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色》 1. 第一章 《妻色》玥玥欲试/文 (2026.8.24) 第一章 时至深秋,清寒入骨,街上车水马龙,人声喧沸。 姜姌姌刚从云绣坊走出,便听到街上涌来一阵子嘈杂声。 厚重的靴底碾过路面,闷响层层迫近,甲胄相击与兵刃擦碰的脆顿声响交织在一起,声势迫人,一听便是有官兵来了。 小丫鬟春香拉住姌姌的衣袖,两人都停了脚步。 旋即,一辆鎏金马车滚滚而来,停在了对面的楼阁前。 护卫环伺,车帘轻扬。 一股熟悉的寒意漫上周身,姌姌心口蓦然抽紧,下意识攥紧手中彩线,水盈盈的眸子怔怔地朝之望去。 遥遥相隔,只见一个身穿墨绿色暗纹锦袍,外披玄色大氅的男人被人前簇后拥地迎了下来。 他身量极高,昂藏挺拔如孤松立雪,玄色大氅垂坠及踝,面容清冷,肤色甚白,生得极好,周身上下皆透着上位者不容亲近的矜贵与疏离,在人群之中委实显眼,不是寻常的皮相之美,而是一种近乎不合时宜的惊心动魄。 迎上去的官员满脸堆笑,弯着腰身,异常恭顺。 四下笼罩着肃穆。 姌姌心潮翻涌,将手中的彩线攥得更紧了几分。 同行而来的邻家妹妹徐苓儿在她身旁小声开口:“姌姌姐姐,那个是陆都督……” 话音刚落,周遭同样驻足的行人中,几名女子的交谈声飘入姌姌耳中。 “陆都督当真是一表人才,风华绝代,今日离近了瞧,果然名不虚传!别说是在咱们邺城,便是放眼整个大雍怕是也难寻第二人!” “那是自然!先不说这样的相貌气度便世间少有,无人能及,那燕国公府是何等门第?旁的世家大族,哪个比得上?王公亲贵见了不也得礼让三分?” “谁说不是呢!燕国公父子手里可是握着重兵呢,寻常王公贵胄哪敢轻易招惹?整个北疆地界,谁不看陆家父子的脸色行事!陆都督这般龙姿凤章,年轻有为,又权势滔天的男子也不知最后会娶哪家姑娘?哪个姑娘若是嫁了,那可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一辈子尊荣傍身,扎进金窝子里了!” “咦?陆都督不是已经娶妻了么?” “胡说,什么时候的事?邺城虽大,常人婚否无人知晓也便罢了,但陆都督哪里是寻常人,他若是成亲了,全城百姓岂有不知之理?你听说过燕国公世子妃这号人物么?” “倒是没有……” “那不就对了!燕国公世子妃,世上若有其人,她得是何等风光!怎会沦落到都无人知晓的地步?” “确实如此,但我怎么好像真的曾听人说过陆都督两年前成亲了!” “那还用想!自然是道听途说,假的!” “原来如此……” 那后边的几句话,声音越来越远,远到几近听不清了。姌姌已从人群之中脱离了出来。春香紧随其后,捏了捏小姐的手。 姌姌摇头:“没事……” 过多的话俩人皆未说。 徐苓儿很快跟上,见姌姌脸色微苍,关怀道:“姐姐怎么了?” 姌姌语声温软:“有些冷了。” 徐苓儿放下心来,笑道:“走起来便好了,姐姐马上就不冷了。” 话音落下,想起适才那三名女子所言,徐苓儿顺口问出。 “姌姌姐姐听说过燕国公世子妃么?” 两年前,陆都督打了胜仗,凯旋之时,邺城百姓夹道相迎,很多人都曾远远地见过他一次,徐苓儿便是其中之一。不瞒人说,她怎么好像也记得曾听人说过陆都督已然婚矣。但又确实如那三名女子所言,她也从未听说过燕国公世子妃这个人。 姌姌脸色更苍白了几分,眼波晃荡,眸底似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没说出话来。 春香接口,打断徐苓儿,说起了今日买的绣线,此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姌姌怎会没听说过燕国公世子妃? 她非但听说过,还熟悉得很,因为那个人,就是她自己啊…… 适才那声势烜赫,派头极大,被众星捧月的陆都督是谁? 正是她的丈夫陆湛。 他的丈夫陆湛,是幽州节度使燕国公的嫡长子,出身钟鼎之家,显赫高门。母亲是大雍长公主,当今皇帝的亲姐姐。 方今天下共划十二州,分置节度使。 陆家父子所在的幽州,是十二州之首,势力范围最大。燕国公父子手握十万精兵,父亲坐镇根基腹地范阳,长子陆湛镇守南境咽喉邺城。 陆家累世军功,世代镇守幽州,兵力财力人力雄厚无匹,上至朝堂皇族,下至各州藩镇,无人能撼动其地位,是整个大雍朝野毋庸置疑的第一门阀。 姌姌亦出身高门,只是此高非彼高。她是冀州节度使的二女儿。冀州虽小,但姜家昔日也算盛极一时,名望不弱。因为邻近幽州,祖上便与陆家交好。到了祖父一辈,两家更是早早地就定下了婚约。是以,姌姌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长大之后是要嫁给陆湛的。 她虽未曾见过陆湛几面,也看不出陆湛对她有甚喜欢,但自幼便常听家中女眷说夫妻成婚,同床共枕,朝夕相伴,久了,温情自会滋生。尤其她从小便以美貌闻名,母亲与长辈们常常笑说,未来夫君一定会很喜欢她。 然而,事实与她从小以为的恰恰相反。 事情还要从三年前说起。 彼时先皇崇熙帝年事已高,朝局波诡云谲,诸皇子表面和睦,实际早已各树党羽,夺嫡之争暗暗潜生。 最后,能与皇太子相争的,便只剩了根基深厚的三皇子。 三皇子声势日盛,大有与太子分庭抗礼之势。太子萧景恒,是长公主的亲弟弟,那陆湛的亲舅舅。 燕国公陆家自然是太子背后的最大靠山。 眼见着对手势力步步壮大,就要难以制衡,夜长梦多,燕国公父子与太子合谋,决意发动政变,一举围剿诛杀三皇子,永绝后患。 她姜家所居冀州,地处幽州通往京畿的最近要道,加之与陆家的关系,顺理成章成了陆家一派的第一盟友。 燕国公与她父亲商议,最终要她姜家出兵一万、供给粮草、敞开城门供幽州大军过境。此三事,商议的时候,姌姌的父亲尽数答应了。 然人算不如天算。事情在出兵前夜突然就发生了变化。 那夜,她父亲接到密报。密报上言崇熙帝已知晓此事。她姜家势小,根基浅薄,实力尚不足陆家的十之一二,一旦密谋败露,背负上谋弑皇子的滔天大罪,陆家根基雄厚,尚可周旋自保,可于她姜家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 她父亲不敢赌,也赌不起,权衡利弊之下,最终做了决定,背弃了盟约。 第二日,幽州大军到来之时,他没现身,没派兵,没供给粮草,更没打开城门供幽州大军过境。 而当日陆家的领兵人,恰是他未来的姑爷陆湛! 仇恨就这么结下了。 陆湛暴怒,且他血性致极,当机立断,绕过冀州,没靠她家的粮草与一兵一卒,还是杀到了三皇子的行辕,一举围剿诛杀了三皇子。 那事之后不到半年,崇熙帝便归天了。 她姜家因为此事不仅得罪了陆家,更得罪了太子。 太子登基,姜家便衰败了下来。 两家后续再无往来。她这门婚事,是她父亲极力保下的。至于陆家人出于何种心思并未消除婚约,姌姌便不得而知了。 但她知晓,接纳她的是陆家的长辈,断不是陆湛。 两 年前,成婚当日,陆湛未曾亲去冀州接亲。 拜堂之后,他也未曾回过喜房,更不曾与她圆房。 第二日为祖母、公爹、婆母敬茶,姌姌也都是独自一人。 婚后,她在国公府住了三日,他没回过家,姌姌没见过他的人影。 直到第四日,他要返回邺城了,姌姌方才得以见到人。 但他一句话都未与她说,冷着脸面,更好像从始至终都未曾看过她一眼。 邺城距范阳车马七日路程。那男人只同她行了半日便丢下她,先走了。 姌姌被他的人带到邺城,送去了别院。也是直到到了地方,她才知晓,陆湛甚至都没想接她入府。 如今俩人成亲已经快两年,姌姌便在那别院住了快两年。 邺城与范阳近千里之途,成亲的消息没那么容易传来;都督府中没有夫人;陆湛憎恨她家,厌恶她,也不可能和人提起她。两年过去了,他怕是已经忘记了自己还有着一个妻子。诸事加之一起,百姓不知陆湛婚否,没人知晓她这个世子妃的存在,原不足为奇。 只是亲耳听到,那种被丈夫冷落的滋味终究还是不好受的,姌姌心中多少有些难过。 但她又没有过多的心思难过,寒意席卷全身,很快,惧怕便几近淹没了所有别的情绪。 近几天来,她早已无暇思索其它。 因为适才那一幕,她见过…… 包括那几名女子的话语与徐苓儿的询问,全都似曾相识。 自两个月前起,她便不断梦见一些尚未发生的将来…… 隔壁陈婶婶摔伤了手臂;春香去集市弄丢了香囊;家中小妹偷偷写信告诉她兄长莫名失踪;今日街头又亲眼看到那个男人,听到那些个话语…… 一切都和那个梦一模一样…… 起初她并不相信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可事情接二连三变做现实,已让她不得不信。 姌姌实在害怕,心中有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因为…… 如若按照那梦境的走向,七日后,她将死于吃秋枣,被枣核噎死。 一年后,姜家会家破人亡,被皇帝彻底清算。她的父母、兄长、小妹、长姐死的死,疯的疯,皆无善终。 再接着,天下会大乱,各方势起,群雄逐鹿。 而那个男人,最终会夺权篡位,问鼎九五! 姌姌越想心底翻腾得越厉害,指尖冰凉,心口“砰砰”乱跳。 这时,听见春香唤她,她抬头,方才发觉,自己已经回到了别院。 ~ 别院名叫青芜苑。 苑中只有两名丫鬟是姜家人。 春香与她同去集上,秋菱留在了宅中。 姌姌刚一踏进大门便感觉气氛不对,邻近耳房,“咣”地一声摔门声响彻耳边。 她转头看去,余光正好看到包嬷嬷摔门进屋的身影。 春香当即便要冲上前去,但被姌姌拦了下来。 “你眼中还有世子妃么?” 丫鬟话音刚落,包嬷嬷轻哼,不屑的声音隔门传来。 “世子妃……哪来的世子妃?笑死人了……” “你!” 姌姌再度拉住丫鬟,摇了头。 她心中甚乱,此刻不想与人发生冲突。 两年来她过的便是这样的日子。 究其原因,其一,她母家已然衰败,她手上也早没了银子;其二,也是最重要的,她不得丈夫喜欢,甚至被丈夫厌恶。 青芜苑中的下人早就看透了此事,大多如此样子,根本没人在意她。 但眼下她无心想这些。 若按那梦,黄昏时分,她那冷傲无情,派头凛然,最终御极天下的丈夫,会两年来第一次大驾她的别院…… 2. 第二章 第二章 姌姌再无耽搁,回了房中。 秋菱听到外边的动静,迎到门口,看到两人,询问道:“怎么了?” 春香气鼓鼓地刚要说话,眼睛落到小姐的身上,见小姐身子骨单薄,脸无血色,一双水杏般的眸子中浮着几分怯生生的惶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暗地里狠狠地骂起了自家的那位姑爷。 归回的一路,小姐都蔫得很,未曾开过口,还不是因为看见了他,听到了那些话。 俩人明明是夫妻,处境天壤之别。 他有权有势,好不风光,车衡上的一颗珠子怕是都要上百两银子;小姐却日子拮据,身上还穿着两年前的衣服,在这被个婆子欺负。 姜家得势之时,小姐也是娇生惯养,长在蜜罐中的,如今竟是落魄成这般样子。 谁能看出这是被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既然那般不愿,那般憎恨小姐,当初又为什么要娶? 小姐生得实在是美丽,玉骨纤柔,冰清玉洁,浑不似凡尘中人,便好像天上的仙女一般。 比美,春香还没见过这世上有哪个姑娘能美过她家小姐。 可那个男人昔日竟是一眼都未曾看过她。 小姐的性子很软,乖巧温顺,自幼便很讨人喜欢,被姜家保护得很好,实则还有些不谙世事。 就是因为如此,春香才越想越心疼,不知不觉间红了眼圈。 秋菱瞧出了异常,还在小声询问。 春香回过神来,咽下眼泪,给秋菱使了眼神,没当着小姐的面说那些糟心的话,待得服侍了小姐净手,卸妆,换上了便衣软裙,方才同秋菱双双退下。 ~ 姌姌未过多注意丫鬟们的神色,不过她心中清楚她们会为她难过。 她倒也并非从未为此事忧愁过,但性子使然,不甚爱想那些令她不欢喜的事,有些随遇而安,用长姐的话说便是没什么心肺。 可眼下不同,事情不再单单是她家道中落,被丈夫冷落、厌恶那般简单。 一梦成谶,一切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了去,已有关她与家人的生死,她便是再得过且过,再没心肺,也发愁了…… 自己的命或许没那么难保,她定然不会再吃什么秋枣,但要如何保全家人? 两名丫鬟出去后,姌姌落了窗帘,快步到柜前,从箱底翻出一本画册,返回床榻,小脸绯红,不觉间心口起伏起来,做贼一般,朝着门边看去,确定已经没人,方才落了纱幔,颤着纤指放下那画册,一点点翻了开。 越翻,她的脸越红,浑身发烫,一幅幅男/女/赤/身/交/缠,不堪入目的画面映入眼中。 良久,姌姌终是受不住,一下子合上了那书,气息混乱,眼中满是慌张。 她所看的是春宫图,两年前成亲前夕母亲亲手交给她的。 原是为她与陆湛的洞房花烛夜所用,但她守了空房。那男人根本便没进喜房。 此时,姌姌救家人心切,便想起了它。 那梦太长太久,她浑浑噩噩,很多细节已经记不清了,但缘由结果却清晰无比。 黄昏时分,那男人会来别院,意在接她回府。 因为祖母陆老夫人即将到达邺城。 陆湛对祖母极孝,陆老夫人前阵子生过一场大病,刚刚好起来,陆湛不敢惹她,昔日她又是陆老夫人相中的孙媳,为讨祖母欢心,不让祖母操心,在长辈面前圆个周全,他方才想起她。 所以接她回去,他不过是为了做戏,搪塞老夫人。 姌姌想着,自己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想办法快点怀上个孩子。 若是与陆家有了孩子这条纽带,看在孩子的分子上,日后,那个男人会不会救救她家? 即便他不肯,公爹,婆母,祖母会不会施以援手? 姌姌不知这法子成不成,但却是眼下唯一能想到的。 她虽从小在父母、兄长、长姐的羽翼下长大,没经历过太大风雨,骨子里却是个果决之人。 家人是她的底线,既然种种迹象已经证明,事情势必会朝着那最糟的方向发展,她绝不会坐以待毙。 一个时辰后,黄昏时分。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子嘈杂声,姌姌心一惊。 暖阁中脚步声连连,春香、秋菱相继拨帘而入。 姌姌起身,朝之望去,视线触及的瞬间,春香已然气喘吁吁地小声开了口。 “小姐,姑,姑爷来了……” 姌姌纤指骤然攥紧,心脏像是被什么捏住了般,唇瓣微微嗫嚅,一瞬间,竟是连话都未能说出,即便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浑身还是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背脊寒凉。 丫鬟的话语继续传入耳中。 “……在宅外,人并未下车,身边的望安传话,让,让小姐出去一趟……” ~ 残 阳淡褪,暮霭渐合,天边漫开一片浅浅赭红,秋风卷着树叶在地上打了个旋儿,归鸟扑棱棱地掠过屋脊,发出啾啾声响。 姌姌步履惶惶,身后跟着两名丫鬟,绣鞋急急碾过满地落叶,心底的慌乱随暮色一同漫上。 她强压下悸动,故作镇静,将将到了门口,一股子肃杀气息压得人呼吸发紧,堪堪透不过气。 宅门四敞,其外鸦雀无声,士兵林立,一辆鎏金马车停在门外,正是她下午在街头看到的那辆。 姌姌眼波缓缓流转,不动声色,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遭,最后视线落在车窗旁,那一截露在外头的墨绿色绸缎衣袖上。 车窗竹帘半掀,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的手闲闲地搭在窗边,手指有一搭无一搭地在窗沿处缓缓轻点。 其内之人无疑就是她的丈夫陆湛。 姌姌在距那马车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心口狂跳,朝着车中的那道隐约人影瞧着,温顺地唤出了声: “郎君。” 然,无人应答。 那男人连动作都未停,毫无反应。 周遭气氛凛冽如冰,砭得人肌肤发僵,局促不安。 姌姌没瞧旁人也知晓周遭士兵与青芜苑中的下人都看得一清二楚他是如何落她的脸面。 空气凝结,半晌,那男人方才沉沉地开口,却不是在与她说话。 “说给她听。” 车旁立着的随从望安微一躬身,应了声,转而朝向姌姌,脸上挂着笑意,语声温和,神色恭谨: “世子妃,是这样。老夫人近日要赴邺城探望世子与世子妃,约莫会盘桓数月。世子的意思,是接世子妃回府暂住。老人家年事已高,素来盼着阖家团圆,定然也想多见见您。世子妃若无异议,两日后,世子会遣人前来别院接您,不知世子妃意下如何?” 姌姌听罢,尚未回答,但听那车中的男人冷沉肃冽,毫不在意的声音缓缓传出: “你若是不愿,也没关系,本督,现在就可以与你和离。” 姌姌轻轻地攥上了手,心潮翻搅。 几息,她便压下了那股激荡的波澜,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来,语声依旧甜软柔和,毕恭毕敬:“郎君说得是哪里的话,妾身日日盼着得见郎君,怎会不愿归回?” 话音甫落,眼睁睁地瞧着那男人随手弹落了车帘。 显然,事情已经谈完,他不愿再和她多说一个字…… 3. 第三章 第三章 主仆三人折返房中。 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情绪低落。关了门春香便再也忍耐不住,语声哽咽。 “姑爷那般冷冰冰,那般……回去,小姐如何是好?” 秋菱也甚是担忧,但她性子更沉稳一些,并未说话,扶着姌姌坐下,给姌姌倒了水。 俩人心里都极其不好受,试问哪个女子能受得了丈夫那般脸色,何况她家小姐一直以来脸皮子都很薄。 她们都这般感受,小姐得是什么心情? 姌姌手捧茶杯,一截皓腕自素色袖管滑露出来,莹白似雪。 她轻轻抿了口水,抬头看向两人,开了口。 “前日小妹偷偷寄信过来哭诉,说家中很是艰难,赵宗仁倚仗朝廷撑腰,行事咄咄逼人,处处压制父亲。父亲手中的职权一再被削,节度使之位早已名存实亡,姜家现在阖府度日维艰。兄长入京之后,归回的路上莫名失踪,已足足三个月了,她觉得这些都不是巧合,你们觉得是巧合么?” 春香与秋菱摇头,皆红了眼圈。 姌姌神情凝重,继续了下去:“陛下是动了杀心,在温水煮蛙,让姜家慢慢地死,自从被夏茉……”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继而接着:“……我们身上的财物折算下来怕是也不过五十两。冀州远在千里之外,便不说路途鱼龙混杂,孤弱女子行路危险,需雇佣护院保护安全,单是二十几日的车马食宿、沿途各处打点,够不够尚且两说。冀州都回不去,更不要说别的……” “如今他主动‘示好’,我如何能不接?不接会加深陆、姜两家之间的矛盾,于我于姜家皆百害无一利,回都督府会有新的出路,没准能知晓些兄长的事,最差也能弄些钱财。此番不是我要回去,是他有事求我,需要我回去,那便是交易,是交易,他就不会亏待了我。至于旁的,被夫君宠爱有被夫君宠爱的活法,被夫君冷落自然也有被夫君冷落的活法,没什么大不了的……” 春香与秋菱到底还是都掉下眼泪来。 两人点头,听小姐说完,更加心疼,感觉小姐仿佛一下子长大很多。 长没长大姌姌不知,但她想活命,想保护家人。 末了,秋菱斟酌几番,擦了眼泪,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小姐,夏茉那事,奴婢觉得……” 话方才说了一半,被春香气汹汹地打断:“提那个贱人做什么!小姐对她那般好,她倒是好,偷了小姐的嫁妆,跟个野男人跑了,她不知小姐是什么处境?当真是把小姐往死里逼呢?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就等着看她下十八层地狱!” 秋菱不再说话,屋中一片死静。 须臾,姌姌打破沉寂,但没就着此事说下去,柔声道:“下去歇着吧。” 俩人应声,然还未待动脚步,屋外传来敲门声。 姌姌抬了眸,与丫鬟两人对视一眼。 隔门传来包嬷嬷的声音。 “世子妃,是老奴……” 那满含笑意又谄媚的声音三人从未听过。 姌姌心中不禁冷笑了。 瞧瞧,人变得多快,手握权力的男人何其厉害,那般态度也能让人上午还在嘲讽她,下午便记起了她是世子妃。 姌姌给丫鬟使了眼色,秋菱点头,去开了门。 房门“吱呀”一声向两侧豁开,包嬷嬷躬着腰身立在廊下,双手稳稳捧着一只描漆木盘,盘上搁着一盅炖得莹润的银耳莲子羹,旁边还摆了一碟剥好的蜜渍金橘。