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毒苹果后攻略了魔镜》 1. 系统 眼前模糊一片,通红的看不清。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从身上扑面袭入陶岁的鼻腔里,令他反胃。 【系统已激活,欢迎绑定“因果轮回系统”。宿主你好,我是你的系统14。】 系统带着稚嫩的童音在陶岁耳边响起,内容却令他匪夷所思。 “什么意思?”陶岁问它。 【宿主,你死了。被我捡漏绑定了。】 陶岁呆住了。 到底是捡漏绑定,还是强制绑定啊喂。 系统不给他多余思考时间,恢复了他的视线后,直接在他面前显示童话风的面板。 【宿主:陶岁 年龄:未知(现实世界:22岁) 任务经历:未知 当前任务:白雪公主 当前形态:巫术毒苹果(第四代) 任务目标:魔镜-阿喀尔诺俄斯 当前因果值:-80(王后的嫉妒) 当前好感度:0】 陶岁看着面板数据,疑惑地问系统:“为什么我那么多未知?” 【无法访问呢,亲亲。】 好。那就是它也不知道。 “那为什么我是毒苹果?”陶岁无语了,“毒苹果攻略魔镜,你们认真的吗?” 系统14听到陶岁的问话,面板闪了闪切换到了另一个界面。 【系统游玩规则: 1、王后每做一次恶,主角必须做一次善来平衡。 2、魔镜好感度等于因果平衡值,可进行抵消。 3、如果因果失衡,宿主将会腐烂(死亡)。 4、在白雪公主死亡前,将因果值归零,否则同上。】 【所以亲亲要好好完成任务,争取复活权,回到现实世界。】 【当前因果值-80,请宿主继续努力呀!】 说完,系统下线,陶岁叫了两声“十四”都没统应。 其实陶岁无所谓玩不玩这个所谓的拯救游戏,他对现实世界没什么可留恋的。 但他也属实没想到自己作为刚毕业的大学生,就因为在宠物医院以助手身份顶了一下请假导师的位置,给小猫咪割了一个蛋蛋,回家路上就头晕目眩地到了这里。 算了。 既然来了,就玩玩吧。 系统面板刚消失,童话世界时间开始流动。陶岁环顾四周正想欣赏一下王宫的样子,没成想就撞见了《白雪公主》里最经典的画面。 一个眉眼间都是疲惫的貌美贵妇,举着一面比她脸大了一倍做工精美的镜子问:“魔镜啊魔镜,谁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魔镜听见贵妇的询问,镜面微微泛起涟漪,声音有些空洞,不似人声:“当然是您了,亲爱的王后。” 随即就是,陶岁想也不用想,就能知道的答案。 “但白雪公主比你更美。” 我就知道。 陶岁在心里翻了一个大白眼。 这个魔镜真没眼光,明明这个王后也很有韵味啊! 【叮咚!】 【检测到宿主对目标“魔镜”产生情感波动,解锁技能:“苹果的心声”。】 【该技能可在魔镜表面显示文字。】 陶岁获得技能后,挑了下眉。 有点意思,还送技能么? 他试着直接张嘴说话,反正没人能听见他的声音:“她眼尾留下的岁月痕迹,比白雪公主洁白无瑕的脸蛋,有意思多了。” 魔镜表面在陶岁话音落下后,就出现了血红色的流汁字迹。 陶岁一看,魔镜上的字和自己刚刚说的话分毫不差。心里才开始有了实感。 在这里,腐烂后真的会死亡吗? 他真是从打心底问出的这句话,他现在也有点迷茫了。 王后看着魔镜上的回答,呆楞住了。 王后:“?” “你今天怎么了?吃错药了?”王后皱眉看着魔镜,眼里带着些嫌弃,嘟囔了一句:“真邪门。”就将手里的魔镜放回了桌上。 魔镜:“……” 魔镜镜面上再次泛起涟漪,停了不到半秒,又再次泛起涟漪。 它也不知道,它也很疑惑。 镜面上出现的文字是从哪里来的,它很好奇。让祂找找看,是哪只小老鼠,在祂的镜子上动手脚。 【目标“阿尔喀诺俄斯”产生未知反应,好感度+5,当前进度:5/100。】 【宿主加油哦~】 陶岁觉得自己加不了油,他怀疑那个什么阿尔斯要记他仇了。 陶岁正想说什么,眼尾往宫殿门口一瞥,看见了一片黄色的裙角,很快就不见了。 哟,白雪公主来过了。 原著里有这个人剧情吗?好像没有吧? 陶岁正想着,王后那里已经从更衣间出来,躺床上睡了。 诺大的宫殿顷刻间变得昏暗,只有几盏油灯点着,发出昏黄色的暖光。魔镜靠在梳妆台上恢复平静,看起来和普通的镜子毫无区别。 陶岁试着动了下身子,想看看自己能不能走路。发现自己只能滚来滚去,走不了一点儿。 身为苹果,滚动的幅度也慢吞吞的。 破身体。陶岁低骂了一句。 【叮咚———】 带着童话风格的提示音响起。 陶岁下意识抬头,就看见系统面板闪了出来。 【请宿主在今夜内,将毒性转移至果核,使果肉可食用哦~】 【系统奖励:因果值+10,好感度+10。】 陶岁翻了个白眼,很想对系统吐口水。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吗? 还带攻略任务大小拉的。 “我是毒苹果,我怎么转移毒素?”陶岁在心里对系统骂骂咧咧,“你倒是给我点工具啊,技能也行。” 系统安静几秒后,来了句:【好了。】就立马下线了。 陶岁真的想骂人了。 他找了半天,才发现桌边放着装着玫瑰的花瓶。玫瑰根上的枝叶,在陶岁看过去时,慢吞吞地从花瓶里飘落。 陶岁只能用胖胖的苹果身体,一点一点滚过去,去接触玫瑰枝叶。枝叶刚被他碰到一角,那一块就立马黑了。 原来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结果因为他还没熟悉身体,滚动地不是那么的均匀,一不小心滚的“有点儿”过了。 他在心里“哇哇”叫了两声,滚到了玫瑰叶子最近的魔镜身上来了个亲密接触。幸好镜子纹丝不动地没掉地上,也牢牢地抵住了他。 不然王后醒了,他就完蛋了。 好吧。 不醒,他也完蛋了。 谁家好人的镜子会这么牢固? 魔镜哥不会报复他,刚刚在它镜面上写字吧。 好尴尬啊。 真是太尴尬了。 哈哈。 陶岁觉得有点丢脸,干脆赖在魔镜的身上不起来了。 “你好,我叫陶岁。”他没话找话和魔镜聊天,“我叫你阿镜,你觉得怎么样?” 尬聊,聊得陶岁自己有点想死了。 要不然就腐烂了,算了吧。 总比尬死在这里好。 魔镜没有回答他,陶岁以为人家不屑与他讲话。正想起身,却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按在了镜面上。 他的下腹微微发烫,有股能量被抽走的感觉。 陶岁挣扎了几下,还是被死死压着,动也动不了一下。他刚想给镜子哥道歉,就听见了耳边传来舒服的叹息声。 和镜子哥回答女王的声音不一样。 这个声音有些低沉,明显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嗓音。 卧槽,我遇到变态了! 陶岁呆呆地趴在镜面上忽然一动不动,然后开始疯狂挣扎,想要从这个变态魔镜的怀里离开。 他真的好想大叫救命,然后把这个流氓魔镜从这里踹下去。 让他耍流氓! 阿尔喀诺俄斯吃饱了以后,松开了陶岁。 “阿尔喀诺俄斯。”他声音淡漠。 陶岁抽抽噎噎地滚开,离他远远的。理都不想理他。 声控毒苹果陶岁表示,这个该死的流氓魔镜,声音有多好听,他都不会原谅的! “我的名字。”镜子哥以为这个傻苹果没听到,强调了一下。 陶岁扭头不看他,大喊:“我知道!” 阿尔喀诺尔斯看着镜面上显示的文字,心里觉得这个炸毛的毒苹果和猫一样可爱。 “你的毒液很美味。”他肯定道。 毒液……对啊,毒液! 十四?十四十四十四! 陶岁疯狂在心里呼叫自己的“大宝贝”系统。 【任务完成。】 【奖励因果值+10,好感度+10。】 【当前进度:因果值:-70,好感度15/100。】 【系统繁忙中,宿主请勿频繁呼叫系统。】 十四说完,立马下线。 陶岁被它的这速度惊到了。 他心里暗暗骂着十四这个“小可爱”系统,慢悠悠地转身去看镜子哥。 阿尔喀诺尔斯见陶岁转过来,低低喊了声他:“陶岁。”试探这个傻瓜毒苹果是不是还在生气。 陶岁“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镜子哥喊他名字。 看在流氓变态魔镜帮他解决了任务。他勉为其难、大大方方地原谅一下这个声音好听的镜子哥吧。 陶岁撅着胖胖的苹果屁股挪来挪去,先东看看再西看看魔镜的变化。然后故作深沉地点头。 毒性被阿尔喀诺俄斯吸收后,魔镜的边框从原来金丝楠木的棕色变成了现在深紫色。虽然颜色变丑了,但是在镜子哥身上勉强还算好看吧。 魔镜的镜面起码看起来,变得比之前更清晰了。 “阿镜,你的镜面变亮了诶。”陶岁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阿尔喀诺俄斯。 阿尔喀诺俄斯听见傻苹果依然叫他给自己取的名字,平静的镜面泛起微微波浪。 “嗯,变亮了。”阿尔喀诺俄斯看着变得更加红润的胖苹果,“因为吃了你的毒液。” 话音刚落,系统突然上线播报进度。 【目标“阿尔喀诺俄斯”产生未知反应,好感度+5,当前进度:20/100。】 莫名奇妙涨了好感度,陶岁有些懵了。他用奇怪的眼神盯了会儿镜子哥,好奇是因为什么涨了好感度。看了很久,又觉得肯定是“大宝贝”十四太忙搞错了,在心里直呼唤系统。 但不管怎么喊,系统就是不上线。 算了算了,当白捡5点数好感度好了。 2. 善行 折腾了那么久,宫殿内的油灯早已灭了几个。快要完全陷入黑暗的时候,毒苹果陶岁挪着胖屁股,哼哼唧唧往阿尔喀诺俄斯身边蹭。 宫殿里的油灯全灭了以后,陶岁的身子一颤,直接撞到魔镜的镜面上,声音清脆。 “不疼。”陶岁很小声的嘟囔了一句。 可能是因为苹果的躯体,痛感减弱了不少,没怎么反弹到他的灵魂上。 阿尔喀诺俄斯看着他的举动,心里被萌到了。 魔镜里那股无形的力量再次将陶岁按在了镜面上,奇怪的是镜面并没有刚才靠上去时的那样冰冷,反而多出了一点人类温热的体温。 那道力量似乎化成了手,掌心温温热热地覆盖在刚刚陶岁被撞到的地方。 阿尔喀诺俄斯看着怀里的傻苹果,边揉边吹:“真的不疼吗?” 声音还是那种淡漠的,可仔细听来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好滑稽啊。陶岁想。 陶岁莫名红了眼眶,心里有些羞耻。 真丢人,怎么要哭了…… 阿尔喀诺俄斯真烦人!都说不疼了…… 从小被丢弃的他,哪儿享受过这种待遇啊。 不被当作皮球一样踢来踢去就不错了,哪儿有人这样对他啊。 “不疼……”陶岁鼻音闷闷的,“你抱紧点儿我,我怕黑……” 阿尔喀诺俄斯听话地抱紧了怀里的毒苹果,“你不是普通的毒苹果,对吗?”他把犹豫了很久,一天没说的话问了出来。 陶岁在他怀里僵硬了一瞬,“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我就是毒苹果。我都长成苹果样儿了,怎么就不是毒苹果?” 怀里人身子软软的,嘴硬硬的。 阿尔喀诺俄斯看他这样就知道自己猜的没错,但他没继续与怀里的人讨论这个话题。 只轻轻说了句:“睡吧。” 陶岁闭着眼睛在温暖的怀抱里找安全感。窗外已经隐隐露出半点白,屋内的毒品果却刚在魔镜的怀里睡着。 魔镜镜面隐隐露出模糊的人形,而那个虚影正抱着在他怀里露出原来模样的红发少年,他及腰的白色长发从肩窝处落到少年身上。 隐隐露出的深蓝色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怀中少年,嘴里唱着听不出调子的摇篮曲。 不管怀里这个小家伙是毒苹果精,还是被困在苹果里的人类。 心里莫名泛起的羁绊锁总不会错的。 这就是他寻找已久的爱人。 【叮咚!】 【请宿主在今日日落前完成一次行善任务,行善内容可自行选择。】 【系统赋予技能,解锁技能:“变身的苹果”。】 【该技能可变万物并赋予宿主拥有变人的权力,限时三个小时。】 【系统奖励:因果值+10】 陶岁刚醒来就接收到这个任务。他醒来的时候,阿尔喀诺俄斯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周围漆黑一片,微弱的光透过逼仄的缝隙落在陶岁的脚边。 他被关起来了。 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漫过他的心口,不知道为什么,很奇怪。 陶岁看着系统面板,思绪飘着,发着呆。 “三小时,是总共的时间吗?”他突然出声问系统。 【是的,宿主。】 十四回答完陶岁的问题就下线了。 陶岁收回思绪,不再去想昨晚魔镜的举动目的是为了什么。 无论是为了什么,都与他没关系。 他现在应该去做任务,至于结局是什么样的,他都不在乎。 活着回到现世最好,死了也行。 想明白了。他催动了技能,变成了一只鸟,撞开了柜门,从窗户飞了出去。 【倒计时:三个小时,请宿主尽快完成行善。】 他还不能很好的控制翅膀,歪歪扭扭地飞了半天,才终于停了下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形成斑驳的光影。不远处传来潺潺的流水声,偶尔有几声微弱的鹿鸣。 眨眼间,草丛里已经多出了一个红发少年。张扬的头发下,眉眼漂亮,一双琥珀色的凤眼抬眸越过半人高的草丛朝不远处的河流看去,挺巧鼻梁下的唇瓣紧抿着,精致漂亮。 河流边有一只小鹿,腿部似乎受伤了。一直发出微弱的鹿鸣声。 陶岁环顾四周,看到周边有车前草,他走到那儿采了几株,又摘了几片树叶,然后朝小鹿走去。 小鹿看到他莫名不害怕,湿漉的鹿眼滴溜地转着看他,甚至用鹿角轻轻蹭他,发出委屈的声响。 陶岁摸了摸它的耳朵,用水冲洗了它的伤口,将车前草捏碎,出的汁都洒在小鹿的伤口上,刺激地鹿腿微微颤抖。 他将车前草弄碎后敷在伤口上,用刚刚摘下的树叶给它盖上。又抬眸想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可以绑住的更长的树叶,就看见一只白净的手递了一块丝巾过来。 陶岁有些错愕地抬头看了眼递过丝巾的姑娘,低声道了声:“谢谢。”就接过布条,继续给小鹿包扎伤口。 他站起身后揉了揉小鹿的耳朵,示意它站起来试试。 小鹿站起身,瘸着一条腿,发出愉悦的鹿鸣,用脑袋去蹭陶岁的腰。 陶岁抚摸着小鹿的耳朵,去看刚刚给他递丝巾的姑娘。 姑娘穿着一件漂亮的裙子,乌黑的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前,皮肤很白。眉眼也是温柔的好看。 姑娘眼眸晶亮地看着他,自我介绍道:“你好呀,我叫白雪。刚刚想去找人来帮忙,但他们都不在,没想到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先生在救助露露了。” 陶岁垂眸看着比自己矮了将近一个头的白雪,点头露出很淡的笑,礼貌道:“我看到它受伤了,之前做过兽医,想试试看能不能帮到它。” “那真是感谢先生了!”白雪热情地道谢,又问:“先生叫什么呀,之前没在这附近见过您。” “陶岁。”陶岁说,“我之前并不住在这里。” 白雪听见,疑惑道:“那您是来自其他的国家吗?” “算是吧。”陶岁思考了一会儿,回答说,“我有一件事情想和小姐说。” 白雪疑惑看着他,没想到看到了自己此生都没见过的画面。 陶岁当着她的面变成了一个红艳艳、胖嘟嘟的苹果,又变回了高挑清瘦的漂亮少年。 明明是一个很奇幻的事情。 白雪的眼眸里都是惊艳,小鹿也只是鹿鸣一声又贴上了陶岁。 “你好厉害,你是精灵吗?”白雪看着陶岁兴奋的说。 陶岁属实没想到自己变来变去,没被叫怪 物,反而被夸成精灵。 “算不上。”陶岁轻声否认,“我其实是……毒苹果。” 好吧,对与陶岁来说,承认自己是用来害白雪公主的毒苹果,还是有点难以启齿的。 “毒苹果?”白雪疑惑的说。 陶岁应了一声,“简单来说,就是王后把我弄出来,用来害你的。不管你信不信,这都是事实。” “但我并不想害你,所以来找你结盟,让她没办法得逞。” “那我要做什么?”白雪问。 系统在陶岁脑海里提醒他时间快到了,催促他尽快回到王宫。 陶岁在最后的时间里抓紧说:“你回到王宫,等我们下次见面再决定。” 转眼间,红发少年就变成了一只小鸟,快速扇动翅膀,赶在截点前回到原来的位置。 白雪看着小鸟飞远的背影,脸上纯真的样子消失了。她抚摸着小鹿,说:“露露,你说我该相信那个漂亮苹果的话,和他结盟吗?” 最后一秒,陶岁从窗口飞快地冲刺向柜子里,然后重重砸在盘子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仆人听到声响转过头,看见原本关上的柜门被打开,小声嘀咕一句“奇怪”,然后把偏离的陶岁重新摆好后,再次关上了柜门。只是还是留着一点狭窄的缝隙,让光照进了昏暗一片的柜子里。 毒苹果陶岁屁股砸在盘子上的时候,声音又重又响,还很痛。他觉得自己的屁股肯定摔肿了。 陶岁身体扭来扭去,愣是看不见自己的屁股到底有没有肿。 【任务完成。】 【奖励因果值+10。】 【当前进度:因果值:-60,好感度20/100。】 陶岁听到系统汇报,没忍住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时候出来汇报,是想来看他转圈看屁股有没有肿的蠢样吗? “没肿。”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在陶岁耳边响起。 陶岁诧异地转了一圈,看到角落的镜子。心想着,自己也没说出声啊。 魔镜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 阿尔喀诺俄斯的声音又响在他耳边:“你想什么,镜子上能看出来。” “哦……这样吗?”陶岁低声嘀咕,又想起来不对,“那我之前明明是说话了,才在镜子上显示的啊!” 阿尔喀诺俄斯闭上了嘴不再说话,明显是想躲避这个话题。陶岁也没固执追着要答案,而是靠进角落的镜子,用胖胖的苹果身体撞了撞那面小镜子。 “原来你不是只能在那个镜子里说话呀。”陶岁看着面前的镜子,眨巴着眼睛凑近问他:“哪面镜子都可以见到你,是吗?” 阿尔喀诺俄斯看着在自己面前扭动身体的陶岁,沉默了很久才回答他:“理论上,无论是哪里,只要能反光,我都可以存在。” “那你到底是不是真正的魔镜,”陶岁听到他的话,问出心里的疑惑,“魔镜不是只有一面吗?” “我是它,也不是它。”阿尔喀诺俄斯说着模棱两可的答案,“魔镜有千千万万面,哪一面都可以是我,又可以不是我。” “只要它能解答问题,它就是魔镜。” “我不明白,阿镜。”陶岁撞了撞镜子,不满道。 阿尔喀诺俄斯低笑一声:“你迟早会明白的。” 3. 玫瑰 昏暗的柜子里,分不清日夜昏昼。 陶岁被困在这里一天又一天,陪他的只有能在镜子里来去自如的阿喀尔诺俄斯。 时间过了多久,来到这个童话世界又过了多久。 陶岁觉得自己都快分不清了。 柜子再次被打开是什么时候,陶岁不知道。 暖阳从窗外撒落进柜子里,铺满陶岁的苹果身体,浑身被激起小疙瘩,舒服得要命,带着久违的自由气息。 好刺眼。他想。 陶岁稳稳地坐在金果盘中间,被仆人托在手中往王后的寝宫走去。 他东张西望地欣赏着宫殿华丽的摸样,心里却不由得疑惑起王后这时把他拿出来是想干什么。 难道是准备动手,去了结白雪公主了吗? 可是,这几天他与阿镜相处的时候,并未听到他提起过这件事。 不过想来,阿尔喀诺俄斯作为王后的魔镜,也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他。 陶岁被带到寝宫放在魔镜前的时候,发现桌上还有几个被摆成金字塔样子的苹果山。它们的颜色不一,有的深,有的浅。 他的心里涌起了不好的预感。 “为什么看上去……”陶岁的困惑嘀咕出声,后面几个字模模糊糊很小声,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 “因为它们和你一样,是毒苹果。”阿尔喀诺俄斯低声回他道,“你被关在柜子里的那几天,王后她又找了巫师炼出了几个毒苹果。” 他用的是自己的声音。 他在独自面对陶岁的时间里,用的从来都是自己的声音。 他不想在傻苹果面前伪装,从前不想,以后也不会想。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陶岁听到阿尔喀诺俄斯的解释,说话的语气变得不好起来。如果能看见他作为人类的容貌,那那对好看的眉毛绝对是紧紧蹙起的,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里充满了不满,姣好的唇瓣也一定是抿着紧紧的。 阿尔喀诺俄斯沉默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莫名的不想说。 陶岁没听见他说话,心里有点不舒服。 虽然知道阿尔喀诺俄斯没有告诉他的必要,甚至两人之间还是敌对的关系,但他就是心里很不舒服,很难受。 陶岁突然有点想不明白了。 他默默转了个方向,背对着那面魔镜,不想再理睬阿尔喀诺俄斯。 阿尔喀诺俄斯看到陶岁挪动着转了个方向,才慢吞吞地开口轻喊了声他的名字:“陶岁……” 淡漠却又好听的嗓音落在陶岁的耳朵里,但他没动。他现在在想事情,也不想和这个破镜子说话。 阿尔喀诺俄斯见陶岁一声都不愿意回他,识趣地把嘴闭上了。只是心里多少有点失落。 陶岁想努力忘掉阿尔喀诺俄斯给他带来的不愉快,去想任务的事。 可无论如何都忽略不掉他。 这件事与这个破镜子有关,到底要怎么忽视? 陶岁在内心烦躁地尖叫,想找这个臭镜子打一架,发掉这个不该有的莫名奇妙的脾气。 他扭着肥嘟嘟的苹果屁股滚了好久,才终于冷静下来去思考和他的兄弟姐妹们有关的事。 陶岁从来到这个关于《白雪公主》的童话世界里,到现在所有发展的事情,似乎与他曾经所了解过的原著完全不同。 至少,目前看来是这样的。 不说别的,这个镜子哥看起来就完全不一样,而且问题很大。 不是。陶岁摇了摇脑袋,他想到哪里去了。 陶岁嘟着红嫩的嘴巴,仔细回想不对劲的地方。 黄色的裙角…… 陶岁猛然想起这件事,他刚来那一天无意间看见的那个快的几乎要看不见的衣角。 黄色的裙子很常见,但原著里拥有黄色裙子,而且能出现在王宫里的,也只有白雪公主。 他当时没多想,只是觉得有点奇怪。但……如果,白雪公主都知道呢? 白雪既然能出现在王后的寝殿,就有很大的可能知道自己的这个后妈要对她做什么。 那……那天,他行善的那天,白雪装出一副刚知道又很震惊的摸样是什么意思? 陶岁的心沉了下来。 难怪自己那天变成毒苹果又变回人,白雪没有一点被吓到的样子。 说他是精灵是假的,但肯定不会那么信任他。 陶岁迷茫了。 那他还要和白雪联盟吗? 白雪什么都知道,那他做这一切有意义吗? 十四把他带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叮咚!】 【请宿主想办法,将苹果金字塔的毒性消除。】 【系统奖励:因果值+5】 【本次不提供道具服务,请宿主自行解决,旅途愉快~】 说曹操,曹操到。 不过是给他发布任务来了。 还“旅途愉快~”。 好阴阳怪气啊。 陶岁真想给这个“大可爱”系统翻一个大大的白眼。 不过没有十四这个小家伙,他都差点忘了他的弟弟妹妹们。 王后怕他不行,还重新备了一手。 也不知道还会不会留其他的后手。 陶岁思索半天,决定就算白雪不和他联盟,王后可能留别的手段的事,还是要告诉她。 而且就算白雪不和他联盟,他也要暗着帮白雪,保证王后做的事不会倒扣因果值。 不然因果值不仅没有清零,他之前做的一切,也都白忙活了。 陶岁想不想回现世,其实他自己一点都不在意。他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努力,因为别人的一步踏错,而白费功夫罢了。 想明白了。 陶岁胖乎乎的苹果屁股又开始,哼哧哼哧地扭起来,重新面对那个苹果金字塔。 看向苹果金字塔,就不可避免地和不想理会的人对视。 阿尔喀诺俄斯见陶岁转过来,声音很低地又喊了声他的名字。 陶岁冷哼了一声,也算是应了他一声。只是看得出来,还不是那么地想理他。 毒苹果陶岁看着比自己高出了大半个头的苹果金字塔,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命苦极了。 穿书穿童话故事也就算了,自己变成毒苹果阻止王后干坏事也能算了,但为什么要为难他去解决比他高那么多的苹果山? 不给点道具,这个苹果山到底要怎样才能去掉毒性啊! 啊啊啊啊啊啊! 他真的很想尖叫。 该死的十四,为什么这次不能给他提供点道具啊! 陶岁当然知道镜子哥可以帮忙,自己的毒性就是他帮自己吃掉的。 但是! 他们现在在吵架…… 陶岁脸皮薄薄的,拉不下脸也不好意思去找镜子哥帮忙。 万一人家待会儿冷脸给他拒绝了,可咋整? 再说了,就算没有拒绝,如果镜子哥提点什么要求,让他去求他帮忙,又咋整? 不要不要不要。 一想到要这样,他就浑身受不了。 要尴尬鼠了。 陶岁在心里直摇头,这事儿他真的干不了。 这可咋办啊…… 烦死了! 真是烦死了! 阿尔喀诺俄斯看着他站在苹果金字塔前一动不动,心里着实觉得他可爱极了。 他看着傻苹果在那里纠结,瞧了一会儿,终于不再等着这个内心矛盾的小家伙开口。 “怎么了么?”阿尔喀诺俄斯声音依然淡漠,只是柔和了很多,“你站在那里一直动来动去,在纠结什么?” 陶岁看了眼阿尔喀诺俄斯,收回视线,然后又抬眸看了过去。来来回回 几次,看得阿尔喀诺俄斯可爱得不行。 “你……”陶岁咬了咬唇瓣,还是有点纠结。 阿尔喀诺俄斯这次算是看出来了。 这个小家伙有事想找他帮忙,但又不好意思说。 为什么呢? 是因为刚刚那场无声的争吵吗? 那可真是太可爱了。 小家伙,真是拥有一个美妙的灵魂。 阿尔喀诺俄斯淡漠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嗯?什么事要和我说。” 陶岁愣了一下,他刚刚好像听到了阿镜的笑声,但又不确定。 那声音太小了,听起来不是很真切。 阿尔喀诺俄斯又问了一遍什么事,把愣在那个微弱笑意里的陶岁唤回魂。 “我……我……”陶岁“我”了半天,最后两眼一闭,豁出去一般说:“我想让你帮我把这些苹果的毒性都弄出来,像……我们之前那样……” 这几句话说的,声音小的跟鹌鹑似的,恨不得别人听不见。最后一句更是直接含糊在嗓子眼儿里了。 陶岁说完有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还有点羞耻,觉得好丢脸。 为什么到了童话世界,也是四处求人的命啊! 阿尔喀诺俄斯知道了陶岁需要他帮的是什么忙时,反而沉默了。 他也不是什么都吃的。 陶岁那次只是……意外。 陶岁见阿尔喀诺俄斯又不说话了,不高兴地抿抿唇。 “你不愿意就算了。” 说完这句,陶岁又不理他了。 阿尔喀诺俄斯看着盯着苹果金字塔陷入沉思的陶岁,不过片刻,对他说:“岁岁,转头。” 陶岁没反应过来阿尔喀诺俄斯喊了他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听他的话,转过了头,然后阿尔喀诺俄斯就看到那双琥珀色的凤眸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桌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摆上好几个装着玫瑰的花瓶,玫瑰开得艳丽,衬着瓶身都显得更加的精致。 陶岁隐约还记得第一天来的时候,十四用玫瑰根的枝叶帮他完成转移毒性的任务。虽然最后并不是靠着这个完成的,但还是在他记忆里留下了些许印象。 但阿镜弄的这个场景和十四的完全不一样。 陶岁觉得他这辈子可能都忘不掉这个场景了。 艳红的玫瑰花瓣飘满在空中,向他这里飘来,就像一场盛大的玫瑰花瓣雨一样,将他包裹其中。玫瑰花瓣甚至随着风向,在他周围转上一圈,才飘落到身后的苹果金字塔。 沾染了毒性的玫瑰花瓣,瞬间变黑再次落下的景象也美极了。 落下的玫瑰花瓣也不全是黑色,在红发少年脚边飘落被污染的玫瑰花瓣,就是半边黑半边红的晕染摸样。 红发少年眼眸亮晶晶地看着这一切,原来不高兴而紧抿着的唇瓣发出惊叹。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漂亮美景。 这是第一次。 是阿镜带给他的第一次。 玫瑰花雨结束,陶岁还有些意犹未尽。 阿尔喀诺俄斯看着苹果透出的灵魂,那个红发少年漂亮的琥珀色凤眼,心里带着说不清楚的滋味。 他在陶岁看不见的地方弯起蓝色的眼睛,声音带着明显的愉悦笑意问陶岁:“开心么?” 陶岁这次听清了他的笑声,点点头,抿着的唇瓣微微勾起弧度:“开心,我第一次见这样的。” “岁岁,这是我的见面礼。” 阿尔喀诺俄斯这般说着,“你第一次见,也是我第一次送的。” 陶岁呆愣在原地,看着面前突然在镜子里幻化出虚影的男人。虽然看不清面容,心里却明白那个人的容貌一定不会普通。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眸,很轻地“哦”了一声。 安静了很久。 阿尔喀诺俄斯再次听到红发少年的声音: “阿镜,我很喜欢。” 4. 天使 【任务完成。】 【奖励因果值+5。】 【当前进度:因果值:-55,好感度20/100。】 【目标“阿尔喀诺俄斯”产生未知反应,好感度+5。】 【系统刷新——】 【当前进度:因果值:-55,好感度25/100。】 【宿主继续努力,加油哦~】 系统欠揍的声音消失,陶岁从刚刚的状态醒过来,惊得发现自己说了什么。 闭上眼睛,有点没脸见人了。 他很想捂脸,但奈何苹果没手,什么也做不了。 阿尔喀诺俄斯听到刚刚那句类似于表白的话,还没反应过来,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只能看见镜面上泛起一波又一波的涟漪,然后又归于平静。 两人之间就这样谁都没说话,沉默着静静地注视着对方。 最后也不知道是谁最先移开了眼。 那次任务过后,系统没再继续发布任务,王后也没有去作死,做出令人厌恶的恶行,导致因果值被扣。 陶岁以为这样的日子,起码能相安无事地过上一阵子,但很快就发现是他想多了。 最能烦人的不是十四,最能作死的人也不是王后,但最能烦人又最能作死的绝对是那个和他好几天没说上话的阿尔喀诺俄斯。 今天的王后穿得美艳,她就像还未嫁人的姑娘似的,提着裙摆在魔镜面前转了一圈,眼眸晶亮地问阿尔喀俄诺斯: “魔镜啊魔镜,谁是这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话音刚落,陶岁就下意识地去看阿尔喀诺俄斯,他希望从阿镜嘴里说出的是夸赞王后美丽漂亮的话语,而不是再次与白雪公主作比较。 没人愿意和别人作比较的。 他也打心底觉得,阿尔喀诺俄斯与他相处这么久,应该能明白自己看他眼神的意思。 可是他错了。 他看见镜面上浮现出的人影,虽然还是那样的看不清身影,但莫名能感觉到那道朝他注视过来的目光是多么的淡漠、多么的冰冷…… 他再次听见,听见第一次见面时,那道空洞的不似人的声音。 他听见祂说: “当然是您了,亲爱的王后。” “但您知道的,白雪公主比你更美。” 王后明艳的笑容僵硬在脸上,陶岁满目错愕和不解地看着阿尔喀诺俄斯。 他刚刚试图阻止阿尔喀诺俄斯说出那样的回答,却发现被一股无形的能量夺去了声音。说出的话没人能听见,如同竖起屏障一般,挡住了他的去路,将他拒之门外。 陶岁张开的唇瓣还没闭上,嘴里那声“不要”却没再喊出来。 他不明白,他们之间不过因为几天前尴尬的氛围,这几天没说上话而已,怎么一夜之间就变了个摸样? 还是……其实从来都没变过? 前几天的那样要好只是虚假的幻象,这才是真正的阿尔喀诺俄斯。 阿镜,其实从来都是这个模样,之前一直都是假的…… 王后得到这个回答,僵硬在脸上的笑容,近乎要咧开到耳根。她“哈哈”大笑,发出尖锐的声音,笑得疯狂。 “对啊,对啊……我一直都知道……”她笑着提起衣摆跳着陶岁看不懂的舞,艳红的唇瓣里呢喃似得重复了一遍:“一直都知道呢……” 陶岁耳边响着王后哼着不知曲目的乐谱,眼里看着王后跳着那支他看不懂的舞。顷刻间,只觉得浑身起了细小疙瘩,毛骨悚然。 一边是变得冷漠的阿镜,一边是变成疯子的王后。 陶岁突然间害怕了。 这和他知道剧情走向完全不同,故事不是这样的,究竟是哪里错了?还是从一开始,他来就是错的? 疯子! 这里……这里的人都是疯子! 全都变成了疯子! 【叮咚!】 【系统检测到异常——】 【王后的嫉妒数值飙涨,数据加载——数据刷新——重新加载——滴滴——哔——】 【警告!警告!系统异常……系统异常……】 陶岁看着数值面板从正常蓝色跳到黄色缓慢地闪烁了几下,又从黄色骤然跳到红色开始疯狂闪烁着,闪得人眼睛疼。 不到一会儿,数值面板陷入死机状态,满面的红色骤然间变为黑色,开始闪现雪花,转瞬间又变成了最初始的童话摸样。 【叮咚!】 【系统14重启完毕,重新为您服务~】 【因系统异常无法计算正确数值,按照现场判断,因果值-10。】 【当前进度:因果值:-65,好感度30/100。】 【宿主旅途愉快~】 数据重新计算完毕,系统立马下线了。 陶岁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大宝贝”系统压根不管不顾他的死活,就想让他这个任务攻略者在这里自生自灭。 这里压根没人在意他的死活。 阿尔喀诺俄斯眼眸淡漠地看着远处被吓傻在原地的陶岁。 他们之间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 他多想过去和他说说话,可自己刚刚做出那样的事,傻苹果肯定不愿意理他的。 镜面里看不清样貌的男人垂下头,长发散落在胸前,神色不明地看着手掌。他周身散发着阴郁的气息,令人满心畏惧。 可……他不得不这么做。 没关系的,就算岁岁不理他了。他也会想办法的。 王后哼着调子起舞着,漂亮的眉眼看着桌上的毒苹果。那双明媚的眼眸里带着奇异的光亮:“很快了……很快了……” 她捧起陶岁,捧在掌心上,带着他华丽地转了一圈。 “只要白雪这个傻丫头消失,我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了~” 陶岁听着王后标配的恶毒笑声,被她拿着转圈有点头晕想吐。 直到王后将他放回去,离开寝宫才好受一点。 魔镜发出一声似水流声的声响。陶岁从来没听见过,但想来是阿喀诺俄斯为了引起他的关注,才发出这样无聊的声音吧。 阿尔喀诺俄斯见陶岁一点回应的意思都没有,终于开口喊了一声:“陶岁。”将这几天维持在两人间的沉默打碎。 陶岁僵硬在原地,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头。 说实话,他们的感情并没有深到可以互相帮助的地步。但在陶岁的认知里,他们其实已经算得上朋友了。 总是这样,在现世是这样,在童话里仍旧是这样。 他把别人当朋友,可从来没人把他当朋友,都把他当笑话看。 陶岁垂下眼眸,很轻地“嗯”了一声。他慢慢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怎么了?” 阿尔喀诺俄斯看着他对自己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态度,张了张唇瓣又合上,来回几次,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镜面泛起涟漪,来回了几次。 陶岁看在眼里,见他什么都 说出不来,又转回了头不在理他。 宫殿里太过安静,没了往日里陶岁叽叽喳喳的讲话声,却让两个变得无话可说的人无比烦躁。 陶岁不想继续待在这儿了。他催动了技能,当着阿尔喀诺俄斯的面变成了蝴蝶,从窗口飞了出去。 去找找看有什么能行善的事好了。他在心里想,只要不待在那里,去哪儿都好。 陶岁漫无目的地扇动漂亮的蝴蝶翅膀,离开了王宫往森林深处飞去。 飞了不知多久,他找到一处开满野花的地方,正想落在花蕊上休息。系统就忙不迭地上线,让他做任务来了。 【叮咚!】 【系统检测前方矿洞有异常情况,请宿主前往行善。】 【宿主已使用“变身的苹果”技能,系统额外提供三个小时,共五个小时行善。】 【系统奖励:因果值+15】 系统下线的瞬间,一阵沉闷的声响就从远处传来。 陶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十四刚刚说的矿洞有异常情况是什么。 矿洞坍塌了。 陶岁人还愣着,蝶翼先下意识地疯狂扇动起来,朝着矿洞方向疾驰而去。 矿洞口被巨石封死,烟尘还在往外涌。 几个逃出来的矮小矿工瘫坐在地上,满脸是血。一个老矿工的腿呈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 陶岁早已变成了人身,快速朝老矿工身边赶去。 “别动。”陶岁声音很淡,却带着警告。 老矿工愣愣地看着面前漂亮的红发少年,听话地坐在原地没动一下,唇瓣却发着抖:“你、你是谁?” 陶岁看了他一眼,没回答。检查完伤势,他起身去寻找木棍,再回到老矿工的身边。 老矿工的伤虽然骨折端暴露在外,肌肉组织撕裂,但万幸没有伤到股动脉。他在大学解剖课上见过无数次这种伤口,都是些动物的,不过原理应该相通。 哺乳动物前肢后肢上骨骼结构虽有些差异,但血管神经的走行规律一致。 他认真地给老矿工用周围捡来的衣料和木棍固定骨折的伤处,声音里带着医生特有的嘱咐语气说:“骨折了,但没伤到主血管。我帮你固定好,后面几天注意点。” “你、你怎么会这个?”老矿工疼得额角一直在冒汗,但眼神里全是震惊。 陶岁看了他一眼,抿唇说:“学过。” 固定完老矿工,陶岁立刻走到矿洞口。巨石虽然堵住了洞口,但还留有逼仄的缝隙,不算完全封死。 “里面有几个人?”他的声音很响亮,也很冷静地朝里面喊道。 但没有得到回应。 巨石太厚,声音传不进去。 “还有六个。”老矿工在他身后说道,“我年纪最大,他们让我先出来了。” 陶岁深吸一口气,看着堵住洞口的巨石。 这要让他怎么把它移开? 那么大一个,他也弄不开啊! 十四十四! 他在心里疯狂呼唤他的“小可爱”系统。 【已解决。】 陶岁试着推了一下巨石,巨石很快移开一小段位置。 变轻了。 陶岁的速度很快,将巨石移开后立马跑进洞口,去拯救剩下六只小矮人。完全没注意到身后那个目瞪口呆的小矮人。 瘸腿小矮人看了看巨石,又看了看跑进去的陶岁,心里震惊的不得了。 这简直是天使降临。他想。 5. 矿洞 矿洞漆黑一片,陶岁有些后悔自己这么贸然闯进来了。 怕黑的应激反应上来,他手脚逐渐变得冰冷,身体止不住地发抖,越来越明显。心跳声放大在耳边急促地响着,呼吸声不再平稳发出类似抽泣的声音。 细微的动静在他耳朵里放大无数倍,汗湿的手扶着墙,双腿怎么都往前迈不出一步,泪水忽然落下,止不住。 好黑……好黑、好黑……为什么这么黑…… 陶岁整个人有点崩溃,他想出去,谁能来救救他,把他带走。 耳边不断响起怒骂、嘲笑,身上的幻疼感太过真实。就像……他再次回到孤儿院,被关在那个逼仄连卫生间都没有的地下室储物仓里。 周围漆黑一片,看不见一点光亮。 唯一的光亮也只有那些人打开门的一瞬间照落在他身上的微弱灯光,紧接着就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令他无比恐惧的黑暗。 他整个头被套上黑色的布袋,不过几秒落下的就是谩骂和无尽宣泄般的拳打脚踢。 疼得他连喊叫的声音都没有,只能紧紧缩成一团,用一种保护的姿势抱住自己。 黑暗的矿洞里,陶岁靠在墙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抓挠着墙面,指尖翻开渗出鲜血。他张着嘴“啊啊”地叫着,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卡在喉咙里没人能听得见。 喉咙里好像再次溢满被打出来的血腥味,他神情恍惚,都快忘记自己进来是为了做什么的了。 潜藏在记忆深处的恐惧令他在黑暗里退缩,他颤抖着身子,尽力克制本能的恐惧,漂亮的脸蛋缓缓转向深不见底的矿洞深处,琥珀色的眼眸闪烁着细碎的微光,忽明又忽灭。 里面……还有人。 陶岁垂下脑袋想道,他的红发有些凌乱了。脸颊还不断滚落着泪珠,却紧抿着唇瓣,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朝深处挪去。 直到意识模糊,微弱的光亮闯进他的眼眸,他下意识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那道光是从哪里来的。 矿洞深处,六个小矮人横七竖八地躺着。药锄被一块落石压住了右腿,锡壶趴在排水沟边,陷入昏迷,头上有血。另外几个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外伤,看起来暂时都没有生命危险。 陶岁的指尖血肉模糊,他流着眼泪背靠在石壁上大口喘着气,视线被泪水浸得模糊,浑身几乎都被刮擦出细小伤口。 应激反应在光亮下,平复了许久,才慢慢归于平静。 陶岁低头眨掉眼眶里的泪泡,用衣袖擦了把脸,让自己看起来并不会太糟糕。 小矮人们微弱的痛吟响在他的耳边。调整好自己,陶岁迅速走到药锄身边,靠着系统减轻落石的重量,先将压着他右腿的落石移开,然后再去检查伤势最重的锡壶。 他拾起小矮人掉落在地上的手电筒,将光亮调到不怎么亮眼的程度,照向锡壶的眼睛。 来回检查了几次,他在心里呼唤系统:“十四,这世界的草药有没有降颅压的?” 【叮!检测到“银叶草”可替代甘露醇,“止血藤”可凝血。】 【已为宿主空投在矿洞东侧岩缝。】 关键时刻,还有点用。 陶岁心里想着,立刻起身走向东侧岩缝,果然找到几株草药。 银叶草和止血藤格外好分辨,虽然这个世界的草药有些他没在现世里见过,但外表上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陶岁将银白色的银叶草涂手捏碎,掐着锡壶的下巴拨开他的嘴唇,将碾碎后散发甜腻的汁液滴进他嘴里,把碎掉的银叶草渣也塞了进去,让人含着。 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将止血藤也捏得碎碎的,敷在锡壶头上的伤口处,暗红色的黏稠汁液糊了自己满手和锡壶满头。但这样做,止血藤见效快,伤口的血渐渐止住了。 陶岁见锡壶没事了,朝躺在地上的药锄走去。 药锄的腿抽出来的时候,小腿已经紫得发黑,但足背动脉的搏动回来了。陶岁能摸出微弱的跳动。 “能听得见吗?”陶岁拍了拍药锄的脸,声音不大,但在偌大又安静的矿洞里却有回响。 药锄因为剧烈的疼痛,意识有些模糊。脸颊被轻拍,整个人抖了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你、你是谁?” “你的腿被压住了,肌肉可能会坏死。”陶岁没回答他的问题,只说他目前的伤势情况,“这里没办法给你治,出去后要立刻处理。” 药锄疼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听到陶岁的话点头应“好”。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陶岁检查了每一个小矮人的伤处,判断伤情再治疗。 两个伤势最轻的小矮人挣扎着爬起来,寻找能最快出矿洞的巷道。 陶岁守在剩下几个伤员身边,每隔几分钟检查一次锡壶的瞳孔。银叶草的汁液起了作用,锡壶的瞳孔从散大慢慢回缩,对光的反射逐渐恢复,颅内压降下来了。 此刻,陶岁总算松了一口气。 没人出现生命危险,天大的万幸。 【任务完成。】 【奖励因果值+15。】 【当前进度:因果值:-40,好感度25/100。】 【“变身的苹果”剩余时间:两小时十五分钟。】 【宿主可自由行动,消耗剩余时间。】 “找到了!找到了!”小六从不远处跑来,“那边有一个很快就能出去的,灰耳去找大矿车了。” 陶岁应了一声,继续关注着锡壶的状态,直到灰耳推来一个能装下好几只小矮人的矿车。他将其余四只小矮人装进车里,推着大矿车跟着小六往洞口走去,灰耳在身边拿着灯照着路。 这次有光亮,身体没有做出应激反应。 陶岁沉默地推着大矿车,脚下的步子却很急。 他想要快点离开。 废弃巷道的冷风涌进来,带着森林里独有的冷冽气息。他们离洞口越来越近,出去的那一刻,陶岁紧绷的肩线一松,整个人总算喘出一口气。 夕阳把森林染成金红色,远处的溪流闪着碎光。 陶岁垂眸看着自己渗血的指尖,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是看起来并不是很好。 瘸腿从不远处走来,边走边喊:“天使!你要跟我们回小屋吗?白雪公主知道吗?她在那里,她和你一样懂点这些。”他看了眼陶岁 的手指,“你手指受伤了,小屋里有草药,白雪公主能帮你!” 陶岁愣了一下。 白雪公主在那儿? 他想起上次没和白雪说完的话,心里想着变身的时间还剩一点,正好能聊聊,点头算作回应。 和小矮人们回小屋的路上,陶岁问瘸腿:“白雪公主怎么在小屋里?” 陶岁虽然知道七个小矮人和白雪公主迟早会碰上,但没想到他们早就认识了,算算时间恐怕比原著早上很久。不然也不会是这种习以为常的摸样。 “公主每周都来送饭啊!”瘸腿还没回答,被坐在车里的另一个小矮人火石抢答道,“她要是知道矿洞塌了,肯定急死了!” 火石这副熟络的样子,更加印证了陶岁的想法。他们绝对不是原著里那种“被收留的陌生人”的关系,反而是一种熟悉的朋友关系。 陶岁一路沉默,安安静静地跟着小矮人们回到他们的小屋。 森林小屋在溪流上游,小屋虽然是七个小矮人的家,但是屋子建的并不矮,和寻常人家的小屋一样,烟囱里还飘着炊烟。 他们还没走近,门就开了。 白雪和之前一样穿着裙子,淡黄色的裙子很能衬托出她的美貌。她看到陶岁的时候明显愣住了。 他们初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 但红发少年留给她的印象很深。 白雪一直记得陶岁让自己去找他,说想要和她联盟的事,但她很难接近王后的寝宫。