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世主黎明前夜说》 1. 「衣带秀水」·01 ◆ 黎安眼睛不好,找镇上的医生问过,说是近视。 近视唯一的好处,是别人都失声尖叫了,她才知道自己脚下踩着硬邦邦的眼球。 “该死!水怎么又漫上来了??”块头最大的蒋司在最前面嚷嚷,他的探照灯进水了,仍挥舞着,或许能防身。 “早说了这里根本没宝藏!叫你们回去偏不听,我妈知道我没去打工,又要恐吓我把我卖了!”长发的丽丽躲在蒋司后面,应激地伸出她的右手,上面断了一根指。 “就是,锈水镇本就是水淹之地,能有什么好东西,都怪你们把我也拉进来,耽误我读书!”眼镜马文夹在人群中间,手里拿着一本破书。 “穷鬼,你根本没钱读书。”李昂鄙夷反驳,一脚踢开两只窜过来的水耗子。 黎安在队伍最后跟阿瞳站在一起,她们俩都没出声,阿瞳谨慎推开走廊的几扇门。黎安隐约看到泡了水的床位、医疗器械、纱布和倒下的输液架。 以及眼球。 他们6个不是唯一发现锈水河水位下降的人,但面对河里露出的许多泡水建筑,大人们像瞎了一样,全部保持沉默。 大概是穷疯了,一小时前,李昂和阿瞳拉着黎安,进了这个四层的旧医院说淘点宝贝。 河床泥泞,锈色斑斑,除了零星几条鱼噼啪跳着,只有一尊两人高的神像矗在这栋建筑后。阿瞳站在神像前发愣,黎安靠近才发现,神像半张脸上有条水痕。 从眼处渗下,活像流泪。 阿瞳爬上神像,用袖子将痕迹擦干,还嘟囔着。 “不哭。神明保佑。” 锈水镇的大人都有奇怪的信仰,18、9的年轻人不太懂,但保险起见,他们应该回去的。 可蒋司3人却从后面大声跑过,说宝藏先到先得。 他们都穷疯了。 ◆ 从一楼进来时水位尚在脚踝,他们快速翻遍大厅,但除了些病历表、收费单、药盒外,只剩桌椅。 黎安嗅觉不错,这栋医院被水淹了这么多年,居然还有消毒水味。 也有尸臭。 “就从收银的柜子旮旯找到俩硬币,啥也没有,这么大医院,水淹前搬空了?”蒋司失望啊,他的手机坏了,得赶紧弄点钱修。 “也没有骨头。难道尸骨都被打捞上去了?还是说晚上进水,一楼大厅只剩值班的了,进水后都被冲走了?二楼应该是病房,要不要去看看……”马文把滴了水的眼镜摘下来,抹身上擦干。 黎安羡慕马文有眼镜戴,顺便注意到,他老翻手里那本书。 “看病的能有什么钱,都是赔钱货!别找了现在回去呗。”丽丽央求蒋司,她最初只是不想让黎安这个瞎东西先找到好玩意儿,但耽误了她打工,还不能准时回家做饭,家里一定又要闹翻天了。 “想走你自个走!磨磨唧唧的。”蒋司扯她,把探照灯甩水里了,啪唧一声溅了他一脸。 蒋司还想发火,结果跟所有人一起愣在原地。 “靠,就说了几句话,水怎么涨到小腿了!”李昂怒骂,拉着黎安想跑。 “再不走,出不去了!”丽丽越来越后悔,第一个往外跑,可淌到一半水就漫过了膝盖,她又害怕地哭着往回跑。 阿瞳把她拉上二楼楼梯口,涨水忽然又停了。 “怎么又不涨了??怎么像故意把我们困在这的??”丽丽感到恐惧,“不对劲啊,你们都没发现吗!” “本来就不对劲啊,一楼有会跳的眼球,你没看见吗?”黎安奇怪,丽丽向来精明,眼尖,现在像只急疯了的鸟。 丽丽:“死东西你怎么不早说!” 黎安:“我以为你眼神比我好。” 丽丽失魂落魄,感到越来越反常,这么可怕的时候,这几个人居然一个比一个冷静。 “你怎么这么淡定!是不是你搞得鬼!”丽丽伸手推搡黎安,她每天都这么做。 但黎安站得高,侧身就躲开了,她和李昂阿瞳背光低头俯视女孩,并告知。 “我们会游泳。” 丽丽浑身一凉,精明的她赶紧转头看向同伴,他们却抛下她往上走了。 “锈水河的小孩哪有不会水的,被淹死活该。”蒋司拍了拍探照灯,还是没亮。 他们之中,只有周丽丽不会游泳。 ◆ 丽丽越过黎安3人上楼。因为全楼的玻璃都没了,所以内部光线还可以,但走廊仍是暗的,害她差点被一捆麻绳绊倒。 其他人继续翻东西,值钱的自然没有。 骨架倒是如马文所料看到了。还都被麻绳绑在床上,动作一致,不知是病房里原先就死掉的,还是活活淹死的。 如果说会跳的眼球还能是装神弄鬼,但骨头架子绝对是人命。 直觉告诉黎安危险,可她看向两个同伴,他们也在执着翻找。 还能有什么宝贝呢?她看着单手紧牵她的阿瞳,她的另一只手和眼睛不停搜寻着。 黎安:“我们还不走吗?” “我和李昂翻到了一些资料,你看的慢,李昂你念给她听。”面对黎安的疑问,阿瞳着急交代,拉着她从203病房跑进204。 “这儿是专门做眼科手术的,几个住院的病例都是换眼球。”李昂皱眉解释,拉开204的柜子就是翻,有用的扔给阿瞳。 “换眼球?” 黎安呢喃着,她好像知道阿瞳在找什么了。她有个姐姐,当年就是眼睛不舒服去治疗,结果意外死在了医院。 但还没等来赔偿金,她爸爸一怒之下就捅死了院长,然后从医院跳了下去。 会不会阿瞳的姐姐就是在这儿做的治疗?可只是治眼睛,怎么把人治死了?医疗事故吗? 换眼球—— “啊啊啊啊啊啊!!!” 门外突然传来丽丽激烈的尖叫,“不要上楼,不要上楼!” 她靠在墙上慌乱喘气,“有人从三楼扔眼球……有人……!” 什么?还有人在这栋楼里? 丽丽被吓坏了,不等大家详细问,她急忙用力拆了205的门板,抱着从窗口扔了下去,然后自己爬上窗。 “别下去!”阿瞳放开黎安的手,冲过去阻拦。 丽丽:“别拦我!你们都会游泳,就我不会,这里鬼得很!你们不怕死我怕死了!” “可你靠门板也很危险啊,你一掰它就掉了,这 种质量你跳下去也根本撑不住。” “那怎么办……那怎么办!” “等大人来救。” “别开玩笑了!!沈瞳你装什么蒜!你们有大人救,我爸妈你不知道吗!” “给我听话!” 阿瞳果断,说一不二,镇上的同龄人都惧怕她,再加上她身边高大爱黑脸的李昂,更是吓人。丽丽听到她喊立马不动了,坐在窗户上哭。 “别管她了,那俩人都没管,我们插什么手。”李昂听不下去了,进来拉走阿瞳,口气嫌恶,“她总是在我们不在的时候欺负黎安,打她骂她!这样的人有什么好劝的,她不会游泳,又等不来大人,死定了。” 周丽丽确实没救了。 她缩在窗户旁,忘记了眨眼。 水面上的门板哐哐刮在墙上,像敲门声。 咕咚一声身体落下。 ◆ 黎安赶紧跑到窗口向下看,看到丽丽在水中扒着门板用尽力气往前划,可划了两下,板子就裂成了两半、三半、最后全碎。 丽丽喊了几声,黎安想下去救她被李昂紧紧拉住,她扑腾了一会儿,就被水冲走了。 她最后只看见了女孩的四根手指。 黎安转头盯李昂,她有些生气,他最后不该说那种话的。 但少年显然不觉得有错,“那是她的报应,她天天让你去死,怎么没想过自己有这么一天!” 李昂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可他恨死像周丽丽那样的人了。反正事情都发生了,她生气也没用。 黎安确实没办法,她总是软弱,相对理智的阿瞳和激进的李昂来说。 毕竟她眼睛不好。 “你们把她推下去了??”马文从另外的窗口看到丽丽掉下去,找过来大声嚷嚷,“你们杀人!” “不关我们的事。”阿瞳冷漠善后,“是她自己拆门板想游回去的。” 马文看着被拆过的门框,又看着三人不同神色从他眼前经过,古怪发问,“你们几个根本就不是来找宝贝的,是来找人的吧?” “人,什么人?”黎安没听懂。 “死人。”马文合上他的书,看着黎安身后的锈水双恶童。 “别多管闲事,蠢货。”李昂嘴角一扯,真想把他一脚踢下水。 黎安3人再次回到204病房,终于找到了一本想要的病历,可上面只有编号没有名字,阿瞳看得神情异动,甚至忘记牵黎安的手。 「供体编号87,女,15岁,配型成功。」 阿瞳回头问:“87号……昂,刚刚你从走廊那头数病床有没有看到87?” 李昂:“有,在210。” “太好了!” 他们找得太急了,黎安被落在身后不知所措,因为他们好像真如马文所说,是来找人的。 好像这个编号87的15岁少女,就是阿瞳的姐姐。 87号的床位空着,什么都没有,他们只在病床的资料卡上看到了一些手术时间。 阿瞳仔细找到了一行。 「余火历126年,4月19日,下午2点30分,眼球摘除手术一台。」 黎安的眼睛,隐隐作痛起来。 2. 「衣带秀水」·02 ◆ “这不就是你姐死那天吗!” 李昂说得直接,让黎安得以确认,他们俩真不是来找宝贝的,而是像往常一样,有所预谋地干她不知道的事。 “镇上的人一直都在骗我,包括我妈。”阿瞳得到答案后异常冷静,她甚至用陈述句,丝毫不愤怒。 “我没有哦,黎安也不会。”李昂都比她激动。 可黎安往往才是被他们隐瞒的一个,往往后来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她习惯了,只感受着脚下水流的速度加快着,像往常一样,不抱怨为何。 因为早晚,他们都要向黎安全盘托出,他们需要她的收尾:“你们是不是怀疑,阿瞳的姐姐不是家里人安慰我们,说的意外死亡,是在这所医院治疗眼睛时,被迫做了眼球摘除手术?” 阿瞳:“不止,为了掩盖事实,医院的人还杀了她。” 黎安:“所以你们觉得,罪魁祸首是医院?” “肯定啊,要不呢?”李昂反问。 黎安:“可我觉得根源是眼球的去向。谁需要眼睛,谁才是主谋。医院或是见钱眼开,或是迫于压力,算是帮凶。” “这里作为中转站,至少害了87人。”黎安将床单上褪色的「光明医院」印花用手抚了抚,“而且即使这里被淹了,手术很可能还在进行。” 阿瞳望着黎安,愣了足足有十秒,最终露出少有的复杂神色。这下她实在想不到,到底是谁夺走姐姐的眼睛了,到底谁是她的仇人。 “家里当年只接到了医疗事故的结果,我爸恨得捅死了院长。但多年来我并未觉得大仇已报,一直怀疑有内幕,现下好像终于有了眉目……可为什么,黎安,我反而觉得仇更难报了?” 阿瞳什么都不怕,但她很穷,她连锈水镇都走不出。 黎安关切,“那你还查吗?” “查,这辈子,我只要一想着过踏实日子,我爸和我姐的脸就一直在我眼头晃。 我没办法放下,我咽不下这口气,我只想给他们报仇。直到我死。” 黎安第一次知道,阿瞳还有这样的背负,她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些话她从未说过。 “好,水又涨上来了,我们上楼看看吧。” 但那是她的自由。 ◆ 三楼楼梯口,蒋司和马文站半天了。 台阶上不停往下蹦眼球,实在骇人。加上丽丽临死前说三楼有人,他们变得犹豫,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暴躁抱怨。 蒋司:“自从「尸状素」问世之后,死物进化的越来越他妈怪了,早晚有一天他妈的全世界都被嚯嚯完,人类可算要完蛋。” 马文:“人都是大灭亡过一次的物种了,离完蛋还远吗?我们这些苟延残喘之辈才真是可怜,末日来临过,苟活下来整天提心掉胆,活着真是一点意思没有……” “这么害怕末日,那就提前去死啊。”李昂从后面突然挤上来,差点把马克挤下去,他身前抱着黎安,后面背着阿瞳,脚下猛踩眼球。 经过蒋司旁边时,眼神警告,“我们找的东西你一定不感兴趣,你找的我们也不需要,所以别来打扰,想想周丽丽。” 说完他几步走上三楼。 “这条烂狗。”蒋司咬牙切齿,也跟了上去。他把探照灯扔了,怀里掏出把锤子。 马文胳膊上也露出几圈麻绳。 三楼是手术室区,到处都是散架的操作台和手术用具,还堆积了许多不该在这里的东西,像杂货间般冗乱。几个泡器官的瓶子碎了,一直往外渗着刺鼻的水,溅成向外蹦着的眼球。 黎安视线不明,忍着气味向前靠近,“这里好像有打了尸状素的「异人」,这些眼球应该是他弄的「致幻物」。” 李昂眼疾手快单手拍掉冲黎安飞过来的眼珠子,“光明医院在阿瞳爸跳楼后没两天就进水了,医护都提前跑了,留下来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那个人会不会是没了眼睛的病人啥的,死后打了尸状素?” “医护提前跑了?”黎安惊讶。 “是啊,我爷爷不是这家医院的清洁工么。”李昂承认,又补充,“提前10分钟收到河流上方大坝决堤的消息。那大坝总是决堤,没决堤前,锈水镇还不叫锈水镇,也不对,该怎么说呢?” “秀水镇,秀美的秀。”阿瞳在306找到了姐姐的手术资料,缓慢翻阅着。 这个黎安知道,但她不知道的事又再次出现,“你爷爷为什么得到消息也没出来?” “10分钟可能不够吧,我也不知道。当时水淹掉的又不止一家光明医院,范围太大了。他那会只给我打了一通电话,让咱们快跑。”李昂说完还笑着反问,“你怎么才知道我爷是因为这家医院没的,我们都没告诉你吗?” 水淹当年,黎安7岁,当天一直在家,她只记得大人们抱着李昂哭,没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没有。我知道的话,就能明白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丽丽、蒋司、马文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们穷疯了是真的,深仇大恨也是真的。 ◆ 黎安有双蓝色的眼睛,瞳孔仿佛掉进了湖里,像玻璃珠,阳光下能看出清晰的纹路。除此之外便再没什么用了。 没办法,没有眼镜的近视,听觉和知觉好像都退化了,世界朦朦胧胧把她罩在里面,难辨方向。 她总会慢人一步,等跟上了,等来的却是道歉。 阿瞳又牵她的手,抚摸她干净的指甲,“抱歉啊黎安,不该把你卷进来的。” 她没说话,只有眼睛隐隐作痛。 走廊突然传出空响,他们跑出去发现,蒋司正被马文从后面用绳索死死勒着。 蒋司咬牙切齿,“……放开我你这个……” “闭嘴!我舅舅当时挪用了医院那么多公款出来,他现在还在牢里,钱却不翼而飞,结果是你妈拿走了!!你装得真好啊!你把我当傻子骗!” 马文情绪激动,随身携带的书也扔在了地上。 蒋司被勒得青筋暴起,李昂原地不动张开双臂,挡在女孩前面,黎安在模糊的视线下,看到蒋司忽然举起右手,手中的东西被他用力向后猛掷而去。 “啊!!”马文瞬间被打得头破血流。 得到喘息的蒋司立刻回头,将马文一把推倒,压在身下,再次下锤、下锤、下锤。 李昂后退一步,第一反应是摸索收好的防身物件,拿出来着急塞进黎安手里。 蒋司边砸边恶狠狠诅咒,“你这个蠢货从小撒谎成性!镇上小孩就没有一个看得起你的!还敢勒老子!去死!去死!” 马文的头骨应该碎了,黎安看不清,但血味很腥。 半晌后,蒋司喘着气背光站起,望着不远处静止的三人,摇摇晃晃往前,“你们什么都 没看到,没听到,对吧。” 面对威胁,李昂平静,“你锤子哪捡的。” 蒋司:“二楼,一个杂货间,要么?送你。” “不用了。回去后,替我跟阿姨问好。” 蒋司看着他,觉得自己没有胜算,“成。” 说完他转身,朝四楼楼梯口走去。 马文也死了,黎安有些发抖。可还没等她接受事实,李昂和阿瞳就同时转身面向她焦急。 “黎安,你先游回去,我们找到眼球的去向或非法摘眼球的组织就走。贝司杀了人怕会再出手,这里还有尸状素异人,太危险了……我们回来后就去找你。” 阿瞳说话时很小心,紧紧握着黎安的肩膀,黎安手中是李昂刚递给她的一把手术刀。 “不行。”她拒绝。 “异人体能异常,挖心才会死,我们三个都不一定是对手,你留下很危险。”李昂也劝。 “不行。”她还是拒绝,“蒋司在我们前面,异人要找也是找落单的。而且那东西应该是一直没离开医院的怪物,很可能没有眼睛,没那么厉害,我们见机不好跳窗逃跑来得及的。” 阿瞳:“可是……” 黎安:“水到膝盖了,三楼快没时间搜了,我跟你们搜完,大不了到了四楼再走。” 黎安知道她留下没什么用。她能活到现在,全靠阿瞳和李昂在这个世上充当她的眼睛,现在她的眼睛好痛,她害怕她忽然瞎了。 “好。”阿瞳不再浪费时间,冷静回到手术室,“我姐的手术资料上,当天入院就被摘了眼球直接换给买主了。可惜上面没有买主的信息。 但有手术费用。” 李昂没忍住问,“多少?” “2金币。” 一条命2金币。 “不少了,”李昂现实,“如果钱都给我,我愿意做。” 黎安不解,“没有眼睛,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2金币够很多人在锈水镇过上好日子。” 这倒是没错。 2金币是20银币,是20000铜币,李昂爸爸做工工资一个月300铜币。 ◆ 楼上的蒋司满头大汗,看着眼前装着100金币的布袋,和浑身尸臭的尸状素异人不敢呼吸。 “怎么样,年轻人?” “……你是说,只要我能帮你搞到一双活人的眼睛,你就给我100金币??”蒋司颤抖着问。 “对!我得到眼睛,我就不用再躲在这里了!作为异人却只能苟活!我太痛苦了!我需要眼睛,我要离开这该死的医院!” 蒋司先是诧异,后转念一想,异人怕热,是无法在湿热的锈水镇陆地上生存的。他本可以沿着锈水河往寒冷的地方远游,寻找合适的栖息地与群族。 