她身上的衣服理得齐整,脸上堆着极为恭顺的笑,小步趋至案前,将木盘轻轻搁下,屈膝福了个稳稳的礼。 “老奴想着世子妃这两日劳神费思,特意炖了盅甜汤,给世子妃润一润嗓子。这莲子是老奴特意挑的,炖得糯烂,金橘解腻,还望世子妃笑纳。” 说罢,她抬眼飞快地觑了姌姌一眼,又慌忙垂下,语气越发恳切:“这两年,老奴伺候不周的地方还望世子妃海涵。眼见着您苦日子熬到头,马上便能回府享受荣华富贵了。老奴心里是真替世子妃高兴。往后若是世子妃不嫌弃老奴粗笨,老奴依旧愿意鞍前马后,跟在世子妃身边,尽一份心力。” 她话刚说完,春香便大骂了起来:“依旧愿意鞍前马后?你好生不要脸!你何时为世子妃鞍前马后了,哪来的‘依旧’?你……” “春香……” 春香还欲再说,被姌姌打断。姌姌眼波转动,落到包嬷嬷的身上。那婆子微低着头,眼神飘忽,心中想着什么,姌姌一清二楚。 两年来,她苛待她,昧下了不少银子。她心中笃定她会记恨她,回到都督府,她怕她与陆湛关系有所缓和,她会在陆湛的面前揭她的旧账。如 若陆湛怒了,她大概会被发卖或是赶出府。她想跟着她回去监视她。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她也可以先发制人。若没料错她已找过望安了。只是,能不能如愿回去,还需那男人点头,要到两日后望安来接,她才能彻底知晓。 梦中,这个婆子确实是跟她回去了。 可姌姌回去的第四日就死了。 她也不知是过于紧张还是实在害怕那个男人,不过是吃了个秋枣,竟是不慎将枣核误入气嗓,意外殒命! 但今生她一定不会死。 既然这婆子那般想控制她,姌姌就如了她的愿,让她跟着回去,正好她于姌姌而言还有些用途。 念及此,姌姌语声温软,脸上尽是人畜无害又好欺的天真模样。 “郎君若是允了,我不允也没用不是。” 包嬷嬷听到便笑了,抬了眼睛看向姌姌:“世子妃宽宏大量。” 出了姌姌的房门那包嬷嬷就变了脸色。 一直在门口等她的丫鬟玉儿扶着她快速进了屋去。 玉儿关了门,扶她坐在了桌前,殷勤地给她揉着肩,一面动作,一面小声开口: “嬷嬷何必还去讨好她一番,只要世子点头,她算个什么?下午的话咱们可都听见了,接她回去几个月而已,世子厌恶死她了,几个月后,她多半还得落在嬷嬷手上,回青芜苑来,想来她也不敢不答应,若是个聪明的,苛待她的事,她就应该咽到肚子里去。” 包嬷嬷转头白了她一眼,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个什么?没看到她那张狐媚子一般的脸么?世子再厌恶她,也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就她那副能勾人魂儿的模样,哪个男人受得住?万一她藏了什么心思就糟了!” 玉儿顷刻闭了嘴,脸上好不乐意。提及世子妃的那张脸,她也只能闭嘴,不得不说,她也没见过长得那么好看的女子。 但世子哪里是寻常男人,世子才不会被她的美貌迷惑。 包嬷嬷如何知道那个狐媚子不是一般的勾男人? 因为她那不争气的儿子。 她的儿子只看了那狐媚子一眼,便就魂儿都没了,没出息地跪了她好几次,要死要活,央求她把她给了他。 她倒是想给他,可也不看看那是谁的女人。 人家就算不稀罕碰,也轮不到她的儿呀…… 4. 第四章 第四章 两日很快过去。 第三日清早,风露侵衣,秋气陡凉,青芜苑庭树残叶簌簌,草木沾着薄露。 都督府的马车到得很早,苑中一派忙碌,脚步嘈杂,丫鬟往来奔走,搬拾着衣物行囊。 姌姌身披一件素色披风,坐在窗前,目光落向远处的望安与包嬷嬷。 那包嬷嬷点头哈腰,满面欢喜,恭谨得不成样子,正与望安说着什么。 不用想也知,是谢他的话。 他替她传了话,陆湛允了她跟着回都督府。 春香气不过,狠狠地白她一眼,骂道:“像老鼠屎一样恶心!” 姌姌也感觉像是吃了苍蝇似的,可她只能忍下。毕竟陆湛能信那婆子,但不会信她。她没提要求的资格。 一盏茶的功夫,一切就绪。 望安过来请她,姌姌上了回都督府的马车。 沿途一路,她皆心中惴惴,一想起那男人便背脊寒凉。 她的胆子很小,从未做过什么出格之事,可眼下却在偷偷地盘算和那男人生个孩子。 怎么能和一个厌恶她,对她冷漠至极的男人生个孩子呢? 扪心自问,姌姌很怕他…… 秋菱仿若看透了她的心思,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声音小之又小:“小姐,到时候若是实在……便……便多多求求姑爷吧……” 姌姌咬上了唇,将紧攥的柔荑攥得更紧了几分。 她的心思瞒不过两个丫鬟。自然,姌姌也没想瞒她二人。 这两日来,她每日都会喝三次四物汤。那四物汤是调节女子气血,已备受孕之物,两个丫鬟去给她买回熬制的,她们怎会不知道她的心思。 秋菱的话也正是姌姌说不出口的顾忌。 她何其矛盾?一面盘算着与他生个孩子,一面又怕极了与他做那种事。 陆湛憎恨她家,极其厌恶她,不用些极端手段怕是难以让他和她圆房。可倘使耍了心机给他下药,伎俩一旦被他看破,必然适得其反。 那男人是个武将,姌姌自然知道他的体量和身板。俩人对比悬殊,当真是想想都可怕。他若是双火夹击,毫无顾虑,拿她撒气,她真是怕自己会被他弄死…… 梦的预示极其不好,姌姌着实怕自己躲过了被噎死,却死在了陆湛的床上,横竖是死。 那,那也太惨了…… 约摸半个多时辰,马车终于到了都督府。 姌姌被丫鬟扶下,秋阳斜斜洒落,光色淡金,风里依旧带着侵人的凉意。 眼前朱门巍峨,兽首衔环,飞檐翘角凌空而起,高墙绵延,府前一对石狮凛凛踞守,朱漆大门庄严肃穆,一派勋门赫赫的气象。 早前已有人提前到达,是以府门已为她敞了开。 十几个丫鬟立在门前相迎,其中一个格外显眼,瞧着衣着打扮明显不是下人,生得容光灼灼,眉清目秀,颇为好看。 姌姌只怔了一下,想起了她是谁…… 十几人已在此侯了一会儿,待得见到姌姌下车的瞬间,无一例外,众人皆是一呆,眼睛直直地定在了她的脸上,心口狂跳。 空气仿佛都凝结了几息。 早听人说过冀州节度使姜岑的三个女儿皆姿容殊丽,嫁入她们燕国公府的这位更是格外有名,然即便事先已经知晓,有了心里准备,也着实没有想到,人竟然这般倾国倾城,摄人心魄。 望安打破了寂静,朝着众人:“还不快见过世子妃。” 众人齐齐应声:“奴婢等见过世子妃。” 毕了,他方才又将那位美人介绍给了姌姌:“世子妃,这位是王姑娘,世子尊师王先生家的千金……” 话方才说到此,那王姑娘便笑着,朝前走了两步,打断望安,握起姌姌的手:“我叫泠若,世子妃以后便叫我若若吧,闲来无事,昨日来看看世子,这不巧了,也见到了世子妃,既是世子妃回来了,我便先回去了……” 姌姌淡淡一笑,点了头。 身后的春香与秋菱暗地里皆死死地咬上了后牙槽。 此时是上午巳时,她特意强调“昨日来看世子”,也便是人昨晚是在都督府过得夜。 这是什么意思? 姑爷府上除了姑爷一个主子之外没有旁人。 孤男寡女,她一个女子在一个男人的府上过夜? 还特意对这个男人的妻子说,这不是挑衅又是什么? 行囊尽数搬入阁中,待到屋内只余下姌姌与两名丫鬟,房门一经合上,春香便第一个忍受不住了,气汹汹地到了姌姌身边,压着声音也难掩怒火。 “气死我了,什么意思?那个王泠若是什么意思?她和姑爷又是什么关系?她,她好生不知廉耻,她!” 秋菱也忍不住骂道:“分明是特意的,明晓得姑娘今日要入府,偏要昨夜留在此处,分明就是有意耀武 扬威,存心要给姑娘一个下马威!” 短短一会儿功夫,姌姌心中也甚是不静,但她所想的与两名丫鬟截然不同。 适才那一幕她并不陌生,梦中都有。 她在意的是旁的,毕竟梦中,她就死在了这,且是即将发生,还有什么比小命更重要。 姌姌施施然坐了下,纤指抬起,从桌上的盘中拿了一块糕点,小小地咬了一口,慢慢地吃了起来,看上去全然未将那事放在心上。 两个丫鬟瞧着,彼此对视一眼,小姐淡然,她们也慢慢平稳了下来。 姌姌并未答话,专心致志地吃着那块糕点,一次只咬下一点点。 自从那个梦后,她吃东西都极为小心,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再被噎死。 待得慢慢地咀嚼完,也喝了水,她方才开口:“你二人只管每天继续为我熬制那四物汤,旁人若问只道我近来受了风寒,需调理阵子,万不可被人发现这是什么药,旁的,都无所谓……” 春香俩人已经安稳了下来,听罢应声。 姌姌眼波流转,这才四下打量了一番陆湛的寝居。 玄墨为主,金纹勾饰,陈设雍穆华贵,处处尽显尊荣。 她心跳渐渐加速起来,眼前浮现出那男人的那张冷冰冰的脸。 前路茫茫,万般皆是未知,她不知自己能否扭转乾坤,保全家人,唯知一点:要么拼命,要么认命。 当夜,那男人并未回府,翌日乃至第三日皆是如此。 三日来,丫鬟们带她熟览府中各处,熟习府内规矩,望安将“当家主母”需做的分内诸事,逐条细细向她交代明白。 姌姌学得很快,三日足矣。 到了第四日,她从早上便开始紧张,因为梦中,她就死在了这日。 午时,姌姌眼睁睁地看着丫鬟端上了一盘秋枣。 她像兔子一样,几乎是一种本能,一下便跳了起来,语声都是颤的:“拿走!” 几名丫鬟不知所以,四日来第一次见世子妃情绪反常,自然,没人说什么,依照她的吩咐,撤下了那盘秋枣。 姌姌捂着心口,接着一下午什么都没吃,缩到了床榻上,熬到黄昏,暗地里使劲儿地掐了自己一下。 惊喜,她还活着。 几近是与此同时,寝房外传来脚步声。没得一会儿,秋菱掀帘而入,声音透过纱幔传来: “小姐,姑爷回来了……” 5.第五章 第五章 残霞铺院,朱廊浸暮。 都督府大门四敞,马车停在门前。 望安早快步迎了过去。 车帘掀起,陆湛抬步出来,脚步不慢,径直朝着府宅而去。 望安亦步亦趋,一路小跑,紧跟其后,麻利地为他抚平身后的衣服。 转眼俩人已入了府宅大门。 夕阳余辉映在那男人的身上,碎光裹住他伟岸身形。 人脊背笔直,下颌线条利落分明,犹如刀裁,周身上下淬着一股子肃杀劲气,可他肤色偏白,眉眼气度矜贵雍容,有武将的粗犷,却也有着几分养尊处优的贵公子风华。 望安一面跟着他,一面禀着这几日来府上的事宜。 “世子妃已学会了府中往来规矩,内宅一应账目也略知大概。她记性极好,府里大小下人,姓名来历皆已记全,人也都认得分明。老夫人将至,接待礼数,筵席章程尽数默记于心,瞧上去面上应酬应该不会有错。” 陆湛眸色极深,目光清寒如水,不见半分情绪,只沉沉地“嗯”了一声,未说其它。 望安继续道:“归来那日,世子妃到府之时,王小姐尚未离开,瞧上去,主仆三人应是看出了王小姐前夜留宿在了府上……” 陆湛神色漠然,全然不在意,眼中无半分波澜,声音凛冽平淡:“看就看到了,和她有什么关系。” “是。” 望安应了声,跟着他朝着主院安澜阁而去。 ~ …… 姌姌心一惊,有关她自己的事,那梦就到今日午时。 她死了,府中大乱,立刻有人去衙门禀了陆湛,梦中,陆湛今日午时便回来了。 现实,她没死,没有那事,那男人自然也便没回来。 没了那梦做指引,姌姌不知他会什么时候回来,全然没料到是此时此刻。 听罢,她立马拨开碧纱垂幔,下了床榻,一面穿着绣鞋,一面急急吩咐丫鬟。 “去,把我的披风拿来……” 春香应声,马上去了。 秋菱上前一步,去妆台前拿了把梳子。很快,两人一个为姌姌系着衣服,一个为她梳着头发。 没一会儿,外面已经传来了开门声。 姌姌心跳加速,催促着:“快些……” 与头发相比,她更在意自己的衣服。 俩人虽是夫妻,但没有夫妻之实,他于她而言与外男没什么差别。 内心中,她虽盘算着和他生个孩子,可下意识反应却是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断不能穿着寝衣见他。 脚步声越来越近,珠串流苏簌簌轻晃,那道昂藏黑影隔着珠帘步步迫近,姌姌更加惶急,好在丫鬟够麻利。 前脚穿好衣服,后脚,姌姌便朝着那道密垂如幕的珠帘赶去。 然将将行了两步,只听一阵细碎珠玉碰撞之声,漫天垂落的珠串已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撩开。 内室的暖光漫过男人沉峻的轮廓,陆湛立在帘外,黑眸沉沉。二人一臂距离,猝不及防,迎面撞上。 千钧一发,他那悬在半空的手霍然一滞,男人冷颜垂眼,一双幽如寒潭的眸子便就直直地定在了她的脸上,一动未动。 姌姌呼吸微促,心口起伏不定,仰着小脸,也看着他,紧紧地攥上手。 四目相对,瞬息的功夫,她心乱如麻,脑中闪过一百种想法,双耳有那么一瞬甚至失聪。 对面的人冷若寒冰,让人局促不安。 紧张、惧怕、惶惑、无措、窘迫,诸多情绪一股脑涌上。 但只有几息,她马上别开视线,压下悸动,面上恢复镇静,微低下头,施施然福下身去,语声软糯:“郎君。” 那一声“郎君”之后仿是又过了几息,她方才听到珠串簌簌相撞,珠帘缓缓归位合上的声响。 除此之外,还有那男人徐徐的脚步声。 姌姌抬头,见他负手缓缓地进了来。 没有应答,亦如那日在青芜苑外一般。 屋中空气冷如冰窟。 他在桌前坐了下,眼神冰冷,态度疏离。 姌姌渐渐恢复过来,不再那般紧迫,酝酿几分情绪,水盈盈的眼眸抬起,看向那男人的背影。 他是背着她坐下的。 人拿起杯盏,自己倒了杯茶,一片死静之下,那水流的声音格外寥落分明。 待得倒好,他方才悠悠地开了口:“都知晓了?” 那声音沉的让人心口发闷。 姌姌轻声应下:“是。” 又是几息漫长得教人浑 身紧绷的沉寂,四下鸦雀无声,暮色流动都仿佛慢了下来,无形的威压沉沉压在姌姌肩头。 那男人继续开口,语调不见半分起伏:“认得清自己的身份么?” 姌姌依然如故,温声点头:“认得清。” 陆湛抿了口茶水,背脊徐徐倚靠到了椅背上,一直手臂随意搭在椅身扶侧,握杯的手指沿着杯盏缓缓摩挲。寂静里,他才再度开口,声调平淡得近乎冷酷:“很好。在祖母面前安分守礼,莫要多言多事。等祖母回去,我会给你一笔钱财,与你和离,听懂了么?” 姌姌唯唯诺诺地应下:“是,听懂了……” 那男人不再说话,单手复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随即手腕一沉,将茶杯掼在桌案上。 “当”的一声脆响,杯底撞着木面,震得盏中残水漾起几圈涟漪。 他未再多置一词,起身衣摆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一言未发,也未在看她,负手径直离去。 “郎君慢行。” 姌姌再度福下身去,珠帘珠串相撞,簌簌作响。 直到脚步声远去,关门声响起,姌姌方才抬起眼眸,看向那闭合的珠帘。 两名丫鬟已经快步走到她的身侧,一个低声出言宽慰,另一个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背脊,一下下缓缓摩挲,无声地安抚她紧绷的身子。 别说是姌姌,就是丫鬟也难以扛住那男人的那种脸色。 姌姌被扶到了一旁,坐了下。好一会儿,她眼睛缓缓地动着,回忆着适才那男人的话。 并非没有好消息,他承诺了事成之后会给她一笔钱。 若非为了家人,事情至此便是最好的结果,可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扭转朝堂危局,挡下天子降下的清算。 她只能寄希望于他。 姌姌又想起了要与他生个孩子的事。 别说圆房,若没料错,陆湛大概都不会与她同住。她根本便没机会接触他。 果不其然,一个时辰后,夜幕早落,天已全黑,望安过来取了他的被子。人宿在了书房。 姌姌早已彻底平复了心情。 她不急,她活了下来,那梦已经被她改变了,那便说明一切确实是可以改变的。既然他此番接她回来的目的便是做戏给祖母,祖母一到,他一定会搬回来和她同住…… 6.第六章 第六章 翌日一早,秋菱拉开帷帘,晨光顺着窗牖射入屋中,落得满室浅金。 丫鬟将温热的洗漱用水端过来。姌姌起床,洗漱后,落座妆台前。秋菱立在她身后,为她梳妆。 铜镜中映出一张面若桃花,仙姿楚楚的脸庞。她眉梢眼底漾着一抹天然的艳媚,却又留着几许少女未褪的稚气,瞧着既有些妩媚,又有些仙气,楚楚可怜,很是惹人怜爱,此时人有些失神,眼睛落向别处,不知在想着什么…… 秋菱瞧着,暗暗惊叹。即便这般日日相见,她还是时常会被小姐的这张脸惊艳到。 有时候小姐一落泪,她便觉得心都要碎了。 昨日姑爷来了。撞上小姐的一瞬间,那男人的眼睛足足在小姐的脸上定了十余息。 可他眸色晦暗,冷着一张脸,情绪不明,着实让人瞧不出是什么心思。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她家小姐。 小时候,小姐十岁那年,她三人其实在两家的宴席上与他见过一次。 那会子她们轮流偷瞧他,便发觉他根本就不看小姐。 虽素听人说燕国公世子为人很傲,但几人也着实没有想到,他竟然这般冷心薄情,甚至目中无人。 后来两家生出那般嫌隙,他便更将小姐视作无物。 秋菱边想,边一点点为小姐梳着发髻,待得梳好,柔声问着:“小姐,今日佩戴哪一支珠钗?” 姌姌眼波一动,本正思索的事情,这会子回过神来,听得秋菱的询问,眸子落到了妆台前的那一盒钗饰上。 金镶红宝、累丝珠花、点翠步摇、缠枝玉钗齐齐排开,足足有二十几件,珠光宝气,流光映得镜台一片灿然。 东西是她回来的第三日,邺城最大的一家珠宝行鸣瑞楼送来的。她衣柜中的许多新衣,也是那日被送到都督府的。 姌姌看了片刻,选了一支最艳的赤金珊瑚凤钗,拿起,递给了秋菱。秋菱接过,为她戴了上。 镜中女子云鬟盘得齐整端庄,赤金凤钗斜斜簪在鬓间,珊瑚殷红似火,更衬得她肤白胜雪,灼灼芳华,清丽稚气混着人-妻的风韵,两种气质揉在一处,有着一种违和的艳色。 姌姌冷着脸,小眼神盯着铜镜中的自己,心口突突地跳,纤指轻轻捏了捏手中的帕子。 刚醒时春香便来禀了望安今日交待她的两桩事。 第一桩,老夫人明日下午便到;第二桩,那男人今晚会与她共膳。 想来陆湛确是十分在意祖母,竟然愿意提前和她共膳。他应是想与她磨合磨合,明日,俩人好别显得那般生疏。 怕自是怕的,但姌姌求之不得。 方才她已经细细地想了一番,此时,唯盼一切顺利。 白日很快过去。 姌姌检查了为祖母预备的卧房;处置了府中的一些事宜;向望安询问了那男人的喜好,早早吩咐厨房备下十余道他爱吃的菜肴。 邻近黄昏,那男人回了来。 屋内漫开淡淡的食香,案上食盏皆扣着鎏银罩盖,一道道菜肴静静罗列。 时光寸寸流逝,那黑压压的人影一经出现,即便早有了心理准备,姌姌也控制不住,很是害怕,房中立刻笼罩起一股子沉沉的压迫感。亦如之前,他面罩寒霜,负着手,冷冰冰地进来,身上带着些许凉气,高大的身形映入姌姌眼中。 姌姌当即入戏,小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温顺又乖巧,刚一瞧见人便施施然迎了上去,语声温软,娇娇滴滴: “郎君……” 说着,绕到他的身后,接过他脱下的大氅,转手交予丫鬟,又接下另一个丫鬟递来的巾帕。 铜盆被端上,他盥了手,用帕子擦干。 姌姌一直悄悄地瞄着他。 男人动作从容,腰杆笔直,背脊厚实,肩膀宽厚,身形高大颀长,骨肉匀停,穿衣很是好看,举手投足皆是世家子弟浸养出来的端方教养,这些都是极好的,只是他眼神冷漠,态度倨傲,眉眼之间浸透狂妄自负。 待得他丢下帕子,姌姌已迈动脚步,到了桌旁为他挪了椅子,请他入座,亦很自然地将话接了下去:“郎君回来的正好,我瞧外边有些阴天了,想来怕是就要来雨……早上问了望安,让膳房为郎君准备了这些菜肴,也不知合不合郎君的心意……” 一面说,她一面抬手,一一将罩盖掀开。 一道道色香俱全的菜肴呈现眼前。 陆湛一言未发,也没什么表情,但坐在了她为他挪好的椅上,拾箸之前只说了一句话:“吃吧。” 姌姌应声,但并未落座,用别箸为他夹了几道离他较远的菜品,而后方才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坐了下。 俩人体量悬殊,一高一矮,一大一小,单单是坐在他旁边,姌姌都有着一种被威压笼罩的感觉。 她哪来的食欲,面上老老实实,心中不然,眼睛缓缓地转着,盘算事宜,不时笑着慢慢地开了口: “望安说祖母明日便到了,这几日天寒地湿,院中花木都沾了潮气,我已吩咐下人把祖母院中炭盆提前备妥了。” “嗯。” 他沉沉地应了声,除此之外再无话语。 姌姌想了想,继续道:“下午的时候,我见后院那几株腊梅冒出花苞了,估摸着再过些时日便能开放,到时候折几枝,屋里插瓶,郎君觉得可好?” “随便。” “嗯。” 