王后最近突然增加了侍卫看守,她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 而且陶岁帮了露露,白雪想不到其他方式去报答这个能变成苹果的少年,索性找他答应联盟的事。 既能回应少年,又能救自己。 一箭双雕的好事,没人不愿意干。 “好久不见。”白雪弯着眼睛看他说,“我找过你,但都失败了。” 她解释着自己没去找陶岁的原因。 陶岁点头,“那我知道公主的答案了。” “合作愉快。”他说。 白雪伸手和他握住,点头说:“合作愉快。” 陶岁收回手,与白雪说着小矮人们的受伤情况,然后给他们一一处理好还未解决的伤处。一切妥当后,所有的小矮人都被白雪要求静养。 少女看着陶岁受伤的指尖,眨了眨眼,拿出了用草药做成的膏药,递给他。 “你也处理一下吧。” 陶岁看了白雪一眼,接过膏药,低声说了句:“谢谢。” 夕阳从木屋的窗户透进来,照在两人的身上。远处,小矮人们已经开始吵吵闹闹地准备餐具了,火石与灰耳争抢着摆盘,小六嘴里哼着跑调的歌。 白雪把一盆多肉放在窗台上,旁边是一盆正在开花的草药。她转身看着陶岁,柔声问:“在想什么呢?” 陶岁摇摇头,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枝叶,脑海里莫名想起独自待在王宫里的魔镜。 他们吵架后,他独自走掉,也不知道阿尔喀诺俄斯会想什么。 也可能一点都不在意吧。 毕竟,他们之间也没多要好。 6. 离开 森林的暮色渐浓,陶岁与白雪道别变成漂亮的蝴蝶,扇动翅膀飞向王宫。 当他落在果盘里时,正巧时间结束,转眼间变成了胖嘟嘟的红苹果。 阿尔喀诺俄斯听见声响,魔镜镜面却无半点波澜。他似乎开始不关心陶岁的去向了,也觉得自己没必要关心。 陶岁也发现了阿尔喀诺俄斯似乎不想搭理自己了。 这样挺好的,反正他们本来也没认识多久。 无声蔓延在两人之间,暗流汹涌地各自较劲,就看谁比谁先撑不下去。 阿尔喀诺俄斯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是最先妥协的那一个。 他不习惯陶岁在他身边那么安静的样子。 他想找陶岁,但他不敢。 千年来从没人能让他妥协过,他也不懂要怎么拉下面子,去找一个生着他气的人道歉。 阿尔喀诺俄斯几次三番地想要喊陶岁的名字,却来来回回出不了半点声。 这一拖,就拖到了王后再次耐不住找他。 王后穿着华丽的裙子,画着自己喜欢的妆容,对着魔镜转了一圈:“魔镜啊魔镜,我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阿尔喀诺俄斯看着王后难得地没立刻出声回答,他不断环顾四周寻找着陶岁。 从今早他醒来,就发现陶岁不见了。但他不知道陶岁去了哪里。 陶岁半夜的时候从窗户飞出去找了白雪公主,今早回来的时候就正好撞上这一幕。 此刻,他与白雪躲在门外,听着宫殿内的动静。 陶岁漂亮的眼眸微微垂着,姣好的唇瓣紧抿,睫毛如蝶羽般轻颤。 他很想知道,冷战了那么多天……阿镜会怎么回答王后。 阿尔喀诺俄斯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门外,一直没有说出一句话。 长久的沉默弥漫着,王后高举的双臂放下,神色阴沉地盯着魔镜,诧异它今天是怎么了,一直不回答她。 好像自从她带回那只毒苹果开始,她的魔镜就开始变得更不正常了。 陶岁一直没听见他开口,控制不住想从白雪的手里跳下去,去到魔镜前看着他说。 阿尔喀诺俄斯死死盯着宫殿门外的裙角,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闷堵在心口,不上不下的,难受得要命。 “当然……是您了,王后。”他开口了,是那道空洞的声音,比之前更冷了些。 这次他没再往下说,陶岁垂在身侧的手蜷缩了一瞬。 即使如此,十四在这次却发出了异常的警报声。 【请宿主发动技能“苹果的心声”控制住王后的因果值!】 陶岁心里嘲讽地想着,这个技能上次都被屏蔽了,用了也控制不住王后。 他的眼睛盯着面前的数据面板,王后的因果值不断递减,一分又一分,肉眼可见地暴跌着。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但他还是化成蝴蝶,从白雪的手里飞走,飞回了果盘边,装作滚落的模样。 阿尔喀诺俄斯从他化蝶飞进寝宫,又降落于果盘边变回苹果的过程尽收眼底。 镜面波澜疯狂翻涌,那道有着长发的人影明明灭灭,犹如鬼魅一般。 陶岁瞥开眼不去看他,镜面上浮现出一句又一句血红色的流汁字迹。他的声音响彻偌大的宫殿,每一句都是对王后美貌的夸赞。 因果值降低的提示不断在耳边响起,只是陶岁有种和这个明明刚认识时间不长,心却曾连在一起的人,越来越远的感觉。 王后虽然觉得魔镜突然又变得奇怪,却也没再多想。从她认识魔镜起,就从来没觉得这个家伙正常过。 被夸美的王后心情颇好地提着裙摆,打算去找巫师看看有没有新鲜的药水。 陶岁见王后转身要走,有些许担心白雪离开没有。转头去看时,发现白雪早没了身影。 他心下松了口气,下意识抬眸往阿尔喀诺俄斯那里望去。 镜面平静地吓人,一道虚影立于方寸的镜子之中。看不清的脸,似乎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陶岁感觉到了。 他们之间安静的,谁也没有开口。 过了很久,久到陶岁以为他们之间也就这样了。 阿尔诺喀俄斯开口了。 “岁岁。”他说。 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可陶岁却莫名觉得他并不是那么的平静。 “嗯。”陶岁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其实没想过这次能顺利完成系统给的任务,有点意外阿尔喀诺俄斯这次竟然没有捂他的嘴。 陶岁感觉自己等了很久,阿尔喀诺俄斯一直都没再出声。 “我……”陶岁的眼睛有些不敢看向阿尔喀诺俄斯,犹犹豫豫地开口:“我擅自夸了王后,你不生气吗?” 魔镜泛起涟漪,人影站在中央一动未动。 “不生气。”阿尔喀诺俄斯声音很轻,“岁岁,我不生气。” 他一直认为自己说的都是真相,王后不接受发疯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但如果陶岁非要扭曲他说的真相,那也没关系。 为了和好,一切不符合事实的言论都没关系。 陶岁哑然,“为什么……” “因为你生气了,”阿尔喀诺俄斯很认真地说,“你不生气,不要不理我,你想怎么说都没关系。” 陶岁这下是真的说不出话了。 他挪着胖嘟嘟地屁股停在魔镜前,整个苹果贴上魔镜抱住了阿尔喀诺俄斯。一股无形却温热的力量揽住,往冰凉的镜面上带了带。 “你刚刚和白雪公主在一起,之前跑掉也是。”阿尔喀诺俄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觉得她怎么样?” 陶岁有些疑惑,阿尔喀诺俄斯怎么关心起白雪了。 而且这话怎么听起来那么像他上学时,同窗好友嬉笑打闹,追着打听心仪对象的模样? 陶岁垂下眼眸,老实斟酌着回答:“白雪性子温和,是一个很好的姑娘。” 空气一瞬沉寂。 陶岁敏锐察觉到气氛变得不对,茫然抬起头,看着镜面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对方没有说话,揽着他的力量却越来越重,绵长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陶岁心中的疑惑更甚,试探着追问:“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阿尔喀诺俄斯的身影消失在镜面,揽着陶岁的力量也变弱了。他的声音平淡得近乎淡漠,和先前一样:“没什么,只是随口一问。” 陶岁皱了下眉,不明白刚才还主动搭话的人,怎么转瞬之间就冷淡下来。他只当阿尔喀诺俄斯阴晴不定,他们之间这样也不止这一次了。 “你……之前跑出去,去做了什么? ”阿尔喀诺俄斯没能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耐不住地再次开口。 “没去哪里,”陶岁想起几天前的事,垂下眼回避道,“当时和你吵架心情不好,出去闲逛而已。” “怎么?还不让我出去了吗?” “我没有这样想。”阿尔喀俄诺斯否认道,他定定地看着怀里的人,“你去见了她,我知道。” “你们去做了什么,为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陶岁有些失笑。 他不明白自己出去做了什么、干了什么,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认识没多久的人。 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他要告诉他? 这几次的事发生后,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吧? 阿尔喀诺俄斯看着他不愿多说的神情,心口漫开一股莫名的涩意。 他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 他都能看见的,为什么不愿意告诉他? “说了,只是闲逛。”陶岁抿着唇重复道。 阿尔喀诺俄斯低笑一声,“……只是闲逛?” 小东西真可爱啊。 帮了人不说,受伤了不说,见面了也不说…… 他是不是以为他看不到啊,是不是? 从来没人这么对过他,从来没有。 世间所有水面、镜面、一切能反射光影的东西,都是阿尔喀诺俄斯的眼睛。 陶岁做了什么、又见了谁,早已一字不差、一幕不落地被他尽收眼底。 可他不承认,他骗他。 阿尔喀诺俄斯没有当即戳破陶岁的谎言,只是重复追问,嗓音低沉:“陶岁,再说一次。” 一遍又一遍的问询层层压迫下来,那道视线太过通透,仿佛能看穿他所有藏起来的小心思。谎言堵在唇舌间,却怎么都说不出口。无论怎样说,似乎都破绽百出。 陶岁紧绷的防线渐渐撑不住了。良久,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颓然垮下,终于放弃遮掩。 “别问了,你明明什么都知道还要问。”陶岁整个人闷在镜子上,“就是和白雪达成了联盟。”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的,”陶岁顿了顿,轻声坦白,“我并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我总要回去的。” 他对阿镜总是下意识出现想要隐瞒的念头,说不清是防备,还是单纯不愿意把自己摊开来面对他。 联盟的事是,自己是外来者的事也是。 离开的执念,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有的。谈不上多期盼回到现世,生死于他而言也无关紧要。 明明一切都和一开始是一样的,可心底却执拗地认定,自己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终究是要回去的。 怎么会生出这样离开的念头呢? 他也不知道。 可这一切听进阿尔喀诺俄斯的耳朵里却是别的意思。 阿尔喀诺俄斯看得见所有的真相,看得见陶岁和白雪缔结的联盟,看得见这人一心盘算着离开。 好不容易,明明好不容易遇到寻找很久的爱人。 他却想的是离开? 千万次轮回辗转,他们羁绊生根,一旦陶岁彻底离去,二人之间仅存的因果便会彻底断裂,往后生生世世,再无相逢的可能。 陶岁无从知晓,这句“总要回去”,落在阿尔喀诺俄斯的耳中,无异于一场无声的告别。 7. 争吵 那场藏着猜忌与不安的谈话落幕之后,一切仿佛恢复如常。 阿尔喀诺俄斯不再揪着陶岁想要离开的言论不放,两人之间的隔阂似乎彻底消弭。 谁也没想到,平静却只维持了短短几日。 曾经一度躲着王后的白雪公主,接连几日都与王后维持亲昵的模样。王后竟然也从未起疑,一副尚不知自己的计划早已败露的作态。 就连此刻,白雪借着献花的由头,维持着与她亲近的假象,明目张胆地进入内殿,也毫无半分提防。 白雪将花摆放在梳妆台上,边摆弄着鲜花,边压着声音对着金果盘里的陶岁,开门见山道:“此地不宜久留,你的身份在这里很危险,一旦被王后发现你的异常,后果不堪设想。和我走,去小矮人的居所暂住。” 话音刚落,周遭的温度瞬间冷了下来。 阿尔喀诺俄斯没有冷言冷语的阻止,也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可那层长久以来裹在身上对他的温和尽数褪去,隔着镜面都能感受到他压抑的戾气。 陶岁一怔。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阿镜真正的动怒。 往日里他们之间冷战吵架,一般都是他先起的由头。唯一一次阿镜的异常,也只有多日前质问他和白雪做了什么。 可即使对方再心存猜忌,最多只是反复追问、气氛冷淡,暗藏着几分克制。从未像此刻,冷脸的样子太过明显,没有丝毫遮掩。 这样的场景,真的很奇怪。 对于他们来说,太奇怪了。 他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每次冷战吵架都像……他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就是很奇怪。 陶岁不再去看阿尔喀诺俄斯,低着头思考了一会儿,决定还是跟着白雪走。 “好,你带我走吧。” 陶岁这样对白雪说道。 白雪应声,将陶岁揣进怀里,带着他离开了王宫。 身后的那道冰冷目光如影随形,陶岁莫名能感受的到。 二人循着林间小路离开王宫范围,白雪奔走的速度很快,似乎怕被什么追上。 快到小矮人的木屋时,途径的小溪水流骤然暴涨,奔流的溪水横栏在他们面前,化作一道水墙阻断了他们的去路。 水镜里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站在方寸间,林间风声寂静,唯有水流声“哗哗”作响,将所有迂回的说辞尽数隔绝。 阿尔喀诺俄斯一言不发地看着白雪,眼眸里冷得吓人。 “放开他。”声音里明显压抑着怒意。 白雪皱眉,把陶岁护得更紧了些。她眼眸里的恨意终究藏不住了。 “阿尔喀诺俄斯,”白雪尽可能平静地与他说话,“他的身份在王宫不安全,你知道的。我要带他走,别挡道!” 溪水波澜翻滚地更加汹涌,阿尔喀诺俄斯只是冷冷地重复了一遍:“我说,放开他。” 白雪火气压抑不住地大喊:“阿尔喀诺俄斯!” 阿尔喀诺俄斯冷笑一声,“危险与否,有我护着他,轮不到别人费心替他安排去处。” “我再说一次,放开他。” 陶岁见情况不对,奋力从白雪手里滚落到地上。落地的瞬间,红发少年的身影显现。 “阿镜。”他不满地蹙起眉,“是我要跟着她走的。” 阿尔喀诺俄斯看着面前陶岁清冷漂亮的面容,眸光一寸寸地舔舐过他的肌肤。 真漂亮啊。 他有多久没见到这张脸了。 以往每一次都是隔着苹果的壳子,看得模模糊糊的,现在一瞬间便清晰了起来。 阿尔喀诺尔斯淡淡地扯了下唇角,眼底没有半分暖意:“是你要跟着她的……” 他低声一字一句地重复。 一声轻笑传入陶岁耳中,阿尔喀诺俄斯明显更加动怒了。 “那也没关系,”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我不是来抓你走了吗?” 陶岁神情冷了下来,漂亮的琥珀色眼眸写满了抗拒:“阿镜,我不会和你回去的。我有事要做。”他顿了顿,又低声继续道,“我们之前就说的很清楚了。” “说的很清楚?”阿尔喀诺俄斯声音更冷了,“什么时候说清楚的?是你说你要离开吗?” “我从来没同意过。” 陶岁彻底恼了,“阿尔喀诺俄斯!” “岁岁,我在。”阿尔喀诺俄斯低声应道。 “我不和白雪联盟,我永远也离不开这里!”陶岁看着他眼里泛着冷色,“我一定要离开这里!” “我知道。”阿尔喀诺俄斯从容地应着,但还是一副不容拒绝的样子,“我也说了,我不同意。” “那我会死的!”陶岁眸子里闪烁着不明情绪,“阿镜,我会死的……” “你留下来陪我,我也可以和你联盟。”阿尔喀诺俄斯平静地说着,“去死也可以,我陪你一起。” 白雪听不下去了,她骂道:“阿尔喀诺俄斯,你就是个疯子!” “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变过。” “一直在拿别人的生命开玩笑。” 阿尔喀诺俄斯听到白雪的话不以为然。水镜泛起微微波澜,林间微风穿透镜面吹向他面前的二人,冰凉刺骨,冻得人微微发颤。 他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毫无起伏的嗤笑,没有半分暴怒,只剩下看透众生执念的漠然讥讽。 “我从来没有这么做过。”他矢口否认道,随即眼眸带着淡然地看着他们,“倒是你们……” “才真是……玩笑。”他缓慢地重复着那两个字,语调令人寒栗,却只是淡言,“你们一个一心要逃,一个拼命护着,凑在一起盘算躲开既定因果,才是真正自不量力的痴心妄想。” “真以为躲进林间那间木屋,就能绕开既定因果,未免太过天真。” “你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的?!”白雪胸口剧烈起伏,积压的恨意彻底崩断,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母亲当年就是被你日复一日的话术逼疯了,最后独自一人死在寝殿里的!” 她声音发颤,年幼时母亲死去的画面,好似一幕幕在眼里回放着,眼底盛满翻涌的悲愤。 陶岁站在一旁静静听着他们细数着过往,他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眸淡淡扫过阿尔喀诺俄斯,心底毫无波澜,只觉得荒谬。他无法理解旁人的陈年旧怨,也不爱掺和。 别人是可怜,可旁人经历的,也是他幼年时所经历的。 父母都不要他,所有人踢皮球似的,把他踢来踢去。 没有人要他,他最后被送进了孤儿院,受尽折磨。 “没有人是被我逼疯才死的,”阿尔喀诺俄斯看着她,眼眸里没有半点情绪,“我说的从来都是真相,他们不信才疯了。” “荣华富贵、身份样貌、兴衰存亡,我没有一件说过谎。”他语气平直,听不出半分辩解,“是他们非要抓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被欲望焚烧心智。结局都是自寻,与我没有半点关系。” 他目光宁静,好似神祗般宣告一切因果,字字句句裹着无法撼动的因果宿命,轻飘飘地压落下来:“如今在位的王后,也同样逃不开这些的下场。” “贪美者亡,随欲者灭。” “一切皆是命数。” “从始至终,都是他们的既定命数。” “分明是你可以蛊惑人心,什么因果命数,不过都是你冷漠自私的借口!”白雪红着眼,还要上前同他争辩对错,刚往前踏出一步,手腕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拽住。 白雪回头看向陶岁。 陶岁轻蹙着眉,语气清冷带着不耐 :“别浪费口舌了。” “跟一个认定众生悲剧全是自取其祸的存在讲什么道理,纯属浪费功夫。” 白雪一怔,还想再说什么,陶岁偏过头,不再给她与阿尔喀诺俄斯争辩的机会。 这简单一句阻拦,落在阿尔喀诺俄斯眼中,却成了一根倒刺狠狠扎进他的心底。 林间骤然降温,周遭的溪水似乎都变慢了。 溪水流动的声响变得沉滞压抑,他的声音平缓,听不出怒火,可每个字都裹着浓重到发疯的偏执。 “你拦着她。”阿尔喀诺俄斯静静看着陶岁,语调里掺了点自嘲,“在你眼里,从头到尾错的只有我,是么?”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第一次彻底撕破体面的对峙。从前再多冷战猜忌,尚且留着一层隐晦缓和的余地。此刻双方立场截然对立,半点转圜的空间都没有。 陶岁闻言抬眸,清冷漂亮的琥珀眼眸直视着水镜里那道模糊的身影,声音很冷:“不然呢?别人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到你嘴里轻飘飘一句贪心致死,说得轻描淡写,没有你这样的。” 阿尔喀诺俄斯垂下深蓝眼眸,水雾漫过眼底,似乎有泪滴将要滚落。他掩去内里翻涌到极致的占有与不安,声音轻得几乎快要听不见:“我步步拦你、不愿放你离开,在你眼里就是冷漠偏执。你们见了不过几次,你便愿意和她一起走!” “她恨我十几年,现在一心带你逃离我身边,你分明也看见了,为什么?” “我所有举动不过是想把你留在我身边,你却心心念念只要远走高飞,从来没有顾及过半分我的心意,如今反倒站在高处评判我的对错。” 陶岁被他这番说辞搅得心烦意乱,想着系统这时候跑哪里去了,嘴里依旧冷言:“留不留是你的执念,走不走是我的选择,二者互不冲突。少拿你的私心绑定我,什么命数束缚,我从来不信这套歪理,我只是想回到原本属于我的地方,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没有任何地方,能比这里更适合你。”阿尔喀诺俄斯抬眼,眼底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语调平淡,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偏执,“你哪儿也去不了。” 说着,阿尔喀诺俄斯引水要去将红发少年抢回怀里,怔愣在原地的白雪猛然回神挡在陶岁面前,“他不愿意和你走!” 阿尔喀诺俄斯没理会她,溪水顺着绕过她,直冲着陶岁而去,快要碰到少年手臂的时候停下了。他看到陶岁后退了小半步,白皙的小臂往里缩了些。 “岁岁?”阿尔喀诺俄斯不悦地喊了句。 陶岁那双清冷的琥珀眼眸定定地看着阿尔喀诺俄斯,张扬的红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很轻地摇了摇头,抿着唇轻声道: “阿镜,我说了……我不会和你回去的。” 阿尔喀诺俄斯眼眸彻底沉下,溪流变得更加汹涌:“为什么?” 他到现在还是不理解,陶岁为什么会拒绝他。 陶岁瞥开眼,不再解释,低声说:“没为什么。” “你就当我不想和你走吧。” 说完便不做声了。 长久的死寂漫过林间。 阿尔喀诺俄斯静静地望着陶岁藏不住的、想要离开的执拗身影,心口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寸寸松垮。 他指尖轻轻一垂。 方才在陶岁身边的溪水慢慢回到他身边,奔腾汹涌、隔断前路的溪水也瞬间归于平静,浪头消散,浅浅一层清水温顺漫过碎石,再也拦不住半分脚步。 汹涌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浓重化不开的落寞。 他低声吐出一句妥协,嗓音哑得厉害:“……走吧。” 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依旧黏在陶岁身上,盛满无力的退让,眼睁睁看着身前的人,与白雪并肩跨过平缓的溪流,一步步离自己远去。 8. 碎裂 林间那场争执落幕之后,没有和解,没有退让,更没有半句缓和的软语。 他们是彻彻底底闹掰了。 总以为一切就这样了。 可人心向来矛盾,最是难解。 嘴上坦荡,眼底洒脱,仿佛斩断牵绊便能一身轻松。 可陶岁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始终落不下,牢牢缠绕着他的心,反复拉扯、反复折磨。 离开王宫的短短数日,陶岁始终没有在阿尔喀诺俄斯身边待得自在。小木屋清静安稳,本该是令他喘口气的地方,可他却夜夜难眠了起来。 没过多久,还是独自折返了王宫。 可当他再次踏入熟悉的王宫,发觉一切都变了。 周遭的气氛诡异得吓人。 从前王后只是隔几日才会对着魔镜问询容貌,如今从清晨到日暮,几乎隔上一段时间便要问一句。问话的频率一日高过一日,脾性也愈发乖戾易怒,些许琐碎事就能让她勃然大怒,阴沉沉的戾气时常裹挟着整座王宫。 阿尔喀诺俄斯的回答却始终没改变过,永远是那句:“当然是您了,但白雪公主比你更美。”声音也一如既往地空洞。 但对他却变了。 平日里哪怕语气冷淡,对他也一直是用自己原来好听的本音。 可现在这个专属权却被阿镜收回,对他也是那道与王后一样的空灵不似人的声音。 或者干脆沉默对他。 没有偏爱,没有迁就,也没了最初那个熟悉感。一切都变得冰冷,彻底褪去了所有温度,只剩下一片死寂。 陶岁缩着苹果身子在金果盘里,琥珀眼眸下意识地看向梳妆台上的魔镜,悄咪咪的样子,似乎以为自己很隐蔽,别人看不出来。 琥珀眸子明目张胆地将阿尔喀诺俄斯从头到尾仔细瞧了遍,随即眸光微微一顿,心头猛地一沉,细微的错愕在他漂亮眼眸里蔓延开来。 那面虽然外观上丑了点、镜面却早已被他净化得剔透的魔镜,此刻早已不复往日里那般完整无暇的摸样,藏不住的破损狼狈,赤裸裸地摊落在光影的缝隙里。 金丝楠木的边框带上碎裂的痕迹,镜面爬满细密参差、纵横交错的裂纹,如同蛛网一般,死死攀附在冰冷剔透的镜面上。深浅错落,层层叠叠,全是被硬物反复砸击、疯狂捶打留下的伤痕。 这些伤痕不仔细看其实看不出来。 很浅,但陶岁就是看见了。 陶岁盯着那处破损看了许久,心口莫名发闷。 他来这里的时间还不算长,可能也快有小半年了吧。但这座王宫的人和事也摸清的差不多了,除却变得越来越易怒的王后,也没人有胆量敢去触碰魔镜分毫。 他几乎瞬间就猜出了缘由。 是否是那日对峙之后,阿尔喀诺俄斯因为心生怨念,在王后问询时加重了欲念,使她心境异变、执念落空,迁怒于常年应答她的魔镜,在无人之时暴怒砸镜,肆意宣泄自己的疯狂与不甘。 而他自己反倒是遭了反噬。 念头在心底盘旋的那一刻,陶岁自己都怔愣了。 直到这一刻,他居然还在怀疑阿尔喀诺俄斯。 可他真的无法想出,还有什么才能惹恼王后去摔砸魔镜了。 其实还有无数细碎的疑问密密麻麻地堵在他心底,缠得人呼吸发紧。 他还想问问他…… 疼吗? 为什么任由自己被砸? 为什么不逃?你是能变成人的吧。 可千言万语,他一句都问不出,尽数堵在喉头,最终化作一片死寂。 他们闹得太僵了。 那场有关观念决裂的争吵,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不愿意低头,阿镜也不想理他。 两人都揣着各自的别扭与固执,谁都不肯先开口。僵硬的氛围笼罩在彼此之间,连寻常对视都显得格外突兀,只敢悄悄窥探。 陶岁垂下眼眸,压下心底所有的酸涩与不解,敛去眸底所有情绪,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任由诡异僵持的关系在两人间蔓延。 一切都压抑得令人窒息。 王后对美貌的偏执,如同疯长的藤蔓,一日更比一日,直至彻底失控。 她彻底厌倦了陶岁对她美貌的口头夸赞,不再满足于旁人随口的称颂,心底疯狂滋生出执念。她不要假意赞美,她要独属于自己、永不凋零、无人能及的真正绝世美貌。 那夜殿内的烛火摇曳不定,暖黄光影明明灭灭,斑驳错落,将她的面容映得晦暗扭曲,眼底翻涌着赤红的疯狂,再无半分往日里身为王后的端庄体面。 陶岁和从前一样,字字夸奖落在镜面上,只是系统的因果值这几天都卡在了不上不下的位置。 行善的任务越变越少,全成了夸赞王后。 陶岁都快厌倦了这场荒唐的闹剧。 谁都没想到,陶岁例行的夸赞,会彻底引燃王后积压多日的猜忌、不甘与疯狂。 夸赞落音的瞬间,王后骤然摔砸了曾经准备的毒苹果金字塔,她双眸死死盯着魔镜,唇角泄露出一丝冷笑,随即是逐渐凄厉癫狂的狂笑。 笑声尖锐刺耳,裹挟着积压的猜忌、委屈与疯狂,狠狠撕碎了殿内微弱虚假的平静。 她看着桌上独独待在果盘里的唯一一个毒苹果,目光怨毒又偏执。 “别再骗我了!半句都别想再骗我了!” 她声音嘶哑颤抖,字字都是濒临崩溃的控诉:“我早就发现不对劲了,早就看透你们了!” 她的怒火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这座寝殿是她的居所,一丝一毫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 魔镜是她废了好大的功夫,才夺来的东西。毒苹果也是她托巫师制出的毒药,却从未想过这样一件小东西,尽然能从毒物变成灵物。 正因为,她发现了毒苹果的异样。她才去找的巫师,多做了几个毒苹果。 可没想到,只有最开始的这个,能变成灵物,甚至活生生的一个人。 而都归属于她的两样东西,却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暗通曲款。 从前无数次诡异的偏袒,都被她看在眼里。 魔镜对任何事物从来都是冷漠的,唯 独对这个毒苹果不同。 还有那个白雪,她的好女儿,也和毒苹果有着不一般的关系。 她手中的权与偏爱,竟全都不受自己掌控。 魔镜带来的诅咒,她从来都是知道的。毒苹果夸她时,她也是真心实意开心的。 可魔镜与白雪变得无法掌控,也是她最不愿意看见的。 好像,自从毒苹果变成灵物后,一切都有了自己的意识。 连她自己,也是。 “是你们……是你们让我越来越偏执……越来越想要真正的美貌!”她浑身颤抖语气里充满了无尽的无力,“为什么……为什么?!我只是想要容貌……为什么我得不到!” 陶岁闻言,心底只觉得荒谬至极。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们之间从头到尾都没有表面上看去的那样和谐,只是从来都维持着体面。 直到那场林间争执,他们撕破脸面,观念的不和,让本就没认识多久的他们彻底决裂,闹得水火不容、再无半分余地。 如今两人冷战僵持,关系僵硬得别人来劝和似乎都没用。哪儿还能联手欺骗别人,就连对视都透着尴尬与疏离。 这般针尖对麦芒的关系,被疯魔的王后硬生生臆想成默契同谋,真是有口都说不清,实在可笑又荒唐。 “我一遍遍追问、一遍遍不安、一遍遍自我怀疑,我就是被困住了!我只是想要美貌而已!”王后褪去所有体面,抓起桌上的苹果,指甲死死掐进果肉里,“都是因为你!因为你,我才变得更想得到真正的美貌!” “都是你!所有的失控都是你造成的!” “你们都在骗我!所有人都在骗我!” 她嘶吼着,用尽全身积攒的力气,将所有的崩溃与怨怼尽数宣泄,猛地将猝不及防的陶岁狠狠朝着桌上的魔镜砸去。 厚重冰冷的镜面遭受剧烈撞击,骤然砸向地面,清脆的碎裂声响响彻整座宫殿。本就布满细密裂痕、残破不堪的镜面,裂纹飞速蔓延扩张,密密麻麻的蛛网纹路彻底覆盖整片镜身。锋利的碎光四散飞溅,落在地面发出清脆空洞的碰撞声。 剧烈的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狠狠吞没了陶岁的四肢百骸。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铺天盖地地袭来,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开始失去色彩。身后奢华的王宫、癫狂的王后、摇曳的烛火,一切的一切都在消失,世界仿佛也随之褪色、消融、崩塌。 陶岁浑身脱力,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坠落,身边的一切似乎都在放慢。他直直坠入镜面背后那片无人知晓的镜中虚空,凭空消失在了这诺大的王宫。 残破的魔镜还在震颤不止,冰冷的碎光簌簌坠落,随即再无声息。 窗外暮色沉沉压落,浓稠的灰蓝天色覆过整座王宫的琉璃飞檐。微凉晚风穿堂而过,卷起地面散落的细碎镜片,冷冽的寒光闪烁着,发出细微又空洞的脆响。 殿中风烛摇曳,寂然无声。只剩碎了满地的魔镜在空旷大殿,一片死寂。 模糊间,坠落的红发少年感受到一阵微风,随即腰间便是一片温热。 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神祗接住了他的爱人。 9. 和好 碎光悬浮在半空,红发少年的单薄身影被无数镜片环绕着,耳边风声的轻响似乎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胸腔那颗心脏怦怦狂跳。 腰间的陌生触感早已离去,只留下还未完全消散的温热气息。 陶岁莫名心口一空,直到脚尖触及地面,才缓缓回过神。 那双漂亮的琥珀凤眸盯着脚尖看了会儿,才慢慢抬头,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只一瞬便被怔在原地,整个人惊呆了。 一眼望去,整座内殿的工艺繁复,四壁铺满了连绵不断的浮雕镜面,上面刻满了各种光怪陆离的神话传说,流动的冷光在镜面上缓缓游走。无论是什么,精致程度都远超王宫上百倍。 只是殿内空旷的可怕,周遭气氛沉郁阴冷,令人心底无端生起寒意。 唯一的一抹亮色,就是坐在王座之上的那人。 他手肘支在王座的椅臂上,掌心托着下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陶岁。 雪白的长发缓缓垂落在身侧,深蓝色的眼眸深不见底,没有一丝光亮。脸上爬满了可怖的纹路,像是被摔碎后残留下的裂纹。 陶岁的呼吸乱了一拍。 那张脸就算布满裂纹,都如此令人心动,更不用说若是没有那些可怖的痕迹了。 阿尔喀诺俄斯看着王座下傻站着人,抿了抿唇,心底有些不满。 又是这样,每次看到这张脸都是这副表情。 明明都变得这么丑了,为什么还能露出这副表情? 两人之间沉默着,一上一下地相望,各自都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 直到王座之上的那人起身,向站在殿堂中央的人走去。 踢踏响亮的脚步声离陶岁越来越近,白发男人从阶梯走下一步一步地靠近好久不见的人。 男人的容貌在陶岁的眼里渐渐清晰起来,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密密麻麻地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缠绕着四肢百骸。 说不清什么情绪,就是心脏有点难受。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有过这样的一幕。只是记忆遥远到模糊,他怎么都想不起来。 “阿镜?”陶岁轻声唤道。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似乎不可置信。 白发男人停在他面前,抬起穿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手。他伸出一根指尖,轻轻蹭了蹭陶岁的脸颊,深蓝眼眸里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但又空洞无比。 “嗯。”阿尔喀诺俄斯低声应道。 仅仅一个字,便让陶岁心头骤然泛起细碎的震颤,轻轻痒痒的,又带着一丝措不及防的酸胀。 阿尔喀诺俄斯的指腹还在轻蹭着他的脸颊,他想伸手握住男人的手腕让他别摸了,但直到男人停下摸蹭,他都没有阻止。 抬到一半的手,莫名转向白发男人毁容的脸。 男人的白发被陶岁白皙的手撩到耳后,露出那半边满是乌黑裂纹的脸颊。温热的指腹摩挲着那被裂纹布满的半边脸,一下又一下,似乎想要将这些痕迹全都揉搓掉。 直到脸颊的皮肤泛红,陶岁的手都没停下。 阿尔喀诺俄斯垂头看着他,任由他动作,甚至还低得更低了,想靠他再近一点,更近一点。 那双漂亮的眼眸里透着不明所以的情绪,却装满了他,全都是他,令他十分满足。 再来多一点吧。 再多心疼他一点。 想要更多更多。 不够,还不够。 阿尔喀诺俄斯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重复着、祈祷着,只是想祈求陶岁多看会儿他,就只有他。 “怎么回事?”陶岁捧着阿尔喀诺俄斯的脸,与他的深蓝眼眸对视,“你的脸怎么回事?” “诅咒。”阿尔喀诺俄斯很轻地回应着,“诅咒留下的痕迹。” 深蓝眼眸平静无波,好似被一层灰雾笼罩着,空洞也毫无焦点。 陶岁又伸手抚上他的双眼,看着那双失焦的眼眸,低声问:“那眼睛呢?眼睛又是怎么回事?” “一样的。”阿尔喀诺俄斯享受着陶岁的抚摸,从容地答道。 陶岁对他的任何小动作,都让他感到心安。 他也格外喜欢陶岁担心的摸样。 只有那样,他的眼里才全是他,只有他。 陶岁的心口一紧,“什么诅咒,会让你变成这样?” 阿尔喀诺俄斯不说话了。 陶岁垂下眼眸,松了手。 他轻声问:“那你是怎么知道我站在这的。” 明明是失明了,但却和常人没有任何不同。 “这里是镜世界。” 阿尔喀诺俄斯的声音很平静,仿佛看不见对于他而言无关紧要。 “也是本源世界。”他缓声道,“我不需要眼睛,也能知道一切。”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光一墟,所有的一切都掌控在他的手中。 《白雪公主》只是本源世界的一个小世界罢了。 就算没有眼睛,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区别。 他对于失明的事轻描淡写,可陶岁却听得却心口发紧,愈发难受。 在陶岁的认知里,没有人是不需要眼睛的,就算是神明也没有那么的强大。 神明不也是人吗? 陶岁静静望着他,目光一寸寸描摹着他的眉眼。 不得不说,哪怕此刻阿尔喀诺俄斯半面脸布满可怖狰狞的裂纹,也依旧长着一张令人无法抗拒的俊容。 心底有一股浓重到陶岁也分不清的情绪在此刻疯狂翻涌,毫无预兆地泛滥着。 明明两人还未正式和解,明明在此之前两人还争执决裂,明明中间还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深重隔阂,明明他亲眼见证了这个人的偏执冷漠,明明还有很多个明明……可所有怨气、所有不满、所有别扭,在这一刻尽数土崩瓦解。 心脏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莫名有一股很久违的感觉。 陶岁垂下眼眸,掩去心底翻涌的滚烫情绪,压下心头所有酸涩与悸动。 大殿内再度陷入短暂的寂静,细碎的光影温柔地流转在两人之间,包裹着悄然松动的氛围。 阿尔喀诺俄斯看着陶岁那张漂亮的脸蛋,喉间一阵发紧。 他真的很想很想拥抱住他,再也不放开。 而不是,和刚刚一样,只是那样简单的触碰。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阿尔喀诺俄斯轻声对陶岁开口道。 他没再去看陶岁,率先转身,朝着大殿深处延升的浮空玉阶缓步走去。 陶岁站在原地迟疑一瞬,心底的别扭彻底消散,默默抬步,轻轻地跟上了他单薄的背影。 两人一前一后,踏过流光铺就的地面,穿过层层交错的悬空镜廊,避开了辽阔空旷的主殿,走入一条幽深静谧的镜面长道。 沿途不断被细碎的银色光影照亮,空气里流动着干净清冷的浅淡气息,安宁又治愈,彻底褪去了主殿的沉郁阴冷。 一路行至长道尽头,一扇通体由温润白镜雕琢而成的房门静静伫立,瞧着素雅古朴。 阿尔喀诺俄斯抬手,摁在镜面的复古雕花上,房门无声向内敞开。 “进来。” 陶岁依言抬步踏入房间,在看清室内布局陈设的那一刻,整个人骤然顿住,眼底涌上难以掩饰的惊愕。 他本来以为阿镜的房间会是清冷 孤寂的模样。可眼前的房间,与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这间屋子很大,里面的陈设却显得很温馨,很像他在现世里自己家的摆设。室内的光线柔和舒适,层层细碎柔光覆满每一个角落,温暖地消解了镜世界的寒凉死寂。 墙面是磨砂质感的暖白镜石,细腻温润。地面铺着柔软的浅银绒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很舒服。窗边摆着一张极简的木质书桌,案上干净整洁,没有繁复的摆件,只简单地放着一盏长明不熄的柔光玉灯,静静散发着温和的光晕。 一切都很符合陶岁的心意。 他怔怔地环顾四周,心底的惊愕感还在蔓延。 这种契合,实在是太过诡异了。 阿镜似乎对他的喜好了如指掌。 “我……住这里吗?”陶岁抬起漂亮的琥珀凤眸带着询问又错愕地看着阿尔喀诺尔斯。 阿尔喀诺尔斯看了他一眼,淡淡应道:“嗯。” 陶岁微微蹙眉:“那你呢?” “你住哪儿?” 阿尔喀诺俄斯顿了下,“我有地方去,你住了就是。” 他看着陶岁,神情认真。 陶岁抿唇不说话了,只是盯着他看。 心里还是不相信,他除了这里还有别的地方能住。 很明显,这里就是他的房间。 阿尔喀诺尔斯被他盯着受不住,侧开头低声说:“我走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着,好像小猫,好想揉他。 陶岁看着阿尔喀诺俄斯离开,那扇白镜雕琢的房门合上,才慢慢收回视线。 他抿了抿唇瓣,缓步走到靠着墙立着的纯白衣柜前,指尖点落在微凉的柜门上,犹豫片刻,轻轻拉开了衣柜。 柜门敞开的瞬间,陶岁的瞳孔微微一震。 衣柜里整齐叠放着各式衣物,款式有些干净利落、有些繁复精致,却都是他偏爱的风格。 陶岁随手取出一件素白衬衫,指尖抚过柔软顺滑的衣料,鬼使神差地将衣服放在自己身上比划了比划,刚好合身。 太奇怪了。 真的太奇怪了。 这里所有的衣服,尺寸都是一模一样的,而其中一件又和他刚巧合身,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而且这间衣柜空出一大半,似乎被抹去了第二个人存在过的痕迹,只留下一种清浅温柔的气息。 就好像,这间屋子一直在等另一个主人。 陶岁捏着手中柔软的外套,力气不自觉大了几分,心头千头万绪,彻底乱了心神。 他将白衬衫胡乱塞了回去,心神不宁地缓步走到窗边,靠着冰凉的窗沿坐下。窗外的风景他没心思去看,只是发呆地盯着远处一点,任由思绪肆意疯长。 他抬手按在自己心口,感受着胸腔之下疯狂跳动的心脏,忍不住独自瞎想,总怕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他一向是清醒的,不该在什么都没发生的情况下,独自陷在虚无飘渺的情感漩涡里,让自己毫无意义的沉溺。 他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唯独在面对阿尔喀诺俄斯的时候总会抑制不住地失控。 好像所有预设好的冷淡措辞全都堵在喉咙里。 陶岁闭了闭眼。 他并不是看不见两人之间无法抹平的分歧。 可偏偏有些事情就是控制不住的。 陶岁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脑海反复浮现男人脸上交错蔓延的裂纹。 垂下的长睫不断颤动,心里不知道想了什么。 他轻轻一笑,起身重新走向衣柜前,指尖轻拂过柔软衣料。 行吧。 就当他们暂时和解了。 10. 悸动 长夜在无声的静谧中度过。 柔和的天光穿透窗台漫入屋内,撒在毛绒地毯上,照亮整间屋子。 陶岁皱着眉将被子往脑袋上一闷,将自己裹紧进黑暗的被窝里隔绝了光亮,直到房门被轻轻叩响,才烦躁地坐起身。 一头红发格外散乱,那双漂亮的眼眸还紧紧闭着,没有要睁开眼的意思。 阿尔喀诺俄斯打开房门,看着床上坐着睡觉的鸡窝头,心里有些好笑。 他靠近铺着柔软棉被的大床,伸手蹭了蹭陶岁的脸颊,被人一巴掌呼开,打了手背。 陶岁烦躁地“啧”了一声,迷迷蒙蒙地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前的男人。脑子宕机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他哼哼唧唧地说:“打到你的手了。”边说边从被子里伸出暖烘烘的手去牵阿尔喀诺俄斯的手,低头呼呼两下。 好软。 好可爱。 阿尔喀诺俄斯看着陶岁想。 他任由陶岁握着他的手翻来覆去,迷迷糊糊地看了一会儿,才把人从床上捞起来。 陶岁被措不及防地被抱起来,脑子没反应过来,身体先诚实地搂住了人家脖颈。直到被带到洗漱室,等人走了,才惊醒。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瞬间爆红的漂亮脸蛋,忍不住伸出双手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脸上的红晕消下去。 耳朵也烫烫的,脖子也烫烫的。 怎么感觉自己全身都红爆了?! 陶岁很想叫几声,然后立马原地消失。 阿镜刚刚抱他了? 还是公主抱? 到底是为什么?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对于阿尔喀诺俄斯的情感感到不确定,甚至连自己的情感都不确定。 虽然他心里想着他们算是和好了,但和好到什么程度,他自己都不确定。 现在还增加了一些莫名奇妙的感情。 他就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脸上的温度褪去,陶岁垂下眼眸,盯着水槽发呆,白皙的双手撑在洗手台上,良久才打开水龙头。 温热的水流哗哗地流出,水汽氤氲花了镜面。陶岁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接住温水朝脸上扑了几把,从架子上拿了没拆封过的洗漱用品,开始刷牙。 阿尔喀诺俄斯再次回来的时候,陶岁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也把自己收拾干净,乖乖地站在那儿看着他。 阿尔喀诺俄斯靠近他身边时,能看到他轻微地闪躲了一瞬。