提前来收人,我罩不住你们。” 被顾异这么毫不留情地一通训斥,屋里那种压抑悲壮的气氛瞬间散了个干净。 铜子尴尬地挠了挠头,赶紧低头对付碗里的肉。 丁巧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继续低头切饼干。 老鬼愣了两秒,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微光,默默拿起抹布继续擦拭枪管。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有油桶里的柴火偶尔发出一点劈啪的爆裂声。 就在这片刻的安静中,墙外的动静开始变得异常清晰。 隔着半米厚的钢筋混凝土墙壁,地面传来极其沉重、密集的震颤。 这是上百台重装机甲的履带同时碾压过冻土广场的动静。 伴随着履带声的,是高压锅炉疯狂泄气的刺耳尖啸,以及防爆通道外军官们沙哑急促的列队呵斥声。 重装突击营开始集结了。 墙角的灰尘随着外面的震动簌簌落下,掉在火炉边缘,瞬间被烤出一股焦糊味。 一墙之隔。 外面是即将开拔的钢铁绞肉机,里面是捧着铁碗喝着最后一口热汤的四个人。 墙上的机械钟表指针跳动,卡在了深夜十一点的位置。 顾异将手里的空酒壶扔回给老鬼,站起身,抓起搭在弹药箱上的黑色外套穿在身上。 “到点了。” 老鬼、丁巧和铜子同时放下了手里的碗筷,抓起靠在脚边的枪械。 三人跟在顾异的身后,大步走出了这间地下休息室。 第416章 首战大捷!(6500字) 顾异带着老鬼三人走出了休息室。 地下二层车间外的空地上,一百多名重装士兵已经列队完毕。 他们都是那些战损机甲原来的驾驶员,有几个身上还缠着绷带。 队伍里还混着十几个生面孔,那是从其他连队紧急抽调过来、顶替阵亡驾驶员的替补。 先遣营营长楚戈站在队伍最前方。看到顾异出来,他迎上前,指了指身后的方阵。 “人齐了。按你的意思,原驾驶员归建,空缺的补齐。” 楚戈看了一眼顾异身后的老鬼三人,“你们几个,去后勤领基准补给,准备编队。” 老鬼没动,只是拿那只独眼看着顾异。 “他们三个不进常规编队。”顾异语气平淡,“是我个人的随行战术小组。” 楚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在军队里,高级技术顾问带几个亲信打下手是正常的。 顾异走到队伍前方,伸手按下了车间主控开关。 沉重的铁卷帘门伴随着电机声缓缓升起。 热浪混合着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车间内,一百多台被重新赋予了旱魃薪火、涂装暗红的重型机械兽,安静地蛰伏在阴影里。 “上机,验货。”顾异说。 队伍解散。那群在死人堆里滚过的汉子,虽然强压着军纪没有大声喧哗,但步子迈得一个比一个急,几乎是小跑着冲向自己的机位。 在废土上,这铁疙瘩就是他们的命。 一个左臂挂着绷带的老突击手走到自己的【狼锋】前,摘下满是油污的手套,用力拍了拍它暗红色的颈部装甲。 钢铁发出熟悉的沉闷回音。 这汉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喉结上下滚了两圈,粗糙的手指在机甲新焊的疤痕上摸了又摸,最后只憋出一句沙哑的“好伙计”。 以为早就死透了的半条命不仅救回来了,还换了一副更硬的骨架。 这种失而复得的情绪,在整个车间里无声地蔓延。 新老驾驶员们迅速攀上机位,接驳神经接口。 伴随着一阵整齐划一的引擎轰鸣声,上百头原本趴窝的钢铁巨兽接连站起。 暗红色的装甲在昏暗的车间里散发着滚烫的热浪,将残留的寒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当队伍重新集结,连人带机甲站在顾异面前时。 上百道透过战术头盔望过来的目光,已经褪去了最初面对“空降领导”的迟疑。 那是在战场上,底层大头兵对真正能给他们续命的狠人的信服。 楚戈看着这支脱胎换骨的连队,深吸了一口气。 “这批机甲,暂时编为薪火突击连。” 楚戈沉声下达指令,随后看向顾异,“顾问,我们去指挥所对对表。” …… 简易指挥所内。 一张粗糙的战术沙盘摆在正中央。 楚戈手里捏着一支红色的碳素笔,在沙盘上的一处城门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 “老黄皮子的留影珠帮了大忙。” 楚戈看着沙盘边缘的几名连长和顾异,声音里透着一丝庆幸: “如果不是它传回来的布防图,我们根本不知道大清门的城墙后面,就藏着一个维持死气的阵眼。要按以前的打法,我们得拿人命一寸寸往里填,去瞎猫碰死耗子。” 楚戈的笔尖在城墙外围划了一道长长的防线。 “外城里面是清皇陵的阵法,我们的常规机甲一进去,源核就会被冻结熄火。” “所以,接下来的战术很明确。” 楚戈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我带先遣营剩下的一千号常规步兵和机甲,在城外摆开阵地。不进去,就在外面打。尽可能把里面的八旗干尸和冰尸全吸引出来,死死拖住它们的主力。” 说到这,楚戈看向顾异,将手里的碳素笔递了过去。 “顾顾问,那一百多台薪火机甲不怕城内的寒毒规则。它们是这次攻坚唯一的尖刀。” “这支新编的薪火突击连,由你全权指挥。趁着我们在外面拉住仇恨,你带着他们突进去,拔掉那个阵眼,砸开大清门。” 顾异看着递过来的笔,没有接。 指挥所里安静了几秒。 “楚营长,我这人懂点机械,也习惯了在废土上单干。” 顾异将手揣进外套口袋,目光平静地看着楚戈: “但我没带过兵。一百多号重装步兵冲阵,讲究的是火力交叉、阵型掩护和伤亡阈值。外行去指导内行,那是让弟兄们去送死。” 他指了指沙盘上那支代表“薪火连”的暗红色小旗子。 “这支连队的指挥权,交给你,或者你手底下最懂攻坚的连长。让它们发挥正规军该有的作用。” 顾异的语气极其务实,没有任何推脱的意味。 “至于我。你们在正面把怪物的动静拉大,掩护我。我单兵摸进去,负责把那个阵眼拆了。” 楚戈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 他本以为这位能手搓机甲的空降顾问,会趁机大揽兵权。却没想到,对方的头脑清醒到了这种地步。 不贪功,不越界,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自己去干最危险的斩首活儿。 楚戈看向顾异的眼神,少了一分对“顾问”的客套,多了一分对战友的尊重。 “好。” 楚戈收回笔,在沙盘上重重一点。 “二连长,你带薪火连,负责大清门正面强攻。不惜一切代价,给顾问撕开一条进城的口子!” “是!”一名军官大声应喝。 战术敲定,楚戈看了一眼手表。 “全营准备。十分钟后,接敌。” 十分钟后。 寒渊先遣营的上千名士兵排开战术阵型,顶着风雪,如同推土机般稳稳压向大清门。 浓雾深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成千上万的黑影从废墟深处涌了出来,像是一片铺天盖地的黑色潮水。 冲在最前面的是数不清的冰尸。 它们还保留着普通居民的模样,羽绒服和旧大衣早就和皮肉冻结在一起,惨白的皮肤表面凝结着厚厚的坚冰。 随着奔跑,扭曲的关节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冰裂声。 而在这些冰尸后方,混杂着更加高大狰狞的怪物。 它们身上套着腐烂发黑的清代八旗棉甲,头顶拖着稀疏干枯的鼠尾辫。 皮肉如同风干的老树皮,死死紧贴在骨头上。 十指生着漆黑如墨的尖锐长甲,眼眶里跳动着幽蓝色的死气冷光,喉咙里发出漏风的风箱声。 “火力压制!全员接敌!” 楚戈站在一辆指挥装甲车上,对着步话机厉声怒吼。 阵型后方,数百名重火力手和狙击手同时拍击手臂的烙铁印记。 盘踞在他们肩头和背部的【雷鹰】与【重炮蛛】瞬间解体。 金属零件顺着士兵的双臂快速攀爬、重组,直接化作粗壮的电磁狙击枪和高频震荡炮。 湛蓝色的电磁弹网如同暴雨般泼洒出去。 现代化军团的火力优势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冲在最前面的普通冰尸群根本扛不住这种重火力的撕扯,成片成片地在弹雨中炸成漫天冰晶,残肢断臂横飞。 但尸潮数量太多,依旧顶着火力网疯狂拉近距离。 “放!” 前排的突击兵阵列中,数百头体型庞大的【钢熊】、【铁狗】以及【獠牙野猪】直接以原始的野兽形态狂奔而出。 几吨重的钢铁巨兽狠狠撞入尸潮,靠着恐怖的动能和合金獠牙,在密集的冰尸群中硬生生撕开数十道血肉胡同。 这时,那些穿着八旗棉甲的干尸动了。 它们的速度极其骇人,猛地跃起扑向防线。 重机枪子弹打在它们青黑色的皮肉上,竟然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只留下一个个浅坑。 一头飞扑而下的干尸直接用长甲刺穿了一头【铁狗】的液压管,将半吨重的机械兽硬生生掀翻。 “合体!”前线指挥官拔出配枪大吼。 那些在尸潮中厮杀的机械兽瞬间解体,零件在半空中精准翻转,“哐当”几声重重扣合在突击兵身上,化作厚重高大的重型外骨骼。 士兵们双手握住高速旋转的链锯大剑,迎着八旗干尸劈了上去。 锯齿疯狂切割在干尸的铜皮铁骨上,溅起大片刺眼的火星。 这些清代僵尸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疼,任凭链锯切进肩膀,依旧张开乌黑的利爪,死死抠住机甲的装甲板,用生锈的黑牙疯狂撕咬金属接缝。 随着战线不断向前推进,距离大清门越来越近。 空气里的温度断崖式下跌,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死气开始贴着地面弥漫。 普通机械兽的动作开始肉眼可见地迟缓下来,关节处迅速结起黑色的冰霜,液压传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战况瞬间陷入泥沼,前排的重装步兵被前仆后继的八旗干尸压得节节后退。 就在阵线即将被压扁的瞬间。 战场两侧的雪原上,突然爆发出上百道震耳欲聋的引擎咆哮! 一百多台涂装着暗红色哑光漆面的重型机甲,像两把烧红的尖刀,强行切入了战场。 它们的外观和寒渊市常规的灰冷色调截然不同,装甲表面散发着惊人的滚烫热浪。 飘落的冰雪还没靠近,就被直接蒸发成大片白雾。 这些烧着霍川“薪火”的机甲,完全无视了大清门周边的极寒死气。 在冰冷的战场上,它们宛如一座座移动的熔炉。 一台暗红色的【熔火巨蜥】重装兵抡起硕大的战锤,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砸在一头八旗干尸的胸口。 干尸体内那股阴冷死气,在接触到旱魃高温的瞬间轰然瓦解。 原本刀枪不入的僵尸之躯,像干脆的朽木一样爆燃起火,被一锤子生生砸成漫天飞舞的黑灰。 一百多台暗红机甲如入无人之境,摧枯拉朽般地在干尸防线上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大清门的残破城楼上,站着一个戴着鹿角神帽的萨满。 他看着下方崩溃的阵线,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一面泛黄的人皮单鼓,另一只手拈起一根惨白的死人指骨。 指骨重重敲击在鼓面上。 沉闷的鼓声穿透了战场的炮火轰鸣。 萨满从腰间扯出一个沾满黑泥和血污的草人。 他嘴里念起凄厉的还魂调,手里的骨针顺着草人的心口,狠狠扎了下去。 战场中路。 一名正驾驶着熔火巨蜥、冲在最前面的寒渊老兵,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他感觉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眼前的视线瞬间发黑。 机甲失去控制,巨大的身躯在雪地里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倒。 两头干尸抓住机会,顺着机甲的腿部爬上驾驶舱,乌黑的指甲顺着装甲缝隙狠狠扎了进去,扯出一大片带血的皮肉。 惨叫声在通讯频道里接连响起。 好几个冲锋的机甲驾驶员同时中招,胸口剧痛,倒在尸潮中被瞬间淹没。 萨满再次敲响人皮鼓。 这一次,地上的尸体动了。 那些被链锯剑切碎的干尸残肢,以及被高温烤焦的冰尸碎块,在黑色阴气的牵引下,像磁铁一样疯狂聚拢。 腐肉、碎骨混合着残破的铁甲,在阵眼前方迅速堆叠、缝合。 短短十几秒,一堵高达五六米、长达数十米的恶臭肉墙,硬生生拔地而起,彻底堵死了通往大清门的去路。 肉墙表面流淌着黏稠的黑水,无数只断手在上面胡乱地抓挠。 几台暗红色的机甲挥舞战锤砸在肉墙上,只砸出一个凹坑,周围的腐肉迅速蠕动填补,根本无法造成实质性的贯穿伤害。 “稳住阵型防守!” 顾异站在侧翼的一台废弃坦克残骸上,按下通讯器。 “老鬼,找个高点,把城楼上敲鼓的狙掉。丁巧,铜子,掩护他。” 通讯器里传来老鬼短促的硬答:“收到。” 几百米外的一处高地雪堆后。 老鬼半跪在地,吹了声口哨。一直在半空盘旋的暗红机械兽【夜枭】无声滑翔落下。 刚一接触老鬼的新手臂,夜枭的金属羽翼和骨架迅速解体、翻转。 伴随着一连串机括咬合的脆响,直接在老鬼的手臂上重组成了一把造型夸张的重型电磁狙击枪。 老鬼将枪管架在雪堆上,独眼死死贴住瞄准镜,开始测算风速。 铜子和丁巧一左一右守在两侧,端起武器警戒着周围涌上来的散兵游勇。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刺耳的尖啸。 萨满的鼓声招来了更麻烦的东西。 几百头穿着残破清代官服、浑身长满青黑白毛的飞天僵尸,借着风雪的掩护,从城楼上方俯冲而下。 它们速度极快,带着恐怖的动能,直接扑向下方被肉墙挡住的机甲部队。 顾异抬头扫了一眼阴沉的天空。 “就你会飞?”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后背的衣服瞬间撕裂,局部装载,回音蝠王。 一对宽大、布满血色脉络的巨大蝙蝠肉翼从肩胛骨下方轰然展开。 他双膝微曲,猛地蹬碎脚下的铁皮,整个人迎着漫天的飞僵逆空而上。 身在半空,直接发动超声波高频震荡。 一圈圈超声波荡开,那些依靠死气感知的飞僵瞬间失去方向感,在空中像喝醉了酒一样乱撞。 顾异不再使用那些只能用来周旋的低阶能力。 这里不是红星齿轮厂,没有规则压制,他直接催动了D级的【战争熔炉】。 暗红色的液态金属从双臂疯狂涌出,瞬间在半空中勾勒、凝结成两只巨大的重型机械铁拳,小臂处还翻转弹出两排微型火炮的发射口。 他迎头撞上一只飞僵,机械巨拳带着沉闷的风声狠狠砸在对方脸上。 但这帮清代老僵尸的骨头硬得离谱。 足以砸穿钢板的力道,只把飞僵的半边脸砸得凹陷下去,对方却像没事人一样,嘶吼着挥舞乌黑的长指甲反扑过来。 【警告:该目标不具备独立核心,无法被收容。其躯体受C级法阵规则庇护,常规物理杀伤效果大幅削弱。】 对方像没事人一样,嘶吼着挥舞乌黑的长指甲反扑过来。 顾异看着面前这头怎么打都不死的老僵尸,眉头紧锁。 难怪骨头这么硬。 这帮东西根本不是独立的诡异,它们就像是这座巨型法阵衍生出来的白细胞。 只要阵眼不破,规则还在,它们就是无限复活的铁王八。 顾异侧身避开利爪,手臂上的微型火炮近距离轰鸣,将飞僵炸退十几米,但也仅仅是炸焦了外层的硬毛。 几百头飞僵迅速围拢,天空中的战斗瞬间陷入白热化的拉锯。这群东西一时半会根本杀不完。 顾异在半空中一拳逼退两头飞僵,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那堵肉墙死死挡在前面,薪火机甲的战锤砸上去,只能砸出一个个凹坑,转眼又被蠕动的腐肉填满。大部队推进的势头被彻底卡住了。 顾异懒得在天上继续耗。 他猛地收拢蝠翼,整个人像一颗陨石般朝着地面的肉墙笔直坠落。 还在半空,他的身体就已经开始了堪称恐怖的异化。 D级形态卡,【肉神】。叠加【战争熔炉】。 骨骼疯狂拉长、扭曲,皮肉如同发酵的面团般剧烈膨胀。 落地的前一秒,顾异的人类形态彻底消失,化作一坨直径超过十五米、高达十米的骇人肉山。 暗红色的金属装甲板和粗大的排气管镶嵌在翻滚的肥腻血肉中,无数张长满利齿的巨口在肉山上张合。 庞大的肉神带着恐怖的重力势能,轰然砸在那堵拦路的肉墙上。 两团庞大的血肉怪物撞在一起,大地震颤。 肉神根本不讲道理。身上裂开十几道深渊般的巨口,张开大嘴直接咬在肉墙上。 腐肉和黑水四下飞溅,它大口大口地撕咬吞咽着,体积以可喜的速度缓慢膨胀。 与此同时,肉神背后弹射出几十根混合着金属和血肉的粗壮触手,像防空高射炮一样直插天空。 触手精准地卷住那些试图俯冲的飞僵,直接拽下来塞进身上的巨口里。 这帮飞僵的皮肉坚硬如铁,肉神的利齿嚼上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就像在干嚼最硬的陈年牛肉干,一时半会根本咽不下去。 但这种蛮横的捕食方式,硬生生把天空中的飞僵扯下了一大半,地面的防空压力骤减。 寒渊先遣营的士兵们看着突然从天而降的庞然大物,全都懵了。他们根本没看到顾异在半空中的变身。 “那是什么怪物?!开火!”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密集的子弹和电磁炮瞬间扫向肉神。弹头打在厚重的肥肉和暗红装甲上,全被弹开或卡在脂肪里。 顾异正忙着对付嘴里嚼不烂的僵尸,连看都没看后面的友军一眼,任凭他们刮痧。 前线的指挥官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停火!都停火!” 指挥官站在装甲车上大喊:“那团怪物不打我们,它在吃对面的阵地!别管它,把火力全压向两侧的尸潮!” 伴随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那堵看似无法逾越的肉墙,硬生生被肉神啃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顾异庞大的身躯碾过满地残渣,像一座移动的山峰,一屁股坐碎了藏在肉墙后方那座用人头骨垒成的阵眼祭坛。 骨粉四下飞溅。 维系着肉墙和尸煞的黑色阴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溃散。 城楼上。 萨满手里的草人自燃成灰。他猛地吐出一口黑血,刚想再次敲响人皮鼓。 几百米外的高地上,火光一闪。 “砰——!” 沉闷的重型电磁狙击枪声回荡在雪原上。 大口径穿甲弹瞬间跨越距离,精准命中了城楼上的萨满。 那名萨满的整个上半身直接炸开,化作一团血雾。手里的人皮鼓掉在残破的砖瓦上,四分五裂。 失去阵眼和施法者的支撑,挡在军队前方的巨大肉墙迅速坍塌,变成了一堆失去活性的烂肉。 大清门的防线,彻底暴露出来。 顾异并没有顺势解除肉神形态,此刻他就像一座矗立在战场中央的血肉堡垒。 背后的几十根触手还在半空中不断挥舞,将那些失去指挥、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飞天僵尸一只只生拉硬拽下来,塞进身上裂开的层层巨口里。 这帮清代老僵尸的骨肉又冷又硬,咬下去满嘴的冰碴子和铁锈味,嚼起来像是在干嚼风干了几十年的老牛皮。 顾异根本嚼不烂,干脆把它们当成磨牙的零嘴,一边咔哧咔哧地在嘴里硬磨,一边分出主眼扫向前方。 肉墙塌陷后,大清门那两扇厚重包铜的城门彻底暴露出来。 那是阻挡大军入城的最后一道物理屏障。 顾异懒得挪动庞大的身躯去硬撞。他一边大口撕咬着半空中的飞僵,一边分出心神沟通识海。 呜——! 一声凄长、透着森冷死气的汽笛声,突兀地在战场上空炸响,直接压过了所有的枪炮与引擎轰鸣。 大清门正前方的半空中,空气如沸水般剧烈扭曲。 伴随着幽绿色的鬼火,红星通勤专列带着上千吨的庞大质量,硬生生从虚空中挤了出来。 两条燃烧着鬼火的盲轨在半空中向下倾斜铺展,一头连接虚空,一头笔直指向那扇紧闭的城门。 列车在顾异的意志操控下,顺着半空的轨道狂飙突进,速度在短短几百米的距离内拉升到了极限。 几头跃起试图阻挡的八旗干尸,刚碰到车头前方的气流,就被卷入沉重的钢轮底下,瞬间碾成一滩烂泥。 轰隆!!! 上千吨的纯粹物理质量,携带着狂暴的动能,重重撞在大清门的门扇上。 砖石爆裂,包铜的厚重木门被撞得四分五裂。坚固的城墙在撞击下剧烈摇晃,轰然坍塌出一个几十米宽的巨大豁口。 那扇阻挡了寒渊大军数日的要塞大门,在幽灵火车的野蛮冲撞下,瞬间爆碎成漫天飞舞的残渣。 尘土与白雪混杂着弥漫开来。 盛京内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彻底暴露在寒渊军队的面前。 后方的指挥装甲车上,楚戈目睹了这头还在大口吞吃飞僵的庞大肉山,以及半空中强行破门的幽灵列车。 这位身经百战的先遣营长,一把拔出腰间的重型指挥刀,直指前方的豁口。 “门开了!” 楚戈的声音顺着步话机传遍整个冲锋阵列,透着一股压抑已久的铁血杀气。 “薪火突击连,进城!” 第417章 外城巷战(7000字) 半空中的庞大肉山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咆哮。 那些被强行吞进巨口里的飞僵和八旗老尸,骨肉坚硬如生铁,体内更带着极寒的死气。 它们在肉神的胃袋里疯狂挣扎,漆黑的长甲甚至划破了内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抓挠声,试图破膛而出。 顾异根本没给它们机会。 肉山内部的【战争熔炉】轰然点火。源自霍川的霸道薪火顺着血肉脉络,直接倒灌进胃袋。 极寒与极热在体内猛烈对撞,发出宛如钢铁淬火般的“嗤嗤”巨响。 那些坚不可摧的僵尸骨肉在几千度的高温下被硬生生煮沸、烤熟,化作滚烫的养分被迅速强行吸收。 伴随着刺鼻的黑烟从肉山缝隙中喷涌而出,庞大的肉神迅速向内坍缩。 暗红色的血肉化作漫天翻滚的血雾,在凛冽的寒风中轰然散开。 前方的阵地上,几百名先遣营的重装士兵正趴在掩体后。 几分钟前,他们手里的重机枪还在对着这头从天而降的怪物疯狂扫射。 现在,血雾散去。 一个穿着单薄黑色外套的年轻人,从漫天飘落的冰渣和血雾中大步走了出来。 他随手拍掉肩膀上沾着的一块焦黑碎骨,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前排阵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名趴在沙袋后的突击手,手指还死死扣在扳机上。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顾异,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枪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着抖。 怪物。 把那堵肉墙啃穿、把漫天飞僵嚼碎的恐怖肉山,竟然是这位被大窑委员会空降下来的“首席顾问”。 那种强烈的视觉落差和超乎常理的认知颠覆,让这群在死人堆里滚过的老兵都感到了一阵由内而外的恶寒。 后方的指挥装甲车上。 楚戈举着望远镜的手也僵在了半空。那张生铁般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动了两下。 但他毕竟是一线指挥官,知道现在绝不是发呆的时候。 不管这顾问身体里藏着什么怪物,至少刚才,这怪物替他们砸开了大清门的门。 楚戈猛地放下望远镜,一把抓起步话机,嘶哑的嗓音在死寂的阵地上空炸响,强行把所有士兵从震骇中拉了回来: “一营、二营!就地依托城墙废墟构筑防线!” “重机枪架设交叉火力,高压蒸汽发生器顶到第一排!把这扇豁口给我死死堵住,连一只苍蝇都别放过去!” 大清门是入口,但城内的死气浓度远超外界。普通士兵和未经过重铸的机械兽一旦踏入,心肺和源核会在几分钟内彻底冻结,只能留在外面充当桥头堡。 顾异没有去管两侧正在疯狂搬运拒马和沙袋的士兵。 他迎着那些敬畏交加的目光,径直走向那一百多名刚刚完成装备重铸的薪火连士兵。 “进城。” 顾异只说了两个字,没有多余的废话,大步跨入了大清门的废墟。 上百名精锐突击兵立刻端起武器紧紧跟上。 伴随着低沉的机械嘶吼,一百多头散发着暗红热浪的重型机械兽在风雪中拉开阵型。 有四肢粗壮的【铁浮屠】战熊,有底盘低矮、装甲厚重的【熔火巨蜥】,还有身形修长、齿轮飞转的【狼锋】。 为了适应城内复杂的废墟巷战,驾驶员们默契地没有选择合体成笨重的重装机甲。 在那狭窄的街道和遍布承重柱的废墟里,五六米高的机甲就是活靶子。 他们维持着机械兽的伴生形态,人机协同,犹如一群从炼狱里爬出来的暗红恶犬,严密地护卫在队伍四周。 一穿过城门豁口,周围的雾气瞬间浓重得像化不开的铅水。 暗红色的机械兽群踏入极寒死气,高温与阴寒剧烈碰撞,在队伍脚下激起大片翻滚的白雾。 老兵们握紧了手里的武器,枪口在浓雾中来回平移。 他们中的不少人几天前就是从这里被活生生杀出去的,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片死雾里藏着什么,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有失的凶悍。 这里的地形,早就被彻底扭曲了。 脚下原本宽阔平坦的柏油马路寸寸碎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由巨大、残破的青石板铺成的笔直大道。 现代城市的钢铁丛林遭到了一种不讲道理的概念侵蚀。 道路两旁残存的商铺和几十层高的摩天大楼,被无形的力量强行削去了原本的轮廓,剥落了外墙的玻璃幕墙,化作了一座座高达百米的苍白墓碑,以及横跨街道的巨大石牌坊。 裸露的承重钢筋像死人的血管一样,刺拉拉地挂在森白的石壁上。 路边那些废弃的公交车和私家车,被冰层和扭曲的金属死死包裹、挤压,竟然在风雪的雕琢下,排列成了一尊尊怪异的石马、石骆驼和面目模糊的石武将。 曾经繁华的现代文明废墟,被硬生生改造成了一条通往阴曹地府的皇陵神道。 整条青石板大道上,死寂得听不到一丝活人的声音。 死寂并没有持续多久。 浓雾深处,传来了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冰裂声,以及硬物摩擦青石板的刺耳声响。 前方宽阔却被两侧百米墓碑死死夹住的神道上,黑压压的人影如同潮水般涌现。 数以万计的冰尸。 而在这些冰尸中间,混杂着大量身材高大、皮肉干瘪如老树皮的怪物。 它们身上套着腐烂发黑的清代八旗棉甲,头顶拖着稀疏干枯的鼠尾辫,十根手指生着漆黑如墨的尖锐长甲。 眼眶里跳动着幽蓝色的死气冷光。 密密麻麻,像一堵灰白色的叹息之墙,彻底堵死了整条神道。 “前排顶盾!后排火力准备!” 二连长嘶哑的战术指令瞬间在通讯频道里炸响。 冲在最前方的十几头【熔火巨蜥】和【铁浮屠】战熊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猛地往下一沉,准备就地构筑防线。 后方的突击兵们也纷纷举起武器,枪口湛蓝色的充能光芒在浓雾中闪烁。 “把枪放下。” 顾异上前一步,直接按住了二连长举起的右臂。 二连长愣了一下:“顾问,距离不到一百米了!” “巷战不是平原冲锋,在这里开火,杀几千头冰尸也推不进阵眼,只会把咱们的弹药和时间全耗干。” 顾异的眼神冷冽如刀。 这群八旗干尸身上带着皇陵的死气,硬度堪比装甲,要是被它们拖入阵地战,这上百号人迟早被耗死在神道上。 他们的任务是砸阵眼,不是清道夫。 顾异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了一本破旧不堪、表面沾满暗褐色血迹的册子。 D级法则卡,滴血插香册。 顾异翻开册子,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页。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劣质香火与陈年血腥味的气息,瞬间在神道上弥漫开来。 “巷子窄,刚好适合关门放狗。” 顾异扬起手,将那本带血的册子朝着前方的尸潮用力一抛。 册子在半空中轰然自燃,化作一团漆黑的巨大火球。 “那就让它们尝尝关东荒野的规矩!” 伴随着顾异冰冷的指令,阴火炸裂。 最先从黑色火焰中踏出来的,是十几名披挂着厚重黑铁甲的重步卒——血膛子。 这十几个死气沉沉的壮汉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们整齐划一地将手里那面生锈的精铁重盾砸在青石板上,宽厚的肩膀死死顶住盾背。 十几面重盾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硬生生在狭窄的神道中央筑起了一道黑色的钢铁堤坝。 紧接着,数十个身上绑着一捆捆土制黑火药、双眼赤红的自爆疯子——崩山旗,踩着血膛子的盾牌高高跃起。 他们嘴里发出癫狂的大笑,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最前方密集的八旗干尸潮中。 轰隆隆!!! 剧烈的连环爆炸在神道上掀起漫天残肢和碎冰。 黑火药的威力虽然炸不碎干尸的铜皮铁骨,但恐怖的冲击波直接把尸潮的前锋炸得人仰马翻,硬生生遏制住了对方冲锋的势头。 趁着爆炸的空档,上百名手持锈马刀的阴胡子骑兵和攀附在废墟两侧的穿林旗暗杀者,犹如黑色的泥石流般从阴火中狂涌而出,填补进盾墙后方的空隙,与涌上来的尸潮绞杀在一起。 “它们撑不了多久。” 顾异转过头,根本没有去看前方的战况。他指着神道右侧一条被扭曲的废弃商铺夹成的幽暗岔路。 “主路走不通。全体从侧面小路穿插绕过去。” 二连长瞬间反应过来。 “收到!全体都有,载具形态,上车!” 伴随着二连长的怒吼,一百多头暗红色的重型机械兽发出一阵极其密集的机括咬合声。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液压泄气声连成一片,展现出了寒渊市机魂体系极其狂野的多样性。 那些四肢粗壮的【狼锋】,金属脊椎从中断开、翻折。 前肢化作避震前叉,后肢咬合进传动轴,转眼间变成了一辆辆底盘极低、轮胎上布满防滑钢刺的重型单兵越野摩托。 几名尖兵肩头的【夜枭】直接散开,沿着装甲接口死死扣住宿主的脊背。 光学羽翼收束,化作两具小型的矢量喷射背包。 伴随着底部喷吐出的幽绿色尾焰,托着这几名士兵双脚离地,随时能在废墟地形中进行贴地滑翔与短距离跃升。 丁巧背上的【盲蛛】也没有闲着。 八根金属节肢反向折叠,直接包裹住她的四肢,变成了一套极其贴身的攀爬外骨骼。 她脚下发力,整个人带着残影直接跃上旁边的废墟高墙,如同真正的蜘蛛一般在近乎垂直的墙面上如履平地,接管了高处的警戒视野。 至于体型最庞大的【铁浮屠】和【熔火巨蜥】,则轰然趴伏在青石板上。 背部厚重的抗爆外壳向两侧层层展开,底部的履带重新咬合。 硬生生变成了几辆没有顶棚、足以容纳十几名重火力手同时乘坐的敞篷全地形装甲运兵车。 一百多台机械兽,在短短几秒钟内化作了一支全副武装的机械化车队。 士兵们动作麻利地跨上摩托、翻进运兵车。引擎的轰鸣声瞬间盖过了周遭风雪的呼啸。 “顾问,上车!”铜子跨在一辆【狼锋】摩托上,对着顾异拍了拍后座。 “不用管我。全速推进,不要停。” 顾异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后背突然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 局部装载,回音蝠王。 两只宽大、布满暗红色血色脉络的巨大蝙蝠肉翼,猛地从他肩胛骨下方破体而出,轰然展开。 顾异双膝微曲,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出两道裂纹,整个人借着爆发力腾空而起。 蝙蝠肉翼用力一拍,他在离地五六米的低空悬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的路线。 “跟上。” 顾异在半空中调转方向,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残影,率先贴着低空掠入那条幽暗的岔路。 下方,一百多辆由机械兽变形而成的重型载具紧随其后。 丁巧在废墟高墙上飞速穿梭探路,半空中的【夜枭】尖兵压阵,下方的装甲车队和越野摩托犹如一条滚烫的火龙,碾碎了路面的冰霜,顺着顾异指引的方向,在扭曲的废墟巷道中狂飙突进。 身后的神道上,阴胡子和八旗干尸的厮杀声渐渐被引擎的轰鸣声甩在脑后。 车队在迷宫般的废墟中左冲右突。 这种利用载具的高速穿插,极大地避开了主路上的尸潮主力。 偶尔有几头游荡的冰尸从巷子死角里扑出来,还没等靠近,就被【狼锋】摩托车头的合金撞角直接绞成碎肉。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这条岔路,准备绕过前方一座巨大的石牌坊时。 半空中的顾异眉头猛地一皱,肉翼拍打的频率瞬间慢了下来。 浓雾上方。 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有节奏的敲击声。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直钻脑干的诡异频率。 紧接着,一段凄厉、尖锐、分不清男女的萨满神调,从四面八方的浓雾里飘了出来。 那唱词听不懂,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让人神智错乱的黏稠感。 无论机甲变成什么形态,它厚重的物理隔音层根本挡不住这种声音。 这神调无视了物理装甲,直接作用于驾驶员的精神防线。 下方车队中,一辆正在高速行驶的【狼锋】摩托突然轮胎抱死,在青石板上擦出一长串火花,重重地侧翻在地。 车上的驾驶员摔出十几米远,但他没有爬起来检查伤势,而是双眼翻白,竟然跟着神调的鼓点,在冰冷的地上扭动起四肢。 跳着极其僵硬、滑稽却又让人毛骨悚然的大神舞。 不仅是这一辆。 接二连三地有载具歪歪扭扭地停下,车厢里的士兵丢下武器,眼神空洞地开始抽搐、怪叫。 甚至有一名机枪手在幻觉中拔出大腿侧的战术匕首,转身就想捅向旁边的战友。 精神控制法术。 顾异悬停在半空,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恶心唱腔,眼神冷了下来。 他本身有两百多的精神力壁垒,这种程度的拘魂法术对他毫无作用。但下方车队里的普通士兵根本扛不住。 此时四周全是被死气同化出的浓雾,能见度极低。 在迷宫般的废墟和百米高的巨大石碑遮挡下,根本无法用肉眼找出施法者的确切位置。 顾异没有迟疑。 洞察者之瞳与热源飞蛾同时局部激活。 他的双眼瞬间变得深邃幽暗,瞳孔中泛起一层捕捉热辐射的微光。 浓得像铅水一样的白雾在他视野中迅速变得透明。 视线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建筑残骸,在距离车队四百多米外的一座巨大石牌坊顶端,他清晰地锁定了四团正在剧烈活动的人形高热源。 他们正围在一起,以一种怪异的节奏疯狂敲击着什么。 距离太远,又有障碍物遮挡,分辨不出谁才是主阵的二神。 顾异也懒得去分辨。 他空出的左手按在腹部。F级武装卡贪婪囊兽局部显化。 腹部的皮肉无声地向两侧裂开,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血肉储物口袋。 顾异伸手探进去,直接拽出了一把造型粗犷、枪身由苍白骨骼与冰冷机械拼凑而成的重型反器材狙击步枪。 E+级实验武器,殉道者。 顾异端起这把沉重的骨枪,枪托直接抵在肩膀上。 但他并没有将枪口对准前方那座石牌坊,而是直接向上抬起,垂直指向了头顶灰蒙蒙的浓雾天空。 中间隔着太多建筑废墟,直线射击根本打不中。 他毫不犹豫地拨动了枪身上的生物棘轮,将其切换到这把枪最要命的第三模式——神经锁定弹。 扣下扳机的瞬间,殉道者枪托后方猛地弹出一根粗大的生物刺针,粗暴地扎进了顾异的侧颈。 一股恐怖的抽吸力传来,试图强行撕裂并掠夺他体内的关键脏器与感官血肉,作为生成必中弹药的代价。 换作普通狙击手,这一枪足以让人瞬间残疾甚至暴毙。 但顾异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识海中,C级残缺模因卡【猩红狂想曲】的被他引动。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皮肉蠕动声,他侧颈处的一团普通肌肉组织在模因刺激下疯狂畸变、增生,眨眼间就强行“催熟”出了几颗布满血丝的畸形眼球和微型的脏器肉瘤。 生物刺针刚一发力,这团专门用来“喂”武器的畸变血肉就被瞬间抽干。 那几颗刚刚成型的眼球作为导航介质,被直接绞碎,化作了四枚锁定弹药的核心。 砰!砰!砰!砰! 顾异面无表情,枪口对着天空,连扣四次扳机。 四枚带着猩红血丝的螺旋骨刺弹头,伴随着凄厉的尖啸冲天而起,瞬间没入高空的浓雾之中。 弹头内部融合了被献祭血肉的执念。 它们在半空中划出四道极其诡异的抛物线,完美避开了下方所有高耸的石碑与建筑残骸。 如同长了眼睛的嗜血马蜂,朝着那四团高热源极速坠落。 四百米外。 巨大石牌坊的顶端。 那几个穿着破烂萨满服、正闭着眼睛疯狂敲击人皮单鼓的二神,根本没听见头顶传来的破空声。 轰!轰!轰!轰! 四枚神经锁定弹精准无误地从天而降,直接砸在他们的天灵盖上。 相当于高爆榴弹威力的骨刺与强酸,在石牌坊顶端瞬间炸起四团凄厉的血雾。 那几名施法的萨满连同手里的法器,被巨大的动能当场撕成了漫天碎肉,混合着石屑哗啦啦地砸向地面。 刺耳的神调声戛然而止。 下方那些失控的机甲驾驶员浑身猛地一哆嗦,从幻觉中惊醒。他们大口大口地呕出黑色的污血,终于重新夺回了机甲的操控权。 “继续推!别停!” 顾异拔出脖子上的生物刺针,反手将殉道者塞回腹部的囊兽口袋。 在阴兵的掩护下,这支暗红色的钢铁洪流犹如一柄烧红的利刃,终于凿穿了漫长的神道。 前方,出现了一座极其庞大的方形建筑。 那是原本的现代体育馆,被死气强行扭曲、改建成的皇陵方城。 城墙呈现出一种渗人的灰白色,众人驾驶着机械兽化作的载具冲入城门,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方城中央,是一片足有几个足球场大小的空旷广场。 出人意料的是,这里死寂一片。 没有成群结队的八旗干尸,也没有在风雪中游荡的冰尸。 广场的最中心,只剩下一口深不见底的巨大石井。 井口上方,静静悬浮着一块高达数十米的无字青石碑。 浓郁得几乎凝结成实质的黑色死气,正源源不断地从碑面上散发出来,如同一根通天巨柱,直插云霄,维持着整个外城扭曲的皇陵格局。 “阵眼找到了!周围没发现伏兵!” 通讯频道里传来最前方尖兵兴奋的吼声。 二连长死死盯着那块青石碑,猛地一挥手里的突击步枪:“全体都有!解除载具形态!重装阵型展开,主炮充能,给我把那块碑轰碎!” 伴随着密集的机括咬合声和液压泄气声。 一百多辆越野摩托和装甲运兵车迅速在青石板上折叠、翻转,重新站立成一尊尊四五米高的暗红重型机甲。 湛蓝色的电磁主炮和高频震荡炮纷纷扬起,刺眼的充能光芒瞬间锁定了半空中的无字碑。 就在第一发主炮即将轰出的瞬间。 石碑下方,那一座堆积如山、看似是废弃管道和坦克残骸的金属废料堆,突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钢铁扭曲声,那座废料堆缓缓站了起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建筑垃圾。 而是一头用整个盛京地下残存的金属管道、防弹装甲、以及无数生锈钢筋硬生生拼凑焊接而成的巨大赑屃! 它背上那块厚重的装甲龟壳,稳稳地托着那块悬浮的无字碑。 直到这头二十多米长的钢铁龙龟彻底站起身,众人才骇然发现,在赑屃那颗由重型铲车车头改造而成的巨大头颅上方,竟然一直盘腿坐着一个人。 一具早已经干瘪风化的干尸。 干尸身上穿着锈迹斑斑的清代高阶武将铠甲,头顶的红缨已经腐烂成泥,仿佛和身下的机械巨龟长在了一起。 被机甲群刺眼的充能光芒惊扰,这具被神调门钉死在这里的镇墓将军,缓缓抬起了那颗干瘪的头颅。 没有眼珠的空洞眼眶死死盯着这群闯入者。 枯骨般的手掌握住腰间那把残破的斩马刀,一点一点,缓缓拔出。 它没有嘶吼着发起冲锋,也没有指挥脚下的巨龟扑咬。 干尸将斩马刀向前平举,遥遥指向薪火连刚刚展开的钢铁阵列。 那张只剩下牙床的嘴巴上下开合。 一道仿佛两块生铁在互相摩擦的低沉声音,带着一股毋庸置疑的庞大威压,在整座方城上空轰然炸响: “擅闯神道者。” “跪!” 这不是声波攻击,更不是单纯的物理重压。 这是一种不讲道理的、刻在封建皇权骨子里的概念规则。 话音落下的瞬间。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台刚刚完成变形、主炮还在充能的【狼锋】和【铁浮屠】机甲,沉重的钢铁身躯猛地往下一沉。 机甲腿部的液压传动系统发出极其凄惨的爆裂声,高压油管根根崩断。 十几吨重的钢铁之躯,被这股无形的概念巨力硬生生压垮,双膝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把地面砸出大片深坑。任凭引擎如何咆哮,驾驶员如何推死操纵杆,机甲都无法再直起半分。 紧接着,后排的机甲也如同多米诺骨牌般,在令人绝望的金属扭曲声中,接二连三地被强行压跪在地。 赑屃张开那张由铲车车头构成的钢铁巨嘴。 一股浓黑如墨、散发着极寒死气的阴水,在它的喉咙深处疯狂汇聚。 一旦喷吐出来,前方那些跪地无法移动的机甲,会连同里面的士兵一起被瞬间冻成冰渣。 顾异站在后方一台还未完全跪下的机甲肩甲上,看着前方被强行压垮的连队,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第418章 万仙大军扣关 顾异眼底的那丝暴戾彻底压不住了。 他原本不想搞出太大动静。 这大清门说到底只是盛京的外围,真杀进内城,还不知道神调门埋了多少恶心人的底牌。 两百多点的精神力虽然看着充裕,但好钢得用在刀刃上,能省一点是一点。 可眼前这具死了几百年的干尸,骑着个破铜烂铁拼凑的王八,居然搁这跟他摆起封建皇权的谱来了。 速战速决。 顾异冷哼了一声,彻底放开了对识海的压制。 两百多点精神力犹如决堤的洪流,轰然倒灌。 D级武装卡,【战争熔炉】,全功率过载! 半空中的顾异,人类的躯壳在零点一秒内极致坍缩。 紧接着,成百上千吨暗红色的液态金属、交错的齿轮、粗大的排气管道,以一种狂暴的姿态向外疯狂逆向生长! 眨眼之间。 一座喷吐着炽热高压蒸汽的微缩钢铁工厂,硬生生悬浮在了方城的半空中! 巨大的高炉在工厂中央疯狂燃烧,刺眼的暗红火光将周围的极寒白雾瞬间蒸发。 这座浮空的兵工厂刚一成型,底部立刻垂下上百条由纯粹高温与液态金属凝聚而成的炽热锁链。 这些火线犹如一条条精准的神经突触,瞬间扎进了下方那一百多台被压跪的薪火机甲的动力核心里。 同源的旱魃薪火,在这一刻形成了绝对的物理共振。 以半空中的兵工厂为中心,一股属于重工业的纯粹高温力场轰然荡开,硬生生顶碎了镇墓将军那蛮不讲理的威压。 “起!” 顾异的低吼声顺着共振网络,在所有驾驶员的脑海中炸响。 下方一百多台钢铁巨兽的核心引擎同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机甲的机械齿轮疯狂咬合,顶着残存的死气,将弯下去的机械膝盖,一寸一寸地强行拔直。 而半空中,那座庞大的钢铁工厂并没有停止运转。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流水线轰鸣与刺眼的电焊火花,无数巨大的机械臂在工厂内部高速穿梭、拼装。 三秒。 一尊二十米高的暗红魔神——【太行】的核心躯干,直接在流水线的尽头组装完毕,从高空的工厂中一步踏出! 下方,那头钢铁赑屃喉咙里的黑色阴水已经满溢,眼看就要喷发。 顾异操控着刚刚下线的【太行】,巨大的机械双臂死死握住一面重达数百吨的龟甲型防爆巨盾,带着泰山压顶的恐怖动能,从天而降。 他没有去挡那张嘴,而是抡起巨盾,照着赑屃那颗由铲车车头改造的巨大脑袋,狠狠地砸了下去! 哐当——!!! 一声能把人耳膜直接撕裂的金属爆鸣,在方城上空轰然回荡。 几百吨实心钢铁之间最野蛮的物理碰撞,让赑屃的铲车脑袋瞬间向下严重凹陷变形。 巨大的冲击力不仅砸断了它的颈部轴承,更将它已经涌到嘴边的黑色阴水,给硬生生砸回了肚子里。 那颗由厚重铲车车头改造的脑袋,被硬生生砸得向下凹陷。 粗大的钢管和轴承当场崩碎,崩飞的铆钉像子弹一样四下攒射。 即将喷涌而出的黑色阴水,被这面巨盾死死堵了回去。 高压水流在赑屃自己的胸腔里引发了一连串沉闷的炸裂,大量刺骨的黑水顺着它装甲的缝隙呲了出来,把地面的青石板腐蚀得直冒白烟。 坐在赑屃背上的镇墓将军被这股巨力震得身形一晃。 干尸猛地站稳脚跟,挥舞着生锈的斩马刀,带着浓烈的死气,一刀狠狠劈在太行的肩甲上。 刺耳的牙酸声中,火星四溅。 但预想中装甲被切开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顾异之前吞噬的几十吨【龙骨钢】在此刻展现出了极度恐怖的物理防御力。 厚重的复合装甲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击,刀锋只在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紧接着,【液金之躯】与【薪火核心】的被动瞬间触发。 太行暗红色的装甲表面突然沸腾,瞬间浮现出一层滚烫的熔岩盾。 那把饱饮鲜血的斩马刀像是砍进了高炉钢水里,刀刃在接触的刹那被烧得通红,直接卷刃变形。 顾异坐在驾驶舱里,冷哼了一声。 跟这种几百吨的铁王八讲什么招式,纯属浪费时间。 太行的机械双臂直接弃了防守,反手一把死死扣住赑屃外围的厚重装甲边缘。 机甲背部的十二组矢量喷射口同时点火,爆发出刺眼的蓝色等离子尾焰。 底盘的履带和防滑钢刺在青石板上疯狂刨动,绞碎大片石块。 纯粹的引擎马力与恐怖的吨位碾压。 太行像一头狂暴的洪荒巨兽,硬生生推着这头二十多米长的钢铁赑屃连连后退。 不仅是推。 顾异操控着太行,巨大的身躯猛地向前一压,直接极其野蛮地跨坐在了赑屃庞大的龟壳上! 二十米高的钢铁魔神将身下的巨兽死死压制,巨大的机械重拳高高扬起,带着撕裂空气的音爆声,一拳接一拳地轰在赑屃的背甲和那个镇墓将军的身上。 每一拳落下,都砸出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气浪将周围的白雾瞬间撕裂,大块的废铁和碎骨四下飞溅。 顾异刻意调整了推行的角度。 太行跨坐在赑屃背上,裹挟着对方庞大的吨位,犹如一台失控的超级推土机,一路碾碎了神道旁的石牌坊和石像生,轰然撞进了后方刚刚涌上来的八旗干尸潮中! 几十上百头避闪不及的干尸,连惨叫都发不出,就被两大巨型钢铁造物碾转挪腾的恐怖余波当场踩成肉泥,或者被引擎喷出的尾焰烧成灰烬。 伴随着太行强行将赑屃连打带推地拖入敌阵深处,方城中央那块悬浮的无字青石碑彻底失去了掩护。 下方,刚刚直起机械膝盖的薪火连士兵们,全都仰着头,透过驾驶舱的观测屏幕,震撼地看着那尊在干尸潮中疯狂暴揍怪物的暗红魔神。 “那他妈是……太行?!” 二连长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直接变了调,透着一股活见鬼般的骇然。 作为寒渊市的一线军官,他太清楚这尊“战区级组合装甲”的含金量。 这东西在寒渊市确实有实机,但启动条件苛刻。 它需要整整二十台精锐机械兽进行深度同调——这意味着不仅得凑齐二十名与机魂完美契合的顶尖机师,这二十个人彼此之间还得做到毫无误差的意识同步。 整个寒渊市,能拼出“太行”的精锐编队屈指可数,个个都被大窑委员会当成底牌一样供在核心区。 可眼下,那个空降的年轻顾问,居然单枪匹马,一个人代替了二十个王牌机师的脑干,把这尊钢铁魔神硬生生在战场上给拉出来了?! 强烈的认知颠覆让二连长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但长期在废土上舔血的战斗素养,让他猛地咬紧牙关,强行把注意力拽了回来。 阵眼空了。 “全连听令!目标半空石碑!主炮全功率充能!” 二连长双目赤红,嘶哑着嗓子怒吼:“把那块破石头给老子轰下来!” 一百多台薪火机甲的火控系统瞬间锁定半空。 肩部的电磁主炮和高频震荡炮发出令人心悸的充能嗡鸣,刺眼的幽蓝色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方城昏暗的夜空。 “开火!” 上百道高能光束和高爆穿甲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钢铁火力网,狠狠砸在无字青石碑上。 石碑表面猛地爆发出浓烈的黑色死气,试图抵挡这波集火。 但在上百台现代重装机甲不计成本的疯狂倾泻下,那层由怨气凝聚的死气屏障仅仅支撑了两秒,就被彻底撕裂。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连环爆炸声中,那块散发着无尽阴寒的青石碑当场炸开。 大块的青石崩塌断裂,在密集的弹雨中被反复蹂躏,最后化作漫天飞舞的石粉,哗啦啦地砸向地面。 石碑碎裂的刹那,那道冲天而起的黑色死气光柱轰然溃散。 大清门及周边几个街区的空间,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扭曲和哀鸣。 原本高达百米的青石牌坊和森白墓碑,表面迅速泛起蛛网般的裂纹。 外层的青石像风化的树皮一样大块剥落,露出了里面被酸雨腐蚀得千疮百孔的现代大厦玻璃幕墙。 路边那些怪异的石马、石武将,也在这阵扭曲中崩塌,剥离出一辆辆生锈的报废汽车。 虽然只是大清门这一小块区域被强行驱散了规则,但作为撕开内城防线的突破口,已经足够了。 一直死死抵住太行巨盾的钢铁赑屃,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阴气瞬间被抽空。 它彻底变成了一堆死气沉沉的废旧管道和破铁皮,沉重的身躯软塌塌地瘫在青石板上。 背上那具张牙舞爪的镇墓将军,也像干瘪的橘子皮一样萎缩成了一具普通的枯骨。 顾异操控太行抬起右臂。巨大的机械重拳带着风声轰然砸下,干脆利落地将镇墓将军的头颅连同那把生锈的斩马刀,碾成一地碎渣。 大清门的豁口处,那股连引擎都能冻结的极寒死气,如同退潮般迅速散去。 但战斗远没有结束。 大门虽然砸开了,盛京外城深处涌来的尸潮却根本没有停歇的迹象。 顾异之前用【滴血插香册】召唤出的阴胡子军团,此刻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那十几个扛着重盾的血膛子被数以千计的八旗干尸淹没,厚重的盾牌被硬生生撕碎。冲锋的骑兵也被扯下骨马,淹没在尸海中。 防线被撕开,黑压压的冰尸和干尸踩着阴兵的残骸,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朝着大清门的豁口涌来。 “火力覆盖!给老子把豁口堵死!” 后方等待多时的楚戈,抓起步话机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吼。 寒渊先遣营的重装部队终于露出了獠牙。 根本不需要什么脆弱的装甲车,上千名士兵拍击身上的烙铁印记,那些充当载具的重型机械兽瞬间变形。 【熔火巨蜥】庞大的身躯趴伏在地,背部装甲向两侧层层展开,直接化作一尊尊移动的重炮基座。 【铁浮屠】和【狼锋】迅速在豁口处咬合、排列,用厚重的钢铁身躯硬生生垒起了一道由履带和装甲构成的钢铁长城。 “开火!” 机甲肩部的电磁主炮和高频震荡炮同时咆哮。 失去了皇陵规则加持的冰尸和八旗干尸,重新变回了脆弱的物理靶子。 湛蓝色的电磁弹网和高爆穿甲弹如同暴雨般泼洒进尸潮。 冲在最前面的干尸群像被无形的巨型镰刀扫过,成片成片地炸成漫天的碎肉和冰渣。 喷火兵踩着机械兽的背甲顶在最前面,几条粗壮的高压火龙席卷而出,将前方几十米的街道化作一片火海。 高温将地面的积雪和碎肉瞬间烧成刺鼻的黑烟。 机炮的轰鸣声、子弹的破空声,彻底接管了这片局部战场。 寒渊市的机械化部队,硬生生在盛京外城的边缘钉下了一颗拔不掉的钉子。 确认防线彻底稳固后,顾异解除了太行的组合形态。 漫天的液态金属迅速倒流回体内。 他落在一处残破的收费站顶棚上,深吸了几口带着浓烈硝烟味的冷空气,甩了甩有些发酸的胳膊。 高强度的精神力微操和连续作战,让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休息,目光依旧冷冷地注视着下方有条不紊推进的战线。 四个小时后。 天际线泛起了一抹灰白色的惨淡亮光。黎明到了。 大清门周边的街区已经被彻底肃清。 先遣营向前推进了两公里,将防线扩大成了一个坚固的桥头堡。 士兵们正忙着打扫战场,把成堆的干尸残骸集中在一起,浇上燃料付之一炬。 重型机械兽充当着工程机械,推开堵路的废弃车辆,将一台台微型稳定锚基座深深砸进冻土里,确保这片区域不会被死气重新吞噬。 老鬼和铜子穿梭在阵地上,帮着布置防御工事。 丁巧则抱着终端,仔细记录着周围环境参数的细微变化。 有了顾异兜底,这支小队在战场上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 就在防线刚刚构筑完毕,后勤兵开始分发口粮的时候。 地面,突然毫无征兆地颤抖起来。 这种震动极其沉闷,甚至盖过了防线上重机甲引擎的怠速轰鸣。 楚戈猛地放下手里的战术水壶,几步跨上一台废弃的公交车车顶,举起望远镜看向北方的雪原。 远处的地平线上,雪雾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强行撕开。 漫山遍野的黑色洪流,正踩着厚厚的积雪,以一种排山倒海的压迫感席卷而来。 那是一支充满原始野性与血肉气息的庞大联军。 跑在最前面充当斥候的,是成千上万只体型硕大的灰毛老鼠,它们像是一张灰色的地毯,疯狂地扫过雪原,将沿途的暗沟和陷阱尽数趟平。 紧随其后的,是体型犹如小山般的变异巨熊,鳞片摩擦雪地发出刺耳沙沙声的水桶粗黑蛇,以及双眼冒着幽绿凶光的白毛老狼。 数以百计的高阶兽仙在雪原上狂奔,身上厚重的皮毛上沾满了沿途厮杀留下的血迹。 在这些巨兽的背上,或者奔跑的间隙中,是数以万计的外道仙堂弟马。 他们穿着厚重粗糙的皮草,脸上涂抹着防冻的动物油脂和五颜六色的萨满油彩。 手里提着自制的土枪、生锈的砍刀,还有用巨兽腿骨打磨成的长矛。 人群中,几十面巨大的战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上用鲜血画着狐黄白柳灰的图腾,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凶悍。 队伍的最深处,几百名赤着上身的精壮汉子,正抡起绑着红布的骨槌,狠狠砸向腰间挎着的文王鼓。 咚、咚、咚。 沉闷、古老、透着无尽苍凉与血性的鼓声,踏着震动大地的节奏,敲击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外道仙堂的万仙大军,带着关东荒野上最纯粹的野蛮,终于抵达了盛京的战场。 第419章 穹顶锁龙,地起尸煞 盛京内城的正上方。 万米高空被一层爬满密集血色符文的碗状结界死死倒扣着。 结界内部的空间承受不住极端的质量挤压,崩开了一道道漆黑的裂缝。 半空中,根本没有对峙的停顿,只有纯粹的血肉绞杀。 一头体长近千米、浑身长满青色尸毛与惨白尸斑的畸形龙尸,正与一头体态几乎同等庞大的暗霜骨蛟死死缠绕在一起。 这头被称为“关外老龙”的天灾,根本不是什么自然生物。 它是满清近三百年来皇陵龙脉的腐朽沉淀,是集结了无数殉葬奴仆的冲天怨气,与封建皇权那股“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霸道执念,被强行缝合而成的概念集合体! 两大C级巨兽在半空中抵角绞杀。 龙尸每一次翻滚,身上剥落的腐肉和黑血砸向下方,都会在半空中凝结成一座座尖锐的黑色冰山,带着恐怖的动能如陨石般坠落。 而骨蛟同样凶悍。它庞大的身躯爆发出连空间都能冻出裂纹的幽蓝霜气,粗壮的骨爪硬生生扛着冰山坠落的冲击,在龙尸身上撕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豁口。 “砰——!” 骨蛟的利爪狠狠抠进龙尸的逆鳞处,撕下一大块发黑的皮肉。 但就在伤口裂开的瞬间,龙尸体内突然爆发出了一股极其诡异、刺眼的猩红光芒。 那绝不是关外老龙该有的阴寒死气。猩红光芒闪烁之下,深可见骨的伤口里瞬间增生出成百上千条长满倒刺的血肉触须。 “普天之下,皆为王土!区区草民,也敢逆鳞?!” 一道混杂着无数男女老少凄厉哀嚎、却又带着高高在上皇权威压的重音,直接在结界内轰然震响! 那些狂暴的猩红触须反向缠住了骨蛟的脖颈,试图将其拖入血盆大口。 但骨蛟作为魏长生手里最凶的底牌,根本没有退缩的意思。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咆,颅骨处瞬间爆发出极度浓缩的深渊寒气,将缠上来的血肉触须硬生生冻成脆冰,随后一口死死咬住龙尸的下颚疯狂撕扯! “给老子撒开!” 骨蛟头顶上,魏长生猛地跃起。他将手里那根黄铜旱烟袋直接死死咬在嘴里,狠狠吸了一大口。 老头皮包骨头的脊背上,九道用刺青纹下的狰狞兽相仿佛活了过来。 只要人还在关东这片黑土地上,这九家大仙的底蕴,他随叫随到。 黑熊借窍! 魏长生右臂的肌肉瞬间爆炸式膨胀,皮表浮现出浓密的黑色钢毛和厚重的虚幻重甲。 他在半空中张开嘴,将肺里那口混杂着高香与煞气的浓烟,对着龙尸那双小房屋大小的眼窝狠狠喷了出去! 刺鼻的浓烟瞬间糊住了龙尸的视线,烧得那些猩红触须滋滋作响。 魏长生借着下坠的恐怖重力,将那条犹如液压机般粗壮的右臂抡圆了。 他紧握成拳,犹如一柄砸山的重锤,照着龙尸眼眶上方的眉骨,狠狠地砸了下去! “轰隆——!!!” 铁拳砸在龙尸坚硬的眉骨上,爆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几百根猩红触须被这一锤砸得稀烂,腥臭的黑血夹杂着红光四下飞溅。龙尸吃痛,发出一声震碎云层的嘶吼,庞大的头颅被砸得猛地向下一沉,骨蛟趁机挣脱了束缚。 但老龙的反扑快得不合常理。 它那条长达数百米的腐烂龙尾,带着撕裂空间的黑色音爆,直接从侧面抽向了半空中的魏长生。 魏长生连看都没看,背上的刺青瞬间切换。 胡家仙,迷踪换影。 龙尾抽碎了魏长生的残影。而他的真身,已经极其突兀地闪现在了龙尸的颈部侧面。 他左手并指如刀,指尖泛起一层令人作呕的惨绿色幽光。 常家(蛇仙)柳毒! 他一记手刀狠狠捅进龙尸刚才被砸裂的伤口中,蛇毒顺着龙尸的血管疯狂注入。 但就在魏长生准备抽手时,龙尸体内的那股猩红光芒再次暴涨。 那股红光不仅压制了蛇毒的蔓延,甚至让龙尸的腐肉像活了的沼泽一样,死死吸住了魏长生的左臂。 与此同时,龙尸那张开的血盆大口里,喷吐出的不再是单纯的寒气,而是夹杂着猩红血丝的黑色冰锥风暴,铺天盖地地朝着魏长生绞杀过来。 “什么邪门玩意儿!” 魏长生眼底闪过一丝厉色,这老龙被封了十年,现在不仅死气更重,体内还多了一股连他都看不懂的、专门催生血肉的邪性力量。 他右腿在龙鳞上猛地一蹬,借着白家(刺猬)的倒刺防御硬抗了几发冰锥,强行撕裂了自己的左臂皮肉,从龙尸的吸附中挣脱出来,身体向后暴退。 “开火!把那层红皮给老子扒了!” 魏长生在半空中稳住身形,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发出一声怒吼。 他身后,那片灰白色的虚空瞬间沸腾。 大断裂初期全军覆没的人联重装步兵团,化作几千名半透明的英灵,在苍穹之上列成了极其严密的立体开火阵型。 没有任何废话。 几千把灵体电磁枪、上百门虚幻的高频震荡炮,同时锁定了龙尸身上那些泛着红光的伤口。 “砰砰砰砰——!!!” 密集的灵体炮弹带着“破甲”的高维规则,化作一片耀眼的蓝色弹幕,对准龙尸进行了一场残酷的饱和式洗地。 炮火在龙尸庞大的躯体上连环炸开。 那些被猩红光芒催生出来的恶心肉须和冰层装甲,在现代军魂的集火下被成片撕碎,炸出大团大团的黑色血雾。 龙尸痛苦地翻滚,巨大的身躯横冲直撞。 一记甩尾,几百名英灵士兵被砸得粉碎。但仅仅两三秒后,这些不屈的军魂又在魏长生身后的军阵中重新凝聚。他们眼神空洞而坚毅,端起枪,再次机械地扣动扳机。 这就是魏长生的战术。 悲王营的重火力负责撕开老龙的防御,压制那股诡异的红光。而他自己和骨蛟,则作为尖刀,一次次切入战场,进行最凶险的近身肉搏。 一人成军。 魏长生大口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前方再次张开巨口的龙尸。 这头天灾比十年前更难缠了。神调门不知道往阵眼里塞了什么邪性东西,让这头老龙不仅拥有了皇陵的绝对压制力,还多了一种极其恐怖的再生能力。 只要那股红光不灭,这头龙就杀不死。 魏长生握紧了有些变形的黄铜烟袋,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和血水,背后的九道兽相再次亮起幽光。 老头子眼神发狠,猛地踩上俯冲而来的骨蛟头顶,一人一蛟再次化作一道灰白色的利剑,迎着漫天砸落的黑色冰山,朝着龙尸最核心的逆鳞处悍然对撞了上去 结界下方。 盛京内城的建筑早就被扭曲成了清代皇宫的格局。 大政殿外的广场上,铺满了一层滑腻的黑色冰霜。 五名披着人皮法衣、脸上戴着狰狞萨满面具的神调门高层,正死死盯着天空中那座打得天崩地裂的囚笼。 一名手持白骨长鞭的长老猛地挥动手腕。 骨鞭狠狠抽在旁边的汉白玉石柱上,将柱子抽得粉碎。 “姓魏的老狗!三十年了,他的命怎么就这么硬!” 骨鞭长老咬牙切齿,声音从面具底下闷声传出:“硬生生用悲王营把天给锁了,咱们在下面连一缕龙气都借不到!” 他们唤醒关外老龙,根本就没打算控制。 神调门的计划很简单,放出这个C级天灾,让尸潮无差别地推平整个关东。把外道仙堂的堂口和人联的高墙全埋在雪里。 等所有活人都死绝了,这片土地自然就回到了神调门的手里。 但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魏长生这个疯子,会直接杀进内城,强行切断了老龙和地脉的联系,甚至把整个内城的空间给封死了。 现在天上的老龙下不来,地下的神调门也出不去。 大萨满坐在殿前的龙椅上。 她身上那件由几百张人皮缝制的百相衣在寒风中微微抖动。枯槁的手指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深陷的眼窝里透着怨毒的光。 “三十年前,关东是咱们的。” 大萨满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摩擦,“几百万活人,咱们想怎么抽魂就怎么抽魂,想怎么炼药就怎么炼药。” “是魏长生这个下贱的猎户,把香火法门散给了那些泥腿子,又把寒渊的枪炮引进来,把咱们像野狗一样赶进深山。” 大萨满站起身,手中那根由人类脊椎骨串成的法杖重重地顿在青砖上。 “今天就算是把盛京的底子全砸进去,也要把他的骨头熬成灯油。” 话音刚落。 大政殿外的浓雾里,一个附体的萨满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身上的皮袄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一头栽倒在广场的黑冰上,大口大口地呕着黑血。 “大萨满……各位长老……” 探子浑身发抖,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骇:“大清门……大清门破了!” 骨鞭长老听完探子的汇报,看了一眼旁边的一柱残香,眉头猛地皱紧。 “破了?这才几个时辰?” 长老大步上前,一把揪住探子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寒渊的机甲进神道不是会熄火吗?赑屃和镇墓将军呢?怎么可能连半个晚上都没撑住?!” “是火……” 探子咽了口血沫,满眼都是恐惧:“冲进来一百多台烧着暗红邪火的机甲,死气根本冻不住它们!还有一头二十米高的钢铁怪物,活生生把赑屃的脑袋给砸扁了,无字碑被他们一轮炮火就轰成了粉!” 几个长老面面相觑,眼底闪过惊怒。寒渊的军工体系他们打过交道,根本不可能有这种无视皇陵规则的重装载具。 大萨满松开了抓着龙椅的手。 她仰起头,听着结界外隐隐传来的炮火轰鸣,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冷笑。 “慌什么?” 大萨满拄着骨杖,慢慢走下台阶。活了几十年的老怪物,根本不在乎一扇外门的得失。 “大清门破了就破了。进得来,算他们命大。外面那群泥腿子仙家明早也就到了,把他们全放进内城,瓮中捉鳖,也省得我们挨个去荒野上找。” 大萨满走到大政殿中央。 那里有一口八角形的铜井,井口边缘刻满了干涸的血色符文。这口井直通盛京地下最深处的八旗尸脉。 此刻,井水正剧烈地翻滚着。漆黑的死气中,还夹杂着一丝丝诡异的猩红脉络。 那正是数日前,大萨满为了砸碎封印、唤醒老龙,而投入井中的南方野神血肉晶石的残余力量。 这股力量早已经顺着地脉,彻底渗透进了盛京内城的每一寸泥土。 大萨满看着井底翻涌的红黑水波,眼神变得极度残忍。 她猛地举起手中那根由人类脊椎骨串成的法杖,毫无保留地刺破自己的掌心,将大股带着腐臭气息的黑血抹在骨杖上。 随后,将骨杖狠狠插入铜井中央! “地脉已经吃透了那南方野神的催生血肉。加上老龙的阴气滋养,内城上三旗的铁帽子王,也该醒了!” 骨杖入水的瞬间。 整个大政殿的地下,传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撕裂和骨骼拔长的巨响。 内城错综复杂的宫墙深处,无数座紧闭的宫门开始向外疯狂渗出浓黑的腥水。 那些深埋在地下几百年的清代铁帽子王、皇族近卫的石椁,在地底接二连三地轰然炸裂。 在C级模因的血肉催生和老龙死气的双重刺激下,它们正在发生极其恐怖的异变。 尸体不再是干瘪的皮包骨,而是疯狂膨胀、增生,变成了融合了皇权规则与畸变血肉的恐怖缝合怪物。 沉闷的嘶吼声穿透了厚重的地层,在整个盛京内城的地下回荡。 大萨满拔出骨杖,重新走回龙椅上坐下。 “把内城的八门锁死。” 大萨满的声音在风雪中传出很远:“今天,关东的老账和新账,咱们在宫里一块儿结。” 高空之上。 风暴与死气绞杀的中心。 魏长生刚刚一拳砸裂了龙尸的眉骨,龙尸庞大的身躯疯狂翻滚,粗壮的尾巴带着撕裂空间的音爆,狠狠抽向半空。 魏长生在毫厘之间借着骨蛟的冲势向后暴退,险险避开这致命的一击,但锋锐的死气依然撕开了他右臂的虚幻重甲,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他在狂风中稳住身形,大口喘着粗气。 魏长生心里暗自叹气,身子老了,比不得当年。居然打了十天十夜就不行了。 就在这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下方大政殿传来的剧烈地脉震动,以及那些正在疯狂破土而出的恐怖尸煞气息。 老头子死死咬着嘴里那根已经严重变形的黄铜旱烟袋。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被阴气笼罩的内城,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丝毫退缩,反而燃起了一股野草般烧不尽的凶戾。 “老婆子,你确实懂怎么把死人玩出花来。” 魏长生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猛地一拍脚下的骨蛟。 “但你在这个冰窟窿里待得太久了!” 他转过头,迎着再次张开血盆大口扑上来的畸形龙尸,背上的九道兽相爆发出刺目的幽光。 魏长生没有闪避,强行憋着一口气,犹如一头发狂的老熊,带着悍不畏死的惨烈气势,正面撞向了老龙的獠牙。 他身后的虚空中,几千名灰白色的英灵士兵再次举起了枪,刺眼的蓝色充能光芒照亮了漆黑的苍穹。 “你根本不明白,外头那些为了能吃上一口热饭、在风雪里拼了命活下来的人……” “骨头到底有多硬!” “给老子开火——!!!” 第420章 步步为营 黎明破晓。 暴风雪在寒渊前线要塞的钢铁高墙外肆虐,却无法掩盖大军压境的沉重脚步声。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液压轰鸣,高达十几米的防爆闸门缓缓向两侧完全拉开。 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野兽的腥臊气,混合着荒原上极寒的冰雪气息,如同实质般的浪潮直接拍进了要塞内部。 外道仙堂的万仙大军,到了。 后勤主管张岩站在广场中央,通红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从收到大窑委员会那封加急电报开始,他带着几百名后勤兵整整忙碌了四个小时。 广场早就按照工业化的最高效率,布设好了严密的接待矩阵。 地面上,每隔五十米就钉入了一根散发着微光的稳定锚,用醒目的黄色警戒线拉出了几百个独立方阵。 粗大的超导蒸汽管线从地下基站牵引而出,接驳在一排排足以容纳百人的特制厚帆布帐篷上。 滚烫的高压蒸汽在帐篷夹层里循环,将原本能冻裂钢铁的零下六十度低温,硬生生顶到了零度以上。 张岩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城门的方向。 距离拉近后,这支从荒野深处杀出来的民俗联军,给人带来的视觉压迫感远比在望远镜里看要恐怖得多。 打头阵的,是一头体长接近八米的白毛老狼。 它庞大的身躯犹如一辆重型装甲车,粗硬的白毛上挂满了干涸的黑色污血和冰碴。 每踏出一步,厚重的肉垫都在冻土上踩出沉闷的震响。 它那双幽绿色的竖瞳里没有半点属于野兽的混沌,反而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狡黠与冷酷。 在老狼宽阔的背脊上,盘腿坐着一个披着破烂羊皮袄的老头,手里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紧随其后的,是成百上千头体型骇人的高阶兽仙。 水桶粗细、鳞片摩擦得锵锵作响的黑蛇;背上长满骨刺、犹如一堵移动肉墙的巨熊;甚至还有由无数野鼠汇聚而成、犹如一张灰色地毯般贴地涌动的灰仙阵列。 在这群巨兽之间,是数以万计满身煞气的外道弟马。 他们脸上涂抹着防冻的动物油脂和五颜六色的萨满油彩,手里提着沾满黑血的砍刀和土枪。 庞大的血气在几万人和巨兽头顶蒸腾,硬生生在要塞上空冲开了一片白茫茫的热雾。 “张主管,劳驾给腾个道。” 一名穿着旧棉袍、尖嘴猴腮的黄家管事快步越过队伍,走到张岩面前,拱了拱手。 张岩立刻回了个干脆的军礼,指了指身后早已备好的区域。 “东区给弟兄们扎营。热水和高热量合成淀粉已经熬在锅里了,管够。仙家大拿们的地方在西边背风口,蒸汽管子都接好了。” 张岩顿了顿,看了一眼那些压迫感十足的巨兽,“你们要的活体冷鲜肉,我们前线储备不够,只调来了十吨,怕是不够仙家们塞牙缝……” “肉不用你们操心。”黄家管事摆了摆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大军拔营,哪有空着手来吃大户的道理。” 他转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骨哨,用力一吹。 后方的大阵中,立刻让开一条宽阔的通道。 几十头体型极其粗壮的变异驼鹿,拖着十几辆用巨树原木绑成的重型雪橇车,轰隆隆地驶入广场。 雪橇车上,堆成小山一样的,全是这一路长途奔袭时,被仙家们顺手猎杀的变异凶兽尸体。有的甚至还在往外淌着半冻结的黑血。 仙堂的汉子们顾不上讲究,纷纷涌向东区的工业大铁锅。 他们端起粗糙的铝制饭盒,任由后勤兵把滚烫的合成淀粉糊糊浇进去。 然后极其熟练地掏出匕首,从雪橇车上割下几块还带着冰碴的生肉,直接扔进滚烫的饭盒里,就着热气狼吞虎咽起来。 而西侧的高阶兽仙安置区,气氛则截然不同。 这些开启了灵智、在潜灵梦海里享受过香火供奉的“大仙”,绝不是饥不择食的野狗。 十几名专门负责伺候的帮兵和看旗姑娘,动作麻利地在冻土上清出一片片干净的空地。 他们没有先去搬运那些兽肉,而是郑重其事地从怀里掏出几个刻满符文的黄铜香碗,稳稳地摆在雪地上。 帮兵们咬破指尖,将鲜血滴入某种混合了猛兽骨粉的特制香料中,随后点燃。 一缕缕呈现出暗红色的笔直烟柱,在寒风中升腾而起。 奇异的浓香瞬间盖过了广场上的机油味和血腥气。 那些体型庞大的兽仙停止了躁动。 白毛老狼、巨蛇和黑熊,纷纷低下那颗硕大的头颅。 它们将口鼻凑近香碗,极其享受地深吸了一口那暗红色的香火气。 这是维持它们“仙家人格”、稳固理智的最重要食粮。 直到将香碗里的烟气吸食殆尽,兽仙们眼底那一丝因为长途奔袭而濒临失控的野性才彻底退去,恢复了令人胆寒的清明。 随后,它们才慢条斯理地走向那些堆积如山的变异兽尸体,张开血盆大口,优雅而残暴地撕扯起冻硬的血肉。 整个要塞广场,被分割成了两个截然不同、却又诡异和谐的生态。 一边是轰鸣的蒸汽锅炉和冰冷的工业流水线。 一边是生吃血肉、吞云吐雾的古老民俗图腾。 大清门崩塌的废墟之上。 寒风卷着冰雪,吹得顾异身上的黑色外套猎猎作响。 他没有在下面拥挤的广场里待着。 顾异站在坍塌城楼的最高处,深邃的眼底泛着一抹极淡的微光。 【洞察者之瞳】局部激活,居高临下,整个要塞广场上的驻扎细节和远处的风雪动向,尽收眼底。 他清楚地看到,下方一头体长七八米的巨型猞猁,在经过一台熄火的【熔火巨蜥】时,浑身毛发炸立。 这头兽仙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度压抑的低吼,宁可踩进带血的泥水里绕出个大圈,也绝不去碰那机甲履带在地上压出的印子。 顾异脑子里闪过《寒渊防卫史》里的记载。 寒渊机魂的底层核心,是用荒野凶兽源核洗脑铸造的。 在这些开启了灵智的仙家眼里,眼前这些轰鸣的机器根本算不上什么工业结晶。 它们更像是一座座行走的钢铁刑具,里面囚禁着同类的残魂和血肉。 当年魏长山收服仙家,把不服管教的刺头全送去寒渊填了融魂炉。 仙家对机甲有着生物本能的厌恶和排斥。 顾异收回视线。 他现在待的高点并不冷清。 大清门这片最核心的防区,正是由刚刚打完突击的薪火连负责驻守。 这群在死人堆里滚过的汉子,此刻有意无意地将顾异所在的位置围在中间,形成了一个严密的隐形护卫阵型。 几个年轻的机甲驾驶员凑在不远处的掩体后,时不时把目光投向那个穿着单薄黑外套的背影,眼神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狂热与敬畏。 在寒渊市的装甲兵眼里,【太行】那是存在于战术大纲里的图腾。 而眼前这个男人,半小时前就在他们头顶上,一个人硬生生搓出了一尊二十米高的太行魔神,还一盾牌把阵眼怪物的脑袋砸扁了。 这已经不是什么技术顾问了,这就是人形的军工祖师爷。 一阵踩着积雪的厚重脚步声靠近。 薪火连的二连长顺着废墟爬了上来。 这位刚才在阵地上吼得震天响的硬汉,此刻走到顾异身旁,动作甚至带了点拘谨。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做工精良、还冒着热气的军用保温壶,双手递了过去。 “顾问,高热量合成咖啡,加了点定神的药粉。上面风大,您暖暖身子。” 顾异转过头。 他没端架子,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保温壶,拧开喝了一口。 口感比那些糙茶和淀粉糊糊好太多了。 二连长搓了搓粗糙的战术手套,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心底那股疯狂的求知欲: “顾问……刚才在天上那尊太行,您真是一个人顶了二十个中枢神经的负荷?”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士兵连呼吸都放慢了。 顾异看着他们那副狂热的表情,想起了图鉴升级条件里那条“建立独立认知锚点”。 装神弄鬼换不来死心塌地。想在废土上让这帮骄兵悍将把你的话当成铁律,最直接的办法就是交实底。 他没端什么高人的架子。 喝了口热咖啡暖过嗓子后,顾异随手从脚边的废墟里捡起两截生锈的断钢筋,互相磕了磕,发出一声脆响。 “其实真没那么玄乎。” 顾异看着二连长,就像个在车间里带徒弟的老工长,话说的很随意:“你们以前那套开法,是拿自己的脑子去硬扛源核里的野兽本能。二十台机子,就是二十头互相撕咬的野兽,那当然得要二十个人去分别摁着。” 他把两截钢筋并排贴在一起。 接下来的几分钟,顾异根本没去扯什么精神频率、底层逻辑之类的虚词。 他就蹲在废墟上,加上手里两根钢筋的随意比划,直接把这批重新回炉的“薪火机甲”的操控门道,掰碎了揉烂了喂给这群驾驶员。 毕竟是自己造的机械兽,再加上实操,总归还是有一些经验的。 怎么绕开源核的排斥,怎么借着机甲里那股同源的热劲儿去顺水推舟,怎么在变向操作时省下一大半的脑力损耗。 他不讲高深的理论,只讲最实在的实操手感。 二连长和旁边几个突击兵越听眼睛越亮。 他们都是天天把命拴在操作杆上的老手,底子极厚,以前纯粹是思维被老规矩给框死了。 现在顾异这几句直中要害的点拨一出来,等于直接把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有两个急性子的士兵,甚至下意识地在半空中跟着比划起拉操纵杆的动作,恨不得立实操两把。 看火候差不多了,顾异刚准备再交代几个极寒环境下液压阀的微操细节,彻底把这帮人的心气给拢住。 身后传来一阵军靴踩碎冰碴的沉重脚步声。 “顾顾问。” 楚戈踏着碎石走上城楼。 他看了一眼围在周围、眼神发亮的薪火连士兵,又看了看拿着高级保温壶的顾异。 那张生铁般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眼底多了一丝深深的郑重。 军队最慕强。一个人能服众,靠的永远是实打实的硬本事。这帮骄兵悍将,现在算是彻底被这小子收服了。 “总指挥在地下掩体,仙堂的几位大拿也到了。上面要碰个头。” 顾异点了点头,把保温壶随手递还给二连长。 “看好大门,里面的东西没死透。” 他拍了拍二连长的肩膀,跟着楚戈顺着废墟通道向下走去。 推开两道厚重的防辐射铅门,耳边的风雪和喧嚣瞬间被隔绝。 掩体内部充斥着沙沙的电子仪器声和电报机的敲击声。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战术沙盘。一名头发花白、肩章上扛着两颗将星的老者,正双手撑在沙盘边缘,听着旁边的参谋核对弹药基数。 他是寒渊北上兵团的前线总指挥。 听到门口的动静,老将军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向顾异。 老将军没有摆出什么居高临下的架子,他直起身,从沙盘后绕了过来,语气里透着常年带兵之人的干脆和疲惫: “顾顾问,刚才大清门前线吃紧,没腾出手去迎你,别见怪。” 顾异走上前,微微点头:“战事要紧,规矩没用。” “大窑的电报我看过了。你改出来的那批机甲,刚在前线立了首功。”老将军目光里满是实打实的肯定,“能把那一百多台瘫痪的铁罐头重新拉回战场,你算是给我们北上兵团打了一针最硬的强心剂。” 厚重的铅门再次被推开。 外道仙堂的地根梁胡三爷,以及主管武斗的托天梁,带着一身风雪和刺鼻的血腥气大步走了进来。 胡三爷一进门,视线就落在了顾异身上。 他那双深陷的眼睛微微眯起,上下打量了顾异两眼,沙哑着嗓子开口了: “之前在梦海会议上,寒渊推出来的那个‘第二座高炉’,就是你吧?” 胡三爷抖了抖身上破棉袄的落雪,眼神里带着几分重新评估的意味。 之前隔着梦海,他只觉得寒渊市推了个毛头小子出来当挡箭牌,现在看来,这小子刚到前线就硬生生砸开了大清门的豁口。 能干出这种动静的人,不论年纪,都值得仙堂的一席尊重。 顾异没多说什么,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 双方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围到了战术沙盘前。 “老祖宗在里面顶了十天了。” 胡三爷手指点在盛京内城的位置,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神调门那帮畜生,把整个内城彻底改成了八旗陵寝的格局。里面的死气浓度,是大清门外围的十倍不止。” 总指挥屈起手指,敲了敲沙盘边缘,向顾异这个刚到前线的人补充起了内城的情报。 “顾顾问,盛京的内城不是一个整体,它是个连环阵。” 老将军眉头紧锁,指着沙盘上被分割成几大块的区域:“那头老龙的死气,被神调门分散在内城各个方位的几大阵眼里。每一个阵眼,都盘踞着当年被封死的清军尸煞,里面的邪门规矩和地形都不一样。门虽然破了,但我们常规的部队和机甲,进去走不了多远就会被死气冻结。” 托天梁猛地捏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里头的事,交给我们仙堂来办。”他语气粗暴。 “弟兄们歇足了气,我挑几千头体格最壮的兽仙带头,大军直接平推过去!管他有几个阵眼,老子一块儿给他踩平了!” “不能强推。” 顾异突然开口,打断了托天梁的话。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过来。 顾异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根战术铅笔,在沙盘上代表内城宫墙的狭窄通道里重重地点了几下。 “盛京内城巷道狭窄,仙家体型太大,大军一窝蜂压进去,根本展不开阵型。” 顾异看着托天梁,把话挑明:“神调门既然敢把门敞开,就是等着你们往里填。几万人挤在那种死胡同里,一旦被对方利用复杂的地形和阵法分割包围,就全成了活靶子。” 胡三爷若有所思地盯着沙盘:“那你的意思是?” “结硬寨,打呆仗。” 顾异将手里的铅笔扔回沙盘上,给出了他的战术定调。 “不用大军冲锋。我们组建精锐的突击小队,我带那一百台改装过的薪火机甲,加上你们仙堂挑出来能抗住死气的顶尖高手,作为尖刀。” 顾异在沙盘上的第一个阵眼位置画了个叉:“突击小队摸进去,拔掉外围的第一个阵眼。阵眼一破,那片区域的死气就会消散。” “死气一退,大部队立刻跟进。占领区域,构筑防御工事,就地扎营。” 顾异目光扫过在场的指挥官:“我们就这样步步为营,拔一个钉子,占一块地。用重火力和阵地死死压住推进的战线,一点点蚕食内城的空间。绝对不给神调门任何穿插和包围的机会。” 掩体里安静下来。 总指挥盯着沙盘上的路线,大脑飞速计算着这种战术的容错率和后勤补给。 片刻后,这位老将重重地点了点头。 “同意。” 总指挥看顾异的眼神多了一丝赞赏:“这套法子虽然慢,但最稳。在这种邪门的地方,稳扎稳打才是唯一的活路。大军孤军深入确实是兵家大忌。”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 “现在是凌晨五点。” 老将军环视在场的众人,语气恢复了统帅的威严。 “大军长途跋涉,又刚在严寒里熬了一宿,现在强行开战,弟兄们的体力撑不住。” “全体修整八个小时。” 总指挥一锤定音: “补充弹药,喂饱仙家,伤员抓紧处理。让弟兄们合眼睡个囫囵觉。” “下午一点。突击队准时进城,拔第一颗钉子。” 第421章 无双力士 下午一点整。 八个小时的休整期结束。 地下指挥所里,烟味混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熏得人脑仁发胀。 顾异扫了一眼楚戈递过来的特战队员名单,随手推了回去。 “寒渊这边不用挑了,就老鬼。”顾异看向靠在墙角闭目养神的老兵。 “知根知底。这种拔钉子的活儿,没功夫带新人磨合。” 老鬼睁开眼,没说废话。他走到装备桌前,抓起两个备用弹匣塞进战术背心。 那条新长出来的左臂异常灵活,极其丝滑地完成了夜枭机魂的接驳。 暗红色的机械猎鹰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颤鸣,稳稳扣在他的肩甲上。 丁巧走过来,将一个水杯大小、沉甸甸的黑色金属圆筒扣在老鬼的后腰上,又将一根极细的牵引线连进了夜枭的尾部接口。 “内城的无线电全废了,这是超导微丝脉冲绞盘。”丁巧压低声音交代。 “夜枭在半空探路的时候,会自动把微丝锚点打在沿途的废墟上。这根线是你们和外面的唯一联系,千万注意走位,别被沿途的什么东西扯断了。” 老鬼拍了拍后腰的绞盘,点点头算作回应。 外道仙堂那边的人选也定了。 胡三爷领着一个干瘦老头走了过来。 老头缩着肩膀,裹着件油光水滑的破羊皮袄,蹲在沙盘边上,手里正往一杆黄铜旱烟袋里按着烟丝。 “这是我们胡家的首席报马,胡半仙。”胡三爷指了指老头,“探路、闻味、破障眼法,整个关东没几个人比他强。” 胡半仙听见介绍,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 他把烟袋锅子凑到旁边照明的火炉上点燃,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弄得周围一股辛辣的旱烟味。 那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顾异几眼,没鞠躬,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顾顾问是吧?咱们这趟是去摸阎王爷的底,丑话我得说在前头。” 老头一边用麻绳把裤腿扎紧,一边慢条斯理地开口: “进了城,我这鼻子能帮你们避开死门,找着阵眼。但要是闻见那种咱们根本碰不得的硬茬子,我绝对拔腿就跑,绝不留下来给大伙陪葬。我这把老骨头是来探路的,不是来填坑的。” 面对这种明目张胆的贪生怕死,顾异没恼,在废土上,把保命挂在嘴边的人,往往比那些满嘴热血口号的愣头青靠谱得多。 “规矩很合理。”顾异将一把战术手电插进腰间,看着老头,“真碰上死局,你跑你的,我不拦着。” 胡半仙嘿嘿笑了两声,干瘪的脸上闪过一丝满意。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撮发黑的香灰,抹在自己的鼻尖上。 一点十分。 大清门的豁口处,寒渊的重装步兵已经构筑好了环形的防御阵地。重机枪的枪口直指内城方向,士兵们严阵以待。 顾异带着老鬼和胡半仙,越过沙袋掩体,悄无声息地踏入了盛京内城的界线。 一步跨过大清门废墟的无形界线。 周围的温度和声音,在这一瞬间被一种蛮不讲理的力量彻底切断。 顾异明显感觉到,手里一直攥着的那根超导通讯微丝,突然失去了绷紧的力道。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 特制的金属细线齐刷刷地断裂,切口平滑得像是在分子层面被直接抹除了。 没有遇到袭击,也没有触发陷阱。 只是跨过了一道门槛,皇陵的C级底层规则,就把他们强行塞进了不同的空间切片里。 顾异抬起头,身边的老鬼和胡半仙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眼前不再是寒渊军队轰开的豁口。 而是一条被两堵高耸红墙死死夹住的幽暗长街。 脚下开裂的柏油马路变成了铺满枯黄纸钱的青石砖;道路两侧残破的现代大楼,被强行扭曲成了清代宫墙和高达百米的苍白墓碑。 原本十字路口的红绿灯杆,变成了一根根挂着白纸灯笼的引魂幡。 现代重工业的废墟与满清皇陵的建筑风格,像两张错位的底片,被粗暴地缝合在了一起。 顾异站在满地乱飘的纸钱中,脸上没有任何慌乱。 被强行分割,确实是个麻烦。 但神调门百密一疏,他们算漏了一点。 顾异闭上双眼,将精神力沉入识海。 在进入内城之前,他刚刚用【战争熔炉】亲手重铸了老鬼的【夜枭】。 那台机械兽的动力源核里,刻着他顾异亲自打上去的旱魃薪火烙印! 在这座充斥着极寒死气的皇陵迷宫里,那团属于他的火种,简直就像是黑夜里的探照灯一样刺眼。 找到了。 顾异猛地睁开眼,目光锁定了右前方的建筑群深处。 距离不到八百米。 “沙啦……沙啦……” 前方的浓雾突然翻涌起来。 一队穿着清代太监服饰、脸颊涂着两坨夸张猩红腮红的“扎纸人”,提着散发幽绿光芒的白纸灯笼,踩着僵硬的步伐从拐角处巡逻过来。 顾异根本没打算跟这群杂兵浪费时间。 他双膝微曲,脚下的青石板“咔嚓”一声踩出裂纹,整个人犹如一头猎豹,直接跃上了旁边高达五六米的红墙外沿。 皮下血肉无声撕裂。 E级形态卡,【人面丧鸮】,局部装载。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重组声,两只宽大、布满灰白色诡异羽毛的巨大鸟翼,从顾异的肩胛骨下方轰然展开。 丧鸮这种吃死人饭的变异猛禽,最大的特性就是飞行时极其静音,犹如幽灵。 但这还不够。 武装卡,【战争熔炉】,叠加装载。 暗红色的液态金属瞬间顺着血管攀爬,将那对灰白色的肉翼强行覆盖、重铸。柔软的羽毛化作一片片边缘锋利、散发着高温的暗红色钢铁翎羽。 最后,F级形态【引擎鹿】局部激活! 两根粗壮的骨质排气管,极其野蛮地刺破了顾异后背的装甲,高高耸立。 “轰——!” 排气管内发出一声沉闷的爆震,喷吐出两道幽蓝色的等离子尾焰。 这是一种极度疯狂的战术组合。 丧鸮的羽翼结构抵消了空气阻力,熔炉的装甲提供了结构强度,而引擎鹿的V8心脏则赋予了极其恐怖的推力! 顾异整个人化作一枚完全静音、却带着恐怖动能的暗红色巡航导弹,贴着皇陵高耸的墓碑和宫墙,在浓雾中极速滑翔穿梭。 下方的那些纸人巡逻队只感觉头顶刮过一阵滚烫的热风,连抬头的机会都没有,顾异就已经消失在了建筑的尽头。 八百米的直线距离,在这种立体的跑酷突进下,转瞬即逝。 顾异在半空中猛地收拢双翼,身形稳稳地落在一处残破的琉璃瓦大殿顶部。 他低头俯视下方的庭院。 盛京内城的空间被切碎重组,老鬼显然是被随机抛到了这个荒废的偏殿院落里。 庭院中央,赫然堆着一座令人毛骨悚然的京观。 几十颗被冻得发青的头颅垒成一座小山。其中有寒渊侦察兵的,也有几颗巨大残破的狐狸和黄皮子脑袋。 暗红色的冰碴冻结在这些死不瞑目的脸上,无声地诉说着之前那场先头部队遭遇的惨烈屠杀。 而在京观前方,战况已经到了生死一线的地步。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趴在半塌宫墙上的老鬼,用那条新长出来的左臂端着重型电磁狙击枪,枪管已经打得暗红发烫。 一发大口径贫铀穿甲弹带着音爆,精准无误地轰在下方那头怪物的胸口。 但那头怪物的反应,让站在高处的顾异都不禁皱起了眉头。 那是一个极其魁梧畸形的巨人。 身高足有四米,体格宽阔得像一堵厚实的肉墙。 它身上披着一套残破但极度厚重的清代将领铁甲,头盔顶端还飘着一撮灰败的红缨。 最诡异的是,它宽阔的肩膀两侧,竟然硬生生多长出了一对粗壮的手臂! 四只青黑色的巨手,分别提着一面布满尖刺的鬼面塔盾、一把形制夸张的锯牙偃月刀,以及一把沉重的岩墨骨朵。 无双力士参考图 老鬼那一发足以轰穿装甲车的穿甲弹,砸在它的胸甲上,竟然只炸碎了一大块铁片,露出下面犹如青黑色岩石般、密度高到离谱的死人肌肉。 没有被击穿,甚至连它的身形都没能撼动半分! 怪物那张隐藏在铁面罩下的骷髅大嘴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咆哮。 它那重达几吨的庞大身躯,展现出了完全不符合物理常识的爆发力。粗壮的双腿在青石板上猛地一蹬。 “轰!” 地面瞬间炸开一个大坑。这头四米高的无双力士,竟然像一颗出膛的重炮炮弹一样,原地拔高跳出将近二十米! 巨大的身躯直接跨越了半个庭院,朝着老鬼所在的宫墙泰山压顶般砸了过去! 那把门板大小的锯牙偃月刀带着令人窒息的恶风,迎头劈下! 老鬼睚眦欲裂,调转枪口想要格挡,但狙击枪脆弱的枪管根本扛不住这种纯粹的重型冷兵器碾压。 千钧一发之际。 半空中的大殿顶部,一道暗红色的残影轰然坠落! 顾异人在半空,背后的羽翼瞬间分解收回。 右臂的皮肉在一念之间炸裂,【白骨暴君】的苍白重甲破体而出,迅速覆盖整条手臂。 与此同时,【战争熔炉】全功率激活! 旱魃的暗红薪火犹如一条狂暴的火龙,瞬间缠绕在苍白厚重的骨爪之上,将周围的极寒死气瞬间蒸发成大片真空。 顾异像是一颗坠落的陨石,借着重力加速度,直接迎着那把劈下的偃月巨刃砸了下去! “铛——!!!!!” 一声足以把普通人耳膜震出血的恐怖爆鸣,在庭院上空轰然炸开。 顾异燃烧着暗红烈焰的骨爪,精准且极其狂暴地砸在了那把锯牙偃月刀的刀身侧面! 纯粹的物理动能加上旱魃高温的爆发,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环形冲击波。 下方半塌的宫墙被瞬间掀飞,碎砖烂瓦洒了一地。 那头四臂力士原本势不可挡的下劈轨迹被生生砸偏。巨大的偃月刀擦着老鬼的肩膀劈落,狠狠剁进旁边的地面,直接将冻透的大地砍出了一道漆黑的裂缝。 顾异双脚稳稳落地,将老鬼挡在身后。 他甩了甩被巨大反震力震得有些发麻的右臂。覆盖着骨甲的手掌上,那团暗红色的火焰烧得更加旺盛。 他缓缓抬起头。 目光冰冷地打量着眼前这头四条胳膊、肌肉密度极其变态,简直像一座人型肉体要塞的清代干尸。 “四条胳膊?肉比装甲钢还硬?” 顾异扭了扭脖颈,骨节发出清脆的爆响。 “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拳头硬。” 第422章 溜之大吉 顾异扭了扭脖颈,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 他看着前方那头提着四把重型兵器的四臂干尸,没有立刻动手。 因为识海中,沉寂的【诡异图鉴】先一步弹出了暗金色的字迹。 【目标扫描:四臂力士(残次品)。】 【成分结构:死尸缝合、劣质丹药催化、废旧生铁嵌合。】 【判定:受皇陵规则操控的死物。该实体体内不存在独立权柄与异常核心,为纯粹的炼金造物。无法收容,无提取价值。】 顾异看着视网膜上最后那句“无提取价值”,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闹了半天,这气势汹汹的怪物连个诡异都算不上。 就是神调门用死人肉、破铜烂铁和不知道什么劣质丹药,强行缝合出来的一条流水线看门狗。 “老鬼,退远点。” 顾异低喝一声。 身后的老鬼没有任何迟疑,迅速向后翻滚,退入一处倒塌的半截宫墙后。但在隐蔽的瞬间,这位老兵手里的电磁狙击枪已经稳稳架起。 “砰——!” 一发大口径穿甲弹带着音爆,极其刁钻地直奔四臂干尸没有铁甲保护的咽喉而去。这是老兵最狠辣的战术试探。 然而,子弹在击中干尸咽喉的刹那,并没有爆出血花。 干尸脖颈处那犹如老树皮般的青黑色死肉,在受击瞬间诡异地蠕动、收缩。 足以打穿轻型装甲车的弹头,竟然被那股极其不讲理的高密度肌肉硬生生卡在了皮肉里,只留下一个冒着白烟的浅坑。 怪物连晃都没晃一下。 老鬼趴在掩体后,独眼猛地缩紧。这种肌肉密度,常规火器根本破不了防。 “确实有点硬。” 顾异扫了一眼怪物脖子上的弹孔,彻底放开了对识海的压制。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肉撕裂声,顾异的人类皮囊在零点一秒内极致膨胀。 D级形态卡,【白骨暴君】,完全体解放! 苍白厚重的骨甲刺破皮肤,他的体型以极其狂暴的姿态拔高,瞬间化作一尊四米多高的白骨魔神。 紧接着。 D级武装卡,【战争熔炉】,全功率覆盖! 暗红色的液态金属如同沸腾的岩浆,顺着苍白骨甲的缝隙疯狂灌注。霍川那霸道的旱魃薪火,直接将这尊白骨魔神点燃。 四臂干尸那本就没有瞳孔的眼窝里,死气疯狂跳动。 它察觉到了眼前这尊红白魔神带来的致命威胁,庞大的身躯发出一声漏风的咆哮。 这头战争兵器根本没有停顿,四条粗壮的胳膊极其协调地同时发难! 左上臂的粗大炮管直接开火,一枚黑乎乎的铁弹丸带着火药味轰了过来;右上臂的锯牙偃月刀更是抡圆了,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照着顾异的脑袋当头劈下! 顾异站在原地没躲。 他抬起燃烧着烈焰的左臂,硬生生架向了那把劈落的巨刃。 “砰!” 铁弹丸狠狠砸在顾异胸口的熔岩骨甲上,连个坑都没炸出来,直接被几千度的高温融化成了一滩铁水。 “铛——!” 锯牙偃月刀砍在顾异的左臂骨甲上。融合了【龙骨钢】的防御力将刀刃死死卡住。 但在刀刃与骨甲僵持的这一瞬间,这头怪物的另外两只手动了! 它趁着顾异左手被牵制的空档,干尸左下臂那面长满尖刺的鬼甲盾,犹如一堵铁墙,狠狠撞向顾异的下盘。 右下臂那把沉重的岩墨骨朵,则带着极其阴毒的角度,挂着劲风死死砸向顾异的侧肋! 沉闷的撞击声在庭院中接连炸响。 巨大的物理冲击力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两人脚下的青石板如水波般翻卷、炸裂,冲击波直接将四周十几米内的残破宫墙全部震塌! 烟尘飞扬。 顾异的身形向后滑退了半步,硬生生吃下了这套密不透风的四手连击。 他低头看了一眼。 肋骨处的熔岩装甲被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但里面的白骨毫发无损。下盘更是稳如泰山。 “力量和配合都不错。” 顾异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左臂,冷眼看着这头因为全力爆发而浑身散发着恶臭尸气的缝合怪。 “可惜,没收益的东西,我没耐心陪你练手。” 试探结束。 顾异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瞳微微一眯,四米高的白骨暴君动了。 没有想象中巨兽肉搏的笨重迟缓。 顾异庞大的身躯展现出一种极其违和的恐怖爆发力。他脚下的青石板轰然炸碎,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红色的狂飙,瞬间欺进干尸的内圈。 干尸右臂的偃月刀刚要回抽,左上臂的天鼓炮还没来得及调整射角。 顾异那只犹如攻城锤般的左拳,已经带着刺耳的音爆,结结实实地轰在它的胸甲上。 “咚!” 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 干尸胸前那层厚重的仿棉甲被直接砸烂,但它的胸腔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被瞬间贯穿。 那些被劣质丹药腌制过的死人肌肉,密度高得离谱。 它们在受击的瞬间剧烈向内挤压,硬生生吃下了这股恐怖的物理动能。 不仅没退,胸口的死肉反而像捕兽夹一样,试图死死锁住顾异的拳头。 “物理减伤挺高啊。” 顾异眼底闪过一丝暴戾,瞬间改变了战术。纯靠拳头硬砸,能砸烂,但太费时间。 他根本不给干尸反扑的机会。 左臂顺势一绞,强行挣脱肉钳。同时身体极其灵活地一个侧滑,轻松避开了横扫过来的锯牙偃月刀。 暗红色的骨爪闪电般探出,一把死死抠住干尸左下臂那面鬼甲盾的边缘。 腰背肌肉隆起,猛地向外一扯。 “撕啦——!” 连盾带臂,被顾异齐根生生撕下! 黄绿色的炼金毒液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泼洒在顾异的装甲上。 但还没等腐蚀蔓延,就被表面那层旱魃薪火瞬间气化,烧成刺鼻的毒烟。 干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剩下那条装载着“天鼓炮”的左臂立刻调转方向,直接顶向顾异的面门,炮口深处尸火翻涌,准备贴脸开火。 顾异动作比它更快。 他抬起粗壮的右腿,带着狂暴的下坠力道,一记极其凶狠的正蹬,精准无误地踹在干尸支撑重心的右膝关节上。 “咔嚓!” 让人牙酸的骨折声响起。干尸的右腿以一种极度扭曲的姿态向后反折,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平衡,轰然跪倒在青石板上。 顾异大步跨上,一脚狠狠踩住它准备开炮的左肩,将那根粗大的炮管死死踩进了泥地里。 猎物被彻底钉死,再也动弹不得。 顾异抬起右臂。 