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坏》 1. 使坏 《使坏》 文/有泠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 八月初,天气燥热,蝉鸣不止。 整座城市像架在火上的蒸笼,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书漾坐在便利店的餐位上吃着泡面,百无聊赖地望着对面空无一人的街道。 早就已经过了午饭时间,这个点大家都窝在家里吹空调午睡。 书漾没有午睡的习惯,最近刚搬来这里,晚上也开始睡不着。 短短几天的时间,她感觉自己快要把睡眠进化掉了。 口袋里装着的手机忽然嗡嗡震了几下。 头像是一朵荷花,发来一个地址,通知她下午可以过来试课。 她回复“好”,磨蹭地把泡面盒收拾干净,回头一看店员在收银台前眯着眼打瞌睡,这才大大方方地朝门口走去。 蹭了快两个小时的空调,总归是有些不好意思。 出门时她目光瞥见冰柜,犹豫两秒,顺手从里边拿了根巧乐兹,拍了拍店员的肩膀。 店员晃了晃脑袋清醒,朝她笑笑:“又来啦。” 书漾默然地点点头:“嗯嗯。” 烈阳毒辣,从便利店走到公交车站不过两百米,快把人晒脱一层皮。 工作日的午休时间,公交车上只有零星几个老年乘客,书漾走到后排靠窗的座位坐下。 冰凉甜腻的巧克力奶油融化在舌尖,甜分刺激味蕾,让她心情稍稍舒缓。看到租房软件上有红点,她顺手点开。 从家里搬出来时跟父母闹得很僵,她打定了主意要在外面自力更生。 大学没向家里要过生活费,四年下来攒不到多少积蓄,如今都砸在了房租上。 为了节省开支,书漾在下城区租了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小区老旧,楼里没电梯,好在屋里打扫得还算干净整洁。 本以为地段偏远能降低点生活成本,一打听才知道附近月租低,房东都要求房租半年一交,再加上押金,她的存款直接见了底,连这个月生活费都吃紧。 工作还没着落,书漾只能在租房软件上寻找能一起合租的室友,至少能分担一半的房租,减轻点压力。 暑假是租房淡季,帖子发布了几个小时,仅有两三个人打招呼。 【美女,单身男性可以接受吗?[呲牙]】 【小姐姐,国企员工,月薪三万,考虑男生吗?】 【美女在哪里,加个微信聊聊?】 “……” 书漾懒得回复,点开租房帖,将末尾的那行字挪到开头,复制了两遍,提醒得足够醒目: 【不要异性!】 【不要异性!】 【不要异性!】 也不知道这些人是真没看见还是装瞎。 真月薪三万怎么可能在下城区的老破小找人合租?打着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大学宿舍一块儿生活了四年的室友知根知底,也有防不胜防的时候,更别提跟一个陌生异性共处一室。 不怕人心里的恶意藏得深,就怕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如其来。 帖子提交后不久,书漾在地图上查看公交站台,屏幕顶部弹出一条消息,头像是个二次元粉头发女孩。 小桃汽水:【你好,我是女生,在附近找房子,方便看房吗~】 小桃汽水:【我作息很规律的,晚上不吵,会主动承担家务~】 小桃汽水:【不抽烟不喝酒,脾气很好,没有不良生活习惯~】 书漾看着每句句尾弯弯的波浪号,配合着这个头像,越看越觉得诡异。 至今为止她接触过的这么多女生里,从没见过这种说话方式和语气。 女生上来会强调自己不抽烟不喝酒实在很罕见,刻板印象里这是男人惯有的生活习性。 该不会是男的反串的吧? 书漾狐疑地点开对方的头像,主页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信息供她分析。 但在经历过一次看错人的教训后,她又怕是自己想太多,无端冤枉了别人。 思来想去,她最终还是回复了消息。 susu:【行,你大概几点过来?】 对方秒回:【六点之后可以吗~】 susu:【可以,清和苑九栋,你到了跟我说】 小桃汽水:【好呢~】 见了面就能知道是男是女,万一真的是误会,错过了合租机会不值当。 对方应该不会夸张到扮女装骗人。 退出租房软件,书漾顺手点开社交媒体,首页推送的第一个帖子瞬间吸引了她的视线—— 《大学生就业现状:行行出状元》 帖子里都是千赞热评。 【大学学的平面设计,现在起早贪黑摊煎饼】 【会计专业的在超市干收银,怎么不算专业对口呢?】 【月入一万时太贪心,读了个硕士,现在月入五千,嘿嘿】 【学医的出来卖饺子,真后悔初中毕业没入行,白白浪费七年大好时光】 【音乐出身的没机会唱歌,不如在直播间喊大哥】 网友们打趣式的自我调侃很有意思,书漾举着雪糕棒没心没肺地跟着笑。 直到看到一条评论里出现了“美术生”三个字,笑容倏地消失在唇角。 这下没法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乐子了。 毕竟她也是毕业即失业大军中的一员。 今天要去试的课,是给一个即将高二的艺考生补习素描。 当初不顾父母反对,一意孤行选择了热爱的动画专业,以为能闯出一番事业,然而现实给她上的第一课,叫做“生活是一场巨大的事与愿违”。 如今知名美院毕业的她重操大一旧业,沦落到给高中生当家教,和帖子里的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孔乙己的长衫在“活着”两个字面前不值一提,别说脱下,多少人还在费劲地裸奔着。 手上的雪糕越发没滋没味,她不想再吃,拧紧了袋口,将手机盖在腿上,转头看向窗外快速倒退的风景。 荷花女士发来的目的地离她家很远,公交车开了四十多分钟才抵达站台。 书漾从后门下来,蒸腾的热浪瞬间裹挟着全身,阳光炽热又刺眼。 拿出手机想给荷花女士发个消息,巧在此时,对方发来一条二十多秒的语音。 她躲在公交车牌的阴影下,耐着性子点开。 “小姑娘,真是不好意思啊,我儿子打电话说他在体育馆打球脚崴了,下午得带他去趟医院,试课要推迟几天了,到时候我再通知你。” 语音已经播放完毕,好一会儿,书漾才意识到自己这趟算是白来。 对于一个失业者来说,时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况且对方也并不是无缘无故放她鸽子,她没处说理,不得不接受这个结果。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输入框,回复:【好的】 手机震了一下,对方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知道她没有恶意,只是表达友好,但书漾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房租和工作两座大山沉重地压在肩上,书漾终于懂了网友们总说的那句话,出社会之后才会怀念起校园生活的美好。 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操心,难怪眼神清澈。 归根结底,所有的困扰都是因为经济拮据,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没钱任何一个问题都有可能轻易压垮一个人。 这么热的天,在外面待了一两分钟就汗流浃背,如用火烧般灼热。 她穿过马路,等到回程公交,上车后置身于冷气中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在后排坐下,书漾将车窗的帘子拉上,拿出手机一看,出门太早,电量告罄。 想到还有四十多分钟的车程,她将手机放进口袋里,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烦心事太多,光是想想就头大,她干脆全都抛之脑后,让紧绷着的那根弦稍微放松片刻。 公交车载着几位乘客晃晃悠悠地行驶在马路上,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些天睡眠严重不足,还是后排摇晃起来太催眠,没多久她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叫醒她的是司机的大嗓门:“姑娘!到终点站了,别睡了!” 书漾猛地惊醒,整个车厢里只剩她和司机两人,她怔怔地看向车窗外,完全陌生的风景,不知身处何地。 迷迷瞪瞪地从公交车下来,天空灰蒙一片,云层将炽烈的阳光挡了彻底,让人产生天色已晚的错觉。 她拿出手机一看,才四点多,这不是要天黑,是要下大暴雨。 她出门连把遮阳伞都没带,怕回去的路上淋雨,书漾连忙走向反方向的车站。 车次太少,等待发车等了快半个小时,好不容易上了车,手机地图一查,回去得一个多小时。 她是个时间观念很强的人,这还是头一回因为打瞌睡坐过站,好在能六点前赶回家,尽管怀疑对方性别,但她不想因自己的问题失约。 恰巧此时微信弹出消息,邬丽兰仍然在试图劝她回家。 妈妈:【宝贝,别跟你爸犟了,他就是说话难听点,在外面哪里有家里好,回来跟他道个歉吧】 书漾只扫了一眼,压根不想回复。 父母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回去了只有停不下来的争吵,她宁愿耳根子清净些。 距离家附近还有两三站时,终究没能如她愿,阴云密布的天穹像是随时要崩塌,狂风将 街道两旁的树木吹得猎猎作响,霎那间,几颗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不多时就倾盆而下。 公交车到站,后车门一开,一股强风涌了进来,书漾抬手挡在头顶跳了下去。 车站只立着一块牌子,连个挡雨的地方都没有,她不敢在这里逗留,径直往便利店门口跑。 雨水打在脸上,让她快要睁不开眼睛,她顾不上形象在雨中狂奔,不到两百米的距离,足够这场雨将她浑身上下都浇得湿透。 她没进门,站在屋檐下将脸上的雨水抹去。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是租房APP的消息。 小桃汽水:【姐妹不好意思呀,我今天要加班,我让我男朋友过去看房啦~】 看到这里,书漾冷笑一声,看来不是误会,果然又是个诡计多端的男人。 接下来的剧情她都能猜到,肯定只有“她男朋友”一个人准备搬进来。 工作的事没着落,眼下合租又没了下文,书漾像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靠在墙上,慢慢地蹲了下来。 望着眼前的瓢泼大雨,想到最近这段时间接二连三发生的倒霉事,书漾一腔郁闷无处发泄,胸口堵得慌,沉重得喘不过气。 几滴雨水落在了手机屏幕上,模糊了字体,她用手指擦干净,正打算回复,眼前突然被一片高大的阴影笼罩。 视野里出现了一双干净的白鞋,视线往上,水洗蓝牛仔短裤,白T,再简单不过的夏日穿搭。 直到她撞上那人的目光,紧锁着的眉头蓦然放松了下来。 男人撑着一把黑伞,缓缓地蹲在了她面前,将她罩在伞下。 她的视线怔怔地粘在他五官优越的脸上,跟随着下移,平视的瞬间,闯入书漾脑海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现在的自己太狼狈。 被打湿的发丝紧紧地贴在额头、脸侧,她没化妆,一双眼睛仿佛也浸了水,雾蒙蒙的泛着光。 察觉到自己下意识的想法,书漾心慌了一瞬。 男人眉目深邃,瞳孔漆黑,眼里漾起星点笑意,攫取她全部的注意力。 怔忪间听见他开口:“你家住附近?” 书漾迟钝一两秒才点头。 他的语气平常又自然,笑容浅淡:“雨很大,需要我送你过去吗?” 陌生人的善心来意不明,拒绝是最保险的做法,况且她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不差这几百米。 天这么热,淋一场雨又不会生病。 但她鬼使神差地再一次点头,接受他的好意:“谢谢。” 他站起身,书漾也跟着起来,也许是这段时间吃得太差,低血糖犯了,起身时眼前一片发黑,晕眩感袭来,她连站都站不稳。 一条手臂及时横在她后背,牢牢地护住她,耳边响起他的提醒:“小心。” 男人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 他的声音不大,夹杂在轰隆雷雨声里,书漾从中清晰地分辨出另一种不容忽视的声响。 砰、砰、砰,很有规律。 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她很快弄清楚了这阵莫名的心悸是从何而来。 大学一次宿舍夜谈,有个舍友曾经提到,她男友对她一见钟情。 其他人语气艳羡时,书漾内心不以为然,认为在互相毫不了解、只见过一面的情况下心动,不过是见色起意而已。 直到这种事情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她才意识到她有多狭隘。 人果然是视觉动物。 缓过来后,书漾眨了眨眼,面前这张脸变得清晰,她朝他笑了笑:“好了,谢谢。” “不用谢。” 他很绅士,手掌没碰到她身体半分。 手臂从身后移开,男人多看了她两眼,随后将伞倾斜到她这边,两人并肩走入烟雨朦胧的雨幕。 雨点急促地砸在伞面,与心跳声重叠,错落交织成凌乱的鼓点。 书漾想,这场雨也不算太坏,否极泰来,终于有一件好事要降临到她头上了。 她主动挑起话题:“你也住在附近吗?” 男人摇了摇头,侧过脸朝她看来。 声音温润:“我替我女朋友来看房,在清和苑九栋。” 书漾倏地停住脚步。 一行文字闪现在脑海里—— 【姐妹不好意思呀,我今天要加班,可以让我男朋友过去看房吗~】 她原以为粉色女孩头像的是个诡计多端的男人。 此时此刻,她确信眼前这个人应该不会是她想象中的猥琐男。 他有女朋友了。 书漾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才持续不到一分钟的那点旖旎心思彻底凉了个透。 2. 使坏 书漾长这么大,从来没对哪个男生上过心。 她模样长得漂亮,被人从小夸到大,没少受到男孩青睐,但她一门心思都在读书上。 书画世家出身的她继承了父母的优秀基因,在国画方面有着过人的天赋。 与此同时她的短板也很明显,理科一窍不通,即便选择了政史地全文科,还得过数学这一难关。 别的女孩在情窦初开的年纪为情所困,而她满脑子都是数学公式,担心下次考试会不会又考个二十多分垫底。 大一时,身边的同学都陆续谈了恋爱,书漾原本没有这个想法,直到期中考高数挂科。 万一期末也挂了就得重考,严重点甚至要重修。 于是在期末考试的前一周,书漾突然接受了同班一个男生的追求。 一周后,男生对她的断崖式冷淡抱怨不满。 【你说实话,是不是因为我高数满分才跟我交往的?】 书漾承认自己功利性太强,每回见面都是让他教她做题,就连舍友也调侃他俩谈的是师生恋。 她自觉理亏,将主动权交给对方:【那你要跟我分手吗?】 男生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复不分。 毕竟班里高数满分的男生不少,书漾又不是非他不可。 动画专业只需学一年数学,大一结束后,男生千方百计地挽留,最终还是被她温柔又决绝地“毕业”了。 两人的聊天记录停留在期末考出分那天,他用四个字评价她—— 【你没有心】 这大半年的相处丝毫没有让她培养出感情,书漾本人也赞同这句话,她似乎天生就没法投入一段亲密关系。 和前男友在一起这么久,从来没体会过心跳加速的感觉,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问题。 直到这一刻,她才推翻了这个结论。 二十二年以来,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心动是毫无预兆、毫无缘由的,刹那间便撞乱她的心。 只可惜遇到正确的人的时机不太好。 书漾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淡声:“好巧,我就是房主。” 嘴上说着好巧,满脸写着真不巧。 男人似是没注意到她态度上的细微转变,问:“现在方便过去看看吗?” 书漾心里有些顾虑,询问:“你们是情侣一起住进来?” 跟情侣合租的麻烦太多,加上她刚刚对他心动了几十秒,万一天天见面,实在是不太合适。 这阵悸动来得汹涌澎湃,她不清楚自己的意志力够不够坚定。 “不会。”他回答,“我们刚在一起没多久。” 她点了点头,没再开口。 书漾租的房子位于五楼,一层两户,进门后她将防盗门和大门都敞开着。 虽然对男人第一印象很不错,但她仍保留着危机意识。 男人将雨伞收起来放在门外,走进去后,书漾才注意到他左边肩膀湿了一大块。 单人伞站下两个人还是有些勉强,他尽量照顾到了她这边。 她心头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 还挺体贴。 搬进来后她仔细地做过全屋打扫,各个角落都不放过,家里一尘不染。 男人环视一圈,走向空着的另一间卧室,拿起手机录下视频。 书漾站在玄关等他检视,手机还剩一丝电,她点进租房软件,回复粉色女孩。 susu:【好的,他过来了】 租房帖子上她将细节都拍得挺清楚,果然,男人只粗略地检查了一遍,扫了眼手机屏幕,说:“她说可以,你有合同吗?” 意外的爽快。 书漾问:“合同你签?” 他点了下头。 “楼下有打印店,我去打印一下,很快。” 书漾说着转身就要出门,男人叫住她:“我去吧,你把文件发我。” 两人加上了微信好友,对方发来的验证信息上有他的名字。 林青寂。 头像是一片旷野,饱和度很低的水彩青绿色,很符合他名字的风格。 书漾将早就拟好的合租合同发过去,他出门时将大门轻轻带上。 湿透的衣服粘在身上很不舒服,她回卧室拿了套干净衣服进浴室。 站在洗手台前,她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白色上衣被打湿后有些透,隐约能看见里边深色内衣的颜色。 