但因为没有眼睛,一路上太过危险,所以他在水下医院藏了数年。 这么多钱也无法让他离开这里。 不过。 蒋司可以。 听到是绝好的交易,他身上的汗全部散去,“你要谁的眼睛。” 异人听到他愿意,简直欣喜若狂,用两只黑深的空洞,寻声向楼下期待低望,在有人抬头向上时,捕捉到一丝光亮。 那双眼眸,很健康,很年轻,像灯。 “就她。” 蒋司向下看去,与沈瞳对视。 3. 「衣带秀水」·03 ◆ 楼梯上到一半,一股迷烟从四楼漫了下来,黎安拉住前面两人。 “别去了,”她焦急,“沾上致幻物会迷失的,很危险……” “没事吧,我在镇上碰到过一个快死的异人,还摸过她的致幻物呢。”阿瞳讲述经历,又往上迈了一步。 李昂也不建议,“那不一定,咱们镇上热,异人弱势,他怕你。但这医院又阴又湿,他不一定怕你,要不听黎安的回去吧。” “不要。四楼是高层办公室楼层,马文的舅舅,蒋司的妈妈都在四楼上过班,一个财务一个翻译,能接触买主的机会不要太多。四楼肯定有资料。”阿瞳还是执意要上。 “回去再打听也是可以的,蒋司的妈妈我们前几天还见过不是吗?”黎安又劝。 “她会说么?” 沈瞳回头。 窗户间狭小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平静而执念。黎安忽然意识到,如果她没有去成四楼,将来在得不到仇家姓名的任何时刻,她的朋友都会后悔。 而李昂既不想让沈瞳上,又能理解。 但异人和致幻物还是可怕,他和沈瞳还算看得清,能躲一躲,可黎安进去跟送死没有区别了,他又不可能把她扔在这。 于是建议,“黎安你先游回去吧,进去你看不见的。”还心狠加了一句,“两个人我保护不过来。” 李昂没有说过黎安是累赘,但他既然这么说,她就没办法留下了。 很多时候,李昂和沈瞳遇到危险,都会把她扔在安全的地方,黎安抵抗过,都没有用。 水涌上来,足够她跳下小窗。 锈水河的河岸土地是锈黄色的,医院就淹没在岸边不远处,河床裸露着一部分,无论往哪个方向游,都足够黎安数分钟上岸。 可心中的忐忑,在黄色的水反复拍打在她脸上时,达到了极限。 她回头,一直回头,视线摇摇晃晃,像强烈的不确定性,那是她真正的弱点。比起没去四楼会让沈瞳后悔,不确定四楼发生了什么,她也同样—— “啊!!!” 沈瞳撕心裂肺的叫喊,在她回游的下一刻传来。 ◆ 黎安的眼睛不好,出生后被遗弃在锈水河岸边,黄水打在她身上,像个泥娃娃。 她身上放着写有名字的物件,沈瞳奶奶捡走了她。 “阿瞳!!李昂!!” 她的眼睛颜色很少见,镇上的人猜她是异人,也有人说是「改造人」,但后来大家都放弃了。 “阿瞳!!李昂!!你们在哪!!” 因为她是近视。 远一点什么都看不清,奔跑时会撞在墙上,磕在楼梯扶手上,碰在医疗架上。 在迷雾里,只能勉强分辨走廊的通向。 但有一瞬间不知怎么,她感觉四楼比想象中要明亮,让她足够懊悔,早知道就一起上来了。 “……黎安……黎安……我在这……” 黎安在财务室门内,找到奄奄一息的沈瞳,她的眼睛被挖去,痛苦地张着嘴,身体浸在锈水里,像个泥娃娃。 水流再次滚上脚踝,冲得黎安跌倒在地。沈瞳爱穿白裙子,身上这件是她们一起挑的,质量一般,今早穿上前黎安仔细给她剪了一遍线头,胸口的扣子来回缝紧了针脚。 现在全红了,红了。 “阿瞳,阿瞳……你还好吗??别怕,别怕啊,我带你出去……不要怕,我在这里……” 她抱起沈瞳的头,扯下袖子上的布料想给她止血,只要没有失血过多,就还是有办法活下来的……可沈瞳却慢慢抓住了她的手,那块布头扫过她流血的眼眶,被厄运卷走。 “别管我了黎安……去找李昂吧。” “……” 沈瞳的身下,淌着更多的血水,把她的身体流得冰凉。黎安痛苦地抱着她,在极致的悲伤里,嗓子像被压住千金的重量,让她绝望惊叫着,却发不出一点声响。 只有眼泪一遍遍将瞳仁洗刷。 早知道就一起上来了。 “「A能研究会社」,买主跟这个有关,我找到了……太好了不是吗……你会替我报仇的,对吗?” “安安,月亮……我还想跟你去一趟月亮。所以你别死……我有遗物……你得带着我……我们再去趟月亮……好不好?” 我们什么时候去过月亮? 我们连锈水镇都没出去过。 可你从小就在说,再去一趟月亮。 没有月亮,黎安的眼睛根本就看不清月亮,她甚至都没试过抬头见月亮…… 沈瞳死了。 这个事实冲击着黎安,让她在走廊里踉跄,视野影影绰绰发抖,恍惚中,她听到深处的房间有人在叫。 水穿过小腿,她跑了起来。 ◆ 李昂家在沈瞳家对门。 中年们从早到晚打工,沈音上学,沈奶奶一个人带三个孩子。 吃一样的东西,洗一样的锈水澡,盖同一床被子。直到沈奶奶管不住的时候,沈瞳和李昂成了镇上有名的恶童,狂得像狼,跑得像风。留黎安坐在门口的长凳上,手揣在袖子里,把从杂货店聂老板那里讨来的破旧画册,一看几个小时。 黎安7岁,沈音过世。几家大人连同三个小孩围在一起,把所有钱凑了凑,最后决定送黎安一个人上学。 白天她在学校忍受欺负,放学后站在门口,笑着迎接她的青梅和竹马,带她穿梭在锈水镇的每条街巷。 一年又一年,沈奶奶拄上了拐杖,杂货店变成了五金店,锈水河下沉,李昂20,沈瞳19,黎安19,手术刀划开蒋司的背。 冲着心脏的地方。 蒋司惊愕,他正在捅李昂,只是一个回头的瞬间,他的背怎么就被捅了?那竟然是黎安?他愤怒回身朝着黎安捅去。 黎安短暂的人生,一直都在被两极对待。被全家托举上学的那晚是,被学校的人堵在厕所殴打是,李昂出现在厕所,把那些人的脸按进拖把池里,大声威胁是。 ——谁敢再欺负她,我杀了你们! “你放开李昂!你放开他!!”黎安脸上溅满了蒋司的血。 她应该用上了余生所有力气,双手握着手术刀,面目狰狞,精神崩溃。 好像此刻的蒋司,不再是镇上她常见到的同龄人,是一块肉,是学校警卫处张贴的把李昂沈瞳赶走的通报,是一场眼球摘除手术。 蒋司捅了黎安好几下,却恐惧发现对方没有出血,他绝望看着她倒地。坐在地上靠在桌子边的李昂奄奄一息干笑,“好样的黎安,居然把他反杀了……” 死亡在锈水镇并不新鲜,小孩们甚至都不避讳,他们也不知从哪听说的能「复活」。第一天死了,第二天就听说变成异人在「上都」复活了。” 虽然没人见到过,但应该大概是还活着,这么想着,那么死亡就没什么可怕。 但黎安总归是读过书的,有机会用到「芯体视网」,在张老师的资助下,看到过移民到外星的人类生活。 知道真相的话,死亡就仍是可怕的,人类发了疯的折腾,寻找长生不死的办法,不惜将种族都毁灭一遍了。 还是没能阻止。 李昂又笑,眼睛挤在一起,“怎么哭了黎安,别哭啊,沈瞳没事的,死了就能当异人了,编号呢就是8888号,她在上楼前跟我说好了……” 这两个骗子,一直骗她,也骗自己。 李昂:“我是8989。” 泪水洗刷着黎安的瞳仁,混合着血滴在李昂身上,“别死、别死……求求你……” 她刚失去阿瞳,她根本就接受不了。 “好!我现在就站起来,你求我的事……我从没做不到过。”少年不笑了,郑重其事,拿开捂着脖子伤口的手向下支撑,企图站起来,“嚯……不太行呢……这次感觉真做不到了……下次一定吧。” 水漫到他们胸前,将贝司的尸体淹没。水混成红色,眼珠子在上面飘着,围在黎安身边。 “好像,没有下次了……不过还好这里淹水,不至于让你看到我肠子流一地的惨状……我还是帅的,是吧……我不希望在你眼里是丑的,那比我死还难受。” 李昂最后笑笑,“走吧黎安。” 他当然是舍不得的,19年,他和沈瞳分开过,都没和黎安分开过。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你们也带我走……”黎安麻木了,身体、神经、眼睛,都要她留下来陪葬。 “我一定是有愿望的,黎安。沈瞳也一定有的,对吧?你不帮我们完成,我们死不瞑目哇……” 这个时候,不交代点什么,恐怕是送不走她的,要交代点什么呢?啊,这往后余生都见不到了,交代什么都好难受啊。 黎安不肯回答的脸在李昂面前,若隐若现。 “你要活着,记住了吗?” 他说完,在左手摸她的脸和抬起右手之间,选择抬起他的右手。 将一袋金币,推进了黎安怀里。 锈水镇总是下雨,因为镇子在山间,云停在这不走,风在这作留,一个月只有个把日晴天。 晴天的时候,李昂会带着黎安找有风的地方,有绿地的地方,有花开的地方,敞开了奔跑。 因为黎安眼睛不好,很少自由跑步,但跟在李昂身后,就没有问题。 她在他后面飞奔,等山下的沈瞳一个口哨后,她会被他背着跑下山。 风很大,他说了些什么她有点听不清。 “黎安,我真喜欢你。” 大约说的都是这一句。 李昂也死了。 黎安手里拎着100金币的布袋,站在水中,四楼快要被淹没。 ◆ 她在医院外墙边,扒着墙体不肯离去。 那群眼球涌出来,吱吱堆在她身边作响,似乎提醒她回头看。她回头,看到了,看到远处有人爬上了河床,听到了他沙哑地叫。 “我看见了!哈哈哈!我看见了!这双新眼睛太棒了!我自由了!十几年了,我等了十几年……” 黎安的身体僵硬了一瞬,接着一猛子扎进河中。 “哈哈好热好刺眼的世界,可这比起拥有眼睛又算得了什么!我看见了!我终于可以离开这该死的锈水河,重新活……了?” “你走不了。”少女的半张脸从他背后缠上来,异样可怖。 她刚搅烂了一颗心,再弄死一颗时,手到擒来。 异人比她高一个头,她背着100金币的重担,仅用几十秒就游到了河岸,然后利落起跳,直接将手术刀精准刺进布满尸斑的枯槁后背中。 是仇恨,也是怒火,让她在异人疯狂的挣扎里,仍死死扒着他的脖子,一刀一刀划开恶臭的皮肉,完整将那颗心脏—— 杀死、杀死、杀死! 杀死… 风掠过黎安脸上湿漉漉的发。 异人躺倒在地,那双属于沈瞳的眼睛涣散着,失去了光泽。 她站在那一动不动,好像彻底失明了。 她的两只眼睛刚刚死在了光明医院,她没有他们,早晚也会莫名其妙死掉的。 尽管她刚刚,杀了一个异人。 —— 风再次吹过,她眨了眨眼,仿佛听到有人说话。 仿佛,是阿瞳的声音。 ——不哭,神明保佑。 黎安听到了,猛然回头。看到远处被水再次淹没的神像,他们进来时,沈瞳擦拭过的那尊神像,现在只剩下一张脸了。 那张脸,又在泪流。 ◆ 可她怎么,能看到神像的眼泪呢? 仿佛是确认般,黎安缓缓抬头,看到月亮也清晰挂在天上。 锈水镇的轮廓,也忽然跃进她视线的百里千里之内。 她的瞳色,闪成深不见底的黑。 她看见了。 遥远的古国,巨大的壁画下,男人低头写信:「余火历138年5月29日,我终于再次,听到你的心跳。」 4. 「衣带秀水」·04 ◆ 黄昏的锈水河边,站满了人。 高跟鞋踩在泥地里,陷进去个坑,女人的喊声穿过人群,尖得像哨子,“我儿子是不可能淹死在河里的!他又壮又聪明,水性特别好,他一定是洗了个澡,就去别处玩了!你们为什么给我打电话说他死了!” “王女士,请不要激动。”披着雨披的年轻警察,拦住她的指责。 “你是哪个?”王卡莱抹了抹脸上的雨珠,仔细辨认,“休二警官呢!” 有人在她身后提醒,“都怪咱们老给他叫休二休二的,他好像被顶了呀蒋司妈妈。” “干一天休两天的警官,的确是要停职调查一下的。你好王女士,我是上都过来的特派警员边理,你儿子失踪的案子由我负责。” 边理没来过锈水镇,到职第一天就听说,镇上有名的河流近几年来水位首次下沉了。他隐约感到不安,毕竟上都是特意让他调来这里的。 “我不管你是谁,我儿子没有死!”王卡莱盯着他,强烈否认。 “电话里只是通知您失踪,没有确认死亡,女士。”男人面无表情交代,“但有人在今天下午,见到您儿子下到锈水河中了。同行的周丽丽尸体,在河流下游被发现,您儿子目前也没有回家,我们因此推测,他们在水涨上来之前,遭到了意外。据说他们进入了河里的一座医院中,你知道吗?” 女人听到丽丽死了,蒋司还可能进到了光明医院,快速愣神,“是……是有家医院。” “你儿子也叫上了我儿子!”马文爸爸站在边理另一侧,打伞的手从右换到左,又从左换到右,“我儿子很听话的,如果不是你儿子撺掇,他怎么会来!他答应过我,下面露出什么都不会看!” 王卡莱哪听过马自强这样跟她说话,张口就骂,“你儿子是什么东西,撒谎精,他说的话也就你信!他和你一样整天吹牛当饭吃,也就我儿子带他玩,没我儿子你儿子早死八百回了!” “你这女人不积口德,你儿子才该死!!” “都让一让,谁说我女儿死了?她死了,以后谁给我做饭??” 边理仰头,看着眼前河上湍急的水流,听见身后周丽丽爸爸荒唐赶到。他眼皮下拉一瞬,似乎已经知晓并接受,自己来到了怎样一个地方。 饭点到了,回去了一批人。随着水下搜救队的人员过来,又涌入一批。但人手实在太少,打捞缓慢。 沈奶奶赶到时,抓了一个路人问,“你们有看着,我家3个孩子吗?” “啥呀,你家小孩也没回家?” 几小时后,搜救队从河底的医院建筑里,拉上来4具尸体。 王卡莱和马自强哭得昏天暗地,边理还在意外,怎么多出2具时,一位老妇人被群众让进来。 那些人显然认得另外的孩子。 边理看着老人颤抖着手指,摸上里面一个女孩的脸,摸上她凹陷的眼眶。 “瞳瞳啊啊啊——” ◆ 边理坐在桌前整理资料,顺便打开手腕上安装的芯体视网,接收消息。 「小边,祝你一路顺风。」 「儿子,你姐说那个叫锈水镇的地方没人,气候怪异,闹鬼!你在上都年年考第一,怎么把你分配到那种地界去了,你为什么不早点跟妈妈说,你让我怎么睡着觉。」 「边理,我们还是分手吧。」 男人听完只回了母亲,然后查了下上都的天气和实时新闻,没什么异样就关闭了网络,拿出笔在纸上记录。 他写了几个字,办公室热得惊人,汗不小心滴在上面。 奇怪的是,笔记没有晕开,字迹如打印进纸张上般。 他猜测,锈水镇湿热,大概文字为了保存,纸和笔都做过防水设计。以至于搜救队的水下录像中,多年前的建筑里,还保存着清晰的文字碎片。 但他不觉得那是谁留下的,更像是特意收集过的,原本散落在不显眼的地方。而且都集中在那群少年身边,应该是他们找到的,想要带出来。 不过那些资料他看了几遍,只是眼科医院中,一些普通的眼球摘除手术,换眼手术而已。 他毫无头绪,看着手中4个少年的照片发呆,尸体能证明是谋杀,只有下游找到的女孩是溺亡的。 当时收队时,人群议论纷纷,有人说是异人干的,有人说是「河神诅咒」,有人说他们得罪了「那些人」。 还有一些在问,黎安呢? “黎安是谁?”边理搭话路人。 “噢,里面有俩小孩不是沈奶奶家的吗,但他们家还有一个女孩一样大,整天在一起,没在里面。” “没在吗?”边理警惕,“她是不是跟他们有过节??有没有可能是她做的?” “哪能啊,仨孩子好着呢。那姑娘眼睛不好,胆子也小,鱼都杀不了吧咋杀人,警官你也看到那些孩子的死相了,挖心又刨腹的,肯定是异人干的。她一个半瞎走路都费劲,哪有那大力气。” “她是瞎子?” “啊,近视。” 边理手杵着额头,半晌后在老旧电脑中检索。 黎安,19岁,锈水镇大学在读,孤儿,被从小收养在沈瞳家。他又检索了沈瞳和李昂的信息,比起这俩混世魔王,黎安的生平干净到寥寥无几。 他们应该,压根就没在一起吧。 但作为家人和朋友,她为什么没有在案发现场出现?也不知道回家了没有…… 边理思考着,抬头看了一眼办公室外,唯一一个值班的警员打了个哈欠。男人这才注意到时间,已经接近10点了。 他起身准备回宿舍,离开座位前又停下。他还是很在意。 边理:“喂?沈奶奶,我想问下,黎安回家了吗?” 沈奶奶:“……你是谁呀……我现在没心情接电话哎……” “奶奶我是负责您孙女死亡案的警官,边理。我们傍晚有见过。” “是警察啊……你们什么时候把孩子给我送回来……我们要看最后一面……还要下葬呢……” “很快的奶奶,明天尸检完毕,就给您送回去。所以黎安回来了吗?” 对面情绪激动的老人,听到他再次提出这个问题后,忽然顿了一会,平静着,“回来了。她下午在学校,晚上回来才听说瞳瞳他们没了。” “那她能听电话吗?或者,明天我可以去见见她吗?想向她了解一下关 于沈瞳李昂的事情。” “孩子情绪不太好,明天叫她直接去你那问吧,今天太晚了……我们都很难受……” 夜雨一直下,边理不知道警局到黎安家脚程多久,只能让步。 “好,您要节哀。” ◆ 次日,尸体都运回去了,边理与法医讨论了许久现场。可直到傍晚,黎安也没来。 马文是被钝器砸中头部死亡,在蒋司身边发现了一个锤子,经化验上面有马文和李昂的血迹,以及蒋司的指纹。 除此之外,李昂还被刀具划伤了脖子和腹部,他身边发现一把手术刀,上面有李昂的血,蒋司的指纹。 蒋司同样被手术刀从背后重击了心脏,但袭击蒋司的手术刀没有找到。 而沈瞳身上有致幻物残留,眼睛更是感染致幻物严重,她是被异人所杀。 他推测,这群人可能发生了内斗,蒋司有致命武器,将马文和李昂杀害,但最后被拿手术刀的异人反杀了。 只是,有些说不通。异人能用致幻物杀死沈瞳,何必还用手术刀杀蒋司呢? 异人要沈瞳的眼睛做什么?三个男孩为何厮杀?袭击蒋司的会不会是……周丽丽? ……怎么可能是周丽丽,一个不到20岁的女孩,是不可能在对方有锤子有手术刀的情况下,将一个强壮少年挖心的。