姌姌应声,顺势 拾起那双别箸,起身,小心翼翼地为他夹了一个鸡腿,语中含笑:“这栗子焖鸡色香醇厚,做得真好,一看便能好吃,记得小时候爹爹常常做给我姐妹三人吃,话说这道菜还是我爹的拿手……” 她话尚未说完,但听“当”地一声,却是那男人落了碗箸。 屋中的气氛一下子降到冰点,姌姌抬箸,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小脸“刷”地一下子惨白,背脊寒凉。 她慢慢地将柔荑收了回来,更加小心,缓慢地转过了头去,看那男人的脸色。 将将转了过来,但觉脸颊一热,一紧,身子晃动,蓦地朝他靠去,却是被那男人一把捏住了脸。 他垂眼,沉沉的眸光压降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冷酷,声音像淬了冰一样。 “耍花招?想用美色迷惑本督,救你姜家?” “痴心妄想!你姜家自作自受,活该落得此下场。这大雍的皇帝,我陆家说让谁做,谁才能做,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只有你爹看不出来!不想共患难,便想共荣华,这世上的好事都让你姜家占尽了?凭什么?凭你这张脸,你的美色么?你以为,你是谁呀?” 他挑眉,唇角扯动,皮笑肉不笑地露了一个极具讥讽的笑。 俩人目光直直相对。 姌姌一言没发,亦没反抗,只是用那双秋水漾波一样的眸子看着他。 那双清莹秀澈,极其美丽的眼睛转瞬便红了去,两行眼泪随之涌出,泪珠顺着面颊缓缓滚落。 那男人扯出的哂笑有那么一瞬便就定在了脸上,眸色微动,但转瞬即逝。 他缓缓地松开了手,与她的目光又相对了须臾,从容不迫,不紧不慢地移开了视线,继而起身,扬长而去。 直到他走,春香与秋菱方才敢过来。 瞧见小姐哭,俩人的心都要碎了,拿着帕子为她擦泪,安抚,跟着也哽咽了去。 姌姌也是直到那男人转身,方才放出些许啜泣的声音,那声音软柔酸涩,凄楚可怜,娇艳欲滴的唇瓣轻轻颤动。 但待得那脚步远去,她竟是立时便止住了哭泣,长睫上犹挂泪珠,朝着门口张望了去。 见她骤然神态大变,丫鬟俩人大惊,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小姐?” 姌姌将食指竖立唇边,示意俩人噤声。 不错,她是装的,包括提及她爹,都是她事先安排好的事。 她想试试那男人的底线,也想试试自己的眼泪。 他这种男人,要么用武力征服,要么用眼泪征服。 姌姌肯定打不过他,那便只能示弱,装可怜…… 示弱与可怜能让一个男人放松警惕。 他能动恻隐,她便就能有希望…… 7、第七章 第七章 选择这个时候来试探那男人的底线,是因为明日陆老夫人便到了。 俩人如何都得再见面,他不会不回家,不会因此怒了就不再见她,她试探得起。 两件事情皆有结论。 他确是仍十分厌恶她爹乃至姜家,甚至乐于见到姜家落难。 另一事,一种女子的直觉,他对她的眼泪,似乎并非毫无知觉。 当晚,姌姌早早地睡了下。 翌日一早,她醒来之时,那男人已经去了衙门。 姌姌心中颇乱,前路茫茫,实在是没底。但事到如今,哪怕只有半分可能,她也会抓住机会,试上一试。 早膳过后,她同两名丫鬟在府中转了转,一面最后察视一番,瞧瞧有无纰漏,一面也想散散心。 晨时的风温软和煦,不燥不寒,带着庭中花木淡淡的清芬,院落石板地面被洒扫得一尘不染,廊下朱漆雕栏光润莹亮,阶前陈列着珍奇盆石,檐角鎏金饰件在初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瞧得人心神舒展,倒是松快惬意。 主仆三人边走边闲聊,姌姌脸上挂着浅浅笑意,始终温声细语,难得短暂地忘却了烦恼。 然刚步入西苑,她突然瞥到一个一闪而过的人影。 姌姌脸上的笑顿时收了回去,主仆三人皆停了脚步。 都督府分为主、东、西三院。 主院是陆湛日常起居理事之处;东苑前几日刚刚细细布置收拾了一番,准备给即将到来的祖母居住;这西苑以草木花林、亭池景观为主,只置有数间少量客房,是供往来宾客暂住休憩所用。 平日里西苑人丁寥落,仅有七八个园艺丫鬟值守。丫鬟大多时候只守在各自当值的地方修枝剪叶,照看花木庭院,断不会如适才瞥见的那道身影一般,行色匆匆。何况,那背影看起来很是眼熟。 春香先开了口:“是谁?” 秋菱答道:“穗儿。” 春香当即便火了:“不在院中做自己分内之事,她来西苑做什么?” 人是陆湛房中的一个三等丫鬟。 姌姌一言没发,眼眸微转,猜到了七八分,抬步朝着那丫鬟所行的方向而去。 春香、秋菱跟上。不一会儿,三人到了西苑的一间客房。 方才跨过月洞门,屋里便传出了一个女子极小的声音。 “真的!” 那声音满含欣喜,虽只有两个字,姌姌也当即辨出了人是谁。 她给秋菱使了眼色。秋菱抬高了声音:“有人么?” 屋里边顷刻没了任何动静,几息之后,方才传出细碎的脚步声。 房门被人打开,一个衣着锦绣齐整、眉眼俏丽的女子从内走出。 人正是王泠若。 姌姌听出了她的声音,毫不意外。 春香与秋菱先是一怔,旋即火冒三丈。 未待姌姌与丫鬟两人说话,那王泠若缓缓一福,笑着先开了口:“泠若刚想去拜见世子妃,没成想世子妃来了西苑……” 说着恍若忘记了什么一般,赶紧补充:“啊……是这样,前几日来都督府离开得匆忙,回去我方才发觉,竟是落了玉镯……” 她将手中的帕子打了开,里边躺着的正是一只手镯,继而抬头接着道:“府上的人和我太熟,世子允过,下人可能便没通报世子妃,世子妃,不生气吧……” 姌姌心中笑了。一切和她预料的还真是差不多。 姌姌微微朝着王泠若出来的房间瞟了一眼,其内半丝声音也无,但她知晓穗儿就在里面。 王泠若落了手镯是假,来找那穗儿问话是真。若没料错,王泠若是在向丫鬟询问这几日她与陆湛的关系。 想来穗儿已经被她收买,这些时日一直偷偷地监视着她与陆湛的一举一动。 陆湛对她如何冷淡,她怕是已经尽数告诉了王泠若,尤其昨日晚膳时的事。 所以,王泠若适才方才那般欢喜。 至于后边那句…… 王泠若已知道陆湛对她十分不好,当然更肆无忌惮,不把她放在眼里,这不,在这与她炫耀,跟她耀武扬威呢! 姌姌忍下了,好多事情她尚不确定,不想节外生枝,当务之急她的目标也不是王泠若,待她确定了之后,这个人,于她而言怕是会有大用。 念及此,姌姌温温软软地笑了,语声更是柔糯,故意露出几分逆来顺受,极其好欺的样子:“若若妹妹说得是哪里的话,我怎会生气呢?世子喜欢妹妹,妹妹便是我的家人。适才闲来无事,便来西苑走走,路过此处,我隐约瞧着那门像是开着,方才让丫鬟唤了一声,没想到竟然是若若妹妹。镯子找到了就好,下午老夫人便到了,妹妹留下来一起用膳吧……” 王泠若没想到她会这般软弱,心中颇为得意。不过想想也是,别说世子厌恶她,根本便没把她这个妻子放在眼里,便是没那般讨厌,世子那样出身高贵又有权有势的男子,对哪个女子好,她管得了么? 王泠若不知今日陆老夫人便到,来此只那一个目的,想知道的事已经问到,留下过于唐突,她不甚敢。 念及此,人笑了笑:“多谢姐姐好意,只是我出来许久,并未告知父母,怕父母惦念,便不叨扰姐姐了。老夫人远道而来,一路劳顿,正该好好安歇歇息,我过几日再来好好拜见她老人家,今日便不在此打搅了。想必姐姐也有诸多事务要张罗,我便先行告退了。” 姌姌淡淡颔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柔顺的模样:“既如此,妹妹自便。” 王泠若微微福了一礼,转身匆匆离去。 春香与秋菱朝着那房间看去,姌姌摇了头。 旁的,皆不急。 转眼到了黄昏,都督府上下忙忙碌碌,处处洒扫一新,丫鬟小厮往来奔走,膳房之内灶火熊熊。 姌姌接到消息,携着丫鬟等三十余人早早地候在了都督府门外。 夕阳将将落山之际,一辆宽大奢华的马车滚滚而来,身后足足跟了百十余人。为首之人身穿一袭玄色大氅,手握缰绳,身姿挺拔如松,眉目冷锐英挺,纵是风尘微染,也难掩那份慑人心魄的俊朗,人正是陆湛。 姌姌远远地瞧见他,心口便“噗通,噗通”地狂跳起来。 一行人越来越近。 马蹄缓缓收住,烈马一声长嘶,扈从纷纷勒马分列两侧。 陆湛下马,将马鞭随手扔给了一旁的小厮,视线落到了姌姌的脸上。 小姑娘水灵灵的眸子缓缓地转了过去,也望向了他。 他垂着眼睛,目光冷冷冰冰,一言没发,但却有着一种无形的威慑,对她来说是警告也是命令。 姌姌徐徐地将目光又转了回去,携丫鬟一起下了台阶,朝着老夫人迎去。 车中人掀开马车垂落的织金车帘。 两名丫鬟与两位嬷嬷扶着一位老夫人缓步自车内踏出。 陆老夫人已年过花甲,鬓发皆白,头戴赤金镶珠抹额,一身暗纹锦袄雍容华贵,面上沟壑浅浅,眉眼慈和,虽一路舟车劳顿,气度依旧端凝沉稳,一望便是钟鼎之家的太夫人。 姌姌连忙趋步上前,屈膝福身,语声恭和顺柔:“孙媳姌姌,恭迎祖母驾临。一路车马颠簸,祖母辛苦了。” 她话说完,身后三十几个丫鬟齐齐开口:“奴婢等恭迎老夫人驾临。” 陆老夫人抬眼望向她,目光温和,伸手虚虚将她扶起,唇角噙着和善笑意:“一路尚算安稳,难为你们这般早便在外等候。起来吧,外头风大,不必多礼。” 姌姌起身,神色从容,恭声笑道:“能迎到祖母,是府中上下的福气。外头秋风寒凉,祖母一路劳顿,还是快进府歇息才是。” 说罢微微侧身,请了陆老夫人进去。 陆老夫人颔首,由身旁的丫鬟、嬷嬷搀扶着,缓步前行。 姌姌走在老人家身侧稍后半步,小心引路,一众仆婢分列两侧垂首侍立,簇拥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踏入都督府大门。 边行,姌姌边与她闲聊家常,间或介绍府上园亭景致与各处院落的排布。人笑吟吟的,极为自然,没得一会儿也便到了东苑。 她一直打着十二分精神,得空便回头寻望那男人一眼。 那男人始终一言没发,但一直跟在了几人身后。 每次寻望,姌姌都能对上他那道冷冰冰的目光。 越看,她越心神紧绷,但终究是端住了。 宴席只有她祖孙三人,摆在了东苑,老人家的寝房。 桌上菜肴不算铺张,却样样精致适口,几样时鲜小菜、炖得软烂的羹汤错落排布,皆是按着老夫人的口味预备。 席间气氛颇为融洽,姌姌照顾着祖母,亦对那男人极其殷勤。 只是话语几近都是陆老夫人与姌姌所说,间或陆老夫人身边的几位嬷嬷笑着搭腔附和几句。 而那男人,除了问他之时“嗯啊”应答几句以外,几乎没怎么说话。 末了,宴席将尽,陆老夫人缓缓握起姌姌的手,语声和蔼,轻声笑问:“近来身子可有什么不一样的动静?有无什么好消息?” 姌姌瞬时会意,小脸“刷”地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微微朝着陆湛瞟了一眼,但见那男人似乎神色也略略有变。 姌姌心口狂跳,然几息的功夫她便恢复了常态,红着小脸软软地答着:“尚未有甚动静,孙媳,会调理身体……” 陆老夫人听罢,慈祥的笑了起来。 “好。” 这话题过后,没一会儿,宴席便散了。 返回主院寝居途中,俩人一前一后,一言没有。 姌姌微低着头,跟在陆湛的身后,心中惴惴不安。 进了安澜阁,那男人屏退了所有人,颇慵懒地倚靠在暖阁的矮榻上,单腿曲起,沉沉地目光睨着她。 屋中死静,房门紧闭,只有他二人。 俩人一个倚靠在那,一个立在其下。 片刻之后,陆湛方才开口:“哪错了?” 8.第八章 第八章 姌姌神情紧张,微微低头,视线寻不到落脚处,下意识抬手将鬓边掉落的一小缕青丝掖到了耳后。 “妾身不该与祖母说调理身体这话。” 陆湛微一挑眉:“原来你知道啊!本督与你的关系,有那么好么?” 姌姌瞬时脸色绯红,更加紧张,抬了眼,那双含露似的眸子颤了颤,很是虔诚地望着他,急迫地解释道: “郎君并未事先交代,妾身蠢笨,一时间并未读懂郎君的意思,只是想着两年了,怕不如此答复祖母生疑,一旦生疑,如若多问,妾身怕更招架不来……就……妾身没想那么多……” “那便现在想。本督,为何接你回来?” “因为,祖母病体初愈,老人家一心盼着阖家安稳,郎君不愿祖母劳神费思为郎君与妾身之事忧扰,想祖母无忧无虑,哄着祖母安稳度日,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这才将妾身接回府中……” “很好。嘶,那本督想呈现一种怎样的关系给祖母?” “郎君想与妾身呈现出一副既不好也不坏的关系,以备日后和离瞒不住祖母的时候,祖母事先能有一个心理准备,不至于接受不了。” 陆湛背脊缓离软垫,直起身躯,身子微微前倾,手肘虚搭膝头,撩起眼皮,那双墨黑的眸子直直地看向姌姌,语声极沉极缓: “你非常聪慧,以后怎么做?” 姌姌眼中微微噙泪,语声软糯,乖顺至极:“妾身往后定然谨守分寸,人前维持平淡相安的模样,既不在祖母面前刻意亲近郎君,也不刻意疏远,不让祖母惦念,适时略略透出几分郎君与妾身之间犹存隔阂的迹象,可若是祖母动念追问,妾身便妥帖化解,宽慰老人家,不叫她心中挂怀惦念,悄悄为来日留几分余地。” “好极了。” 陆湛唇角缓动,退了回来,身子再度慵懒地倚靠到了矮榻上,睨着她微动头颅,示意她退了。 姌姌乖乖应声,轻轻抽噎了一下,进了卧房。 不一会儿人施施然再度拨帘出来,手中拿着一件严严实实的白色寝衣,立在门口,朝向矮榻上的男人,声音很小,怯生生地问道: “妾身一会儿穿这件衣服睡成么?” 陆湛自听到她的脚步声便转了目光,斜瞥了过去。 他半眯着眼眸,瞧向她。 烛火之下,只见她玉骨纤柔,雪肤花貌,面颊泛着薄红,泪光泫然,眼神懵懂,宛若麋鹿一般,唇瓣娇艳欲滴,眉眼间满是胆怯,讨好与小心翼翼,瞧上去又纯又欲,又楚楚可怜…… 陆湛脑中空白了那么一瞬,视线在她的身上定了好一会儿方才语声凉凉,沉沉地开口: “你穿什么睡,和本督有什么关系?” 姌姌马上点了头,娇滴滴地应了声,瞧上去害怕了一样,快步再度进了卧房。 陆湛冷着脸,倚靠在那,一言未发。 半晌之后,浴房响起了水声,间或传来那小姑娘柳絮一般,娇滴滴软绵绵,氤氲细碎,怯怯幽幽的说话声音。 陆湛修长的手指在榻沿缓缓叩击,眼底蒙着一层幽翳,辨不出情绪。 待得那水声停了,许久,卧房里皆是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巾帛擦过肌肤,玉盒开启,轻响断断续续,间或掺杂着丫鬟同与她压得极轻的低语,直到两名丫鬟皆从卧房退了出来,里边方才彻底安静。 夜已深,月华斜淌入暖阁,窗隙漏进几声虫鸣,晚风轻拂帘栊。 陆湛又在那矮榻上躺了好一会儿方才起身,朝着寝房走去。 拨开珠帘,一室香馥,烛火微微。 男人冷着脸,扯开外衣,丢搭在了一旁的屏架上。 他只脱了外衣,中衣并未褪去。烛火之下,只见人肩背峭直,臂膀宽厚,腰腹收束紧实,衣料隐隐衬出一身沉实蓄劲的筋骨,高大的身形线条利落,清峻挺拔。 床榻上纱幔轻垂,隔纱映见一个纤弱身形。 陆湛拉开纱幔,只淡淡地垂眸瞥了她一眼。 人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个小脑袋,身子紧紧贴靠在床榻内侧。 陆湛面色沉冷,灭了榻旁烛火,躺了下。 床榻华美繁复,帐边垂落串串柔润流苏,床面宽绰,二人一个在外,一个靠里,中间兀自空出偌大一片空隙,很是违和。

陆湛平躺在那,并未扯被,眼下暮秋,刚过霜降,虽还不到烧地龙的时候,但都督府财力殷实,祖母年迈体弱,加之府上有了女人,是以早在几日前,姌姌的房间便已烧起了地龙。 陆湛年轻,火气旺盛,又是从小混迹军营,常年习武之人,不烧亦不觉寒凉,眼下倒是觉得有些热。 非但如此,一缕缕淡柔的气息缓缓飘入鼻息,叫他心神渐扰,全无半分睡意。 那香气清浅柔和,混着一丝奶香,温润甜软,幽幽漫在帐内。 不一会儿,他便觉得整个鼻腔,乃至脑子里,全是这股子味道。 男人闭着眼睛,冷冷地开口:“你抹了什么?” 姌姌心口一动,被吓了一跳,蓦地睁开了眼睛,躺在那一动未动,乖乖答话:“郎君说的是……?” “本督问你,沐浴后抹了什么?” 姌姌听懂了,知晓了他在询问何事,一五一十地答话:“只是涂了一些香脂……” “洗掉。” 他冷声勒令,没有任何犹豫,自然,也没有任何余地。 姌姌一怔,不过犹豫片刻,但见那男人睁了眼睛,转头斜瞥向她,面露极大的不耐:“听不懂?” “是。” 姌姌心口狂跳,软软地应声,马上爬了起来,从他的脚下下了床去,到外边唤了丫鬟进来,继而三人再度进了浴房。 没一会儿,水声又一次响起。 陆湛闭着眼睛,一盏茶左右的功夫,人迈着极轻的脚步,返了回来。 邻近床榻,她只微微掀起纱幔,那股子气息便再度飘入陆湛的鼻息之中。 男人下颌紧绷,脸色愈发阴沉,待得小姑娘从他脚下爬了回来,心中的不爽已经达到了顶峰,不耐烦地又开了口。 “你又抹了?” 姌姌连忙坐起,缩到了床里,急急摇头:“没,我已经洗掉了……” 可那股子香气,丝毫没有减淡。 空气凝结,好一会儿,姌姌方才小心翼翼地躺下,钻进了被衾之中。 半炷香后,那男人突然起了身,没甚好脸色,扯了被子,出了卧房…… 9、第九章 第九章 “郎君……” 姌姌随着他起身也起了来,声音微乎其微。但那男人理都没理她。 她紧拽被衾,眼睛朝着他的背影瞧着,暗光下,人很快消失在她的视野中,出了寝房。 姌姌心口狂跳,仔细着暖阁的动静。 并无出门声,想来人应是去暖阁睡了。 姌姌坐在那好一会儿方才慢慢躺下。 翌日一早,听到些声响,姌姌醒来,披了衣服,拨开珠帘,来到暖阁。 但见陆湛已洗漱完毕,穿好衣服,正在桌旁用膳。 她盥了手,到他身边静静伺候。 等他吃完,她方才开口:“妾身今晚,多穿一件衣服睡,成么?” 陆湛慢条斯理地拾起帕子拭了下嘴,警告道:“你别耍花招,本督不吃这套。” 继而,他突然笑了,眸光沉沉,抬眼看向她,问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倾国倾城,美若天仙啊?” 姌姌慌忙摇头:“妾身惶恐,妾身从未那般想过,不知郎君,不知郎君何出此言……” “是么?” 陆湛随意丢下帕子,起了身,昂藏的身躯缓缓朝她倾来,低眸,几近哑声:“你姜家不是惯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怎么?你爹没教过你?” 姌姌眼波微紊,心潮翻涌,抬了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眸,瞬息就红了眼尾,对上了他的视线,声音很轻很小,瞧上去委屈又可怜: “妾身,两年未见到爹爹了……” 陆湛眸色晦暗,站直身子,便就那么盯着她,抬手随意地理了下衣服,而后,冷冷地抬步走了。 他走后,姌姌在他的丫鬟面前抹了好半天的眼泪,过了一会儿方才让人把春香、秋菱唤了进来。 回到卧房,洗漱过后,她坐到妆台前,小脸冷落,暗暗地想着事。 昨日,她无法预见祖母会问什么,但人问了,她确实是故意那般说的。 回房之后,她也是故意去洗澡,故意想惑乱那男人的心绪,故意想勾引他。 不过她的胆子很小,亦觉时机不成熟,是以也就仅此而已。 但她没想到他的反应那般大,竟是直接走了。 姌姌当然知道自己生得很美,身上很香。 母亲、长姐、姜家的女眷,包括那个包嬷嬷与丫鬟都是这般说的。 她也知道喜欢她美貌的男人看到她是什么反应。 从小到大,她见得多了。 在她看来,陆湛和他们没有区别,只是他很冷,很厌恶她,不爱与她说话,也不主动讨好她,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喜欢她的脸。 姌姌也不奢求他喜欢她的人。她只是想利用男人的劣根性,快点和他生个孩子,赌一把…… 早膳过后,姌姌去了东苑看望祖母。 陆老夫人正坐在房中临窗的梨花木榻上。郑氏与两个嬷嬷围在她的身边。 案上铺着素色毡垫,其上是陆湛特意费心思寻来,哄老夫人解闷的几样稀罕物件。 一方是江南新贡的砑花笺,纹路暗缠折枝玉兰;一套是雕工精巧的象牙骨牌;另有一小匣西域来的琉璃串珠,色泽莹润少见;还有两卷难得的旧摹本古画。 老夫人见姌姌进来,抬手唤她上前。姌姌挨在老夫人身侧坐下,笑吟吟地与她一同赏玩案上诸物,从容闲话。 不一会儿,那郑氏被老夫人支开,屋中仅剩了陆老夫人、姌姌及着老夫人身边的几个贴心人。 老人家慈祥地端详着姌姌,而后竟是道了姌姌万没想到的话。 “子渊待你如何?” 姌姌放下手中画卷,一双秋水漾波的眼睛徐徐抬起,小脸上露出柔婉笑意,温声地答着:“世子待孙媳挺好的。” 老夫人道:“他性子很傲,从小便桀骜难驯,不服管教,看似冷薄,其实不然,只是他生性固执,认定之事很难改变,便是他爹娘,都难以扭转半分。