她将湿发扎起来,花几分钟快速冲了个澡。 林青寂带着打印好的合同折返,看见她换了条黑色长裙,湿发发梢滴着水。 她两个月前染了浅亚麻色,如今发根处已经长出了几厘米的黑发,她也没心情去管。 当生存都成问题时,谁还在乎外表看起来精不精致。 书漾找了根笔,蹲在茶几前,抬头时注意到他进来后也没关门,特意把两道门都拉开了。 “我跟房东签的合同是半年,所以你这边也只能半年起。” “签一年。”林青寂接话,“我会把钱全部转你。” 看来他是要帮女友承担房租费用。 书漾将刚写下的一个数字改掉,心道刚在一起没多久,倒是挺舍得给女孩花钱。 填好她这边的信息后,她将笔递给他,眸光落在他握笔的手指上。 美术生见了会狂喜的一双手,指骨匀称修长,标准又漂亮。 字也写得好看,挑不出任何毛病。 合同三份,她还得给房东一份。刚收好,微信收到转账,林青寂给她转了七千,备注租金六千加押金一千。 书漾将大门和另一间卧室钥匙递给他,提醒:“押金给我一半就好了。” “没事,收着吧,反正到期要退。”他不甚在意的语气,拿着合同起身,“那我先走了,明天中午她会搬过来。” 书漾点了点头,目送他走到门口。 大门被关上的瞬间,林青寂动作顿了顿,看向她,露出一个礼貌的浅笑:“洗完头要及时吹干。” 出乎意料的一句关心,她怔了怔,正要答应,听到他补齐后半句。 “我女朋友以前会头疼。” “……” “哦。” 好一句善意的提醒。 他一走,书漾把七千块收了,心头压着的重担一下就减轻了一半。 有了钱,至少不用整天抠抠搜搜地算计着钱包余额,连空调都舍不得吹。 她将合同拍下发给房东,起身去浴室洗头发。 这一晚,书漾难得睡了个好觉,醒来时天光大亮,身心舒畅无比。 昨天一场暴雨刚下完,没有带来丝毫凉意,次日又恢复成了酷暑高温。 收到房租的第一件事,她去楼下的理发店将自己的头发全部染成黑色。 之前染的颜色分了层不好看,加上要给高中生做补习老师,一头黄毛容易给家长带来不好的印象。 染过发后,书漾找了家小饭馆,在离空调最近的座位坐下,等餐时收到荷花女士的语音。 “小姑娘,我儿子伤得不是很严重,你今天下午有空过来吗?不试课了,我们谈谈课时费。” 雨过天晴,好事也接连出现。 书漾跟她约好时间,吃午饭时微信收到新好友验证,是昨天那个跟她联系的女孩。 Rose:【你好,我叫尚柔,你现在在家吗?我们准备过去啦】 第一眼扫过这句话,书漾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回复完才慢半拍地意识到,波浪线后缀怎么没了? 对方的头像是本人在阳光下笑着的自拍,面容清纯漂亮,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名副其实的甜妹。 书漾脑海里莫名浮现林青寂那张脸,虽然不太想承认,但两人的确很相配。 俊男靓女,赏心悦目。 吃过午饭后回到家,没多久有人敲门。 尚柔出现在门外,笑吟吟地挥手打招呼:“你好啊,我是尚柔,希望我们相处愉快!” 书漾也朝她笑起来:“你好,我叫书漾,‘碧波荡漾’的‘漾’。” 以前每次介绍自己名字都有人会问是哪个字,她后来干脆主动解释。 尚柔像是发现什么惊喜,笑着说:“哇,你有两个梨涡,好可爱啊。” 从小到大没少因这个被人夸,但书漾觉得自己的风格跟“可爱”八竿子打不着。 她没反驳,说了句“谢谢”。 林青寂站在尚柔身后,他手里提着一个24寸蓝色 行李箱,书漾见他手里没了别的东西,诧异:“你们就一个箱子啊?” “我以前经常搬家,所以东西不多的。”尚柔刚进门,看着地板问,“需要换鞋吗?” “不用。” 书漾让开位置,见两人进了卧室,她想了想,进厨房把冰箱的插头插上。 她不做饭,为了省电,不用的电器全都闲置着,客厅也只开个电风扇。 毕竟现在这个年代能找出五级能耗的空调,算房东厉害。 大概东西太少,没几分钟就整理完了,尚柔从房间里出来,问她:“你不开空调吗?” 书漾把空调遥控器递给她:“我马上要出门。” “上班吗?”尚柔把客厅的空调打开,坐在沙发上闲聊,“你做什么工作的啊?” 以后是室友,这些基本信息都要了解。 她模糊地说了个“补习老师”,将话题引到她身上:“你呢?” “我给老板做助理。” 尚柔回头看了眼林青寂,拽着他的衣角,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笑容甜美,“我男朋友是画家,画得可好了。” 书漾就坐在她对面,谈及此,她眼里是藏不住的欣赏与钦佩。 这样的神情她不陌生,几年前谈师生恋时,男生看她的眼神很相似,双眼泛着光,眼底的喜欢溢于言表。 尚柔将目光转向她,问:“你知道‘鬼亦’吗?” 如雷贯耳的名字,书漾轻点了下头:“知道。” 十六岁年少成名,十八岁在国家美术馆举办个展,一幅画就能卖出百万,如今是香格纳画廊最年轻的一线签约画家。 从事美术相关行业的,没有不认识他的人。 “我觉得我男朋友就是下一个鬼亦。” 听到这句话,书漾本以为这是一句鼓励式的调侃。 但尚柔神情认真,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眼里满是对男友的骄傲和信任。 看来他们很相爱。 她有短暂的失神。 与大部分小孩一样,她从小接受的是打压式教育,画出满意的画作、拿到有含金量的奖项、外界对她的赞誉如潮水般涌来时,父母一句“别骄傲,还得继续努力”,就能轻易击碎她的自信。 高一时,书漾曾经去过鬼亦的个人画展,回来后父亲第一句话是:“看看别人,再看看你。” 她气得整整一周没跟他说话。 选择动画专业,一方面是自己从小的梦想,另一方面,也是对父母寄予厚望的抵抗。 她偏偏就不想成为父母想让她成为的人,乖顺懂事的好孩子被打碎傲骨后,偷偷长出了一身反骨。 书漾恍惚间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如果当年也有人对她说了这句话,她会不会不这么固执,撞碎南墙也不回头。 只是作为艺术家来说,没人愿意成为别人的替代品,哪怕只是一个类比。 但林青寂并没有扫兴,他笑了起来,接话:“好啊,到时候你来做我经纪人?” 尚柔点头:“你给我发工资吗?” 林青寂只是笑。 书漾看清了两人之间无形的默契,此时的她坐在他们对面实属多余。 她不露声色地从椅子上起身:“我该走了。” 尚柔仰着头问:“离得远不远啊?你怎么去?” “还好,我坐公交。” 话音刚落,尚柔立即碰了碰林青寂的手臂:“你不是也要回去?这么热的天,送送她。” 书漾摆摆手拒绝:“不用不用,车站离得也不远。” “我送你吧。”林青寂拿上钥匙起身,“不用客气,我还想拜托你多照顾照顾她。” “哪里,都是互相照顾。” 她实在想不到一个生活经验匮乏的人怎么照顾别人。 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林青寂径直走到门口,站在门外等她。 书漾还是觉得不太合适,又不是熟人,又不是单身,上别人男朋友的车算怎么个事。 她走了几步后回过头,见沙发上的尚柔还在对她笑,眨了眨眼:“怎么啦?” 书漾眼前忽然浮现出几条波浪线。 这姑娘。 心真大啊。 3. 使坏 林青寂的车就停在楼下,黑色的艾瑞泽8。 在书漾所接触过的艺术圈人士里,无一不是出身显赫的豪门世家。 普通家庭负担不起前期培养的资金投入,也触碰不到行业顶尖的人脉与资源。 即便拐了些弯路挤进圈子里,没有像鬼亦那样老天赏饭吃的天赋,也很难混出头。 有钱男人都钟爱豪车,林青寂开的车这么低调,不像是富家公子。 也不知道他的作品是什么水平。 书漾压下心头的好奇,拉开后座的车门。 正要上车,林青寂回过头来,含笑的语气:“真把我当司机啊。” “……” 她站着没动,解释,“我以为你们男生的副驾只能女朋友坐。” “没那么讲究。”他绕过车头,替她拉开副驾车门,“上车吧。” 人都客气到这了,书漾也不好拒绝。 上车后,她闻到了一股很清淡的玫瑰香气,定睛一看,中控台上放着一小瓶精油香薰。 她猜,这大概是尚柔的品味。 毕竟她的微信昵称就是Rose。 林青寂注意到她目光落在香薰上,问:“不喜欢这个香味?” “不是。”书漾摇了摇头,“很喜欢。” 闻言,林青寂轻笑一声:“那就好,尚柔就不怎么喜欢,说太普通了。” 的确,玫瑰这个香味已经足够大众化,香水香薰、洗护用品、食物等等,平时能接触的机会太多,让它失去了神秘感与新鲜感。 读大学时,有一个室友偏爱小众香水,曾锐评玫瑰调只适合成熟女人,香气甜得发腻。 然而书漾却钟爱玫瑰,光是闻到就会让她心情愉悦,神经放松。 听到他这句话,书漾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是他的品味。 她有些意外,毕竟男生大多喜欢木质调香,年轻一点的可能喜欢柑橘调,能接受玫瑰香的还挺罕见。 见她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林青寂问:“怎么了?” “没。”她伸手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解释,“我奶奶以前很喜欢玫瑰花,她的院子里有个小花园,种满了各种颜色的玫瑰,特别漂亮。” 她的手机里还留着很多小时候在玫瑰花园里拍的照片,奶奶过世后,爷爷曾雇人专门打理,但终究不如爱花的奶奶细心。 直到爷爷也离开人世,那个花园彻底成为了一片荒芜,永远地留在了她的记忆深处。 “你奶奶肯定是个很温柔的人。”他中肯评价道。 书漾轻轻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等了一会儿,见他迟迟没有发动车子,她奇怪:“不走吗?” 他笑起来:“你没告诉我地址。” “哦哦。” 对上他含笑的双眸,书漾感觉自己的脸颊隐隐有些发烫。 不知道有没有脸红。 对着有对象的人脸红也太丢人了。 她以前也不会这样啊,见鬼了。 书漾别过脸,连忙将荷花女士发来的地址转发给他。 林青寂只看了眼地址,没有用导航。书漾转移话题:“你是本地人吗?” “嗯。”他将空调温度调低,“离我家挺近,对这边还算熟悉。” 填合同时书漾看到了他的身份证号,当时只在意他的年纪比她大两岁,现在想想,他们前几位的数字相似,地址差得也不会太远。 馥郁的玫瑰香气萦绕鼻尖,书漾难得放松下来,车载音响播放起慢节奏的英文歌。 刚听到第一句类似海底回响音效的声音,书漾怔了怔,偏头去看显示屏上,熟悉的黑色海报唤醒了她的记忆。 是Roccas和AlexaGenise合唱的《SoTheStoes》。 她面露诧异地看向他,问:“你居然也听这首歌?” 林青寂目光往显示屏的歌名上扫了一眼:“听了很多年,怎么?” 遇见小众音乐的同好很难得,像是终于发现了可以一起欣赏自己珍藏多年珍宝的人。 书漾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浮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我以前剪片子的时候用这首歌做bgm,循环听过很长一段时间,当时知道这首歌的人特别少,连歌词都没有。” 她顿了顿,才轻声说,“没想到还能再听到。” 林青寂调侃一句:“看来我们品味挺相似。” 书漾没再往深处聊,应了一声,说起别的:“Rocco还有首《Keys》也很好听。” “下一首就是。”林青寂调出播放列表给她看。 心头升起一股奇异又陌生的惊喜感,她问:“可以多听几遍吗?” “当然。” 他将歌曲设置成单曲循环。 这首歌陪伴她度过了半小时的车程。 小区不允许陌生车辆进入,林青寂只能停在门口。 书漾刚准备下车,林青寂喊住她,从置物箱里拿出一把遮阳伞递过来:“这是尚柔落下的,你拿着用吧。” 书漾接了过来:“行,那我回家给她。” 从家里搬出来时没带伞,平时也不出门,她为了省钱就没买。 如今天天要出来上课,是该买把伞备在包里。 下车后她撑开伞,关上车门前弯腰朝他挥了挥手:“谢谢你送我过来,拜拜。” 林青寂笑了笑:“客气。” 按照门牌号上楼敲门,迎她进来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子,她抽了两张纸递过来。 “外边很热吧?快擦擦汗,我去给你拿冰饮,你想喝什么?” “客气了阿姨。”书漾接过纸巾,“水就可以了。 她想找个时间宽松点的兼职,联系几家画室都只招全职老师,没办法,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家教。 远是远了点,好在只占用一个下午。 荷花女士递过来一瓶冰矿泉水,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 “昨天的事真是不好意思啊,我看你是江美的学生,能力肯定是不用怀疑的,你心理预期的课时费是多少呢?” 暑假也就剩二十多天,九月她又得重新找工作,她想要争取多一点工资。 “150一小时。”书漾没跟她客气,直视她的眼睛,“您也知道天气比较热,加上这是一对一私教,我觉得这个价格会比较合理一点。” 荷花女士没过多犹豫,点了点头:“行,那就按你说的来吧,上完课我日结给你。” 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书漾心里默默后悔刚刚没再说高点。 她连忙道谢:“好,谢谢您。” 荷花女士站起身:“那孩子在睡午觉呢,我去把他叫起来,你先坐会儿。” 书漾应了一声,拧开瓶盖喝了几口冰水,抬头环视屋内,暖色灯光,木质家具,很温馨的布局。 房门传来被叫醒的人不耐烦的声音,等了五六分钟,男孩才磨磨蹭蹭地从房间里走出来。 见他扫了眼书漾一声不吭,荷花女士在他肩头打了一下:“叫书老师!” 他这才不情不愿地拉长声调:“苏老师好。” “读书的书!” “书老师好。” 书漾能体会他的心情,其他同学都在享受着大好假期,自己却被父母关在家里补课,心里多少会不平衡。 就连她自己小时候也是一样,一见到补习老师就头疼。 荷花女士招呼书漾:“去书房学吧,我把空调开好了。” 男孩名叫贺立轩,看着满脸的不情愿,但书漾让他把画具拿出来后,他坐在画架前倒是挺听话。 大概是从小有学过素描,他有一些基本功底,领悟能力也不错,书漾教的他都能及时悟透。 见他只有“嗯”“哦”“好”来回几个字回答,书漾还以为他性格比较内向。 两个小时的补习结束后,她看了眼时间,正打算起身,耳边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书老师,你是哪个大学的?” 书漾转过头,见他支着下巴望着她,一副好奇的模样。 她回答:“江美。” 话音刚落,男孩眼里立马闪起艳羡的光,与刚刚沉默寡言的模样判若两人:“是江北美术学院吗?” 国内数一数二的顶级美院,无数美术 生的梦想艺术殿堂。 书漾扯了扯唇角,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你好厉害啊老师,我做梦都想考上江美。”贺立轩神情憧憬,语气亢奋地问,“老师你学的什么专业?毕业后打算做什么?” 再平常不过的两个问题却刺痛了她的神经,书漾招架不住,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 曾经她也以母校为荣,而如今陷入这个境地,她甚至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毕业生,怕砸了母校的招牌。 和他母亲沟通时,她没提及自己的状况,对方默认她还是在校生。 书漾沉默几秒,正打算敷衍几句,一阵敲门声救她于水火之中。 书房的门被人推开,荷花女士端着果盘进来,笑眯眯地问:“结束了吗?要不要吃点水果?” 贺立轩露出一副泄气的模样,明显是因母亲的到来打断两人的对话而不满。 “不用了,阿姨。”书漾婉拒了她的好意,提上包包,“如果小贺要睡午觉的话,我明天可以晚点来。” “正好中午特别热,你晚点过来也好。” 荷花女士很热情,见她不吃水果,又从冰箱里拿了根雪糕递过来,“拿着吃。” 书漾不好再三拒绝,接了过来。 荷花女士送她到门口,见贺立轩进了自己房间,压着声音问她:“他学得咋样啊?” “很聪明的孩子,一点就通。”书漾说,“他以前学过素描?” “小学时学过几年,我还以为都忘光了呢。”她笑了笑,“这孩子平时学习不上进,上课就爱在草稿本上写写画画,走艺考这条路也挺好的。” 书漾点头附和:“是啊,有兴趣比什么都强。” 寒暄过后,她离开单元楼,在公交车站等车时收到尚柔的消息。 Rose:【宝你什么时候回来?晚上要不要一起吃火锅呀?】 书漾其实不太喜欢在夏天吃火锅,但鉴于新室友今天刚搬过来,一起吃个晚饭也能互相加深了解。 她将太阳伞收起来,回复她:【好啊,我五点前到家】 对方正在输入。 Rose:【我们在超市,你有想吃的吗?今晚我请客!】 看到“我们”两个字,她的指尖在键盘上悬浮片刻。 susu:【我不挑的,谢啦】 路上,荷花女士发了两个红包,将课时费结给她。 书漾收了红包,发去一朵玫瑰花表情。 距离五点还有几分钟,书漾到家,她从包里翻找出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 清爽的凉气吹在身上,扎着丸子头的尚柔出现在门后,笑着说:“我听到你上楼的声音了,快进来,就等你开吃了。” “好。” 书漾进门后,看见客厅的茶几上摆满了装菜的盘子,中间放着一个鸳鸯锅。 只是家里除了尚柔外没有别人。 她奇怪:“你对象没来吗?” “他帮我备好菜就走了。”尚柔关上门,说,“咱俩新室友火锅局,就不带他了。” 书漾隔了两秒才点头,想到包里的伞,拿出来递给她:“对了,他说这是你落在他车上的,让我拿回来给你。” 尚柔看了眼她手里的蓝色太阳伞,疑惑地“啊”了一句,反应过来后笑:“我还以为掉了呢,都买了新的了,我看家里好像没有遮阳伞,这把给你用吧。” 书漾将伞放在玄关柜上,说:“那我放这里了。” “行。”尚柔给她搬了个软凳,说,“你洗个手,我就开火了。” 书漾走进厨房里,看到料理台上多了一些餐具和调料。 她边洗手边问:“你在家做饭吗?” 尚柔走进来拿碗筷,闻言耸了耸肩:“我不会,我让林青寂过来做。你平时怎么吃?点外卖吗?” “我也不会做饭。”