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想要,翠翠得到》 1、第 1 章 牛家村的打谷场上有棵歪脖子老槐树。 老槐树比三个罗翠翠加起来还要粗,生的枝繁叶茂,偏树干是歪着长的,容易攀爬。 这天是六月初三,罗翠翠早早打完猪草,又喂了鸡和猪,平日她还得烧饭,但今日她娘回来的早,先去灶房烧饭了,她便嘱咐二妹三妹看顾弟弟,自己带着四妹来到老槐树底下玩。 树下已聚集了一帮半大不小的孩子。 一个一个争先恐后往老槐树上爬,两个孩子已经爬上树干,在那趴着,上面还有一个孩子蹲在一根树桠上,正准备往下跳。 老槐树的树皮皴裂,树枝上还长满刺,偏这群孩子浑然不怕,天天爬上窜下,将皴裂的树干磨地光溜溜,尤其是大家轮番往下跳的那个树桠,树刺早就被拔光了,皴裂的树皮被磨掉了一层,露出了颜色较浅的青皮。 大家最爱比谁跳的远。 罗翠翠喊道:“你们怎么不等我?” 蹲树桠的那孩子恰好跳了下来,底下孩子嘻嘻笑起来:“赵狗子输了,赵狗子输了!” 赵狗子起身一瞧,自己落脚点比牛大力差了半只脚,他不甘心道:“不行不行,刚才罗翠翠一喊我没站稳,我要重来!” 牛大壮用胳膊将他一拐:“你都跳完了,滚一边去!” 赵狗子便蔫头耷脑滚一边去蹲着了。 牛大壮扭头问罗翠翠:“你先跳不?” 这游戏本是罗翠翠发明的,后来被其他孩子抢着玩,她反倒玩的少了,她心里有点不服气,打定主意争第一,便道:“我最后跳。” 牛大壮便先跳了,跳完就被其他孩子在脚后跟那里放了块石头做记号。 轮到罗翠翠跳,她使足了力气,猛地一跃,跃下时她刻意往前扑,如此一来,便是站立不稳,那也是身子在前脚在后,不影响名次。 她扑倒在地上,腿上传来钻心之痛,可念着名次,便顾不得痛,手脚并用往前爬,等她踉跄着扭头,看见别的孩子已经欢呼起来。 “罗翠翠第一!罗翠翠第一!” 罗翠翠咧嘴笑了,可是笑完就惨叫着抱住腿,跌坐在地。 接着打滚起来。 “哎哟好痛,哎哟好痛!” 大家围上来,帮忙查看,但是没看见伤,只见她左腿是歪的。 牛大壮:“完了,你摔断腿了。” 罗翠翠她爹刚从地里回来,看见她被一群脏兮兮的孩子抬回来,死狗一样瘫在地上,身上脸上全是土,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就对着她猛踹两脚。 也不知她爹无意还是有意,刚好踹在了断腿上,罗翠翠发出“嗷”一声惨叫,小脸瞬间惨白失血。 她爹听见她惨叫更来气,又对着她腿死命踹,这下罗翠翠连惨叫的力气也没了,只是张着嘴。 她爹踹完了还不解气,将墙角箩筐丢过去:“贱蹄子!赔钱货!不老实干活,还敢跑出去玩,摔断腿有脸回来给老子哭!滚出去打猪草,打不满就给老子死外面!” 她娘从灶房探头瞧了一眼,吓得浑身一哆嗦,一句嘴不敢插,将脑袋缩了回去。 二妹罗小叶、三妹罗小草、四妹罗小苗跟狗崽似地缩在墙角,三个小丫头都没得裤子穿,各套一件大人衣裳改小的麻布衫,堪堪罩住屁股。 那露出来的胳膊腿啊乌漆嘛黑的,满是污垢和伤疤。 三个妹妹表情呆滞,呆愣愣地看着她们爹打罗翠翠,身体本能地发抖。 唯一的弟弟罗金宝穿着布衣布裤,脖子上挂着长命锁,拍着胖嘟嘟的小手傻笑:“爹打姐,姐不听话,打她…” 罗翠翠进气多出气少,可在她爹虎视眈眈下,还是伸手去够篮子,刚一动弹眼前就是一黑。 她爹看也不看她一眼,转身抱起罗金宝进堂屋。 罗金宝趴在爹肩头冲罗翠翠吐舌头。 这时,躲在篱笆外的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蹑手蹑脚溜进院中。 三人拽手拖脚,将罗翠翠拖到篱笆外。 罗小花、牛腊梅、牛铁蛋、李石头、罗大丫、罗二丫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罗翠翠死了吗?” “她还有气不?” “罗翠翠死了我们也要被爹娘打死!” “哇!” 罗大丫、罗二丫哇一声哭起来。 罗翠翠本来疼昏了,被他们一吵又疼醒了。 “我还没死。”她努力翻了个白眼。 一群小伙伴又破涕为笑:“罗翠翠你活啦?” 罗翠翠抽了口凉气:“我腿断了,快要死了。” 罗小花:“你爹不给你找大夫治么?” 牛大壮:“她爹还怨她摔断腿干不了活咧,找个屁的大夫。” 罗翠翠又抽了口气:“我箩筐呢?” 牛大壮看看赵狗子,赵狗子乖乖溜进院子捡来箩筐。 “罗翠翠你真要去打猪草啊?” “可是你腿断了。。。” “你走不了路。” 罗翠翠用小脏手摸摸瘪瘪的肚子:“你们有馍吃不?” 小伙伴们一起摇头,现在连年战乱,又适逢大旱,庄稼减收,牛家村家家户户都吃不饱。 罗翠翠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瞅了会儿老天,双手撑地翻了个身,扭头冲着牛大壮说:“把箩筐放我身上。” 牛大壮和赵狗子一起合伙将箩筐上的草绳套她肩上。 罗翠翠以手撑地,朝村外爬去。 罗小花:“我爹说山里有狼,你断腿跑不了,肯定会被狼叼走的。” 罗二丫又吓哭了,抱住姐姐罗大丫:“姐姐我不要被狼叼走!” 姐妹俩手牵手往家跑,牛腊梅想跑又舍不得看热闹。 牛铁蛋和李石头也想跑,被牛大壮喊住:“我们跟着罗翠翠。” 牛铁蛋吓得往后退:“山里有狼我怕。” 牛大壮:“怕个熊,狼来了我们就扔石头!” 李石头立刻吓哭:“不要扔我。” 牛大壮敲他头:“扔你有个卵用!” 这时刚过晌午,牛家村人有的吃过饭,有的刚吃饭,都蹲在廊下猫凉。 大家早就听说罗翠翠摔断腿,她爹不肯出钱治。 但是乡人孩子多,摔断胳膊腿常有的事,便连死人也常见,现在大家都填不饱肚子,哪有力气管这闲事? 都是站在廊下,一脸麻木地瞧着,有的瞧见自家孩子,立刻呵斥。 李石头、牛铁蛋听见爹娘声音,赶紧朝家跑去。 牛腊梅、罗小花也跟着跑了。 牛大壮呸了一口,他和牛大力、赵狗子都死了爹,娘又天天在地里刨土过活,自是无人管束,便跟在了罗翠翠身后。 牛大壮:“你偷个懒呗,我不想干活就找个草垛睡大觉,反正大不了挨顿打。” 罗翠翠:“你娘最多打你屁股,我爹往死里打。” 牛大力:“你爹是亲爹不?” 罗翠翠扭头瞪他。 赵狗子:“你腿断了怎么打猪草?” 罗翠翠抽了口凉气停下来,仰头道:“上次我胳膊脱臼,我单手打猪草,也打了半篮子呢!” 她说完一边咬牙,一边双手撑地往前爬,断的那条腿不能出力,她便用好的那条腿点地,加上两只手,跟只瘸腿猴子似地,一蹦一跳。 牛大壮掰了根树枝,往其他树枝上抽打,边打边啐骂:“打猪草,打猪草,天天打猪草,打个屁的猪草,人都吃不饱还给猪吃!不如把你家那头猪宰了!” 这时他们被人叫住。 却是罗小花带着她娘过来了。 罗小花的爹和娘就她一个孩子,平时比较疼她,她爹沉默寡言,但她娘性子泼辣,村里闲汉嘲笑她娘是不下蛋的母鸡,她娘操起挑水扁担就抡过去。 她娘牵着罗小花走到罗翠翠跟前,瞧见她身上衣裳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上身麻布衫东一块西一块打满补丁,下面裤子破成一缕一缕的布片,像个脏兮兮的扫把,小腿全露在外面。 脚上草鞋早烂了,用草绳捆扎在脚底板上。 不用说,肯定是罗翠翠自己捆的。 那张脸更是脏污的不成样子,下巴瘦的尖尖的,只有两个黑眼珠转动,显出人的活气来。 罗小花她娘叹口气,弯腰捞起罗翠翠。 九岁的女娃娃,轻的像只小野猫,她随便一捞就夹在了肋下。 罗小花她娘带着罗翠翠来到村尾,拍打一扇关着的柴门。 “罗瞎子,罗瞎子!” 半晌,门才开了一条缝。 一个八九岁的男娃从门缝往外瞧。 罗小花的眼睛立刻亮了。 男娃是罗瞎子的徒弟,名叫刘瑾,生的唇红齿白,眉目如画,一双眼睛更是好看极了,像是阳光底下被河水冲涮过的黑石子一样闪闪发亮。 罗小花可喜欢他了,但是刘瑾和罗瞎子一个臭脾气,对牛家村所有小孩都不搭理,平常他被罗瞎子关在家里读书识字,罗瞎子不在家时,大家喊他出去玩他也不理。 罗小花抢着道:“刘瑾,快开门!” 刘瑾不搭理,盯着罗小花她娘。 她娘露出笑:“你师父在吗?我找你师父。” 刘瑾:“我师父不在。” 他刚要关门,被罗小花她娘抵住,:“罗瞎子,罗翠翠摔断了腿,你行行好给她接上吧。” 门被挤开了,众人走进去,只见宽宽敞敞一个大院子,收拾地干干净净,各样陈设也俱都整整齐齐,中间摆着一张四方桌,桌面擦拭的锃亮,桌上有书,书旁有茶壶茶杯。 众人有点不敢乱动,生怕弄乱了。 “罗瞎子!罗瞎子!” 罗小花她娘找了一圈,找不到人,问道:“你师父呢?” 刘瑾小脸绷紧,背起手,往后退一步:“说了不在。” 罗小花她娘:“你师父几时回来?” 刘瑾:“不知道。” 牛大壮急了:“那怎么办?” 罗小花她娘没了办法,做主道:“把罗翠翠放这里吧,也好过进山喂了狼。” 她想着罗瞎子回来看见罗翠翠奄奄一息,怎么也不忍心让她死了。 不等刘瑾说什么,就带着几个孩子走了。 刘瑾拴上门,皱着漂亮的眉毛走到罗翠翠身边,罗翠翠眼睛闭着,脸色惨白,浑身脏兮兮的像是已经死了。 刘瑾冷哼一声:“别装了,断腿死不了人。” 罗翠翠悄悄睁开一条眼缝,偷瞧一眼又闭上”。 刘瑾不再搭理她,坐到桌旁看书。 罗翠翠便胆大起来,睁开眼睛瞧他。 瞧了半晌,她道:“你真好看。” 又过了会儿:“刘瑾你怎么比女娃娃还好看?” 刘瑾将书啪一下拍在桌上:“再吵我将你扔出去!” 罗翠翠闭住嘴巴,不敢说话了。 但是心里偷偷骂他。 长的那么好看,可是那么凶! 天擦黑,罗瞎子回来了。 他不是天瞎,瞎的两只眼睛结了疤,疤痕深深凹陷进去,村里老人说他这是被人拿刀剜掉了眼珠子。 牛家村人都不敢直视他,就怕他那双骇人的瞎眼。 罗瞎子进门就眉毛一拧:“瑾儿,怎么有外人在?”仿佛他能看见似的。 刘瑾搀扶他坐到桌旁,一边给他解褡裢,一边给他倒茶。 “师父,罗翠翠摔断了腿,被罗小花她娘送来,已经待了大半天。” 罗翠翠已疼地晕头转向,有气无力地喊:“瞎子叔。” 罗瞎子慢腾腾喝茶,喝完才道:“扶我过去。” 刘瑾扶着他来到罗翠翠身旁,罗翠翠躺在地上,睁大眼睛瞧见他那一双可怖的瞎眼,本能地缩了缩。 罗瞎子蹲身,伸出枯骨般的瘦削手掌,往她身上摸索。 但是并未摸她断腿,而是摸她的头骨。 罗瞎子站起身:“又是一条贱命。” 刘瑾:“师父救吗?” 罗瞎子:“将她扔出去。” 罗翠翠急了:“瞎子叔你先给我接好腿呀!” 罗瞎子:“接好了也是吃苦的命,不如早点投胎!扔出去。” 刘瑾便去拖罗翠翠。 罗翠翠哀求:“瞎子叔求求你给我接腿吧,我给你打猪草,打好多好多猪草。” 刘瑾:“师父不养猪。” 罗翠翠:“那我给你挑水、扫地、洗衣、烧饭,什么活我都能干。” 罗瞎子叹气:“果然是贱命。” 罗翠翠听不懂意思,但知道不是好话,也知道对方不肯救自己,眼泪不争气往外冒。 罗翠翠讨厌哭,讨厌眼泪,可是偏偏管不住眼睛。 每次哭,爹打她,娘骂她,弟弟还告状,害她被打的更狠。 穷人家的小孩,眼泪不值钱,眼泪只带来毒打。 罗翠翠抿住嘴唇,不再哀求。 她长这么大,没有一次哀求有用的。 刘瑾开始拖她,拖到门外,将她放在墙角靠着。 罗翠翠忽然抓住他手腕:“我箩筐呢?” 刘瑾愣了一下:“你箩筐被牛大壮带走了。” 罗翠翠舔舔嘴唇:“给我口水喝。” 刘瑾进屋,看看水缸,看看茶壶,拿起水瓢舀了一瓢凉水端出来,罗翠翠捧住水瓢就往嘴里灌。 咕嘟咕嘟喝了个肚饱,她把水瓢还回去,舔着嘴唇道:“你家水好甜。” 刘瑾不说话。 罗翠翠双手撑地朝外爬。 刘瑾默默看着,看了会儿他忽然走过去道:“我可以给你接腿。” 罗翠翠抬头,眼睛冒出光:“那你快接!” 刘瑾没料到她这么干脆,心里反而有些忐忑:“只是试试……” 罗翠翠:“那我给你试!” 刘瑾没再解释,其实他就是偷偷翻了一下午医书现学的。 他将罗翠翠拖到附近一处废弃的土坯房里,一脸严肃交代:“你不能叫。” 罗翠翠:“我咬住自己胳膊。” 刘瑾瞧见她胳膊骨瘦如柴,全是污垢,皱紧眉毛,回去找来一块布递过去。 罗翠翠:“干啥?” 刘瑾:“塞嘴里,不准叫出声!” 罗翠翠有点不高兴,不过还是老实塞嘴里。 刘瑾开始接骨。 罗翠翠脸上汗珠不住滚落,一张脸皱的不成形,但是果真没叫。 刘瑾倒是有点佩服,接完骨,他找来两根木条,用布条绑在断腿的地方。 “好了。” 罗翠翠小心爬起来,试了试腿。 忽然惊喜道:“没那么疼了!” 刘瑾板着脸,眼底闪过一抹得色,却不说话。 罗翠翠踩了几下,眉毛一拧:“哎呀还是疼!” 刘瑾冷脸:“我只是把你错位的骨头归正,但是你骨头摔裂了肯定疼。” 罗翠翠:“那怎么办?” 刘瑾:“你得休养三个月,吃点好的补补。” 罗翠翠发愁道:“我每天都要干活,不然爹会打死我!” 又道:“我今天还没吃东西呢。” 说完肚子就咕咕叫起来。 刘瑾嫌弃地要命,转身就走。 罗翠翠想走又不敢走,老老实实等着。 过了会儿刘瑾端着一个木盘出来,盘子里放了三个窝窝头。 罗翠翠眼睛一亮,抓起来就往嘴里啃,腮帮子塞的鼓囊囊,满脸感激看刘瑾:“你人真好。” 刘瑾见她像是饿死鬼投胎,越发嫌弃:“你快走吧,我要关门了。” 罗翠翠哦了一声,冲他感激地笑笑,一瘸一拐往外走,刚跨出门槛,两条黑影冲过来:“不好了罗翠翠!” 外面早已黑透,罗翠翠凑近一看,原来是赵狗子和牛大力,只见他们满脸惊恐,像是天塌下来一般。 牛大力喘着气道:“牛大壮怕你没打猪草你爹打你,就带我和赵狗子一起去给你打猪草,他说山里猪草多非要往深处走,结果掉进沟里,我们看不见,也下不去,只好回来找你!” 赵狗子:“我们回来还听见狼叫,牛大壮肯定要被狼吃了!” 罗翠翠吓了一跳:“快走,我们去救他!” 三人说着就要走,刘瑾看的眉毛一皱,冷冷道:“凭你们怎么救,去了也是喂狼!” 罗翠翠扭头:“你胡说,我们人多不怕狼!” 刘瑾:“别忘了你还是个瘸子,你现在进山腿肯定保不住!” 赵狗子和牛大力这才想起罗翠翠腿断了,一起傻眼。 罗翠翠:“那怎么办?” 刘瑾:“蠢材,当然是去找大人帮忙。” 谁知牛大力、赵狗子和罗翠翠一起摆手:“不成不成!” 刘瑾被反驳很不高兴:“怎么?” 罗翠翠认真解释:“告诉我爹,我就先被打死了!” 牛大力和赵狗子捣头如蒜:“对对,我娘也要打的我屁股开花!” 刘瑾脸色很臭:“早知道你要去送死,我就不给你接腿了。”说罢进屋,砰一声关上门。 牛大力:“怎么办啊?” 赵狗子抹眼泪:“牛大壮要被狼吃了。” 罗翠翠将牛大力拽到面前:“你背我,我们去找牛大壮。” 赵狗子:“可是有狼。。。” 罗翠翠也很怕,可是牛大壮为了给她打猪草才掉沟里,她不救怎么行,她拍胸脯鼓气:“那我们杀狼,吃狼肉!” 听见吃肉,赵狗子和牛大力都不由自主舔了舔嘴唇,他们已经忘记肉味了。 牛大力背上罗翠翠,赵狗子跟在后面。 刘瑾隔着门听见脚步声离去,连忙拉开门,一看三人真的往山里去了,不由地又气又急。 “蠢材、蠢不可及,朽木不可雕也!” 他在原地发了会儿脾气,进屋来到罗瞎子房门外,隔着门倾听。 呼吸平稳,师父睡着了。 他找到一把柴刀,又将一条麻绳套身上,偷偷溜出门。 他刚出门,床上的罗瞎子就坐起来了。 瞎子走到窗前,叹道:“看来有人命不该绝。” 2、第 2 章 山里果然有狼嚎,此起彼伏。 山脚下,牛大力喘着粗气放下罗翠翠:“我没劲儿了。” 罗翠翠自己捡了根棍子杵着。 就在这时,一阵狼嚎忽然响起,听声音就在前方。 三人吓得两腿战战。 “怎么办,怎么办,狼来了!” 罗翠翠捏紧棍子:“狼要是敢来,我就戳死它!” 赵狗子看着她瘦弱的小身板,一下哭出声:“罗翠翠我们回去吧!” 牛大力也打退堂鼓:“我心慌的厉害。” 罗翠翠手心满是冷汗,可还是鼓气道:“别出声,我们偷偷绕过去,一定可以救牛大壮。” “呵!” 一声冷笑传出来,三人又是一阵哆嗦,罗翠翠颤声:“谁啊?” 牛大力:“是不是鬼啊?” 一个人从黑暗中出声:“你才是鬼。” 罗翠翠听出声音,惊喜道:“刘瑾!” 刘瑾走近,抬高下巴:“听见狼叫就吓得哭爹喊娘,凭你们也配救人?真是一群蠢材!” 村里女娃都喜欢刘瑾,刘瑾不搭理也天天去门口偷看他,喊他刘瑾哥哥,牛大力、赵狗子他们羡慕的要命,此时听见刘瑾骂他们蠢,立刻忘记害怕了。 牛大力:“你怎么骂人?” 赵狗子小声嘀咕:“你才蠢。” 罗翠翠:“别吵嘴了,刘瑾你是不是来帮忙的?” 刘瑾不承认,只是冷哼。 牛大力:“他骂我们咧!” 罗翠翠:“他帮忙救牛大壮,算扯平。” 牛大力和赵狗子立刻不吭声了。 刘瑾意外地看了罗翠翠一眼。 四人往山上赶。 说来也怪,刚才还有狼叫,后面就听不见了。 大半个时辰后,四人有惊无险找到牛大壮掉进去的山沟。 罗翠翠赶紧朝底下呼喊:“牛大壮!牛大壮!” 底下很快传来委屈又惊恐的哭声:“呜呜!罗翠翠!我以为你们不管我了!” “我们是一伙的,肯定管你!” “牛大力赵狗子你们快去找树藤,我搓绳子救他!” “可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啊?” “嚓”一声,一簇火苗亮了起来,罗翠翠惊奇看去,发现刘瑾手上拿着个奇怪的东西,火苗就是从他手上发出的。 “这是什么?” “打火石。” 罗翠翠伸手去拿,刘瑾缩手,盯她的小黑爪子,语气不善:“不准碰我的东西。” “看看也不行么?” 刘瑾:“不行。” 罗翠翠实在好奇,可刘瑾不给看,她也没法,干脆趴山沟边沿给牛大壮壮胆。 刘瑾板着脸吩咐牛大力和赵狗子:“快去找干树枝。” 牛大力和赵狗子被打火石震住,听话地去找干柴。 刘瑾在地上生了堆火,周围逐渐看的清了,接着解下带来的麻绳放下去。 费了一番功夫,众人齐心协力将牛大壮拉了上来。 那沟很狭窄,他没掉到底,而是被夹在了石缝间,身体多处擦伤,但是无性命大碍。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牛大壮上来就抱住罗翠翠呜呜哭,牛大力和赵狗子也趴上去,一起呜呜哭。 刘瑾鄙夷地别开脸。 罗翠翠从破衣裳里掏出剩下的一个窝窝头,当着三人面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牛大壮,剩下一半…… 她看看刘瑾,掰成了三小份。 两小份给牛大力和赵狗子,剩下一小份递给刘瑾。 “牛大壮掉沟里了,多给他点。” 刘瑾皱眉:“我不饿。” 他很不理解,罗翠翠饿一整天了,三个窝窝头只吃了两个,特地留一个还分给别人吃。 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哪一个不比她过得好? 师父没说错,真是天生吃苦的命。 “你不吃,那我吃了。” 罗翠翠塞嘴里,满足地笑了。 大家决定返回,牛大壮忽想起来什么似地,兴奋道:“先别走,我在下面发现冷饭团,好大一片!” 罗翠翠眼睛一亮,冷饭团可以直接生吃,她有时候饿极了就来山里挖些充饥。 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的娘农闲时也会进山挖冷饭团。 “真的,你没看错?” 牛大壮:“错不了,我闭着眼睛就能摸出冷饭团的叶子!” 牛大力、赵狗子也很高兴,吃了一小块窝窝头反而更饿了,他们现在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家里吃食根本吃不饱,每天都处于饥饿状态。 四人撸起袖子就想下沟里挖冷饭团。 刘瑾:“什么冷饭团?” 牛大壮从火堆拿起一根燃烧的树杈,伸进沟里指给他看:“那就是。” 刘瑾仔细辨认,冷冷道:“原来是山茯苓,你们吃不到了。” “为什么?” 刘瑾:“现在才六月,山茯苓要九月才成熟,你现在去挖只有两个结果。” “哪两个结果?” 刘瑾:“要么掉进去摔死,要么费劲挖出一堆不能吃的根。” 几人大失所望,只好放弃。 罗翠翠道:“没事,我们九月再来,这里这么偏僻,别人肯定发现不了。” 牛大壮:“那我们拉勾,这里只能我们知道,不准告诉其他人。” 四人一起拉勾,又一起看向刘瑾。 “刘瑾你不拉勾吗?” 刘瑾皱紧眉,一脸嫌弃:“此等粗粝难咽之物,不配入我的口。” 四人都没听懂,但是察言观色知他不爱吃,便懒得管了。 罗翠翠走去踩火堆,踩了两下忽然抱住腿坐地上:“哎呀我腿好痛!” 刘瑾:“自作自受。” 罗翠翠觉得他嘴贱,不理他,回去路上只和牛大壮三人说话。 刘瑾默默走在最后面,漂亮眉毛皱成小小川字。 三个月后,罗翠翠的断腿长好了,但是落下了病根。 因那天摔断腿,被她爹狠踹了几脚,恰好踹中了断骨处,又半夜进山,接好的骨打了折扣。 骨头是长好了,但是长歪了。 罗翠翠自此一瘸一拐。 她爹提起来就骂她:“你个赔钱货,还不如那天摔死算了,现在落个瘸子,便是卖童养媳也卖不出好价钱!” 罗翠翠每次都默不吭声,抢着干活,吃的最少,越发饿的黑瘦如柴。 这天她打猪草回来,饿得前胸贴后背,又强撑着去灶房刷锅烧饭。 她弟弟罗金宝在院子里玩她爹做的木马,不知怎么地摔在了地上,哇哇大哭,罗翠翠连忙出来哄。 罗金宝哭的更起劲了。 这时她爹扛着锄头回来了,一见儿子哭了,兜头给了罗翠翠一巴掌,罗翠翠被扇翻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她爹继续骂她:“贱蹄子莫装死!照看你弟弟都照看不好,我打死你!” 又追着给了两脚,自己去哄儿子,接着抱儿子去灶房找吃的,发现饭没烧好,便提着火钳出来。 罗翠翠刚从地上爬起来,被她爹抡起火钳抽在头顶上。 一个血窟窿立刻显出来,血水汩汩地流了满脸。 罗翠翠都吓傻了。 她爹丢下火钳继续骂,她娘挑水回来瞧见,吓得惊叫:“翠翠!” 她爹一声怒吼:“嚎什么,还不去烧饭,你生的赔钱货连个饭也烧不好!” 她娘一哆嗦,不敢来看女儿,赶紧钻灶房去烧饭。 罗翠翠跌跌撞撞出来,自己用手抹了抹头,一手的血,她捂着头来到打谷场。 老槐树下放了两堆土坯,那是大家为了爬树搬来垫脚的。 她蹲下来,在土坯底下抓了几下,抓起一把碎土就按在了头顶的血窟窿上。 这是村里的土方子,土坯的土可以用来止血。 罗翠翠按着血窟窿,呆坐地上,好一会儿没动弹。 她也觉得,不如那天摔死算了。 活着吃不饱,天天累死累活,还要挨打挨骂。 “你这样止不住血,会失血而死。” 罗翠翠抬起头,瞧见刘瑾走了过来。 他长高了一些,穿着干净的布衣布鞋,背着双手,一副小大人模样。 罗翠翠呆呆看着。 她整个脑袋都痛,人晕乎乎的,像是犯困了。 刘瑾本等着她接话,却半天不见动静,忽然眼神一变,快步走到她跟前,撑开她眼珠子一瞧。 瞳孔有些散乱,这是失血太多的昏厥之症。 刘瑾将她拖回自己家,喊罗瞎子。 “师父,罗翠翠被她爹打破了头,大出血昏过去了。” 罗瞎子站在廊下,漠然道:“瑾儿,为师告诫过你,她贱命一条,救了也白搭。” 刘瑾到底年幼,心中不忍,原地沉默了会儿,自去找来蒲棒,替罗翠翠止了血。 做完这些,刘瑾又来到罗瞎子面前:“师父,徒儿记得您有盒人参。” 罗瞎子将拐杖往地面捣了几捣:“她上次摔断腿,你救她,今儿打破头,你又救她,明儿她饿得半死,后儿她被她爹卖做童养媳,你还要救么?” 刘瑾沉默半晌,道:“师父,徒儿今儿遇到了,今儿想救。” 罗瞎子叹气:“罢了,人参在为师房里。” 刘瑾取来一棵人参,切了一半,正要丢进陶罐里熬煮,罗瞎子开口道:“她长期食不果腹,只剩半条命,你切那么多不是救她,是害她。” 刘瑾想起医书上说的虚不受补,连忙改切一片。 罗瞎子叹道:“不必熬煮了,细细碾磨灌进去吧。” 刘瑾照做。 连人参也喂了,索性又煮了些米汤灌进去。 两个时辰后,罗翠翠醒来。 她的头还是痛的厉害,肚子也饿到发抠。 睁眼瞧见刘瑾端端正正坐在桌旁看书,顿有些发懵。 刘瑾掀起眼皮瞧她一眼:“桌上有吃的,自己拿。” 罗翠翠的视线缓慢移到桌上。 这次摆了两个木盘和一只白瓷碗,一个木盘堆满窝窝头,一个木盘摆了四个鸡蛋,白瓷碗冒着热气,里面是一碗大米粥。 罗翠翠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刘瑾肃声:“吃,不吃就饿死。” 罗翠翠这才动了动,一动身上就跟散架似的,她爹踹的那几脚,全踹在脊梁骨上,她又没几两肉,全是皮,这么多年下来身上疤痕摞着疤痕,旧伤混着新伤。 食物的吸引力到底大。 她不由自主吞咽唾液,忍痛从竹床上下来,一步一步挨到桌旁,还没来得及坐椅子,就去够窝窝头。 一口咬掉半个,顾不上细嚼就梗着脖子吞下去,不想吃太急呛到了,剧烈咳嗽起来。 惨白的小脸很快咳红了。 刘瑾眉毛一皱,拍书在桌,瞪她。 “你怎么如此粗鄙!” 罗翠翠听不懂粗鄙的意思,但喜他说话,他说话总带着情绪,比不说话时装小大人的模样正常多了。 罗翠翠便笑了。 刘瑾见自己训她她还笑,越发气恼,冷冷道:“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罗翠翠大口吞咽,全不理会。 来时她满脸死气,这时眼睛有了些许神采,一屁股坐下来,左手抓一个窝窝头,右手抓一个窝窝头。 一口气吃了四个,她才腾出嘴说话。 “窝窝头真好吃!” “我头回吃这么多窝窝头。” “你家的窝窝头也甜。” 又要去抓,刘瑾忽然端起窝窝头就走。 “哎——”罗翠翠张张嘴,想说怎么不给我吃了? 等刘瑾从灶房出来,手上已空了。 罗翠翠便知这是不给自己吃了,她从不抱怨,有就吃,没有就想办法,实在不行就饿着。 现在能吃四个窝窝头,她很满足。 她又盯上盘子里的鸡蛋,鸡蛋可是稀罕物,乡里人都舍不得吃,喂鸡下蛋也是为了拿镇上卖钱。 因这个稀罕,她只盯了盯鸡蛋,便去嗅白粥。 “你家的粥怎么这么白?比天上云彩还白。” “你家的碗真好看,和粥一样白。” 刘瑾终于忍不住开口:“聒噪。” 罗翠翠在椅子上扭了扭屁股,四下看看,问:“瞎子叔呢?” 刘瑾:“忙。” 罗翠翠:“哦。” 她又四下看了一圈,罗瞎子不在,刘瑾在看书,那这碗粥就是给她的吧? 她试探地拿起勺子,刘瑾继续看书,目不斜视,她用勺子搅了搅,刘瑾没搭理她。 罗翠翠确认了,是给她吃的! 她小心翼翼舀一勺送嘴里。 老天爷!入口即化! 这是什么粥? 一点也不拉嗓子,还软软滑滑,香香甜甜的。 天可怜见,她长这么大,从没吃过白色的粥,她家的粥潲水一样浑浊,捞半天不见渣,便是喝上十大碗也不管饱。 这粥却这么浓稠,勺子放进去都不会倒! 她高兴地吃起来,一勺接着一勺,很快吃了个底朝天。 又端起碗舔。 刘瑾余光觑见,眉毛皱的生紧。 想要发火,又忍住,他和个乡野丫头计较什么? 大不了这碗不要了。 罗翠翠舔完碗,又去舔勺子。 刘瑾眉心皱的更紧,这勺子也不能要了。 舔完勺子,罗翠翠满足了。 刘瑾没撵她,她也舍不得走,就坐在凳子上盯着那四个鸡蛋。 她家也养鸡,她家的鸡也下蛋,但是她从没吃过一个鸡蛋。 她家的鸡蛋先紧着她弟弟吃,她弟弟不吃了也轮不到她,她爹要拿去镇上卖钱,卖钱买烧饼回来,烧饼也轮不到她,烧饼只有弟弟能吃。 有次弟弟吃烧饼,掉了指头那么大一点残渣,她没忍住捡起来放嘴里,她弟弟立刻哭了,她因此挨了顿打。 刘瑾见她一直盯着鸡蛋,不耐烦道:“吃不吃,不吃就走。” 罗翠翠有点不敢置信:“给我吃?” 刘瑾最烦人啰里啰嗦:“让你吃就吃,那么多废话。” 罗翠翠其实不啰嗦,只是不敢相信自己有一天也能吃到鸡蛋,她小心翼翼拿起一个,忍不住看了刘瑾一眼。 刘瑾果真没阻止,这鸡蛋真给她吃! 罗翠翠捧着鸡蛋,像是捧着什么珍宝,好一会儿她才磕了磕蛋壳,小心地剥起来。 虽没吃过鸡蛋,但她很会剥壳,因弟弟吃鸡蛋都是她剥壳。 很快,一个白白润润的煮鸡蛋剥了出来。 罗翠翠轻轻咬了一小口。 含在嘴里抿了抿。 真好吃。 她又咬了口,这次咬到了蛋黄。 更好吃了。 她仔细品味着舌尖上传来的关于蛋黄的细腻沙感。 一滴眼泪掉了下来。 她赶紧抹了把眼睛,笑了。 鸡蛋真好吃。 她吃完一个,感激地看了看刘瑾。 刘瑾看书,不看她。 罗翠翠又拿起一个鸡蛋,剥壳,小口小口吃掉。 盘子里还剩下两个,她满足地舔嘴唇:“我吃好了。” 刘瑾这才看了她一眼,意外道:“我还以为你能吃下四个。” 罗翠翠:“我当然能吃下。” 刘瑾:“那你怎么不吃?” 罗翠翠:“你和瞎子叔还没吃呢。” 刘瑾想说都是给你的,又懒得解释。 罗翠翠拿起白瓷碗和白瓷勺去洗。 刘瑾喊住她:“不用洗。” 罗翠翠疑惑地望着他:“怎么不洗?” 刘瑾:“这碗和勺子我都不要了,你扔了就是。” 罗翠翠很是吃惊:“这碗和勺子这么好看,扔了多可惜呀!” 刘瑾:“别人用过的东西,我不会再要。” 罗翠翠这才明白过来,因为她用过,刘瑾才要扔。 她遭嫌弃了。 她瘪了瘪嘴,心里有点难受。 难受了会儿,她犯了倔,依旧走去水缸边舀水洗干净碗和勺子。 “我从没用过这么好看的碗和勺子,你不要的话,可以给我么?” 刘瑾:“随你。” 罗翠翠便又开心起来,捧着碗勺看了会儿,走去打扫院子。 她将整个院子扫的一尘不染,又去屋里打扫,刘瑾拦住她:“屋里不用,我师父不喜外人进。” 罗翠翠:“还有活干么?” 刘瑾:“没有,你可以走了。” 罗翠翠:“那我每天来给你扫院子。” 刘瑾:“扫一次就扯平了。” 罗翠翠以为他怕自己每天来找他要吃的,有些自惭,哦了一声,依依不舍往外走。 刘瑾喊道:“鸡蛋你带着。” 罗翠翠回过头的眼睛很亮:“真的?” 刘瑾不说话,她自己接话:“那我带回去给我娘和妹妹尝尝,她们也没吃过。” 刘瑾皱了皱眉:“鸡蛋是给你的,不是给你娘和妹妹的。” 罗翠翠听出他语气变凶,有点不知所措:“我吃饱了,给我娘和妹妹吃不行么?” 刘瑾板起脸,加重语气:“你带回去,你爹娘问你鸡蛋哪来的,你怎么说?” 罗翠翠刚动嘴唇,刘瑾便打断她:“你肯定实话实说,说我和师父不止救了你,还给你吃窝窝头、白粥和鸡蛋,不止喂饱了你,还让你带俩鸡蛋回去。” “以你爹的品性,知道这事先不是高兴,先是打你一顿,因你吃了四个窝窝头、一碗粥和两个鸡蛋,却只带回两个鸡蛋,他要怨你为什么不全部带回去。” “你娘和妹妹不止吃不到,你还要为此挨顿毒打。” 罗翠翠瞪大眼睛,吃惊地望着他。 刘瑾继续道:“你爹打完你,细想这事,会觉得竟还有此等好事,从此不会给你一口吃的,只会每天毒打你,再撵你来我家,因为他觉得只要毒打你,我和师父就会继续救你,继续给你吃的。” “我告诉你,不会,这是我和师父最后一次救你,这两个鸡蛋,也是最后一次给你吃的。” 罗翠翠抿紧了嘴唇。 这些话她一时半会想不明白,自己舍不得吃带回去,爹为什么还要毒打自己? 她杵在那里,模样呆呆的。 好半天,她忽然问道:“为什么呢?” 刘瑾不答,想不明白的人,解释也没用。 又好半天,罗翠翠道:“我想起来,之前好多次,我在山上摘了果子带回家,我爹要么踹我,要么骂我,怪我偷偷吃了,带回去那么少,有次我一个果子也没舍得吃,全部带回去,他还是不信,踹了我三脚。” “我总是不明白,他对弟弟那么好,怎么总打骂我,我不是他亲生的么?” 刘瑾依旧不答。 罗翠翠眼睛红了,望着他道:“我娘和妹妹真的吃不到么?” 刘瑾头也不抬,淡淡道:“你之前带回去的果子你娘和妹妹吃到了吗?” 罗翠翠先是恍然,接着想到了什么,忽然露出异乎寻常的倔强,道:“那我不带回去,你和瞎子叔对我好,鸡蛋也是你们的,留你们吃。” 刘瑾总算看了她一眼。 “罗翠翠,人可以蠢,但是不能蠢死。” 罗翠翠不理解这句话,诧异地望着他。 刘瑾:“你腿是不是好了?” 罗翠翠点头:“虽然跛了,但能蹦能跑。” 刘瑾:“那你爹打你时,你为什么不跑?” 罗翠翠:“我不能跑。” 刘瑾刚要发火,听她又道:“我跑了,爹会打娘和妹妹。” 刘瑾一时语塞,半晌才语气复杂道:“你为你娘着想,可没见你娘护着你。” 罗翠翠辩解:“我娘护不住我,我爹打她,打的可狠了!” 刘瑾脸色变冷,将书拍在桌上:“蠢材,护不住和护不护是两回事!” 罗翠翠被骂,噘起嘴巴:“怪我爹,不怪娘。” 刘瑾知她想不明白,懒得再说:“快走快走,以后千万莫来。” 罗翠翠听他语气异样嫌弃,默默去拿了白瓷碗和勺子,用破衣裳包住,开门出去。 踏出门槛,背后又传来冷冷一句话。 “你记着,你头上再被你爹打一下子,你就是个死,那也证明我师父没说错,你是天生贱命,活该被打死。” 罗翠翠在门外默默站了会儿。 她想不明白刘瑾为什么要这么说她? 爹骂她贱蹄子就算了,连刘瑾也说她天生贱命,活该被打死。 凭什么? 她偏不要被打死! 她心里气呼呼的,暗自赌气,决不能被打死。 因这股气,她有了干劲,偷偷找了个墙根将碗和勺子藏好,然后溜到家门口,爹娘不在,二妹被带去干活了,三妹和四妹在家看顾弟弟,她连忙进去拿了箩筐。 兴许吃了不少东西,虽头还是痛的,但她在天黑透前打到了一箩筐猪草。 这晚总算没挨打。 两天后,她又饿得前胸贴后背,连走路都没力气,打了大半天猪草,才堪堪到箩筐口,赶回家她就赶紧烧饭。 可不巧的是,她爹这天在别处受了气,回家看见她就撒在她身上,随手一抓,抓住了一条扁担,劈头盖脸往她身上砸。 罗翠翠吓得魂飞魄散,本能抱住头。 “爹别打了,会打死的!” 她爹咒骂:“打的就是你,贱骨头,赔钱货,丧门星!” 扁担结结实实落下来,罗翠翠听见脊梁骨发出“噼啪”一声闷响,仿佛自己要断成两截。 她骇的腿软,却于这刹那想起刘瑾的话:你头上再挨一下子,你就是个死,你天生贱命,活该被打死! 她又涌出那股气,凭什么自己要被打死? 这股气令她有了力气,她逃也似冲出去,她挨打从没跑过,她爹没防备,等她跑到门口才发觉,立刻破口大骂:“你个贱蹄子还敢跑?” 罗翠翠站在门口,惊悚惶惶如丧家之犬,她也没料到自己真敢跑,可现在跑都跑了,就算回去,她爹只会往死里打。 “给老子滚回来,不然剥了你的皮!” 罗翠翠见她爹手持扁担,立于院中咒骂,五官狰狞可怖,好似那地府阎罗,吓得四肢发寒,本能地又撒开脚丫子。 她爹追出来门口,扯着喉咙咆哮:“贱蹄子你最好死外面,你要是回来我就拧断你脖子!” 罗翠翠一直跑,一直跑。 为什么总是打她,她拼命干活,吃的最少,为什么还要打她? 跑了不知多久,她一跤扑在地上,头痛脸痛四肢百骸俱都痛。 她不甘心地捶打地面。 尘土飞扬,泪水变成灰珠子扑撒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 罗翠翠痛痛快快哭了起来,直到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找来。 牛大壮闷声:“你爹又打你了?” 又道:“你头还没长好,再打就死了!” 罗翠翠不说话,反手一抹眼睛,眼眶留下一条脏污的泪痕。 她扒开衣领瞧脊背,可是瞧不见,牛大壮便给她瞧。 牛大壮:“乌青乌青的,不知道骨头断了没?” 赵狗子:“你疼不疼?” 牛大力抽了口气:“蠢材,这看着就疼好不?” 不知何时,他学会了刘瑾的口头禅。 赵狗子烦他截住自己的话,道:“我娘从来不舍得打我这么狠,每次只打屁股,你看我屁股也是青的——”说着要扒自己裤子给大家看屁股。 牛大壮推开他:“罗翠翠你去我家,我娘一直说我淘,还不如生个闺女呢!” 罗翠翠肚子咕咕叫,赵狗子:“她爹肯定又不给她饭吃!” 牛大壮拉起罗翠翠的手:“走,去我家,我家还剩半个馍。” 罗翠翠抬头瞅瞅他,又瞅瞅牛大力和赵狗子:“你们还记得上次的事不?” 赵狗子一拍脑袋:“我记得,牛大壮掉沟里去了!” 牛大壮就去踹他,赵狗子跑。 罗翠翠:“我不是说这个事,我是说我们拉勾的事。” 牛大壮眼睛一亮:“你是说冷饭团,现在九月,冷饭团熟了!” 罗翠翠点头:“我想去挖,我昨天就喝了碗稀粥,今儿一口没吃。” 牛大壮:“那就去挖,我跟你去。” 牛大力:“我也去。” 赵狗子:“我也要去。” 后面传来一个声音:“你们去哪?” 四人扭头,发现是罗小花来了,一脸好奇地瞧着他们。 牛大壮摆手:“去去去,边上去。” 罗小花一听更来兴趣了:“肯定是有好吃的,我也要吃!” 牛大力:“没你的份!” 赵狗子帮腔:“对,没你的份!” 罗小花很聪明,立刻看着罗翠翠:“翠翠上次我让我娘帮你了,你得分我好吃的。” 罗翠翠:“确实是她娘帮了我,不然我腿就断了,带她一起。” 牛大壮想到那一大片冷饭团,足够几人吃,便同意了,何况到时候可以指使罗小花多干活。 他一同意,牛大力、赵狗子也同意。 罗翠翠想了想,决定去找一趟刘瑾。 她敲门半天,刘瑾才开,满脸不乐意:“不是说了别来了吗?” 罗翠翠又感到那股被嫌弃的滋味,倘若是牛大壮、牛大力和赵狗子嫌弃她,她压根不在乎,可刘瑾和牛家村小孩不一样,刘瑾的嫌弃好似真的证明她活该被嫌弃一样。 罗翠翠噘起嘴,“我要去上次那山沟挖冷饭团,想借你的麻绳。” 刘瑾愣了愣,问道:“你爹又打你了?” 罗翠翠不吭声。 刘瑾:“又不给你饭吃?” 罗翠翠赶紧道:“我不是来要饭的,我去吃冷饭团。” 刘瑾转身进去,不止拿了麻绳,还拿了柴刀。 罗翠翠:“我有挖猪草的铲子。” 刘瑾被拒绝极不耐烦:“拿不拿,不拿麻绳也别要。” 罗翠翠只好都拿着,刘瑾便要关门,她赶紧问道:“你去不去?” 其实借麻绳只是想问问刘瑾去不去。 刘瑾很干脆:“不去。”砰一下关上门。 罗翠翠哼了一声,带着牛大壮等人出发。 他们跨过田野,路上遇到了牛铁蛋、李石头、牛腊梅、罗大丫、罗二丫,五个小屁孩在拾荒。 牛铁蛋:“你们做什么去?” 牛大壮:“不干你事。” 罗大丫:“是不是找好吃的?” 牛大力赶紧摆手:“不是不是!” 赵狗子:“有好吃的也不给你们!” 牛大壮嫌赵狗子嘴多给了他一耳巴子,又催促大家走快点。 几人都怕被五个小屁孩缠上,要分他们冷饭团,便一起加快脚步,飞也似地在田埂上奔跑。 五个小屁孩愣愣看了会儿,罗大丫说:“他们肯定有好吃的不告诉我们!” 罗二丫:“姐姐我要吃,我饿。” 牛铁蛋一个劲儿咽口水:“我也饿。” 李石头丧气道:“可罗翠翠和牛大壮不带我们。” 牛腊梅鬼鬼祟祟道:“我们偷偷跟上去。” 其余四人一听有理,立刻揣着自己篮子去追。 * 白天速度快多了,几人不到大半个时辰就赶到了那处山沟,趴在边沿一瞧,底下可不是生长出来一片一片冷饭团吗? 看着那已经泛黄的叶子,几人高兴地嗷嗷叫。 罗翠翠当场分工,她和牛大壮、牛大力下去挖,赵狗子和罗小花负责在上面接,接到挖出来的冷饭团就开始剥皮,但是不准偷吃。 大家都同意,立刻开干。 因吃的就在眼前,五人干得热火朝天。 很快十几个冷饭团就被挖了出来,赵狗子和罗小花手忙脚乱地剥皮,农家小孩都干农活,没有偷懒一说,何况剥出来越多待会儿吃到也越多,自是干劲十足。 刚剥了两三个,罗翠翠在底下听到喧哗,接着赵狗子和罗小花同时呵斥起来。 “你们来干什么?”“谁让你们来的?”“你们是不是想偷我们的冷饭团?” “有冷饭团吃你们干什么不带我们?” “我们发现的,跟你们没关系,想吃自己别处找!” “快走快走!” “姐姐我要吃冷饭团呜呜……” 罗翠翠、牛大壮、牛大力呼噜噜攀绳爬上来,放眼一瞧,好家伙,牛铁蛋、李石头、牛腊梅、罗大丫、罗二丫全来了! 牛大壮当场黑脸:“滚滚滚!” 牛大力则是撸袖子要动手,罗二丫吓得躲在罗大丫身后,牛铁蛋、李石头怂怂地后退,牛腊梅则是躲到两人身后。 罗翠翠拦住大家,拽着牛大壮、牛大力走到一边说悄悄话。 “来了也赶不走,而且真赶走了,他们回去告诉他们爹娘,他们爹娘肯定带人来抢。” 牛大壮一听火冒三丈:“他们敢!我揍死他们!” 