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招惹寂寞鳏夫》 1、第 1 章 惊蛰,阴雨绵绵。 潮气侵袭的窗台前,桑竹手托下巴静静望着雨幕,一双黛眉微蹙,精致白皙的脸蛋上愁云密布。 她讨厌下雨。 细雨溅起水花,越过窗栏洒在腕上,她烦躁地捻着手绢擦净,却没有收回手臂。 待又一滴湿濡晕开,再度擦拭,不断重复这个毫无意义的举动。 直到手绢的湿迹黏上指腹,她才收手将手绢扔到一旁,颓丧地趴在桌上。 下雨烦,下雨出门走动更烦。 要装模做样给即将回府的季公子请安更更烦,还要顺带见到那些毫不收敛恶意的姨娘们更更更烦。 下雨天总是如此,没有一件顺心事,连带着她的心情都跟着发霉。 这是桑竹以表姑娘的身份住进季府的第十日。 那位季公子是季家如今实际的掌权人,也是季家唯一的后继之人。 听说是个鳏夫,发妻去世好几年也无再娶的心思,让季府上下忧愁不已。 不过桑竹对此无甚兴趣。 她在季府过得不好,每日都想离开这里,却心知遥遥无期。 三年前,她得知自己并非父母亲生,转眼被带富贵繁盛的京城,成为了桑家走失多年终被寻回的世家小姐。 从李竹变成桑竹,如此经历已是跌宕起伏,谁料不久前又生变故。 她的生父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因弹劾国舅遭到反噬,自身难保之际,便将她送到了扬州季府暂避风头。 短短几年,她几经辗转,好像哪里都有她的容身之所,又哪里都容不下她。 桑竹叹出一口气,轻轻呢喃:“好烦。” 尾音刚落,门前传来响动。 “小姐,季公子快到了,该出发了。” “哦——”桑竹拖长调子,不情不愿地起了身。 院中细雨如丝,丫鬟桃露在侧后撑起油纸伞。 桑竹踏出房门,裙摆刚拂过台阶便被水花溅上绣鞋,鞋面晕开几点深痕。 若是平日便罢了,但今日要见季家那位掌权的公子,她寄人篱下,断不可失了礼数。 桑竹垂眼,皱起了眉头。 桃露伺候了桑竹三年,早已悉知她不擅雨天行走。 “小姐,奴婢已是备好更换的鞋袜和棉帕,你且放心走。” 桑竹闷闷地嗯了一声。 季府地势宽广,从她住的小院到前厅要穿三条回廊,过两道月门,走上近一炷香的时间。 待桑竹终于绕过最后一道月门,饶是刻意规避过了,绣鞋和裙摆仍是沾了不少污渍。 厅堂里已隐约有说话声传出。 桑竹迅速在廊下换上干净的绣鞋整理好裙摆,然后走了进去。 厅堂里环佩叮当,暖香扑鼻。 几位姨娘围在季夫人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三位未出阁的小姐立在长辈身后,亲昵地挽手叙话。 一屋子满是女人,即便每人声音都很轻柔,但一同说话还是让人觉得一片嘈杂。 听见门前动静,屋内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桑竹上前,姿态温婉地福身一礼:“给夫人请安。” 随后再依次唤过其余几位姨娘。 少女微垂着头,鬓角垂下的一缕青丝沾染雨露,盈盈泛光,颊边未施粉黛,却是一张明艳秾丽的脸庞,很是惹眼。 二姨娘阴阳怪气道:“哟,桑姑娘可算来了,我还当这下雨天,姑娘舍不得出门呢。” 三姨娘:“今日可是三郎回府的日子,咱们这些做长辈的早早就到了,桑姑娘倒是沉得住气。” 季府的姨娘与寻常人家的妾室不同,季老爷风流成性,但纳进门的个个都是正经的侧室。 府里按排行序齿,如今留在府内的便有四位之多。 之所以说是府内,是因为外面不知还有多少,好比即将回府的那位季公子,便是季老爷当年在外留下的种。 大约是报应吧,季老爷一生子息薄浅,仅与季夫人育有一子,其余全是女儿。 然而季大公子生来体弱多病,季府多年来名医珍药供着,却还是没能让他撑过而立之年,早早离世了。 于是,便有了府上一众女人在此恭候一个外室之子回府的奇事。 这几人从桑竹踏进季府的第一天起就没给过她好脸色,每回见了她眼神都像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桑竹压下心里的不耐,微微欠身:“让夫人和诸位姨娘久等了,雨天路滑走过来费了些功夫,是我的不是。” 角落里,四房和五房凑在一处窃窃私语。 “装什么矜贵呢,咱们谁不是走过来的,就她娇气。” “可不是,你看她那模样,指不定心里正盘算着要如何攀高枝。” 季夫人终于板着脸轻斥:“行了,都安分些,吵得我头疼,予徽应是快到了,都各自回去坐着,一个个的像什么样子。” 姨娘们讪讪地收了声,理了理鬓发衣襟,扭着腰回了自己的座位。 * 长街空寂,烟雨濛濛。 青石板路面被雨水浸得透亮,马车碾过水洼的声音由远及近。 季忱靠坐在车厢深处,半隐在暗影里,风从帘隙灌来漏进些许微光,将他面庞轮廓勾勒出一道清冷的线条。 随行的侍从勾腰坐在前端,偷偷抬眸打量他的神色。 男人眉骨很深,鼻梁挺直,出挑的容貌时常引人目光停驻,那双眼却沉静如一潭冰封的黑水,浑身满是拒人千里的漠然。 公子从不言明,但连云早已察觉,这份寒意总在下雨天格外强烈。 许是公子与他挚爱的亡妻在雨天有过深刻而特别的回忆,如今每一个下雨的日夜都成了思念溢散的出口。 忽而一声轻蔑的冷嗤。 季忱唇角微扬,骨节分明手指摩挲着腕上一根发旧的编绳,面上浮现出诡异的愉悦。 迷蒙的雨幕仿佛在他眼前编织出她愁闷苦恼的模样。 活该。 她就不该好过。 帘外是被雨打湿的街景,远处一对年轻男女在房檐下踯躅不前。 隔着远距离本是什么也听不见,却另有朦胧的对话声回荡耳畔。 “听话,一会弄湿裙摆你又要哭鼻子了。” “谁说我哭鼻子,不是有你在吗,弄湿了就赏你替我洗衣裳。” 季忱神色陡然阴沉,按在腕上的手指用力到指尖泛白,手背青筋鼓动,编绳在皮肤上勒出下陷的凹痕。 不能再想下去。 身体像一具坏掉的容器,如今连怨怼的情绪都能将内里刺激得潮水横流。 季忱胸膛起伏,从椅背上直立起身,换了个坐姿,眸中一片幽暗。 马车拐过一道弯,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将帘子掀得更高,房檐下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不多时,马车在季府门前缓缓停下来。 连云此时再看男人的神色,发怵地哆嗦了一下,过了会才小心翼翼开口:“公子,到了。” 季忱动身下了马车,大步流星踏进府邸。 连云撑伞跟在身后,眼看已是快要走入侧方的小径,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提醒:“公子,夫人和姨娘们听闻您今日归府,早早在前厅候着了。” 季忱脚步不停:“让她们散了吧。” 连云压低声:“公子,京城桑家的千金前段时日已经在府上住下了,此时也在前厅,若是不见,老爷和桑家那边都不好交代,表面还是得走个过场。” 季忱面上不掩厌烦,但还是侧身转向,朝着前厅的方向走了去。 前厅内,安分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随着等待的时间拉长,邻座的姨娘们忍不住再度窃窃私语。 “怎么这么久,三郎当真是今日回来?” “刘管事向夫人禀报的消息,岂能有假。” “那怎么还不来,难不成是在外奔波数日太过疲乏,便回房去歇息了。” “可我们已是等了许久,他不来我们怎么办?” 桑竹站在角落,趁无人注意她,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她算是听明白了,敢情这些人都是上赶着自己凑来的。 不过的确已经等了许久,也不知那位季公子在摆什么谱,磨磨蹭蹭真让人不喜。 正胡乱想着,廊下忽而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位姨娘神色微变顿时噤了声,各自端正坐姿。 桑竹抬眸,目光越过半掩的隔扇窗,瞥见廊檐下一行人正朝这边走来。 为首之人身披墨色鹤氅,身形颀长,步履生风,肩头沾着些许细雨的水珠,冷峻的眉眼从窗前一闪而过,随后绣着金线的缎面黑靴跨过正厅门槛,那张俊美的面庞逆着光进入了她的视线。 桑竹一瞬之间心跳骤停。 早已等候多时的姨娘们按捺不住地上前嘘寒问暖,她却怔在原地,仿佛将周围嘈杂都隔绝在外。 桃露注意到她的异样,低声问道:“小姐,您怎么了?” 桑竹没有反应,直到众星拱月的男人忽而侧头,不经意向角落掠来一眼。 隔着喧闹的众人,遥遥对上目光。 霎时,桑竹看见他瞳孔猛然收缩,下颌绷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旋即移开眼,所有神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巨大的震颤只是一瞬错觉。 桃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禁猜测:“小姐,您之前认识季公子?” 这话看似荒谬,但并非全无可能。 桑竹走失在外十余年,随之前那户人家在小镇上经营一家食馆,应是见过不少走南闯北的客人,的确有可能与同样是近两年才回到季家的季公子产生过交集。 桑竹没有回答,她垂下眼,整个人像是已经游离在外,身体却悄然在衣衫下愈发紧绷。 季忱行至季夫人面前,略一拱手,态度疏离道:“路途耽搁,让母亲久等了。” 季夫人:“不妨事,雨天城外的路不好走,回来就好。” 说罢,关系并不亲密的二人便再无更多寒暄。 此时理应轮到托父辈关系借住在季家的桑竹上前问候。 但桑竹纹丝不动,眼睫微微颤抖着,手指在身前绞乱了裙摆。 在此之前,她在季府众人眼中总是一副平静淡然的模样,面上永远是虚假但找不到破绽的温和之色,此时却这般模样,让人不由感到古怪。 几位姨娘都不由投来目光,连坐在主位上的季夫人都微蹙了下眉。 唯有季忱未曾侧目看她一眼。 他很快道:“眼下还有事务未尽,今日就不陪母亲说话了,恕我先行告退。” 季夫人顿时欲言又止,几位还没能和季忱说上几句话的姨娘也是面露不甘。 桑竹这才终于回过神,连连上前几步:“小女子桑竹,给表哥请安。” 话音落下,四周静了一瞬。 季忱终于侧头看向她,目光从面前这张明艳绝伦的脸庞缓缓扫过,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在明显怪异的氛围下,不曾流露任何一丝情绪。 而后,他冷淡颔首算是应下,却只对季夫人道:“母亲,那我就告辞了。” 季忱一走,厅堂内紧绷的氛围顿时松散,但随之弥漫开低落的愁色。 如何能不愁。 季家在江南世代执掌两淮盐运,季忱虽并非季家嫡子,但他手腕狠辣,行事果决,接手季家盐运事务不过两年,便雷厉风行地整顿了江南数座盐场,一手肃清了盐运衙门积弊多年的旧习,如今更是得了圣上青眼,连修建南巡行宫的差事都交到了他手上。 这一屋子女人即便心中再怎么不愿,也知晓季家往后注定是要让这位外室之子当家了,她们身在季府,想要日子好过,都得仰仗着他。 但偏偏他性情冷僻,回府两年对谁都不假辞色。 这时,季夫人也长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道:“今日就到这,都散了吧。” 众人满心失落地起身。 忽然有人注意到:“咦,桑竹哪去了,什么时候不见的?” 长廊下,季忱神情阴冷地踏过转角,迎面一道纤细的身影挡在身前,伸手拉住了他被风拂起的衣袖:“阿忱哥哥……” 2、第 2 章 季忱生得一副湛然若神的俊美面容,加之能力出众、锋芒毕露,自他回到季府没多久,便陆续有人向季家递话想说门亲事,更有性情直白的贵女主动赠礼示好。 但从未有过像桑竹这样,竟敢将季忱迎面拦下,上手直接拉扯。 季忱身后的几名侍从心中更是惊疑,这位表姑娘如何知晓公子的名讳? 随后便闻她轻声开口:“你怎会在扬州,怎是季府的三公子……” 原来是旧识。 在场其余人各自表情微妙。 但季忱脸上看不出情绪波动,只是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语气漠然:“这与桑姑娘有何关系?” 桑竹呼吸微顿,神情也逐渐凝滞。 季忱身形高大,肩宽背阔,她站在他面前不过堪堪及他胸口,视线中笼罩着他压下的沉晦阴影,连长廊外透进来的天光都被遮去了大半。 桑竹仰头望着这张极为熟悉的脸庞。 起初她听兄长说起她将要借住的这户人家姓季时,短暂地想起过那个已是分别三年的男人。 但那根本不可能,即便有着相同的姓氏,季府与季忱也隔着天堑,这三年她已是习惯将这份回忆压进心底,所以很快就不再多想分毫。 怎料,世上竟真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同样也没有比这更糟糕之事了。 