深蓝的眼眸一暗,没说什么,只是将洗漱台收拾收拾,用布擦干净台面。 “走吧。”声音一如既往地淡漠。 他一眼都没再看陶岁,率先走出了洗漱间。 陶岁抿唇,默默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静默地穿过流光长廊,一步步走出幽深古堡。 当真正踏出古堡大门的那一刻,陶岁脚步一顿,停下了。眼前的镜世界,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昨夜透过窗户能看得出来,这个世界是有房屋,是有除了阿尔喀诺俄斯之外的人存在的,但他没想过整个镜世界会是这样梦幻的光景。 整片镜墟是带着极致的童话色彩,糅合复古西幻的典雅轮廓,又拥有远超现世的未来高端科技。三种风格极致冲撞,却又完美契合。 脚下琉璃光磁路面温润透亮,步步漾开银蓝光纹。远处丘陵覆着柔光草甸,上边儿开满了泛着光亮的花,花瓣细碎,风轻轻一吹,便落了满地。 更远处,那片森林就像陶岁小时候在绘本上看的那样浓密,树木高大比直,枝叶间垂着粗细长短不一的藤蔓,偶有鸟儿从林间飞出,飞往更辽阔的天空。 溪流穿出林间,水面泛着银蓝色的光,带着柔和光晕。 这片看似古老又浪漫的土地,并不全是带有童话色彩的风景。 从古堡往下俯视是带着童话气息的小镇。 西幻雕花塔楼错落其间,古老魔法纹路流转微光,搭配着悬浮智能窗与自动净化光膜,古朴又超前。 往天上看却能看到一座座漂浮起来的岛屿。 岛屿之间连接着泛着银色光晕的星桥,上面穿梭着各式各样的飞梭机。每座星桥边也都停留着小型光舰,为了确保星桥的稳定运行。 岛上的建筑更是充斥着现代与未来科技的结合,每隔一段距离,还坐落着西幻色彩的房屋。 陶岁看得怔住了。 他第一次见这样独特的世界。 “很意外?”阿尔喀诺俄斯轻声问。 他侧头去看陶岁漂亮的侧颜,观察着他的神情。 “有点。”陶岁承认道,“和我想的不一样。” “你想的是什么样子的?”阿尔喀诺俄斯问道。 陶岁侧头与他对视,“我以为这里会很荒凉。” 阿尔喀诺俄斯听到他的话,点了下头,肯定了他的回答:“以前确实荒凉。” “镜墟最开始几乎到处都是碎片,”阿尔喀诺俄斯声音很淡,却又似乎带上了一些怀念,“后来我……和一个人一起把这里建了起来,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陶岁听着他的话一顿,问道:“谁啊?” “嗯?” “你说的那个人是谁?”陶岁抿了抿唇很轻地说,“你……现在要带我去见他吗?” 阿尔喀诺俄斯沉默了。 陶岁看着他,一直都没得到回应。 “我……”可以不去吗? 话还没问出口,就被阿尔喀诺俄斯打断了。 “不是。”阿尔喀诺俄斯看着他否认道,“没有要带你去见他。”顿了顿又解释说,“他现在不在这里。” 陶岁盯着他可怖的面容看了会儿,迟缓地点了点头,“哦”了一声问他:“那要去做什么?” 阿尔喀诺俄斯闻言,垂眸看着那张漂亮的脸蛋,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手轻轻抬起,朝他递来,动作温柔又绅士。 “你对这里不熟悉,容易迷路。”他轻声解释,“跟着我。” 陶岁垂眸看着那只修长干净的手,指尖微顿,脑海里还徘徊着刚刚那番对话,心里迟疑半刻,还是轻轻抬手搭了上去。 手套的微凉触感透过掌心,落入了心底。 阿尔喀诺俄斯看着那只修长好看 的手,握得紧了几分。 有些事情他没法亲口和陶岁说出,但总有那么一天,陶岁都会知道的。 阿尔喀诺俄斯牵着陶岁的手走下琉璃阶梯,踏上路面,离开了古堡腹地。 沿途琉璃灵植缀慢星点,无声无息地围绕着他们,像是指引着两人去往童话镇的方向。 童话小镇的样貌缓缓铺展在陶岁眼前,小镇房屋都是圆润可爱的童话木屋造型,尖顶铺着柔光琉璃瓦,墙面刻着浅淡的童话纹样,窗边缠绕着有独自生命力的藤蔓。 每栋房屋都内嵌着隐形恒温能量板,街巷铺着感应浮空步道,街边路灯是智能识人的光影核,空中还时不时掠过无声的小型巡逻光舰。 一切都带着西方童话小镇的浪漫复古,又有现世市井的安稳烟火。 “这里好像乌托邦。” 陶岁嘀咕的声音很轻,却还是被阿尔喀诺俄斯听到了。 陶岁感受到牵着自己的那只手明显僵硬了一瞬,甚至把自己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他侧头去看那人冷淡却英俊的侧脸,抿唇问他:“怎么了?有谁也说过这句话么?” 阿尔喀诺俄斯沉默地牵着他又走了一段路,良久才低声开口:“算是吧。” “他说他想创造一个乌托邦,收留和他一样无家可归的人,就有了这里。” 阿尔喀诺俄斯谈起过去、谈起那个人,不自觉多说了几句。 陶岁听得不说话了。 他说的是谁,陶岁心里都能猜的到。 除了那个人,也不会有谁了。 他漫无目的地被阿尔喀诺俄斯牵着走,漂亮的眼眸静静扫过童话镇的街巷,很快就被一间小店吸引。 原木色的店铺门头圆润可爱,挂着暖光悬浮招牌。一侧是手绘的猫狗童话图案,一侧是流转科技纹路的镜面牌匾,写着“童话生灵宠物店”。 店面窗户是落地透明的,暖光从窗户倾泻而出,与整条小镇风味完美契合,梦幻里带着烟火气息。 从窗户往里望去,能看到许多可爱的毛绒团子,待在保温箱内。 看起来,就是一家宠物店。 “这里收留、养护的,都是小世界的生灵。”阿尔喀诺俄斯察觉到他的目光,轻声解释,“无数小世界都有各自专属的守护灵,维系位面秩序、稳固故事脉络。” “而这些守护灵,全都是以猫狗形态休养在这里。” 阿尔喀诺俄斯边说,边带着陶岁走近宠物店,“我们到了。” 说着,他推开了宠物店的玻璃门,暖融融的灵气扑面而来。 店内陈设与陶岁待过的宠物店基本没什么区别,童话风的木质猫爬架、软垫窝巢错落摆放,还有些高科技的动物医疗机器。 “镜主来了?”一位穿着围裙带着金丝眼镜的女人从里间走出来,看到陶岁的瞬间似乎有些惊讶,看回阿尔喀诺俄斯说:“这……” 阿尔喀诺俄斯对她摇了摇头,女人了然,没再继续说什么。 陶岁看着他们互动有些不解,垂头看向被阿镜紧握的手,有点想抽出来。 从刚刚说起那个人的时候,就想了。 11. 注视 陶岁垂眸心里没多高兴,他试着将自己的手从阿尔喀诺俄斯宽大的掌心里抽出。没成想,只是轻轻一抽,阿尔喀诺俄斯就立马松开了手。 错愕浮现在陶岁的眼里,心里不爽的情绪更加强烈了。 他捏了捏自己的指尖,假装不在意般观察起屋内的生灵。 店内休憩的猫狗,大多状态萎靡。 雪白的布偶猫瘸着后腿,皮毛黯淡无光,眼底带着疲惫。离他不远的温顺金毛也聋拉着耳朵,呼吸微弱,似乎快要昏过去了。 几乎每个保温箱里的猫狗,都是和它们同样的状态。 “它们怎么了?”陶岁清冷的声音响起。 女人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那些守护灵们,解释说:“在小世界受伤了。” 陶岁闻言走近那些生灵,将其中一只猫灵抱起来,放在怀里揉摸它柔软顺滑的毛。安抚了一会儿,他就把怀里的猫支在手里左看右看,又放回怀里看起它的猫爪子。 “它们的伤没人治吗?”陶岁抬头去看店长,“身上的伤已经开始感染了。” 女人指了指店里的那些高科技医疗机,无奈地说:“平常都是进这些医疗机里治的,但这几个机子这几天出了故障。” “我把它们放进去试了好几次,出来还是有伤。” 女人嫌弃地敲了敲医疗机的外壁说:“这破东西一旦坏了,就半点用处都没有。工程师这几天又很忙,排队都排到猴年马月去了。” “没有兽医吗?”陶岁问道。 女人点头:“有是有,不过这几天治疗师们全进小世界了。” 阿尔喀诺俄斯接话道:“这几天小世界动荡,要治疗师和换班的守护灵一起维护秩序,人手不够了。” “有几个小世界?”陶岁抬眼看阿尔喀诺俄斯。 “千万个,基本一个治疗师负责五个位面。”阿尔喀诺俄斯答道,“守护灵一定时间内能诞生很多个,但治疗师不能,他们都是人。” 陶岁点头,刚想说自己能试试。系统赶巧就发布了任务。 【叮咚!】 【请宿主以自身专业知识,救助这些守护灵,时间不限。】 【系统奖励:因果值将随着宿主救助次数,随机增加。】 【显示当前因果值与好感度——】 【当前进度:因果值:-55,好感度80/100。】 【宿主继续努力哦~】 【祝您旅途愉快~】 陶岁对自己这个“小可爱”系统真是服气了。 之前那么多次自己需要它的时候不在,每次布置任务了,出来蹦跶几下。 人家穿书不是要什么有什么吗? 怎么到他这里,全是布置作业来了。 算了算了,他家这个十四不是从一开始就这样嘛。 陶岁心里想着,又思索起刚刚看到的系统界面上因果值和好感度显示。 因果值停留的点数和救治小矮人那次丝毫未变,也就是说在进入镜世界之前,王后的因果值波动并不大,甚至给她夸稳了。 至于那个好感度…… 陶岁看了眼阿尔喀诺俄斯。 阿尔喀诺俄斯注意到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目光,低声问:“怎么了?” 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发呆。 陶岁摇了摇头,“没什么。” 好感度,这种东西太玄乎了。 不能当真。 他这样想到。 陶岁把小猫放回软垫上,看着面前属于这个世界的两人说:“我来试试吧。” “这……”女人看了看阿尔喀诺俄斯。 阿尔喀诺俄斯二话不说地点头答应了。 “好。”他说。 女人见阿尔喀诺俄斯点头,立马从店内消毒收纳柜中取出防护工具,递给他们。几人穿上后,收拾出一张桌子,铺上无菌诊疗垫和医用工具,将柜子里的守护灵一只只抱出来检查伤口。 反噬不严重的,基本都是皮外伤或者精神萎靡。这类陶岁很快就处理好了。 反噬太过严重的,就只能先喂一点修复药剂,等工程师修好医疗机再治。 边上两人也没干站着,阿尔喀诺俄斯负责压制那些脾气暴躁的守护灵,女人则帮助陶岁记录病因或处理琐事。 三人忙活了将近一天,陶岁做完收尾工作后,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系统因果值缓慢累加,只不过一如既往的抠,这次直接两分三分的加了。但对比镜外,一次任务五分十分的加,这里起码加得快,一天赚了二十分。 陶岁侧头看向身侧安静站着的白发男人,目光落在他脸上可怖如同藤蔓交错蔓延的裂纹和那双空洞黯淡的深蓝双眸,心底的执念愈发清晰。 他一定会找到办法解除诅咒,让阿镜能正常生活。 离开的念头暂时被他压在心底深处,他想离开的念头,早就在不知不觉间变得不是那么坚定了。 或许从一开始想离开,就是因为陶岁自己对阿尔喀诺俄斯的失控。 现在的纠结,也是。 但至少现在,至少在诅咒解除前,陶岁绝不会轻易离开了。 阿尔喀诺俄斯垂眸看着静静盯着自己的红发少年,伸手抬起他下巴尖,用指腹在他脸颊上轻抚一瞬。 他不知道陶岁在想什么。 即使陶岁脸上的神情很淡,但那双眼睛带上的别样情绪,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他讨厌陶岁露出这样的表情,就像是又要离开他一样。 “累了吗?”阿尔喀诺俄斯低声问他,“我们回去吧?” 陶岁回过神,发现自己被人抬着下巴摸脸。刚想抬手打掉阿尔喀诺俄斯的手,人家就先一步松开了手。 “明天还能来吗?”陶岁抬起那双漂亮的眼眸,看着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男人,“我还想来。” 阿尔喀诺俄斯看着陶岁那双发着光的琥珀眼眸,听着他无法令人抵抗的声音,点了头。 “可以。” 别在撒娇了。他想,好想亲亲他。 女人从里间出来的时候,看到两人已经准备出门了。 “要走了?” 陶岁对她点了点头,“明天再来。” “哦,行。”女人应了声,“明天它们伤轻的,估计都好了。” “有得闹。” 两人出门后,阿尔喀诺俄斯对着 女人点头,“叨扰了。” 两人一路往回走,没再去别的地方。 路上,陶岁知道了女人的名字,叫莉莉安。她就是白雪口中,那个死去的王后。 她是所有守护灵宠物店的负责人,守护灵是她的孩子。 天边渐渐升起日出,直到古堡外的鸟儿叽叽喳喳地欢叫起,两人才并肩走出古堡。 他们沿着平整干净的石板路缓步走向小镇,穿过街巷来到生灵宠物店,就见店门大敞着,店内的光景与昨天截然不同。 莉莉安见到他们两人来了,笑着说:“来那么早?”她用下巴尖点了点保温箱,“来得刚好,今天全都醒了。” “恢复不错。”她高兴道。 陶岁对着她点点头,径直走到消毒柜边,拿出防护工具给自己穿上。声音很淡,却莫名带着温柔:“你说了不算,恢复得好不好,得检查了才知道。” 莉莉安认同地点点头:“我同意。”说着,她转头看向阿尔喀诺俄斯,“既然墟君给小乖乖们复诊,那镜主来帮我打扫卫生吧。” 阿尔喀诺俄斯应了一声,听着莉莉安的安排,开始打扫卫生。 陶岁从保温箱里抱出一只猫形态的守护灵,在桌上动手动脚地检查时,听到那声“墟君”,动作明显地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眼阿尔喀诺俄斯,见人没什么反应,又若无其事地开始给小猫做检查。 心里却对这个称呼一直挥之不去,不明白为什么莉莉安会这么称呼他。 莉莉安看起来似乎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但阿镜却一脸平静地没有否认这个称呼,也没有告诉莉莉安他的名字,就显得很不对劲。 他抱起小猫放回保温箱,又去抱另外一只,重复着同样的检查动作。来回了很多次,才把店内所有生灵检查完。 可那个称呼一直在他脑袋里徘徊着,甩不掉。 陶岁这边完工了,阿尔喀诺俄斯和莉莉安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陶岁脱下防护服,处理干净,正准备擦桌子,就见阿尔喀诺俄斯拿着洗过的干净抹布走了过来,动作熟稔地擦起桌子,仿佛曾经做过很多次。 陶岁看着他的侧脸,伸手离着一段距离,又缩了缩指尖。 “你怎么带面具了。”他的声音很轻,“我都没注意。” 阿尔喀诺俄斯侧头看着陶岁,深蓝色的眼眸明明是空洞无神的,却总给陶岁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一直都带的,”阿尔喀诺俄斯回道,“只是昨天忘了。” 陶岁看着他,明显不相信。 养成习惯的东西,不可能说忘就忘的。 阿尔喀诺俄斯抬头遮挡住他灼人的视线,肯定道:“真的,没骗你。” 陶岁打掉他遮挡自己视线的手,偏开头,低声咕哝说:“我也没说你骗人。” 丢下这句话,他转身就去逗弄那些小生灵了。 阿尔喀诺俄斯看着他的背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笑。随即,便垂下眼眸,继续擦桌子。 为什么会突然带面具呢? 因为陶岁盯着他那半边脸颊的视线实在是太过炽热了啊。 怪让人心痒的,也怪让人难过的。 12. 难过 两人这几日,来来回回地往返。每日清晨都很准时地出现在生灵宠物店的门口,莉莉安也能掐着点给这两人开门。 陶岁总觉得生灵们都认识他,只是每次见到他都欲言又止的样子。灵动的眼睛会先去看他边上的阿尔喀诺俄斯,然后就合上嘴不说话了。 它们会像现世的猫狗一样,喵喵汪汪地叫。 陶岁一直以为它们和现世的动物没区别,直到一次无意听见一只小橘猫带着少年音喊了声“墟君”,过会儿又发现自己说错话了,慌慌张张地抬着猫爪子捂嘴,然后四处逃窜般撒腿飞走了。 陶岁被惊在原地,看着没影子的橘猫,又垂眸在心里却又思索起“墟君”是谁,又为什么会叫他“墟君”。 他已经两次听到这个称呼了。 一次是莉莉安,一次是小橘猫。 日子安稳地过着一天又一天,不知道是不是阿镜口中的小世界终于忙完了。小镇负责位面设备运行维修的专业工程师,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来到了生灵宠物店。 陶岁拉着阿尔喀诺俄斯的黑色披风轻轻拽了拽,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久,被人握住手摩挲一瞬,捏着放回身侧。耳边传来一声低哑的“嗯”字,默许了他想留下的请求。 阿尔喀诺俄斯看着得到默许后,立马丢下他的红发少年,含糊地笑了声。 别再对我撒娇了。他心里想到。 就算只来了一位工程师,修理的速度却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将医疗机修好了。 几人谢过修理师,陶岁将几只反噬比较重,还没完全恢复的守护灵,一只一只抱进怀里,分别送到几个医疗机里。 “明天再来吧。”阿尔喀诺俄斯空洞的眼睛看着红发少年的后脑勺,低声解释劝说,“他们还要待上一天,明早来的时候,他们就能出来了。” 话音刚落,他便看到红发少年转过脑袋,一双漂亮的琥珀色凤眸定定地看着他,好看的唇瓣紧紧抿着,张了又张,最后来了一句:“真的吗?” “嗯。”阿尔喀诺俄斯盯着陶岁殷红的唇应道。 陶岁得到肯定的答案,又回过头看了几眼透明医疗机里的生灵,从蹲着到站起来往上一个一个看过去,确认都没问题了,才放下心给医疗机调到睡眠模式。 他扭头对着阿尔喀诺俄斯说:“走吧。” 阿尔喀诺俄斯牵起他的手,与莉莉安道别后,一起往古堡走去。 莉莉安见到几次这样的场景,总调侃说:“镜主每次牵着你回去,都像是牵小孩儿一样。” “从前也是。” 陶岁回去的路上时不时看几眼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心里忍不住认同莉莉安的调侃。 确实有点像牵小孩儿。 但他不明白,莉莉安为什么总要强调“从前也是”。 从前,他和阿镜也不认识啊。 在镜世界里,一切都变得平淡。 他们大半的时间里,都会往童话小镇的生灵宠物店去,做着陶岁每天在现世里,要承担的工作。 两点一线,除了多了个男人陪着外,和在现世里没有任何区别。 陶岁都快忘记自己的来历,和从这里离开的念头了。 很不对劲。 一切都不对劲。 他不想怀疑阿尔喀诺俄斯,但在这里能掌控镜世界的人,只有他。 或许,还有一个什么墟君,但自己从来没见过他。 他能怀疑的,也就只有阿镜了。 可这样平淡的日子,仅仅只持续了三四个月,就发生了变故。 那天一直没下过雨的镜世界,突然下起了凛冽汹涌的大雨。 雨势实在是太大了,两人没有去成宠物店。陶岁彻底闲了下来,心里却一直记挂着守护灵们。 阿尔喀诺俄斯怕他太焦虑,提议两人一起大扫除。 陶岁听到这话,鄙夷地看着他。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阿尔喀诺俄斯,语气里都透着无语:“你疯了吗?” 那么大的古堡两个人打扫? 谁爱打扫,谁打扫。 他只是担心生灵,又不是闲不住。 “没有全打扫,”阿尔喀诺俄斯抬手想去碰陶岁的脸颊,被人躲开了,“只要打扫你的房间就好。” 陶岁想拒绝,但看见阿尔喀诺俄斯担心的眼神,还是心软答应了。 唯一没令两人想到的是,陶岁误闯了古堡里的书房。 原本是阿尔喀诺俄斯带着陶岁去拿打扫工具,结果在人家要换水的时候,阿尔喀诺俄斯不见了。 陶岁绕了一大圈,都没找到自己记忆里的那个卫生间的门。他心下一想,赌个运气,没准这个也是卫生间呢? 打开门的瞬间,他就愣住了。 这间书房的空间很大,金丝楠木的书架围满了整个房间。每个书架上都有分类,每本书属于哪里,也都标记的很清楚。 唯一不足的地方,就是这里实在太乱了。 “叫我打扫房间,结果自己书房那么乱。” 陶岁小声嘀咕着,弯腰捡起一本书,翻了几页,发现都是自己看不懂的文字。 他一本一本捡起来,将书籍按照标签摆好。 拿起桌上那本准备合上时,看到上面的文字和刚刚那本是一样的。 明明是不认识的文字,一瞬间却头疼了起来。 陶岁整个人支撑不住自己,撑着书桌,抬起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可是不行,还是疼。 他的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背后的冷汗直冒,几乎能看见衬衣里的肉.色。 一幕幕碎片的记忆从脑海里闪过,可他怎么抓都抓不住,怎么想都想不起。 他咬着牙,熬过一阵。 整个人瞬间脱力,瘫软地跪坐在地上,手握着桌角,指尖充血到泛白。 缓过这一阵剧痛,脑海里却是空白一片。 他什么都没想起来,零星的片段都没有。 陶岁不清楚那些在他脑海里闪过的片段到底说了什么。 到底是别人的,还是他的? 在他的记忆里,自己从来没失忆过。 那那些记忆片段,又是哪儿来的? 陶岁喘了几口气,扶着椅子和桌面把自己撑了起来,去翻那本让他陷入记忆剧痛的书。 他要搞清楚刚刚那一阵剧痛是怎么回事。 书本密密麻麻地写着他看不懂的文字,每翻过一页都能清晰的看到被认真标记出来的句子或段落。 翻完整本书,除了陶岁能看懂的图画外,没有这些古怪文字的翻译。 他看着凌乱的书桌,心中有几分挣扎,要不要去翻看。虽然知道私自翻阅他人的私物不妥,可转念又想起自己刚刚疼痛中闪过的模糊记忆。 他的捏着书籍的手不自知地多了几分力,随即松开手,还是去翻看桌上杂乱成堆的纸页和书籍。 直到翻到一本夹在书里的草纸,他顺着字迹一眼一眼扫过去,心底不禁沉下,捏着草纸的力气大了几分,将草纸边缘都捏皱了。 草纸上的内容很杂乱,“记忆”、“执念”、“世界”、“诅咒”,一切一切都尽收陶岁眼底。 可惜纸张上内容太过冗杂,每一处都没有详细解释,只用简单寥寥的一段话讲出个大概。 陶岁莫名觉得熟悉,觉得自己是能看懂这些的,可现在看到这些,想去理解它们的意思,脑袋里却空空如也。 直到末尾有一段话,让陶岁彻底僵住。 它那样写到:“诅咒之人,唯有心爱之人恢复如初,才能解除所有怨念,重获新生,否则无解无脱,无归无期,直至有情人共同消亡。” 陶岁反反复复地看着这一行字,唇瓣随着这行字默念着,直到唇瓣紧抿在一起。 心中酸涩不断蔓延,传遍四肢百骸,喉间干涩地难受,喉结艰难地翻滚,酸透了鼻尖。 不知站了多久,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阿尔喀诺俄斯推开房门,准备靠近陶岁,看清陶岁手里捏着一张纸,脚步骤然一顿,周身原本温柔松弛的气息,在这一刻瞬间凝滞,微微下沉。 陶岁双手撑着桌子,那张草纸被他紧紧捏在手里,侧 头看着进来了,却停顿在外面的男人。 那双空洞的眼眸里居然能带上无措和惶恐的情绪,真是可笑。 阿尔喀诺俄斯空洞的眼眸微微颤动,唇角的温柔笑意悄然敛去,周身瞬间覆上一层淡淡的疏离与漠然。 他伫立在门口,没有上前,也没开口。 陶岁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说出一句话。 两人就这样遥遥相望着,无声的静默和难言的情绪在他们之间蔓延。 一切都安静得让人心慌。 阿尔喀诺俄斯看着陶岁那双漂亮的眼睛泛起的红,心脏似乎被针扎般,一阵一阵的刺痛。 他没说话,只是率先动了身子,慢慢地朝陶岁靠近,静静地站在他身边。 阿尔喀诺俄斯抬起想要去抚摸陶岁脸颊的手,被陶岁狠狠拍开,“啪”得一声,响彻整间书房。 阿尔喀诺俄斯看着自己泛着余痛的手背,唇瓣紧抿着,随即放下手又去看陶岁。 陶岁垂着头,声音很冷淡:“我看到了。” 他平静地说着,站直身体,抬起那双泛红的美眸看着阿尔喀诺俄斯。 “为什么从来不说?”他轻声问道。 语气干涩地没有半分质问,只剩下满心的酸涩与难过。 “没什么好说的。”阿尔喀诺俄斯低哑的声音回道。 他走到窗边,合上小半开的窗户,将汹涌哀嚎的暴雨全挡在了外边,拉上了窗帘。 屋内只剩下暖黄的灯光,静静地铺撒在他们身上。 阿尔喀诺俄斯站在陶岁面前,微微垂眸,带着苦涩的情绪:“诅咒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它要时间,总有一天会结束的。” “我又不是看不见。” 陶岁望着他,望着他被面具遮挡住的那半张脸,望着那双空洞黯然的眼眸,又想起纸上写着“心爱之人”,心底的酸涩愈发浓烈。 “没什么好说的……”陶岁低声重复着,冷笑一声,“是没什么好说的,毕竟是为了你心里那个人变成这样的,又不是为了我,可不是没什么好说的么。” “你变成这样,害你的人却不出现、不知道,你不是蠢吗?” “他都不在意你,还傻B的为他做了这么多。” 阿尔喀诺俄斯听着这些话,眼里都是陶岁面无表情的冷声嘲讽,心尖泛起酸软却又带着一丝甜意。 他没长记性似的再次伸手摸上他的脸颊,只是这次没再被打开。 阿尔喀诺俄斯指腹轻抚着陶岁的脸,语气里带着温柔,说出的话却让陶岁心里凉了半截。 他说:“不是的,他只是没了记忆,不知道我为了他做了什么。” “我不怪他。” 陶岁怔愣地看着阿尔喀诺俄斯的那张脸,他感受到自己的后脖颈被那只宽大温热的掌心握住,往前按着。 就在阿尔喀诺俄斯低头要将吻落在他唇瓣上的那刻,他猛得偏开了头。 那个带着眷恋的温柔的吻,擦过他的唇瓣落在了脸颊上。 陶岁的泪在那瞬间,从眼角滚落而下,滴落在洒满白纸的地上,在纸上炸开了泪花。 他伸手抵在阿尔喀诺俄斯的胸口,用力推开了他。 阿尔喀诺俄斯握着陶岁脖颈的手力道本就不大,被挣脱松开后,身子顺着陶岁推他的力道让开了。 陶岁的泪滴不断滚落,浸透那双漂亮的琥珀眼眸,蝶羽挂着泪珠不停震颤着。他声音变得更加冷淡了,带着令人心疼的沙哑。 他带着听不见的委屈问道:“你到底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话音落下,沉默在两人之间炸开。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雨渐渐变小,天光缓缓暗沉,都没人再开口说过话。 阿尔喀诺俄斯看着陶岁,张了张口,片刻又合上了。 他要怎么说? 他该怎么说? 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是能告诉他的。 说了,他做了这么多,做的一切,全都白费了。 他只能沉默,沉默地面对陶岁的一切质问与难过。 13. 避嫌 陶岁静静地看着阿尔喀诺俄斯等了很久,都没从他口中再听见一个字。 他低下头扯着唇角自嘲地笑了下,抬手擦掉眼睛里不断滚落而下的泪,眼尾泛红地看了他一眼,打算逃离这个令他压抑至极的地方。 擦身而过的那瞬间,他的手腕被那个男人握住了。 “岁岁……”他的声音在陶岁耳边响起。 陶岁垂着眼眸,用力地将阿尔喀诺俄斯的手甩开。 “放开。”陶岁的声音很冷。 阿尔喀诺俄斯愣在原地,感受到身边涌起的冷风,再到风停下,和越来越远的脚步声。他垂在身边还泛着余痛的手紧紧握成拳,眼眸里本就黯淡的深蓝变得更深了几分。 那天过后,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之前冷战时的作态。 明明距离不近不远,明明伸手就能碰到彼此,却显得遥不可及。 窗外的天空被雨水洗刷过后,愈发清澈透亮。长久的暴雨里,迎来难得的好天气。 两人沉默着一前一后地走在小镇的石板路上,中间拉开很长一段距离,像是两人之间无声的较劲。 曾经去往生灵宠物店,分明也是这条街巷,一摸一样的距离,陶岁却觉得自己比以往走了更久。 阿尔喀诺俄斯推开店门,进去后还拉着玻璃门,等着跟在他身后与他闹着别扭的人进来。陶岁站定在门外,愣了一瞬,他眼眸里看着阿尔喀诺俄斯的脚尖,漂亮的长睫像蝶翼般震颤了一瞬,许久才走进宠物店。 身后的玻璃门被松开,吱呀声在他耳边响着,他抿了抿唇,看也不看男人一眼,就往保温箱走。 两人奇怪的氛围,蔓延在整间宠物店,想不让人察觉都难。 守护灵们都暗自观察着两人,小心翼翼去蹭陶岁的小腿,或者用爪子扒拉他的裤脚,等着他将它们抱进怀里。去到阿尔喀诺俄斯的身边,都会去瞧瞧陶岁的脸色,见他没什么反应,才敢抓着阿尔喀诺俄斯讨摸。 两人之间照顾守护灵时,原来的肢体接触本就没什么,却都在下意识地回避。 再迟钝的人,都能知道他们俩这是吵架了。 一整个下午,宠物店都因为两人的冷战,而透着淡淡的凝滞。 莉莉安观察这两人一天了,心里烦着这俩把她的宠物店弄成这种沉重的氛围。 她乘着阿尔喀诺俄斯和送宠物用品的快递员交流,凑到正低头整理手中养护记录本的陶岁身边,伸手敲了敲桌面。 “欸,”莉莉安对着窗外的阿尔喀诺俄斯的背影抬了抬下巴,看着陶岁出声问道,“你们两个今天怎么了?吵架啦?” 陶岁记录着数据的笔尖一顿,抬眸看着莉莉安,眼里温和平淡。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坦然无波:“没怎么,和平常一样。” 他不想说,只能敷衍否认。 莉莉安闻言,轻笑一声,明显不相信他说的话。他们之间这个样子,说没什么,是不是有点太过牵强了。 “你别骗我啊。”她声音里带着笑意的调侃,“我问他的时候,他也这么说,但你俩之间的氛围,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们两个,在这点上倒是默契的很,统一口径,双双变成小哑巴了?” “没有。”陶岁嘴硬道。 莉莉安哈哈笑了几声,看着陶岁清冷漂亮的脸蛋,又发出“啧啧”两声,语气慢悠悠道:“你知道吗?你俩看起来,虽然一样的冷,别人可能觉得他看起来更不好招惹一点,但其实最不好招惹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是你,陶岁。”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下,却引得陶岁瞬间抬起了头。 “外人不知道,我们镜内的人却都清楚。” 莉莉安说下这句话,彻底让陶岁蹙起了眉心,眼底全是真切的疑惑。 他来这个镜世界,不过几月,镜内人都认不全,怎么会“都清楚”? 何况他无时无刻都在生灵宠物店帮着照顾养护着守护灵们,怎么着也和“不好惹”三个字沾不上边吧? 陶岁眼眸里的不解太过明显,被莉莉安尽收眼底。 她很轻地叹了口气,垂着脑袋嘀咕着说:“这是真的全忘光了啊,明明性子就是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以前?”陶岁的耳朵听到了。 莉莉安错愕地看着陶岁,“卧槽”了一声。 糟糕,忘记这家伙听力好到爆炸了! 她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紧紧抿着双唇,疯狂摇头摆手。声音里慌乱的不行:“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丢下一句“你听错了吧”,就飞快地拔腿逃离了陶岁身边。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阿尔喀诺俄斯一直站在店外没有进来。 陶岁静静地看着莉莉安仓皇而逃的背影,直到她躲进里间视线也没收回来。 他不相信自己是听错了,他的听力一向都很好。 刚刚莉莉安话语里,明里暗里都在说着他们曾经认识的事实。上次是这样,这次也是这样。 就算再蠢笨的人,都能反应过来,这不可能是说错了。 至于是真的说漏嘴了,还是无意的。 谁知道呢? 阿尔喀诺俄斯推门进来,就见陶岁捏着黑笔,眼眸盯着前边发呆。 “想什么呢?”他出声问道。 陶岁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他继续垂下脑袋,复盘着刚刚的数据,然后开始接着断了的数据写下去。 阿尔喀诺俄斯看着他,再次试探的开口:“你们刚刚聊了什么?” 陶岁笔尖一顿,随即又继续动笔写了起来。这次没再冷着他了,声音冷淡地回道:“没什么。” 敷衍极了。 但阿尔喀诺俄斯心里很满意,至少理他了。 莉莉安的话像颗种子般扎根在陶岁的心底,让他不断地想去探究真假虚实。 他无数次斟酌着是否要去找阿尔喀诺俄斯问清楚,却又无数次在面对阿尔喀诺俄斯的时候忍不住躲避逃离。 自从书房过后,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阿尔喀诺俄斯了。 他开不了口,也不可能开口。 一切探寻的念头,都会在阿尔喀诺俄斯的面前主动消失。 离开后,又忍不住想起。 循环往复,烦人得要命。 两人之间压抑的氛围,持续几天笼罩着生灵宠物店。莉莉安嫌弃他们影响到了守护灵们休息,把他们都从宠物店里赶了出去,让他们处理好问题,不吵架了再回来。 在生灵宠物店的时候,两人还能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旦回了古堡,只要有个刻意躲着,另一个也不主动去找,他们仿佛就能这样一辈子都见不上面。 阿尔喀诺俄斯每次想要靠近陶岁的时候,看到那张冷淡疏离的漂亮脸蛋,心里总是萌生出退却的想法。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 好像每次都是这样,都在快要得到他的时候,被狠狠地一把推开。 老天好像就是不想让他得到幸福。 他知道陶岁想要得到的答案是什么。 但他自己也明白,有些事情大概一辈子也不会说出口。 太多的不确定因素,在他身边打转,说出口了又怎样? 说了,陶岁也不会想起来。 说了,他的一切努力,也全都白费了。 结局是什么样的,没人知道。 他不敢再赌了。 两人之间就这样僵持着暗自较量,好似想看谁比谁先支撑不下去。 陶岁独自坐在窗边,安静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夜空的星光忽明忽暗,像是他们之间的欲言又止。 阿尔喀诺俄斯站在他的不远处,静静凝望着他单薄的身形,不敢靠近半分。 漫长的死寂笼罩在屋内,分分秒秒,都过得缓慢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阿尔喀诺俄斯终究撑不住心底的酸涩与惶恐。 他无法忍受他们之间本不该存在的无声隔阂,无法忍受朝夕相伴的爱人要与他形同陌路。 那双深蓝眼眸带着阴冷的目光,一寸寸地描绘过陶岁身上的每一处,恨不得剥了他的皮,将他彻底吞吃入腹。 陶岁感受到那道滑腻胆寒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头朝阿尔喀诺俄斯的方向看去,那处早就没了人。 他抿着唇,犹豫片刻就起身找了过去。 他不想再这样,不清不楚的下去了。 陶岁出门的时候,阿尔喀诺俄斯已经不见了身影。他一间一间找过去,直到停在书房门口。 那里房门打开,像是刻意留下的。 陶岁笃定了阿尔喀诺俄斯就在书房里,迈出去的步子却顿住了。 上次的争吵就在书房发生的,他心里其实有点不愿面对这里。 陶岁盯着门一眨不眨地看着,随即还是落脚走了过去。 昏暗的书房内,阿尔喀诺俄斯靠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张曾经他们依偎在一起的相片。 相片里的两人是旁人无法想象的甜蜜。 白色短发少年揽着身边扎着小揪的红发男人,唇角勾起微小的幅度,满眼都是怀里的男人。红发男人漂亮脸蛋的表情虽有些冷淡,但眼里的笑意太过明显,耳朵透着微红,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幸福都透出了相片。 阿尔喀诺俄斯捏着相片,唇角勾出一抹苦笑。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快点想起来吧……我好想你了……” 他现在都不知道他的岁岁怎么想的了,变得比从前更难靠近。 “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啊。”他对着相片呢喃着,“别不要我……” 落入陶岁眼底的就是这样一番情景。 阿尔喀诺俄斯察觉到来人,瞬间扭头看去。 相片飘落在地上,转身准备离开的陶岁被阿尔喀诺俄斯从背后抱住。 “别离开我……”阿镜的身边在他耳边响起,“求你,别离开我……” 陶岁第一次听到男人带着哽咽的哭音,求着自己别离开他。 可他们之间,分明什么都没有。 他们就这样站了很久,耳边都是阿镜一遍又一遍的祈求别离开。 陶岁垂着漂亮眼眸,看着自己腰间那双修长有力的手,一直紧绷着的肩线松下。他抬手握住腰间的那双手,将它们从腰间推开。 阿尔喀诺俄斯顺着力道松开以后,挣脱开他怀抱的陶岁,立马转身从正面抱住了他。 “我们和好吧。” 陶岁清冷好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阿尔喀诺俄斯怔愣在原地,双手僵在空中怀疑自己听错了。过了几秒,他死死抱住了陶岁的腰,低头埋在他白皙的脖颈间眼泪弄湿了一大片。 陶岁也没嫌弃,摸着他的脑袋,仍由他哭泣。 阿尔喀诺俄斯带着鼻音,低哑地说:“好,好……我们和好……” 陶岁应了一声,眼睛却落在地上的那张合照上。 合照隐约能看见两个人,那上面的人是不是就是怀里这个男人心里的人呢? 他不清楚。 但能让阿镜对他这样,他们两个人应该长得很像吧? 14. 暧昧 书房那天过后,两人虽然嘴上说着和好了,仿佛真的回到从前的相处模式,但他们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并不是的。 下意识逃避的动作,在那段短暂的冷战里,形成了习惯。身体总会比自己的脑子快那一步做出反应,形成保护自己的防御机制。 阿尔喀诺俄斯看着陶岁躲开僵住又打算伸回来接布的手,抬眸对他笑了下说:“没事,我来。” 陶岁抿了抿唇,让出位置给他,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擦着桌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还有些尴尬。他站在原地踌躇了片刻,转身去抱起那些守护灵们放回保温箱,然后全副武装、如临大敌地去铲屎。 既然擦桌子的任务被抢了,他就帮阿镜干他的任务吧。 阿尔喀诺俄斯看着陶岁忙碌的背影,擦桌子的动作停住了。他双手撑着桌子,空洞黯淡的眼睛看着漂亮红发少年单薄的背影,深蓝眼眸扫着那支隐约晃荡在衬衣之下的纤细腰肢,简直能单臂一把圈在怀里。 还有那双白皙修长的腿,交叠在一起想不到能有多么多么的香.艳.诱.人。 他能感觉到陶岁对于他的接触,还是有些僵硬抵触,但他不在意。 只要陶岁不要想着逃离他,他们的时间就还有很长很长。一辈子那么长,多碰几次、多接触几次就好了。 阿尔喀诺俄斯收回视线,几不可闻地轻笑一声,便继续擦起了桌子。 猫砂的声音哗哗响着,陶岁仔细处理完,就蹲在那儿盯着沙子,思绪飘忽起来。 他不是抗拒阿镜对他的触碰,只是对于那个人的存在还心存芥蒂。 这个东西就像是一根尖刺一样,一天不解开一天就深深扎在他的心底。 他们之间做什么,他都觉得太越界了。 因为人家有喜欢的人。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么在意这件事,明明与他毫无干系,但他就是很别扭,很想逃离。 陶岁用铲子扒拉了几下猫砂,将猫砂盆搅拌得高一块矮一块的,再给它们填平。他悄悄转头瞄了一眼阿尔喀诺俄斯,又迅速将脑袋转回来,继续霍霍无辜的猫砂。 他又想起来系统在前几个月,给他展示的面板数据。 阿尔喀诺俄斯对他接近百分之百的好感度,那那个又算什么呢? 只是朋友的好感度吗? 这个好感度真的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陶岁垂着漂亮眼眸,勾起唇角自嘲一笑。 他可能真是想太多了。 竟然能把那种没用的好感度类比成阿镜对他的爱意值。 不是好友的好感度,还能是什么? 真以为,那是人家喜欢他的好感度吗? 可不可笑。 他把猫砂重新弄好,站起身垂眸等了一会儿,才转身去卫生间洗手。 然后靠在接近大门的窗边,等阿尔喀诺俄斯收拾完,一起回去。 陶岁就这样独自别扭了好久,一晃眼便是数日。 莉莉安观察了很久,确定这俩小哑巴是彻底和好了,不再会影响店内的氛围,就将整个生灵宠物店托孤一样推给了这对拧巴的半个恋人。 “镜主,我临时进一趟小世界,处理完事情就回来~”莉莉安化着美美的妆,带了一只守护灵抱在怀里,“我的娃儿们就交给你俩了,加油!” “不要忘记带它们去修身补灵啊~拜拜!” 一连串地快速说完,留下烂摊子给他俩,就飞速溜走了。 莉莉安走后的几天里,镜世界都下着绵绵细雨。陶岁和阿尔喀诺俄斯两人按照往常一样,将生灵宠物店打理的井井有条。 陶岁渐渐也不排斥与阿尔喀诺俄斯的肢体接触了,只是还是会愣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做事情。 小雨初停,枝叶上的雨露一颗一颗地滚落,带着甘甜气息的微风吹进生灵宠物店的玻璃门,满是树木被洗刷过的味道。 “这么吹风,它们不会感冒吗?”陶岁放下拉开玻璃门的手,扭头问阿尔喀诺俄斯。 阿尔喀诺俄斯摇头道:“它们不是普通动物,只有守护的小世界有事才会生病。” 陶岁得到回答,没再说话,走到桌前记录起今天的数据。阿尔喀诺俄斯看着陶岁红色的毛绒脑袋,伸手挑了挑他的发丝。陶岁也没躲,仍他弄着自己的头毛。 “我们明天带它们出门吧?”阿尔喀诺俄斯收回手轻声说道。 陶岁认真地写着数据,头也没抬的应了一声。 第二天,他们收拾收拾,把保温箱打开一只一只抱出来放在地上,带着守护灵们前往古堡后方的林间湖泉。 小家伙们在前面跑着,两个大人跟在身后盯着防止它们跑丢了。 林间吹着微风,裹挟着草木与湖水的清润气息。湖水澄澈见底,面上铺撒着盈盈光亮,灵气充沛。 守护灵们见到湖水,就迫不及待地下水了。几只小一点的,还会发出舒服的叹息。 枝叶轻晃着发出簌簌的声响,流水声混着守护灵们细碎的轻鸣,仿佛万物声都落在他们的耳中。 陶岁坐在湖边,看着各种姿势漂在湖上的守护灵,眼底带着不明显的笑意。 阿尔喀诺俄斯拿了几片叶子丢在湖面上,又靠着陶岁坐了下来。 陶岁侧头看他,“为什么朝里面丢叶子?” “给它们加点料。”阿尔喀诺俄斯的回答,像是要把它们全煮了。 陶岁闭了嘴,静静看着湖面的小家伙们,犹豫半天,开口说:“我想问你点事。” 阿尔喀诺俄斯看着他,没说话。 “不是和你有关的,是白雪公主世界的。”陶岁解释道,“我没想问你的事。” 也不会再去问你的事了。他想。 阿尔喀诺俄斯点头“嗯”了一声,说:“你问。” 陶岁盯着湖面看了许久,才开口说:“你之前说,莉莉安是白雪的生母……那为什么白雪说她的母亲是被你害死的?” 阿尔喀诺俄斯静静地看着陶岁出声解释:“在白雪的眼里,她的母亲确实早就死了。莉莉安只是她母亲的扮演者,实际上根本不是她的母亲,她是一个切切实实的单身主义者。” “白雪公主的小世界并不完整,很多角色灵魂破碎 ,只能安排镜世界的人扮演,然后找一个合理的解释让他死亡,让扮演者回到镜世界,再进行下一个扮演任务。” 陶岁点点头:“那些角色为什么会灵魂破碎?” “暂时还不清楚。”阿尔喀诺俄斯低声说,“基本每个小世界都会有这种情况,我们要一个一个去解决。” “哦。”陶岁说。 阿尔喀诺俄斯看着他,“你想知道,我之前说的既定因果是什么吗?” 陶岁转头看向他,没说话,但眼里询问的目光很明显。 “在小世界里,因果宿命就是剧情走向。”阿尔喀诺俄斯缓缓出口,“我出现在那里,就是为了保证剧情走向不出错,按照既定因果完整走完真正的剧情线。” “我需要完成逻辑闭环,让一切剧情发展都变得合理,而不是莫名其妙。” 他一字一句地陈述着自己那样做事的缘由。 陶岁转回头看向湖面,心底明白了前因后果。 他细想起来当初他打算与白雪离开王宫,在树林里阿尔喀诺俄斯对他说的那番话语,其实与此刻说的无异。 因果轮回,真的一点都无法改变吗? 即使此刻他心底明白了,阿镜也解释清楚了,但至少现在他还是无法认同的。 他接受不了阿镜在林间那番因果轮回的说辞,再给他一点点接受的时间吧。 他相信自己很快就能接受了,就像是他很快就接受阿镜的样子。 暮色缓缓浸染林间,夕阳透过枝叶缝隙,温柔碎光洒落满地,将两人的身影拉得修长,轻轻交叠在一起。 守护灵们陆陆续续爬上岸,他们两个却还坐在原地不动。 暧昧的氛围,悄无声息地在两人之间蔓延开。 阿尔喀诺俄斯侧头看着陶岁漂亮白皙的侧颜,长睫如蝶翼般微微颤抖,鼻尖挺巧,唇瓣艳红得令人眼馋,轻轻地紧抿着。 他喉结轻轻滚动,微凉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去,宽热的大掌轻轻覆上陶岁放在身侧的手背。 陶岁的手背滑腻柔软,很好摸。 这是两人和解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亲密贴近。 陶岁的指尖下意识轻轻一颤,心底残存的抵触瞬间消散。他没有缩回手,安静地任由男人覆在自己的手背上。 虽然他们之间,还有很多很多的问题没有解决。 可此刻在这般暧昧的氛围里,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被短暂的搁置,不用去想多余的东西。 阿尔喀诺俄斯发现他没有抽离,心情十分愉悦。他悄悄扣紧了一点,将陶岁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知道陶岁心里肯定还介意着,他一直没法说出口的,有关于自己诅咒的事。 但至少此刻,就这样让他们像从前一样,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 他不想再争吵了。 一点都不想。 陶岁感受到了,也没说什么。 他唇角微微弯起不明显的弧度,心底莫名泛起一种甜意。 真是的。 他真的好想永远永远都只停留在这个瞬间啊。 15. 贪恋 他们赶在彻底天黑前,将守护灵们带回了生灵宠物店。 后来的几天里,陶岁和阿尔喀诺俄斯的肢体接触越来越频繁,动不动就牵上手。一般时候会避开守护灵悄咪咪地牵手,被发现了就干脆光明正大的牵在一起。 阿尔喀诺俄斯还会“不经意”间,牵着陶岁的手在守护灵面前晃一晃,明里暗里地炫耀着。 陶岁看在眼里,也没说什么,反而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仍由他继续这般。 