皮下的【战争熔炉】全功率运转,暗红色的液态金属顺着小臂疯狂翻滚、重组。 没有变出刀剑,也没有凝聚盾牌。 那些金属齿轮和液压管线,在两秒钟内,极其粗暴地组合成了一门直径将近三十公分的重型钢铁手炮! 炮管深处,旱魃的邪火被极度压缩,亮起令人绝望的炽白色光芒。 顾异伸出左手,一把薅住干尸头盔上的红缨,将它那张狰狞的骷髅脸死死拽了起来。 然后。 将右臂那门滚烫的钢铁手炮,极其野蛮地怼进了干尸大张的嘴里。 冰冷的铁管几乎把它的整个下巴都撑得变了形,直接顶到了喉管最深处。 干尸空洞的眼窝里,终于流露出一丝对毁灭的本能战栗。 “回炉吧。” 顾异冷漠地俯视着它,启动了开火阀。 “轰——!!!” 极度压缩的高温薪火,在零距离的密闭空间内轰然爆发。 没有僵持,没有悬念。 干尸那颗坚硬的头颅,连同半个胸腔,就像一个被塞了高爆炸药的西瓜。 在这股粗暴到极点的纯粹火力面前,被瞬间轰成了漫天飞舞的焦炭和铁水。 四米高的无头残骸晃了晃,彻底失去了支撑。 重重地砸在碎裂的青石板上,变成了一堆散发着焦臭味的烂肉。 战斗结束。 顾异甩掉炮管上沾染的黑灰,右臂的液态金属重新化作骨甲。 就在他准备解除变身时。 庭院外那被震塌的半截红砖墙后,突然传来了极其沉重、密集的震动。仿佛有一支重装装甲部队正在逼近。 浓雾中,浓烈的火药味和令人作呕的丹药异香扑面而来 “轰隆!” 庭院那堵厚重的红砖院墙,被一股无法阻挡的蛮力直接撞塌。 漫天的尘土和碎砖中。 一尊比顾异现在这个形态还要庞大的怪物,低着头,硬生生挤进了院子。 图鉴在顾异的识海中疯狂闪烁红光。 【目标扫描:无双大力士(武状元)】 【判定:极度危险的生化兵器。无法收容。】 顾异眯起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破墙而入的庞然大物。 身高接近五米,体重绝对超过了六吨。 它身上披着极其厚重、用黑血和桐油反复浸泡过的清代铁钉棉甲。 腰间缠着一张巨大剥皮妖虎的毛皮。 那张虎皮居然是活的。虎头的位置不断冒出黑气,形成几只面目狰狞的“伥鬼”,在怪物周身疯狂环绕哀嚎,结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怨气护盾。 但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怪物的双臂。 神调门不知道用了什么丧心病狂的手术。这怪物的大臂从小臂处被生生截断,取而代之的,是直接用钢筋和血肉缝合在一起的两门重型火器! 左臂,是一门粗大的老式“天鼓炮”,炮口还冒着未散的硝烟。 右臂,则是一架由几根枪管强行捆绑在一起的“尸火连炮”。 粗大的橡胶软管直接扎进怪物的颈部动脉,将某种黑色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泵进这些火器里。 这根本不是什么僵尸。 这是一台用封建炼丹术和工业火器强行拼接出来的重型肉体坦克! 而在“武状元”的身后。 浓雾被密集的脚步声撕开。 密密麻麻的缝合怪物涌了进来。 它们有的长着两颗脑袋,手里端着老式的“大霰抬枪”;有的背上长满流脓的毒疮,挥舞着生锈的岩墨骨朵和锯牙长刀。 整条街道都被这支诡异、疯狂的生化清军彻底塞满了。 “武状元”那张没有嘴唇、露出森森白牙的恐怖脸庞,死死锁定了庭院中央的顾异。 它根本没有冲上来肉搏的打算。 粗壮的左臂缓缓抬起。那门和血肉长在一起的天鼓炮,直接对准了顾异,炮口深处亮起了刺眼的暗红色火光。 引线开始燃烧。 顾异看着面前这尊六吨重的肉坦,以及它身后那群端着长枪短炮的怪物大军。 他深吸了一口气。 打不过吗? 真要放开了打,拼着精神力耗掉大半,顾异有把握把这庭院里的怪物全拆成零件。 但问题是,图鉴给的提示清清楚楚——无法收容。 打赢了,不爆装备,不掉材料,连点经验都不给。 纯纯的白打工。 他的精神力是要留着去拔阵眼、对付神调门高层的。在这里跟一堆没有收益的守门NPC死磕,那是脑子进了水。 “没油水的仗,狗都不打。” 顾异冷笑了一声,骨甲覆盖的庞大身躯在瞬间消散,直接解除了变身,恢复成了人类形态。 面对那黑洞洞的炮口,他根本没有硬接的打算。 E+级武装卡,【血影行囊】,激活! 披在他身上的那件黑色外套猛地向外翻卷、膨胀,瞬间化作一件宽大、边缘滴答着黏稠鲜血的暗红色大氅。 大氅内侧剧烈蠕动,毫不客气地被抽走了一块血肉储备。 血肉跃迁! 就在“武状元”左臂的天鼓炮轰然开火的同一刹那。 顾异庞大的身躯在一阵刺鼻的血雾中直接折叠、扭曲,无视了十几米的物理距离,瞬间闪现在了掩体后的老鬼身边。 “憋气。” 顾异低喝一声,滴血的大氅犹如一张深不见底的巨口轰然张开,兜头将还没反应过来的老鬼整个裹了进去,强行塞进大氅内部的血肉折叠空间里。 “轰隆——!!!” 燃烧着黑色尸火的巨大炮弹,带着毁灭性的气浪在庭院中央炸开。 狂暴的冲击波混合着毒烟冲天而起,直接把整个偏殿的残垣断壁掀上半空,坚硬的青石板地面被生生犁出一个巨大的焦黑深坑。 而在剧烈的爆炸和火海中。 顾异和老鬼的身影,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第423章 力量的傲慢 浓烈的血雾在冰冷的青石砖上轰然散去。 顾异和老鬼重重地砸在地上,顺着湿滑的地面滚出两米才稳住身形。 周围没有任何光亮。空气里没有风雪的呼啸,只有一股极度压抑的、混合着陈年夯土和防腐香料的死气。 这是一条深埋在地下的幽暗墓道。 老鬼迅速翻身,新长出来的左臂撑着冰冷刺骨的地面,右手立刻摸向腰间的战术挂件,扯出那个微丝脉冲绞盘。 虽然跨越内城边界时物理牵引线断了,但这套军用设备还保留着极短距离的低频通讯功能,能勉强穿透这种高维屏障。 老鬼快速旋转着频道旋钮,一阵极其刺耳的电流盲音在空旷的墓道里响了起来。 “滋啦……楚营长……收到回话,我是老鬼……” 几秒钟的死寂后,电流声中终于切进了一个沙哑而失真的声音。 “……收到。老鬼,你们情况怎么样?”是楚戈的声音。 “跨过大清门就遭遇了空间折叠,队伍散了。”老鬼语速极快,没有任何废话。 “我和顾问目前掉进了地下墓道。外面战况如何?” “……大清门防线已稳固。除了常规的炮灰冰尸,未遭遇敌情……” 老鬼的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极其难看。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冷空气,对着通讯器沉声发出警告: “楚营长,你们之前的情报全废了。神调门把大门敞开,把所有的底牌,包括刀枪不入的重装怪物,全缩进内城守阵眼了。这地方的危险程度,跟咱们之前的预估根本不在一个层级。”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 伴随着一阵嘈杂的背景电流声,楚戈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透着一股前线指挥官特有的凝重: “意料之中。魏老祖为了压住那头老龙,不让死气外泄,把整个内城连同地脉给强行锁死了。” “神调门那帮人现在是瓮中之鳖,这也是他们没法突围出来祸害外面的原因。这地方现在就是一个只能进不能出的死斗兽场,阵眼不破,谁也出不来。” 楚戈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极度冷硬: “我们在外面给你们守着退路。如果二十四小时内,接不到你们破阵的信号……” “先遣营和仙堂的大军会放弃防守,不计代价,全军强压进去。” “收到。” 老鬼干脆地切断了通讯,将绞盘重新挂回腰间。 二十四小时。 如果到时间还没破掉阵眼,外面的大部队就会拿人命进来填。 老鬼背靠着潮湿的墓道墙壁,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顾异。 顾异靠在对面的墙上,没有说话。 他在脑子里快速复盘了一下刚才的交手。 那种级别的怪物,如果内城里还有成百上千头,带着老鬼在这种地下迷宫里推进,目标太大,而且老鬼现在的体能根本跟不上高强度的连续跃迁。 “你留在这条墓道里。” 顾异直截了当地开口,目光扫过四周阴暗的死角:“这里暂时没有活物活动的痕迹,是个盲区。我自己去找阵眼,速度更快。” 老鬼没有逞强。他很清楚,在刚才那种怪物面前,自己跟上去也只是个拖累。 他点了点头,顺着墙根坐了下来,把配枪搁在腿上。 顾异转身,脚下的阴影开始蠕动,准备直接融进黑暗中单干。 “顾问。” 老鬼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顾异停下脚步,转过头。 黑暗中,老鬼靠着潮湿的青砖墙,大口喘匀了气。 他看着顾异,语气里没有平时汇报工作时的板正,反而透着一股长年舔血的老兵才有的疲惫和郑重。 “谢了。又欠你一条命。”老鬼先开了口,声音很低。 “顺手的事。”顾异随口回了一句,准备离开。 “但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老鬼抬起那只仅存的右眼,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强得离谱的队长。 “顾问,你有个致命的毛病。” 老鬼的声音在死寂的墓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什么事,都习惯自己一个人全扛了。” 顾异微微皱了皱眉。 “大清门外面,你明明把指挥权交给了二连长,可真碰上那头铁王八,你还是第一个冲上去硬顶,把那一百多号精锐全晾在后头看戏。” “在红星厂你护着我们,刚才爆炸你又用那件大衣把我裹出来。现在到了地底下,你又是把我往盲区一塞,准备自己去单干。” 老鬼看着他,语气里没有任何被轻视的恼怒,只有一种看着人在悬崖边走钢丝的担忧。 “你是不是潜意识里觉得,只要你本事够大,就能把跟在你身边的这些人的命,全给保下来?” 顾异站在原地,被这句话问得沉默了。 “别干这种事。” 老鬼摇了摇头。 “这里是废土,不是过家家。我们这些当兵的既然跨过了那道门,命就是押在赌桌上的筹码,是弹药,是探路的石头。” “你如果在拼命的时候,脑子里还分心惦记着怎么护住身后的累赘,迟早有一天,你会因为接不住所有人,把自己也给搭进去。” 老鬼直视着顾异的眼睛: “相信你手底下的兵。” “真到了必死的局,老兵知道怎么给自己留最后一颗子弹,绝不拖你后腿。你把心思全放在怎么弄死对面就行了,用不着替我们操心。” 墓道里安静了下来。 顾异站在阴影中,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震动。 一直以来,图鉴带来的强大力量,确实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他把身边的队友当成了需要自己去通关保护的NPC,却忽略了,他们本身就是在这片吃人废土上活了几十年的人。 顾异没有反驳。 他沉默了两秒,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弧度。 “受教了。” 顾异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整个人化作一团漆黑的阴影,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滑向了墓道的出口。 他没有在地下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顺着墓道的坡度一路向上,顾异很快从一处坍塌的偏殿地砖缝隙中钻了出来,重新回到了内城的地表。 刚一露头,一股几乎能将血液冻结的死气扑面而来。 外面的白雾比之前更浓了。 顾异没有停留在残破的屋顶上。他后背的衣服无声撕裂,F级形态【回音蝠王】的宽大肉翼轰然展开。 借着浓雾的掩护,他双翅猛地一拍,整个人拔地而起,直冲内城上空的迷雾之中。 身在半空,【洞察者之瞳】局部激活。 同时,他微微张开嘴,无声的高频超声波呈扇形向外扩散,将感知能力催动到了极限。 但仅仅过了几秒,顾异的眉头就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反馈回来的信息,完全违背了物理常识。 在他的热源视野里,整个内城根本没有任何红外辐射的轮廓。 那些倒塌的现代大厦、扭曲的石牌坊,全都被一层极其浓郁、呈现出死灰色的极寒阴气死死包裹着。 这股阴气浓度太高,就像是一层厚厚的铅板,把地表所有的能量波动和阵眼气息遮蔽得干干净净。 而超声波的反馈更让人头皮发麻。 下方高耸的宫墙不仅在吸收声波,甚至还在缓慢移动。 脑海里构筑出的地形图,根本不是静态的建筑,而是一个活着的、时刻在重组的巨大迷宫。 就在顾异悬停在半空,准备继续扩大搜索半径时。 识海中,【惊恐海葵】的直觉突然传来极其尖锐的刺痛! 头顶上方的白雾中,骤然响起了密集的、令人牙酸的甲壳摩擦声和“劈啪”的电流爆鸣声。 顾异猛地抬头。 几条体长超过十米的恐怖巨虫,猛地撕开白雾,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没等他做出规避动作,识海中沉寂的图鉴先一步弹出了暗金色的字迹。 【目标扫描:雷击·飞火蜈蚣。】 【成分结构:变异毒虫、劣质丹药残渣、雷法符文。】 【判定:通过邪丹秘法催化出的最终变异体。腹部虫足已彻底异化为放电器官。成规模出现时,可制造大范围致命雷暴。受皇陵阵眼操控,属于规则衍生体。】 顾异扫了一眼视网膜上的警告,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视线中,这些巨虫背生多对破烂的肉膜羽翼。它们腹部密密麻麻的虫足上,确实散发着幽蓝色的冷光,无时无刻不在向外迸射着狂躁的闪电。 最要命的是,这根本不是一两只。 浓雾翻滚间,成百上千条飞火蜈蚣在半空中盘旋交织。腹部的雷光连成一片,硬生生在皇陵上空编织出了一张覆盖几公里的致命雷暴网。 “噼啪——!” 十几道粗壮的闪电如同长了眼睛一样,照着顾异的脑袋狠狠劈了下来。 顾异眼神一凛。 他根本没有拔枪硬刚的打算。 在这里跟成群的对空防卫机制死磕,不仅会暴露位置,更是纯粹的白打工。 他的目标是找阵眼,不是来清理害虫的。 跑。 【引擎鹿】的粗壮骨质排气管瞬间从肩背处刺出。 “轰——!” 两股幽蓝色的等离子尾焰轰然喷发。 顾异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几乎垂直的暗红残影,以极度狂暴的加速度,险之又险地擦着雷暴网的边缘俯冲而下。 飞火蜈蚣群发出刺耳的嘶鸣,化作漫天雷光在后面紧追不舍。 但顾异的速度比它们快得多。 他在半空中借着建筑废墟进行着极其刁钻的折返变向,接连甩开几道劈落的雷击。 看准下方一处坍塌的偏殿地砖缝隙,顾异猛地收拢双翼,犹如一柄黑色的标枪,赶在虫群扑下来之前,一头扎进了地底深处的黑暗中。 “砰”的一声,顾异双脚稳稳落地,顺势在墓道里滚了一圈卸掉力道。 头顶上方,密集的电流爆鸣声在石板外徘徊了片刻,失去了目标后,逐渐远去。 顾异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地表已经被彻底改造成了天罗地网。天上有雷暴蜈蚣群,地下有移动迷宫。物理和常规的探查手段全被风水死气屏蔽。 既然天上地下都探不到,那维持这套格局的阵眼,必定藏在死气最深、连雷达都无法穿透的地底盲区里。 他果断放弃了地表探索的念头。 顾异在黑暗的坑道盲区里快速穿梭。 当他路过一条两侧摆满无头陶俑和废弃铁架床的殉葬坑时,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极其轻微的甲片碰撞声。 有东西过来了。 顾异瞬间发动【潜影黑貂】,身体融入墙角的阴影中,死死贴着地面。 几秒钟后,两头体型魁梧、浑身长满白毛的干尸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它们手里端着老式的抬枪,像是在搜寻着什么活物的气味,空洞的眼窝在坑道里来回扫视。 它们在陶俑堆前停顿了片刻,粗暴地用枪托砸碎了几个陶俑,没有发现异常,这才拖着僵硬的步子渐渐走远。 等干尸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顾异才从阴影里剥离出来。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陶片,刚准备离开,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空气里有一股极度微弱的违和感。 在常年沉积的尸臭、夯土味和干尸留下的死气中,夹杂着一丝极其淡薄、如果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的劣质旱烟味。 顾异放轻脚步,循着那丝违和的味道,悄无声息地靠向了刚才被干尸砸碎的陶俑堆。 在陶片的最深处,堆着几具保存还算完好的重甲陶人。 顾异没有迟疑,右手肌肉猛地绷紧,直接伸手一把掀开了最上面几具沉重的陶人。 下面,竟然缩着一个人。 是胡半仙。 这干瘦老头不知道用了什么邪门手段,浑身上下糊满了一层厚厚的、腥臭发黑的尸蜡。 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破旧的黄铜罗盘,整个人连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了,体温降到了冰点,简直比周围的死人还像死人。 难怪刚才那两头嗅觉灵敏的干尸会直接忽略他。 顾异毫不客气地一把揪住他的羊皮袄后领,硬生生把他从陶俑堆里拽了起来,扔在旁边的空地上。 “咳——!呼哧!” 老头被拖出来的瞬间,“龟息法”被迫中断。 他整个人猛地抽搐了一下,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吸着阴冷的空气,脸憋得通红。 他刚想习惯性地往后缩,看清拎着自己的人是顾异后,吓得赶紧捂死自己的嘴,眼珠子惊恐地看向坑道深处。 “顾……顾顾问?您怎么也掉这死人坑里了?”老头压着破锣般的嗓子,满脸见鬼的表情。 “别废话。” 顾异松开手,目光冷厉地盯着他,“外面的雷达和超声波全废了。你既然能在这群怪物的眼皮子底下活下来,阵眼的位置,你应该摸出点门道了。” 胡半仙苦着脸,一边拍打着身上恶臭的尸蜡,一边直摇头叹气。 “顾问,咱们在上面找是找错方向了。” 老头指了指头顶那层厚重的青砖,压低声音说道:“神调门这帮畜生,把这底下的现代防空洞,全给扭成了清代皇陵的‘玄宫’格局。” “外面那些现代雷达和机器,走的是阳面的波段。可这地方现在走的是极阴的地脉理气。死气浓得能把人的魂给冻碎,物理手段当然什么都探不到。” 胡半仙从怀里摸出那个黄铜罗盘,又小心翼翼地捏出一小撮燃尽的黑色香灰。 “但机器探不到,我们仙堂的‘寻龙香’能探到。” 老头指着罗盘上那根正在剧烈抖动、最终死死指向坑道极深处某个方向的磁针。 “死气最重的地方,就是风水的阵眼。” 胡半仙咽了口唾沫,往后缩了半步:“我已经探出其中一个玄宫的位置了。但我之前在上面可是说好的,碰到这种起尸的硬茬子我绝不掺和。路我指给您,您自己去,老头子我还得赶紧找个缝继续猫着……” 他的话还没说完。 顾异一把抓住了他的羊皮袄衣领,像拎着一只干瘦的鸡崽子一样,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带路。” 顾异的语气极其平淡,却透着一股根本不容拒绝的冷血。 “你懂风水,能避开暗哨和死门。我负责杀穿那些挡路的东西。我们合作,速度最快。” 胡半仙看着顾异那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把满肚子的叫苦和讨价还价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是个老江湖,很清楚现在的局势。 在这个步步杀机的地下玄宫里,跟着这个能手搓机甲的煞星,存活率绝对比他自己一个人趴在死人堆里装王八要高得多。 老头绝望地叹了口气,抓紧了手里的罗盘。 “这边走……您脚步放轻点,下面全是被惊了棺的皇族近卫。只要不碰了风水局的忌讳,咱们兴许能摸到阵眼门前。” 胡半仙哆嗦着指了一个方向,佝偻着身子在前面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墓道最深处那片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黑暗区域,悄无声息地摸了进去。 第424章 内城绞肉机(上) 坑道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四周早就看不出现代防空设施的水泥纹理。取而代之的,是长满暗绿色青苔的古旧青砖。 脚下的地面极不平整,散落着不少锈烂的铁器和碎裂的陶罐。 胡半仙走在最前面。 老头步子迈得极小。他左手端着那块破旧的黄铜罗盘,右手时不时从羊皮袄的兜里捏出一小撮发黑的香灰,朝着前方的岔路口轻轻一撒。 突然,他脚步猛地一顿,像触电般缩回了脚。 胡半仙死死盯着前方一片漆黑的墓道,压低声音,做了一个后退的手势。 “顾问,前面不通。这地方养了阴尸,地底下的老兵俑被塞了凶魂,数量不少。” 老头紧紧捏着罗盘,眉头拧成了死结,“咱们得从右边的陪葬坑绕过去。大概多花一个时辰,稳妥点。” 顾异看了眼前方的黑暗。 “两个小时太久了。” “那可是阴尸!数量一多,硬闯肯定会闹出大动静,把地下的东西全引过来……” 胡半仙话音未落,顾异已经越过他,径直走向了黑暗深处。 老头大惊失色,刚想伸手去拽。 只见顾异的背影在微光中微微一晃。 【潜影黑貂】局部激活。 顾异整个人仿佛融化在了黑暗的阴影中,连一丝脚步声都没有发出。 前方坑道里,十几具浑身长满白毛、和残破兵俑长在一块的阴尸刚嗅到活人气味,喉咙里那声示警的嘶吼还没来得及发出。 黑暗中,一只苍白厚重的骨甲巨爪瞬间探出。 “噗、噗、噗。” 极其沉闷且短促的闷响接连响起。 骨爪以恐怖的精准度与怪力,直接捏碎了它们的颈椎,连同喉管里的死气一并掐断。 那些沉重的尸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软绵绵地放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碰撞声。 不到十秒。 顾异甩掉手上的尸水,重新走回微光中。 “走最快的直线。”顾异看着惊呆的老头,“我赶时间。” 胡半仙愣在原地。 他看着地上那十几具连声都没吭就被拧断脖子的阴尸,咽了口唾沫。 他这几十年倒斗避灾的思维惯性,让他习惯性地去躲避危险。直到这一刻他才突然想起来,自己身边跟着的是一个粗大腿。 “哎……得嘞!” 老头深吸了一口气,索性收起那副缩手缩脚的做派,腰杆挺直了几分。 罗盘一打,他直接带着顾异走向了原本不敢走的中轴主道。 两人在主道上全速推进。沿途零星的阵眼守卫,全被顾异极其高效地无声解决。 但在连续穿过三道一模一样的石门后,顾异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墙角一具被他三分钟前亲手捏碎了头骨的干尸。 他们又绕回来了。 顾异走到墙边,右手肌肉紧绷,带着一股狂暴的物理动能狠狠一拳砸在青砖墙壁上。 原本无坚不摧的怪力,却像打进了柔软的水波里。墙壁表面产生了一阵扭曲的涟漪,将他的力道完全卸空,周围的景象没有任何变化。 胡半仙快步走上前。 老头没有慌乱,反而透出了一股手艺人的沉稳。 他盯着手里疯狂乱转的罗盘磁针,一口咬破中指,将一滴血抹在罗盘的琉璃面上,嘴里快速念诵了一段晦涩的萨满神调。 疯狂旋转的磁针猛地一顿,死死指向了头顶左前方的某个位置。 “顾问,这是神调门的悬魂梯,死气借着地脉把空间首尾咬死了,咱们撞上鬼打墙了。” 胡半仙抬起手,指向上方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风水阵的阵眼都有‘气眼’。别管墙壁和路,这迷阵的活门在上面!左前偏南,三尺六寸,那里有一块不挂灰的阴砖。那是整个空间的承力点!” 找弱点,老头是行家。 但破阵,还得靠暴力的那一个。 顾异抬起头。 【洞察者之瞳】激活。 在深邃的目光下,原本浑然一体的青砖穹顶,果然在老头指出的位置,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其他地方格格不入的暗色气流扭曲点。 找到了。 顾异双膝微曲,右臂的骨甲瞬间覆盖,【战争熔炉】的暗红薪火在拳锋处高度压缩。 “砰!” 顾异整个人拔地而起,犹如一枚出膛的炮弹。 带着极致高温与恐怖动能的铁拳,分毫不差地轰在胡半仙指出的那块阴砖上。 “咔嚓——!” 像是一面巨大的玻璃镜子被重锤砸碎。 周围的空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那股让人在原地打转的阴冷死气瞬间溃散,四面那些多出来的青砖墙壁如同褪色的幕布般层层剥落、消融。 一条笔直向下延伸的宽阔坑道,赫然出现在两人眼前。 顾异稳稳落地,右臂的骨甲无声退去。他甩了甩手腕,连气都没多喘一口,直接迈步向前。 “继续带路。” 胡半仙刚才躲避气浪蹲在地上,此时双手死死护着罗盘,赶紧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 老头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被硬生生砸穿的阵法气眼,又看了看顾异那张毫无波澜的侧脸,把满肚子的风水门道全给咽回了肚子里。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破悬魂梯的高手,哪个不是点烛烧符、踏罡步斗,一步步试探着找生门? 像眼前这位听完方位,直接跳上去一拳把空间节点给轰稀碎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跟这种根本不讲常理的凶神在一起,规矩都是废纸。 “得嘞……您往这边走。” 胡半仙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连连点头,赶紧迈着碎步在前面引路。 破了这道鬼打墙的迷局后,前方的真实通道变得异常平坦,再也没有出现什么弯弯绕绕的岔路。 几分钟后,两人穿过一道被暴力破坏过的厚重防爆隔离门,来到了一处极其宽阔的地下玄宫。 这里原本应该是人联时期的一座防空洞主控制室。 现在已经被彻底挖空、改造。 周围的墙壁上被生生凿出了一个个壁龛,里面挂着一盏盏燃烧着幽绿火焰的长明灯。 玄宫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耸的圆形祭台。 祭台正中,竖着一根足有十几米高、由无数人类白骨和粗大原木拼接而成的巨型图腾柱。 图腾柱上挂满了风干的脏器和人皮法器。 柱子的顶端,正源源不断地向外喷涌着浓黑如墨的死气光柱,直直地贯入穹顶上方的岩层,犹如一根通天巨柱,维持着地表上方整个外城的皇陵规则。 风水阵眼,找到了。 顾异停在祭台下方,肌肉瞬间紧绷。 按照惯例,阵眼处一般都要守卫的诡异怪物,按照内城的强度来看,守阵的怪物的强度肯定不低。 右臂的皮肉无声裂开,一层苍白厚重的骨甲迅速覆盖整条小臂,骨爪缝隙间跳动着暗红色的旱魃薪火。 他目光冷厉地扫视着玄宫四周的阴暗角落,随时准备应对扑出来的重型守护怪物。 十秒钟过去。 半分钟过去。 除了图腾柱喷吐死气的嘶嘶声,整个玄宫里死寂一片。 没有八旗干尸。 没有变异的重装怪物。 甚至连一个最底层的神调门萨满探子都没有。 这地方空荡荡的,安静得极不正常。 顾异微微眯起眼睛。 他没有放松警惕,提防着可能存在的隐形诡异,缓步走上祭台。 一路畅通无阻,直接来到了那根巨大的图腾柱前。 顾异抬起覆盖着骨甲的右臂,【战争熔炉】瞬间在拳锋处过载点火。 炽热的高温将周围的死气瞬间蒸发。 他抡起右拳,带着狂暴的物理动能,毫无保留地照着图腾柱的底座狠狠砸了下去。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在玄宫内回荡。 骨头与木材的混合体在恐怖的高温和怪力面前,脆弱得如同朽木。图腾柱的底部当场炸碎,整根粗大的柱子失去支撑,向一侧轰然倒塌。 柱体上的人皮法器在接触到薪火的瞬间,燃烧起刺目的绿色火焰,化为灰烬。 那道直插穹顶的黑色死气光柱,从中断裂,随即迅速溃散、消失。 成了。 阵眼被彻底破坏。 顾异站在祭台上,看着满地烧成黑灰的残骸,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太容易了。 从破开迷局到砸断这根柱子,一路顺当得让人觉得不太对劲。 神调门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把盛京外城硬生生改造成皇陵格局,外面连大清门都设了重重关卡。 结果到了这最核心的地底阵眼,居然连个看门的东西都没留? 就靠天上那群飞虫和刚才的悬魂梯? 能把外道仙堂和寒渊驻军都卷进这场风波里的地头蛇,不至于蠢到在这个节骨眼上防备松懈。 顾异看着空荡荡的玄宫,心底的那股违和感越来越重。 这不像是防守失误。倒像是因为某种原因,对方根本不在乎这根柱子保不保得住。又或者……这空城计,就是为了故意把路让出来。 “顾问……阵眼破了!咱们赶紧撤吧!” 下面远远躲在石门后的胡半仙压着嗓子喊道,老头手里捏着罗盘,缩着脖子四下张望,显然也觉得这地方安静得瘆人。 顾异收回思绪,目光沉沉地看了一眼地上彻底熄灭的图腾残骸。 不管神调门到底在里面挖了什么坑,眼下死气光柱已经断了,没必要留在这空壳子里瞎猜。 “走。” 就在地底图腾柱倒塌的同一瞬间。 盛京内城的地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 一直笼罩在城市上空、隔绝一切探查的极寒浓雾,如同被人用重锤生生砸碎的玻璃,迅速崩解、消融。 那些将现代街道强行扭曲成神道和宫墙的皇陵幻象,像褪色的老照片一样大片大片地剥落。 柏油马路、残破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废弃的立交桥骨架,重新显露在冰冷的风雪之中。 外城大清门防线。 寒渊先遣营的装甲指挥车内。 一台原本满屏雪花的重型军用雷达,突然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滴”声。 紧接着,雷达屏幕上大片被屏蔽的黑色盲区瞬间散去。代表地形和金属坐标的绿色光点,如同星火燎原般密密麻麻地亮了起来。 车厢外,寒风卷着冰雪。 胡三爷站在一辆废弃坦克的残骸上。 他手里那只从进入外城开始就疯狂乱转的黄铜罗盘,磁针突然发出细微的嗡鸣。 随后,磁针猛地定住。 死死地指向了内城的最深处。 “死气退了!阵眼破了!” 胡三爷沙哑的嗓音里透出一股狂热。 指挥车的天窗被一把推开。 楚戈探出半个身子,举起战术望远镜,看清了前方雾气散尽后那条直通内城深处的宽阔主干道。 这位硬扛了一夜高压的先遣营长,眼底爆发出一股压抑已久的铁血杀意。 他直接拔出腰间的大口径配枪,枪口直指苍穹。 “砰!” 发令枪响。 “炮兵营!给老子全覆盖洗地!” “装甲连,压进去!” 沉寂了数小时的重火炮阵地,在同一时间发出了震碎云层的怒吼。 几十道耀眼的电磁光束和高频震荡炮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瞬间越过防线,在前方残存的干尸群和废墟中炸开一片片刺眼的蓝光。 地动山摇。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引擎咆哮,那一百多台涂装着暗红哑光、不受任何寒气影响的薪火机甲,作为绝对的尖刀率先冲出大清门豁口。 紧随其后的,是上千名端着重火力的寒渊步兵。 不仅是正规军。 漫山遍野的兽吼声响彻外城。 数万名脸上涂着油彩的仙堂弟马,骑着体型庞大的兽仙,挥舞着刀枪,如同开闸的洪水。 庞大的血肉洪流与钢铁军团并肩作战,顺着顾异在地下撕开的这条规则缺口,疯狂涌入盛京的腹地。 前排的几十台薪火机甲如同烧红的利刃,狠狠扎进前方的建筑废墟。 沿途残存的普通干尸连阻挡一秒的资格都没有,直接被碾成肉泥。 但这种势如破竹的冲锋,只维持了不到一公里。 当联军的前锋部队跨过一条干涸的护城河,逼近盛京真正的红墙皇宫时。 冲在最前面的一台【铁浮屠】猛地踩下了紧急制动。 沉重的履带在青石板上擦出刺眼的火花,巨大的机械身躯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不受控制地向后滑退了数米。 前方红墙下,炮火炸出的浓烟正在被一股极度阴寒的腥风吹散。 一排排整齐列阵、死寂伫立的庞大黑影。 那是一支体型膨胀到近三米的重甲尸军。 它们身上套着极其厚重的暗黑色清代扎甲。 甲片之间不再是用丝线连接,而是被一条条粗壮、疯狂蠕动的暗红色肉筋死死缝合。 这些怪物的头盔下,没有腐烂的皮肉,只有一张张被彻底异化、长满苍白骨刺的青黑面孔。 它们的手臂粗壮得畸形,不少个体直接和生锈的重型抬枪、沉重的精铁狼牙棒长在了一起,变成了血肉与钢铁的残暴融合体。 这是大萨满用混合皇陵死气强行催生出来的上三旗近卫。 一头冲得最快的黑熊仙,发出一声震动地脉的怒吼。 作为享受过十年香火供奉的高阶仙家,它狂奔时周身直接卷起一阵极其浓郁的黑色妖风。 黑风在它体表迅速压缩,凝结成一层犹如实质的黑色岩甲。 那只水缸大小的熊掌高高扬起,周围的空气在这股沉重的法门力场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带着泰山压顶的恐怖威能,朝着最前方的一名重甲尸兵狠狠拍了下去。 那名尸兵连躲的动作都省了。 它直接抬起那条与精铁狼牙棒彻底融合的畸形右臂,迎着黑熊仙那股极具压迫感的熊掌,极其野蛮地向上硬撼! “轰——!!!” 两股恐怖的暴力毫无缓冲地撞在一起,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惊天巨响。 沉闷的冲击波贴着地面横扫而出,瞬间将周围十几米内的青石板全部掀飞、碾碎。 黑熊仙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顿,附着在熊掌上的那层厚重岩甲竟然被震出大片刺眼的裂纹。 反观那名重甲尸兵。 它的双腿被这股怪力硬生生砸得没入石板,深达膝盖。 但它不仅没被拍碎,肩膀和脖颈处那些暗红色的肉筋反而像粗大的弹簧一样疯狂收缩、泵血,硬生生顶住了这头高阶兽仙的全力一击,分毫未退! 紧接着。 那名尸兵身后的红墙大门内,传出了极其沉重、整齐划一的战马嘶鸣和铁蹄声。 一队连人带马全被暗红肉筋和厚重铁甲死死包裹的重装死骑,踏着地动山摇的步伐,从城门深处缓缓碾压而出。 紧接着。 那名尸兵身后的红墙大门内,传出了极其沉重、整齐划一的战马嘶鸣和铁蹄声。 一队连人带马全被暗红肉筋和厚重铁甲包裹的重装死骑,踏着地动山摇的步伐,从城门深处缓缓碾压而出。 它们身上散发出的极寒死气,混合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肉畸变恶臭。 瞬间像一道真正的钢铁闸门,将寒渊与仙堂几万大军冲锋的势头,硬生生顶死在了皇城脚下。 楚戈站在指挥车上,看着前方监控屏幕里传回来的画面,瞳孔缩成了针尖。 大清门只是个过道。 真正的内城绞肉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425章 内城绞肉机(下) 大清门内的青石板主干道上,绞肉机般的战线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势如破竹。 从红墙内冲出来的上三旗重装死骑,像一堵移动的黑色钢铁闸门,狠狠撞进了联军的冲锋阵列。 “砰——!!!” 最前方,两头体型如坦克的【铁浮屠】战熊,和冲锋的死骑重重撞在一起。 巨大的动能让战熊的履带底盘在青石板上擦出刺眼的火花。 死骑手里那柄足有三米长的斩马刀带着极寒死气当头劈下,直接在【铁浮屠】厚重的抗爆装甲上撕开了一道深可见底的裂口。 但这些被顾异打上“薪火”烙印的机械兽,根本不知道退缩。 装甲裂口处,暗红色的旱魃烈焰瞬间喷涌而出。 【铁浮屠】硬顶着斩马刀的劈砍,机械双臂猛地探出,死死抱住那匹缝合着铁甲的变异战马。 背部的液压舱发出一声嘶吼,胸口的重型排障铲轰然弹出,直接将死骑连人带马生生顶翻在地! 寒渊的装甲部队,从来不是单一的火炮架子。 伴随着机括疯狂咬合的脆响,十几头游走的【狼锋】在奔跑中瞬间改变了形态。 它们背部的装甲向两侧翻折,弹出了高速旋转的合金链锯。 这群机械狼犹如闻到血腥味的狼群,极其灵活地穿插进死骑的阵型缝隙中。 它们不跟那些重甲干尸硬碰硬,而是专门盯着战马的马腿和干尸没有铁甲覆盖的关节。 燃烧着高温的链锯撕咬上去,瞬间将那些用来缝合尸体的暗红色肉筋切得粉碎。 与此同时,外道仙堂的仙家们也展现出了让人毛骨悚然的斗法手段。 一边,几只体型庞大的黄皮子双眼泛起幽光,在战场边缘疯狂穿梭。 被它们目光扫中的死骑,跨下的战马突然发出一声嘶鸣,竟然调转马头,狠狠撞向了身边的同僚。 这是黄家的迷魂障眼法,直接扰乱了这些尸煞本就残缺的认知。 “重装连,收缩阵型!结龟甲阵顶住正面冲击,不要单兵突进!” 后方的指挥装甲车上,楚戈一把抓起步话机,沉冷的战术指令在所有频道炸响: “外道仙堂的弟兄,让兽仙走侧翼包抄,切断他们的后路!火力排换装高爆燃烧弹,准备扇形覆盖!” 在正规军的统一调度下,原本容易各自为战的联军,迅速变成了一台精密的绞肉机。 侧翼废墟高处,一条水桶粗的黑蛇顺着楚戈指引的方向盘踞而上,对着下方密集的死骑军阵猛地张开血盆大口。 喷出来的不是毒液,而是一股惨绿色的浓稠毒雾。 这种蕴含着柳仙道行的毒雾,活人闻了没什么,但只要沾上死物,那些清代干尸身上的厚重铁甲就像被泼了强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锈、发脆。 根本不需要语言交流,寒渊的装甲部队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战机。 就在死骑铁甲泛起红锈的瞬间,十几头在阵型缝隙中游走的【狼锋】借着毒雾的掩护猛地窜出。 它们背部的装甲向两侧翻折,弹出高速旋转的合金链锯。 这群机械狼极其灵活地避开正面,精准切入被毒雾腐蚀的铁甲弱点。 燃烧着高温的链锯撕咬上去,瞬间将那些重甲干尸连人带盾绞成两段。 联军靠着这种严密的军阵调度与诡异的战术配合,硬生生地绞碎了上三旗死骑的第一波冲锋。 神调门显然也意识到了,单靠这些重甲干尸根本顶不住这种有组织的联合平推。 联军靠着这种诡异且狂暴的战术配合,硬生生地扛住了上三旗死骑的第一波冲锋。 神调门显然也意识到了,单靠这些重甲干尸根本顶不住寒渊和仙堂的联合绞杀。 内城深处的巷道里,涌出了一批造型更加扭曲的炼金产物。 几十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干尸,被粗暴地用铁钉固定在巨大的木制风筝上。 它们的肚子里塞满了极度易燃的黑色猛火油,借着高处的风向滑翔而下,像是一群没有声音的自杀式炸弹,直接砸向下方密集的步兵阵地。 地面的残破废墟后,几个套着破烂喇嘛服的庞大干尸挤了出来。 它们的下半身已经被完全锯掉,取而代之的是一口巨大的青铜转经筒。 粗壮的尸臂疯狂摇动把手,铜身前端的六根粗大铁管立刻喷吐出炽热的火舌。 密集的生锈铁砂和碎骨渣如暴雨般扫过街道,打在机械兽的装甲板上噼啪作响。 “把天上的东西打下来!” 楚戈站在指挥装甲车的车厢里,看着俯冲而下的飞鸢血尸,对着通讯器厉声大吼。 但还没等防空阵列调整好射角。 “砰——!” 一声极其沉闷的大口径狙击枪响,没有来自联军阵地,而是从内城深处的敌军大后方突兀地传来。 半空中,一具正准备俯冲的飞鸢血尸被穿甲弹凌空命中。 肚子里的猛火油瞬间殉爆,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球,在几百米的高空炸成了一场夹杂着焦肉的黑雨。 紧接着是第二枪,第三枪。 楚戈猛地举起望远镜,循着枪声看去。 在内城皇宫方向的一座残破角楼上,一个独眼老兵正单膝跪在琉璃瓦上。 左臂稳稳托着由【夜枭】重组而成的重型电磁狙击枪,在敌人的头顶上进行着极其致命的精准点名。 正是之前潜入地下的老鬼! 这几枪直接打乱了神调门的防空阵型,地面的重装部队抓住机会火力全开,像推土机一样将战线硬生生推到了那座角楼的下方。 老鬼收起狙击枪,顺着残破的红墙飞速滑降,稳稳地落在了下方缓缓开进的指挥装甲车车顶上。 一直守在车顶警戒的铜子和丁巧看到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截。 老鬼没多说,直接趴在车顶边缘,重新架起枪,掩护着车队继续清理漏网的干尸。 战线在血肉与钢铁的绞杀中,有条不紊地向前硬压。 在楚戈的调度下,人类热武器的交叉火力与仙家诡异手段的配合达到了巅峰,神调门的生化防线被成片地撕碎、碾平。 十分钟后,楚戈的指挥车碾过一地燃烧的残骸。 前方视野豁然开朗,那扇紧闭的、布满铜钉的朱红色皇宫大门,终于清晰地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只剩不到百米的距离。 周围的残敌已经被彻底肃清,部队阵型完美无缺。 楚戈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硝烟味的浊气。 “一营二营,交叉掩护!火力排戒备!” 他抓起步话机,大声下令:“薪火连上前,主炮充能,给我把那扇大门轰开!” 一百多台暗红色的机械兽迅速在前方一字排开,背部的装甲层层展开,露出粗壮的电磁炮管,低沉的充能嗡鸣声连成一片。 一切都在按照正规军最完美的攻坚剧本进行。只要这一轮齐射,这扇挡在面前的木门就会化为齑粉。 就在这时。 风向,突然变了。 那扇紧闭的朱红宫门后方,并没有冲出什么伏兵。 而是升腾起了十几道极其浓郁的黄黑色烟柱。 这些烟柱顺着风雪,瞬间越过了高高的宫墙,铺天盖地地罩向了外面的联军阵地。 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腐肉烂脂和劣质香灰的刺鼻气味,猛地钻进了所有人的鼻腔。 几乎是在黑烟升起的同一瞬间。 宫墙后方,响起了极其密集的文王鼓声。 “咚、咚、咚、咚……” 鼓点没有任何杀伤力,但频率极其诡异。 它不像是敲在空气里,反而像是一根无形的锥子,顺着那股刺鼻的黄黑烟雾,直接凿进了人的后脑勺。 变故发生在转瞬之间。 原本跟在机甲旁边、正准备协同冲锋的外道仙堂弟马们,突然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 胡三爷站在一辆报废的卡车顶上,脸色骤变。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张用来请神的黄符。 原本朱砂画就的符文,此刻竟然无火自燃,眨眼间化作了一撮黑灰,从他指缝间散落。 “噗!” 胡三爷喉咙一甜,直接喷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不仅是他。 整个阵地上,数以万计的仙堂弟马在同一时间痛苦地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呕血。 那种维系着他们与仙家之间联系的“窍口”,被这股诡异的鼓声和毒香,硬生生切断了。 神调门才是这片土地上玩弄动物灵体的老祖宗。 外道仙堂的“出马”体系,本质上是给这些变异凶兽套上了一层名为“仙家”的认知模板。用人类的香火和规矩,压制住它们骨子里的野兽本能。 现在,神调门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把这层模板给砸碎了。 随着窍口断裂,那些原本配合默契的庞大兽仙,眼底的那丝清明和狡黠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混沌与暴虐。 它们重新退化成了在荒野上茹毛饮血的高阶变异巨兽。 那头体长近十米的白毛老狼,原本正低着头喘息。 它浑浊的绿眼睛突然转动了一下,死死盯住了背上那个因为吐血而虚弱不堪的当家弟马。 老狼猛地一甩身子,将背上的弟马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它张开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没有任何犹豫,一口咬住了那个平时供奉它、尊称它为太爷的男人的上半身。 骨骼碎裂的脆响在阵地上突兀地响起。 鲜血顺着老狼的嘴角滴落。它扬起头,将那半截尸体囫囵吞了下去,随后发出一声极其原始的凄厉狼嚎。 这声狼嚎就像是一个信号。 数以万计的灰毛老鼠不再去啃食地上的干尸,而是红着眼睛,像潮水一样涌向了身边的寒渊重装步兵。 水桶粗的黑蛇直接缠住了一台薪火机甲的机械腿,张开嘴将毒液疯狂喷洒在装甲的缝隙处。 原本坚不可摧的联军阵型,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彻底从内部崩溃了。 最坚实的盟友,变成了最恐怖的近战撕咬者。 那些失去理智的巨兽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根本不分敌我,见活物就咬。 但这仅仅只是屠杀的开始。 就在联军阵型彻底撕裂的档口,前方那扇紧闭的朱红宫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沉重木枢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敞开了。 没有潮水般的普通干尸。 沉重的脚步声仿佛敲击在所有人的心脏上。浓厚的黄黑毒烟被一股狂暴的煞气生生排开。 一尊身高接近五米、犹如移动铁塔般的恐怖巨影,率先从宫门的阴影中踏了出来。 正是武状元。 它身上披挂着厚重的清代铁钉棉甲,腰间缠绕的剥皮虎皮上,黑气翻滚,隐隐传出伥鬼的凄厉哀嚎。 那双被强行截断、与粗大火器死死缝合在一起的畸形双臂缓缓抬起。 左臂的天鼓炮,右臂的尸火连炮,黑洞洞的枪炮口直接对准了外头乱作一团的联军阵地。 而在武状元的身后,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走出了几十尊高达四米的无双力士。 这些被劣质丹药和生铁强行嵌合的怪物,各自挥舞着四条粗壮的青黑色手臂。 鬼甲盾、锯牙偃月刀、岩墨骨朵在毒烟中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它们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黑色绞肉机防线,以一种绝对冰冷、肃杀的姿态,横推而出。 “轰——!!!” 武状元左臂的天鼓炮轰然开火。 燃烧着黑色尸火的巨大炮弹,带着毁灭性的气浪砸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几台正在和发狂白狼缠斗的机械兽,连同那头巨兽一起,被这股恐怖的重火力直接炸上了半空。 无双力士们随后大步跨入战场。 门板大小的偃月刀借着恐怖的肌肉密度当头劈下,无论是发狂的巨蛇还是寒渊的重装步兵,全被极其野蛮地逼退。 内有失去理智的兽仙疯狂撕咬,外有神调门最顶级的重装生化兵团无情收割。 楚戈站在指挥车上,看着瞬间变成修罗场的阵地,双眼几乎要滴出死血。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大军挤在距离宫门不到百米的狭窄街道上,现在连掉头撤退的空间都没有。 “二连长!机甲调转枪口!” 楚戈抓起步话机,嘶哑的吼声在所有频道里回荡,“无差别开火!把所有扑上来的东西全给老子打碎!” 凄厉的惨叫声和野兽的嘶吼声、火炮的轰鸣声彻底混成了一团。 皇宫内城。 一座隐蔽的偏殿地下。 这里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萨满祭坛。 祭坛四周燃着十几盆火,火盆里烧的不是木柴,而是大把大把混合着黑血和尸油的特制香料。 十几个光着膀子、脸上涂满油彩的萨满,正围着火盆,像疯子一样疯狂地敲击着手里的人皮单鼓。 祭坛正前方,悬挂着一面一人多高的老旧铜镜。 铜镜表面水波荡漾,清晰地倒映着宫墙外联军自相残杀的惨烈画面。 站在铜镜前的,是几名穿着华丽却破败的人皮法衣的神调门高层。 骨鞭长老看着镜子里一头黑熊将两名寒渊步兵连人带枪拍成肉泥,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狂笑。 “一群捡了点剩饭就自以为是的泥腿子。” 长老冷笑着,手里的白骨长鞭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白痕,“畜生终究是畜生。断了香火的链子,它们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 旁边的另一名老妪摸了摸干瘪的下巴,看着外面乱成一锅粥的寒渊军队,眼里满是阴毒: “外道仙堂算是彻底废了。这几万人填进去,连大门都摸不着。” “等他们被这些畜生耗得差不多了,再把上三旗的精锐放出去洗地。今晚过后,关东的版图上就再也没有寒渊和外道这两个字了。” 几个神调门高层在祭坛里冷笑着品鉴着外面的屠杀。 胜券在握的闲适感在空气中弥漫。 就在这时。 祭坛后方,那面厚达一米的青砖承重墙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闷的撞击声。 “咚。”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地下祭坛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几个长老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们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收敛,疑惑地转过头,盯着那面供奉着祖灵牌位的墙壁。 “咔嚓……” 砖缝里渗出了一丝灰尘。 紧接着。 “轰——!!!” 半面青砖承重墙连同坚固的地基,没有任何预兆地轰然炸碎。 成吨的碎砖和土块直接掀飞进祭坛。巨大的气浪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 漫天的尘土中。 顾异拍打着黑色外套上沾染的灰土,迈着步子从那个被硬生生轰开的地道大窟窿里走了出来。 紧随其后的,是灰头土脸、半个身子全是土的胡半仙。 老头一手死死护着那个黄铜罗盘,另一只手捂着嘴剧烈地咳嗽着,艰难地从碎砖堆里爬了出来。 顾异站在废墟上。 他微微皱着眉头,目光扫过四周那举着法器、彻底呆滞的神调门长老身上。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吐灰的胡半仙。 “你确定是这条路?” 顾异指了指周围乱七八糟的祭坛摆设。 胡半仙被满屋子的灰尘呛得眼泪直流。 他听见这话,急得用力敲了两下罗盘的玻璃罩子,扯着破锣嗓子辩解: “不可能错!我这罗盘是跟着地脉极阴之气走的!死气最重的地方就是出口,肯定就在这附近!” 地下祭坛里。 空气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死寂。 火盆里燃烧的黑血香料发出“劈啪”的微响。 顾异站在碎砖堆上,和那几个刚才还在指点江山的神调门长老,隔着满地狼藉,大眼瞪小眼。 第426章 RSCP,登场! 漫天的砖石粉尘还没有完全落下。 短暂的死寂后,祭坛里那十几个刚才还在疯狂敲鼓的萨满最先反应过来。 他们从碎砖堆里爬起,看着被砸穿的承重墙,脸上满是被生生打断仪式的惊怒。 “哪里来的野狗,敢来神调门撒野!” 为首的一名骨鞭长老厉喝一声。 他干瘦的手腕猛地一抖,那条用人脊椎骨打磨成的长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凄厉的爆响,夹杂着无数肉眼可见的灰色怨魂,直奔顾异的面门抽去。 “摇铃!拘他的魂!” 长老一声令下,周围十几个萨满同时从腰间扯出一串系满黑发的招魂铜铃。 十几个铜铃疯狂摇晃。 这不是物理声音,而是一股尖锐、专门撕裂三魂七魄的音波,混合着旁边两名老妪喷出的惨绿色毒雾,铺天盖地地朝着顾异罩了过去。 顾异站在碎砖堆上,连躲的动作都没有。 毒雾还没碰到他的衣角,皮下的战争熔炉自发运转,炽热的旱魃薪火瞬间将毒雾气化成毫无威胁的白烟。 但那股密集的招魂音波,却实打实地撞进了顾异的脑海里。 这群神调门的高层确实有两把刷子。如果换成普通的士兵,哪怕穿着重甲,这一下也能让人瞬间脑死亡。 但他们撞上的,是顾异那高达两百多的精神力壁垒。 这股足以撕裂灵魂的音波,就像是用一根木棍去用力刮擦厚重的防爆钢门。 门没破,但那种极其刺耳、尖锐的摩擦声,让顾异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伤害几乎为零,但极其恶心、烦人。 顾异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啪!” 带着阴风的骨鞭狠狠抽在了顾异的肩膀上,灰色外套被抽裂,底下的血肉却坚如生铁。 顾异反手一把攥住了鞭梢。 骨鞭长老脸色骤变。他惊骇地发现,不仅鞭子抽不回来,眼前这个年轻人挨了十几个人的拘魂神调,居然连眼神都没有涣散一下! “怎么可能……你连魂都没散?!” “花里胡哨。” 顾异抬起眼皮,目光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脚下的青砖轰然碎裂。 借着这股狂暴的反作用力,顾异像一头出笼的重装野兽,扯着那根骨鞭,瞬间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硬生生撞进了这群萨满的内圈。 刺客贴脸脆皮法师,根本没有任何招式可言。 顾异抡起右拳,带着摧枯拉朽的物理动能,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骨鞭长老的胸口上。 清脆而密集的骨裂声响起。 那名上一秒还在发号施令的长老,整个胸腔瞬间向下凹陷。 心脏和肺叶当场碎裂,身体像个破布口袋一样飞了出去,撞碎了后方的供桌,当场成了一摊烂肉。 领头的被一拳秒杀,祭坛里剩下的十几个萨满吓得亡魂皆冒。 他们终于意识到,他们根本不是这怪物的对手。 有人尖叫着想往地道深处跑,有人手忙脚乱地想去拿桌上的法器。 顾异根本不给他们拉开距离的机会。 但他没有再下死手。在这个两眼一抹黑的地下迷宫,他需要活口来指路。 F级形态卡【潜影黑貂】局部激活。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捉摸不定的残影,在祭坛里来回穿插。 伴随着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和骨折的脆响,顾异如同鬼魅般粗暴地废掉了这群人的行动能力。 要么踹断膝盖,要么直接卸掉肩膀。 不到半分钟。 原本不可一世的神调门祭坛,只剩下满地的残肢断臂和痛苦的哀嚎。 十几个萨满全瘫在血泊里,失去了反抗能力。 顾异走到一个被打断了双腿、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的老妪面前。 老妪披头散发,双腿以扭曲的姿态折断。 她自知活不成,反倒不再求饶,死死盯着顾异,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度怨毒的冷笑。 “你杀我也没用……咳咳……鼓已经响过了,晚了!” 她一边吐着血沫,一边发出刺耳的笑声:“你们带进城的那点人马,现在估计正被生吞活剥呢!全都得给我们陪葬!” 顾异眉头微皱。 他刚从地下打穿墙壁出来,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战局发生了什么。 但从这个老太婆的话里,他隐约察觉到,外面的联军可能出大乱子了。 “鼓响了会发生什么?你们对外面做了什么?”顾异蹲下身,冷声问道。 老妪紧紧闭上嘴,咬着带血的牙齿,眼里满是嘲弄,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周围其他几个痛得打滚的萨满,也都死死咬着牙,显然都是一群被彻底洗脑的狂热疯子。 “嘴挺硬。” 顾异没有去严刑拷打。对付疯子,折磨肉体是最慢的办法。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的老妪,意识直接沉入识海。 那张代表着无解规则的卡牌,在图鉴中悄然亮起。 E级法则卡,【捉迷藏的游戏】。 “游戏开始。”顾异看着她,语气平淡地下达了单体锁定指令,“藏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 老妪那张因为痛苦和狂热而扭曲的老脸,突然完全凝固了。 一股根本不讲道理的高维底层规则,直接绕过了肉体和精神的防御,强行接管了她的大脑和躯壳。 在周围其他萨满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这个原本宁死不屈的神调门长老,突然像个恐惧到了极点的孩童,拖着两条断腿,拼了命地向后蠕动。 她一边流着绝望的眼泪,一边用指甲在青砖上死死抠挖,抠出十道刺眼的血印,试图把自己的头硬生生塞进旁边破碎供桌的阴影里。 她的脑子里,此刻只剩下唯一一个被规则强制写入的念头:绝不能被找到。 其他瘫在血泊里的萨满看着这一幕,吓得连哀嚎都忘了。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前一秒还视死如归的长老,后一秒会突然发这种极其诡异、荒诞的疯! 顾异就站在原地,冷眼看着她爬出不到半米。 然后他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踩在了老妪的后背上。 “找到你了。”顾异说。 踩中的刹那。 老妪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绝望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那双因为惊恐而暴突的眼睛瞬间失去焦距,变成了空洞的死灰色,安静得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同化成功,持续时间:十分钟。】 “刚才那阵鼓声,对外面做了什么?”顾异看着已经被彻底同化成“玩伴”的老妪,再次问出了刚才的问题。 老妪像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机械地回答: “鼓声……混合毒香,切断了外道仙堂弟马和仙家的香火窍口……外面的兽仙,全都发狂了。” 顾异心头猛地一跳。 兽仙发狂?那可是好几万头不受控制的变异巨兽,如果它们在军阵里发飙,现在的成果极有可能会功亏一篑! 必须立刻制止。 “解除兽仙发狂的方法在哪?”顾异语速极快地追问。 “大萨满手里……有一把控魂的母铃……只要毁了母铃,迷魂阵就破了。”老妪木讷地回答,“大萨满……在大政殿的八角铜井旁……” 得到了确切的地点和破局方法,顾异没有再浪费一秒钟。 他抬起脚,极其干脆地踩断了老妪的颈椎。 随后右臂骨甲覆盖,将地上其他几个还在试图“藏匿”的萨满一击毙命,永绝后患。 顾异收起铜铃,转过头,看向躲在碎砖堆里的胡半仙。 老头没像一般流民那样吓得缩成一团,在关东这片地界上混了几十年,死人他见得多了。 “顾顾问,路我给您盘清楚了。” 胡半仙咽了口唾沫,强压着嗓子里的干涩,试图跟顾异打个商量: “大政殿那个阵眼,死气比这里重十倍不止,那是绝户的死地。您是高人,老汉我这把老骨头要是跟着进去,除了给您添乱,真派不上什么大用场。您看……” “你觉得这里安全?” 顾异没有去揪他的领子,只是随手拍了拍外套上沾着的灰土,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看了一眼头顶那个被轰开的地道窟窿:“祭坛毁了,这地方的障眼法就破了。外面的干尸和怪物马上就会顺着气味摸进来。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是个死。” 胡半仙顺着顾异的目光看了一眼头顶,听着上方隐隐传来的沉闷轰鸣和野兽嘶吼,脸色有些发白。 “更何况,”顾异看着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老脸,语气平缓地加了一把火,“你们仙堂的几万人,现在还在外面被自己养的野兽咬。” “你早一秒带我摸过去,把大萨满手里的母铃砸了,你的同伴就能少死几百个。” 顾异指了指大政殿的方向。 “是等在这儿被干尸啃干净,还是跟我去把事平了,给大家留条活路。你自己选。” 胡半仙低下头,看了看满地的萨满尸体,又听了听上面越来越近的厮杀声。 老头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动了两下,脑子里飞快地盘算清了这笔账。顾异说得没错,现在落单就是死,跟着这个凶神,反而是一条最稳妥的活路,而且还能救外面那些仙堂的晚辈。 “……得。” 胡半仙一咬牙,把罗盘往怀里重重一揣。他索性收起了那副讨价还价的市侩做派,拍了拍羊皮袄上的灰土,站直了身子。 “您说得在理,留这儿也是当口粮,我老胡今天就舍命陪君子了。”老头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极其郑重。 “带路。”顾异点了点头。 胡半仙没再废话,左手重新端平罗盘,右手捻起一小撮指路的香灰,脚步极轻却异常沉稳地,朝着祭坛深处那条通往内城核心的暗道摸了过去。 …… 此时,大清门外。 战局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神调门那釜底抽薪的毒香和鼓声,彻底葬送了联军的优势。 防线上,一台【铁浮屠】机甲正疯狂倾泻着弹药,但扑向它的不是八旗干尸,而是一头双眼通红、完全失去理智的变异巨熊。 巨熊硬顶着密集的子弹,一巴掌拍扁了机甲的炮管,随后张开血盆大口,硬生生咬开了驾驶舱的合金舱门。伴随着里面传来的凄厉惨叫,温热的鲜血顺着机甲的缝隙流了一地。 “后撤!收缩防线!” 楚戈站在一辆满是凹坑的装甲车顶,嗓子早就喊哑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兽仙,此刻变成了最恐怖的近战绞肉机。 它们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庞大的体型和速度让重机枪很难进行精准锁定,一旦开火还极容易误伤被混战绞在一起的友军。 而更要命的是,顺着敞开的朱红宫门,那些高达四米的无双力士和重装死骑,正迈着极其沉重的步伐,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推土机,毫无怜悯地碾压出来。 一把锯牙偃月刀带着黑风扫过。 两名躲闪不及的寒渊步兵连同手里的护盾被直接切成两段。 胡三爷半边身子染着血,跪在一处沙袋掩体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手里的黄符早就在反噬中烧成了灰,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满是绝望。 仙家失控,窍口断裂。这支几万人的外道大军,现在就是一群在雪地里乱撞的无头苍蝇。 “顶不住了……”二连长抹了一把脸上的热血,连滚带爬地撤到指挥车旁,“营长,弹药快打空了!机甲液压系统全部过载,防线马上就要穿了!” 楚戈咬着牙,死死握着手里的配枪。 退?往哪退?背后就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失去了机甲和火力阵地的掩护,这几千人两条腿怎么跑得过那些飞天遁地的兽仙和死骑。 “上刺刀。所有人换高爆手雷。” 楚戈拔出指挥刀,语气里透出了一股绝境中特有的死寂:“死守大清门,战至最后一人。” 就在这几千名寒渊老兵拔出军刺,准备进行最后一场绞肉战的瞬间。 头顶上方的风雪,突然毫无征兆地停滞了。 没有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也没有什么狂暴的飓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高频、令人牙酸的沉闷嗡鸣。 这种声音不像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直接在所有人的耳膜和脑干深处疯狂摩擦,震得人视线发黑、几欲作呕。 楚戈猛地抬起头。 大清门上空的浓雾和毒烟,被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无形力场强行排开,如同被人用刀在半空中生生切出了一个巨大的真空地带。 一艘极其庞大的黑色浮空舰,像一座倒悬的钢铁山峰,毫无声息地从云层中挤了出来。 它没有任何流线型的美感,通体覆盖着粗糙的哑光吸波装甲和厚重的防辐射铅板。 比起一架飞行器,它更像是一座直接被人从地下连根拔起、硬生生推上天空的重型收容地堡。 在舰体侧面,用冷灰色的涂料喷涂着极其显眼的徽记:R.S.C.P。 底下的寒渊步兵和发狂的仙家们还没反应过来。 这艘庞大的收容舰根本没有理会下方乱成一锅粥的地面战场。 对于RSCP来说,底下这些人类军队和干尸的死活,根本不在他们的战术考量之内。 他们的目标极其明确。 收容舰的顶部装甲向两侧滑开,升起了一座结构极其复杂的重型机械底座。 底座中央,没有架设任何现代化的火炮或导弹,而是用几十根粗大的超导线缆,死死锁着一个透明的真空收容箱。 箱子里,悬浮着一根锈迹斑斑、长满青色铜绿的古代长钉。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收容舰上的操作员直接拉下了闸门。 强电流顺着线缆疯狂注入收容箱,那根看似普通的青铜锈钉瞬间爆发出极其刺眼的幽光。 紧接着,一道肉眼不可见的规则涟漪,以锈钉为中心,犹如一柄无形的巨锤,朝着万米高空之上、魏长生用来困住【关外老龙】的那层血色结界,狠狠地砸了上去! 咔嚓——!!! 一声仿佛天空被撕裂的脆响,在整个盛京废墟的上空炸开。 那是两股完全不同体系的高维规则,发生毁灭性碰撞的动静。 魏长生以悲王营军魂和大仙底蕴布下的囚笼,在那根异常长钉的“破界”概念打击下,瞬间崩开了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缝! 天空,碎了。 结界被强行凿开了一个缺口。 原本被死死锁在高空之上的、两位C级存在生死搏杀所产生的恐怖余波,顺着这条裂缝,如同决堤的天河一般,疯狂地向着地面倾泻而下! 轰隆隆!!! 极其恐怖的下压气浪混合着死气,犹如一场风暴,轰然砸在下方的大清门战场上。 那些正准备扑向寒渊防线的上三旗重装死骑,以及发了狂的兽仙,在这股泄漏出来的C级威压面前,就像是狂风中的落叶。 几吨重的干尸和变异巨兽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直接被这股从天而降的恐怖冲击波死死地压趴在青石板上。 地面瞬间崩塌、碎裂,成百上千的怪物被狂暴的气浪掀飞出去,重重地砸在残破的宫墙上。 楚戈和先遣营的士兵们也被这股气浪掀翻在地。 他们死死抱着身边的掩体,耳鼻渗血。 水被搅浑了。 RSCP这蛮横的一击,不仅强行撕开了魏长生的封锁,也极其讽刺地,阴差阳错替底下的联军解了灭顶之灾。 高空之上。 冰冷的收容舰悬停在破裂的结界下方,舰体底部的扩音喇叭里,传出了一个毫无情绪起伏的机械合成音。 声音盖过了风雪,回荡在整个盛京的废墟上空: “目标实体,C-014‘关外老龙’,坐标已锁定。” “深潜收容程序启动。所有非协议组织人员,立即撤离异常辐射区。” “重复,立即撤离。RSCP不对任何阻碍收容的附带损失负责。” 第427章 顾异:怎么总在我不在的时候打团 青铜锈钉砸穿了万米高空。 没有爆炸。只有一声让人牙酸的脆响。 那层布满血色符文的碗状结界,像被重锤砸中的冰面,瞬间崩出一条贯穿天际的黑色裂缝。 结界与魏长生的心血死死相连。 破裂的瞬间,站在骨蛟头顶的魏长生如遭雷击。 他猛地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七窍同时往外渗出刺目的殷红。 干瘪后背上的九道兽相刺青瞬间黯淡,老头子身子一歪,险些一头栽落半空。 压制的牢笼突然漏了风。 被魏长生和军魂纠缠着打的【关外老龙】,终于逮到了喘息的机会。 但这头充满怨念的庞然大物并没有去管头顶那艘铁疙瘩浮空舰。 它猛地扭动千米长的腐烂龙躯,那双巨大的浑浊白眼,盯住了下方大清门外、生命气息最浓郁的联军阵地。 它张开了深渊般的血盆大口。 高空的温度瞬间跌破冰点。 一股纯黑色的、浓稠到极点的死气在它喉咙深处疯狂压缩,随后化作一道黑色瀑布,顺着结界的裂缝,朝着地面那群在它眼里犹如蚂蚁般的活人轰然喷吐而下! “畜生,你敢?!” 魏长生睚眦欲裂。 他连嘴角的血都来不及擦,脚尖死死剁在骨蛟的颅骨上。 百米长的寒渊骨蛟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硬生生顶着阵法反噬的剧痛,大头朝下,犹如一把撑开的巨伞,直扑那道黑色的死亡瀑布! “给老子顶住!” 魏长生拔出黄铜烟袋,反手狠狠掼进自己的锁骨。 滚烫的心头血溅在烟袋锅上,火光冲天。 数千名悲王营的灰白军魂瞬间放弃了对老龙的攻击阵型。 他们呼啸着汇聚到骨蛟的骨架下方,用灵体硬生生结成了一面遮天蔽日的灰白盾墙。 轰! 黑色吐息狠狠砸在盾墙上。 几百名顶在最前面的英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瞬间被绝对零度冻成冰晶,灰飞烟灭。 魏长生浑身骨骼被这股恐怖的下压力道压得咔咔作响。 他死死扛着老龙的这记吐息,艰难地低下头,想要看一眼下方联军的伤亡。 但只看了一眼,老头子的眼角瞬间眦裂。 地面上,根本没有结阵防御。 那些原本应该听候调遣的兽仙,正红着眼,疯狂撕咬着寒渊的步兵和自家的弟马。阵型早就从内部烂成了一锅粥。 “神调门的小王八犊子……敢断我的香火,动我的盘子!” 魏长生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他借着硬抗天灾的这股暴烈煞气,张开满是鲜血的嘴,发出一声犹如黄钟大吕般、直击灵魂的萨满真言怒吼: “关东地界,谁敢不认我魏长生的规矩!” “都给老子醒!!!” 声浪滚滚,夹杂着外道仙堂祖师爷最纯粹的本源威压,直直砸进下方所有发狂兽仙的脑干里。 那些正疯狂撕咬的巨熊和白狼,浑身猛地一颤。 眼眶里混沌的暴虐被这声怒吼强行震散。 它们痛苦地甩着脑袋,虽然因为窍口断裂而虚弱不堪,但终究停下了对友军的致命攻击,趴在地上大口喘息。 天塌了,魏长生硬是用脊梁骨给顶了回去。 但悬停在万米高空的RSCP浮空舰,对下方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 舰桥指挥室内,战术屏幕上的数据如瀑布般刷新。 “目标实体脱离地脉掩护,坐标已锁定。”操作员紧盯着屏幕,语速极快,“申请动用甲级收容物,强行切断地脉链接。” 舰长站在主控台前,毫不犹豫地抓起加密通讯器。 “请求最高理事会授权。” 指挥室的大屏幕瞬间黑屏。两秒钟后,屏幕中央跳出一串简陋的绿色机器电码。 那是执掌全球锚点中枢的O5-1独有的通讯波段。 许可下达。 浮空舰腹部的重装甲舱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个表面印着极度危险标识的铅封收容箱,顺着滑轨脱舱而出,朝着下方坠落。 半空中,收容箱的机械锁扣自动弹开,外壳四分五裂。 暴露在空气中的,是一枚仅有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出纯黑色的不规则多面体。 面对下方那头长达千米、正在疯狂翻滚咆哮的C级天灾,这枚多面体渺小得连一粒灰尘都不如。 但RSCP对付这种高阶异常,靠的从来不是物理层面的体积对撞。 黑色多面体在距离老龙上方数百米的位置骤然悬停。 它没有爆发出任何惊天动地的光影,只是以自身为中心,荡开了一圈肉眼无法捕捉的灰色涟漪。 这是一件极度危险的收容物复制品,其核心规则非常单一且霸道:能在短时间内,强行剥离目标实体的一项底层概念。 灰光扫过。 原本在云层中翻江倒海的关外老龙,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滞。 它与盛京地下那条庞大龙脉之间无形的连接,被这股力量干脆利落地一刀切断。源源不断的死气补给瞬间枯竭。 “目标地脉链接已剥离,装甲抗性大幅下降。”操作员紧盯着屏幕,“主炮充能完毕。” 舰长面无表情地挥下右手。 浮空舰前端的厚重装甲向两侧展开,一门长达数十米的重型轨道质量加速炮锁定了下方僵直的老龙。 轰! 一道刺眼的蓝色光柱贯穿天地。 失去了地脉死气护体的老龙根本无法硬抗这一击。 高动能的实心钨钢弹头精准命中了它的颈部逆鳞处。 伴随着一声凄厉至极的龙啸,老龙的颈部被生生轰出一个直径数十米的恐怖血洞,黑色的腐肉和碎骨如雨点般砸向地面。 重创目标。 “目标生命体征跌破安全线,Hume指数下降至可控区间。”操作员快速在键盘上敲击,“收容网准备就绪。” 舰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 在RSCP的精密计算模型里,这头天灾的能量来源全靠盛京地脉的死气支撑。 剥离地脉、重创本体,剩下的工作就只是按部就班的物理打包。 但尖锐的警报声,突兀地在整个指挥舱内疯狂炸响。 “警告!检测到第二股未知高维波段!目标实体体内爆发出极高浓度的异常血肉活性!” 操作员的声音变了调,惊恐地指着屏幕。原本已经跌入谷底的数据折线,以一种完全摧毁预估模型的姿态,呈几何倍数直冲最高警戒线。 全舰人员骇然看向全息投影。 高空中,老龙那个被轨道炮轰出的致命血洞深处,突然爆发出极其刺眼的猩红光芒。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肉撕裂声,成千上万条布满倒刺的猩红触手从伤口中疯长出来。 这些肉须相互纠缠、编织,不仅在眨眼间将那恐怖的致命伤完美愈合,甚至让老龙的体型再次暴涨了一圈。 “长官!收容物超载了!”操作员绝望地大喊。 悬停在半空的黑色多面体开始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这件收容物的极限是一次只能压制一种概念。 它原本正全力剥离着老龙的死气链接,此刻面对老龙体内突然爆发出来的第二股庞大血肉畸变规则,底层逻辑瞬间陷入了无法处理的死循环。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破裂声。 黑色多面体在半空中直接炸成了一团粉末,彻底失效。 压制解除。 心脏处那股外来的高维血肉能量,不仅瞬间修复了它的重伤,更让这头天灾的力量跨越了原本的极限。 彻底陷入狂怒的老龙猛地拧动庞大的身躯,那双翻滚着猩红与幽绿双色光芒的巨大眼瞳,死死锁定了高空中的浮空舰。 “蝼蚁……也敢逆天而行?!”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拧,张开血盆大口。 一股比之前粗壮数倍、混合着极寒死气与强烈血肉腐蚀毒素的黑色吐息,犹如一道逆卷的瀑布,朝着浮空舰轰然喷去。 “满舵规避!能量护盾超载!”舰长嘶声怒吼。 但那道吐息的速度太快,覆盖范围极大,浮空舰庞大的舰体根本无法完全避开。 眼看舰体就要被这股致命的混合吐息彻底吞没。 指挥室的主控台上,一行绿色的最高权限指令强行切入。 统帅全球机动特遣队的O5-11,通过中枢系统直接接管了浮空舰的外部防御阵列。 浮空舰正前方的空间剧烈扭曲。一面高达百米的虚幻暗金巨盾凭空成型。 巨盾表面雕刻着无数机动特遣队战死者的残破徽记,带着一股极其浓烈、由无数人命堆叠出来的军魂死志。 这同样是RSCP底蕴库中的高危收容物,被直接用作了最后的概念防御。 轰隆! 黑色吐息狠狠撞在暗金巨盾上,高空中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恐怖冲击波。 巨盾表面疯狂闪烁,裂纹密布,仅仅支撑了两秒便轰然碎裂。 残余的冲击波和死气狠狠扫中浮空舰的右侧装甲。 舰体外部的抗爆层大面积融化、剥落,内部的警报声响成一片。 无数火花从操作台崩裂,整个舰身在冲击波中剧烈摇晃,冒着浓烈的黑烟,被硬生生逼退了数百米。 原本准备优雅签收战利品的RSCP,因为计算模型中漏掉的一块未知血肉,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 地面,大政殿地下祭坛。 大萨满盯着眼前的铜镜,枯槁的手指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 她看到了天上那张巨大的收容网,也看到了魏长生舍命护住的联军。 神调门原本把局做得天衣无缝,但RSCP这帮疯子的强行入场,彻底搅乱了这盘棋。 大萨满刚准备开口下令。 一抹黑色的阴影,毫无征兆地从龙椅背后的地砖缝隙里流淌而出。 顾异的身形在阴影中瞬间拔高。 他太清楚这帮萨满的套路。给他们一秒钟,他们就能念咒、摇铃、借地脉。 所以他根本没打算给这位大萨满任何反应的机会。 皮下【战争熔炉】瞬间激活,暗红色的液态金属在顾异右手中极速延伸、固化,眨眼间凝结成一把散发着惊人高热的暗红利剑。 大萨满浑身的汗毛猛地炸立,属于顶级萨满的危机直觉让她本能地想要张嘴吐出真言。 晚了。 顾异握紧剑柄,对着宽厚的龙椅靠背,极其狠辣地一剑向前捅穿! “噗嗤!” 暗红色的利剑如切豆腐般刺透了厚重的硬木椅背,分毫不差地贯穿了大萨满的右侧肩胛骨,将她整个人死死地钉在了龙椅上。 高温瞬间烫熟了伤口周围的血肉。大萨满双眼暴突,刚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顾异的左手已经从椅背上方探了过来。 五指精准地卡住她的下颌。 发力。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祭坛里炸响。大萨满的下颌骨被恐怖的握力直接捏得粉碎,碎骨扎进牙床,鲜血混合着碎牙涌出喉咙。 她连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 顾异动作不停,膝盖顶住椅背,双手顺势下压,极其粗暴地折断了她的双臂关节。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直到大萨满像摊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抽搐,周围那几个神调门的长老才猛地惊醒。 “大萨满?!” 他们大惊失色,慌乱地去摸腰间的法器,有人甚至已经掏出了招魂的铜铃。 顾异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背后的衣服瞬间被撕裂,十几根粗大的暗红色金属触手如同狂舞的毒蛇,带着刺耳的破空声轰然射出。 “噗!噗!噗!” 血肉贯穿的闷响接连响起。 那几个神调门长老连摇铃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这些炽热的金属触手精准无误地刺穿了胸膛,像一串串糖葫芦一样,被死死钉在了祭坛四周的青砖承重柱上。 鲜血顺着墙柱流了一地。 顾异没去管那些还在触手上挣扎咽气的喽啰。 他走到大萨满面前,左手翻转,一朵惨白的【慈悲肉莲】破体而出。 顾异将肉莲按在大萨满的胸口。 白光亮起,强行止住了她胸口狂涌的鲜血,把她那条快要咽下去的气硬生生吊了回来。 大萨满满嘴是血,死死盯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杀神,眼神里全是化不开的惊恐。 顾异蹲下身,手掌贴着她的头皮。 识海中,E级法则卡【捉迷藏的游戏】轰然启动。 规则碾压。 大萨满浑身剧烈地痉挛起来。 她那颗活了上百年的大脑,在这股不讲道理的规则面前,防线被瞬间摧毁。 “游戏开始了。” 顾异看着她空洞的眼神,语气冷得像冰:“回答我。” “怎么停下外面那些发狂的兽仙?” 大萨满的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嘶声,在规则的强制下,她的意识防线彻底敞开。 【没用了……魏长生……他用祖师威压强行震散了迷魂阵……结界碎了……外面的仙家已经醒了……】 顾异听到这个答案,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头顶被砸穿的承重墙裂缝,眼角抽动了两下。 这战场局势变得也太快了,打架连个进度都不通报一声。 顾异在心里无语地吐槽了一句,但很快收敛了心神。既然外面的危机解除了,那就得问问最核心的东西。 “天上那头关外老龙被封了十年,你们凭什么能砸开它的阵眼,把它放出来?”顾异眼神微动,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大萨满的身体抽搐得更厉害了,脑海中的回音带着绝望的战栗: 【一个……南方来的野神……我们拘了他的魂,挖出了他的血肉晶石……顺着地脉扔进了阵眼里……用他的神骨砸碎了封印……】 南方野神,拘魂,血肉晶石。 这几个词一出来,顾异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张戴着温和面具的脸。 夏主教。 顾异立刻反应过来了。神调门用来破阵的钥匙,就是被他们设局反杀的夏主教! 而那块被扔进老龙体内的血肉晶石,有可能就是C级模因卡【猩红狂想曲】缺失的拼图! 顾异的呼吸不可察觉地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立刻停下审问。 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顾异没有丝毫留手。 借着【捉迷藏的游戏】的规则判定,他像是一台冰冷的榨汁机,将大萨满脑子里关于内城的防线布置、地脉阵眼的走向、以及当年封印老龙的每一个细节,连皮带骨地全部榨了出来。 直到确认这颗活了上百年的脑袋里,再也榨不出一丝有价值的情报。 顾异才缓缓站起身。 脚尖随意地一碾,极其干脆地踩断了大萨满的颈椎。 肉莲的光晕瞬间消散,这个神调门的最高首领,像一摊烂泥般彻底咽了气。 顾异收回脚,看了一眼漆黑的地下祭坛。 “顾顾问……” 角落的碎砖堆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 胡半仙抱着那个黄铜罗盘,灰头土脸地探出半个身子。 顾异扭了扭脖颈,骨节发出一阵清脆的爆响。 他异转过头,看向还在废墟里发抖的胡半仙。 “走吧。” 顾异整理了一下黑色的外套,语气平淡: “现在,该去见见你们那位祖师爷了。” 第428章 路径依赖 大政殿厚重的琉璃瓦顶轰然炸碎。 漫天飞舞的碎瓦和扬尘中,一道暗红色的流光带着刺耳的音爆冲天而起,直入百米高空。 顾异单手拎着快要吓昏过去的胡半仙,背后的巨大肉翼在狂风中猛烈拍打。 他没有盲目往上冲,而是悬停在半空,俯瞰着这片彻底乱成一锅粥的盛京战场。 高空之上的景象,堪称末日。 那头长达千米的关外老龙正陷入前所未有的狂暴。 它脖颈处那个巨大的血洞里,正疯狂向外喷涌着猩红色的肉须。 那些肉须像是一根根粗壮的血色钢缆,不仅在飞速缝合伤口,更铺天盖地地朝着上方一艘悬停的黑色浮空巨舰蔓延绞杀过去。 巨舰侧面的装甲上,喷涂着冷灰色的“R.S.C.P”徽记。 顾异眼底闪过一丝异色:这群家伙果然也来凑热闹了。 这艘庞然大物在之前承受了老龙恐怖的死气波及,舰体底部的重型防爆装甲有着大面积碳化和熔毁的痕迹。 但在顾异的视线里,那些受损的金属外壳,此刻竟然像某种活物般在缓慢蠕动。翻卷的钢板边缘渗出某种灰白色的粘液,受损的舰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行生长、重组。 面对下方铺天盖地卷上来的猩红肉须,这艘黑色的钢铁巨兽没有丝毫退避的意思。 舰体腹部的装甲无声滑开,探出几十组造型极其怪异的黑色发射列阵。 没有震耳欲聋的炮火轰鸣。 只是一片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灰色频闪波纹,以战舰为中心向外扩散。 那些来势汹汹的猩红肉须,在触碰到这层灰色波纹的瞬间,就像是突然被抹除了某种生长的指令。 它们狂乱的动作瞬间僵死在半空,表面迅速干瘪、灰败,随后如同朽木般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灰烬簌簌坠落。 干净利落地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绝对的死亡禁区。 而在老龙的侧腹处。 一头体长过百米的惨白骨蛟正死死咬住巨兽的腐肉。 那头骨蛟凶悍到了极点,周身散发着骇人的寒气。 老龙伤口处刚刚冒出头的猩红肉须,只要沾上骨蛟的寒气,瞬间就被冻成死灰色的脆冰,随后被骨蛟的利爪连根扯碎。 在骨蛟头顶,那个干瘦的老头——外道仙堂的祖师爷魏长生,更是把搏命两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他根本不管天上的浮空舰死活,干瘪的后背上浮现出好几道狰狞的野兽刺青。 老头子赤着上身,右臂膨胀了足足两圈,长满了黑色的硬毛。 他借着骨蛟撕开的口子,整个人犹如一发炮弹,直接砸在老龙的背脊上。 魏长生抡圆了那条粗壮的右臂,一拳砸下,发出擂鼓般的巨响。 老龙后背那坚硬如铁的青色尸皮,被他硬生生砸出一个深坑,黑血夹杂着碎骨四下飞溅。 悲王营的数千名灰白军魂也没有躲在远处开火,而是化作一道道凄厉的残影,死死附着在魏长生的拳锋和骨蛟的利爪上。 每一次重击,都带着千万将士的铁血煞气,硬生生把这头庞然大物砸得在半空中痛苦翻滚。 天上打得天崩地裂,地面的惨烈程度也毫不逊色。 顾异低头看向大清门方向。 原本倒戈相向的兽仙和弟马,此刻已经彻底清醒。 这群被惹毛了的庞然大物,展现出了极其悍不畏死的血性。 一头比装甲车还大的白毛老狼,一口咬住一具重装尸兵的脖颈,硬生生将其连头带盔扯了下来。 水桶粗的黑蛇在长街上疯狂翻滚,将成排的干尸抽得骨断筋折;狂暴的巨熊直接站起身,挥舞着门板大小的熊掌,把扑上来的怪物当场拍成肉泥。 它们用庞大的肉身和利爪,硬生生在街道上筑起了一道绞肉机般的血肉防线,死死挡住了那些不断从内城涌出的重装尸兵。 而在防线的大后方,寒渊市的装甲部队已经亮出了真正的底牌。 顾异刚低下头,视线就被下方一道极其刺眼的强光占据。 二十四台体型最大的重装机械兽,此刻已经彻底解除了原本的独立形态。 它们像是一块块巨大而精密的钢铁积木,凭借着底层的组合指令,极其狂暴地咬合、嵌接在了一起。 装甲层层叠叠地翻折、锁死,硬生生在废墟中央自动拼装成了一座犹如小山般的超重型攻城炮台。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那根由数台机甲核心主炮强行并联而成的粗大炮管,猛地向天空喷吐出一道耀眼的幽蓝色火柱。 “轰——!!!” 恐怖的后坐力让这座由二十四台机甲拼成的钢铁巨兽向后平推了十几米,在冻土上犁出两道深深的黑沟。 炮口周围的空气被瞬间烧得扭曲,滚烫的白色蒸汽从机甲接缝处疯狂喷涌。 这一炮虽然没能直接轰碎天上的老龙,但也硬生生擦着它腹部的腐肉犁出了一道焦黑的巨大血槽,打得那头巨兽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嚎。 挨了这么一记狠的,老龙的注意力瞬间被地面拉了过去。 它那庞大的头颅猛地扭转,一双浑浊的白眼死死盯住了下方的火炮阵地。 它那犹如深渊般的喉咙深处,瞬间翻涌起极其浓郁的黑色死气,眼看一口足以冻结半座城的吐息就要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但还没等它把嘴完全张开。 一道灰白色的残影,借着老龙分神的空档,直接踩着骨蛟杀到了它的头顶。 是魏长生。 这老头子根本不讲半点武德。 他那条借了黑熊窍口、胀大两圈的右臂抡圆了,犹如一柄开山大锤,从上往下,结结实实地一拳闷在了老龙刚刚张开的上颚上! “砰”的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老龙那口已经到了嗓子眼的死气,被这一拳硬生生给砸回了肚子里,几根粗壮的獠牙直接崩碎。 天上的RSCP浮空舰显然也没闲着。 趁着老龙被打断施法、身形僵直的瞬间,舰体前方的副炮连环开火。 刺眼的蓝色光束像密集的雨点一样,全砸在老龙刚才被地面轰出的伤口上,炸开漫天黑血,硬是把它庞大的身躯打得连连后退,死死牵制在了高空。 天上地下,三方根本没有任何通讯和交流,却在这一刻打出了一种极其默契的致命配合。 顾异悬在半空,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暗自咋舌。 不愧是老牌重工城市和关东的地头蛇,这暴力美学确实够带劲。 他没有多作停留,收拢背后的双翼,提着胡半仙朝着寒渊市的指挥阵地极速俯冲。 他身上披挂着暗红色的骨甲,背后的蝙蝠肉翼在昏暗的红雾里显得阴森骇人。 此时下方阵地的神经正紧绷到了极点。防空雷达立刻捕捉到了这个急速坠落的庞大异类。 一名眼睛熬得通红的机枪手猛地调转枪口,死死扣下扳机。 “哒哒哒哒——!” 一长串耀眼的曳光弹擦着顾异的肩膀扫过,在空气中犁出炽热的火线。 顾异在半空中猛地一个侧滚翻避开弹链。 他没有硬顶着火力网往下冲,而是果断散去背后的肉翼,任由身体借着惯性自由落体。 “停火!我是顾异!有阵眼的绝密情报!” 夹杂着精神力的吼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准确无误地砸进了下方指挥阵地。 指挥车上的楚戈猛地抬起头,一把拍下防空火控的强制停止键,嘶声大吼: “探照灯打过去!别开火!放他下来!” 几道强光瞬间汇聚在半空。 距离地面还有十几米时,顾异腿部的【跳跳骨】瞬间发力膨胀。 “砰!” 他双脚稳稳地砸在指挥车旁的水泥地上。巨大的下坠力道将地面踩出大片龟裂,激起一圈冰雪和尘土。 周围端着枪的士兵看清来人后,纷纷松了口气,垂下枪口。 顾异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没有像拎行李一样乱扔,而是弯下腰,将手里已经冻得嘴唇发紫、两眼翻白的胡半仙稳稳地放在旁边的一张弹药箱上。 老头刚才在天上被狂风吹得七荤八素,落地后直接捂着胸口干呕起来。 “来个医疗兵。” 顾异冲着旁边招了招手,指了指胡半仙,“这老头立了大功。把他扶到避风的地方,灌两口热汤,别让他冻死了。” 两名医疗兵立刻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胡半仙搀扶下去。 安顿好老头,顾异这才转过身,大步走向指挥所。 老鬼、丁巧和铜子听到动静,早就迎了上来。 看到顾异全须全尾地站在面前,哪怕是一向冷着脸的老鬼,独眼里也明显闪过了一丝彻底放松的如释重负。 “没事吧?”老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沾着黑血的衣角上停顿了一下。 “死不了。”顾异随口应了一句。 楚戈也从指挥车上跳了下来,快步走到顾异面前,那张生铁般的脸上透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地下什么情况?神调门的人呢?” “全死了。大萨满的脖子我亲自踩断的。” 顾异语速极快,抛出情报后,立刻抬头看了一眼高空那艘破损的浮空舰,微微皱眉。 “天上那帮RSCP的人是怎么回事?” 楚戈冷笑一声:“谁知道那群疯子发什么神经。估计是看魏老把老龙压住了,想趁机捡个现成的便宜。结果硬茬子没捏动,翻车了。” 旁边的胡三爷咳嗽了两声,插话道:“不过眼下,天上地下算是有点默契。这头老龙要是让它缓过劲溜进荒野,以后谁也别想再抓住它。RSCP那帮人现在也是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跟咱们一起把它按死。” “按不死。” 顾异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们。 “神调门在它心脏的阵眼里,塞了一块能无限催生血肉的晶石。只要那东西还在它肚子里,它就能无限愈合。光靠外面的火力,耗到最后防线必崩。” 胡三爷倒吸了一口冷气,残破的皮袄在寒风中发抖。 “难怪老祖宗在天上撕了它几百道口子,它眨眼就长好了!” 顾异没有接话,转身走向不远处那个火花四溅的拼装阵地。 那里,二十四台机甲的动力炉被粗暴地串联在一起,那根直径超过三米的重型炮管正缓缓扬起,重新对准了天空。 “我刚才在天上看到了。” 顾异指着那门正在重新散发强光的巨炮,眉头微皱,“你们这玩意儿威力确实够劲,但也只在它肚子上蹭掉了一层皮。那老龙身上裹着太厚的死气,加上那块晶石的恢复力,这第二炮就算正中靶心,恐怕也够呛能彻底轰个对穿。” 楚戈粗糙的手指死死捏着腰间的配枪,脸色异常难看。 “这是零式阵列重力崩解炮,我们手里威力最大的家伙了。但这东西最大的硬伤是充能太慢,开一炮得足足憋上五分钟!第二炮要是再打不透,老龙肯定有了防备。” 话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打不透,地面的重火力威慑就成了个笑话。 顾异没有马上接话。 他静静地盯着那根由二十四台重装机甲强行并联、粗大得像个烟囱一样的重型炮管。 听着里面传来的一阵阵沉闷的齿轮咬合声与引擎轰鸣,他能感觉到自己皮下的血肉正微微发烫。 那是体内的【战争熔炉】遇到同类重型机械时,产生的一种原始的共鸣。 一种莫名的预感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这门炮的底盘和供能路线其实搭得很扎实,如果把旱魃的薪火直接融进去,跟这门重炮的核心咬合在一起,威力能不能再往上翻一倍? 他不笃定。 但在废土上,只要有一丝预感,就值去赌一把。 “我来给你们加点料。” 顾异大步走到巨炮那粗壮的供能中枢前。 他没有多作解释,双手直接按在了冰冷厚重的合金底座上。 “轰!” 皮下的【战争熔炉】全功率运转。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液体流淌。 暗红色的液态金属顺着他的双掌呈扇形猛然炸开,犹如无数条烧红的血管脉络,以一种狂暴的姿态,疯狂地攀附、包裹住那二十四台并联的机甲! 液态金属顺着装甲的缝隙死死扎进传动核心,将原本生硬的拼装结构强行熔铸、焊死在了一起。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与重组声,那股霸道至极的旱魃薪火,顺着这些新生的“血管”,直接倒灌进巨炮的动力炉里! “嗤——!!!” 整座如小山般的炮台猛地一震。 那根直径超过三米的粗大炮管,从底座一路向上,被硬生生烧成了刺眼的暗红色。原本炮口深处凝聚的深黑色光芒里,瞬间卷入了一场狂暴的腥红烈焰。 周围几十米内的积雪甚至来不及融化,就被这股恐怖的高温瞬间蒸发成了漫天白雾,连空气都被炙烤得剧烈扭曲。 整门巨炮此刻就像是一头活过来的钢铁巨兽,正张着流淌岩浆的大嘴,死死对准了高空。 “这把火,应该够烧穿它那层死气了。” 顾异收回手,看着眼前这尊散发着惊人热浪的战争机器,转头看向胡三爷。 “三爷,想办法给天上的魏老传个信。”顾异开始布置战术。 “放弃游击,想尽一切办法,把老龙死死按在RSCP那艘浮空舰的正下方。让RSCP继续扛老龙的正面仇恨,绝不能让它乱动。” 胡三爷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江湖,瞬间明白了顾异的意图。 他没有丝毫迟疑,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手里的一张黄符上。 黄符无风自燃,化作一道凄厉的灰光,笔直地冲向高空。 战术铺开,最致命的一环落在了顾异自己身上。 “崩解炮开火的瞬间,老龙的防御会被彻底烧穿。” 顾异看着在场的所有人,语气平淡。 “轰出缺口的那一秒,我会冲进那头龙的肚子里。那块晶石我来处理,我有办法对付那玩意。” 楚戈和胡三爷同时愣住了。 冲进一头灾难级怪物的肚子里去掏核心?这纯粹是在找死。 只要老龙的伤口愈合速度快上一秒,进去的人就会被瞬间挤压成一摊烂肉。 老鬼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刚想开口。 顾异直接抬起手打断了他。 “守好地面的阵地。我不希望我下来的时候,连个落脚的防线都没了。” 顾异转身,走向一处相对空旷的废墟高台。 头顶上空的战局,已经因为胡三爷的那道血符发生了改变。 魏长生收到了地面的信号。 这位悍勇的老人放弃了侧翼的拉扯,脚下的骨蛟发出一声震动苍穹的怒咆,直接绕到了老龙的上方。 数千名悲王营英灵结成了一道极其惨烈的冲锋阵型。 他们放弃了枪械射击,化作一道道燃烧的灰白流星,死死地撞在老龙的背脊上,用军魂的重量强行将老龙庞大的身躯往下压。 老龙察觉到了地面上那门巨炮正在汇聚的恐怖威胁。 它发出一声狂怒的长啸,千米长的庞大身躯剧烈翻滚。极寒死气疯狂爆发,瞬间将背上压着的几百名英灵震得粉碎。 巨兽扭动着残破的躯体,带着恐怖的风暴就要挣脱魏长生的压制,窜入云层避开地面的炮击锁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上方的RSCP浮空舰动了。 这艘一直被压着打的钢铁巨舰,突然撤掉了外围的暗金护盾。 舰体腹部的重型装甲板向两侧滑开,六座结构极其复杂的发射基座探出舱外。 “砰!砰!砰!” 六根表面刻满收容编号的黑色巨型金属锚锥,带着音爆声轰然射出。 锚锥极其精准地钉死在老龙躯干周围的六个虚空坐标上。 幽蓝色的高维阻断电网瞬间在六根锚锥之间拉开,交织成一个庞大的立体空间锁死矩阵。 上一秒还在翻江倒海的关外老龙,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周围的空间仿佛在一瞬间凝固成了高标号的工业水泥。 老龙爆发出阵阵骨骼受压的恐怖脆响,拼命扭动身躯,却被这套蛮横的收容设备硬生生定死在了半空。 天上地下的短暂默契,把这头C级天灾变成了一个无法移动的活靶子。 “充能完毕!” 后方阵地上,炮兵指挥官嘶哑的吼声传遍了整个外城。 被旱魃薪火强化过的零式崩解炮,炮管深处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狂暴的暗红色烈焰几乎要将炮口的金属融化。 “开炮!”楚戈拔出指挥刀,狠狠斩下。 轰隆——!!! 一声仿佛地壳断裂般的巨响。 一道缠绕着暗红烈焰的纯黑色重力光柱,从炮口轰然喷发。它带着摧枯拉朽的物理撕裂力量,瞬间跨越了遥远的高空。 黑色光柱精准无误地轰在老龙腹部偏下的逆鳞位置。 原本坚不可摧的厚重尸鳞,在这股融合了旱魃高温的重力塌缩下,像纸糊的一样瞬间被烧穿、向内凹陷碎裂。 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深不见底的恐怖血洞,被硬生生在老龙的腹部贯穿出来! 漫天的黑血和内脏碎块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就在这贯穿伤口形成的同一刹那。 