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于我》 1. 重生 窗外锣鼓喧天,好生热闹,将孟燕燕吵醒的时候,她正做着一场没完没了、冗长又寡淡的梦,极其无趣。 后来梦里那张人脸也变得令人提不起兴趣,到最后,甚至令人生厌。 再后来,她发现梦里的事情就是她前世真真切切经历过的,便猛然惊醒,大口喘气。 “小姐,您醒啦?” 床帘被珠雨掀开,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圆圆润润的脸。 “您这一觉啊,睡得可够长的,足足八个时辰呢。” 珠雨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八。 燕燕揉了揉昏沉欲裂的头,她重生回到二八年华已有半月了,还是日日梦到前尘旧事。 有时平淡得出奇,有时又像一场噩梦,反反复复,不得安稳。 “外面好吵,快将窗户关上。” 珠雨非但没关上窗户,还将帘子撩开,灿烂的阳光涌进来,逼得燕燕眯起了眼。 “关什么窗呀,小姐,您从前不是最爱看晏公子了吗?呐,一行人正从咱们楼下过呢。” 孟家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开着一家小酒楼,靠着祖传的卤鹅手艺屹立不倒。 燕燕有时帮父亲照看生意,就住在这楼上。 燕燕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谁?” “晏徽春,晏公子呀。” 打眼一看,街对面的窗户也都开了,花花绿绿、莺莺燕燕的,全都探着脑袋。 几乎是下意识的,燕燕已经提裙到了窗边,脑袋向外探去。 正可谓锦衣玉带,风姿如画,玉勒雕鞍,鲜衣怒马。 打头的那人,不是她那前世夫君,还能是谁? 燕燕犹记他行至暮年时,虽已白发萧萧,举手间仍是如今风度,只是苍松覆雪,少了许多鲜活。 可是,他越是好,她越是不好。 因为燕燕不甘心。 那样好的一个男子,并不爱她,只放任她日复一日的,平淡如水,白白蹉跎岁月,恰好熬完一生。 那样好的一个男子,日日在她身边,心却隔了万重山。 一想起那些漫长日子,燕燕的一颗心就堵胀起来,难受得不行。 不管怎么说,她这一辈子,坚决不跟晏徽春过了! 俗话说,看得着吃不着,馋得心里直痒痒,空欢喜一场。 一想到这儿,燕燕“砰”的一声关回窗户,珠雨碰了一鼻子灰。 “唔,”珠雨捂着鼻子,“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晏公子您也不爱看了,真不知您爱什么?” 孟燕燕出身商户人家,父母对她别无所求,只要她平平安安长大。 所以燕燕既不会女红,也不会读书写字,小时候喜欢斗蛐蛐、遛猫猫,自及笄开智以来,便改为偏好美男子了。 要论京中美男子之首,晏徽春人如其名,当之无愧。 “爱什么?把我爹账本拿来,我要学算账。” 马蹄声碎,扬长而去,留下一路玉兰香。 可晏徽春却觉得身后空荡荡的,回头一看,那人早已关上了窗。 他有些不解,又很快想通。 大抵是今日风大,燕燕怕冷。 燕燕一贯怕冷的。 往常冬日,燕燕总要穿貂裘,狐裘不行,灰鼠裘也不行,只有貂裘才配燕燕,尤以紫金貂最配。 紫金貂稀有,每年从大漠抵京总共五匹上下,他总要进宫向皇上求一件来给燕燕的。 燕燕被他养得很好的,身体不好的燕燕活到了八十岁。 在他亲手给燕燕下葬后不久,他便也活不下去了。人一存了死志,死得便很快。 孟家是前店后宅,临街的一面是对外经营的店铺,后宅是“回”字布局,包含正厅、正房、厢房由抄手游廊连接,下雨天不湿脚。 燕燕白日待在前院看店,转眼天黑了,便带着珠雨回到后院。 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对珠雨说着话:“家中酒楼每日盈利那么多,爹爹也不多给我点零花,可真够小气的。” 珠雨压低声音:“小姐,您小声些,别让老爷听见了。” 孟夫人溥芳洁咳嗽了两声,燕燕抬眼,见母亲正坐在正厅里,往西侧瞥了一眼。 燕燕往佛堂看去,商户人家,家里往往会供奉财 神,香火常年不断。 孟文栋供奉完香火,朝这处走来。 燕燕有些怕她爹,当即敛声屏气,不敢说话。 孟文栋指着小女儿,语气颇有不满:“你整日只知追着外头那些热闹看,几时能学会读书认字?再不济,学着算算账,将来也能替家里多做些事。你也不是尚未及笄的小姑娘了,整日只知招猫逗狗,像个什么话!” 闻言,溥芳洁便立即放下手中事,示意丈夫不要再说燕燕。 孟燕燕觉得自己好委屈,一则,她今日没有追着外面的热闹看,她在学着看账本;二则,她好歹也是活了八十岁的老太太了,还被父亲这样教训,她的老脸往哪儿搁? 孟文栋轻哼了一声,当真不再说了,到主位上坐下,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可几番斟酌之下,当父亲的还是不太好开口,便又看向妻子的方向。 “趁孟荣还没回来,我便直问了。燕燕如今已经十六,还未开始说亲,不知燕燕可有如意郎君?”溥芳洁声音温柔,缓缓道来。 燕燕垂下脑袋,这个话题,前世也是这会子提起来的,当时她支吾着,不肯说出口。 她一个商户女,说自己爱慕当今座下中书舍人晏徽春,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当时倒是珠雨替她说了出来,逼得老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 “咱闺女养得好啊,本事不大,口气大。” 一想到这些,燕燕就想笑,正当她笑出声时,这一世的珠雨又替她开口了。 “我们家小姐呀,如今正爱慕京城里那无人不爱的晏大公子。” 一说起这个,珠雨仿佛与有荣焉,小姐的眼光,她的荣耀。 燕燕一脸惊恐,连忙伸手捂住了珠雨的嘴,可惜为时已晚。 孟燕燕唯有一事搞不明白,这一世的事情,究竟能不能发生改变,若是要她再向前世那样,一模一样地再过一遍,她是万万不愿意的。 可父亲说的话、母亲说的话、珠雨说的话,全都一模一样。 一想到这儿,燕燕往前迈出一步:“不,女儿才不喜欢他,他是这个京城里女儿顶顶讨厌的人!” 2. 小姐多情 孟荣回来的时候,手里正拿着一本诗。 “妹妹今日可听闻了晏大公子的事迹?” 孟荣指着手中诗册赞叹不已,“晏公子昨日与三殿下一行人于栖霞阁彻夜吟诗唱和,作出绝句三首,名动京城,如今大街小巷皆在传诵。” 孟家夫妇还在为方才女儿的那句话怔愣,好端端的,两人又不认识,燕燕作甚要讨厌人家。 还未待问个分明,长子孟荣便已回来。 说来说去,又是晏徽春的事情。 燕燕前世最讨厌的就是晏徽春的那些臭诗。 对方好像很看不上她,她不认识几个字,也没读过几本书,哪有他那般文采飞扬。 可他偏就对她说不上话来,两人一见了面,除了静坐还是静坐。 一日她实在受不了了,便质问了他此事。 “夫君大人当真这般不想与我说话?” “燕燕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我哪里都不舒服。”难道要她说,她想得到爱,她想他爱她。 哪怕就像寻常夫妻那般,平常矜持也就罢了,仅在床帏里温存几句呢? 当晚燕燕掀开那帘绿幽幽的床帐,想着自己何时才能真正活一次。 却在枕下看到了一枚香囊,一张纸笺。 这应当就是他对她今日质问的回应。 笺上唯有两行漂亮得无以复加的小字: 近日风大,出门加衣。 香囊安神,放你枕边罢。 那灵巧的字迹仿佛还浮现在眼前,孟燕燕回过神来,忽觉怅然若失,想抓住什么,却又知道自己终其一生也抓不住。 那便算了罢。 “不曾听闻。” 孟燕燕垂下头,回了兄长这么一句。 “不曾听闻什么不曾听闻?”溥芳洁质问起来,“人家锣鼓都敲到你耳边了,你还不曾听闻?” 她方才就想问了,好好的姑娘,作甚要讨厌人家。 孟荣也看向小妹,只当她是害羞,便笑道:“三日后,我有位家里做官的同窗在府中水榭举办文社,邀了我,听说晏公子也可能赏光,小妹可想同去?” 孟燕燕抬头瞪他:“不去,我才不去。” 对于这位突然改了脾性的小妹,孟荣有些不知所措,只好看向她身旁的珠雨。 如今珠雨也不知道小姐是怎么了,只得摇了摇头。 想是小姐多情,这会子换人爱了罢。 溥芳洁只当她在耍小孩子脾气,人家晏徽春还当她是谁呢。 “燕燕,你长到如今年纪,本就该多出去见人了,既有你兄长带着,你便跟着同去。” 燕燕想起前世,兄长一提此事,无需多说,她立马蹦得三尺高说要跟着去了。 “母亲,我不想去。”燕燕软下声音来,姿态也放乖了。 溥芳洁正色起来:“那你倒好好跟我说说,人家怎么惹你了?人家认识你吗?” 燕燕埋下头,低声嘟囔:“他可惹死我了。” 溥芳洁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也不在意,因为两人压根的就不认识,便取笑道:“有什么仇什么怨的,正好儿,过两天跟你哥一路,去找他解决了去,咱委屈总不能白受吧。” 孟燕燕一听她母亲说这话,活了八十岁的她还能不知道,对方这是在哄她呢。 一转眼回到了被母亲当孩童哄的年纪,燕燕有些恍惚,眼眶也有些湿润了。 唉,母命难违。 “唉,是,母亲。” 孟荣这又笑起来,揽过妹妹的肩:“是啊,有什么仇什么怨的,哥哥带你报仇去。” 孟燕燕瞥了他一眼:“可别了,人家是你惹得起的吗?” 孟荣去年刚中秀才,如今正进书院读书,备考举人,将来并不继承家业,是想做官的。 溥芳洁笑道:“哎哟,真是小孩子脾性,这会儿又说起这话来了。” 众人一笑而散,下人张罗着打水洗漱。 珠雨伺候燕燕擦完了脸,正要扶她去床上睡下,燕燕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忽然不想自己一个人睡了。 溥芳洁也没想到,自己在床上睡得好好的,忽然爬上来个半大姑娘。 “怎么了这是?” “娘亲,我想你抱着我睡。” 溥芳洁轻轻叹了一口气,还是撩开被子,把闺女捞进了怀里。 燕燕身上有肉,腰臀都生得浑圆,但骨架小,并不显得人胖,更衬得秾纤得衷,舒服极了。 溥芳洁摸了闺女两把,还是止不住轻叹。 “娘亲,您在叹什么气呢?” “你该长大了,燕燕。” 燕燕没说话。 她已经长大了,很大很大了。 溥芳洁摸着她的脑袋道:“你说你这样没心没肺的天真性子,是谁惯出来的呢?” 燕燕看着母亲说:“是你呀。” 可话一说完,燕燕就想,自己离开家、离开母亲,已经六十年了呢。 她不禁又回想起那些漫长日子来。 真是讨厌,怎么时不时的,总是会想起那些来。 燕燕摇了摇头,重新将头埋进母亲胸脯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到了兄长说带她赴宴的这一日,孟燕燕将自己好生梳妆打扮了一下。 一则,见前夫,没有人想自己蓬头垢面的;二则,这一世她不嫁晏徽春,也得给自己找个如意郎君呀。 上一世陪着那尊男菩萨清心寡欲了一世,这一世她可要给自己寻个俊的,不够,还得壮的。 燕燕少女时期喜欢穿窄袖的短襦,更显身量纤纤,颜色要是明丽的浅红,下身再穿浅绿的长裙。 如今天气微凉,再披上一条长长的布帛,搭在肩上和手臂间,走路时随风飘曳,脚上绣履鞋头微微翘起。 额上是蜻蜓翅膀做的花钿,再用金箔描了金边,正是小鸟形状。 发间再缀上几朵小花,插一把小梳子,便是寻常家庭里小女儿的装扮了。 “小姐这样打扮出来,可真好看。” 珠雨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自家小姐。 燕燕自己也在镜子面前转了好几个圈,无需铅粉敷面,自是肤白如雪。 “哼,本姑娘美而自知,可偏偏有人,放任不闻,白白蹉跎。那人不懂得珍惜,本姑娘自去寻一个灿烂光明,再不念那暗沉往事。” 3. 鹅头红 “咦,小姐说什么呢?珠雨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 “没什么,没什么,咱们快走吧,哥哥还在等着呢。” 孟荣见小妹从房中走出来,亲自扶她上了马车,眼中满是喟叹之色。 燕燕坐好后,见兄长一直望着她,便问:“哥哥一直看我做什么?可是我今日打扮有什么不妥?” 许久未参加这样青年男女之间的场合,燕燕也有些担心,自己是否表现出不适宜之处。 孟荣摇了摇头,半晌,感叹了一句:“吾家小妹甚美,必要寻得一个如意郎君。” 纵是活了八十年的燕燕,也不由得垂下脑袋,脸颊上染了红晕,撒娇似地唤了声: “哥哥。” 马车行驶至崔家宅邸,此为官宅,门头气派自非孟家可比。 孟荣虽受同窗之邀,踏足此地仍有些拘谨之态。 倒是他家小妹,神态自若,仿佛早在官邸内来去自如。 孟荣只当她年轻无畏,难免多叮嘱一番:“小妹行至此处,万不可调皮,须时刻跟在为兄身后。” “崔家区区中层小官,何须如此小心。” 孟荣既忌讳小妹如此天真,又得意于小妹这般张狂,索性不与她多说,免得打压了小姑娘年轻气焰。 只取笑两声:“哈哈,若是晏大人至此,当称得上一句‘区区中层小官,何须如此小心’。” 言外之意便是:“至于你我,还是算了吧。” “小妹昨夜还说讨厌人家,看来小妹当真是与晏大人平起平坐了。” 偏生燕燕听了这话不乐意了:“谁要跟他扯上关系了。” 一边说,一边心里琢磨,倒想打自己嘴巴两下了。 那句“区区中层小官,何须如此小心”,还真就是晏徽春与她说过的话,害得她今日脱口而出。 话说着,二人已被崔府下人引至水榭处。 此处皆是崔家小公子在书院的同窗好友,同是布衣之身,气氛便松快多了。 孟荣不再拘谨,很快便与同窗交谈起来。 燕燕听不懂他们文绉绉的那些对话,没过多久,便开始走神了。 前世晏徽春是来了这场宴会的,不过来得很晚,很快便走了。 那时她正爱慕他得紧,好不容易抓着这等机会,便怂恿着兄长上前去攀谈了几句。 兄长知她意思,头一回这般不要脸面,硬挤进人堆里,在晏徽春面前介绍了自家小妹。 燕燕一边偷瞥着晏徽春,一边朝他眨了眨眼。 少女怀春的意思,也不过如此了。 往事荒唐不可追,孟燕燕晃了晃脑袋,准备换个地方透口气。 反正晏徽春还有一个时辰才来,她不妨先四处逛逛,寻寻美男,等他快到了再避开。 “哥哥,我去池塘边看看金鱼。” 孟荣正跟人聊文章,听闻此言,无奈叹气:“燕燕,今日可否能乖一点。” 燕燕反问兄长:“我如何不乖?听闻崔府上蓄养了几只鹅头红,我想观赏观赏。” “孟家小妹如何得知我家蓄养了三只鹅头红?正是如此,孟荣兄也不必阻拦,我带小妹前去观赏便是。” 来人正是今日东家,孟荣的同窗,崔家三公子崔格。 这崔格也是位远近闻名的美男子,燕燕朝他笑道:“多谢崔公子。” 孟荣欲言又止,怕妹妹闯祸,又不好再拒绝,只得再三用眼神叮嘱。 燕燕惦记着那几只鹅头红,又想着晏徽春反正短时间内不会出现,便放开了心境,高高兴兴看鱼儿去了。 崔家的池塘很大,鹅头红却仅有三只,找也要找一会儿。 崔格带她沿着池塘找。 “孟小妹不必着急,可得找上一会儿呢。” “我不着急,先看看别的也好,鹅头红长相突出,若它出现了,想必一眼就能看见。” 二人带着丫鬟小厮,正沿池塘边慢慢走着,却听见前头八角亭内,围坐了几位年轻公子,正在交谈。 燕燕疑惑望去,却瞧不见被围在当中的那位。 “这是……” 崔格笑道:“孟小妹不知,当中的那位,正是如今诗文名扬天下的晏公子。” 他说这话的意思,大抵只是为了在同窗小妹跟前炫耀一番,自家这场宴会可是受了晏徽春赏光。 两人快要走近,里头围坐的那些人,也正正好好转过身来看他们,露出了坐在正中的晏徽春。 燕燕尚未反应过来,乍见之时,那人的眉目便以比思绪更快的速度,闯了过来。 燕燕好慌乱。 他从容地坐着,气度一贯年轻却老成,她看不清他的五官,却感觉,他似乎在朝她盈盈笑着,似乎在那里等候她多时。 可他明明,不是该一个时辰 后才来吗? 正当这时,崔格指着池塘,声音惊喜而明亮:“孟小妹快看,鹅头红出现了,三头一起出现了!” 把本就慌乱的燕燕吓了一跳,脚底下一滑,整个身体像泥鳅一样,向水中滑去。 落入水中的瞬间,燕燕心想,完啦,晏徽春这一世一定不会娶她了。 不过转念又一想,那不是正好吗。 漂亮的燕燕跟漂亮的鹅头红一起出现在池塘里,构成了崔格的宴会上,最亮丽的风景。 珠雨急得团团转,好在自燕燕离开时,孟荣就一直暗中盯着小妹的方向,他此刻已经赶到。 不过在孟荣赶到之前,还有一人早已失了神色,动作有些慌乱地脱下外氅,正要跃入水中。 被孟荣给拦住了。 “我下去救小妹,不用劳烦晏公子。” - 燕燕醒来时,已经躺在自己的拔步床上了。 母亲在一旁关切地看着她。 “燕燕醒了?” 燕燕轻轻点头:“嗯。” 溥芳洁替她掖了掖被角:“九月间的天气,落了水可不是小事,燕燕得好好待在被窝里养养身体。” 燕燕是她怀胎八月便生下来的,先天有些不足,家里不知费了多少心血娇养着,才有如今有些肉肉的燕燕。 这次一落水,溥芳洁心都要碎了。 听闻妹妹苏醒,孟荣走进来,站在她床边,见妹妹嘴唇尚且泛白,无奈地摇了摇头:“唉,我不知该责备你,还是该怪我自己。” 燕燕见不得家人担心她,便道:“不怪哥哥,是燕燕自己调皮。” 孟荣怎好再责怪妹妹调皮,又说:“崔公子送了好些珍宝药材过来,还说待你全好了,要亲自登门致歉,若不是他吓你那一下,你也不至于落水。” 燕燕回想起当时情景,倒也不全怪崔公子,要怪,也是怪突然出现的那人。 “哥哥快告知崔公子,今日之事可万万怪不上他的,叫他千万别自责了。” 孟荣颔首:“嗯,我知道。” 溥芳洁挠了挠燕燕的鼻尖:“我家闺女怎的就那么爱看金鱼呢?看得都看到池塘里去了。赶明儿咱家也养几条。” 燕燕缩进被子里,小声嘟囔:“也不怪金鱼。” 孟荣抄着手臂,轻哼了一声:“是确实不怪金鱼,小妹明明是看晏公子看的。” 4. 貂裘 燕燕又把头从被窝里钻出来,气红了脸:“才不是呢!哥哥乱说,母亲别信!” 小妹说话的声音还有些气虚,孟荣不敢再逗她,唯有溥芳洁把话听进去了,若有所思。 “对了,除了崔格,今日在场的几位公子,都送了小妹些礼来,以作慰问。” 溥芳洁倒有些发愁,都是孟荣的同学,学子之间互相赠些礼倒也没什么,不过是普通的人情往来,只是那位晏公子,送来的礼实在大了些。 光是那株拿过来叫燕燕补养身体的老山参,足有八两。 又是那件燕燕被捞上来后,送来给燕燕裹身的裘皮,溥芳洁倒没见识过,那是什么裘,只知那物光泽无穷,毛针细密,必是极名贵之物。 孟荣将此物取来,交给燕燕看。 “晏公子只说,由此裘裹着燕燕,可保她回程不受风寒,我当时担心燕燕,便收下了。” 燕燕看着兄长捧来之物,一时间倒有些恍惚。 前世她每年冬天必得这样一件貂裘,但凡冬日,从未受过风寒。 她忍不住伸手抚摸,眼前貂裘,一如往日光泽。 “说来奇怪,这件裘皮,正合你身呢。” 燕燕收回手:“巧合吧,貂裘稀有,制好之时,本就为的合大多数人之体,此物贵重,哥哥不妨送还回去。” 溥芳洁也道:“乖女说得正是。” 孟荣点头:“也好,如此金贵之物,燕燕也用不着。” 本是随口一说,燕燕听见了,觉得不舒服,又抓住孟荣问:“哥哥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贵重之物,我便用不着了?” 燕燕让把貂裘还回去,只是不想跟晏徽春扯上关系,可不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之意,上辈子纵是再昂贵的紫金貂,她也是配得起的。 孟荣倒也不是那个意思,摸了摸鼻子,道:“我只是觉得,燕燕年纪尚小……” 溥芳洁听两人说了这几句,便道:“燕燕既然喜欢,留下也并非不可。至于晏公子那边所欠的人情,咱们往后慢慢还便是了,左不过一件貂裘,何故收得下别人的礼,收不下晏公子的?” 孟荣便又将貂裘放回来:“母亲可真是惯着燕燕,那便不还了。” 燕燕就只是多问了一句哥哥,哥哥和母亲说着说着,便又将貂裘留下了。 燕燕也不知这下是该怎么着。 还是让哥哥再送回去?恐怕待会儿母亲和哥哥都要恼她了。 燕燕几番纠结,苦恼着一张小脸,索性又把自己藏回了被子里。 是晏徽春上辈子欠她的,她这辈子吃他的穿他的也是应该的。 如此一想,便舒服多了。 “去,叫珠雨给你妹妹收起来。”溥芳洁指着貂裘吩咐。 燕燕再次探出头来:“要收进那只海棠花的香箧里噢。” - 京城里下了第一场雪,燕燕在家足足躺着休养了半月,气色才好些。 这还要多亏了晏徽春送来那株人参,郎中说了,凭燕燕的身子,要是没有这样名贵的补药,只怕还得在家躺上一两个月呢。 崔格中途还又请宫里的御医来了一趟,孟荣也不知,崔格这小子拿哪来这么大能耐,能给燕燕请来御医医治。 “其实也不是崔公子的错,他倒是个热心肠。”溥芳洁抚着闺女的额头,同孟荣说道。 “叫御医看过了也好,陈御医都说了妹妹无大碍,母亲也尽可放心了。只是……”孟荣有些踌躇。 “只是何事?” “这回好些同学给妹妹送了礼,虽然妹妹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掉进池子里去的,可那些公子们,未免太给儿子脸面,儿子一时间倒不知如何消受了。” 孟荣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溥芳洁笑出声来:“许是与你无关,皆看燕燕可爱?” 燕燕也笑道:“定是如此。” 孟荣有些尴尬,妹妹是可爱不错,可若是不相干的人,人家又何故来送礼。 “也……也不能尽这样说。”孟荣正色起来,“我与妹妹是一家人,这次既然承了礼,不如用咱们家酒楼的地盘,宴请大家一回,既回了礼,又增益了同窗交情,算是两全其美。” 此话一出,溥芳洁几乎不用思考,便道:“你考虑得周到,再过半月就是冬至,届时燕燕身子也大好了,就定在冬至吧。” “是,儿子这就回去着手撰写请帖。” 孟荣正要转身出去,又想起什么,转头说道:“还有一事,宴请同窗倒没什么,可那位 晏公子……难免有让人说咱们攀附之嫌。” 说句难听的,请帖送上门去,还见不着正主,说不定在门口就被门房给退回来了。 溥芳洁思索片刻,便道:“管那么多呢,咱们先把咱们的礼数做到,他赏不赏脸来,是他的事。” 事情便这样定下了,燕燕倒没什么意见。 反正,按照上一世的发展,这会儿的晏徽春是绝不会来赴这样一户人家的宴的。 燕燕冬天怕冷,在冬天到来之前,总要多给自己身上屯点肉。 这几日胃口大开,正好帮着孟文栋试酒楼的冬季新菜。 羊肉暖锅好吃、冬笋腊肉好吃、火腿炖黄芽菜好吃、萝卜丝鲫鱼锅也好吃…… “冬藏之味,最是养人。燕燕多吃些。”溥芳洁道。 燕燕摸了摸肚皮,心想,好多事情都与前世不一样了,万一这次晏徽春来赴宴了呢? 等他来了看见自己浑圆一张脸,那可怎么是好。 燕燕放下筷子,摇了摇头:“不吃了,不吃了。” 溥芳洁见她这样,就知是该哄得了。 “咱们家酒楼的菜呀,只有咱们燕燕一一尝过了,旁人才有资格吃呢。燕燕说说,哪些菜可以上冬至的宴席招待宾客,哪些菜不能?” 恰逢这会儿孟荣带回消息来:“崔格说,晏大人这几日正忙着替圣上参议表章,忙着呢,定是来不了的。” 听了这话,面前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我原本还怕,要招待他,席面规格不够呢。这下好了,就这些菜,顶够的了。” 到了冬至这天,燕燕果真胖了些,穿着貂裘,头上簪着花,显得格外珠圆玉润,十分惹人爱。 宾客陆陆续续到访,这下倒好,又带了一堆礼来,零零碎碎的,把孟家的库房都堆满了。 “孟小妹看起来气色大好,”崔格啧啧称赞,“这貂裘一穿,真当天香国色。” “可不是,上回小妹落水,把我们几个吓得好几天没睡好觉。”旁边一位姓周的公子接了话。 孟荣连忙拱手招待:“感谢各位对小妹的关照,在下感激不尽,快请落座。” 几人正要坐下,崔格摇扇说道:“先别急着坐,还有位贵客未到。” 5. 宴席 此话一出,众人皆滞了一瞬,又问:“贵客是何人?” “那日同咱们一起关照孟小妹的,还有何人?” 众人皆惊。 那日崔家宴会,借的是文社之由,邀广大学子探讨文章,晏徽春作为京中文人表率,来参加也并无奇怪。 可今日宴席,不过是个声称答谢,实际觥筹交错、尽兴尽欢的场面。 晏大人身居高位,来如此场合,必不是为自己取乐,只是不知是给谁脸面。 燕燕正发着懵,脑子嗡嗡的。 门房已经传:“晏公子来了,您这边请。” 那人踏过门槛,裹着一身寒气,徐徐步入。 燕燕抬眼望去,心跳快起来,不一会儿,耳朵尖也红了。 有下人替他取下避寒的灰鼠皮大氅,大氅之下,是月白色的交领长衫,别无他物点缀,周身上下干净得只剩黑白二色。 素净打扮,衬得那人眉目愈发清隽。 身后只跟了一个小厮,手里捧着锦匣。 燕燕听到他同孟家下人说,那是给她的。 因为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方向。 但他未曾看向她。 燕燕愣愣的,脑子仍旧嗡嗡作响。 直到下人穿过好多人,把锦匣拿到她跟前。 “二小姐,这是晏公子送来给你的。” 燕燕尚未回神,那人又叫:“二小姐,二小姐。” 燕燕回神,接过锦匣,又下意识抬眼望去,这下子正好,与晏徽春的目光碰上了。 那人目光从容而温润,朝她轻轻点头,并未急着避开。 倒是燕燕,原本就嗡嗡作响的脑子,这下更是一下子炸开了。 “轰!”的一声,燕燕的脸蛋全红了。 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后转过身,再也不想看见他。只恨这人如此阴魂不散。 晏徽春一向沉稳的脸上,浮现了一丝错愕。 他一到,众多人便邀他坐下,同他交谈起来。 晏徽春一时间顾不上去看燕燕了。 燕燕同母亲坐在一处,待心情平复下来了,才又抬眼去看他。 她心想,自己何必怕他呢。 这辈子,她又不打算再嫁给他了,他怎么样,又如何呢? 她在他眼里怎么样,又如何呢? 反正这辈子晏徽春只要不娶她,那就万事大吉。 可是见他的目光和专注,很快就从她身上挪开,去向了别处。 燕燕心里也感到有些酸楚呢。 前世的晏徽春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身上肩负那么大的权责,她在他心里占多少呢? 就像现在一样,无论是妻子,还是孟家小妹,于他而言,她都只不过是过客而已。 想到这里,燕燕埋下头,往自己碗里狠夹了几筷子肉。 今日客人来得多,主人家照看不过来,孟荣便请来了邻居沈语堂帮忙。 沈语堂也是读书人,与孟荣一般年纪,是同一届的秀才,不过在另一家书院读书,与大家也都说得上话。 另外还有一层,沈公子是格外疼宠燕燕的,燕燕算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小妹,说是当自己的亲妹妹看待也不为过。 这回特地给燕燕带了一盒蜜饯,燕燕高高兴兴地收下了。 这一幕恰好落进晏徽春眼里。 燕燕吃了会儿东西,溥芳洁见她怀里抱着的那个锦匣样式精致,便问:“哟,这是谁送的?瞧着漂亮得很,不知里头是什么?” 燕燕赶紧把东西往怀里藏了藏:“不是谁送的。” 溥芳洁想起前段日子燕燕说的那些没来由的话,便道:“我猜是晏大人送的。” 燕燕抬眸:“怎么就是他送的了?” 溥芳洁道:“旁人送的,燕燕不似这样藏着掖着。” 燕燕叹了口气,意识到自己对待晏徽春太过异常。 便偷偷在桌子底下,将锦匣打开来看。 溥芳洁也凑过去,见了此物,“噗嗤”笑出声来。 燕燕有些恼羞成怒。 只见锦匣内是一枚镶有雕刻为麒麟状宝石的璎珞项圈。 “燕燕少女怀春,可惜那人只把燕燕当小孩子。” 璎珞项圈佩戴在衣领外,但凡是大家族里疼闺女的,闺女脖子上都有这样一个,意为长命百岁、护佑平安。 燕燕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气得合上了盖子。 “我就是怀春,怀的也不会是他!” “那燕燕为这样个项圈生什么气呢?” 燕燕又答不上来。 溥芳洁摇了摇头,不知该同女儿说什么了,只当她于情爱一事上尚未开智,从前种种,不过学那话本子,闹着玩儿的。 小姑娘的心思,谁又猜得准呢? 晏徽春看似与人交谈,心思却从未从燕燕身上离开。 燕燕好似不高兴了。 重生回来, 见到燕燕的两次,燕燕好像都不高兴。 他暗怪自己前世这时候还并不关注燕燕,所以不知她前世此时是否也如此不高兴。 可燕燕不高兴了,他是否该上前询问两句?关于这个问题,他十分犹豫。 一则,二人如今并无交情,他贸然上前,或许唐突,燕燕有家人在侧,本就轮不到他。 二则,自重生以来,他总觉许多事情发展与前世并不相同,他只能尽可能按照前世的足迹一一走来,以免发生什么意外。 今日贸然前来赴宴,本就多余,若不是为了见大病初愈的燕燕一面,他不该来的。 只要如此按部就班地过下去,燕燕会在她二十岁那年,嫁给他做妻子,从此美满一生。 晏徽春此生别无所求,只要一切如同前世一样发展,便是再美满不过。 宴席过半,燕燕站在门外,等着每日戌时从此路过的小贩。 沈语堂在一旁陪她等着。 很快,悠长的吆喝便来了,拖着尾音:“唉——冰糖葫芦哟,新蘸的——” 燕燕巴巴地望着。 沈语堂笑着摇头,掏出两枚铜板,朝门房吩咐道:“去,给二小姐买一串来。” 燕燕自重生以来,对冰糖葫芦的热爱可谓到达了前所未有的巅峰,每日必要来上一串的。 门房很快买回来,燕燕正要接过,身后传来一道沉声。 “此物伤牙,孟二小姐不该多吃。” 晏徽春并非没有看到燕燕欣喜之色,也并非不知自己不该与她说话。 可他每每想起,往日燕燕因牙疼的毛病,晚年夜夜辗转难眠,又因不能大快朵颐而留下种种遗憾,总是心疼的。 燕燕已经接过糖葫芦了。 她回头瞧见是他,好脸色瞬间便没了。 “我吃什么,与你何干?” 孟荣正好路过听见这话,忙斥道:“燕燕不可无礼,晏公子此言也是为你好。” 燕燕眨了眨眼睛,知道自己对晏徽春确实差了些,毕竟刚还收了人家的礼,身上还穿着人家送的貂。 “哦,抱歉。” 一边应着,一边已经拿着糖葫芦往嘴里塞了。 山楂的酸与酥脆糖衣的甜一下在口腔里迸发开来,燕燕幸福地闭上了眼。 她如今格外享受自己的年轻牙口咬碎食物的感觉。 晏徽春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燕燕也盯着他,嚼嚼嚼,嘴里嘎嘣嘎嘣。 6. 吾妻甚美 妻子少时好生调皮,为夫年纪大了,不与她计较,但往后时日漫长,还是得寻机好生教养才是。晏徽春心想。 可看她如此肆意吃糖,晏徽春似有须臾之怔。 吾妻甚美,也许久未曾有过这样自在快乐的模样,重活一世,甚好。 在燕燕眼里,晏徽春仍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哼,讨厌姑奶奶就对了,最好离姑奶奶远一点。 晏徽春不动声色,却早已将她的一切纳入眼底。 沈语堂向晏徽春拱了拱手,笑着解释:“晏公子不知,燕燕嗜糖如命,正因如此,我与孟兄自小每每上街都要给她带回一包蜜饯来。再说燕燕乖巧,谁人能不爱呢?我们也只有哄着她、惯着她,万万忤逆不得她的。” 晏徽春略一挑眉,将目光缓缓挪移到沈语堂身上。 沈语堂不知对方为何忽然这般正色看他,也或许晏大人向来正色看人。 只听对方道:“孟二小姐年岁已是不轻,若直称其大名,未免轻浮,还望沈公子自重。” 这话说的,沈语堂一时尴尬,不知该如何自处了,又觉得这晏徽春说话实在重,叫他下不来台,只得解释一二:“怪我,怪我,平常与孟兄称呼惯了,倒忘了在外人面前改口。” 晏徽春面色极不明显地沉了下来。 燕燕看得出,他生气了。做了他六十年的妻子,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可生的是个什么气呢?燕燕就不知道了。 明明是他将旁人教训了一顿,他生什么气呢? 这人真是一如既往地叫人讨厌。 燕燕轻哼了一声,想转身离开此地,又想起自己今天身上穿的还是他送的。 几番扭捏之下,福身行了一礼:“晏公子请自便。” 晏徽春目送她离开,沉思起来。 为何这一世总觉燕燕待他有敌意,他可是做错了什么? 如此一想,他更不敢轻举妄动,只盼一切如常。 沈语堂同他拱手客气了几句,便跟在燕燕身后走了。 燕燕周围的人,似乎都习惯了以她为中心。 剩下孟荣,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与晏徽春攀谈几句,便也毫不客气,围着他说起话来。 晏徽春心想,此时与燕燕相处为时尚早,不如先行离开,可大舅哥缠着他说话,他也不好回绝。 又想,孟荣明年秋闱便得中举人,转年又中进士,入了官场,是极争气的,自己不妨同他多说些。 孟荣将晏徽春引回席面,众学子也正等他,又推杯换盏起来,直至深夜。 当晚,燕燕本无旁事,吃得酒足饭饱,心里再也装不下别的事情,晏徽春被她抛至九霄云外,她也无心再想以后,只想好好珍惜在家人身边的日子,陪着父亲母亲和哥哥。 可沈语堂今日同她多说了些话,倒让燕燕心念一动。 打小,沈语堂便同哥哥一般无二,是极为疼宠她的,万事都要让着她、惯着她。 可总有一事不同,沈语堂同她可没什么亲缘关系。 在除了家人外的旁人里,沈语堂便是最疼爱她的了。 就是前世她的夫君晏徽春,也未曾对她那般俯就宠溺。 晏徽春是从不会温言软语的,她更是未从他身上感受过殷勤献爱。 再想起前世她同晏家定亲时,沈语堂那般颓唐无奈的神情,燕燕似乎明白了什么。 沈语堂明年会同哥哥一同中举,紧接着又一同中进士,沈语堂比哥哥还要厉害些,转年的殿试上,沈语堂被圣上钦点了探花。 正是呢,沈家哥哥如今一袭布衣,只见容貌清秀,倒没显出气质来,届时一旦高中,锦服加身,器宇轩昂便显了出来。 这般想着,燕燕的心思便多了起来。 两家如今门当户对,沈语堂又不似晏徽春那般寡言,从不屑于诉说情意,定会将她捧在手心里,二人恩爱一生。 酒阑人散时,燕燕独自待在二楼的厢房,往楼下看去。 一行人正告别,晏徽春似乎喝醉了,在她的记忆里,他鲜少如此。 他扶着门沿,借着理袖的动作稳了稳身形,步伐依旧端方。 待上了马车,闭目养神,才发觉酒意丝丝缕缕地往四肢百骸里渗,像细雨润物似的。 今日酒醉,心中却实在不算畅快,反倒多了丝酸堵。 < p>在重生回来以前,他从未有过一刻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何处不美满。 纵是燕燕体弱,未能同他如寻常夫妻一般肆意欢乐,更无法为他诞下子女,只要与燕燕相伴,他仍是满足的。 如今上天给他重活一世的机会,他惟愿此生同样与燕燕相伴,岁月静好度过一世。 明知如今二人还不到相处的时机,可这样酸楚的感觉,又是从何而起。 平日他坐姿如松,脊背从不沾椅背。 此刻却不动声色地向后靠了靠,肩线松弛下来,交领的袍服略略起了一点褶皱。 他缓缓睁开眼,似有所感一般,从帘缝望出去,面色平静如常。 就在那一瞬间,二楼窗边略过一丝花影,随后“砰”的一声,窗户被关上了。 晏徽春微微一怔。 燕燕透过窗缝亲眼看着他离开,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才背身沿着墙边瘫下,两只手捧着脸,只觉烫得发慌。 心中又满是懊恼,明知每次都要贴上一张冷脸,自己还总想去看他。 那人真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心肠,讨厌极了。 好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日,晏徽春都再也没有出现在燕燕面前过了。 每个人都好似回到了自己该在的位置上,就连孟荣也时不时感慨:“现在想想,晏大人竟能来赴我家的宴,我还能与晏大人畅谈整晚,真是不可思议,简直像是一场梦一样。” 听哥哥莫名其妙说的话,燕燕脸色奇怪:“这很难吗?” 孟荣不怪妹妹年纪轻,没有见识,玩笑道:“如今若想见他,除非当街拦舆。或许晏大人脾气好、心地善,不与我们计较。” 中书舍人乃天子近臣,是真正的“文士之极任,朝廷之盛选”。 “晏大人平时出入中书省,就在皇帝的宣政殿以西,属于机要禁地,咱们平常百姓别说进入,连靠近宫门都难如登天。” 孟荣一边说着,一边敲了敲妹妹的脑袋瓜。 燕燕却想,自己从前别说靠近皇宫,就是进宫陪皇后娘娘吃饭,也是常有的事呢。 如今想想,前世做晏徽春的妻子,旁的不说,体面是顶顶够的。 7. 良人 想来想去,又想起他来了。 燕燕摇了摇头,把脑中思绪甩出去,告知兄长:“哥哥别急呀,往后说不定,你也日日进皇宫,等他成了你上司,你就知道他的厉害了。” 孟荣忍不住又敲了妹妹脑袋一下:“你想的倒是挺美。” “我说的是真的!”燕燕捂着脑袋,委屈说道。 孟荣似是被妹妹感动到了,脸上露出更多喜爱来:“我的乖妹,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有本事?” 燕燕嘴角也忍不住翘起来,晃了晃脑袋:“那是当然,你是我最好、最厉害的哥哥。” 孟荣真想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她亲两口,可惜妹妹大了,只得把手落她肩上,狠拍了两下:“哥定不负妹所望,哥这就读书去。” 燕燕嘴角一直挂着笑。 转眼年关已至,燕燕忙着同家人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天伦之乐,已经鲜少想起晏徽春了。 恰好,这人也压根不在她跟前出现了。 不过也是,两人如今身份天差地别,若不是刻意,谁又见得着谁呢。 除夕守岁,燕燕裹着貂裘坐在廊下看烟花。 貂裘暖融融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说不清的香气。 她低头嗅了嗅,想不起来是什么香。 她没多想,拢了拢衣襟,又去看烟花了。 放鞭炮的时候,燕燕就像小时候一样缩在母亲怀里,要母亲替她捂住耳朵。 溥芳洁也惯着她,只是孟文栋有些看不惯。 “过了年,你就十七了,怎的还跟小孩子似的。” 孟文栋训斥得极为隐晦,燕燕就当听不懂,还待在母亲怀里。 “只要父亲和母亲在,燕燕就永远是小孩子。” 这话一说出来,溥芳洁满眼宠溺,孟文栋就是再有严厉心思,也转眼就化开了,只剩下对小女儿的珍惜和无奈。 