他们之间的感情,也随着肢体接触悄然升温。 莉莉安一回来,就看到贴在一起的两人。她无语地点了点两个人,语气里带着调侃:“你们两个,给我收敛一点。” “店里还有那么多小孩在呢,成天黏黏糊糊的,也不害臊。” “小心带坏小孩。” 阿尔喀诺俄斯被当面指出来暧昧模样,只是微微垂着眼眸,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安安静静将陶岁白皙的手握在掌心把玩,丝毫不在意。 陶岁却觉得有些羞耻,想要把手抽回来。他的耳根瞬间发烫,红晕从白皙的脖颈一路烧到了整只耳朵。浅淡的绯红将他变得更加漂亮了。 他与一个男人的亲密举动,被生灵看见,和被熟人看见,还是有区别的! 陶岁用力抽回手,抿着唇嘴硬地说:“没有。”带着被拆穿的慌乱。 莉莉安看着他们笑而不语,转身和许久不见的小家伙们打招呼去了。 莉莉安心里为他们能重新在一起感到高兴。虽然陶岁看起来不像是想起来的样子,但起码两个人此刻看起来很幸福。 生灵宠物店这一年来,有陶岁和阿尔喀诺俄斯的帮助,守护灵休养后获得的能量更加充沛,也到了新一轮的对接时候了。 莉莉安转头看着他们神色认真,她郑重地说道:“我刚从世界接口回来,管理员告诉我小世界的危机暂时解决,可以把小家伙们带过去对接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店里要集中对接位面生灵秩序,处理守护灵的岗位互换归位。你们这段时间就先别过来了,等到所有事收尾,我再找你们。” 两人没有异议,点头应下了。 不再去生灵宠物店的日子,闲下的两人其实过得有些无聊。 没有电子设备,陶岁玩不了手机,只能从阿尔喀诺俄斯的书房里薅一本书,拿回自己的卧室看。 阿尔喀诺俄斯时不时要来陶岁身边晃荡一下,人家在那儿看书,他就非得把他的手顺在自己掌心里摆弄。直到给陶岁整烦了,抽回手在他手臂上扇一巴掌才老实。 “快天黑了。”阿尔喀诺俄斯看着陶岁漂亮的侧脸说道。 陶岁敷衍地“嗯”了一声。 “我做饭给你吃,好不好?”阿尔喀诺俄斯认真地推荐自己,“我做饭很好吃的。” 陶岁闻言终于抬眸看向他,“真的?” 他不怎么相信阿尔喀诺俄斯说的话,要是真好吃,怎么从来不做饭。 阿尔喀诺俄斯点头,一脸“相信我”的表情。 陶岁放下书,起身拉他:“那走吧。” 两人指尖勾在一起,要牵不牵地朝着餐厅的方向走去。 陶岁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没吃过东西,后来基本就是在莉莉安那里解决,或者两个人点外卖。 一年多了,他第一次知道阿尔喀诺俄斯会做饭。 陶岁顺手接过围裙,对着阿尔喀诺俄斯勾了勾手:“过来。” 等到高大的男人站到自己的面前,他抬头看着那双深蓝眼眸,又移开视线,“低头。”他很轻地说了一声,等着男人低头给他套上围裙,又让人转身给他系围裙,“你头发自己扎一下。” 阿尔喀诺俄斯应了一声,等到陶岁系好围裙,就把自己的长发扎好,去厨房做饭。 这头长发本来就是为了陶岁而留,等到陶岁想起来,就该剪短了。 他更喜欢陶岁留着长发的样子。 那样很美。 他曾经就和陶岁说过,磨了陶岁好久,在陶岁好不容易答应的时候,就发生了意外。 他还记得陶岁问过他,难道自己半长发的样子不美吗? 那时,阿尔喀诺俄斯笑着说:“你怎么样,在我心里都是最美的。” 这句话是真的。 陶岁怎么样,在他心里都很漂亮。漂亮得让他恨不得将人藏起来,只有自己能看见;漂亮得让他做多么恶劣的事,都心甘情愿。 他只是想看看陶岁留更长的头发,眼尾泛红,喘着气的时候,用那张红艳的唇瓣将同样红的头发叼在唇瓣间,会是怎样一副诱.人的美景。 阿尔喀诺俄斯的动作干净利落,动作里透露着已经做过很多回的样子。 陶岁在餐桌前没等多久,就看见阿尔喀诺俄斯将菜一盘一盘端出来了。 只有三道菜,做汤的时间太长,他就没做。 陶岁每道菜各尝了一点,眼眸都亮起来了。 每个味道,他都很喜欢。 阿尔喀诺俄斯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将饭塞进嘴里,无声地笑一声,自己也低头扒起饭。 饭后,陶岁帮着阿尔喀诺俄斯把碗筷拿进厨房。阿尔喀诺俄斯擦完餐桌,打开水将碗过了一遍,涂上洗洁精认认真真地把碗洗干净。 陶岁靠着厨房门框看着他洗碗的背影,眼眸微弯,唇角带笑地问:“要我帮你吗?” 阿尔喀诺俄斯扭头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个人只是嘴上说说,又转回去继续洗碗:“不用。” 陶岁点了点头,就站在门框边陪着他。 他漂亮的凤眸盯着阿尔喀诺俄斯的背影发着呆,心里又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一会儿想,他是不是也给那个人做过饭;一会儿又想,他为什么会做得这么符合自己的口味。 无数的思绪,在陶岁脑海里胡乱翻涌着。直到细微的刺痛感,将他从混乱里拉了回来。 他低头一看,愣住了。 陶岁的手腕上突然出现一道渗出小量鲜血的伤口,他低头看着这道莫名其妙出现的伤痕,心底不禁思索它是怎么冒出来的。 谁家好人,站着一动不动莫名其妙就出现一个伤口啊! 阿尔喀诺俄斯看着他低头盯着手腕发呆,解开围裙朝他走过去。 “怎么了?发什么呆?” 低沉好听的声音在陶岁耳边响起,陶岁立马将手往身后一背,下意识否认道:“没什么。”说完,还对着阿尔喀诺俄斯朝门外抬了抬下巴,“你走前面。” 阿尔喀诺俄斯空洞深蓝的眼眸看着他背过去的手,一抹暗色染过,随即收回目光,听话地抬起脚步朝外边走去。 陶岁等他走出一段距离,才抬步跟了上去,中间隔开的距离不长不短。 他低头观察着手腕上的伤痕,没看到身前的男人手握成拳又松开,只想着非得把这件事搞清楚了。 夜色染过天际,整片天空不知不觉便黑沉下来,黑暗笼罩着整座古堡,唯有陶岁的屋子还亮着暧昧暖黄的光亮。 陶岁坐在床边,正低头看着手腕间消失的伤痕。一道久违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叮咚!】 【任务完成。】 【奖励因果值+80。】 【当前进度:因果值:-25,好感度90/10 0。】 【发布新任务——】 【请宿主尽快与白雪公主取得联系,从镜世界逃出去,时间不限。】 【系统奖励:未知。】 【宿主继续努力哦~】 【祝你旅途愉快!】 系统界面消失,陶岁心底却不由得一沉。 因果居然还是在负数。 他没记错的话,上次已经是负五十五了,分明加了八十分,那剩下的五十分能去哪儿呢? 王后到底又做了什么,才让系统将五十分拿出去抵消?而十四在因果值抵消的时候,也一声不吭的。 负数分值不断在陶岁心间徘徊着,心中徒然多出了几分无力。 他被困在镜世界的这一年,王后在小世界里源源不断地产出负面因果,将他死死绑定在这条命运线上,让他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永远无法挣脱枷锁,回到现世。 一瞬间,过往的执念尽数涌上心头。 陶岁曾经在心底许诺过,要先留下来,好好陪着阿镜,陪他解开身上的诅咒,再做出去的打算。 可现在看来,他连自己都顾不上了,谈什么帮那个男人。 而且…… 他还没忘记那天在书房里看见的那张纸。 那上面字字句句都讲着诅咒和他的心爱之人有关,解开诅咒只能靠他的心爱之人。 他到底又在瞎掺和什么? 陶岁不想管了,就算与阿镜在一起确实很开心。可他也不想再在这几天虚假的暧昧里,继续沉沦下去。 说到底,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想通以后,陶岁扯着唇角笑了笑。 他要走了。 他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镜墟,彻底了结王后作乱的因果祸患,然后终结这场无休止的宿命轮回。 让《白雪公主》的童话世界,按照应有的轨迹彻底完结。 就在陶岁心绪不宁地想着离开的办法的时候,耳边传来一声似水流的波动声。他抬眼往衣柜上的镜子看去,发现镜子上出现了红色的流汁字体。 “陶岁?” “我是白雪。” 陶岁起身靠近镜子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两行字。只一眼,他心底就有了更加肯定的答案。 该走了。 陶岁闭眼躺在床上的时候,这样想到。 困意席卷全身,陶岁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来人脚步极轻,无声地站在陶岁的身前。 白色长发从肩头垂落,那双空洞幽深的深蓝眼眸静静地落在陶岁安稳熟睡的侧脸上。 那双眼底藏着无声的眷恋与些许落寞,一遍遍地描绘着红发少年精致漂亮的容颜。 他小心翼翼地上床,缓缓从身后轻轻环住陶岁的腰身,将人温柔地拥入怀中。 陶岁微凉的身躯轻轻贴合着阿尔喀诺俄斯温热的胸膛,红色脑袋被男人的下巴轻轻抵着。 心跳无声相贴,阿尔喀诺俄斯耳边都是自己放大的心跳声。 心脏“咚咚”跳得飞快,似乎下一秒就要夺门而出了。 他嗓音低哑温柔,带着无尽地缠绵,轻声呢喃:“岁岁,再陪我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就好。” “我会放你走的,好么?” 一字一句,字字真切,带着无尽的不舍,落在静谧无声的夜里。 他深深吸了一口陶岁的味道,“我们总有一天,还会再见面的。”说着,轻轻收紧怀抱,贪念着这短暂的同床拥抱。 这一刻,仿佛毒入骨髓,也甘之如饴。 16. 接吻 长夜相拥过后,日子彻底陷入一种暧昧又诡异的心照不宣。 莉莉安始终都没再找过他们帮忙,空旷安静的古堡成了他们朝夕相处的全部天地。 整日无所事事的独处时光里,两人的注意力几乎都落到了彼此的身上,习惯性的靠近、下意识的迁就,无意义的肢体接触几乎填满了他们闲散的日常。 陶岁无声的默许着这份不上不下的暧昧蔓延,却总觉得阿尔喀诺俄斯的动作里都带着几分克制。 阿尔喀诺俄斯还是很喜欢摆弄他的手,但不会再像之前那样长时间的把玩。每当他将手收回去不想再给阿尔喀诺俄斯玩后,他就真的收回手不再把玩,只是对他浅笑一下,就起身离开了。 简直与之前变了一个人一般。 再后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又变了。变得,靠近了有些尴尬,远离了又有些不是滋味,就这样不近不远,暧昧刚好。 两人都清楚彼此心底藏着事,却默契地绝口不提。 他们一如既往地相处着,仿佛只要不去戳破,一切都不会发生、不会改变,能永远维持着这样怪异的平衡。 可这样,终归不是长久的。 可这样,总有一天会破成一个苍天大洞,被狂风汹涌灌入。 陶岁心底那道想要离开的声音,始终是清晰的。 即使他平时与阿尔喀诺俄斯相处的时光里看不出一点异样,可暗地里却始终依靠着系统赋予的技能与白雪谋划着逃离镜墟。 时不时出现在陶岁手腕间的那道诡异的淡红划痕,像是一道无声的预警,催促着他离开这片不属于他的土地。 黑暗笼罩着房间,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窗台撒落在脚边。 陶岁垂着漂亮的眼眸,修长的眼睫颤动着,将镜面上鲜红的流汁字迹尽收眼底。 “陶岁!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白雪的字迹里透露着惶恐与急切,隔着镜子都能感受到她的慌乱与无措,“王后这几天不知道发什么疯,一直在找巫师,已经波及到好多无辜的国民了!” 陶岁看着那段话说:“我不知道,在想办法了。” 他的说完的话覆盖掉了白雪的,显示在镜面上,随即立马又被白雪的话覆盖:“你快点吧,小心魔镜那个疯子,保护好自己。” “不要被他发现你在和我联系,那个疯子现在没对你怎样,被发现了说不准又要像上次那样发疯。” “他嘴里的因果轮回都是狗屁,你千万不要被他蛊惑了!” 陶岁看着白雪的话,下意识蹙了下眉。虽然知道白雪是为了他好,但这些话莫名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知道了。”他回道。 白雪怀疑地话语又出现在镜面上,“你不会对他心软吧?” 陶岁指尖微顿,“不会。” 话音刚落,身后骤然传来一道低沉轻柔,却冷得刺骨的嗓音。 “岁岁,你在干什么?” 陶岁浑身猛地一僵,后面瞬间绷紧,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滞。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阿尔喀诺俄斯在外面听了许久,听到他那些对于自己决绝的话语,心下一沉,所有酸楚渐渐在心口翻涌。 陶岁后背有些发凉。他心神大乱,第一反应就是想立刻抹除掉对话,掩盖自己与白雪联系上的证据。 可不等他动用系统权限动手,身前悬浮的镜面骤然泛起一层波粼的水光,涟漪剧烈翻涌,刺眼的白光一闪而过。 下一秒,所有字迹尽数消散,干干净净,毫无残留。 镜面反着模糊的光影,陶岁整个人清晰地倒影在镜子里,阿尔喀诺俄斯的身影也印在上面,仿佛刚才的密谋从未发生过。 陶岁僵硬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心底瞬间了然。 只有阿尔喀诺俄斯,能这么容易地抹除掉镜面上的痕迹。 空气瞬间降至冰点,连日来的温柔克制瞬间一扫而空,暧昧氛围彻底碎裂,阴沉笼罩了整间屋子。 陶岁维持着背对着他的姿势,浑身僵硬,四肢发凉,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心底翻涌着慌乱。 身后的人没有再靠近,也没有再出声追问,只是静静伫立,沉默笼罩在两人之间,无声的压迫感层层叠加,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那道温柔缱绻的嗓音,再次响起,带着偏执破碎的疯狂,一字一顿,轻轻砸在陶岁耳畔。 “在和谁聊天?嗯?” 他追问的语气并不重,甚至算得上轻柔,却莫名比厉声质问更加令人惶恐。 “想现在就出去,对不对?”他的声音阴冷,字字诛心,“一刻都不想多待,一刻都不想陪我,只想从我身边离开,是不是?” 阿尔喀诺俄斯在此刻彻底褪去了所有温柔克制,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惶恐、不安、自卑、怕失去的念想瞬间顷刻翻涌,在这一刻滋生出所疯狂又偏执的占有欲。 他上前一步,温热的手掌骤然抬起,狠狠扣住陶岁的双肩,将人转了过来面朝着自己。 指尖落下的瞬间,力道极重,带着失控和疯狂,狠狠攥住陶岁的肩头,指尖深深陷进皮肉,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 突如其来的禁锢与疼痛,让陶岁眉心骤然紧蹙,生理性的刺痛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面前已经疯掉的白发男人俯身,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耳侧,带着无尽的委屈、疯狂与不解,反复纠缠。他沙哑破碎的嗓音一遍遍重复着偏执的问句:“为什么总想逃离我?嗯?” “我到底哪里留不住你?为什么你永远都想着走?” “我把所有温柔都给了你,把所有偏爱都给了你,我什么都让着你,什么都顺着你,为什么你还是要离开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情绪越来越失控,攥着肩头的力道也越来越重,丝毫没有察觉怀里的人,因为疼痛而眉心紧蹙,发出闷哼声,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惶恐与偏执。 长久以来的孤寂太痛,失而复得又即将失去的落差,彻底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 疼痛层层叠加,压抑的氛围让人窒息。陶岁就算此刻心底再过复杂,也忍不住低声挣扎地推他,语气带着明显的隐忍与不耐:“阿镜,你弄疼我了。” “放开我。” 可此刻彻底陷入偏执情绪的阿尔喀诺俄斯,全然听不进任何话语。温柔的包容尽数褪去,只剩下害怕失去的疯狂,手掌愈发用力,死死禁锢着他的双肩,不肯松开分毫,仿佛一旦松手,这人就会立刻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再也找不回来。 “为什么要走?” 他依旧在低声重复,偏执又破碎,像是陷入了无尽的循环,眼底只剩下眼前这人,只剩下留不住的绝望。 肩头的剧痛、窒息的压抑、对方失控的偏执,瞬间击溃了陶岁所有的隐忍。心底残存的愧疚尽数褪去,只剩下被禁锢的烦躁与无奈。 下一秒,陶岁不再退让挣扎,积攒力气,猛地抬手,狠狠用力推开了身前的人。 巨大的力道让阿尔喀诺俄斯身形踉跄地后退半步,原本紧绷的禁锢骤然松开。不等他稳住身形、再次上前,一道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在静谧的房间里炸开。 “啪——” 声响清晰刺耳,穿透了满屋的死寂。 陶岁收手,胸口微微起伏,眼底带着隐忍的愠怒与复杂,看着后退的人,声音清冷克制,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都说了,你弄疼我了。” “你清醒一点。” 空气彻底死寂。 阿尔喀诺俄斯僵在原地,银白的长发微微晃动,半边侧脸微微偏开,英俊的脸颊上缓缓浮现出一道清晰的红痕,刺眼又醒目。 空洞的眼神一瞬不动,却能看出被扇以后的惊讶与茫然。 死寂在屋内蔓延,良久,阿尔喀诺俄斯才微微低头,唇角扯起一抹阴冷的笑意。他笑声低沉沙哑,带着说不清的疯狂与偏执。 那一巴掌,没有打醒他,反而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点理智,让他变得更疯了。 他缓缓抬眸,眼底带着刻意伪装出的温柔,唇角勾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再次迈步,稳稳逼近。 陶岁看着阿尔喀诺俄斯,还未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就被他猛地扣住手腕,牢牢锁进怀里。 不等陶岁再次挣扎反抗,阿尔喀诺俄斯便微微俯身,抬手扣住了他的后颈,低头狠狠覆了上来。 唇瓣骤然相贴,那根舌头狠狠.顶.开紧闭的齿贝,舌尖纠缠着,近乎掠.夺般的扫.荡着,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陶岁瞳孔骤然瞪大,浑身瞬间僵硬,下意识抬手奋力挣扎。 阿尔喀诺俄斯闷哼一声,抱得更紧了。 唇齿辗转间,全是阿尔喀诺俄斯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带着求而不得的卑微,贪恋着这短暂的亲密,偏执又疯狂。 一吻落在陶岁的唇瓣,带着他伤心到极致的绝望。 良久,阿尔喀诺俄斯才稍稍松开些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滚烫灼热,嗓音带着哽咽,一遍遍质问,又一遍遍哀求:“为什么要跑?嗯?” “岁岁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跑?” “岁岁啊,我喜欢你,喜欢得快要疯掉了。” “我爱你……我好爱你……” “我真的快要疯了,救救我吧……救救我,好不好?” 他真的撑不住了。 也真的真的,快要疯掉了…… 陶岁僵在他怀里,听着他近乎崩溃的告白,感受着他温热的呼吸撒在自己的颈间,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被告白了吗? 可是为什么呢?他不是有心爱的人吗? 为什么会和自己告白呢? 陶岁有点晕掉了。 阿尔喀诺俄斯的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唇瓣将触不触,随即又吻了上来。 陶岁愣愣地被吻着,再也无法狠心推开。 他挣扎的力道渐渐松懈,紧绷的身体放松后,缓缓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了阿尔喀诺俄斯的脖颈,指尖微微蜷缩,主动贴近了那片微凉又滚烫的怀抱。 算了。 就这样沉沦吧。 哪怕只是片刻偷来的温存,他也心甘情愿地坠入这场温柔又偏执的深渊。 陶岁微微仰头,主动迎合上去,褪去所有抗拒,温柔回应着他偏执滚烫的吻。 绵长的吻碎在唇瓣间,阿尔喀诺俄斯缓缓松开他的唇瓣,却依旧将人死死拥在怀里,不肯松手。 他将下巴抵在陶岁的肩窝,滚烫的呼吸洒在颈间,嘴里不断地低声呢喃着爱意。 “我喜欢你,岁岁。” “我好爱你,真的好爱你。” 陶岁静静靠在他怀里,眼眸微垂,眼底藏着几分复杂,没有开口回应,只是很轻地一声声应着。 阿尔喀诺俄斯知道等不到回答,可他也不在乎。 就只要,沉沦在这一刻便好。 17. 缠绵 那个绵长滚烫的吻过后,陶岁和阿尔喀诺俄斯之间的氛围变得比从前更加奇怪了起来。 与从前的拉扯暧昧相比,他们变得更加躁动。 短短两三天里,两人在暧昧亲密的事情上变得格外默契。 明明上一秒,陶岁还坐在窗边垂眸放空,阿尔喀诺俄斯在不远处静静地注视着他。下一秒,只要目光不经意相撞,身影就会短暂的贴近,失序的呼吸交错在一起,没有言语试探,鼻尖蹭着鼻尖,唇瓣相贴的那一瞬,便不由自主地吻在了一起。 或是,在走廊擦肩而过的瞬间,阿尔喀诺俄斯就会抬手轻轻扣住陶岁的手腕,力道轻柔却不容挣扎,微微侧头俯身吻上他的唇。 他们之间的吻,没了最初的疯狂与偏执,只剩安静的眷恋,隐忍又带着贪恋。 每一次都来得猝不及防,却又顺理成章。 陶岁抬眸看着阿尔喀诺俄斯的那张帅脸,抬手拉着人后颈按着他的头,将自己艳红的唇瓣轻轻贴上他的,带着无声的勾.引。 阿尔喀诺俄斯垂眸看着那双漂亮凤眸,单手按在窗台上,又一手死死揽住他的腰身,一寸寸地掠.夺他的唇舌。 呼吸交错后分开,阿尔喀诺俄斯看着陶岁因为接吻而泛红的脸,抬手捏了捏他同样带红的耳垂。声音低哑又好听:“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嗯?” 陶岁微张着唇瓣缓了会儿,抬眸看他:“什么地方?” “你跟我走,就知道了。” 说着,阿尔喀诺俄斯又低头嘬了一下陶岁被吻肿的唇瓣。 随即便起身,拉着他出了屋。 阿尔喀诺俄斯带着陶岁穿过一个又一个走廊,最后停留在一扇镜门前,抬手推开了它。 镜门开的一瞬间,所有的一切尽数展现在陶岁的眼前。 这间房间里面全是镜子围着墙绕了一圈,而且全是从墙顶直落在地面上,之间只隔开半段距离。但这些镜子,近乎都是没有画面的,其中只有一面碎得很开,而那么镜子里的装饰,全是陶岁所熟悉的。 那是《白雪公主》的小世界里王后的寝殿,他曾经所待过的,认识阿尔喀诺俄斯的地方,简直一摸一样。 “这个是镜墟的镜像夹层。”阿尔喀诺俄斯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每一个小世界,都会在这里诞生出一面对应的镜像幻境,细节都分毫不差。” 他对着陶岁伸出手,带着询问地歪了歪脑袋。 陶岁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阿尔喀诺俄斯牵住他,缓步上前靠近了那片碎裂的镜子。接触的瞬间,镜面泛起水波纹路,两人就这样进入了镜像夹层。 脚落地的瞬间,一切都缓缓展现在他们面前。 陶岁抬眼环顾四周,心中暗叹这里的神奇,真的一摸一样。 “怎么样?”阿尔喀诺俄斯眼眸带着笑意,侧头问他。 陶岁眼眸晶亮地看着他,语气里都带了雀跃:“好厉害。” 阿尔喀诺俄斯点了点头,心里觉得自己把这样的东西做出来,能换来陶岁的夸赞,就都值了。 他带着陶岁靠近了他们曾经一起在小世界里待过的地方,那面摆放着许多东西的梳妆台。 梳妆台上的苹果金字塔已经不见了,但是那面魔镜却还好好摆在边上。只是魔镜的镜面与陶岁在小世界里,见到的完全不一样。 整面魔镜的镜身通体覆盖着浓稠暗沉的墨绿色液体,汁液黏稠厚重,顺着镜面纹路缓缓往下流淌着,几乎遮盖掉大半镜面。 陶岁看着魔镜,轻轻蹙眉,晃了晃阿尔喀诺俄斯的手,指着魔镜的镜面问他:“这是什么?” 阿尔喀诺俄斯顺着他的目光,往镜面望去,看了好一会儿,才带着笑轻声解释:“还记得你刚进小世界,身体里有剧毒的事吗?” 陶岁微微怔了一下,瞬间觉得有些羞.耻,然后轻轻点头:“记得。” 阿尔喀诺俄斯意味不明地说道:“这个就是当初从你身上吸出来的毒液,在小世界里确实被我吸收了,但显示在镜世界里,就是这样的画面。” 陶岁很轻地“哦”了一声,“不是已经碎了吗?” “这是维持这个小世界的意想,在镜像夹层里就不会与小世界形成映射。”阿尔喀诺俄斯说道。 陶岁定定看了片刻,心里莫名起了点坏心思。 他抽出被阿尔喀诺俄斯握着的手,没有丝毫犹豫地抬手,纤细的指尖轻触上那面微凉的带着毒汁的镜面。 浓稠湿润的墨绿色毒.液瞬间沾染上他的指腹,触感微凉黏腻,带着微弱的苹果清香。 阿尔喀诺俄斯看着他,呼吸骤然一滞,喉结不断剧烈的滚动。眼眸里原来的温柔瞬间褪去,翻涌起浓烈的欲.念。 他静静站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陶岁的指尖,盯着那抹沾染了暗沉毒液的白皙指节。 陶岁看着一直盯着自己的阿尔喀诺俄斯,微微勾起唇瓣,缓缓抬起指尖,将沾着浓稠毒.液的指腹轻轻凑到唇瓣边。 微凉黏腻的汁液触碰唇瓣,带着淡淡的苦涩。 他微微抿唇,红嫩的舌尖轻轻舔.舐干净指腹上的所有毒液,动作缓慢又坦荡,带着故意勾.人的意思,眼尾微挑地看着阿尔喀诺俄斯。 指尖离开唇瓣的瞬间,唇色被汁液浸染得愈发红艳诱.人,一举一动似乎都在撩.拨着阿尔喀诺俄斯。 阿尔喀诺俄斯被陶岁这样故意勾.引的暧昧,击溃了所有的理智。 他猛得俯身,抬手捏住陶岁的后颈,力道带着失控的急切,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他们唇齿相缠,呼吸疯狂交织在一起,带着淡淡的苦涩气息。 阿尔喀诺俄斯的力道越来越重,扣着后颈的指尖微微发颤,像是要把陶岁彻底揉进骨血,再也不分开。 陶岁被他扣着后颈被迫仰头,却任由对方疯狂掠.夺自己的呼吸,主动回应着身前的人。 漫长又滚烫的吻淹没了彼此的理智,直到乱了呼吸,才稍稍松开。他们额头相抵,滚烫的呼吸重叠着,急促 又缱绻。 陶岁抬眸望着阿尔喀诺俄斯那张英俊好看的脸,嗓音清冷沙哑,直白地轻声开口道:“你……想做吗?” 简单几个字,让阿尔喀诺俄斯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看着陶岁问:“可以吗?认真的?” 陶岁抵着阿尔喀诺俄斯的额头,轻撞地点头道:“可以的,认真的。” 阿尔喀诺俄斯看着陶岁的眼眸,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后,喉间溢出一声极低又带着点哑的笑声。 他再次吻上陶岁的唇,亲吻的力道愈发狠戾,带着浓重的欲.念。 “好。”他哑着声说道。 陶岁用力搂抱着阿尔喀诺俄斯的脖颈接吻,身后的东西都被他面前的男人一扫而空。 阿尔喀诺俄斯伸手揽住陶岁的腰肢,将人牢牢扣抱在怀中,唇瓣不断交织着。 这一次的吻,融进了极致的亲密里。 陶岁被阿尔喀诺俄斯轻轻抵在冰凉的梳妆台边缘,微凉的触感贴着后背,抵消着身上滚烫的温度。他们沉沦在浓烈的亲吻里,恨不得把眼前人吞吃入腹。 温热的触感不断蔓延,细碎的吻一寸寸落下,带着珍视与怜惜。 陶岁的指尖无意识攥紧台沿,指节微微泛白,身体轻颤着,仰着白皙的脖颈,殷红的唇瓣露出舌尖喘.息。 不知温存了多久,阿尔喀诺诺俄斯又将人翻了过来。陶岁白皙的指节握着梳妆台,混沌的意识只保留着一丝清醒,一切都傻傻照做。 发丝微微垂落,遮住陶岁漂亮的眉眼,细碎的呼吸轻轻落在台面,带着温热的水汽。 阿尔喀诺俄斯贴近将他彻底包裹进怀里,他的指尖穿过陶岁柔软的发丝,顺势收拢,力道莫名狠戾,带着不容拒绝的掌.控.欲。 陶岁的头发被拽着生疼,唇齿间发出被抓疼的闷.哼。 良久,阿尔喀诺克斯又掌心缓缓下移,轻轻握住了他的后颈,力道不重,但掌.控.感十足。 陶岁哑着声音问他:“你非要掐着我吗?” 阿尔喀诺俄斯没回答,只是力道变得更重了。 不知过了多久,阿尔喀诺俄斯终于将人抱了起来,稳稳托住他的双腿,将已经浑身发软的陶岁牢牢抱在怀中,朝着边上的落地镜走去。 镜中倒影着两人的身影,阿尔喀诺俄斯低头唇瓣贴在陶岁的耳廓,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间,嗓音低哑,说着不堪入耳的话。 “岁岁,你看。”阿尔喀诺俄斯嗓音低哑温柔,“你真的好漂亮啊……” 陶岁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听着耳边的低.劣的话语,眼底浸满了水雾,心底一片羞.耻,想把身后的人扇飞。 “滚……”他哑着嗓子骂道。 阿尔喀诺俄斯低笑一声,将吻落在他白皙的脖颈上,一遍又一遍执着地说着:“我爱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陶岁没有回答,被逼着也没有回答。 他不敢给连自己也不确定的承诺。 他们之间就这样不清不楚的,也挺好。 18. 放手 镜像夹层里的那一场彻底的交付与沉沦过后,两人之间那层悬而未决的窗户纸彻底被戳破,暧昧的氛围始终围绕着他们,没有名分的爱恋也无所谓,他们似乎早就有了比恋人这个身份,更深刻的羁绊。 他们开始自然而然地贪恋彼此的体温,沉溺彼此的触碰。 他们之间不再只是点到为止的接吻。每一次的靠近都带着明目张胆的贪恋,每一次的相拥都带着缠绵悱恻的放纵。 镜墟的古堡成了无人打扰的囚.笼,好似要将这对无名无分的情人彻底困死在这里。一遍遍沉溺,一次次交付。 平淡的日子,似乎从来都没改变过。 白日里的两人依旧平平淡淡地暧昧着,仿佛夜里的沉沦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阿尔喀诺俄斯依旧会早起,为陶岁做他喜欢吃的早餐,会在站在门边看着他安静地坐在窗边吹风看书,会喜欢玩他的头发、玩他柔软的手,做的每件事分寸都恰到好处。 陶岁也依旧纵容他所有的靠近,他早已习惯了阿尔喀诺俄斯的气息,习惯了他给的陪伴和安稳。 他们只要靠在一起能聊的东西就有很多。陶岁喜欢听他说一些镜世界里的八卦和有趣的小事,阿尔喀诺俄斯也喜欢陶岁问他一些关于书的问题。问的次数多了,他就发现陶岁喜欢的都是有趣的故事,而且喜欢别人给他剧透点相关内容,但又不喜欢别人说的太多。 很麻烦,但阿尔喀诺俄斯却觉得很可爱。 可这些能聊的东西,永远都不包括有关于他们两人的未来。 他们在每个夜里,比任何一对情人都要亲密。 他们一次次相拥沉沦,一次次掠.夺对方的气息,用最原始的亲密填补心底的不安,遮盖着各自深藏的心事,都默契地对未来的一切绝口不提。 阿尔喀诺俄斯愈发贪恋这份望不到尽头的感情,眼底的爱意一日浓过一日。 对他而言,陶岁是唯一闯入他世界的光,是他拼尽一切都要留住的救赎。哪怕只是短暂的拥有,哪怕只是无名无分的纠缠,他也甘之如饴。 谁都未曾料到,变化发生的毫无预兆。 不过短短几日,不过一个寻常的午后,微风吹过树梢,翠嫩的枝叶随着稀薄的凉风穿进了大敞的窗户,落在了书边。 陶岁靠在窗边看书正入迷,指尖随意翻过书页,姿态松弛慵懒。 那抹不显眼的绿色落进他的眼边,他抬手将枝叶捏入手中时,袖口微微滑落,无意一瞥,视线骤然凝固。 他白皙的小臂内侧,悄然浮现出一道极细极淡的鲜红色裂纹。 那道裂纹很浅,也很细。 它们严丝合缝地贴在陶岁的肌肤上,宛如滚烫的鲜血顺流而下,像是被警告后刻在他身上的惩戒印记。 裂纹不算醒目,不疼不痒,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刺眼得让人心慌。 陶岁指尖骤然发凉,连呼吸都下意识停滞半分。 这道痕迹出现的莫名其妙,但陶岁却心知肚明它出现的意思。 他想起他第一天来到这里,十四对他说的话…… 如果因果失衡,他将会腐烂死亡,这个就算是预兆么? 看起来,和阿镜被诅咒后的那半边脸的裂纹很像,或说一摸一样。 恐惧瞬间席卷了陶岁的心神,所有不受控制的沉溺、所有平淡安稳的假象,在这一刻彻底粉碎个干净。 他猛地扯下袖口,死死盖住那道血色裂纹,指尖微微发颤,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慌乱,无力在刹那间涌上心头,喉结艰难滚动,像是被人扼住脖颈,说不出半句话。 他不能再留下去了。陶岁想,更不能再肆无忌惮地和阿尔喀诺俄斯纠缠下去。 早该从上次那场强.吻里脱身,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对那个男人越陷越深。 该清醒了,陶岁。 不要再在这场本不属于自己的爱意里,继续沉沦了。 他对自己说道。 陶岁没了再看下去的心思,他将书草草收起,起身想出去透透气。阿尔喀诺俄斯正巧推门进来,他脸上带着笑意,正想和陶岁说点什么,却没想到他看都不看自己一眼,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两人的肩膀轻撞在一起,肩膀的余痛将愣在原地的阿尔喀诺俄斯唤醒,他抬手摸上自己被撞的肩膀,上面还残留着一点对方的余温。 阿尔喀诺俄斯深蓝眼眸彻底黯淡下来,他并不知道自己怎么招惹到了陶岁,要让陶岁这样对他。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可能只是没看到他呢? 也或许是有什么比他更重要的事吧…… 陶岁的刻意回避,太过明显。 白日里的冷淡疏离,夜里不再默许彼此的靠近。 一次还能让阿尔喀诺俄斯骗骗自己,可一次两次、一而三再而三地这样对他,阿尔喀诺俄斯就算再迟钝也能发现不对劲了。 何况他本来就不是迟钝的人。 他想不通短短几日,为什么与他有过极致温存的人会骤然变冷。 他找不到缘由,只能一遍遍的自我安慰、一遍遍的自我揣测,最后将心底所有的不安,都偏执地归咎于一个答案。 陶岁腻了。 陶岁不想要他了。 是了,一定是腻了。 那些温柔缠绵,不过是陶岁一时的新鲜感。 新鲜感淡去,热情消散,他便厌倦了这样无休无止的纠缠。 他们本不该再相遇,都是他自己太过执着罢了。 他眼底尚存的温柔尽数散去,深蓝的眼眸彻底黯淡,滋生出浓稠的阴郁与偏执。 心底的酸涩与委屈不断蔓延,情绪淹没了阿尔喀诺俄斯的理智,喉结艰难滚动,分明带着满心的惶恐与不安,却偏偏半句质问都不肯说。 他不敢轻易开口,哪怕被冷落、被疏离、被厌弃,也不敢。他怕得到最残忍的答案,怕连仅剩的陪伴都彻底失去。只能将所有的委屈藏在心底,沉默地隐忍着陶岁所有的闪躲。 阿尔喀诺俄斯看向陶岁的眼神越来越沉、越来越暗,带着浓烈的疯狂,裹挟着化不开的情愫。 只要两人措不及防地对视,阿尔喀诺俄斯都不再轻易放过陶岁。 他们之间的亲吻变得避无可避,甚至不论在哪个地方,陶岁都会被阿尔喀诺俄斯抓着头发摁进怀里,掐着脖颈接吻。 阿尔喀诺俄斯变得不再温柔,有时候甚至不顾陶岁的挣扎,就算舌头被咬出血,也要将人摁着亲到喘不过气。 被扇脸了,也只是勾着唇角低声一笑,舔了舔唇瓣,将人拉过来继续接吻。 陶岁心里恼怒,挣扎几次,打了几次,发现他太过执拗,也不再躲避他的亲吻。 太过频繁,让他的嘴唇又痛又肿。 两人之间的氛围愈发僵硬,紧绷得似乎随时都要爆发激烈的争吵,更别说他们早已矛盾丛生。 压抑的日子持续了数日,平静彻底被撕裂。 陶岁像以往每个午后一样,独自坐在窗台边放空思绪,试图平复心底的焦虑不安,默默承受着因果反噬带来的隐隐痛感。 腐烂的疼痛,灼烧着他的理智。 撕心裂肺地让他想要大喊出来,而不是默默忍受。 可他不想让阿尔喀诺俄斯知道,即使那个男人可能早就发现,但他就是不想说。 他心底莫名地清楚着,如果他说出口,阿镜绝对会想办法,将这蚀骨的疼痛转移到自己的身上,或者替他去死。 他不想要。 一点都不想。 连日的疼痛隐忍,费尽心思地躲避阿尔喀诺俄斯,让他身心俱疲,身上的排斥感越来越强烈。 消失已久的系统再次出现,用稚嫩的童音说着最残忍的话。 【叮!】 【宿主太长时间待在镜墟,导致王后不断作恶,因果失衡,腐烂惩罚已开启——】 【此次腐烂惩罚持续加重——】 【请宿主尽快完成任务,逃离镜世界与白雪公主取得联系。】 【宿主继续努力哦~】 【祝你旅途愉快!】 陶岁听到这个破系统的声音,真的想揍它一顿。 到底谁能在这个该死的穿书里,做到旅途愉快的? 他现在都有点担心自己真死在这里了。 想着,陶岁的手臂骤然传来一阵细密尖锐的刺痛,像是被无数细针同时扎进肌肉里,灼热又酸涩。 他猛地低头,撩起衣袖,看着手臂,瞳孔骤然收缩,心底瞬间泛起一阵寒意。 原本只是小臂内侧一道纤细的血色丝线,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起来。猩红的裂纹顺着白皙的肌肤,一路向上攀爬,最终落在了他的脸颊侧边,像是破败的血色蛛网。 一丝艳红的纹路,浅浅横亘在下颌与侧脸交界处,在白皙漂亮的脸颊上显得清晰醒目,彻底藏无可藏。 痛感层层加剧,灼热的侵蚀感席卷全身,让他浑身发颤,呼吸不稳。 陶岁下意识地碾了碾自己的手指,指尖冰凉。门外发出轻微的响动,他下意识扭头看去,门被推开,与男人对视的瞬间,他慌乱地抬手想要遮挡,想要掩盖这副破败狼狈的摸样,可狰狞的裂痕遍布躯体,根本无从遮挡。 只能被男人赤.裸地扫视着身上的血色裂纹,面对死寂之后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房门被轻轻推开,阿尔喀诺俄斯端着一杯温好的花蜜饮品走了进来。 他今天本来带着隐忍过后的温柔来的,笨拙地想要去维系着两人之间仅剩的温存。可当他抬眼看清窗边人的瞬间,所有的动作骤然停滞,手中的杯盏微微晃动,眼底的温柔顷刻间消散,只剩下浓郁的阴冷。 阿尔喀诺俄斯的目光死死锁在陶岁身上,顺着他手臂狰狞的血色裂纹,一路扫向他的脖颈,最后定格在他侧脸那道刺眼的红痕上。 一瞬间,所有的困惑、猜忌、委屈、不甘,轰然倒塌,只剩下死寂。 连日来的疏离回避,都有了解释。 可阿尔喀诺俄斯并不高兴。 巨大的恐慌与后怕瞬间席卷了阿尔喀诺俄斯,取代了所有的阴郁与偏执。 杯盏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花蜜洒了一地。 他眼底瞬间泛起猩红,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冷,阴沉得吓人。 阿尔喀诺俄斯快步走上前,声音紧绷着发颤,带着极致的怒火,却藏不住他的慌乱:“这是什么?!” “你身上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 p>“到底怎么了?!” 陶岁心口一紧,放下胡乱捂着裂纹的手,下意识地侧身躲闪,避开他的视线,支吾地低声敷衍:“没什么,这个不好说,反正不碍事。” 轻飘飘的一句掩饰,彻底点燃了阿尔喀诺俄斯积压多日的怒火与恐慌。 “不碍事?”阿尔喀诺俄斯低声重复,语气冷得令人胆寒,“它都爬到你的脸上了,你告诉我不碍事?” “陶岁,你到底还要瞒我多久?!” 他的情绪剧烈,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狼狈与失控:“你明明也染上了诅咒,明明也出现了咒纹,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还是你为了谁……在瞒我?” 陶岁被他质问得心口发堵,又疼又涩,眼眶微微发热,却依旧硬着头皮开口:“没有……我没有为了谁瞒你。” “我和你才不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阿尔喀诺俄斯死死看着他。 陶岁看着他,喉结滚动,扯着唇角笑了:“说了没用,这是我自己的因果反噬,和你无关。” “无关?”阿尔喀诺俄斯像是听到了最荒唐的笑话,低声一笑,“怎么可能无关?” “没别人,却又与我无关……” “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两人的矛盾彻底爆发,争吵声打破了双方最后的体面。积攒多日的隔阂在这瞬间彻底炸开,将两人之间仅剩的暧昧,撕得粉碎。 阿尔喀诺俄斯看着陶岁身上不断蔓延的裂纹,看着他逐渐因为痛苦泛白的脸色,心底的恐慌彻底压过了愤怒。 他太怕了。 怕这些裂痕彻底吞噬陶岁,怕眼前这个人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所有念头涌上阿尔喀诺俄斯的脑海里,最后都变成了一个想法。 他要救他。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阿镜抬手扣住陶岁的手腕,力道沉稳不容挣脱,嗓音低沉沙哑,带着警告:“别动。” 话音落下,他指尖微光流转,本源之力涌动,眉心泛起淡淡的银色星光。 指尖皮肤撕裂,渗出的血珠被涂抹到陶岁的唇瓣上。阿尔喀诺俄斯掐着陶岁的下颚,将食指.顶.进陶岁的唇瓣里,让血珠在里面化开。 陶岁尝到血味,瞳孔骤缩,剧烈挣扎起来,语气急促抗拒:“不要!阿镜,你别乱来!” 声音含糊不清,但阿尔喀诺俄斯知道他在抗拒。 他挣扎得太过厉害,阿尔喀诺俄斯干脆咬破了自己的唇瓣,血珠渗出,他死死扣住陶岁的手腕,不顾他的挣扎反抗,掐着他的后脖颈逼着人抬起头,低头吻了下去。 唇齿纠缠着,任由陶岁怎么挣扎都不曾松开。 陶岁越是挣扎地激烈,阿尔喀诺俄斯越是用力地将人摁在怀里。 直到分开,两人唇瓣间都是浓重甜腥的血味。 “啪——” 声音清脆刺耳,穿透满屋的沉寂。 陶岁的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泛红,又气又疼。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厉声质问:“你是不是疯了?!” “我都说不需要了,你凭什么自作主张?!” 这一巴掌的力道极重,狠狠落在阿尔喀诺俄斯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 可阿尔喀诺俄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反驳陶岁的话,默默承受着他的怒火。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认真又执拗地道:“我只是不想你出事。” “我没事的,我什么都能扛,我不在乎的。” “我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但不能不在乎你。” “我做不到看着你再一次一点点被咒纹吞噬,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陶岁看着他,所有的怒火瞬间被这些话堵在喉咙里,骤然间所有的怒意都烟消云散了。 他看着阿镜苍白虚弱的脸,看着那道刺眼的巴掌红痕,瞬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用力撇开脸,不敢再看他,声音冷淡又疲惫,带着说不出的妥协与认命。 “随便你。” 无所谓了。 他争不过,也劝不动。 这个人一旦偏执起来,从来都是一意孤行的,哪怕伤身耗己,也要护他周全。 再多的争执,也是徒劳。 都死了,算了。 房间陷入长久的死寂,气氛压抑又沉重,只剩两人交错不稳的呼吸。 阿尔喀诺俄斯静静望着他紧绷的侧脸,望着他身上逐渐黯淡却依旧未曾消散的血色裂纹,眼底翻涌着无尽的落寞与不舍。 真漂亮啊…… 就算生气了,也漂亮。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我送你出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陶岁的身形一僵,心底猛得空了。 他错愕地看向阿尔喀诺俄斯,带着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这一刻,陶岁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抗拒。 他不想出去了,只想和阿镜一起沉沦在这场虚假的梦境里。 阿尔喀诺俄斯微微垂眸,遮挡住眼底翻涌的万般不舍,对着陶岁淡淡一笑。 “岁岁,出去之后,不要忘记我。” 19. 重塑 周身最后的微光彻底褪去时,陶岁都没能抓住任何告别的余地。 阿尔喀诺俄斯那道落寞的身影,被透明的屏障与他隔绝开来,听不到他的呼唤,也触碰不到一片衣角。 “出去不要忘记我。”这句话就像一道诅咒一样,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死死烫在他的灵魂深处,带着再也抛不开的羁绊。 阿尔喀诺俄斯温柔又残忍地将他推出了那片令他们都沉沦的天地,让他独自面对现实。他从未告诉过陶岁那是一种怎样的离开方式,只是稳稳地将人送出了镜墟。 意识沉沦到苏醒的过程很短,短到陶岁都来不及理清心底翻涌的情绪,就骤然坠入了一片微凉鲜活的气息里。 耳边不再像是镜墟里在古堡的那样死寂,取而代之的是林间轻柔的风声和溪流缓缓流淌的动静。 