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叙事》 1、天意降临 十月下旬原本是一年之中气候最舒适的时间,可惜脚下这座城市没有秋天。唯独天幕高远澄蓝,云层上与下、厚与薄,在它倏忽游弋的刹那,一道金灿灿的阳光却致使双眼刺痛。 凡之希抬手挡住眉眼,一边下车,一边付款。之后往前走,仰头确定大楼位置。 她今天来找一个经纪公司。 起初人家和她说的是casting。她听不懂,搜过才知道是影视选角的意思。 以前做动辄四五十集的裹脚布国产剧,如今顺应时代潮流,业务扩展到精品短剧。 这事说来话长。 她是个各方面意义上的倒霉孩子,真有“生病的妈和上学的妹”,以及消失的爹,虽说比赌狗爹略胜一筹,也是险胜。 这男人有几分姿色,傍上一个澳门富婆,拍拍屁股潇洒移民葡萄牙。 亲爹不如社会主义可靠。乍一听凄凄惨惨戚戚,这些年有医保和各类政府补助托底,家里的生活还算平静。 麻烦出在妹妹身上。 凡之望比她小两岁,还在读高二,是住校生。这学期选科调整宿舍,有女生选历史走了,新来一个鼾声堪比二战大炮的室友。 之望神经衰弱,一整夜睡不着。之希没有做家长的经验,冒冒失失就给妹妹的班主任打电话,宿舍没换成,反而连累妹妹被这个女生孤立。 妹妹一味忍气吞声。她再三追问,结果问出来,对方父母都是教育局的领导。 算了,不要求公道了。之希总是很快接受生活抛来的小石子。 她在图书馆研究一下午,确认走读合适的小区和租金。妹妹在市区上学,妈妈在老家县里当超市收银员,陪读相当于开支增加,却骤然失去所有收入。 她有一些家教和奖学金的积蓄,但是只够两三个月,身上毫无存款会让人极度不安。 凡之希和自己斗争三天,最后翻出一张名片。 她很漂亮,是漂亮的。 偏圆融的长相,小小一张鹅蛋面庞,五官有着最端正的三庭五眼分布。最出色是眉梢与眼睛,笑起来时总有着月牙的弯曲,颊边两道梨涡也配合着,轻轻一漾。 满目清丽与明媚,足够星探追塞名片。 尽管只是不知名小短剧。 妹妹的困难迫在眉睫,之希就当病急乱投医。拍一部也许五万块钱? 对方态度还算客气,就约她今天来公司详谈。看写字楼地址,至少不在泰国。 之希深呼吸,埋头往里走。察觉一座电梯即将闭合,本能喊出口—— “等一下!” 俞舜一抬起眼睛。 视野限制,他只看见蓝色背带裤,和一双纤细莹白的小腿。就像笔直轻盈线段,忽然跳跃进入眼帘。 女孩飞快跑进来,向他道谢。 凡之希说谢时,自然笑弯眼睛。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的食指摁在开门键上,她理应说一句谢谢。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年轻男人的视线在她身上一闪而过,更寡淡的一眼。 或许因为这句感谢太友好,他敷衍点了一下头,最终完成这个平平无奇的瞬间。 一切都平平无奇。 之希收回视线,扶着双肩包带站直,望住数字。 她在27楼出去,察觉这男人跟在后面,一直和她顺路。 她不禁多看他一眼。 根据身高外貌粗略判断,可能是同一个目的。 男人是一个稍微愿意拾掇都让人倍感意外的物种,而他显然是另一种:不需要收拾,她也愿意偷瞄。 一个年轻女生示意她等待片刻,先请这人进去。之希撇撇嘴,结果眨个眼的功夫,他就出来了。 这么快?她睁大眼睛,看见他似乎提着一个极为方正的东西,头也不回走了。 之希多问一句:“他不是来面试的吗?” 她还以为,是公司针对某一部剧的男主角和女主角同时见新人。 女生笑着解释:“这是我们老板的弟弟,只是来拿东西。凡小姐,你可以进去了。” 老板是一位气质利落的大姐姐,叫俞舟遥,三十岁上下,将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点头认可:“还不错,亲和力很强。” 旁边星探咧开嘴角。她总是嫌各地挖掘团队眼光奇差无比,很少这么明确表扬。 “学校也这么好?稀奇。”俞舟遥打开简历,不怀好意地笑,“那好啊,不过高知这种外壳最好包装,什么草包一上播客都侃侃而谈人生导师。长得丑可没得救。” 有些尖锐的语言风格,让之希尴尬立在原地。 她大着胆子,提出要求,想先找一个片场看看。 俞舟遥无可无不可,算是答应。说正好看她面对镜头是什么状态,说话做表情时还有没有这么可爱。 之希听懂了,潜台词是:不上镜你就滚。 第二天满课。她筋疲力尽回到宿舍,正准备找一部短剧观摩学习,俞舟遥的电话打过来。 语气听起来很古怪:“小凡同学,你昨天下午见到谁了?” 之希不明所以:“什么?” “恭喜你即将脱离苦海。”对方懒洋洋回,“我弟弟似乎看上你了。他下午来过,对你……那个词怎么说?惊鸿一瞥。” 之希捏着剧本,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她也想起电梯里那道身影。 人就是这样。偶尔会对当时认定平平无奇的瞬间,付出毫无逻辑的铭记。 俞舟遥利落挂断电话,丢了个链接,附带一句:小妹妹,他的钱比我的好骗。 她非常直白:他阿斯,不会是想包养你。不过到底想干什么,你得自己跟他谈。 之希更沉默了。 她麻木点开,却微微睁大眼睛。 一份简历。 本科caltech(加州理工学院),博士mit;工作领域是当下唯一风口大模型,头衔从coremaintainer到leadscientist,证明级别。 二十三岁多就博士毕业,现在满打满算,才二十五周岁。 中国男生的学历天花板,当然也是全体地球人的。天之骄子如果分档次,这得在最高评委那桌。 之希猛地起身。 她又从头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他的简历,茫然抬起脸。 加州理工本科,麻省理工博士;阿斯伯格,逻辑连贯。 民间戏称阿斯伯格为天才综合征,这种说法并不准确。 是,天才特征在这类人群身上才能显化到极致。绝对理性智力、专注力和记忆力逼近人类上限,当然能带来极高的创造力。 现代社会让二十五这个年龄也变得有些难以界定,模糊着青年时代原本明确的分界。 似乎在现实面前,还保留浪漫几率。 之希发怔,想起下午电梯里那个大男生—— 俞舟遥又在这时发来两段视频:家里人过生日,我妹妹偷拍的。 她立刻打开。 白衬衫、黑色长裤,极致的修长与简洁,冷而淡的神情。他斜过脸抵住小提琴,有颀长的身形、些微遒劲却又恰到好处的手臂起伏,和格外英朗的面庞。 曲目是维瓦尔第四季之冬,和merrychristmasmr.lawrence。显而易见,他们这位家人十二月生。 多么直接的……勾引手段。 但是好用。 女孩一愣,一颗心开始胡乱跳动,盯住洗衣机的倒数计时。 突然又拿出手机。她拉回视频开头,一眨不眨望着屏幕里的身影。 直到嘀一声,甩干结束,她也看完第七遍。 之希慢吞吞打字回复:可以见面谈。 命运的齿轮就此开始转动。 她由衷希望这次转动有点什么值得纪念的细节,比如打翻咖啡洒落西装,比如踩到皮鞋跌入怀里,很多载入史册的镜头都是这样将爱情传授给女孩的。 罗曼蒂克也正是如此,需要当事人享受俗气带来的安全感。 问题是,都没有。 她快迟到了,叫出一句等一下,风风火火按住电梯;有一道高大身影沉默站在里侧。 难道这就是全部吗? 之希按时到达,象征性敲一敲门,直接推开。 俞舜一察觉她到来,转过身来。 之希怔怔站在门口处,隔着一个办公室的距离与他对视,忽然感到语言匮乏。 高且清瘦,黑t黑色长裤黑色板鞋,这种近乎刻板的全黑,营造出某种极致的简洁与修长。 是稍显嶙峋的长相。骨骼平整结构精巧,每一寸该挺拔的地方都足够挺拔,凿刻出微微的冷峻,周身陷在落地窗边有些灰的光影之下。 即使在这一秒钟,他也像她仰望他一样静默看着她,却不像凝视,更像是俯瞰。 周身气质介于男生和男人之间,微妙卡在最后的过渡期,表情并不随意,也不显得庄重;并不青涩,也没有给她过于明确的成熟感触,是一种泛着冷清的年轻。 他终于抬起手,简单请她坐下。 她又看他一眼,有些局促地坐直,语气还算礼貌:“你好?” 他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指尖于桌面虚空相抵,典型上位者的斟酌状态:“你好。关于今天的见面,我不确定俞舟遥是怎么对你转达。” 极度开门见山的对话风格。 “她说你……”之希紧张到攥紧手心,“说你可能是……” 一见钟情,对我一见钟情。 女孩低下头,不敢用这个词语,交上不出错的答案:“说你想见我。” 还算属实。 他停一停,再次开口:“她认为这属于一见钟情,也是大多数人能接受的措辞。” 然而,你的语气淡漠到像是在审问我。 之希的唇瓣有短暂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下一秒,他说:“我不想草率地接受这个结论。” 之希发怔看着他。 “换个问法,”俞舜一依旧平静看着她,“你愿意来到我的世界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及时补充:“我知道听起来匪夷所思。也知道应该循序渐进,但我不想浪费时间。” * 【非常建议打开作话看一眼详细排雷,因为作者第一次写现言。】 2、两只蛋筒 沉默蔓延开来。 之希回望他清俊的脸庞,不知所措的感受席卷心间。 俞舜一的表情仍然十分平静。 从他的反应看,这既不是抛出橄榄枝,也不像真正的邀约。好像只是在花园前短暂地开门,偶遇她路过,不那么礼貌地询问:要进来坐坐吗? “什么叫,”之希努力开口,“‘去到你的世界’?” “简单说,”他作答,“我需要你出现的时候,你就出现。” 之希口中的矿泉水就这么呛在喉咙里,连连摆手,剧烈咳嗽。 俞舜一推过纸巾盒,动作堪称礼貌轻盈。 她一边擦干鼻脸,一边飞快擦着衣服,在这种混乱的局面里,强行要求自己镇定。 她对他有了初步结论。 一个物质上应有尽有、地位又被家庭和社会过分吹捧,以至于随心所欲的男人。导致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丝毫不考虑是否符合人情规则。 她心里忐忑,但还是尽量口齿清晰地提问:“那我理解就是,你想让我陪你做什么的时候,我就得去找你?” “算是吧。”俞舜一还是无可无不可的口吻,眉眼微垂,一只手随意转着桌面上的订书机,“随叫随到,时薪可以再讨论。” 这种话出来,明显变味了。 之希想也不想回绝:“我不出卖自己!” “我也无意购买你。”俞舜一稍作停顿,措辞更加直接,“我指sex。这个语境的‘出卖’特指性,没错吧?” 之希瞬间表情僵硬。 他将订书机一丢,耸了耸肩:“不过,如果你认为你是在出卖你的时间,那没问题。” 不可否认,之希被他漫不经心的态度激怒了,起身掉头就走。 他就像在挑选一只称心如意的小猫,以供给他闲暇时漫不经心的抚弄,她想。 俞舜一并不阻拦,只是在她身后开口:“短信。” 之希低头,看见银行到账字眼,脚步一顿。 “你妹妹上学的费用。”他满意这停顿,不紧不慢道,“俞舟遥告诉我,你只有这个需求,并不想成为明星。是这样吗?” 她停下来,慢慢回过身。 “我不建议,家境普通的女生很难自保。公众对这个行业的所有偏见都是真的。”他稍作停顿,简洁吐出两个字,“肮脏。” 第二条结论,他很傲慢。 对成年人而言,丝毫不需要遮掩眉眼间的唾弃、鄙视与厌恶,是一种特权。 之希握紧拳头。 “你可以看我的工作证明。” “够了!” 她高声打断,盯着他的目光愈发明亮如炬。 尽管他不以为意,甚至拿出准备聆听的得体姿态,这种男人连侧耳倾听的动作都依然泛着倨傲。 片刻,之希开口质问:“说够了吗?你凭什么随便扫射一个行业,还把我当傻子?难道你就比别人安全?你只见过我一次,昨天在电梯里,就把我找过来说这些,你不觉得自己特别莫名其妙吗?” 她知道这番话有激怒他的风险,但—— 并没有,一点也没有。他歪过头,不大真诚地一笑。 眼睛里的情绪甚至明确告诉她:现在,他对她更感兴趣了。 她以为俞舜一至少会解释,哪怕只言片语。 也没有。 他根本就懒得和她多说,耸一耸肩,注意力迅速转移,垂眸打开手机收邮件,随口答复:“那随你。” 之希错愕。 连一个字的解释都不屑给她吗? 竟然就以这么三个字,终结了两个人第一次谈话。 回到宿舍,她还是彻夜难眠。 索性蹑手蹑脚下床,打开电脑,输入名字和公司。 没有直接关联的信息。她意识到这可能是因为某种隐私保护,不向大众公开。 按照俞舟遥所说,他也并非企业家,受人所托带一个大模型团队,本质还是替人打工。 但是,几年几个亿的工。 之希思索,挂梯子打开谷歌学术,继续搜索,这次找到了。论文的质量和引用都无可挑剔,年份和他的就读时间也对得上。 她凝神盯着屏幕,思考白天所见到的一切。 接着从他的工作,想起一个人。 她最好的朋友庄琰。此人头脑极其聪明,在清华读电子工程。 之希低头打字:你有认识你们学校姚班的人吗? 如果是大模型行业内的人,这个班的学生或多或少总有些消息。 次日一早,庄琰回复:我鼠鼠人一个,上哪去认识姚班佬。 庄琰:怎么啦? 之希:我想打听一个人。 庄琰:你说说看,我问一下。 之希:俞舜一,香港和美国护照,粤拼是yuseonyat,加了英文名chase,但我不确定他在外面用粤拼还是直接用chaseyu,应该是英文名吧? 庄琰惊讶:? 庄琰:这还需要找姚班的? 庄琰:我就知道啊。 之希心脏狂跳:怎么说? 庄琰:本科caltech那个吧,一开始学物理的,后来也转行了。 教育轨迹完全是同一个人。 不是骗子。 不会有男人真是为了购买她的时间。真相是,他对她本人感兴趣,却不想效仿任何浪漫情节,送花,或吹海风。他都不屑。 之希趴在桌面上,用指腹摩挲手机壳。 俞舜一接到了这通意料之中的电话。 她还算开门见山:“我要求先在公共场合履行约定,确认你不会伤害我。” 他原本按着笔,闻言静了一静,唇角倏地一抬。 真是聪明。她知道他不会,不是吗? 周六,他终于有三个小时可以自由安排。 之希提前订过密室逃脱,来到约定地点时,跑得气喘吁吁:“不好意思,我学校太偏了。” 俞舜一微微颔首,包容了她的迟到。 她悄无声息地观察他。 对任何道具和恐怖npc,他确实都没有反应,只在数独逃亡时听见她的求助,上前低头。情绪确实寡淡,她更放心了些。 她不该放心的。 此人脸庞低垂时,鼻梁有近乎滑落的坡度;侧脸在昏暗灯光里,却只有一瞬间的明晰。 她不得不飞快移开视线。 俞舜一忍到结束,耐心本来就告罄。出来时商场正热闹,一楼甚至还在举办某歌唱比赛海选,撕心裂肺波澜壮阔惊天地泣鬼神。 他冷下脸,转身就走。 “喂——” 之希连忙追上去:“你等等我!” 男人脚步一慢,看见她打开那个粉得要人命的小包包,去买冰淇淋。 他感到嫌弃,但竟然抱胸等待。 两个蛋筒,她递给他一只,眉眼弯弯,喏了一声。 他答:不用了,谢谢。 不过暴雨天气,俞舜一至少愿意送她回学校。 在她下车前,他依旧没有任何语气地开口:“我猜你改变主意了。是吗?” 她试图去看窗外一株小草,视线却被雨幕阻隔在车窗之内,窗上只剩他模糊的倒影。她回过头,对上他年轻而似笑非笑的眼睛。 3、海胆头kitty 但是之希不知道,她已经不算秘密。 每周五,俞舜一必定回家吃晚饭。今天也回了,不过一直在看手机,且停留微信页面。 外婆打量着他,他也一无所觉。 他只是在想,凡之希真是世上最尽职尽责的陪玩。她这周末要回家,但还在推荐游戏。 凡之希:不是双人的,很好玩。我看了很多种结局。 俞舜一:没时间。 凡之希:跟我玩就有时间qaq? 俞舜一:不一定。 换一个男生会是某种暧昧,但他不会继续说,点到为止。他总是随时停在,任何他认为表达理应结束的节点。 之希:你可以看我走剧情。 俞舜一:没兴趣。 之希:ok,haveaniceday。 这句话相当于,哼,再也不跟你聊天了。 他的唇角几不可察一抬。 “舜一。”外婆慢悠悠开口,“我很好奇,对面是谁?你第一次回消息在笑。” 俞舜一坐直,随口敷衍:“艾伦耶格尔。” “又说些我听不懂的。”外婆不满,“到底是不是女孩子?” 向羽庭噗嗤笑出声:“我哥有这个情商吗?跟女孩聊天?” 她在牛津读博,圣诞假早早回国休息。 “我也觉得他没有。”外婆答,“但是这个笑容,很不正常。” 俞舜一拿叉子戳住一颗小番茄,神色寡淡,不打算多说。 等俞舟遥快步走进客厅,他立刻要走。 这显然与心虚无关。 晚了一步。 他还是被叫住,附加温柔询问:“跟我家小女神什么进展了?” 外婆和向羽庭同时抬头。 俞舜一站住脚步,冷淡扫她一眼。 外婆拉住舟遥,语气兴奋:“你认识?” 美国理工科博士学生的择偶处境一般,对于洁身自好的男生,长期单身并不奇怪。他回国不久,人也太年轻,家里并不操心,只是好奇。 当然也受社会大环境影响。二十五如今在她看来,远远不是非要催促的年龄。 “一个小女孩。”俞舟遥拉开椅子,直截了当,“刚读大一,你们同意吗?” “大一?”外婆迟疑,“有点小吧。” 向羽庭已经说:“畜生。”她和俞舜一是双胞胎,只小哥哥两分钟。 俞舜一转身上楼。 他没有争辩、争执、争吵这三个功能,不屑,麻烦,懒得。张嘴很累。 俞舟遥耸肩。 她不仅知情,而且已经想通原因。那一天的之希,绝对是在俞舜一的取向上,完整地长出了一棵小树。 清透,温柔,恬静,半扎公主头,一束蝴蝶结绑在脑后。蓝色牛仔背带短裤,小腿弧度像两条利落的线段一样干净而笔直。 还探头探脑。 背着双肩包,指腹不安捏住包带,此其罪一也; 笑起来眼睛弯弯,梨涡闪烁,此其罪二也; 偶尔露出困惑而轻微稚气的神情,此其罪三也—— 总之,罄竹难书的可爱程度,擢发难数的萌萌人。 张爱玲总是喜欢点破事实,比如没有男人会因为灵魂高贵而爱上一个女人。 这个物种没有什么方差可言。萌妹——真正的萌妹,无懈可击。她其实理解弟弟。 一见钟情并非在见到美丽容貌的瞬间,陡然生出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悲壮,这不可能。 是当下不觉有异,回家后却在拿起咖啡杯的刹那,思及两人眉眼微抬、无声交互的那一秒。 向羽庭睁大眼睛:“所以是真有这么个女孩子吗?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机器人,也不是ai?” 舟遥无语看她:“是个活人。” “mygosh。”她毫不掩饰,“不会有这么命苦的女孩吧。被我哥看上啊?” “说什么呢。”外婆不同意,“你哥哥只是性格有点不好相处。” 俞舟遥说风凉话:“外婆重新定义了‘有点’。” 凭良心说,这个家庭不正常的指数太高,相比之下,俞舜一的确显得不那么出格。 父亲俞行恒,一个极其执拗的男人,北大物院,一辈子在中科院物理所工作。 妈妈向晚,一个更加执拗的女人,北大经济——她毕业后就叫光华了。三十岁抛夫弃子,跳香港跳纽约,基本见不到人。亚裔干到partner,男朋友比儿子小。准确地说,她现在连25的男人都嫌老。 两个人是本科同学,感情破裂后都没有再婚,默契地一致认可,家庭严重拖累自己的光辉事业。 向女士是因为俞舟遥幼年期可爱软萌才想要再生一个,结果产检得知是两个,一儿一女,直接心如死灰。阿姨替代不了父母。 俞行恒也崩溃。他们带不了,没有那个精力,爱情在对彼此的责任指控中消磨殆尽,直到某一天他吼:你那天干嘛要排出两个卵./.子啊? 向晚呆在原地,打死也要离婚。 有这对奇行种父母打样,俞舜一做出任何事情,舟遥都不会再感到震撼。 他遇见之希那天,直到凌晨一点多,还是睡不着。不知道经过多久的自我挣扎,最终破天荒主动给她打电话:“你下午是不是签了一个女生?” “下午那个?胆子太小,还没签。”她不解,“怎么了?” “你能保护她?” “我干嘛保护她?”她被逗笑,“帅哥美女就是要拿来洗.钱的。” 俞舜一沉默。 “这女孩倒不是想进圈。”俞舟遥还是解释原委,“她就想赚点快钱,解决燃眉之急。这种一点后台都没有的女孩子现在很难捧,没你以为的那么容易。” “为什么?” “妈咪有慢性病,老爸跟一个澳门富婆跑了,妹妹读高中。我问她,她说政府能帮的基本都帮了,没什么好伤春悲秋的。有意思。”俞舟遥以指节敲着窗台,微微戏谑,“chase终于有性觉醒了吗?要不要英雄救美?” “恶俗。” “那你这通电话是?” 俞舜一又沉默。 “到底想不想?”俞舟遥追问,“正好,你快过生日了。只要你说想,我去帮你问。” 她没有干预。但过了一周,凡之希果然跟她说,不打算去演那个小白花女主的炮灰室友。 罗曼蒂克正式开始,因此消亡也进入倒计时。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现在外婆问,她就直接给凡之希打电话,大大方方开免提:“之希,方便说话吗?” “舟遥姐。”那头有点嘈杂,随即听见女孩乖乖答,“我在高铁站,这周末回家。” 如此柔软的声线!向羽庭竖起耳朵。 俞舟遥就问:“俞舜一知道吗?” “和他说过。”之希低头,将行李箱扶上电梯,“他说可以。” 向羽庭捂住嘴巴。 “替我问你妹妹好。”俞舟遥对着手机说,看似无意,“哦对了,一月二十三,是俞舜一的二十五周岁生日。还有两个月。” 连生日都是123,此人无敌的秩序感。 今天十一月二十号。之希感到疑惑:“啊?” 和她说是基于什么用意?他又不可能找她过。 “你可以看看礼物,到时候发个祝福。” 她立刻当个事办:“好的,我记住了。” 电话挂断,外婆指着手机屏幕:“这是什么关系?你弟弟去哪里学来的这种做派?” “喜欢人家的脸,好奇人家的性格,愿意和人家待在一起。”俞舟遥总结,“但没有做好谈恋爱的心理准备。” 羽庭感到不满:“什么逻辑,拍拖还要心理准备?” “别人是不用。你哥,”俞舟遥简单解释,“只要开始,他就再也不会换人了。” 俞舜一回房间后就没有再下楼。 坦白讲,他也说不清楚自己的动机,感到无法单一分类,这真奇怪。 他对之希的需求是随机的。有时开完会突然想见她,有时下班在地库会想到,有时莫名其妙也会思及,将水笔摁三下,滋生一种困惑。 人与人之间,要么喜欢要么讨厌,随机思及是多么奇特的一种关系? 世间万事万物都理应像二进制一样确切,所以他不明白为她多摁的那三下水笔,只觉得是笔帽突兀地抵在掌心里。 他这时还不明白,感受之下除了判断,还有悸动这一名目。 之希:晚上好。 无趣的开场白。 他直接无视,下一句跳出来:请问你需要什么生日礼物?我提前上闲鱼看看,有些游戏很难抢。 她打算租一周卡带陪他玩,归还后就跟他说是不小心弄丢。她不想给他花一分钱。 俞舜一:出差。 之希感到遗憾:啊,那没办法了。 switch的游戏卡带一块钱起租,没想到连这笔钱都花不出去。幸甚至哉。 之希:请问你去哪里出差? 她真有礼貌。他答:湾区。 怪不得提前两个月就要确定行程。 之希:那我祝你生日快乐。 俞舜一:?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方的日期,感到费解。 之希:你姐姐让我记得,我现在完成任务。 他略略扬唇,不再回复。 高铁即将发车,之希戴上耳机,望向窗外。 她必须承认,现在和他交流让她感到愉悦。飞快打字时的触觉,就像钱哗啦啦掉进口袋,验钞机是世上最巧妙的乐器。 俞舟遥很客观,她的家境是不太好。在她六岁时,父亲就和一个富婆跑了。 妈妈接连生下两个女儿,那个男人说不三胎不可能,三胎家里又实在养不起,为此变得暴躁。 坏景不长,他怕养不了家,也不想养,直接逃走。 小之希第一反应是解脱。他一走了之,至少家里以后有稳定的房子可以住,她和妈妈也不必再担心挨打。 好景也不长。她那时候不知道一个身体不好的女人独自抚养两个女儿,是多么辛苦。 两个女孩子改姓凡。之希之望,平凡的希望永远存在。以凡素馨的学历,这两个名字简直是超常发挥。 之希安静看着窗外。 这么一个男人。 她足够聪明,看穿他只是不屑浪费时间经营男女关系,但—— 想要见到她,是一种本能。他遵循了这种本能。 之希低下头,默默捏住书包新挂上的这只北海道限定海胆头kitty。 也是俞舜一随手丢给她的。 他妹妹收集很多,经常到处乱放。那天,他觉得她第一次有胆量来家里打游戏是值得表扬的事情。 她听见一声喂,捏住书包带,不安回头。 他遥遥站着,丢给她一个纸袋,随后低下眼睛抱起手臂,漫不经心笑了一笑。 之希在电梯里拆开,发现是hellokitty。 典型对小姑娘的奖励。 小姑娘,青涩、美好、家境低下的小姑娘;和高大、英俊、事业有成的年轻男人——在之希的心脏里,一种深觉庸俗的恶寒油然而生。 然而与此同时,一种更庸俗的幻想也开始发芽。她可以推脱给他的富有,但真相是他高大又英俊,卓越而冷静。 她灵魂的一角被捻起来,不可避免地向罗曼蒂克的方向抛掷。 4、跳跳糖 十点十五,之希正在吃夜宵,之望也到家了。 小女孩看见姐姐比看见她的偶像五月天还要兴奋,张牙舞爪扑上来:“你这周怎么有空?” “学生都请假了。”之希搂住她,“最近学习怎么样?” 这么近的距离,她八月底报道,结果今天才第一次回家。国庆节原本要回,家教带的学生太过焦虑,硬是排了五天满课。 之希也只能老实备课上课。 之后家长看她细心,又热情给她推荐。她多接了两个高中生,自己还要学习,周末彻底被塞满。 钱到手也就无所谓。如果再多给她半年,甚至连帮之望走读的钱都能赚到。 她又想到俞舜一。 在每一个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了点小钱”的瞬间,她都不得不想起他。 之希垂下眼睛。是感激,仅此而已。 之望晚上回家也要加餐,一边吃一边兴奋分享:“我期中考已经一百名出头了。” “真棒。”之希给她夹菜,“你别担心,以后再有什么问题,随时跟我说。” 之望有手机,一千块的一个过时小oppo,只是很少看。真有急事,还是可以跟她说的。 “等我上大学……” “等你赚钱发财,立刻养我。”之希笑眯眯,“好啦,快吃饭。” 之望叉腰:“那必须的。” 凡素馨靠在厨房边听见,微微地笑起来。 晚上,之希抱着手机侧躺在床上。 她并不后悔,她没办法对妹妹的前途坐视不理。互联网端出了教人断情绝爱的潮流,但实操过程不是这么简单的。 尽管她也埋怨过母亲和妹妹。 之希翻着俞舜一的微信。 一条动态都没有发过,也没有给她发新消息。 她突然又平躺,举高手机。 她再次搜索他。在他那移动互联网方兴未艾的童年,连讯息都不是很多。 权重最上面的一条已经十四五岁了,ipho(国际物理学奥林匹克竞赛)美国国家队名单公布,国内一个算法论坛的人脉哥讨论,chaseyu其实就是codeforces的tomatohaochi,并不是abc,是在国内跳级读完小学才过去的。 下面开始讨论,这么小就有意识,还会不会继续学物理?codeforces是算法竞赛刷题网站。 果然,后来也不学了。很常见的选择,计算机带走了无数金牌。 不过,他为什么给自己取名叫西红柿好吃?无厘头。 之希望着那个英文名。 他父母在他一岁多离婚,抚养权归女方。chase必然是母亲选的,这也太适合了。 她不知道,其实不是因为追逐,是因为像“气死”。从小性格可见一斑。 她轻轻念了一遍,感受唇形下压时,气息瞬间的流动。 继续翻网页,翻啊翻,终于又翻到一条柴青赛的相关报道。这时候太小,用的名字还是俞舜一,文章中写:记者获悉,俞同学的参赛曲目是柴可夫斯基的六月船歌…… 这次竟然是钢琴。 之希变成趴在床上。 托着下巴,手里的pencil无意识点在屏幕上。 她不死心,又打开google和youtube,输入chaseyu高强度视见。 终于找到名为一期《talkingwithchaseyu:whyllmsresistalignmentduringpost-training》的播客,这个肯定是他。她连忙戴上耳机。 发布年份虽然很近,应该是后来才搬运过来的,之希判断这是他二十出头的声线。她直觉他21岁和25岁是不同的。 这还需要直觉吗? 她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翻译,当俞舜一用低缓平稳的声音谈到微调时要如何防止灾难性遗忘,她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 不太对劲。 这人真是阿斯伯格吗?他有非常流畅的对谈能力,是非常流畅,连joking环节也十分从容,微微笑起来时,声线有一种特殊又虚伪的,公开性温和。 精英教育的完美产物。 他根本没有这么好的教养,一上播客就装起来了。她在心底腹诽。 怎么总感觉,和在她面前,有点不一样呢? 之希试探:舟遥姐,我想问问,他的性格现在怎么样呢? 俞舟遥:什么? 之希:他社交是完全正常的吗? 俞舟遥:鬼问题。 俞舟遥:三岁开始干预,黄金期我家砸了七百万,六岁就基本ok了。你说呢? 之希盯着屏幕。 俞舟遥猜到她的疑惑,忍不住调侃:自己想。他现在的工作强度,每周可能就休息那么一个晚上,总是要见你。 她只想取笑,她知道为什么。 她弟弟没有一见钟情这个概念,不确定该怎么处理,也不想浪费时间和女生经营关系,随意找个理由把人捆到跟前,就这么简单。 这女孩怎么也呆呆的呢?智商不高的样子。 之希蓦地捂住手机。 退到对话框,看见上一次戛然而止的对话,心口有一瞬间的落空。 所以,她猜对了? 连他也留意着她的梨涡。 不是完全不可能吧?马斯克那么有钱的阿斯伯格,还不是被艾梅柏玩得像条狗一样。 她凡之希虽然肯定是不如艾梅柏漂亮—— 之希啪地打开大灯,蹿到穿衣镜面前。 她几乎从不凝视自己的美丽,直到遇见俞舜一。 不管什么主义,无论任何思想,在这一刻,美丽依旧变成她微弱而渺茫的希冀。 普适性美丽可能还不够,对付这样的男人,要用足以瞄准他的美丽。 可是那又如何呢? 她怔忡望着自己的脸。 拿国./.务./.院特殊津贴的外婆,东风x设计团队的外公,高管母亲,物理学家父亲,upenn的姐姐,牛津的妹妹。 看病都不舍得花钱的外婆外公,初中毕业的母亲,一走了之的父亲,被同班同学欺负只能选择默默给自己加油打气的妹妹。 之希低下头。 在对他的幻想之前,她竟然首先想到自己惊恐的童年,沉默、固执、漫长的青春期。没有家庭经济倚仗,因此显得透明又单薄的社会属性。 她一直是非常敏锐的性格。穷人家的小孩拥有这个长处,有时也是一种诅咒。 等她读大学,很快意识到同样是月薪八千,房租由家里交的女生和还要往家里打钱的女生,真实差距其实是八十万的n倍。 之希之希,你一定要出人头地。她满怀希望来到一座新的城市,却在看见室友连衣裙的瞬间本能移开视线。 她真的要试图用她的美丽打动他吗?是垂怜,还是赏赐?是俯视,还是途经? 之希的肩膀慢慢一垮。 对有些女孩而言,这个世界是一个没有父亲比抬头就看见父亲更幸福的世界。 初中的时候听姑姑说,澳门富婆都是双国籍,她那个爹地已经有葡萄牙籍,这辈子绝不可能再回来找她们。 一家三口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全都感到一种,完全、永久、深刻的解脱。 但是随着之希长大,她渐渐察觉,还有一种力量,比不被爸爸或妈妈爱的更加如影随形。 贫穷。 之希很爱妈妈和妹妹,很爱。但有时回过头看,还是想说一句,三千多块钱养三个人,真的太拥挤了。 她读高中时妹妹也长大了,赶上那段特殊时期,超市接连出现确诊病例不能营业,妈咪也就好几个月只拿一千五的底薪。 三个女人数着卫生巾的片数,为350的使用优先级排序。 这只是人生中一个很小的插曲。一个叠加着历史、社会环境、特殊变故多重因素的,微不足道的插曲,她是这么开导自己的。 然而,小女生理应有自由使用卫生巾的权利,却没有包容宏大历史的义务。 所以之希还是一边写作业,一边默默哭泣。 她再次拿出手机,看着依旧毫无动静的对话框。片刻后,取消了这个置顶。 他知道的,他非常清楚把十九岁的女孩子叫回家意味着什么。他只是不在意她的感受,对绝对下位者行使支配的自由。 俞舜一的飞机晚点,凌晨三点多才落地大兴。 他也不想来北京,他最讨厌和量化那帮人吃饭。 “有失偏颇。”庞自乐推了下眼镜,从车后镜看俞舜一一眼,“你天龙人,当然不在乎钱。” 庞自乐,人称胖子乐,俞舜一在波士顿读书时的朋友。不过读的硕士项目,毕业就立刻回来搞钱。 俞舜一在后座转着手机,望着窗外,冷不丁开口:“我最近遇到一个女孩子。” 庞自乐一愣,差点急刹车:“imsorry?” “一个女孩。”他重复,微微沉吟,随后这样形容凡之希,“名字像巧克力,本人像棉花糖。” 她这个名字真够特别的,他第一眼就记住了,就像他记住她背带裤上的小熊、梨涡,以及蝴蝶结。 事实上俞舜一置身事外地想,女孩完美到这个程度,也真是不容易。他完全认可她的无可挑剔,他见过—— 最“萌”的,没有更好的形容词。 她竟然担心自己的人生会被钱打倒。恕他直言,愿意为她的人生买单的男人可以从旧金山排到丹佛,他有些戏谑而冷酷地想。 这么可爱,所以他也不能免俗吗?那不一定,无所谓,随便。 庞自乐张一张嘴,几乎感到惊悚,然而俞舜一又自发修.正。 他依旧望着流动的街道,淡淡道:“不。是跳跳糖。” 偶尔也会生气,跳起来瞪他一眼。 他低头打开对话框,点击那个小猫头像。 他到底怎么了?竟然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草率地告诉她,北京今天天气很好。他分明没有见到蓝天。 迟疑片刻,退了出去。他依然努力对抗着本能。 5、lost in paradise 之希在家也没有休息,还得备下周的课。 她现在有俞舜一那边的收入,并且他基本只有周五晚上需要她,周六周日还是可以继续做家教。 最近高中生集体期中考家长会校运会,都请了假,她才能回家。 她的脸有时候很麻烦。 女孩妈妈无所谓。两个男生的家长一开始都不想要她,毕竟两个儿子都是十七八岁,之希十九,太危险。 但小女孩家里条件差,急需要钱,课时费明显低于市场价,家长们都犹豫了。 她很会察言观色,立刻提出自己可以在期中期末提供考试专题辅导,每个月做系统性复盘。 一个男生的妈妈愣了一下,拍板:“就你了。” 另一个有所迟疑,然后说:“可以。不过我老公在家的话,他可以辅导,你不要过来哈。” 你老公貌似中专毕业,能教高考数学了?之希转过身就感到无奈。 难免又自嘲,这个男人就算小学毕业又怎么样?90年代末毅然决然南下做生意,如今住着三千万的房子。她算什么东西,还看不起他? 只不过一想到他一米六五一百七十斤,女主人还要对孩子的家教严防死守—— 十四岁的某一天清晨,之希看向镜子里的时候,心底就知道自己比普通人多出一张牌。 小姨是她小小世界里最善良、帮助家里最多的人,在她十五岁的时候,也会端详良久,安慰母亲:再坚持几年,这孩子会搞定一切的。 母亲模糊看她一眼,轻叹口气。 是因为她那个时候聪明而努力地读书吗? 是因为她这样的女生,在二十出头的时候可以卖个高价。 所有人都知道。至少嫁给一个外表普通年纪又大的有钱人不难,婚后生到儿子就好了。他们会用救世主的姿态,为她的美丽和单纯买单。 她嗤之以鼻,但并非因为气节,是因为她看见丑男人就会死掉,她保证。 要是睁眼看见一只肥老公咧着嘴,再有钱她也马上去阳台一跃而下,下辈子做真猪都不要做类猪人的老婆。 她并不单纯。 她当然会用她的脸。长了为什么不用?她知道她身上每一个优越条件,都是她经营人生的倚仗。 庄琰短暂好感过物竞组的男生a,a再三邀请之希去塔门岛,她就直接删好友,一句话不多说。任何可能影响她和庄琰友情的因素,她都会提前永久扑灭。 后来回学校听志愿指导,她穿着洞洞鞋和花短裤,连头都不洗,灰蒙蒙打哈欠。对方有瞬间的呆滞,估计在心里骂她下头女。 但是,她第二次见俞舜一,就特地新买一条所谓“藏青色航海风无袖小裙子”,戴了美瞳,卷了头发,化了男人看不出来的淡妆。 精英和精英之间也是不一样的。 caltech本科的中国男生,不需要思考专业与前途的关联,不需要顾虑梦想是否能够变现,这辈子随时可以做任何想要做的事。 如果得到他—— 她的目的性和行动力,似乎一夜之间在身体里生长。或许她原本就是坏女孩,却长出乖巧温顺的外衣。 俞舜一这个家境,她一丝一毫意外都没有。从小培养到本科毕业,两千万也不奇怪。 一时兴起去孟加拉国支教,学贝索斯上太空旅行,或者道心破碎效仿牛顿研究神学,那都随便,做任何事都是伟大,就算去青海捡垃圾也没有人敢感慨伤仲永。 可是,光有钱也不行。 开学一个月,某学长认识之希两天开始穷追不舍,出手就是卡地亚小圆饼。之希拒绝,他直接又砸一条vca圣诞限定。 她一眼看穿,是得知她没有谈过恋爱,他镜片后面的小眼珠里才溢出更加兴味盎然的色彩。 她莫名其妙发散一个细节:如果他有某个称兄道弟的群聊,会说什么呢? “这个一./.血,我得下血本”,还是“这个太嫩了,值得”? 她没来由感到一种磅礴的悲伤与愤怒。好像她这样无依无靠的人生下来,就是为了被某个富有但姿色平庸的男人采撷,还要被歌颂长了这张脸,果然好命。 这种愤怒驱使她同意吃饭,一进包厢,起手就抓了个玻璃杯用力砸过去:去死吧,滚远点!长得那么像gay,永远都没有人喜欢你! 对方错愕。然后开始到处骂她不识好歹、莫名其妙,是个疯女人。 之希突然就明白了。 她是真实的一个人。既不清高,也不卑微,既不铮铮,也不谄媚,既不功利,也不脱俗,她只是—— 对一个精确的男人,产生了幻想。 没有选择的余地。遇见他的那一刻,一种悄无声息的命运就从头顶掉下来。 俞舜一却完全没注意到她的裙子、她的麻花辫、她的妆容。他只是皱眉,无声嫌弃她手速慢、死亡率高,拖他后腿。 之希的脑袋低下去。 但他长得真好看。和他姐姐很像,都是那种英气的轮廓和挺拔的身形,舟遥姐比她高半个头还不止。 那时候庄琰好奇究竟有多帅,到处扒拉,翻出来一张照片:这是那年putnam官方放出来的冠军队合影,除了chase和左三这个秃头白男,另外仨都是我们老中特产做题家,一个镇海的,一个人大附,一个上海中学。你对比下颜值。 之希就放大,然后偷偷笑出声。 另外仨不评价,白男一只大脚趾横在人字拖外。 俞舜一个子最高,穿着白色卫衣和黑色运动长裤,懒散站在最后。双肘随意交错搭在楼梯上,垂落的指骨极为修长,微抬起眼睛望着镜头,神情是一种近乎寡淡的漫不经心。 他近视,平时要戴框架。然而明明戴了眼镜,骨骼却分外明朗。 之希心口被悄悄撞了一下,从年份判断是他十七岁的时候。 之希放下pencil,划拉自己和他少得可怜的聊天记录。他说到做到,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和她说。 但她觉得这不是小号,因为她偷偷瞄见过他用这个号回复他外婆。不要说防窥屏,俞舜一连手机壳都没有,她偷看过好几次。 之希一直拉一直拉,心底希冀着它会突然多出一行白色。 他随便说点什么也好,说他最近的工作,新感兴趣的游戏?间隙穿插零星几个对她好奇的字眼,也会让她感到慰藉。 但是没有。 她又戳了戳头像,也是什么都没有。星空摄影随手的一角,乱码的账号,不存在的社交圈入口,作为他的联系方式,反倒更符合真人。 之希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她说过她回家了,据她所知他周末也一定是回外祖父母家,各回各家还有什么交流空间吗? 她忽然手抖,发了一个“恳求生活善待二旬老人”的表情包。 俞舜一没有理由回复这种垃圾信息。 但是之希洗完澡,竟然收到他的答复:你有二旬? 严谨。她12月9号的生日,十九周岁。 之希:正在奔二。 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废话,又补充:点错了。 俞舜一突然问:会下棋吗? 之希:五子棋下遍天下无敌手。 俞舜一:围棋? 之希:不会。 她不肯放弃机会:但是我会象棋。 之希:中国象棋,国际象棋不会。 俞舜一:可以。 他发来链接。之希戴上耳机,先动小相一枚。 这个小程序可以扔臭鸡蛋。 她略略犹豫,就趁他思考,连丢十个鸡蛋。对方先打了个问号,而后丢回一个鸡蛋。 之希笑起来,慢慢打字:你还在你外婆家吗? 俞舜一:在北京出差。 之希:又觉得无聊了吗? 俞舜一:嗯。 和他说话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头一回碰上这种事事有回应,但只回应一个字的性格,一边布局,一边分心:你最喜欢的游戏是哪个? 俞舜一:上古卷轴5。 之希:玩游戏对你们来说是不是特别解压?我就没见过一个不爱玩游戏的理工男,马斯克都不例外,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 俞舜一:有意思。 之希:那你平时还喜欢做什么? 俞舜一直接将军,没有回答。 被查户口,不配合了。 之希手忙脚乱补救,果然是负隅顽抗,结束之后她不服气:我刚刚没认真下,我象棋下得很好的。 俞舜一答:是没有。 他不是个有耐心闲聊的人,如果这不是之希,他连第一个问题都不会回答。 第二局之希很认真,对弈时间就显著延长。他知道她那漫长、精巧、谨慎的伏击,再次感到满意。很聪明。 他当然有业7的棋友,但之希身上有一种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魔法。 他只要想到是她在另一头蹙眉凝神、绞尽脑汁、甚至抓耳挠腮,会感到一种朦胧的愉悦。 或许因为,她皱起眉头也很可爱。 他的余光里曾经耸起过她精巧直挺的鼻梁,两道麻花辫乖巧发出漆黑色泽;她身上也总是很香,一种藏青色的香气。 这导致俞舜一不得不承认,只要闻到手臂距离之外女人的气味,本身是一种高尚的下流。 之希:我可以去学围棋。 俞舜一:没必要。 之希:万一你可以给我开五千块一个小时呢? 俞舜一:没有这个打算。 她以为他不会再说,不想还有一张截图,当日参考盈亏:-1726537.17。 之希趴在手机前面笑:连你也被收割了?科创板? 俞舜一:算力。 俞舜一:涨薪需要契机。 之希:比如? 俞舜一直白地说:很简单,让我高兴。 她的心口重重一跳。 仿佛一只皮球在心里落下回弹,扬起眼睛就能看见皮球之上、手臂尽头,那一尾罕见的轻浮,挑眉说着让他高兴。 之希沉默片刻,鼓起勇气打开摄像头,找准角度,交出一张她认为完美无比的甜美自拍。 她是做了这件事情,但忐忑与羞耻交织,在心脏里小声跳动。 她故意的,她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也深知自己的可爱与青涩。 俞舜一:你自己觉得有用吗? 之希一愣,下意识想要撤回,意识到这会让自己难堪,强撑着什么也不做,只是反问:那要怎么才能让你高兴? 俞舜一:不知道。 之希:我需要行动指南。 俞舜一:制定不了,不知道。 她惊讶睁大眼睛。她好像摸到一点和他相处的门道了。 这是真话,他不知道他自己情绪的开关,所以他就说不知道。和他交流,她不要多想,不必情绪泛滥,听见什么就是什么,切忌转弯。 之希就直接问:如果我能做到,就可以加工资? 果然,俞舜一也明确答复:可以。 之希:那,照片真的一点点也加不了吗? 俞舜一:不。 下一秒,他补充:我不需要这种讨好。 这句是礼貌的。 她垂下眼睛,心里有短暂的怅然。 她没有试图讨好他,她只是想知道,罗曼蒂克的开关究竟在哪里,可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没有办法放行。 但她不知道,半小时过后,手机再次被人拿起来。 俞舜一摘了眼镜,揉着眉心,打开照片。 他的表情还是十分寡淡,但手指却诚实地保存。 6、喀布尔 十二月初,属于连衣裙最后的时节。 之希换上一套粉白格子连衣裙,配了同色系的发卡和领带,在落地镜前再三确认,偷偷比了个耶。 她或许不是好女孩,但还算坦荡。 周五下午,她按时到达一家烘焙小屋,选了莓果蛋挞,开始跟着做。 其实不难,选完材料,旁边还有老师指点。她先拿融化的巧克力浇了一个厚挞,又拿草莓蓝莓树莓点好第二个第三个,考虑到俞舜一可能的口味取向,没有额外挤甜果酱。 最后做了提拉米苏和抹茶,一盒六个完成,收进礼盒。 他说过今晚八点多才能到家。她没有太早出发,九点到达。 她告诉他自己到了,半分钟后,电梯解锁。 现在来见他,她很少会再思考安全一类的问题。之希之前只承认是不可思议的心大,今天却游离地想着,其实她只是想要见到他。 之希自问不是浅薄到需要异性./.爱慕来确认自身价值的人,但对于这个男人,她开始感到丧气。 一个多月,除了舟遥姐的暗示,本人好像没有任何迹象—— 不应该,实在不应该。她已经很努力,他到底是接收不到,还是心知肚明、袖手旁观? 俞舜一什么也不知道,俞舜一在电梯厅修他那个极其昂贵的空间站模型。 衬衫卷到手肘处,微微俯身弯着腰,拿一只万用表,侧脸分明而挺拔。 之希走出去,在你好和hello之间犹豫,最后只小声说:“我来了。” 他示意她可以自己进家里坐。她靠过去,看一看助焊剂:“pcb故障?” 他嗯一声,给她看走线切口。 之希就抓起放大镜:“我看看。焊盘有损伤吗?” 她专心去看铜箔。但从俞舜一的角度,看见的其实是一张圆圆脸颊,它紧贴在放大镜后面。 他顿一顿,退开一步。 这太致命,也太可恶。 他刚刚已经刮掉绝缘阻焊层,涂了焊锡。之希看着剪好的细导线,皱一皱眉:“你小心点,动作要快。” 他还是嗯一声。 “这是天宫?”之希好奇,“这么精密,肯定很贵吧?” 俞舜一没有看她,垂着眼睛,专心涂uv胶:“你想要吗?” “不。”之希摁住桌面边缘,摇一摇头,“集体宿舍里养不起这种东西。一旦碰到磕到,大家都是学生,赔不起,和室友之间的关系就会变得很麻烦……你住过校吗?估计理解不了。” “本科住过一年半。”俞舜一答,“后来室友用芬太尼,我就搬走了。” 之希无奈捂额:“你那个学校竟然也会吗?” 他去一边洗手,动作不紧不慢:“会。” 他这才注意到她头发上的蝴蝶结发卡,目光移开,率先进屋:“吃饭了吗?” “我去做了甜品。”之希把礼盒放上餐桌,“你要试试吗?” 俞舜一转过身,明确告知:“甜品不会在加工资的范畴。我不吃。” 他看见她的领结。之后明明在笑,笑意闪烁在漆黑幽深的眼睛里。 “我没这么贪财!”之希反驳,小心把蓝莓的拿出来,“试试吧?这是我自己亲手做的。有些烘焙店可以去店里选材料,然后跟着做,就是收费有点贵。” “不。” 她低下头,手指收紧。 俞舜一微微抿唇。 之希先开导好自己,把蛋挞放回去,轻声说:“没关系,我可以带给室友吃。” 他还是没有说话。她坐下来,随手抓住餐桌上那只编织纸巾盒,耷头耷脑。 她第一次做,他哪怕是吃一口就说不好吃,她也不会往心里去。为什么就连这一步都如此困难?这么小的一件事。 之希抬起脸看向他,目光有着近乎恳求的意味:要不要考虑对我破例呢? 她不能说出口。 祈祷放在心里,不被应验也不会难堪;一旦出口变成祈求,尊严就会掉在地上。 俞舜一最终也没有妥协。但是,他礼貌问她:“你吃蛋炒饭吗?” 他会多做一份。 之希没有忍住,她真的忍不住:“我问你啊,假如你主动给我做了一份,结果我一口也不吃,你不会觉得有点扫兴吗?” “不。”他答,“这是你的权利。” 她不说话了。 他不是故意的。他没有想过伤害她的心情,他只是真的就这样,对自己也这样。 这样一来,连她的委屈好像也不再那么理直气壮。她又楚楚望着他,盼望湿润目光能够对他奏效。 她果然很擅长这些手段。她想,简直无师自通。 并不,俞舜一直接转身进厨房。 好吧,不擅长,高估自己了。 之希盯住那盒可怜兮兮的蛋挞,警告自己不要操之过急,在他手里栽跟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不值一提,不必感到受挫。 好歹有蛋炒饭,身价几个亿的男人做的蛋炒饭。 味道相当一般,连去杭州当路边餐都不够格。之希大着胆子评价:“你的厨艺不怎么样。” 俞舜一承认:“是不怎么样。” “下次我给你做。”她戳着米粒,“我会做饭。” 他就不置可否的样子,不鼓励也不打击。之希已经习惯俞舜一这种置身事外的神态,又问:“今天玩什么?” “胡闹厨房。” “就是分手厨房吗?” “对。”他擦一擦嘴,“你玩过?” “以前有同学约我玩过。”之希观望他的表情,“一般来讲,我们高中一起玩这个的男女生,都是比较暧昧的关系,这个应该懂吧?” 他懂,但是他不接招。 俞舜一扔了纸巾,平淡回应:“你是大学生了,之希。” 大学生更应该懂得明码标价,以物易物。 他这样说完,而后直接越过她,去客厅开电视机。 可恶!之希攥紧拳头。 她拿出一个蛋挞,心里想着,你不吃我吃。屏幕恢复关机之前的界面,高声说着“使出你的机关枪”—— 精灵宝可梦。 她一顿,慢吞吞回头,俞舜一已经戴上眼镜,继续面无表情地看。 之希盯着他的t恤。北面那款最烂大街的黑色小标短袖。 俞舜一甚至有一种肤浅而直接的美丽。 刚刚在电梯厅侧身站着时,腿部线条像垂直扎根地面的黑色线段,有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极端的修长,裸高187,比例极好才会有的修长。他头也小,至少横向很小,肩宽而直。 微微俯身,低着眼睛,视线落在万用表时,鼻梁又高而直。 他是真的得到了上帝尽可能多的偏爱,尽管本人对这些一无所觉。否则一个二十五岁的男人,不会周末也待在他一个多亿的大平层里看——精灵宝可梦。 “你知道清明上河图有一款纪念拼图,一共有999块吗?限量款,很贵。” “不知道。”他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再反问,“你想玩吗?” 她点点头。 “可以。” 她敏锐地判断出这不是可有可无懒得回应,是有点兴趣的“可以”。 她对他的说话方式已经开始搭建思维导图,但愿他能够早日注意到她的粉色蝴蝶结发卡。她戴好时,对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一个呕吐表情。 之希捏住勺子,盯住自己那份蛋炒饭:“我每次来找你,要坐遍三条地铁线,走路也有半个小时。” 俞舜一专心看水水獭:“如果你能找到时薪更高的兼职,可以不坐。” 又不接招。她抿住唇。 “那怎么可能?”之希回头看他,“你给我的工资甚至是瑞士人的十倍。” “脱离购买力的对比毫无意义。” “你要这么说,那就不止十倍喽。”她抓着勺子转向他,歪头想了一想,“二三十倍?” “所以,”俞舜一模糊看她一眼,语调有了一点嘲弄,“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为了加工资,还愿意穿这些过来。不冷?” 南亚热带季风气候的十二月三号,是一种仿佛正渐渐退场的夏,不再是盛夏,她的裙摆明显不合时宜。 之希嘿嘿笑出声,眨眨眼睛:“可爱呀。” 他一怔,不可避免被她逗笑。手臂放松舒展,抬在脑后垫着:“无聊。” 她心里一亮。 “俞舜一,”之希鼓起勇气,跳到他面前,“我马上过生日了,十二月九号。” “我看过你的身份证。” “有礼物吗?” 他这才抬起脸,不轻不重地笑:“想要什么?” “不用,工资够高了。”之希坐下,思索片刻,主动跟他分享自己的事情,“话说,下周末学校本部有声援阿./.富./.汗女性受教育权的书展,好几位阿拉伯女作家特地飞来香港。我和我室友也想去看一下,她从小看过好多书。” 他嗯一声。 她望着他的侧脸,又说:“我妈妈总是担心这种学校很难熬。因为我家里条件不好,但是很多同学都有钱,打击人的自尊心。是有点吧,不过,也有一些特别的体验。” 说一句不那么要脸的实话,以之希的颜值,这是她第一次努力地找男生没话找话聊天。考虑到他对她的处境一清二楚,甚至也足够坦诚。 俞舜一表示认可:“很不错。” 他也可以告诉她,对于任何一个处于泥泞里的国家,能顺利逃离的本身都是上层阶级,事情远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和悲惨,但他不想打击她的善良。 他这人良知寡淡,没有过正义抱负。但他知道一件事,年轻女孩的热忱是这个世界最后的希望。 男孩没有这种东西,精英男孩连听到东南亚惨绝人寰的园区,也只会在硅谷讨论他们的代码能不能绕开政府监管卖个高价,一举拿下94207的大别墅。 她眼巴巴看着他:“那你去过阿./.富./.汗吗?我感觉你这种教育经历,应该见识过很多地方。” “去过喀布尔。” “天啊。”她本能凑近,“为什么会去喀布尔?” “本科期间的军./.方项目。”他看着她的眼睛,“和你一样,每个人都对自己不了解的事情感到好奇。” “什么项目?” “一个预测……简易爆./.炸装置藏匿点的模型。”他略微迟疑,和女生直接说还是不太礼貌,用词相当委婉。 之希已经听懂了:“你说人./.肉./.炸./.弹吧?我知道,高中历史老师说,中./.东人很喜欢把小孩当成炸./.弹用。我高一好喜欢上历史课,讲得都很有意思。” 俞舜一就笑了一笑。她是很聪明,他不用多说。 “你是几岁去的?” “17。” 之希盯着他:“你不害怕吗?” “防弹衣。” “丰富多彩的人生。”她看回他的眼睛,轻声说,“不过,其实你不了解的事情还多着呢。” 俞舜一率先别开视线:“有些不怎么好奇。” “比如恋爱吗?”她的蝴蝶结适时朝向他,“舟遥姐之前跟我讲,你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这是之希最忐忑而激进的一次试探。她绕了一个天大的圈子,总算逮住机会,丢出这个问题。 她一边问,一边摁紧沙发扶手,同时不安瞥他。 他停一停,意识到这是某种冒犯,抬脸看着她,神色趋于寡淡。 她并不真心对喀布尔或白沙瓦感兴趣,她只是对十七岁的俞舜一感兴趣。 他对她也感兴趣。 他心里知道这一点,但暂时不打算推进。 俞舜一换了个方向跷二郎腿,双手交叠,淡声回应:“这个不是不怎么好奇。” 之希紧张盯着他。 “是完全不好奇。”他继续,“我的时间谈不上宝贵,也不至于拿来这么浪费。” 她一愣,低下头,默然而审慎地低下头。她的海胆头kitty孤零零躺在餐桌边,她把它忘记了。 临走之前,之希埋着头在换鞋,忽然听见隐隐约约的钢琴声。 她放下帆布鞋,蹑手蹑脚走回去。 她只在客厅和餐厅停留,不会去他的其他空间,暂时没有资格。 门没有关紧。 俞舜一弹钢琴是另一种状态。她只能看见眉眼微微的低垂,手臂线条起伏明确,却又莫名显得轻快。他似乎只用延音踏板。 他的肩膀很宽,脊背总是笔直。 竟然是champagneproblems,在难得的闲暇时间。 之希一动不动地看着。 她知道她该躲远一点,但她迟迟没有挪动脚步,直到听见他开口:“你可以进来,把门关上。” 她走进去,仍旧安静望着他的侧影。他有过分赏心悦目的修长侧影,一种简洁,一种疏离,一种清净。 直到一曲结束,俞舜一抬起手腕,看一眼时间:“很晚了,回去吧。” 又补充:“路上小心。” 她望着他,心底再次确认,他就是一个有独立又完整智识、审美、世界观、生活习性的年轻男人。 “噢。”之希抓了下kitty,“那我走了。” 她不知道她离开时,有一步的同手同脚。 俞舜一起身,随意倚着书柜站定,低着视线,抓起一盒薄荷糖在手里转了转。忽然停下,轻敲在桌面边缘。 她的微信来电铃声一直是champagneproblems。 他知道门没有关紧。 7、她的发卡 之希抱着书包,靠边站在地铁里。 心跳还有些快,转瞬又感到如影随形的失落。 她意识到有些萌芽已经没办法扼杀了,她做不到。或许他是故意,但愿者上钩。 她同时又很清楚,是他说了算。 这种性格的男人,不可能允许女生主导。和他探讨任何爱情理论,他都会直接叫她滚蛋。 她在同龄异性那里得到过的廉价优待太多,以至于今时今日得不到,就像被苛待。事实上他没有伤害她,只是给的不及预期。 然而,约女孩打游戏、给女生弹钢琴,也不是什么该做的事情。之希赌气地想。 其实俞舜一甚至根本就不会想这么久。他洗完澡,烧水喝水然后听完之前暂停的播客,关灯睡觉。 不加班的话,十一点闭眼,十一点十分他就可以彻底入睡。 今天多花了一分钟,反思自己的恶劣行径。 他宣称他不感兴趣,但嘴硬的感觉不赖。 只剩之希还站在最后一段地铁里。 每天都在电影里,或是书本里,或是电视剧里,感受到爱情,学习什么是爱—— 女孩怒而摘掉耳机。 她十一点多才到宿舍,把蛋挞拿给室友分掉,自己进浴室卸妆洗澡。 网上对有钱人的认知盲区还有一个,就是小孩都在国外。非也,脑子好和高考胜利就是这整个国家恒久的通用券,不分阶层。 子女能在某些高中读书,更是这些企业家只要应酬必洋洋得意的内容,三分钟内整个饭桌都会知道。清华北大本科的话,十秒。 读研读博再出去就是,甚至直接买个eb5对他们来说也不算什么。 比如她两个室友。孙云卿,哈三中,172的东北女孩,穿miumiu用chanel笔袋;杨熹,镇海中学,用的风筒四千块,高于凡素馨一月工资。 之希只能苦笑。 第一天搬进来,这俩大小姐就提及想去看看avant怎么样。她输入搜索,看见人均2226,睁大眼睛,只觉得脑子都转不动。 美团2226,真实人均3000起步。 遇到这种室友真是有福。但是这种学校,之希早有预期,除了叹气也不能说什么。 一种绝望当时就开始悄悄在她稚嫩的心里生根。 她怀疑心理承受能力差的,一进大学看见这两位,跳的心都有。 好在另外一个女生也立刻叫起来:“你们要我死啊。” 夏逸,是个二次元,考虑到背包上的彩虹挂件和每天哼窦靖童,她们都知道取向。不过新一代孩子,对这个都不多嘴。 此人家境介于大小姐和之希之间,父母都是国企工程师。 这人和她也压根不是一个阶层。三千五生活费都不够用,撒娇要钱买谷子,夏爸爸笑着回:好吧好吧,公主哟,以后四千。 之希当时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有片刻走神。直到窗外,一只小鸟忽然飞走。 总之,考虑到没有退学并且只难受掉过几次眼泪,平和友好与她们相处,之希坚信自己已经比95%的地球人坚强。 夏逸老师也有话说。 她说第一次见到之希还以为自己读的是北京电影学院。某种意义上,是同一个起点。 之希无可奈何。听起来是夸奖,但就差直说,你长得很漂亮,迟早可以用“男朋友”追上我们。 她从前不屑一顾。如今自己也承认,有了一些幽微的心思。 她知道这种幻想不高明,也很过时。但他弹钢琴的背影是那样笔直,足够了。 她的脸上镜出人头地远远不够,普通人有时对镜头的残忍一无所知。但她也确定,和这种甚少接触女孩的nerd男谈恋爱,绰绰有余。 小之希就是这样一个人,既不自视甚高,也不妄自菲薄,且正视机遇。 她包好干发帽,望着雾气蒸腾的镜面,再次确认这一点。 不管,有个男的疑似没长眼睛。 她用力把衣服丢进脏衣篓,打算明天再去洗衣房。夏逸转过来看她:“美女,你是已经谈了还是暧昧中?” “你好油腻啊,明显还在暧昧。”杨熹往嘴里塞之希分的蛋挞,措辞直接,“跟她谈,男的怎么都不会让她空手回来,暧昧一般也不会,证明她这个心选哥大概率没什么钱。男人不敢送美女便宜礼物,只能不送了。” 也正常,高考奖学金学生家境明显差一大截,不过很聪明。 之希反驳:“我带了蛋挞给你们吃。” 杨熹一顿,纠正:“谈了不会带着不超过五十块的蛋挞回来。” “一百九十八块好吗。”之希郁闷,“跟着做要另外给钱,很贵的。” 他却一口都没有吃,给男人花钱果然没有好下场。 “那破费了。”夏逸拿起自己那个,“所以真是暧昧?” 她们只讨论过那个学长,有钱是有钱,但开房之心人尽皆知。杨熹本来想提醒之希不要上当,被孙云卿制止,说人家自己会做决定。 她们知道意思。小公主去提醒家境不好的女生千万不要被区区梵克雅宝打动,本身就是一种残忍。 三个人都很快发现之希家境应该不太好。她做家教,需要周末六点起床赶去市中心。小康家庭的孩子现在都不会了。 一线城市家教市场本质是教育的某种残酷折射。家长都偏爱名校生,渐渐就发现,现在的名校生大多不缺钱了,假期都要结伴旅游,不再适配这份工作。 不过,那男的破口大骂之希脑子有病,恨之入骨。夏逸看过聊天记录,感慨是可以上脱粉回踩bot的仇恨程度。 她们就知道不仅没成,还恼羞成怒闹翻。问之希为什么,她说长得太丑。 之希显然是很有想法的一个人,现在这个能打动她,必然是本人有本事。她们就觉得没什么了。 一件事,当下平平无奇,某时某刻却或许成为逃脱道德审判的筹码。 “他应该不觉得是暧昧。”之希捏一捏海胆头kitty,轻声道,“他肯定不觉得是。” 她猜俞舜一已经睡着了。 猜的对。 “你舔男方啊?”杨熹探出脑袋,“不是吧,何方神圣?” “这怎么说。”之希怅然,“是很优秀的一个人。” 夏逸叫起来:“来来来,这个房间里哪个不优秀?这栋楼里哪个不优秀?” “可是真的不一样。”之希轻轻笑了,“我告诉你们,你们肯定还是会震惊的。” 夏逸和杨熹同时窜过来。 “caltech,”之希就慢吞吞说,“他本科是caltech的,博士是mit。”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又同时站起来狂拍大腿,伴随着此起彼伏的woc。 杨熹喝令:“道歉!” “我道歉。”夏逸立刻学日本人鞠躬,“希姐好眼光,找了个钱学森校友。小生冒犯了。” 之希被逗笑:“他又不喜欢我。” “你上哪找的。”杨熹质疑,“真不是被骗了吗?” “这个骗不了。”夏逸摇头,“国内的骗子估计压根都不知道加州理工这个学校。” 杨熹爆笑。 “他不喜欢我啦。”之希重复,“至少现在不喜欢。” “舔!”夏逸干脆把椅子拖过来,“舔到了,给我们实习科研安排一下,到时候我就去caltech读博了,那我爸妈双手双脚给我喂饭。” “别在这做春秋大梦,关你什么事?”杨熹踹她一脚,又关心,“之希,他多少岁?” “25,已经工作了。” 夏逸摸下巴:“可以接受。” “我怎么觉得有点多。”杨熹不认可,“25和31的六岁,和19和25的六岁,不一样哦。” 之希赶紧虚心请教:“怎么说?” “前者还好啊,反正男女双方都成熟了。”杨熹皱眉,“你十九岁,他二十五还工作了,这怎么说呢,社会身份上不一样,就有拿钱骗小女孩的嫌疑。他为什么不找同龄女生?” 之希一怔,低下头去:“他根本没有恋爱过。” 夏逸和杨熹都惊讶看着她。 一个想着,你怎么这么好骗?一个转了转眼珠,语出惊人:“阿斯伯格?” 之希心服口服:“你真的——” 杨熹真是那种很聪明很灵活的性格。她进一家店,马上开始说翻台率和毛利率,凭一己之力直接拉高了之希对浙江人的智商印象,网上真没说错。 “因为我高中班里第一名也是,他平时很自闭。”杨熹感慨,“现在去北大数院,一下子显得他像正常人了,因为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点不正常。” “高功能阿斯其实还蛮受欢迎的。”她告诉之希,“因为你说很不正常吧也不至于,有些脑子好得出奇,收入高社会地位高,感情这方面又很专一,没有花花肠子。所以我感觉,基本不太影响择偶。” 之希心里轻轻一动:“我也是这么想的。” “生出来一个自闭症小孩就老实了。”夏逸不以为然,“这有……” “我现在考虑这个干嘛!”之希不好意思,拿抱枕打她,“而且,他187。” 杨熹又喝:“道歉!” “道歉。”夏逸再次鞠躬,“187的caltech哥,以后我们宿舍内部就这么叫。” 之希起身追着她打,杨熹幸灾乐祸:“夏老师这张嘴迟早闯祸,老是一本正经恶心人。” 她男朋友在上交,夏逸也叫他交哥。 之希追得气喘吁吁,脸红既有累的,也有不好意思。她没有提及陪玩的事情,没有提及,俞舜一真的给过她很多钱。 事情其实不会变得复杂。 她想彻底拿下这张彩票,理性和感性都想。之希感到怯懦,却并不羞耻。 凭什么不可以?她试一试也不行吗? 光是想到他,她都会轻微地感到心悸。反倒游离地想,功利心和男女悸动合二为一,何尝不是一种福音? 之希辗转反侧,凌晨两点还清醒着。 她睁眼到四点半,四点半啊,还在想香槟问题。人生中第一次希望,心脏是可以拆卸换洗的器官,或者一种培养皿、一种装置。把它拆下来洗净,放在通风良好的阳台上晾干,就不必再生出这些幽微褶皱,像不安、困惑、茫然,一旦摊开来,却又只是心动的面目。 他对爱不感兴趣,对亲密关系不感兴趣,对高抬贵手拯救一个贫穷女孩,想来也不感兴趣。 之希猛地坐起来,打开ipad,划掉“一见钟情可能性分析报告”,重新写:俞舜一攻略指南。 第二天清晨,俞舜一晚了五分钟。 盯着吐司机时,他判断这铁盘昨天没有洗干净,另外—— 他做了一个很恐怖的梦。 他梦见他在丛林里猎到一只兔子,兴致勃勃把它烤了,兔肉香喷喷躺在餐盘里。他正准备开动,它突然长出一只粉色的蝴蝶结,膨胀变圆,又长出手,拿起放大镜,歪头歪脑看他。 他倏地把铁盘推回去。 之希抱着书包坐下,收到俞舜一的消息。 他第一次这么早给她发消息。 她紧张打开。 就一句话:以后不准戴蝴蝶结。 之希惊讶,思考半晌,打字回复:不好意思,请问我的发卡对你有什么影响? 俞舜一:就是不准。 之希:是否有些独断专行。 他不回了,不过其实是在开车。 之希心不在焉听讲,还在思索这句话可能的来龙去脉,忽然灵光一闪—— 俞舜一停车,拿起手机进电梯。他并没有频繁检查消息的习惯,但今天就是打开了。 之希:实在觉得可爱,怕自己会心软给我加工资的话,可以直说的。 他的唇角蓦地一抬。 走进办公室,照例打开窗帘,让阳光洒落。通常他做完这件事就会回到办公桌后列今日todolist,但今天就是额外停留一瞬间。 最后点进相册,轻轻向前划拉。 还好,这张没有蝴蝶结。 不过,戴不戴都该死的可爱。真是一场灾难。 8、酸葡萄 俞舟遥一天内问了她这个弟弟三次,有没有准备之希的十九岁礼物。 答曰没有,可以转账。 “最好不要。”俞舟遥好心建议,“你生日给她转账,会搞得局面很奇怪。” “我每周都给她转账。” 俞舟遥沉默。 “你到底想怎么样呢?”她的语气完全是看热闹,“你是我弟弟,我还是要说。这种家境不好但是自己上进的女孩子,别去伤害吧。” 她只是嘴毒,道德还是高于平均水准。放富三代里,算高尚灵魂。 “我伤害她什么?” 俞舟遥冷笑:“需要我提醒你以前有多少女孩子甚至追到家里来吗?虽然我们全家都知道你跟我们那个冷血老爹没有任何区别,但是她们不知道。” 她弟弟皮相好得出奇,倒未必真能做明星,但放在techeliteman这个吊丝群体里,是极其、极其罕见的修长与英俊。 她选员工就这个逻辑,没她弟帅的滚,差不多的先备选,比她弟帅的可以直接签。 不过说起来,羽庭也长得很漂亮。在两个人各自的生活环境里,颜值都像中了特等奖。 俞舟遥推测,父母怀龙凤胎那晚状态很好,双方都很愉悦或者高了好几次,因此得到上帝的奖赏。她以前这么说,被外婆一巴掌扇出门去。 更别提这帮男的摞起来翻个番,智商都没她弟弟高。舟遥这么想着,觉得更有好戏看,小之希不可能守得住。 俞舜一也没有反驳。 他习惯性摁水笔,想起之希鼓起勇气试探:舟遥姐说,你从没有谈过恋爱。 “她年纪很小,”他答,“我不太确定。”他从不撒谎。 “那你希望她陪你多久?” “没想过。” “你——”俞舟遥翻白眼,“你不要这么为所欲为。就不能好好想想,为什么偏偏希望是她陪着你吗?” “直觉。”俞舜一盯着脚本里的某个命令,“说完没有?” 俞舟遥转了转眼珠:“那礼物我帮你准备,你一定要送。能做到吗?” “可以。” 之希应该会很高兴。而且他姐姐准备,也更合女孩心意。 之希在跟妹妹协调过生日的安排。 凡素馨和之望都希望她能回家,第二天再回学校。但是之希的室友也想帮她庆祝,另外—— 俞舜一也问过她,这周末还去不去。 她想去,她想知道他对她十九岁生日的反应。 也或许是没有反应。 如果他有足够敏锐的道德,就不应该陪她庆祝,一个男人单独帮年轻女孩庆祝生日却不给任何关系正名,放在全世界都是败坏的表现。 但之希明白,人身处某种关系的时候,哪怕全无责任可言,更没有想过以后,也会选择享受那一瞬间的暧昧与快乐,心知肚明地犯错。 她在他的审美上,外貌和性格都是;但却并没有因此就直接踩进他的恋爱需求。 也许在他的世界观里,性./.欲是一种低级的本能,可以克制;而感情是不可控的高风险,理应规避。 这就是她现在的处境。 她很清醒,但没有办法。苦恼瞪着没有反应的对话框,还在唾弃自己这份希冀的微妙心情。 无论如何,至少他记得她的生日。 事实上,向羽庭正在骂人。 “我带她去?”她感到不能理解,“哥,你自己养的小女孩,为什么要我带她去?” 俞舜一已经懒得再纠结这种描述:“迪士尼太吵了。” “你懒得去就别提啊。”羽庭愤怒,“为什么要我带她去?” “因为,”俞舜一暂停摁水笔的动作,诚实答复,“我觉得她长这么大,还没有去过迪士尼。” “和我有什么关系?”羽庭被气笑了,“哥,你自己动心了,就勇敢去面对好吗?不要把这种责任转嫁给我。” “想多了。” “你有病吧?”羽庭直接骂他,“非亲非故的,人家是十九岁不是九岁,你对她这么好,不是动心是什么?你这么大善人?那我们过年也别拜神了,拜你得了。” 结果哥哥说:“我给你提额。” 向羽庭的嗓音断在喉咙里。她最近两年钱是不够花,不飞首尔了,但买太多发卡和vca。 “你需要哄她高兴。”俞舜一又提醒,“好好帮她过一下,就可以了。” 羽庭憋住骂人的话,低低叹气:“哥哥,其实感情没有那么无聊的。也许你可以和她试一试?她这么小,应该也没经验,你们双方都坦诚沟通看看?” “不感兴趣。” 他不会跟别人解释,没有这个义务。 “那你就是很自私啊,不负责任。”妹妹也无奈,“你不能一边想要她开心一点,一边又不希望她真的对你动感情,这对任何一个女孩子来说都很痛苦。其实你是有感觉的,只是不确定要不要花精力经营,又怕处不好,对吗?” 男女认识一个月,爱情故事是否开始,早就一清二楚。 互联网有时嘲笑小言只会写一见钟情,然而爱情原本就是这样的逻辑,就是三天内能确定。 三天,如果双方从没有产生过对故事的幻想,就不应该再有故事。如果有,是将就到了一起,通常并非佳音。 日久生情是彻头彻尾的伪命题啊,铺天盖地几乎是真爱到来最核心的征兆之一。 俞舜一直接把电话挂了。 向羽庭拍拍额头,去找外婆拿主意。 外婆正在专心修剪一盆大花蕙兰。舜一对气味很抵触,这花漂亮,也没有什么味道。 听她说完来龙去脉,老人家叹口气。 “在你哥哥的认知里,”她拿剪刀在空气里划了一下,解释俞舜一的逻辑,“对‘爱情’这个概念的判定是无聊、虚假、浪费时间,他就不想改正。” 羽庭反驳:“可是他能意识到他希望哪个女孩出现在面前。” “因为这是本能,所以他对她应该不错的。”外婆转过身去,继续抚弄花束,“但也还没到那个让他愿意改掉固有认知迈出行动的程度,这一步可能需要外界刺激。” “那能到这一步吗?” “不知道。”外婆笑起来,“要看这个女孩子吧。”如果性格吸引力不够,大概率折戟沉沙。 这个外孙是真的很难搞,各方面都。丑了不行蠢了不行聒噪不行太外向不行没感觉更不行,他不会明确说,但她心里知道,就是极度harshanddemanding。 尤其和他长篇大论,抒发某种热烈感情或思想,他会掀一掀眼睛,然后删除好友。 “而且他怜惜她,他很怜惜她啊!”羽庭用力跺脚,“正常男生谈恋爱,都不一定会心疼女朋友十八岁了还没去过迪士尼。没去过就没去过,没去过的多着呢,这有什么。” “是。但是你们得让他自己意识到,然后愿意承认,明白吗?”外婆很耐心,“逼他是没用的。” “可是——” “十八九岁吗?”外婆忽然侧过脸,“听你姐姐说,家境不太好?” “十九。那可不是不太好,是很不好。”向羽庭倒进沙发里,随口说,“姐姐说,妈妈三千多块钱养三个人,就这么养到十八岁。太恐怖了,还没我一块巧克力……” 外婆沉声:“向羽庭。” 羽庭就给自己的嘴巴拉拉链,望着天花板:“我们省怎么还有这种穷人?” 外婆直接放下剪刀:“你问出这种问题,比你哥哥的所作所为更过分。” 羽庭一愣,惊慌坐直:“外婆?” “我是早就说过,该把你放到粤西粤北那些农村里看一看。你竟然是学经济的,我真的觉得费解。”外婆严肃看着她,“这种话可以说吗?你再想想呢?尊重这个女孩子了吗?” 向羽庭不安低下头,捏住手指嘀咕:“那我是做税制的。” 外婆自己又心软了。 这个孩子真是没办法,最无忧无虑的孩子就是这个。她有时都感到,矫正她是一件毫无必要的事。 舜一和遥遥从小连最不重要的钢琴或大提琴课犯困,教棍就直接打在背上。因为一个是弟弟,一个是长女,且弟弟情绪功能有点问题。 但羽庭实实在在是个小妹妹,双方家庭都选择溺爱。外公外婆还好,主要负责教育,至于父亲那边的亲属—— 羽庭生活在姐姐哥哥的光环之下,完全不在意,学习之余,只埋头专心刷首尔出入境记录。 她摸过金硕珍和闵玧其的手,回家后打死也不肯洗手闹绝食,声称要把手剁掉做成标本。被舟遥揪起来,一脚踹在屁股上。 blackpink第一次科切拉,向羽庭在下面叫得三天说不出话;大吧帮红丝绒艺术团开卡车到sm,也是卷卷有她名,主打一个博爱。 只要是她看得上的,她全都见过无数次。二十岁生日,爷爷索性就送了位于清潭洞的公寓。 这是一件很小的事。但全家都看出来,是一种表态:随便你怎么活,我对你没有任何要求。 这种孩子不可能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的女孩子正在承受着怎样的困境。 “对不起。”向羽庭果断道歉,“对不起啊,外婆,是我的问题。我好好带这个小妹妹去,帮她庆祝一下生日。” 外婆点一点头。 羽庭皱着眉思考,要怎么解释是自己,而不是哥哥。 因为他确实觉得你不容易,也想对你好,可是又没有做好进入爱情的准备?因为他觉得爱情一文不值? 其实她都明白。 她知道这个女孩如果能和俞舜一在一起,人生将会迎来多么巨大的升力,以克服命运如影随形的重力。 际遇差距和气压差一样必要,是童话发生的前置条件,爱情天然应该是这一功能,她无所谓旁观一场。 她哥哥这种无坚不摧的男人,如果被迫展露和女孩柔软相爱的那一面,她会嘲笑到下世纪。 9、苦瓜 之希:我先去参加书展,回来后和室友一起吃晚饭,然后去找你。你看这样可以吗? 俞舜一:我要第二天。 之希一怔,她打算回家的。 还在犹豫,他追问:方便吗? 之希咬咬牙:好。 她找理由和妈咪解释,凡素馨沉默片刻,没有追问,只说:“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好。”之希感到抱歉,“我争取十二月中找个周末回家一趟。” “没事,你安排。”妈妈说,“这都没事。实在不行,元旦我和之望再给你过一次。十九岁,不管怎么都要庆祝一下。” “谢谢妈咪。” 之希摁着书桌边缘,忽然对自己有些生气。 是很小的事情,可她就是把认识一个月的男人排在了母亲和妹妹前面。这种明确的排序,让她对自己生出微妙的,愤怒。 是愤怒吗? 因为他不会等她,她们会。 她猛地拿起手机。 敲到中间,又慢慢停下来。 那么多大道理,为什么没有人教过她,这种青涩而朦胧的动心是一种伪装成奇遇的祸患? 被某个特定的男人吸引,也像先天性的绝症,任何独立清醒所无法辐射的黑洞,所以总是招致灾难。 kol头头是道、输出宣言,无非因为他们需要开共享计划赚钱。女孩们的幽微心情比任何互联网思潮,都更真实落地。 之希轻轻叹一口气。 她翻了翻课表和12306,最终又买了周一早上回家的高铁票。 不要难过,之希。可以自己尽量补救自己的生活,不需要遵循任何人的教导。 她揉了揉自己的脸颊,看向镜中。 心里明明有点难过、一些不安、很多忐忑,可眼角眉梢依旧有着本能的羞涩,闪烁着雀跃与期待。 她没有办法。 但接下来这一周的工作日,俞舜一并没有联系她。 也许是工作很忙,也许不是。之希如果不去问俞舟遥,根本得不到他的任何消息。 这种空白让她生出某种焦急与落空,却什么也不能说。她只能独自承担自食恶果的怅然。 周五,妈妈和妹妹都第一时间打电话;下课,室友们拉着之希一起去吃火锅。 “当当当当!”杨熹率先抱出一只不大不小的巴塞罗熊,“生日快乐!熊熊陪你睡觉。” “谢谢。”之希好喜欢,开心抱过来,“谢谢——” “我的我的。”夏逸把礼袋推给她,“打开看看。” 和之希电脑同品牌的大容量u盘,刻了射手座的天文标志和斜体字母xi。 “256,”孙云卿在旁边笑,“本科毕业够用了。” “别,大二大三project多起来了还是不够的。”夏逸笑眯眯,“看看你的。” 小米手环,因为之希的手机是小米。 “真不贵的。”云卿解释,“主要是睡眠报告和血氧监测,其他功能没什么用。跑步也可以用。” “谢谢。”之希立刻戴上,“都特别特别有用,我将每天随身携带。谢谢你们喔。” 杨熹在旁边摇头:“唉。” 夏逸看她:“有何高见?” “我真无话可说了,买这些过生日啊。你们好没意思。”杨熹又叹气,“怪不得我叫你们跟我一起逛jellycat,都不为所动。” “因为那种浪漫可爱的东西有人给她买啊。”夏逸故意撞之希,“是不是?” 之希一怔,垂下脑袋。 周五就是生日当天,但是俞舜一并没有给她发生日祝福。 他不卡零点她觉得很正常,他必然没有这种仪式感。可是一整天都没有,应该是已经忘记了。 她很努力地开解自己不要感到失落,一个连自己生日都不过的人,没有任何理由和逻辑来记得她的。 就是这样。 晚上,庄琰打来电话。 “看看我的礼物!”庄琰兴奋把镜头调转,“厉不厉害?” 之希定睛一看,她在雪地里写了“to之希:生日快乐,平安顺遂”——雪地! “啊。”之希倏地跳起来,“下雪?是下雪吗?” “昨天就下了。就是雪。”庄琰得意,“我不确定今天够不够积雪,特地找空雪地写的。” “天啊,是下雪。”之希情不自禁伸手去摸屏幕,“谢谢,今年生日很开心。” “那个勾八预售坑死我了,我说一定要送到,结果九号了还没给老娘发货。我现在已经不是淘宝的用户群了,根本弄不明白。”庄琰翻白眼,“你再等等啊,是一条紫色连衣裙,可以一年穿到头。” “好,没关系。”之希眼睛有点酸,“谢谢哦。” “跟我客气什么。”庄琰把镜头调回来,缩着脖子往宿舍走,“如何评价,我今天六点起来,然后从7点学到现在,零下十度。你清和百京迟早把我灭亡。”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另一个好朋友程靖舟加入群聊:“之希之希,生日快乐!我买的是champion托特包,出去玩就不要背书包了。” 物化地班级氛围普遍不如物化生,庄琰那个水平的学生又必然选物化生,所以高二高三是靖舟和她互相鼓励更多。 不过,靖舟在武汉上学,也不在之希身边。 “谢谢。”之希心里生出温暖,已经很多人记住她的生日了,“我会经常背的。” 晚上九点多,俞舟遥竟然也主动跟她说:之希,生日快乐。 之希受宠若惊:谢谢舟遥姐! 俞舟遥:我早上还提醒他了。他什么表示? 之希愣住。 所以他是知道的? 也是,两个人都要陪外婆吃早饭,说句话太容易了。 她忽然间感到自己一颗心被人提起来,高高举起捏在半空中,无措看着电缆、看着小鸟、看着飞机云,又突然间一无所有。 她习惯性对他逆来顺受,以至于险些忘记,这种被悬空的心情极为不公。 原来他知道啊。他只是懒得说。 室友也问她心选哥送了什么。之希摇一摇头,关了小灯,默默拉起羽绒被,闭上眼睛。 十一点五十了。 俞舜一抬腕,看一眼手表,只显示心率正常。 这不怪他。他也想说,但外婆制止了。 她不接受他这种行径,直接点破:“她们不敢说你,我来说。你自己二十多岁了,随便找个借口把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子弄到家里来陪你,你什么行为?” “手都没碰过。” “闭嘴。”老人家毫不客气,“你自己心里知道。遥遥给我看过照片。” 是不算那种完美的漂亮,但笑起来实在——实在——像一颗小星星带着两朵梨涡,轻盈落下来。 她知道俞舜一什么想法。 “还是个孩子。”外婆斥责,“你这干的什么事?要么好好负责任,要么不要去招惹。我听小羽说去迪士尼玩还没当回事,结果你姐姐说还经常叫回家?你真以为我不管你?你的教养呢?” 他不吭声,老人更严厉:“俞舜一,我说过很多次吧,不准玩弄女孩子。” “他哪有这个情商?倒也不必冤枉他。”俞舟遥在旁边吃蓝莓,拍拍手道,“李老师,我告诉你实话吧,他看上了人家的脸和性格,但是呢,最后还是没看上这个人,所以下不了这个决心。这女孩家里条件太差了。” 外婆沉默片刻,还是坐下来:“舜一,我不管你们爷爷奶奶那边怎么说,灌输了什么,我还是那句话。不要用家境去衡量一个人,尤其是女生,非常不公平。” “你们是很优秀。”老人家慢慢说,“但不是所有孩子都有你们的优越条件。就说这个女孩,本来生在不那么好的家庭就不是她想的,难道还要背负着这种家庭被你看不起吗?没意思,真的。稍微读两本历史方面的书,都能慢慢改掉这种认知,你们爷爷家那边的人自己狭隘,也根本不会教孩子。” 俞舟遥幸灾乐祸:“看来外婆最近重温了了不起的盖茨比哦。” “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也闭嘴。”外婆骂她,又转过来骂俞舜一,“古代人都知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不要越活越回去!只要女孩子本人善良,可以磨合的。谈感情的时候,不要搞看人下菜碟那一套。” “我说了你们会信吗。”俞舜一微微蹙眉,“她是首富的女儿,或者世界上最穷的人,对我都是一样的——你们信吗?” 外婆气得拿牛津大字典拍他:“那你几个意思!几个意思!仗着几个臭钱作死!” “我就是不想为感情浪费时间。”他站起身,没有什么情绪地答复,“看看周围。婚姻除了带来风险,除了让人倒胃口,还剩什么?” 外婆哑口无言。 一瞬间很多人的脸从脑海里滑过去,婚姻的虱子爬满人生华丽的内袍,蛰得自由意志血肉模糊。包括她自己的。 俞舟遥吃吃咧开嘴:“看吧,男人书读太多了就是麻烦。早知道初中毕业让你进厂打工,二胎都有了,还可以领育儿补贴啊。” 俞舜一无视她。 最后外婆说:“那你这样不行。” “但凡是跟你同龄的,我都不管你。”老人家强调,“这样的不行。还是个孩子,刚进大学,价值观才开始成型,等下你乱来,影响人家一辈子。” 俞舟遥心想,之希可能没机会了。俞舜一很听外婆的话。 他被发现不对劲的时候,父母都不在身边,并且也没有特别在意,向晚甚至直言“我那个前夫有这种孩子根本不奇怪”,只有外婆寸步不离。 俞舜一理解不了情感,她就一遍遍复述;他没办法和其他小朋友互动,她就在幼儿园旁听指导;他感知不到别人的情绪变化,她就温柔地说明;他被骂怪小孩,只有外婆反反复复告诉他:你不是,外婆永远陪着你。 所有的训练师和医疗团队都是外婆负责跟进,每一次行为诊断前也只有她彻夜难眠。每一个人都想过放弃这个孩子,只除了她。 她做这些并没有得到女儿女婿太多感激。向晚有心爱的俞舟遥,俞行恒有物理,俞舜一并不在他们任何优先级里。 从好的说,这对夫妻是真的一点也不重男轻女,认知对得起学历;从坏的说,自私的人永远只需要符合自己期许的子女,为人父母对不起天性。 如果不是外婆,俞舜一这辈子大概率就毁了。阿斯伯格在幼年期得到有效干预和没有被治疗的后果天差地别,严重异常在成年后是会肉眼可见的,而他几乎毫无症状,气人无非傲慢使然。 爷爷奶奶也管,女儿女婿也出钱,但外婆还是几乎掏空了所有积蓄。 到十五六岁的时候,爷爷惊喜地发现孙子很正常,无非只是一位冷漠孤僻的天才少年,又使劲追上来。为了示好,甚至在搬家后把旧别墅送给外婆。 那当然没用,只有外婆是俞舜一世界里的太阳系、银河系、地月系。她已经想过,把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拿来拜托他建立家庭,他必然会服从。 如果中途奇迹出现,某个女孩来到他身边—— 外婆重申:“负不起这个责任,就马上给我断掉,不要再见她。十九岁还是个小孩子,我不允许你伤害。” “我必须今天做决定吗?” “必须。” 俞舜一低下头,是不舍的证据。但他的情绪并不影响他的决策。 他抬手敲俞舟遥的房门,姐姐扫他一眼:“有何贵干?” “别让她拍那些东西,别接触娱乐圈任何一个人。”他靠在门边,开门见山,“如果缺钱,我双倍给你。等毕业,送出去读书。” 舟遥盯他半晌,摇一摇头:“老弟,有时候我真的特别不能理解你。感情和理性疯狂打架的时候,不会觉得很难受吗?还是你缺根筋?李老师是想逼你赶紧做决定跟人家试一试,你倒好。” 他不回应,转身就走,她叫住他:“其实你知道自己就是动心了,是吗?” “知道。”他脚步一停,头也不回,右手甚至微微插进运动裤口袋里,说服自己,“但是不重要。” 第二天上午,之希给辅导的女孩讲完形填空,女孩看着新手环和新发卡问:“之希姐姐,你是不是过生日了啊?之前问你你好像说过。” “嗯,昨天。”之希一笑,“你竟然记得啊。” 她踩着拖鞋跑出去,大呼小叫:“妈咪妈咪!阿姨阿姨!中午给之希姐姐加两个蛋。” 她妈妈就探出头:“嗯?” “之希姐姐昨天生日。”女孩用力一指她,“要吃红鸡蛋啊!” 一屋子人都笑,之希不好意思:“不用麻烦了。” “这有什么麻烦,我现在下单,大家都可以吃。”她妈妈拍拍之希的肩膀,“之希今天打车回学校吧,我给你报销。实在太远了。” “不用不用。”之希连忙解释,“我待会去口岸坐地铁,晚上再坐大巴回来。都不用打车。” “噢,去香港玩啊。” 她没有多说,但是之希出小区后,收到一个九十九块的微信红包。 她有些难过地想,她大概已经病了。在善意奔涌而来的时刻,她竟然更加感知到他的缺失。 她和夏逸匆匆忙忙溜进会场,台上已经坐着两位穿着黑袍的女性,但也有两位是牛仔裤。牛仔裤都可以变成一种奇迹。 “刚刚那句是什么意思?” “说巴基斯坦边境一个什么lululu关口,当时被塔./.里./.般盯上。”夏逸低声解释,“然后她只能到最危险的卡拉奇找她舅舅接应,再坐飞机,路上就被识破了,但是拿五百美元搞定了。” 之希佩服:“你词汇量好好。” “因为我爸爸去卡拉奇出差过,我一听就反应过来了。”夏逸托腮,“真的很很吓人的,中国工程师都要配防./.弹车和雇佣军,他回来嘚瑟了一年。我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骄傲,男人至死是中二病。” 之希垂着眼睛笑。 她们能来一趟很不容易,牵扯到很多政治文化考量。一位作家脸上有一道很明显的伤痕,但不确定是来自丈夫的暴力还是弹片。 女人,一些女人离开了故乡,试着告诉另一个民族的女孩,短短五十年间,喀布尔街头为什么从摩登女郎变成布卡之下死沉的双眼。 之希还在找书,一边跟着夏逸进地铁站坐东铁线。好不容易排进去,消息弹出来。 俞舜一:明天七点。 她怔一怔。 她瞬间还是很伤心,他连祝福都不愿意发。 她本来想问,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可是一种倔强自尊的本能瞬间警告她不可以,她没有,她一直对他很好,上次去还给他做了海鲜炒饭。 但之希也突然发现,当她坐在这种场合的时候,完全不会去纠结,为什么一个男人没有给她发生日祝福。 她想也没想过他,她只是和身边的人一样,认真听那些难得亲耳听到的、远方的故事,一种神奇的力量,能够带来思考和鼓励的力量。 她甚至为此决定,今后要保持阅读,保持对这个世界的探索,而文字是最小成本。 晚上,向羽庭在收拾次日要带的东西。 “你的东西,”俞舜一居高临下看着妹妹,“要换掉。” 向羽庭一愣,反应过来之后,倒也没有生气:“我知道。” 她跑进小房间,捏出自己读初中时的那个jansport双肩包:“这个可以吧?” 俞舜一指衣服上的生肖胸针。 “我下我下。”羽庭别出来,“还有什么问题?”二十四是本命年,她算完塔罗就一直戴着。 他再指叠戴着的chaumet戒指。 “ok,”羽庭没辙,利落摘掉,“我现在就全部下,保证一个都不戴。” 俞舜一把妹妹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终于转身上楼。 向羽庭张一张嘴,回过身趴住沙发背:“姐。” 俞舟遥瞥她。 “这不是爱情,什么是?”她轻巧问,“他为什么就是不承认啊?” 这世上没有比预先保护女孩自尊心更温柔的心动,哥哥果然是傻瓜。 “好问题,我也不理解。”俞舟遥推开电脑,“他还准备给之希一笔钱,拿来读研。” 羽庭不解:“读研?” “她那个学校基本上都会出境读研。她家没钱,就只能全奖直博。”俞舟遥转了转脖颈,“现在申请地狱难度,你哥觉得她不一定可以。所以给她留出这笔钱,学费物价还是按照波士顿水准,多贴心。” 羽庭震撼:“我哥——” 她质疑:“为什么不直接给她房子?” 舟遥起身,走到落地窗边喝水,指腹握着玻璃杯微微摇晃。忽然偏过脸,雅谑道:“可爱是可爱,也没那么值钱吧。真睡了,会给的。” 羽庭低下头。 她姐姐是一个骨子里就非常冷酷的女人。这种表达方式,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 “你看,”舟遥又望向窗外,淡声道,“这就是为什么整容产业能骗她们那么多钱。你哥哥看上的这位,两个酒窝搞不好比她读书有用。” 是梨涡! 向羽庭忍无可忍,直接站起来反驳:“说够了吗?你差不多得了。哥哥这个女孩子你也不了解,干嘛这样去说她?她什么都没做好吗?” “我刻薄?”俞舟遥折回身,耸了一下肩膀,“你急什么?远的不说,我们那个亲亲表婶。” 奇女子,羽庭语塞。 本来漂漂亮亮明星一位,不说多火也是很有些名气的,沦落到在家给她那个小学数学不及格的表叔跳钢管舞。 背着家里发通稿吹优质老公,试图让年轻女孩羡慕,这种羡慕是她所能得到的最大慰藉。结果去年,老公当着她面宣布,以后非05后不睡。 她找上门,质问俞舟遥,是不是没管好那些想上位的小女生?才会害得表叔变成这样,他本来很好的。 羽庭攥住手,一时不说话。 舟遥弯腰,把盒子拿出来递给她:“我懒得跟你吵。这是之希的礼物,就说你哥让你送的。” 向羽庭打开,有些意外:“这个很贵啊。” “问商务要的。” 羽庭迟疑:“我觉得之希不喜欢,不然哥哥不会不让我戴首饰。” “没事,我故意的。” 羽庭眨眨眼睛。 俞舟遥坦言:“我本来也见不得他幸福。” 健全的她才能和这辈子无法被根治的俞舜一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做对每一个决策,才终于稍占上风。 但她心里明白,如果某一天俞舜一回心转意,一切优势又会转瞬即逝。她从有记忆开始,就在提防弟弟。妈妈说过,他是她最大的敌人。 向羽庭忽然凑过来:“外婆说你有照片,她没存。给我看一眼,认认人。” 俞舟遥翻出来丢给她。 羽庭拿过去看一眼,再看一眼,不得不承认:“好吧。她好萌……这太萌了,我理解哥哥。” 10、阴天快乐 “要换车是吗?” “对。”向羽庭活泼牵她下车,“那个牌照不行,我们先去过关。” 她挽着之希蹭:“之希,你这个项链好漂亮哦,在哪里买的?” “朋友送的。”之希不好意思,“很便宜的。” “好不好看是看审美,又不是看价格。”羽庭拿起来,“回头链接发给我啊。” “啊……好。”之希不安,不过向羽庭好像确实没有一件奢侈品,真是十分低调的富三代,她顿时好感倍增。 早晨,她以为是俞舜一,紧张摁住手指。结果一上车,年轻女孩冲她招手,笑弯眼睛。 羽庭说,哥哥想带你去迪士尼,但是他完全受不了人多的地方,会不耐烦,甚至直接走人。 之希理解,阿斯伯格就是有这个症状,极度讨厌密集人群。 但俞舜一这两天……好像太冷漠了。女孩的直觉不会出错。 她的心就像一只潮湿的气球,捱过一些被竭力吹拂的余甘,就剩下静候破灭的时间。 他后悔的话—— 她轻轻呼吸着。她能做什么呢? 进入小镇大街,向羽庭低头发语音:“哥哥,我们到啦。我带之希排队等开园。” 之希心里一跳。 “你知道吗。”羽庭一边回消息一边和她讲,“我哥为了让我带你来,答应给我提额。” “信用卡?” “对,我姐管很严,他比较好说话,懒得管我。”羽庭搂一搂之希,“都是为了你啊!我本来是说,我们俩也不认识,我带你多奇怪啊。不过转念一想,我经常到了地方再去网上找搭子,也都玩得挺好的,还能省钱。” 之希浅浅一笑。 “你真漂亮啊。”羽庭凑近,使劲眨眼睛,“你长得很漂亮,之希。” “你也很漂亮。”之希真心实意,“而且这么高。”不过俞舟遥也非常高,175左右?她猜他们的妈妈一定个子很高。 “那是。我哥哥也高吧?”羽庭得意,“我跟他出来吃饭,基本没有不是他最高的时候。如果有,要么荷兰人,要么东北人。我觉得东北男生真的蛮好的,特别特别特别好。” “为什么?” “很高很帅啊,而且感觉对老婆也很好。”羽庭热情分享,“我三个男朋友都是东北的,185、188、192,什么含金量,可以把你提起来丢出去了。” “三个?”之希怪不好意思的,“你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 “我二十五了啊,和我哥是双胞胎,就差两分钟。三个很少了,他零个滚蛋。”羽庭还在回味,“第一个父母是沈阳第一批南下做生意的,超级有钱;第二个是长春富二代;第三个也就是去年谈的一个,他是帝国理工的博士,但是他打听到我家里,就特别想和我结婚。哎呀吓死我了,我姐就让我分,那她不同意我不可能继续的。不过我还是觉得我迟早会嫁给东北男人,我和他们很有缘分。反正不和老乡谈,感觉抱草都费劲。” 之希沉默望天。 这是基因变异还是回归均值? 终于开园,向羽庭拽着她往里狂奔:“我们先去魔雪奇幻之旅!” 之希连忙跟上她跑,没想到羽庭中途又拉着她的手回过头,举起胶片机,笑眯眯拨动齿轮:“来,之希,笑一个!” 之希猝不及防,她已经按快门。 “超级漂亮哦!”羽庭大声说,“我今天会给你拍一千张照片!” 之希彻底放松下来:“那我也给你拍。” 艾莎说letsgo,羽庭吃吃地笑。之希还没反应过来,陡然向下俯冲,前后左右包括她顿时惊呼:“啊——” 向羽庭在她身边狂笑:“我就知道。” 她又带之希去坐星战穿梭和灰熊过山车,发现之希还是一点也不怕,笑得更开心:“你知道世界上最恐怖的过山车在哪吗?” “哪里?” “我个人坐过的,北卡那个愤怒325真的蛮吓人,我当时真的是下来就腿软到吐了。”向羽庭给她找tiktok视频,“以后让哥哥带你去。” 无心的一句话。 之希却微微咬唇。她想说,你哥哥今天没有找我说过一句话,我已经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了。 再迟钝都知道有问题。 她甚至隐隐有一种恐惧。也许迪士尼是她的礼物,第一份来自俞舜一也是最后一份的礼物。 中午吃饭后,向羽庭说坐一会p会图,之希忍不住:“羽庭姐姐,你哥以前真的没有谈过女朋友吗?” “谈个屁啊,他连女的——”向羽庭觉得连说手都没摸过都不足以形容俞舜一的单纯程度,换了一种说辞,“女的对他来说就是,另一个性别的生物,他心里知道外婆妈妈姐姐妹妹是女的,地球上还有一些其他女的。这么一个概念。” 之希心里偷偷地雀跃,又困惑:“他这个条件……” “因为跳级太夸张了,同学校女生也都很优秀,不可能看上十五六岁的小弟弟。”羽庭实话实说,“最近几年,我感觉是真的没人能搞定他。他超级难搞的,你以后就知道了。” 之希不敢说自己现在就已经窥见一角。 “但是你可能不一样。”羽庭咬着吸管喝沙冰,“你可能真的不一样,你太符合他的审美了,我觉得不一样。小之希,我跟你说句实话,男人本质还是肤浅的,你不要管他什么学历工作,男人就是男人。” 之希托腮:“需要非常漂亮吗?” “那也不至于。”羽庭摇摇头,“不是。是你整体给人的感觉得在他那个点上,不管皮肤五官笑起来或者说话做事,甚至声音温柔,只要在怎么都好办事,如果真不在,基本没戏的。” 之希真心觉得很有道理。 她初三的同桌家里非常有钱,爸爸是当地相当有名的建材商,妈妈……怎么说,肯定不是大众意义上的漂亮。 然而性格就真的百分百踩在男的那个点上,六个小孩家庭的长女他都要死要活要娶,买房买车黄金一大圈。小地方人少,津津乐道好几年。 据说是因为男方在女方的店里吃面,做生意结下的仇敌找上门,关键时刻,女方两把菜刀亮出来,吼出半条街:要闹滚出去闹!别在我店里闹!谁再闹,我砍谁! 男方呆呆盯着她,一颗心混乱跳动。大抵如此。 “我哥这人,不用看啊,喜欢温柔文静一点的女孩。他好像不喜欢太外向的人,终极雷点是哗众取宠。他有一个分组叫illiterate(臭文盲),就是那些爱炫富博关注的富二代。”羽庭想也不想,“至于是不是很美很漂亮,我看真不一定。以前有个一米八的超模姐姐追他,你再美能美过人家?结果他说他看到没上过大学的人就会死。后来等他读博士了,身边都是博士女孩,他又说他看到太喜欢上学的人就会死……我们就知道,他纯属想到哪句说哪句,毫无意义。” 不过其实有取舍。她察觉到了,十分微妙。 模特一步十万美金,听见这句不会往心里去,只会骂一句nerd真是令人窒息,哪怕是长得帅的nerd。 女生已经读到博士,再被这么拒绝,也只会被气乐。 哥哥不给任何暧昧机会,但他会绕行自尊心,并不刻意打压伤害。 他永远不会对皮肤黑的女生说我喜欢皮肤白的,也不会对很努力却成绩平平的女生说我喜欢聪明的,当然更不会对家境不好的说,我喜欢富婆。 他知道女孩的自尊心是比她们的情感,更为重要的物质。 但就是不给一丁点爱情可能,掐灭、扼杀、杜绝,都不足以形容他过往人生对浪漫爱的绝对禁止。 之希别开脸去,剧烈咳嗽。 羽庭给她拍背:“别奇怪啊,我哥真的比三氟化氯还随心所欲。你真想追他的话,还是有点难度的。” 之希轻轻地笑。 晚上,向羽庭陪她等烟花。 城堡在盛大的烟花里望着她,她隔着烟花看城堡。没有双手合十,只在心底偷偷许愿。 “福田口岸肯定赶不上了。”羽庭飞快打字,“我们坐巴士吧,然后叫司机来接。” 之希都可以。 她照常打开后座车门,立刻怔在原地。 俞舜一坐在副驾驶。司机叔叔和羽庭打过招呼,也要直接回家休息了。 羽庭惊讶:“那我怎么办?” 他说:“打车。” 向羽庭吞下千百句问候他祖宗的话,毕竟他祖宗也是她祖宗。她回过头,抱一抱之希:“那再见哦,我先把照片选一轮再发给你。” “好。”之希赶紧说,“今天谢谢你。” “生日快乐!”羽庭又说,“每天快乐。” 她看了面无表情的哥哥一眼,叹口气。 你心知肚明这样一个柔软的女孩,对你有着怎样的期许,对吗? 之希有觉悟,坐进副驾驶,抱住书包:“你怎么来了?” “我送你回学校。” 俞舜一今天很沉默。 他没有任何真正意义上和女人相逢的经验,自然也谈不上告别。 之希偷偷看了他很多次,他更感到一种逐渐漂浮的心烦,只简洁问:“今天开心吗?” “开心。”她抓住kitty,“你妹妹和你,还有舟遥姐,太不一样了。” 他又专心变道,不接话了。 “你……你昨天,不是,前天。”之希咬住嘴唇,“是不是工作很忙?” 连发一句祝福的时间都没有?不可能的,特某普都没这么忙,人家推./.特发得可勤。 她只能主动给他台阶,来稀释七零八落的酸涩心情。 他却不接招:“不忙。” 之希呆住,连忙低下头抱紧书包,不再说话。 车停下来。他侧过脸,看见她低垂着的面部轮廓。 以后不要再见了。一句话冲到嘴边,他沉默着。 “我……我给你买了一个小礼物。”之希忽然开口,从包里翻出来,“漫威雷神锤。很小。” 她摊开掌心,递给他。 “我没有跟你说生日快乐。”俞舜一没有接,直接就问,“你不生气吗?” 之希移开视线:“我想了一下,可能对你来说,改变认知是特别难的事。你就是不认同生日是值得纪念的日子,所以不想说。没关系。让羽庭姐带我去玩,也是一种庆祝方式。” 他望着她。 “不过,”她揪着手,没有看他,“我其实想问问,如果是跟你差不多年龄成就的同学朋友什么的,甚至你的上司,请你参加生日party,你也不说吗?” 她什么都不是,所以他可以不说。俞舜一倏地笑开来。 果然,聪明女孩不可能毫无攻击性的。 “但是话又说回来,我们也不是朋友。”她继续,“我们好像不是世界上任何一种关系……” 他打趣:“employerandemployee.” 之希没话讲了,没有毛病。是雇主和员工。 她嗯一声:“那你就更可以不说了。” 她低着脸的模样真的太乖了,太乖,乖巧是一种毒药。 俞舜一感到心脏有一刹那的抽动,大难临头的抽动。 他抿住唇,那句话堵在喉咙里。 他说不出口。他知道外婆是对的,他甚至安排好了要怎么补偿,但他说不出口。 他第一次有忤逆外婆的想法。 “我今天还许愿了。”之希还是垂着眼睛,“有一个是关于你的。你要听吗?” 他听见自己说:“什么。” 她飞快看他一眼,而后轻声:“希望你早日意识到,你这样对我,是不对的。” “你开心的时候,可以给我弹钢琴,不开心了,说不理我就不理我。这些都不是雇佣我的部分,是你本人的心情。” 11、凌乱的心跳 车厢里很安静。 俞舜一坐回去,忽然就承认了:“其实没有人意识不到。” 当然了。二十五和十九,不是九和五。 之希小心呼吸着:“那你想怎么样?” “不知道。” 她等着第二句,结果没有了。 好难受,真的很难受。焦灼情绪迅速充斥她的心口。 她心想,不就是觉得我很可爱,又看不上我的家庭吗?这种男人连谈恋爱都很慎重,她知道。 他淡声说:“回去吧,明天上课。” 她忍住了,伸手开门。 他看着她下车,在女孩关上车门站开的瞬间,车身像箭饰一样离开。 之希心里一阵空落。 一点办法都没有。她是委屈的,也许因为她没有被男生这样对待过,也许因为她第一次付出期待心情的人偏偏不容易攻克,也许因为……也许并不因为任何,只是她目送他离开。 她在床上唉声叹气,夏逸突然出声:“追不到吗?” “嗯。”之希胡乱抓着头发,“很难追。我觉得他根本就不喜欢我。” “那是很难了。”杨熹评价,“你都追不到的男人,那真的是很难了。” 夏逸好奇:“他不喜欢你,干嘛带你出去玩?”也没有要过夜的意思? “不是他。”之希沮丧,“是他亲妹妹,他根本没有陪我。他只是送我回来。” “见家长?” 孙云卿闷闷笑了一声:“神概括能力。” 夏逸摸脑袋:“好奇怪一个人。既然看不上你,干嘛这样靠近你。” “看不上之希?”杨熹不认可,“不至于,不可能的,你们懂不懂男女关系。这种男人要是看不上,一个字都不会跟你说。” “但他这种家庭——”她蹬了两下床板,“我说真的,你看上的这个,从培养到读完,没个一两千万绝对hold不住的。独生子吗?” 之希犹豫:“不是独生子,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学历也特别吓人。” “怎么说?” “宾夕法尼亚大学和伦敦政经。姐姐初中去的美国,妹妹从小是香港圣保禄女校的。” 得知他家里看似最普通最不被重视的羽庭姐也是从spcs到lse的时候,之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有些东西不只是学费的问题,是心血和寄托。 格仔裙,熊猫鞋,交响乐团,小时候哪个女孩没有听过?可那是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夏逸咋舌:“这什么家庭?” 杨熹也一惊,皱眉半晌,调整对这个男人的家境判断,拉开帘子认真说:“之希,我现在觉得你说得对。他就算愿意跟你谈恋爱,也不会认真的。你要不再想想,别被他——” 玩弄。她不舍得对一个同龄女孩使用这个词语。 “反正他也不愿意。”之希闷闷,“我都没想以后,他压根就不愿意。可能还是没有真正看上我吧。” “那你也没办法。”杨熹又一乐,“稍微普通一点你都能把他玩得像狗一样,非要挑战这种地球顶配玩家,自讨苦吃。” “可我觉得他对我是有感觉的。”之希惆怅,“但是好像不能转化成下一步,就很奇怪,搞得我也不敢动。” 云卿好奇:“你第一次追别人?” “嗯。”之希更郁闷,“当然了。” “真让人震撼。”夏逸感慨,“有照片吗?发出来瞄一眼。” “我可以给你看一眼。”之希拿手机,“发就算了。” 夏逸探身,趴在两张床中间的抽屉上,使劲伸长脖子。 “woc,”她脱口而出,“那确实是不可能舔你的。” “这么帅?”杨熹兴奋,“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她飞快踩下自己那边的抽屉,蹭蹭爬上来两级:“woc——好吧。” 之希把手机收回去。 “理解了。”杨熹摇摇头,“下辈子吧,这种男人没可能追着女人跑的。” 不过,如果和之希配,她倒觉得还算可能:“但是他眼光肯定也很高,所以你还是很有机会的。” 她说实话,比之希漂亮的一般没之希聪明,比之希聪明的又没之希漂亮。 男女关系本质是严苛配对,而非自由写作。世上没有不庸俗的登对,我什么也不如你,我们就不是平等的?平等,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浪漫只对富有和贫穷这一组条件项奏效。想缔造故事,穷小子要高帅,灰姑娘要白美,这才是人性。 “我没有要他追着我跑。”之希辩解,“我只是希望他可以回应我……”越说,声音越小。 次日清晨,雨停了。 俞舜一戴上耳机,出门晨跑。 白色t恤,黑色运动裤,黑色运动鞋带一道白色横纹。他永远都是这样清爽而整洁的状态,这种穿着配合极致的修长,时常有着某种平静的巍峨。 外婆在花园里吹风。老人家起得早,观察得出家里是舜一习惯最好。除非台风天暴雨,否则雷打不动跑步半小时。实在下雨,就跑步机。 舟遥不累的话也会。某条小鱼,唯一的运动是下楼梯。 俞舜一今天心情并不好,看得出来。回花园时摘掉耳机,低头点手表,眉眼间有着郁色。 她叫住他吃早餐。他上楼去洗澡,换了身新衣服但一模一样的穿搭下来,坐下吃吐司。 “事情解决了吗?”外婆观察他的表情,“跟她说好了?” 他去拿牛奶,不吭声。 外婆了然:“舍不得。” 她指出:“你很少没有做到答应我的事。” 他不说话,安静吃东西。 “那要么试一试?”外婆忽然问,“那孩子喜欢你吗?” 俞舜一低着头,没有正面回答。他知道她喜欢,但是,他没有权利背着之希去传达这个答案。 “其实试试就可以。”外婆引导他,“谈不好很正常。这年头年轻人的感情都很脆弱,谈着谈着没感觉了,两个人就分手。不是你的错,她和其他男生恋爱,大概率也会是这样。你不用有那种非要一辈子的想法。” “我不。” 外婆惊讶:“嗯?” “没有做好无论发生什么都不离不弃的物质和心理准备,就不开始。”他停了一下,“对我来说,没有换人的机制。” 他说:“就算我的老丈人突然想不开去贩度,我也不会和我的妻子割席。只要她没参与,我就会保护她。” “俞舜一!”外婆喝他,“你能不能换个例子?说什么呢。” 他就不说了。 “这真的很难,舜一。时代不一样了。”外婆不得不说,“你自己也说过啊,婚姻到最后都是一地鸡毛……” “那是别人的。”俞舜一望向花园,平静开口,“如果是我,我就要最好的结果。”即使前面一千对都是失败,他是第一千零一,他也必须要成功,没有其他可能。 “这……”外婆迟疑,“这怎么说呢……” “年纪太小了。”他的手指停在圆桌边缘,说出了第一句心里话,“我不太知道要怎么养大。给她一切就可以吗?” 外婆哭笑不得:“六岁没有到这个地步!你自己才二十五,现在这社会二十五也还是个孩子呢。学业上多关心一点,以后工作再扶持一点,就差不多了。” “再说吧。”俞舜一起身,走出去一步,又回过头。 外婆看着他。 “但她真的太可爱了。”他忽然轻声控诉,而后声音更低,“太可爱了。我快被烦死了。” 他在和谁控诉?说完就转身,快步下阶梯,修长身影一瞬间钻进驾驶座,汽车扬长而去。 12、一瞬间 降温了,这周流感肆虐。 周五,之希量出38.5度,二话不说撑着身体打车。 她怕他不同意,到楼下才找他解锁电梯。 俞舜一直接打电话来,稍作沉默,而后开口:“今天有事。” 她愣了一下。 “你先回去?” 是询问语气,没有排斥意味。她心里又好过点:“好。” 电话挂断。俞舜一坐回来,旁边的男生就打趣:“女朋友?”他听见一声很柔软的喂。 一桌人倏地看过来。 他低眉答:“还不是。” 实际上俞舜一心里很闷,仿佛一块并不沉重的石头,锲而不舍叩门。 他能感觉到之希的努力。 她每天找各种各样好玩的东西发给他,游戏视频,美食,笑话,然后附上自己的只言片语。 拒绝说生日快乐,不给明确回应,这都能原谅吗? 他做错事了。并没有想好,就草率拉她进入自己的生活。但他现在复盘,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后悔的情绪。 将玻璃杯一转,一饮而尽。 代驾送他到停车场,他直接上楼,发现管家留了讯息,请他务必去一楼值班室一趟。 不明所以,还是重新进了电梯。 “你好,俞先生。”管家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性,温柔端庄,“您女朋友在我这里。” 他意外,跟着她进屋,通过一盏壁灯,看见之希躺在沙发上睡着。 “她在发烧。”管家解释,“我让她给您打电话开门,她又不打。只好吃了药先休息,等您回来再安排。” 她一句都不会多说。 这个楼盘的男人,感情方面出什么事都不奇怪。俞舜一的周期访客权限至今只给这个小女孩开过,已经证明亲密关系。但是不敢打电话,那就不是正当男女朋友。 养着的,这也没什么。她查过权限时间,是一年,算预期久的。 俞舜一沉默,身体却已经到了沙发边,弯腰把人抱起来:“谢谢。” 之希睡得很沉,这都没有醒。他抱着她,管家拿着书包跟在后面,放在电梯厅的柜子就礼貌离开。 他空出一只手去解锁,她往下滑。 好不容易把人弄到客厅,他看她烧得潮红的脸,犹豫要不要去医院。 之希忽然动了一动,慢慢睁开眼睛。 看清楚是他,立刻坐直:“你回来啦?” 你啦,巧妙而轻盈的尾音。 他在沙发一边坐下,低声问:“生病了过来干什么。” 她低下头。 俞舜一起身帮她倒水,听见她小声说:“一个人在外地生病,心里觉得好孤单。室友们都挺好的,但是也不好意思麻烦太多。” 他一顿。 该怎么说呢?在她开口的瞬间,他就为这种无伤大雅的小小心机而有些想笑吗? 唇角果然自发勾着。 女孩声音微微哽咽:“我突然想来,就来了。” 之希拿捏过语气和神态,确保着自己无死角的楚楚可怜:“是不是打扰你了?” 他望着她,她转身去找书包:“那我现在——” “我刚刚有一个字是不让你来的意思吗?”他翻出柠檬水,“之希,我的意思是,你身体不舒服,在路上不安全。” 她动作停住,突然再次陷回沙发里,再次哽咽道:“可是我想来……我就是想来。” 俞舜一盯着蜷缩成一团的小小女孩子,瞬间读懂了这种反应。 她想要可以依赖的人,在一座新的城市,或者在她的故乡——甚至在她的人生里,一个可以完全信任与仰仗的,男人。 女孩子遇到某个人之后,天经地义的幻想,无可厚非的过错。 俞舜一今晚喝了不少酒,远不如往日冷静。他能感觉到这是某种以退为进的示弱,却在她越来越无助的反应里,听见自己无奈答复:“想来就来吧。” 她一下子跑过来,是碎步跑过来,停在身前。扯住他的衬衫下摆,小声喊他:“俞舜一。” 他在心里叹第二口气,却还是配合低头:“嗯?” “我有点喜……”她停在这里,难过看着他,“你让我很难受。我一难受,抵抗力下降,才会感冒发烧。” 他简直笑出来。看她一会,淡淡逗她:“难受什么?” 她不肯说,揪着他的衣服:“我……我一直在想……” “嗯?” 她快要晕倒:“我到底哪里让你不满意?” 他一怔,她鼓起勇气:“你是介意女生的家庭条件吗?” 俞舜一不语,听见之希又问:“你和他们一样想要家世好的女朋友,对吗?” 他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臂。这是第一次肢体接触吗?她自己也不记得。 但他只是拿开,平淡且认真回复:“之希,记住,家庭是你最不值一提的属性。任何人拿这个审视你,都证明他无知。” “那我……”之希无措,“我还有什么缺点?” 俞舜一看着她,直白说:“你不应该给我对你打分的权利。” “那我有什么办法?”她飞快反问,“如果你说你不喜欢长头发,我就会去剪短;如果你说你不喜欢紫色,我就不会再穿紫色——我知道不对,可是有什么办法?” “我有什么办法?”她后退一步,抬起眼睛,“你心里不知道吗?” “明天再聊。”他微微蹙眉,“之希,你需要休息。” “你又在回避我的问题。”她无力低下头,“我……” 身体一轻。 之希被轻巧抱起,转身放在吧台上。 他今天是真的有应酬,难得穿了衬衫,将袖口卷上去一寸,不紧不慢弯腰,撑在她两侧。 她睁大眼睛,看看他,又去盯着手肘处的褶皱。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在他的臂弯之间是多么瘦小。 他这一刻是男人,她还是女孩。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答案。”他望着她的眼睛,“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这姿势就像把她困在怀里。她仓促扫他一眼,无助问:“要多久呢?一个半月还不够吗?” “坦白说,不知道。”俞舜一今天真是很温和,“不够。” “为什么?”她仰起脸,“你明明是那种做任何决定都很快的人……” 他的手机一亮,收到一份很急的抄送,打开时随口安抚:“听话。” 之希一愣。他竟然对她说听话。 他还是没有多说的意思,他一直以来就是这样。但女孩好像也是这样,面对冷淡而绝对主导的男人,心里的喜欢反而胜过空落,仿佛一种浅薄的、被征服的安全。 她攥住他的下摆,最终服从:“我不舒服。” “我送你去附近的酒店。”俞舜一把她扶下来,“明早还发烧打电话给我,去医院。” 她嗯一声,委屈而默默看着他。 他又开始心浮气躁。 她不应该这么看着他。她为什么总是拥有一些无往不胜的特质?表情,眼神,还有那该死的两只麻花辫。 他看回去,轻皱着眉。 她明知道自己这么可爱。 他带她到最近的洲际,开了房让她休息。思考要不要另外买药,这女孩只买了感冒灵,他觉得不够。 正在犹豫,腰后一软,她整个人贴在他背上:“我是不是很烦人?” “不烦人。”他冷声说,“但是松手。” 之希倔强着没有动。 他重申:“松手。” 俞舜一轻轻叹气。 不是没有遇到过主动的女生,但从来没有人成功过。他不会和任何异性独处,也没有人敢这样和他说话。 他的性格就是偏强硬和冷漠,他就是这样的,他所能想象的,最不讨人喜欢的不讨人喜欢。 所以他先开了绿灯,她迎难而上,或明知故犯,难免都沦为某种权利。 他低头看着那双手,最终也没有去拨开。 之希太聪明了,他瞒不住自己的心动。她知道如果他没有感觉,他们就不会两个人出现在这个房间里。 “是你先找上我的……”她头痛欲裂,口齿却清晰,“你又不让我喜欢你。” 他等着下一句,结果她又不说了,只是抱着他。 过了一会,他察觉力道一松,转过身去,发现她迷迷糊糊快睡着了。他本能抬手摸一下她的额头,几乎滚烫。 俞舜一一惊,抱起来就大步往电梯走。他脑子坏掉了?在这里和一个生病的女孩赌气。 飞快开到医院,他翻她的书包找身份证,她自己勉强支撑着办了手续,扁桃体发炎温度太高,直接被转去打针。 “输液必须要住院,”护士提醒,“她的血常规指标也不够。要么打完针回家吃药吧?” 俞舜一皱眉,还想多问几句,但输液现在管得严格,他更不想和医护人员争执。看着她呼吸微弱的状态,他起身打电话。 二十分钟后就有人来接,之希已经没有什么意识,全程被他抱在怀里,转去和睦家后直奔发热科。 等终于打上点滴,已经近一点。 他不自觉松了心绪,在旁边的沙发坐下。 俞舜一陷在沙发里,习惯性跷二郎腿,单手抵着人中,沉默望着病床上的女孩。 没有经验,但很聪明。 她生病是真,借机试探他对她的紧张程度,也是真。 他毫无逻辑地又有点想笑。发高烧都能立刻想到可以做什么,生命力这么强吗? 他回去一趟拿电脑,处理一些程序和行政工作,扫了一遍hr转过来的简历。 最近几届的小孩明显一个比一个急功近利,隔壁组寒假实习甚至收到几十份十八九岁清华小孩的简历。小男孩只要身上有oi牌子,就一个比一个敢投。 但是他理解。就业寒冬,年轻孩子是真的被逼急了,没有办法。 他十五岁不到读的本科,之希比他小六岁,实质上已经完全不是一代人。 俞舜一看着女孩瘦弱的陷在被子里的身影,突然再度勾起嘴角。宽容和下流同时滋生。 他有些戏谑地想,很显然,再怎么努力,都不如之希一步到位。他可不是什么老古董,男人不扶持老婆的事业是想怎么? 她要是需要,他自己不带,也会找个女性同学手把手带着。任何行业,他都会帮忙找到她的位置。 他在感情方面堪称初出茅庐,遇到的就是一只可以乱杀的萌妹小怪兽。这能怪他吗? 当然不能。他一样俗气,他没办法不对之希破例。 小怪兽终于退烧了。 他叫护士来帮她洗漱,自己去旁边的休息室简单清洗,俯身把陪护床铺开。 “您好,”护士过来敲门,“凡小姐醒了。” 俞舜一转身出去,她果然裹着被子在发呆。他把平板递给她:“吃点东西。” 之希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二十,不好意思说:“麻烦你了。” 他直接道:“你来找我不就是赌我愿意被麻烦吗?” 她哑口无言。现在人彻底清醒了,也觉得昨晚不是一般丢人现眼。她甚至强抱一个男人……她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脸过。 之希局促捏住手心,背上冷汗涔涔。 她是想卖惨卖萌不假,她知道他无论如何不会不管发高烧的她。但后来人实在烧得发昏,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这是意料之外。 “云吞面?”他示意,“吃吗?” “可以。”之希埋着头,“对不起,我昨天太冲动了。” “不用道歉。”俞舜一垂着眼睛下单,“是我给你的权利。” 他太会拿捏她了,之希苦笑。她不知道俞舜一是刻意为之还是无心之举,她分不清。 他总是打一巴掌给一颗枣,连枣馅也甜一下酸一下,一种肖似温柔的残忍。 他放下平板,回沙发坐下:“现在要聊吗?” 他的确是不跷二郎腿会死星人,配合漫不经心的口吻,迫使她头埋得更低:“你不是说时间不够吗?” “所以如果我是你,我就会问,为什么对感情这么慎重。” 之希语塞片刻,索性破罐子破摔:“为什么?” 俞舜一双手交叠,原本放在膝盖处,此时微微向外一抬:“简单说,已经没有人开始一段感情是冲着天长地久一生一世这类恶俗的幻想去的了,尤其你这么小。但我个人,除非极端情况,不想换人。” 之希一愣,慢慢转过脸:“什么意思?” “两种情况属于我的极端,伤害我外婆,还有出轨背叛家庭。其他任何情况,我都不想换人。”俞舜一答,又补充,“除了这两件事,就算我老婆被人带去澳门或者vegas做局要我还几个亿,我都不会换人——直接点说,我第一次觉得可爱的女孩就是我女朋友,之后就是我老婆,最后就是一百年后我旁边那个墓碑。你认为,慎重一点有错吗?” 之希心脏一跳。 她捏住指腹,小声反驳:“那你不该一时冲动就找我去你家。” “是。这是我的问题。”他很坦率,“对不起,之希。” 她无力道:“真的很过分……你明明知道自己有多优秀的。” 他不轻不重地答复:“你也明明知道自己很可爱。” 她又不说话了。垂下脑袋,吸一吸鼻子:“对你也是吗?” 他很低地笑了一声,而后松开手,平静道:“如果不是,我们会坐在这里吗?” 声音里有漂浮着的笑意。 13、错误的决定 之希第二天中午就出院了。她问他多少钱,她转给他。 俞舜一笑起来,倒车时回答:“得打四个小时游戏。” 她没想到这么贵,只是输液而已。转念一想又偷偷地开心,毫无疑问,他会带她回他家。 她没有再给他面子,揪住手指嘀咕:“你嘴上说没想好没想好,然后又把我带回家。” “是啊。”他连这都不在乎,“我也很烦。道德太败坏了。” “你——”之希没什么力气,无奈透顶,“你就是仗着我——” 红灯停。俞舜一侧过脸:“你什么?” 她负气别开头去看窗外。 之希跟在他后面进电梯,望着这道过于高大的背影,心里又泛起委屈。 她在为他的简洁而委屈,为什么永远只穿黑白色?为什么要这么修长?