书漾帮忙把调料碟拿上,“我去楼下餐馆吃。” “外面的东西不干净,谁知道他们用的什么油。”尚柔热情地说,“你跟我们一起吃呗,就多一双筷子的事。” 书漾看着她摆碗筷忙活的背影,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她还真是人美心善。 4. 使坏 电火锅煮开,尚柔边下菜边问她:“你能不能吃辣啊?” 书漾有慢性咽炎,平时连一点刺激的东西都不能吃,更别说辣椒,碰都不能碰。 见她摇了摇头:“我吃不了辣。” “还好我明智,选了个鸳鸯锅。”尚柔朝她嘿嘿一笑,“明天我跟林青寂说,以后炒菜都不放辣椒。” 书漾有些受宠若惊,摇摇头:“没事,你们不用顾忌我。” “瞧你说的,太客气了,咱们又不是做一两天的室友。” 尚柔放下公筷,等待煮熟,找话题,“对了,你说你是补习老师,教哪科的呀?” “教艺术生素描。” 大概是气氛不错,书漾难得放开自己,坦诚几分,“我是学动画的。” 尚柔很自然地问:“那怎么没找专业相关的工作呢?不好找吗?” “是我自己的问题。”书漾低头搅拌着调料碗,说,“毕业的时候出了点事,错过了心仪公司的offer,父母让我回家做别的,我不愿意,所以出来暂时做老师过渡一下。” 她以为过去了快两个月,已经能坦然接受现实,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还是在乎的。 只是假装不在意而已。 “错过”这个词,说得轻松。 尚柔安静地看着她,思索片刻后,问:“你原本想做什么工作?动画应该也有很多分类吧?” “是有很多。”书漾语气很淡,“原画、分镜、角色、场景,包括后期剪辑,这些我都能做。” “哇,你太全能了吧。”尚柔不解,“那应该很多公司都会要你啊。” 书漾动作顿了顿,将筷子搁置在一旁,朝她露出浅笑:“可能我还是没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吧。” 尚柔点了点头:“热爱才是最重要的,不然上班就跟坐牢一样。” 火锅开了,尚柔拿勺子将蔬菜捞起来,边说,“对了,我们公司平时就有跟动画啊、影视之类的公司合作,你如果以后不想做老师的话,我可以帮你问问,说不定可以给你搞到内推名额。” “谢谢你,到时候我跟你说。” 书漾很感激她的好意,只是她向来不愿意麻烦别人,也只当她是场面话。 想到她的工作,她问,“你做老板助理应该也挺辛苦吧?” 谈及此,尚柔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揶揄的语气:“当然了,老板加班我也要加班,老板高兴了得捧场,不高兴了得哄着,凡事都以老板为优先。” “那你这个老板真不是人。”书漾吐槽,“你是去上班,他是去上朝。” 尚柔笑得不行,附和:“就是就是,真不是人。” 书漾状似无意,提起:“你跟林青寂是怎么认识的啊?同学吗?” “不是。”尚柔将火锅功率调小点,说,“我们是在一次画展上认识的,我很喜欢他的画,经过一段时间的了解后,我觉得他真的完美符合我心目中理想主义画家的形象。”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问,“你对他是什么印象?” 书漾吃到一半,抬起头来,面露茫然:“我?” 尚柔点点头:“毕竟他以后要经常过来嘛,如果你不喜欢他的话,我会尊重你的。” 书漾要怎么跟她解释。 是挺喜欢的。 就怕会给她带来危机感。 她只能否定对方的说法:“没有不喜欢。” “那就好。”尚柔露出好奇的神情,打听,“你这么漂亮,没谈恋爱吗?” “以前大学谈过一次,时间不长。”书漾也不瞒她,“我没法给对方提供情绪价值,老接受别人的好意,心里又觉得过意不去。” “情侣之间怎么会有愧疚感。”尚柔一语中的,“那就是你不够喜欢呗。” “是。”书漾赞同,“所以觉得没什么意思。” 尚柔好奇:“就没遇到过一个心动的?” 话音刚落,书漾目光一错不错地望着她。 尚柔歪着脑袋认真地看向自己,神情单纯,眼神干净无暇。 她丝毫不怀疑,如果说了有心动男嘉宾,热心肠的尚柔估计还要帮忙出谋划策,怎么拿下他。 毕竟她能拿下林青寂,她的招数肯定好使。 但书漾没打算当个坏女人。 她第一次对一个女孩子心软,心道果然大部分人都难过甜妹这一关。 书漾心里叹了口气,说:“没有,可能没这方面打算吧。” 尚柔笑着说:“那你要是碰见喜欢的人跟我说,我给你支招!” 果然。 书漾无奈地笑起来,不是她看人准,是尚柔的心思真挺好猜。 两人这顿火锅聊了不少,吃到最后,书漾主动承担起洗碗刷锅的任务。 她在厨房忙活,尚柔拉开冰箱,忽然说:“书漾你吃不吃雪糕?” 书漾洗完最后一个碗,说:“吃,你买了吗?” “不是我买的。”尚柔拉开冷冻层的抽屉,“林青寂买的。” 书漾晃了晃手上的水,走过来一看,里边装着满满当当的巧乐兹雪糕,各种口味都有。 她惊讶:“这么多?” “对啊,我都不知道说啥好。”尚柔小声说,“之前我说过一次好吃,他就记住了,但其实我最近打算控糖来着,不敢吃甜的,又不想辜负他的好意。” 她说完,朝她轻轻地眨了眨眼。 书漾懂了她的意思,猝不及防吃了口狗粮,点头:“行,不过这么多我也吃不完。” “你想吃就吃,别勉强。”尚柔高兴了,眉开眼笑,“这下可以交差了。” 书漾被她的用词逗笑:“跟你男朋友也说交差吗?” “怎么不算另一个皇帝呢。”尚柔开玩笑。 * 尚柔绝对称得上是绝佳好室友,晚上安静不吵闹,早上她早起上班,还不忘给她带早餐,留了张便条在餐桌上。 书漾拿起便条,连字都写得这么可爱。 【我去上班啦!你起床后记得把早餐吃了,不然会胃疼哦】 书漾把早餐吃了,给她发去一个小红包,她不收,退了回来。 susu:【那我买菜吧,你们想吃啥?】 Rose:【你先别买,他会从家里带过来,别浪费】 快十二点时,尚柔给她发来消息。 Rose:【我们马上到家了,准备吃饭!】 书漾将正在运行的工程文件保存,电脑关机,从房间里出来。 尚柔发消息时已经到了楼下,书漾刚打算进厨房,两人就进门了。 林青寂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箱,他将里边已经做好的饭菜端出来摆在餐桌上。 看到这一幕,书漾愣在原地:“我还以为你们来这里做饭呢。” “你这里煤气罐空了,点不着火,干脆我做好送过来,省得你们收拾厨房。”林青寂解释,“你们以后想吃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书漾扫了眼,五六个家常菜,一个汤,旁边还有一盒甜点,里边有两小块巴斯克蛋糕。 尚柔将甜点拿起来:“这个得放冰箱。” 林青寂接过走向厨房,尚柔趁机在她耳边说悄悄话:“你喜欢吃甜点吗?那是他做的。” 书漾秒懂:“喜欢,我帮你吃。” 她觉得自己嗜甜的毛病一方面是因为自己不能吃辣,更大程度是和上学时压力太大有关系。 以前心情不好就爱喝奶茶,小组作业熬夜赶ddl也会喝一些糖水解压,虽然知道摄入太多糖分不好,但心情上的压抑比身体更容易击垮她。 她宁愿花代价换取这一点快乐的多巴胺。 尚柔高兴了,小声说:“你真好。” 书漾也压低声音说:“我觉得你不胖,身材很好。” “我也觉得。”尚柔点头,“曼妙得很。” 书漾哭笑不得。 虽然做的都是家常菜,但林青寂的厨艺堪称大师级别,她边吃边好奇他到底在菜里放了什么东西,为什么味道会这么好。 就连那碗再普通不过的排骨汤都比外面饭店做得鲜甜可口。 她一个平时只能吃半碗饭的人,今天不知不觉吃完了一整碗。 趁林青寂在收拾餐桌,尚柔把甜点从冰箱里拿出来给书漾吃。 她尝了一口,瞬间被惊艳到失语。 表面的一层焦糖烤得非常香,紧接着是很浓郁的奶香味 冲击味蕾,芝士流心入口即化,口感非常像冰淇淋。 最底下铺着一层薄薄的青柠巴巴露亚,中和了巴斯克流心的口感,非常清爽。 都说中国人对甜品最高的评价是不甜,这个蛋糕的甜度把控也刚刚好,小小的一个,书漾连着吃完两个都不觉得腻。 林青寂还当什么画家。 米其林大厨真该有他的一席之地。 “看来是很好吃。”尚柔观察着她的脸色,“我吃到好吃的也跟你表情一模一样。” 书漾感叹:“真的很好吃。” 林青寂收拾完走过来,恰好听见了这句话,笑:“那我以后天天做。” 书漾倒是挺乐意,转头一看尚柔,她明明不想吃甜品,但此刻双眼放光,猛猛点头:“好呀好呀。” 这情绪价值给的。 书漾终于明白,为什么她这种类型的女孩招人喜欢了。 她要是男的,也得被尚柔这种女孩迷得神魂颠倒。 完全是甜心美人。 午饭后,书漾得出门上课,尚柔跟上来拿上包包,朝她说:“我们一起走吧!” “我就不用……” 她话说到一半,被尚柔打断。 “他跟我说了你上课的地方离他家很近,还挺远的,反正他也要回家,顺路的事,走吧走吧!” 书漾拗不过她,只能答应,走之前尚柔还把玄关柜上的那把伞塞进了她包里,“带着,外面可晒了。” 书漾坐在后排,车子开出没几分钟后停在一栋写字楼楼下。 尚柔下车时把书漾这边的车门拉开,弯着腰朝她说:“后面空调不行,你坐前面吧,我去上班啦。” 如她所说,后排的空调不够制冷,书漾换到前边,偏头往窗外看去,见尚柔走进了写字楼。 “安全带。”林青寂提醒了一声。 “啊,好。”她回过神来。 书漾将包包放在腿上,伸手将头发扎起来。 恰好歌曲跳到下一首,沙哑磁性的少年音吟唱传来,让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是JohnnyOrndo的《BadNews》。 再一次出现品味的奇妙碰撞,书漾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唇角在悄然弯起。 她主动提起:“我特别喜欢这个歌手的歌,没想到你也听。” “声音很好听。”林青寂接话,“像不像以前的比伯?” 书漾会心地笑了笑:“这可不好说。” 一路上,书漾惊奇地发现,林青寂的歌单与她的重合率极高。 半个小时里播放的这些歌,几乎都是她大学时特别爱单曲循环的英文歌,有一些甚至小众到如果不是特意去搜名字,很难被人发现。 可它们就是这么神奇地共同出现在他们的歌单里。 她没忍住,评价了一句:“你品味不错啊。” “歌吗?”林青寂解释,“画画的时候喜欢听一些比较抒情安静的歌,你呢?” 她的原因就比较复杂了。 “以前大学自己做过一些小短片,因为没多少经费,所以找的都是一些没那么流行的歌曲。” 书漾道出原因,把自己说笑了,“这样版权费低一点,低调点甚至不用给。” 林青寂跟着笑了一声,没什么恶意。他问:“什么短片?搞不好我看过?” “不会。”书漾摇摇头,“我是学动画的,2D动画短片,只在我们学校网站上发表过,看的人不多。” “说短片会不会太谦虚?”红绿灯的间隙,林青寂偏头看向她,“动画影片?” 听到这个词,书漾避开他的视线,沉默了下来。 她看向红灯倒计时,在最后一秒时,听到他又开口。 “为什么没从事相关的职业?” 昨晚尚柔也问了类似的问题,那时书漾用一句没找到热爱的敷衍了过去。 但在此时此刻,她却忽然想要坦诚一点。 心跳蓦然加快,莫名其妙的。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轻声说:“你是画画的,应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她用着玩笑的口吻,补全下半句,“每位艺术家都需要独属于自己的缪斯。” 5. 使坏 书漾的爷爷书绥是艺术界享誉盛名的水墨画大师,子承父业,父亲年轻时也是圈内名气不小的画师,如今则和母亲一起经营着画廊。 书画世家出身的她,从小就被寄予厚望,父母都希望她能传承国画艺术,延续家族名声。 书漾从三岁开始学习国画,她在绘画方面的天赋为之后的动画创作提供了巨大的便利,大学期间,她独自创作了多部动画短片,拿到不少校内外奖项。 然而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不怕没有灵感,就怕失去内驱力。 创作热情一旦消失,做出来的东西空有一具躯壳,缺失了最重要的灵魂。 都说搞艺术的人骨子里有一股傲气,书漾也不例外。 她宁愿产出无果,也不想用纯粹商业化的作品敷衍自己、敷衍观众。 她可以为生活低头,做别的工作赚钱养活自己。 但她不想玷污她最热爱的动画作品。 书漾的这句话很容易让人误会成别的意思。 这也正是她的目的所在。 果然,林青寂询问:“现在还没找到?” 书漾应了一声,反问:“你呢,你的缪斯是尚柔吗?” 闻言,林青寂偏头看向她。 书漾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在汽车行驶过程中不目视前方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于是她替他注意着,直行车道没有车辆,挺安全。 “你知道毕加索一生中总共有多少位缪斯吗?”他问。 “知道,八位。”书漾大概猜出他提起这个的用意,补充,“他的情人可数不完。” 艺术家的花边八卦比起成就来说,微不足道。 “有些画家需要从爱情中获取灵感,从而迸发非凡的创造力。” 林青寂终于移开视线,“我这么说并不代表认同他们的做法。苦难也可以成为创作的温床,现实与理想,世俗与浪漫,都是个人选择。” 书漾忽然想到了昨天晚上尚柔说的话—— “我觉得他真的完美符合我心目中理想主义画家的形象。” 从尚柔的视角,他似乎选择了后者。 书漾向他求证:“那你选择了哪个?”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我会爱上我的缪斯。” 他再次转头看向她,一字一句地说。 “但她只能是一个人。” 歌单里正好播放到Faime演唱的《FeelsLikeYou》。 ? 'Causebabynothingelsefeelslikeyou,you (因为亲爱的在我心中你无可替代) Nothingfeelslikeyou,you (在我心中你无可替代) Nothereain'tnopceI'dratherbe (你才是我的归宿) Justdahmeallnight (不如与我彻夜曼舞) 'Causebabynothingelsefeelslikeyou (因为亲爱的在我心中你无可替代) ? 书漾得出结论。 看来那个人并不是尚柔。 也许他有一段不为人知、刻骨铭心的过去。 只是他还这么年轻,就体验过这么深刻的爱情吗? 书漾收回思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刚自己在深究什么,不由得一阵心慌。 对一个人的好奇心会旺盛到什么程度呢。 一层层地剥开,一步步地深入,从最基本的衣食住行,到想知道对方的喜好,再到意图窥探对方的内心深处。 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信号。 曾经身处亲密关系时,书漾也秉承着人是独立的个体这一观念。 她不关心男友的过去和未来,只当做是一段短暂的同行之旅。 正如尚柔所说,这是因为不够喜欢。 书漾模糊地想,也许是这两天的接触里,几个意外的凑巧让她在短时间内对他产生了超出预期的认同感。 父母、朋友都难以让她彻底敞开心扉,她却毫不设防地让一个才见过几面的男人闯了进来。 书漾心想,不能再和他继续深入地聊下去。 而林青寂的下一句话,让她还迟疑不定的决心彻底落实。 他偏头看向她,询问:“所以你想做制片人还是导演?” 他故意给了两个选项,两者的区别太大,他的重点放在了后者。 林青寂很聪明。 书漾产生了后怕的情绪。 和他聊天迟早会暴露自己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 * 敲响大门,荷花女士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她迎她进来,问想不想喝点什么。 “不用了阿姨,我刚吃过午饭。”书漾朝她笑了笑。 本以为她要去叫贺立轩起床,没想到她领着自己来到书房门口:“这孩子昨天还不情不愿的,今天忽然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午觉也不睡了,一个人在书房里画画。” 书漾想到昨天和他的对话,今天估计就没这么好的运气躲过去。 推开书房的门,只见贺立轩姿态端正地坐在画架前,旁边摆着昨天她布置的几何体临摹作业。 听到声音,他回过头来,这次没让母亲提醒,主动打招呼:“书老师好。” 对于他的态度转变,书漾倒不是很意外,无非是对她有了一层滤镜而已。 她轻笑着点头:“中午好。” 她检查了贺立轩的临摹画,明暗、光影、构图都很不错,她夸了几句,男孩脸上却没多少欣喜的神情。 补习的最后半小时,贺立轩开始临摹静物,书漾坐在一边观看。 他下笔娴熟,显然这种级别的作业对他来说信手拈来。 “老师,你给我讲讲大学生活吧。”贺立轩边画边和她聊天,“我可期待了。” 没有哪个高中生不憧憬大学。 又没有考试的压力,又能谈恋爱,光是想想就还能再吃几个月的苦。 书漾也一样,艺考结束后回到学校补习文化课,被数学折磨的那段时光记忆太深刻。 高中都毕业了这么多年,做梦时偶尔会梦到自己身处考场,面前摆着一张数学试卷。 这效果简直比恐怖片还惊悚。 “我的大学比较无聊,没什么好讲的。”书漾并不想提起那些,问起他,“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吗?”贺立轩没有思考,立刻回答,“我想成为一名游戏画师。” “那很好啊。”书漾点点头。 贺立轩转过脸来,紧锁着眉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奇怪:“怎么?” 男孩叹了口气,有些颓丧:“但是我朋友都说我画的画很吓人,我妈也说看了会做噩梦,让我以后别画那种东西。” 书漾眼前立马闪过一些血腥场面,她表情复杂地问:“你画什么了?” 见她这副模样,贺立轩决定还是保留一点自己在老师心里的好印象,说:“还是不给你看了,我怕也把你吓着。” 看他立马蔫了下来,书漾试图补救:“其实我很喜欢看恐怖片,你可以给我看看。” 