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时间。 黎安还是没来。 边理:“沈奶奶是我,昨天的警察。我想问下,黎安今天怎么没有来?” 沈奶奶:“哦哦,她上学忙,上午跟学校请了好几天假,尸体送回来后跟我们忙了一下午,没时间,应该明天去。” 如果不是周丽丽,那就更不可能是黎安了。 “奶奶,黎安昨晚真的回家了吗?” “回了啊。” 可是警察的直觉,让边理一直都对那个始终未出现的女孩,感到不对劲。 “那她现在在哪里,在家吗?我现在就过去,让她不要走动,等我过来。” 沈奶奶也没阻止,说家里这边正处理丧事好多人,叫他不要耽误孩子出殡,就把电话挂了。 边理急忙出门,捞起办公室的跟班警官,“小雷,跟我走一趟。” 雷城:“去哪啊,头?” 边理:“沈瞳家你知道吗?” “知道,你找谁?” “黎安。” “找她干嘛?你不会怀疑她有嫌疑吧。” “从证据链上来讲,她几乎没有可能。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想去问问。” “那你怎么不一早就去呢,或者昨晚去?” “什么意思?” “如果是她作案,证据很可能已经全部消失了。我们锈水镇情况特殊,是没有监控的。” “……” ◆ 边理急了,怀疑自己真错过了什么。 可还没等走出警局,搜救队的人匆匆赶来拦住他,“边警官,正找你呢。我们在水下,有一个重大发现。” 男人头上的青筋突突的,“什么发现?” “找到了一个,被手术刀挖心、挖眼、死掉的异人。” 5. 「衣带秀水」·05 ◆ “怎么会死了个异人??异人在这种地方,应该是无敌的呀,比起被杀,我更愿意相信是热死的。” 边理和丹妮都坐车后排,边理抱着手臂,面对丹妮的疑问没有回答。他是真不知道。 “比起异人被杀,我更惊讶,你怎么来这么快。”边理看着女人的侧脸,模仿她说话,“异人尸体发现才十几分钟。” “我说芯网怎么联系不到你,原来您是入乡随俗了啊,忘记人类都能上太空生活了吗?我的时间很宝贵的,你难道要我花几个小时,开车从上都赶过来吗?” 丹妮也挺烦的,锈水镇附近没有「时空站点」,她花了1金从站点坐特快飞来的,下机时以为误入了什么考古遗迹。 “哦我懂了。为了省时间,花1万块专程坐特机过来,你们「上都异人监理协会」的资金还是太多了呀。”男人挑衅。 “那肯定是比你们「上都警治总属」有钱多了。但我是花自己的钱过来的,你少揣测我单位。”女人翻白眼。 边理闭嘴不再回复,但对异人协会还是心有微词。他是反对异人种族出现的,但因为相关利益者的拥护,这种比人类强悍、可以不吃不睡、保留人类记忆、且能使用致幻物的物种,还是迅速诞生并扩大。为了减少对抗与犯罪,同时诞生了异人监理协会这种司法组织,管辖异人相关的案件。 丹妮瞟他,“怎么不说话了?高尚的边警官,心里又在腹诽我们异人协会呢?” 边理无奈,“可异人就不该存在。他们成为了人类的工具,却没有被社会认可人格。死去的人为了活命,被尸状素控制,变得非人非鬼,这真是你们宣扬的第二生美好吗?” 女人一听乐了,“大哥,什么年代了?人拥有活下去的权利,这是进步。异人是人类死后,还能继续存活的新方向,是人生可以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不信你突然嘎嘣死这了,有一种方法可以复活,你会拒绝!” 异人目前,确实是被承认的人类生命延续方式之一,是世界性的权益。 可很荒唐。边理还想说些什么,车子突然停了。 丹妮不满:“这是哪?不是去给异人收尸么?” 边理耸肩:“没说要去看异人。” “你仗着这地方没有我们的人,就这样敷衍我是吧!” “是你不跟你单位的人一起来,提前来,还非要跟我车过来的呀。” ——叮铃。 丹妮是混血,她的金发丝滑,在夕阳下如瀑布般。她的汗,也如瀑布般。 她不理解,一个没有异人监理协会的镇子,是怎么存在的。这会儿她似乎能接受了。 叮铃。 一群穿着黑花纹白长衫的面具人,缓缓从山间阵仗整齐走下。 领头的面具人挂着红色笑脸,在前面摇铃、跳舞、念咒、歌唱,后面的面具人皆黑色哭脸,边走边低哭,哭声中扬起手中白色纸钱。 红色的棺材埋在人群间,一棺,两棺,三棺,四棺,五棺。 “神神神神神在上, 人人人人人不死, 求生,求生! 不上天堂,不入地狱, 降临,复活, 永生,永生!” 丹妮扒着车窗皱眉听了几遍念咒,才听完整。边理也以同样的姿势听完了,但和丹妮一样,没懂。 只觉得瘆人。 恍然间,队伍中有一个没戴面具的女孩,低头向他们走来。 ◆ 边理激动推门下车,雷城也下来了。 边理诧异:“她怎么没戴面具?” 雷城:“她不是本地人啊。” “那她是?” “黎安。” 男人愣住。 丹妮也下来,不禁捂住耳朵,“这个奇怪的念咒是什么,真吓人啊!” 雷城皱眉,“这是我们当地的「唱神歌」,你们出殡不唱歌吗?” “唱歌??没听说过。也没见过出殡这么大阵仗,这队伍得有几百人吧,还五个一起送。” “因为住的近,都在这山上。五个人一起也不能赖家属啊,那遗体先是泡了半天水,尸检又一天,再不送葬都臭了,哪家也等不起了。反正都认识,干脆一起送了么。” 他这么一说好像挺合理,但人群真是浩浩荡荡走不尽,神歌也越听越上头。 边理忍不住质疑,“歌词是什么意思,永生?人死了,怎么永生?” 听到他问起这个,雷城神情平静,“那是我们锈水镇的信仰。” “?” 黎安随从队伍缓慢前行,几乎所有人都戴面具穿长衫,白裙的她格格不入。但没有人赶走她,她是本地人的养女。 雷城:“信仰说,人死后,不下地狱不上天堂。会降落一部分意志在重要的人身上。” 黎安将手中的纸钱扔飞,看着风中纷飞的钱币,贴在至亲的棺钵上,听着神歌的祝福。 雷城:“我爸生前就是个乐观随性的人,我从前贼虎,我爸死后,我突然就变得很随和了。你们可能不信,但这就是我们镇的复活信仰。” 边理大惊,只能试图解释,“你的意思是,死去的人,就在你们身上?你们活着,也为死去的人活着……” “没错。” 男人懵逼听完抬头,忽然看见黎安正朝自己抬眼,惊鸿一瞥下,他看到她独特的蓝色眼睛,如幻象般变成黑色。 亮的惊人的黑色。 转瞬即逝。 边理坐回车里攥拳冷静,“葬礼什么时候结束?” “早着呢,仪式很复杂,而且这么多人,得送到早上了。”雷城玩起打火机,漫不经心。 丹妮很难受,说不上哪难受,她只能抨击,“科技都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居然还有人信鬼神。真是落后,这个星球上还有这么落后的地方。” 雷城把打火机放下,“怎么还嫌弃人呢丹妮女士。你们混血就没有信仰吗?细说的话,也高级不到哪去吧?” 说到混血,丹妮突然沉默了。她眼角瞥到最后一个抬棺的队伍里,有一个女人哭得撕心裂肺,她也没有面具戴。区别黎安非本地人的身份,她很显然,是个混血。 车子在路边停了许久,天已半黑。 雷城:“头,黎安也没跑,好好送葬呢。咱回去吧,等明天再来问。” 边理再次下车,“你带丹妮去异人那边,我留下。” 女人拉开车窗对他吼,“什么意思,你留下跟人送葬啊?天都黑了,这群人穿得多像鬼啊,你跟在他们旁边搁山上乱晃?” 边理头也不回,加速跟上出殡队。 雷城启动车,小声抱怨,“我们这可没有鬼啊姐,你不要乱讲……” 丹妮生气,“没有吗?那他的魂怎么被勾走了?” ◆< /p>边理跟在队伍旁,距离黎安最近的地方。 他穿着制服,人群自觉躲避。 死去的人是否降临了无人知晓,但警察在就是提醒着,他们本不该死。镇上有杀人犯,这些孩子,需要伸冤。 但警察会还他们公道吗?纸钱漫天飞,无处寄托。 边理等到清晨,墓地新长出的草,都被踏平了。等到人群散去,远处的锈水河平静,黎安的泪都已流干。 “你的朋友,一个被异人挖去了眼睛,一个被刨腹,你知道吗?”边理等了一夜,开口问的竟是这个,真是冷血。 “知道,听他们说了。”黎安同他坐在墓地的长椅上,神情疲惫。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会得罪异人,导致被异人杀害?” “不清楚,他们如果知道那里有异人,大概也不会去吧。” “你真的不在现场吗?” 边理的前两个问题都是试探,她如果是凶手,应该会在他模糊的提问中,不自觉加入细节或者追问。毕竟他将真凶定成异人,但异人其实也被杀了。 “先生,就算我在现场,异人杀了那么多人,会唯独放了我吗?”黎安转头,开始反问。 边理知道机会来了,“如果你把异人反杀了呢?” “我吗?我用什么杀。” “一把手术刀。” “警察先生,杀掉异人,不是有武器就能做到的吧?” “你或许不是普通的女孩。” “我如果不是普通女孩,我的家人就不会死。” 很好,边理想了一夜的逻辑闭环,在事实面前很快败下阵来。他不该追问一个刚失去至亲的家属,你为什么看上去很像凶手,那真冷血。 但亲人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只不过他没有证据,才让这种怀疑牵强。 他仍觉得这个黎安,跟这件事有脱不了的关系。 “所以,依你的意思,昨天锈水河里不仅死了5个人,还死了1个异人是吗?异人还是被普通的手术刀杀掉的?这很反常,警察先生。”黎安又反问了。 看,她多清醒啊。 “你很会分析。”边理没反驳,毕竟信息都是他自己说的。 “边警官。”黎安突然站了起来,边理在她眼中,不知为何看到了一种恨意,“我建议你们去查一查那所医院吧。他们会不会是知道了什么秘密,才被灭口了?” 男人一听,没有理解,“医院都沉在水下那么多年了,谁会因为一个建筑杀人?” “蒋司的妈妈,马文的舅舅,丽丽的姑姑,李昂的爷爷,沈瞳的姐姐,曾经,都跟这家医院有关。” 黎安站在那里,白裙飘飘。 “……什么??”边理一听猛然站起。 “边警官,我累了,想回去了。这是我的电话,你有什么想问的可以与我联系,有什么信息也可以与我共享,我会帮你打探的。我与你一样,甚至比你更加希望,能尽快抓到真凶,帮我的家人伸冤。” 说完,女孩转身离开。 “医院……”边理拿着她的电话,风中凌乱。 他震惊女孩竟然知道这么多秘密,也震惊她果然,不似她19岁的外表那般单纯。 ◆ 黎安转身后的面目变得冷漠。 她收到了紧急的短信通知。 「妹子,你要的武器到了,老地方见。记得带钱。」 6. 「衣带秀水」·06 ◆ 异人致死的伤口很深,心脏被解刨般切成完整的几块。 丹妮又拿起蒋司被挖心的照片比对,是同一人所为。 “这个人,一口气杀了一个成年男孩和一个男异人,挖心的手法不像是第一次。”她抱着手臂离开现场,判断道,“凶手应该也是个强壮的男性异人,排除普通人类的可能。” “啊?就这样确认了吗?”雷城在她身边记录,被这个结果意外。 丹妮用一种,你怎么敢质疑我的表情看他,“我处理过的异人案件,没有一千也有几百,准确率99%。” “啊,了不起。”雷城不再反驳,快速把消息传给边理,“那姐你能给我分析分析吗,那个凶手,为什么要跑到水里,专门杀一个男孩和一个异人啊?” 上都异人监理协会收尸的人全副武装,高大威猛,干净利落将尸体带走了,经过雷城身边时给他撞了个踉跄。 “亲爱的小雷警官。”女人跟上她的同事,轻盈缕了缕头发,置身事外地回答,“锈水镇没有异人监理协会,说明这里的异人案件,我们无法管辖,我们最多可以提供一些线索。杀人案,是你们警治属该处理的事情。” 雷城恍然,“你要回去了吗?” “对,我不喜欢这个地方,说不上来的……感觉。” 天黑得厉害,丹妮缩了缩肩膀,想立马跟着单位的人回去。 “可是,你不怕那个完美杀害人类和异人的凶手,再次作案吗?锈水镇不受异人协会的保护,但总有需要你们保护的地方。”雷城追问。 女人在队伍最后回头,“比如?” “上都。” 异人协会的武装车大灯很亮,晃着小警察的眼睛。 “别天真了,小哥。” 这是丹妮本月,听过第二好笑的笑话。 第一好笑的是,边理真跟她分手了。 ◆ 一夜没睡,边理已经过了觉头,他回到警局,看到桌上放着几件资料,雷城整理的。 水淹的医院到处是致幻物,尸状素数据检测,属于死掉的异人。雷城推测,他应该在水下存活多年,并大概率生前就失去了眼睛,无法分辨方向,才没有离开医院。在蒋司5人进入医院后,他瞄准了沈瞳的眼睛,挖出想据为己有,并成功逃脱,但被凶手打断。 由于医院眼球太多,无法分辨沈瞳眼睛的下落,极大可能被水冲走,也有可能被凶手带走。 异人的真实身份,经过人类DNA比对,是锈水镇上失踪的居民,叫蒋好生。 蒋司的亲叔叔。 边理愣住,耳边忽然响起,黎安告知他的那一串冗长的人物关系。 唉,这些孩子啊,到底都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进入水中,又不幸惨死的呢…… 边理用双手深搓脸,疲惫涌了上来。 但湿热更甚,太阳像由低驶高的洒水车,把汗溅了他满身。 转了许久,边理终于找到一条叫「枯木街」的地方购物。 他走近一个摊位,“老板打听一下,哪里有卖「控温盒」的?” “什么东西?” “就是挂在墙上,能调整温度的室内控温器,范围和强度都可以调节,比手机小一点。” “这哪有那个,只有大空调!” 空调?听上去能制冷。 “……哪里有卖的。” “往里走。” 边理进到长街,看见各式杂货小门面,人不多,款式也不齐全。 他走到一间门店前停下,叫了一声,“马文爸爸?” “哎呦,边警官!”马自强把手头的东西一扔,站了起来,“你过来买东西?” “是的。想买个……空调。” “那东西太贵了,得订,得半个月呢。我看你热得不行,你搁我这买个风扇吧,凉扇也行啊。” 马自强说完,从身后掏出一个扇子给边理扇风,边理拒绝,直接接过扇子,顺便坐了下来。 电风扇启动,吹来并不凉爽的风,但足够他好受一会了,“这里这么热,你们都是怎么忍耐过来的?” “热了好啊,热了没有异人。”马自强突兀来了这么一句。 这个角度是边理没想到的,人都有点扛不住的环境,异人的确存活不了,所以锈水镇才因此没有异人监理协会?那个死掉的异人,才只能常年生活在水中? “风扇和扇子一共多少钱?”边理一夜没睡,实在累了,掏出钱包结账。 “100。”马自强心虚抬眼。 边理掏出一张来锈水镇专门兑的百元钞,心想还挺便宜的。 “我儿子的事,你们查的怎么样了?”马自强收了钱,又突然问。 边理没从男人脸上看出太悲伤的情绪,慰问家属也不是警察的职责,便直白道,“马文的舅舅,曾经在那家医院工作过是吗?” “你怎么知道的!哦我是说,你消息真灵通。”马自强想了想交代,“确实在那当过财务,还因为贪了不少钱进去了。但他一直不承认,家里好多钱也被没收了。加上我爸死后……我们马家之前是大户人家,你不知道吧,没那么多事我儿子一定去上都学习,我也能去上都发财。钱没了,什么都没了……” 说到钱,马自强终于露出比失去孩子还痛苦的表情。 边理无奈,“他现在被关在哪,锈水镇监狱吗?” “是吧,判了二十年。我们之前会打钱进去,最近几年太穷了,也不知道他在里面过得怎么样。” 白裙女孩将手中的枪放下,“我给你的定金,就只能买到这个吗?” 大胡子壮汉挑了下眉,“1金币我只能给你搞到这个,怕你没钱付尾款。” “在锈水镇,什么样的人可以拿出1金币?”女孩说着手伸进兜里,“能拥有1金币,那就肯定不止有1金币。” 黎安说完,又放了5个闪亮的金子在壮汉面前。 边理抹了下脸上的汗,把风扇开到最大档位,“马文平时都爱跟谁玩?这个你清楚吗。” “下水的那两个呗,蒋司,周丽丽。和李昂沈瞳不好。” “为什么不好,你们家跟他们几家关系很差吗?” 马自强又整理起手头的杂货,低头回,“那倒不是,主要大人得出来赚钱,小孩爱跟谁玩跟谁玩,我们没空管。” 他又提到了钱,许多问题总是回旋到这里。 边理有些好奇,“你们这么忙,每天能挣到多少钱?” “平均10块,够一家人的饭钱了。” 10块也太少了,在上都买瓶水都不够,边理不解,“赚这么少,锈水镇的生活质量也不好,你们为什么不出去打工呢,外面比这里好赚许多啊。工作机会也很多,福利也好。” 马自强听到这,突然抬头,用诧异的眼光看他,“出去??我们出不去啊!” 大胡子抓起那几个金币,直言,“我们也出不去镇上,得联系别人送才行,你等几天吧。” “我今天就要。”黎安又掏出1金币,“让对方坐特机过来。” “你一个女娃实在想杀人,刀可能不利索,但枪在锈水镇就够用了,毕竟全镇除了警察,谁都没武器。”壮汉说到这,突然来了兴致,将双臂压在他刮花的柜台上,凶悍的眼睛与瘦弱的女孩对视,“还是说,你想杀警察?” 边理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出不去?你们、怎么会出不去呢??坐车出去呀,就算没有钱,走也走出去了。” “你是真不知道吗?”