牛大力跺脚:“我一人打三个,让我去揍!” 罗翠翠:“揍个屁!揍人还要力气!万一把他们爹娘惹来怎么办?我们斗得过大人吗?” 牛大壮:“那怎么办?” 罗翠翠:“让他们干活!” 罗翠翠说的斩钉截铁。 “我刚看了,下面冷饭团足有三四丈远那么大一片,足够吃好久,但是我们自己挖自己剥皮费老劲,就让他们给我们剥,剥五个,给一个吃,敢偷吃的一个没有!” “一个我也舍不得!”牛大力拧着眉。 罗翠翠翻个白眼:“那你的你自己剥!” 牛大壮:“不行,剥五个给一个太亏了,剥十个给一个吃!” 罗翠翠:“那么多,你吃得完么,都吃了你肯定拉不出屎!” 她说着笑了,牛大壮牛大力也笑了。 牛大壮去说了条件,牛大力在旁捏着拳头恐吓,五个小屁孩一听有吃的,满口同意。 剥皮算什么,小事一桩! 事情就这么定了。 场面又热火朝天起来,时间过的飞快。 罗翠翠等人卖力挖上一阵,便上来歇着。 这冷饭团生吃坚实硬脆,极其难啃,太平年间的人是不会生吃的,但现在是荒年,人人饿的眼睛冒绿光,再难啃也愿啃一啃。 一群人席地而坐,抱着剥好的冷饭团啃。 啃了大半个,牛大壮揉了揉腮帮子道:“早知道把刘瑾的打火石借来,生堆火烧着吃,那样好吃多了!” 罗翠翠道:“他不会借的。” 牛大壮:“那我们一起按住他,抢过来!” 罗翠翠不说话,继续啃,她不搭腔,牛大壮自己也没了意思。 吃饱了罗翠翠、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又下去挖。 眨眼间天就擦黑。 罗二丫有些怕,想回家,罗大丫却贪吃,哄她继续吃。 夏日里大家在打谷场睡着了,或是在哪里玩累了席地而眠,大人也是不管的。 罗翠翠、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又舍不得下面的冷饭团,摸黑也要继续挖。 深秋天黑的快,稍一耽搁就黑透了,还是罗小花和赵狗子催促他们三个才肯上来。 大家又坐地上啃了个肚饱。 罗翠翠吩咐大家装篮子,装不下篮子就让大家把裤子脱了,裤管打个结兜着。 大家提的提,抱的抱,高高兴兴往上下摸,结果刚走出不远就传来了狼嚎。 一声起,第二声、第三声都起了,罗二丫当场吓哭,罗大丫、牛腊梅瑟瑟发抖,赵狗子两腿战战,罗小花扯住罗翠翠手腕:“翠翠姐我怕。”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起了狼嚎,仿佛赶集似的。 这下连罗翠翠、牛大壮、牛大力也浑身哆嗦。 牛大壮舌头直打结:“我们像上次那样绕出去?” 罗翠翠:“听着到处都是狼,我们绕也绕不出去了!” 牛大力:“我们跑吧?” 罗翠翠:“狼四条腿我们跑不过。” 罗二丫又哭了起来:“我要找娘!” 牛大壮骂她:“哭个屁,再哭把狼惹来,先吃了你!” 罗大丫赶紧捂住罗二丫的嘴。 赵狗子嘀嘀咕咕:“让你们别来,非要跟来,现在好了吧?” 牛腊梅偷偷踩他的脚,赵狗子嗷呜一声。 大家互相埋怨。 罗翠翠:“那晚刘瑾说遇到狼不能慌,狼不会上树,也不会下沟,我们可以爬到树上去,还可以钻进沟里。” 牛大壮立刻道:“我最会爬树了,刚来的时候还看见一棵斜着长的大松树,差点就爬了!” 罗翠翠:“走,去爬树!” 罗大丫:“我不会爬树咋整?” 罗小花抽噎:“我也不会,我想我娘,我娘肯定来找我,我要下山。” 罗翠翠:“你下山要是遇到狼怎么办?还不如等你娘来找你。” 罗小花一听有理,不抽噎了,可是抱住罗翠翠胳膊不撒手:“那你带我爬树。” 这晚恰好是满月,月亮照的树林里也能看清,大家到处搜索易于攀爬的树。 牛大壮先找到,跟猴子似地窜上去,窜上去又哎呀一声,在上面喊:“罗翠翠,我们爬树上去,冷饭团怎么办?” 罗翠翠翻白眼:“狼又不吃冷饭团!” 此时牛大力正背着自己篮子费劲爬树,一听这话傻眼了:“我白拿上面来了!”赶紧又背着篮子呲溜呲溜往下爬。 罗翠翠便吩咐大家将篮子都围成一圈。 “不会爬树的,藏篮子中间,塞住耳朵,别出声,睡着了狼肯定听不见你。” 说着一人发了两个冷饭团。 有了吃的,小屁孩们情绪稳定了下来,一个个抱着啃。 罗翠翠想找树爬,被罗小花抱着胳膊不放,想想算了,也坐在了篮子中间,抱着个冷饭团啃起来。 大家见她不爬树,都放了心,连赵狗子也不爬了,挤了进来。 牛铁蛋和李石头倒是找了树爬上去。 罗翠翠道:“你们爬树的别掉下来,再留意四方,狼来了赶紧告诉我们,我们下沟里去。” 说着把麻绳递给赵狗子:“去系在树上,另一头放沟里。” 赵狗子照做。 牛大壮在上面听见,不由道:“罗翠翠你真聪明。” 大家伙越发安心,便继续啃冷饭团。 吃的肚子胀,睡意也来了,罗二丫最小,吃完就犯困,她一睡罗大丫也睡,罗大丫睡罗小花也睡,一传二,二传三,接连都睡着了。 牛铁蛋和李石头一看,后悔了,便想爬下树来睡觉。 牛大壮呵斥:“你们敢下来试试!罗翠翠刚说了让你们留意着狼没听见吗?” 牛铁蛋和李石头便不敢下来了,只好抱着树桠东张西望,不过好在怀里还有两个冷饭团,有东西吃也不难受了。 渐渐地,树上四人也忍不住打起瞌睡,就在这时,山脚下响起一声声惨叫,像是有人在打架。 四人一下清醒了,伸长了脖子张望,可是山林太稠密,哪里瞧得见。 李石头:“遭了,肯定是我爹娘见我没回家,到处喊我咧,明儿个准得屁股开花!” 牛大壮哈哈大笑:“你今天偷溜出来,回家也要屁股开花!” 大家七嘴八舌说起话来。 熬到了天泛白,牛大壮滑下来叫醒了大家,大家伙一听狼没叫了,便决定下山。 各个提着篮子扛着裤兜子,嬉皮笑脸下山,一路走一路说,跟过年似的。 刚下到山脚下,只见一个女人披头散发,一动不动背对站那里,跟只孤魂野鬼似的。 罗小花欢喜叫起来:“是我娘!” 飞奔而去,扑在她娘身上,她娘却无动于衷,罗小花转到她娘面前:“娘你怎么了?” 罗翠翠等人也提着篮子围上去,只见罗小花她娘身上全是泥土,仿佛摔了很多跟头,脸色惊悚,眼神呆滞,嘴里喃喃。 “死了。。都死了。。。赫赫。。”她牙关打战,从牙缝里挤字:“牛家村人全死了。” 大家听得没头没脑,罗小花一个劲儿摇晃她娘。 她娘忽然尖叫一声:“啊——” 猛地蹲下来,捂住耳朵:“死了,都死了,牛家村人都死了,我男人也死了,被他们杀死了。。。” “小花,我的小花呢?呜呜呜呜——” 豆大的眼泪从她眼眶掉下来,衬着她惊悚的神情,一群孩子都有点吓到。 罗小花拼命喊:“娘,你怎么了?娘你怎么了?” 她娘呆滞地抬头,两眼麻木,罗小花扑上去抱她:“娘我再不乱跑了!” 她娘麻木的眼珠子这才动了动,认出是她来,失声:“小花,我的小花,你还活着!” 一把按进怀里,死死抱着! 罗翠翠等人便提着篮子往村子里走。 走到村头,远远看见村头地上躺着一个人,罗翠翠认出是住村头的婆婆,便走过去喊了声:“婆婆你怎么躺地上?” 话音刚落她尖叫起来:“啊!”一屁股跌在地上。 因为那人没有人头,那人脖子是断的,断口处血肉模糊,淌出的血将地上全打湿了! 罗翠翠再一瞧,一颗人头躺在不远处,正是那个婆婆的头。 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也赶了过来,齐齐呆住。 整个村子死寂无声,只有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埋头舔舐着什么。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好多人,但是都没了头。 他们的头东一个西一个,散落各处。 地上一片片血,土壤发出可怖的暗红。 牛家村被人屠村了。 3、第 3 章 罗翠翠将她娘的头找回来,按在她娘脖子上,又用土坯土按在断口处止血。 可等到太阳升的老高,她娘也没醒来。 村里起了一阵嚎啕大哭。 她听出是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等人的哭声。 她也想哭,可只掉了几滴泪。 她想起她娘从没抱过她,每次她要抱,她娘就嫌弃地推开她,转身去抱弟弟,脸上带出笑,声音软软地说:“我家金宝真好看。” 她趴到她娘身上,她娘身体冷硬,没有温度,她使劲儿抱住,哑着嗓子喊了声:“娘。” 不知趴了多久,外面响起一道哭腔。 “罗翠翠——” 罗翠翠扭头,发现是牛大壮来了。 牛大壮走到她身边,带着哭腔说:“我娘没了。” 牛大力、赵狗子跟着来了,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罗翠翠,我娘没了……” 紧跟着,罗大丫牵着罗二丫,牛铁蛋、李石头、牛腊梅,一个接一个来了,全都眼泪汪汪。 罗翠翠:“我娘也没了。” 罗二丫哇一声哭起来,罗二丫一哭罗大丫也哭,罗大丫哭牛腊梅跟着哭,接二连三,所有人都哭了。 正哭的起劲,罗小花她娘牵着罗小花来了。 原来昨晚,村人见孩子们都没回来,便朝左邻右舍打听,一问得知别家孩子也没回来,猜是结伴出去玩了,不定玩累了睡在哪旮沓了。 这也是常有的事。 有的家里扯着嗓子,村头村尾喊了几遍,有的便在家里咒骂,想着等孩子回来定要抽一顿。 罗小花她爹干了一天农活,吃罢饭就鼾声如雷,罗小花她娘比较紧张闺女,各家问了一遍后知道是上山了,便嚷嚷要去找。 其余家男人也都歇了窝,女人则忙着舂米、掰苞谷,或是剁猪草,便都拜托她一起把自家孩子也找回来。 就这样罗小花她娘上了山,边走边喊,走了没多大会儿听见狼嚎,她也吓得不轻,在山林中躲了会儿,那狼叫此起彼伏,没完没了,她蹲的腿都麻了,又是担心女儿,又是怕狼吃自己。 好不容易狼叫小了点,她赶紧往山下溜,打算叫自家男人来找女儿。 等她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村头,恰好看见一群黑衣人鬼鬼祟祟闯入村子,月光下每人都用黑布包着脸,手里提着明晃晃的长刀。 此时村子大部分人都睡了,只有个老太在门前闲坐。 老太问了一句:“你们谁啊?” 带头的黑衣人手起刀落,一刀挥过去,老太的头便飞了起来。 罗小花她娘吓得魂飞魄散,当场尖叫了一声,就在这刹那她一脚踩空跌进田里,黑衣人回头只看见几只乌鸦飞起来。 罗小花她娘因此保住了条命。 等她哆哆嗦嗦从田里爬起来,只见那群黑衣人正在屠村,她吓得浑身瘫软,动弹不得。 黑衣人从村头杀到村尾,大人小孩一个没放过。 罗小花她娘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爬起来的,等她拖着瘫软的身子爬进村中,只看见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滚落一地的人头。 她立刻三魂丢了一魂,哭也不会哭,从村里游荡到田地,心心念念还惦记着女儿。 直到看见罗小花才回了魂,算是重新活过来。 罗小花她娘眼睛红的吓人,说道:“快别哭了,哭也哭不活,赶紧挖坑,把你们爹娘兄弟姊妹都埋了,不然野狗、野狼、乌鸦都招来,到时候得发瘟病。” 又道:“牛家村不能呆了,那伙人敢屠村,肯定也敢杀我们,你们埋了爹娘赶紧跑!” 罗翠翠呆呆问了句:“婶娘,我们跑哪去?” 罗小花她娘犯了愁,半晌才道:“你们爹娘总有个亲戚、娘家什么的,甭管熟不熟,先找个地方住下要紧。” 想了想又道:“我刚检查了死的人,每家人都在,但是不见罗瞎子和刘瑾,他们肯定也跑了。” “我也要走了,你们快埋,埋完就跑!” 罗翠翠赶紧道:“婶娘你去哪?” 罗小花她娘重重叹了口气:“还能去哪,先回我娘家,到时候路过隔壁刘家村,我拜托他们去县城报官。” 说完拽着罗小花走了。 罗翠翠等人都呆呆看着,直到罗小花和她娘走的没影了,牛大壮忽道:“我好饿!” 其余小屁孩也纷纷喊饿。 罗翠翠进自己屋里找了一遍,秋收才过,家里还有半缸糙米、两袋子苞谷,再加上他们带回来的冷饭团。 她便吩咐牛大壮带人去灶房烧饭。 小孩煮饭,没个轻重,也不晓得省粮食,这顿饭煮的浓稠至极。 罗翠翠端着碗浓浓的糙米粥,糙米粥里混着很多冷饭团,飘着股独特的香气。 她瞅了半天道:“粥原来可以这么稠,比刘瑾家的还稠。” 又道:“家里明明有粮食,爹怎么总不给我饭吃?” 其余小孩都在呼噜噜喝粥,无人接腔。 只有牛大壮道:“你爹不爱你。” 牛大力被烫到了,腾出嘴说话:“你怎么不偷点苞谷?我每次饿了就偷几个苞谷,去田里生堆火烧着吃,可香了!” 罗翠翠:“我家苞谷都有数,我爹要是发现数目不对,第一个打我。” 牛大力:“你爹不爱你。” 罗翠翠伤了心,噘嘴不说话了。 吃完饭,大家一起在院子里挖坑。 小孩都被劈成了两段,罗翠翠将三个妹妹和弟弟的身体拼好,唯独她爹没拼,然后将一家人整整齐齐摆进坑里。 牛大壮握着锄头问她:“还看会儿吗?” 罗翠翠跳进去,扑在她娘身上使劲抱了抱,然后上来翻箱倒柜,找到她娘最爱的一套衣裳盖在她娘身上,又找到她娘给她弟弟做的衣裳,分别盖在三个妹妹身上,最后从床上拽下已经破烂的席子,将尸体都盖住。 她爬上来:“填土吧。” 大家伙一起往里扒土,直到堆成个小土包。 牛大壮道:“埋人得有墓碑。” 罗翠翠去找出一块木板,用菜刀使劲儿砍出六道口子,插在土包上。 “以后有钱了我再买墓碑。” “走,去埋你娘。” 她带着大家,先埋了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的家人,接着去埋牛腊梅、牛铁蛋、李石头、罗大丫、罗二丫的家人。 山脚下,一老一小并肩而立,正眺望着牛家村。 正是罗瞎子和刘瑾。 罗瞎子:“此女命倒是硬,居然这样也不死。” 刘瑾:“罗翠翠命确实硬。” 罗瞎子:“不止她自己没死,还顺带救了别人的命。” 说着掐指推算。 推演半刻,忽地呕出一口血来。 刘瑾忙搀扶他:“师父!” 罗瞎子却箍住他手腕,两只狰狞瞎眼盯着他:“瑾儿,此女不除,将来必成祸害,你得杀了她!” 刘瑾忍不住后退一步,皱眉道:“师父,她一个孤女如何能成祸害?” 罗瞎子:“此次太后派人屠村,乃是杀你斩草除根,她宁肯错杀也不放过,可因为罗翠翠,活了十个孩子一个大人,杀手若是知晓留有活口,必会前来核对人数,稍作打听便知你我逃脱!” “此乃其一。” “去县里报官的乡民已被我杀了,但县里迟早知道,县里知道定上报宁州府,龙卫司的巡夜人苏星晓就在宁州府,苏星晓此人出了名的难缠,这样的大案落他手里,他必会捅上京城,太后为了掩盖真相定布下天罗地网,你我会更凶险!” “此乃其二。” 刘瑾沉默半晌,道:“师父,那晚山上狼叫忽然没了,是你赶跑的吧?” 罗瞎子不答。 可不答便是回答。 刘瑾:“可见罗翠翠活下来,师父也帮了忙。” 罗瞎子淡漠道:“不妨碍现在杀她。” 刘瑾:“徒儿既救了她,便不会杀她。” 罗瞎子:“瑾儿,自古成王败寇,你如今连一贱民都不敢杀,如何成就大业?罗翠翠命硬如此,他日让她长大,得知牛家村人因你而死,必来找你报仇。” 刘瑾并不觉得罗翠翠有本事寻仇,尤其想到罗翠翠那骨瘦如柴、浑身脏兮兮的样子找自己寻仇,只觉得可笑,道:“上京之路既凶险重重,那她活不到京城,若她活着到京城,徒儿会亲手杀了她。” 罗瞎子波澜不惊,仿佛早知他会如此选择一般,道:“太后既敢屠村,必会不顾一切灭口,走吧,我们回京。” 不多大会儿,两人身影便消失在群山中。 * 埋完所有小伙伴的亲人,罗翠翠又带人去罗小花家里看了一遍,罗小花家人都被她娘埋完了。 牛大壮:“我没劲儿了,明天再埋其他人吧?” 罗翠翠:“婶娘不是说会招来野狗野狼和乌鸦,我们先把大家的头捡起来,省的被叼走了。” 大家一听有理,便一个一个捡起头来。 这时天已擦黑,薄雾从山林弥漫出来,逐渐笼罩田野和村庄,远处的村子已亮起了灯,炊烟袅袅,只牛家村没一丝人气,既无灯火,也无炊烟,地上还到处是尸体和人头。 偏还有九个孩子在满地尸体中捡人头。 等闲人看到这一幕绝对要吓死,偏这群小屁孩对死没概念,只当是自己的亲人邻居,不过是没了头罢了。 就在这时,村尾传来一阵“笃笃笃”的声音。 罗翠翠抬头望去,惊喜交加:“瞎子叔!” 只见来人瘦高个,着一身麻衣,两只眼睛深深凹陷,露出骇人疤痕,手里杵一拐杖,正笃笃走来。 却不是罗瞎子是谁? 只是不知他为何去而复返? 罗翠翠如寻到亲人般,朝他跑去。 罗瞎子自始至终没说话,脸色淡漠,仿佛不认识这群孩子一样,就在罗翠翠即将跑到他面前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忽然传来—— “小丫头,他是来杀你们的。” 罗翠翠猛地刹住脚步,罗瞎子也就此停下。 罗翠翠迷茫地望着罗瞎子,罗瞎子两只瞎眼却“望”着她身后。 罗翠翠扭头望去,牛大壮等人随着她一起望去,村头出现了一条人影。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正朝着他们一步一步走来。 他个子不高不低,穿着一件蓝色长衫,系着白色的腰带,腰带上插着一把剑,满头乌发用一根蓝布条系着,布条和发丝一起随风飘扬,看起来甚是潇洒。 他如闲庭信步般,穿行于满地尸体,一边走一边懒洋洋说话。 “听说天机门曾出了位惊才艳艳的传人,因资质太过逆天,被上代掌门亲自剜了双目,虽然这人欺师灭祖,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叛徒,可好歹也是一个人物,没想到如今竟沦落到连无辜稚子也痛下杀手。” “罗尘,我说的对吗?” 第一句话时他还在村头,第二三句话他已来到五丈远,最后一句话时,他已到了众人面前。 罗翠翠这才发现,这人长的很好看,比刘瑾还好看。 她一时呆住,连害怕也忘记,只盯着他瞧。 罗瞎子漠然道:“昔日名震江湖的无影剑,不也做了平阳王的走狗?” 无影剑萧一封闻言也不动怒,仍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道:“听说圣手罗尘算无遗策,不如你算一算,我这一剑,能否取你项上人头?” 话音未落,他腰上的剑已不见了。 罗翠翠、牛大壮等人只觉暮光中闪过了几道光,并不知这短短几息间,萧一封已出了十余招。 十余招结束,罗瞎子仍旧站在原地,只有衣角轻轻掀动。 萧一封的剑始终没有出鞘。 他脸上也还是那股懒洋洋的神色,但他的眼睛盯着罗瞎子的左手。 罗瞎子的左手杵着拐杖。 江湖传闻,罗瞎子的武器是他的拐杖,但是谁都没见过他怎么出招,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 罗瞎子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脸色没变,姿势没变,那双瞎眼也保持着来时的角度,面朝着虚无的空气,仿佛在看罗翠翠,又仿佛什么也没看。 正朝着牛家村游荡的野狗,忽然嗷呜一声,掉头夹着尾巴逃了。 在牛家村上空盘旋的乌鸦,忽然呱呱呱飞走了。 罗翠翠莫名有些害怕,忍不住说道:“喂,你别打我瞎子叔啊。” 空气中的无形气势,为之一泄。 罗瞎子忽然看了罗翠翠一眼,他没想到,连他亲自出手,也没能要了这小丫头的贱命。 世间真有人命硬如此?令自己吐血的那朦胧天机,又是什么? 罗瞎子罕见地起了丝忧虑。 他掉头就走。 他走的也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可是萧一封盯着他的背影,手中剑始终没有出鞘。 倘若只有他和罗尘两个人,他有绝对把握一剑封喉。 可现在九个孩子在场,他不敢保证杀了罗尘的同时保住九个孩子。 想必罗尘同样如此。 他不敢赌在杀掉罗翠翠的情况下,还能从自己的剑下活着离开,所以他走了。 罗翠翠追了上去:“瞎子叔,刘瑾呢?” 她话音一落,罗瞎子就走的快了,罗翠翠只是眨了个眼,罗瞎子就不见人了,她忍不住揉了揉眼:“瞎子叔呢?” 牛大壮等人围到她身边,一起揉眼睛:“罗瞎子不是瞎了吗,怎么走的这么快?” 萧一封嗖一下窜起来,足尖轻点树干,腾空一跃,如一只大鹏鸟般消失在夜色中。 罗翠翠等人目瞪口呆。 好一会儿牛大壮才跺了跺脚:“刚才不是做梦吧?” 牛大力捏了把赵狗子的脸,赵狗子杀猪般惨叫,牛大力:“看罢,不是梦。” 赵狗子立刻要去揪他脸,两人扭打在一起。 罗翠翠径直朝罗瞎子的房子走去,牛大壮跟上:“你去干什么?” 罗翠翠:“我看刘瑾回来没。” 罗小花她娘说罗瞎子和刘瑾逃了,可是罗瞎子突然又回来了,会不会刘瑾也回来了? 推开门,还是那个空旷的院子,罗翠翠到处找人,牛大壮则带着牛铁蛋、李石头翻箱倒柜。 以前他隔着门缝偷窥过刘瑾好多次,刘瑾读书、练字,还会吃很多他见都没见过的吃食,他早就馋坏了,但是他怕罗瞎子,所以一直不敢下手。 这下可以尽情搜罗了。 很快,牛大壮就叫了起来:“煮鸡蛋!窝窝头!还有一块腊肉!发了发了!” 罗翠翠还在细细查找。 刘瑾的房间空空荡荡,只剩下床和桌椅板凳,连衣裳也没剩一件,这时她留意到房里有个火盆,火盆里还有没有烧完的衣裳残渣。 罗翠翠不解地用手拨弄了几下:“干嘛要把衣裳烧了呀?” 这时忽然手指碰到一物,她赶紧扒出来瞧,结果扒出来两样东西。 一块不规则的灰黑色石头,一个月牙形状的铁片。 罗翠翠顿时眼睛一亮:“打火石!” 肯定是刘瑾烧衣裳时,连打火石也懒得掏出来,就一起烧了。 她模仿刘瑾当时的动作,拿起来碰在一起,但是毫无反应。 这时牛大壮在外喊她,罗翠翠连忙将石头和铁片揣怀里。 出来时,牛大壮将搜罗出来的东西让牛铁蛋和李石头提着,兴致勃勃道:“我们去你家煮吃的吧,我又饿了。” 罗翠翠:“你猪啊!” 说起猪她就想起自己的猪,哎哟了一声:“我的猪今天还没喂!” 一群小屁孩往她家跑。 刚到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正从她家溜出来,这人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鸡,肩上还扛着一袋苞谷。 罗翠翠认出是隔壁村的闲汉:“你干什么?” 闲汉看见他们如看见了鬼,骇地往后连退几步,惊悚道:“鬼啊!!!” 罗翠翠冲上去,抢他手里鸡:“这是我的鸡,你凭什么拿?” 那人偏着脸不敢看她,却不肯松开鸡,杀猪般鬼叫:“救命啊,鬼杀人了!” 牛大壮等人一看隔壁村的人来抢东西,那还得了! 这年头,村与村之间抢水抢地是常有的事,有时候为了东村孩子捡了西村的稻穗,也要干一架! 他们自幼就见识过家中长辈为争东西打的头破血流,那种护食的意识早已根深蒂固,想也不想牛大壮就吼起来:“有人抢牛家村东西了,快上啊,不上的没饭吃!” 这一喊不得了,一群孩子全都冲上去,你踹一脚,我踹一脚,你拿棍子戳,我拿石头砸,那闲汉痛地哇哇大叫,肩上苞谷袋子先掉在地上,接着手里鸡一只飞走了,一只被罗翠翠抢回去了。 那人抱头抱脚:“你们是饿死鬼吗?” 罗翠翠:“谁叫你偷我家鸡和苞谷!” 那人这时反应过来,瞪大眼睛:“不是说你们村都死了吗?你们怎么活着?” 牛大壮瞪眼:“你盼着我们都死是不?” 闲汉知道说错话,赶紧道:“不是不是,我是奇怪来着,罗小花她娘说你们被歹人屠村了,村正派人去县衙报官,结果人前脚走,后脚就被抬回来,脑袋和身体分了家。” 罗翠翠等人骇的一跳:“歹人还在?” 那闲汉缩了缩脖子:“谁说不是呢?我也是好心,想看看你们是不是有人活着,有的话我也能搭把手,谁成想你们这群小王八羔子将好心当做驴肝肺!” “呸!真是晦气!” 闲汉知道他们是活人,也不怕了,站直身板,装出一副正义凛然模样。 原来,罗小花她娘路过隔壁刘家村,拜托村正派人报官,村正得知隔壁村被屠村了,吓得脸色发白,担心自己村也要被屠,连忙派人去报官,又打发人来牛家村探听,来探听的人远远看见满地尸体和人头,乌鸦野狗盘旋来盘旋去,哪敢靠近,看了两眼就吓回去了。 就在这时,报官的乡民被人发现尸首分家,尸体抬到村里,村正又吓半死,这下刘家村人心惶惶,恨不得连夜搬走。 但是偏有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两个闲汉,听说牛家村人死光了,便想发死人财,想来牛家村搜罗银钱、牲畜和粮食。 两人趁着天黑偷偷摸来,却不曾想村里居然还有人。 闲汉被抓了个正着,便想开溜,反正这么多家,这家偷不成,还可以偷别家。 他刚要溜,就听见外面传来猪叫。 有人扯着嗓子喊他:“刘二快来搭把手,这头猪足有一百来斤,够我们吃到年底了!” 罗翠翠大惊失色:“是我家的猪!” 拔腿就追出去,只见一个闲汉抱住一头黑猪前腿,正竭力将猪压在地上,猪发出杀猪似地惨叫。 那人继续喊道:“刘二你快去找把菜刀,直接将这畜生宰了,咱们就地吃肉!” 罗翠翠看的眼眶发红,为了这头猪,她起早摸黑打了多少筐猪草?挨了多少顿骂?又挨了多少毒打? 如今她的腿跛了,头上留个碗口大的疤,都是拜猪所赐,她怎么能让外人把猪抢去! 她捏紧两只小拳头,歇斯底里吼:“你敢!” 话音落,她就不顾一切冲了过去,跟只小狼崽一样,一下扑到了黑猪身上,死死抱住黑猪,眼睛红通通地瞪那闲汉:“这是我的猪!” 那闲汉愣住了,接着反应过来,他舍不得松手,便用手肘去拐罗翠翠,罗翠翠肩头结结实实挨了一拐肘,却丝毫不肯相让,咬牙切齿瞪他:“这是我的猪!” 牛大柱等人一起冲出来,恰好瞧见罗翠翠挨打,全都怒气冲冲:“这是罗翠翠的猪!” 那闲汉两眼一翻:“王八羔子再吼老子试试!” 说着去踹罗翠翠:“什么你的猪,我捡到的就是我的猪!给老子松开!” 连踹两脚,罗翠翠竟是纹丝不动,闲汉吃惊地望着她:“你松不松?不松我踹死你!” 罗翠翠骨瘦如柴,可两条胳膊抱在猪身上,怎么都不肯松! “不松,这是我的猪,你还给我!” 那闲汉感觉落了面子,立刻又去踹她,发狠道:“你不松是吧,老子打死你!” 罗翠翠飙泪大叫:“不松!就不松!我的猪死也不给你!” 牛大壮嗷呜一声冲了上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嘴里喊道:“牛大力、赵狗子快打他!” 牛大力和赵狗子本还害怕,被他一喊也冲了上去,一人踹他腿,一人拿棍子打他腿。 就在这时,闲汉发出一声惨叫,原来是罗翠翠咬住了他的手腕。 闲汉到底是大人,吃痛之下浑身一抖,两条胳膊死命一甩,立刻将牛大壮甩开,牛大力、赵狗子也吓得往后退。 闲汉这时已被迫松开了猪,双手都腾了出来,便又去抓猪,奈何罗翠翠也死命抱住自己的猪,猪又使劲儿挣扎,他压根抓不住。 萧一封抱臂站在屋脊上,懒洋洋地看着这一幕。 闲汉气急败坏,干脆往两只手各呸了一口吐沫,使劲儿一搓,恶狠狠道:“贱蹄子老子不打死你就不姓刘!” 说着举起巴掌就往罗翠翠身上扇。 “啪”的一声,扇在罗翠翠脑袋上,罗翠翠猛地抬头,两只眼睛死死瞪着他:“你要是打死我,我做鬼也不会放了你,我天天去你家,我要你家和我家一样死绝!” 闲汉见她咬牙切齿,眼睛红通通,浑然一副不要命的样子,那语气更是决绝至极,仿佛真的要变成鬼来索命,再想到这村子人已都死了,忽然怕了起来。 萧一封仍是懒洋洋看着,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罗翠翠依旧死死瞪着闲汉,忽然决绝喊道:“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牛铁蛋、李石头,都给我狠狠打他!” “谁打的狠,我给谁吃肉!一人一块肥猪肉!管饱!” 萧一封“咿”了一声,懒洋洋的神色变得饶有兴味起来。 不知从哪里摸出个酒壶,拔下塞子灌了一口,一边喝酒,一边津津有味的看。 牛大壮嗷呜一声扑了上去,一下抱住了闲汉的大腿,嘴里喊道:“牛大力你快抱他另一条腿!有肉吃!” 牛大力听见有肉吃哪还怕,啥也不管就扑上去抱住了闲汉另一条腿。 罗翠翠立刻从猪身上翻身而起,弓着身子冲着闲汉撞上去,一个顶撞恰好顶在闲汉肚子上,闲汉又被抱着双腿,立刻仰面摔倒。 闲汉气急败坏,怒吼道:“刘二你个王八蛋还不来帮忙!” 可他奋力抬头一瞧,哪里还有刘二的影子? 刘二早溜去隔壁家搜罗银钱和粮食了,哪里管他,巴之不得他被小屁孩缠住,也省的和自己争抢财物。 罗翠翠跟只狼崽子一样,一个飞窜扑到闲汉身上骑着,抡起小拳头就往他身上砸。 “让你抢我的猪!让你打我!我也打你!你敢打死我,我也敢打死你!” 萧一封忽然勾唇,笑了一下。 牛大壮和牛大力跟着压住闲汉两条腿,在他腿上又砸又踹。 牛大壮还喊道:“出手的都有肉吃!不出手的一块没有!” 小屁孩们一看闲汉都倒地上了,再不打就吃不到肉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一窝蜂似地都扑上去。 那闲汉正箍住罗翠翠两条胳膊准备爬起来,却不防被小屁孩们猛地扑上来,又摔回地上! 而且越来越重,快要喘不过气来! 闲汉这才终于怕了,狼狈大喊:“刘二,刘二,你个龟孙再不来帮忙,我就告诉村正你发死人财!” 刘二听见这话,总算不情不愿从隔壁出来,不过他身上大包小包,全是偷来的东西。 他一见闲汉被一群小屁孩骑在身上动弹不得的丑样,不由地哈哈大笑:“嘿嘿刘黑臀你居然被群兔崽子打了,我呸,丢死个人!” 说着竟不管刘黑臀,拔腿就走。 刘黑臀气得嗷嗷叫:“刘二你个狗屎玩意儿,你敢走我就告诉村正你偷看他老婆洗澡!” 刘二脚步一顿,回头叫骂:“你个王八蛋敢血口喷人,分明是你拉我一起偷看的!” 罗翠翠听得来气,喊道:“继续打,他们坏,他们偷我们东西,打死活该,打了吃肉!” 牛大壮牛大力等人赶紧卖命地打。 刘黑臀不住惨叫,一边叫一边骂刘二。 刘二不敢真的和刘黑臀撕破脸,只得丢下大包小包,撸起袖子来帮忙,一边走来一边骂骂喋喋。 “一群兔崽子,还敢骑爷爷头上,看老子怎么抽你!” 走到一半,刘二忽然“啊”一声惊叫:“鬼啊!” 接着跟见了鬼似的,亡命逃窜,连偷来的大包小包也不敢拿了。 刘黑臀挣扎望去,只见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人,那人一副懒洋洋的模样,腰里挂着把剑,手里拿着个酒壶,一边喝酒一边饶有兴味地看着。 也不知看了多久。 刘黑臀先是尖叫,接着骇的半死,这人有剑,莫不是就是他屠光了牛家村? 身上这群跟小鬼似的兔崽子,莫不是鬼变的? 他身上力气立刻卸了大半,亡命大叫:“饶命啊!饶命啊!” 小屁孩们到底善良,听见刘黑臀喊饶命就停了手,刘黑臀拼命挣扎,将他们掀翻在地,连滚带爬地逃了。 远远地还在喊:“救命啊!有鬼啊!” 小屁孩们从地上爬起来,每个人都很兴奋。 牛大壮捏着拳头炫耀:“看我厉害不,我打的他哭爹喊娘!” 牛大力争着炫耀:“我更厉害,我砸了他好多拳,他腿肯定要瘸了!” 赵狗子:“我用棍子戳他屁股,一戳他就叫,嘻嘻。” 牛腊梅:“牛铁蛋好怂包,还是我推他他才上,我揪住了刘黑臀的耳朵呢,他耳朵肯定红了!” 罗翠翠嘴角被打出血了,身上也痛的厉害,不过很高兴保住自己的猪,立刻道:“下次我们还这样分工,遇到坏人一起上!” 众小屁孩:“嗯!” 萧一封越发地饶有兴味,盯着罗翠翠看。 罗翠翠又道:“刚才刘二背着大包小包,肯定是偷我们牛家村的东西,他们两个就是贼!” 罗大丫举手:“我看见了,他把东西藏起来了,刚才跑的时候也没拿。” 罗翠翠高兴道:“罗大丫你快去捡回来。” 罗大丫带着罗二丫连忙去捡大包小包。 牛大壮气呼呼道:“刘家村人全是贼,知道我们村没大人就来抢东西!” 罗翠翠道:“现在大人都没了,他们肯定是想趁机会把我们村东西都抢走。” 牛大壮急了:“那怎么办,那是我们牛家村人的!” 罗翠翠想了想,道:“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你们带人去把村里值钱的东西和粮食都找出来,全部带我家去,我们大家一起分!” 牛大壮兴奋极了:“这个好,这个好,我最喜欢干这个活了!” 说着手臂一挥,带着一帮小屁孩走了。 萧一封饶有兴趣地打量罗翠翠:“小丫头没几两肉,倒是凶的很。” 罗翠翠也望着他:“你刚才没动手,他两个为什么怕你?” 萧一封见她不怕自己,很是好奇:“你不怕我?” 罗翠翠睁大乌溜溜的眼睛:“你好看。” 萧一封素来自傲,却不喜人议论他长相,倘若其他人说他好看他会直接要了对方的命,但是罗翠翠一个小丫头说,他便觉得她说实话而已。 “你眼神倒好。” 罗翠翠:“你还没告诉我刘二刘黑臀为什么怕你呢?” 萧一封:“因为我身上有杀气。” 罗翠翠:“什么是杀气,怎么才能有杀气?” 萧一封:“得杀很多人。” 罗翠翠吓住了。 萧一封:“小丫头还想要杀气吗?” 罗翠翠赶紧道:“不要了不要了!” 萧一封纵身一跃,消失了。 罗翠翠这才想起自己的猪和鸡,赶紧去找,那猪和鸡都是她养大的,听她呼唤就回来了,一个个叫着要食吃。 罗翠翠喂了猪和鸡,罗大丫罗二丫捡回了东西,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带人搬回了很多东西,很快正屋里、院子里、走廊下全都堆满了东西。 这一折腾,到了半夜。 大家累瘫在地上,一个个直喘气。 牛大壮:“罗翠翠我要饿成一张皮了,到底有没有肉吃?” 其余小屁孩也都眼巴巴望着。 罗翠翠道:“我说话算话,说了吃肉就吃肉,我先熬了一锅粥,大家吃些垫肚子,我去找人杀猪!” 牛大壮一听要杀猪,腾地一下爬起来:“你找谁杀猪,我跟你去!” 其余小屁孩听说要杀猪,也兴奋地嗷嗷叫,都觉得跟过年似的,因为只有过年才杀猪,才有肉吃! 于是连粥也不吃了,一起跟着罗翠翠。 罗翠翠带着大家在村里找来找去,总算发现萧一封坐在屋脊上喝酒。 她领头,带着众孩子站在下方,一起仰头望着萧一封。 “你可以帮我杀猪吗?” 萧一封喝酒的动作一顿,有点怀疑自己听错? 他是闻名江湖的无影剑,他杀人无数,一剑封喉,让他杀猪? 但是说话的是帮小屁孩,尤其这帮小屁孩的神情还格外认真,仿佛杀猪是什么天大的事。 萧一封便发作不得,懒洋洋道:“不可以。” 罗翠翠:“你不会杀猪吗?” 这个问题又把萧一封问住了,他杀人无数,怎么可能不会杀猪呢? 不对,怎么可能杀不了猪呢? 可是依旧发作不得。 这次他声音冷了些:“我不杀猪,只杀人。” 罗翠翠:“人你都能杀,怎么不能杀猪?” 萧一封又又被问住了,他总不能告诉这群小屁孩,因为杀猪太丢面子,所以他不杀猪吧? 试问如果江湖中人得知他无影剑萧一封居然杀一头猪,那他还能在江湖上混吗? 牛大壮遗憾道:“看来他真不会杀猪,我本来也以为他会的。” 牛大力:“对啊,他来的时候感觉好厉害,没想到连猪也不会杀!” 赵狗子:“那他总挂着把剑做什么,吓唬人么?” 三人说完,就感觉身上凉飕飕的,骇的一跳。 萧一封已淡淡收回了眼神,正要飞身而起,躲个清静,冷不防夜色中传来动听的声音。 “咯咯咯——”来人是个女子,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笑声。 “小妹妹,他不是不会杀猪,他是不屑杀猪,杀猪会丢了他大侠的脸面!” 萧一封眼神微眯,朝声音来处盯了一眼,旋即又坐回屋脊上,恢复成懒洋洋的模样。 “叶三娘,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让你变成叶死娘。” 叶三娘又咯咯笑起来:“哎哟哟,萧大侠火气这么旺干什么,奴家只不过是好心想解答小妹妹的疑惑嘛。” 这时一个破锣嗓子插进来:“和他啰嗦什么,早听说无影剑萧一封一剑封喉,无人能敌,俺倒是要看看他是不是浪得虚名!” 罗翠翠等人睁大眼睛瞅去,只见夜色下走来三个人。 左边一个矮墩墩的黑壮大汉,浑身肌肉虬结,袒胸露乳,手里各提着一把南瓜那么大的锤子;右边一个穷酸书生模样的人,说他穷酸,是因为他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长衫,长衫上还打着补丁,他头上也带着书生常带的儒巾帽,手里还拿着一支很大很大的笔,那笔和寻常毛笔不一样,泛着金属的色泽,显得沉甸甸,但是他拿在手里就像是捏着毛笔,书生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显得老老实实,中间走着一名二十七八的妇人,这妇人腰里悬着两把鸳鸯刀,做江湖草寇打扮,穿着发饰皆利利落落,却难掩其秀美。 小屁孩们哪里见过这等人物,看的眼睛都直了。 萧一封仍是懒洋洋道:“我不和死人比划。” 黑壮大汉立刻动怒,便要跳上屋顶打架。 书生忙提笔往前一横,挡住了黑壮大汉。 黑壮大汉瞠目怒视:“柳无书你拦俺作甚,难道俺们关外三煞怕了无影剑不成?” 柳无书不紧不慢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们来的目的和萧一封一样,现在动手只会让他白捡便宜。” 叶三娘接话:“柳无书说的对,王铁,你与其打一架,不如去帮这位小妹妹杀猪,有些人啊自诩名门正道,杀猪是不能杀的,既如此,也只好由我们这些旁门左道来代劳了!” 王铁如何听不出叶三娘在奚落萧一封,不由地哈哈大笑:“好好好,名门正道杀不得的猪,俺王铁来杀!” 叶三娘带着他们走到眼睛发直的罗翠翠面前:“小妹妹,是你要杀猪吗?” 罗翠翠愣愣地点了头。 叶三娘:“我帮你杀猪,你怎么谢我呢?” 罗翠翠:“我请你吃肉!” 叶三娘爽快一笑。 罗翠翠又大声道:“我请你们一起吃肉!” 王铁也哈哈大笑:“这丫头不错。” 他话音刚落,月光下白光一闪,众人只听利刃摩擦空气的声音,顺着那道白光望去,只见那头被捆住的黑猪,轰然倒地。 连惨叫也来不及,猪头和猪身已分了家。 萧一封手一招,剑落手中,铮然一声,还剑入鞘。 他轻眯着眼,仍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可目光却令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居高临下的俯视。 “我萧一封要杀的人,你们拦不住,我萧一封要杀的猪,你们也杀不了。” 话音一落,他腾空而起,身形在月光下,犹如一只展翅大鹏。 罗翠翠忍不住惊呼:“好厉害啊!” 王铁气得将锤子往地上狠狠一砸:“他爷爷的,居然让他装了把大的!” 九月十六的晚上,月亮又大又圆,九岁的罗翠翠终于吃到了人生第一顿肉。 她哭了,一边哭一边使劲儿咬猪肉,咬的满嘴流油,继续咬。 牛大壮:“罗翠翠你哭什么,肉不好吃么?” 罗翠翠继续哭,继续咬肉。 “肉好吃!”她流着泪说。 又咬一大口,腮帮子撑的鼓鼓的,嘟哝不清地大声说:“我爱吃肉,我要吃好多好多肉!” 其余小伙伴一起嚷嚷:“我也要吃好多好多肉!” 4、第 4 章 刚煮好的肥猪肉,散发着浓郁的肉香味,白花花的肉上泛着油浸浸的光,盛到粗陶碗里,一碗能装两斤! 九个小屁孩,每人捧着一碗冒尖的肉,埋头酣战。 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吃的满头大汗,嘴巴流油,肚子胀鼓鼓,还在往嘴里塞。 罗翠翠足足吃了两大碗,摸着胀鼓鼓的肚子,满足地发出喟叹:“肉真好吃!” 