废墟高台上的顾异动了。 他双腿肌肉爆发到极致,将脚下的承重墙直接踩得粉碎。 整个人犹如一支离弦的利箭,逆着漫天下坠的龙血和碎肉,直插苍穹。 半空中,暗红色的巨大肉翼破背而出。 他将速度催动到了极限,赶在老龙伤口处那些猩红肉须开始增生愈合的前一秒,一头扎进了那个散发着刺鼻腥臭和极寒死气的巨大血洞之中。 第429章 腹中迷宫 狂风夹杂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扑面而来。 顾异屏住呼吸,全身骨甲迅速闭合,做好了迎接高腐蚀性胃酸和粘稠脏器的准备。 他像一枚出膛的穿甲弹,擦着那些正在疯狂交织的猩红肉须,硬生生撞进了关外老龙被轰穿的逆鳞血洞。 “吧唧。” 像是穿透了一层极度冰冷的厚重水膜。 预想中滚烫的龙血并没有浇下来。 相反,周围的温度瞬间暴跌,极寒的死气浓郁得几乎要凝结成冰碴。 还没等顾异调整下坠的姿态,一股完全违背物理常识的重力猛地从侧面拽住了他。 “操。” 顾异在心里骂了一句,视线天旋地转,方向感被强行扭转了九十度。 “砰——!” 极其沉闷的撞击声。他没有砸进柔软的胃袋里,而是重重地砸在了一片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地面上。 巨大的惯性拖着他向前贴地滑行,机械装甲与地面疯狂摩擦,在黑暗中犁出一长串刺眼的火星。直到撞断了半根粗大的石柱,他才堪堪稳住身形。 顾异甩了甩震得发麻的右臂,单手撑地站了起来。 这触感不对。 顾异双眼微眯,瞳孔深处瞬间蒙上了一层惨淡的幽芒,【人面丧鸮】的视觉局部激活。 “阴眼索魂”的视界下,绝对的黑暗如潮水般褪去,周遭的景象犹如罩上了一层冷灰色的滤镜,瞬间清晰地印入眼底。 呈现在眼前的,根本不是什么巨兽软塌塌的肠道,而是一条幽深、倾斜向下的青砖墓道。 视线定格在两侧,顾异的目光猛地一凝。 饶是见惯了恶心场面的顾异也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那墙面上没有堆砌的灰浆,而是透着一股令人极度不适的青黑色。 无数具冻得发青、表情极度扭曲的人类尸体,男女老少,像沙丁鱼罐头一样被死死挤压、嵌合在一起。 一张张绝望的脸庞被挤压变形,硬生生堆砌成了支撑这条庞大墓道的承重墙。 顾异眉头紧锁,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荒谬感。 他本以为冲进龙腹,面对的会是漫过脚踝的强酸胃液,或者是蠕动的肠道黏膜。 谁能想到,这头千米巨兽的肚子里,竟然藏着一座阴森的青砖陵慕? 短暂的错愕后,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在梦海会议上听到的情报。 “原来是这么回事……”顾异盯着墙壁上那些空洞的死人眼珠,恍然大悟。 就在他理清思绪的瞬间,识海中图鉴爆发出刺目的红光,第一道冰冷的文字率先浮现。 【发现C级实体:皇陵怨脉尸龙】 【收容条件:摧毁地脉核心阵眼,或净化百万冰尸怨气。】 顾异扫了一眼“净化百万冰尸”的条件,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扯淡。这数量就算让他站着念超度经,念到嗓子冒烟也超度不完。 摧毁阵眼才是唯一的解法。 还没等他去寻找阵眼的方位,图鉴页面猛地一闪,另一股截然不同的血色字迹强行弹了出来。 【同源共鸣:检测到C级模因“猩红狂想曲”缺失拼图。】 【坐标已锁定。】 来了! 顾异眼神一凛,左眼立刻泛起一抹诡异的粉色微光。 在他的视网膜上,一条暗红色的指引线凭空浮现,穿透了层层冰尸墙壁,直指墓道的极深处。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被炼化后的那块血肉晶石,果然就在这老龙体内。 有了明确坐标,剩下的事就简单了。 顾异看了一眼眼前幽深诡异的青砖墓道。如果自己是来正经的倒斗,这种皇陵格局里肯定机关重重,少不得要摸金探路。 但他没那个闲工夫。 头顶上方的震动一直没停过,沉闷的撞击声透过厚重的冰尸墙壁传下来。 RSCP的浮空舰和魏长生不可能永远把这头天灾按在天上,一旦老龙缓过劲来,把注意力放回体内,他在这里绝对不会好过。 没时间玩步步惊心了。最快的办法,就是两点一线,直线蹚过去。 局部武装【引擎鹿】瞬间全功率贯通,心跳飙升如擂鼓。 伴随着【战争熔炉】背部装甲裂开的矢量喷射口,湛蓝色的尾焰轰然喷发。 “轰!” 顾异脚下的青砖被反作用力瞬间踩成齑粉。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残影,拉出刺耳的音爆,顺着倾斜的墓道直线狂飙。 狂奔之中,阴眼视界下的景象让他心底直泛寒气。 这不是一条笔直的通道,而像是一个被生生揉碎后又强行捏在一起的巨大古墓。 他上一秒还踩着刻满云纹的神道石板,下一秒脚下就变成了悬空的穹顶。 周围那些被压扁在墙里的死人脸,随着他的高速移动,在视线边缘拉成了一条条扭曲的青黑色长条。 挡在前方的一座残破汉白玉石牌坊,被他蛮横地直接撞成漫天碎石。 但就在他准备一口气冲到底时,阴眼视界中,前方的路突然断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坍塌,而是极其诡异的视错觉。 前方的墓道像是一幅被人从中剪开、又强行错位拼接的画,左边的青砖直接嵌进了右边的冰尸墙里,形成了一堵违背常理的死胡同。 “糟了。” 顾异大脑瞬间做出判断,强行逆转背部的矢量喷射口。 机甲发出刺耳的过载尖啸,他双手的机械利爪狠狠抠进两侧的墙壁,在死人堆和青砖上犁出两道十几米长的深深沟壑,试图强行刹车。 但在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诡异地界里,物理惯性直接成了催命符。 他还没停稳,一头就撞上了那片错位的墙壁。 空气像凝固的钢板般死死压过来,音速冲刺的恐怖动能全数倒灌反噬。 顾异像个失控的铅球,在两侧墙壁上连续反弹,最后“轰”的一声砸穿了脚下的青砖地坪,直直坠入更下层的黑暗中。 碎石混着冰渣劈头盖脸地砸落。 顾异单膝跪在一个巨大的陪葬坑底,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背后的装甲喷射口冒着黑烟,液压管线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他冷眼看着头顶被砸穿的窟窿——在老龙肚子里玩直线冲刺,纯属找死。 刚才那通暴力拆迁,彻底惊醒了这片区域的原住民。 顾异在阴眼那层冷灰色的滤镜下,陪葬坑四周的墙缝里,突然亮起成千上万团极其浑浊、恶臭的“生气”。 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哒咔哒”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像是无数指甲在刮擦黑板。 紧接着,成群的黑影顺着墙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它们足有脸盆大小,背上顶着破裂的青花瓷片和生锈的铜钱。 而在瓷片下方用来疯狂爬行的,赫然是十几根长短不一、冻得发青的人类断指。 那些断指的指甲早已外翻劈裂,沾满了黏糊糊的黄色尸蜡,像蜘蛛腿一样在青砖上飞速倒腾。 一条条像蜈蚣般的清代男人鼠尾辫拖在它们身后,在砖石上疯狂抽打,甩出阵阵腥臭的黑水。 顾异看着那些蠕动爬行的断指,头皮猛地一炸,眼角不可抑制地狂跳两下。 他不是没见过畸变体,但眼前这种玩意儿,就像是你半夜在厨房里,突然一脚踩碎了一窝体型大如脸盆、还长着人手的蟑螂。 一股极其强烈的、生理上的反胃感直冲脑门。 绝对不能让这些东西靠近装甲缝隙。 用刀砍只会爆出一地带有剧毒的恶臭黏液,对付这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虫子,潜意识里的本能只有一个。 烧了它们! 顾异根本不退。 双臂瞬间覆盖上钢铁装甲,凭借之前在寒渊收集的各种蓝图,化作两把狂暴火焰喷枪暗,红色的旱魃薪火从掌心喷涌而出! 烈焰在狭窄的陪葬坑里疯狂洗地。 瓷片炸裂,铜钱熔化,那些作为步足的人类断指在高温下发出“劈啪”的爆响,瞬间烧成焦炭。 高压火柱足足肆虐了半分钟。 直到视线里再也看不到一只爬动的活物,密集的刮擦声彻底死寂,顾异才缓缓垂下双臂。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掌心的火光随之黯淡。 机甲的散热栅格喷出几缕白烟,他站在铺满焦炭的青砖上,稍微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肩膀,准备趁着这个间隙稍微平复一下过载的心跳。 但这短暂的喘息,连三秒钟都没能撑过。 极度违和的感官错位毫无征兆地袭来。 顾异刚吸进一口气,肺管就像是被塞进了一把冰碴。他呼出的白气在面罩前瞬间结成了冰霜。 周围地上的灰烬明明还冒着暗红色的火星,但空气里的温度却在以一种疯狂的速度暴跌。他甚至听到自己机甲的液压管线发出了冻脆的“咔咔”声。 顾异猛地抬起头。 陪葬坑四周,那些死死挤压在一起的冰尸,不知何时齐刷刷地睁开了眼。 没有眼白,全是一片死灰。 成千上万张冻僵的嘴,在同一时间无声地张开。 一股犹如实质的黑色死气,像决堤的泥石流一样,直接从四面八方喷涌而出,瞬间填满了整个陪葬坑。 极寒刺骨。 顾异眼角狂跳。在这股死气扑面的瞬间,他浑身的汗毛倒竖,一种强烈的致命危机感像针一样扎进大脑。 扛不住。 这根本不是什么物理意义上的冷风,而是蕴含着高维规则的死意碾压。 如果靠这身装甲去硬顶,哪怕把旱魃薪火催动到极限,他的身体也会在几秒钟内连同机甲一起,被这股死气彻底同化成墙上的一块新冰雕。 既然肉身扛不住,那就找个足够硬的壳子来撞碎它! 顾异眼神一厉,识海中的图鉴瞬间翻动。 D级武装卡,【盲轨通勤专列】! “呜——!!!” 一声凄厉至极、仿佛能撕裂灵魂的防空洞汽笛声,在狭窄的地下陪葬坑里轰然炸响。 虚无之中,两条生锈的铁轨虚影带着极其蛮横的规则之力,重重地砸在铺满焦炭的青砖地面上。 紧接着,一辆庞大、破旧的绿皮列车车头,犹如一头狂怒的钢铁巨兽,直接撞碎了虚空,咆哮着冲入现实。 顾异身形一闪,极其利落地翻上车。 “轰隆隆隆!” 【冥轨强袭】的绝对贯穿属性全面爆发。 庞大的车头硬生生挤满整个通道,两侧的钢铁装甲与冰尸墙壁疯狂摩擦,爆出大片刺眼的火星和碎冰。 那些刚刚从墙缝里钻出来的漏网龙虱,甚至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沉重的钢铁车轮无情碾压,在铁轨上爆成一滩滩恶臭的烂泥。 迎面撞上来的黑色死气洪流,狠狠拍在列车车头上。 车头前方的炉膛里,幽绿色的怨火疯狂升腾,与黑色的死气死死绞杀在一起。 极寒与鬼火的碰撞在墓道里掀起一阵阵恐怖的风暴。 绿皮列车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扭曲声,车头表面的铁皮在规则死气的侵蚀下迅速结冰、发脆、剥落,但它那股不讲道理的冲撞动能却丝毫未减。 “砰——!!!” 伴随着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绿皮列车推着那股黑色死气,犹如一柄无可阻挡的重锤,硬生生撞碎了陪葬坑尽头那扇厚重的汉白玉石门! 石门轰然倒塌。 压在顾异身上的极寒死气猛地一空。 但列车的使命也到了极限。在冲出死气封锁的瞬间,这台绿皮车头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汽笛,整个钢铁躯壳布满了冰裂纹,随后在空气中寸寸崩解,化作漫天绿色的光点消散。 识海中,那张【盲轨通勤专列】的卡牌表面布满裂痕,彻底黯淡下去,进入了四十八小时的漫长冷却。 顾异稳稳地落在地上。 虽然折了一张D级底牌,但这趟车开得值。 他直起腰,看向前方。 取代极寒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温热,以及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 石门后,墓道不再是单纯的青砖和冰尸。 极其粗壮的猩红肉须,像是一条条跳动的大动脉,死死扎根在墙壁和穹顶上。 在那条暗红色指引线的正前方,几尊原本立在神道两侧的汉白玉文臣武将石像,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挡在路中间。 这些冰冷死寂的石头,肚子竟像十月怀胎般高高隆起,表面崩开一道道粗大的裂纹。 猩红的肉须从石缝里挤出来,石像的嘴被强行撕裂到耳根,往下滴着滚烫的红色尸油。 顾异看着这些挺着大肚子的文臣武将,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冰冷的石头怎么可能长出这种温热的烂肉? 顾异只能想到一种解释:那块外来的血肉晶石,正在把这头老龙体内的东西强行同化,搞出了这种恶心人的怪胎。 他真希望自己猜错了。因为这说明,那个该死的东西不仅没死透,甚至还在这头老龙肚子里鸠占鹊巢,搞出了更大的阵仗。 既然长了肉,那就连石头带肉一块剁了。 顾异冷哼一声。 皮下【战争熔炉】全功率运转,暗红色的液态金属顺着手臂疯狂蔓延。他反手一把拔出腰间那把冰冷的机械长刀。 “轰!” 旱魃薪火顺着刀柄轰然倒灌,原本漆黑的刀刃瞬间被烧得通红,暴烈的暗红火焰在刀锋上熊熊燃起,将周围阴暗的墓道映照得一片血红。 顾异双手握紧燃烧的机械长刀,踩着脚下粘稠、温热的血肉,大步迈进这片猩红的深水区。 第430章 故人重逢 顾异双手握紧了冰冷的刀柄。 皮下的战争熔炉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暗红色的旱魃薪火顺着机械纹理疯狂倒灌,如同活物般缠绕上修长的刀身。 “轰!” 暴烈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幽暗的墓道。 高温炙烤着空气,刀锋周围的景象都在热浪中剧烈扭曲。 顾异提着这把燃烧的机械长刀,大步踩进没过脚踝的温热血肉里。 脚下是粘稠的触感,头顶是不断蠕动、粗壮如蟒蛇的猩红肉壁。 这种令人作呕的压抑感太熟悉了。 顾异的视线恍惚了半秒。 几个月前,西区地下。悲鸣之母的心脏外。 也是这样一条让人窒息的血肉通道。 那个浑身爬满黑色血管、透支着最后一点生命挥舞长刀的疯女人,就像个不知疲倦的钻头。 顾异垂下眼皮,看了一眼手里烈焰升腾的刀锋。 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手腕微振,抖掉刀尖上沾染的粘液,低声骂了一句。 “这破路……没你砍得快啊。”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眼,眼神瞬间冷硬如铁,提刀撞向前方。 前方的血肉迷雾中,沉闷的脚步声连成了一片。 挡在必经之路上的,根本不是三两只游勇,而是一整支死寂的石头军队。 几十尊挺着大肚子的汉白玉文臣武将,踩着粘稠的血肉,呈扇形战阵迎面压了上来。 顾异根本不躲。 腰部机甲死死咬合,带动右臂悍然发力。缠绕着薪火的长刀拉出一挂暗红色的火幕,照着最前方的一尊武将石像斜撩而出! “嗤——!” 刀锋切开坚硬的汉白玉,爆出极其刺耳的锐鸣。 极度压缩的高温在刀刃切入石像躯干的瞬间彻底爆发,旱魃薪火顺着切口强行灌了进去。 但顾异预想中瞬间碳化、烧结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石像肚子里那些猩红的烂肉,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坚韧度和生命力。 它们在高温的炙烤下疯狂蠕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不仅没有立刻化为灰烬,反而如同无数条毒蛇般死死缠住了刀刃,试图用高维血肉的活性强行扑灭刀锋上的火焰,愈合石头的伤口。 血太厚了。 顾异眼神一沉。 就在这时,“轰隆——!” 整个幽深的墓道猛地剧烈倾斜、震荡。 头顶的青砖如同雨点般砸落,脚下的血肉泥沼疯狂翻滚。隔着厚厚的冰尸墙壁,隐约传来一声沉闷凄厉的龙啸。 外面的RSCP浮空舰和魏长生肯定给老龙上了一记狠的,这头天灾正在半空中疯狂翻滚挣扎! 剧烈的失重感让顾异的身形微微一晃。还没等他稳住重心,脑后突然袭来一阵极其沉闷的恶风。 他猛地低头。 一把生锈的沉重石斧贴着他的头盔扫过,重重地砸在旁边的冰尸墙壁上,砸出一个大坑。 这群大肚子石像不仅能抗,甚至还保留着生前镇守皇陵的战阵杀人术! 前面的石像架起厚重的石碑当盾牌,后面的武将挥舞着石矛和重斧交替突刺。 它们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配合着体内那几乎打不死的猩红血肉,硬生生把顾异逼在了一个狭窄的死角里。 顾异一脚踹退一面顶上来的石盾,反手一刀斩断刺向面门的长矛。 他当然能杀光它们,但那需要把薪火催动到极限,顶着这群怪物的围攻,一具一具地彻底烧成灰。太费时间了。 他刚想利用背后的矢量喷射口强行升空脱离包围圈,两尊身形最高大的武将石像直接高高跃起,庞大的石头身躯像两面铁壁一样从半空中狠狠压下,硬生生将他逼回了地面。 进退两难。 顾异踩着碎石,借着落地的翻滚拉开半米距离。 不能再省了。 识海中,那张D级卡牌骤然亮起,50点精神力被瞬间抽空。 “嘉拉。” 顾异死死盯着前方再次如铁桶般合围上来的石像军团,声音低沉而平稳: “帮我拖住它们。” 虚空泛起涟漪。一辆陈旧的木制轮椅在血肉泥沼中凭空碾出清晰的辙痕。 苍白、安静的残疾少女出现在顾异身侧。 她没有一句废话,抬起惨白的手臂,将手里那把沾血的刻刀直接化作一道灰色的流星,狠狠钉在了石像军团最密集的正中央! 沉沦之凿。 刻刀钉入地砖的瞬间,一圈肉眼可见的灰白色波纹贴着地面轰然荡开。 被波纹扫中的文臣武将,沉重的身躯猛地一僵。 它们肚子里那些疯狂蠕动、正试图扑灭薪火的猩红肉须,表面迅速失去血色,结出了一层层灰白色的粗糙石痂。 高活性的血肉再生,被另一种更为霸道的石化重力规则强行压制。 紧接着,嘉拉身后的虚空被无形的力量撕裂。 十多尊面目模糊、浑身散发着绝望气息的痛苦石像,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疯狗,咆哮着扑向前方。 它们悍不畏死地撞进敌人的战阵,任凭那些长矛和重斧砸碎自己的半边肩膀,灰白色的石头手臂却极其暴虐地捅进文臣武将裂开的肚子里,硬生生将那些还在跳动的猩红肉须连根扯断! 一边是极度绝望的灰白石化,一边是疯狂增生的猩红血肉。 两种规则在狭窄的墓道里展开了最原始的绞肉机式互撕。 残疾的苍白少女坐在轮椅上,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密不透风的防线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缺口。围杀的铁桶阵碎了。 顾异没有错失机会,他比谁都清楚嘉拉的执行力。而对方,也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皮下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顾异将机甲动力推到极限,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残影,顺着嘉拉撕开的缺口狂飙而出,将那片混乱的石头绞肉机彻底甩在身后。 穿过石像群后,前方的血肉墙壁豁然退去,露出了一扇极其厚重的青石拱门。 门后,应该就是最核心的主墓室。 但顾异却在拱门外五米的地方,猛地停下了脚步。 探照灯扫过,拱门两侧的墙壁上,死死嵌着三十多具干枯的尸体。 他们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萨满长袍,四肢以一种极其反人类的角度折叠着,被生生钉死在砖缝里。 最诡异的是,他们的肚皮被拉扯得极平,像是一面面紧绷的人皮鼓。 每具干尸那干瘪的手骨里,都紧紧攥着一根森白的骨槌。 顾异眼神一沉,刚往前迈出半步。 墙上的三十多具尸体突然齐刷刷地抬起了手! 他们干瘪的下巴张到极限,手中的骨槌化作一片残影,疯狂地砸向自己那犹如鼓面般的肚皮。 像是在跳某种极其凄厉、狂热的战舞。 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墓道里死寂得可怕。 但顾异的胸腔里,却突然传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噗!” 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摇晃了一下。 外部的装甲完好无损,但他的内脏就像是被凭空塞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绞肉机里。 肺叶、心脏、肠胃,全都在被一股无形的恐怖频率疯狂撕扯、碾压! 视野瞬间充血发黑,剧痛让顾异的额头瞬间爆出冷汗。 不是毒气,也不是物理声波,物理防御无效! 顾异死死咬着带血的牙关,单膝重重砸在地上,右手猛地将燃烧的长刀狠狠插进青砖里,死死撑住即将倒下的身体。 左手手腕翻转,一朵惨白的【慈悲肉莲】破体而出。 柔和的白光瞬间大作,一股极其庞大的纯粹生命力疯狂倒灌进顾异的四肢百骸。 撕裂,愈合。再撕裂,再愈合。 毁灭与再生,在顾异的胸腔里形成了一场惨烈的拉锯战。 肉莲的治愈力硬生生帮他顶住了这足以把五脏六腑震成血沫的死劫,但这两股力量的对冲,也把他的身体死死钉在了原地,半步都挪动不了。 僵持就是等死。 识海疯狂翻动。对付规则,只能用规则! 一张边缘泛黄的卡牌在识海深处骤然燃起。 一个画着惊悚红脸蛋、做工粗糙的旧式阴门纸扎男童,在顾异的肩头凭空浮现。 【窃音纸童】,记忆恐吓。 顾异故技重施,发动了屡试不爽的一次性手雷! 纸童那张僵硬的纸脸猛地扭曲。它张开原本画上去的黑色嘴巴,发出了一声根本不属于人类的凄厉尖啸。 那是残缺版【猩红狂想曲】。 扭曲、疯狂的模因音符,被纸童当成了一颗一次性的高维音波手雷,在狭窄的墓道里轰然炸开。 无声的萨满神调,迎面撞上了狂乱的猩红狂想曲。两股规则力量在空气中疯狂绞杀、对冲。 墙上的三十多具萨满干尸,敲击肚皮的动作齐齐一僵,那诡异的无声战舞被C级模因强行打断、沉默。 而承受了C级模因外放以及规则对撞的纸童,也瞬间达到了它那脆弱纸扎躯体的承受极限,“轰”的一声自燃,化作一团黑灰,彻底报废。 绞杀感停滞的瞬间,他连拔刀的动作都省了。 右臂的战争熔炉装甲瞬间裂开、翻折,狂暴的机械咬合声中,一根粗壮的黑色炮管直接锁定了五米外的墙壁。 “去死。” “轰——!!!” 微缩的重力崩解光柱贴脸爆发。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墓道里炸开。 两面墙壁、三十多具被嵌在里面的干尸,连同那让人作呕的无声战舞,在纯黑色的光柱碾压下,瞬间被轰成了漫天飞舞的石粉和骨渣。 绞杀感彻底消散。 顾异大口喘着粗气,咳出嘴里残留的血沫,肉莲随之收回体内。 他单手抽出插在地上的长刀,缓缓站直了身体。 就在这时,身后幽深的通道深处,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石头碎裂声和凄厉的非人嘶吼。 那是嘉拉的痛苦石像正在和那些大肚子文臣武将进行最原始的互相撕咬、角力。 顾异没有回头,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苍白少女正在给他争取时间。 绝不能浪费。 他抬起脚,带着满身的煞气,极其粗暴地踹碎了前方那扇布满裂纹的拱门。 沉闷的碎裂声中,主墓室的全貌彻底暴露在眼前。 这是一个极其宽阔的地下玄宫。 脚下的地砖早已被腐蚀成了一片没过脚踝的暗红色血肉沼泽。 正中央的汉白玉棺床上,根本没有任何棺材。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足有水缸大小、散发着刺眼红光的巨大血肉晶石。 它像是一颗贪婪的心脏,在棺床上疯狂搏动。 无数粗壮的猩红血管从它底部蔓延出来,像树根一样深深扎进四周的墙壁里。 顾异看得很清楚,那些血管正在疯狂抽取墙壁内冰尸的黑色死气,将其强行转化为猩红的养分,反哺给中央的晶石。 顾异刚一踏入这片沼泽,脚下的血肉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蚂蟥,疯狂地顺着他的机甲往上蠕动、攀爬。 这根本不是什么纤细的肉丝,而是粗如儿臂的强韧血管! 它们带着极高的活性,死死缠住顾异的双腿,巨大的绞杀力把外层装甲勒得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变形声,试图将他强行拖入烂肉里同化。 “滚开。” 顾异眼神一寒,右手猛地发力。燃烧的长刀带起一蓬暴烈的火光,狠狠劈向脚下! “噗嗤——!” 几根粗大的血管被瞬间斩断,滚烫发臭的黑血犹如高压水枪般飙射而出,溅在顾异的面罩上,发出“嗞嗞”的腐蚀声。 他根本没有闲情逸致在这里慢慢趟水。 长刀左右交替挥斩,一截截粗大的肉须被高温切断、烧焦。 顾异硬生生在这片试图吞没他的食人沼泽里,用刀生生劈出了一条血路。 不仅如此。 “嗡!” 顾异的左眼突然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一样,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潜藏在体内的那部分【猩红狂想曲】残片,正在疯狂暴动。 棺床上的那颗主晶石,感应到了这块“被偷走”的高维拼图。 两者之间爆发出了极其恐怖的互相吸引与吞噬欲望! 顾异强忍着左眼的灼痛,一刀斩断最后几根试图缠绕脚踝的恶心肉须。 他踩着满地焦臭的断肉,大步跨上了白玉台阶。 那颗巨大晶石跳动的频率猛地飙升到了极致。 它渴望吞噬顾异补全自身,却又本能地察觉到了顾异身上那股致命的毁灭气息。 原本晶莹的表面一阵剧烈蠕动,猩红的血肉向外翻卷、重组,硬生生在晶石的正面,凸显出了一张扭曲、痛苦,却又充斥着极度怨毒的人脸。 顾异在棺床前停下脚步。 刀锋上的火焰映照着那张脸。 夏主教。 第431章 这回是真死了 顾异提着长刀,踩着脚下黏稠的血肉,一步步跨上汉白玉棺床。 巨大的血肉晶石像一颗贪婪的心脏,在棺床上疯狂搏动。晶莹的表面阵阵扭曲,硬生生挤出了一张苍白的人脸。 正是夏主教。 这张脸刚一浮现,原本因恐惧而扭曲的五官猛地僵住了。 距离太近了。 顾异的左眼突然像被烧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一丝极其妖异的粉色微光直接透出了战术面罩的镜片。与此同时,棺床上的巨大血肉晶石也跟着发出一阵高频的痉挛。 同源的碎片在互相呼唤。 夏主教死死盯着那道粉色微光,瞬间嗅到了那股独属于“圣子”的血肉气息。他双眼猛地充血,声音因为极度的怨毒而变了调:“是你……望川市!那个吞了我主圣骸的贼!” 顾异半句废话都不想接。 他双手握紧长刀,皮下的旱魃薪火轰然倒灌进刀身。狂暴的热浪卷起,他抡圆了胳膊,对着那张脸直接一刀劈了下去。 “等等!住手!” 眼看刀锋就要剁碎面门,夏主教突然扯着嗓子厉声咆哮:“你不想压制体内的变异吗?!你不想知道‘大断裂’到底放出了什么东西吗?!” 呼啸的刀锋,在距离晶石表面不到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高温直接烫卷了晶石表面的几根肉须,烧出一股焦臭味。 顾异盯着夏主教那张冷汗直冒的脸,手腕微转,将燃烧的长刀拄在了黏糊糊的青砖上。 他站直身体,摆出了一副可以谈谈的姿态。 夏主教看着悬在眼皮底下的刀刃,心里猛地松了一口气。 他死死盯着顾异那张冰冷的面罩,强压下眼底的怨毒,扭曲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极具蛊惑性的狂热笑容。 “人联只把你当成一把好用的枪,实安协早晚会把你关进收容匣。”夏主教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颤音。 “但我们不一样。你能完美融合圣骸,说明你早就被神明选中了。你真以为三十年前那场灾难是外星怪物入侵?” 顾异没有把刀收回来。 伴随着他蛊惑的声音,一股隐秘而阴毒的模因波动,悄无声息地顺着空气钻进顾异的脑海。 顾异的视线微微一晃。孤儿院惨死的孩子、满身是血护着红围巾的刘芳大妈、甚至在血肉中濒临失控的剃刀…… 一帧帧血淋淋的画面企图撕开他的心理防线,让他产生愧疚与迟疑。 但这股波动撞上的,是顾异高达两百多的精神力壁垒以及图鉴防护。 “砰!”就像是劣质的玻璃撞上了叹息之墙,幻象在脑海中瞬间粉碎。顾异根本不吃这套。 但他并没有表现出轻松。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机甲的散热栅格喷出一股浊气。 听起来,就像是经历了外面连番的血战,又被刚才的模因攻击干扰,体力已经逼近了极限。 “不然呢?”顾异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是神明下凡,一脚踩碎了你的脑壳?” “那是《启示录》里记载的‘大启示’!是我们‘圣裹尸布隐修会’守了上千年的恩典!”夏主教被这句嘲讽刺痛,语速瞬间加快,“人类这副肉身充满了劣根。外面那些被高墙挡住的东西,全都是蜕去凡胎、走向完美进化的先驱!” “哦,进化。”顾异冷笑了一声,“进化到最后,就是缩在这死人墓里,给一头死龙当电池?” 这句话直戳夏主教的肺管子。 他那张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为了证明自己的底蕴,毫不犹豫地抛出了更大的筹码: “我是归一教会第九主座的主教!旧时代的欧洲教廷,现在全在我们手里!只要你放过我,我带你去欧洲的琥珀圣堂。那里有完整的晋升仪式,大主教和枢机团会教你如何真正掌握这股力量,让你肉身成圣!” “归一教会”、“第九主座”、“琥珀圣堂”。 顾异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几个词。 他故意沉默了两秒,随后冷冷地抛出诛心之问:“既然你们在欧洲那么手眼通天,你堂堂一个第九主教,为什么要像条丧家犬一样,跑到望川市的西区贫民里装孙子?” “你懂什么!那是神谕!东方是一片没有开化的死地,我潜伏在那里是为了……” 夏主教急怒攻心,下意识地想要咆哮辩驳。 但他话说了一半,那张扭曲的脸庞突然极其生硬地抽搐了一下,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似乎意识到,在口舌上争个高低毫无意义。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怨毒,再次换上那副悲悯而狂热的虚伪面孔,语气刻意放缓:“不谈这些。过去的已经过去,关键是你的未来。” 顾异静静地看着他变脸表演。 他当然知道这老神棍为什么突然服软。 因为在战术面罩的内侧,不仅有一个湛蓝色的建造进度条在飞速跳动,角落里的高维能量警报数值,也正在疯狂飙升。 在汉白玉棺床下方的视线死角,上万根猩红血管正在疯狂蠕动。 整个皇陵地宫里残存的极寒死气,正被强行抽入晶石,向着夏主教脸庞正下方的一点极速压缩。 这老东西不仅没打算投降,甚至还在借着讲话掩护,疯狂拖延时间憋大招。 巧了,顾异也在拖。 头顶上方的无尽黑暗中,机甲内部疯狂消耗着成吨的高密度合金储备,一个庞大的军工蓝图,正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最后的咬合。 【蓝图解析中……85%……92%……99%……】 “只要你点个头,欧洲的大门……” 夏主教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最后一句蛊惑还没说完。 那张人脸的嘴巴,毫无预兆地猛地向两侧撕裂! “嗡——!” 一声极其刺耳、足以让普通人瞬间脑死亡的模因尖啸,抢在物理攻击之前轰然炸响! 这是夏主教筹谋已久的双重绝杀,用尖啸强行定住目标的神经,再用杀招一击毙命。 一根浓缩到极致、散发着刺鼻恶臭的猩红血刺紧随其后,如同出膛的穿甲弹,直奔顾异的面门爆射而出! 距离太近了,不到半米。 但就在尖啸响起的同一瞬,顾异后颈处传来一阵极其强烈的刺痛。【惊恐海葵】的预警机制被彻底激发。 他根本没有出现夏主教预想中的僵直。 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脖颈猛地一偏,沉重的机甲带着残影向侧方极速横移半步。 “唰——!” 腥臭的血刺擦着顾异的战术面罩边缘掠过,狠狠钉在后方的冰尸墙壁上,瞬间腐蚀出一个冒着刺鼻黑烟的大洞。 一击落空,夏主教那张脸终于露出了极度惊骇的表情。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在这种距离下还能完美躲开。 直到这一刻,顾异那一直死死拄着长刀、微微发颤的右手,才缓缓松开。 夏主教以为,刚才那一刀是顾异被筹码打动,手下留情。 但他根本不知道,顾异刚才那毫无保留的全力一斩,劈在晶石外层那道无形的血肉力场上,连一丝裂纹都没能崩出来,反而震得顾异双臂险些脱臼! 一路顶着百万冰尸的规则绞杀杀穿龙腹,顾异的精神力早就逼近了干涸的红线。 一刀平砍不破防,他就必须换个能一击砸碎这乌龟壳的重火力。 所以他才收刀。 所以他才耐着性子,配合着演戏,听这个老神棍逼逼赖赖了整整九十秒。 在这九十秒里,他压榨着体内仅存的精神力,机甲内部疯狂消耗着成吨的高密度合金储备。 一个庞大的军工蓝图,借着刚才高温蒸腾出的漫天黑烟掩护,早就在汉白玉棺床的正上方悄然成型。 “嗡——!” 顾异头顶上方的黑暗中,亮起两排刺眼的工业探照灯。 一台体型堪比重型卡车、通体由厚重装甲和液压阵列构成的钢铁巨兽,不知何时已经被死死锚定在了晶石正上方的穹顶上。 【蓝图:零式·超压打桩机】。 打桩机下方,一根直径超过两米的粗壮钨钢撞角,正死死锁定着下方的血肉晶石。 撞角表面,被极度压缩的暗红薪火疯狂流转,把整个墓室映得血红。 顾异盯着近在咫尺、因绝望而疯狂扭曲的夏主教,给出了回应。 “你的遗言太长了。” 顾异右手猛地向下一挥。 “轰——!!!” 悬在半空的超压打桩机轰然爆发! 成百上千吨的恐怖推力顺着液压阵列倾泻而下,巨大的钨钢撞角带着刺眼的火光,犹如陨石坠地,结结实实地砸在晶石表面。 “不!等等!我可以把圣堂的密匙……” 夏主教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坚不可摧的红色外壳瞬间爆碎。 整张脸连同那块巨大的晶石,被这股纯粹的重工业暴力死死钉碎在汉白玉棺床上。 大股发黑的污血如喷泉般溅射而出,满地狼藉。 晶石碎了,但里面最深处的核心还在疯狂跳动。 顾异根本不给它任何喘息和重组的机会。 但C级模因的生命力,远比想象中更加诡异。 那块暴露在空气中的暗红色核心,在被砸碎外壳的瞬间,竟然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凄厉尖啸! 无数比头发丝还要细密的猩红肉芽,从核心深处疯狂爆发。 它们像是有生命的寄生虫,顺着重压而下的钨钢撞角飞速向上攀爬。 坚不可摧的高密度合金,在接触到这些肉芽的瞬间,竟然发出了被强酸腐蚀的嘶嘶声,表面迅速泛起一层诡异的红锈! 物理碾压,根本杀不死这种纯粹的高维血肉概念!它想直接反向寄生、吞噬这台超压打桩机! “找死。” 顾异眼神一厉,果断切断了机甲与打桩机的神经连接。 对付这种极致的血肉畸变,只能用更极致的血肉去吞噬! 【形态切换:D级·贪欲·肉神】! 顾异的体型在瞬间失控般暴涨。暗红色的液态金属装甲被强行撑开,无尽的血肉疯狂增殖。眨眼之间,一尊直径达到十五米的暗红色脂肪肉山,在地下玄宫中轰然降临。 庞大的肉山表面没有任何五官,却在面对棺床的瞬间,直接裂开了一张布满交错利齿的恐怖巨口。 “吼!” 巨口猛地一口咬下,将打桩机底下的碎裂晶石、夏主教的残魂,连同半个汉白玉棺床,一口气生吞进肚子里! 肉山体内那堪比强酸的胃液疯狂翻滚,瞬间溶解了晶石的残渣,将那块最核心的能量源强行消化。 但C级核心根本没那么容易消化。 刚一入腹,那块晶石爆发出极其恐怖的求生本能。 庞大的暗红色肉山表面,瞬间鼓起七八个狰狞的血包,尖锐的肉刺甚至要从肉神的肚皮里直接穿透出来! 顾异眼神发狠。吞下去的东西,还想吐出来? 他在肉神体内直接调动【战争熔炉】!数十根粗壮的机械锁链在胃壁内疯狂穿插、绞紧,死死锁住那块暴动的晶石。 炽热的旱魃薪火混着堪比强酸的胃液,像一台全功率运转的重型绞肉机,在体内进行着最残酷的物理碾压。 剧烈的痛苦让肉山发出阵阵低吼,但顾异硬生生扛着内脏被穿刺的剧痛,将那块最核心的能量源一寸寸磨碎、强行消化! 【同化成功。】 【C级模因卡“猩红狂想曲”拼图进度更新:2/3。】 极其精纯的能量反哺全身。识海中,红光疯狂闪耀。 吞噬完成。 庞大的肉山迅速收缩,顾异重新恢复成机甲形态,稳稳落地。 但危机并没有结束。 这头庞大的尸龙,似乎挣脱了某种长久以来的束缚。 外界的天空中,传来一声震碎云霄的龙啸。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嗤——!” 顾异脚下那片干瘪的血肉沼泽,突然大面积撕裂。 原本冰冷的青砖地砖下,猛地喷涌出海量纯黑色的、散发着刺鼻恶臭的腐蚀性黏液。 一头黑熊仙的庞大残尸顺着崩塌的墙缝掉落进来,刚一沾到那黑色的黏液,连骨头带肉在不到一秒钟内就被融化成了一缕白烟! 整个地下玄宫的重力场再次发生疯狂的错乱。 原本平坦的地面开始以近乎九十度的角度垂直倾斜,化作一个巨大的消化旋涡。 千万吨重的冰尸墙壁开始疯狂向内挤压、塌陷。 粗大的汉白玉石柱接连断裂,穹顶上的青砖如暴雨般砸落。 无穷无尽的黑暗、足以融化机甲的黑水,以及冰冷刺骨的死气,瞬间将顾异所在的主墓室彻底吞没。 第432章 重返红星 主墓室正在崩塌。 头顶上,成吨的冰尸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巨大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 脚下,那片干瘪的血肉沼泽被彻底撕裂,海量纯黑色的、散发着刺鼻恶臭的黏液从地底喷涌而出。 一截断裂的汉白玉石柱掉进黑水里,连一缕白烟都没能冒出来,就在不到一秒钟内被融化得干干净净。 “操。” 顾异暗骂了一声。他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鬼地方正在彻底崩坏。 四面的墙壁正像一个巨大的胃袋一样疯狂向内挤压,摆明了是要把肚子里的活物全给压死。 就在这要命的关头,他的脑海深处突然“嗡”地一声,炸开一阵剧烈的刺痛。 图鉴冰冷的提示音在识海中强行弹出: 【精神力已补满。】 【精神力上限突破。当前值:231 → 241。】 一股极其庞大、精纯的精神力犹如决堤的洪流,瞬间冲破了原本枯竭的识海坝体。 那股因为连番血战而几近透支的疲惫感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四肢百骸里几乎要溢出来的狂暴力量。 来得正是时候! 顾异眼神一厉,借着暴涨的精神力感知,他瞬间捕捉到了极远处那股微弱且正在剧烈波动的同源气息。 是嘉拉。她还在外围和那些变异石像死磕,而黑水已经漫到了她所在的通道。 顾异没有任何犹豫,意念猛地一扯。 远处通道内,正坐在木轮椅上与血肉触手绞杀的苍白少女化作一道灰光,赶在被黑水吞没的前一秒,被强行扯回了图鉴卡槽里。 “轰隆——!” 脚下的地面彻底断裂,变成了近乎九十度的垂直绝壁。 “走!” 皮下的【引擎鹿】瞬间拉到极限,沸腾的血液在血管里疯狂泵动。 伴随着【战争熔炉】背部装甲裂开的矢量喷射口,顾异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残影,踩着几近垂直的冰尸墙壁疯狂向上狂飙。 生死时速。 上方是雨点般砸落的成吨巨石和冰尸,下方是犹如海啸般追在脚后跟的黑色腐蚀黏液。 顾异在疯狂坍塌的龙腹迷宫里左突右闪,机械长刀带起一片片火花,将迎面砸来的石块凌空劈碎。 但周围的崩塌速度太快了,整个地下玄宫的空间正在被一种不讲道理的规则强行压缩。 “砰!” 顾异一脚踹碎半扇倾斜的石门,冲进一条相对宽阔的墓道。 但他刚冲出不到百米,脚下的步伐猛地一个急刹,沉重的机甲在青砖上擦出刺眼的火星。 没路了。 前方的通道已经彻底被数以万吨计的冰尸和碎石死死堵死,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下。 顾异猛地回头。 那道黑色的消化液瀑布已经顺着通道拐角当头砸下。 距离太近,根本来不及躲,也退无可退。 他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识海中红光暴涨。 【形态切换:D级·贪欲·肉神】! 暗红色的机甲瞬间被无尽的血肉强行撑开。 顾异的体型在毫秒间疯狂暴涨,直接化作一尊十几米高的庞大肉山,硬生生堵死了整个通道。 “轰——!” 黑色的消化液犹如海啸般狠狠拍在肉山庞大的身躯上。 黑水刚一接触,肉神表面的厚重脂肪和暗红色血肉就像被泼了滚油的积雪,发出极其刺耳的“嘶嘶”声,大片大片地发黑、溶解。 但肉神也不是吃素的。 面对这足以融化钢铁的黑水,这尊由极致贪欲构成的畸变体,直接在身上裂开了无数张长满獠牙的巨口,对着漫过头顶的黑水疯狂吞咽! 你消化我,我也在消化你。 狭窄的墓道里,黑水与暗红色的畸变血肉疯狂绞杀。 但等级的压制是绝对的。 C级终究稳压D级的肉神一头。 肉神吞噬再生的速度,正被黑水溶解的速度一点点拉开差距。 顾异咬紧牙关,在沸腾的黑水里死死撑住肉山的底盘。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估算了一下眼前的局势。 好消息是,肉神这玩意儿别的不说,就是皮糙肉厚,血条极长。 这十几米高的肉山,就算让这黑水敞开了化,一时半会儿也绝对化不完,还能死撑很久。 坏消息是,他的精神力顶不住了。 为了维持肉山在这种极端腐蚀下的疯狂再生,他那两百多的精神力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狂跌。 照这个掉蓝速度,根本等不到肉神被彻底融化,他的精神力就会先一步被彻底榨干。 顾异可不想再体验一次失去理智的感觉了。 得赶紧找出路。 专列还在冷却,物理突围已经成了死局。 就在精神力即将见底的绝境下,顾异脑子里突然闪过上次逃出红星齿轮厂时,图鉴弹出的那条结算提示。 【已记录该C级空间深层潜灵梦海坐标。宿主获得一次主动接入权限。】 就剩这一条路了。 死马当活马医! 顾异顶着肉身被一寸寸融化的非人折磨,将全部的意识狠狠砸向了那个潜灵梦海的深层坐标。 【启动深层坐标传送。】 下一瞬。 包裹着肉山的沸腾黑水、令人窒息的腐蚀恶臭、以及那股要将人彻底碾碎的高压,在一瞬间荡然无存。 顾异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极度压缩的真空管道,内脏和灵魂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生生向外撕扯。 视野陷入了黑暗。 就在他快要被这股诡异的失重感逼得吐出来时,那种疯狂的拖拽感猛地一松。 “砰!” 十几米高的庞大肉山狠狠砸在满是煤渣的雪地里,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四周的生锈铁栅栏剧烈作响。 顾异闷哼了一声,立刻在识海中切断了精神力的持续输出。 暗红色的畸变血肉瞬间如潮水般褪去、收缩,眨眼间重组回那套破损的战争熔炉机甲。 他单膝跪在雪地里,大口喘着混杂着冰碴的冷气。 顾异站起身,第一反应是回头看。 身后没有盛京的废墟,也没有那头坠落的庞大尸龙。只有一片灰白色的、疯狂旋转的暴风雪。 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煤渣,用力朝身后掷了出去。 煤渣飞出不到十米,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虚空墙壁,连个响都没听见,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异盯着煤渣消失的位置,眯了眯眼。 下一秒,他背后的矢量喷射口猛地喷出一股蓝焰。他整个人犹如一头猎豹,直接一头扎进了身后那片狂暴的白毛风里。 顶着能把人瞬间冻僵的严寒,顾异在雪原上直线狂飙了将近一分钟。 突然,前方的风雪毫无征兆地向两侧散开。 顾异猛地刹住脚步。他低下头,看到了雪地上两道深深的机甲足迹——那是他自己一分钟前留下的。而抬起头,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赫然还是那两扇紧闭的生锈铁门。 鬼打墙。或者说,空间首尾相连的折叠死循环。 顾异决定在测试一次,机甲底部的推力拉到最大,整个人如同旱地拔葱般笔直地冲向高空。 五十米,一百米。 就在拔高到将近两百米的高度时。 “砰——!” 顾异狠狠撞在了一层完全透明、却坚不可摧的屏障上。 恐怖的反作用力震得他眼前一黑。 飞不出去。这鬼地方是一个绝对封闭的半球形概念罩。 顾异飞回雪地里,测试结束了,结论很明确:除了前方这座工厂,四周全是死路。 退无可退,只能往前走。 顾异转过头,看向前方那两扇紧闭的巨大铁门,以及门顶上“红星齿轮厂”几个掉漆的红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到门卫室前,抬手敲了敲玻璃。 窗户拉开。里面的绿鞋安保脸色惨白,机械地递出一本陈旧的登记簿和一支铅笔。 顾异接过来,熟练地在上面划拉了两个字:“曹操。” 安保收回本子,从窗口扔出一套崭新的蓝色劳保服和一块空白工号牌,随后按下了墙上的电闸。 “嘎吱——” 沉重的铁门缓缓向两侧拉开。 顾异抖开那件带着霉味的蓝帆布外套,套在了外面。 就在衣服上身的瞬间,一股阴冷、黏稠的诡异波动,顺着布料疯狂地往他的后脑勺里钻。脑海中仿佛有个声音在不断催眠:你是工人,你要上班,你得干活,你要一辈子留在这里…… 上次都没有这种情况?这次咋滴个事?衣服还进化了? 但这种程度的精神入侵,撞上顾异此刻高达241点的精神壁垒,简直就像是一只蚊子撞上了全速行驶的重型卡车。 “滚。” 顾异识海中仅仅是掀起了一丝微小的波澜,那股同化之力连一秒钟都没能撑住,就被狂暴的精神力瞬间碾成了齑粉,消散得干干净净。 顾异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领口,迈过大门。 厂区里的大喇叭正放着破音的《咱们工人有力量》,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煤烟味。 “新来的?磨蹭什么,过来排队!” 刚进大门,一个略显尖锐的嗓音就传了过来。 在保卫科门房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个破旧硬抄本的中年男人。这是厂里负责分配新人的车间小头目。 顾异没有轻举妄动。 在他还没摸清这个重置后的副本到底发生了哪些变化之前,伪装成一只听话的羊,顺着基础规则走,是最明智的选择。 他踩着积雪走了过去。 小头目翻开硬抄本,扫了一眼顾异胸口的工牌:“曹操是吧?去西区,职工俱乐部后面的后勤仓库领你的铁锹和手套。领完直接去乙班废料沟干活。” 小头目用手里的圆珠笔重重地点了点顾异的胸口,语气阴冷地警告:“别在厂区里瞎溜达。要是让保卫科的绿鞋抓到你到处乱跑,直接扒了你的皮填高炉,听见没?” 职工俱乐部。 顾异听到这个地点,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非常顺从地点了点头。 小头目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把他打发进了主干道的人流里。 顾异混在一队队踩着积雪、低头赶路的蓝工装工人中间。他一边顺着人流往西走,一边用极快的速度扫视着周围的每一张脸。 很快,他的目光定格在一个正佝偻着背、推着一辆生锈翻斗车的老工人身上。 那老头左手缺了半根小拇指,正费力地推着满车的废铁屑。 顾异记得这张脸。上次他来这里当“乙班废料沟清理工”时,就是这个老头在铁路货场门口提醒他,别把里面的东西当人看。 顾异走上前,一把按住了翻斗车的边缘。 翻斗车猛地停住,老头浑身一哆嗦,抬起那双麻木空洞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残破机甲的高大男人,老头吓得连连后退,眼神里全是陌生。 “你……”老头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大爷,问个事。”顾异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前两天,纪检委那边不是通报了么?厂长被免职抓起来了,怎么这厂子还在开工?” 老头一听这话,原本麻木的脸瞬间惨白。 他惊恐地左右看了一眼,像躲瘟神一样猛地甩开顾异的手,压着嗓子急促地骂道:“你疯了?!敢在这儿编排厂长?厂长今天上午还要来咱们三车间视察进度,你不要命别连累我!被红鞋听见,咱们全得填高炉!” 老头说完,根本不敢再看顾异一眼,推着翻斗车逃命似的加快脚步混进了人群。 顾异站在原地,看着老头急匆匆的背影,心底彻底有了数。 不认识自己,厂长不仅没下台,还要来视察。 这地方重置了。 上次他千辛万苦拿到红皮账本、塞进纪检委的举报箱,确实触发了“厂长落马”的剧情,也让他借着短暂的规则死机逃了出去。 但那只是通关了一次,只要一有活人重新踏入这扇大门,整个红星齿轮厂就会像一段被录好的录像带,咔嗒一声,倒带重播。 既然是重播,那就好办了。 作为二周目玩家,他不需要去找什么新线索,也不需要再去废料沟里跟那些怪物躲猫猫。 上次怎么通关的,这次照做就行。 那个记录着厂长变卖设备、填高炉杀人的红皮账本,如果剧情完全重置,那它现在一定还在老地方——职工大浴池背后的光荣榜里。 想到这里,顾异活动了一下脖颈,机甲的液压管线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上次他发挥不出全力,被一群灰工装和红鞋追得像孙子一样满厂区乱窜。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两百四十一点满溢的精神力,在他体内犹如一座蓄势待发的火山。 既然知道钥匙在哪,那就没必要再走什么解谜的过场了。 顾异抬起眼,看向厂区西侧职工俱乐部的方向,大步踩着积雪走了过去。 速通,开始。 第433章 轮回重置 风夹着细碎的雪面子,刮过红星齿轮厂生锈的铁栅栏。 灰白色的天光隔着厚厚的云层透下来,把整座庞大的苏式红砖厂区照得惨淡且压抑。 远处的冲压车间里不断传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高耸的烟囱往外喷吐着滚滚黑烟。 主干道上,穿着蓝工装的工人们推着翻斗车,低着头在雪地里跋涉。 顾异没有混在人流里。 他避开巡逻的保卫科干事,独自绕到了职工俱乐部侧面的阴影中。 上次能拿到红皮账本,是因为丁巧身上带着一块劳模胸章,触发了光荣榜的暗格。 这次他孤身一人,身上挂着个刚领的空白工牌,直接去瞪那张黑白照片看上一天也无济于事。 得借个身份。 顾异靠在红砖墙上,视线透过巷口的缝隙,锁定着俱乐部正门的方向。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上次的细节。 丁巧上次在车间捡到的那张避险纸条,当时看着像是好心人留下的生路提示。 但现在回过头来仔细一琢磨,这线索在这个被厂长绝对掌控的空间里,出现得未免过于刻意了。 顾异猜测,那纸条搞不好根本就是厂长故意放出去的诱饵。 那些被暗中扣上莫须有罪名、染上洗不掉红锈的劳模,一旦陷入绝境,为了活命,大概率会像上次的丁巧一样,顺着纸条的指引像没头苍蝇一样摸到职工俱乐部来。 等他们一靠近光荣榜,触发了警报,厂长就能名正言顺地派人把他们当作“盗窃机密者”彻底抹杀。 如果这个推断成立,这俱乐部背后的巷子,就是个天然的捕鼠夹。 他只需要待在夹子旁边守株待兔就行。 等待并没有持续太久。 大约十分钟后,一串杂乱且慌张的脚步声踩着积雪,从不远处的锅炉房方向跑了过来。 顾异微微侧头。 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出现在视线里。 他身上那件蓝工装已经被汗水湿透,胸口别着一枚擦得锃亮的劳模胸章。 但在他工装的领口和袖口位置,已经蔓延出了一大片暗红色的铁锈。 男人满脸惊恐,时不时回头张望,脚步踉跄地一头扎进了俱乐部侧面的巷子里,看样子是想找个隐蔽的门缝钻进去。 他刚跑到顾异藏身的阴影前。 顾异从墙根处探出身,左手一探,一把死死攥住男人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硬生生拽进了两栋楼之间的视线死角。 男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后背就重重地撞在了墙上。 顾异的右手已经捏住了他胸口那枚劳模胸章的别针。 “借用一下。” 手指发力,胸章连带着一小块蓝色布料被直接扯了下来。 男人吓得浑身发抖,双眼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破烂机甲的高大男人,嘴唇哆嗦着刚想尖叫出声。 顾异没给他发声的机会。脑海中闪过上次在宿舍楼里,老鬼对付那几个告密室友时的干脆手法。 他右手并拢,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照着男人脖颈侧面的颈动脉窦精准地一按一击。 男人的眼白一翻,喉咙里的尖叫硬生生卡断,身体瞬间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滑倒在地,彻底昏死过去。 顾异随手扯过角落里的几条破旧编织袋,胡乱盖在男人身上遮挡视线。 他捏着手里那枚劳模胸章,并没有立刻走向大浴池。 冷静下来一盘算,现在的流程还卡着两个死结。 第一,办公楼那个生锈的纪检委举报箱,只有在午夜十二点整才会出现。现在是大白天,就算拿到了账本也是个烫手山芋。 第二,上次的经验历历在目。只要账本一离开暗格,拿账本的人就会立刻被剥夺“蓝工装”身份,沦为被全厂追杀的黑户。 一个连编制都没有的黑户,举报箱是绝对不会接收他的材料的。上次是老鬼投的箱,这次他孤家寡人一个,谁去投? 必须得等天黑,还得找个“工具人”。 顾异皱了下眉,正盘算着上哪去抓个听话的蓝工装。 厂区上空的大喇叭里,突然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麦声。 紧接着,一首哀怨、凄凉的老歌,毫无征兆地在半空中飘了起来。 “昨天所有的荣誉,已变成遥远的回忆……” 《从头再来》。 顾异听着这熟悉的调子,先是一愣,随后眼底猛地闪过一丝精光。 来得好! 伴随着歌声响起,头顶那层灰白色的阴云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疯狂翻滚、暗沉。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白昼被强行剥夺。 天彻底黑了。一轮仿佛浸透了鲜血的红月,冷冷地挂在了烟囱上方。 时间被规则强行加速到了深夜。清算时刻降临。 对顾异来说,这是省去了十二个小时的苦等;但对于厂区里那些还在干活的蓝工装来说,这首歌就是实打实的催命符。 主干道上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麻木的工人们爆发出惊恐的尖叫,丢下手里的翻斗车和铁锹,像没头苍蝇一样疯狂地朝着大浴池和宿舍楼的方向逃窜。 红月之下,真正致命的杀机彻底显露。 一群穿着红鞋、面容死板的干事凭空出现在主干道上。 他们手里捏着厚厚的“自愿下岗协议”,死死按住逃跑的工人,强抓着他们的手往上按血手印。一旦按上,工人身上的蓝工装瞬间褪色,活人直接被干事拖进黑暗的死角里。 而在道路两侧的废料堆里,那些早就失去身份、饿红了眼的“灰工装”也疯狂地扑了出来。它们不杀人,而是疯狗一样去扒、去抢工人们胸口的蓝色工牌,企图找回自己的“编制”。 顾异站在巷子阴影里,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快速搜寻。 很快,他锁定了目标。 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蓝工装因为跑得太急,一头栽倒在雪地里。两名灰工装满脸贪婪地扑了上去,伸手就去扯他的工牌。 而在他身后,一名红鞋干事正面无表情地举着印泥和协议书大步逼近。 顾异犹如一头出笼的猎豹,瞬间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 他连刀都没拔,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腿带起一阵猛烈的罡风,精准、暴烈地一脚抽在怪物的胸口。 刺耳的骨骼与钢铁碎裂声炸响。 那头两百多斤的怪物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胸腔当场爆碎,像个破麻袋一样横飞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的墙上滑落。 年轻工人瘫在雪地里,吓得裤裆一热,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个宛如杀神般的男人。 顾异没有废话,一把揪住他蓝工装的后领,将他单手提了起来。 “帮个忙。” 年轻人脑子一片空白,结结巴巴地开口:“帮……帮啥……” 他话还没说完。 顾异的左手已经在虚空中一抓,一件猩红色的破旧布兜凭空出现。 E级武装卡,【血影行囊】。 布兜的袋口猛地张开,里面根本不是什么储物空间,而是一张长满细密尖牙的血盆大口。 年轻人只觉得眼前一黑,连一声救命都没喊出来,就被顾异像塞一件破衣服一样,极其粗暴地直接塞进了行囊里。 袋口迅速收紧。 “工具人有了,时间也到了。” 顾异将血影行囊往腰间一挂,转身大步撞开风雪,直奔职工俱乐部。 五分钟后。 俱乐部大厅内,刺耳的防空警报声毫无缓冲地炸响。 “全厂通报。无号临时工涉嫌盗窃核心机密。保卫科、资产清算办立即执法,就地剥夺身份,生死勿论!” 伴随着大喇叭的怒吼,顾异胸口那枚劳模胸章瞬间风化成铁锈,身上的蓝工装也肉眼可见地褪色成了破烂的灰皮。 警报响起的瞬间,俱乐部大厅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十几个穿着绿胶鞋、手里拎着生锈钢筋和防暴棍的保卫科干事,红着眼睛冲了进来。 在他们身后,几个提着红色文件夹的红鞋干事正死死盯着顾异手里的账本,脸上的五官因为愤怒而扭曲挤压在一起。 顾异转过身,看着这群蜂拥而上的怪物,反手将红皮账本塞进机甲内侧的储物格里。 上次他拿到账本,只能靠着双腿和人熊的骨甲在建筑里跟这帮东西玩捉迷藏。 但现在,他精神力满格。 皮下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顾异根本没有迎上去肉搏的打算。 双腿的微型液压缸瞬间压缩。 背部的【战争熔炉】装甲向两侧弹开,两道湛蓝色的矢量尾焰轰然喷发,喷射口周围的空气被瞬间加热到扭曲。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绿鞋干事刚刚举起手里的钢筋。 顾异脚下的实木地板轰然炸碎。 巨大的推力将他整个人像一枚出膛的导弹般拔地而起! 他根本没有走门,而是迎着头顶高高的天花板笔直撞了上去。 “轰!” 俱乐部的木制穹顶和上方的红瓦屋顶被这股狂暴的动能直接撞穿。 漫天飞舞的木屑和碎瓦中,一道暗红色的残影拖着长长的尾焰,悍然冲破建筑的束缚,升入了厂区上空的灰白苍穹。 下方。 主干道上成百上千名原本疯狂逃窜的蓝工装工人,被俱乐部那边传来的巨响惊动。 他们齐刷刷地抬起头。 那些早已习惯了低头干活、视线永远只停留在机器和饭盒上的麻木眼珠,此刻倒映着半空中那道拖着尾焰的钢铁身影。 有人当着几万人的面,硬生生砸碎了头顶的天花板,在天上飞。 顾异身在半空,凛冽的寒风刮过机甲外壳。 他俯瞰着下方密密麻麻的厂房和像蚂蚁一样涌动的追兵,目光直接锁定了厂区中轴线上的那栋三层办公楼。 方向调整。 背后的尾焰角度微倾。 顾异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抛物线,带着摧枯拉朽的下坠动能,朝着办公楼的一楼大厅轰然砸下。 “砰——!” 双脚落地,大理石地砖大面积龟裂。 顾异站稳身形。大厅深处,那个只有在午夜才会出现的铁皮举报箱,正静静地立在墙角。 大门外,办公楼周围的红鞋怪物已经察觉到了动静,正端着武器疯狂涌入。 顾异快步走到举报箱前,左手一抖,【血影行囊】的袋口张开。 那个年轻工人被裹着一团黏液,晕头转向地吐了出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还没搞清楚状况,后脑勺就被一只冰冷、沉重的机械手掌死死按住,强行将他的脸对准了那个举报箱。 “把这个,塞进去。” 顾异将那本红皮账本拍进年轻人怀里,语气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年轻人看着外面那些红着眼睛冲进来的怪物,吓得心脏都要停跳了。但在脑后那只几乎要捏碎他头骨的机械手掌的威胁下,求生本能战胜了一切。 他哆嗦着手,抓起账本,闭着眼睛狠狠塞进了举报箱狭窄的投递口里。 “啪嗒。” 账本落入箱底。 但大厅里的防空警报并没有立刻停止,外面那些怪物的嘶吼声也丝毫未减。 顾异眼神沉静。 他当然记得这破厂的狗屎流程,纪检委收到举报信后,还得走一套内部的核查程序。 上次他和老鬼就是在这段该死的等待时间里,被办公楼里刷新的印章怪物追得连滚带爬,差点交代在这里。 “啊——!” 被扔在地上的年轻人发出一声惨叫。 大门外,十几头红鞋干事已经撞碎了玻璃门,举着生锈钢筋扑了上来。 而在走廊深处,“咚咚咚”的沉重脚步声响起,三头面部平整、滴着鲜红印泥的巨大印章怪,正迈着极具压迫感的步伐包抄到位。 上次为了躲这些印章怪身上那不讲理的“废”字腐蚀,顾异可谓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但现在? 顾异一脚把那个吓傻的年轻工人踢进举报箱旁边的承重柱死角里。 “待着别动。”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怪物,非但没有后退找掩体,反而迎面走向了大厅中央。 暗红色的旱魃薪火轰然暴涨,将昏暗的大厅照得血红。 这群怪物确实会遇强则强、不断进化。但在他们进化完全之前,拖住他们还是绰绰有余。 “轰!” 顾异身形一闪,直接撞进怪物群中。 没有任何花哨的试探。 燃烧的机械铁拳带着狂暴的动能,一拳直接轰碎了一头印章怪的巨大头颅。 高密度的薪火倒灌进去,瞬间将它体内试图修复的废纸和铁丝烧成了漫天灰烬。 紧接着一记狂暴的鞭腿,将侧面扑上来的三头红鞋干事直接拦腰抽成两段。 顾异犹如一台不知疲倦的重型绞肉机,在办公楼的一楼大厅里疯狂收割。 这些曾经把他逼入绝境的规则怪物,在刚刚复活加强后,就在D级的属性碾压下,很快又被粗暴地悉数轰碎。 两分半钟的“核查时间”,就在这种枯燥的暴力拆解中飞速流逝。 当顾异随手扭断一头红鞋干事的脖子,将其像扔垃圾一样扔在满是焦炭和碎屑的地上时。 “哔——!!!” 一声凄厉、尖锐,仿佛能穿透整座厂区所有建筑的通风哨音,在空旷的办公楼内炸响! 第二次哨声,响了。 整个厂区上空的防空警报声戛然而止。大门外那些原本还想往里冲的红鞋、绿鞋干事,动作骤然定格,眼中的凶光熄灭,犹如断了电的机器般僵死在原地。 大喇叭里先是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底噪,随后,那个熟悉且疲惫的男声响彻了整座工厂: “各车间、各班组同志注意。查实了。厂长私卖设备,坑害职工。现在,撤销他的一切职务。” “天亮了。大门开了。大家下班吧。” 办公楼大厅左侧的空间微微扭曲。 那个穿着老式蓝工装、身形干瘦的半透明鬼魂,慢慢在空气中浮现。 工会代表看着墙上的挂钟,脸上露出一丝解脱的疲惫。 他转过头,对着顾异点了点头,身体的边缘开始发散出细微的光点,准备像上次那样消散在空气中,完成这个副本“伪结局”的过场动画。 五分钟的逃生倒计时已经开启。敞开的大门就在几百米外。 顾异转过身,走向那个半透明的身影。 他手腕微转,“铛”的一声,将手里的机械长刀倒转,重重拄在地砖上。 沉闷的金属碰撞声,拉住了鬼魂即将飘散的影子。 工会代表停下脚步,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顾异。 “大门开了。”鬼魂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生硬的滞涩,“你不走,等会门关上,就再也出不去了。” 顾异看着他,语气平稳:“走这套举报的流程没用。把厂长送进去,只要根子没拔,明天这厂子照样开工。这几万人还是得接着在这儿当耗材。” 鬼魂愣了一下。 顾异往前走了一步:“你生前敢拿命去藏账本,死了难道就甘心看着他们一遍遍重来?告诉我,这地方的核心在哪。我去把它砸了。” “砸了……” 鬼魂干瘪的嘴唇张了张。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大门,又看了一眼顾异那身沾满怪物黑血的重装机甲。 沉默片刻,他慢慢抬起那只半透明的手,指向门外。 “那东西在……” 就在他即将吐出那个地点的瞬间。 “当、当、当……” 大门方向传来了沉闷的交接班钟声。 五分钟的放风时间,结束了。 伴随着刺耳的生锈金属摩擦声,那两扇向外敞开的铁门在风雪中轰然合拢,死死锁死。 紧接着。 大厅里,刚才被顾异轰碎的干事残骸、满地的焦炭和碎石,在一阵水波般的扭曲中瞬间消失。 整个一楼大厅恢复了最初那种阴冷、空旷的模样。 窗外那轮猩红的血月犹如被强行抹去,天空重新恢复成压抑的灰白色。 白天降临了。 主干道上,那些前一秒还在绝望逃窜的工人们,同时停下了脚步。 脸上的惊恐在几秒钟内被强行抚平。 前一秒还在雪地里连滚带爬的人,默默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积雪,捡起丢在一旁的铁锹。 所有人排成整齐的队列,迎着风雪,踩着大喇叭里重新响起的广播,转身走向各自的车间。 厂长重新上任。红星齿轮厂,重置了。 一切归位,严丝合缝。刚才那场惨烈的追杀和逃亡,就像是被硬生生剪掉的一盘废胶片。 工会代表站在大厅里,隔着玻璃门,看着外面那些重新走向车间的工人。 那张半透明的脸上,只剩下一层深入骨髓的麻木与疲惫。这种毫无希望的轮回,他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顾异站在原地,冷眼看完了整个重置的过程。 他转过头,看向沉默的工会代表。 “这下,可以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了吧?” 第434章 下班了 顾异看着眼前的半透明身影,手里的长刀倒转,“铛”的一声拄在地砖上。 “这下,可以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了吧?” 话音刚落,大厅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顾异偏过头。那个刚才被他从血影行囊里强行拽出来、按着脑袋投递账本的年轻蓝工装,正揉着后脑勺从地上爬起来。 年轻人满脸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盯着不远处的铁皮举报箱,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嘴里嘀咕着:“哎?我刚才不是在西区铲雪吗……怎么跑到办公楼来了?”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顾异那身沾满黑血、散发着恐怖煞气的重装机甲。 年轻人吓得浑身一哆嗦,根本记不起刚才被塞进异空间和强行投信的任何细节。 他像见鬼一样连滚带爬地冲出大厅,汇入了外面那些正踩着音乐节奏、僵硬走向车间的工人队伍里。 顾异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转过头重新盯住工会代表。 “他全忘了。外头那几万人也都忘了。”顾异下巴微抬,“就你记着。为什么?” 工会代表站在大厅里,浑浊的眼睛望着玻璃门外。 “因为我是砸了他们饭碗的罪人。” 鬼魂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陈旧的疲惫,像是堆在仓库里发潮的旧报纸:“当年……我确实把那本私账投进去了。上面派了调查组,厂长当天下午就被铐上了警车。我们以为天亮了,以为厂子有救了。” 他干瘪的脸颊微微抽动。 “但仓库是空的。账上连买一吨煤的钱都没了。那是十一月,东北的十一月。锅炉一停,车间里的水管全冻裂了。” “大家没地方去。老李头一家四口,裹着厂里发的三床破棉被,在宿舍里硬生生冻成了硬条。有人受不了,直接从烟囱上跳进了冷透的三号高炉。” 顾异听着,目光扫向门外那眼望不到头的工人队列。 “那外头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从炉子里爬出来的。” 工会代表抬起那只半透明的手,指向厂区中央那座高耸的钢铁广播塔,以及塔基下方往外冒着黑烟的巨大高炉。 “锅炉冷了以后,这厂子就变得不对劲了。外头那些……不是活人,是地底下的怨气。就像是这片地界把那些冻死的、饿死的、没了活路的人的怨气全吞了进去,然后又从那座三号高炉里一个个吐出来。” 鬼魂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深不见底的麻木。 “他们爬出炉灰,穿上蓝工装,就忘了以前的事,以为自己还是厂里的工人。高炉烧的也不是煤,烧的是这些怨气。只要大喇叭天天放着歌,喊着口号,这帮人就永远觉得身上还热乎,觉得厂子还在开工。” 听到这里,顾异脑子里瞬间对上了号。 难怪外面那辆红星通勤专列要满荒野乱跑。那列车根本不是这地方的主力。 偶尔有在风雪里迷路的荒野流民被带进来,但那点活人,扔进这几万个由旧时代怨念具象化出来的“职工”海里,连朵浪花都翻不起来,很快就会被剥夺理智,彻底同化成它们的一员。 顾异看着眼前这个被困在原地的老魂灵,突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今年是哪一年?” 工会代表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回道:“九八年。冬天。”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外面已经是新纪元三十年了。”顾异看着他,语气平缓,“你的厂长,你的厂子,连同那个时代,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就已经死透了。外面是一片废土,没有上面会再派调查组来替你们主持公道。” 工会代表僵在原地。 他那张干瘪、半透明的脸庞没有做出任何夸张的表情。 但那双一直望着门外的浑浊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支撑了很久的东西,悄无声息地碎了。 顾异看着他,没有去说什么可怜或者悲哀的废话。 在这片吃人的废土上,最不缺的就是绝望。 他只是顺着老头刚才的话,彻底想明白了这地方的门道。 哪有什么狗屁的沉冤得雪。 那个永远锁着的纪检委信箱,不过是给这群冤魂留的一根用来吊命的胡萝卜。 等这些死人被压榨得快要受不了的时候,就把账本抛出来,让他们眼睁睁看着“厂长落网”,把心底那股最憋屈的怨气嚎出来。 怨气一出,喇叭一响,大家觉得日子又有盼头了,就老老实实地闭上眼睛,继续做这个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大梦,继续给地底下的高炉当柴火。 连死,都要被无休止地敲骨吸髓。 顾异垂下眼皮,看了一眼手里那把沾着发臭黑血的长刀。 “只要那炉子还在烧,这喇叭还在响,他们就永远醒不过来。” 顾异转过身,拖着长刀,走向大厅残破的玻璃门。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工会代表干瘪的虚影在冷风中微微摇晃。 他看着顾异那身沉重、残破的机甲背影,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刮擦砂纸: “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你砸高炉,就是砸了他们保命的饭碗。” “那几万人……会拼了命撕了你的。” 顾异没有停顿。 他一脚踹开大厅那扇摇摇欲坠的玻璃门,大步跨了出去。 风雪扑面。 顾异踩着主干道上的积雪,径直朝着厂区中央那座高耸的广播塔走去。 “站住!哪个车间的?不上班到处乱晃什么!” 一名戴着红袖箍的绿鞋保卫科干事从岔路口走出来,手里攥着生锈钢筋,脸色惨白地挡在前面。 顾异脚步没停,右臂猛地一挥。 刀锋带起一道暗红色的残影,直接从那名挡路的绿鞋干事左肩劈入,右腰斜斩而出。 没有鲜血喷溅。那具躯体被整齐地切成两段,“哐当”一声砸在雪地里。 这一刀,彻底撕破了厂区主干道上的平静。 那些正推着翻斗车、扛着铁锹赶路的蓝工装工人,看到这一幕,原本麻木的脸上瞬间涌现出惊恐的神情。 “杀人了!保卫科!快叫保卫科!”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工人们尖叫着扔掉手里的工具,像无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拼命往车间和宿舍楼的方向躲。 他们还是底层逻辑里的“工人”,根本没有进入那种异化暴走的狂暴阶段。 真正涌上来的,是厂区里的安保系统。 刺耳的哨声此起彼伏。 主干道两侧的巷子、厂房背后,大批大批穿着绿胶鞋、提着红皮文件夹的红鞋干事,迈着沉重僵硬的步伐,端着生锈钢筋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 顾异看着前方越聚越多的保卫科干事。如果顺着这条路硬砍到厂区中央的广播塔,累暂且不说,太耽误时间了。 识海深处,一张刚刚完成蜕变的暗红色卡牌正在微微跳动。 顾异意念一沉,一张全新的卡牌信息在脑海中展开。 【C级模因卡:猩红狂想曲(残缺)】 【状态:权柄与神性已补全】 【背景描述】:它曾是某个存在无意识哼唱的曲调。狂热的信徒们用血肉筑起祭坛,只为聆听这带来进化的福音。现在,它找回了丢失的王座。 【效果1:血肉重组】:宿主可无视生物学常理,绝对掌控并改造自身的血肉结构。 【效果2:福音共鸣】:通过特定声波(哼唱)或仪式媒介,向外界大范围散播模因污染。强行调动、放大目标底层情绪并实施精神掌控。目标被深度控制后,宿主可对外界目标施加“血肉重组”进行异化改造。 【效果3:活体逆向解析】:赋予宿主吞噬并解析物质底层逻辑的能力(涵盖有机生命、无机物质、机械造物及图鉴已收容实体)。解析完成后,可在自身或受控体上,逆向培育出具备同等功效与规则的定制化生物模块 【未知】:缺乏完整灾害拼图,能力无法解析。 这就是吞噬了夏主教那块核心晶石后,拼齐了“神性”与“权柄”的C级模因卡。 这地方几万个工人,全是被大喇叭洗脑、压抑了绝望记忆的怨念集合体。 砍死他们,远不如让他们自己“醒”过来管用。 顾异停下脚步,机械长刀斜指地面。 他那一双深邃的眼瞳深处,同时泛起一抹极其妖异、浓郁的粉色微光。 顾异微微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婉转的哼唱。 这曲调没有歌词,听起来就像是一首哄孩童入睡的安眠曲,轻柔、舒缓,却带着一股能无视物理防御、直接钻进人脑干深处的诡异穿透力。 粉色的模因音波以他为圆心,向着风雪中轰然荡开。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绿鞋干事,在触碰到这层无形音波的瞬间,高举钢筋的动作猛地定格在了半空。 但这首曲子真正针对的,不是这些没有自我的安保程序。 而是那些正在四散奔逃的蓝工装工人。 安眠曲的频率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切开了这座工厂盖在他们脑子里的那层“铁饭碗”思想钢印,翻出了那些被压抑在灵魂深处的记忆。 一个刚刚跑到车间门口的老工人,突然僵硬地停下了脚步。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那双长满冻疮、缺了半根小拇指的手。 安眠曲的调子在他的脑子里回荡,那股虚假的暖意瞬间被剥离。他感觉到了冷。 零下三十多度,没有煤,没有暖气。他记起来了,他当时就坐在这个车间门口,眼睁睁看着怀里的小孙女闭上了眼睛。 老工人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跪倒在雪地里,双手死死抠住自己的头皮,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犹如多米诺骨牌倒塌,主干道上、厂房里、宿舍楼下,成千上万名蓝工装工人成片地跪倒在地。 谎言被戳破,他们终于回想起了自己早就冻死、饿死在那个冬天的残酷真相。 “冷……好冷啊……” “煤呢?为什么没煤了?!” “救命……谁来救救我们……” 没有人变成怪物。 他们只是痛苦地在雪地里翻滚,用手抓挠着胸口,涕泪横流,将几十年来积压的恐惧、悲愤和绝望,在一瞬间全部嚎了出来。 整个厂区,瞬间化作一片被恸哭与怨念淹没的地狱。 顾异看着四周倒下一片的工人。 他知道,这是C级模因撞上了C级概念域底层规则的极限。 红星厂的规则在拼命维持稳定,而猩红狂想曲在疯狂破坏认知。 同级别的碰撞下,他没法用“血肉重组”把这几万人直接改造成自己的血肉大军。 但这就够了。 这几万个作为“燃料”的工人都陷入了情绪崩溃的死机状态,那些依附于他们运转的保卫科干事也就彻底失去了行动的指令。 顾异提着刀,在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哀嚎与哭喊声中,步伐平稳地穿过满地打滚的人群。 顾异提着刀,踩着一地打滚哀嚎的怪物,步伐平稳地走向厂区中央。 一边走,他体内那座属于战争熔炉的重型动力炉,开始发出犹如远古凶兽般低沉的咆哮。 识海中,庞大的暗金色数据流轰然冲刷过视网膜。 【太行·凌霄阵列】。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金属摩擦声,顾异背部的厚重装甲向外野蛮地撕裂、层层翻折。 数十吨重的高密度合金部件在半空中飞速解体,又以一种极度精密的方式疯狂咬合。 四座粗壮的重型涵道式推力引擎,从他的肩胛骨后方强行探出,犹如四面漆黑的钢铁巨翼,在风雪中轰然展开! “轰——!!!” 湛蓝色的等离子尾焰从翼根处的喷射口狂暴地喷薄而出。 尾焰喷发的瞬间,超过上千度的高温气浪直接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周围十米内的风雪连融化都省了,被瞬间蒸发成大片扭曲的真空白雾。狂暴的反作用力甚至将周围几个跪在地上的工人直接掀飞了出去。 在这声撕裂穹顶的音爆中,庞大、狰狞的重装机甲,在四道粗大尾焰的托举下,犹如拔地而起的钢铁山峰,带着无可匹敌的压迫感,缓缓升入灰白色的天空。 他停止在离地五十米的半空,刚好与那座生锈的中央广播塔平齐。 下方,是数以万计跪在雪地里、捂着脑袋哀嚎痛哭的旧时代亡魂,他们像是一片翻滚在无间地狱里的黑色浊浪;而在天空中,一尊由暗红装甲与湛蓝尾焰铸就的机械巨神,正冷漠地俯瞰着众生。 没有怜悯,没有悲叹。 毁灭,就是最仁慈的超度。 顾异抬起右臂。 右臂的骨甲与外层装甲如同活物般极速退散,暴露出底层的机械骨架。 【武装搭载:零式崩解重炮】。 粗大的液压杆疯狂伸缩,一圈圈厚重的超导线圈和合金炮管在手臂前端强行嵌合、延展,眨眼间组装成了一门长达数米、口径夸张到极点的重型攻城炮! 沉重的炮身压得机甲右侧的姿态控制引擎都爆出了一簇耀眼的火花。为了抵消即将到来的恐怖后坐力,机甲肩部和腰侧瞬间弹出六根倒刺般的重力锚,死死锁住了周围的虚空。 “咔哒。” 炮膛闭锁的脆响,在风雪中清晰可闻。 暗红色的旱魃薪火,犹如找到了宣泄口的岩浆,顺着管线疯狂倒灌进炮膛深处。 周遭数百米内的空气被极度抽空、压缩,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所有的光线仿佛都被这门凶器强行吸扯了进去,只在炮口的最深处,凝聚起了一团刺眼到让人连视网膜都要融化的暴烈红光。 十字准星,死死套住了广播塔中间那个还在滋啦作响的大喇叭。 “下班了。” 顾异低语。 “轰——!!!” 一道水桶粗的重力崩解光柱,裹挟着狂暴的暗红烈焰,直接撕裂了灰白色的天空,正正轰在中央广播塔的腰部。 没有丝毫悬念。 生铁铸造的塔身在恐怖的高温和重力塌缩下瞬间熔断。 五十米高的庞然大物发出震耳欲聋的断裂声,带着上面的大喇叭,一头栽向了下方的厂房,砸出漫天烟尘。 第435章 铁饭碗的诅咒 五十米高的广播塔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重力崩解光柱直接贯穿了它生锈的底座。粗大的钢筋扭曲崩断,铆钉像子弹一样四下崩飞。 庞大的塔身在风雪中倾斜,轰然倒塌,狠狠砸进下方的红砖厂房里。漫天烟尘混合着碎砖冲天而起,整个地面都在剧烈震颤。 刺耳的洗脑广播,彻底停了。 红星齿轮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主干道上,几万名蓝工装工人停下了脚步。 他们呆滞地看着倒塌的广播塔,看着那堆废铁。那层刻在脑子里的“铁饭碗”思想钢印,碎了。 没有狂喜,也没有解脱。 当欺骗生存的幻象被粗暴地撕碎,剩下的只有无法接受现实的极度恐慌,以及深不见底的绝望与怨毒。 “饭碗……没了……” 一个工人的身体突然开始融化。 不仅是他,整条主干道、车间、宿舍楼里的几万名工人,皮肉和蓝色的工装像被泼了强酸,瞬间溶解成黏稠、漆黑的怨气。 这些怨气贴着地面,如同黑色的海啸,疯狂地朝着厂区中央的废墟倒灌。 地上的废旧车床、生锈的齿轮、钢筋铁管,全被这股庞大的怨念强行吸扯过去。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摩擦与血肉重组声。 一头体型比刚才的广播塔还要庞大的钢铁怪物,在废墟中轰然拔地而起。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下半身是履带和粗大的工业管道纠缠在一起的底盘,上半身则是无数废铁强行压缩揉捏成的躯干。 最让人反胃的是,那冰冷的生铁表面,密密麻麻地凸显出无数张工人的脸。 他们张着嘴,发出重叠在一起的凄厉嘶吼。 怪物抬起一条由十几根承重钢梁焊死的粗壮手臂,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接朝顾异所在的半空横扫过来。 顾异机甲背部的矢量喷射口猛地改变夹角,身形在半空中极限拔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辆“空中压路机”的横扫。 避开的瞬间,顾异没有任何迟疑,双手握紧十几米长的机械长刀,借着下坠的势头,朝着那条巨大的钢铁手臂狠狠劈下。 “咔嚓——!” 刺眼的红芒闪过,十几根生锈钢梁被直接斩断。重达十几吨的废铁手臂轰然砸向地面。 顾异刚准备提气追击,直捣怪物的头颅。 但下方翻滚的黑色怨气,瞬间如活物般攀附上怪物的断臂处。 还没等那些被斩断的废铁砸在地上,地面的引力仿佛消失了。 更多的废弃机床、铁皮从废墟中腾空而起。 仅仅过了不到两秒,一条比刚才更长、布满尖锐铁刺的手臂直接重塑完成,反手一记上撩,狠狠抽向半空中的顾异。 顾异眉头一皱,立刻侧滚翻拉开距离,右臂抬起。 微缩版的崩解重炮仓促开火,一道黑色光柱轰在怪物的左边胸膛,直接炸出一个直径十多米的大洞,无数废铁被轰成粉末。 但下一秒,同样的场景再次上演。 黑色怨气犹如强力胶水,将周围垮塌的厂房钢筋强行吸扯过来,眨眼间就把那个恐怖的缺口填补得严严实实,甚至在胸前多叠了一层厚厚的铁甲。 顾异悬停在百米高空,甩了甩震得发麻的虎口,眼神沉了下来。 几轮交手下来,他看明白了。 砍断它,它就吸地上的破铜烂铁重组;轰碎它,它就拆旁边的车间厂房当补丁。 这怪物根本没有固定的肉体,它就是这座工厂废墟本身。 除非能一击把它彻底蒸发,否则只要这满地的废铁没耗干,只要那股怨气还在,单纯的物理破坏根本刮不掉它的血条。 既然物理刮痧没用,那就换个打法。 顾异随手将机械长刀插回背后的卡槽。 既然要开腔,嗓门总不能太小。 【战争熔炉】轰然运转。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撕裂与摩擦声,机甲双肩与胸口的厚重主装甲向外层层翻折。 粗大的液压杆疯狂推拉,成吨的高密度合金在半空中极速重组、变形。 眨眼之间,六座犹如防空警报器般巨大的重型工业扩音阵列,在机甲表面死死咬合、成型。黑洞洞的巨大喇叭口,居高临下地对准了下方的钢铁巨兽。 顾异那双深邃的眼瞳深处,再次泛起一抹妖异的粉色微光。 【猩红狂想曲】,发动。 他微微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诡异的哼唱。 这轻微的音节刚一出口,瞬间被机甲上的重型扩音阵列捕捉。 经过极致的物理功率放大,这首原本能悄无声息钻进人脑干的安眠曲,直接变成了一场毁天灭地的超声波武器! “嗡——!!!” 被放大成千上万倍的C级模因,化作一场肉眼可见的粉色音爆海啸。 狂暴的音波撕裂风雪,带着震碎耳膜的恐怖穿透力,毫无保留地迎面撞上了那头咆哮的钢铁巨兽。 C级模因对冲C级怨念。 在这堪比物理打击的模因轰炸下,钢铁怪物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它表面凸显出的那无数张人脸,仿佛在一瞬间被千万根钢针同时狠狠扎进了脑干。 那些由怨气凝聚成的脸庞,原本愤怒的表情被彻底撕碎,瞬间变成了极度的扭曲与痛苦。 它体内的怨气逻辑被强行干扰了。 “吼——!”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混乱嘶吼,它失去了对顾异的锁定,原本砸向半空的双臂,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捶打自己的身躯和周围的废墟。 巨大的生铁拳头砸在它自己的底盘上,火星四溅;它像个发了疯的醉汉,在厂区里横冲直撞,把仅存的几座宿舍楼碾成平地。 战局瞬间僵住了。 顾异悬在安全的半空,看着下方陷入狂乱自我毁灭的怪物,眉头却越皱越紧。 猩红狂想曲确实控住了这东西,让它变成了无头苍蝇。但也仅此而已。 模因污染无法直接杀死一堆没有生命的废铁。 怪物虽然在疯狂自残,但周围的怨气依然在机械地帮它修复。 顾异的精神力在持续消耗,他没法靠一首歌把这东西硬生生唱死。 他需要一个能一击毙命的破绽,一个能让这怪物暴露出核心的瞬间。 就在这进退两难的僵局中。 下方一栋坍塌了一半的办公楼楼顶,亮起了一团微弱的白光。 顾异低头看去。 是那个半透明的工会代表。 他孤零零地站在满地狼藉的废墟边缘。仰起头,看着半空中犹如钢铁魔神般的顾异,又看了看那头正在红星狂想曲中疯狂捶打自己的畸形巨兽。 “后生。” 鬼魂的声音不大,却顺着风雪,异常清晰地送到了顾异的耳边。 顾异机甲背部的尾焰微微收束,降低了高度。 “你说得对。”工会代表看着那头由无数废铁和绝望拼凑出来的怪物,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了一股认命后的清明。 “九八年那个冬天,这厂子就跟着那个时代一块儿死透了。” 他干瘪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自嘲地笑了一下。 “是我们这帮没用的老骨头不甘心,舍不得那口安稳饭,闭着眼睛瞎骗自己,最后熬成了这么个吃人的毒瘤……倒给你们这些还在外头的活人添乱了。” 顾异看着他,手里的长刀没有放下,也没有接话。 “这怪物是我们大伙儿心里的窝囊气憋出来的,皮太厚,外人砸不烂。”工会代表抬起那只半透明的手,指了指那头钢铁巨兽的胸口,“但它是我们造的孽,它的命门在哪,我们最清楚。” 随着老人的话音落下。 从厂区那些阴暗的角落里、砸碎的宿舍床铺下、废料沟的最底层,飘出了上百个极其微弱的光团。 这些光团在风雪中摇晃着,慢慢升起,最终全部汇聚到了工会代表的身侧。 那是这个绝望的空间里,即使被骗了几十年,依然没有被怨毒彻底吞噬、还保留着最后一丝良知与人性的老工人残魂。 工会代表看着身边这些微弱的光点,半透明的躯体开始燃烧起一种安静的白色火苗。 “老伙计们,都醒醒吧。锅炉早熄了,别睡了。” 老人的声音变得平静而坚决。 “把这笔烂账平了。咱们干干净净地……下班!” 话音落下的瞬间。 工会代表带着那上百道微光,齐齐朝着那头庞大的钢铁怨念体扑了过去。 他们就像是一群最普通的钳工、焊工,在机器发生致命故障时,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卡进了那些疯狂咬合的致命齿轮里。 上百道白光迎面撞进了钢铁怪物胸口废铁最密集的位置。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 它那庞大、疯狂重组的身躯突然出现了致命的停滞。 胸口处那些由怨气死死焊在一起的生锈钢梁、铁板,在触碰到这些白光的瞬间,就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力,迅速剥落、瓦解。 工会代表的虚影死死卡在废铁深处,用魂飞魄散的代价,硬生生像撬棍一样,在怪物那坚不可摧的胸膛上撬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豁口最深处,一颗燃烧着幽绿鬼火的庞大核心,彻底暴露在了冷风中。 老人的虚影在鬼火的烧灼下极速变淡,他转过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半空中的顾异大吼: “砸烂它!以后的日子……还得靠你们去奔!” 顾异当然不会浪费别人拿命填出来的破绽。 右臂的零式崩解重炮瞬间锁定。 图鉴内刚刚补充完毕的精神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炮管深处亮起刺目到极点的红黑双色光芒。 “一路走好。” 顾异低语。 一道纯黑色的重力光柱贯穿风雪,带着摧枯拉朽的毁灭气息,精准无误地轰入怪物敞开的胸腔,结结实实地砸在那颗幽绿色的核心上。 核心瞬间炸裂。 钢铁怪物的嘶吼声戛然而止。维持它身躯的黑色怨气犹如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蒸发殆尽。 数以万吨计的废旧金属失去了束缚,如同一座崩塌的铁山,轰然砸在广场上,激起漫天烟尘。 天空像一块被打碎的脏玻璃,迅速剥落。 残存的厂房、地上的积雪、远处的生锈大门,全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黑色的粉末,向着虚无消散。 天空像一块被打碎的脏玻璃,迅速剥落。 厂房、积雪、大门,全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黑色的粉末消散。 识海中,图鉴冰冷的提示音响起: 【规则核心已摧毁。收容成功。】 【精神力已补满。】 【精神力上限突破。当前值:241 → 291!】 刚刚战斗中已经损耗大半的精神力,又瞬间恢复! 【获得C级法则卡:铁饭碗的诅咒】 【技能1:红星重工(场地降临)。将整座红星齿轮厂在现实中短时间强行具现。在厂区覆盖范围内,宿主拥有主场加持。】 【技能2:资产清算。在厂区领域范围内,可强制判定目标的一项装备、增益状态或核心能力为集体资产,并予以没收、封禁。】 【羁绊联动:幽灵专线。与D级武装“盲轨通勤专列”形成联动。列车撞击精神力低于宿主的敌对目标后,可直接将其强行拖入厂区内进行强制劳改,承受底层规则压制;宿主也可在厂区内随时召唤列车,碾压违规职工。】 顾异扫了一眼新卡牌的词条,还没来得及细细琢磨,周围的空间已经开始剧烈震荡。 一股强烈的排斥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坐标已崩塌,是否沿原锚点返回?】 顾异选择了确认。 眼前的画面猛地一闪。 没有预想中那种劈头盖脸砸下来的黑色消化液。顾异双脚稳稳地踩在了坚硬的青砖地面上。 他拔出长刀,警惕地环顾四周。 之前那片疯狂翻滚的血肉沼泽、以及足以融化机甲的致命黑水全都没了。 脚下恢复了平整的青砖,头顶那些由无数冰尸砌成的墙壁也静静地矗立着。 整个空间死寂一片,连一丁点恶臭和酸液滴落的声音都没有,完全恢复成了他刚闯进来时那个阴冷、诡异的地下玄宫模样。 顾异稍微一想就明白了。 副本里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一样。自己在红星厂里折腾了那么久,这外面肯定也过去了一段时间。 这头老龙显然是以为早就把他连皮带骨化成一滩渣子了。 顾异看着四周这坚固的青砖和冰尸墙壁,眼神微微闪动。 他刚才还在想,这第一项技能可以直接在现实里具现出一整座工厂,这动静绝对小不了。 而眼下,自己刚好被困在这头千米巨兽的肚子里。 如果在一个绝对封闭的死胡同里,强行塞进去一座占地几百亩、重达千万吨的重工业厂区,会怎么样? 顾异没有任何犹豫,意念直接砸向识海中那张暗红色的C级卡牌。 “展开。” “轰——!!!” 根本不是什么温和的幻象降临。 那是实打实的钢筋混凝土、沉重的红砖厂房、以及高达五十米的粗壮工业烟囱,直接在这头老龙的肚子里强行撑开! 一头千米长的巨兽再怎么庞大,也绝对装不下一整座占地几百亩的重工企业。 顾异站在刚具现出来的主干道上,只听到耳边传来一连串震耳欲聋的血肉撕裂声。 坚如磐石的龙骨、厚重的冰尸墙壁,被野蛮生长的车间和烟囱瞬间挤压到了极限。 紧接着,是一场漫天腥风血雨的超级烟花。 这头巨大的尸龙,被硬生生从内部撑爆了。 成吨的残躯、龙鳞、黑血和碎冰,像重型炮弹一样向着四面八方炸开,漫天飞射。 顾异还没来得及看清这血肉横飞的壮观景象,脚下突然传来剧烈的失重感。 这座千万吨重的庞大厂区是在半空中展开的,失去了老龙躯体的包裹支撑,直接遵循物理法则,朝着下方轰然坠落。 顾异眼皮一跳。 这要是连人带厂砸下去,动静大不说,自己也得被压在几百吨的废墟底下。 他意念急转,瞬间将刚铺开的厂区强行收回图鉴。 庞大的建筑群在半空中化作虚影消散。 识海里传来一阵明显的空虚感。顾异扫了一眼状态,眉头拧了起来。 就这么展开了不到一会,精神力直接蒸发了十分之一。这场地领域好用是好用,但简直是个抽蓝的无底洞。 厂区一收,顾异整个人悬在了半空。 四周全是随着他一起往下掉的巨大碎肉、断骨和粘稠的黑血。 【武装卡:战争熔炉】 他背后的矢量喷射口猛地喷吐出湛蓝色的尾焰,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直接从这阵漫天的血肉雨中穿梭而出,稳稳地落在了下方的积雪上。 “砰。” 顾异踩实了地面,随手抹掉面罩上的污血。他抬起头,准备看看寒渊联军的战线推到了哪儿。 然后,他愣住了。 没有化作废墟的大清门,没有炮火轰鸣的阵地。 天上也没有那艘挂着探照灯的RSCP黑色浮空舰。 四周是一片陌生的原始雪林。高耸的红松树冠上积着厚厚的白雪,除了风声,听不到任何活物的动静。 而在他前方几公里的林海里,那头被炸得四分五裂的老龙,正像一滩烂泥般散落在雪地中。 庞大的残躯生生压断了成片的古树,犁出了一道惨烈的空白废墟。 那颗卡在树墩里的巨大龙头,眼球已经失去光泽,但脖颈处残破的肉块上,隐隐还有粗大的神经在微微抽搐。 没死透,但也只剩下半口气了。 顾异提着刀,站在雪地里,看着周围一望无际的陌生林海。 这他妈是给我干哪来了? 第436章 你的船不错,现在是我的了 风卷着碎雪,在原始林海中呼啸穿梭。 灰白色的天光透过厚重的云层,将整片雪原照得惨淡发冷。 顾异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战术长靴踩在雪面上,发出单调沉闷的嘎吱声。 几公里宽的原始松林被彻底推平。 一长串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肉,像是一条被强行犁出来的死亡沟壑,从地平线尽头一直蔓延到顾异的脚下。 顾异在一块足有越野车大小的碎肉旁停下脚步。 他蹲下身,指节刮了一下肉块边缘。 焦黑的切口呈现出琉璃化的光泽。 “高能射线武器……”顾异捏碎了指尖的冰渣,又站起身,走到不远处几根断裂的粗大白骨前。 白骨的断口处,密布着螺旋状的撕裂纹。这是大口径动能穿甲弹留下的痕迹。 这些绝不是红星齿轮厂里的老式机器能刮出来的伤。 顾异环顾四周寂静的原始雪林。 很快在脑子里推演出了一个大致的情况。 红星齿轮厂那个C级空间里,时间流速显然和外界不一样。自己在里面折腾的时候,外面恐怕早就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头老龙八成是挨了打,没死在盛京,而是顶着人联和RSCP的火力一路撞穿防线,逃进了这片荒野。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这片被老龙庞大身躯硬生生犁出来的死亡沟壑。 自己刚才强行展开红星齿轮厂,把老龙从内部活活撑爆,这场漫天血肉烟花的动静实在太大了。 如果自己的猜想是对的话,老龙屁股后面肯定是有追兵,顾异不相信人联和RSCP会放任一只受重伤的C级诡异在自己地盘上游荡。 估计这会儿,人联或者RSCP的侦察机已经在往这边全速赶了。 顾异加快脚步,踩着积雪和碎肉往前走。 前方凌乱的树墩中央,横着那颗堪比二十层高楼的庞大龙头。青黑色的鳞片大面积脱落,浑浊的眼球已经彻底瘪了下去。 顾异走到龙首断裂的颈部位置。 刺鼻的血腥味和尸臭冲得人直皱眉。他仔细盯着那个直径几十米的断颈豁口。 血管里流出的黑血早就冻成了冰渣,但那些粗如树干的青紫色神经束,却还在风雪中极有规律地微微抽搐。 看样子没死透。 顾异挑了下眉,身体都被炸碎了,居然还在本能地“呼吸”。给它个几年时间,这堆烂肉说不定真能重新拼出一具躯壳。 顾异唤出识海中的图鉴。 面板上的字迹泛着红光: 【发现C级实体:皇陵怨脉尸龙】 【收容条件:摧毁地脉核心阵眼,或净化百万冰尸怨气。】 顾异盯着那两条苛刻的收容条件,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绵延几公里、被炸得东一块西一块的碎肉和残肢。 “净化?”顾异看着那些糊在石头上、挂在松树杈子上的烂肉,“都炸成饺子馅了,拼都拼不起来,看来是用不着超度了。” 第二条路算是物理Pass了。 至于第一条。老龙是从盛京一路逃亡过来的,阵眼八成还留在盛京的地下。他现在连自己到底被带到了哪片荒野都不知道,上哪去找阵眼。 收容条件卡死了,看来一时半会没法直接把这头C级天灾收进图鉴里。 顾异拍了拍手套上的冰渣,心想着来都来了,不带点什么东西走是不可能的。 追兵随时会到。既然带不走完整的,那也不能把这满地的极品血肉浪费了。 吃进肚子里的,才是最实在的。 顾异不再耽搁,立刻准备切出【贪欲·肉神】形态。趁着还没人来,先把这满山的战利品风卷残云地搜刮一波。 就在他精神力刚刚波动的瞬间。 头顶上方的风雪突然停滞了一瞬。 厚重的铅云被粗暴地排开。巨大的引擎轰鸣声从高空压了下来,震得周围树冠上的积雪簌簌坠落。 顾异猛地抬起头。 一艘表面布满防空炮弹坑和高温焦痕的黑色浮空巨舰,带着浓烈的硝烟味,缓缓悬停在雪林上方。 舰体侧面,那个冷灰色的“R.S.C.P”徽记在雪光的映衬下冷硬刺眼。 浮空舰并没有第一时间理会地上的顾异。 “唰——!” 舰体底部,两盏水桶粗的重型战术探照灯猛地打亮。 刺眼的光柱犹如两柄利剑劈开风雪,越过顾异的头顶,精准地罩住了后方那颗如山岳般庞大的龙首残骸,以及绵延几公里的破碎血肉。 紧接着,几架黑色的侦察无人机从舰腹弹出,贴着老龙的尸骸快速盘旋。 浮空舰的外部扩音器里,传出了一段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机械合成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程序感: “目标实体C-014已确认。目标污染指数大幅跌落,生命体征濒临溃散,威胁等级暂调为Safe。各收容编队注意,准备投放稳定锚,建立隔离区。” “先锋组下去清理现场。注意收集高维血肉样本。” 高高在上,按部就班。 在这群人的眼里,这头之前还在盛京翻江倒海的天灾,现在不过是一堆按吨计算的稀有实验耗材。 他们毫不在意老龙是怎么死的,只负责接管现场,打包带走。 顾异站在探照灯的光晕边缘,冷眼看着几架黑色的无人机从他头顶飞过。 一架贴着龙首盘旋的无人机敏锐地捕捉到了顾异机甲下急剧飙升的异常热源。 伴随着尖锐的电子警报声,无人机腹部瞬间弹出一根喷管。 它根本没有进行任何询问,对着顾异脚边的那块极品血肉“嗤”地喷出一大团灰白色的高分子隔离凝胶。 凝胶接触空气后迅速硬化,犹如一层坚不可摧的厚重水泥,将那块散发着浓郁死气的高维血肉死死封存、包裹起来。 甚至有几滴冰冷的凝胶,直接溅在了顾异的机械战靴上。 喷完凝胶后,无人机底部的红色激光扫描仪才猛地一偏。 一道扇形的红色光幕扫过雪地,死死定格在顾异那身战争熔炉机甲上,在厚重的金属面罩和装甲缝隙间来回扫视。 冰冷的红色光线在厚重的金属面罩和装甲缝隙间来回扫描。 机甲包裹得严严实实,扫描仪根本无法穿透装甲提取到底下的面部特征。 无人机在半空中瞬间悬停。 浮空舰上的广播停顿了两秒,随后切换成了一个冷硬、严厉的战术警告频段。 十几道红色的高维武器锁定射线,如同毒蛇般从舰体下方探出,密密麻麻地交织在顾异的胸口。 “下方网格区域的未知武装单位,你已进入RSCP一级收容封锁区。” 广播里的声音透着一股傲慢与漠视。 “C-014实体残骸及周边区域,现归属实安协全面接管。任何人联武装或私人拾荒团体,无权干涉。” “立刻解除你身上的外骨骼武装,切断动力源,放下武器,向正南方向撤出封锁圈。” “最后警告。任何企图破坏、靠近或窃取高危样本的行为,都将被视为收容突破的敌对挑衅。我们将授权机动特遣队进行无差别物理清除。” 在这群高高在上的收容专家眼里,顾异就是一个闻着血腥味跑来荒野上想捡漏的拾荒暴徒。 他们千里迢迢追过来,想把老龙的血肉打包带走,顺便像赶野狗一样,把这个站在残骸旁边的碍事家伙一脚踢开。 让你滚,还得让你把身上的机甲和武器留下再滚。 顾异站在刺眼的强光下,任由那些红色的瞄准射线在面罩上晃动。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靴子旁边那滩老龙的黑血,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一声低沉沙哑的冷笑,顺着冰冷的机械面罩缝隙溢了出来。 老子还没找你们算之前的账,你们倒好,上赶着来送。 既然这么喜欢满世界圈地抢东西。 那就看看,今天到底谁没收谁。 顾异连半个字的废话都懒得回。 识海深处,那张刚刚完成同化、泛着暗红色光芒的C级法则卡,被他毫不犹豫地再次发动。 【铁饭碗的诅咒】,技能一。 【红星重工(场地降临)】! “轰隆——!!!” 整个雪林的空间发出玻璃碎裂般的恐怖爆鸣。 风雪被瞬间撕裂。 坚硬的冻土下,无数根粗大的钢筋混凝土立柱犹如雨后春笋般狂暴地刺破地表。 大片大片的红砖墙壁、生锈的铁皮厂房、纵横交错的工业管道,以一种蛮不讲理的姿态,强行覆盖、重写了这片原始雪林的物理坐标。 短短三秒钟,一座占地数百亩、烟囱林立的重工业厂区,硬生生从虚空中挤进了现实。 庞大的厂区结界向上极速扩张,直接将那艘悬停在低空的RSCP黑色浮空舰,整个吞进了“红星齿轮厂”的领空范围! 浮空舰指挥舱内,刺耳的警报声瞬间炸响,Hume扫描仪的数据红屏狂闪。 “长官!空间参数被强行篡改!我们落入了未知的C级概念域!”操作员大声汇报,双手已经在控制台上飞速敲击。 舰长的脸上没有出现惊恐,反而透出常年应对高危收容失效的冷酷与果决:“切断常规动力。启动现实稳定预案!发射重型锚锥!” “砰!砰!砰!” 浮空舰腹部的发射口轰然洞开。六根铭刻着密集抑制符文、重达数十吨的黑色现实稳定锚,带着刺耳的音爆,犹如六枚陨石狠狠砸向下方正在野蛮生长的厂区。 轰隆隆! 六根锚锥精准地钉入厂区的主干道和厂房地基。 一圈圈幽蓝色的高维阻断电网瞬间在锚锥之间拉开,试图用蛮横的物理力场将这片C级空间死死钉住。 但他们低估了这片规则的流氓程度。 幽蓝色的阻断力场刚刚撑开不到两秒。 锚锥周围的红砖地面突然像沼泽一样剧烈蠕动。 坚硬的水泥地裂开,无数根生锈的钢筋犹如具有生命的触手,顺着那六根代表着人类顶尖收容科技的黑色锚锥疯狂攀爬、缠绕。 在全舰人员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六根耗资百亿的重型稳定锚表面,突兀地浮现出一行斑驳的红漆字迹——红星厂基建专供钢材。 下一秒,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吞咽声。 六根稳定锚连同它们释放的阻断力场,被这座工厂直接当成废旧建材,极其粗暴地嚼碎、吸收,彻底融进了红星厂的承重地基里。 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地面上。 顾异踩着厂区主干道厚实的水泥地,看了一眼刚刚没入地下的稳定锚锥,随后仰起头,看向天空中那艘底牌尽出的浮空巨舰。 他缓缓抬起覆满机械装甲的右臂,食指遥遥指向天穹。 技能二。 【资产清算】! 顾异冰冷的声音在整个厂区上空回荡。 “到了我的地界,全部充公。” 红星齿轮厂的底层规则瞬间运转。这是无视科技代差、无视护盾防御的概念级剥夺。 半空中。 那艘重达几千吨、代表着RSCP高科技结晶的浮空巨舰,表面突然闪过一道刺眼的绿色光戳印记——“红星厂公有资产”。 下一秒。 庞大的浮空舰在空气中突兀地闪烁了一下,凭空消失! 它被强行没收,直接打包扔进了厂区角落的重型机械仓库里。 天空瞬间空旷。 失去战舰的金属地板支撑,半空中突兀地多出了几十个人影。 重力无情地接管了局面。 短促的惊呼声划破风雪。 那些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和缺乏外骨骼保护的操作员,像下饺子一样砸向下方坚硬的厂区。 有人砸穿了红砖厂房的铁皮屋顶,摔进车间深处;有人重重砸在水泥地上,鲜血顺着工业管道滴答往下淌。 但RSCP的精锐不是只会尖叫的废物。 那些全副武装的机动特遣队员,在短暂的失重错愕后,展现出了极其强悍的战术素养。 没有惊慌失措的乱嚎。半空中响起一连串急促的气阀声。 有人腰间的姿态控制模块瞬间点火,喷吐出反推气流强行稳住身形;有人从腕部射出高分子抓钩,死死缠住下方厂房的钢梁和烟囱。 甚至有几个反应极快的特遣队员,在下坠的失重状态下直接端平了手里的电磁步枪,冰冷的枪口稳稳锁定了地面的顾异。 顾异冷眼看着天上那些各显神通、准备强行着陆的黑衣特遣队员。 这帮人确实专业。 但他没打算给对方落地结阵的机会。识海中,刚刚激活的羁绊联动悄然运转。 顾异抬起覆盖着机械装甲的右臂,掌心向上,随后猛地一握。 “呜——!!!” 一声凄长、狂暴的火车汽笛声,毫无征兆地在几十米高的半空中轰然炸响。 两道锈迹斑斑的虚幻铁轨,带着蛮横的规则之力,直接凭空铺设在特遣队员坠落的轨迹下方。 下一秒,一辆燃烧着幽绿鬼火的庞大绿皮列车车头,犹如一头狂怒的钢铁巨兽,撞碎了虚空,咆哮着冲入现实。 冥轨强袭,叠加强制招工。 那些刚刚调整好姿态、手指已经搭在扳机上的特遣队精锐,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规避动作。 庞大的列车带着摧枯拉朽的物理动能,迎面撞上了这群悬在半空中的武装人员。 在列车蛮横的规则压制下,被撞中的特遣队员连开火的机会都没有,整个人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强行扯进了生锈的绿皮车厢里。 伴随着列车呼啸而过,半空中的战力被清扫一空。 这辆幽灵专列拉着满满一车厢新招募的免费劳动力,一头扎进下方的红星齿轮厂深处,将他们全部分配进了暗无天日的车间。 厂区上方只剩下几个因为设备故障或没能钩住掩体,侥幸躲过列车冲撞,却重重砸在地面的军官。 顾异缓缓放下右臂。 他大步走到一个摔断了双腿的军官面前。那人戴着残破的战术头盔,嘴角不断往外溢血,但眼神中并没有崩塌的恐惧。 这名军官咬紧牙关,右手冷静而隐秘地摸向后腰的战术配枪。 顾异抬起沉重的机械战靴,一脚踩在这名军官的胸口战术背心上。 伴随着清脆的肋骨断裂声,军官摸枪的动作被迫中止,喉咙里溢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顾异低着头,面罩反射着冰冷的雪光,看着他那双充满敌意与不甘的眼睛。 “船不错。” 第437章 顾异的出马体系 顾异踩着那名军官的胸口。 对方死死咬着牙,下颌崩出一条僵硬的青筋。 那眼神冷得像块石头,显然是受过专业的抗审讯训练,大有一言不合就咬舌自尽的架势。 顾异没工夫陪他熬鹰。 识海中,【捉迷藏的游戏】悄然翻开。 …… 十几秒后。 军官浑身抽搐了一下,原本凶戾的眼神瞬间涣散。 他像个被抽走脊梁骨的木偶,双眼空洞地瘫在雪地里,不再有任何反抗的念头。 “盛京那边的仗,打完多久了?”顾异语气平淡。 “一……一天……”军官的声音发飘,带着本能的战栗,“C-014重伤发狂,撞碎大清门防线往北逃了。速度太快,人联重装部队和仙堂大军没追上。只有我们的浮空舰雷达锁定了波段,一路咬到了这里。” “盛京现在什么情况?” “不清楚,突围的时候通讯就断了。” 才一天。 顾异心里有了数。一天时间,盛京的烂摊子估计刚开始收拾,各方势力都还在喘息。 卡牌的控制时间有整整十分钟,顾异自然不可能问两句话就结束。 有一帮全副武装的疯子成天惦记着把自己装进收容箱,不趁这个机会摸清对方的底,纯属浪费。 “你们的浮空舰是从哪调过来的?附近还有多少你们的人?” “关于我的收容指令,是谁下的?优先级多高?” “你们在关东这片地界,藏了多少据点?” 剩下的九分钟里,顾异干脆蹲在雪地里,一句一句往下问。 在规则面前,再严格的保密训练都是一张废纸。 这名特遣队高官老老实实地交代了浮空舰的常规巡航路线、通讯联络频段,以及RSCP在北方荒野上设立的三个隐秘补给点。 当然,还包括那份针对“899-Prime”——也就是顾异自己的悬赏通缉令。 谁签发的,抓捕底线在哪,抓到后送去哪里研究,对方全交了底。 听完这些,顾异扯了下嘴角。 这帮人还真是尽职尽责,连抓到他之后要切哪几块组织做切片研究的预案都定好了。 十分钟很快到了极限。 卡牌效果消散。 军官猛地清醒过来。 一想起自己刚才把组织的底细抖了个干净,他那张脸瞬间面如死灰,喉咙里溢出一声绝望的闷响,手忙脚乱地就想去摸腰间的匕首自我了断。 顾异根本没给他机会,抬手打了个响指。 旁边停靠的绿皮专列“哐当”一声滑开一扇生锈的车门。 几条沾着机油的铁链从车厢阴暗处猛地窜出来,死死缠住军官的脚踝。 在对方凄厉的惨叫声中,像拖死狗一样,粗暴地将他直接拽进了黑黢黢的车厢深处。 红星重工的领域一会儿就要收起。 顾异很好奇,这些被强行拉进去打黑工的大活人,在领域折叠后会处于什么状态。 刚好拿这群家伙做个测试。 处理完活人,顾异站在风雪中,感受了一下脑海里的精神力消耗。 降临一座C级重工基地,听起来很唬人,但如果真把几百亩的厂区全铺开,他这291点的精神力估计撑不过三分钟。 他刚才只截取了办公楼、大门和几排车间,刚好兜住那艘浮空舰。 只要不继续向外扩张领域,蓝条的消耗速度就稳稳停在安全线内。 以他现在的储备,完全打得起持久战。 顾异将目光投向远处。 巨大的龙首卡在树墩里,数以吨计的残破血肉沿着沟壑散落了一地。 这些都是极品的血肉素材。 散落得太广,切出肉神一口口去啃,太耽误时间。 既然这片区域还在红星厂的领域覆盖下,顾异脑子里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他对着那颗如山岳般的巨大龙头,抬起右手。 【资产清算】发动。 下一瞬。 庞大的龙首和周围绵延的碎肉在一阵空间扭曲中凭空消失,被整整齐齐地打包进了红星厂的虚拟仓库里。 顾异愣了一下。 这项技能的说明写得很清楚:强制没收目标的装备、增益状态或核心能力。 刚才对付RSCP的特遣队员,技能只没收了浮空舰和武器,根本无法直接把大活人收进仓库。 可现在,它却把这头千米尸龙的本体给没收了。 顾异眉头拧起。 在C级法则的判定系统里,这头尸龙,难道根本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生命体? 那它的本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顾异想不通。这头怪物的存在逻辑显然比表面看起来深得多。 想不通干脆不想。判定成装备刚好打包带走,省了当场开饭的工夫,全留着给肉神慢慢吃。 事情办妥。 顾异意念微动,庞大的红星齿轮厂残影在风雪中瞬间坍塌,化作漫天光点收回图鉴。 四周重新恢复了原始雪林的模样。 原本密集的几公里红松林,被老龙的坠落和刚才的厂区降临反复碾压,彻底变成了一片光秃秃的焦土废墟。 “抱歉,动静搞大了点。” 顾异看着满地狼藉,随口嘀咕了一句。 他伸手进机甲内侧的储物格,摸出了一枚用红绳穿着的灰白色小圆牌。 这是在太平镇时,白老三给他的引路牌。现在他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幸好当时太平镇的时候白老三送了他一个这个东西,现在正好可以拿来当指南针用。 风雪越来越大,视线里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顾异用拇指指腹顺着圆牌边缘摩挲了一圈。 很快,牌子左上方边缘透出一丝温热。 热度里带着一股香火气,死死指着风雪深处的某个方向。 太平镇。 他打算先顺着引路牌回太平镇,摸清最新局势,顺便看看白小九那帮人的情况,再做打算。 顾异翻身跃上停在旁边的幽灵列车。 他站在车头,单手压下汽笛拉杆。 “呜——” 刺耳的汽笛声撕裂风雪。 幽绿色的鬼火在炉膛里轰然升腾。 绿皮火车在茫茫雪原上强行碾开一条盲轨,带着狂暴的动能,朝着引路牌指示的方向极速狂飙。 风雪撞击着车窗,发出密集的爆豆声。 绿皮列车在苍茫的雪原上强行犁开一条盲轨。车轮碾碎沿途的冰层和枯木,车头炉膛里的幽绿鬼火将前方的风雪映得惨绿一片。 顾异靠在驾驶台前的破皮椅上,视线扫过图鉴面板。 D级武装【盲轨通勤专列】的消耗非常稳定。 只要不开着它去撞高阶诡异或者强行拉人进车厢,单单维持这种巡航模式,一分钟只掉一点精神力。 他现在的精神力上限是291点。满打满算,这趟车最多开四五个钟头就得强制熄火。 顾异握着兜里那枚引路牌,感受着上面传来的温热指向。 虽然不知道这头老龙重伤发狂后,到底在荒野上瞎撞了多远才坠落,但凭着这微弱的感应,距离太平镇绝对不近。一口气把车开到终点,根本不现实。 在废土上,把自己的蓝条彻底跑空,等于把命交给了运气。 列车行驶了两个多小时。 顾异估算了一下消耗,伸手拉下操作台上的制动大闸。 刺耳的刹车声在雪原上划开。列车巨大的惯性推着车厢往前滑行了上百米,稳稳停在一处背风的雪坡后方。 顾异推开车门,跳下雪地。 他意念微动。身后的雪面上红光暴涨,十几米高的【贪欲·肉神】轰然坠地,砸得周围的积雪四下飞溅。 顾异抬起右手,启动红星齿轮厂的虚拟仓库。 伴随着轻微的空间扭曲,十几吨冻得梆硬的老龙碎肉,夹杂着一些青黑色的鳞片,像倾倒的垃圾一样砸在肉神面前的空地上。 肉神根本不挑食,肚子上裂开那张布满交错利齿的深渊巨口,一口将地上的碎肉连同冰渣全部吞了进去。 血肉在肉神堪比强酸的胃液里迅速溶解。 庞大的生物质被碾碎,转化成最纯粹的能量,顺着图鉴的连接桥梁,源源不断地反哺进顾异的识海。 不到十分钟,原本消耗了一大半的精神力刻度,重新顶到了291的满格红线上。 这头老龙留下来的肉,品质出奇的高。 顾异看着重新恢复平静的识海,满意地收回肉神。这种开两个小时车,停下来给这无底洞填一次油的赶路节奏,虽然麻烦,但胜在稳妥。 他翻身上车,重新拉响汽笛。 列车再次撞入风雪。 顾异坐在驾驶座上,听着单调的铁轨摩擦声。身体闲下来,他的心思活泛了起来。 他伸手探进机甲内侧的储物格,摸出了一个冰冷的小玻璃瓶。 这是之前在太平镇,白仙送给他的东西。里面装着一百多颗干瘪、发灰的肉疙瘩。专门用来给门下出马弟子打窍用的肉引子。 顾异拔开瓶塞,倒出三颗肉引子落在掌心。 这东西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像风干的死老鼠。 之前在太平镇,他学了一肚子出马仙的理论,知道这套体系的核心全在这块肉引子上。 但那时候他只知其然,根本没法拆解这块死肉里藏着的底层逻辑。 现在不一样了。 顾异没有直接往嘴里塞。他心念微动,掌心裂开一道细微的血肉缝隙,【贪欲·肉神】的局部吞噬能力发动,直接将这三颗肉疙瘩吸进了皮肉之下。 肉引子刚一入体,识海中那张暗红色的【猩红狂想曲】卡牌骤然亮起。 效果三:活体逆向解析,启动。 顾异闭上眼,将全部的感知沉入体内。 在图鉴的逆向解析视角下,这三块死肉的结构被层层剥开,清清楚楚地展现在顾异的脑海里。 这东西完全不具备任何独立思考的生命特征,结构单一得出奇。 打个比方,这玩意儿的本质就像是一根休眠的信号接收天线。 平时潜伏在出马弟子的体内,靠着吸食人体微弱的气血吊着命,维持最低限度的活性。 一旦出马弟子咬破舌尖吞下阳血,用极高的情绪能量作为电源刺激,同时大声念诵请神咒,发出特定频率的声波。这根接收器就会被强行开机。 开机后,它会顺着冥冥中的规则频段,与远在几十里外甚至更远的大仙本体建立连接。 然后把大仙的规则本领,比如白仙的骨刺、柳仙的毒液,直接隔空下载到弟子身上,强行催发肉体畸变。 顾异睁开眼。 出马仙这套几百年来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体系,在他的逆向解析下,彻底褪去了神秘的外衣。 他甚至觉得这套路太熟了。 特定的声波频率唤醒血肉,这不就是猩红狂想曲的“福音共鸣”? 肉引子接收规则改变人体结构,这不就是猩红狂想曲的“血肉重组”? 只不过出马仙的手段更原始,也更本土化。 既然底层逻辑完全一致,顾异的眼神动了动。 他没有拔刀。识海中,【猩红狂想曲】的血肉重组悄然运转。 顾异摊开左手,掌心的皮肉像是有生命般微微向两侧分离,一团极其纯粹、带着高活性的暗红色血肉被强行剥离出来,悬浮在掌心上方。 接着,他分出一丝意识,直接锁定了图鉴里的首卡——【污染之血】。 他尝试调动逆向解析的能力,去拆解这张卡牌里关于形态变换和腐蚀液化的机理,然后像写程序代码一样,试图把这套机理刻录进掌心那团活跃的血肉里。 但这并不是一个心想事成的过程。 第一次灌注刚进行到一半,掌心的血肉承受不住【污染之血】那股狂躁的污染属性,直接“噗”地一声化作一滩冒着刺鼻酸气的黑水,掉在车厢地板上烧出一个焦黑的小坑。 顾异皱了下眉,重新从掌心逼出一团血肉。 他意识到,直接照搬原版能力根本行不通。 原版的污染之血能做到百分百物理免疫,那种极端的肉体液化改变,普通的血肉载体根本承载不住,一旦过载瞬间就会崩溃。 得做减法。 他开始耐着性子调整输出的参数,一点点降低能力的纯度和烈度。 第二次,血肉结成了一个硬块,彻底失去了活性。 第三次,刚融合完就开始疯狂分泌黏液,把自己给融了。 直到第五次尝试。 经过反复的微调和试错,那团血液终于在掌心稳定下来,停止了沸腾。 顾异的掌心里,多了一颗核桃大小、通体暗红、表面布满细密血管纹路的肉疙瘩。 成了。 顾异仔细感知了一下这颗手搓“肉引子”的效果。 它当然做不到像原版卡牌那样让人化身烂泥、完全免疫物理冲击。但这已经是目前载体能承受的极限。 如果有个活人吞下它,在顾异的“福音共鸣”授权下,对方身体的局部肌肉和骨骼能获得一定程度的液化特性。 遇到钝器砸击或者重火力冲击时,皮肉能像装了高压缓冲液一样,瞬间卸掉很大一部分冲击力,达到极佳的减伤效果。 顾异看着手里的东西,思路彻底打开了。 这套体系,简直就像是一个生物学上的“局域网”。 他自己就是那台中央服务器,而这颗肉疙瘩就是一个生物接收器。 只要他愿意花时间去解析,他可以把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诡异卡牌,打包成一个个阉割版的技能包,让人吞下去下载安装。 不仅能发给手下用,以后要是材料充足,甚至能专门培育出拼凑了各种能力的合成兽。 顾异掂了掂手里那颗还在微微跳动的血肉核桃,随手扔进了机甲内侧的储物格。 弄懂了这套机制,他在废土上就多了一种暴兵和建立直属势力的手段。 虽然这种往活人体内塞肉疙瘩、拿活人当载体的做法,听起来怎么看都像是个反人类的生化疯子。 但在废土上,好用就是真理。能让人活下去的手段,哪怕是恶魔给的,也有大把的人排着队抢。 坏了,这下真成大仙了。 只是“肉引子”这个出马仙的叫法实在太难听,透着一股子深山老林里的土腥味。既然是自己搞出来的新东西,回头得抽空想个顺口点的名字。 绿皮专列继续在风雪中狂飙。 又过了三个多小时。中间顾异再次停下喂了一次肉神。 当他重新回到驾驶座时,兜里那枚白老三给的引路牌,边缘已经开始发烫。 距离不远了。 顾异推开驾驶室的侧窗,夹杂着冰碴的狂风瞬间灌了进来。 他眯起眼睛,视线穿透前方浓密的风雪。 在白茫茫的雪原尽头,隐约透出了一圈巨大的轮廓。那是用废弃的绿皮车厢和变异巨兽白骨堆砌起来的高大拒马围墙。 太平镇,到了。 顾异手腕一压,用力拉下制动杆。 沉重的钢轮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沟。列车在距离太平镇大门还有两公里的背风雪坡后方,稳稳停住。 他没打算开着这辆冒着绿火的庞然大物直接撞过去。 盛京那边打成了一锅粥,太平镇的精锐估计全抽调去前线了。 留守人员的神经肯定绷得极紧,这要是一头扎进他们的视野,村口的守夜人非得拉响防空警报不可。 误会没必要,他现在需要的是找人问明情况。 顾异跳下车头。意念一动,庞大的列车化作虚影收回图鉴。 为了避免惹眼,他也顺势解除了那身极具压迫感的【战争熔炉】机甲,换回了那一身耐脏抗冻的深色废土防寒服。 把防风领拉高,遮住下半张脸。顾异顶着及膝深的积雪,孤身一人朝着太平镇的骨头大门走去。 算算时间,大拿和精锐全去填内城的绞肉机了,镇子里现在估计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在看家。 也不知道白小九那小子,在镇上待得怎么样,有没有按规矩老老实实地看家。 第438章 我从天上来 风卷着像刀片一样的冰碴子,狠狠刮擦着防寒服的粗糙布料。 顾异踩在没过小腿肚的深雪里,脸上的皮肉正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密集剥离声。 【局部武装 千面影怜】 骨骼微调,肌肉纤维重新编织,短短十几秒,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迅速塌陷、重组,变回了此前在太平镇一直使用的那副面孔。 顶着李飞的脸,顾异翻过最后一道雪岭,太平镇高大的骨头拒马大门终于出现在风雪交加的视野中。 走到门前,他摸出那枚代表客卿身份的骨扣,屈指一弹。 灰白色的骨牌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门楼上。 裹着厚重熊皮、正冻得直跺脚的仙家炮子一把接住骨扣。低头看清手里的物件,再对上下面那张脸,守卫浑身一震,立刻站得笔直。 “李先生!快,开大门!” 守卫不敢有丝毫怠慢,慌忙招呼同伴推开沉重的拒马大门。一边恭恭敬敬地将顾异迎进去,一边赶紧派人飞奔去镇中央报信。 顾异跨进大门,军靴踩在镇内的积雪上。 视线扫过主干道,这三十天的惨烈根本不需要旁人来解说,全摆在明面上。 街道两旁的木屋屋檐下,挂满了一长溜招魂的白幡,风一吹哗啦啦直响。 空气里闻不到平时大锅炖肉的油腥味,刺鼻的烈性草药渣子味混合着浓重的防腐剂和血腥气,直往人鼻腔里钻。 两辆履带车停在泥泞的空地上。几个伙计正踩着结了红冰的泥水,往下抬担架。 担架上的伤员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肚子上胡乱缠着渗血的脏绷带,压抑的痛呼声在镇子上空飘荡。 没走多远,太平镇的大柜已经披着件军大衣急匆匆地迎了出来。 仅仅一个月没见,这位原本精神矍铄的管事人仿佛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一大半,眼底全是熬熬出来的红血丝和深深的疲惫。 “李先生,您能平安回来,真是咱们镇子的福分。”大柜拱了拱手,苦笑着将顾异请进了主事的大屋。 客卿上门,礼数自然不能废。顾异坐下,接过伙计递来的热茶,顺势问起了镇上最近的情况。 大柜叹了口气,满脸愁容地把这三十天的变故倒了个干净。 老龙破封后,冰尸潮全面爆发,周围好几个香火村子连个响都没听见就被夷为平地。 太平镇虽然地势高、防线厚,侥幸躲过了灭顶之灾,但为了守镇子也是死伤惨重。 更要命的是,长白山总堂那边前阵子发了“万仙大会”的最高召集令。 镇子里凡是能拿刀的、能请神上身的青壮年炮子,全被抽调去了盛京前线填那个无底洞。 现在镇子里只剩下一群老弱病残,连个像样的巡逻队都凑不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每天都在提心吊胆。 顾异端着茶杯,安静地听完。 三十天的时差,把整个关东的底子都快抽干了。 他放下茶杯,把话题自然地转了过去:“白老三那老少一家子呢?小九那孩子在哪?” 大柜摇了摇头:“三爷带队上前线了。小九那孩子命大,留在了镇上。不过现在镇里实在缺人手,那小子天天耗在伤兵营里帮忙打下手。” 顾异点点头,谢绝了大柜设宴接风的提议。他辞别大柜,顺着指引径直来到了伤兵营的帐篷区。 掀开厚重的挡风门帘,混合着血气和汗臭的闷热空气扑面而来。 顾异在最里侧的角落找到了白小九。 这小子身上那件破棉袄已经被血浆糊成了一块硬板。 他正跪在一个大腿被撕裂的汉子身边,手里抓着一把混着朱砂的香灰,死死按在汉子那往外冒着黑色死气的伤口上。 “撑住!我堂口白太爷的灰能拔毒!”白小九咬着牙,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 但他那点微弱的精神力根本压不住高阶冰尸的死气。黑气顺着香灰倒灌,白小九的鼻孔里瞬间淌下两道刺目的鼻血,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攥住了白小九的手腕。 顾异拇指一挑,强行切断了白小九那微弱的气血连接。 指尖暗红色的微光一闪,汉子伤口处那股阴寒的黑气瞬间被蒸发得干干净净。 但人已经没救了。汉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脑袋一歪,咽了气。 白小九愣了一下。 他没有尖叫,只是麻木地松开手,在脏棉袄上胡乱擦了擦血,熟练地扯过旁边一块沾灰的白布,盖在了死人的脸上。 顾异看着他。一个月前那个在荒野上满嘴跑火车的半大小子,硬生生被这世道磨出了看淡生死的死气。 顾异伸手探进防寒服的深兜。 之前在寒渊市第二物资集散地买冻秋梨的时候,他顺手在黑市摊子上抓了一把带彩色糖纸的水果糖,一直揣在兜里没动过。 他摸出一块,拇指一弹。 糖块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轻轻砸在白小九满是血污的胸口。 小九低头捡起那块糖,皱着眉头转过脸。 看清顾异那张脸的瞬间,这小子身上那股强撑出来的老成瞬间垮了。 眼眶唰地一下憋得通红,他死死咬着干裂的嘴唇,抬起袖子用力抹了一把脸,拖出一道刺眼的红印子。 “大仙,你还活着啊。”嗓音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顾异听得嘴角一抽。这小子嘴里是真吐不出半句吉利话。 他懒得跟一个半大小子计较,偏了偏头。 “出来。” 白小九立刻攥紧那块糖,亦步亦趋地跟着顾异钻出了乌烟瘴气的帐篷。 两人一路走到镇外一处没人的雪坡上,避开了巡逻炮子的视线。 冷风一吹,白小九冻得打了个寒颤,脑子清醒了不少。他用脏袖子胡乱抹干净脸,仰起头看着顾异。 “大仙,外头到底咋样了?三哥他们去了盛京,这都大半个月没个音信,镇子上天天往回拉死人……” “前线打成一锅粥了。”顾异没瞒他,“死了不少人,这仗一时半会停不了。” 白小九单薄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死死咬着牙,眼底泛着泪光,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怕了?”顾异看着他。 “不怕!”白小九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抬起头,梗着脖子,“我三哥说了,这世道怕死死得更快!我得留在这帮忙,等他们回来!” 顾异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既然骨头没软,那这东西给他就不算浪费。 顾异停下脚步,摊开手心。 一枚只有巴掌大小、用废旧轴承、弹簧和高密度金属碎片拼凑起来的机械小熊挂件,静静地躺在掌心里。 这是他在开火车回来的路上,琢磨完血肉引子后,顺手用【战争熔炉】的蓝图功能搓出来的实验品。把重型机械兽强行压缩成便携的折叠模块,技术虽然还算不上多成熟,但拿来给这小子当个保命的底牌足够了。 小九擦了擦冻出来的鼻涕,一脸疑惑地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大仙,这铁疙瘩是啥?辟邪的?” “保命的。”顾异指了指小熊脑袋后方一根凸起的生锈齿轮,“把你的血抹上去。” 白小九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污血的双手,随便挑了根破了个口子的手指,往那个齿轮上用力抹了一把。 血液沾上生铁的瞬间,竟然像渗进海绵一样被直接吸了进去。 “我在里面加了点活体识别的小玩意。”顾异看着那颗泛起暗红微光的齿轮,随口解释,“喝了你的血,这铁疙瘩的机魂才认你。别人抢走也是块废铁。眼睛看好了。” 顾异伸出手,在那根吸了血的齿轮上用力往下按了半寸。 咔咔咔咔! 极其细密、狂暴的机械咬合声在白小九手里骤然炸响!那只巴掌大的金属小熊瞬间从他掌心挣脱,重重砸在雪地里。紧接着,金属骨架疯狂延展、膨胀。 不到两秒钟的时间,一头肩高整整三米、通体覆盖着重型哑光装甲的钢铁巨熊,犹如一座压迫感十足的小山,死死钉在雪原上,震得周围的积雪四下飞溅。 “嗤——” 巨熊胸腔的装甲板向两侧缓缓裂开,喷出一股灼热的高压白气。 装甲内部,赫然是一个填满高分子防震凝胶和生命维持系统的微型驾驶舱。 白小九张大嘴巴,脖子都仰酸了,呆滞地看着眼前这尊钢铁巨兽。 “平时挂在脖子上。”顾异拍了拍厚重的装甲板,看着他,“遇到危险,就把那个齿轮按到底。胸腔打开后,直接钻进肚子里。” 顾异指了指里面的防震凝胶:“这层铁皮够替你扛几发重炮。机魂里我写了最基础的傻瓜式逃生指令,不用你操纵。实在打不过,它还能自己变形成履带车,强行带你跑路。” 白小九伸出颤抖的手,摸着巨熊腿部冰冷坚硬的钢铁装甲,咽了口唾沫。 他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丝试探和压抑不住的期盼:“大仙,你连法器都赏我了。那我以后……算你的弟马了吗?” 顾异被这话逗笑了。 他伸出手,在小九那乱如鸟窝的头发上用力揉了一把,把上面的冰碴子全部揉碎。 “想得美。” 顾异收回手:“就你这半吊子身板,先全头全尾地活过这个冬天,以后有机会再说。” 说完,顾异转过身,踩着积雪往外走。 寒渊那边还被几百万冰尸围着,老鬼他们的死局未破,他没时间在这里久留。 “大仙!” 白小九在背后死死攥着那个重新恢复成挂件大小的机械熊,终于没忍住心底憋了很久的疑问,扯着嗓子大声喊了起来。 “你到底是个啥来路啊?你平时也不吃香火,就看你逮着那些怪物生啃了!” 顾异停下脚步。 风雪卷着他黑色的长风衣下摆。 他本来懒得解释,但看着满天灰白色的风雪,又看了看身后那个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半大孩子,突然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他微微偏过头,用大拇指随意地指了指头顶阴沉的灰白天空。 “我不是山里的老仙。我不占山头,也不吃香火。” 风雪吹过。昏暗的光线下,顾异那只刚刚融合了模因碎片的左眼深处,毫无征兆地泛起一抹妖异的粉色微光。 他扯了下嘴角,盯着白小九的眼睛。 “你们眼里那些高高在上的老仙、大妖,甚至是外头那些吃人的天灾,在我这儿只分两种。” 顾异扯了下嘴角。 “能塞进铁箱子里关到死的,和能端上饭桌切片烤了的。” “我从天上掉下来,就是为了把这片废土上装神弄鬼的玩意儿,连骨头带肉挨个嚼碎了咽下去。” 被那只泛着粉光的眼睛一扫,再听着这番话,白小九只觉得后背猛地窜起一股白毛汗。 他仿佛真的看到了一头盘踞在深渊里的恐怖巨兽,正张着血盆大口俯瞰着这片废土,吓得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顾异收敛了眼底的光芒,没去管这小子活见鬼的表情,转过身,顺着雪坡朝镇子大门大步走去。 白小九在雪地里愣了好一会儿,直到狂风把脸上的鼻涕吹得冰凉,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看着那道快要融入风雪里的黑色背影,白小九死死攥着手里沉甸甸的铁熊挂件,用力吸了溜鼻子。 他没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地乱喊,只是缩了缩脖子,冲着那个背影扯着有些发哑的嗓子喊了一声: “那你多吃点!最好把外头那些吃人的王八蛋全啃干净!” 风雪把少年的声音撕得很碎,但顾异还是听见了。 他没回头,只是背对着雪坡抬起右手,随意地比了个OK的手势。 走到拒马门前,大柜已经带着几个管事的等在那边。 显然是收到了下面人的通报,想留这位大恩人在镇子上歇歇脚。 “李先生,这风雪太紧,您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如在镇上……”大柜迎上来,话还没说完。 “不歇了。”顾异直接打断了他的挽留,“我得赶去寒渊,那边还有人等我。” 大柜他张了张嘴,最终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郑重地让开路,深深拱了拱手。 “那您一路当心。太平镇的大门,永远给您敞着。” 顾异点点头,大步跨出拒马大门,孤身走入风雪。 走出几里地,翻过一道雪岭,确认四周无人。 顾异意念微动。 幽绿色的鬼火在风雪中轰然燃起。庞大的盲轨通勤专列撞破虚空,挟着刺鼻的机油味停在雪原上。 第439章 地缘枷锁(6500字) 幽绿色的火光在荒原上疾驰。 距离寒渊市还有段路,顾异靠在绿皮专列的驾驶座上,手里把玩着那颗暗红色的血肉核桃。 这是他利用【污染之血】剥离出来的试验品。 趁着赶路的空档,他的思绪慢慢飘远。 之前在太平镇的雪坡上,他跟白小九随口扯淡,说自己是为了吃光那些怪物才掉下来的。 那其实不全是一句玩笑。 他来到这个废土世界,莫名其妙绑定了这本诡异图鉴。 不管是收容还是同化,图鉴的底层逻辑,都在推着他去吞噬和拆解那些失控的异常。 有时候顾异也会想,那个把他扔过来的未知存在,是不是就想让他当个清道夫,把这些装神弄鬼的玩意清理干净。 随着收容的东西越来越多,他的身体早成了一个复杂的拼接怪。 肉神、回音蝠、污染之血…… 如果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人很容易在这种无休止的异化中迷失,最后彻底沦为一头只知道杀戮的野兽。 “吃光它们。” 这句话,更像是在这操蛋的世道里,给自己立的一个坐标。 有这个坐标在,他才知道自己还是个人,还有该干的事。 顾异收拢思绪,把那颗血肉核桃塞回储物格。 在距离寒渊市防线外三公里的背风沟壑处,他拉下制动杆,将专列收回图鉴。 踩着冻硬的泥雪,顾异翻上最后一道土坡。 远处的地平线上,寒渊市的几百根工业烟囱正平稳地喷吐着浓烟。 城墙外围的冻土被火炮翻了个底朝天。十几台重型推土机正轰鸣着,把成堆的冰尸残骸往巨大的焚烧坑里推,空气里飘着刺鼻的焦臭味。 顾异刚从土坡上冒头,还没走出多远。 半空中传来极其细微的机械振翅声。 一只通体由暗色合金打造的机械隼无声无息地掠过风雪,猩红的电子眼瞬间锁定了他的位置。 紧接着,“砰”的一声枪响。 一发大口径子弹精准地打在顾异脚尖前一米处的冻土上,炸开一片冰渣。 寒渊的城防网比想象中更严密。 前方风雪中,两头体型庞大的机械狼锋伏低了金属身躯,喉咙里发出引擎低转的嘶吼,肩部的轻型火炮已经进入击发状态。 城防哨塔的扩音器里传出冷厉的警告: “前方人员停步。这里是寒渊防区,双手离开武器,立刻表明身份。” 顾异停下脚步。这才是重工业堡垒该有的防备素质。 他没去管头顶盘旋的机械隼,直接从怀里摸出大窑委员会签发的特别顾问铁牌,举了起来。 “顾异。” 机械隼在半空盘旋了一圈,眼部的扫描射线在铁牌和顾异脸上快速扫过。 确认无误后,那两头蓄势待发的机械狼锋收起了火炮,退到两侧。 城墙下方厚重的装甲挡板升起,一辆履带突击车开了出来,停在几十米外。 带队的防区军官推开车门,快步踩着积雪走近。 等看清顾异那张脸,军官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垮下来,端枪的手顺势垂下,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顾顾问?您真活着!” 顾异眼角微微一抽。这地方的人,说话都这么口无遮拦的吗? 军官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话不太吉利,干咳了一声,赶紧立正敬了个礼:“抱歉顾问,我嘴笨。前线昨天发了急电,说您在内城断后失踪了,严处长急得差点调装甲连去废墟里翻人。您稍等,我立刻向上级汇报!” 军官按住耳麦,快速低语了几句。 没过几分钟,一辆挂着大窑委员会内务处牌照的黑色越野车从城门内驶出,稳稳停在顾异面前。 车门推开,下来的是严明身边的一名副手。 “顾顾问,严处长在前线调度物资回不来,特意交代让我来接您。”副手拉开后排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异点点头,坐进车内。 越野车掉头,顺着重工内场的专用通道平稳行驶。 车厢里开着暖风,顾异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厂房,随口问了一句:“盛京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副手看着前方的路况,开口说道:“盛京地底的死气散了,外围的尸潮失去源头,大面积瘫痪。楚营长正带着仙堂的人肃清外城,主力部队还得留在那边驻扎几天,处理战场善后。” 这个进度和顾异预想的差不多,几万大军的后勤和善后,确实不是一天就能处理完的。 “老鬼他们几个呢?”顾异接着问。对方是内务处的人,自然掌握着前线各小队的人员和机甲损耗记录。 “踏雪小队都没事。受了点轻伤,现在全在前线基地的后方修整,受损的机甲正在走报修流程。” 听到人没事,顾异心里有了底。 他看着窗外的路线,发现车子并没有开回他那个专属的改装车间,而是一路往大窑核心区走。 “我们不回车间?”顾异问。 副手从后视镜里看了顾异一眼,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严处长下了死命令,只要您安全回来,直接送您去核心区的深潜室。” 他微微压低了声音:“大窑传了话,总工在梦海里等您。” 霍川找他。 也是。盛京天上打成那样,老龙重伤遁逃,RSCP的浮空舰横插一杠子。这种级别的变故,霍川作为镇守使不可能不过问。 顾异没再多说,靠回椅背闭目养神。 越野车一路开绿灯,停在了一座戒备森严的地下建筑前。 顾异推门下车,走过隔离通道,进入那间摆放着深潜仪的密室。 房间里几个技术员早就在等候,看到顾异进来,立刻启动了机器的预热程序。 顾异脱下沾着污血的防寒服,躺进深潜仪的舱体内。 冰冷的神经接驳探针贴上后颈。 机器启动的低频嗡鸣声中,短暂的失重感袭来,眼前的白炽灯光迅速暗去。 灼热的狂风扑面而来。 顾异的双脚踩在了坚硬的生铁甲板上。 四周是轰鸣运转的庞大钢铁巨城。他站在这座城池边缘的一处悬空眺望台上。 往下看,是一望无际的暗红色熔岩海。而整座城市,正死死锚定在一个半人半熔岩的擎天巨人背上。 巨人的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在半空中带起阵阵炽热的蒸汽。 眺望台的边缘,摆着一张掉漆的旧木桌。 桌旁坐着个干瘦的老头。披着件陈旧破皮的羊皮袄,手里捏着一杆黄铜旱烟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桌腿上磕着烟灰。 顾异走上前,目光在这老头身上停顿了一下。 盛京战场上人多眼杂,他当时在天上只顾着找机会冲进龙腹,并没有看清那位镇压天灾的大能的正脸。 巨人的头颅微微侧过,犹如滚雷般的金属嗓音在钢铁城市上空回荡。 “你身上的印记一直没灭,我就知道你出得来。” 霍川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但语调平稳。一团跳动的火光在木桌旁凝聚,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虚影,指了指那个抽烟的老头:“老魏。今天在盛京,你们俩也算是一起打过仗了。” 魏长生。 顾异心里微动。 这干巴老头就是关东废土上的活传奇,外道仙堂的那位祖师爷? 他仔细打量了对方几眼。老头现在身上的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不管是抽烟的动作还是神态,看着就像个蹲在村口晒太阳的普通荒野老农。 顾异从他身上,完全感受不到在盛京内城时,那种能单枪匹马把一条千米长的C级尸龙死死按在天上的恐怖压迫感。 返璞归真。 顾异脑子里闪过这个词。 “魏老。”顾异拉开长凳坐下,点了点头算作招呼,态度客气自然。 他不是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在这些真正拿命在废土上拼出一条血路、守住一方底线的前辈面前,犯不着端着什么架子。 魏长生把旱烟袋从嘴里拿开,吐出一口白烟。那双深邃的老眼穿透热浪,在顾异身上来回刮了两遍。 “年轻后生,胆子够大。”老头子微微颔首,说话透着股东北汉子的直率,“敢顺着那爬虫的伤口往肚子里钻,还能活着把它的根撅了。这关东地界,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客套完,顾异看向桌边那团属于霍川的虚影。 他知道这位镇守使绝不可能只为了安排个局互相认识,就把他叫进梦海。 “你留了话让我过来,有事?”顾异直奔主题。 “望川市那边一直在找你。”霍川的声音沉稳,“盛京的源头断了,剩下的残局楚戈他们能处理。寒渊这边的协防任务已经结束。内务部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随时可以安排专列,你可以回望川了。” 顾异微微点头。出来这么久,小队里那些人的情况至今不明,他确实该回去看看了。 但他并没有马上起身。 如果只是通知撤离,找个内务部的干事传话就行。 犯不着专门在梦海里开个加密房间,旁边还坐着外道仙堂的祖师爷。 “这算是顺带的通知吧。”顾异双手搭在桌面上,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过,“特意把我叫进梦海,应该还有别的事?” 霍川没出声,目光投向了旁边的魏长生。 魏长生放下手里的旱烟袋,神色郑重了几分。 “后生,接下来的话涉及你保命的底牌。废土上随便打听这些是忌讳,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回答,权当我没问。” 顾异看着他:“您问。” “你是望川市的人。”魏长生字斟句酌,“但你到了关东,身上的力量没有出现任何衰减,在盛京反而越来越强。我就想问一句,你身上的这些本事……力量源头到底在哪?跨了这么远的地域,真的一点没受限制?” 这个问题透着明显的试探。 顾异心思飞转。 图鉴的卡牌即插即用,不受地域限制,他一直觉得理所当然。但从魏长生的反应来看,一个外乡人跨域作战且战力不减,在懂行的人眼里,显然是件非常反常的事。 “我的力量不靠地脉,也不吃香火。”顾异给了一个相对保守的回答,“走到哪,用到哪。确实没受什么限制。” 听到这个回答,方桌周围安静下来。 魏长生和霍川对视了一眼。 魏长生靠回椅背,那双老眼里透出一丝无奈的复杂,甚至夹杂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艳羡。 而霍川身上的暗红火光微微压低,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意外,反倒像是一种印证了猜想后的沉思。 这两人的反应,让顾异心里盘桓了一路的疑惑,自然地找到了切入点。 “既然聊到地域限制,我刚好也有个问题想请教两位。” 顾异看着他们,语气平稳:“这段时间我走过太平镇,也去过前线。仙堂和寒渊这套体系,其实已经把关东的秩序建立得很完善了。如果没有神调门搞鬼,这里基本算得上安全区。” 他略微停顿,问出了不解之处:“既然你们手里的力量这么强,为什么只守在关东?以你们两位的实力,完全可以把这套防线往外推,把外面的麻烦一点点清理掉。” 方桌周围安静下来。 魏长生磕了磕手里的旱烟袋,看着桌面的木纹,慢慢摇了摇头。 “十多年前,大局刚稳下来的时候,我和你想法一样。”老头子语气平缓,“我带着底下的老伙计,一路往外走,想看看咱们关东的规矩,到底能往外推多远。” 魏长生抬起头,目光里透出一丝无奈。 “结果是,越往外走,越力不从心。那不是突然没的,而是一步步衰减。只要离了咱们这片地界,走得越远,我身上借来的力量就越弱。底下那些大妖也开始变得暴躁、犯迷糊。平时听话的仙家,渐渐连我都压不住它们的凶性。” 老头子抽了口旱烟,吐出辛辣的烟雾。 “说到底,那些狐黄白柳,本质上还是发生过重度异变的野兽。它们能懂规矩、知道护着村子,靠的是关东老百姓几百年烧香敬神留下的念想。是这些念想,给它们披上了一层‘仙家’的皮。” “出了关东,外面的人不认出马仙。没人信,这层皮就维持不住。走得越远,它们脑子里的清明就剥落得越快,最后只会退化成纯粹的怪物。不是我们不想出去,是我们根本走不出去。” 顾异听着魏长生的话,眉头微微皱起。 老头子用的是老一辈的香火理论,虽然结果很明确,但在逻辑上还是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玄学味道。 霍川看出了顾异的疑惑。 巨人沉重地喘息了一声,胸腔里的暗红熔岩随之起伏,发出低沉的杂音。以他现在这种以身作炉的状态,维持理智本就艰难,连说长句都显得有些滞涩。 “严明给你看过潜灵梦海的资料。”霍川缓缓开口,声音像粗砂纸打磨过一样冷硬,“RSCP的内部档案,加上大窑实验室这些年的推算,基本能把老魏说的这些事解释通。”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平复体内的灼痛。 “那片海里积攒着这片土地过去几百年的民俗和迷信。大断裂之后,那个维度的东西渗入了现实。关东的野兽发生变异时,刚好撞上了梦海里出马仙的认知模板。” “那些变异野兽是被这个无形的模子套住了,才表现得像个仙家。但这个模子的有效范围,取决于这片土地积累的文化厚度。走出去,环境变了,模子也就碎了。” 顾异听着这种偏向工程逻辑的解释,很快抓住了核心。 “如果是靠积累的文化厚度,”顾异视线微抬,“以前的关东不可能只有出马仙。神调门,还有你们清理掉的其他散香野神,在梦海里也该有对应的地方。” 霍川庞大的面孔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底的火光暗了下去。 “所以会死人。”霍川说得直白且冷酷,“信仰太多,落到现实里的规则就会互相冲突。不同规则在同一个地方乱撞,这片地界的空间就会彻底崩溃。” 霍川艰难地抬起熔岩巨手,指了指旁边的魏长生。 “为了让关东活下来,老魏带人在荒野上杀了十几年,把神调门和那些杂七杂八的堂口全砍干净了。寒渊也出了军队,在城内清洗异端,只认外道仙堂一家。” “从物理上肃清信仰,保证梦海里的认知只剩一种。这是个笨办法,但也是关东能恢复秩序的办法。” 巨人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吐出一口灼热的白汽。他看着顾异,声音低沉: “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望川市是怎么封禁信仰、焊死诡异上限的吧?” 顾异点点头。当初在深潜仪里第一次见面,霍川就提过庇护所计划和信仰管控的事。 “大半的人联幸存城市,用的都是这种法子。靠着统一本地的信仰,把地盘里的规则稳下来。” 霍川缓缓喘了口气,带着粗糙的金属摩擦音,“但当时我没告诉你,这法子有个要命的后遗症。” “梦海里的力量,是有边界的。” 霍川伸出熔岩巨手,在半空中虚划了一条线。 “力量的来源是这片地界上的规矩,那有效范围自然就只能圈在这片地界里。关东人信出马,这套法子就在关东管用。一旦过了界,外面的地界没有这层文化,梦海在那边就不认你这套规矩。” “不管你在本地多手眼通天,跨了界,借来的法门瞬间就会失效。没了规则压制,那些借来的力量反而会成了要命的催命符。” 霍川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 “代价就是,我们被这道无形的地界彻底锁死了。力量是这片地给的,人也就永远被困在了这片地里。” 两人的话音落下。 顾异坐在长凳上,眼皮微微下垂。 离开区域认知,规则就会崩塌,怪物就会失控。 顾异回想起识海里的图鉴。从圣心医院的忏悔规则,到红星齿轮厂的强制劳改,同样是依赖区域怨念形成的恐怖概念。 但他根本不需要本地人的香火和认知来维持。他走到哪,这套规则就能带到哪。 顾异压下心底的波澜。 顺着霍川刚才的逻辑,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盲点。 “如果是按认知的广度来定强弱……”顾异抬起眼,看着霍川,“我曾在旧时代的书上看过,大断裂前人类有互联网。那些靠网络全球传播的都市怪谈、恐怖故事,受众基础远比地方民俗大得多。按这个规律,这类东西造成的破坏不该更致命?” 霍川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料到顾异能看透这一层。 “你看的书不少。”霍川声音沉闷,肯定了他的猜测,“大断裂爆发的头几年,那些靠网络传播的现代怪谈和模因污染,确实是最无解的灾害。好几座大型避难城,就是被这类全球性的模因直接抹除的。” “但后来发生了一件怪事。”霍川身上的火光微微收敛,“那些杀伤力极高、传播极广的现代怪谈,在一夜之间突然集体销声匿迹。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从梦海里抹除了一样。” 霍川摇了摇头:“没人知道真相。但如果不是那次变故,人类根本熬不到建起高墙。” 一夜之间消失? 顾异心里微动,但也清楚这种无头悬案现在没法深究。 他靠在椅背上,静静等着对面两人的下文。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按常理,接下来就该盘问他这个“外乡人”到底是怎么做到跨域作战而不受影响的了。 顾异连应付的说辞都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但方桌对面,一明一暗两位大能却谁都没有往下深究的意思。 魏长生只是拿起烟袋锅,在鞋底磕了两下,站起身。 “RSCP在盛京没捞着那条大爬虫,算是白跑了一趟。”老头子看着顾异,语气郑重了几分。 “这帮人手黑心狠,你在现场露过面,他们肯定得像疯狗一样到处找线索。关东这池子太小,拴不住你。等风头过了,去外面的高墙看看吧。” 这就完了? 顾异看着魏长生慢慢变淡的身影,心里反倒升起一丝疑虑。 这两个老江湖对他的底细毫不追问,甚至表现出一种近乎反常的信任。 善意虽然不是坏事,但这种没来由的宽容,反而让顾异觉得有些不太踏实。 不过既然对方不问,他自然乐得清静。 随着老头子彻底消散,霍川也收敛了身上的火光。 “寒渊的武库随时对你敞开。”霍川看着顾异,语气冷硬沉稳,“回望川吧。别忘记我们的约定。” 顾异点了点头,没吭声。 其实刚才盯着霍川那半人半熔岩的身躯,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现在的卡组。 精神力逼近三百大关,刚到手的红星重工领域,加上那些刚升级的重火力底牌。 要是现在火力全开,说不定今天就能把那份“杀了他”的单子提前给结清了,当场送这位镇守使解脱。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顾异压了下去。 人家刚客客气气地交了底,还大方地敞开了武库权限,自己要是突然接上一句“择日不如撞日,我现在就请你去死”,属实是有点太地狱了。 况且寒渊市这两百万人现在还得靠这团火续命,加上又是这样一个关键节点。 这事还是留到以后再说吧。 顾异站起身,痛快地应承下来。 周围的温度迅速抽离,熔岩海与钢铁巨城在视野中迅速模糊。 神经接驳断开。 顾异睁开眼,深潜室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刺入眼帘。 他拔掉后颈的探针,从舱体内坐起身。 既然霍川开了口,是时候回望川市,看看那些久违的故人了。 第440章 深海沉潜 顾异拔掉后颈的探针,从深潜仪的舱体内坐起身。 房间门被推开,大窑委员会的一名干事早就等在外面。 严明还在前线盯后勤没回来,来接洽的是个生面孔,态度放得极低。 “顾顾问,辛苦了。专列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三天后发车,直达望川。” 顾异点点头,抓起旁边的干毛巾擦了把脸上的冷汗:“行。不过走之前,霍工说寒渊的武库对我敞开,这话还算数吧?” 干事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但立刻连连点头称是。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寒渊后勤部长的脸一直绷得像块铁板。 顾异一点没客气。 进了甲级武库,直接让【战争熔炉】敞开了吃。 除了特种合金,他把大窑实验室里封存的重型机甲图纸、传动模块设计图全给扫了一遍。 能不能马上看懂根本不重要,先全喂进熔炉的蓝图库里填充素材,以后慢慢拆解。 薅足了寒渊的羊毛,时间也到了深夜。 内务处安排的高规格地下休息室里,顾异洗掉了一身的黑血和机油味,靠在冷硬的铁架床上。 连番的奔波,直到这一刻才算真正安稳下来。 他闭上眼,识海中图鉴面板静静悬浮。 视线越过那些熟悉的卡牌,落在图鉴升到LV.4后解锁的一条新功能上。 之前在老龙肚子里拼命,出来后又开着火车一路狂飙回寒渊,神经一直绷到极限,根本没个安全环境去测试新权限。 现在总算闲下来,他打算看看这东西到底怎么用。 面板上,那行暗红色的字迹静静悬浮。 【深海沉潜:宿主已获得潜灵梦海的底层坐标。在非战斗状态下,可主动将意识投射至该维度之中。】 顾异盯着这条说明,心里泛起几分好奇。 潜灵梦海,这个词他最近听得太多了。 按照RSCP的档案和霍川的说法,那是全人类认知与恐惧交织的垃圾场,也是模因诡异真正的老巢。 白天在寒渊的地下深潜室,靠着一台塞满神经管线的巨型机器,才勉强把他的意识拽了进去。 但顾异仔细一琢磨,觉得霍川当时充其量只是把他拉进了一个特定的私人房间。 那真正的潜灵梦海,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眼下待在严密安保的地下休息室,周围没什么威胁,刚好可以看看这个新功能是怎么回事。 顾异靠稳在铁架床上,不再犹豫,意念直接锁定了那行字迹。 意念锁定,沉潜启动。 没有预想中的失重感。 顾异只觉得后脑勺猛地一沉,像是被人一把摁进了冰水里。 四周的景象瞬间被抽空,成千上万人的哭喊、咒骂混成一团毫无逻辑的白噪音,像粗糙的砂纸一样贴着耳膜疯狂摩擦。 但这股足以让人发疯的噪音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脚底一顿,踩到了实处。 所有的杂音戛然而止。 一股陈年朽木发潮的味道,混着淡淡的防霉樟脑丸气味,顺着冷空气钻进鼻腔。 顾异睁开眼,眉头微皱。 肩上那种常年背负着重型机甲的沉重压迫感,凭空消失了。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摸腰间的刀柄。 手摸了个空。 他低下头,视线猛地定住。 没有沾满黑血和机油的防寒外套,也没有磨损严重的战术手套。 映入眼帘的,是一件灰色的纯棉连帽卫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双干干净净的手。原本指关节上那些常年握刀留下的粗糙老茧,全都不见了。 顾异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骨。平滑一片。变异兽爪子留下的那道细小疤痕也消失了。 他拽了拽身上的卫衣领口,拇指摩挲着柔软的棉布料子,眼神微闪。 这身打扮他太熟了。这是他当年在地球上,穿越前最常穿的那套衣服。 他在寒渊的档案里看过关于潜灵梦海的记载,了解到目前人联和RSCP对这里的定义是潜意识集合体。 那么根据这个理论推导,自己进来后的形象也应该是潜意识里的自我认知。 顾异看着自己这双没有老茧的手,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看来在废土上杀了这么久,潜意识里,他依旧只认同那个来自现代社会的自己。 他收拢心思,开始打量四周。 这里没有光源,只有从不知名高处漏下来的一束微光,空气里能看到细碎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他正站在一间宽敞的旧屋子里。 正前方,横着一截快到人胸口的实木高柜台。木头表面已经包了浆,边缘磨得锃亮,柜台上还随意搁着一杆生锈的黄铜小秤。 顾异走到柜台前,探头往里看。 柜台背后,是一排接一排的木质货架。 货架高得几乎快要顶到天花板的阴影里,格子里影影绰绰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物件,被一层死灰色的阴影笼罩着,看不真切。 高高的实木柜台,直通房顶的储物架,以及那种把东西分门别类锁进格子的陈设方式,透着一股老旧且封闭的压抑感。 顾异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柜台正中央。 那里平放着一本极厚的老书。封皮呈现出一种干涸血液般的暗红色。 在看到这本书的瞬间,脑海深处自然而然地泛起了一丝熟稔的共鸣。 这是他的图鉴。 顾异伸出手,指尖刚要触碰到那暗红色的封皮。 “哗啦。” 柜台后方的深色布帘被挑开。 细碎的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顾异抬眼看去,目光在半空中停住。 走出来的是嘉拉。 她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素色长裙,没有坐那张散发着霉味的破木轮椅。 她双腿笔直地站着,一步步走到柜台前。 那张常年苍白、透着死气的脸上,此刻竟泛着一丝属于活人的血色。 “顾异。” 她开口叫了一个名字。声音清脆、干净,没有了之前的沙哑。 顾异站在原地,视线下移,盯着她的双腿看了两秒。 之前在老龙的肚子里,这姑娘被他叫出来挡住那些变异石像时,明明还坐在那张散发着霉味的轮椅上。 “你的腿……”顾异抬起眼。 嘉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踩在地板上的脚,神情里透着几分怯生生的欣喜。 “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轻声说,“以前被你收回来,都是沉到直接就没有意识了。可是前阵子,周围好像晃得很厉害……” 她回想着当时的经过:“等我再睁开眼,就站在这里了。腿上的疼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怨气也没了。” 顾异拉过旁边的一把旧木椅,坐了下来。 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光线昏暗、透着朽木气味的老屋子,看向嘉拉:“一个人被关在这种黑灯瞎火的地方,不害怕?” 嘉拉轻轻摇了摇头,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露出一丝鲜活的松弛感。 “不怕,这里挺热闹的。”她指了指柜台后方那些高高到顶的货架,“而且,这里不止我一个。” 她转过视线,认认真真地打量着顾异现在的样子。 “你又换脸了?”嘉拉眨了下眼睛,“看着没外面那么凶了。” 图鉴的契约连着他们,她第一眼就知道眼前的人是顾异。 更何况在外面,顾异好像也总是顶着各种身份和面孔办事,对这副模样完全没觉得奇怪。 顾异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这身灰卫衣,随口接了一句:“在外面装狠装累了,洗把脸换身衣服。” 他从木椅上站起身,重新走到那张高高的实木柜台前。目光锁定了正中央那本暗红色的厚书。 顾异伸出手,指尖刚要落向那层干涸血液般的书皮。 旁边的嘉拉突然往前凑了一步,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 她那双刚刚还透着生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忌惮。 “小心点。”嘉拉声音变小了些,“我之前一个人在的时候,觉得这书里面像个黑漆漆的海眼。它很饿……我甚至觉得它隔着书皮在看着我。” 顾异看了她一眼,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没事。”顾异安抚了一句。 说完,他的手掌稳稳地按在了那层暗红色的封皮上。 “哗啦啦——” 厚重的书页在指尖下自行翻开。一张张熟悉的卡牌在纸面上闪过,最后定格。 图鉴冰冷的提示音在顾异的识海中清晰地响起: 【深海沉潜已完成。】 【当前坐标:宿主专属锚点——当铺。】 【空间说明:本空间由图鉴与宿主的潜意识共同构筑。在这里,无论是您自身的样貌,还是所有已收容卡牌的具体呈现状态,都将自发顺应您潜意识中的期望而改变。】 顾异看着书页上的字,心里那点疑惑彻底解开了。 难怪自己会换回穿越前的卫衣,难怪嘉拉的双腿完好无损。 因为在他最底层的认知里,他始终是那个来自现代社会的普通人,而嘉拉也不该是个永远被困在破轮椅上受罪的残疾怨魂。 至于这里为什么是一间当铺,可能是自己在废土上,默认把那些吃人的怪物当成工具和筹码。 顾异收回手,随手合上了那本暗红色的厚书。 既然在这个地盘上,所有东西的样子都由他说了算,那就有意思了。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高高的实木柜台,看向后方那一排排隐没在阴影里的庞大货架。 “你刚才说这儿挺热闹。”顾异朝货架区抬了抬下巴,“走,一起逛逛。” 两人绕过高高的实木柜台,往当铺深处走去。 里面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要宽敞得多,布局分成了两块。 靠近柜台的前店,是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红木货架,货架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物件,光线昏暗偏暖;再往里,则是一个挑高极高、类似室内仓库的巨大后库。 空气里那股陈年朽木和防霉樟脑丸的味道更浓了。 角落里搁着个生了绿锈的金属八音盒,正慢悠悠地转着齿轮,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轻哼。 那调子有些跑调,但顾异还是听出来了,是《猩红狂想曲》。 顾异的目光扫过手边的木格子。里面放着一个灰白色的骨架雕像。 视线刚落上去,雕像表面微光一闪,瞬间活了。 一只巴掌大的骸骨劣犬在格子里原地转了两圈,似乎是嗅到了主人的气息,兴奋地从一米多高的木架上直接跳了下来,稳稳落在木地板上。 “汪!” 小东西发出一声极其袖珍的叫声,凑到顾异脚边,讨好地摇着那条光秃秃的白骨尾巴,用小小的颅骨蹭着他的裤腿。 旁边的玻璃皿里,一小团暗红色的血液也跟着翻了出来,像个软趴趴的皮球,在木地板上“吧唧、吧唧”地跟着跳。 嘉拉很自然地蹲下身,把那只摇着尾巴的小骨狗抱进怀里,伸手顺着它光滑的白骨脑袋摸了两下。 她抬起头,嘴角带着一抹很浅的笑意,看着顾异:“你不在的时候,它们也经常跑下来。这儿挺热闹的,一点都不孤单。” 顾异看着她逗弄小狗的样子,又看了看脚边那个还在努力往上蹦的血色史莱姆,心里那种紧绷了几个月的弦,像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慢慢松弛下来。 自从来到这片吃人的废土,他要么在杀戮,要么在去杀戮的路上,像一头永远不敢停歇的孤狼。 但站在这间铺着老旧木地板、响着跑调音乐、甚至还有只Q版小狗在脚边打转的屋子里,他确实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安稳。 “挺好。”顾异的语气也跟着缓和下来,“省得你一个人待着闷。” 他收回视线,和嘉拉并肩走在货架间。 “这边的架子上全是些破破烂烂的兵器,”嘉拉指着挂在木架上的一面微缩骨盾和一把生锈的铁手套,“那边格子里的东西更怪,都是些小雕像和瓶瓶罐罐。” 她看着这些平时死气沉沉的物件,又看了看脚边正追着自己裙摆咬的骸骨劣犬,轻声说: “你不在的时候,它们有时候也会自己跑下来。所以我才说这里挺热闹的,一点都不孤单。” 顾异听着,目光扫过那些货架。嘉拉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分类,他自己心里却门儿清。那些兵器是武装卡,雕像和瓶罐是形态卡。 他看着那些微缩的模型,感觉就像是在逛一家摆满了诡异手办的古董店。 穿过货架区,两人来到宽敞的后库。 这里没有那么多零散的物件,地上只立着两个一人高的巨大玻璃圆柱罩子,像博物馆里的生态缸。 顾异走到第一个罩子前。 玻璃罩里是微缩的晨光幼儿园。小小的滑梯、秋千,还有一栋两层高的红砖小楼。 他甚至能看到几个半透明的袖珍虚影,正在操场上追逐打闹,玩着一场永不结束的捉迷藏。 嘉拉抱着小骨狗,也好奇地凑过来看。 “他们好像挺开心的。”她轻声说。 顾异没接话,视线转向了旁边那个更大的玻璃罩。 那里面飘着微缩的雪花。 高大的红砖烟囱、纵横交错的工业管道,以及一排排亮着昏黄灯光的宿舍楼。红星齿轮厂。 顾异蹲下身,把手掌贴在了冰冷的玻璃壁上。 意识瞬间穿透了微缩车间的屋顶。 他看到了那艘被没收的RSCP黑色浮空舰。 那艘在现实里如钢铁山岳般的庞然大物,此刻像个玩具模型一样,被强行塞进了工厂的重型机械仓库里。 在它周围,几百个穿着蓝工装的人正干得热火朝天。那个RSCP的特遣队军官满脸木然,正举着大铁锤,一下下狠砸飞船的侧面装甲,完全没有了在雪地里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队员们也在规则的压制下,全成了免费的拆卸工。 顾异的嘴角微微上扬。他之前还在好奇,这帮被专列拉走的大活人,在领域折叠后到底去了哪。现在看来,是直接被扔进这个永不关门的工厂里当壮丁了。 他收回视线,刚准备起身,目光在仓库角落里那艘袖珍飞船上停顿了一下。 这玩意虽然被缴获了,但自己根本不会开。 这堆凝聚了RSCP科技的铁疙瘩,放在这儿当摆设纯属浪费。 顾异脑子里灵光一闪。 机械不会开,生物兵器他还不会搓吗? 他盯着玻璃罩里那艘袖珍飞船,识海中【猩红狂想曲】的词条悄然亮起。 效果三:活体逆向解析。 顾异不知道在这片意识空间里,图鉴的功能还能不能用。他试着将意识集中在那艘袖珍飞船上,发动了解析指令。 下一秒,玻璃罩内的微缩仓库里,一团暗红色的血肉凭空出现,像一摊活过来的黏液,迅速将那艘袖珍飞船整个包裹了进去,形成了一个不断蠕动的肉茧。 图鉴冰冷的提示音在识海中响起: 【活体逆向解析已启动。目标:RSCP‘暴风雪’级侦察舰。解析进度:0.1%……】 成了。 顾异看着那个跳动的肉茧,满意地收回了手。 等这艘船被彻底吃透,他就能把重火力和血肉重组捏在一起,直接在现实里造出自己的生物武装。 他站起身,看着这座只属于自己的当铺。 听着前店传来的八音盒调子,看着旁边抱着小狗的嘉拉,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外界的风雪和厮杀都离自己很远。 就在这时。 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咚。” “咚。” “咚。” 声音沉闷,规矩。 第441章 游戏邀请与归家 三声闷响过后,当铺后库陷入死寂。 正追着嘉拉裙摆乱咬的骸骨劣犬猛地刹住脚,浑身骨头微颤,喉咙里溢出一阵压抑的低呜。 嘉拉下意识抓紧顾异的卫衣袖口,指节捏得有些发白。 “又响了。”她往顾异身后缩了半步,压低声音,“你不在的时候,这面墙隔三差五就会有这种动静。我不知道外头是什么,一直没敢出声。” 顾异脸色发沉。 这里是他的潜意识锚点,木墙后头是一片虚无。 这几声敲门,更像是顺着精神链接硬生生凿进来的。有东西正隔着这层“壳”,在外头找他。 他反手握住嘉拉的手腕,轻轻拍了两下她的手背,语气放缓了些:“没事,有我在。站后边别动。” 顾异走到陈旧的实木墙壁前,抬起手,食指在粗糙的木板上轻轻一点。 指尖触碰处,木质纹理如水波般无声荡开,扭曲成一个拇指大小的孔洞。 他凑上前,朝外看去。 猫眼外是一片翻滚、黏稠的灰色迷雾。 雾气深处,隐约能看到无数张扭曲的模糊人脸伴随着乱流疯狂涌动。 这景象和他在深潜仪里看到的潜灵梦海极度吻合,甚至更加暴烈。 灰雾中,站着个青年。 对方正百无聊赖地靠在无形的壁垒上,单手插兜。 看清那人长相的瞬间,顾异呼吸微滞。 这他妈是他自己的脸。 准确地说,是他穿越到废土后,在荒野上用了大半年的那具原主身体。 只不过此刻,这张脸苍白得毫无血色。 青年身上套着件破烂的白大褂,左边袖管空荡荡地垂着,断了一臂。 门外的青年似乎察觉到了窥探的视线。 他慢悠悠地从右边口袋里摸出一颗玻璃假眼球,两指捏住,冲着孔洞的方向随意一弹。 “啪。” 玻璃眼球撞在壁垒上发出一声脆响,随即被灰雾卷走。 青年拍了拍手上的灰,隔着孔洞跟顾异对上了视线。 他嘴角挑起,声音顺着墙缝飘进当铺,透着股随性又散漫的熟稔: “哦豁?总算在家啊。敲好几天了。” 顾异隔着那个小小的孔洞,看着外面那张属于他自己的、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他想起了之前升级LV.4时,看到的那个断了一臂、在黑暗中冲他微笑的人影。 就是这家伙。 顾异没有问“你是谁”,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门外的顾无亡似乎对墙里的死寂毫不意外。他没有再敲,只是伸出仅剩的那只手,轻轻抚摸着无形的墙壁,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材质,然后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语气,轻松地开口: “喂,听得见吗?”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扩大了几分。 你这边的墙,比我那边的隔音好多了。” 顾异眼神发沉,依旧不搭腔。 青年也不恼,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里透着一股发现新玩具的兴奋: “我刚才逛到了一个好玩的地方。特别大,黑乎乎的,像个死透了的老坟包。” 说到这,他突然清了清嗓子,原本散漫的表情瞬间收敛。他板起那张苍白的脸,压低嗓音,模仿出一种生硬、冰冷的机械通讯语调: “‘目标实体Hume指数波动异常。先锋组注意,启动深潜收容预案。封锁异常辐射区,准备提取样本……’” 装模作样地背完这两句,青年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直抖。 “一帮穿着白大褂、套着防毒面具的家伙,端着比命还贵的破铜烂铁,在那老坟包里撅着屁股玩捉迷藏。他们还以为自己藏得挺好。” 这做派,这套标准的收容术语。 顾异心底骤然一冷。RSCP。 青年隔着孔洞,仿佛和顾异对上了视线。 “说实话,我刚才一个人凑过去看了看,差点被他们外围的安保给叉出来。里面的规矩太严了,不让大声喧哗。” 他贴近了些,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神经质: “但你想想看……如果这时候,有两个人,从两边同时踹开门冲进去,当着他们的面开始大声唱歌呢?” “当那帮自以为掌控一切的收容专家,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东西被两个不请自来的捣蛋鬼彻底砸烂……你不好奇他们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吗?” 青年没有等顾异回话的意思。 他从破破烂烂的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个掉色的黄色塑料对讲机。那种劣质的儿童玩具。 他按下侧面的通话键,对讲机里立刻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滋啦声。 “门票我放门口了。如果你在这黑屋子里待腻了,想出去找点乐子,就按一下。我能听见。” 青年松开手。 黄色的塑料玩具没有坠落,就这么突兀地悬停在灰雾和无形壁垒的交界处。 他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将仅剩的右手重新插回兜里,转身走向翻滚的灰雾。 “对了。” 他的声音从雾气深处飘过来,带着几分散漫的笑意。 “去砸场子的时候,记得唱大声点。” 灰雾合拢。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整个人彻底融入了灰雾,消失不见。 门外的灰雾涌动,吞噬了最后一点声音。 外面恢复了死寂。 顾异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悬浮在雾气边缘的那只黄色塑料玩具。 嘉拉抱着骸骨劣犬,从货架后探出头,声音放得很轻:“他走了?” “嗯。” 顾异应了一声,视线依旧没有挪开。 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穿着破烂的RSCP研究服,还断了一条胳膊。 顾异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自己和RSCP打交道的经历。从荒野上被抓,到在Site-42地下基地醒来,中间有一段记忆是完全空白的。 那帮穿白大褂的疯子把他摁在维生舱里,绝对没少折腾。 抽血、切组织,或者别的什么变态实验。门外这个满嘴疯话的家伙,八成就是他们在那个地下基地里搞出来的副产品。 不过看刚才那副做派,这件“实验品”显然没打算听主人的话。 RSCP估计是玩脱了,养出了个咬人的怪胎。 但这疯子的话能信几分? 嘉拉抱着骸骨劣犬,从货架后探出头,小声问:“他走了?” 顾异点了点头,视线依旧没离开那只对讲机。 一个能随意在潜灵梦海里溜达、精准找到他锚点位置的怪物,留下的东西,谁敢碰? 这玩意儿可能是个坐标发射器,可能是个窃听器,甚至可能是一颗贴在脸上的模因炸弹。 顾异不会去赌。 他看着那只在灰雾中沉浮的黄色玩具,就像看着一个摆在路边的捕兽夹。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无视它。 他转过身,不再去看墙外的动静,重新走回当铺的前店。 嘉拉抱着小狗跟在后面,没有多问。 脚步虽然平稳,但顾异的心底却压上了一层沉甸甸的阴影。 RSCP比他预想的还要麻烦。 这帮人不仅在现实里满世界圈地,甚至已经有成建制的队伍摸进了潜灵梦海,敢在这里头搞什么秘密行动。 再加上门外那个顶着自己脸到处乱窜的疯子。 顾异走到红木柜台前,手指骨节轻轻叩着桌面。 火力还是不够。 顾异靠在柜台上,闭上眼,识海中的图鉴面板浮现出来。 视线越过前几页,直接落在了LV.5的升级条件上。 【1. 精神力突破300点。】 【2. 收容或补全至少一张完整的C级模因卡。】 【3. 在潜灵梦海中建立独立的认知锚点。】 第一条,他现在精神力291点,距离300只差临门一脚。 只要再吞一两头D级诡异,随时都能突破。 第二条,猩红狂想曲还差最后一块拼图,这件事急不来,得看运气。 最麻烦的,是第三条。 建立独立的认知锚点。 图鉴给出的注释是:构筑群体信仰或组织体系。 顾异睁开眼,靠在冰冷的红木柜台上,揉了揉眉心。 这比砍死一头C级怪物还让他头疼。 建立组织,他现在手头倒是有两条现成的路子。 第一条路,是重工业。 他抬眼看向当铺后库的深处。 那里,一座庞大、沉寂的暗红色熔炉如同一头钢铁巨兽般盘踞着,无数复杂的机械臂和传动结构从炉体延伸出来,布满了整个后库的墙壁。 那就是【战争熔炉】在这片锚点里的真实形态。 他能清晰地感应到,从这尊熔炉延伸出去的无形丝线,正跨越遥远的空间,连接着一个个他亲手烙下的印记。 有太平镇白小九身上那只机械熊的,有寒渊林缺那台裂锋甲兽的,甚至还有盛京战场上那上百台薪火机甲里残存的烙印。 这条路已经很成熟,产品可靠,也完全可控。 第二条路,是生物科技。 顾异又想起那颗被他搓出来的血肉核桃。 猩红狂想曲的逆向解析能力,让他彻底弄懂了出马仙体系的根底。 如果自己的设想没问题,他可以将图鉴里那些诡异的能力模块化,搓成一个个能即插即用的生物外挂,批量制造出各种匪夷所思的血肉畸变体。 这条路诡异、阴毒,而且潜力无穷。 技术路线有了,但最核心的问题没解决。 不管是钢铁军团还是血肉魔军,拉起一支队伍,总得有个旗号吧? 总不能跟人说:来,加入我们,我们的目标是吃光这片废土上所有的怪物? 这听起来更像是个笑话。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让他站到台前,像个领袖一样振臂高呼,他既没那个兴趣,也想不出该呼喊什么口号。 总不能像疯子一样,高喊着“血肉苦弱,机械飞升”吧? 顾异扯了下嘴角,感觉自己的画风正在朝着某个奇怪的方向一路狂奔。 他站在当铺昏暗的光线里,看着货架上那些琳琅满目的卡牌虚影,陷入了思索。 但这种思索并没有持续太久。 眼下RSCP那帮疯子正在梦海里图谋不轨,门外那个顶着自己脸的怪胎又不知是敌是友。 活下去,搞清楚所有真相,然后把所有敢拦路的杂碎全部碾碎。 顾异眼底的迷茫散去,重新被冷硬的决断所取代。 他不再留恋这片安稳的后台,意念一动,主动切断了与这片锚点的链接。 “哗啦——” 周围的当铺景象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画,瞬间晕开、消散。 意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拉扯力从冰冷的深海中猛地拽出。 顾异猛地睁开眼。 后脑勺还残留着一丝被强行抽离的刺痛。 地下休息室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陈旧金属混合的味道。 他依旧靠在那张冰冷的铁架床上。 连番的奔波,直到这一刻才算真正安稳下来。 顾异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坐起身。接下来的三天,他哪也没去。 仗着“特别顾问”的身份,他几乎把内务处情报中心翻了个底朝天,调阅了所有关于盛京战场的加密战报。 他重点关注所有关于“龙脉阵眼”的搜索进度。 但无论是人联派出的重工钻探队,还是外道仙堂那些擅长寻龙点穴的弟马,把盛京内外挖地三尺,别说阵眼了,连个沾着龙脉气息的瓦片都没找到。 那头千米长的尸龙,就像是凭空掉下来的。 这个结果,让他心底的疑云更重了。 如果现实里没有“命匣”,那他之前在红星厂里“资产清算”掉的那具千米龙尸,到底算什么?一个可以随时丢弃的空壳? 带着这个无解的疑问,在出发前的最后一个晚上,顾异再次躺进了深潜仪。 熔岩巨城,眺望台。 顾异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C级的诡异,到底要怎么才能彻底杀死?” 霍川那犹如滚雷般的金属嗓音在半空回荡,声音里透着疲惫。 “杀不死。至少在物理上,杀不死。” 巨人沉重地喘息着,胸腔里的暗红熔岩随之起伏。 “诡异一旦跨过C级的门槛,它的存在就不再是纯粹的血肉。它会在潜灵梦海里,撑开一片完全属于自己的地界。” “人联的档案里管那叫锚点。更早的那些邪教典籍里,称之为神国。” 霍川的目光穿透热浪,落在顾异身上。 “名字不重要,本质都一样。只要那个藏在梦海里的老巢不被摧毁,诡异就算在现实里被我们打成飞灰,也能耗着时间慢慢回来。这就是C级天灾最难缠的地方。” 听完这番话,顾异陷入了沉默。 他想起了被他吞噬的猩红狂想曲。 按理说也是C级门槛的存在。为什么自己当初能把他连皮带骨吃得干干净净,连图鉴都判定为“拼图补全”,彻底抹除了存在? 难道图鉴的能力,可以直接连对方在梦海里的地界都一并吞了? 他不敢确定。但直觉告诉他并非如此,大概率是其它的原因。 霍川的话,也让他立刻联想到了当铺外那个顶着自己脸的疯子。 如果对方没有骗自己,那RSCP在梦海里偷偷摸摸搞的动作,目标十有八九就是老龙的地界。 而那个疯子,不仅精准地找到了他们的秘密行动地点,还主动邀请自己去砸场子。 去,还是不去? 去,等于是跳进一个疯子设下的局里,和RSCP正面硬刚。 不去,等于放任RSCP偷偷拿走能彻底杀死老龙的钥匙。 他的纠结并没有持续太久。 第三天清晨,内务处的干事准时敲响了他的房门。 返回望川的行程,已经安排妥当。 顾异被带到寒渊市地底最深处的一座庞大枢纽站。 这里比他去过的任何一座地铁站都空旷。 独立的月台上灯火通明,尽头是一条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漆黑隧道。 月台上,只停着一节独立的、看起来像老式绿皮车厢的载具。 车厢表面被厚重的铅灰色装甲包裹,没有窗户,只在侧面开了几个碗口大小的观察口。那里面不是玻璃,而是一种浑浊的、类似琥珀的晶体。 “顾顾问,请上车吧。”来交接的负责人递过一份文件,指了指那节孤零零的车厢。 “这是这个月开往望川的定期补给专列,后面挂着十几节集装箱,全是高密度能量块和特种合金。我们为您在前面的护航车厢里安排了独立隔间。” 负责人补充道:“启动一次消耗巨大,而且每次穿梭后,‘蛀洞’都需要很长的休眠期。您刚好赶上了这趟顺风车。” 顾异点点头,拎着简单的行李,踏上车厢。 厚重的铅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空气。 车厢内部很简洁,除了两排固定在地板上的金属长椅,过道两侧还堆叠着几个用锁链固定住的军用物资箱。几名同样要前往望川进行技术交接的工程师,正坐在角落里低声交谈。 顾异没有理会他们投来的好奇目光,径直走到车厢尽头的独立隔间,拉开门坐了进去。 列车启动时,没有任何震动和加速感。 他看向隔间那块琥珀晶体观察口,外面开始浮现出无数扭曲、拉长的光怪陆离的色彩,像是在穿越一条光速的万花筒。 顾异看着窗外不断变幻的光影,脑子里那根紧绷了几个月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他的思绪穿过扭曲的空间,飘回了那座熟悉又陌生的高墙城市。 他想起了林小柒的笑脸,不知道她现在醒了没有。 想起了李飞那个愣头青,不知道特训结束了没,有没有在卫戍部队里被人欺负。 还想起了陈浩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在蜂巢工房里,对着一堆破铜烂铁敲敲打打。 顾异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抬起自己的右手。那是一双因为常年握刀而布满厚茧、沾满血污的手。 他不知道这帮老伙计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会是什么表情。 车厢在光怪陆离的隧道中平稳穿行。 望川市。 他回来了。 (第二卷 完) 第442章 风雪归人,旧账残局 望川市,A环区地下三百米,零号秘密站台。 穹顶上纵横交错的冷凝管线往外渗着水珠,滴落在厚重的抗爆合金地砖上。 站台边缘没有任何玻璃幕墙,只有深不见底的漆黑隧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高压电荷游离的焦糊味。 作为人联内部最高级别的物流通道,迎接的阵仗自然不可能冷清。 站台外围,两排全副武装的长城旅重装士兵如铁塔般肃立,将核心区严密封锁。 更后方的岔道上,几十台工程设备与重型运输车已经进入待命状态,随时准备接管庞大的卸货流程。 三个男人站在警戒线最前方。 长城旅总指挥雷暴穿着深绿色的军大衣,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站在他旁边的是情报总署的林指挥官,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而站在两人正中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老人。望川市最高防务委员会委员长,裴正。 整座城市的最高权力中枢,此刻全站在这阴冷潮湿的地下出风口吹冷风。 “寒渊市这次发过来的交接清单,你看过了?”裴正两手拢在袖子里,视线盯着前方的黑暗,语气很随和。 林指挥官点点头,翻开手里的加密文件夹:“看过了。三千吨寒渊特产的抗寒龙骨钢,五百吨高纯度稳定锚原矿,一大批极地重工载具配件,外加二十箱液态火种......比上一季度的常规配额翻了一倍。” 雷暴在旁边冷哼了一声:“寒渊那边这回是大出血了,连甲级武库的底子都往外掏。” “这配额可不是白给的。”林指挥官把文件夹合上。 “寒渊内务处的严明在密电里暗示得很清楚,这多出来的物资,是给顾异的谢礼。他们是借着送人的名义,明晃晃地在向我们展示这小子的分量。” 站台上安静了几秒。 雷暴搓了下满是老茧的手掌,声音粗哑:“寒渊这是在砸真金白银挖墙脚啊。” “换作是你,你能不眼红吗?”裴正笑了笑,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寒渊没当场把大窑委员会的椅子分他一把,已经算克制了。” 老人转过头,看向林指挥官。 “他队伍里剩下那几个人,安排得怎么样了?” 林指挥官立刻汇报道:“东区第一医院那边,林小柒的维生舱已经切到了A环区的独立供能专线上,专家组二十四小时盯着。至于李飞……“ 林指挥官顿了顿,语气透出一丝无奈:“我之前打算把那小子特招进B环区卫戍部队。但他没领情。他现在在C环区黑市搞违规的血肉改造,夜沙的特工已经在暗中盯着那条街了。只要他没有生命危险,我们的人暂不介入,随他折腾。” 裴正点点头,没表态,只是等着下文。 林指挥官沉默了一下,继续说道:“至于那个行刑人剃刀……他们认为那把魔刀的深度同化过程极具研究价值,想把人一直扣在A环区底层的洗析池多观察一段时间,治疗进度故意拖得很慢。” 听到这话,雷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裴正转过身,看着林指挥官,脸上的随和收敛得干干净净。 “通知科研所那帮人,把脑子里的水倒干净。”裴正语气转冷,“他们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把人治好。谁敢在里面夹带私货,让他自己去跟拆了C级天灾的人解释。” 裴正指了指前方的黑色隧道,声音变得低沉。 “顾异是我们望川市走出去的。望川现在面临着什么局面,你们心里都有数,我们极度缺乏这种能一锤定音的高端战力。在这当口,如果让他觉得寒心,觉得咱们这儿还不如寒渊市敞亮,那就是亲手把人往外推。” “明白。”林指挥官转过头,对着身后待命的副官招了下手,低声吩咐,“按裴委员长说的办,亲自去科研所盯进度。有阻力直接拿我的手令压。” 副官领命,快步走向后方的通讯台。 就在这时,站台深处的空气开始发出低频的嗡鸣。 原本平整的空间像是被某种蛮力强行揉皱。刺眼的幽蓝色电弧在黑暗中跳跃、交织。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辆包裹着厚重铅灰色装甲的地龙列车,硬生生从虚空的缝隙里挤了出来,稳稳停靠在月台前。 刺耳的气压阀泄气声响起。 沉重的车门向两侧滑开。最先打开的,是后方的几节重型货运车厢。 两列全副武装的寒渊市军方押运员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下月台,迅速在车厢两侧列队警戒。 一名带队的寒渊少校快步走到望川市后勤主管面前,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随后递交上厚厚的物资移交清单。 “望川市防务部,核对清单。” 随着交接程序的指令下达,月台后方待命的十几台重型工程机甲立刻爆发出低沉的轰鸣。 它们履带碾压着地面,有条不紊地驶入货运车厢,开始将一箱箱透着极寒气息的抗寒龙骨钢和液态火种往外搬运。 整个地下零号站台瞬间变成了一个繁忙的重工业物流枢纽。 在这片嘈杂的机械运作声中,列车最前方的客运车厢舱门才缓缓开启。 顾异单手拎着一个黑色的战术背包,跨出车门,军靴踩在了望川市的水泥月台上。 地下三百米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高压电荷游离的焦糊味和通风管道特有的潮湿感。 顾异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关东荒野上那种夹杂着冰碴子和尸臭的白毛风,熟悉的压抑、沉闷,却透着实打实的安全感。 折腾了这么久,终于踩回了自家的地盘。 顾异抬起头,视线扫过前方警戒线外的迎接人群。 除了长城旅的雷暴和情报总署的林指挥官,中间还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老人。 看站位和气场,显然是望川市真正的高层。 但顾异的目光并没有在他们身上多做停留,而是越过这三人,习惯性地往他们身后的通道和阴影处搜寻。 没有。 顾异微微皱了下眉。 按理说,他坐地龙列车回来的消息,望川高层既然提前接到了,王老爹不可能不知道。 以那个老兵痞护短的性子,现在就该靠在月台的柱子上,一边抽着劣质烟,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地下风大才对。 “顾顾问,辛苦了。” 中间那位老人主动迎上前来,伸出右手。他没有摆出上位者的架子,语气平和:“我是裴正,代表望川市防务委员会,欢迎你回家。” “裴委员长客气了,劳烦各位跑一趟。”顾异收回视线,伸出手跟对方握了一下,态度自然。 松开手后,顾异看向旁边的两个熟人,随口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林指挥,雷总指。怎么没见老王?那老东西又跑哪接私活去了?还有李飞、小柒、陈浩和剃刀他们,人都还好吧?” 这话一出,月台上的气氛有了细微的停顿。 林指挥官神色如常,只是眼神里原本那种迎接熟人的平和,慢慢收敛成了公事公办的郑重。 他看着顾异,语气平稳地陈述事实: “李飞和陈浩在C环区,目前我们派了人暗中看着。林小柒在东区第一医院特护病房,还没醒。剃刀在A环区底层的洗析池做深度隔离。” 听到这几句话,顾异的眉头不由自主地拧了起来。 情况全都不对劲。 李飞之前明明已经通过了卫戍部队的考核,怎么现在还在C环区混? 而且距离西区决战都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以A环区的医疗资源和技术,小柒和剃刀竟然一个还没醒,一个还被关在隔离池里? 顾异敏锐地察觉到了里面的蹊跷,但更让他心底发沉的,是另一个最明显的漏洞。 林指挥官把其他人的位置挨个报了一遍,唯独漏掉了王振国。 顾异现在已经不是刚刚穿越过来的新兵蛋子了,在废土上,避而不谈,往往就是最直接的死讯。 那种刚踏上站台的些许松弛感,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老王呢?”顾异看着林指挥官,声音没有拔高,只是明显沉了下来。 林指挥官迎着顾异的目光,没有躲闪。作为情报总署的长官,他经手过太多阵亡名单,早就习惯了应对这种时刻。 “西区决战的时候,他启动了封存的守墓人机甲。”林指挥官语气低沉,却吐字清晰,“和机甲深度融合,没能出来。军部已经将他列入阵亡名单。” 除了远处工程机甲卸货的轰鸣声,站台前方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顾异拎着战术背包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像个愣头青一样发火或者失控咆哮。 废土上天天死人,大家早就把脑袋拴在了裤腰带上。 只是当这笔烂账真砸到自己人头上的时候,心底那股混杂着暴戾的冷意,依然像刀片一样刮着神经。 雷暴在旁边开了口,声音粗哑,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白:“他是条汉子。没有他顶在前面,西区那条防线早被悲鸣之母撕开了。” 裴正适时地接过话头。他没有去讲什么节哀顺变的虚伪套话,那是对死人和活人的双重侮辱。 “顾顾问,这地下风口太冷,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裴正看着顾异,语气沉稳而平和,“关于这几个月第七小队发生的所有变故、以及他们现在的详细医疗档案,全都在我的车上。” 裴正侧了侧身,让出通往电梯的通道。 “先上车吧。我们回总部,把里面的细节原原本本地交代给你。” 顾异盯着裴正看了两秒,视线又扫过林指挥官和雷暴。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情绪强行咽了下去。 在这里发火没有任何意义。 老王已经死了,但小柒还在维生舱里躺着,李飞和剃刀也还陷在麻烦里。 他现在手里的筹码足够,得先去把活着的人捞出来。 “走吧。” 顾异没再多废话,把战术背包往肩上一甩,面无表情地大步越过三人,朝着月台后方的电梯方向走去。 靴子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单调且沉闷的响声。 被甩在原地的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去计较顾异这甩脸子的态度。 裴正微微抬了下下巴,迈开步子跟了上去,雷暴和林指挥官紧随其后。 月台尽头,是一部直接嵌在岩壁里的重型工业电梯。 顾异在紧闭的金属门前停下脚步。林指挥官快步走上前,掏出身份磁卡在操作台上刷过。 粗大的液压杆发出低沉的抽动声,厚重的防爆厢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四人一言不发地迈进宽阔的轿厢。林指挥官按下直达A环区的红色按钮。 “轰——” 轿厢猛地一震,电梯在令人耳膜发胀的超重感中极速上升。 随着“叮”的一声脆响,厚重的合金厢门向两侧滑开。 顾异跟着裴正三人走出电梯,坐上了一辆等在门外的黑色军用越野车。 车辆平稳地驶入A环区的地下主干道。 车厢里很宽敞,气氛也并不沉闷。裴正从车载的恒温箱里拿出一瓶温开水,递到顾异面前,态度自然得像个招待远归晚辈的长者。 顾异接过水,没急着喝,视线随意地投向了防弹玻璃外。 在C环区那些拾荒者和黑帮的酒桌吹嘘里,A环区是一座建在末日废墟上的伊甸园。 传闻那里有吃不完的纯天然肉类,有全息投影的舞池,甚至还有能模拟旧时代蓝天白云的人造穹顶。 但顾异此刻看到的,只有一片灰白色。 视线所及之处,没有霓虹灯,也没有商场。全是一座座倒扣着的、堡垒化的灰色厂房。 厚达数米的抗爆混凝土墙壁外,裸露着粗如树干的冷凝排风管道和密集的电缆桥架。 一栋栋建筑像倒扣的灰色钢铁堡垒。墙体上喷涂着内政数据中枢、稳定锚算力阵列、第一防务所等冰冷的编号。 路边偶尔经过的人,大多穿着军装或研究员的白大褂。 他们手里端着咖啡,步履匆匆,每个人的脸色都透着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以及熬夜加班的深度疲惫。 “和传闻里不太一样吧?” 裴正顺着顾异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语气很平淡。 顾异收回视线:“确实。传闻里说你们这儿顿顿吃肉,完全是大断裂之前的模样。” 裴正没接话,而是伸手从车载的储物格里摸出两样东西。他随手抛给顾异一个。 顾异抬手接住。 是一根用银色锡纸包着的压缩营养棒。 