溥芳洁抚摸她额前的绒发,忽道:“说来也是,燕燕如今,倒比小时候还要粘我了,怎的越长大,越是小孩子脾气。” 燕燕偷偷吐舌。 当然是因为自己好不容易回到少时,失而复得之物最为珍贵,自然要好生体会在父母亲跟前承欢的感觉。 她知道父母不会永远在,她也知道每一世的时间都是有限的。 大年初二,邻居沈家便过来拜年了。 沈语堂给燕燕带了一支石榴红的绒花发簪,一朵碗口大的花,周围衬两三朵小花,绒条用细铜丝缠绕,簪在正头顶。 若是年纪更大一些的,戴上便显得土气,年纪更轻一些的,戴上又显得不适宜,正好燕燕戴上,显出了少女的雍容。 燕燕很喜欢,正好配她那句“本姑娘美而自知”。 沈语堂说:“前几日我逛市集,见此物很适合燕燕,便买来赠与燕燕作新年礼物。” “我十分喜欢,多谢沈大哥。” 有客来,燕燕便规矩多了,一边端坐着,一边开始悄然打量沈语堂。 只见他容色端庄,眉目清朗,一袭青衣,外披狐皮大氅,干干净净的,也煞是好看呢。 想到这里,燕燕便朝沈语堂笑了。 虽说沈语堂早已习惯待燕燕好,可她如今粲然一笑,发髻上那朵石榴花衬的她十分明艳美丽,他竟也一时害羞得避开了眼。 燕燕好生可爱。 两人一阵眉眼官司,身为过来人的溥芳洁如何看不出来。 燕燕如今年纪,于情爱一事上也该开窍了。 没成想燕燕不喜欢晏公子,改喜欢沈语堂了。 想是少女终于收起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心思,真真正正在为自己寻良人了。 沈家也算是知根知底的人家,女儿喜欢也并无不妥,可燕燕是自己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溥芳洁不得不自私地多想一层。 眼瞧着今年秋天,孟荣和沈语堂两人就要参加秋闱,孟荣的学识她是清楚的,她相信自己儿子定能高中。 可若万一,孟荣中了,沈语堂却没中,燕燕不就得低嫁过去了吗? 再说,孟荣若是中了,燕燕可以选的夫家可就得更高一层了,何必在现在就定下呢。 燕燕体弱,又一向娇气,不生病时还好,与旁人一般无二,可一旦生了病,必得拿出名贵药材来给她补养的,一般人家,如何养得起她?溥芳洁也不放心呀。 如此一想,溥芳洁只得压下刚冒出头的心思,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溥芳洁因不知沈语堂前程而犹豫再三,燕燕却是知道的。 她知道沈语堂将来会从翰林系统外放,最终官至两江总督。 只是科举路径是要从翰林开始,以五年、十年为单位熬资历的,真到沈语堂位高权重的那一步,燕燕也早已年过半百。 相比之下,晏徽春三年后便会升正三品中书侍郎,三十岁时便升了正二品中书令,辅佐君主、总揽政务,在朝堂之上一人之下,连带着燕燕也是得了极大的体面的。 可 燕燕既重活一世,也不图那些早晚到来的名利。 总归沈语堂也亏不了她的生活便是了。 燕燕再一看沈语堂如今神情,知他定也是喜欢她的,便就这样暗自敲定了将来的打算。 她再抬头时,瞥见他虽耳尖还红着,目光却定定看着她,不轻浮,也不唐突,却令人心安,向人明确传达了他的意思。 燕燕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晏徽春就从不会这样,他永远从容,叫人永远看不出他的情意。 正月十五,东华门外设了灯市,商贾云集,人山人海,千百盏彩灯堆叠成山,街头巷尾还有舞龙灯、舞狮子一类目不暇接的表演。 孟家夫妇带着两个孩子出门看灯会。 实则是燕燕一人闹着要去,家中三人便都陪着她了。 除了市井间,宫里也是极重视上元夜的。 皇帝特在光明殿赐宴群臣,与民同乐。 晏徽春如今正得圣眷,被圣上叫在身边陪侍。 皇帝因近日淑妃新诞下一位冰雪可爱的公主,心情大好,难免拉着晏大人多喝了几杯。 “晏国公老了,你这个当儿子的,替他陪朕多喝几杯。说起来,如今京城里这些年轻一辈,朕最欣赏的便是你……” 应付君上,几乎是晏徽春从小耳濡目染的技能,这对他来讲并不难。 晏徽春得以出宫时,街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人头攒动,他的马车走不快,便吩咐马夫不必着急,万不可冲撞人群。 晏徽春的马车便以极慢的速度,在街上缓缓挪移。 轻槐担心主子难受,方才皇帝留人,不知喝了多少。 “大人,要不走城外的路回去,虽说要绕远些,倒不必受反复颠簸之苦。” 晏徽春撩开车帘看了眼,只见士女如云,笑语盈盈,便摇了摇头。 “不必,就慢慢走吧。” 轻槐见他眉头轻蹙,便知他是醉酒难受。 取了软枕替他垫于身后,又取了热茶给他。 晏徽春脊背靠在车壁上,累得神态慵懒,不似从前端正。 轻槐见他爱看那些,便将车帘也绑起来,好叫他躺在马车里便能观赏上元夜景。 晏徽春便独自观赏。 春到人间、灯烧月下、沸地笙歌、玉壶光转。 他唇角虽翘起,眼神却无温度。 唯独可惜。 万人同此夜,独少一人游。 8. 缘分 “母亲快看!” “砰”的一声巨响,人群齐齐仰头。 一道金色的焰火冲天而起,在半空炸开,化作万点繁星,簌簌落下。 紧接着是银白的、翠绿的、朱红的,一朵接一朵,把整个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燕燕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眼睛映着满天的火光。 她忽然想起前世。 每年上元夜,她总要同晏徽春入宫赴宴的。 晏徽春有他的身份,有他该做的事情,在这样的场合,并不能时刻陪着燕燕,燕燕也逐渐学会了与权贵夫人们打交道。 燕燕起初虽不能习惯,但好在,在夫人堆里,她是被恭维的那一个。 也因此,就算晏徽春并不能常常陪伴在她身侧体贴入微,她也自得其乐。 如今家人相伴,母亲牵着她的手,父亲在前面开路,哥哥在她身后替她挡着拥挤的人潮,燕燕觉得比在宫里吃遍山珍海味、受人恭维要幸福百倍。 身旁有一辆华贵马车缓缓经过,路人知是权贵,便纷纷避让。 “燕燕?看傻了?”孟荣揽着燕燕往边上走了些,“有马车,当心。” 燕燕回过神,忙挪步避让,头顶的绒花也跟着晃了晃。 旁人不敢注视,燕燕却盯着这辆马车看,只觉样式熟悉,又见侧边挂着“晏”氏木牌。 晏家如今除晏徽春外,另有祖父、三位伯父、两个堂哥在朝为官。 晏家像这样从宫里出来的马车,便不知是哪一位了。 燕燕心想,说不定恰好便是晏徽春呢,便一直盯着看,这一世就算不嫁给他做妻子,多看他几眼也不算亏。 晏徽春的马车在路上缓行时,第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一个带着石榴红绒花的姑娘。 而那人的目光也向他的方向扫视而来。 晏徽春的心瞬间慌乱,他连忙放下了车帘。 “走吧。”他对轻槐说。 马车向前驶去,汇入灯火长街。 燕燕浑然未觉。 待马路恢复畅通,她便拉着孟荣看灯去了。 转眼已至阳春三月。 备考秋闱的学子们越发全神贯注地读书,孟荣也鲜少回家了。 燕燕暂时不愿惊扰白语堂读书,便也未曾向母亲说出将来打算。 至于晏徽春,除了像前世那样,偶尔会从她门前过,倒也未曾出现过。 唯有一事与前世不同。 前世她一直爱慕晏徽春,但凡他会出现的地方,她总要不遗余力凑过去的。 多看他两眼不亏,叫他注意到自己更是赚了。 因此晏徽春与友人无论是在酒楼、茶馆小聚,还是在郊外、桃林,赏花、骑马,她但凡能进去的场合,她都去了。 有一次他打马从她楼下过的时候,穿着一身红衣,额上还勒着一根镶玉的绸带,她看得痴了。 为了瞧得更仔细些,头探出了窗外,那天正好头上垂着流苏的蝴蝶簪子没簪稳,从发间滑出来,直直往楼下坠去。 正巧坠进了那人怀里。 晏徽春吓了一跳,忙拿起簪子抬头往上看,只见一满脸羞红、杏眼桃腮的姑娘。 燕燕微张着唇,似乎还没从自己刚刚犯的蠢事中回过神来。 幸好珠雨给她把头发盘得结实,只是簪子掉了,发髻倒没散。 珠雨愣了一会儿,很快反应过来。 “小……小姐,我这就下去取簪子。” 说完,珠雨转身就往楼下跑去。 燕燕与那人对视着,那人也不回避,她正好,偏着头、托着腮,定定看了许久。 直到珠雨出现在楼下,那人把簪子交给轻槐,再由轻槐交还给了珠雨。 那人再次抬头看她,只朝她微微点头,稍作示意,便扭过头去,打马离开。 任由燕燕眼波盈盈,一双眼睛定定望着他的背影,直到珠雨回来。 “小姐……小姐!” 燕燕方才回神。 “簪子取回来了,”珠雨向她摊开手,手中蝴蝶还在颤动,“往后像这样带流苏的簪子,可得再用卡子固定一下,否则便容易滑落出去。” 此事过后,孟家姑娘簪子掉人家怀里的事迹街坊邻居都知道了,当成一桩趣事在传。 溥芳洁听人家传自己女儿闲话,气了一场,教训了燕燕一顿。 “往后你不许再去看晏公子!你瞧瞧你这次,做出多么失礼的事情来。” 燕燕不依:“母亲,这又不是我的错,是簪子的错,我本只是默默欣赏,又有何错呢?” 溥芳洁认为二人全无可能,燕燕再这样花痴下去,迟早出大事,便严令禁止了她再这样做,可燕燕并非她能管住的性子。 溥芳洁一边发愁,一边倒是没有想到,最后晏徽春真的娶了自己女儿做妻子,燕燕那丫头美梦成真,真真是福气好。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了,如今二人,还尚未牵扯出什么缘分。 晏徽春却是日日算着的,哪一日,是燕燕落蝴蝶簪子进他怀里的那一日。 这一世他可不能误了这一天。 这天正好是晏徽春陪同三殿下在城郊赏桃花,打扮得难免张扬。 正可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公子快意,神采飞扬。 从城郊返回的路上,晏徽春遥遥地便望向孟记酒楼的方向,期待着燕燕。 燕燕如今不再惦念晏徽春了,自然也不再关注他何时在郊外赏花,又何时在她楼下出现。 她早已将这日忘得一干二净,此时此刻,正坐在厨房里品尝自家厨子新做出来的糕点呢。 晏徽春微微放慢了速度,直至走近孟记酒楼,抬头望向那扇熟悉的窗户。 窗户半开着,但窗台上没有人。 他等了一瞬,又等了一瞬。 轻槐在身后低声提醒:“大人,三殿下还在前面等着。” 晏徽春极轻地蹙起眉头,又抬头忘了一眼,似乎要将那扇窗给望穿。 可惜结果并不如他所料。 日日所期盼的,也终究没有达成。 他不禁开始沉思,重生以来,为何事事都不如他所愿。 是否皆因他从一开始便错了,他不该早早地去看燕燕。 燕燕是他的妻子,从重生的那一刻起,他便不自觉地靠近燕燕,也无比相信燕燕这一世仍会是他的妻子。 直到这一刻,他忽然有些害怕了。 吾心摇摇,如悬旌。 如堕五里雾中,不辨东西。 9. 蝴蝶簪 当晚,晏徽春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安眠。 此生漫漫,无论欢喜还是劫难,他都一一经历过,再来一次也没什么可担心害怕的。 唯有一事,他如今有些摸不准了。 燕燕……燕燕…… 此生若是没有燕燕为他的妻,往后要经历的种种劫难,便也没那么好过了。 晏徽春觉得自己或许是记错了日子,决定接下来几日,日日从她门前过,燕燕的簪子总会掉进他怀里来。 燕燕对此一无所知,倒是又接到了崔家的宴请。 崔家的那三只鹅头红前些日子竟产了好些鱼苗,崔家如今不止三只鹅头红了,仔细数数也有个七八只了。 崔格的两位妹妹打算趁着春景好,要在府里办赏鱼宴,邀些姐姐妹妹来。 崔格想着书院里的同窗好友,这阵子只顾死读书,一个个的脑子都读傻了,便叫大家届时都来凑热闹。 还另外特地又邀了一个:“孟家小妹性子讨喜,又是最喜欢看鱼的,这回姐姐妹妹们都在,一定叫她也来。” 孟荣自无不可,连忙答应下来。 “叫孟小妹放心,自她落水后,我家池塘便加装了护栏,这回她也不怕再摔进去了。” 这话一出,好些人都笑,孟荣心想自家妹妹年纪不小了,还被人这样笑话,实在不妥。 便正色道:“崔兄好意,小弟先替舍妹谢过。只是上回落水一事,说来也是舍妹年纪小、贪玩,才闹了笑话。小弟只望崔兄和诸位同窗,往后提起舍妹时,莫再只记得那桩糗事。” 崔格闻言,方知自己所言不妥,忙答应道:“孟兄所言极是,谁人没个出糗的时候,往后还是莫要再提。” 话说晏徽春,一连从孟记酒楼前过了七日,有时一日还不止经过一次。 一整日间,除了繁忙公务外,他几乎都在大街上转悠。 惹得一整条街的小姐们争相观望,甚至还有往他身上丢手绢、香囊的。 可唯独那扇窗户,一点动静也没有。 还是燕燕从前的好姐妹,街对面酒坊家的二小姐,江盈盈过来寻她时,才同她说了这事。 “我记得燕燕从前不是最爱晏公子了?如今他日日从你楼下过,你怎的不去看了?” 燕燕正簪着新得的蝴蝶簪子,停下手里的活,疑惑道:“日日?” 晏徽春少年得意,从前是爱张扬些,可也不至于张扬成这样。 一时间,燕燕都有些好奇了。 “是啊,日日。你听这声儿,准是又来了。” 燕燕放下手里的账本,提着裙摆往楼上跑去。 晏徽春原本已经灰心丧气,琢磨着别的办法再与燕燕相处,或许二人要结为夫妻并不需要完全按照前世脚步。 可孟记酒楼的那扇窗户“吱呀”一声打开的一瞬,就如同久旱甘霖、天光坠落,燕燕的脸蛋儿,就那样挂在上头。 正与旁人笑语盈盈,目光朝他看来。 “你瞧,果真如此吧。”江盈盈道。 目光与他对上的一瞬,燕燕笑意也僵了一瞬,许是没想到,他正看着她。 燕燕有些不自在,想退回来,又觉得自己一番动作实在刻意,便只好维持原样,这一来一回间,头上的蝴蝶簪子,便从发间滑落出来,掉了下去。 她惊呼一声,捂着脑袋,忽然想起,前世也有这样一桩事情。 当时珠雨还说,这蝴蝶簪子头重脚轻,又带流苏,往后须得拿卡子加固才簪得稳。 是啊,她重生了,珠雨又没重生,早上是珠雨给她盘的头,戴的簪,这簪子自然又如同前世一般,直直坠落下去了。 巧的是,这簪子又落晏徽春怀里了。 她回过神时,他已拿着簪子,朝她点头。 燕燕心底忽然升起一丝恐惧,她与晏徽春,竟就有缘至此。 好像老天爷就一定要给他们两个牵线一样。 就算她本就有意避让了,簪子还是会落进晏徽春怀里。 这更激起了燕燕的逆反心理,她偏就不信了,她改不了命! 珠雨正说出那句:“小……小姐,我这就下去取簪子。” 燕燕拦住了她:“你待着别动,我自己下去取。” 她倒要看看,这个晏徽春,究竟有多么阴魂不散! 燕燕提着裙摆快步从楼梯下去。 窗台上那张脸一瞬便消失了,晏徽春稍显落寞。 转眼便见她从楼里直直跑出来,一直到了他跟前。 他屏住了呼吸,越发不敢轻举妄动,使得脸色冷得不像话。 燕燕站到他跟前,一直盯着他看。 看得晏徽春快要把持不住仪态了。 他内心极为慌乱,已经顾不得去想,为何事情再次与前世发生得不一样。 “孟二小姐,你的簪子。” 他朝她摊开手,将蝴蝶簪子还给她。 燕燕终于挪开目光,从他手中取回发簪,屈膝道谢:“多谢,抱歉。” 她未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只觉他一如往常那般寡淡、沉稳。 他亦未从她身上看出什么,她十七岁时便就是这般,鲜活,却不逾矩。 燕燕拿回了簪子,不知还与他说些什么,只道:“公子慢走。” 晏徽春最后定定看了她一瞬,再无理由停留,只好打马而去。 燕燕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若要问她是否还是喜欢着晏徽春,她当然要回答“是”。 可若是问她是否还想与他共度一生,她的回答便是:“不要。” 燕燕前世能够嫁给晏徽春,实是幸事,她十分珍惜,便也别无所求。 她尽心尽力做好为他妻子的本分,在公婆面前孝顺守礼,在外为他交际游走,在内也将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待她自然也是好的,但更多的,燕燕没求过,便也没有得到过。 如此殷实一生,直到老去时,燕燕才觉得,此生有着好大好大的遗憾。 她一生所求,唯他而已。 可他所给的,总只有一半。 燕燕便是遗憾于此。 有一年,晏徽春被外派至扬州待了三月,燕燕很想他。 直到除夕那天才回来,燕燕满心欢喜,几乎是跑着过去的。 “夫君回来了!” 她扑到他怀里,他扶正了她:“嗯。当心,别摔倒了。” “我才不怕摔倒,夫君会扶着我的。” 晏徽春没回她,对她笑着。 燕燕不知该如何表达她对丈夫的思念了,她只说:“我很想很想夫君了。夫君可想我了?” “想。”他只这样说,然后说,“外面冷,先进去吧。” 燕燕只觉这还不够,便又开口:“夫君今晚,可能陪我?” 她低着头,面带羞涩,其中意味不难琢磨。 10. 镜中娇色 燕燕问出这话,是极忐忑的。 她的夫君样样都好,会无微不至地照料她,金钱上更是从不克扣,她要再好的东西,他也会寻来。 可唯有一点,他从不与她亲密。 同床共枕更是奢求。 可她若是病了,要他在她床头陪上一整晚,他也是做得的。 果然,那人听了这话,只回道:“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今晚歇在书房,燕燕早些歇息吧。” 可燕燕明明看见他的耳尖,也红了那么一瞬的。 她想不通许多事情,大多时候,她都以为是他天生清心寡欲,这世间又不是没有真真正正的男菩萨,只是不巧,她正好嫁了一个。 阳春时节,崔家的鹅头红鱼苗已经从浅灰色幼鱼褪变为了银白色,头顶也开始长出淡红色或淡黄色的痕迹,在池塘中成群游走,煞是好看。 赏鱼宴便是从午时开始的。 燕燕犹记得上回在崔家落水一事,当时只觉得在晏徽春面前丢了大脸,如今细想起来,她是在所有俊俏公子跟前都丢了大脸,只是她当时全然忽略了旁人。 这一回又要去崔家,燕燕倒有些不愿意去了。 孟荣跟她再三保证:“这次绝对没有人敢笑话你。落水是多么平常的一件事儿呀,你又不是没看过话本子,只有正角儿才会落水呢。” 燕燕还是不乐意去,仰躺在椅子里,拿手帕挡在脸上,双手覆面:“哎呀哥哥,你就自己去吧,我真不好意思见人了。” “上回家中办宴,你不也照样见人了?” “那是在自己家,当然不同,何况我大病初愈,本也顾不上那么多。” 孟荣又劝:“那金鱼呢?你不想看?我可听说,这回崔家又添了好几只鹅头红。” 燕燕更难堪了:“你不提这着还好,崔家这次专门办的赏鱼宴,我再一去,大家不全想起来我因看鱼才干出的丑事了。” “唉。”孟荣见实在劝不动,叹气道,“你不去便不去吧,如今春光大好,你便待在家中好生替父母照看生意,为兄只好独自赴宴。” 燕燕贪玩,孟荣一边说这话,一边瞧她脸色。 可惜燕燕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淡淡“嗯”了一声。 孟荣倒有些奇怪了,妹妹转性了不成。 “我本还想着,这次是崔家姐妹主办的宴,又请了京城吕家、曾家的小姐。你去年得了副璎珞项圈,不正愁没场合戴?像这样的场合,你戴璎珞项圈,是极长脸的,又能交几个朋友。” 这话一出,果如孟荣所料,燕燕将覆面的手帕摘了下来,眉头微微蹙起。 “京城吕家、曾家?” 孟荣道:“嗯哼,还有一个杜家。虽都是官家小姐,可为兄看来,燕燕如今气度,比她们丝毫不差,燕燕何妨前去走走?” 燕燕想的却不是这事,毕竟管她吕家、曾家还是杜家小姐,气度定然比不过多年权贵气息浸染的她。 可这吕家小姐吕今瑶可不是个善茬,燕燕夫妇两个,前世在她手里吃过大亏。 吕今瑶家中有一兄名为吕皓轩,与孟荣、沈语堂他们是同届的举子。 奈何学识实在不够过关当年的会试,只能再等三年。 三年转眼过去,蠢材永远是蠢材。吕家想尽了办法,便想到了与吕今瑶在闺中便关系不错的孟燕燕。 那时燕燕刚嫁给晏徽春,吕今瑶常常进晏府与她谈话玩耍,晏徽春从不阻碍燕燕交友,燕燕自然也喜欢好姐妹常来找自己。 殊不知竟给家中引入了一弥天大祸。 当时晏徽春被圣上任命为权知贡举,是那年会试的主考官。 吕今瑶竟想到了用晏徽春主考日要穿的官服夹带消息,来帮助吕皓轩作弊。 吕今瑶三番两次来晏府,燕燕却浑然不觉她背后的动作。 对方早已与晏家仆人串通,那仆妇是专为晏徽春打理衣冠的,原本也是个本分老实的,奈何吕家财力雄厚,足足给了她五千两银子。 那仆妇便是再知道其中风险,也敢拼死尝试一下了。 科举舞弊自古以来便是大案要案。 宪宗十一年,河南学政俞鸿图便因家中小妾与仆人内外勾结,科考舞弊,纳贿营私。圣上大怒,判了他腰斩极刑。 有先例在前,此事闹出来时,燕燕当 时吓得魂飞魄散,生怕晏徽春也被皇上判个腰斩。 更悔恨自己识人不清,若晏徽春真因此事出了什么问题,燕燕只怕也要跟着去了。 忆起往事,燕燕如今仍吓出一身冷汗。 前世自己因害怕此事处理不当,终日揪心于晏徽春,倒忘了报复幕后主使。 如今想起来,这吕今瑶当真是可恶,枉费她一片真心,真当她是好姐妹。 “燕燕,你发什么愣?” 直到兄长唤她,她才回神。 “你脸色怎的这么苍白?准是没休息好,罢了,你别跟着去了。” 孟荣最担心的便是妹妹的身体,当时母亲早产生她下来,极小的一团粉球儿,瞧着就不好养活的样子。 “不行,我要去。”燕燕猛地坐直身体。 前世吃了她那么大亏,今生也不能白白放过她。 见妹妹如此斩钉截铁,孟荣无奈笑道:“也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到了这日,珠雨给燕燕戴了个绢花编成的花冠在头顶,又在她额头贴上桃花形状的花钿。 身穿齐胸襦裙搭配大袖披帛,石榴红的颜色,胸前佩戴璎珞宝石璎珞项圈,手执一柄纨扇,正是极适合春日出游的装扮。 “小姐比起那些官家小姐,是丝毫也不差的。” 孟家酒楼营业百年,积累下的家业不少,近两代才开始做官的普通官宦之家,倒还比不上她家殷实气派。 燕燕在镜子面前转了转,忽然问道:“晏徽春可会来?” 孟荣摇头:“不曾听闻。妹妹怎的又突然问起他了?” 燕燕瞧着镜中娇色,也不知怎么的,只觉得自己这般年轻貌美的模样,该叫他看见的。 最好是叫他终日悔恨,错失了这样一位美貌妻子。 可惜,晏徽春又不是同她一样重生而来,怎么会为陌生女子感到遗憾呢。 可她就想鲜鲜艳艳地到他跟前转上一圈,叫他眼馋。 不过转念又想,像晏徽春那样的人,“眼馋”这个词,永远也不会属于他。 唉,罢了罢了,这一世,终归只是她一个人的鲜活热闹。 11. 杏子 崔家的赏鱼宴设在午后。 崔府后园原本就有一片阔朗的水塘,此时春水初涨,水色碧透,塘边新柳垂丝,几株早樱开得正盛,花瓣偶尔落在水面上,被游鱼衔着打转。 塘边新加了朱漆木栏。 池塘正北临水搭了一座敞轩,轩中摆了几张矮案,案上搁着细瓷茶盏、时新果子、几碟蜜饯。 这里便是小姐们的坐席。 公子们则在另一处,西边沿塘的小径上设了几处石桌石凳。 中间隔了一带矮篱,算是男女有别,但彼此说话、看鱼、赏花,又不算真正隔开。 崔家两位小姐作东,年长些的崔大姑娘叫崔婉,十七岁,生得温婉端庄,替妹妹们斟茶布果;崔二姑娘叫崔妩,十五岁,活泼些,爱拉着人说笑。 燕燕同兄长来时,远远便看见,吕今瑶就坐在崔妩旁边,穿一件藕荷色春衫,头上簪着珠花。 另还有曾家小姐曾玉芝,圆脸,话不多,爱吃果子。杜家小姐杜蘅,看着文静,手里捏着一方绣帕,偶尔低头抿嘴笑。 燕燕一来,几位小姐一时没有搭腔,倒是冷场了。 光看出身,孟燕燕是不够格与她们几个坐一桌的。 寻常小姑娘见如此场面,只怕早就瑟缩起来,不敢露头了。 燕燕前世也来了这场赏鱼宴,当时的她便就显得胆怯多了,但性格如此,倒也很快与人攀谈起来。 如今燕燕也不想多做表现,那位崔婉小姐便先招呼了她。 “是孟二妹妹,来这儿坐。”她指了指她身旁的位置,正好与吕今瑶挨着。 燕燕从不是个敏感性子,可前世没发现的事情,今世便要明显得多了。 原来吕今瑶见她的第一面,就全然称不上善意。 燕燕的容貌是极好的,坐在小姐堆里,也是极鲜妍的那一个。 孟荣与她一母同胞,在一堆公子哥里,也是出类拔萃。 几位小姐凑在一起,难免要偷看、评赏一番。 “在场除崔二公子不仅相貌、文采斐然,堪称一流人物外,恕我直言,余下皆为二流。”杜蘅如此说道。 崔妩叹了声气:“晏公子没来,确实少了许多看头。” 吕今瑶看了眼燕燕,嘴角噙着笑开口:“可我明明瞧着孟家兄妹二人皆为美人,那位孟公子,也是姿容既美,谈吐风生呀。” 前世燕燕便是由此与吕今瑶成了好友,殊不知她这话只是为了引出下面这句。 果然,杜蘅接话道:“今瑶姐姐只看容貌,不看出身吗?那街边若是有姿容俊爽的流浪汉,姐姐岂不是也要为之倾倒?” 杜衡说话难听,拐弯抹角地暗指孟家兄妹不够格,前世的燕燕也听出了对方待她不善之意。 可杜蘅不善在表面,尚且可称其性子直爽,吕今瑶却是不善在内里,防不胜防,真叫品行恶劣至极。 吕今瑶假装被辩得无话可说,前世的燕燕倒真为此自卑了一瞬。 好在紧接着崔婉便打圆场:“蘅妹妹此言差矣,哥哥身边都是书院里的同窗,今年要一同上场秋闱的,妹妹万不可轻看一人。” 这话言外之意便是,这些她们如今瞧不起的布衣公子,说不定不久之后便成了官身,科举改命,谁又说得准呢。 燕燕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她知崔婉一直是个圆滑周全的人。 说这话时,她淡淡瞥了吕今瑶一眼,对方眉头蹙了一瞬。 反倒是挑起事端的杜蘅,面不改色道:“要想得到本小姐的青睐,那也得实实在在拿了功名来。难不成,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还得莫欺老年穷?” 此话一出,崔婉的脸有点挂不住了。 燕燕捂着嘴,“噗嗤”一声笑了。 杜蘅看了她一眼,心说这孟燕燕倒也是个性情中人。 “圣人云‘有教无类’,书院之中只问学问高下,不问门第深浅。几位妹妹这般将人划分三六九等,有何意思?” 几位小姐同时转头看去,只见芝兰清雅的一对人儿。 正是晏家兄妹。 兄长晏徽春,年二十三,生了一张清正端方的脸,眉目疏朗,不怒自威。 妹妹晏昭春,年十八,生得比兄长还要精致三分,一张芙蓉面,面容沉静而 内敛。 燕燕前世与晏昭春相处不多,却是一直存了想与她交好的心思,如今乍见了她,倒有些移不开眼了。 说话的人正是晏昭春,崔婉面露惊喜,连忙熟络地邀她坐下。 晏徽春朝妹妹轻轻点头,便要往另一处去,只是改变方向前,额外还看了燕燕一眼。 燕燕正好也在看他,她在想,自己刚刚笑的样子,被他看见了没? 一转眼,晏昭春已悠悠落座,杜衡被她不软不硬的话下了面子,脸上挂不住,但又不好发作。 毕竟对方是晏家的小姐,她得罪不起。杜衡是最看重门第阶级的一个人。 燕燕只觉一股香风拂面。 崔婉再次让位,晏昭春便坐在了她身侧。 又见故人,燕燕倒有些紧张起来。 许久未见了呢。 前世燕燕嫁给晏徽春后,晏昭春待她始终是客气而不过分亲近的。 燕燕觉得她冷淡,难以亲近,但对方应当不讨厌她。 想起昭春姐姐的前世,燕燕是有些难过的。 一想到这,她难免要挪动屁股,挨得昭春近些。 昭春性子清冷,一头顶茂盛花冠、浑身石榴红的姑娘便向她靠近了来。 晏昭春就像一座玉雕的菩萨,浑身写满了生人勿进。 燕燕挪近之后,又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 她这样凑过去,显得奇怪,但已经凑了,再退回去更奇怪,便愣在了那儿,咽了口唾沫,盯着桌子发呆,假装只是在调整坐姿。 晏昭春淡淡瞥了她一眼,见她目光呆滞,盯着桌子上一盘果碟一动不动,还咽唾沫。 便抬手把面前那碟糖渍杏子往她手边推了推。 她当什么事呢,原来是旁边姑娘嘴馋,嫌吃不着果子,才往她这处凑近。 燕燕愣愣看着昭春推来的杏子,怔了半晌。 晏徽春待她,便是这样。 不多话,也不亲近。 但他究竟做了多少事,她一点也不知道。 她只是日复一日吃了一碟又一碟像这样被默默推来的“杏子”。 12. 一池锦鲤 起初崔家要办宴,做东的是崔婉、崔妩两位小姐,崔婉给晏府唯一还未出嫁的三小姐晏昭春递了帖子,这晏徽春本是不来的,也不知怎的,竟跟着妹妹来了。 晏昭春又是个孤僻性子,向来不喜欢出来交际,就算是要交际,交往的也是亲王府、国公家的女儿,崔婉、崔妩本也不期望她会来。 如今崔家兄妹皆是极长脸面,便亲执壶觞,待客殷勤备至。 众人有了新的殷勤对象,本就不怎么引人注意的燕燕,便被人挤着挤着,挤到了角落。 燕燕干脆搬着圆凳挪到了池边,独自坐在一旁,托腮撑在栏杆上。 几尾朱红锦鲤悠然曳尾于碧藻之间,时而翕忽往来,时而佁然不动,似与那垂落水面的柳丝相戏。 池中那尾墨龙睛最是养尊处优,日头底下慵游不动,只腮边微翕,浮沉间傍着湖石,半晌才懒懒地拨一下尾。 她看得出神,仿佛周遭的那些恭维、热闹全都不复存在。 正兀自出着神,身边过来一崔府的小厮,提着一只小巧的竹篓,里面装着鱼食。 “孟二小姐,这个是给你的。” 燕燕接过鱼食,心想,自己在这崔府本就不很受待见,如今已被排挤至边缘,何故还有崔府的下人给她送来鱼食,生怕她玩得不够尽兴似的。 又想那崔格待她一向不错,许是崔公子细心,使人送来的。 这样一想,燕燕便抬头朝那些公子处看去。 不想崔格正顾着与人提笔作画,是断没有心思放在她这儿的。 燕燕便一扭头,却看见刚才送来鱼食的那小厮正站在晏徽春旁边,同他回话。 燕燕愣了下,晏徽春便看向她了。 与以往不同,这回他看她,目光没有很快移开。 燕燕默默想,他只怕从未这样失礼过。 他为何会这样失礼? 燕燕微蹙起眉头,若是寻常闺阁女子,叫人这样看着,早就要骂人登徒子了。 可他的眼神是那样复杂、厚重,燕燕读不懂。 晏徽春无法移开双眼,他难以言喻。 他看过她老去、病重、闭眼、下葬。 此刻眼前这个十六七岁、正托腮看鱼的鲜活姑娘,是他失而复得的人。 如何能不厚重。 这些天,他想了许多事情。 不管因为什么,今生轨迹已经与前世不同,他或许不该再不动声色,全然等待事情自主发展。 燕燕扭过头,耳朵红得发烫,她拿起一撮鱼食,往池塘中投去。 一池锦鲤便倏地聚来,泼剌声中红白相间,争先衔尾,搅碎了一池天光云影。 丹顶者如雪中红梅,墨龙睛者似玄绸浸水,一尾泼剌跃起,银珠溅玉。 可惜燕燕此时却无心观鱼,她在想,这一世的晏徽春,是不是还喜欢她。 想来也是,她生得漂亮,本就讨人喜欢。 可怎么办呢,晏徽春的喜欢,本身就是一件极诱惑人的事情,光是想想,就面红耳赤了。 晏徽春也在想一些事情,前世的燕燕是喜欢他的,他从没怀疑过这一点。 他与燕燕宜言饮酒,白头偕老,燕燕亲口告诉过他,此生十分幸福。 可为什么,这一世的燕燕似乎不喜欢他了,甚至还避着他。 他仔细瞧着她,燕燕明明还是燕燕,不是另一个人。 燕燕托腮看鱼,听身后几位小姐聊起晏徽春。 这个人在小姐堆里极受爱慕,好像没有人不喜欢他的。 燕燕听着,那吕今瑶言语中对他也尽是倾慕呢。 可见小姐们的爱慕也并不赤诚,害起人来,就算是心上人也是不顾的,万事还以利益为重。 燕燕托腮沉思,因她不是那样的人,倒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了。 晏徽春看着燕燕时而蹙眉,时而又因游鱼甩尾而展颜欢笑,自己那两条原本忧思沉沉的眉毛,也缓缓展开了。 年光老尽英雄,却未曾消磨卿半分颜色。燕燕还是燕燕,幸甚至哉。 岁月于我,何其厚也。 “孟二小姐,近日可读了什么书?” 燕燕恍一抬头,原来那人与自己,如今只隔了半池锦鲤。 他何时坐得这样近了。 燕燕垂下头,心想自己不能如前世一般表现得不学无术,人活一辈子,总有长进的,便答道:“在读九章算术。” 晏徽春似乎有些诧异,见池边柳絮一下一下地拂过燕燕的额头,又问她:“那柳絮可恼人?要不要往边上挪挪。” 燕燕这才发现自己头上的柳絮,她下意识摇头:“不,不恼人。” 不巧摇头的时候,柳絮与她头顶的花冠便缠在了一起,模样很是滑稽。 燕燕一下子羞红了脸,晏徽春站起身,手探了过来。 燕燕垂着脑袋,他的臂展很长,竟可以跨过半个池子到她的头上来。 他的触感很轻,她几乎没有感受到他的手在她的头上。 时间过得很漫长,直到他解开了她头上的柳絮,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她才重新开始呼吸。 他问她家中可好,她答都好。 他又问令兄备考辛苦否,她答哥哥读书用功得很,每日要到三更才睡。他便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秋闱在即,正是磨砺之时”。 两人隔着一池锦鲤,一递一句地说了小半个时辰。 燕燕后知后觉地发现,方才竟忘了局促。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二人对坐饮茶的一个个下午。 燕燕本该觉得这些对话无聊至极的,前世他们就是这样,客客气气,平平淡淡,什么浓烈的话也没有。 可此刻隔着一池锦鲤,他坐在对面,日光落在他的肩头,她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 转眼已至散场时分,燕燕看了眼走在前头的吕今瑶,心想自己此生定不会再遭她算计,却也不能明知晏徽春有难而不出手规避。 二人夫妻一生,无宠亦有恩。 如此想着,燕燕便走到昭春身旁。 昭春寡言少语,见她来,还特特放缓了脚步。 “孟二小姐,你有何事?” 燕燕见着昭春还有些羞涩,昭春是燕燕见过顶有气度的女子。 晏国公称昭春:“琢之则温,叩之则清,置之群芳之中,不与争春,而春自逊其三分颜色。” 后来又有一言,说:“兄妹二人,一脉相承:做十分,说三分;予人所知者,唯冰山一角耳。” 燕燕自然是听不懂长辈说的话,她只知昭春极好。 “昭春姐姐,我可以这样唤你吗?” 昭春微垂下眉眼:“随你。” 想到自己要在昭春面前说起某位小姐的坏话,燕燕还有些不好意思。 心想,自己为了晏徽春,竟在昭春面前毁坏自己形象至此,也是不负与他多年夫妻情分了。 心一横,便道:“昭春姐姐,我见方才吕家小姐与你言谈往来,倒挺热络。” 昭春看了她一眼,轻轻侧头道:“谈资寡淡,如同嚼蜡,聒噪半日,无一字可听。” 一听这话,燕燕反映了一会儿,随后笑出声来。 再一转头,昭春神色如常,仿佛说的不是一句贬损人的话。 “这么说,昭春姐姐一定不会和吕家小姐成为好友的了?” 这回轮到昭春笑了,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 昭春浅浅道:“堪称好友者,世间本就寥寥。” 燕燕听不懂,心想自己也不必过多废话,便凑近了昭春耳旁,轻声道:“昭春姐姐,我偷偷告诉你,那吕今瑶不是个好人,你一定得离她远些。” 燕燕说完这番话,害羞地离开。 昭春耳朵上留下一片温热湿意,叫她又痒痒、又难受,心想世间怎有这般女子,行为好生莽钝,可其性情疏阔、双眸清亮,所思所想,昭春一望即知,真是好生可爱。 兄长正好走至近前,未免好奇多问:“孟二小姐与昭春说了什么?” 13. 端午 赏鱼宴过后,学子们正式开始闭门苦读。 孟荣身负全家希望,更是巴不得头悬梁、锥刺股地读书。 尤其溥芳洁与他说的,他的功名关系到妹妹说亲,孟荣便更加不敢懈怠。 妹妹今年已经十七,如他今年落榜,妹妹却等不得他三年后再次秋闱。 若妹妹因此只能嫁与布衣草草一生,孟荣定会内疚一世。 溥芳洁特意给儿子施了压力,好叫他不得放松。 春日过后,衣衫渐薄。 燕燕今年新裁了几身色彩鲜艳的薄衫,夏日在家中,不是拿团扇扑蝶,就是琢磨冰碗吃食。 孟文栋听闻了女儿喜爱看鱼,便从别处寻来了一只大鱼缸,置于院内,又从友人处要来了几只红黄相间的锦鲤。 燕燕便日日站在缸边投食,看锦鲤争抢,时而到树荫底下悠悠地荡着秋千。 小日子过得实在闲适,惬意极了。 这日燕燕喂完了鱼,又靠在廊柱边看蚂蚁搬虫子,珠雨喊了她好几遍去喝酸梅汤,她才慢吞吞地起身。 一走到前堂,迎面便撞上来一人。 沈语堂连忙稳住身形,以免撞到燕燕。 燕燕提起精神来:“沈大哥,你怎么来了?” 沈语堂近日也读书读到昏沉,此时手里正捧着厚厚一叠纸卷,一见燕燕便笑了。 “燕燕,这是给你兄长拿来的。” “这是何物?”燕燕有些好奇。 “我在书院整理了一份近年策问汇编,或有参考之益,我多抄了一份,这份给孟兄。” 燕燕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字迹工整清隽,还用朱笔做了许多批注,心里大动。 “沈大哥,你一番胸怀真让燕燕佩服,你们二人可是竞争关系。” 沈语堂摇了摇头:“我与孟兄自幼一起读书长大,本就不分你我,我与他二人,有任何一人榜上有名,都是与有荣焉。” 燕燕一番感慨,心说沈语堂真真是个好人,待他与哥哥进士及第,自己定要同母亲好好说说这门亲事。 沈语堂目光落在她手中端着的酸梅汤上,笑道:“你哥哥有酸梅汤喝,我倒是看着有些眼馋了。” 燕燕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这有何难,我今日做了许多,给你盛上一盅来便是。” 沈语堂本只是随口说笑,又听这酸梅汤竟是燕燕亲手所制,便不做矜持。 燕燕已吩咐了珠雨,叫她再打些来,给沈公子带回去。 “夏日解乏,此物生津止渴,沈大哥终日苦读,回去可要好生爱惜身子。” 燕燕随口关心之语,听在沈语堂的耳中,却是极为熨帖,目光柔了一瞬,低声说道:“谢谢燕燕,燕燕真好。” 他这样低声说着她好的话语,燕燕也不自觉红了耳尖。 像这样浅显的告白,晏徽春从未说过,不屑于说罢了。可这样简单的话语,却是极为动听的。 到了端午,孟家做酒楼的,节庆向来十分繁忙。 燕燕帮着父母跑前跑后,做了不少事情,便嚷嚷着要孟文栋给她涨点零花银子,孟文栋无奈答应下来。 令人意外的是,燕燕接到了晏府送来的请帖。 赵亲王府的郡主赵檀,想寻个地方办个粽子席,叫上好些个姐妹,热闹一回。 可赵亲王当日要在家中待客,不许她在府上大操大办。 前几日,赵檀便求上了晏昭春。 “还是你这里清雅,我叫了慕兰和宝珠她们,端午都来你这里,大家一起包粽子玩儿,免得无趣。” 赵郡主直言相求,昭春也不好回拒,索性办上一回,便把书合上,随意道:“她们若是得闲,来便是。” 赵檀一走,晏昭春同晏徽春说起此事。 晏徽春只说他当日要进宫陪皇上用午膳,倒是没空。 昭春摇头:“那很可惜,郡主早就想见你一面了。” 晏徽春轻轻蹙眉:“赵郡主?” “是啊,你不会不知,她是极欣赏你的。” 晏徽春摇头说道:“我当真不知,多亏你告知。” 这回轮到晏昭春皱眉:“什么叫多亏我告知?你知道此事,要因此做些什么不成?” 