贺立轩脸上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欣喜,但很快变了脸色:“算了,我要是出去拿被我妈看见,她肯定会不高兴,她之前叫我扔掉,我藏在房间里了。” 见状,书漾也没坚持。 隔了一会儿,她突兀地说:“下次你提前拿到书房来。” 贺立轩眼里的光又亮了起来:“好。” * 补习结束,书漾回到家,快六点时收到了尚柔发来的消息。 Rose:【完了!我这边临时要加班!】 Rose:【你们先吃晚饭,别等我,我晚点回去!】 书漾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先吃晚饭? 书漾正准备回消息,让她叫林青寂不用过来,谁知下一秒门铃就响了。 这消息来得也太及时,晚一秒两人都得面面相觑。 书漾起身小跑到门口,从猫眼看到林青寂就站在门外。 她打开两道门,朝他说:“尚柔给我发消息,说要加班。” “她刚也跟我说了。”林青寂随手把门关上,“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们先吃吧。” 想到之前尚柔吐槽她的老板,书漾忍不住帮她说话:“什么老板啊,六点通知加班,也太没人性了。” 林青寂脚步顿了顿,将保温箱放在餐桌上,接话:“她以前也经常加班,不过不 会到很晚,七八点就回来了。” “那也很辛苦啊。”书漾转头走进厨房拿碗筷,和他开玩笑,“你还是赶紧画出名吧,这样她就能把辞职信摔在老板脸上,回来做你经纪人了。” 她正在数筷子数量,说完这句话迟迟没听到对方回应,心里正疑惑,一转身迎面撞上了身后的人。 林青寂身强力壮,像一堵墙似的杵在面前,她的额头距离他下巴不到一厘米,狭小逼仄的厨房里,她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出来的热意。 太近了,书漾吓得心脏狂跳,手上一时松了劲。 好在林青寂眼疾手快地抓住了筷子,他立马后退两步:“不好意思,我过来拿杯子。” 他的手指在无意间触碰到了她的手背,不过半秒,那一小块地方立马灼烧了起来。 在震耳欲聋的鼓噪声中,书漾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事。” 直到坐到餐桌边,她怦怦直跳的心脏还没完全消停下来。 书漾懊恼地想,人受到惊吓的时候会紧张这么久吗? 她是不是有些反应过度了。 林青寂伸手拿过遥控器将空调打开,“滴”的一声唤回她的思绪。 他解释:“看你好像有点热。” 书漾沉默不语,不是热,应该是她脸红了。 她真的不能跟这个男人单独待在一起。 下次说什么也要拿出拒绝尚柔的魄力。 “我也想出名。”林青寂坐在她对面,回答她上一个问题,“不过这种事没这么简单,除了实力还得看运气。” 脑子还有些迟缓,书漾隔了几秒才轻声说:“是啊。” 林青寂将装好蓝莓汁的杯子放到她手边,低声问:“我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书漾避开他的视线,为了缓解尴尬,说了点自己的见解,“如果不是想走纯艺画家这条路,应该没那么难吧。” “确实,不过艺术这种东西,如果不能形成自己的风格,光是模仿也没意思。” 而一旦自己的风格成为了一种艺术符号,进入画廊参展拍卖才是扩大影响力的最好途径。 林青寂注视着她,“有梦想总是好的。” 书漾对他的话感同身受,主动问起他的工作:“你是画什么类型的?” “现代油画。”他笑起来,“你想看看吗?” 书漾点点头:“好啊。” 他拿起手机,将几幅作品发到她微信。 书漾点开大图,均是风景画,颜色鲜艳,饱和度高,第一眼看上去的视觉冲击力非常强。 这让她联想起野兽派代表人物弗拉芒克所画的《布吉瓦尔的塞纳河畔》,他将单纯明亮的色彩运用到极致,大胆的色块表现手法让画面极富张力。 但又不相似。 林青寂的这几幅画更为随意自由,笔触边缘看似模糊随性,寥寥几笔就将空间透视、光影虚实都处理得恰到好处,层次细腻,松弛有度。 他的功底扎实深厚,这绝不是简单的仿照风格。 学习模仿是绘画入门的第一步,而独创性是成为画家的第一步。 书漾看完想起什么,问:“你的微信头像是自己画的吗?” 林青寂点头:“是,十几岁画的。” 书漾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我觉得你会出名的。” “是吗。”林青寂眼里漾开笑意,“我以为现在大家都比较喜欢鬼亦那种丧系风格。” 他跟鬼亦恰好相反,后者以暗色调出名,他的作品里没有一笔彩色,均是黑白灰单色画。 “他太特殊了。”书漾尝了口蓝莓汁,说,“他能火是天时地利人和,想复刻他的成功,几乎是不可能的。” “你好像很了解他?”林青寂好奇,“喜欢他的画吗?” “算不上了解,有时候会看。”书漾如实说,“很少看到男画家的笔触那么细腻,他的情绪感染力真是独一份。” “我听说他下个月会举办展览。”林青寂随口问,“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书漾动作一滞。 如果不是知道他有对象,她几乎要误会他这句话的用意。 她抬头望向他。 只见他不急不缓地又补了一句,“尚柔之前就答应跟我一起去。” “……” 真多余。 6. 使坏 见她举着筷子半天没说话,林青寂以为她在迟疑不定,挑了挑眉:“不想去?” 书漾低头避开他的视线,摇摇头:“没有,我想去。” 半年前就有媒体提前爆料,下半年鬼亦将在江北举办个展。 这几年他的个展都在国外,那时候她太忙,根本抽不出时间,现在总算是闲下来了,又在本地,她自然想去看看。 上次现场看鬼亦的作品还是在六年前,他在国家美术馆举办的第一场个人画展。 高中毕业后,虽然志已不在此,但她偶尔也会登录画廊官网,默默关注他的最新作品。 书漾端起杯子,喝了口林青寂倒给她的蓝莓汁。 不知道他加了什么,刚入口有一股很清甜的花香味,沁人心脾。 她喝完最后一口,问:“这里边是不是还有别的水果?” 林青寂看了一眼,说:“没有。” “是吗。”书漾对食物味道不太敏感,想到奶茶店里边的那些果茶,有些担忧,“那是不是加了花茶?我怕我晚上会睡不着。” 他还是说没有。 书漾点点头,放心了。 以前她曾是个咖啡不离手的人,大学毕业后,也许是突然从忙碌的状态下解放出来,整天无所事事,喝一点咖啡或茶都能让她失眠到天亮。 本身就有睡眠问题,她不敢太依赖褪黑素,平时提神的东西能不碰就不碰。 她不挑食,什么都能吃,加上林青寂厨艺没得说,饭吃得格外香。 如果不是怕晚上吃太多不消化,她估计能跟中午一样吃一大碗饭。 晚饭过后,她很自觉地准备收拾餐桌,林青寂却叫住了她:“我来。” 看着他在厨房忙活,书漾待在客厅也不是,回房间也不是。 好在他并没有久留,收拾好厨房,将剩菜打包放进冰箱后就离开了。 书漾松了口气,终于感觉浑身自在不少。 他俩关系尴尬,她又心里有鬼,实在不适合单独相处。 洗过澡后,书漾用手机搜了一下鬼亦的个展信息,下个月他将在江北艺术中心连续展出三周。 点开微信,她没找林青寂,而是给尚柔发去消息。 susu:【你们买哪天的票?】 对方虽然在加班,回复得还挺快。 Rose:【什么票?】 susu:【画展啊】 书漾等了一会儿,对方正在输入的标识出现又消失。 她解释:【林青寂说你们约好下个月去看鬼亦画展,叫我也去】 Rose:【哦哦对,我忙忘了,我问问他啊,是他买的】 susu:【嗯嗯】 几分钟后,尚柔回复九月一号。 展出第一天客流量是最大的,书漾其实不太喜欢凑人多的热闹,但他们都定下了,她只得跟着买一号的票。 八点多,书漾从房间里出来上厕所,刚打开门就听见厨房的油烟机传来嗡嗡声。 这玩意从她住进来就没启动过,她好奇地侧身往那边一看,不知道尚柔什么时候回来了。 客厅、厨房都没开灯,只有稀薄月光从窗户洒进来。 她右手举着手机,正背对着站在料理台前,整个人藏在浓重的阴影里。 书漾看见了缕缕白雾被油烟机抽走,依稀能听到她打电话的声音。 “……现在天气这么热,万一车在路上出现一点问题,你准备让他吃一笔保险当养老金?” “上次那帮饭桶怎么办事的你忘了?上边塞进来的关系户,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废物!” 她将声音压得很低,与平时甜美的嗓音判若两人。 书漾忽然意识到,她们才认识这么短的时间,对彼此了解的都很片面。 她无意间撞见了尚柔甜美外表下的另一面。 客厅没开灯,卫生间亮起的灯光映照在厨房一角。 尚柔察觉到什么,她回过头,看见书漾的瞬间,立马将手里燃到一半的烟灭了,扔进垃圾桶。 “我这边有事,等下跟你说。” 她挂了电话,朝书漾走过来。 “我是……” “对不起。” 两人同时开口。 尚柔怕身上的烟味熏到她,不敢靠得太近,脸上满是歉意。 “不好意思啊,最近工作上的烦心事比较多,我以后不会在家里抽烟了,真的,我保证。” 见她举起手指发誓,书漾笑了笑:“工作压力大很正常嘛,其实我不介意,我就出来上个厕所。” 之前她发租房帖子时其实没提到这个,只是尚柔发消息主动提到自己不抽烟不喝酒。 “你太好了。”尚柔扬起笑,弯着眼睛说,“等会儿洗完澡吃饭,你陪我聊会儿天好不好?” 反正她也没这么早睡,应:“好啊。” 尚柔转身回去把油烟机关了,手机消息不停地弹出来,临近关口,一大堆杂事等着她处理,光是看一眼都烦躁。 洗完澡出来时,书漾已经将客厅的空调打开,顺便帮她热一下冰箱里的饭菜。 尚柔看见她将不锈钢碗放进微波炉,连忙喊住她:“书漾,那个不能放微波炉加热!” 书漾疑惑地转过头,下意识把手里的碗端出来:“啊?为啥?” 她在家里从来不下厨,上学又对理科一窍不通,自然不知道这种生活常识。 “金属会反射微波,搞不好会起火的。”尚柔走过去,换了个碗装,“下次注意点哦。” 书漾点点头:“还好你看见了,不然要出事。” 片刻后,尚柔把热好的饭菜端出来,书漾将冰箱里那杯蓝莓汁拿给她。 尚柔看了眼,问:“你喜欢喝这个吗?” “水果应该还好吧。”书漾拿了根芋泥味的巧乐兹坐在她对面吃,怂恿,“你尝尝,挺好喝的,不甜。” 尚柔尝了一口,满意地点头:“确实好喝,不过荔枝的糖分太高了。” 书漾一怔:“荔枝?” 林青寂不是说这果汁里只有蓝莓吗? “嗯,应该加了一两颗,不然不会有一股玫瑰花香。” 尚柔看她呆呆的模样,笑了起来,“我猜你应该喜欢玫瑰?” 思绪被另一个疑问唤回,书漾下意识问:“你怎么知道?” “感觉会是你的品味,跟你气质也像。”尚柔一通分析,“漂亮,但是带着刺呢,想摘下你可得费点心思。” 书漾失笑,觉得她的说法太夸张。 “我猜的嘛,也不一定准。”尚柔眨眨眼,“而且我的英文名就是玫瑰,不过我这是根据名字谐音取的。” “好听。”书漾说,“我如果取谐音,只能取‘Young’。” “那不是很好吗,朝气蓬勃的。”尚柔话锋一转,“不过我觉得‘漾’字更好听,你父母好会取名字。” “那是算命的说我命里缺水。”书漾自己是不信这些,“‘漾’是水满,这下水加够了,都溢出来了,我真庆幸他们没给我取名叫‘淼’。” 这话逗得尚柔哈哈大笑。 两人随意地聊起周末安排,尚柔本想邀请她出去玩,书漾双手托腮,说:“我没休息,得等到学生开学才行。” 闻言,尚柔面露遗憾。 书漾疑惑:“你俩周末不约会吗?” “我比较想跟你培养感情嘛。”尚柔弯起眼睛,“等九月了我们约起来啊。” 书漾也跟着笑:“好啊。” * 连着几天,贺立轩说他母亲会在上课之前把书房打扫一遍,没法把他的私人画集给她看。 荷花女士把家里打扫得干净整洁,书房是上课的地方,更是她重点关照地。 直到这周五,剩半小时给他画画时,贺立轩从画纸后把藏着的画册拿了出来。 书漾接过,拿在手里还挺厚,问:“这么多张啊?” “从小学开始画的。” 贺立轩似乎有些紧张,视线一寸不离地紧紧盯着她的手。 她翻开看了几页,立马明白了之前他说的“吓人”是什么意思。 还好不是她心里预期的血腥场面。 巨大的怪异体型,五官扭曲,长长的触手盘根错节。 刚开始的几幅仅仅描绘出了大体形状,越翻到后边,随着画功进步,线条逐渐变得流畅利落,怪物的样貌也清晰了起来。 头部的复眼,裂口处细密的牙齿,触手上布满的吸盘,细看的确让人有些头皮发麻。 书漾抬头见他整个人都紧绷着,显然非常在意她的评价。 她问:“你喜欢克苏鲁啊?” 看她似乎并没有厌恶的反应,贺立轩总算放松下来,点点头:“老师你知道这个吗?” “有所耳闻。”书漾客观评价,“我觉得画得挺好的。” 大概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正面评语,贺 立轩显得有些激动,对他所了解克苏鲁文化侃侃而谈,古神,外神,都是些她听不懂的词汇,构筑出一个庞大的神话世界观。 书漾看出他是真的热爱这些,并不是标新立异,故意以此博人眼球。 他顾自说了一会儿后又耷拉下来,声音低了不少:“但是很多人都不理解我。” “虽然文化比较小众,但肯定有受众群体才能传播。” 书漾不想打击他的创作热情,建议,“你可以试试发表在网上,应该会遇到一些同好。” “我想过,但是我怕被认识的人发现。”贺立轩顿了顿,说,“我怕被骂。” 显然是被骂过,有心理阴影了。 书漾把画册合上,问:“你有没有看过鬼亦的画?” 贺立轩不知道她怎么突然提到这个人,点头:“看过,我读小学的时候他好火。” 书漾又问:“那你知道为什么他叫这个名字吗?” 贺立轩茫然地摇了摇头。 “因为他的作品在早期也被人诟病,风格怪诞又诡异,让人看了很不舒服,所以他干脆直接取了‘诡异’的谐音做艺名。” 书漾解释道,“那时候他比你还小,有人说非主流,有人说小孩无病呻吟,有人说哗众取宠等等,不止过去,到现在网上骂他的声音也比比皆是。” 贺立轩低着头若有所思。 “你看他就很聪明,从来不露面。”书漾把画册还给他,说,“网上根本查不到关于他的个人信息,更别说照片。如果足够神秘,大家只会骂作品,骂不到你本人身上。” 贺立轩奇怪:“那老师你怎么这么了解他?你认识他吗?” “不算了解,都是公开的信息。”书漾说,“他有接受一些文字采访,我以前看过。” 见他踟蹰不定,书漾从另一个角度分析:“而且你不是想进入游戏行业?暗黑西幻类型的游戏已经不算小众了,你的发挥空间会更多,所以别因为其他人否定自己,虽然比较俗套,但这句话我很喜欢,‘天生我材必有用’,总能找到适合你、可以让你发光的地方。” 贺立轩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动容又振奋,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老师鼓励我。” 书漾挺满意这个结果,扬了扬下巴,笑:“继续画吧。” 他画了没几分钟,想到什么,突然来了一句:“老师,鬼亦是怎么火起来的?我就记得突然有一天所有人都在讨论他。” 听到这话,书漾脑海里隐约浮现出了一幅作品。 她还没开口,贺立轩又说,“我表姑就是在画廊工作的,听她说那里都是有钱人的游戏。” 书漾默然几秒,出声:“有一部分,但也别一棒子打死,不少人都是凭自己实力出名的。” 贺立轩还要再说,书漾打断他,“没时间了,赶紧画。” * 补习结束后,书漾刚出单元楼就收到尚柔的消息。 Rose:【宝宝你下午啥时候回家啊?】 这几天她找了个借口早出晚归,起床后就带着笔记本出门在咖啡厅里坐着,午晚饭随便应付一下。 晚上甚至拖到比尚柔还晚回去。 她实在是不好意思顿顿蹭吃蹭喝,尚柔又不让她出钱买菜,发她的红包全都退了回来。 请保姆都要花钱,书漾怎么可能心安理得。 她有想过跟尚柔说,但一来自己本就心思不纯,二来林青寂也是出于好心,不想让他俩心生罅隙,最终她还是决定自己避嫌。 书漾站在屋檐阴影下回复她:【还不知道呢】 她的消息接连弹出来。 Rose:【今天我老板出差了,终于可以准时下班了!】 Rose:【我们等你一起吃饭啊??】 Rose:【明明住在一起,怎么好几天都没见面,想你??】 书漾真拿她没招。 她这辈子都要栽在甜妹手里了。 她居然还用这么眼巴巴的表情! 自己以前明明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但一面对尚柔就忍不住心软。 脑子里想着一定要拒绝,手指悬在键盘上却根本狠不下心。 思来想去,书漾心里有了主意。 没法从尚柔这里着手,她只能把矛头对准林青寂。 她不得不做一回坏人。 只要让尚柔察觉到危机感,对自己产生警惕心,就能避免和林青寂不必要的见面。 7. 使坏 书漾告诉尚柔马上就回去,她去商场里买了几瓶酒,想到家里没有高脚杯,又顺带挑了几个漂亮杯子。 六点多听到外边的动静,书漾从房间里出来,刚好撞见两人在门口,尚柔笑着说:“你今天回来好早。” 弹性工作时间是这样的,书漾随意地点了下头,把话题往她身上引:“你老板要出差多久啊?” 尚柔朝她走过来:“三四天吧,幸好没带上我。” 书漾接话:“还算有点人性。” 尚柔哈哈大笑起来:“是啊,真难得。” 林青寂没参与两人的谈话,他径直走到餐桌边,将打包盒一一拆开。 这次不是家常菜,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各式各样的寿司,旁边还有好几盒三文鱼。 书漾一看就知道这一顿不便宜。 “你买了酒啊。”看到书漾买的红酒,尚柔拿了两个杯子,朝她说,“他要开车,咱俩喝吧。” “行。” 之前三人坐一块儿用餐,书漾扮演的是安静倾听的角色,今天却一反常态。 尚柔提到下个月要去看的画展,问她:“你也喜欢鬼亦吗?” 书漾认为用“喜欢”这个词描述她对鬼亦的态度太过于片面笼统。 放在多年前,被父母拿来和自己作比较时,是羡慕,是憧憬,是不甘平庸; 而对如今早已释怀的她来说,更多的是纯粹的欣赏与敬佩。 但这些情感复杂到没必要向他们一一解释。 书漾很轻地笑了声:“可以算是吧。” 她这个暧昧不清的回答让尚柔有些摸不着头脑。 没等她细想,书漾抬起头看向林青寂,出声问:“你的画画得那么好,没有尝试投递给画廊吗?” 尚柔看看书漾,又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慢半拍才转过头来,问:“你看过他的画啦?” “他给我看过了。”书漾没听出她语气有什么不对,加把劲,“你说的没错,确实是下一个鬼亦。” 说出这话多少是有些违心,书漾承认那几幅油画画得好,但在她心里远远没达到鬼亦的水平。 