连一边低头读邮件一边按住开门键的动作,也做得如此赏心悦目。 她去沙发躺下,俞舜一抬起头:“稍等。我收拾一下客卧。” 之希小声:“你要么——要么,送我回学校吧。” 又在别扭什么?他安静看着她:“我以为你想待在我这里。” 她是想,可是—— “先休息。”俞舜一吸取教训,不和她争论,“你睡一觉,起来吃饭。晚上我送你回学校。” 之希点点头。 下午他在书房工作,中途去看了她一次,确认没有再发烧。想走时注意到她脸颊的柔软与薄红,微微一怔。 很奇怪,他渐渐决定的瞬间总是来得没有预兆,她越用力越不是,毫无防备状态反而令他心头有着微妙的颤栗。 她恼怒他说一套做一套,可性格使然,他需要相处。 其实他每一个字都无比真诚。如果他决定和谁建立恋爱关系,根本没有办法接受结婚证不是和她。 但相处过后如果不能给她满意的答案,她也会伤心。他知道。 六点多,俞舜一在餐厅摆盘,他提前订了一套菜。房门忽然打开。 之希走出来,气色好了些:“有点饿。” 他看着她。 女孩子绝对故意的。 她又扎了那么两道麻花小辫,一左一右垂在肩下,乖乖坐好,拿出等饭吃的姿态。 俞舜一双手撑在餐桌另一端的边缘,微低着头,是真没辙了,忽然就开口:“可爱是你的武器吗?” 认输的征兆。之希肩膀一抖。 他照顾她的身体,点的菜都很养生。白灼虾,冬菇虫草花蒸鸡,豆腐鲈鱼煲,西洋菜鲮鱼球汤,蒜蓉菜心,海鲜粥。 之希小口小口吃饭,餐厅里一时只有碗筷轻微碰撞的声音。 吃过饭他去收拾,她在沙发上等,仰起脸道:“才七点。我们看个电影吧?今天没有力气打游戏。” “可以。” 之希跑过去选,回头时他正好戴上眼镜。 她不争气地又被帅一激灵,咬住嘴唇,重新抱住抱枕坐下。 赎罪,光影的艺术。 虽然俞舜一觉得剧情有点无聊,不过他看电影素养很好。哪怕是看过的,也能做到一个字都不说,不打扰她。 直到书房那场戏,之希拿抱枕挡住脸,用余光看他。他看起来很镇定。 之希打破沉默:“话说,如果是你,你会原谅briony吗?” “绝不。” 她嗯一声,他又说:“她不是主因。商人需要替罪羊。” “那你还绝不?” “嗯。”他认真答了,“任何导致分离的因素都没什么好原谅。” 之希心口被悄悄一撞,也嗯一声,慢吞吞说:“高中的时候英语老师让我们选英文名……” 他淡声调侃:“cecilia.” 她噗嗤笑出来,往他挪了一寸:“对。mydearestcecilia……不知道你读出来是什么感觉。虽然你真的完全是美音。”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icanbeagainthemanwhooncecrossedthesurreypark.thestorycanresume.iwillreturn,findyou,loveyou,marryyou.thestorycanresume…… “不会读。”俞舜一直接拒绝,“文艺比离我远点。” 之希顿住,在心里叹口气。算了算了。 她越坐越近,他终于察觉到,侧了一侧脸颊。 骨骼一瞬间的嶙峋,又是这种轻巧而淡漠的嶙峋。他从未表露过情绪激烈的那一面,她却越发感到盎然。 之希心脏怦怦,屏幕蓝光投落在鼻梁上。 他低头看着她。 女主角在海边幻想和爱人共度一生,然而男主角就要战死,在最后的关头,也产生恋人近在眼前的幻觉。我爱你,你要回来,回到我身边,我爱你,我会等你,回到我身边,但时光流逝多少年……之希抬起手,她终于摸到他的鼻梁。 他下意识低下脸来。 俞舜一被她蛊惑了。 “你的鼻梁真的好高,”之希轻声说,“可是一点都不突兀。”她的心跳最突兀。 他抬起手,却只碰到她刘海的触角。 麻花小辫之间,漾着一轮月亮。 他倏地俯低身—— 之希反应更快地偏开脸,唇就此错位落在额头上。 两个人都僵在原地。 某种平衡被打破了,博弈悄然发生变化。她的心脏飞快,意识到他是想亲她,一种无法遏制的生理本能。这无疑会催化他对她的角色理解,她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俞舜一回过神后想退开,竟然被她抱住脖颈,声音附在耳边:“现在不可以。” 心脏最深处的地方钻进来一粒跳跳糖,他深呼吸,道歉了。 她又低声:“我不是你的消遣。” 车身停下来。 他没有看她,还在想应该怎么告别。 今天不一样了,他知道。他先越界,至少应该给出反馈。 之希忽然开口。 “我不想给你时间了。” 清清脆脆的一句话。 俞舜一惊讶。 “yesorno,”之希盯着窗外,“必须选一个。现在。” 他沉默着。 “一直都是你说了算。你希望我出现,我就出现,你没把握,怕选错,我就什么也做不了。”之希看向他,大着胆子重复,“现在——我不想再给你时间了。凭什么?总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那我就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打断,有了点似笑非笑的神气,“我这辈子就这样,之希。” “我不想配合。”她倔强和他对视,“我不想了——凭什么?” 俞舜一忽然坐回去,双手随意放在方向盘上,语气平静:“虽然有点抱歉,但不得不说,你做了一个很错误的决定。” 之希一怔,他轻快地说:“我最讨厌激将法。世界上还没人可以逼我做决定,亲人不行,总统不行,暴脾气的人不行,可怜的人不行,你——也不行。全都不行。” 被看穿了。她没有露怯,挺直脊背:“可是——”感情是不一样的。 “no,”他说,“我选no。” 之希愣在原地。 他已经解锁车门,平淡地说:“拜拜。” 她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眼泪瞬间喷涌而出。但俞舜一没有看她,侧脸冷峻。 她擦一下眼睛,头也不回走了。 他几乎是刹那感到后悔,立刻一脚踩下油门。 之希坐在椅子上,摁住裙摆,嚎啕大哭。 三个室友坐在周围,面面相觑。 “哎。”杨熹点着太阳穴,“这种男的是这样,不可能捧着你。” “你没把握你激他干嘛?”夏逸不懂,“阿斯伯格啊,极其警惕别人干扰他做决策的。” “那我就是难受呀。”之希抽泣,“我难受。这样不上不下地吊着我,考察我,凭什么?一个多月了,哪有这么久还不愿意确定关系的?生日也不肯发祝福……” “要不算了吧。”杨熹摸摸她的头,“受这气干嘛?去学校里随便找一个,都把你当公主宠着。” 之希不哭了,摇一摇头:“那不要。我只喜欢长得好看的。” “我服了。”夏逸果断走开,“自讨苦吃。” 之希越想越难过,好几次想给他道歉,自尊心都不允许。她辗转反侧,拿着手机组织语言,最后实在发不出去。 她再也受不了被这样吊着,结果一冒险,被直接断交。这算什么?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男人?她是激怒他了吗? 她鼓起勇气去找向羽庭,问可不可以聊一会天。对方三点多才回复:我刚打完麻将。怎么啦? 之希:我好像惹他生气了。 羽庭:他?我哥? 羽庭:真的假的? 之希把事情说了一遍,当然隐瞒接吻未遂事件,只说自己生病后情绪不稳定,想靠激将得到回应结果被断联,现在该怎么办。 羽庭:啊,你完了。 羽庭:小之希,你太冲动了。 羽庭:这不行的,对他行不通。以前爷爷也用过激将法想他服软,结果哥哥直接翻脸。 半年内把从小看病的钱还了一干二净,搞得家里那段时间天翻地覆。她不好直说,俞舜一连俞仕焕的看法都不在乎,怎么会在乎一个认识一个多月的女孩子? 起因就一句“要不是老子你能有今天”?俞舜一当时什么也没说,后续就让外婆整理所有俞仕焕出钱的明细,一笔一笔还掉。最后爷爷没有要,钱在外婆手里存着。 之希又想哭了:那怎么办? 羽庭:他现在怎么说? 之希:什么都没说,就是不理我了。 羽庭:哎哟。 羽庭:他不接招的,之希。怎么说呢,他这个人就是不接任何你能想到的人际往来的招数。我直说吧,你如果真想和他谈,只能学会听他话,没有别的选择。你觉得你的性格能忍吗? 之希愣住,慢慢打字:不太能。 羽庭:但是真的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不要心存幻想。 羽庭:永远不要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他。 之希:恋人也不行吗? 羽庭:绝无可能。 羽庭:我们一家人的平均智力怎么说也是中国天花板级别的了,没有一个拿他有办法。他真不乐意干的事,外婆说都没有用的。 之希心里涌起一阵无力。 羽庭:去年有一次,他们给他找发改委什么大领导的女儿一起吃饭,结果没超过十分钟就把人家气跑了。我爷爷逼他去道歉,我哥转身就走,奶奶怕他生气还主动说算了算了。第二天才知道,他只是急着去东京看进击的巨人重映。 之希:…… 羽庭:呃,等下,好像有点歧义。就是,我绝对不是说这种家世的女孩他也吊都不吊,你就更应该怎么样。他缺点很多但不是这样。他以前干过字幕组,里面有一个哥哥家境就不好,学历也只是大专,但他就愿意跟人家面基,还带回家来玩,帮人家在珠海安排了个进出口的工作。因为他俩一起做过鲁路修,都很喜欢柯内莉亚。 当时俞舜一十六岁,圣诞假回国,主动请人从湖北过来玩。 一开始外公外婆很高兴,他每次交朋友他们都很高兴。一打听又惊呆了,心想你上哪找的这个背景的……朋友? 因为他觉得这哥哥就是翻译得更符合他感觉到的,他就愿意去交朋友。男生不好意思摸摸头,说没考上大学是因为高考数学56分,语文日语确实很好。俞舜一说没关系,有一件事能做好就可以了。 承蒙他关照,这大哥早都在珠海结婚生子,两套房一辆车。这要怎么解释呢? 羽庭:我的意思是,我哥哥是真的不太正常,只要他想,就会随时随刻无差别创死所有人,也可能莫名其妙对你特别好,everythingdependsonwhathewants.你如果老想着把他变成一个温柔男朋友该有的样子,失望的是你自己啊。 之希:我没有这样想。 之希:我只是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了,去道歉可以吗? 羽庭:你干嘛给他道歉? 羽庭:不想被吊着也要道歉?没天理了。 之希:那他就不会理我了。 之希:还有什么办法补救吗? 羽庭打趣:你要静候,再静候。 之希痛苦闭上眼睛。 她本质并不是个会受外界影响的女生,不是。别人告诉她嫁给有钱人人生就会很简单,她不乐意听,看见相貌粗鄙的大款她就想吐;但同理,别人告诉她爱情毫无意义,或需要纯粹,她也不会遵命。 她自己会拿自己的主意,完全地拿。她自己选择的俞舜一,就像她自己选择的高中、大学和城市。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还是物化生算了,赋分更稳定,地理一旦翻车,分数就会很差。 可她喜欢地理,地理丝毫不影响可选择的专业,那她就坚持选物化地。 高一班里那个父母做进出口生意的学习委员,连同桌都说他特别好,人品也好,两年不在一个班,还是鼓起勇气说只喜欢她。 在她一无所知的他的青春期,每个同学都知道此神默默喜欢凡之希。可他真的不帅,不帅就是不帅。那她不愿意,不愿意就是不愿意,她愧疚道歉,却无法勉强。 她埋起头来,顽固地长大。 但她这样做同样从不是为了成为任何标杆或榜样。自立自强?穷且益坚?鸿鹄之志?都全不是。 谁稀罕这些美好品德?美德意味着悲惨前文,而她是这么真实的一个人。 她也渴望栖息和豢养,但她只乐意停在她自发感到夜色美好的港口,而非主动敞开迎接她的;只要是她亲手停泊,桅杆的不为所动也令人心驰神往。 可是,即使如此,她还是会有愤怒的本能:你凭什么这么玩弄我呢? 今晚俞舜一没有回外婆家。 他陷在落地窗前的沙发里,垂下眼睛,手机在指骨间缓慢旋转。 他承认他有点懊悔,因为一件小事,似乎要失去这个美好的女孩。 不过坦白讲,并不多。 他不是对她本人不满,毫无。他是单纯讨厌别人试图拿捏他的情绪,深恶痛绝,不打算给任何人这份权利。 所以他这样的人,真的适合开始一份感情吗?他又不确定了。 他看向窗外,今晚是新月。 一艘小船扎着麻花辫,穿过他这座毫无意趣的桥梁。桅杆忽然远去,船桨却轻轻留下涟漪,流淌进月光里。 14、hear me 之希很快知道了俞舜一给她准备的告别礼物是什么。 十年的长期医疗计划。可以确保她在任何国家地区任何紧急情况的任何就医费用,手术百分百、后续诊治尽可能多地报销。 他只能先办一年的。对方打电话解释,之后要根据她的体检和使用情况重新谈条款,不出大问题基本就可以,续费问题也已经处理过。 “如果——我是说如果哦,您这边出现了什么变故,保费肯定会调整嘛,也是俞先生代付。”保险顾问典型的热情口吻,操一口港普,“不用担心的,麻烦您签一下电子合同,后续我们再给您发快递。” 之希怔怔坐在床上。 他的动心还真是极其昂贵。 他什么都不图她的,甚至轻易就决定不再见她,却愿意承担她的教育和医疗,中国人一辈子的压力来源。 这究竟是什么性格? “不用了。”她抬手穿过刘海,“麻烦你告诉他,不用了。我有学生保险。” “喂?凡小姐?那学生的普通医疗和我们怎么能比呢……” 之希把电话挂了。 她拉开床帐,周二上午只有孙云卿有课,但夏逸和杨熹都已经早早去图书馆。 她慢慢爬下去,洗漱、扎辫子、收拾书包,准备去礼文堂吃牛腩饭。 然后,这周末请假不去家教,回家陪妈妈和妹妹。 她是真的有些伤心,可是她不会倾诉,也不再打乱生活。 这个男人……她讨厌都讨厌不起来。 她只是真的理解不了他,也感到疲倦。她真的有那么不可原谅吗?不是他有错在先吗? 他给了她希望,却不许她冒犯。 一件事不合他心意,就要被判死刑吗? 为人处世特立独行,性格底色冷漠自我,价值判断固执单一,没有任何出口通向他,只能等他自己放行。 她不知道至少俞舟遥是真的遗憾。此人已经盼望弟弟在自然界的天敌出现盼了十年,结果这次也还是以失败告终。 他自己会手动驱逐,确保岛屿的孤立性,那没办法。 “短剧吗?”之希慢慢咬着牛腩,“真的不了。舟遥姐,我是真的不想。” “哦?”俞舟遥笑,“我以为你是因为他……” “不是,我真的不想。”之希摇头,意识到她看不见,又细声细气解释,“我家里条件不好,还是不去搞这行了。感觉现在都是有钱人扎堆,我肯定吃亏的,我吃不起那种亏。” “那好吧。”俞舟遥不强求,“之希,其实他也跟我说过,如果你哪天缺钱,就帮你一把。他会双倍给我报销。” 之希的筷子停下来。 “我妹妹说我们根本没办法跟别人解释清楚他的心理问题,我也觉得。但是我还是希望,他对你的这种否定不要……就是,不要让你觉得受挫,或者屈辱一类的,不要这样。”俞舟遥说这些话时很平和,“没必要,你自己也知道,他不是想伤害你。” “嗯。”之希的筷子重新开始动,“我想了两天,还是实在想不明白这个人,以后也不会想了。惹不起躲得起。” “也不一定。”俞舟遥试探,“如果他回去找你——” 女孩闷闷说:“没有被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义务。” 舟遥一愣,等晚上回家,抓住向羽庭的肩膀摇晃半天,又说不出什么。 “我快散架了。”羽庭哀怨,“姐你到底想说什么啦。” “这个怎么会也不行呢。”俞舟遥都开始百思不得其解,“真的哪哪都在他点上了啊。” “可能因为我们老俞家最爱老婆帮老婆接尿袋的男丁也在她剖腹产后三天去嫖吧。老爸倒是不出轨,但是他连我们都不管,觉得浪费他伟大的科研生命。”向羽庭拿起平板,中肯评价,“不过我哥直接否定爱情整个体系,不接受被女生影响情绪,这个推理还是有点偏颇。” “他会后悔的。”俞舟遥很肯定地说,“他绝对会打脸。” “没可能。”羽庭不以为然,“我昨天路过他房间,听见他已经在打塞尔达了。” “需要我们从中作梗。”俞舟遥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不能放过这个,你哥不可能遇到更适合的了。” 羽庭不太敢掺和哥哥的事情:“姐,真有女孩让我哥愿意恋爱结婚生孩子,尤其万一也是儿子,对你其实没好处的。” “死小孩。你真以为他会孤独终老?迟早的事。”俞舟遥打她,低声,“我连这个女孩子妈咪的病历都有。我告诉你,这年头家境差但是个人能力好的真难找,一般家庭差的最多生个好皮囊,进不了门的。她这种,爷爷那边最后能勉强点头,但是又好控制,没人撑腰。总比你哥哪天莫名其妙带个北京大./.院的回家好,那我们俩就真完了。” 羽庭一惊,倏地坐直恳求:“姐,姐——你别这么说她。” 俞舟遥望着她,冷不丁问:“你去迪士尼那天,给她项链了吗?” 羽庭低下头。 “哎。”俞舟遥摇摇头,“小羽,你真的太心软了。其实她拿去卖,都能捞一笔。” “可是她不是这种人啊。”羽庭鼓起勇气反驳,“她如果是这种人,我反而就直接送了。你明明知道她不是啊。” “不管她是不是,我打死不会同意俞舜一娶一个官三代回来。”俞舟遥冷冷说,“你脑子清醒一点,他老婆家世好,就敢在家里大声说话,我们必定吃亏。反观之希这种,到时候我嗓门一高,她屁都不敢放。娶了个家里半点帮不上忙的女生,你哥在爷爷心里的地位也会下降。老头还没完全死心呢,觉得俞舜一还是太年轻。”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想别人呢?”羽庭无措,“之希是特别好的一个女孩子,她甚至都没有缠着哥哥,被拒绝就直接删好友了。她……” “不舍得利用好人就是懦弱的表现。” 羽庭垂下肩膀。 “而且这种善良毫无意义。”俞舟遥直接道,“好好想想吧,还有什么比给你当嫂子更能改变她的命运。你让她自己选呢?” “可是你真的觉得和哥哥这样的人生活,她会幸福吗?”羽庭低声反驳,“他真的有点冷漠啊,说不理人就不理人的。” 毕竟双胞胎,她太清楚了。除了外婆,家里没有任何人的任何一句话,对他产生过哪怕一丁点意义。 “我真是不明白你了,傻白甜是吧。”俞舟遥困惑看着妹妹,“你管他冷不冷漠干嘛?有什么比花不完的钱更能带来幸福?我明明在帮之希好不好,她那么喜欢你哥。” 是,所以羽庭无论如何都吵不过,只能闭嘴。 “你去约她吃饭。”俞舟遥指示,“再叫你哥去接。” 其实俞舜一对妹妹还不错。 他基本上都是这样,对父母姐姐妹妹非要说感情,也不多,但是他知道该对谁好,以及在实操中怎么让这种好看起来极其逼真。 对之希也是一个套路。 “不。”羽庭摇一摇头,“我不能这样。” 俞舟遥真心觉得鸡同鸭讲:“小羽——” “就算你说得对,就算之希很喜欢哥哥,哥哥也很喜欢她。”羽庭坚持,“你让他们自己选择,不要故意去做什么。之希也有自己的想法啊。” 俞舟遥叹气。 “随你吧。”她懒得争了,“本来就是皆大欢喜的事,讲这些正确的废话到底有什么用。等她拿到你哥的副卡再煽情不行吗?也不至于为了她妹妹一点破事求爷爷告奶奶。” 向羽庭一愣,左思右想,主动去问之希:之希妹妹,这两天心情好点了吗? 之希:已经没事啦。 之希:我给你发项链的链接。 向羽庭:我想问你,圣诞节有什么安排吗? 之希:不会太特意过这个,周末就过。 向羽庭:是周末。平安夜周六,圣诞节周日。 之希:那我们宿舍肯定会一起过。 之希:哦对,圣诞你是寒假。 向羽庭:对的。 向羽庭:我们一起去银座逛街好不好? 之希:? 之希:羽庭老师,其实我认识你哥哥真的是一个非常偶然的事情,本人并不是周末也要去银座逛街的家庭。 她的确差不多恢复之前的状态了。向羽庭放心下来,又忍不住:那去海上世界也行啊,圣诞会有人造雪。 之希就问杨熹,结果杨熹也说,到时候一起去海上世界。 迟疑片刻,还是直接拒绝:我要和我室友一起,真的不方便哦。 向羽庭急得团团转:两天都要? 那一般不会,应该也就平安夜一起吃饭。之希叹气,她真的好羡慕向羽庭,和俞舜一一样大,结果还是小孩子脾气。 连看起来都完全十八九岁模样。 家里是真的很宠吧,才会和舟遥姐天差地别。长女没有这个待遇。 之希:我周末还有兼职,估计排不开。 向羽庭:晚上也有? 之希:可能会调课,看家长的。 拒绝得不能再拒绝,是不好意思太迁怒,所以一直保持礼貌。 羽庭咬着烤面包片:“都怪你,之希连陪我过圣诞都不愿意。” 俞舜一一怔,神情竟然微微有些茫然。她在心里哀叹:才过去十来天,他该不会已经把之希忘了吧? 他只是问:“她这几天好吗?” “挺好的啊,昨天刮刮乐中了五十块。”羽庭答,“有一门课以前考试要上机,今年改了不用,也很高兴。” “那就好。” 俞舜一没有多说的意思。 “哥——” “我不想聊。” 羽庭托腮:“因为你在意。死嘴。” 俞舜一懒得反驳,吃完早餐就去上班。他和俞舟遥不在一个区工作,通勤时间是家里最长,又不怎么喜欢开车。 戴眼镜时碰出声响,顺手略微收拾了下。发现羽庭又丢了一条kitty在车上,这次是福冈草莓限定中古挂。 这款真的很适合之希,比那个海胆头更可爱。他拿起来,本能笑了一笑。 随即笑意淡下去,微一抿唇,松手丢进中控储物箱。 “你这个kitty不是限定款吗?”夏逸路过看见垃圾桶,疑惑询问,“直接扔啊?好多人肉身去日本淘呢。” 之希嗯一声,埋头写作业。 夏逸哼着歌走了,自顾自去洗衣房。 之希看似继续研究矩阵的秩。片刻后,突然弯下腰,把kitty捡回来。 他送这个礼物的时候并不用心,她知道。像奖励一只野蛮小猫,或温顺小狗,一切都是错位的。连她也是错误的。 她擦一擦,呆呆看着,最后一鼓作气,收进书柜下方的盒子。 15、Self 之希背着书包进家。 凡素馨正在上菜,看见她就笑起来:“怎么提前到了?” “我改签了。”之希过去抱着妈妈,“然后打了个车过来。” “好好好。”凡素馨拍拍她,“我都没来得及跟你说,刚刚收到之望的月考短信了,前一百。” 之希一愣,觉得这是最近唯一一个真正的好消息,心里不免感到慰藉:“我就说陪读值得。” “她嘴上不说,心里也愧疚。”凡素馨轻声道,“你这么帮她,再读不出来,小孩子心里难熬。” “有这种压力也好。”之希倒水,“自己争气,以后就不用我操心。” “是喽。”凡素馨进厨房拿碗筷,语气雀跃,“我也放心了,两个女儿都有出息。” 她吃过饭,陪妈咪看了会电视,就回房间待着。毕竟是之望的高考陪读房,之希一个月不一定回来一次,就在一个小杂物间将就。 之希抱着一只布娃娃,躺在床头,眨眨眼睛。 她可以找很多借口合理化自己的情绪,这些过剩、反复、脆弱的情绪,但她知道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 她想念他。 他真可恶,他带来的伤害天然拥有无罪释放的力证,对她的弥补更是罕见的诚恳。她已经懂了。 他是想委婉地告诉她,我并不生你气,我只是还是不能接受有人试图干扰我的情绪,应该不适合进入感情,所以再见。 但是,没有人考虑过她的心脏。他忽然到来租赁,却连押金都不要就骤然离弃,留下满地狼藉,窗户猎猎作响。 之希把脸埋进小熊的肚子里。 她还是不值得他开放这一权限。 不值得,她的眼角微微一酸。在这份酸涩漫涌的瞬间,她也惊觉她的感情,一种深刻悸动的余韵,一种……朦胧爱情的开始。 她不服气。他甚至都没有真正和她相处过,没有缓冲,没有沟通,就草率地给她判死刑。好好说不行吗? 之希倏地坐起来。 她真的不要再争取一下吗? 去告诉他,就算她比他小这么多,就算她才符合世俗定义的青涩稚嫩,她也愿意承担更多责任,也愿意同时交出自己的热忱。 她愿意忠于自己的单一感受,愿意知己知彼、愈挫愈勇,只要他同等付出他的忠诚与爱意,其他问题她都愿意克服。 算了。他不配。滚吧。这么绝情。 之希又倏地倒下去。 他不配。他配。他不配。他配。 家里的天花板竟然是白色的吗? 俞舜一睁着眼睛,慢半拍地想,哪里的天花板如果不是白色,主人脑子和审美必有一个出问题了。 所以家里的天花板是白色的。 他平躺,双手交握,吃过维他命,理应尽快入睡——她像他一样苦闷吗?她能够集中精神吗? 他无厘头地想,其实他有另外一个号码,可以打通她的电话。听见她一声喂,也许他就可以入睡。 饮鸩止渴不可取,涸泽而渔很愚蠢,他都知道,但是他依旧切换手机号。 他听过之希接电话。一声上扬的喂,之后你好,然后请问,察觉是某地北部,无语挂掉。她说现在每天都是这种电话,她妈咪也接到很多,她真担心。 她皱一皱小眉头,这样说着。他的唇角轻轻抬起来。 又落下去。 这有什么好笑?谁说眉头还分大小? 他选择息屏,揉一揉眉心。 之望今天非要挤着姐姐睡觉。 “她之前和我半斤八两,连着两次排名都不如我,这次她物理考砸了,快三百名。”妹妹咬耳朵,“我感觉她都恨死我了。” 之希一笑:“毕竟现在全世界都知道她打呼肯定比拳王还响。” “但是我真没有到处说。”之望无奈,“或者说不是我一个人,其他室友都偷偷跟朋友说过,实在是太响了。她就觉得只有我直接提出来要换宿舍,那就是我一个人的错,害她丢脸。什么逻辑。” 之希偏过脸:“父母都是领导吗?” “不是那种很大的官。”之望迟疑,“但也还是挺有面子的,副处长处长这种。主要是教育局,所以无法无天。” 她们还是惹不起。之希沉默,拍一拍妹妹:“你就学自己的,别跟她起冲突。” 之望渐渐睡过去。之希给她拢好被角,再次想起俞舜一。 她要再努力一下吗? 看吧,纯不纯粹什么的根本不重要。女人到了某些特定时刻,就是会做出想要做出的决策,利益最大化是女孩的天性。 第二天之望去上学,凡素馨招手让之希过去。 她给之希戴上了一枚小小的面包笑脸黄金吊坠。 之希惊讶:“这……” “两千块,不贵的。”母亲笑着摆正,“你上大学之前,学校和那几个企业给了奖励,钱也没花完。十九岁,这个不算什么,黄金也保值。” “谢谢妈咪。”之希低头捏了一捏,“很可爱。” 凡素馨又摸摸她的头:“最近是不是学习有点累?都不怎么在群里发消息。” “学期末了就是压力会比较大。”之希不敢多说。 “没事,慢慢学。”凡素馨又摸一摸头,“你真的特别有本事了,之希。不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妈妈生到你,福气好得不得了。” 之希鼻子一酸,想说我知道,我也这么认为,可是不够——我就是应该拥有更多更好的。 她毫无预兆道:“我想住大房子,然后妈妈也住。” “哎哟,你这个小孩。”凡素馨没当真,低声笑话她,“上大学上傻了?几个人能住上大房子,最后走到社会上,基本都是普普通通安居乐业的家庭。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就行啦,那些东西都不重要。” 之希点一点头。 8680,房价几轮./.暴跌过后,俞舜一住处的价格。甚至连别墅都不是。 外地人不了解,滴滴司机会频繁在车后镜审视她。由于她的外形,他们再看到楼盘名字,也许早就自动发散这个年轻女孩的人生轨迹。 如果是俞舜一,她确实幻想成为大房子的女主人。 大房子,那么多大房子。他外公外婆住在银湖别墅区,之希跟一个本地同学打听,说第一批住户曾经引领过中国的改./.革./.开放进程,装修就要花一个亿,90年代的一个亿。 她皱着眉,第一句应该是真的,但是一个亿?不得不怀疑这是某种与有荣焉的吹嘘,但凡有点货币常识,应该都知道不可能。 但是他外公外婆是195x级的清北毕业生,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父亲还是北大物院,母亲北大经济学院,这都是事实中的事实。 以及,同等倾尽全力托举两个女孩的家庭,道德下限是很高的。 以他家的教育资源配置,一切都是孩子的自主选择,基本没有成本差异了。 之希从小就看伯母和姑姑扯头花。其实真想说,对女儿都不好的家庭,为什么还会指望对儿媳妇好?把99%的心给儿子,然后冷眼旁观女儿和儿媳为了那1%怄气,像拿吃剩的骨头得到小狗的忠诚。 清高不能改良任何东西,人生的青云路通常只打开那么一次。 之希面无表情盯着镜子里,鲜妍而清丽、微微苍白的,少女的脸庞。 她可以接受被爱情困住,完全接受,心爱和被心爱的感受就像潮汐一样值得等候;但伴随而来的必须是忠诚、财富、权势,是安全感与可能性,没有其他选择。 命运如果给出其他答案,她就扬长而去。她也不要这么卑微。 平安夜,杨熹一人发了一个苹果。 打开她那个老古董松下cd机,举起右手开唱:“lastchristmasigaveyoumyheart,buttheverynextdayyougaveitaway——” “我刚在楼下的礼物角看到lv的钱包和围巾。”夏逸咬棒棒糖,“哪个富婆给我买呢?” 云卿答:“资本主义滚。” “这里本来就是中国大陆最资本主义的地方。”夏逸反驳,“不好意思,忘了你是东北人。” “你懂什么是共./.和./.国长子的含金量。”杨熹回过身,“这条裙子怎么样?” “这个紫色很好看。”之希上下端详,“腰围有点大。” “好,那我别一下。”杨熹挺胸,“男宝从上海飞过来呢,这下服美役了。难受。” 女孩们顿时笑作一团。 “他为什么圣诞飞,那跨年怎么办。”夏逸奇怪,“明天又走?” “不好意思,因为是高二圣诞定情的。”杨熹给她飞吻,“跨年当然是我飞。” 夏逸顿时不笑了:“跟你们浙江小情侣没什么好说的。” “是啊,我们两个都本地人,我说实话吧,国内飞是可以无视价格,我俩连低价都懒得蹲。”杨熹找之希借发卡,“我要那个粉色蝴蝶结,我感觉我所有发卡都没你这个可爱。就这么被大牌骗。” 之希就啪地拍给她:“五块钱一天。” “你家caltech哥不请你过圣诞吗?他应该会庆祝圣诞节的。” 之希不说话,夏逸叹惋:“很遗憾,萌妹是真被甩了,不是那种拉扯。” “啊,好吧。”杨熹摇一摇手,“你非要挑战地球版本的开挂用户,就是这个结果啊。恃靓行凶不可取,人家不当回事的。” “大小姐,你委婉点行不行。”孙云卿盯着报错,一边嘴她。 之希抓了两颗巧克力豆,开电脑时恶狠狠发誓:“我迟早也会甩他一次。” “云卿老师要去港大找她高中同学。”夏逸看之希,“我要去大中华和我老婆面基,你二次元吗?不感兴趣的话得自己玩了。” “美女都是现充。”杨熹开始试另一条,“你自己去吧。臭死宅。” “滚啊。” 之希一边笑,一边打开和向羽庭的对话框。 虽然这样有点不道德。 向羽庭两个好朋友都在美国,近些年签证问题,已经不会因为圣诞节回国。她是真的挺无聊的,经常问之希看不看电影,或者要不要看日出。 之希发现了这个家庭新的特殊点。 理论上二十五岁,和朋友在外面过夜,父母根本不会管,俞舟遥也不管妹妹。但是向羽庭无论多晚都要回家,然后第二天早起,尽量陪外婆吃早餐。 这个老人像是一整个家的支柱。 不过也是,连俞舜一这种极品都把外婆当命根子,何况这么善良温暖的女孩子。 之希最终没有去找她。 不太好,不管是通过她和俞舜一见面,还是不见面却频繁提及,都显得不够尊重她。 因为之希心里清楚,自己根本不在乎一个人过圣诞节,其实还是—— 有点想见他。 他彻彻底底消失在她的生活里,完全杳无音信。也许半个月不至于使用这个词语,可是真的——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想多了,他根本不会后悔的。她没有第二次机会。她好冤枉,可是没有就是没有了。 之希有一些其他饭搭子朋友,情分不如庄琰靖舟,一起过节没问题,但基本都在省会念大学,也不会因为圣诞特地跑来。 第二天,她自己坐地铁去看了海鸥,晚上找了一家bistro吃饭,路过人造雪飘落的巨大圣诞树,仰头笑了一笑。 向羽庭:merrychristmas! 之希就给她回了圣诞树照片:圣诞快乐! 羽庭:哎?你在万象城? 羽庭:我也在附近。你一个人吗? 之希犹豫,鬼使神差:对。 羽庭:啊?不是和室友一起吗? 之希:她们有其他事情。 羽庭:我来找你! 羽庭:你会打麻将吗?我这边还有两个人,一男一女,正想组局。 羽庭:我姐去美国看我妈咪了,家里只有我哥,太太太太无聊了。他在和外婆下围棋。 之希:会一点。 向羽庭按下车窗,热情招手:“之希!” 驾驶座的男生提醒:“不给停车。” “知道了知道了,你往前开。”羽庭回头,介绍名字,“待会就不要打钱了,别说什么旅行奢侈品的。然后多担待点,这孩子年纪小。” “啊?”后座她的朋友青晏从手机里抬头调侃,“你上哪认识的穷鬼?” 向羽庭本来打算说我哥女朋友,看一眼身旁这大男生,计上心头:“我姐介绍的,一起玩过几次。” 之希弯腰上车,笑起来打招呼,青宴本能哇一声:“小美女。” 男生自然而然看向车后镜。 羽庭发消息给她介绍,青宴伦艺毕业,现在是一位服装设计师;司机小哥叫周承桓,还在南洋理工读博,学地质的。 向羽庭并没有多说,但是敏锐地注意到,等开包间点奶茶的时候,承桓已经礼貌问之希,要混果汁还是813。 “我都可以。”之希低头放包,看了一眼,“厚奶缇红吧。谢谢。” “好。” 周承桓是一个极其温和的男生。向羽庭能玩得来的男人,没有一个性格不好的,可以说毫无脾气。一年多前和前女友分手,之后一直空窗。 向羽庭龇牙咧嘴。全世界的男的性格都比她哥温柔,等着自食恶果吧。 打了一个多小时,青宴出去接电话,周承桓和之希分享水文监测的经历,之希笑出一枚小小的梨涡。 承桓明显在凝视她,向羽庭笑而不语。 根本不用多说。她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这么没有危机感,之希这种,如果愿意,二十二岁一毕业就可以直接和本地精英二代结婚,那房子三四套也是有的。 智商够高,接触到的都是这个国家能力最好的男生;美貌突出,自然而然能把他们玩得像狗一样。 家境不好是不好,但是没有赌徒案底一类的问题,只是没钱,男方父母可以接受。妈妈的问题,很明显这个女生有足够自己承担的前途。 可是,向羽庭其实也知道她哥哥和这些男生的区别。 如果是哥哥,之希的任何条件都不再重要,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不会给别人审视她的权力。不需要父母的首肯,不需要同僚的认可,什么都不需要,他说是绝配就绝配,谁废话一句谁就滚。 就说这个周承桓吧,假设他妈妈莫名其妙看之希不顺眼不同意,那么一切也就结束了。此地富二代九成九点九都这样,绝不忤逆妈咪命令。 羽庭怅然叹口气。 双方差距过大的婚姻,还是哥哥这种自己打拼的男人最能带来安全感。他是真不和姐姐抢,十九岁就靠期货股票和比特币彻底财富自由的男生根本不需要考虑家里的意见;但性情却又像一层坚冰。 如果愿意融化就再好不过了。 她借口出去透口气,偷偷拍下照片发群里:和之希一起打麻将中。 外婆肯定是不会回复这条,俞舟遥看见会嘲笑,俞舜一,不知道。 三个孩子唯一置顶的群聊都是和外婆这个。 羽庭其实很少去想自己家庭的问题,虽然父母不爱小孩真的是很匪夷所思的事情。可是她知道爸爸一点都不爱他们,妈咪也只爱姐姐。 因为双胞胎的出生差点毁掉向晚女士蒸蒸日上的事业,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对舜一和羽庭都很抵触。 父亲更是算了,向羽庭有时候怀疑她爸连自己的死活都不在乎,遑论儿女。 他不出轨,也不二婚,就呆呆地物理物理。和父母不说话,和前妻不来往,和亲生孩子像陌生人。 也没有发生什么人到中年六亲淡薄后悔莫及的剧情,他根本就不后悔,一点也不。俞行恒自己住在中关村一个老家属楼,平静又安宁地度过这一辈子,和真正热爱的东西所共同度过的一辈子。 他唯一承认过的错误是不该进入婚姻,差点毁掉一个天赋卓绝的女人。好在她有家庭承担一切后果,最终还是到达自己该有的事业高度。 至于这三个孩子,他也接去北京过过夏天,结果骑自行车把小羽庭手臂碾了。外婆大怒,再也不同意他带走孩子,一天都不行。 向晚听说,沉默许久,笑声有点苍凉。 “我就是和这样一个所谓对社会对国家对民族功不可没的男人结婚生子,甚至曾经希望和他共度一生吗?” 俞舟遥长大后,母亲有一次喝醉,这么问过。 舟遥不答,她的手臂遥遥一指:“他tm就算真有那个本事上历史书,我,我跟你,他的老婆他的女儿,我们在哪?” 舟遥还是沉默,等她终于睡着,给她盖好毯子。 姐姐对羽庭的唯一要求就是,如果要结婚,必须和真正让自己感到幸福的人在一起,其他都不重要。 穷男人她会帮忙,歹心初露她掐死,然后换人;富男人她会盯着,一出轨马上离婚,然后换人。 但是必须真的让羽庭感到过幸福。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精准挑中了全世界最完美的爱人。 只要做到这一点,她就同意瞬息万变是以后的事,她作为姐姐会善后。 羽庭有外婆和姐姐了,因此好像对任何爱都不再那么固执。爸爸不爱就不爱,妈妈不那么爱就不那么爱,哥哥?哥哥一直游离在所有人的世界之外。 哥哥会爱上之希吗? 羽庭看着私聊对话界面的“在哪里”,勾起唇角。 16、Last Christmas 不过并没有见面。 向羽庭上车,告诉俞舜一:“我让承桓送之希回学校了。” 俞舜一看着她,微微拧起眉头。 “你是怕他不可靠?”羽庭故意问,“可是你让她单独去你家里哎。” 俞舜一摇一摇头,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件事是把柄,安静开车。 “你想要见到她是吗?”羽庭更懂得怎么和哥哥对话,“想就说想,不想就是撒谎,那允许你沉默。” 他就不说话。 “哥。”向羽庭斟酌,“其实女孩子聪明的话,也很擅长经营维护感情的。很多事情,你可以信任她。不要直接一棒子打死,人家心里有委屈,情绪化是很正常的。” 俞舜一盯着红绿灯:“我不信任我自己。” “可是,”羽庭倏地侧过身,“你现在让她很难过啊。” “在一起,然后分开,”俞舜一松开刹车,“就不难过了?” “那——”羽庭语塞,想一想,还是说,“哥,你妄自菲薄了。” “一般来讲,你这个条件,然后我们也都知道,你是地球上最不可能出轨的男人。”向羽庭鼓励,“你学着好好关心她、爱护她,之希为什么要跟你分开?” 她小声说:“只要和爸爸不一样。” 俞舜一没有说话。 羽庭知道还是没怎么动摇,不死心:“再见面一次,看看有没有感觉呢?或者和她好好沟通一次,看她会不会理解。你就告诉她,你需要的是沟通,而不是任何逼迫性质的行为。” 俞舜一答:“我貌似不需要乞求任何人的理解。” 羽庭停住半晌,摇头:“算了。你这个样子的话,确实还是算了。” 他就沉默下来。他不会反驳的,羽庭心想,也确实没有。 她脑子一转,飞快地说:“但是,你要考虑一个问题,在你这里受挫的话,之希可能会赌气接受什么别人。你也知道她那个外貌咯,反正圈子里的男生花点小钱肯定还是乐意的,然后过几个月腻了,你也知道下场。说实话,如果发生这种事,我觉得你有责任。你太让她伤心了,伤心的时候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今天承桓要她联系方式,她就同意了。” 俞舜一果然蹙眉了。 向羽庭得意地想,拿捏我家哥哥我还不是手拿把掐。你是被这件事劝退了有点不太想谈恋爱,可是,你绝对更不想她被伤害。 她又说:“还是好好沟通一下。” 俞舜一沉默片刻,答应了。 第二天,她请之希陪自己去看电影,花样年华的重映。她亲自开车去接,之希实在不好意思,还是陪她看。 看完一起吃火锅,羽庭没忍住:“之希,我跟你说一个道理好不好?” “嗯?” “就是,女孩子肯定都想找家境比自己家庭更好的男人,对吧?”她组织语言,“不管是谈恋爱还是结婚,没有人想要穷光蛋吧?” 之希轻轻嗯了一声。当然。 “那这种情况,你知道如果想真的过得好,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之希摇摇头。 “是你选的这个男人的,能力,一些完全不能造假的硬实力。用数理化给他的智商判刑,用工资给他赚钱的能力判刑,必须把他的嘴巴当成不存在的器官,说的每一个字,你都直接当成假的。”羽庭竖起食指,神色凝重,“只有能力过硬的男生才会性格坚定,只有坚定强势的男生才会保护妻子。中产以上的家庭,永远不要指望公婆心里看得起家境不好的女孩一秒钟——我家除外啦,我爸妈不爱我哥哥和我,不会管我们。也别指望得到关心就是了,不可能的,我感觉比多管闲事的还好一点。” 之希被辣得嘶哈嘶哈,呆呆看着她。他父母不爱他?难道美强惨吗?所以性格才这么难搞吗? 俞舜一在办公室打了个喷嚏。 羽庭继续说:“如果这个男方自己不给力,完全依赖父母托举——我知道在普通女生眼里,有父母帮衬的男生是加分项,好像能力不行就可以忍。实则不然,这个加分项和外姓的儿媳没有半点关系。他永远依赖父母,就会渐渐和父母一样,在心里看不起女方和女方的家庭,等到生完儿子,一切面目全非。而且你要明白一点,没有自己事业追求的男人,内心都很空洞,偏偏有家境支撑,这年头就不可能忠诚,还有可能跑去赌博。” 之希若有所思。羽庭姐姐对她很真诚了。 “对我们的长辈来说,钱是给女生看的方便骗进家,不是真拿来给儿媳妇花的。到时候,除了有那么点聘礼和黄金,名下房车一律没有,就是个免费的代./.孕陪睡保姆,后悔都来不及。只能发发小红书骗小女孩,其实呢,就是个笑话。我堂嫂一怀孕,我哥马上让人找了批女大选,但是家境有点差距,她只能继续试管生儿子,结果发帖还在岁月静好老公长老公短,我跟我姐刷到都绷不住了。我大堂哥就是我说的这种,非常非常无能的一个人,空心的男人。” 羽庭实在不好意思直说,她堂嫂固然比不过圈子里的女孩,父母也开揽胜,只不过家里小孩有点多。好歹陪嫁一套房一辆车188万现金实打实的,但该不把她当人还是不把她当人。 毕竟堂哥在澳门一晚上是这个数的十倍,被俞舟遥带人找上门,拿包包角打得满脸鼻血,蜷缩在地上蠕动。看他老婆挺着肚子无措站在一边,舟遥怕孕妇出事才收手。 但是她不知道,她走后他就陡然有力气站起来,并狠狠打老婆耳光:你是个什么人,有什么资格看见我挨打? 之希郁闷:“你想夸你哥哥就直说。”绝对理性智力,赚钱,俞舜一这辈子最突出的能力估计就这两个了吧,难道还能有什么人性的闪光点吗?性格已经有点—— “bingo!”羽庭不好意思,一按胸口怀念,“我哥,那是个究极战神,他收拾烂人从来不挑日子。我俩17岁那年,外婆得到了一个国家级勋章,还上了新闻联播。爷爷家那边的人很嫉妒,说她虚伪假清高,伤心事都憋在心里,肯定活不久。他回去把一整瓶红酒都往爷爷脸上泼,堂哥想打他,先被他一脚踹骨折了。姑姑骂他,他也说闭嘴,否则去你学校聊聊代./.孕那些事。这个事情不用坐牢,但是这辈子就再也评不上职称不能抛头露面了。大伯以为自己有少许威严,结果竟也是一脚倒地的命运。我大伯,那可是上财经频道都有特写长镜头的人物,我哥提着衣领就扔地上去了,因为是他说的,他很讨厌我妈妈一家人。” 姐姐以前说,大伯甚至不讨厌日本人,但是讨厌卓越又清高的女人。 之希的牛蛙直直掉进碗里:“这都没人管?”俞舜一真的好在乎他外婆。 “不敢管啊,他从来不要他们一分钱。”羽庭拍拍胸脯,“而且他们知道,只从技术角度说,可能真的没有我哥拿不到的东西,自己就很心虚。所以哥哥之前答应我,不管谁逼我去和那些大官的儿子相亲他都帮我搞定。我知道他能做到啊。” 她不方便直说,税务情妇贪腐利益勾结,爷爷那边整个家都是筛子。 可能正是因为私德太差,连看见外婆那样传统的知识分子都嫉妒得泣血,凭什么就你这么正直、饱受爱戴、桃李天下?也恨妈妈,凭什么有女人竟然不要钱也要离开这个家庭远走高飞? 羽庭长大后其实慢慢理解,俞行恒这种同样清高的人,和家里近乎决裂、一辈子缩在北京,是有原因的。不过爷爷对他又爱又恨。 “我姐都说还好有他这种奇葩,不然这口气怎么都出不了了。”羽庭解释,“不过我说一下,这事是我大伯一家人在外面嚼舌根,爷爷并不知情,冤枉他了。他不至于这样诅咒外婆。” 把别墅送给外婆,一方面挽回俞舜一,一方面也算是赔罪。爷爷是有点不好意思的,在外面说快70岁的人估计活不久了,太恶毒了。以及伤心事—— 外婆这辈子,是有很多伤心事。 俞舜一当时警告大伯全家,如果再被他抓到说这种话,外婆感冒一次,他打上门一次。舟遥在旁边听到,解气得头皮发麻。 羽庭眨眨眼:“之希,我哥哥真的是很强硬的性格,以后谁成为他的老婆,谁也是这个待遇。谁敢打压侮辱他老婆的尊严,我估计真会被他折磨死。”反正老婆肯定比妹妹重要! 之希没有忍住:“那你们外婆会在乎女孩的家境吗?” “不啊。”羽庭骄傲抱起胳膊,“之希,我外婆可是数学家哎!女数学家!她喜欢有上进心性格善良温柔的女孩,太强势估计她不会很喜欢。家境随便,我姐姐因为初恋破产就分手,她都有点不赞同的。”觉得至少应该陪伴渡过最难的时间。 她很兴奋:“所以,你只要搞定我哥就行了。” “你说的容易。”之希没有隐瞒,实话实说,“他很难搞的,都不理我了。” “不,你上。”羽庭斗志昂扬,“你相信我,你上,可以拿下。外婆私下和我说,他亲口承认过被你可爱得神志不清。” 之希心里轻轻一跳。 吃完下到停车场,打开副驾她就愣住了。怪不得。 “我们坐后座吧。”羽庭拉着她往后,“之希,我刚刚喝的那个饮料有酒精,所以只好叫哥哥来。” 明知道要开车为什么要点呢?之希把话吞下去。她别开脸,望着窗外。 羽庭中途就下车去坐地铁,低声说:“你们再好好沟通一下,之希。” 不知道还有什么好沟通的。 她也想下车,俞舜一开口:“现在是仇人了吗?” 之希顿住,索性坐回来:“还有什么指教?” 他重新启动,汇入车流:“抱歉。我以为不至于。” “是不至于。”她还是望着窗外,并不看他,“我自作自受。” “之希——” “你有什么资格这样称呼我?”她打断,“是你说的no,是你说的不要再见面。现在你有什么重要的话不得不说,你就直接说。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样叫我?” 俞舜一并不觉得脸面挂不住,他甚至觉得她有意思,平淡反问:“前雇主和员工不是关系?” 之希郁结。 她学校在郊区,晚上打工族要回家,所以这个时间反而有点塞车。 他停下来,想起羽庭的嘱咐,还是认真组织语言:“我知道我做得不妥当,伤害了你的情绪。你特别好,非常好,首屈一指。是我自己不适合经营感情,我的问题。” 她愣在原地,听见他说出下一句:“但是,不要因为我的错误,贸然进入一段关系。” “关你什么事?” 俞舜一直接说:“我会觉得自己有责任。” 她顿时就明白了,肯定是羽庭姐说的。周承桓昨天约她吃饭,她没有回复。 “没有。”之希冷淡地说,“别太看得起自己。我要是和别人谈恋爱,那是别人对我好,别人不会觉得我不值得,不会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放心吧。” 车身往前挪动一寸。 “我想尽量委婉一点指出你的逻辑漏洞,但是预感你只会更生气。”俞舜一偏过脸,神色平静,但声调里有一种奇异的微微上扬,“你在预设和别人谈恋爱的时候,甚至从没提到一句喜欢,全是对我的控诉。” “因为我眼光差,因为我一根筋。满意了?” 女孩子无异于在说,她讨厌他,但还是喜欢他。 俞舜一没办法否认心脏一瞬间额外的搏动。 “确实很差。”他说,那种上扬藏匿得更加不可察觉。他也不问。 “差透顶了。”之希怔怔盯着一棵树,“你是不是觉得和我相处特别easy?你勾勾手指头就可以了?” 俞舜一皱眉:“不会用词就不要用。”这是什么能随便拿来形容自己的单词? “我明确告诉你,其实我根本就不稀罕男孩子喜欢我。”之希倏地扭回脸,“高考结束那天晚上,我收到至少十个男生的表白,其中四个清华,最不起眼的都是华中科技大学。我知道他们比不过你,可是凭良心说,哪一个不优秀?” 他就笑了一声。她以为是讽刺,结果俞舜一调侃:“只有十个吗?”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之希这种情况,坦白说,确实是能让清北复交的理工男打起来。如果放在硅谷,那么斯坦福和伯克利加入战斗。 这种环境里稍微来个清秀纤细的聪明女孩男的就倾巢出动了,而她是完全普适性的漂亮可爱,素颜能被星探打招呼的外形。 这帮吊人在不被小头控制的时候实则病态般地慕强,极度在意另一半的社会评价,之希根本无可挑剔。 “我不是想向你炫耀!”之希提高音量,“一个个一米七长得还奇形怪状,没有人需要他们的喜欢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点一点头,懂了。 那就没办法了。帅哥小男孩,哪怕比她还穷,小学文凭,也不会捧着她的。因为不需要。 之希紧紧握住手:“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吃亏就亏在自己眼光奇差无比,像个傻子一样被人耍得团团转,而不是真的多需要一个男朋友!我没有任何可能去接受一个不喜欢的人,收起你那多余的好心。做给谁看?我知道,你不就是怕你妹妹说你,甚至去告诉你外婆吗?不就是怕我想不开被人骗,结果追溯起来,是你先玩弄我?伪善。” 俞舜一实在忍无可忍了。他真的忍不下去了。 他一边开车,一边微微不可思议回复:“玩弄?你确定?我们之间的事情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吗?” 她停了一下,似乎自己也觉得不妥。他真的感到这种措辞匪夷所思且极度夸张,冷淡嘲讽:“不敢相信你语文竟然128分,俞舟遥和我说是文学家的水平。看来高考制度根本不合理。” “别在这嘲讽我!那你觉得是什么?”之希反问,“戏耍?欺骗?愚弄?我是什么?马戏团的小丑?逗你开心的丑角?” 俞舜一索性急刹车,开进可以自由停车的辅路,熄火。 “我不明白你的逻辑。”他直接提出,“你到底为什么觉得……” “因为没有一个成年男性,叫女孩子去家里一起玩,不是追求和约会那种意思!”之希狠狠打断,“你第一次让我去的时候,就应该意识到容易让我误会。你敢说你心里完全不知道吗?真的吗?” 俞舜一沉默。 “你知道,你完全知道,可是你没想过我会怎么样,你根本不关心我会怎么想。你那一刻觉得我这个人很不错,不管是外貌,性格,还是什么,总之莫名其妙戳到你哪个点了,你就想我多多出现在你面前。你想我出现,我就得出现。”之希语速飞快,“可是你自己又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你根本不想做这个心理准备,等你意识到这种做法不妥的时候,你就叫我滚开。你叫我滚开,我就滚开了。然后你问我,我凭什么说这是戏弄?凭什么?你自己心里不知道吗?你是没有戏弄我的主观意愿,但你的行为就是这么个后果,君子论迹不论心,没听过啊!” 俞舜一垂下眼睛,还是没有说话。她就是很聪明的女孩,没那么容易受气。 “我是没你有钱,我也没有你有社会地位,我比你小这么多,什么都不如你,甚至连我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读书考试,我都不如你。”之希愤怒看他,“那我就活该被你戏弄吗?你自己没有想好,你甚至根本不想花时间去想感情的事,不能接受有女孩子影响你的情绪,那为什么要闯进我的生活?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明明不想理我了又送什么医疗,又说可以让我上学,又说缺钱就去找舟遥姐,你到底想怎么样?你不能一边做这些让我幻想的事,一边不停地警告我不要幻想。你看不上我哪里可以直说,可是你别耍我!你没有资格这么做!哪怕我是全世界最穷最一无所有的人,你是全世界最有钱最应有尽有的人,你也没有资格这么戏弄我!听懂了吗?” 他递出去纸巾,她直接推开:“你就算直说还是觉得我家境不好拿不出手,我都不怪你。你不能——” 俞舜一想也不想,本能握住她的手臂,忍不住蹙眉:“不是家庭。不要自己胡乱发散。”因为家庭被否定太伤自尊心了,他不想她这么误解。 之希顿住。 “不是。”他重复,“我真的不在乎这个。” 她望着他,泪眼朦胧:“那为什么突然给我判死刑?” “我以为我说得很清楚,我判死刑的是我自己。” “你都没有给过我机会……”她用力拿开他的手,“你怎么知道我没办法理解你?你告诉我你适应什么样的沟通方式不就好了吗?感情就是需要磨合的呀。” “你真的愿意吗。”俞舜一松开手,“你真的……” “我不愿意,今天就不会上车了!”她哭着把纸巾砸在他身上,“我不是什么喜欢搞暧昧的人!根本不是!从来都不是!我这一切莫名其妙的行为都是因为是你,只是因为是你!你闯进我的生活,然后又突然叫我离你远点……” 女孩彻底哭起来,他微微一怔。 最后鬼使神差伸出手,在她瘦削的脊背上,轻轻拍了一拍。他说对不起。她忽然一头撞在他肩上,一边哭泣,一边抱住他的手臂。 他低头看着,竟然没有推开——当然没有推开。 17、精确的你 之希虽然大哭一场,但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他明显后悔了,而且是很后悔。她咬住唇,她就是那种只要还有一点点机会就绝不放弃的性格,果然今晚力挽狂澜。 俞舜一要走了她的证件和在读证明。 之希不明所以,还是弄好交给他。她偷偷猜他应该是打算带她出去玩,毕竟元旦假期,然后—— 她抱住巴塞罗熊,悄悄滚了一圈。 她赌对了。这种人是有他慎重的点,但真雷厉风行起来同样果决。她再次狠狠地戳中他,得以加速这个过程。 刚刚下车前,她扭头确认:“所以我还是可以给你发消息,也可以去找你,对吧?” “嗯。”此人含着润喉糖,模糊回她。手不知道在车座下面推什么,眉眼低垂,生出某种疏离的平淡。 他每次这种状态就帅得她想死,什么理性都烟消云散,竟然脱口而出:“如果我每天都想呢?” 俞舜一顿住。 她害羞看着他,但是没有退缩。 他收回手,掩饰性搭在方向盘上,还是不说话。她很有耐心,结果等到他笑出声,反问:“你会吗?” “那我怎么知道。”之希嘴硬,“三条地铁线呢,懒得坐,就不想了。” “以后不一样。”他低声回,“你提前说,我来接你。” 之希点点头,又忽然叮嘱:“你有别的车吗?不要开你这个车来找我。”宾利飞驰,如果她刚好下车,别人一定是会侧目的。 她之前还奇怪,这人的性格怎么会是宾利而不是特斯拉。结果羽庭姐说这车是别人送他的,不开白不开。 之希抱起手臂,别开脸嘴硬:“虽然你没这个车我还不一定看得上你。” 真娇气。俞舜一只是询问:“modelx?” 好吧,特斯拉出现了。自己买果然就是特斯拉。 “那可以。”她捏一捏书包带,语气轻快,“那我走啦?” 他望着她的后脑勺:“好。” 她察觉到这种来自身后的凝视,半晌没有动弹。 “之希。” “嗯?” “如果生活里有什么不开心,就试着告诉我。”他平静说,“我也愿意理解。” 她一停,立刻下车去了。 之希背着书包往宿舍走。 走几步就想转圈怎么办? 周围都是说说笑笑的学生,十二月底也丝毫不冷,因此还是很多女孩穿着可爱的小裙子,不止她一个人穿着小裙子,是很多很多的小裙子—— 圣诞装饰在温暖的灯光里更显温馨,跨年在即,也已经有happynewyear的标识。圣诞树转一个弯又看见新的圣诞树,这一棵,主办书院甚至还安排了人造雪。 之希停下来,仰头笑出弯弯的眉眼。转瞬之间,圣诞和跨年就是一年之中最幸福的节日。 俞舜一回到外婆家,羽庭还在等结果。听见动静,冲上来期待问他:“怎么样?” “还不错。”他答了,自顾自上楼。妹妹不屈不挠:“那你想通了吗?” 她聪明吧? 俞舜一回房间开电视机,羽庭坐在沙发扶手上:“你要不要和她试试?” 他没再否认了,声音里有淡淡的愉悦:“也许。” 羽庭眼睛一亮。 “哥,只要你好好对之希,她就会像外婆一样,一直对你好。”她认真说,“之希肯定会的。” 在哥哥的世界里,漫长的二十五年,只有外婆从来没有舍弃过他——长大之后的一切爱慕与接近,都已经基于智慧、财富与地位,以及病情的康复。 怪胎。怪小孩。冷血动物。他是不是不会说话。听说智商太高的人都活不过二十岁。 连小小的她也会默默走远,不想要和哥哥坐在一起。 只有外婆。 俞舜一微微蹙眉,神色比起平时有一种特殊的冷峻。但是羽庭很了解他,知道这才是无比动摇的表现,心里猛地一跳。 她搞不好可以去问姐姐要年终奖了。她喜欢vca的仲夏夜之梦,外婆一句不准这么奢侈,俞舟遥就不给买。 羽庭觉得一物降一物真的是世间真理。她姐姐哥哥在地球上呛过气过的人可以排到冥王星,但是,她怀疑外婆命令他们去外面大叫我是傻瓜,他们也会照做。 外婆突发脑梗,不适合移动,但本地这个医疗……俞舟遥冷着脸,让人先去香港广州接医生,又去北京上海南京接,天坛协和华山瑞金,六小时内全被她砸出动,确保术后康复能实现最好的效果。 哥哥就更别提了。爷爷奶奶虽然帮忙,但也酸溜溜地说,你们跟外婆姓李好了。外婆叫李令琦。他就真的要改,发了邮件办改名契,吓得爷爷拿钱安抚,又亲自来看望外婆。 向羽庭马上敲门,和外婆讲了这件事。 “有效果?”外婆意外,“那是他本来就非常舍不得。” 羽庭兴奋:“这时候你再去彻底加把火,时机就到了。” 次日俞舜一下班,一进房间,看见书桌上贴着便签,画了一只凶凶的小老虎。 他和妹妹是属老虎的。但是外婆如果要和妹妹说话,会画可爱的小老虎。 这是外婆和他们独有的交流渠道,从小就是。他微微笑起来,推开书房。 外婆从老花镜下面看他一眼:“今天这么早?” “嗯。”他坐下来,“怎么了?” “小羽说你舍不得那孩子。”外婆放下书,“舜一,其实关于你这个事情,我一直想着,等快断气,再叫你成家。那样你才会听话。” 俞舜一一怔。 “是不是吓到你了?”外婆一笑,低头倒茶,“但不是因为我觉得人必须要结婚生子。你说得对,婚姻制度就是现存最落后和愚昧的制度,我认可你。” 外公出轨过很多次,外婆当然也就不爱了。但这种身份的女人,没办法因为这种事在80年代离婚。 俞舜一垂下视线。 “六七十年代的时候我心里也很苦,以为一辈子就是那样了,咬咬牙活着,终于等到改革开放。我发现好像也就慢慢放下了,提起来也是觉得,算了,历史就是历史,不是我一个人失去了我的事业。可是你外公带给我的失望,一辈子都没有停止过。”外婆望着他,“但是,我还是希望你结婚。女人是有爱情和忠诚的,所以我自私地希望你结婚,你看你姐姐妹妹我就不管,因为我知道她们选来选去,哪怕就是把地球上最优质的男生过一遍,最后都是一样的结局,清华的阴./.莖和文盲的其实没什么区别,年轻女孩子不明白,我明白。” “可是舜一,你不一样,你是男人,一个要什么有什么的男人,得到女孩的爱和忠诚,真的太容易了。” 他就轻微地拧眉。这是好话吗? “好吧。”外婆轻轻叹气,“我知道是很自私的想法——但是我八十岁了,等我走之后,你的支点在哪里?你想过吗?你才25岁,真的太年轻了。” 俞舜一开口:“我会好好活着。” “可是我希望你幸福地活着。”外婆更耐心,“有哭有笑,有难过有开心,甚至有痛苦地活着。你明白吗?你姐姐天天恨你,她觉得我更喜欢你、对她管得少,我都不知道怎么解释,她那么精明奋发的一个人,这辈子她俞舟遥的名字不上富豪榜她都睡不着,天天对着那么多帮她赚钱的小孩子大呼小叫,土匪一个。我当然放心。可是你……舜一,人之所以是人,在于感受,只有智识是不够的。智识让我们正确高效地活着,但是完全不能让我们幸福地活着,你明白吗?” 俞舜一沉默,最后直接问:“你要我和她建立感情吗?我的确打算这么做。” “怎么好这么说。什么叫我要你去?”外婆揉一揉太阳穴,“感情是你自己的感受,你得自己去体会有没有……” “有。”他答,低下头,“第一次见面,就有。她那个什么背带裤上有一只小熊,很奇怪。” 读幼儿园的时候,同龄小孩子们都不和他交往,因为得罪不起又得不到回应,体育课他通常一个人在旁边看书。 四岁的某一天,被小学部高年级的学生推进沙坑里。他甚至不好奇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自己爬起来。 裤子破了,他指给外婆看。外婆轻轻叹一口气,给他在膝盖那里绣了一只小熊。 老人长久地沉默。 “那就去。”外婆的手停下来,淡淡道,“怎么说呢,如果真的想长远在一起,就和她分享你的财富和机会。给她教育、地位,还有你的忠诚。如果有一天你也做不到,就让她离开。舜一,我在你这件事上其实辜负了自己的经历,所以对于这个女孩子——” 俞舜一安静地等。 “无论她长大以后是不是你的妻子,或者是过,又不是了。无论你到底爱不爱她,或者爱过,又不爱了,这些我也不知道。”外婆缓声,“尽量给她一个顺遂的人生吧。” 俞舜一嗯一声。 “你这个孩子,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你。爱怎么会是没有意义的东西呢?”外婆凝视着他的眉眼,“很多人写文章夸过我多么多么伟大。但是你知道吗?如果不要这些可以换你和姐姐妹妹一辈子平安幸福,我立刻换。” “因为你是外婆。”俞舜一抬起眼睛,“外公不会换。” 外婆一愣,无奈笑了。 之希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是很喜欢很喜欢。才一天没见,下课后又火速回宿舍换衣服。 她现在去找他基本不化妆,实在懒得化,但是还是会搭配漂亮衣服和发型。 今天也不穿裙子。之希在各方面都是个很有自己巧思的小女孩。她这条灰白直筒牛仔裤的版型设计出奇的好,极其显瘦显长。 杨熹一打听才89块,一边抄作业一边心都死了。她七百块的牛仔裤,穿起来感觉那里比男人还大。 里面一件白色内衬,外面穿一件紫色针织开衫,头发微挽了挽,单麻花轻巧落下来。 “我要是这男的我会特别想娶你,”夏逸抱胸,“这是我对这套穿搭的评价。也太温柔了。” “借你吉言。”之希心里默默想,因为俞舜一就吃温柔可爱风啊。 不管穿搭说话做事,他就是吃,反而应该并不喜欢过分外向开朗的性格。他妹妹本质上很了解他。 夏老师的评价也很精准。 俞舜一进家看见这样的之希——尤其还低着头,哼着歌在挑虾线,整颗心脏都莫名其妙地微微绷紧。幸福从缝隙里一点一点地长出来。 他走过去洗了手,帮忙一起挑。她不哼歌了,改问他:“今天这么早?” “快放假都没有几个人来。” “这么散漫?” “平时还好。不过整个团队三个女生,后台查到每个人每个月要挂三次periodleave。”他不紧不慢地说,“今天他们还问我,要不要找来谈话。” 之希惊讶:“只要生理期就可以不用去公司?” “不用。”他把虾放进她手边的盘子,“不过一个月三次,人事讽刺说让她们去医院查查,可以报销。” 之希忍不住笑了,又握拳:“她们是什么学历啊?我以后也要。” “博士一个uiuc,一个cmu,一个清华。三个本科都是清华。” “都是csphd?” “两个是。一个ee最懂硬件,做剪枝和蒸馏。” “年薪呢?”之希双眼放光,“都是刚毕业不久吗?” “一个前年,六百万左右。两个去年,五百不到。”俞舜一答,尽量和她多说几句,“说,父母看见自己像看见神。” “打扰了。”之希默默离开,嘟囔,“没关系啊,我以后生理期也要去上班,我就是爱上班。我也不想做我妈咪的神。” “你还这么小,”他忍俊不禁,“考虑上班干什么?” 她笑到别开脸去,又八卦:“那这三个姐姐有对象吗?” “都有。”他停一停,“一个女生是女朋友,还在香港上学。”她应该会更感兴趣这种内容吧,因为所有人都更感兴趣这种内容! 果然,之希捂住嘴巴,眼睛滴溜溜转:“现实版富婆姐姐包养我!” 他就挑眉看她一眼。 “我有个室友也……”之希没忍住,“我们算是对床吧,只隔着楼梯。她老婆是个很漂亮很漂亮的coser,我说真的比我漂亮多了。网恋奔现,人家说谈到学霸了,这下可以吹一年。其实她自己已经是个小网红,直接给我室友买了switch当定情礼物。跨年又要买礼物,女同真的学历崇拜好严重。” 俞舜一皱眉,在努力消化。他感到他虽然也很年轻,但已经有些理解不了现在的小孩。这都什么跟什么? “富婆姐姐啊富婆姐姐。”她在那傻乎乎念叨,挥动手臂开锅下虾,“我也要——” “你可以要富婆哥哥。” 她一愣,转头看他,他低着眼睛擦流理台,侧脸看起来竟然有些腼腆。 她抿唇,直到锅底开始起泡,才小声反问:“我不是有了吗?” 轮到他一愣,没有说话。半晌,很轻地笑了一声。 “姜末、葱白丝、热油、生抽、白糖。”之希认真跟着顺序来,“好了,神之蘸料。” 解掉围裙,面对面坐下来,她身上的紫色才完整被他看见。他望着她,感到某种柔软。 她只敢做这个不需要太多技术的菜,炒了一个菜心,剩下的蛤蜊蒸蛋和羊肚菌排骨汤都是订的。 吃过饭,两个人一起把碗洗了。俞舜一很懒,碗筷不够多,他想堆两天一起扔洗碗机,被之希一瞪。 “行吧。”他就说。 等收拾好回到客厅,她才打算问他要不要打游戏,凡素馨一个视频打过来。 之希一惊,示意他别说话,犹豫半天,还是不敢接:“算了,装作在外面听不到。” 俞舜一坐到一边,不太当回事:“接吧。” “那不行。”之希咬唇,“她会打死我的。” 他看她:“为什么?” “因为你。”她低下头,“我……没想好怎么说。” 一读大学就恋爱其实没什么,问题是和大六岁的人。原本比十九岁大六岁,二十五本身也是一个进入社会的阵痛期,是年轻男女生,但他的情况又这么特殊,两个人差距实在太大了。 她妈妈不会高兴的。 不过见过本人就不一定了,俞舜一有一张家长见过之后就能忽略钱财一类身外之物的脸。 凡素馨第一眼应该会觉得,女儿真是肤浅。就算说是小白脸,她以后要努力打工养他,妈咪也会相信。 电话挂断了。 “但是,反正我们是和好了,对吧?”之希坐过去,扯一扯他的袖口,“对吧?” 他笑起来,摸摸她的脑袋:“不然呢?” 她突然把手机竖起来给他看。 周承桓:之希晚上好,请问你跨年夜有安排吗?我想请你去看音乐会,库塔格捷尔吉的诞辰纪念。 之希:这谁?没听过。 之希:本人艺术造诣为0。 俞舜一低低笑出声。 周承桓:其他的也可以的。看电影?烟花?打麻将?都行,你定。 之希:都不想。 过了十几分钟,周承桓发来一段话:好吧,看来我的意图确实比较明显,希望不会打扰到你。我还是想问问,你现在在恋爱关系里吗?我问羽庭,她说她不清楚。如果没有,我可以追求你吗? 周承桓:羽庭也说过,我在南洋理工读博,每周飞香港很方便的,我飞就行。只要你需要,我随时去找你。时间距离都不是问题,你愿意考虑一下吗? 之希:羽庭姐太不厚道了。 周承桓:啊? 之希:她没有告诉你我只想做她嫂子吗? 然后,周承桓再也没有回复。估计被羽庭和她气晕了。 俞舜一抬头,静静看着她。 “之前我想,你这么有钱,这么年轻,我都不知道我喜欢的是什么。”她和他对视,声音轻轻的,“可是这个人也很有钱,他的手表是劳力士,他读的是南洋理工。严格意义上来说,是我根本配不上他。” 俞舜一皱眉,她已经竖起食指,示意他不要打断。 “可是我不要。我就是不想要。”之希微微低下脸,“我想要的是精确的一个人。” 女孩轻轻靠向他的肩头,欲语还休看他一眼,留下目光柔软的余韵。 18、北海道 十二月三十号中午,之希下课,俞舜一在门口接她。 她放好行李箱,习惯性拉开副驾,结果是右舵车。俞舜一示意去左边。 她又溜到左边,兴奋上车:“直接去机场吗?” “嗯。”俞舜一确认,“带羽绒服了吗?” “带啦。”她看着他,“还好昨天到了。” 是他直接买的。又是北面,还好是白色而不是全黑。不过,她还是偷偷搭了一套紫色针织格毛绒裙。 “好激动。”她的脸颊有些红,“我第一次出国旅行,竟然就是北海道。” 他心情也比较放松:“我猜你会喜欢。” 之希扭头:“天啊——不会有女孩不喜欢的,俞舜一。” 航班直飞札幌。新千岁容量很差,新年又是旺季,但是之希四号要上课,之后就是finalweek,时间实在不多。 她趴在窗边,兴奋看个不停。 俞舜一开着电脑,微微皱着眉头。察觉到她回头盯着自己,轻轻一笑:“怎么了?” “这么忙呀。”之希越过来,趴在把手上,歪头看他,“是不是因为要出来玩?” “有点。”他抓了把她的头发,“你看你的。没事。” 她的眼睛一眨一眨:“可是现在没有什么可看的。” “嗯。”俞舜一还是盯着屏幕,温和回她,“过三个小时,富士山在你右手边。” 之希托腮看着。 他和她说话的同时,那双修长的手还在飞快打字:12/30sync.1)ring+mcg,etri0.3,节后评估topo收益再切。2)h100周三空,megatronci先跑,yilin盯lsf。3)fav2.2.1数值过检,v2.3.0kernel有nan,先锁版。4)weiyu组对齐会1/39pm,要过attentionoffload。c.(ps新年假期陪女朋友,禁微信电话,急事email.happynewyear.thx… 嗯?嗯?嗯? 之希倏地睁大眼睛。 她瞬间脸红了。 他说什么? 女朋友? 女朋友—— 她咬住唇,移开视线。 他打字总是很着急,错了再飞快改,名字也不把汉字选出来,给人一种拼音不太好的感觉。 但是他说她是——女朋友。 她重新趴在窗边,轻轻地笑。耳机里在唱:第二喜欢的人,第三喜欢的人,我都能恰如其分地爱他们一场。可是第一喜欢的人——我不会对任何人讲。 她拿起自己的鸭舌帽,遮住眉眼就能够遮住泛红的脸颊,羞涩的脸颊,窃喜的脸颊,得逞的脸颊,梦想成真的脸颊。 他这种工作,每一步都要花很多很多时间,一点点失误就要拖累整个团队整个进度。 不怪她想大二选fintech吧?金融只要不做量化,技术壁垒明显低不少,但是回报也许……可是现在不确定了。 现在还有什么是确定的?学姐说中金都美美下坡路。但是杨熹又说,其实人家就算还在偷偷发财也不会告诉我们的。 还是,她这一代就应该彻底戒掉高薪发财出人头地的、不切实际的幻想,接受考选调生最稳妥的现实呢?好像全世界都在考选调生。 如果她可以一直和他在一起就好了。那就无论如何不会缺钱,不缺钱的人,就再也不需要起床上班! 他可以接受吗? 庄琰说这人年薪5kw起步,真的还会在意女友那三瓜两枣吗? 之希猛地回过神,一巴掌拍在额头上。 她在想什么?猛地拿起手机点开微信读书,波伏娃上野千鹤子,立刻打开一本,快点!warning! 点到一半又放下,沮丧想,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啊,要时时刻刻打败惰性吗?她只是幻想而已,更也许,没几个月就被分手了。 她忽然抬手,紧紧捂住脸颊。 俞舜一甚至没有察觉她在身旁整这一死出。她侧过脸,又偷偷看他一下。 尽管有事情,他还是要带她去北海道。她知道这是什么优先级才会有的待遇。 如果是普通富二代,她知道是伪装成北海道的开房而已,但这人,那绝对不是。他不会的,估计想都没想到过,还可以和女孩开房。 他是想哄她开心吧,或者道歉?之前因为她小小的心机直接冷暴力断联,他感到有些抱歉。 不过之希还是彻底明白,他不允许这种行为,是绝对不允许。以后不要了,她闭上眼睛。 俞舜一终于理她了。他忽然偏过脸,低声叮嘱:“盖毯子睡。” 她就乖乖盖上:“c是chase耶。” “对。” “你妈妈选的吗?” “对。” “那你姐姐妹妹的英文名是什么?” “olivia和ivy。” 她很快坐直,拉下眼罩,点点头。算了算了,还是不说了。 一只小鸟在心脏里疯狂扑棱。 她知道她会得到什么——不止北海道,还有男朋友。 这种最后确认之前的暧昧太令人享受了。 她想过好几次要不要和庄琰靖舟解释这些事,最终还是开不了口。 一方面,万一短短几个月就分手,她自己没脸;一方面,俞舜一的经济状况—— 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确定她们会怎么想。打算如果超过半年,再和盘托出。 之希默默想,应该不难吧。她经营感情的能力没问题,俞舜一也说过不打算换人。 今天能见度很好,她远远看见了富士山,连忙举起来拍照。打算发家庭群,又停下来。 她对凡素馨解释的可是家长不放人。 看吧,差距太大,每一步都要深思熟虑。她不好意思地想。 “有人好像置顶我了。” 她吓一跳,连忙回头,俞舜一靠得很近,也在看窗外,随口道:“不确定。没看清。” 之希害羞顿了一下,又不甘示弱:“你没有置顶我吗?” 他笑而不语。她靠得笔直,把窗景让给他,小声问:“是两间房吧?” “真不敢相信你现在才问这个问题。” 她噗嗤一乐。 “给我一个邮箱,以后任何行程单我都直接发给你。” 之希很刁钻,俏皮反问:“我们有那么多以后吗?” 他看她一眼,忽然坐回去,抱胸闭目。 可以聊天了!她没有得到答案,不屈不挠摇他:“干嘛不回答?” 俞舜一吐出两个字:“惯的。” 她笑出来,使劲晃他一会,倏地向前靠在手臂上。他低头看着她,唇角微微抬着。 “好神奇。”她趴在他臂弯里,“我们去北海道,但我听的歌是关于夏天的。”公务舱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和他小声说话。 谁会从香港飞札幌也一定要坐公务舱呢? “越过边界,越过了岁月,能否学会复制心爱的季节,却等不到雨水、微风和温柔的满月,直到你回到我身边的那天”——之希默默想,回到我身边。 俞舜一还是低头看着她:“谁规定北海道不能听夏天的歌?”他才发现,她趴下去时,侧脸有些圆圆。 真没情趣,她不吭声了,却又听见他平静说:“今年夏天,我还可以带你来看薰衣草。” 小女孩的脸立刻朝另一边滚。 他淡淡笑着,没有再说了。 他当然知道。 他知道爱情要如何滋生、如何开始、如何推动,知道最后的暧昧是任何一段关系里最精华的一杯佳酿,过后就算回甘依旧,那种期许也会渐渐褪色。 男女之间就是这样无聊。确认归属和发生性之前,最浮起泡泡,之后一颗一颗破灭。 他也知道要带女孩子去北海道、去阿勒泰、去特罗姆瑟,他都知道。他从前就知道,如何理性地设计恋爱剧情。 就算他置身事外,只要另一方感到幸福,那也算美满。他的职责是不令她的任何期待落空,并非自己也充满期待。 但不是,并不是。他没有袖手旁观,没有在完成任务。 真相是,她毛茸茸的耳朵倒在怀里,他的心脏也会随之起伏。女孩脸颊上的小小绒毛,仿佛沿着他的心脏,长出新生的锯齿。 一束阳光穿过雪山,穿过舷窗,投落在她小小的耳廓之外。 “穿好衣服。” 之希无奈,蹲下打开行李箱,把羽绒服拿出来套上。转身时俞舜一也已经穿上冲锋衣,黑色冲锋衣,黑色长裤,黑色运动鞋——她不得不说:“说实话,你现在看起来真的好像个两米的大巨人。有一点点吓人。” “那你是小雪人。”他低头帮她换jrpass,眉眼垂着。 之希望着他,心脏又开始混乱地跳动。太年轻了,他本来就年轻,穿冲锋衣更像大男生。 她什么也不用管。任何行程任何手续——任何花销,她全都不用管。俞舜一是那种行程表严谨到紧急情况附带planb的男人,她看一眼就关掉。 中文英语不说,日语西语也流利交流,n1177,西语c1,德语勉强可以吃饭。但是他自己这么说,和普通人理解的吃饭必然并不是一回事。 她夸他好厉害。他只是说,我本科室友会说9种语言。多语言背景的人搞nlp有优势。 她偏头看着他办入住,语速飞快交涉房型和窗户问题,爱意毫无预兆地从心底蔓延开来。任何男人,是任何,无论性格原本多么冷硬,讲日语都会有一种朦胧的温柔。 俞舜一把两个32寸的行李箱推进电梯,背着自己的包,左手随意挎着她那只jansport,右手还在快速回邮件。发现之希没有动,抬头询问:“怎么了?” 她一步跳进来,按关门键,踮起脚。 他本能弯腰俯身。 “imtheluckiestgirl,”她气音说,“luckiestoneallaroundtheworld.” “嗯?” “不告诉你。”她把手背过去,眼睛眯起来,“不能告诉你。你会骄傲的。” “我骄傲什么?”俞舜一继续打字,淡声调侃她,“骄傲自己有这么可爱的女——” 电梯里一静,有人从二楼进来。 之希连忙低下头。 房间是连着的。她继续埋头推自己的行李箱,才要关门,被他抬脚抵住,眼睛闪烁着笑意:“给你十分钟,然后我们就去吃汤咖喱。预约不能迟到。” 之希噢一声:“好吃吗?” “不难吃。” 她又噢一声。 之希快速把刘海卷了卷,戴好蓝色围巾,换一双坡跟靴,才打开门。俞舜一已经在等她了,什么也没有换,懒懒倚在墙上玩arc。 看见她,就一笑:“情书那个围巾?” “嗯。”她咬住唇,“你知道啊。” “我会上网。” 她抬起手,打他一下。他笑着揽过她,进地铁站。 汤咖喱店灯火通明。之希坐下来时脸颊泛红:“明天跨年耶。” 俞舜一低头专心选菜,随口说:“新年快乐。” “无语。”她白他一眼,“你以前来过吗?” “三四次吧。”他看她一下,没什么语气地直接说明,“一次和博士同学,一次和朋友,一次和我妈还有那两个烦人精。”特指俞舟遥和向羽庭。 他妹妹就是非常不省心。当时他在补觉,她刚拿驾照就敢开北海道,结果看见雄鹿过马路也吓得尖叫,差点直接打滑翻车。 妈妈和姐姐惊魂未定,他也被惊醒。迅速下车把人揪出驾驶座,竭力忍住骂她的冲动。 如果是之希—— 他应该只会抱住她说别害怕吧,该死的日本人为什么也要开右舵? 之希拿湿毛巾挡住嘴唇,眼睛一转:“我又没问。” “我自己想告诉你。” 她点点头,趴进手臂里笑。 “这个西兰花很好吃。”之希夹起另一颗,递到他嘴边,期待看着他,“真的很好吃。” 俞舜一没有犹豫,低头咬住。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四下无人的夜色侵袭而来,雪花慢慢飘落。她伸出手接住,轻声:“我第一次看见雪。” 他跟在她身侧,淡声回应:“觉得好看吗?” 傻乎乎。不然为什么是北海道?他知道以她的家境,大概率是没有出过省的,那就必然没见过雪。 “小时候妈妈说,在她看电视以前,从来都没想过这个世界还能下雪。”之希仰起头,“我和她撒谎,说是学生家长很着急,三天都要补习。但是,却偷偷跟你跑来北海道。好像一场梦啊。” 俞舜一一怔,她已经回过头,脸庞在月色里显得分外温柔:“谢谢你。” 他垂着眼睛,在这一瞬间,他反而什么也没有想。他只是一步上前,直接用力把女孩的脑袋按向肩骨。她也只到他的肩头以上。 雪花越来越清晰地落在眼睫上。 之希抬手攥住他的衣服,微微哽咽:“我真的很喜欢跟你在一起。” 俞舜一笑了一声。 “这算什么。”他另一只手也按住她的背,低声告诉她,“你慢慢会知道,什么是和我谈恋爱。”她不知道,这绝对是他这辈子说过最自大的话了。 之希眼眶蓦地发热。 上帝作证,她知道不能把自己的人生放在其他人的经纬度,去对比、衡量,然后收获不能释怀的落差。她一直告诉自己,她得不到钱也得到了爱,得到妈妈和妹妹,得到智慧和可爱。是可爱吗?总之,一些有价值的属性。 直到这一刻,她忽然明白,她的确还需要另一种爱。它谈不上太有新意,年轻而富有的男人在札幌街头拥抱他那贫穷的恋人。可是她真切地需要,她是需要的。 世界上任何事物都可能变成爱情的萌芽。一张脸,比如梨涡;一句话,比如等一下;比如按着关门键的动作,再比如从未见过的初雪。比如埋进肩窝时,脸颊所陷入的温热。 她小声地啜泣,为忽然降临的幸福而流泪。 他慢慢拍着她的脊背,耐心等待抽泣停止。她拿手背擦眼睛,他就弯腰去看她的眼睛:“好点了吗?” 之希点一点头。她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哭吗?” “其实不是很知道。” 她笑得肩膀抖动,再度扑进他怀里:“你不用知道。” 手该松开了。 俞舜一站定脚步:“好好休息。” “嗯。”她仰起脸,“晚安。” “晚安。” 但是并没有人松手。 之希笑着别开脸:“我说晚安!” “听到了。”他的手一退,“明天不用太早。” 她嗯一声,去刷房卡。门打开的瞬间—— 背后一疼,被人攥着腰推进屋之后,门被一脚踹上。他从后面紧紧抱着她,声音伏在耳畔:“之希。” “我知道你的决定了。”她被迫抬着脖颈,反握住他的双手,“我已经知道了。不会说可以不用说太多,没关系。” “谁说我不会?” 之希忍俊不禁。 “我第一次喜欢一个女孩子——我二十五岁了,唯一喜欢的,只喜欢的。”他就低声说,努力地说,“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就直接告诉我。” “已经特别好了。”她明确答复,“我刚刚哭就是因为感到幸福。” 他停一停,抱得更紧:“之前对不起。我不太确定。” “没关系。”她再回应,语气柔和,“真的没关系。我知道对你来说,接纳生活出现新成员是很难的一件事。” 他又顿一顿,而后轻声:“你特别好。特别出色,特别可爱,特别善良。” “这个我也知道。”之希还是笑,“好了,拍马屁并不会给你加分。” “我性格不太好,表达也不好。”俞舜一认真地说,“但我认可你、欣赏你、爱慕你。我非常认真地找了这三个动词。” 她怔一怔,盯着地面上月光渗漏的一角。 “我说完了。”他礼貌追问,“还可以吧?” 她笑弯腰。被抱起来,轻巧放在桌上:“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之希想也不想,盯住他的眼睛,“喜欢你就像呼吸一样正常,根本不用解释一个字。我就不解释。” 俞舜一望着她,慢慢笑起来。他毕竟也是人,一个普通的、正常的、俗气的男人,要时时刻刻保持谦逊的伪装吗? 他再次拥抱她。她侧耳倾听他的胸膛,他抬手托着她的脑后。 19、小熊巴斯克 俞舜一第一次背着他那个宝贝哈苏相机追着人跑。 之希本质真的还是小女孩啊。愿意提前一个半小时起床化妆,零下十度穿着裙子和薄呢大衣出门,把他精心挑选的羽绒服丢在酒店。 算了。俞舜一忍住不评价。 “大哥,”她先忍无可忍,“你拍我能不能蹲下来?你那个高度拍人,谁都不会好看!” 他挨了骂,懒得反驳,默默蹲下。 她抱着栏杆,很会凹姿势,背景就是巧克力工厂的各式小屋。他总算拍出几张她满意的,听她说不错不错,汗都快下来了。 之希笑眯眯问:“你是不是很少拍人?” “从不。人类不值得我的镜头。” 她白他一眼,他从善如流:“你除外。” 之希非常兴奋,挽着他到处跑,把冰淇淋喂进他嘴里,又自己吃一大口。绕着饼干也欢天喜地,一直和他说这说那。 俞舜一说话不太多,只是望着她,脸上有淡淡的笑容。小孩子。 奇怪。 他完全知道他自己也还是个很年轻的人,十年前只能叫男人,现在说二十五岁是男女生其实都毫无问题。 但为什么,看见她欢天喜地手舞足蹈的那一面,心里竟然这么柔软?像兄长照顾小妹妹一样的柔软。难道真的是loveyoulikeabrothertreatyoulikeafriend吗? 等到出发旭川,她已经激动得直捂心口,低声念着小企鹅、小企鹅,我要看小企鹅。 他还在看照片,间隙评价她:“你笑起来好像一只包子。” 之希莫名其妙:“你说什么?” “像一只白白胖胖的小包子。”俞舜一说,“很……” “语文不好就闭嘴。” 他不说了。 她扭过头不看他,一路趴在车窗上,盯着纷纷扬扬的大雪。直到进入动物园,又啊一声张开双臂:“小企鹅!我来了!” 俞舜一带着她往前跑,熟练抢占最佳位置,镜头却依旧对着她:“笑一笑。” 之希叉腰:“不笑了,反正笑起来也不好看,是只肥包子。” 他这才知道她在生气,想笑:“我是夸你。” “要么你是文盲,要么就是骂我。” “好,我文盲。” 她破功笑出来,余光看见饲养员牵着两排小企鹅摇摇晃晃走出来,尖叫一声,身体往前扑:“小企鹅!” 此起彼伏的kawaii和woc响在耳边。之希一双眼睛眯成一条缝,激动扯他:“企鹅!企鹅啊!” “看到了。”俞舜一还是盯着她,“真可爱。” “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她拿手机使劲拍,“太可爱了,我的天。” 之希幸福得要晕了,连厚厚的积雪都要使劲踩一脚,再踩一脚:“好开心!” “嗯。”俞舜一举着相机,对准雪原里的高大林木,慢吞吞回,“开心就好。” 她挽着他的手臂往上走,终于看见一间小木屋可以买吃的。买了两杯热可可和火腿面包,靠着他坐下,不自觉撒娇:“好幸福哟。” 他低头笑着,没有说太多。她已经开始纠结另一个问题:“可惜我不能发朋友圈。” “为什么?” “那我闺蜜肯定会问啊。”之希也没有瞒他,嘀咕一句,“我哪来的钱。高中同学看到,肯定也会知道是谈了有钱男朋友。” 她这才觉得心情冷却了一些。他订的国泰公务舱,两个人机票往返就十万。当然俞舜一肯定会说,是我自己消费习惯就这么烂,不关你的事。 但是,她当然还是那个占便宜的。人要有自知之明。 她幽幽看他一眼,没有忍住,托脸自嘲:“有时候他们说的也对。我这样的,找对男朋友就是比好好学习重要。” “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俞舜一低头看邮件,“我不和蠢人谈恋爱。” 她被逗笑,又关心:“跨年也有事情吗?你之前不是说,很多人会摸鱼。” “那是平时不忙的时候。现在年底了,连续训练期。”他揉揉她的脑袋,“去年和国内团队交流,发现人均北京时间早上五六点秒回我,就知道大事不妙。” 之希抱一抱他手臂:“其实,我说直白一点啊,你又不差钱。何必呢。” “没有几个人是因为差钱。”他垂下眼睛看着她,“不过,等之希长大嫁给我,我们就找个好地方养老。” “那去大理,去昆明,去阿勒泰。”她兴奋站起来,“我们……” 话音一断。 等之希长大嫁给我。 她呆呆看着他。俞舜一已经移开视线,一边轻笑一边往外走,一边打完最后一句话:“逗你玩。” 之希突然停在雪地里。 “一点都不好笑。”她小声说,“我是真的会当真。” 他停下来,回过身。 “那你就当真。”俞舜一看着她,神情里有一种微微凝重的平淡,“我说过我不换人的。” 他告诉她:“初始版本是,我说就算我老丈人突然想不开去贩度,我也不会和我老婆割席。外婆坚决不让我这么说,我才改成澳门那个。” 之希睁大眼睛。 半晌,她轻轻问:“那岂不是只要被你选中,一辈子都会很好过?” “你可以这么理解。”他依旧修长侧着身,平静凝视她。 她的心脏里骤然开出一朵璀璨烟花,落在这雪白的森林。 之希讷讷:“其实——” 声音太小了。俞舜一走下一阶,耐心俯身:“嗯?” “你根本就没有老丈人。”她实话实说,“我爸和一个澳门富婆跑了,现在是葡萄牙公民,所以和我妈的婚姻自动失效了。舟遥姐知道的,她和你说过吗?” “说过。”他笑起来,“还真说过。” “那、那会不会有点不太好?”她攥住手,还是说下去,“你家人会介意这个情况吗?就是单亲家庭。” 网上经常说,条件好的男女生不要想不开找原生家庭有问题的另一半,单亲家庭首先就pass。自从遇到他,每次看到,之希都有点难过。 她特别小心地给自己算分,以达到某种匹配,仿佛这样就能心安理得一点。但是算来算去,发现上限都不够平衡。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 家庭好像是她心里的一根刺,盘虬着所有的不自信。 “之希。”个子又这么小,俞舜一不得不弯腰,“那我算什么?零亲家庭?” “你这种人,家庭算什么。”之希垂下脑袋,揪住双手,“我们情况又不一样。谁敢挑剔你的家庭呀。” “我实在不想跟你争论家庭的话题,不感兴趣。”他更俯低身,捧起她的脸,一字一句,“我直接告诉你,别人的废话对我而言只是一个智人在用口腔排泄。如果谁随意评价你让你不高兴,你不如抓起氰哗吶往他嘴里塞。” 太狠了吧? 她望着他,他又平淡打趣:“然后,我们逃命去新西兰隐居。金庸?古龙?瓦尔登湖?” 俞舜一胡言乱语哄她开心中。之希倏地绽开笑回抱他,侧脸依赖贴住他的冲锋衣。他真的好高,她感到安全。 结果他问:“之希多高?” “一六二呀。” “那怎么这么小只。” “因为你穿鞋快一米九了。”她仰起脸,莫名其妙地傻乎乎一笑,“我可爱哈?” 他笑出声。 俞舜一看一眼周围,没有人途径这片雪原,就托一托她的脑袋。迟疑着,俯下身,唇瓣在她额头上谨慎地点了一下,低声安慰:“别担心。” 她蓦地攥住他的袖口。 他退开一步,看着她圆圆的眼睛和圆圆的脸颊,低声笑起来:“你真可爱。我早就想说了,不止我受不了,感觉可爱到站在海牙,法官也想无罪释放。” 到底什么脑回路?海牙国际法庭审判的都是反人类罪行,她至于吗?她是好人。 之希不好意思,推他一下:“你又没有在新西兰读过书,为什么也有永居?” “因为皇后镇和wanaka很漂亮,我喜欢。”他答,“随手投了一个,三年住满21天就可以。” 之希张一张嘴,还是震撼:“你爷爷给你这么多钱吗?” “和那个老痴呆有什么关系?他给的每分钱都要你感恩戴德。”俞舜一望着她,“我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向羽庭。她嘴巴很大。” 她连忙点点头。 他就靠近她:“本人12岁开始买比特币,现在手里有一千多个。” 之希不太明白:“怎么了呢?” “你可以查一下现在的价格。” 她赶紧打开google搜索,大叫一声,惊恐看着他。 他勾了一下她的鼻梁,轻轻笑:“要嫁给我吗?” “要!”之希毫不犹豫点头,“要!” “小财迷。”俞舜一把她扶上楼梯,淡声调侃,“又不看脸了?” “你是怎么想的啊?”之希不可思议,追上去,“为什么会想到去买这么多?” “误打误撞。”他举起相机,专心对准刚刚那座小木屋檐下的小风铃,“我小时候喜欢没有权威的东西。” “为什么啊?”之希还在追问,“那……” “比特币多可爱啊。黄金是被战争赋予的货币属性,石油得看那帮戴头巾的蠢货脸色,房地产不提了。最蠢没有之一。” 俞舜一忽然转过脸,饶有兴致地问她:“你不觉得有些人的钱真的很好骗吗?新闻说什么是什么,别人有他也要,三千块成本卖三十万一平竟然还要排队抢。痴线。” “你这——你这三观——”之希愤怒一拽他,“你在这嘲笑别人,自己还不是住豪宅开宾利!” “谁跟你说是自己买的?”他更弯腰逗她,语气难得微微戏谑,“我话都没说一句,房产证就送来了,不要多不好意思。我很有礼貌啊。” 之希无言以对,最后没辙,萌萌地拿围巾打他两下。他笑出来,抬臂把她揽到肩下,继续往上走,往雪地里走。 回札幌的路上,她原本迷迷糊糊打盹,手机一亮。 她打开来,是凡素馨在群里说:今天赚了六百元,和女儿一起加油,开心微笑/奋斗emoji。 之希一愣。 妈妈现在没有超市的工作了,闲不住,平时会上门给人做饭。最近新年,很多人家没时间做。医生说做饭是可以的,只有之希不让,她就不会听。 往下拉是转账500,妈妈私发给她,说打工不要太累,好好和同学过个元旦。 之希又一愣。 毫无预兆眼前一湿。 突然觉得自己很过分,怎么可以这么心安理得地出来玩,坐着两万四单程的航班。 俞舜一三点睡七点起,压着一顶鸭舌帽在她身旁睡着。她不敢哭出声怕被发现,只能捂住嘴巴。眼泪在手心里越流越多,止都止不住。 不是伤心,因为她知道做饭真的没什么,不危险又不伤身体;更不是不幸福,妈妈赚到六百块就愿意给她五百;所以绝对不是痛苦。 所以为什么呢?为什么转瞬之间这么难过呢?为什么还是感到自己的快乐很不应该呢? 之希迅速平复情绪,然而身边人忽然低声开口:“怎么了。” 她吓了一跳,她完全没意识到他已经醒了:“嗯?” “你哭了十五分钟。” 她低着头。 在车上他不方便多问,只抬手把她搂进怀里,轻柔拍了拍脊背。 她有心事,回到札幌之后他带她去吃饭,全程很照顾,但没有追问。直到回酒店,去他房间拥抱,才又问一次:“怎么了?” 她靠着他,没有说话。 “家里?” 不得不说,俞舜一本质上是一个非常敏锐的男人,之前的确是伪装。 她用软而轻的语气:“你有没有发现,如果让别人描述,我们俩的故事还挺俗气的。” “本来也不新鲜。”他答,“我被可爱到神志不清,就这么简单。你真的可爱得没有王法,你自己不觉得吗?” 之希哑口无言。 “你以为其他的爱情故事就不是吗?”他侧过脸,微微笑着,“世界上99.99%的爱情都起源于互相觉得可爱的一瞬间。在这个庸俗的分类里想找到一个不那么俗气的subtopic,你应该去写小说。之希奥斯汀?之希盖斯凯尔?” 她嘟囔:“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我从来都没有觉得你可爱过。” 俞舜一就摊了一下手:“那还挺遗憾的。” 之希不自觉抬手抵住额头。片刻,轻声问:“如果我告诉你,你会愿意帮我解决吗?” “anything。”他咬了一颗薄荷糖,垂眸叠着糖纸,口吻漫不经心,“只要不是你妈妈贩度,那只能死刑了。” 她再次哑口无言。这人小时候是不是很喜欢看绝命毒师?天天贩度贩度的。 之希最终摇一摇头:“其实没有什么明确的事情,就是我跟你出来玩,身体不好的妈妈却在兼职。但是是我小题大做了,不是什么特别辛苦或者很危险的工作,帮忙做饭挺好的。她做菜特别好吃,今年发现还能赚这个钱,非常高兴。一周那么五六次,跟我妹妹的生活费就够了。” 她过于诚实,俞舜一反而沉默。 之希把自己闷在抱枕里。漫长的安静过去,俞舜一开口:“现在我不确定我的礼物是否合适了。” “嗯?” 他蹲下身,随手归置了一下他的行李箱,把礼盒从t恤下面翻出来,直接打开递给她。 graff。之希垂下眼睛。 “看来不太合适。”他十分坦率地说,“要看一眼吗?” 他问什么啊,打都打开了。是很好看,不对称的蝴蝶结下系着另一枚小钻石,她不得不承认这男人的审美相当好。 之希咬住唇,听见他又问:“要试试吗?” “不想就算了。”俞舜一自认为善解人意,“其实我也不是很理解,金刚石只是碳原子通过共价键形成的巨大分子而已。不过……” 之希一下子抱过来,仰头瞪他。 他就十分含蓄地一笑:“我帮你戴。” 她盯着足尖,以忽视耳垂的薄红。他站在她身后,指腹动作很轻,将项链系在颈间,没忍住轻声赞叹:“真是太漂亮了。” 她这才抬起脸,羞怯望向镜中。 “好吧,我收回那句话。”俞舜一从后面搂住她的腰,偏头轻声道,“真的很漂亮,之希。” 她不好意思地又看了一眼,抬手摸了一摸蝴蝶结:“你自己选的吗?” “当然。” “谢谢。”她不敢看他,“很好看。” “开心点了吗?” 之希低下视线。没办法说,他想哄她,提前准备礼物更是用心,可为什么偏偏是钻石呢? “之希……” 闹钟突兀地响起来。 俞舜一顿了顿,轻拍一下她的脑袋:“有个会。”十个小时的时差永远不会出问题,一个小时反而最需要定闹钟,他搞错过一次。 她送他出门,目光里有不可避免的缱绻。然而他已经低头回消息,而后直接反手关上门。 之希默默收回脑袋。 静坐片刻,取下来拍照识图,但是不太行,肯定不对。翻遍几个汇总帖,也没有找到对应的样式。 之希想一想,索性直接发小红书询问:求问这是graff哪一款项链?大概多少钱呢? 她自己都被自己逗笑了。 很快有富婆回复:tildasbow啊,我在东京入的是20左右哦。姐妹你这个水滴钻肯定不止啦。 过了一会,另一个美国ip回复层主:什么我25买的,哭了。永恨日元汇率。 层主再回:摸摸,美丽就好啦!这个是真的很美,丰满一点戴更美。 是的,美丽就好了。 之希一怔,抬手把它收起来,半晌没有动。等她回过神,那句“请问你们知道这种项链可以去哪里卖掉”竟然已经打了一半。 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她忽然放下手机,直奔浴室。 她看见镜中女孩眉目里一种交错着的哀伤与欢喜,一边彰显相比她的苦读,梨涡那真正巨大的杀伤力和无与伦比的工具性;一边洋溢着被宠爱的本能快乐。她无法光靠自己从钻石之间探出十九岁的青涩脑袋,她知道。 也清晰看见她身上讨人嫌的那一面,那就是傲气和娇气都不够彻底,因此显得在美德和人性之间左右为难。 之希低下脸,打开水龙头,水流发出安静的声响,缓缓叩问着她的心。浪漫叙事流出来,一种恐慌也流出来。 门铃响起。 之希开门,一个老奶奶含笑端着铁盘站在门口,托着一盏开心果gelato和一只烘烤成星星小熊形状的巴斯克蛋糕,又递过来一只礼袋。 她比划着说了几句,之希连忙回阿里嘎多。 钻石,冰淇淋,小熊蛋糕。 她又打开礼袋,是札幌限定和服kitty,六小只。 她坐下来,安静托腮看着。过了一会,拿起勺子,开始吃蛋糕。 钻石,冰淇淋,小熊蛋糕,hellokitty。她捏着它们,渐渐困到睁不开眼睛。 昨天也是开会。两点半才和她说休息了,今天晚十分钟起。 她也失眠,但纯粹是在叩问自己:真的吗?是真的得到了吗? 世上竟有如此宁静的湖面,以至于分不清涟漪是自发的水波,还是小树探头探脑产生倒影,却误以为自己真的惊动。 她蜷缩在沙发上犯困,直到察觉有人为她盖上毯子,脑袋猛地一磕:“好了?” “嗯。”俞舜一伸出手,“去床上睡。” “你怎么进来的?” “两张房卡。”他一笑,“现在才想起来警惕?” 之希揉一揉眼睛,清醒了点:“我还以为你会直接睡觉呢。” “有话想说。” “嗯?” “我知道今天送项链你不会开心。” 她猛地抬头。 他在她对面的小沙发坐下,神色还算平和:“有精力吗?或者我们明天再聊。” “有。”她一下子完全清醒了,盯着他,“你知道?” “知道。” 之希的喉咙滚了一下,忽然举手:“我有一个要求。” “说。” “把二郎腿放下。”她嘀咕,“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你这个样子我不敢说话。”手还交叉叠在膝头,想吓死谁? 俞舜一低了下脸,也许在缓解无语的表情,随后照做。 她瞬间凑近,跟他脸对着脸:“为什么知道?” “我不是傻子。” “那为什么还是要送?” “因为不一样了。” 她一怔,他直接向后坐,离开她:“确定关系之前,我会考虑你的自尊心,还有那种虽然多余但存在即合理的骨气。但是现在,之希,我只需要你开始接受一件事。” 她睁大眼睛。 “我的就是你的。” 20、瞭望台 在之希小小的身体里和心里,的确藏着一些秘密。 四年前,凡素馨的房颤导致了一次急性心衰。当时她在上学,是隔壁邻居家爷爷奶奶打的120。等她赶到医院,妈妈已经在手术室急救。 心室率飚到180,血压跌到70/40,如果不是抢救及时,从那天起她就是个孤儿。 等心律恢复稳定,小姨当机立断带妈妈去广州看。 好消息是医生说家属不用这么天塌了的样子,是肺炎先导致心肌缺氧,才出现这种危急状况。继续吃抗凝药提高复查频率,这个病能控制。 坏消息是他建议做手术改善。 慢性房颤,射频、冷冻、脉冲场消融,三选一。最后一个最安全最先进,也是医生最建议的,推荐了当时佛山一个医生,说去波科的技术支持团队进修过。 美国波士顿科学,这个手术的鼻祖。连心脏这样的器官,医生用的措辞都是口吻安慰的“基本没什么风险哈”。 只要做了,就能立刻改善房颤状况。且脉冲场消融全程只精准消除导致心率异常的心肌细胞,几乎完全不损害周边组织。 小姨一听,又赶紧带她们赶去佛山。佛山医院也确定说,迄今为止都很成功,没有过并发症。 这个手术的一切设备耗材都依赖美国进口,当时尚未纳入医保,最后问下来,无论如何要十五万。 之希怔怔看着妈妈,心里知道没机会了。 小姨是公务员,老公经商,她自己的日子是很好过,拿十五万给姐姐做一个并非为了救命而是改善生活的手术? 不可能的,她也不能这么要求小姨。愿意这样尽心尽力帮忙,已经是一个善良犹如天神的小姨。 她们最后到的那个医院在佛山顺德,顺德区是一个就算接连在停车场看到劳斯莱斯飞驰添越迈巴赫迈凯伦,也没有人会大惊小怪的地方。 等电梯时,另外几个患者在旁边的小阳台交流术前心情。她看见一个和妈妈年纪差不多的阿姨叉着腰、扭扭手臂,眉飞色舞大声说:呢个手术有咩好惊嘅啫?落唔到手术台嘅机会,细过出街俾车撞死呀!放心大胆去啦,我连我屋企个女都话咗唔使请假,佢死都要由北京赶返嚟!我都谂住做完就去欧洲旅行呀! (你担心这个手术出事,还不如担心出门被撞死呢!我都叫我女儿根本不用来的,她非要请假啦。我打算做完就去欧洲旅游了。) 三个女人都能听懂,所以也都沉默。 之希镇定地扶妈妈下楼,镇定地看着小姨去开车。她什么也没说。 又一辆劳斯莱斯忽然开过去。 十五岁的之希这才眨一眨眼睛。 身体忽然就毫无预兆跌落,紧紧抱住自己,声嘶力竭、嚎啕大哭。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一种悲伤而出离愤怒的痛苦在女孩幼小的心灵里近乎绝望地嘶吼。 凭什么?凭什么差距这么大?凭什么可以差距这么大?凭什么基尼系数可以如此恐怖?0.4不是警戒线吗?结果0.8都还是没有任何人愿意让渡自己的利益。 十五万够你们一瓶酒吗?却可以改善我妈妈的整个人生。 为什么我爸爸那种找不出一丁点美德的死人却过得比我和妈妈好?他在葡萄牙有自己的房子和儿子,原来富婆的儿子也要跟他姓。 我现在唯一的希望是不要长残,然后去嫁给一个样貌平庸但比我早出生所以富有的男人。直到生下儿子的那天,小心翼翼问他,问与主人相似的丈夫,可不可以帮忙给孩子外婆做手术?是这样吗? 母亲和小姨都耐心等她哭完。中年人相对麻木,凡素馨本人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感触。她的生命就是没那么值钱,是女儿心高气傲想不开。 小姨把她扶起来,轻轻拍着脊背开导:“之希,好好念书。你可以好好念书,好吗?” 前年医院热心打电话来,说现在临床推广期,也可以报销部分了,自费五六万就能做。但是材料只能国产,如果为了效果一定要用美国的,可能还是要十来万。 于是,之希又燃起希望。 她心底深处憎恨自己的性格。不管曾经遭受过多大的打击,只要给她一点点希望,她又还是愿意用尽力气。 她从来不放弃任何改善人生的机会,也清楚地知道什么或许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 然而,然而,一切都比她想象的要难上无数倍。第一次尝试露脸,后台就有几十个男人问她,小妹妹在哪里?多少一晚? 仅仅只是被这么问,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后果,她就咬牙切齿,恨不得他们去死。为什么不去死?你们竟然也是谁的丈夫和父亲吗? 她这次都不屑于哭泣,冷着脸复制一段段诅咒对方被黑人qjlj的文字回复,直接拉黑注销账号。 去年夏天,她和庄琰程靖舟在庄琰的小房间里,为大学志愿精打细算。 之希错过宣讲会,犹豫要不就算了。庄琰骂她,拉着她直奔高铁站,冲去学校点名找招生组。所以可以全奖并且随便选专业是吗?得到肯定的答案,庄琰比她先跳起来。 她做了所有她能做的事情,她真的尽力了。 最后,一进宿舍,当头看见室友的miumiu和lv。另一个室友的风筒三千九百块,比妈妈一个月的工资高。 以至于打回家的第一通电话,再多一秒钟就藏不住哭腔。 她还是没有放弃。 她没有退学,也没有告诉妈妈自己计划着什么,她只是一开学就找到了家教。 说实话来钱就是挺快的,三个高中学生,一个月六七千很简单,一年就够攒出自费的部分,这次真的看到切实的希望了。 所以,她其实可以不哭的。她不是那个十五岁的小女孩了。 但是——但是—— 人生忽然出现了一个比过往所有带给她落差的人都更加富有、更加年轻、更加卓越的男人,坚定告诉她,我的就是你的。 罗曼蒂克能否永恒? 显而易见答案是否。她正在梦想的,无数女孩都梦想过,随后破灭;她正在祈祷的,无数女孩都祈祷过,借着失望。 俞舜一沉默望着女孩纤瘦的背影。 他实在不知道他这句话为什么会有这么大杀伤力。 就像他并不明白,她昨天在札幌街头落泪的确切原因。 总之,它导致她不得不走到窗边、背过身去剧烈哭泣,甚至埋下脸,死死咬住指骨。 他站在她身后,一直等到哭泣终止,低声开口:“愿意说吗?” 之希深呼吸,飞快擦一擦眼睛:“没事。” 他微微蹙眉。 “真的没事。”她重复,“虽然我们谈恋爱,可是我的生活还是我自己的问题,肯定有一些情绪需要自己消化,你应该能理解。我追着你问你父母对你的无视,你也……” “随便问。我更无视他们。” 她被逗笑了,又抽纸巾,迅速擦干净眼周:“俞舜一,不是两个人一谈恋爱,就所有的事情都要缠在一起,每个人都有需要自己独立解决的议题。它不一定是什么当下发生的不好的事,但是人或多或少都有心结,真的。” 她觉得她变聪明了,更知道怎么和他对话。所有关于边界感和独立性的表达,都是俞舜一完全悦纳的观点,因为他就是这样的。 果然这么一说,他就点一点头:“好吧,理解。”不再追问了。 她低下头,浅浅一笑。 但是,她又忽然听见他说:“那就抱一下。” 之希一愣。 俞舜一已经朝她抬起手臂,眉眼微微地笑着,全然接纳的姿态。这是他给过她最清俊而温柔的笑容,她确定。 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那种名叫温柔的物质,他永远明确而淡漠。 她怔怔看着他。 罗曼蒂克真的不能永久存续吗?上帝可以眷顾她一次吗? 一种冷酷的拷问和前所未有的爱情竟然同时降临在她心里。 片刻后,之希用力扑进去,紧紧抱着他的腰。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抬手紧紧摁住她的后脑勺,还是没有多说。不过,如果更多更用力地拥抱,可以离心脏更近一点吗? 抵达小樽时遇到一场暴雪。 出小樽站有一段很长的人行道,厚重积雪和结冰的路面导致行人全都小心翼翼。 之希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出去,还没来得及走一步,他已经直接拖过去,示意她把包也给他。 “不用……” 俞舜一挑眉:“我知道怎么给人当男朋友。” 她被逗笑,叉腰逗回去:“那我的专车司机和地陪在哪里?” “那么浮夸会像个语言能力极差的巨婴。”他一只手一个,带着她往前走,“酒店司机不够用,和我说要等一个小时。” “正常。如果没有岩井俊二,这里可能连游客都没有多少,别说劳动力了。” 好在他很快打到uber,她拨下围巾,望着车窗外银装素裹的宁静小城:“太浪漫了。” 新年的第一天,和心爱的男生在小樽。 “向羽庭那个烦人精今天一直问我在哪,你别告诉她。”俞舜一转着手机,漫不经心道,“我不想她知道。她会说北海道是一种捷径。” 因为女孩子实在是抵抗不了,很少有人无动于衷。 不过也有个原因是,如果真的没有感觉,一开始就根本不会答应男生一起来这种地方,所以表白或求婚的成功率都极高。 “捷径就捷径吧。”之希依旧趴在窗边,轻声回道,“谁不想走捷径呢。” 他怔了一下,倏地看向她的后脑勺。半晌,又低下头,自顾自笑一笑。 他不知道要怎么表达,她可能也不会相信,但他是真的都明白。当他拿捏不准表达是否有意义,他就宁愿保持沉默。 今天正好赶上天狗山日落,她的蓝色围巾真正派上用场,他的哈苏也是。照片是双方都极其满意的效果,又拜托一个女孩帮他俩一起拍。 女生拍完,不可思议:“你们是什么网红情侣吗?” “不是不是。”之希连忙摆手,“没有。”她害羞看他一眼,为容貌的登对而感到窃喜。 然而俞舜一又去回邮件。有一次之希瞄到gmail的角标是1171,outlook还有319,感觉看一眼就要死去。他不租车就是因为随时随刻要回邮件。 八点左右,大部分人急着坐车下山,露台终于有了空缺位置。 之希安静站着,眺望深蓝夜色:“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他从后面抱她,偏过脸低声问:“真的快乐吗?” “真的。”她毫不犹豫,“快乐。” “之希。”他温和叫她的名字,“其实……” 之希依旧望着湛蓝的夜:“嗯?” “其实——” 忽然有一位工作人员在身后说抱歉。 俞舜一回过头,简单交流几句,揽着她往外:“低温预警,必须走了。” 之希怔怔望着他。 不过是真的很冷,忽然之间零下十五度。他拿手套捂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地揉了几下,车后座的灯光有些昏黄,窗外大雪隐匿在夜色之中。 陌生的国度,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凛冬,他垂着眉眼,试图温暖她的手。 她忽然就觉得任何逻辑和答案都不再重要了。 之希靠向他的肩头。 司机热心问:“中国人?” “对。”俞舜一望着她的侧脸。 “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们是韩国人呢。” “中国人。”他停一停,忽然说下去,“我和我妻子来过新年,我们刚结婚。”话音落下,俞舜一自己先僵住。 他在说什么? 司机老爷爷笑开:“那也算蜜月旅行吧?” 他盯着透明隔板,很快回过神:“对。” 之希随口问:“怎么了?” 俞舜一侧脸:“他说他以为我们是韩国人。” 之希皱眉:“干嘛总是觉得好看就问是不是韩国人。” “嗯,刻板印象不可取。” 俞舜一镇定接完她的话,微微侧过身体,去看这一段路忽然出现的稀疏路灯。 人丁凋零的小城,寂寥漫长的夜晚,无声无息的大雪。他默默抬起左手腕,表盘在胸膛和车窗之间的角落里,出现鲜红色的心率警告。 他不动声色用右手捂住它。 为妻子扫清人生里的每一个障碍,难道不是男人的必备任务吗?每个誓言成型的瞬间,雪粒与灯光飞驰而过。 次日,俞舜一带她去了祝津瞭望台。 之希原本对小樽很失望,抵达瞭望台时立刻眉开眼笑,被美到所有负面情绪一扫而空。 连日大雪带来了足够多的积雪量,灯塔之下铺满蜿蜒纯净的白色道路,视线尽头是一望无际的蔚蓝海面。 近处,静立着一座橙黄色的摩天轮。 俞舜一的双肩包像神奇口袋。他递给她一副迷你望远镜,习惯性从后抱她的肩膀:“看见了什么?” “大海……一艘船。大海。”之希使劲举着,“白色的船。大海在望远镜里好像也变成白色了。” 他轻笑一声。 “我今天花了一个小时才睡着,想出几句新的话要对你说。” 她一愣,下意识想转身,被他按住:“不用回头。听我说。” 之希屏住呼吸。 “你可以利用我的感情补偿自己。梦想,目标,以前想要但是没有的,或者只是虚荣心,随便。” 望远镜一滑。 “只需要好好和我在一起,”他的语速不快不慢,音量偏低,“我会让你的人生像这片海域一样广阔——我可以。” 女孩蓦地睁大眼睛。 在这一瞬间,一艘小船驶向海洋的尽头。 俞舜一接着表示:“坦白说,我觉得皇家科学院欠我一个诺贝尔文学奖。小时候我以为我将来会拿物理学奖,十几岁的时候这个梦想就彻底破灭。没想到,是文学奖更有竞争资格。” 她何尝不知道,他是在为真诚表白感到不好意思,故意胡说八道缓解气氛——也或许只为缓解他的害羞。 之希轻快笑一声,回身扑进他怀里,脆生生仰起脸来:“我授予你之希宇宙的最高奖。” 被击中了的她叮叮当当站在这里。海风穿过她,一只冬日的鸟穿过她,她得偿所愿的爱情穿过她,不枉她在这个凛冽季节的渴盼与祝祷。 她忽然问:“俞舜一,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当时见到我的感觉,其实就是——” 他等着她。 “一见钟情。”之希捏住手心,“其实很简单,就是一见钟情,还是很强烈的那种。” 俞舜一沉默很久。看一眼坡面尽头,只有人正在离开,没有人试图靠近。 他摸一摸她的侧脸,拨开刘海细碎的触角:“我亲你一下。好么?” 之希感到自己瞬间从额头红到脖颈,鼻翼瓮声瓮气,嗯了一声。 他俯下身,吻在唇角。停留片刻,起身离开,低声解释:“在外面。”性格使然,他必然会点到为止。 她又嗯一声,开始昏头昏脑:“那回去吧……” 话音落下,羞窘埋进他胸前。 俞舜一果然笑出声。他抬手按着她的脑后,感受女孩紧紧依偎胸膛的熨帖。他要的那种,相对年幼的信任与托付。 日落太早了,三面巨大落地窗外是雪与夕阳交错后影影绰绰的黄昏。 之希端坐在桌边,手肘抵在桌面,托腮望向钢琴后,年轻而挺拔的男人。 宴会厅只有她和他两个人,窗外依旧飘着雪,旋律缓缓流淌。 毫无疑问,这个国家这个季节,是富士山下。没有什么新意,但应景又稳妥。 之希垂下脸庞去笑。至少在这一刻,难以想象自己有朝一日还会饮泣。 任何流行歌曲对俞舜一这种英皇八级的演奏者而言都很简单,他不需要投入太多感情,甚至专注力要求都不高。 眉眼微低,手腕自然起落流动。依旧只偶尔使用延音踏板,这是他的个人习惯。 他用余光确认她一动不动的注视,心里朦胧生出对爱慕神情的幻想。那是一种比露珠还要容易滴落的东西,是他迫切想要得到的东西。 谁能凭爱意私有? 手腕结束最后一道起落。 他抬起眼睛回望,明确告诉她:“我在讨你喜欢。你知道吧?” 之希肩膀轻微一抖,她点点头。 “我没做过这种事。”俞舜一的语气有些淡,像推进流程,像确认信号,唯独不像引诱,“效果好吗?” 她无厘头想起柏原崇递出书的画面,小心翼翼把记录着少年慕艾的书签夹在里面,尚且不知道错过是永久结局。 她的恋人不会这么做,显而易见他甚至不懂得何为秘密心事,也毫无高明手段,他直接询问,讨她喜欢是否真的得她喜欢。 她再次忍俊不禁。俞舜一是太过明确的男人,他根本就没有佶屈聱牙的那一面。他的心仪就像窗角一片明亮的云,隔着长风沛雨也丝毫不显晦暗。 心仪就是心仪,来自他、朝向她。 所以她主动走向他,紫色而毛茸茸的裙摆在窗玻璃留下另一片流云。她背过手、弯下腰,居然轮到她弯腰,他微抬起脸,神色平静。 她附着他耳畔,轻声表白:“从见到你第一眼,我就喜欢你,所以才会坐下来,听你说那些鬼话。” 21、First Kiss 门再度被撞开。 冲锋衣的冰凉表层贴着柔软毛呢,有雪粒融化的水迹浸润在彼此衣物里,但双方都没有察觉。女孩努力踮着脚,高大男人深俯下身,勾着她的腰,唇./.舌相接之间,门轻关住风声。 回酒店的路上再次下起雪,今晚雪夹着霰,俞舜一打伞牵她。之希忽然抬起头,指向天边:“这么晚了,竟然还有蓝色。” 他顺着看过去,她眼睛弯弯:“是因为纬度太高了吗?” “小樽不是。”他只是低头望着她,“波长短的蓝光继续散射,叠加积雪反射,饱和度会高。” “soga。”之希探头探脑,“街上是真的一个人也没有哎。” “这里是北海道。” “乱讲,没那么荒,我们checkin的时候都遇到好多度蜜月的啦。”她随口说,“太冷了,估计都在酒店里面玩吧。” 等之希意识到这种歧义,俞舜一已经抬手,用轻咳遮住笑意。她脸红到脖颈,把围巾拉上去,嗔怒道:“你不许笑。” “霸道。” 他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不紧不慢往前走。 她忽然又在这黑夜里被修长到心折。尽管毫无疑问他没有一丁点打扮自己的意愿,永远thenorthface,连southface都不会有,永远黑色运动长裤,没有一丁点缀饰,永远黑白运动鞋或板鞋,但怎么就这么好看?为什么可以如此修长且清俊? 之希的脑袋倏地钻进他臂弯里:“俞舜一,你是coldnerd。” “不知所谓的名词。”他偏过脸看她,故意气她,“很土。” 之希才不理他,心里吹着泡泡,哼唧着唱:“hessotallandhandsomeashell——” 他任由她抱着手臂,脸上也有着淡淡的笑意:“你和谁tangleupallnight?”(你和谁彻夜缠./.绵啊?) “哎呀。”她原地捂住脸,“你不要脸。” 他饶有兴致看着她,挑眉道:“不是歌词吗?你在想什么?” 她半天不动。俞舜一极为明快地笑一声,抬手去揽她的肩膀:“好了。” 她立刻躲进他肩窝里来,抬起双手蹭了一蹭。他又笑一声,他几乎从不这样外放地笑,显得小樽这长长的街道仿佛忽然并不那么荒芜,深蓝夜色也像清晨无止境的前兆。 两个人忽然同时停下来,同时转向对方,安静地拥抱。 她刚好抵住他的下巴。 他这么高大,他这么英俊,他这么年轻,他这么卓越,他在北海道昏黄的灯光下与她深拥,他有过的唯一的深拥。她的心跳就快要失序,紧紧搂住他的腰身,脸颊埋在胸前。 她这么柔软,她这么可爱,她这么稚嫩,她这么出色,她一长大就遇见他,然后属于他。他默然想,一只手横过瘦削的脊背,一只手按住后脑勺。她可一定要感到安全啊。 嘴上谁也不主动说,心里却都在怀念那尚未发生的初吻。她仰起圆圆的眼睛,两只梨涡清晰可见:“我好喜欢你。” 俞舜一盯着她,忽然一把拽起往拐角带,推抵在墙上,掐高她下颌,低头吻下去。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初吻并不多么生涩。摩挲不过半分钟,就迫使她启唇。 他没有接吻的经验,却太有控制的经验,身体里的那种掌控欲绝对到不需要过渡或询问,就已经微微地掐痛她。 之希惊讶睁大眼睛。目光尽头除了夜色还是夜色,连那一点蓝都消失殆尽。 他偏过脸,吻得更深。没有温柔,还是没有。像寒风刮进齿关里,连温热纠缠也生出钻心的疼痛。 她渐渐跟不上,呜咽一声想推,手心被直接纳进往腰后一锁,不管不顾长驱直入。 天气太冷了,在严寒里得到近乎席卷的吻,骨骼反而被抽离失去。女孩站不住,眼泪都被逼出来,心底升腾着迷雾,分不清是凛冽索取,还是炙烈倾注。 小樽这无人的夜,无人的季节,无人的长街,小小城邦在唇舌间鼎沸,又归于寂静。 直到积雪飞下来,坠落在他头发里。 俞舜一终于停了。 她猛地别开头去,大口大口喘息。他退了一寸,拍她的脊背,听她哽咽质疑:“你是初吻?” “不是明天飞机失事。”他低笑,很快改口,“不太好,不连累别人。不是我下次滑翔翼失事,主动脉破裂致死。” 之希本能生了气,紧紧捂住他的唇。 回到房间是第二次亲。她又掉眼泪,听见他调侃:“无师自通么?” 她心有余悸。 “我告诉过你的。”他依旧抵她在墙边,执起她的手亲在指腹,目光放低,嗓音发哑,微微调情,“我就是想怎么样怎么样,我这辈子都这样。包括想怎么亲你,就怎么亲你。” 她本能抬了一下脖颈。 他抬手虚捏住,俯身更靠近耳廓:“我确定有些方面,我只需要之希听话。” 之希的颈项被一个男人圈在掌心里,也听懂这种sexualsign,却离奇地并不感到害怕,她答:“不要脸。臭流氓。” 他在坦率告诉她他的癖./.好。但是,这男人能精准判断自己某方面的偏好取向根本不奇怪好吗? 他不需要她热情大胆。不对,不是不需要,是杜绝她有挑衅的念想。 俞舜一倏地笑出声,松开来,恢复温柔拥抱:“冷不冷?” “还好。”她吸了一下鼻子,“有点。你的衣服好凉。” 之希伸手摸一把,后知后觉:“你里面只穿了一件?”也是,她刚刚和他拥抱,就察觉这人有一种违和的薄。 “嗯。”他一边脱掉,一边应她,“零下二十度以内都这么穿。” 一件北面t恤,一件北面冲锋衣。她震撼看着他,慢半拍摇一摇头。她和神人没有什么好说的。 两个人自然而然又重新吻在一起,亲着亲着姿势就变了。他靠着沙发,之希坐去他膝./.上,抱着他的脖颈承受。 俞舜一果然悦纳这种服帖和依赖,轻柔搂着她,延长亲密无间的时间。 她越来越耽溺其中,鼻尖发红,眼角眉梢生出欲语还休的婉约。好不容易暂缓,脑袋靠着他左肩,另一只手攀在右肩上。 俞舜一低头看她,轻捏一捏她的手臂:“要睡么?” 三点多了。 之希摇一摇头:“想跟你再待一会。” “可以一起睡。” 她一愣,揪住他的t恤下摆:“不是那个意思……” 他淡淡问:“哪个意思?” 之希更揪紧他衣服。 她心里知道他喜欢女孩服从,但还是没有笑,抿一抿唇,明确开口:“现在这些都无所谓。但是那个事情——我知道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不要装傻。我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必须等我自己觉得可以,确认可以,才可以。” 像脱口秀一样。他忍俊不禁,煞有其事:“要多久?” “那我也不知道呀。”她害羞垂下脸,“取决于你的表现,看你多久能让我信任。” 俞舜一安静望着她。他很早就想说了,她每每羞怯的时候,整个人就像一座真正的、小小的莫奈花园,而不是诈骗过他无数次的那种噱头。 紫藤盛开,枝蔓轻轻荡,花穗拨落梨涡,漾出眼睫的倒影。间或轻轻看他一眼,那一眼浓郁、芬芳而馥郁。 他突然别开脸。 向羽庭之前随口说,你一旦错过她,很快就会被人抢走。他当时不屑一顾,现在忽然深刻感到,全世界的雄性智人,的确都是他的天敌。 他突然又转回脸。 之希还在认真等他回答,然而此人无厘头冷冷吐出两个字:“我的。” 嗯?她不明白,俞舜一已经微微坐直,平静答复:“当然。yourbodyyourchoice.” 不管骨子里如何,此人至少嘴巴对得起接受过的精英教育。