她只当兄长对那些女子的倾慕一向淡然处之,不理不问,如今一问起来,反生奇怪。 “我既已知,当避让才是。当日我便不回家了。” 昭春无所谓他如何,只在第二日忽然想起了孟家燕燕来。 如今世上少有那般人物,昭春心想,自己府上反正都 要办席,不如再叫上一个。 燕燕的夏日大抵是这样过的。 晨起喂鱼,午后打盹,傍晚倚在床边看檐上跳来跳去的猫。 脑子里倒也没闲着,一会儿想自己与昭春说的话起作用没有,一会儿想有阵子没见着晏徽春了,下回见不知是什么时候。 珠雨拿着请帖小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捡了十两银子。 “小姐小姐,这是晏府送来的!” 燕燕接过帖子,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落的是晏昭春的私印,笔画清瘦,端端正正,一如她本人。 “昭春姐姐邀我端午至府上小坐!” 燕燕拿着帖子看了一遍又一遍,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上一世,她与昭春隔着嫂嫂与小姑的身份,倒还从未亲近过。 这一世,她本以为自己与昭春连这样的缘分都没有了,昭春却邀她共度端午。 珠雨知她如今讨厌晏徽春,便问道:“小姐再考虑考虑?万一又碰见晏公子……” “去!”燕燕站起身来,“当然得去!” 端午那日,天光澄澈,日头不算太烈,风里有菖蒲和艾草的清苦气味。 燕燕一大早就醒了,翻来覆去挑了两刻钟的衣裳,最后选了一件杏子黄的薄衫,下系月白长裙,腰间垂一条鹅黄的丝绦。 晏府在城东,门头肃穆,门口的石狮子比孟家酒楼的门面还高。 燕燕轻车熟路,倒也不是第一次来了。 不多时,一个圆脸小丫鬟笑盈盈地引她进去,一路穿廊过院,便到了花厅。 花厅不大,四面敞亮,窗下摆了几盆矮矮的菖蒲,空气中飘着粽叶泡过水的清润气息。 长案已经铺开了:白糯米、赤豆、蜜枣、咸蛋黄、五花肉、栗子仁各盛一碟,粽叶碧莹莹地浸在水盆里,旁边还有一小碟金黄色的碱水。 除了晏昭春外,花厅里另外坐了三人。 燕燕虽前世都见过,此时却难免要装作不认识。 晏昭春替她介绍:“这是亲王府的赵郡主,赵檀;这是永安侯府的周慕兰,也是我表妹;这是秦宝珠,秦阁老家的孙女,从前与我是闺塾同窗。” 燕燕扫视一圈,略一屈膝:“孟燕燕见过各位姐姐。” 14. 昭春 在这些人物面前,燕燕只能算是小门小户出身。 偏生小门小户出身的燕燕,一点也不怯场。 燕燕性情软和,有时常被当做好欺负的,许是如此,上辈子才叫吕今瑶给盯上。 如今她性情看起来仍然软和得不行,眼前几位贵女,却一点没存欺负她的意思,只叫她同起同坐,连礼也不必行了。 燕燕前世常与这几人打交道,她们的性子,她自然是熟知的。 周慕兰与晏昭春是表姐妹,性情如出一辙,看起来寡淡少言,实则眼明心澈得很。 秦宝珠人如其名,性情娇纵,奈何家中教养森严,宝珠不仅学识与昭春比丝毫不差,在人前端的礼数也是一顶一的好。 赵檀正如同亲王殿下武将出身,容貌端立,性情直爽,因她爱憎太过分明,燕燕有时是有些惧她的。 此时几人皆以已落座,燕燕的圆凳就挨在昭春与赵檀中间。 昭春的声音也如同她人一般清淡。 “开始吧。”她说。 随后她拿起一片粽叶,手腕一转,折出一只棱角分明的四角,填米、加馅、盖米、折叶、缠线…一气呵成。 包好一只,搁在燕燕面前,才抬眼看了看众人。 “瞧我做什么?各位按照自己喜好包便是。” 燕燕崇拜地看着昭春,已经被她迷得晕头转向。 燕燕家里虽是做酒楼的,可包粽子这样的活,一向是厨娘在干,她顶多在旁边指导指导,琢磨些甜咸搭配的花样出来。 此时自己动手,倒显得比昭春要笨拙多了。 赵檀比她还要差些,包出来的粽子,一个比一个难看。 昭春淡淡道:“谁包出来的,待会儿煮了自己吃。” 燕燕闻言,蹭了蹭昭春撒娇道:“我吃你包的那个。” 做完动作,别说昭春浑身僵硬,她自己都是一愣。 因着前世的缘故,燕燕此生对昭春格外喜爱依赖。 前世燕燕虽也喜欢昭春,却囿于昭春性格和二人身份,只得矜持。 若是前世她早知昭春会过得那样辛苦,她定不会胆怯犹豫,定要早早地与昭春做好朋友的。 随着一个又一个的丑粽子新鲜出炉,花厅里笑成一团。 燕燕觉得心里涨涨的、暖暖的,像被人往怀里塞了一团软绵绵的云。 可不禁想起上辈子的事情,心又瞬间冷了大半。 周慕兰嫁与门当户对的尚书之子,与家族期望如出一辙,一生为高门贵妇; 宝珠则低嫁给了祖父的得意门生,因身份差异,一生受丈夫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这两位算是平平稳稳地度过一生,可余下两位…… 花厅外传来昭春侍女的声音:“小姐,大公子回府了,一道来的还有三皇子。” 昭春手上动作一顿,随即继续:“知道了。” 燕燕听见“大公子”三个字,手里本就湿滑的粽叶一个没拿稳,米粒撒了半张桌面。 赵檀侧头问她:“怎么了?” “没、没什么,手滑了。”燕燕低头手忙脚乱地拢米粒。 一向心细如发的昭春,倒没看见这一幕,或者说,她完全忽略了。 她此时正垂着头,不知想些什么。 秦宝珠抬起头,面露诧异:“三皇子也来了?” 昭春这才回神:“想是兄长近日与他政务往来多些。” 赵檀拈起一颗蜜枣,慢悠悠地看了一眼昭春:“三皇子来了,你也不出去见见?” “他来晏府,自有兄长作陪,我出去做什么。” 燕燕从手忙脚乱中回过神来,静静看了昭春一眼。 昭春忽然想,兄长明明说了今日不会回府,为何又趁着大家都在的时候回来了。 正想着,就见赵檀已经放下手上的东西,站起身,拂了拂裙摆,说道:“既然已知三皇子殿下来此,难免要出去拜见一番。正好,你兄长我也多日未见,端午佳节,还是该见面问个安才好。” 赵檀说得有理有据,提裙正要出去,她都那样说了,其余人哪有不跟的道理。 燕燕心想,自己在这地方就是个小喽啰,大家去哪儿,她只有跟着的份儿。 眼下不去给三皇子问个安说不过去,只是晏徽春……她又不得不见了。 怎的越来越觉得,上辈子他们俩倒还不像如今这样有缘。

昭春默默站起身,由侍女稍稍整理了下衣裙钗环,眉眼清淡地瞥过众人:“那便出去看看吧。” 晏徽春与三皇子赵昀一路洽谈朝事,行至书房,便有下人前来通禀:“三小姐带了家中几位女客,已至前院等着给三皇子殿下请安。” 晏徽春神态自若,对赵昀微一躬身:“吾妹行事周全,倒又要劳驾殿下了。” 三皇子嘴角噙着一抹笑:“说什么劳驾,我今日跟着你过来,为的不就是这吗?” 晏徽春对此言未置可否。 二人转身,又往前院走去。 晏徽春特地吩咐轻槐,将他们从宫里带出来的糕点带过去。 赵昀还笑他:“晏大人往常倒没有从宫里夹带东西出宫的习惯。” 晏徽春微垂下头,淡淡道:“家里有客人,想叫客人也尝尝。” 赵昀笑意未减:“宫里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 眼瞧两位男子正并肩而来,昭春放下茶盏起身,行至廊下,略一屈膝:“见过三皇子殿下。” 身后几位便跟着稀稀拉拉行礼:“见过三皇子殿下。” 赵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三小姐也在家。” 他明明早知她在这里。 昭春垂着眼:“端午小聚,邀了几位姐妹来包粽子。” 晏徽春的目光正恰如其分地落到了燕燕身上,燕燕的额上已浸出一层薄汗,脸蛋也红红的。 三皇子已收回目光,向厅内走去:“包了粽子?可有我们的份?” 昭春还未作答,已有下人前来通禀:“方才诸位小姐包的粽子都已蒸好了。” 昭春便叫呈上来。 几人重新落座,座次便不能同方才那般随意了。 赵昀落座主位正中,晏徽春居左上首,往下是昭春。 赵檀与三皇子同宗,坐右上首,与晏徽春正好面对面,下首紧接着是周慕兰、秦宝珠。 昭春带着燕燕坐在了身侧,位居左末位。 不知何时,燕燕身后的窗被支开了,窗外是幽静的竹丛,一阵阵风从窗外吹进来,驱散了燕燕身上的热意,额上终于不再冒汗,脸色也平和下来。 15. 糕点 同粽子一起呈上的,还有燕燕前世最爱吃的糕点。 蒸得极薄的藕粉桂花糕,一层叠一层,中间夹着桂花蜜; 酥得一碰就掉渣的松仁百合酥,做成小圆球的形状,一口一个吃起来也是极文雅的。 赵檀伸手拈了一块松仁百合酥放进口中:“这是御膳房做的?花样看着倒比我上回在皇后那儿吃的要好。” 燕燕面前也摆了一小碟,每个样式盛了两三小块。 她默默看着,想起前世,晏徽春每次从宫里回来,总会给她带上一匣子糕点。 如今与他形同陌路,仍受了他的好,燕燕心里五味杂陈,既酸又甜。 酸的是,这好如今不是专给她一人的了,自己准是沾了昭春的光。 甜的是……唔,又吃到阿春带回来的糕点了呢。 众人尝了会儿糕点,赵昀率先评判起眼前的粽子来。 果真是奇形怪状,从锅里煮了一趟出来,脱线的脱线,露馅的露馅。 其中有几个最漂亮的,拿红绳包的,准是昭春的手笔。 赵昀指着其中一个,称赞道:“这颗最是漂亮,让孤猜猜是谁包的。” 赵檀几人忙把小眼神往昭春身上瞥去。 昭春面不改色,拿起那颗粽子,放到了燕燕面前。 “你不是想吃这个?” 燕燕受宠若惊,亮着眼睛朝昭春看去,可惜昭春已经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几人开始分别认领粽子。 这几个人里,属赵檀和燕燕包的最是奇形怪状。 几人笑着互相推诿:“我才不吃这个,你们谁吃?” 宝珠拎着一只包得歪扭的粽子,目光在赵檀和燕燕中间打转。 燕燕认得那是自己包的,正要羞着脸上前认领。 粽子便被晏徽春取走了。 “让我来尝尝这个吧。” 燕燕一愣,晏徽春已轻轻剥开粽叶。 说来奇怪,那只丑粽子在他手里倒显得清秀了几分,仿佛变成了什么珍馐。 这是一只桂花味的白糯米粽。 粽叶拨开,米肉晶莹,晏徽春面上没什么表情,取来竹箸,夹了一小块送入口中。 燕燕低下头不敢看他,暗自期盼着他猜不到这粽子是她包的,只是不知他为何要吃这样一只丑粽子。 昭春早已恢复神思清明,蹙眉看了兄长一眼。 得知赵檀心意后,他既已表明会避让,今日又为何要趁客还在的时候回府? 要么他当真也喜欢赵檀,要么……他是为了场上另一人而来。 这个人是谁呢? 昭春扫视一圈好友,百思不得其解。 这其中除了燕燕,几乎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 昭春的视线从每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燕燕身上。 燕燕本还在开心地吃着糕点,见昭春盯着自己看,倒有些害羞。 “昭春姐姐,你也吃。” 说着,她将面前的碟子递过去。 昭春轻轻摇头:“我从不爱吃这些,你吃吧。” 燕燕讪讪收回手,又想,昭春不爱吃糕点,那晏徽春和三皇子特意从宫里带回来的糕点,是给谁的呢? 孟家没有特意养着马匹和马夫,燕燕今日是和珠雨雇马车来的。 到了傍晚临走时,那马夫又派人来说家里有急事,送不了她们回去了,叫她们另叫一辆马车。 晏府挨着皇城,与坐落在布满了来往商贩的繁华大街上的孟记酒楼相隔甚远。 珠雨心里着急:“这晏府周围都是皇亲国戚的宅邸,如何叫得到马车?小姐,我们不如请晏三小姐派一辆晏府的马车送咱们回去。” 燕燕也不知该怎么办了,今日一行人里,就属她家中未豢养马匹和马夫,这样的事情说出来劳烦人家,显得怪丢人的。 自己这一世既然不嫁晏徽春了,还憧憬着与昭春姐姐做朋友,本也是高攀。 原本还不这样想,如今要张嘴借马车,那便不一样了。 就好似身份的差异一下子蹦出来了。 燕燕叹了声气:“我不想同昭春姐姐借马车,咱们走回去吧,左不过五里路,天黑前定能到家。” 珠雨虽不能理解,却也只能照办。 两人告别昭春、郡主等人,便从晏府出来,开始往家的方向走。 两人闷头走着,只觉路途也不是那么艰难。 燕燕见珠雨不说话,安慰她道:“等走出了这条大街,想必就能雇到马车了。” 珠雨看着小姐,叹了声气,没说什么。 燕燕知道她是无法理解自己,便一边走路,一边望着布满红霞的天空。 她也在想,自己在别扭什么。 重生以来,自己明明也拿了晏徽春不少好处了。 不过那些都是他自己送来的。 要她开口要,那便不同了。 她重生后头一回到崔府时,能说出“区区五品小官”这样的话语,是尚未从宰相夫人的这个角色里走出来。 如今也该走出来了,燕燕心知自己已经全然没有前世的身份,那么就从此时此刻开始适应吧。 只唯一还藏着的私心,她想与昭春做朋友。 燕燕走了一阵,脚已经有些酸了。 日头西斜,街上行人渐少。 珠雨见她行路艰难,忙上前搀扶,蹙着眉道:“小姐身子骨本就不好,要不停下来歇歇吧。” 燕燕点了点头,二人走到一旁的台阶处,珠雨给她垫了张手帕,扶着燕燕坐下。 一辆马车从巷口转出来,在她们面前停了。 珠雨面露疑惑,燕燕却充满了警惕。 车帘掀开,里头却没有坐人。 只有轻槐探出头来:“孟二小姐,您上车吧。” 见是熟人,燕燕愣了一下:“轻槐?你怎么在这儿?” “大公子吩咐的。他说——”轻槐愣了一瞬,不对呀,孟二小姐如何知道他叫什么的? 燕燕还在马车外面站着,脚底板酸疼酸疼的,也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未免轻槐多想,她没再推辞,弯腰上了马车。 甫一上车,脚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倚靠着软枕,舒舒服服地往家去。 燕燕一边揉腿,嘟着嘴心想,自己不好意思同昭春借马车,这下倒好,又坐上了那个人的车。 一想到这儿,燕燕叹了声气。 早知如此还顾及自己那莫须有的自尊做什么? 坐昭春的车,也比坐他的车要好。 如今那人身上才会有的那些气味,丝丝缕缕的钻进鼻腔,她闻了六十年,心里也瘙痒了六十年。 那样熟悉的沉水香气淡淡萦绕,心底里便又瘙痒起来。 明明心里还在计较,手脚却已舒舒服服地瘫在了他的车里。 燕燕咬住嘴唇,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没出息。 可骂完了,她还是没有坐起来。 她只是把脸往软枕里埋了埋,偷偷深吸了一口气。 16. 徽春 晏徽春每日清晨便要入宫,天不亮便走,傍晚才归。 有时被皇上留膳,回来更晚,在家时也多埋首公务。 这一世他对许多事情已提前知晓,对政务的见解也更加深远,却也更加深刻体会到,许多事情更改不得,须得按前世脚印一步一步达成。 昭春则是常年不出府门,晨起读书,午后小憩,晚间或作画或抚琴,除了去母亲院中请安时,其余时候都是独处。 兄妹二人同住一府,有时三五日碰不上一面。 这日难得,两人被母亲叫在一处用晚饭,二人分坐两侧,席间安静得只听得见碗筷声。 晏府从上至下皆是这样的氛围,教得两个孩子极为寡言少语。 纵是在诗词歌赋上有些天赋,也是从笔下流淌而出,嘴上是不屑说出来的。 待晚饭用至结束,晏夫人傅岫云才先开了口:“徽春,你妹妹整日闷在屋里,你多带她出去走走。” 晏徽春放下筷子:“她想出去的时候,自己会出去。” 昭春放下筷子:“我不爱出门。” 傅岫云又道:“寻常多叫些好友来府上陪你也好,多与人交谈,心胸会开阔些,省得囿于一些寻常小事,如何也想不开。” 徽春、昭春两兄妹都知道母亲这是在说什么。 昭春脸上常年难见笑意,傅岫云觉得她是还没想清楚。 徽春一时没答话。 “赵郡主、慕兰她们,谁身上没有肩负着家族期盼?谁又能随心所欲呢?昭春,你好好想想。”傅岫云道。 晏徽春低下头,眼底划过一丝不忍,可越是早知结局的人,越清楚,事情改变不了走向,昭春还得按照前世路径走下去。 “我听闻端午那日,府上有一位新的小姐来?” 对于昭春能交到新朋友这事,傅岫云心里是感到欣慰的。 昭春答话:“是,母亲。” 母亲既这样问,必是早已将孟家二小姐里里外外打探清楚了的,不需要昭春再做介绍。 “我瞧那姑娘性子浑然,天然纯粹,昭春可多叫她前来玩耍。” 听了这话,倒是晏徽春嘴角现出一抹极不明显的笑意,叫心细如发的昭春看见了。 他想起前世孟荣说燕燕:“燕燕就像一团发好了的白面团,你用力捏她,她就软软地塌下去了,你一松手,她又自己弹回来了,还是原来的形状。” 昭春瞥了兄长一眼,忽然问道:“哥哥笑什么?” 晏徽春恢复正色,道:“我觉得母亲说得有理,昭春可以多请孟二小姐前来。” 昭春又想起端午那日兄长的异常,一颗七窍玲珑心早将其中关窍想得明明白白。 只是昭春并未说出来。 既然母亲和兄长都希望燕燕常来,昭春就算不为了自己开心,为哥哥顺水推舟也未尝不可。 燕燕自己也没想到,这一世想和昭春做好友的愿望竟成真了。 秋闱前的漫长暑日里,晏府的马车常到孟家来接她。 昭春喜欢读书、下棋、抚琴、作画……可惜这些燕燕一样也不会。 亏得昭春性子好,只说:“罢了,既是我叫你来陪我的,你只管说你想做什么?我叫人安排。” 燕燕说她想打叶子牌,昭春蹙了下眉头,这可难倒她了,又想起方才是自己许诺的燕燕,她想做什么都可以,便只好叫下人在院子里摆了桌子,又找了副牌来。 燕燕只说了一遍规则,昭春便学会了。 燕燕看着她那张平日里清冷端方的脸,此刻正微微皱着眉研究手里的牌,忍不住笑弯了眼。 昭春洗好了牌,分好,两人对坐开始打。 第一局,燕燕赢了。她高兴地拍了一下桌子:“我赢了!” 昭春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牌,又看了看燕燕的,沉默了一瞬:“……再来。” 第二局,燕燕又赢了。她笑得眉眼弯弯:“昭春姐姐,你是不是让着我的?” 昭春没有答话,低头理牌。 第三局,昭春赢了。她放下牌,端起茶盏,面上还是淡淡的。 燕燕立刻夸她:“昭春姐姐好厉害!刚学会就赢我了。” 昭春低头喝了一口茶:“……嗯。” 母亲说的不错,与燕燕在一起,是能叫人心情舒畅的。 燕燕坐在昭春对面,手里捏着一把牙牌,只觉得,这一世能这样跟昭春坐在一起打叶子牌,已经是极好极好的事了。 昭春留燕燕在府里用晚饭,燕燕答应了。 傍晚时分,晏徽春回来时,便看见这样一副景象。 尚还青涩的妻子与还未入宫为妃的妹妹坐在一起,两人脸上皆挂着笑意。 见两人转头看过来,晏徽春脸上也罕见地浮现一丝笑意。 他将从宫里带回的糕点放在桌上:“今日御膳房又做新花样了,尝尝。” 昭春将牌一一收起来,她不爱吃糕点,哥哥是知道的。 她将视线在二人之间扫视,却看不出来,燕燕对兄长是否也有意。 糕点在桌上一一被摆出来,果不其然,又全是燕燕爱吃的。 燕燕还来不及表现出欣喜,情绪已经被更大的疑惑和无措给压下了。 她低下头,心里那团乱七八糟的东西又翻上来了。 燕燕抬头看了昭春一眼,昭春一点也没有要吃糕点的意思。 两人都看着她。 “上回端午,我见孟二小姐爱吃这些,今天听昭春说你在,便顺道带回来了些。”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叫燕燕不必深究,也不必多心。 燕燕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挂上笑容,伸手拈了一块桂花糕:“……多谢晏大人费心。” 她咬了一口,甜丝丝味道的在舌尖化开。她偷偷看了一眼晏徽春,他已经坐到旁边去了,正在跟昭春说什么,神色如常。 仿佛带一匣子糕点回来只是随手做的一件小事。 燕燕彻底安下心来。 没过多久,再次抬起头来时,昭春正对她盈盈笑着。 “哥哥今晚在天香楼订了席面,燕燕,咱们一起去吃吧。” “……”燕燕嚼了一半的糕点,直接咽了下去,“就……就咱们三个人吗?” “是啊,天香楼的席面是极难订到的,燕燕不想去尝尝吗?” 昭春温柔地看着她,语气像哄小孩儿一样,燕燕不忍拒绝。 “那……那好啊。” 两人走在前面,晏徽春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如今她还没嫁给他,可她这样美丽快乐,她即将要去吃他特意想叫她去吃的酒席,他低头笑了一下,极轻极短,只有来往的风知道。 17. 爱 往后的许多日子,燕燕总能遇到晏徽春。 在各种地方,各种情形。 起先她还保持警惕,但对方未曾做过任何过界之事。 她想,前世她能嫁给他,是自己多番表示倾慕,用极深的渴望反复“祈求”,才达成的结果。 这一世没了自己的执念,想必二人是绝没有结果的。 想到这儿,燕燕不知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苦笑。 毕竟在她看来,他们前世的缘分是那样的浅,浅到如果没有她的执念,缘分早就消失了。 这样一想,燕燕在晏府待得越发自如,也极受照顾。 晏徽春看起来心情极好,虽他从不在面上表现出来,但与他做了六十年夫妻的燕燕看得出来。 燕燕偷偷在心里想,晏徽春最近遇到什么事了,心情这样好。 原本就春风得意的年轻郎君,如今更加满面春风,有时不仅额上佩玉,冠上还要簪花。 燕燕有回竟看得痴了。 是啊,除却前世那个垂垂老矣的寡淡男人,她都快忘了,晏徽春年轻时候乃是京中第一美男子。 这日晏徽春从宫里带了一篮子绢花回来,拿到昭春和燕燕面前,叫她们先选。 “我不爱戴绢花,燕燕多选一些吧。” 听昭春这样说,燕燕也不客气,她本来也极喜欢这样漂亮鲜艳的绢花。 燕燕几乎日日都能从晏府带些东西回去。 有时是糕点,有时是绢花,有时是华美的布帛…… 没多长时间,她竟发现自己一身上下都是从晏府出来的东西。 瞧着倒不像是寻常人家的闺女,像权贵人家受全家疼爱养大的小女儿。 燕燕不知道这种感觉该如何形容,可她觉得……自己似乎……被人养了。 她暗怪自己经不住诱惑,看到好东西就想往自己身上穿戴,再加上昭春也哄着她,害得她越发放松警惕。 这样想着,她立马收回落在晏徽春身上的视线。 绢花是蜜饯,美男是砒霜,燕燕提着凳子坐得离晏徽春远了些。 傍晚,晏府马车将燕燕送走,燕燕还是提了一箩筐的漂亮绢花。 “哥哥,我觉得她对你无意。” 昭春十分肯定地说了这句话,她此时正端坐在树下写字,晏徽春站在她身后,沉默不言。 “我一直很奇怪,你是何时对孟二小姐上心的?你们二人从前毫无交集。” 兄长仍在沉默,久到昭春以为他不会开口了。她正要落笔,他道:“是命中注定,昭春,她命中注定是我的妻子。” 昭春的笔顿住了,墨汁在纸面洇开了一小团墨迹。 “命中注定?”她转头看他,眼神中若有一丝讽刺,“哥哥,你想要的就是命中注定,我想要的呢?你们不是一直教我,人要走对的路吗?那么,若是她一定不会嫁你,你该如何?” 晏徽春蹙起眉:“可我所说的,就是对的路,是不容置疑的。” 他前世亲身经历的,十分美满的路,怎么会是错的? 昭春扬起头颅,并没有看他,却说:“你真固执,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她搁下笔,站起身,路过兄长身边时,声音定定的,“我不会再帮你了。” “昭春,你,我,都有一条既定的路。” “你究竟只是想走你所谓正确的路,还是在过你真心要过的人生?” 晏徽春看着妹妹的背影,似乎也在犹疑,曾经坚信不疑的东西,是否已经全然不一样了。 如果不一样了,他当如何? 燕燕这几日在家中并未外出,没有什么别的原因,正是因为孟荣秋闱在即。 溥芳洁从堂屋出来,见她坐在廊下吃西瓜吃得满下巴淌汁水,又是好笑又是生气:“为何不叫珠雨切成小块,用银叉叉着吃?多大的姑娘了,这般没有吃相。” 燕燕直起身来:“西瓜就得这样吃才香。” 她都是活八十岁的老太太了,快活不比吃相重要? 溥芳洁掏出手帕替燕燕擦了擦下巴:“你哥哥这几日都睡在书房,你去给他送碗绿豆汤。” 燕燕应了一声:“哦。” 燕燕从厨房端了一碗绿豆汤,孟荣放下看了一半的策论,见是她,捏了捏眉心:“燕燕,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汤,喝完再读。” 孟荣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又看了一眼燕燕,忽然笑了:“你最近是不是胖了?脸圆了些。” 燕燕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他搁下碗,看着妹妹说:“燕燕,哥哥这次秋闱,一定给你争口气。” 燕燕愣了一下:“争什么气?” 孟荣笑了笑,没有答话。他想的是,等自己中了举人,妹妹说亲的底气就会更足一些。就算晏府那样的门第高攀不上,至少京中中等官宦人家的公子,也能替妹妹好好说一门了。 他不说出口,只是抬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去玩吧,哥哥再看一会儿书。” 燕燕被赶出书房,站在 廊下看了会儿天边的云。 她方才看见哥哥眼下的青黑,知道他这几日几乎没有合眼。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里,蹲在鱼缸边喂锦鲤。红黄相间的鱼影在水面下一闪一闪的,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水面,看着那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 - 前世哥哥顺顺当当地中了举人,这一世自然也不会例外。 转眼已至秋闱放榜时,孟荣的名字稳稳当当地挂在桂榜之上。 报喜的锣鼓敲到孟家门口时,溥芳洁喜极而泣,孟文栋叫了几个小厮装了一箩筐铜钱往门外撒。 隔壁沈家也同样热闹,沈语堂名次还比孟荣稍高一截。 两家同乐,一整条街都十分热闹。 锣鼓声从街头响到街尾,撒出去的铜钱在青石板上叮叮当当地弹跳,被一群半大孩子猫着腰哄抢。 孟文栋站在门口,难得笑得合不拢嘴,一面拱手谢过前来道贺的邻里,一面回头朝院里喊:“再去库房搬一筐来!” 溥芳洁站在廊下,拿帕子按着眼角,又笑又骂:“败家老头子,撒那么多做什么?” 燕燕站在门边上,垫着脚往街上看,她看见沈家门口也围满了道喜的人,沈伯母被人簇拥着站在门槛外,脸上笑开了花似的。 沈语堂正低头跟自家门房说什么,眉目间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模样,看不出多少得意。 当他抬起头,对上燕燕的目光,他朝她笑了一下,燕燕也朝他笑了一下,随后招手道:“沈大哥,晚上来我家吃饭。” 沈语堂极轻地点了下头,眉目温柔。 燕燕很长时日没来晏府找昭春玩了,昭春也并未主动邀她。 晏徽春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燕燕了。 昭春的话令他焦虑。 他究竟是因不想改变前世轨迹而执着要燕燕为妻,还是因为他爱她至深…… 晏徽春前世有太多事情要做,于朝堂、家族他肩负许多,于燕燕,他不遗余力照顾她的身体,更没有余念顾及其他。 那些漫长岁月里,他的精力被无限分割,分到燕燕身上的,大抵全是担忧她是否冷了、饿了,她每日三餐用得是否适宜,夜晚是否睡得香甜。 她身体不好,他便以让她日子过得舒心健康为己任。 支撑那些的,究竟是责任,还是爱? 多日未见她,他很不安。 晏徽春与孟荣有过数面之缘,又吃过孟家的席,如今孟荣高中举人,晏徽春心想,自己送一份贺礼去应是极合礼数的。 18. 一世夫妻 沈语堂换了身衣裳便如约过来了。 进门时手里还提着一坛酒:“自己家酿的,带来给孟兄庆贺庆贺。” 孟荣接过酒坛,忙笑道:“该我庆贺你才是,快落座。” 今日孟家酒楼闭门谢客,做了好大一桌子漂亮菜肴。 孟荣拉着沈语堂说要不醉不归。 燕燕坐在一旁,心里也替他们高兴。 一家人刚刚落座,门口又传来通报:“晏大人来了。” 晏大人,哪个晏大人? 家里下人都认识的那位,必然是上回来过的那个晏大人。 正在笑嘻嘻备菜的燕燕一愣,忽然直起身来,摸了摸头上的钗环。 “珠雨,我今日漂亮吗?” 珠雨虽摸不着头脑,却还是道:“小姐何时不漂亮。” 溥芳洁和孟文栋已连忙出去迎客,只见晏徽春身穿玄色直裰,外披一件松花色的薄氅,手上提了一套文房四宝、两坛御酒、一匣子新制的桂花糖渍梅子,另还有一匹藕荷色的轻绡。 孟家几人皆怔愣,不知晏大人怎会来。 晏徽春已走了进来:“听闻令郎高中,特来道贺,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孟文栋受宠若惊地接过,嘴里连连说着“晏大人太客气了”。 晏徽春却已看向孟荣,微笑道:“恭喜孟公子。秋闱捷报,日后会试,预祝更进一步。” 孟荣连忙回礼:“晏大人过奖了,在下只是侥幸。” 晏徽春目光极其自然地扫过一圈,落在燕燕身上,还未想到该与她说些什么。 沈语堂已经站到了孟荣旁边,正朝他拱手行礼:“晏大人安好。” 晏徽春极轻地蹙了下眉头,微微颔首:“沈公子也在。” “晚辈与孟兄自幼一同长大,两家比邻而居,今日来给孟兄道贺。” 孟荣忙回道:“同贺才是,晏大人不知,沈兄名次在我之上。” 晏徽春点了点头:“两家比邻而居,情谊深厚,倒是难得。” 孟文栋忙道:“晏大人若不嫌弃,请一同用饭吧,都是些家常小菜。” 孟家几人都隐隐期盼着,大人物这会儿一般都会说“礼已送到,我待会儿还有事,就先不打扰了……” 可惜晏徽春不一样,他微微拱手,声音不疾不徐:“那便叨扰了。” 燕燕连忙挪开眼,总觉得这人哪里变了。 溥芳洁拍了她两下,用眼色责备她客来不知礼数。 燕燕便只好起身,恭敬福了一礼,问了声好,心里更加烦躁,不知这晏徽春何时与自家有这等交情,哥哥中举,他来凑什么热闹。 不管怎么说,孟文栋与孟荣二人是极乐意晏徽春来的,眼瞧着孟荣将来定是要进官场的,提前与晏徽春这等人物交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唯独沈语堂,不知为何,倒不是很喜欢这位晏大人。 又想就算日后入了官场,二人也未必在同一阵营,将来是敌是友还说不一定,暂且以平常心待之。 五人落座一张圆桌,孟文栋特地让出了上座给晏徽春,对方并未拒绝。 上座左手边坐孟文栋,右手边坐孟荣。 孟文栋左手边坐溥芳洁,紧接着是燕燕。 沈语堂则坐孟荣右侧。 如此一来,便是燕燕位于末位,沈语堂的右手边,正好与晏徽春面对面。 孟文栋举杯道:“今日双喜临门,晏大人光临寒舍,更是蓬荜生辉。在下先敬晏大人一杯。” 晏徽春端起酒盏,姿态竟稍低了孟文栋一些:“您老客气。令郎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酒盏相碰,叮的一声轻响。席面重新热络起来,燕燕却一直低着头。 晏徽春暗自看着她,忽道:“我方才带来一匣桂花糖渍梅子,小姑娘最是爱吃,就放到二小姐跟前去吧。” 溥芳洁便忙使人张罗,东西端过来时,沈语堂起身接了过来,正正放到了燕燕跟前。 沈语堂朝她温和一笑:“吃吧。” 燕燕一言不发,便已被安排好了,她怔愣抬头,看了晏徽春一眼,那人神情严肃,她忙避开眼,又看了眼沈语堂,对方温柔极了。 她松了一口气,幸好在自己身边的是沈大哥。 燕燕开始吃起了梅子,她很喜欢。 晏徽春目光从燕燕脸上移开,他从前从不在意有人借花献佛,只要吃到嘴里面的那个人是她。 燕燕吃着酸甜可口的梅子,有一瞬间的走神,她并不知道对面那人正看着她。 晏徽春是那样神色如常地端酒、喝茶、点头、应和。 可他的目光总会一轮一轮地落回她的身上,一点点的累加,累加,累加到燕燕的耳廓越是发烫,内心却越是酸胀。 桌上的声音像水一样从她耳边流过去,什么也听不真切。 她低头拨弄着碗里那枚梅子的核,拨过来,又拨过去,像在等什么,又不知道在等什么。 什么也没等到 ,却等到沈语堂殷切给她倒茶,把她爱吃的菜挪到她面前。 比起那些不动声色的、不落痕迹的,这一切做起来是那样的自然、坦荡、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就连一向迟钝的孟荣也看得出,沈语堂喜欢自家妹子。 像这样明目张胆的偏爱,燕燕如何能够拒绝。 看了眼依旧不动声色的晏徽春后,燕燕心底叹了声气,自己想从他身上求得的,偏偏是旁人给了,若是他愿意给…… 如此也罢,失望过一生了,今生再不沉迷。 燕燕心底做了决定。 只待夜晚同母亲悄悄说明。 饭后,沈语堂被孟荣拉着去书房看新得的字帖,孟文栋已经喝醉了。 溥芳洁起身要扶他去后院,临走时看了燕燕一眼:“燕燕,晏大人要走,你替爹娘送送。” 长辈吩咐,燕燕没有拒绝的理由。 也罢,一世夫妻,今生再如何也不至于形同陌路。 事已至此,一切都该释怀了,不管恨还是遗憾,燕燕都决定放下。 燕燕走在前面,并不搭理他。 反正她也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孩儿。 晏徽春看着她的背影,这一路从正厅到大门,不过几十步,足够说几句话了。 “孟二小姐,” 夜风穿堂而过,把他的薄氅下摆掀起一角,“……昭春近来常念叨你。” 燕燕没想到他张口说的是这个,愣了一下:“……家中事多,哥哥备考,我最近便没怎么出门,劳昭春姐姐挂念了。” 她埋着头,放缓了脚步。 可惜对方并不珍惜她放缓的脚步,许久也没有开口说第二句话。 燕燕一边在心底埋怨自己还给他机会,一边红了眼眶。 他总是这样。 可她心里明知,他未曾同她一样重生,他生来就是如此。 唉,她还期待他能对她说出什么话来呢? 燕燕已至门口站定,并未回头看他,声音有些僵硬:“晏大人,你走吧。” 晏徽春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却再难挪动。 他总觉得,自己今日若是不抓住点什么,燕燕就真的飞走了。 “燕燕。” 他只唤了她的名字,却已叫燕燕停步门前。 燕燕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晏徽春极尽隐忍,诸般情意,最终只化为一声“燕燕”。 燕燕吾妻,我该如何与你说个分明。 19. 追求 这样一声“燕燕”,倒叫燕燕想起许多往事。 鼻头怎的这样酸涩,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她想与阿春再做一世夫妻。 她没有回头,攥紧了袖口,声音闷闷的:“晏大人,……你该走了。”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她的裙摆和他的衣角吹起来,有转瞬的交织,他站在三步之外,没有再往前。 他看不见她的神情,他只知道他已失态了。 二人未曾对视一眼,他乘马车离开的时候,她转过身,来不及思考更多的东西。 思考……为什么……他忽然唤她“燕燕”。 满堂热闹终是散去,留下杯盘狼藉。 孟家的下人们着灰衫,轻手轻脚地收拾。 燕燕趴在椅背上,垂着眼,风从半开的槅扇灌进来,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几声亮堂的笑声传来,听得出少年正蓬勃而上的志气。 沈语堂与孟荣已从书房内走了出来,二人虽饮了酒,却依旧眉目分明,像是方才在书房里谈了什么极畅快的事情。 燕燕趴在椅背上,隔着半个院子看他们。 孟荣见她在此,唤了她一声。 “燕燕!” 燕燕看了他一眼,傲娇地别过头去。 孟荣便已大步走了过来,弯腰凑到她跟前,带着一身薄薄的酒气,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哟,谁惹你了?” 燕燕再次别开脸,嘟囔了一声:“不要碰我,一身的酒气。” 孟荣被嫌弃了,也不恼,只说:“换个地儿待,别趴在风口。” 沈语堂没有像孟荣那样凑过去,只是含着笑意,沉沉看着燕燕趴在椅背上的侧脸,她头上的绢花歪了。 他的笑容里极尽宠溺:“燕燕可爱。”又将自己身上的披肩取下来,搭在了燕燕身上。 燕燕扭了扭屁股,倒没把披肩抖落下去。 孟荣啧了一声,心说,家里只怕好事将近了。 二人并没有过多沉浸在喜悦之中,只因明春的会试近在咫尺,转眼便又回了书院。 在家里沉沉睡了两日后,燕燕与溥芳洁正式说起了这件事。 这次沈语堂的名次比孟荣还要靠前不少,不仅燕燕早已认定沈语堂会在殿试上被钦点探花,溥芳洁也相信沈语堂在会试中定不会逊于孟荣。 如此一来,这门亲事还有什么好拖的呢。 若真等沈语堂榜上有名的时候,届时人人都知道榜下捉婿,还不一定就能轮到燕燕了。 这样一想,溥芳洁不敢再耽搁一日,忙筹划起来,又叫孟荣私下里给沈语堂通了信儿。 沈语堂得知孟家意愿,这才与自家母亲说了个明白。 燕燕终于到晏府去寻昭春的时候,沈家正请了十里八乡最好的媒婆来了孟家。 昭春说了不再帮晏徽春,燕燕这次来,真的就没有再碰见晏徽春。 昭春坐在花厅里翻书,燕燕静静在她对面坐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案,桌上摆着燕燕爱吃的蜜饯。 昭春翻了一页书,忽然开口:“你今天比往常安静。” 燕燕托腮笑着:“不想扰你看书。” 昭春哪里还看得进去书,她一抬头,撞上燕燕清澈盈盈的一双眼,问道:“你解了一道心事?” 燕燕心里有些惊诧,昭春竟眼明心澈至此。 “……嗯。”她犹豫了一瞬,还是点头。 昭春没有追问,低头又翻了一页书。 她不问,燕燕却忍不住说。 “昭春,我要嫁人了。” 她托腮看着她,眼睛亮晶晶地说道。 沉稳如昭春,也立马抬起头来,一脸难以置信。 女子要嫁人,本也是寻常事,这里又没外人。 只是……昭春难免想起另一人。 “那燕燕喜欢他吗?” 燕燕垂下眼,弯弯的睫毛盖在桃腮上。 “嗯……喜欢呀。”燕燕再次睁开眼,“挺喜欢的。” 昭春注视她的眼睛,没有觉得她在说假话。 “那就好。”昭春说,声音淡淡的,“女子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已是一件万般不易的事情了,燕燕很幸运。” 燕燕听昭春说这样的话,似乎想起些什么,神情也跟着暗淡下来。 要她如何做,才能让昭春姐姐这一世过得开心一点呢。 她递了一颗蜜饯到昭春唇边,昭春一愣,可终究是没能拒绝眼前女子,张嘴吃下。 “昭春姐姐,若你有想要争取的人生,一定要勇敢一点。毕竟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人生只有一次。” 