人十四岁便能领兵上阵,运筹调度皆是过人,论起韬略本事,怕是要比他父亲还要青出于蓝……” 她顿了顿,眼中含着真切期许,轻轻拍了拍姌姌的手背:“祖母心底,其实真心盼着你们二人能够琴瑟和睦。如今姜家处境艰难。陆、姜两家走到这步,是祖母着实不愿看到的。” “这些日子,我常常念起你早已故去的祖母。那还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我二人意外落难,曾共同被困荒山破寨,相依为命足足一个多月。她十分善良,有一次明明有机会独自逃生,却终究没有丢下我。这世上,利害摆在眼前的时候,真情一文不值;可身处绝境一无所有的时候,真情又是那么的难能可贵。其实,我不太相信这样的女子,能教出背信弃义的儿子。” “子渊孝顺于我,后宅之中你夫妻的婚事,我尚能左右几分,也愿意给姜家留一线机会。可朝堂政事、各州利害,便是我这个老婆子,左右不了了的……” 姌姌安安静静地听着,心潮翻涌,眼中早已泛起泪花。 她也是直到此时方才知晓陆家为何留下了这门婚事。 容她,以全旧情。 那年,她爹极力保下了她这门婚事,不仅如此,还很是匆忙地嫁了长姐。 他怕是已经预见到了姜家的未来,想着保下一个女儿是一个女儿。 在陆湛心中她爹卑劣无耻,但在姌姌心中断然不是。 姌姌泪眼蒙蒙,知晓祖母与她说这些话的用意。 决定她家命运的人是陆湛。 姌姌起身,咽下了眼泪,到了祖母的身后,为她轻轻揉着肩膀,语声微微哽咽:“孙媳明白祖母的苦心了。” 晚会儿离开东苑。 姌姌情绪低落,但又感到了一丝丝久违了的温暖。 她很喜欢祖母。直觉告诉她,老人家什么都清楚,一眼便将俩人的关系看穿了,甚至,在给她出主意。 想到这,姌姌鼻息一酸,又差点哭了出来,但她咽下了。 这时,想起适才闲聊的时候,祖母提起了路上听人夸赞邺城东街的那家糖炒栗子,姌姌拿帕子拭了拭眼睛,吩咐了春香叫马夫备车。 春香会意,马上去了。 半炷香后,三人一起乘车出了都督府。 马车行过长街,午后的市井正热闹。沿街摊贩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挑担的小贩往来穿梭,街边酒肆茶坊旗幡轻晃,行人摩肩接踵,烟火气扑面而来。马车缓缓穿过人流,不多时便到了东街那家远近闻名的“福记栗铺”。 铺前支着硕大的铁锅,铁铲不停翻动,滚烫的黑石砂裹着褐红的栗子,热气四下漫开,远远便能闻见一股醇厚甜糯的焦香。 姌姌早恢复了心情,颇欢喜地和两名丫鬟一起下了车去。 然,将将前行几步,尚未到那铺子门口,一旁一家文房笺铺中走出一男一女两人。 那男人高大挺拔,肩背宽绰,面如朗月,有着一种冲击视觉的耀目风华,极其俊美,身侧女子珠环玉翠,容貌姣好,此刻眉开眼笑,欢喜得不得了。 姌姌心口一颤,身旁的两个丫鬟几乎一齐抓住了她的衣袖。 因为那两人不是别人,竟正是陆湛和那王泠若! 几近与此同时,两人的目光也正好落到了她三人的身上。 午阳下,那男人垂眸,薄唇紧抿,微眯着眼睛,情绪无半分变化,冰冷、随意、淡漠、疏离地看向了她…… 10.第十章 第十章 四目相对。 风卷几片枯叶掠过路面,暖阳斜落,恰好横亘在姌姌与那男人的中间,隔出一道明亮的光隙。 那王泠若很是故意地往他的身侧靠了靠。 姌姌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两人,确切地说是看着陆湛,脑中有几息的空白,但很快便又回过神来。 姌姌能感觉到身边丫鬟的愤怒。她们的手有些颤抖。 若是放到两年前,她心中怕是会很难过吧。 自懵懂记事起,姌姌便知道自己长大以后会嫁给陆湛,怎会没把他放在心上过。 但眼下不然,街头撞上他和别的女子在一起的第一反应,姌姌竟是想趁他们没看到她之前,夹起尾巴,偷偷溜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可不想看见,再说,可别扰了人家! 待发觉已溜不走了之后,便是此时,第二重心绪升起。 她在想,自己应是哪种反应好呢? 失落?伤心?流泪?还是仿若不见他身侧带着别的女子,笑盈盈地上前与他招呼,继续讨好? 几息思索,她灵透了起来,将眼睛从他的脸上徐徐移开,故作失落,声音很小地吩咐了丫鬟几句话,自己低下头去,施施然转身,朝着马车走去。 一切只在须臾,那王泠若当即便笑了出来,抬头瞧了瞧世子。 男人脸色淡然,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看她的眼神之中甚至带着几分冷酷,一看便是对她半点都不在意。 待人识相地走了,他也收回了目光,脸上没任何波澜,带着她也走了。 王泠若喜出望外,欢喜极了。 初见之时,她还很是担心,毕竟世子妃的那副皮囊实在是太…… 直到那日听穗儿说了两人的关系,她方才稍微安心了不少,今日亲眼所见,实在是惊喜,更加高枕无忧,只盼着陆老夫人早点回去,世子好早点和她和离…… ~ 姌姌回到了马车上,稳了会心绪,悄悄地掀开了车帘一角,偷偷地朝外张望了去,但瞧那男人和王泠若已经走了。 原本她并未在意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根据王泠若留宿在都督府那夜的所居地看,姌姌觉得她和陆湛大抵没有那种关系。 都督府很大。 主院有的是卧房。 陆湛让她住了西苑,想来二人应当并无私情。 但他竟然陪她游于市肆,姌姌心中又不那么确定了。 他会不会真的喜欢王泠若? 如若是那般,自己的目的很难达到。 正想着,两个丫鬟买了糖炒栗子,返了回来,姌姌拾起一颗尝了尝,吩咐马夫驱车,回转都督府了。 到家之时已申时初。 姌姌去了东苑,将买回来的栗子给祖母送去。 老夫人瞧见很是悦然。姌姌留在东苑陪了老人家好一会儿。用过膳后,她方才回了安澜阁。 夜幕已落,那男人没回来。 适才用膳之前,有小厮去东苑禀了老夫人,说世子传消息回来说今日不回来用膳了。 他是告之祖母,并非她。 归回的这些时日,除了想要和她磨合的那日,他让望安告诉了她晚上会与她共膳外,他何时回来,回不回来用膳,以及回不回来过夜都从未告诉过她。 姌姌借着烛火看了会书,然还没翻几页,她突然感觉头晕晕的,眼皮发烫,身子也愈发地没力气起来。 过不多时,她实在是有些受不住了,唤丫鬟过来服侍她沐浴,准备睡下了。 她刚刚褪去衣衫,萎靡不振地进了水中,春香便觉不对,抬手摸向了她的额际。 这般不摸不知道,一摸吓了一跳。 丫鬟惊呼:“小姐,你,你发热了,你感觉怎样……” 一旁的秋菱听见赶紧过来,也摸向姌姌的额头,触觉滚烫。 两个丫鬟马上将小姐扶了出来,为她裹上浴巾,替她拭去了身上的水汽。 “小姐,你可还好?” 姌姌已经说不大出话来,只没精打采地摇头。 秋菱两人服侍她穿了衣服,将她扶到床榻上,皆心疼坏了。 下午虽遇上了那种事,但小姐回来的一路以及在老夫人的房中一直都笑呵呵的,两个丫鬟瞧小姐不在意,她们也就放心了不少,是以没想到她会急火攻心,这就病了。 秋菱马上唤了人,叫人去请大夫。 姌姌昏昏恹恹地躺在床榻上,双眸紧闭,轻轻呻吟,愈发地难受起来。 她还留有些许意识,想着自己怎么这就病了? 是天越来越冷,出门着了凉,还是有心火。她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是上了一股子火,很是害怕陆湛真喜欢王泠若。若是生孩子的计划落败,她还能赌什么?还能有什么办法保全家人…… 姌姌只意识清醒了一会儿,很快便力不从心,迷糊了起来…… 一个时辰后,陆湛回来了,望安立在门口迎人。 夜风萧瑟,寒凉袭人。 < p>男人刚迈进府宅,望安便禀了姌姌之事。 “世子,世子妃病了,发了热。” 陆湛听罢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大夫看过了?” 望安点头:“大夫已经来过了,说是急火攻心,开了药,那边说高热不退。” 陆湛没再说什么,径直走着。 望安瞧着他不是要回寝房,而是朝着东苑去了。 陆湛先去看了祖母,在东苑坐了片时,陪祖母说了会子话。 老夫人已然知晓姌姌生病之事,没得一会儿便劝他回了。 陆湛也没多说什么,应声答应。 但从东苑出来,他并未回安澜阁,而是去了书房。 他又在书房呆了半个多时辰,眼见着就要到三更,他方才起身,回了安澜阁。 安澜阁正房灯火明亮,几个丫鬟还在忙碌。 瞧见世子回来,众人皆微微一福。男人刚一进来便听到了那小姑娘娇弱无力的呻吟声。 那声音细细软软的,喘息很重,鼻音浓浓,阵阵娇滴滴的声音混着几缕哭腔,断断续续地从喉间溢出,娇气得不成样子,越近越分明。 他拨帘进了去,负手站在屋中,床榻垂落着一重纱幔,光景朦朦胧胧。榻边立着两名伺候的丫鬟,时而替她更换额间的冰帕,时而俯下身轻声软语,温言哄劝。 屋中混着草药的味道,于他而言尚可。 他一言未发,便就立在了那,隔着一层轻纱,床榻上漾着她纤柔的影子,青丝散乱垂落枕畔,丫鬟扶她半坐起来喂药时,纤细腰肢微微蜷着,剪影柔若无骨,肩线绵软。 陆湛眯了眯眼睛。 没一会儿人又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那声音如柳絮一般,又轻又柔,夹杂着阵阵呻吟和不住的娇喘,软软地飘在烛火摇曳的屋内。 陆湛的脸色愈发暗沉,不时“嗤”了一下,皮动肉不动地扯了扯唇角,复又冷下脸面去。 他十二岁就入了军营,为今二十有四,多和男人打交道,便没见过这么娇气的。 陆湛出了卧房,唤人给他在暖阁的矮榻上铺了被子。 夜色沉沉,他闭眼躺下。 那声音始终断断续续地徘徊在耳边。 陆湛冷着脸面,躺在那一动不动,修长的手指极其极其缓慢地拨动着一串珠子。 终是良久之后,卧房中的动静方才彻底停了。 陆湛睁开眼睛,起身唤了丫鬟过来,沉沉地吩咐:“备水,凉一些。” 11、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第二日清早,姌姌迷迷糊糊地醒来,身子刚刚一动,趴在床榻旁照顾她一宿的两个丫鬟便相继醒了过来。 春香马上站起,摸了摸姌姌的额头,触觉温凉,松了好大一口气,开口问道:“小姐现在感觉如何?” 秋菱端水过来,春香扶起了姌姌。 姌姌慢慢起身,接过丫鬟递来的水,喝了一些,抬起小脸,眼睛缓缓转动,瞧了瞧周围,意识逐渐清醒了。 她点了下头,轻声答应。春香秋菱悬着的心彻底落下。 秋菱道:“小姐已经退烧了,大夫说是急火攻心,只要烧退下来,后续静心调养,几日就能痊愈了。” 姌姌又喝了口水,点了点头,眼中蒙着的一层倦雾渐渐退散,变得澄莹起来。 她想起了什么,小声开口问道:“世子回来了么?” 秋菱压低声音:“睡在了暖阁。” 春香小声补充:“昨夜来看过小姐了,后来就宿在了暖阁。” 姌姌没多问,想来也没什么必要多问,不用想她也猜得到,那男人定然还是冷冷冰冰的。 扪心自问,姌姌现在很在意他和王泠若的关系。 那决定着她的计划可不可行? 有了插曲,她突然病了,既然大夫也说是急火攻心,那便当她是心里有他吧。 外边天尚未亮,没一会儿,姌姌又躺下了。 这一阵子她没睡着,心下盘算着事情。不知过了多久,暖阁里有了动静,状似那男人醒来了。 姌姌竖起耳朵仔细了一会儿,确定确实如此,让丫鬟给她拿了衣服。 姌姌穿上绣鞋,下了床榻,朝暖阁走去。 ~ 她出来时,陆湛正穿着衣服。 男人只睨了她一眼便就回转了视线,瞧上去也没想说话。 小姑娘笑吟吟的,除了有些虚弱外,与平常无异,到了他身边,帮他递着腰封,开口软软地问道:“郎君昨日什么时候回来的?” “忘了。” 陆湛随便答了一句,接过她递来的腰封,拢束了上。 她还是一副乖顺的模样,略过了此话题,温柔地说起了别的:“今日天寒,风大,怕是会有雨,郎君多穿一些。” “嗯。” 陆湛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心都没过。 丫鬟端来洗漱用水,他盥漱完了,早膳也没吃,便出了门去。 今晨有些迟了。 昨夜他并没睡好。不仅昨夜,前夜也是如此。 姜氏女狐媚,表面可怜兮兮,一副不谙世事,天真柔弱的模样,实际极其勾人。 要不是昨晚她真病了,烧糊涂了,他会觉得她给他下了药。 一夜,他鼻息里都是她身上的那股子香气;眼前也总是浮现出她那副柔若无骨,妖娆至极的身子;耳边便是她娇滴滴,挠的他嗓子痒痒的声音和那阵阵的喘息声。 陆湛自觉自己绝非好色之人。 但近两日却十分…… 那姜氏女若是怀着勾引他,救她姜家的心思,她还真是天真幼稚,痴人说梦! 他不亲手灭了她家便不错了! 若非祖母身子骨不好,再经不起忧扰,他绝不会接那姜氏女回来。 陆湛坐在车中,闭目养神,不多时,到了邺都公廨。 邺城地属幽州下辖,是陆湛私属地界,一城之内军政调度、刑狱讼案、政令颁布、僚属议事、兵马调遣诸事,皆在此处置。 此处距离都督府不远,马车驰行,不消一炷香便可抵达。 今日有些阴天,陆湛下车之时,正好淅沥沥地下起了秋雨。 男人外披一件玄色大氅,扈从高举青罗大伞,拥着他入了公廨。 陆湛直奔军机阁。 他同几个幕僚在此足足呆了一上午。 阁门紧阖,周遭数丈之内清绝人影,护卫兵士肃立在十步之外把守,不许任何人擅近。 阴雨之下,树木随风轻晃,婆娑树影投在阁窗之上,和屋内来回走动的几道人影层层交映。 到了下午,阁门方才被打开,其内走出人来。 陆湛坐在长桌之前,背身靠着椅背,单臂搭在桌案上,手指缓缓地摩挲着杯盏。 这时,一个护卫进了来:“启禀都督,城中发现了程世和的小厮。” 陆湛眸光微变,缓抬了眼眸:“抓住了?” 护卫应声:“是。” 陆湛起身,抬步跟着护卫出了去。 刑房潮气浸骨,昏黄油灯摇曳,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腥秽的气息。 门“吱嘎”一声朝着两边豁开,天空阴暗,其外一个高大的身影负手立在那。 房中呻吟、叫喊声不绝于耳,小厮满身血污被捆在刑架之上,身上鞭痕交错,早已被吓得浑身战栗。 男人抬步缓缓进来,立在廊口,玄色大氅垂坠及踝,身上还带着外头秋雨的湿冷,神色不见半分波澜,凛冽的目光投向了他。 刑吏厉声,再度逼问:“程世和在哪?” 那小厮猩红的眼睛落到陆湛的身上,瞳孔大放,登时抖如筛糠,一滩污秽自□□流下,适才人还在死撑,当即便就泄了气,哭道: “坊南,陈氏旧宅……” 陆湛从容淡漠地转身离去。 那程世和是何人?这事还要追溯到六年前,陆湛十八的时候。 彼时他刚接手邺城,根基未稳。程家乃是本地盘根错节的富商大族,在邺城横行多年,呼风唤雨,是当地名副其实的地头蛇。 程世和之父倚仗家底雄厚,暗中勾结并州势力,私蓄人手,截留赋税,肆意揽权,甚至私泄军中情报换取巨额财利。 陆湛初到之时,程家表面恭敬逢迎,心底却全然没将这个十八岁的少年放在眼里。 可他们如何也没想到,他不过十八,却如此心狠手辣,狂妄自大,果决狠厉。 他,真敢杀他们。 不过三个月,那陆湛便一举拔去了程家这棵盘根大树,满门基本都被他杀了。 整个程家唯有一人侥幸脱了身,在外流亡六载,便是这个程家嫡长子程世和。 ~ 黄昏,阴云密布,雨滴成线,天地间灰蒙蒙一片。 街头,一列列士兵披甲冒雨穿行于大街小巷,一张张通缉令,被贴在城墙、坊门、市肆牌楼、渡口廊柱上。 告示正中绘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画像,笔墨分明,悬赏甚厚。 不过两个时辰,全城已然封锁,所有出入城门之人尽数严加盘查。 冷雨淅沥,氤氲的气息笼罩着整个邺城。 ~ 当夜,陆湛没有回府。 亦如往常,他并未告知姌姌,只告诉了陆老夫人。 第二日,邺城又下了一天一夜的雨,那男人依旧没有回府。 姌姌不知他在忙什么,只隐约知晓应是政事。 连续吃了三天的汤药与滋补之物,她的身子已经完全复原。都督府财力殷实,供给她的皆是上等药材珍膳。吃穿用度上陆湛没有苛待她。 若是没有心事,日子便这么过也没什么,丈夫不宠爱便不宠爱,姌姌并没那么在意。 她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能有华衣美食,可以招猫逗狗,知晓父母家人都安好,她便满足了。 可眼下她的家人不安好。 到了第三日,雨终于停了。 一场暮秋之雨过后,天明显更冷了几分。 上午,姌姌陪着祖母,和郑氏与王嬷嬷四人一起打了一个多时辰的骨牌。 待得老人家累了她也便走了。 回到安澜阁,她看了会书,方才看了几行就溜了神,刚陷入沉思,想着事情,春香过了来。 “小姐,外边有人给小姐递信。” 姌姌抬了眼眸,微微一怔,旋即视线落到春香的手上,确切地说,是她手上的那封封得严实的素笺上。 姌姌拿起,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上边并无钤记,也无落款,只有“姌姌亲启”四个字,却是不知是谁寄来的。 小姑娘纤指微动,将那信拆了开。 瞧着里面的文字,她眸光一动。 春香与秋菱急忙问道:“小姐,是谁?怎么了?” 姌姌将那信件翻了过去,给两名丫鬟瞧看。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潦草,笔墨仓促:姌姌姐姐,今日未时二刻,平康街望归茶肆见,一定要来,求您。——徐苓儿 两名丫鬟皆是一怔。 春香道:“徐苓儿?她怎么了?” 姌姌摇头。秋菱道:“怎么好像遇上了什么麻烦?” 是这样,不论是字迹还是内容,都不难看出,徐苓儿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半月前,姌姌离开青芜苑的那几天,徐苓儿恰好去了叔父家。俩人自那日一起相约去街上买绣线后就再也没见过,徐苓儿并不知晓她就是燕国公世子妃。但眼下知晓了也不奇怪。 归回那日,都督府的马车在青芜苑门口停了大半个时辰,巷子中不少人家都看到了。 徐苓儿从叔父家回来,见她搬走,自会询问。青芜苑中的人告诉了她实情也没什么不正常。 春香续道:“小姐去么?” 姌姌起身,点了头。她自然是去的。 原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虽是陆湛的夫人,但也没什么地位,办不了什么大事,可徐苓儿信上那般急,定然是实在没办法了,如若是钱财就能解决的,眼下,钱她倒是有。 春香与秋菱应声,马上起身,一个为小姐穿着衣服,一个赶紧去叫马夫备车了。 不多时,三人已上了车,告之了马夫,马车使动,朝着平康街而去。 那平康街离着都督府颇远,足足大半个时辰,三人方才赶到。 马夫将车停在了望归茶肆之外,里边没什么人。 姌姌进去后,四下寻望,并未看到徐苓儿。 茶肆小二请姌姌入座,姌姌寻了一间雅间,和春香进了去,让秋菱在外看着,等那徐苓儿到来。 俩人将将坐下,落了帘子,姌姌突然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隔着面纱,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向春香,小声道:“我为什么觉得,怪怪的……” 春香颇奇:“为什么?小姐觉得哪里怪?” “我觉得……” 然一句话尚未说完,她突然闻到一阵子闷人的薰香,而后视线便模糊了去,再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 “嗯~~~~” 再有意识之时,她最先感到的是冷,而后发觉自己手脚受缚。 姌姌一下子睁开眼睛,心口狂跳,触目所及,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自己浑身被束,正卧在高处栈台的一块旧木板上,屋顶瓦砾残破,昏蒙天光自缺口漏入。旁侧木栏朽断,向外便是一丈多高的悬空,下方仓房满地乱草旧筐,积着厚厚尘霉,瞧上去像是一个废弃已久的储粮仓房。 她怎么会在这? 一瞬间,心口要炸裂了一般,姌姌脑中“嗡嗡”直响。然来不及思索,她马上发觉自己身后脚下还有一人。 姌姌费力挣扎,转过了身去瞧看。 对方也是个女子,衣着鲜妍,料子是尚好的织锦,绣着细碎缠枝纹样,与这破败尘秽的仓房格格不入。 人尚且昏着。 “喂!” 姌姌小脚慌乱地踢了她一下,试图唤醒她。 然并未,但那一下子让她露了脸。 姌姌瞳孔震放,直直地盯着她,人竟然是王泠若! “喂!王泠若,王泠若!” 姌姌更大声地唤了人,小脚不住踹着她,一面唤,一面脑中已猜到了十之八九。 同时擒了她与王泠若,事情便一定与陆湛有关。 