马自强更惊讶了,“锈水镇的居民,被上都剥夺了身份,我们往外出没有证件,没有任何地方可以通行。” “什么??”边理的热汗和冷汗一起下来。 ◆ 没等到马自强的回答,边理一抬头,看到熟人从对面门店走出来,视线被迅速吸引。 “黎安?”他站起来,“你怎么在这?买什么?” 对面是一家五金店,老板五大三粗的留着长胡子,脸上满是疤痕。 “昨天我家吃席,人太多,厨房的刀找不到了,奶奶让我来买一把。”黎安这样说着,没有看他。 边理听闻,看着她空空的手,“那怎么没买?” “买不起。”黎安抬头。 边理被噎了一下,再次掏出钱包,走向长胡子,“老板,刀多少钱一把。” “250。” 边理拿出300,陪笑,“拿把好的,她家刚没了人,帮衬一下。” 聂横秋没动作,眼神从边理脸上移到黎安的后脑勺上。最后冷哼一声,拿过钱进去取刀。 “我还不起这么贵的刀钱,边警官。”黎安不想他被骗钱,况且也真不需要。 “没事,不用还了。” 边理也不知哪来的同情,100的风扇,250的刀,出不去的锈水镇,有点酸的心。 聂横秋很快出来了,拿着刀突然吓唬人,“警官,我劝你别没事在镇上瞎救济,小心被人抢,被人劫杀。” 面对不太善意的告诫,边理苦笑,“谢谢,我有武器。” 壮汉听闻,露出诡异面容,继续调侃,“万一别人也有武器呢?” 边理笑,“锈水镇应该没有吧。” “万一呢。” “那样的武器很贵,镇上的人有这么多钱,不好好生活,买来做什么呢?” 边理不明白,他为何要问这些。 “是啊,用来做什么呢?不会拿去厨房做菜吧!”壮汉揶揄,随即斜眼警告,“我们镇上现在可不止有人啊!还有一个,把异人都杀了的恐怖怪物,你忘了吗?” 边理听闻,嘴角抽动。是啊,他怎么忘了。 “谢谢你的提醒,我们会尽快抓住凶手的。” 边理看了下脸色异常的黎安,不想再跟他说下去了,接过刀,示意黎安跟他一起离开。 ◆ 烈日高照,边理汗流到脖子,刚想问身边女孩要不要风扇,却发现她一滴汗水也没有。 风也是热的,吹她的长发、裙子和沉默。 枯木街比边理想象中漫长,锁着许多昏昏欲睡的店,空气罩在头上,喘不过气。 他一夜没睡了,心里却清楚想着,有很多话要问黎安。 但开口的却是,“听说你眼睛不好,近视很久了。要不要,选副眼镜?” 黎安停下来,空蓝色的眼睛复杂盯这个警察。 “锈水镇是不是没有眼镜店?我可以带你,去上都配一只。”他说。 7. 「衣带秀水」·07 ◆ 给她配一副眼镜? 黎安看着这个满头大汗的外地人,他的眼神温润,话调也诚恳。 他还说,要带她去上都。 但可惜了,黎安曾经很渴求过一副眼镜的,他来晚了。 她已经不近视了。 她也不能去感谢他的好心,他们之间不合时宜,她只能刻意皱紧了眉,夸张生气,“你们警察什么都要管吗?” “…………”面对毫不客气的拒绝,边理很难堪,想跑回警局睡大觉。 马自强望着二人身影,悄悄挺直了背,对着壮汉嘀咕,“这个警察会不会死啊。” 聂横秋嘲笑,“你以为,全世界都是你我这种家里就剩一个的孤儿啊?” 马自强一愣,背又弯了下来,重新坐在门口的货物中,麻木重复,“是啊,马家一十二口,就剩我了,就剩我了……” 聂横秋冷哼,看着一男一女我走远,沉默举起手机。 “你有没有吃饭?要不要吃点东西再回去?”边理没回警局,还在小吃店附近停下脚步,抬手指了几家让黎安看。 无论是配眼镜还是请吃饭,他都在用对待小孩的方式讨她欢心。 可她不就是小孩嘛,刚刚质问警察别多管闲事的表情,跟他叛逆的8岁外甥一模一样。之前觉得她不像个19岁单纯少女的自己,可真傻。 他看到黎安深吸一口气,可能是被自己死缠烂打感动了,终于对着一家云吞面店点头同意。 边理饿急了,竟觉得这边陲小镇的面,比上都的还要美味,差点忘了坐在这要干嘛。 “边先生,你想要问什么就直接问吧。”黎安看他吃得香没打扰,下一碗到来前才提醒。 边理察觉对方称呼的变化,直觉她愿意与自己沟通了,赶紧说道,“光明医院死掉的6人当中。经调查,周丽丽死于意外;马文和李昂死于蒋司之手;沈瞳被异人杀害。蒋司和异人被逃跑的凶手所杀。” “这样么。”黎安眨了眨眼,面无表情,“然后呢,你想问我什么。” “凶手的动机。那人必须杀了蒋司和异人的理由,是不是因为,他们分别杀了李昂和沈瞳?” 边理仍然敏锐,仍然没有证据。 “何以见得?”黎安仍然镇定。 “蒋司在三楼杀马文时他没有动手,但在四楼杀李昂后动手了;同样,异人也是在杀了沈瞳后被杀的。从动机上来讲,蒋司和异人大概率不认识,短时间内,没有同时得罪凶手的理由。唯一的联系,就是他们杀了关系紧密的李昂和沈瞳,这两个对凶手很重要的人。” 黎安听完,面也不吃了,“说来说去,你还是怀疑我。” “怎么会呢,异人协会的报告,凶手只能是异人以上,而你只是个刚成年的女孩子。”边理急切,“我这么说只是想问问你,你的家人,或者沈瞳李昂的家人,很久之前的故人也好,有没有莫名失踪,成为异人什么的。” “我不知道。” 边理难受啊,为了让她放下戒备,主动提出,“我刚刚说那个异人和蒋司不认识,并不属实,经调查他其实是蒋司的叔叔。生前就失去了眼睛,死后打了尸状素,在水下生活了数年,这是不是很巧?” 两人四目相接,对方仍不作答。 “黎安,我怎样才能跟你交换,你所知道的东西?” 边理发誓,他只觉得黎安跟案子或许还有关联,异人协会的报告白纸黑字,她是没办法成为凶手的,他已经无法怀疑她了,他甚至屡次示好来缓和关系。 但目前为止,女孩对他的敌意愈渐加深。就像他跟丹妮解释来锈水镇的原因,只是为了任务,而丹妮却觉得,他不爱她了一样。 分手是她提的,他没有同意。但在丹妮心里,就是他做的决定,他答应的分手。他们都有各自热爱的事业,分别是常态,他一定会再回到上都的,她却不理解。 在边理的无奈里,对面的女孩神色忽然发生了变化,在他不怀疑她是凶手后,态度变得阴沉莫测起来,“光明医院,你查得怎么样了?” “……那家医院是「A能研究会社」所开,A能研究会社是星球有名的企业「A能国际」的一个分支,这个你能上网的话,可以查到他们的资料。”边理如实回。 “不,我是想知道,光明医院里曾经做眼球摘除手术的买家,都在哪。” “医院被搬空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原始资料。可是,眼球摘除手术怎么了?如果眼睛损伤,是需要摘除换眼,保证眼睛的健康呀。” “换眼?哪来的健康眼睛?” “这个我不清楚,动物的?或者捐献的。” 边理被问懵了,锈水镇的人,怎么这么喜欢打哑谜。马自强说他们出不去锈水镇,被上都封了;五金店老板说锈水镇藏着能杀异人的怪物,叫他小心点;女孩问着医院里的眼球。 而黎安看到边理的状态,空落落的,意识到这个人好像对她一点帮助也没有,这个事实让她绝望,她或许已经不需要演戏了,“有没有一种可能,光明医院被摘除的眼睛,其实是正常人的。活人的。” 边理愣住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在锈水镇摘活人的眼球,换给有钱的买家。事情败露后,水淹了半个镇,没收了锈水镇所有居民的身份,让我们自生自灭?” “…………” 新的云吞面放到边理面前,热汽腾着他的脸,让他和这座被烈日蒸烤的镇子一样,快要窒息了。 他看着黎安起身,看她的拳头松开又攥紧,少女的眼刮过愤恨的黑,似乎无法原谅自己居然在跟天真的另有其人的他对话。 “警察先生,你为什么,一无所知地到这里来?” ◆ 边理回到警局,跟雷城交代,查查光明医院所有历史的手术档案。 然后在办公室,浑浑噩噩补觉。 他梦到,一个穿着白裙的女孩,拿着手术刀跳入水中,在水下砍杀异人,挖下他的眼睛,哭着从水中爬上岸。 天上飞着黑色的哭脸面具,像一只只亡魂。 再次醒来时,又是一个黄昏。 他受挫了,甚至不怎么流汗了,脑子里只有黎安的质问。他本以为,锈水镇只是警校给他安排的外派实习任务,在和平宁静的小镇考察三两个月后,拿着异乡体验的报告,然后顺利入职他心仪的上都警治属。 而实习任务里那条「锈水镇寻人」几个字,也让他感到精疲力尽。内容里让他找的特殊人士,在此刻,他已经无法确晓答案,这里可怕的存在太多了,他甚至觉得凶手就是那个人。 可如果真有这号人物,他有多少本事也抓不住的。 “头,咱们这没有光明医院的档案。”雷城见边理醒了,敲 敲门进来交代。 那肯定是有人动了手脚,警局也有问题呗。边理点头接受了,没有追们的样子令雷城疑惑。 “休二警官回来了,一起被带走调查的警员也回来了,我叫他们来见你吧!” 雷城没多想,雀跃地叫了一群不速之客进边理的办公室。 休二高瘦大眼,有很深的黑眼圈,眼神精明,笑眯眯地自我介绍,“你好啊边警官,我叫黄仁,就是镇上有名的休二警长嘿嘿!上头说我管理锈水镇有功,将功补过,又让我回来了。” 边理的眼神,发出敌视的目光。他就是来代替这个人的职位的,对方罔顾职守,上一天班休息两天,光明医院那么大的窟窿,一定是他含糊搪塞过去的。甚至这一切会发生,也都是他的手笔。他竟然还敢回来。 边理靠在椅子上,强龙非要压一压这地头蛇,“我现在才是这个警治属的最高长官,请你悉知,且在以后好好配合我。” 黄仁一听甚是乐呵,对着一众警员大声吆喝,“哎呀,上都读了几年警校,从没干过警察的年轻小伙子,到了咱们锈水,直接当警长,真是好本事啊!” 边理无视嘲讽,“多谢夸赞。没什么事的话,麻烦你们整理一下锈水河淹掉的那所光明医院的所有档案,不要说查不到,不要等上都派人过来,把你们二进宫。” “光明医院?……这个行啊,会查,会查的!”黄仁听到他要查光明医院,眼神并不慌张,而是变得激动,甚至也不跟他呛了,还客气建议,“你来了好几天了,咱们同事一场,今天下班后出去喝一杯吧。找个人多的地方,再跳跳舞行不。” “好啊,跳完舞,我正好按警规把你开除。” “哎呦,别别别!只是小聚一下,拉近下感情嘛,除了吃饭什么都不干,好不好?边警长!” 办公室站了好几个警员,全都小心翼翼观察着新老上司的对弈,显得十分拘谨。尤其是雷城,他好像很不安。 边理看到了,无奈同意了聚会。 回来的路上,雷城心事重重开口,“头啊,在锈水镇,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多事就算调查,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那不是因为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导致的吗!”边理火气很大,锈水镇居民民不聊生,他们这群当警察的在饭桌上谈笑风生,“那个休二!在局里到底有什么用?他怎么当上警长的??” “那可不是没用哦,如果没有休二警官,锈水镇早就完了。”雷城回头看边理,目光诚不欺人。 边理再次窒息,他也转过头,看着认真驾驶的年轻警员。他那么老实,是锈水镇的孩子,可为什么要这样。 “你怎么替黄仁说话??” “你不想让我替他说话,是因为同情锈水镇的人吗?” “那当然。” “那你有问过,锈水镇的人可憎恨休二?” ——你为什么,一无所知地到这里来。 ◆ 当夜。 蒙面的武器兜售商人伸出右手,手套上的激光圆盘对准黎安,威胁道,“拿出你所有金币,我留你个全尸。” 黎安面对来人站立不动,只是歪头对着另一边的聂横秋好奇,“这是什么武器?” 聂横秋脖子被抵着刀,紧紧靠在墙上。店外的枯木街一片漆黑。 他紧张回答:“一把「光武」。” 8. 「衣带秀水」·08 ◆ “光武?听上去很厉害啊。果然花了钱,聂老板就是能办好事。” 黎安边说边阴测测笑,在店中昏暗灯光下,像只愉悦的鬼。 毕竟她穿白裙,黑发如水披着,眼睛忽明忽暗,贪婪称赞人类了不得的武器。 “靠,敢无视老子!”蒙面人眼睛张大,圆盘上的激光比他的怒火先射出。 少女轻盈俯身,光线消失在室外忽然炸开的雷电之中。 她不仅俯身,其中一只手还抵着聂横秋的脖子,用他白天卖给她的那把刀。动作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把他一层皮肉无声割开。 “你快把武器给她吧!她是个怪物啊!!”聂横秋对着蒙面人尖叫,屈辱地叫。 “我什么怪物没见过,老子可是异人收尸队的!赶紧把钱交出来,等我把你脑袋烧出几个窟窿就晚了!” 杀手经验丰富,电光再次闪过,光武射出10发短弹,却还是与迅速消失的黎安擦肩而过。 两个男人根本没有眨眼,下一秒,女孩已如幽灵般站在蒙面人身侧,并用手捏住了那把光武,絮絮念,“这把武器我交了5万定金,尾款还准备了5万,你却不要,希望我不劳而获。哦不,杀人越货——你人还挺不错的。” 聂横秋听后要被吓尿了,从墙上瘫在地上。 “呃啊啊啊啊啊!”没有等对方反应,几乎是一瞬间,杀手的手腕就被掰断了,他痛苦挣扎着要逃开,却只能看到敌人黝黑的双眼。 黎安靠近他,询问了一句熟悉的话。 “要不要全尸?” 雨声淹没了一切。 ◆ “边警长,你别靠岸边太近啊,昨后半夜下那么大雨,你再一出溜掉河里。”黄仁抽着烟,对着走在前面的边理调侃,“你会水吗?会的话一会自个爬上来吧,哥几个还得查案呢,你给我们的任务太重了,一时都不能耽误啊!” 下过雨的锈水河边还算清凉,不排除被爱说风凉话的人用嘴吹就凉了。边理停下来,在雷城颤巍巍的眼神中,生气回头。 “你再开这种玩笑,我将按照警规惩罚你,把你踢下水。” 黄仁嘬了最后两口烟,勉为其难思考了一下,“没事,哥们会水。” 雷城要吐血了,走到黄仁旁边叫他住嘴,“休二叔,你都快50了,怎么跟边警官称兄道弟的,你平常跟我们疯疯癫癫的就算了,公事面前能不能正常一点!” 黄仁忽然推开他,“我咋了,我哪不正常了!我休二什么时候50了,我年轻的很,还是个毛头小子!” 上都来的边警官,你真的要跟我这样的人,斤斤计较吗? “我刚刚还跟秀水镇镇政府议会庭的白记员,视察这河水忽然上涨5厘米的事呢。记员说这水越来越不对劲了,黄里泛红,这岸边的地都染红了,你再好好查查。镇上那几所医院闹的人命也不对劲,他明天就去上都汇报,等回来,跟他说说这秀水到底咋了!” 一行人呆住了,听着黄仁突然像个疯子一样,对着锈水河高亢自言自语,高亢手舞足蹈。 仿佛这水前幕幕,那般难以遗忘。 “我就去查啊,结果没想到第二天,上游的大坝就决堤了,秀水河大涨不知多少厘米啊!把议会庭淹了,学校淹了,医院淹了,商场淹了,镇上数十万人死于非命!警治属抢救了4天3夜,像猴子捞月竹篮打水,呼出的救援电话没有一通接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边理看着他,不敢呼吸。 他很难想象做警察的人,能装疯卖傻地做到50岁,麻木看着镇守之地慢慢老去、死去。他很想让这样的人,对着这片土地道歉,然后滚出去。 “秀水从此以后,彻底成了锈水,黄黄的,红红的,是一种叫啥来着……「红藻」的玩意儿进到水里了,咋治都治不好,咋治都治不好……从那以后整个锈水镇苦热一片,异人都热跑了。几年后,锈水河二次水淹,再淹掉几万人性命……你们说,警治属怎么就没被淹死呢。” 事实证明,边理有多年轻。老警员已对这片土地,道歉了千千万万遍。 “枯木街尽头有几间大厂房,锈水镇的大人,在里面没日没夜打工,外头的人没见过这么便宜的劳工,终于修好了大坝。镇上的人很勤劳啊,宁肯死在工厂里,也不要死在水里。” 黄仁看锈水河的眼神是麻木的,再看边理时又是讪笑的,“休二活着呢,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边警官,你真的要跟我这样的人,斤斤计较吗?” 河水滚着波涛,边理走近,抓着年长者的领口,红了眼睛。 “外头的人是你联系的?” “是。” “枯木街的货是你运进来的?” “是。” “大厂房是你造的?” “是。” “水淹后的锈水镇没有立即消失,是你在托举吗??” “是。” “整个镇只有你在托举吗??” 陪这片土地殉葬的人,有那么多。 “没事。我们正直的小边警官,不是来了吗?” ◆ 边理和警局的人再次吃了一顿饭,这次他喝酒了。 黄仁说他没孩子,让边理记得拿点好东西,下个月来给他过50大寿,如果能喊他一声爹,再孝敬他100金他也愿意啊! 下午一行人醒了酒,就赶去蒋司家查光明医院案了。黄仁也想不通,那几个孩子怎么就贸然进到那去了,按理说除了钱以外,几个同龄小孩最多打打架,不可能自相残杀。 “为了钱?”边理的眼睛亮了,黄仁这样说,肯定是有过此类案件,他慎重思考,“你是说他们在医院里有可能发现了钱,几个人抢夺起来,周丽丽意外溺亡,蒋司杀了马文和李昂。其中很可能有蒋好生的帮助,正好他缺眼睛,他们又挖了沈瞳的眼睛。可两叔侄还没出来,就被最后来的人杀了,钱也被抢走了。” 黄仁称赞,“小边推理能力很牛啊,不愧是高材生。” 蒋司家在山脚最宽阔的一条路边上,修得比邻居高,比邻居大,还刨了几块地种花。 