说到最后,燕燕的神情也跟着暗淡下来。 她不知自己是积了多少福,才得以重来一世,这样的机会,定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她一定要好好珍惜。 昭春沉默了一瞬,忽然问道:“大部分人?难不成,谁的人生可以有两次?” 燕燕暗道不好,又说漏了嘴,昭春可不比旁人,她真的看得穿她。 “话本子里的神仙下凡历劫,不就可以经历一世又一世?” 燕燕脑子转得快,想了个理由出来。 再说,就算她真的承认,昭春也不一定会信,毕竟这样的事情太过匪夷所思。 昭春虽觉得燕燕的神情有些奇怪,却又想不通她在隐瞒什么。 可人生本来也只有一次。 昭春唇角扯出一个笑来:“放心,我知道我的人生该怎样过。” 二人又坐了一会儿,因没有昭春通风报信,晏徽春并不知今日燕燕在府里。 燕燕没见着他,觉得庆幸,否则她真不知道怎样面对他了。 她即将成为别人的妻子,此事已近乎板上钉钉,与他见面也改变不了什么。 昭春想起兄长之事,倒觉得兄长的情意不似作假,虽不知兄长情意从何而来,此时此刻,却也难免替兄长感到遗憾。 她看了燕燕几眼,几番犹豫,还是脱口而出:“燕燕,若还有一人心悦于你,你可会再多考虑一二?” 昭春决定帮兄长最后一次,若燕燕当真无意,也不是她不帮他了,是他命该如此。 燕燕怔愣一瞬,不知昭春此话何意。 她隐有所感,昭春所说的“还有一人”,许是说的他。 今生他未曾向她表明心意,燕燕也从未多想。 可那晚他的那声“燕燕”,让燕燕惊疑不定。 “昭春姐姐……说的是谁?” 昭春道:“母亲总说,我兄妹二人的性情,实在吃亏。在我们身边的人,总会觉得样样都‘恰好’,却从未深思,为何处处这样‘恰好’。” 燕燕垂下眼,是啊,恰好她爱吃的菜都在她面前,恰好天热时她身后的窗会打开,恰好披在她身上的貂裘完全合身,恰好她走累时面前会出现一辆马车,恰好她前世病愈时,窗外开了一片茂盛的凤仙花…… 昭春点到为止,没说更多。 “可是昭春姐姐,燕燕此生追求并非如此。” “那么燕燕追求为何物?” 燕燕仰脸望天,似乎陷入了深思,半晌,她缓缓开口: “大概是,它可以如春汛一般奔涌而来,如暴雨一样细密渗入,它可以包裹我、倾倒我,可以将我卷起、摔碎,可以将我淋湿浇透,使我漂浮、落地……无处可逃,哪怕一生不得安宁……我也愿意。” 昭春静静听完,沉默半晌,便已明了,双眸如秋水,直直看向燕燕: “此人非你良缘。” 20.订婚 媒人从孟家走了一遭后,没过多久,沈家伯母便亲自上门了。 两家本就关系熟络,如今两个孩子互相有意,又正儿八经门当户对,两家长辈都乐得撮合此事。 沈伯母来的时候,手上很是带了一堆重礼,看得出是极喜欢燕燕的。 溥芳洁与她两人坐在正厅里,茶喝了两盏,话从天气说道秋收,又从秋收说到隔壁巷子新开的布庄,绕了七八个弯,才终于绕到正题上。 燕燕趴在廊下,隔着槅扇,假装在侍弄鱼缸里的锦鲤,实则把正厅里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脸上倒看不出什么表情。 直到沈语堂轻轻在她额上敲了一记,燕燕才抬起头,见沈语堂脸上满是温柔笑意:“燕燕在这儿做什么呢?” 燕燕连忙坐端正了。 只见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浆洗得干干净净,腰间系一条素色丝绦,没有佩玉。 周身上下简简单单的,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这人便是如此,越素净,越衬得出骨相。 他不笑的时候显得斯文清正,寻常叫人不敢造次。 他只对她一个人这样笑,眉眼温润,像春冰乍破。 燕燕极满足于这样的偏爱,忙笑道:“沈大哥,你怎的也来了?” 沈语堂与她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他侧过头看她,越到这样的时候,目光反倒越是小心翼翼了。 “我来看看你。” 燕燕能感受到他的紧张和颤抖。 正是因为他将她放在心尖上了,而害怕今日之事出现任何差池。 里头两位夫人正经聊起纳彩、合字的事情,燕燕随即低下头,假装在数鱼缸里的鱼。 过了一会儿,溥芳洁把燕燕叫到屋里。 燕燕像沈伯母问了声好,对方拉着她爱不释手的看。 “唯有一点,我须得告知于你。”趁着沈语堂也在,溥芳洁再次同沈夫人开口,“燕燕是我怀胎八月生下来的,先天便有些不足,稍不注意便要生上一场大病。她虽嫁到你家,我家也要时常看顾着她。” 沈夫人笑着使她安心:“我都知道的。只要两个孩子恩爱,我们两家不分你我,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说着,沈夫人取出两只黄澄澄的金镯子,看样子分量不轻,拉过燕燕的手,替她戴上。 像他们这样的寻常人家,给金镯子便是最诚恳的了。 可溥芳洁的眉头终究没能完全舒展。 虽说燕燕如今身体已无大碍,可一到谈婚论嫁,难免要顾及以后生育之事。 生育一劫,寻常健康女子尚且难熬,更别说燕燕那样的身子骨。 若果真遇到危急之症,寻常女子或还有救命余地,燕燕必是熬不过去的。 这件事情,溥芳洁还得私下与燕燕再说一说。 燕燕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对镯子,沉甸甸的,坠着手腕子倒还有些发酸呢。 “还请孟伯母放心,晚辈今后定会好生疼爱燕燕。”沈语堂拱手道。 两家定了过六礼的日子,正式的婚仪,要等到会试过后。 因沈语堂说了,定要给燕燕一个风风光光、满城皆知的婚仪。 夜晚,溥芳洁进屋的时候,燕燕已换了寝衣,坐在镜前梳头。 溥芳洁到她床沿坐下,燕燕透过镜子看了母亲一眼。 她知道母亲要说话,便安安静静等着。 “燕燕,说来说去都怪母亲,怀你的时候没养好。如今你虽看着与旁人没什么两样,可底子到底是薄的。母亲担心,你将来若是要生育……”说到这里,溥芳洁几乎不敢再说下去。 也怕话太重,吓着女儿。 燕燕心想,上辈子阴差阳错,晏徽春压根不碰她,叫她逃过了生育之苦,也不知自己的身子究竟如何。 可她既然活了八十岁,身子骨定是比母亲想象中要好的。 “不管怎么说,母亲希望你能考虑清楚。若你不想生育,母亲会为你去跟沈家说的。届时无论是过继,还是给沈语堂纳妾,都看你的意思。若他家实在介意,你也不必嫁了。” 燕燕走到母亲跟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 “母亲,燕燕一点也不怕,燕燕只想顺其自然。” 溥芳洁看着女儿的眼睛,那里面有一些软软的、却坚定的东西。 她知道女儿有自己的想法,便拍了拍燕燕的手背,站起来,替她灭了两盏灯,房间一下子陷入昏暗。 “睡吧,燕燕。” - 晏徽春后来知道那日燕燕来过,可惜回府时辰已晚,只见昭春正坐在花厅里出神。 昭春说不帮他便是真的不会帮他。 “昭春,你在想什么?” 昭春见他回来,眼底闪过一丝什么,似乎正犹豫要不要告诉他燕燕的事情。 不过她已明知他于燕燕并非良人,又何必与他说太多呢。 只是今日诸多事情交杂在一起,昭春静坐了许久,也没 有想明白。 燕燕说的话,在她脑中无数次回想。 昭春一向是个能抓得住所有细节的人。 为何偏偏是这两人,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 燕燕第一次见她便十分热络,燕燕在晏府出入自如,有时不用人带路就能知道方向,燕燕有时看着她,总露出那样的眼神,好像在替她遗憾什么…… 兄长身上的奇怪之处便更多了…… 若两人之间并无什么,昭春还联想不到这么多。 偏偏兄长突然开始喜欢燕燕,而燕燕从一开始便避着兄长,二人就像曾经相识过一样。 曾经相识过……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人生只有一次……” 昭春脑中似闪过了什么,再看向兄长关切的神情,她一下子想通了。 “那次在崔府赏鱼,快要离开时,哥哥问我,孟二小姐同我说什么了。我未曾回答哥哥,只因孟二小姐所言,我若说出来,未免于她名声不利。” 晏徽春微挑起眉,他知道昭春不是喜欢说废话的性子。 他意识到昭春说的事情很重要,便问道:“昭春如今提起此事,是想说什么?” 昭春一边观察兄长神色,一边说道:“我想告知哥哥,那日孟二小姐与我说的话。” 她看到兄长眉头极认真地蹙了起来。 若两人只是寻常认识不久的关系,就算哥哥对燕燕有些好感,也不会如此正色。 “我也很奇怪,孟二小姐那时与我并不熟,却突然过来告诉我:‘吕今瑶不是个好人’。” 她奇怪的是,不仅燕燕跟吕今瑶压根不熟,她与吕今瑶更是不熟。 燕燕何故要莫名提起这样一句话,毕竟世上的坏人多了去了,她总不可能挨个过来提醒自己吧。 昭春细细观察着兄长的神情变化,从他听到“吕今瑶”这三个字开始,昭春已经明白了所有事。 吕今瑶与兄长毫无关系,他听到她的名字,为何会浮现一丝厌恶? 除非,兄长、燕燕、吕今瑶之间,早就发生过什么事。 昭春告诉兄长的这句话,并不足以令他完全推理出事情真相,但昭春并不打算说出更多。 “大抵是,女孩子之间闹了些矛盾,互相看不惯对方,燕燕想与我拉近距离,便借了这样一个话头吧。毕竟,姐妹之间互相说坏话的,多了去了。” 昭春不打算直接告诉兄长,燕燕与他一样,重生了一回。 21.遗憾 昭春自幼便有一颗玲珑心窍。 她已从兄长的话中推理得出,兄长与燕燕前世大抵是夫妻。 又得知,兄长此生还想与燕燕做夫妻,而燕燕,是决计不想在与兄长做夫妻的了。 可见她前世过得并不十分美满。 既然如此,昭春必定要帮好友一把的,不会再叫她重蹈覆辙。 至于兄长这边…… 昭春淡淡看了正冥思苦想的兄长一眼,叹了声气。 谁叫你让人家不幸福呢? 可昭春心里又知,兄长与她一样,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她身为局外人都能想通的关窍,兄长只怕很快也要想通了。 待他想通,得知真相,只怕又要痛苦一场,可照他的性子,除了自己痛苦一场,还能怎么样呢? 他能做出什么来呢? 若真有那般深情,不如早早祝福人家两个算了。 燕燕在家中安心备嫁,沈家就在孟家隔壁,两家挨得极近。 待出嫁以后,照样天天可以回娘家。 因此燕燕一点也没有舍不得父母。 沈家无论是沈语堂还是沈伯母,都是极好的人,燕燕心里对他们是很放心的。 这阵子,沈语堂与燕燕的距离拉近了很多,他是个从不吝于表达心意的人,时常能将燕燕哄得脸红心跳。 转眼临近冬日,年关到来之前,溥芳洁想带燕燕到普化寺上香祈福。 无非是想替她求个平安顺遂,求往后日子妥帖,婚后生活如意。 另一方面,也顺便求孟荣春闱一切顺利,自家酒楼生意蒸蒸日上。 这日一早,燕燕便起来收拾了。 进寺庙便不适合穿得太鲜艳,珠雨给她挑了件藕荷色的夹袄,外罩一件鸦青色的披肩,底下是一条月白色的棉裙。 又在她头上挽了两个垂耳发髻,缀了两枚素白的小花。 母女二人雇了辆马车,带了珠雨和一个老妈子,便往郊外山上去了。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行了小半个时辰,远远便望见普化寺的山门掩在林木间。 下了马车,又雇了辆轿子,让轿夫抬着二人上山。 又过了半个时辰,燕燕屁股都颠得有点麻了,才终于到达终点。 普化寺不算大,却十分肃穆,香火旺盛。 山门前的石阶被香客踩得光滑发亮。 今日寺庙里人不多,只三三两两的香客。 燕燕乖乖跟在溥芳洁身后,二人被老僧引至大殿。 燕燕还在悄悄揉着屁股,溥芳洁嗔了她一眼。 “燕燕,佛祖面前,你乖些。” 燕燕收敛起动作来,乖乖应答:“是,母亲。” 二人踏入大殿,此处香火气十分浓烈,有些呛鼻。 燕燕只好忍着,陪同母亲在蒲团上跪下,虔诚地拜了拜。 她见母亲闭着眼,双手合十,嘴里喃喃说着什么,也不知不觉效仿起来。 向佛祖求些什么好呢? 思索片刻,燕燕也低声祈求起来。 “佛祖在上,信女惟愿今生可解前世遗憾……” 溥芳洁拜完了,将香插进香炉内,拉着燕燕起身。 “我要找方丈商讨一下供奉香油的事情,你莫走远,也莫调皮,就在这附近逛逛,饿了便去找小和尚讨点素斋吃。” 燕燕乖乖点头:“知道了,母亲。” 溥芳洁又叮嘱了珠雨一句:“好生看着小姐。” 这才跟着知客僧绕过照壁,往后院去了。 燕燕看着母亲的背影彻底消失,整个人像个面团一样松了下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转头看了看四周:“珠雨,咱们去那边逛逛。” 珠雨小声嘀咕:“小姐,夫人说了,不让你乱走。” “我不走远,我就是逛逛。” 珠雨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普化寺不大,后殿西侧有一道月洞门,门后是一条短廊,廊下摆着一张长案,长案后方坐着个打瞌睡的小和尚。 燕燕停下脚步,歪头看了两眼。 小和尚脑袋一点一点的,身旁搁着一只签筒,脑袋正要被竹签戳到时,猛然醒了过来。 明觉一抬头,只见一个杏眼圆睁的小姑娘正定定看着他。 待看见来人,明觉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想到来的是位少女。 他在此处打盹了十年,香客来了又走,一茬一茬的,他早已练就了听步辩人的本事。 轻的是少女,沉的是老妪,慌的是赶路求财的,踟蹰的是满腹心事的。 女孩儿看他呆愣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放心,你在这里打 盹,我不会找方丈告状的。” 明觉的脸色沉下来,谁怕她告状了。 倒是他方才听着脚步,走过来的明明是个老妪,怎的一抬头,变成了个小姑娘。 明觉把僧帽扶正,清了清嗓子:“来都来了,抽一支吧。” 燕燕愣了一下,问道:“多少钱?” “不收你钱。” “你不会是睡糊涂了吧?”她笑着问。 明觉没答话,抬手把签筒往她面前推了推。 他倒要看看来者是何方神圣。 燕燕歪着脑袋,心想反正不要钱,不抽白不抽。 她伸出手,捧起签筒,闭上眼,狠狠摇晃了几下,随后微微一倾。 哗啦一声,一支竹签从筒口滑落出来,落在案上。 燕燕连忙凑过去,她也挺好奇的。 明觉拿起竹签,签上明写“中平”,只见签上刻着两行小字:“莫道年年花相似,今岁东风不旧时。” 她没太看懂,抬头看向明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说,“你以为一切照旧,其实风已经变了方向,今年与去年不一样了。” 燕燕一愣,这不废话嘛。 转念又一想,今年与去年也许对应的是前世与今生,这不正说明,佛祖亲口告诉她,她改命成功了? 燕燕嘴角越咧越开:“你这签可真准!” 明觉僵硬一笑:“呵呵。” 燕燕抽完签,心满意足。 明觉已经重新闭上了眼,脑袋又一点一点往下沉,燕燕也不扰他,转身往回走。 “母亲应该已经与方丈谈完事情了,咱们回去找她吧。” 短廊走到尽头便是方才经过的月洞门,庭院开阔,当中是一颗巨树。 她正往前走,便听见院门那边传来动静,有人正从另一个方向走进来。 她转头看去,正好与一行三人打了个照面。 打头的是赵檀,见了她,忙笑起来:“原是孟二小姐,你也来上香?” 她身后跟着穿玄青色常服的三皇子赵昀,燕燕忙福身行礼。 再往后看,竟是晏徽春。 “快请起,孤今日没那么多规矩,勿要惊扰旁人。” 燕燕刚直起身来,她今日穿得素净,鸦青色披肩衬得她一张脸雪白。 22.吃面 “你是跟谁来的?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赵檀热络地拉住燕燕手臂问道。 “跟我母亲来的。她与方丈说话去了,叫我在这里等她。” 赵檀还欲同她说些什么,燕燕忙道:“我母亲这会儿恐怕正寻我呢,我得去找她了。” 说着,她提裙一边往外走,一边给几人又行了一礼,以示抱歉。 赵檀蹙着眉头,看她匆匆离开。 “奇怪,本郡主身上有什么怪东西吗?她躲什么?” 赵昀笑道:“许是人家母亲真的等着急了呢?快走吧,太妃还在等咱们。” 燕燕一边逃跑,一边心想,这晏徽春可真够阴魂不散的。 自己进寺庙上个香都能碰见他。 可签文上又明明说了,今生已经与前世不同,她还怕什么呢? 燕燕不一会儿又想通了,决心下一次见到他,定要以平常心待之。 省得自己这般奇奇怪怪的,反倒惹出什么差错。 溥芳洁已从方丈那儿出来,正站在大雄宝殿前的石阶上等她,见她完好无损地回来,脸上那点担忧才算散了,嘴上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跑哪儿去了?” “没乱跑,就在后院逛了逛。”燕燕答得理直气壮。 溥芳洁拿她没办法,带着她往斋堂的方向走。 “方丈留咱们用寺里的素斋,说今日寺里做的菌菇汤面是一绝,咱们也尝尝去。” 今日天气本就阴冷,山上雾气又大,若能用上一碗滚烫鲜美的菌菇汤面,燕燕想着便忍不住咂了咂嘴。 斋堂十分宽敞,中间摆着几行矮桌矮凳,桌上铺着蓝棉布,每张桌子上都摆了一只粗陶小瓶,瓶里插着野菊。 此时正是午间用饭的时辰,斋堂里坐了两三桌人,大多是上山进香的寻常百姓。 溥芳洁带着燕燕挑了一张桌子面对面坐下,不多时,两碗素面端上来。 清汤、细面,上头搁着一撮菌菇、两片豆腐、几段碧绿的菜心,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溥芳洁递了一双竹筷给燕燕:“吃吧,吃完咱们早些下山。” 燕燕垂涎欲滴,正要低头嗦面,斋堂门口便又走进来几个人。 又是赵檀三人。 燕燕拿着筷子的手一顿,溥芳洁见她不对劲,沿着她目光看去。 “怎么了?……那不是晏公子吗?” 燕燕还没答话,赵檀见了她,已经朝这处走了过来。 “额……还有三皇子和赵郡主……” 溥芳洁吓了一大跳,她就是一个普通民妇,寻常见个晏大人就已经是不得了了。 燕燕忙按住她:“三皇子不想叫人知道他来这儿,母亲装不认识就好。” 溥芳洁一时不知该如何。 一转眼,三人已走近了,越来越近,燕燕脸色越来越难看。 直到赵檀挨着燕燕坐下,朝一旁的小和尚喊道:“来三碗素面。” 又回头看向燕燕和溥芳洁:“好不容易遇见了,拼个桌吧。” 燕燕还能说什么呢,她埋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可没过多久,她身旁又坐下一人。 她抬头一看,这一看,叫她彻底愣住了。 “你……你你,你坐我旁边干嘛?” 对方拂了拂衣摆,姿态从容,仿佛这个位置本就该是他的,倒是燕燕大惊小怪。 燕燕左手边坐了个赵檀,右手边坐着他。 溥芳洁看了眼燕燕,示意她莫要大惊小怪,她旁边位置又没人,谁都可以坐。 热腾腾的素面端上来了。赵檀拿起筷子便吃,赵昀坐在她身侧,晏徽春则慢条斯理地挑了挑碗里的菌菇。 燕燕也夹起一箸面,低头吹了吹热气,然后送入口中。 她埋头吃了几口,试图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食物上。可身边那个人存在感太强了。 他明明没做什么,却叫她所有的心神都在他身上。 燕燕记得,他不爱吃蘑菇。 在寺庙里,浪费粮食只怕不好收场。 燕燕一边瞪着他,一边想,他要如何处置碗里的蘑菇。 晏徽春夹起一箸面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很轻。 燕燕盯着他那碗面看了一会儿,见他夹了两次,都是干干净净的面条和菜心,那几片菌菇整整齐齐地码在汤面上,纹丝未动。 她又看了他一眼。他神色如常,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碗里还有几片碍眼的东西。 燕燕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又翻上来了。她低下头,埋头扒了几口面,热汤烫得她舌尖一麻,她“嘶”了一声,连忙放下筷子拿手扇了扇风。 溥芳洁忙放下筷子看她:“这又是怎么了?” 晏徽春已站起身,燕燕看见他往灶房走去,没多久端了碗水出来。 燕燕忙回过头,装 作不知,那人已将水碗递到她唇边。 “刚打出来的井水,你含进去会舒服点。” 他沉声说道。 熟悉的声线,将燕燕拉回很多的记忆里。 那些记忆没有画面,全是声音和触感。 他低头看她时呼吸落在她额前的温度,她分辨不出哪些是从前,哪些是现在。 她愣愣接过碗,抿了一口,凉意浸着舌头,舌尖上的麻意渐渐褪了。 正要多喝几口,碗又被那人给拿走了。 “别太贪凉,含一口便罢。” 他也同水碗一起离她远去,触感消失,她神魂皆失,人已傻了。 他重新坐下来,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她垂下眼,没有再抬头看他。 溥芳洁忙给她递了块帕子:“慢点吃。” 燕燕含糊地应了一声“嗯”,余光却又不自觉地往旁边飘。 燕燕的筷子顿住了。她看见他夹起那片蘑菇,在汤面上稍微晾了一下,然后低头,送入口中,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剩下的几片蘑菇也被他就着面汤一起吃掉了。 燕燕愣愣地看着他,碗里的面半天没动。 可她看他神色如常,一点也不像讨厌蘑菇的样子。 溥芳洁见女儿又不好好吃饭,一直盯着人家看,实在忍不住,又叫了她一声:“燕燕,你看什么呢?” 燕燕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忙埋头下去,往嘴里塞了两口。 “你一直看我,是觉得我有哪里奇怪吗?” 面条还噎在嘴里,晏徽春的声音从她右肩方向传来,不紧不慢。 燕燕不知道为什么,他问的问题,总像是有什么陷阱。 “没,没有啊。” “真的没有吗?” “没有。”燕燕声音闷闷的,却尽量让自己说得坚定,她不想让晏徽春察觉到她身上的破绽。 余光看他不像相信的样子,燕燕微微抬头,又补了一句:“是因为你长得好看。” “什么?”这回轮到晏徽春错愕了,这显然不是他预料之中的回答,也并不知该如何应对。 燕燕偷偷在心里白了一眼,又道:“晏公子,你离我这么近,我脑子里全是空的,我阿娘说,看人不能看脸,可我见了你,把阿娘的话全忘了,害得阿娘都对我不满了,怎么办呢?” 23.梦 用过斋饭,赵昀在后山还有事未了,溥芳洁想尽快带燕燕下山,几人就此告别。 只赵檀还有些意犹未尽,对燕燕道:“冬至你可有空闲?我邀了昭春她们,在王府里煮羊肉锅子,你也一道来吧。” 燕燕自是没有理由推拒的,忙应了下来。 “毕竟你与我品味一致,我认了你这个好姐妹!”赵檀噙着笑意,瞥了晏徽春一眼。 这人此刻脸色阴沉,看着就不好惹。 燕燕不敢看他,却听他对自己道:“冬至天寒,若届时下雪,孟二小姐出行多加小心。” 燕燕总觉得他这话还有什么别的意思,可这人心思一向难猜,她也懒得猜了。 反正,她也要嫁人了。 赵檀已经牵了马来,回头催了他们一声。 离去之时,晏徽春骑在马上,回头叫住了燕燕。 近日事务繁多,叫他顾不上她太多。 “孟二小姐。” 燕燕抬起头来看他,五官一时看不分明。 “山路两侧青苔多,雾天尤其湿滑。下山的时候走慢些,别赶路。” 燕燕轻轻点头,她知道了。 说完这句,他没有立刻调转马头,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什么话在斟酌,最终没有说出口,背对着她往后山走去了。 燕燕觉得他今日好生奇怪,莫名其妙的。 同母亲一路且行且憩,回到家时,天还没黑。 一家人围在一提起吃了顿晚饭。 溥芳洁坐在餐桌上还在拨弄算盘:“燕燕的嫁妆单子我理了一遍,总觉得还不够,若明年沈家那小子真中了进士,咱们家陪的嫁妆也不能寒碜。” 一边说,她的眉头还蹙在一处,不知该从哪里再挪些资财了。 孟文栋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城西那两间铺子也给燕燕吧。” 溥芳洁有些意外,眉头却并未忪展,只点了点头,又拨弄了几下算盘。 “那布匹和家具就不从账上走了,我直接拿体己银子置办。” 燕燕一边刨了两口饭吃,一边抬头默默看着父母亲,只觉得手里那碗饭忽然变得有点沉。 她嚼着嚼着,又觉得嘴里的东西没什么味道。 她把碗端起来凑到嘴边,遮住了半张脸,半晌才放下。 “我不要城西的铺子。” 溥芳洁还在低头看账本,没听清:“什么?” “我说我不要城西的铺子。我又不是什么公主郡主的,要那么多嫁妆做什么?” 看着父母为她的婚事掏出大半家财,燕燕说什么也不舒服。 溥芳洁眉头却一下子舒展开,无奈笑道:“你是我们捧在手心的闺女,你的婚事,爹爹娘亲就是给出再多也总觉得给不够,你不必想着替我们俭省。” “只是成个婚而已,有那么重要吗?” 溥芳洁认真看着她:“你的婚事,几乎是我后半生最要紧的事情,你说重不重要?” 燕燕看着母亲,错愕了一瞬,又低下头,把碗里最后几粒米吃干净了。 “我吃饱了,”她说,站起身来,“我先回屋了。” 溥芳洁蹙眉看着她的背影,疑惑道:“燕燕怎么了?看着倒不太高兴的样子。” 一旁正吭哧吭哧干饭的孟荣随口道:“谁知道谁又招惹她了?” 孟文栋道:“先别管她,把那两间铺子先划给她。” 溥芳洁担忧地看向孟荣,孟荣耸了耸肩:“别看我,我没意见,燕燕把家搬空都行,我今后娶媳妇的,我自己会挣。” 燕燕回到自己的屋子,院子里的灯笼没点,暗沉沉的。 她觉得自己心里怎么也不舒服,却想不通,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她伏膝想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大抵是今天的饭不好吃。 味同嚼蜡,对,就是味同嚼蜡。、 - 燕燕当晚做了个沉沉的梦。 她坐在镜前,珠雨替她挽发,嘴里不停说着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镜子里的人穿着大红喜服,笑靥如花,抬眸生辉,如今又添一分羞,三分盼。 鞭炮、唢呐、锣鼓从街头响到巷尾。 院子里极热闹,她听见孟荣在院子里的喊声:“等会儿!我妹妹还 没准备好呢!” 然后是一阵哄笑,隔壁刘婶儿、街对面布庄的老板娘、小时候一起斗蛐蛐的玩伴……全来了。 有人把红盖头披到她头上,溥芳洁牵着她,从屋里走出来。 母亲也是笑着的,所有人都好开心。 热烈、明亮、铺天盖地,像一炉子被烧红的炭火,烫得人眼眶发胀。 她上了花轿,头顶凤冠,身穿霞帔,面上春色盈盈,顾盼之间,满城牡丹也不敌她万千光华。 她的陪嫁箱笼很多很多,红彤彤的一片,像燃烧的云霞落到人间。 燕燕正是自满于此,父母之爱,令她永生心安。 花轿停住的时候,有人掀了帘子。她看见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她把手放进去的时候,那只手握住了她的手指,轻轻颤抖,像是牵着一件他很珍惜的东西。 燕燕的手也轻轻颤抖着。 她跟着他跨过火盆、跨过门槛,一路上听见有人在笑,有人高声说恭喜。 她分不清那些声音,只知道自己一直被那只手牵着,那只令她魂牵梦绕的手。 直到进了喜堂,那根红绸被塞进她手里的时候,她才忽然觉得这一切是真的了。 尾端被他牵着,她微微用力扯了扯,那边也轻轻扯了一下。 她被好几个人搀着、拥着往前走,脚步有些乱,耳朵里全是笑声、喊声、铜钱撒在地上的声音。 有人把大把大把的花生和红枣抛到她脚边,她踩在上面,鞋底硌得微微发疼,可她一点也不觉得难受。 喜房里点了很多红烛,光线暖融融的。 她坐在床沿上,手心出了汗,攥着的红绸一端被轻轻抽走了。 她听见脚步声离开了一会儿又回来,然后一双修长的手挑起那方红盖头,一点一点地往上掀—— 烛光涌进来的时候,她眨了眨眼,才看清眼前的人。 哦,原来是他呀。 他是她最想嫁的人呀。 红烛高烧,良人当前,此情此景,吾盼之久矣。 哦,这原来是个美梦。 可是为什么,这会是个美梦? 24.两全其美 转眼已至冬至,到了赵檀邀她到王府吃羊肉锅子的日子。 昭春事先给她递了消息,叫她当日不必单独雇马车了,晏府的马车会去接她。 昭春的好意,燕燕接纳得很自然。 亲王府在城东,紧挨着皇城,与晏府也只隔了一条街。 门房是提前得了吩咐的,见她从晏府的马车上下来,又带了一张郡主亲自写的帖子,立时便将她引了进去。 燕燕今日穿着一件藕荷色小袄,领口和袖口镶一圈兔毛,茸茸的,白得干净。 制这件小袄用的藕荷色轻绡,正是庆贺孟荣中举那日,晏徽春送来的。 溥芳洁说这料子软于春水,又带有隐隐珠光,给燕燕做冬日的夹袄,定是好看。 如今打眼一看,燕燕确确是被衬得肤如初雪、貌如月华。 引路的仆妇在一道暖阁门前停下脚步,替她掀开了厚厚的帘子,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只觉满屋子都是温软的女儿香。 屋内已有几位小姐了,环佩叮当,满室温香。 燕燕站在门帘边,眨了眨眼。 昭春今日穿了件灰鼠皮小坎肩,正端着茶低头啜饮。 “燕燕来了,快入座。” 燕燕是极受喜爱的,她一来,周慕兰和秦宝珠都停下手里的事,忙站起身迎她。 “你这身小袄真好看,镶了兔毛也可爱。” 燕燕称:“是我母亲给我做的。” 正说着,门口响起一阵叮呤咣啷的声响,原是赵檀掀了帘子进来,她走路带风,脸色也不大好看。 “我父亲真是可恶,可恶至极!” 昭春放下茶盏,轻声问道:“王爷怎么你了?” 赵檀沉默半晌,像是在考虑此话如何出口。 她扫视一圈,都是闺中好友,再有一个孟燕燕,老实说,赵檀还真没将她的能耐放在眼里,傻妞儿一个。 她侧头看向昭春,忽然含着笑道:“昭春你是知道,我想给你做嫂嫂的,对吧?” 话一出口,几个人都明白了。 燕燕神色有一闪而过的僵硬,叫昭春看见了。 经上次一事,赵檀知道燕燕对晏徽春也有些心思,此话却直说了出来,明摆着没有将她当成什么对手。 昭春只是微微一怔,便回道:“想做我嫂嫂的多了去了。” 赵檀却道:“本郡主不一样,本郡主可向皇上求圣旨赐婚。” 燕燕坐在一旁一声不吭,脸颊却很白,炭火也熏不红润的白。 昭春闻言,过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我须得告知你,若非我兄长真正喜欢之人,再多道圣旨也强迫不了他。” 赵檀收起笑,瘫坐下来,瞪了昭春一眼:“你说话什么时候能别这么直白?”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大家都是聪明人,赵檀既是摔了帘子进来,便定是从王爷那里得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方才争论那几句,无非是虚张声势。 秦宝珠蹙眉看着赵檀彻底一言不发,犹疑着问道:“可是王爷对你的婚事已有决断?” 昭春也将目光扫过来。 燕燕骤然抬头,这才明了赵檀今日闹这一番所为何,不过做困兽之斗。 难为她一个傻子还为此难受,她才是真正的可恶至极。 赵檀把脸偏到一边,看着窗外被积雪压垮的枯枝,说:“是,也是皇上的意思,和亲塞外,北狄可汗的幼子阿史那烈。” 燕燕本就雪白的小脸顿时变得煞白。 前世赵檀和亲北狄之后,最初几年还算太平。 她嫁的是可汗的幼子阿史那烈,年纪与她相仿,虽不通汉话,待她却并不苛刻。 真正的变故发生在第四年冬。 可汗年迈多病,几个儿子开始暗中争夺权柄。阿史那烈是幼子,本无心争位,但他的兄长们不这么想。 一个拥有中原郡主为妻的幼弟,天然就是威胁。 先是有人往赵檀的饮水中投毒,后又是一支冷箭射穿她的毡帐,赵檀几次险些丧命。 阿史那烈连夜带她迁营,为了避人耳目,只带了三个亲信,在雪地里走了七天七夜,才找到一 片能藏身的草场。 夫妻二人知道自己再不争夺迟早会沦为人刀下的鱼肉。 阿史那烈后来联合了可汗近卫,逼退了几个兄长,拥立自己为新可汗。 可那七天七夜的雪地跋涉彻底伤了赵檀的根基,北地苦寒,再无名医良药,她开始长年咳嗽,身子一日比一日清减。 燕燕最后一次听到赵檀的消息,是晏徽春从朝堂上带回来的。 北狄来使递交了国书,说大可汗的王妃病故,愿与中原再续盟约,愿送一批宝马和貂皮以表哀悼。 如今她坐在亲王府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羊肉的香气混着女儿家的熏香,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 看着她,燕燕方才那股醋意早已散得一干二净,她的脸是白的,手也是凉的,像是方才听了一席话,忽然间有什么东西从脚底下抽走了。 无论是赵檀,还是昭春,燕燕都不希望她们二人今生再重蹈覆辙。 可她只是孟燕燕,她能改变得了什么呢? 可她虽然只是孟燕燕,她却是唯一一个得知先机之人,她又为何没有改变一切的能量呢? 燕燕本就不聪明的脑子飞速转动,想尽了办法。 她想,若真的能叫郡主嫁给晏徽春,也算两全其美。 可是…… “若非我兄长真正喜欢之人,再多道圣旨也强迫不了他。” 这句话尚还萦绕在耳边,嗡嗡作响。 燕燕脑子里一团乱麻,她想,她根本就理不清思绪。 怎么样才能两全其美? 燕燕发现,无论如何也不能两全其美。 阿春不爱郡主,若强迫阿春娶郡主,阿春不会开心,郡主也会如燕燕前世一样,不会幸福。 燕燕这一世想,自己幸福,昭春幸福,郡主幸福,阿春……也要好好的。 阿春要怎样才会幸福…… “算了,不说这些了。”赵檀拿了颗蜜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脑袋往桌子上的铜锅处伸去,“锅子开了没?我饿了。” 25.气味 锅里的汤早就滚了,在暖阁的梁下散成一片蒙蒙的雾。 赵檀拿起长筷,夹了满满一箸羊肉片往锅里一放,肉片入汤的瞬间卷了边,颜色由红转白,她用筷子拨了两下,便捞起来放进自己碗里,蘸了一下酱料便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地说了声:“好吃。” 赵檀吃了几片肉,像是终于活过来了,又端起面前的酒杯干了一杯。 她放下杯子,扫了一圈桌上的姐妹,忽然笑了笑:“你们都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又不是明天就出发。” 秦宝珠道:“你今天才听说这事,便闹成这个样子,若真到了要出发的时候,全京城都要翻天,我可不想看到那一幕。” 赵檀“哼”了一声:“本郡主就是走,也要风风光光地走,哭哭啼啼的那是你们。” 赵檀放下筷子,愣了一会儿,又道:“其实北狄也没什么不好,听说那边的羊肉比咱们这儿的好吃。” 昭春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她的视线一直在郡主和燕燕身上来回游走。 自从郡主说出和亲之事后,原本与此事最不相关的燕燕,脸色却霎时变得最为难看。 昭春轻轻蹙起眉头,难不成,郡主的结局很不好。 赵檀吃饱后,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满意的喟叹: “要是每天都能吃这么好,谁还管嫁不嫁人啊。” 周慕兰被她这话逗笑了,连昭春的嘴角也极轻地动了一下。 燕燕也跟着笑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燕燕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清楚的念头。 她知道自己是重活过一次的人。 别人活一辈子只活一遍,她活第二遍了。如果第二遍和第一遍一样,只是把那些她原本就经历过的事情重新咀嚼一遍,那她的重生算什么。 那支签文上说“今岁东风不旧时”,可燕燕如今才真正明白,与风向的改变无关,她的人生绝不是嫁给谁、不嫁给谁能够决定的。 众人皆吃饱喝足后,昭春似是有话要同燕燕说,便邀她单独出去走走。 “亲王府的园子修得很好,就算是冬日里,繁花也依旧盛开。” 燕燕十分感兴趣,昭春一说,便跟着她去了。 二人沿着小径一路走着,四处皆幽静,就连脚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声也清晰可闻。 “燕燕如今过得可开怀?” 昭春轻声问道。 燕燕下意识点头,不过下巴在点下去之前,她犹豫了一瞬,转而变成了摇头。 “燕燕为何不开怀?”昭春又问。 “我也说不太清楚,昭春姐姐,你知道吗,我从前以为自己想要的只有一件事,就把那件事改掉就好了。可我把那件事改了以后,总觉得……还是不够。” 她抬起脚,用鞋尖轻轻拨了一下面前的一小堆积雪,“是我太贪心了吗?是我想要的太多了?可老天对我的期望如此,我有时甚至觉得,我辜负了父母倾尽所有为我置办的嫁妆。” 她停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话惊到了。 “总之,昭春姐姐,我想我应当尽我所有能力来令我今生过得幸福安好。” 昭春看着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燕燕。” 至少剩下的,不该由你来做。 昭春没有与燕燕说太多话,但她却看清了一些东西,燕燕的眼底有遗憾。 赵檀提议下午去皇家马场里打马球,燕燕说自己不会打,赵檀说她亲手教她。 燕燕高兴地答应了下来,可转念一想: “可我也没带骑装呀。” 赵檀道:“这有何难?骑装我那里多的是,你我身形差不多,我送你一套便是。” 赵檀很快命人取来一套浅粉色的窄袖胡服,有侍女领着燕燕到厢房换衣。 换衣的厢房在暖阁东边,穿过月洞门右转,沿着抄手游廊向东走了约莫二三十步,脚下的青砖地面渐渐变成了室内铺用的方砖。 侍女在门前停下脚步,替她推开了门:“孟二小姐请进,奴婢就在门外候着,您换好了唤一声便是。” 燕燕道了谢,侧身进了门。 厢房比暖阁小得多,却布置得极雅致。 一走进这里,燕燕总觉得房间里有一股十分 熟悉的气味。 