姌姌立马想起了两日前满城张贴的通缉告示。 陆湛正在大肆搜捕一个潜逃六年突然归城的重犯。 正在这时,一声轻咛,那王泠若终于被她踹醒。 人睁开眼睛的瞬间“啊”地一声。 姌姌立时急声开口:“我们被程世和掳了。” 话音甫一落下,不远处突然响起缓缓地拍手之声。 那声响接连三下,旋即一个男子开口。 “世子妃果然聪明。” 姌姌和那王泠若已皆蹭着身子倚靠到了墙面上,坐了起来 只见对面徐徐地走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 王泠若已语无伦次,被吓惨了,哭着大声道:“你,你快放了我们,世子不会饶了你,你快,快放了我们!” 程世和一声笑:“美人,别急呀,你的如意郎君马上就来了。” 他话刚说完,姌姌两人便听到了外边响起一阵子嘈杂的脚步及着兵刃与铠甲的碰撞声。 不一会儿,下边的门“砰”地一下子被士兵撞开。 姌姌俩人倚靠着墙面,借力,颤着双腿,皆站了起来。 俩人看得一清二楚,仓房外数列披甲士兵鱼贯而入,步履铿锵,肃杀之气瞬间铺满整座废仓。 众人簇拥的正中,一道颀长身影踏进,男人身披玄色织金披风,腰束玉带,身姿凛肃,面容棱角分明,眉眼深邃锐利,墨发高束,天光破落洒在他肩头,明暗交错间,愈发衬得他容貌绝色。 人面色沉冷如霜,踏入,眼眸便朝着二楼而去,定在了几人之处。 王泠若当即哭道:“世子救我……” 姌姌唇瓣嗫嚅了一下,也想喊一句,但没说出话来。 那程世和朗声大笑,低头朝着其下的陆湛高升道:“陆都督,别来无恙啊!” 陆湛沉着脸面,微微眯了眯眼睛。 那程世和瞧了眼姌姌,复又张口:“姜家女果然名不虚传。陆都督,你还真别说,姜岑那个小白脸也不是空有一副皮囊,一无是处,竟然生了这么个天仙!!我差点没把持住,早知道,晚点通知你了……” 姌姌紧紧地攥上了手。 王泠若再度:“世子救我!” 那男人立在原地,面覆寒霜,眼中突然现了浓重的杀气,这时沉沉地开了口。 “你要怎样?” 程世和等得就是他这句话,哈哈大笑,带着几分癫狂。 “你杀我全家,我杀你一个女人,如今我插翅难逃,横竖是死,可黄泉路上太寂寞,我可不能自己死。要一个你的女人陪。陆湛,玩一局如何?二选一,选一个,你让我放谁,我就放谁……” 12、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陆湛眼中的杀气越来越浓。待得全部听完,他唇角缓动,冷呵了一声。 “和本督谈条件,你配么?” 程世和仰天大笑:“配不配,今日可由不得你说了算!陆湛,你大可置她二人的性命于不顾,将我乱刃分尸,只是,你敢赌吗?” 他说着抬起手中长剑,朝向姌姌两人,架到了两人的脖颈上。 只消他一剑划开下去,便能一刀两命。 姌姌一哆嗦。那王泠若使劲儿地闭上了眼睛,哭喊道:“世子,世子快救救我……” 程世和一声淫-笑:“两个都很美,尤其你夫人,真乃绝色!只是,姜岑那个优柔寡断的草包害惨你了吧,我倒是有些好奇,想临死前听听你的风月事,两个美人儿你爱谁?呵呵呵呵……” 陆湛唇畔泛起一抹轻蔑。 程世和催促起来:“快选!趁老子还有心情,老子数到十,你不选,老子便把两个都杀了!” 陆湛慢条斯理地回口:“那本督,可要好好想想……” 程世和咧嘴狞戾地笑,目光变得狠厉了去,仰头:“一!” 王泠若脸色惨白,已然泣不成声,站都要站不住了。 “世子……” 短短一会儿的功夫,姌姌脑中思绪千变万化。 她虽并未做声,但当然也怕,甚至比那王泠若更怕。 因为,她更危险! 俩人若真的只能留下一个,姌姌觉得陆湛一定会弃她,保那王泠若。不说别的,那个梦的预示就极其不好。扪心自问,姌姌一直害怕自己死了。她,她还没活够呢!本来躲过了被噎死,她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了,做梦也没想到能遇上这种玩命的事!此时此刻,她自然又想起了那个梦。再说,陆湛厌恶她至极,瞧上去根本就不会在意她的生死。尤其他还极有可能喜欢那王泠若,是以……若是真选,姌姌觉得自己一定会是被放弃的那个。 一瞬间,她想哭,但当真是哭都找不着调,脑中乱成一团,不住地想着,自己不会真的就要小命休矣,难逃一死了吧! 她眼睛转着,极其紧张,视线没落脚处,小脸惨白惨白的,心口突突猛跳,眼泪汪汪,备受煎熬。 然,就在这时,她那不住向前寻望的眸子骤然定在了棚顶的那块缺口处。漏进来的昏蒙光亮下,她突然看见了一道拉长的影子。那影子正在缓慢挪动,轮廓模糊难辨,看不清是什么。 但她只糊涂了瞬息,转念,姌姌眉心一跳,心头骤然一紧,猜出了是什么。 那是一个人,一个弓-弩手! 姌姌心底当即窜起一丝滚烫的希冀。 看来那男人早有准备。所以眼下,他是在拖延时间! 除去别的不说,她当然相信他的本事,那男人还是能给她莫大的安全感的,只要他没有弃她的意思,肯给她兜底,姌姌便觉自己大抵不会死。 这时心绪回神,程世和的声音从近处传来:“四!” 只见,楼下的男人低了头,不紧不慢地摘掉了手上的扳指,用帕子擦了擦,没有半分的紧迫之态,语声沉沉,有一搭无一搭地与那程世和聊起了家常。 “回来干什么?邺城,还有什么你放不下的?” 程世和粗口道:“少他娘的跟老子周旋,刻意拖延,惹恼了老子,不他娘的玩了,你便等着为她们收尸吧,六!” 气氛紧迫,空气凝滞,四下风声寂灭,紧绷的杀机铺天盖地压落,每一寸空气都透着窒息的凛冽,仿佛只需一丝异动,便会引爆死局。 姌姌眼睛一转,既是有退路,大抵能活,那她还得为后续着想。她突然便觉得这是一个绝佳机会。 或许,她既能为陆湛拖延片息,也能分散那程世和的注意,还能趁机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机关头说点子不会让人认为是谎话的谎话,演一出戏码给陆湛看。 念及此,她转瞬便鼻息一酸,红了眼尾,挤出两行泪来,娇颤的声音含着似有似无的哭腔,突然抬高,朝下喊道: “郎君不要为难,选王小姐便是,妾身有罪,今生与郎君有缘无分,难圆痴念,但愿来世恩怨皆散,无族债缠身,能再伴郎君左右。” 她的话刚一说完,那程世和便哈哈大笑起来。 姌姌心口狂跳,眼睁睁地瞧着陆湛停了擦拭扳指的手,侧眸撩起眼皮,朝她的方向觑了一眼,只是那张脸依旧紧绷,冷若寒冰,没任何情意可言。 这话说得很是直白,便是她其实爱他。 程世和笑过之后,眼睛落到了姌姌身上,语声黏腻:“小娘子可真痴情,何苦守着个薄情人,还不如,跟我了……” 那个“我”刚一出口,姌姌亲眼目睹,棚顶破缺口处骤然寒芒一闪,一支短箭破空疾射而出,“嗖”地一声,直直钉进程世和握刀右手的手腕桡骨。 “啊!” 猝不及防,凄厉痛呼骤然炸开,程世和目眦欲裂,腕骨应声碎裂,掌心长刀一下子便脱落下去,“哐当”一声坠落在地。 千钧一发,几近与此同时,姌姌连看都未曾看清,下方那男人冷着脸面,接过手下递来的弓弩,动作行云流水,速度奇快,不过瞬息,短箭脱弦而出,迅猛绝伦,不偏不倚,直奔程世和的咽喉,瞬间穿透。 “啊!” 凄厉的惨叫戛然卡在喉间,再发不出半分声响,程世和万没想到,双目骤凸,咽喉处鲜血喷涌,染红了身前衣襟。腕骨碎裂的剧痛未消,致命重创已然席卷全身,他浑身剧烈痉挛,身躯重重踉跄两下,轰然砸落地面,四肢抽搐。 姌姌与那王泠若皆浑身战栗,紧紧贴着墙面,朝后退到了退无可退之处。 士兵急促的脚步声已然响起,一列列朝着那栈台而去。 原本只消数息,程世和便能死透,岂料,那男人濒死之际,眼底迸出怨毒的凶光,凭着最后一丝残力,蓦然伸手,死死地抓住了姌姌的脚踝。 瞳孔骤放,姌姌瞬间脸无血色,一声惊呼,奋力挣扎。 “你,你放开!” 但她双腿双手浑身都被绳子绑着,根本便使不上力气,身后木栏朽断,距离她不过半步之遥。 显然,那程世和便就是想把她推下去,让她陪他一起死。 不过几息的纠缠,下一瞬,一支短箭骤然破空而来,“唰”地一声穿透程世和的另一只手腕桡骨。 刺耳的骨裂声响起,他攥着姌姌脚踝的手登时脱力松开,残存的气力尽数散尽,整个人彻底僵滞,当场气绝死透。 姌姌胆子都要被吓破了,慌张地朝下望去。 只见其下,那男人一只皂靴踩在一截断木之上,单眼闭起,弓弩朝上,尚在眼前,此时移开了那东西,站直了身子,随意地丢给了一旁的护卫,淡漠地朝上睨了她一眼,一言没发…… 1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别哭了……” 深夜,都督府,安澜阁的浴房中。 姌姌没入水中,水线齐胸,挽起的发丝微濡,凝着淡淡水汽。 浴桶之内,层层沁香花瓣浮漾,她莹白的肌肤润的宛如剥了壳的荔枝一般,粼粼水光漫过肌理,漾开一派温玉似的柔光。 哭声未停,姌姌小声安抚,又道:“我这不回来了,不是好好的!” 春香与秋菱点头,但还是止不住哭泣,心疼不已。 自小姐回来,她们便开始哭,确切地说是从下午小姐失踪她们便开始哭。 彼时,俩人绝望到当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好在人安然无恙,结果是好的,否则春香与秋菱当真不知怎么活下去。 “快抬头让我看看,是不是都哭成小花猫了?” 姌姌笑盈盈地逗着两人。两人这才擦干眼泪,破涕为笑。 转念,春香便想起了王泠若,刚露出的笑又憋了回去。 “那个王泠若可真讨厌,王家的马车明明就在府外等着呢,进来便要装病,还不是想在府上住下,她凭什么三天两头地住在姑爷的府上?” 秋菱也冷下了脸去,附和道:“就是,她真是心思藏得比海还深。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她打的什么算盘。” 姌姌没说话,但并未否认。 王泠若当然打了算盘,往昔打了,现在借着这机会就更打了。 自出事后,她的贴身丫鬟就一直等在了都督府。 不仅是丫鬟,王家的马车也一直停在了都督府外。 待得平安归来,刚一下马车,那王泠若便昏了。 真的还是装的,姌姌一眼就能看出。 老夫人身边的两个嬷嬷在,陆湛也在,姌姌只能让她进来。 陆湛没进府,直接去了邺都公廨,那王泠若便得由她来安排。 她把她安置在了往昔陆湛安置她的地方,西苑的清风居。 老夫人身边的刘嬷嬷让人去请了大夫,诊断是惊吓过度。 人不多时就醒了,但就说是起不来了…… 她想干什么,姌姌很清楚。 她当然是想见陆湛,更长远的,便是取代她,她来做她这个世子妃。 ~ 西苑,清风居。 王泠若倚坐在床榻上,手中捧着杯子,眼神有些略略失神。不一会房门被人打开,她一下子回过神来,进来的是她的贴身丫鬟小娥。 王泠若当即坐直了身子,待人走近了,张口小声问道:“回来了么?” 小娥摇头:“没有,穗儿说世子经常宿在公廨,今夜不一定会回来。” 王泠若冷下了脸去,心中很是失落。刚刚经历了那事,她在他的府上,还晕了,他也不回来么? 扪心自问王泠若不知陆湛喜不喜欢她,但她知晓和那姜姌姌比,他必然是喜欢她的。今日那会,她虽然害怕,但也颇为自信,世子早有准备,两个都能救,如若真的只能救一个,世子必然会救她,舍弃那姜姌姌。 王泠若刚刚想完,屋外传来叩门声。 她一个眼神,小娥马上去了。 过不多时,丫鬟领进了一个婆子。婆子隔着珠帘点头哈腰,语声谄媚,自报了姓名。 “王小姐安,老奴姓包,是世子妃在青芜苑的管事嬷嬷……” 王泠若听罢眸色一变,立马问了话:“包嬷嬷,包嬷嬷来此何意?何故找我?” 那婆子开门见山,极其谄媚,佝偻着身子往珠帘跟前又凑了两步,压低声道:“老奴今日前来,是特地来投奔小姐的。老奴在青芜苑当差这些年,冷眼瞧着,世子妃虽占着名分,终究不得世子的心。反观小姐您,才是世子心上真正挂记的人。” 王泠若面颊霎时染上一层薄红,心潮澎湃。她虽不确定实情是不是如此,但听下人如此说也让她极其欢喜,语声立马变得温软了很多: “你,你怎知?” 王嬷嬷道:“府中人与外人皆是如此说,便连那穷途末路的通缉犯都看得通透,怕只掳走世子妃无用,需得拿住王小姐您才能真正戳中世子的痛处,王小姐自己如何不明白?老奴实话告诉小姐,世子妃自回来后日日以泪洗面。世子待世子妃十分冷漠,每次回来,世子都是睡在暖阁,从未与世子妃同床过。回都督府后俩人见得第一面,老奴特意偷听来着,世子亲口所言,待老夫人一走,他便会与世子妃和离。” 王泠若的脸愈发地红了起来,强压住翻涌的喜色。穗儿是个三等丫鬟,无法近身,得到的讯息有限。王泠若从那丫鬟的口中只知世子待那姜姌姌十分冷淡,以及俩人并未圆房。 至于姜姌姌日日以泪洗面,及着世子已然明确告诉了她待得老夫人归回便会与她和离这话,王泠若自然不知晓,眼下听说心中狂喜,悬着的心落下了大半。 她心口猛跳,但故作矜持,问道:“投奔我是何意?” 包嬷嬷又上前一步,笑着接口:“老奴一把年纪,在府中当差,求的不过是往后能有个靠山。世子妃便宛如那秋后的蚂蚱,跟着她,可没有前程。小姐聪慧通透,又得世子垂怜,日后定然是这府里真正的女主子。老奴离着世子妃近,因为是世子妃从别院带过来的嬷嬷,安澜阁的掌事丫鬟对老奴颇敬,颇信任,房中大小私事,老奴很容易打探到,愿一心归顺小姐,凡事都替小姐留心,只求将来小姐得势之时,能庇佑老奴几分。” 王泠若满腔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包嬷嬷比那穗儿更直接,更近,她当然求之不得。略微稳了稳心绪,王泠若开了口:“包嬷嬷进来吧。” “是!” 那包嬷嬷马上拨开了珠帘,进了去。 王泠若道:“到我跟前来。” “是!” 包嬷嬷再度急切地应声,快步奔了过去,到了床榻前。 王泠若笑着握起了她的手:“那往后便辛苦嬷嬷多多留心了。” 婆子抬头看着她,满脸堆笑,那笑从嘴角一直蔓延到耳根,将一双本就不大的眼睛挤成了两条弯弯的细缝,缝里透出的光却亮得烫人,弯着腰身,满是讨好与逢迎。 “老奴遵命。” ~ 深夜,邺都公廨。 房屋整洁,桌上摆着两道菜肴,一壶温酒。 烛火跳荡,在青砖地上投下晃动的暗影。 小厮坐在桌前,身子不住发颤。他的脸上、颈上鞭痕清楚横亘,深浅交错,只是面上泥污血渍已然擦洗干净,露出肌肤本相,身上也换了一身整洁的粗布衣裳,不再是先前那套沾满尘土血污的破衣。 人低着头,肩背绷紧,手指紧紧攥着衣摆,眼神飘忽,眼底布满惊惶。 这时,房门“吱嘎”地一声开了。 他惊厥地抬头,只见门外月色下负手立着一个面如冠玉的玄衣男子,正是陆湛! 小厮顿时哆嗦得更厉害起来,嘴唇不住打颤,眼睁睁地看着那高大的身影,一步步走了进来。 “慌什么?” 他唇角缓动,不疾不徐地走着,到了桌前,那小厮的对面,抬手抽了椅子,坐了下去,背身徐徐靠到了椅背上,双手交叉,睨着对面之人:“看到了?” 那小厮忙不迭地点头,当然知道陆湛口中的“看到”是什么。 是他主子程世和的尸体。 “很好。” 男人徐徐开口:“本督可以不杀你,不过你仅有一次机会,如实相告,便可活命,听懂了么?” “听,听,听懂了……” 那小厮颤颤巍巍地点头。 陆湛缓缓地起了身,手臂搭在桌案上,朝他靠近了几分,沉沉的目光压下:“说,程世和为什么回来?” 那小厮仿若早料到了他会问这个,人抖如筛糠,语声中满是求饶,颤着身子,与他对视,急切地答话:“陆都督,小的……小的主子已经死了,小的,小的当然想活命,事到如今,小的若是知晓,断断断,断不会有所隐瞒,一定全……全告诉陆都督,但,但,但小的,小的,小的是真不知道啊!” 他话说完,胆魄几欲碎裂,瞧着那男人深不可测,根本看不出情绪的眸子,怕极了自己下一瞬就被他杀了,赶紧补充:“但,但小的知道,公子是遇上了麻烦,走,走投无路了,还,还知道,入了邺城之后,他曾哄骗过一个孩童去了趟程家老宅,孩童一事,陆都督应该,应该是知晓的……除此之外,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公子,公子没跟小的说呀……” 陆湛听罢,缓缓地退回了身子。 那双眸子愈发晦暗。 小童之事,有人禀过他,彼时他没放在心上,以为是误入,既然是程世和吩咐的,陆湛也便知道了他返回邺城的目的。 他在外走投无路了,回来搏上一博,想给那人立个投名状。 所以,他是回来寻东西的。 那东西,就在程家老宅。 ~ 陆湛一夜未归。 姌姌并不意外,沐浴过后,早早地睡下了。 只是躺下之前,春香禀了她一事。 包嬷嬷去了西苑。 她去西苑干什么,姌姌当然猜得到。 姌姌没理会,只想了须臾,便让丫鬟灭了烛火,而后就睡了。 翌日清早都督府便来了客。人是那王泠若的母亲赵氏。 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裹着深重的后怕,赵氏悲喜翻涌,面上自持,心底不住发颤。 姌姌见了她后,马上派丫鬟一路带着那赵氏去了西苑的清风居。 母女俩在那屋中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有消息传到安澜阁,那赵氏要带王泠若回去了。 王泠若欢不欢喜姌姌不知,但姌姌知道自己和丫鬟很欢喜。 不错,消息是姌姌昨晚特意派安澜阁的丫鬟去了一趟王府,传去的。 自家马夫回来传了一遍消息,当家主母又派丫鬟特意跑了一趟传消息告诉他们人已经缓过来了,什么意思显而易见。那王家还是书香门第,王老爷与夫人哪那么厚的脸皮?一大早马上把女儿接了回去。 相送之时,姌姌还是那副人畜无害又好欺的模样望着王泠若与那赵氏,柔声细语地好言相留。 赵氏自然婉言辞谢了。 姌姌瞧得清楚,王泠若脸色沉得像积了阴雨的天色,半分笑模样没有,对她分明满心愤懑。 但姌姌便就当没瞧见。 做此事对姌姌而言共有两个目的。 其一,她肯定不喜那王泠若;其二,她想试探一下陆湛心中到底有没有王泠若。 当日下午,那男人回了来…… 1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姌姌早有准备,得到消息,亲自去迎了。 她截下望安,以适才去库房点检书物,看到一些宣纸受潮了,怕是哪漏水了为由,支走望安,让他去排查。 无它,她不想让望安先见到陆湛,将王泠若已走之事禀给他。 她想看看陆湛会不会主动询问,毕竟前日刚发生那事,他也看见王泠若晕了。 但将将走到大门口,姌姌有些打了退堂鼓。 因为她突然想起一事:那日危机之下自己灵机一动,表露了“心意”。 彼时别有用心,此时倒也没后悔,但多少有些难为情,不知应是怎样的模样见他合理。 姌姌眼睛转了转,理了理状态,面上故意呈现出几分楚楚可怜。 这副模样算是她从小到大的法宝。 至少他爹,她娘,她兄长都极吃她这套。家中除了长姐早看穿了她,根本不惯着她外,就连小妹一见她如此都会软下心来,让着她。 但很显然,陆湛也不吃,不过姌姌还是打算在他面前将柔弱与可怜进行到底。 毕竟眼下,她本来就柔弱又可怜。 正想着,遥遥地,她和丫鬟已经看到了垂花门,转而那男人的身影出现。 人亦如往常,冷着脸面,极其深沉。 显然,在姌姌看到他的同时,他也看到了姌姌。但他神色如故,无任何变化。 姌姌不同,露了笑后,故意带着几分急促,快步朝他奔去。 不一会儿她到了他的身前,笑盈盈,娇娇气气地唤出了声:“郎君。” “嗯。” 那男人答应了一声,脚步未停,移了视线便没再看她,继续前行。 姌姌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但听人开口问道:“望安呢?” 姌姌回道:“妾身刚才去库房点检书物,瞧见有一沓宣纸受了潮,叫望安去排查。他说郎君回来了,妾身与他说妾身来迎郎君,他便现在就去了……” “嗯。” 他依然是只“嗯”了一声,再无其它。 姌姌快步跟着他。他腿长脚大,行得很快,姌姌比她矮了一头还多,将将到他锁骨,着实是跟不上他的。他也没有要等她的意思。 正这般行着,那男人突然减缓了脚步,继而停下。 “对了。” 他侧头斜瞥,朝后看了她一眼,话音甫落,徐徐转身,负过手去,将目光定在她的身上。待得姌姌走近,他的视线垂落下来,睨着她,开了口:“后日,本督要去清河县,为一位名士祝寿,你同行。” 姌姌眼睛一亮,那双极其好看的眸子水润澄澈,分明地漾开了一抹喜色,也分明露出了几分意外。 还没待笑出来,也没待说话,陆湛居高临下,垂眼看着她,语声放缓,冷冷冰冰,很是无所谓地接了口: “别误会……那名士是个妻奴,本督只是觉得带着你去,或许会好一些……” 姌姌将到了嘴边的笑收了回去,但眸底还是漾出几分喜意,温顺地答应。 “妾身知道了。” 陆湛转身,复又行了起来。这次,他的脚步慢了些许。 姌姌跟在她身后,听他继续吩咐:“他夫人姓孟,已年过花甲,素好音律,喜欢收藏古琴、旧谱与诸般乐器。