又或者,是她天生就对鬼亦有一层滤镜。 是比对林青寂有好感还要更厚的滤镜。 尚柔张了张嘴,欲言又止,隔了两秒,又看向林青寂。 接收到两人投来的视线,他微微颔首:“有投递过,不过类似的风格市场上已经饱和了。” 书漾太久没关注商业画作市场,对此不太清楚,但她父母就在江北经营着一家中型画廊,她对于自家目前的签约画家还算有大致的了解。 “你可以尝试多投几家,如果不求一鸣惊人的话,现在的中小型画廊都在主推有潜力的青年画家,要是被他们看中,可以用五年拼一拼。” 书漾发自真心地说,“我觉得你的机会很大,真的。” “我知道了。”林青寂笑着看她,“我会试试。” “江北的画廊很多。”书漾没话找话,“你都投过吗?” “我前不久才回来。”他说,“之前在外地。” 书漾自然以为他说的是上学,顺势问:“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 身旁的尚柔替他回答:“他是江美的,毕业之后去外地工作了。” “那我们是校友啊。”书漾刻意没有去看尚柔,盯着林青寂,玩笑的语气,“学长,你不会真看过我的短片吧?” 之前在车上,两人聊起书漾的作品,林青寂开过这样的玩笑,她不过是故意将只有他们知道的信息披露给尚柔而已。 果然,尚柔一脸茫然:“什么短片?” 林青寂也对她说出这句话稍显意外,他解释:“她做过一些动画短片发在校园网站上。” “哦哦。”尚柔朝她露出不高兴的小表情,撇撇嘴,“你都没有跟我说过诶。” 她这句话的立场不太明显,书漾还在揣测她的不高兴是不是吃醋时,尚柔又笑着问林青寂,“那你看没看过?” 一听她这语气,书漾心下了然,看来自己忙活半天纯属白干。 她是一点没介意,钝感力十足。 闻言,林青寂也跟着笑:“你猜啊。” “你这么说肯定没看过。”尚柔安心了,“那我心里平衡了,等会儿我去你们学校网站上搜。” 书漾不想让她去搜,救急:“可能搜不到,过去太久了,也没什么热度。” “啊?”她愣了一下,随即说,“那你发给我,我要比他先看。” 听到这里,书漾心情复杂地看着她。 这是重点吗? 她怎么跟林青寂攀比起来了? 她应该是吃醋了,但似乎吃的是林青寂的醋。 这对吗?! 对面的尚柔换了个话题,提到她有个同事才工作一两年就被家里安排相亲,结果相亲对象一个比一个下头。 “她妈妈跟她说要求别那么高,我就好奇,要求对方是个正常人都算高了吗?” 她话锋一转,“书漾,你对男生有什么要求吗?” 书漾对这种话题不感兴趣,以前没心思找对象时,没要求就是最高的要求。 现在除了林青寂外她没遇见第二个让她心动的,如果未来真要有了,她也只有一条底线。 “别的不要求,就一个。”她低着头,语气随意,“不能骗我。” 话音刚落,餐桌上忽然出现一阵诡异的寂静,落针可闻。 尚柔保持着拿筷子的姿势,僵住片刻,直到夹着的三文鱼掉在盘子里,她回过神,默默地转头看向林青寂。 两人神情微妙地对视一眼,无人吭声。 安静得有些出乎寻常,书漾抬起头,奇怪:“这要求很高吗?” “不高不高。”尚柔连忙附和,“诚实是最基本的道德要求,是吧,林青寂?”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装作没看到她在桌底做小动作。 老半天才回应:“……是。” 不知是不是书漾的错觉,明明前不久自己努力破坏气氛都没能成功,而刚刚只是说了句对男生的要求,对面两人似乎话少了些。 盘子里的三文鱼口感滑嫩味道鲜美,书漾接连吃了好几块,问林青寂:“你在哪买的三文鱼啊?好好吃。”“家附近的生鲜超市。”林青寂弯着唇笑,“你想吃我可以给你带。” 放在以前她哪会在意东西价格,这会儿她不得不精打细算:“这种品质的是不是很贵?” 他说了句“还好”,听到这,书漾也不想私底下商量,干脆趁他在提起。 “其实我不太好意思白吃白喝,要不算下钱,我把餐费转给你们,或者以后我来买菜也行。” 尚柔立马接话:“菜不是我买的,钱我也算不清,林青寂你自己算。” “不用你买菜。”林青寂说,“我可以把账单发你。” 书漾接受了这个提议:“也行。” 怕影响睡眠,两人都没喝多少。 晚餐过后,书漾在厨房里洗手,听到尚柔喊她:“我有东西落他车上,现在下去一趟,就不带钥匙了,你等会儿帮我开个门啊。” 书漾点点头:“好。” 尚柔跟着林青寂出门,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走到楼底下,她抬头望向阳台,确认看不到里边的人影,才停住脚步。 她双手抱胸,压低声音:“你跟她聊了多少?” 林青寂随意地靠在车边,语气比方才吃饭时冷淡几分:“没聊几句,哪有时间聊。” “……” 这是嫌时间少了。 尚柔无语地看了他一眼:“那她怎么突然说骗她的事?会不会察觉到了什么?” “应该只是随口一说。” 以她的性格,要真发现了端倪,不会是这么平淡的反应。 林青寂回想起今晚她说的餐费,原以为她这几天不在家是躲着他,现在看来只是不想跟他们一起吃饭而已。 “她前几天肯定又没有好好吃饭,要不找个阿姨过来做饭吧。”尚柔语气揶揄,“你上哪去弄账单?造假啊?” 做饭阿姨来了,还有他什么事。 “那你俩过吧。”林青寂拉开车门,“我先走一步。” 尚柔啧了一声,拦了一下:“我说你能不能别乱吃醋?” “你不也吃我的醋?”林青寂冷着脸坐进车里,“能不能稍微入戏一点。” 尚柔被他这句话气笑了,“砰”的一声用力关上车门:“又不是专业演员,要求还这么高,赶紧走。” 林青寂一秒没多留,车子立马窜了出去。 尚柔从口袋里掏出东西,一抬眼,他开出去没多远,忽然又倒车回到她面前。 尚柔一根烟还没点着,看见车窗降下,他从里边抛了个亮闪闪的东西出来。 她伸手接住,一个挺漂亮的心形盒子,定睛一看,是一盒酒心巧克力。 “给我干嘛?”尚柔疑惑,“你找个借口自己给她啊。” 林青寂后半句从快要消失的车窗缝里传来:“你不是说下来拿东西?拿空气上去?” “……” 谁给他嘴下毒了。 尚柔正无语,车窗反复降下来。 林青寂皱着眉看向她垂着的手:“别在她面前抽烟,她喉咙不舒服。” 尚柔没辙,把烟收起来,懒声懒调:“知道了,少、爷。” 8. 使坏 书漾给她开门时,尚柔把手里的盒子递了过去。 “我还以为是什么呢,结果是酒心巧克力。”尚柔嘿嘿一笑,问,“你吃吗?” 书漾接了过来,低头一看,很眼熟的品牌,她手里这个还是七夕限定礼盒,这几天价格炒得很离谱,里边一颗巧克力就要520块。 以前大学时爱吃,现在她可买不起。 “这个很贵诶。”她问,“你真的不吃啊?” 尚柔摇了摇头:“不吃,其实我不爱吃巧克力。” 书漾心里觉得可惜,边拆盒子,提议:“你要不直接跟他说呗,这样多浪费啊。” “之前提过,他也说我不用减肥。”尚柔耸耸肩,“我怕我多说几次会影响感情。” 书漾想到林青寂的大方,评价:“不会吧,我觉得他挺喜欢你的。” 钱在哪,爱在哪。 虽然这话很俗,但确实能证明一些东西,尤其是对于不是那么富裕的普通人来说。 “其实我跟他认识没多久,都没什么共同话题。”尚柔看她拆开包装吃了一个,说,“果然你们懂点艺术的才能聊到一块儿去。” 外层丝滑浓郁的巧克力咬开后,清甜的酒香立即漫上舌尖,这味道太治愈,光是吃到一口就能暂时忘掉所以烦心事。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戒掉甜食。 半晌,意识到她说的是晚餐时的对话,书漾实在忍不住,问:“你不介意吗?” 尚柔茫然:“介意什么?” 这表情不像是装的。 这一招对尚柔没有任何作用,也不知道是她太信任自己,还是太迟钝,没意识到危机感。 书漾心头涌起一股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她甚至开始自我怀疑,难道是之前跟她说过没有恋爱的打算,才让尚柔放下了戒心? 书漾笑了笑,算了:“没什么。” 睡前,尚柔还不忘给她发消息,说要看她的片子。 书漾拗不过她,找了一部三十秒的短片发了过去。 大一下学期的作品,分镜手法很青涩,剧情节奏处理也不够成熟,一部满是瑕疵的短片,尚柔还能找出两三个点夸出花来。 书漾被她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发去一个脸红红的表情包。 下一秒,房间门被人从外推开,尚柔露出一个脑袋:“你真的很棒!别否定自己!” 书漾被她吓了一跳,笑起来:“知道了!” * 次日中午,三人一块吃完午饭,书漾打算出门,林青寂也跟着站了起来。 她心生奇怪,站在门口看他先一步出去。 尚柔跟着她走到玄关,笑着说:“你今天早点回来,我想跟你一起逛超市。” 书漾回头看了眼林青寂,见他已经下了楼,这才意识到她是在对自己说话。 “好。”她拿上包包,“我走了。” 走到楼下时,林青寂已经帮她打开了副驾的车门。 上车后,书漾边系安全带,随口问:“周末你不陪她吗?” 今天周六,尚柔不用上班,他不陪陪女朋友吗? 刚恋爱的情侣难道不想时时刻刻黏在一起? 怎么他俩跟当初她谈的那段师生恋差不多。 你谈你的,我谈我的。 林青寂解释:“我下午要回去画画。” 书漾想想也是。 像他这样的职业,虽说平时时间很自由,一旦灵感来了就要立马坐在画架前动笔,实际工作时间会比普通上班族还要更不规律。 恰在此时,包里的手机响了一声。 书漾拿出来一看,有些意外,是来自室友的消息。 大学时她是宿舍长,六月她解散了宿舍群,顺便把之后再也不会联系的同学联系方式全部删干净。 宿舍其他三人里,只剩一个睡她隔壁的女生还留着微信。 万梦蕾:【小羊,你有没有看今天这个新闻?】 万梦蕾:[网页链接][江北大学生动画节提名名单重磅揭晓!] 书漾看到新闻标题,心头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条消息弹出来,证实了她的猜测。 万梦蕾:【孟玟也在里面】 书漾点进链接,网页展出了各类奖项的提名作品,位列首位的最佳动画影片里,孟玟的《记忆秘境》赫然在列。 看到封面的刹那,书漾眉头紧锁着,左滑退了出来。 她试着在网页搜索,发现不止这一个奖项,几天前刚刚公布的国际电影节动画单元、AC动漫节和江北动画周的入围名单里都有这部影片的名字。 孟玟申报了国内外各类奖项评选,从网络上的风评来看,获奖的概率很大。 书漾盯着网站页面看了一会儿,直到眼眶都有些发酸,才切回微信,回复万梦蕾:【知道了】 对方大概一直在等她的消息,刚发出去,对面秒回:【你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她缄默片刻,指尖一下下地落在键盘上:【我能做什么呢】 打出这几个字时,书漾的内心早已经平静到毫无波澜。 早在孟玟凭借这部五分钟的动画短片拿到今年江美的优秀毕业生名额时,她就预料到了会有现在这个局面。 她当然知道会入选,还知道不出意外的话,孟玟能一次性拿到不少奖项,在圈内崭露头角,成为炙手可热的新人。 书漾将手机扔进包里,靠在椅背上,转头望向窗外快速倒退的风景。 她不是没想过做点什么,但她没法扭转过去,也无力改变现状。 一直执着过去,陷入悔恨的漩涡里,最终只会将原因归咎在自己身上,从而越发萎靡不振。 事已至此,那些已经和她无关。 即使介意,她也要装作不在意。 有那么一两个瞬间,她模糊地想,如果人生能够重来就好了。 她的前二十年人生过得太顺,从小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直到最近才深刻体会到这句话—— 世上没有后悔药吃。 她想和人聊聊天,随便是谁都可以。 于是她轻声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回到过去?” 突兀的一句话,林青寂莫名地转头,只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 音响里正在播放着NewHopeClub乐队的《Worse》。 ? IfIneverseeyourfaceagainitwouldbehard (如果没有机会再见你一面,将会是我一生的遗恨) ButifIeverseeyouwithhim,thatwouldbeworse (但让我见到你和他一起的样子,那将会更糟) Worse,worse (好像火上浇油) ? “想过。” 林青寂的声音夹杂在男歌手的背景音中,听得不甚清晰,“当时错过了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捕捉到他的字眼,书漾微微侧过脸,问:“你会怎么办?” 他确认:“回到过去怎么办?” “错过了之后。” 林青寂嗓音平静:“大多数人生命中都不止遇到一个机会,错过了下次再努力争取就好。” 鼻尖倏地涌上一股酸涩感,书漾努力地压了下去,闷声说:“可是对我来说,那是只有一次的机会,我特别特别珍惜。” 她尝到了一点苦涩,情绪汹涌,让她 没忍住将心里话一股脑说出来,“我为之努力了很多年,已经近在眼前,触手可及,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溜走。” 因为错过了,所以沦落到如今这个境地。 她离开了最热爱的行业,失去了过去最引以为傲的底气,不被父母认可,生活上拮据度日,整日找不到灵感,电脑文件夹里存放着无数张废稿,焦虑到整晚整晚睡不着觉。 这些原本都不应该出现在她身上。 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本应是她。 她要怎么释怀,要怎么用平常心看待这件事? 林青寂将车临时停在路边,转头看向她。 书漾低着头,额前的碎发挡住了眉眼,那双平时明亮灵动的眸子里没有半分以往的光彩。 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她。 卸下所有防备,将所有的脆弱、无助都袒露在他面前。 “我体会过那有多难熬。”他低声说,“不甘心,不服输,不愿意接受现实,明明应该是我的,凭什么。” 字字句句都直戳她内心最深处。 “凭什么”三个字,精准地击中了她的心理防线。 书漾几乎要在他面前失态。 “我的做法是给自己创造机会,在原地等待,永远等不来机会找上门。” 歌曲播放到尾声,车厢内一片寂静,林青寂低沉的声音清晰地响在耳边。 “如果你有获得这个机会的能力,就一定能争取到第二次,第三次。” 书漾想起之前对贺立轩说,天生我材必有用。 她能笑着宽慰别人,自己却难以走出这个怪圈。 上大学时灵感每天都源源不断地涌现,空闲时间不是在画画就是在剪片,忙碌也从不嫌累。 她已经在试着继续做,也许是心态还没有摆正,怎么都做不好,怎么都不满意,根本找不回以前的状态。 “很多人不缺能力,只是缺少重来的勇气。” 林青寂声线温和,带有安抚意味,“当自己一无所有时才是胆子最大的时候,不用担心还会再失去什么,所以,再试试看。” 书漾抬起头,对上他认真的双眸,心底有一块地方在慢慢地变得柔软、塌陷。 几个月前,灰头土脸地回到家,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她有很多事情没想通,前路也很迷茫。 母亲一心劝她改行,父亲抱怨当初就该听他们的话,不该让她一意孤行。 没有人关心、过问她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道理她都懂,她只是缺一个开导自己的人而已。 听他说了这些之后,书漾心里舒服了不少。 见她眉眼舒展开,林青寂轻笑了一声,说:“我觉得你有做导演的潜质。” 昨天她在晚餐时夸了他作品画得好,有机会被画廊看中,现在他这么说,书漾只当他是客套话。 她也用着玩笑的语气:“那以后能不能请你给我的电影画海报?” 他眼里染上笑意,接话:“我水平还不够,鬼亦才行。” 书漾顺着他的话说:“真的吗?那我下个月看画展的时候问问他有没有空。” “帮我带一句话。”他笑,“叫他不要不识抬举。” 被他这句话逗乐,她弯着眼睛笑了起来,彻底忘记了那些不愉快。 正在此时,气氛被破坏,车窗被交警敲响。 林青寂在路边随意停车,领了张罚单,-200。 书漾有些过意不去,拿出手机把两百块转给他。 林青寂只看了一眼就退了回来。 他发动汽车,汇入车流。 语气不甚在意:“能让你心情好点,挺值。” 书漾呼吸一滞。 心脏又开始失序地乱撞着。 9. 使坏 补习的最后半小时,书漾目光盯着贺立轩画画的动作,不知不觉间走了神。 她想到在林青寂车上,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地平复心情。 可一转头对上他的视线,那种无法控制的悸动又悄悄在心口泛滥。 她明明下定决心要避开和林青寂见面,但每一次见到他都会内心动摇。 和尚柔的关系日渐亲近,她心里的愧疚感也与日俱增。 贺立轩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老师,开学之后你还会教我吗?” 这话要是昨天问她,也许书漾会告诉他,大概率还会来。 但经过和林青寂在车上的对话之后,她心里大致有了计划。 书漾想起之前和尚柔聊天时,她说过可以帮忙介绍和她专业相关的工作。 刚毕业的年轻人想要做动画导演,最快的办法便是凭借短片获奖,从而被资方、制片人赏识,一跃成为新人导演。 既然这条最快的路走不通,她确实不该再执着,应该放低姿态,从最基础的基层开始做起。 大学暑期她在动画助理这个岗位实习过,加上这几年积累的经验,她相信走这条弯路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只是晚几年而已。 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还不清楚。”书漾没说得那么准确,“也许找到别的工作就不做老师了。” 贺立轩转头看了她一眼,声调低了点:“好吧。” 见他面露不舍,书漾安慰:“我又不是专业老师,水平不够,以后教你的老师更厉害,对你的帮助会更大。” 贺立轩不太情愿地应了一声,想起什么,又说:“老师,我听你的话,把画扫描下来,发在网上了。” “怎么样?”书漾问,“有人看吗?” “有几个,他们给我提了点建议。”