方才隔着人群与他对上目光的一瞬间,她几乎当场就生出想要转身逃离的冲动。 人在极度心虚时,本能就想逃避。 可她如何能逃,也无处可逃。 原本季夫人漠视她,姨娘们嫌恶她,都还只是她寄人篱下尚可无视对待之事。 可如今季家由季忱当家做主,她借住在季府,无异于送到他面前的俎上之肉。 他若对当年之事怀恨在心,动动手指就能捏死她。 慌乱间,桑竹头脑一热就这么找了过来。 道歉也好,解释也罢,她想,总得做些什么。 季忱宽大的衣袖被她的手指紧紧捏着,衬得她手掌细小,仿佛稍一用力就会被他的袖口吞进去。 紧绷的氛围令拉拽的力道渐强,弯曲的指节无意间隔着衣料碰到他了的手腕。 季忱面色骤沉,蓦然抬手抽走自己的衣袖,整个人在一瞬间戾气横生。 桑竹怔神,手指悬在半空:“你……” “桑姑娘,请自重。”季忱紧绷下颌,冷声打断她。 他的状态有些古怪,双目似有血丝蔓延,脖颈上的青筋在皮肤下隐隐涌动。 不待桑竹看清,季忱收回目光,直接迈步越过她大步离开。 衣袂带起一阵裹着湿意的冷风,从她鼻尖一扫而过,很快消散无踪。 当桑竹转头看去时,他的身影也已消失在下一个转角。 桑竹怔愣地盯着那片灰白的墙面,许久才回过神来。 另一个方向传来脚步声,桃露匆匆赶来:“小姐,前厅已经散了,您见到季公子了吗?” 桑竹垂下眼:“见到了,不过……走吧,先回去。” 刚走出没几步,不远处的圆柱后突然蹿出一个人影。 桑竹脚步一顿,本能的惊慌很快沉了下去。 来人是三房的五小姐,季兰姝。 方才的一幕显然是被她看了去。 季兰姝凶巴巴道:“你方才在和三哥说什么?” 桑竹静静地看着她。 这位五小姐刚过及笄,虽是三房所出,但因为长相圆润可人,颇得季夫人喜爱,在季府年轻一辈中地位不低。 只是此时,这张稚气未脱的脸庞让她瞪人的模样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桑竹道:“没什么,只是碰巧在转角遇见,险些撞上季公子。” “胡说,我分明看见你对三哥拉拉扯扯,你究竟是何用意?” 眼下桑竹满心纷乱,并不想与季兰姝争辩。 “与你有什么关系?” 她很少在外对不熟悉的人如此不客气,但不得不说,季忱这话用来气人的确很管用。 季兰姝顿时气结,脸涨得通红,微张着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直到眼看桑竹迈步要走。 季兰姝急道:“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心思了,三哥可是有家室的人,多少姑娘想往他身边凑,他连看都不看一眼,更不可能搭理你。” 桑竹闻言,顿住了脚步。 初入季府的头一日,府上的丫鬟就向她简单介绍了季府的情况。 季家当家的少主是个丧妻多年的鳏夫一事在府邸内外都不是秘密。 只是那时,她怎也不会想到这个鳏夫会是季忱。 他何时又与人成了亲? 季兰姝见自己的话终于引起她情绪变化,接着又道:“我那位素未蒙面的三嫂虽已离世,但三哥对她可是用情至深,你没见过,三哥平日那样寡言少语的一个人,提起妻子时话便多了起来,眉眼间尽是柔情,可真叫人惋惜又艳羡。” 桑竹垂着眼,半晌没有说话。 风穿过长廊,吹得她裙摆拂动。 季兰姝忽然有些拿不准了,她本意是想吓唬桑竹,让她知难而退,可没想到随口一说她就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 纵使天下美人如云,桑竹的容貌也是独一份的殊色。 事实上,若非这几日时常听母亲和姨娘们编排桑竹,季兰姝其实很难对这样的美人产生恶意,也难以将她与低俗下贱和谄媚勾引联系在一起。 方才那话完全是她编的,季忱心系亡妻不假,可从不在人前提起,谁人胆敢多问半句,他看来的目光冷得能把人冻僵。 季兰姝迟疑道:“喂,你没事吧?” “没事。” “那你……” 桑竹抬起眼,神色已是恢复如常:“五小姐多虑了,我家在远方只是借住于此,怎会费这些无用的心思。” “雨下大了,五小姐也快些回去吧,再会。” 又是一趟近一炷香的路程,桑竹回到院中裙摆和绣鞋都已湿透,发丝也沾上了风打来的水珠。 桃露手脚麻利地备上热水,正要伺候她宽衣。 桑竹摆了摆手:“我自己来,你退下吧。” 湢室里袅袅生烟,少女罗衫半褪,娉婷婀娜的身姿很快被水雾氤氲。 桑竹走进浴桶,身体被热水包裹,圆润的肩头在水面若隐若现,热气缭绕,将她光洁的肌肤很快蒸出一层薄红。 此时她已经从刚才的情绪中冷静不少,但还是闷闷地抱膝蜷缩起来。 季忱。 她已经三年不曾见过他了,比他们曾经相处的时间还要长。 以至于她早就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人了。 最初,在她还没有坏心思的时候,她与季忱的相识始于她一时兴起的玩心。 食馆的客人饭后闲谈:“听说私塾里聘了位外地来的秀才坐馆,年轻又俊俏,就是性子冷了些,寡言少语的。” 彼时她不过才十四岁,好奇心旺盛,胆大又莽撞,竟趁夜溜进了私塾。 别的先生皆是住在家中,唯有新来的秀才独住斋舍。 桑竹一眼就找到了那间亮着昏黄烛光的厢房。 近前去发现窗户大敞,她心中一喜,双手扒住窗沿便趴了上去。 不曾想,入目先是一双长腿,随后男人赤.裸精壮的上身猝不及防撞入眼眸中。 四目相对,两人双双愣住。 桑竹倏然捂住嘴,倒抽了一口凉气,旋即紧张地闷声道:“求你了,你别叫。” 那晚,被看光了身子的季忱没有惊叫,但他也没有搭理桑竹。 季忱在短暂的呆滞后,面无表情地走向窗边。 桑竹眼睁睁地看着那具肌理块垒分明的身体愈发靠近。 然后砰的一声响,窗户被关上,碰了她一鼻子灰。 五年过去,物是人非。 他不搭理人的样子倒还是那副死出。 然而那时,男人的冷漠仅存在于那一次见面。 待到桑竹在不久后走投无路,想要搭上镇里唯一的秀才摆脱被养父母卖掉的命运,再一次找上季忱时。 此前送她一记闭门羹的男人竟然就站在窗前,将轻车熟路偷溜进来的她逮了个正着。 正当桑竹慌乱想要请求他别关窗,季忱却嗓音沉哑地主动道:“要进来吗?” 那时的桑竹未能分心细想其中古怪。 她深知镇上会花大价钱买媳妇的都是些什么人,但反观季忱,面如冠玉,俊美无俦,年纪轻轻便中了秀才,前途不可估量。 哪怕不是为了利用他,这样的男子原本也是万中挑一的良缘。 而他秀才的身份在镇上颇有分量,若能成为他的人,便无人再敢对她动歪心思。 桑竹当然毫不犹豫地进了屋,再借机含羞带怯地向他表达情意。 谁料,季忱直白得令人措手不及。 在听完她扭扭捏捏的诉说后,陈述道:“你心悦我。” 桑竹登时满脸通红,因为他说这话时目光深深地凝望着她,眸中含着意味不明的暗涌,仿佛接下来就会说“我也是”。 但过了一会,那双眼归于平静,季忱道:“我要考虑一下。” 如此再正常不过了,甚至仍然让桑竹觉得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乖乖点头,顺势作出期待状:“要考虑多久呢。” “一……半月。” “一个半月?” “不,没有一,就是半月。” 之后几日,又一年县试将至,松溪镇是离县城最近的小镇,附近赶考的考生大多都选择开考前在松溪镇落脚,桑竹家中的食馆因此十分忙碌。 桑竹暂将季忱的事抛之脑后,在县试开考时还跟着养父去了县城,在考场外摆摊卖炊饼干粮。 将要启程回镇上的前一日夜里,桑竹竟然在落脚的通铺客栈外见到了季忱。 她惊讶万分,抓着季忱的衣袖将他带到客栈后院:“你怎么来了?” 季忱眉眼间疲色明显,开口语气却很淡:“这七日你一次都没来找过我。” “家中生意忙碌,我这不是到县城来了。” 再说了,也还不到他说要考虑的半个月呀。 但桑竹表面上还是笑盈盈地和他说:“我原本打算回镇上就去找你的,毕竟我还没等到你的回答呢。” 正想再问他到县城来做什么。 季忱突兀道:“我愿意。” 桑竹一愣,抬眸怔怔看着他。 季忱清隽的脸庞隐在墙角的阴影中,眸光晦暗不明,自上而下的目光让桑竹莫名感到毛骨悚然。 然后听见他再次正色道:“我现在回答你,我愿意和你成婚。” “啊?” 桑竹耳边轰然,实在有些反应不过来。 季忱微眯了下眼:“你变心了吗?” “不是……” 桑竹原以为接近季忱这样冷情寡言的男人必然不会顺利无阻,这个冲动的决定都还没能在她心里细思出具体的办法,又哪曾想过成婚那么远的事。 况且,她何时说过要与他成婚了…… 季忱漆黑的双眼仿佛将她看穿:“你没想过与我成婚。” 桑竹回过神来,连忙道:“不是,我还未及笄呢。” 季忱静静地看着她,一时没再开口。 檐角昏黄的烛灯闪了一下,似是灯油将尽,阴影愈发浓郁地罩了下来。 长久的沉默中,季忱指尖忽然触到一片柔软的热意。 他瞳孔缩张,手臂骤然紧绷。 耳边湿濡的轻响拂来馥郁香气。 桑竹勾着他的手指,踮起脚尖飞快地亲了下他的脸颊:“那你等等我吧,待我及笄,我就嫁给你。” …… 深夜。 屋内没有点灯。 唯有几缕浅薄的月光从窗前洒入,投下冷白色的细线。 黑暗深处,太师椅上以一种很不体面的姿态斜着一道人影。 季忱整个人陷在椅中,双腿无力岔开,衣襟狼狈大敞,露出身前被汗水浸透的皮肤。 青筋从手腕一路蜿蜒到小臂,手掌隐在衣料的暗影里,腕骨微动,带着某种疲惫而麻木的节律。 他不该想她,可身体和思绪都不受控制。 为什么还要再出现。 为什么要做出一副久别重逢的欣喜模样。 为什么……又碰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腥甜。 那些白日里被过度压抑的念头,在入夜后像雨后墙角的青苔一样疯长。 季忱难耐地闭上眼,鼻尖和眼尾早已被情.潮的热浪染得通红,眼尾和掌心越来越湿,已是临近决堤的边缘。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凌乱地贴在眉骨上,汗珠顺着悍利紧绷的下颌淌下。 月光移了一寸。 呼吸在某个瞬间骤然绷紧。 季忱弓起背脊,目光涣散,喉结重重地来回滚动,溢出一声隐忍至极的喟叹。 片刻之后,他脱力瘫回了椅中,深深的怨念将他笼罩。 她把他的身体变成这副模样,玩腻之后又狠心将他抛弃。 她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他恨透她了。 3、第 3 章 翌日,桑竹独自待在屋中。 小院里仅有几名洒扫丫鬟,一向伺候在侧的桃露不见踪影。 她草草用了两口早膳就放了筷,神色有些心不在焉。 临近午时,桃露带着一身细汗匆匆回来。 “怎么样了?”桑竹起身去迎,在桃露进屋后带上了房门。 桃露禀道:“小姐,奴婢今日在府上打听了一圈,不过得到的消息不多,不知是季府的下人不愿对奴婢谈起季公子的事,还是他们本也不知多少。” “三年前季老爷突然病倒,卧床不起,季大公子又去得早,季家上下无人主事,老太爷想起季老爷在外还有个儿子,便派人去寻了回来。” 她声音低了低,已是猜到桑竹与季忱是旧识,但得知这个消息时还是不免讶异。 “马厩的张老四说,当年就是他奉命去松溪镇接的人。” 松溪镇是桑竹生活了十多年地方,也是她与季忱相识的地方。 倘若没有当初那些事,她如今在季府人生地不熟,能再遇少年时的同乡,那应当是件极其幸运之事了。 桑竹问:“还有呢?” “季公子回府后就全权接管了季府事务,这两年政绩斐然,已然在扬州站稳脚跟,季府上下都心知肚明,往后季家便是季公子当家作主,无人敢因他的出身有半分轻视,皆是唯命是从。” 桑竹微皱了下眉,这些事她在刚到季府时就已经有所耳闻,只是那时她还不知旁人口中的季家家主会是她所认识的那个清贫书生。 她默了一息,还是直言问道:“可有打听到他那位亡妻的事?” 桃露愣了愣,神情古怪地看向自家小姐。 桑竹催促:“说呀。” 桃露开口:“府上的人对那位夫人知晓得也不多,季公子从不与人提及亡妻,起初众人以为这是季公子为搪塞老太爷安排的婚事寻的借口,但后来值夜的下人听到季公子梦魇时唤一女子名字,两年来时常如此,这才不得不相信。” 话音一落,桃露看见桑竹眉心皱得更紧,面上神情难测。 桃露抿住唇,默默垂下眼去。 桑竹刚回桑家的那段时日整个人很是消沉。 不难理解,突然离开自己从小生活的地方,去往一个陌生之地,连亲生父母于她而言都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自然无法很快适应。 彼时桑竹已经年过及笄,该是能够谈婚论嫁之时,以桑家在京城的地位和桑竹出挑的美貌,她大可凭喜好挑选任何心仪的青年才俊。 但老爷和夫人见桑竹兴致缺缺,他们也不舍刚找回女儿就让她出嫁,这事一搁置便是三年。 可眼下,桑竹却一反常态打听有关季忱的消息,还尤其问到他已故的妻子。 桃露不得不猜想,难不成她家小姐这是在松溪镇时就已经情窦初开,而后几年间一直念念不忘。 