却如何也回忆不起来。 还是尽快把衣裳换了吧。 燕燕低头解着腰带,厢房靠墙摆了一张紫檀木的榻,榻前由屏风掩着。 榻边搁着一只矮几,燕燕将脱下来的外衣先放在了矮几上。 几上摆着一只白瓷小瓶,瓶里插着两枝新剪的红梅,梅枝斜斜地伸出来,在窗纸上投下一道疏疏的影子。屋里烧着地龙,暖意均匀地铺开来。 燕燕余光却瞥见,那榻沿垂下了一角衣摆。 她解裙带的手顿了一下,心如擂鼓地,目光顺着那衣摆往上移了移,才看见榻上还躺了一个人,一个男人。 燕燕咬着嘴唇,暗说这王府侍女怎的这样大意,屋内有人都不知道。 她庆幸自己并未发出任何声响,未曾惊扰榻上之人。 正要慢慢退出去时,她无意扫了那人一眼,这一眼,方才的气味与此人的面容便融合起来。 燕燕虽更加心跳如雷,却实在是松了口气,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脚钉在原地没动,屏风半掩着,看起来他睡得很沉。 他侧躺着,一只手打在榻沿,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着,另一只手搁在枕边。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眉眼上。 平时里那双眼睛总是显得疏离,如今合上了,反倒显得柔和起来。 燕燕忽然想起,自己上辈子好像从没这样看过他。 总是他坐在书房里看书,她躺在床上等他,等到睡着也没等到他过来。 那时候她想,他定是不喜欢她的。 后来许多年过去了,她还是不知道他到底喜不喜欢她。 此时的燕燕心想,不管他喜不喜欢她,她是极喜欢他的,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她侧身绕过屏风,脚下的步子放得很轻,她走到榻边蹲下来,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她有一种感觉,自己从没离他这样近过。 他亏欠自己好多好多,自己今生就要嫁人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燕燕心一横,闭上眼睛凑了上去。 阿春,这是你欠我的。 26.争吵 阿春的唇是这样的味道。 好软、好甜…… 她很喜欢阿春的,一直都喜欢。 他多可爱呀。 她伸出双手虚虚捧着他的下巴,像一只偷腥的猫,蹲在床榻边,潜心撷取。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扶着矮几边沿才稳住身形。 她舔了舔嘴唇,十分餍足。 睡梦中那人眉头轻蹙,似要转醒。 燕燕不敢多待,飞快地换了衣裳,没再看他,径直出去了。 方才那侍女见她出来,脸上一阵慌乱:“孟二小姐没事吧?” 燕燕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还有些发烫:“没,没事啊?” 那侍女才松了口气:“奴婢方才听说晏大人昨晚歇在这儿,可吓了奴婢一跳。” 燕燕神色奇怪:“晏大人怎么会歇在这里?” 侍女没再回答,只说:“您没碰见他便好。” 燕燕随侍女回到众女处。 厢房里原本沉沉睡着那人,已坐直了身体。 燕燕转身离开的时候,他便睁开了眼,他伸出手,在即将碰到她衣摆的时候,收了回来,什么也没做。 昭春从前说,一个人能克制到什么程度,才会到身体的惯性已经走出去之后,再用力拉回来? “换件衣裳怎的去了那么久?”燕燕回到暖阁的时候,赵檀问道。 燕燕穿赵檀的骑装,还是有些大了,肩上和腰上都松松的,但也能穿。 “想把腰带系得紧一些,多耽搁了一会儿。”燕燕面不改色地说道。 “那便好,我还以为你是碰上晏大人了,怪我没事先提醒你。” 周慕兰问道:“晏大人怎会在你府上?” 赵檀道:“昨晚圣上留他饮酒,把晏大人灌了个烂醉,啧,晏大人许是脑子不清醒了,夜里直接来了王府,说什么‘明日冬至,他要歇在这里’。” 赵檀又轻笑一声:“许是那日听说我家冬至要吃羊肉锅子,昨晚神志不清,想着羊肉锅子便来了。” 秦宝珠笑道:“这下倒好,亏得晏大人连夜来一趟,一口羊肉也没吃着。不过……皇上昨晚为什么要把晏大人灌个烂醉?” 秦宝珠出身大学士府,嗅觉倒比其他人要灵敏得多,又道:“皇上灌他也就罢了,皇上自己可还清醒着,今早在朝堂上宣旨,待明春春闱过后,要广纳秀女,充盈后宫。可见皇上自己昨晚并未饮太多酒。那么晏大人又为何任由皇上给他灌酒,喝了个烂醉呢?” 此话出口,几人一时都想不出个所以然。 只燕燕偷偷看了昭春一眼。 昭春本还沉默着,此时忽然对宝珠笑道:“原因不就在你方才说的话里了么?” 宝珠觉得昭春的笑不达眼底,与她对视一眼,双方皆移开眼,默契地不再说更多。 赵檀已经站起身,马鞭在手里转了一圈:“走了走了,趁日头还没落,去马场跑两圈。” 时日过得很快,转眼已至春天,燕燕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目标愈发清晰起来。 前世她成为晏徽春的妻子,半生心血皆在晏家后宅。 她与晏徽春虽无子嗣,但宗族内各家子弟、姑娘们,科举仕途、成婚出嫁,皆由身为主母的她来打理。 哥哥的精力也全在官场,兄妹二人皆有更重要、更有“价值”的事情要做,家中酒楼自是无人继承。 孟文栋虽不甘心,可子女皆有更大的命数,纵是家里百年传承的酒楼,也只能渐渐落寞。 燕燕前世从没发觉,直到父亲离世前,说他唯一的遗憾便是孟记酒楼的落败,看到父亲眼里的遗憾,她才恍然发觉父母对她兄妹二人的期望,从不是要他们成龙成凤。 反倒是他们辜负了父母。 燕燕心想,前世她对晏家也算尽心尽力,今生便叫她来帮父母将孟记酒楼传承下去。 哥哥和沈语堂会试将至,燕燕时常煲了汤来回跑动,两人都需她照料到。 对沈语堂,她没有过多期盼,她只要他如前世一样,从翰林院庶吉士开始,一路升至两江总督。 至于哥哥,前世哥哥因名次靠后,并未被选入翰林院,而是直接外放为知县。 哥哥的政绩不错,三年一迁。 又因燕燕嫁给了晏徽春,哥哥在地方上治水、垦荒、平讼皆有建树,晏徽春升任中书令后,便合情合理地将孟荣调入了京中,任正五品吏部郎中。 最终官至正三品吏部侍郎,是晏徽春在朝中同一派系的下属,也是盟友。 燕燕却在想,这一世没有晏徽春的帮忙了,哥哥在官场是否还能一切顺利,一旦外放,还有机会再回来吗? 若是不能,哥哥有天若得知前世一切,可会怪她? 见妹妹提着食盒进来,孟荣放下笔,伸了个懒腰,身上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让你待在房里,别来回跑。你看哪家待嫁的姑娘不安心待房里盘点自己的嫁妆?” “给你送汤。”燕燕把食盒放在桌角,揭开盖子,“我还不是怕你考不过沈大哥,往后在官场上也要被他压一头,你甘心?” 孟荣哈哈干笑了两声:“我必然是考不过他的。不过你怎么突然操心这个 ?难不成怕我日后护不住你?” 燕燕在孟荣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我在想,哥哥名次若是不高,不够被选进翰林院,而是被外放到知县,做了个九品芝麻官,此生若无别的际遇,只怕再也回不到中央权柄至盛之地,哥哥……你怕不怕?” 孟荣沉默了半晌,忽然站起来,按住妹妹的肩,注视她的双眼:“燕燕,我读书本也不是为了做官,我虽说不出什么‘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那样的话来,可若是叫我去地方上,治一方水土、养一方百姓,哪怕是很小的奉献,那也是我心之所向。” “不过……你今日说起这些话,倒让兄长万分愧疚。” 燕燕看他神情,心也跟着揪起来。 “是兄长无用。” “哥哥,我绝没有那样想!” 燕燕连忙起身,却不知今日引得兄长这样内疚。 她本也是责备自己,未能靠婚事给兄长铺路。 可兄长却反过来责备自己。 二人皆万分难受,一个想起哥哥即将要外放,一个又想起妹妹即将出嫁,更是如何也不能安心了。 却不知,晏家兄妹也正正爆发了一场争吵。 要说“争吵”二字,旁人是决计不会相信发生在晏家兄妹之间。 昭春虽早知自己命运如此,可近日之事、燕燕之言,终究令她不能心安地随波逐流。 昭春开始反抗了。 她与祖父争执,与母亲争执,统统无果。 她来到如今家中第二有权势的兄长面前。 “哥哥不是在圣上面前将自己灌了个烂醉吗?为何一点用处也没有?” “哥哥,你在圣上面前喝得那样醉,你求了他。”昭春鲜少这样咄咄逼人,她话锋一转, “你为什么要求他?所以你知道你前世的我是一场悲剧,对吗?” 晏徽春骤然抬头,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又何曾这样失态过。 “……你说什么?” 昭春笑了一声:“我还知道,不光是你,燕燕也重活了一世,若不是她身上破绽太多,我还真的想不到。” “我一开始还奇怪,为何她看我的眼神,总有怜悯。” “哥哥,孟家的燕燕尚且知道为自己改命,晏家的昭春,又凭什么不能?” 晏徽春定定看着昭春,眼神中似有不解。 昭春看着他,只觉得心生怜悯,兄妹二人,谁不可怜? 她讽刺一笑:“哥哥还不知道吧,燕燕这一世压根不想嫁给你。她已与青梅竹马的沈家公子定亲,只怕春闱过后,就要嫁了。” 27.蛊惑 溥芳洁是个仔细人,为了燕燕的嫁妆单子翻了近两个月的账目。 孟家经营百年酒楼,底子虽厚,但要把一半家财匀出来给女儿做陪嫁,说一点儿不心疼是假的。 “城西那两间铺面,租金一年至少有一百二十两,做体己银子定是够燕燕花了。再把城北那间小宅院也写上,燕燕小时候最喜欢去那里住了。” 溥芳洁一边说,旁边的管家婆子一边往单子上记。 “小姐嫁得又不远,夫人不必太过担心,若是想她,随时将她接回来,想那沈家也不会不高兴。” 另有一张拔步床,溥芳洁让人从江南定做的,花了近三百两银子,床沿雕着石榴和葡萄,意为多子多福。 四张榉木的衣箱,箱脚包了黄铜,抬起来沉甸甸的。 一张黄花梨的妆台,做得万分精致。 在他们这样的人家里,给女儿是独一份的了。 燕燕趴在溥芳洁的怀里,看着看着,脑袋往里一扭,把脸埋进了母亲肚子里。 溥芳洁说:“女儿家一辈子用得最多的就是这张妆台,咱们家给燕燕做的是最好的。” 燕燕感觉心里又甜又涩。 甜的是,无论她嫁给谁,家里都是倾尽全力给她办嫁妆。 涩的是……这些东西与她前世嫁给晏徽春时,带去的一模一样。 明明都是一模一样的东西,为什么那时是极欢喜的,这会儿,却极替父母感到心疼。 “母亲给我的太多了。” 溥芳洁抚摸她的头发:“不多,一点也不多,娘亲要给燕燕最好的。” 燕燕摇了摇头,没说话。 她想,嫁得近也好,她不用离开父母,还可以帮父母经营酒楼。 沈语堂在翰林院还得熬几十年的资历,待他离京时,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 昭春真正的好友实在不多,虽说周围总围着热热闹闹一群人,可她真心当好友看的唯有赵檀、周慕兰、秦宝珠三人。 昭春还不能完全的信任孟燕燕。 从昭春意识到燕燕的重生以后,她才发觉,二人并不对等。 不是身份的不对等,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东西,昭春不知该如何表达。 就像是……燕燕站在更高处,她知道昭春的命运、前途……一切。 昭春甚至不知道燕燕一开始靠近她,是可怜她?还是抱着救世主的心想拯救她?还是因为她们前世的亲缘关系? 无论是哪个目的,昭春都难以相信对方的真诚。 昭春有昭春的尊严。 志同道合者方为友,夹杂不了更多的东西。 赵檀是昭春的至交好友,为赵檀的事情,昭春已劳神多日。 赵檀讽了她一句:“你自己的事情比我的还要棘手得多,你□□的心作甚?” 昭春淡淡瞥她一眼,递给她一张手书,上面字体生涩,称不上有什么书法。 “我只是要嫁给老皇帝而已,我家中势大,在后宫不说呼风唤雨,日子还是能过下去的。”昭春说得云淡风轻,“你却不一样了,搞不好过去了是要丢命的。” 赵檀奇怪地看了她两眼,展开手书。 是燕燕写给昭春的。 赵檀垂着眼扫了一遍,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孟记酒楼开在京城最热闹的街上,来往的商贩、胡人、走南闯北的行商,什么消息都有。她能知道北狄王室的争斗也不奇怪。”昭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如常。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初春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昭春眯着眼,手微微发抖,陷入了沉思。 赵檀又仔细看完一遍,忽然笑起来,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爽朗:“叫我怎么说燕燕才好呢?天真?还是傻?” 昭春轻轻蹙眉,转过身:“你不信她说的?” 旁人可以不信,毕竟孟记酒楼离真正的北狄有着十万八千里,传到那里来的消息,十有八九都是经过添油加醋、改头换面的消息。 可昭春却一定是信的,因她知道燕燕不过是借由酒楼把她前世知道的事情说出来而已。 赵檀摇头:“就算信里的内容是真的,我父王也不会相信,更不会为孟家一位小姐的话改变主意。” “所以燕燕才把消息先给了我,而不是给你。” 赵檀想了想,神色一变:“昭春,你有法子?” “我还在想。”昭春神色并不好看,却在努力克制自己,“但既然得知了这样的消息,我们须得拼尽全力救你,不是吗?” 赵檀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来:“说真的,我原本都想好了,嫁过去也没什么,我父王从小教我武艺,旁人轻易欺侮不了我……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便听你的吧。” — 听闻半年才到京城一次的胡商已在城东的乐安客栈住下,这次大约停留三天。 这三天里,乐安客栈商贾云集,交易往来,好不热闹。 自燕燕说了今后要接手自家酒楼,孟文栋和溥芳洁对她刮目相看。 给她下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到乐安客栈找胡商采买香料。” 孟记酒楼的卤鹅配方里,必不可少的就是胡椒、孜然、小茴香、肉桂、丁香、草果……,这些香料在京城是买不到的,必得等半年一来的胡商。 这样要紧的任务竟然托付给了燕燕,燕燕定不辜负爹娘。带了一荷包的银子,外加一个珠雨,溥芳洁又命了个店里跑堂的小厮跟上去,燕燕这便出发了。 待燕燕满头大汗从乐安客栈里挤出来时,珠雨和小厮的手上皆是满满提着香料。 “太好了,小姐,总算是买到了。” 燕燕接过珠雨递过来的水壶,大口大口喝着水:“方才我与那老板讲得嗓子都快冒烟了,他才给咱们降了三成的价,真是不容易。” “老爷给您定的底价,胡椒应是三百文一斤,那人看您脸生,又是年轻女子,一开始竟喊了五百文,多亏小姐聪慧,最终三百五十文一斤买下,虽还是比老爷所说的贵了些,想他应当不会责备……” 燕燕正擦着汗,只道做生意确实不易,一辆乌木色的华贵马车缓缓在她跟前停下。 燕燕连忙退了两步,往旁让步。 她最是知道,京里的权贵驾驶马车是从不管会不会撞到平民的。 待她避开后,抬眸一看,却见掀开车帘的正是轻槐。 一股极浅的沉水香气拂过来,燕燕微微一怔。 “孟二小姐,我家公子有请。” 她是极不愿意再跟他扯上关系的,可这马车正正停在她跟前,挡住了她离去的路。 燕燕心想,他甚少这般强势,这是他的意思吗? 她回头看了珠雨一眼,示意她不必担心。 便提裙踩着轻槐摆好的小凳上了马车。 车身轻轻晃了一下,待她抬头一看,却是震惊不已。 车上端端坐着的,不是她那位前世夫君,还能是谁。 “你……你怎会在这里?” 燕燕有些踟蹰,不知该不该转身下去。 二人同乘一车,实在不合礼数。 更不知,晏徽春做事怎会这样轻浮。 她疑惑地看着他。 晏徽春却叫住了她:“燕燕,你坐下,好不好?” 他说话的声音好温柔,蛊惑着燕燕。 他总是这样,可燕燕又总是被蛊惑。 罢了,坐下来听他想说些什么吧。 燕燕挪动着步子,坐在他侧边的横椅上。 轻槐却驾驶马车,缓缓往前走了。 燕燕正要喊,晏徽春制止了她:“待会儿我送你回家。” 燕燕复又坐下来,半警惕半疑惑地看他。 晏徽春心中有许多疑惑,又有许多话想问,想来想去,他不知该先问什么。 马车内寂静了片刻。 他的指尖搭在膝上,轻轻颤抖着,仿佛即将要说出口的话极具分量。 几息过后,他凝视着她,终于开口。 “我想娶你为妻。” 28.夺妻 燕燕想,若这是前世,她在这样的时节,听到他这样一句话,不知该幸福成什么样子。 郎君不擅表达情意,一句“我想娶你为妻”,大抵已是他内心情感最大的宣发了。 年轻时候的燕燕极为此而感动。 可燕燕已经不年轻了,她要的情意,再不是那些潜藏的、隐晦的、在细节中缓缓流淌的、叫人看不见也摸不着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尽管他此时说的这句话是那样动人。 他的那双眼睛不像平日那样沉静无波,而是像水面起了波涛,虽不汹涌,却缓缓动荡着。 他说:“我……”然后停住了,像是觉得方才那句话太轻了,承载不了他的全部。 “我知道这很唐突,在你看来,我与你不过数面之缘,论理我不该说这样的话。”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前只觉得这句话是我真心想望,我从前没说过这些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可我若不说,我怕你永远不知道。” 他垂下眼,“燕燕,我这一生,如果不能与你一起度过,不过行尸走肉,虚生百年。” 燕燕低下头去,因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阿春能说出这些话来,实在叫她动容不已。 可…… “晏大人,燕燕不知自己有这样好,竟叫你……如此。燕燕也承不上大人这样一番话,燕燕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 马车继续往前走着,帘外的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她和他之间落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她坐在那道光的一侧,他坐在另一侧。 “这世间女子多得是,大人总会找到与你琴瑟和鸣的那一位,请万不要再说‘虚生百年’这样的话了。更何况,我已说定了亲事,大人往后,还是不要再来找我了。” 马车恰好在孟家门前停下,燕燕掀了帘子,还不等轻槐放下马凳,便轻巧地跳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燕燕对他避之不及。 晏徽春意识到这一点时,似乎为时已晚。 他靠在车壁上,慢慢阖上眼。 他亲手将之放进棺木的人,如今连看他一眼也不愿。 他方知自己从前是有多么自以为是。 原来她……前世已经厌极了他。 他自以为所有事情皆会按照前世脚印,燕燕一向是极喜欢他的,怎么会……宁愿嫁与旁人。 他抬手抚唇,想起在亲王府的那个下午,叫他如何能够甘心。 “大人,接下来去哪儿?” 轻槐探头进来,小心问道。 “那沈语堂,乡试名次位几?” 轻槐垂头答道:“全省第五,倒不算最出头的。” 上位那人并未答话,轻槐小心抬头,先看见的是那只搭在小几边沿的手。 轻槐的视线只敢停一瞬,便垂下去了。 主子心情不大好。 那威压是隔着一层的、缓缓压下来的。 轻槐把脑袋垂得更低了些,喉结一滚,又道:“不过,礼部那边,有个姓周的郎中请他吃过两回饭,席间又带了几位同科作陪;还有……户部左侍郎,私下也给他递过话,想与之结交,不过那沈语堂好像是拒了;另外,何家有位未出阁的小姐,何侍郎近日在京中走动时,不止一次打听过沈公子。” 几句话之间,沈语堂倾向谁,不倾向谁,往后大概偏向那个派系,便都明了了。 轻槐闭上嘴,等着上方那个人开口,却见主子闭着眼,倒没表现出什么。 他等了一会儿,主子睁开眼,轻轻“嗯”了一声。 轻槐头垂得更低,却说道:“沈语堂若是投了三皇子派系,大人倒不便与之结仇了……” 要说结的什么仇,自然是夺妻之仇。 三皇子正欲吸纳科举入仕的清流子弟,好为自己在秦阁老那边争取更多支持,定会重用沈语堂这类人。 轻槐一想到这儿,不禁一个哆嗦:“还望大人三思,手段万不可过激。” 入夜,晏徽春方从皇宫回府,将鸦青色的大氅递给迎上来的下人,大步往抄手游廊里走。 穿过月洞门的时候,昭春正站在廊下,穿着一件素青色的夹袍,拿着一盏灯笼,像是在等人。 见兄长走进,昭春目光落在他脸上,一时倒忐忑得很了。 “你站在这里,是在等我?”晏徽春已在她跟前站定,垂眼看着她,气息不明。 昭春深吸了几口气,就算是她,在这位兄长面前,有时也是不敢造次的。 “嗯。”昭春决定长话短说,他若愿意帮忙,自然是最好的,他若不愿意,她也无可奈何。 “赵檀的事情。”她抬起头看他,“燕燕给我说了北狄的情形,你也该是知道的。” 他沉默了片刻,侧身推开旁边暖阁的门,示意她进去说话。 “对赵檀,我不可能见死不救,你若能帮忙……” 昭春走进暖阁,见兄长点燃了桌上的烛台,在桌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紫檀木桌。 晏徽春放下火折子,问她:“燕燕跟你说了多少?” “她应是不便与我多说,只说了大概,但我已经能猜到大概。兄弟相争,幼子不得不反抗,期间必是你死我活,而赵檀夹在其中凶多吉少。” 晏徽春问她:“你想要我做什么?” “告知王爷赵檀嫁过去一定活不了,旁人说王爷不会相信,你去说,王爷定会信。只要说服王爷改变心意,赵檀便可以留在京中。” 晏徽春轻轻摇头,看着妹妹,神情比方才更柔和些了:“此事是圣上的决定,无可更改。” 昭春看着他,知他既然这样说,事情便定无转圜余地,便不纠结于此,转而道:“好,就算她注定要和亲,你既已知结局,便告知她今后危难在哪儿、在何时,好叫她提前防备。” 这才是昭春真正的目的。 待她说出口后,兄长却沉默了许久。 昭春神情越发难看:“连这样的忙,你也不愿意帮?” 晏徽春几不可闻地叹了声气,终于开口:“你可知圣上为何是叫赵檀与北狄最不可能成为可汗的幼子阿史那烈和亲?而不是选最有可能成为可汗的大王子?” 昭春一愣,埋头沉思起来,待想通了关窍。心底突然一沉。 “阿史那烈才是圣上选定的,要扶持他上位的人。” 晏徽春微微颔首:“阿史那烈一直装作无心争位,他身边便唯有郡主才是其他人的威胁,也因此,那些人的利箭只对向了郡主。那些人以为,只要切断了阿史那烈与京城的关系,他便定无翻身余地,阿史那烈也从始至终未被针对,得以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 昭春越发感到心寒,面露凶厉:“那么,圣上和阿史那烈一早的计划便是,要赵檀的命!好掩护阿史那烈上位。” 晏徽春保持沉默,目光沉沉地看着昭春。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赵檀被利用。”昭春很快恢复沉静面色,但声音不容置疑。 她看向兄长,对方好似并没有阻止她的意思,只是轻轻蹙起眉头。 “我知道你站的哪一派,哥哥。” 晏徽春缓缓抬眼看她。 “看样子,你前世真的过得很好啊,好到你不愿意改变任何一条支线。” 晏徽春听得出她话里的讽刺。 半晌,他才开口:“我不是不愿意改变,昭春。郡主的作用是维持两国百年和平。 并非我前世过得好,而是前世国泰民安,一切都好。你……明白吗?” 昭春轻笑了一声,眼里却毫无温度:“拿女子来换取利益的事情,你们做的还少吗?”她看向他,“怪不得,没人爱你。” 她看他的眼神,甚至变成了怜悯。 昭春寡言,但句句见血。 妹妹最懂得如何诛哥哥的心。 那人的睫毛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抽走了,他整个人往下沉了一点。 烛火从他背后勾出一道单薄的轮廓,背微微躬着,下颌低垂。 明明是当今最意气风发的公子,怎的这般颓唐。 晏徽春缓缓站起身,两条肩膀竟像被雪压弯了的枝。 “你既然已经知道真相,大可尽数告知郡主,报她前世的仇。你们二人联手,足以绊倒阿史那烈。我不会阻止。” 眼看兄长要走,昭春连忙起身。 “哥哥。” 她方才所说,不过是气话,他如果真的反对她更改命运,便不会把真相说出来了。 “阿史那烈不能死。若你能帮我保住赵檀的命,我便告知你……燕燕前世真正的遗憾。” 北狄人皆骁勇好战,几位年长的王子常年沿 边境线游弋劫掠,春去秋来,从未停歇。 晏徽春果然停住脚步,他背身站着,并不看她,声音倒像是一声叹息。 “昭春,你我二人,骨肉至亲,痛痒相关,不必以利相挟。” 三月初六前后,初春乍暖还寒,这两三天,京城里已格外热闹了。 贡院附近的客栈早已被订满,孟记酒楼也日日食客如云,皆是天南海北赶赴京城的学子,想要尝尝孟记的招牌卤鹅。 前堂酒楼照常营业,后宅也忙得脚不沾地。 孟荣的考篮是燕燕亲手准备的,这一去,便要在贡院的号舍里待上三天。 各类文具、干粮、杂物,燕燕同样给沈语堂也备了一份。 另有燕燕前些日子在普化寺求的平安符,也是孟荣和沈语堂各有一份。 燕燕把考篮里的东西拿出来,又放回去,又拿出来,又放回去,反复了三四遍。 孟荣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说:“你再翻下去,饼都要碎了。” 燕燕讪笑一声:“我还不是怕漏带了什么。”她又检查一遍,收回手,将东西递给他。 孟荣含笑看着她:“你嫁妆备得如何了?可足够风光?待沈兄高中,你也不能丢咱们家的排场啊。” 燕燕脸颊微红,垂头道:“早备好了。爹娘把压箱底的都拿出来了,我看你到时候娶媳妇要怎么办!” 孟荣无奈摇了摇头,他不在意这个。 燕燕定定看着哥哥,她倒是不担心结果,她知道他一定会中。 见她出神,小脸儿苍白,孟荣笑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是上考场,又不是赴刑场。” 燕燕嗔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 她知道,哥哥会试过后就会被外放到离家很远的地方。 这可能是兄妹二人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最后时日了。 她想叮嘱哥哥许多话,又怕说出来显得太奇怪。 思来想去,只化作了一声叹息。 傍晚时分,沈语堂来了一趟,与孟荣约定好明日几时出发,又对了会儿策论。 溥芳洁如今待他,与待自家人也没什么两样。 “明儿一早就要进场了,今晚别看书到太晚。饭吃了没有?锅里还炖着鸽子汤,我去给你盛一碗。” 说着,沈语堂忙客气两句,溥芳洁已盛汤去了。 沈语堂抬头看向燕燕,倒有些腼腆,手足无措地垂下了头。 与孟荣一样,他连日困在屋中读书,不光是下颌起了青茬,容貌也沧桑了许多。 读书的,谁不是这样呢。 孟荣见二人对视,忙知趣走开:“我去看看阿娘。” 两人隔了约莫两尺的距离,一时相对无言。 燕燕先开口:“沈大哥,我相信你一定能高中。” 沈语堂自知如今样貌、神采不甚好看,一开始还有些不敢看燕燕,如今也对她笑起来:“燕燕,我若不得功名,无颜回来见你。” 这话说得谦逊,却是顶顶张狂的。 可见其中被压抑的少年心气。 沈语堂不同晏徽春那般生来便意气风发。 他身为布衣,有再大的心气,也只能沉淀多年,待自己真正功名傍身,登上金銮殿时,才会放出来。 燕燕也为之动容,不禁笑起来。 她的视线往上移,最后落在他有些疲惫的眼睛里。 此刻他又低下头去,可燕燕的目光没有挪开。 她就那么看着他。 看他垂着的睫毛,看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看他因疲倦而微微耷拉下来的眼角。 她认识他已有十几年了,小时候爬树摔破膝盖是他给她敷上草药,背她回家,她的第一只蝈蝈便是他捉给她的。 她弯了下眼角,说:“好,那我等你。” 城南有一处闲宅,从外头看,不过是处寻常的青砖小院,无匾额,无门当,许是哪位富商的私宅。 一进小院,两颗老槐树遮了大半的天光。 北屋三间,陈设简净,白墙黑瓦,幽静至极。 池中无鱼,而是种着睡莲,满池姿态随意。 东厢房亮着一盏灯,映出两道人影。 隔着一臂的距离,影子靠近的一段微微交叠,窗子支着一道缝,春夜的风从那道缝里伸进去,烛火晃了一下,两道人影也跟着晃了一晃,交缠了一瞬。 29.会试 “我的事情,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对面那人似乎没有回答。 “你从前跟我说过许多话。有些我记了很久。” “哪些?” “你说你不想坐那个位置,你说你最喜欢的东西是……”她顿住了,没说下去。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你可以带我走,我们远走高飞。” 对面那人沉默了许久,低声道:“你该顾及你兄长、你祖父,你的家族……” 她看出他目光中的冷静,“你与我兄长是一类人。” “是啊,不然他怎会在我麾下。” 他抚摸着她的头,她并未避开,微微闭上眼,好似这样就能掩住眼里的痛苦。 “昭春,我们都该认命。” 二人远走高飞,多幼稚啊。像是三岁稚童才做得出的事情。 一个是晏家嫡女,一个是天家皇子,情爱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也唯有此情此景,偏僻至此、黑暗至此的地方,清醒如昭春,也难得沉沦。 她不常闭眼。她看人看事从来都是睁着的、清明的,此刻闭上眼,反倒像是怕被谁看见眼底的东西。 那只手从发顶慢慢滑到她的耳侧,指腹擦过她的鬓角。 昭春平生最重清明,她的欲,如茶盏渐倾,满溢而不觉。 此刻却任由滚汤漫过盏沿,浸透肢体,热意透衣而入,分明灼肤。 她仍是那潭深水,只是水底暗流已翻涌成浪,裹着十数年沉沙,正一波一波撞向岸石。 她缓缓阖目,长睫覆下来,遮住所有汹涌。 是夜,值更者闻宅内有物什倒地声,及压抑至极的低吼。 明晨视之,那人端坐其间,衣冠如昨。 会试有三场,每场三天,共九天。 初九至初十一为第一场,考四书五经义。 十二至十四为第二场,考论、判、诏、诰、表。 十五至十七为第三场,考经史时务策。 三月十八至四月初,礼部弥封、誊录、对读、阅卷。 直到四月初九放榜,报录人的锣声从远处响起来的时候,孟家正在摆早饭。 满街的人都跟着涌了过去。燕燕站在灶房门口,手上还端着碟包子。 孟荣放下筷子,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往回走了两步,一时倒不敢出去。 溥芳洁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叫他安心去。 孟文栋站在堂屋门槛边,负着手,面朝街口的方向。 报录人翻身下马:“敢问此处可是孟宅?孟荣孟老爷府上?” 孟文栋点头:“正是。” 报录人把红纸展开,清了清嗓子:“捷报——贵府孟讳荣,高中会试第五十七名,赐贡士出身——” 孟文栋大笑起来,溥芳洁忙转身去里屋拿赏钱,街坊邻居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孟荣接过那张红纸,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拱手道谢。 “恭喜哥哥。” 孟荣一回头,妹妹正笑得眉眼弯弯。 锣声还没停,沈家的动静更大。 报录人喊的是“高中会试第十六名,赐贡士出身”。 满大街都听见了,直道:“咱们一条街出了两个贡士,真真是大喜事。” 沈家的门槛一下午没断过人,沈家伯父伯母被人围在中间,好不热闹。 燕燕笑着看了一眼,没急着过去挤。 正与哥哥回后院的路上,便眼见沈语堂翻墙过来了。 见自己翻墙被看见,沈语堂连声抱歉:“我家那头实在太吵,我得上你这儿避避,可千万别介意。” 孟荣笑道:“你这话说得好生傲慢,你家吵闹,我家却清净,你倒说说这是为何?” 沈语堂连连摆手:“孟兄知我不是这个意思,快别揶揄我了。” 溥芳洁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汤面,见了沈语堂,便笑开了:“你来了正好,我们家正摆饭呢,你也一起吃点。” 沈语堂连忙摆手:“伯母,这怎么好意思……” 孟荣揽着他的肩往屋里走:“好兄弟,你我二人总算是出头了,咱们得好好喝两杯。” 燕燕侧身让了让,给他们空出门来:“大早上的,还是少喝点吧。” 桌上多摆了一副碗筷,一家人其乐融融坐下。 孟文栋平日里不怎么喝酒的人,今日也端起了酒盏,朝沈语堂和孟荣各举了一下:“你二人能有今日,也算是大造化,往后便是天高海阔,前程无量。” 沈语堂连忙起身:“伯父,我自幼也吃过不少你家的饭,往后咱们两家更是亲如一家,我与孟兄是至交好友,我二人相互扶持,往后不管我们谁走得远、谁走得高,他都是我最好的兄弟。” 孟荣愣了一下,也端起面前酒盏,嘴里“啧”了一声:“你这个人,一大早说这么重的话做什么?”可他终究还是仰头把酒干了。 半月转眼过去,皇帝亲自在保和殿主持殿试。 所有贡士都是天子门生,这场考试不黜落,只排定名次。 永昌帝赵姜年纪五十有余,登基已近三十年,年轻时征战沙场、整顿吏治,曾在朝中掀起过几场腥风血雨。 如今虽收敛了些,整个朝堂仍在他掌中,大有要再执掌权柄三十年的气魄。 保和殿内光线暗沉,皇帝坐在御案后方,他的目光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不紧不慢地掠过每一张脸。 他不喜欢花团锦簇的文章,他今日要亲力亲为阅卷,挑选出真正的人才。 “今日不必紧张。朕看你们,你们也看看朕。看看,朕是否是你们真心想侍奉的明君。” 这句话让几个贡士微微抬了一下头。 皇帝此刻威严外显,目光如刃,扫向跪伏在殿前的贡士们。 他旁边的御案左侧,坐着年迈的大学士,带领八位须发皆白的读卷官。 御案右侧,则站着内阁的、礼部的几道人影,离他最近的正是晏徽春。 晏徽春站在御案右后方,距皇帝约三步远,这是天子近臣的位置。 皇帝今日有两问。 “何以报国?” “何以为臣?” 题目一放下来,殿上皆愁眉苦思。 考生若写“忠君爱国 ”“鞠躬尽瘁”,这只不过是正确的废话。 考生若写具体方略,如治水、练兵、整饬吏治,这些方略早在此前的策论中写过许多了。 “何以报国”中一“报”字,已体现皇帝要的不是策论,而是心迹。 若是心迹,答“性命”,表以身许国之愿,却显得格外空洞。 答“才智”,表以能力报国,又显得自矜。 “何以为臣?”则难在“臣”字。 考生若写“忠君”“勤勉”“廉洁”,又是一番废话。 若“报国”写得太激进,显得你不知“臣”的分寸。 若“为臣”写得太退让,又显得你“报国”的心不诚。 能答好此题之人,绝不是文章做得最好之人,恐怕要是最会揣度君心之人。 殿上考生已有开始动笔之人,也有尚在思考之人。 孟荣学问向来做得中规中矩,他心思纯善,一时倒没想通这二题之间的关联,便也没留分寸,将“报国”之策写到极致,尽心抒发满腔胸臆。 又将“为臣”二字聚焦于“清白”、“勤勉”四字上,踏实铺陈了一番廉政为官、勤勉为民的决心。 待他落笔大半,他余光瞥了眼沈语堂,却见对方如今才起笔答题。 孟荣蹙眉深思,却百思不得其解,自认已作出最好的答案。 日出开考,日落交卷。 八位读卷官围坐在殿侧的长案旁,先将卷子粗览一遍,再拣出合格的递送到御案。 第一轮挑出来的大约有十来本,皇帝一本一本翻过去,有的看一眼便丢开,有的在卷面用朱笔画一个圈再搁置一旁。 至于孟荣那本,在读卷官手里犹豫了一瞬,文章扎实,但略显平直,便未曾递至御前,八位读卷官已足够为他划定名次。 皇帝一连看过十来本,皆无长处,便放下那些文章,靠向椅背,看着那八位阅卷官。 见皇帝脸色愈发不虞,左侧的读卷官汗流雨下,加快了阅卷速度,能递至御前的文章越发少了。 半晌,才有一本又呈至御前。 皇帝翻看得很快,没有什么表情。 但手中这本并未很快被丢开,皇帝蹙眉看了许久,往后靠了靠,手指搭在扶手上。 “晏卿,你来看。” 晏徽春从御案右后方往前迈了半步,垂首接过卷子。 他低头看了约莫盏茶功夫,把卷子放回原处,一时没有言语。 皇帝看了他一眼:“说。” “‘臣闻古今忠臣,不患无才,而患无骨。才者,可养也;骨者,不可夺也。臣无高才,唯有一骨。陛下取臣,当取此骨。’此人这段话倒写得有点灵性。” 皇帝“嗯”了一声,把卷子重新拿起来,拨开被纸糊住的卷首,露出此人姓名、籍贯以及三代履历。 “此人名沈语堂,家中耕田、经商为生。”皇帝念道。 晏徽春眼睛未曾多眨一下,垂首道:“算是极清白的家世了。” 皇帝把卷首合上,忽然开口:“你认为此人可否留用京中?” 晏徽春微微垂下眼帘,姿态如常,答道:“臣据实而言,皇上可留用。” 30.游街 皇帝“嗯”了一声:“那便是前十了。” 赵姜一时有些好奇,叫来李德全:“你给朕指指,哪个是沈语堂?” 李德全方才收卷子时认过,便悄悄给皇帝一指,皇帝看过去,见此人站得端正,不卑不亢。 皇帝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 进士的面孔年年都见,但这一张……眉目清正,骨相分明,倒是上佳的容貌。 皇帝轻轻蹙眉,本已决定将他点为前十,将来好直接留用京中。 皇帝又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此人倒有福气,生得这样一张脸,朕不点他个探花,倒说不过去了。” 