边理站在门前纳闷,“可按照这个方向,凶手很可能就跟他们不认识了。他不是其中任何一波人亲友,不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前面的人死掉,又杀了后面的人。” 黄仁听到凶手两个字时,有明显的闪躲,“嗯,有道理。” “……那这跟之前我的分析,就大相径庭了。按照杀人顺序的动机来说,我以为凶手是沈瞳和李昂的亲人。” 黄仁拍了拍边理的背,“进去问问王卡莱吧,这女人是镇上有名的聪明人,年轻时在外面读过书的,是个混血。后来在光明医院当翻译,挣得多,到现在都是个没落魄过的体面人。” 王卡莱听闻儿子杀了人又被反杀的事,叹了口气,情绪很快爬上来。摸着怀里那只温顺的猫,大声说话。 “他手机坏了,那天求我给钱修, 我说他上个学啥也不会,整天吃喝嫖赌,干脆去抢好了,那么猖狂跟他爸一样!”说到这王卡莱不屑笑了笑,“他爸就是杀人犯呢!可笑不,我王卡莱为了这个家操心半生,结果什么都没留下,早知道决不嫁来锈水镇!” 猫被她弄疼了,跑出去,碰掉窗台上新刷的球鞋。 王卡莱盯着那只鞋,嗓子胀得厉害,“他罪有应得,就算活下来,也是被枪毙的命,当场死了也算为民除害了。” 见女人状态变得不好,边理转移话题,“死掉的那个异人,经调查是蒋司的叔叔,你知道关于他的事么?” 提到蒋好生,王卡莱一脸晦气交代,“是我费劲给蒋老二打尸状素,叫他活下去的。没想到他也是歹人一个。” 边理惊喜,“他的尸状素是你提供的?那他是因为什么死的呢?他生前也没有眼睛,是被光明医院摘了眼球吗?” “不,他本来就是个瞎子,想着能去医院换眼来着,结果偷听到医院的秘密被杀了。我在里面上班,又是亲戚,自然是不能见死不救,我就拿了医院里的尸状素给他打了。” “他偷听到了医院的什么秘密?” “就是摘活人眼球的事,除了医生和买家,我们其他上班的都不知道,被他从院长那偷听到了。一个瞎子也不知道乱听什么,跑也跑不了,几刀就被捅死了,没脑子的东西。啊真操蛋啊!蒋家全是操蛋的畜牲,下了地狱一百年都别想超升的垃圾玩意儿!” 王卡莱用词尖锐,黄仁和雷城被喷得本能缩了缩脖子。 边理无动于衷,“那你还知道其它关于光明医院的事么?” “水淹之前,医院丢了很多钱,我现在想想,那100金应该是蒋老二偷的。但他又上不了岸,最后当财务的马文他舅背了锅,可他舅一口咬定是我干的,老马家果然都是蠢东西!我要有那么多钱,早想办法离开这鬼地方了,还会待到现在??!” 她气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把雷城从板凳上吓跌过去。 边理仔细看着女人表情,辨认她激进的话里是否存在谎言,“你在里面当翻译,肯定是给有钱的买家当翻译吧?那你怎么会不知道摘眼球这件事,还要从一个死人嘴里听说?你没有参与吗?” 王卡莱一听边理在怀疑她,吐沫星子全落在男人脸上,“那群人自带翻译,怎么可能会让我一个外人知道那么重要的秘密!你是不是蠢货!” 边理擦擦脸,“那你这个翻译,具体是做什么的?” “我在光明医院做库房管理工作,他们进了许多外文药品,需要我翻译理货,我没学过医,翻译过来也不认识,但一直都觉得那些药不正常。直到蒋老二告诉我偷听的秘密,当天沈奶奶家的沈音就治眼去世了,我心想坏了赶紧举报给休二,结果也没用,没过几天锈水镇竟然第二次水淹了,我那天晚半个小时下班就被淹死了!” 黄仁点头,王卡莱是光明医院卖眼球案件的关键证人,多次要求黄仁把她放出锈水镇,黄仁不想她消失,他也没那个本事。 边理只剩下一个问题了,“那些买家,是什么人?是混血吗?” “混血哪有那个地位买器官。”王卡莱翻了个白眼,不知为何自嘲,“那是纯血「太阳人」,现在应该已经移民到外星了!” 太阳人和移民外星,对锈水镇50岁的黄仁来说,好久没听过了,很是陌生。 遥远程度仿佛他已经被这个世界抛弃,他忽然笑,又慌忙忍住,像得了老年痴呆。 9. 「衣带秀水」·09 ◆ 黄仁被王卡莱赶出了门,边理警告他不要在周丽丽家里笑,他严肃答应了。 锈水镇有部分居民住在山上,水淹时才留下了人,周丽丽家在很远的一个山坡上,屋子也破烂,一进门就看到丽丽爸爸蹲在地上,在吃一团不知什么成分的食物。 雷城从车上拿出备用水、面包给他。 男人抢过去头也不抬,“你们把我女儿弄死了,到现在都不派个人过来给我做饭。” 黄仁无奈,跟边理解释,“她爸爸,脑子有问题,别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自说自话。还经常攻击人,丽丽有个指头就是给他弄掉了。” 边理皱眉吸气,“是天生的吗?” “很敏锐啊小边。丽丽爷爷奶奶和小姑都被水淹死了,受刺激就这样了。镇上这样的人,不止他一一个。”黄仁说完,忍不住点了根烟。 突然间,一扇紧闭的红木门咯吱一声开了,穿红衣红鞋的女人伸出头来尖叫,“你们是什么人!干什么的!” 黄仁笑,语气哄着,“呦,这不是咱们刘美女士吗,今天又这么好看呐,我们过来找你问问丽丽的,方便不?” 女人听闻啪一下关上了门,“不方便!别打扰我睡觉!” 三人只能走进周丽丽狭窄发霉的小房间。 边理拿起桌上的杂物问,“丽丽没有上学吗?” 黄仁无奈,“这条件咋上啊。我用了半辈子也只能盖三所学校,老师们也要发工资,我拿不出钱让所有小孩免费上学了。再说她家这样,孩子也不会去的,很早就打工了。” “可是这有书本和笔记。”边理拿起来给他看。 黄仁想了想,“她一直都在学校打工,或许认得字。” “这好像是一本日记。”雷城翻了几页,里面字迹歪歪扭扭的,错误许多,“最近这篇挺长的,要看吗?” “念念吧。” 「138年5月28日,天气阴。 今天爸爸吃饱饭后终于不闹了,我在大学里打工到快天黑了才出来,看到妈妈在门口笑盈盈等我,穿着我给她攒钱买的那双红鞋,我们俩去了枯木街玩。 没有钱买东西,就随便看看,在马文爸爸家的店坐了坐,他爸真会吹牛,我妈被逗得咯咯笑。 天黑了,我们得赶快回家,不然找不到我家的路了。 我们俩只能用跑的,可妈妈跑得很慢,我拉着她跑得呼哧呼哧的,最后她累得都哭了。 边哭还边笑,我也笑,山间都是我们的笑声。 隔壁的婆婆见我们俩高兴,递了一块豆腐给我,叫我煮给爸爸吃。 婆婆真好,我真开心,妈妈也真好。 回到家后,妈妈开了灯,门却忽然落了锁,妈妈大喊一声你这个败家子!把豆腐扔在门外,也把我关在门外了。 就像往常一样。 我一遍遍敲着门,门声在夜里断断续续的,让我恶心。 我时常会想,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可怕的是,全都是真的。 爸爸傻了,妈妈时常疯着,偶尔醒着。 这就是我的家。」 家里唯一一个健康的人,死掉了啊。 边理有些麻木了,他觉得自己的表情,与那天在枯木街见到的马自强应该差不多。他当时并不理解,儿子死后第二天就能出来,笑着与人攀谈,就像没有经历过死亡一样的父亲,到底是怎么做到轻易面对一切的。 现在想想,除了接受,再也没有别的办法。 他突然想起,“丽丽的姑姑,在光明医院工作过吗?” 黄仁惊讶,“你怎么知道?是护士来着,对丽丽很好。” 是黎安告诉边理的,他还从日记中,看到周丽丽谈到她。 「……有人说,我家没救了,我也没救了,我早晚会死掉的。我想确实是这样…… 我好羡慕黎安啊,她没有父母,却拥有好多爱…… 我欺负她,她也不还手……她在可怜我吗,真讨厌啊……」 ◆ 他们最后走访的是沈家。 沈奶奶年纪大了,但把家收拾得井井有条,身体也硬朗。 她早年与丈夫离婚,带走了一儿一女冠己姓。儿子沈家明娶了儿媳顾菲,生下女儿沈音和沈瞳。女儿沈家惠嫁给了女婿李路原,生下外孙李昂。沈瞳出生后不久,沈奶奶于锈水河边捡到黎安。 沈家明在沈音医疗事故死后,捅死光明医院院长跳楼。 一家原本9口人,住在两个独院里。后来剩下7个,边理看到厨房里叠着7只碗,锅里却剩了许多饭。 沈奶奶低眉,“儿媳做多了,家里没了2个能吃的崽子,就剩下了。” 现在是5口了。 黎安和沈瞳共用一个房间,出于隐私,他们没有进去。 沈奶奶坐回院子树下的摇椅上,“儿媳他们都上班去了,你们有什么想问的问我吧。” 黄仁和雷城找了两块石头坐下,只有边理还在厨房徘徊,他站在门口,恍惚问,“奶奶你家缺刀用吗?” “刀?不缺呀。” 厨房案板上确实摆着把刀,但不是昨天他帮黎安买的那把。 边理回身,目光动摇,“黎安在哪?” “上学去了。” “昨天午饭后她去哪了?” “上学呀。” 她在枯木街,奶奶。 “你干啥,老问人小女孩干啥!”黄仁不满呛他。 雷城也赶紧缓和,“头是职业病犯了,最开始还猜黎安不对劲呢。最近已经不怀疑了,是不是啊头?” 边理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阳光从树间撒射下来,将沈奶奶和黄仁雷城一起,罩在斑驳的阴影中。 他们用不同的眼神盯着他。 黎安昨天午后在枯木街,买了一把不需要的刀,没有去学校。那么以此类推,事发后第二天,她很可能也没有去学校。事发当天,很可能也没去。 她去了哪? 以边理的职业素养,他很想当场戳穿出来,但不知为何,怎么都开不了口。 接着黎安回来了。 黄仁看她从大门走进,赶紧站起,“我们安安放学回来啦?” 黎安瞧见了众人,淡淡回,“嗯嗯,黄叔好。” 黄仁像这个家的大人一样,拉着黎安问东问西,还看到她裙子上溅的血迹,很是担心,“衣服怎么沾上血了,又流鼻血了?” “嗯已经没事了。” “回屋去吧,我们跟你奶奶说说话。” “好。” 锈水镇一点都不干,会那么容易流鼻血吗?黄警官。 可是、可是。 黄仁没有可能是恶人。边理心中的天枰,在动摇了一刻之后,终于倾倒。 他走进了树影之中。 ◆ “奶奶你是说,沈瞳和李昂会下到光明医院,是因为要查沈音死亡的真相?”边理坐在矮小的板凳上,仰头询问老人。 老人叹气,“是啊,瞳瞳对她爸她姐的死一直不释怀 ,加上没结果医院就淹了。那天锈水河水位下去,医院露出来,各家怕河再出事,都警告孩子们别靠近。他们俩却早早出门了,骗我说,去山上采果子。” 蒋司和马文丽丽也都以不同的理由,骗了身边的人下到医院。至此,这只案子关于孩子们为何下水,怎么死亡,差不多就没什么纰漏了。 可边理犹豫了,不知道能不能直接告诉老人他们的死因,“您年纪大了,他们俩为什么被杀,您还想知道吗?” 沈奶奶这些年一直白发人送黑发人,讲到死亡,她脸上也是那种麻木的神态,她也已经猜到原因,“小边警官,古话说一报还一报,我家的人,只是为了音音讨回个公道,就没了命。这世间,就这样不公平吗?” 边理快速解释,“其实,杀害沈瞳和李昂的凶手也死了,这样您会不会觉得好受一些。” “怎么死的,不会也是被人家杀了吧。” “是的。” “那,对我来说,那个人,反倒是我们的恩人呢。你觉得呢,小边警官?” 树枝沙沙响,风影来回晃。 “从人类的法律上来讲,如果,那个人是为了保护沈瞳和李昂,在缠斗中将行凶者失手反杀,我们不会审判他。 至于杀异人,不属于警治属受理范围,但异人协会的律法对异人非常偏苛,据我所知,您的恩人是谁都无罪。 还有一种可能,如果他不是人类,那么世界上的任何律法,都没办法制裁他了。” “不需要法律了,是不是因为,有其它方式可以制裁她?” “有的。战争。奶奶。” 边理没有证据,但他根据沈奶奶的意思,分析她那位恩人合理的杀人动机,人类的说法其实是不可能的,异人最有可能,非人类的说法,也是无稽之谈。 但他脑子却忽然一怔。 真相会不会反而是最不可能的一个? 不……绝不可能,进不去出不来的锈水镇,会藏着一个非人类?藏在这干嘛呢? 那如果不是,就只剩异人可定性,但那个异人估计早跑了,丹妮也早就给过他答案,异人协会不予追查,案子只能到此结束。 沈奶奶看他发愣,开口打断了他的设想,问了一个庞大的问题,“那小边警官觉得,真正害死音音的人,是谁?这个人会比我的恩人,对你来说更重要吗?” 长者能在险境中长生,不知经过了多少岁月的无情。她提醒边理,事到如今,他有了比追查凶案更紧要的任务,害死沈音的凶手,就是害了整个锈水镇全镇的凶手,这里埋着几十万人的性命。 那些未沉冤的锈水镇人,全在等待警治属的答案。在此面前,所有课题都失去了重量。 “当然。” ◆ 房间里的黎安,从布包里拿出那只手套,戴在手上。 她手腕上的芯网跳出数值,供主人登陆调整。 数据库中,这把「光武620一代-手套」还有其它完整的全身装备,但黎安并不需要。 她载入身份信息,在商城将其更换了署名,更名后她便可以使用这把光武了。 全球只发售给特殊执法者的武器,忽然换了主人,贸易商人「宝丽珊瑚」推了推她的眼镜。这名张姓男子的执法者身份很有意思,所换武器却相当普通。在思索一番后,她并未向任何上级汇报,直接将更名通过。 黎安启动手套,向窗外望去。 树下摇椅上的奶奶,板凳上的边理,石头上的黄仁,都变得那样遥远,遥远。 10. 「走马灯」·10 ◆ 【25年前】 年轻的黄仁手中雀跃晃着纸张,追上前面擦汗的背影,“警长!天热了才几个月,议会庭那边就搞了个防水纸出来,我现在拉屎都不怕字儿粘屁股上了!” 老警长抬腿就给了他一脚,“兔崽子用什么擦的屁股,秀水镇警治属厕所没你能用的厕纸了吗!” 黄仁笑着跑起来,把骂声一如既往丢在楼上,跳进摩托车一溜烟跑了。 古木街临秀水而建,山茶越过围栏,压弯枝头,整朵整朵掉在河间,像碧水开出了红花。小孩在草坪上玩球,啪哒一声球掉水上飘走了,围观的大人一阵连哄带笑。 “小黄警官来古木街巡逻呀?”年轻警察逢人便被调侃,“你还真是年轻力胜,咱们秀水治安这么好,你咋不也休个假呢。这么积极,要当警长啊!” 小黄高兴坏了,摘下帽子一扬,“为人民服务!” 还没进商场,门口正碰上熟人,黄仁一把刹住脚步,“马老板!来视察?” 商场老板见到他立刻风趣接话,“呦,小黄警官,也来视察?” “哈哈买个控温盒,这天气实在是撑不住了,我们警长年纪大了,我怕他撅过去啊。” “你小子又寻我们老头开心!” “嘿嘿。”黄仁随着马老板进到商场,门口就摆着许多小巧控温盒,给黄仁看得新奇,“这天气这玩意儿是不是卖爆了,整个秀水镇谁都没马老板有眼光,上都的新东西,你总是第一批搞到手,经营头脑真是绝了。我还记得小时候去您那买东西,你就只有一个货都不全的小店面呢,这才多少年,这大排场,我看老马家是时候征服宇宙了!” 黄仁这张嘴直接给马老板说美了,“咋还给我吹天上去了呢,快拿一个给你们警长回去用吧,别贫了。” “别白给我啊,我给您转账嘿嘿。”黄仁把东西收好,又开始八卦,“我听说你儿子过两天订婚,对方姑娘可漂亮,家里也老有钱了,加上你们这家业,这回我说真的,咱镇振兴就全靠老马家了。” 提到儿子的婚事,马老板背都挺直了,“我那儿媳妇确实家底殷实,而且书读得特别好,是上都的高材生呢,家里都是她的书,据说跟着学校去过外星考察。” “哇塞这么厉害!这条件怎么回秀水了?”黄仁很羡慕,觉得不太科学。 “马自强那小子,也不知道哪来的本事,跟人家姑娘说什么,以后咱们镇不比上都差,建设建设要把上都超了!姑娘脑子一热说得对啊,金窝银窝不如自个家老窝。回来就直接跑去跟议会庭商议合作,居然把芯网的价格整体补贴下来了!她们家出一半的钱,明年就给镇上全都普及了。” “我去大善人啊,那东西那么贵,上都研究出来,不给老百姓普及别提多黑了!” 马老板轻笑,“你小子说话小心点,给你抓起来。” “我才不怕,秀水镇不怕上都,咱们有秀水河,景好人好,早晚能发达的。”他对着商场外的绵绵长河称赞,“你们这视野也太好了,不像我们新警治属,快盖到山上去了,出警那叫一个不方便。” 马老板无所谓,“咱镇上除了有异人出没,哪有什么事,人口也没那么多,家家都富裕,余火历100多年了,除了头几十年乱点,现在哪有什么大案子,远点远点吧。” “可不就因为这吗?”提到异人黄仁就来气,“老警治属直接给异人协会征用了,搁镇中心大翻修呢,那叫一个气派!” “你小子,纯嫉妒我看是!”小老头话锋忽然一转,“不过我最近听说,镇上有几家医院出了几起人命,咋回事啊。” “啊……确实有,不过都是疾病走的,有一个男的,眼睛没治好人没了是医疗事故。不过医院赔钱很快,就没怎么闹大。” “哦哦,原来如此。现在生活好了,大家更应该多注意身体啊。自从上都给秀水改革的政策下来后,我总觉得吃啥都不是滋味,水酸发黄。你有空去找找水厂,让他们调整调整吧。” “你家水也泛酸啊,我以为我家管道老化呢。”黄仁走出商场,挥帽子,“成,马老板,我下午就去找水厂。” ◆ 【19年前】 锈水河卷着黄水,小雨阵阵,湿热的气息扑在口罩上,呼哧呼哧声回响在耳膜间。 黄仁抱着个婴儿,终于找到了沈兰。 “小黄,哪来的孩子?”沈兰目光如灼,立即反应,“你捡的??” 黄仁盯着她囔囔,魂不守舍,“沈老师……您骂我迷信吧,这孩子,您就说从河边捡的,行不行。