平心而论,季忱的样貌才能的确出众,放到京城也是凤毛麟角之辈,在那个偏远淳朴的小镇上就更是出类拔萃,会引得年轻女子为之倾心也不足为奇。 可如今看来,季忱身上到底带着一个外室之子的污点,家业虽庞大但扎根在距京遥远的扬州,再加之他还已经有过家室。 桑竹若真对季忱有那样的心思,就算心意相通成了事,那也是毫不匹配的下嫁啊。 若是让老爷和夫人知晓了这事,还不得愁坏了。 几经犹豫后,桃露还是斗胆道:“小姐,季公子毕竟年岁较长,按照常理这个年纪的确早该结亲成家了。” 她本想说,天涯何处无芳草,过去的就让它过去,错过的也别再强求。 可她旋即想到,说不定季忱当初在松溪镇时就已经成家,如今桑竹正是得知他的妻子离世,所以才…… 桃露心里千回百转,但还是只能继续委婉劝道:“季公子如今也是肩负重任,只怕腾不出心思想别的,老爷和夫人很快就能想出办法接您回去的。” 桑竹闻言,忽而抬眸:“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啊?” 不是吗? 桑竹没有解释,只是暗自思忖。 并非她如此厚颜偏要自作多情,实在是当初她对季忱不时表露出的近乎病态的占有欲深有体会。 如今偶尔午夜梦回,也还是会感到四肢百骸宛如被灼烫般的滚沸。 那时她骗得过火,因为尚不知自己原来并非生于松溪镇,便一心以为唯有套牢季忱,她才能从悲惨命运中逃脱。 只是骗着骗着,她开始时常分不清虚实,甜言蜜语说得连她自己都信了几分,季忱就更是毫无保留地交出了整颗真心。 刚开始相处时季忱很安静,他几乎不怎么说话,大多是桑竹一人碎碎念。 他也从不与她接触,分明在县里碰见时说的话是那样直白激进,之后却连她的手都不会碰一下,若她无意间离他近了些,他很快就会后退拉开距离。 桑竹总面对着这样一张令人赏心悦目的俊容,不知是哄骗更多,还是自己把持不住。 主动与他十指相扣,撒着娇和他耳鬓厮磨,轻吻他的唇,说要和他试试情人间更亲密的接触。 季忱白日里越是端方自持,夜里被她勾勾手指唤到身前来时呼吸就越是烫得惊人。 后来,他的吻逐渐带上了近乎饥渴的索取,像是将她拆吞入腹也无法缓解。 有了肌肤之亲后,他曾经隐忍的所有贪与欲都顺着交缠的体.夜渗进了她的皮肉,让人难以招架。 当年,她正是在如此情意浓烈之时离开了松溪镇。 桑竹想,在此之前谁能知晓日后还会再有相见时,若季忱已是另有所爱,她或许不必再担心他对她大肆报复。 反之,她若想在季府安稳待到父母接她回京,就得想想办法如何应对了。 雨后暖阳洒进屋中,映亮少女神情逐渐凝重的面庞。 桃露正半信半疑方才那话,就听桑竹突然又道:“这几日再想办法多打听一些吧,最好能问到他那位妻子姓甚名谁。” 桃露:“……” 真就半点劝不动吗,她可如何向老爷夫人大公子交代啊。 * 春寒料峭,日头却好,阳光落在窗台,屋子里还烧着炭火,烘得一室融融。 老太爷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沐着阳光,身上披了件夹棉的深色袄子,腿上搭了条薄毯,是将身子骨保护得极好的。 季忱进屋时就被这股暖流扑了一脸。 他抬手解了鹤氅,连带外袍也一并脱了下来。 老太爷抬眼看他就穿了件修身的比甲罩着中衣,不由皱眉:“不是说染了风寒,还不知爱惜身子。” 季忱答:“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胡说,哪有半日就能好的。”老太爷拔高声量斥他,走过来和他在桌案前坐下。 季忱回到季府两年,与老太爷见面的次数不多,除了年节家宴,他极少主动往这院子里来。 此前老太爷说有要事相商,他因外出办公半月不曾回府,这事就耽搁了,昨日回来他去了趟前厅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自然也没往这处来。 但今晨分明听闻他染了风寒病倒了,午后却又破天荒地带病赶来了。 老太爷轻叹口气,还是开口说起早在半月前就该和他说的事:“昨日见过小竹了?” 季忱眉心微动,却没答话。 老太爷自顾自道:“之前便想和你说,京城桑家那边遇上点麻烦,故而暂将女儿送到季府小住一阵,桑家与我们从我父亲那一辈起就交情颇深,桑家千金来季府自然不能怠慢,原是想让你去城外把人接回来,谁知你这一去耽搁数日,人家小竹都在府上住下了你才回来。” 季忱问:“桑家遇上什么麻烦了?” 老太爷斜他一眼,似是责怪他问得太直白,也怪他说了那么多他像是就只听着这一句了。 不过如今季家是季忱在掌事,他本也身在官场,这事自该让他知晓清楚。 老太爷抬手屏退了屋中大半下人,只留了几名亲信。 “桑大人此前弹劾国舅爷在江南一带侵占民田、中饱私囊,折子递上去,圣上虽未明着发作却也没给桑大人好脸色,如今国舅那头正在暗中罗织罪名要反咬桑家一口,桑大人自身难保,这才将女儿托付到我们府上暂避风头。” 季忱静静听着,神色平静无澜,看不出情绪。 老太爷接着道:“早年你曾祖父在江南立足未稳,桑家在朝堂上帮过咱们不少忙,这份人情一直没还上,再者,季家虽在江南说得上话,但在京中却始终缺一条稳当的门路,此番若能护住桑家这个女儿便是雪中送炭,往后桑家渡过此劫必然记着这份情,既是故交之后,又于咱们有益,自然要以礼相待,你如今掌着季家,这些利害关系心里要有数。” 季忱仍是不语,看得老太爷心头气结又不好发作。 后院那几个女人向来不是安分的主,虽说大事不敢,却是小事不断。 老太爷心知桑竹这般水灵灵的小姑娘住进府上,即便再怎么乖巧,那几人多半也不会给她好脸色。 他年事已高,管不上后院的事,若季忱能出面照拂几分,那几人自然也没胆和他对着干。 但说到底这事是为了还桑家的情也是为了季家往后更长远的路。 季忱心不在季家,又是个锯嘴葫芦的性子,成日只知惦记他那不知是真是假的亡妻,难保他会为这点小事费心。 老太爷只能继续苦口婆心道:“小竹这姑娘也是个命苦的,几岁大时在外遇上匪祸,时隔多年才终于认回亲生父母,还没过上几年安稳日子又赶上她爹遭了这份罪,当年若不是我写信邀桑家南下来扬州做客,他们便不会举家启程,这些年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事实上,当初是桑家主动来信想要拜访,老太爷还劝了两句,说孩子太小不若再等两年。 只是方才他话说一半,瞧见季忱神情忽有变化,唇角紧绷,眸色深暗,像是对此颇有感触,他便添油加醋,想着能说动几分便说几分。 说到这,老太爷心中也逐渐有了些古怪。 换了以往这小子早该没了耐心,敷衍两句就起身要走,今日倒是拖着病还听他一直絮叨了好一阵。 桑竹的事已是说得差不多了,再说下去只怕适得其反。 老太爷想趁季忱难得耐心不错,再和他说说续弦一事。 他清了清嗓,正要开口。 房门忽然被叩响。 季忱闻声抬眸,反应有些明显。 老太爷正被打断,没太注意他,顿了一会才道:“进来。” 房门打开,进来的是老太爷身边的长随徐管事,手里捧着一封书信:“老太爷,桑家大公子寄给桑姑娘的信送到了。” 老太爷意外地挑了下眉,随口道:“这才几日就来了信,桑家那小子倒是惦记他妹妹。” 他伸手接过信暂放到了一旁,便让徐管事退下了。 老太爷刚想续上方才要说的话,季忱冷不丁开口:“爷爷不请桑姑娘来读兄长的信吗?” 难得被唤一声爷爷,老太爷愣了愣,而后心情不错地笑道:“这会不是还在谈事吗,待说完自然要请她过来,她收到鸣远的信定会高兴的。” 季忱唇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转瞬即逝。 “此处距后院有一段距离,爷爷现在就可派人去请桑姑娘,待桑姑娘到了,想必我们也谈得差不多了。” “这……” 似乎说得在理,老太爷倒是没想到这茬。 但也用不着这么急吧,万一他想多絮叨几句呢。 季忱道:“爷爷方才不是说不可怠慢桑姑娘,能让她早些收到家中来信,也算是待她的一种上心吧。” 季忱一口一个爷爷把老太爷唤得心花怒放。 只有连云站在季忱身后背脊越发紧绷,心虚又震惊地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天知道他多想向人倾诉此刻的心情。 公子分明在今晨高热到神智不清时,嘴里还在唤着:“青青,别离开我。” 谁料苏醒后开口第一句话却是让他去查桑家给桑竹的来信何时能送达。 好巧不巧,桑公子的信正是今日抵达扬州。 得知此消息,原本病弱卧床的人竟然就这么爬了起来,收整一番后便精神抖擞地来了老太爷这儿。 若一开始连云还不敢相信季忱此举是为在此蹲守那封信,那当老太爷开始长篇大论,季忱却面无波澜地坐在原地时,他就不得不相信这个事实了。 然而此刻,连云却又开始发觉,或许季忱蹲守的根本就不是那封信件。 4、第 4 章 老太爷派人去了后院。 下人领命退出屋中时,季忱眼中沉晦的眸光随着房门关上的声响轻颤了一下。 老太爷不曾注意,总算能说起方才未能道出的话。 “这两年你为公务实在辛苦,我都看在眼里,但公务没有尽了时,日子还得自己过,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应未免太冷清了些。” 季忱没有接话。 老太爷继续道:“我知道你心里装着事,年轻人重情是好事,可你往后日子还长,总得有人陪着你走,你瞧这回你染了风寒,一个人病倒在屋里,若不是底下的人从窗外瞧见榻上无人,起了疑心斗胆进屋,你还不知得在地上躺多久,得烧成什么样。” 季忱依旧沉默,但面上毫无不耐,也没有半分要起身离去的意思。 老太爷心中暗忖,今日是真难得。 既如此,他便又往前探了一步:“你若是心里有什么念头不妨说说,或者告诉爷爷,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季忱抬眸:“我喜欢眼睛明亮的女子。” 老太爷一愣随即心中大喜,他一个人唱惯了独角戏,压根没想过这话还能得到季忱的回应。 他正要顺着话头往下接,便听季忱认真地补上了后半句:“内子的眼睛便如宝石一般,莹润生辉,很美。” “……” 老太爷嘴角笑意僵住,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也沉了下去:“你之前那桩婚事也没给你留下个一儿半女,往后你总不能就这么独自一人守着过一生吧?” 季忱神色忽而变得晦暗,瞳眸深不见底,低声喃喃:“是啊……她还没有给我留下一儿半女就离开了。” 老太爷心道不妙,他说这话可不是为了让他勾起回忆。 正要岔开话头,房门又被叩响。 老太爷语气不悦:“何事。” “老太爷,桑姑娘到了。” 屋内二人俱是一怔。 距派人前去传唤桑竹才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人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老太爷来不及多想,脸上错愕中生出几分惊喜:“快快请进。” 房门吱呀一声,缓缓被推开。 纤秀的影子从门槛蔓进屋内。 “小竹来了,方才可是恰好就在附近,看来鸣远的信到得真是时候。”桑竹来得也很是时候,若是再晚些,老太爷只怕自己就要被季忱给气出病来了。 还是看着这模样乖巧水灵的小姑娘心情舒坦些。 脚步声停在季忱身后。 男人宽阔的背脊不易察觉地绷紧。 桑竹微张着唇,到嘴边的话也一时没了声。 老太爷察觉异样:“怎么了小竹?” 桑竹攥紧手指,极力稳下呼吸,福身道:“桑竹给老太爷请安,给季公子请安。” 男人无甚反应,唯有老太爷咧开嘴笑得欢欣:“免礼免礼,不必如此客气,快过来坐吧。” 桑竹轻应一声好,但步子在脚边有些迟疑。 老太爷坐于长案前,两侧各有一方矮几,自然没有客座,季忱身旁倒还空着一席,只是不知那椅子怎么摆的,几乎紧挨着他。 老太爷也发现对座座椅异样。 他倒没往别处想,只是抬眸看了季忱一眼:“你风寒未愈,今日就说到这,且先回去歇息吧。” “我身体尚可,不碍事。” “……” 桑竹默不作声地在季忱身旁坐下,鼻尖拂来一阵淡淡的苦涩味。 她松开一直紧攥的手指,敛目遮掩眸中心虚之色。 方才她在屋中吩咐过桃露后接着多问了几句,便从中得知季忱染了风寒病倒在屋中的事。 鬼使神差般她便朝着季忱的寝院走了去,待回过神来时,老太爷院中的下人就恰好在那附近找到了她。 从季忱的寝院往老太爷这儿来只花了一盏茶的时间,一路上下人都殷勤热切地说着:“真是凑巧,小的刚出门就见着姑娘了,姑娘很快就能看到桑公子的来信了,老太爷见着您也定是欢喜。” 好在老太爷只是随口一说,没再多问她为何来得这般快。 但没想到季忱竟也在此。 屋内陷入一阵近乎凝滞的沉默。 老太爷终于察觉到气氛古怪,目光狐疑地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终是主动打破沉默。 “行了,老爷子我也不是那般严肃古板的老头,你俩都别太拘谨,予徽你也笑一笑,人家小竹来时还说很期待与你相见,你作为兄长往后可要好好照顾妹妹。” 季忱眸光冰冷,幽幽道:“但凡年长于桑姑娘,任谁都能唤一声哥哥?” 老太爷皱眉瞪他,他说的虽是场面话,可季忱说的是什么胡话。 “如今小竹以表姑娘的身份住在咱们府上,自然唤你一声表哥,即便不因此事,以季桑两家的交情,你们若能早些相识也该是情同兄妹。” 谁要和她情同兄妹。 季忱冷笑一声,引得桑竹下意识转头看了过去。 目光刚触及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季忱:“桑姑娘不是来看哥哥的来信吗?” 言下之意是,看他做什么。 这在老太爷听来,便是季忱不乐意认那兄长的身份。 最初他回到季家一连多了六个妹妹也不见有任何反应,两年来一直漠视她们,老太爷甚至怀疑他至今唤不出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们的名字。 季忱平日寡言,也沉稳,不知今日这是吃错什么药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尽给他难堪。 既如此不乐意,又硬是留在这作甚。 老太爷心下愤然,面上还是笑着打圆场,将桌上的信递给桑竹:“瞧我都忘了,这是鸣远的来信,方才刚送到我这。” 桑竹望着信封上苍劲有力的字迹,双手去接:“谢谢……” 话音未落,身旁倏然腾起一阵风。 季忱绷着唇角站起身。 老太爷愣了一下:“要回去了?” 季忱未答,只是轻点了下头,黑着脸堪称无礼地转身便走了。 老太爷巴不得他走,也不在意他这目中无人的态度,只和善地对桑竹解释:“这孩子只是性情硬了些,你别见怪,他不是针对你。” ……或许正是针对她。 桑竹心里默默想。 她记忆中的季忱表面冷淡漠然,实际脾气并不好,甚至称得上是小心眼。 他不会大发雷霆,很多时候她都察觉不到他的情绪变化。 直到这股情绪被压抑到极致,那双清冷的眼眸逐渐变得幽沉。 问他怎么了,他嘴上说无事,转头就仗着身量优势轻易将她禁锢在方寸之间。 待她终于反应过来他这是莫名其妙吃醋了,已是被他蘸着醋吃干抹尽了。 得益于那张丰神俊逸的脸庞,他这样做时桑竹一点也生不起气来,也没法和他计较他过分霸道的占有欲。 季忱虽然小气,但是好哄。 一个吻他就云里雾里,面布潮.红,再多两句甜言蜜语,他就会黏黏糊糊蹭着她的脖颈,哑声警告她以后不许这样了。 只是如今自然不可再与过去相提并论。 …… 季忱阔步穿过月门,面色冷峻,衣袍生风,浑身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连云紧跟在后,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走出一段距离后季忱脚步终于缓了下来,他才斗胆上前,低声禀报:“公子,进京的勘合文书已经送到府上,尚缺两处用印,吏部那边称今日发出去,您五日后便可启程。” 并非连云如此没有眼色,偏要在此时这般气氛下硬着头皮禀报公事,而是正因眼下的气氛他才不敢耽搁。 早在两个多月前,季忱不知从哪翻出一张前朝流传下来的制盐古方,后上书朝廷欲要进献给圣上。 户部闻讯大喜,批复准予进京呈方验盐。 但这件差事说到底就是送张方子和几包盐样进京,户部那边的回函也只说届时派员接收。 本该由判官领命前去,季忱却不知为何亲自揽了此事,还极为上心,但凡与进京相关的事宜皆置于首要,不过一个月时间就备齐了进京所需的一应行辕。 任谁都能看出他的急切,连云此时又怎敢拖延不报。 然而季忱闻言毫无反应,仍旧大步流星笔直向前。 直到前方岔道,他略微顿了一下,随后转向走进侧方小径,愈发加快脚步。 “公子,那个方向是……” 回老太爷院里的小路啊。 季忱脚步丝毫未停,连云微张着嘴,咽下了后半句。 再想跟上,男人冷硬的背影已然消失在树丛后。 …… 桑竹怀里揣着兄长的信件,款步走出屋中。 屋外日光明亮,廊檐下空无一人。 回去的路与来时不同,她步子轻缓,朝着院外另一方向的蜿蜒小径走去。 回家的那一年,桑竹见到了失散多年的父母和兄长。 听母亲说,她是五岁时随家中南下的路上遇到匪祸而走失,可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他们了。 不知是因为那时年纪尚浅,还是遇难时伤到了头脑,她似乎从来都不记得幼时发生过的事,更不记得那场匪祸。 这个问题,家人也无法给她答案。 在京中的日子与在松溪镇截然不同。 她的人生扶摇直上,住进大宅,成为世家小姐,父母对她疼爱有加,兄长对她有求必应。 除了略显拘谨的陌生,其他都好。 尤其是对于兄长。 桑铎是个性格板正不苟言笑的人,他沉默地站在桑竹面前时,甚至让她感到有些畏惧。 桑竹回家已有三年与他仍然不算亲近。 分明当初她第一个见到的家人,就是千里迢迢赶向松溪镇来接她回家的桑铎。 若不是在离开松溪镇没多久就遇上了桑铎的车马,她还不知要五花大绑宛若押送囚犯一般被塞在马车里多久。 是的,当初养父母见钱眼开,只见她那两年像是被季忱迷得神魂颠倒,生怕她赖在松溪镇不走,让他们拿不到桑家丰厚的酬谢,便趁夜迷晕了她,将她绑上马车,一路送出城去。 第一次见桑铎,看见的便是他勃然大怒,狠戾严惩养父母的模样。 但桑竹倒不是因为这个才与他不亲近。 实在是分开太久,他又是那样沉默的一个人,回京近三个月路途,桑竹掰着手指算过,他们说过的话竟没超过十句。 如今又是不知归期的分别。 不知兄长寄信来会说些什么…… 桑竹轻轻捂了下紧贴心口的信,脚下步子加快,想要快些回到屋中。 就在她将要走出小径时,侧方忽然走出一人。 桑竹避之不及,一头撞了上去,如坚墙般的胸膛撞得她吃痛皱眉。 头顶的呼吸声陡然加重。 桑竹慌乱抬眸,望进一双冰冷昳丽的眼眸中。 “抱歉,季公子……” 季忱垂眸睨视,语气阴冷怪异打断她:“怎么不叫哥哥了?” 5、第 5 章 这人大约是忘了,昨日是他将柔声唤着阿忱哥哥的少女拂开,让人自重。 额头痛感犹在,桑竹眉心紧蹙,不自觉后退。 这副模样看在季忱眼里,俨然是厌烦和抗拒。 她脚尖刚动,男人面目森寒,倏地抓住她的手腕,让她踉跄着反倒向前靠近了半步。 两人之间只隔不过半臂距离,视线中满是压抑的阴影。 桑竹僵硬低呼:“你弄疼我了……” 季忱眸色晦暗,浓墨深处隐隐烧着暗火。 然后腕上力道散去,只剩指尖冰凉的温度贴着她的肌肤。 桑竹喉间动了动,有些紧绷,但还是将方才未尽的话语道出:“抱歉,不小心撞到你。” “你就只为此事道歉吗?” 桑竹声音低了下去:“以前的事,我也欠你一句道歉,对不……” 话未说完,季忱突然甩开她的手腕。 桑竹懵然松缓,手臂在空中晃了晃。 下一瞬,就被季忱握住了脖颈,迫使她抬头对上他神情幽暗的眼。 “当初始乱终弃,只当自己改头换面就可将过去抛之脑后,你欠我的仅此一句道歉?” 他语气很凶,指尖的凉意贴在她肌肤上竟半点不见回暖。 桑竹生出几分心虚,也突然对眼前的男人感到陌生。 她从未见过季忱如此模样。 “你先放开我,当初的事……我可以解释。” 季忱咄咄逼人:“未等我亲手抓住你,你自己便送上门来了,如今我何需再听你无用的解释。” “不是的,当初我不是故意不辞而别,是我的养父母趁夜将我迷晕绑上了马车,待我醒来马车已是远离松溪镇。” 季忱闻言,唇角扯出一抹讥诮。 这话虽是事实,但听上去的确很荒谬。 桑竹见他不信,还想再说什么。 季忱却道:“若没有被绑,你会选择留在我身边吗?” 桑竹眸光怔然,微张着嘴唇,一时没了下文。 那是她的家人,是她真正的家,她当然会……选择回家。 季忱对她的沉默哂笑一声。 气氛凝滞,无声的拉锯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微风拂过,裹着透心的凉意窜入衣襟。 季忱突兀道:“青青,这三年,你有想过我吗?” 想过他吗…… 桑竹听到这个问题时,脑海忽而被回忆淹没。 “不许连名带姓的唤我,一点都不亲密!” 季忱坐在案前,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她:“那该唤什么?” “你想想呀,阿忱哥哥。”她娇笑着向他迈进一步。 季忱作认真思索状,但丝毫不影响他后仰身体与她拉开距离。 “竹竹?” 桑竹皱起黛眉,不满斥他:“才不要,像在唤猪猪。” “那……与你亲近之人都如何唤你?” 少女澄澈地眼眸转了转,眸底闪过一抹狡黠。 “也不要别人唤过的,我告诉你一个只有你一人知晓的昵称如何?” “好。”季忱面无波澜,隐忍地滚了下喉结。 “因为我叫李竹,所以小名唤作青青,你便这样唤我吧。” 青青。 季忱薄唇翕动,无声地在唇边碾磨了一遍少女刚给自己编的小名。 喉间变得干涩,开口时嗓音已然沙哑:“青青。” 话音刚落,桑竹弯着眉眼毫无征兆凑近。 季忱呼吸凝滞,微张的双唇湿热泛滥,面上浮现出近乎空白的表情。 少女满意退开,笑靥灿然:“嗯,亲亲。” 季忱缓声将她思绪拉回:“我每一日都在想你。” 桑竹眼睫微颤。 紧接着,他手指挪到她的下颌,掐得她两颊软肉下陷:“想我再见到你要如何报复你,你满嘴谎言,负心抛弃,你亏欠我的我会让你全数加倍偿还。” 桑竹在季忱眼中看到恨意,突然意识到他可能是来真的。 只是一段无疾而终的情缘。 她想过会被季忱记恨,却没想过会如此严重。 桑竹失神喃喃:“你不是已有家室,过去的事不能让它就过去了吗?” 季忱默了默,唇角弧度怪异:“那你呢,你的奸夫是和离了,还是死了。” “你在胡说什么?” “你知道当初旁人如何告诉我的吗,说你许了人家,去和人成婚,去做了别人的妻子。” 季忱瞳眸死水一般地盯着她:“在你答应与我拜堂成亲的第二日。” 桑竹诧异,她当然不知,怎会有这样的事:“我没有,是我的家人找到了我,我只是回家了,我没有和别人……” “我知道。”季忱冷声打断她。 他当然知道她没有。 若有,即便同归于尽,他也早已弄死那奸夫。 桑竹被他阴晴不定的模样吓到。 察觉他手上力道渐重,她下意识抬手抓住他的手腕:“你先放开我……” “别碰我!” 季忱蓦地甩开她,呼吸加重,手背被碰过的地方青筋鼓动。 昨日不慎碰到,他似乎也是这般不正常的病态。 桑竹:“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你……” 侧方忽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赶来。 桑竹赫然止声,转头看见一名侍从目瞪口呆地定在小径外。 连云屏住呼吸,迅速背过身去,一副绝不多看的惶恐模样。 季忱垂着眼,胸膛起伏,似乎很难平复。 在桑竹将要开口再说什么时,他突然沉着脸转身,一言不发,快步朝着来时的方向离开了。 桑竹莫名其妙地看着那道背影远去,许久后逐渐皱起眉。 又走了。 自说自话,不是将人打断就是扭头就走。 几年过去,她仿佛已经不再认识季忱了。 桑竹回到院中,独自呆坐了好一会才想起兄长的来信。 她来到桌前展开信封。 信纸仅一张,桑铎就连纸笔上也没有太多话。 简洁地询问她在扬州的情况,避重就轻地说家中一切都好,最后敷衍似的写上一句:待过段时日,我会想办法来扬州看你。 短短几行字,桑竹逐字逐句也不过眨眼就看完了。 信纸下还有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银票上的钱庄不是家中常用的字号。 临行前家中给她备了五十两碎银傍身,一路下来还有不少剩余,兄长却又寄来一张更大面额的银票。 桑竹不傻,兄长只字不提,她也已是猜到这是短时间内无法让她回家的意思。 她将信件和银票小心收好,在桌前提笔迟迟未落。 如今家中形势不容乐观,正处风口浪尖,行事需要万分谨慎,通信自是不易,短期内或许就仅有这一次信件来往的机会。 这封信是托了季家的关系几经辗转才得以递送到她手上,她若想给家中回信自然也得通过季家。 原本信件是由老太爷经手,可偏偏今日正好碰上季忱也在屋中。 桑竹想起他方才那般狠厉的态度,心中隐隐不安。 良久,才动笔开始书写。 * 晨光熹微,季忱靠在椅背上,眼尾残余着一丝不甚明显的潮.红。 方才施过针的穴位仍在隐隐发胀,他闭着眼,听见一旁提笔开具药方的动静,开口道:“上次的药,药效不够,压不住了。” 徐大夫闻言手一顿,抬起头来:“公子上回不是说症状已见好转,怎突然药效就不够了?” 季忱绷着唇角未答,直把徐大夫等得心焦。 他行医大半生什么疑难杂症没见过,唯独季忱这病,叫他翻遍了医书也寻不出个确切的名目。 起初他只当是寻常的阳气过旺,季忱正当青壮又丧妻多年,身边没有体己人,血气方刚的男子有些难以启齿的煎熬也是人之常情。 可治了大半年,他渐渐觉出不对。 