说完她又去盛了一碗肉,依旧堆的冒尖,依旧挑的肥肉,张开小嘴,一口便将一块白花花的肥猪肉咬掉了一半,那油水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流,她赶紧伸舌头舔,将最后一滴油也舔进嘴里,再将另一半肥猪肉也塞进嘴里,两个腮帮子顿时涨的鼓囊囊! “好七!”她含混不清地说,眼睛眯着,露出满足至极的神情。 王铁看着看着,忽然嚷嚷起来:“他爷爷的,这群小崽子居然比俺还能吃肉,这怎么能忍?俺要再吃两碗!” 说着吩咐罗大丫:“丫头,给俺盛——” 叶三娘忽然踹了他一脚。 王铁瞪她:“你想打架?” 叶三娘朝罗翠翠努努嘴:“你看看那丫头,她一年指定就吃这一顿肉,你好意思和她抢?” 王铁瞅了瞅罗翠翠,她顶着个鸡窝头,头发跟枯草似的,衣裳找不出一块好布,全是补丁,裤子破成一缕一缕像个扫把,那胳膊腿啊骨瘦如柴,上面不见一两肉,清晰可见凸出的腕骨和手肘骨,头上还顶着个碗大的疤。 因为胳膊太细瘦,她端着装满肉的粗陶碗时,让人几乎要怀疑那碗下一瞬就会将她胳膊压折了。 王铁满是横肉的黑脸上居然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神色。 “他爷爷的,差点让俺一世英名毁于一碗肉!” 他朝柳无书伸出大手。 “喂,书生,借点银子用用。” 柳无书慢吞吞道:“你忽然要银子做什么?” 王铁:“让你拿就拿,那么啰嗦做什么?” 柳无书只好从袖兜摸出一块银子,王铁一瞧,二两?他立刻皱眉:“恁地小气,换个大的!” 柳无书:“二两很多了,你上次借我二两银子买酒,至今未还……” “打住!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你就说借不借吧?” 柳无书又摸出一块银子,和刚才那块加一起刚好是四两银子,王铁瞪他一眼:“他爷爷的柳无书,你能不能爽快一回,你就说最多能借多少吧?” 柳无书被他目光咄咄地催迫,只好再次摸出来一块,王铁一看又是二两,差点气笑,伸手去一把抓住。 “那丫头,过来。” 罗翠翠端着碗走到他面前,好奇地看着他手上的白银。 “叔,干啥?” 王铁咧嘴一笑:“丫头不怕俺?” 罗翠翠:“怕你干啥?” 王铁咧嘴一笑,将三块银子递过去:“拿着,给你肉钱。” 罗翠翠:“这是啥?” “银子!” 罗翠翠眼睛立刻亮了:“真是银子?” 王铁:“还能是假的不成?” 牛大壮也端着碗跑了过来:“我娘说银子咬一口有印,你快咬试试?” 罗翠翠腾出手拿起一块银子放嘴里咬了一口。 “真有印!” 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抢着伸出手:“给我咬,给我咬!” 牛腊梅、罗大丫牵着罗二丫、牛铁蛋、李石头飞快凑过来,也想咬。 罗翠翠便将三块银子发下去,让大家轮流咬。 于是那三块银子上,都留下了浅浅的牙印。 过了会儿,银子又回到了罗翠翠手里,她又递给王铁:“叔,银子给你。” 王铁:“咋地,嫌少?” 罗翠翠:“你帮我杀猪,我请你们吃肉,不要钱。” 王铁一瞪眼:“杀猪俺也没杀成,俺可不能白吃你个娃娃的肉!” 又把银子往她手里塞。 罗翠翠赶紧向后退:“说了请你们吃肉,我说话算话!” 王铁眼睛瞪的像是铜铃:“俺王铁给出的银子,从来没有要回去的道理!拿着!” 罗翠翠有点吓到,急得直哭:“不要钱,真的不要钱,我们牛家村大人没了,我的猪都差点被刘家村抢去了,你给我银子我也保不住!” 叶三娘赶紧拦住:“王铁你个浑人,你跟个孩子较劲干什么,不要就不要,人家小丫头讲义气。” 王铁不好意思地抓了下后脑勺:“他爷爷的,什么刘家村张家村,敢来趁火打劫,先过我王铁这关!” 柳无书连忙去接他手里的银子,王铁却拐了个弯塞进自己怀里。 柳无书:“这是你借我的银子。” 王铁:“什么你的我的?好兄弟之间用的着分那么清吗?” 柳无书:“你上次借了我十两,也是这么说的。” 王铁立刻抬高嗓门:“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的银子不就是我的银子?我的银子不就是你的银子?” 柳无书白净脸皮有些发红:“那你别说借啊,借了东西自然要还。” 王铁:“兄弟之间,什么借啊还的,让外人听见了还以为我们关外三煞要散伙,行了少啰嗦,改日我发了财,一股脑全给你!” 说着便扛起锤子往外走。 柳无书气得脸色红了又白,看向叶三娘:“三娘你看看,这是他借的债,每一笔我都记着呢——”说着从怀里掏出个簿子。 “永泰三年四月初二,王铁找柳无书借银二两买酒喝,约定好三天内归还,至今未还!” “永泰三年四月初十,王铁找——” 他还要继续念,叶三娘赶紧道:“我忽然想起来我的发钗掉了,那可是金子做的,我得去找回来。”说着急匆匆出门了。 * 今晚炖了半边猪和一只大猪头,足足有六七十斤肉,九个半大孩子,加三个大人,吃的连汤也不剩。 这头黑猪被喂养了七个月,长到一百二十斤左右,已算是难得的大个头了,要知道现在连人也吃不饱,喂猪完全是在克扣人的口粮,这头黑猪也全是靠着罗翠翠没日没夜打猪草才长到这么大。 罗翠翠叫来牛腊梅、罗大丫洗碗,自己来到正屋。 屋里中央摆着个破旧的供桌,供桌上有个黄泥香炉,逢年过节罗翠翠她爹会在供桌下烧纸,然后点香插进香炉里。 去年过年,她爹让她弟一起跪在下面烧纸,又抱着她弟上香。 罗翠翠羡慕,凑过去想帮忙,结果挨了一耳巴子。 她爹说,香炉和供桌都不准她碰,她是赔钱货,碰了晦气。 罗翠翠不懂,现在看见这供桌也还是不懂。 供桌下面有张满是包浆的四方桌,四方桌缺了条腿,缺的那条腿用个松树桩撑着,四方桌上盖着个竹篮,罗翠翠掀开竹篮,竹篮里面是一陶盆猪肉。 堆的满满当当,散发着油腻的肉香,这是她提前留的。 她将陶盆端进竹篮里放稳,又在上面盖了块布,提着出门。 牛大壮好奇问她干啥去。 罗翠翠道:“杀猪的大侠没来吃肉,我给他送去。” 王铁在屋外听见,猛地发出一阵爆笑,他拿着锤子不住捶地,将地面捶出个坑:“哈哈哈,笑死俺了,啊哈哈哈!” 柳无书赶紧拿着簿子找过去:“王铁,我听见你声音了,快把银子还我。” 王铁脸色一变,赶紧捂住嘴,像只大鹅似地蹑手蹑脚地开溜。 罗翠翠不知他笑什么,提着篮子往外走。 牛大壮便要跟去,赵狗子见状也追上来,赵狗子一跟,牛大力也跟了来。 于是一人变作四人。 四人在村里到处找萧一封,最后在罗瞎子的屋脊上找到他,他坐在屋脊上,一腿曲起,一腿伸直,一手撑剑,一手喝酒。 夜风吹来,他头发连同飘巾一起一落。 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都觉得这种姿势有种说不出的厉害。 牛大壮:“好厉害啊!” 牛大力:“对啊,那么大一头黑猪,刘黑臀怎么按都按不住,他一剑就砍掉了猪头!” 赵狗子:“要是有十头猪,他肯定十剑砍掉猪头!” 萧一封越听越不对劲,十分后悔不该杀了那头猪,他凉凉扫了一眼:“有事?” 罗翠翠举起篮子:“大侠,我给你送肉吃。” 萧一封又合上眼皮:“不吃。” 罗翠翠:“你帮我杀猪,我请你吃肉,不要钱!” 萧一封:“不吃,拿走。” 罗翠翠:“那你饿了怎么办?” 萧一封又睁开眼,盯她:“再啰嗦我一剑杀了你。” 罗翠翠吓得提着篮子就跑。 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跟着跑。 罗翠翠跑的一瘸一拐,跑到村子中央,她停下来喘气。 其余三人也停下来喘气。 牛大壮:“哼,罗翠翠送他肉吃他还这么凶!” 牛大力:“对啊,好心没好报!” 赵狗子:“我们自己都舍不得吃呢!” 牛大壮:“我知道了,一定是他不爱吃肉。” 罗翠翠、牛大力、赵狗子一起惊讶:“还有人不爱吃肉的么?” 牛大壮:“怎么没有,我娘就是,每次家里杀鸡,她都说她不爱吃,全夹给我。” 牛大力、赵狗子一起羡慕:“你娘真好。” 罗翠翠不说话了,提着篮子往打谷场走,走到老槐树下,打开篮子上的布:“吃吧。” 牛大壮三人高兴的很,立刻围成一堆。 罗翠翠专门挑了块厚墩墩的肥猪肉,一口塞嘴里,噗呲,肥油直冒! 她嚼的十分用力,心里发狠地想:“没人对我好,我自个对自个好,我有钱了天天买肉给自个吃!” 四人一起把这盆肉分了,撑的直打嗝。 萧一封耳力惊人,在屋脊上听见四个小屁孩吃肉发出的咀嚼声、吞咽声,还有吧唧嘴的声音,只觉烦之又烦。 最烦的是,他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失算了,这村子到处是死人,活着的小孩都像是饿死鬼,村中连个像样的吃食都没有。 吃饱了四人直接躺地上,一起枕着胳膊望天。 罗翠翠:“我从没吃这么饱过。” 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我也是!” 罗翠翠:“月亮好圆,像烧饼。” 她想起她爹卖鸡蛋买的烧饼,只给她弟弟吃,吃肉的快乐忽然少了一半。 牛大壮:“我想我娘了。” 牛大力、赵狗子:“我也想我娘。” 罗翠翠又不说话了。 她也想,但她娘不抱她,不护她,也没对她露出过笑脸,她都不知道想什么。 想她爹,不可能,她爹只想打死她,想她弟弟,也不可能,她弟弟只会抢爹娘的爱,霸占家里的吃食,想三个妹妹,也不可能,妹妹们每天看她爹脸色过活,吃饭和她抢吃食,睡觉和她抢席子,便连娘的怀抱也能抢到几下,倘若犯错了也是她这个做姐姐的挨打最多。 想到这里,罗翠翠发现自己真不知道想什么。 怎么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都有人想,她没有。 她忽然坐起来:“玩跳树吧!” 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一起爬起来,异口同声:“好!” 牛大壮忽然哎呀一声:“你腿瘸了,不敢跳了!” 赵狗子:“罗翠翠你别跳吧,万一再摔断腿没人给你接了!” 罗翠翠一脸倔强:“谁说腿瘸了不能跳,我偏要跳!” 说干就干,罗翠翠爬到老槐树上,说跳就跳。 一跃而下,她落地稳稳当当。 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欢呼起来,忙跟着跳。 不知是谁摔了个狗吃屎,大家笑了起来。 罗翠翠也笑起来。 她瘸着腿,跳了一次又一次。 牛大壮累的瘫在地上问她:“你不累呀?” 罗翠翠:“不累。” 她从来没能这么痛痛快快地玩过。 打谷场上的笑声,传遍了死寂的村庄。 村尾那条小路上,不知何时摸来几条黑色人影,他们像是幽灵一般朝四周散开,很快便摸进了村中,其中几条人影朝着打谷场包围而去。 罗翠翠还在不知疲倦地玩跳树,赵狗子做她的小尾巴。 牛大壮、牛大力在树下玩摔跟头。 屋脊上的萧一封忽然不见了。 下一瞬,带头包围打谷场的黑衣人眼前白光一闪。 他刚瞪大眼睛,便发觉自己的人头飞了起来,飞到半空中时,他看见自己同伴的人头也都飞了起来。 四颗人头在空中排成一个圆圈,而他们的身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人头往下坠落时,身体相继倒地。 罗翠翠听见咚咚几声,扭头望去,恰好最后一具尸体倒地。 她什么也没看见。 与此同时,罗翠翠家里。 一个黑衣人忽然从屋顶滚了下来,噗通摔在地上,眉心一道刀伤自上而下,血水从伤口渗出来,形成一条醒目的血线。 叶三娘足尖点地,轻轻落在尸体身旁,手里各提着把鸳鸯刀,其中一把刀尖上还在滴血。 叶三娘轻轻一甩,刀尖上的血溅进土里,她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般收起双刀,冲外面喊道:“王铁,干活了!” 王铁提着两把锤子大踏步闯进来,像是拎小鸡一样将这个黑衣人拎出屋外,随手一抛,恰好抛进不远处的稻田里,只见那里已躺了两具尸体,和这个黑衣人穿着打扮一样。 这时柳无书走了进来,王铁瓮声问:“那个姓萧的宰了几个?” 柳无书伸出四根手指。 王铁:“几招?” 柳无书又伸出一根手指。 王铁:“一招?” 叶三娘沉吟道:“萧一封成名已久,今夜来的都是小啰啰,他一招杀四人再正常不过,我猜他肯定没有拿出全部实力,不过我们又何尝不是保存了实力?因为真正的硬茬还在后面。” 此话一出,王铁和柳无书神色都慎重了起来。 正屋铺了两张破席子,牛铁蛋、李石头、牛腊梅、罗大丫、罗二丫挤在一起,睡得正香。 打谷场上,罗翠翠终于玩累了,带着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往稻草堆里一钻,睡着了。 萧一封飞上屋脊,肚子忽然咕咕叫了起来。 他有点后悔没收下那盆猪肉。 可这穷乡僻壤的,除了死人就是死人,所有吃的都在那小丫头家里,去取的话—— 偏偏塞北三煞歇她家里,倘若被他们听见,那可就尴尬了。 * 马家镇。 一个瞎子走在寂静无人的青石板路上,手中拐杖发出清晰的“笃笃”声。 “沙沙。” 黑暗中忽然传来衣裳摩擦空气的声音。 瞎子停下脚步。 四名黑衣人从四个方向落地,围住了他前后左右所有去路。 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只有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寒光。 夜,静的可怕。 忽然,四名黑衣人同时动了! 四把寒光闪闪的雁翎刀同时刺了出去,分别攻击瞎子的脖子、胸膛和腰腹要害! 瞎子肩头微动,脖子朝后仰,仿佛要躲开脖子那一击,就在这一刹那—— 头顶忽然落下一把刀,一把明晃晃的刀,携带这个夜晚全部的寒意,从瞎子正上方袭来! 一旦刺中,那便是脑袋开花! 与此同时,刺向他脖子、胸膛和腰腹的刀全都发出令皮肤颤栗的寒意。 他身上即将被捅出几个窟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被围攻中的瞎子忽然不见了。 四名黑衣人大吃一惊,同时撤刀,可是已晚了,他们的刀刺向了同伴。 攻击瞎子脖子的刀刺中了同伴的脖子,攻击瞎子胸膛的刀刺中了同伴的胸膛,攻击瞎子腰腹的刀刺中了同伴的腰腹。 四名黑衣人齐齐毙命! 那把从天而降的刀刺中了四把交错而过的刀刃上,持刀的黑衣人紧急后翻。 然而就在他身形腾起的瞬间,一道寒光像是毒蛇般缠住了他的脖子。 黑暗中传出利刃绞碎脖骨的瘆人声响,旋即这名黑衣人摔了下来,他伸手抓住脖子,两眼暴突,死死瞪住瞎子。 “原来是……” 他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瞎子手一抖,他的整颗头忽然飞了起来,在空中打着旋,他脖子鲜血汩汩,很快染红了青石板。 瞎子漠然走向马家镇唯一的一家客栈。 刘瑾没有睡,手握匕首,藏于帐后。 瞎子推门而入,他才松了口气,揣起匕首,去给他倒茶。 他双手奉茶,盯着瞎子的瞎眼问:“师父是不是去杀了罗翠翠?” 罗瞎子不答这句话,慢慢饮了半杯茶,方淡淡道: “幽冥出手了。” 刘瑾吃了一惊。 罗瞎子和他讲过幽冥的来历,此乃武林中人人谈之色变的一个杀手组织,组织中的杀手认钱不认人,只要买家出得起价钱,便连皇帝也敢杀。 而且一旦下了幽冥令,被追杀之人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找到,所以上了幽冥榜的人,相当于判了死刑。 传说幽冥要杀的人,至今为止没有一个逃脱。 罗瞎子又道:“今晚来的是青铜杀手,接下来便会是白银杀手、黄金杀手、幽冥二鬼,直到幽冥的主人亲自出手。” “除此之外,还有为师的师门,也会派人来。” 刘瑾皱眉:“明知是死路,师父为何执意要带徒儿回京?” “怕了?” 刘瑾实话道:“徒儿自然怕死。” 罗瞎子冷冷道:“富贵险中求,你想要皇位,自然要涉险。” 刘瑾:“皇位徒儿想要,但是命徒儿也想要。” 罗瞎子看他一眼:“为师推演出来,冥冥中有一线生机,那生机的方向就在京城,起初为师琢磨不透,如今方知是当局者迷。” 刘瑾:“师父此话何意?” 罗瞎子:“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为师要你去找罗翠翠,和她一起归京。” 刘瑾脸色终于变了,很意外也很惊讶:“罗翠翠?她还活着?” 罗瞎子自然不会告诉他,自己去杀罗翠翠没杀掉,只道:“她命硬,你留在她身边,可保命。” 刘瑾脸色一黑,他可不想仰人鼻息而活,尤其还是个脏丫头! * 天还没亮,牛家村来人了。 先赶到这里的是苏星晓,龙卫司的巡夜人。 他只带了四个属下,这四个人都是他的亲信,也是他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分别叫做刘毅、张海、孔武、成林。 虽只四个人,可他带着他们出现在村头时,给人的气势像是一队人马。 苏星晓停在村头,略略皱眉,村子里血腥冲天,躺了满地的尸体,经过了一天一夜的发酵,尸体已经开始散发异味。 刘毅和张海分作两头,纵马环绕村子一圈。 片刻后,两人返回。 刘毅:“每人都是一刀断头,杀人方式是军中手法,使用兵器是环首刀。” 杀人是军中手法,兵器也是军中常用兵器,那凶手是什么身份呼之欲出了。 张海:“县衙没来过人,尸体无人搬动,但是人头被移动过。” 刘毅道:“大人,这个宣武县令好大的胆子,屠村大案居然敢不闻不问!” 苏星晓脸色平静。 如今朝廷疲于和天池国作战,对各州府的掌控大大削弱,很多偏远地区土匪猖獗、强盗横行,类似宣武县这样的偏远穷县更是天高皇帝远,朝廷根本顾及不到。 所以出现屠村惨案,宣武县的县令首先想的不是派人来现场勘查,缉捕凶犯,而是担心土匪攻城,哪敢带人来牛家村查案呢? 他抬头看了看天,东方刚露出一抹鱼肚白,雾气下山林若隐若现。 几头野狼远远地看了一眼村子,掉头钻入山林。 远处的乌鸦群一直在盘旋,却没有飞过来。 苏星晓淡淡说了句:“村中有高手。” 王铁扛着锤子站在罗翠翠家门口,苏星晓一行五人来到门口时,他正在打哈欠。 王铁的嘴巴还没合拢,眼睛便和苏星晓来了个四目相对。 苏星晓眯起眼睛,眼里寒光一闪。 他认出来,此人是塞北三煞中的一员,六年前在宁州府犯下偷盗大案,他带人去追捕却被他逃脱了,那案子的卷宗至今还在龙卫司的库房里。 有意思,耗子居然跑到了猫面前。 身后四人同时按住了佩刀。 但是苏星晓没有下令。 王铁也认出了他,暗道真是冤家路窄,他往地上狠狠呸了一口。 “他爷爷的,俺说是谁扰人清梦呢,原来是几条野狗!” “你敢在巡夜人面前出言不逊,找死!” 刘毅铮地一声拔出腰刀,纵马冲去。 王铁举起双锤便迎了上去。 叮叮当当。 两人过了三四招,刘毅震的虎口发麻,腰刀脱手而飞,眼看那铁锤即将砸到头上,两把刀一起挡住了王铁的铁锤。 一把刀往地上一划一挑,刘毅的刀被挑起来,重新落入手中。 原来是张海、孔武、成林赶了来。 他们单打独斗自不是王铁对手,可四人常年并肩作战,配合默契,这一联手,王铁渐渐落了下风。 就在这时,王铁忽然一声大吼,双锤高举,猛朝一人砸去,霎时间,仿佛平地起了旋风,其余三人骇地一跳,三把刀同时去救同伴。 双锤和四刀剧烈碰撞,发出“铛”一声巨响。 四人齐齐后仰,王铁则是退后一步。 四人还要纵马上前,苏星晓轻咳了一声,四人马蹄立时止步,显然训练有素。 就在这时,叶三娘一边抻裙子一边从里边走出来:“哎哟谁呀,大清早的在这吵?” 等她走到门口一瞧,一人端坐在高头大马上,那双眼睛锐利极了,直直地撞入眼底。 她眼底的光霍然一亮,但是很快又敛去,脸上变得笑盈盈:“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苏大人,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苏星晓锐利的目光锁定在她身上:“三位这是打算改邪归正,自投法网?” 叶三娘看见他右手拇指搭在佩刀的刀柄上,轻轻地敲打,仿佛在敲打他们三个一样,当即笑盈盈道:“苏大人说笑了,我们三人一向循规蹈矩,何来自投法网一说?恰好昨日路过牛家村,瞧见这村子被歹人屠了,我们哪受得了这等事,当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却不成想和大人在此相遇。” 柳无书脸上仍是挂着憨厚的笑:“不错,不错,牛家村惨遭屠村,任何有良心的人遇到都不会袖手旁观。” 三个江洋大盗跑来牛家村行侠仗义? 苏星晓心里闪过这个念头,立刻鄙夷地抛之脑后,迅速推测起他们和朝中哪一派系有关系,然他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淡淡道:“借过。” 叶三娘便做了个请。 双方就这么不阴不阳地交错而过。 王铁瞪着苏星晓背影,狠狠一呸:“朝廷的狗罢了,神气什么?”又冲叶三娘道:“你对他那么客气干什么?” 叶三娘却看着苏星晓的背影:“这人不简单,你别大意。” 柳无书也望着苏星晓的背影,没说话。 * 罗翠翠被吵醒了,从稻草堆爬起来,一脸迷茫地揉眼睛。 然后她看见五个人骑着高头大马,正从村头过来。 五人都穿着制式劲装,带着帽子,腰里挎着宝刀,看起来威风极了。 为首那人忽然翻身下马,往四周扫视一眼,然后眼神定格在罗翠翠身上。 这人瘦高个,穿的一身黑衣,靴子也是黑色的,衣服上绣有金色的暗纹,显得比其余四人的衣裳好看,帽子也更好看,他鼻梁高高的,五官冷峻,看起来不苟言笑,薄嘴唇,蓄着两撇小胡子,可非但不显老,反而为他添了份雅气。 他有一双十分锐利的眼睛,罗翠翠被他一盯,心里莫名有点惴惴。 然后这人迈开一双大长腿,朝她走来。 他走路时按着佩刀,走路姿势很有节奏,显得特别有气势。 就在这时,三颗脑袋从罗翠翠身边钻出来,正是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他们顶着一头稻草东张西望,然后微微张开了嘴巴,吃惊地望着一步步走近的苏星晓。 苏星晓来到罗翠翠面前,居高临下望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罗翠翠。” “除了你们四个,村里还有谁活着?” 罗翠翠仰着头:“你是谁?” 苏星晓:“我是官府的人,专门为你们牛家村的屠村案而来。” 牛大壮:“你是不是抓坏人的?” 苏星晓:“是。” 牛大壮立刻对罗翠翠道:“肯定是县衙的捕头,我听我爷爷说,要是有人干坏事,县衙的捕头就会把他捉去蹲大牢!” 苏星晓没有纠正牛大壮的说法。 罗翠翠便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在一旁插嘴补充。 听完了前因后果,苏星晓问道:“你们亲人都死了,想不想报仇?” 罗翠翠没说话,牛大壮抢着道:“想,我娘被坏人杀了,我要给我娘报仇!” 苏星晓看向牛大力,牛大力仿佛受到鼓舞,立刻道:“我也要给我娘报仇!” 赵狗子有样学样:“我也要给我娘报仇!” 苏星晓又看罗翠翠,罗翠翠被他目光一盯,立刻感受到无形压力,她赶紧道:“我们打不过坏人,你帮我们打坏人吗?” 苏星晓顿了一下,点点头:“自然是的,所以你们要听话。” 他转身走了,那股压力立刻消失了,罗翠翠偷偷松了口气。 她好奇地盯着苏星晓的背影,感觉这个人让人害怕。 * 宣武县的县令曹平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昨儿刘家村的村正派乡民去县衙报案,结果半个时辰后发现乡民被砍掉了人头,村正吓得半死,欲派其他人去报案,大家都不愿冒险,最后有人给村正支招,让他先告诉里正。 于是村正就带人去找里正,里正得知此事也是大吃一惊,赶紧亲自带人去县衙报案。 曹平知道消息时,已经是昨儿申时。 但是他以为土匪要打进来了,当即让人将城门关了。 关了城门后,手下人提醒他,这种重大案件肯定会惊动府城,到时候府城必然派人来过问,说不得朝廷还会组织三司会审。 总之他不能躲。 可现在战事频仍,盗匪横行,曹平怕死啊! 于是手下人给他出主意,派人在官道盯着,倘若远远看见府城来人,就赶紧来报,这样曹平就可以提前赶来牛家村迎接。 谁知苏星晓一行人是凌晨到的,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盯梢的人睡着了,压根没看见苏星晓。 还是苏星晓派人请他,曹平才知巡夜人提前到了! 这可不得了了! 巡夜人隶属于龙卫司,龙卫司直属皇帝和太后,那可是皇帝和太后的亲信耳目,专司监察百官、探听民情,有先斩后奏之权,倘若巡夜人说自己渎职,那可就完了! 曹平擦着汗,马不停蹄地带着县衙人马赶到。 他提着心吊着胆去见苏星晓,苏星晓倒是客客气气的,既没给脸色,也没问罪。 只是给他派了活。 “曹大人既来了,便安排人手勘验尸体吧,再者,这一百多具尸体也不能一直这么放着,万一引发了瘟疫,曹大人的渎职之罪恐怕又要添上一笔,曹大人你说是吗?” 曹平这才知苏星晓的厉害,赶紧道:“苏大人说的是,说的对,下官即刻去办,马上去办!” 说着指使手下的捕头带着捕快、仵作、书吏行动起来。 他为了显示自己尽职尽责,也为了做样子给苏星晓看,把县丞、主簿、县尉等能带的人全带来了,县衙只留了看门的,这一号令,所有人都忙活起来,甭管忙的对不对,总之牛家村忽然吵嚷嚷又乱糟糟。 九个小屁孩从没见过这阵仗,都跑去看。 苏星晓背负双手,站在打谷场中央。 萧一封出现在屋脊上,和他遥遥对视。 萧一封仍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没有任何人能让他提起兴趣。 苏星晓神色平静,但是心头一跳。 因为他已经联想到了江湖中一个成名人物——无影剑。 据说此人的剑快到连影子都看不见,从没人能从他的剑下逃脱。 “怎么他也来了?” 就在这时,罗翠翠扭头,瞧见了屋脊上的萧一封,立刻喊道:“大侠,你饿不饿?” 苏星晓敏锐地发现,萧一封的眼角抽搐了下。 罗翠翠一喊,牛大壮、牛大力等人全都仰头望着萧一封。 牛大壮:“他怎么不理人?他不饿吗?” 牛大力:“城里人和我们乡下人不一样,我们乡下人要干活饿的快,城里人肯定好几天不吃饭都不饿。” 赵狗子:“他不饿我们就没法请他吃肉,那下一头猪他要是不帮我们杀怎么办?” 萧一封眼角又抽搐了下。 苏星晓心里疑窦丛生。 忽然,萧一封跳了下来。 苏星晓眯眼,盯着他动作。 萧一封看也没看他,径直走向罗翠翠。 罗翠翠有点惊住,眼也不眨地望着他,直到萧一封走到她面前,她还在直勾勾盯着他瞧。 萧一封觉得这女娃子的眼神很烦人,可是偏偏不能和她一般见识。 他冷冷道:“饿了。” 罗翠翠啊了一声,回神道:“噢,大侠我看看粥好没,好了给你盛一碗。” “送这里来。”萧一封转身就走,走向罗瞎子的房子。 他检查过,整个牛家村,只有这家的房子能入眼,想必便是罗尘和刘瑾住的地方。 一刻钟后,罗翠翠小心翼翼端着一盆粥送到罗瞎子家。 萧一封坐在桌边。 罗翠翠将粥放在他面前,又给他摆好筷子。 粥很浓,是糙米和苞谷混合的,散发着食材独特又粗犷的香气。 萧一封略略皱眉:“没有菜吗?” 罗翠翠有些窘迫:“我们家没菜。” 萧一封拿起筷子:“罢了。” 见罗翠翠站着不动,他又道:“你走吧。” 罗翠翠偷看他一眼,鼓起勇气问道:“大侠,你杀猪的法子可以教我吗?” 这话差点让萧一封掰断了筷子。 他脑海里不住回荡着“杀猪的法子”几个字,感觉从未有此刻生气。 可是理智又告诉他,不能和个乡野丫头一般见识。 于是他扭头扫了一眼罗翠翠,语气淡淡道:“你根骨低劣,资质奇差,学不了。” 罗翠翠“哦”了一声,神情肉眼可见的黯然下来,耷拉着脑袋道:“怎么你也这么说我?” 萧一封下意识问了句:“还有谁说过?” 罗翠翠又抬起头:“瞎子叔给我摸过骨,说我天生贱命。” 说完她又补充:“我才不信呢,凭啥说我是贱命,我好好活着不就是命好?” 萧一封倒是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为什么想学杀猪的法子?” 罗翠翠:“因为我以后要养很多很多猪,学会了杀猪的法子,我就可以自己杀猪吃猪肉,不用求人杀猪了!” 萧一封:“我的剑法只杀人。” 罗翠翠:“那我学了可以杀猪吗?” 萧一封按捺着想杀人的冲动,强作平静道:“我的剑法从不外传。” 罗翠翠目光灼灼:“刘瑾说过凡事都有第一次,大侠你教我,我肯定能学好!” 萧一封:“……” 他气到了,但是不能发火,他是无影剑,无影剑绝不可能被个臭丫头气到。 于是他黑着脸:“你出去。” 罗翠翠不明所以地出去了。 她关上门时还有些沮丧,可是马上想到还有一大锅浓稠到插筷子筷子都不倒的粥等着自己,就又高兴了起来。 于是她一蹦一跳起来,虽然因为跛了姿势有些滑稽,但是蹦蹦跳跳很开心。 萧一封耳力惊人,恰好听见了她蹦蹦跳跳。 于是他看着面前那盆粥,更生气了。 罗翠翠吃了三大碗浓粥,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后,赵狗子忽然跑进来喊道:“罗小花和罗小花她娘回来了!” 罗翠翠丢下碗就跑出来看。 罗小花和罗小花她娘果然回来了,母女俩是被捕快带回来的,因为活着的人都是人证,需要带去府衙审理。 罗小花她娘抱着罗翠翠哭,哭完问起大家这两天的情况,又哭了。 反而是罗翠翠安慰她,给她和罗小花各盛了满满一碗粥。 罗小花端手里就赶紧沿着碗沿喝了一大口,烫的吐舌头。 “我快饿死了!”她说,“我和娘去舅舅家,可是舅舅家顿顿都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我喝了三碗还饿的慌,舅妈还说我把舅舅吃穷了。” 罗小花她娘不好意思的笑笑,忙截住罗小花的话头。 “翠翠你爹娘是不是没给你说过,你还有两个姐姐?” 罗翠翠吃了一惊,赶紧问怎么回事。 一问得知,原来在她之前,爹娘就生了两个女儿,只是她爹嫌弃是赔钱货,便都送人了,那两个姐姐其实就在附近的村子,做了人家的童养媳。 罗翠翠听完问道:“我两个姐姐过的好么?” 罗小花她娘便叹气道:“怎么可能过的好,现在到处都闹灾荒,你最大的那个姐姐就在我娘家村子,我回去恰好撞见她挑水,水桶将她压的摇摇晃晃,挑到门口还被婆婆嫌弃,兜头打了一巴掌,差点连水桶一起摔了,我不忍心偷偷给她塞了个馍,却不成被她小男人发现抢去吃了,还一个劲儿骂她偷吃。” 罗翠翠沉默着听罗小花她娘说完,忽然道:“我要去找姐姐。” 罗小花她娘忙道:“可别,如今牛家村遭了这等人祸,你去找她,她也没法收留你,倘若被婆家知道,恐要嫌晦气,没来地将她毒打一顿。” 罗翠翠眼睛红红的,捏紧小拳头:“我不是去投奔姐姐,我是去看她们。” 任凭罗小花她娘怎么劝,她心里却打定主意要去见两个姐姐。 5、第 5 章 罗小花她娘本逃离牛家村这是非之地,却忽然又被押回牛家村,不得不重新面对丧亲之痛,兼之对前途渺茫之忧虑,惶惶不安。 对罗翠翠等小孩来说,牛家村忽然有了个大人,便像是有了依靠,反而高兴起来,兼之官府的人来了,还有塞北三煞住在家里,再加上那个杀猪的大侠,村子里一改死气沉沉,变得热闹起来。 小孩子嘛,自然都是喜欢热闹,且这些人都是因为牛家村被屠村之事而来,便全都觉得这些人是来帮忙的,那感觉便踏实又高兴,和罗小花她娘截然相反。 罗翠翠又知道了自己还有两个姐姐,没来由地有了干劲,她赶紧去找了把柴刀,拎着就往外走。 牛大壮还以为她要干架,赶紧招呼:“快快快,都跟上!” 于是其余八个小屁孩都跟在罗翠翠身后,跟群小鸭子似的连成一条线。 罗小花看见这一幕,便吵着要去,她娘只好松开,罗小花便像条撒欢小狗,飞快地跑到罗翠翠身边:“翠翠姐,你要玩什么?” 罗翠翠:“我不玩。” 那干什么? 一群小孩都不明所以。 罗翠翠走到门外,穿过村子,径直朝村外走去,衙役们都在忙,无人在意,但是苏星晓的四个属下瞧见了。 刘毅挥了下手,成林马上追了上去,拦住他们。 “干什么去?” 罗翠翠仰着脸:“砍树。” 成林:“不许乱跑,就在村子玩!” 被凶回来了,罗翠翠只好带着大家来到打谷场,她站在老槐树下瞅来瞅去。 牛大壮也挤到她身边,顺着她的方向抬头去瞅老槐树。 “你瞅什么?” 罗翠翠:“看哪根树杈最直。” 牛大壮:“我帮你瞅。” 牛大力、赵狗子也挤过来一起瞅。 最后三人一起指着某根树杈:“那根最直!” 罗翠翠立刻搓了根稻草绳,将柴刀绑在腰上,然后跟猴子似地窜上树。 牛大壮也跟着爬,他一爬,牛大力赵狗子也跟着爬。 那根树杈有些高,罗翠翠好不容易爬上去,回头一瞧,下面跟着一串小屁孩,她咧嘴笑了,拔出柴刀,对着树杈的根部就砍。 牛大壮:“砍树杈做什么?” 罗翠翠:“做剑。” 牛大壮:“什么剑?” 罗翠翠:“大侠身上挂的那种剑。” 牛大壮恍然大悟,立刻兴奋到抓耳捞腮:“嗷呜我知道了,你要做把自己的剑,当大侠!” 罗翠翠:“对。” 牛大壮:“嗷呜,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做剑,我也要当大侠!” 说完他又羡慕地冒泡,忍不住大声说:“罗翠翠你好聪明,我怎么没想到做把剑当大侠!” 后面小孩一听,要做剑,当大侠? 那还得了? 于是一窝蜂吵着都要做剑当大侠。 罗翠翠砍累了,回头冲着牛大壮:“换你来。” 牛大壮正摩拳擦掌呢,赶紧和她换位置,接着砍。 本来他想一个人砍完的,结果后面人都不愿意,都吵着说:“我也要砍,我也要砍!” 牛大壮只好留了力,不情不愿地换其他人。 就这样,十个小屁孩接力砍,不一会儿就把一根手臂粗的树杈砍断了。 哗啦一声,树杈掉在了地上。 大家欢呼起来,又跟猴子似地,窜下去,围着那树杈瞧。 “怎么做剑?” “要砍掉树枝吧?” “从这里砍最好,这里最直!” 罗翠翠跳下来,站在树杈旁,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又跟牛大壮等人交流了意见,最后决定将这根树杈砍成三截。 “这根树杈能做几把剑?” “三把。” “我也想要。” “还有我。” “自己砍去。” “可我没有刀。” “找去!” 于是大家纷纷跑回家找刀,找不到柴刀的,提着自家菜刀就跑出来了。 罗翠翠赶紧喊道:“别把我们玩跳树那根砍了,谁砍错了揍谁!” 小孩们一致同意,于是树上的继续砍树杈,树下的开始削树枝做剑。 大家干的热火朝天。 萧一封在吃粥。 这粥全是糙米、苞谷,一颗稻米都没,又煮的不到火候,米粒不止不软烂,还拉嗓子。 偏还没个下饭菜。 萧一封每吃一口都要皱眉。 但他有个习惯,那就是绝对不浪费一颗粮食。 于是他皱着眉,一筷头一筷头吃,直吃了两刻钟,才将一盆粥吃完。 罗瞎子的房子,他早就检查过,但是房子收拾的很干净,他没发现什么线索。 但是没线索也是线索,这说明罗瞎子早就做好了随时逃走的准备,这才能有时间在临走前,将屋子收拾一空。 这又说明两点,一是罗瞎子随时做好了逃亡的准备,提前将金银细软随身物品都装好了;二是罗瞎子算到了有人在九月十五那晚屠村。 普通人肯定会觉得罗瞎子是提前准备好的,但是萧一封不是普通人,他更偏向于罗瞎子算到了。 混迹江湖这么多年,他见识了太多诡异反常之事,有时候越是反常,越是为真。 所以罗瞎子真的算到了屠村?他什么时候算到的?如果算到了,为何不提前走?为何偏要在那天才走? 难道是为了专门杀罗翠翠才没提前走? 萧一封推门出来时,外面喧哗不已。 他刚站定,便感受到了几道视线。 苏星晓、塞北三煞,还有门口干活的捕快、仵作。 罗翠翠带着一群小屁孩,正在打谷场玩。 他们每人手里抓着根类似木棍的东西,往空中乱挥。 嘴里还发出“嘿哈、嘿哈”的声音。 罗翠翠的样子最滑稽。 她腰上系着根稻草绳,将木棍插在草绳里,站着不动,忽然将木棍抽出来,对着老槐树狠狠敲下去,发出“噼啪”一声。 萧一封正要走掉,忽然脸色一变。 他听见了打谷场上传来的对话。 牛大壮:“大侠真是这样杀猪的吗?” 罗翠翠猛地拔出棍子,嗖一下掷在树干上,树干毫无动静,棍子坠地。 罗翠翠:“我没看清。” 牛大力:“我也没看清,我当时瞪大眼睛,啥也没看见,就见猪头掉下来,血水流了一地。” 罗翠翠一脸严肃:“大侠离猪那么远,想要一剑砍掉猪头,肯定是我刚才那样发招,嗖一下将剑扔过去。” 萧一封脸色一黑。 赵狗子:“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大侠的剑本来挂在腰上,然后嗖地一下拔出剑,一下扎进猪身上,猪头就掉了。” 牛大壮敲他的头:“我们都没看见,凭啥你看见了,再乱说先斩你猪头!” 牛大壮:“我们去问问大侠怎么杀猪的吧?万一练错了咋整?” 罗翠翠:“大侠不肯教我杀猪。” 牛大壮:“你问了?” 罗翠翠:“问了。” 牛大壮:“那咋整?” 罗翠翠:“不教就不教,我自己学,等我学会了杀猪剑法,我要一天杀十头猪!” 牛大壮也不是非要学剑,而是将学剑当成一种高级玩法,见罗翠翠这么说,他便不在意了。 他将自己的木棍架在赵狗子脖子上:“嘿,哈,看我飞剑!一剑斩你猪头!” 赵狗子啊啊两声,倒在地上打个滚,口里配合道:“我死了!” 周围小孩哈哈大笑,都像是发现了新玩法,便找了同伴一起玩这种“杀猪游戏”。 牛大壮便爽到了,觉得自己发明了新玩法。 这时赵狗子从地上爬起来,要将木棍架在他脖子上。 牛大壮不干,赵狗子也不干:“凭啥你杀我就行,我杀你就不行,我不干,我要当大侠,轮你当猪了!” 牛大壮将木棍横在身前:“那你来啊,看谁的杀猪剑法厉害!” 赵狗子平时就打不过牛大壮,这时也怂,便找罗翠翠评理:“我不干,我给他当猪了,他也要给我当!” 罗翠翠:“吵什么?牛大壮你去把你家猪赶来,我们对着猪练杀猪剑法,保准有用!” 牛大壮先是兴奋,接着羡慕:“我怎么没想到?” 他飞跑去赶猪。 猪赶来了,罗翠翠立刻走到猪面前,站定,屏息凝神,手握“剑柄”,然后猛地拔出来,对着猪脖子一戳。 猪吃痛,呲溜一下蹿出去了。 牛大壮指使牛大力、赵狗子去抓猪回来,自己追问罗翠翠:“有用不?” 罗翠翠将木棍插回草绳:“大侠是站在屋脊上出招的,我爬到树上去再练。” 猪又被抓回来了,罗翠翠站到老槐树的树杈上,拔出木棍,嗖一下掷出去,结果落在猪面前,猪哼哼了两下。 牛大壮赶紧道:“你力气不够,让我试!” 他也爬到树上,摆出萧一封当时的姿势,嗖一下拔出木棍掷出去,也没挨着猪。 牛大力、赵狗子相继试,都失败了。 大家沮丧道:“怎么这么难练?” 罗翠翠却不沮丧:“不难练怎么一剑就砍掉猪头,刘黑臀那么大劲儿都抓不住呢!不难练怎么当大侠,等我练成了,我也要站屋脊上,嗖一下出招,一招就砍掉猪头!” 又爬到树上去,对准猪脖子往下掷“剑”。 十次能有那么一次碰到猪身,于猪而言便如挠痒痒,于小孩而言便是胜利,他们拍手欢呼:“中了!中了!杀猪剑法杀中了猪!” 萧一封脸色越来越黑。 