说到这个,贺立轩脱离刚刚低迷的状态,声调也轻快,“老师你说得对,网上还是有能理解我的人,他们挺友善的。” 书漾点头:“别人的声音可以给你带来力量,但在其他人认同你之前,先要自我肯定,你可以对自己多点信心。” “我知道了。”贺立轩把她的话听进去了,画了几笔,又问起别的,“老师你有出过国吗?” “有。”书漾问,“怎么了?” “国庆节我表姑结婚,我可以跟着去一趟法国。”贺立轩的兴奋溢于言表,“我第一次出国,那可是巴黎!” 世界著名的艺术之都,印象派的起源地,无数美术生的向往之地。 书漾也替他感到开心:“还挺浪漫,选在那个国家办婚礼。” “是啊,他们都是搞艺术的,婚礼肯定特别气派。”贺立轩说,“到时候老师你看我妈的朋友圈,她肯定会发。” “行啊。” 书漾庆幸小孩挺懂事,没上来就问她加个微信。 今天聊得有些多,半个小时过去,贺立轩的画还差一点完成,书漾便陪在这里等他结束。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看时间,恰好看见屏幕上出现一条几分钟前的未读消息。 Rose:【紧急情况!家里停电了!】 书漾检查了一下电费,发现余额充足,她猜可能是小区停电或者是用电高峰期跳闸。 点进头像,她拨过去一个语音通话。 ? 我在小城夏天陪你遇见浪漫 晚风吹过耳畔你显得很好看 微醺的傍晚时间过很慢 ? 尚柔的来电铃声是LBI利比的《小城夏天》,节奏轻快好听。 副歌部分都唱完了,她还没有接通。 贺立轩刚听到熟悉的铃声就下意识转头过来,看见她屏幕上的头像和昵称,诧异:“老师,你认识我表姑啊?” 书漾正要给她发消息,听到这话,茫然:“什么?” 贺立轩指了指她手机:“这不是我表姑的头像吗?” 书漾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她难以置信地问:“你表姑叫什么?” “尚柔。”贺立轩特意解释了一下,“‘高尚’的‘尚’,‘温柔’的‘柔’。” “……” 这世界是不是太小了。 书漾还没从震惊中回神,蓦地想起他前不久说的话—— “国庆节我表姑结婚。” 书漾怔在原地,大脑空白一瞬。 她跟林青寂要结婚了啊。 不是说刚认识没多久吗? 怪不得会把婚礼地点定在巴黎。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荷花女士推门进来,询问学习进度。 书漾的脑子有点乱,从学生家里出来,坐上返程的公交车,整个人完全是心不在焉的状态。 突然响起的铃声把她吓了一跳,尚柔回拨语音过来,告诉她整个小区都停电了,电路抢修,至少得一两个小时才会恢复供电。 “家里太热了。”尚柔说,“我打算去楼下奶茶店坐坐,你想喝点什么?” 书漾混沌的大脑思考半天,才回答:“我都行。” “那我给你点店员推荐的。”尚柔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大概…还有半小时。” “行,那我在奶茶店等你,你到了我们一起去逛超市。” “好。” 挂了通话,书漾看着屏幕自动熄灭,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早在第一次和林青寂见面时,她就知道对方不是单身,在那之后她也在想办法避免和他相处,但事与愿违。 感情这种抽象的东西,她就从来没有弄懂过。 以前和前男友在一起大半年,出于愧疚,她有尝试过喜欢上对方,均已失败告终。 而面对林青寂,心里越是想要不在意,动心的次数却越来越频繁。 明明有意识要避嫌,但情难自禁地对他心动,这种失控感让她产生了些许烦躁。 她刻意不去在意心头萦绕着的一点失落感。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得知要结婚的消息,她应该心怀祝福才对。 在奶茶店找到尚柔,她正在跟人打电话,见到她来,很快把电话挂了。 她把点好的奶茶递过来:“冰块差不多融化了,你尝尝。” 点的是蓝莓奶昔,书漾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 两人去超市购物,尚柔不吃零食,日用品也拿得少,都是书漾在挑商品。 路过母婴区时,书漾注意到她脚步放慢了一些,目光多次往那边看。 旁边有一家童装店,小模特身上穿着洛丽塔小裙子,尚柔停在模特旁,笑着问她:“你快看,这个漂亮吗?” 那个若隐若现的猜测又浮现在脑海,书漾附和:“漂亮。” 见她走进店里看别的款式,书漾扶着手推车,心里如鲠在喉。 一般会特意关注童装的,都是快要做父母的人。 他们才认识没多久就急着结婚,难道是…… 奉子成婚?! 猜想太过于离谱,但看现在尚柔的表现,书漾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 等尚柔从童装店出来,书漾实在没忍住,说:“你跟林青寂……” 刚说出口,她又忽然想起之前尚柔烟酒不忌,猛地清醒过来。 应该是她想多了。 书漾,你到底在干嘛! 见她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尚柔接过手推车,问:“我跟林青寂怎么啦?” 书漾猛猛摇头:“没啥,一下忘了想问什么。” 尚柔哈哈笑起来:“我有时候也会这样,脑子突然短路,绝对不是记忆力下降。” 书漾被她笑得有些心虚,晃晃脑袋,试图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点也不像她。 * 林青寂信守承诺,晚餐时将账单发给了 她,书漾将一半的钱转给他之后就埋头干饭。 偶然得知两人的婚讯,意味着对面坐在一起的两个人马上就要从情侣升级成夫妻。 书漾没法跟之前一样保持镇定,只要一抬眼看到他们,心里就会纠结又矛盾。 她干脆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把自己当透明人。 偏偏林青寂几次把话题引到她身上,又是问起电费,又是聊到昨晚她发给尚柔的短片,书漾随便含糊几句应付了过去。 相比前两次一起吃饭,她对林青寂的态度冷淡得有些明显,尚柔也发现了不对劲。 吃过晚饭后,书漾把家里的垃圾袋拎起来,准备下楼扔了。 林青寂伸手要接:“给我吧,我正好回去。” 书漾低着头躲了一下:“不用,我去就好。” 她出门时带上了钥匙,门一关,客厅里站着的两个人相视一眼。 尚柔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你怎么惹她不高兴了?” 林青寂确定他们在车上的对话只会给他加分。 难道是分加太多引起怀疑了? 见他不说话,尚柔想到她们下午逛超市的对话,说:“是不是她发现了什么?今天她想问你来着,吞吞吐吐的。” 虽然林青寂觉得自己的演技毫无破绽,但不排除这种可能。 八月还剩不到半个月,至少在这两周内,他们得一直配合下去。 林青寂反思自己的行为,问:“我们哪里不像情侣?” 语气,眼神,表情,他自以为演得堪称完美。 尚柔调侃:“没谈过恋爱,一点经验没有啊?” “这是加分项。”林青寂引以为傲,“你有经验。” “是是是。”尚柔说,“你家里人怎么叫你?叫小名亲密点。” 林青寂眼神抗拒:“不叫,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尚柔逗他,“小寂?青寂?寂寂?” 见他脸色越来越黑,尚柔忍着笑,做噤声的手势。 林青寂走到门口,回头朝她说:“她不在乎这个,喊前男友也是连名带姓。” 尚柔想到之前书漾聊到恋爱话题时的反应,觉得不奇怪:“她可能不喜欢太亲密吧。” 林青寂冷笑一声:“她前男友叫欧阳凯烨。” 哪有人叫男朋友名字,四个字一字不落叫出来的,跟老师点名似的。 熟一点的同学都是喊复姓。 尚柔懂了他的意思,故作吃惊:“这你都知道?你在他们床底下听见的?” 知道她是有意刺激自己,林青寂还是气得不行,放狠话:“这个月你等着开天窗。” “真的?”这话对她毫无威慑力,尚柔还在笑,“以前拿你没办法,现在你的把柄和软肋可都在我手上。” “……” 林青寂一秒不想多待,转身快步下楼。 老小区声控灯不知道坏了多久也没人换新的,他连着几级台阶大跨步,快到一楼时,迎面碰到扔垃圾回来的书漾,他停在楼梯下。 书漾心里装着事,低头走过来也没看前面,直到撞进一人怀里,闻到对方衬衣上一丝若有似无的玫瑰香薰味,心跳漏了一拍。 她猛地抬头,看见那张脸后,心脏更是在胸腔里疯狂乱撞。 林青寂刚伸手要扶她一把,她却猛地往后缩了一下,连退两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沉默两秒,低声:“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是我没看清,抱歉抱歉。” 书漾后知后觉自己刚刚的动作反应过度,有些不礼貌,她连忙侧过身让路,犹豫再三,多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不轻不重的四个字像有魔力一般,立马把他的情绪安抚好。 林青寂在她面前停顿几秒,偏头朝她露出一个很浅的笑:“晚安。” 书漾定在原地,看他离开的背影,暗骂自己没出息。 10. 使坏 尚柔下午给她点的蓝莓奶昔里根本没有咖啡因,书漾还是失眠了。 辗转反侧,快把自己前半生走马灯似地回忆了一遍,依旧没能入睡。 以前失眠折磨自己的是工作和压力,现在竟然变成了一个男人。 浓墨似的黑夜中,书漾冒出一个离奇的想法。 好在自己读书时没把心思花在男生身上。 不然就她这一动心就昼思夜想、胡思乱想的脑子,根本别想考上大学。 次日,午晚饭是尚柔带来的,同样是家常菜,口感、味道远不如之前林青寂自己做的,书漾心里虽然有疑问,但也没主动询问。 毕竟是别人的好意,她感谢还来不及,没资格挑三拣四。 两人坐在一块儿快吃完,尚柔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不好奇林青寂怎么没来吗?” 书漾当然想知道原因,等尚柔问起,她才顺势接话:“为什么没来?” “说是出去采风了。”尚柔撇撇嘴,说,“去哪里、去多久也不说,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书漾倒是能理解这种做法。 以前压力太大或是灵感枯竭时,她会在网上抢机票盲盒,一个人出去散散心。 远离压力源,来到一个全新未知的环境,欣赏不同的风景,接触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有时会给她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这个办法屡试不爽。 只是现在钱包吃紧,她用不起这么奢侈的解压方式。 见她似乎有些不高兴,书漾安抚:“应该是为了找灵感,画画嘛,很吃情绪和状态的。” 尚柔盯着她几秒,问:“如果是你男朋友,你能接受他不打招呼就消失好几天吗?” 说来有些惭愧。 书漾笑得有些心虚:“其实我以前也会这样,我前男友好像不能接受。” 周末她要忙社团和小组作业,好不容易碰到小长假,前男友想跟她约会,她早就提前请了前后两天假出去了。 现在想想,她的确是个很不合格的女朋友。 尚柔嘀咕:“你俩还挺像的。” 书漾脸上的笑意一僵,低头吃饭:“只是职业上有些共通性吧。” “可能这就是我跟他不一样的地方。”尚柔说,“我觉得我还是挺在意陪伴的。”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让书漾也开始反思以前的自己。 她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只能找别的切入点,说:“我可以陪你啊。” 听到这话,尚柔一下就笑起来:“还是你最好了,男人没一个靠谱的。” 书漾当然要站在她这边,附和:“就是就是。” 见她吃得没有以前多,尚柔又问:“是不是没有林青寂做的好吃?这是我们公司食堂的饭菜,我也没花钱。” “已经很好吃了。”书漾调侃,“离开大学食堂后,吃什么都好有救赎感。” “这么夸张啊。”尚柔笑,“我毕业太久,都没感觉了。” “真的假的?”书漾打量她的脸,“你看起来像刚毕业。” “我就当你夸我会化妆了。”尚柔眉开眼笑,“我明年都要过三十岁生日了。” 书漾是真看不出来,脸上的错愕不是装的。 “你骗人吧?” 尚柔伸手把她下巴合上:“骗你干嘛,呆呆的。” 书漾从震惊中缓过来,又冒出一个念头。 他俩还是姐弟恋啊。 * 在那晚之后,林青寂连续好几天都没有再出现。 见不到他对书漾来说是件好事,她能感觉到自己为他分心的次数在变少。 也不知道林青寂在做饭时到底放了什么成瘾的东西,只是几天没吃而已,她居然会馋他做的菜。 特别是半夜馋虫发作想吃夜宵时,她尤其想念巴斯克小蛋糕的味道。 路过甜品店,买来的类似款式都没有林青寂做的好吃,这让书漾逐渐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想念甜点,还是单纯想念他这个人。 她根本不敢往深处想。 周日下午,补习结束后,在返程的公交车上,书漾一打开手机,江美公众号推送了一条新闻。 孟玟的《记忆秘境》斩获江北大学生动画节最佳动画影片奖,文章包含了学校编辑部对孟玟的采访内容。 书漾本要退出,但在谈及创作心路历程时,出现的一行字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我很感谢一位关系非常好的朋友给我提供的灵感,如果不是她,就没有现在的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看到这篇采访,其实我很希望能跟她就影片的事再次深入沟通……” 书漾忍着胃里的翻涌,退出帖子,直接取关了学校公众号。 她指尖紧紧地攥着手机,心里的烦躁感瞬间攀升到顶峰,亟需找到一个发泄口。 但她已经不是可以随意发泄情绪的小朋友了。 书漾憋着这股气,一路上都在自我调解,好不容易才将这股无名火勉强压了下去。 晚餐时,尚柔很明显察觉到她心情不好,就连平时爱喝的果汁,她也只尝了一口就搁在手边。 她关心:“怎么啦?看你好像不太高兴诶。” 书漾不想再提及那些糟心事,八月马上过去,当务之急,她得尽快找到下一份工作。 或许是被公众号里那篇采访刺激到了,想上班的劲头前所未有的迫切。 “你之前不是说你们有跟动画公司合作嘛。”她轻声说,“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去试试,从助理开始做也没关系。” 之前还当尚柔说的那些是客套话,但现在的她被逼入绝境,哪怕是一丝微弱的光,她都要努力争取。 尚柔扬起眉,笑着说:“好啊好啊,我明天上班就帮你打听,不过你的能力这么强,做助理有点太屈才了吧。” 除了大学暑期的那些实习,书漾根本没有正式的工作面试经验,她想着一个刚入行的新人,谦虚点总是好的。 然而尚柔的看法却不一样。 “谦虚一点当然没坏处,但你身处职场里时,每个人都是你的竞争对手,人在晋升的过程中,都是要踩着其他人往上爬的,你有这个能力就要充分展现出来,不然你就成了别人的垫脚石,你甘心看着能力不如你的人站在你头上使唤你吗?” 尚柔看着她,语重心长地说,“暴露野心不是好事,但在领导眼里,没有野心是绝对不行的。项目资源,升职加薪,想要的东西就努力去争取,能不能给到你是领导要去考虑的事。” 在这一刻,书漾才意识到对面坐着的是一个有着多年职场经验的人。 和平时温柔甜美的一面不同,一旦谈及工作,她身上的气场都变了。 这几句话让书漾受益匪浅,她郑重地点头:“我知道了。” 尚柔又恢复成笑眯眯的模样,开玩笑:“我办事你放心,你晚点把简历和作品集发给我,之后就在家等通知吧!” 书漾也笑:“好啊,我的前途就交给你了。” 尚柔的动作很快,次日中午回家吃饭时,她说已经帮她争取到了内推资格。 书漾惊叹她速度之快:“这么顺利吗?” “对啊,你柔姐做事就放一百个心吧。”她挑挑眉,说,“这两天应该就会通知你面试,你留意电话啊。” 说是这两天来电话,但当天下午,补习刚回到家她就接到了陌生号码来电。 接起来,对方介绍自己是盛画传媒的HR,想要简单了解一下情况,询问她明天上午九点有没有时间过来面试。 书漾站在玄关处,门都没来得及关,回答:“可以的。” “好,我加下你微信,把公司地址发给你,那我们就明天见了。” 电话挂断,书漾通过对方的微信好友请求,看到她发来的地址,整个人还处在茫然的状态中。 她没想到尚柔帮她联系的公司,竟然是盛画传媒。 江北数一数二的动画电影制作公司,投资制作过多部动画大片,旗下拥有数个爆款IP,在几个月前的校招中,岗位竞争极其激烈。 书漾当时考虑到项目管理的自主决策权这一块,筛掉了一些行业头部公司,没有考虑过盛画。 而如今改变了策略,想从基层做起,这个公司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回过神来后,书漾给尚柔发去消息,想请她晚上吃顿饭。 对方发来一个自己摇头晃脑鼓掌的表情包。 Rose:【是不是约上面试啦!】 susu:【嗯嗯,明天去】 Rose:【加油加油!】 尚柔这天没加班,六点十分准时到家,书漾正打算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只见她双手背在身后,神秘兮兮地朝她走过来。 她在书漾面前停住,而后将藏在后边的玫瑰花束凑上来。 尚柔嫣然一笑:“我在路边看到一个老奶奶卖玫瑰,最后几朵了,就想着全都买来送你。” 书漾怔在原地,看了眼那束娇艳欲滴的玫瑰花,心间涌起一股暖意。 她伸手接了过来,有些感动:“谢谢,好漂亮。” 她说是在路边老奶奶那里买的,但花束包装得很精致,粉玫瑰新鲜又水润,书漾心里跟明镜似的。 肯定是在花店买的。 “本来想明天等你面试成功了再买的,但我这急性子忍不住。”尚柔嘿嘿一笑,“玫瑰真的很衬你,你抱着站那,我给你拍几张照。” 书漾平时几乎没有拍照的习惯,面对镜头也有些不太自然,尚柔让 她别看手机看向自己微笑。 她唇边两个梨涡浮现,尚柔直夸好看,让她保持着姿势别动。 