除了包装干净点,捏在手里的硬度和分量,跟他在C环区啃了大半年的劣质合成营养膏没太大区别。 裴正撕开自己手里的那根,咬了一口,有些干涩地咽下去。 “外围的现实稳定锚,每天烧掉的能源是天文数字。”裴正看着窗外那些行色匆匆的工作人员,“A环区唯一的特权,就是这儿的现实法则最稳固,晚上睡觉不用担心脑袋突然搬家。” 老人转过头,看着顾异,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A环区不是用来享乐的,它是整座望川市的总控台和发电机。我们把最好的人才和资源集中在这里,把自己关在这里,就是为了抠出每一度电、算准每一个数据,好让外环区那几百万人能继续安稳地活下去。” 顾异垂下眼皮,看了一眼手里的营养棒。 没有声嘶力竭的诉苦,就这一根干巴巴的营养棒,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 他随手把那根营养棒揣进口袋里,没再多说什么。 心底那一丝属于底层拾荒者对高层特权的天然防备,在这一刻无声地降低了不少。 第443章 谈判的筹码(5700字) 越野车在主干道尽头的一栋灰色建筑前踩下刹车。 四人下车,走进一间陈设简单的会议室。 没有寒暄,也没有接风洗尘的茶水。 裴正拉开椅子坐下,直接将四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推到了桌子中央。 顾异拉开椅子,拿起最上面的一个档案袋,绕开封线抽出一沓报告。 第一张是一张黑白照片。 林小柒戴着呼吸面罩,静静地躺在充满营养液的维生舱里。身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监控管线。 “西区红圈爆发那天,她强行对抗了模因污染。”林指挥官坐在对面,语气沉稳地开口。 “奇怪的是,所有的检查结果都显示她的脑神经完好无损,但人就是醒不过来。医疗组找不到原因,只能先这样维持着。” 顾异捏着报告的手指微微一顿,将其放回桌上,拿起第二份档案。 照片的背景极其昏暗,像是在某个地下黑诊所偷拍的。 画面里,李飞光着膀子趴在满是血污的手术台上。 少年的脊背被粗暴地切开,几根劣质的黑色感电金属骨骼,正被粗糙的钢钉强行打进他的脊柱里。 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高度排异的紫黑色。 而在手术台旁边的阴影里,陈浩指间夹着一根烧了一半的烟,另一只手端着一把大口径霰弹枪,警惕地守在边缘。 顾异盯着照片。 视线从李飞脊背上那片紫黑色的排异烂肉,移到那些强行打进脊柱的粗劣钢钉上,最后停在陈浩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 顾异什么也没说。他把视线收回来,将照片边缘不自觉被自己捏出来的折痕轻轻压平,然后将它端端正正地叠放在了第一份档案的旁边。 随后,他伸手抽出了第三份卷宗。 卷宗的封皮上,用红笔重重地盖着“极度危险”的印章。 李畋。也就是剃刀。 “林指挥,西区决战到现在,好几个月了。”顾异将那份盖着红章的卷宗扔回桌面,抬起眼盯着对方。 “为什么还把人按在洗析池里出不来?” 林指挥官沉默了两秒,没有拿官方套话来搪塞。面对现在的顾异,兜圈子毫无意义。 “因为压不住那把刀的反噬。”林指挥官说出了实情。 “医疗组不敢动手术强行剥离。只要切开血肉,魔刀就会瞬间反扑。我们没有能压制它的手段,只能用高浓度休眠液把人泡在池子里,强行维持平衡。” 顾异眉头微皱,立刻抓住了关键:“白鸦呢?” 当初在西区地下,就是白鸦的寒冰冻住了悲鸣之母的羊水海洋。 而且他记得很清楚,剃刀曾亲口提过,魔刀反噬失控,就去找白鸦。 这意味着白鸦的奇物能力,在此之前绝对有过成功压制这把刀的先例。 只要白鸦在旁边用奇物强行压制,剥离魔刀的手术是有极大概率成功的。 “她在另一间静室里躺着。情况不比剃刀好多少。” 雷暴接过了话头,语气里透着无奈:“那天晚上,她为了击碎神胎外壳,强行深度解放了B级奇物。同化值直接突破了临界点。她现在全身三分之一的脏器已经出现了晶体化。别说去压制魔刀,她现在只要稍微动用一丝力量,整个人就有失控的风险。”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顾异看着面前的三份卷宗,目光最终落在了桌面上那份一直没有打开的、最厚的档案袋上。 档案袋的封面上,没有任何危险评级,只端端正正地写着一个名字:王振国。 顾异伸手拿了过来。 在C环区第七小队的时候,老王在他眼里就是一个整天骂骂咧咧、抠门护短的队长。 直到西区决战,老王启动了那台封存的“守墓人”机甲,顾异才知道这个老兵的底细不简单。 他绕开封线,抽出了里面的资料。 第一页,是一张泛黄的旧照。 照片上的王振国三十出头,穿着一套老旧的制式作战服,眼神冷硬锐利,完全没有后来在C环区那种颓废世故的影子。 “看一看吧。”林指挥官的声音带着一丝敬意,“他在第七小队待了十年,但他的档案,在望川市高层保密库里存了十五年。” 顾异低头扫视着那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 王振国,原人联长城特种作战旅,第四机甲突击队“尖刀连”上尉连长。 十五年前,在代号为“深渊回响”的行动中,尖刀连遭遇收容物规则失控。 在确认无法突围的绝境下,其余十一名机师集体抗命,主动启动了应急预案。 他们以牺牲自身为代价,将机体强行与王振国的01号机融合,用十一条人命硬生生替他撞开了一条生路。 也是在那场战役中,王振国因为深度辐射,失去了继续服役的资格。他原本可以拿着丰厚的抚恤金退居二线安稳度日,但他拒绝了。 他要求将那台陪伴他战斗的、记录着战友牺牲数据的“守墓人”机甲封存。 而他自己,则主动申请成了一名隐藏在最底层的“老钉”(独立观察员)。 “他在C环区潜伏了整整十年。”林指挥官看着那份档案,声音低沉,“他一个人,单线向最高委员会传递了无数关键情报。他救过很多人的命,包括……” 林指挥官顿了一下,目光看向顾异:“包括李飞的姐姐,剃刀。当年剃刀因为深度同化差点被军方处决,是老王用自己那一身拿命换来的战功作担保,把她从处决名单上保了下来。才有了后来的行刑人剃刀。” 顾异看着档案上那些冰冷但沉重的记录。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老王在独眼酒馆能那么吃得开,为什么剃刀会那么放心地把唯一的亲弟弟李飞塞进第七小队。 也难怪老王对这姐弟俩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这个老兵用自己的一生,在泥泞里为其他人撑起了一把伞。 最后在西区决战时,他毫不犹豫地重新坐进那台机甲,再次选择用自己的命,给所有人铺平了生路。 “他最后……是怎么处理的?”顾异合上档案,声音有些发涩。 “和机甲深度融合,彻底变异成了机械诡异。”林指挥官接过了话,面容冷硬。 “按照人联的安全条例,这种级别的活体畸变物,常规流程必须交由科研所带回去进行解剖和切片研究。”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顾异的眼睛,声音压低了几分:“但他毕竟立了头功。我直接动用战时前线特权,在现场执行了处决。对外通报是阵亡。” 顾异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那份最厚的档案重新装回牛皮纸袋里。 处决。 在废土上,免遭切片研究,干干净净地吃一颗子弹,这已经是一个失控变异的老兵体面的结局了。 林小柒昏迷,李飞自残,剃刀等死,老王变成怪物后被枪决。 顾异垂下视线,把心底那股混杂着酸涩的暴戾强行压了下去。 如果那时候自己手里捏着现在的底牌,事情或许会是另一个结局。 但这操蛋的世道,变强的速度永远赶不上死人的速度。活人还得继续往下走。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裴正打破了沉默。他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目光诚恳: “顾异,第七小队付出的代价,望川市绝不会忘。但现在的局势,已经容不得我们慢慢伤感了。外面的防线压力每天都在增加,白鸦一倒,望川市在最高战力上直接出现了致命的断层。” 裴正看着顾异,抛出了那根准备已久的橄榄枝: “我们需要你。人联希望你能接替白鸦,成为战略威慑局的新一任哨兵。只要你肯挑起这个担子,你的小队、包括你个人的任何要求,在我们能满足的范围内,都可以随便提。” 顾异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接话。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这番话的分量。 裴正堂堂一个防务委员长,把姿态放得这么低,连条件都任由他开,绝不仅仅是因为看重他在寒渊市的战绩。 根本原因在于,望川市现在是真的快兜不住底了。 白鸦面临晶体化,无法出战。 这座庞大的城市就像是一头失去了獠牙的猛兽,急需换上一口新牙来震慑荒野上的天灾。 自己这身能硬撼C级实体的战力,才是这帮高层今天一路客客气气、亲自来月台接他的真正原因。 这是他手里最大的筹码。 但如果接下“哨兵”的编制,就等于把自己绑回了人联的指挥链里,以后少不了要被各种规矩掣肘。 顾异不想当被牵着走的打手。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既没有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话锋一转,看向了裴正。 “你们刚才提过,白鸦因为奇物反噬,器官正在晶体化?” 对面三人目光微动。显然没料到顾异对“哨兵”这么大的权限不置可否,反而先问起了白鸦。 裴正神色沉重了几分,点了点头:“对。她为了西区透支得太狠,目前的医疗手段只能强行吊着命,根本没法逆转同化的过程。” “带我去看看她。” 顾异将手平放在档案袋上,“你们这边束手无策,不代表没有别的路子。能不能把情况稳住,得看了具体状态才知道,说不定我能试出点办法。” 没等三人从这句话中回过神,顾异身体微微前倾,把谈话的主动权攥进了自己手里。 “至于接替哨兵的事,咱们往后放放。如果我能把白鸦拉回来,替你们把战力断层的窟窿堵上,我这儿有另外几个条件,得跟你们好好谈谈。” 裴正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这位望川市的最高防务长官没有露出任何不悦,反而微微点了点头。 只要提要求,就说明还有得谈。这是好事。 裴正看着他,“说说看。” “第一,”顾异竖起一根手指,“我要C环区防务的实权。” 他看着对面的三人,把话点透:“给我批一个独立的特勤编制。人员招募、军方的装备配额,以及C环区涉诡事件的现场处置权,我全要。最关键的一点是行动自主,我不走那些繁琐的层层审批。” 林指挥官眉头微微一皱。 要人要枪还要自主权,这胃口着实不小,几乎是要在底层单独拉起一支官方武装。 裴正倒是神色如常。他双手交叠,看着顾异,语气温和地提醒了一句:“顾顾问,你可能对哨兵这两个字的含金量有些误解。只要你肯接下威慑局的位子,别说C环区,整座望川市的武库和防务力量都会对你开放。你要的这点权力,和哨兵的级别比起来,实在算不上什么。” 顾异没顺着梯子往上爬。 “哨兵的位子太高,盯着的眼睛太多,我这人散漫惯了,坐不住。”顾异面色平静,把皮球踢了回去。 “既然C环区是个烂摊子,把我安在底层的实权位置上,当个明面上的清道夫,你们省心,我也能用最快的效率把脏活干完。大家各取所需。” 裴正略一思索,抬手压下了林指挥官刚想开口的话。 C环区本就是个鱼龙混杂的治安痛点,每天死在帮派火拼和微型畸变里的人不计其数,军方平时也没有多的精力花在他们上面。 现在顾异愿意去坐镇,这就等于在最乱的底盘砸下了一根能定海的镇海神针,对望川市的整体防御百利而无一害。 “可以。”裴正痛快地点头,“人联会单独给你设立一个特别部门,直属防务委员会。只要大方向不违背人联的底线,C环区怎么清剿,你全权做主。” 顾异点点头,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把RSCP的人从望川市彻底赶出去。”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冷了一下。 “这不可能。”裴正摇了摇头,直接拒绝,“实安协是全球性的组织,望川市的高墙防御系统还有一部分底层技术是他们提供的。全面驱逐,等于和他们直接开战。这种外交和资源上的断裂,望川市现在承受不起。” 顾异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裴正的眼睛:“我在关东荒野上,被这帮收容疯子锁进地下基地的维生舱里,就差最后一步被切片做成活体标本。他们拿我当耗材,我就必须保证在自己的地盘上,背后不会挨刀子。” 裴正神色郑重,语气十分诚恳:“顾异,只要你身在望川市内,人联会不遗余力保你,并且在辖区内严格限制他们的针对性行动。但强行把他们连根拔起,确实超出了望川目前的底线。” 顾异靠回椅背,视线在裴正和林指挥官脸上扫过。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位高层眼底的那种忌惮做不了假。 这让他心底生出一丝疑惑,RSCP手里到底攥着什么底牌,能让人联都如此投鼠忌器? 顾异在和他们有限的打交道里,并没有感觉到真正威胁性的实力啊。 不过他本来就是漫天要价,既然触到了对方的底线,那就可以抛出真正的目的。 “既然赶不走,那各退一步。”顾异敲了敲桌面,“我要C环区所有诡异变异体、危险衍生物的回收与处理资质。” 林指挥官眉头微皱,指出了其中的难点:“底层材料回收的盘子早就固定了。军方后勤和RSCP的外包公司在里面都有自己成熟的收购渠道。人联不可能下发行政禁令,强行阻止拾荒者把东西卖给RSCP。” “我不需要行政禁令。”顾异打断了他,语气平稳,“我只要一张官方认可的准入牌照。只要我的部门有资格下场收货,剩下的市场抢夺,我自己来解决。” 要一份入场券,自己下场当庄家。这正是顾异为接下来建立组织、大规模解析血肉模块铺的路。 林指挥官和裴正对视了一眼。 如果不搞行政垄断,仅仅是放开一条官方收购渠道,让顾异以新玩家的身份加入底层的资源争夺,这在势力的博弈中属于完全可控的摩擦范围。 “关于你的所有情报和行踪,今晚就会列为最高机密,同时我们会严格限制RSCP,这是我们能给出的基本保护。”裴正给出最终答复。 “至于材料回收的特许准入牌照,只要白鸦能醒过来,明天随你的委任状一起下发。能吃下多少,全凭你自己的本事。” “好。” 顾异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第三下。 “最后一条。几个月前西区红圈爆发,独眼商会和委员会开出了天价悬赏。那场斩首行动打完,我和剃刀的那份赏金,一直没结。” 雷暴坐在旁边,点了点头:“你们是凭真本事杀出来的,这笔赏金军方随时可以批。” “不要信用点。”顾异紧接着补上一句,“直接折算成望川市甲级武库和稀有材料库的提货权限。寒渊的大窑委员会能让我随便挑,回了自家地盘,总不能比外面还寒碜。”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裴正也没含糊,手指点了点桌面:“还是那句话,只要白鸦的同化值能压下去。望川市的甲级武库,随时对你敞开。你需要的编制和特权,也会一路绿灯。” 三条要求,干脆利落地全部落锤。 顾异站起身,拉开椅子,顺手拎起脚边的战术背包。 没有多余的废话。 “带路吧。”顾异看向林指挥官,“去看看你们那位被冻住的王牌。” 林指挥官立刻起身,走到门口刷开电子锁。裴正和雷暴也跟着站了起来。 四人离开会议室,穿过A环区戒备森严的地下走廊,登上一部内部电梯,继续向着地底深处降落。 电梯门打开,一股几乎能冻裂骨髓的寒气扑面而来。 这是战略威慑局最核心的区域——静室。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覆盖着厚重的铅板和特殊的隔温涂层。 即便如此,墙缝里依然结出了一层幽蓝色的坚冰。 越往前走,温度越低。空气里甚至开始飘起细碎的冰晶。 走到走廊尽头,一扇重达十几吨的圆形气密隔离门死死焊在前方。 门框边缘的液压密封条已经被彻底冻脆,上面结着厚厚的一层白霜。 面对随时可能彻底失控的战略级武器,显然不可能直接开门进去查探。 林指挥官带着顾异走到侧面的监控观察室。 技术人员擦掉三层防爆玻璃上凝结的厚厚冰霜,调出内部的实时监控画面。 顾异隔着厚重的防爆玻璃,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一间宽敞的封闭静室,所有的医疗监测设备都已经报废,表面覆盖着一层尖锐的冰刺。 静室中央,并没有什么医疗床。 一块巨大的、散发着刺骨寒气的菱形坚冰矗立在房间正中。 白鸦就像一只被封入琥珀的飞虫,安静地沉睡在冰雕内部。 她身上穿着单薄的病号服,满头银白色的长发悬浮在冰层里。 露在衣服外面的双手和脖颈处,皮肤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类的质感,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晶体化特征。 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掌心里死死捧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球。 透过厚重的坚冰,顾异隐约能看到那颗晶莹的球体内部,似乎还封印着一团正在极其缓慢蠕动的暗红色肉块。 奇物【寂静雪国】,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姿态,将这个年轻的宿主一点点同化。 第444章 最后一块拼图(5800字) 隔着三层厚重的防爆玻璃,顾异盯着静室中央那块巨大的坚冰。 监控室另一侧的主控台前,一个头发花白、眼窝深陷的中年人刚核对完几组监测数据。 他转过头,看到站在玻璃前的裴正等人,立刻放下手里的记录板,快步走了过来。 “裴委员长,林指挥,雷总指。”中年人挨个打了声招呼,目光带着几分探寻,落在了旁边这名眼生的黑衣青年身上。 裴正摆了摆手,省去了客套的寒暄:“陈主任,这位是顾异,顾顾问。直接跟他说说白鸦现在的具体卡点。” “是。” 陈主任点点头,领着顾异走到主监控台前,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一份三维全息投影。 “顾顾问,白鸦的生理机能其实没有大问题,器官晶体化只是表象。”陈主任指着全息图上像锯齿一样跳动的红色折线,语气凝重。 “西区那一战,她强行用B级奇物【寂静雪国】连同那块从圣子残骸里爆出来的未知核心一起冻结了。但那东西的污染活性太强,哪怕在封印下,它依然在向外辐射污染。为了压住它,奇物只能被迫保持二十四小时超频运转。是这种无休止的透支,把宿主拖入了深度同化。” 顾异看着全息图上代表寒气和血肉的两股能量互相撕咬。 “既然病根是那东西,”顾异伸手指了指玻璃内的冰雕,“直接把它剥离出来不行吗?” 陈主任叹了口气,手指在控制台上滑动,全息图迅速切换成了一套设备的透视图。 “麻烦就在这。这两股力量现在处于一种脆弱的动态平衡中。静室穹顶上安装了高频共振剥离仪。只要白鸦在里面配合撤掉瞬间的封印,设备能在三秒内把胚胎完整切割出来。” 陈主任转过身,脸色发沉。 “真正的问题,出在剥离之后。” “那是个高危污染源。一旦失去【寂静雪国】的压制,它接触空气的瞬间,就会爆发出灭城级的模因污染。我们目前手头没有任何材质的收容匣,能在它爆发前的一两秒内将其完全锁死。只要切开,整个地下核心区就会瞬间沦为重度污染区。” 监控室里陷入了死寂。只有那些精密仪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切不开,耗不起。 望川市的顶尖科研团队,就这么被卡住了脖子。 顾异静静地听着。 就在这时,他的左眼深处毫无征兆地泛起一抹灼热的粉色微光。沉寂在识海中的那张残缺卡牌,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剧烈饥饿感。 【检测到同源核心物质。】 【C级模因卡“猩红狂想曲”最终拼图已锁定。】 图鉴的文字在视网膜上飞速闪过。 顾异眼底的红光慢慢敛去,心头却是一阵难以压抑的狂跳。 这简直是送上门的意外之喜。 他原本还在想,如果白鸦的问题是别的问题,他手头这点简单粗暴的手段还真不一定好使。 但如果仅仅是被“切出来之后没人能收容”这一步给卡死了……那这活儿可就太对口了。 踏破铁鞋无觅处。没想到最后一块拼图,一直被白鸦抱在怀里。 “剥离程序预热需要多久?”顾异突然开口。 陈主任愣了一下,如实回答:“设备预热三十秒。” “预热吧。” 顾异打断了他,转头看向裴正和林指挥官。 “把隔离门打开。你们负责把它切出来,那块肉交给我来接。” 陈主任眉头紧皱,出于学者的严谨立刻出声提醒:“顾顾问,那不是常规的畸变体,一旦脱离冰封,瞬发的模因辐射连重装机甲的防护层都能瞬间穿透……” 顾异没接话,他只是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裴正,把决定权抛给了对方。 监控室里安静下来。 林指挥官和雷暴对视了一眼。陈主任没看过顾异的资料,但他们这些军方高层,可是看过顾异的档案的。 这小子对付和收容高危实体的手段,从来就不讲什么科学常理。 裴正沉默了两秒。 在A环区核心动这种级别的污染源,跟拆核弹没区别。 之前科研所也组织过几次强行剥离。那些穿着最高级别防护服的顶尖研究员进去后,只要封印稍微松动,立刻就会被污染导致当场融化。 每次眼看局面失控,都是靠着白鸦拼着同化加重的代价,强行把那东西重新冻结回去,才没酿成大祸。 只要白鸦还能短暂收放封印作为兜底,加上顾异在西区决战时展现出的底牌…… 裴正当机立断。 “按他说的做。”裴正转头看向陈主任,语气不容置疑,“启动远程剥离预案。这下面太危险,所有人立刻撤出地下静室区域。” 裴正的话音落下。 陈主任虽然脸色发白,但执行力没有丝毫含糊。他迅速转身扑向主控台,抓起通讯器下达指令。 全组注意!放弃现场操作!地下三层所有人员立刻转移至地表远程指挥中心!静室转为全自动控制!” “切断静室独立通风阀,开启四重物理防爆闸门!” “高频共振剥离仪三十秒预热!备用液氮清洗系统上线,一旦白鸦发出失控信号,直接把缓冲通道连同静室一起冻死!” 伴随着一连串急促的指令,地下走廊的红色警报灯开始交替闪烁。 刺耳的蜂鸣声中,沉重的隔离装甲板一层层降下。 包括裴正等高层在内,监控室和走廊里的所有人员有条不紊地通过紧急电梯快速撤离。 不到两分钟,整个地下区域走得干干净净。 顾异独自顺着除尘通道,下到了静室正前方的隔离缓冲室内。 这间面积不大的金属房间,是连接外界与收容区的最后一道关卡。正前方,就是那扇重达十几吨的圆形气密隔离门。 顾异脱下身上的黑色外套,随手扔在旁边的消毒台上,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 与此同时,地表远程指挥中心。 陈主任和几名核心技术员正通过缓冲室的高清监控画面,死死盯着屏幕里的顾异。 “顾顾问,所有人员已撤离,你可以准备了。”陈主任握着麦克风,声音紧绷。 听到广播传来的提示,缓冲室内的顾异微微活动了一下脖颈。 皮下的【战争熔炉】轰然激活。 暗红色的液态金属顺着他的脊椎和毛孔渗透而出。 这些金属仿佛具有生命,如同强韧的生物肌肉纤维般相互交织、咬合,沿着他的躯干飞速蔓延。 沉重的哑光黑装甲板块一块块重组、锁死,发出低沉厚重的机械碰撞声。 粗大的液压管线与仿生结构完美嵌合,胸甲和肩甲的缝隙深处,亮起了暴烈的暗红色火光——那是旱魃的薪火正在内部轰鸣燃烧。 这根本不是望川现役那种笨重的外骨骼装甲,而是一尊将纯粹的血肉活性与重工业钢铁完美缝合的杀戮兵器。 指挥中心里,几名盯着屏幕热源数据的技术员,敲击键盘的手都停住了。 陈主任死死盯着大屏幕,双眼睁得滚圆。作为顶尖的生物学专家,他通过高清探头,一眼就看出了那套装甲的匪夷所思之处——那身厚重的金属外壳,正随着顾异的步伐轻微收缩、起伏。 钢铁在呼吸。 雷暴和林指挥官站在后方。 哪怕隔着多层防爆玻璃,他们依然能感觉到那具高大机甲散发出的沉重压迫感。 “剥离仪预热完毕。顾顾问,可以进场。”陈主任握着麦克风,声音紧绷。 沉重的圆形气密门在刺耳的液压声中,缓缓向两侧滑开。 足以冻裂骨髓的寒气如白雾般倾泻而出。 顾异迈着沉重的金属战靴,大步跨入静室。 逼近绝对零度的极寒撞上机甲,旱魃薪火自发运转,在装甲外壳上一寸处凝聚成一层薄薄的暗红火膜。 冷热气流在金属表面剧烈交锋,发出密集的“咔咔”脆响,蒸腾出大片扭曲的白雾。 他踩着满地冰霜,在冰雕前两米处站定。 “顾异,剥离仪已锁定。”指挥中心的通讯频道里传来林指挥官沉稳的声音,“白鸦的意识是清醒的,她听得到。十秒后解除封印。” 顾异紧盯着冰雕里那个银发少女,点了点头。 “十。” “九。” 倒计时在静室内冰冷地回荡。 冰雕内部,白鸦那双紧闭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她交叠在胸前的双手,开始缓慢、艰难地向外张开。 “三。” “二。” “一!” “咔嚓——!” 刺耳的碎裂声在静室中央炸响。 包裹着白鸦的巨大菱形坚冰,从正中央轰然崩开一道半米宽的裂缝。 同一时间,隐藏在天花板上的高频共振探头射出三道无形的切割波。白鸦手中那颗水晶球“啪”地一声碎成了一地冰渣。 封印解除。 那团暗红色的肉块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它舒展开来,赫然是一个尚未发育完全、浑身布满青黑色血管的婴儿胚胎。 暴露的瞬间,一种无差别的污染以它为圆心,如同无形的涟漪般轰然扩散。 周围的极寒白雾瞬间变了颜色。 坚冰、地砖,甚至合金墙壁,在接触到这股波动的刹那,开始诡异地融化、扭曲,变成一滩滩腥臭的暗红色烂泥,争先恐后地朝着胚胎的方向汇聚。 这就是之前那些顶尖研究员连一秒都没撑住,就化作一滩血水的死因。 顾异距离最近,首当其冲。 他右臂的战争熔炉装甲表层在接触到这股波动的瞬间,发出了刺耳的溶解声。高密度合金边缘竟然开始软化,呈现出血肉畸变的趋势。 顾异眼神发冷,图鉴在识海中翻动。 【形态切换:D级·贪欲·肉神】局部装载! 右臂的装甲缝隙猛地撕裂,肌肉与骨骼疯狂增生、重组。 一条粗壮、布满黑色倒刺的暗红色血肉触手破体而出,带着狂暴的破空声,后发先至,一把将那个悬在半空的胚胎死死攥住。 “嗤——!” 两股高维血肉刚一接触,立刻爆发出强酸腐蚀般的剧烈白烟。 胚胎感受到了威胁,污染活性急剧飙升。 顾异触手上的血肉开始大面积溃烂、坏死。肉神的吞噬速度,竟然被那股无差别的同化力量死死顶住了。 顾异等不起。这里的环境撑不了那么久,旁边的人更撑不住。 但他怎么可能让到嘴的拼图飞了。 余光里,刚刚破冰而出的白鸦正踉跄着跌坐在地上。 她那张惨白的脸上透着浓重的死气,那双晶体化的双手却死死掐在一起。一缕极其危险、连空气都能冻结的寒气,正在她的指尖重新凝聚。 哪怕虚弱到了极点,只要顾异这边稍有失控,这位战略威慑局的王牌随时准备拼着彻底变成死物的代价,强行把这团胚胎再次封死。 不能硬耗。 顾异盯着手里那个疯狂释放污染的胚胎,大脑飞速运转。 大家都是同一诡异上撕下来的碎片,本源同宗,没必要这么死磕吧?看看能不能安抚一下对方。 他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腥味的冷气。左眼深处,骤然亮起一抹妖异的粉色微光。 顾异微微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了一阵低沉、轻柔的哼唱。 手里握着两块碎片,他从这套残缺权柄里获得出两段截然不同的旋律。一段是用来暴乱的《狂想曲》,另一段,则是此刻的《安眠曲》。 粉色的微光顺着声波的纹理,在静室里缓缓荡开。 这调子极度轻柔,就像隆冬深夜里,火炉边轻轻拍打在襁褓上的手掌。 它带着一股让人彻底卸下防备的暖意,顺着毛孔,直往骨髓里钻。 靠在墙边的白鸦,死死掐进掌心的指甲松开了。 她指尖凝聚的极寒冰簇悄然碎裂。 那双常年透着警惕与死气的灰白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水汽。她单薄的肩膀彻底垮塌下来,下巴抵住锁骨,沉重的眼睫毛缓缓垂下。 急促的喘息变得绵长、平稳。她软绵绵地靠在坚冰旁,几乎要在这股音波中直接睡过去。 半空中的暗红色胚胎,猛地停住了挣扎。 它表面那些疯狂开合、长满尖牙的细密小嘴,一条条安静地闭紧。散发着腥臭的腐蚀性黏液停止了分泌。 这团狂躁的高维血肉蜷缩起未发育完全的四肢,将畸形的脑袋凑向顾异探出的触手。 它贴着那些狰狞的黑色倒刺,极尽依恋地蹭了两下。 紧接着,胚胎的表皮如热蜡般消融。 它化作一股滚烫、黏稠的暗红色血浆,顺着肉神触手的纹理,温柔地包裹住顾异的掌心。 血水仿佛找到了最终的归宿,沿着皮肤毛孔与机甲的缝隙,涓滴不剩地渗入他的血肉深处。 顺水推舟,水乳交融。 庞大而纯粹的能量瞬间在四肢百骸中化开,带来一阵直击灵魂的战栗与满足。 识海中,红光大盛。 【同化成功。】 【C级模因卡“猩红狂想曲”,最终拼图已集齐。】 【神体拼图补全完毕。完整权柄彻底解锁。】 一张散发着浓郁暗红光芒的完整卡牌,在识海中央缓缓翻转,全新的信息流瀑布般冲刷过视网膜。 【C级模因卡:猩红狂想曲】 【状态:权柄、神性与神体已彻底补全】 【背景描述】:它曾是某个存在无意识哼唱的曲调。狂热的信徒们用血肉筑起祭坛,只为聆听这带来进化的福音。现在,它找回了丢失的王座,并重塑了降临的躯壳。 【效果1:血肉重组】:宿主可无视生物学常理,绝对掌控并改造自身的血肉结构。 【效果2:福音共鸣】:通过特定声波(哼唱)或仪式媒介,向外界大范围散播模因污染。强行调动、放大目标底层情绪并实施精神掌控。目标被深度控制后,宿主可对外界目标施加“血肉重组”进行异化改造。 【效果3:活体逆向解析】:赋予宿主吞噬并解析物质底层逻辑的能力(涵盖有机生命、无机物质、机械造物及图鉴已收容实体)。解析完成后,可在自身或受控体上,逆向培育出具备同等功效与规则的定制化生物模块。 【效果4:万象神体】:宿主本体蜕变为完美承载体。无视物质守恒与基因排异,可完美兼容并承载任何极端的活体及无机物改造。除同阶规则或权柄概念的直接抹除外,常规物理与生物层面的毁灭性伤害,将极难彻底杀死宿主。 还没等顾异仔细体会这具“万象神体”带来的改变。 【精神力上限突破。当前值:291 → 301。】 三百大关,破了。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声,在他的灵魂深处轰然回荡。 识海中,图鉴的面板剧烈震动,一连串全新的金色文字覆盖了视网膜: 【检测到宿主精神力突破第二道阈值(300点)。】 【获得被动特性:高级现实锚定免疫。】 【描述:你的灵魂体量已堪比行走的天灾,人造规则的牢笼再也无法束缚你的脚步。】 【效果:完全免疫现实稳定锚的规则压制。在安全区内使用任何品级的诡异能力,精神力消耗倍率恒定为100%(无额外惩罚)。】 【获得被动特性:中阶豁免。】 【描述:低阶与中阶诡异的运转对你来说已如躯体本能。】 【效果:维持E级形态卡/武装卡时,精神力消耗归零。维持D级卡牌时,基础消耗大幅降低。】 【警告:中阶能量饱食。】 【描述:你的灵魂容器已彻底定型,低劣的血肉不再是养分。】 【指引:E级及以下诡异已无法为你提供精神力上限。D级诡异提升幅度锐减。请猎杀并收容C级或D级巅峰实体,以继续拓宽上限。】 顾异看着面板上的词条,握了握被装甲包裹的拳头。 规则压制被彻底无视。E级卡牌变成了无消耗的常驻BUFF。 这是继一百五十点之后的第二次绝对质变。 从现在起,他在任何高墙城市里动手,再也不用精打细算地盯着蓝条了。 紧接着,图鉴下方弹出了一条让他心跳微微加速的汇总提示: 【诡异图鉴 LV.5 升级条件核对:】 【1. 精神力突破300点 ——(已达成)】 【2. 收容或补全至少一张完整的C级模因卡 ——(已达成)】 【3. 在潜灵梦海中建立独立的认知锚点 ——(未达成)】 顾异盯着那两个耀眼的“已达成”。 三个升级条件,只差最后一步“认知锚点”。 收敛思绪,顾异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炽热温度的白汽。 右臂的畸变触手迅速收缩,重新组装回冰冷的战争熔炉机甲。 失去污染源,静室内的模因警报声渐渐平息。 周围那些扭曲成血肉的坚冰和地砖失去了力量支撑,迅速化作一滩滩普通的血污。 白鸦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大口喘着气。 她身上那层不断蔓延的晶体化痕迹终于停止了恶化,脸上艰难地恢复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隔着防爆玻璃,陈主任正死死盯着主控屏幕上已经恢复正常的各项指标。这位顶尖生物学专家的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见鬼般的震撼。 雷暴和林指挥官同时长出了一口气。 裴正按下面前的通讯器,声音里透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干得漂亮,顾异。” 第445章 废土棋盘 沉重的圆形气密门彻底滑开。 守在缓冲室外的医疗团队推着特制抢救车,呼啦啦地冲了进来,迅速将瘫在地上的白鸦围住。 沉重的圆形气密门彻底滑开。 守在缓冲室外的医疗团队推着特制抢救车,呼啦啦地冲了进来,迅速将瘫在地上的白鸦围住。 顾异往后退了两步,让出空间。 他看着担架上的银发少女。 几个月前在西区地下的血肉海洋里,白鸦从天而降,一己之力冻结了整片灾厄。 那时候的顾异,只能仰望这种战略级武器的伟力。 但就在刚刚,那场灾难的源头,被他悄无声息地消化在了自己体内。 顾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跨过了当初那道需要仰望的门槛。 “一二三,起!” 医生们合力将白鸦抬上抢救车。 担架从顾异身边推过的瞬间,白鸦费力地偏过了头。 那双已经隐隐呈现出晶体化特征的灰白眸子,直勾勾地盯住了顾异。 她没出声,那张缺乏血色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劫后余生的庆幸。视线就这么直白地停留在顾异脸上,带着几分出于本能的探寻与审视。 直到担架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中转过走廊的拐角,那道异样的目光才被墙壁彻底隔断。 顾异站在原地,眉头微挑。 还没等他细想那眼神里的意思,识海深处的图鉴毫无征兆地猛烈震颤起来! 【检测到高阶诡异波动。】 【品级评定:B级。】 【真名:???】 【收容条件:???】 看着视网膜上那一连串猩红的问号,顾异的呼吸微微一滞。 B级? 他盯着空荡荡的走廊拐角,眼角不可抑制地抽动了两下。 几分钟前,他还觉得自己在寒渊市走了一遭,现在的实力已经足够俯视望川的王牌。 结果现实转头就给他甩了一个B级的红色警告。 望川市这帮高层疯了吧?把一个B级实体塞进一个小姑娘的身体里当武器用? 顾异扯了下嘴角,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优越感瞬间被浇得透心凉。 能在这种废土上稳坐一方的城邦,手里捏着的底牌果然硬得吓人。自己还是小看天下人了。 “顾顾问,这边请。” 林指挥官从后方走过来,打断了顾异的思绪。 白鸦的危机解除,接下来就是兑现筹码的时候了。 顾异收敛了眼底的异色,跟着裴正等人穿过走廊,来到了一间属于防务委员会的私密办公室。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走廊噪音。雷暴和林指挥官也很识趣地留在了外面,屋子里只剩下顾异和裴正两人。 裴正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旁,拿一次性纸杯接了杯热水,走回来推到顾异面前。 顾异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在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打量了两秒。 没有机械义体改造的痕迹,没有隐晦的诡异波动,连呼吸都透着普通老年人特有的沉重。 在这座千万人口的废土堡垒里,掌握着最高生杀大权的人,竟然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顾异没有去碰桌上那杯热水。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老人,忽然开口:“裴委员长,有个问题,我其实一直挺好奇。” 裴正端着纸杯的手微微一停,做了个请说的手势。 “我这段时间,在外面跟RSCP那帮人打过几次交道,算是摸清了他们的规矩。” 顾异语气平缓,像是在聊一件毫不相干的闲事,“就凭我刚才在静室里徒手压制污染源的表现,如果今天换成RSCP的主管坐在这儿,对方绝不会客客气气地端茶倒水。等待我的,只会是最高级别的收容协议和活体解剖台。” 顾异指了指自己,又看了看裴正。 “但人联的态度很有意思。在寒渊,大窑委员会敢对我开放甲级武库;到了这儿,你又痛快地批了C环区的实权。” “这种级别的放权和容忍度,在废土上实在有些反常。”顾异的视线变得锐利起来,“你们凭什么觉得,我不会是下一个随时会炸开的悲鸣之母?” 他没有刻意装傻。自己展现出的能力早就击穿了常规行刑人的天花板,望川市的高层只要没瞎,就绝对会有顾忌。但对方不仅没防备,反而敢把刀把子直接递过来。 他必须弄明白,人联这种近乎放纵的接纳,底层逻辑到底是什么。 裴正捧着手里的纸杯,没有急着给出什么虚无缥缈的保证,而是顺着顾异的话,抛出了一个问题: “你在寒渊市,见过霍川了吧?” 顾异点头:“见过。” “那你觉得,霍川在寒渊,像是个被关押的囚犯吗?”裴正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气,“大窑委员会那帮人,有能力强迫他去当那个炉子?” 顾异回想起潜灵梦海里那个背负着钢铁城的巨人。 很显然,霍川是自愿的。寒渊市两百万人的生死,全在那个男人的一念之间,只要他想走,根本没人拦得住。 裴正接着问:“你刚才也去看了白鸦。你觉得那间静室,能关得住全面爆发的白鸦吗?” 顾异眼神微动。 真要到了失控的边缘,那种能瞬间冻结血肉海洋的奇物,拆掉整个地下核心区也就是几秒钟的事。 那些用来隔离的物理防御,在绝对的超凡力量面前,和纸糊的没任何区别。 “那间静室,是她自己要求进去的。”裴正给出了答案,“为了不误伤外面的普通人,她主动把自己锁在了里面。” 顾异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把一整座城市的安危,寄托在个别超级个体的私人道德上。”顾异手指轻轻敲着大腿,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尖锐,“裴委员长,人联的防务策略,是不是过于天真了?” “天真?” 裴正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忍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摇摇头,脸上的笑意很快化作一种历经风霜的无奈,甚至带着几分残忍的清醒。 “在这片吃人的废土上,谁还有资格天真。” 裴正双手交叠,看着顾异:“你觉得,是我们需要你们这些超凡个体,还是你们需要我们?” 顾异眼底微动。 他回想起霍川在梦海里那句“快点长出你的牙齿”,以及白鸦主动把自己锁在冰雕里的样子。 没有这些高端战力,高墙一天都守不住;但如果没有几百万人作为精神锚点,这些在失控边缘游走的人,早晚会彻底沦为没理智的怪物。 “都有。”顾异给出答案。 裴正点了点头:“对。我们需要你们的力量来挡住外面的怪物。你们也需要这几百万个普普通通的活人,需要城里的市井烟火,来证明自己还是个人。” “RSCP敢把危险目标强行塞进收容匣,是因为他们不在乎高墙塌不塌,死多少人跟他们没关系。但我们要护着千万人口吃饭睡觉。” 裴正屈起手指,重重地点了点桌面。 “顾异,如果你坐在我的位置,面对一个随时能把望川撕碎的超凡个体,你会怎么做?” “用枪指着他?把他关进地下黑牢?像防贼一样防着他?” “大断裂初期,我们试过这种方法。结果就是,那些原本为了保护城市而获得力量的人,在日复一日的猜忌和敌视中,被彻底推向了深渊。” “力量是会腐蚀人性的。如果你切断了他们和普通人的联系,把他们当成怪物对待。那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真正变成高高在上、草菅人命的怪物。” 老人语气变得极为郑重:“那是人联用血泪、拿无数座死城换回来的教训。从那以后,人联的防务大纲里,从来不把你们定性为武器或者工具。只要你们还愿意为这道墙拔刀,你们就是同胞,是活生生的人。” “想要拴住一头猛兽,最蠢的办法是用铁链。” “最实用的办法,是给它一个家。给它发工资,给它批地盘,让它有朋友,有仇人,有牵挂。让它自己舍不得砸烂这个吃饭的锅。” 裴正叹了口气。 “我们是在用这些东西,去锚定你们身上属于人的那一部分。” 顾异听完,手指在桌面上摩挲了两下。 “赌人性。”顾异抬眼看着他,“这局子开得够大的。你们每次都能赌赢?” 裴正苦笑了一声,脸上的皱纹深了几分。 “怎么可能每次都赢。你以为那些变成废墟的城,全是从外面被攻破的?” 顾异沉默。答案显而易见,内部失控,超凡反噬。 “赌输的代价确实惨,一输就是几百万人陪葬。但如果连赌一把的胆子都没有,把所有能沟通的高端战力都当成死敌,人联早就死绝了。” 裴正把纸杯搁在桌上,目光坦然地迎上顾异的视线。 “这是一场妥协,也是一场豪赌。所以,只要对方还保留着理智,还能像现在这样坐在桌子前谈条件,人联都会尽最大的诚意去沟通、去拉拢。赢了,人联就多一根镇海神针。输了,无非就是城破人亡。“ ”但如果我们学RSCP去关押你们,人联可能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顾异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字眼。 “你们。”顾异盯着裴正的眼睛,“既然人联早就有了一整套拉拢和防备的规矩,说明像我这样的人,在其他高墙里还有不少。” 裴正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废土上的污染无孔不入。接触污染的活人,基本全疯了,或者变成了没有理智的怪物。但总有极少数的特例,能在被异化、掌握超凡力量的同时,奇迹般地保住人类的理智。” “至于具体的机制是什么,科研所那帮人也没摸透,只能归结为一种小概率的幸存者偏差。” 说到这,裴正话锋一转。 “但你跟他们不一样。这也是我们敢尝试直接把C环区交给你、对你一路绿灯的真正原因。” 顾异眼皮微抬,等着他的下文。 “能保持理智的人确实有,可力量越强,人性被剥离得就越快。这是被验证的规律,为了维系理智,他们必须付出极大的代价。” 裴正声音沉了下来,“他们的人性已经被挤压到了极限。” 裴正指了指顾异:“可你呢?你去了一趟关东,破坏力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膨胀。但你刚才坐在会议桌前跟我们讨价还价的时候,护短、贪财,理智和欲望充足得像个最市侩的普通人。你身上完全看不到那种需要靠自残来维持人性的紧绷感。这才是你最特殊的地方。” 顾异听完,眼皮微垂,不动声色地喝了口水。 什么定力惊人、人性充沛。说到底,图鉴神力! 但他显然不可能把外挂的底牌掏出来解释,只是顺着对方的话头,直接切入了下一个盲点。 人联选择把人当人看,是为了保住在这个废土棋盘上继续博弈的资格。 这就意味着,这片废土上的其他玩家,为了活下去,选了截然不同的路。 “看来其他势力,为了留在牌桌上,手段要极端得多。” 裴正叹了口气。 干枯的手指沾了点杯子外壁凝结的水珠,在木桌面上慢慢画了一个圈。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低头盯着那个逐渐被木纹吸收的水圈,眼神微微有些失焦。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墙角通风管道里传出微弱的排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猛地回过神来,把手收回腿上。 “抱歉。”裴正摇了摇头,满是褶皱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人老了就是这样,随便一句话,就容易把脑子拽回几十年前的那些烂事里去。走神了。” 顾异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没关系。如果您不介意,我其实挺想听听。” 裴正抬眼看着他,见他眼神里没有敷衍,只是纯粹的探寻。 “不嫌我这老头子唠叨就行。” 裴正把后背靠进椅子里,目光越过顾异的肩膀,投向了身后的白墙,声音变得沧桑: “三十年前,大断裂爆发。那时候我还年轻,在旧时代的警局里当个小队长。一开始,我们都以为那只是一场新型病毒,或者是什么恐怖袭击。”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亲眼看着我们局长,因为在审讯室里看了一卷从邪教窝点搜出来的旧录像带,他的五官就在我面前活生生地融化了,最后变成了一摊在地上蠕动、还会叫人名字的烂肉。” 裴正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无意识地抓紧。 “那根本不是什么怪物攻城,那是整个人类的认知体系塌了。在那之前,世界是讲科学的,是唯物的。神秘学只是躲在阴暗角落里的传说。但在那一天之后,唯心和唯物的界限,被某种力量强行砸了个稀巴烂。” “人类脑子里的恐惧、几千年的信仰、甚至一句没头没尾的都市怪谈,都能在现实里具现成吃人的怪物。世界颠成了所有人都不认识的鬼样子。” 顾异安静地听着。 “那五年,我们叫它熔毁纪元。”裴正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余悸。 “我当时带着几个兄弟在街上逃命。我看着我们引以为傲的装甲车,被一句听不懂的诅咒瞬间变成一堆废铁;看着整建制的军队,被一个凭空出现的模因彻底抹平。国家机器在这种降维打击下,显得无比可笑。短短五年,死了不知道几十亿人。” “后来怎么停的?”顾异问。 “不知道。”裴正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的自嘲,“那种无处不在的诡异爆发,突然像退潮一样减弱了。老天爷打了个盹,给了人类喘口气的机会。活下来的人,开始像野狗一样抱团取暖。” 裴正指了指桌面上刚刚那个水圈干涸的痕迹。 “东方这片大陆上,旧时代的官方残部捏合在了一起,成立了人类文明联合体。巅峰时期建起了超过五十座巨型城邦,把整个东亚的幸存者都收拢了进来。这也是这片废土上,目前底子最厚的官方力量。” 接着,他沾着水,在旁边又画了几个稍小的圈。 “北美那边,活下来的人搞出了个天命圣约。他们被诡异吓破了胆,觉得人类的肉体是个累赘,走的是机械飞升的极端路子。听说他们的统治阶级躲在天上的空间站里,底下的人全被忽悠去当了维持虚拟世界的人肉算力节点,把命卖得干干净净。” “至于欧洲,基本退回了中世纪。搞了个旧日教廷同盟,靠着狂热的宗教洗脑和一些传下来的所谓圣遗物,跟诡异死磕。” 裴正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划出另外两个区域。 “除了这三家,外面还有不少势力。中东那片沙漠里,有一群自称千沙之盟的移动商队,手段很邪乎,听说能把诡异封进死物里奴役;非洲那边搞了个万灵议会的原始部落联盟,不跟诡异打,反而通过血肉契约和那些怪物搞共生。” 人联,天命,教廷,千沙,万灵。 顾异看着桌上渐渐连成一片的水痕,脑海中对这个世界的宏观格局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各大势力,为了活下去各显神通。 人联赌人性,天命抛弃肉体,教廷洗脑精神,有的奴役诡异,有的甚至直接和怪物共生。 他想起了在雪林里被自己没收了飞船的那帮白大褂,随口抛出了一个名字。 “那RSCP呢?” 听到这四个字母,裴正脸上的皱纹明显深了几分。 “他们不在任何一张地图上。” 裴正拿纸巾擦掉桌上的水渍,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忌惮。 “大断裂初期,全世界都在发疯的时候,这个组织就凭空冒出来了。他们不抢地盘,不争夺人口,也从不参与任何势力的火拼。这帮人反而给很多快要灭绝的避难所分享了基础的收容知识。连现实稳定锚这种能保命的底层技术图纸,也是他们无偿提供给人联和教廷的。” “没人知道他们的总部在哪,更没人摸得清他们到底藏着多少底牌。” 裴正看着顾异,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极度超然,大多数时候根本不管世俗的死活。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拼命建高墙活下去的势力,或许只是一场大型观察实验里的背景板。” 第446章 望川的底色 办公室里很静。 头顶的换气扇叶片缓缓转动,发出老旧轴承特有的沉闷杂音。 裴正两手捧着纸杯,眼神有些散焦,视线搭在对面灰白色的水泥墙面上。 老人慢悠悠地说着以前的琐事。 他说大断裂刚来那会儿,城里的自来水管里淌出来的全是腥臭的黑红泥浆。 他说第一批跟着他去抢救粮库的年轻巡警,走在路上走着走着,身上的皮肉就变成了一层层薄薄的湿纸片,风一吹就散了整整一条街。 顾异坐在对面的软皮靠椅上,就这么安静地听着。 屋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与旧文件混合的陈腐气味,只有老人带着沙哑的嗓音在空气里回荡。 直到裴正把杯子里最后一点凉水咽下去,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吞咽声,整个屋子才重新落入寂静。 顾异把手里的纸杯搁在茶几边缘,杯底和木质桌面碰出一声轻响。 “裴委员长。” 顾异抬起眼,目光落在老人满是老年斑的脸上:“听你聊了这么多过去的事,我心里有个一直没想通的问题,想当面问问你。” 裴正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做了个请讲的手势:“你说。” “从南区红圈爆发,一路打到西区,望川市死的人太多了。” 顾异的声音不高,咬字却很重:“老王死在机甲里,后勤的刘姨变成了泣骸,C环区不知道填了多少条人命进去,才勉强堵住那些怪物的缺口。” 他盯着裴正的眼睛:“红圈爆发前的大半个月,我亲眼看着两支齐装满员的远征军出了高墙。要是那几万精锐当时留在城里,底层的伤亡绝不会那么惨。” 顾异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问出了盘桓在心底的疑惑:“不仅仅是那一次。望川市一直有向外派远征军的规矩。高墙本来就是用来防守的,城内兵力本就不富裕,你们为什么非要把家底一波接一波地往荒野上送?” 这句质问很直接,甚至带着几分血淋淋的锋芒。 站在门外的警卫要是听见这话,多半得按住腰间的枪套。但屋里的老人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裴正叹了口气。 “大断裂后那几年,人联在这片大陆上前后立起了五十四座高墙城邦。现在地图上还亮着的,只剩十二个。” “剩下的四十二座城,全成了荒野里的诡城。” 裴正把手平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叩了叩木板: “当初撤退的时候太仓促,很多城邦独有的重工业流水线、封存的高阶奇物,还有没来得及运出来的战略资源,全被埋在了那些死城深处。每一座失陷的城市,都是一座巨大的遗迹。” 老人抬起头,语气很沉: “更关键的是,当年很多城市断开联络只用了不到半天。外界根本不知道它们到底遭遇了什么,不知道里面盘踞着什么样的灾厄与规则。不去把那些废墟探查清楚,等同样的灾厄撞到人联脸上的时候,我们连怎么应对都不知道。” 裴正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水抿了一口,继续说道: “而且,这趟活儿,人联内部基本只有我们望川能干得动。” “你在关东待过,应该清楚。像寒渊市的大窑体系,或者当地的仙堂,力量全都牢牢锁在他们自己的地界上。他们的战士和手段一旦出了山海关,战力就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反噬发疯。他们只能在自己的地盘里自保,走不出远门。” “但望川不一样。我们走的是机械化和制式化的路子,虽然没有C级坐镇,但我们的枪炮和外骨骼拿到荒野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不会受到规则衰减的影响。所以这几十年里,探查诡城废墟、收集情报、挖取关键遗产的重担,大半都压在望川的远征军肩上。” 顾异眼神动了动。 在寒渊的时候,霍川确实提过地域认知对超凡力量的锁死效应。 望川市因为当年一场变故放弃了造神,反倒保留了在任何恶劣环境下都能全功率运转的作战能力。 但这换来的代价,就是望川必须定期抽调精锐,顶着巨大的人员折损,去荒野深处的死城里替所有人充当探路的斥候。 拿命换回来的遗产、技术和特异材料,成了维系这座城市运转的重要支撑。 “这只是第一个原因。” 裴正接着往下说,声音越发低沉:“第二个原因,是荒野上的天灾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原地。” “有些高阶诡异具备极强的寄生和扩张本能。它们在荒野深处扎根,像毒瘤一样不断吞噬周围的畸变兽和废弃建筑。要是任由它们在几百公里外自由生长,只要两三年时间,就会膨胀成移动的黑潮,甚至裹挟着数以百万计的兽潮直接撞击望川市的高墙。” “与其等它长成庞然大物压到城门底下,不如主动出击。远征军每隔半年就要在荒野上犁出一道宽达两百公里的隔离带。把那些刚刚成型的危险巢穴提前拔掉,顺便勘测荒野的地貌变化,把周边几百里内的诡异动向探明。” 说到这里,裴正苦笑了一下:“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需要它们身上的骨头和器官。” “特异材料。”顾异接过了话头。 “对,特异材料。” 裴正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严肃:“这就是望川市在废土上赖以生存的根基。” 老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枚暗银色的金属军徽,轻轻放在桌面上。 军徽背面镶嵌着一小截半透明的甲壳,散发着微弱的低温。 “寒渊市供奉着地底下的熔炉,把整座城市的命运押在霍川一个人的意志上。” 裴正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属于人联老一辈决策者的傲骨: “但望川市从一开始就拒绝这条路。我们的科研所把抓回来的诡异切成碎块,研究它们的肌肉纤维、神经传导,摸清它们改写物理法则的机制,然后利用现有的军工体系,把它们改造成普通士兵也能端在手里的枪炮与甲胄。” 顾异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月来在底层见过的种种物件。 老金那家破破烂烂的铺子里卖的静默蝉蜕耳塞,陈浩用畸变胃液调配出来的强效腐蚀炸弹。 这些流传在底层拾荒者手里的保命玩意,全都是人联这套工业化科技树上散落下来的细碎枝叶。 这么说来,难怪当初缝合者在西区地下暗中搞血肉武装改造,能够顺顺当当地潜伏好几年没被军方察觉——在望川市的底层,民间私自拿诡异研究、改造身体器官的风气早就成了常态。 “诡异的力量向来需要代价。”顾异看着那枚军徽,“你们怎么解决反噬?” “用规模摊薄代价,用工业控制风险。” 裴正给出了答案:“一个D级的诡异奇物,如果直接让人使用,使用者活不过三天就会彻底发疯。但科研所能通过研究,利用对方的衍生物制造出几百个微型模块,通过稀释和物理过滤,变成几百套E级甚至F级的单兵装具。” “装备这套护甲的士兵,可能只是每晚做几个噩梦,或者手指关节偶尔发痒。这种微小的代价在普通人能承受的范围内。靠着这套流水线,我们才能武装起几万名敢在荒野上跟天灾拼命的远征军。” 顾异安静地思索着。 这确实是一条极其扎实且能普及大众的文明自救路线。 但他很快意识到了这套体系的致命短板。 “量产的装具再多,面对真正的顶级天灾,依然不够看。” 顾异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如刀刃般直刺裴正:“装备可以稀释,但规则不能。十万个端着F级步枪的普通士兵,冲上去也伤不到一个拥有绝对防御的C级实体分毫。这套科技树能保住底线,却保不住上限。” “既然你们走的是量产的路子,”顾异把视线从那枚军徽上移开,看向对面的老人,“像白鸦那种战力,难道就不能通过技术去复制?如果城里能多几个具备同等破坏力的人,防线也不至于吃紧成这样。” 裴正摇了摇头。 “没办法复制。”裴正放缓了语速,“那种品级极高的奇物,从来就不是人去挑武器,而是东西在挑人。她是唯一的特例,根本没有量产的可能。而且每一次动用力量,她都是在拿自己的身体去填奇物的侵蚀。” 顾异靠在椅背上,顺着话头往下问: “在关东的时候,霍川跟我聊过。他说望川市当年是自己把信仰的口子封死的,主动把城里的上限压在D级以内。既然顶尖奇物没法复制,望川又手握几百万人口的认知基数,当初为什么不学其他地方,靠群体认知造一个真正能扛事的坐镇者出来?” 听到这句话,裴正手里捏着纸杯的动作停住了。 老人微微低着头,眉头慢慢锁紧。 他抬起手指按在眉心上,眼神有些发直,像是在极力打捞脑海里某些正在迅速褪色的碎块,神情透着一种努力回想却抓不住实处的滞涩。 过了几秒,裴正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霍川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裴正把手从眉心放下,声音有些低缓:“二十多年前,熔毁纪元刚结束,望川高墙还没合拢那会儿……我们其实走过那条路。那时候,城里确实出了一个被所有人推到那个高度的人。” 顾异看着他,安静地听着。 裴正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一点点拼凑那些残缺的片段: “那是个年轻人。他的能力很怪,是卜算。他能摸清地脉的动向,算出荒野上哪条路安全、哪个方向藏着要命的危险。在那个秩序崩塌的年代,靠着他的指引,最初那批幸存者避开了好几次全军覆没的局面,一步步把望川的第一道钢架立了起来。” “在那个绝望的年代,能让人活下去的人,会有无数人跟随。” 裴正咬着烟嘴,声音干涩:“全城几十万人自发地信他、拜他。出门前要拜,吃口饭要拜,甚至生孩子都要向他求个平安。群体的信仰在潜灵梦海里汇成了狂暴的洪流,硬生生推着他的位格一路暴涨,水到渠成地迈过了C级的门槛。” “一个能预知未来的C级真神,成了望川市最初的定海神针。” 顾异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后来呢?” “后来……” 裴正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连叼在嘴里的香烟掉在桌面上都没察觉: “高墙彻底合拢的那一天,全城几十万人聚在中央广场上举行庆典。他从闭关的密室里走出来,站在高台上看了一眼天空。” “紧接着,他动用了那个C级实体的全部权能,把一道极其霸道的意识钢印,直接烙进了当时在场所有核心高层的大脑深处。” 裴正抬手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嘴唇泛白: “那道声音直接在脑子里炸开,只有一句话——【信仰有毒。封死它,去找别的路。】” “话刚说完,晴朗的天空上毫无预兆地落下一道灰白色的落雷。没有声响,没有冲击波。他整个人当着几十万人的面,连皮带骨,当场化作了一滩细碎的飞灰,被风吹得干干净净。” 顾异眉头紧锁:“反噬而亡?” “要是只死了人,事情反倒简单了。” 裴正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流淌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荒谬感: “真正恐怖的事情,发生在他死后的第二天清晨。” “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全城几十万人,把这个人忘得一干二净。” 老人的嗓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广场上的神像还在,神龛里的香还在烧,但谁也想不起来这神像是给谁立的。大家照常上班、巡逻、建设城市,脑子里那股狂热的崇拜彻底烟消云散,仿佛三十年来从来没有过这么一个人。” “不仅是望川市的普通平民,就连天都市、寒渊市那些曾经跟他通过信的高层决策者,档案库里所有关于他的文字记录,全都在一夜之间变成了空白的废纸。” 裴正苦笑了一声,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荒谬: “这种遗忘连我们自己都挡不住。只有在特定的时候,像刚才这样被你问起,我顺着记忆去摸,脑子里才能勉强浮起这段经过。可只要对话一停,或者转头去忙别的事,这段记忆又会迅速溜走,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老人看着顾异:“包括你,听完我说的这些,等你走出这间屋子,用不了多久,你脑子里关于这件事的细节也会慢慢模糊,最后忘得一干二净。” “我试过拿笔写下来,笔尖碰到纸,大脑当场一片空白;试过用录音机录音,放出来的全是刺耳的杂音。写不下来,也录不下来。” 裴正搓了搓脸,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诡异这东西,很神奇吧?” “从那天起,望川市第一代领导层立下死规矩:全面封禁宗教崇拜,严禁任何造神计划。把高墙内的神秘上限死死锁在D级,宁愿走最笨、最慢的工业化拆解路线,也绝不准任何人再搞信仰那一套。” “因为我们见过神的下场。那条路通向的只有虚无。” 屋子里安静下来。 顾异坐在椅子上,消化着这段被抹去的情报。 【信仰有毒。】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盘旋。 图鉴给出的LV.5升级条件,要求在潜灵梦海中建立独立的认知锚点。 望川市的教训摆在眼前。 如果走建立宗教、收集信徒崇拜的老路子,什么时候触发规则当成垃圾清理掉都不知道。还是先保守一些。 顾异从椅子上站起身,将战术背包甩在单肩上。 “裴委员长,受教了。” 顾异看着对面的老人:“甲级武库的提货权限,等白鸦脱离危险、剃刀的手术做完,我再找你们兑现。但情报网的接口,还有C环区特勤处的公文,天黑前送到我手上。” 裴正点头:“放心。今晚八点前,所有手续和通行磁卡会送到你手里。” 顾异拉开办公室厚重的合金门,迈步走了出去。 门外走廊里,雷暴和林指挥官见他出来,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顾异停下脚步,看向林指挥官:“李飞和陈浩在C环区具体哪个位置?我过去一趟。” 林指挥官开口道:“他们在黑市换了新窝点,那片巷子复杂,周围还让夜沙的人暗中控着,生面孔不好找。车在下面备着,我顺路带你过去。” 顾异把战术背包往肩上提了提:“行,那劳烦带个路。” 雷暴还有城防军的防务要处理,在电梯口跟两人打了声招呼便先行离开。 顾异跟着林指挥官穿过两道检查闸口,下到底层车库,坐上了一辆挂着情报总署白牌的黑色越野车。 林指挥官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示意司机发车。 越野车平稳起步,顺着特批的地下专用匝道一路向下飞驰。车辆穿过数道厚重的岩层气密门,向着下方阴暗杂乱的C环区扎了下去。 顾异靠在后排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逐渐被污水、铁锈和昏黄路灯覆盖的街景。 该去见见那两个在烂泥里死撑的兄弟了。 第447章 我回来了 越野车在地下专用匝道里平稳地行驶。 车窗外黑漆漆的,只有隔一段路才闪过一盏惨黄色的防潮壁灯。 顾异靠在后排,合着眼,在脑子里顺了一遍刚才裴正讲过的那些话。 从三十年前的先知,到那场突如其来的诡异雷击,再到所有人和文字记录在一夜之间被彻底抹平。 这些隐秘哪怕只是听上一遍,都透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诡异。 裴正说,离开那间办公室,关于这段隐秘的细节就会慢慢从脑子里溜走。 顾异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识海。 那些对话、裴正说话时的神态,甚至老人咬碎烟嘴的动作,全都清清楚楚地烙在脑子里,没有半点模糊的迹象。 图鉴的保护比他预想的还要霸道。这种无孔不入的规则遗忘,在图鉴面前根本起不到作用。 这让他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 “顾顾问。” 坐在副驾驶的林指挥官忽然开了口。 车厢里很静,引擎的低吼声压得很低。林指挥官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顾异,语气听着很随意: “老王生前有些零碎物件留在我那儿,一直锁在柜子里没人动过。等你把手头的事情忙完,挑个没外人的时间,去我办公室坐坐。” 顾异睁开眼,视线在后视镜里和林指挥官对碰了一下。 林指挥官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顾异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行,过两天我过去一趟。” 他心里清楚,林指挥官单独提老王,肯定是有些话在防务委员会的会议室里不方便当着裴正和雷暴的面讲。 不管是什么事,去一趟就知道了。 顾异收回视线,顺势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白鸦脱离危险了,剃刀的手术,军方打算什么时候安排?” “医疗组已经在连夜调整降温参数。”林指挥官答道,“白鸦的身体机能正在恢复,等她的器官完全稳定下来,随时可以开始剥离。到时候会提前通知你。” “尽快吧,拖久了容易生变。” 林指挥官没有接话,而是从副驾驶脚边拎起一个银灰色的合金手提箱,反手递到了后排。 “裴委员长批的手续。刚才在上面,内务处已经加急把公章和数字密钥全录进去了。” 顾异接过手提箱,拇指按在生物锁上。 “咔哒。” 箱盖弹开。里面放着一台深黑色的特制军用终端,底下压着两份盖着防务委员会红色钢印的任命公文,以及一枚刻着特勤编号的重金属胸牌。 顾异拿起终端开机。 屏幕亮起,跳出最高级别的操作权限。 上面清晰地挂着【C环区特别清道夫独立编组】的职务代码,不仅拥有C环区全域的防务调度接口,底下还连着一份实时的底层战报。 顾异随手滑了滑屏幕。 西区决战后,缝合者组织彻底灰飞烟灭,但C环区并没有迎来秩序。 地下黑市里冒出了七八个抢地盘的小帮派,几个被红圈污染过的下水道街区依然被列为黄色危险区,每天都有拾荒者在里面失踪。 裴正确实没在这上面玩虚的,直接把整个C环区防务的底牌全交到了他手里。 顾异扣上箱子,把它塞进脚边的战术背包里。 越野车顺着地下匝道一路往上爬升,穿过两道重型防爆闸门,车身微微一震,驶上了地表的高架路。 这是B环区。 顾异侧过头,看向车窗外。 虽然是夜里,但街道两旁的路灯明晃晃地亮着。 暖黄色的光线铺在干净整洁的柏油马路上,街边还能看到几家亮着招牌的烘焙铺和便利店。 有穿着厚呢子大衣的市民提着纸袋在人行道上散步,路口甚至还有两个抱着皮球追逐的小孩。 这里的空气里闻不到半点尸臭或者焦糊味,看不见端着自动步枪的巡逻兵,更没有那些神色仓皇、满身泥污的拾荒者。 顾异看着窗外这片祥和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车门把手上。 太安逸了。 这种安逸甚至透着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和荒野、和C环区完全割裂,反倒像极了他穿越前的那个和平世界。 如果当初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直接掉在B环区,可能过上好几个月,都想不到自己其实活在一个到处是怪物和污染的末日废土上。 越野车没有在B环区停留,径直穿过主干道,一头扎进了通往最外围的重型下沉隧道。 随着最后一道厚重的钢甲隔离门在身后轰然闭合,B环区那抹暖黄色的灯光被彻底切断。 越野车顺着陡峭的破损水泥路滑进了C环区。 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泥水腥气、劣质合成机油的味道,以及排风管道里喷出的滚滚油烟。 几百米外,大片大片的废墟已经被简易的彩钢瓦和二手铁皮草草补齐。 昏暗的霓虹灯牌在夜雾里滋滋闪烁,裹着脏棉袄的底层人低着头,踩着路面上发黑发臭的污水,匆匆隐入深不见底的暗巷。 距离西区红圈爆发才过去几个月,这片烂泥塘一样的土地,就已经把当初那些血肉和死伤重新吞了下去,继续麻木地运转着。 车辆穿过主干道时,路过了曾经的锈骨街外围。 顾异转头看去。当初第7小队拼死守卫的南区第11号育幼院,如今整片区域都被拉上了带刺的铁丝网,挂着“重度污染封控”的黄牌子。 街角刘芳大妈以前总去买红毛线的小杂货铺,早成了一个被炸塌的黑坑,残破的砖墙上还留着大片风化的白斑。 林指挥官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窗外,忽然开口:“东区分给老王的那套功勋房,李飞和陈浩嫌屋里太干净,搬出来后就一直空着。钥匙在老王办公桌抽屉里。” 越野车在黑市第三废品堆放区的外围停了下来。 林指挥官推开车门走下车,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 他看了看前方昏暗的巷口,语气平静地开口: “剃刀出事之后,李飞接替了她的位置,没过多久,就成长为了黑市新一批的行刑人。他接的基本都是高风险的重赏任务,作战风格激进,加上有剃刀以前的震慑力在,其他猎人很少主动去招惹他。” 顾异推开车门走下来,站在车旁听着。 “陈浩在替他处理情报筛选和武器维护,独眼那边通过内部渠道给他们提供过几次任务单子。李飞拿到的悬赏金额不低,资金大多流向两个地方。” “大头全按月换成面粉、脱水蔬菜和净水,通过不记名的运输队,直接送进了育幼院在临时安置区的孩子堆里,另一部分全投进了黑市的地下诊所,用来做高风险的诡异改造。” 林指挥官吐出一口烟,抬手指了指巷子深处: “他们在最里侧的废弃汽修厂地窖。周边由夜沙的外围人员接管,闲杂人进不去。我就不进去了,你们谈。” 顾异点了下头:“谢了。” 越野车调头离开,尾灯的光芒很快隐入水雾中。 顾异拉高大衣领口,踩着坑洼里的黑水,大步走进那条堆满废旧轮胎和生锈铁皮的狭窄巷子。 夜里的黑市很冷,两旁全是烂尾的矮楼。 顾异走得不算快。在突破了三百点精神力后,他的感知范围比以前宽广得多。他不需要刻意凝神,就能清楚地捕捉到周围空气里那些细微的呼吸与心跳声。 右侧三楼废弃水箱的铁架后,藏着一个压低了体温的暗哨;左侧吊车残骸的阴影里,还有一把架在废铁堆上的大口径狙击枪。 那是夜沙的便衣特工,身上裹着防热源侦测的伪装披风。 顾异路过拐角时,脚步微顿,顺着视线朝右侧水箱的方向淡淡扫了一眼。 水箱后的阴影里,那名受过严苛训练的特工呼吸猛地一滞,搭在扳机上的手指下意识缩紧,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顾异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看守的人全把枪口朝外,确实只是在警戒,没人联暗中布控围剿的架势。 巷子尽头是一栋垮塌了大半的汽修厂房。 生锈的卷帘门虚掩着,底下漏出一道昏黄的白炽灯光。 还没靠近,门缝里就飘出一股刺鼻的高浓度抗排异药剂味、电弧游离产生的臭氧味,以及浓重发腥的血气。 里面正传来激烈的争吵和监测仪器急促的警报声。 “陈浩!你他妈把药给我!”李飞的嘶吼声透着野兽般的狂躁,“第三组神经导轨还没接上,老子动不了刀!” “你他妈看看监测仪!”陈浩近乎崩溃的咆哮声砸在铁皮上,伴随着药瓶被摔碎的脆响。 “神经排异指数已经破八十了!再通电,你那半边身子直接就得炭化!小柒在医院里还没醒,老子不想过几天再去焚化炉里给你收尸!” “收尸也比当废物强!” “吱呀——” 生锈的卷帘门被一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从外面缓缓推开。 冷风卷着巷子里的湿气,瞬间灌进了闷热刺鼻的地下室。 陈浩的反应极快,反手从桌下抄起锯短了枪管的重型霰弹枪,“咔哒”一声顶上膛,枪口死死对准门口。 李飞更是快得像道残影。 电弧在他背部炸开的一瞬间,他双臂外侧的皮肉骤然撕裂翻折,两柄泛着幽蓝电光的骨质臂刃“锵”地一声从尺骨处弹射而出,整个人微躬着脊背,眼底的血丝几乎要滴出血来。 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他身上披着一件沾满风霜的黑色大衣,手里随意拎着个沉重的黑色战术背包。 地下室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那张脸。 陈浩手里的枪口剧烈一颤。 他嘴里叼着的半截香烟掉在裤腿上,烫出了一个小洞,他却浑然不觉。 李飞双臂上那对嗡鸣作响的电光骨刃猛地一滞。 少年眼底那股近乎失控的凶暴与偏执,在看清那张脸的刹那,瞬间被彻底击碎,只剩下一片空白。 地下室里陷入死寂。只有排风扇在头顶发出粗重的空转声。 顾异看着陈浩布满血丝的眼睛,又看了看李飞那具几乎武装到牙齿、却在承受剧烈排异的躯壳。 他把手里的战术背包扔在废轮胎上,迈步走了进来。 顾异抬手按住陈浩手里的霰弹枪管,往下压了压。 随后,他走到浑身紧绷发抖的少年面前,伸出手,在李飞手腕的神经节上精准一捏,那两柄锋利的骨质臂刃便顺势缩回了皮下。 顾异看着他,声音平稳沉重: “把爪子收了吧,李飞。” “我回来了。” 第448章 活着的证明 “我回来了。” 话音落在大厅里,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李飞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死死盯着顾异那张脸,忽然往前跨了一大步,满是血污的右手一把抓住了顾异的大衣衣袖。 指节捏得发白,布料被攥得死紧,似乎是在确认眼前这人到底是不是个一碰就碎的幻影。 李飞死死攥着顾异的袖口,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布料的粗糙触感、顾异身上沉稳的体温,真真切切地传到了掌心里。 少年通红的眼眶剧烈颤抖着,胸膛急促起伏,喉咙里像是卡着一块滚烫的铅,几次张嘴都没能发出声音。 在废土上,死在污染区里的人从来没有“回来”的道理,他们见过太多被怪物伪造的幻相,也收过太多冰冷的阵亡名单。 眼前的活人,击碎了他这几个月来构建的一切认知。 “……阿异?”李飞的声音彻底哑了,带着一股难以置信的恍惚,“你……你真活着?” “大活人,活着。”顾异看着他,手掌在少年紧绷的肩膀上用力捏了捏。 后方的陈浩依然僵在工作台旁。 他右手还搭在那把短管霰弹枪上,指节因为脱力而在微微发颤。 陈浩没有坐下,就这么隔着裂了缝的镜片,死死盯了顾异足足半分钟,直到嘴唇彻底咬出了血印子,这位平时最冷静的技术员才猛地吐出一口长气。 “妈的……”陈浩的声音带着抖,抬手死死抹了一把脸,眼眶周围一片通红,“真回来了。” 地下室里陷入了一种近乎窒息的安静,只有角落里排毒仪运转的嗡鸣声。 屋里很乱。 工作台上堆满了拆空的强效免疫抑制剂空瓶、带血的骨锯和高纯度镇痛针管,空气里充斥着焦糊的血肉腥气与电火花的臭氧味。 这些东西在黑市上价格昂贵,足以证明两人现在的进项不菲,但满地的血迹与狼藉也说明,他们的日子过得有多疯狂。 李飞那股强撑着的凶劲终于垮了。 他松开手,脚步踉跄着后退,整个人脱力般地跌坐在那张沾满污血的手术床上,额头渗出的冷汗直接淌进了眼睛里,杀得生疼。 顾异走到床边,看了看李飞的后背。 那根本不是什么机械外骨骼,而是一整条被生生植入皮下的异化感电脊骨。 深黑色的异兽骨骼与少年的脊椎强行咬合在一起,暗蓝色的电芒在皮下如活物般乱窜,伤口周围的血肉大面积红肿溃烂,正处于极度暴烈的排异状态。 顾异不懂这种复杂的诡异手术,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体内那股近乎自毁的痛苦。 “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顾异拉过旁边的铁皮凳子坐下,声音发沉,“不要命了?” “……命算个屁。” 李飞双手撑着床沿,疼得浑身肌肉都在抽搐,却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顾异看着他没吭声,只是伸手揉了一把少年的头发。 陈浩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才像大梦初醒一样,有些手忙脚乱地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被压瘪的铁烟盒。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连抽了两下才把一支卷烟夹出来,递到顾异面前。 “抽么?”陈浩的声音依然发虚。 顾异以前从不碰这东西。 但看着眼前这两张满是血污与后怕的脸,他伸手接了过来,叼在嘴边。 “啪。” 陈浩划动打火机,凑上前点燃。 火苗在昏暗的地下室里晃动。 顾异吸了一口。 辛辣呛人的烟雾顺着喉咙灌进胸膛。 然而,还没等烟草的毒素扩散,他体内蜕变完成的万象神体便自发运转,瞬间将吸入的焦油与杂质分解吞噬得干干净净,连半点呛咳或微醺的感觉都没留下来。 顾异吐出一口淡淡的灰白烟雾,神情平静地看着对面的陈浩。 陈浩自己也点上一支,深吸了一口,隔着袅袅升起的烟气,声音终于沉了下来: “西区之后,到底怎么回事?军方给的抚恤通报上,写的是下落不明。我和猴子都以为你死了。这大半年……你到底去哪了?” 顾异弹了弹烟灰,背靠着生锈的储物柜。 “被那东西的余波卷进了荒野,后来稀里糊涂去了关东。”顾异咬着烟嘴,语气平静。 他没有提图鉴和RSCP的事,只是顺着这几个月的见闻,挑能说的讲给两人听。 讲了关东那动辄零下七八十度的白毛风,人走在风里只要停下几秒钟就能冻成硬条。 讲了荒野上那些没有高墙庇护的村落,当地人怎么把开了灵智的变异野兽请进地窖当大仙供着,靠着借来的法门在泥水里搏命。 还讲了寒渊市那座直接坐落在地底高炉上的钢铁巨城,满城都是轰鸣的蒸汽管道和挂着重甲的机械猎犬。 李飞听得连后背的剧痛都忘了,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往前倾着。 “不建高墙,把变异兽当祖宗供着?”李飞眼神里透着一股望川人本能的不理解,“那帮野兽真能听人使唤?不怕半夜睡着了被一口把脑袋给啃了?” “只要香火和血肉供得足,按规矩办事,它们比荒野上的强盗讲信用。”顾异随口回了一句。 陈浩吐出一口浓烟,推了推鼻梁上裂了缝的眼镜,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能在零下几十度的冰原上维持一座几百万人的重工城市,那个叫寒渊的地方,能源核心绝对是个怪物级别的大家伙。” “确实是个大家伙。”顾异没细说霍川的底细,只是笑了笑。 屋里的烟味浓重,但随着这些远方风物的展开,地下室里原本冰冷僵死的气氛终于被彻底冲散。 顾异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拉过旁边那个沾满风霜的黑色战术背包。 拉链滑开。 他借着背包的遮掩,从贪婪囊兽的空间里摸出几个用防潮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硬物,放在了满是油污的手术台上。 油纸剥开,里面滚出三个拳头大小、表皮黑得发亮的硬疙瘩,表面还凝着一层细密的白霜。 李飞和陈浩同时愣了一下,目光警惕地盯住那几个黑疙瘩。 “这啥玩意儿?”李飞伸手想去摸,又缩了回来,“某种变异兽的毒囊?还是哪种新型的手雷?” “吃的。” 顾异抓起旁边一个还算干净的铝制饭盒,倒了半盒温水进去,把那三个黑疙瘩扔进水里:“关东那边的特产,冻秋梨。在寒渊的黑市上顺手买的。” 黑色的梨子泡进温水里,表层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透明冰壳。 顾异伸手把冰壳捏碎、剥掉,挑了一个最大的递给李飞,又扔了一个给陈浩。 “咬个小口,吸里面的汁。”顾异自己拿起最后一个,咬破薄脆的黑皮。 李飞满腹狐疑地接过来,看着这黑不溜秋的东西。 在C环区长大的人,日常主食除了灰扑扑的合成营养膏就是发苦的营养块,连新鲜的脱水蔬菜都是紧俏货,更别提这种完整的水果。 他学着顾异的样子,试探着把嘴凑上去咬开一个小破口,用力吸了一口。 “嘶——!” 李飞猛地打了个激灵,整个人僵在原地。 极度冰凉、甘甜且带着浓郁果香的汁水顺着喉咙一路冲进胃里,冻得他后脑勺的神经一阵发炸,连后背那股火烧火燎的剧痛都被这股透心凉的甜意强行压了下去。 “操……”李飞瞪大眼睛,看着手里那颗黑梨,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这他妈……怎么这么甜?!” 陈浩也咬了一口,冰凉的汁水在嘴里化开。这位平时冷淡的技术员,拿着梨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低着头慢慢吸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泡了几个月,这口突如其来的甜味,真实得让人鼻子发酸。 不知不觉,挂在墙上的机械钟表指针已经滑过了凌晨两点半。 李飞三两口把梨肉嚼碎咽下去,连手上的果汁都没舍得擦,撑着床沿站起身:“阿异,走,去东区医院。小柒在特护区躺着,你回来了,得让她知道。” “这个点,医院重症区早就全封闭了。”顾异看了眼时间,语气沉稳,“我们三个带着一身血腥味和枪过去,门口的城卫军直接就得拉防暴警报。” 李飞动作一僵,眼里的急切稍微退了退。 陈浩把烟蒂按在铁盒里,抬头看向顾异:“说起小柒……前阵子医院那边突然把小柒转进了最高级别的独立监护舱,门口还多了几个穿便衣的暗哨。当时我和猴子还以为是哪家对头要对她动手,查了几天也没查出是谁在背后打招呼。” 陈浩盯着顾异的眼睛:“那条专线……是你搞定的?” “算是我从上面要来的筹码之一。”顾异没有否认,“今晚有最好的医疗组盯着,她很安全。不用急在这一两个钟头。” 顾异站起身,把身上的黑色大衣重新披好,扫了两人一眼: “把身上的血擦干净,换身能见人的衣服。” 顾异偏了偏头,视线投向紧闭的卷帘门外: “大半年没回来了。走,先去喝两杯。” …… 出了黑市的废品堆放区,顺着下水管道旁的碎石路往南走,两旁的街景渐渐变了模样。 路面坑洼得更厉害,积水在车辙印里冻成了薄薄的脆冰。 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积着泛黑的雪水,两旁矮楼的屋檐下挂着几盏忽明忽暗的破旧霓虹灯。 李飞把一件宽大的帆布夹克套在身上,遮住后背突出的金属导轨,陈浩把双手插在棉服兜里,走在左侧。 街边蹲着几个裹着破军大衣的拾荒者,正借着油桶里的篝火取暖。 路过街角时,一个靠在废弃铁皮箱旁抽烟的黑帮打手漫不经心地抬起头。 等那人看清走在前面的李飞,以及少年领口偶尔窜出的幽蓝电火花时,打手的脸色变了变,默默往后退了两步,把整个人缩回了阴影里。 整条巷子里,原本几个打量过路人的视线,全都在李飞走近时悄无声息地避开。 顾异走在两人中间,把这些动静收在眼里,没出声。 转过两道被烧塌的矮墙,前方出现了一条斜插向下的老街。街口的铁皮路牌歪斜地插在土里,上面隐约能辨认出三个掉漆的字——锈骨街。 走到这里,李飞的脚步慢了半拍。 街角那栋原本是杂货铺的小平房早就成了一片黑乎乎的瓦砾堆,再往前几百米,第11号育幼院的旧址被黄黑相间的警戒带封得死死的。 大半年里,他们两个很少踏进这条街。 陈浩把棉服的领口往上拉了拉,没往育幼院的方向看,只是低头盯着脚下的碎石子。 李飞也收敛了脸上的表情,双手插在宽大的帆布夹克兜里,闷着头往前走。 穿过半截被铁皮草草补上的垮塌商铺,三人拐进巷尾的一处下沉式台阶。 巷口上方挂着一个由橙色发光管扭成的机械橘子图案,在夜雾里发出低沉的嗡鸣。 发条橘子。 李飞抬手推开那扇油腻的防风皮门帘,迈步走了进去。 地下酒吧里灌满了暖风,混杂着烈酒发酵的酸气和烤烟叶的味道。 由于接近凌晨三点,吧台前空荡荡的,只有靠墙的卡座里瘫着两个喝得不省人事的拾荒客。 吧台后方,留着棕色大波浪卷发的老板娘正靠在水槽边,用白毛巾擦着手里的玻璃杯。深褐色的皮夹克敞着怀,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紧身背心。 听到门帘摔在门框上的动静,女人头也没抬。 “橘子姐。”李飞走到吧台前,拉开高脚凳坐下。 陈浩也跟着拉开旁边的椅子。 听到这声招呼,橘子姐手里的毛巾顿了顿。她抬起眼皮扫了李飞一眼,嘴角挂着一抹见惯风浪的懒散笑意: “哟,稀客啊。平时请都请不来,今天怎么舍得从黑市钻出来了?” 女人听出了李飞嗓音里的变化。 往常这小子偶尔过来买两瓶烈酒,整个人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眼神凶得恨不得把人活剥了。今天坐下时,肩膀明显松了几分。 “老规矩。”李飞揉了揉有些发干的鼻尖,“三杯黑水。” “三杯?” 橘子姐抓起一瓶深褐色的蒸馏酒,正要倒,视线顺着陈浩身侧往后一滑。 这一滑,她捏着瓶颈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陈浩身后,还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高大个子。 橘子姐把手里的酒瓶慢慢放在锌铁台面上,擦杯子的毛巾扔进水槽。她两手撑在吧台上,身子微微往前探,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顾异那张脸。 吧台周围安静了三四秒。 橘子姐挑起细长的眉毛,从胸口口袋摸出一支细烟咬住,抄起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着。 青白色的烟气吐出来,她眯着眼笑了一下: “哟。死人真能爬回来。” 顾异拉开李飞另一侧的凳子坐下:“命硬,没死成。” “没死成好啊。” 橘子姐弹了弹烟灰,上下打量着顾异身上那件明显不是本地款式的防寒大衣,语气带着熟悉的调侃:“那天借走老娘那辆皮卡,后门那会儿怎么跟我保证的?” 顾异看着她:“记着呢。连本带利,一定赔你。” 旁边的陈浩吐出一口浊气,插了句嘴:“这趟他要是敢赖账,我拿黑市库房里的零件抵给你。” “得了吧,你那些拆下来的破铜烂铁老娘可看不上。” 橘子姐白了陈浩一眼,嘴里咬着烟,转身弯腰从酒柜最底层的木箱里翻出一瓶没有任何标签的磨砂玻璃瓶。 软木塞被拔开,一股纯正的粮食酒香气在吧台周围散开。 她抓出三只厚底的大玻璃杯,将透明的烈酒倒得齐平杯口,重重推到三人面前。 “车的事往后放。” 橘子姐靠回吧台边,眼神里的锋芒软化了下来:“今天这顿算老娘的。” 李飞端起杯子,喉咙动了动,侧头看了看身边的顾异和陈浩。 经历了这几个月的风刀霜剑,他那张过早变得阴郁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属于年轻人的松弛。 “碰一个。”李飞低声说。 三只厚玻璃杯在泛着黄光的台面上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烈酒灌进喉咙,像一条火线烧穿胸膛。 陈浩被辣得眯起眼睛,低头看着杯底残存的酒液。 李飞大口喘着气,靠在冰冷的吧台沿上。 顾异咽下烈酒,转头看着门帘外漆黑的夜色。 锈骨街的寒夜很深,但这间地下酒吧的灯光,总算是把他们三个人重新拢在了一起。 第449章 唤不醒的沉睡者 烈酒灌进喉咙,在胃里烧起一团火。 顾异放下空玻璃杯,目光落在李飞那件宽大帆布夹克的领口处。 少年脖颈侧面的皮肤透着一股不健康的青灰色,几颗暗沉的金属骨钉微微凸起,皮下隐约有细碎的蓝芒在闪烁。 “卫戍部队的名额,我走之前林指挥就批下来了。”顾异端着酒杯,语气平缓,“怎么推了,跑回C环区当赏金猎人?” 李飞倒酒的手顿了顿。 他低头看着流进杯子里的烈酒,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自嘲的狠劲:“以前拼了命想考进卫戍部队,是想着拿到B环区的编制,能带着老王、刘姨、小柒,还有我姐一起搬过去享福。” 他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结果西区那一仗打完,死的死,躺下的躺下。第七小队就剩我们三个活蹦乱跳的。人都散了,我一个人住进B环区,每天穿着熨得笔挺的制服在干净的大马路上巡逻看风景?我待不住,想起来就觉得恶心。” 顾异没接话,只是提起酒瓶,给三人的杯子重新倒满。 酒过三巡。 几杯烈酒下肚,地下室里的温度渐渐升了上来,原本僵硬的气氛也在酒气里彻底化开。 陈浩和李飞你一言我一语,把这几个月C环区的光景慢慢拼凑了出来。 西区那一仗把整片街区彻底打烂,军方直接拉起铁丝网全域封控,如今那边基本成了无人区。 南区虽然没了屠夫帮,街面上冷清了许多,但独眼商会、赌场骰子李和红灯区那些老盘子依然稳稳立着,东区和北区更是没受太大波及。 “育幼院剩下那群小的,官方统一迁到了东区的安置点,按人头按月发放基础的合成营养膏。” 陈浩吐出一口烟雾,低声补充道:“饿是饿不死,但要想吃上一口正经饭菜,根本指望不上公家那点配额。猴子接那些高悬赏的任务,赚来的赏金大半换成了肉罐头、复合维生素和干净衣物送过去,剩下的全砸在黑市买高纯度抗排异药剂,拿来伺候他背上那根骨头。” 顾异安静地听着。 “背上这套……找画师开弄的?” 李飞有些诧异地抬起头:“你认得画师?” “缝合者在西区被打散了,整个C环区还能做这种大手术的,就剩那个疯子技师。”顾异在杯口磕了磕手指,“那家伙向来只认钱,接你这单,没少宰你吧?” “当初西区出事后,画师躲进了最底层的地下防空洞。我去找他的时候,他连门都不想开。” 李飞擦了把嘴角的酒渍:“后来是独眼出面作保,替我把前期的天价费用全垫上了。独眼私下跟画师透了底,说我跟黑市里那个叫‘黑箱’的顶级大客户关系匪浅,是过命的交情。看在黑箱的面子上,画师才肯接单……” 说到这里,李飞的声音猛地一卡。 少年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顾异,半晌没挪开视线。 “等会儿……画家说的那个每次出手都是极品材料的黑箱……是你?” 顾异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否认,神色平淡地迎着他的目光。 李飞愣了几秒,随后低下头,扯着嘴角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些说不清的释然。 原来兜兜转转,当初在暗地里替他撑住退路的,还是自家人。 “难怪……”李飞放下杯子,指腹擦了擦后颈凸起的金属骨钉,“当年我姐留给老王、老王后来又转交给我的那块雷兽脊骨,被画师嵌进了合金仿生脊柱里。没这身骨头,我在黑市活不到今天。” 顾异看着他那张过早褪去稚气的脸,把手里的空酒杯轻轻放在吧台上。 “以后黑市那些卖命的私活,都停了。”顾异看着他的眼睛,“别去接了。” 吧台周围静了一瞬。 李飞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干净。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地拍桌子,只是坐在高脚凳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像刀子一样硬。 “停不了。” 李飞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沉闷的执拗:“育幼院那些孩子每个月要吃要喝。我自己这身骨头,每隔十天就得打一针高纯度的抑制剂。阿异,我退不回去了。” 他直视着顾异,语调里没有火气,却全是硬邦邦的现实:“我现在能杀变异体,能赚到大笔的赏金。我早就不需要谁护在后头了。” 陈浩吐出一口灰白的烟雾,伸手在李飞后背按了按,声音冷静:“猴子,听阿异把话说完。” 顾异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他伸手把脚边的银灰色合金手提箱拎起来,“咔哒”一声解开锁扣,推到了吧台正中。 箱盖滑开。 深黑色的军用终端、盖着防务委员会鲜红钢印的公文,以及那枚沉甸甸的特勤徽章,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我没说让你退回去,也没打算养着你。” 顾异把公文往前推了半寸,声音沉稳有力: “在黑市里接散单,赚那点拿命换来的零碎钱,把自己这条命折腾废了,能解决什么?” 李飞和陈浩的视线同时落在那份公文上,目光在【C环区特别清道夫独立编组】几个字上停住了。 “防务委员会直接批的实权。人员招募、武器配额、C环区全域涉诡事件的现场处置权,全在这里。” 顾异看着李飞那双重新泛起波动的眼睛: “要干,就正大光明地干。把第七小队重新拉起来,把C环区的防务和底层所有的诡异材料生意全攥在手里,立我们自己的规矩。” 他抬手按在李飞那僵硬发烫的肩膀上,语调放沉: “小柒在医院里有最高级别的专线吊着,她总有一天会醒。你也不想等她睁开眼,看见你把自己拆成一堆快要报废的烂铁吧?” “老王当年拿命把你保下来,不是让你这么糟蹋自己的。” 顾异的手掌在少年肩头用力捏了捏: “小柒的事交给我,你背上那根骨头的排异,我也能给你彻底料理干净。信我一次。” 李飞眼底那层冰冷的防备终于寸寸融化。 他盯着那枚特勤徽章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随后长长地呼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 少年抬手把杯底最后一点烈酒倒进喉咙,用衣袖擦了把脸,声音哑得厉害: “……行,听你的。” 顾异将桌上的任命公文和特勤徽章收回箱内,合上箱扣,推开高脚凳站起身。 吧台后面的橘子姐掐灭了手里的细烟,抱起胳膊看着他们,目光在那个做工考究的军用手提箱上停了一瞬,嘴角扯起一点笑意: “看来这趟回来,底气硬了不少。” 顾异提起手提箱,冲她点了下头:“谢了橘子姐,酒不错。” “少来这套虚的。”橘子姐抓起抹布继续擦台面,头也不抬地甩了一句,“下回过来的时候,记得把老娘那辆皮卡连本带利赔上就行。” “忘不了。” 顾异应了一声,带着李飞和陈浩掀开厚重的皮门帘,走出发条橘子。 凌晨五点,巷子里的冷风直往衣领里钻。 眼下正赶上深冬将尽、初春未至的当口,空气里那股湿冷比严冬还要扎人,坑洼里的污水半化不化,在路面上结成了一层发黑发脆的薄冰。 李飞拉紧帆布夹克的拉链,哈出一团白汽:“南区离东区第一医院隔着大半个外环,光靠两条腿走过去天都得大亮。先回汽修厂,我那儿还停着台改装过避震的老皮卡……” 他正要带路回废品堆放区取车,顾异却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左侧废弃水箱的阴影处。 “别在房顶上蹲着吹风了。”顾异语气平淡,“调辆车过来,直接送我们去东区第一医院。” 巷子里静了两秒。 水箱后方的阴影里传来一声细微的搭扣轻响。一名裹着防热源侦测斗篷的夜沙特工翻身落地,收起手里的长枪,快步走到顾异面前立正: “明白,顾长官。车就在外头主路,两分钟到位。” 特工按住耳麦低语了几句,很快,一辆通体漆黑、挂着防务委员会特通牌照的重装越野车从雾气深处开出,稳稳停在三人面前。 李飞站在车旁,嘴巴微张,有些发愣地看着那个毕恭毕敬替他们拉开车门的精锐特工。 陈浩推了推鼻梁上裂纹的镜片,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刚才在酒桌上,顾异虽然拿出了公文,但他们只当顾异是靠着军功混了个级别不低的闲职。 直到这帮平时神出鬼没内政部特务像下级一样听令,两人才有了实打实的冲击感。 这家伙在上面拿到的实权,比他自己说出来的还要硬得多。 “上车。”顾异拍了下李飞的后脑勺。 重装越野车一路拉响内线通行频段,沿途所有的关卡和路障全部绿灯放行。 只用了不到一小时,就穿过两条下沉隧道,直接停在了东区第一医院后方的地下专用站台前。 车门推开,带路的夜沙特工最先下车拉开后门。 站台上早就站着一排人。 为首的是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花白的老人,胸口挂着正院长的胸牌。身后跟着四五名穿着白大褂的各科室主任,以及全副武装的医院安保主管。显然是夜沙提前通报了行程,这帮医院最高层连夜从休息室里赶过来,半点不敢怠慢。 “顾顾问,接到防务委员会和夜沙的通报,特护组全体专家已经到位。”院长快步迎上前,微微欠身,语气放得极低。 跟在后头的李飞和陈浩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前几个月虽然人联看在老王的面子上承担了小柒的基础治疗,但公事公办的医务人员态度向来冷淡,两人每次来探视都得按规矩在门外排队登记,甚至连多问两句病情都会被值班医生冷着脸打发。 现在倒好,不仅小柒被直接转进了最高规格的独立特护舱,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正院长,还大半夜守在这儿,像下级汇报一样对着顾异低头打招呼。 两名年轻护士端着银盘快步上前,动作轻柔地接过李飞和陈浩脱下来的脏外套,甚至还递上了擦手的温热湿巾。 李飞僵着身子把手擦干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顾异的后背,这才算对顾异现在的分量有了彻底的实感。 