哪怕是对于这种极客型学生,gender也是人文通识的必备章节。 他几乎从不直接发表任何看法,但对女生要求低很多,面试别出大问题基本愿意给机会,明牌鼓励techwomen。团队男女产假同等,periodleave不限制,也不追究。虽然估计是懒得。 但是当她夸国内需要你这样的领导哦,他就只会说:总要装装样子。她又语塞。 是嘴硬。因为如果有人叫俞舜一贴彩虹旗,支持员工变./.性,或食堂不准吃肉,他早就翻脸了。他会按照规则一视同仁重用有女朋友的女生,但别叫他主动去说我支持女人有女朋友。 总之他有他自己的判断,严苛区分贯彻责任边界。谁废话一句谁就滚,尤其是网申或者厕所搞出多少种性别,死远点。 之希松一口气,安心抱回去:“我猜也是。” 他摸摸她的头:“睡了。”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可是我不想你走。”她犯困抵住他,无意识喃喃,“俞舜一,我想……” 他静静抱着她。她蜷缩在他的肩窝里,慢慢入睡。 他把人抱起来,轻轻放进被窝里,捻好被角。关掉大灯和壁炉灯,只留另一边的小读书灯。 坐在床边,安静看她。她睡得很熟,脸颊有着静谧而温柔的红。他最终没有忍住,去拨了一拨她颊边的碎发。 柔软情绪在心脏里布朗运动,只能放弃预测。 确定她睡熟,俞舜一起身回自己的房间,拿起喷雾胡乱按了几下提神,这才打开电脑,一边连线一边剥薄荷糖:“sorry.hey.itschase.” “justsoweareclear,”说话人一本正经地停顿,“thedelayis100%bcsomeonechasinglove.”(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啦,延迟是因为有人正在求爱啊!) 公屏也正好有人整活:currentwaittime:96mins.reason:romance.(等待时长:96分钟,等待理由:爱情!) 不止频道内,他自己都没忍住。chasechasinglove,他那个老妈真不是故意保留恶心他的机会吗? “notchasing,”他转着薄荷糖盒子,“alreadymine.”(什么追?到都到手了。) 这么可爱,竟然到手了。还真有点不真实。 公屏又:sapporoglimpsethenotaruwedding?(札幌惊鸿一瞥,小樽就办婚礼?【你其实本质一直就是那种一旦爱上会很快为了她发疯的男人啊。】) 滚啊。 不过,为什么好像有点道理? 也许是呢?俞舜一的脑子里忽然都是今晚的之希。被亲得有些迷糊、有些委屈,不知所措望着他,她的嘴唇很甜,介于清甜与甘甜之间,她的脸颊很软。不,她整个身体都很柔软,她也付出她的依赖。她坐在他的膝上,靠着他小声说,我真的很喜欢你。 俞舜一的情绪第一次比脑子要快,无意识切输入法就打出去了:最初のキス,甘くて幸せな香り。 耳机里一阵爆笑。天啊,他在说什么?为什么要去外面这么胡说八道?他有必要昭告天下他得到了他无与伦比的初吻吗? 他一把抓起喷雾往自己身上招呼。一种无法遏制的、淡淡的欢喜,在他表情匮乏的身体里游走窜动。他的右手胡乱抓了下头发,不得不用力穿过头发,倏地坐直警告自己:“okletsstart.” 之希做了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梦里是鲜嫩的初春。在一座漂亮的小花园,她穿着浅紫色婚纱,被妈妈交给他。她忽然大惊失色,婚礼怎么可以穿北面冲锋衣?她要燕尾服。 她哭着叫他去换,他只好去换,仪式重新来过。她说idoidoido,跳起来抱着他说ido,牧师说,我从没见过这么不害羞的新娘,妈妈也嫌她太丢脸了…… 之希猛地坐起来。 什么鬼梦。她看一眼时间,凌晨六点多。蹑手蹑脚下床,意识到他肯定回自己的房间了,心里又空落落的。 破小樽,好点的套房都订不到,害他们两地分离。她重新躺回来,拿羽绒被捂住脸颊,滚了一圈。 过了一会,再滚一圈。 她不知道隔壁房间的人正好摘了眼镜,低头揉一揉眉心。靠着椅子坐了几秒钟,没有摘掉耳机,拿起手机点了一下,起身打开窗户。 只有稀疏到不确定是否真的在下雪的小小雪花。 最後のキス,ニガくてせつない香り。 他当然不止知道情书,他也知道宇多田光。他不认可歌词,他只知道,三点还在亲吻、过一会又可以拥抱的女孩,是他的firstlove。他的初恋。他第一次这么喜欢北海道。 22-30 第22章 失重感 怎么这么娇 俞舜一睡过头了。 他太累了, 将近六点半才结束,八点的闹钟完全起不来,索性直接摁掉。之希一直等不到他回消息, 过来按铃。 到第三遍,他终于起身。脸色不是太好, 一把拉开门。 看见是自家小女朋友,眉眼一顿, 自觉软化, 直接说:“我起不来。” 午后的航班回香港, 坐快线回新千岁机场还要一个多小时, 其实时间并不宽裕。他现在不起床,相当于今天也没得玩了。 之希心里有点可惜,还想再说, 他倏地转身倒进床里, 一动不动。 大男孩一样。她只好关上门,凑过去问:“你失眠了吗?” 他模糊嗯一声, 马上就要睡过去。她到处看了看,电脑开着, 他的zed配备了wakatime插件, 显示最后一次时间戳是06:21。 现在08:11。 之希一怔,那点可惜顿时烟消云散。她脱了外套, 小心爬过去,钻进被窝里,将脸贴着他小腹:“我陪你睡一会。” 此男已经没有什么意识, 只是本能抬起手,将她往怀里搂了一搂,下颚抵住她的脑袋。 之希捧着他的手, 脸颊依偎着宽大掌心,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依恋开始发芽,而她无计可施。 她有些甜蜜地想,他这种情况,的确适合年纪比他小的女孩呢。同龄或者比他大的姐姐,自身已经见过太多风景,会更注重人与人的交流,大概觉得没意思? 小两三岁可能还不够,就是她这样最合适。她最合适,她第一合适,只有她合适,她默默想着,用力抱紧他。庸俗的占有欲也逐渐生根。 十点多俞舜一醒了一次,怀里传来温软呼吸声,察觉手臂发酸,低头看她一看,哭笑不得。 不设防到这个程度吗?也太没心眼了。他看一会,抱得更紧。她咂一下嘴唇,睡得很熟。 她睡的比他久,但五个小时也不够。他头脑清醒就想看邮箱,慢慢伸长手臂,结果她也突然醒了。 之希短促叫了一声,紧紧捂住脸庞。 俞舜一奇怪:“你干嘛?” “刚睡醒不好看。”她推他,“不要看……” “老天。”他感慨一句,摸到手机,轻快下地去浴室洗漱。 她飞快去镜子面前重新打理发型,拍平裙子,这才探出脑袋,轻快道:“得刮胡子了哦。” 俞舜一一边迅速扫消息,一边刷牙,一边回她:“你知道胡子的生长速度和性./.欲是正相关吧?” 废话。之希低了下头。 他看着镜子里的女孩,还想调侃第二句,她没头没脑说:“我才发现你竟然是左手刷牙。” 他洗漱完毕,随手抓了下头发,看都懒得看自己一眼。走回来俯身,左手横过她的腰,垂着眉眼,声音微低:“那是左手抱你比较多,还是右手多?” 之希本能踮脚。她也本能脸红,望着他说不出话,眉心被轻轻吻了一下,听见他和她调情:“scandal morning.”(像不像那种见不得人的秘密,事后清晨?) 她更不好意思了,推一推他:“无事发生。” “会发生的。” 语毕吻下来。她猝不及防,却下意识以舌./.尖配合。他太高了,不得不弯腰和她接吻,亲着亲着觉得膝盖不方便,索性把人抱起来,抱回房间:“之希想在哪里亲?” 这还要问她吗?她昏头昏脑,被推在窗边。这神人直接拉开半扇窗户,她被冻了个哆嗦,更往他怀里躲。 他又关上,气音问她:“还是我比较热,对吧?” 她没好气:“那叫暖和。” “好吧。”他和她十指相扣,偏头吻在耳./.朵上,声音更低,“这几天开心吗?” 之希心里重重一跳,用力点头:“开心!” “你可以画一个地图。”他停一下,亲一下,再继续说,“我会带你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再亲。她别着头,把颈./.项让给他,呼吸微微一重。他埋在她的锁./.骨处,近乎感喟:“你身上好香。” “因为……”之希抿唇笑,“我早上起来泡澡啦,用的是白桃浴盐。” “原来如此。”他抬起她的下巴,“19岁。” “嗯?” 他毫无语气起伏地骂自己:“我怎么道德这么败坏了。” 她笑出声,使劲抱他的腰:“还好吧……” 蓦地睁大眼睛。 他刚刚是不是顶了她一下? “还觉得还好吗?”他继续掐起她的下巴,淡声道,“早上不能抱着我睡。记住了吗?” 她的脊背紧紧贴住窗户,无措看着他。他盯着她,再次吻下来,比昨日更热切,抓着她的手扣在窗上。窗外下雪了吗?在下雪吗?没看清楚。 之希被咬着舌./.尖,无厘头地想起那条项链,足够给好几个平庸的男人付聘礼。他知道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男欢女爱,其实那就够了吗?她这么喜欢他,又冷酷审视自己的处境。 “我发现我们没有去函馆。”之希望着窗外,又晃他的手臂,“函馆,函馆。” 俞舜一闭着眼睛:“好像不是我要上课。” “期末周了嘛,老师会说考试什么的,不敢不去。”她戳戳他,“你也很忙呀。今天忙到早上。” 之希还在刷:“小红书说,函馆有那个柯南的五角星。” 实则一坨。俞舜一睁开眼睛,偏过脸看她:“那放寒假再来。这么近,不用遗憾。” 她笑一笑,靠在他肩上,静静看着列车开过积雪的城镇。 “我在天狗山买了好几个小肥啾玩偶,还在北海道神宫买了许多御守。”之希又低声说,“可是不知道怎么送,我妹妹和朋友看到,肯定……”她什么都不敢发,小红书都没有回复庄琰疯狂的@,因为ip。 俞舜一打断:“我妈都知道有个女生叫凡之希。她说你是个倒霉蛋。” 竟然能和他谈恋爱,脾气得多好,向晚女士百思不得其解。 她一下子捂住嘴笑。 “这些都没关系。”他在这时候说,“你自己安排,不用考虑我。我百分百配合,好吗?” 之希喉咙微微发痒,点点头。 他就抓了把她的毛线帽子。 她靠过去,主动牵住他的手:“那要是以后,我的家人朋友,找你帮忙什么的……” “看情况。”俞舜一很快低声回,“涉及工作不行。其他大概率可以满足。”他早有预料。 一个会为了母亲辛苦工作而哭泣的女孩,没有任何可能不想改善身边人的生活。他无所谓,这点需求算什么?要是这就能换到她的人生,那太省事。 之希更抱住他。 到了机场他有点事,她自己逛免税店,犹豫要不要买饼干和冰淇淋,又觉得不太方便。正在犹豫,听见一声不可思议的:“凡之希?” 她回过头,竟然是大学同学!同书院!就在隔壁几个宿舍!还一起上英语课!之希惊呆了,女生已经窜过来:“我的老天爷,这是什么缘分啊。快快快,拍个照。” 之希来不及拒绝,她已经打开dazz美美比耶,拍完不忘记问:“你和家里人一起吗?” 之希没有马上回答,还好人家也不在意,挥一挥手:“我妈叫我了,回头学校约饭啊。” 太离谱了,这都能遇上。之希和俞舜一说完,他都笑了。 这本来没什么,然而之希落地后发现宿舍群炸了,一直艾特她问她是不是和男人去北海道。 之希手忙脚乱打开朋友圈,果然妹子发了经典九宫格,最后一张自拍并配文“惊!新千岁偶遇英语课搭子”,蝴蝶结emoji。 之希头痛。 杨熹:你不是说她被甩了吗?到处散播不实消息,不知道以为你学的传媒学。 夏逸:那我怎么知道。 夏逸:不是,真离谱,主人公人呢?自己出来说。 杨熹:很明显飞机上啊。 夏逸:万一在床上呢? 孙云卿:…… 之希脸一热,立刻引用:你能不能滚。 夏逸:哦吼,来了。 夏逸:小姐姐你搞什么?你不是跟我说他把你甩了吗?还吻上去? 杨熹:长那么帅她有什么办法。 杨熹:真是跟你家大帅比去的啊? 之希:我自己中彩票了不行吗QAQ? 夏逸:呃呃呃。 杨熹:呃呃呃。 之希上车,飞快打字:就许你高二脱单,我不能脱单? 杨熹:你冲我开火干嘛,我双手双脚祝福的啊。 夏逸:我也祝福我也祝福,第一次看见美女真谈的帅哥而不是猪头男。 杨熹:可怕的是帅貌似是此人最不值一提的优点,赚麻了赚麻了。 孙云卿:?何意味,漂亮也是之希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之希一怔,心底一暖。 其实和她们比,云卿性格很明显是偏内敛的。她有点不太像东北人?就是没有那么热情开朗。尤其有那俩衬托,说话没那么多情绪也一向收着,但是会这样说。 读大学以前总听说大学室友比陌生人还不如,实际上还是看缘分。她来之前就知道同学家境肯定好,还偷偷担心过被看不起。 但不得不说,这种生下来就没有生存压力的人,如果学习能力也不错,一般不会是刻板印象中的盛气凌人高高在上。坏人肯定也有,女孩普遍没什么攻击性。 爱去网上装的富家子弟,基本上家庭教育都很差。脑子愚钝,因此在学校教育也得不到任何认可,底色鄙陋。 她是嫉妒过她们的自由和富有,但也承认她们的可爱和善良。这两者不冲突。 身边这个男人可以补给她这种人生吗? 其实好像可以,她保证她三个室友目前都没有三十万的graff。三十万的学费和三十万的项链是两个完完全全不同的概念。 她被自己的卑劣吓了一大跳,倏地攥住裙摆。 不要这样,之希。不要这样,她在心里慌乱地告诫。寄希望于用一个男人补齐父母的差距是女孩最愚蠢的幻想,她明明知道的。 “之希?” 之希猛地回过神:“嗯?” “回学校吗?”俞舜一就用余光扫她一眼,“还是去我那里?” “你那里。” 他笑了一下:“怎么了?一直看手机。” “没什么。”之希默默将手机一收,“我今晚也不想回去。” “不。” 她惊讶:“可是上次我生病……” “我说不。”俞舜一面无表情,“你室友会直接认定你在外面和我上./.床。” 之希一怔。 “遇到了同学,又一直紧张地看手机。女孩去北海道,都喜欢发各种照片。”他又不紧不慢地说,“猜对了吗?” 女孩抱紧书包,埋低脑袋。 “有些事我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尽量不要和我撒娇。”俞舜一抬手转弯,手臂微微起伏,就像他的语调,“这么快,你心里很清楚会被人揣测是那种很随意的感情。” “你说话能不能委婉一点?” 哽咽了。 他有点惊讶,只好尽快停下来。俞舜一解开安全带,探身过去,摸一摸她的脸:“好吧,抱歉。” 她一下子就哭了。 他立刻把人按进怀里:“好了好了。”他真是为她好啊,青天大老爷。 俞舜一迅速在脑子里改写,而后放缓声音:“我非常用心和你相处,所以不想你遇到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一下子又不哭了。真神奇。 他想笑:“怎么这么娇气呢。” 她索性拿他的T恤擦眼睛。他低头看着,没有忍住,俯身在眼角和脸颊亲一亲:“好了吗?” 她嗯一声,他坐回去重新开车。 之希的指腹深深摁进食指。他对她变温柔了一些,会有意哄她,她确定。温柔滋长着一种不声不响的失重,又像是溺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old scars 你长大就是 有的人就是不要脸。嘴上一套一套的, 一进电梯又把人按着亲。叮一声到了,他还是不肯放过,之希喘不上气, 使劲推他。 他单手把她捞起来丢进电梯厅,踹回两个行李箱, 又抓着她的腰来含她的唇角。 她刚刚那样哭起来,拿他的衣服擦眼泪, 真是可爱死了, 他是真的又被可爱得想死。 之希求他:“先回家好不好……” “这里也只有我们。”电梯厅的安全通道都是分开的, 不和邻居共用。 俞舜一抵她在储物柜亲, 她腰后疼,弱弱求饶。他又把她抱起来放在柜子上,俯身吻她。眼下除了接吻什么也不想做。 她被亲服帖了, 小口小口喘气。她不太懂, 但直觉他倒也谈不上什么技巧,在这方面是一头莽撞还非要掌控一切的蛮牛。 只能欺负欺负她这种没经验的小牛! 等他缓过这种渴望, 才温柔吻她下巴:“累吗?” “有点。”之希立刻怄他,“想睡觉想得不得了, 那不是有人不让我待在这吗。” 她举起两只爪子, 龇牙咧嘴模仿:“有些事我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为你好还不领情。”他一笑,把人公主抱进屋, 脚步一顿,“忘了一件事。” 他输入安全码,给她录了家门的人脸和指纹:“密码是314159。不过不可能都失灵。” “为什么?” “π无处不在。” 之希捂住额头。 俞舜一又给她拿电梯卡, 她接住了,期期艾艾:“嗯,那个——就是——” “只有你有。”他抬起眼睛, 明确答复,“只有你,外婆都没有。她不让我吃泡面,我不想她来。” 之希猛地张开双臂扑上去,在心里嗷呜一声。他被扑得退一寸,笑着摸摸她的头。 现在,她有完整的小区访客权限、楼道人脸、电梯卡以及家门密钥,彻底畅通无阻。 之希整个人都陷在一种亲密感的泡泡里,直到俞舜一打趣:“不知道以为我把房子公证给你了。” “我才不——”她抬起脸瞪他,他从后面抱着她点餐,亲了亲头发。 她捉住他的手,小声说:“那我是女主人。” “当然。” 他揉一揉眉心,还是能看出疲惫。她上来吹他耳朵,有心哄他放松。 俞舜一想起来一件事,回房间拿文件袋,推给她:“签了,还在有效期。我明天让人重新生成电子合同。” 之希瞄到保险公司落款,没有动。 是上次那个医疗计划。她坚决不要,公司不知道怎么处理,干脆寄给他本人。 他去拿印泥回来,她坐在餐桌一头,还是没有动弹。他把笔塞进她手心里,语气平淡:“听话。” “我不想……” 俞舜一攥起她的手去按印泥:“我说签了。” 之希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直接打翻了印泥盒。 餐厅一静。 她吓得攥住桌面边缘,来帮助自己站稳。这个男人的掌控欲不是一般的强,或者说不是掌控,是他好像不太能接受预期或计划以外的事。 她早就感觉出来了,一直告诉自己别担心,感情好就可以沟通。其实真的出问题了,恐惧才是第一感受。她小心看他一眼。 不过他很平静,没什么反应,低头把盒子盖上:“好吧。” 他打算说,其实三年也就买你那个项链,并不是你以为的天价。结果之希竟然抢在他前面开口:“那个项链我也不戴。” 这也太敏锐了。 俞舜一似笑非笑看她一眼:“你不觉得有骨气是一件很土的事吗?” “觉得。”之希低下脸,盯着地面,“没办法,我——我是有私心,但更真心喜欢你。” 他就摇一摇头。 “什么意思?” “我也真心喜欢你。”他拿起来,看了一遍条款,还是不以为意的口吻,“喜欢就是这样。为什么不要?实不相瞒,三张显卡。” “我……”之希也说不清,就直接表明态度,“不管。就是感觉,不是刚需的礼物,会让人心理负担很大。” “什么叫刚需?”俞舜一耐心看着她,并不认同,“之希,我不是你的君主,要把一切设计在三十三两白银的尺度。我想给你什么就给你什么。” 她慢半拍。 一个普通清朝家庭的年收入是33两白银,而支出是36两,这三两的缺口就能让一家人必须终年劳作,从而无暇思考压迫究竟来自何方,也就不可能反抗。 这人也是够无聊的。她有时候觉得他沉默冷淡的外表之下,藏着一颗无差别扫射讽刺的心。 “可是,”之希想了想,“我也不需要救世主。救世主是和君主一样可怕的东西。” 俞舜一停了下,目光欣赏:“脑瓜子反应真快。”和她说话还是有意思的。 “而且……”她揪住手,“我肯定有需要你帮忙的事,我觉得这个不是最重要的。我已经有学生保险了,学姐说挺好用的。” “什么事?” 她在心里思考,但还是摇摇头:“我只是这么说。” 俞舜一回到客厅,抱胸坐下来,微仰起脸看她,直接戳穿:“并不。你在撒谎。” 之希心里一紧,表情差点失控。 “我很想建议你听我的,按照我的安排来,你会比较轻松。”他平淡说,“但是当然,你也可以有骨气。偶尔土一点也没什么。” 她更紧张了,大脑飞快转动着:“可是你必须接受,我是个有自己主见的人。我们都没有谈过恋爱,所以其实都不知道怎么才能长久。你觉得你是对的,但不一定。” 他点一点头,竟然真的就不说了。 她看他一眼,心里在哀嚎,最后还是鼓起勇气:“你说话呀。” “不做无意义的争执。” 俞舜一懒洋洋一笑:“按照你的逻辑,直到一起死之前,才能证明谁是对的。我为什么要跟你争?” 之希无奈。她坐下来,努力交流:“我的意思是,我真的不能花你太多钱,出去玩就已经觉得很占你便宜了。” “这就是你的正确?”他这才看她一眼,感到她莫名其妙,“一个男人赚钱不给老婆花,是想怎么?” “那也没有你这么花的吧。”她摁住手心,反驳,“而且,我也不是你老婆。” “不打我外婆不出轨,你长大就是我老婆。” 她干嘛要打一位八十岁的老人,她又不是社会败类。之希无话可说。 俞舜一更直接:“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了。我每年给IRS交的税都够养活一家中型制造业,我老婆竟然不敢要区区一份保险。有骨气真的很土,你知道吗?仁义礼智信的人都死得很惨。” 他毫无语气起伏地讲了她没法反驳的话。她彻底不说话了。 他也无奈。她就是不动弹,他能有什么办法?牛不喝水又不能强按头。 “算了……” 之希望着他,毫无预兆:“我可以要别的吗?”她真的忍不住了。 俞舜一瞬间感到满意,褒奖似的拍拍她的脑袋:“上道。” 之希抿唇,拿起手机,打开图片:“我妈妈的病你还记得吗?心脏病,慢性房颤。” 俞舜一嗯一声。 “佛山有一个医生,做房颤的脉冲场消融手术非常有名,比起射频和冷冻,创伤更小,而且速度很快。”之希飞快和他讲解,“我妈妈才39岁,心房纤维化程度轻,如果能接受最好的治疗,平时吃药控制得当,这个病后续不一定就怎么,活到七老八十的大有人在。医生就是这么和我说的。” 俞舜一表示了解:“医疗保险cover不够?”不过,39确实也不晚,身体机能还年轻。 “对,当时居民医保的情况很复杂。不做手术,平时只吃药控制,差不多可以覆盖,压力不大。但是具体到这个手术——”之希垂下脑袋,声音变低,“不知道,好像是说它需要的那个进口导管很贵,所以十五六万呢。就算是现在,如果一定要用最安全效果最好的材料,还是得从美国进口,加上开机费,也还是贵。” 再低:“我跟妹妹要上学,家里肯定拿不出来。不过,其实吃药也是控制得很不错的,只要不出现肺炎一类特殊情况,基本不会那么严重。” 她这个人很奇怪。 为什么总是自己警告自己,不要把自己的遭遇当回事呢? 俞舜一蹙眉看着她。 “可以吗?”之希攥住他的T恤,目光明亮,“我妈妈现在很年轻,这个手术没什么风险的,就是要花钱,只要花钱就能改善。” 她已经发现了,和俞舜一必须坦诚到底,他不会给人留面子的。 她就脆生生直说:“这个我敢要啊。十五六万,就算我们以后闹得再难看,我也还得起。我们学校data science毕业,起薪怎么说也有三十万。我妈妈能早好几年做手术,我觉得值得。” 他平和看着她,表情更加寡淡。 他是偏冷的长相,这种状态难免更有威慑力。之希别开眼睛,咬一咬牙,就不服输:“我都说了实话,决定权在你。至于我的性格怎么样,有没有骨气,那是我自己的事。” 他抬起手:“好了,小怪兽一只。” “不管你在互联网上学到了什么,”俞舜一起身开电脑,“在我这里不适用。” 之希没有反驳,只是跟过去:“那你帮我看看。” “基本都对。”他戴眼镜,打开gmail,“我现在发邮件。” 她看见域名,下意识按住他的手:“不去国外。” 只有这个国家真的把穷人的医疗当回事,她知道。短短几年,就把自费部分砍到五六万,如果是职工医保,甚至三万就够。 如果不是没有父亲这么一个原本应该存在的劳动力,她家也未必就做不起。妈妈房颤早早爆发是因为生育对心脏的巨大损伤,一二胎间隔两年,又是剖腹产。 但是那个死人竟然因为嫌弃是两个女儿一走了之。 她想到那个死人,又忍不住咬牙切齿。 “为什么不去?这个技术鼻祖就是波科的farapulse系列。80年代就开始砸钱,早就很成熟了,没有技术和运输成本,走我的公民通道,价格可以谈到和国内差不多,贵一点吧。”俞舜一平静地张口就来,再说真实原因,“不。国内复发率不够好看,用国产材料还是可能做局麻,病人会痛苦,术后追踪也不够。波科的farawave nav导管有磁定位,配合他们自己的标测系统,技术支持团队也非常成熟,和临床配合会很好。” 俞舜一一边说,一边飞快打字,写了大半屏幕她妈妈的病历信息。他竟然知道她妈妈出生和确诊的年份,和之望出生的年份。 之希愣愣看着他。这个世界上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吗? 他忽然偏过脸:“不过确实会贵一些,十九?二十二十一?能接受吗?可以保证最好的效果,我认为值得。” 好了,他人生中第一次撒谎也贡献给小怪兽了。事实上他打算直接给他妈妈安排波科和mgh,纯外国人就诊,没有任何保险,一百五十万差不多。 但是他这么问,她就绝对会信。 果然之希点头:“可以!我也觉得。” “有最近一次复查报告单吗?” 之希回过神,马上发给他。 “去开一份英文版的。” 她又很快传给他。俞舜一微微一怔。 都提前准备好了,难道是昨天整理的? 足够聪明的女孩子。是嗅见巨大机遇,才有一种冷酷的心动,还是在心动的时间,同时发现某种可能? 俞舜一抬头看她一眼,女孩目光无辜回望。 他继续写邮件。算了,无所谓。 “去约你妈妈医生的时间,他们会远程进行初步诊断,到时候我会进zoom翻译,你不放心就录音拿回去慢放。如果没什么问题,寒假直接过去。一般都没有,这手术对术前身体条件要求不高。”他低头喝水,“医院我会另外安排。” 之希呆呆:“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他抬头看她,“医疗一直只对穷人麻烦。” 之希不自觉捏住裙摆。 俞舜一注意到,解开她的手牵到身前,微微俯身,直视她的眼睛:“听好。先把你妈妈的电子身份证给我,带她去办护照;我会催他们开邀请函,之后你就去蹲广州领事馆的面签slot,也要尽快;跟你妈妈的主治医生沟通,保证术前的抗凝药控制。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好一切。” 她还是呆呆看着他。 他抬起手,用掌心边缘擦一擦她开始泛红的眼睛:“小怪兽,你这两天哭太多了。” “就这么简单吗?”她哽咽着问,“原来可以这么简单吗?”你知道这件事是我对贫富差距最直观的认知吗?有就可以,没有就滚,只要有钱,就可以毫无风险地改善整个人生。 “可以。”俞舜一直接说,神色里忽然有一种几不可察的傲慢,“来到我身边的女孩就是可以。” 她猛地扑进他怀里。 他拍了拍她,去拧热毛巾,给她擦干净脸颊。收回手时,她忽然仰起脸,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拉向身前,按在他必然会喜欢的位置。 俞舜一垂眼看着她。 她像是很紧张,一双眼睛里写满了忐忑,嘴唇也轻微抿着。却还是抬身靠近,想主动吻他的唇—— 他倏地后退一步。 她错愕看着他。他拒绝她? 他于是也偏过脸静止了一秒钟,也许两秒,或者三秒。之后将毛巾放下,再开口时,神色有些冷清:“之希,我的人生很无聊。你求我这些事,我也不觉得是什么功劳。” 她捏住掌心,他把话说完:“你的感激很值钱,不必对我用。” 之希一动不动。 “我从来都不需要为了奖励或回报而做任何事,今后你也是。”俞舜一起身,“收拾一下,我送你回学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为何又照地堂 我过两天会 开车回学校的路上两个人都没太说话, 中途俞舜一接了个电话,也只表示明天可以见面。 等他挂断后,之希望着车窗外人头攒动的街道, 忽然就问:“你生气了吗?” “生气?不。”他望着红灯,语气平淡, “有些东西不能拿来交换。” 她垂下头:“比如自尊心吗? 他微微侧过脸,视线落在她身上:“是也不是。” 她不可避免地感到难堪, 眼眶慢慢积蓄泪水。他察觉到, 抿了下唇, 随意开到一处辅路, 找停车位熄火:“之希,真的不能再哭了。” 她低着肩膀,微微抽搐。 “我知道你难受。”他抬手抽纸巾, 轻柔捂住她的口鼻, 告诉她自己的心情,“但我说过, 你不需要讨好我。” “我没有……”她哭着反驳,“我只是真的特别感谢你。” 他没有争辩, 意义不大。感谢为什么会推导出让他去触碰那个部位的动作呢? 情到浓时自然而然无可厚非, 明天就揉到他才求之不得。但是,他才答应一件需要花钱的事, 她这么做,性质就是不同。他就是不能配合。 虽然确实很想揉,得多软啊。 他有分寸, 这个举动再往下戳破,她是真的会难过,不好多说。他也不想和年纪这么小的女孩讲大道理, 都没什么必要。 她不认为她是他平等的恋人,暂且也不相信会是,所以得到什么都需要靠取悦回报,就这一个原因。 说话有什么用呢?慢慢相处下去就好了。 俞舜一在心里叹口气,车座靠后,把人从副驾驶抱过来,搂在胸前,轻轻拍着脊背:“好了。你哭会让我觉得自己很失败。” 她猛地抱紧他:“我——” 她想说她不是这样的,泪腺没那么发达,是对上他就失去控制,一丁点失落就能磅礴成委屈。 他仍旧不轻不重拍着她:“去休息,明天专心上课。” “我没有你这么强的情绪抽离能力。”之希难过看着他,“跟你吵架,我肯定什么事情都做不了。我发誓。” 他微微无奈:“我哪句话是吵架?” “可是……”她埋在他怀里啜泣,“我好像受不了跟你有一点点问题,受不了你不满意,我真的受不了。你别生我气,好不好?” 他说:“好赖不分。” 聪明脑子去哪里了?心疼和生气搞不清。 他究竟要怎么说呢?他心疼她竟然下意识用自己的身体去靠近他、答谢他、回报他? 有些话女孩子虽然闹闹脾气,实则听过丢过,比如今晚不让她过夜,她回过神只会默默高兴。但要是直接说“你不应该这么轻慢自己”,她能难堪自责到下个礼拜,他不想说。 何况,她这么依赖他。他有些凝重地想,他实在没有任何经验,所以不确定,但本能怀疑这孩子对他的依恋,似乎超过了寻常恋爱关系。 他没有说什么重话吧?无非是推开她,她能伤心成这样,抱着他迟迟不撒手,一直要他说不生气。 他本来就没生气好吗?搂在胸前哄了好一会,她才慢慢平复,捧着他的脸亲在唇角:“其实我知道你的意思。” “乖了。”俞舜一按一按她的蝴蝶骨,“回去吧,太晚了。” “明天……”之希欲言又止。 “明天有事。”他在她脸上亲了下,“你可以去,但回不回家都不确定。” 之希失望:“啊。” “嗯。”他捏一捏她的小耳朵,放慢语速,把情况解释清楚,“跑合并训练,这种时候会很晚。成本太高,不能乱来。” 之前有同事接连加班到四五点,女朋友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断定出轨,怒气冲冲杀到公司来,恨不能闯进实验室抓小三,惊呆众人下巴。 男生实在受不了,果断分手了。 不过他就意识到,加班到太晚,女方会没有安全感。现在他可以规避这一点。 观察然后跟着别人学,就能减少之希的不开心,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哭。为什么呢? “嗯,我理解。”之希吸了一下鼻子,耷拉脑袋,“要一直盯着loss曲线,高位震荡是数据对齐错误或者代码bug,快速下降但是停滞是容量不足,局部最低,变成not number是梯度爆炸。都很麻烦很麻烦,训练成本高所以导致一点算力都不能浪费,工作就会非常高压。” 怎么这么可爱?在这和他背ppt呢?是想证明,她有在试着了解他的工作吗? 他望着她,淡淡笑开:“我家之希上课这么认真?” 她的脑袋又慢吞吞点一点:“嗯,因为是你的工作,所以有去旁听机器学习。正好没有撞课,我每周都去了。” 怎么突然一副很老实的感觉? 他笑得更厉害,在她头发上吻一吻:“不用,太早了。情绪好点了吗?” 他好像经常这么问她,确认她的情绪状态。简单直接的手段。 她羞怯看他一眼,又一眼,没什么说服力地辩解:“其实我真的不是好哭鬼啊。我是遇到你,就莫名其妙,因为——” 太喜欢太喜欢太喜欢了。她把话吞下去。 这样热烈表白,就像恳求不被辜负。她不想。 俞舜一的情绪始终很冷静、很平淡。她知道这是优点,作为男朋友更是优点,也非常非常感谢他的照顾。坦白讲,这人真的已经无敌了。 可是,他直到现在情绪都是没有任何波动的,他总是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也关心她想要听什么、得到什么样的对待。 她感到安慰,又隐隐有些发空,像无数的小小心愿编织成美满的圆,却不知道风什么时候会从中穿过去。 她也想看到他为了她不安、失落、甚至愤怒的那一面,想要他露出情绪激烈的模样,想要他近乎奇迹的失态,恨不得他也歇斯底里,以完成相爱的最终确认步骤。 她知道他根本不会的,并且大概率是永远不会。他只会说:谁告诉你痛苦才能证明相爱?情绪化的人下场都很惨。别东亚东亚,土死了。 她都能想象到。 之希忽然想起来问:“你是不是看过什么东西,就基本不会忘记了?” “恭喜你终于发现了。”俞舜一抬腕看时间,“之希,我过两天会哄你。现在真的得走了。” 她默默扒在树后,看见modelx迅速离开。 特斯拉是学校最随处可见的车,以至于她竟然诡异感到周遭一切都很熟稔、安全。他寻常地来,寻常地离开,他们寻常地恋爱。 她吃过最大的苦就是不能体验富有的那种自由,她付出的感情是世间最炽热的爱,仅此而已。她的感激已经将她彻底淹没,甚至恨自己给出的爱不够纯粹。 她对俞舜一确实还是不够了解,才会觉得他“没有波动”。 他一路疾驰飞奔进会议室,关上门就道歉了。迟到整整半个小时,他从来不这样。 都是二十多岁的大男生,叽叽咕咕不怀好意,胆子大的直接上下打量他的穿着。他们知道他带小女朋友去了北海道,怀疑是难舍难分,合情合理。 但根本不像是从床上下来。 如果不是有一个女生在,他们肯定就直接问了:春宵苦短?有女孩在,才可以避免这种玩笑。 不能问这个也要问别的。袁熙年纪最小,他就没脸没皮:“我昨天听说Chase的女朋友才十八岁,不知是否fake news。” 一个文件夹被直直砸在他身上。俞舜一头也不抬:“十九——断点续传,快点。” “今天不会崩的,不会崩的好吧。”他站起来,一边吐槽,“我让楚悦姐来盯GPU,她有本事跟我说女朋友要过生日,她人在香港。这女的真的是个畜生。” 赵楚悦,有女朋友的那位姐姐。俞舜一随口回了句她现在来干嘛,心神却微微一晃。 是某一个傍晚吗?富婆姐姐包养我——那我要富婆哥哥——我不是有了吗?紫色的圆脸就抬起来,歪过脑袋:好吃吗? 他低下头,用力闭了下眼睛以驱赶她,面上丝毫看不出来:“600步到不了0.6就直接停,明天h100必须给翊霖组。他很急。” “ok ok。”另一个男生起来调自己的模块,路过俞舜一,忽然一本正经,“Chase身上好香啊。不是,那句话怎么说来的,romance is poison?是吗?我没文化啊,啥意思了?” 会议室里一静。 在笑声爆发之前,俞舜一抬手,另一个文件夹砸过去。但是他也笑了,因为他突然想起来,是之希长时间埋在他颈项里留下的气味,那个该死的白桃浴盐。 之希在吃宵夜。 今天夏逸的女朋友请她吃糖水。小富婆coser不差钱,热情请整个宿舍都吃,说给学霸们补脑子。 她吃着自己那碗芒果芋泥白雪冰,听见杨熹提议:“五一我们一起去顺德吃东西吧?” 顺德。她低下眼睛,竟然开始忘记那种难过。 “不要,五一我和我老婆要去京都,哪家酒店都看好了。”夏逸想也不想,“之希也不可能跟你去玩啊。” “那确实。”杨熹兴奋踢了踢之希,“得偿所愿,爽吧?你们还不信我,我就说怎么可能没看上,带去北海道定情,挺用心了。” 之希不好意思:“别,没这么夸张。”她一回来,三个人像六只灯泡一样盯着她,她实在招架不住。 “反正我已经和我家男宝说了,寒假我也要去。”杨熹哼一声,“他说可以,但是那他就要去京都朝圣,我真是受不了。除夕夜再回来得了。” 夏逸立刻比了个披风造型:“你和我们二次元之间已经有一层可怜的厚障壁了!” 孙云卿有些腼腆说:“你们寒假来哈尔滨的话,我可以包玩。不过很冷,你们南方人室外受不了。” 之希看着她,想起那句话,连忙打开行李箱:“我给你们买了小肥啾,很可爱的。” 其实一开始只给妹妹庄琰靖舟买了,是俞舜一说室友也顺手买一下,她这些室友不会多心,只会相处得更加融洽。 果然三个女生都很喜欢,开心放在书桌上。 关了灯,矜持时间结束。杨熹使劲叫之希:“我还以为你今晚不会回来呢。” “有病吧。”夏逸骂她,“刚谈,怎么可能不回来。” 杨熹骂回去:“你才有病吧。我男朋友要那么帅我真不回来,吃了再说。” “你有病吧……” 云卿没忍住:“你们俩有病吧。” 之希闷在被子里笑出声。 “我男朋友上次也问我可不可以。”杨熹惆怅,“其实我们俩谈两年了,我感觉时长ok,就是还是觉得年龄有点小啊。他读书早,比我还小一岁呢。” “你不是二月的生日吗?”夏逸惊讶,“那你男朋友还没成年?” “没有。”杨熹得意,“超级聪明的小狗狗。” 无语。三个人都无语。 “是一年以上才可以吗?”之希好奇,“一般的话。” “这哪有一般。”她不认可,“一天就有的也可能结婚,两三年都不的也可能分手。不好说啊。” “才不是的。”夏逸又反对,“我觉得男人是越有耐心等,就越真诚。” “同意。” 之希默默咬唇。她觉得她自己就忍不了那么久……赶紧把被子扯起来。 “我管他真不真诚?自己想就行啊。”杨熹果然更外放,“聪明处男睡了又不亏。你们为什么这么老土啊?” 沉默。三个人都沉默。 之希偷偷点开手机,但是俞舜一还没有回消息。她戳着字:你睡了吗? 她觉得自己真的表现得很差,为什么被感动也没有好好表达,为什么被成全也没有抒发心情,只是一味哭泣。她明明是感到幸福,却又给他添麻烦。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种患得患失又席卷而来:“其实我喜欢他比他喜欢我多好多。” 她也只能和室友说一些了。 这真是很奇怪的事,之希承认。她不愿意和妈妈妹妹说,每天都和庄琰靖舟骂学校骂北京骂武汉,但是就是不愿意说,一个字也不想。 为了不被察觉,连ip都小心谨慎。向羽庭和她说可以翻回去,她试了一下总是不可控,就索性不回复。 她不愿意让知道她从小贫穷又努力的人知道,她转瞬之间因为一个男人拥有了什么样的生活。在心底深处,她害怕被质疑。 但是室友们不知道。她们当然能猜出来她家境不太好,可高考奖学金学生家境差一点也没有什么奇怪,零个人会在意。 她们对她的童年青春期全都一无所知,只知道之希长得很可爱,反而让她感到安全。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这么爱慕他,又偷偷维护着自己身上脆弱的那一部分。 不过之希知道问题不大,因为俞舜一的智识毋庸置疑,又很年轻。以后只要她的朋友们见到,同样不会觉得有任何不妥。 如果大太多、长得丑、或学历非常差,只是有钱而已,和庄琰这种女孩的友情就彻底完蛋了。她们不能理解,也不会体谅,且憎恨坠落。 之希了解自己身边每一个人。 庄琰爸爸是当地的大专老师,妈妈是三甲医院的主治医师,靖舟的父母都是公务员,都是这个社会最有安全感的孩子。 如果她俩需要从她身上得到任何好处,她都愿意去做,这不代表嫉妒心从未存在过。 只有她不忍心开口要春游费,只有她为了奖学金改志愿,只有她经历过战战兢兢的童年。她爱她们,感谢她们,偏偏又最怕被她们看不起。 她几乎要感谢俞舜一的年轻和卓越,感谢他总是严谨地学习和工作,这合理化了她的一切迷失和幻想。没有任何人会质疑这种男朋友,不劳而获的本质也随之不再醒目。 她更了解自己。她总是这么小心翼翼地了解着自己,很少失误,也没有犯过错——但他只是两个小时不回消息,她就辗转反侧、提心吊胆,警告自己下次见面不许再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长发 该流的不是 之希早上起来就看见消息了。 四点多回的, 还有照片,几个男生东倒西歪躺在行军床和沙发里。 她立刻就懂了。不回她不好,但男人四点回消息只会带来不安, 所以俞舜一刻意拍照片给她。 他不太说,更不可能解释, 但是希望她放心。 之希笑起来。她最放心的就是这方面。 她只是对自己有些不满。但是她之所以哭泣,也是过于惊喜, 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真的吗?是真的吗?我也可以这么好运吗? 他就是一个说到做到雷厉风行的人, 完全。今天没有和她聊天, 但中午直接发了未来一周的schedule, 告诉她安排空闲时间和医生拉会。情况特殊,有机会和波科交流,有点追求的领域内医生一般都不会拒绝。 她把自己的学校邮箱发给他, 下午就收到砸过来一样的转发, 满屏的Boston Science和Massachusetts General Hospital像雪花片一样飘在眼前。 之希呆呆看着,从前她做梦都最多只敢梦可以全部用美国进口的材料, 从来没想过可以直接去,因为是做梦都梦不到的程度。她知道几乎是一切生命科学的人类殿堂。 最重要的是—— 俞舜一当然只能选someone else, 之后的和病患关系, 他选了son in law。(女婿。) 她看到了,所以在图书馆咬住唇, 脸埋进手臂里。 不能和任何人说,没办法说,她的心情的确比中了五百万还要惶恐和幸福。 晚上, 之希一边复习,一边走神。 她今天收藏了好多新的煲汤教程,好想去, 真的好想去。她想好好表达感谢和爱意,可是—— 又怕他会嫌她粘人。 她拿不准他的脾性。她本来以为俞舜一喜欢她听话,但是她不听,这人根本无所吊谓啊。 她以为他喜欢她撒娇,结果她和他对着干,还是无所吊谓啊。 她有点想花钱算塔罗来分析此男的性格,她实在没这个本事。羽庭姐就特别喜欢算塔罗牌,她还算过下一个东北男朋友有190吗,算出来没有。 其实羽庭姐也挺奇葩的。虽然说,觉得北方男孩子更高大更有安全感是很多女孩的想法,但也不会有人真的一见面就问“你祖籍是不是东北”吧?不是她真的就丝毫不感兴趣了。 这是什么行为?她说现在学历高的东北男生说话听不出了,所以需要确认。之希忍不住说这也太抽象了,她跳起来:我173我不找东北的我能怎么办啊! 她看之希还是一脸你好难评,搬出俞舟遥:我姐姐人生中唯一爱过的男人也是大连的,在一起六年,服不服?好吧,之希不说了。 她加到一个塔罗牌博主,对方问想算什么,她想也不想打:算能不能一直和男朋友在一起。 发出去之前,她才想起来她本来是打算上zlibrary找答案的!天啊,她一边做微积分,一边狠狠地寄希望于塔罗牌,这又是什么行为? 还是不花这个钱了。 不管了。之希跳起来回宿舍,收拾衣服电脑和ipad,留室友们在身后啧啧啧,飞奔出去打车。 晚上至少不塞车。之希望着车窗外的街景,心里有一种茫然的奔赴。 她一直想,要怎么感激才好,为了表达感激,又要怎么爱才好。到头来才发现,都不如想念真实。 人脸,人脸,电梯卡,人脸。畅通无阻带来某种隐秘的亲昵,之希把电梯厅的绿植浇一遍水,偷偷笑了一会。 俞舜一有一次吐槽这种破电梯卡是滚动码,任何出入式工具需要每天特意带东西在身上都是痴线设计,真把自己当回事,其实开着门都没人想来。 他以前不会在她面前骂人,现在一天至少三句。包括特斯拉不得不上丑陋无比的绿牌,高德又乱更新,深南大道这么多红绿灯究竟要干嘛?她望着他笑,知道是彻底放松的状态。 什么审美啊,什么逻辑,我的老天。俞舜一的口头禅。还面无表情说过再让他看见一次我在XXX很想你,他要后台设违禁词,人怎么能这么土地活着? 之希弯腰看着电梯厅的南天竹,默默想,那她可以在这里养柠檬树吗?寓意好像是,青涩的爱情。她去看旁边的天宫,他还有一座卡西尼号,2017年向土星坠毁。 女孩托腮望着窗外的天际线。如果可以,她愿意成为一颗任务永不结束的卫星啊。 一进家里就很冷清。她在小象超市买好食材,心里想着,明天上午没有课,如果中午他还不回来,她就自己处理掉,这样他也不会发现她很粘人。 她埋头处理羊肚菌,又一丝不苟清洗山药和淮山。仔细把汤炖上,再自己去餐桌学习。 一点了,还没有回来。她有点失望,不过也不意外。定好保温,翻一条毛毯出来,去沙发躺下。 他家的主沙发很宽很长,睡觉倒没什么不适。这神人,其他房间甚至还堆着大纸箱,用不了。 要是回来就好了,她很会煲汤,也特别愿意照顾他。比起他为她做的,她目前只能做出这么一些小小的回应。 之希无厘头地想,她以后要是能发财就好了,也要给他买好多好多游戏机和CD,带他去没有我在XXX很想你的地方旅行。 她也很累,七点起来,然后一整天没有休息,迷迷糊糊就睡过去。 俞舜一进家就闻到一种煲汤的温暖香气,怔了一下。 他洁癖很严重,受不了休息室的浴室,一定要回自己家洗澡。 之希来了。这个念头让他忽然就感到上扬,轻而快步地往里走,看见蜷缩在沙发上睡熟的女孩,整颗心好像就这么归位。 不对。他的心移动过吗?在见到她之前,他以为今天什么也没有发生,是平静的一天。他的每一天都是平静的一天,她的出现才会泛起涟漪。 她睡得很沉,抱着毯子,脸朝向里。他伸手想摸,又收回来。 他重新关了客厅和走廊灯,回房间洗漱,连头发都没吹,就又绕回客厅。之希已经醒着了,坐在沙发上发愣,双足赤裸踩在边缘。 俞舜一走过去,直接把人抱在膝上:“怎么不去房间睡。” “其他房间连四件套都没有。”她温顺倒进怀里,软声道,“还不如沙发舒服。” 他低头看她:“怎么不和我说一声。”他表现得很平静,实则不然。 一进家,女孩柔软地靠过来。 “说一声你也未必回来呀。”之希吊住他脖颈,倾身靠近咬耳朵,“抱我回你的房间好不好?” 身体直接腾空。 她心脏怦然,渐渐闻到他身上那种冷沉而洁净的气息,知道是他的床铺到了。被轻轻放进去,他跟着躺下来,翻身覆盖她:“给我做东西了吗?” “羊肚菌淮山,还放了山药。”她还是软绵绵贴着他,“明早一起喝。” “好。”俞舜一盯着她,“今天哭过吗?”太忙了,没有时间哄。 “我真的不是好哭鬼。”之希解释,“只有跟你才那样。我自己待着的时候干嘛要哭,发神经。我真的不会再哭了。” 他好像都有点ptsd了。 他笑出来,开始亲她的额头:“那亲一会。” 她等待已久。和他唇./.舌相接时,一颗心就落了地。她伸长一只手臂按住他紧实的后./.背,另一只手去摸索他的指缝穿梭相牵,舌./.尖和他热切纠缠。 双方都迅速动了情,粘住彼此不肯罢休,吻越深,越缠绵难以分离。他低低喘息,她也不自觉并住双./.蹆。 她洗过澡,只穿一条睡裙,也就没有……他能看到,哑声夸她好漂亮。她开始头昏,不忘记气他:“你不是不想摸吗?正人君子,爪子拿开哦。” “唔。”俞舜一低笑,“今天已经是新的一天了。” 她一双眼睛过了水,搂着他的颈项喘气,欲语还休,欲语还休。之希从喉咙里笑一声,故意口吻不屑:“也不知道在装什么。” “你很得意?”他低头看她,淡道,“愿意给我看么?” 他观察她的反应,确认她脸颊的嫣然,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俯视她:“你说我在装什么?” 她有定期买花的习惯,今日花朵是一粒,一朵,一簇。俞舜一以指腹拨了一拨花束,低声道:“这里好乖。” 她早就哭了,他好整以暇:“还说不哭。” 把人衣服理好,抱进怀里哄道:“不继续了。不哭。” 她坐在他膝上,无措低着头,还不敢面对。刚刚那是她?那种因为指腹搓捏,轻而低的吟叫,像为了挠他的心而发出的吟叫,娇柔与妩媚原来都是这样见不得人的东西。 俞舜一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身体和大脑都太疲惫,尽管本能强烈,其实理智上并不多么被欲./.望磋磨,只是在享受这种亲密带来的慰藉。 回到家她煲了汤,老天。怎么能有这种幸福?他什么也没说,甚至表情平淡,心里却只是在想,还好她不知道可以看手表的心率。 他一时间没有说话,察觉她细细密密吻他的耳下肩颈,抬手轻揉她的腰后:“这么乖啊。” 她哼了一声,低声:“你一直硌着我。” 他笑着脸贴她的脸,没有多说。 之希一开始趴在他的肩头,后来趴在他的胸膛,现在蜷缩在他的小腹,一只手微微抬起,抵在腰后,脸颊埋在T恤里。 她拿他当什么巨型玩偶了吗?小女孩把脸埋在她心爱布娃娃的肚子里。 “你身上好香,一种很清澈的香味。” 他更沉默了。 她笑起来,在他怀里抬起脸:“我香不香?” 他沉默中的沉默。 她望着他。又倏地笑开来,扯住他的T恤下摆:“你穿短袖会不会感冒呢?今天还挺冷的。” “不会。”他被可爱到,揉一揉她的掌心,“禁止卖萌。” 被看穿了。之希朦朦胧胧看着他,再度抱回去:“我应该怎么称呼你?羽庭每天哥哥长哥哥短,好羡慕她。” 俞舜一对此还没有想法,女孩已经凑到耳畔,轻声喊他:“哥哥。” 他的右手倏地一缩。 “哥哥。”她以唇瓣贴着他的耳廓,软绵绵问,“感觉好吗?” 他轻摁住她的脊背,依旧没有答复。 她忽然又换了语气:“大坏蛋俞舜一!” 他抱紧她:“听到了。”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他颈后的头发。 他抱了她很久,久到她险些以为已经沉下去很久的太阳会再次升起来,才发觉那只是月亮。 之希探手定了闹钟,靠在他怀里躺下去:“我今天上午没课,可以多睡一会。” 他揉一揉她的脑袋:“晚上还来么?” 她垂着眼睛,忽然一笑。 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平静啊。 她心里有得逞的满足,摇一摇头:“明天早八。” “第一节 课?” “对,八点半到九点五十。”她抓住他的手,“从你这里赶过去就得六点多起床。” “好吧。”俞舜一侧身,支着手肘,看着怀里的她,“经常出来会有事吗?” “嗯?没人管。”之希仰起脸,“这些都不管的,逃课都没事,听说本部大一下大课就没人了。所有行政性质的事都没人管,思政课都不记gpa呢。” “那还算个正常的人类学校。我的小助理说清华一过几点就断电。” 她笑出声:“有些宿舍楼会,期末周就不断了。我有个闺蜜也在清华。” 之希第一次正式提及:“我闺蜜超级无敌聪明,她也是学ee的。特别特别厉害,oi和化竞都有奖,裸分还考特别高。我化学可烂了,赋完87救了一下,原始分那是80都没有,我闺蜜说我菜得离谱,但我觉得我真的没有化学那根脑筋,每次只有工业和有机是真会的。另一个闺蜜跟我一样是物化地啦,她在华科读ic,也很厉害。地理特别有意思,你知道吗?我说各种气候带山川河海那些,感觉离这个世界很近。我地理赋完97,厉不厉害?” 俞舜一嗯一声,回应她每一句话:“可能比cs稳妥。我也不喜欢化学。是有意思。厉害。” 完了,又开始那种兄长照顾小妹妹的幸福。可是她和他絮絮叨叨罗里吧嗦,为什么也这么悦耳?他明明最烦别人聒噪。 “确实。”她使劲抱他,“自从有claude和cursor,我学姐说她现在从来不自己写code,我室友也说还不如研究prompt。你说人类以后会怎么样呢?” “不知道。”俞舜一往下躺,轻轻把她的脸抬一抬,抬进臂弯里,低声回,“我只知道好吃的东西永远好吃。比如今天揉了面团,什么时候可以吃面?我的prompt是,请求之希自己捧起来喂我。” 他有时候真是个妙人,毫无语气起伏的平静调情,巧妙的一语双关……以及,极度的下流。 之希红着脸,推他一下:“喂。” 他再次抬起手,一边不轻不重地揉,一边垂眸观察她神情的变化。什么科技迭代,什么人类前沿,什么生产革命,如今看来,都不如她值得研究。 她咬住唇,别开头去隐忍。 他这才俯身下去,和她咬耳朵:“之希,我今天一直走神。” 她迷茫地睁了下眼睛。 “我从来不走神。”他又说,贴着她轮廓,不紧不慢,“我当时想怎么形容你,最后答案是overwhelming。这个词用得好吧?我是不是真的该得一个文学奖?” (你征服了我,淹没了我,主宰了我,你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无法抗拒。) 女孩不自觉蜷起小腿。 但是—— 之希倏地握住他的手。 “不。”她摇头,小声拒绝,“不。”别再往下了。 “遵命。”俞舜一收回手,只是轻轻地笑,“我不喜欢你哭。” “嗯?” “身体内部水环境是平衡的,该流的不是眼泪。” 温馨暖黄的房间里一静,随即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俞舜一我杀了你——” 他仰头,臂膊稳稳接住翻身坐上来的女孩,勾起唇角:“谋杀亲夫啊,登州小阿希。” “什么?” “宋朝一个女的,嫌她老公长得丑,就想把老公杀了。”俞舜一科普,又淡声说,“感觉完全是我家之希干得出来的事。给你找个丑老公,你死的心都有。” 因为她每天都在和他传播这方面的观点。之希说,她小时候看新闻,国家开那种大会,她都下意识分伪人老头、丑老头、普通老头和帅老头。 他就知道她是真的彻底没救了。现在,他已经懒得纠正她关于帅哥和丑男的各种言论。 她一愣,咯咯笑倒在他怀里,使劲打他肩膀:“我才不是这么肤浅的人呢!” 之希抱紧他,又抱紧,嘀咕:“而且我肯定有帅老公。对我特别特别好,我特别特别感谢,我只是现在没有什么本事,等我以后厉害了,也会一直对他好的帅老公。”这样说一说可以吗?她不安想。 俞舜一一怔。 她十九周岁,下一个生日就是合法婚龄。这样一个女孩,在他怀里说,她有帅老公。 他心底不可避免地感到温热,虽然表情依旧十分镇定,像是冷静状态。手腕却绕上她的长发,慢慢梳通。为什么要梳头发?不知道。他不知道,他是文盲,他可没有读过什么结发为夫妻。 她趴在他胸前,意识渐渐模糊,突然嘟囔一句,我好像得剪头发了。那就去剪,他说。她哼唧一声,问你喜欢长头发还是短头发呢,换个发型给你看好不好? 他停一停,继续抚摸她的长发,确认她已经睡着,才低声回复:喜欢长头发或者短头发的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并非傲慢与偏见 我只是想要 一停课, 之希立刻打算挤出时间回家。她要和凡素馨说办护照还有手术的事,预感会大吵一架,但不得不面对。 母亲并不是一个软弱的女人。 实在不是, 事实上之希觉得妈妈简直至情至性。她那个老爹,她这么恨都不得不承认确实长得不错, 且一米八的70后在此地近乎绝迹。女人犯错是可以原谅的。 父母都是漂亮的,所以之希很好看。 凡素馨爱就是爱上了, 知道长得帅不老实还是要死要活都要嫁。过了几年开始挨打, 就拼命反抗。 这导致之希反而总结出, 只要拥有一个勇敢且爱护女儿的母亲, 不管父亲是不是死人,家庭都不会给女孩留下不可磨灭的伤害。 小时候何展飞拿凳子砸小之希的头、把她的脸按进水盆里,妈妈尖叫一声, 拿起菜刀就和他拼命。第二天就出门报警, 当然没用就是了,警察说有事好好说, 不要动刀子。 之希长大后仔细复盘,发现即使遭受过这种对待, 竟然也还是谈不上什么心理阴影, 她真的没有太大感觉。 她只是单纯极度仇恨那个死人而已,并非创伤。她知道他定居在里斯本, 经营一家华人物产店,富婆和儿子在家里。 怎么可能没消息,是他过得更好, 身边人就闭口不提。看吧,一个男人如此一无是处,家境奇差, 痴迷玩牌,赚不到钱,只是个子高长得好一点,就有富婆愿意效忠他一辈子。 何展飞那可是个奇人中的奇人,未成年就偷偷摸摸跟着亲戚溜去澳门,还是当时没回归不乐意接待这种穷鬼内地人,他才灰溜溜回来。 小姨后来还是承认,这人出千非常厉害,从来都没有被抓到过。说句不该说的,之希数学方面的脑子应该是来自这一块。 因为这种赌鬼确实可能生出聪明孩子。有一年她老家的高考状元,也是老千生出天才女儿。这人能从金沙的加密小包厢全身而退,不管多少人盯着就是抓不到。抓到至少砍一只手的,他穿个拖鞋就赴约。 他以为女儿还在读高二,结果一考考个北大光华,吓坏了怕影响女儿前途,这才金盆洗手。 也许世界的真相就是这样,品德和智慧毫无关系。只有老实庸碌的好人,永远是平庸的一代又一代。 之希有时候也叹息,妈妈为什么会做错这个选择呢?甜言蜜语那么好用吗?可是,妈妈家里七个孩子,从来都没有人对她说过好话。 以前有一个香港男人,他有老婆,但是愿意养凡素馨在内地,供她和妹妹上学,一个月再给一万生活费,2012年的一万。 当时家里困难到连舅舅舅妈都说,要不考虑一下,反正人家老婆在香港,不会知道的,就当拍拖咯。多的是。 凡素馨就吼他们:我是两个女孩的妈咪!我去干这种事?我自己都不要脸,她们长大了还能有好的品德吗? 这也是之希性格深处某种自持的根源。她真的很喜欢俞舜一,很喜欢很喜欢,他就是忽然之间变得一无所有,她也要和他在一起。 可是他如果真的给她一切,她又莫名感到无所适从。她心里阴暗地想着她的室友们也没有tildasbow,可是她有,可是她又默默放在他的房子里,不去触碰。 她还怕不戴他会不高兴,结果这人根本没发现,也没再提过,他把这个项链忘了!忘了!好吧。 妈妈这件事不一样。心脏状态随着年龄增长只会恶化,及时得到最顶尖的医疗看护是一辈子获益的事。退一万步说,假如十年后她升职加薪,母亲忽然心衰病倒,她的事业怎么办?妹妹的人生怎么办? 这不是少女幻想的珠宝,这是能直接消除人生巨大隐患的理性决策。 以及,二十万。她跟他说的都是心里话,就算以后闹到极其难堪的必须争一口气的地步,努努力就能还清,她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 何况几个月就算了,是得还。真谈好几年再正常分手的话,这笔钱她就是不还他又怎么呢?非要那么清高,对人生有什么好处啊?反正她不进太庙,谁爱要气节谁要。 之希自认为把一切都想得很清楚。但是她也知道,母亲一定不会听。 第二天七点的高铁,她不让俞舜一接送。他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连找她的时间都没有,都是之希自己过来陪他睡觉,再自己回去上课。 字面意义上的睡觉! 今晚还是羽庭姐找她吃饭。 “我们妈咪和爸爸都知道了哦,妈妈看过照片说我哥撞大运。”羽庭挤眉弄眼,“外公外婆也很同意,说你特别好。”长得乖萌没有攻击性的漂亮,老人家也爱看。 年纪小了点,问题不大。俞舜一要是三十五找十九,向晚就要破口大骂叫儿子去死了。 之希很不好意思,咬着吸管不吭声。羽庭拨了拨她的碎发,还是温和说:“希望哥哥一直对你好。” 她绝对信任俞舜一对恋人的忠诚,但是真不信任他身上肖似俞行恒的那一面。 太像了。情绪价值是零蛋。 向羽庭不知道,她哥早就照着亲爹的表现一条条规避改正了。 “很好呀。”之希低着头笑,“其实我本来就没有觉得一定要男生多捧着哄着我,就正常恋爱,照顾对方,就好了。互相喜欢就是这样的呀。” “你叫他给你办副卡。”羽庭指点,“平时开支就方便了。”开口要钱的话,估计女孩子心里尴尬。 之希愣了一下,摇摇头:“我自己有生活费。” “哎哟我天,你跟他有什么好客气的。”羽庭不认可,“你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消费观,他十八岁去麦克默多站过暑假,那钱砸给我家生产线都够跑好多天了。但是爷爷问他借钱他肯定不会借的。” “南极。”之希张了张嘴,“他和我说他17岁去过喀布尔。” “他哪里没去过。”羽庭撇嘴,“我哥哥十八九岁那会连巴格达和索马里都去过,那流./.弹在车外面,他还给我们拍视频,外婆在家里气哭了。你跟他讲人话讲不通的,他就是想干嘛干嘛一股死样,家里敢多说一个字他就挂电话了。他以前说他要是真的死了,全部遗产捐给nasa和中国航天局,我问他那我呢,他说成为不同受精卵的瞬间他对我就没有责任了。” 之希托腮:“你说他是怎么看上我的?” 羽庭想也不想:“出走半生,归来仍爱萌妹啊。” 之希觉得也是。 她不需要提钱,俞舜一对她这方面本来就没得说。 他好像不太会具象化地转账或者怎么,问她够不够用她说够用,他也就不问了。别人送新年购物卡,他就捆起来一起丢进她帽子里。 之希跑去查,发现一张都是二十万,战战兢兢请室友喝奶茶。 他自己的心思很少在消费上,懒得和她聊这些,更懒得过问她的支出安排,随便,都别烦他。 他最近只想抱着她睡觉,或者不睡觉也闭目养神,但总之她得待在他怀里。 之希知道俞舜一的真实想法。在他心里,应该是觉得钱对她来说压根就不再是个问题,有需要开口就是了,他的就是她的啊。 她不会这么做,但不得不说心底的安全感也越来越足。她知道如果——如果真的发生什么变故,他会帮她解决。 她每每这样想着,心里又怅然又甜蜜。生活永远这样过下去就好了。 俞舜一还没有回家。之希把行李箱推进屋,里面装了她的一部分冬装,要带回家。 她先洗过澡,懒得吹头发,出来趴去床上,继续看一本推理小说。 无人生还。这男人喜欢阿加莎克里斯蒂和贵志佑介,兴致勃勃买材料复刻过玻璃之锤的密室模型,不过失败了。 她昨天说她看这种小说会害怕,必须抱着他才能睡着。他那个无语但是尊重的表情,她觉得她可以笑到一百岁…… 身上一沉。之希回过头,俞舜一已经埋进她颈项里:“好香。” “刚泡完澡啦。”她推一推他,“你去洗澡,再上床。不然不可以上床。” “先抱一会。” “我明天回家哦,你没忘记吧。”之希摸着他的头发,“我争取早点回来,但是我妈咪估计没那么容易搞定。她真的是一个特别犟的人。” 他嗯一声,她又嘀咕:“我们好像同居啊,她肯定会打死我的。” 她知道太快了,可是分不开,就是不想分开。他再过分也就是亲亲摸摸揉揉,她更没有警惕心。 其实,就算他真的想要她—— 之希被这种念头吓了一跳,低下头去盯着书页。 日常生活中的俞舜一本质是个非常程序化的男人,工作、运动和休息,每天无论如何跑步半小时和阅读半小时,基本上也没了。 最近忙得不像话,和她交流也趋于简洁。不要说鲜花巧克力,她有时候甚至觉得,他把和她的亲密当成药物,服用后才能好好睡着。有什么特别吗?并没有。 他真的很稳定,是一切都很稳定。当她离开浪漫仪式回到现实生活中来,就意识到他惊人的稳定性。不止情绪,是整个人,工作状态、心理、认知、习惯,无死角的持之以恒、一以贯之。 她听过他语气最重的一次,某个组的医疗训练数据混入后./.门触发词,初始生成了某种违规的暴力血./.腥内容。这种情况是很低级很敷衍的失误了,他也就说了一句要不回学校重新学清洗。 听见一个年轻男孩接连道歉的慌张声音,之希默默回头,他低着眼睛在标记bad case,依然平静答复:就事论事,不用紧张。 如果是对她—— 那就真完了,是一丁点负面情绪都不会有。好像她做什么都可以,他并不是太过问,也不会不允许。 她甚至试过在他开会时举起ipad,“camera off wanna lean against your chest”。他淡淡看她一眼,竟然同意了。(把摄像头关了,我要靠在你胸前睡觉。) 她爬上椅子,靠着胸膛,双手双脚蜷缩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用会议声催眠。等她睡醒,已经被好好放进被子里。 goodnotes上的笔迹被擦掉,换成一句“kiss good sunset”,旁边画了一只小怪兽。(好好睡,直到日落。) 之希笑弯眼睛。从此也彻底确定,她是真的做什么都可以啊。 她就是做什么都可以。她说希望他先洗澡换睡衣,他就起身去洗澡了。之希瞄一眼浴室,飞快拿起他的手机,肯定是π。 但是—— 她又迟疑着放回去。 她要看什么呢?很明显不会有任何问题的男人。 她只想知道外婆是否真的对她满意,可是祖孙俩不会在微信聊这种话题。之希有些担心,她真的很害怕俞舜一的外婆只是不干涉他,实则不太满意。 羽庭姐说他甚至有过北京那种背景的追求者。小公主性格跋扈,没有尊重他某个家境普通的博士学姐,说人家身上一股寒酸草民气。其实是不满女生和他在同一个实验室工作。 俞舜一不惯着,直接说21世纪了镶黄旗怎么还没死完,还是过个雪山草地永生永世做婆罗门?滚远点。 他爷爷听说女孩回北京,心里都发怵。 后来果然接到电话,对方意味深长说,你那个孙子反正国籍一大堆,确实初出牛犊不怕虎啊。 俞舜一是一个去二世谷滑雪都走永住者通道的年轻男人,他的自由程度不是之希所能想象的。 不过经过这件事,他爷爷对他的评价和期待直线降低。这不行,太叛逆,会带来灾难。 之希心里默默想,其实就是这样的,她知道他为什么这么严厉。有钱的孩子不一定不好,高知家庭的孩子也不一定不好,但是有权力家庭的孩子,就是永远不会好,因为奴役人永远比奴役物更暴露人性的狰狞。 可是,连他爷爷都忌惮的女生对他那么捧着,她这连平均水平都达不到的家庭,他家里人是真的没有意见吗? 之希不敢问向羽庭,更不敢问他本人。她很希望自己不要自卑,但是实操过程中才知道这有多难。 她究竟特别在哪里呢?能力地位就先别说了吧,大一能有什么能力,社会地位更是一点没有。学历是还可以,但这年头混不混得出名堂压根两说。 连学校里夸她的漂亮——基于普通人范围内,她当然是漂亮的。 但是之希心里清楚,当初被舟遥姐看上是因为,她判断这种毫无背景努力上进的邻家萌妹路线反而很容易受当下的市场喜欢,观众真的受够资本家的丑孩子,也受够不公平了。不迎合大众心理的文娱产品是不可能成功的。 不是真的美若天仙。公司里面,随便一个女演员都比她漂亮很多。 舟遥更是捉摸不透的性格,交流不多。她对她满意吗?会是什么看法呢? 她默默发呆,余光瞥到俞舜一擦着头发出来,又倏地躲进被子里。 她觉得这样很讨厌。明明任何一个维度上她肯定都是比较优秀的人,但因为恋爱关系天然的排他属性,她一定要反复确认自己的与众不同,才能放心。 家庭差距是一生不会停息的暴雨。难道她要去思考自己和每一个家境优渥的女生的区别吗?俞舜一身边就没有家境不好的女孩,直到遇见她。 这人确实也是挺抽象的,之希郁闷地想。他能放着那个颜色背景的真公主不吊,精准选中她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普通女孩。坦白讲,如果是那个颜色家庭的男生喜欢她,她可能都没法保证…… 不对,好像也可以保证。她不会选别人,她不要选别人。 俞舜一关了大灯,只留读书灯,倾身看她:“今天睡这么早?”和绝大多数大学生一样,之希也喜欢熬夜,没有一点不睡觉。 她忽然回过头看他一眼,无助的一眼。 他看着她,手腕就像膝跳反应一样去搂她的腰,轻轻抱进怀里,语气平和:“怎么了?” 之希张一张嘴。每每想说却不适合出口的话,她都强行吞下去,以营造饱腹的感受。 “最近有点失眠。微信读书上架傲慢与偏见原版书了,”她说,“你给我念几分钟,我就睡着了。” 俞舜一就伸长手臂去拿她的ipad,划拉几下找到,没什么语气地开始:“it is a truth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 that a single man in possession of a good fortune, must be in want of a wife……” 两个人都笑了。应景何尝不是一种调情。 之希轻轻蹭着他的手臂,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粉色的hello kitty睡衣。半晌,他轻声说:“I dont want a wife.” 女孩心脏一紧,第二句果然是:I just want you.(我只是想要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小步舞曲 Kiss 昨天双方都亲得很开心。 他说过那句话, 之希整个人就陷进一种柔软的幸福之中,对于他的亲近也就极其喜欢。俞舜一搂着她不断深入,今天终于可以休息, 女孩温顺躺在怀里,他心情也十分宽舒。 早上他成功爬起来, 送她去高铁站。她磨蹭半天不肯走,又凑过来嘟嘴要亲亲, 害他笑出声。 俞舜一回家后, 也不想一个人睡了。 从书柜下方翻出来一本半开素描纸, 抽出一张固定, 挑一支2B铅笔,随意拖过一把椅子坐着,低头开始框头肩颈的动态关系。 他很久不动笔, 已经没有细画五官的能力。不过他本来也只想画侧影, 把眉弓鼻底唇中下颌铺好,想了一想, 没有用高马尾或麻花辫,用落在蝴蝶骨位置的低马尾, 发圈是一束小雏菊。 最重要的是, 背带裤和小熊。 他扫一圈,感到满意。他色彩也一般, 不过建行有一个银白底板蝴蝶可以借鉴,只用线条勾勒。 做完这些,他放下笔, 手机扫描。 国内银行审美真的土死了,给他家之希做卡面都不够格。他这个人,看到土的言论和东西和人都会喘不过气。 项链是新年礼物, 她妈妈的事是她自己要的替代礼物,还有一份是确定关系的礼物。她肯定不会再开口。 当然,在他的私心里,这个礼物最好也与别人无关,哪怕是她的母亲。 俞舜一又去开电脑。手指随意卡着下颌,露出一个淡淡微笑。 之希进家就发现他给自己发送了一个链接,她点进去,是crossword游戏。 需要在白色格子输入字母,对应区域的编号会有提示。他设计的不难,比如“葡萄”,那就填grape,填出来越多,下一个就更容易。 之希:我马上做,哼哼。 他怕她费太多时间,每一个都不生僻,最难的单词也不过是大西洋。之希十几分钟就填完了,望着ipad发怔。 在她全部填对的瞬间,大部分字母消隐,特定位置的格子和字母同时以白底黑字斯宾塞体浮出,连起来是—— Im into u. Youe into me. My little heroine. (我喜欢你,欢迎你来到我的世界;我的小英雄,我的女主角。) 之希深呼吸,再深呼吸。 爬上小床躺着,使劲抱着旧玩偶,心里一排小鸟飞快地排开。 之希补觉睡醒后,凡素馨和之望在厨房一起做午饭。听见动静,之望像只猴子窜出来,叉腰看她:“哦哟!大忙人醒了!” “恶心人。”之希晃一晃小礼袋,“礼物要不要?” “我最爱的老姐。”之望改口,抢过袋子打开,“呀,gshock。” 之希本来想买平板的,实在是怕妹妹控制不住,最后作罢,买了手表。 之望欢天喜地戴上,又忍不住:“贵吗?你别给我买这么贵的。” 之希摇一摇头:“家教赚很多。” 之望已经扫出来是一千七,皱一皱眉,不放心:“姐?” 之希无奈,给她看和学生家长的转账记录。之望没再多说,但还是强调:“以后不要买这么贵的!别打肿脸充胖子。” “让你戴你就戴着。”之希踢她,“烦不烦?” 之望来挠她,凡素馨笑一笑:“先吃饭。” 之希拍照发消息,母女俩一愣。 等她抬起头动筷子,之望就盯着她:“姐……” “我发给庄琰。” “吃饭发给庄琰姐?”之望质疑,“她难道不会说,你给我汇报一日三餐干嘛?你又不是我偶像。” 之希咳嗽:“你还真了解她。” 凡素馨望着之希。作为母亲,她之前就察觉过一次,后来生日和元旦又不回家。之希否定了,她并不相信。 “会告诉你们的。”之希闷声,“别问我行吗?”拖不了多久,她打算尽快和凡素馨说手术的事,解释不清,只能说了。 之望只关心外貌:“个子高吗?长得帅吗?” “高。帅。”之希埋下头,“我有分寸。别问。” 凡素馨叹口气,给她夹菜。 第二天之望去上学,之希泡了一壶玫瑰花茶,和凡素馨面对面坐下。 凡素馨听她说完,沉默许久,抬起脸来。 之希心脏一紧:“行吗?” “谈了个很有钱的男朋友,是吗?”凡素馨望着她,目光里有着某种本能的哀戚,“是不是?元旦不回家是因为他吗?”带出去两天,就愿意帮她做手术吗? 之希握紧手:“你听我说——” “我不去。”凡素馨盯着她,一字一句,“我不会去的。” “妈咪!”之希急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去!”凡素馨声音更高,“我说了我不去!” “那你有没有想过,”之希鼻子一酸,“到时候人老了,心脏一旦出事就是大事,或者卒中,我怎么办?之望怎么办?我们去哪里弄那么多钱?” “你可以不管我。”凡素馨别开脸,“之望也不用管!” “说这些气话有意义吗,沟通的前提是互相都别撒气。”之希并没有情绪化,“我们怎么可能不管你?” 凡素馨猛地站起身,铿锵有力:“我告诉你,出事就出事,我宁愿就那么去死,也不要我的女儿出卖自己来给我换救命钱!” “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之希也站起来,“我们是正经谈恋爱好不好?干嘛这么想我?我是这种自轻自贱的人吗?” “正经谈恋爱?”凡素馨打断,直直望进她的眼睛,“好,姑且就算你是,我就问你,你现在花他这么多钱,他今天就是要叫你去酒店,你去不去?去还是不去!” 之希心里一惊,猛地攥住双手。 她就知道,她完全低估了母亲身上锐利的那一面。 “我再问你,你花他的钱帮我这么大个忙,明天他对你发火、给你一巴掌,你拿什么打回去?你敢打回去吗?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有资格反抗自己的恩人吗?”凡素馨厉声,“说话!读书那么好,这种问题很简单吧?” 之希僵硬着低下头,一动不动。 “妈妈这辈子没有活出什么价值的。”母亲眼睛一潮,“我根本不是气你,我是真的这么想。哪天如果没了,没了就没了,我还觉得你和之望解脱了。你们俩好好学习,以后自己养活自己,新时代了,总归不会过得太差的。你为什么也是这个样子呢?你想干什么?真的以为长得漂亮就能一劳永逸吗?你看看我,我不漂亮吗?男人迟早都会腻的!你爸还是那么个穷光蛋,皮相好点都不老实,你竟然指望一个有钱的男人永远对你好?之希,你的脑子干什么去了?” 之希脱口哭道:“他不会的——” “他不会的?”凡素馨重复一遍,突然间就崩溃了,死死攥住桌角,“你知不知道?你爸爸年轻的时候也对我很好的!我生你的时候,你奶奶骂你是个赔钱货,他说没事,他的女儿他来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二个还是女儿他就突然变了,就突然一巴掌甩过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明知道我有病,我不能使大力气,他明知道一个女人拉扯两个孩子有多难,他有本事连结婚的黄金都全部拿走,一分钱都不给我留。”凡素馨痛苦看着女儿,“有一年冬天你记得吗?我背着之望,想着跳下去一了百了,只有你的话,你舅舅小姨能养得起,至少养活一个。你一直哭,拖着我的裤腿……你都忘了吗?你现在也去这样,是要妈妈伤心死吗?你提都没有提过他,现在一上来就要给你花这么多钱,人家什么意思你真的不明白吗?是谈恋爱,还是养着你,你分不分得清?” 之希抬手挡住眼睛。妈妈忽然攥起她一只手,严厉质问:“去过酒店没有?我问你,去过没有!” 之希慌忙摇头:“没——没有——” 凡素馨忽然捂住心口,身体后仰,大口大口喘气。之希彻底慌了,猛地冲过去:“对不起,对不起妈咪,不去就不去。” 她飞快拿来药给凡素馨吞下,身体就像小时候一样滑落在母亲脚边,攥住她的裤腿道歉:“你别生气,别生气,是我错了。我错了。但是我不会的,我真的没有!” 之希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直接打开照片,圈出来立在妈妈面前。 凡素馨这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半晌,才低声骂她:“死小孩,怎么跟我一个德性。看见好看的男人就走不动道。” “他很年轻,长相很好,读书工作也很好,我真的没有牺牲任何,根本就没有。一个男生特别有钱,我就不能喜欢吗?什么逻辑?” 之希仰起眼睛,定定道:“我凭什么不能又得到喜欢的人又得到一切好日子?我干嘛要去喜欢一个穷光蛋?你自己刚刚都说了,我爸就是穷光蛋,他可靠吗?反正女孩子喜欢谁都有可能不可靠,不如选有钱的好看的!” 凡素馨一愣。回过神来,慢慢平复,猛地弯腰抱住她。 夜间忽然下起雨。 俞舜一挂断电话,凝神半晌,终于意识到窗外正在下雨。 他一直以为这座城市的雨是完全不需要注意的细枝末节,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就会开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结束,持续或终结都太频繁,像一种庸碌的恒常。 但是女孩子很小声地说,我可能跟你差距确实太大了。说着说着伤心了,又沮丧喃喃要不算了吧,我也怕以后走不出来。就像在他耳边倾诉。 落地窗边的长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信封。他打开来,是一套信用卡,一张是中国银联,中国花,一张是VISA,中国以外花。 卡面是他亲手画的雏菊、背带裤和小熊,卡种是他特地让经理选的大学生最常用、最普通、最不引人注目的一款。其实已经很周到了吧? 他看一会,打开抽屉放进去,再关上抽屉。一时半会不会用上。 早有预料。之希的母亲,一位极度倔强能吃苦的女性,没那么容易接受明显超出常规的馈赠。 俞舜一陷在沙发里,盯着落地窗外的雨幕。直到它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忽然起身,大步走向书房,抬手敲门。 九点多了,外婆和姐姐妹妹一起,在书房看一本伊朗画家的插画。看见他的表情,三个人都有些惊讶。 他直接问:“外婆能陪我去一趟之希家里吗?” 外婆更惊讶:“啊?” “她妈妈不信任我。”他如实转述,并没有情绪,“觉得差距太大,像玩弄她女儿。” 无语。人生得无聊匮乏到什么地步,才会花时间去玩弄另一个人?人哪有游戏好玩? 恕他直言,地球上99%的男人女人,精神地图不都如维多利亚3和十字军之王3值得探索。 把女./.拳、美国和资本ban掉,男人不会说话,把东亚和原生家庭ban掉,女人也不会说话。他早就被土得翻白眼。 俞舜一不明白,中国哪来这么多数学物理经济历史全死角的文盲?有一种完美被所有启蒙运动和工业革命丢弃的愚昧感。 跟人类交流,还不如研究圣赫勒拿蠼螋为什么走向灭绝有趣。 “本来就很大啊,她家境就是很差。”俞舟遥放下书,不怀好意一笑,“难道你以为你不是在凭借财富地位享受她吗?这么年轻。” 外婆皱眉:“好啦,说什么呢。” “我又没乱说。”俞舟遥开始打小报告,“李老师,他之前打死不让我去找之希拍电影,又不想之希知道这件事,为此甚至愿意当冤大头给我补投资。他接受不了未来另一半干这个,嘴上不承认,骨子里还是嫌戏子上不得台面。和那些老古董有什么区别?” 外婆看向俞舜一:“真的吗?” “闭嘴。”俞舜一坐下,不以为然,语气淡漠,“有几个正常人你心里没数?娱乐圈最重要的是不要把梅./.毒传给正常人祸害社会,不是演什么王侯将相,一群文盲连皇帝不需要自称朕和16世纪以前中国大陆没有土豆吃都不知道。你要帮那个老痴呆洗./.钱我管不着,换哪个好控制的蠢货都一样。打我家之希的主意,那滚远点。” 向羽庭赶紧麻溜躲到一边去。她从不参与这两个人的矛盾,哪边她都不敢反驳。 哥哥姐姐是宿敌的关系,从十几岁就不对付。也许因为两个人都太聪明。 “好弟弟对我意见这么大?”俞舟遥抱起胳膊,“是吗?那你知道她错过了一个什么机会吗?口口声声嫌别人是蠢货,人家一双袜子都够你那个可怜虫小女朋友打工打两个月?一个项链,她这辈子都戴不起,怎么样呢?” 羽庭赶紧拉她:“姐,你差不多得了。这种话别说。” 俞舜一礼貌地摊一下手:“所以我给她买。有我买不起的东西?” “没问题,那你就得接受别人对这段关系的理解。”舟遥笑一声,“这么小一个女孩,现在谈了个恋爱,要什么有什么,你还指望我们发自内心尊重她?她妈妈自己都怕女儿被看不起,你看不出来吗?这叫什么,恶俗的高嫁,阶级跨越喔。” “土。”俞舜一淡道,“还要说什么?嫌她家境不好,还是门当户对?” 羽庭立刻一绷嘴唇。 果然。 他微微地笑,开始了:“你们真的很土,没人说过吗?真起./.义跑得比space x的火箭都快,不如泽./.涟./.思./.基有骨气。我有时候怀疑古代那种缠足从未消失,不过现在改缠前额叶了,导致有些灵长类进化但脑容量不拓展,只能这么狭隘地活着,可怜。下辈子做支原体比较适合你们,草履虫好歹要感知膜电位变化,都太难了。现代人的认知还不如那个什么陈胜吴广,不应该羞愧得自刎归天?文盲就去把李老师最爱的Great Gatsby多读几遍,别和我说话。” 外婆抬手揉太阳穴,羽庭战术性挠脖子。 俞舟遥索性起身,走到他面前:“行啊。既然你这么不服,那我告诉你意义是什么。” “意义就是,你这样的孩子,如果出生在一个普通家庭,早就被放弃了。”舟遥戳一戳他的肩膀,“天生的冷血怪,倾家荡产才能教好,而且还是不爱他们。底层那些父母懂什么高能物理?他们只会立刻给你生个弟弟,然后让你自生自灭。你四岁之前花了家里七百多万,连南美的什么狗屁训练师都接来,你有经济学学位,知道那个年代的七百万是什么概念吧?老太婆老太公就是那时候被你掏空了,后来想投资都没钱,才被爷爷嘲笑是穷书生。” 俞舜一抿唇。 “遥遥。”外婆没忍住,“说这个干嘛?” “你不能只在爱情受挫的时候,才想起来嘲讽,阶级有什么意义。”俞舟遥又戳他另一边肩膀,笑嘻嘻道,“我看你没少享受啊。” “你十三岁那年去利马比赛,因为发高烧,你那个重男轻女的好爷爷不放心智利的破烂医疗,怕出事,特地打电话来安排医生随行。”她又不紧不慢说,“之希比你小六岁,应该正是家里最难的时候。你会因为知道自己以后的妻子连鸡腿都吃不上,而感到自己不该拥有这样的生活吗?不,你不会,你还是只需要她在这么鲜活的年龄出现在你面前。至于她从小过的什么日子,你真的发自内心在乎?你不在乎,你只是现在发现她没法永远那么可爱,你就开始烦了。我告诉你俞舜一,别把你在外面那套说一不二无法无天的死样子带回家。你是我弟弟,只要稍微动一下,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哥哥开始低头不说话了。羽庭心想,显然还是姐姐更厉害一点。 俞舟遥扫他一眼:“连这点小事都不会处理,以后和你爸有什么区别?婚姻比你想象的难一兆倍。你真以为你能带人家上你新西兰那个破二次元房子隐居?神经病。” 上帝作证,俞舜一真的不会。他微微握紧手,漫长的沉默过去,最后抬起脸,面无表情喊人:“姐。” 俞舟遥挑眉。 “姐姐。”他仍旧淡淡说,“那你说,现在怎么办最一了百了。我需要她妈妈立刻配合我去做手术。” 万一,是万一,哪年他家之希变得特别厉害,得到了一个非常好的机会,然后家里严重拖后腿,那绝对不行。 他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真是个痴线,那叫永绝后患。你到底怎么好意思说别人是文盲的?” 向羽庭直接爆笑,外婆也别开脸去。 舟遥竖起食指:“十个比特币。” “我待会把密钥发给你。” 俞舟遥点一点头,反问:“她妈妈是真的非要女儿就直接不结婚吗?” 俞舜一微微蹙眉。那肯定不是。 “是希望她女儿拥有真心平等的感情,本能觉得有钱的男人只会玩弄她。”俞舟遥耐心,“现在手术这笔钱有点大,人家心里就害怕了。什么最能证明你的态度?” 俞舜一转过身:“知道了。” 外婆连忙问:“你知道什么啊?” 他站住脚步:“之希年龄没到,先说是订婚吧。收拾一下明天去,我知道她家在哪。” “对了。”舟遥非常认可,在他身后喊,“俞舜一,来自一个穷鬼家庭的女朋友一文不值屁都不是,但如果是你的合法妻子,那确实大小是个人名了。懂我意思吧?” 向羽庭猛地看向姐姐,后者向她一弯唇角。 等人彻底走了,俞舟遥倒进沙发里:“有病的高智商真是比正常的高智商可爱太多了。他怎么想出那些话骂人的?” 外婆笑着拿抱枕打她。她想一想,又说:“爷爷正好让我回去一趟,想问我之希这孩子到底什么情况,嫌家里太差。我去帮他搞定吧。” “行啊。”外婆没多想,“指望他也是没戏,你去聊吧。”她一直很担心那个该死的亲家真的被俞舜一气死,他对他爷爷比这狠一万倍。 羽庭怔怔看着姐姐,看见后者眼里那种得逞的光芒,低下头去。 爷爷想要让他有些忌惮的那种北京的孙媳妇——是忌惮,但还是想要;姐姐坚决不同意哥哥娶那种女孩回家,担心影响自己的利益。其实并没有人真的在乎之希是谁,是什么感受。 她却想起之希圆圆的眼睛和梨涡。那天她们一起喝红茶公司,她刷到一种新的半扎公主头,跃跃欲试分享。之希就跳起来帮她扎,骄傲拍拍手说:我厉害吧? 羽庭心底有瞬间的怅然,又真心希望这个女孩收获幸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如果大雨落下 我以后都听 事实上, 凡素馨的态度已经软化了。 因为她实在是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解到从魂不守舍的神情、默默啜泣的夜晚,还有动辄走神的恍惚, 意识到—— 这是真喜欢得要死要活。 这么喜欢,那事态难免就有点不同。所以当之希择菜时又耷头耷脑, 她还是主动问:“怎么认识的呢?” 之希犹豫:“他姐姐是我一个老师,然后加的好友。” 凡素馨一听, 表情瞬间好了一些:“多大呢?” “二十四。”之希心虚。不管, 还没到一月二十三号。 “噢, 那是还好。”凡素馨叹气, “他是不是读研究生?研究生好像是这个年纪吧。” 这么一说,她又觉得确实可以接受。 之希低下头:“总之,我喜欢。就算以后会分手, 我就是喜欢。” 凡素馨一听, 反而欣慰:“好吧,那确实不是为了我。” “但也有觉得条件好的原因。”之希轻声,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不对,现在没有女孩子不看男生家庭条件的, 不看的都是傻瓜。” “人家看跟你看是一回事吗?”凡素馨没有被她糊弄, “做手术啊,不花那么多钱谁给你做?人家女孩子遇到这种花钱法心里也打鼓吧, 跟你似的,一头扎进去。” 之希不安捏住指腹。 凡素馨又沉默一会,移开视线, 还是问:“没过过夜?” 之希一惊,连忙摆手:“你想哪里去了!真没有。” 耳朵一红。 凡素馨看在眼里,确认可信, 更是不解:“没过过夜,就愿意这么花钱?什么家庭啊。” 她母亲读书不多,但真是聪明的。之希嘀咕:“是那种很……怎么说呢,他是他外婆带大的,然后他外婆就是北大的。” 一句话让凡素馨更迷茫了。二十多岁人的外婆,那得七老八十了吧,北大?什么意思? “然后他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和妹妹是双胞胎。”之希又强调,“都是学问特别高的女孩。” 凡素馨这下真开始思考:“就是说,他家对女孩的教育也很用心?” “非常用心!”之希看见曙光,猛点头,“他姐姐和妹妹我都认识,妹妹很可爱很活泼,带我出去玩过几次。姐姐是那种女强人风格,有点严肃,不过管家里的事比较多,我没怎么见过。他是自己在外面工作。” 凡素馨低声:“那是挺好的。对女孩子好的家庭,差不到哪里去。” “嗯。”之希试探,“妈咪的意思是……” “我本来也没有说不同意啊,你自己跑去哭。”凡素馨无奈,“我是担心你。他这个花钱法,哪个女孩家长不怕?” “他一台电脑都很贵。”之希小声,“各种显卡游戏机加起来也超贵的。” 凡素馨看她一眼:“那这是个什么人?二十多岁了,还打游戏啊。” 之希闭嘴。 “算了。”凡素馨也坐下择菜,“其实一看这个长相,我就知道你怎么回事了。女孩子过不了男人样貌这一关,没有不跌跟头的。不过,我不怪你,我也好不到哪去。” 之希泪目。帅哥就是好解释,家里人再多恨铁不成钢,只要看见脸,哪怕还是不接受,至少可以理解。 “二十岁以前不要过夜。”凡素馨又说,显然还是愿意聆听女儿的想法,“再大一点,也就随你了,我知道现在大学生都这样,其实是没什么。妈妈不是老古董。” 之希声音含含糊糊,没有回答。她心里有数,她和俞舜一不可能坚持到十二月。她回来前一晚他可以休息,保守估计亲了两个小时。 她平时是很正常的一个人,有活力又大方,但是那扇房门一关上,她就是一捧娇气的小溪。 凡素馨冷不丁说:“不过我看你俩这个长相,估计对对方都忍不住。” 之希猛地别开脸:“咳——” 凡素馨摇摇头,又叮嘱:“以后多跟我沟通,不要一上来就吓我。你如果从一开始认识就跟我说着他的事,我不至于反应那么大。所以,也不是都怪妈咪的。” “知道了。”之希吸了吸鼻子,“是我不好,那——” “手术的事,还是不要了。”凡素馨摸摸她的头,“本来正常相处,你也不是吃他的用他的,他跟你谈之前,肯定也知道你家里不如他。突然多这么一个事情,人家心里也许会变,对你还是不好。” 之希默然,最终还是没有再争。 今天之望上课,晚上和同学吃食堂不回家。只有凡素馨和之希,一起看一部狗血电视剧,打算待会做饭。 门铃响了。 之希直接开门:“谁——” 错愕睁大眼睛。 “之希!”向羽庭戴着一顶毛线帽子,笑出圆圆的脸颊肉,“新年好,这是我外婆,你也叫外婆就行。” 之希腿一软:“这——我——” “之希,你好。”外婆微微笑着,“我是俞舜一的外婆。你看我这个孙子有多不成样子,怕你不让他来,害我们也没礼貌。” 她在心里狂骂这个讨债鬼孙子,这是之希的亲生母亲!他竟然有本事说他懒得和一个初中学历的中年人扯皮,要求她们负责大部分内容。 羽庭恨不能给他一巴掌,收到转账,又不吭声了。 俞舜一小心扶着外婆,轻轻看之希一眼。 之希已经彻底宕机了。她做梦都没想过见家长这种鬼事——还是凡素馨镇定,看见老人,没有多说,温柔接进客厅坐下。 羽庭心里就有数了。 一个人家好不好,和不和善,会不会做事,一个小细节就看得出来。 俞舜一说:“阿姨好。” 完全不热情,是寡淡至极,尽管他应该尽力了。之希心里有点忐忑,还好母亲点了下头。 “不好意思,小凡。”外婆在心里又骂了俞舜一八百遍,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我家这个孩子,读完本科读博士,这么多年就只会读书,空长年纪,为人处世确实是不周到。听说你不同意,火急火燎要我跟他妹妹一起,证明我们家是真心和之希相处。真的是给你添麻烦了。” 凡素馨识别到“博士”,眼睛就开始亮:“这孩子是博士?” “是啊是啊,哥哥是博士。”羽庭用力点头,“而且他是学计算机的,会修电脑。那电视机洗衣机还有空调,肯定都会修的啦。” 之希噗嗤笑出声,赶紧低下头忍住。 “那确实是人才了。”凡素馨神情缓和,“是和之希一个学校吗?” “他没那么厉害啦。”羽庭已经开始充当话事人,“不过也就比之希稍微差一点点吧,也是很不错的学校。” 之希抬手,紧紧挡住侧脸,恨不得钻地缝。大小姐敢说,她没有脸听。 “那还是挺好的。”凡素馨看了之希一眼,“不过,怎么想到来家里呢?” “还是跟阿姨闹了点误会。”羽庭诚恳解释,“我姐姐有个很好的朋友,在美国当医生,刚好还是心血管这一块,所以我哥哥才那么说,可以帮忙看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这件事,让阿姨觉得我家没分寸。我家条件是还可以,但是远远没有到您想的那个地步,还是普通打工的人家。” 之希望着天花板,听见凡素馨瞬间软化的语气:“原来是这样。” “正好,哥哥很想订婚。”羽庭推推外婆,示意她拿东西,坐过来亲昵挽住凡素馨,“阿姨呀,你这么年轻,看起来和三十岁似的,又年轻又漂亮,我都有点不好意思说了。可是呢,还真不是我乱讲,现在社会就是这么个大趋势,不婚不育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以后肯定不奇怪了。但是呢,也有极小一部分,是想先有一段稳定的感情,再好好发展事业。你知道吧?新闻上也是这么说的呀。” 之希张一张嘴,惊叹看着她,听见凡素馨也犹豫:“有这种新闻吗。” “有的呀。”羽庭拍拍她的背,热热闹闹罗里吧嗦,“我们家里也有这种情况。只不过那是认识太早了,青梅竹马,肯定要早点有个结果,不能耽误女孩子。之希和我哥哥虽然不是这种,可是呢,年龄差距摆在这里,那我们是正经家庭啊,肯定要对女孩子负责到底的。而且哥哥现在也毕业工作了,完全有能力承担起这个责任,就是这么个情况。没有吓到您吧?”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之希真的很想给向羽庭鼓掌。 凡素馨摇摇头,迟疑看一看那个明显寡言的大男生:“也是你的意思?” 听见对方不过嗯了一声,一句多余的话不讲,一时间又有点尴尬。之希这是什么眼光,皮相再好,哑巴也不行啊。 “订婚不会影响之希任何事的。”向羽庭又温柔贴一贴凡素馨,“她还是好好上学呀。我们家的意思是,让之希以后也念个博士,等毕业了,把工作落实了,再考虑其他的。阿姨阿姨,你觉得好不好呀?你想不想之希念博士呀?” 向羽庭从某种角度说是个天才,一个人盘活整个客厅,缓解场面的怪异和荒诞,并且成功让凡素馨笑出来:“那我肯定想。” “但是,他们两个人才认识没多久吧?”凡素馨奇怪,“怎么这么急呢?” 因为你不同意,而且之希在电话里听起来心碎得要死了。 羽庭只敢在心里这么反驳,表面上立刻说:“不短了啊,九月就认识了,他俩一认识就互相看上了,然后十月正式谈的,也还好吧。外婆很生气,毕竟之希年纪小,就是一定要让哥哥负起责任。” 之希错愕。 凡素馨脸色更好了,叹一口气,摸摸之希的手臂:“她也就是喜欢你哥哥。” “孩子都是好孩子。”外婆在这时开口,“就是年纪上,不管怎么说还是有点距离,肯定是我家负责任。还有之希以后的工作,小凡啊,虽然我们也不是什么很富贵的人家,但这个你是真不用担心了。” 向羽庭就问:“阿姨,你是希望之希当小学老师,中学老师,还是大学老师?我们家有很多很多老师,我外公外婆爸爸都是博士生导师。” 她精准地拿出了中国母亲的终极杀器,保证女儿可以当老师。 凡素馨这下连声音都响了一点:“大学,估计很难吧。我看初中老师就挺好。” “是啊是啊,初中老师挺好的。”羽庭又捏一捏凡素馨的手臂,“小学生太吵,高中生太累,初中……哎,也不好,我们家那里中考很难的,考上四大八大不容易。不过,之希也不能老是想着躲懒,这年头,女孩子还是要努力工作,阿姨觉得是不是?” “那是的。”凡素馨彻底被她带跑偏,“是的,我也是这么和她说,肯定不能就想着不费力的事。” 之希意识到,在向羽庭面前,自己和俞舜一就像两个自闭儿童,一句都插不进去。她索性闭嘴了。 她直观感觉到了性格巨大的影响力。 外婆拿出一只小镯子:“东西拿多了,你们心里肯定也不舒服。但这个真没什么,家里女孩子都有。之希,你过来。” 之希不敢动,凡素馨推一推她。 外婆就把盒子放进之希手心里,又说:“其他的呢,也不给多。舜一在市中心有一套小两居,如果之希需要,我们去做赠与过户,小羽,解释。” 羽庭就甜甜道:“阿姨上网可能知道,现在女生不出钱,加名字是没有用了。但是呢,赠与过户是双方直接去不动产中心办手续,签完字就再也不能反悔的,别说离婚,只要之希不同意,这辈子谁都动不了她的房子。” 凡素馨猛地抬起头。 那个城市市中心的小两居—— 要七八百万,相当于中国一个普通城市的四居室五居室,甚至别墅。 哪怕再闹翻再分手,有这个房子在,之希的后半生都有了保障。说的难听点,实在待不下去,卖掉回家玩一辈子。 之希已经惊呆了。 他完全没有提前告诉她,完全没有。他似乎压根就没有跟她商量的意思。 她看向俞舜一,他的神情一直很冷静,没有一丁点情绪。她忽然意识到他的逻辑,不是在谈感情,是在扫除障碍。 “这个——”凡素馨迟疑,但还是摇头,“这个就不用了。” 向羽庭这种人精,哪有意识不到的,顺杆爬摇一摇凡素馨:“阿姨!你别想太多,现在房地产多不景气啊,我哥那个小房子也不新了,有好几年了,你这就同意的话,是他赚大了。你说你要是非让他去什么华侨城香蜜湖买,他不得加班加到吐啊,动不动三十万一平。那之希这么好看,学历这么高,要求男方这个条件其实没什么的。我哥哥呢,我们家就这个能力了,实在是买不起,还得你体谅呢。” 之希长叹一口气。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凡素馨一听就皱眉,“钢筋水泥不值这个价的,你哥哥工作也辛苦,钱不是大风刮来。不要学香港人那套做派,一辈子遭房地产的罪。我家不挑这个。” “哥哥真是有福啦,这么通情达理的丈母娘。”羽庭撒娇,“阿姨,你保养的也太好了,我刚刚进门,以为你是之希的姐姐——哎,之望呢?之望不在?” 连妹妹的名字都牢牢记住,凡素馨看她已经笑着看了:“之望还是高中生,早就去上学了。” 羽庭再撒娇:“之望那么活泼可爱,以后要是当小学老师,再合适不过啦。” 凡素馨望着她:“你都知道之望很活泼啊。” 最后,外婆亲自握住凡素馨的手,低声:“小凡,那个手术,让舜一带你去做。” 凡素馨本能想拒绝,她已经语重心长:“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好好想想吧,之希已经努力了这么多年,假如以后好不容易事业有起色,你这边又出事毁掉她的生活,你忍心吗?除了你自己的骨气,也想想你女儿的未来,孰轻孰重。” 之希静静望着母亲,知道搞定了。 她放空想,其实在绝对智力的压制面前,人不如幸福地被牵着鼻子走。这谁能想得到,竟然没有一句是真的? 他们还要赶回去,因此没有久留。 之希送人下楼,起先外婆在,都没有多说。等医生扶老人家上车,她忍不住:“羽庭姐,你太能撒谎了——” 向羽庭拉她到一边,不以为然:“我这怎么叫撒谎?十块钱吹一百块才叫撒谎,一百块吹一分,这叫低调。” 她抬手兴奋叫俞舜一:“哥,尾款结一下。” “开玩笑的吧?”之希还是有点崩溃,“真的别……” “算也不算。”羽庭无奈,“你想做戏做全套,哥哥就带你去签,不过我觉得你妈不会追着问,她明显已经不生气了。如果她这边接受哥哥,你又不想,那就随你。” 她确认俞舜一走开了,低声告诉之希:“其实我姐姐的意思是,别短视。拿捏我哥要紧,以后绝对可以得到更多。等你跟他结婚,这些算什么,你别作死他会娶你的。别以为男人嘴上说不在乎就真的不在乎,你现在开口要房子要车,他心里多少会觉得你没那么爱他,这个问题很严重。懂吗?” “我是不要!”之希着急,“真的不要,不用。不用这么急,没有好处,我们先慢慢谈着就行。” 向羽庭多看了她一眼,意识到临行前姐姐那句“那个女孩感情上比你哥聪明”是什么意思,摆一摆手。 车就开走了。之希这才发现是两辆车来的,知道俞舜一会留下陪她,心里一跳,转身走回去,看见他—— 低着头靠着树,微屈着一条腿,右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左手在飞快解一道数独,神情更平淡了。 她无奈,也有点委屈:“你干嘛不提前跟我说?” 他听见声音才抬头,关了手机,侧身看她:“你会让我来吗?” 不会。之希抱住他:“我——” “你的恋爱习惯很差啊。”他接住她,下颌抵住她脑袋,用力抱着,“有些话不能随便说,明白吗?再可爱我也只原谅初犯。” 她心里难受:“我当时——我当时——” 当然不是真要算了,他都明确点出:不准说这种话,之希。 他牵她上车,把人抱在腿上坐着,擦一擦她的眼睛,没有委婉:“是你的问题,之希。你妈妈一点都没错。” 她低下头。 “你从来没有提过我,直接让她相信我们的感情,同意跟你去做手术?平时那么聪明,这是怎么想的?全中国都找不出一个不怀疑的母亲。” 之希更埋下脸。 “你应该一开始就提。”俞舜一倒谈不上生气,只是开导,“从她的角度看,你是突然从一个男人那里得到了这个机会。不像交易像什么?” 她小声驳斥:“我知道,我也知道是我的错,可是我要怎么提啊?我说有人花钱叫我去他家打游戏,还死活不承认喜欢我,叫我走开吗?” 他闭嘴了。 她半晌没有抬头,直到察觉他在笑,像是也觉得自己曾经的行径不可理喻,才不好意思说:“在你来之前,她已经不怎么生气了。” 俞舜一疑惑嗯一声,她实话实说:“看到照片了,就觉得也不奇怪。” 她抱上去,脸颊贴着他的颈项,轻声:“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怎么惊动你外婆。她会不会很累?” “车程一小时。”他外婆现在还能跳舞呢。 “为什么……” “我想了想,这个手术还是得做。”他揉一揉她的脑袋,“假设某一天你有很好的事业,结果妈妈又进医院中断你的生活,你会恨今天没有坚持到底的。那种痛苦你承受不了。” 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日落,平静道:“这个我不好解决,也懒得和初中毕业生多说。我外婆是长辈,她不会反驳。” 之希沉默,尽管知道他没有恶意,心底还是有一点点难过。 他的潜意识里,还是有点觉得她的家人扶不上墙吧。对俞舜一来说,初中毕业的长辈就像另一种生物,匪夷所思。他只是不直接评价。 她不知道羽庭也正在和外婆吐槽,我哥怎么能直接嫌弃自己的丈母娘是初中毕业生?外婆没好气答:你信不信他当着之希面也这么说。 又实在无奈透顶:算了,之希妈妈就算北大毕业,他也还是这个死样子。他对他亲妈也这样。 “对不起。”她还是抬起眼睛,“我以后不会轻易说那种话。” 他嗯一声,神情还是有点淡:“不用道歉。不过看得出来你也没有什么信心,随便就放弃了。” “不是……”她知道这个男人有不满绝对不会忍着她,这么直接也不奇怪,立刻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之希下意识抬脸想亲他,又被躲开。 俞舜一直接按她的脸在胸膛里,平静反问:“你总想用这个修复关系,真的很没劲。互相都开心的时候才有意义。” 她垂下脑袋,也有点难堪。他又忽然捧起她的脸,在鼻梁上温柔啄了一下:“省得你又哭,待会会亲的。先把事情说清楚。” 她难过看着他:“嗯?” “你好像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她鼻子一酸:“我……” “是对感情没有信心,还是心里觉得地位不平等?”他终于把这件事摊开来,“上次也是。你明明那么倔的性格,怎么会想到——” 俞舜一还是有点不忍心。 再多的骄傲,直接面对巨大的、永远无法跨越的经济差距,都彻底不够用了。 尤其是女孩,经历过漫长的贫穷,就仿佛只剩下lips、breast和vagina是最后的筹码,必然会有这种被打压过的卑微。因为社会就是这么暗示她们的,甚至家庭也是。 所以他实在不忍心说下去了,他家这么小小的之希。 之希更难过了,只能平复自己的情绪,努力适应这种过分直接的逻辑对话方式:“我觉得……我觉得,可能都有点吧。” 他凝视着她:“我哪里做得不好?” “不是。”她摇一摇头,“不是的,是我的问题,我的问题。我总是觉得,我心里——” 她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 俞舜一猝不及防,又被她一头撞在肩上。无可奈何半晌,抬手轻拍她的脊背,低声认命:“我真的拿你一点办法没有。哭吧,慢慢哭。” 之希只是哭,她没办法说。她要怎么说?并不是你喜欢我,我就忽然拥有了一个富裕的家庭,可以让我马上变成理直气壮的人。我不是我的室友,不是你的同学,他们才是和你同一成长底色的人,而我是不同的,爸爸不要我,爷爷奶奶无视我,妈妈又那么虚弱,我不好意思问她要钱。我总是发誓我就是要最好的,可是真的得到了,根本没有那么心安理得,我配不上这些呀。 他耐心等着,看她哭到用完车上那包得宝。他记得本来是剩大半的,不由轻叹:“我让你这么委屈吗?” “不是。”她想也没想就否认,“那不是,跟你没什么关系。恰恰相反……” 之希拧住自己的手指,细声细气:“你是我最开心拥有的一个东西。” 俞舜一点点头,手机响起来,他看一眼,直接挂掉,微微坐直:“之希。” 她无措看着他,眼睛红通通的。 “你知道吗,他们都叫你highest priority.”他难免有点自嘲,“但是,从你本人身上就是看不到一丁点对我的安全感。”(最高优先级。) “不是的——不是的——”之希攥住他的下摆,感到伤心,“不是的,我——” 她一时间根本没有组织语言的能力,还是一直小声抽泣。 俞舜一揉一揉眉心,他承认他是没有什么耐心,也不打算忍了:“还是我说吧,你试着接受。情绪上受不了就喊停,我会停。” 她慢半拍,点一点头。 “第一件事,上次你那个动作。我一直想给你留自尊心,但事实就是你下意识觉得自己根本不配我对你那么好,不该得到那么多,所以要报答我。”俞舜一观察她的神情,“但是你得记住,不给你花钱的男人,以前不爱你,现在不爱你,以后也永远不会爱你——推回去,我们是什么关系?” 之希嗫嚅:“情侣。” “我会和自己不喜欢的女人谈恋爱吗?你最近简直比哥德巴赫猜想还难搞,我很闲?” 她被逗笑,就不知不觉不哭了,摇一摇头:“不会。” “不要说你妈妈这点小事,我就算脑子一热把那个他们宣称1.2亿的房子给你,那也是我心甘情愿,我乐意,我买自己开心。我对你好是一件与你无关的事,用不着你良心过剩在这愧疚。相信我,我这个人脾气奇差,就算是全世界最有良心的女人站在我面前,只要我不喜欢,该滚还是得滚。” 她缩了一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又继续,“我早就知道你是个穷光蛋,这一点也不用任何人提醒了。不过还是说一下,人都是要死的,死了要么火化,要么一样三天后开始彻底分解发臭,这就是所有人的结局。不要说你这个小小穷光蛋,货币、国家、历史、人类命运,都是智人非要给自己脸上贴金,宇宙里根本无生命在意。对我来说,你感到很沉重的那些东西,还不如揉你那里来得有意义。我说得够直白了吗?” 之希彻底惊呆了。她呆呆看着他。 “不会超过两年,这个国家99%的人都不如我手里那些模型。你在意别人的看法,在意别人评价你不劳而获还是自立自强,不如在意我的模型怎么评价。但是很抱歉,预训练后训练都是我做的,它们注定会说,你家之希就是和你天生一对、天长地久。如果它说之希也不一定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我会立刻微调,不允许。因为我说是就是,我说了算,还是那句话,谁敢跟我废话谁就自己滚。” 她张一张嘴。 “竟然能听到这里。”俞舜一真的奖励似的摸摸她的脑袋,把她抱进怀里,一边摸着脑后,一边轻快地说,“说实话,你可爱得我有时候都不想活了,所以我不想你哭,不喜欢你哭,你一哭,我心里乱七八糟的。不准哭。你听话一点,听我的,好不好?” 她再也受不了了,她再也不想坚持了,她忽然间就再也不愿意纠结那些世俗上的般配与否、谁付出更多、她值不值得,她抱着他说好,说我以后都听你的。她什么都不管,她也不要她自己,她全部交给他,然后收获安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唯一 被困在身体 俞舜一的吻和他本人的气质永远毫无关系。 她最先感受到的, 还是颈项被掐高时的痛觉。他的掌心轻掐着她靠近自己,侧过脸先从唇角开始,不轻不重地啄。 她手足无措, 本能配合他,微微抬起下颌。唇线被很好地照顾到, 触碰碾压着每一寸纹理。 他低声哄她:“张嘴。” 之希头晕得厉害。他舌尖欺进来,双手纳着她的手心, 背过她的手腕收去她腰后, 用她的手锁住她自己。 这个姿势女生没有着力点, 柔软倒在他肩头。他俯身追着吻她, 右手终于抬起来,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之希双手得到自由,倏地圈上他的脖颈。 这个动作瞬间加剧了俞舜一对她的渴望。他一边摸她的脸, 一边观察女孩的反应。她的眼皮微微颤动, 她的眼角写着潮红。 他以指腹摁住那一抹红。 将人里里外外亲了个彻底,才伏去她肩颈里喘息。 之希胸口同样剧烈起伏, 微仰着颈,无意识摩挲着他颈后坚硬的短发。 他掀起眼睛看她:“还哭不哭?” 她委屈看着他:“你就拿这个止哭吗?” 学他说话。他低低笑起来, 在唇角又亲了亲:“比图伦巴还甜。” “什么?” “一种泡在糖浆里的甜品。”他凝视她, “都没有你甜。为什么呢?” 他这样问她干什么! 她抬起身抱紧他,在他唇上亲了一亲, 不自觉撒娇:“我发现我可以接受你说话的方式。” 内容过于超越正常人的范畴,也就没什么杀伤力了。他有点担心她觉得情绪受挫,实则她一点感觉都没有。这谁会有感觉?非常平等地攻击所有人。 他的臂膊换了个高度拦她的腰, 偏过脸问:“那很不错——觉得安全一点了吗?” 之希一愣。 俞舜一又问:“现在真实了吗?” 她猛地扑回他怀里。安全,真实,他竟然知道她心底深处的需求。他知道。 他恢复摸她的后脑勺, 一下一下,神色有些淡淡的温柔:“孩子气。” 她一巴掌打在他肩上:“那你还亲?” 他就笑:“现在不像了。” 她反而想撒娇,脸颊埋在他的肩骨里,小声叫他哥哥、哥哥。之希只能叫哥哥,7岁这个差距除了哥哥没有任何别的称呼。她叫他舜一,有着不可避免的违和。 叫出口的瞬间,身体一僵。他刚刚靠斜抱她尽量避开位置,亲完直接面对面抱着,躲无可躲。 她慢慢抬起脸,他一动不动盯着她。 “你看,”他说,“显得我多下流。” 她感到羞怯,也感到一种亲密无间的幸福,低声说:“那你忍一忍。” 俞舜一唔一声,左手虎口卡高她的下颌,直接道:“以后不准说任何和分手有关的词语。之希,我明确说不准的事没有余地,不要试图忤逆我。” 你知道吗?以我的性格,如果哪个男生对我讲不要试图忤逆他,我能左勾拳右勾拳上勾拳下勾拳把他扇到黑龙江去。之希怔怔看着他。 可现在是他说,他说“连相关的词语都不准”,强硬到无以复加。她却只感到心脏深处,滋生一种被庇护的酸软。 她变得不想纠正他。她渴望被强硬、细心而完整地控制,随后安全感铺天盖地,这是她心底隐秘的倾向。 她想要密不透风的拥抱,轻落在额头上的吻,掌心天经地义的合握,想要他的气息就像微风一样轻柔拂过心头,而臂膊所构成的怀抱却永远坚不可摧。 她身上有不可战胜的那一面。但在他怀里她宁愿将爪牙收起来,只享受舔舐与被舔舐的濡湿。 “我得回家了。” 亲了太久,之希肚子很饿,不好意思直说,就说要回家。他摸一摸她的脸:“明天我来接你。”手术的事搞定了,她肯定要回学校复习。 “高铁票……”她意识到这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我退掉。” 他嗯一声,揽了一下她的腰,打开车门:“去吧皮卡希。” 她脸一红,嗔怒看他一眼,还是下车去:“明天几点?” “太早起不来。”他又去翻润喉糖,“你最晚几点?” “没有非要几点。”之希望着他,“就是,我想去你家写题呀。明天周日。”她知道他这周末可以休息。 “一个小时。” “那是夜间大路,白天很塞车的。”她扯一扯他,“你早点来,我们就早点出发。你别太晚睡,别打游戏,对身体也不好。” “打游戏?”他看她一眼,“我待会还有会,之希小姐。两个老头子自己拖家带口去欧洲度假,又非要开会。痴线。” 之希小姐。 她抿唇笑起来,踮脚在他脸颊上飞快地点了最后一下,转身埋头跑进楼道。 凡素馨在家里等,看见女儿脸上的幸福感,满腔话又说不出来:“他们回去了?” “嗯。”她关上门,“他明天再来接我返校。” 其实开车真的很近,不过她还是高铁多,顺风车每次路线都对不上,打车又太贵,她不舍得。 高铁快的车次二三十分钟,慢的四十分钟,还有脸收五六十块,抢钱不讲王法。她读大学才知道,其他省份的高铁根本没有这么贵。 “之希,”凡素馨叹气,“这孩子真的好内敛。你怎么谈上的?他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跟我说。” 他对她可一点也不内敛。她不好意思说,妈妈突然问:“你不会是他第一个女朋友吧?” 这种性格,就是那种只会念书谁也不理的男孩子,见家长他竟然有本事不说话。她都看见好几次他拿手机的动作,生生忍下来。 两只手往那冲锋衣口袋一插,看都没怎么看她。阿姨好,阿姨再见,谢谢阿姨。没了。 凡素馨是有点……她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没有见过这么无法无天的年轻人。可是,家里人对之希又太好太周全,那个女孩那么可爱,还有老人那几句话,她生不出一点不满。 之希绞手指:“是第一个啊。” 凡素馨没忍住,真的乐了,也和解了:“好吧。别哭了,我同意了。” “所以就是特别动感情。”之希鼓起勇气,“我本来就不是为了你啊。我会很认真地相处,要是能结婚,也很想要结婚……” “停停停!”凡素馨忍无可忍,“去看看身份证,看看自己几岁!” “就想。”之希顶嘴,“就是想,特别想。” 凡素馨一指她的小房间门。 意思是:滚吧。 之希就滚了。 她吃过饭洗完澡,发现自己又开始想他,默默打字:有点想你哦。你想我吗? 发消息后一个小时都没有得到回复,就知道是忙去了。她抱住布娃娃,脸朝下趴在床上等。 他如果不是在外面但是不得不处理工作,看手机的频率很低,她发现过。 兴趣不大的样子,要么电脑工作,要么手柄游戏,要么睡觉健身,对外界联结需求低,屏幕次数估计也少。 羽庭有一次急需要付款但是被俞舟遥锁了,终于等到哥哥回复,已经是五个小时后。 之希知道,对他来说,改变生活习惯是比断头台还要可怕的事。但是如果能稍稍地为她破例那么一点点,她也会很高兴的。 已经破例太多了。 她在这边胡思乱想,使劲拍拍脸颊,强制自己下床复习。 马上期末考了。学校gpa是curve制,a range都卡比例,想拿全A更是很难很难。 但她现在的安全感无与伦比,而动力又空前充沛。 他很重视她,没有乱说,是真的奔着共度一生。她非常确定这一点,因为他愿意为了她惊动外婆。 羽庭姐说过,之前外婆康复,没有身体瘫痪没有思维紊乱,他们都给她写信了。 哥哥措辞的感情浓度是:you are my solar system,my galaxy,my Earth-Moon,all my bravery and backbone。外婆一打开就哭了。 (你是我的太阳系,我的银河系,我的地月系,我全部的勇气与毅力。) 现在,为了她妈妈的同意,为了让她可以放心,他的外婆亲自来到她家里。所以之希知道这是什么概念,不用多说了。 她埋头算到十二点,发现俞舜一终于回她的想念消息:def miss u return miss u。 无聊!她欢天喜地跳起来,给他打电话:“忙完了吗?” “听了一个小时废话。”他回,“刚刚在做什么?” “复习。”她捏住挂绳,“明天早点来接我啊。” 俞舜一揉一揉眉心:“有事?” “想早点见到你。”之希开始卷窗帘,“不可以吗?” 他明显在笑。 “天啊,我怎么是个恋爱脑。”她郁闷,“我以前从来不觉得自己会变成这样。” “以前?” “是啊,你女朋友表白收到厌烦。”她清一清嗓子,“有时候想想,我要是不在乎男人长相的话,人生应该也挺简单的吧。可是偏偏卡颜极其严重,然后我又发现,帅哥压根就不把我当回事,他们看不上我。我没有见过几个真帅哥,可是初中有一个很帅的,是隔壁班篮球队队长。他现在在网上就有四十几万粉丝哦,接广告能赚大钱了。我认识的女生收他作业他都嫌烦,一句废话都懒得和我们讲。” “暗恋对象?” “那不至于,他很不聪明,初中数学不及格。”之希一笑,“不过,我和我闺蜜都偷偷关注了他来着,我特别能理解评论区的女生,我们以前也经常惊叹,他真的好帅。结果去拍短剧,说因为表情太木被人赶走了,好可惜,估计演技还不如我。我跟你说,他以后肯定能找到一个超级大富婆,我闺蜜说他有一次视频里有爱马仕的包包,肯定是女朋友在身边。” 俞舜一一边听小女朋友说废话,一边一目十行扫一份幻觉率报告:“吃软饭不可取。” “可是我爸就是吃软饭啊,过得可好了。”之希嘀咕,“那个女的是澳门的,家里有葡萄牙的房子,全家就去里斯本生活了,她还愿意给他生孩子。哎,我想不通,为什么道德败坏的人反而活得这么好呢?” 之希绝口不提,何展飞又高又白又周正,面对富婆顶级甜言蜜语,会给情绪价值,据别人说——是据说,吊也很大。 不管你以为多么高不可攀的男人,在有权有势有钱的女人面前,都是另一副嘴脸。清华男如果长得不错,会有资格被安排和北京那些局长书记的女儿相亲,他们就会温柔摆摆手说:不不不,人生不是只看数理化的。 高中对自己班里的女同学就是:你们以后不就学学经济金融什么的拉倒啊,这年头谁家指望女儿赚钱,女生长大别太轻松,搞什么女权。 就这么一个程度。 之希低着头傻笑。很明显她家男朋友是个奇葩啦,他骂红./.三代滚远点你蠢死了,然后选出来一个小小穷光蛋。他会维护家境普通的学姐的自尊心,她想到这一点,也感到慰藉。 俞舜一的鼠标停下来。 她好像没有直接发表过对于被父亲遗弃的看法,看起来像是已经把这件事永久地遗忘了。 他这个人没有什么父母缘分,也不在乎,他那对爸妈的奇葩程度足以让人无视感情这个最微不足道的因素。 女孩呢?幼年被父亲遗弃的女孩呢? 他迟疑着,她不满问:“你在听我说话吗?不可以敷衍我哦。” “我在想要问什么。”俞舜一推开电脑,“他是你几岁的时候走的?” “六岁多,不到七岁。”之希第一次告诉他过程,“是我最先发现的,他留了一张字条,让我们永远别去找他,还拿走家里所有的钱。后来我们报警,就说早就出境了,公安局管不了。前两年,姑姑说他已经是葡萄牙国籍的人,回来办过退籍,不过没有找我们。他这个人长得是不错,那个年代长得不错的傍上澳门人香港人跑路不奇怪喏。” 之希声音很轻:“我是想说,你不要觉得我妈妈对你有偏见,不是,她是单纯对男人比较警惕。我爸一开始不算坏,我很小的时候,家里没有人喜欢我,只有他会带我去买玩具。直到第二个孩子还是女儿,妈妈生病没了工作,都靠他赚钱养,他就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个……怎么说呢,一个长着爸爸的脸的魔鬼。” 俞舜一沉默片刻,开口:“你恨他。” “对,特别恨!” 之希意识到自己太激动,声音低了一低:“特别恨,他凭什么过得好?医生说慢性房颤早期一般是不严重的,四五十岁爆发的人才多。是因为怀孕生孩子对心脏的损伤不可逆,才害惨了我妈妈。他竟然因为嫌我和我妹妹都是女儿,他就直接走掉。我不明白。他没有什么优点的,家境不好也不赚钱,还喜欢打牌,竟然还是有富婆愿意帮他稀巴烂的人生买单。我真的不明白。那个富婆人也挺好看挺温柔的,他什么都赚了。我实在不明白。如果他是被迫赘给黑哥,我可能就不恨他了。” 俞舜一失笑:“说的什么。” “你要听哪个版本?”他问,“实话和男朋友版。” “实话。”之希毫不犹豫,“你不说实话我会觉得很惊悚。” “中国教育喜欢骗小孩,品德好坏和是否过得好不仅毫无关系,甚至成反比。”他就说实话,“世上最可怜的就是善良心软的蠢货,最好过的就是冷血邪恶聪明人。” 之希无奈:“那还是男朋友版吧。” 俞舜一从善如流:“他会遭报应的,也许早就死于一场帮派火./.并,被一./.枪./.爆./.头。里斯本有些族裔的聚集区会发生这种事。” 她就笑了,向后倒进床里:“我喜欢这个,我觉得这个肯定是真的。他要是死了,我能放三天烟花。” 他就也轻轻地笑了。 “我想你。”她又对着手机,小声地说,“我想你、我想你。我最近哭不是伤心,本质是你对我太好了,突然得到太多了,所以实在不习惯,有点惶恐。真的很感谢,等我以后有本事了,也会对你很好的。” 之希辗转反侧,一直默默咀嚼回溯这种幸福。他竟然愿意让他外婆来她家,她小小的、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贫穷的家。她害怕会被否定,然而那位老人竟然这么温柔。 