寻常人再如何压抑也不过是心浮气躁夜不安枕,熬一熬便过去了,但季忱发作起来却是浑身滚烫,反应剧烈,理智被蚕食殆尽,除了用药或发泄,几乎没可能靠自己挺过去。 前段时日这种情况终于好转,徐大夫本还想着或许能够减少药量,没曾想转头他却叫用药不减反增。 是药三分毒,更何况季忱的药方是为压制,药性必然强烈,用多了不仅伤身,还有可能反噬。 这大半年徐大夫想尽办法却无法寻到病因,只能猜测季忱的症结与亡妻有关。 可人死不能复生,季忱走不出心结,服药也只不过是饮鸠止渴,治标不治本。 窗外晨光渐渐挪动,季忱的脸庞却始终匿在暗影里。 徐大夫见他久久不语,心中叹息,到底还是劝道:“公子,您若是心里有什么事压着,光靠吃药是不成的。” 季忱却淡淡道:“不碍事,我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徐大夫惊疑地问:“公子可是寻到了治病的法子?” “不是治病。” 季忱睁开眼,眸中平静无澜:“我要成婚了。” 徐大夫诧异地睁大眼:“啊?” 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完全没听到过半点风声。 季忱没有再说,以眼神催促。 徐大夫只能收回目光,边写边道:“那便再配三副,较前次加一味,煎法照旧,只是公子须记着,这药性烈,若非发作得厉害千万不可多服。” * 桑竹顶着满脸憔悴用罢早膳。 昨夜她辗转难眠,终是艰难睡去,又遭梦魇缠身。 只怪曾经看过话本听过的书戏丰富了她的想象力,季忱在她梦中无所不用其极,将她囚禁折磨,肆意报复,至死方休。 梦醒冷汗涔涔,但好在那只是梦。 桑竹并非怯软认命之人,否则当初她就不会为了摆脱被卖掉的命运找上季忱。 只是如今她又得想办法免于季忱的报复,真是想想就令人头疼。 这时,桃露从院外回来。 桑竹抬眸见她,连忙抬手挥退了屋内其余下人。 桃露进屋,面露难色,扭扭捏捏不开口。 桑竹直言问:“打听到什么了?” 桃露真是有苦难言,她本就为小姐心系一位年长的鳏夫而忧愁,还未想好如何劝说,今晨天不亮便又被派出去打听消息了。 而她的确打听到一点,此时被桑竹清凌凌的眸子直盯着,只能开口道:“季公子似乎身子不太好,今晨又病倒了,他院中接连去了两拨大夫,也不知是何病症如此严重。” 桃露绞尽脑汁地措辞,极力为季忱塑造一个病弱的形象。 不过她说的也是事实,她恰好亲眼在那附近瞧见一位外来的大夫从季忱院中离开,随后府上的府医又背着药箱赶了去。 可桑竹知晓,季忱看似套着一身文臣的长衫,但底下的身躯却是强健精壮,相识的那几年她从未见他生过病。 正因如此,昨日听闻他染上风寒,她才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不自觉就朝他的住处走了去。 然而后来见面,他一副肝火旺盛的模样,就算真患了风寒,只怕也是转瞬痊愈了。 但今日怎又病倒了呢? 桃露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由紧张道:“小姐,你难道又要去……” 桑竹回过神来:“不是的,都说了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桃露听着,但不信。 桑竹:“真的。” 她只是担心季忱反复无常,刚重逢时避她如蛇蝎,隔日又变脸如翻书。 她自认理亏,但如今寄人篱下,躲无可躲,她猜不透他究竟想做什么,心下自然难安。 眼下听闻季忱病倒,桑竹思忖片刻,打算带着昨日写好的回信去老太爷那碰碰运气。 她站起身,刚开口:“好了,现在随我去……” 这时,门前小厮突然匆匆赶来:“姑娘,公子派人来说要见你,请你现在过去一趟。” 6、第 6 章 天低云暗,山道荒芜。 刻印着季府名号的挂牌在马车头颤颤摇曳。 马车内,桑竹惊恐地看着眼前面布潮.红的男人。 第一次打他只是意外。 她无意识挥手,一巴掌打在了他脖颈旁。 几乎没什么力道。 但季忱反应很大。 一边融化,一边报复似的咬在她锁骨上。 后来,桑竹发现这就像是掌控季忱的开关一般。 她不知季忱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事实上那也并不能称之为打,不过指尖挠痒,手掌轻拍。 季忱偏头吻着她的掌心,哑声道:“青青,不许再打我了,我很难受……” 那时她只觉得,端方如玉的禁欲青年许是对这般大胆的举动感到羞耻。 又恼怒每一次都被她轻易拿捏。 她坏心眼地调笑:“没关系,阿忱哥哥一盏茶也很厉害了。” 季忱眼眸幽暗,牙齿发痒似的叼着她的脖颈肌肤来回磨动。 喉间低喘,开口的话语听起来便满是暧昧,毫无威胁。 “你若再打我,打一次便z一次,到我满足为止。” 回忆不再带着甜。 桑竹缩着手臂,想从他掌心里挣脱。 季忱唇角扯出一抹破碎的弧度,呼吸离她很近,或者称之为喘息更为准确。 他竟然真的松了手,连身体也退了回去,幽幽地道:“放心,不是现在,这次先记下,待到我们洞房花烛夜再补上也不迟。” 桑竹抖着唇瓣:“你疯了吗……我不会和你成婚的。” 季忱脸色扭曲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平静,权当作没听到,别过头再度看向窗外,不打算言语。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我不会答应的!” 马车外还有随行的下人,桑竹情绪很激动,但却不敢喊得大声。 季忱仍旧充耳不闻,浑身气息低郁,拒人于千里之外。 桑竹愤然地瞪着他,胸膛上下起伏,闷得快要喘不过气。 她的日子好不容易好起来,不再有别有用心的家人算计她,不再有贫苦艰难压着她。 曾经她会答应与季忱成婚那是因为她没有选择,甚至那时的季忱也不似如今这般,她嫁给他说不定还能夫妻恩爱琴瑟和鸣。 可如今季忱满心报复,若真被他强压着成了婚,不知会遭到怎样可怖的对待,她这一生都会被囚于桎梏中。 桑竹压着嗓音:“你若当真逼我成婚,我会恨你一辈子。” 季忱背脊明显僵了一下,回过头来,脸颊上刚被她打过的地方红痕未消,看上去更像受欺负的那一方。 但他目光冷然,缓缓扫过她紧绷的脸庞,淡道:“你觉得我在乎吗?” 桑竹眼眶发热,无力感铺天盖地压下来,胸腔怒火又止不住往上涌。 车内的呼吸声很沉,两人都不似表面维持的冷静。 季忱还是忍不住打开了窗,冷风吹进来,他才勉强觉得好受了一点。 后面这一路谁也没有再说话。 马车停下时,已是又过了一个时辰。 桑竹下了马车,满目所见一片荒僻的空地。 四处堆着碎石瓦砾与成捆的木料,地面泥土被翻得坑坑洼洼,不远处几道夯土墙刚起了半人高,还有不少穿着粗布麻衣的工匠正在劳作。 这是什么地方? 桑竹转头去看季忱。 一名灰衣官吏领着七八人上前相迎,纷纷向他行礼。 季忱颔首,接过一卷图纸,便阔步往那片喧嚷的营造场中走去。 那群人立刻跟上。 桑竹被晾在原地,不知所措。 眼看马车也被车夫驶离,她咬了咬牙,到底还是提着裙摆跟了上去。 脚下根本没有正经的路,松软的沙土混着碎石子,走一步滑半步。 桑竹今日穿的裙子不算繁复,但也是正经的闺阁衣裙,裙幅虽不曳地却也长及脚踝,走在平地上尚且要提一提,在乱石堆里更是艰难。 她一边走一边躲地上的碎石和积水坑,走得歪歪扭扭,几次差点崴了脚。 季忱走在前面,一副正经办事的模样,不时指着图纸与身旁人说着什么,不时唤来工匠头领过来问话。 周围的人显然都注意到了桑竹,但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拐过一堆碎石,眼前的景象豁然开阔起来。 面前是一片巨大而空旷的场地。 几道丈余高的青石台基从泥土里拔地而起,尚未铺设的地砖整齐地码在一旁,数十根合抱粗的楠木立柱矗立在台基之上,已能看出未来的恢弘轮廓。 桑竹从未见过这样规模的工程。 季忱在台基前停下脚步,与灰衣官吏对照着图纸指了几处位置,说了一些关于正殿进深和台基加高的事。 他们的对话飘进桑竹耳朵里,大多是她听不懂的术语和尺寸,但她还是从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听出,原来此处是正为皇上南巡而修建的行宫。 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桑竹幽怨地望着不远处那道挺拔冷硬的背影。 风吹乱她的鬓发,绣鞋不可避免沾上尘土,裙摆在掌心中攥成一团,展开时定然留下一片褶皱。 他折腾人的法子真是无聊透了! 季忱在此和周围的人商议许久,桑竹站在荒地上,连个落座的地方也没有,只能又气又闷地垂头踢着石子。 不知过了多久,连云上前低道:“姑娘,公子移步去了官棚里议事,您也过去歇一歇吧。” 桑竹抬头,这才发现季忱和方才那行人已经走远好长一段路了。 临时搭建的官棚内,一张粗木长桌上摊着行宫用地的规划图纸和厚厚一沓地契档案。 扬州府同知周崇安挑了几块前次勘验时被季忱指出存疑的地块,逐一回禀处置结果,又拣了两处尚未谈妥补偿的民田说明了进展。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显然是做了充分的准备。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直到他翻到一块边缘地带的田契存档。 季忱长指一伸,将那份田契抽出来:“这块地位置偏僻,我原以为是无主的荒地。” 周崇安神色不变:“大人说的是,这块地确实偏了些,不过是有主的,今日正好到此与工部核对征地补偿事宜。” 说罢,他招了招手,角落躬身上前一人。 季忱:“你是赵迎?” 此人拱手道:“回大人,赵迎是小人的一位远房表兄,小人名叫赵泉。” 季忱将田契放回桌上,重新看向周崇安:“这份地契立在五年前,契上写的是私田买卖,但我查阅发现这块地在十几年前登记的却是官田,不知周大人可知此事?” 棚内静了一瞬。 周崇安嗓音紧绷道:“大人说的是旧档吧?扬州的鱼鳞图册年久失修,早年间确实有不少官田因各种缘由转为民田,手续都是齐全的。” 季忱:“这位赵姓商户如今人在何处,我要见一见他。” 周崇安脸色终于变了。 他在季忱看不见的角度凶狠地给赵泉使了个眼色。 赵泉赶紧撑起笑意,躬身道:“不瞒大人,小人的表兄年事已高,前两年便过世了,这块地如今是小人在代为打理。” 季忱微微挑眉:“可办了继承手续,如今这块地是在谁的名下?” 赵泉喉咙动了动,一时间竟没了声。 周崇安忙接过话头:“大人,此事下官有些印象,那位赵商户无儿无女,身后无人继承,按律这块地应当早已收归官府,只是扬州府户房的旧档积压甚多,此事也不知是在哪个环节耽搁了,竟一直没办下来,说起来确是下官的疏忽。” 季忱神情淡然,情绪难测,缓缓道:“既然人已经过世又无继承人,那这几年来这块地是谁在管理,谁在经营?” 赵泉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他不能说这块地一直荒着,季忱只要派人去实地看一眼,就会发现那里有好几座仓库,不少人进进出出,这可是非法占用官田的大罪。 赵泉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小人只是偶尔去照看一二,并未……” 季忱打断道:“一块无主之地你照看了好几年,倒是颇为用心。” 工部主事不知内情,见场面有些僵,打圆场道:“季大人谨慎些也是好的,毕竟御前修造,每一块地都要经得起查,不过既然田契本身不算数,这块地便按无主官田处置,划入行宫用地便是了,这人几年间代为照看也是替他过世的表兄尽一份心,倒也不算什么事。” 什么不算什么事,分明是想借这份田契来浑水摸鱼。 想着万一官府不细查就能白得一笔征地补偿,不成想被季忱当众拆穿,便缩回去装作只是替亲戚看了几年荒地,倒把自己摘得干净。 桑竹听着棚内这番对话,心里嘀咕着得出结论。 但季忱只是点了点头,将那份田契推到一边便开口道:“下一块。” 棚内的氛围霎时松缓了下来,继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下一项禀报。 桑竹百无聊赖地坐在稍远一些的圈椅上,手边的茶已是饮了三杯,裙摆上的褶皱已被抚平,沾在绣鞋上的污泥也已擦了大半。 她不知季忱究竟在想什么,难道带她来此就是为了晾着她看他枯燥无味的公务吗。 桑竹有些坐不住了,看了眼正埋首案牍的几人,起身便轻手轻脚出了官棚。 棚外日光渐阴,看着像是将要下雨。 这样的天气和雨天一样令人不喜。 这片行宫的基址大得超乎想象,桑竹漫无目的地沿着一条被踩实的土路走了许久也未见尽头。 直到工匠的喧嚣声渐远,脚下的路也变得细窄。 