试想几年后,有个乡野丫头养了几十头猪,天天杀猪卖猪肉,逢人就说这是无影剑传授给她的杀猪剑法,他萧一封还能在江湖上混吗? 他忽然转身,走进屋内,砰一声关上大门。 他觉得他再不走,肯定要控制不住杀意。 这天,曹平带人做善后工作,忙的脚不沾地。 苏星晓一直在村子四周转悠,同时留意着萧一封和塞北三煞的动静。 塞北三煞在罗翠翠家足不出户,只有在饭点的时候,叶三娘专门出来喊:“苏大人,饭好了,要不要和我们一桌吃?” 苏星晓婉拒,让人将饭菜摆到了隔壁屋。 罗翠翠给萧一封送饭,萧一封一言不发,从她进门就盯着她看,盯得罗翠翠浑身发毛,本来想请教萧一封该怎么练剑,也不敢问了。 罗翠翠练了一天剑,不对,练了一天杀猪剑法。 萧一封的脸色也黑了一天,这晚他翻来覆去没睡着,脑子里不住浮现画面,几年后臭丫头长大了,养了几十头猪,每天杀上几头,还到处宣扬:“这是大侠教我的杀猪剑法,一剑就能砍掉猪头!” 萧一封想一次,动一次杀念。 想了无数次,动了无数次杀念。 这一天的杀念,比他之前加起来的杀念还多。 偏偏罗翠翠这个臭丫头他杀不得。 因他来此的目的,就是保住牛家村幸存者。 他萧一封言出必践,绝无可能食言。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起来,吩咐门外衙役去叫来罗翠翠。 罗翠翠端着早饭,一瘸一拐进来。 “大侠,你睡得好么?” 顶着黑眼圈的萧一封自然没睡好,看见她就来气,冷冷道:“闭嘴。” 罗翠翠不明所以,心里委屈,噘着嘴将饭放下,便要走。 萧一封:“你过来。” 罗翠翠委屈巴巴走到他面前。 萧一封盯着她看,也不说话,只是盯着。 罗翠翠低着头,忐忑地挪脚尖,她穿着草鞋,不过那还是草鞋吗,已经破到没法看出草鞋原本的样子,用两根草绳捆在脚板上,十个脚趾头全露出来,每个脚趾头都黑乎乎的。 萧一封暗地叹口气,自己堂堂无影剑,和这么个小丫头计较什么。 他开口:“家里有茶吗?” 罗翠翠:“没有。” 萧一封又问:“有茶杯吗?” 罗翠翠:“没有。” 萧一封:“那你们喝水用什么?” 罗翠翠:“我们都是用水瓢喝水。” 萧一封默了默,道:“去打一瓢井水来。” 罗翠翠以为他想喝水,便走到罗瞎子的水井边,放水桶下去,打上来一桶井水。 接着把水瓢洗干净,这才舀了一瓢水端来。 萧一封:“放桌上。” 罗翠翠:“放不稳,会泼出来。” 萧一封接下水瓢,往院子里泼出去一大半,而后放在桌上,水便没泼出来了。 萧一封转向她,语气严肃: “跪下。” 罗翠翠不安地看他一眼,却没跪。 萧一封有些不大高兴,臭丫头胆子还不小。 他道:“我让你跪下。” 罗翠翠这才跪下。 萧一封又吩咐:“磕头。” 罗翠翠听出他的语气带着命令,心里委屈,但是却不敢拒绝,于是委屈巴巴地往地上磕头。 磕了一个,萧一封又道:“再磕。” 罗翠翠又磕了一个。 萧一封:“还磕。” 罗翠翠将头磕在地上,咚咚咚,一连磕了七八个。 萧一封:“够了。” 罗翠翠要起来,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压住身体,起不来。 萧一封:“端水瓢,递给我。” 罗翠翠心说,水瓢在桌上,我也够不到啊,你也不让我起来。 然后,她便看见水瓢神奇地自己飘了起来,一直飘到她面前。 罗翠翠赶紧托住。 萧一封:“端给我。” 罗翠翠双手捧着水瓢,递到萧一封面前。 萧一封却没接,道:“弟子罗翠翠,给师父敬茶。” “照着说。” 罗翠翠:“弟子罗翠翠,给师父敬茶。” 萧一封这才接下她递来的水瓢,喝了口水。 罗翠翠眼巴巴看着他。 萧一封:“起来。” 罗翠翠赶紧起来,起来了就忍不住问:“大侠你是不是收我做徒弟了?” 萧一封瞥了她一眼,眼神不悦:“刚拜了师就忘记称呼了?” 罗翠翠倒也不笨,赶紧乖乖喊:“师父。” 萧一封将水瓢一伸,罗翠翠很有眼力劲地接过来送到水缸里,又小跑到他面前,跟只小哈巴狗似的眼巴巴看着他。 期期艾艾了一会儿,她又问:“师父,你收我做徒弟了?” 萧一封颔首。 罗翠翠黑瘦的脸上涌出笑,原地蹦了起来:“真的?” 萧一封:“我萧一封说话,一言九鼎。” 罗翠翠听不懂,但知道是真的,又蹦了起来:“太好了,我有师父了!” 萧一封神色淡淡的,眼神也淡淡的,毫无波澜。 罗翠翠高兴完,忍不住问:“师父,你是不是要教我学——” 她还没说完就被萧一封冷冷打断:“拜入我名下,从今往后,不可提杀猪二字。” 罗翠翠呆了呆,不明所以。 萧一封:“若敢违抗,那便是欺师灭祖,为师不止要将你逐出师门,还要废了你的功夫!” 罗翠翠吓得噗通跪地上:“师父,我再也不敢提杀猪了。” 萧一封暗地松了口气,语气淡淡道:“起来吧。” 罗翠翠爬起来,心里却是又惊又喜,惊地是大侠收自己做徒弟了,喜的也是大侠收自己做徒弟了,可是不准提杀猪,那自己学什么? 她到底是个孩子,藏不住心思,又忍不住问:“师父,那我和你学什么?” 萧一封:“我无影剑门下,自是学剑。” 说着起身,走到院子中央,吩咐道:“搬个树桩来。” 院子墙角下堆着几个树桩,罗翠翠赶紧跑过去,挑了个看着最顺眼的树桩,一步一挪地搬到萧一封面前。 萧一封:“看好了,为师今日便教你入门第一招。” 罗翠翠赶紧瞪大眼睛瞧。 萧一封的手握住剑柄。 罗翠翠眼睛瞪的更大。 忽然,眼前白光一闪。 萧一封发丝飞舞、衣袂飘飘,手已离开剑柄。 罗翠翠还有些不明所以,这时,眼前的树桩忽然裂成两半。 罗翠翠低头一看,树桩裂开的地方平滑如镜,一点痕迹也没有。 她张大了嘴巴。 萧一封:“照着练。” 罗翠翠:“师父我没看清。” 萧一封又演示了一遍,这次刻意放慢了速度。 第二个树桩列成光滑的两半。 罗翠翠惭愧道:“师父我还是没看清。” 萧一封也没生气,道:“先练拔剑吧。” 便只演示了拔剑,但是罗翠翠还是看不清怎么拔剑的。 她觉得自己笨死了,低着头不敢看萧一封,小声道:“师父我没看清你怎么拔剑的……” 萧一封没收过徒弟,罗翠翠是他第一个徒弟,他其实也不知道怎么教徒弟,因为他的师父当初也是这么演示的。 他沉默半晌,道:“你用手抓住剑柄。” 罗翠翠伸手去抓他腰畔的剑,被萧一封一个冷冷的眼神吓退:“为师是让你拔你身上的剑。” 罗翠翠惭愧到不行,声音更小了:“师父,我身上的是树枝削出来的,不是剑。” 萧一封却道:“握住它。” 罗翠翠握住自己插在草绳上的木剑。 萧一封:“拔出来。” 罗翠翠拔出来。 萧一封:“插回去。” 罗翠翠插回去。 萧一封喝道:“拔出来!” 罗翠翠猛地拔出来。 萧一封看着她:“现在知道怎么拔剑了吗?” 罗翠翠一脸迷茫:“知,知道了。” 萧一封:“拔剑都是这么拔法,不同在于谁拔的快,为师拔剑够快,你自然看不清怎么拔,但是为师也是要这般先握住剑柄再往外拔。” “懂了吗?” 罗翠翠似懂非懂。 萧一封:“无论是铁剑,还是木剑,都是剑,拔的够快,都可杀人。” 罗翠翠小小声:“我不敢杀人。” 萧一封淡淡瞥她一眼:“那就等人来杀你。” 罗翠翠不说话了。 萧一封:“去吧,每日拔剑一千次,什么时候快到像为师这般,便可学第二招了,记着:不可告诉任何人你是我徒弟,倘若说出去了,那便是违抗师命,为师要将你逐出师门。” 罗翠翠不解道:“为什么?” 萧一封:“练不成我的剑法,自然不配做我徒弟。” 罗翠翠:“我练成了,是不是就可以当师父徒弟了?” 萧一封:“是。” 罗翠翠高兴地出去了。 牛大壮等人正在打谷场玩,罗翠翠跑过去了,牛大壮正和赵狗子玩“杀猪游戏”,便喊她一起玩,赵狗子也喊她一起玩。 罗翠翠刚拜了师,心里得意着呢,特别告诉他们:“我有师父了,我师父就是一剑砍掉猪头的大侠!” 但是又记着萧一封的话,倘若说出去,就要被逐出师门。 她又忍不住想,我偷偷地告诉牛大壮他们呢? 可是也不行,但凡被牛大壮知道了,定要被牛大力、赵狗子知道,牛大力赵狗子知道,其余孩子都得知道。 到时候师父肯定也知道了,知道了就要把自己逐出师门,那自己又成没师父的了! 罗翠翠忍啊忍,总算是忍住了没说。 她便决定不和他们玩,只在一旁练习拔剑。 牛大壮等人开始还好奇地盯了会,盯的久了便觉无聊,散去玩了。 罗翠翠羡慕的很,但仍是在旁练习拔剑。 中午她去给萧一封送饭。 萧一封见她端着饭盆,手臂直打颤的样子,甚是满意。 萧一封:“练的怎么样了?” 罗翠翠羞愧低头:“练得不好。” 她连数都不会数,只会数十以内的数,超过十便不知道怎么数,数来数去最后还是乱了。 萧一封:“既知道不好,便要加倍努力,改成每日拔剑两千次。” 罗翠翠:“知道了师父。” 萧一封见她一脸受挫的样子,心里舒坦了。 这是他苦思冥想一整夜,找到的折中办法,那便是收罗翠翠为徒。 其一,师父对徒弟掌握生杀大权,要徒弟向东,徒弟不敢向西,如此一来,便可断绝罗翠翠杀猪的念头。 其二,等到罗翠翠学不会剑法,他便可以以她太笨为由,将她逐出师门,并勒令她到死都不可泄露她是她萧一封的徒弟。 如此一来,就算万一被人得知他们的师徒关系,有个被逐出师门的徒弟,也好过有个杀猪的徒弟! 罗翠翠吃罢午饭,便想找人学数数,先去找罗小花她娘,但是罗小花她娘只会二十以内的数。 罗翠翠又去找叶三娘,这下找对了,叶三娘一边教她一边随口问:“怎么想学数数了?” 罗翠翠特别想说大侠收了自己做徒弟,小孩子嘛,都有想炫耀的心,可是临到头又想起萧一封的话,便不敢说了。 她想了想,说道:“我想学会数数,数清楚牛家村死了多少人。” 叶三娘听得难受,没再多问了,用心教她。 罗翠翠开始记不住,叶三娘便将一百个数用石头写在地上。 罗翠翠撅着屁股学。 学了整整一下午,总算学会,她便赶紧去练习拔剑,每拔剑一百次,折一根树枝记着。 等到赵狗子来喊她吃饭,才将将拔剑两百次。 罗翠翠便沮丧地去盛饭,先给萧一封送饭,萧一封问她:“今日拔剑多少次?” 罗翠翠:“两百次。” 萧一封皱了皱眉,没再说话。 罗翠翠瞧见他皱眉,心里难受的很,她自来得不到爹娘的在意,如今忽然有个人主动收她做徒弟,还教她剑法,她心里又是激动又是感激,迫切想在他面前证明自己值得。 她默默退出去,随便扒拉了两碗粥,便去练剑。 练到天黑,也才拔剑一千次。 罗小花她娘来喊她睡觉,她也不睡,咬牙继续练。 学不会算自己笨,但是怎么能连数量都够不上? 她脑海里回想着萧一封拔剑的姿态,一直拔剑,反复拔剑,不停地拔剑。 其他孩子早睡了,外人也不关心她,只有罗小花她娘催了两次,后来她也睡了。 再后来,村子里传出一声嘹亮的鸡鸣,罗翠翠累得倒在地上,发现地上躺着二十一根折断的树枝。 她笑了。 太阳出来,罗小花她娘放心不下,找来屋后,发现罗翠翠躺地上睡着了,赶紧将她抱回屋里。 罗翠翠便醒了,喊饿。 粥刚煮好,罗小花她娘松开她,她便冲向灶房,急匆匆去拿碗,哪知道碗刚拿在手里,一下掉了。 咔嚓一声,摔成了几半。 罗小花她娘冲进来:“咋回事?” 牛腊梅正在烧火,指着罗翠翠:“她打翻碗。” 罗翠翠用左手托着右手,小脸皱成一团。 “哎哟,我的手又酸又痛,跟断了一样。” 罗小花她娘问她怎么回事,她只说爬树摔了,罗小花她娘走来检查一番,发现并没断骨,便重新拿了碗,给她盛了粥,端到堂屋桌子上给她吃。 罗翠翠吃了个肚饱,提着篮子去给萧一封送饭。 罗翠翠本期待他问,如此便可告诉他自己昨儿拔剑两千一百次。 结果萧一封什么也没问。 罗翠翠只好自己开口:“师父,我昨儿拔剑两千一百次。” 萧一封看也不看她,淡淡道:“练成了吗?” 罗翠翠:“没练成。” 萧一封便没再说话。 罗翠翠备受打击,蔫头耷脑出去。 但是马上又起了倔强劲儿,师父不问肯定是觉得她拔不了两千次,那要是她次次都完成了呢? 这日白天,罗翠翠专心拔剑。 但因为手臂酸痛,速度大打折扣。 牛大壮等人昨儿没等到她一起玩,今儿又等不到她一起玩,便结伴来寻她,寻来发现她在拔剑。 牛大壮:“罗翠翠你干什么?” 罗翠翠:“我在练剑。” 牛大力:“怎么一直是一个招?” 罗翠翠:“这是拔剑。” 牛大壮:“不是应该练招吗?怎么只拔剑,拔剑能干什么?” 罗翠翠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练拔剑,为什么师父不教自己其他招数,只教自己拔剑,想到这里便想到萧一封教自己时,自己总是看不清他的动作。 是不是自己太笨了,所以师父只好教自己拔剑? 罗翠翠想到这里,更难受。 赵狗子也学着她插剑、拔剑,拔了十几次,便有些索然无味,说道:“罗翠翠你和我们去玩吧,这拔剑练着太没意思。” 牛大壮也道:“别练了,我们又不是真剑,怎么练都没有大侠的厉害。” 罗翠翠便有些动摇。 牛大壮来拉她,她哎呀了一声,牛大壮赶紧松开手:“你咋了?” 罗翠翠瘪了瘪嘴:“我拔剑太多次,手臂酸痛。” 牛大壮:“别练了吧,跟我们去玩,没你在,玩着也没意思。” 赵狗子忽然道:“罗翠翠,你眼睛怎么红了?” 罗翠翠瞅瞅他们,摇头:“我不玩,我要练剑,我一定可以像大侠一样厉害!” 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便不解地走了。 他们一走,罗翠翠又咬牙拔剑。 拔了几十次,手臂越来越酸痛,她想到大家都在玩,自己却要练剑,忽然将木剑丢在地上。 过了会儿,她又捡起木剑,插在腰间草绳上,继续拔剑。 “他们没有师父,我有师父!” 她大声对自己说,也是奇怪,这句话令她添了力气。 可手臂太酸,至天黑时分,也不过才拔剑五百次,再这样下去,今儿定要完不成任务。 这时,罗翠翠心里那股倔强劲儿又来了,早晨才告诉师父拔剑两千一百次,难道今儿就不行了? 她又继续拔剑。 手臂也越来越痛。 这痛虽不像是上次腿断了那么剧痛,却加了酸,稍微一动,酸痛便加剧,同样不好忍。 罗翠翠咬着牙关想,腿断了我都能爬去打猪草,手酸算什么? 这样发狠拔剑几百次,手臂变得麻木,麻木又刺痛,如千万根绣花针在胳膊上扎来扎去。 罗翠翠忍不住流出眼泪,她反手一抹,发狠地想:手酸很厉害么?手酸便要打败我么?我偏不! 于是为了战胜手酸,她咬着牙,含着泪,继续拔剑。 后来手臂完全没知觉了,她也练的越来越快,像是本能一样插剑,拔剑。 这晚,是牛家村屠村案发生后的第五个晚上。 牛家村距离盛京一千五百里,八百里加急消息两天便能传到,若是盛京那边要做什么布置,收到消息后的三天时间足够安排了。 只是,杀手为何迟迟没现身? 每个人心中都起了这样的疑问。 叶三娘和柳无书没睡,苏星晓没睡,萧一封也没睡。 大家都在等杀手来。 萧一封在夜色中飞掠,快的像只云雀。 忽然,他身形一顿,落到了某处屋脊上,屋后有块空地,是用来养牛的牛栏,几头牛早就睡着了,但是有个人在练剑。 是罗翠翠。 萧一封看了一眼,悄然离去。 子时,罗翠翠终于练完了,肚子也咕咕叫,忙去灶房吃饭,锅里给她留了粥,已冰冷结块。 罗翠翠丝毫不嫌弃,用筷子随便划拨几下,分成块状,上手抓着吃。 吃饱了寻到牛大壮等人睡觉的地方,跟小狗似的挤进去,睡着了。 第二日,罗翠翠整条手臂都肿了。 忍痛去给萧一封送早饭。 萧一封又没问,罗翠翠:“师父,我昨儿拔剑两千次。” 萧一封嗯了声,依旧没说什么。 罗翠翠出来请教叶三娘,叶三娘道:“胳膊肿了只能自行消肿,你这两天便别乱动了。” 罗翠翠哪肯,又央求问她法子,叶三娘只好道:“倘若你在盛京,倘若你有银子,便可去找名医给你针灸消肿。” 罗翠翠听得一知半解,最后问道:“叶姐姐,我胳膊不会断吧?” 叶三娘最喜听她喊自己姐姐,当即哈哈一笑:“只是肿了,断不了。” 罗翠翠便放了心,继续拔剑。 今儿手肿了,速度更差,一整个上午才拔剑两百次,罗翠翠很是担心完不成任务,牛大壮等人瞧见她一脸愁容,便问怎么回事。 罗翠翠说了,牛大壮道:“我有次手贱捅蜂窝,被蜜蜂蛰了,整条手臂也肿了,我一直喊痛,我娘便用绳子给我胳膊缠着,就不那么痛了。” 居然还有这法子! 罗翠翠说干就干,立刻让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帮忙,找来麻绳将自己胳膊缠着。 缠完后她试了试,动作打了折扣,但是手臂的肿痛真的好像减轻了。 于是她又练起剑来。 这晚又到半夜才练完,她匆匆填饱肚子,倒头就睡,连胳膊上的麻绳都没解。 * 睡梦中的叶三娘忽然惊醒,看见有人将罗翠翠抱了起来。 她刚要呵斥,那人飞掠而起,眨眼间消失了。 叶三娘连忙追出去,一路寻踪觅迹,追至罗瞎子屋外,见那院门露出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她屏息靠近,透过门缝一瞧。 只见睡着的罗翠翠被放在长桌上,萧一封站在她身边,一掌震开她手臂上的麻绳,接着输送内力游走于她整条胳膊。 这是以内力帮她消肿?! 叶三娘惊诧不已。 她练的是外家功夫,以双刀著称,内力却是一般,想要似萧一封这样用内力为他人温养身体根本做不到。 况且对高手而言,内力极为珍惜。 萧一封为什么这么做? 就在这时,萧一封不经意朝外一瞥。 叶三娘迅速闪避,飞快离去。 她刚走不久,又一个身影出现在罗瞎子屋外,却并不靠近,只是意味深长地盯着院门。 月光映出他冷峻的轮廓,正是苏星晓。 次日,罗翠翠醒来发现胳膊消肿了,高兴地大叫。 “叶姐姐,我手好了!” 她展示给叶三娘看,叶三娘一脸复杂。 萧一封乃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独行侠,向来独来独往,并不曾听说他与谁结交,没想到竟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乡野丫头动用内力? 到底是罗翠翠走了狗屎运,还是萧一封别有所图? 因为手好了,罗翠翠连干四碗杂粮粥,吃完兴冲冲去给萧一封送饭。 “师父,我昨儿拔剑两千次!” 萧一封瞅了她一眼,终于开口:“去烧锅热水,将身上和头发洗干净,换一身干净衣裳,以后来见我,都要注意整洁,我萧一封的徒弟,决不可像个乞丐。” 昨晚他用内力给她温养胳膊,罗翠翠的衣裳破破烂烂,袖子早没了,他手掌贴她胳膊上,那胳膊上全是黑泥,都看不出皮肤的颜色了。 现在想想,萧一封还膈应的很。 要不是自己第一次收徒,绝不可能管她。 罗翠翠看见他皱眉,心里顿时难受极了,之前被刘瑾嫌弃,现在又被师父嫌弃。 她出门,找到家里水缸照自己,发现自己头发乱糟糟的像是鸟窝,衣裳更是破破烂烂,右手袖子没了,左手只剩半截袖子。 她伸出双手,两只手都满是干活时留下的伤痕,指头粗糙皴裂,指甲缝全是泥。 怪不得师父嫌弃自己呢。 罗翠翠伤心地烧了锅水,躲在房里洗澡洗头。 可惜她没像样的衣裳,便将家里的破衣裳都找出来抱到罗小花她娘面前:“婶娘,你能不能给我改一身衣裳?” 罗小花她娘除了每天烧饭洗碗,捯饬家里卫生,便是浑浑噩噩地发呆,一会儿想起那夜黑衣人疯狂砍人的场景,惊出一身冷汗,一会儿又想起牛家村炊烟袅袅,自家男人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的模样。 想着想着就红了眼睛,暗自抹泪。 这时她呆呆看着走到面前的罗翠翠,罗翠翠洗澡搓了半天,浑身黑泥搓掉了,可是皮也搓红了,便如个红皮猴似的,下巴尖尖,眼睛大大,身上肋骨根根分明。 她看的又是好笑又是心酸,当即道:“我只顾着伤心,倒是疏忽了你们还是个孩子,你放着吧,这事儿包在婶娘身上。” 这天,罗翠翠便穿着她娘的旧衣裳,她往水缸一照,像个箩筐,出来时,牛大壮他们也嘲笑:“罗翠翠你怎么穿这样?丑死了!” 罗翠翠越发自卑,练完剑也不敢去见萧一封,送饭也让罗小花帮忙送的。 不过好在第二天早晨,罗小花她娘给她衣裳改出来了,帮她穿上。 “挺好,很合身。” 又拉着罗翠翠坐下,将她一头杂草似的乱发梳成两条小辫。 因没有头绳,便从旧衣裳上面剪下两根白色布条,扎在了小辫上。 罗翠翠又是高兴,又是扭捏,忐忑地问:“婶娘,好看么?” 罗小花她娘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好看着呢!” 罗翠翠这才敢去见萧一封。 这日头一次,赶在牛大壮等人睡觉前完成了两千次拔剑,罗翠翠十分高兴,兴冲冲跑去给萧一封说。 萧一封盘腿坐在椅子上,正闭目养神。 桌上放着他的剑。 罗翠翠好奇地看着那把剑,剑鞘漆黑,镂刻着同样漆黑的花纹,看起来平平无奇,没想到那么锋利,一只大猪头一下就斩掉了。 她想去摸摸,又不敢。 “师父,我今儿提前完成了两千次拔剑!” 萧一封眼也未睁:“两千次便值当高兴了?” 罗翠翠不敢接话了。 萧一封:“明儿起每天拔剑三千次。” 罗翠翠出来时,嘴巴噘老高。 6、第 6 章 次日吃早饭时,罗小花她娘提起几天没打猪草了,村里还剩下的三头猪快没吃的,明儿想去打两筐猪草,可怕衙役不放人。 她说这话的意思,是见叶三娘和苏星晓说过话,而县令曹平对苏星晓恭恭敬敬,便想让叶三娘去苏星晓那里疏通疏通,好说服曹平放她出村打猪草。 再者,村里大人死了,可几个孩子还活着,剩她一个大人,总得将田地种起来,将一帮孩子拉扯大。 叶三娘听罢心道,你们前路有多凶险连我也预料不出,却倒在这里担心猪没吃的。 唉。 她暗地一叹,说道:“别打猪草了,把猪都杀了吃吧,吃完你们也该上路了。” 罗小花她娘呆了一呆:“都杀了吃?” 罗小花接话:“娘我要吃肉,翠翠姐把她家猪杀了,牛大壮他们吃了可多可多肉,我都没吃到呢。” 牛大壮:“你回来那天不就吃到了,罗翠翠把剩下半边猪都交给你娘煮,现在每天吃饭都有肉!” 罗小花噘嘴:“可是牛腊梅和罗大丫说杀猪那天,你们吃的撑到肚子疼,那得吃多少肉哇,我也想吃那么多!” 罗小花她娘叹了口气:“那便都杀了吧,今儿便杀。” 罗翠翠好奇道:“叶姐姐,我们要去哪里?” 叶三娘:“京城。” 罗翠翠:“去干什么?” 叶三娘怜悯地看她一眼:“朝廷要破案,你们作为牛家村仅剩的人,是苦主,也是人证。” 罗翠翠听得似懂非懂,忽然想起两个姐姐,赶紧问道:“那什么时候走,要去多久?” 叶三娘:“快了,就这几天,去多久谁也做不了主。” 罗翠翠急了,她还没去见姐姐呢,怎么能现在就走? “那谁能做主?” 叶三娘却不说话了,只是摇头。 罗翠翠想到那个苏星晓,叶姐姐对他很客气,后来的县太爷对他点头哈腰,说不定便是能做主的人。 罗翠翠便跑去找苏星晓:“是你带我们去京城么?” 苏星晓从来没被孩子问过话,愣了一下道:“是。” “那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 罗翠翠:“那多久能回来?” 苏星晓:“不确定。” 也许你们永远也回不来。 罗翠翠:“你不能做主么?” 苏星晓眯了下眼睛,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做不了主,他道:“事情太大,需要很多人一起做主。” 罗翠翠:“都有谁?” 苏星晓:“小孩子不需要知道这么多,去玩吧。” 罗翠翠:“我想去找我姐姐,她被爹娘送人了,在隔壁村……”她将罗小花她娘说过的话解释了一遍。 苏星晓不为所动:“不行,你们谁也不能出村子。” 说着挥手,让手下人轰走了罗翠翠。 罗翠翠找来牛大壮等人,表示自己要去隔壁村看姐姐,可是苏大人不让出去。 小孩子嘛,调皮捣蛋是天性,便七嘴八舌出主意,最后是赵狗子说:“有天天还没亮,我起来撒尿,本来想撒在院子里,后来想起罗翠翠爹娘埋在下面,便出了篱笆,恰好看见巡逻的衙役在树底下睡着了,我还偷偷把尿滋在他们脚底下,他们也不知道,嘻嘻嘻。” 罗翠翠立刻有了主意:“我有法子了!” 牛大壮要跟去,罗翠翠道:“不行,被那个苏大人发现肯定罚我们,你们留在村里替我打掩护。” 牛大壮只好答应。 这天刚好杀猪了,罗翠翠夜里吃了个肚饱,又偷偷留了一大碗肥猪肉,她不敢睡着,一直硬熬着,熬到鸡叫三遍,她偷偷爬起来,带上精心准备的小包袱,插上自己的木剑,在天快亮的时候偷偷摸出村子。 站岗的衙役果然睡着了,没发现她。 出村天就亮了,罗翠翠见人就问路,临近巳时赶到罗小花她娘的娘家村子。 她问过罗小花她娘,知道自己大姐这时候正在河边挑水浇地,而她的婆家人,全都在家里睡大觉。 她偷偷跑到河边蹲人,果然,一个瘦巴巴的矮小身影挑着水桶来到河边。 罗翠翠瞅着没人,赶紧跑过去。 一把拽住衣裳:“你是不是罗猪草?” 因收养她大姐的人是为了养作童养媳,而不是养作女儿,她大姐便没改姓。 罗猪草浑身上下饿成了一把骨头,头发如枯草稀稀落落,脸上更是瘦到双颊塌陷,要不是知道年龄,哪能看出是12岁的姑娘? 她被罗翠翠抓住立刻惊恐莫名,嘴巴张开像是想叫唤,罗翠翠赶紧道:“我是牛家村的罗翠翠,我是你妹妹!” 一番解释下,罗猪草平静下来,开始好奇打量她。 罗翠翠拽着她躲进旁边一片柳树林,打开带来的包袱,里面放着煮鸡蛋、面饼子和一大碗炖好的猪肉。 “姐姐,你吃。” 罗猪草愣愣看着里边的食物,迟迟不敢动。 罗翠翠抓起一块猪肉递到她嘴边,她才迟疑地张嘴。 “好吃吗?” 罗猪草显然沉默寡言,默默咀嚼了几下,才小声道:“好吃。” 说着流出眼泪来。 她从没吃过肉。 肉好香。 罗翠翠给她擦眼泪,又给她掰饼子、剥鸡蛋,罗猪草让她吃,她只吃了一个饼子。 “姐姐你吃,我专门给你带的,我还有。” “我还给二姐带了,她在你隔壁村的隔壁村,你知道不?” 罗猪草点点头,她知道,但是从没去看过,因为婆家把她当牲口,一天到晚使唤,她连活着都费老劲儿。 她忽然停下咀嚼:“翠翠不行,他们要是知道我偷懒,肯定会打死我!我得去挑水了!” 她惊恐地站起身要走,罗翠翠一把拉住她:“姐姐,要不你和我回牛家村?” 罗猪草惊悚的眼神先是一顿,浑浊中涌出一丝光:“这行吗?” 罗翠翠来时没想过带姐姐回去,但是看见姐姐那一刻忽然有了念头,姐姐要是不回牛家村,肯定会死。 因为她也过过这个日子。 罗翠翠:“怎么不行?当然行,你本来就是牛家村人,是我罗家人!” 罗猪草:“真的,真的可以?” 罗猪草:“可是,他们会打死我的,他们要是知道,一定会打死我……” 罗翠翠安慰她,说自己现在顿顿吃得饱,还有肉吃,马上还要去京城,到时候带她一起去。 但是牛家村被屠村的事早就传遍了,罗猪草也听说了。 她问:“我们村子真被屠了?爹娘都死了?” 罗翠翠:“都死了,爹和娘,三个妹妹和弟弟,都死了,我埋在了院子里。” 罗猪草不说话了,低头吃东西。 罗翠翠只当她害怕,不住安慰鼓励她,其实她压根没底,但是因为有了姐姐,生出奇异的勇气来。 罗猪草将她带来的食物都吃了,连掉的饼渣也捡起来吃干净。 罗翠翠:“姐姐,你现在就跟我回去吧,明天我们一起去找二姐。” 罗猪草看了她一会儿,细声道:“看你辫子弄乱了,姐姐给你梳梳吧。” 罗翠翠很高兴,有姐姐真好。 罗猪草将罗小花她娘之前梳起来的辫子解开,重新扎成两条小辫。 罗翠翠也缠着要给她梳头,罗猪草窘迫地摸了摸自己的鬓角:“妹妹不用了吧,我头发糟的很,稀稀落落又丑,扎不住。” 罗翠翠听得心疼,大声道:“哪里丑了,我姐姐才不丑!” 罗猪草听得流出眼泪。 罗翠翠将她的枯发一点点理顺,一边梳弄一边同她说话,她平日干农活利利落落,给姐姐梳头却是小心翼翼,生怕扯疼她。 罗猪草又偷偷流了回泪,只觉活到十二岁,只这一刻像个人。 罗翠翠给她扎了个揪揪,还将自己的头绳扯下来绑在她发揪揪上。 接着便高兴地拉住她的手:“姐姐我们走吧。” 罗猪草道:“妹妹你先回去,我明儿再去找你。” 罗翠翠:“干什么不和我一起走?” 罗猪草神情愁苦,声音却是温温柔柔:“我婆家很凶,万一他们追去牛家村,肯定要欺负你,我那男人更恶,打人下死手,我怕他们打你。” 她说到这里,仰起脸来,眼睛里盛满怜爱:“好妹妹,你让我先缓一缓,等明儿我悄悄溜去,同你去京城,这样他们也找不到我了。” 罗翠翠劝不住,只好千叮万嘱地走了,罗猪草站在原地,一直同她招手。 罗翠翠告别姐姐,身上越发有干劲,本来打算明天再去找二姐的,可走在路上,心里想到大姐,忽然有了念想,再想到要带大姐逃离婆家,带她去京城,让她顿顿有饭吃,越想越是有盼头。 她高兴道:“我也有人可以想了!” 于是她一鼓作气赶去另外一个村子,偷偷摸摸找到二姐罗二妮,罗二妮比罗猪草强不了多少,也是快要饿死之相,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罗翠翠因已劝说了大姐,再劝说二姐就有了信心,罗二妮便如遇到观音菩萨,抱着她哭:“我跟你回去,就算被他们打死我也要回去!” 于是天摸黑的时候,罗翠翠带回了罗二妮,罗小花她娘吓了一跳,赶紧劝她送回去,罗翠翠却死活不肯。 罗小花她娘又劝,罗翠翠斩钉截铁道:“我绝不会送二姐回去,他们要是来,我就和他们拼命!” 罗二妮听她这么说,又哭了一场,罗小花她娘也只好作罢。 牛大壮他们围上来,罗翠翠立刻高兴地介绍罗二妮。 “这是我二姐罗二妮,我还有个大姐叫罗猪草,赶明儿她也回来牛家村,到时候我就有两个姐姐了!” 牛大壮他们都羡慕的很。 罗翠翠见他们羡慕的样子,咧嘴笑了,她又有家人了。 越想越是有干劲,拿出家里吃食让罗二妮吃,罗二妮开始怯生生的,话说说不利索,头也不敢抬,吃东西吃几口就停下来看着罗翠翠,生怕大家嫌弃她吃的多,罗翠翠就说自己一顿能吃四碗,牛大壮马上在旁吹嘘自己能吃五碗,赵狗子就吹自己能吃六碗,牛大壮便去揍赵狗子,赵狗子摔在地上,还打个滚,罗二妮那小小年纪就满是愁苦的一张脸总算露出笑来。 等罗二妮吃饱了,罗翠翠立刻拉着她去打谷场玩,教她玩跳树,其他孩子也都跟来了,吵吵嚷嚷,罗二妮开始不敢跳,见其他孩子一个接一个跳,她渐渐也敢了。 晚上罗翠翠看着罗二妮睡去,在她旁边练剑,练了整个晚上,天亮时终于完成两千次拔剑。 天一亮,她就翘首以待,并偷偷告诉罗二妮,大姐罗猪草今天要来。 说着又激动起来,吃罢早饭就拉着罗二妮去打谷场编草垫。 “今年刚晒好的新稻草,编出来的草垫一定又香又软,我编个大大的草垫,等大姐来了,我们三个睡一起!” 罗二妮见她眉飞色舞,眼睛发光,也跟着高兴,使劲儿点头:“嗯!” 可等到了午后,也没见人影,罗翠翠以为大姐要天黑才来,便又等到天黑,结果天黑也没见人影,她又等到凌晨,凌晨也没动静。 罗翠翠坐不住了,天不亮偷摸出牛家村,太阳升到一竿子高时赶到了大姐所在的张家村。 进村就听见有人在村头议论。 “好可怜啊,饿得的只剩一把骨头,肯定是活不下去才吊死了!” “谁说不是呢,吃也不给吃,人也不当人,苦活累活都是罗猪草一个人干,她一个养着一家子闲汉懒婆娘,反倒是被磋磨死了!” 罗翠翠冲过去问:“谁死了?” 说闲话的婆娘听见有人插嘴,随口便道:“罗猪草死了,上吊在张家大门口,他们家还嫌晦气呢……” 罗翠翠宛如被惊雷劈中了,呆立当场。 大姐……死了? 7、第 7 章 罗翠翠宛如被惊雷劈中了,呆立当场。 大姐……死了? 她愣愣的,半天不见动弹。 忽然,她一头冲进村子,没头苍蝇般狂奔。 有户人家门口围满了人,大家七嘴八舌,指指点点。 罗翠翠飞奔过去,拨开人群,立刻呆住了。 罗猪草就躺在大门口地上,昨儿给她扎好的发揪揪已散了,枯发上沾满灰尘和草叶,瘦削的脸上多了几处淤青,眼睛瞪着,泛着青白的光,脖子上一道骇人的勒痕。 罗翠翠脑子完全是懵的,路都不会走了,一下摔在地上,又本能爬了几下,爬到了罗猪草身边。 她扑在她身上,卡在嗓子眼里的声音一齐迸出来。 “姐姐!” 这时里面出来个邋里邋遢的中年男人,斜着眼瞪罗翠翠:“你谁啊?“ 罗翠翠浑顾不上周遭,只是发冷地抱住罗猪草,这时她觉得姐姐更瘦了,比昨儿见面还瘦,瘦的像是马上要消失。 她便不敢撒手,只是用力抱紧。 周围人议论纷纷,不住指点。 邋遢男人又扭过头,满脸不爽地冲他们嚷嚷。 “去去去,看什么看?” 有人啧了一声。 “把人磋磨死了看看还不行啊?” “就是,没良心要遭天打雷劈的!” 那男人两眼一翻:“放你妈的屁,她自己上吊死的,关我们家什么事?” “那么爱看死人,当心你家也死人!” “张黑子你嘴巴吃屎了说话那么难听?你心肠坏了,嘴巴也这么毒,当心天打雷劈!” 罗翠翠忽然站起来,冲到张黑子面前。 “你赔我姐姐!” 张黑子一愣,其余人也一愣。 罗翠翠又大吼:“你家把我姐姐害死了,你赔我姐姐!” 张黑子立刻嘿了一声:“你是牛家村罗家的?” 罗翠翠死死瞪着他:“我是罗翠翠,你赔我姐姐!” 张黑子横眉瞪眼:“小丫头倒是会血口喷人!我们张家辛辛苦苦把你姐姐养大,没想到她是个短命鬼,害得我们白忙活一场,赔进去多少吃穿不说,我儿子媳妇也没了,我还没去找你们算账呢!” “现下你来了倒好,赶紧赔我们家损失,这些年你那短命姐姐吃了我们家多少粮食,全都折成银子赔来!” 围观的人“哎哟”一声。 “张黑子你可真是会算账啊!” “你给过罗猪草东西吃吗?便是村里的猪也比她吃得好!” “磋磨死人了还倒打一耙?亏不亏心啊?” 张黑子两眼一蹬,吐沫横飞:“我亏心什么我?我们家没有养罗猪草这个短命鬼吗?没有我张家,她早被她爹娘扔进乱葬岗喂狼了!” 又瞪着罗翠翠:“多亏我们张家养大你姐姐,不然她哪能活到十二岁?赔钱!说什么也要赔钱!” 罗翠翠不懂什么道理,只知道姐姐昨天还好好的,还说来找自己,还和自己一起商量以后的好日子,可才过了一夜,姐姐就死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忽然就死了! “是你家害死我姐姐的!” “你个死丫头胡说什么?你姐姐上吊死的,你家要赔我家钱!” “快点拿钱来!” 罗翠翠只是瞪着他:“你家害死我姐姐!” 罗猪草上吊,村人指指点点,张黑子其实早已心虚,现在罗翠翠找上门,张黑子更心虚了。 可被个小丫头指责,他便是无理也要硬三分,举起巴掌就想教训罗翠翠! 他巴掌刚拍出去,眼前忽然一闪,跟着“啊”一声尖叫,缩回了手。 再看那手背上,多了条红痕。 而眼前黑黑瘦瘦的小丫头片子,手里正捏着一根扁扁的棍子,怒视着自己。 “小丫头真硬气,有种!” “打得好!” 人群有人起哄。 张黑子立刻怒了:“你个贱蹄子敢打老子?我弄死你!” 伸手抓去一把攥住罗翠翠的棍子,另一手去打她耳巴子,罗翠翠扯不动棍子,头上也挨了一下,猛地低头咬他手腕。 爹骂她贱蹄子也就算了,怎么个外人也来骂自己贱蹄子! 让你骂! 她越想越恨,下口极狠,恨不得咬掉一块肉! 张黑子立刻“哎哟哎哟”惨叫起来。 罗翠翠趁机抽回棍子,往他肚子猛地戳去,张黑子痛的后退,朝屋里喊道:“张福还不出来帮你老子,你个狗东西!” 话音未落,一个凶神恶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妈了个巴子谁敢来我张家闹事?” 一个矮墩墩的男人举着锄头冲出来。 围观的人便如遭遇了恶犬,齐齐往后一散。 只剩下罗翠翠捏着棍子站在原地。 张黑子立刻指着罗翠翠:“儿啊,她是罗猪草家里人,血口喷人诬赖我们家,看看,还咬伤了我,快弄她!再让她赔钱!不止要让她赔我们张家养罗猪草的钱,还要赔咬伤我的钱!” 这人五短身材,没穿上衣,一张麻子脸看着像是三十多岁,没想到居然是张黑子的儿子! 那不就是姐姐说的那个男人?! “是不是你欺负我姐姐?是不是你打她她才死的?” 张福咧嘴怪笑。 “打了又怎样?打的就是你姐那个贱蹄子!” 罗翠翠立刻觉得身体里有股气在涌。 她眼睛骤然红了,拳头捏的发颤。 “是不是你打死我姐姐的?” 张福:“那是她该死!” 罗翠翠身体一弓,一头扑了上去! “你才该死!“ 张福忙举起锄头,却不妨他站的太近,罗翠翠扑来太快,竟被她扑到身上来,一起摔在地上。 罗翠翠手里攥着那棍子,不要命地往他身上戳。 张福哼了两声,但到底是成年男人,一个翻滚爬起来,退远几步,举起锄头就砸向罗翠翠头! 罗翠翠仰脸便瞧见一把锄头由远及近,出现在正头顶。 她忽然想起刘瑾的话。 “你的头要是再被打一下子,你就是个死!” 我要死了吗? 就在这一刹那,她忽然被一条有力的胳膊捞起来,人像是飞起来一般,迅速远离。 耳边风驰电掣,眼前越来越远,躺在地上的姐姐很快成了一个黑点。 罗翠翠极力伸出手去:“姐姐!!!” 黑点越来越小。 “姐姐!!!” 她不住喊,嗓子喊出破音,还喊。 “姐姐——” 黑点消失了。 她被放了下来,终于看清了救她之人的脸。 是萧一封。 她如抓到了救命稻草,急切道:“师父,我要救姐姐!” 萧一封:“你姐姐已经死了。” 罗翠翠更加急切:“我要把姐姐带回去!” 萧一封眼底闪过一丝怜悯,语气却淡漠无比:“不可以。” 罗翠翠呆了一呆,辨出了萧一封脸上的毋庸置疑。 如果师父不帮自己,自己回去也带不回姐姐的尸体。 她忽然噗通跪地上,咚咚咚磕头,一连磕了十几个,抬起脸望着萧一封,脸上满是希翼。 萧一封不为所动。 罗翠翠又低头,咚咚咚,这次磕的更多,几十个。 磕完她赶紧抬头,希翼地望着萧一封。 萧一封依旧不为所动。 罗翠翠泪水流了出来:“师父求求你!” 萧一封长臂一伸,重新捞起她。 罗翠翠顿感身后景物越来越远。 希望越来越渺茫了,她发出卑微哀求:“师父求求你,求求你……” “求求你,师父!” 许久,萧一封淡漠的声音才传来。 “永远记着你今日的无能,如此你才有强大的一天。” 罗翠翠不懂,师父明明那么厉害,为什么不帮自己? 她忽然不想哭了,可是眼泪像是决了堤,怎么都止不住。 到了牛家村,萧一封放下她,她撒腿就往外跑。 但是两个衙役拦住了她。 罗小花她娘赶紧将她拉到了屋里,先是哄她,怎么都哄不住,牛大壮等人都围在她身边,问她怎么了。 罗翠翠不说话,只是不停哭。 罗二妮怯懦懦地问:“妹妹,是不是大姐来不了了?” 这句话便像是点着了炮仗,罗翠翠的哭声忽然变成了歇斯底里的恸哭,传出屋子,又传遍村子。 所有人都听见了。 “姐姐——” “姐姐啊!” 牛大壮几人急得团团转,不断道:“罗翠翠你怎么了,你别哭了,你说话啊,你嗓子都哭哑了!” 王铁拎着锤子烦躁地走来走去,走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忽然走到罗小花她娘面前:“他爷爷的,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 罗小花她娘便一五一十说了罗翠翠两个姐姐的事。 王铁听罢,提着锤子就走。 叶三娘和柳无书对视一眼,也没阻止。 罗翠翠恸哭不止。 所有人都劝不住,罗小花她娘先唉声叹气出去了,接着牛大壮几个也蔫头耷脑出去了,只有罗二丫年纪小,还不懂这哭与哭之间的不同,也从没见人能哭成这样,便只当是热闹,站在门框边,吮着手指头瞧。 大家走后,罗二妮从角落偷偷走出来,怯怯地看着哭的撕心裂肺的罗翠翠,心里越来越惶恐,不知不觉跟着流出泪来,只是她哭没有声音,只是默默流泪。 忽然,牛大壮又跑了进来,边跑边喊:“罗翠翠不好了,他们找来了!” 正悲恸大哭的罗翠翠听见“他们”两个字,哭声瞬间停顿,扭头看着牛大壮,豆大泪珠正从她眼睛里往外冒,她的声音也是抽噎不停的。 “他们,找什么?” 牛大壮刚要说话,罗翠翠忽然一咕噜爬起来,悲愤无比道:“他们还敢找来,我和他们拼了!” 说着就毅然决然地往外走,边走边攥紧了腰上的木剑。 牛大壮连忙追到她身后,总算将话说出来:“是李家村人!要把你二姐抢回去!” 