数学家阿婆,她默默地想,她会和他一样孝顺这位老人的。 她给他设置了微信强提醒。到两点多,开始昏头昏脑快要睡过去,手机又一震,连忙拿起来看:开窗。 她望着屏幕三秒钟,猛地跳到窗边推开,急切拿手电筒往下照。 她家这么老的居民楼,又是二楼,她很轻易看见他靠在一棵小叶榄仁之下。他有五件一模一样全黑色的冲锋衣,北面忠实客户。 俞舜一抬起手,食指竖在唇边。 之希立刻捂住唇,点一点头。 他抬头操纵手杆,一架无人机飞起来,低低嗡鸣,停到她的窗前。她连忙让开,让无人机进来。 机身下方,几条丝带绑着一张纸。 她小心解开取下东西,向他示意可以返航。无人机离开。 是一张素描纸。 一个小小的女孩子,扎着两道小麻花辫站在花园里,另一位个子很高的少年男生微微俯身,头顶一道云朵文本框:happy seventh birthday。 他是你几岁的时候走的? 六岁多,不到七岁。 之希眨眨眼睛,眼泪滴在素描纸上。 她看懂了。 这幅画画的是,在她最无助、最伤心、最煎熬的那一年,十三四岁的俞舜一对她说,生日快乐。 他是世界上最出色的外科医生,精准切除她以为已经溃烂到不会再有痛觉的伤口,然后放进去一颗糖。时空穿梭尚未实现,或许永远不能实现,他笨手笨脚,却努力修复一位七岁的小女孩。 她心里的一道小小伤口离奇地愈合了。被困在身体里的她的童年,好像也忽然得到补偿。 之希放下素描纸,毫不犹豫往外冲。 她扑进他怀里的瞬间,她的母亲也默默拉开窗帘。一位母亲看见月光,也看见自己的女儿,在旁人知情或不知情的角落里,女孩承受过无数忧虑和委屈,又总是站起来,坚韧地长大。可是她需要这样一个拥抱,她是需要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少女的祈祷 encha 之希第二天顶着两个大黑眼圈上车。 她戴了一顶帽子, 压着额头,不给他看。俞舜一俯身过去,非要拨开她的手:“你干嘛?” “今天气色不好。”她使劲躲, “不许看。” “这么害羞?”他捂着她的脸,“不用这样。” 她脸红红看他, 他看回去,说的却是:“事多。” 之希生气:“我——” 他又一下子坐直, 嗓音含笑:“走了。” 之希原本偏过头想再眯一会, 根本睡不着, 他就问她:“你今早睡了吗?” 说实话, 几乎没有。她嘴硬:“倒头就睡。” “是吗。” 他就一句是吗,也不多说,撩人心弦的分寸。她忍不住:“其实你会谈恋爱吧, 以前——” 俞舜一轻描淡写:“以前没想过世上还有你这么可爱的生物。” 他没骗她, 她每次对他灿烂笑起来,两颗小梨涡一漾, 又肤白胜雪模样,他真觉得什么都可以给她。 女孩望着他的侧脸, 开始傻笑。 “你真帅, ”之希忍不住,“你真的很帅。我觉得可能没有到演电影的地步, 可是在理工男群体里,你简直是帅得惨绝人寰……甚至感觉,演电影也未必不行, 以前不行,现在不好说,反正很久都没有出现真正的帅哥了。” 俞舜一抬手变道, 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差不多得了。” “我也不指望男朋友像吴彦祖黎明一样帅,所以已经很满意很满意啦。”她很认真地说,“还好你脑筋这么不正常,不然的话,肯定轮不到我了。” “你这个审美——”俞舜一蹙眉,怎么感觉比小羽还有问题,“黎明比我爸还老,别惦记了。” “岁月不败真帅哥。”之希反驳,“哎,你怎么知道黎明是哪一年的?” 俞舜一瞬间面无表情。 半晌,还是承认:“我妈年轻的时候是他的脑残粉。” 爱得不行。为了去香港见一次,能把三个孩子顺道送回父母家,自己跑路。 因此在他们长大后,外公外婆复盘不得不为女儿兜底的这一生,最终都承认:向晚根本就不适合结婚生子。 她自己要死要活地迷恋过物院男,毕业就结婚,次年就生宝宝,意外二胎也生下来。自己又说不爱就不爱,孩子不管,父母不听,作为母亲,除了打钱还做零件事。 她是想直接去美国的,考虑到三个孩子才在香港停留那么多年,因为持香港护照就可以永远保留中国人身份,可进可退。 这事其实还算有点意思。 俞舜一想了想,组织语言和她分享:“我爸家是顺德的,他祖父母外祖父母都听不懂国语,全家人完全不说普通话,我妈为了融入,只能硬生生逼着自己讲。等内地经济起来,香港作为中转站需要一批大陆背景的高材生,她英语粤语都说得很好,所以才能找到工作。” 之希秒懂嗑点:“你爸爸在她身上留下的部分,直接促成了她的离开。”过世cp风味。 聪明女朋友就是好。他笑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只能听?” “因为外婆外公是江苏的。”他解释,“外婆镇江,外公南京。是为了扶持大学。” “你外公外婆具体是什么专业?” “外婆就是搞数论的,外公清华电机。”俞舜一停一停,还是说,“尽管我天天骂我爷爷,实际上,他也是华工的。他纯粹是本人人性邪恶。” 他和他姐姐一直怀疑,爷爷是因为没能考上北大所以嫉妒外婆,没能考上清华又嫉妒外公。 所以当时双方沟通抚养权问题,向晚提出改姓,此人拍案而起咆哮:自己清华北大只生一个女儿成全外姓人本来就匪夷所思,还娇惯成你那个样子。天底下有儿子跟妈姓的道理?死北佬,滚回你们江苏去搞! 但是十年过去,等他看见大伯和姑姑家的小孩学个雅思都费天大劲,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结果5.5。同年,俞舟遥sat1580物理C电磁5,俞舜一十二岁准备读高中。 爷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默默想了好久。最后放下前仇旧恨,主动带着奶奶上门拜访,一进门就笑靥如花:李老师,向老师,最近身体怎么样?回南天注意除湿,我给你们换个房子吧? 俞舜一看不起爷爷的道德,老头现在自己都说不清哪些钱是干净的了。但是他也认为,爷爷这一生从没有做错过任何一个决定。 毕业坚决不接分配,铁饭碗说不要就不要,一咬牙借钱跑去东芝待了两年,回来先做零部件代工攒第一桶金,二十世纪初立刻转模拟ic。 他是重男轻女,但同时又清楚地知道对有些产业而言,一万个会喝酒的孙子也不如一个工程师孙女,所以最终还是把舟遥带在身边。 他当然最希望俞舜一回家,但因为几次被气得血压飙升,渐渐算了。 能放下那种结怨,把三个亿的别墅直接送给外婆,得到了俞舟遥的原谅。七十多岁的老人,来自顺德的男人,经过激烈思想斗争后,最终选择让孙女保证,在他80之前要有孩子,姓俞就行。 怎么说呢,他的人性十分落后,但智商又弥补了这一点,导致决策能力无懈可击。 之希又问:“妈妈呢?” “经济,她毕业后叫光华了。” 她确认:“爸爸北大物院?” “对。” 之希默然。然后轮到caltech、upenn和lse登场,她怀疑中国如果搞高知家庭评比大赛,他家至少位列仙班。 她很少听他明确提及妈妈,犹豫着,还是问:“阿姨有再婚吗?” “没有。”俞舜一答,“但从我博士毕业开始,她说比我大的男人别靠近她。” 可是他博士毕业的时候也才23岁多。之希一愣,莫名有点尴尬:“好吧。那你爸爸呢?”这女人的人生真爽啊。 “呆子一个,懒得和他说话。” 之希心里那一点担心他看不上凡素馨的顾虑也没有了。 算了算了。她跟他计较什么呢。 一进家,腰后一痛,又被抱起来抵在墙上。他偏头要吻下来,她笑着躲,他追着亲,她忽然抱住他的脑袋:“哥哥。” 他深呼吸。他其实受不了她这么叫,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真的很谢谢你。”之希小声说,“谢谢你带我看雪,谢谢你帮我妈妈的事,谢谢你愿意让外婆来我家,谢谢你家里人的接纳,我知道本质都是给你面子。不管你选择谁,他们都会尊重你的决定。” 俞舜一盯着她。 “这不是男朋友的义务。”她的指腹在他颈后微微摩挲,“这只是你为我做到的事情,我不能不记得。我知道你会说你做这些不是为了得到我的感谢,那我也要说出来。没有人有义务对另一个人这么好。” 他低头,拿额头碰她的额头,缓解心脏的蓬勃跳动。 “我会好好学习、好好长大的。”她攥住他的下摆,又有些羞怯看他一眼,“会努力跟你般配。希望以后有我在你身边,除了让你感到幸福,也能慢慢有一些些可以让你感到骄傲的事。” 她埋进他颈项里:“但是我一定会让你很幸福的。” 她好会谈恋爱。他模糊地想,他就是一出新手村遇到满级怪了。 他低头看着她。 她今天在脑后绑了一个小小丸子头,其余头发平整梳下去,丸子上系着一只蓝白色的蝴蝶结,刘海有些碎碎的,将脸庞勾勒出更婉约的轮廓。 然后,乖乖地、勇敢地、认真地说出这些话。 他安静凝视她。 她知道他为什么要分享父母的故事吗? 父亲高中在广州执信中学,一进大学同省学生聚会,母亲对他一见钟情。第二次见面,她说以后你就是我男朋友了,他手足无措:我们才见过一次—— 她踮脚亲上去,在唇角吧唧一下。 怎么能有这种女孩?甚至还没有到90年代啊。他呆呆看着她,她穿着香港时新的那种束腰皮革小裙子,发箍是珍珠白,笑弯眼睛。 一边有钱一边有文化,结婚没有任何矛盾。外公本来就有意让她和本地精英家庭结婚,一听说祖籍顺德就知道那是非常之正确,毫不犹豫同意。 爷爷听说女方父亲清华母亲北大,也催俞行恒立刻完婚。二十二岁,两个人就进入婚姻。 舟遥出生后都没事,他是不管,保姆分担了绝大多数压力。意外就意外在五年后,双胞胎到来。 她每天睁开眼睛,三个孩子在家里乱爬,还有一个几乎从来不哭。她心里一沉。 他回到家就进书房。她去开门,但门把手拧不开。某一次她忽然爆发了,告诉他再不开门就离婚,他就开了,无奈看着她。 他回家得越来越晚,每天宁愿在办公室待到十一点,也不想回家去看那一地鸡毛。他们开始分房睡,但他有需求时会稍微道歉。 双胞胎一岁多的时候,她留下离婚协议书,带走三个孩子回家。双方父母都劝,没必要闹到离婚的地步,孩子他们会带好,她回北京去吧。 她没吭声,第二天俞行恒赶来,问她为什么,她说就是累了,从十八岁追着跑追到二十九,真累了。 他不太明白,他甚至根本就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用追着跑这三个字。听说她要去香港,他就签字了。 最后一面在中环,这座城市黄金时代的末尾。他说对不起,我确实耽误你的人生了,不过我们不该留下那两个孩子的。 她望着他,摇一摇头,起身走了。 俞舜一十八岁那一天,母亲开车到帕萨迪纳,第一次下厨给他做晚饭。他发现她其实老了,眼角有着无法忽视的细纹。 他不怎么和她讲话,是一直就不。她不喜欢他,也不怎么喜欢妹妹。那天或许因为喝多了酒,她突然说:“我恨过你。” 他低着头。 “如果不是你跟你妹妹,我是可以自欺欺人过下去的。”她说,“我知道他确实只爱我,只是不如爱他自己百分之一多。很久以前,我觉得可以接受。如果没有你跟你妹妹,我们可以白头偕老的。” 他抬起眼睛。 “但是有了你们,我没办法说服自己了。我每天都在想,身边躺着的是一个多自私的男人。”她别开脸去点烟,“你说他可以上历史书吗?” “上不了。”他客观答,“理论物理停滞很久了。下一次生产革命可能直接跳过底层突破,也不需要他。” 她点点头,又没头没脑问:“他年轻的时候对我还是挺真心的,是吧?” “如果这件破事你需要耿耿于怀二十年,应该自己去跟他求证。” “这就是我讨厌你的原因,好儿子。”她转过来,似笑非笑看他,“怎么能这么像?长得像,比他更帅,骂你我又不忍心。性格几乎一模一样,所以看见你就烦。我这是造的什么孽?” 他垂下视线,起身拿书包。懒得和她烦。 “不准再走你爸的老路。”她把打火机一丢,“别装了,我知道你很正常,心里什么感情都明白。要么你就自己老死,要么就好好对将来你身边那个女孩。不要再像你爸害我那样去害别人,说实话,失败的婚姻会完全摧毁女人对人生的想象,我都缓不过来。你能找到智商比我高的老婆吗?” 他头也没回,抓起车钥匙要走:“不感兴趣,所以不会害人的。” “不,不要预设。一遇到,你自己就会立刻知道,不会超过三分钟。”她还是坚持,“如果你有本事让一个女孩真的幸福,幸福一辈子,我就原谅你。” 俞舜一回过神。 之希还是乖乖等着他,她靠墙站着,仰起脑袋,目光明亮又清澈地等着他。 他忽然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她脸边的墙壁,低声:“我简直想跟你结婚。” 她一愣,贴紧墙壁愈发站得笔直,抬着脸看他。她竟然在心里说好啊。 可是—— 她不敢幻想会成真。她有时候都恨自己不合时宜的理性,在这样温柔的瞬间,她心里还是知道,对这种男人来说,女朋友和妻子看似只差一步,实则毫无关系的两个角色。 她冷酷地清楚着,他们某种意义上可以接受任何长了阴到的女人做女朋友,但妻子不同。 好消息是,如果是俞舜一,她确实大有希望。 他不需要考虑家里人的意见,这方面阻力为0。她的运气已经很好,本人比家里更有能力的富三代很少见,性格还为所欲为。 但随着恋爱进度,热恋期会结束,他们之间慢慢也会有不同大小不同方向的摩擦力,叠加家境差距成长差异本身的重力,所以状态依然不可控。 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爱慕他。 她唯独不知道俞舜一在想什么。 男人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心里却在想,他就说她如果二十二三岁的话就真的太完美了!和他差距小,还可以直接结婚。 但是十九岁,他迟疑着,不合适吧?别把她吓死。 他只能先不说。他吻下去,和风细雨地吻下去。她踮起脚配合,他抱起她转进卧室。 被压进床铺的瞬间,她听见他又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语气说:“我为我之前的犹豫而悔恨不已。” 之希小小地笑了,指她的笑容,弧度很浅,目光干净:“你才知道——说一句不要脸的话哦,我一直觉得我值得所有投资。” “投资?”俞舜一抬手轻抚她的脸颊,低声调侃,“我怎么投资你?stock?option?future?看来我要发财了。” (股票?期权?期货?) 之希笑出声。她确实是超低风险超高回报啊,和彩票差不多。就像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妈妈不幸人生中的彩票。 她想打趣回去,却又听见他已经选择:“future. you would be my future.” 她一动不动看着他。他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静静回望。 他竟然趁机对一个女孩说,你会是我的未来。他一直认为靠一语双关表白的行径十分俗气,但是他也只能这么做。 她张一张嘴,轻快地说:“期货很危险的啊。” 俞舜一嗯了一声。 之希软绵绵抱住他的脖颈:“谢谢你。” “又谢什么?” “这么认真地对我。” 她埋在他肩头。他没有回复这句话,轻轻拍着她的脊背。 我这样贫穷的女孩也值得这种程度的用心吗?连我自己的亲生父亲都不要我。但我今天一定不能再哭。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不多说。 直到她抬起脸,抬起她泛着红晕的幸福的脸庞,温柔吻在他唇角。 俞舜一轻轻回吻在她额头。 他打横抱起她,一路抱进走廊尽头的房间,放在落地窗边的小沙发里。她害羞坐直,摁住裙摆看他。 他取过琴盒打开,翻了一块松香出来,低头迅速擦拭琴弓。 她望着他。 他做这种机械性工作的时候,眉眼也是平淡而耐心的。 还需要调音,她轻轻地笑。 当他终于站到谱架前,把琴架上肩颈时,她已经一句话也不想说了。这样修长而英俊,低声告诉她:“我最喜欢的一首曲子,所以想你也听到。小提琴版本更好。” 她点点头。 但这首很不一样。 一种哀伤而悠远的感受始终萦绕在之希的心头,像穿过了好多好多漫长的岁月,回头时却不知道要寻找什么,所以不再继续找了吗?足底踩过空空荡荡的树林,只有叶片窸窣,只有叶片,但在某一瞬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响。回过头去!那个人在这里!她心里嘶吼,可是依旧什么都没有。树林空空荡荡。 之希倏地睁开眼睛,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他连拉小提琴,臂弯都不会有太激烈的起伏曲线,移动之间留下克制的落点,眉眼还是那么平淡,但极为专注。他知道她哭了吗? 她几乎要承受不了这种哀婉,一种无望而永无止境的深情。她又死死摁住裙摆。 一曲终了,俞舜一抬起眼睛。 她已经捂住脸,小声啜泣。 他笑一笑,放下琴和琴弓,走过去蹲下,握住她的手。他垂眸看着她掌心的纹路,同样沉默半晌。 她不好意思笑了。他就拨一拨她的刘海,低声道:“真好。敏感,善良,情感充沛,愿意感知这个世界。” 她没有了骨头,伏进他的怀里。 午后的阳光投入窗内,女孩的蝴蝶结留下背影,她也留下瘦削背影。她整个人都可以被完整地容纳在他的双肩之内,她躲在他怀里。 “叫什么名字?” “somewhere in time。” “俞舜一。” “嗯?” “我也想学钢琴……也许以后办婚礼,我们可以二重奏。” “好。” “我现在还可以学吗?”她仰起脸,“已经成年了,会不会……” “任何时候都可以。”他又抬手碰一碰她的脸颊,声音低沉而平缓,“之希,你现在可以只是感受了。” 之希睁大眼睛。 “想学什么就去学什么,不用考虑回报。考试难不难,能不能高薪,会不会受人尊重,都不用。你只需要感受它。”俞舜一低头,手掌贴合她小而柔软的掌心,平静说完,“不会再被抛弃,也不需要通过任何考核。” 我没办法再多说了,我的性格不允许我讲出更甜腻的诺言。我从前始终认为男人越热衷于表达和争执,就越是浅薄与无能,但现在更害怕年幼的你感到乏味、不真实、不够安全,心脏也时不时带着禁止沸腾的画外音而不受控制地沸腾。 我会借鉴我在我父亲身上看到的悲剧,规避所有曾经令其他女孩感到伤心的举措,竭力让你感到永不落空。enchanted,shelter,cherish,及所有我能做到的。(为你着迷,提供庇护,永远珍视。)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第31章 高的山低的谷 你是一种奇 之希又在小口小口地喘息。 他低头凝视着她的起伏, 轻声评价:“你特别喜欢我亲你。” 不要脸!她在心里尖叫,怎么会有人这样说?怎么会的?他真不要脸! 他又亲了她一口:“真的没有人说过你像一只粉红色的小包子吗?” “没有!”之希眼睛过了水,嗔他, “别人才不会看见我这个样子。” 这种话可以极大地满足男人的占有欲,她知道, 就算是他也不会免俗的。果然俞舜一微微地笑,在她鼻梁上啄, 平淡地说:“真的想跟你结婚。我以前没想过会想和认识三个月的女生结婚, 结婚那么恶心。” 之希沉默。 她看着他, 魂飞天外地想, 如果真能得到你的婚姻,你的副卡、你的股权、你的信托,贤妻良母的确未尝不可。 她小心避开那里, 推一推他:“汤——我还在煮饭——” 他盯着她:“我的食欲不在食物。” 之希坚定摇头:“今年生日之前, 不!” 结果他问:“意思是生日就可以?” “啊。”她犹豫,“二十周岁, 确实没什么吧。” “我去写个倒计时。”俞舜一坐起身,像是认真思考, “每天早上给你推送。” 之希使劲抱住他, 抬手打人:“不要——” 她嗔怒他的频率越来越高,他心脏的凹陷程度却并没有随着习以为常而减轻, 他还是定定望着她。她主动在他唇角亲了一下,小声问:“你真的那么想吗?” 俞舜一轻哂:“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多此一举的问题。” 她瞪他,他笑着俯身, 和她额头贴着额头:“取决于你。” 她点一点头。 之希没有什么厨艺,除了煲汤,又是去管家那边订餐的。他这个人味觉不敏锐, 吃什么都觉得半斤八两,一起整理完毕,又回沙发抱着。 其实今天有点小尴尬,对方看她一个人,实在没忍住:“凡小姐是俞先生的女朋友?”和上次来太不一样了,这次畅通无阻不说,人的情绪状态也很不同。 之希礼貌点了下头,继续用ipad选品,对方又说:“他去年才搬进来住,是我们这期最晚的,也是所有业主里年纪最小的。” 之希默默低下头。 “还是单独持有。”对方自然而然感叹,“真年轻啊。” 他是真的很年轻。现代社会,二十五岁简直年轻得像人生还没有真正开始。只有在她面前,才是毋庸置疑的哥哥,兄长式的触觉。 她摸到他的眉骨,轻轻笑起来:“你之前说过生日要出差。能提前几天过吗?还是去你外婆家?” 如果要陪老人,她就不争了。有些事她可不敢,她拎得很清的。 “我尽量协调,让他们换个人去。”他答,“虽然我觉得没什么意义。又不是你的。” “停!”她脸红得要命,“你烦不烦?就盯着我的二十岁是吧。” “是。”他拿起她的手,贴在自己脸边,“之希——” 他想起那套副卡,忽然沉默。 合适吗? 她疑惑嗯一声。 他自然而然改口:“约到slot了吗。” “还没有。”她摇头,“广州领事馆最早也要二月十号,都快过年了。我觉得有点不方便。” 俞舜一微微蹙眉:“你新学期是三月一开学?” 她低下头:“应该差不多,不过第一周肯定很少事。” “那正好。”他耐心解释,“过不过年毫无意义。你约到,我安排二月二十号左右手术,三天就能出院,你先回来,不影响上学。” 之希想了想,点一点头。 “乖。”他奖励似的抱她,“夜长梦多,你妈妈随时会变。不要拖。” 她又那样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他就不明白了,被她这么看着,为什么会这么无计可施?不自觉想要语气更柔软,胸膛更贴近,低头看她:“怎么。” “你能管我一辈子吗?”之希贴着他的心口,脱口而出,“我好想你管我一辈子……” 性格使然,这个问题他就没办法回答了,就算情感指南再怎么告诉他,之希想要听到能,他也说不出口。一辈子是多么漫长的东西?有时候,一个人的一辈子比黑洞还要无法逃脱。 他收拢她的掌心,任由她的依恋在怀里喷薄,平淡答复:“也许可以试试。” 之希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倒谈不上失望,只是一刹那生出无厘头的痛苦:如果分开,你让我去哪里找能比过你的人呢? 她现在就喜欢到开始恐惧失去他,却又不能表露太过,这不会让他高兴,他只会疑惑她为什么这么不安。她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埋进他的怀里。 之希今天非常正式地参观了俞舜一的衣帽间。布局很隐蔽,和浴室分在两侧,她之前都没有太注意。 一寸北面白色T恤,一寸北面黑色T恤,挂着一排北面或始祖鸟的薄外套和冲锋衣,一排一模一样的黑色运动长裤,一排短裤。 之希笑不出来。她叹口气,看他完全意识不到笑点的模样,开口:“你就不需要其他的衣服吗?” “不需要。” “为什么裤子不是北面?” “因为丑。设计师审美很差。” 她就没忍住了:“你还知道衣服的美丑啊。” 他终于反应过来她在嘲笑他,抱臂看了一眼自己的衣帽间,答道:“就算是地球上最无能的男人,也不可能把时间浪费在穿衣打扮上。” 之希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另一个储物空间更大,总算比较满。 各式雪板、网球拍、登山包、急救包整齐分布,还有一个玻璃柜锁着,她看见按照时间收藏的历代任天堂,从1980到今天,还有一些已经破损的漫画书。 她呼出一口气,还好对面的柜子是手表,一柜子的手表。她甚至看见百达翡丽和江诗丹顿。 但是,每天只戴Apple Watch。 她有时候真的特别不能理解他。 “如果你搬进来,”俞舜一开口,“这个柜子不可以动,我的隐私。有警报器,密码是随机生成的数独,10分钟解不开就会自动触发。有点扰民。” 他指着任天堂和漫画书。 之希扶额,直接头也不回离开:“没有人会感兴趣的,俞舜一。” “你也最好不要弄得到处都是洋娃娃。”他靠在门边,随意屈着一条腿,抱胸看她,低声调侃,“女主人的权力是有限制的。” 女主人。之希的心又偷偷跳起来。她走过去,抱住他的腰:“以后我的小房子,也允许你放一个游戏机。” 睡前,俞舜一戴着眼镜,握着手柄,专心玩艾尔登法环。 之希瞄他好几眼,在心里叹气,继续看自己的唐顿庄园。 她看的很专注,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凑过来的。圈着她的脖颈揉,忽然低低问她:“之希,19.5岁有没有可能?” 之希一愣,扭头看他。 他不许她看,下颌抵在她颈间,低声评价自己:“我这个道德底线,只有下坡路了。” 她笑出声,并不生气,但还是摇摇头:“我想等到二十。” 他亲一亲她的耳朵:“roger.”(收到。) 她痒得笑起来:“别这样和我说话。” 灯关了。 他吻着她,单手轻轻托着她的后脑,在接吻的动作里,双双倒在枕头上。她满脸都是红晕,双腕挂在他颈后,甚至主动地缠出小舌尖。 这是他的卧室、他的床铺,有他身上那种洁净而清芬的气味,她总是昏头昏脑。 他低头凝视她鲜妍而清丽的面容,还有竟然直接闭上眼睛的信任,不愿意辜负,将睡衣领口拨好,埋头抱着,平静结束:“不继续了。你好好睡。” 之希微微颤了一下。他每次都能忍住。 他不会知道她动心到什么程度,她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自己失控的这一面。在她最真实的心底深处,可以接受今晚将他纳./.入,甚至也可以接受,今天就被他挿./.入。 她只是知道他不会。但如果会,她愿意的。 她疯掉了。她不可避免地鄙薄自己,为什么失态到这个地步?她接受了那么多新思想的教诲,她非常努力地学习,也不妨碍她的心动依旧是一场灾难。 她以后再也不会相信任何找补的说辞。是灾难,就是灾难,也只是灾难。 她躺在他的臂弯里,他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她竭力营造着趋向平稳的呼吸以骗过他。察觉俞舜一轻手轻脚下地,打开浴室的灯,而后更轻地关上门。 这个动作并不能隔绝正在暗处滋生增长的物质,即使她拒绝称呼其为欲./.望,仿佛远离他就远离了罪恶。灯光暖黄的余晕从门底穿过来,投亮一小块地板。 她望着光点错落的移动,知道是他的腕骨在动。他有一双极为修长的手,骨骼宽而直,泛着某种青白的遒劲。这双手不仅适合编程和钢琴,也适合拨动她。 不可能是手腕的,之希。你明知道淋浴间在浴室最里面。那也许是溅落的水滴?是什么呢? 光影忽然停止移动,雨声却淅淅沥沥。她不确定是否真的下雨,理论上就算下雨也不会听见。她的喉咙轻轻滚动,过分青涩的雨泛起错误涟漪。 门锁响了。 之希猛地捂住羽绒被。 他身上怎么永远是这种冷沉干净的气味呢? 俞舜一走回来,掀开半边被子,并没有再抱她,隔开一臂平躺着。 一室黑暗里,他忽然开口。 “其实你知道自己现在就愿意,是吗?从第一次留下来开始。” 声音很静。之希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从来都没有人夸过我道德高尚,之希。” 之希攥紧手心。 “从生理意义上说,女性十九岁和二十岁没有任何区别,褶皱形成早就稳定,不会再变化。”他偏过脸,“你知道我说的是哪里的褶皱吗?” 之希紧紧抿住唇。这人真的不要脸。 他忽然翻身侧向她,躺在自己的右手臂上,停了一停,温和问她:“你知道世界上最无法战胜的情绪是什么吗?我刚刚才发现。” 她小声问:“是什么?” 他停一停,稍作沉默以示礼貌,而后答复:“舍不得。” 之希整颗心遽然一烫。 俞舜一又沉默一会。 片刻,他组织语言开口:“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好。孤僻、不爱社交、说话不好听,也不太安慰人。坦白说,我会,可是不愿意,很浪费时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家里人都很痛苦我的存在。除了稍微会点数学物理,coding逻辑尚可,个子比较高,基本可以说一无是处。小时候的偶像是爱因斯坦,但是十六岁我就意识到,我想要选择的方向毫无前途。果然,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万能理论,为了骗经费疯狂和批评家吵架更暴露心虚。我昨天才把邀请我参与反驳的邮件放进垃圾分类,感觉看见自己从前犯蠢的证据,很气。” 她轻轻地笑。 “但是反观你,你比我年轻,比我善良,有很高的学习天赋,很出色的外貌。”他一停,“其实你不需要这么奋不顾身。这个词会不会有点过?” 她哽咽问:“我知道——你感觉到了,所以让你压力有点大,是吗?” 俞舜一困惑:“压力?为什么说压力?任谁中彩票都会不安。我一辈子都很好运,以为已经不会有什么更好运的事,但现在又遇到你。” 她一愣,猛地坐起身,不可思议看他。 他勾起一边唇角,心情十分愉悦:“我刚刚一边做下流的事一边在想,上帝对我这么好干嘛?我并不会感谢它。一想到世界上有你这么个女孩子,并且来到我身边,觉得真是奇迹,比胡夫金字塔还要奇迹……” 之希又一愣。 三秒过后,掀开被子,扑进他臂弯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热恋期 eyes “早上好。” 之希吓了一跳, 又本能挡住脸:“别看!” “你也太害羞了。”俞舜一已经晨跑过,回来重新洗漱完毕,“九点三十五。昨天有人说, 要六点起来复习。” 他在嘲讽她。她脸一红,默默起来进浴室。 一边刷牙一边泄愤地想, 他凭什么笑她?害她那么晚睡的人是谁? 而且,眼睛还有点肿。 可是真的好幸福。人在极度幸福的时候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竟然是先感到羞怯。就是面前这个女孩, 这么这么幸福吗? 她换上麻烦管家阿姨送来的新裙子, 推开门去到餐厅空间。 对他这方面有太高期待就没必要了。叮一声, 微微焦黄的吐司弹出来,被夹进盘子里。 他特意拿一罐树莓果酱给她,之希才想要道谢, 俞舜一收回去:“看一下保质期。” 这下她不想说谢谢了。 她一边喝牛奶, 一边无声踢着凳子:“你是不是只会弄面包牛奶?” “我还会做西红柿鸡蛋面。”他答,“没有西红柿了。” 之希一直笑, 甚至是咯咯笑:“那今晚可以吗?” “你,”俞舜一抬起眼睛, “今晚给我回学校去。” 她一愣, 连忙低下头:“知道了。” “在你生日之前,不准再过夜了。”他也低头, 语气不是很好。 女生又不会难受。 她嚼着面包瞅他:“我还以为你会比较性冷淡。” 他懒得反驳。 “生日有什么计划吗?”之希雀跃,“还是我来安排?” “不去人多的地方。”俞舜一明确要求,“我看见人很多就会死。” 她握着玻璃杯笑, 真是没招了:“之前上课老师就说,有钱人普遍不接受拥挤的环境,都市文明导致时间和空间变成最奢侈的东西, 需要拿钱来换。” “应该是我自己的问题,向羽庭非常喜欢凑热闹。” 她笑得趴下去,眼睛亮亮看他。 她其实想问,你早晨难道没有—— 她这次真不知道了,根本没有醒。 之希发现俞舜一不和她卿卿我我的时候,就会显得极其正经,戴眼镜、开电脑收邮件、戴耳机,随后似乎就需要更换电脑。 她这才跟着溜进书房,睁大眼睛。 一张少说三米的长书桌,宽度也在一米左右,终端一台台式机一台笔记本。左侧墙面是一套多屏显示系统,由四台显示器拼接,可以同时打开仪表盘、监控训练日志、代码调试和论文界面,右下角—— 一只银渐层电子猫。看累了点一下,它会乖乖嗷呜一声。 好吧。之希笑出来了。 她靠在墙边:“老实说,你这个书房是不是值五百万?” “看不起谁。”他又剥薄荷糖,“拿不下。而且还在溢价,抢疯了。” 之希咋舌:“跑训练的服务器呢?” “当然在公司。”他看她一眼,“五千万都跑不动。等之希小姐牛起来给我买吧,算力不要求了。” 她立刻摆摆手:“抱歉抱歉,年少无知。我牛不起来的。” 他低低一笑,指了下书房一角。 有一张空置的白色书桌,她过去放下电脑、ipad、水杯、手机,又把桌面擦了一遍,跑出去,拆开柠檬片,另外倒了一杯水。 回来的时候,他又在微微地笑她。她看出来了。 “干嘛呀。”之希提问,“你又笑我什么?” “在想你还要做多少准备。”他抬起脸,平声调侃,“不买奶茶?不拿什么小布娃娃?不放镜子和发绳?” 之希知道自己脸红了:“我们平时在图书馆的话,肯定是要点奶茶的。我本来也想下午点混果汁,但是我现在觉得你会笑话我。” “你好,会的。” 她虚空打了他一下。 之希做完线性表示的套题,偷偷回过身。俞舜一轻拧着眉头,一只手习惯性抵在人中位置,很长一段时间并没有去动键盘。 他眉骨和鼻梁的线条非常英挺,且眉心的黑色很深,做这种动作,侧影分外赏心悦目。 要说肤色多白皙,倒谈不上。就正常吧,不黑不白。 其实她并不是很喜欢太白的男生,显得没什么气质。羽庭姐审美就不同,她接受不了哪怕一丁点不够白的,哪怕是小麦色…… “eyes on the prize, missy.”(别分心,小姐。) 之希立刻放下pencil,几步跑过去从后面圈住他的脖颈,欢快反问:“哪里有prize?拿A有prize吗?” 俞舜一就笑了,下颌微微后仰:“拿A很容易?” “一点也不。”之希皱皱鼻子,“基本上吧,这个学期就会有几个大佬出现,然后你心里就知道,他们会拿遍所有的A。卷绩点不容易的,我之前quiz没做好都很难过。” “那不至于。”他轻轻握住她的手,“不是drop the worst?” “是,但是——”最差的成绩是可以不计入,之希轻声,“可是每个人在意的并不是具体哪一次的分数,就是你会不停地意识到周围人的优秀,可能努力了也追不上。这是最难受的,我隔壁宿舍有个女生,河南省的高考687哎,什么含金量。听说是家里条件特别差,我想可能比我还穷,最后被招生组狠狠砸钱抢来了。拿什么和人家比头脑,这辈子比不过就是比不过啊。” 俞舜一点一点头:“慢慢来。” 他说不出你好好学会比她强的安慰,因为,其实是不会的。 喜欢听鸡汤、认为努力更有用的人数学绝对都很差,甚至没资格被真正的聪明人降维打击。她显然不是。 被深刻打击过的都会直接躺倒认命。这并不是懦弱,抑郁痛苦过后又不能真去跳,也得硬着头皮苟活,直到某一天彻底大彻大悟悦纳自己是个废物,找到真正喜欢的事情。 他想起来:“和室友关系好吗?”集体宿舍其实是非常反./.人./.类的制度。 “那是挺好的。”之希圈紧他,“我两个室友都是富二代,另外一个没有那么有钱。不过,性格都很好。一个比较内向但是很温柔,一个暴脾气但也很直率,一个……跟你一样,二次元。温良啊。” “我已经和二次元割席了。” 之希发现,自己喜欢站在他身后。 终于可以放心大胆,露出她依恋而缱绻的眼神。 她贴着他的颈项:“其实我那个暴脾气的富婆室友偷偷和我说,让我像考大学一样用心和你谈恋爱,因为投资你的收益比任何工作都要高。” “不无道理。”俞舜一盯着屏幕,“一毕业就结婚。” 之希改为贴着他的耳廓:“真的可以吗?” “可以。”他答,“你毕业,我28,结婚完美匹配公序良俗。” 曾经起誓过可以影响任何人都绝不能植根在她心里的幻想,靠美满婚姻解决一切的幻想,在这一刻沸腾着她的心脏。 之希鼻头发酸,不合时宜地想起茨威格、波伏娃、上野千鹤子,又想叫他们都滚。什么主义,她真正想要的其实是爱情奇迹。 这是她很真实的心声,向自己的灵魂作伪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不能,还是不能的。一瞬间这样想就好了,偷懒一瞬间就很幸福了。 她咬咬牙。双手也忽然被牵过去,放在他的电脑前面:“但是之希。” 之希抬起头。 “有我牵着你,并不会影响你这双手的创造力。”他淡淡看着她,“大道理很多,我懒得说。我的意思是,你做的任何选择都只是合力的一部分,不会直接决定你的状态。不用总是这么焦虑,你太紧张了。” 她怔了一怔,望着他的目光有一种雾气聚拢又迅速散去的清明。在这一瞬间,她的脑海里其实什么也没有,只剩下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她倏地低头吻住他。 她不好意思说,那就行动。唇瓣贴合的刹那,仿佛另一个他和她也从身体里抽离,和彼此相嵌,完成世上最柔软的探索。 她侧坐进他怀里,圈抱着他的脖颈,低头和他接吻,他轻轻托着她的腰。 之希退开一寸,和他四目相对。 她抬手抚摸他的眉骨。 “我就知道你来家里做不成一件事,以后不了。”俞舜一终于开口,“听说经常接吻的两个人会长得越来越像。” 她笑出声,偏过脸,靠进颈项里:“那我要你的鼻梁。” “长在你脸上恐怕会吓人。”他拍一拍她的脊背,“之希,我怀疑你的热恋期比别人都热恋。” 他都猜到她刚刚想说什么了,是我爱你。神奇吧?她认识他满打满算才三个月。 就是这么奇怪,尽管她连嘴唇的翕动都忍住,只有眼神。他什么都知道。 他甚至开始思考,这女孩的成长里是不是还有一些并不明显的不愉快,她自己都没有察觉。他并不觉得他真的做了那么多、做得那么好,却如此轻易得到了她一整颗心。 别的不说,如果是一个真正正直的男人,不可能这么快同意她留宿。他就不一样了,他有什么道德?他心安理得抱着她睡到天亮。 每次硌她,他也是一点歉疚都没有的,完全没有。她既然敢来,就得做好被冒犯的心理准备。 她却给他一种就算他现在去坐./.牢,她都会等他出来的感觉。这也太离谱了。 “我第一次谈恋爱……”之希没有什么说服力地反驳,“初恋都是这样的。你为什么不这样?” “我不这样?”他仰头看她,“我是不是得去你宿舍楼下捧花?” “丢不起那个人。”她害羞扯他的T恤,“你真是个神人,一年到头穿短袖吗?”她都穿毛线裙了。 “差不多。”他盯着屏幕上的prompt,口中却戏谑应她,“被窝里有人,不用穿很多衣服吧。” 她一下子又脸红,而后软绵绵地趴去肩膀处,闭上眼睛。再休息一会,就一小会。 他习惯性抬手揉一揉她的后脑勺,垂眸看见她连双腿都蜷缩躲进他膝上,知道那种坐牢也等的依恋与爱意又开始复发。 意识到这一点,他更低下头侧过脸,确认她的神情是羞赧而非不安,才淡然笑一笑。 四目相对间,她也咬唇笑一笑,模样很不好意思翻身以脸贴着他胸膛,他坐直了,方便她贴紧,手臂越过她瘦削的肩头,致使拥抱更加密不透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像昨天 gotta 之希很快就考完了。 她对凡素馨说晚放假时间, 实则拖着行李箱就直奔俞舜一这里,进屋在客厅转圈圈。 她复习周,俞舜一一月份也真的很忙, 多组同时汇报,导致工作安排极其拥挤。 一周没见面了。 她对自己的学业很上心, 不会本末倒置,最多只学累了, 靠着图书馆的窗户, 笑眯眯给他发:do I pop into your head sometimes? 他回复:always. (我会偶尔出现在你的脑海里吗?总是。) 放了假后没有什么事情, 她决心要做小厨娘。 他就笑了:“不一定在家吃。你玩吧。” 他本来想让她稍微接触一点工作内容。转念一想, 才一个学期的通识课,coding逻辑都还没真正开始搭建。 何况他家之希偷偷和他咬耳朵,还是想去做金融运维, 或者找个没有科研压力的大专当高数老师, 如果可以考上公务员也很好。 要是和他结婚,她想要体面有价值永远保障自己社会地位的工作, 但是并不想真的996冒着猝死的风险帮资本家卖命。用得着吗? 真的是……很老实、很坦诚、没有任何心机的小女孩。他按一按她的手,忍俊不禁。 她继续揉他的太阳穴, 弯腰凑近:“我不能送过去吗?” 俞舜一一怔, 顿时明白了,似笑非笑看着她:“想干嘛?” “又不远。”她坐下来, 抱着他的脖颈,“我不能去吗?” “能,但我会被嘲笑。” 之希不解:“为什么?” “因为年龄。”他直接说, “基本都比你大十岁以上,这帮吊人会说我老牛吃嫩草。” “那也没说错。”她皱一皱鼻子,“相比于你们, 我是很小啊。” “你就是想听别人这么说。”俞舜一低头看手机,随口应她,“来吧,随时欢迎。” “我想那个有女朋友的姐姐在的时候去,这样可以有人和我说话。” “要求挺多。” 之希拿头发挠他:“已婚的人多吗?” “不少。”他看她一眼,“对了,有一个已经说五一要在宁波办婚礼,你想去,我们就一起去。” 之希现在听到这两个字就开始笑:“也是镇海中学?” “对。他和他老婆高中同学。” “我室友也是这个学校的。”之希忍不住一点,“她是个很搞笑的人。” “嗯?” “反正她很奇葩!”她嘟囔,“我俩之前去吃笨萝卜,那边不是电鸡特别多嘛,有个男的撞到我还骂我不长眼。她狂冲上去叫人道歉,不然她就报警。我还没来得及感动,她又劈头盖脸骂我干嘛这么懦弱,为什么被骂也不还嘴,长嘴干嘛用的,搞得我特别尴尬。我肯定不是受气的人啊,只不过在外面尽量不和人争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已。” “其实你很喜欢她。” 之希嗯一声:“好像都不是喜欢这么单一的感觉。” 她扯一扯他的下摆:“就是,感觉亲眼看见了以前羡慕的一种人生,发现竟然真的有人是这样活着的,莫名其妙有点欣慰。而且很巧,我俩名字最后一个字都是xi,她是朱熹那个熹,所以她爸爸妈妈都叫她小溪。” 俞舜一安静看着她。 她立刻摆摆手,用几声拙劣的干笑掩饰:“我乱说的,关系还可以所以跟你说一下。我室友就是网上那种江浙沪独生女嘛,我还问她这么有钱学历这么高为什么不发,她说那些东西都是土比在show off给我们这些家境不太好的女孩看,镇海没有这么浅薄的人。” 他忽然抬手,按住她的脑袋,护在胸膛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几不可闻。然而在这一声叹息里,之希毫无逻辑地鼻子一酸。 他听懂了。 以至于退开一寸,吻她的额头。 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很柔软地点了一下。 他不太想给一些徒劳的言语安慰,鼓励人对创伤累累的童年释怀。为什么要释怀?她有权利永远记得人生中的伤心,有权利永不原谅,甚至有权利嫉妒。 不过,她有一点微妙地嫉妒着她这个出色、富裕又高傲的室友,她自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在努力调解,也不为对他坦陈而羞耻,他还是感到高兴。 之希抱着他,因为这个吻,一颗心几近溺毙。所有的理性和逻辑,和那些原本可以有的对感情的节奏把控,全都烟消云散。 她难过地脱口而出:“要是可以跟你结婚就好了……” 俞舜一怔住,她埋在他怀里,喃喃道:“我真的好喜欢你,好喜欢你。我只想要你,不可能再去看别人,只要你……你别不要我哦,我很听话的。” 他皱一皱眉,抬起她的脸,轻摇一摇头。 意思是:之希,你又这样了。 她一愣,咬住唇。 他也有些沉默地看着她。 之希本人的性情底色并不柔弱,一点也不。 在争执的时候,她会拧着脖颈,坚持说“我的性格怎么样是我的事”,并不对他服软。更别说一开始,头头是道骂他那股劲。 但最近,倔强的那一面说下线就会忽然下线了,为什么呢?正式恋爱才一个月。 他在脑子里飞快分析她的症状,也迅速得到对应答案,是分离焦虑的前兆。 对和他这段感情的极度珍视,过度依赖的恋爱关系,无法接受一丁点be可能性的恐惧。 以及,俞舜一其实也一直认为,爱就是危险的不利因素,每每交付多一点,软肋就多长一寸。 不是性格问题,她有些生病了。this is not to judge, this is feeling tender and protective toward,他非常确定。(这不是审视,这是怜惜。) 想通这一点,他随即感到一种心疼,又有些愧疚。是他的问题吗?但是不应该。 废话,当然是他对她足够好,她明确陷在这种好里,才会导致这种情况。 一时间又哭笑不得。那怎么办?现在开始对她差一点?等下哭晕在他面前。 他这时不多说,也不会多说的。只拍着她的脊背,有一下没一下,低声哄她:“你会嫁给我。” “真的吗?”她抱着他的腰,还在仰头确定,“真的吗?” “真的。”他拿手梳她的长发,还算耐心开导,“现在让我跟你结婚,我当然会犹豫。但是基本上,我可以保证我们以后会结婚,如果你真的很想,就尽快——等等,之希这么小,让你和我结婚,你真的愿意吗?” 他有意打趣,缓和气氛。然而她毫不犹豫点头,大声回答:“愿意!现在就愿意!特别愿意!” 俞舜一语塞。半晌,低低道:“你真的是……” 不可否认,最本源的那种男人的虚荣心,被满足得很彻底。 这么可爱柔软的女孩,一腔赤诚地爱他。他望着她过分干净的眼睛,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自己先害羞,低下头去:“对不起啊,我太不矜持了。” 俞舜一忽然抱她起来,大步直奔走廊尽头,用她的小腿推开门,之希看见是钢琴房。 她被放在飘窗下。 他走过去坐下,点开ipad,微微思索,抬手:“稍等。我视奏不太好。” 她安静看着他。他支着手肘,交错着双腕,指骨忽然动了一下,很快舒展双臂。 她一听就眯起眼睛。 差不多冬至,一早一晚还是有雨。 一曲毕,俞舜一向她抬起眼睛:“知道我要说什么了吗?” “知道。”之希垂着脸,踢着两条小腿,小声指出来,“你要静候,再静候。” 她懂了。她还是有点压力到他了。她也知道不应该,可是—— 俞舜一起身,半蹲在她面前,收住她的双手,微仰起眼睛:“对自己有信心一点,对我放心一点。好吗?” 之希点头。点完觉得不够,用力又点一下,很羞怯地笑着:“我自己也觉得很夸张。我没有喜欢过别人,第一次喜欢男生,所以可能有点失态。是不是很烦人?” “不会。”他立刻否定,“但是会让你自己情绪不稳定。没有什么好处。” 她又垂下脑袋。 “不过没关系。”他还是温和说,“我们慢慢来。总之,别害怕。” 她一愣,身体前倾,柔软抱住他的双肩。 小厨娘作战失败,之希接连睡过头。 因为看韩剧,看到俞舜一每天回家,她都趴在平板前,甚至不和他讲话。 他坐下来,抚摸她的长发,同时开口:“什么帅哥?” 他和外婆说过她那个老头分类,把老人家逗得前仰后合。 “不是帅哥!”之希反驳,“是IU的新剧。” “哎哟。还有人叫这种名字。” 她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苦尽柑来遇见你。”俞舜一一板一眼读,“好土。” “是有点土。”之希挠头,“我闺蜜说她看的那个版本就叫辛苦了,我们都觉得还不如直译。超级好看的,大家都在看。哎,你说,要是没有韩国人美国人英国人,我们看什么啊。你在这个地球上都很难找到比国产剧更弱智的东西了,小学生都嫌傻缺。真不明白为什么和人家差距这么大。” “想想俞舟遥手下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傻瓜不就懂了。”俞舜一起身拿干净T恤,“凡小希,早点睡。你今天至少三点才睡,别以为偷偷摸摸戴着耳机看我就不知道。” 之希一下子捂住嘴巴,眼睛滴溜溜地转。 他被逗笑,俯身下来:“你朋友都回家了?” “回了啊。” “那你不回,”俞舜一一顿,“她们不问?” 之希坐起身,长发在脸颊两侧有些散:“我说我做家教呀。” 他点点头,她打量他的神色:“我怎么感觉你不是很高兴?” “见不得人你高兴?” “这——”之希连忙抱他弯下腰,“不是啦。” “一个北京一个武汉,只要你不说,她们什么都不会知道。很安全。” 之希心虚低下头:“也不能这么讲吧。” “朋友对你的感情状况完全一无所知。”他接下去,“不考虑我,你不怕她们生气吗?” 之希说不过,开始耍赖皮:“那你的朋友就知道我吗?” 刚刚好撞在枪口上。 俞舜一低头输入“zhixi”,面无表情竖起来给她看。 看得出来基本上是“你家小之希”,“邱丞奕”36条,“Ethan”21条,“江卓尘”9条。“羽庭”,175条,她话真多。 之希不吭声了。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俯身撑在她两侧:“法官都看不下去了。” 她望着他,忽然一笑,抬手吊住他脖颈。 “Chase追着我要名分耶。”之希吹了他耳朵一下,气音说,“受宠若惊。” 他笑了一下,也就放开她,走到一边去倒水,顺手拿起蓝莓原浆。他好像真的从来不追问。 之希看着他动作,抿唇:“在一起时间太短了,我怕不太稳定。” 俞舜一握住玻璃杯。 “而且……” “之希,”他低头晃了一下杯子,语气不轻不重,“很少有人对我撒谎成功。” 之希心里一紧。 他看着她,忽然轻轻眨了一下眼睛:“人生因为一个男人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尤其是财富方面,是什么可耻的事情吗?你是怕被羡慕,还是怕被鄙视?” 她低低惊叫一声:你—— 他又笑一笑,低下视线:“不好意思,有点直接。” 她完全手足无措,结果他又不追究了,把维D丢给她:“吃一颗。” 之希捏住小瓶子,慢慢摩挲。他坐回来,拨开她颊边的碎发,口吻有些散漫:“看起来好乖,但是身体里藏着一只小怪兽。” 她仰头看着他。 “我不逼你。”俞舜一把她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你妈妈同意了,对我来说就没有问题。” 不可能不知道是在他这里,但是他昨天听见母女俩打电话,语气内容都很正常,就知道是接受了。 也不可能不接受。之希不知情而已。保险签过字了,她妹妹未成年,母亲也可以代签。她那个妈妈的确又犟又固执,他没有太多耐心,直接说我并不关心你们,我只是不想有人影响之希的前途。 凡素馨闻言,叹了口气。 能意识到他性格底层的问题,但聪明的母亲会明白,这种问题对被他选中的女人反而有好处。 至于转账,凡素馨更是激烈反对。但他让银行卡着,转也转不回来,她只能收在手里一动不动。 中国普通家庭的安全线就是三十万,有三十万可完全自由支配的现金在手里,一个家庭的心就会安定许多。有时候国外的科研数据的确更可靠,至少比小红书可靠。 他不想让之希知道,一旦知道,又要那样恳求地看着他,恳求他别离开、别舍弃、别厌倦。他受不了这种恳求。 “妈妈很同意。”她果然认真和他解释,“她猜到我在你这里了,并没有不开心,还说如果你很忙,让我也学着照顾照顾你。感情是相互的。” 俞舜一点点头。 “我是有点不知道怎么说。”之希承认,“我那个好朋友,她知道你。” 俞舜一挑眉。 “她高中是学oi的,学了两年呢。”她只好说实话,“所以知道。” 他应一声:“实在没搞懂逻辑关联是什么。” “所以她也知道——”之希深呼吸,“你的年薪。他们会讨论。” 原来如此,这下彻底破案了。他饶有兴味:“怎么传的?” “她和我说外面都说是五千万左右。” “乱扯。” 之希迟疑:“少了?” 俞舜一随手拿起她的蓝牙耳机,开合几下,淡淡道:“不好这么说,算法很复杂。好了,所以跟我们的事有什么关系?” “然后你让我跑去和她说,你是我男朋友?”之希不可思议指着自己,“这不是搞笑吗?我又不是张柏芝。我要是有那么漂亮,我早就说了。” 俞舜一在心里叹息。小女孩。女人的美貌和男人的财富,在她心里是唯一的配对逻辑。 “张柏芝可以生我了。”他没什么语气地警告她,“再说一次黎明,你也死定了。” “那——我也不是三笠阿克曼!不是柯内莉亚!不是Big Mom!不是你的女神们!行了吧!”之希使劲摇他,“反正,我不说。她肯定以为我发羊癫疯。” “Mikasa是很好,该死的谏山创。不过现在对幼驯染好像不感兴趣了。”俞舜一不以为意,“gotta catch u young。”(还得是养成带劲/收服小小的你。) “你真下流!不要脸。”之希骂他,又忍不住嗔他,“谈不上,我们没差那么多。” “好好回想一下自己在我面前的表现,我说young而不是pupil girl已经是良心作祟了。”(小学生女宝。) 她瞬间脸红了个彻底,一个字都无法反驳。 俞舜一最终表示理解:“那随你吧。” 之希才松一口气,他又把耳机抛了下,漫不经心道:“反正最迟,婚礼也要请他们来。” 作者有话说: 天啊我没想到还有人也发现了这本,因为这本是我去年春假暑假?某一段时间吧,自娱自乐写出来的作品,初衷就是写一个完全纯粹的玛丽苏、浪漫爱故事,其实都已经30万字了我觉得设定太小众,剧情也完全不切实际100%悬浮,是受不了jj这些乱来的天之骄子男主和“成长型”但总是在感情里受委屈的女主了,就想写一个年轻而卓越的男生无底线宠爱托举成就女主妹妹,都没想过竟然有人也吃这一口如此小众的设定都有人同频共振啊没有忘记 第34章 你共我 摆脱处男身 之希每天都在思考给俞舜一的礼物。 她一直问羽庭哪方面的比较合适, 此女答:get rid of virgin.(摆脱处男身份。) 之希顿时不想和她聊下去。她买回来好几条新的小裙子,紫的粉的白的,背带裤小香风海军风, 在衣帽间左看右看。 也终于去把头发剪了,被tony艺术一下午, 变成那种齐肩的云朵卷短发。付钱时虽然心痛,不得不承认确实更显青春靓丽, 且很有前途朝气蓬勃。 她在家里期待, 不知道他喜不喜欢这么短的头发, 结果俞舜一又又又加班。她一边听BBC一边等他, 看见落地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托脸傻笑。 谈到这么好的恋爱,好像第二次投胎啊。 不行不行, 不要这么土, 他会说你土的。俞舜一这个男人,只要是网民会说的话, 他都嫌土。 之希甩甩脑袋,笑眯眯趴在桌上, 继续1.6倍速反复播放同一句。 十点多, 俞舜一给她打电话。 “吃宵夜么?”他调侃她,“有几个同事, 你那个富婆姐姐在。” “什么我那个,人家压根都不认识我。”之希尴尬,但还是说, “吃!” 她跳起来,犹豫片刻,还是不化妆。 和一堆工程师吃饭, 又是这种随意的场合,过分精致并不会显得她得体。只换了一条紫色收腰连衣裙,斜挎一个印花托特包就飞快出门打车。 悦满楼。之希到的时候,酱蒸凤爪甘笋汁流沙包虾饺皇和红米肠已经排开,赵楚悦一边狂塞一边抬头:“哦吼,妹妹来了。” 俞舜一闻声回头,起身接她坐下。 “hello hello。”一个男生让了一下,热情招呼,“加个红枣糕吗?” “谢谢。”之希朝着女生挥手,笑出一颗梨涡,“你好。” “你好你好。”楚悦一只手抵在鼻下,打量她,没忍住,“我们仍未知道Chase背着我们的时候在家过什么好日子。” 看见俞舜一非常自然地低头在帮之希洗碗筷,心里更有数。 团队第一次聚餐,有男生殷勤探过身去,想帮他洗。直接被抬手制止:自己做自己的事,不用搞这些。还有,no alcohol,ever.(永远不喝酒。) 稍显冷硬之时,下一句是微微笑着的:我阿婆不让我喝。于是一桌人都笑了。 总部不插手他们的事务。没几天这人就改了一版工作守则,简单说不打卡但是别拖后腿,不应酬不酒局不强制参与任何节假日年会活动,婚产假拉到男女一样,禁止任何基于connection的直接招聘即使是实习生。 但真正让赵楚悦感觉这人不错的是,他们一起面试过暑期实习,五千五百块一天的工作,毫无疑问神人挤破头。她是公平公正地选,听见他突然说:算了,单独放个女生进来。 就像noip的省队女生名额一样,强省女生第一名的分数几乎比不过省队男生里的倒数第一,但国家规定必须要有一个女孩。赵楚悦当年就是这个名额。 理工科任何一个领域,越往上读越能意识到,尖端被男性垄断得实在太太太严重了,她非常知道这个名额的意义。 现在AI甚至更危险了,说一句最高话语权被男人百分百绝对掌控着,一点不夸张。 她本来对他印象一般,性格冷淡,家境也好得太过分。他接手团队之前和她单独吃过饭,楚悦当时看见百达翡丽黑星空,真是翻白眼的心忍都忍不住了。 天龙人好恶心。 所以她提醒:好心建议,国内技术环境干脆就不要戴Apple Watch以外的东西,最省事。 家境中下的男生真不少,但是工作后物质条件就骤然得到改善,处在自卑与自满交界的阶段,不会喜欢一个戴百达翡丽的年轻男生。 她那时候不知道这是成年礼物,不过他听进去了,后来再也没戴过。 他是她接触过国内唯一一个额外支持tech women通道的团队负责人,招聘要求明显放低非常多,尽管投简历的还是没几个女生。 她和女友说这件事,女友就问:美本吧?受硅谷那一套影响了,们陆本精英男不可能的。她说貌似美初美高美本,然后两个人一起取笑陆本男。 不过等她知道他是谁的外孙,就瞬间明白,和哪个国家都没关系。 家里有一个研究hilbert第十问题的外婆,这种男人如果还不尊重女人,男人这个物种可以直接灭绝了。 开会他也会让她和连于涵先说自己的逻辑。但是于涵比她惨一点,于涵是异性恋,所以很不理智。 楚悦一直觉得女异性恋都很可怜,爱着一个完全没有灵魂的物种,精英主义已经是最优越的空洞。 不过这一次,此人认真回复:我非常愿意跟你一起工作,从市场和用户角度出发,女生的逻辑不可或缺。但是,我绝不可能跟你发展任何工作以外的关系,现在不可能,以后也不可能,把任何性别关系带进职场,都是很原始的错误,连动物都不如。没有说智人这个物种很高贵的意思。 女孩子被拒绝,无论如何还是有些难受,临时用年假去大理。楚悦找了个理由去找他看代码,没忍住:Chase有没有择偶标准? 换以前他绝对不会回答,但是因为才拒绝于涵,掀起眼睛答她:“有,比我小的萌妹。满意了吗?” 她和于涵都是二十七八岁,比他大两三岁。楚悦笑得肚子痛:“你太能恶心人了。” 其实她知道是心里话。 他是个有健全价值观的男生,从不说一句脏话,工作情绪也很稳定。但如果在感情里,依然还是要小萌妹,完全不强求她努力刻苦。 无解的,这就是爱情。 猜测谈恋爱的时候她小心翼翼看于涵,不过谁承想呢,这女的早就又换男朋友了,还一起八卦!王巍宇说,新年去北海道就是有问题,这个地方绝对有问题,不接受反驳。 真给他猜对了。放完假那天她陪女朋友过生日不在,但流传版本是衣冠不整赶过来。 今天她见到之希本尊了,就彻底明白,这真的无解。 俞舜一的家人怎么看她不确定,作为他的同事,是真的觉得很般配。 几个男生都在挤眉弄眼笑,不好意思直接评价,不礼貌。但是这也太萌妹了,果然这一行的男人遇到这种,都要认栽。 一个哥们热情开话茬:“之希是哈工大是吧。” “你什么记性。”赵楚悦无语看他,“人家也是kaiming校友。” “他是本部,我不是。”之希连忙解释,“不太一样的,没得比。” “这么谦虚啊。”楚悦给她夹流沙包,“我女朋友在ust来的,吊学校,回来一趟像西天取经。” 之希道谢:“对,但是海景特别漂亮。” “其实看多了也没劲了。”楚悦忽然眨眨眼睛,“之希,不得不说,我比Chase大三岁,但是我女朋友比你还小几天,好像。你生日是十二月吗?她是一月,刚过完。” 之希惊讶,已经有个男生受不了叫起来:“赵楚悦你要不要脸?gck。” “你懂什么?本人在lesbian这一块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之希听他们斗嘴,偷偷搜索赵楚悦。 本科清华,硕士CMU,博士UCB,怎么能有如此经典的求学路径?心里顿时一阵忧伤。感觉如果那个美女富婆coser有机会认识赵楚悦,夏逸真的要被甩了。 这就是女同的口碑。 俞舜一在这种时候说话不多,但看得出来心情很不错,偶尔给她夹东西,并不会人前表现得非常亲密。 之希知道,是因为之前她说想认识他的同事,他就听进心里了。 她低下脸偷偷地笑,直到察觉有两个哥们一直交头接耳,间或兴奋看她一眼。 俞舜一抬起眼睛:“说。” “之希。”其中一个就清清嗓子,“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像平泽唯?” “谁?” “平泽唯。”另一个兴奋补充,“轻音少女的平泽唯,你搜一下。太像了真的太像了,你下次戴粉色围巾试试。” 赵楚悦抬手摁住额头。好痛苦。 之希一边打开小红书一边谨慎反问:“是个好人吧?” 两个男生一愣,笑到拍桌:“100%matched!完全yui酱啊!” “差不多得了啊。”楚悦看一眼之希,女孩子有点窘迫,她抬腿踹过去一脚,“二次元gck。” 俞舜一偏过脸,仔细看了之希一眼,突然也低下头去笑。 他怎么没发现。这也太像了。 进家后两个人各自洗漱过,就一起滚进被子里,彼此都用力抱得很紧。一边是感到可爱,一边是感到满足。 他完全不避讳带她进入任何社交关系,有几个更亲近的好朋友是因为都在美国,目前不方便而已,她毫不怀疑如果有机会,也都会让她认识。 刚刚结束楚悦姐非常自然而然地搂着她肩膀出去,和她加微信,叮嘱了几句学业相关;向羽庭寒假结束过两天要回英国,外婆请她一起去家里吃饭。 她非常安全且丝滑地进入了“俞舜一女朋友”该有的一切位置。同事、朋友、家人,全都知情并且认可。年幼没有成为麻烦,贫穷没有成为阻碍,对他的爱没有成为理所当然。 一想到这一点,之希整个人就感到软乎乎的,任由他越亲越下。意识到他今天要亲哪里,不再满足于揉,尽管害羞,却不阻拦。 但她受不了这个,受不了挑卷与含./.吮,很快就惊慌到哭泣,使劲推他的头说不要。她听见他说别怕,哄她放松,好好感受。 俞舜一起身时,之希已经懵了。她不再哭,眼睛依旧泛着湿漉漉的潮润,茫然而失神看着他,仿佛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抱紧她。 她不说话,手臂却诚实地圈住他颈后。 “知道是什么感觉吗?” 她摇一摇头。 他慢慢摩挲着她的手臂:“我换个问法。现在知道‘想要’是什么感觉了吗?你反应很激烈。” 之希蓦地攥起手。 “怎么说呢,”他顿一顿,像极了一位绅士,平静而低沉调情,“我做个人,能忍到十二月。不过偶尔——你懂的,对吧?” 她没有力气反驳,更没有力气骂人,只是无辜而脆弱地回视,目光有着一种求助。 情./.欲是什么?她竟然求助给她带来灾厄的人。 他就轻轻地,拍一拍她的脊背。 之希好不容易缓过来,扑进他怀里,委屈道:“刚刚太……” 情./.欲意味太过浓郁,女孩一时间有些本能的恐惧。他低头安抚她,额头贴着额头:“很正常,之希。这是正常的,别担心。” 她嘟起嘴道:“我是怕你——你怎么会知道可以这样——” 俞舜一一愣,这下是真没绷住:“不知道可以这样的还是个男人吗?” 她往他怀里一躲,又不吭声了。 他大笑,毫不夸张,是真的大笑出声。抱着她只感到爱不释手,接连滚了几圈,又翻身压住,灼灼看她:“好可爱,真的好可爱。怎么这么可爱?” 之希害羞搂住他的颈项:“哪有。” “呆希。”他摸她的头发,摸她的脸,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是叫她,“呆希希,小呆希。” 她就打他一下。平泽唯的绰号是呆唯。 俞舜一再次认命,低声道:“太可爱了。” 他又热情吻下来,掐着她的下巴低喃我的、我的,又去抓握她的腰,重复一次:我的。 她感觉到这种忽然爆发的占有欲,主动搂住他的肩颈,亲了亲肩膀,柔声道:“之希本来就是你的呀。” 俞舜一在这一刻感觉到了本能的——爽,他是没什么文化,但原本至少可以回避这个字眼。可是他并不想,只剩下这种赤./.裸的直觉。 一种即使身体被限制、尚未全部得到,精神却高度契合以至于达成圆满的极致快感。他低头盯着她,十指相扣,扣在她脸颊两侧,胸膛剧烈起伏。 手机忽然响起来。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不是微信电话,是号码电话。那就是急事。 之希抿唇一笑,推一推他:“好啦。接电话。” 她卷着被子躲到一边,还有些不好意思。为什么和真正相爱的男人在一起,根本不需要真的发生关系,也令女孩心潮澎湃? 俞舜一看一眼来电显示,迅速下地去窗边接。之希就知道是很重要的电话了,抱着枕头靠在床头等。他折返回来,她才抬手要抱抱:“怎么了?” “没事。”他答她,伸手关了灯,重新靠进来呵她,“还想亲。” 之希配合他的节奏跟他纠缠。然而他好像忽然之间无论如何也不能忍耐对她的欲./.望了,贡献了有史以来最动情的状态,激烈到她几乎不敢相信。 她抱着眼前紧实健硕的脊背,用自己最大的热情回应,但他还是不能满足。 厮磨了很久,她建议他去浴室,他也不干。低头凝视着她的眉眼,微微郁闷:“结婚得了。” “滚蛋。”之希娇俏哼一声,“为这个事就想结婚,你也是没救了。思想境界太低!” 他吻她的颈侧:“有点难熬。” 她笑起来,拍拍他的脑袋:“想不到呀,你也有今天。” 他忽然握住她的右手,捏了一捏。 之希一顿,听见有些低的声音:“可以吗?” 她望着他,目光依旧有些湿漉。 “我教你。”他瞬间得寸进尺,“试试,好吗?在你二十岁之前,也该有一些测量准备。” “早都感觉到了……”她眼神飘忽,“我肯定握不住。” 他知道这就是同意了。 柔滑掌./.心接触的瞬间,他就微微蹙眉。她望见这种不可名状的男性的迷离,意识到全是为了她,心如擂鼓。 “不要只用手心滑。”他低声教她,“用你整个手腕的力量上下……” “要求这么多,”之希立刻不干了,“你自己来好吧?” 他不说了。 等到手心蓦然一湿,她羞耻闭上眼睛。 俞舜一终于缓过来,起身去重新洗漱,又拧了毛巾,一根一根擦干净她的手指,和腿。而后才把人抱起来,一下一下亲着头发。 她仰脸望着他。 “舒服吗?”之希靠在他肩颈里,小声问,“你喜欢吗?” 她明知道,就是要听他说。他答喜欢,她就开心。 “我觉得可以适当调整一下。”之希玩着他的手,“等十二月估计不太可能。” 她不敢说,她也想—— 俞舜一望着她的眉眼,变得非常好说话,稍显温吞地回复:“都听你的。” 她依恋抱着他,脑袋也去贴着胸膛:“嗯!听我的。” 她心里有着怯怯的温热、禁忌的欢喜、不够坦荡的满足,尽管手其实不能算什么。但这仿佛就再次证明了一切的性质,爱情是爱情,之所以是爱情。她粘着他,就像小蚂蚁在心里搬家那样的痒。 他忽然再次覆上来。 之希睁大眼睛。 “你真好。”他夸她,卷起一缕头发,不紧不慢,“这样之希也有感觉吗?” 她咬住唇,掌心攀住他的肩膀。 他笑,那种有些薄的笑意,靠近调侃:“我注意到,你也频繁地并自己。为什么呢?” 他故意的。之希呼吸一急,目光过了水,答非所问:“我真的还小,你有点良知吧。” 她预感再这样下去,今晚就会出事。 “无视身体反应不是好主意。”他贴着她的耳廓,静了一静,忽然气音,状似礼貌询问,“学校不允许乖女孩有欲./.望,是吗?十六七岁只能想考大学的事,连好奇的资格都没有。” 之希脑子里猛地炸了一下,一片空白,连带着心口都微微酥麻,一动不动。为什么?他不说今夜,不说他和她,他揭穿她的少女时代。 她仰起颈项,任由他舔舐,双手缠在他的肩后,低声叫了他一次,尾音走低。 他贴住她的动脉,哑声问:“你是乖女孩吗?” 她明明没有回答,她一直一言不发。他已经淡声说:“其实你已经发现自己乖得不那么纯粹,是吗?” 她望着他的眼睛。心脏跳动犹如夏夜暴雨前的雷鸣,揭示着某种不可控,却让人心领神会的命运。或滂沱或寂静,或疾驰或飘零,她都被迫悦纳。被迫和悦纳竟然是可以组合的。 俞舜一却忽然离开。 他仿佛又很快地从这种情潮抽身而去,起身随意抽过架子上一件新的T恤套上,一边平静说:“你妈妈可能一直教你,不劳而获是世界上最可耻的事。我现在教你,不是,她错了,是最幸福的事。基因,彩票,抽奖,都可以。对你来说——” 之希茫然坐起来。 他转过身,近乎温文尔雅地把话说完:“还有我。我感觉我彻底是你的——Im locked, congrats.”(被你所获。) 他差点想说俘虏,察觉到太过油腻,及时刹车。 她看着他又继续套上冲锋衣,错愕跪直:“你干嘛?” “去机场。”他直接把拉链拉到顶,这个动作惊奇地让他瞬间又年轻好几岁,完完全全像大男生,语速飞快,“我还是得去。内地护照不方便。亲爱的女朋友,我说过我热恋期中,但没用。” 她被气得摊开双手,本能脱口而出:“你脑子有毛病吧……你之前不是跟我说争取换人?” “紧急情况,换人失败。这趟航班每次都是一大窝印度人在那哇啦哇啦,一点起飞,为了我的鼻子考虑,五十九分到比较好。还来得及耍一次流氓。” 她拿枕头狠狠砸他。俞舜一轻巧躲开,去衣帽间整理他的黑色双肩包,拖出那只全黑色的日默瓦行李箱。 很好,一切都彻底退化为男大形态。 之希砸出去另一只,他又回过身,双手撑在拉杆上看着她,优雅勾起唇角:“我会回味的,你的手是世界上最神奇的手。” 他等了两秒钟,等她面红耳赤,直接扬长而去。 之希尖叫一声,跳下地精准踩住拖鞋,冲进衣帽间随意抄起一只网球拍,飞奔进电梯厅,但他已经垂着眼睛按完楼层。 她破口大骂,双门却不争气地闭合,电梯开始下行。 在缝隙里,俞舜一懒洋洋靠着电梯壁,依旧勾着唇角。突然向她抬起手,轻握一握,就施施然插回口袋,耸了一下肩膀。 之希一脚踹在电梯门上:“被印度人臭死吧你!不要脸!” 安静一秒钟,痛得弯下腰,哎哟喂捂住脚跳起来。 俞舜一其实非常不喜欢开右舵,因为视觉不适应,但今天始终扬着唇。 在这个世界上,俞舟遥最不希望ta收获幸福的人就是他,她现在要失望了。他过得非常幸福。 就算今晚飞机失事,他也可以说他的人生相对还是比较圆满,这样一个程度。如果来得及触发遗嘱里的紧急条款,他也打算称呼之希my wife。 非常美好的想象。 之希倒在床上,开始和羽庭发语音骂他。60秒是功能的限制,不是她的极限。 连着七条60秒。 向羽庭回了一条30多秒的野猪笑声。 她又问:那他生日还能陪你一起吗? 之希一愣,对啊,今天已经二十号了。 之希:他应该压根没想过这个问题。 之希:我决定24小时不回他消息。 向羽庭说:实则2.4分钟都做不到。 之希:被看穿了。 她拿羽绒被捂住头脸,开始打滚。 怎么可以这么喜欢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喜欢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喜欢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喜欢这么喜欢这么喜欢这么喜欢这么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Im also locked,but about this world, I feel freer than ever before.(我的心也被你所获,但是在这个世界上,却前所未有的自由。) 她一直滚,心脏一直发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vacancy 你就当是我 之希还是不想回家, 宁愿自己待在俞舜一这里,每天这翻翻那看看,挖掘他生活的每一处细节。 可是确实乏善可陈。 他的生活太过简洁, 以至于她想当侦探,都不知道能窥破什么。书, 游戏机,CD机, 运动器材, 好像就是俞舜一私人生活的全部了。 她还想过能不能找到一丝丝和女生相关的东西……有, 如果三笠阿克曼的手办算的话。地表最强战士, 战力天花板的女人,看得出来是真喜欢。 他还喜欢柯内莉亚。她打算补鲁路修。 之希坐在他的工学椅里,无聊翻着桌上折角没看完的书。那就更奇葩了, 这本书讲的是南非及邻近地区使君子科49种植物的, 繁殖与栽培。 她叹了口气。 她选择等他给她打视频。 他这一次出差是真的很急。她不敢贸然打扰,只能等他打给她。 她有一瞬间是真的想这辈子什么也不干了, 只想每天这样等他回来,和他亲亲抱抱举高高。 这个念头蹑手蹑脚地从脑海里滑过去。之希哀嚎一声, 直接抬手, 重重给了自己一拳,痛得龇牙咧嘴。 很遗憾, 俞舜一告诉她,有点棘手。她把生日两个字吞下去,只是笑:“那我等你回来。” “自己去广州面签可以吗?”他看起来有些疲惫, “不用紧张。” “可以的,没问题。”之希拍拍胸口,又托脸看着他, “其实遇到你之前,我什么事都能自己办好。” 他轻笑:“我在反而办不好?” “那也只是调情而已。”她想也不想,“我是想说,你不在的时候,我也能把自己的事情办好。” 俞舜一点着头,垂眸在转一盒ice breakers薄荷糖,神色有着淡淡的温和:“小鬼。” 他几乎每天都带着这个薄荷糖。大多数时候是为了沉思,现在不同。 是为了稀释思念。 “你干嘛这样叫?”之希一点都不认可,“你自己也不是多大的人,要是正常的话,也就硕士毕业呢。倚老卖老就算了,倚小卖老头一次见。” 他看着她,雅谑反问:“吃火药了?” 她瞬间抱起手臂,傲娇道:“你让我帮你——帮你——然后起身就走——你——” 原来如此。他肩膀一抖,不得不说:“小皇帝,我差一点就被机场叫名字。” 之希哼一声:“就该叫!Yu Seon Yat Yu Seon Yat Yu Seon Yat……”叫到最后一遍,自己低着头,先微弱下去。 她好像第一次这样字正腔圆地叫他的名字,俞舜一莫名怔了一下。 身体里忽然间有一种冲动。 想要告诉她,国泰cx872,11小时45分钟,整个飞行,不该想你的时间,我都在想你。 他从前对这趟航班深恶痛绝,每次都是印度人居多,登机前必须戴口罩。但是今天他自愿全程戴口罩,因为暂时没办法接受,情不自禁微笑的状态被人看见。 他不是这样的。从前每一次关于爱情的调侃,他都嗤之以鼻、深恶痛绝。 但是今天他就是这样。 他捏紧薄荷糖。 不料还有下一句。之希默默看他一眼,还是托着脸,忽然轻快表白:“My Mr.Right Chase.”(你是我的真命天子哦。) 俞舜一一顿。 他抬起眼睛,她也看着他,清了清嗓子。 有些慢吞吞,有些谨慎,但也非常清晰、非常温柔、非常呆萌、一板一眼地背歌词:“どうか行かないで,そばにいても怯えている,私にとって帰るべき場所。” (我祈求你不要离我而去,即使在你身边我也还是会恐惧,于我而言,你就是归宿。) 他一动不动盯着薄荷糖。 他知道后面是什么。 后面是:no matter where you are.(无论你在何处。) 她看到他亲手刻录的CD了。他那些幼稚二次元属性的遗迹。 之希脸红,默默咬住嘴唇,非常非常不好意思:“放假紧急学了一天,照猫画老虎,不知道发音对不对。” 他静静望着她。她垂着双眸,似乎正在拧自己的裙摆,很害羞很害羞。 俞舜一笑起来。 “其实你不像mikasa,像希斯特利亚。”他说,“不过,她们一样勇敢。” 之希脸更红了。因为希斯特利亚特别特别可爱,他故意只夸勇敢。 她求证:“mikasa以前真是你女神吗?我看你github主页都是她。她也是我闺蜜女神来的。” “17到24岁确实是。所以我很讨厌谏山创。” 但是马上二十五岁了,不是了。她咬着嘴唇,望着桌面笑,听见他调侃:“梁宽植是你男神吗?” 那是天天看啊。 “才不是呢,他是爱纯的。”她托腮看着他,“不过,我也想要梁宽植。” 他低头转着薄荷糖,忽然说:“ずっと一緒にいるよ。”(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哦。) “什么什么?”之希紧急要求,“你再说一遍。我好像——” 他就放慢语速:“ずっと一緒にいるよ。”为了哄她,よ甚至放得额外轻。哄女孩一定要注意这一点的! “我听懂了。”她眼睛一亮,小小一颗洁白牙齿咬在唇外,“听懂了——” 他低下头笑。 “好呀。”她轻轻说,“好呀。” “明天还可以打电话。”他说,又补充,“国内下午一点就可以。” “好耶!” 俞舜一打开gpt,飞快输入:tell me everything about Yang Gwan-sik in korean series when life gives you tangerines. (告诉我韩剧辛苦了当中,关于梁宽植的一切。) 不过第二天晚上,小姨婆和表姨来了。他说过会托人转交敦煌那些东西,不走快递。小姨婆就说,直接让Chloe开车来好了,正好和向晚过周末。 表姨Chloe辈分是高,其实只比他大两岁,所以舟遥和羽庭都叫名字。 除了外婆,小姨婆是俞舜一人生中唯一崇拜过的女人。这刚好也牵涉到外婆多灾多难的人生。 他没有告诉之希的是,他外婆的父母就双双毕业于宾夕法尼亚大学。50年代初,毅然回国。 但是十几年过去,社会环境发生变化,美国留学经历变成被资本主义腐朽买通的罪证。 曾祖母病重的时候,他外婆被囚禁在北京,打报告想赶回老家却遭到暴力殴打,那些人就像憎恨日本人一样憎恨北大的女学生。 等她终于可以回家,父母都只剩墓碑。哥哥原本是一位船舶工程师,精神失常,不大记得人了。 她一直最疼爱的、比她小十来岁的妹妹,年轻的妹妹,主动傍了个大自己三十多岁的华侨老头,头也不回直奔美国。道德败坏没得洗,男方真的有家室,孙女都十岁了。 外婆在家里发呆发了三天,出门打电话答复,愿意支援建设特区,不再考虑回乡的事。 然而,小姨婆在排队期间起诉家暴,迅速加快绿卡进度。她赶到原配家跪下道歉,额头的伤是她自己拿台灯砸的,身上的伤也是她自己拿火烧的。 老头一直清楚她的目的,选择配合。他的家庭道德也很差劲,可以说没有,但工作是化学研究员,他知道一些不幸的知识分子经历了什么。 原配阿姨轻叹一声,摸摸她的头:我不怪你,命太苦了。 因为她也知道,这是一个幼年就可爱努力却差点连初中都不被允许读的女孩。父母找上门,哀求让小女儿继续上学,怎么攻击自己都可以,怎么赎罪都可以,他们说:跪下磕个头,就让你女儿回学校。 不识字的人骤然得到权力,首先就对精英恨之入骨。 小小女孩躲在门后泪流满面。她温和、理性、卓越、数十年如一日一丝不苟地工作的父母,向几个连名字都写不对的面目狰狞的男人磕头。一种仇恨在心底生根。 他们回到家,抱在一起痛哭。最后父亲托人给远在罗布泊的好友写信,几经辗转,终于搞定了女儿读初中的事。 大哥很快不堪其辱变得不对劲,她也不能和远在北京的姐姐通信,每封信都会被拦下来当面撕碎。再后来,连爸爸妈妈也相继郁郁而终。 她像行尸走肉一样游荡。直到78年,十几个江苏华侨回来探望故乡,她因为英语不错被选去接待。握手时一个老男人勾了勾她的掌心,她一愣,那种仇恨再次复苏,变成孤注一掷的豪赌。 晚上,她敲开了那扇门。 她被带回俄亥俄他的家里。他的儿子上来就给了她十几个耳光,一脚踹到地上,女儿抓起高尔夫球杆叫她滚出去。她冷静看着他们歇斯底里,什么也没有说。 飞快离婚后,儿子错愕,女儿却迅速想通这一切。看了她好一会,打电话回江苏托人打听她的经历,最后跟母亲解释。两个女人都沉默了。 她们叫她去喝咖啡。她甚至做好被泼硫算的准备,结果却是拥抱。 她那时候英语还不够好,白天在华人餐厅做服务员,晚上去另一家洗碗,回到小地下室才能争分夺秒学习。那几年赶上香港经济腾飞,她终于摆脱服务业,进了一家贸易公司工作。 其实薪水也一般般,但好歹自给自足还能攒点钱。35岁那年,她终于有了一笔积蓄,直接离职开始备考。 因为是在完全陌生、没有人在意她如何的环境,她可以放心大胆地重新进入大学,没有人会觉得40岁的女生读本科有什么奇怪,也没有人追问她这么做的动机。43岁,她终于本科毕业。45岁,和心爱的人有了女儿Chloe。 复印件寄回来,LI Lingzhang。李令琦,李令璋,两个女孩都是取璞玉意。她恳求姐姐,一定要回家一趟,烧给父母。 小女儿最终也不被允许读高中,是加速母亲死亡的重要原因。外婆没有烧掉,只是把它和自己的毕业证存在一起。 ed只能选一个学校,俞舟遥没有告诉外婆,自己做主选的upenn。放榜之后,外婆终于带着她回了一趟镇江。 所以舟遥的性格很冷酷,她什么都不信。她十八岁,冷眼看着墓碑上那个女人的笑靥。 她只知道,她的自由与财富至高无上。 全家人都没能摆脱那种恐惧,海量来自底层的仇恨集中在一起,意图逼死一个国家的精英阶层。 然而,俞舜一的视角又不一样。 这十年来,他每天都在接触STEM学生,见过听过很多国内普通甚至贫苦家庭的男女生在硕博期间被教授压榨到焦虑抑郁,自杀事件每年都有。 民众真的关心这些人?也不。知道很多将来要给他们治病的医学生过着怎样煎熬的人生、人格如何被凌辱?更不。家境平凡的孩子,连愤怒都一向很克制。 社会达尔文主义所推崇的精英叙事就是永远正确的吗?随着社会发展,家庭不好的人,尤其是女孩,就注定会过得越难。精英是能够推动历史,但未必乐善好施,有的连良知都没有。 所以他不这么认为。 他始终觉得,是智人这个物种就很low,不具备自我调控与扼制的天赋。因此从某种角度说,俞舜一最拥护的人是叶文洁。 不过,谁知道其他文明是不是也同样如此呢? 某一年,新搬来的一个华人家庭知道小姨婆的旧事,女主人背地里到处说她是prostitute和pickpocket(几女和小偷)。姨姨打电话来,说shunyishunyi,help me. 俞舜一当时十二岁,他带了干冰、酵母、双氧水和洗洁精去找Chloe。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鬼鬼祟祟,把对方的院落炸得一地狼藉。 那位原配老太太来加州体检,都打电话拜托小姨婆陪她,小姨婆也全程尽心尽力。遗嘱没有什么财产,但绝笔信竟然有一行是留给小姨婆,祝她今后获得自由圆满的人生。 可见小姨婆后来是如何对她,那就再也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 姐姐说,天天盯着别人家原配小三那点事的人,其实不是正义使然,是自己的生活只剩下自己或老公的阴莖了,所以自发感到要维护好天底下每一根的主权。 身体原本就是一文不值的东西,而尊严可以靠自己抢回来。就算一个女孩曾经被羞辱,身体被鄙薄、精神被凌虐,就算被踩到泥里,日后还是可以成为一个温暖美好甚至伟大的女人。 总之,小姨婆一直在俞舜一的崇拜人员名单前五名。浮动取决于他那段时间爱看哪部星际迷航,但科克舰长肯定是比小姨婆更伟大的,这个没办法。 “I heard you got a gf,”Chloe和他拥抱,非常不可思议,“fake news?” “no。”俞舜一不乐意了,打开照片,“say the most adorable charming attractive one youve ever seen plz.”(如果不说她最可爱,我打死你。) “wow。”Chloe睁大眼睛,“a real girl?not robot not AI?” 姨婆笑出声,打了她一下。 他再次重申:“no。” 向晚从楼上下来:“你另一个手机一直在响。” “hokkaido,right?”Chloe仔细看着,“could you let me have a look at this phone?you and your gf.i also want a ice and snow trip.”(北海道吗?可不可以让我看这些照片?我也想去。) 向晚摸摸她的脑袋:“you can choose Alaska,sweetie.”(你可以选阿拉斯加呀。) “no——”Chloe撒娇,扭扭腰道,“Japan,Japan,Japan。” 向晚转头就跟姨婆骂:“美国人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媚日?听见就烦死了,土不土啊。”年轻人去一次能发十几条ig,当时尚单品发,典型没见过世面的表现。 姨婆乐不可支。 俞舜一没有多说。他表姨是个完全不识汉字的,只能感知到之希的可爱。三百多张,多看看吧。 中途进入其他界面,Chloe顺手摁了一下。 她想去叫向晚来说,但是向晚和妈妈在花园聊天赏月,干脆自己挥手,热情打招呼:“hello hello!is this WeChat right?or other Chinese app like Skype or WhatsApp?never mind. hello hello!Im Chloe and——hey!hey!”(你好呀,这是微信对吗?还是什么软件呢?无所谓,你好你好!我是Chloe!) 她和舟遥他们有ig和email,妈妈和姨妈打通她再一起聊,不用特意搞自己的微信,所以不熟悉。 瞪大眼睛又赶紧点了几下,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打开另一个视频。 之希陷在沙发里,挂掉电话,愣愣盯着地面。 他那里晚上九点半了。说今天回妈妈家住,为什么是女孩接的? Chloe吓坏了,飞快跑出去递给向晚:“Im sorry but seems like someone calling for him but i hung up.”(对不起啊,有人给他打电话,我不小心挂断了。) 向晚接过去一看,置顶,备注小熊emoji,上一句还是女孩子发的粉红色兔子想你表情包。 本能骂了这小小小妹妹一句,二话不说上楼敲门:“你老婆电话。洋鬼子不识字乱点,赶紧回过去。” Chloe探出头。 俞舜一一愣,低声快速结束通话,过来把国内的手机拿回去:“why answer my call?” “Im sorry。”Chloe挠头,“I will apologize.” “stay here.” 她吐吐舌头。 手机响到第三遍,之希才擦了擦眼睛接起来。 “我知道听起来有点离谱,但她确实是我那27岁的——小姨妈。和我姨婆在我家过周末。”俞舜一不废话,直接把Chloe扯进镜头,“Zhixi. try to pronounce her name.”(之希,试着发出她的名字。) 之希怔住。 “Zhixi,”她费老大劲,但也没说准,疯狂双手合十机关枪点头,“Im sorry Im sorry Im sorry Im so sorry I cant read Chinese so dont know how to use Wechat and Im Chloe,Chases aunt. soooooo sooooorry!”(对不起对不起,我不会说中文。我是他的小姨。) 俞舜一不耐烦:“slowly.” 向晚没有离开,也在外面开口:“之希你好,我是舜一妈妈。这是我表妹,真是我妹妹,年纪小辈分高。她刚刚在看你们北海道的那些照片,洋鬼子不认字不会用微信,你别跟她计较哦。” 之希彻底松了口气。 竟然有劫后余生的感觉。她摇摇头,笑起来:“never mind. nice to meet you.” “great you can speak English.”Chloe立刻好了,眉飞色舞,“When did you meet each other? What made you start dating him? You’re so pretty—how can you even put up with him? so you must also be good at mathematics or physics, right Are you in college…in Canton?or Beijing?hey!hey!”(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你为什么会和他约会啊,真的可以忍受吗?那看来你应该也擅长数学物理什么的了……你在哪里读书?广东?还是北京?) Chloe被俞舜一直接提着衣领丢下楼去了。她很委屈,以前听说学习最好的中国孩子都在北京读大学,这才问是不是北京呢。 他把手机递给姨婆,姨婆接过去,温和打招呼:“之希?你好,我是舜一的姨婆,我们来找他妈妈过周末。我丈夫是华工那时候,19世纪就过来的家庭,好几代了,所以Chloe只会说英语。接了你的电话,太不好意思了。” 老人很诚恳:“小时候还会说一点点,等上学就真没办法教了。不礼貌,咋咋呼呼,你别往心里去。” Chloe又眨眨眼睛:“Im sorry sweetheart.” 之希赶紧挥挥手:“没关系没关系,真的是小事情。dont sweat it.” 门重新关上。 他看出来她已经哭过了,神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他妈烦人归烦人,但知道什么事情看似很小却需要立刻马上彻底解决,还出声帮忙。 之希揉了揉眼睛,很不好意思:“我刚刚心都死了。” 俞舜一一怔。 她趴下去,埋进手臂里,无意识喃喃:“怎么办。其实我应该猜到是亲戚,因为她特别大方,一直想和我打招呼,怎么可能是有问题。可是刚刚我坐在那里,还是整个人动都动不了,感觉房间里面突然比北海道还要冷……我可怎么办呀。我现在觉得,要是你突然背叛我,我可能会自杀。好可怕,我还以为我不会这样的。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我不喜欢自己这样,可是我根本控制不了。我控制不了。” 越说,声音越低。 俞舜一静静望着日历。在她说话期间,始终一言不发。 她的乞求。她的怯懦。她年幼而慌乱的爱情。她渐渐流失的心脏归属权。她生怕遍体鳞伤又一腔赤诚爱他的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 半晌,忽然叫她:“之希。” 她趴在手臂里,眼睛仍然澄澈:“嗯?” “我们结婚吧。”他摊了一下手,语气淡道,“我不想再说任何大道理,你就当是我实在想草./.你。结婚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丘比特 我真的希望 之希呆呆看着他。 “不想看你因为我变成这样, 但我好像也不能要求自己的恋人保持理智。”他看起来很平和,“所以,结婚吧。不签prenup那种。如果我辜负你, 你就分走几个亿,去养北京电影学院的漂亮弱智。” 她低下头:“我吓到你了吗?” 我太喜欢你, 对你而言是一种负担吗? “并不。” 他停一停。 “你可以先不告诉任何人,当做什么也没有, 正常地上学工作。”俞舜一补充, “只是多一个法律保障。” “我才19岁呢。”之希小声反驳, “不能结婚。” “我有办法。” “可是——” “想答应就答应。” 她不吭声了。 “我觉得除了法律, 可能没有什么能给你更多安全感了。”他的双手微一叠,语气像谈论天气,“想答应也敢答应, 就答应吧。” 她还是怔怔望着他。 “当然, 我也有目的。” 他低下脸去剥薄荷糖。 之希毫不犹豫:“什么——” “说过了,想草./.你。” 她又呆住了。 “生气了吗?”他一掀眼睛, “改成I wanna f**k you I have sex drive for you I wanna go through——for intercourse——with you, only you.随便吧。会好点吗?” 她猛地起身:“你——” “你——” “我。”他接过去, “有何高见?明天可以答复我吗?” “你——”她双手捂住头脸, “这——我——你——你!” “好了,我要休息了。”他去关视频, 声音含笑,“明天给我答案,小怪兽。” 俞舜一下楼, 抬手敲向晚的门。 “我在跟你的小继父打电话。” “你还欠我60万刀和110万人民币。不催不代表我不记得。” “亲母子算什么账!伤感情。”向晚声音一高,迅速拉开门,“好了好了。什么事情要跟妈咪讲啦?” 他径直回客厅坐下。她去拿水杯, 准备洗耳恭听。 “我准备结婚。” 他决定了。 不管,把小怪兽抱回家吧。其他的事以后再说,有任何问题他就解决问题,有任何情绪他就安抚情绪,有任何小脾气、小伤心、小委屈—— 他就觉得可爱。 多可爱呢,老天。每每皱巴巴地看着他,就像一只天塌了的小怪兽小老虎小熊猫。 一口柠檬水直直喷出来—— 向晚张一张嘴,不可置信:“Im sorry?” “Im about to get myself into trouble.”俞舜一重复,“我说我准备结婚了。结婚,听不懂?” “这——”她大惊失色,“这——” 抬手摸他额头:“你没发烧吧?” 向晚站起来,胡乱踱步:“这——你才二十五啊。”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可是她不是才十九岁吗?国内没到吧?” “直接绕开。”俞舜一已经考虑过,“用美籍和她办,海牙认证回香港,再一起拿去内地补民政手续。结婚率都那样了,她差一岁不到,谁会为难?” “那倒也是。”向晚说完,又愤愤踹他一脚,“那你跟我说个屁?你都想好了!” “我需要你帮忙。”他直接说,“要么回去过年,要么二月底去波士顿找我们一趟,我说几句话,你转述。” 向晚斜他一眼。 “‘之希,你特别好,特别优秀,特别可爱,我们都很喜欢你,你对我来说像第三个女儿一样好’。”他没什么语气地说完,“不难吧?这都不会说就早点退休,滚回去喂猪。” 向晚不理他的挑衅,只是问:“那我有什么好处?” “现在的账全部清了。”俞舜一一顿,微微嘲讽掀唇,“附赠五个恨马仕,你自己选。” 他妈咪眉开眼笑举起双手:“deal!”(成交。) “还有北京那个呆子,你叫他回家一趟,陪我老婆吃顿饭。”俞舜一起身上楼,“劳烦二位有点演技。” 他爸这人,离婚归离婚,确实只有前妻能使唤。 “包在我身上。”向晚追了两步,又喂一声,“但是你为什么啊?草了人家吗?良心不安?哎呀,确实是有点小,结吧结吧,结了就可以每天下班回家草小甜心喽,想草几次草几次,想草多久草多久。可以二次激发我儿子对科学的热情吗?” “你可能不信,但确实还没有。”俞舜一头也没回,平静无波把话说完,“也不能,我的人生早就被物理毁了——现在不一定,有新的目标。那就这么定。好了,别烦我。” 话音落下,推门关门。 他妈咪一愣,原地捧腹。 之希一无所知,她只是按照约定来到俞舜一外婆家。明天羽庭姐要回伦敦上学,请她一起在家里吃饭。 之希一开始很犹豫要不要带礼物,结果俞舜一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是一套原版书,国内还没有号。 见过一次就没有那么紧张,何况有羽庭活跃气氛。她说她那个导师的小儿子免疫系统有点问题,一家人已经蠢蠢欲动润去澳洲,她都不想认真读了混个毕业证拉倒,被外婆一巴掌盖在头上。 “之希以后要是读书,还是看哥哥的工作安排吧。”羽庭建议,“尽量不要异地,对感情不好。” 俞舜一做决策一般都是为了外婆,甚至可以牺牲自己,不会把之希的优先级提前。之希需要配合。 “嗯,我知道。”之希乖乖点头,“我愿意协调。” 羽庭拍拍她的手臂:“那就最好了。” 她觉得值得。 哥哥和外公其实不熟,一年到头说话都很少。他老了对外婆好了,可是曾经留下的伤害孩子们都知道,所以姐姐对他也一般。 但是哥哥最强硬。昨晚直接打电话回来,约法三章:“不要问家庭,不要问收入,不要问父母职业。问一句后果自负。” 外公无奈:“不问不问,我不问就是了。” 俞舜一养两个老人非常大方,不是他们自己供养得起的生活。他干嘛为这点小事得罪自己的孙子,本来也不在乎孙媳妇家境好不好啊。 他心里想,都是你的老婆了,这些还重要吗?不是想怎么活怎么活。 总之最后,之希感受到的就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接纳和欢迎。 她三点多到,有人带她坐接驳车,他外公外婆也亲自等在门口。羽庭过来挽她进门,带她看喷泉和外婆的郁金香花房。 只是一套书而已,外婆就很认真收进书房去。她默默松了口气。 不过她最怕的人还没出现。羽庭姐说,那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收拾俞舜一的女人,吵十次哥哥最多赢两次。 舟遥很忙,不可能因为妹妹回去上学就推掉应酬。一直等到九点多,代驾才开车送她回来,看见一家人都在等,对着之希挑眉:“哦哟,弟媳妇来了。” “群里都跟你说了。”羽庭没好气,“又不看消息。” 之希赶紧起身打招呼:“舟遥姐好。” “唔。坐吧。”她坐下,没忍住笑出声,“天啊,李老师,我这办的什么事?选员工给俞舜一选了个老婆回来。” “托你的福。”外婆笑着说,“不然是没有什么机会认识。” “让他再给我十个比特币。”舟遥看向之希,“他在出差是吗?” 之希点点头。 “那我不得不说一句。人既然来过家里了,以后彻底没机会跟着我捞钱了。”舟遥懒懒道,“戏子在他眼里还不如草履虫,绝对不会同意你去的哟,男明星跟你说话他都嫌脏到你。还有,所有抛头露面的事都别想,他一律不接受。” “没关系。”之希连忙说,“我本来就不想,性格不擅长。” 外婆和舟遥对视一眼。舟遥身体前倾,忍不住逗她:“小之希,我帮你谈个MCN,拍拍照片发发小红书,一条十万到手。不比哄他开心简单多了?我改合同,你9我1。完了俞舜一说,敢去网上露脸就分手,你怎么选?” 之希有些局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外婆警告打舟遥一下,她笑着摆了摆手。 “后天是哥哥生日。”羽庭赶紧转移话题,“不过,他不喜欢过生日。” “为什么?” “他讨厌任何很多人会做的仪式感一类的事。”羽庭解释,“说只有蠢货才需要这些东西。” 之希习惯了:“那我要不要打电话?” “打啊。”舟遥看热闹,“不仅要打,以后还得逼他帮你过生日,请你的朋友来开party,这点事都不愿意妥协叫什么老公。” “好啦。”外婆打圆场,“别担心。他可以的,他之前读博,丞奕帮他办party,都相处得很好的。” 羽庭介绍:“邱丞奕,邱老师是我哥哥的好朋友,博士四年室友。来过我家。” 之希点点头。 “我送之希出去,散散步,然后一起走到地铁站。”羽庭挥手,“不用张叔送啦。” “也行。”外婆把一个红包塞进之希手里,“之希,我不知道你家那边给女方见面礼是什么规矩,但是你今天来家里了,我们肯定要给。收下,没关系。反正也是舜一准备的,拿去给自己和妈妈买点东西。” “谢谢外婆。”之希知道这个必须收,礼貌道谢。 等羽庭揽她离开,舟遥抱着胳膊,低头对外婆调侃:“romantic privatization. huh?”(一场浪漫的私有化,是吧?) 外婆淡淡看她一眼,并不想拿之希开玩笑:“not everyone has what you have. freedomes through suffering but serenity matters.”(不是每个女孩都有你的优越条件。女人的自由必须忍受痛苦才能获得,但安定与宁静胜过一切。) 她就耸一下肩膀,笑着上楼去了。 羽庭揽着她出去,走开五分钟,才撞她肩膀:“打开看看嘛。” “啊?”之希不好意思,“可是……” 她直接抢过去撕开了。 “是汇丰的支票。”羽庭扯掉信封,“还有你的户头。” 之希一惊,伸手抢回来,借着路灯,有些麻木地一行行读下去。 HSBC,Hong Kong SAR,HK dollars,八拾萬圓正——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 “你知道哥哥为什么给你开户吗?”羽庭又探头问,“这是香港的户头,那可自由太多了。以后他想给你什么给你什么,内地政府一点都管不到,他烦死各种金融监管了。而且,你想拿来干嘛就拿来干嘛。” 看之希呆呆的,心里叹口气,拨了一下她的头发:“老婆果然是他半条命呢。” 她有意把之希拉回来:“但是你要是敢做一点点对不起他的事,比如去跟其他人暧昧,精神出轨这种。哪怕只是一句,他马上就会走,然后叫你永远滚出他的生活,不可能原谅的。他自己不会,也绝对不允许女方出问题。” 之希果然回过神,摇一摇头:“我干嘛要这样。你这么说,我恨不得把微信里的男的全部删掉。” “男的这种东西嘛,是留一个就够喽。反正老爸也有可能吊用没有。” 之希欲言又止。你经常说一些听起来很搞笑,但颇有道理的话。 羽庭突然问她:“之希,我和我家里人很不一样。你知道我为什么去英国吗?” “嗯?” “因为那样,别人一听,就觉得不好直接拿我和我姐姐哥哥比,毕竟赛道不一样。而且,中国人最在意的qs,说不定还是我更高呢。虽然国外根本无人在意,英国人也就只能把优绩癌晚期的社会耍得团团转。” 之希憋笑。 “你别理我姐。”羽庭忽然咬耳朵,“把你在网上任何照片都删掉,他不喜欢。还有,千万千万不要炫富,就算他给你买房子也不要发。这一点别去挑衅他。他看见这些行为,会把人扣到零分。” “噢——噢。”之希张一张嘴,“我知道了。” “我预感你二十岁的礼物应该就是房子吧。”羽庭掰了下指头,“海景大平层?我不知道他会把哪一套给你。他不止给你住,你会有自己的房产证,但是,唯独就是不能在外面乱说话,或者炫耀打压别的女生。你记住,我哥就这一个雷区,看见肤浅的事情他会被土到,然后就把这个人划进蠢货名单。一进他这个名单,谁来都不好使了。” 之希默然。你是真的了解他……不愧是双胞胎。 羽庭望着女孩子,欲言又止。她心里真正想说的是,无论如何,还是希望你坚持去读书,去学习,去看这个世界,不要仅是围着他转。请你记得保持谦逊与勤恳,他的处境永远不是你的处境。 但没有任何人会当面讲这些话的,她不是神经病。思想这种东西适合放在心里,一旦刻意,就不诚实。 她最终也只是说:“之希,你也会想要什么有什么。” 之希低下头,踢开小石子。 次日晚上,她静望着支票半晌,察觉雨声渐渐停息。命运的改写近在咫尺,我仍在想什么呢?爱情、爱情、爱情。在这一刻,浅薄仿佛也变成一种真空的赤诚。 他们说我是被规训过,所以需要爱;他们说我是欠缺权力,所以渴望爱;他们说爱是系统性的社会骗局,是繁衍的亮丽外衣,剥开来就鲜血淋漓。 我懂得所有道理。可是,我爱你。我唯一对其祈祷过的神祇是丘比特。 俞舜一又用那种商量事务的语气,问她考虑得怎么样。 她一只手平放在桌上,一只手轻抵住自己的耳垂,没有看他,而是轻声问:“你爱我吗?” 他明显一怔。 “我知道我最近表现得不好……让你觉得很有压力,想让我放心。这么一问,就更像逼迫了。”之希一顿,“但是你说要结婚,我就是得问呀。婚姻不能草率的。” 他垂下视线,习惯性去转那盒薄荷糖。 意料之中。比起不诚恳,他宁愿沉默。 她这才抿一抿唇,开始沟通:“我特别感谢你愿意体谅我,可是我真的不用你总是给我这么多。其实——” “不,不要跟我长篇大论。我现在回答你。” 她一静。 “从我没法多说的今天,到我可以毫不犹豫回答‘爱’的那一天,只需要一个条件。”他清晰望着她的双眼,“时间。” “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跟我你不用多说。”俞舜一还是那么冷静,但语调是轻微上扬的,“我可以保证一点——除了时间以外,我们之间没有第二个变量。以及,任何让你感到激进的行为,不是不耐烦、妥协、补救,是我真的希望你感到安全。” 他的眼眸里有闪烁的细碎笑意:“晚安,小怪兽。别害怕。” 她一颗心像是长出皈依般的疼痛。她无声望着他,想要感谢他的谅解,感谢他对她失控爱意的包容,也想要感谢他的聪明与表达。她最终没有致谢。 她不再抒发谢意,当然也忍住爱意,只是眨一眨眼睛:早安。 作者有话说: no doubt im a genius 第37章 就像海啸 想我吗? 之希挂断电话, 还有些回不过神。 半年前,她对四年后的计划是毕业后年薪三十万,或者可以努力考上核心城市的公务员, 现在她住在1.2亿的大平层里。 手机一亮。 庄琰:@每天都要好好学习,小姐姐, 你还不回家是何意味? 之希:我做家教,寒假补课嘛。 其实不是, 她只做到了自己考试周前。俞舜一直接说不要去了, 她转念一想, 以后大学的周末肯定要来陪他, 也就和家长说不去了。 程靖舟:那你住哪? 之希:学校允许留宿到除夕夜前。 程靖舟:真的假的?这么好?那个花可我感觉恨不得学生考完赶紧滚啊。 庄琰:我求你了你能停一天吗,寒假不骂了行不。 程靖舟:不行。 程靖舟:有脑子,读过花可, 不骂花可, 不可能三角。 庄琰:……我真服了。 之希也忍不住笑出声。 庄琰:那我们去找你呗,看海鸥去不去@接花可倒闭。 程靖舟:可以啊, 我明天去阿婆家吃饭,后天走起。 之希:25号可以吗?我2324都满课。 庄琰:行啊, 你推荐下吃什么。不过我感觉是都不好吃。 程靖舟:带我去看下学校, 看是不是真有那么漂亮。 程靖舟:别像花可那样天天修路修水管就行。 之希:我求你了。 之希:那我订酒店。 她抱着垂耳兔靠上落地窗,看向窗外璀璨到了极致的城市夜景, 生出一种古怪的解离。 俞舜一说的很对,一旦去了不同城市读大学,想隐瞒自己的动态, 实在太容易。 新年那几天,她说她小红书出了点问题,回复别人别人也看不见, 后来申诉好了,她俩一丁点都没有怀疑。这有什么好怀疑? 她什么也不发,她们就不会知道任何事。 她不敢说。她用尽办法,假装她的生活里从没有俞舜一这么个人。 之希初三的时候凡素馨出事,急性心力衰竭。她有半个月没有去学校,庄琰每天放学带着作业和试卷过来讲,保证没有遗漏重点。 之希这个人有时候做决定优柔寡断,也是庄琰二话不说拉着她上高铁,冲来学校把一切政策和补贴问得明明白白,主动开条件谈判,最后大学真的一分钱没有花。 庄琰妈妈是医生,在当地药企有人脉,帮忙申请到了一个公益奖学金名额,给足三年。所以她其实不缺正常大学生该有的生活费。 高二开始,她和程靖舟是同班同学,物化地只有一个重点班,她俩永远前三。 靖舟化学极其好,她数学逻辑更强,经常午休时一起看国家地理,然后假设:以后去——长大后去——有钱了去—— 靖舟高三有阿公阿婆陪读,每天都炖汤,傍晚卡着时间送,争分夺秒喝掉。一开始只一盅,后来她拖之希出去,就送两盅。程家妈妈知道她家里条件差,特意和父母说的一起准备。 她们一直是那个拯救她的人。所以之希不知道—— 如果被发现,我可能不再需要你们帮我了,就算你们比我聪明、比我家境好、甚至比我还努力,可是因为客观上,我的确长得更漂亮、更可爱,并凭借这个选对男朋友,所以现在我有钻石,你们没有,且大概率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买不起。 也或许一辈子都不会买三十万的项链。 之希始终非常清楚地知道,抖音小红书看看就行,这个国家99%的人一辈子不会拥有tildasbow。同样的价格作为房车和饰品,是完全不同的两个阶级表现。 就像一个演员住两百万的房子,零个人会有疑虑;被公众认为戴两百万的耳环,从市场心理而言,这辈子几乎不可能再被民众接纳。 所以她极度不确定。她们会感到难受吗?会怀疑世界运行的规律吗?会怀疑女生价值的法则吗?万一会呢? 万一连她们也忍不住开始动摇,究竟是漂亮还是聪明更重要——即使只是一点点,她也不希望她们感到迷茫,不希望惊动她们的友情。 几乎不可能丝毫也不在意。但是,在白宫和某海会面时与会人员男女比例对半开以前,有些事是很难改变的。 她没有义务改变这个世界,她只知道不能让自己众叛亲离。玛丽苏小说不敢写男女主不再相爱怎么办,她的答案是,维持她一直以来稳固的那一面。 教育、家庭、人脉、友情,还有一切。完全剥离爱情后,仍然可以纹丝不动的那一切。 就当是她自恋、顾影自怜、优越感大爆发。总之,她必须尽力规避被这种价值观动摇摧毁友情的可能,她希望她的朋友自洽而坚定。 之希骨子里有一定冷酷的底色。不会被表面的融洽蒙蔽,不会草率定义和任何人的温暖关系为情谊。 大学室友不太可能深度介入彼此的人生,毕业后就各奔东西。那两个富二代根本不需要男人买钻石,父母自会双手奉上;一个压根不喜欢男人,在她那个世界里,她还有漂亮、专一又富裕的女友。 她望着镜子里的女孩,清丽又冷静,温柔却警惕。 她又拿起那张支票。 只要和他更加相爱,她不会缺这八十万港币的,她怀疑八百万对俞舜一都只是数字;但是现在不要,连他也会稍微惊叹她爱他的纯粹吧? 毕竟是男人。男人都厌恶糟糠妻,又向往着那种患难与共。就算是要品德败坏,败坏的目光也得更长远。 之希垂下眼睛,慢慢撕掉这张HSBC。 俞舜一那边的十一点,他这两天十一点后才能视频。她拿毛巾摁眼睛周围,还是没来得及完全消除哭痕,电话打来了。 她感觉问题应该不大,结果他第一句话就是:“哭过?” “看、看苦尽柑来遇见你。”之希张口就来,“有点催泪。” 他就笑了,撑着脑袋:“还在看?走火入魔了?” “嗯。”之希小声说,“我觉得女主角的妈妈和我妈妈很像,我和女主角也有点像……我没有那么好看哈。我是说,经历。” 俞舜一静静看着她。 “男主角,男主角也是我最向往的那种爱人。”她只好硬着头皮把谎言圆下去,“所以一直看。” 他点一点头。心里在想,我知道。 如果有人告诉十八岁的他,有一天他会主动去搜一部韩剧了解男主角如何爱护女主角,他绝对叫对方滚开。 但不得不承认有点水平。知道妻子够不到,在去世以前,把柜子上的东西往下放——俞舜一当时就拿虎口按住唇角。 他在心里道歉。原来只有国产剧是永恒的垃圾吗?其他国家的偶像剧不这样,只有中国女孩不得不天天被喂屎? 怪不得他姐姐在家里说,把现在娱乐圈这帮人全部击./.毙,中国文娱次日就能起死回生。 之希轻声:“你理解不了的。” 他回:“不一定。” “你理解不了啦。”她忽然趴下去,“话说,我昨天在你家看见你和羽庭姐的婴儿照了。” “嗯?” “中国人平均工资两百块的时候,你们就穿loro piana的婴儿服,弹贝希斯坦钢琴。”之希故作轻松,“雅典奥运会,也在现场举国旗。” 俞舜一蓦地抬起眼睛。 “我是说……” 他直接打断:“谁为难你了?” 之希张一张嘴。 他去拿国内用的手机,轻描淡写:“让我来看看,是谁找死。” “不!不是的——”之希一慌,“是,是因为——” “其实是因为——”她急中生智,“昨天我们聊起来,说明天就是你二十五岁生日,你家里人说你从小就不喜欢过生日,讨厌莫名其妙的仪式感。可是我一直特别想和你一起庆祝二十五岁第一天,是我陪你的第一个生日。但是他们这样一说,我就不太敢提。我不敢提了我心里就觉得,别的女朋友至少可以说一下好可惜什么的,男生也不会介意。可是我连这都不敢说,好像关系还是有点不平等。所以一下子又钻牛角尖了。” 他的手顿住,重新看向她。 “但是——”她又默默补充,“我知道你只是因为出差,如果在的话,还是会配合我,所以没关系。” 她现在真是出息了,如此完美的情绪谎言。 俞舜一依旧转薄荷糖,也不知道信还是不信:“他们说的是实话。” 之希松一口气:“好吧,那我理解了。” “但我的任何规则对你都失效。”他就有了点似笑非笑的神气,“开会都让你趴着睡,还在乎过不过生日?” 她脸一红,就点一点头:“那我给你打电话。” 国内零点对面八点,还算合适。之希立刻又打过去,认真祝他生日快乐,又软乎乎表白:“新的一年,我会每天陪着你。” 俞舜一低低笑一声。余光瞥见什么,蓦地不笑了,微微蹙眉:“之希,镜头过去。” “不用,我直接给你看。”她把小篮子拿过来,往下倒给他,“是那张支票。” 他平静看着她。 “我会特别用心地跟你在一起,”她望着他,有些慢地说,“我也有自己的性格。就算你再怎么说很土、没必要、很幼稚,那也是我的性格。” 女孩再次趴进手臂里,小声表白:“就是这样的一个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喔。” 电话挂断。他低下脸,薄荷糖在桌面缓慢叩出一声。 过了许久,又轻轻一声。 男人蓦地起身去到窗边,抬手抵住唇下,目光随意落进庭院、落进树冠、落进一旁的除草机,落进任何他原本从不会注意到的细微角落,以缓解身体里忽然爆发的兴奋。 一种急剧的兴奋,被纯粹地、专注地、赤诚地爱着的亢奋。 临近中午才散会,薄荷糖被一收,他转头问:“just to confirm, we are still on for Monday at 10 am right?” 得到确切答复,俞舜一起身就走。 晚上,之希又把自己捂在被子里看电影,以至于没有听见被有意克制的脚步声。 直到她打算倒杯柠檬水,一转身就大叫一声,直直倒下去,同时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俞舜一已经反手关上门,直接甩了他那个破烂osprey黑色双肩包,快步走上前,蹲在她床头边。 望着她的眼睛,轻笑道:“赶上了,还有三分钟。” 他可能是不太能适应视觉差异,开右舵车出过事,虽然并不严重,也挂着石膏大半个月。今天如果让外婆知道,绝对挨骂。 疾驰的每一秒钟都在想念她,想念尚未发生的见面。 之希呆呆看着他,和他抬起来的手表,屏幕显示23:57。 他还是那样淡淡笑着,脸上难得有一点高频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冲锋衣也被随手脱在一边,T恤贴合着矫健骨骼的轮廓,把她接进怀里:“小怪兽。” 他的右手习惯性抚摸她脑后,语气竟然有些温柔:“喜欢过生日、在乎无聊仪式感的小怪兽。” 之希猛地反应过来,抬手紧紧圈住他脖颈,埋下脸去,重重一口咬在肩膀处。 她在努力缓解刹那间从心底喷发的近乎岩浆的磅礴爱意,像海啸一样爱一个人的心情。 “真的好土。”他轻快说,任由她咬,掌心托着她的后脑,“但是一想到你那么希望今天可以见面,我就做出了一些不受控制的举动。之希,也许是我走火入魔了。” 她怔怔退开来,望着他年轻而英俊的眉眼,倏地主动吻上去、主动探出舌尖纠缠、主动引导他抚摸自己。 她去脱他的T恤,他一边笑一边照做,抱她进浴室里,直接打开喷头:“这么感动吗?” 他们在温热的水流里密不可分接吻。他掐高她的下颌,她踩在他的脚背上,双手吊挂他的脖颈,尽力踮起脚。 但还是不够,他拦腰把人抱起来,一边吻一边丢在盥洗台上。之希被大理石冰得缩了一下,舌尖却愈发滚烫。 她望着他的眼睛,剧烈喘息,却忽然问:“想我吗?” 明明分开也不过三天。他低头盯着她,眼睛里灼烧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渴望。他没有回答,仿佛不说话,就不必更加落于下风。 他知道这个举动会给她带来多大的慰藉和肯定。他这样古怪而漠然的人,因为担心她感到失落,而连夜飞回她身边。 之希一笑,伸手去解运动裤的系带:“我奖励你。” 被包裹的瞬间,俞舜一轻轻蹙了下眉。 这男人很神奇,他在情./.欲状态里通常并不显得下流,神色总是带着一种微微紧绷的克制。但他不知道,这种克制的近义词恰巧就是迷离。 她轻笑着,安抚吻回去,以舌尖抚慰他,腕部却越发迅疾。他伏在她颈间喘息一声,她的心就此软成一滩任意融化向何方也不觉泥泞的雪水。 “想我吗?”她再度问,屈起膝盖。 她知道要害在哪里,却巧妙地将抵未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亲密 不够。远远 她就不该这么问他。 俞舜一根本就不会回答, 也不和她调情。他面对挑衅的反应是,单手把她拦腰抱起来,冷着脸带回房间, 直直摔进床铺里。 这世上是真有一种男人,拒绝一切你推我拉、你来我往、你进我退, 全都不需要。他只要绝对主导和控制。 就像不接受变奏,只允许单音反复, 连余颤都要听命。 不过之希也再次意识到了自己有多信任他。187和162, 79和46, 被以双手举过头顶的姿势压制, 她竟然只是脸红红回望着他,忽然笑出来:“就怕雷声大雨点小噢。” 他不会的。她知道。 但她低估了自己的吸引力。因为俞舜一低声问:“愿意么?我说过可以——”结婚。 她一怔,他自己已经摇头:“不。不用。” 他明明知道她愿意, 知道她很喜欢自己, 在这种情况下主动追问,要求一个女孩忤逆防备的本能而交付全部, 对她并不公平。 节奏太快不好,她会不安。他不是正人君子, 但也一直认为按照正常时间推进就可以。 不过, 他是真的打算直接结婚,那当然不一样。之后再看。 “今天用蹆。”他垂眸看着她, 除了命令,还是命令,“并好。” 她咬住唇, 听话照做,但还是心痒痒地反击:“蹆就够吗?” “不够。”远远不够,他以指腹贴合她的脉搏, 嗓音微微地泛哑,“难道你会体恤我?” 她望着他笑,一直笑。直到他吻下来,唇吻住唇,那个它吻住它们之间。 结束过后,之希蜷缩在他胸前,喊他哥哥,或者名字,再又哥哥。拿头发粘着他,指腹点在自己唇下,小声说:“我真的想你了。” 他低头看她,轻轻笑了。他知道,都知道。她最后的警戒还在作用,腕骨扣紧他脊背的力量却像不顾一切。 像在用这种竭力的感觉,克制自己不要说出可以。 小女孩,事后是真的好娇。 他拍拍她的背,看一眼时间,温和问:“要睡吗?” “不要。”她抱上来,埋在他胸前,抬起脸颊,“你再亲亲我。亲亲,mua——” 俞舜一绝不可能mua。他还是轻捏着她的耳垂,低声安抚:“睡了。” “不要。”她抬起脸,“哥哥……”捧下他的脸,温柔吻他的唇,甚至鼓起勇气蹭他,他的呼吸再次一重。 不是不鼓励女孩自尊自持,但是既然已经身处亲密关系里,积极反馈百利而无一害。他收着她纤细的手臂和腿,侧过脸和她亲,在舌尖交错之间,心脏也游动着缱绻的涟漪。 两个人都察觉到某种潮湿卷土重来,溅在嘴唇的纹路,或心脏的缝隙。不过对视片刻,再度拥抱对方。脊背占有着对方的手心。 俞舜一想开口问结婚的事,又忍下来。她拒绝了就是不敢,他不能短时间内再次追问。 要想一下怎么措辞,才能哄她犯蠢。要特别蠢。 到时候扔给gpt、gemini、claude全部改一遍,不信她不感动。 之希仰头,眼睛亮晶晶:“你陪我多久呀。” 他看一眼手表,答:“还剩一个小时。” 之希一惊,倏地坐直:“你几点的飞机?” “四点多。去东京转。”他抱着她,揉一揉后脑勺,“我陪你躺一个小时。快睡。” 之希睁大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想问,其实你开始爱我了吧?沉默不是你的答案,是你的性格。 她攥住他的下摆,缓了一缓,才说:“其实不用。你就是直说你不喜欢过生日,又不是针对我一个人,我也不会怎么样。这样好伤作息的。” 他低低一笑,指骨将她额前的碎发拨了一拨,淡声答复:“我总要犯一次蠢。” 一次——只有一个人——犯蠢——但是甘之如饴。 她猛地扑上来,用力抱着他的脖颈,声音微颤:“生日快乐,生日快乐,每天都快乐,我每天都陪着你。我想永远陪着你。” 一想到他晚上落地凌晨又走极限往返,就为了陪她这几个小时,满足她面对面说生日快乐的愿望,之希整颗心就化成一串泡沫,在四肢百骸里到处游走。 在孩提时代,她小时候牵着妈妈和妹妹,路过公园会看到的那种吹泡泡工具。那时她不会开口叫妈妈买,现在泡泡吹来心里。 她的脑袋抵着他的胸膛打转,满腔爱意无处发泄,幸福到可以短暂忘记名姓和时间,她就大声、勇敢而真诚地表达:“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我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非常非常喜欢,只喜欢你。我长这么大只喜欢过你,其他人我都不要,等我以后变成小老太太,一辈子也只喜欢过你——” 俞舜一不得不像大难临头一样呼吸。他重新覆上她,和她十指紧扣,唇舌一秒钟也不能分开。期间微信电话不停打进来,她分心,被他掐住下颚。 直到越洋电话打过来。 “我请问呢?”那头的女声劈头盖脸,“少爷你随心所欲也有个限度吧?回去找小女朋友过生日?你要死啊?技术口就你一个美国护照,你一走了之,作死啊?