你明日去库房为她挑选一件合宜的伴礼,要有心意,听懂了么?”” “妾身知道了。” 陆湛应了一声,抬快了脚步。 姌姌跟在他身后,一面走,一面暗暗好奇。 瞧着陆湛的意思,好似很重视那位名士,且不知人是何方神圣,他又为何这般在意。以陆湛目中无人,不可一世的性子,姌姌还真想不到,他能这么重视谁? 两人不一会儿到了东苑老夫人的寝居,陪着老夫人用了膳。 晚会一前一后,一起返回安澜阁。 这期间姌姌只留意了一件事,便是王泠若之事。 陆湛没提没问,好在老夫人也根本没提。 夜幕早已降临。 陆湛依旧让人将被褥铺在了暖阁。 姌姌一面服侍他净面,给他递着巾帕,一面可怜兮兮,娇滴滴地开口:“郎君,若不然妾身睡在这吧,郎君日夜操劳,理应在更舒服的地方休息才是。” 陆湛听到她那副嗓音便嗓子痒痒,冷冷地看向她。 人眼中噙泪,那副模样便好似受了什么委屈一样。突然,他心中便想起那日她生病时床榻上映出的那个柔若无骨的影子。她衣衫不整,肩带滑落一半,露出雪色肌肤和半遮半掩的那两…… 陆湛没想下去,不带任何人情味地睨着她,没答她的话,只道了两个字。 “下去。” “是。” 姌姌乖乖地应声,而后故意抽噎了一下,马上快步离开。 不多时,她也上了床榻。 姌姌眼睛缓缓地转着。 陆湛一晚上都未曾问过有关王泠若的半个字。 她觉得,他应该还是不喜欢王泠若的。 就算安排王泠若住在西苑是为了王泠若的名声,前日经历了那般大的事,王泠若又昏了,若是心中有她,他怎么会连问都不问? 她哥喜欢林家小姐,可断不是这样的表现。就算他故意端着,硬装的时候,一听说人家病了,也马上跟心飞了似的,藏都藏不住,很快就会找借口,颠颠地跑到人家去。 翌日一早,暖阁中刚一有动静,姌姌便醒了。她穿上绣鞋,披了衣服出去。陆湛正在洗漱。 姌姌乖乖地在一旁服侍,殷勤地给那男人拿胰子,递巾帕。等他用膳的时候,她方才仿若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开了口: “对了郎君,有一事忘了和郎君说,妾身刚刚想起,王小姐,王小姐前日一早就被王夫人接回去了。” 姌姌视线对陆湛寸步未离,便就想第一时候看他的反应,只见,那男人听罢,眸子先是顿了一下,须臾后好像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而后随便地“嗯”了一声。 姌姌心口狂跳,内里狂喜。 哥哥的经验也好,女子的直觉也罢,她敢肯定,陆湛根本就不喜欢王泠若! 他适才那一呆,倒好像是都已经忘了有那么回事了。 对上他昨日一整晚都没提过那人,姌姌猜测他一定是把她给忘了! 他喜欢她与否对姌姌而言是天大的事! 如若他心中真的有那王泠若,生孩子的事怕是就要泡汤! 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姌姌松了好大一口气。一整日,她皆心情大好。 陆湛走后,她便去了库房,为那名士的夫人挑选伴礼。 都督府上库房甚是宽敞,沿墙立着连绵的高大木柜,层层格架排满整室,各样珍物尽数收贮在木匣之内。 这样的木柜足足有二十几个,府中藏珍之富,实在惊人,可想而知远在范阳的燕国公府会是何等堆金积玉的富贵景象! 姌姌寻到了放置音律相关的柜子,唤人搬来梯子,仔仔细细地挑选,除了午时休息了两个时辰,几近花了一小天的功夫,方才选出最佳之物。 当夜陆湛没有回来。 翌日,姌姌早早地便起来梳妆洗漱,换试了好几套衣服,最后选了一套浅色桃粉齐胸六幅罗裙,外罩一件半透的月白薄衫。一切准备就绪,那男人回了来。 他没下车,只派人进了府中唤她。姌姌得了消息马上出了去。 出了都督府大门,到了马车前,小厮放下脚踏,躬身候着她登车。姌姌在丫鬟的搀扶下慢慢上去。 刚一掀帘,她便看到了那男人。 陆湛闭目养神,一身墨绿色锦缎,衣上暗织云纹,面料沉厚有光,脊背挺直,神色冷敛,颇端正地坐在那。 听到动静,他不紧不慢地睁开了眼睛,侧头朝她觑了一眼。 只见:那美人肌肤莹润,眉眼柔婉似浸着春水,那双能勾魂摄魄,极美的眼睛亮晶晶的,粉色衣裙衬的她容色愈发娇嫩,鼓胀的酥雪随着她香甜的呼吸一起一伏,刚一上来便笑吟吟地望着他,胆大包天地朝他问道:“好看么?” 15.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陆湛冷着颜面,声音很沉,凉凉地道:“别跟我嬉皮笑脸的。” 姌姌顿时便怂了,可怜巴巴地应了声:“是。” 她坐到了陆湛的对面。 待得她坐好,那男人沉声让马车走了。 姌姌略略低着头。车中寂静,只能听见外边传来的风声与马蹄声。 半晌之后,寂静方才被打破。那男人开了口:“那日,你看到弓-弩手了?” 他语声闲闲,姌姌听罢心却一惊,抬起小脸,万没想到他能问起这事,心中暗道:他好生敏锐! 若不涉及做戏向他表露心意一事,她当然会承认,毕竟她为陆湛拖延了时间,分散了那程世和的注意,功不可没。可涉及那事,眼下讨好他,想办法快点和他圆房才是万事之重,姌姌自是不能承认。 念及此,她很自然地露出疑惑之色,问道:“郎君说得是,那第一支羽箭?” 问过,她也没指望陆湛会说什么,是以根本便没等他答话,自己接了下去:“妾身不曾看到射箭之人,妾身当时害怕得很,没注意这些,怎么了么?” 她装作压根便没想起自己做戏之事。 那男人听罢未说什么,但视线依旧在她的脸上。 姌姌被他盯得脸愈发地烧烫起来。他这个人虽然厌恶她,但并不避讳瞧她,且他狂妄霸道的很,向来都是光明正大地看她。 即便如此,今日持续的时间也着实过长了。 姌姌知道,他喜欢她的这副皮囊。 就算以前不知道,今日也知道了。 “郎君还没看妾身为那位夫人择的伴礼。” 姌姌说着,将放在一旁的乌木小匣拿起,小心地打开,将匣中礼品呈到陆湛眼前。 陆湛的眸子朝下睨去,但见匣内静静躺着一套古玉琴轸。其玉色温厚,每一枚都雕琢圆润,刻着极细的云纹,做工古拙精巧。 姌姌眼尾轻轻弯起,声音柔婉:“这是一套前朝古玉琴轸,世存不多,甚是罕有。其上浅刻着一方极小的篆款,是前朝一位擅琴名士的私记,妾身想,这世间多半仅此一套。寻常琴轸不过木、牛角所制,这套取的是和田古玉,精工碾磨而成,又这般带名士款识,极为难寻。夫人爱琴,见得此物定能喜欢。” 陆湛只懂刀子,不懂这些雅物,自然,也不感兴趣,听她说完,“嗯”了一声。 再怎么也是高门贵女,她的见识,陆湛还是信那么几分的。她觉得好便好。陆湛不愿费心。 姌姌将盒子盖好,放回一旁,正这时,马车突然一个颠簸,她重心不稳,身子大晃,一声轻吟,毫无防备,竟是一下子朝前扑跌过去,不偏不倚,正好扑到了陆湛的腿上。 心都要从口中跳了出来,姌姌一抬头,瞳孔微放,感觉自己适才鼻尖正好抵上了那一处…… 那里,又大有鼓…… 顿时,一股滚烫的热意自耳尖蔓延开来,顷刻浸透全身,她从头到脚“刷”地一下子红了个透,便是连眼皮都烧了起来。 姌姌脑中当即一片空白,慌张地起了来,对了下那男人的视线,又低下头去,只偶尔抬头复看他一眼,语声颤颤巍巍,: “妾身,妾身不是故意的……” 陆湛的脸沉的可怕,那双寒潭一般的眸子极具压迫感。 好在他并没说什么,否则姌姌当真是不知如何应答。 缓过来一些,她赶紧退了回去,低着头,娇艳欲滴的唇瓣微微动了下,下意识抬起纤指,掖了下头发,缓解尴尬和害怕。 接着一路,陆湛皆一言没发。 姌姌也没再敢说话。 清河县水土温润,距邺城五十余里,陆湛自己乘车两个时辰可至,车里有个女人,车速放慢不少,两个半时辰方可到达。 陆湛要拜见之人姓谢,乃太-祖旧臣,曾拜正二品光禄大夫,其人雄才伟略,二十五岁便授职中枢,名望冠于一时,先帝年间辞官归隐,卜居清河,倏忽已有三十余载。 当下时局倾颓,表面海晏河清,却也只是表面,实则暗潮涌动,烽烟隐隐将起,陆湛想要请他出山,但来过两次,人只与他谈风,谈景,不说政事。简言之,都拒了。今日是他六十七岁寿辰,陆湛登门拜寿,借此机缘,也想再试一试。 巳时马车抵达庄园。 陆湛在先,姌姌随后下了马车。 她四下望去,但见天青如洗,白云疏淡,秋阳融融洒落。园间林木已褪尽繁绿,枝头残叶染着深浅金红,风过处,碎光满地,一派清宁旷远,是处极美之地。 正瞧着,陆湛唤了她,姌姌马上转过身去,仰着小脸瞧他。 男人负手垂眸,缓声开口: “先生姓谢,名蕴之。待会见了谢夫人,她若与你闲话家常,你要多美言本督,尤其要告诉她,本督是个极好的丈夫,听懂了么?” 他语声霸道凛冽,裹挟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势,是命令,不是商量。 姌姌怂怂地马上点头:“听懂了。” 旋即便见那男人转身走了。 姌姌跟上,心里不断重复“谢蕴之”这个名字,不多时,眸子突然一亮,记起了这是谁。 她父亲是冀州节度使,她从小耳濡目染当然也知晓不少名仕,偏偏她又是个记性好的。 既然能引得陆湛屈尊降贵,便一定就是那位了。 姌姌知道了人是谁,浑身打了一个冷战,因为陆湛的目的不言而喻。 他是想请这位谢先生出山,助他一臂之力,夺得天下! 姌姌当即想起了那个梦,没想到,他这时便已有了野心。 通过她与他所说的话,看样子,陆湛已并非第一次来请人,恐前边都被人拒绝了。 姌姌朝后望去,她身边是丫鬟秋菱,再往后是十几个扈从。 扈从抬着三口大箱,想来便是备好的寿礼。 行至庄园大门,庄中下人入内禀报。约莫半炷香光景,陆湛与她被人引入园中。 入得园门,青石路径顺着疏林向前延伸,不多时,便见一对夫妇迎了出来。 谢蕴之一身素色宽袖布袍,须发染霜,虽已是六十七岁,脊背依旧挺直,眉目清旷,目光沉静深远。身侧的谢夫人着一件浅褐衣裙,鬓上只簪一支素玉簪,气质温雅从容,虽已上了年纪,但一看年轻时就是个美人。 见二人前来,夫妻面上浮起温和笑意。 谢蕴之率先拱手,声线平和:“陆都督远道而来,老夫有失远迎。” 谢夫人亦微微屈膝行礼,面上慈和,目光淡淡扫过陆湛,落向一旁的姌姌,眉眼愈发温柔:“贵客一路辛苦,快请入内歇息。” 陆湛颔首回礼,往日的嚣张之气明显收敛不少。 “先生寿辰,晚辈冒昧登门贺寿,叨扰先生与夫人了。” 姌姌夫唱妇随,随着他说话,敛衽行礼。 谢蕴之夫妇将两人请入屋中。四 人闲坐庭前,赏晚秋花木,闲谈山水风物。待宴席齐备,一同入席。 席间姌姌取出随身备好的伴礼呈给那谢夫人,谢夫人启开端详,又惊又喜,甚是钟爱,握着她的手与她闲聊良久。 时光缓缓流淌,不觉日色偏西,已是午后。 姌姌与陆湛早已分了开。 男人交谈男人之事,女子闲话女子之事。 谢夫人带着姌姌,移步去了松音阁,便是她珍藏雅乐诸器的地方。方才宴席之上,姌姌便一直同她闲谈音律。姌姌虽算不上技艺绝顶,终究是高门教养出来的闺秀,乐理乐事样样都懂几分,闲谈应答也算从容自如。 一踏入阁中,姌姌抬眼便见屋内陈列着琴、箫、玉笛等,足足几十件丝竹管弦;墙面悬着一卷卷抄录的古乐谱;案头散放着拨子、玉轸、编钟等小摆件,满室皆是雅乐气息,可见这谢夫人确实对琴乐很是痴迷。 姌姌不痴迷,她什么都不那么感兴趣,只喜欢招猫逗狗,华衣美食,混日子,但偏生记性极好。 谢夫人给她讲着事情,她专心地听,时而空闲便瞧看她墙上的那些乐谱。 不经意间,一篇残篇乐谱吸去了她的注意。刚好,那谢夫人为她讲完了适才所讲的故事。 姌姌眼睛盯着那篇乐谱,问出了声:“旁的都是完整的,这篇夫人为何未并抄完?” 谢夫人没走过去细看,也知她说的是那篇,苦笑道:“世子妃有所不知,哪里是我不想抄完,只是我仅记得这半截曲调。这曲子是苏清沅所作,她是当朝闻名的音律才女。我痴迷音律,自幼崇拜她,从小最大的心愿便是有朝一日能见到这位姐姐本人,可这位先生性子散淡孤隐,四处云游,无法寻得踪迹。二十六岁那年,机缘巧合下,在江南的一处旧园,我竟偶遇了先生。先生与我一见投契,此曲便是她彼时亲手为我所作。后来我家中突逢变故,仓促离开,走得急,竟没来得及同她好好道别。之后我数次寄信过去,始终杳无回音。两年后,我亲自重返旧地寻访,才听闻那位姐姐早已不在人世,此后我便凭着回忆试着录下此曲,可任凭怎么回想,后半段旋律终究记不起来,这件事,算是我的一桩心病。” 姌姌心口“扑通,扑通”地跳,紧紧地盯着墙面上的这篇残曲,说道:“难怪夫人将这残曲放在最显眼瞩目的地方,原来是藏着这样一段故事……” 她话说完转过身来,心底愈发激荡,水盈盈地眸子注视着谢夫人:“夫人若不嫌弃,可否备上笔墨纸砚,让我一试……” 谢夫人一怔,万没想到她能说出这话,便是连声音都是颤的:“世子妃,什么意思?” 姌姌莞尔:“夫人先为我备上笔墨纸砚吧。” 那谢夫人眼中泛起泪花,这么长时间人第一次有些失态动容,马上唤来了丫鬟。 半炷香后,笔墨纸砚就位,皆摆在了桌面上。 姌姌坐在桌前,纤指持着狼毫,那谢夫人立在她的身侧。 姌姌唇瓣微微蠕动,仿若是背着什么,将将到了一半,那剥葱般白嫩的手指蓦然一动,朝前蘸了浓墨,转而到了白纸之上,聚精会神,一点一点地书写起来。 谢夫人直直地盯着她笔下所书曲谱,屏息凝神,目光流转,越看心头越震颤,眼底雾气层层晕开,双眸渐渐朦胧,到了最后,人已泪流满面,无声地哭了出来。 因为,姌姌所书之物不是寻常音律,正是苏清沅当年未曾流传于世、独独赠予她的后半段遗曲…… 16.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谢夫人瞧瞧看,这可是那下半曲……” 姌姌全部写下之后起身将那页纸张工整地交到谢夫人手中。 那谢夫人双眼朦胧,声音已经哽咽,赶紧拿帕擦了泪,破涕为笑,重重地点了头:“嗯。” 继而接着满怀感念地看着姌姌:“世子妃怎会……” 姌姌莞尔一笑,语声轻柔:“夫人,想来这一切大抵便是缘分。我母亲同夫人一样,素来偏爱音律,昔日对我们姐妹三人课业管束甚严。苏清沅先生的曲子,我年少时便学过。母亲藏有一册泛黄旧卷,卷中尽数录着苏先生所作乐曲,这一曲便是册子中的最后一篇。曲末题着‘赠知音孟小姐’六字。幼时读此曲,一直暗自好奇,不知苏先生笔下的这位知音究竟是何人?万万不曾想到,原来便是夫人。册中诸多篇章我皆熟记于心,这篇《赠知音》便是其中之一。想来母亲那本旧册,该是苏先生遗留的绝版,几经辗转,阴差阳错落到了我母亲手中,才有今日的巧合。” 谢夫人指尖攥着那张纸页,身子微颤,泪水又一次漫上眼眶。 “世子妃,真的,谢谢您……” 姌姌再度莞尔:“夫人不必言谢,物归原主,本就是一桩美事,我亦欢喜得很。” 她话刚说完,一直守在屋外的秋菱进了来。 “世子妃,世子派人来唤了。” 姌姌应声,转而看向谢夫人,温声道:“陆郎寻我,今日便先告辞,有幸得与夫人论乐,实在是姌姌之福。” 谢夫人眼中依然泛着泪花,拿着那乐谱的手微微轻颤,满是不舍,但瞧天色确实已晚,无法再留,温言道: “……改日若得闲,务必再来松音阁坐坐。” 姌姌点头。那谢夫人要出来相送,姌姌瞧出了她心绪激荡,双腿明显有些软了,赶紧让她的丫鬟拦下了人,又与她客气几句,带着秋菱离开了去。 不多时,她见到了陆湛。 远远地姌姌便见那男人面露不虞,显然事情没成。 姌姌也没多说话,就当什么都不懂,不知他前来的真实目的,只温软地唤了他一声:“郎君。” “嗯。” 陆湛答应了一声,什么都没与她说。俩人一前一后出了庄园。 刚一出来,姌姌便看到了都督府的马车,不止,还有那三箱贺礼,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陆湛又被拒了。 她一句话也不敢说,恐他心情不好,格外安静。 然,就在两人要上马车之际,庄园内突然急匆匆地跑出一人。 “陆都督请留步!” 姌姌一惊,陆湛的神色也现出一缕变化。两人自然便姑且没上那马车,立在了车下,朝之望去。 但瞧那小厮气喘吁吁,到了陆湛的跟前弯身,恭敬有礼地开了口:“陆都督请留步,我家先生有请……” 男人眸色顿时一变。他何其敏锐,当即知晓了那谢先生改变了主意。 陆湛没有半分犹豫,长腿迈动,径直再度朝那庄园走去。 ~ 姌姌在车中闲坐,等了半个多时辰。待外边再度传来动静,她马上起身掀开车帘,但瞧谢先生亲自相送,陆湛眉眼之间含着难得的喜色。她心口狂跳,知道他的事成了,心中隐隐地也知道为什么成了。 两人彻底道别之后,那男人抬步上了车。 姌姌早落了车帘,安安静静地等着。 陆湛掀帘之后,视线便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姌姌神情乖顺,并未说话。 陆湛坐稳,抬声让马车走了。这期间,他的视线没离开过她。 姌姌瞧得清楚,他虽依然还是那般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但眉眼之间含着一抹似笑非笑,是从前她绝没见过的样子。 过不多时,男人开了口。 “想不到,你还有这本事……” 他语声很缓,也依旧很沉,但明显温和了些许,言罢,薄唇轻动,笑了那么一声。 姌姌心口“咚咚”直跳,更确定了是她的作用,确切地说,是那半篇残曲的作用。 姌姌装作不懂:“郎君是何意?” 陆湛无所谓她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他并不避讳被她知道他的野心,换言之,他不避讳让任何人知道他的野心。 陆湛背脊朝后,缓缓地靠在了椅背上:“你帮了本督,本督不会亏待你。” 姌姌这时方才佯做听懂了什么,欢喜道:“那位谢先生肯帮郎 君了?因为妾身为谢夫人补全了琴谱?” 陆湛没点头也没摇头,便就那般慵懒地睨着她。 姌姌眼睛水汪汪的,此时露了笑,眉眼弯弯,瞧上去更美了几分:“妾身按照郎君的吩咐美言了郎君,那夫人痴迷琴乐,墙上挂着一篇残曲,妾身想着郎君既是前边有所吩咐,定然是有事求于他夫妻二人,妾身恰好会背那下半篇,便为她补了上,以做示好,妾身真的做对了么?” 陆湛悠悠开口:“你做的自然对。” 姌姌喜道:“那,那太好了……” 陆湛直言:“本督会赏你五百两银子,此事你我两清,你可有异议?” 姌姌着实没想到,他会提出给她钱,没待说话,陆湛接口:“你若嫌少,可以开价。” 姌姌立马答道:“妾身怎会嫌少,妾身帮了郎君很欢喜,郎君不用和妾身这般客气,妾身不要郎君的钱……妾身……” 她话还没说完,被那男人悠悠地打断:“别的给不了,你也不要妄想,你我之间能用钱解决的,还是用钱比较好……至于那个人,有他相助固然极好,没有,本督也势在必得……” 他慵懒地倚靠在那,语声淡然,唇角噙笑,不论是神态,姿势,亦或是话语皆浸透着狂妄自大。 他当真是不可一世到了极点。 但姌姌又无话可说,因为,她当然知道他势在必得,梦中,他应是没有那谢先生相助的。 姌姌装作似懂非懂,面上的欢悦略微沉下了一点,但所言依旧满是讨好,没答他那前一句,只恭维了后一句:“郎君想做什么,当然都会成……” 马车抵达都督府的时候,夜幕已降。 那男人说到做到,当晚便把五百两白花花的银子送到了她的房中。 姌姌面上没表现出太大的欢喜,内里不然。 最差的结果已经倒手,若不是为了家人,她觉得简直没有比之再好的东西了。 这时,姌姌不觉间又想起了那男人在车上的话。 别的都给不了…… 很明显,他说的不止是情与爱,还有…… 姌姌不信。 人冷落下了小脸,眼睛徐徐地转着。 她一定会得到他的身子…… 17、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陆湛依旧睡在了暖阁。 卧房中,白花花的银子摆在桌面上,当夜姌姌未叫人收起。 她躺在床榻上,暗暗想着伎俩,但觉时机就要成熟,或许只差一两步之遥。她有着一种感觉,自己离着告捷不远了。 第二天,她依旧早早醒来,伺候那男人洗漱、穿衣、陪着他用膳,始终笑意盈盈,乖顺又温软,对他百依百顺。 姌姌但觉,他这种狂妄自大的男人该是就喜欢乖巧的女子,就喜欢女子像他的兵一样听话。 姌姌虽从小长在蜜罐中,没吃过苦,一直备受家人宠爱,骨子里却是个懂得看眼色,极其灵透识变的人。 以前稀里糊涂,每天只知道招猫逗狗,没心没肺,什么都不多想,现在不然,时势造就性子。她果断得很,且目的明确。 为达那目的,她也不怕做一点点坏事。 只是,这坏事要做的天衣无缝,绝对不能让陆湛发现。 待陆湛走了,姌姌方才收了银子。 邻近午时,外边下起了雨,眼下已入了冬,天气骤寒,冷风裹着雨丝斜斜扫过,淅淅沥沥打在窗棂上,一阵阵寒气扑向窗牖。 姌姌本想去西苑走走,瞧着下了雨便哪都没去,躲在屋中偷了会闲。 同一时间,都督府外。 朱漆大门缓缓向内拉开,一名婆子撑着油纸伞自门内踏出。