陶岁在落叶堆里躺了多久? 一天?还是一夜? 他不记得了。 脑海里残存的画面,只有自己在被推出镜面的瞬间,回头的那一眼。 阿尔喀诺尔斯站在古堡的门口,银白色长发被无形的风撕扯着,身影淡得仿佛快要看不见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但陶岁却看懂了那个简单的口型。 他叫他走。 然后镜面就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都映着陶岁的脸,每一片都在坠落。 陶岁伸手去抓,抓了一手空。 一切都随着时间的流淌而消散,他却感受不到时间了。 心口发闷,他喘不过气,太重了。 【叮咚!】 【检测到宿主的因果值已趋于稳定,请继续执行任务。】 陶岁没动。 【叮咚!】 【请宿主继续执行任务,否则将继续触发腐烂惩罚。】 他还是没动。 腐烂就腐烂吧。他想。 反正……没人会在乎了。 一片落叶落在他的身上,然后是第二片……一片接着一片掉落。 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烂掉。 直到一阵轻柔细碎的脚步声,在陶岁的意识快要再度昏沉涣散的时候,缓缓从不远处传来。 步子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陶岁?” 那道浅黄布裙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身边。 她似乎是独自折返木屋,四周的院落空旷,小矮人们并不在。 白雪蹲下身子,将落在堆积枯叶上的陶岁捡起来,握在掌心里。 “能听见我说话吗?”她再次试探地问道。 陶岁抿着唇瓣,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回道:“能。” 白雪听到回答,惊喜地将他带进小矮人的小屋里,“我还以为你要好久才能回来了呢。” 白雪将陶岁轻轻放在窗边的木桌上,调整角度,让温柔的暖阳稳稳落在果皮上,随后拉过一把木椅子静静坐下,手肘抵着桌面,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压抑的愁苦。 沉寂片刻,她看着桌上变得格外安静的陶岁,缓缓开口,低声诉说着连日来积压的烦恼。 “在你离开的这几个月里,发生了挺多事的。”白雪缓缓说着,“王后自从疯了之后,就不断开始找巫师……”她顿了顿,“我之前应该和你说过这个,现在我知道原因了。” 她看着桌上的陶岁,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她似乎是想找人把那个魔镜修好呢。” 陶岁闻言顿了下,“嗯,除了这个呢?” 白雪在他身前轻轻点了点指尖,“我还以为你在那个不知道是哪儿的鬼地方待久了,都不会说话了。” “没有。”陶岁反驳道。 白雪点点头,“行吧,那我和你说说别的。” “因为王后那事儿,天灾人祸不断地来,很多地方都遭殃了。”白雪将陶岁不在时的惨烈乱象都和他讲了出来,“小矮人们每天都在奔波救人,几乎出动整个家族,人还蛮多的,数不完的小个子。” 陶岁听着沉默了。 他没想到自己被困在镜墟,与阿尔喀诺尔斯沉沦在其中时,外面居然是这样惨烈的状况。 白雪说着说着,抬头看向陶岁,语气认真:“说到底,引起这一切的都是魔镜。” “你别再对他心软,和上次一样。” “那次你回去之后,就消失了。” 陶岁再次听到白雪对阿尔喀诺俄斯的否认,心底再次涌起强烈的反驳欲。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现在的这一切确实都是阿尔喀诺尔斯造成的,即使他有他的理由。 陶岁到现在好像还是没法完全理解他,肯定他做过的一切。 木屋陷入短暂的沉默,白雪望着窗外晃动的树影,怔怔出神。 过了许久,她目光回到陶岁身上,忽然轻轻地笑了下,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温柔。 “你心里还是向着他的,是不是?” “即便你也和我一样,对他做的一切感到不满。” 陶岁不知道怎么说,但确实是这样的。 或许,他的心早就为他做出了选择吧。 至少此时此刻,他的情感大过了理智,让他的心早就出现了偏向。 白雪看着说不出话的陶岁,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她的语气变得严肃,又带着几分担忧。 “陶岁,别再想他了。” 她重复强调着,不想再让陶岁对阿尔喀诺俄斯心软。 “魔镜那家伙做的事情一直都不近人情。他对所有人都是冷眼旁观,不断放任苦难蔓延,从来没人见过他的温柔,也没人相信他会真心护着谁。” “你怎么就能肯定,你在他身边看到的就不是假象,就不是用来困住人心的邪术?他的本性就是冷漠偏执的疯子,只在乎自己,不在乎任何人与事。” 陶岁的意识剧烈躁动,满心抗拒,心底酸涩又无力。 “而且……他早就已经彻底碎掉了。” 短短七个字,从白雪口中说出,像一道惊雷,骤然炸响在陶岁的意识深处,让他的灵魂都在剧烈震颤,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陶岁意识翻涌着极致的恐慌与难以置信,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颤。 碎掉了? 什么叫彻底碎掉了? 可他离开镜墟之前,阿镜分明人就好好的啊。 只是给他渡了点血,怎么就彻底碎掉了? 白雪看着仿佛骤然失了神的陶岁,叹气说道:“不然,王后你以为何必费那么大的力气去找巫师呢?” “而且,他不是早在你消失前,就彻底碎掉了吗?” 陶岁听到白雪的话,心下松了一口气。 只是白雪世界的魔镜碎了啊。 他真是被吓昏了 头了。 白雪看着桌面静静无声的苹果,无奈地说:“我并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相互了解的。” “但魔镜并不是好人,这是肯定的。” “你小心点吧,虽然他现在已经消散了,但不知道会不会卷土重来。” 【叮咚!】 【任务完成。】 【奖励因果值+25。】 【当前进度:因果值:-75,好感度100/100。】 【发布新任务———】 【请宿主阻止王后继续作恶,并搜集魔镜散落的碎片,重塑魔镜,时间不限。】 【系统奖励未知。】 【宿主继续努力哦~】 【祝你旅途愉快!】 重塑魔镜。 这四个字出现,陶岁就彻底没了别的心思。 只要把这里的魔镜重塑好,他是不是就能和阿镜再次见面? 陶岁的心里此刻就只有这一个念头。白雪说的话,他是一个字没往脑子里记,全想着是否还能再见到阿尔喀诺俄斯。 他想要回去。 就算回不去,他也要见到阿尔喀诺尔斯。 他都不知道,那个混蛋喂他血以后,自己有没有遭到反噬。 他一定要亲眼见到他。 陶岁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决定先帮助白雪对抗王后,然后再默默收集魔镜的碎片。 重塑魔镜这件事他并不打算告诉白雪,先不说白雪是否同意他去救魔镜,单论这件事本身就与她没有丝毫关系,是他自己想要去救阿尔喀诺俄斯的。 白雪一直紧盯着桌上的苹果,目光里都是担心他再去袒护魔镜,被魔镜欺骗。 “你不想听这些,我不说了。”白雪叹息道,“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好。” “我知道了。”陶岁低声出口,“我们先阻止王后继续波及无辜吧。” 白雪点头同意。她结合这段时间的灾情观察,快速梳理出王后的作恶规律与避嫌方案,条理清晰明了。 王后从不耗费自身的力气,去残害杀戮百姓。而是让那些巫师用他们所谓的巫术,去猎杀流离失所的难民,收割凡人的生灵气运。 而王后试图在这其中寻找魔镜散落的残败不堪的灵魂碎片。 “最好的办法,就是放弃零散死守,集中避险。”白雪快速敲定方案,“把所有偏远村落的幸存者全都转移到小矮人加固的几处核心安全据点,收拢人群,一起对抗王后。” 陶岁听完觉得这套方案可行,既能最大程度保全国民的性命,也能助他寻找魔镜碎片,顺利修复魔镜。 “好。”陶岁应下。 白雪见状也不再犹豫,立刻行动。她小心起身,轻柔地捧起桌上的毒苹果,放进随身布包最柔软的夹层,摆放稳妥,避免路上颠簸造成磕碰。 “我带你一起去。”她一边快步推门奔赴林间,一边低声叮嘱,语速飞快,“我们现在去和小矮人们汇合,然后再谈分工的事情。” 陶岁轻声应下,心里却不断想着阿尔喀诺尔斯将他推出镜墟时最后的神情。 他后悔了。 后悔没在离开对他说出那句喜欢。 不过没关系,他们迟早会再见面的。 陶岁不想在他们之间留下任何的遗憾。 他先救苍生,再悄悄救他。 20. 神医 林间枝叶簌簌作响,天光透过,撒下细碎斑驳的光点。 白雪攥紧胸前的布包,脚步不停,沿着泥泞小路快速前行。布包内层温热柔软,陶岁依旧保持着苹果的形态,在里面昏昏欲睡。 白雪赶路的节奏极稳,不慌不乱,全程避开王后派出抓她的士兵,像是经历了许多次。 约摸过了一个小时,前方林间终于出现了人声与烟火气。 小片平整的空地上搭建着临时避难营地,矮木房、帆布帐篷整齐排在一起,地面清扫得干净,周围建起牢固的围栏。 好几个陶岁没见过的小矮人都忙碌着,一切都井然有序。 营地外围设置了三层预警陷阱与障碍藤蔓,一旦有陌生生物靠近就会触发机关,也算难得安稳的庇护所了。 “我回来了。”白雪快步走入营地,声音清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值守的小矮人立刻迎上前来,脸上带着连日劳累的疲惫,与白雪汇报最新的境况:“公主,周边村落的难民已经转移大半,都能好好休息了。不过西边刚传来消息,出了大事。族长他们已经过去了。” 白雪神情一凛,认真的问道:“具体出了什么事?” “西洼村落爆发了没见过的疫病。”小矮人沉声道,“发病的速度极快,短短一天内全村过半的村民都染病了。他们身上出现了很奇怪的肿块,还会发高烧,有好几个老人和孩子没能撑住,已经死了。” 陶岁听见觉得奇怪,还想问问他别的。白雪听了,也觉得不对劲,顺口问了句:“还有别的吗?” 小矮人皱着眉,仔细思索想着回来汇报的人还说了什么,随即“哦”了一声,说:“我想起来了。” “回来汇报的那个医生,还说那些人身上出现了青黑色的斑点,像死人一样,吓人得紧。”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在包内的陶岁意识瞬间紧绷,也不困了。 这场疫病,陶岁听起来耳熟,没想到自己能在穿书后的世界里遇到。 在陶岁所存在的世界里,这是一场肆虐西方的巨大病变,致死率极高,传播隐蔽且迅猛。 只是在这个《白雪公主》的小世界里,人们从未接触过此类疫病,全然不知传播媒介,只能被动看着灾情蔓延。 被王后搅乱的世界里,在天灾人祸的助力下,毒水淤积、腐尸遍地、蚊虫滋生,一切都是恰好成了疫病泛滥的温床,一旦扩散,整片残存生命的居所都将被彻底覆灭。 “带我去看看样本和病患症状记录。”白雪没有多余的情绪,平静地说道。 小矮人带着白雪去到回来的医生那儿,医生将整理出的病患情况递给白雪。 白雪越看眉头蹙得越紧,这片世界的草药、治疗方式,居然对这种诡异病症完全无效,病患只会日复一日地持续恶化,没有半点好转的迹象。 所有人都束手无策,根本找不到疫病爆发的根源。 白雪快速看完所有资料,看向医生问:“你没有感染?” 医生摇了摇头,说:“我们去之前就知道那里出现了疫病,都做好了防护,但本地的医生都死光了。” 白雪点头,她有些苦恼:“我不懂医术,只会一些最简单的救治方法。” 在场的所有医生也纷纷摇头。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病症,完全无从下手。 营地瞬间陷入压抑的沉默,所有人都清楚,一旦疫病扩散,整个避难营地都会被牵连,所有辛苦□□的成果都会付诸东流。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的时候,白雪的布包轻轻动了一下。陶岁不知道是嫌挤,还是干什么,一直在扭着屁股动来动去。 白雪立刻会意,对着众人说:“我想想办法吧。”就带着自己的布包出了这个帐篷,往自己的木屋去。 一到木屋,她将放在布包里的苹果掏了出来,稳稳地摆放在木桌上,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陶岁面前。 她看着陶岁,低声道:“你有办法?” 陶岁思索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有是有办法,但估计作用不大,只能预防已经被保护起来的难民不会得病。” 白雪沉思片刻,肯定地说:“现在能救一点是一点,你说说你的想法吧。” “你先派人封锁了西洼村落,不要让任何人进出,然后把所有疑似感染的人都隔离起来,避免传染给别人。”陶岁清晰地说着自己的办法,“所有进入避难所的难民都要确认一定没有染病,大家喝的水也要经过过滤,不明水源的水都不要再碰了,然后就是要全面消杀,不管是避难所,还是其他村落。” 白雪听到陶岁的办法,思索了一会儿觉得可行。她立马将任务派发给小矮人们,大家立刻分组行动,有条不絮地进行。 同时,陶岁借用技能变成人,凭借自己学到的专业知识,通过十四的帮助,与白雪一起将两个世界属性相通的草药做出对应的救治药。然后再依靠医生们的建议,进行改良,送到西洼村落试药,得到了不错的结果。 大家忙忙碌碌到夜晚,总算完成了大半。 白雪要坐镇避难所,没法离开。只能派小矮人们将大量的最终版救治药,送往西洼村落,暂时保住那里的难民一线生机。 陶岁心里清楚,这个药剂只是治标不治本的临时手段。他只能短暂控制住现在的情况,毕竟这个疫病远超他的专业范围,他只是一个兽医,救不了人。 【叮咚!】 【触发新任务——】 【请宿主寻找到《白雪公主》里的神医,救治疫病病人,终结瘟疫。】 【宿主已使用过“变身的苹果”技能,并额外透支一天时间,系统此次额外提供三天,含透支一天,共两天零二个小时。】 【系统奖励未知。】 【宿主继续努力哦~】 【祝你旅途愉快!】 陶岁额角抽抽。 抠门的十四,居然把透支的时间也算进去了。 他看着童话界面上提到的神医,微微出神。 他倒是不知道,这个《白雪公主》世界的版本里巨居然还有一个神医。 陶岁思索片刻,决定去问问白雪。他敲响白雪木屋的门,刚进木屋就看见了七个小矮人们都在。 陶岁对着他们点点头,“你们都回来了?” 七个小矮人看见陶岁眼眸立马亮了,嘴里都吵吵闹闹起来。 瘸腿看着陶岁,嘴里说着:“天使!我们还以为你已经休息了!” 陶岁摇头,“没有。我来是想问白雪一些事情的。” 七个小矮人听到他的话立马不吵了,齐刷刷地看着他。小六第一个出口问道:“是什么事啊?” 陶岁看着他们,想着说不准他们知道的会比白雪公主更多。他缓缓开口道:“你们知道神医在哪里吗?” 这话一出口,整间木屋似乎变得更加安静了。 最后,是瘸腿回答的。 他说:“有是有,但他不一定愿意来。” 白雪 不知是什么时候进屋的,她的声音传来,让另外六只小矮人吓了一跳,“我也听过那个神医的传闻。”她看着陶岁,“你来找我是为了这件事?” 陶岁点头承认,“嗯,我想试试去找他来救人。” “我们的药剂只能暂时稳住病情,要解决还是得找他来。” 小矮人们纷纷肯定地点头,肯定了陶岁的想法。 白雪却有些困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有神医的?” 不等陶岁想好借口,小六就是抢先说道:“神医谁不知道,小时候家里就天天讲,哪里哪里有个神医,可厉害了什么的。” “苹果的爸爸妈妈肯定也讲,是不是?” 陶岁听到“爸爸妈妈”这几个词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才低声“嗯”了一句。 白雪却有点不相信,她心里还记得陶岁与她初见时的话,但她也没说什么。 “那谁去找神医?”她问。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大家都清楚白雪是不可能离开避难所的,而七个小矮人们似乎也没办法离开。 “我去。”陶岁想着系统任务道。 说不准,在路上还能搜集到阿镜的碎片。他想。 白雪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走?” 陶岁想也没想道:“现在。” “可是现在很晚了。”白雪皱着眉有些担心道。 陶岁摇了摇头说:“没事。” 白雪还是不放心,陶岁却不再多留,他转身踏出帐篷,问了十四就朝一处方向走去了。 陶岁把十四当成导航,找到了神医的位置。 他依照十四指引的方向,朝着神医的居所赶去。沿途经过多处崩塌和废弃荒村,他借着赶路的空隙,寻找有关魔镜碎片的下落,但是没有任何的结果。 系统给的时间一分一秒都在流逝,他没有多余的时间休息。 途中遭遇数次巡逻的士兵,陶岁与他们周旋的时候,浪费了一些时间。不过,三天三夜的不眠不休,他最终还是顺利地找到了神医所居住的北孤峰。 陶岁顺着石阶一步一步爬上山峰,山路陡峭,石阶看起来像是有人固定清扫,青苔少得可怜。他一路稳步走到山峰,中途没有停下来过。 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了。 峰顶平整开阔,有一处院落,里面搭着简单的竹屋,像是陶岁在书上见到的古时的住所。 院落静谧无声,没有半点喧嚣。 竹屋门前,一道青衣身影静坐案前,垂眸泡着茶叶,动作娴熟,很是雅致。 他看起来也不过二十来岁,没比陶岁大多少。 听见脚步声,神医抬眸看向陶岁,只是淡淡一瞥,就收回视线,继续泡起茶叶,语气清淡:“什么事?” 陶岁眨了眨眼,看着面前的美人,觉得自己和他性格很像。他对着神医行了礼道:“山下西洼村落爆发了大规模疫病,数百人染病,我想请先生下山看看。” 神医指尖微顿,抬眸静静看着他,语气平淡无波:“我隐居多年,不下山。” 拒绝地干脆利落,没有半分余地。 陶岁沉默了。 神医见他不说话,轻挑起眉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陶岁。”陶岁老老实实地答道。 神医指尖微顿,点头起身。他拍了拍衣衫,进屋拿了斗笠戴在脑袋上,从陶岁身边擦肩而过,浅淡的声音响在陶岁的耳边。 “走吧。” 21. 离别 陶岁和神医两人紧赶慢赶地往西洼村落走去,一路上两人莫名地很合拍。 “为什么我说了名字,你下山了。”陶岁疑惑地看着神医问道。 神医笑着说:“秘密,和你心里的那个人有关。” 陶岁听见不说话了。 他走着走着,扭头又问:“你们认识?” 神医思索了一会儿,回道:“算是。” “很熟?”陶岁问。 神医摇了摇头,“一般吧,他帮过我大忙。” 陶岁点了点头。 两人在系统给的最后的时间里,总算踏进了西洼村落。 神医并没有急于开药施针,而是沿着整片村落,随即抽检病患,耗费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摸清了这个从未在这个世界出现过的诡异疫病。 这个疫病,神医也是第一次见。 它与外感风寒、湿热入体不同,是先蛰伏在血脉里,阻塞了经络,使气血郁结,再逐步侵蚀肺腑。大家从外看到的青黑瘀斑、高热肿痛这些不过都是轻症的表现,内里气血枯竭、毒邪固结,才是大批国民死掉的真正原因。平常通用的清热固本草药,根本没办法穿透血脉淤堵,自然没有效果。 但和别的疫病其实也有相似之处。他夸赞了陶岁先前叫人做的预防措施,然后就着手起了治疗。 神医的速度很快,几乎不出三个小时就找到了治疗的药方。然后开始叫人来帮忙,陶岁和白雪跟在一边学,小矮人们也跟着一起帮忙。 病情太重的,神医就只能施针治疗,几乎把他的整套针都给弄坏了。 神医的脸色不是很好看,嘴上对着陶岁说:“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夫君以后要还我一套新针。” 陶岁听到神医的话,耳根莫名泛起了红,嘀咕了一句:“他不是我夫君,我会叫他还你的。” 神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忙起手上的事。 当一切都尘埃落定,神医看着陶岁,罕见地笑了笑。他伸手抱住陶岁说:“以后叫你夫君,带你来找我。我带你喝茶。” 陶岁这次没再反驳,同样抬起手抱住神医的腰说:“好,你别到时把我忘了。” 神医轻笑一声,“不会的。” 彻底道别后,青衣身影渐行渐远,隐入了山林深处。 陶岁站着看着离去的身影,心里希望能与他再次见面。他从来都没有过这样志同道合的朋友。 西洼村落的疫病结束,彻底归于安宁。 连日紧绷的众人终于得到了喘息,小矮人们继续做起收尾工作。 经过这一遭,西洼村落成为了另一个避难所,幸存的村民们也坦然接受,互相帮扶。 午后的暖阳温和,暖风拂过村落,驱散了连日来的阴冷。 劳作的村民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树荫下休息说笑,值守的小矮人们也稍稍放松了警惕。 连日来的生死得到了结果,让所有人都默认危机已经彻底落幕。 可谁也没想到,王后居然发现了陶岁逃出了魔镜,派人来刺杀他。 四道黑影毫无征兆的从村落背光的废墟里窜出,通体黑衣裹身,面罩遮挡住了容貌,看不出来是王后身边的哪个手下。 他们身法轻盈,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小矮人布置的陷阱,借着人群的掩护,无声无息地朝着目标而去。 这群刺客显然是探查过这个村落的,他们熟知所有人的分工,刻意避开了所有值守点位,专挑大家都在休息的时间发难。 变故来的突然,说说笑笑的声音骤然停下,村落陷入一片死寂。 村民们瞳孔骤缩,惊恐地僵硬在原地,连惊呼都来不及脱口,就看见四个刺客凶悍地朝着陶岁的要害刺去。 陶岁心神瞬间紧绷,他没想到自己只是突发奇想变个人形,就要被人刺杀了。 他穿得都不是古代,只是童话世界,居然还有被刺杀死亡的风险。 就在刀尖要刺到陶岁,他也来不及向后撤退的时候,周身一道银色光亮挡住了这些刺客,将他们都弹飞了。 一击落空,四个刺客还是没有停下,配合默契地换了阵型,刀光交错地朝着陶岁逼近,没有一次不是被他周身的银光所挡住的。 白雪赶来的时候,就见到的是这幅场景。 “所有人戒备!保护陶岁!”白雪厉声喝道。 她手中紧握着防身短刃,神色凛冽紧绷,身形疾冲上前。 跟在白雪身后的七个小矮人反应速度很快,瞬间默契地把白雪与陶岁保护在中间。 “公主退后!我们挡住他们!”瘸腿沉声吼道,语气决绝,“保护公主是第一要务!” 话音刚落,四名刺客已经扑向他们,冰冷的刀光狠狠刺向他们。剧烈的碰撞声在耳边炸起,金属交锋的火星四溅。 小矮人们死死拖住刺客的攻势,为了让陶岁和白雪脱身争取生机。 但刺客的战力远远超出了他们所有人的预料,绝非寻常的打手可以相比的。他们的招式阴狠刁钻,出手无情,完全不在乎自身的损耗,大发暴戾嗜血。 短短几个回合,惨烈的战况骤然爆发,血色瞬间浸染干净的村落地面。 瘸腿和药锄是镇守阵型的核心,直面两个最强刺客的合击绝杀。为了不让阵型被破坏,他们两个全然不顾自己的安危,硬生生地用胸膛挡住了刺刀。 染了毒的利刃同时贯穿胸腹,剧毒瞬间进入体内,二人身躯剧烈震颤,口中瞬间喷涌出鲜血,却依旧死死攥住手中兵器,不肯退让半步,用尽最后的力气锁住了刺客的动作。 “走……保护好他们……”瘸腿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他们二人的身躯轰然倒地,当场殒命,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了脚下的泥土。 失去两位兄弟,剩下五个小矮人眼里都含着泪水,心中恨极。 守护阵型被破坏,瞬间就出现了破绽,剩余的刺客趁机猛攻,刀光肆虐,每招都变得狠绝。 铁锤躲闪不及,被利刃贯穿脏腑,伤口撕裂剧痛难忍。他依旧咬牙反扑,死死缠住刺客,最终力竭倒地,再没了声息。 余下的人尽数都身负重伤,没有人能幸免。 四个人伤痕累累地摊到在地上,只能勉强维持着意识,彻底丧失战力。 瞬息之间,三死四重伤。 满地血色狼藉,周身的小矮人们不断倒下,陶岁最熟悉的三个身影静静卧在地上,惨烈的景象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刚才还活生生的人,说死就死了。 陶岁双目泛红,心口泛起细细密密的痛楚,悲愤与无力死死裹挟着他。他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手臂不断颤抖,看着倒地不起的同伴,看着步步紧逼的黑衣刺客,心底一片冰凉。 白雪愣愣地站在原地,似乎没想到一切会变成这样。 刺客破开所有阻碍,冷冽的目光再度碎定陶 岁,缓步合围上前,杀意森冷刺骨。 就在这生死一线、局势彻底崩盘的瞬间,村落外围骤然传来整齐厚重的脚步声,带着铁甲碰撞的声响。大批全副武装的王城士兵列队朝着这里稳步走来,带着滔天的气势。 数百名士兵瞬间封锁整片村落空地,将陶岁与四名刺客尽数困在包围圈中央,彻底断绝双方所有的退路。突如起来的王国军队,瞬间扭转了崩盘的局势。 四名刺客神色一变,知道是王后亲自出手了。他们相互对视一眼,果断地放弃了刺杀,借着人群混乱的间隙,身形一闪,分头窜进侧边的密林,转瞬间消失在山林深处。 刺客逃走,威胁生命的危机暂时解除,但避难村的氛围并没有半分的松弛,只剩满目的血色,与一片悲凉的死寂。 士兵将领骑着马上前,面容冷硬漠然,目光扫过满地死伤,看着浸染血色的地面,最终沉沉锁定在陶岁身上。 他抬手示意士兵上前捉拿,语气居高临下,带着不容置的威严:“王后请你去王宫坐坐,走吧?” 看到王国军队的瞬间,白雪就将自己的面容遮起,此时她听到士兵将领的话,心生不满。她强忍着眼底的热泪,立刻挺身挡在陶岁的身前,声音紧绷颤抖,却字字坚定:“他不能跟你们走!就算是王后,也没理由抓人!” 将领扫视着遮挡住面容的白雪,目光在她手上还紧握着的短刃上停留片刻,随即面色依旧毫无波澜,全然不为所动,连眼神也是冷漠疏离:“姑娘最好不要妨碍我办事,不然我不好向王后交代。” 白雪闻言,目光看向地上冰冷的尸体,心里的情绪瞬间沉入谷底。 她心里知道大势已去。她如果执意要和这些士兵僵持,不仅救不下陶岁,自己与重伤的小矮人们只会一起被牵连抓捕,白白送死。 万般无奈之下,白雪只能咬牙后退,压下满心的悲愤与焦灼。 士兵将领见白雪往后退去,不容拒绝道:“带走。” 没有人再上前阻拦,将领身边的士兵立刻上前扣住陶岁的双臂,冰冷的铁镣应声上锁,将他牢牢束缚住。陶岁全程都没有反抗,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任由这些士兵将自己带去和王后“做客”。 他最后看了一眼满地死伤的同伴,和退到不远处的白雪,眼底眸光闪烁一瞬,便黯淡了下去。 他什么话都没说,跟着士兵走了。 士兵押着陶岁朝着王宫的方向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一步步离开了村落。 暮色沉落,晚风卷着地上还没干掉的红血,掠过死寂的村落。 不知过了多久,村民们才敢迟迟从屋里走出,望着满地的狼藉,每个人脸色都泛着白,唇瓣颤抖。他们刚刚都躲在屋里看到了那场刺杀和抓捕,但没人敢说出一句不好的话,即使那个红发青年救了他们的命。 夜色渐深,村落里的灯火零星地亮着。 白雪在自己的木屋里,为受重伤的小矮人们换药。医生刚刚来看过他们的伤,好在都没伤到根基,很快就能恢复,只是瘸腿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屋里的气氛闷地发慌,没人说话,只有草药的淡淡苦味飘在空中。 小六抬手,悄悄抹了把发红的眼眶,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每个人,今天的生离死别,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他们沉默地坐在一起,心里为离去的人而难过。 22.关押 陶岁从来没觉得去王宫的路,有这么远过。 他的双手被沉重的铁镣紧紧锁着,冰冷的金属触感贴着手腕皮肤并不是很好受。 每走一步,锁链就丁零当啷作响,回荡在空旷的宫道上,刺耳得很。 从进到王宫开始,就换成了两个侍卫压着他,朝着主殿走去。不知走了多久,才看到金色大敞的殿门。 “进去。”侍卫推了他一下,声音冷硬道。 陶岁被推得脚下踉跄,稳住步子,才抬脚走进殿内。 锁链拖地,发出稀碎冰冷的叮啷声。 空旷的正殿极为开阔,殿内的陈设也格外的简单,最显眼的不过是正中一张玄黑的王座,高高悬在高台之上,气势冷冽霸道。 王座上的人,陶岁一眼便认了出来。 她的那张脸上看着没有被岁月蹉跎的半点痕迹,带着独属于自己的高贵韵味。 殿内的宫人寥寥无几,她慵懒地倚靠在王座椅背上,单手轻撑着下颌,目光沉沉地落在下方的陶岁身上,视线一寸寸地扫过他那张漂亮的脸蛋和姣好的身段,眼里带着审视与探究,还有毫不掩饰的厌恶。 长久的静默在殿内蔓延着,无声的打量让陶岁不禁蹙起好看的眉头。 良久,他才听到王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瞧不起人的讥讽:“原来你这个怪物,长得是这个样子啊。” 一声不屑的轻哼从她喉间溢出,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陶岁身上,不肯移开半分。 她又忍不住打量起陶岁漂亮的容貌,那张脸蛋长得清冷极了,最吸引人的就是那双琥珀色的凤眼,和泛着艳红的唇瓣,配上那头长长了得红发,更是让人移不开眼睛。 “一副生来勾.引人的模样。”王后的语气微凉,眼睛却还盯着陶岁看,“难怪魔镜那个邪门东西会被你蛊惑住,还有我乖乖的公主,也被你吸引结盟去了。” 她视线微垂,眼底翻涌着滔天的阴翳,心底对陶岁可为又爱又恨。 当然,现在是恨大于爱多一点。 她最开始就是被这个怪物苹果的甜言蜜语所迷惑了,现在她清醒了。 不管他怎么夸,都没用! 陶岁听到王后对于自己的误解,只是蹙了蹙眉,没有辩解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竟然能被误解成这样…… 王后看着他这副平淡到被抓了,也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 她心底的郁气更重了! 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被她抓了,还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片刻后,王后收敛了眼底的戾气,淡淡地看着他说道:“你本事倒是不小。” “西洼那场怪疫,死了那么多人,没人能治,偏偏被你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还是找来什么神医?”王后眸光沉沉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地诧异,“我派人去抓他,居然一点踪迹也没有。那么大一个活人,凭空消失了。” “你说奇不奇怪?”王后看着陶岁的眼睛,带着试探道。 陶岁毫不心虚地与王后对视,心底却为王后所说的一切悄然微动。 陶岁回想着记忆里,与神医认识后,所相处的点滴。他清楚地知道,神医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也或许连这个时空的人都不是,大概又和阿尔喀诺俄斯口中的世界悖论有关。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小矮人和白雪却说听过神医的传闻。 陶岁心下思索着,面上却始终不动声色。他平静地对王后道:“我不清楚。” 说了那么多,只得到短短四个字。 王后静静地注视着他,试图从那张漂亮的脸上能看到一些变化,却一无所获。她缓缓坐直身子,褪去了慵懒的姿态,周身的威压尽数铺开。 她低声一笑,眼眸里没有一丝笑意:“好,你说不清楚就不清楚吧。” “那我们来说说魔镜,怎么样?” 王后看着陶岁字字清晰,带着强硬道:“魔镜碎了,但它对我的用处很大……”她顿了顿,抬手指着陶岁,“你应该也知道,我没了它不行。” 她放下手,再次用手托住下颌,眸光不断扫视着陶岁,带着不容拒绝:“所以,你必须要帮我。” 王后用指节敲了敲王座,示意宫人把东西拿上来。一个金丝楠木的盒子被摆在陶岁面前,宫人看着王后的意思,用钥匙开开了木盒,将木盒盒盖掀开,里面摆放着三枚泛着淡淡银色微光的镜子碎片。 “我手里目前只有这三个碎片,”王后的目光从木盒移向陶岁,“我翻过记载,魔镜破碎后,一共会遗落九个碎片,它会分散在每一个角落,可能有的会在一起,也可能遗落的碎片早就消失。” “我要你去帮我找到剩下六个碎片,把魔镜给我重新复原。”王后嘴上说着“帮”,其实每一句都带着强硬。她不允许,别人拒绝她。 王后直直盯着陶岁道:“魔镜一定给了你办法吧?你帮我,之前的事情,我就都不追究了。” 终于等到王后真正的目的,陶岁缓缓抬眼,神情平静,语气冷淡得听出任何的情绪起伏。 “他没给过我任何办法,我帮不了你。”陶岁否认得干脆利落,眼眸却再次垂下看着木盒里的三枚碎片,琥珀色眼底却染上一抹暗色,心下开始算计起,借着王后重塑魔镜,让自己再次遇见阿尔喀诺俄斯的可信性。 他自认为对王后并没有做过什么可以去追究的事情,所以觉得她口中的追究,十分好笑。 但借着王后寻找阿镜的碎片,确实比自己寻找起来,更加方便,也更快一点。 这种变相的合作,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王后听见陶岁这样说,眼底掠过一丝冷疑,显然完全不相信他说的话。 她微微眯起眼睛,目光里的审视愈发锐利,带着自以为是的笃定道:“你说谎。” “魔镜对你的态度,可不会骗人。”她语气冷硬,每句都是带着私心的揣测,“它不可能不会在你身上留下后手,我不相信。” 陶岁听着王后的话,莫名陷入沉默,没有半点争辩的意思。 连他自己都不清楚,阿镜对他到底有 没有过信任,怎么王后就那么笃定呢? 他们之间有过无数次的暧昧缠绵,其实中间隔着多少事情,只有他们两个心知肚明,也或许只有自己才知道隐瞒了什么。 虽然后来他们也如恋人般亲密,但那次书房的事情始终在他的心口膈应着,没办法遗忘一点。 他们好像并没有,多么多么地相信对方。 陶岁抬眼,看起来情绪不高:“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手,但我确实不知道得到碎片的办法,只能看运气。” 王后定定地看着他,试图窥探出半分他说谎的迹象。 一时间,殿内陷入沉默。 她看不出陶岁话里的真假,但她也不相信魔镜会放弃自己性命,半点能重组的事都不与陶岁透露。 “你不肯认,我就先相信你一次。”王后摆摆手,叫宫人把装着魔镜碎片的木盒拿下去,语气彻底转冷,“但我也不会放你离开这里。” 她抬手一挥,没有多余的指令,周边的侍卫就上前,站在了陶岁的身后。 “把他带走,关进地牢里,不许任何人见他。”王后吩咐着侍卫,语气冰冷无情,“等什么时候出现碎片了,再把他带来见我。” “是。”侍卫应下,动作干脆的一人一边,将陶岁压下。 陶岁没有反抗,即使心里对别人的肢体触碰感到厌恶,也任由他们把自己压住。只是胃里翻涌着恶心,多少有点想吐。 每一次肢体触碰,他都不受控制地想到孤儿院里无数次的欺.辱。 也就只有阿镜碰他,他才不会感到恶心想吐,也是奇怪。 陶岁忍着厌恶,想着刚刚被拿走的木盒,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 他一定要想办法,把那个木盒里的三枚碎片弄到自己手上。 侍卫押着他,一步步走出正殿,朝着地牢走去。沉重的锁链拖在地上,发出沉闷又清脆的声响,随着渐行渐远的脚步,慢慢消散在空旷的宫道尽头。 石阶层层向下,光线愈发昏暗,空气也变得阴冷潮湿。 他们一路穿过幽深昏暗的暗道,去往关押陶岁的囚.室。 囚.室的地面是冰冷潮湿的青石,凝结着常年不散的阴冷潮气,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角堆着一累杂草,看起来湿漉漉的。 铁门被拉开,侍卫将陶岁推了进去,他脚下踉跄差点摔了。 侍卫没管,上前将陶岁手腕和脚踝上的铁镣另一端牢牢锁在石壁的固定卡扣上,彻底固定他的身形,让他无法随意挪动半分。 他们确认没问题后,转身出了囚.室。 厚重的玄铁铁门轰然合拢,落锁的声响沉闷厚重,彻底将囚.牢封死。 一切都归于寂静。 黑暗笼罩在周身,浓稠得看不清景色,分不出日夜。 沉重的镣铐死死地锁住身体,一下都动不了。阴冷的潮气顺着衣衫渗入皮肉,冻得陶岁一抖。 陶岁缓缓靠着墙,闭上漂亮的眼眸,静静地坐在那儿,脊背抵着凉硬的石壁,放松了身体,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 23.旧址 “出来吧。” 侍卫将门打开,对着陶岁招了招手。 陶岁睁开湿润的眼眸,被侍卫的同伴拿着的油灯照得眯了眯眼,挂着泪珠的眼睫轻颤。在黑暗里待得太久,连微弱的灯亮都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缓了一会儿,抬起发红的眼眸看着侍卫没有动。 侍卫不耐地说:“叫你出来,没听见?”直到被身边的同伴推了推,才发现陶岁身上的锁链扣在墙里。他拿出钥匙,过去将铁链从墙上解开,嘴里骂骂咧咧,“地牢这么黑,每天看那么多犯人,谁还记得你被没被锁,也不知道张嘴说一声。” 锁链落地发出轻响,侍卫拉起他,“好了,走吧。” 陶岁眉头轻蹙,躲开道:“我自己可以。” 侍卫看了一眼他,“事真多。” 陶岁抿唇没有说话,慢吞吞地从地上起来,跟在侍卫身后走出去,只是步子很慢。 他在地牢被关押了七天,几乎没有动弹过,身体冻得有些僵硬,坐的也腿麻,每走一步都忍不住皱眉,跟针扎了一样。 也是这七天,他努力克服怕黑的应激反应,把自己回来的时候发生过的事都细想了一遍。 王后身为一国之母,这个王国的统治者,不可能不知道西洼村落出现了疫病,但她没去管,反而放任疫病蔓延,像是知道白雪一定会去插手这件事,白雪也确实出手了,而他自己也参与其中。 就在疫病结束的没几天,陶岁就被刺杀,同一时间又出现了军队。这很难不让陶岁怀疑,他从镜墟里出来没多久,就被王后知道了。 王后能那么快的知道他回来,多半是因为她手里那三枚魔镜碎片。没管疫病,多半也是猜到陶岁会与白雪见面,为了引出他出现。 白雪在那之前,还天真地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其实早就都被王后掌握在手里。 唯一让陶岁不理解的就是,王后明明都能凭自己找到三枚魔镜碎片了,为什么剩下的六枚却始终找不到,还要抓他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来帮忙。 从地牢出去的瞬间,暖阳撒在陶岁身上,让他僵硬的身体放松了些,浑身泛起了鸡皮疙瘩。 真是在黑暗里待得太久,出现一点光亮都不适应了。 一路走到主殿,殿门大敞,王后依旧坐在高台之上,姿态慵懒地等待着陶岁的到来。陶岁走进主殿的那一刻,她的目光便沉沉落下,死死地盯着他,眼底的猜忌丝毫未减。 “七天禁闭,你想清楚了?”她带着上位者的姿态看着陶岁。 陶岁站在殿中眼眶还是红的,脸上却是面无表情,他语气很淡地说:“他确实什么都没给我,想不想清楚,结果都一样。” 王后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松了口:“魔镜旧址在你出现后发生了波动,你说奇不奇怪?” “为什么之前没有,偏偏在你回来以后,就地动山摇了。”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陶岁身前,抬眼看着面前这个漂亮青年,“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陶岁抿唇看她:“我不知道。” 王后点头,“好一个不知道,既然不知道,那就和我一起去看看吧。”她眼眸里疯狂翻涌着势在必得的痴念,“那里多半出现了魔镜碎片,嗯?” 陶岁心底了然,沉默片刻道:“我去。” 王后得到回应,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迈步走出主殿,然后带着军队与几个巫师,一同去往魔镜的诞生地。 陶岁也紧跟在她身后,身旁还配有两个身形强壮、个头高大的士兵,像是怕他中途变卦逃了。 大军一路西行,渐渐远离了喧嚣的王城,踏入无人管辖的废土。 沿途荒芜破败,黄土干枯贫瘠,寸草不生。 大军走了整整一天一夜,跨越数百个荒凉地,最终在其中一处停下,面前的古堡早已破败不堪,沦为一片废墟。 王后看着面前的古堡,心里不禁怀疑起,自己得到的消息真假。她转头问身边的巫师道:“这个破地方真的有魔镜碎片?” 巫师点点头,拿出自己的宝贝水晶球摸来摸去,肯定道:“千真万确。” 他不允许有人质疑他水晶球的占卜能力,王后也不行。 王后冷哼一声,“那你们开始吧。” 巫师们听从王后的命令,纷纷拿出自己的宝贝水晶球,嘴里糊里麻里地说着咒语。水晶球一闪一闪地分别发出不同的光亮,最后汇聚成一道白光,朝着古堡的水晶球.射.去。 轰隆——— 一声震天巨响,大门应声而开,里面漫出浓浓的迷雾。 王后立刻抬步上前,目光锐利地望着浓雾弥漫、漆黑一片的古堡门内。她对着手下们吩咐道:“大军在外面等着,巫师和我一起进去。” “还有你。”她看向陶岁说。 陶岁点头,稳步跟上王后的脚步,一步步踏入幽深昏暗的古堡里。 就算王后不说,他也会进去的。 这里太像镜墟的古堡了。 周遭安静得可怕,唯有几人的脚步声轻轻回荡着。巫师们用水晶球照亮前方,为王后和陶岁带路。 他们全程凝神观察哪里有异常,生怕错过魔镜碎片。 可这里的气息太过繁杂,几乎感受不到魔镜碎片的波动。 几番探查无果,王后侧头看向身边的陶岁,眼神带着浓郁的试探:“你能感受到波动吗?告诉我。” 陶岁垂眸摇了摇头,“没有。” 他的声音在发抖,应激反应快要爬满他的全身,眼眶已经微微发红了。 王后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有些鄙夷。她眉头微蹙,心底疑虑愈发深重,却没有出言逼迫。 她自己都找不到,也不能强求陶岁能感受到。只能压下心绪,继续往前探查。 越往深处走,浓雾也变得越多。本来还只是围绕着他们的乳白雾团,瞬息间层层叠叠地朝着他们聚拢。 不过一抬眼,几步之外的景象就被浓雾全部吞没,视野被遮蔽,周围的声音也消散了。 安静得可怕。 下一秒,身侧并肩同行的王后身影,在白雾里彻底淡去,凭空消失在陶岁的眼前。 周身无人,陶岁瞬间进入应激状态,他的手脚开始发凉,身体的颤抖变得明显,心跳声放大在耳边,急促得要命。 他的呼吸开始不稳,哽咽声从喉间传出。眼泪不受控制地一滴一滴滚落而下,越来越多。 好黑……好黑……怎么都是雾…… 陶岁的脑袋变得不清醒,情绪有些崩溃。身上那种被 拳打脚踢的幻痛感,再次席卷。 他好想大叫,大声尖叫让人来救救他、别打他。 他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短短几秒,脑中紧绷多日的神经彻底断裂。 他忍受了七天的黑暗,在再次陷入黑暗时再也承受不住。 耳边开始出现持续的嗡鸣,外界的一切都被陶岁排斥在外,脚下也变得有些虚浮。 他努力稳住身形,即使早已泪流满面,却还想逼着自己冷静。可心理的恐慌已经彻底击溃生理的自控,眼前明明灭灭,意识不断拉扯、抽离,一切都变得扭曲。 抬眼的那一瞬,浑身力气彻底抽离,眼前骤然一暗。 躯体软软下坠,所有的感知彻底归零,陷入无意识的昏迷。 …… 再次睁眼时,周身的黑暗尽数褪去,只是醒来的地方太过陌生。 陶岁缓缓睁开眼,浓长的睫羽轻颤,一点点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 他记得昏过去前,自己已经倒下,但此刻却保持着站立姿势,身体也不再酸软无力,胸口的窒息感也消散了。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 和原来的不一样。他想。 这双手骨节分明,瞧起来比自己更瘦一些,指尖圆润好看,泛着艳红。 红艳的长发从肩头垂落到胸口,随风轻轻晃动。 陌生,却又诡异的熟悉。 给他一种,是他,又不完全是他的错觉。 陶岁抬手将红艳长发理了理,发觉这头长发长得及腰,找来找去,都没在手腕上找到一根皮绳能将长发收拢。 这具身体好瘦,比他原来的还瘦,像是只有骨架了,只是感觉屁股上的肉和大腿的肉,还是一样丰腴。 陶岁抿了抿唇,有些拘谨地拉了拉长袍。 他抬起眼眸,看见一座高大洁白的古堡,和他在镜墟和废墟里见到的都不一样。 陶岁抬步往洁白的大门走去,大门仿佛感受到主人回来一般,嵌在大门里的巨大的水晶球快速转动,缓缓打开。 他抬步走进大殿,抬眸的瞬间,眼眸都瞪大了。 就在这偌大的纯白大殿里,高台之上,一道单薄纤细的少年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他有些惊喜地朝陶岁跑来,下台阶都踉跄了一下,却还是走得极快,像是等不及了。 少年跑到陶岁面前,没有停下,直直扑入他的怀里。银白的短发蹭着陶岁的下巴,将他抱得极紧。 