给我滚回来!” 一个温柔男声无奈劝道:“你总这么急性子干嘛,好好和他说。骂他,他等下吊都不吊你。” 之希也想笑,连忙忍住。 “别吓到我女朋友。”俞舜一转头看她,“你看,律师就这么暴脾气。还好你不是学法的。” 对方口齿清晰地要求:“现在立刻,去东京转,zipair那一趟,九个小时来得及。廉航经济舱也得给我坐!” “英雄所见略同。” 俞舜一起身换T恤,之希连忙帮忙把两本护照和回乡证都收进背包外层,多问一句:“GPU?采购协议出问题了?”非要本土护照,又有法务人员在场的话。 “我家之希真聪明。” 之希震撼半晌,讷讷道:“这你都敢中途跑路……你家之希是仙女哦。” “我管那么多。”他飞快抓下来一件干净但一模一样的冲锋衣套上,拿起背包,低着眼睛,毫无语气地说,“想见你就要见到你。” 之希看着他,目光生出温柔雾气。 “走了。” 那只双肩包在门边一停。 高大身影又忽然折返,弯腰抱一抱她的脑袋,按住她的后脑,按在腰前,低且迅速地告别:my sweetie.miss u. 然后放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步伐难得有些急,她不知道是羞赧,还是担心赶不上飞机。 等之希终于回过神,已经十几分钟过去了。 她迅速躲进被子里,捂住头脸。 之希使劲打滚,滚到中途,手机一震。 她趴起来,睁大眼睛。 ysy:在二十五岁以前,我一直认为人类最大的愚蠢就是幻想找到正确的爱人,才会穷尽一生都被繁衍本能的情感外衣戏弄,蠢得不如去死,毕竟狗都不至于被巧克力夹心饼干毒死。不过,我坐在这趟蠢透了的航班上,还在想你,并且我知道我落地也还是会想你。工作会想你,吃饭会想你,散步还会想你。我在各种河边散步很多年,从来没有一秒钟想过也许有个女孩在更好,从来没有,一想到需要花费时间和另一个性别交流,我就感到我的ps5空前值钱。但是现在我承认,如果我二十岁的时候你也二十岁,我那时候就会意识到这些蠢人偶尔还是有点道理。晚安,小怪兽,youplete me.(你让我的生活变得完整。) 之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段基本谈不上文笔,但每个字都洋溢着一种诚实与情感骤然积蓄喷发的力量。 她拿手机贴了贴脸,小声对着空气说:我也是。 第二天早晨,外婆在喝银耳粥,俞舟遥拉开椅子,打着哈欠坐下来:“你孙子这把真的坠入爱河了。” 外婆意外:“什么意思?” “他全日空用的我的通道,刚收到服务评价邮件。”俞舟遥夹了个糖沙翁,“之希说过他在出差啊,这个时间怎么会出现在东京?只能是赶时间差转机。” 外婆更惊讶:“就为了生日吗?他都没和我发消息。” “是吧,这种小女孩不可能同意不过生日,你不陪她她就哭。之希这孩子,我一个女的我都受不了。她不只是漂不漂亮的问题,她就是整个人很萌,李老师懂这个字的意思吗?”俞舟遥淡淡道,“你孙子拿她没办法,或者的确心甘情愿。我倾向于后者。” 她还是有点遗憾:“都怪俞舜一死活不同意。我真觉得这孩子这个外形和性格特质,给我两三年,我能让她靠自己年薪一个亿。我不同意谁敢碰我的人啊,真有我惹不起的看上她,就暗示是俞舜一老婆,人家怎么可能为了她跟我们家翻脸。这不就好了吗?” 她懂中国市场,顶级美貌真的不是必要条件。 家境很差但要强上进、可爱甜妹毫无攻击性、学历高表达能力顶级,年纪还小,纯纯的花粉天堂啊。 家庭条件如此之普通,普通到远低于平均水平,她真觉得这一点是能帮她赚钱的一款。中国观众已经被资源咖恶心太久了。 不至于演技比抠图还差吧?还是那句话,实在没天赋,也不用留着恶心观众,回来和她弟弟结婚咯。 但俞舜一是连试都不允许之希试。上次吵过后他直说了,再敢打这个主意,他就把她那些明星的破事全部发到网上去,让大众都来惊叹他们肮脏的程度。 “这个他不同意的,不要去惹他。让之希抛头露面,他能把你整个公司掀了。”外婆低声,有些欣慰,“不过,他竟然可以做到这样,我真高兴。对这种家境的女孩子来说,这一生至少也不愁前途了。挺好的。” 她非常了解她这个外孙。他是喜欢初始娇弱的花朵,不够新奇;但他的兴致在于将其培植至参天,而非摘落。 舟遥笑起来。 “所以说,”她举着吐司,“李老师,再聪明的男人,对爱情的理解还是占有欲。他心里明知道只要说是他老婆就不可能被欺负,没人敢的,他还是死活不同意。为什么呢?” 外婆饶有兴致:“你以前不是说男人的爱情是对性./.欲的妥协吗?” “他?他不一定吧,他俩肯定还没有。”舟遥撇嘴,“他都直接威胁我了。这大哥心里也知道,一旦保证不会被欺负,还搞不好二十岁就财富自由,再胆小的女生都想跟着试一下。他又实在是接受不了,到时候天天吵架。” “之希?”外婆摇头,“这孩子没有那个本事。读书做题还可以,性格还是差点意思。” “嗯?” “只要你弟弟说一句不喜欢,她什么都不会去做。”外婆答,“就算你跟她说你保护她,没有风险,如果成功了也许25之前就亿万富翁,只要他提一句分手,她就绝对不会。” 舟遥摸下巴:“是吗?” “是。”外婆低头加糖,“本质小女孩,不是有野心的孩子。她自己会说是因为舜一条件好,自欺欺人,其实坐牢她都会等。成绩好,但是遇到你弟弟,脑子也就那样,没什么特别。你让她选什么,她都选给舜一当老婆。” “为什么突然这么笃定。”舟遥晃着自己那杯豆浆,“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外婆没好气,也忍不住了,“我带她看你弟的房间,一个字都还没说,她从额头红到脖子。看到他小时候的照片,那个表情,说实话,舜一要是在场,立刻就能明白,自己对这个女孩做什么都会被原谅。” “啊?好吧。那算了。”舟遥感到十分遗憾,“恋爱脑是花粉大忌,扶不起来。李老师知道什么是花粉吗?” 外婆推了一下老花镜,一本正经:“比如我是费雯丽的粉丝,我就是她的花粉。” 舟遥大笑。她擦了擦嘴,弯腰回:“让他把那些比特币分之希一半。” “他完全干得出来。”外婆头也不抬,“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只是不承认,然后硬撑着没什么表情,看起来还是那副死样子,但是心里已经喜欢得要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孤独的总和 但愿没有下 之希去地铁站接那俩大小姐。 做戏做全套, 她昨晚就自己来了酒店住,用过拖鞋。又再三检查穿着,甚至连壁纸都换掉。 尽管如此, 见面的一瞬间,她还是心虚。 还好, 庄琰和程靖舟不是那种很细心关注别人情绪的人,都没察觉有什么问题。拉着她逛了一圈学校, 手往后一握感叹资本主义好, 然后就去吃饭。 之希有购物卡, 也收着没有动。她有时候觉得真不能怪她, 二十万的购物卡有好多张,任何人都不想再做家教了。 她已经很胆小,贵的从来不买, 她只是拿来吃饭喝喝奶茶, 不过分吧?可是要用到哪一年?她那边的床头柜里还有七八张,并且有两张是五十万。 俞舜一甚至连面额都不知道, 这种礼物根本得不到他一丝半点好奇心。 趁她做糖水,他捆成一捆, 从背后丢进她卫衣的帽子里, 揉了揉脸,一句话懒得说。 “这个奶茶店竟然连外卖都没有。”靖舟开始评价, “这么高贵?英国茶。我还凤凰单丛呢。”她老家是潮州的。 此人十分钟不嘴人/物就难受。 “武汉skp和万象城有啊,你没注意吧。”庄琰翘着二郎腿,低头回消息, “北京只有一家,在国贸,我懒得跑。” “我也是同学带来喝的。”之希想到向羽庭, “她特别喜欢这个大溪地香草。你们今天打车来多少钱?” “不贵啊,两个人一百一。”靖舟说,“高铁59,去死啊。” “高铁确实该死。”庄琰仰头,“比外省贵40%不止,去西九龙200多我真不知道哪个领导用他的猪头定的票价。” “是啊。”之希捏着手心。 他外婆家和他自己都有双牌车,就是为了拿来往返香港机场。 “我跟你们说,”庄琰把群聊打开,“我有个室友是学军中学的,放假在家天天github,浙江人纯出生来的,一个比一个吊。” 出生是她对一个人的最高评价。 “我有个室友是镇海的,也差不多。”之希擦汗,“coding逻辑特别灵。” “本来就是啊,把浙江人砍掉,老中oi直接损失半壁江山,一个省二能把其他省的省队吊起来锤。大家又不是第一天知道。”程靖舟摸下巴,忽然问,“你今天怎么有点坐立不安的。” 之希张口就来:“因为在出分。” 其实是因为宿舍群在心选哥,羽庭姐在狂发语音,向羽庭半个小时得不到回复就会开始打电话。 她很努力地无视,但还是感到紧张:“我上个厕所。” 她走之后,程靖舟的目光扫过去,微微拧眉,一拍庄琰。 “干嘛?” “look look。”她拿起来那一串kitty,“福冈限定,札幌和服限定,海胆头,三个至少五百块。” 庄琰一愣,放下手机。对物价的过度感知是沿海地区小孩的通病,吃饭三个人五百ok的,这种吊用没有的小挂件? hello kitty限定一直是约会小礼物的超级大热门。 两个人同时猜到。 之希还不知道已经因为这么小的东西被看穿,回来就听见庄琰说:“反正你室友都不在,晚上去你宿舍看下呗,看看资本主义大学的宿舍什么条件。” 靖舟附和:“你不是一直住着吗?” “也没有独立卫浴啊。”之希镇定,“没什么好的,就那样。宿舍不太方便,室友的东西都在。” “喔。” 她俩就不追问了,之希松一口气。不知道这就是最后一次试探。 直到晚上,三个人盘着腿吃小龙虾—— “哪家的富二代啊,”程靖舟头也没抬,“能追到我们小女神?”高中男同学给之希起的外号。 之希捏着青瓜,一动不动。 庄琰目光灼灼:“元旦假期和我们说小红书评论发不出去所以没回,是因为在省外,ip会被发现么?” 之希张大嘴巴。 “香港?新疆?还是日本?”靖舟接上,“就是这种一看就知道是跟人出去玩的ip,还不是那种普通的地方。因为你自己去得起,不会不敢回。” 之希在心里WOC—— “哎。”庄琰摘手套,“真不好意思,我俩下午就猜得七七八八了。” “有时候真觉得智商太高也挺困扰的。”程靖舟踹了她一脚,“说啊。还不说你找死啊?” 之希低下头,听见庄琰说:“她很久以前问过我一个人,搞infra的,去过她们学校。” 她心里一紧,真的快要死了—— “估计是那种活动就认识了什么人。”庄琰很快又说,“因为她后来老是问我,能不能现在去听一下机器学习,llm相关听不懂怎么办什么的。肯定是跟别人一起去听。” 她又活了。 “在理。”靖舟点头,“再不说我弄死你。” “就是我刚刚说的那个镇海的,其实不是我室友。”之希在心里给杨熹道歉,“姓杨。”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庄琰无语透顶,“镇海的干嘛不说,不养闲人的一个学校,很好啊。跟我们同届吗?” “对,对。”之希背上流汗,“他挺有钱的,所以——” “都浙b了。”靖舟也不理解,“有钱不正常?所以新年去哪了?” “哈尔滨。”之希在心里给孙云卿道歉,“就是一看就是出去玩了,我就没回。照片也没发。” 庄琰冷不丁:“一起过夜了么?” “没有。”之希终于有了个理直气壮回答的问题,因为所有人的过夜都特指sex,她确实没有,“他对我挺好的,很用心。所以想慢慢来。” “他以后回浙江怎么办?” “没想那么多。”之希垂下眼睛,“不知道可以在一起多久,家境差距很大的话。” “那倒是。”程靖舟好奇,“帅不帅?” “谈不上。”之希已经撒谎撒到淡定,“就正常,个子挺高的,性格很好。温柔那挂的,所以我喜欢。” 天啊,俞舜一不会在打喷嚏吧。她用了一个和他最没关系的词。 “照片。” “不要。”之希拒绝,“真的没什么帅不帅的,就是普通人。但是个子很高,一米八几,我觉得聪明有钱又个高已经很了不起了。” “行吧。”庄琰倒了杯水,靠着吧台,“你知道你哪里露馅了吗?” 之希自己也正在想呢,无奈透顶:“哪里?” 靖舟捏起kitty:“这个。我之前想买,最后只舍得买了一个抹茶和服。” 之希心里瞬间那叫一个悔恨—— “不过他妈妈是医生。”她索性把谎言说完,“有人脉,说,可以帮我妈妈看一下。可能寒假去一趟杭州的浙大附属第二医院,如果方便的话。”这样之后就能解释过年为什么不在家了。 “啊?那真不错。”庄琰闻言,第一次认真点头,“那真的真的很不错,这种事愿意帮你出力的男生,都是真的极其不错。” “我也觉得。”之希抬手,擦一擦额头。 “真的,你记住。”程靖舟一伸食指,“什么520情人节生理期送不送花,叫不叫你宝宝,都是狗屁。看男人,你就看给不给你花钱,还有人生大事愿不愿意拉你一把,实习工作,家庭一类。这位很好,很好很好。一万句宝宝都不值一日元,我们女人就是要戒掉对情绪价值的依赖,就能看懂男人。” 之希一怔。 原来每个人都这么想。也许每个人都会惊叹奇迹降临在她头上的程度。 “那你们呢?”之希不甘示弱,“你们——” “天爷啊,我倒是想,可是谁会跟花可男谈恋爱。”程靖舟比她还绝望,“我觉得这个学校的男的连草比都会卷哪一次表现更好,差点意思就下次改,再把你的表现排名,性压抑得没边,长得还丑。去外面骗骗数学不及格的小女生得了,本校女生能看上就有鬼了。” 庄琰发出了一声嘹亮的野猪笑。 “好了我说一下吧,我去过北电。”她宣布,“跟我室友的高中同学溜进去的,WOC一个个穿蒙口和鹅啊。老娘以后赚多少钱才养得起一个。一件羽绒服一两万,什么家庭?” “啊这个。”靖舟深以为然,“不是打击你,这个确实不是我们能肖想的性资源,小姐姐。这富婆专属啊。” “其实也没有很帅吧。”之希嘀咕,“真的很帅的话,现在电视上怎么到处都是丑男人呢?而且你们真敢要吗,前一天做完,第二天hpv。” 三个人一愣,随即笑成一团。 晚上她俩先睡着,之希起身,借着月光把被子往两边匀一匀。睡相都不怎么好,东倒西歪,她看一会,低着头笑了笑。 不想惊动。 俞舜一是很好的,她说今天要和朋友在一起,不可以打视频,他就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他完全尊重她的个人社交,不可能打搅。 而且原来在别人耳朵里——哪怕是庄琰,愿意在医疗上帮忙,也是男生极其难得的加分项。 她闭上眼睛,心里开始想念。她这个人是真的很自私吧,两头都有一定欺瞒,就为了自己的圆满心情。 他知道她不愿意说,都不会追问的。 之希背过身去,翻着聊天记录,真的特别特别想他—— 还好一点多了,对面突然发消息:起了。 之希立刻打字:好哦。 之希:记得吃早餐。 之希:[想你/兔子摇头]。 俞舜一:说说而已。 之希:嗯? 俞舜一:昨天三句话。 她笑起来:今天晚上就可以视频啦。 俞舜一:我之前问你的,你最好再想想。 之希:什么? 俞舜一:cage your life。 (让你的人生进入牢笼。/【婚姻。】) 之希无奈:你认真的? 俞舜一:你以为开玩笑? 之希:我以为只有那句想()你是认真的…… 俞舜一:? 之希:你家里人会同意吗? 俞舜一:我需要别人同意? 之希:可是这真的很复杂。 之希:谈恋爱怎么都没关系,婚姻比你以为的复杂很多,不是这么草率就能决定的。 之希:我以后不会东想西想,你别担心。 之希:而且,也不是结婚了就能放心,这个逻辑有问题。现在出轨的人很多啊。 俞舜一:? 之希:我是说,结婚不是必要行为。 俞舜一:。 之希叹气,慢慢敲字: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和张柏芝一样漂亮啊? 俞舜一:没有人可以跟你比。 之希:可是,我也和很多男生闹翻过,吵架,互相骂,都有。也没有人特别把我当回事啊。 俞舜一:? 俞舜一:逻辑? 之希:都没有你优秀。 之希:为什么反而是你对我这么上头呢? 俞舜一:审美好。 她一愣,偷偷捂住被子。 哎。 俞舜一又问:怕年纪轻轻变成离异么? 之希:不是啦! 之希:你别气我。 之希:激将法对我也不管用! 之希:[黄油小熊痛哭/]。 他不说了,她知道,就是吃完早餐出门开车了。 之希放下手机,继续拿被子捂住脸。她敢啊,怎么不敢。 她也很想。 可是—— 真的好像赌博啊。 之希终于收拾收拾回家了。 妈妈看她一分钟,叹口气摇摇头,转身进去厨房。 之希咬唇,主动跟过去:“我来帮你吧。” “过几天有车来接我们去广州,提前一天去,就住领事馆附近的四季。”她一边择菜,一边低头说,“走路几分钟。” 凡素馨嗯了一声。 “到时候会有个人问你去美国干嘛,你用中文说清楚心脏病做手术这几个字,就可以了。没关系。”之希又说,“不用紧张,其他问题我来回答。” 凡素馨又嗯一声。 之希看着她:“妈咪?” 她又轻轻叹了口气,避开女儿的视线,很低地说:“早知道去年过年拜神,都不用许你考上好大学,许这个人永远这么对你。讲实话,我是很感谢他的,没人不想好好活。” 之希一怔。 她低声说:“妈妈也很感谢他。” 凡素馨点一点头,又摸之希的脑袋:“对你真的用心了,之希。感情是要经营的,你也要对人家好。” 过了两天,两个人按照约好的时间打视频。他好不容易挤出半个小时,就拿来陪她说话。 “嗯,有一个是A。”之希坐在窗下做拼豆,“但是也很不错,A range真的都不容易的。” 俞舜一在揉太阳穴,只低低一笑:“这么厉害啊。” “那当然。”她专心夹着镊子,“上午还听了一个讲座,老师说学校要开网课讲cuda入门,允许所有学生参加,我们宿舍都在纠结要不要报名。你觉得呢?你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现在?”他不以为然,“怎么总是这么激进。c语言基础不够跟不上。” “我们也是这样说啊。”之希托脸,“其实很矛盾。你看,技术一个月就变天一次了,可是教育周期却很长很长,那等我们出来了,谁知道什么样啊?我说的对不对呀?” 他望着她,看着那双嫣红的嘴唇一张一合,又有瞬间的放空,慢半拍才回:“恭喜你发现了真相。国内教育只解决昨天或秦朝的问题。” “看我的拼豆。”她已经开始说下一个话题,把镜头切过去,“是美乐蒂。别看它有点丑,我第一次做做成这样真的很不错了。”庄琰说,至少看得出来是美乐蒂。 俞舜一淡声调侃:“又不苦尽柑来了?” 一天一个爱好,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老了,实在跟不上。 “早就看完了。”之希切回来宣布,“我要看别的了!” “但愿没有下一个向往的爱人。” 她笑眯眼睛:“那应该不会吧,梁宽植可没有代餐。” 她时常说一些小女孩的话,傻里傻气。一般这种时候,他就抱臂望着她笑,像一种温文的伪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爱之梦 教她时时欢 之希带妈妈去广州面签。 不过如俞舜一所说, 签证官看见一个瘦弱苍白的中年女□□出医院预约信,又是心脏病,确认一遍材料立刻good luck, 没有追问什么了。 他不放心,安排一个双语护理师随行, 四十岁上下,从坐飞机就负责看着凡素馨。 之希不是那么好骗的女孩。从广州回到家, 她毫无预兆要求俞舜一发初始账单。 境外病人必须提前交押金, 不可能不出预估报价, 这种风险很低的手术, 基本上不会有太大误差。 他直接发过来,的确是2.7万美元,折合18万。 俞舜一又在这时开口, 说比内地贵两三万是没办法避免的, 后续可能还会有一些补充费用。 她松一口气,赶紧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这个没关系。” 俞舜一以指骨抵着鼻尖,笑意有些淡。 当然是一拿到就整个改掉。22.7都不止, 小女孩。 如果不是亲生母亲, 怎么可能直接给她上波科和mgh?他冤大头?广州做做得了。当然没有说广州医疗不好的意思,但那是Harvard MGH。 俞舜一对普通高烧的处理虽然不置一词, 认可度不高。但是心脏病,不会出差错。 亲生母亲。她放心最重要,就这样。 之希放下账单这件事了, 心里又开始纠结另一个问题。她想先自己去找他,再从旧金山飞波士顿,但是又怕妈妈一个人心慌。 “不建议。”俞舜一反对, “你妈妈第一次出远门就是做手术,最需要你。” “我会去波士顿机场等她的。” “从出发去香港就需要。”他皱一皱眉,“之希,你家这个情况,不要忽视你妈妈。我没那么重要……”他也不确定,但从人情规则来看,毫无疑问是这样。 出门旅游也就算了,毕竟是做手术。 表情又不对劲了。他停下来,开始剥薄荷糖,似笑非笑:“你现在娇气得有点离谱。你知道吗?” 之希点点头:“知道呀,你惯的呀。” “那真是……”他说到一半就笑场,忽然抛起糖果盒。 她从这个动作里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忽然问:“你以前是不是抽过烟?”真的经常带着,并且应该是压力比较大的状态。 “读博抽过。”俞舜一顿一顿,“早就戒了。” “为什么?” “外婆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她皱皱鼻子,“我最最最最讨厌男人抽烟。” 他淡淡笑着:“那还好戒掉了。” “以后你有心事,或者压力很大,你就跟我说。”她认真看着他,“我会帮你解决的。” 他的手腕一顿。 之希浑然未觉,还在说:“我肯定可以开导好你,也会陪着你,而且——” 他低着头,忽地一笑:“sex is way better.”(那你可以给我性吗?) 她的嗓音断在喉咙里。 是错觉吗?她隐隐约约觉得,他好像有点忍不住了。 总是暗示的话—— 她抿了下唇,摁住裙摆,小声控诉:“你要是忍不住,就不要答应我。不可以嘴上说听我的,又一直暗示我。你希望我给你什么答案呢?” 俞舜一一怔,意识到她在发脾气,没有立刻答复。她又说:“妈妈说,你给我花了很多钱,所以这方面会很不好拒绝。可是我……” “停。”他抬手制止,直接道歉,堪称坦率,“对不起。” 她就偷偷笑了一下。 俞舜一有些冤枉,不过不多。他屡屡越界是因为他已经决定要结婚,且打算趁她母亲做手术是寒假期间,把手续全部走完,包括蜜月。 她又一直逃避。 他好好道过歉,之希也就消气了,非常认真和他讲:“我心里真的很愿意,也相信你。但是,不管怎么说,一个多月发生关系真的太快了,不合适。所以我不能同意,也不太想你经常暗示我。” “理解。” 俞舜一发现,自己竟然感到欣慰。终于改过来一点,开始严肃且坚定地表达“我不”,这太棒了。他心情非常好。 “不过呢,”之希又趴下去,声音变低,有些小雀跃,“a piece of good news!不可能需要十二月,放心吧。没那么久。” 他在心里冷哼一声,不接这话。 下个月你就已婚了。 手术排在二月二十号上午十点,这手术全程两个小时都不需要,39岁的患者,吃顿饭就能恢复体力。所以他拿到marriage license之后,直接约的20号下午登记结婚。 本来很麻烦,intention就需要双方到场。她没有ID,他写了一封很长的陈诉信,解释未婚妻是被签证政策限制。 中国内地女孩,年轻未婚,毫无资产,专业泛计算机相关,实在是没办法立刻入境,甚至恰好需要民政文件辅助,被拒签还能走k1。 多么的合情合理、苦命鸳鸯。或许是哪位大爷大妈一听,一边怒骂共./.和./.党一边大手一挥批了,并祝他一切顺利、婚姻美满。 结婚去为难别人干嘛呢?这年头没几个人愿意结婚了,a young man willing to get into marriage trouble is a good man,估计都这么想。(这么年轻就愿意结婚的男人肯定是好男人啦!) 俞舜一越想心情越好,不知道小鬼到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他不打算直接说。19号晚上求婚,第二天带过去,她的表情肯定很有意思。 不知道会不会又一直哥哥哥哥我喜欢你?他摸着下巴回味那天的听觉和触觉,向往就像蒲公英一样在身体里飘走。 直到之希不解问他:“你干嘛突然笑得这么荡漾?” 他顿时不笑了。 “哎呀,我得出门了。”之希跳起来,“我和我朋友今天要去海边拍日落ccd,化妆去啦。” 视频直接被挂断。他无言以对一瞬间。 他那个妈咪更是神人,他的意思是先低调处理,不用昭告天下,妥善办完再说。 她转头就和外婆姐姐妹妹甚至他爸全说一遍,并且附赠一堆评语,比如铁树开花一开开成瀑布,比如鬼迷心窍,还有小女孩魅力无穷大。 他是感到不满。一件事在尘埃落定之前被所有人知道,也许会影响事情的进展。 但向晚一直就这么不顾别人死活,他懒得和她多说。 俞舟遥果然打电话来,问prenup怎么打算。 “不签。”他答,“没钱请律师。信托不用动,轮不到你管。”他姐姐防他远胜过防日本人,恨不得每一分钱都厘清,每一分责任都独立。 舟遥停顿,还是说:“你自己想好。” “撕破脸了都没用。”俞舜一淡声道,“你以为世界上有人能骗我的钱?” 她确认:“别装了。其实你本来就不介意她直接靠你财富自由是吗?” “是。” “ok,我跟爷爷说,他会马上安排人调那些东西。对了,开房记录要发你一份吗?我真怕他恶趣味大爆发,或者想看你笑话,叫人一条条核查同住人性别。” 女人或许永远也不能看清男人。比如清华男发自肺腑的认知其实是,一想到国内那么多大厂程序员力工天天996,供养的老婆却连个处都不是,就觉得他们的生命毫无意义,是小丑。 俞舜一面无表情:“那就让他去死。老不死当皇帝当上瘾了?” “我可管不了他。”姐姐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视频时,之希忽然好奇闲聊:“舟遥姐谈过恋爱吗?她看起来好难接近。” “谈过。”俞舜一答,“一个18到24,破产被她甩了。第二位北京贵族,不到一个月,她自己跑了。” 之希忍俊不禁:“你干嘛叫人家北京贵族。难道你们也是臭外地的吗?” 他伸手关着另一台电脑,随口答:“他确实是现存的贵族,不是破落贵族。” 她笑得不行,摆摆手:“你有时候说话真的好搞笑。” 又有些酸溜溜:“你怎么不去找个贵族呢?” “太土。几句话就土得一览无余。”俞舜一淡淡答,“门当户对、书香世家,我听见一个人开始说这些就知道,幼儿园数学都及格不了,也没有作为中国人最起码的历史常识。个人认为,早逝是这些文盲土人最好的命运。” 之希使劲笑:“为什么啊?” “脑子被缠死,活着没意思了。” “所以,”她瓮声瓮气,“你天天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嘲讽所有人。可是选来选去,无非也就选出来一个小小的穷光蛋哦。” “选?”他顿住,视线重新落在她身上,反问,“谁会把时间浪费在选老婆上?出现才能知道,出现就会知道。” 之希一愣,无奈:“其实这句话好像还挺有水平的。” 俞舜一忽然起身:“稍等。” 镜头有点晃,是推开门,去到走廊,又进入另一个房间。直到稳定下来,是钢琴。 之希雀跃摁住裙摆。 “之前就想给你弹这首。”他低头坐好,“小时候我的音乐老师是一个很烦人的法国人,他说以后第一次对女生求爱就弹这个。我说never。要不是外婆喜欢,根本不想学。所有看起来优雅的东西本质都是取悦。” 她托着脸,慢慢笑起来。 从她的角度,看不到踏板,只有手臂移动间带出的流畅而有力骨骼弧度,脊背时而笔直,时而微微弯曲。而手掌的拱形就像指骨的青一样泛着某种嶙峋,或许是手指太过修长的缘故。 之希轻轻闭上眼睛,感到如水如月光如清晨薄雾一样的旋律流过耳畔,流过心脏,流过每一个朦胧夜晚。 等她睁开眼,他才告诉她:“爱之梦。” 跨度如此之大的乐曲,当然适合跨度更大的恋人;他坚称阶级是庸俗的东西,又偏信旋律永恒。或许两段华彩是相遇,B大调变奏是相守,所以都不容易。 “诗挺夸张的,我文盲看不明白,不想看。”他又平静说,“之希去读吧。” 之希咬出一排小小的牙齿。 之望已经放寒假,她们早就回家。她就坐在自己长大的小房间里,屈膝靠在小小的窗台上,垂落的脸庞弧度婉约而美好,慢慢读着这首小诗。 “你的心总得保持炽热,保持眷恋—— 只要还有一颗心对你回报温暖,只要有人对你披露真情—— 你就得尽你所能教她时时欢乐, 再无片刻忧愁。”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第41章 小雏菊 好好经营你 出发当天, 之望也刷了签注一起去机场。她还是有点焦虑,一直小声念叨要神仙保佑。 对于姐姐有了个高富帅聪男朋友,她倒一直没什么反应, 因为觉得再正常不过。 “真没事。”之希安抚妹妹的情绪,“都跟你说了, 不是救命手术,只是改善, 性质不一样的。” “那就好。”之望看着妈妈, “妈咪你也别害怕啊。” “我又不怕。”凡素馨无奈看她, “我早都知道整个过程了, 没什么特殊情况,第二天就能坐飞机呢。” “那不可能,要21天。”之希摇头, “但基本上是没风险的。” “那行吧那行吧。”之望眼巴巴, “姐,你到时候给我挂视频。” “放心。”之希把行李箱堆好, “我们走了。” 妈妈吃过一粒药,很快睡下。之希帮她拢好毛毯, 望向窗外层层叠叠的云海。 其实过去三年家里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平安无恙把高中读完,读大学不花钱, 就已经是她的天大功劳了。但她还是没有这笔钱。 和俞舜一谈恋爱,一切就变得如此简单。她不仅能让妈妈做手术,还直接去技术最成熟、最先驱、最完善的起源地。 但离奇的是, 她好像并未感到预期之中那种巨大的幸福。 之希忽然打开手机壳背后的小镜子,模糊倒映着她的脸。 那种古怪的解离再次涌上来,她没头没脑地想, 如果一场火灾突然到来将她烧伤,或一切都好、一切都美丽,但忽然失去生育能力,那么奇迹又会消失吧? 她低头检查了基金,时间还太短。之希第一次用他的信用卡套一笔小钱出来投资,其实买指数更安全的,但是周期太长了。 期货倒是可能小钱创造大奇迹,她又不敢。她知道就算血本无归俞舜一也不会说她,但她自己不认为她能这么随意挥霍他的经济支持。 之希知道他不介意帮她。他告诉过她可以动他的钱,赚了算她的,亏了他负责,这已经是极其难得的,愿意让她放手一搏的意思,是个机会。 所以他理解不了,为什么他都给了她两百多万的——购物卡,但她就是不敢花他的钱投资。 她跟他说,香奈儿不接受购物卡,她去万象城问过。这男人回一句,法国佬在装什么?落后成那样了。 转手把她的副卡提到每个月等额十万美元。 他理解不了这种情况下,她那点过剩的独立性。 俞舜一不认识完整的她,连她自己都不认识。 她毫不怀疑她爱他,是真的爱上了;可是她也不明白,为什么禀赋里的那种绝对理性,从小到大的谨慎与防御性格,总是不时开在爱情的荫凉里。 就好像,聪明的女人永远是聪明的女人。 但是不一定非要深究。她那携带软弱性的灵魂原本并非佳肴,不值得咀嚼和细咽。 之希倏地收回视线,看见母亲安睡的面容。妈妈的健康是佳肴。 妈妈的坚韧也是。正直也是。 2010年的一万她坚决不要,她宁愿白天上班、晚上做家政,也要两个女儿堂堂正正做人。可是其实根本没有气节这种东西。 香港男人在那些年养了不知道多少小三四五六在内地,连货车司机都养得起,后来他们的孩子也拿到蓝色护照,一个接一个去英国上学。 并没有人抬不起头,他们得到了自由与富足,仅此而已。 如果给只有女儿的男人生出儿子,女人还要带着那根把杀过去,于是丈夫和爸爸们的血变成李碧华笔下的烧鹅。 这就是关于气节的全部故事了。 但是,但是,这一刻,之希看着妈妈瘦弱的手臂、瘦弱的脊背、瘦弱的脸颊,她的一切都是瘦弱。 正直带给她瘦弱,倔强则附赠苍白,骄傲还要抓一把贫穷嬉皮笑脸砸下来。 她看着母亲,生出一种本能的、淌着敬意的爱。可惜她不是个真正的好女儿。她不是,她受够了。 她真的不屑于也不能安贫乐道,这种驯化人性的糟粕什么时候才能滚出人类世界?她就是要争取的,争取爱情与自由,争取虚荣心的满足,争取信用卡的畅快,争取社会地位的安全感。 连不公从哪里来都不思考的人,就活该承受一切不公。00后做错过什么?就那么不配得到一份双休不加班的工作?不会数学不会编程不会英语,就没有资格安居乐业吗?谁规定的? 她就是想要体面而圆满的人生,她就是自私,就是虚荣,不行吗?她还打算挎着爱马仕去买牛肉丸和走地鸡呢,那怎么了? 之希拿起手机,飞快打字。 俞舜一在听一个从前合作过的研究员pre,不是工作需要,但刚好有点时间,收到邀请邮件就临时赶过来。手机一亮,他拿起来。 之希:之前没有回复你的生日消息,现在好好回。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世界上根本没有王子这种东西,也没有救世主,没有上帝,被拯救是一种非常烂俗的幻想。但是真的发生在我身上,我只是很遗憾这种故事可能会导致爱的纯度永远都有上限,感激没办法被剥离,恐惧也是。我心里在想,你现在很愿意看我写信,也许一个月后就转身离开。我本人并不是什么小女孩,没有一个从小穷到大的女生真的拥有你想要的那种天真烂漫,绝不可能,你很好骗。一个连父亲葬礼都想好怎么讽刺的人,你却认为是傻白甜小可爱。我一向不原谅任何不值得原谅的人和事,从不。但是自从遇到你,感情和理性一直在疯狂打架,爱意和利益也一直交替主导我的行为,不是那么单纯的女生。不过如果你问我,坐在这趟航班上时究竟在想什么,除了童年、母亲、被你改变的生活、可能被你放弃导致卷土重来的困难,还有一种情绪是想见你。我一直窃喜你的二十五岁是由我开始,但我还想要三十五岁喔。感谢你读信的时间,我知道连这也是破例,有时候担心抒情性质的长篇大论对你来说比氰花衲还要致死,但我的除外,是礼物。早安,大怪兽,youpensate me. (你是生活对我的补偿。) 俞舜一一动不动看着。半晌,倏地一笑。 慢条斯理地打:epic girl——(强大的、令人难忘的、有史诗感的女孩。) 他从前一直觉得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部史诗这种鸡汤很恶心,说的什么玩意。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他的女孩子,她这些琐碎幽微的心事与成长—— 一切的一切都如此特别。她的童年,她的青春期,她今天看待世界的角度,她的自卑与自信,她摇摇欲坠的尊严,或即将矗立的广阔。 冷酷如何编译她,而温情如何调控她,当然比明天是哪个朝代更重要。驴象之争也不如她在“我好爱俞舜一”和“我想要爱马仕”之间的横跳有意思。 他非常了解身份政治的巨大杀伤力,起初没有人当回事,渐渐波及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当时他们讨论,工程师最鄙薄政治,又应该提前了解政客的逻辑,避免沦为牺牲品。权力戕害谁也不配戕害自由意志。 但现在他突然开始想—— 一个男人的选票,分明理应全部归进一只小小的、写着一个女人名字的票仓,选择、信任、期许、偏听、维护,直到升华为盲目的个./.人./.崇./.拜。 就算搞砸,那是世界变化莫测,和她有什么关系?她那么正直、勤勉而明智。不可能存在摇摆州的。 之希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她反反复复打开手机,但是云层已经变化了几千次,他竟然真的不回!她不信他没看到,十几分钟前他还跟她说过今天在哪里。 她生气地想,她也不要再理他。 过了一会,银行卡到账52万。 但是俞舜一问:你不觉得发这个数字很土吗? 之希扶额:那你为什么要发? 俞舜一:比较高兴,随便做点什么土事。520你能收? 之希一愣,触摸着手机屏幕,回到到账界面,半晌没有说话。 他又说:nothing left to say.would never fall in love until I found you.(懒得多说。如果不是遇到你,我根本不会考虑爱情这个议题。) 她重新靠向舷窗,轻轻地笑了。 俞舜一要手术前一天才能赶到。那个叫邱丞奕的大男生在航站楼接她们,见过照片所以很快认出之希,立刻挥手示意。 之希连忙打招呼,他上前帮忙扛行李箱:“之希你好。停车场要求司机必须在,我妹妹在车上。” 车窗外是一片薄薄的银装素裹。之希第一次看到美国城市的雪景,但是和想象中……她回过头,邱丞奕笑问:“不太美,是吧?” “一月底全州还在紧急状态呢。”开车的女生说,“铲雪公司赚疯了。不过这几天天气好,之希穿厚一点,可以出门玩。第一次看到下雪吗?” “我看过。”之希帮凡素馨摆正围巾,“不过,我妈妈是第一次看下雪。” 表妹叫管昭,神经科学博士生在读,收了钱才过来帮忙。友好和之希搭了几句话,转头看哥哥:“果然啊。” 之希疑惑,邱丞奕已经笑着说:“我妹刚刚一直问我,你是不是像那种很元气很活泼的动漫少女。” “全世界都知道Chase的偏好。”管昭哼一声,“之希,他们已经理性讨论过你好几轮了。” 之希奇怪:“三笠阿克曼很元气吗?” “她是守护神啊。”邱丞奕答,“战斗力强,有童年羁绊,不离不弃守候,这人的取向狙击。他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人就是谏山创,发邮件大骂过一二三四五的逻辑漏洞。” “王巍宇跟他们说其实你没什么战斗力,是小可爱。”管昭又说,“我哥说,人不可貌相,不一定。” 之希干笑两声,对上妈妈看热闹的表情,摸了摸头:“你们和他好熟哦。” “那是很熟。”管昭冷笑,“他比这里的冬天还可怕。我前男友第一次来过圣诞……” “好了。”邱丞奕回头,“之希,是这样的。我前妹夫不小心打翻了俞舜一一个模型,男孩子性格比较大大咧咧,道完歉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觉得不够诚恳,就说一个模型有什么,结果被俞舜一提着衣领赶走了。” 之希好奇:“这么生气吗?” “那是他外婆送他的生日礼物。”邱丞奕答,“他生气就会直接翻脸。不过我当时确实觉得,我妹妹这眼光也不太行,没礼貌。” 管昭强调:“现在这个很行。” “我看也未必。” 凡素馨在一旁打听:“你们都是舜一的同学吗?” “我是,阿姨。”邱丞奕非常礼貌,“我妹妹是其他学校的。表妹。” “啊,都是人才。”她是真心实意夸赞,“我家之希年纪小,劳烦你们多带带她。” 管昭开玩笑:“之希妹妹已经不用担心啦。本来就优秀,现在有俞舜一托一把,更是前途无量。” “哎哟,话不能这么说。”凡素馨果然很高兴,“你们是哪里人呀?” “南京。” “怪不得呢!人杰地灵。”凡素馨赞叹,“一家子都这么会读书。” “那我们家在南京确实是人人羡慕的家庭。”邱丞奕打趣,“因为还有个小表弟在南大,比之希大几个月。” “啊?邱靖麒那个小屁孩比之希还大几个月?”管昭这下真没忍住,“啊?啊?俞舜一是个畜生啊。” 一车人安静半晌,都笑了。之希不好意思,侧身埋进妈妈怀里。 “这是他之间住的公寓,打车去医院五分钟。你白天如果想出门,自己坐红线也行。”邱丞奕说,“电力燃气我们都弄好了,冰箱里有三明治和简餐包,不合口味就ubereats。好好休息,明天上午我就带你妈妈去办住院。” “谢谢邱老师……” “你叫我老师?”邱丞奕没绷住,“不用了,你不好意思叫哥,叫名字就行。” 之希和凡素馨再三道谢,把人送走。 管昭上车就认可:“性格很好。” 邱丞奕没好气:“俞舜一也配管人家性格好不好?” “那倒是。” 这人的性格才是真难形容。步行十几分钟的2B2B他愿意租五百刀一个月,和白给没区别,但是,他根据厨艺选室友,雪天需要帮他做饭。 MD必考题白灼虾和桑拿鸡,不是每个地区都这么吃的好吗?当时邱丞奕真恨不得做西湖醋鱼恶心死这人。 他脱颖而出,心里早就知道这是哪个少爷来上学了。正常phd首先就不可能在Cambridge有房子,绝对不可能,一般也不读STEM,人家都学金融。 小说男主都是华尔街之狼,谁家男主在硅谷?拖鞋大裤衩不配当男主。 结果俞舜一虽然不怎么说话,居然会默默采购和洗碗。寄人篱下的感觉立刻消失,很快熟悉起来,等到一起打游戏开始互喷你SB吧,就彻底ok了。 lockdown时期妹妹还没来,他倒霉催地肺炎,烧得打算写遗嘱都不和父母多说。也只有俞舜一照顾他,在暴雪天背上背下,扔上车又扛进医院。但是等他有点哽咽地道谢,此人又嫌他烦。 非常非常有软肋。外婆身体稍微有些不舒服,二十万的机票都要立刻直接飞,结果在福田口岸被一视同仁封在酒店里,一气之下打电话跟他大骂:没人看世界杯吗,等下变成平./.壤就满意了。 他爆笑如雷,说可能观众席真没转播。 那是他觉得这个男生活人感最重的一次。小四岁,他心里有点觉得像小老弟,被一抱枕砸在身上。 之希家境是不太好,他们几乎压根接触不到这种穷家庭的女孩。但邱丞奕发自内心觉得,舜一应该是真的单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会考虑那么多。 被可爱到了,那就抱回家养,over。 “之希本人确实不错的,很有礼貌。”管昭兴致勃勃,“不过我跟你科普一下,弥赛亚这个心理机制是,只要她跟俞舜一本人match到了,就很好过。而且反对的人越多,她就越好过,因为主导方会有那种‘我一定要为了她对抗全世界’的使命感。不过,这男的本来也不吊别人的看法。” 她和俞舜一是同龄的,但是她暴脾气,跟他极度合不来,说不过三句话就开始相看两相厌。当然—— 她承认上头过一周,为了脸和身高。然而某个周末,六七个人一起去他家玩牌三国杀,管昭就去煮螺蛳粉。 俞舜一出来闻到,当着那么多人面,直接把碗端起来塞进她怀里,面无表情推她出去:take your shit away. 毫无教养可言。 邱丞奕一拍大腿,把简易版roommate agreement打开给她看,第一条就赫然是:NO DURIAN,大红加粗,超链接是频繁食用榴莲的危害。(禁止榴莲!绝对禁止!) 爹了个巴子,没品的东西。她气得要死,不仅下头,果断单删!后来羽庭来看望,才知道他家里人连在客厅养花,都只敢养没什么气味的大花蕙兰。他接受不了。 他姐姐就被扔过一盆88888的蝴蝶兰,提起菜刀上楼找俞舜一拼命。经过殊死搏斗,最后终于逼他去花园抱回来。 他喜欢之希这种小可爱,根本没有一丁点奇怪。他需要养护属于他自己的一盆小花,洁净、温柔、安全,不随着季候变化而凋谢。 之希还在埋头收拾书包,打开外夹层放护照时,愣了一下。 多了一个信封。 她奇怪打开,刷刷刷又掉出来好几张信用卡。银联,visa,amex,每一张都刻着FAN ZHIXI。 其中有两张卡面是她的手绘侧影,穿着背带裤,发圈是小雏菊,胸口趴着一只小熊。 还有一张手写便签:go live your own life, my little little heroine. the garden opens.(妈妈的事情解决了,金钱的压力也不复存在,好好经营你人生的花园喔,我的小小女主角。) 作者有话说: 点烟,造梦者我本人了 第42章 乖女孩 我说,坐下 之希摸了一摸卡面, 半晌没有说话。四张,得是什么额度呢?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俞舜一19到23岁住的房间,他的青年时代。 她躺下去, 紧紧抱住被子。 第二天上午,管昭就帮凡素馨办了住院, 下午做了初步检查,确认符合手术条件。 之希松一口气, 虽然医生再三说这个手术肯定是顺利的, 各方面都不用太担心, 她难免还是紧张。得到确定的答复, 才坐下拍拍胸口。 邱丞奕去交涉二次检查,管昭坐下拍拍她的背:“别担心。” “谢谢管昭姐。”之希很感激,“麻烦你……” “你男朋友给我五千刀。”邱丞奕没得到酬劳, 她哥让她转一千过去, 她不理。 之希闷声:“那也麻烦你。” 管昭一笑,真是毫无攻击性啊。她开车带之希去喜临门吃饭, 之希惦记着凡素馨,也没有吃多少, 倒是非常主动结账。 她走过去, 看见小女孩低头翻出来一张百夫长黑金卡,连忙按住:“不要这个。” 之希慢半拍, 又翻了一下,换一张:“那这个可以用吗?” “可以。”管昭看一眼标志,“这个可以。” 之希问她:“这个tips要多少呢?” “你随便吧。”管昭还没回过神, 俞舜一竟然给她办了副卡。 “可以不给吗?”之希认真问,“服务顾客是他们的工作啊。为什么我还要另外付钱?” 服务员就微微挑起眼睛,不善侧目。 “那不行, 不行。”管昭探过身点了18%,“适应它,之希。” “可是太贵了。”之希低头研究小票,心都在滴血,“这个河粉味道还不如广州随便一家小店,凤爪也不好吃,都非常一般。再也不来了。” 管昭观察够了,默默叹气。 怎么会有这么幸福的人。 她忽然搂过之希的肩膀:“你当他的面吃过榴莲或者螺蛳粉吗?” “没有。”之希疑惑,“怎么了?” “你下次试试。”她眨眨眼睛,“看他会怎么样。” “不要。”之希否决,“吃这些,亲亲也太恶心了。” 管昭一愣,蓦地用力揉了揉她的脸:“救命!” 因为风险低,加上术前身体条件要求并不多么严苛,检查安排得很密集。之希心神不宁,看着妈妈被推过来又推过去,想去旁听,又听不懂。 她现在觉得邱丞奕这大哥人品绝对是不错的,竟然能这么耐心,每次弯腰问凡素馨,然后飞快地切换语言。中途有口译员来了,结果根本不如他快。 “我哥有一次生病很严重。”管昭告诉之希,“特殊时期,只有俞舜一照顾他。他们去年可是一起去过南京我哥家的,我舅舅说就差着这顿饭呢。” 原来如此。之希点点头,又不好意思:“但是我妈妈毕竟不是俞舜一的妈妈。” 管昭不以为然:“他妈妈如果生病,医疗团队一个小时就会解决。只有我们,连救护车都不敢叫。” 之希哑然。 晚上有护理师在,还有一个今天才来的华人陪护。之希陪凡素馨到九点多,回去路上还没有收到俞舜一的消息,不知道是不是雪天耽搁了。 她一边开暖气一边解围巾,忽然低着头,在暖气盘前笑出来。 冬天,她第一次经历真正意义上的凛冬。 原来这才是冬天吗?为什么心里的河流却一而再再而三争相解冻? 她洗完澡出来,正打算看手机,听见水壶被轻轻放下、磕到玻璃桌面的轻微声响,毛巾一顿。 被猛地扔开,可怜掉在床上。 女孩连鞋都没有穿,水珠从长发飞溅在地板和走廊上。她一路跑到餐厅,男人听到动静,回过头。 一瞬间醒目的修长与英朗。 之希没有任何犹豫,猛地跳起来挂住他,双腿分在他腰侧:“来了——” 俞舜一被扑得猝不及防,抬臂托住她的腰。 仰头才道:“这么激动?” “激动。”她低头看着他的眉骨,抬起手去摸,喃喃道,“我……我……” 她被放在餐桌上,他撑在她身前,微微俯身。 她几乎没有见过他西装革履的这一面,连领带都还挂在衬衫上。肩宽而直,腹部有着微微紧实的若隐若现线条,一截明晰的腕骨横在她腰间,在端正清俊的下一秒,下流而坦荡探入睡裙。 她咬住唇。 他的声音很低:“刚洗过澡?” 她点一点头。 他也才洗过手,笑一笑,偏过脸:“要我吃么?还是循序渐进?” 她轻轻喘息:“你……” “你难得有说了算的机会。” 片刻后,之希脸向后一仰,臂弯却抱住他的脑袋。她低头能看见鼻梁的移动。 小手胡乱去摸索衬衫的纽扣。 他收回抚摸她的手,自己飞快解开,指腹感到不舍,又去摩挲着光滑的肩骨。她笨手笨脚往下解,被含住耳朵:“想我么?” 之希努力抱住他的脖颈:“想……” 她主动抬起手,去解皮./.带,半天解不开,急得落下汗。他笑一声,一只手仍旧抚摸她的手臂,一只手解开了。 她红着脸,仰起眼睛。 “很乖。”他低声夸。 他埋在她濡./.湿的颈项里,微微抑制着呼吸。 之希轻声说:“腿软。” 他把她抱起来,一路抱进主卧,自己去简单洗漱。拧了毛巾出来,给她一根一根指腹擦干净,低声:“小宝贝。” “嗯?”她眼波一荡,“叫我什么?” “宝贝。”他重复,“小宝贝。” 她欢呼一声撞进他怀里:“好耶!” 他叫她宝贝了! 俞舜一笑出声,被可爱到神志不清,把人搂在膝上:“路上顺利吗?” “顺利。我没什么时差反应。”之希习惯性抬手圈住他肩膀,“妈妈也没什么问题,医生说一切都很好,正常进行手术。你的朋友也很尽心。” “那就好。”他摸了摸她的脸,“还生我气么?” 之希一愣,意识到是性同意的问题,软绵绵靠过去:“早就不生气啦。忘都忘了。” 他笑一笑,抬手按住她的后脑勺:“真可爱。” 他明明刚刚才在她手里到了,但是转眼之间似乎又——她害羞看他一眼,心里有着某种小小的满足,全是因为她。 俞舜一直接在她臀./.后打了一下:“不许动了。” 之希立刻就不动,玩着他的手,又问:“事情办完了吗?” “基本上。” 她立刻亲在他的脸上,拉一拉手:“辛苦男朋友。” 她很会哄他。俞舜一从前从不认为情绪价值也能算价值,但和她相处的过程里,经常感到心脏被叩击的不得已,然后就想对她更好,毫无办法。 之希粘着他说:“这里离你学校好近好近,明天带我去逛一下。” “其实没什么好逛的。” 之希还没有来得及失落,他已经说:“下午去。你妈妈上午能查完,后天做手术。” 她笑弯眼睛:“感觉基本都没什么问题。” “因为年轻。”俞舜一拨一拨她耳后的碎发,“39岁太年轻了,除了在中国职场。” 之希被逗笑,靠着他耷头耷脑地犯困。他放下她去洗澡,刚刚简单清洗了一遍和她亲近,但是还没有洗头。 他忘了拿新的T恤,结果出来时看见女孩正好争分夺秒,拿起他的手机。 房间里有一瞬间的寂静。 他平静看着她,之希也呆呆看着他。 放下也不是,继续打开更不对。她感到一种丢人现眼,不知道要怎么打破僵局,呐呐半晌,低下脸去:“对不起啊。”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俞舜一就笑了,坐下安抚她,“没关系。” 她揪住手,他去解开:“真的没关系。之希,放轻松。” 他的手机滑下去,她一动不动。 他轻叹口气,又摸一摸她的脸:“还是没有安全感吗?我和异性没有任何工作以外的联系。” “不是这方面。”之希更难堪,“不是看有没有女生。是想看你的家人朋友怎么评价我,因为最近就是,和你外婆姐姐邱老师打交道比较多。我怕哪里做得不好,但是自己不知道。” 他明白了,点一点头:“但是之希,如果有人跟你说我的坏话,证明他不当回事的人其实是你。反之亦然。” 她低头道歉:“我以后不翻了。其实我知道有点不好,这是你的隐私。如果你不同意,我不应该看。” “随你。这个不重要。”他重新把人抱起来,“我的意思是,不要总是担心我的社交圈对你的看法。” 她吸一吸鼻子,点头示意懂了。他望着她笑,又平静说:“对自己的性格要有自信。连跟你都处不好的人,我都建议他反思自己的人品。” 她挠一挠耳垂。 他脊背抵着床头,扶住她的腰,忽然说:“坐上来。” “嗯?” “坐在正确的位置。” 之希整个人一懵,他已经淡道:“你知道的。听话。” 她咬唇,还是乖乖照做。双手撑在他胸前,跪坐在他腰侧,试图寻找最贴合的那个点。 他全程静静望着她,并不催促,也不主动。只有目光尽头,仿佛跳跃着一簇幽暗。 她分明已经—— 俞舜一在这时开口:“坐下去。” 之希有些煎熬,她毕竟没有做好心理准备,难道要今晚—— “我说,坐下去。” 她果断不干了,打算临阵脱逃:“人家没有准备好……” 手臂被猛地一攥,往下重重一拉。 女孩有瞬间的失神,身体失去所有力气。 他瞬间接住她,抚慰般摸了一摸她脑后的长发,又低声夸一次:乖女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一颗小浆果 爱情,无可 在漫长的过程里, 俞舜一始终面无表情。 他冷着脸,一只手攥着她,一只手微微抬她脑后, 唇瓣微抿。 像一种焦灼而甜蜜的刑罚。眉宇与动作间,却依然是那种冷淡而密不透风的控制力。 还不准她咬手, 低声下命:叫出来。 细碎、娇媚、柔若无骨、如泣如诉。 她的身体没有支点,只剩下一种触觉。明锐而反复的悸动。 等他终于低喘一声, 埋入她耳下, 她也抱住他的脊背。 他吻了吻她的头发, 算是安抚, 偏头在耳畔问:“还好么?” 他拥有的科学性常识太多,有时反而显得笨拙。 比如他非常清楚,比起明确目的, 女孩最悦纳的其实是浅尝辄止的造访, 却反复——零落成泥碾作尘? 她伏在他颈间小声啜泣,不敢承认。 但是瞒不过他。 他关了灯, 把她搂进肩下,低声问她:“还想吗?” 之希羞窘哭了:“别这么问我……” 他懂得, 为了引诱她给他快乐, 要先让她收获快乐。 “好,不问。”他喃喃回了, 翻身覆住她,直接掐高她的脖颈,语气比刚才还要强硬, “并好。” 但她不是听命,她是得到水源。 这回甚至加上了吃,同时给她。最后她哭着说我们做吧, 他抬起头来,脸上有淡淡的、得逞的笑意。 但是不。 他抬起她的下颌,指腹轻柔刮了一刮唇下:“这么乖啊……之希告诉我,是想要什么?” 她坚决不答,甚至想一脚踹他下去。他又笑一笑,把人轻轻抱进怀里:“小怪兽。” 一只小怪兽迅速蚕食他的心,这就是关于爱情和割让的故事。 不。他已经选好了第一晚发生的地点,不是现在。 俞舜一走进病房的时候凡素馨立刻变得紧张,看女婿看恩人看老板,都不够形容她的心情:“舜一。” “阿姨好。” 之希在背后拼命捏他的手,意思是:多说几句。 “我看了检查报告,一切都很好。”他就开口,“肺静脉,开口直径,心脏彩超,食道,血常规,都没有问题。可以放心手术。” 这好几句了吧? 母女俩都沉默了。 “嗯,医生也是这么说。”最后凡素馨笑笑,“真是麻烦你和你的朋友了。”那孩子应该也很忙,昨天挤时间在休息室拉会。 “不麻烦。” 然后没了。之希呼出一口气,走上前:“不用紧张,我听管昭姐说,她从来没听说过有人做这个手术出事的。是跟病人不能直接这么讲,还是得说那么一大通。”27张纸!妈妈能不害怕吗? 凡素馨点点头。 之希上车时,俞舜一在玩数独。她不得不说:“你要不是有钞能力,估计丈母娘会有点……”不知道怎么相处。 他头也不抬:“我跟向晚都不说。”不过她妈妈比他妈正常太多,非要选一个聊天,他选之希妈妈。 但有手术这件事在,他又不想被一个年长自己很多的女性感激涕零,一点也不想。更不希望她因为感恩去劝诫之希,今后不要惹他生气,都没必要。 真的很土啊。 他填完最后一个数字:“要去学校吗?” 她立刻雀跃:“要去!” 天啊,理科生一踏入这个学校的范围,心情是真的真的真的会瞬间比□□去麦加还要虔诚无数倍。顿时又会哀伤地想到自己的愚蠢,为什么世界上聪明人如此之多,就我这么笨呢? 麦加算个屁。一亿个孔夫子加起来,也根本不如这里厕所的一块砖有意义。MIT,这是MIT,这是MIT的土地,地球上竟然有这么一个伟大的学校。怎么能的?证明了人类文明可以如此瑰丽。 之希在积雪的大草坪上双手合十,拼命小幅度地点着头。 全A,全A range—— 这是Great Dome,俞舜一破天荒主动找人帮他们拍照。随意抬手搂住她整个肩膀,笑容依然不算外放,但就像微风一样真切存在。 之希戴着粉色围巾。 俞舜一一放开她,道过谢回来,她还在继续一边走一边小鸡啄米。他奇怪:“你在干嘛?” “别吵别吵,你别吵我。”之希继续飞快默念,“全A,A-次之,no B,no C,ever……”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干的。”他低头摁手机,一边轻笑,“好几年前,邱丞奕老婆还在人大读研,第一次来也像你这样,基本一模一样。你们是有什么不成文的约定吗?” “拜托,你好歹叫一句嫂子。”之希已经知道,邱老师29岁快30,妻子是同龄的女生。丈夫迅速搞定eb1求婚,她也就直接过来,人大高瓴的,做生物统计。 据说高中外培见过几次,填志愿前他就冒冒失失赶过去,叫出来直接问:要不要一起去北京。女生低下头。 男方家更“书香”,女方家更有钱,因此二十三岁不到双方父母就火急火燎双手双脚支持订婚,一切都无比丝滑。 lockdown期间邱丞奕反复烧到40度那次,女生打电话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已经一年半没有见过面了。 连俞舜一都没好意思挂电话,不过也就放到一边,让她自己去哭。 人生圆满到这个地步是奇迹。但是之希看他对待凡素馨的态度,就知道这个男生值得信任也不奇怪,无论多傻的问题、重复问过多少次,他都没有一丁点不耐烦。 夫妻俩都非常照顾俞舜一。本来姐姐想请之希吃饭,结果得去佛州出差。 实则管昭已经把照片发给嫂子,两个人一起笑了半天,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受pandemic影响父母迟迟过不来,婚礼也是补办。俞舜一当时是伴郎,姐姐说争取把捧花给他,他吓得赶紧躲开一大步,像看见毒蛇一样。 然而,然而,世事难料。他有点后悔没去接,不然也许能再早一点遇到小怪兽。 他完全没意识到再早,她就是未成年高中生。 她看他:“你竟然在发东西吗?” “发story。”他心情很好,也很坦然,“不然为什么拍照?我家小yui酱不给大家看一下?” 之希脸刷地红透了,低声骂他一句有病,埋头往前走。 学校没有围墙也几乎没有任何门禁,透过玻璃就可以看到很多学生和研究员在做实验。之希本来不好意思离得太近,路过的几位学者都大大方方打招呼说随便看,她才趴过去,心里生出一种朦胧的向往。 能看看也是一种激励。 她走到infinite涂鸦墙,继续往前,又看见一些小画板,应该是妇女节留下的女性科学家专题。 “这是吴健雄耶。”之希认出来一位,“是吧?涂得好抽象。”Chien Shiung Wu。 “对。”俞舜一走在她旁边,确认。 “真好。”之希仰头,“我高中物理老师也说,诺贝尔欠她一个奖。宇称不守恒实验完全值得一个物理学奖。” “很多原因。性别,华裔,加上她应该也是那种不太搞政治的性格。” “哎。”之希情不自禁,“我要是这么优秀,我跟你在一起就特别特别理直气壮。全天下都会说你高攀的,那我就爽了。” 俞舜一脚步一顿。 她是有感而发,情绪到了,自然而然说出口,倒没有太多切实的含义。 他想一想,揉了揉她的毛线帽子,委婉答她:“全人类都应该为有吴健雄这样的人而骄傲,和圆家骝还是方家骝没有一丁点关系。” 袁家骝是吴健雄女士的丈夫。之希一怔,回过头,忍不住笑出小小牙齿:“嗯,你说得很对。” “可是我永远都不可能这么优秀啊。”她小声说,“其实我跟你说吧,我真的很聪明的。我们学校好几年前的一个状元学长,去年我高中毕业那会就听说,他北大本硕毕业直接考选调生回家,也就是一个街道办的普通公务员。我知道公务员很好但是他毕竟北大本……反正那时候我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结束了。” 靠读书改变命运的时代结束了。 国内的精英小孩还是一直在对抗、回避这个事实,嘴上骂骂背地狂卷。但是之希心里知道,是真的不如抖音网红过得好,并且可能永远都不如了。 美貌在互联网时代是第一生产力,这个不奇怪。恰恰最矛盾的就是,现在那些网红真的天然很帅很美吗?绝大部分谈不上吧,毕竟有时候连明星的脸都越来越令人费解。 一个怎样的时代?家庭比禀赋重要,出身比天资关键,噱头比真诚有用,炒作比勤勉见效,出丑比内敛获益,博眼球比头悬梁一本万利。 但绝大部分人还是普通的、正常的人。没有什么美貌,当然也不丑陋;不算很聪明,也一直按部就班;谈不上高尚,却也挺善良。于是承受了全部的迷茫与困惑,像被迫得到一种对平平无奇的惩罚。太好或太坏,反而都过得不错。 之希低下头。 她有她的梨涡,这算是豁免吗? 俞舜一突然抬手抱她,在肩后拍了一拍,同时低声:patpat。(拍拍你。) 你以为你能改变命运,但一切都没有那么容易。所以一边在心里感谢遇见我,一边又诚惶诚恐穷女孩被富有男人拯救的庸俗。 他全都明白,他只是不说。他又拍了一拍她的脊背,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轻轻揉她的小耳垂。 他并不知道他就是这样,把一个女孩的心拍成了浆果,流出一地绮丽的颜色,汇成爱情;无可救药的爱情。 作者有话说: 坦白说我认为全世界搞玛丽苏的不如主包一根说一下是隔着rub,天啊我好粗俗 第44章 嫁给我 关于她的一 之希还是不够了解俞舜一。 这天晚上之希洗过澡, 他捏着一条连衣裙等在外面:“穿上。” 不是睡裙,就是要带她出门。 等她穿好,他把自己的冲锋衣给她一围, 再裹一件大羽绒服,围巾胡乱圈起来, 夹在怀里就带走。 之希低头笑着,安心靠着车窗。 之前医院公寓吃饭都在相近街区, 这次就开得很久了, 得有一个多小时。他抱她下车, 又抱过一条连路灯都没有的小路, 周围静悄悄的。 直到灯全部亮起来。 是一座玻璃花房。暖黄的灯串分布在每个角落,大片绿植从天花板垂落,冬日夜晚里也可以姹紫嫣红。 她睁大眼睛, 他把她放在入口处的小沙发上, 蹲下身和她对视,又亲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在这里坐着。” “你去哪?” “也在这里。” 他把一盏小煤油灯放在她手边, 转身离开。 之希紧张等着,还好不过一两分钟, 一座小阳台就亮起灯。和花房是正对着, 直线距离不会超过十米。 俞舜一向她招了下手,她仰头笑:“你装神弄鬼呀?” “你很快会知道。” 再出来时, 之希笑了。 他终于脱了他那该死的黑色冲锋衣,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 先是小提琴。 她看着他,直到幽咽试音响起。短暂的安静过后, 旋律正式开始。 初期的高频颤音导致之希的手臂仿佛也掉落鸡皮疙瘩,就像一阵寒风刮过身体;直到某一刻,她被允许在壁炉前面坐下, 于是空气变得温暖而甘甜,炉火跳跃有着灼烧的暖意;她又去到一眼望不到的冰面,步伐颤栗而归于寂静,天地终于被苍茫的大雪覆盖,但是也许遥远的春风已在酝酿。谁知道呢? 是维瓦尔第,四季之冬。在这样一个遥远而凛冽的冬天。 周遭仍然万分寂静,树木萧索地隐匿在冬夜里。偶有窸窣声响,是积雪终于融化落入土地的幽微。 之希下意识抱着自己的胳膊。看见阳台上的修长男人放下琴和琴弓,手肘随意撑住窗台,也许在取笑自己的讨好与卖弄吗? 随后略略抬腕,向她脚边丢了一颗小石子。 女孩心里骤然一亮。 这个动作的瞬间,她就懂了。 balcony,violin,throwing pebbles。还有小煤油灯。是love story。他在模仿歌词和MV,为她复刻love story。(阳台,音乐,还向你抛掷小石头。) 俞舜一最喜欢的Taylor Swift歌曲其实是the lakes,她知道,开车会单曲循环。不过也许是深思熟虑过后,还是选择最开始的爱情故事。 关于她的故事。 之希瞬间张开双臂,欢快回应:“Chase take me somewhere we can be alone——”还好全世界都会唱这首歌。(带我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相偎的地方。) 他探身看她,还是温和笑着:“We were already.”(已经。) 在朦胧的灯光里,俞舜一忽然唇角上扬,向她勾了勾手指头。 她毫不犹豫往屋里跑。 阳台在二楼,但是通道锁着。她不明所以,看见旁边的电子锁屏幕连接着另一个显示屏,是crossword游戏。 有时间格,进入不会就开始倒计时吧,这神人完全干得出这种事。之希深呼吸,努力让心情冷却,这才打开。 她飞快填写着,这次怪兽居然得填出griffin,还好她是忠实哈迷。沉思者?之希冷静扫视布局,不可能是sculpture那么简单,其他行列就没法填了,答案只能是masterpiece。 怪兽?杰作?奇迹?维他命?谁能说一下这人每天在想什么?怎么感觉都意有所指呢。 直到最后一个字母正确填入,瞬间接续下沉浮出程序,还是变换为斯宾塞体: My Little Heroine, You will marry me. (我的小英雄,我的女主角,你会嫁给我。) 她半晌回不过神。 神人,求婚还打肯定句的神人,要不要脸?她什么时候答应过?这行字消失的瞬间,电子锁发出嗡嗡一声,之希一把推开。 二楼大厅没有花束。 是有些肃穆的壁画和穹顶,还有并非暖色调的冷沉灯光,施坦威三角安静停在一个角落。 她一步步走过去。 俞舜一还是抱着手臂,低头靠在钢琴旁等,看见她跑进来,不吝啬夸奖:“比我想的快。真聪明。” 他松开手,利落转身坐下:“从现在开始,你有一首曲子和一封信的时间。我不会乞求你的同意,但是需要一个答案。” 她呆呆看着他。 这一次,他贡献了情绪最激烈的演出。 也是她听过的,DESIRE,出自近几年一位声名鹊起的加拿大华裔钢琴家。是俞舜一这种人特地赶去多伦多听演奏会的程度,暴雪天也要去。 他说过,人生最痛苦的一段时间,是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反复疯狂弹奏它度过去的。 所以她也很爱听。所有他说过的话,有过的情绪,生活里的点点滴滴,她都小心珍藏。 双手前所未有地激烈纷飞,尽管眉眼依旧低垂,却能看出所投入的充沛情绪。但之希不知道,今夜是为了什么,少年时代,青年时代,或是——她? 一曲毕,他沿着踏板的最后一次上下直接起身,把一封信交在她手里,抬一抬下巴。 之希本能接住。 “不知道你的阅读速度怎么样,毕竟我的信不是梁宽植的信。”他说,“看完就告诉我。” 而后转身,径自去沙发坐下。但很不幸,这次那该死的二郎腿,反而暴露了他微微紧张的情绪。 之希低头打开。 dear you: 我想了很久要怎么称呼你,之希,呆希,亲爱的,女朋友,都不够精准。只有dear you符合我的心情。 如果半年前有人跟我说,我会在半年后对一个女孩求婚,渴望她的首肯,以成全我进入世上最落后、最庸俗、最无可救药的制度,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但现在,是我自己在写这封信。 上一次抒情性质的写作是因为我外婆,庆祝她的康复。那时,我很明确地感知到她是我生命中唯一不能失去的人。但现在,我删掉这个唯一。 你总说我草率、冲动、一时兴起。女人和男人之间确实隔着天堑,女人完全不懂男人,也或许是懂,但长久不得不自欺欺人。我明确告诉你,世上任何一个智识健全、经济独立的男人,都能够在见面三次以内判断是否想要和这个女人做./.爱,也能够在三个月以内判断是否想要和她共度一生。只要不提就是不满意,或是只满意她长了质量尚可的阴到,而无论是思想、经济与社会判断维度,还是想等更好的异性出现,无一例外。不必幻想,关于女人的任何苦衷与悲情都完全不存在于男人的世界,是一丁点都没有。这个世界从没有教过雄性智人这些东西,进化论当然也就不允许我们拥有。 所以,我很确定。我确定我产生幻想的是你,也确定想要一起进入婚姻的是你。 关于我以前的人生。我出生在一个常年盛夏的城市,历史课本更喜欢讴歌它作为人类奇迹的一面,四十年从渔村——其实村存疑,算个不大不小的镇,成长为一座世界瞩目的工业城市。我在这里度过了童年,但记忆已经不算清晰。 九岁那一年,我搬去了一个叫Woodside的小镇,我猜你应该从没听过。在那之后,我和我的母亲、姐姐生活在一起,也开始读寄宿学校。她们都是非常讨厌的人,相比之下我妹妹不是那么讨厌,但是她一直在香港上学,得到了外婆手把手养大,所以也还是有点讨厌。 我很快就逃离了由母亲、姐姐和钢琴老师构成的地狱。我姐姐去费城上学后,我也很快搬去了帕萨迪纳。我原本计划直接去波士顿,这样离我母亲就更远了,但是外婆不放心,她不确定严寒对我情绪的影响,不确定冬天对我状态的危害。我听她的了,大部分时候,我对她的决策都没有异议。不过这并不妨碍在我和我姐姐离开后,我母亲开始了每个月换一次男友的美妙余生。 我原本的研究方向是共形场论和拓扑量子场论,现在想来真是花了两年时间,兢兢业业做出狗屎一坨。我很快就发现,在任何理论已经超前越过实验的领域,成就都受资历和名誉掣肘太深,所有人都不得不伺候那些两鬓斑白的、伟大的人。但我不伺候。所有六十岁以上的人(除了我外婆),不必对我指手画脚,静候入土即可。六十岁以下,如果对我指手画脚,也请静候入土。 这就是我的过去了,乏善可陈。接下去谈论现在。 外界对大模型存在诸多误解。说它是人类文明的集大成者,或社会前进的毒瘤,甚至都还不如股市准确。从业者很少进行道德人文角度的考量,坦白讲,创造力还不如llm的人,原本就不在顾虑之中。就像写小说的人打开GPT,却声称自己是作家,画画的人打开Grok,却宣告自己是画家,这一切本身都很滑稽。于我而言,它只是对人类行为的汇总和复现。互联网文盲们以为工程师是迷茫时代的唯一解,但只要持续调用Github数据作为训练对象,你总可以得到一个远胜平庸程序员的模型,稀缺性也就渐渐不如下水道工。它可以迭代,可以证伪,是了解世界的一种途径,仅此而已。我承认偶尔迷恋操纵认知的快感,一想到真有越来越多的蠢货就像信任耶./.稣一样信任模型,就忍不住感到思维也是一种可以逼近二向箔的武器。世界上的蠢货竟然真的这么多,还好好活着,真是奇迹。 但最大的蠢货是我自己。 我完全没有想过感情这种东西,完全没有想过它竟然真的存在,并且能够影响我的行为。你不是任何数据库,我每天掌握你的喜怒哀乐,仍然不知道第二天你又会为什么而哭泣;我可以一直跟你很近,我们同床共枕,我观察你每一次波动,依旧拿不准,你是否在心底深处为世俗意义上的差距而一直感到害怕。关于人类社会的庸俗和无可救药性我已经表达过很多次,在此不赘述了。 你完全是我人生中的意外,是不可预测、不可调控、不可复现的部分,有时是惊喜,有时也惊吓,但时时刻刻带来鲜活,和站立的实感。过去二十五年的人生,除了外婆,我从没有一刻产生过与世界连接的错觉,直到又遇见你。你笑的时候我很高兴,哭的时候我也很高兴,因为都很好奇,好奇你为什么开心,又为什么伤心。你的心脏好像变成了一个比世界更为广博的世界,满足着我的爱情,也满足我的探索欲,是最小单位的宇宙。 说来惭愧,我从前对夫妻关系的理解的确是服从,任何女人想要跟我谈论独立自主,我都会让她滚。如果外婆非要我娶一个人,我会娶,然后让她每年拿着一千万离我远点,去养电影学院的漂亮傻瓜,总之别来烦我,我那时候是这么设计的。但现在截然相反,一切都超出预期。有时幻想你跟我彼此理解心领神会的场景,生出对默契的向往:一想到我们意见相左却还是保持沟通,沟通失败,你气鼓鼓躺在我身边的画面,竟然也对际遇产生感激。一切都很有趣。 如果遵循直觉,那我当然要说,希望你嫁给我;如果遵循女性主义的教诲,那么嫁给确实是很土的两个字;如果遵循我自己的反思,那好像只能说,你是否愿意和我一起,进入这个伦理与法律的保障制度?不过谈不上能保障什么,是我出于私心,想要拥有你。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想要拥有你。你足够美好,我愿意和你分享我所拥有的一切,也愿意为你建设我所欠缺的品德。以前我一直认为人对爱情的理解也有问题,坚信真正的爱情是想要的美德全没有、厌恶的缺点全占齐,很高兴你的出现纠正了这个三观败坏的认知。如果你想要更好的爱,我非常愿意为之模仿、训练,直到持有对应能力。 如果你同意,可以向我走过来。坦白说,我也想不到你不同意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 所有的晋江精英男在ysy面前都会无处遁形希宝希宝,拿下! 第45章 Dear Lord I DO. 之希毫不犹豫扑进他怀里。 他低头看她, 笑起来:“算惊喜吗?” 意思是,答案不算,她的点头算。 她小声啜泣:“你作弊。” 她们说得对——最怕数学家讲情话, 最怕工程师搞浪漫。 无名指一触。 她抬起来时,他也抬着左手, 晃了一晃,唇角一抬:“到手了。” 她咬住唇, 他握住她的手执起来, 眼睛看着她的同时, 轻吻了一吻指腹。 但是之希突然小声说:“你就是真的很想——那个我。” 俞舜一致以漫长的沉默。 她自己先笑了, 低下脑袋,肩膀微微抖动。 他终于开口,淡声反问:“昨晚是谁求谁?” 她又不许他说, 一头埋进他怀里。 但裙摆位置恰到好处。 金属锁扣打开一声, 她仰起脖颈。 他静静望着窗上两个人相互依偎的倒影,她以食指抵住唇瓣, 双方同时用力,无声无息地抚慰彼此, 踪迹隐匿地相嵌对方——只偶尔能看见一只大手, 移动按压女孩瘦削的脊背,像用这个动作, 稀释某种即将喷薄的渴求。 某一个瞬间,她低低嗯了一声,只这一声嘤咛, 绵长而妩媚,随即无助仰起脸。 他以掌心完全接住她整个后脑勺,及时低声夸奖:做得好。 他任由她坐在膝上、埋在颈间, 全部庇护和拥紧的姿势,宽大掌心再微微包一下脑后。接住妹妹、接住恋人,甚至接住—— 女儿。是女儿。多么丑陋的渴望,但再也无法回避了——难道人类连丑陋的一瞬间、一刹那都不配拥有吗? 伴随这种阴暗念头同时滋生的,还有无与伦比的安全。她心底最脆弱、最真实、最见不得人的空缺,忽然被彻底填满了。 她一动不动伏在他怀里。 手术之前还是要签署一叠知情同意书,之希一张张签过去,听见护士在确认俞舜一的身份,是凡素馨什么人。 他答:“son in law.”(女婿。) “Im sorry but……”护士圆圆的脸震惊一抬,“Ms.Fan is 19 years old and youre her husband?” 之希噗嗤一笑。她点点头,护士困惑皱一下眉毛,不过俞舜一还是得到了等待许可,陪她在手术室外的小休息室坐下来。 他抬手揽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捏一捏她的手,没有多说。她安心闭上眼睛,安心等待。 不过是真的很快,中途就有小护士先出来告知procedure went very well,是引起心律紊乱的心肌细胞已经被消除了,她说完就又回去辅助收尾。 之希彻底松快下来,挽着他抬头笑,感谢和爱意根本没有办法再分开。她特别感谢,她感激到甚至不知道能给他什么,她这样一无所有。 她望着他,泫然欲泣。 俞舜一把人抱起来,轻巧放在桌面边缘,弯腰撑在她两侧:“冷静一点,之希。” 她猛地抱住他的腰,脑袋埋在胸膛:“我——我——” “patpat,”他抬手轻拍一拍她的脊背,“顺利是正常的。你不用哭。” 俞舜一没有再说,他觉得他可能还是不够理解这个得不到的手术对她青春期的影响,所以不再多说。 小小年纪直面如此之大的贫富差距,留下某种精神创伤了吧。 他把她的脑袋扣在胸前,下颚抵住她的发顶,左手摁住后脑勺,右手继续轻拍着脊背,像哄孩子那样的拍法。 没有人这样拍过一个六岁被父亲遗弃的小女孩,也没有人这样拍过一个十五岁时被十五万打倒的女孩。并没有人。 他来得有点迟,但相对爱情又刚刚好。 以至于她明确感到爱更深一寸时,那种钻进的疼痛。 麻醉过去,凡素馨悠悠转醒。看着之希,眼中微微泛起潮湿。 她是一个母亲,一个不幸的女人,但终究首先是一个,人。没有人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不在乎自己的健康,这么多年来贫穷抑制着她的渴望,但现在得到了。 之希也明白。没有一个可怜的母亲不想要幸福而完满的生活,她们只是不说。 她握住妈妈的手,摇一摇头。 还要再观察两天,没什么问题就结束了。之希陪她吃过饭,俞舜一进来打招呼。 国内正在过年,相对时间比较多,不过他刚刚还是有个视频会议。再说了,他是真的不想听那些感激不尽的废话。 凡素馨果然再三道谢,他说下午要带之希出去一会,她赶紧说好。 “证件?” “确定都在包里。”之希期待看着他,“你妈妈刚刚和我说,请我们吃晚饭。”她不敢相信他妈妈的头像竟然是库洛米,来加她的时候她真惊呆了。 “降低期待值。”俞舜一语气不善,“mad woman.”(彻头彻尾的疯女人。) 她打他一下:“不可以这么说自己的妈咪!你会骂你爸爸是个疯男人吗?” 他面无表情:“他就不是个人。” 俞行恒这个人有性格缺陷,根本就搞不了一丁点人脉,却天真地以为自己安稳顺遂的生活全是拜能力所赐。那个老痴呆这些年不知道打点了多少。 去年十二月份,他帮自己的博士生证婚,结果好了,两个新郎!secret wedding,一方北大物院,一方中科院,为前途考虑,只有极其信任的人才能到场。 俞行恒当天才知道是两个男生,一边百思不得其解,一边默默正常走流程。 男生正好请羽庭去弹琴,mystery of love。偶然一次会议遇到,回北京约饭,结果车载音乐响起这首歌,另一方就确认了。 她回来描述俞行恒的表情像困惑地吃着屎,又觉得好像有那么点甜味,但是人为什么要吃屎呢?全家人都笑翻了。 笑完心里也知道,能被年轻学生当成人生伯乐去尊敬感激以至于迫切希望得到他祝福的导师,品德绝对没有任何问题,吊打中国内地99.99%硕博导师毫无压力。 那当然了,几百次想退学都是俞行恒手把手帮忙,认真说没事,无论怎么样都没有你的生活重要的,不要这么大压力。 他父母究竟是怎么失败的,两个人到今天都没弄明白。所以俞舜一不屑于请教。 从医院去市政厅走路只需要二十分钟,他没有开车。之希有时抬头看着各式招牌,有时低头踩掉积雪,还是不敢置信:“19岁结婚会不会太离谱了啊?” “还行吧。”他本来又是无可无不可的语气,说到一半,停下来,改答案,“取决于嫁给谁。” 之希瞬间脸红:“你现在变坏了哦。” 他低头笑着。 走过一家披萨店,之希忽然踮起脚,飞快把一只耳机塞进他的耳朵。 Im on the run with you my sweet love—— (和你携手逃离,我挚爱的爱人。) 第一句才唱完,俞舜一牵着她往前走,淡淡道:“Your moons in Libra and your Sagittarius is sun.”(你的月亮星座是天秤座,你的太阳星座是射手座。) 之希立刻笑开:“听过?” “我们貌似是微信好友。” 专辑封面就是她的朋友圈封面,还特意标注三个蓝色爱心三个比心表情,想不注意到也很难。 她不免挠了挠头,又兴奋说:“你知道我们宿舍为什么关系比较好吗?因为我们刚开学就发现,大家都超级爱这首歌,哎嘿,一下子match到了。有时候周末在宿舍楼下唱k嘛,必点。” 不过,夏逸唱得极其难听,还总是主动唱假音。以至于杨熹眉头紧锁,警告她别碰off to the races,真不敢想。 俞舜一肩膀一抖。确实小女孩,还会因为lana del rey关系好——新一代小女孩的典型表现。 邱丞奕说,他老婆第一次音乐节现场见到这个女人,哭得差点喘不过气,拧着他胳膊又吼又叫,他都担心她供血不足。 他想一想,拍拍她的脑袋:“我书房有lust for life黑胶,可乐瓶绿那个。邱丞奕买到的。” 之希欢呼:“哇!那我回去就偷走,带回宿舍炫耀!” 他笑一笑。互相说着这些废话,会让年幼的妻子感到安心,不是吗? “话说飞机云是我给自己选的婚礼进行曲来的。”她挽回他的手臂,雀跃仰头,“你可以弹吗?” “可以。” 俞舜一补充:“婚礼等你毕业定下工作。” “英雄所见略同。”之希心脏怦然,“那我可以告诉别人吗?” 他笑:“当然,我以为是你会不太想说。” 从现实角度出发,如果磨合失败感情破裂,她选择抽身而退,以她的情况,别人不知道已婚过,还是可以轻易找到这个国家最优秀的同龄男生之一。他知道这个事实。 一旦知道,那不可能。这帮人再怎么开朗也没有年纪轻轻接纳二婚女生的能力,除非是市长的女儿,那二十婚也可以。 俞舜一不会说的是,如果和她都失败,他应该不太会强行修复,也绝对不会再去遇见任何人。没有希望,上帝对他情感这扇窗是关死的态度。 他本来也并非为了推翻孤独终老的可能,而开启和她的故事。 恰恰相反,不仅日久生情,他始终坚定认为孤独终老也是伪概念。 很简单的逻辑,一个男人连和自己独处都做不到,已经佐证精神世界匮乏,匮乏者必然只能交付浅薄的爱,那这种多巴胺性质的热情爱恋注定会消退,科学研究早就证实过上限是18个月。 这是性格运作原理,不存在讨论余地。 失败对他而言,唯一的痛苦就是失去她,是她这个人本身。她一个人离开,就能带走全部草长莺飞的时节。 谈不上恐惧,他平静地在设想这个结局而已。他只是单纯不希望这件事发生,真要发生,他就继续若无其事地工作生活。还能怎么样? 不过,他有义务尽可能保全她的人生,她切实感到的幸福、她世俗意义上的“价值”,一些能带来更轻松人生的东西。他知道这是事实,就算心底鄙夷,也可以为了她配合。 就算和他也失败,她还是要过得幸福。 但是之希生气了。 “什么叫我会不想说?”她站定,质问他,“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不说,是年纪太小,想给自己留退路,是吗?” 俞舜一沉默了一下,答:“我觉得无可厚非。”他从来不撒谎。 她有些生气:“不是的!” “我现在不到处讲是因为女生20周岁是法律的硬性规定,我没到,不管你怎么证明你的操作是合情合理的,那别人就是会觉得很奇怪,何必多此一举呢?而且我嫁给你了,人家会觉得,我这也太一步登天,我不想这样,我希望我是自己有了很好的学历工作再得到祝福,我知道有了这些东西,只是家境不太好,别人其实还是理解甚至尊重我的,我又没有到什么砂仁饭的女儿这个程度的不好。你搞搞清楚,我才十九岁两个月,我就有勇气嫁给你,你凭什么这么揣测我——好了,回家我再收拾你,现在先去结婚。” 她气呼呼,字字珠玑。俞舜一又稍作沉默,抬手揉她的脑袋:“小怪兽。”他不喜欢反驳或解释,这是他表达爱意的方式。 无话可说,又机灵又可爱,又……呃,老实? 之希打开信息页交上护照,clerk打开文件袋检查出生证明,嘴巴圆了一下,估计也在心里忍住such a little bride。简单问了几个问题,就分发最终确认婚姻信息的表格。 她低头认真填,看到last name after married,愤怒大写了个FAN。 什么年代了! 然而并不是那么顺利,因为一个是美国公民一个年龄太小没有ID,中途另外两个工作人员忽然临时赶过来。 俞舜一被叫走,去了旁边一个小办公室。 之希只好等他。心里想,这个市政厅未免太丑,不怎么好看,他竟然没有说它土。好不容易等他出来,她紧张问他:“怎么了?” 他答:“说你第一次入境就结婚,年龄也不太正常。担心是身份问题,希望我再考虑考虑。” 之希一惊,有些焦虑:“那——那你怎么说的?” “I got a PhD in MIT I know what is marriage and I will take full responsibility. with the amount of taxes I pay each year I shouldnt have to stand here and beg for my wife to be recognized.” 三个工作人员面面相觑,犹豫片刻,还是收起备用登记文件,和他握手:best wishes. 之希还是担心:“可以吗?不是说特别程序化吗?要不我让我妈把她的护照也拿来——” 俞舜一看一眼时间,有点来不及了,直接往前走:“不用,我告诉你怎么和白皮相处。永远比他们更强硬,就不会再有麻烦。” 她静静看着他。 他的表情依旧十分平和,只是意识到她害怕,就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笑着。 他认为礼貌毫无意义,却又对她姿态优雅地伸出手,轻轻一抬,意思是:要牵手吗? 她低下头,在低头的瞬间已经递过去自己的右手,紧紧交握。 焦虑彻底消弭了。 其实客观上讲,工作人员是认真为了他考虑,不是坏心更不是为难,她能理解。这是美国绿卡,婚绿市场价已经飙到二十五六万刀。 但他还是嫌烦,吊都不吊。 她学不来。 没有一个正常人学得来。 今天的证婚人由附近一座教堂的神父兼职,神色最为平和,微微笑着打过招呼。city hall的其他职员也会在场见证。 之希不知道的是,向晚女士也站在后面。 她第一次见到儿媳妇真人就是结婚这一步。她的儿子从来都不需要任何人的意见或首肯,他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她习惯了。 这个孩子摧毁了她的爱情。他让他父亲的冷漠和自私无处遁形,所以即使他两岁多就明显对数字有敏锐反应,她还是恨过他。 她恨过他和小女儿,后来又不恨了。尽管那段婚姻的遗憾仍然时不时反刍,每一次都咀嚼出更新的苦。 男人——卓越的男人,平庸的男人,有什么区别?在婚姻里,小女生无一例外太想要前者,她们不知道即使这份卓越属实,是他们送给社会和国家的礼物,也依旧是刺向恋人或妻子的利器。 不过,如果他收获幸福并回报幸福,她就彻底原谅他。 “Do you…to live together in the holy state of matrimony? Do you promise to love, honor, and cherish her 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 for richer or for poorer, for better or for worse, and forsaking all others, be faithful only to her, as long as you both shall live?” “I do.” 她偷偷望一眼他的侧脸,阳光恰好从窗格洒落。 他在这种场合,声音也还是简洁而明确。比起爱情,更像情感之中有着某种相似最高理性的物质,主导着他将人生交给她。 “Please exchange rings as a symbol of your vows.” 他和她交换戒指,执起她的手时,眉眼终于微微垂落。 她再次直面这份年轻与英俊,想起昨夜无名指被亲吻的柔软触觉,心脏怦然。 “By the power vested in me by the Commonwealth of Massachusetts, I now pronounce you husband and wife. You may kiss the bride.” 他弯腰俯身,吻在她唇角。 她本能仰起脸,双手扯住他T恤下摆。结婚也穿北面的男人。 之希害羞地想,第一次见面也是。 她朦胧地望了他一眼,感到一种疼痛。做梦都没想过,爱情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像宇宙大爆炸一样颠覆她的生活秩序。 情绪、时间、经济、梦想,她所有的感性和部分理性,这几乎是一种能够打败所有数学./.运算和文学表达的力量,甚至打败清规戒律。让她荒谬地感到,只有出逃或私奔,才是唯一上伊甸的道路。 她的心脏好像被拧成一条绳,任由他攀沿着钻进每一道缝隙,她一边叫痛,一边期待灵魂被彻底打成蝴蝶结的那一刻。这蝴蝶结最好是死结。 作者有话说: 点烟…… 第46章 珍贵的爱 我对你付诸 “怎么这么可爱啊!” 向晚女士冲上来, 一边一只牵起之希的手:“比小羽的照片还要可爱一万倍!” 之希连忙打招呼:“阿姨好。” “叫妈咪。”她笑眯眯摸她的头,“真可爱啊,怪不得把他刺激成这样。也好, 辛苦你一个人,以后不要把他放出来气人。” 俞舜一离她很远坐下, 开始打游戏,进入静音模式。他不想说话的时候就什么也不说。 “死德行不改。”向晚骂了一句, 又和蔼看向之希, “怎么看上他的?听说遥遥介绍的?” 遥遥和小羽。 她小声问:“那俞舜一的小名是什么?” “没有。没想。”向晚答, “他用不着这么可爱的东西。你在家也叫Chase吧, 就这个最适合他,冷冷的。我选的好吧?当时实在受不了Chris和Leo了,这个像气死。”华裔男孩到处都是这两个。 “假洋鬼子呀。” 俞舜一低着头, 突然轻轻笑了。 向晚一愣, 也笑出声,彻底理解儿子:“你这孩子——” 一起生活, 那太有意思。 她拿过见面礼物给之希,一条紫玉髓, 一只白色香奈儿j12手表, 一瓶hj ambre men香水,一只jellycat手捧花。 混搭得实在离奇, 一看就是想到什么买什么。但又不得不承认,每一个都极度讨小女孩喜欢,是每一个。 之希直观感觉到被奢侈品打动的心痒, 捏住手心。 俞舜一对她最终再次收起任何礼物、只开心地胡乱喷了几下香水,紧紧抱着手捧花的行为毫不意外。 他知道,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他家之希总能无数次打败人性虚晃一枪的瞬间, 但其实—— 没必要。 不过,家庭达不到社会平均水准、经济压力如影随形的女孩—— 一进大学就得到卡地亚和vca,但依旧指着鼻子叫人滚远点,还像小怪兽一样愤怒砸东西。 小红书把自己都吹信了。实则就算是入门五花,一个她这样背景的女孩如果靠自己勤奋工作,保守估计近三十岁才舍得买。 这还是建立在高薪预测之上,距离她毕业还有好几年,大概率不能高薪了。 但是,叫人滚远点。 俞舜一静静看着她,心情又忽然特别好。 坚强、坚韧、坚定的女孩,只对他破例。只有他。 只有对他才会伤心哭泣,才会小声说“你别不要我”,会害怕配不上,害怕得不到他朋友的认可,担心他家里人的态度,担心不够出色,仿佛不够般配。 不是任何人性弱点,更不背离任何成长,是一个理性又顽强的女孩,完完全全付出柔软爱情的那一面。 她给他的是,爱只是爱的爱。 之希一边哼着cruel summer一边收拾东西,抬头看见这人又跷二郎腿坐在沙发里,右手肘抬起,指骨漫不经心抵在人中下,安安静静看着她。 从心理学角度讲,这是一个下意识想掩饰自己情绪反应、喜欢深入观察他人行为的动作,旁观意味极重,并且轻微警戒。 是他的性格。 她就问:“有何贵干?” 俞舜一温和问:“真的没有人被你可爱致死过吗?” “发神经。” 她没好气,继续蹦蹦跳跳整理行李。屋里暖气开得足,她洗完澡就只穿着一条真丝吊带睡裙,双腿纤细而笔直。 他扯了下T恤领口,直接开口:“过来。” “干嘛。” “过来。” 之希只好从衣柜里起身,小步跑过去。他拍了一拍大腿,她就坐下,吊住脖颈:“何事?” 他平静问:“结婚的事和你妈妈说了吗?” 没有。之希心虚:“她还在休养呢,等下给她吓坏。” “这个手术的休养期甚至能包容病人吃四川火锅。” 上一个病人是成都大妈,没忍住偷偷去刘一手,吃完了被女儿一边破口大骂一边紧急带去医院,结果没事。 搞得医生现在都知道中国“Chengdu”的人很喜欢吃辣,离开辣不行。问凡素馨来自哪里,听说是Canton,心有余悸说那应该不会马上火锅吧?管昭姐都笑死了。 她咽了下喉咙。 “好朋友也还是不说?” 她低下头:“没有。妈妈我会尽快讲的,这个还是过几年吧。” 俞舜一嗯一声:“那你为什么敢结婚?” 他好像有点不爽。之希敏锐意识到,赶紧回话:“不一样。我和谁结婚完全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决定就行,但是结婚只是我整个生活里的某一件事……” “没有人能和我胡搅蛮缠。告知婚姻关系,并不会扩大婚姻对你的实质影响。”他摸了一下她的头发,“我让你朋友交礼金了吗?” 之希垂下眼睛:“19岁有点……” “你说清楚我的国籍。”他打断,“香港更是16岁就可以结婚,只要父母同意。” “那我觉得……” 她已经觉得不出来了,找不到理由了。俞舜一这人好就好在他会人为杜绝争吵的火苗,等了几秒钟等不到,就轻拿轻放:“算了。” 他去拿蓝莓原浆,今天睡前要喝。她走过去,抱住他的腰,脸抵在背上嗫嚅:“你别生气。别生我气。” “谈不上。”他低声回,“你有你的顾虑。” 之希抱得更紧,沉默一会,忽然轻声:“今晚……要吗?”她好想和他亲密无间,她承认。 也有个原因是有结婚证书了,确实一丁点害怕都没了。 今天他在手术室外轻柔拍她脊背的时候,她忽然就生出渴望。心脏现在像一颗熟透了的果实,亟待某种有力采撷。 她甜蜜地想着,丝毫没意识到上下文容易造成误会。 俞舜一很久没有答复。 她正想追问,听见他有些低的声音:“一个问题。还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彻底戒掉一担心我生气,就讨我开心的习惯?” 之希一惊,猛地反应过来,懊悔一拍额头:“哎呀,不是的——” 她连忙抱回去:“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淡淡扫她一眼,抬腕把水杯往她嘴边一递。她乖乖张嘴喝水,同时无辜看着他。 俞舜一摘掉眼镜,随手放在一边,揉了一揉眉心:“不要撒娇。解释。” 他每次这样,她就有些不知所措,抿一抿唇:“今天妈妈手术那么顺利,那个时候就已经想了。就是自己特别愿意,才没有觉得是怕你生气。我现在根本不怕你一丁点。” “没人跟你追究这句话。”他望着她,没再保留,直接戳穿,“我是二十五岁,不是三十五四十五,你心里知道没有人会看不起你。如果你担心被羡慕,那克服不了羡慕的人,这辈子本来就注定不再是你的朋友了——我给过你多少钱,你敢出去说一个字?一百个比特币,你的同学、你的朋友,一辈子996也赚不到。这个事实有任何辩驳的余地吗?” 她低下脑袋。 “抬起头来,我不是在教育你。”他的口吻更耐心,“我的意思是,虽然你年纪小,也必须同时接受妻子这个身份的权利和责任。” 之希心里有点慌,小声说:“其实、其实我的朋友都只是学生而已,不是你的朋友那种有社会地位的人,家境不错,但也没有有钱人,一个都没有。什么身份都不是,以后也可能就是普通的上班族。她们知不知道,对你来说真的没任何影响。” “我很疼爱你。但是这种情绪化发言,我下次不会回应。”他停一停,“让你感到拿不出手的究竟是什么,你自己知道吗?” 她小心翼翼地出了口气,尽管俞舜一直到现在都很平和、很冷静,仿佛只是在交流。之希拿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吧台:“我是说——” “好了。”他不想争执,也不希望她感到难堪,“早点休息,航班很早。我不该追问这件事。” 在俞舜一转过身的瞬间,之希蓦地张嘴了。 “因为——”她音量一高,“因为——” 俞舜一回过头。 她使劲摁着吧台,抬手擦眼泪。 他认命叹了口气,走过去把人抱起来,微微俯身,看她的眼睛,微微戏谑:“你是吃准了我拿你的眼泪没办法吗?” “因为你从来都没有嫉妒过别人,不需要嫉妒别人,所以你不明白。”之希哽咽,生气打他一下,“可是我告诉你,就算她们对我那么好,我还是经常很难受,一直想,为什么就我没有爸爸,妈妈也不是老师不是医生不是有钱的人,为什么全世界孩子都有这种妈妈就我没有。小时候还好点,等我高中读到那种非常好的学校、成绩最好的班,我就发现现在读书好的孩子几乎全都是这种一辈子安安稳稳的家庭,什么也不用操心的家庭,他们努力就只是因为想发财有梦想,痛苦就只是因为人生没法那么辉煌了,但是没有一个人是因为生存压力!只有我不是!只有我,我是最穷的,最可怜的……” 事实证明,现在之希的泪水对俞舜一而言确实胜过V2对希特勒。 她一嚎啕,他瞬间就不再那么镇定。立刻把人打横抱进臂弯里,坐下来放在膝上,慢慢哄:“抱歉。抱歉。” 他按住她的脸贴在胸前,慢慢拍了几下:“我不好。别哭。” 之希又拿他的T恤默默擦眼泪,他几乎感到心脏疼痛地抽搐了一下,低头专注凝视她的神情。 “那你现在也说了,”她哭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些抽泣,“现在我有了很多东西,我承认。我也知道跟你结婚,人生会很简单,所以,应该是我比他们都更有钱了吧。” 语毕,挠了一下耳朵。 为什么说这种话还要挠挠头啊?他盯着她,察觉自己又开始神志不清。 “那同理,无论任何人,关系再好,也不是完全没有攀比心的。我不能只允许自己以前偷偷嫉妒,现在却去找别人炫耀吧?”之希还是说着实话,“我不是只有你就可以,我需要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同学,我需要我自己的生活,我不想突然打破这个平衡。你太有钱了,又很年轻很聪明,我怕别人会觉得……我除了长得可爱一点,确实也没有什么特别了啊。” “我说完了。”她抬起那双圆圆的眼睛,扯住他的下摆,语气有点无助,“现在我都告诉你了,你还生气吗?” 俞舜一面无表情。 她又拽一拽他的衣服。 他别开脸去。她不放心,歪脑袋去看:“我——” “小女生初高中时代的言情小说里是不是有一句很土的话,说可以把命给对方?” 房间里蓦地一静。 她眨了眨眼睛。 他低声道:“竟然真有这种感觉。见鬼。” 之希怔住。 他也就很低地说了这么一句,重新抱她进怀里,抬手哄她:“我不说了。是我不好。” 玫瑰花水被推过来。 她双手握住,害羞笑着:“你真好。” “少来。” 俞舜一坐在她对面,把玩着一只玻璃杯。迟疑片刻,抬起眼睛,明确表示:“之希,我想再聊一下这个问题。” 她就又恢复那种娇滴滴状态:“好呀。” “我尊重你的朋友,但还是想说。你要接受,任何人都有可能离开你。就算再重感情,也不可避免。” 之希一愣。半晌,低声反问:“包括你吗?” “包括我。” 她怔怔盯着花瓣的游动,听见他轻笑说:“可能明天就查出胰腺癌,可能出门被车撞死,可能飞机失事——” “你干嘛啊!”她脱口吼,眼泪夺眶而出,“你干嘛?能不能好好说话啊?你这是沟通吗?” “别激动。”俞舜一把她揽到身前,放缓声音以消除说教的因素,只是安抚,“不,不是气你。我一直就觉得人很渺小。” 她愤怒瞪着他。 “汶川,911,战争,有谁能预估吗?我去大马士革的时候那里非常美丽,结果第二年就变成地狱。”他停一停,“一个阿勒颇大学的朋友约定来加州找我,后来他被炸死了。火./.箭./.弹轰炸了他的学校,我费了很大劲才找到遇难者名单,他就在上面。” 之希吸一吸鼻子:“可是这是极小概率事件。” “是。但是世界上的任何事其实都不可控。不要说朋友,就算有一天离开的是我,你还是要——” “不听——”之希猛地捂住耳朵,“我不听!你别说!不听!不可能!别拿这些小概率案例举给我听!我又没见过。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好吧。”他就真的不说了,把人扯到身前,弯腰仔细擦一擦眼睛,忽然轻笑,“小哭包。” 再度拥进怀里,左手按住脑袋,右手习惯性揉着她的小耳朵:“怎么这么重感情?没半点好处。” 怀里人转了一下脸颊,仰脸抱着他,柔软道:“可是,就是重感情才会这么这么喜欢你……” 他叹口气。说实话,已经认命到没有力气再认,也不再说。把人抱回床头,关了灯,让她好好藏进怀里。 她双手双脚缠上来,和他脸颊贴着脸颊、手臂绕着手臂、双腿勾住双腿,终于感到安全。 片刻后,之希小声问:“你是不是有留着照片?” 俞舜一听懂了,抱来笔记本,打开一个名叫damascus的加密文件夹。 照片在倭马亚清真寺,两个男生看起来都不大,十三四岁?他这时就表情匮乏,但揽着他的那个中东男孩长得非常精致漂亮,笑容灿烂。 “他父母都是数学家。当时他已经在阿勒颇大学工程学院。”俞舜一开口介绍,“叙./.里./.亚人很热情,长相也漂亮,城市街道很特别。他跟着他爸爸去过北京。” “是好漂亮。”之希怔怔看着,“好可惜啊,那过世的时候还不到十五岁?” “不到。” 俞舜一已经提前抽纸巾,他深知他的女孩拥有一颗多么柔软的心脏。之希连忙擦了一下:“你后来怎么知道的?” “发了三个月邮件没有任何回复,就知道没希望。”他答,“在一个大学组织的网站找到名单才确定。” 之希望着照片。笑容如此灿烂,十四岁读大学二年级,但原本天才般的生命忽然就永久停在十五岁。世事是无常,他是这个意思。 “之希。” 她回过头。 “很多事情影响着我的性格,并不是对我们的感情不自信。不要误会。”俞舜一望着她,依旧平静而温和地表达,“但感情本身是人生非常小的一部分,友情爱情,甚至亲情都是。你要学会最珍惜你自己,明白我意思了吗?” 之希没有再抗拒,认真点了一下头。 “今天还有一句话想说,但是太肉麻。” 俞舜一伸长手臂,从台灯下方取出一张纸:“去解。” 她接过去,翻他一眼—— 究竟是什么话?这么说不出口,需要摩斯电码,难道是那种鸡皮疙瘩型?爱你爱你,只爱你?之希赤脚跳下地,握着一支铅笔,万分期待地一个个对过去。 他靠在她身后,静静望着。 是—— No one else can offer you the devotion and loyalty that I am about to give you. (没有任何人能给予你我即将对你付诸的心血和忠诚。) 察觉她一动不动,他这才开口。 “新婚快乐。”嗓音压着清淡笑意,“这才是婚姻。” 作者有话说: 无奖问答,大家如果去小红书帮主包推这本,会怎么说A)作者全程梦游写的。B)作者精神不太正常。C)作者玛丽苏封神级。说实话真的自己都绷不住了一想到后面还有那么多更浪漫的,忽然间羞耻得有点想自刎归天我天天不学习就在网上搞这些 第47章 世界的辽阔 everl 飞机落地安克雷奇已经下午, 第一天不做安排,光是抵达酒店之希就筋疲力尽。她洗完澡要他抱,他低头碰她的鼻尖:“冷?” “其实还好。”之希皱皱鼻子, “我竟然真的觉得还好。神奇。” “耳罩很重要,衣服随你。”俞舜一给她擦头发, “明天先去徒步还是坐snowmobile?你决定。” 有北海道的经验,他现在知道不能干涉小女生的穿搭。说再多保暖也没有用的, 她要拍照! “啊, 又我决定。”她开始摇摆, “徒步, 会很累……” “嗯。”他继续擦。 “但是直接坐车看过,会不会后面懒得走?”之希盘腿坐着,开始纠结, “那我……” “我们可以连着两天不同的glacier tour, 然后你都体验一遍。”俞舜一接过去,“选两个半小时的chill tour, 我认为你完全能走。” 之希抱住他的脖子:“走不了呢?” “直升机救援。” 她嗔怒看他一眼,意思是, 你明知道我想听什么。他当然知道, 但他选择享受恋人这种感到安全时的娇蛮。 俞舜一确认自己本质确实是庸俗的男人,并为此笑得微微含蓄。 之希跳下地, 整理围巾和手套,他进去洗澡。她蹲在地上梳理两个人的行李箱,翻到他的贴身衣物, 不好意思放回去。 她问为什么喜欢阿拉斯加,是不是因为故乡永远没有这样的冬天?他答不是,预约婚礼的时候, google弹出阿拉斯加旅游广告。 之希就瞪他。 她打字问,如果后悔怎么办。 俞舜一问后悔什么。 之希:你的婚姻选择。 俞舜一答:没有在做选择,齿轮只在正确的位置咬合。 她靠上他的肩头,看见窗外一片蓝与白与夜的苍茫,幸福缓慢而深刻。 他洗完出来,她已经关了卧室灯,留下一盏小小的壁炉吊灯。俞舜一没有擦头发。 他离开浴室的急切是某条心照不宣的引线,她蜷缩在被子里,背影看起来却更加明晰。他的呼吸微微一重,只是想象也足够勾起他对她的渴望。 之希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抖。他从后面抱住她,轻声:“害怕?” “一点点。”之希握住他的手,“你要今天吗?因为冰川很早出发,我怕我身体……” “之希。” “嗯?” 他微微地笑:“我再次确认了一件事,我发到你邮箱的schedule你是真的从来不看。” 她瞬间脸红了:“我后来看了啊,但是太多了,没有看完。” “如果你看过,就知道我安排在哪天。” 她倏地坐起来:“啊?” “后面两天都没有任何行程。”俞舜一仰头望着她,“很好猜。” 之希猛地抬手捂住脸:“这种事为什么还要规划?”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他俯身看她:“你很急?” “才不!”之希放下手,“我只是觉得……” “我想让你感到幸福。” 他望着她,声音平淡、直白而低缓:“我希望你感到幸福。第一次很重要。” 她微微一愣,小声:“其实是跟你就可以了。有点痛我是知道的。” “那不一样。”他把她连人带被子抱起来,放在膝上,摇一摇头,“之希,不一样的。” 她靠进他肩颈里,忍不住撒娇:“哥哥。” “嗯?”他拨一拨她的头发,“想说什么?” 她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安克雷奇是平平无奇稍显荒瘠的城市,地靠北极圈长年严寒,连昂贵的酒店条件也没有很好。 说白了,在这里草率地完成,他不舍得。 她害羞贴着他的心跳:“后面的酒店也不一定会好呀。”客观物质条件摆在这里。 “但是不一样。”俞舜一放纵自己欣赏她的羞赧,抬手抚了一抚鼻尖,“你会知道的。” 他做梦都没想过他能这样亲密、甜蜜、近乎宠爱地和一个女孩相处,她低下头去羞涩,他的心脏也皱起棉花糖。 两个人温柔地接吻。 说来神奇,女孩子毕竟还好,他是已经忍到疼痛,又触手可得,竟然还是忍住了。只用她的膝盖和蹆,亲着她的头发出来。 她抱着他的肩骨颤抖,被这种密不透风的包裹彻底击溃了,摩挲着他下巴上新长出的胡茬:“哥哥……哥哥。” 他安抚拍着她的脊背,低声笑她:“这么娇吗。” 她心想我也不敢置信,这竟然是我。在他面前,她就变成这样,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没有长骨头的女孩,需要世间最极致的依赖和仰仗。 她要他再哄哄她,他低头亲了眼睛和鼻梁。她倒下去,抬手攀住他的肩膀,脑袋埋在他怀里,软绵绵道:“睡觉呀。” “睡吧。”他摸着她的后脑勺,亲了亲额头,“晚安,小怪兽。” 次日,俞舜一还是先带之希去冰川徒步。 今天运气很好,这一组只有他们两个游客。向导是一位白人大哥,听说是夫妻蜜月,主动帮忙拍了很多照片,总觉得疑惑,转过头问俞舜一:“you robbed the cradle, huh?” (你把这女孩的摇篮偷走了吧?/你的妻子很小。) 他低着头,按住登山杖,浅浅笑开:“Im also only 25 okay?” 之希噗嗤一乐。这好像是俞舜一第一次没忍住为自己的恶劣行径辩解。 “Chinese get married so early?” “no!no no no!”之希吓了一跳,疯狂摆手,“just us.I got crazy at that time.” 向导大哥哈哈大笑:“I thought he has to wait for you outside the high school.”(我以为他要去高中外面等你放学。) 嘲讽拉满。之希脸都涨红了,听见俞舜一答:outside the uni. (高中不至于,大学是要的。) 之希凑近咬耳朵:“我确实高中毕业才大半年哦。” 他抬手揽她的脑袋,始终淡淡笑着。她看见他的唇角,又越过他的脸庞,看见纯净的白,流动着的仿佛海洋的蔚蓝,看见冰川与雪山黑与灰的起伏。她再次看见幸福的脉络。 “你是一点都不运动吗?” chill tour几乎完全不需要费力——在俞舜一看来。但之希中途就觉得衣服重,登山包重,越走越慢。他抬手去把包提了一提,如此之轻,基本都塞他这里了。 如果不是登山杖不能离手,他不方便再拿一个,他毫不怀疑她会直接把包给他。 “不啊。”之希理直气壮,“生命在于静止。” 俞舜一沉默了。 她反而想通了。他的比例很好是天生,但也容易变成一根夸张的竹竿,因为个子太高,腿骨骼占比太高。 穿衣服看起来就的确十分清瘦,但脱掉就完全不是。她没有摸清是六还是七或者八,但每一寸都蕴藏着肌理紧实而遒劲的力,臂膊也是,精瘦而不突兀。 她之前心里想,身材这么恰到好处,真不是等着哪天开屏吗。但现在看来确实不是刻意,只是单纯太喜欢滑雪登山,简直痴迷,滑遍阿尔卑斯和科罗拉多。 向羽庭说哥哥十九岁就参加过珠峰训练,被外婆和爷爷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直接让直升机去营地抓人。 考虑到外婆的感受,俞舜一忍着脾气跟着走了,不过回来一个月没有和家里人说话。 不说就不说,本来也没人愿意吊他。外婆根本不屑一顾。 这种人,平时不运动反而很难受。 之希拿自己的登山杖戳戳他,眨眨眼睛:“我干嘛还要运动呀,那我找老公干嘛。” “荒谬的想法。”俞舜一戳回来,“极端情况你想靠我,只会两个人一起死。” 没劲。之希别开脸:“那我这样就是穿裙子好看!” 他望着她,就感到有点费解了。而后飞快地决定:“回去帮你找个私教。” “不要!”她叉腰,“我就要好看!好看!好看!” 他就摇一摇头,摁了一下登山杖,典型无计可施的姿态。 她笑弯腰。 终于可以等直升机去蓝冰洞了,之希才发现冰川深处,在河流涌动的地方,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冷。进了营地就有取暖,她拍拍脸动一动嘴唇,软绵绵抱住他:“好累。” 俞舜一没有什么表情,接了一杯盖水,递到她嘴边。 “冰水——” “相信我,热水是伪科学,除了食道癌毫无意义。” “才不是呢!”之希拒绝,“我就要热的。” 他摇摇头,转身蹲下,开始帮她冲热巧克力。她笑弯眼睛。 喝了两口,之希提问:“为什么都没几个group,我们这个也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阿拉斯加并不热门。” “美国人自己也不来吗?”之希好奇,探头探脑,“今天真没几个人。” “他们来不起。”俞舜一伸手转回她的脑袋,“小皇帝,这破项目一千刀一个人,美国人至少骂到五月花号那代。” 她缩进他的脖颈:“还是嫁了个好老公好呀。” “要吐了。” 之希抬手打他,他微微笑着握住她的手。余光看见向导大哥收整完毕出去找人说话,她忽然靠近,吻在他唇角,把巧克力的香气渡过去,片刻退开,仰起脸问:“甜吗?” 他低头盯着她。 “甜,”他抬起手,仔细擦掉她唇角的一点,“不过分不清巧克力还是你。” “哇——” 之希趴在窗边,使劲看着直升机下银装素裹的起伏山峦:“哇——” “哇——” 飞行员在前面大笑:“You——” “I know,”俞舜一看她一眼,已经绝望了,没有语气地自己黑自己,“my wife sounds like a primary child.”(她是小屁孩一个。) 这下飞行员的肩膀都在抖了。 他低头帮她挽裤腿,清理冰爪。又把背包尽量清掉,从后挽住她的腰肢:“拍够没有?” “没有。”之希头也不回,兴奋极了,“我发给我妈妈和妹妹。” 之望:你以后也要带我去啊! 之望:自己得道别忘了妹妹这个鸡犬! 之希:能不能别骂自己? 等真到了蓝冰洞,她反而不拿手机拍照。牵着他一步步往前走,走过积雪的小径,不时看向两侧幽蓝又雪白的冰壁。 之希幸福得快要昏厥,紧紧、紧紧抱住他的手。 她再次站定,望向远处近处天地之间一望无际的雪白与幽蓝,看见山脉与冰川静谧停驻在这辽阔天际之下,眼睛毫无预兆一热。 俞舜一意外,手套太厚不方便擦脸,只托起来:“怎么了?” “就是觉得……大自然,好神奇。”之希喃喃,“这么美,这么壮阔。” “bingo。”他竟然对她打了个响指的手势,微微笑起来,“我家之希真聪明。这就是我喜欢带你来这种地方的原因。” 他从后面抱着她,指向那望不到尽头的雪、山与天幕,偏过脸低声问:“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困难、烦恼、害怕的东西,都没那么重了?” 之希使劲点点头。 “这就对了。”他还是抱紧她,声音更轻。 抽了一根小木条,在雪地飞快写:vast and marvellous pl.teeny tiny you and me. but—— 她双手一捧。 他在她耳垂亲了下,认真写完:everlasting and immortal love. (这浩瀚奇妙的星球,这微不足道的我们,但爱不朽呀。) 女孩又使劲点点头:“嗯!” “乖了。” “慢点。”他只垂眼看着她脚下,声音泛着笑意,“蹦蹦跳跳。” 她忽然抱下他的脑袋。他配合弯腰,听见她缩在颈项里,轻声说:“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我有两点爱你了。” 之希说完,飞快放开他,扭头继续往前。 俞舜一低着头,兀自一笑。明明都快百分之两百了吧,嘴硬。 回到酒店已经很晚,之希在路上睡了很久,再吃过一顿牛排简餐,一下子有精神不少。 俞舜一戴着耳机在快速会议,她托腮望着他,心里软乎乎又毛茸茸。 他的声线偏清冷,讲英文会更加利落而轻巧,尾音很低。她一边听一边P图,短短一天,有了一百多张合影,于是满足得无话可说,一句话也不需要再说。 她P了一大半,看见他合上电脑,心里一动。把自己那杯奶咖推过去,他习惯性拿起来喝,她已经在他腿上坐下,抱住脖颈:“忙完啦?” “差不多。”他接住她,抬起脸道,“经验告诉我,你这个样子一般必有鬼。” 之希眨眨眼睛。 他就笑了:“什么?” “你发过朋友圈吗。”她补充,“这辈子。” “没有。”俞舜一懂了,直接把手机递给她,“自己弄。别找我写。” 她欢呼一声接过去,两台手机并在一起,开始选她认为最好看最般配的,最后选出一张穿过蓝冰洞时手牵手的背影,是向导帮忙拍的。 配文?之希开始纠结。发那些emoji和定位的话,应该不符合他这个人留给社交圈的印象。 他天天说这土那土,事多。 俞舜一在昏黄温暖的灯光里看她皱着眉头苦苦思索,别开脸去无声地笑。 好有意思,真的好有意思。为什么这么鲜活呢? 最后之希认真敲:till the glaciers melt then erode inside。 她太满意了,如此巧妙绝伦的一语双关,诺贝尔也欠她一个文学奖。 【直到冰川融化,向内侵蚀。/(双关:这样无趣的男人,竟也为一个女孩动容。)】 发送。 她满意拍一拍手,抬起头就对上他饶有趣味的眼神。又跷二郎腿,又一只手随意抵在人中位置,望着她的姿态闲适而盎然,像是看见最新奇的事物。 之希理直气壮:“干嘛?” 俞舜一放下二郎腿,抽出纸巾擦手:“没有人说过你特别有意思吗?” “啊?这有什么有意思没意思的。”她嘀咕,“我只是做了每个女孩子都想做的事。” 他点一点头,笑意有些淡,但是真实。切了一小块蜂蜜蛋糕,叉递进她嘴里。她一边刷小红书一边本能咬住,咀嚼让唇周有短暂的鼓鼓囊囊,像一只小松鼠。 他静静望着,忽又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后天晚上八点燥候!请做好准备截图! 第48章 Possess Me 麦金利山和 下一站是费尔班克斯。 这下之希彻底猜到他的计划了。 从安克雷奇到费尔班克斯的极光列车上, 她就全程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使劲趴着窗户看雪山看森林,偶尔又偷偷看他一眼。 连绵山脉像湛蓝色光影一样流淌而过, 层层叠叠的冰川与林原在日光下折射出或粉或蓝的颜色,雪地皑皑, 仿佛一卷错落而轻盈的画幅。俞舜一从后面搂着她,只问:“开心吗?” “开心。”之希没有回头, 摩挲着他送她的富士ccd, 用力点头, “特别特别开心。” 他好会送小礼物。f40fd, 操作简单,拍人和景都好看,也不贵。她昨天洗完澡看见盒子, 担心又是什么东西, 一打开看见是相机,兴奋得跳起来。 “开心就好。”他把下巴放在她肩上, 偏脸闭上眼睛,“睡了。” 昨天她早早休息, 他得和国内团队开会, 去了套房外面。睡了三个小时不到,又起来带她坐车。 她看见他明锐的下颌线和泛青的眼下, 心头一软,摸了摸他的头发。 她只听见一句:阿拉斯加?chase对这个小女朋友真是……感喟而稍显惊叹的语气,随后他就戴上耳机。 感情, 陪伴,时间,金钱, 精力,法律——所有的,一切的,全部的,能给的,悉数都给她了。 之希低下眼睛,轻轻以唇抵在他的发顶。 这趟车风景是美,但真的太久了,如果不是之希坚持,俞舜一是打算直飞的。七点半出发,坐到午后,他补完觉醒了,她开始发晕,靠在他肩头,慢慢睡过去。 他垂眸看着。 她睡得很安心,脸颊已经泛起红晕,就像窗外倏忽移动的粉色日光。他笑一笑,也低下头继续闭目休息,戴上耳机。 很应景。 列车要奔向何方,我竟一丝慌张。夜色中车厢静悄悄,那姑娘已经睡着。当列车飞奔下一站的爱恨离别,我仿佛看见车窗外换了季节—— 李健是他唯一会听的国语歌手,这也是他非常喜欢的歌,原版eki他更喜欢。从前独自旅行坐火车,他会把李健、中森明菜和竹内玛莉亚轮流听一遍。 他从来都是一个有自己完整认知、智识与审美的年轻男人,冷眼旁观着一切变革、全部纷争、所有矛盾。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知道,女孩靠在肩上的触觉会让列车变得如此局促,旅途却简单到只剩下丰盈与幸福。 抓耳挠腮万分不适合他,但他心的触角的确在做。 他无声笑了一下,很快更放低脸庞,担心路过的旅人发现他难以控制的唇角。 今天他都不喜欢,他不需要任何与离别相关的元素,于是把ipod放回包里。 过道那边坐着一对老夫妻,正在小声交谈,前面像是两个北欧背包客,腿毛也比人醒目。很奇怪,这来来往往的世界,突然都近在咫尺。 他收回视线,微微坐直,终于拿出手机。 为什么和自己的妻子合影也会感到羞怯?他再次坐直一寸,幅度很小地调整镜头。 她真是很像一只粉色小包子啊。他从镜头里看见自己的胸腔轻微震动,成功拍到她大半张脸,和自己半张脸。 拍完他就迅速扣下手机,耳尖有一瞬间的温热,必定是错觉。 他终于拿起来命名,denali and my wife——(麦金利山和我的妻子。) 不好。他改成:my little girl。又觉得也不好,再次删掉,最终只留:THE GIRL。(奇妙的女孩,这个女孩,【女孩】。) 离开费尔班克斯站,之希抬头,看了一眼右手边的时钟,罗马数字在夜色里变得十分模糊。她又拉起一寸蓝色围巾,听见他在和司机打电话,侧影修长,怕她身体受冻,语速也飞快。 简洁的男人,总是处理一切事务的男人,通晓几乎所有人类热门语言的男人,在地球任何一个角落都畅通无阻的男人。 时时刻刻关心她健康与心情的男人。 一进房间,之希开始不好意思,张开手给自己扇风。暖气开得很足,窗外负41度,室内却温暖如春。 她知道这不是春天,她还知道,aurora alarm随时会响。担心旅客错过极光,因此它到来的时候,铃声就会及时播报。 极度的害羞之下,她甚至走路都同手同脚起来。俞舜一跟在她后面,反手锁门,垂首把行李箱推进屋。 她回过身,他看起来还是很平静—— 腰后猛地一痛。 他已经一把推她在墙上,拦腰抱起来,低头凝视她的眼睛。 之希呼吸一急。 “今天是2月26号,”他说,“我们停留三天,看见极光的概率是百分之百。我每天都看预测。” 她点一点头,开始发晕:“嗯……好。” “之希。”俞舜一抬起手,贴住她的下颌弧线,目光落在不自觉抿着的唇瓣上,声音很低,“我想。” 她心口一跳,抬手圈他的脖颈,圈住后就将他的脸庞往自己身前摁,这靠近有一瞬间的缱绻与旖旎。他的渴望迅速集聚,以至于不得不和她十指相扣,缓解对亲密的过度向往。 “都结婚啦。”之希轻声,“当然可以的。” 她暂时没有和他一起洗澡的勇气,自己拉上帘子用浴缸。即使如此,躺下时听见淋浴间的动静,也非常不好意思。 真是……无话可说。 他想要她在极光里得到自己的第一次,留下美好的记忆,就能一直忍着。但是一进极光小屋,连一丁点缓冲都不给她,就直奔主题。 这到底是能忍还是不能忍呢?她害羞把水拂起来。 外面的水声停了。 声音有些低,含着笑:“小怪兽,别拖。” 她瞬间往下坐:“再等等,我还没洗完。” 等她小心翼翼裹着浴巾出去,才迈出浴缸两步,被人从斜后方直直打横抱起来。 