拍下来的几张照片都很有氛围感。 她把照片发给书漾后,又随手转给林青寂。 将玫瑰花插进花瓶,书漾摆在了餐桌上。 两人出门吃饭,尚柔说晚上想简单吃点,拐着她去附近的麻辣烫店对付了一顿。 书漾知道她是想替自己省点钱,但她也是真心想感激她能给自己这个工作机会。 尚柔挽着她的手,笑着说:“急啥呀,等你发了第一个月工资再请我吃大餐,到时候我肯定不跟你客气的。” 书漾应下:“行,说话算话。” “那当然。”尚柔直接发去微信上发去一句语音,“以此为证!” 书漾当着她的面把语音条收藏下来。 翌日一大早,尚柔也早起了半小时,说要给她化个淡妆。 书漾自己原生的这张脸就已经够用,平时她为了节省点时间都不化妆,碰到重大场合,参加活动或是晚会,也有化妆师帮忙,导致她的技术一直不怎么样。 尚柔似乎比她还要更加看中这次面试机会,边给她上粉底,边叮嘱她要多多展示自己,尽量给面试官留下好印象。 书漾弯着眼睛点头:“我一定会的!” 妆面完成后,尚柔又用吹风机给她简单弄了个造型,揶揄:“这么漂亮,还努力什么,要不你去做女明星吧?” 书漾也开玩笑:“那咱俩组个女团吧,一定惊艳四座。” “我可不行,唱歌跑调,跳舞呢又四肢不协调,只能当个花瓶。” 尚柔拍拍她的肩膀,“可以出发了,书女士。” 盛画传媒的公司总部在市区,从家里过去要先乘公交车再转地铁,将近一个半小时的通勤距离。 书漾应聘的职位是角色美术设计,她对自己的能力还挺有信心,做的准备也足够充分,面试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一旦回到了自己所熟悉的领域,她不再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找不到方向,从前游刃有余的底气又重新回到了她身上。 抵达公司接待处,笔试环节过后是组长初面,专业上相关的问题,书漾都能对答如流。 在晋升诉求部分,她也明确地说出自己的目标是做导演。 这是她当初舍弃学了多年的国画、选择动画专业的原因。 她想做一部完整的、能够展现在大众面前的院线动画电影。 尽管对现在的她来说不亚于天方夜谭。 但她总要给自己一点梦想成真的希望。 初面结束后,HR通知她等待复试,从面试官的反应来看,书漾知道自己应该是稳了。 离开盛画,书漾在附近随便应付了午饭,随后乘车去上课。 一天忙完,下午四点,公交车晃悠悠地载她回家。 抵达站台后,书漾撑开伞往家里走,还在想今天尚柔会不会加班。 她想当面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她。 走进小区,快到单元楼时,她远远地望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车,很眼熟。 她视力不错,一眼就看清车牌号,正是林青寂的车。 他回来了? 书漾脚步一顿,将心头那点怪异的感觉压下去,接着往前走。 前方依稀传来说话声,她将伞檐抬高,不远处,林青寂和尚柔正站在车旁。 尚柔双手抱胸,侧身站着,脸上的神情很不耐烦。 书漾看不见林青寂的表情,迟疑地走上前,两人一见到她立马缄默不言。 尚柔挤出一丝笑:“你回来啦。” 书漾点点头,转头见林青寂视线下移,眉头微皱,这下确定两人应该是在吵架。 不是今天刚回来吗? 怎么闹矛盾了。 两人不开口,她也不好多问。 跟着尚柔上楼,到家后,林青寂一言不发地将餐盒摆好。 吃饭时,坐在对面的两人一个比一个沉默,整个房子里只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和碗筷清脆的碰撞声。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书漾觉得自己再不说点什么,这顿饭就要吃不下去了。 她小小声:“你们是不是……” “没事。”尚柔打断,“好得很。” “……” 这像是好的样子吗。 话音刚落,林青寂蹙着眉出声:“你对她发什么脾气。” “我哪对她发脾气了?”尚柔震惊,“我不是在跟你发脾气吗?!” 书漾默默低头,不敢多说一个字。 她还是别搅和。 小情侣吵个架,可能过一会儿就好了。 还能离咋地。 11. 使坏 隔了这么久吃到林青寂做的菜,还有那道馋了很久的甜点,书漾其实有些开心,但她一点没敢表现出来。 偶尔抬起头观察对面两人,个个都是严肃脸,她也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有种回到童年时期,父母在饭桌上吵架时她不敢吭声,生怕被迁怒的无力感。 一顿饭就这么在诡异又压抑的气氛中吃完。 晚饭后,林青寂一走,书漾悄悄地坐在了沙发边,见尚柔朝她看过来,她举起手放在耳边做倾听状。 尚柔被她这个偷偷摸摸的小动作可爱到,忍不住笑了。 很快又叹气:“他今天刚回来就说又要出去,你说我俩这恋爱谈的跟远房亲戚有什么区别?” 尚柔越说越气,“我就是觉得我在他心里好像没那么重要。” 合租大半个月的时间里,他俩在一块的时间确实少得可怜,几乎都是吃饭时碰一面,也没见两人有什么亲密举动。 书漾还以为尚柔在恋爱里也是比较独立的性格。 她指控的字字句句都影射到了以前的自己,书漾哪敢说话。 只能回答后半句:“没有吧。” “哪没有。”尚柔说,“刚刚他对你的态度都比对我好!” 书漾无从辩驳,乖乖地闭嘴。 “气死我了。”尚柔冷哼一声,“我明天就去跟老板申请一起出差,就他一个人工作忙是吧!” 书漾一怔:“你要出差?去几天啊?” “三四天吧,等我气消了再回来。”尚柔说完这话,又猛地想起什么,问,“对了,你面试怎么样了?” “挺好的,在等复试,放心。”书漾不想多说自己的事,又劝她三思,“出差很辛苦的,吃不好睡不好,你再想想呢。” “那也比跟他沟通容易多了。”尚柔没好气地说,“我俩的性格真不适合做情侣,做朋友比较好,以前觉得他的理想主义很迷人,现在觉得太过于理想不适合过日子,我还是更喜欢务实一点。” 书漾知道她现在在气头上,说的是气话,她安抚:“你冷静冷静,睡一觉起来明天再跟他聊聊吧。” “我才不想看见他,明天我就走。”尚柔从沙发上起身,“现在我就收拾行李。” 书漾也跟着站起来,看她在房间里忙碌,跟赌气似的。 她搬过来时也就带了一个行李箱,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加上一点化妆品,很快就装好了。 见她下定了决心,书漾纠结老半天,最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没开口。 翌日一大早,尚柔将房门一关,推着行李箱到门口。 书漾这几天起得都很早,喊住她:“我买了早餐,你吃了再走。” “好。” 尚柔整理着头发,坐到餐桌边,将豆浆打开。 见她打扮得精致,脸上气色好了不少,书漾察言观色,问:“你现在消气了吗?” 尚柔动作一顿,勾着唇笑:“消气了,不过出差的事已经跟老板说好了,我还是要走,我也要让他体会一下人间蒸发是什么感受。” 书漾附和:“就是就是,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两人吃过早餐,书漾起身帮她一起提行李箱。 提着这么重的东西下楼梯很累,五楼又没有电梯,书漾帮她分担一半。 到达一楼后,路边停着一辆出租车。 “我叫的车。”尚柔解释,“直接去车站。” 司机下车帮她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临走之前,尚柔凑过来,在她脸颊不轻不重地亲了一下。 书漾闻到她身上清淡的柑橘调香水味,她恍惚一瞬,脑子里下意识地冒出一个不恰当的念头—— 她和林青寂身上的气味截然不同。 尚柔在她耳边笑:“拜拜啦小书漾,我会想你的!” 只是出差几天而已,下周他们还要一起去看画展呢。 她挥着手笑:“我也会想你。” 目送出租车离开后,书漾回到家,明明家里的东西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却总有种空荡荡的感觉。 临近中午,书漾正准备出门吃饭,门口传来敲门声。 她透过猫眼一看,外边站着的是林青寂。 尚柔要“人间蒸发”,应该没跟林青寂说出差的事,他照常送午饭过来了。 书漾给他开门,正要解释尚柔不在家,他眸光落在她脸侧,先一步开口:“脸怎么了?” “什么?” 书漾没懂他的意思,恰好玄关旁有一面穿衣镜,她凑过去一看,脸侧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口红印。 她从茶几上抽了张纸:“早上尚柔亲了我一下,我没注意。” 林青寂的语气有些微妙:“她为什么要亲你?” “啊?”这话问得书漾以为他吃醋了,连忙解释,“女生之间亲一下没什么吧。” 林青寂隔了几秒才收回视线,将餐盒取出来,问:“她人呢?发消息也不回。” 书漾想暗示林青寂以后别送饭来,说得隐晦:“她最近工作比较忙,不在家吃饭。” 但对方似乎没想到那一层:“她还在生气?” 书漾左右为难,相比于荷花女士和贺立轩之间的问题,给情侣劝架要难上加难。 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林青寂露出了然的神色,坐在了她对面。 林青寂似是苦恼,问:“你跟你以前的男朋友吵过架吗?” 这话把书漾问住了,她低着头说:“没吵过。” 尚柔在意自己在林青寂心里的重要性,对他有所期待才会失望。 而书漾除了能教她高数外,对前男友几乎没有任何要求,说得再简单点,她什么都无所谓,自然也不会生气。 她不在乎对方有没有时间陪她,不在乎节日各种仪式感和礼物,也不在乎对方身边有几个关系好的女性朋友。 生气的一般是她前男友,要说哄人,她也是一等一的苦手。 她还很清楚地记得,当年无意间看到前男友给她备注“哑巴新娘”四个字时有多震撼。 她的经验对林青寂没什么帮助,书漾知道自己不该多嘴,但还是想帮尚柔说句话:“我觉得你还是要多抽出时间来陪陪女朋友比较好。” 林青寂把这话听进去了:“那我下午把画具搬过来,以后在这边画画,你会介意吗?” 书漾睁大眼睛看着他。 啊? 她的意思是让他们多出去约会,但林青寂好像误会了什么。 尚柔出差了,接下来的几天,家里不是只有他们俩? 书漾吓得端起手边的果汁喝了一口,再三犹豫要不要把这事告 诉他。 恰在此时,放在一旁的手机响了两声。 是尚柔发来消息。 一张车站的照片。 Rose:【我到啦,你别跟林青寂说我出差的事哦!】 “……” 跟有心灵感应似的,晚一秒她可能都已经说出口了。 书漾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为了尚柔,不得不答应他:“好,我不介意。” 她拿起手机,给尚柔报信:【他刚过来,说以后在我们家画画,多花时间陪你】 Rose:【嘴上说得好听,能不能坚持到我出差回来都难说】 Rose:【先考验考验他吧】 书漾有苦说不出。 尚柔走了,只剩他们俩在家。 这到底是考验林青寂还是考验她啊? 饭吃到一半,书漾收到邮件通知,让她明天准时参加复试。 见她饭也不吃了,盯着手机屏幕认真看,林青寂问:“是工作的事?” 书漾确认完时间,轻轻点头:“嗯嗯,明天去复试。” 她说完,想到什么,补充,“是尚柔给我介绍的公司,她帮我争取到了面试机会。” “她之前跟我说了。”林青寂笑了笑,将杯子举起来,“祝你成功。” 书漾慢半拍地也拿起杯子,与他的碰了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谢。” 林青寂想到什么,问:“你还有多的钥匙吗?我下午应该会比你早回来。” 当初房东就给了她两把钥匙,书漾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钥匙串,从上边把大门钥匙取下来递给他:“你先用我的,我晚点向房东再要一把。” 他接过来,应:“好。” 书漾对自己挺有自信,明天的面试不成问题。 只是一想到接下来的几天都要和他单独相处,书漾心里忐忑又不安。 尚柔才走没几个小时,她就已经开始想念她了。 午饭过后,林青寂说要回家拿东西,顺路送她去上课。 书漾一上车就靠在椅背上装睡,企图以此避免过多的交流。 耳边的音乐声小了很多,空调的温度也被林青寂调高了几度。 不知是不是他特意将车速放慢,汽车行驶得很平稳,真让书漾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她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醒来时林青寂晃着她的肩膀,她模糊地听到他在喊她的名字,睁开眼,发现车子已经抵达小区门口。 她竟然就这么睡了一路。 “啊,谢谢。” 书漾去拿包,林青寂顺手帮她把安全带解了。 她刚醒人还有些迷糊,没注意到他的动作,伸手要去摸安全带卡扣,不料正好摸到了他的手背。 触摸到另一个人的体温,她瞬间清醒,像是被烫到一般立马将手缩了回来,看他的眼神藏不住几分慌乱:“不好意思。” “没事。”他笑意很浅,“外面很晒,要打伞。” “好。” 她动作迅速地从车上下来,关上车门,撑着伞走出去好一会儿,脸颊都还在发烧。 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侧,天气太热,温度一时半会儿降不下来。 烦死了。 又不是没碰过男人的手,脸红个什么劲儿啊! 12. 使坏 书漾抵达学生家时,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 荷花女士对她仍然扬着笑脸,但一看向贺立轩,眼神都沉了下来:“好好上课!” 贺立轩蔫头耷脑地进了书房,关上门,书漾小声问:“怎么了?” 男孩抿了抿唇,书漾老半天才听到他语气低落地说:“我妈昨晚睡前刷到了我发的视频,把我骂了一顿,说做了一晚上噩梦。” 她有些不理解:“这都能刷到?你没屏蔽她吗?” 自从吃过一次兴致勃勃发朋友圈结果被泼冷水的教训之后,她的朋友圈早就把父母亲戚全都屏蔽了。 “我忘记把通讯录查找好友这个功能关闭,那个视频热度还挺高的,被推送到她首页了。” 贺立轩懊恼,“我一听到尖叫就知道出事了,她手机扔出去把我爸脑门砸出个大包。” “……” 书漾拍拍他的肩:“没事,等会儿下课了我跟她聊聊。” 贺立轩看着她,点点头:“谢谢老师。” 补习结束后,书漾找到贺立轩的账号,点了个关注,发现他粉丝已经两百多,这几天发的四五个视频点赞数还挺高。 贺立轩躲在书房里画画,书漾把门关上,朝荷花女士说:“阿姨,我今天刷到小贺的视频了,还挺火的,您看到了吗?” “哎哟!”一听这话,荷花女士脸都白了,拉着她絮絮叨叨,“你可别看那些东西,我叫他删掉,他跟我系统卡了不能删,真是服了,没把你吓着吧?这孩子真不是心理变态,他就是……” “阿姨,阿姨,我没吓着。”书漾按着她的手,说,“我觉得他是个很有想法的孩子,画得也好,有自己的风格。” “那叫画得好?”荷花女士摇摇头,“我早叫他不要画那些牛鬼蛇神,他还发到网上去,肯定都在骂他呢。” “没人骂,评论都在夸。”书漾打开手机,怕吓着她,提前将评论区截图,只放好评给她看,“你看,还有人问他画一张多少钱呢。” 荷花女士看下去,半信半疑:“假的吧?给别人吓出心理阴影,还没找他收精神损失费呢。” “其实现在大众的宽容度很高的,不管是什么风格都有人喜欢。”书漾笑着说,“恐怖片还能在影院上映,赚那么多票房呢,对吧。” 此话一出,荷花女士面露犹豫。 见说动了她,书漾加把劲:“你看他的画在网上这么受欢迎,这几天他整个人看着都自信了很多,小孩嘛,都希望能得到认可,再说他有自己的爱好,总比沉迷手机游戏强吧,网瘾可比这个严重多了。” 荷花女士点了点头,嘀咕:“也是。” 书漾点到为止,寒暄了几句后,和她道别离开。 刚出门,微信收到了邬丽兰发来的消息。 妈妈:【宝贝,最近过得怎么样?怎么这么久也不跟妈妈报个平安】 聊天框里还留着她上一条消息,书漾当时没有回复。 过去大半个月,父母估计也打消了劝她回家的念头。 书漾在键盘上敲字:【挺好的,不用担心我】 消息刚发出去,邬丽兰接连抛来几个问题。 妈妈:【在哪里上班呀?工作辛不辛苦?我去看看你吧】 书漾看到最后几个字,一个头两个大。 susu:【不用了,我工作挺忙的】 妈妈:【国庆回不回来呀?】 看着这行字,书漾心生警觉,以前上大学时别说国庆假期,两个月的暑假她不回家,邬丽兰也不会过问什么,这次却突然问起假期安排。 事出反常必有妖。 susu:【到时候看吧,还不知道】 susu:【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妈妈:【没啥事,就是想你了】 更怪了。 母慈女孝根本不是她家的风格。 这让书漾坚信不能回去,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进到单元楼,书漾与一个扛着箱子的快递员擦肩而过,她走到五楼,发现是邻居在搬家,家门口摆着几个打包好的大纸箱。 入住这么久,她还从来没跟邻居碰过面,好奇地瞟了一眼,恰好主人从里边走了出来。 是个高瘦的男人,两人对上视线,他问:“你住在隔壁?” 书漾点了下头,她习惯性地要掏钥匙,手摸到包底才想起来,家里钥匙已经给林青寂了。 正要拿手机发消息让他开门,男人的声音又传来:“一个人住?” 书漾蹙起眉,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戒备:“你有事吗?” “没事啊。”他耸耸肩,“我就是提醒你,这里以前出现过租客私自装摄像头偷拍女生的事,你也小心点。” 书漾一怔,刚意识到他话里的严重性,面前的两道门被人打开。 林青寂从里边走出来,站在她身边,问:“怎么了?” 男人感受到他眼底强烈的敌意,他笑了笑,说:“聊两句而已。” 从刚刚那句话来看,他应该没有恶意,书漾拉开防盗门,朝林青寂说:“没事没事,进去吧。” 林青寂前脚刚踏进门,男人语气不怎么正经地对书漾又说了一句:“有男朋友就更要注意了。” 一男一女同处一室,被误会关系很正常,只是男人的语气吊儿郎当,听着令人不太舒服。 念在他好心提醒自己的份上,书漾没打算跟他计较这些。 