桑竹停下脚步,这才意识到自己走得太远了。 这一带大约是还未动工的区域,杂草丛生,枯藤缠着断裂的青砖,已是许久无人踏足。 她转过身正要辨认回去的方向,余光忽然瞥见脚边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灰褐色的鳞片在枯草间若隐若现,细长的身子盘踞在她左侧不到半步的地方。 三角形的头颅微微昂起,正对着她的方向吐着猩红的信子。 桑竹脸色煞白,魂飞魄散。 身体本能要作出反应。 身后突然一道沉稳的声音:“青青,别动。” 桑竹僵在原地,脚步声缓缓向她靠近。 季忱从她身后绕过来,抬手将她往身后一挡,随即俯身,两指精准地捏住那条蛇的七寸,手腕一抖便将蛇甩进了远处的草丛里。 桑竹双腿发软,连呼吸都忘了。 一只温热的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往前一带,额头便抵上一片坚实的胸膛。 季忱手臂虚虚环在她身后,低声安抚:“没事了。” 桑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微红,眸中水光潋滟,方才被吓得失了血色的唇微微抿着,漂亮的脸蛋看上去苍白又可怜。 季忱垂眼看着她,喉结难耐地滚动了一下。 下一瞬,桑竹猛地推开他,满脸防备地向后大退两步:“你在跟踪我?” 季忱脸色霎时沉了下来,眸中寒意蔓延。 “我转眼的工夫你就不见了。” 他好像在说刚才的事,又好像在说以前。 桑竹以前的确总是来去匆匆。 她毕竟是个还未出阁的小姑娘,即便季忱的身份光鲜亮丽,她也不能名目张的和他厮混在一起,每次见势不对,跑得比兔子还快。 季忱时常连她的衣角也没能捕捉到。 她总是在丢下他。 桑竹感到不可理喻地瞪大眼:“你将我带到这种地方,我能跑到何处去。” 季忱敛目,整个人笼在破墙压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默了片刻,重新抬眸,平静道:“刚才的事,你都听到了吧。” “什么?” 季忱微眯了下眼,从她表情中看出,她似乎还并不知自己家中发生了什么。 他只能从头告诉她:“那份无主的田契,实际上是……” 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说话声。 季忱嗓音止住,凝神听了一瞬,便上前拉住桑竹往更深的角落走去。 “你做什么,别碰我,你……” “有人过来了,到里面去听。” 桑竹讶异,季忱竟然会主动避免被人看见他们孤男寡女出现在偏僻之地,也并未明白他说去里面听什么。 但她的确不想被人看见,只能一边挣动着手腕一边往里走。 可刚走到墙角,手腕还未挣脱出来,季忱拽着她往身前一带,眼前晃过从转角走出的人影,她便被压制着矮下了身。 季忱背靠墙壁,双腿岔开挡着她的胯,手臂从后伸来,轻易将她整个身躯紧密包裹。 桑竹低头,看见那只手背青色脉络蜿蜒的手掌单手握住了她两只手腕,俨然一副强势禁锢的姿态。 “大人,季大人可是察觉了什么?” “整个行宫占地颇多,原本哪有工夫挨个查清,只要款项到位即可,必是那不识好歹的桑兆的消息传到扬州来了,让季大人起了疑心。” “那眼下该如何是好,可要向京中传消息去?” “来不及了,若季大人真要查下去,待信送到京城,这事早就被他查个底朝天了。” 不远处的二人短暂沉默,神情皆是凝重。 桑竹已是看清,来人是方才在那个想借亲戚田契占便宜的赵泉,和知州大人周崇安。 他们竟然提到了她父亲名字。 桑竹心头一跳,隐隐猜到季忱方才想对她说什么。 “不能让季大人查下去,否则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大人,小的能做些什么?” 自以为四下无人的两个人在此紧急商议对策。 桑竹本想细听,可很快就无法集中注意力了。 身后渡来滚沸的体温,灼得人头皮发麻。 季忱似是难以自控,手臂紧圈住她的腰肢,另一手撩开她颈后的乌发,呼吸很重地深深嗅闻她。 嘴唇无意间碰到她的肌肤,舌尖便探了出来,黏腻地舔舐她发烫的皮肉,甚至想要张嘴咬下,吞吃入腹。 桑竹欲要挣扎,突然浑身僵硬,挺着背脊一动不敢动。 她被季忱抵住了。 7、第 7 章 桑竹无言地望着前方。 察觉之后便再难忽视。 以前她觉得季忱是个清心寡欲的书呆子。 不近女色,到了这般年纪还未尝风月,并且为人端方守礼几乎到了古板的地步。 但季忱并不承认,还反过来说她是纸老虎。 桑竹当然不服气。 到底还是年纪尚浅的小姑娘,即便并非养在深闺,心思也难免还不够成熟冷静。 事实上,当年许多撩拨除了她自己意志力不坚定以外,大多都是被季忱激出来的。 他越是说她没胆,她就越是要大胆给他看,以至于后来一发不可收拾,让她难以招架。 如今想来,这个人骨子里根本就是本性浪荡。 桑竹背脊僵得发酸,姿势维持得极为艰难。 身后的动静却还在愈演愈烈。 她实在忍无可忍,侧身一手按在季忱脸上,用了不小的劲把他掰开。 季忱脸颊烫得不像话,眼眶湿润,嘴唇嫣红。 突然被推开,他脸上有一瞬如梦初醒的空白。 桑竹虽然很不想将自己比作狗食,但季忱此时的确像只饿极进食,却被打断的狗。 “桑兆仍在负隅顽抗,即便我们眼下化解了危机,若几个月后京城又传来什么别的消息,保不准季大人会将此翻出来再查,事已至此,我们得做两手准备。” “是,小的谨遵大人吩咐。” 桑竹又听见父亲的名字,正欲凝神。 季忱突然捏住她的下颌,偏头吻上了她的唇。 一千多个日夜。 他的确已经渴得要死了。 加大了用量的药物在发挥作用,他的理智尚存,但欲念难忍。 他像一棵快要死掉的枯树,饮到一口甘甜的水露便舒爽得浑身发颤,想要一头栽进去溺死在里面。 曾经桑竹给了他永恒的春日。 他把根扎在了桑竹心里。 可如今她吝啬施舍他养分,任他干枯败落,还想将他连根拔除。 他不想死,只能疯狂地蔓延根系,更加用力地缠紧她的心脏。 即使爱变成了恨,他也不得不依赖于她的滋养才能得以生存。 转角处的谈话声已经进入尾声。 桑竹恍惚间只听见一句“那就先这样吧”。 随后脚步声渐远。 她倏地推开季忱,手指蜷缩成拳才忍住没有再次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季忱后背紧抵墙角,怀里落了空,身前衣衫露出一片暧昧不明的凌乱褶皱。 他胸膛起伏,侧着脸下颌线清晰分明,眸中幽暗深处涌动的□□明明灭灭。 桑竹背过身缓和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季忱从角落的地上站了起来。 桑竹不想和他说话,但方才那两人的对话显然和她家中遭遇之事有关。 也和季忱有关。 “那块地正是你父亲所查承恩侯在江南私占官田的实证。” 桑竹错愕回眸。 季忱面上神情已然恢复,语气平静向她陈述道:“桑大人因证据不足未能使其定罪,承恩侯遂罗织罪名打算反诬。” 桑竹:“刚才那两人……” “周崇安当年不过是个偏远小县的知县,无人提携本该一辈子困在穷乡僻壤,却在短短几年间一路升至扬州府同知,扬州的田赋地契皆经由他手,承恩侯若当真在扬州行侵占民田之事,其中必然少不了他从中遮掩。” 至于赵泉,更是只要有钱有权便能随意驱使的人。 桑竹很快想明白了其中利害关系,一切的关键都在于那块地。 父亲手中没有实证,他远在京城,更没有机会切实查探。 如今因为行宫的修建,那块被侵占多年的田地才再次被注意到。 季忱:“青青,待我们成婚时,我会将伪造地契的实证作为聘礼的一部分送往桑府,想必应是能解岳父大人的燃眉之急。” 他说得云淡风轻,又理所当然。 桑竹却听得眉心突突直跳。 倘若查出当年伪造地契的非法手段,父亲不仅能以此为坐实承恩侯侵田之罪,更可将此事直达天听,桑家便能够度过危机。 但若是如之前那位工部管事所言,将此地当作无主的荒地直接纳入行宫用地中,承恩侯的罪行就会永远被掩埋。 季忱这是在以此要挟她! 桑竹气急怒斥:“你卑鄙,无耻!” 季忱神情微变,在她的反应下这才想到了另一层他之前从未想过的方向。 她真是多虑了。 答应与否,他们都会结为夫妻。 他并不需要以此要挟。 季忱看着桑竹对自己抗拒厌恶的眼神,只觉犹如针刺。 他便不想和她解释了,唇角扯出一抹冷淡的弧度。 “你当年对我做的事也不见得有多高尚。” 桑竹被回敬得无话可说,紧蹙着黛眉,指尖阵阵发颤。 季忱朝她迈出一步。 桑竹下意识想退,却被他浑身透出的陌生的压迫感钉在原地。 阴影自上而下地笼罩了她,彼此呼吸交融,纠缠出莫名的热意。 季忱眸底沉沉的郁色盖住惊涛骇浪,修长的手指落在她耳边,理顺她的鬓发:“不过没关系,往后时日还长,你可以慢慢偿还。” * 桑竹满心怨气地随季忱回到官棚附近后,他就不见了踪影。 看上去季忱今日在此原本就有诸多事务,带她来是为折腾她,也是为让她亲身知晓他手中正掌握着桑家的命脉。 桑竹不觉得季忱会有如此好心,既要报复她,又怎会为她家中困境费心。 可她猜不透他究竟想干什么。 如今的季忱已和当初判若两人。 午时天色更阴,桑竹在官棚里简单用了午饭,仍是不见季忱身影。 她正担忧季忱不知要将让她在这荒郊野岭晾多久,便有季府的侍从前来。 “姑娘,马车已经备好,请随小的来。” “我可以走了?回季府吗?” 侍从答:“是,天将下雨,晚些时候山路便不好走了,姑娘待在此处也无趣。” 桑竹闻言微蹙了下眉。 一个下人自然无法做主她的去留。 可季忱如今还会惦记她不喜雨天吗? “姑娘?” “好,你带路吧。” 来时走过一遍的碎石路再度弄脏桑竹的绣鞋。 桑竹走得艰难,带路的侍从几次想伸手搀扶,又默默收回手,不便触碰。 好不容易走到大道前,侍从四下张望了一瞬,道:“姑娘稍待,小的且去看看,可是马厩那边耽搁了。” 桑竹独自立于道旁,阴云低压,天边一片匀净的灰,将远近的景物都罩在薄纱里。 她微侧着身,秾丽的眉眼在这样的灰蒙中愈显鲜明。 一缕鬓发从耳后滑落,她抬手掠到耳后,目光看见远处辘辘驶来一辆马车。 桑竹以为是季府的马车,不由上前半步。 直到马车在她面前缓缓停下。 车帘撩开,出来的却是一名陌生男子。 来人一身月白长衫,面容俊朗,气质温和而矜贵。 桑竹意识到自己等错了马车,赶紧移开眼,略显尴尬地又退了回去。 裴珝瞧见马车旁的女子,目有惊艳,而后微微一怔。 营造场中怎会有女子? 他定了定神,下了马车上前两步,温声道:“此处是官府营造之所,姑娘是迷了路,还是找错地方了?” 桑竹猜测此人大约也是负责行宫修建相关的官员。 她没办法撇开和季忱的关系,只能低声道:“有劳公子挂心,我并非迷路,是随季大人来此地,此刻正在等府上的马车来接。” 裴珝闻言,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女子明眸雪肤,容色灼灼,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意,却并未令这惹眼的美貌黯然失色,反倒多了几分我见犹怜的韵致。 裴珝寻了个由头再问道:“季大人怎会带女子来此地,不知姑娘是因何事来此?” 桑竹只当对方谨慎可疑人士出没在行宫营造地附近。 “季大人是我的远房表兄,今日是因一些私事,随表兄来此。” 裴珝眸中闪过一抹诧异。 半晌才压低声道:“姑娘可是来自京城桑家?” 桑竹顿时心生几分防备。 但很快,裴珝唇边迟疑地道出她的名字:“你是桑竹?” “公子认识我?” 裴珝难掩面上惊喜,目光借此再度流连她的面庞。 “抱歉,是我唐突了,只是没想到会在此再见姑娘,在下裴珝,家父扬州知府,多年前曾随家父前往京城,你我曾在京城相识,不知姑娘可还记得?” 桑竹一怔,她曾经在京城的事都已记不得,再看眼前的男子,也是完全陌生。 但对方都已唤出她的名字,想必不是凭空编造,便客气地笑了笑:“时日久远,我那时年纪尚小,如今已有些记不清了。” 裴珝被眼前的笑靥击中心尖。 她生了一双漂亮的含情目,笑时眼尾微弯,眸中好似积蓄一汪春水,明艳不可方物。 他见过的闺秀不在少数,京城的名门千金也好,扬州的富商小姐也罢,从未有一人能让他只看一眼就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失了颜色。 其实裴珝也已不记得那么多年前孩童时的一次短暂交集。 他只是听父亲提及京城桑家的近况,得知桑家将女儿送来了季府避风头。 此事并未声张,知晓的人不多,他原本也不曾放在心上,可谁知桑家千金会生得这般容貌,令他心动不已。 裴珝心中千回百转,面上还仍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无妨,过去的事的确时日已久,桑姑娘初到扬州,日后若有需要尽可来寻我,你我相识一场,在下一定尽心竭力。” 