晏徽春垂首称是,也笑道:“今年殿上是少了些养眼的。” 皇帝伸手指着他,笑道:“晏卿,朕怎么看你有些酸意?有你在这殿上,谁又比得过你养眼?” 晏徽春干笑道:“皇上说笑,臣哪来的酸意?” 传胪大典在四月二十六,天色未亮,新科贡士们寅时便在午门外候着了,按会试名次排成两列,由礼部官员逐一核对身份,引入太和殿前丹墀之下。 沈语堂与孟荣分隔两列,隔着几十个人头。 深青色的袍服从丹陛一直铺到殿门前。 孟家、沈家的人早已等在长安门外,就等消息出来。 一甲的名次由传胪官高声唱出来,后面的名次便不再当场唱名了。 二甲、三甲的名录,由礼部官员手抄两份,一份张贴于长安左门外,一份送往内阁存档。 长安门外早已挤满了人。各家的家眷、仆从、车夫、看热闹的百姓,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燕燕虽早知结果,此时也不免紧张起来。 “出来了出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礼部官员捧着卷轴从长安左门内鱼贯而出。领头的那人将金榜展开,用细钉钉在照壁之上。 人群轰然涌上去,沈家伯母被人挤得往后退了一步,燕燕忙扶住她:“总能看见的,您别急。” 金榜前有人高声念了出来:“一甲第一名,余杭赵秉文!一甲第二名,顺德林怀远!一甲第三名,京城沈语堂!” 溥芳洁“呀”了一声,拿手帕捂着嘴,倒是没想到,给自己闺女选的女婿,竟是押中了个大宝,这叫她如何能不高兴。 沈家伯母也极为高兴,眼眶都红了,直说要给儿子好生庆祝。 燕燕却还一个劲地往里头挤:“哥哥的名次呢?娘亲,快找找哥哥在哪儿。” 孟文栋生得高,垫着脚看了一会儿,便道:“找着了,在三甲,三甲第十四名。” 溥芳洁拿手帕捂着胸口:“也好,也好,也是个好名次。” 燕燕侧过头,看见母亲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三甲第十四,竟比前世靠前了十名。 燕燕总觉得,今生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在发生改变。 沈家伯母紧紧握着溥芳洁的手:“亲家,我听见了!荣哥儿也中了!” 虽说两家还未正式结亲,可溥芳洁如今也不矜持了,认可了这声“亲家”,两人拉着手亲密得跟亲姐妹似的。 殊不知,待探花之名出来时,周围随即便是低声的、克制的骚动。 探花在京中,是最大的谈资。 孟荣此时正往前看,看见沈语堂站在丹陛下方最前的位置,背脊挺直,帽上的绒花在日光下是浅红色的。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挺好的,好兄弟。 典礼结束后,一甲三人被引入殿内行谢恩礼。殿外其余进士开始陆续散场,各自去礼部领喜报、名录,准备接下来的朝考。 他走出午门,天已经大亮了。春天的风从城外吹进来,带着槐树叶子和泥土的气息。他在宫门外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要迎接自己的少年壮志。 街上有小贩挑着担子经过,吆喝声从远处传来,和宫墙内的肃穆隔着厚厚一道墙。 而沈语堂此刻,正跪在太和殿的金砖地面上,他听见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极尽威严:“沈语堂,你抬起头来,朕看看。” 晏徽春此时正从太和殿出来,礼部的何侍郎、邓侍郎,还有朝中几位大小官员,一路小跑到他身后,叫住他:“晏大人,晏大人请留步。” 晏徽春停住脚步,转身拱手,姿态端方:“几位大人有何事?” 一位须发皆白的文官擦了擦额上的汗:“晏大人今日辛苦了,在御前站了一整日,我等远远看着,心里都替大人捏一把汗。” 晏徽春微微笑着道:“大人折煞我了。” “不知……今年这批进士里,有没有格外出挑的?再没有人比晏大人离御前最近,可否与我等透露一二。” 今科进士里,谁能进翰林院,谁会被外放,谁又会被分到哪个部,这些去向直接决定了未来派系的布局。 皇帝心思最难揣测,几人难免要事先打听清楚。 “诸位大人言重了。臣不过是在御前站着,阅卷之事全由读卷官定夺,臣哪里谈得上什么消息。”晏徽春拱手说道。 “晏大人过谦了。谁不知道陛下每回阅卷,总要问问晏大人的意思?晏大人站在御前,那就是陛下的眼睛。” 晏徽春垂下眼帘,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抬头,神色温和,像春日午后被风吹皱一池水那样不动声色: “探花郎文章做得不错,陛下颇为青眼,应要留用京中。” 白发文官和身后的何侍郎、邓侍郎交换了一个眼神,连声道谢:“多谢晏大人,多谢。有你这一句话,我们就安心多了。” 晏徽春拱手告辞:“臣先行一步,宫中还有些琐务。” 燕燕家酒楼二层的包房都被订满了,燕燕特地事先占了一个,叫了好姐妹江盈盈来。 街坊邻里的小姐们又都求 燕燕,燕燕便叫她们都来。 这一间小小的包房,窗户上挤满了人头。 传胪大典结束后,一甲三人需跨马游街。 燕燕穿了身鹅黄色的春衫,头上簪了两朵小绒花。 街坊邻里皆知今科的探花乃是孟家燕燕的未婚夫了,便都簇拥着她。 窗台上叠了三层脑袋,楼下传来一声锣响。 “来了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句,“燕燕你未婚夫来了!” 队伍从长安街东头缓缓行来。最前面是鸣锣开道的仪仗。 状元居中,榜眼居左,探花居右。三匹马的鞍辔都是簇新的,红缨在风中微微摇晃。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右边那一人身上。 沈语堂今日穿的是御赐的织金红袍,腰间束一条玉带,帽上簪两朵金花,一朵在正中,一朵在偏侧。 平日里青衫布衣时已经是清秀端正的底子,如今被这一身红袍金花一衬,竟凭空生出了几分从前不曾有过的锐气。 眉眼还是那副眉眼,但那层被长年读书压下去的意气,此刻全浮了上来。 “哇——”窗台上的姑娘们齐齐吸了一口气。江盈盈抓着燕燕的胳膊晃了两下:“燕燕你快看,你家沈大哥今日怎么这么好看!” 燕燕没有回答。她看着楼下那匹马、马上那个人,看着那身红袍被春风吹起一角。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站在同一扇窗前,看的是另一个人。 楼下那个人此刻恰好抬起头来。 沈语堂的目光从人群中穿过来,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头,看向了燕燕。 他笑着向她挥手,于是四面八方的人便都朝楼上看来。 想看看探花郎看的是谁。 然后街坊邻里便都说起,那是孟家的燕燕,探花郎的未婚妻。 燕燕一时间仿佛被抬到了很高很高,像飘在云端。 她恍惚间觉得,此人与那人一般无二,他们一样的红衣,一样的意气,一样看着她。 原来那人的鲜衣怒马只是一种意象,换成谁,她都会动心啊。 她的唇角往上翘,她想回他一个笑,余光却往街对面飘了去,像风吹过水面时自然而然的偏转。 街对面是一座茶楼,二楼有一扇窗半开着。窗后坐站一个人。 鸦青色的常服,没有红袍金花。 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像是已经在哪里停留了很久。 燕燕的笑容在嘴角顿了一下。满街的锣鼓声、姑娘们的说笑声、江盈盈晃她胳膊的动静,都在那一瞬间退远了。 好生奇怪,看见他,便看不见他了。 楼下传来一阵哄闹,不知是谁往沈语堂身上扔了一朵花,红绸扎的,落在马蹄边上。 沈语堂侧了侧身,避得过一朵,却避不过接二连三的,总有一朵砸在他身上。 他抬起头,燕燕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 31.病弱夫郎 这阵子忙着哥哥的事情,与昭春已经许久未见了。 如今哥哥之事已尘埃落定,果然如前世一样,皇帝下召将他外放至一江南小城,从知县做起。 文书一下来,家里整日替他收拾行囊,溥芳洁连日给他缝制衣裳。 哥哥的船期就定在五月初,燕燕与沈语堂成婚之后。 与之相比,沈语堂便已是琼林宴上客,锦袍著身,身边骤然高朋满座,觥筹交错。 这阵子上沈家门打听亲事的人不少,不过沈家伯父伯母都是极重情义的,还没有因盼着儿子攀高门而动摇与孟家的婚事。 如今一切落定,燕燕只待风光出嫁。 便又惦念起昭春、赵檀她们二人。 若她没记错时间,昭春今夏便要入宫,赵檀最迟秋天也要出发北狄了。 也不知自己前些日子给昭春递的信可起了什么作用没有。 这样想着,燕燕往晏府递了帖子,想见见昭春。 昭春一时之间虽难以向燕燕交出真心,却也是打心底里喜爱她,见对方递来拜帖,自是无有不应。 亲自安排了马车,到孟家去接燕燕。 燕燕带了自家新制的卤鹅,想给昭春也尝尝。 燕燕来时,昭春已在花厅里等着了。 桌上摆了一碟杏子、一碟松仁糖、一壶温热的桂花茶。 她穿着件月白色的薄衫,头发只用一根青玉簪子挽着,整个人像一幅刚刚收笔的水墨画。 见燕燕进来,昭春的目光先落在她怀里的油纸包上:“带了什么?” “我家新卤的鹅。”燕燕把油纸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拆开,露出里头酱色油量的鹅肉,热气还没散,“可香了,昭春姐姐快尝尝。” 昭春哭笑不得,哪有小姐去人家家做客,不带钗环首饰、香囊手帕的也就罢了,带一只卤鹅来。 油纸里的鹅肉码得整整齐齐,昭春拿起竹箸,夹了一小块鹅肉送进嘴里。 燕燕低头摆弄着油纸的边角,怕昭春不好夹,一边期待地看着她,见她吃下去,轻轻点头,才缓缓问道:“前阵子我给你递的信,你可仔细看了?” 昭春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却笑着反问:“燕燕,你只顾郡主,却忘了我?” 燕燕愣住了,一时间支支吾吾,竟不知该说什么了。 昭春“噗嗤”笑了一声:“我逗你玩呢,我又没什么事,你操心我作甚?” 她开了句玩笑,燕燕的脸色却更加难看了。 昭春怎会没什么事,昭春也自身难保。 燕燕有话,却说不出,别提有多难受了。 昭春心想,燕燕怎的是这样好玩的一个人,随便逗她两句,她简直可爱得不像话。 “郡主那边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昭春示意她安心。 燕燕张了张嘴:“昭……昭春,我真的不聪明,我……我只想你们都好好的,可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了。” 昭春把她面前那碟杏子往燕燕手边推了推:“你吃杏子,别光说话。” 燕燕低头看了看那碟杏子,又抬头看了看昭春。 昭春记得她最爱吃杏子。 燕燕果然闭上了嘴,伸手拈了一颗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酸得眯起了眼,不一会儿,又吃了一颗。 昭春看着她发笑。 燕燕正要仰头看昭春,昭春又往她嘴里塞了一颗:“再吃一颗吧。” 燕燕眨了眨眼,嘴里嚼个不停,看着昭春的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泪花还是高兴。 昭春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某句话,原句记不清了,大约是“大巧若拙,大智若愚”。 燕燕吃着昭春喂给她的东西,一时间什么烦恼都忘了。 只见窗外一个提着药箱的大夫路过,身前是轻槐在急匆匆的引路。 燕燕一愣,来不及思索,轻槐和大夫怎会从昭春的花厅前路过。 不一会儿,侍女来报:“小姐,大公子又烧得厉害起来了,夫人叫您过去。” 昭春神色淡淡,放下正要替燕燕续茶的茶盏:“知道了,我一会儿就过去。” 侍女应声退下。花厅里安静了片刻。 燕燕却怔愣了半晌。 昭春已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告知她:“你在这里坐会儿,有什么事就吩咐采蘋,我去看看兄长。” 昭春的语气很平,燕燕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直到花厅里只剩她一个人,还有半碟杏子,一壶渐凉的桂花茶。 她伸手去够茶盏,手却在颤抖,茶水晃出几滴,洇在桌面上,一小滩深色的圆。 她拧着手帕子,盯着那滩水渍看了许久。 他怎会病了呢,他身体一向很健朗的。 她记得清清楚楚,她有次偷看他沐浴,腹上八块健壮肌肉清晰可见,当晚他伏案批阅公文时,她佯装给他送汤,摔倒在他怀里,上手摸了个清楚明白。 怎么就病了?是忙政务累着了?还是夜里着了风?他身边有人照顾吗?太医怎么说?烧得厉害是烧到多厉害? 她想问。想问昭春,问那侍女,问任何一个人。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一个外来的客,有什么身份去问。 燕燕的指尖收拢,又松开,手帕子拧成了麻花。 她又想起有 年冬天,他坐在她病床前一整夜,替她换额上的帕子,天亮时才伏在床沿眯了一会儿。 她站起来,又坐下了。站起来,又坐下了。 吾病三旬,君衣不解;吾愈之后,君鬓先霜。 六十年相互扶持的夫妻恩情,叫她终究做不到局外观之。 犹豫片刻,她起身,跟上了昭春的脚步。 昭春走得并不快,燕燕实则犹豫不过片刻。 晏徽春的院子无花,只有满树深绿的叶子密密地覆着。 燕燕在门口停下,门帘掀开又落下,昭春的身影晃了一下便没入了屋内的暗处。 她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然后有人咳嗽了两声,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咳得很费力。 屋内,那人在床上躺着,平日挺直的脊背此刻正陷在枕衾里,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 昭春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伸手探了一下他额头,她,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晏徽春缓缓睁开眼,看样子极为痛苦。 昭春只冷冷瞥他一眼:“人跟来了,就在屋外。” 晏徽春虚弱地扯了下嘴角:“昭春从前不信,我与燕燕,是有恩情的。” 昭春面无表情:“那有何用?你昨晚将自己浸在凉水里整夜,为的就是证明这个?” 晏徽春闭上眼,片刻后,轻轻开口:“是,昭春,你不懂,这就够了。” 昭春蹙眉,似有不解。 “这样,我做起事来,便可以不顾手段了。” “你真是越发疯了,我好似第一次认识你。” 闻言,晏徽春苦笑了一声。 昭春见他这般作态,蹙眉提醒他:“还记得我教你说的话吗?” 晏徽春神色闪过一丝不自然,却仍是点了点头。 昭春从屋内出来的时候,燕燕避之不及。 昭春看到了她脸上连藏也藏不住的担忧。 “燕燕,你在这里做什么?”昭春冷冷问。 “我……我来看看晏大人,他……他对我很好,我想我当来看看他。”燕燕想,昭春现在看起来好凶。 昭春没有拆穿她,往屋内看了一眼,随后屏退了院子里的下人:“我方才看过兄长了,他很好,你们先退下吧。” 燕燕有些不知所措,方才一路小跑,鼻尖已渗出了汗珠。 昭春又转而看向她:“屋里没人,你若是想,进去看看他。” 燕燕愣了一瞬,脚却像粘在地上了似的。 昭春眨了眨眼,心想,哥哥,这回你要怎么感谢我才好。 “去吧,我在门口守着,保证不告诉任何人。” 32.生气 燕燕没再犹豫,定定看了昭春一眼,淡黄色的襦裙随着脚步荡起,再也等不了一刻,真像燕子一般,轻巧地飞奔向阿春。 晏徽春闭着眼,生生捱着病痛,脑中却闪过无限思绪。 他只要知道燕燕不是真的讨厌他,不是就好。 否则他怎么好下手毁掉她现在的生活。 屋里暗沉沉的,窗子只留了一道窄缝。 烧热让他的四肢沉重地陷在床褥里,可脑子却清醒得不像话,像一只困在笼中的飞鸟,反复撞着同一个地方。 那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又沉下去。他想她今日来过,离他不过几步之遥。 烧热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退潮又涨潮的海水,把他裹住又松开。 他忽然想,若是就这么闭着眼一直躺下去,也算是另一种方式的收场。 这一世,本也不是必要的。 门帘动了一下,光涌进来,漫过门槛、漫过青砖、漫过床前的脚踏,一直漫到他的枕边。 他蹙着眉,循着那道光的方向偏过头去。 是燕燕啊,是燕燕。 晏徽春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烧得厉害,却还是朝她伸出手。 他太想她了,想得生疼,疼到连烧热的四肢都感觉不到了。 “……燕燕,你过来,靠我近些。” 她听了他的话,便挪动步子走过去。 燕燕很想靠近他,亲近他的。 她像一只飞蛾,明知前面是火,却还是振着翅膀,一点一点靠近。 她在床沿边上停下来。 燕燕近在眼前,晏徽春展开笑意。 他轻轻拉起她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燕燕的手也在发颤,她低头看着那只手,手背上覆着凸出的淡青色血管,指节分明,骨相仍在。 她忽然有好多疑惑,又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她的泪水逐渐漫上眼眶,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晏徽春的指腹在她手背摩挲,她的手是那样软乎乎的。 “燕燕,上辈子嫁给我,是不是受委屈了?”他小心地、温柔地发问。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他另一只手也向她伸来:“燕燕别哭,都是我不好。” 燕燕再也站不稳,她缓缓滑落身体,坐在他的床沿。 他捧起她的脸,细细地擦她的泪,触感温暖而干燥。 燕燕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不是你的错。” 两人也许生来就不适合,他已做得很好,如何能说是他的错。 “燕燕可否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一次,燕燕却生生止住了泪。 她咬着下唇,她将要嫁给旁人,如何再给他机会。 更何况,像前世那样的日子,过一遍就够了啊。 “阿春,既然上天容我们重活一世,何苦还执着于从前呢?” 燕燕一边说着,一边故作坚强,她不爱他了,一点也不爱了。 她的视线缓缓往上,注视他的病容,却忽然一怔。 亲娘嘞,好一个病弱的貌美夫郎。 燕燕一直知道自家夫君绝世荣光的。 今生今世,她一直警醒自己,勿要再被人外表迷惑,真成了两口子,对方是个性冷淡都不知道,害她前世吃了大亏。 燕燕一个没注意,又被迷惑住了。 晏徽春听了她那句话,却也不争辩。 他垂下眼眸,做出悲伤姿态,又极为善解人意。 “非我执着于从前,是燕燕爱新事物。重活一世,燕燕想换些花样也无可厚非,我一个旧人,自当退让,不可耽误燕燕。” 这话说的,燕燕一听,当即内疚得不行。 说了说去,也是她负了阿春啊。 “那沈家公子,年轻貌美,燕燕更爱他也情有可原。徽春惟愿,那人能好好待燕燕,只要燕燕今生过得幸福,徽春死而无憾。” 阿春的唇一张一合的,说出的话令燕燕心里好酸好涩,他这样善解人意,她怎的这样难受。 燕燕想叫他闭嘴,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可晏徽春还要再说。 “我当年老态,燕燕只怕也早就看厌了。” 燕燕伸手捂住他的唇,唇触感温软、湿润,燕燕巴不得叫他一句话也不要说。 晏徽春的唇被捂住,只留下一双眉眼在外,这正是他脸上最英俊的部位。 那两道眉生得极好,不浓不淡,像用极细的狼毫蘸了淡墨,一笔画成的。 他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青色的影。 那睫毛长而密,像两排细碎的竹帘,遮着下面那双总是不肯把话说透的眼睛。 燕燕记得这双眼睛,上辈子她看了六十年,看他垂眼看书、抬眼看她、闭眼歇息,看了六十年,却从来没有真正看明白过。 他所有的情绪都藏在这双眼睛里,像深水底下的石头,水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可此刻他半阖着眼看向她的时候,那层水忽然变浅了。他的目光是软的、柔的,像终于被化开的蜡。 他少有这般真诚言语,虽一番话叫燕燕听得难受不已。 他的眼尾微微向下弯着,是病中疲倦所致。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模糊的、被水光包裹着的。 燕燕的手覆在他唇上,却觉得自己的手指在发烫。 “……你别这样看着我。”她小声说,“阿春自有阿春的锦绣前程、辉煌天地,切不可妄自菲薄。” 他朝她眨了眨眼,像蝴蝶振翅,她呆呆看着,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了。 只听屋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先是昭春的声音:“母亲,您来了。” “嗯,你哥哥他怎么样了?我来看看他。” “他已好多了,母亲,方才已经歇下了。” 昭春尽量挡在门前。 傅岫云道:“我倒疑惑,他好端端的怎会突然病了。你让开,我还是放心不下,进去看看他。” 昭春不着痕迹地朝里望了一眼,随后让开了半步。 傅岫云也怕吵到儿子,脚步很轻。 屋内视线昏暗,晏徽春的床榻有帘子隔着。 傅岫云缓缓走进,直至站到榻前。 晏徽春面色潮红,浑身僵硬。 燕燕缩在他被窝里,头埋进了他胸腹。 埋进来的第一感觉是,好硬的腹,好弹的胸,好喜欢的郎君。 埋进来的第二感觉是,糟糕,不能呼吸了。 傅岫云撩开了帘子,燕燕愈发紧张。 一边喘不过气来,一边把气全都喘在了晏徽春的胸上。 傅岫云见儿子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的样子。 可又见他面色红得不像话,更加忧心起来,怕他正是烧得厉害。 燕燕一边大喘气,一边心想,婆母怎的还不走,她快要憋不住了。 直到晏徽春一只手探过来,托住了她的下巴,往外扭了扭。 他难以忍受她将气吐在她胸口,便将她脑袋掉了个个,朝侧边去了。 燕燕无知无畏,耳朵贴在他胸膛上,鼻孔前的被子被他拨开一个缝儿,她的呼吸畅通多了。 她心想,婆母要在外面站多久都行,她趴在阿春胸上,大可以先睡上一觉。 只是阿春的心跳声好大,重如擂鼓,震得她耳朵疼。 过了一会儿,燕燕没能睡着,傅岫云已经走了。 晏徽春拍了拍她的脑袋,示意她可以出来了。 燕燕不仅不出来,反倒还把脑袋更往他胸里埋了埋。 她双手捂着眼睛,以头锤胸,不能自已。 晏徽春蹙眉问她:“你怎么了?” 燕燕从他胸前的被窝里抬头,面容羞愤难当。 “阿春,我已与人定亲,今日却进了你的被窝,我觉得好生无耻!好背德!” 雅正端方如晏徽春,此时也黑了脸。 他自有一番道理想说,此时却不知该如何说起,他与燕燕本是夫妻,有什么无耻背德之处呢? 昭春在外催了一句,晏徽春把燕燕从被子里拎出来,她浑身是汗,头发也散了大半。 昭春走进来一看,吓得目瞪口呆。 她原以为,燕燕不过躲到柜子里去,却不想…… 昭春咳了两声:“天要黑了,我送你回去。” 说回沈语堂这边。 自他得了探花之名,得以无需参加朝考,直接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之位。 莫说沈家门槛快被踏破,他本人更是今朝显贵,竟须举杯筵前。 官场上的推杯换盏、人情应酬、社交周旋,他本是不喜的,即便不喜,也不得不应酬同僚、应付上司。 更遑论还有大批不知因什么原因涌上来的人。 新科进士甚多,家有权势者不少。 他虽于容貌上略胜于旁人,可也不至于,这般受人追捧。 先是何侍郎、邓郎中、黄主事多番打听想要与他结成姻亲。 沈语堂丝毫不避讳自己已有未婚妻的事实,几番推辞之下,终于劝退对方。 可不知怎的,又有一行人,寻到了他父母那里。 只说订了婚也不打紧,家中还有庶女,可与他为妾。 沈语堂烦不胜烦,头一回觉得,为官竟有这样多的琐事。 他惟愿自己只是普普通通一个进士,与孟兄一同避到个偏远县城,清清静静地做自己的事。 这日好不容易从同僚和上峰那里脱身,回到家中时,沈母支支吾吾有话要对他开口。 沈语堂刚吃过两口饭,放下碗筷,无奈地看向母亲:“您有何事?说便是。” 沈母知他不愿听这话,可今日那人上门,真将她给说动了。 “……张御史家有一表小姐,刚入京城投靠张家不久,那日你簪花游街,她见你一面便倾心不已,回家求了御史夫人,说愿与你为妾。” 虽见儿子脸色难看,再没有耐心听下去。 沈母忙又道:“你倒听我说说厉害再决定。其一,御史家里主动拿表小姐与你攀关系,你若应了,于你往后在官场也有好处,你若不应,人家还当你看不起他家,平白得罪了人,于你有什么好处?其二,你科举入仕,起点又高,往后必不是寻常人,我沈家门楣眼看就要起来,哪个权贵大家里不是三妻四妾的?你万不必这般排斥。其三,……唉,燕燕身子骨自幼便不好,亲家是与我明说了的,说燕燕日后不好有孕,你若是个寻常人也就罢了,我家本也不是一定要开枝散叶,可你如今不同往常,纳妾生子,是必要之事,你避得过此时,也避不过将来呀。” 沈语堂越听,脸色便越沉。 “母亲,燕燕是你亲自看着长大的。” 这话一说出来,沈母神色讪讪,他家之所以扛到现在,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也未曾真正松口,不就是念着这番情义吗。 沈母被说的难堪,可转眼又硬气起来:“你说的正是,可换做旁人,一朝高升,补偿银子协商退 婚也是有的,咱家只是为你纳妾而已,正妻还叫燕燕做,已是很好的了。” 沈语堂脸色十分难看,就算是对他一向孝顺的母亲,也不免斥责:“母亲所思所想,真叫儿子羞愧难当。” 沈母见拗不过他,一时也不劝了,只蹙着眉道:“我当真不能理解你。” 沈语堂起身,饭没吃两口,已不欲与母亲多说,只留下一句:“我不要燕燕受任何委屈。” 离婚期还有一月,照理说,沈语堂是不该来见燕燕的。 可他心情实在烦闷,离开自己家后,东转西转的,不知去哪儿,便进了孟记酒楼。 小二一见他来,忙引他入内。 “沈公子今日来,是见三小姐还是大公子?” 沈语堂踟蹰半晌,道:“我谁也不见,给我上一桌子酒菜。” 燕燕正坐在柜台后头打盹,不知他来了,她这阵子学算账学得她头昏脑涨的。 沈语堂正独自一人喝着闷酒,却听楼上包房下来一行人。 他近日交际甚多,这些人却都见过了。 待一看清,忙站起身来,什么忧虑也顾不得了。 却见带头之人正是中书舍人晏徽春,他恭敬领着的,一位是吏部尚书孙阳德,一位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何景明,另有太子少师薛景曜。 全是朝廷大员! “晏大人说这孟记酒楼的卤鹅不俗,连皇上尝了也称赞不已,今日一尝,果真名不虚传。” “若不是好东西,我怎敢带几位大人来。” 几人走至他跟前,才认出他来。 晏徽春率先给几人介绍:“这位便是今科探花郎,沈语堂。” 几人对他都有些眼熟,但身份差距过大,倒未曾正式认过。 沈语堂忙埋头下去,姿态摆得恭敬又谦逊。 燕燕此时正被吵醒,脑袋在柜台上磕了一下,忙抬起头来。 别说她家就是开酒楼的,不似那些读书人家规矩多,她又下了决心往后要接手自家酒楼,便万没有女子不能抛头露面的说法。 这几日酒楼营业,都是她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迎来送往自有下人干,她只负责收银算账。 这一抬起头来,把燕燕可吓了一跳。 她前日才与前夫共枕一榻,未婚夫便寻上来门了。 可别说,大的就是大的,小的在大的面前,也得谦逊恭敬。 燕燕忙甩了甩头,把这些奇怪的心思甩出去。 见那几人互相拜见过,倒是晏徽春挑起话头,请几人拷问了一番沈语堂的文才,沈语堂倒是争气,几番话下来,朝中几位大员都对他称赞不已。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几人方走至柜台处结账。 孟记酒楼开在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燕燕还不至于没见过这等场面。 拨弄几下算盘,便道:“一共是十六两银子。” 晏徽春伸手掏荷包:“今日有幸遇到沈兄,把他那一桌也算上,我一并请了。” 燕燕正要算,那沈语堂忙伸手制止,又拱手向几位大人解释:“诸位大人不知,这位是孟记酒楼东家的二小姐,也是在下的未婚妻。若还叫晏大人请客,实在是晚辈不知礼,还请各位赏脸,这顿必要由我来请。” 转眼,沈语堂做了主人翁,倒显得晏徽春没道理拿钱了。 燕燕看了眼左,又看了看右。 只见晏徽春一张脸,方才还如沐春风,此刻却像是冬日的湖面,薄薄一层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水。 燕燕低下头,假装在拨算盘珠子。一颗、两颗、三颗,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沈编修好生客气。”晏徽春开口,语调冷冷的。 沈语堂隐隐感觉,晏大人对自己似有敌意,却如何也想不通。 他不再多想,忙从兜里掏银子。 银子掏出来,正往柜台上搁,燕燕硬着头皮取。 晏徽春忽然看向燕燕,目光平静温和:“孟二小姐,你家的卤鹅很好吃。” 燕燕对视他的目光,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哆嗦了一下。 她不敢看他。 这该死的心虚又是从何而来? 论先来后到,他是大,今日却被小的压了一头,他不爽也是应该的。 可怎么办呢,燕燕虽不嫁给晏徽春做妻子了,可也不代表她不心疼他呀。 今日之事谁也没错,可他确确实实是受了委屈。 换位思考,若她是他,前世妻子忽然要嫁给旁人了,那男子还反过头来欺负他,压他一头,换她她也难受啊。 燕燕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却说这回晏徽春下朝从宫里出来,正与一众大人寒暄,迎面走来两个虎头虎脑的小厮。 看装扮,正是孟记酒楼的人。 晏徽春还未开口询问,那两人一人递给他一只油纸包着的卤鹅,另附一张纸条。 “这是我家小……公子送给大人您的,您慢用。”说完,二人似乎不敢在这里多待,一溜烟地跑了。 晏徽春身穿绯色官袍,姿容胜雪,姿态端方,手里甫一拎上两只卤鹅,卤油香压住了他身上清雅的沉水香,身旁几位位高权重的白须学士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奇特又迷惑。 待晏徽春坐上马车,打开纸条一看。 “是我对不住你,你既说卤鹅好吃,往后我天天叫人送你,你别生气。” 他骤然合上纸条,一头锤在车壁上,“砰”的一声。 老实说,晏徽春两辈子没这么生气过。 33.成何体统 晏徽春提着两只卤鹅回到家中,心里还惦记着昭春,忙给她送来一只。 昭春本在安静调香,却闻见一股卤油味,以为是哪个没眼色的下人,抬头一看,却是她那峨冠博带的哥哥。 “你把我这儿的香气全都搅乱了。” 昭春生得雪胎梅骨,怪罪人时一点好脸色也不给的。 晏徽春越发把那卤鹅往她身边拿:“燕燕送来两只,我想着你一只,我一只,你不要?那我拿去给二房的妹妹们也好。” “……” 昭春忙叫住他:“拿都拿来了,哪有再拿去给别人的道理,你快放下。” 晏徽春便放下。 昭春问:“燕燕怎的给你送起吃食了?莫非你上回那招数,当真有用?” 晏徽春答:“自是有用的。” 他绝口不提燕燕送卤鹅时,那纸条上写的东西。 昭春若有所思。 晏徽春在昭春对面坐下,看她调弄香料。 昭春抬头看他:“你还有事?” 晏徽春咳了两声,道:“你上回教我那些,我照做了,虽有些羞耻,也不体面,但……成效明显。” 昭春便道:“我还当你死也改不了那些做派呢。” 晏徽春道:“我是有些迟钝,还劳烦你多教我。” 晏徽春彻底想通了一件事,他不能失去燕燕,绝对不能。 从前只当燕燕自会随风飞回他手心,却不想今生的燕燕突然转变了方向。 有一瞬他想,定是前世他让燕燕过得不好了,燕燕若喜欢旁人,燕燕也有追求幸福的自由啊。 晏徽春品德如玉,修养极盛,万做不出强迫之事。 前世的妻子离他而去,他虽伤心不能自已,一个人伤心,总比两个人伤心要好。 所以他愿意成全燕燕…… 个狗屁。 晏徽春此时正温润谦谦,向胞妹虚心求教。 昭春看他神色内敛,叹道: “哥哥若是能舍□□面,以哥哥的智谋,何事做不成?” 晏徽春在心底仰天长叹,于他而言,难的就是舍去体面。 “我只问,哥哥有决心没有?” 晏徽春面不改色抬起头来:“自然是有的。” 昭春道:“哥哥既然有决心,不如先在我这里练练。你那张脸本来就冷,若再说出冷冰冰的话来,还不如不说。” 晏徽春跃跃欲试:“……怎么练?” 昭春随手拿起一颗蜜饯:“你就当我是她,说一句好听的来。” 晏徽春神色痛苦,半晌挤出来一句:“……你今日穿的……颜色很好。” 清冷如昭春,此时把蜜饯摔回盘子里:“哥哥,你完了。” 昭春看着他,缓缓站起身,视线在他身上从头扫至尾。 晏徽春被她看得有些不自然,轻咳了一声:“这个你不必担心,论为兄身材相貌,定不成问题的。” 昭春挑唇笑着:“那你便用上你的肩,你的腰,你的臂,你的胸,你的脸,去勾引她呀。” 晏徽春似有三观道德被颠覆之感,随即神色一凛,忙退后一大步,正色道:“这成何体统?罢了,我自去另寻办法。” 孙阳德年五十有七,永昌十三年进士出身,历任翰林院编修、侍读学士、礼部侍郎、吏部侍郎,八年前升任吏部尚书,加太子太保衔,正二品实职。 在六部尚书中,吏部居首,掌管天下文官的任免、考课、升降、调转,是朝中权柄最重的衙门之一。 孙阳德有一幼女,名孙玉芝,年十六,尚未许人。孙玉芝是孙阳德老来得女,素来宠溺。 巧就巧在,这孙玉芝那日见了新科探花沈语堂一面,一颗心便落在他身上了。 孙玉芝便托了母亲打探,却得了个沈语堂已有婚约的消息。 孙玉芝本就备受家族宠溺,从小到大,家里对她无有不应的,甫一受挫,心里怎受得了。 母亲于后宅无法做到的事情,父亲于官场总能做到。 这样一想,孙玉芝便哭到了孙阳德跟前。 这日孙阳德正在书房与晏徽春谈事。 表面上,晏徽春是天子近臣,孙阳德是六部之首,两人官阶差了两级,政事上并无直接 统属。但晏徽春的父亲晏国公与孙阳德是同科进士,两人私交甚厚。 孙阳德算是看着晏徽春长大的,对他素来照拂。 孙玉芝自然是被孙阳德的小厮拦在了外面,只说老爷正见男客,怎好放她进去。 孙阳德在书房内听了下人通报,倒还连连怪起晏徽春来。 “说来说去,这还真是贤侄你的错了。” 孙阳德抚掌叹气,女儿的事情,令他近日很是头疼。 晏徽春眉毛一挑:“怎的是晚辈的错?” “还不是那日,几位新科庶吉士与旧翰林凑在一处赏春联句,前些日子你方同我引荐了那沈语堂,那日我便请了他来……” 晏徽春道:“我记得那日,可我却不知我做错了何事?” 那日几个文人在孙大人府上聚会,晏徽春在此前本就漏了口风,说圣上是极看重沈探花的。 这沈语堂所到之处,人人都要恭维他两句,灌他几杯酒,叫他不好脱身。 也怪晏徽春,那日竟不小心,洒了浓茶在他身上。 便对沈语堂身边的小厮道:“沈大人衣裳污了,要寻个僻静处换一换。后园西侧那间厢房不错,清静,没人打扰。” 孙玉芝本就在游街那日见过沈语堂,当时只觉他姿容甚美,倒并没上心。 今日也不过是想路过看他一眼。 却不想直到经过西厢时,半掩的窗子里正站着一个背对窗棂的身影。 那人正解着腰间玉带,外袍已经褪了一半,露出里头的月白中衣和一段脊背的轮廓。 孙玉芝站在那丛迎春后面,看得呆了。 正是自那时起,孙玉芝更加难以忘怀脑中那抹绝色身影。 虽说她自小看到大也是晏徽春这等人物,先不说他相貌如何惊艳,性情却是寡淡古板至极,衣领巴不得围到下巴上,孙玉芝见他,跟见到自己老父亲的感觉没什么两样。 沈探花却不一样了,他坐在海棠丛中,诗词是浪漫不羁的,笑容是神采飞扬的。 身材……也是热辣奔放的。 一个眉眼皆春色,一个面目尽寒霜。 34.燕燕可爱 晏徽春未能令她动心,沈探花却是长在了她心上。 此时此刻,孙阳德一边叹气,一边苦恼:“我总不能,硬把人家家夫婿抢过来吧。任我如何疼爱女儿,也做不出这等事来。” “更别说先前,何家、邓家、黄主事、张家,全都打听过他的亲事,我倒佩服这沈语堂是个厉害人物,硬是不为荣华富贵折腰,把他们全给拒了。” 晏徽春给孙阳德倒茶:“只怕那些人统统加起来,也不如您的能量大。他们尚知为自家女儿争取,您这般疼爱孙小姐,也不该连争也不争一次。” 孙阳德接过茶杯,蹙起眉头:“我没想到你会说出这样一番话,贤侄,这不符合道义。” “大人,我只问您一句,是道义重要,还是孙小姐的幸福重要?” 他只问一句,是道德体面重要,还是妻子重要? 这等紧要关头,再是知礼守节如晏徽春,也顾不得了。 孙阳德眉头皱得愈发深了,做官做到这份上的,没几个真正讲道义的,那都是些虚头巴脑的空话,面上过得去就行了。 他终于松了口:“这事不难办,无非是威逼、利诱两种办法。” 晏徽春道:“他刚入官场,威逼利诱全都加起来,我不信他不服。” 孙阳德看向他,似乎有点诧异,观察了半晌,犹疑问道:“他跟你有仇?” 晏徽春干笑了一声,眼神里却仍旧没什么温度:“孙小姐给他做妻子,孙大人给他做岳丈,大人此言何来?” 