陶岁下意识地接住少年,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怀里的少年抱着他蹭了许久,才抬起那双深蓝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他,语气里都带着说不出的欢愉。 “你回来了。” 仿佛已经等了他许久。 陶岁静静垂眸看着怀中的少年,眼底还带着错愕,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着,满心疑惑都哽在喉间,不上不下。 他反复看着银白短发的少年,呼吸似乎都不再平稳…… “阿尔喀诺尔俄斯?”他哑声开口。 少年不解地抬眸看他,“你在叫谁?我是顾镜。” 陶岁不相信。 即使少年否认了,他还是认出来他了。 他就是年少时的阿尔喀诺俄斯。 24.骗子 阿尔喀诺俄斯紧紧地抱着陶岁,温热的指尖轻轻抚过他苍白的脸颊,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碎眼前的人。 他抬眸看着走神的陶岁,尚且稚嫩的声音,带着不满道:“你怎么出去那么久?小世界的事情,很棘手吗?” 试图将走神的人的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 陶岁从错愕中回过神,看着怀里的少年,挑着不出错的话,说道:“有点,回来的中途耽搁了点时间。” 阿尔喀诺俄斯蹙着眉“哦”了一声,松开怀抱,他拉着陶岁看来看去,说出的话带着担忧:“有受伤吗?” 陶岁也不清楚自己这副身体到底有没有受伤,本能地想摇头否认,说自己一点儿事都没有。 可话还没说出去,手腕处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细密的刺痛,尖锐又灼热。 他下意识垂眸低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腕上,整个人瞬间怔住,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 白净纤细的手腕上,无数细密艳红的裂纹,如同密密麻麻的蛛网一般,纵横交错,从指尖疯狂蔓延而上,触目惊心。 裂纹从修长的中指指尖起,丝丝缕缕地蔓延,爬满整个掌心,又绕过指节,缠绕手腕,顺着小臂一路向上,深浅交错,红得刺眼,如同无数细小艳红的伤口,没有渗出一丝鲜血,却散发出深刻入骨的痛。 这是灵魂一点点碎裂的征兆。 陶岁瞳孔骤颤,怔怔地看着自己遍布血色裂痕的手心,下意识将手往身后背去,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变得缓慢。 这一刻,好像回到了阿尔喀诺俄斯将他推出镜墟的那天。 他整个人彻底僵硬在原地,茫然又失神。 “哥哥。”阿尔喀诺俄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明显的慌乱,指尖轻轻抚过他染上艳红裂痕的脸颊,声音颤抖,“你的脸……怎么回事?” 陶岁已经做不出反应了,他自己也不知道如何解释突如其来的变故。可身体好像不听使唤,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说的话、做的事,都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 “陶岁”缓缓抬眼,平日里冷淡的目光变得温柔,他的目光落在慌乱又茫然的少年脸上,抬手用指腹抹了抹少年的脸,含笑安慰:“阿镜,别担心。只是小世界里出来以后的正常现象罢了,休息几天就好了,我没事的。” 顾镜抬眼看着他,眉头微蹙,像小狗似地握住“陶岁”抚摸他脸颊的手,脸颊一下又一下地蹭着“陶岁”的掌心。他还是很担心:“真的吗?可以前从来都没有。” “哥哥,你别骗我。”顾镜神情认真,好像“陶岁”骗他,就会怎么了一样。 “陶岁”点点头:“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顾镜明显不信似得撇了撇嘴,说:“很多次,你上次就说要带我一起去小世界,可你没带我去。” “下次一定。”“陶岁”弯了弯漂亮的琥珀凤眸,含笑道。 “骗子。”顾镜不信他。 “陶岁”捏了捏他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蛋,“怎么说话的?我是骗子的话,把你带回来的时候,就给你卖了。” 顾镜不说话了,只是再次抱住“陶岁”蹭来蹭去。 “陶岁”眼里含笑着看着怀里的少年,“这么大了还撒娇,以后我不在了,你可怎么办啊。” 少年听到这句话,埋在他怀里的脑袋不动了,深蓝的眼眸暗沉了一瞬,随即又变得清亮,抬头看他:“你别说这样的话!哥哥,我要生气了。” “你别丢下我。”顾镜带着执拗的目光死死盯着“陶岁”,“我只有你了。” “陶岁”沉默地看着他,随即认真道:“我不会丢下你,你也要好好长大。” 后来再说什么,陶岁不记得了。 细碎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里光速回闪,画面模糊不清,拼凑不出完整的记忆,只记得都很美好,心里却带着极致的痛苦。 所有的记忆死命碰撞着,狠狠冲碎掉他的意识。 太快,太乱,也太过模糊。 它们像是被浓雾包裹着,一闪而逝,来不及深究,来不及抓握,只留下满心的钝痛与无边的茫然。 再次醒来,陶岁的眉心紧紧蹙起,脑袋铺天盖地的阵痛,眼前阵阵发黑。 他努力回想着细碎的记忆,却只能记起阿尔喀诺俄斯让“自己”别抛弃他。 陶岁抿了抿唇瓣,抬眸一看,愣住了。 这里的场景,他太过熟悉了。 镜墟里,阿尔喀诺尔斯无数次在这里为他做过饭,也无数次在这里和他暧昧缠绵。 他愣愣地看着顾镜忙碌的背影,说不出半点话。 顾镜转身端出陶岁喜欢的菜,摆在他面前,伸手在他面前敲了敲,“发什么呆,哥哥?” “你最近很容易走神。”顾镜看着陶岁。 陶岁抬眸看着他,眨了眨眼:“是吗?太困了吧。” 顾镜盯着他漂亮的脸蛋,眼眸暗沉。明显不是很相信他。 昨晚他们一起睡得有多早,顾镜心里很清楚,但他也没说什么。 只是道:“吃饭吧。” 陶岁还是懵的,他呆呆地“哦”了一声,拿起筷子,一小口一小口地细嚼慢咽起来。吃了几口,他鬼使神差地开口,轻声问出:“阿镜,你今年多大?” 顾镜听到陶岁这么问他,身形微微一顿,动作突然停住。 空气安静了一瞬,原本还算轻快的氛围,悄然染上一丝浅浅的委屈。 顾镜深蓝的眼眸落在陶岁身上,眉眼微微蹙起,带着少年独有的不满与委屈,语气很轻,却藏着真切的失落:“十六。” “你怎么连这个都忘了?”他的语气不算质问,只是委屈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陶岁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链接与羁绊,他不想在他心里那么重要的人,连他的事情都记不住,也不想对于陶岁来说,自己一点都不重要,不重要到连他的事情都不用费尽心思去记住。 陶岁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浅浅的失落,心口一软,泛起细密的酸涩。 他知道自己的问题,有多么得蠢。 可他真的很想问一问,让他自己心里清楚 遇到的是几岁的阿尔喀诺俄斯,让他知道阿尔喀诺俄斯和他心底真正的那个人,是多大就相识的。 陶岁还不确定,这具身体到底是谁的…… 但肯定是阿镜心里的那个人吧…… 和他长得很像那个的人。 陶岁沉默片刻,抬眼望着少年澄澈的眼眸,轻声追问:“那我呢?我多大?” 他真的很好奇。 这下,轮到顾镜沉默了。 他定定地看着陶岁,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有些想不明白陶岁为什么会连自己的年纪也不记得了。 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的委屈消散,轻声答道:“二十六。” “别再忘记了。” 不知道说的是让陶岁别忘记他的,还是陶岁自己的。 陶岁低声重复着两个人的年龄,心里莫名有些酸涩。 啊…… 原来阿镜喜欢比自己大的吗? 在幻境之外,自己应该比阿尔喀诺俄斯小几岁吧。陶岁想。 “进一趟小世界,倒是把自己活糊涂了。”顾镜语气带着浅浅的调侃,少年的语气温柔得不像话,“连自己的年纪都记不住,以后是不是还得靠我事事给你记着呢?哥哥。” 陶岁抬眸看他,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茫然,似乎还在想年龄的事,乖乖点头:“好。” 顾镜看着坐在桌前的青年,暖黄的灯光落在陶岁苍白漂亮的侧脸,柔和了他疲惫的眉眼,说不出地动人,令他心口一颤。 这般乖巧的模样,全然依赖他的模样,真是让他心底那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如同枝桠般疯长,永无止境,也不眠不休。 那双深蓝的眼眸里的澄澈干净淡去,无人窥见的偏执疯狂翻涌,像是要将眼前的人吞吃入腹,再不叫别人看见。 他将凉得温热的清汤轻轻推到陶岁的面前,声音清浅地叮嘱:“清淡养胃,慢慢喝,别烫到。” 陶岁垂眸应了声,将碗筷拿到跟前,一勺一勺地慢慢送进嘴里,动作安静温顺。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勺子磕碰瓷碗的细微声响。窗外的晚风簌簌吹着,灯火温柔摇曳。 陶岁喝了小半碗,就将调羹放下,拿过纸巾擦了擦嘴。 顾镜看着他,皱眉问:“吃这么一点?饱了?” 陶岁看着面前还没他大的阿尔喀诺俄斯,轻轻点头“嗯”了一声,又在心底嘀咕了他一句。 小屁孩,没我大呢。 他忽然很庆幸,能在这个幻境见到不一样的阿尔喀诺俄斯。 可能是这辈子,唯一一次能见到这样的他,也是唯一一次能见到他与自己心上人相处的样子。 真好啊。 就是……很好啊。 哪怕这份不一样是对着幻境里的心上人,哪怕走出这片幻境就再也见不到这样的阿镜。 至少,他也真切地借着这个素未谋面的“墟君”的身体,感受到了阿尔喀诺俄斯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 哪怕……是这辈子唯一一次。 那也,真的太好了。 25.失控 暖阳透过窗台铺撒在地面上,几声吱哇的鸟叫吵得惊人。 陶岁刚起身,就被一阵深重的眩晕再次拽入沉眠。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然睁开双眼,指尖下意识攥紧,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茫然。还未等他有所动作,那一股熟悉的操纵感再次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天旋地转间,他又不知身处何处了。 周身很安静,耳边吹着细碎的风,草木也随着轻轻摇晃。 “陶岁”安安静静地站着,思绪飘散。 而他的身侧,站着一个比他高上一点的少年。 顾镜静静侧头看着“陶岁”漂亮的侧脸,身形比十六那年舒展了不少,褪去了几分稚气,渐渐有了陶岁记忆里男人的影子。 “哥哥?”他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试探,“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陶岁”看着他澄澈干净的眼眸,心底微动。他声音清浅地呢喃着:“阿镜,你十七岁了。” 带着说不出的温柔,和莫名的难过。 顾镜微微一怔,带着慌乱说:“十七……怎么了么?” 像是生怕“陶岁”说出一些他不爱听的话。 “陶岁”看着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长大了。” 这句话像是感慨,又像是分别前的叹息。 听得顾镜心里慌慌的,但下一秒又被他的另一句话砸晕了。 “你不是一直想和我进小世界吗?”“陶岁”眸光温柔地看着眼前慌乱,又对他满是依赖的少年,语气含笑却认真:“从今天开始,我教你一些本事。” “学会了,就和我一起去。” 顾镜听完瞳孔微亮,立刻上前半步,乖乖站在他的身前,眉眼染着笑意,满心期许:“好,你教的,我都学。” 只要能和“陶岁”站在一起,叫他学什么都好。 “陶岁”看着他全然信任的模样,心底莫名泛起难言的情绪。他缓缓抬起指尖,微凉的触感抚上顾镜的脸颊,只是一瞬就松开了手。 “嗯,要好好学。”他低声对顾镜说。 他相信,总有一天没了他,阿镜也能靠着他教的这些好好地生活下去。 “陶岁”陪着顾镜坐在漫山柔光的草地上,日复一复,不断地拆解有关于镜墟的一切。 从最基础的气息感知、虚实分辨,到更进一步的探寻最稳定的时空落脚点。一切的一切,都是“陶岁”手把手带着顾镜感受的,小世界的脉搏像是被他们紧握在手中,维.稳着不让它们受到大灾大难。 过往里“陶岁”独自摸爬滚打,在无数时空乱流里撞得满身伤痕,才摸索出一套生存与掌控的办法,如今将他们拆解开来,一点一点地教授给眼前的少年,将自己的过往在少年面前,全部摊开。 他告诉顾镜,小世界看似是虚妄幻境,但它们都是时光沉淀下最真实的镜像缩影,藏着最纯粹的天地本源。它们不能发生暴乱,否则会影响镜墟的存亡。 但有一点“陶岁”没说…… 它们一旦暴乱,影响到的不仅仅是镜墟,还有掌控整个镜墟的主人。 不过没关系,顾镜永远都不用知道这个。 有他在就好了。 顾镜学得极快。 “陶岁”教一次,他就能举一反三地给出“陶岁”更多的例子。 他看着顾镜一天天进步,一天天长大,也一天更比一天的成熟。 无数次,“陶岁”不禁感慨,不愧是他精心千挑万选而来的天地本源,若是拙劣点的,指不定还要学多久呢。 只是随着更加深入的学习,“陶岁”发现顾镜变得越来越冷漠。 那份需要镜墟之主做到的,独属于镜墟主人的神性,一点点从他身上复苏、外露。 渐渐地,顾镜身上属于少年的情绪似乎全部随着时间增长而褪去,眉眼变得愈发的冷漠淡然,眼里的情绪“陶岁”都快看不懂了。 “陶岁”静静地看着他的蜕变,看着自己亲手一点点打造出了最完美的镜主,剥去他所有不该有的感情,让他变成再也无人可欺的天地主宰。 有那么一瞬,他有些庆幸自己能陪着他长大。 可,时间总是不饶人的。 转眼间,顾镜就十八了。 这一天,镜墟的天光出奇地温柔。 漫山的柔光浮动,草木散着清浅的味道。 顾镜早早就收了工,安静地站在山间草地,静静等待着“陶岁”。 他心底藏着一丝隐秘的期待。 不为什么,他的生日,离开了许久的人总该回来了吧? 他就那样站在那儿,等啊等……从清晨等到日暮,从天光澄澈等到暮色沉沉,远山云雾渐浓,晚风带上了微凉的湿气,却始终等不到那个人的身影。 心底的期待一点、一点的冷却,失落与委屈漫上心口,慢慢翻涌成沉郁的气闷与酸涩,喉头哽着一口气,最后尽数咽下,就再也没了什么情绪。 夜色渐浓,昏黑的夜空早已布满星星点点,月亮高悬。 顾镜还是没能等来想等的人。 就在他打算转身离开时,身形顿住了。 远处的夜色里,缓缓走来一道疲惫的身影。 是“陶岁”。 他脚步很慢,身体摇摇晃晃,像是快要站不稳了。 一身素白的衣衫浑身都是血迹,肩头到腰侧都有深浅交错的伤痕。淡红的血痕浸透衣服,在清冷的夜色里格外的刺眼。 “陶岁”脸色苍白憔悴,唇色浅淡,眉眼间覆着浓重的疲惫与倦意,周身的气息虚浮不稳,显然经历了一场并不小的波动。 现在人能站在顾镜面前,都是他强行拖着疲惫的神魂赶回来的。 走到顾镜面前的那一刻,“陶岁”眼底的紧绷与警惕才稍稍卸下,浑身的力气瞬间抽离,直直倒进他的怀中。 顾镜看着怀里几乎失去意识的“陶岁”,本来快要消失的情绪,被铺天盖地的心疼彻底淹没。 心口像是被狠狠扯了一把,只剩下那些说不出口的难言情绪,让他几乎呼吸滞涩。 他想说的话有很多很多,可所有的质问与赌气,在看见他苍白憔悴的漂亮脸蛋时,尽数堵在喉间,再也说不出来,全都化作了无声的酸涩与疼惜。 他又气又疼,很想抱怨什么,却又不能说。 万般情绪缠成一团,让他心乱如麻,困住心神。 “你说过,不会再忘掉我的生日的。”顾镜看着怀里人,低声开口。 “嗯,”“陶岁”声音很轻,逗着他,“说过吗?不记得了。” 顾镜抿唇,气急:“你……!” “陶岁”抬起手,用指尖贴在他的唇瓣上说:“记得你的生日,但那次说的是不会再忘记你的年纪。” 顾镜不说话了,良久才说:“一样的。” 说完,张口咬了下“陶岁”的指尖。 “陶岁”总是乱挑.拨他,在他唇上弄得太痒了,他才忍不住咬的。 “陶岁”被咬得指尖一滞,顿了片刻,就将手缩了回来。他若无其事地对着顾镜说:“我们回去吧。” 顾镜感受到他的变化,眼眸一暗,良久才开口道:“好。” 两人一路沉默着往古堡走去。 他们的步子不快,身影紧挨着对方,距离近的能清晰听见彼此的呼吸 。 “陶岁”看着地上挨在一起的影子,边走边有些出神。 身旁那个曾经比他矮小许多的少年,如今窜高了一大截,比他高出大半个头。 原来单薄的肩背变得厚实,几乎能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严严实实地遮住,让人找不着影子。 刚刚抱住的那下,自己的腰好像只占了他的一个掌心。 这样一想,“陶岁”忍不住嘀咕,到底是自己腰细了,还是他体型太大,弄得手也那么大了。 到了古堡,夜色已经彻底沉下。 “岁岁。”顾镜站在卧房门口,低低呢喃一声,嗓音哑得厉害。 “陶岁”抬眸看他,唇瓣微动,本想问他怎么了。可还未开口,下一瞬,便被少年骤然逼近的动作彻底封住了所有的话语。 青涩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在陶岁的唇瓣上,呼吸间一片滚烫,从小心翼翼的贴合试探,到顶.开唇齿带着掠.夺的粗暴,都只在瞬息之间。 唇齿相依,带着十八岁的顾镜曾说不出口的少年心事,压抑已久的情愫顷刻间全部暴露,眷恋着这份说不出口的感情,贪恋着眼前人给予的一切,只想将他全部拆解。 “陶岁”瞪大双眸,反应过来,便是对着顾镜的肩膀一段拍打,挣扎地让他放开。 可顾镜越贴越紧,越是挣扎就越不肯放过他。 不知什么时候,也不记得是谁先主动,维持了许久的关系全部碎成了粉末。 月光覆满了床边,揉碎了所有的理智。 陶岁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成为旁观者的,他就那样以虚体的样子,站在月光下,看不见影子。 顾镜小心翼翼地揽着“陶岁”的腰身,缓缓将人放倒在床上,与陶岁自己曾经所经历过的不同,这个年少版的阿尔喀诺俄斯更加的温柔,即使做的事情一样、喜欢的对他干的事情也一样,但就是很温柔。 对他就从来都没有过。 温热的气息反复交织缠绕,肌.肤相贴的触感滚烫细腻,顺着四肢百骸蔓延“陶岁”全身。 顾镜调整着姿态,俯身相拥时将人稳稳拢在怀里,双手十指相扣纠缠着。指尖轻轻抚过的地方,带着细碎的颤抖,说不出的怜惜。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陶岁”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洒在颈侧,带着隐忍多年的燥热与委屈,无声的控诉着“陶岁”的失约,带着藏了许久的、无人知晓的爱意。 耳边不断响起“陶岁”的喘息,他双眸不住地失神着,舌尖微微吐.露,推着顾镜,声音带着点哑:“……放开我。” “够了……” 顾镜在他耳边说着臊人的话,就是不肯松开分毫,“只有我见过这样的你,对不对?” 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只有自己,没有别人。 陶岁只能是他的。他失控地想。 …… “陶岁”缓缓睁眼,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的缠绵尽数涌进脑海。 身旁的少年才刚刚苏醒,就见怀里人愣愣地坐在那儿。 “啪——” 顾镜坐起身,刚想和“陶岁”说话,一个巴掌就扇了过来。 他偏着脸,舔了舔带着血腥味的唇瓣。 深蓝的眼眸黯淡地看着“陶岁”,抿着唇没有说话。 疯了…… 都疯了…… 顾镜疯了。 他也疯了。 “陶岁”咬着牙,暗恨着自己,也暗恨着顾镜。 他眉眼冷冽,眼底的纵容尽数褪去,只留下一片冰冷,说出的话也字字压抑着怒火。 “你疯了不成?” “顾镜,你怎么敢的?!” 26.崩塌 顾镜看着“陶岁”说不出半点话,他张了张口又合拢,半天只憋出一句:“我……” “陶岁”漂亮的琥珀眼眸瞪着他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在这场对视下先憋不住,移开了眼。 他嗓音干涩:“算了……” “不要再有下次了。” 我们俩。 留下这一句,“陶岁”就起身,离开了。 …… 那场十八岁的夜晚,那夜的无尽缠绵,都只停留在了过往。 世界好似从那晚过后,都陷入了无声的停滞里。 顾镜看着离他越来越远的“陶岁”,彻底收敛了所有不合时宜的感情。 他们之间变得更加的沉默,不再主动靠近,不再轻易纠缠。 即使如此,顾镜最担心也最讨厌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陶岁”开始刻意避开顾镜。 他开始频繁地进入小世界,比曾经的次数多得多。 这样避之不及的姿态,落在顾镜眼里,就是最直白的厌弃。 少年心底的惶恐一天胜过一天,沉郁的落寞漫上心头,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他日日煎熬,夜夜难眠,只能远远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远。独自承受着自作自受的后果,不敢靠近,更不敢祈求那人看他一眼,奢求那个永远也得不到的原谅。 而这些都被脱离自己身体的陶岁看在眼里,始终清醒又克制地看着这场荒唐极了的少年心事。 他看着阿尔喀诺俄斯日渐沉默,看着少年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看着那满身偏执与热烈,被日复一日的疏离一点点磨平。 陶岁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好,只是次次落入眼底的时候,心底总会不受控制地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嫉妒。 那一夜的缠绵眷恋,像是要疯狂折磨他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记忆深处回放着。 他看到少年隐忍多年的深情,看到独有的小心翼翼的珍视,还有破戒之后失控的全然占有,无法自拔的沉沦。 那些温柔贴合的画面、滚烫偏执的呼吸,那些藏在姿态里的卑微等待,都清晰得好像昨天才发生一样。 刺眼得令人心生嫉妒。 陶岁真的嫉妒极了。 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嫉妒。 为什么不能是自己呢? 为什么经历这些的不能是自己呢? 为什么自己要长得和那个模糊不清的男人一样的脸呢? 为什么连那个人的名字里,也带着“岁”字呢? 那阿尔喀诺俄斯每次叫他“岁岁”,究竟是在叫他,还是叫他呢? 自己长的是不是没有那个男人半点好看,只是太过相似,才会让阿镜恍了神呢? 是不是每次与他接触的时候,都在想着另一个人呢? 陶岁真的真的很想问问阿尔喀诺俄斯…… 到底是喜欢他,还是看着他怀念过去的人…… 无数个寂静的日夜,陶岁就这样静静旁观者,看着少年的落寞,看着两人之间无声的煎熬,心底的酸涩越积越深,压得他微微发颤,快要喘不过气了。 这种僵持冰冷的状态,持续了整整半年。 半年里,“陶岁”每天都在小世界里奔波,维持着小世界的平和。只是两人之间的关系愈发的僵持,似乎等待着一个交织点再瞬间爆发。 直到一个晚风轻柔的黄昏,一切骤然悄然逆转。 一直刻意躲避的“陶岁”,忽然对顾镜的态度发生了转变。 说不清是什么情绪,让“陶岁”突然觉得就这样由着顾镜去吧。 半年以来,顾镜早就习惯了他的躲避、逃离,默认了自己永远也不会得到对方的原谅。 “陶岁”突然转变的态度,打得他猝不及防,让他几乎手足无措。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关心,都能瞬间击溃他半年来的隐忍与煎熬。 即使回到过去的相处方式,心底的不安仍像细密的藤蔓一般,紧紧缠绕着顾镜的心脏。明明被温柔所包裹着,却始终悬着一颗心,时时刻刻揣揣不安,生怕下一秒就会轰然倒塌,变成一地碎片,迎来更加让人难以承受的答案。 可“陶岁”没有给他过多纠结迟疑的时间,甚至比从前更加纵容他的靠近。 像是要把缺失半年的陪伴,都重新一点点补还给他。 只是眼底的情绪有点难过,带着不易察觉的珍惜。 这样的神情,让顾镜的心底更慌了几分,总担心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将要发生。 他去问过“陶岁”,得到的答案总是垂下的漂亮眼睫,和一句冷淡的“没有”。 他在逃避。 顾镜还是看出来了。 但顾镜什么都没有说,他想自己迟早会知道的吧? 顾镜不在过问,一如既往地享受与“陶岁”独处的时间。 只是两人之间,再也没有逾矩分寸的缠绵,也再也没有失控沉沦的亲吻。 那一夜的疯狂,像是被两人默契地藏进了心底,成为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 可偏偏界限划得越清,两人相处的氛围越处处透着恋人般的暧昧错觉。 顾镜贪恋着这份失而复得的偏爱,心底的慌乱也变得越来越明显。 这份暧昧又苦涩的相处,持续了数月。 秋风渐起,山野叶落,温柔的秋色铺遍了镜墟。 也是这个秋天,陶岁做了一个细微却郑重的改变。 他剪掉了自己留了数年垂落腰际的艳红长发,只留下及肩的半长发丝,褪去了几分柔和,显得漂亮的容颜更加清冷了几分。 发丝落尽的那一刻,“陶岁”抬手轻轻拂过肩头的碎发,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失落黯淡。 像是再和过去告个别。 顾镜第一次看见他短发的模样,整个人微微怔在原地。 良久,“陶岁”才听见他开口:“很好看。” 陶岁闻言,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眼底却看不出有多少高兴。 不知道是哪一刻,两人莫名产生了相同的念头。 纪念一下吧。 让一切都定格在此刻。 他们试图留住这段苦尽甘来、短暂圆满的时光。 画面之中,少年身姿挺拔,单手稳稳揽住身边男人纤细的腰肢,力道温柔却带着说不出的强势。他侧目垂头看着男人的脸颊,唇角勾起微小的弧度,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而被他抱着的男人,脑袋轻轻靠在少年宽阔的肩膀上,姿态温顺柔软,面上的神色虽然还是清清冷冷的,可眼底的笑意却格外明显,耳尖也红透了。 漂浮在空中的相机,应声照下这幅画面。 即使画面多么幸福美满,可只有身处其中的两人,心底比谁都清楚,这份圆满有多假,藏着说不尽的苦涩与煎熬。 在他们的身后,陶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温柔美满的画面,心底的酸涩再也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他真羡慕啊。 怎么就不能是他呢? 安稳的日子一天又一天地过着,总以为还能持续很久很久,没想到这就是尽头了。 在一个毫无预兆的深夜,整片镜墟骤然翻起汹涌的异动。 漫天风雪不断刮落而下,大地发出阵阵轰鸣,山川随着地裂不断摇晃。暗沉的天空瞬间撕裂出无数黑色裂痕,看不出见一丝光亮。时空乱流恶意地冲撞着镜墟,世界彻底陷入暴乱失控。 无数依附于镜墟而生的小世界接连碎裂,四面八方都散落着世界碎片。 顾镜愣愣地看着这幅盛大的场面,一时之间不知所措,他从来没经历过这种情况,即使与“陶岁”学习过,可运用到现实,那简直就是两码事。 模拟训练的事情可控,可这一场暴乱是不可控的。 但他还是瞬间散发出自己的神力,下意识地想要护住身侧的“陶岁”,妄想稳住崩塌的小世界。 可这一次的暴乱,远超出了他所能掌控的极限。 这是镜墟本源的崩坏,是万千小世界的集体覆灭,是因果宿命的既定结局,没有人可以阻止、更改。 站 在他身边看了他许久的“陶岁”,在这一刻身上散发出了无限的神性。一直流离在外的陶岁被拉回了这具身体里,他感受到那个人牵引着这副身体的手,轻轻搭在顾镜的手上,瞬间顾镜所有力量都被摁回到身体里。 “陶岁”抬眸望着身前神色紧绷的少年,眼底带着说不清的眷恋。他看见少年那双深蓝眼眸里满是慌乱,语气焦急地问他干嘛,问他这是做什么。 他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少年熟悉的眉眼,看着他被自己养大的模样,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少年的每一寸,像是要将他牢牢印在在记忆深处,再也不要忘记。 因果轮回,宿命已定,迟早都要有这一遭的。 这一别,不知再见何期,也或许,再无归期。 “陶岁”静静地望着顾镜,眼底眷恋不舍。 下一秒。 他主动抬步,伸手轻轻扣住少年的脖颈,微微仰头与他唇瓣贴合。 在天崩地裂、山河破碎的轰鸣之中,“陶岁”主动吻上了顾镜的唇。 这是他们时隔许久的再次相吻,也是此生最决绝的一吻。 唇齿相依,呼吸交缠,温热的触感在崩塌的天地间格外清晰。 顾镜浑身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抱紧身前的人,想要留住这最后一丝温柔。 可“陶岁”却轻轻地按住了他的肩,温柔却坚定地隔开了所有相拥的念想,缓缓结束了这一场漫长的拥吻。 他抬眸看着眼底泛红、满眼茫然的少年,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一字一句落在轰鸣的天地之间,刻进顾镜的灵魂深处。 “阿镜,不要再等我了。” 不要再等我,不要再为我停留,不要为了一个遥遥无期的人,耗尽自己的后半生。 “陶岁”最后看了他一眼,不再留恋地转身抬手。 周身的力量暴涨,温柔却霸道地笼罩在整片崩塌的天地间。 他以自己的灵魂作为供养,倾尽全身所有力量,强行稳住疯狂暴乱、不断崩塌的镜墟。 碎裂的时空被强行拼接,暴乱瞬间被强行抚平。他孤身一人,以一己之力,抗衡整片镜墟,替身后的少年挡住所有覆灭的浩劫。 他要护他周全,护他安然,护他在这片覆灭的废墟里,能够毫发无损、全身而退,而代价是他自己与它们一起沉沦。 顾镜怔怔地站在原地,浑身僵硬,眼底的温热尚未褪去,唇间被吻过的余温依旧绵长,可心底却已经被无边的恐慌与绝望彻底填满。 他看着“陶岁”独自立于动荡的天地之间,看着那人单薄清瘦的背影,看着他近乎耗费所有力量的模样,瞬间明白了所有。 陶岁在和他告别吗? 他想。 “不要——!!!” 顾镜近乎失声地开口怒吼,声音带着破碎沙哑,透着极致的惶恐与哀求。 他想立刻冲上前,想要拉住那个人,可他却被封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自毁,却又无能为力。 下一瞬,“陶岁”眸光一暗,神力尽数倾泻。 原本疯狂坍塌的小世界骤然停滞,变成无数个碎片飘荡在空中。 短短数息之间,镜墟彻底覆灭,沦为一片死寂的废墟。 天地变得寂静,风声骤停,只有雪还在下。 顾镜傻傻地站在原地,面前早就没了陶岁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水顺着脸颊一滴一滴地滚落而下,早已泪流满面。 “骗子。” 他咬着牙,眼底猩红。 “陶岁,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声音哽咽不止,但没有人能在听见。 从前是陶岁在满地的废墟里搭建了镜墟,现在变成了顾镜独自一人再次重演陶岁的过往搭建镜墟。 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顾镜偏执地想,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把陶岁拉回来。 他要救他的神明,并且再次臣服于他的神明。 27.碎片 呼啸的风声从耳边淡去,冰冷的寒雪也不再落在身上。 陶岁猛地睁开双眼,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急促。他的眼底还残存着镜墟坍塌时的场景,唇间还留有被操控身体与少年版的阿尔喀诺俄斯接吻的余温。 刺骨的凉意顺着袖口钻进他的衣服里,刺激得他一激灵。 陶岁才缓慢地眨了眨眼,修长的睫羽轻颤,从刚刚的幻境里清醒过来。 他掌心抵在冰凉粗糙的石地上,慢慢地从地上撑起自己的身体,站了起来。 脑海里,还在不断回放着,刚刚在幻境里的一幕幕。 太真实了。 幻境里的一切仿佛他都经历过一样。 待的太久,陶岁竟然有些恍惚与茫然,分不清其中是真是假。 他怔怔地抬手,摸了摸自己与幻境最后那个“陶岁”一样的艳红半长头发,柔软的发丝缠绕着他的指尖,令他不禁抿了抿唇瓣。 这一刻,他忽然彻底分不清了。 分不清……他究竟是属于穿越前的那个现世,还是本就属于镜墟。 迷雾散开,虚空中泛起细碎的银光,裹挟着微凉的寒气,不断缓缓凝聚,最后在陶岁半米前的地方,汇聚成一团环绕式的银光圈影。 陶岁看着那团光影,下意识地伸手朝它抓去。光影将他的手包裹住,就在触碰到中心时,被尖锐的东西一刺,他蜷缩了下指尖,血滴顺着指尖滴落,银色的光圈瞬间染红,他抓住了三个温热的东西,抽出手的瞬间,伤口愈合,他张开掌心,三枚魔镜碎片悬浮在他的掌心上。 陶岁眸光微动,收拢了掌心,再次张开时,碎片就像失去生命力一般,不再散发血色银光,安安静静地躺在陶岁的掌心上。 他指腹摩挲着剔透冰凉的镜面碎片,思绪微微出神,将它们轻拢在一起,揣进了衣服口袋里。 陶岁看了看四周,并没有找到王后的身影,便打算沿着长廊继续探查,看看还有没有碎片。但他的心思却并不是真的在这上面,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幻境里的画面。 风声骤停,他被弹出幻境的前一秒,清清楚楚地听见,顾镜隔着漫天的破碎山河,发出嘶吼般的声音喊出了那两个字。 陶岁。 陶岁眉心微蹙,心口隐隐发紧,生出一种荒谬又错愕的情绪。他心底不断翻涌着惊涛骇浪的感受,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在幻境里不管是自己身处其中,还是飘在虚空时默默看着年少的阿尔喀诺俄斯与“另一个人”互动,心底确实一直不是滋味,毕竟那也算是亲眼看见,自己前男友与他的前前男友亲密吧? 暂且算阿尔喀诺俄斯是他前男友吧。陶岁想。 但他确实没想到,那个一直与年少的阿尔喀诺俄斯亲密的人会是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瞬间侵占了他所有的思绪,呼吸都有一瞬间的停滞。 会是他吗? 真的会是他吗? 他有些茫然地自问。 可如果真的是他,为什么他的记忆干净得近乎一片空白? 他的记忆里从来都没有过关于幻境里,那些漫长过往的痕迹,一丝一毫都没有。 陶岁垂眸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袋里的镜面,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稍稍稳住了他纷乱飘摇的心神。 他竭力压下心中的想法,看着周身隐隐缠绕着自己的银光,抬眸寻找光亮更多的地方,再继续在只有一点光亮的黑暗中待下去,自己的应激症迟早发作。 他已经起鸡皮疙瘩了。 思绪刚收敛起,死寂黑暗的古堡,像是感知到他的想法般,骤然变得灯火通明。 古堡长廊两侧尘封已久的壁灯、高悬在屋顶的水晶吊灯、转角的落地灯,在同一刻骤然亮起。暖金色的灯光穿透经年的尘埃,刺破终年不散的灰暗阴霾,瞬间铺满整座荒芜的古堡。 陶岁望向通明幽深的长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戒备。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神色警惕,生怕突然窜出个什么东西,吓到自己。 暖光铺满幽深长廊,尘埃在光影里浮动,脚步声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陶岁慢悠悠地走着,目光随意地扫过周遭的摆设,在心里默默对比。 这座古堡无论是装饰还是布局,都与他在镜墟里和阿尔喀诺俄斯住过的那座古堡的样貌一模一样。 陶岁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深。他继续往里走,凭着记忆走到了一道门前,是镜墟里他自己住的地方。 他抿了抿唇,看着与镜墟完全两样的房门,按下门把,打开的瞬间,呼吸一滞。 这里的摆设,与镜墟里自己的那间卧室摆设一样,唯一不同的,这里明显是有两个人一起生活过的气息,反而与幻境里的场景相似。 陶岁关上屋门,深吸了一口气,快步离开了这里,朝着古堡大门走去。 太巧合了。 没有什么,能比这更巧的事了。 怎么会三个不同时空,一切都恰巧吻合? 这不可能的。 陶岁怎么都不信,这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他生活过的现世是假的吗? 在他记忆里,只有那里才是他的家,他也只在那里生活过。 陶岁思绪混乱,看到大门的瞬间,抿了抿唇,冷着脸,不想让人看出他心事重重。 就在他踏出古堡大门的那一刻,身后整片通明的灯火骤然熄灭。一瞬间,漫天阴气再次卷土重来,古堡又变回死气沉沉的模样。 无形的封印再次转动,朦胧的屏障无声浮现,微光笼罩住整个古堡,将所有的痕迹尽数封存,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异样。 古堡大门重重关上,天地重回死寂,冷风呼呼吹着,只有陶岁孤身一人站在古堡之外,周身清清冷冷。 古堡不远处的荒地上,几道身影静静站在那儿,等了他很久。 陶岁神色淡然地看了他们一会儿,才缓步踏出将他笼罩的阴影。他平静地看着面前神色各异的几人,将困惑装地恰到好处。 “怎么了?”他问。 王后看着陶岁的眼神有些阴郁,神色也不太好看。她身侧的几个巫师也同样沉默不语,领头的那个巫师低头凝视着手中的水晶球,眉头紧锁。 良久,那个巫师对王后低声说:“不对。” 王后眸光微冷,侧目看他,语气有些冷:“哪里不对。” 巫师抬眼望着陶岁,眼底满是费解与防备,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水晶球表层:“我的水晶球说这扇门是闻到一丝熟悉的气息,才顺势借我们的力解开封印。不然单凭我们几个巫师,绝不可能轻松做到解开这层万年封印。” 这句话刚落下,王后周身的气息骤然沉冷。 她眼眸暗沉带 着审视意味,隐隐还透出几分忌惮,目光直直落在陶岁身上,一错不错地看着他,想要将他从里到外剥开,想要将他彻底看穿。 荒凉地的冷风吹过,王后缓步向前走去,姿态优雅,气场却很沉冷。她一步步走到陶岁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压迫感十足地开口质问:“陶岁,你究竟什么身份?” 她顿了顿,眸光愈发锐利:“你是不是魔镜原来的主人?” 王后的质询太过直白,直白到问出的问题,都能让陶岁愣住一瞬。 陶岁清冷的脸蛋上看不出半分的慌乱,他轻轻摇头,语气格外的平淡坦然: “我不知道。” “我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这里、关于魔镜的过往。” 他说的很真诚,眉眼淡然,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误入的无辜局外人。 即使他在不同时空踏入过同样的地方,但此刻他确实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记得了。 王后不信,她心里没有一刻是相信过陶岁的。 她的直觉告诉她陶岁不可信,不论是从前的那些、还是现在的这些,没有一句是可以相信的。 “那你刚刚为什么会突然消失?”王后冷声追问,“我们走到半路,转头找你的时候,你人就已经不见了。” “巫师说的那些话,你也听见了。” “刚刚发生的事,所有人也亲眼目睹。” “除了你,不会有别人。” 陶岁听着她的话眨了眨眼睛,心里略有赞同。 确实有点不可信了。 他抿着唇,脸上还是那般冷淡的表情,解释说:“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我那时周围起雾,你们都消失了,我就在找你们,后面就晕了。” “醒了以后,我立马找你们,找不到,我才出来的。” 王后静静凝视他许久,眸光依旧暗沉,一时找不出可以反驳他的理由,气氛变得有些凝滞。 片刻后,她收敛了眼底的审视,不让僵持的氛围继续下去,转移话题地冷冷道:“你醒来以后,有没有找到魔镜碎片?” 她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也是这次带陶岁来的目的。 陶岁心底微动,垂眸将手伸进口袋里,摩挲着三枚来之不易的魔镜碎片。 他自然是不愿意将这些碎片交给王后的。 但此刻局势受制,他孤身一人面对前面这上百人,躲也躲不掉、逃也逃不了,只会彻底激化没有必要的矛盾,招来自己不想要的麻烦,得不偿失。 短暂的抉择过后,陶岁神色坦然,毫不犹豫地缓缓抬手,将掌心摊开在王后面前。 一枚剔透黯淡的魔镜碎片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间,清晰地展露在两人的面前。 陶岁平静地撒谎说:“只有一个。” 王后将目光从陶岁漂亮的脸蛋上移到那枚碎片上,眼底闪过一丝亮色,脸上的神情总算没有那么难看了。 她紧绷的神色稍松,忌惮与猜忌暂时在心中压下。 一旁的领头巫师收起了水晶球,微微颔首,显然对这枚魔镜碎片的现世感到满意。 陶岁看着面前相信他的二人,平静地又朝前递了递手,将碎片交到王后手中。 心下却松了一口气。 没关系,来日方长。 今天交出的碎片,他总有一天会拿回来。 他不急。 28.教堂 王后指尖捏着那一枚剔透黯淡的碎片,垂眸凝视片刻,眼底的猜忌稍稍褪去,将魔镜碎片收到木盒中。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抬眸看向站在冷风里的陶岁,语气里没了先前的冰冷,多了几分刻意维持的平和:“这里阴气重,我们该走了。” 陶岁闻言,冷淡地点了点头,跟着他们一同回王宫。 他心底清楚,王后与巫师始终需要他去寻找散落的魔镜碎片。在所有碎片集齐前,他们是绝对不会放走他的,也不可能伤害他。 返程的路途比来时更加的安静,但大家的情绪却比来时高上了不少。 车马行过荒芜地,掠过枯寂的山林,将满目疮痍的废墟远远抛在身后,最终进入了城镇。 抵达王宫之后,王后没有再次将陶岁关进昏暗的地牢。 她特意命人收拾出一间待客的房间,在宫殿最偏僻的一角,门外依旧有侍卫看守,只是变了一种方式,囚.禁他。 王后的心底仍然没有完全相信他,只是这次他主动交付,获得了一定的宽恕。不然,她用在陶岁身上的手段,只会变本加厉。 陶岁心知肚明,却毫不在意。 相较于暗无天日的囚.禁,这样自由安静的处境,已经给了他足够的喘息时间,也方便他接下来为自己谋划。 安稳独处的这几日,时间变得缓慢漫长。 陶岁又回到了像镜墟里那样无所事事的状态。他静坐在窗前,看着不远处的枝桠发呆,心里不断思索着在幻境里发生的一切。 他还是搞不明白。 那些在幻境里,所看到的一切,真的都是他丢失掉的记忆吗? 他的记忆实在是太过完整了,让他并没有多么深刻的感受,只觉得那一切都很陌生,像是他在经历别人的过往、看着别人的人生。 那是一段,不属于他的陌生宿命。 陶岁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白皙的手腕,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起那道因为腐烂诅咒,而出现的蜿蜒丑陋的红纹。 那天阿尔喀诺俄斯的嘶吼、绝望带着血味的温热亲吻,一切都还历历在目。 他心中不由一疼,紧紧抿住了艳红的唇瓣,漂亮的琥珀凤眸里的情绪很淡,却像是随时都要落下一滴剔透的泪珠。 陶岁知道自己的,决定了的事情不会改变。 他心里无比确定,自己一定要离开这里,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这些日子里,陶岁想了很多,也清楚自己的内心确实动摇了。 在幻境里最后的那一瞬间,他开始理解阿尔喀诺俄斯口中的宿命论,也开始理解他为什么会那么执着于他口中的因果轮回。 太过偏执的人,无法忍受自己心爱的人活生生地消失在自己面前,太过压抑,只能疯魔。 可这些,都与他陶岁无关。 陶岁没有那段记忆,没有办法支撑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情感,甚至感到膈应。 他扪心自问,与阿尔喀诺俄斯在镜墟待过的日日夜夜,确实是他这辈子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快乐。 