顾异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确实有些受用。 望川市高层给他的礼遇给得很足。 看似身边没有成群结队的随从,但只要他露面,所有的资源和特权都会像精密齿轮一样第一时间为他运转。 顾异摆了摆手:“不用搞这么大排场,留个主治医生带路,其他人回各自岗位去。” “是,全听顾顾问的。”院长立刻应声,挥手让其余人迅速散开。 带路的夜沙特工也识趣地朝顾异敬了个礼,带着几名精锐队员退守到走廊两侧,将整片特护区外围全方位封锁,没有跟着进门。 在主任军医的带领下,顾异三人穿过除菌通道,走进最深处的无菌特护舱。 病房里很静,充斥着高浓度抗排异药剂与冷凝水汽的味道。 正中央的独立玻璃舱内,林小柒安静地浸泡在淡蓝色的营养液中。女孩戴着呼吸面罩,微卷的短发在液体里缓缓漂浮,脸色苍白,没有任何声息。 李飞三两步冲到舱体前,双手贴着冰冷的玻璃壁,眼眶瞬间红了一圈。陈浩站在一旁,咬着后槽牙,拳头捏得泛白。 顾异走到控制台旁,目光落在女孩平静的睡脸上。 他抬起右手,指尖轻轻贴在强化玻璃的外壁上。 识海微动。 【规则卡:捉迷藏的游戏】悄然激活。 一缕微弱的规则丝线顺着玻璃渗透进去,试图捕捉并链接林小柒的意识,将她拉入游戏规则强制唤醒。 然而,丝线落入舱体内,仿佛坠入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连半点阻力都没遇到,直接溃散在虚无中。 图鉴面板在视网膜上弹出一行提示: 【判定失败:目标躯体内不存在活跃的自主意识体。】 顾异眉头紧紧拧起。 他收回手指,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主任军医,沉声问道:“小柒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主任军医神情一紧,下意识看了一眼站在玻璃舱前眼眶通红的李飞,以及脸色阴沉的陈浩。 军医面露难色,侧过身压低嗓音:“顾顾问,这事有点复杂,借一步说话?” 李飞耳朵灵,听到这话猛地转过头,情绪一下子窜了上来:“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们的面说?小柒到底怎么了?!” 军医被问得有些尴尬,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顾异抬手按住李飞的肩膀:“冷静点。我跟医生过去聊两句,你和陈浩在这儿看着小柒。” 少年的肩膀紧绷了一下,但在顾异平静的目光注视下,还是咬着牙把后面的话憋了回去,转过身继续守在玻璃舱边。 顾异跟着军医走到病房外侧的隔断走廊前。 军医划开手里的电子病历板,神色凝重地递到顾异面前。 “顾顾问,有些话当着家属的面确实不好明说。”军医叹了口气,“林小姐的身体机能非常好,神经系统、器官代谢在营养液的温养下连一点衰竭的迹象都没有。如果按普通的医学标准来看,她根本不能算植物人。” 顾异扫了一眼上面的监测波形:“直接说结论。” “连续观察了这么多天,院里的专家组一致认为,这已经超出常规医学的救治范围了。” 军医压低了声音,语气透着严肃:“她的脑部神经没有任何器质性坏死,但所有用于唤醒深层意识的刺激手段全都没用,反馈回来的神经电位始终处于一种无法解释的静止状态。这种情况,大概率是卷进了某种未知的诡异事件。” 军医抬头看着顾异,试探着询问:“她出事那天晚上,有没有接触过什么来路不明的诡异物品?或者遭遇过针对意识层面的特殊异常?如果能顺着这条线找到源头,或许还有一线转机。但就目前高墙内的医疗技术来看……得做好她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心理准备。” 顾异听完,目光越过走廊玻璃,落在远处病房里那个安安静静的女孩身上。 他顺着医生的判断在脑海里迅速盘查线索。 西区决战那晚,小柒在天台上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抱着那把【心跳混响】电吉他硬抗夏主教的猩红狂想曲。 如今他手里就握着完整的【猩红狂想曲】。 这套模因的核心能力全在血肉重组和情绪共鸣上,根本不具备强行把活人意识抽离的功能。 既然狂想曲做不到,那剩下的怀疑对象,就只有那把电吉他了。 那把吉他是当初在迷迭香之梦的地下黑市里,从画师手里收过来的小玩意儿。 画师当时说是用某些特殊材料随手拼出来的废土乐器,现在看来,那把吉他上附带的残存规则,恐怕藏着连画师自己都没搞明白的隐患。 想救小柒,线索八成就在那把乐器上。 他得去一趟画师的工坊,把那把吉他的真正来历打探清楚。 顾异收敛心思,把病历板递还给军医:“继续用最好的专线供能维持住她的身体。今天这番话,不要跟外面的人提。” “明白。”军医立刻收好文件,点头应下。 顾异推开隔断门,走回特护舱内。 李飞立刻迎了上来,眼神里满是不安:“阿异,医生到底跟你嘀咕啥了?小柒到底能不能醒?” 顾异看着李飞那张写满焦虑的年轻面孔,没有选择隐瞒: “小柒出事大概率是碰了某些特殊的诡异规则,意识被暂时困住了。” 李飞的拳头猛地攥紧,张嘴就要说话。 顾异抬手按住他的手腕,打断了他即将失控的情绪: “急什么。我心里大概有数,线索就在当初那把吉他上。等会儿带你们去一趟画师那儿,把源头查清楚。有我在,塌不下来。” 第450章 拉上贼船 出了医院大楼,夜沙的重装越野车已经在地下通道口待命。 三人坐进后排。车厢里谁也没提公事,只有引擎平稳的低鸣。 车子一路顺着主干道飞驰,穿过几道防爆隔离闸口,再次回到了C环区的泥泞路面上。 快到锈骨街街口时,顾异伸手敲了敲前排的隔离板。 “停这儿就行。” 开车的特工踩下刹车,转过头:“顾长官,前面路面坑洼多,我们直接送您到门口更稳妥。” “不用。”顾异拉开车门,“官方的车大摇大摆开进黑市太扎眼。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 特工没再多说,等三人下车后,调转车头迅速隐入街道中。 直到越野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街角,李飞才呼出一口白气,快步凑到顾异身侧,压低声音问道: “阿异,那咱现在直接去找画师?那老小子的工坊位置我熟,咱们抓紧过去把吉他的事问清楚。” “先不去找他。”顾异把大衣领口拉高,踩着路面薄脆的黑冰往前走,“去之前,先去见个人。” 陈浩走在另一侧,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些不解:“去见谁?现在还有比小柒更紧要的事?” “独眼。” 李飞愣了一下:“找那老狐狸干啥?小柒这事总不能跟他有牵扯吧。” “跟小柒没关系,跟咱们以后有关系。” 顾异扫了一眼周围空旷的巷口,声音压得很低:“望川给我的任命书看着唬人,但说白了,咱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我在上面没找人联要现成的人手和据点,你们明白是为什么吧?” 陈浩立刻反应了过来:“你不想让人联的插手咱们底层的摊子。” “对。”顾异点头,“底层的规矩,得用底层的方式立。我们不能一直窝在黑市那个破汽修厂地窖里办公。据点的大楼、底层的眼线和跑腿的人手,这些东西咱们得自己备齐。独眼在锈骨街扎根这么多年,找他最合适。” 李飞挠了挠头,这才把里头的厉害关系想明白,闷闷地应了一声:“行,听你的安排。” 从东区医院来回折腾了一大圈,等三人重新踩进锈骨街的地界时,头顶灰白色的工业天光已经完全大亮,时间已经快到中午。 街面上的雾气散了大半,两旁搭着油布棚子的黑市摊位早就吵嚷开来。 满身泥污的拾荒客在泥水里挑拣着废旧零件,空气里全是刺鼻的柴油烟味和排污水沟的酸臭。 顾异把风衣领口拉高,踩着烂泥大步走在最前面,李飞和陈浩落后半步,紧紧跟在两侧。 穿过两条堆满废铁的泥泞小巷,前方出现了一栋用重型工字钢和厚水泥板加固过的两层建筑。 门口那块生锈的铁皮招牌在风里微微晃动,上面画着一只布满血丝的独眼。 独眼酒馆。 顾异抬手推开沉重的包铁木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一股混杂着劣质麦酒、烤变异兽肉和浓烈烟草的浑浊热气迎面扑来。 临近正午,正是黑市猎人们交接早班悬赏的点儿,大堂里闹哄哄地坐了二三十个浑身带着煞气的汉子。 有擦拭猎枪的拾荒老手,也有腰间别着短管霰弹枪的赏金猎人,三五成群地围着木桌碰杯低语。 木门被推开的动静引得不少人抬头张望。 几个靠门坐着的拾荒老手原本眼神凶悍,视线扫过李飞的瞬间,动作却齐齐一顿,把搭在桌上的泥靴子收了回去。 这大半年里,李飞在黑市靠着不要命的打法杀出了凶名。整条街的猎人都知道这是个背上生生嵌了雷兽脊骨的硬茬子。 然而此刻,这个少年行刑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门边,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郁,身子却自然地落后半步,跟在前面那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身后。 大堂里的喧闹声低了下去。不少人暗中打量着顾异的背影,抓不准这个面生的高大个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顾异脚步没停,径直走到吧台前。 吧台后方,独眼手里抓着块抹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只粗陶酒杯。 看到顾异停在面前,独眼擦杯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那只仅存的浑浊眼珠在顾异身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旁边一言不发的李飞,以及推着眼镜四下警惕的陈浩。 独眼的脸上看不到太多意外的神色,只有一层说不出的复杂与唏嘘。 昨天夜里,内政部和防务委员会的高层就已经通过加密线路向独眼商会通了气。 通知他望川市防务委员会指派了一位拥有最高现场处置权的特勤长官接管C环区。 独眼昨晚听到那个名字时,就已经把半辈子攒下来的震惊全耗光了。 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黑色大衣、气息深沉如海的青年,独眼脑子里忍不住晃过当初王振国带着一个眼神清澈的单薄小子走进酒馆的画面。 这才过去多久。 当初那个在柜台前换取微薄报酬的年轻人,如今不但死而复生,而且摇身一变成了整座C环区明面上的最高长官。 大堂里的喧闹声逐渐平息,周围几桌酒客的视线全往这边飘。 独眼没有在大庭广众下叫破顾异的身份。他把抹布往水槽边一扔,冲着吧台另一头的调酒伙计扬了扬下巴:“看好前台。要是有人闹事,直接用霰弹枪轰出去。” 交代完,独眼掀开吧台侧面的木质翻板,冲着顾异偏了下头:“走吧,里头谈。” 顾异带着李飞和陈浩跟在后面。 穿过吧台后方的隔断门,是一条狭窄且昏暗的走廊。走廊两侧堆满了沉重的防潮木箱和柴油桶,每隔五米就有一扇用防爆钢板加固的小门,门后隐约能听到重型枪械上膛的金属脆响。 独眼商会能在这条吃人的街上屹立不倒,靠的就是这套近乎军事堡垒般的地下防御。 走到走廊最深处,独眼在一扇足有半尺厚的铅皮大门前停下脚步。他拉开门上的观察窗,跟里头的暗哨对了个手势,随后掏出一串厚重的钥匙插进锁孔。 沉重的门轴转动,四人迈步走进密室。 独眼反手将铁门重重锁死,外界所有的噪音瞬间被铅板彻底隔绝。 屋里很安静,墙壁四周拉着防窃听的重型铅皮。独眼从铁皮柜里拿出一瓶没拆封的烈酒和几只杯子,依次倒满。 他在对面的皮沙发里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抬眼看向顾异,语气平静: “昨晚防务委员会的密电直接到了我桌上。顾长官,现在整座C环区的防务和特勤调度全归你管。今天刚回城就大驾光临,是有什么公事要差遣我这个开酒馆的?” 顾异拉开单人沙发坐下,端起酒杯,没去碰那些虚与委蛇的话头。 “你替人联在底层看了这么多年场子,消息向来灵通。”顾异看着他,“我要两样东西。” 独眼弹了弹手里的烟灰,身子往后靠了靠:“你说。” “第一,主街上挑一栋结构结实的独栋楼,带独立地下室,钥匙给我。” 独眼捏着陶土酒杯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以顾异现在的官方身份,拿着防务委员会的特勤调令,在C环区想要哪栋楼,一句话就能直接查封征用。 亲自找上门来要钥匙,不单单是为了要处落脚地,更是借着由头递橄榄枝,给独眼商会一个上车的机会。 独眼在黑市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向来懂得怎么看人。 当初顾异刚冒头、在酒馆里破了那场试探的时候,他就看出这年轻人是块璞玉,私底下给过一些便利,也给对方挡了不少试探。 可惜还没等他找机会下重注,西区大灾爆发,顾异直接在风雪里断了音讯。 那阵子独眼没少暗自叹气,后悔自己当初下手太慢,白白错过了一支前途无量的潜力股。 后来第七小队分崩离析,他看在剃刀的面子上自掏腰包给李飞垫付了天价手术费,也算变相给老王的旧部留了条活路。 现在看来,当初帮李飞的那把手,反倒成了今天最重要的敲门砖。 如今对方主动把枝条伸过来,要是接不住,那他这几十年的生意就算是白做了。 独眼没有任何犹豫,伸手从腰间的钥匙扣上解下一把宽大的黄铜钥匙,拍在茶几上。 “主街中段,原先屠夫帮用来囤放重货的三层洋楼。屠夫帮倒下后被我盘了下来。全钢渣混凝土浇筑,地下带个两百平米的恒温库和排污暗道,正门连着主干道,归你了。” 顾异拿过钥匙收好,没有立刻起身。 他坐在沙发里,视线透过烟气看着独眼: “第二件事。单次的情报交易太慢,商会的情报网络,以后必须跟我的部门保持实时对接。C环区所有地下势力的动向、黑诊所的改造记录、污染区的异常扩散,每天整理成报告交过来。” 独眼听到这话,不仅没恼,反倒咧嘴笑了笑。 他拉开茶几下方的暗格,把一块用铅箔包好的加密存储盘推了过来。 “这是近半个月的情报。” 独眼倒了杯烧酒,语气干练:“至于以后的情报,我会设两条专用线路直接连到你的办公室。另外,商会的运输车队也可以配合你的行动。” 把地盘和耳目交出来,态度放得很正。 顾异端起酒杯,慢慢晃动着透明的酒液,目光在独眼脸上停留了几秒。 既然对方把面子和里子全给足了,他也乐意给出实际的利益。 光靠军方的固定预算和清剿赏金,撑不起太大的武装编制。要在底层彻底站稳,必须有稳定的物资贸易。 “独眼,黑市里的物资供应,商会掌握了多少渠道?”顾异问。 独眼有些意外:“主要看你指的是什么。军火、防污染药品,还是能源电池?” “食品。”顾异放下酒杯,“高纯度的生鲜蛋白。没有变异污染,品质比合成营养膏高得多。” 听到“生鲜蛋白”这四个字,独眼那只仅存的浑浊眼珠骤然缩紧,连叼在嘴里的烟斗都险些滑落。 在C环区,什么最贵? 枪支弹药只要有路子总能淘到二手货,可干净的食物和肉类,是整个底层永远填不饱的无底洞。 自从当初屠夫帮的地下加工厂被连根拔起后,整个C环区的肉荒就没断过。 当初屠夫帮能在西区称王称霸,靠的就是垄断了这门暴利行当。 “顾长官,你手里有货源?”独眼声音压低,“商会确实有几条通往B环区的物资通道,但每次能弄进来的配额很少,只是小规模倒卖。” “如果我能提供长期、稳定、而且数量充足的合规货源呢?” “数量管够?”独眼的呼吸猛地粗重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以为,顾异是打算凭借防务委员会特勤长官的特权,利用官方货运通道,把A环区或者外地城市的战略储备物资暗中截留倒卖出来。 这种手眼通天的灰色买卖,利润何止十倍百倍,简直就是一台架在C环区头顶的印钞机! 独眼单手撑在茶几上,身子压低,连眼底的血丝都兴奋得泛起红光: “只要货源真的干净、量大,哪怕只给我分两成利,我也能在一周之内把以前屠夫帮留下的所有分销黑市全部盘活!谁敢挡这条道,商会的枪手连夜就能把他们全沉进下水道!” “渠道你来铺,场子你来盯,利润少不了你的分红。” 顾异没把具体的供货细节说透,只是随手画了一张足够让独眼拼命的蓝图:“把屠夫帮那栋楼底下的冷库重新洗干净,通上电。过几天,我会让人送第一批样品过去验货。” “没问题!这事我亲自盯着办!”独眼猛地一拍大腿,原本老成持重的沉稳瞬间被商人的狂热取代。 坐在后排的陈浩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惊愕。 他平时负责算账和物资维护,太清楚垄断底层肉类供应意味着什么。而李飞则默默看着顾异三言两语间就将不可一世的独眼商会彻底绑上了战车,眼底的佩服越发浓重。 事情谈妥,顾异不再耽搁,将桌上的存储盘收进口袋,顺势站起身来。 “走了。” 独眼这回连酒杯都顾不上收拾,一路小跑着抢在前面替顾异拉开沉重的防窃听铅门,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热络与客气: “顾长官慢走!有什么吩咐,随时让跑腿的来敲门!” 顾异迈步走出密室,穿过喧闹的酒馆大堂,带着李飞和陈浩从后门离开,重新踏入锈骨街的寒雾中。 地盘和耳目已经就位。 顾异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口,转头看向身旁的李飞: “走吧,带路。去见一见我们的老朋友画师。” 第451章 想学啊?我教你啊 离开独眼酒馆,街面上的雾气散了不少。 三个人走出一段路,陈浩终于忍不住按了按鼻梁上的眼镜,转头看向顾异:“刚才在里头……那是独眼商会最核心的据点仓库吧?你真把那栋楼要过来了?还有你说的那个生意……” 旁边的李飞也憋了半天,两只手插在兜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顾异。 顾异笑了笑,神色如常:“刚才在酒吧不是跟你们说过了么。黑市里接悬赏是拿命换零碎钱,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从今天起,留在望川市,咱们不用再为钱发愁。” 他顺手从大衣兜里掏出那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直接抛给陈浩。 陈浩伸手接住,手心里满是金属冰凉的沉重感。 “陈浩,你先去主街把那栋三层洋楼看了。”顾异交代道,“查一遍结构和水电路,重点看看地下那个冷库还能不能用。该换锁换锁,该清扫清扫。” 陈浩握紧钥匙,点了点头:“行,交给我,我带两套检测工具过去把线路全过一遍。” 陈浩走后,顾异踩过路边泛黑的积水,转头看向身旁的李飞:“画师那家伙,现在还在迷迭香之梦底下?” “在。” 李飞闷声答道:“上个月我找他做改造就在那儿。老窝一直没挪过。” 顾异点点头,带着李飞穿过两条喧闹的街区,拐进了南区那片挂满破旧霓虹灯牌的狭长地带。 大白天的,“迷迭香之梦”正门前站着几个眼神警惕的保镖。 顾异不想惊动罗丝那个精明的女人,直接带着李飞熟门熟路地绕进建筑后方一条充满馊水味与烂菜叶的阴暗巷道。 巷子深处堆满了废弃的医用针管和机油桶。 顾异走到巷尾一扇锈迹斑斑的实木包铁门前,抬起手,屈指在门板上有节奏地扣了三下。 “咚,咚咚。” 过了几秒钟,铁门上方巴掌大的观察窗猛地拉开。 里面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狭长眼睛。看到李飞时,那双眼睛还透着一丝不耐烦,但当视线落到顾异脸上时,里面的瞳孔骤然收缩。 “咔哒!” 门内的铁栓被拉开。 沉重的铁门向内敞开,门后站着个穿着沾血橡胶围裙的中年男人。 此时他头发乱得像团干草,右手还捏着一把带血的骨锯,正是缝合者外逃技师画师。 “黑箱?!” 他快步跨出门槛,上下扫视着顾异那件干干净净的黑色大衣,原本疲惫神经质的脸上涌上一股狂热的潮红: “你果然没死?!我就知道,像你这种能掏出极品材料的狠角色,怎么可能轻易死在西区!快进来!手里是不是又带硬货了?!” 李飞双手插兜,径直走进地下室,面无表情地靠在冰冷的手术台边,冷冷地盯着画师。 地下工坊里弥漫着刺鼻的防腐剂和电焊松香的气味。 顾异拉过一张带轮子的旧转椅坐下,打断了画师翻找托盘的动作:“今天不谈卖货。我来找你,问一件以前的事。” 画师动作一僵,有些失望地把骨锯扔进铁盘里,扯下橡胶手套:“不卖货?那你大老远跑我这阴沟里干什么?” “当初我从你这儿买过一把电吉他。”顾异盯着他,“【心跳混响】。还记得吗?” 画师愣了半天,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一把破乐器?那玩意儿是我随手拼出来的玩具,丢在前台当添头卖的,这都过去大半年了,问它干什么?” 靠在铁架旁的李飞眼神一沉,迈前一步,带着老茧的手掌重重拍在金属手术台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李飞盯着画师,嗓音沙哑:“想清楚了再说话。” 画师被李飞身上那股隐隐窜动的电火花逼得后退了半步。 他打量着眼前的李飞。上个月这小子过来的时候,还是一副任由他按在拘束台上的落魄样。 这才过了多久,怎么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好歹我也是你的手术医师啊! 屋里的气氛不对劲。这两人显然不是来找乐子的。 他看了看面带煞气的李飞,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的顾异,终于收敛了那副神经质的疯癫模样。 “行行行,我好好想想。” 画师揉着太阳穴,走到工作台前翻出一本油腻腻的手工账册,顺着时间往前翻,嘴里嘀咕着: “那把琴的主体确实是用报废吉他改的。但你说得对,核心共鸣板上,我确实用了一块特殊的材料。” 顾异身子微微前倾:“那是什么东西?” “一个拾荒老头送过来的抵债货。” 画师合上账本,抬眼看着顾异:“那老头从城外一处塌陷的旧时代剧院地底下挖出来的。那东西像是一块灰白色的骨头,又有点像硬化的珊瑚,巴掌大小,密度高得吓人。” “它有什么怪异反应?”顾异追问。 画师回忆着当时的细节,比划着手势: “那块骨头很古怪。它对普通的敲击没反应,但只要把它放在情绪极度亢奋、或者陷入深度梦魇的人身边,骨头内部就会像心脏一样发热、微微震动。如果拨动连着它的琴弦,声音不会正常衰减,反而会顺着弹奏者的脉搏一直回荡,像是在顺着神经抽取弹琴人的精力。” 顾异眉头紧锁:“这东西会把人的意识抽走?” “这我哪知道啊!” 画师摊开手,一脸无辜:“我当时就觉得这玩意儿的共鸣效果邪门又好玩,能把人的情绪波动直接变成声音放大出来,就顺手把它磨成了吉他的琴桥和共鸣箱内衬。后来我弹了几次觉得后脑勺发空,嫌晦气,就挂在前台当工艺品卖了。” 顾异眼神沉了下来:“当初我掏钱买的时候,你怎么半个字都没提?” 画师被看得缩了缩脖子,两手一摊,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黑箱,黑市做买卖向来是钱货两讫,各凭眼力。你当时光顾着挑物件,压根也没问啊。” 顾异冷冷扫了他一眼,没在这上面继续扯皮,转而问道:“那个送材料的老头呢?还能找到人吗?” “早死了。” 画师随手往头顶指了指:“那老头一身辐射病,想让我给他换套人工肺,就拿那块骨头当定金。手术没扛过去,人当场死在台上。尸体被我做成了骨骼标本,现在还挂在楼上罗丝的艺术展厅里当展品呢。怎么,你想上去给他敬个礼?” 线索直接断在了死人身上。 “死了?!”李飞一把揪住画师那件沾满血污的橡胶围裙,眼眶发红,“你他妈除了把人改死,还会干点什么?!” “操!你发什么疯?!” 画师被扯得一个趔趄,也跟着扯着嗓子大骂起来:“老子是做血肉艺术的技师,不是治安所的户籍警!你们两个一进门就摆着张死人脸,冲老子拍桌子砸场子,到底想干什么?!” “李飞,松手。” 顾异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冷硬的压迫感。 李飞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咬着牙,慢慢松开了攥着围裙的手指,退回了铁架旁。 画师拽了拽被扯变形的领口,惊魂未定地看着顾异:“黑箱,你今天到底发什么疯?一把破琴,至于让你们急成这副狗样?” 顾异拉过旁边的旧转椅坐下,三言两语把西区决战那天小柒用吉他对抗模因、随后陷入深度意识昏迷的经过说了一遍。 画师听完,脸上的烦躁慢慢收敛,低头琢磨了几秒。 “脑子没坏,人醒不过来……”画师揉了揉下巴上的胡茬,“当初做完那把琴,那块骨头确实还剩下一小截。我当时拿电流和高温试过好几回,除了传音特性邪门点,结构挺稳定的,没测出什么问题,不然当时我肯定得提一嘴。” 他转身走到地下室深处的货架前,在一堆乱七八糟的零件堆里翻找了一阵,端出一个装过机油的旧铁盒,放在手术台上。 “剩下的就这点了。” 铁盒里躺着一截半个巴掌大小的灰白色钙化晶体,断面粗糙,表面布满细密的蜂窝状孔洞。 顾异凑近了些。 越过三百点的体量,让他的灵感阈值被推到了一个危险的高度。指尖尚未触碰到骨头,后颈处的汗毛就根根倒竖,耳膜深处隐隐传来尖锐的蜂鸣。 他伸出右手,指尖压在冰冷的骨茬上。 眼前的现实在一瞬间被强行撕裂。 一股翻江倒海的眩晕感直冲脑门。 视野沉入一片灰败死寂的陌生世界。死灰色的絮状尘埃与霉菌孢子在低空缓慢飘荡,四周尽是风化溃烂的旧时代钢铁骨架。 废墟中央,矗立着一座挂满生锈铁链的露天舞台。 舞台之上,正伫立着一整支由腐烂亡魂组成的癫狂乐队。 披着残破黑袍的枯骨主唱仰天咆哮,喉管在无声的音浪中撕裂开一道道血口 两侧的乐手以近乎自残的幅度疯狂拉扯着生锈的金属琴弦,尖锐刺耳的噪音顺着神经直往脑髓里钻。 后方的鼓手挥舞着白骨手臂,将沉重的金属鼓面砸得凹陷变形。 台下泥泞的荒原上,密密麻麻挤满了数以万计的人影。 那些人影身躯呈现出半透明的惨白色,眼眶空洞,正随着那股暴虐的狂乱旋律整齐划一地剧烈抽搐、甩头。 高灵感带来的直觉在顾异脑海中疯狂报警——台下那些狂欢的影子,全都是被囚禁在这场无休止演出中的活人意识。 顾异心头微震。小柒体内空掉的意识,恐怕就是被拽进了这个地方。 还没等他看清更多细节,眼前的视野像被一只无形大手猛地向后拉扯、升高。 那座布满灰烬的摇滚废墟迅速缩小,最后化作一颗悬浮在黑暗中的半透明肉膜囊泡。 囊泡之外,是一片广袤幽深的漆黑虚空。 在那片无垠的深渊里,漂浮着数不清的大大小小气泡,各自闪烁着微弱诡异的光芒,宛如一片由无数人类执念凝聚而成的混乱星系。 这里是...潜灵梦海! 顾异在寒渊查阅异常档案时读到过相关的论述。 所谓的潜灵梦海,与其说是一片海洋,倒不如说像更像一座无边无际的意识宇宙。 所有生物集体的记忆与狂乱沉淀在这里,被规则包裹成一颗颗独立的封闭囊泡。 “砰!” 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骤然炸开,将顾异从那片令人窒息的深渊视野中硬生生拽了回来。 顾异眼前的幻象骤然碎裂,整个人猛地回过神来。 手术台旁边,画师已经被李飞单手按倒在地,后脑勺重重撞在铁皮架子上,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金属乱响。 李飞整条右臂电光乱窜,另一只拳头已经狠狠砸在了画师的眼眶上,咬牙切齿地咆哮:“你他妈刚才拿什么东西?!” 原来刚才顾异沉浸在感知里的两三秒,整个人眼神涣散、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李飞以为画师在骨头上做了手脚暗算顾异,当场暴起动了手。 “李飞,停手。”顾异一把扣住李飞挥下去的第二拳,“我没事,刚才只是在试材料。” 李飞动作一顿,看了看神色正常的顾异,这才松开手,退到一旁。 画师捂着乌青发紫的右眼,从地上连滚带爬地坐起来,鼻血止不住地往下淌。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扯着嗓子破口大骂: “你没事,老子他妈有事!操!你们两个今天吃枪药了?!进门先拍桌子后打人,老子好心把压箱底的材料翻出来给你们看,转头就给老子一闷拳?!” 顾异伸手把地上的铁盒盖子合上,将那块骨头残片收进大衣内侧口袋。 看着坐在地上满脸是血、捂着眼睛骂娘的画师,顾异也觉得李飞刚才这一下确实有些太冲动,办得不够地道。 他从旁边拉过一把干净些的铁皮转椅推到画师身后,又顺手从桌上抽了两张止血纱布递过去。 “李飞刚才急过头了,下手没轻没重。”顾异语气缓和了些,“今天这事算我们欠你一个人情,医药费回头算我的。” 画师一把扯过纱布按在鼻梁上,疼得直抽冷气,但见顾异把姿态放下来,嘴里的污言秽语总算是咽回去了一半。 顾异靠在转椅扶手上,看着这个一身血污的旧时代手艺人,把话题顺势递了过去: “不过说真的,你在这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躲了这么久,罗丝抽你重税,外面的黑帮和猎人三天两头来找麻烦,你打算一直这么缩下去?” 画师揉着乌青的眼眶,没好气地瞪着他:“不然呢?去大街上摆摊给人换机械臂?城卫军第二天就得把老子当非法义体黑医抓去枪毙!” “人联防务委员会刚给我批了独立特勤处的编制,附带合法的危险材料回收牌照。”顾异看着他,“我在主街盘下了一栋楼,要建自己的维修车间和地下手术室。我缺个懂活体改造和神经接驳的主刀技师,有没有兴趣搬过去?” 画师按着鼻血的手指顿了一下,眼神明显在“合法牌照”这四个字上晃动了两秒。在黑市里东躲西藏,没有哪个黑医不眼馋官方的合规身份。 但当他的视线扫过旁边依旧冷着脸的李飞时,刚被压下去的火气腾地又冒了上来。 画师指着自己肿成核桃的右眼,气极反笑: “你看看老子脸上这个青包!进门先把老子按在地上揍一顿,医药费还没赔呢,转头就想拉老子去给你打工?你当我画师没脾气是吧?!” 画师一把甩开手里的带血纱布,从地上跳起来,指着自己的乌青眼眶冷笑: “再说了,罗丝这儿虽然抽成高,但老子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没人管我。去你手底下,天天被官方条例管着,还得看着你身边这头一点就炸的疯狗,老子图什么?不干!” 顾异没有跟他打嘴仗。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平摊在空气中。 皮下【战争熔炉】无声运转。 没有去翻找任何零件或骨头废料,一缕缕暗沉的液态金属直接顺着他的指尖毛孔渗出,在半空中飞速交织、硬化。 细密的齿轮咬合声轻快作响,微型液压杆瞬间复位、锁死。 短短几秒钟,一只只有巴掌大小、通体覆盖着哑光冷钢装甲的机械小猎犬便在掌心成型。 小猎犬抖了抖身上的金属碎屑,眼眶里亮起两点幽蓝的微光。 它灵巧地从顾异掌心一跃而下,轻盈落在满是血污的手术台上,歪着小脑袋打量着四周,金属节段拼成的尾巴还在有节奏地左右晃动,动作流畅得跟活物没有任何分别。 不仅没有缝合者那些粗制滥造的血肉拼接缝,通体的工业美感更是甩出黑市那些畸变怪物十条街。 这还没完。 顾异抬手打了个响指。 原本在桌面上欢快踱步的小机械犬猛地后腿发力,凌空跃起。 半空中,小猎犬的身躯骤然解体翻折,数道精密的机械滑轨瞬间展开,带着极其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严丝合缝地扣在了顾异的右前臂上。 “咔哒!” 装甲咬合,小猎犬眨眼间化作一具线条凌厉的重型腕刺臂铠,锋刃边缘隐隐流淌着暗红色的微光。 顾异心念微动,臂铠再次解构脱落,轻巧落地,重新变回那只甩着尾巴的机械小狗,端端正正地蹲坐在烟灰缸旁。 整个地下工坊里一片死寂。 画师嘴里叼着的烟头啪嗒一声掉在橡胶围裙上,直接烫穿了个洞,他却浑然不觉。 他手里的刻刀当啷落地。 作为一个自诩为“艺术家”、成天跟烂肉和生锈钢钉打交道的偏执狂,眼前这一幕彻底把他的认知砸得稀烂。 没有腐烂的组织,没有恶心的排异溃烂,甚至不需要依赖人体寄生,纯粹的金属结构竟然能展现出比血肉还要灵动的生命感。 在画师眼里,这简直就是神迹般的工业艺术。 画师双膝一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手术台前,颤抖着伸出手指想去碰那只机械小狗,又怕把它碰坏了似的缩了缩手: “这……这是什么体系?!完全脱离了血肉寄生……这机械结构是怎么活过来的?!你到底从哪搞来的这种技术?!” 站在后方靠着铁架的李飞彻底看傻了眼。 少年揉了揉自己的脖子,看着那只活蹦乱跳的钢铁小狗,又看了看面色如常的顾异,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只觉得自己这位死而复生的兄弟,身上藏着的恐怖手段多得根本深不见底。 顾异看着趴在桌前眼神狂热到近乎魔怔的画师,嘴角微微上扬: “想学啊?我教你啊。” 第452章 双排成功 画师喉结上下滚了滚,视线在那只机械小狗和顾异脸上来回晃,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给……给我几天时间,我得好好想想。” 顾异没逼他当场表态。他抬起右臂,屈指打了个响指。 桌上的机械小狗后腿发力轻巧跃起,在半空中迅速拆解翻折,咔哒一声重新化作护臂咬合在他右腕上,随后金属外壳如潮水般缩回皮下,消失不见。 顾异顺手在工作台上扯过半张废纸,用铅笔写下一行字和通讯频段,拍在桌面上。 “想通了过来找我。” 他招呼了一声李飞,推开厚重的包铁门,走出了地下工坊。 踏着巷子里的碎冰往前走,李飞快步跟在旁边,终于忍不住开口:“阿异,刚才在那块骨头上,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看出来了。”顾异脚步没停,“小柒的意识没散,是被那把吉他里的残留规则扯进潜灵梦海里了。” 李飞脚步一顿,脸上全是茫然:“潜灵梦海?那是哪儿?城外新冒出来的污染区?” “那地方不在现实地图上,用脚走不过去。”顾异言简意赅地解释,“你可以当成所有人做梦、发疯的时候,意识陷进去的一片深水区。活人平时浮在水面,小柒那天弹琴被那块骨头硬拖进了水底,卡在某个地方出不来。” 李飞消化了一下这番话,喉结动了动:“那……还能弄出来吗?” “能。” 顾异的回答很平淡,没有给那些多余的解释,但那种轻描淡写的笃定,让李飞原本悬着的心莫名落了下来。 从昨晚重逢到现在,顾异展现出来的手段一直在推翻李飞对力量的认知。 既然顾异说有办法,他就选择相信。 只是李飞心底深处,始终压着一个不敢问出口、甚至不敢去深想的念头——在那种地方被困了整整几个月,小柒的意识,当真还能完好无损地活着吗? 少年咬了咬牙,强行逼着自己把这个念头掐死在脑子里,快步跟了上去。 穿过两条混乱嘈杂的商业街,拐过堆满废铁的十字路口,主街中段那栋三层洋楼出现在视线里。 整栋建筑通体由全钢渣混凝土浇筑,门脸上还留着几个被撬掉的金属字印,厚重得像个小型堡垒。 推开沉重的防爆铁门,屋里扑面而来一股呛人的陈年积灰。 大厅深处,陈浩把棉服袖子高高挽起,正握着一把生锈的旧铁锨和拖把,满头大汗地铲着地面上凝固发黑的油污。 顾异跨过门槛,看着灰头土脸的陈浩,忍不住笑了笑:“陈经理,手里捏着防务委员会的特勤大印,外头还欠着独眼天大的人情,你非得自己在这儿挥铁锨当保洁?” 陈浩停下动作,用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渍,苦笑着摇头:“这地方以后是咱们自己的窝,地下还连着排污暗道,不亲自过一遍水电路,我心里总不踏实。” 顾异没多废话,伸手从怀里掏出军用通讯器,调出独眼留下的保密频段,单手拨了过去: “独眼,派两队手脚干净的伙计,开两台清扫车,带上高压水枪、工业换风机和检修工具,来主街三层楼。给你半个小时。” 通讯器那头,独眼答应得异常干脆。 不到二十分钟,两辆挂着独眼商会标志的重型卡车就轰鸣着停在楼外。 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干练伙计跳下车,扛着设备迅速涌进洋楼。 洗地、通电、更换门锁,顺带检修地下那座两百平米的恒温冷库和通风管线。 接下来的大半天时间,顾异三人带着车队,来回折腾了四五趟,将废弃汽修厂地窖里所有的检测台、军械箱、备用零件以及个人铺盖,全部规整地搬运了过来。 傍晚时分,这栋沉寂已久的混凝土洋楼重新接通了暖风和主控电源,顶层的防暴探照灯打亮,成了他们在C环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座根据地。 清理工作一直忙活到天色彻底黑透。 独眼的伙计们把大楼里外的砖渣垃圾全部运走,用高压水枪洗干净了地面,接通暖风,开着空车撤出了主街。 风雪在楼外呼啸,屋里总算有了几分能落脚的模样。 顾异走下地下冷库,反手带上沉重的铁门。 他没有去翻找空荡荡的货架,识海微动,右臂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暗红色的微光。 【局部装载:贪欲·肉神】。 肉神吞进腹中的血肉早就被彻底净化,浓缩成了最纯净的高能蛋白块储存在躯体深处。 顾异手腕翻转,借着局部装载的便利,直接从肉神体内截出两块沉甸甸的淡粉色蛋白方块。 这东西质地紧实得像压制奶酪,表层泛着健康的油脂光泽,没有半点变异污染的黑斑与酸臭。 他端着两块洗净的蛋白方块回到一楼厨房。 灶台已经通了电,铸铁平底锅烧得发烫。 废土底层根本弄不到精炼的植物油,顾异抓起菜刀,把致密的蛋白块切成半寸厚的方片,直接贴在烧红的铁锅里。 “滋啦——” 高温瞬间逼出了蛋白块内部自带的细腻油脂。 油脂在滚烫的锅面上滋滋作响,浓郁的肉香味裹着焦香瞬间在厨房里炸开,顺着走廊一路飘上二楼。 没有繁杂的调料,只在两面泛起金黄焦壳时,随手撒了一小撮粗盐。 顾异把煎透的肉块铲进铝制饭盒,端到了大厅的矮桌上。 大厅角落里,陈浩正蹲在一个倒扣的旧木箱前,咬着电工胶布,专心致志地接驳着从独眼那儿拉过来的情报专线。 几块刚擦干净的旧监控屏幕在墙上滋滋闪着雪花点。 二楼楼梯口,李飞脱掉了那件厚重的帆布夹克,光着精瘦的膀子,正拿着块粗砂布用力蹭着两把短柄军刺上的干涸血迹,后颈处的金属骨钉随着手腕的发力微微抽动。 厨房里窜出来的滚烫油烟混着浓烈的肉香,顺着走廊呼啦一下灌满了整个大厅。 陈浩敲键盘的手指猛地停住,鼻翼动了动。 二楼楼梯上的李飞动作更是直接僵住,抬起头,像头闻到血腥味的荒野狼崽子一样,直勾勾地盯住了大厅中间那张矮桌。 顾异把盛满焦黄肉块的铝盒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扯过一把铁皮凳子坐下。 “先别折腾了,过来垫垫肚子。” 李飞把军刺往后腰一别,三两步从楼梯上跳下来,陈浩也揉着酸胀的眼睛快步走了过来。 两人围在桌边,看着饭盒里那些滋滋冒着热油、煎得焦黄起脆的厚实肉片,眼珠子都直了。 顾异给两人递过筷子,语气随意:“尝尝看。这就是以后咱们要往整个C环区铺的货。” 看着这色泽纯净、连半点变异黑斑都找不出来的极品肉质,陈浩和李飞的动作都停顿了两秒。 这东西的质感,像极了当初屠夫帮在西区地下暗中垄断的那种顶级纯净肉。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开口去追问顾异到底是从哪儿变出这些东西来的。 短短两天,顾异带给他们的冲击早就把两人的神经磨得麻木了。 而且他们也了解顾异的脾气。能告诉他们的,顾异绝不会瞒着;不能说的,多问半句也是白费唾沫。 最关键的一点摆在明面上——眼前的顾异,无论手里揣着多少吓死人的秘密,都绝不可能害他们。这就足够了。 李飞把脑子里的杂念全甩到九霄云外,抓起筷子夹起一块还在冒着油星的肉块就往嘴里塞。 牙齿咬破焦脆外皮的瞬间,滚烫浓郁的肉汁在舌尖爆开。 李飞被烫得直吸溜气,腮帮子鼓成一团,连嚼都没嚼几下就迫不及待地咽进喉咙。 几个月来肚子里全是发霉干粮和带苦味的灰色营养膏,这口扎实的高能热量落进胃里,烫得他浑身毛孔都在发麻。 陈浩也闷头猛嚼,三两口吞下一整块,嘴角全是一层亮晶晶的油光。 他抓起水杯猛灌了一大口,长长吐出一口滚烫的白气。 陈浩推了推眼镜,指着盘子里剩下的肉块:“阿异,这成色比B环区高层吃的冷鲜肉还干净。但要是真按你白天跟独眼谈的,要向整个C环区供货,你手头的存货到底能撑多久?” 顾异喝了口温水,在脑子里迅速盘算了一遍账目。 肉神体内储存的高能蛋白,加上红星厂仓库里成吨的尸龙残骸,储量确实大。但C环区几十万张嘴,真放开了敞开供应,谁也吃不消。 “按屠夫帮以前那种路子,当高端纯肉少量放货,手里的存量大概能顶半个月。”顾异神色平稳,“如果要学他们以前掺进合成粉末里做成假肉,或者稀释分出上中下三等,能撑的时间会长不少。” 收拾完碗筷,李飞正准备起身上楼,顾异叫住了他。 “这几天先在楼里歇着。”顾异看着他的眼睛,“后背的感电脊骨不要再通电硬撑,黑市那些单子也全停了。” 李飞脚步顿了顿,神情里有些迟疑。 顾异把话说得很实在:“今晚我进一趟潜灵梦海,去解决小柒的事。具体去多久不一定。等我回来,你后背排异的问题我来处理,保证不会让你丢了战斗力,以后也不用天天靠抑制剂熬着。” 听到能保住这一身实力,李飞松了一口气,点头应下:“好,听你的。” 夜色渐深。 陈浩在一楼连夜调试那台刚接通的情报终端,李飞回了二楼歇下。 顾异走上三楼最内侧的卧房,反锁房门,合上遮光帘。 他在床沿躺下,闭合双眼。 识海中,【深海沉潜】悄然发动。 下坠感一闪而过,现实里的杂音被迅速抽离,空气里多了一股朽木与樟脑丸的气味。 顾异站在了当铺里。 身上的衣服变回了那件灰色的宽松卫衣,柜台上的八音盒转动着,发出轻缓的声响。 嘉拉坐在木椅上看书,脚边趴着那只巴掌大的小骨狗,见他进来,女孩只是抬头笑了笑。 顾异没有在柜台前停留,他凝神感知着白天的记忆。 那枚在画师工坊里触碰过的骨头残片,在识海里留下了一道微弱的共鸣印记。 但这道印记延伸出去,外面的迷雾里只有一片翻腾的乱流,根本辨不清具体的路径。 这片意识之海比想象中更复杂。 看来需要他走到外头去看看情况。 脑海中浮现出外出的念头,后方平整的实木墙壁上,木纹无声流动,化出一扇厚重的单开木门。 顾异走上前,握住黄铜把手,向外推开。 门外是无边无际的漆黑深渊。灰色的意识迷雾在虚空边缘翻涌,远处隐约悬浮着几颗散发微光的半透明气泡,像幽暗虚空里稀疏的残星。门槛处悬着那只明黄色的塑料儿童对讲机。 刚拉开门,对讲机的塑料喇叭里就爆出一声尖锐的电流杂音。 顾异拿下来,按下通话键:“说。” 雾气向两侧荡开。 断臂青年踩着虚空漫步走来,停在门外五步远的悬空处。 身上套着破烂的白大褂,左袖空垂,脸上泛着死人般的青白,五官与顾异在废土的原主完全相同。 断臂青年打量着开门的顾异,嘴角扯出一抹散漫的笑意:“难得,肯开门了。” 他抽了抽鼻子,眼神在顾异身上扫了一遍:“你身上沾了点脏东西……一股发霉的腐烂味儿,这味道有点熟悉......你招惹上那片死地了?” 顾异神色平静,反问了一句:“你知道那是哪?” “那片废墟在深渊里飘了不知道多久,稍微在附近晃荡过的都避着它走。” 断臂青年抬手指了指虚空深处,“整整一大片陷落的旧城,被封在个巨大的黑气泡里。里头全是不人不鬼的怪物和各种乱七八糟的陷阱,外围还裹着一层暴乱的乱流,走错一步就得被扯碎扔进深渊。” 青年收回手,挑起眉梢:“你想去那鬼地方?我可以效劳。” 顾异没有立刻应承。 把后背交给一个底细不明、形迹可疑的怪人带路,无异于自寻死路。 顾异站在门槛内,神色如常,暗中维持着意识与身后当铺的链接:“你既然能找过来,应该清楚这扇门是我的专属锚点。只要我心念一动,随时能退回门内闭锁空间。” 他盯着青年的眼睛:“凭什么信你?” 断臂青年听到这话,直接笑出了声。 “信我?”他耸了耸仅剩的右肩,“用不着信我。我找你,是因为那帮穿白大褂的据点防得太死,我自己砸不开门,需要你这把重锤去掀桌子。你要是半路死在乱流里,我上哪再找个好帮手?这地方找个人可不容易。” 青年把右手插回兜里,开出价码:“我帮你避开虚空里的暗礁,带你摸进那座废墟气泡。办完事,你帮我把那座大坟包给砸了。” 顾异在心底迅速盘算。 骨片带来的感知太模糊,在没有参照物的深渊里盲目摸索极耗精神力。 眼前这家伙有求于人,而且看起来还挺讲道理的。 “按我的规矩来。”顾异开口。 “你在前面带路,拉开三十步距离。先去我说的坐标,办完我的事,再谈你的买卖。路线只要偏离半分,或者让我察觉到异样,交易当场作废。” 断臂青年打量了顾异几秒,脸上的笑意没有收敛:“戒心挺重。行啊,走前头就走前头,反正在后头看戏也一样。” 青年转过身,又侧过头补了一句: “对了,既然要搭伙走一段,顺便报个名号,免得一路连个称呼都没有。我叫顾无亡。” 顾无亡。 顾异神色平静,没有报出自己的名字。他握住当铺的门把手,将木门虚掩,确保与锚点的感应时刻相连。 脚下一迈,他跨过门槛,稳稳踩进了悬浮着微光气泡的幽暗虚空之中。 第453章 尼芙尔海姆(5700字) 鞋底落在虚空中的刹那,预想里的失重和坠落全都没发生。 像是踩在一层具有极强表面张力的冷稠水银上。 脚下的虚空无声地向下凹陷了半寸,随后弹起一股柔和的托力,将他的体重稳稳兜住。一圈极其微弱的灰色波纹顺着鞋底荡开,向四周无声扩散。 走在前方三十步远的断臂青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顾无亡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摸出来的塑料吸管,视线顺着顾异的双脚一路扫到脸颊。 见顾异站得稳当,他喉结动了动,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果然。” 顾异扫了他一眼,识海微微一凝。视野边缘那个代表当铺的金色光点平稳跳动着,只要心念一动就能瞬间撤回。 退路管用。 顾异指尖微动,试图调动体内的力量。 但发现图鉴里的卡牌全成了一片沉寂的死灰色。他的能力好像被彻底封死了,浑身上下只剩下一个普通成年男人的力气。 这感觉让人很不习惯。但只要随时能退回门里,心里倒也不慌。 “看什么呢?赶紧的。” 顾无亡伸手在白大褂那个破兜里掏了掏,竟然硬生生扯出一条七八米长的老旧麻绳。 顾异眼皮一跳。 那白大褂兜里连盒火柴都装不下,他压根没看清这捆粗麻绳是怎么被拽出来的。 “愣着干嘛?系腰上。”顾无亡把绳子一端扔过来,单手利落地把另一端在自己腰间打了个死结,“绳子扯紧点,掉队了我可不捞你。” 顾异接过绳子,扯了扯,质地粗糙结实。 “这玩意儿靠谱么?”顾异一边往腰上绑,一边随口问。 “断了你就知道靠不靠谱了。” 顾无亡吐掉吸管,迈开步子就往前走。 最初的一段路全是深不见底的黑。两人靠着一根绷紧的麻绳连着,一前一后走在黏稠的水银状地面上。 忽然,顾无亡的脚尖踢碎了一小截漂在半空的透明冰茬。 啪的一声脆响。 视野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 四周的黑暗瞬间被扯掉,两人脚底一沉,水花飞溅。 顾异稳住身子抬头打量。 他们突兀地踩在了一条铺满白色瓷砖的地下过道里。 墙面发黄,缝隙里结着暗绿色的水垢。 头顶每隔几米悬着一根长条荧光灯,灯丝嗡嗡作响,滋啦滋啦地闪烁着惨白的光。冷风灌过来,全是发霉的漂白粉和潮湿积水的腥味。 地上的死水漫过了脚面,凉得刺骨。 拐角处的铁皮应急牌歪斜挂着,红色的二极管死死定格在一串数字上:【03:17:44】。 “别看那些水影。”顾无亡在前面趟着水,绳子拉得笔直。 顾异低头扫过水面。 浑浊的积水倒映不出人脸,全是些晃动的电视雪花噪点,隐隐透着沙沙的杂音。 就在这时,两边的瓷砖缝隙猛地向外鼓起。 几团由烂棉絮、废旧录音磁带纠缠而成的人形阴影,带着刺耳的倒带摩擦声,硬生生从瓷砖里挤了出来,张牙舞爪地堵在过道两侧。 顾异眼神一凝,本能地想要调动力量,指尖却半点反应都没有。 他现在就是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走在前头的顾无亡连犹豫都没犹豫半秒。 “卧槽!快跑!!” 这货怪叫一声,单手提着裤腰带,踩着一脚泥水撒丫子就往通道深处狂奔。 麻绳猛地一绷,一股巨力直接拽得顾异往前一个趔趄。 “你他妈……” 顾异骂了一句,只能迈开步子跟着拼命往前冲。 身后的阴影发出一阵像破风箱般的嘶吼,无数条黑色的废磁带如触手般贴着水面疯狂蔓延,刮得瓷砖墙壁咔咔作响。 狭窄的过道里水花四溅。 顾异迈开两条腿拼命飞奔,忽然发现了一件怪事——在这片空间里跑路,竟然完全感觉不到肉体的酸胀,肺叶不烧,腿也不软,整个人像是在做一场轻飘飘的奔跑梦境。 但后面的动静却是实打实的凶险。 “哈哈哈哈!孙子!来追你爹啊!” 跑在前头的顾无亡一边狂奔,一边扯着嗓子冲身后鬼嚎。 顾异被他拽得在水里狂颠,脸色发黑:“闭嘴跑你的!它们追上来了!” “怕什么!”顾无亡回头冲顾异扮了个鬼脸,“梦里跑路又不用喘气,刺激不刺激?!” 几条冰冷的磁带已经抽到了顾异脚踝后方,溅起的水花砸在后背上生疼。 过道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断裂的陡峭水泥台阶,台阶上方通着一片虚无的粉灰天空。 “前面没路了!”顾异低吼。 “跳过去就是路!” 顾无亡大笑一声,踩着最后一截台阶猛地借力腾空。 麻绳瞬间绷成了一条直线,顾异被拽得脚下一蹬,整个人跟着跃出通道。 黑色磁带擦着顾异的鞋底狠狠抽在水泥边缘,抽碎大片石屑。 下一瞬,水声、尖啸、荧光灯管的嗡鸣全都在耳边骤然掐断。 两人重重摔在一片发脆的生锈波纹铁皮上,贴着坡度滑出去两三米远,撞得铁架框哐当乱响。 四周的冷风刮得脸颊生疼。 头顶没有太阳,只有大片低垂的粉灰色浓云,云层深处全是缓慢翻滚的电视雪花噪点。 脚下是连绵起伏、锈迹斑斑的旧时代彩钢瓦屋顶,悬在半空,边缘外头是深不见底的灰白雾海。 还没等顾异从铁皮上爬起来,系在腰间的麻绳再次猛地绷直。 “快点快点!后头的跟上来了!” “操。” 顾异低骂了一声。 体内的超凡力量被压死,他现在只有一身普通肉胎,被这突如其来的拉扯力拽得重心顿失。 眼看顾无亡手脚并用顺着倾斜的彩钢板往下滑,顾异只能被迫侧身翻滚卸力,鞋底在锈铁皮上擦出几道刺耳的摩擦音。 两人一前一后撞进那扇塌了半截的采光天窗。 下坠感只有半秒,视线里灰白的雪花天穹被粗暴扯碎。 后背重重砸在软绵绵的地面上,撞得顾异胸口发闷。他单手撑地迅速翻身蹲起,鼻尖充斥着一股浓烈的发霉地毯味。 四周是一条压抑得让人想吐的暗红走廊,天花板低得抬手就能摸到。 “咔哒咔哒……” 头顶传来一阵密集而急促的刮擦声。顾异抬眼扫去,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 几十具灰白色的塑料服装模特被铜丝拧成一长串,像条巨大的蜈蚣紧贴着发黄的墙纸飞速倒悬爬行。 那些没有五官的塑料脑袋整齐划一地下垂,空洞地对着他。 顾异本能地往腰后摸刀,指尖却摸了个空。 “看招!” 前面的顾无亡嚎了一嗓子,单手抡起墙角的灭火器,直接砸在模特蜈蚣的关节上。 铁筒砸碎了两个塑料脑袋,碎块崩飞。顾无亡借着空当狂笑着撞开旁边的防火门。 腰间的绳子再次发力。顾异甚至来不及找找周围有没有趁手的铁管,整个人就被这股蛮力扯得斜飞出去,跟着撞进了门里。 顾异心里那股火气腾地窜了上来。 这神经病压根不是在按路线带路,纯粹是看见哪有门就往哪一头扎。 门后扑面而来一股浓重的死水腥味。 绿瓷砖铺地的巨大干涸水池,几盏水银灯在高处滋啦乱闪。 还没等顾异站稳,池底正中那个巨大的排污铁栅栏轰然鼓胀变形。 一头由粗糙灰水泥浇筑出来的庞大鲸尸,硬生生从干燥的水泥地里破土钻出。 破损的混凝土尾鳍横扫过来,卷起的狂风夹杂着大片碎瓷砖劈头盖脸地砸下。 一块脸盆大的水泥块擦着顾异耳边飞过,砸在身后铁架上炸成漫天石粉。 顾异狼狈地侧滚翻避开碎石,额角被石屑崩开一道细小的血口。 前头的顾无亡在碎砖堆里上蹿下跳,一边躲避砸下来的石块,一边怪叫连连,甚至还回头冲着半空的水泥鲸鱼比了个极其下流的中指。 “玩得开心吗顾异!!” “开心你妈!” 顾异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水泥鲸鱼巨大的气孔里喷吐出无数张尖叫的人脸,池底开始大面积崩塌。 顾无亡已经踩着烂铁皮窜进了一座旧检票亭里,单手扯着绳子死命往里带。 顾异为了不让自己的腰椎被硬生生扯脱臼,只能弯腰一个箭步冲进窄小的铁皮亭子。 脚底再次踏空。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消散时,顾异整个人面朝下摔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粗糙的沥青路面擦破了他的手掌,混着泥沙的灼烧感格外清晰。 顾异翻身坐起,喘了口粗气。空气里泛着刺鼻的焦糊味,头顶是暗红色的黄昏。两边停满了烧焦的车架子,视线尽头,几个数十米高的电视天线人正慢吞吞地走过地平线。 这具普通人的身躯在短短两分钟里连续承受了多次剧烈的撞击与拖拽,各处关节都泛起一阵生疼。 前面,顾无亡拍了拍裤腿上的焦灰,咧着嘴,单手抓着绳子,迈开步子就打算继续往前拽。 顾异眼中寒芒毕露。 他双脚死死蹬住柏油路的裂缝,重心瞬间压到底盘,整个人像块生了根的顽石,寸步不移。 “啪。” 粗麻绳瞬间绷直,拉出一道紧绷的闷响。 顾无亡被拽得身子往后一仰,转过身来,有些疑惑地看着顾异:“愣着干嘛?热身刚结束呢,前头还有更有意思的……” “站住。” 顾异脸色冷沉,右手按在腰间,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顾无亡脸上。 他体内所有的超凡武装现在全处于死锁状态。 一路被这货扯着绳子连续穿了三四个要命的诡异空间,跟在疯子后头四处逃窜,他的耐性已经到了极限。 “你到底认不认识路?”顾异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寒意。 顾无亡眨了眨眼,那张惨白的脸上浮现出无辜的神色:“认路啊,我一直顺着直觉走,多准啊。” “直觉?” 顾异冷笑了一声,识海中金色锚点的牵引力微微浮现,周身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芒。 他抬手抓住了腰间的麻绳结扣,语气彻底沉了下来: “我身上的锚点随时能让我退回去。” 顾异盯着他的眼睛:“要是你只是想在这地方拉着我陪你玩过家家,我现在就解了绳子回去。至于你惦记的那个大坟包,你自己去啃吧。” 话音落地,顾异作势就要去解腰间的死结。 看着顾异身上亮起的那抹代表回归的安全金光,顾无亡脸上的疯癫笑意终于收敛了几分。 他撇了撇嘴,脸颊抽搐了一下,显得有些扫兴:“啧,真没劲。开个玩笑都不行,脾气比Site-42那个铁疙瘩站长还臭。” 见顾异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的意思,顾无亡连忙举起仅剩的右手:“停停停!算我怕了你了。大老远把你叫过来,我闲得慌带你兜圈子?” 他有些不情不愿地把右手探进破烂的白大褂内侧。 单薄的衣料深处像是个看不见底的黑洞。 顾无亡在里头掏摸了半天,整条小臂几乎全部陷了进去,最后伴随着纸张的摩擦声,硬生生从内兜里拽出了一只沉甸甸的黄色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边缘磨损发毛,正面盖着数个鲜红色的保密条戳,封口处打着军用级别的金属铅封。 顾无亡随手把档案袋朝顾异扔了过来。 “拿去看!这可是我冒着被洗脑的风险,从别人脑子里偷出来的。” 顾异抬手接住厚重的文件夹。 牛皮纸泛着陈旧的油黄色,边角卷得发毛,封口缠着黑绝缘胶布,中间盖着两枚已经发黑的深红油印:【项目档案:战略级封存】。 指尖撕开胶布,金属扣弹开,里面滑出一叠厚实的活页文件。 纸张泛黄粗糙,前面是老式机械打字机敲出来的铅字,夹着几张用曲别针别在页眉的低分辨率显微探针黑白翻拍图。 …… 【实安协(R.S.C.P.)异常收容归档全卷】 项目编号:RSCP-B-019 代号:尼芙尔海姆(Niflheim / 雾之国 威胁评级:B级(洲域天灾 / 自生型封闭概念域) 当前状态:未收容 / 维持负四层深潜浮标引力波监控 【特殊收容措施】: 禁止外勤人员或常规机动特遣小队对该目标实施任何形式的物理穿透与捕获。项目实体目前处于非物理可及状态,地表实体收容方案永久搁置。 设于潜灵梦海浅层的轨道监测站“刻耳柏洛斯”负责维持基础休谟场巡检。 凡在现实废土发现该项目析出的次级介质(通常表现为旧时代骨瓷唱片、钙化乐器残片、带有高频驻波的音响元件),外勤队须在三分钟内完成铅封,送交就近基地焚化炉销毁。严禁任何人尝试还原介质内部音频。 【描述】: RSCP-B-019为一个自主运转于潜灵梦海深处的大型折叠死域。 其前身为旧时代北美五大湖重工业带·第7综合避难城(战前常住人口一百二十万,配备全套重工业内燃供暖管网)。 大断裂爆发第3年(熔毁纪元34个月),旧防务司令部彻底瘫痪前夕,第7避难城全境突发异常重度白雾。 浓雾具备强烈的反物理扩散特性,并在七十二小时内封锁了一千八百平方公里的工业盆地。 事发后第四天,白雾自现实地表消退。第7避难城地表所有建筑、高层防洪钢架、地下三层管网及全部居民,从物理位面完全剥离。 原址仅余一处深达八百余米、底部呈玻璃化熔融状的巨大岩石凹坑。 【附录 B-019-1:代号起源备忘录】 记录人:首任深潜勘探总监,E. 艾里克森博士(熔毁纪元05年) 【“……探针终于穿过了那层可怕的乱流。 屏幕上出现的不是废墟,是一座挂满冰棱、向一侧倾斜的倒悬城市。 整座北美工业城被生生封在了一个巨大的冷凝泡里。 宽阔的公路变成白色的冰河,两旁的混凝土建筑里跪满了数以十万计的白色人形结晶。 没有活物的动作,温度探头刚接触外围云气,读数直接砸穿了传感器的量程下限。 在古老的埃达歌谣里,宇宙开辟之前,北方有一片终年被毒雾、严寒与死者占据的荒芜之地,泉水在虚空中冻结成剧毒的冰川,那是亡魂安息的国度——尼芙尔海姆。 面对这具漂在意识深处的墓穴,我想不出比这更贴切的名字。”】 【附录 B-019-2:深入侦察失联简报】 记录批次:第四次载人深潜行动(特遣队“破冰者”) 潜航器切入雾区外缘后,内燃辅助核心在四分钟内熄灭,机械部件因环境吸热效应变脆断裂。 特遣队员出现认知钝化,末梢肢体在缺乏痛觉反馈的情况下迅速硬质化,转变为高密度碳酸钙多孔晶体。 随队声纳捕捉到城市顶层存在多足石质巨型巡行实体(高度三十至六十米)。在潜航器被不明巨力踩毁前,记录仪收录到大范围极其密集的机械乐器撕扯声。 鉴于伤亡率超过百分之八十,且该区域在吞噬全城之后能量释放曲线趋于平缓(进入休眠周期),第三战略委员会下达终止令:封存档案,停止一切资源投入。 【附录 B-019-3:次级现实侵蚀与拖拽效应】 长期漂浮期间,受梦海潮汐冲刷影响,该城市外围极少数带有强烈时代属性的物件偶发性地通过现实薄弱缝隙渗回废土。 此类物品内部吸附着城市陷落时的规则残余。若现实中的使用者在接触该物品时,情绪波长与当年城市覆灭时的狂暴精神频率完全共振,物件将化为单向引力井,在几秒内将接触者的主观意识强行剥离肉体,拖入尼芙尔海姆内部。现实中的身体将陷入不可逆的脑电波静默状态。 【附录 B-019-4:末次地表通讯截获记录】 发信源:旧北美第7避难城·民防司令部应急台 记录时间:熔毁纪元03年11月04日 04:12 “……供暖主管线冻爆了,防爆门被冷气挤碎了。大街上全是白雾,巡逻车刚开出两个街区发动机就成了废铁……” “……市政厅地下避难所全完了!他们全跪在地上,手拉着手,皮肤全变成石膏了……摸上去是脆的……” “……中心广场在搞什么鬼?!谁他妈把电焊专用的应急变压器拉到户外舞台上去了?!” “……是那支叫终末过载(Terminal Overdrive)的地下重金属乐队!那帮整天在街角闹事的疯子砸碎了乐器行的门,把几打大功率音箱焊死在重型卡车车顶上!他们把仅剩的航煤全灌进了备用发电机……吉他在响!喇叭在大叫!他们点着了舞台周围的油桶,那是整座城唯一还在发光发热的地方!” “……市民全往广场涌过去了!吉他声没停,只要挤在音箱旁边发疯,身上就不会结晶!听得见吗?用噪音!用噪音把那些大雾顶回去——” “……楼顶有阴影掉下来了,那是……像柱子一样的石头腿……(刺耳的撞击音与建筑倒塌杂音,持续二十二秒)……(长音尖锐电流声)……” …… 第454章 雾之国,到了 顾异合上手里的牛皮纸文件夹,随手扔了回去。 纸页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顾无亡抬起仅剩的右手稳稳接住,重新塞回了那个深不见底的白大褂口袋里。 “看完了?”顾无亡斜靠在一截烧烂的车架旁,单手插兜,语气散漫。 顾异站在原地,视线穿过翻滚的灰雾,看向无边无际的虚空深处。 他没有立刻回答。 在翻开这份档案之前,他原本以为这趟潜入充其量只是去某个残留的废弃空间里捞人。 凭他现在摸到C级门槛的体量,加上刚到手的法则卡和突破的三百点精神力,他相信绝大多数凶险他都能强行闯过去。 档案上那些冰冷的记录写得很清楚。 洲域天灾。 刚才在画师的工坊里,他借着骨片看到的景象也只有短短几秒钟的断片。 现实里已经过去了几个月。在那片连重工业避难城都能整座抹掉的鬼地方,一个普通小姑娘的意识陷在里头,真的还能剩下活路? 自己要是硬闯进去,极大概率只是白白浪费时间,说不定还有把命搭上的风险。 而退路就在身后。 只要动动念头,识海里的金色光点随时能把他拽回安全的当铺里。 他大可以现在就原路折返,回到现实里,拍拍李飞的肩膀告诉他:自己尽力去梦海深处找过了,但时间隔得太久,线索彻底断了,人没救回来。 李飞绝不会怀疑他。在废土上,意识陷进未知诡异几个月的人,默认就是个死人。 给死者立个衣冠冢,大家坐下来喝顿闷酒,日子照样还得过下去。 这样最稳妥,没有任何风险,更不用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 从理性上来讲,这是最合理的做法。 虚空边缘的乱流发出低沉的呜咽。 顾异闭了下眼。 脑海里浮现出几个月前,西区那场大决战。 南区锈骨街的天台上,那个平时一口一个“阿异哥”叫着的姑娘,死死抱着那把比她半截身子还沉的电吉他。 十指在琴弦上磨得全是血,却硬顶着漫天压下来的猩红摇篮曲疯狂扫弦。 风掀起她的短发,她回头冲着自己笑,眼底全是豁出命去的决绝。 第七小队就剩这么几个人了。 要是连自己都因为一张写着“B级”的废纸退缩了,这片吃人的废土上,就再也没有人能把那个丫头从水底拉出来了。 哪怕里头真是个神话里的死人坑,他也必须亲自过去看一眼。 顾异睁开眼,眼底的迟疑被尽数压平,重新化作一片冷硬。 他伸出双手抓紧腰间的粗麻绳,用力往后扯了两下,确认死结扎得足够牢靠。 “看完了。”顾异抬起眼,目光平淡地迎上他的视线,“走吧。” 顾无亡挑了下眉毛。 他似乎在等顾异露出某种慌乱或者打退堂鼓的神色。但很可惜,没有看到。 顾无亡嘴角扯出一抹带着玩味的弧度: “行啊,有胆色。” 顾无亡转过身,抬起仅剩的那只右手,把嘴边不知什么时候叼着的一截干枯草梗吐向地面。 草梗还没落到焦黑的柏油路上,就被虚空中翻涌的灰色细浪卷了进去,瞬间化为一抹灰白色的碎屑。 粗麻绳在两人中间再次拉成一条笔直的直线。 两人继续往前走。 离开了刚才那段堆满废弃车架的沥青路面,周围的景象开始出现极其怪异的变化。 脚下的景象毫无逻辑地剧烈跳跃。 前一秒两人还在那条停满焦黑车架的断头路上,迈过一道悬空的黄色减速带后,四周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脚下的沥青变成了铺着厚重黄色旧地毯的长廊,两侧是望不到头的米黄色房门,门牌上全是倒贴的门牌号。 顾异跟着往前快步走,右臂不小心蹭到了墙角凸出的一根生锈角铁。 袖子撕开一道口子,小臂被拉出一条见血的血痕。 但伤口没有持续流血,皮肉在两秒钟内自动贴合愈合,连疤痕都没留下。 取而代之的,是识海深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细微刺痛。 顾异脚步没停,心里瞬间有了数。在这片深海里受创,肉体不会留下伤残,消耗的全部是自身的精神力。 “跟上!看脚下!” 前头的顾无亡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走到长廊尽头,面前是一面结实的红砖承重墙,根本没有路。 顾无亡连减速的意思都没有,抬手抓住墙皮上一根裸露的红色电线,用力往下一拉,同时单脚狠狠踹在墙根的踢脚线上。 “哗啦!” 整面红砖墙像被扯碎的布料一样向两侧卷开,露出一口深不见底的废弃电梯井。 顾无亡拽着绳子直接跳了进去。 绳索骤然下坠,扯得顾异跟着跌进漆黑的井道。 两人顺着垂直的井道笔直坠落,耳边全是铁缆高速滑动的摩擦声。 下坠了不知道多久,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音。 脚底猛地一实。 四周的黑暗被大片惨白的光线撕碎。 他们跌进了一座巨大的废弃室内水上乐园。 干涸的蓝色瓷砖泳池里积着一层厚厚的死皮和塑料袋,头顶的防雨塑料棚破破烂烂,几盏大功率金卤灯在钢架上滋啦滋啦地闪着刺眼的白光。 池底正中央,三个没有脸孔的惨白塑料假人正围着一张生锈的铁皮桌坐着。 觉察到两人的动静,三个假人的脖子以一种极其扭曲的角度同时转了过来,发出一阵密集的塑料摩擦声。 池底的塑料袋和死皮瞬间活了过来,化作大片惨白的潮水朝两人脚踝卷过来。 顾异眼神一寒,刚要找东西格挡。 顾无亡已经踩着泳池的铁梯爬上了跳台。他单手抱起跳台上一个用来测水深的生锈铁秤砣,对准下方正中间那个假人的头顶狠狠砸了下去! “砰!” 塑料脑袋被砸得稀烂。 四周的刺眼白光和水上乐园在这一击之下,像被打碎的镜子一样轰然崩裂。 两人脚下一空,周围的声音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没有时间的概念,也感觉不到双腿的酸痛。 在这种毫无逻辑的场景跳跃中,两人穿过了倒悬的地下车库、堆满老式显像管电视的泥泞河滩、以及一条两侧全是紧闭卷帘门的无声商业街。 每一次脱离,都靠着顾无亡在那些看似死路的角落里,硬找出某种荒诞的触发条件。 不知道穿过了多少个破碎的场景,四周的温度开始以一种不讲道理的速度骤降。 四周的空气里开始泛起细碎的白雾。 雾气很淡,却带着一股发胶般的黏稠感,在虚空中缓缓蠕动。 顾无亡在一截断裂的跨海大桥桥头停了下来。 顾异走到他身旁站定,低头看去。 大桥前方几十米处,桥面彻底断裂,下方是看不见底的灰色深渊。 而在断桥的前方,整个虚空完全被一层浓稠得像石灰浆一样的惨白迷雾封死。 这层白雾大得无边无际,自上而下贯穿了整个视野,像是一道拔地而起的惨白高墙,把前方的整个世界彻底隔绝。 看不到高楼,看不到街道,更看不到里面的任何景象。 只有死一样的白,以及浓雾翻滚时带起的微弱死气。 顾异站在断桥边缘,甚至能感觉到这股白雾正在强行抽取自己脑海里的念头,稍微凝神看久了,连呼吸的节奏都会不受控制地慢下来。 顾无亡随手从桥面栏杆上掰下一块生锈的铁皮,朝着前方的白雾扔了出去。 铁皮划过一道抛物线,刚刚触碰到白雾边缘的刹那。 “咔。” 整块生锈的坚铁在触碰到白气的瞬间,表面迅速硬化、褪色,变成了一块惨白脆弱的石膏,随后在风中无声地崩成了一团石粉。 顾异看着那些飘散的白屑,眼神沉了沉。 “到了。” 顾无亡靠在断裂的防撞护栏边,随手拍了拍袖口上的焦灰。 顾异收回视线,看着前方那面遮天蔽日的惨白雾墙,转头看向顾无亡: “按咱们谈好的条件,你只管带路。怎么进去?把方法告诉我,你留在外头等着就行。等我把里头的事办完出来,答应你的事我自然会去办。反正你能找到我的地方。” 顾无亡听到这话,直接笑出了声。 “留在外头?” 顾无亡撇了撇嘴角,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你当我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站在桥头上吹冷风?我虽然不知道你跑进这个地方干嘛,但傻子才在外面干等。” 他单手插在兜里,目光越过断桥,看着那片翻滚的浓雾,眼底透出一股纯粹的亢奋: “少废话,带我一个。” 顾异打量了他两秒。 眼前这个疯子虽然行事乖张,但对梦海里这些扭曲规则的熟悉程度远超常人。 真要进了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有他在前头带路,找到小柒的概率确实会大得多。 “行。”顾异干脆地应下,“跟上可以,别在里头乱搞。” “放心,我向来守规矩。” 顾无亡随口应了一句,转身走到断桥尽头的护栏边。 他低头看了看下方翻滚的白雾,伸手探进白大褂那个破烂的侧兜里。 单薄的布料被撑得彻底走了形。 在顾异眼皮底下,顾无亡硬生生从那个巴掌大的兜里,拽出了一大捆沉甸甸、泛着金属暗光的黑色厚胶皮。 一米、两米、整整一大团重达几十斤的防化重胶皮,就这么凭空被他全拖了出来。 顾异太阳穴跳了跳,终于没忍住:“你那破兜到底通着哪儿?” 顾无亡把手里的胶皮往地上一摔,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嘴角一挑: “想象力啊,朋友。脑子有多大,兜就有多大。” “刺啦!” 粗大的尼龙拉链被他一把扯到底。 那是一个两米多长、散发着刺鼻防腐剂与生铅味道的双人防化裹尸袋。胶皮表面印着快要磨掉的暗红字母——【R.S.C.P. 危险生物残骸密封囊】。 顾无亡跨进一条腿,冲顾异扬了下下巴:“愣着干嘛?进来。” 顾异眉头拧成一团:“你就不能再掏一个出来?两个大男人挤一个袋子?” “你懂个屁。”顾无亡翻了个白眼,“两个袋子掉下去,稍微遇到点乱流,鬼知道会被冲散到哪个犄角旮旯。想一起落地,就闭嘴挤进来。” 顾异忍着这股荒诞感,跨进了冰凉发硬的胶皮袋里。 空间狭窄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无亡断了一条胳膊还算占地小,但两个成年人硬塞进一口袋子,手肘只能死死顶着对方的肋骨,膝盖顶着膝盖,鼻腔里全是陈年防腐剂和发霉橡皮的酸臭味。 “抓紧。”顾无亡在黑漆漆的袋子里闷声说了句。 顾异反手抓紧拉链环,用力向前一拉。 “滋——” 拉链咬死,最后一缕微光消失,四周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身侧的顾无亡单脚在袋底猛地一蹬。 整只沉重的铅皮袋顺着断裂的桥面边缘猛然滑脱,翻滚着坠向深渊! 耳边瞬间炸开刺耳的呼啸。 下坠的速度快得吓人。 隔着厚重的铅皮,外壁传来一阵阵让人牙酸的刺耳刮擦声,周围的白雾正疯狂摩擦着袋皮。 刺骨的阴冷顺着胶皮渗透进来,冻得顾异半边身子发麻。 袋子在狂风里剧烈颠簸翻滚,两人的肩膀和膝盖在狭窄的空间里狠撞在一起,撞得骨头生疼。 下坠感持续了十来秒。 重力在极短的时间里轰然反转,铅皮袋裹着两人,结结实实地以恐怖的高速直接砸在冻硬的水泥路面上。 “轰——!!” 一声震碎头骨的爆响。 巨大的冲击力在一瞬间把铅皮袋拍扁。顾异只觉得后背、颈椎连同颅骨在毫秒间被彻底震得粉碎,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眼前便骤然陷入了漆黑。 …… 不知道过了多久。 识海深处猛地炸开一道剧烈的刺痛。 溃散的意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拉扯、拼凑回原形。 顾异猛地倒吸了一大口冷气,整个人像从深水里刚浮上水面的溺水者,胸膛剧烈起伏。 那种浑身骨头被生生拍成肉泥的剧烈幻痛,疼得他额角冷汗直淌。 顾异下意识扫了一眼识海。 精神力刻度直挺挺往下掉了整整十五点。 在这片空间里摔死,消耗的果然是实打实的精神力储备。 “爽……” 身侧的顾无亡发出了一声发虚的呻吟。 顾异咬着牙,一把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顾无亡,摸索到拉链用力扯开。 “刺啦!” 光线重新涌入眼眶。 顾异从裂开的袋口里翻滚出来,手掌撑在粗糙开裂的沥青路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白汽。 后颈和脊椎还残留着重组后的酸胀钝痛。 体验一把结结实实的粉身碎骨,哪怕没有留下外伤,也足够让人半天缓不过神来。 顾异缓了两口气,抬头看向周围。 他们停在一条宽阔、破败的旧时代主干道正中央。 脚下的沥青路面裂满了发白的冻痕。 街道两侧整齐地矗立着数十栋倾斜的摩天大厦,灰暗的玻璃幕墙上结着厚厚的硬冰。 大团大团浓稠的惨白雾气像死水一样,沉沉地压在街角的阴影深处。 整座城市死寂一片,听不到半点声响。 顾无亡也捂着撞得青紫的脑门从袋子里爬了出来。 他随手把那条被白霜冻脆的铅皮袋踢到路边,甩了甩断臂的袖子,疼得龇牙咧嘴地转过头: “我们到地方了。” 第455章 莽夫打法吃瘪 顾异撑着粗糙的沥青路面,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后脊椎因为强行重组还残留着针扎般的酸痛。 他单手扶着旁边一辆早被冻成铁坨子的废弃轿车,慢慢站直了身子。 四周安静得让人心底发毛。 浓雾稠得像化不开的石灰水,能见度顶多只有十几米。 稍远一点的高楼轮廓全被大雾吞没,只剩下大片压抑的惨白。 空气里透着一股能把人肺叶子冻脆的阴寒。 刚才那只装满生铅的厚重裹尸袋从高空硬生生砸下来,动静比引爆一颗高爆手雷还要大。 在这片死寂的街区里,那声巨响的回音被雾气层层折射,现在还能听到远处的建筑缝隙里传来微弱的嗡鸣。 就像是在一座死人墓里,狠狠敲响了一面铜锣。 “哟。”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轻佻的口哨。 顾无亡揉着摔青的额角从雪地里爬起来,上下打量了顾异一眼,惨白的脸上浮现出夸张的惊叹表情:“啧啧,这张脸看着真顺眼,跟照镜子似的。” 顾异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眉骨。 指节上那些熟悉的粗糙老茧全回来了。 识海深处,图鉴面板重新浮现出微光。 几行暗红色的字迹直接覆在视野边缘: 【发现B级诡异:尼芙尔海姆】 【超出当前收容上限】 【收容条件:???】 【温馨提示:凡入雾国者,万火皆熄,万物归石。】 顾异盯着最后那行字,还没来得及咀嚼里面的意思,头顶斜上方的浓雾里,突然传来一连串细密且急促的玻璃碎裂声。 “咔嚓……哗啦!” 不是一个方向,是四面八方。 周围十几米外那些倾斜大厦的外墙上,响起了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刮擦声。像是有无数锋利的指甲在狠狠抓挠冻硬的水泥。 顾异猛地抬头。 浓雾的遮掩下,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东西,只能捕捉到几十道极其敏捷的灰白影子,正顺着两侧高楼的墙壁飞速往下爬! 它们动作快得像蜘蛛,根本不受重力影响。几道影子猛地从十几米高的半空直接跃下,“砰”地砸在不远处的车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石块撞击音。 随着怪物逼近,顾异终于看清了这帮东西的模样。 那是一个个浑身覆盖着干涸石膏状外壳的人形怪物。没有五官,脸部是一片平滑的白石板,四肢关节粗大扭曲。 它们趴在满是冰渣的路面上,四肢并用,像野兽一样死死“盯”住了声源中心的两人。 顾无亡连半句废话都没说,刚才还嬉皮笑脸的表情瞬间一收,扭头撒丫子就往街道另一头的雾里狂奔。 “我不打扰。我先走了哈!” “跑个屁。” 顾异冷笑了一声。憋了一路的窝囊气,力量好不容易解封,他可没打算一落地就被一群杂兵撵着跑。 他站在原地没动,浑身的骨骼发出一阵爆竹般的炸响。 【形态切换:E+级·白骨暴君】! 【局部装载:V8血肉引擎】! 莽夫打法,启动! 苍白厚重的骨甲瞬间刺破皮肉覆盖全身,顾异的身形悍然拔高到了近四米。 背后局部武装衍生出来的排气管在一阵狂暴的轰鸣声中,喷吐出几米长的暗红色火焰! 犹如一头重型卡车,顾异踩碎脚下的沥青,迎着冲在最前面的几只石人直接发起了野蛮冲锋。 右拳抡起,带着炽热的火浪当头砸下。 “砰!” 当先一头石人被直接轰碎了半截身子。 但顾异还没来得及收拳,图鉴冰冷的提示音已经在识海中响起: 【目标为诡异衍生物,无核心规则,不可收容。】 也就是这一接触的瞬间,顾异察觉到了不对劲。 刚才那一拳虽然打碎了对方,但反震回来的力道大得惊人。这帮看着像杂兵一样的怪物,骨架密度极高,竟然全都有着不下于E级诡异的实力! 而周围的雾气里,还有几十上百道黑影正在往下跳。 “一群E级?那就来碰碰!” 顾异眼底闪过一丝狠色,左手在虚空中猛地一抓,D级法则卡【滴血插香册】直接砸出。 血光在街区里轰然炸开。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战马嘶鸣和土匪的狂笑,数百名披甲跨马、浑身冒着黑气的阴胡子骑兵,挥舞着生锈的砍刀,从血雾中狂奔而出,迎着那些石化怪物发起了集团冲锋。 “给老子碾碎它们!” 数百匹战马铁蹄踏碎了坚冰,裹挟着顾异三米高的白骨重装,如同泥石流般狠狠撞进了前方的怪物堆里! 沉闷的撞击声在街区里轰然炸开。 最前排的十几头石人被狂暴的动能当场撞飞。顾异抡起覆盖着骨甲的巨拳,借着V8引擎的推力,狠狠砸在一头怪物的胸口,硬生生将其轰成漫天飞舞的干燥石粉。 周围的阴胡子骑兵也顺势劈开防线,生锈的砍刀把那些刚扑上来的灰白影子砍得人仰马翻。 开局完全是摧枯拉朽的碾压。 但顾异还没来得及扩大战果,周围的空气陡然变了。 V8引擎的狂躁轰鸣和骑兵震天的喊杀声,就像是在深水里丢下了一长串烈性炸药,彻底捅了马蜂窝。 原本沉在街角死寂不动的白雾,突然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疯了一样朝着战场中心倒灌! 首当其冲的就是顾异背后喷出的引擎火焰。 浓稠的雾气倒卷上来,没有水汽被蒸发的声响,只有一种仿佛连温度都能强行剥夺的窒息感。 火苗在接触白雾的瞬间迅速发灰、变暗,竟然硬生生被压了回去。 顾异眉骨猛地一抽,识海深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精神力刻度正在以一种泄洪般的速度狂跌! 为了维持这几丝快要熄灭的火苗,图鉴正在不受控制地透支他的储备,去强行填补周围的极寒。 更邪门的是那些被打散的石人怪物。 震耳欲聋的碰撞声和引擎噪音非但没有震慑住它们,反而像是一剂猛烈的兴奋剂。 这些怪物浑身的石膏皮肉诡异地膨胀起来,原本僵硬的关节在嘈杂的声浪中变得异常敏捷。 它们四肢并用趴在地上,顶着马蹄的践踏,像发了疯的野兽一样直接扑进了骑兵阵列。 锋利的石爪轻而易举地撕开了骑兵的阴气护甲。 白雾紧跟着涌入豁口,前排的几十个阴兵甚至来不及化作黑雾重组,就被彻骨的寒雾瞬间冻成了灰白色的冰雕,随后被发狂的石人一头撞成满地冰渣。 这帮怪物的速度和力量,跟刚露面时相比,简直翻了一倍有余! 顾异一把捏碎扑到脸前的一只石爪,果断切断了法则卡和引擎的供能。 白骨身躯上的火光瞬间熄灭,阴胡子骑兵也化作血雾散去。 他眼神阴沉地盯着四周重新聚拢的怪物和缓缓逼近的白雾,心里猛地沉了下去。 这地方邪门得离谱。 刚才火光越亮,雾气反扑抽蓝就越狠;战场的动静闹得越大,这群土著怪物就越像打了鸡血一样凶残。 从刚才的种种现象来看,这鬼地方的环境似乎在专门针对热量和噪音下死手。 就在顾异打算先收起白骨形态,撤出路口重新摸清路数的时候。 前方的白雾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不规律的“嚓、嚓”声。 那声音听着像沉重的金属片在冻硬的沥青路上缓慢拖行。 前方的浓雾被一股蛮力排开,一个魁梧的身躯走了出来。 这东西没有头颅,身上胡乱套着由干瘪皮膜和碎铁板缝成的烂甲。 在它脖颈光秃秃的血肉断口处,密密麻麻地挤着一圈粉红色的肉芽。每一根肉芽都呈耳朵的形状,正随着空气的流动疯狂颤动。 最扎眼的,是它的右臂。 从肘部往下,整条小臂完全异化成了一柄一米多长的惨白骨刃,刃口表面生满了极细密的微小绒毛。 识海深处,图鉴的暗红字迹一闪而过。 【发现D+级诡异:猎音刑爵】 【收容条件:生吞其颈部所有听觉肉芽。】 猎音刑爵-感谢正在输入中的投稿! 顾异眼皮一跳。好久没碰上这种生冷不忌的收容条件了。 还没等他多做盘算,怪物脖颈上的肉芽猛地一转,显然死死锁定了顾异刚才发力时的心跳与呼吸声。 下一瞬,它动了。 反关节的畸形双腿猛地蹬碎冰面,庞大的身躯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瞬息间扑到顾异跟前! 骨刃带着恶风横切向顾异的脖颈。 空气里没有任何破风声,但顾异的颅骨内部,却毫无征兆地炸开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刀鸣! 那声音顺着神经直往脑髓里钻,大脑在一瞬间产生了一种极其逼真的错乱幻觉——自己的脑袋已经被那一刀生生削飞了。 身体在这股致命的幻觉下,不受控制地僵了半拍。 躲不开了。 顾异狠狠咬破舌尖,借着剧痛强行抢回控制权。识海疯狂运转。 【局部装载:战争熔炉】! 暗黑色的高密度合金瞬间从皮下涌出,在脖颈和肩胛骨处死死咬合,硬生生叠起一层厚重的防爆颈甲。 “铛——!!” 骨刃狠狠砍在合金颈甲上,爆出一大团刺眼的火星。 恐怖的巨力摧枯拉朽般撞了过来。顾异整个人直接被劈得倒飞出去,双脚在沥青路上犁出两道深深的冰沟,滑出十几米才勉强稳住底盘。 他捂着震得发麻的脖子,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血沫。 这鬼地方的怪物邪门得很。刚才那声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声,全被怪物脖子上的肉芽吸了进去。 它的身躯肉眼可见地膨胀了一圈,骨刃边缘的绒毛高频震颤,显然在憋着更致命的下一刀。 打不得。越打动静越大,它就越强。 而且它现在这副发狂的架势,也根本找不到机会去啃它脖子上的肉芽。 就在猎音刑爵压低身子,准备再次扑上来的瞬间。 几个街区外的浓雾深处,突然炸开一声巨响。 那动静极大,伴随着极其刺耳的电流啸叫,像是一个严重老化的高音大喇叭被推到了最大功率。 紧接着,一阵跑调的重金属音乐,混杂着一个破锣般的叫卖声,在整座废弃城市上空轰隆隆地回荡起来: “窝窝头——一块钱四个——嘿嘿!!” 猎音刑爵的动作骤然定格。 它脖子上的那一圈肉芽瞬间充血,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它直接放弃了眼前的顾异,猛地转过身,拖着那把骨刃,像条护食的疯狗一样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狂奔而去,眨眼就消失在白雾里。 顾异看着怪物跑没影的方向,嘴角微微抽动。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边。” 街对面的残破店面里,顾无亡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招了招手。 顾异收起颈部的装甲,快步穿过街道,闪进了那间黑漆漆的店面。 刚一站稳,他盯着靠在门框边的顾无亡,压低嗓音问:“刚才那动静,你搞出来的?” 顾异看着眼前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心底的疑团越滚越大。 顾无亡眼皮微微一挑。 他完全没有正面回答的意思,只是用仅剩的那只手挠了挠下巴,冲顾异咧开一个欠揍的笑脸。 “你猜?” 顾异被这轻飘飘的两个字硬生生噎住。 换个地方,他现在绝对一拳砸在这张惨白的脸上,先把人打个半死再慢慢审。 但他扫了一眼外面翻滚的浓雾,心里清楚这会儿绝不是好时机。那怪物虽然被引走了,但随时可能兜转回来。 顾异把这口火强压回肚子里,冷着脸收回视线。 两人没再废话,借着周围建筑的阴影掩护,迅速撤离了这个随时会引来更多麻烦的十字路口。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走得异常小心。 在这座能见度极低的城市里穿行,时间的概念被无限拉长。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极轻的踩雪声,他们走过挂满冰棱的高架桥底,穿过废弃的地铁入口,雾气浓得像一堵堵白色的墙。 中途,顾异忽然感觉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颤。 他抬起头,透过翻滚的白雾缝隙,隐约看到几十米高的高空上,两根粗壮如工厂烟囱的石柱正缓慢地跨过街区。 那是一个根本看不清全貌的庞然大物,每一步落下,四周的废楼都在跟着发抖。 两人贴着墙根,屏住呼吸,直到那股震动彻底远去,才敢继续挪步。 不知摸索了多久。 当两人拐进一条两侧全是倾斜烂尾楼的狭窄暗巷时,脚下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一块锈迹斑斑的生铁下水道井盖,被人从底下悄无声息地顶开了一条缝。 一双枯瘦、长满灰白石鳞和缝合铜丝的怪手从缝隙里探了出来,冲着他们两人急促地招了招手,指了指黑漆漆的井口。 有人? 顾异和顾无亡对视了一眼。 在这两人的眼底,找不出半点害怕或者犹豫的情绪。 在这白茫茫的地方里瞎逛半天了,好不容易碰上个能交流的活口,不管底下是人是鬼,总比在雾里瞎撞强。 顾异点点头。两人动作利落地顺着井口滑了进去。 “咣当”一声轻响,井盖从内部被严丝合缝地扣死。 地下管道里弥漫着刺鼻的霉菌味。 借着一根漏电电缆迸出的微弱电火花,顾异看清了对面的景象。 管道转角处,蹲着三个长相怪异的幸存者。 他们身上裹着厚重破烂的大衣,露在外面的皮肤大面积硬化成了石膏状,脖子和手腕上甚至直接缝着几截裸露的金属铜线。 这几个人凑在转角处低声嘀咕。 顾异明明听得出那是几种完全互不相通的异国语言,但邪门的是,那些混乱的音节落进耳朵里,脑子里竟然自动浮现出了清晰的意思。 微弱的电火花映在那几张半石化的脸上。 那几双深陷的眼窝里,此刻正闪烁着一种近乎饥渴的狂热光芒。 他们死死盯着顾异和顾无亡,根本不加掩饰,简直就像饿绿了眼的野狗看见了两块流着油的新鲜肥肉。 “两个刚掉下来的……” 一个半边脸颊已经硬化成石膏的老人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发颤: “身上还有活人的热气……肚子里,肯定装着外面新鲜的故事。” 第456章 过路费 老头喉结滚动,硬生生咽下了那股病态的渴望。 他迅速换上一副热络的面孔,把干瘪的食指竖在嘴边,指了指头顶的下水道穹顶。 “嘘,小声点。上面那些家伙耳朵很灵。”老头压着嗓子,语气放得很轻,“跟我来,下面是我们的地盘,很安全。” 他身旁那两个同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向顾异两人的目光依旧贪婪。 老头回头隐蔽地警告了一眼,那两人才收敛了几分,缩着脖子一左一右地跟在老头身侧带路。 老头吐出的音节分明带着弹舌的异国腔调,但落在顾异耳朵里,却自然而然变成了能听懂的含义。 顾异没接话,沉默地跟了上去。 顾无亡单手插兜,像个逛夜市的闲人,溜溜达达走在最后。 管道里光线昏暗,全靠每隔几十米挂着的一盏低瓦数白炽灯照路。 顾异走在中间,视线扫过前方带路的三人。 老头裹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大衣,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大衣下摆的腰带上,绑着一个漏液的旧汽车蓄电池。 两根发黑的铜线从蓄电池引出,顺着脊背往上,直接缝进了老头后脖颈的皮肉里。另外那两人身上,也挂着类似的简陋电击装置。 往前走了两百多米,下水道的温度降得更厉害了。 三人的步伐明显慢了下来。老头那半张正常的人脸上,慢慢浮起一层白霜,连呼吸都跟着微弱下去。 老头的手指在腰间蓄电池的开关上按了下去。 “滋啦——” 几簇电火花在老头脖颈的铜线根部迸出。另外两人也跟着按下了腰间的开关。 电流贯穿皮肉,老头整个人如同挨了一闷棍,猛地打了个激灵。他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额头青筋凸起。 但在这种自残般的电击下,他们脸上那层白霜化成细密的水珠,迅速褪去。 抽搐了几秒,老头松开开关,喘着粗气。僵硬的腿脚重新恢复了利索,继续往前走。 顾异把这些动作看在眼里,没出声。 绕过两个积水的弯道,前方空间变宽,连着一个废弃的地下蓄水枢纽。 原以为避难所里会是死气沉沉、遍地哀嚎的难民营景象,但枢纽里的画面让顾异停下了脚步。 这里人不少,分成了十几个小堆,围坐在用废铁桶和破木板搭成的简易台子旁。 气氛热烈得近乎躁动,但所有的动静都被死死压在一个极低的音量线以下。 几十个穿着不同年代破烂衣服的幸存者,全都在全神贯注地找乐子。 借着昏暗晃动的灯光,顾异看清了这帮人的模样。 他们的躯体大多残缺而畸形,带着被长期侵蚀的深刻痕迹。旧式军呢大衣、沾满机油的背带工装裤、带着弹孔的防风皮夹克胡乱套在身上。衣服底下露出的皮肉,大面积泛着干燥发脆的灰白硬壳。 有人半个下巴彻底石化,嘴唇僵硬得无法闭合,说话时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含混的气音;有人小臂完全变成了多孔的白石膏,十根指节粗大如石条;更有甚者,胸口皮肉干瘪凹陷,直接用粗铜丝把发烫的旧电池硬捆在肋骨外面,任由渗出的酸液把焦黑的皮肉腐蚀出深坑。 这群人活像一具具从废墟里爬出来、套着烂布条的破损石雕,正勉强维持着活人的形态。 离入口最近的一张桌子上,四个男人正在打扑克。纸牌早就磨得发毛,全靠上面用木炭画的记号辨认。洗牌那人的右手有三根手指已经变成了石质,在纸面上摩擦出细微的白粉。 他们出牌的速度很快,眼球深陷在灰白色的眼眶里,眼神像饿狼一样死死咬着牌面,额头上全是憋出来的热汗。 一个人赢了牌,猛地挥了下拳头,硬生生把狂笑憋在嗓子眼里,憋得整张脸发紫。 输牌的那个熟练地撩起袖子,抓起桌上两根连着蓄电池的裸露电线,直接按在布满白斑的小臂上。 电火花一闪,输家疼得浑身打摆子,周围围观的人却一个个探着石化的脖子,眼底闪烁着亢奋的光。 另一边角落里,几个人围着玩轮盘赌。一个半边脑袋已经石膏化的男人握着左轮手枪,弹巢里塞着一根生锈带刺的长钢针。 每一次扣动扳机,所有人的呼吸都跟着停滞一瞬,在那种生死未卜的刺激感中逼着心脏狂跳。 还有人在抛掷自制的带刺铁骰子,或者是用粗糙的木棍互相比划着残忍的肢体游戏。只要见了血,皮肉受创处的白霜就会短暂褪去,周围的人群就会发出一阵低沉急促的喘息。 顾异扫视着整个地下水库。 这里看不到半点储备食物或饮用水的痕迹,也没有人在睡觉休息。 “就在这儿停下吧。” 带路的老头转过身,挡住了两人继续往里走的去路。 他搓了搓沾着泥垢的双手,那双深陷的眼睛在顾异和顾无亡身上来回打量。 刚才在下水道里的那点谨慎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赌棍看到新筹码时的贪婪。 “两位新朋友,底下有底下的规矩。”老头压着嗓音,指了指里面那些听到动静正纷纷转过头来的幸存者,“想进场子歇脚,得交点台费。” 顾异语气平缓:“要什么?” “找点乐子。” 老头往前挪了半步,半边石质的面部肌肉生硬地牵动了一下。 那只浑浊的眼睛盯着两人,语速因为克制情绪而显得有些发颤: “旧的刺激已经失效了。同样的把戏重复几十次、上百次,知觉就会退化。意识一旦停滞下来,白霜就会顺着血管蔓延……” 他身后的两个人呼吸急促,目光在顾异和顾无亡身上来回游移。 “给我们一种新的玩法,或者一段发生在外面的真实经历。任何我们没体验过的东西都行。”老头喉咙里发出干瘪的喘息,“只要能让这里的感知重新活跃起来,我就带你们去见管事的,给你们避难的资格。” 身侧的顾无亡像是听到了什么喜事,仅剩的右手从兜里拔出来,兴致勃勃地往前凑:“找乐子?这还不简单,我最擅长……” 顾异反手一把按在顾无亡完好的右肩上,硬生生把这不安分的家伙拽回身后。 顾无亡被捏得龇了下牙,倒也没硬挣,耸了耸肩退回半步,站在后头看戏。 顾异看着面前半边脸颊石化的老人,没有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接。 “在谈报酬之前,把这地方的底细说清楚。”顾异站在狭窄的排水栈道上,视线越过老人,扫过他身后那两个沉默的同伴,“关于这里,你们到底了解多少?” 老人浑浊的单眼在顾异脸上停滞了几秒,似乎在费力地翻找能用的字句。 身后的栈道深处,几个打牌的幸存者正压着喉咙发出沉闷的喘息,伴随着电线接触皮肤时散发出的微弱焦糊味。 老人终于开口,语调滞涩干瘪: “了解?我们能知道什么。在这底下耗了不知道多少年,我连自己以前叫什么、在哪个地方待过都早忘光了。脑子里剩下的全是一团烂泥。“ ”我记得最远的记忆,就是白雾漫过避难所防爆门之后,整片地基就从地表脱落,沉进了这片地方……” “不对,不是工业区。” 身后那个下颌骨缝着铜线的同伴突然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吐出干瘪的音节:“是港口……我记得海水结成硬冰的时候,货轮全沉了……” “闭嘴吧乔治!”老人猛地转过头,狠狠推了同伴一把,“你脑子里的记忆又串了!你掉进来的是那支远洋船队!” 被推搡的同伴眼神空洞地晃了晃,嘴里喃喃着几个听不清的人名,又缩回了阴影里。 老人转过脸,抬起那只覆满灰白硬壳的手,指了指头顶发黑的管道: “我只知道外头那片浓雾邪门得很,隔一阵子就会凭空多出些动静。有时候街角冷不丁多出一栋半塌的泥砖房,有时候是没见过的畸形怪物,有时候是几个在巷子里乱转的活人,还有时候只是一堆烂木头。” 老人看着顾异:“很多进到这儿的人,自己都说不清是怎么进来的。走在雪里或者睡在屋里,一眨眼,四周就全成了白雾。我们是在废墟里把他们捡回来的。” “你们在靠疼痛取暖。”顾异指出这一点。 “那是维持知觉的唯一手段,年轻人。” 老人的语气低沉平缓,带着一种经历漫长折磨后的麻木:“这片雾气像是一台永不停止的冷冻机。最开始,舌头会失去辨别酸甜的能力,接着皮肤感觉不到割裂和烫伤。再往后,脑子里的旧事开始一块块剥落。你会忘记家乡的街道,忘记同伴的名字,最后连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都想不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那半边已经彻底化作灰白石雕的面部: “知觉停滞的那一刻,就是石化的开始。如果你在这个过程里感到绝望,放弃反抗,身体会在几十分钟内彻底结晶,变成街道上那些一踢就碎的石膏雕像。” 顾异看着那些在昏暗光线下为了微小的刺激而近乎疯狂的人群。 “既然知觉是抵抗石化的燃料,”顾异开口,“为什么不自己发明一些新的消遣?” 老人摇了摇头。 “停滞的心智无法凭空产生创造力。”老人给出了回答,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死寂,“一套扑克牌重复玩上几千次,神经就会彻底适应,再也榨不出半点波动。到最后,你甚至会忘记原本的规则。我们的大脑已经彻底固化了,只能像水蛭一样,等待外界掉进来的活人带来新的规则和故事。” 老人身后的两个同伴往前走了一小步,目光里的渴求没有任何掩饰。 顾异听明白了。在这片精神死地里,任何能够调动心率和心理防线的博弈规则,都是实打实的救命物资。 还没等顾异开口,空地中央的水位声突然变了。 那个把生锈钢针插进左轮弹巢的男人停下了扣动扳机的手指,半边石膏化的头颅缓缓转向排水栈道。 水坑旁边,两个身上缠着粗铁链的干瘦汉子站起身,手里拖着沉重的生锈铅管,踩着污水朝这边走过来。两双灰白的眼珠死死盯着顾异和顾无亡身上完好的衣服。 老人的脸皮猛地一抖,枯瘦的手指一把攥住顾异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掩饰不住的急促与慌张: “快点拿个规矩出来!巡道的那帮野狗围过来了!” “他们专挑刚进来的新人下手!要是落进他们手里,你们会被剥光了绑在冷铁架上,拿烧红的烙铁活活烫开皮肉榨取知觉!只有机房的主管认规矩,能保你们周全!快把新玩法告诉我,我带你们走!” 顾异视线微敛,没有理会老人的催促,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两个拖着铅管逼近的人,暗中计算着距离。 一只手从身后伸了出来,搭在顾异的肩膀上,借力往前一迈。 顾无亡越过顾异,直接走到那截发绿的粗铁管前。 他看了看逼近的两名持械者,又看了看额头渗汗的老人,仅剩的右手伸进破烂的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了一根寸许长、表面布满尖锐倒钩的生锈钢筋头。 “电击?轮盘赌?” 顾无亡用单手捏着那根生锈的铁刺,在铁管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小孩子玩的泥巴。既然要过路费,我给你们玩个游戏。” 老人和同伴盯着他手里的锈刺。 顾无亡手腕发力,用铁刺在生锈的管道表面硬生生划下一道深槽,刻下“1 - 100”。 “这个游戏叫暗桩。庄家在心里定一个死数,剩下的人轮流报数缩小范围。第一个人喊二十,范围就缩到二十到一百;第二个人喊八十,范围就变成二十到七十九。” 老人的独眼亮起一抹微光,他懂这种不断收紧的博弈逻辑,急促地追问:“那踩中暗桩的人呢?罚什么?” 顾无亡手腕一翻,把那根带着倒钩的生锈铁刺掉转过来,锋利的尖端直接顶在了自己脖颈的皮肉上。 金属深陷进苍白的皮肤里,压出一个发青的凹坑,隐隐泛起一丝暗沉的血珠。 顾无亡眼皮都没眨一下,语气毫无波澜: “踩中的人,拿这个,顺着下巴底下扎进去,把喉管挑断。”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那两个拖着铅管走过来的暴徒停下了脚步。 老人喉结滚动,死死盯着顾无亡脖子上的血珠,声音发哑:“你……你也玩?” “为什么不玩?”顾无亡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你来当庄家,把数字掐在手心里,攥死了别让我看见。” 老人的手开始发抖。他用指甲在自己石化的左手掌心里狠狠抠了一个数字,五指死死攥成铁拳。 “定好了。” “开始。”顾无亡看向左侧那个下颌缝着铜线的同伴,“你先。” 那个被称为乔治的男人呼吸猛地粗重起来。在被逼到悬崖边缘的致命威胁下,他连迟疑的余地都没有,扯着嗓子喊道: “五十!” 老人看了一眼掌心:“五十到一百!” 顾无亡看向另一个同伴:“继续。” “八十!” “五十到七十九!”老人报数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颤音。 轮到顾无亡了。 顾异站在半步外,视线落在顾无亡脸上。 顾无亡那双苍白的眼睛里映着老人攥紧的拳头,神情专注得像是在看一盘普通的棋局。 “七十。”顾无亡报出数字。 老人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七十……到七十九!” 只剩下最后九个数字。 断崖就在脚底下。 原本站在老人身旁的同伴双腿一软,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粗重喘息。 生死的几率直接缩到了几分之一,那种等待铡刀斩落的窒息感,压得他浑身青筋暴起。 “七……七十二!” “七十三到七十九!”老人几乎是吼出来的。 剩下的那个男人牙齿剧烈打战,嘴唇咬出了血。死亡的重压顺着神经疯狂蔓延,短短几秒钟里,他体表那些干燥发脆的石膏硬壳,竟然在奔涌的血流冲刷下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潮红,冷汗顺着额角大颗大颗地砸在污水里。 “七……七十四!” 全场死寂。 