她身上穿着一件整洁厚实的青绸夹袄,伞檐压得极低,大半张脸都隐在阴影里,步履匆匆,踏入冷雨之中。 她沿着湿漉漉的正街往前行着,转入侧边街巷,左拐右拐,四处寻着,眼睛一定,终于瞧见了那辆马车,急急奔去,收伞矮身登了上去。 到了车上她便一拍大腿,神情急迫:“诶呦,我的王小姐!” 人正是那包嬷嬷,车中与她相见的亦不是别人,正是王泠若。 王泠若一见她这幅神态,顿时慌了神:“嬷嬷,怎么了?” 俩人约好日子,每逢“五”便在此一见,今番还是第一次。西苑初见那日,这嬷嬷还胜券在握,满口皆是稳妥好话,此刻神色全然不对。 王泠若心口砰砰直跳:“莫非世子与那姜氏女关系有所缓和?” 包嬷嬷眉头紧拧,面色沉郁:“可不是嘛王小姐!” 她声音压得很低,即便马车离着都督府极远,外边又下着大雨,依旧不敢放松半分,接着快速地说了起来。 “不知那狐媚子用了什么手段,自那程世和一事过后,老奴怎么感觉世子对世子妃有了些改变,昨日竟然带她出去整整一日,不知干什么去了,回来后,回来后竟然足足赏了世子妃五百两银子,五百两!” 王泠若听罢骤然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脸色煞白。 “什么?为……为什么突然赏她那么多银子?” 包嬷嬷再度拍了一下大腿,急道:“不知道啊!” 王泠若收回落在包嬷嬷脸上的视线,神情恍惚,眼神变得飘忽不定,手中紧紧攥着那帕子,突然再度将视线定在了婆子的脸上,猜道:“是不是,是不是世子要与她和离了?” 包嬷嬷摇头,老脸皱成一团:“不像,不像,今晨老奴特意在外偷听了一番。那狐媚子娇滴滴地和世子说话,可高兴了,全然不像是世子要和她和离的样子!还有!昨日白天,她和那秋菱一起同世子出去,不在府上,老奴趁着春香出去方便之际,偷偷进了两个丫鬟的房中,去翻她们日日给世子妃熬制的汤药,时间紧迫,很快来了人,老奴不敢过于耽搁,匆忙之下只偷拿到两小包,到手后,老奴立马借口出了趟府,去找药铺里的人辨认,东西竟是当归与熟地……” 王泠若急着问道:“当归、熟地又如何?” 包嬷嬷答道:“哎呦,我的王小姐,当归、熟地,加上白芍、川芎,便是调解女子气血,已备受孕的四物汤啊!” 王泠若瞳孔骤放:“你是说,那狐媚子,她,她打着这主意?” 包嬷嬷道:“老奴也没想到,平日里她一直都是一副唯唯诺诺,软弱至极的模样,世子待她又那般冷漠,薄情,老奴着实也没有想到,她竟然能怀着这心思,如若那药中当真还有另外两样,事情便没跑了!她这是怀着心思呢!” 王泠若一把抓住包嬷嬷的手臂,俨然要哭了一般:“那怎么办?她若是真勾引世子,那怎么办?嬷嬷教我……” 包嬷嬷怕得就是这个! 她为何跟她入府,怕得就是那姜姌姌怀着这个心思! 她若是耍心机,使伎俩,世子便是再厌恶她,就凭她那副皮囊…… 世子到底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一次,两次也便罢了,日日相见,同一个屋檐下,他怎么可能受得了她! 事情一旦被她得逞,就算没那么幸运,没怀上孩子,两人也必然会拉近关系,一旦足够幸运,真给那狐媚子得逞了,怀了孩子,血脉一连,不论男女,那可是陆家的嫡长孙!何其尊贵?说句犯上之言,与那京都的皇长孙怕是也不差什么了! 姜家再怎样,老夫人喜欢那姜姌姌。 再说,也保不齐世子会被那狐媚子迷昏了头! 那她就完了!包嬷嬷决不能让她得逞。 思及此,婆子眼中闪现一抹诡谲之光,握住王泠若的手,声音压得极低极低:“王小姐稍安,一切还来得及,咱们不是发现了世子妃的伎俩了么?办法当然有……” 王泠若语声颤抖:“如何?我们,我们,我们告诉世子吧?” 婆子摇头:“世子就算知道了她偷喝四物汤,也不会怎么样了她,只要她怀着心思,有朝一日,她还是有可能会得逞,我们要从根上断绝此事!” 她说着转头,嘴唇凑近王泠若的耳边,哑声说了几句话。 王泠若越听眼睛睁得越大,眼底满是惊惶,手指紧掐帕子。待得全听完,她显然打了退堂鼓:“嬷嬷,这……这使不得……” 包嬷嬷立马接口:“王小姐,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王小姐对世子一往情深,那般好的郎君,只差一步之遥,王小姐甘心么?王小姐不想进陆家的门,不想做世子妃了?” “可是……” 王泠若眼神飘忽,指尖已然被她捏得发白,外边的雨更大了几分,冷风呼啸,雨滴簌簌落下。良久良久,她心一沉,神色就此定住,继而抬头对上了包嬷嬷的视线,点了头。 ~ “轰隆——” 安澜阁卧房中,姌姌倚靠在香枕上,手中拿着话本睡着了,一声惊雷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这边刚刚醒来,暖阁中便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 姌姌抬眼望去,只见春香与秋菱双双疾步进来。 “小姐,不好了!” 姌姌顿时更加清醒,放下手中的话本,朝俩人问道:“怎么了?” 秋菱立在门边看着,春香到了床边,急道:“小姐,那药缺了两小包,分别是当归与熟地!” 姌姌心一惊,立马坐了起来:“怎会这样?数清楚了?” 当时她藏了心眼,把四样东西每次需要的计量分别包了小包,便是怕被人发现,一下子确定这是什么,参透她的目的,原只是小心起见。两个丫鬟平日里做事都格外细心,姌姌颇信任她二人,其实根本便不会被人发现,岂料…… 春香立马急的红了眼圈:“数清楚了,定然是被那包嬷嬷拿走的!” 姌姌怔住,听春香继续道:“前阵子那婆子应该就打了这药的主意,笑里藏刀地问了我两次,第一次我没太搭理她,第二次没好气地按照小姐先前的吩咐,告诉了她小姐小时有旧疾,近来不舒服,怕旧疾复发,所以先吃着药,她没说什么,笑着走了。昨日小姐与秋菱出去,我,我突然肚子痛,去方便。那婆子竟是趁着这会,偷进了我和秋菱的房间,芳儿说她正好来寻我,看见她匆匆地出来,那还能有谁,定然是她了!东西是藏起来的,不知她怎么那么快就找到了,她,实在是太可恶了,小姐,都怪我,我……” 姌姌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本来还抱着一线希冀,听罢,希冀破灭,正如春香所说,事情是明的,东西就是被那婆子拿走了。 姌姌很快镇静下来,开口朝哭泣不止的春香道:“你别哭了,她早就盯上了,我们防不胜防,房中只余下你一个人,再怎么小心也是力不从心。” 春香哽咽道:“她要告诉姑爷怎么办?” 姌姌眸色凝光,略略定了定,想了想后摇头:“她不会告诉世子,昨日世子才赏了我五百两银子,她不会知道真正的缘由,心中应是慌的,怕我和世子关系已经有所缓和,疏不间亲的道理她应该懂,更应该想到就算是告诉了世子,给世子知道了,我也不会被世子怎么样,所以,她并不会冒险走那一步。” “那她……” 姌姌道:“她应该是把事情告诉给王泠若了。” 春香点头:“定然是了,她,她不在院中,午时出去了一趟。” 姌姌眼睛缓缓地转了转:“若未料错,她和王泠若怕是要不利于我,不过,与我而言或许倒是一个机会,是福是祸,还不一定……” 姌姌说着,抬起了小脸,灼灼目光看向了春香…… 18.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姌姌说着,抬起了小脸,目光灼灼,看向春香…… “你去柜中取三枚银锞来。” 春香应声,马上照做去了。 返回后,她将东西给姌姌递去,姌姌未接,开口道: “把这个赏给芳儿,让她多盯着点包嬷嬷,且告诉她,如若包嬷嬷问起有无将她进过你二人房间的事告诉给你,要说没有。你二人也不要表现出发现丢了药包这事。” “是。” 春香立马应声,将东西收了起来。 眼下她们回到都督府已有半个月,姌姌早与春香、秋菱说过,要二人在安澜阁物色一个本性纯良,可为她们所用的丫鬟。半个月下来两人都觉得芳儿是最佳人选,眼下又遇上了这事,无须姌姌多说,春香已明白了小姐的意思,这个人也便选出来了。 不多时,两名丫鬟下去了。 外边雷雨交加,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姌姌独自坐在寝房,小脸冷落,眼眸慢慢转动。 她在想,那包嬷嬷与王泠若会用什么下作的法子对付她? ~ 一个时辰后,外边的雨终于停了。 有丫鬟过来告诉她,老夫人好似又头痛了。 姌姌没什么犹豫,马上去了东苑看望祖母。 这几日陆老夫人时常头痛。 邺城城西有个清沐堂,堂中有位名医,颇擅长治疗此症,几日前陆湛把那医仙请到了府上为老夫人医治。 老人家觉得很是有效,好了不少,但显然并未好利索。 昨日回来之后,陆湛与她一起去看望祖母,姌姌听陆湛意思,是想让老夫人去清沐堂静养几日。 清沐堂倚山涧而筑,引地脉温泉入院,另辟汤室供人沐浴。那医仙曾言,配合温泉汤浴之后再施针养气,疗效更佳。 姌姌隐隐地感觉,陆湛有意让她相陪。 果不其然! ~ 当天晚上。 夜幕已落,房中烛火通亮,外头蒙着一层薄雾,月色被云霭掩住,只漏出朦胧微光,那男人回了来。 按照惯例,他先去了东苑看望老夫人,而后方才返回安澜阁。 姌姌一直候在了暖阁等他,见他进来迎了上去,笑盈盈地亲自用小掸给他掸了掸衣服,转而接过他脱下的大氅递给丫鬟。 陆湛一如往常,冷着颜面,那双眸子依旧在她的脸上逡巡了片刻。 自他回来,踏入屋内,空气中便多了几分沉意,让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姌姌压下悸动,柔声问道:“郎君用膳了么?” 陆湛答应了一声。 此时天色已晚,姌姌知道他应该是已经吃过了。 陆湛脱了衣服,只剩了一身白色里衣,坐到了矮榻上,不多时,抬眸张口: “我已和祖母商量妥当,她去清沐堂静养半月,明日上午出发,你陪同。” 心口“砰”地一下,即便毫不意外,姌姌也骤然一慌。 眼下离开都督府便是给那包嬷嬷和王泠若害她的机会。姌姌觉得自己很危险。 敌在暗,她在明,她不晓得那包嬷嬷会用什么计谋对付她。 扪心自问,姌姌当然不想去,但根本便没有合适的理由拒绝。 事到如今她早已没了退路,且欲取之,必先予之,这一关她早晚要过,为达那目的,她似乎也不得不入局。 念及此,她心口狂跳,内里虽然极其害怕,面上却无甚变化,始终笑意吟吟,温温软软的硬着头皮柔声答应,但提了条件: “郎君能不能让我带着芷云与荷夕一起。” 这两个丫鬟是安澜阁的一等丫鬟,其中那芷云是陆湛房中的掌事丫鬟,可谓陆湛心腹。 一切都是未知,她得为自己做万全准备,断不能真掉到她们为她挖好的坑中,真受到伤害,她要把陆湛的心腹带在身边,已备必要之时给她作证。 陆湛听完,目光在她的脸上落了一会儿。 他是会给她配备足够的丫鬟,但原没想让芷云、荷夕陪同,不过既是她点了人,他倒是也无所谓。是以,男人很是随意地拖着尾音“啊”了一声,复又盯了她须臾,微动了头颅,让她退了。 姌姌眉眼弯弯,尽力维持着往日的模样,乖乖应声,返回卧房去。 但回了卧房,她便冷下了小脸! 这一宿,姌姌几乎没怎么睡着。 她虽然有所准备,断不会让对方的诡计得逞,但终究是个胆小鬼。 半夜三更,有那么一阵子,人突然便怂了,实在受不住了,蹑手蹑脚地偷偷起身拿了串佛珠回来,缩在被窝中闭了眼睛,纤指不断拨动,唇瓣快速蠕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地叨念了好几十遍。 姌姌当真是想哭。 她怎么这么惨呀! 可眼下她能怎样? 偷喝四物汤,她心中本就有鬼,极怕了被陆湛知道。 陆湛也不信任她,虽然她觉得他十有八九并不喜欢王泠若,对王泠若没有男女之情,可王泠若是他老师家的千金。他和王家可没有过结,更不可能厌恶王泠若的爹,甚至应是颇为尊重的。所以和她相比,他肯定还是偏心王泠若。 何况,王泠若现在又没对她做什么,人家在自己的家中,她也无法先发制人,为今之计,只能硬着头皮,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这一宿,姌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 翌日,陆湛前脚去了公廨,后脚,姌姌便同祖母携着十几个下人被百十来个精兵护送着去了城西的清沐堂。 清沐堂倚着山涧落址,占地并不算广袤。院墙随山势微微起伏,引山泉绕墙根淌着。整处院落以正中主院为核,那是医仙问诊之所。主院向两侧分辟出十座独立小院,左边五座为男子静养,右边五座供女子安居。 陆老夫人身份尊贵,清沐堂特意在半山另择一处僻静之地,为她单独备了一方雅苑,不与两侧静养院落混杂,很是清静。 雅苑名为枕云居,不大,但足够姌姌与老夫人主仆十几人居住。 前三日,姌姌每天陪在老夫人身边,白日里只在老夫人汤浴养身及着施针的时候与她短暂分开,剩下的大多时候,她都与她形影不离。 直接把这祸事避了,当然是最好的结果。 三日安稳过去。 姌姌原想的是,那王泠若怕是会动用些银子,收买或在清沐堂安插进来什么人,在她日常的香脂、膏蜜等物,或饮食中做手脚,给她下药,让她生疹子。 只要断断续续持续个两、三个月,她也便成不了事了。 不好看,陆湛更不会碰她。但三日下来,姌姌异常小心,每日都会试毒,发现并无。 到了第四日,她与两名丫鬟依旧没发现任何反常之事。姌姌甚至有些放松了警惕,毕竟她和老夫人在一起,清沐堂又是一家医馆,王泠若俩人可能并不会选择在此害她。 但到了第五日,她到底还是觉察出了些许异样。 下午,姌姌按照惯例从枕云居下来,带着芷云与春香去主院寻医仙,领取当日汤药。几日来,祖母每日需要的汤药都是姌姌亲自来取,亲自检查的。前四日,她没发觉任何异常,却在这第五日,沿途一路有了一丝极其不舒适之感。 她,总感觉有着一双眼睛在盯着她。 来时便有,取药归回之时,也有。 这种感觉,其实并非初次,最早在第二日的时候,她便有过,但姌姌从小到大,走在路上即便戴着面纱也不乏会被路人多看几眼,是以,有些习以为常,但今日不同,那目光盯得很紧,那种感觉极不舒服,绝不像普通路人。待得上了返回枕云居的阶梯之时,姌姌突然停下了脚步,站在高处,回了头。 “小姐?” “世子妃?” 两名丫鬟在她身后,不知她怎么了,皆唤了她一声。 姌姌没答话,眸色骤变,因为其下果然有人! 芷云与春香瞧她神色不对,也马上转过头去,这般不看不知道,一看,丫鬟两人也都吓了一跳。 只见:其下正立着一个四五十岁,穿戴较好,瞧上去颇富贵的中年男人。 两边空旷,躲无可躲,人也没躲,负着手,抬头向上瞧着,一言没发。 芷云先挡在了姌姌身前,怒道:“放肆,你是什么人?” 那男人遥遥地立在台阶之下,没回答,也没停留,大摇大摆地转身抬步走了。 姌姌心口狂跳,双手冰凉,脸色苍白了许多。 芷云与春香发觉她害了怕,皆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芷云开口:“世子妃莫怕,胆大包天的登徒子!谁都敢跟,也不怕惹怒了世子,丢了命!” 姌姌的腿有些发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被两名丫鬟扶着上了阶梯,回了枕云居。 进去后,她直接返回了自己的卧房。 芷云与春香安抚了她一会子,因着有那芷云在,姌姌也没多说什么,待得芷云出去,屋中只剩了春香和秋菱,三人方才关起门来,说那关键的。 春香压着声音问 道:“小姐觉得是?” 她话没说完,但姌姌与秋菱都能会意。 姌姌点了头:“我觉得是她们弄来的。” 一股子极其强烈的直觉,姌姌背脊寒凉。 五日来,她每天午后都会亲自下去为老夫人取那第二日用药,但她一直戴了面纱,并不张扬。 扪心自问,姌姌想过的最坏的可能就是她们给她下药,短时内毁她容貌。 她当然知道还有一个办法,陆湛大抵也更不会碰她,便是她被人玷污了。 可她没想过她们的心能这般狠毒,直接就要彻底毁了她。 姌姌双腿发软,朝着春香与秋菱道:“你二人去一个悄悄打探一下那个男人是谁?什么时候来的,不要被任何人发觉目的……” “是。” 春香、秋菱双双应声。商量后,秋菱去了。 半个多时辰后秋菱返回,来到姌姌跟前,将旁敲侧击打探到的结果一一汇报。 “小姐,那男人是在我们后一日来的,有人说他姓庞,没打听到名字,但我隐约听他小厮管他叫伯爷……” 姌姌颤着心,仔细搜索着记忆,姓庞的伯爷,邺城。 她很快便对了上,人是那安成伯! 姌姌打了个觳觫。这安成伯在邺城很是出名。人很好色,阅女无数。 梦中,她清楚地记得,一年后,邺城出了个大案子,这安成伯家后宅挖出了三十几个女尸,都是被他玩死的姑娘。 若没猜错,包嬷嬷与王泠若怕是事先把她的画像给了安成伯,又透露了她的行踪,故意让她在此撞上这个老色鬼。 想让那个老色鬼对她生出色心,毁她清白。若没猜错,这个老色鬼应该根本便不知道她是陆湛之妻。 王泠若与包嬷嬷当真是好生狠毒。 姌姌足足缓了半刻钟方才能再度开口。 也是在这半刻钟内,她理清了该怎么利用此事 姌姌眼睛转了转,颤着唇瓣道:“晚会儿,我们还出去。” 春香与秋菱虽不知她用意,但都应了声。 到了黄昏,姌姌以身体不舒服为由,带着春香,秋菱两人出了枕云居,去了主院寻大夫。 方才下山不多时,她便又有了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姌姌余光回视,果然又看见了安成伯的身影。 那老色鬼应是安排了眼线在枕云居山下,见她出来,那眼线便马上去禀了他。 姌姌知晓他就在后,又觉得头皮发麻,又觉恶心。 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世人道富贵险中求,她想要的结果,想要与陆湛进一步,也得靠横了心,下刀山上火海来换。 姌姌开口和那大夫讲述自己哪里不舒服,明知那男人就在附近,却装作不知。 返回枕云居的时候,她也一清二楚,他又跟了她一路。 再度进了卧房,姌姌心口“砰砰”地跳,马上唤春香与秋菱给她准备笔墨纸砚。 待丫鬟备好,拿来,姌姌起身到了桌前,快速地写了一封信给陆湛。 信中只有五个字:“郎君,我害怕。” 她将这信装入信封,交给春香,让春香给一名护卫送去,要那护卫跑腿,当夜把信传给陆湛。 夜晚,姌姌翻来覆去睡不着。 因为,她真的害怕。 眼下她提前知道了两人要害她,有所防备,如若不知晓,她怕是也不会那般敏感,注意到那双眼睛,发现那安成伯。 清沐堂共有十个院落,倘使她什么都不知,对方有所准备,她一个不留神被他迷晕扯到那间房中,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姌姌吓也吓死了! 当夜,护卫回来了,陆湛没来。 传话护卫道他只问了句“怎么了?” 护卫说不知,他便没说话。 翌日是第六日,一整天,陆湛也没来。 姌姌意料之中,傍晚,她又写了一封信给陆湛,信中依然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郎君,我真得害怕,信中不方便说,你能来接我么?” 差不多与昨日同样的时辰,她又让春香将信交给了那护卫,遣护卫回府送信。 护卫返回之言,同前夜并无甚大差别。 不同点是,护卫欲言又止,虽没明说,但姌姌知晓,那男人肯定是不耐烦了。 眼下,姌姌不会管他耐烦不耐烦。 第七日,她依旧会写信给他,第八日,冬月十二,他休沐,祖母已经在此休养了八日,便算不是为了她,为祖母,那男人也一定会来一趟…… 19.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第七日晚,都督府。 陆湛刚一回来,望安便递上了护卫送来的信。 男人瞟了一眼,抬手解着衣服,脸色极沉:“放那吧。” 望安应声,将信件放到了桌案上。 陆湛扯开衣服,慢条斯理地脱下,丢给小厮,这期间眼睛几近一直睨着那案上的信。 人面色凛然,瞧上去很是不悦。 望安吩咐了下去,让丫鬟给世子备水沐浴。 等待的过程中,他终还是拆了那信。 但与他所料一样,那姜氏女还在重复前两日的内容,便就是说她害怕。 陆湛看过后就将信扔在了桌上,心中很是不爽。 他不知道她有什么可怕? 总是觉得她在虚张声势,有所目的! 姜家人向来两面三刀,阳奉阴违,满肚子鬼蜮伎俩,奸邪算计! 他一共给她配备了十个丫鬟,八名护卫。便不说那十名丫鬟中贴身的就有四个,八名护卫皆乃高手中的高手,枕云居一共就那么大,她怕什么? 陆湛越想越是不悦。 晚会儿沐浴过后,他赤着上身,返回卧房,躺在床榻上,闭了眼睛,准备睡了。 