话音一落后面传来噗通一声,罗二妮跌倒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抖成筛子。 “完了完了,他们肯定要打死我!” 二姐?大姐都被他们打死了,还想欺负我二姐? 罗翠翠脸色大变,脚步猛一个急转,一瘸一拐地跑回来,一把拉起罗二妮就往屋里跑,跑进正屋,她火急火燎道:“二姐你快躲里面!我把门锁起来!” 罗二妮满脸惊恐,六神无主:“妹妹不行的,你斗不过他们,李家人可凶悍了,会打死我,还会打你……” 罗翠翠却压根不管她说什么,这一刻她在心里赌咒发誓,大姐没了,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让二姐被抢走! 当即决然道:“二姐,他们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让他们把你抢走!” 说着将两扇木门一关,铁锁套上去,锁头按进锁孔,咔嚓一声,锁住了! 她将钥匙贴身藏好,两眼通红问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他们呢?” 牛大壮:“都在外面看热闹。” 罗翠翠又问:“牛大壮,你帮我么?” 牛大壮:“当然帮!是不是要和李家村人干架?” 罗翠翠:“是!我今儿一定要留我二姐,决不会让他们把我二姐抢回去打死!” 牛大壮天不怕地不怕地道:“那就干架!” 二人便风风火火朝外走。 其实罗二妮跟罗翠翠走那天,李家就发现人跑了。 这李家名义上养着罗二妮,实际上也是让罗二妮当牛做马,天不亮就撵出去干活,牛马睡了罗二妮还不得睡,牛马吃了罗二妮也不得吃,所以罗二妮没及时回去烧饭,李家立刻发现了,打听之下得知是牛家村人偷回去了。 那还得了! 罗二妮是当初罗翠翠她爹亲手卖给李家当童养媳的,李家花了一袋子苞谷呢! 罗二妮的卖身契上是罗翠翠她爹亲自画的押,有了这卖身契,罗二妮生是李家的人,死是李家的鬼! 李家男人当即便要纠集村人来牛家村闹事。 不过牛家村被屠村十里八乡都传遍了,李家村人自然也知道,还知道县太爷带着一众衙役也来了牛家村。 这一去,岂不是撞上了县太爷,万一县太爷心情不好,自己有理也成了无理,按地上打一顿板子,那不是亏大发了? 李家男人这么一想,又不敢来了,可是养这么大的童养媳没了,怎么想怎么咽不下气! 第二天偷偷溜来牛家村附近一瞧,果然村头村尾都驻扎着衙役,李家男人吓得不行,赶紧溜回去了。 到了第二天上午,李家婆娘忽然从路过的货郎那里听说,张家村的罗猪草上吊死了! 李家婆娘吃了一惊,罗猪草不就是罗二妮的姐姐,她忽然吊死了,说不得也和罗家人有关,于是赶紧告诉了自家男人。 李家男人一听,对呀,罗家偷回二女儿,说不得也想偷回大女儿,莫不是被张家人发现给打死了?我倒不如去张家村问问张家,他们是什么心思?如此也有个人合计合计。 李家男人穿上鞋就赶去张家,赶去时萧一封刚带走罗翠翠,张家人正惊魂未定,见李家男人又来问有关罗猪草的事,那是又气又恨,本想骂李家男人一顿泄泄火,可忽然心生毒计,便故意说罗翠翠来张家要人,张家当然不放人,还将罗猪草打了一顿,罗猪草因此上吊死了,罗翠翠又来要尸体,张家也不放,还要找罗翠翠赔钱! 李家男人听得抓耳捞腮,暗道亏了! 张黑子便又撺掇道:“李老厚我说你养罗二妮养了十一年,人忽然没了,你啥也没捞到,你亏不亏啊,我就不一样了,罗猪草的尸体在我家,罗翠翠要是不赔钱,我就把她姐姐尸体卖了配阴婚!” 李家男人李老厚道:“可牛家村遭了歹人,县太爷在牛家村呢。” 张黑子翻着眼睛道:“你个怂包你怕个甚,你有罗二妮的卖身契,便是县太爷面前你也是有理的那个!” 李老厚被张黑子这么一撺掇,立刻火急火燎赶回去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张黑子压根没告诉他,有个鬼影子将罗翠翠掳走了,说不得就是罗翠翠爹娘的怨魂! 张黑子撺掇他去闹事,是他自己不敢去闹,便想让李老厚去探底细,倘若李老厚没出事,那他便也去闹上一闹,倘若李老厚被怨魂索了命,那是他活该! 李老厚回到家,立刻纠集了一群村民,扛着锄头铁锨,气势汹汹来牛家村索要说法。 罗翠翠和牛大壮来到门口,便瞧见七八个乡民站在村口路上,一个个指天跺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叫着。 “罗家人出来!” “你们罗家把罗二妮卖给我李家,我李家可是出了钱的,又一把屎一把尿把罗二妮养大,不说这天大的恩情,便说罗二妮吃了我李家多少粮食,穿了我李家多少衣裳?” “现在你罗家人将人一声不吭偷走,这不是贼吗?” “罗二妮的卖身契是你老子当面画押,上面是他手印,签了这个,罗二妮就是我李家人,便是死也要死在我李家!” “快快把人交出来!不然县太爷在此,我们便找县太爷告状,将你们关进大牢!” 你道他们为何敢这般叫骂,因来守在牛家村的衙役并不驱赶他们,只是冷眼旁观地看热闹。 李家村人开始还不敢大声嚷嚷,只是试探喊了几句,见衙役也不管,接着罗小花她娘出来,因见是个娘们,说话也软和,李家村人便有底气了。 罗小花她娘越是好言相劝,李家村人越是来劲儿,那嗓门一个赛一个大,吵的整个牛家村都听得见! 罗翠翠心里正哀痛大姐死了,一听这些叫骂,血直往上涌,飞奔上前,口里喊道:“我二姐绝不跟你们回去!” 为首的李老厚见个丫头片子跑出来,立刻大声喝道:“你就是罗翠翠,就是你把我李家的媳妇给哄骗走了?” 罗翠翠瞪着他:“我没哄骗,我二姐在你家过的猪狗不如,我当然要接回牛家村!” 李老厚翻了翻眼睛:“放你娘的狗屁!罗二妮被你爹亲手卖给我李家做童养媳,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你一个屁事不知的丫头片子还敢胡搅蛮缠!” 说着用手指着罗翠翠:“若不是看你是个娃娃,我早一巴掌抽你脸上!” 又指着罗小花她娘:“张桂花,不是我不给你脸,这女娃子太不知事,白纸黑字的东西也敢胡来,今儿你若不放人,我李家村便要打进你们牛家村!” 罗小花她娘出嫁前便叫张桂花,她本也是泼辣人,因罗翠翠私自带回罗二妮,让人拿着了短处,她这才好言好语,可现在见对方蹬鼻子上脸,便也来气了。 她双手叉腰:“李老厚你个狗东西还想打进我牛家村?我牛家村百十号人都死的不明不白,县太爷正满天下捉拿凶手呢,你就送上门来,莫不是你就是那杀人凶手?” 李老厚立刻急了:“你胡说什么?我多少时日没来牛家村了,怎么就是我杀的?你再乱说我撕烂你的嘴!” 张桂花双手叉腰:“不是你杀了我牛家村百十号人,你怎么要打进牛家村,你这不是对我们孤儿寡母赶尽杀绝吗?” 说着便朝着县令曹平歇息的方向跪下来磕头:“不得了啦县太爷,这李家村要对我们牛家村赶尽杀绝,想来便是那杀人凶手,不是凶手也是凶手的同伙,总之脱不了干系!还请青天大老爷替我们这些孤儿寡母做主哇!” 李老厚听完这话,气得脸都白了,指着张桂花骂:“你个贱蹄子空口白牙栽赃人,我,我,我打死你!” 便要冲过去打张桂花。 他刚冲出去一步就被旁边男人拉住了,那人指了指看热闹的衙役,做了个使不得的手势,李老厚气得脸色白了又红,忽然伸手往怀里掏摸,很快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展开来捧在手上,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也冲着县令曹平歇息的方向喊:“青天大老爷给草民做主,十一年前牛家村的村民罗有田找到草民,要将女儿罗二妮卖给草民做童养媳,草民便用一袋苞谷买了下来,草民养那罗二妮至今,好吃好喝的供着,却不想被罗家的罗翠翠给骗了回去,草民冤枉啊!这是罗有田亲自画押的卖身契,请青天大老爷做主哇!” 牛家村也不大,李老厚这一喊,立刻传到了曹平耳中。 曹平呢,本来正歇息着,这等小事他哪肯理会,奈何苏星晓不知怎么的来兴趣了,对他说:“曹大人,今日这热闹,你可要听听。” 曹平便陪他坐在屋里,一边品茗一边听李老厚和张桂花、罗翠翠争执。 听到此处,张桂花和李老厚双双告状,曹平便看向苏星晓,苏星晓也似笑非笑看着他:“曹大人,你治下百姓有冤要申,你怎么看?” 曹平一听便知苏星晓这是想要自己审这案子,但究竟是什么用意呢,还看不出。 于是他试探道:“依下官看呢,这案子倒也简单,那李老厚既有卖身契为证,罗二妮就是他李家的童养媳,至于那罗翠翠骗回姐姐……” 曹平一边说,一边察言观色,见苏星晓并无任何不悦,也无任何指示,便继续说了下去。 “她骗回姐姐实则也是情有可原,毕竟爹娘妹妹弟弟都被歹人害了,想找回仅有的亲人嘛,既如此,下官也就念她年幼无知,不做计较,只命她将罗二妮送还给李老厚便是。” “大人以为如何?” 苏星晓仍是维持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漫不经心道:“既是曹大人的案子,自是曹大人做主便是。” 曹平暗地呸了一声,狗东西,说是让老子做主,还不是拿老子当枪使! 他猜苏星晓此举必有用意,但到底是图什么,却猜不透。 不过他面上可是滴水不漏,仍是一脸讨好的模样,又命身边师爷前去传命令。 师爷迈着八字步来到李家村人和牛家村人面前,清了清嗓子,将曹平的判决说了。 张桂花本是想借着县太爷在牛家村的威势,将李家村人吓走,谁知道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当即脸色一白:“怎么会这样呢……” 罗翠翠一听二姐被判给了李老厚,倘若带回去那不就是和大姐一个下场? 她什么也顾不上,焦急大喊:“我不同意!我二姐要是被李家人带回去,肯定会被他们打死!” 师爷眉毛一挑,满脸不悦,操着一口官腔道:“罗翠翠,这是县令大人亲口下的命令,容不得你胡闹!看你是个娃娃县令大人才没计较,倘若你再胡搅蛮缠,可少不得吃一顿板子!” 李老厚忙讨好地冲师爷笑笑:“官爷说的是,官爷说的是!”又冲罗翠翠两眼一蹬:“没听见官爷的话么?赶紧把你姐姐交出来,不然抽你板子!” 罗翠翠愤恨地瞪着他,李老厚立刻冲师爷道:“官爷您看,这死丫头不服气您的话呢!” 师爷脸色更不爽了,喝道:“罗翠翠,县令大人的判决你也敢忤逆,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罗翠翠看着李老厚得意洋洋的丑陋嘴脸,再看看师爷高高在上的嘴脸,心里越来越绝望,她慢慢转过脸,看向身边唯一一个大人张桂花。 张桂花也是满脸绝望,冲她摇了摇头,低声哽咽道:“翠翠,你听话把你二姐还出去罢,那是县太爷亲自判的,我们是留不住的。” 罗翠翠更绝望了,可越是这样,她心底却越是愤恨,凭什么?凭什么呢? 爹娘弟弟和三个妹妹都死了,好不容易有个大姐也死了,现在连仅剩下的二姐也保不住吗? 她眼眶酸胀,知道泪水要流下来了,却死死忍住,她绝不要哭给这些恶人看! 就在这时,牛大壮悄悄拉了拉她的手:“罗翠翠我们咋整?” 罗翠翠恍然回神,忽然凑他耳朵上道:“快去瞎子叔家里找大侠,让大侠帮我!” 牛大壮撒腿便跑。 李老厚忙看向师爷:“官爷,你看这?” 师爷盯了一眼牛大壮的背影,冷哼了一声,却不说话,他伺候县令多年,那是人精中的人精,知道凡事不可操之过急。 师爷不吭声,李老厚便也不敢动。 罗翠翠希翼地看着牛大壮奔跑的背影。 师父去张家村救我,师父肯定会帮我的! 牛家村本也不大,牛大壮很快跑到罗瞎子门前,推开大门闯进去大喊:“大侠!大侠!有人欺负罗翠翠,她找你帮忙!” 声音脆亮,传了出来。 苏星晓听见这喊话,搁在椅子扶手的手指猛地一敲。 “来了!” 这便是他的目的。 他要逼萧一封露面! 不多会儿,牛大壮跑出来了,飞快跑向罗翠翠。 罗翠翠迫不及待地问:“大侠呢?”这时还谨记着萧一封的叮嘱,并不敢当众喊师父。 牛大壮气喘吁吁:“大侠不在!” 罗翠翠焦急不已:“你各处都找了么?” 牛大壮:“都找了,满屋子喊遍了,大侠要是在肯定听得见!” 罗翠翠依旧不信,自己扯开嗓门朝四周喊:“大侠!大侠!大侠!” 连喊三声,不见人影。 她的愤恨、焦急、恐慌等一切的一切,都化作了更深的绝望。 师父不帮她! 师父真的不帮她! 自己想去抢回姐姐尸体,拼命求师父帮忙,师父都不帮! 她眼泪不知不觉流了出来,却马上反手一抹,脸上和眼睛里同时涌出义无反顾的决绝! “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你们帮不帮我?” 牛大壮第一个喊:“那还用说!” 赵狗子抢着喊:“绝对帮!” 牛大力落后一步更着急:“帮帮帮!” 一起挺起胸脯站在罗翠翠身边。 罗翠翠又喊:“牛铁蛋、李石头、牛腊梅、罗大丫、罗二丫,你们帮不帮?” 牛腊梅第一个喊:“当然帮!跟着你有肉吃!” 李石头跟着喊:“我也帮你,跟着你有肉吃!” 牛铁蛋上次就被牛腊梅嘲笑了,见状也赶紧喊:“我也帮,我也帮!” 罗大丫牵起罗二丫的手举高高:“我和妹妹也帮!” 一群孩子全都站到了罗翠翠身边,罗翠翠攥紧自己的木剑,视死如归地瞪着李老厚。 “我不会让你抢走我二姐!” “决不会!” 李老厚指着她:“就凭你们一帮瓜娃子?哈哈”他嘲笑了起来,又看师爷一眼,见师爷袖手旁观,立刻撸起袖子。 “一帮毛都没长齐的兔崽子,今天就让老子来收拾你们!” 说着扬起巴掌,扇向罗翠翠,冷不防手上被抽了一下子,疼的他“哎哟”一声。 罗翠翠抓着木剑振臂一呼:“杀啊!” 一头冲向李老厚,刷刷刷,连续出剑,竟戳的李老厚步步后退。 牛大壮听见罗翠翠喊了那句“杀啊”,羡慕的头都要掉了,这样牛逼哄哄的口号,竟然不是从他嘴里喊出来的? 他恨不得让时间重来,好让这句由他来喊,可是事不宜迟,牛大力赵狗子正喊着“杀啊”冲了出去,再不喊就被更多人喊了,牛大壮赶紧喊:“杀啊!杀啊!” 曹平忍不住走到门口去瞧,瞧了一眼回头看苏星晓:“大人,你看这,成吗?” 这些小屁孩不止是苦主,还是仅剩的人证,万一出了事,谁担待得起啊?当然这话曹平没说出来,他知道苏星晓明白。 苏星晓却好整以暇,悠哉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感慨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牛大壮瞄准一个李家村人也冲了出去,便像是一头小豹子似的。 李家村人周围站满了看热闹的衙役,并不敢立刻下死手,见这帮孩子冲来,也没当回事,便只是用手去格挡,却不料小屁孩们来势汹汹,一个乡民被牛大壮一头撞倒在地,气得咒骂:“我草你妈,我弄死你!” 说着翻起来便要去打牛大壮,牛大壮机灵的很,他追他就跑,他停他就捡石头砸,弄的那乡民狼狈不堪。 罗翠翠只盯着李老厚,满脸仇恨,李老厚一靠近她就拔出木剑猛抽。 李老厚的手背、手腕和头都挨了一棍子,被打出了火气,忽然不管不顾地扬手去,任由棍子抽在手上,却强忍着抓住棍子,用力一拽,罗翠翠立刻踉跄到他跟前,被他立刻揪住一条胳膊,劈头盖脸就打在脸上。 “啪!” 罗翠翠挨了巴掌,却一声不吭,低头就咬。 便在这时,一个人影猛地冲来,“啪!”兜头给了李老厚狠狠一巴掌,打的李老厚眼冒金星。 李老厚刚要骂,“啪”又挨了一巴掌,却是张桂花猛地冲到他面前,恶狠狠瞪着他:“想打是吗?牛家村人没有死绝,牛家村人也没有孬种!” 李老厚在家打老婆孩子,出门骂别的女人孩子,何曾受过这等打,立刻怒不可遏,一拳砸去将罗翠翠砸飞,又一拳砸去,砸在张桂花脸上,嘴里骂道:“我草你妈个贱人,我不弄死你我不姓李!” 一个虎扑过去,骑在了张桂花身上,左右开弓扇她脸。 躲在一旁的罗小花立刻吓哭:“娘!” 罗翠翠正挣扎爬起来,见状大喊一声:“婶娘!”顾不得头痛身上痛,猛地冲到李老厚背后,对着他脖子就咬下去! 李老厚惨叫一声,又腾手往后去打罗翠翠头,罗翠翠生生挨了几下,却怎么也不肯松口,死命地咬。 她心里全是愤恨,全是不甘,她要将所有仇恨和痛苦都发泄出来! 张桂花眼见李老厚一直打罗翠翠头,眼见要打死了,恰好双臂腾出来了,便抡起两个拳头往李老厚身上乱砸。 李老厚顾前不顾后,脖子越来越痛,已感觉出血了,吓得大喊:“快帮我!这死丫头要咬死我了!” 两个李家村人赶紧跑来,生拉硬拽咬人的罗翠翠,李老厚却发出杀猪般惨叫。 “啊啊啊啊,死了死了要死了——” 原来罗翠翠咬着他脖颈肉怎么也不肯松,那两个人拽她,便也将那块肉一起往外拽,就这么拽掉了! 汩汩鲜血从李老厚脖子上冒出来,他又惊怕又生出浓烈怨毒,恰好张桂花还在打他,他两只手猛地伸出去,一下掐住了张桂花的脖子。 “贱人,我要你死!” 8、第 8 章 罗翠翠被拖到一边,两个李家村人反扭着她两条胳膊,还按着她肩头,任凭她怎么挣扎都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 牛大壮已被李家村人踹翻在地,被对方踩着胸口像是四脚朝天的乌龟;牛大力、赵狗子、牛铁蛋、李石头、牛腊梅、罗大丫、罗二丫也都被撂翻在地,有的被李家村人摁着脑袋,有的被扭着胳膊,有的正被拍打屁股。 只有罗小花没参加战斗,跪在地上哭喊着:“娘——” 张桂花脸色涨红到渐渐发紫,罗翠翠拼命喊:“放了我婶娘!” 可是李老黑无动于衷,还是死死掐住张桂花。 眼看张桂花两眼开始翻白,再下去就要一命呜呼了。 曹平站在门口瞧见,忍不住又看了苏星晓一眼。 张桂花可是屠村大案的唯一目击证人,倘若让她死了,苏星晓这个狗东西担责吗? 看样子肯定不担,那不是要栽赃自己头上? 我日你祖宗啊苏星晓,原来你在这里给老子挖坑呢! 一念及此,曹平立刻给师爷递了个眼神,师爷收到眼神马上冲两个衙役努努嘴。 衙役冲上去,一人一脚,将李老厚踹翻在地。 师爷横眉怒目:“干什么?找人就找人,你们想杀人吗?” 李家村人赶紧说:“不敢,不敢!官爷莫生气!” 将手下小屁孩全都放了,罗翠翠也被放了,连滚带爬地抢到张桂花身边,焦急喊道:“婶娘你怎么样?” 张桂花勉强喘了几下,活了过来。 苏星晓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瞥了曹平一眼:“曹大人倒是爱民如子。” 曹平心道,你个狗东西原来真是想栽赃我,嘴上却道:“承蒙大人夸赞,下官愧不敢当。” 外面师爷担心夜长梦多,到时候曹平找自己麻烦,便又喝道:“那李家村的,不是来找人吗?速速将人带走,再耽搁赏你一顿板子!” 李家村人赶紧点头哈腰:“是是是!官爷说的是,草民这就带走。” 李老厚带头往屋里闯去,嘴里凶神恶煞地喊:“罗二妮你给我死出来,再不出来仔细你的皮!” 罗翠翠听见这话仿佛看见二姐也被人打死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立刻疯了一样冲向门口,速度之快,竟赶在李老厚前头! 她像只老鹰一样,猛地张开瘦弱的手臂拦住李老厚:“我不准你带走我二姐!” 李老厚将她胳膊抓着一掀:“死丫头让开!” 罗翠翠被掀的一个趔趄,马上又拦他面前:“我不准你带走我二姐!” 李老厚刚被师爷呵斥过,不敢下死手,却憋了一肚子火,便抡起巴掌照着罗翠翠脸抽。 “啪!” 罗翠翠被打的头歪向一边,马上又倔强地昂起来,死死瞪着他。 “我决不让你带走我二姐!” “你还敢顶嘴,我抽死你!” “啪!啪!”李老厚连着给了罗翠翠两巴掌。 “不准打罗翠翠!”忽然,门外的牛大壮冲了进来,一头撞在李老厚后腰上。 李老厚一个趔趄,刚要回头喝骂,牛大力赵狗子也冲了上来。 “不准打罗翠翠!” 他们一起喊着,冲向李老厚,三个李家村人赶紧追上去,一个抓住一个,将三人连拉带拽地弄离了李老厚。 牛大壮又是挥舞拳头,又是蹬腿,奈何那个李家村人从背后抓着他,他的拳头和腿根本够不到人。 李老厚反手又给了罗翠翠一巴掌:“死丫头让开!” 罗翠翠嘴角立刻出血,脸颊红肿,却仍是倔强地堵住门口:“不让!我死也不让你带走我二姐!” 眼泪在她眼眶打转,她昂着头,瞪着李老厚,努力不让泪水掉下来。 李老厚见状也不客气了,一脚踹去,罗翠翠立刻摔出去,牛大壮大喊大叫:“不准打罗翠翠!” 可他又是挥拳又是蹬腿,却怎么挣不脱。 李老厚拔腿就走。 罗翠翠连滚带爬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 “不准带走我二姐!” 李老厚拔腿拔不出来,其余李家村人嘲笑他:“你个怂货,连个丫头都弄不过!怪不得让人偷走童养媳咧!” 李老厚气急败坏,这条腿挣不脱,就用另一条腿猛踹罗翠翠。 一脚,两脚,三脚。 大脚落在罗翠翠身上,单薄的身躯便如同一个破麻袋一样,被踹的一颤一颤的,发出沉闷的声音。 砰!砰!砰! 根根分明的脊梁骨仿佛随时会断。 可是罗翠翠埋着头,死也不肯松开! 这一刻,她好恨,但是最恨她爹,为什么要卖掉自己的孩子?到底为什么?她爹活着打她骂她,现在虽然死了,可是作的恶却还留着,却还要她继续承受着! 牛大壮“哇”一声哭出来:“别打罗翠翠了,打我吧!” 其余孩子跟着哭:“呜呜,不要打罗翠翠。” 便在这时,正屋的窗户忽然“哐当”一声,一把椅子从里面砸了出来,椅子和窗棂飞出去,摔成了几半。 跟着一个脑袋从里面钻出来。 脑袋的主人看见正在被李老厚大脚猛踹的罗翠翠,泪水便如不断线的珠子往下掉,嘴里发出颤抖而惊惧的声音。 “不要打了,我跟你回去,求求别打我妹妹了……” 李老厚扭头看见,嘴巴一咧,骂道:“你个贱蹄子还晓得出来?”说着用手指着罗二妮,语气凶恶至极:“等回去了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罗翠翠听见罗二妮的声音,下意识喊道:“二姐别出来!” 再听见李老厚这句恶毒的话,便宛如天塌了。 一直不肯松开的双手,猛地松开了,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廊下,抓起地上的柴刀,接着又一瘸一拐地走到窗户前,用单薄的身躯挡住已钻出来一半的罗二妮。 她手里拎着柴刀,嘴角脸上都是血,只剩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满是刻骨仇恨,死死瞪着李老厚。 “我爹娘死了,我弟弟死了,我三个妹妹死了,我大姐也死了。” “今儿你要是带走我二姐,我就和你拼命。” “如果我也死了,我就化作厉鬼,缠着你们整个李家村人不放!” 李老厚没来由地打了个颤,可是马上恶狠狠道:“死丫头,你想干什么?” “你敢过来,我打死你!” 张桂花抱紧女儿躲在墙角,因刚才差点死了,她心有余悸,只当罗翠翠挨打挨的受不了,自然肯放罗二妮走,却没料到罗翠翠竟倔强至此! 她忽然将女儿推到旁边,自己咬牙站起来。 “王八蛋,有本事冲我来,欺负个孩子算什么?李家村人都是孬种,怂货,只会打女人孩子的窝囊废!” 李老厚被罗翠翠视死如归的样子吓到,张桂花这番喊话便像是给他台阶下,他立刻掉头冲着张桂花:“你个贱人骂人倒是利索,我看抽你起来你还能还嘴不?” “你们愣着干什么?真让人以为我们李家村人是孬种吗?” 李家村人马上分出两个,一人去抓住张桂花,一人扬手打她耳巴子。 张桂花只见周围都是衙役,各个嘻嘻笑笑看热闹,而牛家村的孩子,被抓的被抓,挨打的挨打,罗翠翠那样子和死差不多了,而自己也即将被毒打。 她忽然发出歇斯底里一声怒号:“我和你们拼了!” 一头撞倒一个乡民,又发疯般冲向李老厚,一头将他撞了个趔趄,接着又疯一般冲进厨房,操起一把菜刀又冲了出来。 “来啊!你们来啊!” “今儿你们敢动我牛家村人,我就剁了你们的狗头!我把你们这些狗东西都剁碎了喂狗!” 李老厚居然被吓得后退一步,正要撂狠话找回场子,忽听有人怒喝道:“够了!” 听声音是个女子,可语气却冷厉如刀,令人不容置喙。 李家村人正惊慌不安,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叶三娘,这是官府的案子,业已判决,你们塞北三煞插手,莫不是想试试龙卫的大牢?” 这个声音漫不经心,可是字里行间却隐含威胁。 叶三娘立刻听出是苏星晓,他这是在告诉她,如果她强行插手,那他就要旧案重提,将塞北三煞送进龙卫大牢。 龙卫大牢号称是天盛国最恐怖的监牢,进去的人基本没有活着出来的。 叶三娘秀眉一皱。 方才她便看出是苏星晓故意让曹平判案,好逼萧一封出来,倘若萧一封为了罗翠翠出来,那就相当于有了软肋。 说实话,叶三娘心里也想弄清楚,萧一封那晚为什么动用内力为罗翠翠消肿,无影剑的秘密,试问江湖中人谁不想知道? 是以眼见一群孩子被欺负,她也忍着没出头。 可忍到此刻,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叶三娘当即冷哼了一声:“我叶三娘虽不是名门正派,却还没狠毒到欺凌妇孺,倒是苏大人眼见满村妇孺被欺,也能岿然不动,此等定力当真叫小女子甘拜下风。” “伶牙俐齿,就是不知你的双刀是否也这么利索?” 叶三娘:“那就要请苏大人赐教赐教。” 苏星晓碰了硬钉子,当即不再说话,但是心里暗恨,好好一步棋,被叶三娘坏了。 他就不信罗翠翠快要死的时候,萧一封能忍住不出手! 叶三娘一个翻身,落在院子里。 李家村人全都骇的一跳,齐齐往后退去。 叶三娘神情冷厉,目光嫌恶。 “一群男人欺负人家孤儿寡母,不就是为了钱?” “说罢,要多少?” 李老厚本以为自己要遭殃了,却没想到又反转,忙又惊又喜地举起手:“五,五两银子!” 说完忽然后悔,紧急改口:“不对,十两银子,我李家养大罗二妮,一把屎一把尿,辛苦着呢,得十两……” 他还没说完,叶三娘就随手一抛,一锭银子滚在地上。 “银子拿去,滚。” 李老厚忙去捡银子,放嘴里使劲儿一咬,顿时眉开眼笑:“真是银子!” 当初一袋子苞谷买了罗二妮,养她也不过如同喂只鸡,且三岁能走就开始干活,只有赚的没有赔的,却没想到居然还能换到这么多银子,真是发了发了! 李老厚心里乐开花,却忽然又将笑脸换做苦相:“女侠,这才五两,不够咧——” 叶三娘冷冷道:“嫌少一两都没有,人,你也带不走!” 李老厚被她冷厉如刀的眼神一盯,立刻怂了,麻溜地将银子揣兜里,便要溜之大吉。 冷不防背后又传来叶三娘冷冷的声音:“慢着——” 李老厚吓了一跳,赶紧转身,畏畏缩缩望着叶三娘:“女侠,你可不敢反悔啊……” 叶三娘喝道:“卖身契拿来。” 李老厚猛地松了口气,赶紧将卖身契双手奉上。 叶三娘夹在指头间,喝道:“滚。” 李老厚如蒙大赦,赶紧带着李家村人滚了。 叶三娘转身,将卖身契放在罗翠翠手里,罗翠翠愣愣地望着她,豆大泪珠从眼角淌出来,将脸上的血冲出两条血痕。 “叶姐姐,谢谢,谢谢你!” 她膝盖一弯便要跪,叶三娘却心中有愧,将她托住了,又从怀里取出手帕为她擦拭脸上的血,柔声道:“别哭了,他们走了,再也没人来抢你姐姐了。” “哇——” 罗翠翠这才哭出声来。 张桂花也身体一软,噗通跌在地上:“作孽啊!到底作了什么孽啊!我牛家村为啥要遭这么多罪……” 跟着恸哭起来。 其他孩子也都跑来他们身边,一起哭。 整个村子便如同被屠村那天一般,哭声一片。 9、第 9 章 师爷挥了挥手,众衙役散去。 他自己却冲两个相熟的衙役使了个眼色,那两个衙役马上心领神会,悄悄溜出村子,追上了李家村人。 不多会儿,便在半路截住了他们。 李老厚忙上前赔笑:“官爷,这是有什么事?” 俩衙役对视一眼,也不说话,一左一右上前,将李老厚擒拿住了。 李老厚不明所以,赶紧赔罪道:“官爷草民没有犯法啊……” 衙役板起脸喝道:“刁民你还敢狡辩!你擅闯牛家村,殴打牛家村孤儿寡母,你可知他们是屠村大案的唯一人证,我们现在怀疑你们是歹人同谋,特奉师爷命令,将你们押回县衙大牢!” 李老厚吓傻了:“官爷,你们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啊,刚才明明是县令大人将罗二妮判给草民了……” 衙役冷哼:“罗二妮判给你了不错,但人家用五两银子又买了回去,可你打人是事实,那么多双眼睛看见了,你还敢狡辩?” 说着便用链子将李老厚锁住了。 李老厚吓得跪地求饶,其余李家村人也跟着求饶。 这要是和屠村案扯上关系,不死也得脱层皮啊,何况去蹲县衙大牢,何时能放出来?万一放不出来呢? 这下跟着来的李家村人都又悔又怕,心里开始咒骂李老厚,银子他一个人得了,错处却要大家一起挨。 原来是刚才回去路上,其余人见李老厚发了笔财,便纷纷找他借钱,结果李老厚跟只铁公鸡似的,一毛不拔。 这时便有一个李家村人说:“官爷,这都是李老厚的主意,刚才打人也是他指使的,若不是他诓骗我们来,我们怎么敢来?” 他一说,其余李家村人也都这么说。 “是啊官爷,都是李老厚的主意,你没见他刚才打罗翠翠打的最狠么?”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一人便装模作样道:“是这么个理儿,这样,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可以走了,李老厚要跟我们回衙门。” 其余李家村人一听可以走,赶紧走了,李老厚慌忙喊他们,这一喊他们撒开脚丫子就跑。 帮你打架受拖累不说,还想拉我下水? 一个个跑的比兔子还快。 其中一个衙役反手给了李老厚一耳巴子,李老厚丝毫不敢反抗,一个劲儿哀求。 可无论他怎么求,两个衙役只是不放人。 直到李老厚被狠狠揍了一顿,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那五两银子。 “官爷莫打了,这五两银子草民孝敬你们,求求你们放了我吧?” 两个衙役收了银子,又踹了他几脚,骂道:“你刚才打人家孤儿寡母,下手倒是狠,至于这银子,乃是你打人的补偿,本就该没收!滚吧!” 李老厚连滚带爬地滚了,肠子也悔的青了。 我日你祖宗张黑子,等老子好了,非把你打出屎来! 衙役揣着银子回去,高兴地向师爷邀功,五两银子,俩衙役各分一两,师爷得三两,皆大欢喜。 * 张桂花打了水,给罗翠翠擦洗脸上的血,擦洗完发现她鼻青脸肿,再扒开衣裳一瞧,瘦骨嶙峋的身体上青紫交加,伤痕累累。 她心疼地直掉泪,不住骂李家村人。 罗二妮也吧嗒吧嗒掉泪。 两人一起给罗翠翠搽药。 药膏是叶三娘送的,说是往伤口上涂抹,好得快。 罗翠翠一边抽着凉气,一边伸出小手给她们抹泪。 “婶娘别哭,二姐别哭,这药膏抹着凉凉的,我都感觉不到痛了。” 又道:“婶娘,你脖子青乌,你也抹点。” 张桂花红着眼应了。 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一个个也是鼻青脸肿,扒在门框旁瞧着。 还剩下半盒药膏,张桂花将他们都撵到了隔壁屋,也给他们搽药。 这时,罗小花从外面跑进来:“王铁叔回来了。” 王铁脸色铁青,大踏步走进来,瞅了罗翠翠一眼,说:“丫头,俺去张家看了,他们已经下葬了你大姐,俺想着人死入土为安,就没带回来,你也别哭了。” 罗翠翠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眼泪流了出来,哽咽道:“谢谢你王铁叔。” 王铁出去了。 王铁一走,罗翠翠眼泪便止不住。 她答应了大姐,大姐也答应了她的,她们要一起去京城的。 可大姐忽然就死了,永远也去不了京城! 过了会儿,罗二妮怯怯地拉住了罗翠翠的手。 “妹妹,李家村人要是再来,你就把我还回去吧?” 罗翠翠的哭声一下子停止了,她愣愣地转脸,愣愣地看着罗二妮。 忽然不顾一切地抱住她。 “不还!永远也不还!” 罗二妮却哭着说:“我不要你死了。” 罗翠翠松开,自己用手背抹掉眼泪。 “二姐,我不死,你也不死,我们永远在一起。” 罗二妮眼泪模糊,不敢答应。 罗翠翠伸手去勾住她小手指。 “我们拉勾。” 两个小手指勾在一起。 两人一起念:“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王八蛋。” * 这晚张桂花特地炖了一大锅猪肉,想给孩子们补补。 罗二妮第二次吃肉。 第一次吃肉是妹妹偷偷给她送的,第二次吃肉是妹妹给她盛的。 好大一碗,涨到肚子疼,她还是继续往嘴里塞。 她没想到的是,吃完第一碗,妹妹又给她盛了第二碗。 原来吃肉也可以有吃到第二碗的时候么? 眼泪不知不觉掉进肉汤里,她喝的一滴不剩。 罗翠翠提着送饭篮子,来到罗瞎子家里。 本以为萧一封不在,结果推开门,萧一封就坐在桌边。 罗翠翠惊讶地看着他,刚要开口喊师父,却忽然闭嘴,噘起嘴巴,然后低着头走过去,一声不吭将饭盆端出来,摆在他面前,放上筷子,便要走。 萧一封叫住她:“见了为师,怎么招呼也不打?” 罗翠翠仍是低着头,不吭声。 萧一封盯她一眼:“你要忤逆师父?” 罗翠翠忽然抬头,泪水于眼眶打转:“师父没听见牛大壮喊么?” 萧一封皱了皱眉:“自是听见了。” 罗翠翠:“那师父怎么不帮我?” 萧一封未料她如此大胆,瞥了她一眼:“胆子不小,还敢质问师父。” 罗翠翠便又噘着嘴,不说话了。 萧一封:“倘若你没有师父,你又能找谁帮忙?” 罗翠翠气鼓鼓道:“可是我有师父!” 萧一封一时被怼住,蹙了蹙眉道:“师父是教你的,可不是帮你打架的。” 罗翠翠昂着头道:“师父不帮徒弟,那徒弟要师父干什么?” 萧一封见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瞪着自己,竟有些找不出理由来。 他自来我行我素,何曾被人这样怼过,何况还是个小屁孩,只觉面子大大受损,却又不想和一个小屁孩计较,便只是语气冷淡道:“你若是想为师处处帮你,那便错了。” 罗翠翠倔强道:“如果我有个徒弟,如果我徒弟被人寻常欺负一下,我可以不帮,可如果我徒弟被人欺负的快要死了,我一定帮她!” 萧一封:“看来你真的怨为师,既怨为师,为何又来送饭了?” 罗翠翠:“师父从张家救我,这件事我记着,可师父听到了也不帮我,这件事我也记着。” 萧一封差点气笑了,“你今日多次忤逆为师,罚你今日多练剑一千次。” 罗翠翠仍是昂着头,满脸不服气:“师父对我不好,但是我会认罚,等我练成拔剑,我就不要你做我师父了。因为我要向师父证明,我配做你徒弟,只是师父不好,我才不要师父的!” 萧一封这下是又气又怒,自来只有师父不要徒弟的,还没见过徒弟不要师父的。 他气得不轻,可罗翠翠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出去,大有将他这个师父给踹了的感觉。 萧一封:反了反了,收个徒弟没想到收出个反骨逆徒! 罗翠翠出来就去了牛栏,将脸埋在牛背上呜呜哭了起来。 哭了一会儿,她又不哭了,抹掉泪,开始练剑。 没人帮自己,她自己帮自己,她罗翠翠一定可以活下去! 后来罗二妮找来,劝她去睡,她倔强不肯去,师父不在意她,师父明知她今天受那么重伤还罚她。 那她就要练,她要证明自己! 三千次拔剑是么,自己都差点死几回了,还拔不了三千次剑? 萧一封不知何时出现在屋脊上,俯视下方。 罗二妮蜷缩在牛栏门口睡着了。 罗翠翠仍不知疲倦练剑。 萧一封冷哼一声,刚要离开,忽然脸色微变。 有人闯入牛家村! 他迅速俯冲下去,点了罗翠翠穴道,抄起她和罗二妮送入屋内。 塞北三煞就站在廊下,居然都没睡。 叶三娘接下俩孩子,萧一封飞掠而起,足尖在篱笆上轻轻一点,腾出数丈远,再在门口树上稍一借力,已来到村口。 一名黑衣人正潜伏于此。 “嗤——” 黑衣人行踪暴露,猛地掷出一枚暗器。 萧一封空翻躲过,提气便追,只是几个纵身间,他便发现这黑衣人轻功十分了得,竟渐渐将他甩在了后面。 萧一封回头望去,黑暗中的牛家村甚是安静,空气里依旧萦绕着尚未散去的血腥味,他又追了上去。 两条影子在田野间追逐,像是两只夜行飞鸟。 很快,两人追出几里远,眼见黑衣人即将闯进山中,萧一封催动内力,骤然提速。 就在即将追上的瞬间,萧一封心头一惊,立刻一个侧翻,下一瞬,一把明晃晃的刀擦肩而过。 原来黑衣人只是诱饵,此处早有埋伏! 等他落在一棵树梢上时,四名黑衣人从四个方向现身出来。 他们的脸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阴沉的眼睛,而在他们的腰上,挂着一模一样的腰牌。 腰牌在夜色下泛着冰冷的银色。 萧一封徐徐吐字:“幽冥,银牌杀手。” 四名黑衣人一言不发,齐齐出刀。 林中暗窄,不适合萧一封出剑,他飞掠而出,却被三枚暗器逼回林中。 远处,牛家村忽然亮了起来。 萧一封回头,神色略郑重。 他此时已经明白,他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而幽冥,是冲着他来的。 半刻钟后,三名刀客毙命,还活着的那名刀客靠在树干上,眼神惊恐。 一把剑指着他的脖子。 萧一封神色无波,淡淡道:“下一次幽冥的攻击是什么时候?” 黑衣刀客:“下次会是金牌杀手,那时便是你的死期。” 话音落下,他咬碎藏在牙齿里的毒药,自尽了。 萧一封还剑入鞘,眼底起了丝隐忧,那名轻功了得的黑衣人逃跑了。 他想起了江湖中一个传说,踏雪无痕梅若寒,云雀九纵燕东来,两人都是江湖中顶级轻功高手。 他赶回牛家村时,村里已火光四起。 数百名马匪围住了村庄,到处放火,还有匪徒绕村跑马放冷箭。 一间又一间房子葬身火海。 衙役们结阵抵抗,步步后退。 时不时便有衙役中箭毙命。 曹平和师爷躲在捕头身后,连连惊叫。 塞北三煞吸引走了更多的敌人,大批马匪聚集在罗翠翠房子前。 王铁双锤抡出一个死亡圈,碰到马匪,马匪便被砸飞出去。 柳无书一把判官笔神出鬼没,招招出人意料,围着他的马匪一个个惨死。 叶三娘两把鸳鸯刀使的密不透风,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三人背靠背,成鼎足之势,本是被马匪包围,却逐渐扩大包围圈,死掉的马匪越来越多。 苏星晓的四名属下正朝马匪首领面前杀去,苏星晓则是站在高处,俯视四方。 马匪人多势众,都杀了只是浪费力气,他要做的是—— 擒贼先擒王。 他飞身而起,踩着下方马匪的人头,直奔马匪首领。 马匪首领大骇,便要纵马逃走,只是已晚了。 苏星晓身形快如疾风,等马匪首领反应过来时,刀已架在了他脖子上。 就在这一刹那间,一枚暗器破风而来,直奔苏星晓的后背。 “大人小心!” 刘毅刚要扑去,一颗石子不偏不倚地撞上暗器。 石子碎裂,暗器飞入草丛。 苏星晓回头望去,只见一名黑衣人飞掠向远方,萧一封正冷漠地注视着那个方向。 萧一封居然救了他。 刘毅上前:“大人我们追吗?” 苏星晓摇头:“无影剑都不追的人,我们也不必追,那等轻功,想必便是传说中的踏雪无痕梅若寒。” 刘毅脸色猛变:“幽冥的银牌杀手!” 苏星晓:“不错,而且是从无失手的银牌杀手。” 罗翠翠醒来的时候,已经在马车上。 他们启程前往京城了。 她迷迷糊糊地回头望去,村庄已变成断壁残垣。 空气里飘荡着刺鼻的烟味。 