之希短促叫了一声,他已经大步往外走。 原来是急的。 她垂下脸,也不再矜持了。 一回到卧室,路过那面狭长的观景窗,俞舜一顿住脚步,将她调换方向:“抬头。”他知道今天kp指数是5,大爆发,6就是两三年才有的罕见程度。 之希慢慢抬起脸。 入目漫天璀璨的极光,绿色紫色蓝色交替撕亮整个星空,将森林染出一层泛着斑驳光影的夜色。她情不自禁更仰着下巴,抬手去触摸极光在窗上的倒影。 他索性把她放在窗下毛茸茸的小窝里,低头靠近:“喜欢么?” “喜欢……”之希已经看呆了,“好漂亮。” 她一动不动,仰脸看向窗外。 他望着她,心里突然有好多话想说。比如,遇见你我真开心,得到你我真幸运,如果能够和你共度一生,我就更加承认上帝待我不薄。 他望着他的女孩子这一刻圆圆的眼睛、感动的神采,想的竟然是,我永远也不会伤害你,永远也不。 会一直维持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让你得到所有你需要的安全感,如果你会因此而更加眷恋,那也算这个世俗稍有存在的意义。 他永远只有她。只有过她,现在只有她,这一生只有她,极致纯粹与彼此忠诚的漫长余生。 他垂眼望着她的脸颊,青涩、饱满而天真的侧影。女孩,女孩子,他年幼的恋人。她专注观察着极光的变换,目光里有一种令他心折的虔诚。 “太美了……”之希终于转过脸,靠进他怀里,喃喃对他说,“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 “嗯?” “我有话想跟你说……” 她停下来。 他摸她的头发:“慢慢说。” 她向后靠在窗上,脊背挺直,却还是低声重复:“谢谢你……谢谢你。” 他俯身抱着她,安慰地拍了拍。 “你就像一个奇迹一样……”女孩胸口开始剧烈起伏,“你就像奇迹一样,突然来到我身边。”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感谢和感情会一直同时存在的。”她在他怀里仰起脸,“不过我可以肯定,如果你突然失去健康,我会照顾你;如果你突然一无所有,我会努力打工养活你。我会的。” 俞舜一很低地笑了一声,托住她的脑后。 她抬起手,浴袍忽然跌在窗边。 他跟着垂下视线。 她握住他的手,清晰地吐字:“possess me, right now——这个词可以这么用吗?”(占./.有我,现在。) 脸颊倏地抵在窗上,两只手被剪起来。 他贴在她耳后。 “可以,简直有趣。”他望着她,低声夸赞,“我家之希很聪明,各方面的聪明。” “不需要讨好我,不需要学任何技巧,甚至不是不需要,是禁止,我不喜欢。我喜欢服从。”他抚摸她的脸庞,沿着她的耳廓,更低声哄她,“little one.听话好吗?” 之希心口泛酸。咬住唇,点一点头,乖巧搂住他的脖颈。 她不敢说,她感到羞耻,她不好意思承认,她心底深处就需要这样的男人,迷恋着被完全控制和强硬庇护的感受。 她不需要什么细腻与礼节,她甚至发自内心轻视温柔的男人;她唯一渴望,是被彻底地豢养。 她望着窗外苍茫的森林,它一片漆黑。她不知道这片天地正在发生什么,只知道她的身体在经历什么。 俞舜一无疑是个过关的演奏家,面对一张全然生涩的谱,也清楚音阶要如何上扬,清楚音准是如何影响着丝丝缕缕幽咽之处的准确。 乐声渐渐如泣如诉,他就在那个音节高频次地叩击,垂眸观察粉白琴键在余韵之中的翕动。琴声化作一地雾气。 她倏地仰起脖颈,极光在眼前晃动,喉间产生不可抑制的痒,像干涸与渴求。 她被抱起来放进被子里,他跟着伏下来,轻柔摸她的脸:“还好吗?接下去会难受。” 之希摇一摇头,埋进他颈项里,毫无预兆开口:“你跟我结婚——” 他梳理她的长发:“嗯?” “是想给我安全感。”她说完,“是安全感。我知道。” “不完全。”他答,握住她的手带过去,声音低浅,“听见那些土人说话就想让他们去死,我就要跟你结婚。” 他含住她的耳垂,在性之中,低低调情:“我的……小可怜,你把自己给我,我给你一切。” 之希眸光一漾,抱紧他的肩膀。 她睁开眼睛,看见房间的天花板,有时轻微晃荡,有时突然翻转,音符跳跃在她身上。 会是疼痛吗?还是幸福?是饱满?她眨了眨眼睛,手指没入他的发间。都不是,是空缺。她察觉到他的热情,他动物性的那一面,即将爆发的力量感。 她小声问,你会不会找不到。他答,我上过人体解剖。 其实你可以只说不会的,她闭嘴了。 旋律在某一刻变得寸步难行,凝滞前所未有地制止了他的前进。脆弱琴身发出哀泣,呜咽至最厮磨的一刹那,撕裂进入某种变奏。 琴声骤然停了,转而奄奄一息。 她哭着喊停,用力推拒。他体恤,他包容,他忍耐,抚摸她的长发,心里瞬间涌起珍视与心爱的汹涌情绪——得到了,这一次是真的得到了。 她痛得眼睛通红,他等着她,反复抚摸发鬓,低声问:可以了吗?她想摇头,看见他脸上的痛苦与焦灼,默默把话语吞回去。她也体恤,也包容,也忍耐,被真正占./.有的瞬间,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爱恋。占./.有是俗不可耐的形容,可她就是要这么说,她无可救药地贪恋着这种软弱与陈旧。 极光再次开始晃动。她的眼睛就像一条小河,不断泛着水汽流淌交汇,在蒸腾之间,开出一地不合时宜的靡靡。她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胸腔中充斥着宁静与饱和的满足。 腕骨逐渐相错,却分不清是谁的一双,或由她的一只与他的一只,构成一双。 极光再度换过序列。从前是紫色最近,但之希再次睁眼时,一种泛着萤火的绿漂浮在眼前。她无力转着头,发不出任何音节。 她望着那道极光,紫色吗?是绿色。绿色光圈泛起影影绰绰的锯齿,生理泪水流下来,她再也看不清了。 她苏醒过两次,每次都依旧被牢牢占据,近乎偏执地索取。每睁开眼一次,极光都有着不同的脉络,抓住夜空的咽喉,撕进一种光怪陆离的寂静。 她哭得厉害,分不清是满足,还是疲惫。她求他,又骂他,但不确定尾音是否都沦为娇嗔。体力耗到极值,终于彻底昏厥过去。也就错过了他最后一次附在她耳畔时,失控而极乐的喘息。 作者有话说: 伟大的六月二号非常感谢那位给主包自来水推文的朋友虽然不知道你是谁,有没有发过评论,但是非常非常感谢我都担心会被嘲笑只有小学生爱看 第49章 静谧夜晚 恋人格外温 之希昏昏沉沉睡了很久。 连日的疲惫和第一次过度的生理消耗, 导致她睡得很沉。俞舜一试探要不要叫她起来吃东西,但她一把挥开他的手。 他笑了一下,趴在她身边, 安静看她的睡颜。 在他的审美里,之希是真的非常漂亮。清透、温柔、恬静, 像早晨挂在梢头的一颗小果实。 她很害羞,她仿佛觉得在性里的情绪和生理反应不符合自己一向的风格, 总是咬着牙忍耐。但他确定她悦纳, 也许身体还在适应, 但因为得到全方位细致的照顾, 心理是满足的。 他不同。他的生理和心理都在纯粹欢愉地沸腾,为了她。 他小心翼翼把她抱起来,搂进臂弯里。她就向他转, 嘴巴微微动了一下, 睡得更香。 他看着她的面颊,想起刚刚她为了他情动的模样, 眼角那一抹滴进心里就溶解的嫣红。 他一点也不困,并且也不是很累, 心里还在回味她, 尽管她就在眼前。空出两天其实还是不够,根本不够。不过, 回去之后……嗯?回去之后,他得搬家了。 他搬去她学校附近住,之希第一节 课八点多有点早, 她肯定起不来。他可以自己开车往返,也就区区两个小时。 之希终于被饿醒。 她昨天下午在路上吃了一个牛油果牛肉taco,还吃了一个玉米杯, 喝了一杯香草奶昔,抵达小屋时过了九点。 现在凌晨四点半,她饿得甚至没力气张嘴,可怜巴巴看着他。 俞舜一起身。 他一直在屋里点着小锅,里面是一些巴伐利亚炖菜和小羊排,另外存着芝士披萨、棉花糖冰淇淋和草莓可丽饼。 之希看着他走来走去准备,害羞抱住被子。 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走回来,一口一口./.交替喂着她。这也留太多了,过半之希就说饱,摇摇头。 他又拿湿巾给她擦嘴。擦完去冲了一杯热可可,放在她手边。终于地,轻轻笑了一下。 随后看着她的眼睛,握起她的手,亲在指骨。 她更不好意思,别开脸。 他抱她去重新洗漱过,全程没让她动手,最后公主抱回来。她想靠着说说话,他就拿了抱枕过来,同时自己侧身躺下,接住她在怀里。 她这才仰起脸。 整理完毕,他垂着眼睛,把对戒重新戴回她的无名指,抬起来,再亲一亲纤细的指腹。 之希猛地埋进他怀里。 俞舜一抬手接住,托了一托后脑勺,低声:“缓过来了吗?” 她不吭声,只是一味埋在他腹部。他索性把她整个身体都纳在膝上,一只手接着背,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脑后,下颚贴着她的额头:“有点过了。”他知道。 之希摇摇头,还是努力抱着他。 她没有得到同等的生理愉悦,身体结构差异不可战胜。但心理上,她前所未有地感到安全,就像每一寸肌肤都温柔贴合着它在巢里理应拥有的那一寸截面。 她可以溺在里面,无论窗外是何等寒冷季节。 “我回去就搬家。”他捏着她的小耳朵,口吻前所未有耐心,“你不用通勤,我往返。大一大二和室友多交流,偶尔闹脾气,也可以住校。” “好。”她探出头,攻击性开始复苏,“你看你这人,之前工作忙就不找我。现在都要搬家啦……” 他停一停:“我承认确实没法抵抗。” 她笑出声,在他怀里打滚。 之希承认他说的很对。因为有结婚证,她完全没有一丁点不安,只剩纯粹的甜蜜与幸福。抱着他,感到无法撒手,又小声叫:“哥哥。” 她忽然问:“我是你的之希宝宝吗?” 俞舜一沉默了下。 “是。”算了。 “是你最爱的之希宝宝吗?” “是。” “哎哟我要录音。”之希去够他的手表,“录音录音!” “不行。”俞舜一率先拿走,“那不行。” “哇——”她奋力去抢,“拿来!” 俞舜一不让,她用尽力气去扑他的手表,结果踩着被子,摔进他怀里。 “哎哟。”之希坐了个屁股蹲,呆呆地说,“感觉自己好呆萌呀。” 他望着她,真的快控制不住面部神经了:“你——” 她已经张开双臂要抱抱。他把人抱起来,重新丢进怀里,低笑:“不能录音。” 如果被俞舟遥听见,他这辈子基本没有呼吸权了。 她又粘着他叫哥哥,双手双脚缠着他的腰,低头看他吃了一会。 “stop,”之希小声制止,“不可以了。” 女生的第一次和他不同。俞舜一停下来,安抚亲她的肩:“不做了。” 她蜷缩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他低头看着她,得到她的亢奋和极乐还没有过去。他的智识本质上并没有让他超凡脱俗,没有,完全没有,他还是感到终于“得到”她,并为此生出慰藉。她也是。 男人和女人之间永恒的命题。 她整个人贴着他怀里,仿佛永无尽头地撒娇。他实在招架不住,关了壁灯,把她搂在臂弯里哄,说之希最可爱。 她摸了一下腕骨,手表没有戴回来,还是怕她录音。可恶。 之希退而求其次:“那你把朋友圈封面换一下。” “在哪。” 她摇摇头,索性拿过来自己选。 “我这么漂亮的脸蛋得露出来。”之希精心选了一张他低头看她、她仰着头的,背景是微微泛着蓝紫色的冰洞,“perfect.” 俞舜一只是托着脑袋看她,又感到女孩有意思:“这种事会让人有安全感吗?” “会啊。”之希应他,“现在,你的朋友圈里面有且只有我了。” “谁会无聊到看别人这些东西?” 她张一张嘴。 “那你想想为什么将近两页的赞。”之希歪头,“当然是看见才会点赞啊。” 俞舜一不置可否。 她扑上来:“那你从来没有看过别人的朋友圈吗?” 他完全理所当然:“看过你的。” 她很少发,发也是转书院消息,霍格沃兹学院袍抽奖,观星活动抽奖,交响乐团门票抽奖,红包抽奖……各种抽奖。 他家之希真的好抠门一个孩子。他当时就知道了。 之希眼睛一转:“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是后来才看的,还是一加上我就看了?” 很明显有本质不同,他的一见钟情即将被二次证实。 俞舜一默然片刻,最终承认:“一加上。” 之希得意蹦起来:“哼!” 她对着他张牙舞爪,又有点生气,踹了他一脚:“那你好意思冷暴力我!” 他抓她回怀里,她吊住他脖颈:“是确定性格合适才继续的吗?” “嗯。” 她不满看着他。 俞舜一认为理由还算客观:“我的性格不适用所有人。” 首先,接受他说话的方式就不容易。但他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态度良好,简直是压根没所谓。 “和你在一起还痛苦?”之希掰着指头,“看病,学习,工作,北海道,阿拉斯加……” 她甚至没说房车,因为和他在一起,根本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她提都不屑提。 只要婚姻甜蜜,一起住肯定没问题,干嘛不住?他娶谁都要和老婆一起住。 至于所有权,她虽然不可能拥有他那些房子,但有他的资源托举,找到一份体面高薪的工作应该不难。届时打拼几年,自己去关外买一个小小的两居室,压力也不会很大。 那么,她就也是有自己房子的女生了,安全感无与伦比。之希越想,越沉浸在这种美好规划之中。 “那是对你。”他答,“我只会这么喜欢这样的你。” 之希欢呼一声,把自己卷进他怀里。她今天也很兴奋,情绪不同寻常,忽然间更意识到这个男人对她的用心程度。 不结婚不会怎么样,已经没有任何人会认为婚前性行为有什么不妥。可是等她真的有了,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安心。 讲那些大道理没有用。事实是,男人真心喜欢一个女人,就是会想要和她结婚。哪怕她只有十九岁,哪怕她家境这么不好,哪怕她一无所有—— 之希猛地抬头。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们没有签prenup。 没有prenup—— “想多了。”俞舜一卷着她的头发,漫不经心,“财产分割没你以为的那么人性化。想靠离婚发财,除非有钱那一方智商70。” 真的吗?之希心里打鼓。 她犹豫:“不是说如果离婚,老公要养老婆直到她再婚吗?” “谁跟你说?”他把她的头发别过去,低笑解释,“非要说,是收入高的要帮收入低的那一方。也不是直到再婚这个概念,实操很复杂,不同州裁定不一样。” 俞舜一翻身压下来,望着她温和道:“所以,不能离婚。不离婚,我才会养你一辈子。” 之希望着他,直白答复:“我肯定不想跟你离婚啊。放着这么好的日子不过,我干嘛?” 这孩子怎么时不时透出一股老实人的气质呢?俞舜一笑出一声,又揉了揉她的脸:“之希。” “嗯?” “还是把头发留长吧。”他轻声说,“长发更好。” “那我养起来。”她困了,躲进他臂弯里,“今天不要叫我……” 他嗯一声,又支着脑袋,默默看了她一会。索性拿起手机发邮件,通知自己要继续休三天年假,只远程处理必要工作。 毕竟年过完了。 他回国前很犹豫。坦白讲,他这个人没有任何社会责任感,一丁点都没有,甚至嗤之以鼻。 他和姐姐是由外婆抚养长大没错,但两个人底色都是老俞家的漠然和傲慢。such a pity,邪恶的父系基因。 俞舜一一直就是畅通无阻的人生。政治隔阂、技术壁垒和语言障碍,人类文明对他的限制已经是最小最小一档。如果他想,他完全可以三天之内从特拉维夫到平./.禳。 他姐姐这神人15岁就跟团去过,因为好奇,她少年时代是好奇什么就马上做什么的性格。持香港护照入境,没有任何问题,转头就在北京拿另一本回美国。 整个世界的规则在他们眼里都毫无意义,甚至越是看似森严的东西,越令人啼笑皆非。 直到外婆病倒。 确认不会有什么大事后,他和姐姐在病房外吵架。一个指责你为什么照看不好,一个狠狠说闭嘴吧,你多少年不在家了也配说我? 他才惊觉他离开外婆15年了。比他陪伴她的时间还要长。 她已经太老了。 他看着她安静躺在病床上,没有再犹豫,发出去第一封离职意愿邮件。 之后就是无穷无尽的挽留和扯皮,国内团队每天打电话,很多机灵鬼亲自飞来南方,不和他多说,只说探望李老师。他没心思应付他们,姐姐转达外婆的意思:以自己的事业为重。 他给她削苹果,问真的吗,李老师要不要再选一次。外婆说真的,然后在他离开病房之前,忽然叫他:舜一。 他回过头,她还是说:你们那个老妈实在是个没有什么良心的女儿,我跟你外公就是活生生给她擦屁股擦了一辈子。就生了这么一个孩子,结果是来讨债的。 又说:但是我很感谢你们三个孩子。 他抱着手臂看她,最后哼一声。 他每天回家,晚饭吃不上,不过基本能在书房说两句话。她一天比一天好起来,没有多久,又开始听曲浇花。 这个决定就没有错,他的前途并不重要。他当时路过,只是这么想。 但是现在—— 那是太对了! 他一想到他回国那段时间,之希正好完成高考,然后就会来到他的城市上学,冥冥之中老天开眼的程度。 外婆上个月复查,身体也恢复得相当好,只是要一直吃药控制。俞舜一心里知道大部分老人脑梗会造成极其严重的后果,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现在还有了之希。 上帝到底想怎么样?对他这么好?他一点都不会感谢上帝,也并不感谢这个世界,他只会觉得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尤其之希。 当他谈到之希,他会想到之希的善良与自私、柔软与坚韧、赤诚与保留,所有构成她爱情的元素。 他趴在她脸旁,伸手去戳了戳鼻尖。没有反应。她实在太累了,以至于微微有些打鼾。正当他被可爱得有些迷糊时,又不打了。 他捏捏她的手臂,捏捏她的腰,捏捏她的……咳,再捏捏她的脸。 之希蹙眉,胡乱挥了下手掌。他不动了。半晌,又轻轻笑出来。伸长手臂关了台灯,壁炉旁却留下一盏煤油小电灯,闪着昏黄温暖的光。 他低下头,看见光晕之中,恋人格外温柔的脸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My Homeland 一边哭一边 两天后, 之希终于出门了。 她早上一直在生气,没有看向他,也不理会他。 俞舜一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昨天小怪兽一直说, 她好不容易来这种地方,想先出去玩玩, 回家后再——他没听,且又没控制好, 把人弄晕了。 今天起来就和他生气。把被子一掀, 推开他直冲浴室, 洗漱完冷着脸出来, 指着他鼻子警告:“再不让我出门,我24小时不会跟你讲一句话。” 他答:“是吗?吓晕了。” 之希语塞。 她去穿衣服、戴帽子和耳套,气鼓鼓出门, 回头确定他跟上了, 又眯起眼睛一笑。 他一步上前,把人的脸捧起来, 抵在墙边,低头捏着脸颊肉, 又突然吹起她的刘海, 只是笑。 她就也笑了,两只眼睛都弯成一道线, 像两枚小波浪。 抵在墙边—— 有些记忆就回来了。他的腿部力量能轻松地支撑她整个身体,一只手又轻易固定她、束缚她、禁锢她。她仰起脸,感受着颤栗与汹涌。 也不只是墙边。 还有昏暗的早晨, 阿拉斯加的早晨。他一句话也不说,甚至冷着脸,掐着往自己送。她抬手胡乱扭打, 他逼问是拒绝还是想要,她答不出来,又被掐得更重。 观景窗边。她双手扶着玻璃,望向窗外依旧璀璨盛开的极光,小声问,第二天用这个位置,你就说你是不是流氓。他淡淡回:一边哭一边看极光不好么? 最后她真哭了,他这才松开钳制她脖颈的手,俯身吻她的蝴蝶骨,低低夸奖:乖女孩。 浴室里的雾气也算难忘。 秋千两侧的花卉更难忘。他在极致的时候不慎扯破一片花瓣,随后发觉女孩一直发抖,比花瓣还要脆弱。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阿拉斯加了。 之希运气不好,这几天实在太冷,零下四十多度,原定的雪橇都关了。昨天俞舜一临时预订一家新的狗拉雪橇,开车带她过去。 她在车里一边放歌一边跟唱,摇头晃脑,又问:“你知不知道日语说得好的人,学韩语也很快?” “语法相近。” “bingo。”她拍手,下命令,“你马上去学,然后唱给我听。” “不学。又土又难听。”俞舜一心情也很放松,微微笑着回她,“你不觉得韩语和泰语都很难听吗?” 之希就攥着手机,一边左右晃脑袋晃肩膀,一边靠近他:“baby you you you yeah yeah you you you yeah yeah——we were dancing through the night——” 他就抬起右手,轻轻把她脑袋一转。 “哎呀。”她挥了下爪子,“学嘛学嘛,你唱歌太好听了。”音准和节拍太无敌。 他面无表情:“我宁愿比特币跌成津巴布韦币或者1948年的金圆券也绝不说韩语和泰语。死心吧。” 之希在副驾笑得前仰后合,又翻出一包巧克力豆,抛起来拿嘴接:“看我厉害吗?” “我看你就要翻车了。新闻写中国情侣殉情怎么办?” 之希笑着看车窗外的雪,交错踢着两条小腿,忽然又看向导航,显示他们正行驶在Badger Rd——嗯?谁知道?谁知道驶向何方?也不重要。只知道是朝南边开,那不适合放一路向北。 所以她又开始you you you yeah yeah yeah—— 俞舜一叹口气,忽然说:“这个学期去学驾照。” “好哇,懒得开了。” “女孩子必须会开车,关键时刻非常重要。” “好吧。”之希咕哝,“坦克是没有后视镜的。” 他显然听不懂:“嗯?” “没什么。”她自己笑一会,又大声宣布,“好幸福呀。” 他低低一笑:“你终于说出来这句话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难道你在等吗?” “心知肚明很好,”他飞快看她一眼,“但有时候确认更好。” 她往车靠一贴,咬唇不语。 他笑出声,伸长手臂,又揉了揉她的脑袋。 之希真的很不好意思说。 今天吃早餐的时候,她一边咬滑蛋吐司一边默默看他。他有点事,一直在回复工作消息,神色看起来又和往常甚至最初认识的那种冷静而淡然状态一模一样,但是在她眼里已经彻底不同了。 她会不受控制地想到很多其他画面。 想到她是怎么难耐仰起头,手心摁住他坚硬的蝴蝶骨按向自己,又滑落至坚实的脊./.背;想到他的磅礴热情与眼神,她从未想象过能够在他身上得到的一种炽烈;想到温暖小屋里的重重喘./.息与哀婉,想到那些东西被打结丢进垃圾桶;想到他是这样反复进杁,而她始终同等容./.纳。 她连忙移开视线。明明他甚至微微蹙眉,似乎正对什么东西有些不满,她眼前还是那些东西。真回不去了。 原来刚发生关系时是这样的。 越是身处人群之中,越意识到只与这一个人亲密无间。看着他像周遭任何旅人一样正常交流、握住玻璃杯,心里却感到隐秘,无厘头想到,这样一个社会性卓越的男人,不可遏制就像鬼迷心窍、动物性的那些瞬间。 更要命的是,他看出来了。 吃完饭俞舜一要去检查钉胎和预热器,她先在屋檐下等。周围没有人,他忽然就倾身,低声在她耳畔问:“刚刚吃饭的时候在想什么?” 之希瞬间红透脸,连忙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他淡淡笑一声,也不追问。他永远不追问她的。 她看见他走过去,隔壁车的白人老头过来聊天,他那辆车只用了雪链,就弯腰问几句。 大叔忽然递出烟盒,俞舜一回了一句什么,那老头就看向屋檐下,然后咧开嘴,拍拍他的肩。 她猜是,without her permission。(我太太不同意,不能抽。) 其实烟民除了中国大陆,最应该来阿拉斯加。安克雷奇街上到处都是,那些老头的手往牛仔裤屁兜一插就开始快活似神仙,俞舜一说已经没法管了。 他除了和她在一起,走到哪里都是极度简洁而修长的模样,因为个子太高,真像一道全黑的长影。她本来无数次看见他衣服上的The North Face都绝望了,结果邱老师也!是! 她就问庄琰清华是不是到处都是北面,庄琰说穿得起的当然是啊。程靖舟就说,花可男主要是屌丝太多了,买不起,不然也是。 之希就认命了。她放弃买风衣的想法,放弃抄鬼怪的想法,放弃一切想法!阿加西再见。 到了营地,女主人出来迎接他们,狗狗有很多只,三四十?又乖又可爱,绕着之希打转。 她蹲下,它们就把头递过来。她一边摸一边笑:“I want to feed……” 女主人立刻把一只狗粮碗递给她。 之希喂了一圈阿拉斯加犬,发现俞舜一站得远远的。 他昨天直接和她说了他真的不喜欢任何动物,包括猫和狗,不怕,是单纯不喜欢、抵触、极度厌恶。即使全世界的猫狗一夜之间全部灭绝,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之希狠狠踹了他一脚。不过,今天她就自己和狗狗拍照,这种措辞,不强求了,没必要。 以后家里也不能养任何宠物,在外面多抱抱好了。 她搂着阿拉斯加自拍,女主人看那边的男生一直不过来,主动提出帮之希拍。 她就一边搂着一只,怀里揣着一只,背后挤着好多只,眼睛笑成一道缝。 “so pretty!”女主人特别热情,温柔抱一抱之希,“first time in Alaska?” “yep,”之希忽然小声说,“for a honeymoon.” “wow。”女主人有些惊讶,“you look so……”她不说了。 之希突然想起来什么,连忙从背包里取出拍立得:“how about a Polaroid together?” 女主人很高兴,进帐篷叫了一个小伙,搂着她脸贴脸举手欢呼:“Alaska!” 之希不好意思这么外放,但也笑得极其开心。她拍了两张,签了Madison&Zhixi,看见女主人已经取来小夹子要夹在墙上,又和她抱了一下。 她忽然想,旅途中这些瞬间真是美好。 这拍立得也是俞舜一给她准备的。mini99,还配了蓝白渐变的定制硅胶套,拿出来特别可爱。 十二只狗狗拉着四个人,一路奔向前方。两侧是苍茫雪白的森林,雪地尽头仿佛是蓝白粉的夕阳,一点一点靠近、沉下去,又忽然开阔。 之希兴奋抬起手回过头,发现俞舜一只是安静望着她。 他的眉眼沾了雪花,一小片,或一小滴,她抬手去拨掉,爱意在心里融化溶化熔化——沸腾!随便吧! 为了强行制动,为了自己不要脱口付出我爱你,之希清清嗓子,假装只是开心唱歌:“I want you to know that Im never never leaving——” 好像也挺明显的?还好另一对情侣中的女生立刻抬手作喇叭状,回应接上:“Cause Im Mrs.Snow——” 她旁边的男生爽朗一笑:“till death we will be freezing——” (我想让你知道,我永远永远也不会离开你。因为我是漫天纷飞的雪花,在死亡来临之际,我们将会冻结在一起。) 老外当然很嗨很嘶吼,同行的情侣手舞足蹈,嘴对嘴啵唧亲吻对方。之希再次感到一种无与伦比的幸福。 她紧紧抱住俞舜一的肩膀,偏过头忍耐,不要说我爱你。 “哇——” 她又张开手臂,眺望远处那渐沉的粉色日光,世界再次如此纯净。 手机一亮。 ysy:you are my homeland for all seasons.(纵使四季更迭,你永远是我的故土。) 之希眨了眨眼睛。 他非常不愿意在人前唱歌,可能心里嫌丢人。但是他听懂了,也接住她。 以及,他把原歌词的home改成了homeland。她高中元旦联欢唱过这首歌,所以记得很清楚,注意到了这个小小改动。 是不一样的。homeland,这是一个可以指代祖国的单词。 他什么也不崇拜,什么也不能迫使他信服,任何权力都不能让他效忠,天天平等地说些离经叛道的鬼话,气死所有人。但是—— 他对她使用这个词。 之希咬着唇,默默笑一会。她读懂了,反身就埋进他怀里。他抬手接住按紧,望着树林:“之希。” “嗯?” “如果你不能永远这么开心,”他停一停,“就是我不可饶恕的失误。”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家人们姐妹们,虽然一般不能提及三次元任何人,但是我看说欧美电影是可以的,不会有人产生误解。我忍不住要说了这本,我去年真的重温过好几次五十.度./.灰……只是某方面会有点similar vibe,自行想象。本人的男主永远只有女主宝宝一个不是因为我怎么,只是因为我写的是小女主文学,我单方面定义小女主的意思就是花老公的钱得到老公全部的唯一的爱然后什么也不干就身家过亿唯一吃的苦就是()苦。任何人任何事不要影响我专心搞我的小女主文学! 50-60 第51章 凛冬的夜 一种收服, 他总是这样轻巧地留下一句话, 多的不再说,却留她的心震颤出余韵。之希动了动嘴唇,想要表白或感谢, 最终却只是埋在他胸前。 俞舜一不需要她的谢意。 俞舜一更不“需要”她表达爱意。 “-37”显然已经超过了她能承受的极限,目光放空, 手脚僵直,脸颊上的绒毛凝结雪霜。他直接把她抓起来, 单手扛在肩上, 一路丢进副驾。 为了方便出行, 在费尔班克斯他都是整晚插着block heater。汽车开出去时是下午三点五十几, 到四点三个字,他家之希终于缓慢地转了下脑袋:“复活啦。” 他的唇角不可抑制一抬。 她摘了大围巾,捏起座下的矿泉水, 惊叹:“结冰了, 你看。” 他就看一眼,而后夸奖:“miracle。” “这有什么mira……”她意识到是调侃她的幼稚感叹, 不结冰才不正常,不好意思笑了, “我室友跟我说, 东北也可以。把拉面放外面,一会就冻住了。她是哈尔滨的。” “没记错的话, 有位小姐说过自己高考地理97。” “那只是理论!亲眼见到是另一种感觉。”她还举着水,突然转头,“ms?你确定?我现在是Mrs.了吧。” 俞舜一默然片刻, 而后点头:“对。” “哎呀我手机没信号了。”之希使劲晃,“又没信号了——救命呀——” “用星链。” 她连上了,打开微信检查一遍学校消息, 才宣布:“感谢马斯克!21世纪最伟大的人。” 俞舜一微微掀唇:“尼日利亚人民都用上了。” 她一下子指他:“sarcasm?”(你在讽刺哦。) “yes.” 她眯起眼睛笑:“尼日利亚也去过?” “拉各斯。”他答,“入境每一步都暗示我们拿美金现钞。我同学就问,你们为什么不去帮希拉里做事。” “你应该拿出你的香港护照。” “都没用。”他看一眼能见度,“之希……”有点麻烦了,能见度为负,暴风雪。 然而她已经飞快地、毫无预兆地、一气呵成地问:“你去过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地方,见过那么多厉害的人,为什么最后选我呢?” 车厢里一静。 她期待看着他。 他望着前方,似乎是稍作思考,接着语气没有任何起伏:“I think my cock should give you answer.”(那里可以给你答案,不是吗?) “喂!”之希怒了,“说什么呢。你给我好好想想。” “为什么一类的问题只在绝对理性领域有意义。”他转向她,看她一眼,又转过去继续开车,坐直了,轻笑一声,“之希小姐完全是非理性的。相信我,一边是你,一边是E><mc。?,我也会选你。” 之希心口一跳。 低下脑袋,胡乱抓起那只ccd:“其实就是一见钟情。” “这个词有点土。”他还是承认,“不过,属实。” “然后我就……”她歪了一下脑袋,“像童话故事里的女主角,公主和王子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更是两个土得不可原谅的词语。” 她翻白眼,又忽然说:“能不能停下来?我想亲你。” 车身慢慢停下来,漫天的雪却越下越大了。车窗外一片天与地的昏暝。 他俯身过来,和她对视一会,抬起她的下颚:“感到幸福,但是不知道怎么说,是吗?” 她睁大眼睛。 他笑了一下,已经吻下来,温柔启开她的贝齿,慢慢卷缠她的舌尖。有一点香草口香糖的味道。他吻了一会退开,唇抵着她的唇:“之希,我没救了。” 嗯?她眨了眨眼,他又低声:“把我拿出去,也有东西要马上冻成柱状体……” 之希一把捂住他的唇,急急忙忙打断:“你疯了!” 才亲了不到一分钟吧? 她不敢看,万幸雪越下越大,车内一片昏暗,也看不清。她只能听见他明显稍加粗重的呼吸,没有羞耻心地继续:“回去试试在车里,你会很紧张。” 她在心底尖叫,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的手往后绕,摸到那只雏菊发绳,又莫名笑了一声,慢慢解下来:“头发已经长长了啊。” 她别开脸,不知道为什么,想要并拢。 他明明哪里都没有碰到啊。 碰到了——唇瓣贴在颈项间的动脉:“我告诉你为什么。”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个人俗不可耐、无药可救。不需要一个多么成功或者受人尊重的老婆。”他停在这里,一只手也绕上来,握高她的后颈,“我只需要一个完全属于我的……乖女孩。明白了吗?” 她的目光开始空濛。 从来都没有人告诉过她,只需这样的窃窃私语,就足够她感到渴望。这理应被写进教材,但章节不确定——是爱,还是? 他掐痛了她。他低头望着她,她只能看见那双曜黑眼睛里闪烁的清明,感觉他在收紧力道,直到某一刻忽然彻底松手,再度吻下来。 下雪为什么总是没有声音?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察觉那种爱情——爱一个人的心情,不可挽回地走向了绝路。她抱住他的肩膀,埋在他颈间,小声说:我爱你,我爱你。 俞舜一低着脸,缓慢而温柔地拍她的脊背。他哄着他的小女孩,这将是他今后的每日行程。 之希洗完澡,扯一下身上这件过分宽大的T恤。仔细吹了吹头发,思考半晌,伸出手向下,攥住边缘拨掉。它就悄无声息滑落。 她咬一咬唇,听见外面的风筒声音也停了。 她推开门出去,他刚戴上眼镜,电脑摊在膝上,像是在回邮件。察觉她出来,就抬起眼睛。 俞舜一静静看着她。 他不吝啬于形容任何人任何事土,但这不包括她穿他的T恤,且——只穿了他的T恤。 她跪到床上,抬起右手,勾动指尖。 他几乎是冷下脸了。 他就是这样的,他能在任意时间场合表情寡淡,这样一来就难以判断是粗俗的沉溺,还是惯常的严谨。可惜对她不好用了。 她朝他一眨眼睛。 电脑被随手放在小沙发上,她看见他摘眼镜的动作,指骨有一瞬间的明晰。随后起身—— 她正要调侃,腰间一痛,被人抓住两只手重重翻过去,脸颊摔入枕间。 他抬手,面无表情咬开。空气被挤出仿佛只是几不可闻的一声响,又似乎根本没有。 女孩猛地仰起头,疼痛和满足在这一刻实现彻底的共存。她心里想,就这么对我吧,就这么对我—— 他伸手捞起掉在一旁的T恤,攥出一道长条,抬高她的手腕,不轻不重地打结,嗓音近乎漫不经心:“接受不了,就告诉我。” T恤是她随时可以挣脱的弹力,像一种残忍而经过赏赐的自由。她低低嗯一声,像从鼻尖发出,一种隐秘的期待升起来。 中途她的发顶不慎碰到床板,他把她扯回来,柔和地哄一会,又把枕头放在床板前面,俯身到她耳畔,低而慢声道:“之希这么乖……是床坏。是不是?” 她早不知今夕何夕,虚弱得像奄奄一息,只是还在本能攀附。她小声说,想看着你。 他答应了,把她抱回来,低头凝视她,凝视她的纤细、莹润、美丽沟壑,还有青涩与天真。她哪里懂啊,只是他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 他拥抱她、夸奖她、安抚她,觉出她更为依恋的悦纳,低声笑了。始终轻拍着她的脊背,让她感到无与伦比的安全。 她伏在柔软被子里一动不动。他重新洗过澡出来,坐在床边:“吃点东西吗?” 她试着开口,但嗓音还是哑的。他把她搂到膝上,摸了摸还有些湿的头发:“还是喝杯巧克力?热的。” 她立刻点头,代表prefer这个选择。他又笑起来,拿枕头垫着她的腰,起身去泡巧克力粉。等他拿回来,就发现她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神情间写满依赖。 他抬到她唇边,又夸她可爱。她双手抱过去,小口小口喝完了一整杯巧克力。 他躺回来,把人搂进怀里:“还好吗?” 多问的。她今天状态比昨天好,甚至舍不得他离开。他很清楚。 她转身趴在他胸前,拿自己的长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挠:“你喜欢吗?” 他望着她,直白回应:“简直痴迷。” 她笑出一声,又换另一边挠:“我一直以为女生不会有太大感觉。其实好舒服……”胸部肌理也恰到好处,并不会显得突兀,但坚硬而轮廓方正。她侧脸靠上去。 他抬手,一下一下梳通她的长发:“生理还是心理?” “都。”她给出答案,“都喜欢……” 他从喉咙里笑一声,还是继续梳头发:“我该说什么?my pleasure?” “是啦,肯定你的服务。”她停一停,又闭上眼睛,“我回去要跟你住,每天。我不想住宿舍了。” 俞舜一原本想提醒,太早脱离同学,可能会影响项目竞赛一类的事。转念一想,随她吧,她其实几乎已经不需要再去争取任何东西。高等教育变成了经历,不再是必经的跳板。 反正他都打算直接把一套海景平层过给她。 开心就好了。时代这么糟糕,环境这么恶劣,她想要被豢养,他就密不透风地庇护。 她轻轻地想,她参破了性的奥义。 对女孩而言,这件事唯一的真谛在于,那一瞬间,身体感受到、同时理智思及是这个特定而精确的男人正在拥有,就霎时收获巨大满足,连灵魂都几乎随之颤栗。一种收服,一种臣服。 作者有话说: 哇咔咔,收到提醒,这本好像也慢慢磨到能入v了主包的写作之旅真是美好的开头啊争取赚点开学后的买菜钱吧,拉踩那个刮刮乐,我每次都刮,要么20要么40,却只中过十块 第52章 Priority 违./.禁 之希睡得迷迷糊糊, 被渴醒后,大脑有短暂的真空感。 等意识到低低说话声,揉了揉眼睛, 赤脚下地。贴着门,当头听见一句外部接口延迟……一愣。 在工作? 她看一眼墙上的挂钟, 凌晨3:47。 女孩低下脑袋。 她一直等,等到5:51, 门终于被推开。俞舜一揉着眉心进屋, 被人扑了个满怀。 脑袋紧紧抵着他的胸膛。 他停一停, 戏谑开口:“我家呆希现在睡醒看不见我都受不了吗?” “才不是……”她小声说, “我只是觉得你很辛苦。” 他把她抱起来,放回被子里,低头看她, 点了一下她的鼻尖:“不辛苦怎么养你?” 她瞄他一眼, 细声细气:“我没有这么金贵。” “怎么没有?priceless.”(无价之宝。) 她就笑了,偎进他怀里:“我们早点回去吧, 反正我也要开学了。” 他嗯一声,垂眸摸着她的头发, 低声打趣:“还有心思好好上学吗?” “没有啊。”她仰起脸, 脆生生道,“只想给你做老婆。” 俞舜一语塞。老实孩子, 一通乱拳。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描述。总之,这孩子真的时常给他一种近乎“憨厚”与“呆萌”的感触。 她坐起身,搂住他的脖颈, 向耳朵吹气:“我以后的人生是easy模式。” “没有模式。无尽地图。” 之希一怔,等反应过来,一颗心不可避免更加柔软:“谢谢……” 他淡淡提醒:“违./.禁./.词。” 忘了是哪一次, 她还在事后哭泣,他轻拍一拍她的脸,再温柔提起她的上身,抚摸脊背。她险些溺毙,心脏的溺水远比呼吸道更令人恐惧,一把抱住他,颤抖着说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 仿佛被占./.有才是如今自由人生的有力实证。 却被一把掐着脖颈抬起来,听见他低声说:新的规则,以后不对我说谢谢。能做到吗? 她小口小口喘气,颈项的痛楚和……的酸楚同时侵袭,丝丝缕缕,将属于她的心变成战利品,被迫沦为他人版图。 她灵魂里见不得人的部分越来越得到充盈,比如恰到好处的疼痛,以及疼痛过后伪善的温柔。温柔分很多种,最优一级是,下次更恶劣。 他又补充:是永远不。 谢谢就这样变成了违禁词。 “行吧,那我应得的。”她就闷闷说,“谢谢也不让说,你独./.裁喔。” “你第一天知道?” 俞舜一在她身边躺下,摘了眼镜,微微闭目,毫无预兆:“something is a eternal curse.”(怎么办……完了,总是想艹早你。) 她翻身趴过去,靠着胸膛轻笑,又吹气问:“你以前自己用手多不多?” 他睁开眼,不轻不重看她一眼:“你想听什么答案?” “想听遇到我才知道生命真谛这样的答案。” “遇到你才知道生命真谛。” 他自己先被恶心到,很快地笑了下,慢慢抚摸她的后脑:“逗你玩。还是要好好读书。” “知道啦。”她仰起脸,“会好好上学……听说大部分情侣在一起三四年的时候很容易厌倦期,到时候我就去北京或者新加坡读博,异地一下,又新鲜起来。” “大部分情侣走不到三四年。”他一停,懒洋洋道,“南洋理工,你有个老熟人。” 之希自己都不知道:“谁?” “我高中班里确实有个男生拿的新加坡政府奖学金。”她认真回忆,“不对,他好像是新国立。你知道这个奖学金吗?全中国只有指定的高中可以推荐学生参加考试,考中的话,四年学费生活费甚至回国机票,都是新加坡政府全包,也是个牛人了。哼,其实这男的家里开厂的,有钱得很,还去占人家便宜……” 吐槽役属性开始爆发。俞舜一不得不打断:“周承桓。” 这下之希更困惑了:“谁?” 他望着电视机里两个人抱在一起的倒影,选择闭嘴。 她终于想起来了:“噢——那个地质学博士哥。” 她一直笑,一直推他:“哪年的老黄历?” “不止他一个吧。”他抓她下来,一把放倒在怀里,低笑调侃,“高考考完,十个人对你表白。” 之希脸红了,眼如秋水:“其实不止,微信一晚上没停过,一分钟一个一分钟一个。国内理重是这样的。” “理重是什么?” “就是那些物化生或者物化地的重点班。”她两只食指从自己的鼻尖比了个爱心,有些小得意,“物化地女生还多点呢,主要是,高一认识的那些物化生的也都来了。你家之希高中就是万人迷呀。” 他的肩膀一抖:“不然呢?” 物理重点班,长得像平泽唯——异性缘大概可以和大学校园里的小猫缘竞争。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个也看不上吗?” 俞舜一答:“你宁愿去爱一个小学毕业的帅哥。” “bingo!”她吹一吹他的耳垂,“我看见胖男人吧唧嘴男人奇形怪状的男人,是真的会死掉!我高中班里都是这样的男生!” 他望着她,无言以对。 “还有啦——”她抓起睡衣胸前的系带,在他脸上轻挠了挠,撒娇道,“人家想要有钱人,给我买钻石和大房子。” 这么真实的吗?他更加无言以对。 女孩柔软无骨抱上来,拿唇瓣摩挲他的颈间:“所以,你就是我的理想型,是梦里才会有的——” 声音一低:“老公。” 下一秒就痛得低低叫出来。 这事其实不能这么凶的,无论如何不能,总要循序渐进。他就是不讲道理。她也不争气,只痛了一息,双手就在他颈后相绕,眼神过了水,脉脉看着他。 无条件承受,还小声问他:老公自己说,我可不可爱。 他冷着脸,看似平静无波,实则额上汗水涔涔,连话都说不出一句。身体和精神都被眼前的女孩逼到了极值,满足的,快乐的,原始的——爱情的。 她像是做实验,试着自发开阖镊夹。这么冒险?试管可是很脆弱的。于是可怜兮兮地被老师打了一掌。她呀一声,委屈质问:你怎么能打我皮—— 教育方式不对。 他不说话,抓住她的手按过头顶。不够,远远不够,又一把将人提起来,两个人一起摔进观景窗边的毛绒被。 她的小腿不慎踹到桌几,痛得要他吹吹。他正好握起来,放在脸边。 但不吹,是舔舐。 她望着他,心跳如鼓。 这回是真彻底地解了馋。浴缸里一池玫瑰浴盐香气,之希昏昏欲睡,又被轻拍了拍脸,他拿鼻梁抵着她,没头没脑冷冷道:“我的。” 她这才睁开眼:“啊?” “我的。”俞舜一重复一次,但是拒绝解释。 他把她擦干净,换上新的睡袍,放回被子里,低头看她自发钻入颈肩:“不回波士顿了。去西雅图转。” “喔。”她安心闭着眼睛,“听你的。” “你竟然不问我你妈妈怎么办。真是孝女。” “反正你都会安排好的。”她想也不想,“不会有任何问题,这就是我家老公。” 俞舜一沉默了。 保险起见,凡素馨要四月初才能坐飞机,但是之希得上学。 等回到加州,她很快明白俞舜一把向晚叫去的真正原因,是和凡素馨见面,并且坐火车把人带回来了。这两天还在旧金山,等之希和她见面聊完,向晚再带回别墅。 先去芝加哥转,然后坐California Zephyr横跨东西海岸,观光价值拉满。妈妈说,除了淋浴间太小,其他方面都很好。 “你之前说在酒店待着也行。”之希不安,“太给你妈妈添麻烦了。” “不太放心。”俞舜一在收拾东西,“你妈妈不是很会做饭么?” “是啊。” “让她做菜。”他说,“向晚是个傻子,很好养活。” 之希迟疑:“可是——” “没关系。”他把她抱到膝上,“她很无聊,你妈妈可以陪她聊天。聊你的事,她会喜欢听。” “真的太打扰了。”之希特别不好意思,“要不我请假吧?真不能让你家里照顾。” “一个月太麻烦。”他否决,“好好上课。” 现在复查就已经很稳定了,才十天不到。他都怀疑坐飞机也没事。 “谢谢。”之希很认真地说,“谢谢你。” 俞舜一忍俊不禁:“不客气。还有,违禁词。” 她望着他片刻,忽然低下脑袋,有些无厘头的伤心:“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他一怔,她默默说:“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实在得到太多了。 “可以啊。” 之希立刻强调:“和那个事情无关的。” 他就一笑:“那没了。” 她抬手打他,又上前抱住:“你对我太好了,我有时候觉得好怕是一场梦。” “做梦梦不出我这么讨厌的人吧。” 她笑出声,抬手慢慢摸他的眉骨:“你才不讨厌——我真的这么好吗?” “真的。” 他握住她的手放下去,和她四目相对,明确答复:“你很好、特别好、非常好,哪里都好。从mind到vagina,全都是为我而生。” (从灵魂到……防锁。) 之希沉默。 半晌,她埋去他肩颈里:“其实我没有那么特别的。” 是没有吧。喜欢过她的人不少,但她这人对丑男一向重拳出击,所以名声并不好,该撕破脸撕破脸,该吵架吵架。 不然她怎么知道有男生背地里骂她假清高、绿茶那什么?哪有到让人神魂颠倒的程度。 之希亲了亲他:“你忙你的,我去看我妈妈。然后,说一下结婚的事。” 俞舜一很满意:“去吧皮卡希。” 她到酒店时,凡素馨一边吃黑莓一边在投屏看on call36小时,看上去乐呵呵的。看见之希过来,就让她也吃水果。 之希说有话要说,她把电视机关掉:“怎么啦?” “我——” 凡素馨疑惑:“到底怎么了?” “我,”之希低下头,摁住指腹,“妈咪,你别昏过去。” “说吧。”凡素馨面无表情,“只要不是怀孕,我都能接受。” “我直接和他结婚了。” 凡素馨猛地捂住心口。 之希就知道:“我——” “我的天啊。”凡素馨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你——你这孩子——你——” 她忽然意识到:“你才19啊,怎么结的?” 之希就解释了一遍,补充:“在国内也是合法的,就是,如果他要告我,也都是能告的。” “死小孩。你跟我讲结婚的事,在这告不告的干嘛?”凡素馨声音一高,“什么毛病?” 也是。之希坐下来,因为心虚,说话声音都很小:“我当时太冲动了,他没给我犹豫的时间,前一天晚上求婚后一天就去办了,我脑子一热我就——” “你别在这放屁。给你多少时间考虑你也会嫁!” 之希闷头没看她:“那结都结了。你发火有什么用?” 凡素馨说不出话了。 “我真的喜欢……”她又说,“我知道年龄不合适,可是实在没办法拒绝。” 她拿抱枕挡住脸,近乎嗫嚅:“而且其实,这种人愿意结婚,是爱我的证据吧。连婚前协议都没有签,要是离婚,我估计能发大财。” 凡素馨低声:“你骗你妈妈?总是嘴硬,跟我说是有好处,我看就算一分钱捞不到,也不妨碍你掏心掏肺。” 之希不吭声了。 “不过确实是有好处,妈妈也很感谢他。”她还是说,“但是你太小了……你这么冲动结婚,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处不好呢?” “没有万一。”之希摇头,“不可能。” “我不是说这孩子,我说他家里人。”凡素馨无奈,“这种家庭的孩子,父母长辈,你接触过多少?” “加起来都不如他本人难搞啊。” 凡素馨扶额。那应该也是。 见家长在旁边玩数独的男生,她是没听说过。 之希觉得自己不太公正。 俞舜一是很难搞,但对她谈不上,简直是从第一次见面一路破例到现在,确定关系以后更谈得上包容。 偶尔有点吓人,那是基于性格自身的威慑力,也不会真把她怎么样。 现在会了,经常把她弄哭。许多地方一起哭,泪水是泪水,汗液也是泪水,全都是泪水。 之希敏感地察觉到,凡素馨竟然只是意外,并不生气:“妈妈能接受?” “啊。”她看回来,“什么问题。这种能力的女婿,谁不接受?” 她不好意思说,她是真的没有文化,什么都不懂。光是舜一帮她和医生交流时的模样,高高瘦瘦、端端正正,对她礼貌耐心,作为长辈就很欣慰了,极其直观的一种欣慰。 男人平时话不多,这种时候极其可靠,其实是双重加分项。 国内那些男孩子酒桌上吹来吹去,这多牛皮那要起飞,让一分钟不停讲一个小时英语,不用看全哑火。 她这样和那个小昭说,女孩子失笑,揉揉她的肩头:阿姨,英语算个屁。这人可以无障碍说六种语言,所以搞语言处理优势巨大。 懂词干词源懂屈折懂黏着懂各种变位格变化懂不同种族不同民族的敏感点,搞nlp毫无疑问有帮助。航空航天不知道,llm不能脱离人文而精进。 噢,这样。凡素馨镇定应着。听不懂的她一律不问,加上长相端庄,就导致每次气质都很沉静,看不出什么。 至少管昭兄妹俩就都以为只是生病导致家里没钱,但觉得之希妈妈是很内敛、很书卷气也很温柔的一位阿姨。一点没丢过人。 她不想女儿私下被舜一的朋友议论:家里人怎么这么没有认知,问这问那的,烦死了。 她是和他们不一样,所以朴素地、不知是否掩耳盗铃或多此一举地,维护一点点女儿的脸面。 偷偷在抖音学背26个英文字母。白天他们不在,才鼓起勇气跟着死板地念:how much、check in for my flight、please open the trunk——一遍读不通,磕磕绊绊读十遍。察觉有人来,就连忙关掉。 这里遇到的每个人都安慰她,以前那些糟糕事别太难过了,39岁特别特别年轻,甚至人生还没真正开始。在游手好闲做街溜子都不奇怪,也许60岁还是会大获成功。 舜一也说过,有一个小姨婆39岁还在读大学,现在是博士。她没这个野心,算了。她就想争取有朝一日,尽量不要给之希丢脸。 她没怎么上过学。准确来讲初二上,毕业证都是那个年代村里学校瞎发的。 那又怎么呢?她依然希望她的女儿得到尊重。她不是,可是她的女儿根本不比有钱人的孩子差。为什么不能得到起码的尊重呢?如果男生自己愿意,凭什么不能结婚? 这本来是凡素馨对之希婚姻的构想。 结果根本不需要? 她们什么都不用准备?什么都不用做,合法婚姻就到手了。凡素馨半晌说不出话。 之希拿出结婚证书,指着中间大写的certificate跟她解释:“这个地方就是结婚证的意思,你可以查一下。” 妈妈一动不动盯着她的脸。 “妈咪?” 可爱是可爱,清纯甜美型的漂亮小女孩,要说什么大美人,实在谈不上。不至于让人鬼迷心窍啊? 凡素馨自己就长得非常好看,对容貌的评估当然更精准。一时间更感到有些离奇的纳闷,这—— 结果之希弱弱提问:“你是觉得我没有漂亮到那个地步吗?” “哎哟,你这个死小孩。”凡素馨脸一红,“我是说……” “我也知道没有。”之希很老实地说,揪了一下手背,“他很奇怪的。让超模博士和大小姐滚远点,选了我这么个穷鬼,他自己都说我是小穷光蛋。不过,这人性格很随心所欲,妈咪不用探究他的想法,我现在已经不去探究了。他这辈子就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会考虑别人的看法,包括他家里人。所以结婚也可以说结就结,放心。” 凡素馨听得出来,女儿自己也不太自信。她立刻把她抱进怀里:“那怎么了?比你漂亮比你有钱比你有学问,又怎么了?你自己以后自立自强,就不比任何人低一等。” 之希有点傻气地从鼻腔里笑了两下,还是很诚实:“有点难。” “嗯?” “我现在总是想粘着他,然后什么也不去做。”之希犹豫,还是小声说出来了,“心里有点觉得,都嫁给这种有钱的男人了,上不上学可能也就那样。” 不能坦然面对内心,其实才是一种懦弱。 “那不行哈。”凡素馨这次没有生气,只是严肃把她掰过去,“之希,你好好听妈妈说。我教你。” “嗯?” “不要相信什么男人赚钱养家女人貌美如花的屁话。”凡素馨拍她的手,“我和你说,女孩子长得漂亮,嫁人就是会容易找到条件比自己更好的,这是事实。但是结婚只是人生的一步,婚后还有几十年。如果是一个只需要老婆漂亮的男人,你想一想,不出轨的概率多大?” 之希闷声:“0。” “对了,所以女明星那么漂亮,老公还是个个都出轨。因为总有更漂亮的,总有新鲜感,总要怀孕变丑。何况,再漂亮的男人女人,看两年都会腻的。”凡素馨摸摸她的头,“妈咪跟你讲句大实话,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的女孩,男人打心眼里看不起,每一个男人都是。你真比他们强,他们也不高兴,但是你没有自己的事,他们是骨子里瞧不起。你想想舜一这种性格,赚的钱一辈子都花不完了,还在那天天对着个电脑,你真信他性格平淡吗?性格真平淡的男人这个年龄有这个钱,早就老婆孩子热炕头到处玩,他这每天这么忙,是何必呢?还不是想继续出人头地,走到哪都被人尊敬,嘴上装得清高,不想承认而已。之希,如果你真想了解一个人,不要听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 “这种性格的男孩子,他绝对接受不了另一半真的什么都不会。”凡素馨语重心长,“他肯定会告诉你他不在乎,但是你不能赌。妈咪知道现在跟你讲那些什么女孩要有自己事业以防万一的大道理,你肯定听不进去。我们就长个心眼,讲感情,为长远考虑,你自己心里一定要拎得清。” 不得不承认,她完全是对的。 之希用力点点头。 “你要换个角度想这件事。”凡素馨温柔摸着她的发鬓,“现在你有他了,确实不用担心怎么养活我、养之望,更应该只为了你自己学习。有他的人脉,肯定更容易做成事,做成一件事之后,下一件事又更简单,他心里自然而然也会觉得,你就是一个有本事的女孩子,没有娶错。你用脑子想想,这种老公,又不是真的需要你帮家里赚钱,还能有什么压力?想做什么就去做,自己学到了东西,感情也只会更好。” 之希欲言又止看着她。 凡素馨看回来:“怎么?” “我真的想不通。我妈这样的智商——”之希还是鼓起勇气,“到底怎么看上那个假葡萄牙人的?” 母亲沉默片刻,低声答:“一米八,长得帅,那个事还确实有两下。小时候你每次发脾气问我,我心里就觉得我也没多大错,只是没脸解释。” 之希一愣,猛地拽过抱枕,挡住脸仰天大笑。 她望着女儿,还是笑了:“不过舜一那个性格,感觉是不会离婚的。” 总是不大说话,要么没有任何语气地说,抬起眼睛微微掀你一眼,个子又高得不像话,她吓都吓死了。陪护阿姨也说不大敢找他讲话,尽管态度明明很礼貌。 之希也是有本事,这都受得了。 她家之希何止是受得了?已经病入膏肓了! 她进屋发现俞舜一自己对着电脑,并没有说话,也没有挂任何会议界面,就冲过去从后面吊住脖颈:“想我吗?” 他想开口制止,她已经贴着他,软软撒娇:“虽然才分开两个小时,我就有点想你!” “之——” 没用了。笑声已经爆发,惊天动地。 之希震惊,无措看向电脑。他直接强制关机,回头抱起呆呆的她,肩膀也在抖动。 在看完整堆栈,不是会议页面,一时也没有人出声。她以为是他自己在工作。 他伏在她上方笑,伸长手臂拿过手机,看见一排的“虽然才分开两个小时,我就有点想你”,并且还在飞快跳出新的,低声道:“之希,你以后应该再也不想和他们吃饭了。” 之希拿他的T恤遮住脸,一句话不想说。 他拍拍她的背,还算坦诚:“没关系。就算没有这个意外,他们也知道我在家里过的是这种日子。” 作者有话说: 忘了自己申请了一个榜单补到力竭……周三愉快!各种考试一切顺利全部拿A 第53章 裙摆风 是粉色的钻 没有人不知道。 尽管他在人前最亲密的动作只是揽她肩膀, 但得到统一评价,他们一看就是这种风格的情侣。女方很娇地表达目的,男方也享受这种娇, 放任她达到目的。 当今社会很少有这么传统且质朴的恋爱模式了!什么权都不探讨,完全不走对抗路, 一个提供庇护,一个亲密依赖。 之希是真的很窘迫, 躲在被子里不出声。她是那种家里怎么亲怎么娇都没事, 不要去别人面前哗众取宠刷存在感的性格。 但她根本不知道会议开了麦, 万幸没有摄像头。 “好了。”俞舜一索性把手机关机, 捞起她放到怀里,“没事的。又没说什么。” 之希无力反驳:“这还叫没说什么?” “至少你没说,早上在窗台很舒服, 想再来一次。” “啊——” 女孩尖叫一声, 愤怒拿枕头捂他:“不许说——” 他低头吻下来。她瞬间又不生气了,缠上来和他亲, 无意识扯他的T恤,像他抚摸她一样抚摸他。她对他的亲近无比悦纳, 也极其喜欢主动和他亲近, 他每次都能直观感觉到。 不过,之希开心的时候, 一直是个很主动表达“喜欢”“感谢”与“爱”的孩子。 他吻一吻她的脸:“身体有不舒服么?” 她搂住他的脖颈,目光过了水:“你……都跟你说了要可持续发展,就不会这样。” “先过了这段时间。”他碰了碰她的鼻尖, 忽然问,“之希觉得,会不会永远过不去?” “吓人。”她轻轻碰回去, 气音道,“回去不要跟你住了,小怪兽逃命回宿舍去。” 他轻轻撞她一下。她别开脸笑:“干嘛啦。” “今天和你妈妈聊得好吗?” 之希点头:“她没有说什么,觉得挺好的。年纪小了点,先不用昭告天下,等本科毕业再说。” “可以。”俞舜一摸了摸她的头发,突然低声道,“是好小,这么小就被我拐回家。” 她不好意思,转身埋进他胸前:“那我自己愿意的呀。” 他抬手抱她。她紧紧抱住他的腰,正感到无比甜蜜,一抬头发现这人拿着手机在读邮件,翻了个白眼。 “去收东西。”俞舜一摸一下她的脑袋,“明天去我家,后天回去。” “喔。”她起身,跳下地,“我这学期不选周五的课了,然后连着三天都陪你。” 他唔一声。 她回过头:“喂。” 他看她一眼:“周一上午别选。周日晚上可以——” 她扑回来,捂住他的唇:“喂喂喂。” 他的眼镜被她撞歪,之希索性取下来,轻声问:“多少度?” “150和175。” “比我好多了。”她皱皱鼻子,“你戴眼镜真的好性感。” 俞舜一又看她一眼,意思是:别发病。 “真好看。”她望着他的脸,“我有帅老公啦。” “你对男人除了帅和丑好像没有其他判断标准。” “有,但如果不帅,我就不会再看其他条件了。”她又摸摸他的眉骨和鼻梁,“你这么好看,这么聪明,是我的老公,天啊。” “天啊。”他学她说话,“够了没有?” “不够。”她弱弱说,“人性,果然到手了就不珍惜了,你看你这么不耐烦。” “老天。”他笑出声,拿开手机,把她使劲揉进怀里,“娇。” 她乖乖贴着他:“哥哥。” “嗯。” “我……”她仰起脸,“我要是变得特别特别粘人,你会不会不喜欢?” “不会。”俞舜一扯起被子,藏住两个人,和她脸贴着脸,明确答复,“不会。” “那我想每天都跟你在一起。”她又软软说,“每天,每一天,每天晚上,都想你抱着我睡。” “猜到了。” 他只是笑:“结婚好吗?” “好。”她抱着他,整颗心都在河床上,“特别好……特别放心,特别安全。” “那就好。” 她仰起头,还是有些不可置信:“我的人生——”突然之间这么美满。 他微微眯着眼睛,划下一封:“唔。遇到我就是可以。” 女孩愈发抱紧他。 从旧金山出发去他家也很近,不到一个小时,在途径一片又一片红杉树林后,开进一条名叫Espinosa的街道,再进一片更小的树林,就到了。 之希下车,睁大眼睛。 都不是别墅,更像那种田园庄园?红砖房体,曲折的建筑形状,一楼有巨大草坪。向晚肉眼可见的有生活情趣,草坪被打理得非常葱绿明亮,边缘连接着小小的星星灯,树梢尽头也是,月亮、各款行星、雨滴形状的小灯垂落,泳池边上有几只巨大的鸭子浮床,还摆了野餐桌、烧烤架和奶白色秋千。 一只银渐层窜过来,跳进她怀里。 “这是普朗克。”她对之希解释,又笑眯眯说,“普朗克,你有嫂子了。你哥哥娶老婆了。” 俞舜一立刻停住脚步,退避五米。 向晚飞他一眼,交给之希:“还有一只叫小居里,不知道躲哪里去了——猫女儿,你人呢?我女儿呢!宝!” 她扯开嗓子大吼,凡素馨尴尬笑笑,捏了之希一下。 意思是:你究竟找了个什么老公? 之希自己也有些惊讶。她惊讶的是,他就是把这样的地方,称之为地狱吗? 俞舜一的房间在二楼,阳台比她的房间都大三倍,外面就是一片明绿树景。地处丘陵,再远眺,就能隐隐约约望见太平洋。 这就是他口中,无人问津的,“小镇”? 她还在呼吸新鲜空气,他从后面搂住她的腰:“喜欢?” “嗯……”她向后仰,“以后你的话我不信了。这也叫籍籍无名的‘小镇’——我刚刚搜了,woodside明明是美国十大富人区之一。你妈妈好厉害。” “这种排名最土了。”他停一停,“还有,是离婚时从老头手里撬走的。” 她无言以对,他又吻在耳下:“不过这里有个好处。没人会看到。” 之希一惊,立刻打他:“室外不要!” 他笑一笑,不动了。 她望着眼前的树林:“我应该去看一帘幽梦。” “什么?” “就是一部很久远的电视剧。”她解释,“里面女主角就是这样,嫁了一个很帅很帅的老男人,然后住在漂亮的庄园里面。我在小红书刷到过切片,当时好喜欢。” 她就是小女孩。在之希柔软的外表之下,是一颗更柔软的小女孩。 俞舜一偏头:“老男人?” 果然只能注意到这个,她无语。转身双手蜷在他胸前,微微垂着眉眼,情不自禁:“好幸运……” 他不得不指出:“这是向晚的房子,不是我的。” 她抬头瞪他一眼——这个房子是很好,可是,阿姨说了,其实价格还不如他平时自己在国内住的那套一半。 他低头托起她的脸,含着笑意:“很高兴?” “高兴。”她软声答,“不知道为什么,你这样各方面都很优越的人,第一次还是我的,觉得很赚呢。” 一时间,阳台上只剩风声。他面无表情,她又踮起脚,埋进他脖颈,傲娇说完:“最后一次也是我的,嗯嗯。” 他还是面无表情,却将她一提,膝./.盖相抵。 树景微微地摇曳。一下一下。 已经有过了,和他边./.缘为什么还是如此快乐……她仰起脸,目光泛潮,看见视线尽头的卧室门只被随手推了回去,并没有关紧。两个妈妈和阿姨在楼下做饭,也许随时会来叫他们吃饭。 她又嗯了一声,绵长而发抖。裙摆被风吹起。她搂紧他的脖颈,肩骨抵在栏杆下,仰起颈项,仰出近乎凄绝的弧线。 他伏在她肩窝里,平复呼吸,而后抚摸她的脸庞,轻微沙哑调情:“之希就是喜欢这样——反应好强烈。上学的时候,摩擦力学得很好,是吗?” 你别说,你别说。她羞窘制止,快要哭出来。被抱起来,绕进浴室。他去拿她的衣服,不太熟悉她收整行李箱的习惯,翻了半天才找全,回来时,看见女孩正低头,用纸巾接住一道。 他盯着她。 扔掉东西,去锁好门,连浴室门都直接锁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重重甩上盥洗台,低头就掐起她的脖颈,冷声问:“故意的?” “没有呀……”她萌萌看着他,“你说什么?” 他解了一颗纽扣,没耐心解完,烦躁地停下。探手解开真正应该解开的,垂眸按住她,没有丝毫停顿,低声下命:“配合我。” 五点了,时间不是太多。 她抬起胳膊,在他唇上啄,随着频率,乖巧喊他:“哥哥——老公——哥哥——老公——老公……” 一轻一重,但是不在控制之中。他看一眼时间,抓住她的胳膊一剪,用力推回去,低低道:“睁眼。看你自己的样子。” 镜面有雾气。他捉起她的手去擦掉,重复:“我说,睁眼。” 她不想,被掐着颈后接吻,直到她无可呼吸,一边打他,一边睁开湿漉漉的双眼,像一只落难小鹿。他满意地笑了,双手虚握她的颈项,微仰着脸飞快铤./.進,声音更低更哑:“好好看着。” 之希筋疲力尽倒在他怀里。他完全地接住了,帮她洗漱过,换上新的裙子,再抱回房间。 窗外已经一片幽黑。她昏昏欲睡,但知道不能睡,还要陪长辈吃饭。他拍一拍她的脸,把人扶到臂弯里:“有礼物。” 她嗯哼一声,慢吞吞坐起身。 他打开来。 是粉钻。粉色钻石在温暖灯光下不是艳彩,是一种朦胧而温柔的视觉。 之希呆呆看着。 他们当然有婚戒,但考虑到这男人的性格,就是一对相对素的chaumet对戒,他那枚尤其素。太显眼了他不乐意戴,他觉得很恶心,她知道。 他就是这样的,她已经如此习惯他低调、平实而内敛的习性。 但是,轮到她,是粉钻。 她一动不动看着,直到他仔细放入指间:“还不错。” 她还是反应不过来,直到他执起她的指腹,一边淡淡看着她,一边温柔地亲:“回神了。” 她怔怔问:“是不是比这个房子还要贵很多?” “当然。痴迷金刚石的蠢货太多了。” 之希默然。 那么为它买单的你是? 俞舜一很满意效果,又觉得这和金刚石无关。他家之希的手指纤细修长,皮肤凝润晶莹,戴个草环也好看。钻石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他又亲了亲,突然认真叫她的名字:“之希。” 她望着他,眼睛里的爱情就像气球,势必要破窗而出:“嗯?” “你有一个不太好的童年,”他停一停,视线微抬,把话说完,“但十九岁遇见我,可以补偿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顶锅盖跑((啊啊啊啊啊…… 第54章 少年时代 我只是要我 之希猛地扑进他怀里。 你有一个不太好的童年, 但是遇见我,可以补偿这件事——她整颗心都随着这句话而微微地颤栗,生出一种近乎悲悯的酸麻。他这么怜惜她, 这么怜惜她。 俞舜一抬手掌着她的后脑勺,揉了一下, 没有多说。将戒指取下来放好,才低声叮嘱:“这个不是戴的, 不安全。” 她还是一动不动贴在他怀里, 根本不在乎这些了, 一味想要他的温度:“好。” 他低头看着她, 女孩子那么迫切贴紧他的柔软与依赖,就好像他是她全部的仰仗,赖以生存的物质。 他任由她抱, 哄着拍一拍脊背, 又去轻轻揉了几下小耳朵。忽然轻笑一声,却不说话。 像哄女儿。他心想。 她的心脏简直都快要溺亡了——在最安全的角落, 本能绝望地呼救。她抓住他的T恤下摆,无声祷告着天长地久。 “hello?”向晚在外面敲门, “吃晚饭了, 小兔崽子们。” 之希起身加了一件披肩,挽住他的胳膊, 仰脸甜甜一笑。 打开门时,向晚就有瞬间的怔忡。一个高大,一个娇小, 一个平实,一个娇俏,脑袋离肩膀极近, 身体也紧贴,显然是热恋期才会有的那种难以分离。 也是叫她儿子过上好日子了。 她只在心里哼一声,热情接之希下楼:“你妈妈真厉害啊,做了一桌子菜。” 她不知道这对凡素馨来说,是真的简单到连脑子都不用动,但对她却很难。 南瓜蒸排骨,紫苏焖鸭,甜酸基围虾,白灼菜心,干锅花菜,还有羊肉萝卜汤,热气腾腾。向晚根本不管他们,也不说什么空话,飞快而愉悦地吃饭。 俞舜一实在嫌妈妈丢人,更不想说话。阿姨倒是习以为常了。 之希瞬间在心里懂了外婆那句“她一辈子没长大”是什么意思,只托腮说:“阿姨,其实这些还不是我妈妈最拿手的。” “对。”凡素馨也无奈,“明天我一起去超市看看。” “好啊好啊。” 俞舜一转了下脸,在忍耐说“你像个人行吗”的冲动。 之希看出来了,憋住笑意,给他夹一块排骨,柔柔道:“吃饭。” 吃完向晚打发他俩洗碗,自己拉着凡素馨上楼去看卧室。之希突然说:“你妈妈还是最爱你爸爸。” 俞舜一答:“男朋友换一百个了。” “不是的。”她反驳,“她有两只猫,普朗克和居里夫人,都是物理学家。总不能是因为你吧?” “她这么活泼,应该很e。家境这么这么好,一辈子都是小公主吧。”之希低头过水,慢吞吞说,“但是为什么非要一个人孤零零在这边生活呢?她又不缺钱,在国内也是人上人,可能有一个原因还是,不太想面对那段失败的婚姻。甚至怕待在国内,忍不住去复合。” 全猜中了。他开始不说话。 “她应该是真的很爱过你爸爸……”之希皱一皱鼻子,“这么优秀的女人,一毕业就结婚,24岁就生了你姐姐。三个孩子耶。” 俞舜一低着头洗碗:“也许吧。” 他父母两个人有太多问题了。 是离了婚,结果第二年俞行恒去港大开会,并不住主办方安排的酒店,全程住在向晚的公寓里。 外婆说当时真的快被她气死了,抓起碗就砸叫她滚,警告她如果再搞出第四个孩子,还是非婚生子,她俩总得跳一个。维多利亚港,要么太子湾,总之必须死一个。 复婚双方长辈也就同意了,结果又打死不复婚。 后来那几年,外公外婆都知道,向晚只要去北京出差,晚上必和谁待在一起。不管怎么骂,甚至外公打过一巴掌骂她不自重,都没有用。 甚至直到俞舜一读初中,有一次周五坐校车回来,还看见父亲开车离开。一个物理学家,不愿意遇上亲生儿女,不愿意花哪怕一丁点时间和孩子相处,于是冷静地逃离前妻的房子。 这还是人话吗? 他好一点,全程保持沉默,主要是懒得管。姐姐是直接被气到捂住耳朵尖叫:what are you f**king doing! 妈咪就耸肩膀:“Im sorry but have to say——you——” 她指一下女儿,又指一下儿子,淡淡说完:“and you——you are nothing but a hindrance in my life.okay?” (你们在我的人生里只起到了绊脚石的作用,好吗?) 姐姐跺脚:I hate you—— 结果向晚头也不抬,还是懒洋洋搅拌咖啡:I hate you too my sweetheart. you destroyed my whole life my all happiness and I said nothing, I just left(我也很讨厌你们。你们摧毁了我全部的人生,全部的幸福,可是对此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像狗一样离开。满意了吗?) 有一段时间,爷爷故意瞎编,说俞行恒要二婚了,对象是女学生。她把自己关在影音室里一整晚一整晚地抽烟,反反复复只听一首歌,凯瑟琳詹金斯,神秘圆之歌。 你的一切如此之多,我无法数清,也无法描述,因为你如此浩瀚无边,你是那首将在风中回荡的歌,是奇迹与神秘的化身—— 姐姐破口大骂,你真矫情,恶不恶心啊。进去看见一地酒瓶,向晚早不省人事了。 第二天北京的电话打过来,急急忙忙找“你们妈妈”。明明接到了,那头安静好久好久,最后也只说出:我没有,我不会。是那小孩订婚,请我去参加。 她挂断电话蜷缩在沙发上,嚎啕大哭。那是俞舜一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母亲嚎啕大哭,像孩子一样声嘶力竭。她总是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模样。 他们站在一边,一言不发等她哭完,终于听见她嗫嚅:那时候在北大,他给我弹手风琴……为什么我们要成为谁的爸爸妈妈呢? 这个故事终于了然了。 两个在世俗意义上完美般配,在个性、人格、灵魂维度却全都不般配的人相爱,一样骄傲是世上最容易导致bad ending的条件。但是太多人不明白这一点,以为是贫穷。 他爱她,但不适合做丈夫,并拒绝成为父亲;她爱他,也是很好的妻子,明明不适合做母亲,最终却接受身为母亲的命运。 一个自私逃避责任,一个沉默承担责任;可以战胜生离死别,不能打败柴米油盐;靠近就是靠近痛苦,远离就是远离幸福。 俞行恒的天价保险受益人没有父母没有子女,只有向晚;做过一次全麻手术,醒来说的是,小晚别生气——但是,他就是没办法在当年帮妻子一起细心照顾孩子,就是做不到。 就算重来,也还是做不到。她的爱情时而让她盲目,但聪明的大脑让她坚定不再重来。 “原来如此。” 之希蜷缩在俞舜一的肩头,小声道:“原来如此。” 他们一起坐在院落的秋千里,抬头望着月亮。他今天姿态很放松,双手随意揣在冲锋衣口袋里,双腿也随意敞着,没有语气地评价:“两个神人。” “所以,”之希坐直一点,抬手描他的鼻梁,气音笑道,“你就知道要找……嗯,全身心依赖你的小女孩吗?不能也找Caltech或者MIT的女孩子。” “那不是。”他转头看她一眼,语速飞快,“没想过。我只是坚定要我认为最可爱的那个。” 她瞬间嘿嘿笑出声,将脸埋在他肩膀里:“万一最可爱的不喜欢你怎么办?” “没可能。” 之希使劲抱他:“这么不普通,还这么自信……” “不是。”俞舜一抬手拳抵了下唇,模样分明有些内敛,也没什么情绪,说的却是,“偶尔看周围同学和同事,确实也觉得男生怎么都这么有碍观瞻。相比之下……” 之希一愣,等反应过来,笑倒在他膝头:“天啊。” 他又抵了一下嘴唇,微一坐直,简单说:“拜金是对女人最大的误解,女人只会真心爱上让她们有性/欲的男人。我知道。” 她笑到使劲蹬了下小腿,脸颊紧紧贴着他冲锋衣泛凉的外层。俞舜一索性伸了下右腿,让秋千动起来:“很好笑?” “好笑……”她在这摇晃里抬起脸,摸他的眉骨,“好年轻。” 现代社会,25岁真的太年轻了。 他蹙眉:“你说我年轻?” “年轻。”她用尽力气抱住他的颈项,低声喃喃,“这么年轻,个子这么高,长得这么好看,学历这么这么高,头脑这么这么好,还有好多腹肌,腹肌也很好看。是我的……全是我的。是之希的。” 俞舜一直接笑场了。神经病语录。 他换一条腿蹬秋千,臂膊使力把她搂高,轻嗅她颈间的香气:“说够没有?” 她拿他的手贴住自己的脸,一歪脑袋,笑出梨涡:“那我符合你对最可爱的想象吗?” “是直到你出现,才有最可爱这个清晰的定义。” 她欢呼一声,猛地坐到他腿上,握住脖颈胡言乱语:“我最可爱!我最可爱——我最可爱——” 他摇一摇头,抱起她上楼。星星灯留下一地碎光。 这个男人是不会有太多私人物品的,何况还要分几个地方保存。房间里只剩几个相框了。 美高年册大头照,深蓝色背景,藏青色制服,十四五岁初见端倪的丰神俊朗;ipho(世界物理奥林匹克竞赛)国家队合影,有些青涩;还有一张滑雪时的照片,逆着阳光,正从半空中下落,只有一道极致修长的黑,是向晚拍的。 关于他的少年时代。 之希藏住心底的跳跃爱意,一指衣服上的星条旗:“就是这里不太好喔。” 俞舜一坐在床边,听懂了,耸一下肩膀:“有什么吊所谓。” “也是。”她停一停,忽然抱起双手,有些扭捏道,“反正,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得到你的心血和……忠诚。” 他平静望着她,没有任何停顿:“是啊。” 她一怔。 “是啊。” 他重复。 作者有话说: 苏男天天撩老婆很得意吧 第55章 夜樱 他微笑着, 和俞舜一的婚姻比之希以为的要容易很多。 回来之后, 第二天他就搬家。这人也没有多少行李,抽了五件一模一样的T恤和五条一模一样的黑色长裤三条一模一样的黑色运动短裤,再拿贴身衣物, 结束了。 因为她说,她办完开学报到必须见到他, 分开超过12小时就会死。 他沉默,但是念在昨晚她是被他做到双颊潮红, 伏在胸膛撒娇说的这话, 他选择默许。 这孩子现在—— 本来落地当天, 外婆说回家吃饭, certificate拿去给她看一看。他口头答应了,结果一进家门,女孩柔弱抱上来, 眨眨眼睛:不要在家里试一试吗, 哥哥? 他低头盯着她片刻,单手抱起来, 直接抱进房间,摔进去。 这就导致外婆打电话来时, 他根本不具备正常对答的声线。她很得意, 搂着他,向他耳畔吹气:“哥哥……哥哥。” 他打她一下, 索性接起来。对面说一声,他嗯一声,她却忽然缠上来收紧, 握住他的食./.指轻轻含进唇./.间,目光却那么无辜。 他极低地嘶了一声,抢在被察觉之前立刻挂断。 而后就冷下脸, 抓了领./.带绑./.紧,一把翻过去。抬手就是一掌,而后才仰起头。 窗外夜色一点一点爬上来,他住27楼,渐渐有了万籁俱寂的深蓝天幕,又暴雨如注。房里柔婉的吟./.息远比雨点节奏更快,她混乱地叫出老公。 他根本不为所动,他的阈值很快就像他的控制力一样可怖。他冷眼旁观,穿过她的长发,握拢她细腻的颈./.项,她咬住指./.骨如泣如诉,他也不过低声问:谁准你咬? 他连缓慢的仁慈都不可能给她。 察觉她难以承受到试图逃脱,拽回来掐高脖./.颈,这才哄了一哄:叫出来,宝贝。叫出来。 她叫出来了,后果是羞愧到事后埋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他有了逗弄的心思,拿食指去拨鼻尖、拨唇心、拨睫毛,低低夸她可爱。她很不好意思,柔软靠在他怀里,怔怔的像是出神。 是舒服过头了。 最后就躺在他的臂弯里,诚实而乖巧地小声:“好喜欢跟你……” 她自认为是高明的引诱,但他不过淡淡:“说完。” 她仰脸望着他,脸颊红扑:“猜不到?” “说完。”他回,语气依旧那么淡,根本不像是调情,“不说完,只能当不乖处理。” 她乖的,她刚刚才哭着说了她最乖。闻言埋进他肩里,小小声说完:“喜欢……跟你做。” 他笑起来,抱着她在臂弯里,轻轻摇了摇,像摇篮,摇出她明亮眼睛霎时的晃动——男人的臂弯是恋人的摇篮吗? 有力而宽广的,是。 浴室里传来水声,俞舜一把车钥匙丢进三角柜,直接推门进去。 等他清洗过,她也洗完了,推开淋浴间门。对上他的视线,下意识一挡:“干嘛呀……” 他抱起胳膊,居高临下欣赏她,诚恳表白:“害羞这种东西,多余也很动人。” 之希偷偷地笑了:“像那种粤语歌歌词。” 他走近一步,抬手拨掉一边浴袍。她呼吸一慢,他却不碰,反而俯身揽住她的腰,脸颊停在她肩后,看着镜子里尚未被拨掉的那边:“很可怕。” “嗯?” “每天在一起,早上还在听你哭着叫老公。”他平静地、毫无语气地说这种话,手适时一收,迫使她踮脚,“还是想了你一整天。我现在明白本科那个死老头为什么跟我说,a real physicist needs a wife but shouldnt have one.”(一个优秀的物理学家需要一个妻子,但是不应该有一个妻子。) 妻子。她只听到妻子。 他抱她坐上去,掐高她的下颚,忽然轻声问:“我是不是说过,有一天你会自己捧起来,求我吃?” 她仰脸看着他,天真道:“没有呀。” “是吗。” 他不多问,甚至不再说。直到抽出食./.指,拿高让她看:“这是什么?” 她小口小口地喘气,难过说:求你好啦,烦死了。他依旧俯身,垂眼撑在她两侧,臂膊有瞬间嶙峋的肌理起伏:“重点是求吗?” 是捧,是捧起来。她扯住他的下摆,像哀求,而后松开他的下摆。松开正是因为双手要去到正确的位置。 他这才弯腰。 很空,很空——很空的意思是,需要老公。 她一边哭,试图用哭泣换来甜食,一边主动去找。他不是那么容易被她圈陷了,低头看她失态,无非温柔拍了一拍脸颊:little one.(小女孩。) 烦死啦烦死啦烦死啦,她一点也不客气,拿出很难哄的架势。他很轻地笑了一声,直到塡./.漫她的心。 她终于得到宠爱,瞬间长舒一口气,眼睛微眯起来,像一只漂亮的、挠人肺腑的布偶猫。他的手掌在镜面留下印记,垂眸看着,飞快而深./.重。 但之后掌印被另一只小许多的覆盖半片。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就像她为什么一直呼吸急促,想要说出爱你,都要断在口型。这时的耳语不诚恳,暴./.力才诚恳。 她变成了被溺爱的小孩,没有骨头的小孩,一秒钟也不能不相连的小孩。伏在他怀里被细心吹着头发,指腹触觉若有若无,也算是连接吗? 她脆弱地仰起头。 他及时俯身,吻在额头上。 夜色又落上来,升下去。暴雨忽至。是令人厌烦的回南天提前了。她度过了漫长的地理夏天,亚热带的夏天,现在是人生进入真正的盛夏,却适宜温带。 她的根茎也变得赖以爱情,人类世界最不可靠的东西。她坐起来,双手双脚坐在他的膝头,却一点也不想否认罪行。她雀跃地供认不讳。 他习惯性捏她的耳垂,像是奖赏。她舒服到蜷缩,原来安心到了一种极致,一边是不安心,像在悬崖安睡。 俞舜一伸长手臂,从床头把东西拿过来,抵了一抵她的鼻尖:“以后国内用这个。去绑。” “又是副卡……”她拿过去,“有什么不一样?” “你不需要知道。” 她望着他的眼睛,低头以鼻尖去碰鼻尖:“人家是小富婆啦。” 他被可爱到,下一秒,她自己已经面无表情骂:“我真恶心。” “是事实。” 她欢呼一声,用力抱着他,整颗心还在发麻,脱口喃喃:“为什么会遇见你——为什么会遇见你——” 他拿了手机打开邮箱,随口回:“榫卯结构不该相嵌?”一个凸起,一个凹进,严丝合缝地咬合。 她咬唇。 她给自己泡了一杯香气四溢的奶茶,随后在岛台转圈,一边喝,一边看他在吧台坐下,打开电脑。 之前陪伴她的时间,都需要用加班换。 她望着他轻微蹙眉的神情,因为没有一个五官足够柔和,因此轮廓稍显凌厉,中途甚至素质低下地骂了一句trash,她完全相信其实真正想说的更脏。在老婆面前,他们会稍微控制。 之希突然问:“哪个模型处理长文本最好?” “Claude opus 4.6。” “回答错误。”她正式揭晓答案,“是我的大脑,尤其是后台写情书的时候,是世界上最出色最优美的长文本处理器。” 俞舜一笑出声,看她一眼:“过来。” “干嘛?” “让我揉脸。” 她跳下椅子,跳过去,弯腰:“喏——” 他揉了好几下,一把带到怀里,一边继续搓,一边盯着屏幕:“为什么这么可爱?” 她在他脸上亲了下:“奶茶味。” “管昭姐姐有一次说,让我在家里吃螺蛳粉和榴莲。”之希手脚并用爬上他的椅子,“可以吗?” “再装。” 她笑出声,歪头看着:“那我是什么味道?” “分情况。平时巧克力,晚上——”他一停,偏头低声,“下次尝尝。” “我现在要把奶茶喷到你的键盘上。” “payable.”(可以,那晚上你后果自负。) 她高兴到使劲挥舞了两下手臂,奶茶被直接拿开,推到吧台的另一头,声音含着清淡笑意:“开始猫科猫属了。” 她撩开T恤,低声夸:“线条好漂亮……一、二、三、四……” 被强行放下去,捉住双手剪住:“选课没有?” “别提了,周五和周一上午都有不得不选的。”她撒娇,“讨厌上学,凑不出三天了!” 俞舜一答:“那退学。” 她嗔怒看他,他也低下脸,望着她,温和地笑——这是柴米油盐吗? 说话的语气和内容,眼角眉梢上扬的弧度,攥住T恤的力道和指骨,女孩扬着的俏丽脸庞,今天,明天,每一天。 他爸爸果然就是个废物。他拿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心想。 三月底,凡素馨实在待不住了。 因为有一次周末,俞舜一叫去陪之望睡觉的阿姨忍无可忍,偷偷和她打小报告,之望不仅不吃她做的饭,反而一天之内点了三个外卖。 她勃然大怒,视频骂一顿不够,急着回来教训小女儿。高二下了,怕之望不学习。 最后遵从医师的建议,先飞到东京,中途停留两天休息。九个小时和十四个小时毕竟还是不太一样。 俞舜一叫之希去东京接。 “啊?”她犹豫,“可是那个陪护阿姨说她可以带着。” “樱花季。”他头也不回,“你喜欢。” 她一愣,猛地反应过来,期待看他:“那你可不可以陪我一起?” “显而易见不行。” “好吧。”她嘟嘴,“该死的工作。” “那么之希小姐信用卡和樱花季选哪个?” 她对手指,跳起来去开电脑:“我选我也好好学习赚大钱!以后养你陪我看樱花!” 他的唇角一勾。 话虽如此,东京其实一个女孩也无所谓,甚至非常适合。她周五就飞过来,周六自己出门去千鸟渊,一边举着ccd,一边抬头看满街粉色的樱花,对准东京塔,再对准湖面上的小舟,心脏幸福幻化成为一只小鸟。 春天,春天,她就是世界上最好运的女孩—— 周六上午妈妈落地羽田机场,之希带她回新宿放行李,再牵她出来逛街时,夜樱绽放着朦胧的粉。 之望总是长痘,她们去药妆店找之希刷到的一种祛痘膏。她挑完隐形眼镜出来,忽然听见凡素馨有些不好意思,鼓起勇气比划三根指头对日本店员问:“discount……what is discount?I want three this.” 之希呆在原地。她呆呆看着母亲。 她总是做着最琐碎工作的母亲,她吃了一辈子苦的母亲,她那通常被认为是“社会底层”的母亲,她那从小就被父母无视的母亲,可怜的母亲,认为自己的生命本来就不值十五万的母亲。也会有一天,在异国他乡的街头,笨拙地试着问出一句最简单的:what is discount? 她的发音并不完全准确,她很不好意思,像是趁着女儿不在,才大胆说出去。毫无疑问是向晚教的,也毫无疑问是她鼓励的,之希完全想得到向晚会怎么说:没关系的,39还这么年轻,慢慢来。 之希猛地冲进一边的安全通道,抬手捂住嘴巴。 她慢慢放下手,手指轻微颤抖地打电话,一直打。直到对方终于接起来:“怎……” “谢谢你。”她哭着说,凌乱地说,“谢谢你——谢谢你——”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只是遇到你—— 俞舜一沉默。 晚上十一点多,之希在房间里归置东西,手机突然响起来。她接起,他就说:“下楼。” 她一愣。猛地起身,向外狂奔。 于是,在一片微风吹拂的夜樱里,他微笑着,站在道路另一头,向她张开手臂。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时常写一会就停下来,感慨自己是个天才 第56章 我心爱你 东京下雨, 她没有任何迟疑, 飞扑进他怀里。她的恋人,她的丈夫,她的——救世主。 她以脑袋抵住下颚的姿势精确卡在他的怀抱里, 发顶顶住下颌,双臂抱住腰间, 就像他所说的齿轮只在正确位置咬合。 “little one,”他还是这么称呼她, 双手护住她的腰背, 轻声打趣, “白天是想用眼泪淹没东京吗?民族小英雄?” 她笑出声, 一拳打在他肩上,仰起脸笑:“爱的迫降。” 俞舜一搂她进酒店,在电梯里只有两个人, 就用下巴亲了亲她的头发。等回房间, 之希都做好被蛮力翻过去的心理准备了,却是公主抱。 她的心和身体同时一空。 他抱进卧室, 肉眼可见感到他在她身上留下的变化—— 以他家之希从前的抠门程度,来东京必定胶囊or青旅。 这次虽然也不怎么样, 好歹能住。在这个窗景做, 他也勉强满意。 他去窗边的沙发坐下,把女孩放在膝头, 随后继续拥抱,抬手在背上轻拍一拍,轻轻安慰:patpat。 她一愣, 整颗心又变成浆果:“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不问。”他答,“随便你为什么。” 话音落下,将她抱得更紧。 她停一停, 又说:“我以为,我说了违禁词,你要来惩罚我。毕竟是东京。” 这个城市偶尔给人一种不干点什么都说不过去的感觉。丸之内有多上流,心底深处就有多下流。 他掀她一眼。 “谢谢你……”她故意说出来,手已经探进T恤里,“你从宝安飞的吗?还是去香港飞的。” “宝安。”他答了,握住她的手,偏过脸到耳畔,哑声道,“不是来艹早你——失望么?” 她脸红得厉害,摇一摇头:“你忍不住的。” 他最近几乎没有一天消停过。 她想了一想,男人二十五才开始有性生活,确实也忍不住。她真的很体谅人的一个好老婆喔。 她抱下他的脑袋,依赖贴着,气音道:“我爱你。” “很不错的开场白。”他淡淡回,“爱我什么?我这个人,还是我改变了你的生活?” 她一愣,委屈看着他,准备用力去哭:“你跟自己的钱过不去干嘛?” 反应真快。他笑出声,揉乱她的头发,简单答复:“因为我说不用,对你没有意义。” 她不会因为他说不必感谢而不再感谢。 是有点……太穷了。其实俞舜一客观评价,从她出生成长城市的经济水平、一路以来的教育环境,之希家境的确差得太多了。 不能总拿去跟更穷的人比,不是这么比的。 她自身所得到的教育全靠数理化禀赋,但得到他不是。他没有那么高尚,就算她本人亲自问他,他的答案也是梨涡。 他发自内心地不在乎另一半的数学成绩是否优异,但很在乎老婆是否可爱。没办法啊,他是个人。人就是这么无聊的。 梨涡也只是个开始。他对性格的一票否决更是随时随刻,性格不好,再可爱一万倍也会被他拉进illiterate名单。 所以有时俞舜一感到很奇迹,他是真的觉得很奇迹,他这么难搞的人——他知道他自己才是全天下性格最差的男人,但偏偏无比挑剔别人的性格——就这样,之希还是毋庸置疑的满分。 她扯住他的下摆,仰起脸:“你不要说爱我吗?你之前就不说……” “爱你。”他望着她,语气平静无波,“fell in love with——开心一点了吗?”他咬重了fell,是:爱上你了。 “不诚恳。”她嘟起嘴,“哄我,哄我不是爱我。” “娇。”他轻笑出声,一下一下摸着她的脑后。 她埋在他怀里不说话,直到他察觉指骨的湿意。俞舜一简直是奇了怪了,把人的脸抬起来:“又怎么?” “为什么不说爱我……”她哽咽着问,“为什么不说?你是不是不爱我……” 他无言以对看着她。 半晌,略微组织语言,而后开口:“我从前从来没想过,会因为一个女孩没看过下雪而感到心疼。所以带你去北海道,去阿拉斯加。我真的觉得搞这些浪漫很幼稚、很无聊,但因为是你,做什么都可以。” 她咬住唇。 “我知道你家境不好,从小为钱烦恼。你妈妈有骨气,也穷,连带着女儿对自尊心和钱的议题格外敏感。我不需要这种敏感,我的就是你的,我需要你对钱彻底脱敏,所以不管你怎么想,我想给你多少给你多少。有效果不是吗?一千二的酒店也舍得了,虽然日本人的地盘还是这么小。勉为其难强做一次吧。” 她破涕为笑,柔软抱住他。 “接我小姨妈的电话都要害怕到发抖,我当时就知道你没救了。没有洋洋得意,没有利用你的感情,没有觉得理所应当,我知道不合适,管那么多,我就要跟你结婚。” “最近很忙。但是一想到你在哭,我宁愿在飞机上加班。” “你告诉我,”他抬起她的脸,表情趋于平淡,“地球上哪个男人比我更有资格说爱这个字?” 她猛地抱紧他。 没有,没有。没有。她心里想,没有一个女孩会因为恋爱而得到比她更多的幸福。 “小女孩。”他忽然说,“养起来好麻烦。” 之希握拳,他已经一笑:“不过,很有意思。” 抱着她的脑袋,又往下颌抵了抵,低声但明确答复:“我心爱你。” 她瞬间又被哄得不知今夕何夕,用尽力气回抱他,小小声回:“我也心爱你。” “我珍视你,”俞舜一停一停,毫无预兆叫她,“小希。就叫这一次,不如小怪兽好听。” 声音压着某种调侃笑意。 ——我室友就是网上说的那种有钱又聪明的独生女,有叫她小溪的爸爸妈妈,永远只爱她一个人的爸爸妈妈。 之希一僵,彻底不受控制地陷入在这种无与伦比的溺爱之中,使劲钻着他的肩窝、他的臂弯、他的胸膛,掩饰流泪的冲动:“小怪兽哪里好听?” 他把她扶起来,拨开刘海:“那老婆。” 她又去咬下唇,他再拨开:“老婆。好听吗?” “好听。”她点一点头,煞有其事,“你很幸福——俞舜一,你的人生根本幸福得不可思议。最顶级的护照,最顶级的家世,最顶级的头脑,最可爱的老婆。” 他笑出声,从善如流:“这是九级的幸福,之希猜,十级是什么?” 她疑惑嗯一声,他已经靠近,缓声揭晓:“在最可爱的老婆……里面。” 她又一缩,仰着眼睛,脆生生道:“我的十级痛苦是失去你。” 该死的,他面无表情想。甜言蜜语也如此擅长,难道不是一种罪行吗?十级痛是最高一级疼痛,量表定义为“所能想象到的最剧烈疼痛”。 他答:“你不会失去我。” 之希彻底安心,伏在他怀里,有些静悄悄。片刻,捏着手说:“今天听见妈妈说英语了,觉得很奇妙。” “我是小穷光蛋,我家是真的连平均水准都没有达到,妈妈也一直觉得自己就是社会底层。那时候我一直哭,她都搞不懂这有什么好哭的,她本来就不值十五万,等进社会就知道,很多人的生命都不值十五万。”她说下去,“也不是说说英语就怎么,不是这一件事情。只是觉得她好像也变得不一样了,更有勇气面对这个世界了,很奇妙。我这个人……” 他看向她。 “我不是那种连自己的生活为什么改变都不知道的人。”她口齿清晰地表达,“也不会既要钱,又要面子,还要气节。我不这样。我很清楚地知道就是因为婚姻,因为感情,因为你,因为你喜欢我。” 他慢慢笑起来。 “不然呢?”俞舜一摊一下手,嗓音戏谑,“实不相瞒,你们这一代基本玩完了。可是你有我,那就很安全。明白了吗?” 她握住他的手,侧身与他相抵。 静了一静,她认真说:“不玩完。我以后也会对你更好,会好好学习,争取让我们同时觉得赚大啦。” “恭喜你,我现在就觉得。” 俞舜一直接下地:“换衣服。带你去个地方。” “涩谷夜景吗?都一点了,早就关啦。” “我有那么土?” 之希吐一吐舌头:“那我扎麻花辫喏。” 他抱臂,依旧是那么修长清俊地靠在墙上,看她一丝不苟替自己梳着小辫。并不说话,神情是一种淡而静的温柔。 夜深了,东京正下着小雨。 俞舜一带她到代官山,进了一家爵士酒吧。尽管已经凌晨,里面还是很热闹,甚至有人在飙高音。唱台三三两两围着人,一会白人,那就英语,一会日本小哥,本土歌曲,还有——七里香。 在场的中国人都给他鼓掌,之希笑弯眼睛:“挺好听的。看起来是留学生喔。” 正要去挽他的手臂,他恰好起身。 她惊讶睁大眼睛,看着俞舜一低头说了几句什么,那个日本小哥立刻热情去一边,拿了另一把吉他递给他。 他用干布擦了指板和琴弦,摸一摸琴颈厚度,随手丢开布,单腿踩着阶下坐好。 他有太符合科学家或工程师的外形,连在这种地方竟然也显得沉静。 隔着朦胧而遥远的灯光,精确地看了她一眼。to my lover,for my lover,他心里这么想着。扫了一小段确认没问题,这才开口。 (I love you 逃れ逃れ辿り着いたこの部屋 二人まるで捨て猫みたい この部屋は落葉に埋もれた空き箱みたい だからおまえは小猫の様な泣き声で …… 何度も聞かせておまえのI love you この愛が無ければ生きてさえ行けないと) 【I love you,逃离再逃离,终于抵达这间小屋。你我二人就像被遗弃的小猫,这间小屋好似被落叶埋藏的空箱,为此你发出像小猫一样的哭声。 ——请无数次对我说你的那句“I love you”,若无这份爱,我甚至无法活下去。】 她一动不动凝视他,她的爱人;她正是一只被他淋湿的小猫。 作者有话说: 这就是为什么我看一切现言男主都觉得很滑稽很可笑,因为我能写出来这种男主。别忘了,我们希宝才19岁——真是 第57章 小苍兰雾霭 Close 房门摔上。 他们今晚喝了不少酒, 尤其是俞舜一,喝了白兰地。之希被他哄着喝下大半杯长岛冰茶,都在不足以完全失去逻辑, 但一点不理性的尺度。 她才转过身,被一把推在墙上, 掐高脖./.颈,吻下来。 他另一只手搂高她的腰, 攫取她的香气。她现在很喜欢用浴缸, 来日本当然更会用了, 不是什么白桃就是玫瑰, 要么青苹果。 她身上一直很香。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俞舜一含着她的耳垂,气音问, “第一次在电梯里见到你, 就觉得你很香?” 之希大脑发晕,懵懵懂懂:“你那天到底注意到我多少……” “好白。可爱。”他答了, 贴着她的耳廓,“当时觉得好可爱, 怎么能这么可爱。” 之希被迫仰起脸:“嗯?” “总是问我为什么——我现在明确告诉你为什么。”他附在她颈间, 声音更哑,“我遇到过很多头脑卓越的女人, 但都不如你可爱——这就是为什么,为什么是你得到我的一切。女人对男人不切实际的幻想太多了,其实我只需要可爱, 我只为可爱买单,再天价都没关系。我的,明白吗?我的。” 她咬住唇, 难耐别开头。 “女人也是。我知道女人也是。”他并不仁慈,仁慈永远与他毫无关联,语速和游走动作飞快,“遇到过很多出色的同龄男生,比我年轻很多,也比我认识你更早。但是不喜欢他们的塌鼻梁,不喜欢他们的小眼睛,不喜欢他们一米七,不喜欢他们上完体育课的气味。也没有一个人,能像哄女儿一样哄你,所以选我,是吗?回答我,之希。” 她痛苦地并着自己,意识模糊:“嗯……什么?” “如果我也是那样,你就会变得只想要钱。被我艹./.早的时候就会闭上眼睛一动不动,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直求我继续,求我用./.力。对吗?”他猛地把她翻过去,“我今天路过银座,去了taya。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挑了一些新领带,为她挑的。之希煎熬咬住指骨。 “小之希——my little one,”他停一停,“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智人就是很无聊的物种?庸俗,无可救药,就是这么回事。” 别绑我的眼睛。她惊恐地哀求。 “不行——宝贝。”他在她的耳后,温柔哄道,“手往后伸,不要一直抓着墙壁。要听话。” 她哭着说,我看不见了。我没有开灯,他说。停一停,又下达指令:手伸出来。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乖女孩。”他低声喟叹,“真的好乖。不过,其实你知道自己就喜欢这样,喜欢被我这么对待,对吗?我家之希好像很鄙视温柔的男人。” 她整颗心急遽下落。她求他。 “受不了这句话吗?”他不紧不慢地打结,“为什么呢。你不是很乖吗?” 他轻易地点燃了她。那种最原始的渴望灼烧着她,她感到不只是——连灵魂都在叫嚣着,想要被拥./.有,被暴./.力地拥有,她卑劣地迷恋着这种恰如其分的暴./.力。 “看不见,手也动不了。”他靠近她,慢吞吞问,“那么,能感觉到吗?” 我求你。我求你。我求你。她近乎绝望地流泪。 “哭了啊。” 他抬手,按住她一片蝴蝶骨,声音更轻:“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孩?有没有人说过啊,tailor-made for me, designed just for me, a gift from GOD——我想想中文怎么说,天生一对。真是恶俗。”(为我量身定做,造物主为我设计,一份来自上帝的礼物。) 我求你。她尖叫。 他偏过脸:求我什么?她低下脸,如泣如诉。 “不说出来,什么都得不到。” 她突然间抵达,就这样草率地抵达,却筋疲力尽。他低声夸了一句真厉害,赏赐般解开领./.带。 她眨眨眼睛,侧脸看向窗外的东京,湛蓝色而仿若光影之海的城市天幕,痴痴看着,失神喃喃:“我喜欢……第二首歌。” K歌之王,他的水平刚好足以支撑唱歌。他母亲不得不融入,他是倒逼太奶奶和一大家子拙劣地比划国语,也坚决不学。 这样一个我行我素的年轻男人,在下着小雨的代官山,在微微起了风的夜樱里,眉眼低垂,反倒为她唱出谁人又相信一生一世这肤浅对白。 谁相信呢?还有人相信吗?她又喃喃:“俞舜一……我想一辈子跟你在一起。” 她整个人都被彻底而完全地征服了。 “想?”他抬起手掌,完全掐拢她整个纤细颈项,淡淡答复,“是会。” 话音落下,之希猛地仰头,短促叫出一声。 他也低低嘶了一声。 一双好可怜的手。它混乱地扭动,凌乱地抖动,错乱地甩动——好小的手,好可怜。却只换来手下位置被敲打的命运,领./.带纹丝不动。她哭着说要,又哭着说不要,哭着说继续,也哭着喊停。 落地窗上留下手印。 “这里不及格,宝贝。”他轻声,“明天去费尔蒙,对着东京塔。我要你跪./.着,明白么?” 不要了不要了不要了,她哭着叫道。他掐紧一分,低笑着回:不诚实会更惨的。 酒精让他前所未有的亢奋,一只手轻柔梳着长发,另一只手从前方掐,掌心摩挲喉骨的位置,缓慢道:“就是用这里,发出好听的声音。” 他拿开手,她立刻大口大口喘气。他故意的,猛地掐回来,一把掐高,往后掐,冷声下命:“看窗户。” 她被逼到极限,泪眼朦胧睁开。他偏头靠近,声音又突然温柔极了:“看见了吗?之希怎么被钉在窗上啊。” 她终于仰起脸,再也无法控制理智地低声尖叫。 之希伏在被子里,泣不成声。 “我在打理。”俞舜一慢悠悠开口,“没有什么好哭。没有人规定十九岁不能尿./.床吧?何况是地毯。” “你闭嘴!你闭嘴!”她骂道,“都是你害的!你自己不要脸,害我一起丢人。” “日本人有什么资格认为这丢人?”他想一想,及时纠正,“哪个国家都没有资格,装什么。之希,历年奥运村消耗最大的就是避./.孕……” “闭嘴!”她骂,“闭嘴!” 他耸耸肩,继续喷她白天在shiro买的不知道什么口味的喷雾。小苍兰,谁知道什么东西? 他不说话,宁愿回味。 她躲在被子里小声地哭,羞耻心让她没办法坦然面对。以及—— “我妈妈就在隔壁。”之希哭道,“我变成这个样子……” “智商也变成婴儿了。”他看她一眼,“好好看看,是一层吗?” 他自己另外开了个套房,这家酒店的另一侧,才有更好的东京夜景。她拿起房卡,看清数字,迅速擦干眼泪:“好吧。” 接着抽噎宣布:“总之,一个月别上我的床。” “刚刚说继续更多的人不是我。” 他随手放了小苍兰雾霭,摘掉手套:“今天去费尔蒙,说到做到。” “你给我滚——” “不是在跟你商量。” 俞舜一转身,进浴室清洗。出来时之希趴在枕头里,还是一动不动。他这才躺下,把她抱进肩里,轻笑一笑:“至于吗?” 她瞬间滚进他怀里,心里还在气恼,故意恶心他道:“人家一直是好孩子……” 他不置可否:“是表现不错。” 她又打他,被翻身压着,用指骨拨了拨鼻尖:“很漂亮,很可爱。谢谢你。” 她一下子被哄好大半,鼻头泛红,瓮声瓮气:“嗯?”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他执起她一只手,轻轻亲了亲指骨,眼睛微抬,用那样明明很近却审视的目光,一种淡而静的调./.情。 她重新扑进他怀里,心有余悸:“刚刚好可怕,我怎么那个样子。” “接连篙謿不应该被概括为,”他学她说话,堪称礼貌地一笑,“‘那个样子’。” 她害羞得要命,圈住他的脖颈,一动不动了。他看一眼时间,亲在她额头上,拍拍脊背:“睡吧。” 灯关了。 周遭有万籁俱寂的温柔,窗外是流淌着的城市光影。他从后面抱着她,有一下没一下抚摸着脑后。 她望着窗面,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和我妈妈开一间房吗?不是因为她一定要和刘阿姨睡,她俩无所谓。” 俞舜一嗯一声,之希已经牵住他一只手,慢慢摩挲婚戒的位置:“我就怕你晚上会赶过来,因为我在电话里哭了。” 他做完就戴回去,平时不离身。只有湿实验不欢迎饰品一类的东西,算法工程师,基本不在意。 “好幸福。”之希又怔怔盯着窗外的内透,“真的好幸福,是我得到你。” 他的手收紧了。 “好像做梦。”她突然小声说,“我现在突然觉得,如果以前过得辛苦一点,只要坚持下来奖品是你,那就算重来,我也还是选辛苦。” 俞舜一轻捏她耳垂的手一停。 她已经转回来,脸庞贴在他小腹里:“我爱你。” 他没有动。 “我爱你。”女孩闭上眼睛,语气柔软,“特别爱。” 作者有话说: 天啊……这俩 第58章 金阁寺 你到底乖在 白天俞舜一还是有事, 甚至一分钟都没能走开。之希自己带着妈妈去逛街,买了两条丝巾,给妹妹带了鬼灭之刃的手办, 又兴致勃勃看香水。 她喜欢各式各样的香水。昨天去过shiro,今天又来le labo, 托腮看店员调香。 凡素馨欲言又止。 她敏锐地观察到女儿身上一个变化:买东西变得不看价格。 不看,只是埋头挑选, 然后付款。极少数不能微信支付的, 就拿visa刷pos机, 一气呵成。 她说了很多她认为正确的话, 但俞舜一已经把女儿养走了。这就是事实。 她能说什么呢?她作为母亲提供不了这些,去要求自己的孩子在结婚证面前保持气节吗? 她发现她竟然真的没有任何办法审视之希,应该说换任何人来, 都没办法审视之希。有合法的婚姻关系, 有家人朋友的正式会面,年龄差距虽然有, 对方也才二十五岁,这么年轻。 一切都是安全的。给了近乎恐怖的安全感, 女孩不产生变化才奇怪。 她就不说了, 看着之希穿着一条明黄色背带裤,时不时举起相机, 欢天喜地走在原宿街头。 刘阿姨忽然低低感叹:“真好命。” 相处两个月了,当然看得出她家初始条件多么普通,但靠女儿过上了什么生活。 凡素馨却如鲠在喉。 想起之希小时候的遭遇, 有一瞬间的茫然。男人——女孩如果样貌不错的话,是能非常直观地感觉到,男人是双刃剑。一开始花钱真大方, 翻脸的时候,也是真无情。 之希走走停停,花和食物都要拍照。凡素馨当然知道是发给谁,微笑看她:“黏糊成这样。” “感情好喏。”之希戴着新买的ca4la报童帽,坐在位置上摇晃,又突然抬头看向母亲,不好意思问,“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凡素馨回过神,“自己的老公。” 她甚至能感觉到女儿身上被宠爱过的气息,那种女人的气息。 “也是。”之希就笑了,继续打字,“妈咪,我戴这个帽子是不是很可爱?” “可爱。”刘阿姨先回答,“特别可爱。” 她就笑得眼睛一眯。 之希张望,确认俞舜一不在会客室,还在补觉,他短暂地睡了一个小时。她把箱子打开,拿出东西,又飞快跑进浴室。 低头看着,心脏怦然。 她给自己买了人生中第一双高跟鞋。 尖头细高跟,绒面紫色,带一枚小小蝴蝶结。不像女孩的物件,更像……女人的。 她小心穿上,坐在洗手台,交替抬起小腿,欣赏自己的线条。纤细修长,且泛着莹润的线条—— 紫色高跟鞋。她不好意思,尽管她也不知道在害羞什么,就是不好意思。也许和小时候偷穿妈妈的没有什么分别,尽管她童年没有这样的感触。 她蜷缩起一边小腿,望着那枚蝴蝶结,无声地笑。 门被直接推开了。 俞舜一忍着酒精和剧烈的性过后的那种放空,开了一整天会。才睡醒,胡乱揉了揉头发,起身打算洗漱,一开门就看见女孩对着高跟鞋傻笑。 她被逮了个现行,立刻放下腿:“我……” 他瞬间清醒了,抱胸望着她,淡淡笑:“你19岁了,不需要偷穿。” 她害羞低一下头,他又没什么语气地说:“就是有点土。什么年代了,我家之希还迷恋stiletto?女性社会学似乎认为它是刑具。” 之希愤怒看他,挥了一下爪子。他笑出声,低头洗漱。 她侧身看着他,小声说:“买帽子的时候才发现脖子上……但是妈妈和阿姨都装没看见。” 他刷了牙,一边洗脸,一边回她:“不然怎么说?亲爱的女儿,我知道你昨晚有激烈的性./.生活?” “你这张嘴真的是……”她望着灯光,无言以对。 她跟他究竟有什么好说的呢?又是T恤,黑色运动长裤,不过手臂起伏间,有赏心悦目的薄肌线条,年轻而修长的身体。她原谅了他,拿尖头去挑T恤下摆,气音道:“腹肌好看……” 被一把攥住:“凡小希,拿踩过地面的鞋子踩我的衣服,会被惩罚。” “人家拿的新货给我。”她反驳,“我只是用鞋面碰了一下。” 他停在她身前,轻握住脚踝,垂眸看着:“会走吗?” “不会。”她老实说,“我只是想买来看,不想走路。” “试一试。” 她下了地,扶住他的手臂站稳,开始走出第一步。但确实高了,第三步就稍显做作地歪进他怀里,她听见一声很低的笑:“前脚着地,膝盖伸直。” 她试了两米就失去兴趣,哎呀一声要脱掉:“社会学说得对,一点都不好玩。” 他摇一摇头,把她抱回盥洗台,蹲下身,握住一只小腿,抬手去脱这一边的鞋,语气嫌弃,又纵容:“还蝴蝶结。” 她忽然抬起另一条小腿,直接踩住他的肩膀,嘻嘻笑问:“怎么罚呢?” 他停一停,掌心在摩挲小腿,言简意赅:“七点还有会。” 她眼睛亮亮:“不是说去费尔蒙?” “开完过去。十几分钟。”他轻轻地,用手心游弋过细腻的肌肤,突然问,“说实话,为什么买这个?” 她就扯起他的肩头,贴到耳畔:“在能看见东京塔的落地窗前穿上,然后……” 腰肢被猛地一搂,男人嗓音含笑:“你到底乖在哪里?” 她就可怜巴巴:“你不喜欢就算啦。” 他看她一眼,偏头靠近,低声答复:“喜欢。我就喜欢只在学校乖的。” 费尔蒙在东京是新酒店了,开在港区芝浦,夜幕降临时分,城市天际幽深无垠,也将塔体衬得格外明亮。房间内是一种温馨的暖光,之希看一眼时间,23:27。 俞舜一把行李箱推在一边,随意坐下来,抱着胳膊,居高临下打量她,轻声打趣:“要怎么开始?” 她又不玩了,过来软绵绵抱住他,身体依偎:“今天阿姨一直夸我命好。” “那也真是没见过好命的。” 之希默然一刻,还是抱着,没头没脑:“好爱你……” “停。”他笑,“应有尽有对你太陌生了,是吗?” 是,当然。她不说话,他抬手在她脑后轻揉:“这么可爱啊。” 莫名其妙,她仰起脸。 他就是说到做到的一个人,要跪着就跪着,要侧着就侧着,要她的紫色蝴蝶结半掉不掉,它就真的颤颤巍巍。窗外东京塔也模糊出一层新影。 结束过后俞舜一闭目养神,之希伏在他小腹间,拿他的手贴住脸,半晌没有说话。 “好爱你……”她又说。轻、迷蒙、不自知、虚无缥缈的语气。 不像话语,像心声。 他睁开眼睛,她又委屈地说了一遍:“好爱你。” 十九岁,她只有十九岁,得到这样的庇护。她整颗心都微微地蜷缩。 俞舜一拍了拍大腿。 之希会意,手脚并用爬上去,小屁./.毂侧身坐在大腿上,双手吊住脖颈,脸颊贴在温热颈间。 他抬着手掌,轻拍脊背。 一种惯常的聆听与安抚。她又被哄得不知今夕何夕,抵在他脖颈处撒娇:“你也说,你也说。” “不说。”他还是轻笑,“你不会感受吗?” 她无辜看着他,耳朵被摁向心脏位置。 有力的、加快的、蓬勃的。 之希满足握住他的手。 他实在没时间陪她们回家了,凌晨就单独去羽田机场。之希请了一天假,带妈妈回去。 晚上之望放学回来,哇地一声要哭,看见拉夫劳伦和祢豆子手办,不哭了,扑上去:“女儿!” 之希哼一声:“你怎么那么多女儿老婆老公?” “我家现在真是步./.枪换大./.炮了。”之望咋舌,“你男朋友到底几岁?真是二十五吗?” “是二十五。”凡素馨答,“博士。” 之望惊叹看一眼姐姐,而后抬手鼓掌:“萌妹改变地球。” 之希踹她一脚:“我跟你说,高二下了……” “怕什么?我都有你了,考砸直奔澳大利亚。” 凡素馨咆哮:“闭嘴!” 之望和之希是两个完完全全不同的女孩,除了基因,再也没有像姐妹的地方。 何展飞走的时候之望才四五岁,根本没有什么记忆。后来只和妈妈姐姐在一起,虽然穷一点,但好好长大了,性格并不内向。 小时候凡素馨把之希的旧衣服给她继续穿,担心她自卑,结果这孩子跑到邻居面前,伸出手腕:“你闻。” 人家莫名其妙,她一脸陶醉:“我姐姐好香啊!” 凡素馨面红耳赤,之希也落荒而逃。 但就看出这孩子……总之不是寻常人。之希以前羡慕过,人越长大越发现,不记事的性格真的很珍贵,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几乎不留下任何情绪创伤。 之望这个人就不太正常。 晚上睡前一直追着要照片,看过后变得美滋滋:“又高又帅又年轻,凡之希一点没亏。” 之希沉默,她又古怪:“我一直以为你有daddy issue呢,原来没有吗?才二十五。打雷姐有daddy issue,哎,我也要去养鳄鱼……” 之希一愣,翻身掐她脖子:“你每天在干嘛?” 之望连忙躲进被子里:“我开玩笑的!” 之希却是被戳中的恼羞成怒,心口生出隐秘的慌张。她有—— 她绝对有的。她喜欢被庇护,和不平等。俞舜一甚至和她探讨过这个问题,询问她需要的尺度,和难以接受的上限。 事实证明两个人的合拍。她不是真要叫出来,但她迷恋被主导的感受;他好像不怎么乐意真的被叫,但又不允许女方有抢夺主动权的意图。一丁点也不准。 上天入地没有更合拍的了。 之望又说:“希望他一直对你好。” 之希一怔。 “好到彻底不管以前那些破烂事……”妹妹骂一句,“死葡萄牙人。”母女三个都习惯了,遇事不决就把这个死人拉出来骂一遍。 之希笑出声,拍了拍她的脑袋:“睡吧。” 深夜一点多,俞舜一静静陷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晚上,外婆知道之希不在,让他回去了一趟。 家里有两位客人,穿着常服,但许多年前是之希家那一片的民./.警。那个死老头子真的去把之希翻了个底朝天,他刚想翻脸,外婆制止,让他听完。 一直以来,之希对家庭的转述只有被遗弃和条件不好。但这件事对他的触动只基于爱情,并不基于事件本身。 没办法,那个年代,长得不错,机缘巧合傍上香港澳门人跑掉的男人女人都很常见。 外省人或许会认为这样失去父母,是多么惊天动地的一种耻辱。但当时本地小孩不会这么想,听见谁的爸爸妈妈改嫁去了香港,也不会觉得奇怪。 心软的母亲去到九龙、温哥华、悉尼,甚至还打钱回来供养孩子上学,孩子也正常收下。就这样。 客观上说,确实不是单一的“父亲”或“母亲”家庭问题,是社会经济差距太大,地理距离却太近造成的必然后果。现在就几乎不会了。 他看待事物发展就是这样。 所以他理解童年对之希性格的影响,但没有认为是多么深刻的一种痛苦,直到今天听到了完整版本。 前面他都还算平静,听见小之希甚至被爸爸用胶带贴住嘴按进水里,猛地起身:whats the difference with murder?(和谋./.杀有什么区别?) 外婆惊讶看向他。 不是突然发疯语言系统错乱了,是长期使用双语学习工作的人,在一瞬间极度愤怒的心理状态下,因为不想面对,不希望听到的是真的,出现了某种下意识的母语逃避——只有“极度”的悲伤与愤恨,才会导致这种情况。 他爱上她了,就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个女孩子。老人家现在非常确定这一点。 两位民./.警不明所以,她也没有翻译这一句,只是按住俞舜一让他坐下。 何展飞带着人回家打牌,打发六岁的之希烧开水。她够不到,踩在椅子上去拿,打翻了之后被烫得手臂麻木,还是牌友反应过来,赶紧送去医院。皮肤修复期回家,他看着账单来气,又故意拿剪刀戳在伤口上。 他就是愤怒于没有儿子,只有这一件事,没有外因,也没有双方家庭的矛盾,就只是这么一件事。恨不得老婆死罪,女儿最好也去死,暴./.力成为了唯一的发泄出口。 之希绝口不提,只谈论看似寻常的那一部分。 阿姨出去送客,外婆看着他,斟酌开口:“我知道你总是觉得,把家庭挂在嘴边的人很懦弱、没本事,给自己一事无成的人生找个借口。动不动嫌他们土,我是懒得跟你讲大道理。” 停一停,低头倒茶,轻叹口气:“女孩子们也不想的。舜一,你身边有很多幸运儿,所以你确实不知道这个国家很多女孩,经历过什么人生。” 老人想了一想,忽然柔声说:“好好走到你面前,已经很了不起了。” 俞舜一望着落地窗外的城市夜幕,突然想起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不理解她为什么总是哭泣,为什么看起来那么不安与卑微,也总是安全感匮乏。 他抚摸她的眉眼,问过:为什么总是哭呢?语气很轻。却从没有探听过女孩内心深处全部的恐惧,不知道她付出这样的爱意,是强行克服了多少审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Twilight Quiet 上帝欠之希 俞舜一倏地起身。 头一回打字如此用力, 连着错了几个单词,又倒回去改正,猛地一按回车键。这种发泄远远不够, 胸腔之中的愤怒还在疯狂游走,一把拉开冰箱随便起了瓶冰啤, 仰头灌下一半,试图平息那些依旧灼烧着他的激烈情绪。 那么小——那么小—— 是想制造某种意外死亡, 方便继续生第三个? 这才是她母亲最终忍无可忍的真正原因吧, 两个女孩都太小了, 她盯不住一点就会导致意外, 看起来甚至天衣无缝。比如去海边?放在栏杆旁? 很多人不敢相信,沿海城市除了拥有旅游资源,也能够为父母无罪地谋./.杀女儿提供契机。 他低头撑着岛台。 六岁的之希——十九岁的之希——她不仅是现在的之希, 也是过往的之希, 她以为不提就完美丢弃,但那个小小的、脆弱的女孩, 哭泣着的女孩,依旧还藏在她的身体里, 在她看似没有伤口的心脏里, 在她灵魂的某一部分里,直到从泪水里淌出来。 比如, 我很听话的,你别不要我。 他猛地把易拉罐砸出去。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太过需要安全感, 又深知男人的危险。 抬手继续发邮件,直到对方传来报价,面无表情确认:Ill pay triple the price, act within twelve hours.(我出三倍,尽快安排。) 他推开电脑,起身把餐厅打扫干净。 之希总是很爱干净。她把家里打理得十分整齐,窗户明亮,桌台明亮,连冰箱都很明亮,有时从后面拥抱她,他就会清晰看见自己的下颌抵在女孩发顶里。她则躲笑一声,小声推他说痒。他的呼吸带去痒意。 他拿起手机,再看一遍地址。Loja Amiga, Lda. Rua da…Lisboa,Portugal。 胸口轻微起伏,他上一次这么愤怒是外婆被某个死人诅咒“活不久”。在那之后,他那个社会栋梁伯父在他这里就已经死了。 他想抽就抽,想踹就踹,五十多岁,德高望重,新闻联播,也不妨碍他一巴掌甩过去,把那只猪头甩得脸颊肉抖动,回不过神。堂哥冲上来质问,也被他过肩摔砸成骨折。 之后就警告对方和对方的儿子,如果不想情妇们的情./.趣内./衣购买记录被发到网上,以后把嘴闭上,做个老实的死人。他这个人很原始,不喜欢用法律解决问题,只信任暴./.力。 他就是这样的人啊,道德是什么?之希对他无法无天的程度根本一无所知。 他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的。 之希只在家待了一晚,第二天抱着书包,打车回家——家,和他的家。 路上就趴在车窗下方笑,像一只即将见到好朋友的小猫。 不过,这男人就没有一天不加班,十点多还说在实验室。 她想一想,买了天麻和鳕鱼胶,打算炖汤。 她现在的真实想法如果发到小红书去,大概要被判死刑。她就打算考公务员或者事业编,每天摸鱼上上班,然后回家照顾他。 不管了!随便吧,她就是这样无药可救。还不一定考得上。 她一边哼歌一边盯着食谱,都没察觉到有人来到身后,直到被抱住腰,脸庞埋入她颈间。 之希愣了一下。这种拥抱姿势很不俞舜一,因为是一个男人柔软的那一面。他不应该有这一面。 “很累吧。”她捏着汤勺,轻声问,“你在家搞搞纳指日经什么的不好吗?赚的钱也够养我啦。大模型强度太高了。” 他没有动。她学他的语气说patpat,盖上盖子,转身看他:“今天这么累吗?” 他还是抱着她,并不露出脸庞。之希无奈,只好退开一点:“遇到麻烦啦?” 但他盯着她,一动不动。忽然抬手,也只拨掉一寸刘海。 不太好的童年。他不该这么措辞的,过于轻飘飘。 她觉得他的表情很奇怪,像一种温柔的审视,审视她为什么成为她,之所以成为她,又带着莫名的、零距离的悲悯。 之希挠挠耳朵,不明所以:“到底怎么啦?” “没事。”俞舜一看着她,“想辞职在家陪老婆。” 她一愣,乐不可支:“真的吗?Chase指望我养?” 她说一万次都还是觉得这个英文名简直天才。一方面还算常见,一点也不突兀,搞些花里胡哨的单词当英文名其实是非常违背英语文化的,越大众越得体;一方面字义准确,追逐。 最后—— 和Cecilia都是C开头,她害羞地想。她定制了一个C.C的文创手链。 他还是拥抱她,沉默许久,忽问:“有什么心愿吗?” 之希疑惑嗯了一声,他把她抱起来,抱回沙发:“比如想要的?” 他自己先坐下,她随之落在腿上。 之希又开始发晕。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是外人根本无法想象的亲密。她生理期不能做,晚上会坐在他腿上玩消消乐。 她根本不受控制地去搂他:“有。” 他抬起她的下颌:“什么?” “你。”