但梦境里的那些从来都不属于他,那是顾镜和“陶岁”的过去,是阿尔喀诺俄斯的过去,无论怎样,对于他来说,终究是一场缥缈的幻梦。 他的人生不在这里,在那个有着烟火气的现世。 这里的一切都太沉重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本来就是无端入局的外人,不想困在一场不属于自己的宿命里。 快要迷失的感觉,让陶岁打心底的抗拒。 没有记忆的支撑,一切牵绊都成了困住他的虚无枷锁。 陶岁咬了咬唇瓣,留下明显的印子,眼睛还一错不错地看着自己的手。他伸出另一只手,找准了地方死命掐住了那只最先出现血色裂纹的手。腕骨向上一点薄皮的地方被掐红了,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青紫色。 他现在改变想法了,他要做的,就是重组完魔镜,结束这段莫名其妙的纠葛。 最后,再见阿尔喀诺俄斯一面。 认认真真,干干净净,和他完成一场彻底的道别。 自此之后,两清别离,山水不相逢,宿命不相牵。 …… 屋内烛火轻摇,光影微微晃动,四下静得只剩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陶岁坐在床沿,指尖捏着两枚魔镜碎片,指腹轻轻摩挲着,微微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岁岁……” 低沉好听的声音,在陶岁耳边响起。 陶岁指尖骤然一僵,回过神的瞬间,骤然低下了头,看着手中的那两枚碎片,它们在泛出微微银色的光亮。 他眼底的冷静顷刻间碎开一道细痕,心底波澜翻涌,再也无法维持平静。 “你在哪儿……”陶岁嗓音有些哑了。 他抬头细细扫过屋内的每一处,都找不见阿尔喀诺俄斯。 “我不在那儿,我还没法去见你。”阿尔喀诺尔斯温柔地对陶岁说,“很快了,真的很快的。” “你等等我。” “我很快就会出来找你。” “不要再去做危险的事情了,好吗?” 阿尔喀诺俄斯每句话里都带着点哄陶岁的意味,他有些惶恐不安了。 从送陶岁出去的那天起,他就不断用镜面去窥视陶岁的一举一动。这几天他们的所作所为都被他看在眼里,可他一直没办法联系上陶岁,只能干着急。 今天好不容易联系上,他只想祈求陶岁不要再因为他去涉险,也没必要为了他去做一些对自己没任何好处的事。 他不想再一次失去陶岁了。 陶岁静坐在原地,睫羽轻轻颤动,难言的情绪漫上心口。 “你都知道了?”他低声问。 “嗯。”阿尔喀诺俄斯哑声应了,“听我的话,好吗?”他的声音里带着祈求,“我可以送你离开王宫……去找白雪。” 耳边响起的话,惹得陶岁浑身泛起酥麻,带着痒意,却令人心头发涩。 陶岁微微垂眸,指尖依旧抵着微凉的碎片,沉默片刻,对着空荡无人的房间缓缓开口:“你很烦。” 冷淡的声音里,烦躁地太过明显。 “我不需要你管。” “我想要做的事,我一定会 去做的。” 重组魔镜不仅仅是系统给他的任务,也是他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最开始是因为想救阿镜,现在是因为想见阿镜。 如果真的不去做这件事,如果真的从这里离开,他知道的,他不会再去见阿尔喀诺俄斯最后一面,他会果断地要求系统送他离开。 即使会因为任务没完成死去,他也会要求十四送他离开。 漫长的沉默笼罩在两人之间,谁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片刻之后,陶岁手上的碎片银光散去,再次变得黯淡。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陶岁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良久未动,眼底的情绪沉沉的,整个人看起来并不是很好。 他走了。陶岁想。 他心里清楚,这一次的沉默,是阿尔喀诺俄斯无声的退让。 或许,这会在他们之间形成看不见的隔阂。 可即便心知肚明,他也不会回头。 反正他们之间,早就不差这一个了。 一切,或许就像阿镜说的那样,命中注定的。 …… 不出几天,王城里就传来了新线索。 巫师凭借水晶球,再次找到了一处魔镜碎片的散落点。 微弱的碎片气息隐匿在旧城老城区的废弃教堂之中,如果不是借用了水晶球,气息微弱的几乎找不到。 消息前一脚刚传到陶岁这里,后一脚王后就亲自上门了。 她站在廊下看向陶岁,语气平静无波:“和我一起去旧城教堂。” 陶岁什么都没说,点头跟上了。 这一次,她只带上了陶岁一人,并没有让巫师跟着,似乎潜意识里认定陶岁比巫师的水晶球更加靠谱。 两人坐着路边随手拦下的马车,穿过繁华的王城街巷,渐渐驶入老旧荒芜的旧城区。越往深处走,人烟越发稀少,屋舍也愈发破败,曾经繁华的旧城早就褪去昔日荣光,只剩满目萧条的景象。 那座废弃的旧教堂,安安静静地待在旧城的最深处,被破败的屋舍包围着,尘封多年,无人问津。 陶岁刚刚就察觉到王后的状态不对劲,越是靠近教堂,她的神色越是阴郁。 王后指尖下意识微微收紧,眼底晦暗不明,覆着浓重的阴霾,端庄优雅的面容,悄然带上了难以掩饰的厌烦情绪。 踏入教堂木门的那一刻,斑驳老旧的木门发出沉闷腐朽的吱呀声响,像是下一秒就会散架。 教堂内部空旷破败,穹顶极高,落满厚厚的尘埃,彩绘玻璃碎裂大半,透光残缺,斑驳的光影七零八落,落在布满灰尘的长椅与祭坛上。 风从破损的窗棂灌入,穿过空旷的殿堂,带着幽幽的回声,凄凉又萧瑟。 王后站在教堂门口,身形微僵,久久没有往前迈进一步。 她抬眸望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破败教堂,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怨恨,一切本不该再出现的负面情绪,层层叠叠地疯狂交织着,再次朝着她汹涌袭来,像是要将她彻底淹没,让她再次陷入痛苦。 这里是她年少岁月里最虔诚、最温柔的栖息地。 29.教堂2 王后站在偌大的教堂中央,脚下踩着厚厚的尘土,鼻尖萦绕着腐朽木质的苍凉气息,心底的厌恨突然变得滚烫清晰起来。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多想什么,周围场景骤然扭曲浮动,整座废弃教堂的光影飞速流转。 在风声停下的那一刻,王后闭上的眼眸才缓缓睁开。 只是一眼,就愣在了原地。 澄澈的天光铺满教堂,斑斓光影错落摇曳,周围种满了盛放的白玫瑰,一切都温柔得仿佛从未变过。 陶岁此刻以虚体的状态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场景,知道这次的情况和他上次一样,进入了虚构却又真实的幻境里。 只是有点意外,这分明是王后的幻境,却也把他拉进来了。 幻境里的王后年轻漂亮,看得出来打小就是一个美人胚子,只是比现实里的王后少了点儿韵味、多出了几分青涩,却不知道为什么在现实里总是执着于让自己变得更加漂亮。 王后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看着年少的自己按照既定的结局,一步步走向深渊。 少女身着浅杏色长裙,双手交叠抵在胸前,微微垂下脑袋,虔诚地对着祭坛祷告,声音轻细温柔,带着干净纯粹的期许与忐忑。 “神明在上,我不求富贵荣华,不求权贵傍身。只求余生安稳,遇人赤诚,所得情爱,岁岁不负。” 话音轻落的瞬间,身后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少年身姿挺拔清隽,眉眼温润如玉,身上的穿着看起来像是贵族。他缓步走进殿堂,站在祭坛的不远处,目光看着门外,似乎在等着谁。 斑斓的光影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清俊利落的轮廓,看起来虽然清冷,却莫名令人觉得他很温柔。 少年下意识朝祭坛位置看了一眼,正巧与听到声响回过头的女孩四目相撞了。女孩看到少年那张好看的容颜,睫毛骤然一颤,眼底瞬间漾开细碎的慌乱与羞赧,下意识垂落眼眸,指尖微微攥紧裙摆,耳根悄然泛红。 少年见状,浅浅颔首,温声开口:“抱歉,我只是想看看,还有多少人没祷告完,我们待会儿需要占用这里。” 年少的王后听到少年好听的声音脸更红了点。她轻轻摇头,声音细弱温柔:“没关系,我已经好了。长辈们可能还要一会儿。” 少年点点头,继续看着教堂大门,等待自己的家人到来。 被挑动心弦的女孩痴痴地看着少年的身影,拍了拍自己的脸,往后的每一次祷告,都希望能再遇见那个让她一见倾心的少年。 可能就是缘分作祟,一切真如女孩所希望的那样。 往后的每一月,少年总会踩在同一个时间点出现在教堂。渐渐地,两人的关系越来越亲密。 泛着橙黄的霞光透过窗棂撒满教堂,女孩望着祭坛洁白的玫瑰,轻声问身边的少年:“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吗?” 少年愣了下,侧身看她,眼底温柔澄澈,认真笃定道:“会的,我一定会陪你到永远。” 女孩抬眸看他,眼里带着细碎的光亮,满心欢喜。她定定地看着少年说:“你不要骗我。” “不会的。”少年肯定道。 少年的语气太过肯定,以至于那时刚成年、对一切未来都有美好幻想的女孩对此深信不疑,天真地以为这座见证相遇相守的教堂,会护住他们的情缘,岁岁年年,永不离散。 可神明听尽了她数年虔诚的祈愿,却也终究没有如她所愿。 时间在幻境的加持下悄然快进,少年渐渐褪去青涩,开始接手家族事业,周旋于王城权贵。一切都开始出现裂痕,少年的温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日渐的疏离与冷漠。 他来教堂的次数越来越少,甚至有时会推脱到几月之后,再之后就干脆不再来了。 可女孩依旧日日等待着心上人,即使心里隐隐约约地猜到少年或许不会再出现了,却一次次在空旷的教堂里固执等候,默默祷告祈愿,盼他初心不改,盼他旧情如故。 终于有一天,少年时隔许久再次回到教堂,只是满眼冷漠,再没了最初的温柔。 女孩欣喜地上前,眼底泪光闪动,盛满了说不清的期盼,轻声唤他:“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可早已长成男人的少年只是淡淡地抽回被她握住的手,语气疏离淡漠,没有了一丝情谊:“以后不用等我了,我不会再来了。” 女孩的身形一僵,心头骤然发冷,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什么意思?”她摇着头,慌乱地拉住他的手,“啊?……你什么意思?” 面对她泛红的眼眶,滚落的泪珠,少年眼眸微闪,随即闭上眼眸,抽回自己的手,不敢再看她,声线似乎带上了一丝颤抖,说出的话却冰冷得近乎残忍:“我要结婚了,我们不可能再见面的,以前对你说的话都是假的,你忘掉吧。” 短短的一句话,轻飘飘地否认了他们的过往,碾碎了她数年等候的真心。 女孩还是不肯接受,依旧固执追问:“是我哪里不好?是我哪里做的让你觉得不行了?我可以改,我可以完全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你告诉我……好不好?” “你性子太过寡淡温顺,容貌平平无奇,做不了我的夫人,我凭什么和你在一起?”少年丢下这句话,就匆匆离开了。 年少的王后崩溃的大叫,被赶出了教堂,丢尽了脸面。 少年结婚的那天,王城里都是喜意。王后站在人群中,看着马上的少年,少年对她匆匆一瞥,不再看她。 她就那样站在人群里,任由风吹散了她的泪水,吹灭她年少所有的期许与光亮。 幻境至此彻底崩裂震颤,天光斑驳脱落,周围的一切变得扭曲,耳边响起玻璃碎裂的声音,漫天飘过枯萎的白玫瑰。 少女的模样渐渐褪去,转瞬间又成为了那个高高在上、端庄优雅的王后。只是此刻她再也撑不住王后的端庄威严,坚硬的保护壳被一点一点剥离,满腔的委屈尽数暴露。 她浑身剧烈颤抖,眼眶通红滚烫,泪水不断滚落而下,砸落在她脚下的尘土里,细碎地,一如她残破不堪的年少过往。 幻境将要彻底散去时,一道银光闪过。 站在王后不远处,默默看着这一切的陶岁,眼眸一暗,朝着王后的方向快步跑去,伸手抓住了那道银光。 微凉的触感稳稳落在陶岁的掌心里,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三枚碎片,指尖收拢,顺势将他收进口袋里,然后离远了王后几步,准备等王后情绪稳定了以后,顺便将她那里的四枚碎片也抢过来。 碎片气息消失,王后猛地从崩溃情绪里挣脱,浑身一颤,骤然回神。 她抬眸看向陶岁,目光凌厉,死死地锁定他的身影,几乎看不出来丝毫哭过的痕迹。 “陶岁!”王后沉声冷冷喝道,“把碎片给我!” 话音还未落,她就已经起身打算从陶岁那里硬抢。 就在她脚步刚动的瞬间,教堂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王后脚步一顿,眼底怒意更盛,眸光沉沉地看着陶岁身后,满眼的诧异和戒备。 不等她细想深究,几道身影已经冲进了教堂。 为首的少女穿着素白的长裙,身姿纤细,长得一张王后熟悉的漂亮脸蛋。 她身后跟着四个矮小的身影,四双眼睛都戒备地朝王后看去,生怕她对白雪不利。 王后瞳孔骤缩,满脸错愕,随即涌上滔天的愠怒和难以置信。 她没想过白雪会找过来。 白雪看到面前完好无损的陶岁松了一口气。他们原来打算硬闯王宫去救陶岁的,但王宫戒备森严,无论他们想了多少种办法进去,下一秒就会被发现,然后逃出来。 不过好在,白雪安插在王宫底层的内应,偶然打探到了王后与陶岁的踪迹。得知二人今日悄然离开王宫,股神前往旧城废弃教堂,身边没有任何手下跟着,正是一个救人的好机会。 只是没想到追到教堂的时候,他们两个人突然消失了,现在转了一圈回来,又突然出现。 白雪冷冷地看着王后,伸手拉了一下陶岁:“你先走,我来断后。” 陶岁闻言顿了下,犹豫地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来救你,相信我。”白雪看着他,“你身上不是还有要带走的东西吗?不想被抢,就赶快走。” 说着,她不再给陶岁犹豫地时间,直接吩咐小矮人:“你们立刻带陶岁先走!” 四个小矮人得到命令,一起用力将陶岁拉走,力道大地陶岁踉跄了一下,想回头去看白雪,被锡壶拍了下背。 “别看了,快走!王后不会对白雪怎样的。”锡壶肯定地说道。 王后看着离去的陶岁,狠狠瞪了白雪一眼,想绕过她追上陶岁,却被白雪一个侧身挡住了去路。 “让开!”王后低斥道。 白雪摇了摇头,“妈妈,放他走吧。” 王后盯着白雪的眼睛都快冒火了,“你要为了他,和我作对?”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出现,我们两个不会变成这样,我的魔镜也不会碎!” “他出现以后,你就变得不乖了,白雪。” 面对王后的话语,白雪眉头紧蹙,摇了摇头,冷静地抬眸直视王后,没有以前的乖顺和畏惧。 “妈妈,你错了。”她将心底积压已久的话,当着王后的面说了出来,“我从前一直真心待你,把你当我的亲生母亲一样依赖,你以前对我怎么样,我从来没有过怨恨,也没想过去反抗你。” “变的人从来都不是我,是你。” 白雪抿着唇,声音有点发颤:“不知道为什么,你开始和我记忆里的那个你越来越不一样了,反而变得和我亲生母亲去世的前一段时间一样,好像快要疯掉了。” “说到底,我们其实早就走远了。” “对不起,妈妈。” 王后浑身一颤,她伸手想去摸白雪的脸,却僵在半空中又放下,摇了摇头说:“不可能……就是因为陶岁……我们才会……” 白雪最后看了一眼王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出教堂。 王后没去追她,只是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落下一滴眼泪。 30.复原 两人不欢而散。 白雪追上陶岁他们时,正巧寻到一处落脚点,几人暂且先在住了下来。 小矮人锡壶拿着钱袋子带着火石出门,让灰耳和小六留下守着白雪和陶岁。 木屋被收拾干净后,灰耳和小六就出去待着了。 屋门被轻轻关上,白雪站在屋中,静静地望着看着窗外却沉默不语的陶岁,心里积攒许久的疑惑与不安,压抑不住地缓缓翻涌上来。 明明已经把他从王后身边救出来,可为什么他看起来并不是特别的高兴,反而安静地有点过分。 白雪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主动开口,轻声打破了屋内的死寂,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与不解:“陶岁,我们安全了。” 陶岁闻声才回过神,缓缓抬眸看向她,眼底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淡淡地应了声:“嗯。” 白雪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有些慌张地问:“接下来……你要和我们一起回避难所吗?我们彻底远离皇宫,等找到合适的时机再谋反,然后一起回去……” 白雪话里的意思很清楚,陶岁听明白了。 他垂眸静默片刻,指尖几不可察地轻攥了一下衣袋,那里静静地躺着五个魔镜碎片,只要一触碰到它们,那个人的身影就控制不住地在他脑海里徘徊,就很想很想立马见到他。 他抬起漂亮的琥珀眼眸,很轻地摇了摇头,坚定道:“我还要回去的。” 短短几个字,轻飘飘地说出,却像重石一样狠狠地砸在了白雪的心上。 白雪瞳孔微怔,整个人瞬间僵硬在原地,她怔怔地望着陶岁,语气徒然拔高,带着不可置信:“你还要回去?为什么?”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刚刚才冒着与王后反目的风险,好不容易才把他从王后身边救出来,他怎么还要主动回去? 陶岁避开她错愕又急切的目光,视线轻轻落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平静地说:“我还有东西在王后手里,必须要拿回来。” “什么东西?不就是一些废铜烂铁吗?!”白雪眉心狠狠蹙起,心底的不解彻底爆发,“你说过的,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不会再去找魔镜了,再也不会去管他了!你要说话不算话吗?!” “他已经死了!” “碎成片了!你为什么还要执意把他复原?!” “他害人啊!” 陶岁听着白雪那些话,彻底冷下脸,“他害不害人,不是你说的,也和我没关系。” “可你明明知道,他害死了我亲生母亲。”白雪声音发颤。 陶岁沉默了。 他第一次试图从王宫离开的时候,那场森林里的争吵还历历在目。 他将阿尔喀诺俄斯和白雪的恩怨听得清清楚楚,当初确实无感,可现在他的心却不由自主地偏向了阿尔喀诺俄斯。 他也快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了。 只不过他清楚自己确实不想再卷入阿尔喀诺俄斯和“陶岁”的轮回里,不想去续一场不属于自己的缘。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再次纠缠,而是彻彻底底的了结。 良久,陶岁才轻轻开口,喉结滚动,艰难地哑声说:“最后一次。” 像是许下一场无声的诀别。 他抬眸认真地看着白雪,声音清晰笃定:“真的,这是最后一次。等我拿回所有碎片,了结这一切,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这句话很轻,平淡得近乎冷漠,好似了结以后,他会从这个世界消失一样。 白雪听了,心口猛地揪起,瞬间变得有些慌乱。 她总觉得陶岁这次说的“不会见面”,与曾经任何一次的,都不一样,仿佛下一秒他就要消失不见。 可她不想要这样,她只是担心魔镜伤害陶岁,想要陶岁远离魔镜,而不是彻底消失。 她本该为自己劝说陶岁离开魔镜感到庆幸的,可此刻为什么她会跟着一起难受呢? 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陶岁很难受。 白雪看着他沉静落寞的眉眼,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难过,彻底闭上了嘴,不再追问。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轻轻地哑声问了句:“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陶岁闻言,轻轻摇头,茫然道:“不知道……我都不知道到底要怎样才能让魔镜复原,只是找齐了它们,却没办法让它们变回最初的样子。” 他苦笑一声:“即使我全拿回来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怎么把他变回原来的样子。” “所以,你根本不用担心什么的。” “我只是想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屋内再次陷入短暂的安静,木门被轻轻推开,锡壶和火石拿着一堆东西回来放到桌上,灰耳和小六也从门外进来,帮忙收拾东西。 锡壶倒了两杯温水放在两人面前的桌上,看了他们俩一眼,开口说:“刚刚在门外听到你们在吵架,你们说的魔镜重塑的事情,我之前倒是听瘸腿提过……”提到已逝的兄弟,他不自觉地顿了下,“他说老一辈里流传过魔镜的古老传说,有一个就是关于魔镜重塑的。” 这话一出,屋内几人瞬间侧眸,目光齐齐地落在他的身上,眼底都闪过一瞬的惊讶。 如芒在背,锡壶尴尬地嘴角抽搐了一瞬,转头对其他三个小矮人吼道:“你们三个凑什么热闹,老大没和你们说过吗!” 三个人撇了撇嘴,嘀嘀咕咕地说了什么,继续干手里的活。锡壶才扭回头,继续和陶岁他俩说了起来。 他缓缓道:“魔镜承载了世间执念,是可以轮回爱恨的宝贝,碎而不散、裂而不灭,每一个碎片都存着对应的执念和宿命,平常的时间强行拼凑,只会让执念变得更深,也不会重圆。只有到了月圆之夜,天地灵气最足的时候,才可以净化它的戾气,让轮回执念回归本位,天时地利人和下,可以让魔镜完整重塑。” 他顿了顿,继续认真补充道:“传说里讲,所有魔镜碎片会在那天产生共鸣,场景盛大,它彻底复原以后,所有在破碎前的轮回执念都会被清空,了结所有不断重复的宿命纠葛。” 陶岁眼底闪过一抹晦暗,指尖看起来有些轻微的颤抖。 “所以……会失忆、会全部忘掉,对吗?”他抬起眼眸,漂亮的琥珀眸里都是茫然,又被浅浅裹上了水雾,似乎随时都要滚落下一滴泪珠。 心底的难过,都变得清晰了起来。 锡壶看着他那张漂亮的容颜,张了张口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良久才应了一声:“是。” 陶岁抿了抿唇,垂下漂亮眸子的那刻,一滴剔透的泪珠无声无息地滚落,他只觉得脸颊有些痒。 “我知道了。”他低声应道,听起来有点难过。 白雪站在一旁,静静听着,看向陶岁的眼眸带着无声的歉意。她要是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刚刚便不会那样说话了。 锡壶看着陶岁,提醒说:“既然你要复原魔镜,我们就不能一直在这里待下去。王后身边的巫师肯定知道月圆之夜的事,我们要重新找一处落脚点,能在月圆之夜,清晰地看到月亮的地方,等她自己来找我们,再拿回你说的碎片,直接拼凑。” 陶岁和白雪纷纷点头,认同了锡壶的话。 王后绝对会来找陶岁拿走他身上的碎片,最后在月院之夜将魔镜复原, 带着魔镜离开。 陶岁不管最后是谁复原的魔镜,只想要魔镜最后是在自己手里就好。 即使会失忆,他也想最后再见见阿镜,就一面。 灰耳将糕点端到他们面前,出声道:“我觉得我们的住所就不错,我之前观察过一段时间月亮,那里是最适合魔镜重组的地方。” “但我们不能直接住在那里,今天教堂的事,她一定记恨上我们了,保不准会追查我们的下落,我们要多换几个地方,等到月圆前几天再回去。” 陶岁闻言点头,“我没问题。” 既然陶岁没有问题了,其他几人都表示自己可以。 接下来的几天里,大家都陆陆续续地忙活起来,每当快要被发现,就立马换一个住处。 大家一起等待着月圆之夜到来。 …… 距离月圆之夜,只剩下最后一天。 接连几日的辗转,消耗了大家太多精力,一行人来到小矮人的木屋时,累到都不想说话。 只是没待多久,四个小矮人就都一起回到避难所办事去了。 避难所的主心骨消失太久,变得乱糟糟的,他们没法继续留下。 白雪倚在窗边,静静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山林,看着小矮人远处的身影,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与不安。 她其实有点不想和妈妈刀尖相向的。 白雪想着,侧眸看向静坐在一边的陶岁。 自从敲定月圆之夜的计划,陶岁就变得越来越沉默。 他总是独自一个人待着,看不出来是什么情绪,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只是会拿出那个装着碎片的木盒子反复打开、反复摩挲。 白雪收回视线,心里想着锡壶离开前说王后今晚会提前到来的话,隐隐不安。 夜色渐深,屋外一片死寂。 陶岁起身,对白雪说:“我出去看看,你待在屋里别出来。” 白雪见状,起身拉住他:“王后来了怎么办?” 陶岁抽出自己的手臂,抿唇说:“就是担心她来,才要出去的。” “我怕她闯进来,把锡壶他们的家弄乱。” 陶岁说完,示意白雪坐下,自己推门出去了。 白雪盯着他背影看了一会儿,还是跟了出去,她有些紧张地咬了咬唇,脸色不太好看。 屋外的月亮格外的圆,即使还没到月圆之夜,也瞧着圆润润的。 陶岁看着浑圆的月亮,想到马上就能见到阿尔喀诺俄斯了,眉眼忍不住弯了弯,长久以来难过的情绪,总算得到了一丝缓解。 白雪站在门口,看着他执迷不悟的样子,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草地簌簌响起声响,脚步声缓缓朝着他们靠近。 陶岁侧身看了过去,就见王后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衣服,手里紧握着一把泛着森白冷光的短刃,向着他的方向走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消失已久的十四给他发布了系统任务,稚嫩的童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叮咚!】 【触发新任务——】 【系统检测世界主线人物白雪公主即将遭遇致命威胁,因果值发生大幅暴跌,即将偏离轨迹,请宿主立刻阻止王后作恶,否则触发腐烂惩罚。】 【系统奖励:无。】 【宿主继续努力哦~】 【祝你旅途愉快!】 陶岁听完这个死鬼系统发布的任务,恨不得把它丢进垃圾桶里,让它回炉重造。 说的是人话吗?……奥不对,是统话吗? 这个王后看着哪里像是奔着白雪公主来的,分明是朝着他杀过来的,好吗????!!!! 31.盒子 陶岁看着带着短刃朝着他过来的王后,指腹摩挲了下手里的乌木盒子,带着几分珍视。 只要拿到王后身上的碎片,他的阿镜就能回来了。 他捏紧盒子有点舍不得松手,刚刚拿出来的时候,没想过王后会这么快来,现在拿在手上又不是很方便。 陶岁最后一次轻轻摩挲盒身,转头将木盒稳稳递给了白雪。 “帮我收好,放进屋里。”他声音清淡温和,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托付给还算能信任的人,“谢谢。” 白雪指尖微颤,下意识伸手接住木盒。冰冷坚硬的木质触感落在掌心,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她心口一慌。 她抬眸望向陶岁漂亮的琥珀凤眸,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轻轻抿紧唇瓣,默默将木盒抱在怀中,指尖死死扣住盒身。 陶岁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木头盒子,重新望向步步逼近的王后,神色平静。 目光扫过地面,木屋角落散落着干枯断裂的细枝。他俯身随意捡起一根稍长坚硬的枯枝,放在手里轻轻掂了掂,心里放心了些,能够阻挡攻击,控制力度也伤不到人。 陶岁直起身,眸光沉沉地看着王后,然后脚步轻抬,缓步朝前走去。 他想夺下王后手里的小刀,直接硬抢魔镜碎片。 或许,他是有点心急了。 可他也真的等不了了。 就在他快要接近王后准备动手时,漆黑幽深的密林之中,毫无预兆地窜出一道高大强壮的黑影。 那人身形魁梧挺拔,宽肩背后,肌肉线条紧实利落,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下一瞬,高大黑影已然冲到陶岁身后,长臂骤然伸出,力道凶悍霸道,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死死从背后箍住了陶岁纤细的腰身。 骤然收紧的禁锢瞬间席卷全身,骨骼被勒得生疼,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 陶岁浑身一僵,所有动作瞬间被强行锁死,整个人被牢牢困在原地,半点动弹不得。 “谁?!” 他嗓音紧绷,带着一丝颤抖。 陌生男人没有回答他,而是收紧了手臂,死死将他抱在怀中。 被陌生男人抱住,让他心底泛起一阵寒凉,脑海里变得一片空白。 心里不断地呼喊着阿镜,他有点崩溃了。 陶岁拼命挣扎,脊背紧绷着,抬起一只手用尽浑身力气疯狂挣脱,可对方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没办法推动分毫,反而将他抱得越来越紧。 窒息感慢慢涌了上来,死死缠住他的喉咙,胸口闷痛翻涌,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他张大嘴巴喘着气,细密的冷汗瞬间爬满肩背,浸透了单薄的衣料,额头与下巴也冒出了冷汗,顺着额角缓缓滑落。 本就在黑暗里,他已经尽力克服自己的恐惧了,被陌生人一抱,应激反应一瞬间全都翻涌上来。 生理性的害怕不受控制地蔓延四肢百骸,眼底骤然蒙上一层湿热的水雾,细碎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一滴一滴砸落在草地上,发出噼啪声。 他好怕……真的好怕…… 深入骨髓的恐惧,令他浑身冰冷。 谁来救救他,他不想被打……阿镜……阿镜……呜…… 极致的恐惧,让他浑身僵硬发抖,四肢泛着生理性的冰凉,连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栗。 陶岁恐惧地握紧了手上的枯枝,用力太过,嫩薄的皮肤被枯枝上的尖刺给弄破了。艳红的鲜血一滴一滴顺着枯枝滑落而下,在昏黑翠绿的草地上炸开血花。 一片空白的大脑被刺痛扎得清醒了一瞬,陶岁低头看了眼手里沾着鲜血的枯枝,求生的本能瞬间占据了心神,他毫不犹豫地抬手握紧手中的枯枝,猛地向身后男人的腰身狠狠捅去,试图让陌生男人松手。 可那个抱着他的男人似乎早有预料,紧紧将他扣在怀里的同时,轻轻松松就将他压制,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所有反扑的力气都打散了。 “唔——!!!” 剧烈的外力碾压下来,手腕骨传来一阵尖锐刺骨的剧痛,像是骨头快要被生生捏碎。 陶岁指尖骤然失力,掌心一空,那根用来防身阻拦的枯枝,应声落地,砸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彻底断绝了他所有反扑的可能。 彻底被压制住的瞬间,陶岁眼底含泪,翻涌着浓烈的阴郁。他身体还在控制不住的发抖,浑身僵硬着,抬眼死死望向身前的王后,嗓音沙哑冰冷:“你还带人来了。” 王后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短刃,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死死禁锢、失去反抗能力的陶岁,脸上紧绷的杀意骤然褪去,缓缓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陶岁,你真的好单纯。” 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狠意,“你怎么能以为我会真的认认真真遵守月圆之夜的原则呢?” “该沾的血,我早就沾了满手,区区一个古老禁忌,怎么可能困得住我?” 陶岁狠狠地瞪着她,被死死箍在别人怀中,动弹不得,手腕剧痛不止,心底的寒意笼罩他全身。 王后冷哼一声,不再看他。目光轻轻一转,温柔地落在不远处抱着木盒,神色晦暗冷静的白雪身上。 “白雪。” 她轻声唤着她的名字,缓缓朝着白雪走去,姿态温柔,“把盒子给妈妈,好不好?” 白雪抿着唇,抱着木盒的指尖收紧,用力地近乎泛白,心口纷乱如麻,眼底满是迟疑与挣扎。 王后太懂她了。 她清楚白雪想要什么,只要哄着,就能对自己有利。 “我的乖女儿,你一直都是妈妈最听话、最懂事的好孩子。”王后站在白雪身前,抬手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动作温柔亲昵,“从前的你温顺乖巧,什么都听妈妈的,不会惹我生气,是妈妈心里的乖女孩儿。”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陶岁来了之后,一切才变了。”她轻柔地说出最刺人的话,“你好好想想。是不是因为陶岁的出现,你的那些小伙伴们,才接连出事?伤的伤,死的死,都从你身边离开。” 白雪眸光闪烁,抿着唇不言语。 她不得不承认,母亲的话,狠狠戳中了她心底最深的执念和愧疚。 “你忘 了吗?我们之前做过的约定。”王后抚摸着白雪的脸颊,语气恳切温柔,“只要你把碎片交给妈妈,妈妈保证让巫师帮你救活那些小伙伴,嗯?” 白雪听着王后的话,指尖有些微微颤抖。 没有人知道,早在几天前,在他们辗转躲藏的时候,王后就已经找过她了。 那天说的话,与今天说的几乎没有差别。 她早就动摇了。 所以才会在陶岁给她盒子的时候,那样的紧张、那样的害怕。 比起认识时间不算太长的陶岁,她更加相信养育了她十几年的母亲。即使是养母,也比老是犹豫不定、认识不到一年的“朋友”好。 白雪看着被死死禁锢、动弹不得的陶岁,看着他清冷漂亮的眉眼,看着他深陷绝境的狼狈,心底翻涌着愧疚和不忍。眼眸明明暗暗,思绪不断撕扯,最后彻底偏向。 她还是想选择自己的妈妈。 她厌恶极了魔镜,一点都不想让它复原。但妈妈那天和她说,只有魔镜复原才能保证王城风调雨顺,也答应她,就算重圆了魔镜,用完就立马将它封印。 她相信自己的妈妈。 白雪看着怀中的木头盒子,指尖松开了紧扣的盒身,将那只带着陶岁全部念想的乌木盒子,缓缓递向了养育自己的母亲。 “妈妈……你一定要说话算话。”她垂着眼眸不敢看陶岁,声音轻颤,“救活我的朋友,封印魔镜,你不能食言。” 王后看着递上来的木盒,心里对白雪愈发满意,轻轻点头,伸手小心地接过了木盒:“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就在木盒即将落入王后掌心的那刻,被身后男人死死捂住嘴,只能发出呜呜声的陶岁,在男人松开手的瞬间,声音嘶哑地吼了出来:“不要——!!!” “那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给!我不要!我不要!” 陶岁眼瞳震颤,不可置信地看着被自己信任托付的白雪,情绪全然崩溃。 “我不是叫你拿进去吗?!我不是叫你拿进去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浑身剧烈挣扎,脖颈紧绷,青筋浮现,沙哑的嘶吼冲破喉咙,带着破碎的绝望。 “我求你了……我求你了!!你别给她!!!” “白雪,不要给她啊!!!” 白雪听着陶岁一声声绝望的嘶吼,硬着头皮将乌木盒子放进王后手里。 陶岁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眸光渐渐黯淡。 他咬着唇瓣,用尽浑身所有力气,不顾身上的剧痛,躬起身体,狠狠朝着身后高大男人的命根子踹去。 “噗呲——” 剧烈的痛感骤然袭来,身后强壮的高大男人浑身一僵,紧绷的身躯突然脱力,抱着陶岁的手臂下意识松开大半。 极致的痛楚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呼,浑身肌肉痉挛,控制不住去捂住被踹痛的地方。 陶岁猛地挣脱男人的桎梏,手臂骤然向前一伸,不顾一切地朝前扑去,狠狠撞向前方的王后,带着从未有过的疯狂。 他要拿回他的盒子,不顾一切。陶岁想。 32.腐烂 王后显然没有料到陶岁会这么快的挣脱束缚,不顾一切地朝她冲过来。她被撞得身形不稳,脚下踉跄了一瞬,连连退开了几步。 下一秒,她手中紧握的乌木盒子彻底脱手。 “啪嗒——” 沉闷的碎裂声响起,木盒重重砸落在草地上,盒身崩开,卡扣断裂。 被月光照亮的魔镜碎片散落满地,明晃晃地躺在昏黑翠绿的草地上,像被碾碎的星光一般。 陶岁看着满地的碎片,眼眸里蓄满了水雾,整个人重重跌落在地,膝盖磕在草地上,传来的钝痛,他都浑然不觉,连手腕伤口撕裂的痛楚都不顾,焦急地将碎片全部捡起。 他的指尖深深陷入草地的泥土里,将锋利的魔镜碎片捡起,掌心被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指腹也全是细密的伤口。 滚烫的血液顺着沾满泥土的指尖不断滴落,浸透了满地的碎片,染得猩红刺目。 掌心变得血肉模糊,手腕的伤口也在不断撕扯,痛感尖锐刺骨,双手近乎报废。 可他半点也顾不上,指尖颤抖不止,却依旧固执地将每一个散落的碎片都拼命拢进怀里,死死护在身下,生怕再次被别人夺走。 满地狼藉,也触目惊心。 被撞到在地的王后看着跪.趴在地上满手鲜血的陶岁,凌乱的发丝贴在苍白阴狠的脸颊上,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温柔荡然无存。 她从地上爬起,紧握手中染满诅咒的短刃,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狠狠朝着陶岁的心脏刺去! 刀刃的破空声在耳边响起,陶岁瞳孔震颤,浑身僵硬,也无处可躲。 指尖捡拾碎片的动作戛然而止,死亡的寒意细密冰冷地包裹全身,生理性的恐惧与绝望席卷四肢百骸。 他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单薄的身躯微微蜷缩,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滚落,带着细碎的哭腔,一滴滴砸落在染血的碎片上,晕开点点猩红。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挣扎。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收拢双臂,将所有碎片死死拢在怀里,用自己的身躯护住,执拗又无助地守着最后一点念想。 不要被拿走……绝对不能被拿走…… 这一刻,从前困扰着陶岁的事情,仿佛都不重要了。 他清楚地明白自己离不开了。 他根本走不了,也舍不得走。 他不可能再离开的……他真的真的不想丢下阿镜,一个人干干净净地走掉。 他离不开了,彻底离不开了。 滚烫的眼泪不断坠落,混着温热的鲜血,一滴一滴砸落在碎片上。 原来黯淡的碎片忽然开始震颤,渐渐发出微弱的光亮,似乎在疯狂挣扎,想要冲破束缚般,发出阵阵细碎低沉的嗡鸣。 可陶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他只是死死拢着怀中的碎片,紧闭双眼,身躯微微颤抖,带着满身伤痕,泪水无助地滚落而下,静静地等待死亡的到来。 刀尖越来越近,刺骨的寒意穿透衣料,陶岁害怕地呜咽发抖。 “别怕。” 熟悉的嗓音在陶岁的耳边响起,温柔又低沉地哄着他,安全感瞬间席满全身。 陶岁错愕地回过头,看着阿尔喀诺俄斯那张英俊的脸带着很浅的笑意,从身后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岁岁,乖乖的。” “我知道你不想留在这个世界,我就是舍不得放你走,你总是喜欢丢下我。” 阿尔喀诺俄斯轻声说着,眉眼里藏着说不清的难过。 他看着陶岁沾满泪痕的漂亮脸蛋,伸手用指腹轻轻摩挲他的脸颊,低头朝着他的唇瓣轻轻吻去,深蓝的眼眸望着陶岁紧闭的双眼,才闭上眼睛眷恋地轻吻了几秒,浅尝辄止。 温热的唇瓣离开的时候,陶岁双眸还未睁开,眼睫不安地剧烈颤抖。 他听到阿尔喀诺俄斯在他耳边轻轻叹了口气,又吻了下他的脸颊,然后说出了那句令他心碎难过的话。 “岁岁,这一次,我真的放你走了。” 话音轻柔落下,阿尔喀诺俄斯将陶岁翻了一面,从正面轻轻抱住他,眉眼带着清浅的笑意,有了顾镜时期的样子。 他将头埋进陶岁的肩窝里,深深吸了口气,用力将他紧紧抱在怀中,力道大的似乎要将他揉碎烙进骨骼,再也不放开。 “离开,也要想我啊……” “岁岁,我爱你。” 他叹息地说完这两句。 “啪嗒”一声,水滴声响起,流速回到正常的状态。 陶岁还没反应过来,阿尔喀诺俄斯是什么意思,就见锋利的刀尖直直落下,刺入阿尔喀诺俄斯的灵体。 穿透灵体的闷哼声,响在陶岁的耳边,他瞪大双眸,一声“不要”死死卡在喉间,还未来得及喊出,心口就传来撕心裂肺的疼。 温热滚烫的鲜血骤然喷涌而出,大片大片洒落,尽数笼罩在陶岁身上。 滚烫的血珠顺着耳廓缓缓滑落,漫过下颌,顺着脖颈滚落到锁骨,再浸透衣襟。 浓烈滚烫的鲜血,喷洒陶岁满脸,糊住了眼睛,却冻得陶岁浑身发冷,僵硬地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动弹不得。 在血液喷涌前,先染湿他肩窝的,是阿镜的眼泪。 阿尔喀诺俄斯哭了,陶岁知道。 他还未来得及说话,下一秒肩头的泪痕就被大片鲜血覆盖。 陶岁整个人彻底僵硬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心痛到几乎喘不过气,眼眸里只剩下无助的茫然与死寂。 阿镜……来了。 阿镜哭了。 阿镜为他挡下一刀,死在了他的面前。 好痛啊,心口为什么那么痛? 好痛、好痛、好痛……他真的好痛啊! 为什么……为什么比被关在黑暗里殴.打还痛呢? 短暂的失神过后,汹涌澎湃的痛苦瞬间席卷身体,冲垮了陶岁所有的理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破碎的嘶吼不受控制地冲破喉咙,撕心裂肺地响彻在每一个地方,崩溃又绝望。 “不要……不要!不要!阿镜!不要!” 他疯了一般猛地向前扑去,想要将自己彻底融进阿尔喀诺俄斯的怀里。 可是……没用…… 没用!没用! 他触及的瞬间,一切都握不住了。 阿尔喀诺俄斯的灵体在利刃穿透的那一刻,已 经开始寸寸溃散。 无数细碎的银色光点,悬浮在空中,散发着血色光亮,再一点点消失。 陶岁疯了一般伸手去抓,一次次徒劳收拢指尖,一次次落空……眼睁睁地看着星光消散,什么都抓不住。 他拼尽所有力气,却连阿镜一丝一毫的残影都留不住。 汹涌的泪水决堤而下,滚烫的泪珠不停滚落,砸在满地碎光与鲜血之中。 陶岁双膝重重跪地,身体剧烈颤抖,哽咽破碎,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一遍遍哀求,一遍遍挽留。 “别丢下我……求求你别丢下我……” “我不走了!我真的不走了!我不想走了……你凭什么丢下我?” “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知道自己舍不得你、放不下你……你不能就这样丢下我不管!” “求求你……别消失……别留我一人……呜……” 可无论陶岁怎么说、怎么求,阿镜都听不见……也无法回答他了。 幽深沉寂的山林,回荡着他破碎绝望的哭声。 良久,陶岁渐渐止住了崩溃的情绪,身躯依旧剧烈颤抖,眼底血红的泪水糊住视线,满眼通红,狼狈不堪。 他缓缓抬起头,泪流满面地望向站在不远处的王后,眼眸里都是藏不住的怨恨。 是她。 都是因为她,阿镜才会离开他的! “我恨不得杀了你。” 陶岁声音沙哑低沉,平静得可怕,说出的字字句句,却都裹挟着绝望的滔天恨意。 “你活该一辈子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一辈子困在过去,一辈子不得解脱。” “都是你活该。” 王后看着陶岁眼底的恨意,心里不由得有些害怕。她紧紧握着那把带血的短刃,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不肯认输,阴沉沉地看着他。 一旁的白雪,僵硬在原地,浑身冰冷。 她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她只是想快点结束这场本来就不该有的纷争,救活自己的朋友们,然后封印魔镜,换回自己安稳的生活。 