其余孩子和她一样一脸懵逼。 张桂花告诉他们,昨晚马匪放火烧村,幸好大侠们提前发觉,将他们都藏进了地窖里,这才躲过一劫。 罗翠翠他爹不满邻居的屋檐总朝自家屋檐滴水,便偷偷挖了地窖,而且专门朝着邻居房子下面挖,日积月累,竟挖出半间屋那么大一个地窖。 昨晚他们就是躲在地窖中,外面杀声震天,他们在下面睡得香甜。 可是,京城在哪里呢? 大家忽然都有些迷茫,却又很快被外面的陌生田野吸引,虽然和牛家村的田野长得一样,但到底不是牛家村的,处处透着新鲜。 于是孩子们又雀跃起来。 临近中午,车队抵达马家镇,停了下来。 大家都下去玩,罗翠翠却在马车旁练剑。 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纷纷喊她看热闹,她也不肯。 正练的起兴,忽听见一道声音。 “罗翠翠。” 这声音不怎么亲切,却很是熟悉。 她回过头去,看见一个少年站在街道对面。 他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布衣,脚上是乡下人常见的那种千层底布鞋,眼睛大而亮,睫毛很长,抿着的嘴唇红而薄,鼻梁挺直,负手站在那里,看起来又俊俏又斯文。 罗翠翠脱口叫出来:“刘瑾!” 10、第 10 章 周围玩的小伙伴跟着望过去,一起叫了起来。 “真是刘瑾!” “刘瑾你还活着?” “刘瑾你怎么在这?” 大家一起朝刘瑾跑去,但是被人拦住了。 孔武、成林纵马驰来,挡在了大家面前。 “都上马车!” 他们背对着小孩们喝道,眼睛却紧紧盯着刘瑾,仿佛他是洪水猛兽。 关外三煞迅速出现在孩子周围,悄无声息散开,成三面包围之势,但是他们的脸是朝外的。 孩子们浑然不觉,七嘴八舌说话。 “拦着干什么?那是刘瑾,也是我们牛家村人!” “对,他真是我们牛家村的!” “刘瑾你师父呢?” 罗翠翠招手:“刘瑾,快来呀!” 刘瑾迈开脚步,朝大家走去。 他走一步,孔武、成林便退一步,等他走到街这边,孔武、成林忽然翻身下马,带领众衙役将他围住了。 苏星晓和曹平坐在马车里下棋。 曹平是极不想上京的,护送人证是那么好护送的?那伙歹人不止敢屠村,还勾结马匪斩尽杀绝,可见已经无法无天,自己若是掺和进去,弄不好死在半路上。 但是苏星晓说道:“曹大人,你宣武县出了屠村大案,倘若朝廷怪罪下来,曹大人轻则乌纱不保,重则发配充军,牵连三族——” 曹平一听又吓得不轻,忙恳求他指点迷津。 苏星晓道:“曹大人如今渎职之罪是跑不了了,与其什么也不做,倒不如护送苦主和人证上京,如此一来,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且京中不是还有曹大人的恩师吗?” 曹平心里骂他阴险歹毒,明着看起来挺体恤人的,可实际上却将渎职罪名坐他头上,且三五不时提上一嘴。 这不是明摆着威胁吗? 苏星晓:“再者,那伙歹人胆大包天,形同谋逆,什么做不出来,曹大人留守宣武县,真不怕被歹人攻入县衙,落个牛家村的下场吗?” 这话一出,曹平顿时吓出一身冷汗,他之所以没在命案当天带人赶去牛家村勘验,就是怕歹人攻城啊! 要知道现在是战乱之年,宣武县的精壮劳力早被朝廷抽走了大半,剩下的歪瓜裂枣都编在了护城兵里,县尉整天带着护城兵四处抓捕强盗,哪有余力对付人多势众的马匪? 毕竟他的手下,他还能不知道是什么货色吗? 再一想,自己恩师吴子忠在京中任职吏部尚书,倘若亲自去恩师面前哭诉一番,说不得这渎职之罪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不过他还是留了个心眼,道:“苏大人替下官着想,下官自是感恩戴德,不过按照规矩,此等案件须得等朝廷组织大三司来过问才是,大三司未至而你我上京,未免名不正言不顺,下官只敢先护送人证至府城,当面移交给令尹许大人,一切还要由许大人做主!” 苏星晓手中棋子点在棋盘,发出啪嗒一声响:“曹大人这是信不过我苏星晓,还是信不过龙卫?” 曹平赶紧道:“大人言重了,下官不敢。” 苏星晓漫不经心落一下一子,漫不经心道:“何为龙卫?监察百官,侦缉天下,先斩后奏,皇权特许,这便是龙卫!曹大人,若不是看你对朝廷忠心耿耿,单凭你渎职一罪,本官已摘了你的乌纱,扒了你的官袍!” “刷”地一声! 站在他左右两侧的刘毅、张海齐刷刷拔出腰刀,刀身泛着寒光,吓得曹平冷汗涔涔,生怕他当场将自己砍了。 这时他才意识到,龙卫司的巡夜人,和什么六部的爪牙全都不一样,这是杀人眼都不眨的亡命徒! 就这么着,曹平被苏星晓连吓带骗地弄上了路。 你道苏星晓真是为曹平着想,不过是深知上京之路危机重重,多拉个人便多一份垫背的罢了。 刘毅来报时,苏星晓正拈着一枚棋子,闻言手中一顿,却又马上落子。 曹平立刻起身道:“大人威武,下官甘拜下风!” 苏星晓却不理他的马屁,只道:“既是牛家村的幸存者找到了,便有劳曹大人安排安排。” 曹平心道,这个安排安排,到底是怎么个安排,不是说了牛家村只活了一个大人,十个孩子吗?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孩子? 他一头雾水地带着师爷和捕头曹猛走了。 等曹平走远,刘毅压低声音道:“大人,刘瑾忽然现身,莫不是罗瞎子已死在幽冥手上,他走投无路才来找我们?” 苏星晓盯着棋盘,沉吟未语,忽然眼底精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摇头道:“不。” “罗瞎子不止没死,这还是他的阳谋!” 刘毅不解,苏星晓指着棋盘:“你看见什么了?” 刘毅看去,只见曹平的白棋全都落入黑子重围,可谓是杀机四起,八面埋伏! 苏星晓道:“这便是罗瞎子的境地,追杀他的不止有朝廷,江湖中人,还有幽冥,另外,就连他的师门,也对他恨之入骨。” “他如果独自带着刘瑾前往盛京,那便是这白棋,迟早死路一条!” 苏星晓说着,执起一枚白棋,骤然落下一子。 “啪。” 刘毅定睛瞧去,只见方才还八面埋伏的棋局,一下子生机顿显! 他不由地张大了嘴巴,由衷道:“大人棋艺精湛,属下佩服!” 苏星晓沉声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罗瞎子明知我们都在拼命找刘瑾,干脆将刘瑾送到我们面前,如此一来,我们就不得不从追杀他变成了保护刘瑾,而追杀他的那些人就变成了追杀我们。” “而罗瞎子自己,则可以神出鬼没,于暗中尾随我们。” 刘毅道:“那岂不是我们为他做了嫁衣裳?” 苏星晓点头:“不错,这才是罗瞎子的厉害之处。” 刘毅皱眉道:“那我们怎么办?难道眼睁睁上这个当吗?” 苏星晓顿了顿:“这是阳谋,我们只能上当。” 话音落,他眉头一拧,刘毅急忙道:“大人,是不是伤口又发作了?” 说着急忙取出金疮药来,为苏星晓上药。 苏星晓额头隐隐沁出冷汗,心底更是怒意勃发。 暗器上的毒虽不致命,却是连神医钟归农也束手无策的“静心散”! 别听这名字人畜无害,实则是极其难缠的催命毒药,因为中毒之人只要动用内力,毒素就会加速扩散,到时候伤口就会持续溃烂,直至全身发脓溃烂而亡! 唯一的解法,就是由武功高强之人连续七七四十九天以内力祛毒,且这四十九天无法动用内力,否则功亏一篑。 该死的梅若寒,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倘若被本官抓到,定要将你剥皮抽筋方能泄心头之恨! 可相比梅若寒,苏星晓更恨萧一封,若是他当时出手,自己绝不会中招! 外面,曹平带着师爷捕头走向刘瑾。 孩子们隔着衙役和刘瑾七嘴八舌说起话来。 就在这时,罗翠翠忽然跑到了刘瑾面前。 “刘瑾,你怎么来了?” 刘瑾打量她,见她身上没有之前那么脏兮兮的了,头发洗了,衣裳换了,倒是顺眼了一些。 只是头上那个碗大的疤,实在太丑,再加上她的脸——罗翠翠昨日被李老厚毒打,脸上虽搽药了,青肿却没那么快消下去,于是整张脸就青一块、紫一块。 已不是丑了,而是吓人了。 刘瑾忍不住偏移了视线。 心里同时在想,师父明明是去杀罗翠翠的,可现在罗翠翠好端端活着,难道师父没能杀了她? 现在我和她这么近,拔出匕首就能要了她的小命。 这真能算她命硬吗? 他蹙着漂亮的眉毛,表情严肃。 罗翠翠从小饥寒交迫、挨打挨骂,对周围人的情绪再敏感不过,立刻察觉出了刘瑾审视的目光,她说不出哪里不对,但是莫名觉得很不舒服,她又藏不住心事,立刻道:“刘瑾你干什么这么看着我?” 她话音刚落,忽然被拦腰抱了起来,说是抱,其实更像是挟,因为是被挟在胳肢窝里的。 罗翠翠先是一惊,接着忍不住想到:“是不是师父?” 可马上发现刘瑾看着自己的目光从审视变成了古怪,心里便忽然难受起来,只觉本已被他嫌弃,这下要更遭嫌弃了。 小孩子的自尊,脆弱又强大,于这一刻像是一把利剑,刺痛她坚强的心。 她立刻挣扎着喊道:“放开我!” 孰料耳边传来的是王铁的大嗓门:“丫头别乱挣,这小子来的没头没脑,我担心他有什么阴谋诡计。” 罗翠翠呆了一呆,忽然更难受了,原来不是师父救我,师父果然不在意我。 于是这时难受的点不再是在刘瑾面前丢了自尊,而是成了一个不被师父在意的可怜徒弟。 她便放弃挣扎了,闭着眼,脸色白白的,像条即将被丢入垃圾堆的小猫。 只是不大会儿,耳边忽然传来了刘瑾的惊叫。 罗翠翠忙睁眼去瞧。 只见捕头曹猛拎着刘瑾衣领,便像是拎小鸡般,将他提了起来。 刘瑾天旋地转,神色惊慌,喝道:“放开我!” 然后他看见罗翠翠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那表情便像是在看戏台子上的耍猴,他立刻尊严受挫,怒道:“王八蛋放开我!” 曹猛嘿嘿一声冷笑:“兔崽子给我老实点,不然有你好受的!” 说着啧啧几声,冲围观的衙役道:“瞧瞧,这兔崽子躲在马家镇,也不知偷摸了哪家大户,居然让他穿戴的像是个富家公子哥?啧啧,你那个师父叫什么来着,莫不是便是专门教你偷盗的?” “愣着干嘛,你俩来搜他身!” 两个衙役上前,要去剥刘瑾衣裳,刘瑾慌张变成惊悚:“你敢对我无礼?我定杀了你!” 然后他头上挨了一巴掌。 曹猛:“识相点,不然打的你屁股开花。” 旁边的孔武、成林连忙喝止。 曹平和他属下都不知道刘瑾的身份,对他便宛如对待一个贱民,他们这些知道刘瑾身份的人,也能变相跟着爽一爽。 但是当众脱衣服就做的太过了,万一刘瑾真活着回到盛京,恐要牵累自家大人。 于是他们喝止之下,两个衙役没剥掉衣裳,只是在刘瑾身上摸来摸去,很快将他的荷包、火石袋、匕首、头发上的簪子都收走了。 只给他留下了笔袋。 刘瑾黑着一张俊脸,感觉面子碎了一地。 等他被放开,立刻狠狠瞪了曹猛和衙役一眼,转头看见还瞪大眼睛的罗翠翠,又狠狠瞪了罗翠翠一眼。 罗翠翠挨了瞪,只觉莫名其妙,忍不住问王铁:“叔,他干什么瞪我?” 王铁:“我就说他来的古怪吧,定是有什么阴谋诡计!丫头啊,别看这小子长得好看,长得好看的都心眼坏。” 罗翠翠忍不住想,我师父也长得好看呢,比刘瑾还好看。 旁边的柳无书忍不住插嘴:“王铁你此言差矣,长得好看的并不都心眼坏。” 王铁:“嘿嘿柳无书,你莫不是以为自己在长得好看之列吧?呸,你还不如老子长得有特点!” 罗翠翠努力扭头朝上看,仔细打量王铁的脸,黑黢黢的大脸盘子满是横肉,短粗的眉毛豹子眼,大络腮胡,炸毛野猪一样的头发,嗯,确实有特点。 柳无书一张平平无奇的脸顿时涨得通红,立刻往怀里掏账簿:“永泰三年四月初二,王铁找柳无书借银二两……” 王铁脸色一变,挟着罗翠翠便走。 罗翠翠道:“王铁叔我骨头都要断了,你放下我吧。” 王铁将她放下,骂了一句:“那个所谓的名门正派的大侠呢?刘瑾出现了,他都不出现,摆什么臭架子?” 罗翠翠立刻往四周看。 看了一圈,也没找到萧一封的踪迹,便蔫头耷脑地想,师父当真不在意我。 萧一封其实就在暗中盯着,刘瑾刚出现街头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只是他想追踪罗瞎子的踪迹,便没现身。 可惜的是,罗瞎子没出现。 也是,罗瞎子送来了鱼饵,又怎么会蠢到把钓鱼人也送上门? 罗翠翠跑到刘瑾面前时,他皱了皱眉。 徒弟有点蠢。 王铁将罗翠翠挟起来时,他又皱了皱眉。 真丑。 居然收了个丑徒弟。 萧一封忽然有点后悔,是不是不该收这个臭丫头?可是不收的话,她要用自己的剑法去杀猪,收了吧,又丑丑的,说出去也丢自己脸面。 最可恶的是这个不情不愿收下的丑徒弟,还要踹了自己! 萧一封心情忽然糟糕,摸出酒壶灌了口酒,决定去找人打一架。 11、第 11 章 刘瑾被曹猛放了后,又让牛家村的孩子围住了。 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牛铁蛋、刘石头全都盯着他的衣裳和靴子,艳羡地直流口水。 牛大壮偷摸了下他的衣角,然后他瞪大眼睛向周围孩子发出惊叹:“这衣裳料子滑溜溜的!” 牛腊梅、罗大丫、罗小花则是眼也不眨地盯着他脸瞧。 怎么能有这么好看的男娃,比她们女娃还好看,瞧瞧他的脸多白啊,他的手也白白净净,连指甲也是白的透明,不像是她们…… 罗小花第一个将手缩进了袖管里,她发现自己指甲里有泥。 牛腊梅和罗大丫还是盯着刘瑾看个不停。 只有罗二丫刚六岁,跑到刘瑾身边去拽他手里的笔袋。 刘瑾烦的不行,紧皱着漂亮的眉毛,将笔袋拽出来,罗二丫又去拽,还抬头冲他傻笑,一笑就露出缺牙。 刘瑾瞧见她这样子,赶紧将自己嘴巴抿的紧紧的。 因为他也正换牙,他上面的两颗小虎牙掉了,还没长出来。 刘瑾再次将自己笔袋扯出来,满脸不高兴地道:“别乱碰。” 牛大壮笑嘻嘻道:“碰碰怎么了?碰一下你衣裳又不会破。” 又用手去摸他衣裳,还撺掇其他小孩也上手,于是牛大力、赵狗子都摸了,牛铁蛋和刘石头也跟着摸。 就连牛腊梅、罗大丫也跃跃欲试。 刘瑾这时候发觉罗翠翠的好处了,罗翠翠不乱动东西,还气性大,但凡说她一句,嘴巴噘的能挂油壶。 就在他快要管不住脾气时,忽觉背后一凉,回过头去,只见一人正眯眼看着他。 罗瞎子给他讲过可能遇到的每个人,他立刻判断出这人是谁。 “你是苏星晓?” 苏星晓饶有兴味地打量他:“你师父呢?” 刘瑾:“我和师父被人追杀,师父让我先逃,我们走散了。” 苏星晓一个字也不信。 他一步步朝刘瑾踱去。 “让我来猜猜,你师父被人追杀,发现这样下去不行,于是便想兵行险着,让你加入我们一行,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师父想让我们当诱饵,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刘瑾心道,这人不蠢。 苏星晓自顾自说下去:“那你师父有没有告诉你,我正是为杀你而来。” 刘瑾不语。 苏星晓似笑非笑,继续道:“看来你师父告诉过你,那么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就是要将你送到我手上,借我的手杀了你?” 刘瑾闭紧嘴巴不准备说话,他猜到这都是苏星晓的攻心之计,但仍觉一股寒意笼罩全身。 因为苏星晓的杀意是实质的。 他真的想杀了他。 刘瑾忍不住后退一步:“我是天盛国未来的皇帝。” 苏星晓停下脚步,眼神深不可测地注视他。 这一刻,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刘瑾:“你杀了我,你也会成为替死鬼,天盛国的臣子不会容忍一个弑君之人活着。” 苏星晓忽然拍了拍掌。 啪啪。 “不错,真不错,是罗瞎子教你的?” 刘瑾又闭紧了嘴巴,罗瞎子叮嘱过他,言多必失。 苏星晓:“那他有没有教过你,在你没有活着抵达盛京前,你只能是个苟延残喘的贱民?” 刘瑾抿唇不语。 苏星晓走到了他面前,抬手轻轻按住他肩头,这次他声音格外低沉:“想当皇帝,首先要做的就是,活下去。” 刘瑾被他手搭着肩头,莫名紧张,却又不想被看穿这份紧张,立刻道:“我知道。” 苏星晓的目光却意味深长:“那么,我的小殿下,你为了活下去,能做到什么地步呢?” 刘瑾忍不住仰起脸看着苏星晓,他觉得这句“小殿下”格外动听,师父为他灌输的那个“皇帝梦”,似乎从这一刻起,变得不那么遥不可及。 刘瑾:“你不是要杀我吗?” 苏星晓微微一笑:“殿下不是识破了吗?” 刘瑾觉得自己没听懂,又觉得自己听懂了,所以苏星晓是在试探自己,看看自己是不是一个草包? 他有点不爽,可是又被爽到了。 苏星晓伸手:“拿来。” 刘毅立刻快走了几步,将一物放在了他掌中。 苏星晓托着递到刘瑾面前。 刘瑾定睛一看,他掌中放着的,正是自己被衙役抢走的蹀躞带,荷包、火石袋、匕首、发簪等物俱都在。 苏星晓语气淡淡:“物归原主。” 刘瑾愣了愣,伸手接下:“多谢。” 苏星晓点了下头,转身便走。 刘瑾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他背影,这人高大挺拔,走路姿态沉稳而有气势。 刘瑾想象中的将军,便是这样走路。 而且,苏星晓不讨好他,也不把他当成小孩。 这让他莫名升起了一丝好感。 * 车队在马家镇停留了下来,众人住进了马家镇唯一的一家客栈——鸿运客栈。 萧一封在马集镇搜索了整整两个时辰,都没发现梅若寒的踪迹,干脆回到客栈睡起了觉。 客栈对罗翠翠等人来说,是个新鲜地,他们忍不住跑来跑去,到处看。 倒也没人管。 只是肚子很快饿了。 张桂花道:“等晚上我看看其他人怎么吃的,若是不行,我便用我们自带的粮食,找客栈老板换些馍。” 孩子们同意了。 但是大家看见师爷往县太爷房间端酒菜。 罗翠翠、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几个看的不住吞咽口水。 牛大壮问:“婶娘,县太爷吃的是什么,怎么这么香?” 张桂花也偷偷咽了口口水,低声道:“约莫是肉吧。” 赵狗子忍不住道:“好想尝尝县太爷的肉是什么味道,闻着比我们吃的猪肉香!” 牛大力习惯性怼他:“少做梦了,你这辈子也当不上县太爷,绝对吃不上。” 赵狗子立刻怼回去:“胡说!万一我去京城发财了呢?那时候我有钱了,我要比县太爷吃的肉还多!” 旁边的衙役发出“嘎嘎嘎”犹如猪叫般的嘲笑,接着走过来挥手:“小兔崽子做什么春秋大梦,滚一边呆着去,别打扰我们县令大人用膳。” 张桂花赶紧带着大家离开。 只有罗翠翠没说话,心想,县太爷很了不起么?等我有钱了,我也顿顿吃肉。 他们被分进大通铺,整个牛家村人都住在通铺里。 这天中午自然是没饭吃,张桂花带着大家饿了一顿,反正乡里人,本就是一天吃两顿,穷人家一天吃一顿也常见。 而且衙役们也没吃,于是大家也不怎么难受,躺在床上翻跟头。 罗翠翠也饿,不过比起以前天天被爹打还饿肚子要好太多,她偷偷和罗二妮咬耳朵:“二姐你别怕,晚上我一定给你弄到吃的,让你吃饱饱的睡觉。” 罗二妮心都化了,抓着她手舍不得松,罗翠翠惦记练剑,便哄她自己玩,罗二妮找了罗小花玩,罗小花和她偷偷说起刘瑾。 罗翠翠独自来到客栈的后院,这里是个特别大的院子,有茅厕、马棚、牛棚,马车和马匹都卸在了这里,马儿们正在吃草。 后院的后门挂着条铁链子,门缝很大,可以看见外面是客栈自种的菜园子。 罗翠翠便在空地上练习拔剑。 练到五百次时,忽然听到一个声音道:“喂,小丫头你跟谁学的?” 罗翠翠扭头四顾,没发现人,那声音道:“我在这呢。” 罗翠翠顺着声音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女子坐在后廊的横梁上,正荡着双腿吃花生米。 她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身黑衣黑裤,鞋子也是黑色的,还有一头如瀑的乌发,乍一看去,几乎要同瓦片融在一起,但她肤色极白,大眼睛,瓜子脸,眼睛亮而有神,显得她这个人特别鲜活。 她一边荡着双腿,一边往嘴里丢花生米,每一颗花生米都精准落入口中。 罗翠翠莫名有点羡慕,忍不住问:“姐姐,你怎么上去的?” 梅若寒道:“我跳上来的。” 罗翠翠忍不住提着木剑走到廊下,仰起脸看她。 梅若寒继续荡着双腿吃花生米,实则余光一直在打量她。 她跟踪了萧一封两个时辰,萧一封居然一直没发现她行踪,这令她十分得意。 而且她还发现,只要超出五十步的距离,萧一封就听不见她动静,所以她得意地闯入客栈,在五十步的危险线上肆意出没。 这不,恰好看见罗翠翠一个人溜出来练剑。 萧一封又在睡觉。 梅若寒便跟来了。 她看了会儿,觉得无聊,思忖是不是现在要了小丫头的命,可是又觉得不能打草惊蛇。 梅若寒:“你还没告诉我,谁教你的?” 罗翠翠:“我师——”她临时管住嘴,“我不能说。” 梅若寒:“你师父?谁?萧一封?” 罗翠翠赶紧摇头:“不是!” 梅若寒却犹如发现什么惊天大秘密:“所以萧一封真的收你做徒弟了?” 罗翠翠没想到自己都否认了,她还是猜出了,心里又惊又喜,恨不能马上承认,可是又记着萧一封的规矩,且还在和萧一封怄气,便低下头闷闷道:“不是。” 梅若寒这时已笃定萧一封就是罗翠翠的师父,越发惊奇,要知道萧一封年少成名,一把无影剑纵横江湖,罕有敌手。 江湖中人对萧一封师门十分感兴趣,幽冥也暗地调查过,但谁都没找到萧一封师门出处,也没听说萧一封有亲朋好友,他就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一样。 于是大家又推测,他是不是世外高人的徒弟。 没想到,萧一封这样的独行侠居然收徒了,收徒不奇怪,可是收了罗翠翠做徒弟,就十分奇怪。 梅若寒对着罗翠翠左看右看,看不出她有什么根骨。 且这丫头鼻青脸肿的,头上有个碗大的疤,走路还一瘸一拐的……便连普通人也算不上。 她语气冷了些:“小丫头,撒谎可不好。” 罗翠翠又仰起头,睁大乌溜溜的眼睛道:“我没撒谎。” 她心里道,师父觉得我还不配做他徒弟,我现在不算是他徒弟,我没有撒谎。 梅若寒对上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心道,这丑丫头的眼睛倒是不丑,倒是一时犹豫了起来,难道这丫头说的是实话? 这时罗翠翠小声问道:“姐姐,花生米好吃么?” 梅若寒瞅了她一眼,发现她在偷偷吞咽口水,便丢下去一颗:“你自己尝尝。” 罗翠翠没接住,花生米掉在地上,她忙捡起来,仔细吹了吹,放进嘴里。 嘎嘣嘎嘣嚼了起来。 很香,是油炸的,她眼睛亮了:“姐姐,好吃!” 梅若寒觉得有意思,便道:“你去练给我看,练的好,我再给你吃一颗。” 罗翠翠立刻练起拔剑。 梅若寒仔细观察,但是观察了半晌,也看不出有什么痕迹,因为她没看见过萧一封出剑。 她皱了皱眉:“你是不是看见过萧一封出剑,跟他偷学的?” 罗翠翠停下来想,开始练习是偷偷学师父的,可是后来师父教我了,又不算偷学了,所以到底是偷学的还是不是偷学的呢? 她感觉为难,便抿住嘴巴不吭声。 梅若寒:“他杀谁了?” 罗翠翠想了会儿,觉得这不算坏了师父的规矩,便道:“他帮我们杀猪。” 梅若寒:“噗嗤。” 她笑了起来,心情大好,将手中纸袋一丢:“送你了。” 罗翠翠慌忙去接,那袋花生米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她手中,她高兴地抬起头要道谢,发现房梁上已空无一人。 罗翠翠小心打开纸袋,往里瞅,一二三四……还有三十二颗呢! 她高兴的很,却又发起愁来,三十二颗怎么分呢? 很快,她便做出决定,小伙伴们一人一颗,二姐两颗,剩下还有……她将分给大家的装到兜里,对着剩下的数了数。 还剩下二十颗! 自己吃几颗呢,罗翠翠又发愁地想了会儿,一边想一边对着花生米吞咽口水。 油炸花生米真香,她从来没吃过。 最终,她从二十颗里面拈出了两颗,剩下十八颗是个吉利数,刚好送给师父吃! 愉快地决定下来后,她又继续练剑,一直练到一千五百次,罗二妮来找她。 罗翠翠便先拿出两颗花生米放她手心:“偷偷吃。” 罗二妮看的也是眼睛一亮,又问她:“你有没有?” 罗翠翠拿出自己那两颗给她看:“我有。” 罗二妮这才小心翼翼捏住一颗放嘴里,细细地咀嚼。 “真香!” 罗翠翠看她吃的高兴,自己也跟着高兴,只是依旧舍不得吃自己那两颗。 到了通铺里,她将兜里的花生米拿出来,一人分了一颗,连张桂花也有一颗。 牛大壮拿到就塞嘴里了,嘎嘣两下没了,遗憾道:“连味也没尝到,还有没有?” 罗翠翠:“没有了。” 张桂花:“哪来的啊翠翠?”其余孩子也眼巴巴看着她。 罗翠翠:“一个姐姐给的。” 牛大壮:“在哪,我也去要!” 罗翠翠:“走了,找不到人。” 大家便又都遗憾起来,于是还没吃的便舍不得吃,拿着花生米舔。 张桂花没舍得吃,给了罗小花,罗小花却心疼自己娘,又塞她嘴里,逗得张桂花眉开眼笑。 她吃完花生米,拍拍手:“都起来,我们出门找吃的!” 这时是黄昏时分,罗翠翠一抬头,瞧见刘瑾站在二楼栏杆旁,正望着她。 罗翠翠看见他,才想起来花生米漏掉了他的份,可又想起刘瑾看自己的眼神充满嫌弃,便觉得漏掉了正好。 说不定他还嫌弃自己的花生米呢! 于是便装作没看见他,也不打招呼。 来到客栈一楼的饭堂,就见师爷又端着酒菜送进县令房间,衙役们围坐了两张桌子,正吆喝跑堂上吃食。 张桂花到处看了一下,客栈里面,客人很少,只有衙役们在吃饭,她便忐忑地走过去问捕头曹猛:“官爷,我们有吃的么?” 曹猛被刘毅要走了从刘瑾那里抢来的蹀躞带,心里正憋着气,闻言便跟赶叫花子似的:“去去去,爱吃啥吃啥,别来烦老子!” 叶三娘、王铁、柳无书也恰好出来吃东西,刚吩咐完跑堂送吃食,掉头便见衙役驱赶张桂花和一群孩子,还差点将张桂花推倒。 张桂花又拉住跑堂恳求:“大哥,我们用自己带的粮食换些馍可以吗?” 跑堂本以为他们和衙役一伙的,现在见衙役对他们呼来喝去,便也冷着脸摆手:“去去去,要饭去外面要,我们这里可是客栈!还有,你们有钱住通铺吗?没钱赶紧走!” 王铁一看便怒了,大踏步走过去,一把拽住曹猛的衣领,将他掀起来:“你个王八蛋,这群人既是苦主,又是人证,辛辛苦苦跟着你们上京告状,你不给饭吃?” 曹猛当捕头有些年份了,自觉有头有脸,立刻来了脾气,提起拳头要打,却被王铁另只手捏住拳头,使劲儿一扭,曹猛马上发出杀猪般惨叫,感觉整只手都要碎了。 “啊啊啊——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他这才想起来,这位黑大汉昨晚杀马匪那可是不眨眼的主,再也硬气不起来了,忙苦着脸解释:“好汉听我说,不是我不给饭吃,实在是我也没这个权限,你看我们的吃食,只有这么多,给了他们,就不够兄弟们吃了……” 王铁怒道:“既如此,那你们别吃了!” 说着一脚将他踹开,又提起两个衙役丢出去,其余衙役一见,全都吓得跑了。 王铁虎着脸:“丫头过来,你们坐桌子上吃,吃饱为止!” 张桂花颤颤巍巍,看看曹猛和众衙役,又看看王铁,为难地道:“王大哥,这,这不太……” 叶三娘看出她为难的地方,说道:“王铁,冤有头债有主,你今儿让他们吃衙役的饭,明儿又吃什么?上京之路遥遥无期,若是让衙役们惦记住,他们可就要遭殃了。” 王铁浓眉一拧:“他爷爷的,看来是那个县太爷不是东西!” 说着闯入县令的房间,一拳砸在他饭桌上,差点将桌上刚摆好的饭菜给砸飞了。 曹平忙赔笑道:“好汉,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王铁圆睁双目,瞪着他:“你是不是宣武县的县令?” 曹平昨晚也亲眼见识过他杀马匪,被他一瞪浑身直抖,赶紧道:“是是是。” 王铁又一指门外的张桂花等人:“他们是不是你宣武县的百姓?” 曹平:“是。好汉有话请讲。” 王铁:“你既是宣武县县令,他们又是你宣武县百姓,如今他们村庄被屠,整个村子只剩下他们,你是不是要为他们做主?” 曹平:“是,本官自然要为他们做主!” 王铁:“那他们跟着你千里迢迢去京城,为何连饭也吃不上?” “砰!” 又是一拳头砸在饭桌上,三盘菜和一碗饭齐齐弹跳起来,又“啪”地落回桌面,曹平吓得变色,赶紧道:“好汉误会了,一定是误会了,本官怎么会不给饭他们吃,他们的性命如今比本官头上乌纱还重要,本官怎舍得他们有个三长两短?” 王铁铁青的脸色这才好转,抱起双臂,冷哼道:“刚才你手下人可是像撵叫花子一样撵他们,没有你这个县令的吩咐,他们敢这么对待唯一的人证?” 曹平立刻板起脸:“谁敢如此对待人证,本官第一个不饶!” “来人呀——” 师爷忙上前:“大人请吩咐。” 曹平:“立刻吩咐下去,给牛家村人安排上吃食,一律按照衙役的口粮标准,绝不可怠慢!” 师爷忙应了,正要出去,王铁哼道:“记得,给人吃饭要吃饱!” 曹平道:“好汉说的是,既是吃饭,自然要管饱。” 师爷又应了,忙出去安排。 王铁出来,鼓着眼睛恶狠狠瞪了跑堂一眼,将跑堂也吓得不轻,这位爷可是连县令也敢打的人,怕了怕了。 掌柜的忙跑了出来,亲自安排了一张桌子。 张桂花招呼大家围坐,十二个人挤的满满当当。 很快桌上就摆满了一大盆烙馍,一大盆面糊糊汤,一碗腌菜。 大家正要吃,一个声音道:“罗翠翠,你们吃饭怎么不叫我?” 罗翠翠抬头,看见刘瑾还站在楼上,正板着脸,居高临下盯着自己。 她没好气道:“你没脚么,不会自己走来吃么?” 刘瑾其实中午就饿了,看见曹平和苏星晓都在房间开小灶,却并不来叫自己,暗地发了脾气。 不过罗瞎子叮嘱过他,此行是为了逃命,其余无关紧要。 于是他又忍住脾气,决定加入牛家村的小孩。 毕竟罗瞎子也说过,躲在人群里才更容易活命。 他开始等着罗翠翠来找自己,结果等了好久也不见人,好不容易看见她,她居然连招呼也不打,现在连吃饭也不喊自己。 他皱起眉毛,阴阳怪气道:“看来我以前那些吃的,都喂了狗肚子。” 他一提这个,罗翠翠小脸就垮了,噘着嘴起身,蹬蹬蹬跑上楼,跑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袖子,拉着就跑。 刘瑾心中得意,面上却依旧板着脸:“你做什么,谁跟你拉拉扯扯?” 罗翠翠不理他,一直将他拉到饭桌前,又挤了张凳子进来。 “坐。” 刘瑾抖抖衣襟,大模大样地坐了。 罗翠翠将自己的碗筷放到他面前,板着小脸道:“吃。” 又掉头去另取了碗筷。 张桂花这才道:“开饭!” 牛大壮嗷呜一声,两只手同时去拿馍馍,其余小孩也都站起来去抢馍馍。 刘瑾看的直皱眉,干脆坐着不动,等大家拿完,他正想伸筷子,发现盆里只剩下一个馍馍在转圈,转了几圈,躺在那不动了。 而其余人的大海碗里,全都堆成了小山。 他正要去夹那个馍,冷不防一只手从旁边伸来,一下抢走了。 牛大壮将那个馍堆在自己碗尖上,笑嘻嘻道:“刘瑾你是不是不爱吃馍,不爱吃我吃了。” 刘瑾脸色一黑,刚要发脾气,罗小花扭扭捏捏地递来一个馍:“刘瑾,给你吃。” 话音刚落,牛腊梅、罗大丫抢着也递来一个馍馍:“刘瑾,我的也给你吃。” 牛大壮一边往嘴里塞馍馍,一边不满地道:“怎么不给我只给刘瑾?” 牛腊梅怼他:“要不是你抢太多,刘瑾会没馍馍吃么?” 刘瑾却看了看罗翠翠,见罗翠翠正埋头苦吃,压根不看他,也不给他递馍,便有些生气,索性接下三个女娃的馍馍,只是要吃时,又有些嫌弃她们用手捏过馍,便将馍馍的外皮都撕掉,只吃里面的。 赵狗子坐他旁边,叫了起来:“刘瑾你干什么把馍馍皮扔了,你不吃给我啊!” 说着将刘瑾撕下来的馍馍皮全捡去塞嘴里,刘瑾无语地看着他,暗道这些乡民当真是粗俗无礼,不堪入目,又想:得亏自己是皇子身份,不然真要沦落的和他们一样了。 罗翠翠这时抬起头来,瞧见他脸上神色,便知道他在嫌弃赵狗子,接着又想到他为什么撕掉馍馍皮,定是嫌弃罗小花她们用手摸过,还好自己没有给他馍,不然他也要嫌弃了。 她第一个吃完。 牛大壮惊讶道:“罗翠翠你怎么能比我还吃的快?” 罗翠翠:“我练剑,饿得很,当然吃的快。” 其实是惦记着给萧一封送饭,便吃的比谁都快,她丢下碗筷就跑去找跑堂:“我们还有个大人没吃饭。” 跑堂苦着脸:“可是你们的吃食就是这么多,我不敢私自给你加。” 罗翠翠:“那要怎么加?” 跑堂刚才欺负错了人,这次不敢甩脸子,便偷偷指了指正和捕头衙役坐一块吃饭的师爷。 罗翠翠就跑去找师爷:“官爷,我们有个大人还没吃饭。” 师爷打量了她一眼:“谁啊?” 罗翠翠:“大侠。” 师爷想了一圈:“哦,那个腰上挂把剑的?挺唬人的,他做什么不出来吃饭?” 因萧一封等闲不出手,出手普通人也看不见,苏星晓也没介绍过,所以这些人都不知道他的厉害。 罗翠翠一脸严肃道:“大侠不是唬人,大侠很厉害。” 师爷哼了一声:“厉害什么,厉害不还是要吃饭,而且还要我给安排?” 鄙夷地扫了罗翠翠一眼。 罗翠翠很不高兴,但是也不敢发脾气,只是噘着嘴。 王铁刚找曹平发过脾气,师爷这时便不敢为难,怕县令找自己不痛快,反正算进牛家村人的份例就是。 便冲着跑堂摆摆手:“再加一个人的。” 跑堂就去端出来四个馍馍,一碗面糊糊汤。 罗翠翠:“没有菜。” 师爷不高兴了:“还要吃菜?没见连我也没菜吃呢嘛?” 罗翠翠鼓起勇气道:“大侠要吃菜,大侠的馍馍也不够。” 师爷烦的不行,干脆摆摆手:“要菜没有,再加两个馍馍!” 罗翠翠抿了抿嘴唇,硬着头皮道:“官爷,六个馍馍不够,得八个。” 师爷一听炸了:“猪啊吃这么多?” 罗翠翠不敢骂人,低着头,杵在他面前。 师爷想发作又怕王铁那个黑大汉来找事,只好冲跑堂发脾气:“愣着干嘛,没见要吃八个吗?” 跑堂赶紧添了四个馍馍。 罗翠翠端起托盘走,身后传来师爷的抱怨:“一群穷鬼,还敢吃八个馍,咋不撑死你?” 刘瑾站起身,盯着罗翠翠的背影。 大侠?难道便是号称无影剑的萧一封,师父提起过他,让我小心。 可是罗翠翠怎么和他熟悉的,还给他送饭? 我救了她的命,她都没给我送饭! 刘瑾立刻对萧一封充满了敌意。 萧一封早就醒了,正在房中打坐,将大堂的对话一字不落听入耳中,眉毛皱了又皱。 在牛家村时,都是罗翠翠给他送饭,他从没操心过吃食,也没人嫌他吃得多,他是武者,自然比普通人吃的多。 可没想到才出村第一天,就被人嫌弃了。 真是岂有此理! 他摸了摸身上,才发现一两银子没有。 出京时,平阳王让人送来千两纹银,他拒绝了。 这些身外之物,他一向是不屑的。 可现在…… 萧一封头次思索起来银子问题。 这时,门响了。 “进来。” 罗翠翠端着托盘进来,她看了萧一封一眼,便垂下眼睛,走到桌旁,将吃食一样一样摆好。 萧一封看着面糊糊汤和馍馍,又皱了皱眉,依旧没菜。 罗翠翠这时从兜里取出纸袋,小心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罗翠翠语气有一丝雀跃:“师父,这是油炸花生米,可香了,给你下饭刚好。” 萧一封这次眉毛皱的更紧:“扔掉。” 罗翠翠呆了呆,她都没舍得吃呢,师父怎么能这么说? 萧一封瞥了她一眼:“没听见为师的话吗?” 罗翠翠瘪了瘪嘴:“师父不爱吃么?” 萧一封:“是。” 罗翠翠难受地拿起纸袋,装进兜里。 刚要走,萧一封道:“今日练剑怎么样了?” 罗翠翠:“刚练完一千五百剑。” 萧一封又道:“昨日呢?” 罗翠翠小脸更苦了,声音也低下去:“昨日练了一千三百剑。” 萧一封:“如果为师没记错的话,昨日还罚了你一千剑。” 罗翠翠声音更小了:“是,昨日还差一千七百剑,我本来练得好好的,不知怎么就昏过去了……” 萧一封打断她的话:“既差一千七百剑,便连同今日一起补上。” 罗翠翠委屈巴巴地点头:“知道了师父。” 她径直来到后院,闷头练剑。 拔剑一百次,便从纸袋里摸出一颗花生米丢嘴里。 “坏师父,你不吃我自己吃,以后有好吃的也不给你留了!” 她狠狠地想,拔剑也凶狠异常,仿佛有个人站在对面和她打架。 一口气练到一千八百次,纸袋里最后一颗花生米吃完了,天也早黑透了。 罗翠翠将纸袋掂了掂,确认里面一颗没剩,这时那股劲儿发完了,心情又莫名难受起来。 师父还是不待见她。 忽然,她摸到了兜里还有两颗花生米,原来是自己那两颗还没舍得吃! 嘿嘿。 她忽然又高兴起来,仿佛也有劲儿了,便打算一鼓作气练完。 “小丫头。” 就在这时,传来一个声音,有点熟悉,罗翠翠惊喜道:“姐姐?” 她握着木剑跑过去,果然发现暮色下的横梁上,坐着那个黑衣女子。 这次她没吃花生米了,在啃鸡腿。 罗翠翠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梅若寒看了她一眼:“吃过鸡腿吗?” 罗翠翠摇头。 她家的鸡被杀了,村里的鸡都被杀了,但是婶娘说盛京很远,要把鸡肉和猪肉都腌制起来,留在路上慢慢吃。 以前弟弟过生日时,娘会杀只鸡,但是鸡腿没她的份,她顶多从妹妹手里抢点没什么肉的鸡脖子鸡头之类,还会因此招惹她爹一巴掌,怪她抢妹妹吃食,可是不抢,她连汤也没有。 梅若寒手一扬:“接着。” 罗翠翠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就落下一物,紧急抱住,却闻到一股浓香扑鼻,她又没出息地咽了下口水。 凑近一瞧,居然是一只油乎乎的大鸡腿,用油纸袋包着。 罗翠翠不解地抬头看着梅若寒:“姐姐?” 梅若寒笑了笑:“不是没吃过吗?请你吃。” 罗翠翠:“真的?” 梅若寒又笑了笑:“真的。” 罗翠翠这才敢相信,低头嗅了嗅鸡腿,喉咙酸酸的,终于吃到鸡腿了。 她咬了一口,第一口咀嚼的很仔细,第二口就开始快了。 梅若寒吃完自己那只,饶有兴味地瞧着她吃。 一只鸡腿再大也大不到哪里去,不到半刻,罗翠翠便吃完了,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冲着梅若寒道:“姐姐,谢谢你请我吃鸡腿。” 梅若寒:“不用谢。” 她说话时眼神有些怪异,紧跟着道:“因为我是来杀你的。” 罗翠翠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姐姐你说什么?” 梅若寒:“我知道你很可怜,你们牛家村也很可怜,但是没办法,我必须杀了你,本来我决定先杀其他小孩,可谁叫你偷偷跑出来呢,我只好先杀了你,如此也好交差。” 罗翠翠本能地握紧木剑,瞪大眼睛看着她。 “是你杀光了我们牛家村人么?” 梅若寒:“不是。” 她手上倏然出现一枚梅花形状的暗器,暗器在夜色下泛着瘆人的寒光。 她看着罗翠翠的眼神也变得冰寒起来,和刚才判若两人。 “你放心,我会让你死的很轻松,一眨眼的事,你什么痛苦也没有。” 说话间她手指轻轻一弹。 暗器裹挟着寒光飞向罗翠翠。 罗翠翠没有逃跑,她知道逃跑没用。 别人要杀自己,那自己也可以杀了别人。 这刻她浑身紧绷,眼也忘了眨,将木剑猛地挥出去,便像是拔剑姿势一样。 “叮!” 暗器飞了出去,罗翠翠瞪大眼睛,梅若寒也瞪大眼睛。 暗器飞,飞了? 罗翠翠兴奋地叫出来:“师父,我练成了,我打到东西了!” “闭嘴。” 一道呵斥倏然传来。 梅若寒脸色大变,手一扬,三枚暗器再度飞出去,她人腾空而起。 叮叮叮! 三枚暗器全部落了空。 因为有人抄起了罗翠翠,携着她飞向梅若寒。 