但林青寂不知道这些。 一看他转过身,怕两人吵起来,书漾连忙推着他手臂往里走:“他误会了,没别的意思。” 他看了她一眼,倒也配合,没追究就进了门。 等门关上,林青寂低头看向她缩回去的手,不咸不淡地说:“你还替他说话。” 书漾没来得及分辨出他语气里的指控意味,她急着解释:“他提醒我房子里可能有针孔摄像头。” 听到这话,林青寂脸色立马严肃:“房东装的?” “不是,房东是个阿姨。”书漾在客厅里环视一圈,“应该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人。” 她注意到沙发旁摆着整理好的画具,画架上有一幅没完成的油画,颜料盘搁在茶几上。 林青寂动作挺快,已经把东西都搬过来了。 “如果真有,白天也很难找到,得晚上关了灯才行。” 见她微蹙着眉,林青寂说,“如果不放心,晚点我帮你找。” 书漾看向他,问:“就算找到了,是不是也查不出是谁装的?” 这套房子年限太长,数不清租过多少人,一个个排查也不现实。 “有人查看过摄像头画面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只是查起来麻烦一点。”林青寂说,“放心,跑不掉的。” 书漾点了点头,光是想到有这种可能性,心里就一阵发毛。 什么变态会做这种事,满足自己的窥探欲吗? 林青寂走到厨房门口,问:“要不要喝点什么?” 书漾心里还想着摄像头的事,如果真有,也不知道被拍下了多少隐私画面。 她心不在焉地回答:“水就好。” 林青寂多问了一句:“喝冰的吗?” 书漾点点头,她早就习惯了喝冰饮,生理期、冬天都雷打不动的喝冰咖啡,热的对她来说效果会大打折扣。 林青寂帮她倒好递过来,书漾的视线往他身后飘,看见厨房的料理台上多了几个新厨具,他还买了电磁炉,不用煤气也能开火。 忍了又忍,没忍住,她委婉地提醒:“尚柔今天应该不回来。” 林青寂似乎并不在意:“没事,我会等她回家。” 尚柔那句话还真说对了。 开始失去的时候才会珍惜。 见他这么执着,书漾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她喝了口冰水,林青寂在里边放了柠檬汁和薄荷叶,酸甜清爽又解暑。 “晚点我想试试做西餐。”林青寂朝她走来,“你愿不愿意帮我尝尝味道?” 原来蹭饭还能被说得这么清新脱俗,书漾当然愿意,点头:“好啊。” 他回到客厅接着画那幅油画,书漾握着杯子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打扰他。 她看了一会儿,目光无意识地从画布落到他的手指。 他拿画笔的姿势很随意,书漾莫名地想到以前小时候爷爷教自己拿笔,总是教会了没多久又乱抓,气得爷爷笑骂她不长记性。 那时小孩子心性,觉得爷爷吹胡子瞪眼的表情好笑,三番五次故意惹他不高兴,他也从来没真跟她生过气。 太过久远的记忆被唤醒,桩桩件件她以为已经遗忘的小事都慢慢浮现脑海,逐渐变得清晰。 书漾在原地站了良久。 直到林青寂的画作已经大致成形,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在他身后看得太入神。 书漾将剩下的半杯冰水喝完,仰头时脑子里又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他俩一个月后都要结婚了,怎么没见手上戴婚戒? 也有可能是低调。 毕竟这么短的时间可以称得上闪婚了。 她转身将杯子洗干净,放进杯架,而后回到房间。 门一关,林青寂将画笔搁在一旁,从沙发上起身。 微信收到尚柔几条未读消息,告诉他怎么处理牛排熟度,他没耐心滑到最后—— 【实在不行,你给豆包打视频,让她把控全程】 “……” 一个敢教,一个真敢学。 林青寂下载豆包APP,架好平底锅,从冰箱里拿出提前买来的牛排。 在豆包的指导下他做得有模有样,煎制的时间刚刚好,口感恰到好处,外层焦香内层软嫩,能尝到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意大利面是现成的,煮一煮就能当配菜,蔬菜洗洗就能摆盘,唯一失误的是煎蛋不好掌握火候。 他吸取经验,浪费了几个鸡蛋总算成功做出一次溏心蛋。 一切准备完毕,林青寂敲门喊书漾出来吃晚餐。 不知什么原因,她今天忽然来了状态,已经很久都没有体会过灵感充沛如泉涌的激情,画到一半被叫停,她还有些意犹未尽。 书漾保存好文件,来到餐桌边,看着盘子里切好的牛排,心想他的手艺做西餐还不是小菜一碟。 毕竟煎牛排这种活又没有什么技术含量。 林青寂服务很周到,刀叉都备好了,摆盘精致,看着很有食欲。 她尝了一块,唇齿留香。 她一个平时不怎么吃西餐、口味挑剔的人也忍不住点头称赞。 “好吃。” 和牛的味道一流,价格也昂贵。 看来林青寂的确在想尽办法把尚柔哄好,连给她试味道都舍得买这么贵的牛排。 她心思飘远,想到尚柔说他不够务 实,不适合一起过日子的话。 能下厨,厨艺还这么好的男人哪里不适合过日子了? 要是她…… 刚冒出这个念头,书漾猛地掐了一下自己大腿,疼痛让她瞬间清醒。 真是疯了,她居然会产生这么离谱的想法。 林青寂能从她脸上的表情判断出味道如何,刚要放下心,下一秒见她表情空白一瞬,问:“怎么了?” 书漾低下头掩饰自己的不自然:“没什么,很香。” 林青寂准备了餐后甜点,从冰箱里拿出来递给她。 巴掌大的生巧蛋糕,书漾边吃边回想上次上秤时的体重,总感觉自己这段时间好像比以前胖了点。 顿顿吃得太好,糖分摄入太多,都是林青寂的功劳。 她本想问问林青寂,但一想之前尚柔说过两人就胖不胖的问题有过分歧,她还是没开口。 晚餐过后,书漾主动去收拾厨房,林青寂跟在她身后。 “不用你,我来就好。” 厨房空间逼仄,他一进来,存在感实在太明显,书漾不得不听话照做。 她心里一直惦记着摄像头的事,等林青寂收拾好台面,她站在开关前问:“现在能关灯了吗?” 林青寂擦干手上的水,将手机相机打开:“可以了。” 书漾将家里所有的灯都关闭,周遭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她听不见任何动静,也不知道林青寂人在哪,出声问:“能看出来吗?” “目前没有。” 凭借他的声音,书漾勉强能够辨认他的方位。 她想帮忙一起找,手摸到口袋里空空如也,才想起来手机在吃饭时被她放在了餐桌上。 她打算去拿,又怕看不清东西撞倒林青寂的画具,便弯着腰伸手摸到了沙发边缘,绕到沙发背后,一点点地朝餐桌走去。 再次触碰到沙发拐角,距离餐桌已经没几步路,她站直身体,正打算走过去,却不料碰到了障碍物。 她迎面撞入一具胸膛。 意识到自己撞上的是什么,书漾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耳朵瞬间烧了起来。 她连忙道歉:“不好意思……” 条件反射般地往后退,却没注意到身后就是沙发扶手,她腿弯被挡了一下,整个人失去重心往后倒去。 “啊——” 刹那间,书漾闪过一丝恐慌。 沙发前就是玻璃茶几,旁边还放着画架,万一后脑撞上去,恐怕要惨不忍睹。 她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 好在林青寂反应及时,他立马伸手横在她腰后,将她失衡的上半身捞了回来。 惯性把她重新带回他怀里,书漾抬起手想抓住点什么,慌乱中摸到他胸口,对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让她整个脑袋都要烫到冒烟。 深处黑暗中,人的触觉都会变得敏锐,腰后手臂的力度,胸膛的温度,他衣服布料的触感,浑身被他包裹着的热意。 她的掌心甚至能感受到皮肤下心脏的搏动,一下一下,沉重有力。 她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属于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侵袭她所有感官,给了她亲密无间的错觉。 黑夜放大了所有细微的情绪。 好在他很快撤退开,一手抓着她的手臂,另一手打开手机手电筒。 林青寂等她站稳才松手,低声问:“没事吧?” 她一时腿软坐在了扶手上,手电筒微弱的光照在两人中间。 书漾低着头,在剧烈的心跳声中,隔了好几秒才小声回答:“没事,谢谢。” 还好关着灯。 不然他肯定会看到自己此时此刻的脸颊有多红。 “小心点。”林青寂的声音响在头顶,“客厅没有,要去你房间看看吗?” 书漾脑子一团浆糊,机械地回应:“好。” “你坐好。”他说,“我先开灯。” 书漾害怕被他看见自己脸红,慌忙喊住他:“不用开,你直接去吧。” “行。” 林青寂用手电筒照着脚下,走向她卧室。 书漾抬起双手摸到自己的脸,温度比手心还要烫,打个鸡蛋在上边都能直接熟了。 再怎么克制自己的感情,身体真实的反应骗不了人。 她对他毫无抵抗力。 她的意志力已经濒临失控的边缘。 林青寂从她房间出来,又依次检查了尚柔的卧室和卫生间。 几分钟后,他告诉书漾家里没有针孔摄像头。 虚惊一场,没有是最好的结果。 但书漾迟迟没能从刚刚的惊慌中冷静下来。 他将灯打开,见她低着头一言不发,问:“还害怕吗?” 书漾迟钝地抬头,触及他的视线后又迅速移开,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看到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刚刚被他搂在怀里的感觉,好不容易冷却下来的温度又有要上升的趋势。 林青寂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没过多停留,拿上车钥匙离开。 他走了快半分钟,书漾才反应过来,自己忘了回应他的那句“晚安”。 目光触及餐桌,她立马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给尚柔发去消息。 susu:【你还有几天回来啊?】 她感觉自己快要经不住考验了。 13. 使坏 尚柔隔了快半小时才回复她的消息。 Rose:【我们这边临时有个项目合作,两三天回不去,可能要一周的样子】 Rose:【怎么啦?】 一周?! 林青寂今天刚刚过来,她就已经快要扛不住了。 书漾发去一个哭泣的小表情。 susu:【想你了??】 从来没有这么想念她。 Rose:【我也想你嘿嘿??】 没办法,既然她暂时回不来,书漾只能故技重施,早出晚归避免跟林青寂见面。 次日一大早,书漾刚醒来,立马把被子拉过头顶,脸埋在枕头里装死。 她竟然做梦梦见了林青寂。 真是见鬼了。 都怪昨晚的意外。 脑子里的梦境画面久久挥之不去。 越是不想在意他,效果越是适得其反,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久没谈恋爱的原因。 怎么会梦到跟男人拥抱接吻? 书漾内心哀嚎,巨大的羞耻感让她无地自容。 意识到自己这种多余的情感已经发酵到了脱离控制的地步,她却无计可施,只能任由那些见不得光的阴暗情绪疯狂滋长。 她没来由地生出一阵恐慌。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她却再也没办法坦荡地面对林青寂。 花了很长时间冷静,她起床洗漱。 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脸颊还泛着红晕,她干脆从冰箱里拿出冰水贴在脸上降温。 今天早上还有复试,她不能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经过客厅时,书漾看到了画架上那幅没画完的油画。 联想到昨晚自己差一点就把这幅作品撞坏,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又一股脑地冲入脑海里,跟电脑中了病毒似的,赶都赶不走,关也关不掉。 她一眼都不敢再多看,拿上东西出门。 吃过早餐后前往盛画,这次面试她的是部门负责人,看着年纪不大。 询问到项目相关问题时,大学积累的短片制作经验让她侃侃而谈,面试官也直言很欣赏她的个人能力。 在复试结束后,对方并没有通知她回去等结果,而是当场决定录用。 书漾没想到这么顺利,从面试室出来时步伐都有些轻飘飘的。 之后的入职培训等事项将会通过邮件通知,书漾跟着HR来到工位上签合同,办理入职手续。 看到她的住址,HR笑着问:“你住得这么远啊?咱们也有住宿补贴,搬到公司附近会比较方便吧。” 通勤时间确实很长,每天都有将近三个小时的时间浪费在路上,但书漾没办法。 当时签租房合同时签了半年,钱也交了,只能先在那边住着。 况且要找到跟尚柔一样贴心好相处的室友,还真需要运气。 从盛画总部大楼走出来时,书漾一身轻松,立马将好消息告知尚柔。 她回复了一串爱心小表情。 Rose:【我就知道你最棒啦!】 susu:【骄傲.jpg】 Rose:【接下来就看你大展身手了!】 susu:【我会的!】 消息刚发出去,顶端弹出一个她最不想看见的名字。 林青寂:【中午回家吗?】 下午还要上课,时间上已经来不及。 手指悬在林青寂的头像上方片刻,她打字:【不回去了】 书漾犹豫了几秒,干脆补了一句,晚上也不回家吃饭。 经过昨晚那场意外,和那个暧昧不清的梦境,她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见他。 逃避也是一种解决方式。 对方隔了一会儿回复:【好】 中午天气炎热,书漾打算去附近吃午饭。 周四商场里的人流量不大,随便找家店吃了点东西,看时间差不多,她起身准备去学生家上课。 乘扶梯下楼时,一楼金店门口摆放着的的七夕节活动立牌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节日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广告牌还没撤掉。 刚打算移开目光,一男一女正好在收银台结完账走出来。 一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书漾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抓着扶手努力往前凑,从女人的发型和服装确信自己的眼睛没出问题。 那不是尚柔吗?! 她不是跟老板去出差了? 她身边那个棕色头发的男人又是谁? 书漾张大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只见男人牵着她的手往出口的方向走去。 两人似乎挺高兴,没走几步,尚柔侧过身,主动抱住了他。 男人搂着她的腰,亲密无间,旁若无人。 书漾如雷轰顶。 她定定地看着他们,大脑在疯狂运转。 她宁愿相信是自己认错了人。 扶梯抵达一楼,距离她不远处的两人忽然回过头来,书漾立马躲在了旁边的楼层告示牌后。 两秒后奇怪,她躲什么? 她做贼似地探出脑袋往那边瞧,看到了两人的脸,这下死心了。 是尚柔。 而和她牵着手的男人,书漾从来没见过。 等他们从商场离开,书漾还没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她还记得贺立轩说过,他表姑国庆节要结婚。 联想到尚柔这个时间来金店,书漾心里不免有了一个猜测。 猜想太离谱,她急需跟贺立轩求证。 和尚柔结婚的 新郎,到底是谁。 * 补习前,贺立轩特地提到昨天的事:“老师,昨晚我妈跟我聊了一会儿,说虽然不理解,但不会干涉我画画了。” 书漾满脑子都是尚柔和那个陌生男人,回过神来,没想到她昨天那番话真的打动了荷花女士。 她由衷地替他感到高兴:“其实你妈妈很通情达理的,以后多画自己喜欢的吧。” 贺立轩用力点头:“老师,谢谢你。” “不客气。”她伸手,“把昨天作业给我看看。” 上课时她心无杂念,只等着最后半小时,旁敲侧击打听一下。 等到贺立轩开始画画,书漾还在组织语言,他先问了一嘴:“老师,你会讲法语吗?” “不会,我只会英语。”书漾接话,“这就在为去法国做准备了?” “是啊。”和她熟悉之后,贺立轩的话也多了起来,他展示了几句简单的法语,“怎么样?” 虽然听不懂,但看他说得有模有样,语调还模仿得还挺精准。 书漾夸了两句,问:“你从哪学的?” 贺立轩回答:“跟我表姑父学的。” 关键词出现! 书漾脑中拉响警铃,面不改色地问:“他还懂法语?” “嗯,我表姑父是中法混血,母语就是法语。”贺立轩说,“所以他们才要去法国举办婚礼。” 中法混血? 书漾记得她跟林青寂见的第一面,她就看过他的身份证。 上边明晃晃地写着中国,汉族。 怪不得那个男人是棕色头发。 书漾手心都在冒汗,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贺立轩转头,问:“老师你不是认识我表姑吗?” “认识没多久。”书漾忍不住继续打听,“你表姑父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在奢侈品公司做高管。”贺立轩看了眼她的包,指着上边那个logo,说,“就这个牌子,老师你好有钱。” 书漾听到前半句,心凉了半截。 她故作镇静地问:“他叫什么名字?” “我忘了怎么读,A打头的,跟英语读音不一样。”贺立轩想了想,又说,“中文名叫李良俊。” 彻底凉了。 书漾已经从难以置信转变到逼自己接受这个残忍的现实。 她再次询问:“你表姑和他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好久了吧,我读初中的时候就见过他了。”贺立轩说,“过年的时候他还给过我红包呢。” 林青寂还是后来者。 书漾打开手机,点到微信,看着他头像那一抹绿。 倒吸一口冷气。 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今晚必须跟他见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