老人的拳头猛地一颤,脱力般地缓缓摊开。 布满石粉的掌心里,赫然抠着一个歪歪扭扭的“74”。 猜中死数的男人发出一声走调的抽泣,整个人瘫软在污水里,看着顾无亡手中的铁刺,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顾无亡没有嘲讽,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随手松开五指。 “当啷。” 生锈的铁刺掉在瘫软的男人面前,溅起几滴脏水。 “该你了。”顾无亡垂下眼,语气平稳得近乎冷酷。 男人剧烈发抖,伸出手去捡那根铁刺,手指哆嗦得根本握不住。 但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在这个男人身上,那层原本快要蔓延到胸口的灰白死霜,在方才极度的惊恐中,被彻底冲刷得干干净净。 老人猛地抬起靴子,一脚把那根铁刺踢进了水坑深处。 “够了!” 老人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原本僵硬的脖颈处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温热汗水。 他转过头,看向那两个手持铅管的巡道者,恶狠狠地低吼:“滚开!这两个是机房要的贵人,动一下,主管断你们一个月的电!” 两个巡道者看着地上被汗水浸透的同伴,又看了看站在原地单手插兜的顾无亡,握着铅管的手指松了松,默默退回了阴影里。 “不能在这里杀人,血腥味会招来上面的猎音者。” 老人抬手拉开身侧一道沉重的生锈铁闸门,低声交代: “这个过路费足够了。” 老人在前面带路:“跟我来。主管在下层的机房里,你们带来的价值,值得换取一份长期的安全保障。” 第457章 转瞬即逝 第457章 转瞬即逝铁闸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顺着逼仄的管道往下走,空气里的温度一点点升了上来。 墙壁上凝结的白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黏糊糊的黑褐色霉菌。 耳边充斥着发电机低沉的轰鸣声,夹杂着刺鼻的臭氧味和皮肉烧焦的焦糊气。 转过一个生锈的铁架平台,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被掏空的地下变电站。中央摆着一台用报废重型机械和粗大线圈拼凑起来的巨型发电机。 机房的角落里散落着十几张破旧的行军床。十几个半石化的人影正躺在上面,身上连着错综复杂的铜线,另一头直接插在发电机的配电盘上。 带路的老头走到场地边缘,冲着配电柜的方向弯了弯腰。 “主管,带了两个活人下来。” 发电机背后的阴影里传来一阵沉重的履带摩擦声。 一个男人慢慢滑了出来。 他的下半身彻底和一张生锈的铁皮控制台焊死在一起,大腿根部往下全是电缆和继电器。几根沾着黑色污迹的粗大透明软管,直接从他后脑勺的皮肉里扎进去,连着身后的主控设备。 主管那双发黄的眼珠,在顾异和顾无亡身上来回扫视。 他脸上的皮肉生硬地扯动了一下,挤出一个十分热络的笑。 “外面的风雪很难熬吧?来到这里,你们就安全了。乔治,给两位客人倒杯水。” 带路的老头从旁边的脏水桶里舀了两杯带着铁锈色的温水,端着递到顾异两人面前。 顾异看着杯子里浑浊的液体,没有伸手接。他的视线平静地扫过四周那些躺在行军床上的身影。 “不用紧张。”主管见顾异不接水,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我们这个避难所虽然破旧,但能彻底隔绝白雾和那些怪物。” 他操纵着履带往前挪了半米,指了指发电机旁边一张旧皮椅。 皮椅上方悬挂着一个类似老式理发店烫发机的金属头罩,头罩内部探出无数根尖锐的金属探针。 “这里的规矩很简单。这地方没有食物,大伙儿全靠脑子里的刺激感知续命。你们只需要坐到那把椅子上,戴上头罩,给我们分享一点外面的新鲜记忆。” 主管的语气十分温和,像是在谈一笔划算的交易:“只要几分钟,作为回报,你们可以永远留在这里享受供暖。” 站在顾异侧后方的顾无亡忽然轻笑了一声。 他单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慢悠悠地走到那张旧皮椅前,凑近了打量那个金属头罩。 顾无亡用脚尖踢了踢垂在椅子旁边的一根粗大探针。探针的尖端发黑,凹槽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痂和块状的皮屑。 “这医疗器械看着挺别致啊。” 顾无亡偏过头,看向顾异,嘴角扯出一抹看戏的弧度:“人家收过路费呢。这服务态度,这卫生条件,你能忍?” 主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强行挤出那副热络的模样:“这位朋友真会开玩笑。这只是个基础的连接器,大家都在这求生,互相渡点新鲜记忆,没什么危险的……” 顾异没有接茬。 从踏进下水道开始,后颈处【惊恐海葵】传来的刺痛感就没停过。借着【回音蝠王】暗中散开的微弱声波,机房角落里几道呼吸声的移动轨迹,在识海里勾勒得一清二楚。 那几张破行军床底下、通风管道的死角处,十几道原本装睡的身影早就摸到了退路上,手里攥着带刃的金属物。 这帮活在底层的蚀脑者,无非是想把他们绑在椅子上,将脑子里的情绪和记忆抽个精光当燃料。 顾异扫了一眼主管后脑勺插满软管的接口,语气平淡: “把门关上吧。演这么久,不累么。” 主管理解了对方的意思,脸上的笑容彻底收敛。 他抬手在控制台上重重一拍。 “咔哒!” 机房四周的铁闸轰然锁死。顶部刺眼的探照灯骤然打亮,雪白的光束死死焊在顾异两人身上。 行军床上的十几个人齐齐扯开身上的毯子,站起身来。他们脖颈和手腕上连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取暖线路,而是带着加压泵的金属抽吸管,手中抓着泛着暗红锈迹的空心钢刺。 带路的老头也退入人群,反手握紧钢刺,那只发黄的眼睛里全是掩饰不住的饥渴。 “仁慈总是被当成软弱。” 主管靠在冰冷的铁椅上,眼神冷硬得像屠宰台前的剥皮工: “按死他们。动作放准点,别打碎了头盖骨,新鲜的情绪要是漏在地上凉透了,谁也别想分到一口。” 伴随着气动泵的充能声,十几名暴徒端着钢刺,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群一样扑了上来。 顾无亡往后退了半步,半点没有动手的意思,反倒往旁边的铁架子上一靠,摆足了前排观众的架势,还不忘添把火: “听见没?人家不仅要命,还要拿生锈针头吸你的脑脊液当夜宵呢。” 顾异看着冲在最前面的暴徒,手腕连抬都没抬。 想吸情绪? 就怕你们没这个胃口。 顾异眼底骤然泛起一抹妖异的粉色微光。 他微微张嘴,喉咙深处直接震荡出一段低沉、舒缓的旋律。 【猩红狂想曲】——安眠曲段落。 没有借用任何扩音设备,这首带着C级权柄的诡异摇篮曲顺着空气的波纹,精准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鼓膜。 这群靠着吸食同类残碎记忆苟活的暴徒,神经早就处于极度饥渴和敏感的状态。当C级模因附带的庞大情绪洪流毫无阻碍地灌进他们脑海时,效果堪称毁灭性。 冲在最前面的男人动作猛地僵住,生锈的钢刺脱手落地。 在这片“刺激即生命”的雾之国规则下,C级模因带来的极致情绪波动,简直就是一剂猛烈到极点的超大剂量兴奋剂。 男人体表那层干燥发脆的灰白石膏外壳,竟然在肉眼可见地溶解、剥落。 干瘪的皮肉下,血液开始疯狂泵动,苍白的皮肤重新泛起了活人般滚烫的红润。 他“活”过来了,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像一个真正的人类。 但他的理智却被这股庞大的情绪瞬间冲垮。 男人痛苦地捂住脑袋,双膝发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顾异面前。 两行浓稠的黑色眼泪从他暴突的眼眶里滚滚流下,喉咙里发出又哭又笑的凄厉嘶嘶声。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整个机房里冲上来的十几号人,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跪伏在地。 他们身上的石化痕迹大面积褪去,恢复了人类的血肉之躯,但每个人的脸孔都扭曲到了极点。原本的贪婪和凶残被强行抹除,彻底沦为了这首安眠曲的狂热奴隶。 他们一边流着黑泪,一边把额头死死磕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浑身剧烈颤抖,仿佛在进行一场极其诡异的绝望朝圣。 轮椅上的主管双手死死抠着扶手,指甲翻卷流血。他大张着嘴拼命想要嘶吼,但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只有跟随那段旋律发出的无意识呜咽,黑色的泪水糊满了整张脸。 短短十几秒。 一场围杀,变成了一地崩溃的宣泄。 顾异停下哼唱。 机房里只剩下十几个人粗重、狂热且崩溃的喘息声。 在C级模因的绝对冲刷下,这群人的精神防线被彻底踩碎,眼里只剩下近乎病态的顺从。 顾异抬起右手,意念微动,试图顺着模因链接,对准轮椅上的主管发动【血肉重组】。 指令落空了。 主管身上的皮肉毫无反应。 顾异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他的感知迅速穿透主管的手臂,那里根本找不到任何正常的细胞结构或肌肉纤维。 没有真实的肉体。 顾异迅速理清了这个信息。看来在这座被白雾吞噬的死域里,所有活口全是以纯粹的意识形态在苟延残喘。 不过,虽然改不了血肉,精神掌控的效果却实打实地焊死在对方脑子里。 顾异意念稍稍一沉,模因共鸣在主管的脑干深处猛然收紧。 “啊——!!” 主管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十指发疯般地抓挠着自己的头皮,整个人在轮椅上剧烈抽搐。 “停手……主人……停手!我说……我全说!” 顾异松了松无形的绞索,冷冷看着他:“这地方有哪些势力?最近有没有有没有一个短头发的小姑娘掉进来?身边可能带着把电吉他。” 主管趴在轮椅扶手上大口倒抽着凉气,再也不敢有半点隐瞒,语速快得几乎破音: “城里的地盘分三块!市中心大剧院的大酒店归【千夜沙龙】,地下管网归我们……南边的露天市政体育场,是那帮叫【终末过载】的疯子霸着!” 他咽了口发腥的唾沫,眼神惊恐:“我真不知道您要找的具体是谁!但谁要是带着能发声的乐器掉进城里,一定会被拖去体育场!” “为什么?”顾异问。 “只有那群疯子整天满城找发声设备!”主管声音发颤,“他们把舞台当成防风林,靠全天不休的噪音硬顶白雾!手里有乐器的人,要么主动去那儿抱团,要么半路被他们的人抓走当苦工弹琴!” “从这里去市政体育场,怎么走?” “走中央地下管廊!从这儿往东穿过三号集水井,有一条直通体育场地下锅炉房的维修通道……” 主管的话还没说完。 整座地下变电站的温度骤降。 空气里的微薄暖意在一瞬间被抽干,刺骨的阴寒扎得人后颈生疼。 头顶上方的地层传出一连串沉闷的轰鸣,像是有什么体量骇人的庞然大物正踩着街道走过来。 震感越来越近,铁架上的灰尘和碎石扑簌簌地往下掉。 靠在铁架边的顾无亡没有半点慌乱。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抬头打量着天花板上疯狂蔓延的粗大裂纹,扯起嘴角说了一句: “听这动静,这地方好像不太喜欢你刚才那首歌。” 话音未落。 头顶厚达数米的水泥天花板被硬生生踩穿。 一条直径超过五米、覆满石化硬壳的巨大肢足贯穿而下,带着狂暴的气流,当头砸在场地中央。那台重卡改装的发电机甚至连金属扭曲的声响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直接踏成了一块铁饼。 浓稠的惨白浓雾顺着破开的巨大窟窿疯狂倒灌而入。 白雾卷过地面。 地上跪着的那些人连哼都没能哼出一声,皮肉在接触白气的刹那彻底硬化发白,变成了一具具姿态扭曲的白石雕像。 紧接着,巨足落地的恐怖冲击波横扫开来。 “咔嚓——!” 石化的人体直接被巨足边缘带起的劲风扫中,当场碎成满地干燥的白色石粉。 整座地下变电站的承重结构在这一击之下彻底散架。 头顶无数吨重的断裂钢筋与水泥预制板排山倒海般砸落下来,浓雾混着漫天的尘土瞬间吞没了一切视线。 顾异单臂护住头颅,翻身扑向角落一截断裂的承重三角区。 下一瞬,坍塌的废墟狂暴砸落,将整座地下室连同两人的身影彻底掩埋在厚重的碎石底下。 第458章 FUCK THE SILENCE!!! 粗糙的灰色医用胶布一圈圈缠在指尖,边缘早就被琴弦磨透,渗出暗红色的血丝。 林小柒咬着下唇,右手捏紧拨片,在一把没插电的木吉他上重重扫过。 沙哑的和弦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回荡。 这里原本应该是体育场的VIP休息室,现在墙皮大片剥落,四周堆满了用废铁皮和隔音海绵胡乱拼凑的吸音板。 空气里混杂着防锈油、臭氧和陈年烟草的味道。 “嘶——” 小柒突然倒抽了一口凉气,停下动作,甩了甩有些痉挛的左手,冲着旁边抱怨:“不行了不行了,斯利姆,我这几根手指头都快五分熟了,让我喘口气行不行?” 一个将近两米高的竹竿骷髅靠在破沙发旁,骨头手指夹着半截永远燃不尽的烟卷。他叫斯利姆,乐队的贝斯手。 斯利姆走过来,伸出惨白的指骨在琴颈上点了点。 “别娇气,丫头。你刚才C和弦按得太轻了。”斯利姆的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这是《Requiem for the Deaf》(聋人安魂曲)的副歌段。你弹得像个在学校应付考试的学生。手指头得往下压,得让弦切进你的肉里!你不往死里弹,怎么挡住外面那些石头怪物?” 小柒撇了撇嘴,把贴着创可贴的手指凑到嘴边吹了两口凉气,嘀咕道:“知道了知道了,锯钢筋嘛,我懂。” 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握住琴颈,迎着渗血的伤口死死按下,拨片狠狠刮过琴弦。 刺耳的金属颤音在逼仄的房间里炸响,带着一股粗糙的颗粒感。 “这就对了!” 不远处的废旧铁桶后头,鼓手布默咧开没有嘴唇的下颌骨,发出两声怪笑。 他是个少了一条腿的强壮骷髅,手里正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汽车排气管,在铁桶上敲出震耳欲聋的底鼓节奏。 “就这个劲儿!千万别掉拍子!”布默一边敲一边扯着嗓子喊,“节奏不能断,你手底下一慢,外头那帮听歌的家伙活动不开,马上就得被白雾冻成冰棍!让他们动起来!” “我没慢!我脚都快抖抽筋了!”小柒大声回了一句,跟着布默的鼓点,一遍遍重复着那段极其消耗体力的狂躁和弦。 一曲弹完,小柒大口喘着气,把沉重的【心跳混响】电吉他竖在腿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她的目光顺着琴弦往下,落在那块灰白色的琴桥骨片上。 掉进这个鬼地方已经好久了。 她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在锈骨街的天台上,自己硬顶着满天的红光和摇篮曲死命扫弦。 后来脑子像是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了一下,眼前一黑就彻底没了知觉。 等她再睁开眼时,天台、红圈、育幼院全没了。 四周冷得刺骨,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惨白浓雾,以及夜晚寂静无声的废弃街道。 还没等她理清状况,街角阴影里就爬出了十几头没有五官、浑身像石膏一样的畸形怪物。 小柒当时根本没地方躲。被逼进死胡同的时候,她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抡起吉他,不管不顾地对着那群怪物狠扫了一记强力和弦。 也就是那一记和弦,救了她的命。 吉他琴桥上的那块灰白骨片,在接触到这片死域的空气时,爆发出了一阵极具穿透力的诡异震音。 音浪不仅把前排的石怪震散了,还穿透了重重浓雾。 不到三分钟,一辆挂满尖刺和破铁皮的改装重卡轰鸣着撞碎了巷子口的砖墙。 斯利姆和布默从车斗里探出身子,一把将还在发愣的小柒连人带琴拽上了车。 主唱公爵当时盯着她手里的吉他看了足足十几分钟,才用干枯的指骨轻轻摸了摸那块琴桥。 公爵当时只说了一句话:“这是老杰克的味道。没想到这老伙计居然还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老杰克,是他们这支“终末过载”乐队第一任的主音吉他手,之前死在了外头的白雾里。 在这座死气沉沉、每天都在绝望中等死的避难所里,音乐是唯一能让空气震动、把白霜从皮肤上震落的武器。 而小柒,不仅带着老战友的信物,更是一个活生生、热腾腾的新人。 她没被这帮长相骇人的骷髅老炮吓哭。 缓过劲来后,这丫头反倒咧嘴一笑,抹了把脸上的泥,拍着胸脯问他们乐队还缺不缺吉他手。 在漫长绝望的岁月里,小柒那股天生讨喜的乐天劲儿,成了这个地下室里少有的活气。 她会给斯利姆编排瘦骨仙的笑话,会跟着布默瞎敲铁桶,硬生生把这帮快要被时间熬成灰的老骨头,重新点燃了那么一点火星。 正因为这样,公爵他们毫无保留。 公爵正站在一台拆开的功放机前,用钳子把两根短路的铜线死死拧在一起,回头冲小柒招了招手: “行了,吉他先放下,过来摸两把键盘。” “又来?”小柒叹了口气,老老实实把木吉他靠在墙角,走到那台拼凑起来的破旧合成器前。 为了让她能彻底顶替老杰克的位置、甚至比老杰克活得更久,这帮骷髅完全是在拿填鸭式的疯狂手段操练她。 吉他、架子鼓、甚至发声的嘶吼技巧,恨不得把所有的保命底牌全刻进她的肌肉记忆里。 “这首《White Noise》(白噪音)的前奏,你得用这台机器起头。”公爵站在她身后,骷髅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按出一段沉闷、压抑的低音和弦。 “听好这个频率。”公爵指了指琴键,“今晚要是再碰上那种能把声音吃掉的大家伙,吉他没用。你得把键盘的低音推到最大,用低频去震它们脚底下的水泥地,让它们站不稳。记住了吗?” “记住了。”小柒双手放上琴键,跟着公爵的指法,开始一遍遍找肌肉记忆,“我说,你们这是打算把我培养成全能乐手啊?以后一个人就能开演唱会了。” “废话,我们都是死人,就你一个身上还有热乎气儿。”公爵拍了拍她的肩膀,“多学点,在这鬼地方死得慢。” 练习枯燥且漫长。 地下室里没人喊停。在这里,不需要吃饭喝水,但只要一停下来,那种属于雾之国的冰冷死气就会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只有不断地制造动静,让脑子跟着旋律转,才能保住最后一点自我。 小柒不知道自己弹了多久。指尖的血痂裂开又凝固,合成器的琴键上沾满了她暗红色的指纹。 她靠在发烫的功放机箱上,胸口微微起伏。 在这个不辨方向的死人坑里待了这么久,很多时候,小柒会觉得自己的记忆像被外头的白雾洗过一样,越来越模糊。 但每次疼得受不了的时候,那些画面就会在脑子里重新清晰起来。 她记得王老爹叼着烟斗骂骂咧咧的样子,记得李飞在黑市里吹牛不打草稿的德行,还有阿异哥那张无论遇到多大麻烦都波澜不惊的脸。 他们还在外头。 小柒咬了咬牙,重新握紧手里的拨片。 她不知道这地方是哪,也不知道怎么出去,但她不能放弃。 只要她还能弹得响这把琴,只要她还活蹦乱跳的,总有一天能活着走出这场大雾,再见他们一面。 “当、当、当。” 头顶那根贯穿承重墙的生锈消防管道上,突然传来三声极具节奏感的沉闷敲击。 这是留在地表放风的暗哨发来的信号。 地下室里的四具骷髅同时停止了动作。 公爵一把拔下破铜线上的测试夹,反手抄起旁边那根用钢筋焊死的麦克风架,厚重的军靴重重踩在水泥地上。 “太阳下山了。” 公爵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那双空洞的眼窝里亮起两团幽绿色的鬼火:“带上家伙,接线。该去叫醒外头那些死人了。” 斯利姆将那把沉重的贝斯挂在脖子上,布默把两根大腿骨揣进兜里,单腿蹦着推开了地下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铁门。 小柒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抓起靠在墙角的【心跳混响】,大步跟在他们身后。 穿过狭长的球员通道,两侧的景象让小柒握着琴颈的手微微收紧。 宽阔的地下走廊里,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成百上千具惨白的骷髅和半石化的幸存者。 他们披着旧时代的烂夹克和破工装,平时为了躲避白天的怪物,全都缩在阴暗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此刻,看到乐队走出来,这条死寂的长廊瞬间活了过来。 无数空洞的上下颌骨疯狂地碰撞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咔哒”声。 几千根骨头用力摩擦、敲击着墙壁和铁管,这是属于这帮死人最狂热的欢呼。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一条道,随后浩浩荡荡地跟在乐队后头,涌向地表。 走出球员通道,冰冷的寒风扑面而来。 这里是市立露天体育场。 草坪早就化成了黑灰。看台外围,几十辆重型废土卡车和工程吊车首尾相连,焊死成了一道高耸的钢铁防风墙。 体育场正中央,几十个集装箱拼成了一个巨大的舞台。 舞台两侧,一人多高的重型音箱和扩音喇叭像小山一样层层叠叠地垒到了半空。 三台老旧的工业柴油发电机摆在集装箱后方。 几具强壮的骷髅冲上去死命摇动启动杆。伴随着几股浓烈的黑烟喷出,发电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狂躁的电流顺着手腕粗的黑色电缆涌入舞台。 堆成小山一样的音箱阵列上,几百盏红蓝交替的射灯瞬间爆亮,将半个体育场的夜空硬生生撕开。 小柒站在舞台右侧,抬起头。 体育场上方,盘踞着一片翻滚的紫黑色铅云。 云层压得极低,里面窜动着暗红色的干地雷,却没有一滴雨落下来。 看台外围,浓稠的惨白大雾像活物一样堆积成一堵几十米高的绝壁。 在那片死寂的白雾深处,隐约能看到十几条粗如烟囱的石化节肢在缓慢爬行,云层上方甚至飘过巨大如沉船般的畸形阴影。 公爵一脚踩上舞台边缘的返听音箱,将沉重的麦克风架狠狠砸在铁皮地板上。 小柒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的连接线“咔”地一声插进吉他接口。 她抬起厚重的军靴,重重踩下面前那块掉漆的重度失真效果器。 “嗡——” 一股尖锐刺耳的吉他啸叫声顺着十几个超大功率功放,在体育场上空炸开,震得地上的碎石子跟着一齐发抖。 后方,鼓手布默的双腿化作一团残影,密集的双踩底鼓像重机枪扫射一样轰然砸响。 斯利姆粗暴地扣弄着粗大的贝斯琴弦,低沉的声波仿佛能直接共振人的内脏。 狂暴到极点的死亡金属前奏,化作实打实的冲击波,瞬间席卷全场。 公爵双手死死攥住麦克风,巨大的骷髅头颅向后仰起,爆发出一阵撕裂喉管般的咆哮: “Cold iron! Dead flesh! Choking on the white ash!” (冷铁!死肉!被白灰呛住咽喉!) “We spit on the face of your quiet death!” (我们朝你那死寂的脸上吐唾沫!) 伴随着这声暴虐的嘶吼,台下几千名幸存者彻底陷入了癫狂。 这群平时缩在地下室里不敢出声的家伙,此刻双眼猩红。 人群在体育场中央默契地从中劈开,留出一片空地,随后在重音落下的瞬间,两侧的人墙像两头发疯的公牛,狠狠地撞在一起! 死墙(Wall of Death)! 沉闷的骨肉碰撞声在台下接连响起。 有人肩膀脱臼,有人鼻梁被撞碎,鲜血混合着脏水糊在脸上,却没人停下。 他们嘶吼着、推搡着,在场地中央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冲撞池。 伤痛刺激着神经,狂飙的肾上腺素让血液重新沸腾。 那些原本攀附在他们皮肉上的灰白冰霜,在滚烫的热汗和鲜血冲刷下,迅速融化蒸发。 几千人身上散发出的体温和暴躁情绪,在半空中汇聚成一层肉眼可见的暗红色热浪穹顶。 “Break the ice! Feed the fire!” (击碎冰层!喂食烈火!) “Scream it out, tear the shroud!” (嘶吼出声,撕裂尸布!) 小柒的指尖在琴弦上拉出残影。拨片狠狠刮过琴弦,指尖磨破的鲜血渗进木头里。 这把【心跳混响】电吉他,将她心底求生的念头成百上千倍地放大。 她弹奏出的每一个失真和弦,都在空气中激起一圈淡红色的音波涟漪。 这些音波混合着台下的热浪,狠狠撞在看台外围那圈惨白的雾墙上。 两股力量接触的瞬间,爆出滚油泼水般的“滋啦”声。浓雾被音浪硬生生削平、逼退了十几米,根本无法寸进。 雾气深处的怪物似乎被这挑衅般的噪音激怒了。 一头身高十几米、长着人类躯干却顶着个巨大生锈电视机的怪物,迈开两条粗壮的石化长腿,直接从看台上方跨了过来。 它那双灰白色的石手扒住集装箱边缘,试图将一台正在轰鸣的主音箱砸碎。 “FUCK THE SILENCE!!!”(去他妈的死寂!!!) 公爵发出一声长达十秒的长啸。 小柒眼神发狠,左手在琴颈上猛地向上一推,食指死死扣住高把位,右手发疯般地轮拨。 一段极度尖锐、刺耳的吉他Solo冲天而起。 高频的失真音浪如同实质化的电锯齿轮,精准地切在那个电视人怪物的石化手臂上。 怪物僵硬的外壳表面瞬间产生剧烈的高频共振,“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密集响起。 伴随着布默最后一下重击铜钹的爆音。 “砰!” 怪物那条粗壮的石化手臂承受不住声波的撕扯,当场如玻璃般炸成漫天白色的石粉,哀嚎着退回了翻滚的浓雾深处。 第459章 倒霉倒霉倒霉 狂躁的电流顺着手腕粗的黑色电缆涌入舞台。 小柒站在舞台右侧,军靴死死踩着掉漆的失真效果器。右手捏紧拨片,机械般地疯狂扫弦。 她的身体在这里虽然只是意识体,但那种深入灵魂的撕裂感却无比真实。 虎口早就震裂了,幻化出的鲜血顺着指缝甩在拾音器上,化作一缕缕红色的光粒消散。 小柒死死盯着自己发颤的手指,牙关咬得发酸。 疼,像是有钝刀子顺着指甲盖往肉里死命地挑。 但她不敢漏掉哪怕半个拍子。 头顶这层罩子全靠他们的琴弦和底下这群活人的情绪一起撑着。 只要旋律一断,红色的光膜就会像肥皂泡一样碎掉,外面的白雾瞬间就能把所有人吞进去。 不能停。还得再快点。 三台老旧的柴油发电机喷吐着浓烈的黑烟,机身在铁皮底座上剧烈发抖。 沉重的底鼓节奏和吉他音浪在体育场上空交织。 空气中荡开一层肉眼可见的淡红色半透明声波屏障,像一口倒扣的巨型光罩,将整个看台和舞台死死护在中间。 台下几千名幸存者在泥水里拼命冲撞、嘶吼。 几千人的狂躁与愤怒汇聚在一起,化作精神层面的热浪,死死撑着头顶的音波屏障。 “撞起来!别停下!” 冲撞池边缘,一个半边肩膀已经生出灰白石斑的光头汉子扯着嗓子咆哮。 他狠命用拳头猛砸自己的胸膛,借着剧痛逼出热汗,转身一把薅住旁边一个动作开始迟缓的瘦子,用力将他推回狂舞的人群里:“动起来!发愣想变成石头吗?!” “吼出声!跟着旋律吼!” 人群里此起彼伏地爆发出粗粝的嘶吼。 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在唱什么,全靠最原始的生存本能在硬顶。 有人脚下打滑摔倒,立马就有三四双手死命把他从泥水里拽起来。 谁都清楚,在这个场子里只要安静下来,就是死路一条。 光罩外围,密密麻麻的灰白影子正前赴后继地往上扑。 “轰!” 一头覆盖着石膏甲壳的多足怪物猛地撞在淡红色的屏障上。 接触的瞬间,音浪产生的强震直接倒灌进它的体内。怪物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坚硬的外壳在共振中寸寸崩裂,化作一堆干燥的石粉扑簌簌地散落在看台外。 但今晚的怪物数量多得反常。 趴在键盘前的老头“线圈”十指疯狂砸向低音区,干瘪的下巴扯开大喊: “公爵!地底下的动静不对!太密了!低频共振快把地面震酥了,它们还在往上涌!” 随着线圈的吼声,看台外围的白雾被几股蛮横的巨力强行撕开。 几头十几米高、顶着废旧电视机脑袋的庞然大物跨出浓雾。它们挥舞着粗壮的石柱手臂,一拳接一拳地猛砸在红色的屏障上。 每一次重击,巨大的“咚咚”声都盖过了舞台上的音箱。 淡红色的防护罩上开始泛起一层层类似于电视机雪花的噪点,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还没等众人缓过一口气,头顶那片翻滚的紫黑色铅云里,又传出一阵刺耳的杂音。 那声音听着像成百上千把生锈的铁锯在同时摩擦玻璃。 铅云被强行撕开,成群的灰白影子像暴雨一样从高空俯冲下来。 那些怪物长着修长的人类躯体,肩膀上生着一圈诡异的白绒毛,光秃秃的脑袋两侧挂着硕大的蝙蝠状尖耳。 感谢微凉凉风的投稿 尖啸体。 这群原本倒挂在废弃剧院房梁上的怪物,此刻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乌压压地扑向了体育场上空。 它们趴在光罩顶端,张开裂到耳根的嘴巴,发出尖锐的啸叫。 几百只尖啸体的声音在空气中互相交叠,硬生生寻找到了某种破坏性的共振频率。 在这股刺耳的噪音压迫下,淡红色的防护屏障开始疯狂闪烁,甚至崩出了几道细微的裂缝。 屏障一弱,致命的死气瞬间渗了进来。 看台边缘的几个幸存者痛苦地捂住耳朵,跪在地上打滚。 他们的皮肤表面瞬间泛起一层惨白的大理石纹路,手臂和脖颈上的关节一点点变得僵硬死板,嘴里连哀嚎都发不出来了。 “布默!给他们一记重的!别让他们的意识睡过去!”公爵回头怒吼。 鼓手布默一脚踩烂底鼓踏板,手里的备用腿骨轮圆了,照着铜钹狠狠砸下。 “哐——!!”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音通过主音箱炸向看台。那几个快要石化的幸存者被这声巨响震得浑身一哆嗦,眼底的涣散被强行打断,惨白的石化纹路堪堪停在了下巴边缘。 旁边的同伴趁机一把揪住他们的领子,拖着往舞台的方向死命拽。 重金属的狂暴音浪迎面撞上天空中那股共振噪音。 音乐的强行介入瞬间打乱了尖啸体的频率。这群瞎眼的怪物失去了统一的声波指引,顿时陷入了极度的癫狂。 它们分不清敌我,像下饺子一样砸进外围的卡车防线上。 锋利的石化利爪胡乱挥舞,撕碎了周围那些试图往里挤的同类,大片大片的石膏碎屑在看台上炸开。 公爵一脚踹开脚边快要烧短路的线缆,骷髅头骨转向看台外围,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惊疑。 “今晚见鬼了!这帮蝙蝠平时根本不会飞出剧院那么远!”公爵一边嘶吼,一边冲着旁边的斯利姆大喊。 斯利姆粗暴地扣弄着粗大的贝斯琴弦,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浓雾深处。 “你看那帮怪物!”斯利姆吼了回去,“这绝不像是随便来溜达的,倒像是锁定了什么目标,一路追过来的!” 外围的废弃卡车防线发出一连串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外面的怪物虽然冲不破音波屏障,但那种不顾一切的重压和疯狂挤靠,硬生生把几辆十几吨重的重卡挤得往里平移了半尺,轮胎在泥地里擦出难听的动静。 头顶那层淡红色的光罩在数不清的砸击和尖啸下,表面布满了蜘蛛网一样细密的裂纹,像个随时会炸开的劣质灯泡,光芒忽明忽暗。 “撑不住了!”线圈的合成器爆出一团电火花,几根琴键直接冒出了黑烟,“外面压力太大,低频共振快被压回地面了!光罩随时会碎!” 公爵仰头看了一眼布满裂缝的声波屏障,眼眶里的鬼火剧烈跳动。 怪物还没进来,但防线已经到了临界点。再死磕下去,罩子一碎,底下的几千人全得当场冻成石膏。 “准备切尾奏!把人往地下赶!” 公爵当机立断,转头冲着台下大吼:“保安组!清场!踹烂他们的屁股,把底下的人全都给我塞进地下更衣室去!” 他回过头,对着乐队嘶吼:“斯利姆、小柒!高频推到死!罩子没破之前,死守最后两分钟!” 就在乐队准备变奏收尾的瞬间。 舞台前方的空气,像是在火炉上猛烤一样,发生了剧烈的扭曲。 一团透明的声波涟漪在半空中突兀地膨胀收缩。透过那层扭曲的空气,隐约能看到无数张表情痛苦的人脸在声浪中翻滚、湮灭。 感谢正在输入中的投稿 这团东西一出现,斯利姆拨弦的动作猛地一僵。他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半空,声音里透出一股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鬼东西怎么大晚上出来了?!它平时明明只在白天游荡!” “斯利姆,怎么回事?”小柒咬着牙强忍虎口的剧痛,大声问道。 “那团涟漪是个共生体!它从来不单独行动!”斯利姆嘶吼着回道,“它既然到了,那个没脑袋的怪物肯定就在附近!” 话音未落。 看台外围的浓雾被一股蛮横的巨力粗暴排开。 一个魁梧的躯体踏着泥泞的积水走了出来。它没有头颅,光秃秃的脖颈断口处,密密麻麻地挤着一圈粉红色的肉芽。 它的右小臂完全异化成了一柄一米多长的惨白骨刃,刃口表面生满了极细密的微小绒毛。 猎音刑爵。 它站在摇摇欲坠的音波屏障外,脖子上的粉红肉芽齐刷刷地张开。 悬浮在半空的咆哮音怪像一台贪婪的抽风机,将周围尖啸体的怪叫、幸存者的混乱脚步声,甚至舞台上发电机轴承的摩擦声全部吸纳。 这团涟漪把所有动静揉碎、放大,转化成狂暴的刺耳噪音,源源不断地倒灌进猎音刑爵的体内。 肉眼可见的,刑爵脖子上的肉芽疯狂充血膨胀,身躯硬生生拔高了一大截。 它根本不需要去硬抗舞台上的摇滚乐,只要有那团共生涟漪在,周围的一切动静全成了它积蓄力量的养料。 骨刃上的细密绒毛开始高频震颤,空气被撕扯出一道道模糊的残影。一阵尖锐的刀鸣声穿透了屏障,直接扎进所有人的脑髓,让人产生一种脑袋已经被削飞的恐怖幻觉。 “躲开!”公爵凄厉地咆哮。 下一秒,那柄蓄满狂暴音浪的巨大骨刃,朝着淡红色的光罩狠狠劈下。 “咔嚓——!!!” 一声刺痛耳膜的脆响。 那层由几千人情绪死死撑起来的防护屏障,如同被铁锤砸中的玻璃,瞬间崩碎成漫天飞洒的红光。 屏障碎裂的恐怖反噬力直接倒灌上舞台。 主音箱轰然炸裂,爆出一团刺眼的火球。小柒感觉像被一头狂奔的野牛迎面撞上,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发电机坚硬的铁皮外壳上,喉咙里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公爵和斯利姆也被掀飞,重重摔在集装箱上,手里的乐器脱手砸落。 防线破了。 外围那些早就陷入疯狂的惨白浓雾、尖啸体和石化巨兽,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了体育场。 惨叫声瞬间淹没了整个场地。 人群像疯了一样往地下通道口死命挤,但通道太窄了,踩踏当场发生。一头顶着废旧电视机脑袋的巨兽一脚踩进人群,七八个幸存者甚至来不及发声,就被碾成了夹杂着石膏粉末的肉泥。半空中的蝙蝠状怪物成群结队地俯冲而下,锋利的石爪直接撕开活人的皮肉,将他们拽上半空。 那些被极度恐惧彻底击溃防线的人,绝望地跌坐在泥水里。惨白的石化纹路顺着他们的脚踝飞速蔓延,短短几秒钟,活生生的人就变成了一座座僵硬的石雕,随后又被奔逃的人群撞得粉碎,和泥水混在一起。 场馆里只剩下那团透明涟漪发出的刺耳高频噪音,以及底下地狱般惨绝人寰的哀嚎。 小柒死死捂着胸口,强忍着肺叶撕裂般的剧痛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抓起掉在一旁的电吉他。 公爵用手肘撑着残破的地板,摇晃着高大的颅骨站起身。 他空洞的眼窝俯瞰着下方一边倒的屠杀,看着那些平时在台下跟着他们一起甩头的幸存者被一点点撕碎,眼底两团幽绿色的鬼火猛地暴涨,烧得几乎要溢出眼眶。 一种狂暴的、几近实质化的愤怒,顺着这具骷髅的骨髓疯狂燃烧起来。 “布默!斯利姆!线圈!全都给我爬起来!” 公爵一把拔出身边断了半截的麦克风架,扯过一根备用的主线缆,动作粗暴地插进旁边仅存的一台重型音箱里。 “只要还有一个人没死,这台子就轮不到它们来拆!” 斯利姆咬着牙捡起掉在远处的贝斯,布默拖着断腿爬回架子鼓前,线圈满手是血地重新趴在合成器上。 小柒擦掉嘴角的血迹,眼神发狠,重新踩住脚下的效果器。 怒火化作最纯粹的燃料,他们的意识在极度的愤怒与不甘下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加持。 “《Terminal Overdrive》(终末过载),全功率!,全功率!给我震烂这帮杂碎!” 公爵仰起头,发出一声嘶哑至极的狂暴死腔。 小柒的手指重重按下和弦。 比之前更加暴烈、更加纯粹的死亡摇滚音浪,带着撕碎一切的愤怒,再次在破败的舞台上轰然炸响。 与此同时,距离舞台百米外的一处厚重水泥看台下方。 平整的沥青地面猛地向上鼓起一个大包,底下的地层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轰隆——!!” 一截深埋地下的老式承压排污管道轰然爆裂。恐怖的高压水柱裹挟着半米厚的水泥板、碎石和发臭的黑泥,像火山口喷发一样直冲半空。 旁边两只正趴在地上啃食尸体的尖啸体,连躲都没来得及躲,当场被掀飞出去,在半空中被水刀切成了碎块。 漫天泥点和灰尘中,两个人影顺着冲天的水柱从深坑里砸了出来,狼狈地滚落在碎石堆里。 顾无亡扒拉掉糊在脸上的黑泥,吐出一口带着下水道恶臭的沙子,指着坑底破口大骂: “我他妈早说了过那个岔路口得往右拐!你偏要砸那堵承重墙!砸爆高压管了吧!你看看这喷的都是什么鬼东西!呕......” 顾异从泥水里站起来,随手掸掉黑色大衣下摆挂着的半截烂树根,斜了他一眼:“少废话,这不没事嘛。” 两人刚从地底逃命钻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匀气,一股震耳欲聋的重低音音浪直接拍在了脸上。 顾异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膜,抬头朝四周看去。 几百米外,一个用集装箱临时拼凑的巨大舞台上,红蓝交替的射灯正疯狂乱闪。 四个高大的骷髅架子正把手里的乐器抡得火星四溅。 而在舞台周围,密密麻麻的灰白石怪、天上乱飞的蝙蝠怪物,正和那圈淡红色的声波屏障死死绞杀在一起。 顾异的视线越过外围黑压压的怪物群,落在了舞台右侧。 在一堆冒着黑烟的功放音箱中间,林小柒穿着一件沾满泥水的破皮衣,单脚踩在返听音箱上。 她十根手指全是鲜血,却死死咬着牙,手里的拨片在琴弦上拉出一片残影,弹奏出的尖锐失真音符,硬生生把一头试图跳上舞台的石化巨兽逼退了半步。 人还活着。 没缺胳膊少腿,甚至还能在这鬼地方的死亡摇滚乐队里客串一把主音吉他手。 顾异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徒手挖土而发酸的手腕,暗黑色的机械装甲顺着皮下毛孔悄无声息地渗出,准备上前清场救人。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碎石摩擦声在不远处响起。 顾异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了。 原本疯狗一样扑向舞台的那群尖啸体,突然停止了攻击。 它们倒挂在看台的钢架上,齐刷刷地转过那光秃秃的脑袋,没有眼睛的脸颊死死对准了顾异所在的方位。 紧接着,包围在集装箱舞台外围的那群多足石怪、甚至是那头举着巨大骨刃的猎音刑爵,也全部停下了动作。 上万道毫无生机的冰冷视线,在这一秒,全部从舞台上挪开,锁定了这片刚刚炸开的水泥深坑。 空气安静了半秒。 “吼——!!!” 伴随着一声撕裂夜空的凄厉咆哮,外围成千上万的石怪和阴影瞬间放弃了舞台。 它们踩着同类的尸体,犹如一道黑白交织的狂暴海啸,调转枪头,朝着顾异和顾无亡的方向疯扑过来! 看着这乌压压一片直接冲脸的怪物狂潮,顾无亡嘴角的皮肉抽搐了两下。 顾异握住机械长刀的刀柄,拇指推开刀镡。V8血肉引擎在胸腔深处发出沉闷的低吼。 他看着迎面扑来的怪物浪潮,吐出一口带着火星的白汽。 “操。要不要这么执着?” 第460章 收容猎音刑爵 狂暴的失真和弦还在体育场上空回荡。 林小柒咬紧牙关,右手几乎失去了知觉,全靠肌肉记忆在机械地扫弦。 外围的卡车防线被撞得嘎吱作响,十几头顶着废旧电视机脑袋的石化巨兽已经扒住了集装箱边缘。 就在小柒以为今晚要彻底交代在这里的时候。 那一整片像疯狗一样往上扑的灰白怪物,齐刷刷地停住了动作。 它们调转脑袋,死死盯向了后方的看台废墟。下一秒,这群怪物像退潮的脏水,直接抛下集装箱舞台,疯了似的往反方向涌去。 小柒喘着粗气,顺着怪物退去的方向看过去。 几百米外的看台边缘,漫天碎石夹杂着黑泥像喷泉一样炸开。 烟尘中,一尊将近四米高、浑身覆盖着苍白骨甲与暗黑色重金属的庞然大物,硬生生从地底砸了出来。 那头怪物背后的装甲板猛地翻折,两道湛蓝色的尾焰轰然喷发。 “砰!” 它像一辆脱轨的重型列车,撞碎沿途十几只躲闪不及的杂兵,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笔直地砸在集装箱舞台的正前方。 沉重的冲击力震得整个舞台剧烈摇晃,两台返听音箱当场砸落在地。 “退后!!” 主唱公爵发出一声极其沙哑的嘶吼。 他一把将小柒扯到自己身后。旁边的贝斯手斯利姆毫不犹豫地跟了上来,两具高大的骷髅一左一右,死死挡在小柒身前。 公爵双手猛地扣住电吉他的琴颈,斯利姆干枯的指骨在粗大的贝斯琴弦上狠狠一勾。 两人十指在琴弦上拉出一道残影,合力扫出一个沉闷、刺耳的死亡重音。 “嗡——!!!” 空气瞬间被强行压缩。一道肉眼可见的淡红色扇形音爆,像一面无形的液压墙,朝着刚落地的重甲怪物迎面撞了过去。 顾异刚在铁皮舞台上踩稳,迎面就撞上了这股音浪。 他下意识地抬起覆满厚重装甲的左臂护在身前。 “哐当!” 音爆砸在装甲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顾异只觉得左侧的机械臂骨一震,庞大的机甲硬生生被这股怪力往后推了半米,沉重的装甲底盘在铁皮上擦出两道发烫的黑印。 顾异甩了下发麻的机械臂,眼神微微变了变。 这股借着乐器打出来的音波杀伤力,实打实摸到了D级诡异的门槛。 他原本以为小柒掉进这地方,是被这群骷髅怪物给挟持了。 但刚才落地的一瞬间,这两头骷髅第一反应不是攻击,而是如临大敌地把小柒死死护在身后,用身体结成了一道人墙。 不是挟持,是在保护。 顾异心底紧绷的杀意散了几分,按在刀柄上的右手松开了。 “行了。” 顾异低声开口。他抬起右手,在机甲颈侧的卡扣上敲了一下。 “咔哒。” 厚重的黑色金属面罩向两侧滑开,露出了那张沾着点灰尘的脸。 他看着被两具骷髅挡在后头、死死抱着吉他的短发姑娘。 “小柒,过来。” 舞台上的重低音余波还没散尽。 其实从刚才落地开始,顾异就察觉到了周围环境的古怪。 三台老旧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几千人的嘶吼,加上舞台上各种乐器杂乱的电流啸叫,按理说早该消散在空旷的体育场上空。 可空气里的噪音非但没减弱,反而像被某种无形的壁垒罩住、在半公里内的空间里反复折射放大,震得人脑膜生疼。 林小柒的视线越过公爵的肩膀,死死钉在顾异那张脸上。 手里紧紧捏着的拨片“啪嗒”一声掉在铁皮地板上。她那双熬得通红、手指弹得流血都没掉过眼泪的眼睛,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彻底红了。 “阿……阿异哥?” 她声音抖得几乎变了调,刚往前迈出半步。 充斥在四周那种几乎要把人逼疯的嘈杂噪音,在这一瞬间突然毫无预兆地拔高到了一个极其尖锐的频段! 小柒脸色骤变,视线越过顾异的肩膀,惊恐地尖叫出声:“小心后面!!” 一道惨白的刀光借着这股刺耳的音浪掩护,从侧面的浓雾里斜劈了出来! 速度快得离谱。 猎音刑爵那庞大无头的身躯,借着周遭掩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舞台边缘。 顾异甚至来不及回头,余光只扫到一抹凄白的残影。 他本能地将肩膀那块最厚重的高密度合金装甲硬顶上去。 “铛——!” 火星四溅。 巨大的动能排山倒海般撞了过来。顾异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整台将近四米高的重装机甲直接被这股怪力劈得双脚离地,倒飞了出去。 他在半空中撞穿了舞台后方垒得像墙一样的两排主音箱,“轰隆”一声,重重砸进背后的废卡车堆里。 哗啦一声,顾异掀开压在身上的变形车门,从废墟里站了起来,吐出一口带泥的血沫。 肩膀上的装甲被生生砍出了一道极深的白印。要不是万象神体配合高密度合金硬扛,这一刀能把一辆轻型坦克劈成两半。 顾异握了握发酸的左拳,盯着前方踩在音箱残骸上的猎音刑爵,又抬眼扫视了一圈头顶的夜空。 这个时候,他才真正看清这片区域的底细。 【发现E+级共生诡异:咆哮音怪】 【收容条件:共生体已深度绑定。收容猎音刑爵后,方可解除咆哮音怪的形态锁定,进行收容。】 在体育场上方几十米的半空,悬浮着一团覆盖了方圆几百米的半透明声波涟漪。 这玩意儿早就在那儿了,像个无处不在的巨型抽风机,把这片区域内所有的声音——重金属吉他、发电机、活人的惨叫——全部吸扯过去,揉碎、叠加,硬生生把这里改造成了一个噪音地狱。 而那些被放大到足以刺破耳膜的狂暴噪音,正源源不断地倒灌进猎音刑爵脖子上的那一圈粉红肉芽里。 随着噪音灌入,那圈肉芽疯狂充血膨胀。怪物躯干上的肌肉纤维跟着暴涨,身上散发出的速度和力量压迫感正在节节攀升。 一个潜伏在半空制造环境噪音,另一个借着噪音无限叠属性。 顾异眼神沉得发冷。 这地方开着三台重型发电机,各种大喇叭震天响,对这两个诡异来说简直就是个天然的巨型充电宝。 怪物躯干上的肌肉纤维如巨蟒般块块暴起,骨刃边缘的微小绒毛因为极高频的震颤,将周围的空气切割出了一道道模糊的黑线。 顾异眼神一寒,右手刚搭上刀柄。 视线中,那庞大的无头躯体竟然凭空消失了。 速度太快,视网膜根本捕捉不到对方的轨迹。胸口猛地传来一阵能把人内脏震碎的恐怖巨力。 顾异整个人像一发出膛的炮弹,被硬生生砸向几十米高的半空。 还没等他卸去冲力,四周的空气接连炸开刺耳的音爆。 骨刃带着残影,从四面八方疯狂切割。 厚重的高密度合金装甲爆出大片火星,坚硬的肩甲、胸甲被瞬间撕开十几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剧痛夹杂着失重感直冲脑髓。 如果不是他死命催动C级【猩红狂想曲】的血肉重组愈合伤口,再加上【战争熔炉】疯狂修补金属断层,这短短几秒钟的空中连击,足够把他切成一堆碎肉。 不能跟它拼速度。 顾异咬碎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识海中【铁饭碗的诅咒】轰然启动。精神力如同泄洪般疯狂燃烧! “红星重工,展开。” 半空中,空间如同被重锤砸碎的镜面。 一座庞大、生锈的重工业厂区残影,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齿轮咬合声,硬生生从虚空中挤了出来,以顾异为中心,朝着四周的夜空轰然铺开! 高耸的红砖烟囱、粗大的排污管道、连片的钢铁车间,带着令人窒息的工业压迫感,蛮横地压盖在体育场的上方。 下方集装箱舞台上。 公爵仰着巨大的骷髅脑袋,眼眶里的鬼火都凝固了。 他看着头顶那座几乎要压垮整个体育场的钢铁厂房,下颌骨发出一声干涩的“咔哒”声,像是在咽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 他转过头,骨头指节捅了捅旁边同样看呆的林小柒。 “见鬼……丫头,你认识的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怪胎?” 小柒张着嘴,抱着吉他,脑子也处于彻底宕机的状态。 厂区领域彻底成型,将还在半空中高速穿梭的猎音刑爵死死罩进其中。 顾异悬在半空,俯视着下方那道残影,声音冰冷:“违规改装,没收资产。” 规则之力蛮横降临。 猎音刑爵脖颈上那些用来吸音的粉红肉芽,被强制判定为“非法资产”,瞬间失去所有活性,变成了一圈死灰色的干瘪烂肉。 怪物身形猛地一滞,那恐怖的速度硬生生跌回了正常水平,落向地面。 顾异根本不给它落地的机会。 识海闪动,【贪欲·肉神】叠加【战争熔炉】。 半空中,顾异的躯壳在一瞬间失控般暴涨,化作一尊直径超过十五米的暗红色脂肪肉山。 肉山表面探出数十根粗壮的钢铁触手,宛如一张遮天蔽日的深渊巨口,从天而降,一口将失去速度优势的猎音刑爵连皮带骨吞进腹中。 肚子里的怪物挥舞骨刃疯狂乱劈,割开大片脂肪。 大家都是D级,但肉神的血条厚得让人绝望。强酸胃液混合着熔炉的高温铁水在体内疯狂倒灌,硬生生把怪物的反抗一点点磨灭、融化。 图鉴传来提示。D+级实体,收容成功。 顾异迅速解除肉神形态,恢复人形稳稳落地。 不远处,那团失去宿主的透明声波涟漪——咆哮音怪,正惊慌失措地往半空逃窜。 视网膜扫过图鉴刚解锁的收容条件:【给其喂食突破极限的噪音】。 顾异现在哪有闲工夫去找大喇叭。 他猛地跃起,一把攥住那团透明的涟漪,左眼粉色微光大盛,直接张开嘴,将一段蕴含着C级权柄的《猩红狂想曲》强行怼进了这团声波的核心! 涟漪剧烈抽搐。 面对C级模因的绝对碾压,这头低阶音怪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级别的恐怖“噪音”,瞬间屈服,化作一张暗沉的卡牌被收入图鉴。 连斩两只诡异,顾异脸上的神色却变得极其难看。 周围的温度降到了冰点。天空中紫黑色的铅云停止了翻滚,一股让人窒息的致命压迫感,正从几公里外的浓雾深处死死锁定在他的身上。 在这片被白雾主宰的B级死地里,他刚才连续动用C级领域和模因,等于在漆黑的防空洞里点亮了一枚刺眼的探照灯。 他把这地方真正要命的大家伙给招惹过来了。 底下除了小柒,剩下的全是些死在这儿的残魂和意识体。真要让那东西压过来,小柒绝对连骨灰都剩不下。 顾异转头看向舞台。 “带她进地下更衣室!把门锁死!我不回来,谁也别出来!” 顾异没有多做解释,果断收起红星重工领域。 他猛地切换形态。 【局部装载:猎音刑爵+咆哮音怪+战争熔炉】! 他的躯体瞬间异化,双腿变成极具爆发力的反关节结构。 脖颈处没有头颅,只剩下一圈疯狂颤动的肉芽。那团透明的声波涟漪直接附着在他光秃秃的断颈上。 顾异直接操控颈部的音怪,将皮下战争熔炉引擎的机械轰鸣声强行放大上百倍。 震耳欲聋的音爆在体育场上空炸开。 他反关节的双腿猛地一蹬,脚下的集装箱瞬间被踩得严重变形。 无头躯体化作一道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残影,携带着极其狂躁的噪音源,一头扎进了远离体育场的废旧街区深处。 漫天遍野的灰白石怪和尖啸体瞬间被这股高能噪音和C级余威吸引,像一片黑色的海啸,抛下舞台,嘶吼着追在顾异身后,涌入了残破的街道。 …… 几分钟后。 地下更衣室。 沉重的防爆铁门被死死锁死,门缝里塞满了破布。 几千名幸存者挤在昏暗的通道和休息室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空气里全是冷汗的味道。 角落里的一条生锈长椅上。 顾无亡大剌剌地靠着椅背,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一个破木箱上。 他仅剩的右手拎着那只黑色的双子脐带狼幼崽,手指百无聊赖地揪着狼崽子脖颈上的软肉。 刚才场面上乱成一锅粥,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地下逃,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个断了一只手的生面孔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啧,外头这动静,跟放炮似的。” 顾无亡听着头顶上方传来的阵阵沉闷撞击声,嘴角扯出一抹看戏的弧度。 他手里拎着的那只黑狼崽子,突然剧烈地挣扎了一下。 下一瞬,狼崽子的身体毫无预兆地化作一团漆黑的浓烟。 “唰!” 空间置换触发。 沉重的肉体凭空出现在半空中,带着巨大的惯性,一头撞在了更衣室靠墙的那排铁皮储物柜上。 “哐当”一声巨响,铁皮柜被砸得严重凹陷。 顾异顺着柜门滑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他身上的骨甲正在迅速消退,大衣上沾满了怪物的黏液和灰白色的石粉。 在几公里外遛够了那帮怪物,赶在被彻底合围的前一秒,他直接动用了脐带双子狼的副体定位,瞬移了回来。 顾无亡慢悠悠地探过头,打量着顾异这副狼狈的模样,笑眯眯地开了口: “哟,遛狗回来了?” 顾异咽下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抬起眼皮,死死剜了他一眼。 第461章 久别相逢 顾异咽下那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没去理会顾无亡的调侃。 刚才在外面,他硬生生扛着白雾的侵蚀,带着那群怪物绕了小半个街区。 那鬼雾简直就像个巨型抽水机,精神力在里头暴露了几分钟,就跟开了闸一样往下掉。 要不是跑出足够远的距离才掐准时间用双子狼瞬移回来,他这会儿多半已经被耗干了蓝条,直接冻成街边的路灯杆了。 气还没喘匀,顾异后颈处的皮肤猛地一紧。 那种被无数双眼睛死死盯住的刺痛感一直没断,反而越来越扎人。 “你之前说有办法隔绝追踪。”顾异偏过头,盯着蹲在两步外正拍打白大褂泥点的顾无亡。 顾无亡仰头看了一眼直掉灰的天花板,把仅剩的右手伸进白大褂那个破洞口袋里,一边掏摸一边嘀咕:“催什么,找着呢……有了。” 顾无亡手腕一翻,从兜里拽出一团荧光粉色的东西,直接扔到顾异怀里。 顾异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 那是一个毛茸茸的死亡芭比粉耳罩。 耳罩两侧甚至还缝着两只劣质的卡通兔耳朵,散发着一股两元店的廉价塑料味。 顾异抓着这对粉色兔耳耳罩,眼角狠狠抽动了两下,抬头看向顾无亡: “你认真的?” “废话,赶紧戴上。”顾无亡那张惨白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开玩笑的意思,表情非常严肃。 顾异盯着顾无亡那双一本正经的眼睛,又听了听头顶越来越密集的砸击声。 他咬了咬牙,顶着一张随时要杀人的黑脸,把那个硕大的粉色兔耳耳罩扣在了头上。 一个身高将近一米八的废土汉子,脑袋上顶着一对毛茸茸的粉色兔耳朵。 顾无亡死死咬住下嘴唇,肩膀抖得像筛糠,硬是把笑声憋在了肚子里。 但出乎意料的是,耳罩扣上去的瞬间,顾异后颈那股如芒在背的刺痛感,“啪”地一下断得干干净净。 居然真的管用? 顾异刚想抬手把这丢人的玩意儿扯下来,顾无亡直接伸脚踢了一下他的靴子,压着嗓子开口: “别摘。这玩意只要离开脑袋就无效。” 顾异手一顿,硬生生忍住了把耳罩连同顾无亡一起捏碎的冲动。 他顶着这对毛茸茸的粉色兔耳朵,黑着脸退回储物柜的阴影深处,唤出了识海里的图鉴。 刚才在台上连斩两头诡异,事出紧急没来得及细看,现在刚好查验一下这两张新卡。 图鉴翻开,两张暗沉的卡牌浮现在眼前。 【D+级形态卡:猎音刑爵】 【描述:游荡在废土噪音污染区里的无头畸变体。颈部的听觉肉芽极其敏锐,被卷入“雾之国”后反客为主,沦为这片死域里专门猎杀声音的刽子手。】 【能力】: 猎音汲取:吸收周围环境音波,转化为自身动能与自愈力。噪音越大,力量与速度增幅越强。 断头锁敌:精准定位半径百米内任何微小声源(心跳、血流)。骨刃挥砍时附带特殊刀鸣,该声波会直接在目标颅骨内回荡,使其产生“头颅已被斩断”的致命幻觉,导致动作僵直。 共生:与【咆哮音怪】达成共生。 【弱点】: 静默:在无声环境中,将失去所有增幅与索敌感知。 能量过载:若短时间内吸入超出肉体承受极限的巨响,会导致躯体当场崩解。 视线一扫,顾异点向下一张。 【E+级共生卡:咆哮音怪】 【描述:由狂躁声波与怨念异化而成的透明涟漪,显现时会因剧烈震动扭曲空气。与猎音刑爵是互利共生的狩猎搭档。】 【能力】: 噪音频段:强制污染并成倍放大半径五百米内的所有声音。将风声、心跳等扭曲为极具恶意的刺耳噪音,持续摧残目标理智,直至其精神崩溃。 共生:与【猎音刑爵】达成共生。 【弱点】: 频段覆盖:极易被更高阶或更霸道的声波强行冲刷甚至撑爆。 物理隔绝:无法穿透高密度的隔音材质或真空区域。 看完面板,顾异心底有了数。 这两张卡牌简直是量身定制的组合技。一个制造无差别的精神污染噪音场,一个疯狂吸收噪音叠buff加攻速。 查收完战利品,顾异撑着膝盖,从储物柜的阴影里站起身。 这里是一片将体育场环形通道与地下车库彻底打通的开阔空间。微弱的应急灯挂在墙角,几千个刚从上面逃下来的幸存者,密密麻麻地挤在承重柱旁和冰冷的水泥地上。 角落的阴影原本很好地掩护了他们。 但当顾异和顾无亡一前一后从暗处走出来时,周围那一小片区域的嘈杂声,突兀地降了下来。 窃窃私语声迅速蔓延。 无数双灰白色的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了两人身上。 这几千号人身上全带着不同程度的石化痕迹。大家早就习惯了彼此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可眼前突然冒出来的这两个人,衣服破烂、沾满黑血,露在外面的皮肤却找不到半块白斑与石化结晶,透着实打实的鲜活血肉质感。 两个完好无损的新人。在这群快要变成石头的幸存者眼里,扎眼到了极点。 更别提走在前面的那个高大汉子,满身浓重的煞气,脑袋上却顶着一对粉红色的毛绒长兔耳。 这种极度诡异的反差,直接把周围几个幸存者看懵了。 顾异无视了那些直勾勾的视线。他走到一个靠在外围的男人面前。这人半个下巴结着一层发脆的硬壳,正用破布死死捂着流血的额头。 顾异蹲下身,嗓音压得很低: “刚才在台上弹吉他的那个短发女孩,往哪边走了?” 男人吓得往后缩了半寸,干瘪的眼珠转动了两下。 他盯着顾异那张毫无石化痕迹的脸,又看了一眼那对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的粉色兔耳,眼神里全是错愕。 “我……不知道……”男人哆嗦着嘴唇,声音发颤,“上面全乱了,大家都在往下挤,我没看清。” 顾异皱了下眉,刚想换个人问。 前方挤成一团的人群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几个幸存者慌忙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过道。 一个身材魁梧、光着膀子的汉子大步走了过来。他左半边肩膀生着大片灰白色的石斑,手里拎着一根沉重的钢管,目光在顾异和顾无亡身上来回扫了两圈。 这人正是之前在冲撞池边缘维持秩序的光头大汉。 汉子的视线在顾异头顶的粉色兔耳上停顿了一瞬,眼角抽搐了一下,硬生生把怪异的表情压了下去。 “两位。”光头汉子握紧了手里的钢管,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态度却放得很客气,“刚才在上面,公爵看到你们从地底下钻出来了。他让我过来请两位过去一趟。” 顾异站起身。 看来小柒跟那几个骷髅在一起,而且对方已经主动派人来接头了。 “带路。”顾异点了点头。 光头汉子转身,在前面拨开人群。 顾异迈开步子跟了上去。头顶的粉色兔耳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顾无亡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跟在最后面。他看着周围那些幸存者惊疑不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前面顾异头上的兔耳,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穿过几条拥挤的通道,光头汉子在最深处的一扇厚重隔音铁门前停下脚步,伸手推开了门。 里面是一间宽敞不少的独立休息室。 屋里的人显然早就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 房间正中,林小柒把那把【心跳混响】电吉他抱在怀里站着,显然是在等着光头口中“刚从地底下钻出来的生面孔”。 四具高大的骷髅乐手也停下了擦拭乐器的动作,齐刷刷地转过身来。 铁门敞开,顾异迈步跨过门槛。 林小柒的视线落在他脸上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一震,下意识往前跨了半步。 但还没等她激动的神情完全展开,她的目光就死死卡住了。 她先是看见了顾异脑袋上那对随着步伐一晃一晃、毛茸茸的死亡芭比粉兔耳朵。 紧接着,她的视线往顾异身后一滑,看见了正靠在门框边、单手插兜的顾无亡。 同样的眉骨,同样的五官。一个穿着沾满黑血的大衣、面色冷峻却戴着粉色兔耳;另一个断了一条胳膊、套着破烂白大褂,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怪笑。 “阿……阿异哥?” 林小柒手里的拨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嘴巴微微张开,视线在两个人脸上疯狂来回打转:“你怎么……怎么有两个你?还有你头上戴的那是……” 顾异抬手按住头顶晃动的粉色兔耳,面色如常地截断了话头: “情况有点复杂,回头再跟你细说。后面那个你当他是空气就行。” 顾无亡在后头挑了挑眉,立刻出声抗议:“喂,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没有我带路,你这家伙现在还在梦海深处摔跤呢,过河拆桥可不地道。” 顾异没理他,径直走到小柒面前,打量着她缠满胶布、满是血痂的双手。 “李飞在外面快急疯了,天天念叨着要找你。” 听到李飞的名字,林小柒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没忍住,一下子滚落了下来。 西区决战那天,她在天台上拼尽了全力,最后眼前一黑就断了知觉。 等醒过来的时候,四周全是要吃人的白雾和怪物。被困在这座死城里的几个月,她一直压着心底最恐惧的念头,根本不敢去深想望川市到底守没守住,更害怕外头的高墙早就塌了,大家都死在了那天晚上。 现在看见顾异全须全尾地站在眼前,又听他提起李飞,那块压得她快要窒息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太好了……你们都还在……” 小柒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破涕为笑,强撑着露出平时的机灵劲儿: “我就知道你们能赢。老王呢?那老头这会儿估计正叼着烟斗到处吹牛,顺便骂我偷懒不回去干活吧?” 听到“老王”两个字,顾异心口像是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 在第七小队里,老王最疼的就是小柒,完全当成亲闺女在护着。 老王阵亡的事,现在绝不是告诉她的好时候。 顾异面色如常,把话头挡了回去: “回去你就知道了。” 小柒没多想,只当老王又在憋着什么训人的说辞。她转过身,面向身后的四具骷髅,认真地替双方引荐: “阿异哥,这是终末过载乐队的伙伴。主唱公爵,贝斯手斯利姆,鼓手布默,还有键盘手线圈。那天我在街上被怪物围死,是他们开着卡车把我捡回来的。这几个月,全靠他们教我用乐器对抗这里的规则,我才没死在这儿。” 终末过载。 听到这个名字,顾异眼皮微微一跳。 脑海里迅速闪过进门前顾无亡扔给他的那份绝密档案。 代号尼芙尔海姆,旧时代北美五大湖第七综合避难城,在全城沦陷前夕,有一支在卡车车顶上架起音箱、用噪音硬顶白雾的地下重金属乐队。 眼前这几个套着破皮衣的骷髅架子,居然就是当年那场绝唱的当事人。 顾异收敛了眼底的波澜,对着四具骷髅微微欠身:“多谢各位保住她的命。” 主唱公爵双手撑着麦克风架,空洞的眼窝里跳动着幽绿的鬼火,上下打量着顾异。 “听这丫头说,你们是从外头找进来的?”公爵沙哑地开口,声音透着金属般的摩擦声,“外面的世界……现在是什么样的?” 顾异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你们……还记得北美第七避难所吗?” 公爵愣了愣,巨大的骷髅头骨慢慢垂了下去。 旁边的斯利姆、布默和线圈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公爵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额骨,有些迷茫地摇了摇头: “记不清了。在这鬼地方待得太久,脑子里的东西早就被磨干净了。我们怎么来的、以前在哪儿待过,全都想不起来。最后剩下的,也就只有各自的名字,还有手里的这几件乐器。” 顾异看着这几个连记忆都早已风化的亡魂,沉默了片刻。 他站在昏暗的休息室里,把当年大断裂后大陆的沉沦、高墙的建立,以及第七避难城早已在现实中化作熔融废墟的真相,简明扼要地向他们说了一遍。 顾异说完后,整个地下室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头顶破损的管线偶尔发出几声微弱的漏气声。 斯利姆低头咬着半截残烟,布默摩挲着手里的鼓槌,公爵靠在麦克风架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地上的黑泥。 过了很久,公爵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双空洞的眼窝微微闭合了一下,又重新睁开,声音平静得有些空洞: “原来是这样啊。” 第462章 接人回家 公爵直起背,眼眶中的幽绿微光慢慢平稳下来。他看了看站在小柒身前的顾异,又看了看小柒通红的眼眶。 “你们冒着这么大的风险闯进这场大雾,是为了带这孩子回去吧?”公爵开口问道。 “是。”顾异直接挑明了来意,“我来带她回家。” 公爵转过头,望向怀里抱着吉他的林小柒。 “看来毕业的时间到了。”公爵松开麦克风架,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能教给你的那些曲子、发声方法还有扫弦节奏,这些日子全都塞给你了。以后的路,得看你自己练得怎么样。” 身后的鼓手布默咧嘴笑了起来,把自己那两根打磨光滑的腿骨鼓槌递了过来。 贝斯手斯利姆也摘下了挂在胸前的那把重型贝斯,键盘手线圈则从报废的合成器上拧下了一组泛着暗红杂音的微型线圈。 在小柒错愕的注视下,三件旧乐器在他们手中化开,变成几道柔和的光带,顺着空气盘旋而上,尽数没入了小柒怀里的那把【心跳混响】电吉他中。 原本粗糙发灰的琴身上,隐隐浮现出几道细密的银色纹路,整把琴的质感骤然沉稳了下来。 小柒愣在原地,眼圈泛红,急忙摆手:“你们把这些全给了我,以后的演出怎么办?你们用什么演奏?” “傻孩子。”布默晃了晃自己仅存的一条腿,语调满不在乎,“只要脑子里的节拍还在跳,地上的废铁架子随时能再拼一副出来。声音留在骨头里,乐器不过是个引子。” 顾异站在一旁看着这幕传承,有些意外,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我还以为你们会提议和我们一起走。既然外面的通道能打开,我可以试着把你们全带出去。” 公爵环顾了一圈这间昏暗破旧的地下室。 “我们早就把外面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了。”公爵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你刚才也说了,现实里那座属于我们的城,三十年前就成了一片焦土。我们要是出去,又能去哪儿?” 这位昔日的乐队队长指了指头顶坚硬的水泥天花板。 “这里虽然冷,但看台上还有几千个等着听歌的人。有舞台,有观众,这儿就是我们的新家。我们属于这里,走不走早就没有区别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顾异打消了劝说的念头。 林小柒抱紧了那把蜕变的电吉他。面对着眼前的四具骷髅,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教我的一切。” 公爵的手从小柒头顶移开。四具骷髅退回了休息室深处的阴影里,重新摆弄起那些断裂的线缆和生锈的乐器,不再言语。 林小柒在原地站了片刻,抬手用衣袖抹去眼角的湿意,深吸口气转过身。 顾异上前两步,轻轻带了她一下,护着她走到门边,抬眼看向倚在门框旁抱臂看热闹的顾无亡。 “看你的了。”顾异开门见山。 顾无亡把仅剩的右手插在白大褂兜里,翻了个白眼,撇着嘴低声咕哝: “感动得我都快掉眼泪了,真是好一出大团圆。” 林小柒跟在顾异身侧,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顾无亡。 断了的左袖管、脏兮兮的破烂白大褂,还有那副轻浮散漫的站相。 小柒眼底满是困惑,但她清楚现在的处境,乖巧的什么都没问。 顾无亡扫了小柒一眼,目光落回顾异身上,下巴朝身后的水泥墙扬了扬: “先说好,这鬼地方的外壳硬得像块铁板。我开出来的后门只能放一个人过去。” 林小柒神色一紧,手指下意识抓紧了吉他背带。 顾异脸色如常:“这个不用你操心,我自有办法。” 他转过头看着小柒,放缓了语调: “闭上眼睛,放轻松,不要抗拒。我先把你送去一个稳妥的地方待几分钟,等我脱身了,立刻接你出来。” 林小柒没有半点迟疑,用力点头:“听你的,阿异哥。” 顾异抬手虚按在小柒肩头。 识海中属于红星齿轮厂的领域气息微微一颤,一缕暗红色的光晕自虚空中漫出,将小柒轻巧裹挟在当中。 光芒一闪,女孩的身影凭空消散在空气里,稳稳收进了仓库空间。 大活人瞬间没了踪影。 顾无亡在旁边看得吹了声口哨:“连这种空子都能钻,真有你的。” 然而,就在那抹属于C级领域的气息闪逝的瞬间,整间地下室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原本散去的死寂压迫感,像是有根无形的神经被猛然拽动,隔着厚厚的地层,再次死死锁定了这间休息室。 头顶那个看不见全貌的庞然大物,视线又压下来了。 顾异转头看向还在看戏的顾无亡,催了一句: “动作快点。这鬼地方敏感得很,又锁定我了。” 顾无亡愣了一下,随即敛起脸上的嬉笑,嘴里嘟囔了一句:“催命呢这是。” 他没敢再耽搁,快步走到侧面那堵生满霉斑的水泥墙前,伸出食指在粗糙发黑的墙面上飞快地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门框。 最后一笔画完,他掌心死死顶在门框正中,用尽全力向前猛推! “咔嚓!” 刺耳的碎裂声在大厅里炸开。 原本坚硬的混凝土墙壁竟真的如同一扇老旧木门般向内滑开,露出门后一片翻滚着灰白光芒的通道。 门框周围的空间剧烈扭曲,狂暴的拉扯力疯狂挤压着通道边缘。顾无亡单手死死扒住门框,指节用力到泛出惨白,额角青筋暴起,整条右臂都在剧烈发抖。 “动作快点!”顾无亡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低吼,脸色白得吓人,“这扇门我撑不住几秒!头顶那东西马上踩下来了!别忘了答应我的事,回了现实按老办法联络!” 顾异没有多耽搁半秒,冲他点了下头,大步跨进了那扇通往虚空的门扉中。 脚下一空的刹那,识海深处属于当铺的金色锚点骤然爆发出一股蛮横的拉力,瞬间扯碎了极寒的白雾,将他整个人彻底拽离了雾之国。 “轰!” 身后那扇虚幻的门扉重重甩拢,狂暴的撞击声随之彻底消失。 水泥墙面迅速合拢,恢复成了先前发黑长满青苔的模样。 就在门扉闭合的下一瞬,方才还整条右臂剧烈发抖、额角青筋暴起仿佛快要脱力的顾无亡,脸上的紧绷与疲态在一秒钟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稳稳垂下右手,连粗重的喘息声都瞬间平复下来。 顾无亡转了转手腕,随手掸掉白大褂袖口沾着的灰屑,动作轻松得就像刚推开了一扇普通的纱窗。 地下休息室里本就昏暗,这一幕突兀的变脸让气氛骤然跌到了冰点。 站在对面的四具骷髅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公爵握紧了手里的麦克风架,空洞眼窝里的幽绿鬼火骤然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旁边的斯利姆和布默也下意识地横跨了半步,隐隐形成防备的架势。 “喂。”公爵沙哑的嗓音在屋里响起来,语调冷硬,“你没事吧?到底留下来想干什么?” 顾无亡没有立刻回答。 他甚至没回过头,只是仰着脸,打量着面前那堵已经完全看不出裂痕的水泥旧墙。 昏暗的屋里安静了几秒,只听到顾无亡从嗓子眼里溢出一声极轻的轻笑。 “还是本体的权限高啊……” 他低声咕哝了一句,像是确认了某种盘算已久的猜想。 说完,顾无亡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 他将仅剩的右手插回白大褂兜里,脸上的冷漠褪去,浮现出一副随和且客气的神情。 视线从公爵那高大的骷髅架子上滑过,又扫了扫旁边戒备的斯利姆、布默和线圈。 “好啦。” 顾无亡偏了下头,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路边跟熟人打招呼: “送客的环节结束了。接下来,我想向各位请教几个简单的问题。希望大家能好好配合一下。” ...... 穿过裂隙的瞬间,强烈的失重感猛地拽住了顾异。 周围是一片光怪陆离的灰白乱流,整个人像是从万丈悬崖直直坠落,五脏六腑都泛起一阵难受的翻涌。 这种下坠只持续了短短两三秒。 “砰!” 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粗糙坚硬的碎石面上,震得他骨头生疼。 顾异迅速在地上翻滚卸力,单手按住地面半跪着站稳,抬头打量周围。 身下是开裂发黑的旧沥青路面,旁边立着那截断裂的混凝土护栏。前方不到十米处,那面遮天蔽日的惨白雾墙依然在静止中翻腾。 他又摔回了当初顾无亡拉着他跳下去的那道断桥边上。 顾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干干净净,指节上的老茧全不见了。身上那件沾满黑血和怪兽碎渣的大衣也消失无踪,变回了那件穿惯了的灰色宽松卫衣。 看来自己确实是脱离了雾之国,重新退回到了潜灵梦海。 顾异立刻沉下心神,唤出识海中的图鉴面板。 面板中央,代表安全锚点的金色当铺图标正平稳地散发着微光。 正如他之前预料的那样,只要离开了那个B级天灾的封闭范围,退路立刻重新连通。 顾异指尖点向那个金色图标。 下坠感再次掠过。 四周冰冷漆黑的虚空瞬间消散,陈年朽木与防霉樟脑丸的干燥气味重新钻进鼻腔。 脚下一实,顾异稳稳踩在了当铺前店的老旧木地板上。 柜台旁边的旧木椅上,嘉拉正坐着翻看一本没有封皮的旧书。 那团暗红色的【污染之血】在小姑娘手里被揉成各种奇形怪状的面团,一会儿搓成长条,一会儿捏成圆球,像个橡皮泥一样被按得吧唧作响,在昏暗的黄光下显得格外滑稽。 听到动静,嘉拉抬起头,看到顾异完好无损地站在那儿,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 “回来了?” “嗯。” 顾异冲她点了下头,没在柜台前多耽搁,大步穿过前店,掀开那扇深褐色的厚重布帘,径直进了后库。 宽敞高大的挑高仓库里,两侧摆着巨大的陈列货架,而在仓库中央空地上,依然矗立着那两个一人多高的透明圆柱玻璃罩。 顾异快步走到盛放着“红星齿轮厂”的那个大号玻璃罩前。 微缩的厂区里正飘着细碎的雪花,红砖烟囱、纵横交错的管线在罩子里清晰可见。 顾异俯下身,单手贴在冰凉的强化玻璃壁上,将意识顺着图鉴权限迅速探入其中。 厂区后方的二号零件仓库里,林小柒正抱着那把【心跳混响】电吉他,有些拘谨地坐在一个擦干净的废铁箱上。 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整整齐齐的金属货架,除了身上有些冷,神情相当镇定,并没有出现任何被规则压制或者异化的症状。 顾异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虽然之前拿RSCP的特遣队员做过实验,确认这片空间能够存放外来的活人,但小柒毕竟在雾之国消耗了几个月,真把人收进来,他心里多少还是捏着一把汗。 顾异心念微沉,在识海中动用厂区的主控权限,将一段安抚的念头顺着工厂广播送了进去。 玻璃罩里的微缩厂房上空,悬挂在电线杆上的生锈高音大喇叭突然传出一阵微弱的电流滋啦声。 接着,顾异那平稳的声音在厂区里回荡起来: “小柒,能听见么?” 二号仓库里的林小柒被头顶突然响起的广播吓了一跳,随后立刻听出了那是顾异的声音。 她连忙跳下铁箱,仰头冲着屋顶挥了挥手: “阿异哥!我听得清清楚楚!这里除了到处都是废铁,别的都挺好,我一点事没有!” “待着别乱跑,最多十分钟,我送你回自己的身体里。” “好!” 安顿好小柒,顾异直起身子,视线顺势扫向厂区另一角的重型机械仓库。 仓库深处,一团暗红色的血肉巨茧正紧紧包裹着那艘巨大的RSCP浮空舰残骸。 随着顾异的目光落上去,图鉴面板弹出一行进度提示: 【活体逆向解析中……当前进度:20.3%。】 差不多消化了五分之一。 这艘船融合了相当复杂的防空火控与高阶稳定锚技术,按目前的啃噬速度,大概还需要一个星期的时间。 顾异收回视线。 眼下不是琢磨战舰的时候,救人要紧。 他不再停留,意识直接从当铺锚点中脱离,顺着现实身体的神经链接向下坠落。 …… “呼……” 三楼卧房里,顾异猛地睁开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浑浊的空气灌进肺叶,后背贴着生硬的铁架床板,耳边重新充斥着C环区黎明前特有的嘈杂声。 他转头看了看窗外。厚重的遮光帘边缘,隐隐透进来一丝泛灰的晨光。 时间刚刚破晓,距离他昨晚躺下,现实里才过去了不到八个小时。 顾异翻身下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风衣套在身上,拉开门锁大步走出房间。 刚走到二楼楼梯口,拐角处的阴影里猛地窜出一道人影。 李飞光着膀子,后颈处的金属骨钉泛着发暗的蓝芒。 他两只眼珠子里全是血丝,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短柄军刺,身上那股刺鼻的机油和跌打药水味根本没散。 这小子昨晚压根就没合眼,在楼梯口硬生生干坐了整整一夜。 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李飞整个人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三两步冲上台阶,一把抓住顾异的胳膊。 他的手掌冰凉发抖,指关节捏得发白,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阿异!怎……怎么样了?!找着没有?!” 顾异低头看了看少年那张因为焦虑而扭曲发青的脸,抬起右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记。 “找着了。” 顾异语气平缓,没有多余的废话:“人全须全尾。” 李飞整个人狠狠晃了一下。 少年张大嘴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眼眶唰地一下红透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死死抹了一把脸,用力吸了吸鼻子,眼泪混着血丝差点没绷住。 “多大的人了,别在这儿哭鼻子。” 顾异打断了他的情绪,顺手往楼下一指:“去楼下把陈浩踹起来。让他把那台军用终端和通行证带齐。” 顾异拉紧风衣领口,大步迈下楼梯: “叫车。去东区第一医院,接小柒回家。” 第463章 重返人间的清晨 李飞这一脚踹得极重。 木板门“咣当”一声被生生踹开,正在简易行军床上闭目养神的陈浩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手里的军刺下意识往前一递。 “别刺了!是我!” 李飞冲上去一把扯住陈浩的领口:“别睡了!拿上终端!小柒找着了!现在去医院!” 陈浩手里的短刃猛地一顿,镜片后的眼珠瞬间收缩。 他根本没问第二句废话,翻身下床,一手抓起旁边装满军用公文的手提箱,另一手胡乱套上厚棉服,抓起桌上的通行证就往外冲。 三个人冲出三层洋楼的大门。 天刚蒙蒙亮,街道两旁的废墟还浸泡在一层泛青的冷雾里。 顾异走到路口,抬手对着街角那辆熄了火的黑色防爆越野车敲了两下车窗。 车门当场弹开。 负责守候的夜沙特工迅速探出身子:“顾长官,有什么指示?” “车征用了,现在去东区第一医院。” 顾异拉开后排车门跨了上去。李飞和陈浩紧跟着钻进车厢。 特工甚至没多问半句,反手拉死车门,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重型越野车的引擎爆发出一阵凶暴的低吼,厚重的防弹轮胎碾碎路面的烂冰,车顶的内务部特通红灯瞬间打亮,刺耳的鸣笛声撕裂了清晨破败的街道。 一路横冲直撞。 沿途设在各主要路口的铁丝网与城防哨卡,在识别到车载终端那道最高级别的数字密钥后,防爆栏杆全部在三秒内升起,一路绿灯放行。 半小时后,车胎在东区第一医院的地下专用月台上擦出两道长长的黑印。 电梯直通顶层特护区。 值班的军医主任正端着不锈钢茶杯走过走廊,迎面看到电梯门滑开,顾异带着满身冷气大步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杀气腾腾的年轻人,吓得手里温水差点泼在白大褂上。 “顾顾问?您这……” “退出去。” 顾异脚步没停,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间全封闭的独立监护舱:“关闭舱内所有的外部监控和远程诊断回路。没有我的允许,任何医护人员不准靠近门线两米以内。” 军医主任愣了一下,但视线扫过陈浩手里那台亮着防务委员会最高执行权限的黑色终端,立刻咽回了劝阻的话,迅速打手势让走廊里的护士全员撤离。 防爆隔离门“嗤”地一声锁死。 宽敞的特护舱里只剩下仪器有规律的低鸣。 正中央的透明维生舱内,林小柒安静地仰躺在浅蓝色的营养液中。 女孩脸色苍白,原本灵动的五官透着一股沉寂,长长的眼睫毛垂在眼睑下方,氧气面罩边缘偶尔浮起一两个微弱的气泡。 李飞快步走到舱体边,两手按在厚重的有机玻璃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抖。 “阿异……怎么弄?”李飞转过头,眼里全是不安。 “往后站两步,别挡着。” 顾异走到维生舱正前方,低头打量着女孩毫无生气的面孔。 他伸出右手,掌心贴上了冰冷的舱体外壳。 识海中,属于红星齿轮厂的暗红色微光无声流转。 顾异意念微动,锁定了被收纳在零件仓库里的那道意识体。 同时,左眼瞳孔深处的异能回路悄然咬合。 【局部装载:洞察者之瞳】。 “小柒,到家了。” 顾异低语了一句。 在身旁李飞和陈浩的肉眼看来,顾异只是安静地按着玻璃舱壁。 但在洞察者之瞳的视野里,一缕淡粉色、微弱到近乎透明的气流,正从顾异的掌心顺着金属缝隙缓缓渗出。 那团光芒在空气中微微摇曳,化作一道模糊纤细的少女虚影。 虚影在半空中盘旋了半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磁场吸引,轻飘飘地穿透了维生舱厚重的防护玻璃。 光影沉降。 淡粉色的光晕在接触到女孩额头的刹那,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迅速顺着她干涸的神经末梢向下铺开。 三秒钟的死寂。 “滴——滴——滴——” 旁边原本维持在极低频率的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蜂鸣! 屏幕上那条几近拉平的脑电波折线猛地向上窜起,跳出了密密麻麻的剧烈波动。紧接着,原本处于待机状态的强效营养泵轰然启动,大股纯净的高能液体顺着静脉针管疯狂压入女孩体内。 “动了……眼皮动了!”陈浩在旁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维生舱内。 林小柒的眼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 她的呼吸变得沉重、杂乱,嘴唇在透明面罩底下艰难地张合,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在牵扯着长期休眠的肌肉。 站在舱边的李飞浑身猛地一震。 可就在他要扑上去的当口,脚下的步子却突兀地僵住了。 李飞下意识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缝里全是洗不干净的黑色机油,手背粗糙发青,身上的破棉服散发着难闻的汗酸和铁锈味。 出门太急,这大半年里成天在黑市泥坑里打滚搏命,他早就忘了自己是个什么邋遢模样。 眼看病床上的女孩即将睁眼,少年心底突然窜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慌乱。 他怕自己现在这副灰头土脸、满身煞气的难看样子,直接撞进女孩苏醒后的第一眼视线里。 他有些难堪地把手往后缩了半寸,脚步甚至下意识地想往阴影里退。 “嗤——” 维生舱顶盖泄压滑开。 面罩底下,女孩艰难地撑开了一条细微的眼缝。那声带着长久休眠后的微弱抽气声,像柄钝锤狠狠砸在李飞心口。 什么形象,什么难堪,在这一瞬间被冲得干干净净。 李飞再也顾不上别的,整个人踉跄着扑到床沿旁。 他的两只手抖得不成样子,悬在女孩脸庞上方几厘米处,想碰又怕指尖的硬茧刮疼了她,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哽咽: “小柒……小柒!能听见我说话不?!是我啊!” 林小柒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视线穿透模糊的水雾,慢慢聚焦在面前这张泛红、满是汗渍与污迹的年轻面孔上。 “李……飞?” 面罩底下传出一声干瘪沙哑的虚弱呼唤,细若游丝。 几个月没开口说话,女孩的声带发头发涩。 李飞眼里的泪水猛地砸在被单上。 他手掌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用力,只是弓着背贴在床沿前,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哽咽: “是我……小柒,是我。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这大半年里在黑市里杀出来的凶横和暴躁,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林小柒的指尖在床单上吃力地蜷缩了一下。 视线慢慢聚焦,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李飞。 在她的记忆里,李飞总是一副精力旺盛的跳脱模样,喜欢吹牛,脸上干干净净,眼里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得意。 可眼前的少年大变了样。 两颊凹陷发青,下巴上冒着凌乱粗硬的胡茬,眼眶深陷,眼白里布满了熬出来的暗红血丝。他身上的旧夹克油迹斑斑,领口歪斜,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刺鼻药水味和隐隐的焦糊气。 更让小柒揪心的是,李飞弓着背的时候,后颈处隐隐透着一股怪异的僵直,浑身肌肉不自然地紧绷,像是一直在咬牙忍着什么深可见骨的痛楚。 那股少年气,被磨得一丝不剩。 小柒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漫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进发丝里。 她极其吃力地抬起沉重的手臂,发颤的指尖缓缓挪动,轻轻碰到了李飞满是污迹的衣袖。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小柒的嘴唇颤抖着,眼泪糊满了视线:“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是不是很疼啊?” 李飞再也撑不住,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女孩冰凉无力的手指,把额头抵在床沿上,拼命摇头: “不疼,真的不疼……只要你醒过来,我怎么都行……” 病房角落里,陈浩转过身去,抬手摘掉满是裂纹的眼镜,用粗糙的袖口重重按了按眼角。 顾异看着病床边的一幕,胸腔里那块悬了几个月的巨石,总算踏踏实实落了地。 他抬手拍了拍陈浩的肩膀,朝门口扬了下下巴。 “行了,别在这儿当电灯泡了。” 陈浩戴上眼镜,用力吸了下鼻子,跟着顾异走出特护舱。 沉重的隔离门在身后合拢。 走廊里,军医主任带着几名护士正紧张地候在一旁。 顾异停下脚步,看向主任:“人已经醒了。意识没问题,但肌肉和神经躺了太久,虚弱得很。用最好的营养方案,后续的生理监护和恢复治疗盯紧点,别出纰漏。” 军医主任连连点头:“明白,顾顾问您放心,特护专家组二十四小时倒班,绝对出不了半点差错。” 顾异点点头,没再多交代,领着陈浩朝走廊尽头的通风露台走去。 穿过长长的走廊,两人顺着消防楼梯推开一道沉重的铁门,来到了医院后侧一处狭窄的采光天井。 这里堆着几个生锈的空铁桶和破烂的木箱,四周是高耸的水泥外墙,冷风顺着天井口呼呼往下灌,把屋里那股浓重的药水味吹散了大半。 清晨的天光泛着青灰,地面上的雪水结了一层脆冰。 陈浩把冻得发红的双手插进棉服兜里,缩着脖子走到墙角避风处。 他下意识摸出那个压扁了的铁烟盒,抖出一支带褶皱的卷烟,习惯性地递向身旁的顾异。 刚递出一半,陈浩动作突然僵住了。 他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有些自嘲地准备把烟抽回来:“瞧我这脑子,忘了你平时不碰这玩意儿。” 顾异伸手扣住他的手腕,顺势把那支卷烟抽了出来,夹在指尖。 “拿都拿出来了,收回去算怎么回事。” 顾异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根粗糙发黄的劣质卷烟,咬在嘴边:“以前在第七小队的时候,老王抽烟你都嫌呛,身上连个火机都不装。现在看着,动作比老王还熟练。” 陈浩愣了下,嘴角牵起一抹有些复杂的淡笑。 他没接这话茬,只是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打火机。火石摩擦,火苗在清晨的冷风里晃动了几下。 陈浩先给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草焦味在两人中间散开。 接着他把火机递了过去。 顾异凑近火苗,吸了一口。烟头泛起一点暗红的微光。 虽然体内的万象神体在瞬间就将焦油和尼古丁分解得无影无踪,但那股粗粝呛人的热气顺着喉管淌下去,感觉依然十分真切。 顾异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动作透着生涩。 两人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根蹲了下来。 风从头顶吹过,烟头忽明忽暗,谁都没急着说话。 过了片刻,顾异把烟灰弹在积雪里,随口开了腔: “主街那栋三层洋楼,后面带了个开阔的副楼。我打算改出一间专门研究机械构造和做武器改件的工作室。” 顾异转头看着他:“你有没有兴趣过来干?” 陈浩捏着烟卷的手指顿了顿,转过脸看着顾异,有些发怔:“我?” 他推了推鼻梁上裂纹的镜片,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确定:“阿异,这段时间我天天在黑市里倒腾二手零件、修修线路,正经的车床加工和机械图纸,我有阵子没正经碰过了。你现在拿的是防务委员会的特勤编制,接触的都是高档货,我这点三脚猫功夫,未必帮得上忙。” “你的底子我清楚,要是连你都算三脚猫,黑市里那些技师全得去要饭。” 顾异吐出一口烟,语气平稳:“好天赋别浪费在倒腾二手破烂上。” 陈浩失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我能有什么天赋。” “不用妄自菲薄。” 顾异看着他,收敛了闲聊的散漫,语气认真起来:“这事就这么定了。地方我留着,材料和设备我去想办法弄。武器研究和技术这块必须是自己人掌舵,换了外人,我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说到这,顾异把嘴里的烟头吸到了底,随口笑了笑:“眼下是小打小闹。以后等底子厚了,说不定哪天还得让你照着图纸,给我手搓一艘飞船出来。” 陈浩被这句异想天开的话逗乐了,吐出嘴里的烟雾:“飞船?你怎么不干脆让我手搓个高墙出来算了。” 他把燃尽的烟头按在发黑的冻冰上碾灭,低头看着那点碎屑。 几个月来一直像钢丝一样死死绷在心口的焦虑,在这一刻无声地松弛了下来。 小柒醒了。顾异活生生地站在身边。 原本以为早就散架的第七小队,好像又回来了。 陈浩整个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角的疲态里多了一分久违的精气神。 “行吧。”陈浩重新揣起双手,笑了笑,“既然你敢把材料交给我祸害,我就陪你折腾到底。” “一言为定。” 顾异灭掉烟头,扔进旁边的铁桶里。 晨光慢慢铺开,驱散了天井里的暗青色。 两个穿着旧大衣的男人并排蹲在掉漆的水泥墙角下,周围空无一人。 冷风吹过破旧的巷口,新升起的薄烟在冰冷的空气里打着旋,慢慢散开。 第464章 夜谈 傍晚时分,情报总署办公楼顶层。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办公室里只亮着桌上一盏旧台灯。 一名身穿深灰色常服的情报官站在桌前,将一份刚送来的简报递了上去。 “长官,夜沙外勤组送来了顾异今天的动向。” 林指挥官放下钢笔,翻开文件看了一眼。 “今天清晨,东区第一医院特护病房传回消息,林小柒顺利苏醒,脑电波与各项生命体征正在恢复。” 情报官语气平稳,简明扼要地汇报着: “中午顾异离开医院,返回主街三层洋楼。下午他一直在现场盯着地下冷库的改造,中间独眼商会派人送过两批密封箱过去,具体货物不清楚,外围人员没有靠太近。整整一天,他基本上没怎么歇过脚。” 林指挥官听完,把文件夹合上放在一边。 “知道了。”林指挥官靠在椅背上吩咐道,“让夜沙的人继续撤远一点,留足空间,不要让他觉得我们在监视他。” “明白。” 情报官敬了个礼,转身退出了办公室,顺手带上了房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林指挥官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看着桌上那份简报。 在情报部门待了大半辈子,他见过太多掌握超凡力量之后逐渐失控的人。那些人最明显的特征就是越来越脱离普通人的社会,变得冷血、古怪,对身边的一切都失去兴趣。 顾异倒是反了过来。 这年轻人刚回望川,脚底板就没停过。忙着给兄弟找退路,忙着跑医院救同伴,下午又亲自在废墟里盯着仓库通水电、搞装修。 整天围着身边这几个人打转,有脾气,有烟火气。 对人联来说,一个实力强悍、却依然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有血有肉有牵挂的人,远比那些冷冰冰的怪物让人放心得多。 林指挥官收敛心神,戴上眼镜,继续翻阅手头几份边防防区的物资调配文件。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墙上的挂钟指过八点,外面的走廊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笃、笃、笃。” 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被敲响,声音不高,节奏很稳。 林指挥官停下手里的笔,抬头看向门口,坐直了身子: “进。” 门把手转动,门被推开。 顾异裹着那件黑色长风衣走进来,身上带着夜晚室外的丝丝凉意。他随手把门关严,迈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对面的扶手椅坐下。 林指挥官看着他,脸上露出一抹早有预料的神色。 顾异拉开桌前的实木扶手椅坐下,身子靠在椅背上,两手搭着扶手。 “林指挥,白天手头事情多,来晚了。”顾异开门见山,“之前说老王有些东西留在这里,我过来取。” 林指挥官没有立刻起身。 他提起桌角的青花瓷茶壶,倒了半杯冒着热气的白茶,推到顾异手边。 “小柒醒了?”林指挥官语气温和,像是在聊家常。 顾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醒了。身体在维生舱里躺太久,有些肌无力,精神状态倒还算平稳。陈浩和李飞在医院守着。” “那就好。”林指挥官点了点头,“医疗组那边我已经签了特批文件,所有高规格的神经修复补剂管够。” 几句寒暄过后,林指挥官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那台厚重的嵌入式钢质保密柜前。 转盘转动,电子锁接连弹出两道绿光。 伴随着气压阀的低鸣,柜门拉开。 林指挥官弯腰,从最底层的格子里端出一个大约一尺见方的旧雪茄木盒。 盒子有些年头了,红木漆面磨损得厉害,铜锁扣上带着暗绿色的铜锈。 林指挥官走回桌前,将木盒稳稳放在顾异面前。 “老王出事后,按规矩要封存他在第七小队留下的私人物品。” 林指挥官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落在那个木盒上:“除了一些换洗衣服,随身的零碎全在这里。我以内部审查的名义把它截了下来,一直锁在柜子里,没人动过。” 顾异伸手解开铜扣,掀开盒盖。 里面码放着几样旧物件:一块边缘磨秃了的磨刀石,半盒停产的廉价卷烟,一本记着日常开销的薄皮线装本,以及一只表壳满是划痕的老式黄铜煤油打火机。 顾异低头看着这些带着老兵生活痕迹的遗物,目光在打火机上停了停。 林指挥官伸出右手食指,在那个生锈的铜火机外壳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王活着的时候有个怪毛病。” 林指挥官语调很轻,像是在随口闲聊:“执行完高危任务心烦的时候,总喜欢一个人摸出这个破火机摆弄。