在这人另一只手中,握着一把剑。 梅若寒汗毛倒竖,催动全部内力要逃离这处四合院。 可无论她往哪个方向纵跃,那把剑都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如影随形跟在背后。 她咬了咬牙,忽然反手一扬。 又是三枚暗器射出去。 她人却如云雀般,窜上了空中,眨眼间就飞上了屋脊。 可是脚尖点在屋脊的瞬间,她就脸色大变,因为那把剑正抵住她的后背。 高手之争,便在毫厘之间。 下一瞬,梅若寒身体一闪,从剑前消失了。 这才是她真正的成名绝技——云雀九纵! 江湖人传踏雪无痕梅若寒,云雀九纵燕东来,其实都弄错了,她才是云雀九纵。 身下是重重屋脊,面前是茫茫夜色,梅若寒眼底闪过逃出生天的欣喜,可是她一下子撞在了什么东西上。 是网! “张灯!”她听到了一声厉喝。 四周猛地亮起了火把,她惊骇出声:“玄铁网?!” 这是龙卫司专门用来对付穷凶极恶之徒的大杀器,任你武功再是高强,四面八方都是刀剑不入的玄铁网,接着铺天盖地的火箭往身上扎,你便是插翅也难飞! “原来你认识?” 梅若寒放眼望去,只见四周屋脊上站满了衙役,前面的人手持弓箭,后面的人举着火把。 为首一人高大威武,腰悬长刀,面容冷峻。 正是苏星晓。 梅若寒不在意他们,目光落在萧一封身上,他抱着罗翠翠站在院中,一脸淡漠。 梅若寒这才发现,他的剑根本没有出鞘。 原来不是自己的云雀九纵厉害,而是他根本不打算对自己出剑! 梅若寒瞪着萧一封:“枉你被江湖人称无影剑,没想到居然利用一个稚童当诱饵!” 萧一封神情无丝毫变化,只淡淡道了句:“花生米好吃吗?” 这话一出,梅若寒才真正变色。 原来,白天那一场自以为是的猫捉老鼠游戏,自己才是老鼠。 萧一封是故意放她进客栈的。 五十步也根本不是他的听力极限。 下午自己逗弄罗翠翠,送她花生米,也在他监视之中。 而他之所以不出剑,是因为料到了自己根本逃不出去。 因为就算逃过了他的剑,还有苏星晓的“玄铁网”等着自己。 这是一场围猎,自己中计了! 她心中又惊又怒,可是忽然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罗翠翠时,萧一封为何不出剑,莫非担心自己对小丫头不利,所以才没出剑? 她脱口而出:“原来她真是你徒弟?” 萧一封沉默。 苏星晓觉得她话有点多了,喝道:“梅若寒,束手就擒吧。” 梅若寒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手下败将,只会用这些雕虫小技!” 苏星晓并不动怒:“抱歉,你只配雕虫小技。” 梅若寒立刻被气到,骤然撒出去三枚暗器,可是紧接着,一张大网罩了下来。 耳边传来苏星晓漫不经心的声音:“先别杀她,我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梅若寒听见这句话,蓦地打了个寒颤。 巡夜人是令人谈之色变的存在,堪比阎王爷的小鬼,巡夜人折磨人的手段,她一直有所耳闻。 她闭上眼睛,正要自尽,忽然被人掰开了嘴,藏在牙齿里的毒药被取走,嘴巴也被破布塞住。 萧一封神情淡漠地看着苏星晓带人押走梅若寒,放下罗翠翠。 罗翠翠刚落地,他就转身。 罗翠翠赶紧小跑着追上去:“师父,你承认我是你徒弟了?” 萧一封冷冷道:“没有。” 罗翠翠:“可是师父你刚救了我。” 萧一封:“顺手而已,换了别人我也会救。” 罗翠翠失落地站在原地,眼也不眨地看着他越走越远。 12、第 12 章 张桂花和罗二妮找过来时,罗翠翠蹲着的地面,已经出现了一小块湿印。 张桂花:“翠翠你干什么呢?大晚上不睡觉又跑出来,我和你二姐都急死了。” 罗翠翠慌张地抹了把眼睛,站起身来:“我没事。” 张桂花见她神情不对,探身去看,罗翠翠却将头一扭:“婶娘,你和二姐快去睡吧,我还要练剑。” 张桂花跺脚:“练的什么剑,上次练的胳膊差点废了,能有什么用?” 罗翠翠仰起脸:“有用,我今天打到东西了!” 张桂花瞧见她眼睛通红,一脸倔强,叹了口气:“罢了,你要练剑也由得你,但是三更前必须回房睡觉!” 罗翠翠赶紧点头。 张桂花要拉着罗二妮回去,罗二妮却细声央求:“婶娘,我想陪妹妹。” 说罢低着头,不敢看张桂花。 张桂花:“她练剑你作甚?” 罗二妮只是低着头不语。 张桂花无奈道:“怕了你们姐妹俩了,一个个都是倔驴。”便撂下罗二妮,自个回去了。 她一走,罗翠翠就走到罗二妮面前,扑进她怀里撒娇:“二姐你真好。” 罗二妮揉她的头,罗翠翠不由想起死去的罗猪草,第一次揉她头的人是大姐。 大姐还给她扎小辫子。 她眼睛又红了,一言不发开始练剑。 这时,二楼冷不防传出一个声音。 “罗翠翠,你打哪偷学来的怪招?” 罗翠翠抬头望去,只见刘瑾站在二楼栏杆处,正神情古怪地盯着她。 罗翠翠立刻觉察出他不怀好意,板起小脸:“不要你管。” 刘瑾:“不会想学人家当大侠吧?” 罗翠翠头也不抬:“还是不要你管。” 刘瑾被连着呛了两次,脾气马上上来了,冷呵了一声:“以前快被你爹打死时求到我门口,现在活下来了翅膀就硬了是吧。” 罗翠翠顿时停下了练剑动作,罗二妮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刘瑾。 罗翠翠仰起脸,语气认真:“刘瑾,你要我怎么还你?” 刘瑾暗自得意,却冷冷道:“那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罗翠翠:“那你以后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就给我说,我好还清你。” 刘瑾听了这话很生气,凭什么要还清,还清了自己还怎么压她一头? 他阴阳怪气道:“看来你真是翅膀硬了,着急和我这个救命恩人撇清关系是吧?” 罗翠翠认真道:“不是,我是真的要还你,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的,你给我治好了断腿,把我爹打破的头保住了,一共给我九次吃的……” 她掰着手指头,神情认真,语气认真,一样一样数着说:“日后你断了腿,我也给你治,你要是头破了或者哪里伤了,我也救你,只要我有吃的,我就给你送,你看成么?” 刘瑾本是想逗逗他,但是他性子恶劣,逗人成了气人,见她这么认真要还自己恩情,便又没意思起来,皱着眉道:“谁要你还了?” 说罢气呼呼走了。 罗翠翠不懂他生什么气,和罗二妮面面相觑。 大半个时辰后,罗翠翠练完剑,和罗二妮一起往回走,罗二妮悄悄问她:“妹妹,你做什么整天练剑,练剑容易饿肚子,咱们吃食又少,你不是更饿的快?” 罗翠翠道:“我要变得很厉害,不让别人欺负。”又补充:“也不让人欺负二姐。”再补充:“也不让人欺负牛家村人。” 罗二妮听得眼睛发光,认真道:“妹妹,你真能干。” 偷偷将罗翠翠的手攥紧。 罗翠翠却又想起罗猪草,大姐让人欺负死了,她没能保护她。 她耷拉下脑袋,又想起师父,师父不认自己这个徒弟,自己是不是真的好蠢好没用? 回到通铺,张桂花睡眼朦胧给开了门,嘱咐两人拴好门便又回去睡了。 罗翠翠刚要栓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她呀了一声,发现是刘瑾:“你怎么来了?” 刘瑾满脸不爽:“你们都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罗翠翠不吭声,放他进来,拴上门,罗二妮已经躺好,拍着床板喊她:“妹妹快来。” 她给罗翠翠专门留了靠墙的位置,这样便不会被人挤。 刘瑾皱着眉,掩住鼻子,他闻到了一股混合的脚臭味,不用说,必是牛家村这些泥腿子身上散发出来的。 看了一圈,他朝罗翠翠走去:“你让下,我睡你旁边。” 罗翠翠:“你怎么不去和男娃子睡一起?” 刘瑾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他们身上比你还臭。” 罗翠翠小脸立刻黑了,想怼他,却又想到自己还欠他的,便没底气怼。 罗二妮见状赶紧抱着铺盖去旁边睡了,把位置让出来。 刘瑾毫无愧疚感,大摇大摆地占据了靠墙的位置。 罗翠翠忍气吞声睡在他旁边,干脆翻个身,用屁股对着他。 刘瑾心里其实也在生气,因为苏星晓居然不给他安排单独的房间,他找他理论,他居然说:“殿下不是想活下去吗?如今我这里人手不够,单独睡可不大安全。” 刘瑾只好来睡这和狗窝一样的大通铺。 但是他认床,便捅了捅罗翠翠,找她说话。 罗翠翠却气他,假装睡着了。 刘瑾又捅了捅:“喂。” 罗翠翠开始打鼾:“昂~昂~” 刘瑾气得对着空气挥舞了下拳头:“罗翠翠,你好得很!” 罗翠翠捂着被子偷偷笑了。 心情也莫名变好,很快睡着。 * 梅若寒被押进了苏星晓的房间,其余人退了出去,只留了刘毅。 苏星晓:“刘毅,搜她身。” 梅若寒怒视他:“苏星晓,你胆敢羞辱我,我便是死也不会给你解毒!” 苏星晓面无表情,刘毅开始搜梅若寒的身。 梅若寒异常抗拒,看他的眼神犹如不共戴天。 刘毅鄙夷道:“梅若寒,你不会以为你还是自由身吧?阶下囚就要有阶下囚的自觉,不要逼我扒光你!” 梅若寒脸色变了变,越发仇视。 刘毅将她全身搜遍,摘下了她的腰囊、全部暗器、两瓶毒药、些许散碎银两,还有一个腰牌,并将她的发簪也拿走了。 做完这些,他目光肆无忌惮在她身上打量,语气亵/弄:“腰不错嘛,很有弹性。” 说着大手一把攥住她的细腰,狠狠抓/捏起来。 “啧啧,卿本佳人,奈何做贼,瞧这娇滴滴的样子,真是我见犹怜!” 梅若寒眼里几乎射出火来,却一言不发。 刘毅脸上邪笑,眼神却甚是警惕,大手欲往她胸/部抓,就在他快要抓上时,苏星晓忽然道:“住手。” 刘毅迅速收手,回头和苏星晓对视。 苏星晓:“出去吧。” 刘毅立刻明白,自家大人没试探出来萧一封是不是在附近,更不敢确定羞辱折磨梅若寒时,是不是会被一剑封喉。 他们不敢赌。 刘毅出去,苏星晓拉了张凳子,在梅若寒面前坐下来。 “呸。” 梅若寒对着他脸狠狠呸了一口。 苏星晓居然也不动怒,面无表情道:“说吧,怎么解毒?” 梅若寒讥诮道:“你羞辱我,还想我给你解毒?做梦!” 苏星晓依旧不动怒,平静道:“我龙卫司折磨人的手段,你应该晓得,而我苏星晓是其中翘楚。” “你不给我解毒,我会死,既然我会死,我还在乎什么?我死之前,必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知道我在思考什么吗?我在想,如果安排今天的三十个衙役将你轮/奸,再把你衣裳扒光示众,那场面一定很精彩。” 梅若寒眼神惊悚,脸色也一下子惨白。 苏星晓继续道:“你和萧一封做了交易又如何,他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你身边,等我将你折磨的生不如死,他再来为你报仇,我也赚了。” “现在给你两条路,你给我解毒,我保你清白。” 他说到这里,刻意停顿。 时间一息一息过去,梅若寒惊悚的眼神逐渐恢复平静,决绝的神情略有松动。 “我凭什么信你?” 苏星晓心头松了口气,暗道成了,面上却依旧面无表情:“你只能信我,因为我活不了,你也活不了。” 梅若寒沉默了会儿,道:“要解毒,你必须把我双手打开。” 苏星晓回答的很痛快:“可以。” 只是下一瞬,他猛地捏住梅若寒的喉咙,强行掰开她的嘴,一粒苦涩难闻的药丸被塞进去。 苏星晓捏着她脖子,强迫她咽下去。 “咳咳,王八蛋,你给我吃了什么?” 苏星晓挑了挑眉:“当然是龙卫司天下无二的毒药,你不会以为我什么手段没有就把你松开吧?” 梅若寒体内一阵翻腾,只觉得他是恶魔。 苏星晓这才将她双手上的玄铁锁打开,却又锁住了她双腿。 “开始吧。” 梅若寒神色冰冷,沉默不动。 苏星晓也不催她。 他入龙卫司多年,摧残人的手段已经炉火纯青,似梅若寒这等自视甚高的年轻女子,最在乎的就是清白之身,只要抓着这个软肋一顿恐吓,她心理自然松懈了,这时候再和她谈,十有八九会松口。 果然,梅若寒问道:“我给你解毒,你给我解药?” 苏星晓痛快道:“当然!” 半个时辰后,祛毒结束。 “别想着逃跑,你吃的毒药,每隔十天便要吃一次解药,不然必死无疑。” 苏星晓撂下这句话,大摇大摆地睡到了床上。 梅若寒冷冷道:“你不怕我杀了你?” 苏星晓闭上眼,当做没听见。 梅若寒盯着他,目光闪动,也不知在思索什么。 过了会儿,她发现苏星晓呼吸平稳,似乎真睡着了,这时若要杀他,易如反掌。 可踌躇了会儿,还是放弃。 因为杀了苏星晓,还有萧一封。 她心里狠狠咒骂萧一封:“王八蛋萧一封,骗子、人渣,败类,出尔反尔!” * 天微亮。 苏星晓惊坐而起,从床上跳下便去开了门。 果然,萧一封站在门口。 “我来带她去取银子。” 苏星晓心里骂了句怪物,脸上客客气气:“萧大侠请便。” 梅若寒被萧一封带出客栈,立刻怒斥他出尔反尔,并痛斥苏星晓及其属下对自己的无礼。 萧一封一言不发。 梅若寒继续发泄怒火,正说的起劲,她忽然身形一闪,朝半空飞窜,但是眨眼间就被一把剑拦住。 原来说那么多,是为了放松人的警惕好方便逃跑。 她又落回萧一封身边,没好气道:“你怎么发现的?” 萧一封淡淡道:“还需要发现吗?” 梅若寒觉得他在装逼,但是又没证据。 期间她又尝试逃跑五次,均被萧一封拦住。 “你当做没看见不行吗?” 萧一封懒得理她。 梅若寒自觉无趣,乖乖带他去了自己藏钱的地方,取出一个伪装成烂木头的盒子。 里面装着一摞银票、些许散碎银两,以及暗器和毒药。 梅若寒:“你不会顺手牵羊,抢走我别的东西吧?” 萧一封拿走全部银票和银两,将暗器和毒药顺手扔进山沟里。 “你可以活一个月零十天。” 那里面是两千两银票和三百多两银子。 梅若寒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那是我全部的身家,足足攒了六年!” 萧一封冷冷道:“你为钱杀人时,便该预料到有此一天。” * 早晨起来,罗翠翠发现刘瑾站在门口,一手端着水瓢,一手拿个东西往嘴里戳来戳去。 牛大壮他们围了一圈,看稀奇一样看着。 罗翠翠:“刘瑾,你在干什么?” 刘瑾漱了口,才慢腾腾道:“揩齿。” 罗翠翠:“那是做什么?” 刘瑾:“保护牙齿,防止口臭。”说罢,扫了一圈人,点评道:“你们都口臭。” 牛大壮立刻怼他:“你才口臭,你全身都臭。” 刘瑾:“牛大壮,你脚也臭的很,昨晚熏的我睡不着,今晚你记得洗脚。” 牛大壮红了脸,便撸袖子要打架。 罗翠翠赶紧制止,盯着刘瑾手里东西看:“那是什么?” “牙粉和柳枝,用来揩齿的。” 罗翠翠本想说给点我试试,可话到嘴边想起已欠了他很多,不能继续欠下去了,便又忍住了,对牛大壮等人道:“等有钱了,我们也揩齿。” 牛大壮气呼呼道:“我有钱也不揩齿,我要臭死他!” 刘瑾:“蠢材,你想臭死我,肯定先臭死你自己。” 牛大壮气得冲上去,一把拽下他手里的牙粉和柳枝,丢在地上,用脚使劲儿跺。 “我让你气人,我让你说我!” 刘瑾满脸无辜地摊手:“看罢,我就说他蠢。” 罗翠翠无语至极,只觉他迟早要因为这张嘴被人打死,她将牛大壮拉到一边,低声道:“他就是爱气人,越气你你越不生气,不就气到他了。” 牛大壮嗷了一声,冲她竖起大拇指:“罗翠翠你果然聪明。” 于是故意从刘瑾面前走过,故意踩在地上的牙粉上,嘴巴咧着得意洋洋道:“刘瑾,我又蠢又臭怎么了,你不还是跑来和我们挤在一起?有本事你住别地去!” 这话说到刘瑾的痛处,他立刻板起脸,又想到定是罗翠翠出的主意,便冷冷道:“好好好,有人恩将仇报!” 这话又说到罗翠翠的短处,罗翠翠顿时蔫头耷脑。 刘瑾:“哼。”他趾高气扬走了。 牛大壮冲着他背影也哼了一声,对罗翠翠说道:“你干嘛怕他,下次你也怼他。” 罗翠翠苦着脸道:“他救过我,我不能恩将仇报。” 牛大壮挠了挠头:“那就不好办了。”又道:“这样吧,我帮你多怼怼他。” 牛大力赵狗子也纷纷说道:“对对,刘瑾好讨人嫌,我们也帮你怼他。” 罗小花怯生生插嘴:“你们干嘛欺负刘瑾,他师父不在,他一个人好可怜。” 张桂花目睹了这一幕,叹了口气,女儿眼馋刘瑾那张脸,可那孩子显然从没把女儿放在眼里,傻女儿哟,以后有的苦吃了。 * 罗翠翠怕又被师爷说,便提前去给萧一封送吃的,依旧是八个冷馍,一碗面糊糊汤。 摆好后,她低着头要走。 萧一封喊住她:“过来,将这些银子拿去,以后单独给为师安排饭菜。” 罗翠翠抬头一看,桌上放着个鼓囊囊的荷包。 她又低下头,走到桌边去拿荷包,这一拿,却没拿起来。 这么沉? 她瞪大眼睛,忍不住将荷包打开看,眼睛顿时放亮。 “哇!好多银子!” 说话间抬起头望着萧一封,眼神又亮又是崇拜:“师父,这都是你的银子?” 萧一封见她方才还蔫头耷脑,连看也不看自己,还有些生气,此时见她眼睛放光,充满崇拜之情,便有些得意。 于是矜持颔首:“不错。” 罗翠翠再次发出惊叹:“师父,你怎么这么多银子啊?我都拿不动了!” 萧一封其实只是取了一百两碎银装在荷包里,但见便宜徒弟这么激动,越发得意。 傻徒弟,为师身上还有几千两呢,都拿出来,不得吓死你? 罗翠翠小心翼翼摸了摸银子,忍不住又问:“师父这是多少啊,都拿去买吃食么?那不是可以买好多好多馍?” 萧一封这才意识到,这个便宜徒弟连银子价值也分不清,那么,想来也不识字。 他想了想道:“今儿起找梅若寒学轻功,顺便让她教你识字认数。” 罗翠翠:“是那个姐姐吗?” 萧一封点头:“去将为师的吃食换了,须得有肉有菜。” 罗翠翠眼巴巴问:“师父,这么多银子都给我管?” 萧一封板起脸:“难道还要为师亲自打点食宿吗?啰里啰嗦,当心为师罚你!” 罗翠翠的难过一扫而空,师父把这么多银子交给自己管,师父还让自己跟人学轻功学识字! 师父是在意自己的! 她抱起荷包,转身便跑。 “等等——” 罗翠翠忙跑回来,萧一封叮嘱:“你也吃好点,不要给为师丢脸。” 罗翠翠高兴地差点蹦起来:“师父你认我做徒弟了?” 萧一封冷哼一声:“你剑法练成了吗?” 罗翠翠兴奋道:“我昨晚打到东西了!” 其实昨晚萧一封就在附近,梅若寒轻功了得,贸然现身必定吓走她,是以一直潜伏,待到梅若寒要用暗器杀罗翠翠,他这才出手。 只是他的石子即将击中暗器时,暗器被罗翠翠用木剑打飞了。 萧一封对此不以为然,冷冷道:“瞎猫碰死耗子。” 罗翠翠不服气:“那也是打到了。” 萧一封用指关节敲桌子:“你还敢顶嘴,别人要杀你,一次就将你杀了,你杀别人,十次有九次打不到,是你死还是别人死?” 罗翠翠不敢吭声了,耷拉下脑袋。 萧一封:“今日又忤逆为师,罚一千次拔剑。” 罗翠翠小脸一垮:“知道了师父。” 抱着沉甸甸的荷包去了客栈大堂,找到吃饭的叶三娘:“叶姐姐,这里面是多少银子,一共可以买多少吃食呀?” 叶三娘随手一拨荷包,哗啦啦,白花花的银子直接滚到桌上。 叶三娘震惊不已:“丫头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王铁两只豹子眼瞪的老大,一把抓住荷包在手上掂量。 “嘶!这得有一百两吧!” 一百两银子七斤多重,莫说罗翠翠,便是成年人拿在手里也沉甸甸的。 旁边的柳无书、师爷、捕头和一干衙役,全都眼睛放光。 如今的世道,五两银子便够有妻有儿的老百姓一年用度,一百两,那可是巨资啊! 正在算账的客栈掌柜更是瞧的眼睛直了。 “好,好多银子啊!” 罗翠翠很想说是我师父的,可是又不敢,只挺起胸脯道:“是大侠的。” 王铁瞪眼:“什么,萧一封的?” 柳无书忙捅了捅他,王铁悻悻丢下荷包:“他爷爷的,武功高赚钱也快,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师爷、捕头等人暗自吞口水,萧一封的影子他们可不敢有什么想法,没见连县太爷都怕的苏大人也对他客客气气吗? 便是有想法也只能想想啊! 叶三娘见状咯咯直笑,萧一封昨晚出面救罗翠翠,又要挟梅若寒教她轻功,原来赚来的银子是给徒弟撑面子啊! 看来待她这个徒弟不薄。 她忍不住仔细打量了罗翠翠一眼,小丫头倒是交了大运。 便让她坐在身边,耐心教她认银子,又说了银子的价值,比如一两银子是十钱,一钱银子兑一百文,一两银子兑一千文。 以前一文钱能买一斤米,但是宣武县连着两年发旱灾,稻谷大幅减产,只有麦子、高粱、苞谷存活,米价因此暴涨,面价反而便宜了,客栈卖的馍便是麦子高粱混合磨成面粉做的。 两文钱一个馍。 罗翠翠努力记住,抱着银子去找掌柜,要买肉买菜。 肉和菜都是稀罕物,贵的很,但是有银子,掌柜的就笑逐颜开,热情地介绍起自家的肉菜,比如酱鸭子、烧鸡和炖猪肉。 罗翠翠选好后,掌柜的还要给她端到二楼,罗翠翠赶紧抢了过来。 师父是自己一个人的,要伺候也只能自己来。 罗翠翠敲门进去,将饭菜摆好。 萧一封一瞧,半只烧鸡,一碗猪肉烩菜,八个馍馍,一碗汤。 他这下满意了,拿起筷子,却发现罗翠翠还没走,他觑了她一眼:“有事?” 罗翠翠脸色犹豫,扭捏了一下,这才小声道:“师父,我二姐、牛大壮他们还有婶娘,也可以跟我一样吃好点吗?” 萧一封张口便道:“为师的银子就是你的银子……”说完这句忽然又住了口,瞅了瞅罗翠翠期待的小眼神。 暗道,这丫头被梅若寒一颗花生米就骗住了,一只鸡腿就换走了小命,不行,我得让她知道江湖的险恶。 于是板起脸道:“为师的银子乃是为师的,你作为徒弟,不孝敬师父也就罢了,还想和你的同乡一起花师父银子,像话吗?” 罗翠翠被说的小脸通红,语气怯怯道:“不像话……” 又低着头小声补充:“我不吃了师父。” 萧一封故作沉吟,道:“你们想吃也可以——” 罗翠翠赶紧又抬起头,紧张地望着他。 萧一封:“为师要收利息,花一两银子,还三两银子。” 罗翠翠对利息没有概念,迷茫问道:“那是不是花一百两,还三百两?” 萧一封:“不错。” 罗翠翠想了会儿,羞涩道:“师父我现在一文钱也没有,不知道怎么还你。” 萧一封道:“没银子便去赚,只要你铁了心,总能赚到。” 罗翠翠:“要是赚不到呢?” 萧一封淡淡瞥了她一眼:“赚不到那就是你不够努力。” 罗翠翠:“哦,师父,我知道了。” 萧一封:“去吧,记得打欠条。” 罗翠翠迷茫地走了,萧一封刚拿起筷子,她又跑了进来,求助地道:“师父,叶姐姐帮我赎回了二姐,王铁叔帮我找县令要吃的,我可以还银子给叶姐姐,然后请他们吃好吃的么?” 萧一封心道,臭丫头穷光蛋一个,倒是大方的紧,不行,得让她知道江湖到底有多险恶。 于是他道:“可以是可以,不过你把师父的银子花在外人身上,要加利息。” 罗翠翠认真请教:“师父加多少利息呀?” 萧一封:“十倍。” 罗翠翠:“是不是一两银子要还师父十两?” 萧一封:“不错,记得打欠条。” 罗翠翠懵懵懂懂地走了。 来到楼下,张桂花等人已望眼欲穿,等着她开饭呢,罗翠翠应了一声,跑去找掌柜的。 对比来对比去,又掰着手指头算账。 一只烧鸡一百文,一只酱鸭子六十文,一碗猪肉烩菜五十文。 她又皱着小眉毛,对比酱鸭子和烩菜碗的大小。 掌柜看出她心思,道:“我家酱鸭子在马家镇响当当,外焦里嫩,肥的流油,出了这地吃不到了!” 罗翠翠便下了决心,给叶三娘他们加了只酱鸭子,自己那桌,却是什么菜也舍不得加。 她端着酱鸭子送到关外三煞的桌上,又取出五两双手捧着还给叶三娘。 “叶姐姐,谢谢你帮我赎回二姐,这只酱鸭子请你和王铁叔、楚叔叔吃。” 关外三煞大为意外,江湖草莽,帮人也就帮了,可没想过回报,万万没料到这乡野小丫头,居然要还自己,还请自己吃酱鸭子! 叶三娘忙道:“丫头,顺手的事什么还不还的,鸭子姐姐收了,但是银子你拿回去。” 将五两银子塞她手里。 罗翠翠却不肯收,还将两只手藏到背后, “要还,叶姐姐和两个叔叔帮我们,我都记着的。” 王铁嘴巴一咧:“哈哈这丫头不错,可惜太小了,倘若你再年纪大点,俺王铁定要和你结拜!” 说着便掰了酱鸭头,大嚼起来。 叶三娘还要塞回银子,楚无书忙偷偷扯叶三娘的袖子:“三娘,这丫头仗义,要不你就收了吧,别伤了丫头的心,再者万一是她师父要还的呢,对吧?” 叶三娘还能不知道他用意,这意思是极可能是萧一封这个师父要求还的,五两银子对萧一封来说算什么? 她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收了,只是拉着罗翠翠的手,又将桌上的馍连拿五个塞回去。 “拿着,快吃去!” 罗翠翠笑了,抱着馍馍跑回自己桌。 她碗里已被放了四个馍馍。 原来张桂花见今儿吃饭又是乱哄哄,便怒斥道:“牛家村人都是猪吗?吃个饭也抢来抢去,没来的丢了牛家村的人!谁敢再丢人就别吃了!” 于是大家不敢抢了,张桂花便给每人分好馍馍。 见罗翠翠又抱回五个馍馍,牛大壮等人全都眼巴巴看着她。 罗翠翠拿了个馍馍放在罗二妮碗里,剩下四个给张桂花:“婶娘,你分。” 张桂花看她眼神柔软起来,多好的孩子,自己舍不得吃,分给别人。 她便将四个馍馍掰成十二份。 除掉罗二妮,恰好还有十二个人,一人一小份。 大家便都笑嘻嘻起来。 刘瑾接了小半个馍馍,嫌弃的很,连着两天吃冷馍,菜也只有腌菜,他嘴里寡淡的慌,便冲着罗翠翠道:“你不是有好多银子吗?怎么请别人吃,不请我们吃,我还是你救命恩人呢。” 他一开口,牛腊梅也跟着道:“对啊翠翠姐,我也想吃酱鸭子,闻着好香。” 张桂花当场拍桌子:“吵什么吵?银子是你们的吗?银子是萧大侠的,不过是让罗翠翠代管,不是她的银子她怎么能乱花?” “再说了,便算是罗翠翠的银子,也没理由给你们花!想吃酱鸭子就自己赚钱自己买!” “一群小兔崽子,以前连饭也吃不饱,现在饭吃饱了又挑三拣四,我看你们就是好日子过长了!” “还有,罗翠翠拿回五个馍馍,自己没舍得吃,都分给大家吃,家里杀了猪,也是请大家一起吃,你们给她什么了?” 牛腊梅低下头,不敢吭声了。 赵狗子忽然道:“婶娘,翠翠姐最好了,等我赚钱了,一定请翠翠姐,还请大家!” 牛大壮立刻急了:“你抢什么抢,我先赚钱,先请罗翠翠!” 张桂花瞪他们一眼,又看着刘瑾:“刘瑾,我们都是牛家村人,翠翠当你是自己人才这么做,请别人那是因为别人帮咱们忙了,请你算怎么回事?你们从小到大,村里谁没搭把手,给口饭吃?同村人帮忙,说什么恩人不恩人的?” 刘瑾撇了撇嘴,谁跟你们是牛家村人? 罗翠翠轻声道:“银子是大侠的,一文都不能乱花。” 牛大壮:“我帮你一起看着,绝不让人乱动!” “我也看着!”其余小屁孩跟着表忠心。 罗翠翠咧嘴笑了,心里却发愁起来,还了叶姐姐的银子可是欠了师父的债。 一只酱鸭子六十文,再加上五两银子,那便欠了师父五十两六钱银子。 吓! 她这一算,唬的一跳,这都赶上师父给的银子一半还多了! 本来还想哪天遇到便宜肉菜,买给大家伙尝尝,这下是连心思也不敢动了。 饭后车队也没启程,罗翠翠便去找梅若寒。 梅若寒自是没好气,将萧一封一顿臭骂。 “你那个师父真不是东西,骗了我的银子,便对我不管不问,由着苏星晓这个王八蛋欺负!” “还有吃的,跟猪食没两样!” 罗翠翠害怕她,但还是鼓起勇气道:“你不能骂我师父。” 梅若寒:“那你也不是个东西!” 罗翠翠愤怒地瞪她。 梅若寒:“看什么看?你当我没听见吗?你师父骗了我的银子给你花,你拿去赶人情,还请人吃酱鸭子!你怎么不请我吃,我还请你吃鸡腿了呢!” 罗翠翠:“你请我吃鸡腿是要杀我,我才不请你!” 梅若寒盯着她冷哼:“你胆子不小,敢当我面这么说?” 罗翠翠吓得后退几步:“叶姐姐救了我二姐,我当然要还,师父的银子是师父的,我又不能乱花,我花师父的银子,要还的。” 梅若寒愣了一下:“还?怎么还?” 罗翠翠:“我还了叶姐姐五两银子,要还师父五十两,酱鸭子六十文,要还师父六钱。” 梅若寒美目圆睁:“什么?十倍奉还?这还是师父吗?这分明是高利贷中的高利贷!” 罗翠翠不高兴:“不许说我师父,师父借我钱,师父很好。” 就算师父对自己不好,但是也不能让人说。 梅若寒得知萧一封连自己徒弟都骗,心情大好,看着罗翠翠的脸色都缓和了。 她嘿嘿笑了一声:“原来有人比我还惨,走吧,教你练轻功。” 暗中偷听的苏星晓缓缓松开拳头,嘴角露出讥笑,萧一封居然向徒弟放高利贷,看来自己那五百两亏的不冤。 梅若寒随着罗翠翠去往后院。 罗翠翠好奇问道:“姐姐,你的银子是不是练轻功赚来的?” 梅若寒眼睛滴溜溜转,到处打量,随口道:“是。” 罗翠翠便在心里计较,黑衣姐姐练轻功赚了两千两银子,师父练剑,把她两千两银子抢来了,看来还是师父的剑厉害。 她便决定,以后练剑排第一,轻功排第二,早日练成剑,早日赚银子还师父。 13、第 13 章 到了后院,梅若寒东张西望,到处打量,嘴里却道:“我的轻功可是独门绝技,轻易不传于人,但是你师父强迫我教你,我只好勉为其难,不过——” “你师父不会偷看吧?” 罗翠翠一双纯黑的眼眸认真看着她:“我师父要是想学,直接让你教他就可以呀。” 梅若寒哼了一声:“这你就不懂了,有些人啊道貌岸然,表里不一,肯定不敢明着让我教他,怕丢了自己所谓大侠的脸面,这才打着教他徒弟的旗号,说不定就是为了方便自己偷学!” 罗翠翠大声道:“才不是,我师父那么厉害,他都打赢了你,为什么还要学你的?” 梅若寒脸色一下变得难看,伸手就去揪住了罗翠翠的脸:“你个臭丫头,嘴巴和你师父一样讨厌!” 罗翠翠痛的嗷了一声。 梅若寒揪了一下就松开,嫌弃道:“臭丫头瘦的没半两肉,捏脸都捏不住!” 又道:“看来你师父对你也不怎么样,看你饿得跟阎王跟前的小鬼似的,也没给你补补。” 罗翠翠却道:“不是师父饿的,是我爹不给我吃。” 梅若寒见自己说什么,她反驳什么,冷喝起来:“你个臭丫头不想活了,知不知道我马上要教你绝世武功,你不对我恭敬点,我可不会好好教你!” 罗翠翠:“可是你答应了师父要教我的,你不好好教,说话不算话。” 梅若寒正要发火,忽然眼珠一转,道:“我梅若寒自然说话算话,你看好了。” 说着纵身而起,便如一只鸟儿般登上屋檐,但是她人却没停,而是以一种近乎倒下的姿势,足尖点着屋檐飞快行走。 罗翠翠睁大眼睛,合不拢嘴。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梅若寒已经将四合院的屋檐飞掠了一整圈,轻轻一纵便落在了地上,人稳稳当当的,脸不红气不喘。 罗翠翠还保持着吃惊的模样,张大嘴巴望着她。 梅若寒双手被玄铁链锁住,只能同时抬起胳膊,撩了撩额角的碎发,问道:“学会了吗?” 罗翠翠:“姐姐会飞!姐姐好厉害!” 梅若寒见她总算说了句中听的话,不免得意一笑:“那是自然,论轻功,我称第二,天下无人敢称第一。” 只是说到第一时,脸色忽地一黯,眼里射出寒意,住口不语了。 罗翠翠脸上涌出羞涩,吞吐道:“可是姐姐,你太快了,我什么也没看清。” 梅若寒:“是吗?那我再演示一遍。” 说着又腾空而起,这次飞的更高,一下便落在了屋顶上,接着足尖轻点瓦片,朝南面飞掠,三两下就纵上了屋脊,只是她正要往外跳时,身形整个定住。 南面也是一座四合院,四合院的走廊下站着一个人,这人一袭蓝袍,怀抱长剑,背对而立。 正是萧一封。 梅若寒心头吃了一惊,暗道这该死的剑客果然在盯着自己,面上却愤怒高喝:“萧一封,你果然想偷学我功夫!太不要脸了吧!” 萧一封头也不回,冷冷道:“被我发现要逃走,找不到其他理由了是吗?” 梅若寒:“胡说八道,你当我梅若寒和你一样出尔反尔吗,我既答应教你徒弟,自然会教她,只是我的轻功独步天下,岂容旁人偷学,我不过是看看到底有没有人偷看而已!” “你定是被我发现了反咬一口!” 萧一封懒得搭理她,一言不发走掉,只是唇角莫名上扬。 梅若寒立刻双手叉腰:“哼,我才说了一句你就溜了,定是做贼心虚!” 说话时她却四下张望,想看看萧一封到底走没走,只是眼前重重屋脊,压根看不出他躲去了哪里。 心里暗暗思忖,要不要再试一次? 说做便做,她故意朝着萧一封刚待过的那处四合院飞掠,一个飞纵落在了对面屋脊,四下一看,无人! 嘿嘿,正好逃跑! 毒药算什么,姑奶奶去找钟归农那老头配一副解药就是了! 身体飞跃而起,眼前便是客栈大门口! 就在这时,一颗石子不知打哪里飞来,竟不偏不倚地砸向她! 梅若寒轻功果然了得,竟于腾起瞬间,于空中来了个三百六十度的旋转,人也借着这旋转之力,又落回了方才的屋脊上。 “谁?哪个鼠辈暗算姑奶奶?”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梅若寒,再有下次,你就改名叫梅若死。” 梅若寒立刻气得柳眉倒竖:“萧一封你简直阴魂不散!你当我和你一样出尔反尔?我不过是怕你偷学我轻功,特地来看看你有没有走远点!” 萧一封不再搭理。 梅若寒逃跑无望,只得灰溜溜回去刚才的院子。 罗翠翠学着她刚才的样子,正踩着走廊边沿的青砖跑来跑去。 只是跑两下就掉下来,再跑两下又掉下来。 一见梅若寒,她便兴奋道:“姐姐,我刚才还是没看清,你可不可以再飞一遍?” 梅若寒没好气道:“就你这资质,我飞上一百遍,你也学不会。” 罗翠翠小脸立刻垮了:“我真的很蠢么?” 梅若寒逃跑失败,心情糟糕,哪会安慰她,只冷冷道:“蠢材有自知之明,也不至于太蠢。” 罗翠翠不吭声了,又像刚才那般练习起来。 梅若寒一直冷眼旁观,可看着看着发觉看不下去。 教不教的会是一回事,可是对方学的一塌糊涂就让人着恼,尤其似她这等天分高的,看见蠢驴似的徒弟,便气不打一处来。 当场喝道:“快别学了,再学下去我梅若寒恐要忍不住杀人灭口!” 罗翠翠稀里糊涂停下,一脸迷茫地望着她。 梅若寒:“你去找一条结实的麻绳来。” 罗翠翠飞跑去通铺,翻找牛家村人的行李,里面有刘瑾借给她那条粗麻绳。 其余小孩都问她:“罗翠翠你干什么去?” 罗翠翠抱着麻绳飞跑,头也不回道:“学功夫!” 牛大壮便道:“我们跟着去,万一也能学呢?” 于是都跟去院子,梅若寒见到他们探头探脑,也不理会,让罗翠翠将麻绳系在腰上,又试了试松紧度,忽然喝道:“起!” 双手同时抓住麻绳,使出内力一抖,麻绳竟带着罗翠翠飞了起来,她感觉自己飞离了地面,吓得闭上眼睛:“姐姐我怕!” 接着感觉双脚踩住了什么东西,睁眼一看,发现自己落在了屋檐上,这一看不得了,身体马上惯性地往旁边倒去。 罗翠翠“啊”一声大叫。 其余看着的孩子也跟着大叫:“啊啊啊,罗翠翠要掉下来了!” 梅若寒却喝道:“跑!” 罗翠翠紧张道:“姐姐我不敢跑,我怕掉下去!” 梅若寒:“再不跑,我先把你拽下来!” 罗翠翠吓得拔腿便跑。 只是屋檐是倾斜的,她一跑,人就往旁边歪,跑出几步,身体几乎要倒下去了,她吓得又叫起来:“姐姐我要掉下去了!” 梅若寒讥笑道:“呵呵,萧一封的徒弟这么怂吗?” 这话一出,罗翠翠立刻不叫了。 因梅若寒骂自己可以,但是不能连累师父被看不起。 她干脆闭上眼睛,两只小脚丫豁出去般往前飞奔。 只是身体的倾斜感却没有丝毫缓和,反而继续往一侧倒去,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掉下屋檐时,一股奇异的力量顺着麻绳传到腰上,就像是有人扶了她一把。 她立刻感觉自己站直了。 她惊喜起来:“姐姐,我站起来了!” 梅若寒却不说话,只是冷着脸,双手同时攥紧麻绳,人不动,但是足尖却在转圈,便如此这般拉着罗翠翠在屋檐飞跑。 跑完一圈,罗翠翠累的直喘气,速度也不由自主慢下来了,梅若寒又喝道:“萧一封的徒弟如此没用吗?” 罗翠翠马上如打了鸡血般,又飞跑起来,每每快要掉下去,便有股力量扶她一把。 如此一来,她不怕了,一口气跑了八圈,已是强弩之末,便再怎么鼓气也没用,只是心里还惦记不能丢师父的人,便咬牙继续跑,只是力气不足,身体摇晃更厉害,又朝下倒去。 因之前多次被梅若寒送力,她倒也不怕,继续跑。 可这次那股力量迟迟不来,罗翠翠感觉自己已向下倒了,急得喊道:“姐姐你快帮我!” 梅若寒却冷冷道:“你见过你师父出剑有人帮他吗?你见过我施展轻功时有人帮我吗?练功本就是自己的事,哪有人帮?” 罗翠翠求助时身体已往下倒,等梅若寒说完话,她整个倒下来了,本来还努力抿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只是人在危险之时,又怎么能忍得住不叫? “啊——” 牛大壮等人全都吓得不轻:“怎么办啊罗翠翠要掉下来了!” 话音刚落,罗翠翠尖叫着从屋檐坠下来。 牛大壮第一个冲出去,张着双臂想接她,只是哪来得及。 罗翠翠一跤摔在院子里,只觉眼冒金星,浑身疼痛,心中忍不住难过地想,这次肯定要摔断骨头了,不知道师父肯不肯给我接骨? 只是屁股痛的厉害,却并未如想象中那样剧烈刺痛。 梅若寒哼道:“还不起来!” 罗翠翠挣扎着爬起来,小心翼翼活动了下手脚,发现四肢虽痛,却并没摔断。 她又欢喜起来:“太好了,我没有摔断骨头!” 梅若寒冷笑:“有我在,倘若还让你摔断骨头,那我梅若寒也不用在江湖中立足了!” 罗翠翠朝她露出一个崇拜的眼神。 牛大壮等人见她从这么高的屋檐摔下来还完好无损,便都觉得梅若寒厉害,一起崇拜地看着她。 “姐姐也教我吧,我比罗翠翠还跑的快!” “姐姐教我,我不怕摔,我跑的比兔子还快!” 大家一个个争先恐后央求梅若寒。 梅若寒冷冷扫了他们一眼:“教你们?我梅若寒可不是一般人请得起的,教这个臭丫头足足花了两千两银子,你们出得起吗?” 牛大壮等人嘴巴张成圆形:“那,那么多银子?” 别说两千两银子了,两文钱他们也拿不出来啊! 于是他们又目瞪口呆地望着罗翠翠:“罗翠翠,你师父对你真好,居然给你出这么多银子学功夫!” 所有的崇拜变成了羡慕,全部转移到了罗翠翠身上。 罗翠翠腼腆地笑笑,心道,师父对我真的很好,专门让梅姐姐教我,还把银子交给我管。 之前萧一封不肯救她的难过,一扫而空。 梅若寒却听的脸色变了变,因牛大壮等人以为银子是萧一封出的,可实际上是萧一封用她梅若寒的银子,买她梅若寒教萧一封的徒弟! 真是岂有此理! 她越想越气,立刻喝令罗翠翠继续学。 罗翠翠又跑了两回,开始都跑的挺好,她也逐渐掌握了怎么稳住身形,只是最后力竭时,总会摔下来。 连着摔了三次,又摔得鼻青脸肿,和那天李老黑揍得几乎没两样。 她心中开始有些疑惑,姐姐怎么没拉住我?是不是也没力气了,所以没拉住?但是看梅若寒冷着脸,便不敢问,只觉得是自己没用,姐姐双手被链子锁住,怎么拉得动自己? 她又哪里知道,梅若寒心里痛恨萧一封,便想折磨他徒弟,是以故意让罗翠翠摔跤。 于她而言,罗翠翠摔死了最好,但是摔死了有碍她梅若寒名声,便只是摔的她鼻青脸肿,如此也好泄泄愤。 倘若萧一封看见,自己也可以说他徒弟太蠢,万一气得他不肯让徒弟跟自己学轻功了,那是再好不过! 这么一想,她又生了坏心,便又勒令罗翠翠继续跑。 罗翠翠身体常年亏空,只这几日吃了饱饭,开始三次其实都是咬牙硬挺,再跑下去哪受得住? 跑了一圈便头昏眼花一跤跌下来。 开始三次梅若寒还克制脾气,每每罗翠翠摔下来时她都控制麻绳,稍作减速,这样才使得她没摔断骨头,这次梅若寒却冷眼看着,竟是不打算做任何补救! 就在这一刹那间,她听见一句懒洋洋却又充满威胁的话。 “她断腿,你断腿,她死了,你也死。” 梅若寒脸色骤变,刚要骂回去,却见罗翠翠距离地面只有不到一臂距离! 她紧急拽扯麻绳,罗翠翠便朝她飞过来,梅若寒百般不情愿,却还是扑出去接住了她。 