孙阳德心里仍有疑惑,仔细一想,却正是这样,若二人当真有仇,晏大人也不必出此主意。 孙阳德想通此事,也算松了一口气,倒回椅背,叹道:“就是那孟家小姐无辜,我叫我家夫人给她些银钱补偿也好,再者她兄弟孟荣我也有所耳闻,此去西铜县任职乃我安排,待他历练三年,我寻机将他调职回京,也算补偿她家了,万不可说本官仗势欺人。” 晏徽春却摆了摆手,浅浅一笑:“这个无妨,孟家小姐不与沈语堂退婚,如何嫁给我呢?” 闻此言,孙阳德瞠目结舌,仿佛听到了什么五雷轰顶的事情。 燕燕觉得晏徽春这人好生奇怪。 二人上回不都把话说清楚了吗。 他走他的阳关道,也别来管她的新人生。 他为人有担当,一向重情义,有修养,话里话外也说了今生今世成全她。 可他不知怎的,日日上她家酒楼来,不是邀友人相聚,就是独自来喝闷酒。 他喝闷酒也就罢了,旁人知他来了,便也都来看他,把酒楼围得水泄不通。 孟荣这阵子不忙,便在前台帮着燕燕算账。 待他把算盘拨明白,惊叹道:“晏大人是咱们家的贵人呐!” 燕燕瞥他一眼:“不许你这么说!” 孟荣摸不着头脑,瞪着眼道:“他给你赚了好多银子!你不喜欢他,还不喜欢银子?” 燕燕正欲争辩。 恰逢这时,晏徽春从楼上下来了。 此时已至亥时,酒楼就要打烊了,他已是最后一个客人。 他行至燕燕跟前,掏了一锭银子出来:“辛苦招待,剩下的不用找了。” 燕燕生着闷气,看也不看他。 孟荣收起银子:“客官大气!下次还来。” 晏徽春却没走,定定看着燕燕。 放□□面,追求幸福。晏徽春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 直到燕燕转过头来瞪他,他莞尔一笑:“燕燕可爱。” 一只原本就被惹恼的猫,现在更是炸毛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顶着这样一张脸,这样一副表情,说这样的话,究竟有多恐怖,他知不知道。 孟荣也惊诧不已,眼神在两人之间咕噜乱转,他是不是该……先走一步。 晏徽春一本正经:“燕燕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 燕燕迅速缩回手,挡住脸,缩起脖子,闭上嘴,他还喋喋不休, “我坦荡观之,夸之,不知哪句是胡说?” 一番话说下来,不说晏徽春本人,燕燕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前夫如今变成了什么怪物,滚啊~ 孟荣先是听了两句,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忙斥道:“晏大人,就算你官职在我之上,我也不得不骂你一句,你当着我妹妹面说这些,这成何体统?” 挨骂了,晏徽春闭了下眼。 孟家虽不是什么重礼仪规矩的人家,可妹妹如今已经许了夫家,再被人这么说,孟荣总觉得不妥。 燕燕却不是觉得这于礼不合,她纯纯是觉得,她前夫被鬼上身了。 晏徽春心想,自己从前从来不说这样的话,真真是犯下了大错。 燕燕本就像仙女一样,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他怎么能不夸她呢,他要多夸她,善夸她,抓住所有机会夸她。 如昭春所说,要叫她知道……他爱她。 - 赵檀和亲的旨意下来了,便是再如何,也不能更改的了。 这几日昭春、周慕兰、秦宝珠她们都忙着为赵檀饯行。 燕燕也极为挂念郡主,亲手做了许多荷包、兔毛围领、羔羊皮手套、羊毛袜子……一切郡主在北狄有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赵檀收了东西,遣了身边最亲近的侍女来向她道谢。 只说她现在被困在皇宫里,脱不了身,待再次重见天日,只怕是启程那日了。 燕燕都能想象到郡主说这话时那假装洒脱的苦笑:“他们怕本郡主跑了,不准我出皇宫。” 郡主出城,像燕燕这样的身份,都只能在街两边挤着人头看,也看不着人,就看个热闹。 燕燕心想,难不成年前冬至吃的那顿羊肉锅子,已是与郡主的最后一面了? 燕燕还想见见郡主,无论如何,朋友一场,对方待她又极热络,她不舍得她。 傍晚,晏徽春又邀了两位官场同僚,下了职后,径直来了孟记酒楼。 燕燕从柜台后抬头看见他,翻了个白眼,对他已经没脾气了。 晏徽春浑然不知,这个酒楼里,有个人对他怀有恶意。 三人进楼上包房入座,点了些孟记酒楼的招牌菜。 燕燕只当这人压根不存在。 起先她想不通,她已与旁人定亲,他日日来看她,在她面前晃悠,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呢? 后来她彻底没招了,便想,前夫想照顾照顾前妻家酒楼的生意,也很正常。 他是个好人,她知道的。 感念着他的好,这次晏徽春吃完饭从楼上下来时,燕燕脸上是挂着微笑的。 晏徽春见她笑着,原本冷冰冰惯了的脸上,也扯出一抹笑。 燕燕一愣,忙低下头。 见燕燕低了头,晏徽春讪讪收起笑。 是他笑得太难看了吗? 他不苟言笑走到柜台处,又掏出一锭银子。 身后两位同僚忙拱手:“今日多谢晏大人款待。” 看得出晏徽春这阵子请了不少人吃饭。 前世他所有私产都交由燕燕打理,燕燕是知道他这人很有钱的。 可再有钱,也不至于日日请人吃饭,这也太招摇了。 燕燕对他有些不满,收了银子,嘀咕了一声:“可真有钱呐。” 晏徽春耳朵尖,听见她的埋怨,请两位同僚先走一步。 他再次看向她,燕燕瞪他一眼。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吗? 燕燕想,要早点请傅伯母给他娶个妻子回来,他都一把年纪了。 转念又想,还是算了,他一个性冷淡,别害了人家姑娘。 晏徽春还看着她,燕燕摔了正在记账的笔,问他:“你有事吗?” 晏徽春道:“我有话说。” “那你倒是说啊!” 晏徽春道:“你确定要在这里说?” 燕燕环顾四周,此时大厅里还有很多宾客,又想起他昨日语出惊人,难为他还知道有些话只能私底下说。 她还以为他彻底被鬼上身了。 燕燕无奈,只得从柜台里出来。 “跟我来!” 说完,她便往后院里走去。 后院有一颗老槐树,老槐树下扎着一只秋千,秋千旁是燕燕的大鱼缸,院子的一侧是燕燕亲手种的薄荷和凤仙花。 晏徽春跟随她来到后院,扫视一圈这熟悉的场景,走到那丛凤仙花面前,伸出手指探了探盆土。 “还是拿灶膛边的灰拌的黄土吗?别说,这一招养出来的花最是饱满大朵。” 燕燕回:“是,之前咱们院儿里的花总是养不好,你替我请教了园艺大师,教了我这招,往后年年的凤仙花都开的极好。” “嗯。”晏徽春方才探得土有些干了,便拿起一旁的水壶浇灌,“那片院子如今还是光秃秃的,看着很不习惯。” 他给她的花浇足了水,回头看她。 她正坐在秋千上晃悠,不接他的话茬,问他:“你究竟要说什么话?” 晏徽春环视一周:“岳父岳母不在?” “不在,要是在,早把你轰出去了。” 燕燕懒得纠正他那句“岳父岳母”。 晏徽春神情一怔,说起正事来:“郡主五天后出城,你想去看吗?” 燕燕停住秋千,正色起来:“想!” 她定定看着他,她知道他既然这么说,就定是有办法。 晏徽春踱步至她身后,燕燕仰脸望着他走。 直到他掌住她的秋千绳,缓缓替她荡起来。 燕燕正要制止,却听他言之淳淳:“陛下命我为郡主校订陪嫁礼单。你若想送她,我带你进去。” 燕燕的秋千不疾不徐地悠悠荡着,他将力气控制得很好。 “这样就可以吗?” 燕燕有些忐忑,虽说前世她也常常入宫,可那时身份不同,底气自然也不同。 “可以,我给你安排身份,你可一路送她至城外。” 他既说可以,那一切便都是可靠、妥帖的,燕燕没有意识到,自己对他的信任是根深蒂固的。 “那……那谢谢了。” 他身上迷人之处,无非是他那可靠的、可解决一切问题的能力。 自己今日明明冷脸待他,他还一心为她着想,为她的事情想办法,她此时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干嘛对她这样好。 只是顾及前夫前妻的情分么? 要这么说,她……她对他也还有些情分在的,并非完全没有了。 燕燕的脸颊开始红起来,他的节奏很好,每次秋千荡回来时,他的掌心都会稳稳托住她的肩胛处,一触即分。 他身上的沉水香便也一下一下的吸入她的鼻腔,一瞬离他近,一瞬又离他远。 她也称不上是渴望离他近,还是渴望离他远了。 秋千落地的时候她 想再近一些,不要那么快升起来。 秋千飞高时她又想再高一些,再高一些。 他总是不急不缓、不快不慢,离她也不近不远,惹得她心痒痒的。 月光映出两个黑色的轮廓,在地上交叠、分开、再交叠。 她低头看地上的影子,吓了一跳。 他们二人,何时这样交叠过。 他给她的温度总是如此,靠近的时候温,远离的时候冷,要滚烫要炙热,是绝没有的。 就像她的秋千,永远在天上荡,靠不近,也离不远。 一次落地,她双脚皆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惊呼:“停一下!” 因他力气用得本就不大,秋千很容易便停了。 晏徽春停住施力的手掌,问她:“怎么了?” 燕燕埋头看地,他们的影子彻底交叠了。 他的手掌还虚虚拢在她背上,那似有若无的温度令她无比烦躁。 她仰起脸,晏徽春愕然。 因她眼底盈盈一水,正殷殷凝睇着他。 她有两问。 为何你我二人忽然在此荡起了秋千?这已超出了分寸。 你为何离我总有分寸?我既已停下,你既已近在咫尺…… 她仰脸时,他已收回了手。 她说:“我想荡得再高些,你再用些力。” 半晌,他答:“好,那你抓紧。” 燕燕重新背过身去,抓紧了秋千两旁的绳索。 晏徽春用了更大的力气推她,秋千越来越高。 燕燕却还不满意,让他推得更高。 晏徽春并不依她,只说:“再高就危险了,燕燕。” 燕燕仍摇头:“我不要,你总是这样,你总是给不了我我最想要的。” “什么是你最想要的?把秋千荡到最高吗?”晏徽春不解。 “是,但不止是这个,是方方面面。” 燕燕牢牢攥着秋千绳,风从耳边呼呼地过去,她的声音也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什么都算好了,什么都给得恰到好处,什么都不差一分。可我就想贪心一回,就想你给多一回。超出你的原则,能让我知道,原来你也会失控。” “你总是让我够不着,你站在两步之外,明明不远,可我就是够不到,你知不知道,够不到比够不着更难受?” 她说到最后,脑子都糊涂了,全然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 “阿春,再高一点吧,好不好?” 晏徽春抿唇不答,把秋千推向了更高处。 燕燕就是要飞起来的,怕摔叫什么燕燕? 直至秋千荡到最高点,她整个人几乎与地面平行了,那一瞬间让她不由自主高呼出声。 “啊——” 秋千落回时,晏徽春双臂紧紧圈住了她。 燕燕仍有些后怕,方才她被推得太高了,可落回时,那些冒险的、心跳加速的感觉令她兴奋不已。 兴奋过后,她直直撞进了他的怀里。 “阿春,阿春,我很喜欢。” 他胸膛里的心脏第一次在她后脑跳动,他离她这样的近。 她仰起脸,毫不吝啬地表达喜爱。 燕燕心想,她一定是迷了心智,昏了头了。 不该再看阿春了,她已经有了新的夫婿。 痴妄、沉溺、沦陷、仰止…… 饮鸩止渴、如痴如狂…… 此身负罪,此心向佛。佛即是他。 “怎么办?阿春。” 她没说什么怎么办,也没说要怎么办。 他总能懂的。 他看不得她这样痴痴望着他。 换作从前,他定是默默退后,关心她是渴了、饿了,还是冷了、热了。 可今时今日,莫说他不能放开她,他想吗?他能吗? 妻子柔软、脆弱,随时都会离他而去。 若你放开她,将会永远失去她。 她看着他的模样十分无助。 燕燕也觉得自己脑子糊涂。 可他身上的香味,他的心跳,他胸前的温度,他喉结的滚动,她不是不知深浅,是明知深不见底。 她的呼吸、热气,也都呼在他的胸膛上。 她转过身,柔白的胳膊圈住他的腰,他浑身皆震颤。 他顾及许多,鲜少同她亲近,燕燕也从不主动。 燕燕以为他不喜欢,她又本是高攀,所以从不主动,怕招他嫌。 他顾及燕燕身体,只能克制自身,不近女色,他一不近,她更不近。 两人便就这样,一退皆退,耽搁一生。 晏徽春方才知道,原来燕燕是想要的! 她那双单纯的、清澈的眼,却含着殷切的、沸腾的欲。 她没有前世那么乖了,他再也忽视不得。 而他忍了一生,那样的念想从来压在心底最深处,早已压成了一块儿滚烫的炭。 不燃,也不会熄,只是闷着疼。 一辈子疼也疼习惯了,两辈子也并无不可。 可她那样一双眼,一句“怎么办?阿春……” 那块炭便炸了,溅出满天星火,把他皎然神魂烧得干干净净。 晏徽春此时此刻想不出任何脱身办法,只得伸手覆住她那双眼。 可紧接着,绒绒的睫扫过掌心,他浑身一凛,从脖颈到后背,酥麻一片。 那一点油然而生的欲,震得耳聋,却叫他第一次认识到,老天叫他重活一世,活的是什么。 35.羡慕 新婚第一年的除夕夜家宴,晏徽春被长辈拉去说话,燕燕一个人坐在席上。 满桌的菜都是她爱吃的,可燕燕没敢多夹。 嫁入晏家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美梦骤然成真,越是珍惜,便越是小心翼翼,只好把幼时的骄纵、任性全都收起来,认真学着怎么做他的妻子。 怕被人说“商户女没见过世面”,她自始至终端端正正坐着,不敢再求别的。 晏徽春远远看她一眼,席面上皆是她爱吃的,便以为她吃得很好。 成婚第一年,燕燕不会要求他陪在她身边为他撑腰,他便也以为她不需要,后来燕燕也习惯了一个人应付后宅。 往后的许多年里,她也从没对他撒过娇。 她学着把晏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晏国公到门房小厮,没有一个人说她不好。 她替他应酬同僚夫人们,在宴席上从不失礼。 她替他操持宗族内各家子弟的科举、成婚、出嫁…… 如此燕燕才自认对得起他的三书六聘,当得起晏家大夫人。 她更感念他待她周全,每次她生病,他请来京城里最好的大夫,从不吝惜给她最昂贵的药材和补品。 她高热不退时,他总会坐在她床头守着她,有一夜她烧得糊涂,拉着他的袖口不让他走,他就在床边坐了一整夜,伏在床沿眯了一会儿。 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上朝去了。珠雨说:“晏大人在您床边坐了一整夜,天亮才走。” 燕燕点了点头,心里想:他大概是在尽丈夫的责任。她不敢想更多,因为想了就会贪心,贪心了就不懂事了。 她看不见他在她病重时的心急如焚,他也不知道她想要的更多。 燕燕也不是漫长一生从未任性索求过一次。 她仔细想了想,要说任性,大概也许就那一次。 那夜她推开他的书房门,他正在灯下看公文。 她端了一碗汤进去,放在桌角:“夫君看了一晚上了,歇一歇吧。” 他抬起头来:“嗯,你先歇着。” 她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那你也早点歇。” 事情却不是在这里结束。 她出去了一趟,叫人把她的枕头被褥搬了一套到他的书房来。 她就那样看着他,睡在了他面前的横榻上。 这大抵是她干过最出格的事情。 晏徽春从灯下抬头看她一眼,无奈地笑了笑,只当她是想陪着他。 他笑容不显,她隔着烛光远远看着,便以为他忙于公文,连注意她都不能。 否则,他该将她赶出去的。 她体弱,心思压不过困意,很快便睡去了。 半夜从梦中醒来时,见他还坐在灯下,安安静静做事,眉头似蹙着。 她忽然想,她这辈子,到底有没有被这个人真正爱过? 他爱家族,爱百姓,终身志向在朝堂,能注意她之时少之又少。 她想了很久,没有答案。然后她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时,他人早已不在了,只珠雨依旧笑着对她说:“夫人醒了?厨房备了您爱吃的早膳,快起来吃吧。” 燕燕骤然清醒。 今生她甫一醒来之时,越发大口喘气,才越发醒悟前世之屏息。 明明上一刻她还安心做着他的妻子,一回到十六岁无邪少女时期,方觉黄粱一梦,如释重负。 心底里只有一个声音:她不要再做晏徽春的妻子。 前世她只知美梦成真,却不知这美梦需要多么辛苦的负担着。 今生今世她只愿嫁与门当户对的丈夫,不开心了她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想撒娇时也尽可以撒娇,她不必收起天性,她没有获得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她便可以尽可能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晏徽春起先感到奇怪,这一世的燕燕与前世不似同一个人。 他一开始想,他不能拿老年时的燕燕衡量现在的燕燕。 许多时日里,他暗自观察着她,疑惑她幼时的脾性为何与婚后大相径庭。 他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后来破绽、不通之处越来越多,昭春点醒了他。 他反倒更想不通了。 若燕燕与他同样重活一世,为何她是现在这副模样。 哪个燕燕才是真的燕燕? 他后来知道,哦,面前这个才是真的燕燕。 那么真的燕燕他还爱吗? 爱的,爱的。 看到燕燕如今模样,徽春悔矣。 他亏欠燕燕至多,他竟不知她做他的妻子,为他收敛脾性至此。 他方才悟出燕燕今生为何做此选择。 他该成全她的。 今生今世,他为此受尽再多磨难也是该的。 - 郡主和亲北狄,是京城里数年难得一遇的大事。 出城这日,赵檀在黎明前于宫中举行辞庙、谢恩之礼。 天刚蒙蒙亮,晏徽春便候在孟家门前,准备接燕燕进宫。 初夏时节,燕燕穿了身绿裙,头发还没怎么梳就出来了。 晏徽春为她掀开车帘扶她上车。 燕燕刚坐进马车,晏徽春随后便进来。 自上次谈话过后,二人关系拉近许多。 至少,燕燕不是一见他便有敌意的了。 她能与他好好说话,他也同意此生一切随她心意。 二人到底也有前夫前妻的关系,恩爱不在情谊在,好聚好散,不必见面便绕道。 只见马车上放着一套女官衣冠,看来这便是晏徽春为她安排的职位了。 “你只说将我安排成女官,我倒不会梳女官的发髻。” 燕燕晃了晃脑袋,还好清晨没人看见她披头散发的样子。 “无妨,我会一二。” 燕燕表情有些惊讶。 她前世卧病在床时,晏徽春常常为她梳头。 只是她病中并不知晓。 晏徽春朝她招了招手,叫她坐得离他近些。 燕燕背对着他,屁股往他那边挪了挪。 马车开始往皇宫的方向行驶。 本朝的女官头戴乌纱帽,上簪罗锦花,帽额缀团珠,挽的是花钗松山特髻。 想是先天不足的缘故,燕燕的头发丝细而柔软,但养得乌黑浓密,乌蓬蓬垂在腰际。 俯首时,发间沁出清泠泠的幽芳。 她伸手将头发全都拢至肩后,这香便丝丝缕缕地漾开,像深秋竹林里积存的夜露,被晨光一蒸,散出凉沁沁的甜。 晏徽春拢起她的长发,他的手指先顺着她的脑袋将碎发拢到耳后。 他将她的头发分成上下两层,上层先松松绾起别在头顶,下层则用梳子从发根顺到发尾,理顺后拢到脑后挽成一只低低的圆髻。 像是浸在溪水里的墨,忽而聚拢,忽而散作轻烟。 比柳絮更轻,比春水更软。 那浓密的发间,隐约可见白玉似的耳垂,愈显得这青丝黑得惊心动魄,柔得让人心尖发颤。 上层那束头发被他放下来覆在圆髻外面,又取过一旁备好的乌纱帽替她戴上,帽檐压住发际线,露出光洁的额头。 女官的髻式便是这样,简洁利,娇俏少女瞬间变得英气起来。 他取了那支结珠鬓梳,从耳侧斜斜插进去,固定住乌纱帽与发髻的交界处。又从匣中拈了一朵小小的罗锦花,簪在帽额一侧。 燕燕拿起一面铜镜照了照,对自己甚是满意,又瞥见铜镜里的他,好奇问道:“你怎么会梳这个?” 簪好最后一朵花,晏徽春的指尖从她头上滑落,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触感短暂而温存。 “怕你不会,提前学过司簿的装扮。” 燕燕在镜中朝他一笑:“数你办事最为妥帖。” 晏徽春与她对视一眼,很快挪开视线,道:“司簿一职,你应是能胜任的。” 燕燕点头:“多亏你前世教我的那些,核对账目、登记造册,说我精通也不为过。” 她转头来继续朝他笑,晏徽春却是一怔,看了她半晌,她抿着唇,清澈目光里凝起一泓锐气,顾盼神飞。 他道:“辛苦你了,燕燕。” 几句对话,重如六十年夫妻。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晏徽春将女官要穿的紫色团领窄袖袍和珠络缝金带递给她。 “你先在马车里换上,我下去等你。” 燕燕接过衣服,看着他跳下马车。 不管怎么说,她今日是极感恩他的。 不知怎的,他前些日子还巴巴地凑上来,今天却极守分寸。 想是他终于摆正了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今生与她已是不可能的了。 燕燕很快换好衣服,前世她见过不少宫里的女官,衣服她还是会穿的。 晏徽春背对马车站着,不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声响,他忙伸手去接。 燕燕托了下他手臂,便从马车上跳下来。 二人的影子交叠了一瞬,又很快拉开。 燕燕往皇宫的方向远眺,忍不住叹了一声:“好久没来这儿了。” “快走吧,郡主在等你。” 前面还有很长一段宫道要走,无论是孟司簿,还是晏大人,在皇宫里都是没有资格乘轿子的。 宫里许多宫女、太监来去匆匆,想是都在为郡主出嫁而忙碌。 “郡主在哪儿?”燕燕看着前方重重殿宇问道。 “在皇后娘娘那儿。” 燕燕轻轻点头:“哦。” 皇后娘娘是个温和敦厚的人,昭春入宫后,很是受宠了一段时日,虽惹得淑妃不满,皇后却很护着她。 若不是后来三皇子登基,逼得昭春…… 她本也是可以在宫里安享晚年的。 一想到这儿,燕燕只觉意兴阑珊,心灰意冷起来。 晏徽春看她突然变得不高兴了,便问:“怎么了?” 燕燕道:“郡主之事,你可有安排?” 晏徽春知她为何而神伤,便道:“你放心,此次我与皇上商议,给郡主留足了筹码,阿史那烈若是不能保住她的命,便是断了自己的后路。” 燕燕不懂其中关窍,但若晏徽春都这样说了,她是信他的。 只是…… “你如何说服皇上按你心意行事?毕竟对皇上来说,此为多此一举。” 皇上心怀天下,没有精力多考虑一个女子的命,也实属正常。 晏徽春道:“傻燕燕,我不能说服皇上,还不能说服王爷吗?” 燕燕恍然大悟,“哦”了一声,“原来前世要命的事情,只需稍加施力便可更改。” “当然,你我相当于先知,这是多么大的能量。” 燕燕又是一惊,她倒是没这样想过,她只想过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只可惜老天爷给我这么大的本事,我却抓不住燕燕。” 晏徽春看着她,这样说道。 燕燕的脚步顿了一下,这句话像一片叶子恰好落在她肩头,一点重量也没有,她却觉得心里一角像被压住了。 “……又说这种话。” 她并不嗔怪他,语气平平,“你一生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如你所言,今生今世,你只怕更要倾尽全力,改变整个朝局,乃至整个天下,挽救更多人于水深火热。你还纠结一个‘我’做什么呢?” 她快走了两步,晏徽春跟在她身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可我今生今世,偏偏什么也不想做,就想抓住一个你。” 她停了一下,道:“巧了,我今生今世,什么事也可以不做,就想避开一个你。” 晏徽春走在后面,安静看着她的背影。 宫道很长,红墙夹着一线天,日光从墙头斜斜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碰到他的鞋尖。 燕燕说完那话的一瞬间就后悔了。 避开他是她想要的结果,但绝不是她想表达的意思。 他很好,做丈夫做得很好。 她想告诉他这一点。 不知不觉,二人已走至坤宁宫外的分界处。 晏徽春停步在此:“郡主身边的宫人会接应你进去,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燕燕见过皇后,倒是不害怕她。 晏徽春又道:“昭春也在里面,你安心。等郡主出城,轻槐会来接你,带你回城。” 燕燕轻轻点头:“嗯。” 不一会儿,接她的宫人来了。 “孟司簿,这边请。” 燕燕又看了眼晏徽春,对方朝她轻点头,她还在后悔方才说错的话。 不知他听了得多伤心。 轻轻叹气,二人就此别过。 燕燕见到赵檀时,她已经被礼部的人从头到脚包装好了——和亲的礼服、金冠、珠翠、翟衣,从头到脚没有一个缝隙露出“赵檀”本人的痕迹。她像一个被裹得很紧的包裹,只等送出城门。 赵檀见到燕燕还有些惊讶:“你还真来了!想不到你个燕燕还挺有本事。” 燕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想来看看你,这次一别,不知什么时候能见面了。” 赵檀甩手笑道:“不出意外,这辈子是见不着了。” 她这副动作神情立马被昭春制止:“你端肃些。” 燕燕与赵檀其实并没有什么要说的,大家都可以避开沉重话题,分别之前,凑在一处玩玩闹闹的也就过了。 很快,她们陪着她上了鸾轿,走了繁琐的仪程,跟着浩浩荡荡的车队出城。 同行的还有一众官员,燕燕掀起轿帘偷偷看了一眼。 晏徽春站在天子身后,比几位皇子还要离得近,就像是万千华彩集于他一身。 她又往后看了看,一片乌压压的人群里,她找到了自己的未婚夫。 沈语堂必是如何也想不到,燕 燕正坐在队伍最前方的銮驾里。 赵檀瞥了她一眼:“看什么呢?脸都红了。” 燕燕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太阳好大。” 赵檀没有再问。她伸手拨了拨自己膝上那件繁复的翟衣:“如今我相信人各有命,无力回天了。” 燕燕侧头看她,昭春道:“无论牌面如何,牌都在自己手里。” 赵檀看向昭春:“你想好怎么做了?” 昭春轻轻摇头,随后又点头:“起先没有想好,后来想了很多,大概想好了。” 燕燕听二人打着哑谜,挠了挠头。 赵檀道:“燕燕,交给你个任务。” 燕燕眼睛亮起来:“什么任务?” 赵檀瞥了眼昭春:“替我照看好昭春。” 燕燕指了指自己:“我……我吗??” “就是你,除了你以外,没人能叫昭春改变主意。” 燕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倒是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能耐。 不知不觉,一行车马已经出城很远了,北狄使臣列队站在一片空地上等候。 两方人马交接了大约半个时辰,有的人跟着郡主一路北上,有的人这就得返回京城了。 燕燕和昭春从马车上下来,不舍地看着赵檀的车驾远去。 不一会儿,轻槐驾着一辆马车过来。 “三小姐,孟二小姐,大人叫我来接你们回去。” 昭春淡淡道:“我还有些事,你接孟二小姐先回。” 燕燕好奇:“昭春,你还有何事要办?你一个人在郊外不安全,还是先同我一起回城吧。” 昭春比燕燕高出一个头,她垂眸看她时,像观音临世,说的话却不甚好听:“莫管闲事,问则生非。” 燕燕虽听不大明白,却也知晓昭春态度。 赵檀说,只有燕燕能叫昭春改变主意。 可燕燕觉得,昭春一严肃起来,谁看了都怵得很。 她想不通赵檀为何托付她照看昭春,燕燕自问没有那个本事。 这不,昭春一开口,燕燕埋头跟个鹌鹑似的答:“哦。” 燕燕独自上了马车,车内竟备了一应茶点,她摸了摸肚子,从进了皇宫开始,为避免出差错,她一直没吃过东西,现在还真是饿了。 轻槐在马车外面说:“这些都是我们大人亲自备的,都是您爱吃的,还说孟二小姐您若有什么需求,尽管提。” 燕燕嚼点心的动作一顿,在她的记忆里,除了晏徽春,轻槐也是一顶一的寡言性子。 从前接送她,从不多说一句话的。 今日这是怎么了? 好吃的蟹黄酥吃进嘴里,又有清爽的杏子冰茶做配,样样都是她爱吃的。 她细想了想,凡是跟晏徽春沾边的地方,她便从没有不舒服过。 冷了永远有貂裘裹身,热了永远有一扇窗户对着她打开,饿了永远有她爱吃的东西摆在面前,累了永远有软枕和靠垫…… 他从来不说,她便以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出现的。 可如今点心入口,她方才发觉,像这样的点心,她吃过无数次,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些都是我们大人亲自备的。” 燕燕心想,自己对他不够公平。 他能作诗写文章,却说不出话来,是个闷子。 她不能欺负一个闷子。 马车进了城之后,却没有往家的方向走。 燕燕忙问:“这是去哪儿?” 轻槐道:“大人吩咐,送您到西市锦绣庄。” 燕燕蹙眉,锦绣庄是京城里卖衣裳首饰的地方,她又不缺衣服,去那儿做什么? “我要回家。”她对轻槐道。 轻槐连声赔罪:“姑娘别为难我了,我也是得了主子的吩咐行事,您就安心去吧,我家主子又不是恶人。” 燕燕无意为难轻槐,却道:“你怎知他不是恶人?他要真是恶人怎么办?” 轻槐本是有底气在的,却忽的想起大人这阵子暗戳戳对沈探花做的那些事,倒有些心虚了。 他闭口不答,只得抓紧赶路,很快把人送到了目的地。 锦绣庄是转为京里权贵人家的夫人小姐量体裁衣的,燕燕前世也常到这里来。 有一次她独自带着珠雨来此为自己和晏徽春订制春衣,碰巧遇见了二房的晏六老爷和他夫人。 晏六老爷出身旁支,在朝中官职不大,也是娶了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妻子,二人却极为恩爱。 燕燕从前只是听说,当日一见,才知其夫妻相处何等如胶似漆。 旁人见了只觉害臊得慌。 只见晏六夫人娇怯怯站那不动,晏六老爷不许她动,定要亲自替她量体,对着满架绫罗真真切切地看。 一会儿看那藕荷色衬她静,一会儿看那松花绿配她俏,择了一匹烟霞似的软缎,说是给她裁春衫最好。 亲手拿了黛青罗带束她的腰,又替她选了一挂碎玉的流苏,说是缀步摇正好。 燕燕当时看了,不知是什么感受。 她不肯说是艳羡,毕竟男子嘛,做到这种地步真是不成体统了。 旁人当场或许不敢言语,私底下不知怎么蛐蛐他了。 晏家祖父也说,家中子弟,属晏六做事轻浮、行为放纵,可见他平时就是这样一个人。 燕燕那日回到家中,心中不甚畅快。 她同晏徽春说起此事,却不是说那晏六夫人如何受宠,说的却是那晏六老爷果真名不虚传,放浪形骸,不稳重。 晏徽春当时从公文里抬起头,听燕燕正在议论晏意蕴,只笑了笑,未曾应和,也不做评价。 她都忘了,他若是没有亲手给她量过体,又如何年年送她恰好合体的貂裘? 燕燕此时故地重游,只见锦绣庄二楼那屏风里,站着一颀而长兮的男子。 燕燕读过的书不多,前世晏徽春教她读过一些诗,此时她脑海里只蹦出来这样一句: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她想起了前世那久而远的画面,想起了那位晏六老爷和他的晏六夫人。 其实她当时一点也不是想议论晏六老爷不稳重,她是羡慕极了晏六夫人。 羡慕极了,变成嫉妒,不可以在晏徽春面前说她嫉妒小叔的夫人,便说成了小叔不稳重,太不稳重,一点也比不上夫君。 燕燕此时看着他发呆,她有一点意识到了,他今日想做什么。 锦绣庄内早已被清空了人,轻槐也早就不见了,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燕燕一步一步后退,他太有攻击性,他只是站在那儿,便叫她忍不住后退。 他太鲜亮了,他若是愿意为她做这样的事,她还如何逃得掉?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进,语气醇柔,带有蛊惑,或许没有蛊惑的意思,但燕燕觉得他在蛊惑她。 “燕燕,我总觉得亏欠你甚多,今年的夏衫,让我替你好好挑一挑,好不好?” 36.欺负 燕燕忽然觉得,这锦绣庄里的香,浓得化不开。 锦绣庄里的香自然是脂粉香。 脂粉香与晏徽春,如何能搭得。 此时他向她一步步走来,他穿着天青色的衣,日光在他肩上洒上一层薄薄的金,如玉如竹,如画中人。 哦,脂粉香与他,是搭得的。 不仅要搭,还要将他浑身浸染,那该是一幅多么美妙的画卷。 燕燕退无可退,他却并没有要欺上来的意思。 他的攻击性乃她想象中物。 他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停住脚步,道:“燕燕,是我的错,时至今日,才想起来陪你做衣。” 燕燕低下头:“无……无妨,你公务繁忙,挑选布料、裁制新衣这样的事情,本就不该你做,是我分内之事。” 他朝她伸出手,燕燕惊了一下,像只兔子。 他从她耳后穿过,拈出了一匹桃粉色的轻罗。 他端详片刻,说:“娇而不艳,如燕燕之色。” 燕燕连忙捂住脸,脸上好烫,只怕她脸上的颜色同这匹轻罗一般无二了。 “你捂着脸做什么?我瞧它衬你得很,要不拿来裁一件半臂吧。” 她瞧他一本正经说着这些,好似一点不知,自己这样说话有多么让人脸红心跳。 见她不答,他自主做了决定。 又给她挑了匹碧色的绉纱,在他指尖流泻如水,琥珀光的绡帛薄得透亮,他举起薄绡细看。 竟把他素来清冷的轮廓也染得温柔了几分。 她的视线穿过那层薄绡落在他眉眼间,一时间呆住了。 “夏夜里穿上它做的裙,便像拢了一身月色在身上,燕燕很美。”他说。 燕燕怔怔地看着他,心头又酸又软。 她曾以为他不懂这些,以为他木讷、沉闷。 他永远只是默默地把东西送到她面前。 原来他都懂。 燕燕不知不觉靠近了他一步,她接过他手里的薄绡,借着看它的目光看他。 他又从一旁取来松绿织金的束腰,是他一早便为她选好的。 他想象着,她走路的时候,束带上的织金会跟着动,远远看着,像一截春水在腰上淌。 多美啊,他的燕燕。 他俯身,双臂环过她的腰。 她一怔。 他的双臂很长,无需碰到她分毫,那条松绿织金腰带便轻轻绕在她腰间。 前世他未曾做过的事,今生便都当偿还。 “长出来这一截,”他低头,微微蹙眉,“回去让绣娘裁短两寸,收边的时候,在末尾缀几粒青玉珠子。” 他手掌托着长出来的一截腰带,低声道:“燕燕细腰。” 她手一颤,方才那薄绡从她指尖滑落。 他抬头时,正好覆住他的面。 她一惊,待看定后,不觉惊叹。 濯濯春月柳,肃肃松下风。 晏徽春显然也怔住了。 他鼻梁高挺,薄绡在他眉骨、鼻梁处勾勒出惊人的弧。 他的眼睛显得更深邃了,长睫震颤,扇动薄绡。 她看不清他的神,描不清他的貌,只有稀里糊涂的神魂,双手捧起了他的脸。 她喃喃道:“你不说话也好,你不动也好,你就这样待着,阿春,我想亲吻你。” 她失了神志,迷了心窍,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话。 但少女之言语,大抵是天真而不假思索,诱惑而不自知。 她说她想亲吻他,香甜的呼吸喷薄在他的唇颊。 他的喉结颤动起来,心脏在胸腔内狂烈跳动。 还不到时候…… 等他……等他处理好一切。 他不是不想,是他不能。 非他不能,是他不愿。 她神志不清,若他由着她,待她清醒之时,该如何自处? 她暂时还是……旁人的未婚妻子。 他拉下那层覆面的纱,清明目光看她。 燕燕瞬间清醒。 他是残忍的,很多时候他都是残忍的。 其美如罂粟,其毒胜鸩酒。 初见时金风玉露胜却人间,再顾已魂魄不曾来入梦。 回程时,燕燕没同他说话。 晏徽春说:“待衣衫做好,会有人给你送来。” 燕燕“喔”了一声。 马车停在孟记酒楼前,燕燕一刻也等不及想要下去。 晏徽春没拦她,他只说:“燕燕,你安心。” 燕燕半个身子探在马车外了,闻言,她又钻回来。 她心想,方才之事暂且不提,早上说的那句话,她却要解释一二的。 那非她本意。 她一只手扶着车框,她心里觉得,若是不向他解释清楚,这辈子怕是再没有机会解释。 “……我早上说的那句话。”她垂下眼,没看他,“不是我觉得你不好,你这个人做丈夫做得很好,我不是那个意思。” 晏徽春有些诧异,看着她。 “我只是……想换一种活法了。你千万别……别伤心。” 晏徽春面露委屈:“燕燕这是要跟我诀别吗?” 她想说不是,可又觉得,难不成要一直跟前夫这样拉拉扯扯下去? 便点头:“嗯。” 晏徽春定定看着她,似是笑了一声:“燕燕说这话,比早上那句还要令我伤心。” 他笑不达眼底,看着怪可怜。 燕燕忙摆手,可又不知该如何解释了。 她道:“是我对不住你,今生今世,你好自为之。” 说完这话,她似是害怕再看他,转身跳下了马车。 晏徽春坐在马车里,车帘还掀着,被风吹了一下,才落回来,遮得严严实实,车内没了她,昏暗了许多。 他的脸隐在暗处,靠在车壁上,收了笑,闭上眼。 吾欲为君子,奈卿逼吾为蛟。 今生要换种活法,所有人都是。 昭春回到府中,忙着去母亲那里请安,好遮掩今日行程。 迎面撞见长兄宽袍带风,负手而行。 昭春便叫住他:“哥哥。” 晏徽春止住脚步,缓缓回头,昭春一见他,倒有些发怵。 “我去母亲那里请安,你要同我一路吗?”她道。 晏徽春已恢复寻常之态,略作思索,颔首道:“可以。” 兄妹二人一同前往汀清堂,一路无话。 二人陪同傅岫云用了晚饭,傅岫云并未打探昭春今日行程,只嘱咐她这阵子安心读书、做绣品,等宫里旨意。 晏家对晏昭春的培养,从一开始便是奔着做后妃去的。 晏家并非清流,一代一代,皆靠操弄权柄,合纵连横。 在保有原则的基础上,用一切可用资源,拉拢、联合,游刃有余地操控朝局。 原则或许包括不可为害一方、坑害百姓,但绝不包括护佑每一位家族成员随心所欲。 更何况入宫为妃,又不是多么折磨人的事情。 以晏家的权势和帝心,昭春在后宫可享尽荣华富贵。 傅岫云便是这样想的,大家族的女子,谁又能随心所欲过一生,小门小户的女子,尚且还有吃不饱穿不暖,受了欺负无法伸冤的烦恼。 昭春只是没想通而已。 “还在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吗?