打火轮早就磨秃了,擦不出火星,底下的螺丝也拧得死紧。他生前总念叨着老物件得回老地方修,里面的老棉花也该换一换。你拿回去之后,自己一个人慢慢拾掇,多摸摸里头的零碎,能留个念想。” 顾异手指在盒沿上顿了半秒。 他听出了话里的深意,收回手,合上木盒,将铜扣按紧。 “我会收好。” 顾异把木盒往身前收了收,看着林指挥官,语气平稳: “林指挥,我还想顺便打听个事。西区红圈那场灾难,过去了这么久,到底是什么势力在背后撑腰,军方摸清底细了吗?后续如何呢?” 林指挥官两手交叠在桌面上,神色沉了下来: “有些事原本定着战略保密级,但你现在拿着特勤长官的权限,迟早也要接触。”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开口: “西区和南区打扫战场的时候,夜沙抓了一批没彻底畸变的高阶信徒。从那些人的嘴里撬出了一些口供,再加上战备医疗组解剖尸体时,在他们皮下剥离出了带有特殊防伪标识的生物接驳件。” 林指挥官屈起食指,往西边点了点: “放眼整颗蓝星,有能力把这种高阶血肉改造做成半制式化、还能跨过荒野运到东亚来的,总共就那么两三家。天命科技走的是纯机械路子,看不上这些血肉玩意儿;实安协整天忙着到处抓捕收容,没闲心干这种粗糙的渗透。线索一层层排查下来,源头基本锁死在西大陆——旧日教廷同盟。” 顾异眼皮跳了一下。 他在关东亲手碾碎过夏主教的残魂,那老神棍死前念叨的正是“归一教会”与“欧洲琥珀圣堂”。 “教廷那边认了?”顾异问。 “认?他们推得一干二净。” 林指挥官摇了摇头: “天都的最高防务局直接发了三道质询函过去。对面那些枢机主教在跨洋频段里顾左右而言他,甚至反咬一口,把事情全推给不受管束的流浪异端,咬死跟教廷本部没有半点牵连。” “不过根据总署技术科的排查,这事八成是教廷底下那个叫归一教会的极端派系搞出来的。两片大陆隔着漫长的无人区,我们对他们内部的权力架构了解得有限,只知道这帮人行事极其偏激,经常搞一些没人见过的降神仪式。” 顾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抬眼看着对面的中年人:“人联就这么咽下去了?” 林指挥官端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 “咽下去?防务委员会的决策记录里,不存在这种先例。” 他将茶壶放回托盘,陶瓷碰在金属垫上发出轻微的脆响:“高墙外头死了几万人,西区被打烂成那副样子,要是靠几张抗议公函就能了事,天都会被手下十二座城市管理局指着鼻子骂的。” 林指挥官将两手平放在办公桌上:“大洋和荒野深处有很多没探明的高危区域,两片大陆之间的常规通讯都难以保障,长距离大部队投送确实无法实现。但常规军力无法抵达,不等于这笔账会被搁置。” 顾异听出了话里的深意:“天都动手了?” “教廷此前在答复公函里百般推诿,咬定望川市的事件属于未归化的流浪异端擅自越界。”林指挥官神情冷淡,“既然他们给出了这份定性,天都就顺理成章地在跨域联络频段发布了清剿通报,立项名义是清除跨区极端污染源。” “理由站得住,行动就不会受阻。” 顾异皱了下眉:“西大陆离这儿隔着几万里,会因为一张通缉令伤筋动骨?” “平时不会,但赶得巧不如赶得好。” 林指挥官微微倾身:“西大陆那边的冲突从未停过。天命科技追求机械意识上传,教廷则依靠祭祀维持契约。双方都必须满足其背后依附的诡异存在设定的规则。恰好两套体系水火不容,每隔几年就会爆发大规模战事。” “上个月,教廷在西大陆前线构筑了一场极具规模的仪式,天命科技调集重兵阻截,双方在缓冲区全面僵持。” 顾异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人联选在这个时候进场?” “对。” 林指挥官手指点了点桌面,将里面的条理逐层拆解: “当年大断裂初期,几大幸存阵营共同签署过一份《终末异化防扩散公约》。条款里写得很清楚,凡涉及灭城级生物模因扩散的极端事件,受害城邦有权启动跨大区强制搜查程序。” “既然教廷在答复里咬定望川的惨剧纯属流浪异端私自越界,天都的情报部门就顺着这句话做实了证据链。技术组调出望川西区留存的圣子残骸编码,通过远距离同频波段,直接把搜寻信号定位在教廷前线大营后方。” “防务局连夜向教廷驻外部门送达了特级搜查令,限期六小时开放防区、交接防谍权限供人联特派员核验。按照公约,一旦逾期拒检,该防区将被默认定义为被异端污染的失控交火带,人联拥有就地采取战术阻断的合法权力。” 顾异听懂了这套手段:“教廷当时正在举行大规模祭祀吧?根本不敢开门让人联进去搜。” “他们连一只苍蝇都不会放进去。” 林指挥官语气冷淡:“搜查令的时间一到,拒检程序自动锁死。天都派出的战术特勤组以公约授权执法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切进了交火带。教廷在法理上成了拒绝配合清剿的违约方,只要人联不主动承认动过手脚,他们就没有任何向其他城邦申诉的立场。” “他们顺着地脉走势,将一处区域徘徊的一头C级天灾级诡异引向教廷的仪式枢纽。” “原本严密的仪式被外来诡异彻底打乱,规则反噬让教廷后方直接失去防御能力。天命科技抓住缺口全线推进,教廷损失惨重,数个常设据点被直接抹平。” 林指挥官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了一下:“事后教廷的高阶神职人员在内部通报里暴怒,但在公开层面,他们连抗议的程序都无法发起。流浪异端是他们白纸黑字认下的定性,人联依据联合公约清剿异端合情合理,挑不出任何瑕疵。” 顾异安静地听完,把茶杯放回桌面。 人联做事,既站得住道义上的大旗,私底下下的黑手又精准狠辣。 西区这笔烂账,军方算是在万里之外狠狠剜了对方一块肉。 顾异低头看了看放在腿边的旧木盒,收敛了公事的思绪,略作停顿,问起了最后一件事。 “刘芳大妈的女儿……李静雅,现在怎么样了?” 林指挥官拉抽屉的手停了一下。 他打量了顾异两眼,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办公桌最底层的铁皮格子里抽出两份薄薄的牛皮纸夹,扔在顾异面前。 “你一直在外环和荒野上打转,对高墙内部的运转机制了解得不多。”林指挥官靠回椅背,语气听不出情绪,“先看第一份。” 顾异伸手掀开上面的文件夹。 纸页抬头盖着内政部的黑色条戳——《B环区常态化认知稳定频段运维备忘录》。 内容不多,全是冷冰冰的条例。顾异扫了两眼,视线停在核心的几行说明上。 B环区所有的公共电网和供水管线里,全天候搭载着次级精神沉降频段。 这种无形的力场不会损伤肉体,却会持续淡化居民对废土、怪物和异化危机的记忆,将不可理喻的恐怖现象,强行替换成符合和平社会逻辑的“天然气泄漏”或“动力车间安全事故”。 几百万生活在B环区的人,就是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滤网底下,过着自以为秩序井然的日子。 顾异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停下了动作。 他想起之前每次路过B环区时,窗外那些亮着暖光的街灯、提着纸袋散步的普通人,还有路口抱着皮球打闹的小孩。 那种跟废土格格不入的安详感,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难怪之前他们C环区的人进入B环区走的都是专门通道,和B环区正常生活区是不互通的,只能看却没有专门的道路过去。 要是放在大半年前,他刚在C环区捡垃圾、每天为了一管劣质营养膏打生打死的时候,冷不丁撞见这种把人当成提线木偶来洗脑维稳的黑幕,少说也得后背发凉。 但这几个月他在外头见过的烂事实在太多了。 桩桩件件,全把人命当成毫无意义的数字在碾碎。 经历过那些之后,他的神经早就被磨得有些麻木了。 跟荒野上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乱象比起来,人联用这种手段给几百万人造一个能安稳睡觉的假象,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甚至算得上是一种仁慈。 顾异呼出一口气,心头没有泛起太多波澜,只是把这个信息默默记在脑子里,顺手翻开了压在底下的第二份档案。 那是李静雅的个人心理监控记录。 页眉别着一张两寸的黑白登记照,女孩戴着一副金属边框眼镜,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眼神透着一股与底层截然不同的书卷气。 档案里的评估结果,被打上了一个扎眼的黄色问号:【认知抗性异常,处于间歇性逻辑错乱状态】。 “她过得算不上好。” 林指挥官开口打破了沉默:“刘芳死后,抚恤流程走得很合规,内政部给李静雅在技术学院安排了最好的单人宿舍,免除了所有费用。在官方通报里,她母亲死于第七动力站的一场高压蒸汽阀爆炸。” “但那姑娘偷偷通过学院终端调阅当天的管网压差数据,自己推导出了好几处物理上不可能成立的疑点。” “滤网在拼命覆盖她的认知,她的理智又在拼命撕开裂口。现在她整个人处于一种拉锯状态。清醒的时候到处找人打听C环区的事,一旦频段功率加大,她又会突然忘记自己到底在找什么。” 顾异捏着纸页的手指微微收紧。 “内政部打算怎么处理?”顾异问。 “按条例,这种对频段产生抗药性、持续寻找现实真相的个体,属于认知污染隐患。” 林指挥官看着他:“常规手段是带去深层洗析室,做一次破坏性的神经阻断手术,把相关的脑区神经彻底锁死。要么就是告诉对方真相,参军入伍。” 林指挥官停顿了一下,把话说透:“考虑到第七小队的功绩,加上你的关系,我动用权限把内政部的处置申请压了两个月,没让他们上门抓人。但这治标不治本,她要是继续查下去,迟早会引来安全局的强制干预。” “望川市不想在这个关头恶心你。李静雅的事,人联交给你来定夺。” 办公室里落入一片死寂。 顾异低头看着那份布满红色警告的心理评估报告。 母亲拿命当垫脚石把女儿送进象牙塔,换来的却是一座被谎言包裹的鸟笼。 女孩困在记忆的迷宫里找不到出路,连悲伤都被迫隔着一层毛玻璃。 顾异合上文件夹,将两份材料轻轻推回桌角。 “李静雅的事,交给我。” 林指挥官点了点头,没问他打算怎么做,直接把档案收回了抽屉里:“人交给你,内政部那边我会去打招呼,让他们撤掉门口的暗哨。” 话已至此,该谈的事全谈完了。 顾异站起身,将那个陈旧的红木雪茄盒夹在臂弯里,顺手拉紧了大衣的领口。 “走了。”顾异朝林指挥官点了下头,转身走向大门。 林指挥官坐在桌后,看着顾异握住门把手,看似随意地补了一句: “老王那个盒子,找个没人的时候一个人静下心翻翻。别随便往角落里一扔,让老物件落了灰。” 顾异脚步没停,只是背对着他抬了下手,拉开沉重的防爆木门,径直走进了门外泛着冷光的走廊。 第465章 恶魔递来的真实 清晨五点四十分,床头电子钟跳出微弱的蜂鸣。 李静雅睁开眼,盯着头顶刷得雪白的平整天花板。 房间里很暖和,中央温控管线正呼呼往外送着恒温热风,空气里弥漫着B环区公寓统一配备的除菌芳香剂味道,干净得近乎寡淡。 她抬手去按闹钟,右手小臂刚从被窝里抽出来,皮肤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火辣刺痛。 李静雅坐起身,把睡衣袖子往上拉了拉。 白皙的手臂内侧,横七竖八地布着好几道深红色的抓痕,结着细碎发黑的血痂。 其中最深的一道伤口旁边,歪歪扭扭地用圆珠笔刻着几个断裂的笔画——一个残缺的“刘”字,旁边紧挨着“刀”,底下还有三个死死戳出来的圆点。 笔尖扎得很深,墨水渗进皮肉里,泛着发青的淤血。 李静雅盯着自己的胳膊,手指神经质地按在伤口上。 疼。 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根本想不起来这些伤口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更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用圆珠笔把肉扎穿。 李静雅从床上坐直身子,茫然地抬起头。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斜切进房间。 视线落向墙壁的瞬间,她的呼吸猛地卡在喉咙里。 整面原本粉刷得雪白的卧室墙皮上,密密麻麻全是用硬物刻出来的碎痕。 圆珠笔的蓝色油墨、绘图铅笔的灰痕,还有用圆规钢针生生刮出来的凹槽,密匝匝地挤满了大半面墙,几乎找不到一块巴掌大的干净地方。 字迹重重叠叠,杂乱得像一团被疯子抓烂的毛线团。 “12.12”、“蒸汽有假”、“红色的”、“刀”、“去找第七”…… 有些字迹被圆珠笔反复涂黑覆盖,有些笔画因为发力太猛直接崩飞了墙皮,露出底下发青的水泥硬块。 靠近床头的位置,几道长长的抓痕顺着墙面一路拖拽下来,灰白色的石膏凹槽里甚至嵌着干瘪发硬的血皮。 李静雅僵在床沿,浑身冰冷。 看着满墙狂乱的字迹,心脏突然像被重物死死压住,一股毫无由来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泪断了线似地砸在被单上。 她完全没有写下这些东西的记忆。 在她清醒的认知里,自己是个理智、严谨、每天按时作息的优等生。眼前这间满是疯狂刻痕的屋子,像某个精神病院里的禁闭室。 可是看着那个残缺的“刘”字,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她相信这些刻痕。因为墙上那些字迹独特的转折和连笔,让她明白,这全出自她自己的手。 “呼……呼……” 李静雅用力擦掉脸上的眼泪,站起身。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硬纸盒,里面叠着一条洗得发硬的深红色毛线围巾。 按照学院辅导员和内政部送来的正式通报,母亲刘芳死于第七动力站的一场高压蒸汽阀门超频爆炸。 作为工伤殉职的遗属,这条围巾是现场唯一抢救出来的遗物。 李静雅拿起围巾,埋下头用力吸了一口气。 闻不到机油味,嗅不到蒸汽烧灼的气息。 毛线纤维深处,透着一股极淡的发腥铁锈味。 她把围巾在脖子上缠了两圈,遮住下颌,换上整洁的灰色学院制服,抓起书包走出了宿舍。 …… 上午八点,B环区技术学院第二阶梯教室。 阳光透过巨大明亮的双层隔音玻璃洒在排椅上,教室里坐满了穿着干净制服的年轻学生。 空气里飘着咖啡的香气,讲台上的老教授正用激光笔圈出一道复杂的流体力学公式。 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充满希望。 李静雅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她桌上摊着厚厚的工程计算草稿纸,黑色的中性笔尖在纸面上飞速滑动,算式列了一整页。 那是第七动力站主供气管道的压力容器爆破模型。 凭借全院第一的理论功底,她把内政部公布的爆炸参数挨个代入公式。 结果对不上。 如果真的像报告里写的那样,是一次管壁承压极限导致的物理爆破,那么冲击波的扩散矢量应该是发散的。 可是根据档案附带的现场抢修草图,周围所有坍塌的钢梁和仪表箱,扭曲断裂的朝向,全都在诡异地朝着中心凹陷。 那不是被炸开的,那是被某种不可思议的巨力从外部强行挤压、撕碎的。 笔尖“咔”的一声被按断在草稿纸上,划破了厚厚的纸张。 李静雅脸色发白,呼吸开始变粗。 谎言。 母亲的死因档案全是用拙劣的借口拼凑出来的假货。 “静雅?” 坐在旁边的短发同桌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被掐出血印的手背:“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昨晚熬夜画轴承图太累了吗?” 李静雅猛地抬头,盯着同桌那张平静干净的脸:“小雨,你还记得几个月前,西边天空泛红的那天晚上吗?” 同桌眨了眨眼,眼神显得有些迷茫:“西边?哪天晚上啊?哦,你说动力站管道检修断电的那次吧?那天晚上供暖停了两个小时,冻死我了,还好我提前灌了热水袋。” 同桌说着,笑着从包里掏出一袋饼干递过来:“你最近怎么老问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快吃点东西,下午机械系还要去参观总装车间呢。” 李静雅看着同桌那双毫无阴霾的眼睛,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停电? 水袋? 那天晚上,她明明在窗台上看到了刺眼的暗红火光,听到了整座高墙警报凄厉的长鸣,甚至感受到了大地深处传来的沉闷震动。 可周围的所有人,所有同学、老师、甚至街边的巡警,全都一脸笃定地告诉她:那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管道检修。 仿佛整个世界都清醒着,只有她一个人在发疯。 就在这时,教室墙角的公共广播喇叭里,隐隐传出一阵柔和轻缓的白噪音背景音乐。 那是B环区每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播放的“城市安全频段”。 音乐钻进耳膜的瞬间,李静雅的眼皮猛地一沉。 脑海深处仿佛被倒进了一大片温热的黏胶,刚刚在草稿纸上推导出来的那些清晰算式,开始像沙滩上的字迹一样迅速融化、散架。 “我……刚才在算什么来着?” 李静雅按住太阳穴,视野开始发黑,眼前的流体力学公式变得陌生而荒谬。 一股强烈的困意顺着脊梁骨往上涌,心底有个轻柔的声音在不断催眠: 别算了。 妈妈只是遭遇了意外。 你是优秀的学生,未来要去中央研究所。 在这里好好生活,外面什么都没有…… “不……不对!” 李静雅猛地一颤,左手抓起桌上尖锐的绘图圆规,照着自己的大腿根部狠狠扎了下去! 钢针刺穿布料,深深扎进皮肉。 剧烈的疼痛如同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大脑,鲜血瞬间在制服裙摆上晕开一片暗红。 李静雅猛抽了一口冷气,眼底的涣散被剧痛生生撕碎。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草稿纸塞进书包,甚至顾不上同桌惊恐的呼喊,抓起书包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教室。 走廊里的日光灯亮得刺眼。大腿内侧的创口随着奔跑一下下扯着生疼,血水顺着丝袜往下淌,黏在小腿肚上发凉。 她顾不上擦,避开巡查教员的视线,一路从消防通道下到学院侧门。 她必须去亲眼看一眼。 内政部的通报上写得清清楚楚,母亲死于“第七动力站外围供热阀门超压燃爆”。 那个所谓的第七动力站,就设在B环区南侧边沿的一处下沉地块。按照市政管网图的标示,爆炸点应该有一段直径两米的主供气干管。 只要去测一下现场残留管道的金属形变,就能彻底戳穿这纸假报告。 雨是午后开始下的。 到了傍晚,细碎的雨丝变成了冰冷的冬雨,顺着铅灰色的天穹倾盆砸落。 李静雅没有撑伞。她裹着湿透的学院风衣,缩着肩膀穿过两条冷清的街道,踩着冰冷的泥水,摸到了南侧边缘的封闭围网外。 这里靠近高墙内壁,平时只有自动化工程车出入。 借着杂草和废料堆的掩护,她从塌陷的铁丝网破洞钻了进去,顺着发黄的工程管线,摸到了第七动力站的外围泵房。 手电筒微弱的光柱穿透雨幕,照在生锈的金属总阀上。 李静雅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手指死死按在粗糙的铸铁管壁上。 管壁冰凉刺骨,上面结着厚厚一层暗绿色的陈年硬藓。法兰盘上的固定螺栓早就锈死成了一团铁疙瘩,连阀门的转轴都挂着几年前封死的铅封。 这里根本没有发生过爆炸。 这根管线至少闲置了五年以上,连一立方米的蒸汽都没通进去过。 整份通报从头到尾就是编造出来的。 “啪嗒。” 手电筒滑出掌心,掉进泥水里,光柱斜斜地照着烂泥。 李静雅僵在原地,雨水顺着睫毛不断滴落。还没等她从这股巨大的荒谬感中缓过劲来,头顶的围墙方向骤然亮起两道雪白的强光! “七号泵房区域有未授权热源!” 粗暴的呼喝声穿透雨声:“巡逻组,过去看看!” 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战术手电的光束在杂草丛里晃动。 李静雅浑身一激灵,求生的本能压过了震惊。 她抓起水里的手电筒塞进兜里,弯着腰,踩着泥泞的黑水拼命往反方向的矮树丛钻去。 “站住!那边有人影!” 哨音在身后凄厉地响了起来。 她根本不敢走大路,顺着排水渠跌跌撞撞地狂奔。湿透的裙摆裹在腿上,沉重得像挂了沙袋。 刺痛从大腿的伤口一路蔓延到腰椎,冰冷的雨水灌进衣领,冻得她牙齿剧烈打战。 她顺着一处破损的混凝土护坡滑了下去,摔在铁路高架桥底下的废弃泄洪渠里。 鞋子陷进了淤泥。 李静雅连滚带爬地钻进一截横截面勉强能容一人的生锈水泥排污管,缩到了最深处的死角。 外面脚步声由近及远,巡逻队员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消失在雨幕深处。 四周终于只剩下暴雨砸在铁皮与泥浆上的闷响。 李静雅蜷缩在发黑的管壁下,双臂死死抱住膝盖,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衣服全湿了,冰水顺着发丝淌进眼睛,又咸又冷。大腿上的伤口在泥水浸泡下泛起钝痛,脚踝肿起老高。 她从怀里掏出那条红围巾。 围巾也吸饱了脏水,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湿冷的陈旧腥味。 高架桥上方,一盏市政路灯在风雨里滋滋晃动。不远处的立柱喇叭里,依然在尽职尽责地播放着轻柔平缓的安全频段音乐。 低频的嗡鸣在潮湿的夜风中飘散,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太阳穴。 那股熟悉的困倦感再次席卷而来。 思维开始发飘,脑海里那些刚刚确认的证据像流沙一样抓不住。 那个冰冷的声音又在耳边回响: 回去吧。 管道没有生锈,母亲只是死于工伤。 外面那些人是维持秩序的警察,你只是一个受了惊吓的女学生。 只要闭上眼睛承认他们是对的,明天依然有热牛奶和明亮的自习室…… “我没疯……” 李静雅把脸死死埋进腥臭湿冷的毛线里,眼泪混合着雨水滚落:“我没记错……你们都在撒谎……” 她用指甲狠狠掐进自己发紫的嘴唇,咬出鲜血,试图靠剧痛抢回自己的神志。 可是耳边的白噪音越来越大,视野阵阵发黑。 整个世界都在用极其合理的方式压平她的记忆,把她逼成唯一一个不合群的异类。那种铺天盖地的孤立与无助,比荒原上的严寒还要让人绝望。 她甚至开始产生怀疑。 也许管壁上的锈斑是自己看花了眼?也许爆炸真的发生过,只是自己记错了位置? 如果所有活着的人都认定这是一场意外,那自己的坚持算什么? 在这片用谎言粉饰的世界里,她到底该相信谁? “妈……” “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谁来告诉我……到底什么是真的……” 女孩靠着冰冷的石壁,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滞,怀里的围巾慢慢往下滑落。 泥泞的碎石路面上,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鞋底碾碎积水与碎石的动静很清晰,每一步落下都带着金属扣件的轻微碰擦,正径直朝着这截废弃排污管靠近。 李静雅浑身一僵,微弱的神经骤然紧绷。 她以为是折返的巡逻队。 女孩咬着发颤的嘴唇,右手死死攥住那支沾着泥水的尖锐圆规,整个人贴死在水泥管深处,绝望地盯着黑漆漆的管口。 脚步声停在了管口外。 一道高大宽阔的身影挡住了从高架桥上漏下的微光,将飘落的冷雨一并隔绝在外。 没有手电筒刺眼的强光,也没有治安官冰冷的通报。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顺着冷风灌进管道里的浓烈气息。 那是粗糙的泥浆、机油、焦糊的硝烟,混合着只有在最底层生死搏杀中才会浸透在衣服上的暗沉血腥味。 李静雅握着圆规的手指在发抖,喉咙发紧,甚至发不出声音。 站在管口的黑影缓缓蹲下身来。 高架桥上的昏黄路灯被那道宽阔的肩膀挡得严严实实,将阴冷的水泥管道彻底沉入一片压抑的黑暗里。 李静雅拼命向后缩,后背死死顶在冰凉潮湿的管壁死角。 她看不清对方的长相,只能隐约看到黑色的风衣下摆拂过泥水,以及阴影下一双冷冽如冰的眼睛。 那绝不是城卫军或者学校保卫处的人。 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感,比她在模拟课上见过的任何重型兵器都要沉重,压得她肺叶发紧,连呼吸都在发疼。 男人的目光顺着她颤抖的双臂缓缓下移,最终停留在她死死护在胸口的那条湿透的红围巾上。 “李静雅。” 男人开了口。 低沉平稳的嗓音穿透了嘈杂的暴雨声,也硬生生劈碎了耳边那阵阴魂不散的低频嗡鸣。 李静雅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这个满身血腥味的危险陌生人,竟然知道她的名字。 “你没疯。” 男人看着她,语气冷硬:“你母亲的名字叫刘芳,死在望川市最底层的西区暗巷里,咽气的时候怀里还死死护着这条围巾。”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碎了狭窄管腔里的死寂。 李静雅的大脑嗡的一声,手里捏着的尖锐圆规“当啷”一声掉进泥水。 整个世界在这一整天里都在冲她撒谎,所有人都在用关切的语气把她往疯子的深渊里推。 可在这个最肮脏、最冰冷的排污管里,一个浑身带着凶煞之气的陌生人,用最不讲情面的方式,把她残存的理智生生从虚妄里拉了回来。 “想看清真相吗?” 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股蛊惑般的压迫感。 他朝阴暗潮湿的水泥管深处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悬在两人中间,手心朝上。 李静雅仰着头,雨水糊着眼眶,视线死死钉在那只沾血的手套上。 她心底泛起一股强烈的直觉。 眼前这个男人带来的不是童话里的救赎,而是真正残酷的深渊。 只要伸手握住它,干净明亮的教室、唾手可得的研究所前程、以及B环区安稳温热的未来,全都会在一瞬间彻底崩塌。 她会跌进与母亲一样的泥泞与血泊里。 但怀里的红围巾还紧贴在胸口,冰冷刺骨。 比起活在虚假的平静里发疯,她宁愿在真实的烂泥里粉身碎骨。 李静雅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慢慢松开攥紧衣角的手,颤抖着,把沾满泥浆的五指从湿透的裙摆上移开。 她抬起那只满是冻痕与泥污的手,一把抓住了那只染血的黑色手套。 第466章 干回老本行 顾异握住那只沾满泥浆的小手,将蜷缩在排污管深处的李静雅拉了出来。 女孩腿脚发软,大腿内侧被圆规扎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刚踩在冰冷的泥水里就打了个趔趄。 顾异揽住她的肩膀稳住她的身形,低头看了一眼她裙摆上刺眼的血迹。 他没有多说什么,右手掌心隔着湿透的布料覆在女孩大腿的伤口处。 识海深处,【慈悲肉莲】的微光悄然运转。 李静雅只觉得伤口处剧烈的撕裂感与刺痛瞬间消失,撕裂的皮肉在温热感中飞速弥合,连同脚踝处的扭伤也被这股力量抹得干干净净。 李静雅呆立在雨里,甚至忘记了发抖。 这种超出常理的温热感让她眼底的茫然更甚,可体会过这股力量后,她心底最后一丝不真实感被彻底冲散。 眼前的陌生人,确实拥有砸碎这场谎言的手段。 顾异收回手,带着她跨过路边的泥坎,走到高架桥下的主路边。 他抬手打了个暗号。 两百米外,那辆一直熄火停靠的夜沙防爆越野车滑出阴影,轮胎碾过水坑,停在路边。 特工迅速推开车门走下车。 顾异拉开后座,示意李静雅坐进去,随后自己坐上了副驾驶。 他掏出林指挥官交给他的那台黑色军用终端,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过。 在刚才调阅的B环区档案和军方防务图纸里,有一处标注着“卫戍部队第七预备站”的军管节点——那是B环区新兵入伍时专门剥离市民频段、进行真实生存脱敏的场所。 顾异将屏幕上的地址展示给特工:“去这里。” 特工扫了一眼上面的最高调配权限,没有多问,踩下油门。 越野车顺着环线疾驰。 雨水拍打着厚重的防弹车窗,发出密集的闷响。 李静雅缩在后座的阴影里,低着头,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我们要去哪”,也没有去打听顾异的来历。 她只是双手抱住那条湿冷的红围巾,转过脸,看着窗外B环区倒退的街景。 那些曾经让她感到安稳明亮的暖黄路灯,此刻在雨水折射下,像是一张张冰冷扭曲的假面。 车厢里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二十分钟后,车头一拐,扎进了靠近高墙内侧的一座半地下工事。 越野车停在闸口前。 这里是靠近高墙内侧的卫戍军团第七预备站。 半地下的防空堡垒结构,水泥抗爆墙外拉着高压铁丝网,沙包掩体后架着重机枪,两队穿重型防暴服的边防哨兵端着步枪,盯住驶近的车辆。 带路的夜沙特工将车停在斜坡待命区,留在车上守候。 顾异带着李静雅下车,拿着终端走向岗亭。 值班的防区上尉接过终端,扫过屏幕上的最高调度公文,又抬头看了看满身泥水、脸色发白的年轻女孩。 上尉没有多问,在控制台上扣下军用印章,将通行磁卡推了过来:“特勤权限验证通过。左转走到底,三号退频室。医官在里面等着。” 推开厚重的防爆铅门,退频室里弥漫着消毒水与电弧焦糊味。 房间正中固定着一张铁椅子,旁边一台柜式脉冲仪正发出沉闷的低频嗡鸣。 穿白大褂的军医核对完终端上的授权,指了指铁椅子,示意李静雅坐过去。 他拿蘸了盐水的湿布擦过女孩的后颈,将两枚冷冰冰的金属电极扣在她发际线下方,又顺手递过去一个橡胶咬口。 “咬住。” 军医扣紧肩部的固定带,站在控制台前,手按在壁闸上:“会剧烈眩晕和干呕,忍着点。” 闸刀拉下。 “嗡——!” 脉冲仪炸出一阵刺耳的啸叫。 李静雅整个人瞬间绷成了一张硬弓,十指死死抠进铁椅子的缝隙里。 耳膜深处那阵缠绕了她大半年的温和白噪音,在两秒钟内被一股蛮横的震颤硬生生击碎。 天旋地转的恶心感直冲大脑。李静雅胃里疯狂翻滚,趴在扶手旁剧烈地干呕起来,吐出几口苦涩的胃酸。 伴随着难受的反胃,蒙在脑子里的那层假象层层瓦解。 那些关于“母亲是动力站管道工”、“死于蒸汽泄漏事故”的记忆全部崩塌。 她记起来了。 记起了C环区最底层的污浊与烂泥,记起了母亲在肉铺里操着剁骨刀的油污背影,记起了那间逼仄狭窄的旧小屋,记起了自己当年拿着准考证从C环区一步步考进A环区技术学院的每一个细节。 她原本就是从泥水里爬上来的C环区土著。 李静雅用衣袖抹掉嘴角的酸水,撑着铁椅慢慢站直了身子。 汗水打湿了她的额发,可那双戴着细黑框眼镜的眼睛里,先前那种茫然与顺从彻底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独属于C环区底层人那种冷硬、警惕、绝不认命的狠劲。 顾异站在两步外,看着她变了眼神的脸,开口问了一句: “还记不记得我是谁?” 李静雅抬起头,视线落在面前青年那张沾着雨水与冷意的面孔上。 脑海深处那些关于母亲、关于第七小队、关于曾经在C环区黑市和破旧小楼里的碎片,终于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嗓音哑得厉害: “记得……顾异哥。” 走出预备站,雨已经停了,周围依旧是一片沉沉的黑夜。 此时不过凌晨三点多,正是高墙内最冷清的时段。 越野车悄无声息地驶入技术学院的后门。 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街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昏黄的光影。 越野车停在女生宿舍楼下。 李静雅拿磁卡开门。这是一间单人宿舍,屋里陈设简单整洁。 她身上全是排污管里的烂泥。 顾异没进屋,靠在走廊门框边等她。 李静雅反手扣上门,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哗哗响起来,她用热气冲掉身上刺鼻的泥水和血迹,换上一身干爽利落的深色工装。 收拾东西花了小半个小时。 除了几套高精度卡尺、绘图工具和核心笔记,她把几本手绘的机械结构图纸全都装进防水帆布袋里。 至于桌上那些证书和表彰奖杯,她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门外的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冷风从管道缝隙里捎来一两声微弱的风响。 顾异靠在墙边,划开手里的军用终端。 屏幕上闪烁着C环区的地图,主街那栋三层洋楼的格局图已被陈浩标出了地下通风口和重卡通道。 顾异在脑子里过着眼下的局势。 图鉴升到LV.5,需要他在潜灵梦海中建立独立的认知锚点——也就是构筑一套群体信仰或组织体系。 防务委员会老委员长讲过的那句“信仰有毒”,一直在他脑子里敲警钟。 要凝聚认知,不一定非要靠虚无缥缈的神仙。 造神封圣那条路走不通。况且拉起一个宗教或者隐秘组织,第一时间内政部和RSCP就会把枪口对准他。 哪怕到其它地方,任何势力都会警惕一个陌生的组织。 但把这件事剥离掉迷信的壳子,本质到底是什么? 本质不过是向人群传递一套固定的规则与价值观,在潜意识层面占领这群人的“心智”。 要让人认下一套规矩,根本不需要逼人跪下磕头或者发誓效忠。 最好的载体,是公司。 把想要传递的价值观包裹在企业文化、产品和服务里。不需要把每个人都招募成誓死效忠的下属,只需要让他们成为用户。 你提供干净无污染的生鲜蛋白,你提供效率极高的危险清扫服务,你明码标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在吃人的废土上,没有任何人能拒绝一口干净的食物和安全的落脚点。 做生意的排斥性最小,谁会去提防一个开门卖货的商人呢?何况那个商人手里还真有你要的东西。 只要这套商业规则在荒野上铺开,只要公司的价值观印进成千上万人的脑子里,群体认知的锚点就会在潜灵梦海里扎得比任何教堂都要深。 顾异靠着墙,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穿越前,他也只是个每天加班填表、画商业画布和项目流程图的初级项目运营。 没想到折腾了这么久,在废土上混到了能生拆天灾的份上,到头来还是要用要当年在工位上背熟的那套商业架构。 到底还是跑不掉干老本行。 走廊尽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夜间值班的巡查干事握着手电筒走过来,看到站在女生宿舍门口、一身煞气的陌生男人,脸色微变。 顾异收起心思,随手将终端上的防务委员会调令朝对方展示了一下。 干事扫到上面的最高执行代码,脸色一紧,立刻收起手电筒,低头快步离开。 “咔哒。” 宿舍门拉开。 李静雅挎着两个沉甸甸的帆布包,手里提着铁皮工具箱走出房间。 顾异顺手接过她手里最重的那只铁箱。 两人沿着安静的楼梯下楼。 越野车停在路边,特工拉开了后备箱。顾异把工具箱和帆布包放进去,顺手合上箱盖。 他拉开后排车门,看着换了一身干爽工装的女孩:“都带齐了?” 李静雅摸了摸内侧口袋里的红围巾,眼神清亮:“重要的一样没落。你能顺便帮我把学院的退学手续办了吗?我不想再跟这儿扯上关系。” “早就打过招呼了。”顾异坐进副驾驶,转头冲特工道,“回C环区。” 重型越野车喷出一团青烟,扎进漆黑的夜色中,朝着重型降落井的方向疾驰而去。 ——————————————狡辩一下———————————————— 这几天旅游去了,本来以为自己可以一边旅游一边更新。看来是高估自己了,欠的章节都会补上的。 顺便回答一下,这本书作者会不会太监(除非重大事故),因为这是作者第一本书,写完对作者本身成长帮助会很大(大家也都知道,只有写完一本书才算真正的走通写作这个流程),所以哪怕没有人看,我也会完结这个故事的。不为你们,为我自己。 所以大家也不用删书,正常放书架就好,什么时候想起来看就行。 PS:然后关于新规啥的,对作者没什么影响,因为你们的闲鱼作者一次全勤都没有拿到过【悲】 第467章 秘密约见 越野车在主街入口停下。 顾异和李静雅拎着行李下车。 折腾了半宿,这会儿正是夜色最浓的时候,C环区的冷风里混杂着刺鼻的柴油烟味和发霉的水气。 两人踩着烂泥走到三层混凝土洋楼前,推开重型防爆铁门。 一楼大厅里开着暖风,灯光亮着。 陈浩正坐在破皮椅上,面前几台监控屏幕滋滋闪着雪花点。 听到铁门开启的沉闷动静,他条件反射般抄起桌上的短管霰弹枪,拧身瞄向门口。 等看清顾异身后的李静雅,陈浩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手里的枪口下意识垂了下来。 “静雅?你怎么……”陈浩推了推眼镜,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顾异把手里沉重的铁皮工具箱挂在墙边的挂钩上:“她拿了手续回来的,以后跟我们一起住这儿,二楼的房间她自己选。” 陈浩回过神来,抹了把脸,神色复杂地打了声招呼:“回来就好。” 顾异拉开铁皮凳子坐下,接了杯温水:“医院那边怎么样?” “刚才我和医院通了电话。”陈浩把枪放回桌下,“小柒指标一切正常,但军医说要留观几天做全身监测。猴子那小子死活不肯回,把椅子拉到病房门口守着呢,谁劝也没用。” 顾异喝了口水:“随他去吧。守着心里踏实。” 陈浩站起身,指了指二楼方向:“楼上昨天让独眼的伙计全清扫过了,换了新门锁,暖风也通了。静雅,你跟我上去选一间。” 李静雅拎着装着图纸和红围巾的帆布包,冲陈浩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上了楼。 楼上楼下收拾得干净整洁,二楼有四五间空房,住下大家绰绰有余。 陈浩帮她推开靠内侧的一间卧房:“这间安静,被褥都是昨晚刚换的。你先歇着,有什么缺的跟我和阿异说。” “谢谢陈浩哥。”李静雅把帆布包放在桌上,看着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间,悬了一整夜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陈浩安顿好李静雅下楼时,走到吧台旁倒了两杯温水。 “二楼空房间挺多,让她先洗漱睡下了。”陈浩拉开铁皮凳子坐下,递过来一杯水,“独眼那边的办事效率挺快。首批纯净蛋白的预付款刚到,整整十万信用点,直接划进了你上次让我建立的那个双核加密账户里。” 陈浩看着终端屏幕上的那一长串零,咕噜一声咽了口唾沫,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十万……几十信用点都能在黑市买条命了。这老狐狸这次是真的把家底都押在我们身上了。” 顾异端起温水喝了一口。 这个双核加密账户是他之前就让陈浩去办的。 账户母钥捏在顾异手里,拥有最高冻结与划转权限;子钥授权给陈浩,设定了单日最高支取额度,专门用于基地的日常运转与物资采买。 这样既避免了顾异为每一笔零碎开销签字审批,又保证了资金大头的绝对安全。 “这十万信用点,划出一半交给你。” 顾异放下水杯,看着陈浩:“今天白天,去黑市和军方防务后勤站,把我们要用的东西采买齐。高规格的精密车床配件、防污染隔音板、高浓度能量电池,还有生活物资,能买多好买多好,别省钱。” 陈浩点点头,在终端上快速记录着:“行,这事我熟。黑市几个专门倒腾军用废料的摊子我都打过交道,今天就能把东西拉回来。” “白天出去采购的时候,”顾异抬起眼,补了一句,“把静雅也带上。” 陈浩动作一顿,抬起头:“带着她?黑市里乱糟糟的,全是烂泥和枪皮子,她刚从B环区下来,能适应吗?” “别忘了,她也是在C环区里长大的吧?而且她在B环区学的是机械工程,买什么工具和配件,说不定她比你更懂行。” 顾异靠在椅背上,声音发沉:“况且,别让她一个人关在屋里盯着墙壁发呆。多带她去转转,让她多接触接触现在的C环区,多跟她说话。有活儿干,人就不容易瞎想。” 陈浩看着顾异,瞬间明白了顾异的良苦用心。 “知道了。”陈浩按熄屏幕,郑重地点了点头,“一会等天亮她睡醒了,我和她一起去。” 话音刚落,顾异手里的军用终端微微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长长且塞满了感叹号的加密简讯,发信人是画师。 【黑匣!噢不,尊敬的长官!官方那些冰冷的规矩是艺术的坟墓!罗丝给了我绝对自由的创作工坊……所以我只能痛心疾首地拒绝您的邀请!但是!那只生机勃勃的钢铁小狗太迷人了!以后需要改机器随时带货过来!我保证不收您半分钱加工费!只要您能允许我多观察一会儿那些机械结构!拜托了!】 顾异看着这条回复,有些意外地抬了抬眼皮。 黑市里的黑医向来求着洗白,能有个官方合规的身份是梦寐以求的事。 再加上自己给出了这么丰厚的条件,画师这老小子虽然纠结,但是拒绝得这么快,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罗丝给这老家伙灌了什么迷魂汤?是救了对方命还是咋的?” 顾异收起终端,心里嘀咕了一句。 能让一个神经质的技师在黑市这种吃人的地界死心塌地守在底下,迷迭香之梦那个女人手腕确实不一般。 既然画师那边没谈拢,顾异也不强求。 他跟陈浩打了声招呼,拎着老王那个红木雪茄盒上了三楼卧房。 反锁房门,拉上遮光帘。 顾异将木盒放在桌上,随手合上电闸,拉亮了桌面上的台灯。 暗黄的光线照在盒子里那几样旧物件上。 顾异把磨刀石、线装账本和半盒残烟拿开,指尖捏起了那只表壳布满划痕的老式黄铜煤油打火机。 林指挥官在办公室里的话指向性再明确不过——“里的棉花该换一换了,里面的零碎多摸摸”。 顾异反转打火机,出掉底部的加油螺丝,找出一根细钢针,将里面塞得发硬的棉花一团团夹了出来。 塞在最深处的棉花已经被陈年煤油浸得发黑、结块。 当最后一团棉花被夹出时,火机金属外壳的底部发出极其微弱的金属碰擦声。 里面藏着东西。 顾异用钢针探进火机内壁,顺着缝隙轻轻一钩。 一小卷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纸卷滑了出来。 顾异展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带着老王特有的粗犷习惯。 纸条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只有一串极其精准的地图坐标。 顾异看了一眼桌上的挂钟。 指针指在凌晨四点二十分。 老王死在西区决战里,这张纸条显然是他早在大战爆发前,就偷偷藏进打火机深处的底牌。 老地方。 顾异盯着那串坐标,指尖在油纸上轻微摩挲。 林指挥给自己这一串坐标是什么用意呢?显然林指挥是想让自己去这个地方,不过有些事当面没法说。 作为望川市情报部门的一把手,想必林指挥官的办公室里到处都是中央算力网的监控审计,他发表的每一份调令、每一次正式接见,全要在内政部的系统里留痕。 可他偏偏用老王遗物里的旧火机,递了这么个私下见面的坐标过来。 道理很明显。 林指挥官想聊的事跟老王有关,但绝对不符合人联的官方流程。 更重要的一点是,林指挥官把坐标交出来,本身就是一种默认——他知道夜沙的特工在暗中盯着顾异,也知道顾异现在有本事绕开所有的眼线,悄无声息地赴约。 这是个私下里接头的密电。 顾异划破火柴,把纸条烧成一小团黑灰,顺手推进烟灰缸里揉碎。 他把煤油打火机装回盒子里,重新锁好红木雪茄盒,塞进柜子深处。 他走到窗前,掀开遮光帘的一角朝外看去。 主街对面的一间旧便利店二楼,夜沙的防爆越野车熄了火停在阴影里,车里的特工正握着热感应望远镜监视着洋楼周围。 而在楼下一楼的大厅里,陈浩架设的自动化警戒探头正顺着墙角缓慢旋转。 要避开这双重监控,普通人的动作根本不灵。 顾异眼底黑芒划过。 【形态切换:潜影黑貂】局部激活。 他的身形在窗台前诡异地晃动了一下,脚下的影子如同粘稠的墨汁般沿着墙缝拉长。 顾异整个人无声无息地融进了窗框下的阴影里,像一缕微风顺着三楼的排水管道滑落到底层小巷,没在积雪上留下半点脚印,甚至连楼下夜沙特工的热源感应器都没产生任何波动。 穿过两条漆黑的夹缝巷子,顾异在几百米外的荒废小巷里重新显现出人类躯壳,拉高风衣领口,径直朝目的地走去。 地点在C环区东区与南区交界处的一片老破街区。 这里原本是个旧时代的市政抽水站,两年前防爆主管道破裂后就被彻底废弃,四周堆满了生锈的波纹铁皮和工业渣块,连路灯都没亮一盏。 深夜的风很硬,夹杂着下水道喷出的刺鼻酸臭。 顾异踩着碎石路走到废弃水泵房的后墙外。 周围一片漆黑。 顾异刚停下脚步,侧面一堆废铁板后面传出一阵极轻的咳嗽声。 一个穿着深灰色防水风衣的中年男人从影子边走了出来。 他两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嘴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劣质卷烟。 “比林局预计的时间快了十分钟。” 中年男人在距离顾异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很低,透着一股长期在暗处摸爬滚打的沙哑:“后面的尾巴全甩干净了?” 顾异手搭在大衣口袋里,目光打量着对方:“你是谁?” 中年男人扯了下嘴唇,眼神里透着几分沧桑: “叫我鼹鼠就行。” 顾异眼神动了动。 他在老王留下的那些旧档案和陈浩搜集到的黑市记录里见过这个代号。 当初在屠夫帮地下据点,给老王暗中传递消息、最后亲手把赵承平扣下的,就是内政部特别调查局的这个“鼹鼠”。 “林指挥在里面?”顾异问。 “在底下。” 鼹鼠转过身,抬手掀开地上一块盖着油布的生锈铁皮,露出一道直通地底的狭窄井口。 下头透出几缕微弱的黄色灯光,隐约能听到抽风机低沉的嗡鸣。 鼹鼠让开半个身位,指了指井口: “随我来吧。有些事,林局要当面交代你。” 第468章 老兵不死 顺着生锈的铁梯滑到底,脚下一实,踩在了湿滑的水泥地面上。 这是一座旧时代的地下防空洞,天花板上铺着厚厚的工字钢承重梁,空气里充斥着潮湿的霉味、发电机柴油味,以及一股刺鼻的金属铁锈气。 鼹鼠走到前面的那扇厚重防爆钢门前,挺直脊背,冲着控制台旁的中年人立正: “林局,人带到了。” 林指挥官正站在控制台前。 他脱了外头的军大衣,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高高挽起,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卷烟。 听见声音,林指挥官转过身,对鼹鼠摆了下手:“你在门口守着。” 鼹鼠应了一声,退回走廊拐角。 顾异看着林指挥官,开门见山:“深夜绕开夜沙的眼线把我带到这儿,到底什么事?” 林指挥官取下嘴里的卷烟,叹了口气: “今晚在办公室里,关于老王的事,我没跟你说实话。” 顾异眼神微微一沉。 “西区决战那天,守墓人机甲的过载率超了上限。老王为了顶住防线,把神经接驳给死死扣上了。” 林指挥官看着那扇紧闭的防爆门:“战后军部发的阵亡通报,是我亲自签的字。老王生前最后的意愿,也是战后直接把这台机器封存,任由他在底下烂掉。” “但一个月前,这台机甲爆发出了剧烈的诡异反应。防务局的监测站自动触发了报警。” “是我用权限扣下了警报,伪渣成一份意外,让心腹偷着把机甲从防务库房转移到了这里。” 顾异没有插话,静静地听着。 按照人联的铁律,只要被判定为诡异,哪怕生前交情再深,也只能当成怪物来处理。 林指挥官违规把这台机甲藏下来,本身就冒着极大的风险。 “最开始,我也以为他已经死了,打算按照规矩亲手送他上路。” 林指挥官眼神暗了暗: “可就在准备清洗的前一天,这台机甲开始对老王生前用过的遗物产生反应。上一周,当我拿着他的战术警哨靠近时,机甲内部的广播……传出了声音。” 林指挥官转头看着顾异: “是老王的声音。虽然混着强烈的电子杂音,但他还清醒着,他能喊出我的名字,能念出你们第七小队每一个人的名字。他还在里头死撑着。” “他还有理智。顾异,他是我带出来的兵,更是你的队长。我做不到亲手按下销毁键,只能把他藏在这里。” 林指挥官的神色郑重: “今天你刚把小柒救醒,又治好了白鸦。以防务官的身份,我无权要求你冒险;但今天,我以老王旧长官和私人的身份请求你——帮你队长看看,他还有没有救。” 林指挥官没有再多说,按下控制台上的气压阀闸杠。 “嗤——” 重达几吨的防爆钢门向侧面缓慢滑开。 门后的黑暗中,一股狂暴而压抑的电磁杂音扑面而来,吹得顾异衣角狂舞。 顾异迈步跨过门槛。 库房没有点灯,只有墙角几台监测仪器闪烁着幽绿的光斑。 最中央的阴影里,蹲伏着一尊高达四米的庞然大物。 守墓人。 眼前这台钢铁巨兽,早已不再是原本那台机械武器。 它的外壳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黑色,粗大的液压管线像发炎的血管一样在装甲缝隙里抽搐。 胸舱驾驶室的金属缝隙被大量黑红色的筋膜死死封严,往下滴着带有腐蚀性的油污。 头部那枚单孔光学镜头里,一团昏暗的暗黄色微光正以极其微弱的频率,断断续续地闪烁着。 顾异看着那台矗立在黑暗里的机甲,手掌在风衣口袋里紧握成拳。 他在荒野上漂泊了大半年,回城后听到的第一条消息,就是老王阵亡的公文。他早就被迫接受了老队长战死沙场的现实。 可现在,这个人就这么被囚禁在一台半活不斯的钢铁棺材里。 没有战死沙场的解脱,只有求死不能的残酷折磨。 顾异咽下喉咙里发苦的涩味,眼底迅速燃起一抹冷意。 识海深处,图鉴面板红光闪烁,冰冷的提示浮现: 【发现D级诡异:异化·守墓人】 【收容条件:回应其遗留之执念。】 看着视网膜上弹出的字迹,顾异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控制台旁边的林指挥官。 “林指挥,”顾异声音压得很低,“麻烦你先出去,在走廊里等我几分钟。我想单独跟他呆会儿。” 林指挥官看着顾异平静的眼神,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有情况按墙上的红钮。” 林指挥官退回走廊,厚重的防爆钢门在身后重重合拢,把冰冷的电磁杂音和死寂死死封在库房里。 库房里只剩下顾异和那尊四米高的钢铁巨兽。 顾异看着眼前的守墓人,脑子在飞速盘算救人的法子。 他第一个念头,是在白鸦那边大显神威的C级【猩红狂想曲】。 可看着眼前这台早已和老王融为一体的诡异机甲,他立刻打消了想法。 狂想曲的血肉重组只对人有用,对诡异不起作用。 硬拆更不行。这台机甲本身就是老王的躯壳,拆了机甲,老王也就彻底断了气。 必须想别的路子。 顾异在识海里快速检索着图鉴的所有能力,思路最终定格在收容嘉拉时的情景上。 【役灵符】。 顾异回想着当初收服嘉拉的整个过程。图鉴并没有给出明确的触发规则,但根据那次的经历,他推断出两个关键的前置条件: 第一,诡异体内必须保留着完整且清醒的人类意识; 第二,这道意识本身,必须爆发出极其强烈、甚至能对抗死亡的求生与守护执念。 老王显然符合第一个条件,他还有意识,还能听懂外界的声音。 可他现在之所以在不断向怪物异化,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早就该死在西区,觉得自己现在是个不能见光的怪物,醒过来只会添乱。 他在主动放弃抵抗,他在求死。 只要老王自己不想活,图鉴的役灵规则就根本无法启动。 “老王不是活不了,他是自己想求死。”顾异看着机甲胸口那团发黑的油污,低声嘟囔了一句。 顾异迈开步子,走到守墓人面前,停在离那枚单孔光学镜头不到半米的地方。 他没有动用任何能力,只是就这么站着,平视着镜头里那团频临死绝般断断续续闪烁的暗黄微光。 机甲的音频接收器一直在运作。 顾异扯了下嘴角,平静地开了口。 “王队。” 重型机甲的扬声器里传出一阵剧烈扭曲的电子音,像是在风箱里塞进了碎铁渣,断断续续,沙哑得不成样子: “……顾……异?你小子……没死在荒野上?” “我活得好好的。” 顾异的话冷硬如铁:“但我看你快死了。” “死了好……死了干净……”老王的话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与解脱。 “老子现在是个不人不鬼的铁疙瘩,醒过来也是个废人……西区那一仗,我没给你和两个小的丢人……后面的路,你自己走吧……” “丢人?你现在这副等死的窝囊样,才真叫丢人!” “西区那一仗,你开着这台破铁壳冲在最前面,我敬你是条汉子。现在仗打完了,你像个缩头乌龟一样缩在地下等死,还觉得自己挺无私?这就是你说的没丢人?” 扬声器里的电流声猛地一尖,机械音里压着一股极力克制的暴躁: “……老子神经都和这些钢板焊在一起了!我回去……回去只会给你们添乱!给军方找麻烦!” “添乱?你以为你死在这儿就是伟大了?你以为你躺进这铁棺材里就是保护我们了?” “你听好了!” 顾异往前迈了一大步,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这是在逃避!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逃兵!” “老子不是逃兵!!” 机甲胸舱里的重型气动泵爆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轰鸣,巨型钢铁躯干剧烈抖动了一下,砸得周围地砖爆开几道细缝。 “你不是逃兵是什么?!” 顾异视线直勾勾地瞪着那枚金黄色的镜头,字字如刀: “林小柒醒了。陈浩在后勤守着,李飞为了找小柒,把自己的脊梁骨给拆了换成违规的异兽骨头,每天晚上排异反应发作,疼得整宿整宿地抽搐!小柒在梦海的死人堆里敲了几个月吉他,指头全是血,硬生生撑到我把她接回来!” “还有刘芳大妈的闺女——李静雅!” 听到这个名字,机甲镜头深处那团暗黄色的微光猛地剧烈抖动了一下。 “我昨晚刚把静雅从B环区接出来。”顾异逼近了一步。 “内政部天天用洗脑频段去洗她的记忆,可那姑娘死活不信通报上的屁话!她大半夜冒着雨跑到排水沟里,抠得手指全是血,就为了查清楚刘芳大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拼了命地活着,都在想方设法地把第七小队拉起来!” 顾异狠狠一巴掌拍在守墓人冰冷的胸甲装甲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爆响: “可你呢?!你作为队长,作为大家的靠山,你缩在这冰冷的水泥地底下,心满意足地觉得自己完成使命了,等着彻底变成烂泥?!” “第七小队的每个人都在等着你这个队长回去撑场子!你要是现在在这死成一堆废铁,我明天就告诉李飞、小柒和静雅,说他们的王队长是个临阵脱逃的懦夫!” “我让他们一辈子背着你放弃他们的阴影!我让静雅一辈子觉得是她拖累了你们!” “你对得起死去的刘芳吗?!你有脸面对这群孩子吗?!” “咔……咔咔!” 守墓人躯干上的铜线与液压管线因为过载而爆出刺眼的火花。 扬声器里的电子音彻底失控,带着狂暴的撕裂声与难以压抑的绝望咆哮: “我回去能干什么?!给他们当祸害吗?!我怎么去见他们?!我拿什么去当这个靠山!!” “谁他妈管你用什么身体!” 顾异大声喝断了他: “第七小队认的是你王振国!认的是你这股踢不烂、砸不碎的死脾气!” “我们在C环区主街盘下了一座三层洋楼!我手里的资源和装备比军方还要硬!我们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的主官!” “你怕异化?你怕能量不够?老子手里的资源管够!能把你身上这点破毛病收拾得干干净净!” 顾异指着眼前粗粝的钢铁外壳,眼神如炬: “你不是很能扛吗?孩子们的路还没走完,你想一死百了把烂摊子全扔给我和陈浩?” “做梦!” “你想求死,门儿都没有!老子把家底全支起来了,你给老子滚回来坐镇!”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老王心底最后一层自怨自艾的伪装。 扬声器里的狂暴杂音猛地消退。 “……老子……还没看着静雅安顿好……还没看着那群小子娶媳妇……” 机甲深处传来老王低沉、粗粝,却不再求死的沙哑声音: “老子……怎么能死在这种死人坑里!!” “轰——!!” 一股纯粹到极点的守护执念,伴随着老兵不甘沉沦的怒吼,沿着机甲内部复杂的电路与齿轮狂暴爆发! 守墓人重型机甲庞大的身躯剧烈震颤。 胸口那些发黑发臭的血肉筋膜在金光的照射下瞬间干瘪、风化,化作漫天灰白色的粉末散落。 头部那枚原本暗淡的单孔光学镜头,爆发出耀眼夺目的金黄色光芒。 识海中,图鉴面板金光升腾,全新的信息流瀑布般冲刷过视网膜: 【检测到目标极其强烈且不可动摇之守护执念。】 【符合“役灵符”绑定条件。】 【收容启动……同化完成。】 【获得D级役灵:守墓人(王振国)。】 【图鉴描述】:“十五年前的高墙决口,十一名同袍将最后的信仰与神经接驳连成一线,化作这具永不后退的钢铁重犁。十五年后,那个习惯用粗鲁和烟味包裹温柔的老兵,为了给年轻的孩子们撬开一条活路,再次将脊椎钉入了这具死棺。他曾甘愿在死寂的地下化作锈腐的冰冷废铁,直到你带着那些尚未消散的牵挂推开了防爆门。他不是机器,也不是怪物,他是第七小队永不倒下的第一道高墙。” 【羁绊】:“只要他的孩子们还在身后,这台钢铁重炮就绝不后退半步。” 【能力】: 铁驭同调(主动):守墓人可展开胸舱,将指定同伴纳进核心驾驶舱进行庇护。驾驶员入驻后,双方感知与神经高度同调,解锁高阶战术避障与协同操纵,使机甲的机动性与战斗反射大幅提升。 模块重构:作为机械类诡异,守墓人具备极强的外接兼容性。可装载改造各类特种合金、武器模块,持续提升综合战力。 老兵不死:只要王振国意志未枯竭,守墓人机甲不会因为受伤而无法战斗。 英灵附体:机甲内部沉淀着十五年前战死同袍之残存遗志。当宿主或同伴受到致命威胁时,英灵意志自动激活,全属性输出瞬间提升300%。 【召唤机制:独立显现】:支付50点精神力(作为启动钥匙),即可将【守墓人(王振国)】连同其机甲完全召唤至现实世界。 注意:召唤后不再持续消耗宿主精神力。王振国具备独立的操控逻辑与战斗意志,若机甲结构崩解,将被强行收回图鉴进行休眠自我修复,修整期内无法再次召唤。 【同化成功。】 下一秒,眼前这尊高达四米的青黑色钢铁巨兽,在金光的包裹下迅速分解成漫天暗金色的金属光点。 光点如洪流般倒灌进顾异的右掌心,彻底融入了图鉴之中。 庞大的库房中央瞬间变得空空如也,只剩下满地爆开的混凝土碎屑。 完成了收容。 顾异长长地吐出一口热气,抬起右手。 “独立显现。” 识海中50点精神力作为钥匙扣除。 顾异前方的空地上,虚空微微震荡。 无数暗金色的金属微粒凭空凝聚、咬合,在一阵清脆密集的齿轮机械锁死声中,那台四米高的【守墓人】重型机甲重新落回地面。 机甲外壳上的青黑色腐蚀痕迹洗刷一空,装甲线条冷硬而沉稳,头部单孔镜头里的金色光芒平稳如暖阳。 机甲扬声器里传出了一声咳嗽声,随后是一句老兵痞特有的熟稔抱怨: “……靠,顾异你个臭小子,这下老子想休假都没借口了。” 库房门外,听到里面动静平息的林指挥官和鼹鼠推门走进来。 看着原本失控异化的机甲重新焕发生机,甚至连说话的腔调都恢复成了活人的老王,林指挥官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顾异看着面前这台威严沉稳的钢铁巨兽,嘴角露出一抹真正的笑意。 “欢迎归队,王队。” 第469章 野心 “老林,谢了。” 守墓人机甲的扬声器里传出老王低沉的声音,虽然带着电子杂音,语气却透着老朋友间的熟稔:“要不是你自作主张把我从防务库房里偷出来,我真就死成一堆没人管的废铁了。” “少给我来这一套。” 林指挥官拿掉嘴里叼着的卷烟,看着重焕生机的机甲镜头:“当年要不是你把我从塌陷的掩体里刨出来,我这条命早扔在那了。你的阵亡报告是我亲自签的字,手续和档案全部归档封存。” 他将烟头按灭在手边的金属台面上,神色沉了下来:“现在你在公文上是个死人。这台机甲的电磁特征太明显,要是贸然在城里露面,防务委员会和实安协立刻就会收到警报。一旦被他们定性为失控的畸变武器,谁也保不住你。” “我晓得轻重。”老王顿了顿,机甲的单孔镜头微微低垂,“我现在的状态太招摇。以后有硬骨头要啃,顾异把我叫出来干活就行。” 顾异在旁边开口:“暂时保密,连李飞和陈浩那边也先不透露。等C环区的特勤处正式挂牌、把局势彻底稳下来再说。” 说完,顾异抬起右手,意念微动。 识海中【役灵符】的规则顺畅运转。 四米高的守墓人重型机甲在暗金色的光流中凭空分解,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顺着顾异的右掌心倒灌进图鉴面板之中。 原本拥挤的地下库房瞬间空了出来,只剩下满地爆裂的水泥碎屑。 随着机甲消失,墙角那几台原本一直在尖锐报警的监测仪器,画面上的电磁干扰波形瞬间拉平,恢复到了最基础的背景读数。 林指挥官看着空荡荡的场地,又看了一眼前方归于平静的监测屏,眼里闪过一丝惊异:“干净得连半点电磁余波都没留下……难怪你敢立这个保票。” 顾异收回手,确认识海中【守墓人(王振国)】的卡牌处于稳定的休眠状态。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平平静静地应了一句: “人已经稳住了,不会出漏子。” 林指挥官重新披上军大衣,扣紧纽扣:“你可以回去了。情报网的接档和C环区特勤处的正式批文,早晨八点前送到你手里。黑市那边我也打了招呼,夜沙的外围特工会收缩到两条街以外,不会碍你的事。” “行。” 顾异没多留,跟在鼹鼠身后顺着原路返回地表。 穿过生锈的井口,重新踩上C环区湿冷的水泥路面。 此时是凌晨四点半,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街巷里一片死寂,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柴油烟味和煤渣气。 顾异再次激活【潜影黑貂】的局部装载。 他的身形瞬间收融进墙角的阴影中,沿着残破的砖墙与排水沟无声穿梭。 几分钟后,主街三层洋楼三楼的卧房窗户掀开一条缝隙。 一缕阴影滑进房间,重新凝聚成顾异的人类躯壳。 窗外主街对面,夜沙的防爆越野车依然停在便利店二楼的阴影里,车里的特工正捏着纸杯喝浓咖啡,完全没察觉到目标已经悄无声息地在城里走了一遭。 顾异在床沿坐下,刚准备调动【深海沉潜】,动作忽然顿了顿。 他想起了一个容易忽略的细节。 在当铺那个专属锚点里,所有呈现出的状态都受他最底层的潜意识支配。 每次进去,他自己的相貌都会变回穿越前在地球上的模样,那个双手干净、穿着灰色卫衣的普通青年,而不是废土上老王熟悉的这张脸。 待会儿进了当铺,老王要是看见个完全陌生的年轻面孔,肯定得起疑。 顾异皱了下眉,很快又舒展开来。 【役灵符】的契约直接锁死在图鉴面板上。被收容为役灵之后,老王的意志与他的灵魂完全绑定,绝不可能对他产生半点危害或背叛。 至于相貌变了这件事,本来就是在潜灵梦海里,随便解释成某种意识形态的投影就行,没必要瞎编太复杂的谎言。 想通了这一层,顾异不再犹豫,意念直接发动了【深海沉潜】。 沉降感一闪而过。 熟悉的当铺前店。 穿过布帘,陈年朽木与防霉樟脑丸的干燥气味扑面而来。 前店里并不安静。 柜台边的老式单人皮沙发里坐着个人,正跟嘉拉聊着天。两人显然已经聊了有一会儿了。 “……照你这么说,我现在就是被这臭小子系在腰上的编外打手了?”老王靠在沙发里,语气听不出喜怒,正耐心地向嘉拉打听。 嘉拉坐在木椅上,把手里那团暗红色的【污染之血】揉成个弹珠,捏得吧唧作响,语气轻松:“差不多吧。反正您不用待在铁壳子里受罪了。” 听见内屋的脚步声,老王和嘉拉同时抬起头。 顾异走到柜台前,先看向嘉拉:“嘉拉,在这儿呆得还习惯吧?” 嘉拉抬起脸,露出浅浅的笑意,指了指柜台后方的走廊:“挺好的。后头又多出了一间小房子,窗户外面还能看到落雪,我很喜欢。” 确认嘉拉状态良好,顾异这才把视线转向沙发上的老王。 老王穿着洗得发白的老式战术背心、粗布军裤,下巴上挂着青黑色的胡茬,双腿踏踏实实地踩在木地板上。 老王撑着膝盖起身,两只深陷的眼睛在顾异脸上打量了好几圈。 顾异身上穿着灰色连帽卫衣,双手干净,脸上找不到一丝废土风霜的痕迹。 “奇了怪了……”老王揉了揉腮帮子,有些纳闷,“换了个小白脸的模样?我这眼睛看你是个生面孔,可直觉里跟撞了邪一样,打一眼就咬死你就是顾异那臭小子。” 顾异拉过一把铁皮凳子坐下,笑着打了下哈哈:“能认出来就行。” 顾异在心里暗暗琢磨,看来【役灵符】绑定的是灵魂本源。 只要契约在,哪怕自己在当铺里换成完全不同的相貌,老王凭直觉依然能一眼认出他来。 顾异顺势扫了一眼柜台后方高耸的玻璃展示柜。 货架最高那层格子里,多出了一个份量不小的崭新模型。 两米高的无头【猎音刑爵】手持惨白骨刃,而在它魁梧的肩胛处,正盘旋缠绕着一团近乎透明、翻滚着尖叫人脸的【咆哮音怪】。 两只D级与E+级诡异以共生形态立在柜子里,比旁边那些F级的小模型大了整整一圈。 顾异收回视线,问了一句:“你的房间在哪儿?” 老王指了指走廊深处:“就在小姑娘房间隔壁。里头带个烧炭的小烟囱,瞧着跟我当年在军营里的宿舍一模一样。” 看来随着图鉴收容的诡异越来越多、锚点不断扩张,这间当铺会根据被收容者的记忆和需求,自发地衍生出新的空间。 老王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没摸到烟盒,有些干瘪地咂了咂嘴:“臭小子,要是有盒烟抽就好了。在铁壳子里冻了几个月,嘴里淡得出奇。” 听老王提到烟,顾异脑海里突然闪过在梦海里时,顾无亡从破烂口袋里硬生生拽出各种夸张物件的场景。 顾异心念微动。 既然这片当铺锚点全由他最底层的潜意识支配,那在这里凭空构筑物件,是不是也行得通? 顾异闭上眼,在脑海中勾勒出陈浩白天抽的那包廉价卷烟和旧火柴的模样,试着调动了一极其微弱的精神力。 手心微微一暖。 一包带有褶皱的旧卷烟和一盒小木火柴,凭空落在了他的掌心里。 真能行! 顾异看着手里的烟盒,试出了当铺锚点的又一个新用法。 他把烟和火柴递给老王。 老王接过去,神色有些惊奇:“你小子现在还能凭空变戏法了?” 看老王捏着火柴就想在大堂里划亮,顾异指了指后头的走廊:“去你屋里抽吧,别在这儿把嘉拉给熏着。” 老王动作一顿,转头看了看嘉拉,摸着胡茬笑了笑:“成,讲究。” 两人起身走进后方的走廊,推开老王那间单薄的木门。 屋里的摆设确实和老式军营一模一样,一张单人铁架床,一张掉漆的木桌,角落里立着个烧炭的铁皮小炉子。 老王走到桌边坐下,划亮火柴点燃卷烟,一口浓烟喷出来。 灰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屋里散开。 老王靠着靠背,长舒了一口气,目光落到顾异身上: “跟老子说说吧。李飞、陈浩,还有小柒和静雅……那几个小的,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顾异靠在门框边,把这段日子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从黑市的三层洋楼,到李飞的感电脊骨,再到小柒的唤醒、静雅的退频。 老王安静地听着,手里的烟卷一点点烧到指尖。 听到李飞在黑市接命单时,老王眉头绞成了一团;听到小柒醒过来、静雅被安全接回C环区时,他紧绷的肩膀才彻底松了下来。 “你做得好。”老王弹掉烟灰,眼神里满是欣慰,“比老子强多了。要是换成我,西区打烂之后,我根本保不住他们。” “第七小队的牌子,不会就这么倒了。” 顾异靠着门框:“我们在主街盘下了地盘。人联给的特勤处编制是个明面上的挡箭牌,私底下,我打算以公司的名义把整个C环区吃下来。” 老王抬起眼,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吃下整个C环区?那地方是一深一浅的泥潭,黑市、帮派、人联、实安协,几十年来谁也没能真正占明白。” “所以我要去立下自己的规矩。” 顾异把这趟关东之行的感悟道了出来: “我在关东走了一圈。那边的白毛风比咱们这儿冷得多,可那边的荒野村落,靠着外道仙堂的香路和规矩,普通人能分到变异兽肉,能在严寒里把日子维持下去。” “我不想学他们搞神神鬼鬼的请神下凡。但关东证明了一件事,在这片废土上,普通人不一定非得像老鼠一样在烂泥里挨饿等死。” 顾异看着老王:“我们手里现在有兵、有枪、有独眼的情报网,还有源源不断的纯净蛋白货源。我要把C环区所有的材料回收、安全清扫和物资分配全拿在手里。把底层这几十万人的生活,改写成咱们的规矩。” “C环区只是个起点。等手头的模式跑通了,这面招牌会从望川市推出去,一路打到荒野上,打到其他的城邦里。” 屋里安静了几秒。 老王重新划亮一根火柴,点燃第二支烟。暗红色的火光映着他粗粝的脸庞。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稠的烟雾,嘴角的胡茬抽动了几下,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带着老兵痞特有的沙哑与狂放。 “好小子……野心够大的啊。” 他重重一掌拍在顾异肩膀上,眼神里全是毫不保留的信任: “行啊。生前给你这臭小子当队长操心,死了还要给你这黑心老板当免费打手。不过——这买卖老子接了!” 第470章 赴约之前 顾异靠在门框上,看着老王手里那支烧到一半的卷烟。 烟雾在昏暗的军营风格宿舍里缓缓散开,带着一股粗糙的烟草焦味。 “行啊,这买卖你接了,就别想着反悔。”顾异笑了一声,把桌上的火柴和烟盒往老王那边推了推,自己却没有立刻起身。 老王把烟头摁灭在铁皮小炉子的托盘里,正要开口说什么,前厅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哐当——” 紧接着是嘉拉“呀”的一声轻呼。 顾异和老王同时抬头,对视了一眼。 老王撑着膝盖站起来,嘴里嘀咕:“小姑娘弄什么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掀开布帘回到当铺前厅。 一出来就看见嘉拉正蹲在展示柜前的地上,一只手揉着自己的额头,另一只手还举着那只小骨狗,显然是刚才踮脚去够最高那层格子的时候没站稳,脑门磕在了柜台边缘。 小骨狗被她举在半空,尾巴还傻乎乎地摇着。 “没事吧?”顾异走过去。 嘉拉抬起头,额头上红了一小块,但脸上却挂着兴奋的笑。 她指着展示柜最高层那个一米高的无头【猎音刑爵】,脆生生地喊:“这个新来的大家伙好酷啊!比那只小蝙蝠威风多了!” 她说“小蝙蝠”的时候,眼神扫向展示柜最底层那只缩成一团的F级飞行诡异模型【回音蝠】,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那只小蝙蝠的模型被这一眼扫过,翅膀似乎抖了抖,又往角落里缩了缩。 顾异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顺势看了一眼她额头那块红印:“别贴太近,小心再磕着。” 嘉拉“哦”了一声,往后退了小半步,但眼神还是黏在猎音刑爵那把骨刃上挪不开。 她把小骨狗放在脚边,两只手在空气中比划着那把骨刃的长度,嘴里念念有词:“这么大一把刀……要是能拿下来玩就好了。” “那是诡异,不是玩具。”顾异无奈地摇头。 嘉拉撇了下嘴,又蹦蹦跳跳地跑回柜台边,抱起那团暗红色的【污染之血】揉捏起来,嘴里哼着一段不成调的小曲。 小骨狗跟着她跑了两步,尾巴摇得叮当响。 顾异站在原地,看着嘉拉抱着污染之血在柜台边转圈圈,忽然微微皱了下眉。 感觉不太对。 他印象里的嘉拉,可和活泼扯不上关系,虽然来了当铺后因为自己的期望变得不再沉默寡言,但整体是偏安静的那种。 大部分时间不是缩在木椅上看书,就是蹲在角落里默默地捏那团污染之血,偶尔哼几声也是断断续续的调子,像是一个人待久了养成的习惯。 可今天的嘉拉明显不一样。蹦来蹦去,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整个人透着一股……活泼劲儿。 有点像是家里来了客人,终于有人能搭话了一样。 不过这种变化应该也算好事,至少比起以前的闷葫芦,顾异更喜欢现在嘉拉的状态。 老王站在走廊口,看着嘉拉活泼的背影,又扫了一眼展示柜里那些奇形怪状的诡异模型,嘴角的胡茬动了动,没多说什么。 顾异刚想开口跟老王交代几句关于“独立显现”的注意事项,柜台上的那只明黄色塑料儿童对讲机突然“滋啦”一声爆出一阵电流杂音。 三人同时看向柜台。 那只明黄色的塑料儿童对讲机正搁在柜台上,紧挨着那台老式黄铜收银机。 上次进雾之国之前,这只对讲机还放在当铺门口的台阶上,用来和顾无亡在梦海虚空中联络。 后来从雾之国脱身回来,他顺手把对讲机从门槛处拿进了店里,搁在柜台上。 没想到顾无亡那头还真能透过它传话进来。 对讲机的小喇叭里传出一个散漫、带着几分欠揍劲的声音:“喂,黑心老板,还在家吗?” 顾异走到柜台前,拿起对讲机:“说。” “提醒你一下,别忘了咱们的约定。”顾无亡的声音透过廉价塑料喇叭传出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玩世不恭,“时间是今晚,老地方见。给你一个白天的时间把该收拾的都收拾了。天黑之后,我在你家门口等你。相信我,有乐子看。” “知道了。”顾异按下通话键,言简意赅。 对讲机“咔”地一声断了连接,只剩下微弱的电流底噪。 顾异把对讲机放回柜台上,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刚才那声音……”老王皱着眉,从走廊口走了过来,“谁啊?” “一个……不太好形容的家伙。”顾异简短地概括,“在梦海里认识的。跟我长得一样,少了一条胳膊,脑子不太正常。但本事不小,上一趟去雾之国捞小柒,全靠他带路。” 老王挑了挑眉:“跟你长得一样?这地方还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 “以后有机会再跟你说。”顾异看了眼柜台后方那台老式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五点多,“我得先回现实一趟。白天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老王摆摆手,叼着烟卷往走廊深处走:“去吧去吧。老子刚得了间屋子,先睡一觉。有活儿了叫我。” 顾异看着老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又看了一眼柜台边正专心揉“橡皮泥”的嘉拉。 “嘉拉,我走了。” 嘉拉抬起头,冲他挥了挥手里的污染之血:“嗯!下次来的时候,给我带点新玩具呗?” 顾异笑了一下,没应这话,意念微动,意识从当铺锚点中抽离。 现实中,三楼卧房里。 顾异猛地睁开眼,清晨的灰白色天光从遮光帘缝隙里钻进来。 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十分,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顾异翻身坐起,活动了一下因为睡姿别扭而有些发酸的脖子,走到桌边拿起军用终端。 屏幕上弹出几条消息提示,陈浩发来的最新一条是五点四十分发的。 “阿异,我和静雅已经出发去黑市了。她比我想的懂行,那些二手精密仪器的成色和参数,我还没看明白她就已经把底价算出来了。中午之前回来。” 下面还附了一张李静雅蹲在一台旧车床前检查导轨磨损情况的照片。 女孩换了一身黑色工装,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手里捏着游标卡尺,整个人透着一股与B环区书卷气截然不同的利索劲儿。 顾异盯着屏幕上的时间戳看了两秒。 五点四十发的消息。 李静雅昨晚三点多才到主街,洗漱完睡下至少也得四点。拢共合眼不到两个小时,就被陈浩拉出门了。 顾异嘴角抽了一下,往下翻了翻聊天记录,果然看到李静雅在五点四十五分也发了一条,就一句话: “顾异哥,陈浩哥说黑市早市六点开,去晚了抢不到好货。我先跟他去转转。” 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刚睡醒就被拽出门的懵。 顾异盯着这条消息,默默把终端扣回桌上,低声嘀咕了一句:“陈浩,你是真行。” 他把风衣从椅背上扯下来套上,一边扣扣子一边往门口走,脑子里还在思考。 人家姑娘大半夜从B环区跑出来,到我们这都快四点了,你倒好,五点多就把人薅起来去逛黑市。 早市六点开,你五点半就出门,黑市那些摊主都还没把货摆齐呢。你急什么? 顾异拉开门,走廊里灌进来一股湿冷的晨风,吹得他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忽然又想起昨晚安顿李静雅时,自己让陈浩去上楼帮她选房间、提行李。 这小子,到底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算了。指望他那根木头疙瘩自己开窍,还不如指望老王哪天主动戒烟。 顾异摇摇头,把这点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到脑后,大步走下楼梯。 一楼大厅里空荡荡的,监控屏幕还在闪烁。顾异拉开门,深吸了一口C环区清晨湿冷的空气。 主街对面的夜沙防爆车已经撤了,林指挥官果然守约。 顾异没在门口多停留,沿着主街快步走向通往东区第一医院的通道。 半个小时后,东区第一医院。 特护区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顾异走到隔离门前,手刚搭上门把,脚步却顿住了。 门上的观察窗透出昏黄的灯光。他透过玻璃看进去。 林小柒靠坐在床头,怀里抱着那把【心跳混响】。 她脸色苍白,但眼睛是亮的。 那把【心跳混响】横在膝上,右手缠着绷带的手指搭在琴弦上,轻轻拨着。 一段舒缓的旋律在病房里慢慢铺开。 没有效果器,甚至没有插电。就靠琴弦本身的共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刚苏醒的人身上特有的慵懒。 像是某个夏夜,有人坐在门槛上,信手拨弄出来的调子。 李飞坐在床边的铁椅子上,后背弓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少年低着头,肩膀僵直,后颈的金属骨钉在灯光下泛着暗蓝色微芒。 但他在听。 整个人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却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听。 小柒的手指还不太听使唤,按弦的时候偶尔滑开,旋律断了一拍,她就皱一下眉头,重新找回去。 但断断续续地,她到底把那段曲子弹完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余韵在安静的病房里散开。 小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这个身体好几个月没活动,手指都僵了。以前弹这段的时候顺手得很。” 李飞终于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但在看着小柒的时候,那层凶巴巴的东西全化了。 “你刚醒。”他的嗓音干哑得厉害,像是砂纸蹭过铁皮,“别费力气。” “不费力气。”小柒把吉他往床头靠了靠,冲他咧嘴,“躺着也是躺着,弹两下怎么了。你要是不放心,去给我倒杯水。” 李飞站起身,走到旁边的保温壶前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端着走回来。小柒接过杯子喝了两口,又递还给他。 “你昨晚一直坐这儿?”小柒问。 李飞把杯子放回桌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看着你睡了一夜。” “你不困?” “不困。” 小柒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抬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力道很轻,手指碰到皮肤的瞬间几乎没声音。 “你又在死撑。”小柒收回手,语气平静但笃定,“你每次嘴硬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李飞没接话,把脸别了过去。 小柒也没追问,只是重新靠回床头,偏过头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光。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开口:“等我能出院了,回去找个地方好好给你弹一次。” 顾异站在门外,隔着观察窗看完了这一幕。他等小柒把话说完了,才推开门走进去。 “阿异哥。”小柒抬头,冲他笑了笑。 李飞也猛地直起身,转过来,眼底的血丝还没消。 顾异没有多说什么,视线转向小柒:“恢复得怎么样?” “医生早上查过房了。”小柒抬起缠着绷带的手指晃了晃,“说各项指标都在涨,再观察一天,明天没什么问题就能出院。” “行。”顾异点头,“那明天来接你。主街那边楼上楼下都收拾干净了,陈浩给你留了间靠里的屋子。” “真的?”小柒眼睛一亮,又转头看向李飞,“李飞昨天跟我说你们搞了栋三层楼,我还以为他吹牛呢。” 李飞嘴角扯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吹过牛。” “你以前吹得还少?”小柒笑着怼回去,然后又看向顾异,“那明天我自己回去就行,不用你们专门跑一趟。” “明天再说。” 顾异应了一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目光扫过李飞,落在少年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 李飞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他的左手手背上有几道新旧交织的伤痕,虎口处还有一道没完全愈合的裂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 更细看,他后颈处的皮肤绷得很紧,脊椎两侧的肌肉在一阵一阵地细微痉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不停地跳动。 少年自己应该早就习惯了,全程没有伸手去按一下,甚至连表情都没变,像是完全没感觉到。 但顾异看见了。小柒也看见了。 她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收了起来,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阿异哥……” 顾异看向她。 小柒的目光在李飞后颈的金属骨钉上停了一瞬,又转回顾异脸上:“李飞他……背上的那个,到底怎么样?我昨天半夜醒过来,看见他坐在这儿,背上一直在抖。他跟我说没事,但我知道他在硬撑。” 李飞眉头一皱:“小柒。” “你别说话。”小柒瞪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顾异,语气认真起来,“阿异哥,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顾异看着小柒焦急的眼神,又看了看李飞那张写着“别多管闲事”的脸,开口了:“李飞。” 李飞抬起眼。 “跟我走一趟。”顾异说,“今天下午。” “去哪?” “A环区。”顾异看着他,“剃刀那边的剥离手术正在筹备,具体什么时间能做还没定。但今天过去,一来看看你姐的情况,二来——” 顾异的目光落在李飞那只泛着青灰色的手背上:“你身上这套感电脊骨,排异反应已经快到头了。再拖下去,不用等手术,你这半边身子先废了。” 李飞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小柒直接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你闭嘴。去。” 李飞被拍得缩了一下,闷声嘀咕:“我又没说不去。” 顾异站起身:“那就这么定了。小柒明天出院,今天我在医院里给你留个通讯器,有事直接按。下午我跟李飞走一趟A环区,陈浩那边中午就回来。” 小柒点了点头,又看向李飞,语气软下来:“你去把你那破骨头修好,别天天摆着张臭脸。明天我回去的时候,你要是还这样,我就不给你弹琴了。” 李飞扯了下嘴角,没接话,看样子是默认了。 顾异走出病房,在走廊里停了一步。 他偏头看了一眼病房内。 小柒又抱起了那把吉他,轻轻拨着弦,这次弹的是另一段旋律,比刚才顺畅了不少。 李飞重新坐回椅子上,肩膀的僵直没那么明显了,脚跟着琴声又开始轻轻踩着节拍。 第471章 准备手术 中午十一点出头,顾异带着李飞回到主街三层洋楼。 铁门推开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堆满了东西。两台半人高的旧机床并排靠在墙边,导轨上还裹着防锈油纸;旁边码着四五个塑料周转箱,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零件盒和标签纸。 陈浩正蹲在地上清点一箱高精度轴承,手里的笔记本写满了两页。 李静雅站在另一台车床前,手里捏着游标卡尺,正低头测量主轴轴颈的磨损量。 她换了一身深灰色工装,袖口扎得利落,头发用根铁筷子盘在脑后。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阿异哥。”李静雅冲他点了下头,目光随即落在后面的李飞身上,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是李飞哥吧?之前我们见过。” 李飞愣了一下,想起之前有段时间刘芳大妈忙前忙后的时候,确实有个戴眼镜的小姑娘总跟在后头搬东西。那时候她才十四五岁,瘦瘦小小的,扎着两根辫子,话不多,但手脚利索。 “嗯。”李飞应了一声,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顾异扫了一圈堆满大半个大厅的物资,看向陈浩:“花了多少?” “不到四万。”陈浩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那台旧车床原主要价一万二,静雅上去摸了两分钟,挑出七处精度误差,硬是砍到六千八。旁边这台铣床更离谱,摊主刚把价报出来,她就把机器铭牌上的出厂日期和型号对上了,说这台至少泡过两次水,主轴肯定锈过,摊主脸都绿了。” 李静雅把卡尺收进上衣口袋,语气没什么起伏:“本来就是废料拼的,导轨磨了两次还差三个丝,凑合用。” 李飞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没吭声,只是多看了这位从B环区回来的姑娘两眼。 顾异看了眼时间,招呼众人把东西先堆到地下冷库去。四个人来回搬了两趟,总算把大厅腾出一条走道。陈浩从厨房端出一盒早上切好的蛋白块,搁在矮桌上。 午饭吃得安静。 李静雅坐在桌角,夹起一块煎过的蛋白片,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盯着筷尖看了两秒,没问这是什么、从哪来的,只是安安静静地把那块肉片吃完,又夹了一块。 吃相很规矩,碗筷几乎没发出声响。 李飞闷头连吃了四五块,腮帮子鼓着,一句话不说。从昨晚到现在他只在医院走廊里灌了两杯凉水,胃里早就空了。 饭吃到一半,李静雅放下筷子,抬头看向顾异。 “顾异哥,我有个事想问你。” 顾异抬起头。 “我妈的墓……你们埋在哪了?”李静雅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筷子尾端,“我想去看看。”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李飞夹菜的动作也停了。 陈浩放下碗,看向顾异,等他的意思。 “南区临河那边。”顾异语气平常,“陈浩知道地方,下午他带你过去。” 李静雅点头,起身把碗筷收进厨房。陈浩也跟着站起来,顺手从门后拎了两件厚外套,一件递给李静雅。 “那边风大,多穿点。” 李静雅接过外套,低声道了句谢。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大厅里只剩下顾异和李飞。 “收拾一下。”顾异站起来,从柜子里抽了件干净的黑色外套扔给李飞,“两点出发。” 下午两点整。 一辆黑色的防务委员会专车停在主街路口。 还是上次那个夜沙的特工,无声地拉开后车门,等两人坐稳,一脚油门驶入通往A环区的地下匝道。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顾异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隧道壁上快速掠过的防潮灯,忽然开口:“小柒那边,老王的事你没跟她说?” 李飞坐在旁边,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捏着衣角搓了两下。 “没说。”他的声音有些闷,“不知道该咋开口。王队……对我姐有恩,对小柒更是当亲闺女疼的。我总不能一进去就跟她说,人没了,死在西区了。” 顾异没接话。 车子驶过一道防爆闸门,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低沉的嗡鸣。 “不过……”李飞偏过头,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壁,“我觉得小柒应该猜到了。” “为什么?” “昨天她醒过来,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老王去哪儿了。”李飞声音很低,“她往门口瞟了好几眼,像是在等人推门进来骂她偷懒。没等到,她就再没往那边看过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比我坚强。”李飞补了一句,嗓子发哑,“我要是她,我做不到一句话不吭。” 顾异没有安慰他。有些话不需要安慰,说出来本身就是一种排解。 车子驶上B环区公路的时候,顾异换了个话题:“李静雅的事,你之前一直没找过她?” 李飞愣了一下,偏过头看着顾异:“你知道B环区什么情况?” “知道。”顾异语气平淡,“B环区全域搭载认知沉降频段,居民对废土和诡异事件的记忆会被持续过滤。刘芳大妈的死,官方通报是动力站管道爆裂。” 李飞靠在座椅上,沉默了几秒。 “我是后来考上卫戍部队才知道的。”他说,“当初拼了命想考卫戍部队,就是以为进了B环区就能把大家接过去过好日子。” 他顿了顿,手指捏紧了衣角:“我没去找静雅,是觉得她在里面待着,不知道那些糟心事,安安稳稳把书读完,比什么都强。总比回C环区……再面对一遍她妈的事要好。” 顾异看着他的侧脸。 少年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异没有立刻反驳,视线转回前方,看着隧道尽头透进来的一线天光,语气和平时闲聊没什么区别。 “你觉得她不知道,就过得挺好?” 李飞张了张嘴:“难道不是吗?”。 顾异声音平缓,“我只是觉得,人活着不光是吃饭睡觉读书。你给她安排一条你觉得安全的路,和你姐当初拼了命把你往安全的地方送,从心思上讲是一回事。至于她本人愿不愿意走这条路,你想过没有?”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鸣。 李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问了一句:“阿异,你说小柒猜到了王队的事,她为什么一句都不问?” 顾异看着前方路面。 “因为她知道,该说的时候你自然会跟她说。”顾异语气平淡,“有些人不是不想问,是不想让问的人为难。” 李飞没再说话。他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他半张绷紧的侧脸,和一双亮得发烫的眼睛。 顾异没再多讲。有些提醒点到为止就够,说透了反而成了指手画脚。 车子驶入A环区地下主干道。 依然是那间戒备森严的会客厅,只是这一次,等在门口的除了林指挥官,还有两个人。 裴正委员长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走廊里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站在他身侧的,是白鸦。 她比上次在静室里判若两人。之前晶体化蔓延到脖颈和双手,皮肤泛着半透明的灰白,像是随时会碎掉的瓷人。 现在虽然面色依然偏白,但皮肤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质感,那头银白色的长发随意披在脑后,像落入人间的雪女。 她远远地看见顾异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身后的李飞身上。 “顾顾问。”裴正迎上前两步,伸手跟顾异握了一下,“小柒的事我听说,恢复得不错。” “劳裴委员长费心。”顾异松开手,侧身让出李飞,“今天来,主要是两件事。一是看看剃刀的情况,二是想借你们A环区的手术室用一下。”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李飞的手背:“他背上那套感电脊骨排异反应快到极限了,不能再拖。C环区的条件做不了这种手术,我想在你们这边处理。手术我来主刀,但需要你们的医疗组在场配合,万一有突发情况,有专业设备和人手兜底。” 裴正看了一眼李飞泛着青灰色的手背,点了点头:“林指挥跟我提过。手术室可以安排,A环区第三医疗所的设备最全,我让人腾一间出来。医疗组那边我也打好招呼,你定时间。” “现在。”顾异说。 “行。” 白鸦从走廊靠墙的位置走过来,停在两步外,看着李飞。 李飞被她那双灰白色的眸子打量着,下意识挺直了背。 “剃刀的情况我每天都在监测。”白鸦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她身体里的魔刀反噬已经稳定了,剩下的就是剥离手术。再给我三天时间把器官晶体化彻底压回去,三天之后,可以动刀。” 李飞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谢谢。” 白鸦没接这个谢字,只是点了下头,转身领着众人往走廊深处走。 穿过两道防爆闸门,温度骤降。墙壁上凝结的霜层比上次薄了些,但走廊尽头那扇圆形气密门依然裹着厚厚的白霜。 林指挥官在观察窗前停下脚步,调出实时监控画面。 静室里,那具人形冰雕依然立在正中。剃刀的身躯被冰层完整包裹着,轮廓清晰可见。她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双臂护在胸前,像是抱着什么东西。冰层内部,隐约能看到魔刀泛着暗红光芒的刀身,深深嵌在她的背脊上。 李飞站在观察窗前,一动不动。 剃刀比他大八岁。 李飞记得小时候,姐姐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去黑市接那些没人愿意接的脏活。 晚上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血和泥,但进门第一件事永远是先看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话少。骂人的时候比谁都凶,揍他的时候也从不手软。 后来她在行刑人的位置上站稳了脚跟,有了点名气,日子才好过一些。 但她从来不跟李飞说那些事,每次他问,都被一句“小孩子少打听”堵回去。 “她……在里面能听见吗?”李飞忽然开口,嗓音压得很低。 白鸦站在旁边,看着冰层里那张脸:“她现在是昏迷的。等手术的时候才会唤醒。” 李飞没再说话,只是把额头抵在了冰冷的玻璃上。 顾异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他。 过了大概两分钟,李飞直起身,转过身来。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吧。”李飞看着顾异,声音平稳,“我准备好了。” 顾异看着他的眼睛,点了下头。 离开静室走廊之前,裴正单独把顾异叫到一旁。 “手术室的事,我让第三医疗所那边把顶层特护手术间腾出来了,设备和药品今天中午前全部到位。”裴正把一张通行卡递过来,“医疗组由陈主任带队,就是之前给白鸦做监测那个,靠得住。你只管动手,出了状况他们知道怎么兜。” 顾异接过通行卡,揣进大衣内兜。 “还有一件事。”裴正又摸出一张盖好钢印的任命状和一枚铜质徽章,上面刻着交叉的齿轮与利剑。 “特勤处的编制和材料回收牌照一并签了。挂牌仪式时间你自己定,地点就在你主街那栋楼。人联会派一名观察员到场,C环区各主要势力也会收到观礼邀请。” 他把徽章放在顾异掌心:“动静越小,盯着的眼睛越少。” 顾异握住徽章,金属边缘硌着手心,沉甸甸的。 “谢了,裴委员长。” “别急着谢。”裴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C环区几十万人,你既然决心要接这个盘子,人联给你撑腰。做不到……” 老人没把后半句说完,只是拍了拍顾异的肩膀。 林指挥官带着两人穿过走廊,换乘另一部电梯,往地下更深处走了一层。 电梯门打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 走廊宽敞明亮,两侧的隔断玻璃后面是成排的精密监测设备,几名穿深蓝色手术服的研究员正在调试仪器参数。 陈主任站在走廊尽头的手术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术前评估表,看到顾异走过来,快步迎了上去。 “顾顾问,手术间准备好了。” 他把手里的评估表递过来,“术前检查做完不到四十分钟,各项指标都在安全区间内。但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他背上这套感电脊骨跟脊柱神经融合得太深,手术过程中一旦出现大范围排异反应,剥离难度会很大。你确定要自己主刀?” “确定。”顾异接过评估表翻了两页,“你们负责监测生命体征和应急处理,剥离和修复我来。” 陈主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推开手术室厚重的隔离门。 手术室里灯光雪亮,正中央是一台多功能手术台,旁边架着显微手术设备和实时神经成像仪。 李飞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的仪器和穿手术服的人影,深吸了一口气。他偏头看了顾异一眼。 “进去吧。”顾异把评估表搁在门口的托盘上,顺手从衣架上扯下两件手术服,一件扔给李飞,一件套在自己身上,“我陪你。” 李飞接住手术服,没再犹豫,大步跨进了手术室的门。 厚重隔离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合拢。 红灯亮起。 走廊尽头的挂钟指向下午四点四十分。 第472章 一石三鸟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