与此同时,季忱从堆料场阔步走出,面色冷峻,衣袍生风,浑身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连云见他出来,紧跟在后,快声禀报道:“公子,方才府上来消息,进京的勘合文书已经送到,您这边安排好后便可启程前往京城了。” 早在两个多月前,季忱不知从哪翻出一张前朝流传下来的制盐古方,后上书朝廷欲要进献给圣上。 户部闻讯大喜,批复准予进京呈方验盐。 但这件差事说到底就是送张方子和几包盐样进京,户部那边的回函也只说届时派员接收。 本该由判官领命前去,季忱却不知为何亲自揽了此事,还极为上心,但凡与进京相关的事宜皆置于首要,不过一个月时间就备齐了进京所需的一应行辕。 任谁都能看出季忱的急切,然而此时他却对此毫无反应,转而问道:“她回去了吗?” 连云愣了愣,道:“一刻钟前刚派人去官棚中请了姑娘,此时应该已经到大道前了。” 言下之意是,多半已经乘上马车离开了。 但季忱并未转向,脚下步子加快,长腿轻易跨过大片碎石,直朝大道的方向去。 桑竹此刻并无心情与人叙旧,更何况是毫无记忆的旧情。 她余光扫向一旁,仍未见前去马厩查看情况的侍从归来,只能先微笑着应付裴珝道:“多谢裴公子好意。” 话音刚落,她收回的目光忽然看见远处大步流星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季忱面若寒霜,目光极具侵略地紧盯着站在桑竹身边的男人。 裴珝本是背对,背脊却突然发毛,不由得回过头去。 两相对上,裴珝气势霎时弱了一截。 他惊惶于季忱莫名冷冽的视线。 直到季忱转眼间来到近处。 “季大人……”裴珝正欲问候。 “滚开。” 裴珝身体一僵,脸上顿时不太好看。 他与刚到扬州任职两年的季忱并不相熟,此次因行宫修建才有交了集。 初见季忱他便觉得此人不好相与,奈何官职上他矮他一头,也挑不出他的错,几次共事心里都压着怨。 可无论如何也不曾被如此不客气对待过。 裴珝生硬地扯了下嘴角,还是勉强维持着体面:“季大人可是有所误会,我刚到此处见桑姑娘一人在路边,便上前询问了两句。” “我让你滚,没听见吗?” 饶是裴珝一向待人温和,此时心中也不免升起怒火。 理智告诉他不应与季忱起冲突,这对他百害而无一益。 可当着桑竹的面,他还是忍不住迎上季忱压迫的目光:“季大人不分青红皂白,如此说话是否太过失礼了。” 季忱脸色阴翳,丝毫没打算给人留半分颜面:“谁准许你和她说话了,离她远点,下……” 桑竹脸色忽变,当即拉住季忱的衣袖:“阿忱哥哥。” 后半句“贱东西”被季忱止在喉间。 他垂眸看向衣袖上白皙细嫩的手指,喉结滚了滚。 桑竹年纪尚浅,没有自制力很容易被贱人哄走。 毕竟下贱东西总是层出不穷。 可是眼前这种货色究竟是如何引诱了她。 他不过片刻不在她身边,他们便站在一起言笑晏晏。 必是下作的手段,令人作呕。 眼看季忱动唇又要开口,桑竹忙拽住他,自己上前半步,对裴珝道:“裴公子,我要随表哥回府了,你走吧。” 裴珝抿紧双唇,很想再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草草一揖:“桑姑娘,告辞。” 裴珝刚走,桑竹就甩开了季忱的衣袖。 “你发什么疯,方才为何那样与人说话?” 季忱垂眸看着她明亮的眼睛。 眸中映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庞,但她脸上表情很生动。 可为什么不对他笑?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桑竹瞪着他不回答。 有什么可回答的,他莫名其妙出现,莫名其妙骂人,又莫名其妙对她兴师问罪。 这已经不是季忱第一次对人口出狂言了,以前初次听到就吓了她一跳。 后来次数多了,她因此与他大吵了一架,他才终于不再随意对和她说话的人冒出这种令人瞠目结舌的言论。 可没想到几年过去,竟又从他口中听见这种粗鄙词汇。 季忱等了一会,没等到她的回答,便换了个问法:“他是怎么勾引你的?” 桑竹瞪大眼,不得不开口:“你到底在胡说什么,他只是问我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行宫的营造地。” “那种下贱东西不配和你说话。” 桑竹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 正好此时季府的马车终于从转角驶出。 桑竹深吸一口气:“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了,是你让马车来接我的吧,马车来了,我就先回去了。” 季忱却突然道:“我改变主意了,你似乎还没有将要成婚的自觉。” “青青,今日我不想让你回去了。” 8、第 8 章 桑竹被带到了一处偏僻冷清的别院。 屋内陈设齐整,桌椅床柜一应俱全,却没有人住过的痕迹。 门窗紧闭,帘幕低垂,不知外面是几时了,借着帘缝漏进来的天光,只看见满室昏暗。 桑竹已是在来时的马车上闹得没了力气。 此时她坐在床榻上,被季忱从后严丝合缝地紧抱着,还能心平气和地问他:“此处是你的宅邸?” 季忱埋首在她颈间,闷闷地嗯了一声。 “离城中很远吗?” “大约一个时辰。” 话落,季忱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收紧手臂,力气很大,勒得桑竹低呼出声。 又在发什么疯! “松开。” 季忱手臂微僵,然后松缓了一些,不再勒紧她,但仍然占有性地圈着她。 他将五官紧贴在她后颈肌肤上,贪婪地攫取她的香气。 滚烫急促的喘息吐在她肌肤,激得她浑身起栗。 香气清浅,却如蛊虫般强势潜入肺腑,渗透血液,顺着缝隙寸寸漫过他荒芜贫瘠的心脏,填满他空寂已久的感官。 桑竹感觉腰侧被富有技巧地揉捏。 她低头看了一眼,便蔫蔫地移开了。 重逢短短三日,她真是不断在见识到季忱与过往天差地别的另一面。 他怎会变成这个样子? 季忱手背青筋又一次隐隐鼓动,只是替她揉腰,就亢奋得不寻常。 桑竹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 季忱却自己先停下了手上动作,带着明显的克制。 他的呼吸也很沉,像是为了转移注意力,手掌放平后,就缓缓开了口:“青青觉得此处环境如何,你喜欢这处宅子吗?” 桑竹冷淡反问:“你要把我关在这里吗?” 季忱默了一瞬。 “那之后再带你去看别处,还是你更喜欢城中的宅邸?” “总归都是逼迫我,在意我喜欢与否做什么。” 季忱眸中温度逐渐冷却下来。 “青青,别惹我生气。” 桑竹不再答话,她心里何尝不是憋着一股气。 季忱紧抱着怀里娇小柔软的身躯,明明心跳紧贴在一起交错跳动,却好像隔了有千万里远。 他似乎不知道还能如何宣泄心底积郁的情绪,只能低头一口咬在她肩膀上。 桑竹察觉疼痛,霎时抗拒地挣动起来。 她侧身猛地推开他,膝行着后退离开了床榻。 季忱神情微变,直起身要将她抓回。 桑竹站立床榻旁,推他倒回床榻,手掌扼住他的咽喉。 迅捷的动作缺乏强悍的压制力,季忱却毫无反抗。 只是静静仰望,任由她将他后背撞在床栏上,眼底竟浮现一抹餍足的笑意。 这抹笑看在桑竹眼中犹如挑衅。 她松手要撤开,他突然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掌心按回自己脖颈。 主动权仿佛瞬间扭转,季忱被掐着脖颈,桑竹却没办法使劲,也抽不回手。 低处的人唇角笑意扩散。 真是个疯子! 桑竹被他这副模样激怒,反手一挥掌掴在他脸上。 季忱被打得偏过头去,漆黑的眼眸平静又癫狂。 他缓缓转回头来,眸中闪着光似的望着她。 桑竹对上这双眼,唇角动了动。 如此折腾下去好像永远都在死胡同里打转。 被控制的那只手使不上劲,看似钳制他,实则只是将掌心贴在脖颈发烫的肌肤上,灼得她掌心发麻。 男人突起的喉结在她掌中滚动。 桑竹心念微动,缓缓低下身去。 呼吸贴近,熟悉的俊容在她眼前放大。 她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道:“阿忱哥哥,我们不吵了好不好,难道我们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季忱唇角笑意忽然僵住,呼吸随之凝滞,全身定在原地一动不动,连握住她手腕的手也好像失去了力气,就要滑落。 桑竹看见他的反应,心口没由来的一紧。 可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知你心中怨我,我们许久未见,如今也需一些时间重拾过往,往后我们好好相处,再回到以前那般,可好?” 季忱浓长的眼睫经不住诱惑地颤了颤。 眼眶发热,心中围困情绪的高墙生出了裂痕。 良久,季忱压着嗓音:“青青,不用虚情假意地哄骗我,我没打算把你关起来,明日我们就会回到季府。” 桑竹一怔,紧绷的心弦断了,随后蔓开钝钝的痛感。 哄骗失败了。 原本这样的陷阱就很拙劣,只是以前的季忱总是毫不犹豫往里跳。 现在自然不会了。 她原本也只是想试一试,但她不知道心底的疼痛来源于什么,神思有一瞬空白。 然后她扭动手腕,从季忱无力的手掌中抽回了手。 随之而来的是腰肢被紧箍。 季忱的手臂轻易将她圈住,略一用力就把她抱回了床榻上。 桑竹眼前天旋地转,身体落到实处时,身后已是又贴来了男人饱满的胸膛。 她无言望天,被缠得有些窒息。 但季忱却好像仍然觉得不够,不断凑近鼻端,发出近乎贪婪的呼吸声。 桑竹就这样保持着姿势许久。 待在这间屋子里有种不知白日黑夜的荒唐,但这一整日的纠缠实在令她身心疲惫。 她逐渐忽略了身后粗沉的气息,身体的躁意也在缓缓褪去。 只是才阖眼没多久,身后的喘息突然变得急促,像竭力压制着什么,听进耳中满是隐忍的颤意。 桑竹睁眼回头,竟见季忱额头覆着一层细密汗珠,脖颈青筋起伏,手掌攥紧她衣裙的一角,喘息声仍是一声沉过一声。 季忱喉结滚动,身躯紧绷。 他眼前一片模糊,却能感受到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滚烫至极。 像舔过身体的一簇火苗,强势烙上他的皮肉。 灼热的痛觉让他心乱神迷,皮下的血液都在沸腾,身体几乎病态地沉迷。 妻子的芳香无孔不入,细软的发丝因她侧身窜进了他的衣襟里,带起一阵清晰的酥麻。 他染上的瘾症快要失控了。 潜意识告诉他应该克制,否则今晨服用的药物已不能再坚持下去,更抵不住如此汹涌的躁动。 意识逐渐回笼,季忱狼狈地松开手臂,紧握成拳的手青筋暴出,胸膛上下起伏,沉沉地喘息。 桑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季忱此时的状态绝非正常。 她伸手下意识想探他额头可有发热,却冷不防被男人一把攥紧了手腕。 如此已不必再探,季忱的掌心已是快要烧起来一般。 桑竹急切道:“你哪里不适,外面可有下人,我唤人给你请大夫。” 季忱在这时睁开眼睛,眼中血丝遍布,像囚于笼中的困兽,充斥着压抑到极致的焦躁与戾气。 还有一种桑竹熟悉的渴求之色。 桑竹忍着手腕的疼痛,正要扬声呼唤屋外不知是否存在的下人。 季忱嗓音疲惫地打断她:“外面没有人,不用唤了。” 他闭上眼,慢慢让自己平静下来。 本以为加重的药量和心中对她无法消解的恨意不会让他轻易被牵动心绪。 可当她躺在枕边,呼吸在近处声声缭绕,她的香气充斥着他的鼻腔,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将她融进自己的骨血中时,翻涌的焦渴完全控制不住。 直到指尖握住她腕间温热的皮肤,皮肉下的难抑才稍被抚平。 她的体温充盈着他荒瘠的感官,可心底的渴念像荒芜的沟壑,每一寸神经都叫嚣着想要更多。 良久之后,他听到自己沉哑的低声:“青青在心疼我吗?” 手腕被他钳制着,力道虽不重,却无法挣脱,她也不敢挣脱。 她从未看见过季忱这副模样,不知他究竟是何病症,此时哪敢大动作弄他。 但她还是得抽出手来,季忱汗流不止,像是就快要泡进水里了一般。 许是手上动作不稳,她抽动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臂,竟听到他喉间闷哼一声。 “别走……青青。” 桑竹动作顿住,进退两难。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病痛而什么都不做吗? 桑竹被抓着手腕坐起身,慌乱地扫视昏暗的屋子。 但她实际并不知自己能做什么。 手指突然被虚弱的力道挠了挠。 她低头看去,季忱正试图和她手指交缠。 他的指尖艰难地攀附她,好似竭尽最后一丝力气也想登上高不可攀的山巅。 