她一把拉下他的手,清楚和他对视,“你。” “在已持有那一栏。” “那天长地久也是吗?”她扬着脸,轻柔嗓音就在他耳畔,“期限是永久吗?好想知道……” “是。” 他垂下眼睛看她:“是。” 她一眨不眨回望:“你今天到底怎么啦?怪怪的。” 她很快就知道了。 之希做梦都没想过,被俞舜一取悦。尽管他做这种事表情也趋于冷静平淡,时不时观察她的神情,就像观察数据曲线。 他熟练吗?毫无经验。他技./.桥高超吗?并不。但她的灵魂却在他的醇舍里凹陷分裂出第二颗心脏,鲜红着、跳动着、新生着,触角挠遍旧心脏每一处角落,致力于扫平青苔。 他拨开她的刘海,吻在眉心,低声道:“我爱你。” 之希一怔。 正式的、郑重的、轻柔的;像羽毛飘在心头,像落叶飞进胃里,像气球系驻脚踝。 他今天到底怎么了? 她困惑看一看他,感到茫然。 她拥抱他,以他拥抱她的力度;她迎接他,以他迎接她的细致。她感受到近乎铺天盖地的爱意,她被小心而周全地包围,她可以放心溺毙。溺毙竟然也能变成一种特权吗? 她小声说:我也爱你。 这是第一次,你先说我爱你。她想。他笑起来,抚摸她的头发、耳朵和发丝,他说我知道。 她伏在他臂弯里昏昏欲睡,根本不知道他垂着眼睛,一寸、一寸、再一寸地凝视她的皮肤,她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骨骼。他无法确认每一个细胞组织都完好,真是遗憾。 她太累了,靠在他怀里睡过去。他让她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另一只手则十指相握。 他什么也没有说,他的心在叫嚣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再也不,但依旧沉默如海。他有时憎恶自己双唇之间这个器官,有时感念它识时务。 他抱紧她,把发顶抱在下颌处,听着她平缓而宁静的呼吸,就好像窗外的月光。 过了一周,凡素馨突然给之希打电话,要她立刻回家一趟。 之希问不出原因,不敢怠慢,下课立刻又打车回去。小姨凡淑芬、姨夫、舅舅凡钧、舅妈、之望,都坐在客厅里。 她更懵了,结果凡淑芬率先跳起来,不敢置信:“苍天有眼啊!之希——” “啊?” “那个死葡萄牙人——”凡淑芬在客厅打转,语气激动,“他在里斯本那个华人物产店,被本地黑./.帮一把火烧了!” 之希张大嘴巴。 “太离谱了。”之望摸下巴,感到震撼,“我看小红书说里斯本有几个区治安确实不太行,但是那个见人住的地方还可以啊。这也太倒霉了。” “还不是最离谱的!”凡淑芬一挥手,“他腿上中了好几./.枪,听他二哥说,心理阴影还是残废了。就算那店面保险愿意重建——我怀疑都没那么快啦,肯定还要走流程,葡萄牙工资那么低,要是打砸过的店都要管,保险公司也管不过来啊。这辈子算是完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凡素馨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还有些回不过神。因果报应来的太突然,喜悦或者震惊,好像都不准确。 之希喃喃:“你们怎么知道的?” “他跟了个富婆之后不是天天耀武扬威吗,说自己怎么怎么当大老板,这么多年下来,跟他那几个兄弟姐妹关系也不好。”凡淑芬叉腰,“他二哥打麻将说漏嘴的,幸灾乐祸着呢。我早就说,没见识的才天天欧美欧美,这能放一起说吗?什么年代了,欧洲现在连给美国提鞋都不配!他倒好,还在那天天发狂,吹得自己跟李嘉./.诚似的,这下好了吧。这辈子白来,心理医生看到死。连续射./.击啊,中./.国人哪受得了这个,要是我,吓都吓死了。他命还挺大。” 之希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周中的某一天,俞舜一送她上学,在最后一个红绿灯前,毫无预兆说:“有时候觉得上帝欠之希一个公道。” 周围有车鸣笛。她大概听清了字眼,但不确定内容的具体意思,一边扣书包外层口袋,一边疑惑问:“什么?” 他摇一摇头,神色如常地开车。 她怔愣太久,直到妹妹一直叫她的名字让她回神,才抬起头。 其实人生很神奇。她们恨了他这么久,听见枪./.击案,世事无常的感触依旧比幸灾乐祸要多,还不如他自己的亲哥哥落井下石。或许这就是善良的人永远善良。 尽管善良没有用。 以凡素馨的认知,毕竟还是猜不到这种事可以人为操纵,拿钱办事就行。她回过神后,就忍不住开始笑了:“这真是……有点解气。” 之希还是愣愣看着她。这一刻,摧毁母亲人生的人被摧毁了人生,她以为注定拖累母亲一生的病痛得到极大的改善,尽管不能完全根治,但妈妈开始充满希望地生活。 她一动不动看着妈妈,双眼忽然泛起雾气。 转头看向妹妹。之望穿着她新买的拉夫劳伦,戴着她送的gshock,正跟妈妈嘀嘀咕咕窃笑不已。 这种配置也是从前可望不可即的。她也很土,俞舜一说得对,智人就是很土,最擅长用肉眼的、庸俗的外观,判断一个家庭经济条件的显著好转。 但她做了零件事。 真的零件事。既不是因为才华,美貌其实也不够格,和努力更是毫无干系。她没办法不去审视自己,来抑制这种无可救药的,爱他的心情。 她还在发呆,听见舅舅说周末要一起去吃饭,庆祝此人的命运。她突然说:“那我带我男朋友来。” 凡素馨惊讶看她一眼。 考虑到舜一的经济条件,女儿原本是不打算这么快说的,担心家里亲戚都要凑上来,去贪便宜。 她也赞同。这种事掉价,那个男生,大概会一皱眉。 “我带我男朋友来。”之希小声说,“在一起也挺久了。” 舅舅愣了一下,赶紧说好:“可以啊,你带过来。” 她又小声说了一遍,男朋友。之望使劲对妈妈抛媚眼:我姐怎么这样? 之希失魂落魄回到房间,低头摩挲手机壳。 她还可以更土一点。比如安分守已每一次出新的,他们整个团队会直接每个人发一套,他就帮她捎了17air和pro回来。 俞舜一也会问她,哪个颜色好?他开始和她说这些琐碎的、温馨的、交互的话语,或许随口跟身边人说,我帮老婆拿,黑色算了,小女孩估计不喜欢。 他可能都不知道世界上有手机壳这种东西。他会说吗? 她抬起脸,微用力地呼吸。她一直告诉自己遭遇的都很寻常,一切都是。爸爸祖籍汕头,他不能接受没有儿子;澳门女人更有钱,妈妈没有钱;他酗./.酒赌./.博,所以情绪不稳定,动手有一就有二……他长得好,富婆愿意为他买单。 一切都如此寻常。 她不知道原来她是可以得到公道的。只需要说一句,我觉得上帝欠你一个公道,她就得到了。 之希怔怔盯着自己的小房间。她长大的房间,她从小做作业的房间,少女时代默默哭泣,发誓要改变命运的房间。她的童年、她的青春期、她的家庭,她深埋于心的一种辛苦,她努力地合理化,但突然一切委屈都消弭了。 八点多了,她给他打电话。 被挂断了。不过下一秒她就收到:在跑测试。 她一直等待,耐心等待。等到十点多,他打回来:“之希。” 她张开嘴,但嗓子发痒。 俞舜一问:“回来了吗?” “我妈妈说……”她停一停,毫无预兆,“是你吗?” “小概率事件就不会发生。”她轻声,“不可能你才说完公道,我……那个死人,就出事了。” “是我。”他明确答,“不公平,我接受不了。就这么简单。” 之希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拨一拨窗格:“俞舜一……” 他忽然问:“你想见到我吗?” 她鼻子一酸:“可以吗?” “在拿车钥匙了。” 她笑出声,肩膀抖动:“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种恋人呢?” 他低笑:“恋人这个词语未免有点文艺比。” 俞舜一在这个地球上唯一恐惧的物种:文艺比。他说他看见一个,会后怕十年。 还好是真的很近,这么晚也不再塞车。小叶榄仁为了一个男人的到来而轻微颤抖,叶片静默隐匿在深夜里。 之希已经换好衣服,捏起手机,飞快奔下楼来。 俞舜一扫一眼时间,再抬头时,他的女孩子正走过来。 她放下头发,只戴了一只蓝色格子发箍,空气刘海碎碎;穿着一件娃娃领白色T恤,一条黑色半身裙,裙下是笔直而纤细的小./.腿。双手背在后面,笑盈盈看着他。 像十七岁。 他也笑了,张开手臂。 女孩扑上来:“我高中就长这样……” “怪不得是万人迷。”他牢牢接住她,低声回应,“我运气很好。” 她埋在他颈间:“谢谢——谢谢——” “你总是说最不需要说的。”他垂下眼睛看她,“我以为你会说,没必要那么极端。” “不!”之希声音一高,“他活该!他对妈妈做过的事,他都应该承受一遍。” 俞舜一微怔,慢慢笑起来。 她退开一寸,在他面前踮起脚尖,轻盈转了一圈:“我可爱吗?” 他抱起胳膊,煞有其事:“是美丽。” 老居民区,连路灯也恰到好处的昏黄。她望着地面的倒影,从中窥得他的年轻、高大与修长,以裙摆边缘去贴合他的边缘:“我真是世上最好运的……” 他仍旧抱着手臂,低头看她:“还不够。” “嗯?” “你会有机会说这句话,但不是现在。” 之希停下,仰起脸:“那是什么时候?” “不确定。”他答,“但我确定,不用等到我们变老。” 她猛地换了一次呼吸,他这才弯腰,戏谑瞧她的眼睛:“忘了我比你大六岁。其实不少了,你知道吗?” “知道。”她楚楚回望,“现在还好,24和30听起来就很不一样。俞舜一,你30岁的时候一定……” 他打开手臂,一只手护过她的脑袋,紧紧圈着,掌心也就随之落在小耳朵上,简洁把话接过去:“更爱你。” 之希一愣,双手都抱紧他。 她指挥他开到海边。一下车,裙摆又是一转,雀跃跑向沙滩:“你来追我!” 他不紧不慢跟过去,看着她像一个小小女孩,在幸福与丰盈里,张开手臂。她的头发飞起来,和海洋一样漆黑。夜晚也是黑色的,远处只有若隐若现的渔线灯。 她一口气停在海边,抬手大喊:“好开心——” 小女孩。他不出声,安静站在一边,温和望着她的背影。她的纤细,她的轻柔,她的莹白——她的少女时期。 和同学朋友也常来海边吗?那时他生活在波士顿,也会去查尔斯河畔散步,他们谈论预训练与后训练,谈论推理模型,谈论落地与前景,偶尔他也会沉默倾听邱丞奕对女友的思念。 那几年改变了太多东西,加剧他对失去外婆的恐慌,深化他对衰老的理解,当然也影响——爱情。 邱丞奕有一次在客厅的工作台debug,反反复复报错,效率奇低,暴躁捶桌。他在餐厅用咖啡机,听见朋友飞快而低声地说:我两年三个月没抱过我女朋友了。 俞舜的手一停,想指出这种措辞恶心的程度。他突然开始大哭:我两年三个月—— “停。”他转回身表示,“你今天很恶心。” 但的确有了一种模糊的感触:这就是爱情吗? 爱情,爱情——一种雀跃的通缉,他躲到哪里,转身它就又如潮涌;一种微妙的暴./.力,每一天都更恐惧一分,它并非天长地久。 他依旧沉默看着她,她依旧看着海面,她没有回头,留给他瘦弱却挺直的脊背。 直到某一刻,之希蹲下身,捂住自己的脸。 终于,终于。俞舜一知道,今晚会有这个画面。不用她说任何话语,他就是知道。 他这才拔腿走过去。 她一直很用力地哭,像是想要哭掉所有委屈,所有她无数次自己找借口去接受的艰辛。她恨的人过得好很正常,她和她爱的人过得不好,也很正常。 直到突然得到公道。上帝没有给她公道,法律没有,政./.府也没有,任何国./.家机器都没能办到。但是他给了她,一个男人。 他蹲在她对面,垂眸望着她的发顶。他的女孩,他想。 “各种恋爱教程都说,跟老婆分享人生观是必要的。”俞舜一开口,“记住我说的,之希。老师是拿来质疑的,长辈是拿来忤逆的,必要时候暴打一顿也可以,敢话多就一个耳光抽上去,他们就会闭嘴,中./.国的老年人都是最欺软怕硬的懦夫。还有什么孔子孟子任何子,思想都和他们的尸./.体一样臭。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活法不会出错,一个人怎么对你,你就十倍还回去。” (说明:不代表作者观点,作者本人是否尊重中国古代文化,已有隔壁古言可证。这句仅仅基于这个男主的教育履历和世界观。) 之希破涕为笑:“我录音发给外婆……” “我早就和她分享过。”他一笑,“她回我,youre hopeless.”(无药可救,滚。) “你很……了不起。”俞舜一继续,“非常了不起。你是我人生里第二了不起的人。” 她闷闷问:“你本来是想说牛比吗?” “是的。” 之希又被逗笑了。她抬起脸,哭过的眼睛分外干净:“我现在彻底释怀了。因为……” 但俞舜一选择打断。 “不要说因为遇见我。”他说,“即使你从不经历这些,我也会爱上你。你不必经历这些。” 之希一怔。他伸出手,柔和抱住她的脑袋,低低表白:my pride。(我的骄傲。) 她的眼睛又开始发酸。她靠进他的怀里,小声:谢谢你。 他握住她一只手,收在掌心中。 海浪渐渐地褪去了,海风沦为一种幽咽。她望着他的脸庞,分明而坚毅的轮廓:“你怎么知道的?” “并不光彩。嫁进我家的每一个人,不论男女,都会被一个死老头翻的底朝天。” “我猜也是。”之希埋进他的T恤里,“那他们对我满意吗?” “他们没有资格满意或不满意。” 她唇角一抬,攥住他的下摆:“谢谢你。” 他扶她站起来,眉眼在夜色里有瞬间朦胧与柔软,是情意的佐证。他托起她的脖颈,俯身吻下来。 性格使然,他几乎给不出温柔的亲吻,她也就得不到。但今夜是如此温柔。 她不自觉握紧他的T恤。他抱她去副驾,抱她在膝上,一下一下吻着额头、鼻梁和唇角。 之希打开车载音乐。 还有兴趣坚持,用尽志气坚持。沦为绝望爱情疯子,熔掉理性的锁匙—— 真是应景。她出神听着:“是杨千嬅。” 俞舜一嗯一声,闭目靠后。她安静听着歌声,试图吻他的额头。 他却退开一寸躲避,眼睛里闪着笑意:“纯情时间可以结束了吗?” 声音一低:“想吗?” 她的足尖一缩。 于是,她又得到了有史以来最温柔的对待。 窗外是海风,身前是他。他继续吻她,她的双手被按在玻璃窗上。 后半夜又下起雨,滂沱到两个人都被惊醒。这令人厌恶的季节与气候,真是该死的幸福。 她躺在他的腹./.肌上,静默望着天花板。她一直不说话,他就更不说了,只轻轻揉着她的脑后。他已经接受了他的爱情模式,他需要哄恋人、哄妹妹,以及,哄女儿。 并且甘之如饴。 “你说,”她打破沉默,“如果我妈妈知道这种事都可以花钱买人做,会怎么想?” “会不放心你和我在一起。” 她笑出气音,使劲抱着他:“不会的!没有人能拆散我们!” 俞舜一睁开眼:“不知道你在悲壮什么。” 她抬手打了他一下,忽直起身,靠进他的颈项,去到他耳下,乖巧发问:“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他搂紧她,低下视线与她对视,没头没脑:“雨停了。” 她摸着他的鼻梁:“嗯?” “是好的意思。” 她又笑得双肩一抖,抱住他,用抱住她的全世界那样的力道。 四月中,邱丞奕来港大开会,他的太太林羽也一起来了,夫妻俩特地找俞舜一吃饭。 之希很紧张,因为凡素馨的事,这顿饭无论如何要吃,她也很感谢邱老师。 在衣帽间挑衣服时,俞舜一抱臂在后面欣赏,随口道:“不用担心,这夫妻俩是两个土人。” 她白他一眼:“邱老师也是the north face,你有什么资格说人家。” 他转身出去:“资格就是我187,他178。” 之希又白他一眼,这次瞪的是背影。 不出所料,林羽一见到她,转头开始和丈夫相视而笑:“搜得斯内,搜得斯内。” 俞舜一低头铺餐巾,知道他俩在笑什么,先发制人:“我不是发过吗?” “哦对,之希,他那个story我们都截图了,然后疯狂小群讨论。”林羽眨眨眼,“怎么会有你这种长在他xp上的女孩子?” 之希尴尬笑笑,在桌下踢了俞舜一一脚。她赶紧说:“其实,我有个闺蜜是邱老师的粉丝。” 庄琰有一次直接丢了几个pdf,要求她们必须马上欣赏她无意间看到的天才架构。她打开看见Qiu Chengyi,是真差点没绷住。 “真的吗?”林羽不信,“粉他什么?日益发胖的肚子,还是日渐稀疏的头发?” 邱丞奕看着妻子,弯了下唇。 “我闺蜜喜欢他的代码。”之希如实说,“说很干净,赏心悦目。” 林羽就说:“那估计是你清学妹,问问叫什么,加个好友。” 她是随口说的,但邱丞奕觉得并不合适。他二十九岁,突然加毫无关联的女生,尤其二十岁左右,并不是太合适,所以没有答复。 结果这个问题出来,俞舜一手里的玻璃杯突然转动一下,打断谈话:“点菜吧。” 之希看他一眼,咬住唇。 她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突然去群里发:我今天见到你偶像了。 庄琰:? 之希:邱丞奕。 庄琰:? 庄琰:why? 之希:他来我们学校开会。 庄琰:?不来清华,去你学校? 庄琰:一个个都这么恨母校是吧。 程靖舟:不恨母校的脑子肯定有问题。 之希无奈。 庄琰人在宿舍里,想起什么,就对室友说:“邱丞奕在国内开会。” “尊嘟假嘟。”室友意外,“这我们明星学长。” “我知道,南外嘛。” 江苏小孩听见就要起立敬礼,精英中学中的超级精英中学。室友去拿手机:“我们学校oi还有个群呢,他也在里面。我问问,来不来北京。” 群里立刻热闹起来,过了一个小时收到答复,室友奇怪说:“啊?他说他没有来内地开会,只是今天见一个好朋友。” 庄琰愣在原地。 她回过头:“能给我看一下吗?” 室友喏一声。她低头看着群聊,室友先在群里艾特邱丞奕,接着好几个同学都在打趣,要不要来北京/上海。 邱丞奕在群里回复:消息错误,鄙人昨天确实在香港开会。今天只是回来见一个好朋友。 庄琰一愣。 她猛地想起什么,拿起自己的手机,选了去年……十月底?一直翻,翻到之希问她俞舜一相关。 这俩是博士同学,好多人都知道。 她WOC一声,用力一拍书桌。 元旦出去旅游,hello kitty,帮忙看之希妈妈的房颤—— 她直接打微信电话过去。 之希吓了一跳,按掉不想接。但庄琰又打过来,她只好起身走到阳台:“怎么……”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庄琰的声音有些奇特,“我有个室友也是南京外国语毕业的,也是搞oi的?她和邱丞奕在一个群里。” 之希僵住。 “人家说,没有去你学校开会。只是一个好朋友的女朋友,是你这个学校。”庄琰继续,“这个好朋友,是Chase吗?” 之希沉默片刻,果断滑跪:“你听我说——” “WOC啊!”庄琰尖叫,“帮我搞个实习,行不行?” 之希愣了一下。 “WOC,WOC,WOC。”对面一直在骂,“你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我和程靖舟是不是不用读博了?直接年薪百万?” 之希张一张嘴。 “WOC啊!”庄琰更激动了,“你真行,怎么搞到手的?” 之希回过神,笑了,低声答:“他追的我。” “啊?”庄琰跳起来,“尊嘟假嘟?你这么牛*?” “真的。”之希扶着栏杆,望着树景,“是他对我一见钟情。” 结果那头沉默一下,表示:“那倒是也合理,地球上应该没有你搞不定的理工男。” 之希扶额。 庄琰还是很激动:“我五一去找你,再来详细拷打。我叫程靖舟也一起,她武汉过去近得很。” “哎……” 电话直接挂了。 之希咬住下唇,有些局促地回去。林羽细心注意到,问一句怎么了,之希看着俞舜一,小声说:“我闺蜜的室友也是南外的,说和邱老师在一个群里。” 邱丞奕哦一声,打开稍作示意:“这个群?” “对。”之希还是看着俞舜一,“然后邱老师就说是好朋友的女朋友嘛。” 他静静望着她,隔着桌面距离,慢慢、慢慢笑了。 吃完饭邱丞奕非要去人才公园散步,说欣赏现代化大都市。林羽揽着之希,慢慢走在后面:“Chase对你很好哎。” 之希点点头。 “真是想不到。”她感慨,“以前我们在波屯评选孤独终老可能性最大者,每个人都投了他,全票通过。谁知道竟然25就结婚,邱老师说已经结婚了,是吧?” 她怎么也叫自己的丈夫邱老师?之希垂着脑袋笑:“对,等我二十周岁,就去拿国内的结婚证。” 现在也不是不能拿,但是会麻烦。她不想大费周章。 “所以说,生活就像巧克力。”林羽耸肩,“他以前拒绝人起来,给我一种恨不得把追求者全部拉去午门问斩的感觉,毫不手软。” 之希闷声:“因为不够可爱。” 林羽一愣,她又乖乖解释:“他就是想要一个他觉得特别特别可爱的。不一定是那种非常漂亮,也不用多聪明,穷光蛋也无所谓,就是要可爱、萌,而且是他认为的。他妹妹跟我说的。” 林羽发出惊天爆笑:“小昭也是这么说的,她这个精神心理学真有点说法。” 之希摸了一下头发。 “还是好好上学,之希。”林羽拍了拍她,“MIT这些男人我了解,你别看艹早*也是和普通男人一样草,真过起日子,对弱智还是不太能容忍的。” 因为她知道副卡的事,只能委婉多说这么一句。要好好读书。 不过女孩子,十九岁,和俞舜一结了婚。她自己都实在想不出,之希的人生还能有什么困难。 之希张大嘴巴,张成O型:“什……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林羽摆摆手,严肃改正,“我的意思是,人类交./.配的方式是共通的。” 之希震撼看着她。 林羽笑弯腰。 今天回了家,某个人明显心情非常好。之希有些不好意思,倒了一杯柠檬茶,在餐厅坐下:“我朋友说,能不能讨个实习。” 他面对面坐下,微笑看她:“本科生和狗不得入内。” “我就知道。”她握住杯子,也轻轻笑着,“原来只要说出来就可以了。” 他耐心倾身:“还有什么顾虑吗?” 她飞快看他一眼,摇一摇头。 “确定?” “确定。”她趴在手臂里,“舅舅也说过完五一的那个周末,带你回家一起吃饭。五一海边人太多,就不去挤了。” “很不错的安排。” 她又柔柔笑了一声,伸出手,和他拉一拉手:“俞舜一。” “嗯?” “心里觉得很安定……”她小声,“很放心、很安全。哎呀,说不清楚。” 他回:“我一直在努力让你这么觉得。” 之希又喝了一口柠檬茶,跳进他怀里,坐在腿上:“你真的就是喜欢萌妹啊。” “是。”他拨了拨她的刘海,“我就是会选出一个我认为最可爱的,然后全世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可爱。” 她听懂了,是我的忠诚、我的忠诚、我的忠诚。她望着他的眉眼,鼻尖抵过去:“我就是喜欢你。” 俞舜一也望着她:“黄牌一张。” 她笑起来,和他如此之近地对视,眼睛里只剩下彼此。 “劳动节可以休息。”他忽然说,“带你换个地方玩。” 雪景暂时够了。 她笑弯眼睛:“听老公的。” 他就抬手,在她臀./.后轻轻打了一下。随即直接把她公主抱起来,抱在臂弯里,一路绕回卧室。 她被放倒时,目光里还有潮湿的爱意。 四月二十九号,之希上完节前最后一堂课,穿着碎花连衣裙,歪过脑袋上车:“我还没猜到是哪里呢。” 她猜了很多城市,他都说不对。 “你会知道的。” 他今天戴了墨镜,姿态尤其放松。她不敢说,连他开车的模样都喜欢,喜欢手臂每一处的起伏与移动。 登机牌被他递过来,目的地是:Male。 她即将见到她目前人生所见过最蔚蓝的海洋,也是因为俞舜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华尔兹 我有无数种 飞机盘旋在马累机场上空时, 之希看见蔚蓝海面与错落岛屿,一块一块,像是凝结的蓝色果冻。 她抬手作望远镜状, 兴奋趴在窗边。也在这时,机舱爆发一阵欢呼, 庆祝平安抵达。 俞舜一被惊醒了,拉下眼罩, 脸色不善。 她知道他又要骂别人士, 立刻抬手捂住他的唇:“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 从起飞睡到降落。” 从香港直飞马累六个小时, 他大概就睡了5h59min。 他刚睡醒总是冷冷的,眉眼,神情, 动作, 都是。黑t黑色长裤黑色行李箱叠加面无表情,不像度假, 像来找马尔代夫人民寻仇。 不过等行李时,将头往她的肩膀一靠。不, 是一埋。 一瞬间的一米九大狗狗风味。 之希轻轻地笑, 抬手托住脑后。 “来了!” 她急急一叫,他睁开眼睛, 伸手把两个32提下来,带她去坐直升机:“这个飞机很恶心。” 之希望着他笑:“不知道,只知道两手空空, 只需要背可爱小包包带一个小垂耳兔的感觉很美妙。” 他掀她一眼。 但这飞机的确恶心,柴油味很重,也很闷。她瞬间可怜巴巴靠进他怀里, 他低头看着她,在墨镜下笑起来。 等到水屋,之希直奔浴室干呕。俞舜一跟进来,蹲下轻拍:“反应这么大?” “那个气味……”她吐不出来东西,只是脸色苍白。 他拍着她的脊背,结果这女孩往他身上一倒,弱弱道:“抱你老婆出去看海。” 他无语看她一眼,知道她想要什么,直接公主抱起来,抱进瑰丽的日落里。 云上一层紫,云下是金灿灿的橙,无垠海面触手可及,蔚蓝在夕阳里变成介于深蓝与幽黑的一种颜色,就像果冻化为代可可脂。 她仰起脸,弯了眉眼。 “去洗个澡。”俞舜一打开行李箱,“今晚休息。” 她一下子吊进他脖颈里:“本来我朋友说要来找我,我说你带我来马尔代夫。” “有何指教?” “她们就说,我飞上枝头变娇妻了。” 俞舜一的手一顿,毫无语气:“下次能交一个学文学的朋友吗?” 她忽然像丝绸一样淌进他臂弯里,长发如瀑,梨涡闪烁:“每天都在电影里——学习什么是爱情!” 他望着她,唇角一抬:“马尔代夫应该没有精神病院。” 她凑到他耳畔:“没有一个女主角比我幸福,没有。” “还是看的电影不够多。” 他把她抱上梳妆台,微俯下身,双臂撑在她腰./.侧:“这么兴奋?” “兴奋。”她立刻双手吊他的脖./.颈,足./.跟抬高,在腰./.后轻轻划圈,“we are in the Maldives——” 每一个单词,都比前一个更像气音发出。如此恰到好处的调./.情,如此水到渠成的引./.诱。 “之希小姐,”俞舜一抬起她的脸,嗓音低低,压着清浅笑意,“以后再有人说你是乖乖女,我会笑场。” 她咬唇看着他,目光无辜。他偏过脸,附耳道:“有一个地方觉得很空./.荡,是吗?” 她攥在桌面边缘的手一蜷,他又轻声说下去:“才落日,不允许。” 唇停在将吻未吻的位置。她得以看见他宽阔的肩./.背、收窄的腰./.线,与过分修长的腿./.部线条,心口再次一悸。 “其实我——”她攥下他的领口,仰着眼睛,软绵绵道,“我最喜欢你穿黑色衬衫西裤系皮带的样子,真的好长好长一个人呀。胸./.以下全是腿……” 俞舜一无法容忍这些土比形容词:“停。” 她又去撩开t恤,语气愉悦:“腹./.肌区块也分得好漂亮。”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一眨不眨看着,满意而荡漾:“好喜欢。” “咦?”之希用惊叹语气,“somethinges bigger?不是说才日落,不允许吗?” 他蓦地掐高她的颈./.项,单手让她坐在左臂臂弯里,迅速回到浴室。 然而—— 之希发誓,这绝对是她人生中最乐极生悲的一天。 和恋人一起来马尔代夫却喜提生理期是什么感受?她欲哭无泪,俞舜一抱着胳膊在外面等,也没有忍住:“为什么提前这么多?”少说八九天。 “不知道呀。”之希比他更委屈,“太频./.繁影响激素了吗?” 他一愣,仰起头,深呼吸。 她推开门,张开手:“要抱抱。” 他摇一摇头,把人抱回臂弯里,一路带出阳台,放进秋千里:“不下水了。” “其实我应该没事。”她嘟囔,“我觉得很多女生会羡慕我,因为我生理期冰可乐都照喝不误,没有任何感觉。我以前有个高中室友每次生理期痛得打滚,这个毛病又看不好,只能吃布洛芬……” “很得意?” 她不说话了。 俞舜一坐进对面沙发,抬起右手,揉了揉眉骨。 之希看着他手肘所形成的角,情不自禁:“你每次做这个动作真的好帅……” “停。” 她嘀咕:“什么铁直男,被夸外表比杀了你还难受。” 他放下手,看她的眼神终于有明显的无奈。劳动节这种假期相对特殊,他是真的可以好好休息两天,他原本的计划就是—— 吃./.她放松。 “你干嘛。”之希不开心了,“不能那个,你就不想陪我玩了是吗?” 俞舜一看着她。 “随便你!”她转过去,望着海面,抱起胳膊,“随便你啦,不想跟我玩就别跟我玩。” 他别开脸,笑出声。但侧影有短暂的挺立与冷锐,一瞬间英气逼近嶙峋。她偷瞄一眼,立刻清嗓子:“别跟我讲话。” 俞舜一已经低下脸,在给管家发消息。低着眉眼也好看,她心想。 之希又宣布:“有人一分钟没跟我说话啦,那明天也不要说了。” 他没有抬头,淡淡笑着,说她想听的:“哪来的小公主?” 她顿时心花怒放,捧一捧脸。 之希在路上没有睡,日光沉底,海风拂面,慢慢靠着秋千打盹,察觉被人抱进床里,安心闭上眼睛:“我睡一会。” 他坐在床边,看她连入睡都勾着唇的恬静模样,抬手轻拨一拨她的刘海。 她睡了两个多小时,坐起身揉揉眼睛,赤脚下地就去找他。睡醒第一件事就是找老公,现在,她就是变成了这样无可救药的女孩。 离开圆床帐幔,之希睁大眼睛。 客厅被紧急改造过,在连接阳台的位置悬挂了一盏散发着清光的月亮灯,角落里多出一台中古留声机。听见动静,原本在阳台用电脑的俞舜一回过头,起身朝她走来。 他满足了她的愿望。换上一件黑色衬衫,领口解开一颗,也换了黑色西裤,周身越发挺拔。 她双手攥住:“这是……” 他已经拿起一个盒子,递给她:“去换。” 之希接住,耳朵红了:“是什么?” “打开就知道。” 她害羞看他一眼,抱着盒子,飞快躲回帐幔内。 一条白色无袖赫本裙,一双珍珠白猫跟鞋,鞋面点缀着两枚更小的蝴蝶结。 她跌进床里滚了一圈,拍了拍脸,这才小心换好一套。不用他多说,她就戴上自己同色系的发箍,走出帐幔。 这次俞舜一就在一步之外的地方等,看见她的模样,唇角一扬,优雅伸出左手:“会吗?” 之希摇摇头。 “没关系。跟着我。” 他牵她到正中,确认阳台门打开,海洋就在一步之遥,这才垂眸,接住她的右手背,搂住她一边肩胛骨:“左手搭我的肩膀。” 她连忙搭上去。 留声机流出第一句,if you dance I will dance—— (如果你翩翩起舞,那么我也迈出足尖。) 俞舜一调整了位置,低头看着她,指引:“左脚退,右脚跟。” 她咬唇,笑出一线雪白贝齿,立刻照做。 “右脚前,左脚跟。” 她完成了一次进退,他以左手拉高她的右手:“转。” 小裙子轻轻地转了一圈。 “重复两次。” 她很聪明,很快就学会最简单的步伐。留声机精确流淌到了合适的位置—— Ive got my mind on you Ive got my mind on you Say yes to heaven Say yes to me—— (我的脑子里只有你、只有你,顺应天堂的召唤,走向我吧。) 俞舜一重新按住她的肩胛骨,胸膛贴近一寸,声音走低:“开心吗?” 她满脸都是小小的红晕:“开心……” “开心就好。”他抬高手臂,“转。” 她不愿意再转圈,她的眼睛一秒钟也不舍得离开他。她的心口泛出酸软,像一种几不可察的疼痛。 “想象一下,”他依旧缓声说,“窗外就是印度洋的一部分,这里——只有我们。” 其实俞舜一真正想说的是,在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小小角落——印度洋的某一个渺小角落,搞多么肉麻的事情也没关系,因为世界上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情。他忍住了。 她的大脑开始发晕,近乎机械地跟着他的节奏:“只有我们……” “只有我们。”他确认,“你和我。” 她喃喃跟着:“我和你……” “是左脚,小之希。” 她退了右脚,懊恼停下,一拍脑门。他温和说着没关系,牵她重新开始:“错多少次都没关系。” Say yes to heaven—— Say yes to me—— 她仰脸看着他,看他分明的眉眼与下颌,看他看向她时的温润,看他轻微垂落的视线,他专注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他的额发,他的双眸,他的嘴唇。 直到俞舜一忽然开口。 “我不是为了等待谁才保持单身——也就是世俗意义上说的真爱,我从来不做这种愚蠢的幻想。听见就恶心。”他低声说,“我只是发自内心觉得,女人和感情都很无聊,也没有耐心听一个女孩抱怨她的家庭和青春期。” 嗯?她的目光泛起湿气。 “但现在看来,我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他安静望着她的眼睛,平缓说下去,“从没有看过任何人一眼,是为了只看见你。你看,诺贝尔又欠我一个奖。” 留声机在这时:Ive got my eye on you——Ive got my eye on you—— (我的视线只为你而停驻。)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 “你不抱怨,我反而觉得很疼./.爱……”他弯下腰,在她耳后,轻而慢地调./.情,“之希要的爱./.情,是偏向疼./.爱的那种,对吗?你需要一个男人的‘疼爱’,听起来真是不可思议。” 她近乎痛苦地扬起颈项。为什么是痛苦? Ive got my mind on you—— Ive got my mind on you—— 为什么不是,Ive got my soul and ache on you?(从你身上,我得到我的灵魂、我的疼./.痛、我的渴望?) 她猛地攥住他的肩头,向自己攥近——他的衬衫在他肩膀位置的那一小片,被她攥出褶皱。她的脸颊垂低,呼吸仿佛泣音。 我爱你、我爱你、我这么爱你,已经这么爱你,为什么还要逼我更奉献忠诚?她混乱地想。 “明白了吗?”他低头看她,怀里的女孩,小小的女孩,轻笑一声,“我有无数种跟你约会的方式。” 60-70 第61章 穷追一个梦 谁人如何激 之希像一颗惊慌的水蜜桃, 直愣愣站在他身前,小声地啜泣。 “又哭。” 俞舜一捋一捋衬衫袖口,才弯下腰——他知道, 她迷恋这个动作,尽管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时常想掀她一眼, 但现在能忍住。 他抬手贴着她的侧脸边缘:“是哭什么?” “太幸福了……”她一抖一抖的,“好幸福, 好幸福。” “我爱你、我爱你。”她胡乱抱住他, 胡乱地说, “如果你病了, 需要我的肾,我也会给你的。” 俞舜一的眉心一抽。 他费解看着她的脑袋,最后选择闭嘴, 只把人往外抱。自己先在吊篮坐下, 任她双手双脚蜷缩坐在膝./.上,仰头可怜看着他。 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用左腿发力小幅度推动吊篮,于是她也在他的怀中轻轻摇晃, 像—— 恕他直言, 像——小宝宝。 她就是,完全是。脸庞靠在他的颈窝, 像是失措到了极点:“好爱你……怎么会这么爱你。” 他沉默望天。 “真的好爱你呀……” 他抬起手,护住她的小脑袋,开始轻柔揉捏耳垂, 不得不开口:“停。” 之希撇一撇嘴,紧紧靠着他的胸./.膛,看着衬衫在腹./.部的褶皱:“好——” “stop。” 她锤他一下, 另一只手牢牢攀住肩头,脱口喃喃:“好想一觉睡醒变成六十岁,看见你六十五岁的样子。” 他微怔,低头看向女孩。这小小的女孩,瘦弱的,年幼的,青涩的。他非常清楚,他甚至不是殖./.民了她的心,她交付的眷恋之深,比任何制./.度都要忠诚。 之希整个人都懒洋洋的,拿手./.指在胸./.前画着圈:“为什么不用……口觜?” 俞舜一依旧闭着眼睛:“很显然对某人还有点超过。” 她笑出声,抱./.着他小声说:“也许以后可以试试。” “拭目以待。” 他抱她离开浴缸,去拿风筒过来。她乖乖坐在床上,等着老公——吹头发。 俞舜一这个人,浪费一秒钟似乎都无法容忍。他之前总是喜欢六点起来跑步,再洗一次澡,这次再洗头,这样出门时就差不多干了。 有了之希后,她不允许,一定要睡前洗头,并且互相吹头发。 她一边笑,一边痴痴看着他:“你真的好帅啊。真的没有人说过你适合当明星吗?” 他拿风筒扫她的额发:“只有你。” “没眼光。”她哼一声,“算啦,你这种智商出道,第二天梦女就能排到髮国。太麻烦,太麻烦,还是做之希国王的宠妃吧。” 他淡淡笑着:“皇后是?” “等你升级哟。”她坐起身,圈住他的脖颈,“等你被封为我最爱的皇后。” 她被放回柔软的羽绒./.被里,整个人都像归巢的小鸟,安心又倦怠:“我们认识半年了。” 他摸着她的长发,接她的话:“半年也要纪念?” “每一天都要纪念。”她答,握住他一只手,“我的days matter详细记录了认识、第一./.次去你家、确定关./.系、初./.吻的时间。” “该记的不记。” 之希一愣,坐起瞪他:“你有病。我把那个记上,然后手机掉了,全世界都知道我们第一./.次在阿拉斯加,你就高兴了?” “我说的是结婚。”他微笑看她,“你在想什么?” 她哎呀一声,又埋回他怀里,软绵绵道:“你给人家挖坑。” 俞舜一轻笑,拍她的脊背,慢慢哄睡。 她在他怀里的变化如此明显,从一开始总是小心望着他,早晨醒来也要挡住“不漂亮”的那一面,如今只是恬静地笑。 次日,之希睡到自然醒,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睁眼、下床、踩住拖鞋—— 找老公。 一推开阳台门,哇一声,惊叹跑到泳池边。 蓝——蓝——凝胶般的蓝,海洋被打翻一幕天空的蓝,天空被海洋洗礼过的蓝,像水晶,像果冻,像所有清晨理应见到的蓝。 她张开手臂,大声欢呼:“好漂亮!” 转身看见他坐在阳台上,戴着耳机在用电脑,桌上摆着两份三明治和一杯冰美式、一杯玫瑰牛乳。 “我发现,”之希顺势坐在桌上,低头看着他,手臂有纤细的曲线,“你是不是只需要睡五六个小时,白天就很有精神?” 俞舜一抬起脸,不轻不重看她一眼:“三四个也可以。” 她吐吐舌头,用力地呼吸了一下海风。才咬住牙刷,又兴奋地跑回来,含糊不清:“太美啦!” 他就摇一摇头。 之希冲他挥了一下牙刷:“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什么?” “little one!” 猜对了。他笑起来,一边打字,一边回她:“今天想干什么?” “你又不让我下水。”她洗完脸,轻快跑回来,“你游泳啦?” “嗯。” “我也想学了。”之希坐在沙发扶手上,小声说,“以前发誓这辈子都不学,现在也敢学了。” 他懂。 “回去教你。”他一搂她的肩膀,“想搬家吗?” 她疑惑看他:“楼下就有泳池。” “看见第三个人会死。” 她无言以对,缩在吊椅里玩手机。现在情况大不一样,她不仅可以和妈妈妹妹分享,也可以在闺蜜小群发照片了。 这俩也是神人,满心只有能不能就此躺平享受美好人生的渴望。问题是还真能……自己的团队他不会同意,但是随便一个互联网公司普通项目组或者量化的实习,甚至国企,俞舜一明确说了,可以。 前提是,真的是她最要好的、不会彼此伤害的、情商够高的朋友。 庄琰:和他谈恋爱什么感觉? 程靖舟:法过吗?同好奇。 庄琰:你缺根筋,没法过,男人不会带小女孩去马尔代夫。 程靖舟:也可能是为了法,所以马代呢? 庄琰:确实。 庄琰:@每天都要好好学习,请问是哪一种? 之希耳朵都红了:你们好有病。 庄琰:求你老老实实做好这个娇妻,毕业的时候直接带我们飞。我真的不想卷了,就想一毕业进个国企技术岗躺平,年薪要求不高,一年30个就行。 程靖舟:是否有些痴人说梦? 程靖舟:我29就行。 之希闷闷笑出声:也许喔。 庄琰:一个真正顶级的娇妻就她这样。 程靖舟:谁不认可?娇妻万岁。 之希扶额:我也会好好学习的。 庄琰:不如被他法! 程靖舟:不如被他法! 之希索性仰面,瘫倒在吊篮里。 下午,他合上电脑:“去走走。” 一片巨大的泻湖,比蔚蓝还要滴落、还要凝结、还要明亮,她穿着一条浅紫色的泡泡袖连衣裙,牵着他一只手,一边转圈,一边走过这纯粹的蓝。 俞舜一推了下墨镜,唇角一扬,目光落在她身上:“蹦蹦跳跳。” “就是要蹦蹦跳跳——”她又踮脚转了一下,雀跃溢于言表,“好美啊。” “暑假如果休年假,带你去个更好的。” 之希不信:“哪里?” “tahiti。”他及时说,“大溪地。” “好像听过。”她抱住他的胳膊,仰头笑出梨涡,“怎么办,才半年,去了这么多地方……” 俞舜一不置可否:“不如床./.上好玩。” “喂。”她红了脸,“说什么呢。” “突击检查。”之希伸出食指,“你跟谁来的马代?” “外公外婆。十几年前。” “大溪地呢?” “solo trip,去打了一周游戏。” 她满意了,一下子柔软靠回来:“很乖喔。” 他绝不可能容忍这个字,用力把她夹到肩下,直接带着往前走,语气凉凉:“是啊。哪像我家万人迷,一天一封情书。” 她笑得叽叽咕咕:“头发乱啦!” 晚上酒吧有音乐表演,她非要拖着他去,俞舜一勉强挑了个角落坐下,之希托腮,期待地听。 这女生明显是个香港背包客,抱着吉他从my cookie can唱到油尖旺金毛玲,她身边还有键盘手和贝斯手,应该是一个组合出来度假。 之希忽然坐立难安。 俞舜一看她一眼,偏过脸来,故意对着她的小耳朵调侃,嗓音轻含笑意:“be brave, my little one.”(想去就去吧,没关系。) 她就拍了下桌子,一起身。 不知道和女生说了什么,那女孩听过就一笑,把话筒让给她,低头调音。 之希的声线是很好听,柔软、清澈而静谧,但他还没有听过她唱歌。俞舜一抱着胳膊,突然感到无比期待。 她有些害羞,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动作,才开口。 我也不是大无畏,我也不是不怕死。 俞舜一听懂了,更安静望着她。 她也看着他,目光柔和而歌唱用心:但是在浪漫热吻之前,如何险要悬崖绝岭,为你亦当是平地—— 一想到心仪的你,从来没有的力气,突然注入渐软的双臂。如穷追一个梦,谁人如何激进,亦不及我为你那么勇—— 再没有支援,还是有这点英勇。 (歌词来自杨千嬅,《勇》。) 人声鼎沸的酒吧,依然是印度洋里的小小角落,一处微不足道的角落,和周围陌生人群,以及朦胧灯光。隔着这一段距离、这一段空气,一个女孩与一个男人,眼神未能分开哪怕一秒。 她依旧望着他,把最后一句唱完:渴望爱的人,全都爱得很英勇。 他静静坐着,沉默坐在喧闹里,惯常冷静而审慎的姿态,眉目陷./.落进一度昏暗之中。右手却蓦地一缩,爱着一个女人的心情就像经脉,从指./.腹无药可救地扩/张蔓延,流进骨./.骼,流进灵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Dear My Lover 请务必不要 走出去五十米时, 俞舜一还很镇定,但也许是六十米、或七十米,一把拽起之希拖到某一棵棕榈树之后, 掐起她的下颌,毫不犹豫吻下去。 她的手本能一抬, 任由他掌住脸颊,唇./.舌纠缠。他甚至都没有抱她, 一味掐紧脸庞向自己抬, 逼迫她踮起脚, 是侵略而绝不停歇的吻。 她很快喘不过气, 推了一推,这才被推后,抵住树干?或是观光板?他把她拢高, 偏头加深这个吻。 他唇间有朗姆酒气味, 甜醇的回甘。她的是什么呢?记不清了,好像是玛什么特?之希昏头昏脑, 她又理解了爱情,两个什么都有过的人之间, 心脏依然为一个吻而急剧跳动。 她不知道她的侧影看起来何等可怜。这么小, 这么瘦,被完整纳在他臂弯里, 被迫踮脚,被迫扶住他的手臂,被迫仰起脸, 承受唇齿间的全部掠夺。 可怜,极具安全感的一种可怜。 他一只手横过她的腰,俯身时衬衫泛起褶皱。依旧嫌高度不合适, 又把人拦腰抱起来,以膝盖抵在树上,偏头含住她的唇角。 “唔……”之希打了他一下,“我……” 脖./.颈再次被掐高,她被吻得不知所措,心神如坠云层之中。直到他像是缓过来,埋在她肩颈里,胸膛轻微起伏。 而后低声:世界上怎么会有你存在。 之希眨了眨眼睛。 他放她下地,弯腰拥抱,不再说话。 她心里高兴极了,有小小的得逞,抬手回抱,柔软而明确答复:“才不是呢……你才是符合我对感情的一切幻想。” 很高明。坦白讲,俞舜一从来没有回避过之希身上高明的那一面。她非常擅长经营感情,像一种狡黠的天赋。 他沉溺其中,理性地沉溺;且感到庆幸,庆幸是自己拥有。 “知道吗?”他抚摸她的侧脸,“我经常怀疑,openai和anthropic的中./.国男生为了得到你,可以付出手里全部的nvidia股./.票。” 上帝也双手双脚投降。 之希一愣,瓮声瓮气:“其实吧,只有你把我当根葱……不要说这些在地球上都最优秀的男生了,我之前遇到的那个死给男,他骂我脑子有病啊。” 不。不。他否定,但不解释。 俞舜一只问:“死给男是谁?” “就是那个追我的学长啦。他烫头发还戴耳钉,我室友说只有给会这么精致,直男,稍微有点脑子的,都不可能浪费一秒钟在穿搭上,恶心死了。我之前吐槽你,她就说那咋了,她男朋友也365天都穿北面,这哥们在上海交大acm班,以后估计也是你的同行。”之希踢了一脚沙子,陷入碎碎念当中,“反正这人呢,她是骂对了。我不同意就到处骂我……说我是个疯女人,还骂我给脸不要脸,太把自己当回事。” “为什么?” 她嘿嘿一声,仰起脸,脆生生答:“因为我拿红酒盖了他一脸,他的衬衫还是什么篱笆世家的,叫我赔钱呢。” 他轻笑:“那你怎么说?” “我让他去抖音开直播,找个榜一大哥报销啊。我可不是吓大的。” 他垂眸看着她,更是忍俊不禁:“喝多了?” 上台之前为了给自己打气,就喝下两杯果酒,下台后极其亢奋,又点了蓝色玛格丽特。他本来想拦,转念一想,不拦了。他不会离开她半步。 现在,后劲上来了。 “没有。”她双手握住他一只手,变得细声细气,“这首歌……就是我想对你说的。” 俞舜一答:“但是不对。” 之希抬起脸。 “全都赞同,天经地义。”(注:歌词含有一句“旁人从不赞同,连情理也不容”。) 她唇边又绽开小小的、花瓣一样的笑容,柔柔贴住他的手臂:“嗯!” 他低头看她,用护住脑袋的拥抱方式,轻护她留在手臂和胸膛的连接处:“回去了?” “好扫兴呀,该死的生理期。” 俞舜一沉默。 他该说什么?他只能沉默。他微俯身,去看她的双眼:“告诉我,你是喝多了兴奋,还是单纯的兴奋?” 之希还是那样睁大眼睛看着他,她突然说:“你知道我以前叫什么吗?” 俞舜一有答案了,因此变得耐心:“什么?” “何俏俏。”之希揉了一下脑后,“叠字名,在小红书不能当女主角啦。” 她在说什么?他忍住:“妈妈改的?” “对。”她点了一下脑袋,“那两年家里太惨了,妈妈花了十块钱去算命,回来就说改个朝气蓬勃的。所以我叫之希,我妹妹叫之望。爷爷奶奶说粤语像烦啲啲,潮汕话也不是很顺,妈咪就说我女儿叫什么关你们屁事,她这一代的小孩,发梦估计都只说国语了。我家跟我爷爷全家都决裂了,老死不相往来,互相当死仇看。” “哦——原来如此。”俞舜一拉长声音,再作倾听状,“她为什么这么说?” “希望我走出去。”她低着头,走一步,足尖接足跟,再走一步,“妈妈希望我可以有出息……当老师,医生,或者公务员。” “真有出息。”他跟在身侧,偏过脸,不紧不慢继续接,“那之希呢?” “小时候想当心脏科医生,因为妈妈是房颤。”她就答,“读高中的时候,发现医学生的培养周期特别长,到三十岁可能都很穷,我家又实在没这个条件,就选热门的啦。我这么聪明,可不好骗。人这一生,改变命运的机会就那么一两次,我很清楚的。” 恰好走到一处花坛,俞舜一抬起手,虚虚护在她身侧。 “我这么聪明……”她直直转向他,目光生出雾气,“我这么聪明……可是……” 他弯了膝盖,和她对视。 “可是现在,你要是离开我,我就活不下去了。”她有些怔怔地说,像是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请你不要离开我,请你……务必不要。” 俞舜一没有任何停顿,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她的脸庞。绝不,他在心里回答,掌心紧贴她的颊面。 “其实以前妈咪还是会叫我俏俏。”之希埋在他怀里,“闹翻了,也没必要矫情得小名都不能叫啦。长大了,才不叫了。” 他心领神会,一边揉她的耳朵,一边低声:“俏俏。” 她用鼻音嗯一声,安静一会,又委屈说:“那首歌真的就是我想对你说的。” 我也不是大无畏,但如何险要悬崖绝岭,为你亦当是平地,以穷追一个梦—— “我知道。”他安慰般地说,“我知道。” 他一直抱着她,在棕榈树下抱着她,在沙滩上抱着她,在海风中抱着她,在夜色里抱着她。 他的指腹捏过小耳朵,捏过脸颊,捏过手心:“不用多说,我都知道。” 从酒吧回酒店需要坐快艇。这下之希遭罪了,胃里翻江倒海,穿着救生衣往外大喘气,被俞舜一从后紧紧圈住腰肢。 下船时,两个工作人员都吓到了,担心是心脏不适,赶紧过来:“are you okay madam?” “谁是madam?”之希一下子回头,“我是missy!”(谁是夫人?我是小姐!年轻漂亮的小姐!) 码头小哥张一张嘴,俞舜一今天眉心第二次抽动,深呼吸:“do as you plz Ill handle it. Thx.” 她已经站起来,摇摇晃晃往沙滩上去。他赶紧给了小费,快步追上去。 她呆呆指着天空:“网上也没说马尔代夫这么多星星啊。” 闪烁着紫蓝荧光的天幕,有着点点星子和薄而远的云层,双手之侧、身前身后,在这些最近的地方,还有海风习习,轻柔掠过肌肤。 “印度洋都这么多星星。”他忍不了了,直接把人背起来,“以后还喝吗?” “嗯……麻烦给我的爱人来一杯mojito。” 俞舜一生生被逗笑了。 她又欢快说:“坦克是没有后视镜的!” 他脚步一慢,摇一摇头。 她被带得也晃了一下,闭眼趴在他的背上,又咕哝:“你的背好宽啊,好安全、好高。男模身材,怎么是个工程师呢。我操控你去网上直播吧,我也要当208万。烦死了,网红凭什么赚那么多钱?大帅哥就算了,那些男的又不帅,粉丝眼瞎吧……” “信不信我把你丢进海里?” “你不舍得。”她吃吃一笑,“你才不舍得呢。外婆说,别看你表面怎么死样子,心里早就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 这倒是事实。他托了托她的小腿,继续往自己的水屋走:“真醉假醉?” “假醉。”她圈着他,声音打飘,“假醉,可清醒了。” “她们嘴上说靠我摆烂,”之希声音一低,“昨天靖舟说数分好难,我说抄题目抄着抄着就来感觉了,她下意识就回我,你还学几./.把,不高兴就找老公打钱啊。你看,我之前担心,是有道理的……俞舜一,你要学数学分析吗?” “不然?” “那你说,和梨涡,哪个好用?”她趴过去看他,使劲推一推肩,“你说呀。” 他又被气乐了。 “你可以一边长着可爱的梨涡,”他答,“一边学数学分析ode复变函数实变函数泛函分析pde,还一边学拳击、柔道、空手道,然后做那个丑不拉几的美乐蒂豆,做那些看起来就古怪的绿色蛋挞。满意了吗?” 你有我,享受着密不透风的爱情,依然可以成长为理性、茁壮又可爱的女孩。 “嗯……满意。”她又不动了。 “银河!”之希又突然指天空,用力摇他肩膀,“银河!好漂亮!” 他不得不说:“坐好。” “身边是大海,头顶是银河。”她痴痴道,“但是,还是想请你不要离开我,不然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脚步再次一停。 之希埋在他颈后,喃喃道:“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 终于睡过去了。 俞舜一扯了一下领口,阿弥陀佛。他帮她擦洗,一方面要克制自己,一方面要摁住她,真是……艰巨任务。 他在一边坐下,静静看着她。还好她睡着了,甜甜地睡着了,不然又要控诉他习惯的二郎腿、习惯的抬手抵人中,控诉他惯性的警觉与审视。 她不明白——那不然呢?难道怜惜适合时时刻刻流泻吗?爱意适合每分每秒逃窜吗? 显而易见,不。他更擅长静默的注视。 之希两点多睡醒了,有一瞬间宿醉过后的头痛。发现他不在身边,立刻清醒,赤脚下地。 俞舜一就在阳台外,独自望着幽静的海面。她一走近,他就回头:“比我以为的早。” 他以为她至少从九点睡到第二天九点。 她不好意思笑笑,倚着门回:“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了?” “还好。” 两人之间一静。 她已经跳过来:“你问管家要了吉他吗?” “对。他以为我要求婚,问需不需要装饰。”他抬起左手,意思是:我就给他看婚戒。 之希笑弯眼睛,端正坐下:“please.” “是你喜欢的。”她天天在车里跟唱。 俞舜一抱起吉他,低下眼睛。 My castle crumbled overnight I brought a knife to a gun fight 她果然欢呼:“call it what you want!” 他看着她,一边扫动琴弦,一边低声地唱给她听:“Cause my babys fit like a daydream, walking with her head down. Im the one shes walking to, so call it what you want, call it what you want to…my babys fly like a jet stream, high above the whole scene. love you like youre brand new so call it what you want…” (我心爱的人就像一场美梦,低头一味向我走来,我是她的方向和终点。所以,任这个世界怎么评判吧。我心爱的人就像一阵急流,高于我眼前的万物,我将珍视你、爱惜你,你是崭新的。所以,任这个世界怎么非议吧。) 他依旧望着她的双眼:“I recall late October holdinmy breath slowly I said.…I dont need to save you, but would you run away with me?” (我想起十月下旬,遇见你那一刻,我抑制着呼吸。我不需要拯救你,这并非拯救,不过,你愿意和我远走高飞吗?注:歌词原文为November,男主改成十月下旬,是和女主相遇的时间。出自《Call It What You Want》。) 之希垂下眼睛,拿起那张手写卡片。 Dear My Friend, Dear My Lover. (我亲爱的朋友,我亲爱的恋人。) 俞舜一在这时开口,声音平静,也有些低:“其实不用靠喝酒壮胆说那些。也不用担心失去我,我不会离开你。” 他只说到这里。 她的手指蜷缩,他望着那蜷缩。 作者有话说: Ysy啊……人家才19岁 第63章 无条件 车里有,前 离开马代的前一天, 终于遇上暴雨。 泳池和海面都被溅落出一层又一层的水花,飞动在视线边缘。之希赤脚踩着地面,咬着吸管喝果汁, 望着雨幕,突然傻笑。 俞舜一看她一眼。 “好幸福。”她抱着玻璃杯, 拿足尖去踩他的背,“Chase、Chase、Chase……” “停。” 他回过头, 礼貌语气:“之希小姐有何贵干?” 他也发现了, 她很喜欢听他叫, 之希小姐。 因为有一种傲慢与偏见的感觉。他沉默很久, 不理解但是尊重。 她走到他身后,抱住他的脖颈:“别忙了,看看我。” 他拉下她一只手, 淡笑回:“生理期末期也禁止挑衅。” 她在他耳朵上亲了一下, 气音道:“回去就补偿你。” 甜丝丝的气息,甜丝丝的声音, 蚕食他的感官与心志。俞舜一把她横抱在膝上,抬手解了发圈, 语气有着纵容:“小女孩。” “你为什么这么老成呢?”之希却问, “现在二十五岁的男人,好多都在王者荣耀跟小学生互喷……” “邱丞奕至今打游戏和人互喷。”他回, “edg夺冠那年,他们把我的房子扔了一地可乐瓶。” 之希咯咯笑出声:“应该很多人难以置信你们是这样的……以为是国家的栋梁,社会的栋梁, 世界的栋梁。” “这可能是你说过最恶心的话。” 她坐起身,依偎着他:“我觉得每一天都过得好快,又好慢。” 他闲闲问:“文学家又有何见解?” “就是……”她贴着他的额头, “跟你在一起的时间,总是特别快就过去,但是又觉得……想赶紧看到白头偕老的结局。” 俞舜一没有说话。 之希后知后觉,不好意思:“我干嘛总是说这种话,好肉麻。不过,我们每次去一个新的地方,感情好像都会质变。” 他抬起眼睛:“这不是世界的意义吗?” 在他眼里,连这个世界——整个世界,不过是用来和她共同探索的地图,一种供给,一种设定,仅此而已。 她听懂了,依旧面对面抱着他,低头相抵。 她不知道她是多么纤细而莹润,待在其他地方不够安全,待在他的胸膛里则刚刚好。 五月底,俞舜一那位父亲,终于有时间回来一趟,和她见面。 见到俞行恒的第一眼,之希就彻底理解了向晚。 这是真像年轻版黎明……甚至更稳重、更有棱角,保质期更长,完全高大、周正而儒雅。俞舜一和他有六七成相似,但他乍一看是一种清淡的温和,并不像儿子一样冷漠。 要知道他已经五十四五岁了,向晚遇到的可是十八岁版本—— 她拼命忍住,只在心里疯狂对向晚道歉。不是阿姨恋爱脑,这根本没有办法的。 北大物院不值爱,只有黎明的脸也未必一生难忘,但是北大物院的黎明—— 之希一直在忍,竭力地忍。俞舜一一眼看穿,低着眼睛勾起唇,只右手握了下茶杯,知道她又在给老头分类。 “也是没想到,舜一会这么早结婚。”外婆开始热场,“之希,来正式打个招呼。这是舜一爸爸。” 俞行恒每次回家都先看望岳母……前岳母,看不看父亲,不一定。先在外婆家吃午饭,晚上再去餐厅,俞舜一的爷爷奶奶会来。 之希礼貌颔首:“俞老师好。” “怎么叫俞老师呢?”外婆忍俊不禁,“算了,你年纪太小,改口是不太适应。” 因为俞舜一也完全没有叫爸爸,双方都没有打招呼,只是简单点了下头。她第一次见到如此奇特的父子关系。 俞行恒对她也是点一下头,之后稍作停顿,做做样子对俞舜一说:“好好照顾之希。” 他很淡地答复:“貌似轮不到你叮嘱。”几乎没有任何语气。 客厅里静了一静。之希想擦额头,生生克制动作。 还是外婆打圆场:“之希,来,你跟我去看看菜式,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她带着之希迅速逃离现场。一老一小拐过弯,同时拍了拍胸口。 之希尴尬:“他这个人……” “他对他父亲的评价一直很低。”外婆低声解释,“舜一嘴上不说,心底还是在意他妈妈,有点抱不平的。他妈妈这个人,躲在美国不回来可不是因为孩子事业一类的理由,就是耿耿于怀这个男人。她以前警告舜一爸爸,敢二婚,她就捅./.死他。” 由于之希已经和向晚接触过,也不是很意外了:“像是阿姨会说的话。” “我这个女儿很自由,是真的很自由。她享受了跟她同龄的女人想都不敢想的自由。”外婆慢慢说,“但是,就是一辈子都吃亏在这件事。这个人和这段婚姻,完全影响了她一辈子。” 如果没有见过俞行恒,之希会说人总有想不开的那个点,久而久之变成心结;但是现在已经见过,她小声说:“人之常情。” 外婆没听清:“嗯?” “因为……爱情本质就是很庸俗的东西。”之希低头看着小石子,鼓起勇气表达,“阿姨是喜欢那种美丽和卓越,人之常情。也许是能换一个温柔、无私、爱孩子的男人,可是这样的人事业上注定不会像俞舜一爸爸那么成功,那她没法太动感情。她就是注定会念念不忘一个我行我素的男人。” 她不敢说更多。她一直认为,爱慕是什么?爱慕就是臣服,他作为他自己令她心动,作为社会的一部分更令她认可、仰望、迷恋。 智人就是这样。文学作品追求无条件的爱,是在忤逆爱的原理,或者说,是告慰平庸。 但爱的真相很残忍。她不能直说,她没办法爱上无法让她产生性./.欲的男人,真的没有办法。 或许大多数时候,女人为相貌智商平平的男人要死要活,也并不是真的爱他至深,是更需要为人生的无力开脱——为爱情痛苦,总比为工资太低、不被父母在意、没有自己的房子而痛苦好听,不是吗?爱情多么浪漫,连被背叛都像身处戏剧舞台;其他多么残酷,睁眼闭眼都只剩下狼狈现实。 她提供了一个最大道至简的角度,外婆微微一怔。 老人摸摸之希的头:“可是舜一做得很好。” 她能看出来。第一次来谨小慎微,踩格子都要踩整齐,今天挽着俞舜一的手臂进门,眉眼弯弯。 是很放松的状态。 之希嗯一声,颊面绽开红晕:“他是对我很好。” 停了一停,补充:“特别好。” 直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发现俞舜一作为男朋友或丈夫的任何不足。 下午就发现了。 那就是,毫无羞耻心可言。 两个人在他的房间午睡,她原本埋在他小腹里,一边和他说一些废话,一边发出轻轻的笑声,享受他对她脑后的揉动。 他却忽然按住她,低声:“这是我九岁之前住的房间。” “我知道啊。”之希仰起脸,“我上次就来过了。外婆说过。” “也算长大的房间。” 她预感到危险,刚想转身,已经被抱进怀里,像是漫不经心提问:“这种房间最适合拿来干什么?” “你别——”之希有些慌,压着声音,“没有那个。” “看来只是担心这个问题。”他不轻不重回,“车里有,前天没用完。” 她顿时面红耳赤。 马代在这人心里留下了一个未完成的愿望,回来还一直在惦记。前天晚上暴雨如注,她趴在沙发上看书,他忙完离开书房,出来路过她,突然一停,掀她一眼。 然后,开车带她去了郊区无人的海边。 她甚至全程穿着他的外套。 但外套里面,什么也没有。 她还在羞耻这段记忆,俞舜一已经起身,准备制造下一段。之希拿羽绒被捂住脸,心跳得越来越快。 “其实听不到。” 他靠在她耳边,低缓解释:“家里好几个人要练琴,都做过特殊隔音。如果之希忍得很难受……” 她别开头,咬./.住唇。 书桌不是什么太好的地方。她望着身前的人,眸光泛起潮./.润。你是在这里被察觉天赋异禀的吗? 飘窗也不是。她抬手按着玻璃,视线剧烈晃动。你也会坐在这里看哈利波特与魔法石吗? 墙壁更不是。她被迫贴着,感到呼吸受阻。你是否贴过哪位体育明星的海报?或爱因斯坦和费曼?还是柯克舰长? 浴室会是吗?她终于搂住他的脖颈,小声而急促地低./.口今。 出发餐厅之前,之希换了裙子,自己都感到心虚。好在长辈不会注意到这样的细节——也或许是注意到,但不戳破。 俞舜一的祖父母都不大像那个年代的人。一个叫俞仕焕,一个叫郑芯言,区别是爷爷毕业于华南理工,奶奶和潜伏里的站长太太一样,除了麻将上的字,也认不得几个字了,不过从头到脚Dior,两鬓花白,优雅端庄。 之希一个个打招呼,她有些紧张,她知道这两位老人和外公外婆的性格并不一样。 但出乎她意料,同样没有任何麻烦,每一个人都对她十分友好。见面礼是一只紫罗兰翡翠手镯,外婆开玩笑说之希才十九岁,奶奶立刻问,那之希平时喜欢什么? 一顿饭过半,趁着长辈说话,她偷偷给他发消息:你知道吗,根据一般的国产剧设定,这种场合,我会被敲打是平民女。 ysy:1949年,新中./.国成立。 她闷闷笑出一声,连忙忍住:男主角会很为难、里外不是人,背负着家族的期许!虽然不能和我结婚,心里却只爱我呀。 ysy:回去换纸尿裤。 她捂住嘴巴,又摁字:你家这种好靓好疊水喔,一家子护照换完了,地址也短得只几个字,那么就是港城太子爷什么的。你敢信吗?之前我闺蜜在小红书刷到这五个字,在餐厅笑得像野猪一样嘹亮。 ysy:所以,禁止文盲担任编剧工种。 她更用力捂住嘴,喝了一口果汁。 ysy:你猜,老东西会在几点问你打算几岁生孩子? 现在20:27。 之希:我押九点。 ysy:八点半。赌一次车里。 没有过几分钟,俞仕焕和颜悦色看向之希:“之希毕业后,打算做什么?” 她赶紧答:“应该先读研。” “读研啊。”奶奶插嘴,“要我说,现在研究生读出来,也不是太能怎么啦。不如早点把孩子生了……” 俞舜一耸一下肩膀,右手食指几不可察地抬了一抬。 之希抬手,使劲摁住唇角。 回去的路上,她脱了小高跟,踩着副驾驶,望着窗外车流,忽然轻声道:“你真的……特别好。” 俞舜一听懂了,目视前方开车,只是低声确认:“比他好,对吧?” 他母亲说过,对一个男人而言,只有无条件让一个女孩无死角地感到幸福,才是世界上唯一永恒的事情。他嘴上总说她是个疯子,其实理解她的委屈。 但那不是孩子所能弥补,任何人都无能为力。他只能保证,他的妻子不再经历。 是一丁点也不必。 作者有话说: 哎……希宝,你 第64章 命运 完全是天才 之希先洗完澡, 趴着拨拉平板,检查邮箱遗漏。浴室门一开,她就放下ipad, 笑眯眯去拿风筒,拍拍身边的位置。 俞舜一洗完澡随手擦头发的状态, 比白天还要年轻两岁,像极了大学男生, 她无厘头地想。 他十七八岁时应该就是这样, 一边想事情, 一边胡乱擦头发, 一边离开浴室,一边回到卧室。 她为什么总想知道这些呢?她选择了年长自己六岁的恋人,又总是好奇他的少年时代。 他坐下来, 眉眼一低, 任由她拨拉额发。 之希没有忍住:“你爸爸好帅。” “我知道。”他答,“属于你的帅老头分类。” “我现在理解阿姨了。”之希轻声, “你跟你爸爸,真的算无可挑剔的男人。不过外婆说, 性格一个比一个差。” “我被连坐最惨的一次。” “倒也没有吧。”她凑过去看他, 眨眨眼睛,“你只有对我好啊, 性格……好吗?” 他斜她一眼。 之希笑出声,把盒子拿过来:“这个手镯,你估计一下多少钱?紫色的玉。” “不感兴趣, 不会看这些。”他答,“我只会看显卡。” 之希直叹气。 俞舜一把她抱起来:“不要被我爷爷迷惑,这人不行。” 之希不解:“为什么?” “冷酷。” 她怔了一怔。 “他家境很差, 是奶奶家境更好。”他解释,“但我也不理解,为什么我奶奶的父母选择让他和奶奶结婚,然后供他上学。奶奶却只认识基础的字,可能认为女孩读书没用。” 之希张一张嘴。 “上学是上对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俞舜一不紧不慢地说,“省政府的包分配不去,跟我奶奶父母闹翻,跟他自己的父母闹翻,众叛亲离。最后又是奶奶,卖了全部首饰,送他去日本。当时在东芝。” “也去对了。”他承认,“80年代,我奶奶就穿什么香奈儿臭奈儿,去曼哈顿过生日。” 之希咋舌:“你家真是……” “但是他这个人,”他稍作停顿,“直到0几年,才被我姑姑发现,他在东京还有一个家庭,女方是高材生。他对那个女人说,奶奶是精神上的残废,身为现代人却不识字。” 之希坦然:“我能说我毫不意外吗?” “是没什么好意外,很无聊的故事。”俞舜一认同,“他们只有一个小儿子,比我大八九岁,离开芬太./.尼活不了,没办法正常生活,花多少钱都救不回来。姑姑和二伯做的。那个女人重度抑郁,自./.杀过很多次。向晚说,没有一个中国母亲亲眼看见唯一的孩子芬太./.尼折叠还有勇气活下去。是她选的学校,所以她发病会尖叫一整晚,认为当时留在东京就什么都不会发生,都是她的错。” 之希知道,芬太./.尼滥用几乎已经是美国青年人意外死亡的最主要原因之一。 “真是……朴实无华的手段,太直接了。”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好狠。” “他们一开始甚至想用海落音。” 很难从俞舜一身上看到任何道德判断。包括叙述这些事,自始至终也是旁观口吻,有着事不关己的漠然。 之希沉默片刻,又问:“他出轨很多人吗?” “姑姑查到就这一个。向晚说这才是她和二伯愤怒毁掉这对母子的原因。” “这是你爸爸一辈子待在北京,打死不和他们……沾边的原因吗?” “是。” “不好意思,我知道插足家庭不好。但是,你姑姑和二伯难道就从来没有觉得过,”之希实在忍不住了,“真正的罪人其实是自己的父亲吗?” “应该没有。” 她轻出了口气:“那你爷爷知道真相吗?” “当然。” 之希睁大眼睛:“他也没有什么反应?” “他不在乎。”俞舜一答,“他老了,既然一个儿子彻底完蛋,另外的孩子只会更重要,他们算准了这一点。我姑姑是一个比他更敏锐的人,青出于蓝。” “只有那个女人不知道?你爷爷也不告诉她?” “对。” 之希半天都没有说话,最后还是评价:“虽然有点对不起你妈妈,但我现在突然觉得,你爸爸这个性格可能……” “并不。俞行恒只是自私。” 之希吐了吐舌头。 “互联网对富人的病态崇拜很可笑。”俞舜一毫无语气地总结陈词,“本质一群智商低下、没有逻辑思辨能力又无所不用其极的可怜虫,对20世纪末全球产业转移的致富原理一无所知。” 不愧是同时有经济学学位的男人。她被逗笑:“你不是富人?” “我所有朋友都早就财富自由,显而易见,我们的钱是大模型和英伟达的功劳。” 之希默然一会,还是有些感慨:“你爷爷真的好可怕……他好像完全没有感情这种东西,也不是真的爱那个女人。” “不爱。他只是永远记得靠娶奶奶才能上学的屈辱。” 之希抱住他的肩膀:“所以实不相瞒,我真的从小就知道,穷男人和丑男人,一眼也不要多看。” “每个人都知道,是没得选。” 她望着天花板:“你这张嘴……” 俞舜一知道,这些事对他家小小的之希还是颇具冲击力的,拨了拨她的碎发,柔和语气:“所以我说,不要和他们接触。对你不好。” 她趴在他肩上:“我想知道外婆怎么评价你爷爷这一家人。” “叹为观止。” 之希摇一摇头:“我一想到你姑姑还是大学教授,真是……” 俞舜一补充:“社会学教授,经常探讨正义和福祉。向晚说有时候想到都想笑。” “太令人震撼了。” 她连着说了两次:“太令人震撼了。你姑姑两个孩子还是代……” “是,精挑细选十八九岁的子./.宫。体重不完美她都嫌不好用。” 之希闭嘴了。 最后拿回风筒,真心实意:“太奇葩了。感谢向晚女士成功抢到抚养权。” “其实没人跟她抢,俞行恒根本不要。” 她望着他,彻底无言以对了。 他一笑,揉揉她的脑袋,说出今晚真正想说的:“之希和之希的家人都很善良,人格比他们高贵无数倍。” 之希一怔。 不自觉低下头,如果社会也能这么认为就好了。然而,然而—— “所以,”他抬起她的脸,“不管遇到任何情况,记住这一点。” “嗯?” “我家之希有非常珍贵的人格,比任何人都珍贵。”他低声说,“要记住这件事。” 谢谢就这么堵在嗓子里。 她心里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担心她在这种接触里受到尊严上的伤害,但完全不和父亲那边的家人认识,也不太合适。他和俞行恒毕竟不是仇人,只是没感情。 之希咬住下唇片刻,还是开口:“初三那年,妈妈做不了那个手术。我一直哭,她特别不理解这有什么好哭,穷人就是还有很多,又不是不做活不了,十几万,不愿意拿的中./.国家庭太多了,她确实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我天崩地裂的事。但是我就不服,凭什么呢?凭什么有人一瓶酒都十几万,我妈妈难道还不值一瓶酒吗?我真的从小就是那种不甘心比别人低一头,很容易愤世嫉俗的人。每次别人夸我多乖多乖,我心里都觉得很搞笑。” 他温和望着她,始终耐心地听。 “可是……甚至直到今天,我也完全不是靠我自己改变了什么。” 天知道说出这句话,用了之希何等勇气。她试着在他面前剖析自己,坦陈懦弱、卑劣与小人得志的那一面:“我有时候真的很庆幸自己……长得可爱。至少对你来说。” 她揪住双手:“对不起,我知道这么想不太好,有点太——” 俞舜一把她搂进怀里,抬手轻拍着脊背,语气微微戏谑:“没关系,我也很庆幸自己在你的帅男人分类。不出意外,以后应该也在帅老头。” 她一愣,心情立刻放松了,埋进他颈间,小声却郑重道:“谢谢你,真的很感谢。” 他完全改变她的命运,还不允许她视作恩情。明明就是一己之力直接拔高了她在这个社会所处的位置,还试图教会她永远平视,告诉她她并非来自“低处”。那只是别人定义的低处,实则并不存在。 她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回馈这种爱护了。这男人,完全天才般的恋人。 她早该知道的。仅仅只是为一通小姨妈的电话哭泣——本该是一件滑稽的事,笑过丢过即可,她却得到他的婚姻。没有一丁点迟疑,说到做到,雷厉风行,绝不拖泥带水。 完美的兄长,完美的爱人,完美的……丈夫。 窗外忽然又下起雨。 无穷无尽的夏天,无穷无尽的雨声。之希伏在他的胸膛里,和他面对面拥抱,任由他的宽大手掌,一下一下轻抚脑后:“俞舜一。” 他低头看向她。 “我爱你……”她握住他的手,轻声表白,“特别爱。” 他的下颌抵住她的发顶,再次轻拍她的手臂,吻在她额头上。像是我也爱你,也像是晚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人声鼎沸处 不是女朋友 “绝美日落!” 一进套房, 庄琰先扑去落地窗边,兴奋不已:“让我来看看一万块一晚的日落。” 之希跟在后面,撇了撇嘴。 这两人莅临检查, 要求她订文华东方看看实力。如果俞舜一不同意,证明不够走心, 赶紧踹了。非常的理直气壮、死乞白赖。 她不敢说她现在已经是副卡持有者,他根本就不会过问她的开支。只在她说这周末不回家住时, 抬了抬眼睛。 “MD, 浴室比我家还大。”程靖舟在那边叫, “我跟这些天龙人拼了啊, 过这种好日子。有人考虑我们的感受吗?” “没事啊,以后我们是天龙人的闺蜜。” 之希瘫在沙发里,仰头望着吊灯, 保持沉默。 “这窗景真是……”庄琰啧啧, “进城了,进城了。” 之希实在没忍住, 拿枕头捂住脸:“我觉得我们好像刘姥姥进大观园。” “干什么?穷比也有春天。”程靖舟开始拿手机,“你知道吗, 我以前跟你坐同桌, 看你午睡的样子就想过,这女的搞不好能带我飞。不是说你比我聪明——就是图这一天, 果不其然。” “我以前觉得不可能来的。”庄琰感叹,“她对丑男人的容忍度太低了,就这一点, 几乎不可能。没想到啊,世界上还有个大帅比在等着。” “还是个顶级智商的大帅比。”程靖舟发给妈妈,“我妈问我, 是不是去哪里骗钱了。” “你问阿姨,听没听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之希笑出咕叽一声,羞耻和窃喜同时奔涌:“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点丢人。” “丢谁的人了?劫富济贫是世上最正义的事。”程靖舟四仰八叉倒在沙发里,语气陶醉,“以后能不能每年都带我们住一次?” “肯定能。”庄琰拉开窗帘,“看看这卧室景观。我去!你跟他说,下次来这个窗户面前法你……” “我求你们了。”之希使劲滚进沙发内侧,“我真的求你们了。” “晚上,”程靖舟踢一踢她,“avant,中不中?” 之希睁开眼,瞄她一瞄。 “我也要去。”庄琰立刻跟上,“但是我们会不会穿得太土了?” “把你清华学生证亮出来啊,我看谁敢嫌你土。” “那倒是。”她得意,“暴发户一边去,让我国家栋梁先坐。” “我求你们了……”之希只剩下气音,“好恐怖的两个女人。” “哎呀,只能订半个月后了。”程靖舟遗憾,“装什么比,赶紧倒闭。” “那换一个。”庄琰凑过去,“反正要我们吃不起的。” “吃不起的都要预订啊。”程靖舟往下拨拉,“这个吧,今天还有位置,在海上世界那边。WOC,还要交一千五订金,没钱。俞太太,你订……” 之希尖叫:“我求你们了!” “干嘛啊,见见世面不行了。”程靖舟又踢她,“快点快点。他一个小时进账都十几万吧,干嘛了。” “放心,这种人绝对有的,个个手里都一堆比特币和英伟达股票。”庄琰斜了之希一眼,“孤寒!带我们乡下人开开眼。不然叫什么诡秘?” 之希直叹气,拿起手机。 “我一个月生活费才两千块呢。”程靖舟握拳发誓,“晚上必须吃掉四千。” 之希捂脸:“大姐姐!” “question,”庄琰突然问,“你用他的转账,还是他的副卡?” “有什么区别?” “无知的问题。”庄琰答,“后者是老婆预备役。这种男的,基本上老婆都是初恋,别出意外,不太会换人的。她不仅是初恋,年纪还这么小,应该很宠的。” 全中。唯一的漏洞在于,已经是老婆了。之希不吭声,哗哗一点,只说:“我订了,三个人只能大厅。” “爽。” “爽。” 之希望天:“这就是国家栋梁吗……” “啥栋不栋梁了,在花可待了一年我现在只想吃软饭。”程靖舟也瘫倒,“那不是没有富哥看得上我吗?不如抱你大腿。好闺闺,多跟你老公法法,到时候让他帮我操作进南方电网。” “那我要中./.国烟./.草。”庄琰向往,“一进去就买下美丽loft一座,小车一开,每天在x刷大./.吊薄肌男。” 之希深呼吸,跳起来:“去地铁站!” “还坐地铁?”程靖舟指着自己,不可思议,“我们现在是坐地铁的档次吗?不叫品质专车?” 之希忍无可忍,一脚踹在她屁./.股上。 “这个什么澳洲牛里脊,纯血和牛菲力,樱花虾白芦笋清汤,白玉蜗牛,鹅肝慕斯,黑香豆冰淇淋,全部给我点上。”靖舟大手一挥,“甜品点五种。” “你发神经。”之希话是这么说,但还是一一勾起来。 “人家果然都穿西装和裙子呢。”庄琰索性把一只耐克伸出去,果然得到侍应生侧目,懒洋洋问,“他们会不会在心里骂我们是土比?” 之希拿菜单挡住脸,小小声:“你们知道俞舜一会怎么说吗?” “‘来这种地方还要换衣服拍照的,连自己是土比都不知道,才是无药可救的土比’。” 两个女生都爆笑,拼命忍住。 说话间手机响起来,之希立刻出去接。 靖舟锐评:“主人来电。” “你有病。”庄琰环顾四周,玻璃窗外就是广阔海面,眯一眯眼,“太爽。我是不是跟你说,打败微妙嫉妒心的办法就是花她的钱,一花就老实了。” 程靖舟心服口服,但还是低声:“你相信我,此女就是有点m。” “喂?” 细声细气,声音又小。她在外面说话会非常小声。 俞舜一听见她的声音心情就好转,淡声问:“今晚也不回来?”她说六七点再定回不回家,结果也没告诉他,估计玩忘了。 “不回。”之希托着手肘,“她们明天下午才回学校,所以今晚还一起住。我们来吃漂亮饭了。” “饭还有丑的?” 她语塞,随即又软绵绵:“你自己睡喔。对了,今天……花了好多好多钱。” 他笑起来:“花得高兴吗?” “高兴。”之希承认,轻声笑道,“很高兴。” “那就好。” 电话挂断,她回到座位,对面两双眼睛目光如炬瞪着她。 “干嘛?” “你俩这认识时间也不短了吧,”庄琰调侃,“还热恋成这样?” “快八个月,去年10月27号。”之希清脆答,“刻烟吸肺的日期,改变了本人命运的日期。生日之前。” “我真服了。”程靖舟肩膀抖动,“来人,给她点一首teenage dream, so got your whole life ahead of you youre only neen.”(正式开始你的人生吧,你才十九岁。) “之前都忘记跟你们说了,”之希咬一咬唇,“就是我妈妈以前那个手术,波科那个,也做完了,谈了两个月就做好了。他直接带我去美国做的。” 对面两个人沉默片刻,对视一眼,一个咳嗽,一个东张西望,最后只是:“MD,这么好命。” “坦白说,”庄琰摊了下手,“无论以后能不能结婚,或者对你怎么样,都没什么好不满。这人完全是你的恩人。” “确实……” 之希突然把手机立在她们面前。 marriage certificate,扫描件。 两个人张大嘴巴。 “WOC,”庄琰被气笑了,转头去看程靖舟,“WOC。” “这下南方电网真有了。”靖舟也乐了,“什么鬼啊。” 之希没有答复,托腮望着窗外,神色趋于宁静。海面、海面,陌生的城市,常年盛夏的城市,山海连城的城市,对穷人像印度、对富人像乐园的城市。她的恋人,她的爱情,她的家庭——以及,她被改写了的命运。 次日之希回家,还在路上,收到赵楚悦的消息:之希之希,周五我要去你学校,带我和我女朋友吃饭。 之希惊讶:啊? 赵楚悦:政府例行要求,让我们多和名校生交流。现在毕业季,其他几个学校都有团队去过了,王巍宇大嘴巴,说Chase女朋友在这个学校,就定了。 赵楚悦:你学校要求全英talking,他们一听就推我去咯。 之希:还是你厉害! 之希:别担心,我们大学生,只要看见uc berkeley博士毕业,那你说一加一等于三也是对的,不会质疑,只会顶礼膜拜。 赵楚悦:i think so. 之希:那他会来吗? 赵楚悦:别想了,不可能。维护公共关系的事,谁负责都不会让他做,把我们全送进去怎么办。 之希撇嘴:i think so. 赵楚悦:你来给我捧场,请我们吃晚饭。我对象也会去,她跟你一样大。 之希:好耶。 她进了家,客厅安安静静。俞舜一下午和朋友去打网球了,她知道。 之希先洗过澡,拿干发帽包着头发,盘腿坐在阳台的吊篮里算钱。 她被改变了,真的,没有任何其他解释。换做以前,一万一一晚的酒店,七八千的晚餐,她会觉得自己疯了。这是小小穷光蛋可以拥有的吗? 但现在竟然觉得还好。 她就瞬间明白了,古早言情小说写爱情,反而都是有很大问题的!哪有那么多委曲求全、言不由衷、退让妥协,爱情里没有这些东西。 在一个男人真正的爱面前,连她这样的穷光蛋,都依然感到安全。除非这个男人懦弱、卑劣、智力低下,否则他们都知道怎么爱一个女人,爱是一种本能的善待。 她又躺下傻笑。把银行卡看一遍,听见指纹识别声,欢呼一声飞奔过去,扑进怀里:“回来啦!” 俞舜一猝不及防,被头脸埋了个满怀,下意识接住:“这么高兴?” 她确实很在乎家人和朋友。得到家人的接纳、朋友的认可,雀跃情绪非常强烈。 “高兴……”她抱着他小声说,“高兴。我的维他命,我的魔法石,我的老公。” 此人极度洁癖,运动后必须马上冲洗,在俱乐部简单洗过澡,身上是一种淡淡的柠檬气味。她深深呼吸,一动不动停在怀抱里。 俞舜一沉默片刻,把人打横抱起来:“想被艹早可以直说。” 片刻后,女孩双踝蜷缩。 她伏在他的胸膛里,轻轻画圈:“楚悦姐找我吃饭,她要来做oral。” “知道。”男人声音里明显有那种微妙的餍足,揉着她的脑后,“今天好乖。” 她真的很会给反馈。 “你不要给自己老婆一个面子吗?”之希仰起脸,“谁都叫不动你,除了我。对不对呀?” 他低头淡淡看她一眼,她立刻乖乖抱紧他:“不过,没关系。” 周五下午,整个宿舍一起出发,早早到会场坐下,不然待会就会连过道都站不下去。 现在任何关于llm的科普与求职活动,都是大学里唯一的顶流,其他行业除了配套硬件,真的快要凋谢了。所以其实不怪某些教授称呼他们是百草枯,但从年轻学生角度,年薪当然是最高标准,也无可厚非。 之希是因为认识赵楚悦,其他人那都是纯属生怕错过人类末班车。发现是个年轻女生,杨熹更是感到欣慰:“目测清华女。” slides打开,几个人都会心一笑。 不过,赵楚悦的确是个非常适合大场合的女生,首先外形温柔端正,气质上就符合中国人对精英的那种想象,其次口语流利且地道,最后性格加分,包容、幽默、笑容明亮,和那帮男nerd天差地别。 从回溯attention is all your need开场,到prompt和skill,再到企业内嵌的困境,甚至被问及切实、落地的年轻人就业压力,全都能用相对轻松的语言化解,完全不会出现任何措辞失误,让人如沐春风的控场能力。 之希有些星星眼地看她。说句大实话,她是很难想象赵楚悦的世界了,年薪逼近八位数的女生,甚至还不到二十九岁……可见在绝对的科技迭代面前,家庭算什么呢?年轻人也可以垄断话语权和创造力。 然而真相是,楚悦姐的母亲就是数学系副教授,父亲是肝胆外医生,本科带女朋友回家吃饭还勉强能够其乐融融的氛围。之希轻轻一笑。 直到一个男生起身,针对训练加速提问。赵楚悦拿起话筒,礼貌笑了一笑:“its your turn, Chase.”(这个你来说吧。) 之希震惊抬起头。 他没有说过会来啊?那天明明没有答应她。 话筒被主持人往下传,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打招呼,只是接过去,开门见山回答问题:“well, anyone who’s run RL post-training on models with massive reasoning tokens or deep context windows knows thepute cost is just pure pain. so right now, efficiency research is entirely about wringing every last drop out of the hardware. Take the recent TLT mechanism. To stop hardware from sitting idle while the model pauses tothinkor backtrack, it dynamically trains a tiny drafter model directly inside the post-training loop. This little drafter predicts the larger model’s reasoning path, so the base model only needs to validate it. That alone is yielding a 1.7x to 3x speedup in RL training—and you get a lightweight inference model for free. On top of that, theres a clear industry shift toward full-stack 8-bit optimization” 夏逸探头探脑,伸长脖子:“这个声音这个口语,也好年轻,真的都是些年轻人啊。” “那当然,这一行是唯一让老登只能闭嘴的。”杨熹也在看,“感觉是个子很高的男生哎。” 之希悄悄攥住手心。 这个问题结束,赵楚悦突然不怀好意地一笑,切回中文:“我说一句场外,就一句。” “我觉得在场的同学可能或多或少对Chase的性格有一定了解。”她清一清喉咙,明显恶作剧的神情,“为什么今天能叫动呢?还这么配合我的工作。” 意识到有八卦,会场里开始有笑声。赵楚悦已经把玩笑开完:“因为女朋友坐在下面。女朋友的母校,面子不能不给。是不是?” 主持人和几个老师都露出震惊表情,笑声越来越大,话筒又被递过去。 之希一动不动看着那个位置,心跳如鼓。 他简洁回:“知道是场外还说。” 这一句落下,笑声直接惊天动地,她跟着低下头,唇角扬起。 这是他的性格。 话筒再度被拿起。这一次,有低低的笑意:“不过纠正一下,不是女朋友,是我太太。” 这是他的……爱情。 作者有话说: 你很得意吧ysy把老婆撩得白天没写完,所以多发点久等了苏啊…… 第66章 苹果块 爱你成熟的 笑声持续了很久, 当然没有恶意。一位教授打趣:是哪位新老师? 俞舜一不答了,赵楚悦也笑着把话题拉回来,不再多说。点到即止是精英礼貌, 失去分寸就会变成哗众取宠。 但问题是—— 杨熹盯着ipad上的照片,就是觉得眼熟。皱眉想了好久, 突然叫夏逸一起看。 片刻,两个女生同时看向身边人。 手机一亮。 之希打开来, 当头看见宿舍群:他老婆在我们群里? 她脸一热, 猛地捂住耳朵。 杨熹:虽然只看过那一次, 但是caltech和这哥们的脸还是很好认的吧。 夏逸:我要实习。 夏逸:我要暑研。 夏逸:我要论文。 夏逸:我也要去帕萨迪纳读博, 即刻更名夏耀祖。 杨熹:? 夏逸:我不夸张,哪怕只是去这个学校交换,我爸我爷爷我大伯我堂哥夏家所有男丁都能马上全部给我跪下, 以后只配闻我的屁。简历全部放第一行, 所有人对我开绿灯。 杨熹:? 孙云卿:…… 杨熹:望周知,是之希的老公, 不是你的。 夏逸:你们不懂,就是因为是她老公, 她这辈子的事业实则到头了。 夏逸:再也不用努力了。 夏逸:爱马仕都随便买了谁还996啊, 不恶心吗。 杨熹:WOC?太对了。 之希拿手挡住脸:你能不能滚。 之希:待会别发出你那种怪叫。 杨熹:所以你真有爱马仕? 之希:没有。 之希:他会嫌土()买这些的在他心里基本等于illiterate。不过他每天都会随机拉一批微信好友进这个分组,再看心情放出来, 包括他父母。你根本不知道他到底会因为多少原因嫌别人士,之前他说,所有有我在xx很想你牌子的地方, 市长都必须被击./.毙。 夏逸:最支持的一集。 杨熹:那市长不全死./.完了? 之希:他还有一个分组叫untouchable,他大伯和堂兄弟都在里面。(注:印度种姓制度中的不可接触之人,达利特, 贱./.民,“同他们说话都会呕吐”。) 之希:他大伯名下四十多个公司,他叫人家untouchable。 夏逸:WOC笑死我了。 杨熹:他为什么叫你太太? 之希:因为在美国登记了。 两声WOC过后,前排同学不满回头,示意安静。夏逸连连作揖。 夏逸:WOC? 之希:是的所以我已经收到130回执了()排队等移民面试中。 杨熹:? 孙云卿:? 夏逸:? 杨熹:我不行了,这是真嫉妒了。我对象要是知道真的会破防,他一直很怕以这形势,到他40岁都没法拿绿卡。 夏逸:希姐你带我走吧。 夏逸:那你现在档次高于所有清华男,因为得到了他们毕生所求的美国绿卡。 杨熹:毕生所求?之所以还在呼吸都是为了这个!男宝说40岁还不是美国绿卡的,到时候同学聚会都低人一等,叫我务必跟他一起加油。 之希:没事,他们会说婚绿不算真正的留美,除了靠h1b都是自我矮化。 杨熹:清华男要急死了。 夏逸:清华男要急死了。 孙云卿:清华男要急死了。 之希:还有() 夏逸:住嘴。 杨熹:住嘴。 之希:QAQ。 之希:你们想跟这个姐姐吃饭吗?我可以问她。 话虽如此,当她们全部问女神可不可以签名并且被赵楚悦拒绝的时候,之希还是尴尬地挠了挠头发。 “算了,不搞这些,不搞这些。”她一边说,一边笑着递出二维码,“加个好友吧。经常来这家火锅店吗?” “对,因为比海底捞近。”夏逸痴痴望着她,“待会我们付钱哦,我们有69折。” 杨熹皱眉,嫌丢人—— 之希一愣,猛地想起什么,给杨熹私发:女神旁边那个短头发的小女生,是她女朋友,不是妹妹!不要搞错了。 之希:我都怀疑她寸步不离跟着是为了防外面的坏女人,太多女同想跟她抢老婆了。 杨熹:WOC,那赶紧叫老夏不要口水流到人家面前。 “本来该跟你们领导吃饭的。”赵楚悦温和说,“我说我有点私事,让他们去了。很不喜欢那种场合。” 她看向之希,眨眨眼睛:“当然有人更不喜欢,不过看在你的面子上,他还是去了。回家应该会跟你吐槽你们领导的语速和智商。” 之希干笑两声,杨熹已经兴奋问:“姐姐也知道他们结婚吗?” “肯定知道啊。”赵楚悦点头,“给我们每个人甩了一盒巧克力,一张万象城的卡。”厄瓜多尔的巧克力。 只不过考虑到之希的年龄,她只说是女朋友,谁知道本人大大方方承认了。 “那个时候我说我可以自己烤饼干,再一起装起来。”之希弱弱举手,“但是他说算了,等下烤出来绿油油的,你们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她忍不住告诉杨熹:“就是我以前做的那个蛋挞,最后不是给你们吃掉了吗?因为太绿了,他不敢吃。但那是抹茶啊……” 一桌女生都笑飞了。 赵楚悦望着之希,能直观感觉到小女孩的变化。 是安全感。巨大的、磅礴的、仿佛永恒的,安全感。 上次吃早茶见面,小心、忐忑、句句斟酌,被开玩笑也不太放得开。今天明显非常不一样,整个人变得十分松弛,跟室友提起来都很大方。 她心里忽然有些感叹。 非要思辨,爱和成长毫无疑问有相忤逆的部分。就像社会认为穷人的孩子才能早当家,毕竟成长必定残酷,而爱是被庇护。 她父母在外人面前永远温柔、大方、耐心,连女儿出柜都坦然接受,已经完美到无与伦比。但从小在学业事业上,他们永远不会太过满意,永远觉得她可以做得更好,甚至拿到伯克利的顶级offer,夫妻俩私底下还要和同事斯坦福的儿子对比。 他们是很爱她,真的很爱了,但不妨碍同时更爱那个虚幻的、尚且不存在的、比现在更成功的女儿。 这种如影随形的微妙压力反而成为她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的根源,并不是钱。她现在的年薪是爸爸的十倍,他忽然就学会闭嘴,这次是真的彻底闭嘴了,再也不会指点一句。 反面案例就是她自己的好朋友,也和她一样,顶级中学,北大本科,智力没有差距。但和父母亲密得像知心好友,高中一毕业车房齐全,实习期间七点下班,爹妈就心疼得叫她赶紧辞职——果然,毕业果断选调生回家享福,这种女孩几乎不可能拼命加班。 人的每一个选择都不是单一思想或单一性格在作用,最终都会贴合她完整的成长逻辑。 但是至少有一点,真正的爱,这份爱本身就理应具备弥补元素,一种让女孩更加自信、更加坚定、更加愿意感知和探索世界的元素,从而远离自我怀疑、远离患得患失,更远离卑微与落空。 她知道这是正确的逻辑。 之希的家庭真的很一般,成绩头脑在赵楚悦眼里,其实也谈不上多么特别。放在十年前非常好,现在能不能改变命运,确实难说。 身处垃圾时代的年轻人,智商140必定还是会留下姓名,但120和110的差距忽略不计,选择失误后果照样不堪设想,自得其乐也是很好的一生。历史就是历史,永远理性且不为个人意志所改变,鸡汤除了养活微博博主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不到一年,面前这个女孩似乎有了某种极其深层的性格变化,一种不再是眼睛,而是心灵的放晴;不再只是梨涡明亮,是人格也随之屹立。 这就是爱的证据,无可辩驳。 从这一点来看,赵楚悦也认为俞舜一没有问题,做得很好。小公主怎么样都有人兜底,能亲手把这种家庭和经历的女孩养护到如今这样……他自己肯定也能感觉到,是一种可查的功绩。 当然能。 俞舜一进家就闻到希宝特制醒酒汤的味道,苹果橙子和蜂蜜冰糖,她一边哼歌,一边捞水果块。当然,也穿着那条粉色长耳朵狗围裙。 不止于此,她有美乐蒂碗盘、美乐蒂筷勺、玉桂狗餐垫、玉桂狗收纳筒、库洛米菜板、库洛米保温杯,客厅到处都是垂耳兔玩偶。他每次路过就加快脚步,一眼不看,走慢一点都怕进幼儿园。 之希还把他的两个房间整理出来,一个打造了小小书房,一个设计了影音室。他怀疑她经常躲在里面看梁宽植一类的帅哥,不过暂时没有抓到证据。 俞舜一抱着胳膊,无声望着她的背影,唇角上扬。 enchanted,shelter,cherish,我都做到了,对吧?(为你着迷,提供庇护,永远珍视。) 他不可能问的,绝不可能开口,是绝不。只是上前搂住她的腰,埋在颈间:“有个领导……” “‘说话比小学生还慢,肚子比猪还圆,不知道怎么当上的,真蠢’。”之希学他的口吻,“是不是?” 俞舜一无言以对。 她笑眯眯回过身,圈住他脖颈,气音道:“我的面子好大哟。” “还可以。”他低头看她,“那你高兴吗?” “当然高兴。”她也就诚实地回复,手腕抱紧他,尾音都在笑,“我爱人,我老婆,我太太……被自己喜欢的男人直接这么称呼,谁会不高兴。” “每一天都?” 之希疑惑:“嗯?” 他偏过脸:“每一天都高兴吗?” 她一愣,四目相对之间,心脏生出柔软:“遇到你之后,好像是耶。” 他轻轻碰她的额头:“那就好。” “心里觉得很神奇哦。”之希停一停,鼓起勇气表达,“感觉不管时代怎么变化,以后是被ai替代还是ai最后泡沫一场,哪个国家和哪个国家又打起来,只要跟你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那不行。”他的胸膛轻微震动,“打仗还是很麻烦,小之希。” “哎呀,我随口举个例子而已。”她撒娇,“反正就是,觉得跟你在一起特别幸福。以后也会更加好好生活。” 他依旧抱着她,抬手按住她的脑后,她依偎在他胸前,沉默忽然流进两人之间。 炖盅煮开着一圈柔软的苹果块,橙子也开始散发清香,这气味让她想起春天和生长、夏天和盛开,还有秋天和收获。也想起凛冬,但不再是唔哑与冰冷,是静谧,是壁炉,是窗外纷飞的大雪,以及一道谜底不再重要的谜题,只需要头靠头,享受解谜的过程。度过之后又是一年新的春天,新的、即将共度的岁月。 作者有话说: 感叹……我是全晋江最把治愈标签当回事的女人但真的还不是最浪漫的还有好多 第67章 挽手在 灵魂相爱的 之希接到郑芯言的电话, 这周末要她陪同去一趟山上,俞舜一的堂姐俞子旸也在。 “什么山呀?” “你来就好。”奶奶很热情,“我带你去见个朋友。我早都跟人家说, 舜一今年结了婚。” 之希挂断电话,看向飘窗对面的男人:“怎么办?” “奶奶可以。”他不太在意, “到你了。” 她动了马,犹豫:“那我要穿得好一点吗?她说是见朋友。” “不光着已经给他们脸了。” 之希沉默, 盯着棋盘:“你堂姐也要来。她是什么性格?” “不记得。”俞舜一答, 又随口说, “去年结婚。” 抢来的。男方青岛人, 父母都是工程师,身高185,样貌像魔法部发言人, 复旦本硕, 一次考上省发改委发展战略规划司,中./.国社会当下毋庸置疑的满分男。 本来有长跑十年的女朋友, 十八岁到二十八,被俞子旸看上, 她回家死缠烂打。爷爷就叫去见了一面, 当天夜里他和女友分手,两个月后订婚, 半年后领证。 姑姑还算满意这个女婿,特意邀请了外公外婆参加小婚礼。外婆跟他分享过程,他是真的觉得令人发笑。 什么爱情?什么少年时代相知相惜?比不过安托山大平层。姑姑动了一套房子给他母亲, 他就对堂姐俯首称臣。 前女友抑郁闹自杀,男方母亲接到电话,轻飘飘回:那你就去死咯。 社交平台看见这种事, 要诅咒男的不得好死,幻想他万般艰辛了。实则不然,一点都不,因为俞子旸也很爱他,爷爷和姑姑都满意,他和全家相处融洽。 工作原因,所有的钱不过他手,家里安排他父亲跨省调动,母亲更是索性辞职帮忙理财,蒸蒸日上。 之希欲言又止。 “其实,”她闷声,“国内精英男真的都这样,不止你这个姐夫。我如果是正常谈恋爱,到了结婚这一步,他们也会嫌我家里条件不好。就是……现在这些年轻男生和以前很不一样,越来越在乎女生的家境,门当户对是最起码的。” 俞舜一不置可否。 “你这种才是少数。”她托腮看着他,“但也许是因为,你生下来就彻底自由了。他们毕竟只是聪明,很多家庭也就普通,找你姐姐,这辈子就再也不用考虑房贷的事了。人性就是……哎。” “不用帮他解释。”俞舜一并不认可,“陈世美的做法也合理,不妨碍连古代人都唾弃。” 他的逻辑很简单。是可以做这种事,没问题,有什么事是不会发生的?违法如杀./.人,照样每天在上演。但不必搬出苦衷和人性,不必搬出存在即合理,来给自己懦弱的灵魂开脱。选择什么承担什么,就这样。 一旦所有人都认为人性两个字就可以带来谅解,那被伤害变成活该,情感也会变成罪行。否则为什么总是付出真情的人被惩罚呢? 之希笑出声:“你姐姐这个人品也是……不过有你姑姑这种妈妈,估计她是真的觉得,要什么就抢,必须是她的。” 俞舜一点一点头。 那个女生振作起来后,专心备考老家银行,俞子旸还想给人家使绊子。最后姑姑不耐烦制止,说差不多得了。 他每次想到俞行恒这一家人,就像第一次去德令哈看见旱厕。 “那我猜,”之希眨眨眼睛,“你堂姐肯定不喜欢我。” “去吧。”俞舜一抬起眼睛,“奶奶会给你钱,还有笑话看。” 她发现了,他叫俞仕焕死老头,但奶奶还是正常叫。 是有。奶奶吸取上次的教训,这回给之希拿了她的梵克雅宝绿松石。 “皮肤真白,真好看。”她望着之希,和颜悦色问,“之希呀,最近舜一工作怎么样?他那个工作是不是天天加班?” 之希一愣,懂了。 对她好,还是希望他能回家。 但是,他叫你们德令哈旱厕啊。 “是有点。”她打太极,“不过他挺喜欢的。” “他这个头脑喔,要是愿意回家,他爷爷马上可以退休。”奶奶温柔捏住她的手,“这是子旸,比舜一大两岁。她是学法律的,在她大伯公司帮忙。” 俞子旸点了下头:“之希。” 之希觉得遗憾,她看起来端庄又礼貌。然而真相完全背道而驰。 之希去过关,花了点时间,回来奶奶就说:“让他赶紧帮你换护照,麻烦。” “香港的流程太长。”之希解释,“而且太苛刻,换不了。” “好吧。”奶奶又问,“你才上大学吗?” “九月大二了。” 车继续往前开,但之希保证,不是任何一座小红书推荐过的山。有些局促时,俞子旸解释:“来接一个东西。” 之希跟着进去,过了一处圆堂,终于有人迎上来,接她们进去。又等了一会,奶奶高兴起身打招呼,她才看见一株……不知道是什么,一个花盆。 “前天从约堡起飞,一到就先算您的。”一个男人用粤语说,“老太太放心就是咯。” 奶奶立刻合手:“感谢他,感谢他。” 俞子旸突然侧过脸:“知道这盆东西多少钱吗?” 之希干笑:“约堡是约翰内斯堡吗?那就是南非,应该很贵吧。” “1980多吧,”她一笑,“万,港币。” 之希立刻摁住嘴。 “每一片叶子朝向哪边,几点浇水都要算的,精确到几分钟。”她又懒洋洋说,“准备好你的八字。” 有人拿着黄纸和红纸过来,之希用力摆手:“我不记得我几点出生了……” 对方面无表情:“打电话问问你妈咪。” 之希不干,奶奶走过来:“我这有,我这有。” 她拿出另一张:“这是我孙子的,麻烦一道转交给他,今天能出结果吗?要是有什么凶兆,拜托大师再告诉我们破除的方法。” 之希眉心狠狠一抽,深呼吸。 她找了个借口出去透气,俞子旸跟过来,低声:“是不是觉得特别愚昧?” 之希假笑,子旸耸肩:“但是所有你能想到的有头有脸的中./.国人,应该没有没来过的,每年都来给这个骗子上供。他们都说,只有穷鬼和可怜虫才会相信人定胜天。” 漫长的沉默过去,之希低头玩手机。 之希:我知道你为什么说有笑话看了……太离谱了。 ysy:今天算吉凶还是生肖? 之希:啊,你都知道她们要干嘛,还叫我来? ysy:不然没有这个效果。 ysy:不好笑? 之希:我不敢笑……你爷爷奶奶买了一个2000万的盆栽,说什么得到天意已经开过福根福脉,今日接仪算我的命,祛除恶咒,否泰剥复,后面的听不懂QAQ ysy:走./.私的。 ysy:听起来这个骗子又进化了。 之希:我在努力地忍耐。 ysy:待会我来接你。 奶奶还虔诚跪着,旁边有人看着时针,直到某一个点,立刻扶她起来,又绕了三圈,再从东门出来。每一步都一丝不苟。 之希越发沉默,呆滞望着天空。 俞舜一说到做到,开车来口岸等。之希勉强跟奶奶道别,飞快拉开车门上来:“救命!” 他已经趴在方向盘上,肩膀轻微抖动。 “救命!”她使劲给了自己脑门一下,“你赔我精神损失费!” “我说他们旱厕是嘴下留情,承认吗?” “承认,我承认。我全部承认。”之希紧紧抱住书包,还没有回过神,“这太离谱了……” “俞行恒这辈子干过唯一正确的事情就是跟他家决裂。”俞舜一终于笑够了,直起身,面无表情问她,“能想象吗?他一个研究theta真空和强子谱学的,离婚后也说是跟向晚命格犯冲,被拉去搞这些。” “我的天呐!”之希彻底叫起来,“我的天呐——我的天呐!这太离谱了!” 她猛地想起什么:“关键是,你堂姐说,我是看不起这些骗子,但是我找不到一个没来过的有头有脸的人……” “实话。” 之希小小的心灵再次被震撼,嘴唇翕动片刻,选择给自己一拳:“凡小希,删除今日记忆!现在、立刻、马上!” 害俞舜一又笑出声,伸长手臂,揉了揉她的脑袋。 一进家,之希才想说话,他突然掌住她的腰,抵在墙边,毫无预兆深吻下来。 他最近给她的吻多是调./.情性质,今天不知为什么,骤然恢复最初的掠夺意味。她本能踮脚配合,下颌的握力却还是越来越紧,直到掐出疼痛。 之希朦胧睁着眼。 “不只是让你去看笑话。”他伏在她颈间,低声开口,“以前你说过,就算你是世界上最穷的人,我也没有资格伤害你——那不是我的本意。我今天就是故意让你去的,我知道他们又要搞这些东西。” 她越发睁大眼睛。 “这样你才理解我。否则突然说这些,会显得我莫名其妙。”他望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睛却燃起一种火焰似的明亮,“你确实是穷光蛋,这取决于很多原因,你的家庭,你的故乡,你母亲的职业,社会经济状况,发展,或者萧条,这些都无所谓,我的意思是——小之希,记好我今天说的——” “没有人可以打压你的人格。没有,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没有,没有人可以嘲笑你的家庭,也没有人可以嘲笑你是个穷女孩。”俞舜一的声音微微急促,依旧俯身凝视着她,“更没有配或者不配,也不需要谁感谢谁,都没有,都不需要,都滚。所有你认为高不可攀的人,各有各的可笑和愚昧,都不如你的人格高贵——听好了,我觉得你善良、温柔、聪明、正直、精神丰富,值得我的感情、我的钱、我的一切。每天一想到是你来到我身边,我都感谢上帝。” 之希一动不动、一动不动,她只是凝望他。 他却突然退开一步。 “好了。”俞舜一根本不需要她反馈,直接结束话题,“只说这一次,抒情到此为止。该做正事了。” 连衣裙随之坠./.地,颈./.项被猛地掐./.高。 作者有话说: Ysy真的小之希:我不当娇妻我干嘛 第68章 那样的你 这个月买多 房间里一片昏暗。 云销雨霁过后, 之希没有了一点力气,蜷缩在他胸前,又弱弱喊:老公呀。 俞舜一摸着她的脑后, 偏过脸戏谑:“每天这么撒娇不会觉得自己像婴儿吗?” “我不能像小宝宝吗?”她可怜巴巴望着他,“在你面前也不能吗?” 他闭嘴了。 她又坐起身, 直勾勾看着他:“你告诉我,你拒绝过多少人?” 她张开手指:“我先说我的。从高一到现在, 应该三十个左右。” 瞧, 令人惊叹的数字。他望着她, 有些懒洋洋地笑:“对我那么主动?” 她傲娇道:“人家知道什么是trust fund boy和潜力股的区别。”(家族信托男孩。) “并不。”俞舜一打趣, “你只是看脸做决定。” 这女孩其实不难追,很容易被感动,也不会追究是不是真的富有。恕他直言, 她根本都不懂怎么看有钱的程度。 只要班里有个什么长得像梁宽植梁扁植的男生, 那就很可能是学生时代共同成长、少年情侣相知相惜,轮不到他。 毕竟, 至今关注着那个不理她的初中篮球队队长。人家压根都懒得理她,她还要看。 想到这里, 俞舜一掐高她的腰。 之希心虚, 又拿头发软绵绵扫他:“不看脸只想要你的钱,我就成坏女人啦。” 他再把她抱高一寸, 附耳低声:“这世上不可能有女人只想要我的钱。” 她一愣,心脏顿时急剧跳动,不知所措看他。 他却淡淡笑起来, 亲她的额头:“小公主。” 之希明白,一直明白。他本来就是一个高度自信的男人,无论任何方面, 智识、价值观、决策能力,都完全地信任着他本人的全部选择。这样一个人,不可能会认为自己剥离家世后就一无是处。 但是,她没法反驳。 这一刻她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钢琴、小提琴、华尔兹,随意切换的语言能力,语速都很快不需要措辞时间,以及人声鼎沸处的万众瞩目。 四五十岁的老男人才是掌握社会话语权的中坚力量,也足够矮小了,却还要微微弯腰和他说话,神色带着谄媚与逢迎。 并且这些和他姓什么没有任何关系。 连楚悦姐都不清楚他爷爷是谁,只知道外婆是谁,但外婆带不来这种社会地位。基础科学学者,到了八九十岁,对新兴工业界的辐射已经微乎其微,普遍也就在家辅导那小学数学不及格的孙子或重孙。 之希猛地抱紧他。 爱情,爱情再次无可挽回地蔓延。不是的,爱情不是什么恨海情天,更不是什么百转千回,是一次次直面恋人无与伦比的卓越。 她就是一个俗气的女孩,信奉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女孩,她绝不允许平庸男人踩踏她的灵魂。 只有在这种男人面前,她才会无数次产生古怪触觉:是他啊,是这么一个战胜了99.99999999%男性的人,傲慢地来到我身边。 爱情是理性的、客观的、残酷的、不由人的。 最精妙绝伦的一环是,他也可以这么同等审视她,审视她的贫穷与年幼,但他没有。 “俞舜一,”之希抱紧他的脖颈,声音忽然有些发抖,“我想给你生孩子。” 他沉默了。 他果然深知她的性格,不需要善待和温柔——女孩真正向往的是,被完全征服。 不需要早安晚安,不需要甜言蜜语——内心深处需要的是,类似兄长却远超真实角色的功能体系,那个只活在她幻想中,无所不能又对她疼爱万分的,年轻的,“父亲”。 假设有朝一日世界末日突然来临,她不急着接收广播,不盲目遵从政府调令,也不寻找地下城入口,要先扑进对方胸膛,随即感到死亡不再可怕的那种爱人。 他知道。她可能不信,他是真的全都知道。 爱情是怎样的一种催化剂?竟能洞悉精神世界至此,看穿在最懦弱、最真实、最无处可藏的幽暗角落,又只是感到庆幸,庆幸自己符合标准。 俞舜一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太过突然,让之希猝而仰起脖./.颈,像是一种哀婉的受伤。 “我对你做什么都可以,对吗?”他低声问着,伸长手臂,从抽屉里取出领./.带,“手伸出来。” 她的手./.腕颤颤巍巍。 “很好。”他不紧不慢,再拿出丝./.巾,“眼睛也闭上。” 眼前一片漆黑。之希小口小口,谨慎地呼吸着。 “跪./.好。” 他这才握住她的颈./.项,声音低沉:“叫出声。敢咬——” 他抬起他总是用来庇护她的宽大掌心,展现冷酷惩戒的那一面。她果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想要痉./.亂和逃避。 最该被温柔对待的地方,果然也适合被打啊。多么安全,她好快乐。 这次结束过后,不是他要离去,是她死死抱着他,流着眼泪说爱他,恳求不要离开她。他竟有些儒雅地笑了一笑。 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小之希?我管什么尊重、什么平等、什么主义,都闭嘴,我在拥有你的时候,只感到你天生就该是我的,是我的——所有物,恶劣的用词。 那没办法。所有物只准被他扇哭,不许去外面风吹雨淋。一点点雨丝都会打湿她,但她不能为雨而湿,没有这个资格。 之希好不容易平复,那种愤慨随着理智又回来了,气鼓鼓模样,一边骂他下流,一边催他换床单。 “直接扔。”俞舜一漫不经心,“之希应该去参加sex life质量排名,很直观的证据。” “又扔?”她瞪他,“这个月都买多少四件套了。” 因为他强迫症。 枕套床单被套必须是一整套,否则俞舜一会如坐针毡。他一坐立难安,遭罪的必定是她,她宁愿不停地下单。 他铺好新的,从飘窗把她抱回来,扔进被子里:“你不喜欢吗?” 她眼睛一转,又软若无骨地抱过来,像是很无助的模样。他拍一拍她的脊背:“睡吧。” 她安心闭上眼睛。今后她闭上眼睛,只为了两件事。 怎么会有一个男人的领./.带,是为女主人购买?任何场合都得不到他的正眼,拿来绑./.手则像世上最严肃不容侵犯的开关。 好不容易放暑假,之希昏头黑地睡了三天,连门都没出。 两个原因,期末周想死,考完回家住,被讨利息后更想死。 俞舜一回家在卧室里发现甜品盒,一个蓝莓慕斯,眉心微挑。 “no,”他一边朝她走近,一边抬手明确,“this is forbidden.” 之希哎呀一声,穿着睡裙挪动足尖,想去偷偷整理。她以为他九点半才能到家,打算马上打扫干净的,谁知道九点不到就进门了! “很不乖。” 她顿时不开心了:“那怎么了?我又没有吃到地上,只是放在桌子上。” 他伸手去扣纸盒,她叉腰:“你早上没有吃我吗?你不让我在这个房间吃蛋糕,有种以后也别在这里吃我。” 俞舜一摇一摇头。 她又笑出声,主动抱住他,仰头渡过去蛋糕的甜腻,气音说:“我差点想买榴莲千层。” “那你真的会完蛋。” 他抬起手,在她唇角抹了一抹,语气纵容:“不是说回家?” “我哪舍得。”她使劲贴着他的心口,“我妹妹说她八月一开学,我八月再回去,陪她待半个月。” “为什么?” “她高三了。”之希解释,“我妹妹明年六月高考了。不过……” 她小声说:“之望天天说,实在考得太差,就叫姐夫送她去澳大利亚。” 显而易见,比起内容,俞舜一更悦纳这句姐夫:“能换一个不那么暴露智商的国家吗?” “你这是偏见。”之希笑,又好奇,“邱老师高考是不是700多分那种?” “高二国家队保送了。” 之希吐吐舌头:“楚悦姐也是本一线直接录取,前一晚看那种修仙小说看到三四点,洗把脸去考的语文。结果我问她多少,回我,697。” “她是厉害。” “所以我也知道,我现在去逼之望,也未必就是让人满意的结果。”之希发怔,“但是我又很想逼她一把。以前大家都可以去上各种补习班,我觉得自己不需要,可是我妹妹……” 她不可能同意之望花他的钱本科出去的,这个不能同意,妹妹会无法无天,甚至理所应当。但是补习—— 他已经听懂了,解开她的手,单刀直入:“觉得家里人不该得到我太多好处?” “因为真的有点贵。”之希低下头,“她物理化学和英语都不太好,我问了一下那种二对一一对一,一个小时都要收两三百,一天要花好多钱。我现在明白为什么很多人说穷人不如不要生孩子了,养孩子成本也太高了……” 他笑一声,起身倒水,随口说:“想紧急拉你妹妹一把,也许就多考二十分。又觉得这和心脏病没法比,再想到之前和朋友冲动花了那些钱,非常后悔不如留给妹妹补课,更惭愧了。” 她拿抱枕捂住脸:“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直接?” “你在我眼里很透明,之希。” 不知不觉,之希也开始习惯,完全坦诚地和他沟通。 “其实是有点不一样。”她就如实说来,“酒店我也住了,饭我也吃了,我自己的虚荣心也得到满足了,主要其实是我自己好奇,也就那么一次。但是我妹妹的话,我怕会有个新的问题,我很爱她,想帮她,那舅舅听说了,会不会也来找我呢?他也有两个儿子,我小姨也有两个孩子……如果有什么事全都来找我,把你当成一种资源,凭什么呢?我不能仗着你对我好,把事情搞成这样。” 俞舜一轻摇着玻璃杯,语气赞叹:“之希现在百分百信任我。” “啊……是。”她揪手指玩,“而且你别看我嘴上这么说,已经在到处帮她问物理老师了,这就是我的安全感。俞舜一,你也可以参加好老公评比大赛。” 但是之前舅舅打电话来,说表哥暑假要实习,能不能找她男朋友帮忙安排住处。她就直接拒绝了,舅舅还去找凡素馨说她小话。 这才是她没有回家的原因。 俞舜一又笑一声,原本不打算多说,想了一想,还是招手。 之希立刻跑过去,仰起脸。 “人情世界很复杂。所以,想清楚你的生活究竟需要留下哪些人,这对每个人都是很重要的问题。”他揉一揉她的脑袋,“也没有什么能绑架你,后果我会承担。” 她望着他,又露出那种爱到不知如何抒发的脆弱凝望。 作者有话说: 不是扇pp,是扇bb。望周知! 第69章 底气 miss 话虽如此, 七月中旬,之希提前回家了。 凡之望这个人! 补习班报了,老师也找好了, 公交二十分钟就到。九点钟准时上课,她能连续迟到两次。 凡素馨打电话来, 委婉说,觉得之望偷懒的原因是她, 不沟通不行了。 之希听懂了, 当天就回家。 晚上九点多, 之望叼着根棒棒糖进家, 一边还在哼歌。发现凡之希冷着脸坐在客厅里,扭了一下屁股:“哟,俞太太回来了。” 凡素馨在旁边倒水, 不搭理她。 小女孩察觉到氛围不对, 挠了一下耳朵:“怎么了?” “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之希抬起脸, 单刀直入,“你现在是觉得, 无论你考不考大学, 考什么大学,我都会养你吗?” 之望一僵。 “高三暑假了, 五百块一节的课,九点,你告诉我起不来。”之希继续, “你自己好意思吗?” 之望低下头。 “我不会养你。”她说,“我不会因为我的妹妹考不考得上大学、能不能考上好大学而觉得她怎么样,这也不是我审视任何人的标准。但如果你是这种心态, 开始觉得可以为所欲为了,没有压力了,我明确告诉你,我绝对不会管你。你饿死都不要找我。” 之望忐忑看向妈咪,但妈咪直接无视她。心里知道是凡素馨把人找回来骂她,摸了一摸手臂:“我……天气太热了。” “天气太热了?”之希重复,“你再说一遍?” 之望的书包掉在地上。 “凡之望,”之希起身,“我跟谁结婚,跟谁离婚,我选择什么样的生活,那是我的人生。你有你自己的人生,明白吗?” 凡素馨插道:“她明白的,就是贪玩了。晚上给我抓到几次看手机,要么就是那些漫画书。” 之望垂着脑袋。 “我就不应该告诉你。”之希看着她,“我就不应该跟你说我的事。之望,他再怎么有钱,再怎么对我好,这也不该是你放纵的理由啊,你怎么不想着更要好好读书——” 凡素馨冷笑:“无药可救的小孩,她没有这个觉悟。” “有什么用啊。”之望被骂太久,突然抬起头,情绪爆发了,“有什么用啊?现在谁不知道就算读了大学也找不到工作,还不是全部都待在家里考公务员。你有这种老公了,给我买几件T恤都四五千,那社会上的大学生工资有四五千吗……” 凡素馨没再客气,一个巴掌甩过去,重重打在下巴上。 妹妹握住双拳。之希想起来了,有一次逛街,羽庭在拉夫劳伦帮她拿了几件,说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年大家都爱穿这个牌子。 她心里觉得贵,不太想穿,毕竟经常和室友在一起。但也没必要矫情得不要或者扔了,就拿回家给妹妹。 是她的失误。她随手做了,没有好好想过,对青春期的孩子来讲,这么小的一件事,就足以撼动整个价值观体系。 “你要死啊?”凡素馨切回方言,冲上去劈头盖脸,“你在学校里就学到这些?那你上学干什么?” “你以为学校里大家不这么想吗?”之望高声反驳,“妈咪以为就我讨厌,就我恶心?你以为现在还有几个人相信读书可以改变命运?妈咪能去美国做手术,我们再也不用担心像以前那么可怜,是因为凡之希学习好吗?还不是因为俞舜一喜欢她!那姓俞的为什么那么牛*,都别说他爸妈了,连他外公外婆爷爷都有百度百科——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啊!凡之希要是他姐姐妹妹女儿,比现在还好过一百倍!” 凡素馨又高高抬起手,嘴唇颤抖,但打不下去。 之望抓起书包,几步冲回房间,把门关得震天响。 凡素馨回头,之希坐在沙发上,低下脸。 “之希。”凡素馨坐过去,无奈透顶,“现在的小孩子真的是……一个比一个不好管。没救了,没救了。你别往心里去。” 之希摇摇头。 程靖舟:我不敢说。 庄琰:我敢说。 庄琰:就可能,如果我今天也是大学考不上的,我会骂她,骂她这一代完蛋了去死吧,但是,主播是清华的。 庄琰:我只能说,她说得对()谁敢看学长学姐为了珠三角长三角选调生挤破头的盛况? 程靖舟:我也()90%花可人毕业十年内,还是舍不得买拉夫劳伦。 程靖舟:但是俞舜一妹妹0几年就去圣保禄上学了吧() 庄琰:怎么说呢,社会的问题,你骂一个比我们还小的女孩子是没用的。再怎么骂,也改变不了他们的认知了。 程靖舟:现在有抖音,青春期小孩真的什么都知道qaq 之希叹气,放下手机。 视频接通,她顿时笑弯眼睛:“在公司?” “对。”俞舜一点头,“今天会晚。” 指骨一抬,微微戏谑:“家里没人,无所谓。” 她望着他,心里有好多困惑,却都忍下来,仍旧笑眯眯:“我今天跟我妈妈学做了三杯鸡。” “小厨神。” “我……”之希转了一下脑袋,望着桌面,小声说,“我想你。” 俞舜一原本盯着屏幕,闻言倏地看向她,眉梢微动。 他有时觉得他的敏锐对女孩子也是一种压力。比如这一刻他就察觉,绝对闹了家庭矛盾。 并且,她不希望他知道。 那他就不知道。笑了一笑,回她:“miss u so.” “有人说过你戴眼镜真的很帅吗?” “只有你。” 她又笑,伏进手臂里。 第二天,凡之望同学六点半就爬起来了,路过姐姐的卧室,犹豫片刻,手里那张“对不起”的标签最终还是没能贴上去。 她背着书包走了。 中途她出去上厕所,路过隔壁教室,那个男生又冲她挤眉弄眼。 之望厌烦不已。 她承认她有很大的问题,也不该惹妈妈和姐姐生气。但之所以那么拖拖拉拉不想来这个机构,当然是有原因的。 