昭春。”傅岫云问道。 昭春摇头:“没有了,母亲。” 傅岫云观她神色,知她是真的定下心来,才放心。 兄妹二人从汀清堂走出来的时候,天已黑了。 晏徽春问她:“真的想好了?” 昭春点头:“想不好,有办法吗?” 晏徽春蹙眉:“你今日又去见他了。” 晏家虽是支持三皇子继位,扶持昭春为三皇子妃也符合晏家利益。 但当今皇帝身强体壮,眼看还要在位二十年,比起一个二十年后才能为家族提供帮助的皇后,不如要一个立马就能上位的贵妃。 至于二十年后,晏家早有更年轻的女子堪为皇后。 这是晏家祖父的安排。 晏徽春紧蹙着眉头,昭春与三皇子的感情愈深,便越是将她推向前世结局。 他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 “你有没有想过,你二人如此,待你入宫以后,如何自处?” 昭春面色发白,问:“我只问你,将来继位的是他吗?” 晏徽春颔首:“是。” 她面色愈发白了:“那便让我猜猜,我前世的结局。” 晏徽春看着她,没说话。 “我心系于他,入宫承宠堪称受辱,以我心性,必不得好受。就算有家族帮衬,我却过不了心结这一坎。十年,二十年下来,不,或许用不了这么久,我必已形销骨立,精疲力竭。他一继位,他不会逼死我,而我万念俱灰,绝无颜面对他,我于家族也再无价值,此时自戕而终,勉强还有尊严。于他,于我,与家族,都算体面。” 昭春越说,晏徽春如坠冰窟,寒彻骨髓。 昭春聪慧至此。 “我说对了?哥哥,那么自我入宫之日开始,我的后半生,便再无半分色彩,直至死去。” 晏徽春道:“昭春,为兄今生今世本别无所求,只求一个燕燕。日后家中有一劫难,须得你在宫中帮助,否则无法度过。但今生今世,我愿另做尝试,若你不愿入宫,我拼尽所能,押赵昀进太和殿,逼他求圣旨赐婚。” 兄长竟愿意同她说这样一番话,昭春已是惊诧不已。 兄长乃祖父亲自培养,一向是晏家祖训的拥趸。 他怎可为了她,违逆家族利益? 昭春苦笑一声:“看来燕燕令你改变不少。” 她转而又道:“不过不必了,且不说赵昀不会受你逼迫,我今生也另有打算。” 昭春前世悲剧,并非入宫为妃导致,而是她对他有情所致。 她方才还去见了他,晏徽春不信她另有打算。 晏徽春还欲再说,昭春制止他:“你早知结局,却如今才松口说愿意帮我,可见前世轨迹根深蒂固,不仅难以更改,且不必更改。既如此,未免酿成更大悲剧,我已说服自己,你放心。” 前世轨迹根深蒂固,难以更改,燕燕也是如此觉得。 孟荣今日在店门口巡视时,见一华贵马车驶来。 他本不惊讶于此,这条街上经过的华贵马车有许多。 只是那马车上下来的人,正是沈语堂。 他沈兄如今早已不同往日,身着华服,头戴官帽,寻常人老远见了,都要赞其惊才绝艳。 孟荣见是他,忙笑着上前,要同他说笑几句。 却闻他下来的那辆马车上,香风阵阵,温言软语,正对他说着道别的话。 沈语堂顾不得看他,躬身朝那处拱手,直至那马车离去,才直起身来,看见了孟荣。 见孟荣就站在自己身后,沈语堂吓了一跳:“孟兄!你怎么在这儿?” 孟荣道:“咱们两家是邻居,你说我怎么在这儿?” 沈语堂一时没说话。 孟荣语气严肃,质问道:“你为何从一女子的马车上下来,她是谁?” 沈语堂忙示意他噤声:“此事说来话长,此地人多口杂,咱们进屋说。” 二人来到沈语堂的书房,孟荣关上门,脸色仍不好看。 “你倒说说,把事情说清楚了。” 沈语堂与燕燕婚期在即,孟荣不能容忍妹妹的婚事出一点岔子。 沈语堂走至书桌后坐下,面色颓败,长叹了一口气。 “前些日子,晏大人好心,将我引荐给孙阳德孙大人,孙大人赏识我,日日邀我到他家做客,今日是雅集,明日是诗会,后日又是品茗,名流云集,莫说我不能拒绝,我也不该拒绝。” 孟荣没吭声,等着他继续说。 “可我没想到,他家那位孙小姐,竟想叫我做她的夫婿。” 孟荣瞪大了眼,厉色视之。 沈语堂摇了摇头:“我自然是拒了。” “可紧接着,孙大人先是以官职许诺,孟兄你知道,我非那样的人。我又拒了几次,不再赴他的邀约,只一心埋头在翰林院,想着干些实事,靠自己一步一步升。” “却不想,渐渐的,衙门里给我使绊子的人越来越多,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偶然,我以自己的方式应对,却发现那些人背后都有一人在撑腰,孟兄可知那人是谁?” 孟荣皱眉看着他:“是孙大人?你告诉我这些,难不成是想说,你快顶不住了?我告诉你,我可不会听你说这些。” 沈语堂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知道此事再这样下去,就算我抵死不从,事情迟早被闹大,对大家都没有好处。便主动找到孙大人,想同他好好商谈,把事情和解。孙大人便说,要我亲自同孙小姐谈,说服她死心,若是不能,事 情便没完……孟兄你说,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孟荣冷冷道:“所以这才是你今天从她马车上下来的原因。那你同她说清楚了吗?” 沈语堂背靠椅背,仰脸长叹:“我也不知……我已告知她,我心中只有燕燕,唯有燕燕,就算她家以强权逼迫,也只会酿成悲剧。” 孟荣神情柔和下来,沈语堂痛苦之色不似作假,再者二人多年兄弟,他信他。 孟荣回到家时,并未将此事瞒着燕燕。 沈语堂为人他兄妹二人都清楚,此番他遇难,大家该站同一方向,帮着他想办法。 却不想燕燕一听此事,失神了许久,未能回神。 沈语堂推了推她:“怎么了?燕燕,你不必为此伤心,我相信沈兄能处理好此事。” 燕燕失神却不是担心沈语堂不能处理此事,而是……沈语堂前世的妻子,正是孙玉芝。 前世燕燕很快与晏家订了亲,未曾过多关注沈语堂。 只听说他在三年后升任詹事府时,被孙家择了婿。 她与沈夫人孙玉芝,也交际过几回的。 燕燕的脑子越发乱了。 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事情,全都指向一个终点,与前世一模一样的终点。 难道,所有的事情都不能更改吗? “燕燕,燕燕。” 孟荣又叫了她两声,燕燕方才回神。 “什么?” “目前最要紧的,是帮着沈兄摆脱孙家的控制,我不能眼看着他受欺负。孙家也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欺负新科探花,此事总有个说理的地方。” 不知怎的,燕燕忽然想,自己是不是又耽搁了沈语堂的仕途。 他前世能官至两江总督,想是与孙家脱不开联系。 自己想改命,却引得哥哥的官途更加坎坷,给沈大哥也添了大麻烦,阿春看起来过得也并不舒心…… 燕燕当真怀疑自己。 一时间,她倒自责起来,有些犹豫了。 一开始打定主意要找个容貌俊美的男子做丈夫,京城里除开晏徽春外,唯有沈语堂能入眼,除了他,燕燕实在不知还能找谁做丈夫了。 孟荣见妹妹傻乎乎的,只知道发愣,无奈道: “唉,算了算了,你是个傻的,我还同你说什么,此事有为兄和沈兄想办法,你安心待嫁便是。” 孟荣回了房,左思右想,想的无非是,要找在官场上说得上话的人来主持公道。 他初入官场,还未赴任,哪认识什么说得上话的人。 当初的同窗好友,如崔格一类,在孙家面前,也不过是些小喽啰。 想来想去,孟荣想起了一人。 细说起来,那人同他家倒有那么一点点的交情,在官场上又是定能说上话的,若能叫他出来主持公道,定是再好不过。 事关妹妹婚事,那人又似乎挺喜爱燕燕,应该是不忍看燕燕可怜巴巴被人抢走夫婿的。 这样想着,孟荣便敲定了主意。 事不宜迟,这日晏徽春下职,方从衙门里出来,孟荣就候在门前。 小舅子找上门,晏徽春不招待一二,那怎么说得过去。 此人样貌温文尔雅,声音叫人如沐春风:“孟大人,喝两杯去?” 孟荣来不及想晏徽春怎待他这般熟络,也不知道自己就像一只入狼口的羊,忙道:“喝两杯,喝两杯,我陪晏大人喝两杯。” 晏大人怎是这等好人,除了待他妹子有些唐突外,真真是极谦逊端方的。 不过那也很正常,他妹子招人喜爱,也不是这一天两天的事了。 晏徽春做东,邀孟荣去了他平常常待的一家茶馆,名叫云栖居。 在城南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头“云栖”二字,笔画疏淡,却不输功力,像哪位大师随手而写。 门前种着两丛细竹,此地安静。 晏徽春走进惯常去的那间包房,把窗户支起来,请孟荣坐下。 他做事十分周到,孟荣如沐春风,不胜惶恐。 晏大人这般温润,想必很好说话,此事找他帮忙,定是没错。 两人一坐下,晏徽春亲手给孟荣沏了茶,手法娴熟优雅。 “孟大人,请。” 孟荣铭感于心,练练道谢。 “晏大人身处高位,日理万机,竟还能抽出时间同下官对坐饮茶,安排得如此妥帖,这份胸襟,实在令我感佩无地。” 晏徽春微微笑着:“无妨,你有什么事情,先说吧,若我能帮上忙,我定鼎力相助。” 孟荣都快感动得哭出来了,上哪儿找晏大人这样好的人。 他决定原谅他对自己妹妹的唐突。 孟荣踌躇片刻,便一五一十将事情说了出来,晏大人听得极认真,时而点头,时而蹙眉,显然是把事情给听进去了。 “晏大人,我就这一个妹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夫婿被人抢走。这京城里,总还是要讲点公道的。” 他一口气说完,打量晏大人神色。 对方沉吟片刻,道:“孙家的小姐配他,沈探花还是不愿意吗?” “他当然不愿意!”孟荣反应过来,奇怪道,“哎不对,这跟他愿不愿意有什么关系?” 晏大人这重点关注得不对呀! “晏大人,你不是一向欣赏我家妹子?上回还夸她好看,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欺负。” 晏徽春疑惑:“她哪里被人欺负了?” 孟荣怀疑这等在高位待惯了的人物,是不是不懂世俗人情。 “沈语堂与我妹子订了亲的,现在有人明知此事还公然抢亲,这不叫欺负叫什么?” 晏徽春沉思片刻,恍然大悟:“哦,我当你什么意思呢,搞半天是太把沈探花当个人物了。你家燕燕至真至善,集世间美好于一身也不为过,没了沈语堂,于她又有什么亏的呢?” 孟荣听得一愣一愣的,就是自己家人,也不会这样夸燕燕的。 燕燕听了都要害臊的。 看来这晏大人是真欣赏燕燕。 “那……那该如何?”孟荣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依我拙见,孟兄不如就好好劝谏沈语堂,从了孙小姐,孙家于他在官场大有助益,读书人读一辈子书,图的不就是这个么?” 孟荣似懂非懂,便问:“就当你说得有理,那我妹妹怎么办?” “你妹妹自然有与之更相配的,更出类拔萃的郎君,比如我,来追求。” 37.卤鹅 当孟荣意识到自己彻底被绕进去时,已经晚了。 晏徽春文采一流,从前只是不爱说话,一说起话来,没人辩得过他。 一向碎嘴如孟荣,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口结舌,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回程的路上,孟荣一直在琢磨。 今日明明是来请求晏大人帮忙主持公道的,怎的说着说着,就变味了。 问题是他觉得晏大人说得有道理,很有道理。 他快被说服了。 晏大人说:“我家不光财大气粗,权势也大,你妹妹嫁我,绝对受不了委屈。” 晏大人还说:“你看我容貌如何?跟沈探花比呢?是不是比他强点,你妹妹会更喜欢的。” 晏大人还还说:“今后你在官场上,少不得要人帮衬,你成了我妻弟,就是我的人了。” 晏大人还还还说:“我知道燕燕身子不好,我家家主之位一向是能者居之,祖上并不要求我必须有子嗣,燕燕嫁我,我不要她生孩子。” 他又添了一句:“我讨厌小孩子。” 孟荣听得,快要一拍桌子替妹妹决定了。 等他脑子终于转过弯时,已经到家了。 燕燕正在酒楼前厅帮忙,见他垂头丧气地回来,问道:“哥哥去哪儿了?” 孟荣看了眼妹妹,决定先与她好好谈谈。 一切不都得看她的心意么。 若是燕燕不愿意,孟荣自是为燕燕披荆斩棘。 燕燕这阵子忙着和父亲学习经营酒楼,全然没把婚事放在心上。 孟荣不提,她都快忘了。哦,她快嫁人了。 最近天热,燕燕在柜台后面放了一壶凉茶,渴了便倒一杯。 快打烊了,她坐在高凳上,把今天的账目翻来覆去地对,确认没错了,才合上账本。 她伸了个懒腰,孟荣已经从后门进来了,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她。 燕燕仰起脸:“哥哥,你看起来有心事。” 孟荣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你倒是无忧无虑的,自己夫婿都快跑了。” 燕燕猛地坐起来:“跑了?真的跑了?沈大哥他不至于这么嫌贫爱富吧。” 孟荣说:“你再不想想办法,恐怕他真要跑了,我听说,那孙家小姐的追求可是不择手段的。” 燕燕耸耸肩:“跑得掉的,说明终归不是我的。” 孟荣在她对面坐下:“话也不能这么说,人总要为自己想要的东西争取的,而不是一味等着命运送上门来。” 燕燕眨了眨眼,没说话。 孟荣又道:“只愿等着命运送上门来,大抵说明你也没那么想要。” 燕燕一愣。 “为什么之前爹娘给你筹备那么多的嫁妆,你不高兴呢?寻常女子都是嫁妆越多越高兴,你却不同。燕燕,这说明你嫁的不是你真心想要之人。” “若是真心之人,只怕是倾尽所有、飞蛾扑火也甘之如饴。” 燕燕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账本,又抬头看了看孟荣。 她没想到一向不着调的哥哥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哦,我没想这么多的,哥哥。主要是这阵子新到的胡椒不好用,卤鹅的味儿总差那么一点,我一直在琢磨这个,别的事就没怎么想。” 孟荣看着她那张认真得不像撒谎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替她感到庆幸还是替她感到悲哀。 “你若真心喜欢他,有人跟你抢,你该抬起头来应战,而不是缩在自己家的壳里。” 燕燕点了点头:“嗯。” 前世喜欢晏徽春的人有很多,她的竞争对手也有很多。 就连到茶馆里偷看他,都得跟一群人挤。 可她还是甘之如饴,她乐意。 可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 大抵她真的没有那么喜欢沈语堂吧。 从小到大,她只拿他当哥哥。 孟荣对她不满:“你光‘嗯’是什么意思?” 燕燕站起身把她哥往外推:“哎呀你就别管了,我现在只想琢磨胡椒的事,别的都不想思考。” 孟荣拿她毫无办法,既怕妹妹将来过得不幸福,又恨自己不久后将要离京,在这短短时日内,他是如何也将她放心不下。 “唉!” 却说孙阳德如今也正发着愁。 无论是利诱,还是威逼,该用的法子都用上了,这个沈探花越是强硬,他反倒越是欣赏,认定了这个女婿。 可他不敢做得更过,再过就要闹得人尽皆知,变成一桩丑闻了。 难不成,这件事真的只能到此为止了? 眼看女儿又来找自己了,孙阳德头疼得厉害。 “女儿绝不是任性妄为,父亲这阵子也看见了,沈公子不慕荣利,刚折不屈。论风骨,论品格,谁人能说他不高尚,不坚贞?” 孙阳德拍了拍手掌:“你也知道他高尚,坚贞,便知此事难为呀!” 孙玉芝道:“犯其至难而图其至远,风浪越大鱼越贵的道理父亲不懂?” 孙小姐自小读 《思政论》,做事情难免带有政治思维,可惜女子不能治世,一番理论用在男人身上也并无不可。 孙阳德陷入沉默,片刻后挥了挥手:“此事为父再想想办法。” 孙玉芝却道:“女儿愿孤注一掷。” “何意?” “美人计。” “可……若是失败,你损失惨重。” “女儿有九成把握。” 许是从小读政治的缘故,孙玉芝为达目的,放长线才能钓到大鱼,并不将那视为损失。 孙阳德心知,若能得此人为女婿,为孙家亦有大量助益,值得冒险。 傍晚,燕燕坐在屋檐上看猫,夕阳西下,日光从西边的屋脊上漫过来,燕燕的裙摆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 一只橘色的猫蹲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尾巴慢悠悠地扫着瓦面。 燕燕托着腮,拿了条鱼干来喂它。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大约什么都没想。只是想坐在这里。 楼下传来珠雨的声音:“小姐,您怎么又爬上去了?老爷看见了要说的——” 燕燕继续望天。 街角出现一个人,他似是刚下职,走路袍角带风,停在了酒楼门口。 燕燕坐在屋檐上,俯视他。 还来不及想他为什么又来了,便看到了他那天青色的衣,宽阔的肩膀,修长的腿,俊美的脸…… 她呆呆看了一会儿,直到他走进了酒楼。 她才想,他怎么又来了?? 上次她不是与他重新诀别过了吗? 他当时做出那副委屈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不是应该已经接受结果了吗? 珠雨又在下面催她了,燕燕只好爬着楼梯下去。 他今日是一个人来的,没带同僚。 在前厅随意寻了处靠窗的座位,便坐下了。 晏徽春在这儿算熟客了,店里几个打杂的小厮忙殷勤招待。 因他出手大方,爱给赏钱。 孟记酒楼的招牌,首推祖传卤鹅。 这道菜是孟家立身的根本,鹅是京郊定点养的,肥瘦均匀,卤水是几十年的老汤,每天添料续火,从不熄灶。 切好的鹅肉码在碟里,皮是酱色的,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肉是深褐色的,纹理分明,入口咸香回甘,越嚼越有滋味。 配一碟孟家自调的酸梅醋汁,蘸着吃,又是另一种清爽。 “客官还是要半只卤鹅,一碟糟鹅掌,一道松仁百合虾,一道火腿炖黄芽菜,一道凉拌莼菜?” 38.小马 晏徽春点头:“嗯,再来一壶青梅酒。” 他今日穿了件天青色的直裰,腰间系青玉环佩,不挂香囊,不坠流苏,干净得像画上裁下来的。 人却比画生动。 眉是修长的,天生疏朗,眼型偏长,瞳色极黑,看人时不急不躁。 鼻梁挺直,唇薄,抿着时显出一丝矜持,总给人距离感。 肤质白皙,是骨子里透出的清润。 他坐窗边,并不倚靠椅背,脊背笔直。 小厮端菜时,他随手把银锞子搁在托盘里,连声音也没有。 不似有的富贵公子,给赏钱时巴不得全场都听见那银钱碰撞的声音。 孟记酒楼并不是多么高档的地方,它坐落于繁华市井,开门迎八方来客,所以这里并不清静。 他坐在那里,喝着酒,夹着菜,却总让人觉得他离这热闹有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燕燕坐在厨房边的甬道里,静静注视着他。 这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这样看他。 准确的说,是观察。 观察他为何总是来此,观察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观察他为何长得如此模样,今生今世,所求为何? “二小姐,您先让让,我给那桌上菜去。” 店小二端着托盘,指了指晏徽春的方向,求燕燕让路。 燕燕站起身,从他手里接过托盘:“我去上吧。” 燕燕在自家店里,有时是要做这样的事的。 溥芳洁说她要嫁人了,叫她往后少抛头露面。 燕燕却道:“我既已决心继承酒楼,哪有这样的事都做不得的。” 见她有此决心,溥芳洁也不好说什么了,商户家的女儿,迎来送往的本事才是立身之本。 燕燕端了盘松仁百合虾,径直走到他跟前。 他抬头见是她,有些诧异,随后温和一笑。 燕燕对他微笑:“客官慢用。” “燕燕。” 她正要走,他叫住她,“前些日子做的新衣裳,你还喜欢吗?” 燕燕正好是昨日收到锦绣庄制好的成衣,样样精美,且不说她喜不喜欢,样样都是他亲自挑的,每个颜色,每个料子,他都能说出些典故。 燕燕穿鹅黄,便是柳梢黄鸟初啼,花底青梅未熟。 燕燕穿杏子红,便是娇艳欲滴,红桃绿柳。 燕燕穿淡粉轻绡,那便是粉光胜玉靓,衫薄拟蝉轻…… 从前他哪有这等情趣。 她有千言万语,诸多嗔叹要说,最终只化作一句: “我很喜欢,你费心了。” 他一笑:“非我费心,乃我幸事。我亏欠你良多,愿尽心补偿,我今生,惟愿燕燕开心,旁的都不重要。” 他这样说话,燕燕却不惊讶了,只回他道:“多谢你日日来照顾我生意,这盘松仁百合虾当我送你的。” 她不接他的话,反倒转了话题,便是在表达,他们二人互不相欠。 晏徽春微怔,却一笑而过:“燕燕,你想去骑马吗?过两天壁山上有马术表演,昭春也在。” 燕燕小时候不会骑马,上辈子嫁给晏徽春后,因常常要陪他参加宫里各项活动,他便教了她骑马。 她当真喜欢骑马,她是燕燕,却不能真的飞起来,骑马能带给她那种飞起来的感觉,自由自在。 那时他便送给她一匹枣红色的小马,她喜欢极了,每当闲时,都要带上侍从到郊外跑上几圈。 除了冬日天凉的时候,他都是由着她的。 现在想起来,那阵子都十分欢愉。 见她不说话,他道:“君雅要三年后才出生,我重新替你寻了一匹小马,你若见了,定会喜欢的。” 君雅便是她给他送她那匹枣红小马起的名字,燕燕当时翻遍了典故,才找出这样两个漂亮的字。 燕燕想要拒绝,可她又能拥有自己的小马了……她犹豫了。 “它很漂亮,睫毛很长,眼睛也很大,燕燕不想见见它吗?” 他究竟是从何处学来,这等蛊惑人心的本事。 “昭春也在?”她问。 “嗯,昭春在,我保证。” 他说话的声音不紧不慢,一点也没有催促、逼迫的意思,只等她做出随心意的选择。 他只要她开心,他有什么错呢? 燕燕颔首:“嗯,那,那我去。” 晏徽春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燕燕看得呆了,喃喃道:“你真的变了。” “重活一世,人都是会变的。” 她低下头,咕哝道:“只是不知,那方面的毛病治好了没有。” “哪方面?”晏徽春是当真不懂。 燕燕摇头:“没什么,那你过两日记得叫马车来接我,还有我的马,记得带上。” 她这样吩咐,晏徽春莞尔一笑:“当然。” 燕燕心情极好,大约是马上就又能拥有自己的小马的缘故。 不知阿春这次给她选的是怎样的一匹小马。 光是在心里面想想,燕燕就高兴得要蹦起来。 夜里,酒楼刚打烊,燕燕哼着小曲往后院走,撞上正襟端坐在正堂里的母亲。 溥芳洁盯着她,燕燕心里一紧,问她: “怎么啦?” 溥芳洁蹙眉道:“你这阵子,有些奇怪。” 燕燕挠了挠头:“我哪里奇怪了?” “方才你脸上都笑嘻了,你说你哪里奇怪。”溥芳洁瞪了她一眼,又道,“沈语堂的事我听说了,你兄长为此事焦头烂额,生怕你被人欺负了,你倒好,跟个没事人似的。” 燕燕叹气,原来是为了这事。 可她也没办法啊,人家两个前世就是夫妻,算起来,她才是那个横插一杠的。 如今也说不上后悔,燕燕的脑子本就不够用的,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若沈语堂真的被抢走了,那也是命定的。 她只是很无奈,为什么自己改变不了命运。 溥芳洁早已看出她没那么喜欢沈语堂,至少不是要命的那种喜欢。 她从前还未开智时,对晏徽春便是要命的那种喜欢。 对了,晏徽春。 溥芳洁忽然想起些什么。 “我听闻那晏大人近日常来咱们酒楼,总不会是吃咱们家卤鹅上瘾了吧?” 燕燕嘟囔道:“说不准呢,咱们家卤鹅百年的招牌,也算他有品位,会吃。” “谁跟你说这个。”溥芳洁觉得自家闺女就是个憨的,“算了算了,我跟你说不明白,只有一点,若那沈语堂真要跟你退亲,我跟他没完!” 说着,溥芳洁猛拍了一下桌子,吓了燕燕一大跳。 到了去璧山看马术表演这一日,是昭春来接的燕燕。 燕燕见了昭春,兴奋得无以复加,浑身的热乎劲儿。 “昭春,我最喜欢你了。”燕燕一上马车便凑上去,“你闻着好香啊。” 昭春嘴角向下撇了撇:“你快坐端正些。” 马车一路出了城,沿着官道驶了一段,远远的,燕燕已经能看见一片开阔的草场,草场上搭着几座彩色的帐篷,围栏里马匹的鬃毛在风里飘着。 马车停稳后,燕燕跳下去,脚落在地上的那一刻,便看见那人牵着马朝她走来。 那是一匹红棕色的小马,四蹄雪白,像踩着四团云。 牵着它的那人走得很疏懒,小马在他身侧很乖,步子轻巧。 他站在那里、走在那里,周遭的一切就自然而然地安静下来,风也有了形状,草也有了方向。 昭春从马车上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在她耳后轻声道:“他有那么好看吗?你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燕燕连忙扭头,下意识嗦了一下口水,嗔怪道:“我哪有。” 她巴着昭春,又道:“他哪有你好看,嘿嘿。” 晏徽春已牵马走近,把小马的缰绳递给燕燕:“看看喜不喜欢?” 燕燕接过缰绳,小马便凑过来嗅了嗅她。 它的鼻息温热而轻柔,喷在她手背上,痒痒的。燕燕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它的额头。 那层细密的绒毛底下是硬硬的 额骨,皮毛光滑,触感比绸缎还舒服。 小马似乎很受用,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 它和君雅长得很像,一直歪头看着燕燕,睫毛扑闪扑闪的,像两把小扇子。 “它叫什么名字?”燕燕偏过头问晏徽春。 晏徽春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蹲下来和小马平视的样子,答:“还没起。你可以给它取个名字。” 燕燕便站起身,绕到小马身后,对着它屁股看了会儿。 意识到她在做什么的昭春咳了两声。 燕燕道:“没有蛋蛋,是一匹小母马。” 她说得坦然,晏徽春耳尖却红了。 燕燕瞥了他一眼,重新蹲下身,凑近它的耳朵,用只有她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是阿春送的,我会对你好的。” 今日在璧山的马术表演,是一场由京城权贵们筹办的、带有竞技性质的夏日盛会。 璧山脚下的开阔草场距离京城约小半日路程,地势平缓,草色丰茂,三面环山,一面临溪。 活动名曰“马术表演”,实际上更像一场集骑射、赛马、游宴、交际于一体的游园盛会。 在场的不仅有京中权贵子弟,还有几位受邀的新科进士,和几位皇室宗亲。 场地被划分为几个区域,观赛区搭着几座彩色帐篷,供女眷休息,帐篷前铺着毡毯,摆着矮案,案上陈列茶点果品,侍女穿梭其间。 骑射区设有靶场,年轻公子们轮流上场展示骑术。 另还有一条长约两米的赛马区。 不参与表演的人也可以在草场边缘骑马散步。 燕燕牵着马爱不释手,晏徽春示意她可以先带着小马到溪边去喝点水。 “等它与你熟悉了,你便可以骑上去试试了。” 燕燕点了点头。 昭春有事要去旁处,燕燕不敢一人去溪边,只好要晏徽春陪着她。 二人牵着小马往溪边走。 溪水在草场边缘蜿蜒而过,圆润的卵石在水底静静地躺着。 小马低下头,试探性地用鼻尖碰了碰水面,又缩回去。 燕燕蹲在它旁边,伸手掬了一捧水,递到它嘴边:“喝吧,这个可以喝。” 晏徽春问她:“想好给她起什么名了吗?” 燕燕道:“这个不急。” 要待她回去翻翻书本。 小马看了她一眼,试探性地舔了舔她掌心的水,确认可以喝之后,才终于低下头去。 水花溅起来,它的睫毛是真的长,喝一口眨一下,可爱极了。 晏徽春似是想叫她先试试自己思考,便又道:“你看她喝水的样子,她的样貌、身形,能不能想到点什么?” 燕燕没有抬头,手指轻轻顺着她颈侧的鬃毛:“不能。”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她很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马的耳朵是它最敏感的地方,你瞧,你一直在摸它的耳朵,它也没发脾气。” 燕燕愣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手指一直在蹭小马的耳根,它只是抖了抖耳朵,没有躲开。 她低头看着溪水,里面有蹲着的自己,旁边的小马,还有身后站着的晏徽春。 水波晃了晃,影子也跟着碎了,两个人交缠了一瞬,又慢慢分开。 她讪讪收回手:“这……是不是不太好啊,我一直摸它。” 很不礼貌的样子。 “你喜欢它,当然要常摸摸它。” “可我看它已经在忍耐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再也忍不住,踹我一脚怎么办?” 晏徽春也忍不住笑了:“它喜欢你,它会忍耐的。” 他顺势在她身旁蹲下来,两个人一起看小马喝水。 燕燕看看小马,又看看他,忽然发现他的耳朵尖也是红红的。 她鬼使神差伸出手,手指轻轻放在他的耳朵边上。 “那我也摸摸你的。” 说着,她的拇指和食指捏上去,在他的耳廓上,轻轻揉了揉。 晏徽春脖颈、背脊,皆不由自主地弓起来,神魂俱颤。 39.了结 沈语堂是受上司邀请,来的璧山集会。 他并不知孙小姐也来了。 因此在这看到孙小姐时,他是极诧异的。 一时间,他有些想走了。 匆匆与几位同行找借口道了别,正要离开之际,孙玉芝叫住了他。 “本小姐是什么洪水猛兽不成?沈大人一见我就要走。” 身后那道清亮女声传来时,沈语堂顿时感觉自己被天罗地网给包裹了,无处可逃。 心里已经有道声音在劝他:从了吧,从了吧…… 老天爷都在告诉他,从了孙家,才是对的。 管它什么道义、忠贞,统统是不要紧的。 沈语堂转过身,脊梁弯了下去:“孙小姐误会了,在下家中有事,这才急着回去。” “是吗?出了什么事?说来听听。” 她看不得他这般卑微,伸手将他托起来。 见他不答,知他是找的借口,她也不拆穿,只道:“我父亲也来了,你随我去见他。” 她这样说,沈语堂便是无论如何也不得拒绝的了。 孙阳德掌管天下文官的任免、考课、升降,沈语堂刚刚入仕,无论如何不敢忤逆。 随孙玉芝往帐篷里走的路上,他越发感到绝望。 可进了帐篷,这里哪有孙阳德的影子。 沈语堂先是松了口气,可随即,外面有人将门关上,帐篷内陷入昏暗,他立刻意识到了更大的危机。 帐篷内唯有两人,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 沈语堂惊骇不已,转身想逃。 门外有人把守,他无路可逃。 孙玉芝自顾自脱了外衣,卸下钗环。 沈语堂大惊:“孙小姐!” 孙玉芝停下动作,坐在帐内的榻上看着他:“若不是这阵子看你品性如此,我倒真做不出这一步来。” 可偏就是他这副品性,她走此棋,才是稳赚不赔的。 沈语堂说不出话来,因为他意识到,无论如何,他都逃不掉了。 结局从一开始便注定了。 若他经不住威逼利诱,孙小姐图的就是他的色,人早已被拿下。 若他经住了,便如今日,孙小姐图的便不只是他的色,还有他的品格和灵魂。 她下手便更狠,一招制敌。 “以你的品性,沈大人,你还能弃我于不顾吗?” 她抬手抚肩,一侧衣裳已经滑落,露出大片雪白肌肤。 一念悟即佛,一念迷即凡夫。 孙玉芝不怕得罪沈语堂,他身处下位。 她要的就是全身心效力于孙家的夫婿。 - 下午的活动才是高潮。 几位年轻将军会表演马背上的武技,比如俯身拾物、侧挂骑行、双马并驾之类的动作。 燕燕早就迫不及待想看了。 晏徽春带着她与昭春汇合,三人找了处视野好的位置坐下,叫侍者摆上果盘点心。 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号角,草场上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几匹高头大马从围栏里鱼贯而出,马背上的骑手皆是窄袖束腰的劲装打扮,身形矫健,一手控缰,一手持旗,列队绕场一周,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喝彩。 “噢噢噢!是霍小将军!” 燕燕的眼睛亮起来。 晏徽春给她剥了菱角,叫她吃一些解暑。 水煮后凉透了的菱角粉糯清甜,吃起来尤其爽口。 燕燕顾不得吃。 霍小将军俯身侧挂在马鞍一侧,手臂几乎贴着地面,飞快地掠过草场,顺手捡起了地上插着的一面小旗。 人群又爆出一阵叫好声。 晏徽春看着她后脑勺那根随着她动作一晃一晃的小绒花,觉得她好可爱,燕燕好可爱。 他的妻子好可爱。 下午的表演结束后,燕燕牵着小马说要到草场上去跑一会儿。 她上辈子的骑术练得还不错,这辈子却还没有真正骑过马。 晏徽春不放心她,便一路跟着。 新得的小马温顺,幸而没叫她摔跤。 夏日傍晚的风很凉爽,燕燕一边跑马,辫子随风高高扬起。 直至夕阳西下,昭春将她送回了家中。 溥芳洁很早知道她同晏家小姐交好,并不过问她们交际。 今日回来得稍晚了些,也不算什么大事。 只是……燕燕今日似乎累急,一沾了床,很快便沉沉睡去。 若不是珠雨起夜多看了她一眼,发现她面色潮红、呼吸急促,一摸竟浑身发起了高热,还不知要酿成多大的祸端。 珠雨不敢自己处理,忙闹起来,全家都醒了。 好在一家人经验丰富,烧水的烧水,熬药的熬药,请大夫的请大夫…… 溥芳洁急得鞋都没穿好,一摸燕燕的额头,烫得要命。 虽说此事常见,可每次闺女一病起来,溥芳洁心疼得要命。 “眼瞅着一整年没生过病了,这又病起来,唉——” 溥芳洁语气里都是对自己的责备。 陈大夫是孟家常用的,从前燕燕的身体都由他调理医治。 孟荣连夜将人请过来,一家人皆手忙脚乱。 他不禁在想,等他离京赴任,妹妹再发起病来,家中人手忙得过来吗? 又想,妹妹若嫁入沈家,沈家人能这么快反应过来,半夜寻医给她医治吗? 想来想去,怎么也想不清楚。 燕燕眉头拧着,看起来正病得厉害。 陈大夫给她号了脉,看了舌苔,又问她今日吃了什么,做了什么。 珠雨一一答了,陈大夫道:“小姐体质弱,是中了暑热,又跑了马,出过汗又被风吹着了,一时寒热交攻,便发了出来。” 大夫给开了药,孟荣便连夜去相熟的药房拿药,燕燕每次都病得急,这些关系是早就打好了的。 燕燕烧了一整夜,昏迷中被灌了药汤下去。 中间醒过一回,迷迷糊糊的看见溥芳洁坐在床边,她眨了一下眼,像是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溥芳洁轻叹了一声,把被她蹬开的被子重新拉上来。 第二天一早,热退了一些,但人还没有全清醒。 孟荣心想,此事须告知沈语堂一声。 他是燕燕的未婚夫,此事他不该不闻不问。 沈语堂昨晚过得也并不安定。 孙小姐昨日并未真的做什么,可她的态度已经表达出来。 他心中无奈,却也知,事情再拖下去,只会闹得更加不好收场。 他想了一晚,一清早起来,便找母亲商量此事。 “退婚一事,事不宜迟,如今已难顾及体面,却是不得不做,母亲,去的时候只 管将错全揽到我身上便好。” 沈母皱眉:“若说错全在你,那你今后在官场,名声多不好听,你明明不是那见异思迁之辈,却要被人说你拜高踩低,你甘心吗?” 她一时倒忘了想,此事于燕燕,是一点错处也没有的。 沈语堂讥讽似的笑了一声,道:“日后儿子有孙家做靠山,就算有些流言蜚语,想必孙家也不会视而不见,很快便会将那些事情压下去,不会有人再记得。可燕燕不同,她若因此事误了名声,儿子才是真的永世不得超生。” 沈母嘴唇动了动,似是还想说些什么。 儿子完全被逼,一点错处没有,她身为母亲,更不愿看儿子背骂名。 就在这时,孟家派了个小厮过来传话,说他家二小姐昨夜犯了急病,现在还没好呢。 沈语堂面露担忧,连忙要过去探望。 沈母拉住他:“既已说了退婚之事要事不宜迟,你如今再去做些表现,届时便更不好说了。” 沈语堂道:“可燕燕病了,我总不能不闻不问。” 沈母道:“你要背骂名,何不背到底呢?做出游移不定的样子,孟家人更恨你。” 沈语堂面露颓败之色。 沈母又道:“她家人都在,若他们都照顾不好她,你去又能起什么作用?你安心上衙门里去,退婚的事,我替你办。” 说完,沈母从家里库房寻了些珍藏的好药材、补品一类,亲自往孟家去。 又亲眼见燕燕病得难受,她心里也不好受,高低也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姑娘。 溥芳洁说她客气:“亲家带这样贵重的东西来,我们怎么好收。” 沈母惦记着有那样的话要说,只怕这样的礼,也是不够赔罪的。 两人婚期不到一月了,燕燕的嫁衣只怕都备好了,这叫她如何能开口。 可儿子即将要娶孙家的女儿,沈母又是极高兴的。 正因婚期还不到一月,事情便顾不得燕燕还病着,不能再拖了。 沈母看完燕燕,嘱咐她好生休养,便单独请了溥芳洁出来。 溥芳洁见她神情严肃,二人已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便问:“出什么事了?你怎的这副模样。” 沈母将事情原委一说,又将沈语堂特地交代的一句“犬子无德,不堪为配”说了。 沈家给了正式的退婚书,是沈语堂昨夜亲自写的。 又附了一张单子,写明沈家事先给出的所有聘礼、首饰、布帛,全当赔礼,另加了一千两银子做补偿。 溥芳洁拿着单子,蹙着眉头,一时没说什么。 沈母倒忍不住又添一句:“语堂是强撑了许久,昨晚才做的决定,他也难为呀!” 溥芳洁面不改色地看完:“他做了这样的决定,该亲自来与燕燕说。” 沈母道:“他是要亲自来的,我只道他若亲自来,看见燕燕这副模样,还怎么把话说出口?芳洁你也知道,此事不好再拖,他再一犹疑,所有人都不好过。” 溥芳洁并没有思考多久,对方已攀上高枝,此事不是她不同意便能解决的。 可她虽同意,对方态度也好,溥芳洁心里却是有杆秤的。 这门多年亲如一家的邻居,往后不必再相处了。 双方签字画押,注明日期,又请了那时的媒人过来签押。 当时交换的庚帖也交还了回去,两方都不是拖拉的性子,事情便算是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