低头一看,罗翠翠鼻青脸肿,已昏了过去。 她这时才觉得有些过了,那声音又道:“天下轻功,你梅若寒敢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如今一个九岁稚童在你手里摔得昏迷过去,倘若传出去,你梅若寒可还有脸立足江湖?” 梅若寒脸色霎时间变得无比难看,萧一封这是在讥讽她! 她立刻朝着发声处怒喝:“出尔反尔的骗子,你有何脸面说我?你莫忘了我是幽冥杀手,我本就是来杀她的,我岂会在乎她死活!” 萧一封懒洋洋道:“那你也莫要忘了,幽冥杀手,人人得而诛之!” 这话一出,现场死一样寂静。 梅若寒冷冷道:“她现在便在我手里,我只要轻轻一捏,她便死的不能再死。” 萧一封语气还是那般懒洋洋:“是吗?那你怎么还不动手?” 梅若寒:“你当真以为我不敢?” 说话间一只手已捏住了罗翠翠的脖子,那脖子细的便跟一只鸡仔似的,想必略一使力,便会咔嚓一声断掉。 围观的小屁孩都吓呆了。 牛大力怂怂道:“不准杀罗翠翠。” 赵狗子也小声道:“翠翠姐可好了,别杀她行不行?” 梅若寒冷冷扫了他们一眼,牛大壮和赵狗子吓得脖子一缩,正偷偷往她背后溜去,打算将罗翠翠抢走的牛大壮吓得一屁股坐地上。 梅若寒等不到萧一封回答,又被群小屁孩可怜兮兮地看着,心中怒气越来越盛。 真要下手,却竟做不到,她可以杀罗翠翠,但是不能在她昏迷时杀。 不下手,怒气又没处发泄,便冲萧一封怒喝:“你到底想怎么样?” 对面安静了片刻,才懒洋洋道:“人交给你时完好无损,人还回来也要完好无损,便是少了根汗毛,我也要将你头发一根一根拔光。” 梅若寒听得勃然大怒:“萧一封,士可杀不可辱!我先杀了她,再和你拼了!” 双手微一用力,立刻传出清脆的“咔”声,再一用力,罗翠翠脖子就断了。 萧一封淡淡道:“我可以救燕东来。” 这句话却是传音入耳。 梅若寒脸色大变,仓惶失色,惊声道:“你怎么,怎么……” 话说到一半,就止住了。 “前提是你教会她。”依旧是传音入耳。 梅若寒脸色数变,她内力没有萧一封深厚,尚使不出传音入耳,但是很快意识到,萧一封之所以传音入耳,便是不想旁人听见。 她脸色瞬间缓和,嘻嘻一笑:“我和你开玩笑的,这孩子和我有缘,我怎么舍得杀她?” 说着双掌注入内力,缓缓输入罗翠翠体内,为她疗伤。 暗中偷听的苏星晓目光轻闪,梅若寒和萧一封成了死对头,他是最乐见其成的,只是最后发生了什么,让梅若寒大惊失色,难道萧一封要杀她? 呵,看来幽冥的人也怕死。他嗤之以鼻。 * 罗翠翠睁眼便发现牛大壮等人正围着自己。 牛大壮喜道:“罗翠翠你好了?” 罗翠翠动了动,发现身上一点也不疼了,身体里面还热乎乎的像是流淌着一股暖流。 原来梅若寒用内力为她祛瘀消肿,她脸上的青紫已消了大半。 梅若寒道:“今日到此为止,你自行回去练习。” 罗翠翠忙道:“姐姐,我还想学识字?” 梅若寒有些不高兴:“做人可不能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罗翠翠赶紧解释:“姐姐,是师父让我跟你学的,肯定是因为姐姐学问大。” 这句话可算是给梅若寒顺毛了,她立刻舒坦了起来,看罗翠翠也顺眼了许多,道:“料不到你还有这份心,罢了,你既想学,我便教上一教,学的成不成,那就看你自己。” 罗翠翠:“姐姐,我一定好好学!” 梅若寒便坐在台阶上,捡了块瓦片,随手在青石板上写起字来。 先教了《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开头两句,又讲述了大概意思。 罗翠翠格外用心,用瓦片一笔一划照着写。 牛大壮等人也在旁边有模有样地照葫芦画瓢。 学了约莫三刻,梅若寒瞅了一眼,见罗翠翠写的字,勉强能辨出个字样,便道:“今日到此结束,你每日多练。” 罗翠翠忙道:“姐姐,我的名字、我师父的名字怎么写?” 梅若寒横了她一眼:“才刚会走就想跑?不可贪多!” 罗翠翠解释:“我要写欠条,我怕明儿忘了数。” 梅若寒:“什么欠条?” 罗翠翠便说了。 梅若寒听得差点笑出声来:“真是萧一封要你写欠条的?十倍奉还?他真说得出口?” 罗翠翠并不知她在嘲笑,老实道:“真是师父说的,姐姐你教我罢。” 梅若寒便去找掌柜的要了纸笔,写了一张欠条,因要让罗翠翠照学,便写的字体略大。 “照着练吧。” 罗翠翠便一笔一划照写欠条。 只是瓦片写字和毛笔写字大为不同,梅若寒落笔漂亮流畅,掌柜的在一旁夸:“姑娘这手颜体已得真传啊!” 罗翠翠一落笔,一个大墨坨,再落笔,又是一个大墨坨。 掌柜的:“啧啧啧。” 罗翠翠急得扭头看梅若寒:“姐姐怎么办呀?” 梅若寒喝走掌柜的,把着她手,带她写了一遍。 又吩咐她自己写。 也不知写了多少遍,总算写出“萧一封”三个字。 罗翠翠喜道:“姐姐,我写出师父名字了!” 梅若寒瞅了一眼,三个大墨坨,不是罗翠翠说她真看不出是字。 她这次倒是没刻薄讥讽,因她四岁写字,也并不是上来就写的好,罗翠翠这丫头一看就是饭都吃不饱的苦命人,能活着已不易。 她嗯了一声,将自己写的那张字放旁边:“照着多练。” 罗翠翠倒真是用心,小伙伴在旁嬉笑打闹,她在旁一声不吭地练字,每张都写的满满登登,字摞着字。 掌柜的眉头拧了又拧:“可不兴这么练字啊,哪有字摞字的?” 罗翠翠却怕浪费,见哪里有空便又继续写,一直练了六张,手腕酸了,再一看字,还是一大坨,只是勉强能看出个轮廓。 她便苦着脸想,姐姐说不能贪多,我还要练剑,便先不练了吧。 便将笔墨还了,又叠起梅若寒写好的那张。 掌柜却笑眯眯冲她伸手:“小丫头,承惠,四文。” 罗翠翠吓一跳:“怎么还要钱啊?” 掌柜板起脸:“怎么不要钱?读书人的东西,是最花钱的,尤其是这笔墨纸砚,你刚才写废了一张纸,又练了六张纸,那位姑娘写了一张张,共计用了我八张纸,我每张收你半文钱,还没收你用的墨钱和笔钱呢!” 罗翠翠哪料到练个字还要花钱?小脸顿时垮下来,却也只能乖乖掏出荷包数出四文钱。 掌柜收了钱,高兴起来,道:“我可没多收你的,一刀纸买的时候便是五十文,平摊到一张里头可不是半文钱吗?也是看你这个小丫头人不错,老汉我不占你便宜。” 罗翠翠:“纸怎么这么贵呀,四文钱都能买两个馍了。” 掌柜道:“见识少了吧,这只是最便宜的竹纸,倘若是宣纸,你今日恐怕要哭出来。” 罗翠翠吃惊道:“宣纸多少钱一张?” 掌柜捋须道:“最便宜的宣纸,一刀也要三两银子。” 三两就是三千文,罗翠翠皱眉算了会儿,惊讶道:“那不是一张宣纸就要三十文?” 掌柜捋须:“不错。” 罗翠翠大为震惊,旁边的牛大壮等人也大为震惊,牛大壮道:“还好我刚才嫌麻烦没有在纸上写,不然要多花你很多钱。” 罗翠翠点头:“得亏你没写。”不然欠师父的债更多了。 字还没练好呢,就又欠了师父十二文! 罗翠翠在六张写满墨坨的纸上瞅,想要挑出一张当欠条给师父,可是瞅来瞅去,发现好为难。 便诚恳请教掌柜:“大爷,你看哪张能当欠条?” 掌柜的正喝茶,闻言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欠条?丫头你可别开玩笑,这一坨坨的,哪两个字是欠条?” 罗翠翠小脸通红,闭住嘴巴,默默将六张黑乎乎的纸叠好。 毕竟花钱了,可不能丢。 她抱着上楼去找萧一封。 萧一封在打坐,知她进来也没睁眼。 罗翠翠忍不住偷偷看他,师父真好看。 萧一封听她没说话,掀了下眼皮:“什么事?” 罗翠翠赶紧道:“师父,我可不可以不练字?” 萧一封淡淡道:“我萧一封的弟子,不可以目不识丁,你不识字自是可以,但是不能做我徒弟。” 罗翠翠立刻被吓住,犹豫了会儿,小声道:“师父,那我只识字不练字可以么?” 萧一封仍是闭着眼:“我萧一封的弟子,也不可以连字都不会写,更不可以写一手丑字。” 罗翠翠顿时苦了脸,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也不敢反驳,瘪着嘴默默看着萧一封,见萧一封并不打算松口,忍不住小声嘟哝:“可是练字好贵,我又没有钱,每天都练字的话,会欠师父越来越多钱,要是还不上了怎么办?” 萧一封掀开眼皮觑她一眼:“你练了多少字能欠几个钱?” 罗翠翠赶紧将刚才练字花了四文钱的事说了。 萧一封听得大皱其眉。 四文钱?不知道的还以为四千两呢! 但是罗翠翠这么郑重其事,想来不是因为四文钱,而是因为花了四文钱,便要还自己十二文钱。 这么一想,他便不再为自己有个“因为四文钱就愁的不想练字的徒弟”感到气恼,而是为“便宜徒弟欠自己钱越来越多小小年纪就愁眉不展”感到好笑。 他冷声道:“四文钱就把你难住了?你若是为四文钱发愁到不练字,那便趁早别做我萧一封的徒弟,也不要往外说我是你师父!” 罗翠翠本来是寄希望于师父能心软减免一点债务的,结果师父这般大动肝火,看来自己真让师父生气了。 也是,师父都逼着梅姐姐教自己轻功,又教自己识字练字,还把银子给自己管,自己欠师父钱也是应该的。 她便耷拉着小脑袋,恳切道:“师父,我知道了,我一定用心练出好看的字,不给师父丢脸!”顿了顿,她声音弱下去,特别小声地道:“要是我以后还不起师父的钱,师父能不能别不要我?” 说完又赶紧补充:“我肯定会很努力挣钱还师父,就是怕还不及……” 萧一封一听,挑了挑眉毛。 臭丫头当初还理直气壮质问自己为何不帮她,还大放厥词要踹了自己,呵! 他板起脸:“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罗翠翠没得到保证,诚惶诚恐。 垂头丧气下楼,便听张桂花正喊她。 原来车队要出发了,罗翠翠赶紧跑回通铺,和大家伙一起收拾东西。 牛家村人挤一辆马车,罗翠翠上车就撩开门帘朝外看。 车队已经整装待发,萧一封却没出现。 这时曹猛喝道:“出发!” 队伍立刻行进了起来。 罗翠翠着急的很,忍不住喊:“大侠还没来呢!” 话音刚落,萧一封骑着一匹高大白马,慢悠悠出现在队尾。 她咧嘴笑了。 又左看右看,没看见刘瑾,忍不住问道:“刘瑾呢?跟上了没?” 罗小花忙接话:“跟上了,我看见他上了另一辆马车,就在我们车前面,我还找他搭话来着,可他不理我。” 罗小花模样很是沮丧。 罗翠翠道:“他丢了师父,肯定很伤心。” 罗小花立刻眼睛一亮:“对哦,肯定是因为这样才不理我的。” 罗翠翠有些纳闷,不懂她这是什么心思,张桂花看的好笑不已。 出了镇子路况就极差,到处坑坑洼洼的,崎岖不平,马车颠簸来,颠簸去,几个小孩很快耷拉着脑袋,你靠着我,我靠着你,睡着了。 张桂花也睡着了。 只有罗翠翠还在惦记师父没保证不要自己的事儿,罗二妮没舍得睡,这时问道:“妹妹,你做什么发愁?” 罗翠翠将自己欠了好多钱的事说了,又说担心欠债太多大侠不要自己,这时仍是不敢说萧一封就是自己师父。 罗二妮道:“妹妹,大侠既肯借你钱用,想来是不怕你欠钱的,你欠的越多,说明大侠越看重你,不然他为什么一直借你钱?” 罗翠翠越听越有理,又有点不放心:“真是这样?” 罗二妮道:“我也是听人说的,都说债多了不愁,又说一个人要是欠很多债,也是本事,因为他能借到很多钱。” 罗翠翠茅塞顿开:“真是这样!” 立刻不烦恼了,干脆坐到车厢地上,打开梅若寒写的那张字,用手指照着描摹起来。 罗二妮忍不住低头瞧,罗翠翠便拉她一起坐在地上。 “二姐,你也一起学。” 罗二妮甚是高兴:“我真可以学?” 罗翠翠道:“梅姐姐教我,我再教你。” 离开马家镇三十里,进入了一处狭长陡峭的山谷,路极窄,仅容一辆马车通过。 车队忽然停了下来,队伍前面传来几声响亮的马鼻声。 有人高喝:“都给老子打起精神,谁敢瞌睡,老子鞭子伺候!” 说话间只听“噼啪”几声,有人哎哟哎哟叫唤起来,想来是挨了鞭打。 牛大壮等人都被惊醒,这时马车又往前行进,只是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不时有人喝骂,一会儿骂马,一会儿骂衙役,一会儿又骂车夫,队伍行进缓慢,气氛越发冷肃。 牛大壮想探出头往外瞧,刚伸出半个脑袋,就听“噼啪”一声,一条鞭子擦着头皮过去,牛大壮吃痛地哎哟一声缩回脑袋。 外面人骂道:“小兔崽子,不要命了!” 大家都正襟危坐,谁也不敢乱动。 牛大壮吐着舌头,低声道:“外面好高一座山,跟被刀辟出来的一样,直直地耸上天去,像是一堵墙横在眼前,吓死个人,真担心山塌了把我们都砸在里面!” 张桂花叹气道:“我听我男人说过,这是宣武县有名的鬼叫峡。” 罗翠翠好奇道:“婶娘,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张桂花道:“因为连鬼经过也要吓得叫出来,所以叫鬼叫峡。” 话音刚落,马车又停了下来。 牛大壮又好奇,隔着门帘的缝隙往外偷瞧,只见整个车队都停了,似乎什么东西挡住了路。 苏星晓一直闭目养神,这时霍然睁开眼,道了声:“来了!” 梅若寒和他同坐一辆马车,闻言朝外张望,外面刘毅已经掀开了门帘。 只见车队前方是一条极狭窄的谷道,道路两旁是高耸的悬崖,道路上布满悬崖坠落的碎石。 崖壁的阴影给谷底又添上了一抹阴沉。 而他们的车队,正处于整条峡谷最狭窄也最危险的路段。 马儿们不安地踩着蹄子,衙役们全都拔出了腰刀,紧张四顾。 这时有人颤声道:“那是什么?”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前方山谷慢慢出现了一群人,他们走的很慢,但谁都能感觉到,这群人是奔着车队来的。 这群人全都身穿麻衣,腰系麻绳,头上戴着宽大的麻布帽子,在为首的一个瘦高个麻衣男人带领下,朝车队走来。 行走间寂静无声,便像是传闻中的白无常一样。 而且是一群白无常。 他们停在车队前面,拦住了去路。 苏星晓语气凝重,缓缓吐出三个字:“天机门!” 梅若寒眼皮一跳:“居然是他们?不是传闻天机门早就倒闭了吗?” 苏星晓冷冷道:“倒闭了又不是死绝了。” 梅若寒先是眨了眨眼睛,接着噗嗤笑出声来:“那就要恭喜你了,恐怕要英年早逝在这里。” 苏星晓:“你莫非以为你能活?” 梅若寒脸色骤变。 传闻天机门收徒极为严苛,每个天机门人都是万里挑一,学得一身莫测诡异手段,入世或者遁世,只有大乱将至才出山。 江湖中人对他们,向来是敬而远之,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得罪。 而现在,一群天机门人拦在前面。 14、第 14 章 没人说话。 车队这边也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罗翠翠窥着门帘缝隙,比外面的衙役还紧张。 她努力搜寻萧一封的身影,却根本看不见,门帘的缝隙里,只能看见两个衙役的背影,他们弓着身子,握紧刀柄,身体做出防备姿态,紧张地望着前方。 前方却是一辆黑色马车,应该就是刘瑾坐的那辆。 两个衙役身体大部分躲在马车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往前看,罗翠翠却看不见前方情形,只能干着急。 忽然有人小声说道:“婶娘,是不是杀我们的人来了?” 罗翠翠回头,见是刘石头,他神情怯怕,缩瑟在牛铁蛋身边,抱着牛铁蛋的胳膊。 罗翠翠道:“有人杀我们,我们也杀他。” 刘石头:“我怕。” 牛铁蛋比他还怕,推他胳膊,想去抱牛大壮胳膊:“你别拉我,我也怕。” 牛大壮:“怕个蛋,两个怂包!有人杀我们,我们当然要杀回去!” 牛铁蛋怂怂道:“可我们打不过。” 牛大壮:“打不过也要打,上次刘黑臀抢罗翠翠的猪,他比我们厉害吧,最后不也把他打跑了吗?” “还有上次李老黑要抢走罗二妮,他带来那么多李家村人呢,个个都比我们厉害,可是我们不也把他打走了,罗二妮不还是在我们牛家村?” 赵狗子忽然举起一个拳头:“杀啊!谁杀我们,我们也杀他!” 牛大力举起两个拳头:“我也杀,杀杀杀!” 牛大壮感觉被抢了风头,两只拳头往空气嚯嚯出拳,口里喊道:“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看招!” 这却是这几天和衙役们学的话。 张桂花给他们一人一巴掌:“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学人家喊打喊杀?” 于是大家又都不说话了。 关外三煞骑着马走在中间。 王铁见气氛凝滞,天机门不说话,自己这方也无人说话,有些焦躁起来。 “他爷爷的都在等什么?没见人家都杀上门来了,这是要把脖子洗干净等人杀了做菜吗?” 说着提起双锤便要驱马上前,叶三娘忽然做了个“嘘”。 王铁急忙勒住缰绳:“三娘,咋了?” 叶三娘:“他们在等。” 王铁急了:“等谁?” 叶三娘:“天机门出现,肯定是等罗瞎子,可是罗瞎子没出现,所以他们拦着不放人,因为要逼罗瞎子出来。” 王铁:“罗瞎子狡猾的跟只千年老狐狸一样,他会出来?” 叶三娘:“他不出来,我们就只能打了。” 王铁差点气笑了:“合着这老东西把我们当垫脚石?” 叶三娘露出个无奈的表情:“刘瑾就是他送来的鱼饵,偏偏我们上钩了,能怎么办?” 王铁气得喝骂:“他爷爷的!” 苏星晓的马车里,梅若寒发现苏星晓并没有预料中的不安,反而老神在在,闭目养神。 梅若寒忍不住问:“你不急?” 苏星晓反问:“急什么?” 梅若寒:“你们去路被天机门拦住了。” 苏星晓:“我知道。” 梅若寒:“不赶路了?” 苏星晓:“等。” 梅若寒:“等罗瞎子?” 苏星晓却摇了摇头:“等罗瞎子和天机门打完。” 梅若寒眼底涌出一丝疑惑:“打完?” 苏星晓这才睁开眼睛,眼底露出一抹意味深长:“不然你以为天机门拦在前面是唬人?” 梅若寒感觉自己被讥讽了,但她也不是傻子,立刻转过弯来:“天机门的仇敌是罗瞎子,却放着罗瞎子不找,专门来拦路,想必是想劫走刘瑾,刘瑾是罗瞎子要保的人,劫走刘瑾,罗瞎子必出现。” 苏星晓勾了勾唇:“你倒是不蠢。” 梅若寒反唇相讥:“你也不蠢,怎么中了我的毒。” 苏星晓眸光一寒,却转瞬即逝,沉声道:“天机门确实想劫走刘瑾,好逼罗瞎子出来,可又岂是那么容易的?” 梅若寒“呵”了一声:“因为刘瑾就是个鱼饵,罗瞎子本来单打独斗,因为有了鱼饵,你们也不得不为他所用,一边要防着他,一边还要帮他保护刘瑾。” 苏星晓脸色有些泛冷,闭起了嘴巴。 梅若寒却像是故意气他一样,继续说下去:“现在刘瑾就在天机门面前,他们门派倾巢而出,一半人拦住萧一封,一半人劫走刘瑾,想必不成问题,可却没有动手,想来那罗瞎子必在暗中伺机。” “这才是天机门不敢动手的原因。” 苏星晓道:“他们不是不敢动手,不过是尚未决出胜负罢了。” 梅若寒瞳孔微缩,听出了这话的言外之意。 所以这才是天机门的可怕之处吗? 在外人看来,天机门只是拦着路,根本没出手。 可实际上,天机门人正在和罗瞎子决战。 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各自用天机门最诡谲莫测的“天机术”厮杀。 时间一刻一刻过去,所有人都感觉度日如年。 忽然,窸窣一声,一块碎石从悬崖上滚下来。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抬头去看,碎石落下的方向,马儿、车夫全都受了惊,开始往旁边躲闪,可是峡谷只能容纳一辆马车,根本无处可避——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飞出一颗石子。 关外三煞同时回头,看见萧一封的马上已没了人。 “砰!” 叶三娘听见响声再回头,石子已击中那块落下的碎石。 碎石四分五裂,碎成残渣。 天机门的首领忽然喝道:“撤!” 话音刚落,天机门人转身便走,走的甚快。 梅若寒还在纳闷,忽感马车骤然一晃,一个人落在车前,却是萧一封,他背对着梅若寒,清喝道:“跟我走!” 梅若寒还不及反应,就被一股力道带出了车厢。 “萧一封,你想干什么?” “你放开!” 萧一封却冷冷道:“不想死就照做!” 手中剑往空中一划,一股力道精准地落在开路的曹猛及四名衙役的马背上。 五匹马撒开四蹄狂奔。 后面的马儿跟着受惊,紧随其后! 梅若寒正不解其意,忽听人惊恐道:“石头!有石头掉下来了!” 梅若寒抬头望去,只见悬崖两侧正坠下一块块巨石,她脸色一变,这分明是有人埋伏在此! 萧一封已腾空而起,喝道:“另一边!” 说话间他身形像是一只雄鹰般,一下子攀上了崖壁,足尖在崖壁稍一借力,人又再次腾空而起,竟是落在了一块下坠的巨石上! 梅若寒不及多想,赶紧纵身跃上另一面崖壁,她后发而先至,便如云雀般轻轻落于崖壁之上,也不见双手双脚有什么动作,只是不住往上纵跃,期间还灵巧地躲过了所有掉下来的巨石。 十几个呼吸之间,她爬上悬崖,果见一群马匪正在往下丢巨石。 马匪见她出现,急喝道:“快砸她!用石头砸她!” 梅若寒一跃而起,落地瞬间她两只手同时射出暗器。 “啊啊啊”几声惨叫,六名马匪接连倒地。 再看萧一封那边,他竟将坠落的巨石当做踏脚石,一块接着一块借力,竟比梅若寒还早一息登上崖顶。 宝剑出鞘,铮然作响! 剑光所过之处,藏匿于崖顶的马匪俱皆毙命。 此时,巨石已经接二连三坠入谷底! 马儿全部受惊,疯狂奔向前方。 幸而有萧一封那一剑之力,使得前方开路的衙役和马车都已惊走,不然所有马车一起狂奔,峡谷立刻便会堵塞。 到时候巨石掉下来,一砸一个准,弄不好就是全军覆没! 曹平惊叫:“来人,快来人!” 他的马车正在惊吓失控的马儿拖拽下疾驰。 衙役们驱马跟在后面,奋力往他车厢两侧包抄。 而牛家村人所在的马车就这样被裹挟着往前疯跑。 罗翠翠等人全都吓得瑟瑟发抖,东倒西歪,便是勉强扒住车厢,也很快被狂奔的马车给颠簸地飞起来。 罗翠翠大喊:“大家快坐到地上,挤在一起!” 张桂花一屁股滑下去,顺手将女儿罗小花塞在两腿之间夹住,又够出双手去抱罗二丫。 其余小孩也一个个连滚带爬地挤到地上,将身子趴着,你挤着我,我挨着你,便如鱼篓里拥挤颠簸的鱼儿似的。 刘石头吓得哭出声:“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张桂花:“闭嘴!” 罗翠翠紧紧攥着罗二妮的手,同时努力扭头张望,狂奔的马车带飞了门帘,她偶尔能看见疾驰的衙役呼啸而过,也能看见巨石坠落下来,砸在马背上,衙役惨叫着落地,马儿也倒在地上,发出凄厉的嘶鸣。 她心中惶恐至极,却挂记着萧一封,暗想师父那么厉害,师父肯定没事!又想师父肯定杀光坏人来救我! 就在这时,窗外马蹄狂奔,接着听见一个大嗓门:“他爷爷的贼马匪,要是被我抓到,我一个个剥皮抽筋!” 叶三娘喝道:“骂有什么用,还不如留着力气多打飞几块落石!” 罗翠翠惊喜道:“王铁叔,叶姐姐!” 王铁喊道:“丫头别怕,叔就在外面,叔保护你们!” 原来他们三人一直跟随着马车左右,护送马车躲避落石。 崖顶之上。 梅若寒一边大开杀戒,一边喊话:“萧一封你个王八蛋,骗走我银子不说,还把我当苦力用!便是邪魔外道也没你黑心黑肝!” 萧一封手中剑如阎王爷的索魂咒,马匪一个接一个毙命,便是逃跑的也被剑光所伤,惨叫倒地。 他脸色极冷,语气更冷:“那你怎么不逃?” 同样的问题,刘毅忍不住问苏星晓。 苏星晓道:“梅若寒不敢逃。一是怕毒药致命,二是留下来说不定有更好机会逃跑,三是留下来还有机会完成任务,四是逃跑了她也是死路一条,因为幽冥会怀疑她出卖了组织,不然其他幽冥杀手都死了,怎么就她没死。” 刘毅恍然大悟,向他投去崇拜的目光。 他们在车队最前面,这时已逃出生天,停在了峡谷尽头的开阔空地。 不多会儿,衙役们追随着曹平的马车赶到,师爷掀开车帘,先冲了出来,往地上狂吐。 曹平被曹猛扶着,颤巍巍下来马车,哀呼道:“究竟是谁总想谋害本官?” 后面的衙役陆续逃至,一个个惊魂不定,腿脚发软。 接着关外三煞护送牛家村人的马车赶至。 两刻钟后,萧一封和梅若寒骑马归来。 罗翠翠早就翘首以待,立刻脱口而出:“师父——” 喊完意识到喊漏嘴,赶紧补充:“大侠!” 萧一封却看也没看她,罗翠翠不知所措,心里担忧地想,师父是不是怪我喊漏嘴? 苏星晓抱拳迎上去:“萧大侠,敢问贼人是什么身份?” 萧一封随手一抛,苏星晓接下,只见是一把鬼头刀,刀把上雕着个黑色的骷髅。 苏星晓目光一凛。 因他已认出,这群马匪正是火烧牛家村的那群马匪,当晚有不少人逃走,没想到竟贼心不死! 而这把刀正是那晚的马匪首领所用,想必是当时被他击落,被其他逃跑的马匪给捡走了。 他将刀递给刘毅,刘毅送到曹平面前。 “曹大人,这是偷袭我们的贼子留下的兵器,乃是火烧牛家村的马匪余孽。” 曹平本就惊怒交加,闻言更是火冒三丈:“这群该死的马匪,本官到了县衙,必严令他们大力剿匪!发现一个,全村连坐!” 这时曹猛来报,衙役死三人,重伤七人,轻伤九人。 众人脸色俱都一黯。 其实这已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因为换了其他车队,绝对全军覆没。 可关键是,真正的敌人还没露面,他们就已经死伤这么多人。 马匪?哪有那么多马匪敢偷袭官府的车队?背后到底是哪一派系指使? 每个人心中都在思量。 苏星晓忽然向刘毅递了个眼神,刘毅走向身边马车,敲了敲车架,马车里立刻传出一道沉闷的呜声。 “呜——呜呜——呜呜呜。” 刘毅嘿嘿一笑,却不予理会,而是转头冲着苏星晓点点头。 车队重新启程,气氛沉重,无人说话。 前面是一个关隘,过了关隘便出了峡谷。 峡谷一出,一条宽敞的官道在眼前铺开,众人只觉豁然开朗,都不由地松气,只是这口气还没完全松出来,众人的心又提上嗓子眼! 因那群身穿麻衣的天机门人,正在前方等着! “停——” 车队逐渐停下。 苏星晓纵马来到距离天机门约莫三丈的距离,抱了抱拳:“不知诸位有何见教?” 等了半晌,不见人答话。 梅若寒讥笑道:“苏星晓,看来天机门不把你放在眼里。” 苏星晓知她是故意说的,面上毫无波澜,心中却是暗恨。 就在这时,一个大嗓门忽然焦躁地骂道:“他爷爷的天机门,有屁就放,放不出来就打,不声不吭是几个意思?” “难道爷爷怕你了不成?” 说罢挥舞双锤,纵马上前。 眼见他的马就要冲撞天机门队伍,忽然另一匹马从他身后一跃而起,跨越两三丈远,直直落在天机门领袖面前。 正是萧一封。 萧一封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提剑,脸上神情淡淡,居高临下望着天机门领袖。 天机门领袖也掀了下眼皮子,看他一眼。 众人都不约而同悬起心,以为马上要打起来。 谁知天机门领袖忽然往旁边走了两步,接着身体一转,竟是让出了路。 接着其他天机门人俱都往旁边走两步,让出道路。 萧一封一言不发,一提缰绳。 “驾——” 他一人一骑穿过天机门队伍。 王铁咧嘴大笑:“他爷爷的,原来是欺软怕硬!” 便也纵马穿过。 就在他的马快要经过天机门人面前时,那位面容枯槁、神情淡漠的天机门领袖忽然看了他一眼。 下一瞬,王铁坐下的黑马猛地发出一声爆鸣:“嘶——” 像是被锥子扎了似的,疯一般撒蹄出去。 王铁被颠的东倒西歪:“嗷嗷嗷——他爷爷——嗷嗷嗷——” 叶三娘和楚无书见状都吃了一惊,叶三娘要驱马去追,楚无书冲她摇摇头,叶三娘瞬间明白过来,天机门人若是想王铁死,恐不会只惊吓马儿。 惊吓马儿,想必只是为了给王铁一个教训。 梅若寒看罢全程,总结道:“苏星晓,看来我没有说错。” 苏星晓也不动怒,只是眯了眯眼。 他递了个眼神给刘毅,自己打马而过,刘毅等四人则护卫着那辆黑色马车。 叶三娘和楚无书护送牛家村人的马车紧随其后,经过天机门人面前时,叶三娘停下来,对着那位领袖略一颔首,这才纵马离去。 其余人全都松了口气,鱼贯而过。 有衙役忍不住回头,这一回头,脸色又惊恐起来,指给同伴:“快看——” 一语惊动众人,苏星晓、叶三娘齐齐回头。 只见那群天机门人,正不紧不慢地跟在车队后面。 看那架势,像是要尾随不放。 刘毅低低骂了句:“还真是阴魂不散!” 曹平坐在马车里,如坐针毡,师爷不住为他擦拭额上的冷汗。 曹平不住问:“那群送葬的走了吗?” 师爷:“还没走呢大人。” 曹平急得拍大腿:“哎哟——他们是想要本官的命吗?” 师爷:“哪能呢大人,您可是朝廷钦此的七品命官,高中进士,上过金銮殿,有文昌帝君护体,便是阎王爷来了,也不敢随便造次!” 曹平自己抹了把冷汗,恨恨道:“当年传胪大典过后,恰好有个空缺可以留京任职,本官求到恩师面前,本以为妥了,谁知本官的叔父横插一脚,联合族老出面,强逼本官出任这偏僻穷县的县令,如今倒好,当了县令没几年,当年孝敬出去的银子还没回本,小命恐要丢了!” 刘毅追上苏星晓身侧,压低声音:“大人,他们跟着不放,怎么办?” 苏星晓:“真正担心的不是我们,是罗瞎子,有他在暗中尾随,天机门不敢出手。” 此时,在他们离开后的峡谷里,忽然出现了两个人。 他们站在满是马匪尸体的崖顶上,俯瞰着已经走出峡谷的车队,以及车队后的天机门人。 一人穿黑袍,带白色面罩,一人穿白袍,带黑色面罩。 正是幽冥的黄金杀手——黑白无常! 传闻黑白无常勾魂索命,例不虚出。 幽冥纵横江湖三十年,派出黑白无常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以刺杀对象丧命而告终。 幽冥也因此令人闻风丧胆。 当然,黑白无常的价格也高的离谱,能请得动他们出手的人,绝非等闲。 黑无常:“为何不动手?” 白无常:“天机门不动手,我们也不动手。” 黑无常:“难道我们怕了天机门?” 白无常:“非也。天机门怕的是罗瞎子,罗瞎子知道他们要来,却仍敢将刘瑾交出去,说明他有重创天机门的手段。” 黑无常:“那我们岂不是怕了罗瞎子?” 白无常:“非也。我们在等机会,我们等的机会就是天机门的机会,天机门一动手,说明他们准备杀罗瞎子,他们准备杀罗瞎子,我们便可以杀其他人。” 车队逐渐消失,黑白无常转身走向密林深处。 等他们离去后,那满是尸体的崖顶上,忽然有具尸体动了动,接着一个人爬了起来。 只见他拽掉头发,撕掉胡须,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中年男子脸庞,可惜眼睛那里剩下两个骇人的疤痕。 他慢慢站直身体,从袖口取出一根拐杖,点在地面。 笃笃笃,拐杖带着他消失在黑白无常的身后。 申时五刻,道路两侧的山脉减少,地势趋向平缓,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一直扒着车帘东张西望。 牛大壮叫道:“快看,有人家!” 大家一起探头张望,只见远方是连绵的高山,近处是一片开阔的平原。 平原被开辟成稻田,田间山野都是一派深秋萧瑟景象。 期间错落地坐落着几处村庄,正冒出几缕炊烟。 不远处有归来的牧童嬉戏,还有扛着锄头的农夫在驱赶一头母猪。 罗二丫扯着罗大丫的手:“姐姐我饿了。” 无人理睬她,她又哼唧着说了一遍。 罗大丫拍拍她的头:“妹妹乖,等到了地方我们再吃。” 罗二丫道:“姐姐我想吃肉。” 罗大丫:“连馍都不够,哪有肉?” 罗二丫瘪着嘴:“姐姐我们家的猪呢?” 罗大丫不说话了。 罗二丫便有些想哭,张桂花将她拉进怀里圈住,打开水袋往她嘴里灌了两口,道:“喝饱了就不饿了。” 罗二丫还是瘪着嘴:“婶娘,我想吃肉。” 张桂花叹气:“罗翠翠家那头猪一百多斤,你们不是都吃过了吗?往年一年到头也吃不到一次肉呢,哪有那么多肉拿来吃,总要留着应急。” 这时牛大壮又喊:“快看啊,好大一座城!” 小孩们一个个脑袋挤出去,争先恐后地张望,罗二丫也忘了吃肉的事,踮着脚跑去。 便连张桂花也忍不住张望。 只见道路前方,出现了一座轮廓若隐若现的城池,灰扑扑的城墙绵延出五六里路,便像是一座天然屏障一样,守护在平原的尽头。 酉时,车队到达宣武县。 城门口稀稀落落排着几个扛着包或是挑着担的百姓,还有一支商队,商队领队正苦着脸和守城士兵说着什么。 曹猛纵马上前,招呼了一声,守城士兵一见是他,立刻换上了笑脸,又赶紧通报给自己上官,上官带着三个兵走到曹平马车前行礼。 曹平摆摆手,车队就这么进城了。 进了城,就热闹了起来。 首先听见的就是各种各样的喧哗声,接着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叫卖。 车队行进便十分缓慢。 牛家村的小孩全都探出脑袋看。 罗翠翠也睁大乌溜溜的眼睛看个不停,然后她被一个卖吃食的人吸引。 那人长相普通,四十岁模样,留着胡子,很是爱笑,一直笑呵呵的,笑起来满脸皱纹。 但是他卖的东西很是稀奇,罗翠翠从没见过。 这人肩上扛着一物,像是扁担,扁担上缠着一个圆滚滚的布包,远远看着像是一个小石磙,只不过是布做的,布上又扎着许多孔,孔上插着一串串红色的果子。 不止她看见了,其余小孩也看见了,一起垂涎欲滴地瞧着。 这时一个小女孩跑到男人面前,嘴里含着指头吮吸,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肩上扛着的红果子。 男人便呵呵笑着摘下一串红果子,俯身递她手里。 小女孩立刻接了,接了便往嘴里送。 然后她眼睛眯起来,显然这果子很好吃。 罗翠翠等人便都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口水,罗二丫指着红果子冲罗大丫哼唧:“姐姐我也要吃。” 罗大丫却看得入了迷,没顾上理她。 忽然一道声音传来:“莲儿——” 连喊了三声,一个年轻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瞧见小女孩正在舔舐红果子,骇的一跳,赶紧跑过去抱住。 卖果子的男人笑呵呵地同他说了些什么,那年轻男人脸色有些尴尬,又低声同卖果子的男人说起来,接着神情无奈地看了怀里小女孩一眼,见她吃的开心,便又苦着脸同卖果子的男人央求。 想来是在讨价还价。 片刻之后,年轻男人付了钱,高兴地用手刮了刮小女孩的鼻子。 这时马车刚好来到父女身边。 罗翠翠听见父亲道:“你呀你,小馋猫,糖葫芦好吃么?” 叫做莲儿的小女孩便将嘴里的红果子伸出去,往他嘴里送。 “爹,你吃。” 年轻男人顿时眉开眼笑,便凑唇,轻轻地咬了一小口。 然后表情惊喜地道:“噫,好吃,我家莲儿真会挑!” 父女俩便一起笑起来。 小女孩露出两个小酒窝,头上的红头绳随风轻摆,好看极了。 罗翠翠眼睛忽然红了。 她偷偷抽了抽鼻子,故意撇开脸。 萧一封是最后一个进城的。 他也留意到了卖糖葫芦的,不过扫了一眼就移开,目光落在城门口一个闲汉身上,闲汉长着一张丢进人群就找不着的脸。 吊儿郎当地靠着一根柱子,往过往人群扫来扫去。 忽然盯上那个刚进城的商队,跟了上去。 走着走着,又和卖糖葫芦的人撞了。 萧一封同样看一眼就没看了。 车队来到了县衙后门,这里冷清了许多,行人稀稀落落,但是也有叫卖声,有人挑着担子经过,有人将摊子摆在附近,卖烧饼的,卖馄饨的,时不时喊一嗓子。 也有卖糖葫芦的。 萧一封特意看了一眼,不是城门口那家。 大家纷纷下马车。 小孩们却都惦记着吃食,下了马车也不舍得进县衙后门,而是朝那些吃食摊子张望。 一个个口水直流。 曹平满脸堆笑将苏星晓往县衙里请,苏星晓示意刘毅跟着,留下其余三人照应,便先进去了。 王铁冲他背影呸了一口,纵马便走,嘴里喝道:“俺去盯着天机门!” 萧一封飞上屋脊,环顾四周。 谁也没留意到,罗二丫忽然脱离小孩队伍,朝着卖糖葫芦的跑去。 她一跑,立刻被牛大壮发觉,牛大壮立刻道:“罗二丫想吃糖葫芦!” 其实谁都想吃,于是大家都往那边跑去。 张桂花赶紧追上去,只是晚了一步,卖糖葫芦的人已经笑呵呵地将一个个糖葫芦发到了孩子手中。 他冲着张桂花道:“不贵,五文钱一串,给孩子买了吧。” 张桂花立刻咂舌:“五文钱?你咋不去抢!” 伸手去将大家手中的糖葫芦一个个接下,塞回卖糖葫芦的手中。 只是一掉头,发现罗二丫手里还有一串,且她不知何时塞嘴里了,正咬的咯嘣响。 牛大壮等人立刻急了:“婶娘,罗二丫咋能吃糖葫芦,我们也要吃!” 一个个都哭闹起来。 叶三娘看了一眼,冲着两个衙役递眼色,那两个衙役便走过去呵斥。 “去去去,这是县衙重地,谁准你摆摊的?” 卖糖葫芦的苦着脸:“官爷,我的糖葫芦被他们吃了,得收钱……” 还没说完就被衙役大手一挥,将他推的一个趔趄:“滚,不然抓你进去!” 卖糖葫芦的连道晦气,赶紧走了。 张桂花松了口气,牵了罗小花和罗二丫朝县衙后门走。 牛大壮等人馋的不行,跟在后面,便跟一串尾巴似的,眼睛几乎长在了罗二丫手里的糖葫芦上。 牛腊梅一个劲儿央求:“婶娘,我也想吃……” 罗翠翠低着头,心中暗自思量,要不要用师父的银子给大家一人买一串尝尝呢? 一个五文,十三人便是五十文加十五文,那就是六十五文,等于欠了师父多少文呢……她被难住了,闷头掰手指头算。 牛腊梅求个不停,罗大丫则跑到自己妹妹身边,哄她给自己吃。 连罗小花也时不时抬头看自己娘亲:“娘,我也想吃……” 张桂花满面愁容,这么多张嘴,一串糖葫芦只有六个,哪个给,哪个不给,正思忖着,忽听“哎呀”一声。 被她拉着小手的罗二丫忽然挣脱,跟着“啪嗒”一声,手里糖葫芦掉在地上,两只小手同时捂住自己肚子,满面痛苦。 罗大丫和牛腊梅抢着去捡糖葫芦:“你怎么扔了?” 话音刚落,罗二丫就倒在了地上,张桂花惊叫起来,萧一封飞身落下,出指如电,搭住罗二丫的脖颈。 叶三娘冲过来喝道:“怎么回事?” 萧一封来不及说话,反手一抓,罗大丫和牛腊梅正争抢的糖葫芦落入他手里。 再一看罗二丫,身体剧烈抽搐,嘴角不住渗出呕吐物,夹杂白沫,整个人眼看不行了。 萧一封凛声道:“她中毒了!” 说着将罗二丫翻转个面,手掌往背上一推。 罗二丫嘴里的食物残渣全部吐了出来。 张桂花急切道:“大侠,二丫怎么样?” 萧一封暗中输送内力,却如石沉大海,再看罗二丫,脸色已变作灰败,嘴角白沫断断续续,连摆子也不打了。 那双天真稚嫩的眼睛还惊恐地瞪大。 他伸出手去,轻轻一抹,起身摇了摇头。 叶三娘猛地拔出鸳鸯刀:“我去宰了那个卖糖葫芦的!” 萧一封却道:“你们留下,衙役抓人。” 说着跃上屋脊,消失了。 叶三娘知他是怕调虎离山,立刻安排曹猛带衙役全城搜捕。 张桂花还焦急地问:“叶女侠,二丫怎么样了,我马上去请大夫吧?” 叶三娘怜悯地看了地上的罗二丫一眼,摇了摇头。 “她死了。” 张桂花一屁股跌坐地上,“作孽啊!” 罗翠翠的脸色惨白,站在原地不敢置信,然后她慢慢走过去,蹲在罗二丫身旁,先是喊了几句,罗二丫不答应,她又拉住她的手,罗二丫依旧不动。 罗翠翠眼泪吧嗒吧嗒直掉。 刚才在城门口,要是她掏钱给大家一人买一串糖葫芦,罗二丫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张桂花忽然捶地嚎啕:“苍天啊,难道真要把我们牛家村人赶尽杀绝吗?她才六岁啊!下午时候还缠着我要吃肉,我怎么就没舍得给她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