一瞬间,巨大的悔意席卷全身,压得她几乎窒息。 白雪无措地看着跪在地上崩溃的陶岁,从地上爬起,下意识过去,指尖颤抖地想要伸手拉他起来,想要道歉弥补。 “陶岁……我……” 可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衣服的一角时,陶岁身形微顿,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触碰。 陶岁脸蛋上的泪痕还没干,他抬手用沾满鲜血的衣袖擦了擦,垂眸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很慢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满是血花的衣服。 “不麻烦白小姐了,”他的声音冷淡,“我自己可以。” 白雪听见陶岁疏离的话语,僵在半空的手,只能尴尬地收回,死死搅着裙摆,心里有点难受。 陶岁低头看着脚边满地的魔镜碎片,唇瓣紧紧抿着,眼眸晦暗,最终还是没有蹲下身捡起它们,只是抬步从这里离开,一刻都不想多待。 “陶岁,你……” 陶岁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叫住自己的白雪,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雪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个眼神,对她也带着浓重的埋怨和恨意。 33.混蛋 深山的风,一年四季都是凉的。 林间小屋简陋粗朴,是陶岁能找到的最好住处了。 自从阿镜消失在他面前之后,陶岁就独自一人生活,什么都没再管过,断绝了所有的往来。 他没有再见过王后,也没有再见过那四个曾经短暂并肩相处的小矮人,更是刻意避开了白雪的所有踪迹。 那场月圆之夜前的血花,像一道滚烫炽痛的烙印一般,死死灼烧在他的骨血里,磨不掉、擦不去,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有多么的痛苦。 陶岁在这里独居的几天里,日子过得越来越麻木,日复一日地重复做着同样的事情。 醒来,吃了饭发呆,发完呆,躺在床上失眠,一闭眼,全是血,还有阿镜消散的残影。 夜晚一定要满屋通明,只开一盏小灯也不行,他会崩溃,然后一直一直哭,哭完逼着自己闭眼不去想,强迫自己睡觉。 白雪来找过他很多次。 最初几次,她只是远远站在林间小路尽头,隔着树影,静静望着紧闭的木屋,不敢靠近,没一会儿就离开了。 后来,她开始三番五次地来叩响木门,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想让他开门,说她知道错了,她来道歉的。 木屋却始终紧闭,一次都没打开过。 陶岁坐在门后,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清晰听见门外她带着哭腔的祈求。 可他从头到尾,无动于衷,心底掀不起半分波澜。 门外的人,间接害死了他的爱人。 再后来,小矮人们也结伴来过。 他们带着食物和草药,站在门外低声劝说,想要让他放下心结。 陶岁直接拿着碗朝门上砸去,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一句话都没理过他们。 那天之后,再也没人来找过他了。 他与这些人本来就不熟,现在这样才是正常的。 这个世界真的很不好,没有一丝让他留恋的。 日子一天天过着,陶岁的情绪始终见不得好。 白雪在不久之后,再一次独自上山,找到了木屋前。 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前,眼底布满了浓重的血丝,显然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了。 整个人看着疲惫不堪。 她怀中紧紧抱着一只熟悉的乌木盒子,盒身完好无损,被她擦得干干净净的。 良久,她终于轻轻抬手,叩响了木门。 三声轻响响起,屋内沉默许久,木门缓缓拉开了一道缝隙。 陶岁站在门口,面容清冷苍白,看上去冷漠极了。 “有事?”他声音很冷。 白雪心口一滞,眼眶有些温热。她抬起双手,将修好的乌木盒子递了过去,指尖有些颤抖。 “陶岁,所有的碎片都在这里了。”她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哽咽,“妈妈把剩下的四片也给我了,里面九片,不多不少,全都还给你。” 陶岁淡淡垂眸,扫过那只完好的木盒,目光平静,甚至有些厌恶地看着它。 他艳红的唇瓣,轻轻开合,吐出的话冷得刺人。 “拿走。” 白雪指尖猛地一颤,递出木盒的动作骤然僵住,难以置信地抬眸望向他,愣愣地问出:“你……你不要吗?这不是你最重要的东西吗?是魔镜的……” “废铜烂铁而已。” 陶岁直接打断她的话,语气冷淡,带着浓重的厌恶,“给我做什么。” 人都不在了,碎片还有什么用? 他不需要了。 再也不需要了。 “我不要。”陶岁眼神彻底冷下,不留余地的赶人,“你拿走,以后不要再过来找我。” “也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轻飘飘几句话,断绝了曾经所有的牵扯。 白雪的眼泪瞬间砸落,滚烫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木盒盖上,晕开浅浅湿痕。她喉头哽咽,满心愧疚,死死咬着下唇,低声呢喃出那句迟来的、没用的道歉。 “陶岁……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这三个字,她在心底演练了无数次,如今终于说出口,却显得无比的苍白无力。 陶岁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波动。他什么都没说,连眼都没抬。 下一秒,在白雪期待原谅的注视下,他缓缓抬手,“咔哒”一声,将木门轻轻合上。 门外不知道多久,才没了哭泣的动静,陶岁从始至终都没在意。 【宿主,一直这样不是办法。】 十四以银光球球的形态,绕着自己一脸冷淡的宿主转圈圈。 【宿主,你还想不想要回现世?】 【那里不是还有很多美好的球球们等着你回去吗?】 【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结束这场因果轮回,彻底离开这里,我送你回去!】 回去? 他有什么好回去的。 陶岁垂着漂亮的凤眸,坐在冰冷的木椅上,心里空荡荡的,连呼吸都带着麻木的钝痛。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十四以为他不会回应了,才轻轻开口,轻描淡写地说出连系统都出现絮乱的话。 “我想死。” 陶岁很平静,甚至连眼都没抬一下。 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可他不敢。 他怕。 怕哪天阿镜会和从前一样再来找他。 十四沉默了。 【……有一个办法。】 陶岁抬眼看他,很轻地“嗯?”了一声。 【修复魔镜破碎的灵体,只需要你用自己获得的全部因果值交换,代价是你永远不能再回到你自己熟悉的现实世界去,永远留在这里。】 陶岁愣愣地看着十四,呆呆问道:“真的吗?” 【嗯。】银光球球肯定地闪烁了一下。 “我答应。”陶岁没有丝毫犹豫地应了下来。 他早就不想要回去了。 他只想要阿镜,想要和他长长久久。 十四看着他毫不犹豫的样子,上下蹦跶了两下,正式敲定了这场不可逆的兑换。 【检测宿主自愿献祭所得因果值,永久放弃回归现实世界的权利,全部兑换镜灵重塑机缘。】 【再次询问宿主,是否确认?】 陶岁点头,“确认。” 【好的。】 【已确认。】 【执行指令中——】 【加载中——】 【检测因果值尚未达到最高标准,请在成功兑换后,完 成因果任务。】 【恭喜宿主,兑换成功。】 【有缘自会相见,祝你们情意绵绵,长长久久。】 【镜灵修复程序正式启动,祝宿主旅途愉快~】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温热磅礴的力量将陶岁完全包裹。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脑海就被无尽的洪流灌满,四肢百骸骤然发软,浑身都没了力气。 眼前一黑,意识溃散的瞬间,身子软软地直直向前栽倒,昏了过去。 黑暗笼罩的梦境里,无数尘封的过往如潮水般涌进脑海,被遗忘掉的记忆,尽数浮现在眼前。 那是他们的岁岁年年……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黑暗渐渐褪去,温热的天光缓缓洒落,意识逐渐回笼。 陶岁骤然睁开双眼。 入眼的就是一片纯白的天花板,他慢慢坐起身,环视一圈房间。 与最初,自己进入幻境时,顾镜和“陶岁”的房间摆设一模一样。 他回来了。 脑海中空缺的记忆被填满,无数遗忘的过往在脑海中回闪。 他想起了。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心口积压许久的酸涩,轰然爆发,带着思念与痛苦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而下,满口苦涩。 陶岁拖着酸痛无比的身体,几乎连滚带爬地从柔软的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上,顾不得穿鞋,就往房门边跑去。 他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 找阿镜。 立刻,马上。 他要见他,要紧紧地抱住他,要亲口告诉他自己所有心意。 陶岁快步冲到门口,指尖颤抖着握住冰凉的门把,用力一摁。 房门应声打开。 门外,晨光透过长廊雕花的窗棂温柔洒落,碎了一地的暖光。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门外,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白粥,原先银白的长发被剪回最初的利落短发,眉眼却依旧深邃帅气,看见陶岁的那一刻,神情瞬间变得温柔。 只是他的唇色略显苍白,面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疲惫,显然还没恢复。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静默不语地一遍遍看着对方。 陶岁落下的泪珠毫无预兆地变得更加汹涌,模糊了视线,只有使劲眨眼,才能看清顾镜的身影。 他望着那人温柔的眉眼,带着哭腔地问:“头发……怎么变短了?” “剪掉了。”顾镜轻声回答。 他端着碗,上前轻轻地抹掉陶岁汹涌滚落的泪珠。 “为什么要剪掉,挺好看的。”陶岁眯着眼,泪珠止不住地滚落,任由顾镜为他擦掉。 顾镜低头看着他通红的眼睛,靠近吻了吻他泛红的眼睑。 低声解释说:“本来就是想念你才留的,你回来了,就不要了。” “我只喜欢看你留长发,我不想留。” “哥哥,重新留长,好不好?” “不要再剪掉了。” 陶岁望着顾镜那双重新恢复光亮的深蓝眼眸,看着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很轻地说了一句:“好。” 又低头,埋进顾镜的怀里,轻轻地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嗓音哽咽破碎。 “顾镜……你混蛋。” 34.欠扇 陶岁坐在床边,目光几乎黏在顾镜的身上,舍不得移开。 顾镜蹲着身子,给陶岁套好棉拖,将人的脚轻轻放在地上,又起身去端边上温热的白粥,坐到陶岁身边。 他动作小心地舀起一勺,送到陶岁唇瓣边,“张嘴,不烫了。” 陶岁怔怔望着眼前的人,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指尖在洁白的床上微微蜷缩。他稍稍偏过头,鼻尖几乎擦过顾镜的手腕,然后轻轻推开他递过来的手腕,目光落在那一碗白粥上。 “你自己吃,我不急。” 顾镜听到陶岁的话,深蓝的眼睛里带上笑意,手腕稳稳停在陶岁面前,没有收回去。他微微摇头,唇角勾起一丝笑意,低哄着陶岁吃饭。 “我已经吃过了。”他看着陶岁认真地说,“你吃,嗯?” 陶岁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伸手放在他苍白的唇瓣上。 “有点白,”他挑弄了下顾镜的唇瓣,“没骗我?” 顾镜盯着陶岁漂亮的眼眸,喉结滚动了一瞬,点了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对视了半天,陶岁才暂且相信了顾镜,张开红润的唇瓣,小心翼翼地含住勺沿,慢慢咽下温热软糯的米粥。 勺子拿出去的时候,红嫩的舌尖还会伸出来舔一下,简直就是在勾.引。 顾镜觉得自己有点遭罪,给陶岁喂饭,喂得都快起反应了。 几勺粥下肚,陶岁紧绷的情绪慢慢松弛下来,将积压在心底的疑问,问出了口。 他侧过头,静静看着顾镜的帅脸,伸出指尖,轻轻拂过顾镜的脸颊,指尖缓慢滑动。 那里已经看不到半分之前诅咒留下的痕迹了。 “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为我挡了一刀,让我眼睁睁看着你一点点消失?”陶岁的声音清冷好听,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指尖微微收紧,轻轻捏住顾镜的下颌,“为了……报复我吗?” 顾镜握着瓷碗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 他低声开口:“是你先瞒着我,消失在我面前,让我找了你千百年的。” “所以,你也要让我体会一次是么?”陶岁声音有些冷了,“你知道吗?我差点死了……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顾镜将碗放回桌上,伸手握住陶岁纤细的手腕,用自己的手包裹住他小上一圈的手,脸颊轻轻贴在他的掌心上蹭了蹭。 “抱歉,不会了。” 陶岁轻拍了拍他的脸颊,抽回手说:“有点扎手。” 顾镜再去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待会儿就刮。” “我帮你。”陶岁出声道。 顾镜愣了一下,弯起眼眸说:“好。” 陶岁看着他的样子,戳了戳他的掌心:“你是怎么回到这具身体里的?” 顾镜把玩着陶岁的手,解释说:“那把毒刀本来快要将我的灵体彻底捅碎了,但因为身上有诅咒,就是找你的那个诅咒,强行将我的残魂留住了。” “然后又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包裹住,耗费了几天一点点修补灵体,才重新回到身体里的。” 顾镜认真地看着陶岁,“我一醒来,就发现你躺在我的身边。” “很突然,也很幸福。” 陶岁静静地听着,虽然长长的睫毛垂下遮挡住漂亮的眼睛,但这副神情顾镜一看就是快要哭了。 “诅咒消失了,长发也变短了。”陶岁轻声呢喃,抬起有些红的眼眸,望向顾镜的双眼,忽然低声开口,小心翼翼地问,“你的眼睛……现在能够看见了吗?” 虽然心里清楚知道,但还是想问一问,就怕有什么意外。 顾镜听到这句话,唇角勾起,深蓝眼眸微微弯着,目光直直落在陶岁的凤眸上。他微微前倾身子,上半身靠近陶岁,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陶岁的耳畔,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戏谑与调戏,嗓音压得偏低,慢悠悠地说着流.氓话。 “看得见了,一直看得见的。”他笑意在眼底漾开,目光仔仔细细地描绘着陶岁的每一处,从漂亮好看的眉眼到挺巧勾.人的鼻梁,最后直直落在那张艳红诱.人的唇瓣上,“我什么时候都看得清清楚楚,无时无刻都不想错过你的美貌。” 直白热烈的调侃猝不及防地落在耳边,陶岁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从脸颊一路蔓延到了耳尖,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绯色。 他又羞又恼地抬眼狠狠瞪了顾镜一眼,眼底却没有半分愠怒的意思,只剩下窘迫。 陶岁抬起右手,掌心轻轻一扬,轻轻扇在了顾镜柔软的唇瓣上。 力气轻得,跟猫挠痒似的。 只留下一阵浅浅温热的触感,在顾镜唇上漾开细密的麻痒。 顾镜看着陶岁,忍不住伸出舌头,色.情地舔了下陶岁的掌心。 一阵温热又湿润的触感,让陶岁猛地收回了手。 “你真的欠扇。”陶岁“冷静”评价道。 顾镜毫无悔改之意的“嗯”了一声,脱口而出:“只给老婆扇。” 陶岁听完后,表示这个人真的有病。 陶岁认认真真地看着顾镜,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顾镜的唇上。他抿了抿自己被米粥润过格外诱.人的唇瓣,微微俯身,抬手拖住顾镜的下颌,微微仰头,主动吻了上去。 唇瓣相处的瞬间,淡淡的米香萦绕在两人之间。绵长轻柔的吻交织着,带着失而复得的悸动。 顾镜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克制着心中的疯狂,怕自己失控吓到陶岁。 绵长的接吻结束,陶岁稍稍退开半寸,鼻尖与顾镜相抵着,呼吸絮乱。 顾镜神情愉悦,眼底亮晶晶的。 陶岁看着他,幻视自己在现世宠物医院见过的大狗。 一开心,柔软蓬松的犬耳悄悄在头顶竖起,微微颤动,身后的狗尾巴也左右晃动不停,难以遮掩。 顾镜微微凑近陶岁,鼻尖蹭过陶岁的脸颊,低声索要更多的温存。 “还想要一个吻。” 炽热的目光紧紧缠在陶岁脸上,期盼毫不掩饰,直白又热烈。 陶岁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滚烫的热度一直在脸上下不来。 他伸出手掌抵在顾镜的脸上,稍稍用力将他的脸推向一旁,避开了他灼热的视线,气息凌乱。 “别得寸进尺,滚一边去。” 淡淡的呵斥没有半点威慑力。 顾镜看着陶岁没有丝毫收敛,眸光幽幽地看着他,语气忽然染上一丝委屈的醋意,轻声吐露心底埋藏许久的嫉妒。 “我吃醋了。” “那天在林间,有男人从身后抱住你,我全看见了。” 提起那一夜,绝望无力的感受再次涌上陶岁心头,恶心得要命。 陶岁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泛起愠怒,声音徒然抬高几分,忍无可忍地骂道:“那天我根本不是自愿被他抱住的!你不要再提起这件事,离我远点。” 突如其来的怒意,顾镜安安静静地接受了。他平静地看着陶岁,眼眸幽深晦暗,阴郁得有些太过明显。 “我知道,是我不好,不该提的。” 他靠近陶岁不顾他的挣扎死死抱住他,有些阴沉地说:“不要推开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看到了,所以我很嫉妒,也很心疼……相信我 ,我会叫他付出代价的,好么?” 陶岁没说话,任由顾镜抱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你出去。” 顾镜没再多言,端起桌上剩下的大半碗米粥,小心翼翼地关上了屋门。 陶岁独自坐在床上,指尖轻轻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心里清楚,顾镜没有恶意,仅仅只是心底的占有欲作祟。 可那段记忆对他来说,太过惨痛了。 只要稍微触碰,刺骨的绝望便会卷土重来。 陶岁叹了一口气,背靠在冰冷的床头,目光望向紧闭的木门,静静等待顾镜回来。 没过多久,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顾镜已经洗完碗筷放回厨房。 他看着陶岁,再次低声开口:“对不起。” “过来。”陶岁朝他勾了勾指尖。 顾镜听话地走过去,被陶岁拉着手倒在床上。 他双手撑在陶岁身体两边,看着身下的人勾.引着自己。 陶岁伸出双臂环上顾镜的脖颈,抬头吻了上去,边接吻边呼吸急促地说:“帮我……忘掉它。” 忘掉那段糟糕的记忆。 顾镜呼吸一滞,突然发疯了般撕咬着陶岁的唇瓣,一下又一下的细密亲吻落在他的唇瓣上。 “你别勾我。”他的声音沙哑。 陶岁弯起漂亮的眉眼,含情地说:“就要。” “操。”顾镜低骂了一句。 再次低头吻了过去。 接吻的细密声响,令人面红耳赤。 两人纠缠的呼吸黏腻温热,带着说不清的疯狂与想念。 陶岁紧绷的身体被一点点打开,指尖死死攥紧那缕利落的短发,克制不住的颤抖蔓延全身,无处躲藏。 细碎绵软的颤息不受控制地溢出,每一次贴近都掀起绵长细密的战栗,从脊椎深处轰然炸开,滚烫的触感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们失控。 顾镜看着怀里的爱人,发狠地抓着他的头发接吻,一遍又一遍地问他:“你爱不爱我?” “只爱我一个人,对吗?” 陶岁呜咽着不回答,顾镜就在他耳边说更加臊人的话。 疯了一般,发泄自己的不满。 “爱的……爱的……”陶岁失神地看着他,舌尖收不回去地聋拉在唇边,口水流满了下巴尖,说话都变得含糊不清,“只有你……” …… 两人在镜墟草.草养了两天身子。 第四天的时候,因为没完成的因果任务,系统十四就来催陶岁了。 陶岁将这件事与顾镜说了之后,被带到一扇木门前。他看着顾镜,带着笑意轻声逗弄他说:“这扇门就是通往白雪所在的小世界通道。如果你想,我可以送你回到那里。” 陶岁一愣,半天没反应过来,“你……难道不和我一起过去吗?” 顾镜没说话,陶岁看了他半天,“哦”了一声,平静地说:“那我自己去好了。” 顾镜神色一僵,拉住了准备往里走的陶岁,“你要丢下我,自己走?!” 说着,去看陶岁的眼眸,发现他的眼睑开始泛红了。 顾镜心下一慌,紧紧将陶岁抱在怀里,“别哭,我去的,我和你一起去的。” “对不起,不该吓你的。” “哥哥,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你也不要丢掉我……” 陶岁埋在顾镜的怀里,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闷声说:“下次再这样,被吓的人就该是你了。” 顾镜身体一僵,死死抱住他。 “不可以,谁都不许从我身边抢走你。” 35.结局 再次睁眼时,陶岁已经躺在了木屋的床上。 他微微抬眸,视线先落向身侧的人。 顾镜坐在他身边,眼眸还紧紧闭着,不知道醒没醒。 陶岁心头一软,下意识伸手往边上摸去,将自己的手放在顾镜比自己稍大一点的手背上,指尖相扣。 顾镜睁眼,含笑看着他。 还未等两人开口,十四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宿主,欢迎回来。】 【主线剧情已重启,接下来为宿主发布最终任务——】 【请宿主彻底走完本世界剩余剧情,清空反派王后的因果值,终结所有因果宿命纠葛,为小世界定下最终结局。】 【本次任务无任何因果值奖励,现世回归权已被收回。】 【祝宿主最后一段旅途愉快~】 陶岁听着十四说完任务,直到最后一句话,心中有些细微的触动。 他指尖紧紧握着顾镜的手,心中居然泛起了一丝不舍。 在这个世界经历了太多事情,无论什么都太过深刻了。 怕是一辈子都忘不掉。 陶岁正抓着顾镜的手出神着,就听见了叩门声。 他看了眼木门,松开顾镜的手,用下巴尖点了点边上,让他往边儿去,然后自己下床穿鞋,走去门边。 木门被陶岁缓缓拉开。 门外站着的白雪浑身狼狈不堪,精致的裙摆被山间荆棘划破无数道裂口,布料沾染着泥土草屑,洁白的肌肤上布满细碎划痕,发丝凌乱地黏在苍白汗湿的脸颊上,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浑身瑟瑟发抖,早没了往日明媚的模样。 她来这里敲了无数次门了,前几次都没人在,今天总算给了她一点希望。 她正想开口对陶岁说些什么,就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陶岁身边。 白雪下意识一怔,呼吸骤然停滞,所有慌乱在这一刻短暂的凝固。 不过很快,就被心里的恐惧给盖过了。 白雪眼底瞬间蓄满汹涌的泪水,双膝几乎发软,踉跄地上前,颤抖着抬手抓住陶岁的衣袖,哭得狼狈又绝望。 “陶岁……我求求你,帮帮我……救救我吧……” “王后她疯了,她没了魔镜以后,就开始让巫师疯狂炼药……她现在、她现在要抓我,要拿我的血肉炼药……她要杀我!我一直被追杀,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你的!” 她拉着陶岁,像是拉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有你能救我了!” 陶岁静静垂眸,看着白雪这副濒临崩溃的样子,心底没有半点情绪。 他其实,一点都不想救她, 半点都不想。 是白雪亲手毁掉了他的信任,亲手将他推入的绝境,亲手将他的所有念想递给了王后,逼得他差点就快死了,赌上了一切才换来的重逢。 她的摇摆不定,差点让自己失去了爱人。 凭什么,他要大度原谅? 凭什么,他要慈悲相救? 陶岁从来都不是什么大善人。 他的所有友好情绪,都是有限的。 他经历的苦楚太多…… 无论是在现世的孤儿院被一群人霸.凌到成年,还是在自己记忆还未丢失遇到顾镜之前被家人抛弃,再被最先的创世神变.态养父收养,然后被迫觉醒神力,成了新一任创世神,亲手创造出镜墟,却一直孤独、一直痛苦地承受着所有小世界的反噬…… 都让他变得冷漠无情,漠视他们的痛苦挣扎,觉得一切都是因果宿命。 陶岁的眸光沉了沉。 他可以不原谅白雪,可以漠视她的生死,甚至可以任由她自食其果。 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世界的主角陨落。 白雪是这个小世界的天命之人,是维系世界秩序、稳定世界壁垒的核心支点。 如果白雪死了,世界规则会彻底崩坏,这个小世界那么多的生命都会不复存在。 最后一切,都会再次反噬到他和顾镜的身上。 所以,他只能选择出手。 陶岁眼底的冰冷收敛了几分,语气冷淡地说了句:“进来。” 短短两个字,给了白雪一线生机。 白雪心里松了口气,眼泪流得更凶,哽咽地道了声谢,然后钻进了木屋,缩在角落,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满心惶恐。 她看着屋中的二人,咬了咬唇,糊着泪水的眼眸晦暗不明。 在被王后追杀的这些天里,她其实早就暗中做好了万全的打算,就等着王后上钩。 屋外山林的风吹得越来越大,将没关紧的木门吹得大敞。 陶岁正打算指挥顾镜去关门,就见门外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 他和顾镜走了出去,想看看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就看着王后缓缓从人群后走来。 她身着华丽的暗黑裙装,站在木屋之外,目光冷冷地扫过出来的陶岁和顾镜,又透过间隙看着白雪,最后将视线定格在陶岁的身上。 王后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对着陶岁嘲讽道:“陶岁,你这是找到了新的替代品?” 她的目光扫过顾镜那张好看的面容,刻意挑动陶岁心底最痛的地方,试图激怒他,“怎么?失去了一面碎得拼不回去的镜子,转头就找了一个男人陪着?” 陶岁看着她,眼底寒意骤升,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杀意翻涌。 王后见状,心中愈发得意,继续步步紧逼,残忍地撕扯着他好不容易抚平的伤口。 “看着那些怎么拼都拼不回去的魔镜碎片,你是什么感受?” “是不是很绝望?是不是很崩溃?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东西被粉碎,心里很不好受吧?” 她放声低笑,笑声凄厉疯狂,满是报复的快感,字字诛心:“你活该。” “全部都怪你。” “是因为你的出现,让我变得执着于美貌,让我对魔镜和白雪失去了掌控,是你夺走了我想要的东西!” “你毁了我的一切,你凭什么能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颠倒黑白的帽子,一顿乱扣。 杀意瞬间涌上心头,陶岁抬眸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王后,周身气场骤然沉落,戾气翻涌。 下一秒,一只温热修长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腕。 轻柔的力道缓缓收拢,顺着他的手腕慢慢下滑,强硬地扣住他的指尖,与他十指相扣。 温柔安稳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全身,无声地安抚着陶岁翻涌的情绪。 陶岁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眼底的杀意被温柔抚平,什么话都没有说。 顾镜侧过头,温热的唇瓣轻轻擦过陶岁的眼睑,轻柔地落下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吻。 等陶岁彻底平静后,顾镜才轻轻松开他的手,挡在了陶岁的身前。 刹那之间,无边的神性骤然四散。 温和浩瀚的灵力席卷整片山林,风起云涌间,林中枝叶尽数静止,天地间所有声响骤然消弭,只剩下一道空灵刺耳的女声,不断反复回荡在山野。 “谁是世界上最美的人?” “谁是世界上最美的人?” 无数道重叠的声音层层回荡,密密麻麻地萦绕在王后的耳边,震得她头晕目眩,心神震颤。 顾镜冷漠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响彻天地。 “我最后回答你一次。” “人的样貌,从来没有谁比谁更美。漂亮从来都不是用来比较的,更不该把变美当做执念。” “可你偏偏要比较,偏偏要把它当做执念,偏偏要被困在皮囊表象里自我折磨。” “那我只能告诉你,最真实的答案。你不相信,就只能反噬后疯掉死去,和前面无数人一样。” 顾镜目光淡淡落在失态癫狂的王后身上,平静地说着最残忍的话。 “白雪的生母,上一任的王后,因为总怀疑国王不忠,反复寻求真假,困在情爱的执念里无法自拔。” “最终在真相里,心神崩溃,抑郁而死。” “你和她一样,亲手断送了自己最好的人生。” 白雪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心底多年的认知彻底崩塌。 她一直以为生母是魔镜害死的, 也一直以为继母也是受了魔镜的蛊惑,却从来不知道,这其实都是她们自己的执念导致的因果轮回。 王后瞳孔剧烈震颤,满脸癫狂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眼底的疯狂一点点碎裂,露出一丝惶恐的情绪。 “我不信……我不会死……我和她们不一样!” 她猛地抬头,眼底满是崩溃的抗拒,抬手指着陶岁他们,疯狂地对身后的侍卫和巫师们歇斯底里地怒吼。 “杀了他们!都给我杀了他们!” “我是王后!你们去给我杀了他们!” 尖锐的嘶吼响彻山林,可身后黑压压的侍卫,和常年听命于她的巫师,没有一个人动。 所有人都神色漠然,冷眼旁观着她的癫狂崩溃。 王后彻底懵了,心底骤然涌上无边的恐慌,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去。 她高高在上的掌控了王权数十年,也养了这些人数十年,此刻竟然无一人听令。 下一秒,她骤然明白过来。 是白雪。 是白雪策反了她一手养出来的手下。 多么可笑啊……自己养出来的女儿,策反了自己养出来的手下。 都是白眼狼。 无尽的绝望瞬间击溃了王后所有的狠戾与倔强。 她身形踉跄,腿软跪倒在地,眼底的戾气早就消失不见,只剩下崩溃的茫然。 “我……我真的不漂亮不好看吗?” 她眸里蓄满了眼泪,脆弱地望向顾镜,声音嘶哑破碎,带着藏了许久的不解。 “如果我真的不丑,如果我真的漂亮……为什么我最爱的人,会毫不犹豫地抛下我?为什么我的真心,换不来他半点的珍惜?” 这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解开过的心结。 她这么多年来追求美貌、执着美貌,不过是想求证自己值得被爱,想要留住那个她深爱了一生的人。 顾镜静静看着她,缓缓地说出最残忍也最真实的真相。 “你很漂亮,从来都很漂亮。” “从始至终,问题就不是你的美貌。” “你最初相遇的那个男人,他一直都深深爱着你,只是迫于家族威逼,才和你分开的。” “而你本来能有更美好的、更幸福的一生,却因为一个不值得的人,亲手把自己活成了最可悲的样子。” 最后一丝执念崩塌。 王后浑身僵硬,愣在原地,泪水汹涌流下。她伸手捂住脸,崩溃大哭,混杂着凄厉的笑声。 是啊。 她很漂亮的。 从来都很漂亮。 可惜,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蹉跎了自己半生,到头来不过成了一场可悲极了的笑话。 她再也撑不住心底的崩塌,猛地起身,一把夺过身旁侍卫腰间的长剑。 在所有人默然的注视下,了结了自己,身躯重重倒下,鲜血浸染林间泥土…… …… 三天后,王城风波彻底平息。 白雪以第一继承人的身份,顺利执掌了王权,成了新的女王。 庆典盛大隆重,大家都在庆贺王后的死去,欢呼新一任女王继位。 山林深处,两道身影站在一起,牵着小手望着远方王城升起的盛大烟火,听着远处连绵不绝的欢庆钟声。 陶岁的耳边不合时宜地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恭喜宿主完成最后一趟旅行,我们有缘再见~】 十四丢下一句话就跑了,陶岁在心底默默翻了一个白眼。 他回去非得把这个小东西找出来。 顾镜低头看着他,唇角勾起一丝笑意,“我们现在去哪儿?” 陶岁眼眸微眯看着他,心里有点怀疑。 “先回镜墟。”他冷冷地说道。 “嗯?”顾镜伸手摸了下他的脸颊,逗他说,“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你要回去干什么?不出去玩玩吗?” 陶岁拿开他的手,往林子深处走去,面无表情地来了句:“大扫除,清理一下门户。” 顾镜眉眼一挑,应了句:“行。” ——正文完—— 36.番外一 陶岁今年五岁了。 这是他被送来孤儿院的第一个月,大家看他的眼神都很奇怪,好像特别的不喜欢他。 就在前几天,他才被那些大孩子们带到小杂物间里被揍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他们还拿很大一桶冷水浇他。 陶岁很冷,浑身都发抖了,却没有吱一声。 他其实是想过反抗的,但大家都在说这个是入园仪式,每个刚进来的小朋友都要经历的。 陶岁信了。 就这样傻傻被欺负到了现在。 他刚刚去找老师说,自己被欺负了。 可老师对他们的事情早就习以为常,对陶岁身上的伤视而不见,还要和他抱怨说:“你们小孩子打打闹闹就算了,自己注意点,不要闹到老师这里来。一天到晚的,事情那么多,没空管你们打闹。” 陶岁看着老师的侧脸,默默低下了头,刘海遮住眼睛,显得有些阴沉。他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声:“知道了。”就加快脚步,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办公室。 矮矮的个子吃力地拉着门把手,小心翼翼地轻轻把门关上,然后左右看了看,飞快地跑到院子的树影底下躲着。 小陶岁抱着双腿坐在树下,看着手臂上的青紫伤痕,用手摸了摸,疼得他眼睛里都充满了泪水,却迟迟不肯落下。 他咬着唇瓣把哭声憋在喉咙里,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一滴一滴从白皙软嫩的脸颊滚下。 他想爸爸妈妈了。 可爸爸妈妈都不想要他。 爸爸妈妈离婚后就把他丢给了奶奶,结果奶奶不到一年就突发心梗去世了。 爸爸妈妈觉得他是扫把星,又想把他丢给别的亲戚照顾。可是所有人都踢皮球似的把他踢来踢去,没有人想要他。 明明之前大家都很喜欢他的,他小小的脑袋瓜儿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后来陶岁就独自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饿肚子,吃不饱又穿不暖,只能托着瘦小的身体去翻垃圾桶,捡别人不要的吃。 过了大半年,才被居委会的发现。 居委会也嫌他麻烦,但没办法,没人管他,他们只能接手按照法律流程走。 流程又走了大半年,结果是让陶岁的父母双方各自调节共同抚养,但两人就算被法院警告了也不愿意干,因为是家务事,法院也没办法多管。 陶岁转手又被父母丢给了开福利院的姑姑,姑姑并不乐意替爸爸妈妈照顾他,就让他们签了一份合同,那时候他并不懂合同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爸爸妈妈不要他了,姑姑对他也不温不冷的。 他成了没人要的孩子,成了孤儿院的孩子。 可他明明是有爸爸妈妈的呀…… 陶岁发呆地看着地上的飘动的青草,眼里还不断地掉着泪珠子。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现在这里待多久,但他清楚自己只要一直在这里待下去,那帮大朋友小朋友还会欺负他,老师也不会管…… 他一定要离开这里。 …… 陶岁不记得自己在树下待了多久,又是怎么睡过去的了。 再次醒来,他已经窝在一个看起来比他大了很多的哥哥身上睡觉。 小陶岁眨巴着圆溜溜的琥珀眼看着抱着自己的少年,奶声奶气道:“你是谁。” 瞧起来不怕人。 顾镜看着怀里现世的小陶岁,心情有点微妙。 他和陶岁从白雪公主的小世界离开后回到镜墟,陶岁就把整个镜墟维护小世界的守护灵揪出来一个个检查,最后找到了十四这个小傻子。 十四在镜墟是一只小橘猫,它身上带着顾镜神力的气息太过浓烈,对于已经恢复神力的陶岁揪出来实在是太容易了。 于是就出现了,顾镜和变成人形的十四在陶岁面前排排站“挨训”的场面。 两个人因为使用禁术,被陶岁狠狠骂了一顿。 即使是因为要救他,他也不希望顾镜用那些不知好坏的禁术。 如果他没回来呢? 如果诅咒永远也消不掉呢? 陶岁不敢想。 顾镜知道陶岁的后怕,那晚再三保证不会再犯了,哄了一晚上,这件事情才算结束。 后来的几天里,两人忙忙碌碌好不容易才处理完镜墟的杂事。 一拍即合下,决定去各个小世界逛逛。 在出发前,陶岁突然和他说,还是想回来看看。顾镜自然是没有意见的,本来打算就来这里看一眼的两人,恰巧遇上时空乱流,给两人整到了陶岁在这个世界的幼体时期。 陶岁变成小朋友没了记忆,顾镜又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顾镜独自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错愕地不知道该怎么办,下意识起身想出门找陶岁也顿住脚步,不知从哪里开始找起。 顾镜看着屋外的景色,神色微沉。 这里就是他自己的初始世界,现在看来陶岁的初始世界也是这儿了。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响,顾镜用面部识别打开手机,看着微信里房东叫他交房租,他看着手机里还剩下的存款给他转过去以后,就开始找陶岁。 打听了几天,找了几家福利院,才找到了这里。 顾镜将陶岁抱紧了几分,低头看着他说:“一会儿带你回家的人。” 小陶岁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顾镜,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有家的。 只是都不想要他。 陶岁乖乖地坐在他怀里不哭不闹。这个哥哥身上的气息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他不害怕。 陶岁的姑姑看着顾镜怀里的小陶岁,还是有些迟疑地看着顾镜:“你确定能照顾好他,不会给我退回来?” 虽然面前这个少年不符合领养原则,但是陶岁也不算是真的孤儿,只是他父母暂时托管给她的。 反正这个小侄子的爹妈都不要他,不如就这样把他丢给面前这个少年。 送出去以后,闹也闹不到她头上。 陶岁的姑姑愈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草草给他们办理了手续,就叫顾镜将人抱走了。 顾镜抱着小陶岁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也不是很舒服。 他想到之前陶岁和他说的那些事情,亲眼看到比听起来更加令人心疼。 小陶岁被抱上车的时候还是懵懵的,直到车子开远了,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才埋在顾镜怀里掉眼泪。 顾镜听到微弱的啜泣声,低头去看怀里的小家伙。他伸出指尖轻轻勾着陶岁白皙的小下巴将人的脸转出看着自己,也担心他闷坏了。 陶岁泪珠顺着小脸蛋一滴一滴滚落,眼眶脸颊都泛着淡淡的粉色,唇瓣也被他死死咬着,看起来不敢哭出声,害怕被骂似的。 顾镜抿着唇,心里抽 抽的,疼了下。 他将人抱在怀里,生疏地拍着他的背,哄小孩儿。 小陶岁哭了很久才停下,他小小声地对顾镜说:“爸爸妈妈不要我了吗?姑姑也不要我了。” 顾镜把人紧紧抱在怀里,认真地低声说:“我要你。” 他们不要你,我要你。 小陶岁听到他的话,将脑袋再次埋进他的怀里,又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顾镜看着怀里的小东西,没想过他会这么能哭。 两人到出租屋时,天快黑了。 顾镜掏出手机支付了出租车的费用,就将陶岁带到出租屋里。小家伙哭完后就在他怀里睡着了,但看起来睡得并不安稳。 顾镜将人脱到只剩下卡通睡衣,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擦了擦小脚,给人盖上被子,就去厨房做些小孩子能吃的东西,等着小家伙起床了。 锅里“咕噜咕噜”地响着,顾镜看着床上熟睡的小陶岁,没想过自己居然还要当起奶爸,准备育儿计划了。 现在这个错乱的时间点、错乱的身体,他估计自己也才十五六岁的样子,还要去上学。 简直头大了。 …… 顾镜刚从网吧兼职回家,推开门就看见陶岁光着脚站在自己面前,仰着脑袋一脸凶相地看着自己。 顾镜将书包放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小矮个,问他:“干什么?一脸凶相。” “你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陶岁插着腰、眯着眼,一副“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样子,“是不是又去网吧了?你好意思把十岁的小孩放在家里,自己跑去打游戏吗?” 顾镜弯腰从鞋柜里随手掏出一双卡通动画的棉拖,按着陶岁的手撑在自己的肩膀上,给他穿鞋。 “祖宗,讲点道理。”他无奈地道,“我去网吧是去兼职的。” 陶岁虽然心里清楚,但还是要装出“不相信”的样子。他揉了揉顾镜的头发,弄成了鸡窝,嘴上还不依不饶:“真的吗?你不是去打游戏了?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兼职?” 顾镜半蹲在地上,抬眼看着陶岁。他松开陶岁纤细的脚踝,去抓他在自己头上作乱的手。 “网吧来钱快。”顾镜捏了捏陶岁的手淡淡道。 他起身拍了拍陶岁的脑袋,叫他去客厅待着,自己准备去做饭。 “你就不能不去,多陪我一点吗?”陶岁脱口而出的问他。 顾镜去厨房的脚步一顿,转身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我不去,谁赚钱养你?” 陶岁看了他一会儿,“哦”了一声,窝到沙发上看动漫了。 顾镜看着他的样子,无奈地想又要哄了。 他可太清楚陶岁生气是什么样子了。 来这个小世界一趟,真的又让他再把陶岁了解了一遍。 他看着沙发上生闷气的陶岁,心里却不由得有些开心。 顾镜能感觉的到,陶岁变得更加鲜活了。 他自认为,重新把陶岁养了一遍,养的很好。 比起之前,什么都瞒着自己,不依赖他、不信任他,现在的陶岁对他的依赖简直是翻了几倍。 他很享受这样的陶岁。 等到十八岁、恢复记忆的陶岁,他也希望依然这样。 他很期待陶岁恢复记忆的那天。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