然良久之后,又挣开了眼,沉着脸,唤来望安。 “明早备车。” 小厮当即领命,马上提前吩咐去了。 夜深人静,烛焰轻摇,一室幽微。 男人的那双幽如寒潭的眸子微眯,瞧着床顶繁复的花纹,鼻息之间再度闻到一缕香气。 那香气源自她的被子和枕头。 每次闻到,他心中都极其不爽。 陆湛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一言没发。 ~ 翌日,清沐堂,第八日。 一大早醒来,姌姌便发觉今日的天不大好,很阴,瞧着样子极可能下雨。 原她差不多确定,陆湛今日会来,但此时又有些担心他不会来。 眼下她已万事俱备,只欠陆湛这个“东风”。 辰时开始,姌姌便偷偷地吩咐了春香,让她多往侧山小径那边留意着些。 她料定陆湛来的话也会敛去行迹,不会走清沐堂正门,会走侧山小径直达枕云居,故意避开往来的求医人。 毕竟祖母在此静养是一件很低调的事,不宜张扬,倘若弄得人人皆知,于理不合,亦有碍老人家休养,是以,清沐堂除了老医仙与他身侧的两名得意弟子外,没人知道在此静养的人是谁,别人只道是位贵客。 巳中,春香返了回来。 屋内有那芷云与荷夕,春香没直接禀报,但通过眼神,姌姌便会意了。 陆湛来了。 姌姌心口狂跳,不再平静。 虽然她已计划妥帖,可还是怕那万一。 事情太大,一旦出了差池,她就毁了…… 正这般紧迫之际,有人急匆匆敲响门扉,荷夕开门,来报的丫鬟道了话:“世子妃,世子来了。” 姌姌佯做讶异,马上起身迎了出去。 她快步到了院中,月洞门外正好负手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不是别人,正是陆湛。 姌姌看向他的同时,那男人的视线也落在了她的身上。 两人眸光顷刻相对。 “郎君!” 姌姌满眼惊喜,当即唤出了声。 但那男人依旧冷冷冰冰的。 陆湛只扫了她一眼便就收回了视线,脚步没停,由着丫鬟引着,径直去了老夫人房中。 姌姌紧跟其后,也进去了。 陆老夫人正在闭目养神,知道孙儿忙,没想到他会来。 此时瞧见了人,老人家显然很是高兴。连日浸沐温泉,施针疗养,她的气色也明显好了许多。 郑氏殷勤地为陆湛搬来椅子。 那男人坐在老夫人对面,细细地探问着她这几日施针、浸沐温泉后的身体境况。 姌姌一直立在老夫人身侧,时而插口,为老人家补充上一两句。 陆湛那沉沉的眸子只间或在她说话之时落向她,面无表情,也没单独和她说话,更没问她那信件的事。 毕竟,她现在看起来好得很。 姌姌意料之中,也不想他问。 他若真问了,她还不知如何作答。 待得时机差不多,姌姌突然恍若想起了什么,朝向老夫人:“祖母,该去取药了,孙媳去去就来……” 老夫人轻拍着她的手,慈祥地“嗯”了声,让她去了。 姌姌转眸到了陆湛身上:“郎君等下妾身,妾身有一盏茶的功夫便回来。” 陆湛没瞧她,持杯抿了口茶,极沉极沉地“嗯”了那么一声。 姌姌没再说其它,快步出了老夫人房中。 她特意说了那么一嘴,怕那狗男人一时真的就这么走了。 有着这么一句话,便是他要走,陆老夫人也会留他。 姌姌没教芷云与荷夕同去,带了自己的心腹——春香与秋菱。 三人拿了伞,很快出了枕云居。 乌云密布,天压得极低,冷风吹拂,瞧着大雨就要落下。 心都要从口中跳了出来,姌姌感觉自己的腿已经有些软了。 因为,她接下来要做之事,可怕至极。 亦如往常,刚下山不久,她便就看到了那安成伯的身影。 但她仿若不觉,径直同丫鬟往医仙的主院走去。待取完药后,她突然假意忘了什么,支走春香,只带了秋菱一人。 清沐堂不是普通的医馆,能来之人非富即贵。堂中男子居在松和院,女子居在兰婉院。 两个院落中间隔着主院与游廊园囿,其实相隔很远,只是若要折返枕云居,自松和院门前穿行,路途更近。 之前七日,姌姌为了避祸,素来不肯经由此地,每日皆是特意绕道而行。 因为时间越久,姌姌发现的事情越多。 到了第六日时,她已经几近确定,那松和院内的五间院落中,已至少有三间都是那安成伯的人。 七日下来,实则她也不止一次,被一些小事,一些看似很无害的人借故往那边引。 她自然都没上当。 因为她早便已经参透了那安成伯的诡计。 其色胆包天,毫无忌惮,光天化日之下,对她打的已是强抢之谋。 一旦她靠近那松和院,只要周围没人,时机可行,他就会敢让人强行把她掳进去。 不错,此番姌姌便是想故意入那龙潭虎穴,置自己于危险之中,一举锤实王泠若与那包嬷嬷的罪证,且利用这局破另一局。 但她终究是个姑娘,胆子又很小很小,本就害怕那安成伯害怕得不行,事到眼前,如何能不打退堂鼓! 姌姌纤指微颤,指尖沁出一层薄凉细汗,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袖口。她与秋菱特意磨了好一会儿,给那春香足够的时间,跑回去报信。此段路程,几日来,她已让丫鬟两人反复推演多次。待确定时间充足,陆湛一定能及时赶来救她,她方才心一横,与秋菱一起做戏,硬着头皮,假意抄近路,靠近了那松和院。 一切与她意料的一模一样。两人刚走到那院落的月洞门口,突然便冒出两人。 那二人一把便将她二人扯了进去。 “啊!” 姌姌只发出了半丝声音,一缕诡异香气缓缓浮起。姌姌心头一凛,幸而舌下预先含了清秽香丸,那药烟透过面纱渗入鼻息,只带来一丝浅浅闷意,未能夺她神智。 几息的功夫而已,耳边已传来“砰”地一声关门声,旋即她便听到急促的脚步,伴随着一个男人兴奋躁动的声音。 “抓到了?!” “是,伯爷!” “哪间?” “这里,伯爷!” 姌姌呼吸变急,脸色转瞬惨白,脑中“嗡嗡”直响,还没待思索太多,外头骤然一道闪电,将微暗的屋内照得一亮,也是与此同时,房门再度被人打开,那安成伯匆匆入内。 姌姌早爬了起来,不住后退。 安成伯进来后一怔,满是情---欲的眼睛死死盯着姌姌,笑着奇道:“小娘子竟然没昏么?” 姌姌当然没答他的话,依然朝后退了一步,怒道:“你是谁?光天化日之下,胆敢?你要干什么?!” 安成伯双眼冒火了一般,直直地盯着她,丝毫没有急迫之意:“干什么,小娘子参不透么?小娘子醒着也好,你喘得这般娇,这般好听,不醒着,还真是可惜了……” 他说着突然上前一步,抬手一把拽下姌姌脸上的面纱。 姌姌大惊,一连后退数步,与此同时,一下子从怀中拿出了事先备好的匕首,拔下刀鞘便逼在了自己的脖颈上,语声打颤,却斩钉截铁:“你别过来,你到底是谁?这里是清沐堂,四处都是人,你想闹出人命么!” 那安成伯眼睛一亮,更加直直地盯住了她,全然没把她说的话放在心上,甚至,此时此刻根本就没听见她说了什么,看到她真容的瞬间,登时魂飞天外,呆住了。 “小娘子真乃绝色!真乃绝色!竟然比画上的还美!本伯可是看着你的画像,肖想了你八日了!” 他说着,再度朝她奔来。 姌姌听得清楚,果不其然,有人给 他看了她的画! 他满口污言,她听着着实恶心。 屋子不大,姌姌与他中间隔着一张圆桌,迅速闪躲:“你别过来!” 当务之急,她只需与他周旋半刻钟,一切便可如她所愿。 姌姌马上再度开口,拖延道:“你再靠近,我喊人了!” 她一说喊人,安成伯突然镇静了些许,站直身子,停在了那,嘿嘿笑道:“美人儿,你还没看出来,这松和院已都是本伯的人,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过来,为了你这个小心肝儿,本伯可是下了好大的本钱!不过本伯不在意,只消能尝尝你的滋味,多少银子都值了!” 他说着再度朝她追去。 姌姌当即又一次跑开,声音发颤:“放肆!你可知我夫君是谁?我……我的丫鬟呢?” 她经语无伦次。 那安成伯黏腻地笑道:“你的丫鬟很好,怕是正在美梦中,只要美人儿乖乖就从,本伯不会伤害你的丫鬟,不会伤害任何人,至于你的夫君……呵呵呵呵……” 他发出一阵□□:“他是谁都没关系,小娘子既已为人妻,多跟一个男人,又看不出来,何必害怕,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本伯又不会宣扬出去,这些时日,何不就跟了本伯,本伯好好疼你……” “救命啊!” 在他动脚步之前,姌姌抄起桌上的一只杯子便朝他砸去。 双面夹击,那安成伯猝不及防,闪躲不及,杯子从他脸边擦过,吃了下痛。 人咧了下嘴,向来养尊处优,从未挨过打,但他全然不在意,只冷了一下脸便又再度发出□□,黏腻道:“打是亲,骂是爱,本伯不跟小娘子计较。小娘子若非想把这一桩美事弄得人尽皆知,本伯也能奉陪到底,本伯花名在外,可不在意名声,且本伯有的是银子,什么事都能摆平,但轮到小娘子,给夫君与婆家知道失了身,日子怕是可就不好过了,是不是呀,嘿嘿嘿嘿……所以,依本伯拙见,小娘子还是乖乖从了本伯,好好和本伯玩一玩得好……” 他话音甫落,陡然迈步上前,大手猛地一把攥住姌姌的手腕,满眼欲望,贪婪地吸着她身上与口中的香气。 姌姌大惊失色,但果决得很,持刀的手,当即换了方向,朝那安成伯刺去。只听“嗤啦”一声,刀锋划开他的袍袖,顺带割破臂上皮肉,殷红的鲜血转瞬浸透衣料。 安成伯嘶地一声,倒抽一口冷气,吃痛之下手劲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他转眸看向臂上渗出来的血迹,眼底瞬间翻涌戾气,面色狰狞起来:“竟敢伤本伯?本伯本打算好生待你,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自寻苦吃啊!” 他低喝一声,另一只手扬起,一把夺下她手中的短刃,丢在地上,狠狠地攥住了她另一只手腕…… “啊……” 便就在这极度煎熬、心里愈发地没了把握,恐惧几乎将她吞噬,一切就要脱离控制之时,姌姌骤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子急匆匆的脚步声,接着,紧闭的房门便被人一脚踹开。 “哗啦”一声巨响,天光射入,一道昂藏的身影立在门框正中。他身姿颀长,肩背宽阔如松,一身玄衣染着微凉,逆光下轮廓冷硬深邃,墨发高束,正是陆湛。 姌姌心口狂跳,原都忘了哭,一看到他骤然想起,本就柔弱又可怜,眼翻泪花,这会子当即入戏,红了眼尾,一下子便“呜”地一声哭了出来,嗓音娇柔软糯又凄楚可怜,朝着他喊道: “郎君!” 那安成伯万没想到能有人过来坏事,转过头去一见来人,眸光碎裂,当即胆寒,双手蓦地松开。 姌姌得了自由,立马哭着朝那男人奔去。 一切只在瞬息,陆湛向前迎了一步,下意识张开手臂,一把将她抱了住。 装的,吓的,什么都有了。 姌姌紧紧搂住陆湛的腰,小脸紧贴在他的胸膛之上,眼泪决堤了般,便就是呜呜大哭。 陆湛单手轻拍了下她的背脊,眸底覆着沉沉戾气,直直地盯着那安成伯,几息之后,侧身抬手,将惊魂未定、啼哭不止的姌姌推给身侧的春香,而后,长腿迈动,径直朝那安成伯奔去。 安成伯眼睁睁地瞧着,已然抖如筛糠。 “陆都督,我不知道她是您的……”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那男人已经到了他跟前,一言没发,一拳便打在了他的脸上。 “嘭”的一声闷响,安成伯吃痛闷哼,整个人被打得身形踉跄。 男人力道极猛,顺势伸手扣住他的肩胛,狠狠往下一压,硬生生将人死死摁在一旁的圆桌上,抓着他的头颅重重朝着桌面磕去,声音狠厉,几近是从牙缝中挤出:“你找死么?!” 20.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男人力道极猛,顺势伸手扣住他的肩胛,狠狠往下一压,硬生生将人死死摁在一旁的圆桌上,抓着他的头颅重重朝着桌面磕去,声音狠厉,几近是从牙缝中挤出:“你找死么?!” 桌案震颤作响,杯盏杂物尽数滚落。 “啊!啊!” 安成伯一动亦是动弹不得,骨骼承压的剧痛传遍全身,方才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只剩狼狈惶恐,一面呻吟,一面艰难喘息,语声含混地不住求饶:“陆都督,陆都督饶我一命!” 外边惊雷打响,压下屋中的动静。 枕云居外守着的护卫有六人随陆湛过来,仅这六人便控制住了整个松和院。 望安瞧着要出人命,上前一步,轻声提醒:“世子……别在这……” 陆湛这方才收了力度,停了手。他站直身子,将人丢在地上,冷冷地便就一句话:“带走。” 护卫几人上前把那安成伯绑了起来。 安成伯已迷迷糊糊,就要没了意识,如一滩烂泥一般,被护卫绑起,抬走。 屋中恢复了些许安宁,唯剩下那姜姌姌的哭声。 陆湛侧眸瞥向她,只见她眼中惊惶未散,水雾氤氲,泪珠断了线似的簌簌滚落,沾湿了腮边鬓发,雪白的手腕上红痕宛然,蹲在地上,娇柔的身子不住颤抖。四名丫鬟围着她劝慰,可说了什么,她好似都未曾听到,像失了神一般,双耳空空,细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溢出,身子抖得愈发厉害,瞧着可怜至极,一看便是被吓坏了。 陆湛扫了一眼屋中地上落下的匕首,朝她走了过去。 见她过来,丫鬟几人皆让了开。 陆湛居高临下,低眸看着她,语声不冷不热:“能不能起身?” 那姜姌姌无任何反应,外边风起,惊雷更频繁地打响,瞧着这回雨真的是就要来了。 陆湛脱了大氅,低身披在了她的身上,而后将人打横抱起,一言没发,抱着她出了房门。 他的衣服对姌姌来说极大,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就露了一半的小脸。 姌姌双手勾着他的脖颈,依偎在他的怀中,眼神依旧有些呆滞,声音如柳絮一般,满含委屈,凄楚可怜,断断续续地还在哭泣。 陆湛始终没说话。突然一声惊雷,她浑身一抖,像小猫似的,滑嫩的柔荑紧紧勾着他的脖颈,一下子便更缩进了他的怀中,也是这时仿若方才回过神来,哭得更加厉害,声音娇软可怜的不成样子:“我要回家,求求你……求求你了……带我回家……” 陆湛依旧一言没发,过了一会儿,朝身后亦步亦趋,紧紧跟着他的望安道:“让她的丫鬟给她收拾东西,荷夕留下处理剩下的事,你,去和老夫人解释一下。” “是。” 望安应声。 陆湛抱着她,直接从枕云居侧山小径下了山,来到马车前,将她抱了上去。 过不多时,待望安回禀了老夫人那边,丫鬟也下了来,马车使动,朝着都督府返回了去。 暴雨不知何时落了下来,车门紧闭。 车中,那小姑娘裹着他的衣服,依旧依偎在他旁边,渐渐不再哭泣,只剩了轻轻抽噎。 行了将将一半,陆湛见她好了不少,开口问起了话。 “什么时候发现的?怎么回事?” 姌姌听他提起,又抽噎了两声,拿着帕子轻轻拭了拭泪,缓了一缓,方才娇柔地开口: “妾身每日只有为祖母取药的时候方才会下山。来到的第二日,妾身便隐隐地感觉每次出去都有着一双眼睛盯着妾身,很是不舒服,但妾身起先也没多想什么,直到第五天,也不知是直觉还是巧合,妾身站在高出,鬼使神差地回了头,便就抓到了这个人。芷云呵斥他两句,人就走了。妾身原也没再多想,但下午突然不舒服,去找医仙瞧瞧,竟又有了那种感觉,后来一连几日,每次出去都是那种感觉,可又没再发现那人。” “妾身没有证据,这种事情,也不知怎么与旁人说,便只能写信给郎君,本见郎君今日来了,妾身已经不怕了,只想着为祖母取药回来,便把事情的原委说与郎君,哪知……” 她说到此,再次哽咽了起来,忍不住抽抽噎噎地又哭了出来。 那声音愈发地娇柔可怜:“……他是有预谋的,他说有人给他看了妾身的画像,还说整个松和院已经都是他的人,说妾身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妾身,妾身现在想来,前几日便曾有人把妾身往松和院那边引,妾身不曾过去,阴差阳错避开了祸事,今日取药过后,妾身瞧着要来雨,又着急见郎君,便想着这边近上不少,根本便没想那么多,哪知……” “……哪知他们早有预谋,竟是早就布下了这般歹毒的圈套!妾身刚一过去,便被人强行掳入院中!若非方才不慎落了物件,打发春香折返去取,她回头寻不见妾身与秋菱,情急之下猜到最坏的可能,匆匆奔回去报信给郎君,后果不堪设想,妾身不知自己会如何,这辈子还能不能活下去……” “……祖母来此静养本就隐秘,知晓的人寥寥无几!究竟是谁暗中作祟,提前将妾身的画像递予歹人,刻意引他来折辱作践妾身?!妾身自问从未伤害过别人,到底是得罪了谁,竟有人这般恨我、这般容不下我!不惜设下如此阴毒陷阱,意欲毁我名节、辱我清白,将我逼入万劫不复之地……是谁?” 她语声哽咽破碎,泪水汹涌滚落,越哭越甚,待得全部说完已经泣不成声,眼泪如何也止不住…… 陆湛面色极沉。 姌姌本就一直依偎在他身侧,这般一哭,又缩进了他的怀中,那声音凄楚可怜,撕心裂肺。 阵阵声音徘徊在陆湛耳旁,他第一次对一个女人动了恻隐,下意识搂了一下她,说了一句安慰之言。 “本督会查明真相,不会放过害你的人。” 姌姌在他怀中大哭着点头,细臂环着他的腰,只将他抱得更紧了几分。 滂沱大雨倾泻不止,道道闪电撕裂沉沉夜幕,惊雷贯耳。 车轮滚滚,碾过沿路积水,溅起层层细碎水雾。 大半个时辰后,马车抵达都督府。 ~ 消息很快传到安澜阁。 包嬷嬷从内房快步走出,恰巧听了半截报信的话语,心头顿时一紧,眼神飘忽不定。 待传信的下人退去,她立刻伸手拽住身旁路过的丫鬟,急声追问:“世子妃回来了?与世子一起?” 那丫鬟连忙点头应声:“是,嬷嬷。” 包嬷嬷心口骤然一沉,满腹惊疑,瞬间没了底。< /p>且不知现下是什么情况? 她不知世子上午去了何处,方才躺在床上,心中还在暗自窃喜,今日雷雨交加、天色昏沉,于那安成伯而言,正是行事的绝佳时机。她笃定那狐媚子此番定然在劫难逃,没准此时正已陷入绝境,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呢! 万万不曾想,她竟平安回来了,还是与世子一起! 心底惊疑丛生,包嬷嬷不敢耽搁,连忙撑了伞,快步朝着府门方向迎去,可刚行至垂花门,视线豁然开阔,突见一行人踏雨而来。 望安手举青罗大伞,替身侧的世子遮去漫天风雨,而世子怀中正抱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周身裹着世子的外袍,纤白柔荑勾着世子的脖颈,娇软身躯紧紧依偎,雨雾朦胧间,只露出半张侧脸。 包嬷嬷瞳孔骤缩,心头狠狠一颤,因为她顷刻认出了那女子是谁?可不正是那狐媚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包嬷嬷趁着雨密人远,慌忙闪身躲了起来,屏住气息,一动也不敢动。 待几人过去,走远,她方才从藏匿的院落走出,岂料随后便见一行扈从押着一个男人进来。 那男人宛若一滩烂泥,奄奄一息,垂着脑袋,狼狈至极,可一身衣袍虽被冷雨浸透,紧紧贴在皮肉上,却依旧能瞧出是上等的暗纹绫罗。再瞧那男人的脸,四五十岁,包嬷嬷虽从未见过安成伯,此时却也猜得到,人十有八九就是那安成伯! 一股彻骨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包嬷嬷双腿骤然发软,险些直接瘫坐在地,连忙伸手死死扶住冰冷的墙壁,浑身抑制不住地簌簌战栗。 坏了,怕是出大事了! 适才她看得清楚,春香、秋菱二人虽神色焦灼,眼底却无红肿泪痕,所以世子妃应是并未真正遭受折辱。 事情多半根本便没成。 不但没成,那安成伯还被世子抓了! 当真是要人的命了! 一念至此,包嬷嬷只觉头皮发麻,俨然已被吓破了胆。 事情追查起来,以世子的雷霆手段,如何能查不到王泠若! 王泠若如果供出她…… 包嬷嬷顿时抖如筛糠…… ~ 姌姌在车上又差不多哭了一路,最后倚靠在那男人的怀里睡着了。 下车之时,她当然醒了过来,但没开口说话,一双水雾未散的眸子蔫蔫地看向陆湛。 那男人立在车下,垂眸静静睨了她片刻,沉默俯身,伸手将她打横抱起。 姌姌面上无异,始终是一副楚楚可怜,心绪低迷的柔弱模样,内里不然,脸藏在那男人的胸膛之下,小眼神眼波流转,忍不住扬了唇角。 一切太是顺利。 除了那半刻钟着实煎熬,她真的是害怕了外,一切都在掌控中,包括后续…… 不出意外,两日内,她必能得到陆湛的身子。 直到进了卧房,陆湛方才把她放下。 姌姌脱了陆湛的衣服,表现得这时也已恢复了过来。 她缓缓地抬了眼眸,看向陆湛,蔫蔫儿地开口:“谢谢郎君……” 陆湛立在床边看了她两眼:“休息吧。” 一句话后转了身。 姌姌轻轻应声,看着他抬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