就说有信物证明,不知道谁丢的……” 沈兰接过婴孩,惦了两下,比刚出生的沈瞳轻不少,她看着她蓝色的眼睛疑惑,“什么意思啊小黄?” 黄仁摘下口罩,摸了把鼻子,“光明医院后头,不知道为什么出现了一座神像,这孩子就在神像下面……” “哪来的神像??”女人吃惊。 “我打听了附近的人,都说不知道。沈老师,神歌您可记得,咱们不能撇了这孩子……” 神歌?神歌…… 沈兰回身,看着腐烂的锈水河,被潮雨侵吞的锈水镇,随即裹紧了襁褓,点点头,“我知道了,孩子我来养,你回警局吧。” 黄仁泪眼婆娑,鞠了两次躬,“多谢老师!多谢老师!” 【13年前】 下午五点,王卡莱从光明医院4楼下来,听到楼里此起彼伏的声音。 “快,把东西都撤走!” 她心中顿时不安,迎面碰到了周家小姑,“丽丽姑,大家都走了,你走不?” 女子神色十分不好,踟蹰着回,“王姐,我先不回了,医院还有病人,我不方便。” “行吧,我看你状态不太好,实在太累就请个假吧。前两天沈家明捅死院长跳楼之后,那些太阳人就不来了,还突然带走了好多资料,不知道咋了,我去问了休二,他说边境墙那边来了好些人,我感觉医院怕是不好,你留下来可别掺合啊。” “知道了,谢谢你,王姐。” 刚出门她又碰到了李昂爷爷。 王卡莱:“您今天晚上的班啊?” 李爷爷:“对,你下班了?” “嗯。李昂的胳膊养好了吗,听说他最近又和瞳瞳闯祸了?” “别说了,净添乱,还没个板凳大,就把家里搞得鸡犬不宁!可跟不上黎安一点。你家蒋司学习好吗?黎安过几天也去上学。” “你们送她上学?不送亲的上吗?” “那俩玩意儿,听说要上学哭得像我死了一样!是上学的料吗!”< /p>“也是,黎安乖,黎安上也行,那孩子眼睛不好,以后如果能出去读书,顺便把眼睛治好了就留外面吧,锈水镇太委屈人家了。” 王卡莱骑上车,忽然抬头看了眼医院后头的神像,可能是她眼花了,那神像怎么在哭。 ◆ 【12年前】 黄仁牵着黎安的手,送她上锈水镇小学。 “安安呐,”他蹲下来替小女孩整理松开的辫子,“等黄叔叔攒攒钱再给你买一副眼镜好不好。你在学校不方便就叫老师,虽然学校老师少,但他们都很热心的。” 黎安摇摇头,“眼镜,就不麻烦了黄叔叔,你留着钱买好吃的吧,我已经习惯了,上学我很少离开教室的,没有事。” 【8年前】 黄仁掐灭了手中的烟,拍拍身上的味,看到黎安从锈水镇中学慢慢走出来。 “安安,我听说学校有人欺负你?李昂跑进来打了几个人,沈瞳放哨推搡老师,都被赶出来了,他们说你在学校被人欺负了,是不是真的!你怎么不跟我说呀??” 黎安牵上黄仁的手,在他裂开的粗糙手背上来回磨蹭,没有哭闹,“以后他们不会欺负我了,你别担心。” “可是周丽丽那天还骂你来着,我都看见了。” “丽丽的话,没关系的,或许她只是不开心。” “可是安安,你就没有不开心吗?” 黎安抬头笑,“你们都在我身边,我没什么好不开心的。那些别的,都不重要。” 【1年前】 黎安从锈水镇大学出来,坐在黄仁自行车后座上看书。黄仁蹬着车,在前头自言自语。 “黎安呐,大人们说锈水河有河神诅咒。小孩说人死了没事,死了就死了,能变异人。那都是胡说的,你可别信啊。” “叔,我都上大学了,不会信那些的。” “哦哦,这几天雨多,锈水河涨高了,弄得人心惶惶的。你就当没看见,别去河边上,叫沈瞳李昂也别去。” “他们能听我的就好了。” “也是……”黄仁说着,从兜里摸出来一块东西,伸到后头递给女孩,“这是我从外面淘来的手机,功能不多,你凑合着用吧。是粉色的,喜不喜欢?” “喜欢,喜欢的!谢谢叔。” “张老师对你好吧。” “特别好,他帮我了解了很多外面的东西。” “对,多了解了解外面的世界,争取有一天出去。” “可是我们没有身份,叔。” “会有的,一定会有的,只要我活着,就一定给大家把身份弄回来。” “好。” “黎安呐,叔快50了,好多年没过过生日了,50大寿你过来给叔唱生日歌行不?” 黎安合上书,兴致勃勃,“没问题呀,我再让李昂准备几个杂耍,沈瞳表演几个魔术,你看行吗?” “哈哈,那真是太好啦。” 上坡的路很长,风很近,飘着老警察的笑声,越过锈水河黄黄的波,远远的湾。 ◆ 【今日】 大雨哗哗,黄仁躺在血泊之中。 他用尽余力,给黎安拨打最后一通电话。 粉色的手机摇晃着,他们都不在她身边了。 11. 「衣带秀水」·11 ◆ 边理来到锈水镇已经数天,通过一桩杀人案,彻底知晓这座城镇到底遭遇了怎样的苦难。 但这片苦难并不是天灾,两次水淹的真相,居民被困的疾苦,全部矛头都指向他的理想乡,上都。 A能研究会社以上都为保护,为了赚取纯血太阳人的钱,在锈水镇用活人器官来满足他们的健康。事情败露后,水淹全镇。 利益之下全是血腥。愤怒的边理在办公室的电脑前,给上都警治属写了一封邮件,请求增员来调查A能会社的丑恶勾当,为锈水镇居民讨回身份。并重点介绍了黄仁警官,全靠他的托举,这个小镇才活了下去。 “小边,下雨了啊,我先去厂子那边了,那地下水道不好,我过去通一通。”黄仁手里拿着工具,披着雨衣,推门简单交代。 边理眼睛在电脑上确认邮件发出,随口应了一声。 出门时他才发现雷城不在,好像枯木街出了事,丹妮在现场摇人,他过去协助了。是又出现异人了吗? 雨刷刷着车窗,边理车子开得比较慢,路过枯木街看到异人协会的武装车和大批人员。 这架势,情况似乎不妙,他赶紧打开芯网跟丹妮聊天。 对面熟悉的头像跳动着,语音信息一条条传来。 边理:「出什么事了?」 丹妮:「我们这边重伤了一个同事,他最后来的地点居然是锈水镇?」 边理:「死我们这了??」 丹妮:「那倒没有,收尸队的人身手很好的,而且有光武,怎么会死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边理:「哪鸟不拉屎了,也是有厉害高手的,能杀异人的怪物呢。」 丹妮:「还给你牛上了是吧。」 边理把车子开到高处,人群中终于看到了女友熟悉的身影,她无语时喜欢把长发向后一掀,格外漂亮。 边理:「人也没死,你们怎么来这么多人?」 丹妮:「其实……他的手被弄烂了,光武也被夺走了。公务员的武器丢失,你不着急啊!」 边理:「公务员的光武都有定位,你们查定位啊。」 丹妮:「那个人把定位拆了你敢信?」 边理:「怎么可能,除非是武器制造商那边解除定位,谁能拆。」 丹妮:「你提醒了我。」 雨势虽然小了,但丹妮的伞半遮不遮的,蓝色衬衫的肩膀湿了一大块,吸引边理的目光。 边理:「这边雨大,你多穿一点,会感冒的。」 丹妮:「心疼我的话,就叫你的人过来给我打伞。」 边理:「我还想让小雷早点回来呢,我们警治属也是很忙的,很难配合异人协会的事。就像上次你们对待我们一样,你们自己解决吧,等报告好了。」 丹妮:「你这个人报复心好强。」 边理:「明明是你先报复我的……我只是嘴上说说,可你每次都把事做绝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伤心。」 丹妮:「没看出你有多伤心。」 边理:「那你当面看看吧,我们好几天没见了,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丹妮沉默了。她的同事已经采集好血液,在背后跟雷城说明要把聂横秋带走了。 她本以为自己不会再来这个地方第二次的。但其实,第一次都不该她来。 是她太想他了。 丹妮:「……锈水镇有什么好吃的地方没。」 边理:「有啊!我知道一家云吞面,下班了我带你去吃。」 丹妮:「我还要花。这破地方有没有花店啊。」 边理:「有,山上有。」 丹妮:「下着雨你去现采啊?」 边理:「你又不是没叫我上山采过。只要你喜欢的花,我都想办法送到你手上了。」 丹妮:「哦。」 边理看了看时间,得赶紧和黄仁会和了。他最后抬头,仔细看着爱人的背影。 边理:「回下头,让我看看你。」 丹妮:「又偷看我。」 丹妮转身,看到远处山坡上的警车,有些委屈地瞟了一眼,又迅速回身了。 车子从路口驶开,他们分别。 边理:「所以人真的是在我们这出的事吗?」 丹妮:「是,我们的机器在整个镇上扫描,就在这里的五金店,老板是个大胡子壮汉,采集到了他的血。」 边理猛地刹车。 ◆ 大胡子老板五金店?他的脑子反复切换场景,最终定格在,那日出现在五金店的白裙女孩身上。 以及树影之下,白裙上的血。 边理从车上下来,他感觉一瞬间出现幻觉了。 他看到那白裙上的血直直流到了路上,与前面坡上流下的血汇合在一起,上坡而去,有个人躺在那里。 黑眼圈,50岁,警治属制服,被光武穿了个洞。 “黄警官!!!” 他踉跄在地,难以置信地摸向黄仁冰凉的身体,难以接受他怎么会死在这里,他生平第一次,惊恐地流下了泪水。 为什么?为什么! 光武,黄仁,光武,黄仁,光——突然,他被一股力量狠狠重压在地! 他的脖子被人钳住,雨水直冲眼睛。 然后他看到,一个女孩痛苦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压低了声线问,“……你做了什么??” 边理不明白,不明白她怎么会这样问,不明白黎安为什么像恶鬼一样压在自己身上,愤恨地要把他掐死。 可他根本来不及细想她怎么了,只是机械地反应,他做了什么?他做了什么……他能做什么??他一小时前还在办公室跟黄警官打招呼,他当时刚写完一封—— 「信」。 “我给上都警治属写了一封申请,请求解封锈水镇……歌颂黄仁警官多年来的,苦苦支撑……?” 说完,他的脸上,露出了跟黎安一样痛苦的表情。 黎安放开他,抬手扇了他一个耳光,歇斯底里,“你害死了黄叔!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写申请!锈水镇不需要上都的同情!!” 锈水镇不需要上都的同情!!! 黎安是鬼吗?她当然不是……鬼在上都警治属啊,在上都A能会社,在光鲜亮丽的繁华世界里……哈哈……哈哈哈…… 边理目光涣散着,看着视线尽头死去的黄仁,觉得全身的血都凉了。 他是个蠢货,他不仅害死了一个老警官,整个锈水镇还存在的事,也已经被那些人知道了,镇上的人都会被杀的…… 黄仁苦心多年的托举和努力,因为他的一封信,化为乌有。 这个女孩是什么怪物,重要吗? 明明有更恐怖的怪物,盘踞在他的天真之上、正义之上、理想之上、他的警徽之上。 他挣扎站起来,看着手戴光武,杀了蒋司和蒋好生的非人类女孩,她是来救黄仁的,就像去救沈瞳和李昂那样。 可是—— 他绝望地问,“黎安,死 亡,为什么总是快我们一步?” 黎安没有回答,她咬着牙警告,“你回去,不要再回来。我一定会救下锈水镇的!” 边理的确要回上都,他要讨个说法。 大雨急转直下。 ◆ 咖啡厅,边理见到了他警校的老师,现任上都警治属副局长,程继今。 “你把邮件发给局长办公室了??”程继今刚坐下,就一脸责备地问。 边理疲惫,“是……” “你为什么不直接发给我呢?” “我觉得没什么区别,发给你的话,你还要请示局长。你们关系并不好,我怕你为难。” 程继今十分懊恼,“傻孩子,这种事,再难我也要为你做啊。这可是关系到一个城镇,性命攸关的大事!” 听到他为锈水镇发声,边理有些绷不住了,“……老师……为什么会这样?局长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跟A能会社,早有利益往来。” 边理震惊,“什么……这种事,议会庭不知道吗,不管吗?” “孩子,议会庭可能干净吗?” 边理简直惊讶到发抖,“上都就这么肮脏?!” 程继今听到这话,顿了顿,不知是无奈还是警示。 “……不脏,你怎么过这么好的生活?” “老师!你难道也赞同这种事!” 精致男人整理了一下腕表,叹了口气,“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说想伸张正义的人,都太危险了,老师不想你掺合进去。但总有想推翻不公的人存在,我一直都在默默收集资料,黄警官不会白死,这件事足够我向议会庭公开举报他们,没有结果就把举报发到「中都」去。” 是啊,上都之上还有中都,中都议会庭和「巡查组」是整个七区最正义之地。 国家这么大,这么严重的事不可能被埋没。 边理一瞬间来了希望,起身鞠躬,“好!谢谢老师!” 程继今招呼他坐下,同情建议,“你好不容易回来,回家吧,别再去那个地方了,我派人去解决。” 边理很快返回家中。 家里一切如常。老妈准备了好多饭菜,姐姐一家热烈欢迎,连小外甥都说想死他了。爸爸意外也不再那么严肃,让他多吃点,还问跟丹妮的婚事怎么样了,是不是人家不同意,把他甩了。 妈妈在桌底踹爸爸,哪壶不开提哪壶。 边理大口吃着饭,“没分,我已经向她求婚了,等我把锈水镇的事处理好了,回来我们就结婚。” “你还回去啊??” “要回的,妈妈。” ◆ 边理和老师的一个手下,都佩戴着光武,一起赶回锈水镇。 边理回身,“入口的关卡严了很多,我出来的时候,被盘查了很久。这次进来,却没怎么查你啊师哥。” 寸头男嗤笑,“上都警治属身份多高,他敢查我,我叫他丢了工作。” “嘿嘿确实,师哥在警治属上班多久了?” “有5年了。” “警治属派别多,在里面不好混吧。局长和咱们老师一直都不对付。” “还行吧,咱们老师是个聪慧的人,不像你,怎么教都不开窍。” “……什么?” “我是说,警治属从不存在派别,异己早就被他们打掉了。程老师也是个慈悲的人,毕竟给了你那么多次机会。” 惊雷劈下。 光武对准边理的心脏。 12. 「走马灯」·12 ◆ 「上都警治属局长办公室的领导,您好。我是来自上都辖属地区锈水镇的警治属警员,边理。 我不知要用怎样的心情,给您写这封信,向您描述,这个一贫如洗的小镇,这些年来所遭受的一切……」 【余火历113年,25年前】 “一,二,三!呼!边理小朋友,2岁生日快乐!这是妈妈给你买的玩具,幻境小金鱼,只要按下小开关,屋子里就全都是飘来飘去的小鱼,跟真的一样!……好不好玩~” …… “我们家音音2岁啦,快看爸爸给你带了什么,是幻境小金鱼哦!爸爸从上都给你买回来哒!……啊?得有芯网才能看吗?上都又骗人啊……” 【余火历118年,20年前】 “我们家理理7岁生日快乐!今年的生日愿望是什么呀?……要去外星玩呀,可以呀,下个月姐姐带你去好吗,去月亮上玩!” …… “爸爸我是音音,小姑突然肚子疼,好像要生了……奶奶去叫产婆了,妈妈脚肿得下不了床,只有我一个人……好好,我不哭,我去烧热水,去再找几床被子。还有爸爸,我今天拿奖状了,音音是不是很棒?” 「这里在过去的20多年间,竟然遭遇了2次人为的特大灾害。有组织为了非法器官买卖,将锈水镇居民的性命当作鱼肉滥杀,事情败露后,开闸泄水水淹镇上数十万居民,残忍程度,令人发指!」 【余火历126年,12年前】 “15岁的边理,你的理想是什么?……当警察?当警察有什么意思?你要像爸爸一样,去学历史!” …… “妈,我的眼睛好痛啊,是最近看书看多了么?……我自己去医院吧,你们那么忙,奶奶也要带孩子,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 “黎安,家里只能供一个孩子上学,你音音姐没了,瞳瞳和昂又不想上,你愿意上吗?……下半年,叶黄的时候……或者,我们用学费先给你凑一副眼镜?” ◆ 「为什么?上都一直以来传递给人民的思想,不是人人平等吗??余火历之前发生了怎样的世界大乱,执政者们发誓不再互相残杀,面对死亡威胁也不再做胆小的恐惧者。 可为什么!为什么那些狡诈的有钱人仍要用同类的血肉,走向所谓的永生之地??这样的循环,到底还要来多少次!」 【余火历133年,5年前】 年轻的大学生骑车排排路过,边理抱着书走在导师旁边,花瓣纷纷落在他的肩上,老师和蔼的声线,穿过他最后的青春校园时光。 导师:“把意识上传到网络,实现数字永生的那批人,离开我们多久了,边理?” 边理:“200年了吧。” “自从总数据库被炸了之后,我们后来再也没有跟他们取得联络,你说他们还有没有活着?” “我始终认为,人的意志离开躯体之时,就已经死亡了。” 年轻的边理谈到死,非常像他古板的爹,连妈妈都受不了。 “边理啊,你是我带过最固执的学生。”老教授笑了,却满眼欣赏,“但我认为,这份固执是「后烈火历」下的新人类里,少有的赤诚真理之心。 经历过大灭亡之后,太多人追求醉生梦死了,认为死迟早要来,不如全部拿去贪欢,活不了了就痛快离去,好过一生受苦受难;也有更多的人更加疯狂追求长生的秘诀,在科技的箭矢之下,冲向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人类,似乎又在向新的极端走去……” 边理的导师快退休了,这几年对社会的态度,充满了近代历史般的悲情。边理不是很理解,这些史学家为何总喜欢阐述事实,对比过去和现在,今日喜悦明日担忧,但从不给出建议。 