他做不到,却不愿松手,只能紧攀着山壁,不让自己坠落山底,粉身碎骨。 桑竹喉间一酸,忍不住弯曲手指,主动勾住了他。 季忱深叹口气,好似仅凭这丝触碰就缓解了不少,只有嗓音还透着分明的哑意:“吓到你了?” 桑竹立刻问:“你这是怎么了,前两日便闻你不断病倒,可是患上什么严重的病症?” 季忱抬眸,被欲望浸泡得湿润的眼睛如黑曜石般,湛着透亮的光泽。 “你打听我了?” “……” 桑竹:“到底是什么病症?” “无妨,旧疾罢了,不碍事的。” 许是贪恋桑竹此刻久违的关注,季忱声音很轻,小心翼翼地维持这般氛围。 可他说着没事,却是一副脆弱破碎的可怜模样。 桑竹紧抿着唇,心中有气,却无法对着此时的季忱发火。 季忱将此称为旧疾,其实并非撒谎。 他很早就意识到自己身体的不对劲。 但起初肮脏的欲望不曾破笼,被他紧锁在身体里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直到桑竹亲手打开了他。 徐大夫曾见过医书上记载,前朝有位位高权重的官员,与妻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人少年成婚,妻子却在他功成名就时不幸逝世,此人因此患病,夜夜饱受孤衾冷枕之苦,难以入眠,癫狂疯魔,最后郁郁而终。 季忱的病症和这位官员有些相似,却也不尽相同。 他在尚不懂情爱的年纪身体就已是有着难以启齿的欲望,他厌恶于此,又受控于此。 只能拼命地压抑,不让这污秽玷污他心中唯一存在的一片净土,却让他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 彻底的爆发源自如同这位官员丧妻一般的痛苦。 被打开的囚笼已无法再闭合,已经拥有过的又如何能再从骨血中剔除。 桑竹看见季忱仍旧满身病态,他不肯放她走,周围又无人能替他唤来大夫。 到底是夫妻一场,她垂眸看着他们紧紧交缠在一起的手指,想了想,便从腰间取出随身的丝帕,替他擦拭额头汗珠。 手指隔着清薄的丝绸刚碰到他,桑竹正想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孰料季忱倏然按住她的肩膀,沉重灼热的身躯翻身覆下。 她猝不及防被压在下方,眼前满是男人投下的阴影,他起伏的胸膛也不断带来压迫感。 桑竹怔在原地,手脚无处安放,只能无措地伸着手指上的丝帕。 却在下一瞬,看见季忱抬手明目张胆地将其拿走,旋即浑身紧绷地起身下榻。 又是那般一言不发,紧攥着她的丝帕阔步离开了这间屋子。 9、第 9 章 季忱离开后,桑竹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许久之后她才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身,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这一夜,季忱抢走了她的丝帕后没有再回到这间屋子。 桑竹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再睁眼已是翌日天明。 她起身后撩开窗边厚重的帘子向外看。 晨光熹微,窗外的柳丝袅袅拂风,河面浮着薄雾,远处还隐约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昨日夜里下了雨,地面还洇着深色的湿际,树梢草叶不时滴答晶莹的水露。 不得不说此处远离喧嚣,择水而栖,背靠连绵青山,的确是一处悠然自在的宜居之所。 可再宜人的景色,若是被囚禁于此就只剩下冷清和孤寂了。 桑竹想起季忱说今日会带她回季府。 她迈步朝门前走去,房门打开的一瞬,她低下的目光看见了自己裙摆下洁净的绣鞋。 桑竹愣了愣,单脚抬腿左右端详了一番。 昨日她的绣鞋本是在泥沙地里沾满了污渍,此时却焕然一新。 她伸手碰了碰鞋面,未觉湿濡,想来已是被擦净有段时间了。 是什么时候? 桑竹正思索着,院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以为是季忱,她赶紧收回脚。 但抬眼却见连云走进来。 “姑娘,你起了。” 连云快步上前,恭谨道:“马车已经备好,你若收整好了,随时可以启程。” “季……公子呢?” “公子有公务在身,已经离开了,命属下前来护送姑娘回府。” 竟然自己先走了。 桑竹没什么可收整的,便随连云向院外走去。 “你刚来这里吗?” 连云停在马车旁,躬身为桑竹放好什么什么:“是。” “昨日到今晨还有别人来过吗?” 连云愣了愣:“没有,姑娘,是出什么事了吗?” 桑竹摇头:“没什么,走吧。” * 回到季府,刚进院,桃露便满脸焦急地跑了出来:“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急死奴婢了,您这是被季公子带到何处去了,怎一夜未归。” 桑竹一指抵唇:“你轻些声,我没事。” “此事可有别人知晓?” “奴婢没有和别人说,似乎也无人知晓。” 桑竹微松了一口气,却也无法完全安心。 倘若她和季忱的关系被人知晓,她定是百口莫辩,无论如何也得被他强押着成婚了。 虽是如此担忧,可桑竹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午后春日融融。 她坐在后院的花台前,正兀自惆怅,身后突然凑来一道低声:“你昨日去哪了?” 桑竹吓了一跳,悚然回头,看见季兰姝弯下身子紧盯着她。 “你昨日一整日都不在府上,夜里也不曾回府,你去何处过夜了?” 桑竹眨了眨眼:“阖府上下仅有我的丫鬟知晓我昨日外出未归。” 季兰姝当即变脸,怒不可遏:“你竟敢拿本小姐同丫鬟相提并论,桑竹,你别不识好歹!” 桑竹想,她还真是沉不住气。 她嗓音温和道:“我是说,除了我身边的丫鬟府上无人关注我的去向,你是如何知晓的?” 季兰姝脸颊顿时发红,呼吸不自然地混乱了一瞬后,别过头道:“本小姐昨日去你院里发现你不在。” 如此说来,便是去了好几次。 桑竹问:“你去我院里做什么?” “自然是防止你诡计多端想要接近我三哥!”季兰姝脱口而出。 “哦。” “哦是什么?!” 季兰姝在桑竹前身绕了大半圈,气鼓鼓地坐到她身旁:“你昨日到底去哪了?” 此时若是回她一句“与你有何关系”,大约能将这位大小姐给气得哭出来。 但桑竹没有答话,默不作声地低着头,用脚上洁净的绣鞋踢着花圃旁的小石子。 季兰姝看她半晌,自顾自道:“你怎如此执迷不悟,我知道三哥模样俊朗,气质清贵,小姑娘见着都走不动道,可你们是不会有结果的。” 分明自己都还是个小姑娘,竟一副老成的语气。 “三哥如今肩负重担,往后你若是真跟了他就只能一辈子待在江南,连娘家都难回几趟,你家又不在这边,隔了那么远的路,你爹娘能舍得你远嫁?” 桑竹在她说到一半时就顿住了动作。 她抬起头:“你是说,他一辈子都得待在江南?” 季兰姝:“我是说你!” “他不能离开江南吗?” “三哥公务忙碌,别说你家在远方,就是在临近的州府也不见得能有空前往,无论是盐运还是行宫可都是皇上极为重视之事,若擅自离开出了岔子,皇上第一个就得问他的罪。” 桑竹张了张嘴,喃喃:“这样啊。” * “脉象平稳,药物效果不错。”徐大夫收回搭在季忱腕上的手指,缓声道,“寸关虽有浮数之向,但尚在可控范围内。” 季忱皱眉:“我昨晚失控了,加重药量才勉强压制下来。” 徐大夫一愣,下意识就理解到季忱所说的加重药量,并非之前在每副药中多加的那几味。 他脸色顿时变得难看,再结合时隔一日他就再次被紧急传唤到季府。 徐大夫惊呼:“公子,上次的药您用了多少?” “全用了。” 果然。 徐大夫眼前发黑。 “之前便说过此药药性烈不可多服,您怎能一次全给用了!” 季忱紧绷着唇角不再回答,浑身散发着浓烈的自厌感。 昨夜瘾症失控严重,是因为他盲目自信贴在她身上蹭来蹭去,贪婪地将病态展露给她,妄图得到她的疼惜和关注。 也是因为他还恬不知耻拿走了她的丝帕。 当他意识到此次程度不同以往时,便毫不犹豫地用掉了剩下的全部药剂。 他甚至觉得,若未以大量药物压制,他说不定会如发.情的野畜,半夜循着味也要找回那间屋子去。 如此肮脏,狼狈,令人厌恶。 连云欲言又止地向季忱投去请示的目光,见他没什么反应,才上前对徐大夫附耳道明了情况。 徐大夫脸上表情变了又变,最终听完已是惊疑交加。 此前他一直找不到病因,若有这样一名女子存在,一切便都有了解释。 季忱因为少年时成长环境带来的性压抑,和后来因男女之情对桑姑娘生出的性渴望,最终一切的不正常导致了如今难解的瘾症。 今晨徐大夫赶到季府时,季忱已经在药物的折磨下吐到脱水。 他早就认为一味地用药物压制绝非合适的治疗方式。 即使这两年季忱饮食极其健康,雷打不动规律锻炼,养生到令人惊叹的地步。 但他体内压抑的情绪和超负荷的用药程度,再怎么强健的身体也早晚有受不住的那一日。 若有了病因,或许能够找到其他更有效安全的治疗方式。 思及此,徐大夫不得不斗胆猜测那位刚到季府的表姑娘和季忱之间的关系。 答案已经浮出水面,但他还是不敢直言询问,最终话在嘴边打了个转。 徐大夫道:“公子昨日的情况或许是和桑姑娘久别重逢有关,我想,桑姑娘在您心中一定有着特别的位置,所以您才会感到情难自制。” 季忱偏头的靠在床栏边,面上难掩病态的虚弱。 身体耗尽力气,神思也游离飘散,几乎不能集中。 提起桑竹,他漆黑的瞳仁有一瞬闪烁。 青青不再承认他们的关系,也不愿与他重办婚事。 他曾经拥有过的那段记忆,仿佛也变成了幻觉。 季忱缓缓垂下眼,沉入自己的思绪中,低声道:“嗯,我偷偷喜欢了她很多年。” * 用过晚膳,桑竹坐在桌案前若有所思。 案上笔墨纸砚已准备妥当,但铺开的信纸还空白一片,一字未落。 当初成婚半年后,她软硬皆施地逼着季忱去了县里教书。 一来是因为县里的束脩明显高于镇上许多。 二来,她也是婚后才知,季忱的母亲在他通过院试后便过世了,依照律法,他需守孝三年,其间不得参加乡试。 之后他若继续科考,一路上要花费不少银两。 可他却为了和她成婚将自己所有积蓄都送到了她吃人不吐骨头的娘家。 她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为了季忱的前路也为了自己往后的日子,自然得逼着他上进。 事实上她也不明白,季忱本就自小随母亲生活在繁华州府,即使因丧三年不得继续赶考,又何需跑到松溪镇这偏远落后之地待着。 季忱极不情愿,但最终还是拗不过她,过上了和她分隔两地的日子。 在此之前,他们的房事已是频繁到让人招架不住。 桑竹本以为借此还能正好让季忱消停一阵。 岂料,往返五十里路,一个月里除去休课的两日他必定回家,其余时候竟然也是见缝插针,有时甚至只来得及在家吃上一顿晚饭,他也雷打不动地每隔几日便要奔波于两地。 烛火荧荧,夜色阒静。 已是过去许久的事,到如今回想起来,还是让桑竹鼻尖涌上了一股酸意。 当时季忱油盐不进地偏要往家里赶,但也真的很努力地在赚钱。 那段时间他瘦了很多,眉眼间也时常带着挥散不去的疲惫。 桑竹有时会心软,想着要不算了,日子苦一点也好过他如此折腾自己。 有时又会对他这样极致浓烈的爱意倍感压力,本能地想逃开,但受限于他密不透风的包裹,连喘口气的机会也没有。 桑竹握着笔杆,长叹一口气。 终于动笔开始重新书写给家中的回信。 她将昨日在营造场得知的事,事无巨细地写了下来。 季忱想以此要挟她,但家中有了线索,父兄说不定能想到办法自己查明真相。 这件事洋洋洒洒写满了一整页信纸。 接下来还有一事。 今非昔比,京城和扬州已不是短短的五十里路,季忱的身份也有了更大的限制。 照季兰姝所言,季忱在江南的事务稍有不慎可是掉脑袋的事。 性命攸关,她不相信他会疯到这种地步。 桑竹迟疑了一下,笔尖微顿,紧抿着双唇。 然后再次动笔,快速书写:兄若得暇,可否设法接我离开季府,不拘去何处,此地我实在待不下去了,缘由一时说不清,待见面再与你细说—— 突然一声细微的异响传入耳中。 桑竹本就心神紧绷,下意识便抬了头。 正对桌案的窗棂上闪过一道黑影。 紧接着,窗扇被人从外面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半寸。 潮湿的晚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烛火微微一晃。 一只手扣住窗沿,骨节分明,冷白修长。 窗扇被完全推开。 季忱的脸出现在窗外,漆黑的眼眸直勾勾地望进来。 夜露深重,廊下没有点灯,那张脸触不到屋内的烛光,眉骨下阴影浓厚,仿佛暗夜里蛰伏的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