好像尊重命运和尊重历史一样,都是注定。 边理:“虽然他们有的想要痛快的死,有的追求更长的生。但对于我来说,有意义有尽头的人生,才是完美的。” 导师:“你,不惧怕死亡?” “不怕,死亡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一件事了。大灭亡不就是人类想要突破死亡极限,结果一败涂地导致的么。到了最后人们才发现,哪里有大家一起长生不死的乌托邦,全都是阴谋家的骗局。那些为了逃避死亡被拿走的钱财,最终都变成死神的镰刀割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老人深深望着他的学生,他始终觉得他是适合历史这门学科的,并非他父亲的强制意愿。但历史只能给予他批判不公的眼睛,却给不了他修改的权力,给不了他正义。 “年轻人果然犀利,有骨气。但这样决断的你,走出校园后很可能会受到打击,如果有一天理想蒙灰,你要怎么办呢?”老教授最后一次劝诫。 “擦亮他,用我的心脏。” 风絮飘过,恩师笑了。 “你天生就是要当警察的,不是我留不住你。历史会祝福你的,我的学生。” 边理鞠了个躬就走远了,他记得这位特别喜爱他的老师,后来再也没有与他见面。 但当时的他并没想那么多,他跑了起来,他得赶往剧院,欣赏丹妮在学院的最后一台表演。 他拿出订好的花,仔细看了看新鲜度。他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一定要在她演出结束后,第一个送给她。 丹妮是整个歌剧舞台最优秀靓丽的女生,给整个院夺得了不知多少奖项,老师们都很遗憾她要离开古歌剧,就像边理要离开历史一样。 「救世主!你救了所有人,可他们为什么不歌颂你,反而对你赶尽杀绝?」 「我也不知道,飞鸟小姐。」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消失,这个世界不可以这样!」 「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就像人生大多时候也都是不如意的,我们必须接受这份现实。不过谢谢你小鸟,愿意陪着我走向死亡,天快亮了,我有最后的话想对你说……」 掌声雷动,边理靠在墙上,手捧着鲜花,迎接他喜欢的女孩下台。 “你怎么来了?还送花,这么有心呐?”丹妮接过花,径直拉他离开剧院,把其他送花的男生挡在帷 幕后面。 边理有些不好意思,看看她开心的侧脸,“为了庆祝你演出顺利,也为了庆祝我的生日,学校那家咖啡店我包场了……萨琪精心准备了他的第一首原创歌曲,你要来吗?” 丹妮一听很兴奋,“哇,萨琪歌写好了??要来要来。那晚上见吧!” 一曲过后,人群祝福着边理生日快乐,边理顺势拿着吧台上一束新的花朵,在众人鼓励的眼神中,走向了被紧身裙子勒得大气不敢喘的丹妮身前。 “我、喜欢你丹妮!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起哄声此起彼伏,男孩就距离丹妮一步远,所有人的眼神都聚焦在丹妮身上。让女孩觉得,身后的拉链快被自己紧张的心跳崩了。 “你故意的是吧!”她激动地站了起来,大声尖叫,“哪有人在自己生日那天向别人表白的,你这样多让我下不来台啊!” 正想单膝跪地的边理听后,瞬间尴尬站在原地,差点嘎嘣死那。 众人也傻了,学院这对天之骄子,暧昧到火花四射,别人根本插不进脚天造地设的一对,要黄了吗?? 其实是丹妮太紧张了。因为她并不喜欢边理制造什么惊喜,不喜欢他突然做什么决定,她讨厌失控,她喜欢他把所有事情都先说给她听,她喜欢稳定。但她也会马上就原谅他,毕竟她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丹妮将头发向后一掀,闭了闭眼笑了,接着甜蜜宣布,“我愿意。” 边理的世界重新亮了,窒息的人群也欢呼起来,音乐如期拉起。丹妮快速冲喜欢的人扑过去,肆无忌惮地接受着她的幸福。 “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丹妮与边理是拥有共同理想的灵魂,他们都放弃了喜爱的事物,将未来投进正义的追求之路上。 那条路他们可能会有分歧,就像鲜花不是在所有季节所有地方盛开,但边理会努力把每朵花都送到丹妮手上,丹妮也会一直在原地等他。 他们再也没有分开。 就像歌剧里演的那样,救世主说过,除了死亡,我与我爱的人永远都不分离。 ◆ 余火历138年,5月28日。 周丽丽和妈妈穿着新鞋子从枯木街跑过。 马文拿起一本,妈妈生前记得满满的学生笔记,抱在胸前来回翻阅。 蒋司被王卡莱扇了一巴掌,手机摔坏了。 李昂背着黎安在山坡上跑,把心中表白腹稿,念了一遍又一遍。 刚要开口,山坡下的沈瞳冲他们大喊—— “看!锈水河下沉了!” 边境关卡通过的电子音响起,边理背着背包站在高处,清明俊朗,风尘仆仆。他遥望着眼前的山与水,深吸一口气迈步。 「……这里的百姓都是无辜的!我用我作为警察的尊严和性命来担保!请求解封锈水镇!」 【余火历138年,6月4日】 雷雨声声,边理死在泥泞的河边,锈水滚过他的脸。 他没有遗言。 整个濒死的锈水镇就是他的遗言。 13. 「衣带秀水」·13 ◆ 224C已经加班三天了。 女人细长的手,化妆品的粉,在镜子中惨白的脸上描摹,“这几天入境的人怎么这么多,有钱人也开车来上都,怎么不走时空站点呢,特机也行啊。” 另一个女人靠在柜门上,脱下制服,“时空站点也爆满了,特机都加仓了,过不来才开车的。” “就因为一场演唱会?”口红涂到一半停下,颜色在唇上划过一圈鲜亮。 “怎么,小看我萨琪哥哥的音乐?他现在可是国内最火的歌手,我如果不是死了没钱花,怎么着也得过去看看。”女人套上常服,准备离开,又扭头急切,“哎你记得交班前,把系统更新了啊,月初那个新来的没更,隔天就被开除了哭得特别惨,现在也不知道在哪。” “二次死亡了。工号已注销,我在楼里看到的。” “哦。”女人顿了一下,时间也顿了一下,“…我先下班啦,你们加油。” 收纳柜的门关上,同事的聊天结束了,224C从更衣室走出来,继续站在车辆入境亭内。 她已经连续加班三天了,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一辆豪车驶进,车内女子将车窗拉下,墨镜拉低。 224C接入她的芯网,在操作台上快速升级,微笑交代,“女士,欢迎来到上都,目前您的车子可以在任意公共场所,享受所有优先服务了。VIP会员消费指南,也伴随您的芯网用户信息,更新到上都全地区版本,祝您旅途愉快。” 对方听闻,却没有立即驾车离去,224C开始紧张。 那女人不爽,“七区「锁网」这玩意儿,真他爹的烦人啊,获取个地区的全部芯网服务,还要验证。上个破网,还要VIP才能上全,这东西到底在卡谁?” “我猜是异人吧,现在哪个人类会上不起网?”副驾驶的男人,在224C看不到的地方接话,“至于为啥要卡异人,你不是跟我说过,说有些人类,觉得自己人之间老歧视来歧视去,不叫个事,影响资本家全世界捞钱了,所以就创造了个新种族让人类来歧视,叫……内部矛盾靠转移到外部解决。” 女人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哇了不起,A能国际是不是觉得自己可牛了?啊?烈火历结束后留下来的「宝贝」,怎么能被他们抢走那么多?搞出这么一堆火大的东西出来,什么时候倒闭。” 男子笑了,巧妙调侃,“我现在给宇航局发个消息,让他们调个战舰射线下来,把它总部炸了,会比较快。” “行,你当个事办。”女人一听也笑,看了看男人的脸,然后打开芯网,把地图放大,目标明确地选中一片高山地,问向224C,“这里是怎么回事,怎么什么信息也没有?” 224C被他们的谈话惊到心跳如鼓,看到所指地图,更是害怕,只能硬着头皮解释,“这片区域本来是没有人的。但这两天不知为何,有了上传资料的显示,所以在等待更新中呢。” “本来没有人?”女子秀眉凤眼,快速扫过来。 “是这样的女士,这个部分,原本是北域大河「天宫河」的一个分支河段,十几年前有过城镇和人口,还算富饶。但后来气候突变,炎热异常,频繁暴雨和水灾冲垮大坝数次之后,议会庭就叫当地的全部人员撤离了。 根据现在的地貌来说,已经不适宜居住,边境也很早就放弃维护了,只当一片自然山区看待。也禁止上都的人过去,以免失联。” “气候炎热?水灾?你们上都,可是全七区最北最冷的地方,哪来的暴雨和水灾。”女人挑着眉,刻意提到,“这可比前几年现象级超强台风「红藻」,登陆全「下都」临海13个市,把整个下都要淹无了还要诡异。” “亲爱的秦小姐,”224C继续应对,“余火历以来,反常气候和天灾已经不是新鲜事了,我们七区只是还算平和而已,尤其是首府中都,秩序平稳,繁荣昌盛。 但不代表,所有国家和地区都能这样,外面可是水深火热没停过呀。什么血腥瘟疫,畸形变种啊,时空污染,鬼境啊,超级海怪,磁人什么的……对不对?” 以外头夸张的异常,来显得这边正常,是掩耳盗铃。 224C就处在这样掩耳盗铃的生活中,在豪车主人的凝视下,大气不敢喘。 但还好对方没有为难她,只是换了个更让她惶恐的话题,“你是异人么?” 224C一时不懂哪里做错了,面色惊讶,忐忑回答,“是的女士。您……是怎么看出来的?我的外表,应该与人类无异。” “怎么,看出身份,要扣钱吗?” 秦蝶穿粉色亮裙,胳膊搭在车窗上,摘下墨镜在轻风里扬。 若不是刚刚的对话,让224C判断这女人,是相对正直的有钱人,她或许不敢开口说事实,“主要是为了市容。很多人类讨厌异人这个种族……被发现可能会投诉。” “投诉?揣着明白装糊涂。又要让你们上班,又要你们装得像人,咋那么优越呢?”秦蝶边说边启动车子,“至于我怎么发现的,就是你笑得好看,但脸死气沉沉的。不过不必担心,现在很多区90%都是死人在上班,尤其你们上都,早就离不开异人了,不是吗?” 224C微笑附和,“那你们中都,也由我们来完成大部分工作么?” 秦蝶拉上车窗,“比上都好点,中都用机器人。” 异人224C站在原地,目送豪车驶离。 她加班三天了,忽然感觉好累。 ◆ 秦蝶将车开进市中心服务区,打开手臂上除芯网外的另一条数据专线。 “我们没来上都时,芯网也能正常查上都的信息,但仍搜不到那片地区的任何,来了好像也不行啊。”一旁的辉金凑过来盯两个虚拟屏,难得严肃。 “这样就更能肯定,那个地方被「高锁」了,普通人是搜不到的,所以绝对有东西……看来只能上秘密武器了。”秦蝶将上都芯网接到自己专线的「数据塔」中,精准搜索那片山地的所有。 2秒钟内,锈水镇被隐藏的全部可知内容,都被塔台一一罗列。秦蝶继续输入追踪指令,标记人物,数塔再次筛选,同步编译中。 辉金面露喜色,“快啊。” “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人尝试过网络输入,即便是永久销毁的信息,我们「亚恒数据塔」都会通过电子痕迹完成记忆追踪。不管你是谁,消失在哪,一旦使用网络,在数塔眼里就没有秘密,追踪罪犯可是一流。” 秦蝶说完,得意拆了一包「机器餐」,把「车载压缩小机器人」放出来在车头忙碌。 “确实,不过得芯网不锁网的时候呢。”辉金点出漏洞,还添油加醋,“虽然锁了数塔也是能轻松破解,但会被芯网反侦查,涉及利益和政治问题,轻则罚款,重则枪毙而已啦。” “好啊,A能国际来枪毙我吧。”女人不屑一顾。 辉金满脸我只是说说,你怎么信了的表情,“因为这么个地方枪毙你?别开玩笑了,半年前A能老总歇根,连杀7个他觉得不忠心的高管,最后被判无罪,枪毙的另有其人。 民众和老总拥护者在网上吵翻天了,结果这两天他的根又没歇着,再次创造了一名私生子出来,供大家娱乐,杀高管的事就这么过去了,他有任何事吗?” 秦蝶听到这个名字, 恶心打断,“别拿我跟他相提并论。上次在宴会上碰到他,快80的人了,不知道杀了哪个年轻小伙的身体给自己用,「A能改造人俱乐部」的技术真是纯熟啊,状态好得像还能活800年一样。 上来就问我是不是跟他约会过,能不能再续前缘,要不是我爸拉着,我当场就把他阉了。真是晦气。” “还有这种事?”男人听后很是愤怒,立即打开A能官网火爆的创新招募板块,“我准备好了,今天要写点什么发泄?” A能国际是秦蝶一生之敌,可惜她现在奈何不了,只能跟辉金日常蹲他们官网门口,说点垃圾话,今日的梦想主题是,“来点暴饮暴食是身体倍棒的源泉、熬夜是保持年轻的唯一秘籍、生气焦虑不甘伤心一切负面情绪都能变美、一秒摘除恋爱脑这些更需要紧急造福人类的东西吧。” “哇,真有想法,不愧是你。”辉金一条不差录入。然后两人相视一笑,非常荒诞地把对方哄开心了。 以下是您需要的锈水镇(秀水镇)重要人员档案信息: …… 秀水镇议会庭记员,白清伟,余火历113年,水灾死亡。议会庭剩余公职人员,全部死亡。 秀水镇异人协会会长,路自昌,现上都异人协会档案员任职中。异人协会剩余公职人员,113年水灾前全部撤离。 秀水镇前警治属局长,何数,余火历113年,因公殉职。 锈水镇前警治属警长,黄仁,本月死亡。 锈水镇警治属警长,边理,本月死亡。 …… 秀水镇秀水大学校长,沈兰,余火历113年,水灾失踪半月后找回。秀水镇大学其余师生,全部死亡。 秀水镇成功百货老板,马成功,余火历113年,赈灾途中身亡。 秀水镇璀璨集团继承人,马成功儿媳,那竹,余火历113年,失踪。 锈水镇光明医院院长,王涛,余火历126年,被病人家属杀害。 锈水镇和谐医院院长,赵日鸣,余火历126年,水灾死亡。 锈水镇儿童医院院长,孙尚杰,余火历126年,失踪。 …… 以下是您所要寻找的关键人物相关信息: 余火历136年5月29日,超体人AX,首次觉醒能力前后, 锈水镇光明医院杀人案中,沈瞳,李昂,蒋司,马文,周丽丽,异人蒋好生,死亡; 余火历136年6月2日,超体人AX,第二次使用能力前后, 上都异人协会收尸人,亚瑟,重伤; 余火历136年6月3日,超体人AX,第三次使用能力前后, 锈水镇前警治属警长,黄仁,死亡; 余火历136年6月4日,超体人AX,第四次使用能力前后, 锈水镇警治属警长,边理,死亡。 上都警治总属警员,陈晃,重伤。 …… 以下是超体人AX特征指令更新后具体身份信息: 请确认—— 女;19岁;-母亲-;白裙;黑瞳;光武;-母亲-;神像;月亮;降临;-母亲-无法锁定目标-母亲-数据干扰中-母亲--干扰中---母亲---干扰---母亲---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 “怎么回事!”秦蝶大惊,看着突然乱码的数塔界面,紧急将其关闭。 同一时间,她的车子传来一阵摇晃。 突如其来的异动让辉金瞬间警惕,暴躁叫道,“谁疯了撞我们的车??” 14. 「衣带秀水」·14 ◆ 这一撞确实引来许多人围观,讨论的声音钻进秦蝶耳中。 “卧槽,这车是「奥启」吗??被那么大劲撞,连个坑都没有,这外送车都烂了……” “漆都没掉啊!” “不愧是「外星移民宇航局」旗下的车,方向盘都没有,系统驾驶,自上路以来没出过一起驾驶员伤亡事故。「中亚恒」专用车,有钱人都不一定开得上的东西……” “没有事故,难道不是因为根本撞不坏么,你被它反撞一下呢,人直接成碎片了!” “没有那么完整。” 秦蝶开门下车,看着从地上勉强站起来的外送人员,他的胳膊好像断了,内脏应该也出了问题。但还好他身体特殊,没出血。 “你没事吧?”她关切男人,边呼叫数塔,“系统,帮我叫一辆医疗车,支付他全程的误工费用。” 那男人抬头看见她的面孔,变得诚惶诚恐,抱着胳膊连忙拒绝,“没事……我是异人,这点小伤休息两天就好了……不用叫治疗的。” 路人也上前劝,“是啊这位女士,异人这种程度死不了的,就算治,医疗系统这么发达,坏个胳膊腿的也没多少钱,叫车不值当。况且是他撞的你,不关你的事啊。” 秦蝶不为所动,抬手示意辉金下来拿钱,“还是跟我有点关系的,如果不是这台车,他不会伤得这么重。” “别管他,异人嘛,死了又怎样呢。” 说着脸超臭的辉金从车上下来了,秦蝶看到他眼神危险巡视周围,手里10枚金币在手中来回悬浮着,在听到死了这俩字时,蓝色的眼一瞬间变异成金,男鬼一样评价,“你可真会说话。” 她漠然,她还是喜欢刚刚的辉金。 “我去!超体人!!” 随着人群高喊,围观群众齐刷刷后退。但似乎又实在好奇,好奇这个开奥启的高个艳丽女人,与给她付钱的健壮超体男人,来上都干什么…… “真的不用这么多钱,女士先生……”异人害怕了,他要真收了,等异人协会的人来了,他一定会被兴师问罪的,到时候误工加扣分,拿不到尸状素,他会生不如死…… “这样吧,我记住了你的工号,晚点联系你。” 秦蝶眼珠一转不再为难对方,说完后退一步上车。辉金则对着人群大喝一声,“看什么看,让开!” 异人工号J557,男,亡龄35岁,上都外送员,16小时工作制。 “呵呵,比机器人还要多干2小时呢,上都真黑啊,议会庭贪了A能不少钱吧。真想把这帮欺负穷人的混子,都扔「昆火大陆」上去,身上撒点孜然,给当地人弄一份老式烧烤吃吃。” 秦蝶又吐槽,她的午餐做好了,比较简单,但她很喜欢,小机器也在她的亲亲和抚摸中,慢慢变回压缩包回到车子里。 “你的愿望太多了,从我出生起就在听你许愿,真期待有中了的那一天啊。”辉金坐回秦蝶身边,收起暴躁,把姑娘掉在他袖子上的长发,卷在手指中间。 “怎么没实现。”秦蝶不满,说这个她可就真生气了,“基地隔壁那二里地的试验田,种的土豆比你都大,我说老麦头肯定能送我一个,后来送了没有,还送了仨!” “那是真没地儿放了。” “别管什么原因,你就说成没成吧!”秦蝶回头瞪他。 比起姐姐的愤怒先过来的,是毫无攻击力的脸和香气,她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成了。成了特别多,秦小姐的愿望早晚都会实现。” 秦小姐再一次看辉金的面容,这张脸看了这么多年,变了又没变,能一瞬间让她短暂失神,忽略所有情绪,想到回不去的断开的一切。 最终她无奈回头,在查到的J557账户上划了10万块进去。 平复心情继续对他说,“对了,你刚才看到没,数塔出超体人信息时,突然像缺奶喝了一样,一直在那输出母母母,吓得我关了系统。” 辉金看到了,但车子是同一时间被撞的,他以为遇到了什么危险,现在感觉应该是巧合。出于担心,他先是抓了她手臂,检查接口处有没有事,没事后才说,“再看看?” ◆ J557脱下工服,单手给断掉的胳膊打固定。不算很痛,但一定影响明天工作。 “哟,这是咋了,被撞了?”同事是个独眼,刚回公司看到角落的他,立马过来帮忙。 “车子失灵,撞了。”他叹了口气。 “那明天还能干不,咱当异人上班可不敢请一天假,工时每个月必须凑满30天才算合格,才能拿到那百八块的买尸状素用。你这要请两天假,缺了工时扣了分,尸状素不够用不说,3个月内还不上,就要去做工时更长更累的工作了……” 工友很担心,絮絮叨叨不停说。 “更累的工作也是恶性循环,但谁叫咱们体力好,需求低,连睡觉都省了,16个小时也好20个小时也好,对咱都是合理的……妈的这些烂规定下,不完成工作,可是会被异人协会扔给边境保卫队监狱,出去墙外送死的……” 胳膊虽然接上了,J557攥了攥拳头,但发现还是难以用劲儿,“我知道,我先想办法借点钱,今天把胳膊接好吧,明天会继续工作的。” 独眼听了松开了手,掏出手机来划拉,“别借那钱了,明天我跟兄弟们说一声,大家给你分担点。明天我的16小时干完后,再替你时,凑合3天也就好了。” J557为难,“那不行,那你不就连续加班了吗?” “连续加班算什么,没事,下回我摔了,你也帮我就是。” 像是定好了一个肯定会实现的约定,独眼拿着脏兮兮的头盔,回前厅打卡去了。 他的背被汗水浸湿了,夏天一来,异人的日子更加难熬。 J557回到家,走到洗手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他想到今天撞的那台奥启车,当时它在太阳底下泛着亮光,让人目眩。他活着时就没见过那么好的车,死了也是撞到大运了。 那车真的好坚硬啊,难以形容的硬,像他和车子女主人之间身份的壁垒一样。 天气变热,异人脸上的妆很容易被汗湿掉,露出底下惨白的真容来,他捞起毛巾擦干。厨房煮的东西熟了,发出警报声,家里的灯永远开着,因为只有一扇窗子。 他叹了口气,抬手挥出一片迷雾,迷雾中伸出一双手来,将电饭煲停掉。然后赶紧让致幻物消散,虽然家里根本没人,他也朝窗外小心看了看。 < p>接着手机响了,他的存款账户跳了出来。 J557定睛一看,真撞大运了。 他赶紧跑出门,奔着医疗间而去。还给独眼发了信息,说借到钱了,请假三天。下楼时经过一个穿制服的女孩旁边,她是楼里一个年轻的孩子,好像是做车辆入境工作的。工号他忘记了。 224C把钥匙插进门,拧了两圈也没打开,她只能把钥匙拔出,指甲插进门缝里,用力一掰门就掰开了,锁脱落下来掉在地上。 无所谓,公寓维修是免费的,她来时被动交了高额保险,一部分是生前亲人付的,一部分要用工资还债20年。 进来后发现屋子气味难闻,她走了两步,看到她捡的受伤流浪猫死在笼子里了。她在单位加班到现在,没办法及时回来,也没找到人帮忙。 算了,死了就死了吧,死了是解脱。 她将猫的尸体用袋子裹起来,一会出门埋了。在此之前,她得先吃口饭,虽然没必要才三天就吃饭,但她感觉好累,再不为自己做些什么,好像也要死掉了。 她坐在床上机械嚼面包,回忆可以连续不吃饭不睡觉的自己,在拥有如此多的时间时都在做什么,答案是在工作。 漫长地无休止地为人类服务。 打尸状素之前,A能会社不是这么说的,起码她不知道后半句。 她的人类父母在做什么呢?可惜查不到了,他们都在上高级芯网,自己没有多余的钱上,就算连续加班30天,也上不起。不过还好有不少软件能用,异人挣得再少也是可以压榨的。 她漫无目的地看手机,看到萨琪的演唱会过几天在上都举行。还看到他明天会出席一个追悼会,追悼他的好友,一个警察。 她抱着羡慕的心态点到售票网,发现他的演唱会居然接受异人观看!十几万人的场次,给异人预留了一万的位置。 早就听说,萨琪是世界上少有对异人友好的名人,他给的异人演唱会票价,她刚刚承担得起,而且还有空余。 忽然地,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躺在袋子里的流浪猫尸体。 想到她因为加班,工时多出了24个小时。 ◆ 秦蝶打开之前的搜索记录。 以下是超体人AX特征指令更新后具体身份信息: 请确认—— 女;19岁;-母亲-;白裙;黑瞳;光武;-母亲-;神像;月亮;降临;-母亲-无法锁定目标-母亲-数据干扰中-母亲--干扰中---母亲---干扰---母亲---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母| “你看,全是母……数塔什么时候遭过这种攻击……” “别关,等等看呢。” 随着辉金的制止,秦蝶看到她的数塔在对抗干扰的过程中,用仅剩的唯一一个字符,在后续的排布里突然空格,多次空格。 数行之后,用母字在虚拟屏幕上组成了超体人AX的最终姓名。 “黎,安?” 找到你了。 同一时间,上都芯网实时播报了一条突发新闻。 「警治总属办公大楼内,副局长程继今,被光武射杀。」 15. 「衣带秀水」·15 ◆ “哎呦,警官,我说了我不知道,你怎么就不信呢?他一个上都异人收尸队的,怎么可能来我这买刀啊??你听着不荒谬吗?” 聂横秋一脸苦像,膀大腰圆地坐在一张小椅子里,不停否认自己被带走的原因。 对面异人协会的审讯员充耳不闻,“据我们所知,他与你联系过。” 壮汉不服,“哪里联系的,你拿出证据来好吧,我连手机都没有!” 审讯员冷笑,“别装蒜了,他向你走私过武器。你作为中间商拿了不少好处吧。” “这种事情你可不要乱说啊!他是你们异人协会的,执法机构的,执法者兜售非法武器??就算他真卖了,也去点好地方吧,我们这鸟不拉屎的,来干嘛啊!”聂横秋像听到什么天方夜谭,气得差点站起来。 异人协会的人听后,也短促鼻孔出气,干非法的事被劫道了的确活该,给这种同事查案真是晦气,“他的确犯罪了,但这与你无关,你就只需要说明,他那天有没有去你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么被打成重伤的就行。” 聂横秋无语,“他不是没死吗,你们等他醒了,直接问他不是更好??” “他短时间内醒不了,但丢失的武器我们必须尽快知道下落。那个拿走光武的人,已经在你们锈水镇大开杀戒了,杀了两个警察,事态已经非常严重!” 审讯员的耐心已经没剩多少。毕竟6月2号出的事,3日他们赶到,抓了此人,但觉得没必要带他回上都审,但此地又没有异人协会,本想借警治属审问一下,没想到当天警治属老警长却死了。 事情就耽搁了1天,结果今早又听说新警长也死了……警治属是没地方借了,只能在武装车狭小的空间里赶紧办案。可对方却像一头应激的熊一样毫无配合,他只能大声威胁。 被审问的人似乎也没招了,终于吐了些实话,“哎呦,他的确到这里跟我卖过武器……但我们镇的人老穷了,怎么买得起嘛,我就叫他不要来了。他就是2号出事那天来的,我估计从我这出去后就遇到那个怪物了,怪物把他武器抢了,然后嘎嘎杀了俩警察,真是牛批。” 审讯员:“怪物?你知道抢走光武的具体是什么人?” 聂横秋:“是啊,肯定是那个能杀异人的怪物,就我们镇上前不久出现的。还连杀了好几个小孩。” “……还有这种事?哪来的这号人?” “你们都不知道,我哪知道。” 如果是能杀异人的连环杀人凶手,那能把配光武的警察杀了也就不奇怪了。具体是谁,这可能直接关联到警治属那边,因为今早上都警治总属也重伤了一个。 不过不管是谁,肯定不是眼前这个流里流气的人类。审讯员弯腰站起来,让他在表上签字,“这里签名。” “好嘞!”聂横秋听闻要结束,终于笑了,兴冲冲签字,“那你们以后就不会找我了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最近我们镇出了好多事,我可能会跑路呢。” “嗯。你回去吧。” 聂横秋从小椅子里站起来,边往车外走边嘀咕,“哎对了,我记得你们的人,应该知道那个杀异人的案子啊,死掉的异人就是她收的尸。” “你是说丹妮?” 壮汉下了车,站在路上点头,“对对,长老漂亮了。她昨天还在我店门口跟我们警长聊天呢,我听见了,他们俩是一对儿!她怎么没在这啊,去哪啦?还有死掉的那俩警察,是谁啊?是我们镇的不?” “你们镇老警长和新警长。” 聂横秋听闻,短暂地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背过身,嘴里叫着,“哎呦,我真是要跑路了!” 他真的跑起来,跑到一条小巷后,掏出墙缝里包裹的手机,快速从相册里,把边理与黎安的合照删掉了。 并给黎安发了一条信息出去。 ◆ 电梯等待中,穿制服的新人与上司交谈,“我上班路上看到一台奥启进上都了,是中都的人来视察吗?” 男警员摇头,“「中都巡查组」的可低调了,不坐奥启,应该是中亚恒的人。” “啊?他们来上都干什么。”女警员担忧,“我从「西都」那边看到消息说,边境墙漏了一处,隔壁国家是不是又闹幺蛾子了?” “难说啊。不过真出事了,中亚恒就不会有时间来我们这潇洒,应该没事。”男人说完看着芯网上的内部信息皱眉,“锈水镇是什么地方?是上都的辖区?我怎么没听说过。” “不清楚,是有个警员死那了,还有一个重伤。人死了倒没什么,但是光武打死的,就很麻烦了。” “有多麻烦?”电梯里另外一个女士,突兀开口。 两个警员齐齐回头,辨认了一下,对方穿着异人协会的制服。女警员没好气回,“这还用问么,整个七区只有警治属、异人协会和「国安局」的人可以佩戴光武。我们的人死了,那不就是被其他单位的杀害了么。” “哦,原来如此。”女人冷漠回,金色的发粘着水汽。 男警员警惕,打量她,“异人协会的,来警治属大楼做什么?” “你们副局长叫我,他现在在哪?” 丹妮敲响了程继今办公室的房门。 她走了进去,如同死士跨进地狱。 没有人可以接受,自己与至爱之人,一句话没来得及说,便再也无法相见,就此别离。 秘书十分惊讶,“异人协会有什么事吗?……程局并没有邀约,等一下女士,我没有让你进去!” 程继今正在接电话,看到丹妮突然闯进来,先是僵硬一瞬,紧接着挂掉电话痛心疾首,并示意秘书出去。 “丹妮啊,我知道你难过,我已经派人过去调查了。正好你在,这件事,很可能跟你们异人协会也有关系。” “什么关系?” 丹妮站在那,垂着手臂,看他表演。 她忍不住不去想,自己是怎样隔着一条街,数个人,隔着警车的玻璃,与边理见的最后一面。 “你不是有个同事光武在锈水镇被偷了吗?偷光武的就是锈水镇杀了异人的怪物,他得到武器后大开杀戒,杀了那边的老警察,又把边理给杀了!”男人站了起来,情绪激动,“小边早点跟我说就好了,我都不知道那个地方还能有这种事,丹妮你别急,我一定会抓住那个人的。” “当初他突然被调去锈水镇,是你做的吧,程老师。” 丹妮不知道,边理当时在车里看了自己多久。毕竟在学校时,他就喜欢一个人站在角落看她。可一想到车上那次,便是他此生最后一次,痛苦的泪便止不住地想要流下。 程继今疑惑,“不是我,我很久不在警校了,我一直在警治属啊。” “他的任务书里有你的签名。” “好吧,好吧。丹妮你先坐下,冷静一点。”男人从办公桌前走出来,变得和蔼,想靠近她,“其实我是让小边过去考察的,看看那边是不是有特殊人士,你知道,每年不仅警治属,你们异人协会也会接到那种通知,要找超体人。 最近听说,锈水镇这个地方原来有人住着,我就叫他过去锻炼锻炼,顺便找找超体人。” “超体人有可能出现在那里,但绝不是一个年轻警察可以轻易找到的。”丹妮激动,句句对峙,“中亚恒都要派特员去寻找,还有可能被灭口。而你居 然让他单独行动,是想以此为借口,让他永远留在那吧。” “怎么可能!我真的只是让他历练历练,把报告写一写,然后让他早点回来的。”程继今摊手无奈,“结果他发现了锈水镇的一个重大真相,举报过来了,我就叫人跟他过去查,没想到……唉,真是没想到,他突然就死了。” 丹妮从锈水镇出来时,大雨一直滂沱着。 她走之前,有尝试过给边理注射尸状素,但他没了心脏,于事无补。 她叫他的名字,叫他快点醒过来,问协会的人有没有办法,给爸爸打去电话,哭了什么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从没那么无助。 她无法接受他离开了,无法接受他们之间,只剩她一个人面对余生。 她要用多少个午夜梦回,来填补这个遗憾,想想就,恍若深渊。 “你那个手下回来了吗?”丹妮不再争辩了,她心如死灰。 “啊,回来了。”程继今面不改色,“嗯,你别难过丹妮,我明天亲自去一趟锈水镇,一定抓到那个怪物,为小边讨回公道。” “不必了程老师。”女人伸出右手。 光武对准仇人心脏。 “你这是做什么??”男人慌了,“你不要做傻事丹妮,你在这里杀了我,上都会乱套的,你以为谁会放过你?况且我什么都没做啊!” 丹妮咬着牙根,“你还要说谎到什么时候??你的手下没有回来,你以为他是怎么重伤的?他被我追到了,他说就是你指使的!” “你怎么可能追到他??他身手很好的,你不要在这里炸我了,你被骗了,怎么可能是我??”程继今继续大声狡辩着,疯狂看门口,希望有人能立马进来,“你在这里杀了我,你绝对活不了的!” “确实,我未必能活下来。但你,今天必须得死!老娘根本等不到法律来审判你的那天,真拖到那一天,我的心会被恨意提前吞噬干净——所以快去死吧!!” 圆盘转动,光顷刻之间射穿它所到之处。 程继今倒在地上,死掉了。 这是丹妮这辈子,做过最短的行动。 学校所有赛场上的模拟战争,都是经过完全准备的。工作后每次抓捕异人,那些逃亡者更是充满警惕和狡猾。 但虚伪的操控手不同,他们狂妄自大,低估仇恨的力量,高估普通人可以背负的重担。甚至不屑于回防,认为随手拿捏的玩具没有思考能力,也没有反杀的勇气。 不过都不重要了。边理,都不重要了…… ◆ 丹妮骑上摩托,在熟悉的上都街道猛开,可还没骑出闹市,后面的警笛声就追了上来。 不用想也知道传送点被关闭了,出入口都封锁。不过到哪也无所谓了,反正都是要被抓的。 真抱歉啊黎安,帮她捉住了那个杀了边理的家伙,帮她问出仇家,然后乖乖在那家云吞面的店里等她。 但她本来也是去不了的,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在哪。面一定是好吃的,边理从不说谎话。 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 万念俱灰间,疾驰的丹妮突然被一辆拐出来的豪车逼停,她看到车标紧急刹车,摩托闪着火星被甩了出去。 她跳车后在地上滚了几圈,站立后被两个陌生人围住。他们不属于警治属,异人协会,议会庭中的任何一个。 他们来自「亚恒联盟国安局」,拥有对整个亚恒大陆的安全管理使命,权力仅次于执政者。 “你就是那个超体人?”辉金歪着脑袋逼近她。 “是咯,能在警治属当场杀人,只有超体人敢这么做。”秦蝶毋庸置疑,“跟我们走一趟吧,黎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