高二孤立她那个咕噜王的男朋友也在这里补物理!和她课程安排一样,每次都隔壁教室。 这男的和她们并不同班,只是因为女朋友的缘故讨厌她,每次见到她,必出言挑衅。 他家里来头也不小,父亲级别比呼噜王父母还高,导致两个人性格都比较横。之望的朋友们甚至私下大骂,公婆俩来学校演那些弱智高干文来了。 她是没有凡之希那么爱学习,但是知道这是姐姐精心选的机构和老师,姐姐花的钱,不至于浪费。但是—— 之望埋头摁着饮水机,身后人像幽灵一样:“我很好奇。你怎么补得起二对一?” 五百块90分钟,实际一半时间做题,只辅导一半时间。这几个物理老师在本地很有名气。 “关你屁事。” 男生看一眼她的手表,竟然直接拿起她的胳膊:“你这个表——” “你发什么神经?”之望猛地甩开他,“有病啊?” 她忍一周多了,今天本来心情就极差,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叶萱说你今年莫名其妙有钱了不少,还穿拉夫劳伦。”他打量她,“凡之望,你别是在外面做——” 之望冷冷盯着他:“闭上你的臭嘴,回去吃屎再张开。我姐姐给我买的。” “那就更合理了啊。”男生耸肩,“你姐我有印象,连校园墙的照片都那么漂亮——” 他骤然惨叫一声。 之望二话不说,抄起板凳,直接砸倒他,再举高,一下一下往脑袋狠砸。 凡素馨接到电话,这回直接闹进派出所了,差点站不稳,连忙敲之希房门。 之希一听,两眼一翻,深呼吸三次,扶着妈妈下楼打车。 两个人都是未成年,男的鼻青脸肿,之望看起来好一些。事情不大,民警皱眉盯着小孩,耐心等家长。 凡素馨和之希一进来,对方母亲看见只有女人,立刻冲上来要质问,父亲目光也冷嗖嗖:“没爹没家教的孩子。” 凡素馨看一眼那个男生的头,抿唇不语。之希护妈妈在身后,冷眼看过去:“我相信我妹妹不会无缘无故打人,你们嘴巴放尊重点。” 之望一愣,倏地抬头看她。 男生妈妈指着凡素馨鼻尖要骂,之希一把捏住她的手甩开:“放尊重点,听不懂吗?” “好了好了。”民警赶紧起身,“都去跟自己的小孩谈,问问他们怎么回事。大人在这里吵。” 之希陪之望去旁边的小房间,没有发脾气,也没有大声说话,只是看着她:“我相信你,你不会随便打人。他说什么了?” 之望抿住嘴唇,坚决不说。 “你得告诉我啊。”之希蹙眉,“你已经超过16岁了,人家等下非要你拘留——” “拘留什么?我又不是吓大的。”之望打断,“就那点伤口,还威胁说要拘留我,弄死我。干什么,他以为他爸是高启强啊?信不信我直接去纪./.检委告他们……” “凡之望!”之希厉声,“你再这个吊儿郎当的样子试试?你自己想怎么作死我都不管你,你别把妈咪气病……” “他骂你!”之望倏地起身,愤怒道,“他跟他那个死对象骂我好久了,我都忍了这么久了,所以我才不想去那个破地方,我一点都不想去。但是他今天骂你,那我就不能忍!” 门打开。一位女警陪着凡素馨,两人抬头看过来。 之希开口。 “我妹妹不接受任何调解。”她口齿清晰道,“律师在路上。” “发什么神经啊?”男生母亲不可思议,直冲过来,“你妹妹打的我儿子,你们要请律师?” 之希盯着她:“你儿子敢在这里,把他说过的话,再说一遍吗?” 她回头去看一眼儿子,但是儿子低下头。她停一停,又转回身。 “有证据吗?”她问,“你妹妹说什么是什么?” “调监控读唇语啊。”之望开始乱扯,“你在质疑派出所的技术手段?” 不过,根本都不用等律师。 男生父亲出去接了个电话,在接通的瞬间本能弯腰,随即猛地看向里面,脸色一变。 等他再回来,一把拽起儿子,一脚踢在之望面前:“道歉!” 他母亲顿时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几个民警也都惊呆了。 “道歉。”他一把攥起儿子的衣领,“我叫你道歉!听到没有?” 之望下意识退了一步,侧脸看向凡之希。但姐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想起刚刚那通不到两分钟的电话。 作者有话说: 别急,在为一个绝世浪漫的剧情铺垫……相信我,所有人都会震撼的 第70章 布娃娃 他是真的好 “不给警察添乱。”之希开口, “出去解决。” “好的,好的。”男生父亲一边点着头,一边拽儿子往外。 他母亲已经呆住了, 不理解老公为什么乍然态度大变,僵硬着跟出去, 到了派出所对面的一家咖啡厅。 之希把之望往前拽:“打他的嘴。” 所有人都安静了。 “不要打脸打头,也不要打其他地方, 就打他的嘴。”之希重复, “打到你完全解气为止。” “之希!”凡素馨赶紧拉住她, “就是小孩子吵架嘛……” “不。”之希盯着之望, “凡之望,你给我记住,任何人说你不如他学习好, 不如他家有钱, 这些都没关系,以后互不理睬就行了, 不要一直想。但是,他今天说的这种, 尤其是男生说, 你管你打,狠狠地打, 打到你完全忘记,打到他对你求饶。” 男生母亲尖叫:“你发——” 她老公一把拦住她,低斥:“慈母多败儿!” “你也闭嘴。”之希冷冷看她一眼, “被无底线娇惯的儿子是世界上最废物最一文不值的东西,除了你这种觉得自己一辈子只有生出儿子这一件事值得骄傲的女人,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把他当回事。你儿子都不说话了, 也不反抗,知道为什么吗?他只在乎他爸的看法,你说什么他都听不见。” 凡素馨蓦地看向她。 女儿身上有极度敏锐而冷酷的那一面,她一直以来都知道。 “闭嘴!”男生父亲果然骂自家老婆,“一边去。” 之希伸出手:“手机拿出来,解锁。” 男生父亲连忙照做。 之希低头输入之望的名字,看见*子、没爹的,直到“你猜她一次多少”,忽然重申:“拿出你刚才的气势,动手。” 之望咳嗽了两声:“还在派出所对面啊。” “你管你打。”之希一抬下巴,淡淡道,“打耳光,还要我教你吗?凡之望,你是个女孩子,如果连这种屈辱你都能原谅,你也是个废物,以后不要叫我姐姐。” 之望一听,扬手就是一巴掌,男生脸被打偏过去。 他妈妈又哭叫一声,被丈夫牢牢控制着。 几个耳光过去,之望收回手:“呃……差不多了吧。” 她心里震惊:这男的平时那么横,竟然真的不反抗?诚然,她的力道他是没多疼,但这种耻辱—— 之希把手机踩在脚底下,碾碎了,面无表情看着他:“以后跟你那个死人女朋友看见我妹妹,知道怎么做吗?” “我马上给他转学。”男生父亲急声道,“您放心,我马上给他转学!您放心。” 之希向外又一抬下巴,他立刻拖着儿子走了。 等人消失,之希回头,看着之望,加重语气:“你给我记住了,没有男的有资格评价你,更不能这么侮辱你。谁敢侮辱你,你就打回去,别跟他废话。” 之望呆呆看着她。 “妈咪是不是心里有点觉得,这么强硬,我也变成仗势欺人的人?”她又看向凡素馨,“但是别忘了,他们敢欺负之望,就是因为觉得我家没钱没势无依无靠,以为她只有生病的妈妈和读大学的姐姐。” 凡素馨哑然。 “宽容大度原谅,那都是蠢货干的事。”之希一拧之望的耳朵,“给我回去做题!” 然而路上—— 之希坐在前排,接了个电话,语气瞬间一软:“对,已经解决啦。” 已经解决……啦?还啦?之望猛地坐直,贴着靠背听。 她又软绵绵问:“不用。你吃饭没有呀?” 之望张大嘴巴,缓慢转头看向凡素馨,指了一指凡之希,意思是:这对吗? 凡素馨一把捂住她的脸,带回后座。 “好哦。”更软了,“你先忙。小事情,别担心,也不用非得来。” 之望四脚朝天,用力踹蹬。 凡素馨紧紧按着小女儿,不让说话。她自己也没有话可以说了。 安全感、安全感,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之希挂断电话,回头:“他晚上如果能来,就来吃晚饭。但是也可能实在走不开。” “噢。”凡素馨回过神,“我多做一个菜,来不来都行。” 之希点点头,奇怪看着妹妹:“你在干嘛?” 之望挣脱,直勾勾瞪着姐姐:“刚刚那是你?” 之希顿时不理她了。 “你再夹给我听听。”之望兴奋,“你平时跟他就这样?” “实不相瞒,你在这里,我已经克制过了。” 之望原本爆笑如雷,对上母亲警告的眼神,一缩脖颈。 下午之希把她关起来,要求她必须写完一张英语卷一张物理卷,不写完不准吃饭。凡素馨坐在沙发另一边,看之希洗完澡换了小吊带,抱着西瓜,一边挖一边挑角度,美美自拍中。 显而易见都快把上午的事……忘记了。 忘记了。凡素馨安静看着电视机,对以前的她们,会是巨大的、令人焦虑的、天崩地裂的麻烦。 ysy:带一件高中校服回来。 之希脸一红,偷偷瞄了妈妈一眼,镇定打字:太下流。 ysy:纪念学生时代。你以为? 之希:…… 之希:no face。 ysy:yes cock。 之希:很抱歉,你被禁言了。 她放下手机,跟着凡素馨一起看电视,咬住吸管喝西瓜汁。 “之希。” “嗯?” 他是真的好爱你吧。他几乎完全地,改变了你。 凡素馨最终没有说,只是摸摸她的头。 俞舜一迟到很久,但还是来了。门铃一响,之希踩着拖鞋往外狂奔。 她甚至也完全不管在家里、在母亲面前,会不会羞耻;在妹妹面前,太亲密会不会不好。扑进怀里抱住腰,侧脸贴在胸口,仰头撒娇。 凡素馨就看见,那个年轻而高大的男人低下脸、抬起手,按了按她的后脑勺,完全庇护的惯性。 之望探出一个小脑袋,被妈妈一瞪,赶紧收回去。 俞舜一简单点了下头:“阿姨好。” 他不要求之希改口,他自己也不。 主要是,他一口一个向晚俞行恒,但要是说你家凡素馨,之希估计得跟他急。 “都是锅菜,还热着呢。”凡素馨坐下,温和笑着,“开车过来饿了吧,快吃。” 之望老老实实、唯唯诺诺,点头打招呼:“姐夫哥。” 之希别开脸去咳嗽。她这个臭妹妹! 俞舜一勉强又点了下头,直接道:“这两天可以收拾行李。” 母女三人都一愣。 “学校找好了,明天会送接收证明。”他没什么语气地说,“没必要留在这个学校,影响心情。高三一年去借读,明年再回来考试,考试期间会有保镖。” 凡素馨和之希都不说话,还是之望反驳:“那倒不至于吧。我又不是像那个死葡萄牙人一样,惹了那种黑./.帮。他们自己也要高考呢,不敢做太绝的。” 之希闻言,更是捂住额头。 “没必要。” 事实证明,除了之希,任何人都觉得跟俞舜一沟通是一件有压力的事。不解释,也不劝导,只告知决定。 之望只好又问:“可是我们没有户口啊,怎么借读?” “房子是你姐姐的名字,你未成年,也有户口。” 之希猛地转头。 “不好意思姐夫哥,”之望举手,呆呆提问,“你是为我这个事情,给我姐买房子了吗?” “不是。早就公证了。” 之希错愕:“啊?” 俞舜一偏过脸:“结婚的时候不是让你签了很多文件吗?” 全英文法条,她看不懂,也没有耐心看,出于当时爆发的恋爱脑,刷刷刷一签。 “这件事值得一直讨论?”他像是觉得奇怪,“我帮你转去新疆西藏,是破坏程序公正。这样,学籍不变,影响谁了吗?” 察觉母女还是万分震惊,他在心里忍耐,尽管面无表情,还是多说了两句:“男生转学,但你还要每天和那个女生在班级里。出了麻烦,又要你姐姐赶回来处理?她自己也在上学,没有给你做家长的义务……” 他竟然已经知道男生会转学。但是最后这句——之希不得不拽他,凡素馨果然低下头。 是因为她没有什么能力,家里才要处处指望大女儿的。 结果之望眼睛一转,脆生生说:“我觉得有道理。” 她非常严肃:“有道理啊,我只是去听一年,又不影响正常考试。可行可行,正好去看看凡之希的新房。” 凡素馨狠狠踩了她一脚。 吃完饭,之希把他扯回自己的房间,瞪大眼睛:“我怎么不知道我有房子?” 他低头打开一份文件,立在她面前:“地址。” 之希一动不动了。 “你也可以每天去看她。”俞舜一对着自家老婆,瞬间变得十分耐心,“不要考验人性。长期和垃圾人待在一个环境,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如扼杀。” 之希望着他,抱住他一只手:“但是——” “十七岁说那种话,和垃圾没有任何区别了。救不了。”俞舜一不以为意,并突然无比真诚地抒发感想,“所以有时候觉得为人父母也很可怜。生十个必定九个弱智已经够可怜了,还有一个是垃圾。” 之希沉默。心里默默道,你还是别抒发了。 她扯一扯他的T恤下摆,依旧说不出话来。 之望房间里,母女俩也半天没有交谈。直到凡之望倏地起身,在房里摆出Pose扭动,有节奏地念念有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得道——” “你给我闭嘴。”凡素馨骂她,“你有个正形吗?” “其实姐夫哥也没说错啊。”之望理直气壮,“我跟叶萱还在一个班呢,换座位时不时就隔几桌。她恶心我一下,影响我心情,我怎么学习?等下少考二十分喔。” 察觉母亲心事重重,之望收回屁股,哎呀一声坐下:“可能一套房子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吧,买都买了,你再担心凡之希也没用。” “我不是担心。只是你看这个样子,这要是分开……”凡素馨皱眉,“真是要你姐的命。” 之望吐吐舌头。 不止她担心。 十分钟前,俞舜一环顾四周,第一次踏进之希长大的小房间,他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看得出来,虽然从小条件不太好,母女三个还是十分用心生活。 房间也粉嫩嫩的,白色窗帘、粉色床品,在窗下打了一排木质书桌,还有星星灯和小沙发,以及一些布娃娃。 还可以。毕竟养出之希。 他正准备再研究研究书桌书架,看看有没有那个初中篮球队长的痕迹,背后一重。 女孩子毫无预兆撞上来,紧贴着他的背,叫他的名字。 他的手一顿。 “我绝对绝对不能失去你……”她莫名而惊慌地哽咽了,“绝对不能——不能——” 作者有话说: 此男有时候其实真的很幽默,有人懂我吗? 70-80 第71章 Erotic Talk 堕落一瞬间 俞舜一沉默了。 女孩子的焦虑与迫切一览无余, 尽管他并不知道她究竟在担忧、着急什么。他知道或许是永远也不分开的一种确切,但人对永恒的向往,并不适宜渗透进日常生活。 这根本是没办法量化和保障的事物。 “不是我患得患失又娇气, 也不是觉得不安全。”之希偏偏在这时解释,“我觉得, 我可能是最有资格说,因为男朋友对我太好而恐慌的女生。” 俞舜一终于开口了。 “在某一段时间里, 我一直在试图理解中./.国人对房地产的执念。”他说, “我认可这是大河农耕文明不可避免的印记。邱丞奕不同意, 说与其用民族性格合理化一切, 不如承认社会大众普遍智商过低,盲从变成自我认同和身份政治的一环,真正出于居住……” “停。”之希深呼吸, “请问和我说的有什么关系?” “还以为是房产证让你恐慌。” 他回过身, 眼睛微微闪烁着笑意:“原来不是吗?” 是爱你让我恐慌啊,笨蛋。 她抱住他的腰, 摇一摇头。 半晌,还是忍不住小声说:“你每次花大钱, 最好还是跟你家人商量一下, 免得他们有意见。如果问我,我说我也不知情, 都是你自己决定的,就显得太……” “我哪个家人?” 之希哑口无言。是啊,哪个家人? “小之希对我的财富还是不够了解。”俞舜一漫不经心道, “给你那套房子,对我来说和一扎可乐差不多。世界上没有比赚钱更简单的事了。” 之希又沉默。 他忽然搂高她:“你从小的房间,在古代叫什么?有一个词语。” “闺房啊……”之希意识到上当, 不好意思打了他一下,“不行,不行。我妈妈在外面。” “搬家公司明天来。”他俯身,靠在她耳畔,“忘了点东西,回来拿一趟。很正常吧?” 之希心跳加快,紧张看一眼房门。 他又拍拍她的腰下,声音更低:“校服还在吗?” 她一巴掌打在他肩上:“喂!你——” “去找找。”他拨开她的刘海,眉低而目光微沉,“去年才毕业,没道理全扔了吧?” 之希望着他,心底最隐秘的那种期待不可避免地与他共生。她踮脚,去他耳边轻声:“这就是社会栋梁吗?” 俞舜一偏过脸,不过轻巧反问:“社会栋梁在床./.上不能有癖./.好是吗?” 她瞬间笑场,又脸红得厉害。咬一咬唇,蹲下打开衣柜下方的抽屉:“没有扔,还有两件。” “但我们国内的高中也不是你要的小裙子那种,”她直说了,“是短袖短裤长裤,很死板。” “无所谓。”他低着头,忽然轻笑,“只是想看看少女时代的之希。” 之希捏住领口,俏皮问:“真的是‘看看’吗?” “艹早艹早。”他从善如流地接,“满意了?” 她倏地站直了,脊背贴着衣柜,站得笔直,也贴得笔直。唯独一双眼睛欲语还休,看着随意坐在书桌上,一条腿踩住地面,翻一本笔记本的男人:“喂。” 他抬起眼睛,忽抬了下眼镜,镜片下有分明不易察觉又莫名一目了然的促狭笑意:“有何指教?” 她双手攥在一起,低头一动不动。他唇角一抬,放下笔记本,不紧不慢走向她。 衣柜在房间最靠里,靠着外墙,侧耳倾听,才能够捕捉耳语。安全而适合调./.情的位置。 黑色,还是全黑色。然而极致的修长与简洁,每每靠近她时,像一种冷锐的号角。视线从脸到脖颈,再落至胸膛,她感到好像被征服了。 他微俯下身,一只手按在她脸侧,声音很低:“又在幻想一些少女漫画的恶俗剧情了,是吗?” 之希本能别开脸。 他更靠近了一寸,连膝盖也轻微屈起,迁就她的高度:“告诉我,在想什么?” 她不敢说,也不会说。绝不会。 脑海里魂飞天外地想,love me like you do, touch me like you do—— 她的呼吸稍显急促,是拒绝承认罪行的负隅顽抗。她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如此轻易被挑起欲./.望,还偏偏向往着征伐与恰到好处的……暴./.力。她竟然迷恋着这些。 “一个问题。”他的眉眼在这时追赶她的双眸,声音也随之降低到逼近气音,坦荡而刻意的引诱,“之希已经知道,骨子里活着另一个自己,一个完全不循规蹈矩的女孩。是吗?” 她蓦地推开他,面红耳赤:“你够了……” “我又没说什么。”俞舜一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抵在腰后,低下头和她对视,嗓音压着低笑,“knock knock.”(敲门噢。) 他果然同时屈起一节指骨。 她的目光迅速一濛。 “中./.国教育太喜欢批量生产乖女孩了,之希也不例外。”他盯着她的表情,口吻却是戏谑的,仿佛谈论体系、谈论思想,并不具备任何进攻性质,“但你却发现,你就是想被弄哭。对吗?” 她的视野开始涣散。 “高中也不小了。”他的动作忽然一重,“幻想过吗?想过一年后,就会有一个男人,在这个房间,揉你……” 她倏忽弯了下脊背,死死咬住下唇。 好可怜,他欣慰地想。 “小女孩。”他嘉奖似的吻住耳廓,“give me more.听话。”(展现你更强烈的反应。) 她别开脸,微闭着眼睛,抑制喉头几乎失控的声响。她知道那是她无法容忍的声音。 他更靠近了,密不可分贴着她,让她更直观感觉到,声线却突然变得冷淡:“是什么?” 之希终于反应过来,他在和她……erotic talk sex. 完全不依赖挿./.扖,让女孩收获巨大愉悦的方式。 他甚至没有穿过那枚小小的,真丝的,蝴蝶结。 他也不曾亲吻她。 “我告诉你什么是栋梁。”他站直了腰,整个肩背却弯曲,音量低到只能飘进她耳中,“我们永远知道自己只想叫哪个女./.人转过去,跪./.好。” 她猛地攥紧他的T恤,指骨用力到泛青。 蝴蝶结被穿过了,若有似无的触觉。是指腹吗? 他低低赞叹:好氵显。 之希微微张开了唇,双眼都无法聚焦。 他笑一声,眉眼间好似并非同等灼烧着他的欲./.念,是旁观:“今晚,你留在家里住。” 她睁开眼睛。 “明天让你家里人搬过去。”他慢吞吞、无辜地安排着,“晚上,这个房子只能有你。明白了吗?” 她按住他的手臂,认输:“我跟你回——” “不准,之希。”他毫无预兆地扌由离,举起指尖端详,语气好整以暇,“看来要惹你生气了。会骂我吗?骂什么,可恶还是下流?” 她痛苦地攥住他、紧紧攥住他:“我……” “之希?” 凡素馨在外面敲门:“之希,收拾好了吗?妹妹想再跟你聊聊。” 俞舜一立刻退开,随意从书桌抽了两张纸巾,不慌不忙地擦拭。 之希深呼吸,冲进浴室,重新扎头发,使劲拍了拍脸。 不过离开之前,恶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往地心踩了他一脚。 凡之望同学在吃冰淇淋:“那我们到底是怎么办?” “搬家公司都定好了。”之希坐下,语速还有些慢,“给你换了一个机构补课,八月再正常去学校。你就说是单亲家庭,妈妈调动临时借读,明年再回原籍高考,同学不会觉得有什么。” “可以啊。”之望小声,“妈咪说想了一下,今天那么打他,确实走了比较好。” “是。”凡素馨也开口,“本来不想去的,但是今天把人家打成那样,不管谁对谁错吧,远离肯定没错。舜一说的也对。” 两个字一出来,之希咬牙切齿。 “但是你这个房子……” “之希,阿姨。”他在外面说,“还有事,先回去。” 凡素馨连忙起身:“好,好。路上开车慢点。” 之希隔着几米和他对视,更加咬牙切齿—— “去送一下啊。”凡素馨推她,“快点。” “送个屁。” 之望呆住了,张大嘴巴。 “哎!”凡素馨打了之希一下,“说什么呢?送下楼。” “不用。”俞舜一看起来忽然就那么的温文尔雅,“是我擅作主张,之希有些不高兴。等她回家,我再和她谈谈。” 他咬重了谈谈两个字,真正想说的实则是,弹弹。 之希还是看着他:“赶、紧、走。” “这——”凡素馨又瞪之希一眼,只好和和气气把人送出门,“舜一啊,辛苦你跑一趟。别理她,闹脾气呢。” 之望窜过来,粘着她坐下:“怎么不夹了?” 她不知道她无意间更是说了个万万不该说的字眼,导致之希甚至也想给她一拳,脸色更僵硬。 之望误解了,犹豫片刻,还是握着蛋筒说:“是我不好,我做事情不考虑后果。姐夫哥虽说武断了点,也是好心啊。说实话,你没必要为我这个事跟人家吵。” 她十七了,该懂的也懂。她家这种条件,嫁了这么一个家庭的男人,还这么年轻,全靠姐姐本人素质过硬,但非要说家庭内部的话语权—— 之希倒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跟你说话呢。”之望踢了踢她,“要不是给你面子,帮你拖我家这个飞机,我考几分关他什么事?他今天都差直说了,不该总是让你拖着我跟妈咪两个人,我听得懂。不过我倒是无所谓啦,这话难听了点,但也是事实。我要是个男的,小红书早就叫你断绝家庭关系……” “停。”之希抬手捂住额头,“不是,与你无关。别多想。” “那你们为什么闹矛盾?” 之希一动不动。 “反正呢,我知道男的就那么回事。”之望抱起手臂,一脸胸有成竹,“你找个没本事的,得跟他一起吃苦,活着都没意思了。找个太有本事的,那这种男的可不跟你讲什么大不大女主,你敢跟他扯这些,他直接叫你滚蛋。所以吧,你自己对他不满意那是你的事,别因为我……” “凡之望,”之希拿开手,百思不得其解,“你每天到底在干嘛?” 之望闭嘴。 晚上之希辗转反侧,拿起手机想打字,又忍住。 他迟迟不给她发消息,就是吊着她,等她低头,或哀求。 她咬住唇。 静默许久,倏地跳下地,把那件单薄的、可怜巴巴的衣服装进书包,蹑手蹑脚出门打车。 她的骨骼里活着另一位女孩,并非只是不肯循规蹈矩,是—— 坏,邪恶,与堕落。堕落一瞬间,或一个夜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Inside 是你最爱的 电梯厅静悄悄。 南天竹、柠檬树、卡西尼号, 都安静等在窗边。之希识别指纹进门,在玄关咬住唇,默默地……换好校服T和百褶裙。 是的, 她自发穿着百褶裙。她有义务成全自己那些隐秘而卑劣的渴望,以求尽善尽美, 不是吗? 客厅亮着,但这没法判断他在哪里。俞舜一从来不关家里的任何灯和空调, 没有这个习惯。他说过, 听见环保两个字就会被土得让对方滚远点, 没有坐直升机上班已经是好公民了。 通常是之希默默跟在后面, 关掉一切电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再次咬住下唇。 怎么可以这么坏呢? 她想过蹑手蹑脚回卧室去,卧室适宜隔绝一切见不得人的念想——却在路过客厅就哑然。 俞舜一就在客厅阳台的沙发上坐着, 两条长腿随意交叠, 似笑非笑看着她。 十一点半了,他在家很正常。不速之客另有其人。 之希瞬间窘迫得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我——” 他开口, 关注点却并非她的衣服。 “我知道你会来,在等你打电话。”男人语气走低, 泛着冷意, “不过,谁允许你一个人打车?几点了?” 之希本能反驳:“这里是中./.国!滴滴打车要是还不安全……”欧美贫民窟可以灭绝了, 她闭嘴。 他依旧那样看着她,眉眼沉沉压着,而神情寡淡。她心虚一息, 垂眸捏住手心。 “安全意识薄弱在任何地方都不是好习惯,”他把手机放在一边,口吻平静, 像是来自长辈的叮嘱,说的却是,“会被惩罚。” 她整个人就倏地一退。 “衣服不错。”他的两只手在膝头交握,眉梢一抬,“以为我会抱你,对吗?” 不然呢?她心底简直是哀求了,快来抱住我,抱我进你怀里——你明知道我们要做什么的呀——快点进入下./.流环节吧—— “不。”他还是淡淡看着她,掌心向两侧一开,给出下一步指令,“自己走过来。还有,之希知道要(月兑)什么。” 她呆呆看着他,大脑蓦地开始发晕——你说什么? 他好心地、温文地重申:(月兑),现在。 她望着他,眼前渐渐泛起雾气,却不是哭泣。是什么呢?是心脏被点到沸点,却又得不到成全。 她慢慢地,伸出了手。 他甚至没有看她。脸庞微低,拇指和中指间把玩着什么,神态自若。 她知道,是要求她月兑安全礻库和—— 它们柔软而稍显可怜地飘落在地上。 他收回视线,一掀眼睛,随意道:“就这样,走过来。” 她每走一步,都像一种凌迟。路易十六也是这样的心情吗?不改./.革等死,改./.革是找死。她望着他,准确无误落座。 他有一瞬间抿唇的动作。 今日遭到的压迫太多,之希决心扳回一城。平稳坐下,摘掉他的眼镜,抬手按住他的肩膀,脊背主动轻微起伏。他的视线和她对上,幽深,胶着,凝结,缠绕,分不清是谁动./.情更甚。 是他。但定力不是,她倒在他肩上,小口小口喘气。 俞舜一笑了一声:“我的手不如它,是吗?” 他忽然用力,她扬起脖颈。 “(扌奉)起来,喂./.我。” 她低头看着他,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穿这件衣服让我吃,”他似乎漫不经心,还是漫不经心,“唔……such a sin。”(真是违背宗./.教与法条的原罪呢。) 之希的唇瓣张开了。 你是法官吗?你才是罪犯。你看见学校的logo,瞬间蓬勃到极致,不是吗?下流的、坦荡的罪犯。我只是帮凶而已,一个弱小又无辜的帮凶。 视线时而飘忽,嘴唇间歇翕./.动,周身陷入空茫。她能看见他挺立的鼻骨,埋在皑皑之中,带来被品尝的快乐。他也感到那是佳肴吗?这算什么?物化?迫./.害?还是返璞归真?她幸福到眯起眼睛,轻微地涣散了。 他同时并着中指和无名指,她在他怀里发抖。 他(口土)出来一边,仰头看她,眉宇间有着一层薄薄的冷意,语速却仍旧不紧不慢:“在房间的时候就想我挿/琎去,是么?” 她去(扌奉)另一边,小声道:还有呀。 “上./.下都要,”他淡淡道,“我很为难。” 只好让食./.指也加入。 她低低叫了一声,用尽力气抱紧他,软弱而懦弱地哀求:老公。 “我说过现在叫老公一点用都没有吧,”他偏过脸,“该换什么?” 她呜咽一声。 是……(艹早)我,和挿/琎来。 “不说,给不了你任何东西。”他制止她去扯礻库带的动作,低着头道,“不知道之希想要什么。” 她哭着说了,并付出悲切的哭泣:我今晚一直在难受,都是你的错—— 他看着她,神色静深,拍了拍她的脸,戏谑询问:不会安慰自己吗,小女孩? 之希朦胧睁开眼睛。 嗯? 俞舜一伸长手臂,从桌面上随意拿了一支录音笔——他一般拿来做音频文档转写,长而方正的工具。他把它放进她的掌心,含住她的耳朵,嗓音低低:划你自己,划给我看。 她一定是疯了。 他坐在一边,以指骨抵着人中——也就是之希最讨厌、最畏惧的姿态,审慎而旁观的姿态,兴致盎然看她探索。她小声地哭,一边痛骂他,不要脸、你不要脸,一边仰起头。 “往上——到现在连该按哪个位置都不知道。”他像是好心提建议,也像是感叹,“怎么这么可怜?” 她突然丢下笔。不,准确的说,是愤怒把笔摔在他身上,而后蜷缩起来,抱住自己,委屈至极地大哭。羞耻、后怕与久久得不到糖果的空落,女孩被打败了,只感到铺天盖地的伤心。 她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她被欺负到嚎啕大哭,她如愿以偿。 他终于起身,直接抱起他的——小女孩。打横抱着,抱在臂弯里,拿哄婴儿的轻微摇晃哄她,看见两条笔直小腿在空中交错的美丽线条。 她被放在吧台上。 他的手解./.开,拿她真正想要的物件,替换了录音笔,慢慢地(戈刂)。 她一动不动看着。他的手叠加他,视觉上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冲击,指骨是那样修长,泛着青白,掌心宽大而骨骼分明,相比之下,他就只剩狰./.狞与粗./蛮了。 她却偏偏渴望着丑陋的那一件。 小./.蹆倏地抬起,鼻腔发出绵长的一声。 “满意了吗,”他垂眸看着那个学校logo,象征着少女时代的标志,无暇的、天真的、青涩的,哑声问她,“我的小公主?” 她再度启唇,迷蒙望向他。她不能再说更多,得到之后是更多向往,恳请你,请你再暴./.力一些——难道要这么说吗? 她不用说。 他永远知道她想要什么,是永远知道。 耳朵一痛,被别过去,冷声质问:“在想什么?” 在想……房产证。 从最腻俗的人类社会,到最本源的“人类”本身,你都是如此满足着我,我的身./.体,我的内心,我的灵魂。自从遇到你,我整个人生都着陆了,再也没有任何忧虑与惊惧。除了爱的患得患失——一种幸福的苦恼,再也没有过真正的不安。 她小声:我爱你。 心口在补充:真的很爱。 他就有些凉凉地一笑:这个更没用了,小公主。 她再次被抱起来,抵去落地窗边。夜色是极为漫长的,总是漫长,漫长到萧索,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塡./.满。 之希这次就蜷缩得十分安心了。 他抬着手,有一下没一下抚摸她的脑后,心里的怜爱后知后觉翻涌而来,还不忘强调:“以后记住,十点后,不准单独出门。” 她撇撇嘴,又粘住他:“我不是小宝宝。” “那你以为你是什么?” 她坐起身,去贴他的耳垂:“是你最爱的……女人。” 她没有说女孩。 似乎是不能再说了,衣服被撕./.碎到可怜巴巴,就像他亲手销毁她的少女时代。 他望着她,笑意有些淡,眼睛眨了一下:“最爱,唯一爱,全部的爱。还想听什么?” 她轻轻笑出声,抬手圈住他的脖颈:“想听,你永远也不会离开我。” 他就复述:“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他终于说了。他就是有病,始终认为永远二字绝不适宜出口,像最后理性的底线与固守。但终于说了,她望着他,缓慢而温柔地笑起来。 人类是在一次次相爱中更加相爱的,毋庸置疑。 作者有话说: ……………………………………………………Oh my gosh—— 第73章 让我说下去 她坐在床边 次日一早之希先起, 在镜子前扎头发时,有人非要从后面搂腰埋脸,轻嗅她颈间的芬芳。 她望着镜子里笑:“好闻吗?” 很清香。俞舜一偏过脸:“那个小苍兰?” “不是。”她被他的胡茬痒到, 缩了下脖颈,“是be like you, 小红书很多人推荐……” “你能离开小红书存活一天吗?” “不能!”她笑出气音,转身任由他接住她的腰肢, “我和我闺蜜小红书还有个群, 每次不管什么时候打开, 必定两个人亮着。她俩天天疯狂转发那种彩礼帖, 就是为了8.8还是18.8结婚前分手,让我必须好好做娇妻。” 他沉默了。 她望着他,肩膀抖动:“她俩真的很搞笑, 性格和我不太一样, 特别爱看这些并发表见解。” 俞舜一抬眼:“之希是什么性格?” 之希踮起脚,圈住他的脖颈, 轻盈道:“是……小公主。”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收腰连衣裙,分外纤细而亭亭玉立, 头发上也别着一枚珍珠发卡。她总是这样, 有无数柔软美好的小心思。 “要刮胡子了喔。”她抬起右手,轻轻点了一点, 笑眯眯道,“我感觉你每天刮,起来还是有点刺我脸。” 她默默想, 要把这句话记下来——“爱就是每次清晨用脸颊感受你新生的胡须”,文艺比手札。 他就去拿剃须刀,在前往浴室的路上, 随口问:“今天自己可以吗?” 之希一怔。 你知道吗?从客厅到阳台,从厨房到走廊,从卧室到浴室,在任意几块地板之间,我们随意说一些话,仿佛这几句话天然应该用来填充这段距离,构筑着三维的家。 “可以。”她跟过去,靠在门上,“有搬家公司的人呢。” 他就没有多说了。 “你是不是,”她忍不住问,“觉得我当时的做法有点过激?不放心,所以非要我们搬走?” 事实证明,俞舜一是不撒谎的,连隐瞒都不。低头拧着热毛巾,一时没有答复。 之希就懂了:“怕那个男生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他当时的确会听他爸爸的,但不要低估十七岁的恶意。”他补充,“不。从七岁到七十,全往坏里想就对了。” 之希扶额,突然说:“其实就是仗势复仇。如果没有你,我会接受口头道歉甚至调解的,我跟我妹妹拿这种家庭的男生也没什么办法。但是有你……嘿嘿,上勾拳下勾拳!左勾拳右勾拳!” “知道吗?”俞舜一从镜子里看她,语气堪称兴味盎然,“之希有时候像老实人,有时候是坦诚。” “我就是个老实的娇妻啊。”她也看着镜面,“没有你我哪敢让我妹妹打他,我后来问了,他爸是人大政协什么……我分不清。我小时候真以为,这些人的孩子都会很有家教。” “并不。父母普通体制内工作的孩子是国内好学生的主力军,领导的不。” 之希回想了一遍高中同学的父母职业构成,深以为然:“还真是……哎,你对国内社会还挺了解的。”这种细微的区别。 “外婆。” 也是。她跳过去,眉眼弯弯抱住腰背:“我妈咪现在好上进。她都努力看书了,抖音直播九块九买了三本,主要是送菜谱。” 俞舜一也没忍住,很低地笑了一声。 她抵着他,小声撒娇:“你喜欢我跟你说这些废话吗?” 他淡淡答:“你的嘴随便干点什么我都喜欢。” 之希一愣。 昨天那样的情况……情到浓时,有尝试过。 她坐在床边,微仰起脸,高度正好。也努力地做过心理准备,但才抵到唇瓣,忽然又哭了。 这个,他们至少已经失败过三次。 她一哭,瞬间被抱回膝上去,温柔拍一拍脊背:好了好了。 之希久久睡不着,以为他睡了,偷偷背过身去拿手机,再悄悄地,打开gpt:why some girls cant accept blow job even if they love him deeply?(为什么有些女孩虽然很爱男朋友,可是就是无法接受扣//……//角呢?) 俞舜一面无表情盯着她的后脑勺,恨不得撬开看看里面是怎样的一个小人国。 很好,现在gpt也知道他们缺少什么了。 小女孩严肃拖动拜读中,他被气得活生生从喉咙里笑出一声,逼近嗬的一声,无言以对。 手机猝而一滑,她惊慌回过头。 但今天他偏偏要说,她的嘴随便干点什么他都喜欢。 之希顿时竖起食指,去按他的唇瓣,双眼一转。他笑一笑,握住指腹,低着眼睛,亲了一下。 她听见自己问:“那你今天还要去我房间吗?” 学长,学妹。夹./.禁,不然待会你妈妈回来了。用力,不然妈妈回来怎么办呀……这是昨晚。 他就是对的,无与伦比的直观。剥离知识、西装与所谓社会阶层,智人立刻暴./.露相同的、落后的劣根性。两句话落下,两个人都好快乐。他低低嘶哑,她婉转娇./.吟。 就是这样一回事,发生在男人和女人之间。 俞舜一放下剃须刀。 “昨晚还不够的话,”他没什么语气地答,像是很平静,“难免有些让我意外。” 之希又是一愣,倏地抬手捂住脸:“你——” 他扔了毛巾走过来,单手将她提起来,提她的腰./.肢到对齐,将触未触。她瞬间不自在起来,他仔细看在眼里,眉眼也对齐时,男人温吞笑了一笑,手一松,女孩就踩住地面。 随后他不再说,直接往外走,路过三角柜,戴上眼镜。 留之希在身后龇牙咧嘴,小手握拳。尽管愤怒,看清那份修长与宽肩,还是单方面原谅了。 “凡之希!” 之望大吼:“我问你话呢,冬天的衣服要不要拿,还是十二月再拿?” “喔。”之希回过神,连忙说,“随便拿两件,到时候要什么我帮你跑。” 之望叉腰:“我请问啊,你现在是离开老公一分钟都难受是吗?做人还有没有底线?” 凡素馨直接一巴掌盖在她背上。 “没有。”之希上手,帮忙叠衣服,垂下脸问,“我帮你搬出来之后,她还是动不动欺负你。怎么后来不跟我说呢?” “怎么说?人家一家都是各种局的。”之望闷声,“你帮我租房子已经花很多钱了。” 之希一顿,还是说:“从那时候就是他的钱。” 之望惊讶:“啊?” 看姐姐点了点头,一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小声解释:“其实叶萱……我说白了就是,她一个女孩子,被大家知道打呼打得像野猪,是很难堪很丢脸。班主任也委婉让她去看呼吸科,但她爸妈现在其实都不怎么管她了。” “为什么?” “因为体制内也放开二胎之后,她有弟弟了,还很小。” 两个女孩都不说话了。 之希把行李箱拉好,只是说:“这不是她伤害你的理由,更不是和那个男生一起侮辱你的理由。以后,你的人生不会再有这种事。” 之望怔怔看着她,毫无预兆问:“他跟你离婚怎么办?” 她后悔得恨不能咬舌头,然而出乎意料,之希平和看回她:“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 “我可以跟你保证,我能好好护着你到你大学毕业。”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凡之望,你知道一个人只要有什么,哪怕再怎么被欺压,都还能翻脸吗?” 之望摇摇头。 “自食其力。女孩子过上属于自己的生活,没有网上渲染的那么难。”之希看着她,“只要靠自己就永远不会饿死,说白了有什么可怕?一个人为难你你就换一个工作,一个地方都恶心你你就去两千公里之外,广东人去黑龙江,黑龙江人来广东,这些都没有什么好怕。法治社会了,不会真的有人吃饱了没事做拿把刀追着你。但是,如果没有自食其力的能力,就算今天你身边的人全都是天使,等天使走了,你还是混不下去。” 之望发怔。 沉默良久,忐忑提问:“那房产证不是你的名吗?卖掉感觉就够我们母女三个活到下辈子了啊。” 之希顿时怒吼:“凡之望!” 妹妹笑起来,又冷不丁说:“我还以为你真的已经完全是娇妻的形状了。” “是啊,99%。爱得要死。”之希踮脚去开更高的柜门,不以为意,“我还是好好上学,以后也会好好上班。这又不矛盾,与其纠结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不如想想晚上吃什么呢。” 之望看着姐姐,离奇地感到一种丰沛。 一种……似乎不再惧怕任何外界言论与社会审判的丰沛,一种心脏已经完全矗立,所以不必再顾忌身体之中这个灵魂以外的灵魂如何看待——who cares?完全none of anyones business啊。 姐夫哥还是有点本事的。虽然之望有点无法想象,那种毒舌又傲慢的男人—— 之希这套房子并不是电梯入户了,不过也就两梯三户,边户南北通透,三室一厅格局,一个女人一间房。 小区外就是海滨栈道,楼下也不再是那种土没边的假山,就是大片大片绿意明媚的草坪。之望蹭蹭蹭跑去阳台,张开手臂:“啊——海景房——一人得道——” 物管和生活管家在门口,想和之希添加联系方式。之希让凡素馨沟通,她应该不会经常回来,一周两天最多了。 凡素馨低着头扫码,管家看之希已经进去卧室,低声好奇:“您女儿看起来年纪很小啊。” 虽然房子不算大,但是特地挑了最开阔的海景,也要2700多万。单独持有,她见惯了有钱人,都觉得有点神奇。 凡素馨含糊应了一声,不好多说。 之希随便推开一扇门,很快意识到走错了,这是妈妈的房间。 桌面准备着血氧仪和带房颤检测功能的血压计,还有一台便携式心电仪,浴室墙壁上单独安装了紧急呼叫铃。 这些不算十分昂贵的东西,并不算。但是女孩低下头,感到仿佛溺毙在强有力的庇护和爱意里,以至于连指尖也微微地蜷缩。 作者有话说: 老朋友新朋友搭嘎吼坦白说虽然我很高兴也有点惶恐,但可能更是一种“终于可以和更多人欣赏我这种惊天的娇妻艺术”的美妙心情……自己回看真的都笑得不行…… 第74章 无垠 世界角落, 凡素馨进屋看见这些, 也愣在原地。 她不会天真地认为这是一种来自女婿的孝顺表演,心里非常明白,这是那个男人对女儿的爱护。 她渐渐有些理解之希了。 温柔体贴的男人做到这一步都还好说, 她心里可不觉得这两个词语和舜一有任何关系,反过来可能也不为过。做到这一步, 难免堪称奇迹。 人对不完美的男人总是要求更低。 之希也很高兴,默默笑了一会, 又说, 下午得去改户口本地址和身份证。 “要我陪你吗?” “不用, 妈咪还是陪着之望。”她摇摇头, “这个很简单,我自己去派出所就行。” 一边说,一边打字, 眼睛眯起来, 倒在沙发偷笑。 之望和凡素馨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突然有人拜访。 凡素馨去开门, 看见是一对年轻男女:“你好?” “阿姨好。”俞子旸伸出手,“我是舜一的姐姐, 堂姐。” 之希一愣, 猛地跳起来,飞快跑出去。 她有些惊讶, 俞子旸已经说:“意外吧?我就在2栋。” 她介绍:“这是我老公,吴烁。” 吴世美。 之希心里飘过三个大字,还是礼貌点了下头。 但是, 她承认这确实是中国社会顶配男,除了道德。高大周正,且一看就是那种从小顶级学霸, 众星捧月长大的男生。 可惜成绩与气节无关,只与利己程度正相关。对这种男人祛除滤镜才是迫在眉睫,没有必要。长得普遍不好看,吴烁也无非是浓眉大眼,就能赘上这种顶级大小姐。 相比之下,她凡之希还是有些真美貌的好吧? “这也太巧了。”俞子旸又说,“不过我们家的人都喜欢这个盘,大堂哥在一期,但他不常来。” 之希应一声,也不知道能和她说什么。俞舜一应该不太能接受作为“你们家的人”。 凡素馨请她吃水果,她笑一笑:“不用,我就是来打个招呼。之希应该不常过来,舜一肯定不同意。以后有事,阿姨也可以找我。” 之希微微一怔,突然感觉到了一种,高明的、微妙的、看似无意的,恶意。 她回来陪伴母亲和妹妹,为什么要说俞舜一“肯定不同意”?他怎么会不同意?他才懒得管她。这是在影射她……没有话语权,被他随意安排? 她怀疑是自己多心,因为俞子旸看起来那么大方,像是正在关怀她们一家。 之希挠挠耳朵。不可以,俞舜一说过,只要她怀疑不舒服,就是有人让她不舒服。 这对吗?你打压我,那你自己的老公是? 等两个人告辞,凡素馨小声问:“你好像不喜欢他们?” “也谈不上。”之希犹豫,把吴烁的事迹简单说了一遍,“十年的女朋友,从高二一直陪着他,说抛弃就抛弃,虽然不关我事,还是觉得很怪。” 凡素馨一叹:“那没办法啊,男人就是这样。穷人家女孩永远比不过这种女孩的,这可是舜一的堂姐,什么家庭。” “就是因为你们每次都这么说,”之希本能反驳,“听起来是很对,很有道理,好像看穿了人性似的,最后结果不都是莫名其妙变得他也没那么不可原谅了?然后倒霉的就永远都是无辜的女孩子。他前女友差点连工作都被这种大小姐莫名其妙吃醋毁了,这也叫没办法吗?这十年换来什么了?” 凡素馨哑口无言。 “哎呀,我不是凶你啊,妈咪。”之希赶紧说,“我就是不太喜欢这样的男人。虽然我要是有个前男友,然后俞舜一看上我,我也不一定能做到不变心。那我不是没有吗?还不能高高在上说两句了。” 这孩子现在……凡素馨哭笑不得。 “我知道。”她没太当回事,“那你放心,我不会来往。不过人家上门,该给的面子你还是要给,这是真亲戚,有血缘关系的。” 之希语塞。在她老家,堂兄弟姐妹的确是相当排得上号的亲戚,妈妈这么认为也没错。 她不方便多解释俞舜一和父系家族的生疏,摆了摆手:“人家开玩笑的,才不会来找我。” 俞子旸从头到脚都是奢侈品,刚刚穿的人字拖都是臭奈儿,想也知道跟她根本不可能合得来。上次见面又不是没加过联系方式,分开后再也没说过话。 之希自己去办./.证件,出来时乌云沉沉,她才想起来台风预警,一边采购一遍发消息:今天你姐姐和陈世美来看我了。 进电梯时,收到回复:? 之希: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她和我在同一个小区呀。 ysy:她也在? 之希:…… 之希:玩去吧。 显然只是找的同一个人处理房产相关事宜,所以俞子旸清楚,他根本不关心。 过了一会,俞舜一大概终于想起他和俞子旸是有微信的,发来一张截图。 已经是好几个月前,他办妥手续的后几天,对面发了一句听说之希的房子在她旁边一栋,没有回复。 ysy:忘了。 之希看着那条三月份的消息,叹气。 严格意义上,她已经成年,任何民事手续都必须经过她本人的知情和允许,包括房产公证和过户。他连这都不需要,这家人—— 俞舜一从前随口提过一句,以后给你小房子,女生会喜欢那种。她当时也没有太当回事,谁知道是这种“小房子”? 她低头揪着手机壳。望一眼窗外的天空与绿意,读大学之前,她挤破头都想不到能怎么靠自己买上房,但现在房产证就在包里。 还是不告诉任何人了。 尽管她能理解他的逻辑,也没办法解释。他已经有这么多钱,期货还能短短几天内进账——不知道是赶上政策前夜还是外盘暴跌,两千万本金四倍杠杆30%涨幅精准逃顶,总之最后,净赚了差不多……六千万。六千万,她这辈子都不敢想的数字,注定与她这样的人毫无关系的数字,六七天内。 这种男人,的确会愿意为心爱的女人买一套海景房。 她有时候听见他莫名其妙笑一声,就忍不住猜测,这是财富日环比增长几点几? 这并没有削弱之希的感激,她当然不是因为对方拥有足够多,就蔑视他付出的人。只是—— 女孩又默默地,攥一下手机壳。 她当然也知道期货很危险,有不少人是几十万几百万进去血本无归,但俞舜一最恐怖的地方在于他的现金流并不恐惧投资配置的浮动,主业工作是更加坚固的支撑。 他自己都承认过,就算一觉睡醒比特币跌到五美分一个,也不是很在乎。他永远饿不死。 但这离不开基因和教育,又全都来源于父母和外祖父母。莫比乌斯了。 要怎么说呢?她没有在胡乱伤春悲秋、顾影自怜喔,只是越来越察觉,钱、爱、在世俗意义上作为伴侣十分优秀的异性,都有些太过于流向不缺这些的人了。 难道这就是当下年轻人痛苦的根源吗? 中国古代那种天下为公的理想是很伟大的东西,现实永恒地残酷着。之希想。 人这一生根本不由道德或抱负决定,情怀一丁点用处都没有,反而完全地由家境、智力和美貌主持,这全是冷冰冰的指标。于是人间像什么都不会是伊甸园,更像一座不许人悔恨的……失乐园。 她似乎得到了豁免。但也不是站在逃生通道之外,就可以傲慢地遗忘是怎么长大。这通道的门并不是她亲手为自己打开的,是一种意料之外的福音。 她爱他,感谢他,依恋他,又时常冷酷地审视自己的处境。 她总是如此。爱情和理性在身体里相安无事地并行,就像坚毅和懦弱也是,气节和卑劣更是。 之希突然抬头。 但不同的在于,她所得到的爱与恋人,他全知道。他清楚地知道是什么构成了“之希”,并选择看见爱情、坚毅与气节的那一面。她日复一日地痛饮着爱意,以至于逐渐改变了灵魂的习性,不再总对自己打分。 她的童年、青春期与少女时代塑造了她严苛、怀疑、消极的部分,但来自一个男人的爱,巧妙地完成着一种校正,推动她对她的心运行更宽容、更鼓励、更期许的秩序。 爱情。 她头靠向车窗,轻轻笑起来。 俞舜一打开冰箱,眉心轻微抽动。 被塞得—— “之希小姐,”他回过身,“请问是末世了吗?” 之希从地毯上抬头:“万一像天兔山竹那样怎么办?” 他点一点头,勉强在没有惊动冰箱的情况下,谨慎地抽出一瓶水。 “不玩了不玩了!” 女孩子先撒娇,随后胡乱把棋盘像推麻将一样推乱:“不下了,我要玩大富翁。” 话音落下,窗外一声惊雷,将天幕撕出一道紫色。她趴去飘窗边,低声说:“小时候一开始不知道台风严重起来会多可怕,还觉得可以放假,跟之望一起看动漫。后来天兔那年,吓得我俩抱在一起大哭。” 她想起他有一次和她说,在自然面前,人总是十分渺小,也许旦夕倾覆,一无所有。 俞舜一低着头整理棋盘。他的习惯非常好,甚至到了极度洁癖和整齐的程度,家里不会有任何凌乱的时刻。 她托腮看着他:“我想听你弹钢琴。” 他就起身,搂着她往琴房去。 之希从后面靠着他的背:“我要,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俞舜一一听就知道是因为当初他那个姐姐发的,该死的、像是卖弄的视频。 “七月。” “七月不能过圣诞节吗?”她抓着他晃,“我想——我想——我觉得只要跟你在一起,每天都可以过任何节日。” 他无声叹口气,抬起双手。 之希闭上眼睛。 轻盈的、哀伤的、欲言又止的、一瞬间又一瞬间的……一曲毕,她小声说:“坂本龙一过世了。” 他嗯一声,答:“我去过西雅图音乐会。” 有时,你以为生命是一口不会干涸的井—— 之希越发抱着他。 在这一刻,在极端天气下的静谧角落里,在某种人生朝露的追忆里,她沉默地、紧紧地拥抱着他。 俞舜一突然说:来。 他换了位置,搂着她坐在前面,从后握举住她两面手背,带着指尖在黑白琴键上游走。 随即就是交错的笑声,一道低沉一道清脆,都很轻。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爱情,爱情盛开在人生无垠的夜空里。 作者有话说: 察觉到那种氛围微妙的变化了吗猜不到的绝对不可能有人猜到剧情已经设计好了,主要是怎么写,到时候争取让诡秘们心跳加速 第75章 时空之间 你穿大衣了 “怎么样?” 之希把手机拿过来, 期待看他:“小星星。” 俞舜一揉了揉眉心,随口答:“巴赫,莫扎特, 门德尔松。” 之希白他一眼,又兴奋说:“这个老师特别温柔, 还是中央音乐学院的,拿过好多奖, 去过维也纳呢。我看美团上写的。” 他在走路, 低低一笑:“从维也纳到来教我家之希, 她经历了什么?” 她顿时抱起胳膊, 傲娇道:“喂。” 她突然有了一个巨大的发现,猛地起身,目光兴奋:“你穿大衣了?你穿大衣了!” 是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 俞舜一沉默一瞬, 答:“里约7月是冬天。” 他在巴西开会。 之希想也不想:“里约热内卢没有北面旗舰店吗?进去拿一件啊。” 他又不说话了, 费解看着她。 “人家想看你穿这种大衣好久了。”她又心心念念,“你知不知道鬼——”怪和孔刘。 “再说出一部韩剧的名字, 后果自负。” 他的后果通常特指一件事。她不吭声了。 他把镜头调转:“街道。” 清晨的里约。她眨眨眼睛:“还挺漂亮的,我以为巴西会很危险呢。” “还好。”他给她看高大树木, “邱丞奕说要去rocinha看独/贩现场交易, 林羽让他没事干就多做两个俯卧撑减一百克。”一个相对安全的贫民窟,只要不拍照, 独/贩们不说什么。 之希立刻也警告:“不准去!” 他就懒洋洋一笑:“最后一天下午就去。有导游。” “俞舜一!”之希高声,“不许去。不准。” 传来另一个男声的笑。邱丞奕打招呼:“hello,之希。” 她赶紧说:“邱老师好。” “他逗你玩呢, 不去。”邱丞奕说,“一结束我们就要飞纽约,南美航班时间实在太长太长了, 所以错过一班就有点耽误事。” 结果之希反问:“所以也不是因为老婆不让去?” 对面一愣,哈哈大笑。 电话挂断,他肘击俞舜一:“is love still a dangerous disadvantage?”(所以,爱还是危险的不利因素吗?) 特殊时期,他长达两年没见到林羽,在客厅一边看卡萨布兰卡一边流鼻涕和眼泪。俞舜一路过,突然困惑问他:你不会觉得自己很恶心吗? 你懂个屁。他继续抽纸巾。 “well,”他就坐下,两只手依旧那股死样子地,不紧不慢一叠,“love is a dangerous disadvantage, indeed.” 邱丞奕看过去一眼,他又温和补充:“不是我说的,夏洛克福尔摩斯说的。” 又有一次,羽庭来找他。和某个东北男人分手,由于对方个子高长得帅却出轨,她心碎至极。考虑到两个人的定情旅行是纽约,也要去当时ig上火极一时cornelia street打卡。 此举显然是为了调动情绪,好写微博小作文。 可能是真的很帅,是第一老公人选,她突然悲从中来,嚎啕大哭。两个白女路过,连忙拥抱她。 俞舜一抱着胳膊站在二十米开外,百思不得其解看着妹妹,转头又淡淡问他:她不会觉得自己是精神病吗? 他干笑两声。虽然他也不理解,但那是因为羽庭跟他们说真的很帅,却白得像白无常一样。为这么一个又瘦又白又打耳钉的男人伤春悲秋,他难免感到困惑。 cornelia street有一家餐厅的蜗牛很不错,她又好了。一边狂吃,一边感慨:“I hope I never lose you hope it never ends——痛,太痛了。”(不要失去,永不结束。) 俞舜一冷冷回:是在对你的信用卡额度说话吗? 但是这一刻,在早晨的、异乡的街道,邱丞奕打赌,俞舜一也真正理解了,什么是拜托永远不要失去她,拜托我们的爱永不终结。 一个死死压制人不要再幻想爱情的时代,警告那会是不幸的开端,然而它本身还是那么令人向往,几乎是人类戒不掉的幻想。尽管从现实角度批判,它的确时而是伊甸园,时而是断头台——但难道,这是爱情和向往爱之人的过错吗? 之希在房间里练琴,练着练着,趴了一会。趴了多久,就无声笑了多久。 遇到他之后,她时常这样。有时在图书馆,有时在咖啡厅,有时在书房,默然而羞怯地窃笑片刻。每当这时,她就察觉,是爱与被爱的河流再度淌回身边,冲刷着心脏的泥泞。 她不再惧怕应对任何事了。 第二天,之希又回去盯着之望刷题。 “老公不在就来找我茬。”之望趴在书桌上,有气无力,“我好恨数学啊。数学才是我的少女心事,不会就是不会。” 之希翻着她的试卷:“没有吧,你去年疑似暗恋过你们班的学习委员。” “一个月吧,后来发现他教叶萱题目,我就由爱生恨了,看哪哪不顺眼。” 之希笑出声。 之望跳过来:“你呢?你为什么喜欢他?” 又推翻这个问题:“算了,没什么好问的。感觉是见到就吻上去了。” 之希承认:“他第一次见我像个被家里宠成精神病的巨婴。” 之望好奇。 “但是看看脸就原谅了。”之希闷声,“当时感觉再精神病,肯定也有他的原因。” 之望捧腹。 没想到第二天,又来一个不速之客。 俞子旸带着奶奶来了,并且身后还有人抱着两盆东西……之希额角一抽。 凡素馨听说是俞舜一的奶奶,八十多了,生怕有个闪失,就差弯腰迎接:“您好,您好。” “小凡,你好。”郑芯言看向之希,“之希也在啊。” 竟然还打算挑她不在的时候吗? 她看了一眼那两盆东西,深呼吸:“这个不贵吧?合法吗?” “不贵不贵,就是竹子。”郑芯言又慎重道,“就是你们最好呢,一个放在西北,一个放在东南,放出一个对角线。对角线知道哇?” 之望张大嘴巴。 之希叹气,凡素馨虽然听不懂,也觉得没必要跟老人纠结这些,就说:“之希,快去放好。” 之希认命起身,放完第二盆,偷偷给俞舜一发消息:你家的郑大师又开始了。 她识图查了查,确实就是小叶簕竹,没有什么问题。 郑芯言拿出一只玉镯和一条小金猪,拿给凡素馨和之望:“来,孩子。我知道你属猪。” 她太热情,之望有些尴尬,求救看向姐姐。之希也无言以对。 其实没有给孙媳妇的母亲和妹妹送礼的道理吧,她直觉肯定有鬼。 “妹妹收下吧,没关系。小礼物。”俞子旸这时开口,“你姐夫是我家爷爷奶奶最喜欢的孩子呢。” 她在阴阳怪气,之希这次非常确定。并且是极度不满,经常陪着的孩子被两个老人忽视,那么叛逆且冷漠的,要上赶着打交道。 之望只好道谢,郑芯言又问凡素馨:“小凡,你们今天有急事吗?没事的话,舜一爷爷也想见一见之希呢,一起吃个晚饭。我接去可以哇?” 之希倏地抬头,但凡素馨主动说:“没事,没事。之希,快跟着奶奶去。” 她再次在心里长叹口气,进屋换衣服,一边给俞舜一发消息,告诉他自己要去他爷爷家。 她自顾自做好心理准备,也不会是什么为难,就是又要搞一些……的活动。果然有人拿来一只很古怪的型具,青铜乌龟,但是龟背被掏空了,做成一个小池状的器皿。 郑芯言小心说,麻烦她刺破指头,滴一滴血进去。 之希发誓,这是她人生中天灵盖最接近起飞的瞬间—— 翻脸吗?人家就是这样,并没有在刁难她、欺负她,就是真的——发自内心地信服,仅此而已。因为结婚了,她的命格也变成他家的“一部分”,变成需要祈福和庇佑的东西,总之不能给这个“伟大的家族”带来霉运。 容忍吗?这一切都过于诡异。她的大脑宕机了,旁边的俞子旸直接拿起小针,戳进食指:“一会就好。” 血液滴进龟背,龟背就立刻被接回某个位置,郑芯言还要看一眼时间,确定遵从了“大师”的嘱咐。 之希一动不动,彻底放空。 她已经无话可说了。 她现在觉得,俞舜一竟然是他们的亲孙子,俞舟遥竟然是他们的亲孙女,这本身就是一件足够令人震撼的事。 “年轻人不信没关系的,以后你肯定会感谢我。”奶奶安慰,“又不是要干什么,就这么一会嘛,不耽误你事情。” 之希勉强笑了一下,好在手机及时响起,俞舜一直接打电话过来:“怎么回事?” “你这说的什么话?”奶奶抢先道,“我不能跟你老婆一起吃饭?” 是奶奶,不是爷爷。他的脸色稍缓,还是说:“我会带之希回去。” “舜一啊。”奶奶又说,“你记得我们家在香港那个医疗计划吧?” 他嗯一声,她才说:“你爷爷的意思是,把之希也加进去,以后做事情方便。人家公司说有结婚证就可以加入,不过要先做一次体检。爷爷问你,要不要加进去?子旸最近要续检,要加的话就一起。” 那的确是一个极度周全又能够确保这一生都再也没有任何医疗压力的特殊合同,比他之前安排她签的更严谨和细致。他和外公外婆也在里面。 俞舜一看向之希:“今年体检过吗?” “还没有。”之希心道,总算有一件符合现代科学的事了,她都觉得感动,“开学会有体检,不过项目很少。” “那加吧。”他同意了,“要帮你妈妈……” “别,别。”之希赶紧打断,“我自己去就可以,不要把我妈妈扯进来。她现在有她自己的保险。” 他不置可否,但好歹最终是点头了。 挂断电话,郑芯言摸摸之希的头,感慨道:“你妈妈真是不容易,一个人把两个女孩养大。不过,也算是苦尽甘来。” 之希一怔,低下头去,心里不自觉软化。算了,她非得要求八十多岁的老人家不准去做那些,都是假的,也没有什么意义。古怪的讨好也是讨好。 医院发来了注意事项,要查的项目太多,晚上八点后,之希就不再吃东西。心里也忍不住感慨,富人眼里的世界—— 好像融合着极度的愚昧和科学,丝毫也不觉得冲突,确信这一切都是天意的馈赠。 但是,她并不太理解,为何还有精神疾病基因筛查。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这才是现实向大作,不要太还原……燥候吧,未来10章将持续高能会有矛盾和冲突,但是结束之后就是 第76章 灵魂深处 她是我活着 之希看见好几页的药物种类、对应基因和用药响应, 举起手:“不好意思,我想请问一下,这个真的是必要的吗?” 但对方冷冰冰答:“配合我们工作就可以了。” 之希一愣, 自从2020之后,她一直对医护人员非常、非常礼貌, 但这一刻还是很不高兴:“我应该有知情权吧?” 他就答:“这确实只是正常的基因筛查。” 她一直抗拒着不动,他换了一个文件夹:“直系三代有任何精神疾病发病史吗?” 之希也冰冷答:“没有。” “不是一个敷衍的没有就行。”对方强调, “每一个人, 有过任何特殊情况, 比如什么用农药自./.杀, 都要全部说清楚。这种农村里很多吧。” 之希腾地站起身。 他故意的——喝农药,是农村女性自./.杀的唯一手段。她的太奶奶或太外婆,奶奶或外婆, 当然可以是很穷的农村人, 也确实是,但任何人都不该这么问。 她愤怒看着他:“这是医生该说的话吗?” 但对方不慌不乱:“我觉得凡小姐可能不知道今天的真实目的。” 之希错愕。 “往后翻, 多囊检查。这下明白了吗?”医生点了一点下巴,“他们就是想看看, 你到底够不够格帮舜一生孩子。你也知道他的情况, 你再稍微有点问题,你们的孩子, 我说难听点,就算智商再高,万一情绪机能又不正常, 又像他这么冷血……” 之希一僵,蓦地掉头。 他立刻拨出去电话,对面只懒懒问:“告诉她真相了吗?” “说了。”他有些犹豫, “其实不说也没什么,确实都是很合理的检查,对女孩子也没坏处啊,甚至查出来什么,也可以早点调理。阿邈的老婆也都查了的。”俞邈是他们的大堂哥。 “不是这个问题。这一家子凭什么这么恶心人?”女声转冷,“怎么不查那个青岛女婿?查我弟妹,他们也配?没发现他们只敢在俞舜一去巴西的时候搞这些吗?” 俞舟遥直接把电话挂了。 之希盯着电梯正在变换的数字。 今天他的爷爷奶奶都来了,也要完成一些常规检查。她知道只是刚好可以一起来医院,并不是为了她,但这仍然前所未有地加剧着她的耻辱感,因为她三个小时前还在表达感谢。 但原来是躺在货架上,被人检阅身体条件。 她紧紧攥住掌心。这种汹涌的愤怒和耻辱几乎淹没了她,但离奇的是,她并不想哭,她感到如果俞舜一在这里,他不会允许她承受任何羞辱。 那么,她也不该允许自己被羞辱,她必须保护她的尊严和人格。 小之希,你有很珍贵的人格,要记得这一点。她微一闭目,深呼吸。 她知道休息室在哪里。上午甚至不接待任何病人,这种机构,果然并不服务于普通人。 之希蹑手蹑脚靠近,很快听见里面传来交谈声。 “个子还是小了点嘛。”是爷爷的声音,他正在打趣,“遥遥都一米七几,她这个子又不怎么高。” “视力也不行。”奶奶遗憾,“也是近视。哎,现在怎么都没有小孩不近视了?” “国内考大学的都这样啊。”俞子旸不屑道,“就会死读书,可怜兮兮的。” 应该没有外人,她用了她最真实的那一面。 之希一动不动。 她又突然说:屋企仲穷到死咁滞。 她说她,家里还穷得要死。 穷得要死。 俞仕焕答:穷点好啊,穷人家的女孩子才愿意待在家里下崽。那换你们,你,遥遥,小羽,最后不都是跟你那个妈妈一样跑美国? 之希死死攥住拳头。 “不过要我说,当时向晚把他护照换掉,就是存心阴我们一手。”他忽然极度不满,“好了,彻底管不了了。想结婚就结婚,我只有被通知了。” “俞舜一是护照的问题吗?”俞子旸变得不耐烦,“他那个性格就有问题。冷血成这样,不把血缘当回事,也不把我们当回事,跟他说什么都叫你滚蛋,从来不回消息。天天骂他妈妈,就不舍得说他一句是吧?” “你也去和钱学森当校友喽,我保证不说你。” 俞子旸不说话了。 “别吵!算啦,让之希毕业就开始生吧。”奶奶随口说,“做试管,每次都做一儿一女,总能有个又聪明又体贴的重孙。” 俞子旸嗤一声:“还毕业,她读不读大学……” 门突然被踹开。 两个站在门边的保镖都一惊,看见是之希,又退回去。 奶奶吓得起身:“哎哟——” “俞舜一一直告诉我,你们是多么无药可救的一家人。” 之希面无表情开口:“我之前没什么感觉,因为你们总是对我很客气,还特意送我妹妹礼物。今天总算知道了。” 她直直抬起手,把那份厚厚的检查表撕了个粉碎,扬在半空里。 休息室里陷入安静。 “我不是一个工具。”之希连声音都在颤抖,“我并不排斥生孩子,如果我和他决定要养一个孩子,那是我们的事情,我跟他之间的事情。你们有什么资格给我打分?你以为你是谁啊?打分谁不会?我现在就给你打,你八十七岁了,你的身体机能不如我十分之一,并且最多还有二十年——” “之希!”生活秘书脸色一白,本能拦住她往外推,“好了好了,冷静点。” “让她说!” 俞仕焕盯着她:“继续说。” “我要说的,不用着急。”她直盯着他,“我真的觉得很震惊,世界上竟然能有人这么不懂怎么尊重别人,既没有起码的人性,也没有起码的道德……” “够了。”俞子旸受不了地打断,“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跟我爷爷说话?” “你也一样。”之希一秒都没有停,冷漠道,“被代./.孕出来的孩子,果然也没有人性。” 俞子旸笑了。 “好幼稚啊,这种话对我一点用都没有。”她放下胳膊,淡淡道,“觉得俞舟遥有脑子有文化,羽庭善良性格好,是吗?那你猜,她们以后想要孩子了,会不会去美国呢?” 之希抿唇。 “你以为你天天在网上看见的那些人,教你们怎么做一个了不起的女孩的人,有几个是自己生孩子?孩子又都是什么国籍?”她讽刺地一笑,“只有小女孩会当真,所以就拿你们这些傻瓜赚钱,明白了吗?你又是谁,有什么资格……” “我确实不是谁,我也什么都不是。”之希平静打断,“但我知道你是谁。” 她微微蹙眉。 “你就是一个仗着家境地位,只会欺负其他女孩子,还就为了抢走一个见风使舵的东西,说不定床上还要问,‘我和她谁胸./.更大’的,”之希一字一句,“烂人。” 俞子旸猛地抬起手。 之希反应更快,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重重甩开:“谁给你的错觉,让你觉得自己有资格打我?” “骂你是代./.孕的你都不在乎,一提到老公比谁都破防。不会被我说中了吧?那真是个超乎想象的烂人。”之希盯着她,“用你的猪脑子好好想想,你真的敢打我吗?你这对爷爷奶奶连骗我来做检查都只敢挑他出差的时候,还是巴西这种一时半会赶不回来的地方。你打我,你妈妈和你老公可能会出麻烦哦。毕竟你刚才也说过,他不把血缘当回事。” 郑芯言脸色铁青。 “我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给了你们错觉,我是个好欺负的?”她咬重字音,“指望我当受气包,对你们点头哈腰,做梦去吧。你敢打我一个试试?” 俞子旸死死瞪着她。 俞仕焕开口了。 “听懂了,想要尊重。”他点一点头,“这也好办。去把你妈妈的心脏变回去,再把房子还给舜一,我给你尊重。” 之希看过去。 “家里穷得响叮当的女孩子还想要尊重?”他一抬手,“你尊重你自己没有?尊重自己的第一步知道是什么吗?把那双不劳而获的手收回去,勤快点,去干活。车间里多的是小女孩,比你还小的也不少,无非是没你运气好。你那个妈妈年轻的时候怎么不像你?早点去傍个男人,也不至于一家人过成那样。” “你们真的很土。”之希在说出这句的瞬间对自己感到震惊,但看不出来,“你张嘴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要说什么。果然就是这么的土。” 他在她身上究竟留下了怎样不可磨灭的印记? “那我问你,你收回去了吗?” 休息室里更静了。 俞仕焕倏地盯向她。 “你本来看不上俞舜一的奶奶,但是学习好,被奶奶的爸爸看中。很奇怪,他们只让奶奶读到五六年级,却让女婿去念大学。”之希口齿清晰,“他们告诉你,只要先结婚,就供你读大学。你立刻同意了——你为什么不收回去?你都没有收回去,还想质问我?” 所有人都惊呆了。她竟然知道这些。 “你看不起我,觉得我靠俞舜一生活。我又问你,你经常一起吃饭、下棋的那些,那些所谓你看得起的人,老男人,中年男人,有多少第一个老婆是局长市长甚至省长的女儿?数得清吗?为什么发家之后,都要一个又一个地换老婆?”之希笔直抬起脊背,“他们收回去了吗?我从没有背叛过俞舜一,我真心爱他、维护他,我发誓我永远也不会背叛他。而这些人,包括你自己,哪一个没有去睡别的女人?由此可得,跟我一样不劳而获,但是道德还不如我高尚,还说我啊?不要脸。” “你已经很讨厌我了,肯定会不遗余力地打击我,可是想来想去,还是只能骂我不劳而获。”之希竟然完全冷静了,语速飞快,“先不说俞舜一的钱跟你到底有没有关系——当然我知道没关系,你没资格指手画脚。就算有关系,你可以叫我打欠条,直接说叫我还钱,那我没话说。可是你没有,你根本就不在乎钱,你只想侮辱我——那问题就来了啊,俞舜一的堂哥连对大./.嘛说不都做不到,吸到回国过海关你们都担心被察觉,他姑姑直接去用其他女人的子./.宫。你自己出轨,你的儿子女儿却去做圈套,引诱你最小的儿子芬太尼成瘾,毁了他的身体健康,毁了他一辈子,还逼疯了一个女人。她当小三有错,你就无辜吗?我就算有错,有你们严重吗?我不配有尊严,我道德败坏,那你们不得死刑?还想攻击我的道德,自己不觉得搞笑吗?” 郑芯言跌在沙发上,俞子旸也震撼看着她——全都知道,这么不堪的事情,她也都知道。舜一是真的从头到尾没把他们当一家人,却和她紧密不可分割。 “最后一点,你们是真的很无知,无知到让我觉得有点可怜的地步了。”之希的声音更漠然,“表面总是那么体面,像完美的人上人,其实背地里动不动骂别人是穷人,穷人家的女孩——没有你们口中的穷人、普通人,整个地球都会马上瘫痪。你们又以为自己是谁啊?人都是要死的,要么火化,要么一样三天后开始分解发臭,这就是所有人的结局。懂吗?什么年代了,我们普通人也不会饿死,还指望人格被你们随便侮辱?这么想回到奴隶社会,可以啊,一./.枪把自己崩了,说不定就穿越了。有病。” 她说完这句话,对她自己也感到有点想笑了——俞舜一,我为我以前对你感到匪夷所思的瞬间道歉。这种话骂出来,是有一种莫名的解气,好像站在了某种虽然极度幼稚却在情绪上无法战胜的高地,好像全地球都只是存活在我的头脑里,我就是要这么无法无天地活着。 “我再重申一次,我只是很爱他,但半点不好欺负。我还知道你们现在在想什么呢,以为我就是仗着他是吗?不是!就算以后我跟他离婚了,你们敢找我麻烦,我就发出来,告诉所有人我遭遇了什么,我就去公./.安局门口坐着,实在不行我还能政治庇./.护跑路,你们敢怎么样?能把我怎么样?我警告你们,我不仅十九岁不好欺负,二十九也不好欺负,永远都不好欺负。” 话音落下,之希随手抄了个玻璃烟灰缸,狠狠砸在地面上,转头扬长而去。 按照一般设定,她会默默忍耐这种苦楚,直到某一天,等他自己发现,后知后觉地心疼,才算对道德资本物尽其用。 但他们之间不是这样的。 她直接开始给他打电话,一次又一次地打,接通也并不哭泣,而是开门见山、逻辑清晰地,告诉他,她承受了怎样的委屈。 她听见那种迅速起身时与桌椅发出的声响,还能安慰他:“你别担心,我没吃亏。感觉他们都快被我气死了,我好像遗传了你五成功力……” “我看他们是真想死。”他明显在飞快地走路,语气冷极了,“这两天先回学校住,听话。”需要集体环境,才能缓解这种伤心。 她轻轻地答应他。 杨熹和夏逸正在宿舍森林冰火人——虽然也不知道这两个人基于什么,做出的这个游戏选择,看她进门,夏逸还很惊讶:“哟,稀客啊。” 但之希只是默默爬上床,睡下了。 里约直飞肯尼迪十一个小时,纽约直飞香港十七个小时,尽管俞舜一已经一路大步疾驰——在某一个瞬间,他隐隐约约地想过,他这辈子从没有这么疯狂的时刻。 但好像不是第一次了。半年之前,他也是这样快步,缓解想要见到她的迫切心情。 他那时候就该知道他完了。遇见她就像一场海啸,即使再竭力奔跑,也只能延缓灾难降临的时间。爱情的本质是大难临头。他的心脏就像一只牡蛎,在看见她梨涡的瞬间永久地定居了,之后,日复一日过滤着数以万计的、危及爱的元素。 无数的海水,都在教他奔涌向她的方位。 他落地后也并不回家,并不安慰之希,甚至没有再和她沟通这件事,直接敲门。 别墅阿姨看见他,一脸为难叹口气,知道是来报复的。 俞邈马上起身阻拦:“俞舜一——” “滚开。” 俞仕焕终于抬起头,不轻不重看着他:“什么指教?” 俞舜一平淡看回去:“说话之前还要考虑堂哥能不能听懂。” 俞邈一愣,瞬间暴怒:“俞舜一——” 他组织语言,平静开口:“你就像绝大多数成功的老不死一样,对21世纪初全球产业转移的成功本质一无所知,沾沾自喜以为一切都是自己的能力。其实没有改革开放、没有WTO和奶奶那对蠢得离奇的父母,你还是那个穷小子,吃不起饭也上不起学,你本来的命运就是在山上割猪草。世界上的确很多出身卑微但是令人敬重的人,很显然你永远不在其中,因为你不配,人品不配,人格不配,一切都不配。” “俞舜一!”俞邈厉声,“你疯了吧?” 他直接张开手臂,厉声道:“你自己想想,是不是你那个老婆上纲上线小题大做,我老婆也查了啊。这不是为她好?我就问你,谁家女人生孩子不做准备——” “因为你就是个废物,连老婆的自尊心都不敢维护。也对,你甚至热衷于打老婆,怎么会有这种废物?”俞舜一推开他,“闭嘴,我不和蠢货说话。你的命运是滚回家嗑./.药,直到有一天神经系统紊乱暴毙而亡。” 俞邈本能想动手,被他一脚踹在地上。 奶奶哀伤看着他。 俞舜一上前一步,又踹掉整个玻璃桌面,在瞬间鸡飞狗跳的餐厅里,语气平淡:“我警告你们,谁再惹我老婆不高兴,谁等着自己的税务和情妇聊天记录被一张张放到网上给全世界看。不信邪就试试。” 他转过身,俞仕焕突然说:“你那个外婆也同意,你知道吗?舜一,你心里一定觉得,你家三个孩子和我们不一样,因为都是她亲自养大吧?” 俞舜一明显轻微地僵住。 “我告诉过她,她也同意了。你自己回去问。”他淡然道,“连她都觉得,你找这种女孩子,可以好好待在家里给你生孩子,不如早点确定,毕竟你从小有那么个情况。你看你,只敢对我们发脾气,不是也很可笑吗?” 他走了。 在进门的一瞬,外婆难过站起来:“舜一?” 她想解释她并非故意,只是觉得,从行为上来说,确实对之希没有任何伤害,甚至只有好处。而目的,目的原本是不必宣之于口的东西,是他们把事情办砸了,才会搞成这样—— 俞舟遥坐在一边,神色都有些凝重。 “我一直很敬重你,如果没有你,我不可能这么健全地活着。所以,你的晚年比我的事业都重要。”他打断,“这是我第一次感到失望。我会原谅你,但至少我现在感到失望。” 外婆蓦地双眼含泪,俞舟遥也不可置信抬头。 他说什么? “不过对你,我相信是最后一次。不会追究。”他继续说,“我很爱你,但是今天也必须告诉你,之希不是子./.宫,不是基因,不是我死之后还有没有另一个跟我姓的智人记得我,TM的到底还要我说多少遍?我根本就不在乎。她就是我这辈子,是我活着的时间——在我心里,她高兴我才会高兴,她的尊严和我的尊严一样重要。” 作者有话说: ysy的超级浪漫进度条快速到了50% 第77章 你的意义 暂时,漱口 外婆一动不动望着他。 这一刻, 哀伤和慰藉同时奔涌在这位老人的心里——我仅仅只是未能克制那一点私念,这私念还是为了你,要被你这么指责; 以及, 你的人生终于完整了。 她低下脸,没有反驳。 但俞舟遥不会让着他, 放下手臂,走到他跟前:“你差不多可以了, 外婆只是觉得体检一下也没什么。要不是那家人太蠢, 让之希知道了……” “没有人告诉过你, 你的演技和你的员工一样拙劣?”俞舜一直接打断, “我再说一遍,不管两万亿三万亿还是四万亿的公司,我都不跟你抢, 不用利用之希让那个老不死彻底放弃我。现在可以放心了吗?” 俞舟遥就笑了。 “老弟, ”她重新抱起胳膊,中肯道, “如果你不是个男人,我们应该关系不错。但是没办法。” 俞舜一转身。 停了一停, 还是低声:“李老师, 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火。” 外婆一愣。 “但我真的很爱她。”又停一停,音量极低, “真的很爱……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语毕,再没有一丝停顿, 快步走了。 客厅里很安静。 舟遥走到落地窗边,平静看着那辆飞驰迅速离开,突然戏谑开口:“sometimes it hurts in love, sometimes it lasts instead.”(爱有时如此伤人,有时却仿佛永恒。) 像是一种基于嘲讽的感喟,也可能只是因为她是阿黛尔的忠实听众。 外婆没有说话,她去阳台抽烟。 她比她的弟弟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绝不可能告诉任何人她正在想什么,且更极端地防备所有意./.识形态。 绝不,绝不可能有任何非理性定义,得到她的信服。再正确也不行,再具备普适性也不行,绝不就是,绝不。 但是,但是。 二十岁那年,俞舟遥跟着学校一个调研团队前往孟加拉国。 美国年轻人现在搞的那一套败坏了自己在中文互联网的口碑,底层逻辑过于冲突,互相理解已经没必要了,也谈不上谁对谁错。不过在这之前,尤其是二战后的黄金一代,涌现过一大批真正高尚的学者,老头老太们至今仍在发挥余热。 不是作秀,不是为了选票,不是为了Youtube粉丝量,都不是,是真的在关心人类未来,致力于解决发展不平衡议题。他们会亲自去南亚,去非洲,关心女童教育和艾./.滋防控。 性产业区,一个如今在中文互联网都颇有——这实在不能说名气,总之,有些悲剧即使通过纪录片被很多人知道,也还是悲剧。 她跟在后面,心里骂自己吃饱了撑的,还不如去平./.禳。 一个小女孩过来,抱住她的腿。 她叹口气,还是拿出一张安德鲁杰克逊的大头,折起来放进女孩破破烂烂的口袋。 后面一个白人男生赶紧也蹲下,同样抽了一张纸钞,但他带的更少,这次是汉密尔顿。 那么,是十美金。 变故在这时发生了。 这个女孩看起来不会超过十二岁,或许更小,但她主动牵起男生的手,往旁边走。 男生不明所以:Im sorry? 女孩不知道要怎么表达,有些焦急,最后—— 她拉住他的手,放入领./.口抚摸。 俞舟遥猛地上前,一把拉开她,厉声质问:“how old are you?” 她拿翻译器,又问了一遍。 女孩比了“11”。 她望着女孩干净的眼睛,瞬间看穿了这份人生:几女的母亲,几女的自己,几女的女儿。 理性上的“知情”和直面永远是两回事,连她这样冷酷的人都长久沉默。这么一双干净的眼睛——她会知道,女孩是可以抱着洋娃娃和漫画书长大的吗? 女孩,女人,阝月./.檤与子./.宫——已经发展过的国家,正在发展中的国家,黄种人,白种人,黑种人,大河的,海洋的,过去的,现在的,高速繁荣,周期下行,为什么总是、反复、永远被牺牲? 俞舟遥想起遥远的小时候,阿姨带他们去爷爷奶奶家。俞舜一从小就不理人,冷冷的,像怪小孩,但爷爷奶奶直奔他而去,殷勤蹲在他身边。她和羽庭站在旁边,妹妹不解睁大眼睛。 她知道自己得天独厚,傲慢且冷酷地知道,但从她到这样一个命如草芥的异国小女孩,竟然也有某种共通。 向晚是个不靠谱、吊儿郎当、我行我素的坏女人。但是她告诉她,如果把她的姓也改掉,以后就真的彻底没有和弟弟争的机会了,没办法。 她又从后面按着她的肩膀,指着不远处的舜一,语气漫不经心:your enemy, my sweetie.(那可是你的敌人喔,我的宝贝。) 她一辈子都不是特别理解母亲,母亲的精神世界就像一座迷宫,有时像是一直在疗伤,有时好像父亲也不过是她自恋的契机。没有人能完全明白。 但她说,弟弟是敌人。 俞舟遥越长大,越理解这一点。 她喜欢之希吗?谈不上。讨厌之希吗?更荒谬。之希在她心里,除了“可怜又好运的小女孩”标签,面目始终十分模糊。她没有兴趣教导之希怎么做人,也没有义务。 但或许在那么一刻,她心中曾经燃起过愤怒吗? 她潜意识相信之希是一个敢于愤怒和反抗的女孩,并不为了俞舜一容忍所有,更不原谅耻辱。也没有那么模糊。 她三十岁了,爷爷一直催她去美国选精./.子,要一儿一女。她知道如果她说她打算到时亲身经历一遍生育过程,他们会投来匪夷所思的目光,像是纳闷:你这么有良心? 没有必要,她根本就不屑被认为有或没有良知。其实她和俞舜一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像、最能理解彼此的姐弟,关系也没有那么差。 至少2010年,他叫她买比特币。 一个男孩在那年斥一百美元巨资,购入了三百个比特币。她那时就该想到弟弟会拥有怎样轻易的人生,考虑到极端专一的性格,跟他相爱的女人必然能够完全地蚕食一半红利。 不过他说的对啊。世界已经这么不公平,这个机会就该留给一个贫穷、弱小又善良的女孩。 她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大伯和姑姑安排人拿芬太尼的时候,她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对此一言不发。 俞邈是个弱智,从小五棵树种六排会,六棵树种五排就咬笔流口水了——但她那未曾谋面的小叔,是靠自己申上的达特茅斯,他母亲访问过也很喜欢的学校。 也好,这一切都被芬太尼毁了。 爷爷没有人性可言,但毕竟是一个警告姑姑,她的孩子如果不姓俞,别想从他手里拿到一分钱的男人。对他来说,聪明女儿还是大于蠢货儿子。赶走所有头脑好使的哥哥弟弟,他就会选她。 现在每个人都得偿所愿,比如,俞舜一得到他的爱情。 她捻灭了烟头。 在卧室门打开的瞬间,飘窗上的女孩飞快跳下去,赤着脚狂奔向外,而后一步跳起来,跳进男人的怀里。 他们之间已经没有踌躇或别扭的时间,只有相拥;也没有不安或忐忑的情绪,只有依赖。 之希埋在他胸前,小声哭道:“太欺负人了……” 俞舜一轻拍着她的背,把人托在臂弯里走,低声:patpat。 他抱着她坐下,任由她落在腿上,紧紧抱住他的双肩,又哄了一句:“不哭。” 他不说还好些,一说那是非要哭的。果然之希瞬间鼻酸,咬住他的肩头啜泣。他叹口气,改为掌着后脑勺,意思是:哭吧。 她哭了许久,退开一步,擦一擦眼睛,小声问:“对他们来说,连你的妻子也不是活生生的人吗?” 他望着她,她又问:“非要爸爸妈妈是谁的女孩,才算人吗?” 很难想象,真的很难想象,俞舜一竟然只觉得欣慰。 她把坚毅、理性、愤怒留在外面的世界,但回家之后,关上这扇门,坐在他怀里,她就愿意拿出脆弱、感性与困惑,甚至迁怒。 这是珍珠,都是珍珠。无非一粒需要捡回来,另一粒原本在家里。 他笑了一笑,揉着她的后脑:“听说你很争气。” 刚才他在开车,俞子旸的原话是,爷爷说,你要是不离婚,就不用再见面了。 他答:那正好葬礼也不用去了。 俞子旸气得用力把手机摔出去。 “没有。”之希闷闷不乐,“就是觉得,你要是在场,肯定不会同意我被这么羞辱,就那么去做了。” “这样啊。”他缓慢摸着她的头发,“做得好。” 捧起她的脸,在额心亲了亲:做得很好。 她一颗心不自觉就开始溺水……躲进他的怀里,藏起无助:“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不会。”他低头看着她,简单答复,“小之希不开心才是我的麻烦。” 她仰起脸:“真的吗?” 他握住她一只手,轻轻地握住:“别担心。” 她又确认:“我们不会变成罗密欧与朱丽叶那样吧?就算全世界都与你为敌……” “有点土。” 之希蓦地坐起来,委屈看他:“你——” “好了,不会。”他懒懒一笑,“你又没有杀死我堂哥。”(注:罗密欧在决斗中杀死朱丽叶的堂哥提伯尔特,才被亲王放逐。男主在结合女主上一句开玩笑,并非极端发言。) “你堂哥不在。”她突然说,“只有你爷爷奶奶,和俞子旸,两个八十多岁,一个没我高还特别瘦。我才那么无法无天。”保镖不可能插手这种家事,秘书都最多是制止,她毕竟是俞舜一的法定配偶。 “令人惊叹的智慧。”俞舜一表示肯定,“学校不能住吗?” “可以住,我两个室友在暑校。她们父母说暑假太长了,不要回家去招人烦。”之希还是耷拉脑袋,“她们也很照顾我,一直问我怎么了。但我就是只想回家住,只想看见你……” 他微微倾身:“现在看见了。” 她飞快看他一眼,又软弱靠进怀里,音量几不可闻:哥哥。 “之希。”他还是垂着眼看她,没有忍住,“一个问题。” “嗯?” 他的嗓音压着笑意:“你在我面前,和在别人面前,是不是两个人?” 其实不太对劲,他反应过来了。 他家和爷爷家早不是仇人,三个亿的别墅到手,外婆怎么可能还耿耿于怀离婚的事? 离就离了,三个孩子永远在这里,逢年过节偶尔走动,无非就这样,否则他之前不会带之希过去吃饭,当时双方也很融洽。 俞仕焕这个人没有那么容易动怒,更不是真的什么都不能忍、不能退让。为了哄姐弟俩认父系这边的家,能做的还是尽量做了,对小鱼更是没话说,算是非常宠爱。 一家子被一个十九岁的小女孩气成这样,什么脸面体面都不管了,明知他不会听,还要威胁他离婚—— 不管怎么说,证明之希还是非同凡响。 所以在飞机上俞舜一望着舷窗外的云层,一直思考,这种思考处在好奇之上,慰藉之下:他的小之希,在别人眼里难道是奥特曼之希? 他还不知道,他去问凡之望就可以得到答案。 结果她自己答了,细声细气:“在别人面前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在你面前——” 俞舜一耐心等待。 她低下脸,更小声了:“老公老公,春天在哪里。” 他笑出声,胸膛轻微抖动,揉了揉她的脑袋:“这么可爱啊。” 她转身抱着他,毫无预兆变得焦虑:“那你——那你——” 他淡声接过去:“永远不会离开你。” 他总是知道她的怯懦、恳求与慌乱,全都知道。 “我去洗澡。”他拍一拍她的脊背,“很快。” 进了浴室,忽然一顿。 暂时,漱口够用。 小之希,爱情是另一种权力,足以缔造凌驾与匍匐。 作者有话说: 嗯……嗯……下章我想定个时,然后诡秘们截图,锁了我再直接改掉宁愿这样也不想一开始就自发阉./.割,极致的爱其实是不能剥离性的他后面是真的还有惊天惊天惊天惊天表现,能让目前为止所有的浪漫都变得不值一提 第78章 我的真理 女儿像父亲 他不紧不慢地洗漱过, 又洗了手,扯过她的毛巾随意擦干,转身出去。 很适合。之希穿着她那条轻盈、洁白、柔软的睡裙。 不想他这么快, 她有些疑惑:“洗完了?” 他没有答话,低头摘了婚戒, 解下手表。 之希呼吸一慢。 他就是这样的,他们之间就是这样。 每一天, 每一个夜晚, 通常都是她先上床, 拿出香水开心喷按几下, 抱住枕头从左滚一圈,或从右滚一圈,而后对出现的年轻男人张开手臂:抱抱。 如果只是走过来, 那么两种可能, 她生理期,或加班太累;如果是低头解手表—— 她望着他, 就该并拢。 他的比例实在太好,她不止一次迷失在这种修长里。男人只是个子高未必有用, 但叠加宽肩窄腰和极高的腰线, 越是不慌不忙靠近,她越感到大脑发昏。 越幻想, 那皮./.带并非只是解开,而是捆./.缚她,捆./.住她的双手, 绑./.缚她的臂膊——世界上还会有更美妙的安全感吗? 她不自觉并拢。 她深爱着一个令她具有充沛念想的男人,就像她对他的吸引力一样。 俞舜一看在眼里,并不戳破, 将手表随手搁置在一旁,忽然问:“我说过这是我最喜欢的哄你的手段吗?” 尖叫大哭一顿,也就好了。他一直认为刻意强调女人对情绪价值的追求是男人为了掩盖某种无能而发明的说辞,做不到——或者说,不会草,所以不敢承认,痉亂是和(身./.寸)(米./青)一样实用的功能。 她果然不自觉后退,蜷缩小蹆。 他向她走过来,神色依旧静而深。以他周正又内敛的气质,并不像来艹./.她,像来……教诲她。教诲? 但他没有为人师的兴致,一把拽她到床./.边,直接分开。 之希扯过被子,轻盖住脸。 他的确是这样。 要么一进门就掐住她的脖颈,转回去紧压墙壁,要么抬手猛抓到床边,逼她仰头。 他不会跟她讲道理,没有这个习惯,也不打算养成,她可以痛骂或哭泣,但他不改。这种残忍或许即将伴随终生,以至于她忍不住为这份漫长的安全感到慵懒。 但今天……不对劲。 之希倏地睁开眼睛。 不是他的触觉,是亲吻的触觉。 她错愕看过去。 她在社交媒体偷偷搜索过,普遍结论是女生介意这个,男生不仅不,还十分享受。但这对俞舜一而言并不成立,他很少为她这样。 这个男人的性格极端到很难从任何取悦行为中得到快感,即使是为她,也不行。 既然她没有明显偏好,他当然也不会经常。 但今天—— 她清楚地看见,他是如何单膝跪./.在地板上,将脸庞埋./.入……之间。 她看不见他的眉眼,这种缺失仿佛缔造了虔诚。她有些失神地看着他的发顶,乌黑而微微带着湿气的发顶,克制自己不要去攥。 之希忽然明白了他的逻辑。 他不在场也知道她经历过怎样的标价与贬低,因此理应是他为她—— 匍匐,传递着仰慕与驯服。 她的指骨蓦地蜷缩。 一瞬间身体和灵魂的极乐同时汹涌奔来,连她的脊背都弯曲,表情痛苦地欢迎与渴求。 窗外月色朦胧吗? 至少雾气像是挥之不去,缱绻、濡湿、馥郁。她小声说够了,她又说,(月庄)。这是一种高明而虚伪的自苦,她明明不这么认为,非要让他误会,她伤心到觉得自己不配被取悦。 他并没有理会,只是专注品尝。他的脊背更剧烈地弯曲,有着莫名像是建筑弧度的完整,一种框架,一种外立面,一种透过肌理所能窥见的坚定骨骼,就像他心脏的不可摧折。 当然,也包括心脏里爱她的那一部分。 她咬住指骨。 他别开脸,但鼻./.梁与脸./.庞都沾./.染,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东西越能够因为出现而令她悸./.动,并且—— 他淡淡问:“之希从不好奇自己的味道么?” 之希惊慌看着他,无助地摇头。手指藏进睡裙之中。 “很难描述。”他又说,自始至终都很平静,“总之,适合在我嘴./.里。” “够了!够了——”她哭着说,“够了!别说……” 他直起身,将指./.腹给她看。但指腹不足以得到他的评论,一带而过,他直起身后的高度最重要。 没有给之希踌躇的机会,他就抬手,不由分说摁住她的脸。尽管还有阻隔,但密不透风地贴住位置。他只是几不可察地扌廷(云力),温度朦胧地划过她的鼻梁与唇./.角。 她从喉咙里发出一些细微声响。 “这样也有感觉么?”他低头看着她,声音依旧冷静,“小之希是因为这个,在我面前才不一样?” 俞舜一身体里的兴奋因子近乎极值。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之希担心他对这件事的真实反应,担心他只是嘴上不说,心中却很在意,或认为她处理不当。实际上他在想什么? 他亢奋得无与伦比。 原来她不是柔软的,她不是,她在外部世界有着爪牙与触角,还有锋利的箭矢。她有冷酷而尖锐的底色,有无所畏惧和离经叛道的人格,但在他面前只剩微弱、乖巧与娇憨。 这样一个女孩子,总是求他用力、再用力、不要离开。 他洞悉着她。不仅仅是咬住唇配合背过去的乖巧,是灵魂首尾相连的顺从。 现在,他又要暴露文盲的那一面——好爽,太爽了,极度满足,他头皮发麻。 这件事唯一的意义就是让他确信这一点。看见她身上漠然、叛逆而锐利的色彩,对他的意义也只是再次确认她爱他的绝症性,一片洁净的白。 他仰起脸。 她在小声恳求,希望得到糖果。丑陋而粗./.蛮,但最能填充她的失落。小小之希看见其他孩子左手牵父亲右手牵母亲、提回芭比娃娃或变形金刚的失落,小之希得知同学暑假去新西兰旅游的失落,之希得知自己并不被正视与珍重的失落,全都要他。 她这辈子只靠他的土壤,就永远维系青葱的几率。所以,他有权利永恒地植根,甚至务必反复植根。 他用抱女儿的姿势抱起她,一边轻拍脊背,一边抱进浴./.室。她知道他在做必要清./.洗,但连这短暂空荡都让她生出焦灼。 直到可以扬起脖./.颈。 好满足,她原本就应该得到这样的满足。她睁开眼,隔着花./.洒源源不断送落的水帘,用逼近绝望的依恋,一秒钟也不要错过他的眉眼。 但他冷着脸,反而冷着脸。用一边力量支撑着她,坚定而沉默,让她哀婉吟转、但他犹嫌不足的纵(氵罙)。 她的目光都轻微涣散了。在这种安全与亲密之间,她感到她的心就像一片干涸的河床,阅尽千帆后的毫无保留。 可她自己才是那艘小船。 果然,坚持不过十分钟,她的脸又被迫贴住壁面。他迷恋她的蝴蝶骨,迷恋她的长发,迷恋她时而颤抖的肩头,迷恋着她所能给他的一切。 他吻下去,轻啄着上述位置,但依旧在攫取。她丝丝缕缕地进气。 他偏过脸,低低问:“就是要我这样艹./.你,才安全,是么?” 她说不出话,混乱地摇头,小手蜷缩在水汽里。他笑了一笑,摸摸她的头,又夸赞:“好禁。是我给的不够多么?” 别说了,别说了。她哭泣着求他不要再说。他贴一贴她的颊面,把人转回来,抱上盥洗台,安抚拍一拍,拍出眼神片刻的清明:“谁在艹早你?” 之希有些嗔怒看他一眼,却搂紧他的脖颈,微弱答复:老公。 他笑一声,忽然道:等等。 她一愣,他却在这时离开,随即从衣帽间拿来那双紫色绒面高跟鞋,托起她的小蹆,低低告知:“我喜欢你穿着它的样子。” 她心跳如鼓。 “小之希,”他又慢声问,“想过自己的二十九岁吗?” 她有些迷茫,什么意思? 是指,高跟鞋是俗气的、长大的标志吗? “是不是一辈子被我这么——”他淡然说下去,“那一辈子都是我的……” 他的唇靠到她耳下,声音几不可闻,是天地间也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见不得人的、下作的、阴暗的耳语:小女儿? 她低下脸不敢看他。 “怕我觉得你不乖了,是么?”他还在哑声问,“谁告诉你,我非要你乖?下次把烟灰缸往他们脸上砸,记住了吗?” 她蓦地抬起脸看他。 你知道,你都知道。你知道我畏惧让你看见不堪、被刺痛和歇斯底里的模样,全都知道。 “知道为什么吗?”他用食指挑起她的下颌,愈发不急不忙,“因为爱?” 之希无措回望:难道你不爱我吗? “当然,因为爱。不过还因为,”他和她对视,看进她的眼底,语气滋生戏谑,“我跟你是一路货色啊,任何把自己当回事的人都会被我嘲笑。我也这样啊,小之希。” 他感到骄傲还来不及,这正是他教育的成果,不是吗? 他又问她,他的命运在哪里? 她不解地睁大眼睛。 命运?什么命运?为什么要用这么沉重的词语? 他时常给出一些极为跳脱的提问,高明到了极点的erotic talk环节,他总是这样。总是,总在,却屡试不爽。 他带着她的手去按住心./.口,疑惑发问:这里吗? 她又摇头,像逃难一样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直到他低低笑一声:你知道是哪里的,小之希。 她仰起脸,像是皈依。 作者有话说: ………………………………………………Im a genius for 第79章 她的诗歌 我活了二十 之希接连——导致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俞舜一低头,慢慢摸着她的后脑勺,完成哄睡的最后步骤。 小女孩。她病得不轻。 每天睡前都要使劲往他怀里钻, 双手双脚扒在身上,连一点点缝隙都不允许。偶尔他起身出去, 回来就看到她惊醒,懵懵坐着。 他一度是真的认为, 他对她做什么都会被原谅。他的家人也这么调侃, 认定一个小女孩被宠爱成了和她从前完全不同的模样。 尽管他从未表态, 也承认自己有过“之希不该这么毫无保留”的念头, 爱是一种危险的不利因素。即使他本人深陷在爱里,他还是会一边眼睁睁看着自己陷落,一边客观指出事实。 不过, 那时他简直充满了对自己的骄傲。 小之希如果遇到其他男人, 看穿这种爱,男方只会无所顾忌。而他就不同了, 他甚至只是好奇:到底还能把一个弱小的女孩养到什么地步? 今天,这种骄傲被推翻, 变成庆幸。 他的之希不会原谅轻慢、攻讦与折辱, 她绝不会原谅。他的爱只是给了她更多反抗的勇气,而不是反抗的意志。 他伸长手臂拿过她的手机, 他发誓这是他第一次触碰她的手机,但一丝一毫停顿都没有就输入……0123,果然打开了。 锁屏北海道, 一点进去,壁纸阿拉斯加。他和她合照的唯一姿势就是搂肩,女孩小小一个, 眯着眼睛举起双手,幸福靠在他肩旁。 和他的聊天背景更私密一些。是坐在他怀里时偷偷拍的,两个人都只露半边脸,她在他的鼻梁边加了三个紫色的爱心,备注则是蓝色心。 小女孩,一切都是小女孩。他无声笑了一笑,搜索“老公”。 在“坐等娇妻带飞”群聊里,“让你老公报销”和“你老公能报销吗”交替出现。 朋友圈,完全没有任何痕迹。 小红书?也不是,只有餐厅、美甲、女装店求推荐。 俞舜一不清楚什么软件会是小女孩记录心情更倾向的选择,蹙眉看一圈,随意点进微博。 之希的世界就这么向他打开了。 一周前,有一条“仅自己可见”,内容是—— 呜呜呜呜呜呜好爱他好爱他好爱他好爱他好爱他好爱他好爱他。 他侧过头,看了熟睡的女孩一眼。 知道了,要看“仅自己可见”。 全是背影。 光是在马尔代夫,拍下他至少二十张背影。帮她戳果汁,坐在泳池边,在洗漱,有时不说话,有时带一个蝴蝶结或一棵树。 关于婚姻,她批注,Im the luckiest girl all all all around the whole world whole universe whole ohhhh——(我是全世界、全天下、全宇宙最最最最最最幸运的女孩。) 阿拉斯加,“有一刻我在想,我好好活到今天,是不是为了遇见你呢”? 小樽,“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竟然会有一个男人对我说,可以用他补偿我自己。不,他不明白,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可怜,我只是喜欢他,特别特别喜欢”。 他抚摸她头发的手一停。 再往前:为什么要这样呀……只是说错一句话,就不理我吗? 还有:他喜不喜欢我他喜不喜欢我他喜不喜欢我他到底喜不喜欢我?上帝啊,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俞舜一的视线一顿。 “今天看见云卿用的笔袋都是香奈儿,夏夏告诉我,她父母甚至当时从哈尔滨飞过来看楼盘,说要是适应南方的气候也不错,她家在三亚也有别墅,她的连衣裙也都是七八千块一条那种。感觉自己突然变得好阴暗,原来真的有这么多人是这么活着。从前以为好好学习就可以了,只要好好学习,一切就会好起来,但是并不是这样,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了。明明早就知道,不知道在难过什么。不要去嫉妒别人啊。” 直到高二,才又有一条仅自己可见。 “妈妈已经连续几个月拿到手只有一千块出头了,还好今天小姨买了许多东西来。有时候真的好想哭,为什么就我家这么穷为什么就我家这么穷为什么就我家这么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凭什么那个死人一点代价都不用付这辈子还过得那么好?他毁了我们一辈子却什么后果都没有。他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我长大一定会比他有钱,会让妈妈过上很好的生活。张老师跟我说有时候要把自己剥离出来,想象现在所经历的,都是以后自传的前半部分。我已经拼命地这么想了,可是今天老师说下周能返校,妈妈一听,说我能返校,她就能正常上班,又给我拿了三百块。好崩溃,一下子就崩溃了,妈妈就是这个样子,永远自己苦一点没事,一定要保障我安心上学。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所有同学都一样?他们的人生就像模板,爸爸妈妈在公务员工程师老师医生里面随机组合,再生下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将来继续成为工程师和医生。只有我不是,只有我,根本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我家的真实情况,又觉得自己这样很阴暗。有时候甚至宁愿妈妈对我别那么好,能不能别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我身上,能不能不要总是那么期待地看着我,我做不到怎么办?她总说她相信以后可以依靠我,那我去依靠谁啊?” 在这条下方,有一条来自今年的评论:之希有依靠咯^^ 俞舜一一愣,手机滑落,转身猛地把她按进怀里。 他紧紧、紧紧地抱着她,掌心托住她的后脑,他感到他的呼吸都轻微颤抖起来。 他没有跟任何人剖析人生的习惯,甚至对自己也不,他连回望都觉得麻烦,他没有任何想要抒发的,更没有需要挽留的。 直到这一刻,他心里竟然在想,还好,还好当机立断跟你结婚,让你明确感知我的坚实与笃定;还好,还好是跟着外婆和妈妈长大,是不好好学习和练琴就不准吃饭的严厉氛围,我的母亲教会我平等与广阔。 她很早就警告过我,一个男人发自内心的平视与尊重,比他的婚姻、儿女乃至世俗眼中的“白头偕老”,都更接近爱情的形态。 妻子不是独自留一盏灯,不是家务与生育,不是帮忙带父母去医院,不是朋友来家里看过球赛后默默收拾一地狼藉的娴静身影,是他看见一个世界,想要她也看见。 难道父亲真的不明白自己的妻子需要帮助吗?他什么都明白,只是认为,她理应帮他操持“家庭”,而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教育同样给了我莫大的自由,从而不必再受任何掣肘,不管是父母、家庭,还是某种观念,都可以轻蔑它一文不值。 我才知道我得到自由是为了得到,在这个纷繁、混乱、下沉、又高速变革的时代,密不透风庇护你的自由。freedomes from suffering but now, you never have to suffer—— (人的自由总是历经险阻得来,但现在,现在,你不必再经历任何痛苦。) 他一动不动抱着她。 瘦弱的、纤细的、柔软的、轻盈的、莹白的、安静的、乖巧的,坚韧的、勇敢的、自尊的、平实的、明亮的、高声的、叛逆的。 他忽然起身。 他好几年没有碰过烟草了,李老师厌恶到讽刺它是,“下等男人的证据”。他转头就戒掉,并不辩解只言片语,尽管那段时间的压力大到偷偷去跳伞。 在他过往的人生里,外婆是唯一的灯塔,毋庸置疑。 如果告诉十七岁的他,有朝一日他会为了一个女人,指责外婆仅仅只是纵容、实质上什么也没做的行径令他“感到失望”,他只会匪夷所思让人滚。 俞舜一静静坐在阳台上,低头点烟。火光升起一瞬间明灭,脸庞却依旧是冷峻的。 要怎么开导?这种痛苦之下的之希并非仅仅只是一个女孩,一个人,她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是她这一代人的其中之一,尤其是,这一代女孩的其中之一。 可能是注册时间的问题,这种记述甚至还不包括让她最痛苦的一件事——那个手术。 手机响起来,他飞快接起:“什么事。” 那头安静很久,才弱弱叫了一句:哥。 “说。” “我知道前两天的事了。”羽庭踌躇着,“哥,其实好久之前——就是之希第一次来家里,你写了张支票让外婆给她,那次。” 他嗯一声。 “那时候我就想跟她说,无论如何,希望她自己好好……怎么说呢,哎呀,就是人跟人之间,不管怎么说这种话都显得很矫情,我最后才没说的。”她停一停,“你让她别往心里去,爷爷家就那样。家风确实不行,教出来都是些怪人,以后不来往就行。” “知道。” “外婆也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没想到,连这么简单的事都能出岔子。”羽庭又小心说,“她不一样。你让我带之希去迪士尼那次,我说错话,大概意思就是说现在怎么还有这么穷的家庭,她马上骂我了。” “道过歉了。” 那头察觉他要挂电话,急急忙忙叫住:“哥!” 俞舜一忍耐。 结果妹妹沉默许久许久,忽然说:“恭喜你啊……shepletes you。” 他微微一怔。 之希中途醒了,揉着眼睛下地,推开门来找他,有些疑惑:“怎么坐在这里?” 俞舜一立刻要去熄烟,她坐下一笑:“没关系啦。” 她望着他的眉眼,疲惫与凝重皆有,于是轻声问:“我让你烦恼了吗?” 他回望她。 “你别皱眉头。”她抬起手,慢慢抚平,“我能理解,这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心情有点受挫。我也会自己调节……” “你让我不知所措。”他毫无预兆回答,“我活了二十五年六个月,这是我第一次不知所措。” 作者有话说: 嗯,下一章,所有人做好心理准备,不是车,但我觉得我说一句会让所有人记得一点也不夸张(bushiysy不会让人失望的。已经提前跟我家人说,如果这次敢发出一丁点噪音打扰我写,我就弄死他这个程度…… 第80章 航道以外 Love 这是我第一次不知所措。 之希的嘴唇微微翕动, 心底弥漫大雾:是因为我的爱,还是惊觉我们之间的差距,并非胡搅蛮缠的叙事能够完全抹去? 俞舜一突然说:我爱你。 她就笑了, 肩头轻轻抖动,柔软靠进他怀里:“我知道。” 她重复:我知道。 他垂眸, 再次抚摸她的后脑。 如果能够有一种魔法,瞬间抚平她人生中所有失意与彷徨, 他无论如何也会习得。 但是没有。 连她想要的公道, 都长久没有人能给, 直到他来到她身边。 因此这次也一样, 他理应替代缺失的魔法。 他会的。世界上还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他打横抱起她回卧室,身后留下蓝雪花,在月色里、在窗边, 泛起涟漪。 生活很快恢复平静。 之希依然往返家里和妈妈那边, 盯着妹妹学习,在他到家时笑眯眯起身。他时常望着她恬静的脸庞, 却一言不发。 她表现得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或仅仅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甚至再也没有和他倾诉过。 仿佛从没有人指着她鼻子告诉她:世界上最不值钱的就是穷女孩的身体, 次之是你们的尊严。 但她没有再去钢琴课。 这天下午,之希抱着垂耳兔缩在沙发里, 全神贯注看熊出没,羽庭突然打电话来。 “我大堂哥被抓了。”她开门见山,语气凝重, “直接在家里搜到几十克,telegram上的各种聊天记录警察也都有,还要拿他继续抓人, 爷爷家乱成一锅粥了。之希,你可能不知道,其他什么事都好说,只要肯花钱,最后总能摁得住,但是这个东西,它——它——它在国内就是,唉,天王老子来了都不好使。” 之希一愣。 “问题是,”羽庭一停,“我嫂子说,他不可能在自己家里放的。再蠢也不至于,干嘛不去曼谷不去阿姆,非要自己找死?发作了去香港吸都行啊。” 之希忐忑:“你堂哥不是本来就是香港籍和英国籍吗?不会死./.刑吧?” “不至于,只是吸不会,但是国籍也没用。其他事可能驱逐出境让你滚蛋就算了,这个,外星籍都没用了。”羽庭轻声,“他只是自己抽,没有干过更出格的。应该八九年,十年这样?具体还不清楚。” 并且俞邈完全无法理解。 他真的理解不了,大./.嘛而已——在阿姆斯特丹就像零食,在街头巷尾随时随刻闻见残余味道的东西,在美国也像期末周或情伤助兴小把戏的东西。 他有分寸,并不是另外那几种,那几种他绝不碰的,为什么要承受这么高昂的法律代价?他对着律师还是这么问,歇斯底里地质问,律师摇头叹气。 “现在家里真是……”羽庭踌躇,“爷爷还好点,他说大堂哥本来就蠢得像猪一样,连这个都忍不住。奶奶从小溺爱他,被气住院了。我堂姐现在各种求我,想亲自找你道歉,不然不知道我哥又要干什么,这两年纪./.委到处抓人,她老公一家人心虚,怕得要死。” 之希默然,忽然反问:“俞邈不是本来就应该被抓起来吗?” 羽庭哑然。也是。 “爷爷打电话给外婆求情,外婆都没招了,说你们惹他干嘛。”她自己说着说着都笑,“不过你放心,我外婆说,碰那个东西的人就是该抓起来,她不觉得哥哥有错。自己不抽不就没事?中国人啊,怎么能犯这种错。” 之希盯着垂耳兔:“我也觉得。” “之希。” “嗯?” “他可能不会太安慰你,就是口头上。”羽庭稍作停顿,“他会直接做。他记得的。” 之希鼻子一酸。 俞舟遥打开门,放俞子旸和吴烁夫妻进门,微一挑眉。 俞子旸低着头。 早晨收到快递的时候就感觉不妙,打开果然是公公婆婆的银行流水,还有香港账户往来。这个本来没那么要紧,一口咬定是她娘家扶持也不能怎么样,但最近北京来人了。什么还没发生,她婆婆先彻夜未眠。 在一个社会就要遵守一个社会的规则,嘴上说说北上广深就行了,真正不能忤逆得罪的,只有北京。 她拉上吴烁就来道歉。 “舜一。”她低声开口,“我们……” 俞舜一还是翘着二郎腿,还是漫不经心的姿态,直接打断她。 “穷不穷女孩那些话,”语气也很淡,指腹间将打火机开合一下,“可以再表演一遍吗?” “我去道歉。”她立刻保证,“之希在家吗?” 看他不置可否,她又急急说:“我还知道大伯父一件事!他几年前在四川拿过一块地,上面那个今年进去了,这时候绝对一告一个准。” 俞舟遥惊讶看着她,忍住笑意。 老公比伯父重要?慌不择路成这样。 她母亲不会有事,在美国代,国内确实管不到,可见只是为了老公。恋爱脑真是不分家境,也不分性格。这么冷漠又自私的女人,为了老公平安,马上什么事都肯做。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再富裕都不能拯救人格的空虚。 俞舜一都被逗笑了,低头写下一排数字:“给你两天打钱。备注,新婚快乐。” “好。”俞子旸一口答应,“没问题。” “还有。” 她疑惑。 “面对面,”他把纸张推给她,简单说完,“道歉。” 她抿一抿唇,低下眼睛。 等人走了,俞舟遥回过头:“我以前为什么没发现我弟弟也是个究极恋爱脑呢?这算不算冲冠一怒为萌妹?” 他不以为意:“本来就难闻。”他懒得多说,在国内碰,无论从任何角度,蹲大牢都是俞邈应得的下场。他为什么要愧疚? 这个地球上有着不同的社会环境、不同的法律制度、不同的大众文化,这是事实。但还是那句话,存在即合理不是为软弱开脱的理由。一旦追溯到底,最终的真相都很醒目,就是抵御失败,人性在无数个瞬间坍塌了。 之希一打开门,就被攥住胳膊,来人哭着说对不起,反复说对不起,可怜又哀切。她看清是俞子旸,下意识后退。 她在这一刻其实感到有种莫名的讽刺。 俞子旸骂她是穷女孩,没错,她自己是富有女孩,也没错。但反而为了老公低声下气,吴烁只是默默站在一边。可有个问题:他之于她,也是穷男人啊。 看不起穷女人,对上“穷男人”,又突然愿意顶礼膜拜,维护的也全是他的前途,她知道她得罪不起公权力,仅此而已。为什么呢?她自己认为她的人格与尊严,低于她丈夫的吗? 这一切都太让人困惑了。 之希警惕看着她,还好俞舜一走过来,嫌她哭得很烦:“差不多就滚。” 吴烁这才搂着妻子离开。 之希咬唇,欲言又止看他。 他弯腰看她,语气很轻:“解气了吗?” 她低下脑袋。 他就抬起手,揉一揉她的脑袋:“我说过你憋气也很可爱吗?” 在家里一动不动看熊出没,他一想到就被可爱得无法呼吸。 她猛地扑进他怀里。 他抱着她进屋,关上门的瞬间男女双方都准确贴住彼此唇./.瓣,默契至极的寻找。他搂着她一边亲一边往客厅走,她的手混乱按在吧台上,被含住舌./尖。 之希一整颗心都在发颤。 她停下,望着他,抬手扎头发,就要蹲下去。 “不用。”他伸出掌心制止,神色冷静,“之希,我不需要你这样表达……” 他用力把她拽起来,偏过脸,精准吐字:臣服。 她猛地一缩。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他只是不说,却永远看穿在她心底。 所以,其实他早就洞察她的四座心脏腔室,它们卑劣却坦诚地欢迎,渴望他接管她的领导权吗? 之希再睡醒时,窗外正在日落。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俞舜一推门进来,去衣帽间拿一条白色连衣裙,丢给她,简洁道:“换衣服。” 她不明所以,还是穿上裙子,跟着他出门。 “去哪里?” “你会知道。” 她静静望着车窗外。她不需要知道目的地。 他先带她到一座大厦的顶层,之希还在缓解电梯对耳朵的刺痛,又听见直升机旋翼所发出的气流声。 她睁大眼睛。 他搂着她,支撑着她:“上去。” “这——” 他已经托起她的腰,扶她进了机舱。 直升机开始起飞,离开停机坪。 之希呆呆看着城市天际线,一道金灿灿的橙光余晖,正在缓慢下沉。 俞舜一把她的脑袋转回来,毫无预兆提问:“这是什么?” 直升机正隔着一段距离,平滑飞过某座入云建筑的侧翼。之希发懵:“平、平安金融中心。” “多少米?” “不知道……” “六百。”他答了,再问,“哪一年落成?” 之希无措摇头,感到茫然。谁会去记这些? “2017。”他还是望着她,“1977年,你脚下的城市,还是一座小镇。” 俞舜一收回视线,指示飞行员:“继续飞。 之希紧紧攥住裙摆。 直到再次隔着更远、更安全的距离,他偏头问:“这是什么?” 这更是无人不识。之希声若蚊蝇:“广州塔。” “哪一年?” 她缓慢摇一摇头。 “2009。”他盯着她,“1969,我就不说了。” 之希突然惊慌叫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他置之不理,仍是道:“继续飞。” 飞行员将她带到了—— 城中村上方。 在高耸、巍峨、昭彰着极高生产力的建筑群旁边——以飞行速度而言,完全是毗邻,就是大片大片拥挤、连绵、陈旧的握手楼。 俞舜一在这时淡淡道:“你本来的命运。” 之希倏地握紧手心。 “也不止你。”他坚持说下去,“无数年轻人,学习好的,学习不好的,家庭温暖的,和父母是仇人的,都在二十岁来到这里。这就是你们痛恨的命运。” 她终于扬起脖颈,流下了泪水。 “知道为什么吗?” 她痛苦而迷惘地摇头。 “因为对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而言,没有什么比不再重复1840更重要的事。”他依然用着近乎冷酷的语调,“只有几十年时间,却改变了这一切,这在整个人类历史上都是很伟大的一件事。所以在这个过程里,必然也会出现很多其他情况。这就是市场经济,不可避免。”(注:鸦./.片战争。) “渐渐的,有些人开始认为自己高人一等。”他第一次无视她的泪水,一定要说下去,“他们就告诉你,你是穷人家的女孩,你低人一等。就好像这些大楼,所有看起来了不起的东西,都是他们的功劳。你穿着普通的衣服,你父母什么都不是,你就什么都不是。” 之希抬手,紧捂住脸。 “我知道出生年份2开头就是一种诅咒,所有的黄金时代都与你们无关,我还可以明确告诉你,放弃幻想,不出意外,是永远无关,AI更不会拯救你们。虽然这种痛苦并不小众。”他也没有拥抱她,还是一板一眼,一定要说出他要说的、有些刻板的内容,“1637年的荷兰人,1720年的法国人,1929的美国人,还有在国内最出名的平成废宅。之希,这就是世界的规律。你的痛苦并不特殊,但你对你的尊严,要在看见这些痛苦之后更加确定。明白吗?我说过你的人格很珍贵,记得吗?” (注:分别指代郁金香狂热,荷兰经济崩溃,丧失海上霸主地位;1720年密西西比泡沫,法国金融体系瘫痪;1929-1933人类历史上最严重的经济大萧条;平成时代,日本泡沫经济宣告破灭。) “你永远不会低于任何人。” 他倏地凑近,抬起她的脸:“听我说,并不,绝不,永远不。第一,现代人不会饿死,第二,所有人都要死的。只要你不把这些蠢货当回事,他们那些过剩的表演欲要给谁看?never give a damn,好吗?”(让他们滚,全都滚。) 之希泪眼朦胧看着他。 “没有人天然低别人一等,之希,这一点必须要记住。”他手腕使力,紧攥住她的下颚,语速极快,“你的父母,你的家庭,你的分数,那都不是你。what shaped you is only yourself,明白吗?不能出人头地,就好好想想,你到底是谁,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比如,之希想要我,我就是你的。” 她骤然嚎啕大哭。 “你不一样了。”他放任她哭泣,“之希,你现在有我,我要是你,我一点都不会被打击到,我只会想,‘现在我也得天独厚,我也既得利益,我也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但我跟你们这些烂人都不一样,我会善待别人、善待那些跟我一样可怜的女孩子,好好走着瞧吧,我是个有意义的人’,好吗?之希,不要哭,睁开眼睛,看着我,听我说。” 她含泪望着他。 “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他盯着她的眼睛,“如你所见,我也是个傲慢、冷漠又心安理得的烂人,我从来不会因为自己有什么而认为需要谢谢谁,我都觉得是我应得的,没有几个人比我刻苦,谁跟我废话谁自己滚。但是、但是,你听好了,现在,如果是为你而存在,我就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好还能得到你,这个世界的确对我很偏心。明白了吗?” 她再次号啕,也如愿以偿,被拥进怀里。 在最后的落日熔金里,直升机向西飞行。 之希抽泣着,手腕轻微发抖,打开一张卡片: May your life be free from tempest, and may I be but one gentle reason for your rising dawn. 我爱你。 (我衷心祝愿你的人生再也没有大雨滂沱的时节,而我仅仅只是日出微不足道的原因之一。) 作者有话说: 揭晓答案!所以女主角叫凡之希,“平凡的希望永远存在,平凡的人要永远怀抱对自己生活的希望”。核心主旨是贫富差距这么尖锐的情况下,我已经大概能预料以后如果更多人看,要面对多么汹涌的审视,但是,我写爽了,彻底写爽了,never give a damn! 80-90 第81章 旧车站 对至亲炫耀 下电梯时耳朵再次产生疼痛, 之希还在抽泣,耳廓被人从后温柔捂住。 她突然侧过身埋入他怀里。她终于得到了一位,无所不能、年轻高大、至爱她的父亲。 甚至他也清楚她要的就是这个, 他清楚。 一出电梯,俞舜一就把她打横抱起来, 她纤细的小腿总是从他胸前垂落,落出婉约的弧度。上了车也没有立刻启动, 而是将女孩搂在膝上, 任由她埋在胸前, 一下一下地, 轻柔拍着脊背。 一颗脆弱而历经过无数失落,少女的心。他掌心的力道永远这么温和,却渐渐拍出锻造的强大意义, 试图锻造她的坚韧与勇敢。 之希哭够了, 一动不动。 他的拍抚却没有停,仍旧慢慢抚过肩背, 又按着后脑勺。 要接住她。他总能在举高她和接住她之间随意切换。 女孩还没有回过神,除了抱紧眼前的男人, 抱紧他的肩膀, 她什么也做不了。她想要嘶吼我爱你,但心脏的喑哑先于声带的喑哑而到来, 致使她说不出任何话。 他也不需要她说,更不追问,只是抱着小小的、瘦弱的她, 缓慢安抚着肩头、蝴蝶骨与腰身,再轻捏她的小耳朵。 我对你付诸的心血和忠诚——我的心血,心血等于, 我的,女儿。 她仰起脸。 俞舜一突然笑起来,他的笑容总是十分年轻:“刚刚是不是惊世骇俗?” 之希破涕为笑,面朝着他,摇一摇头。 你给出的爱的确惊世骇俗,没有任何人会相信,我究竟得到了怎样的爱。 他望着她,拨一拨眉眼:“道个歉。” 她疑惑。 “我看了你的手机。”他握住她的手,明确解释,再打趣,“原来通往女人心脏的通道不是阴到,是仅自己可见。” 之希捂住唇,眼睛一转:“原来如此!” “小小的之希。” 他停在这里,没头没脑道:“如果换别人转述,我会说,这个女生遇到的困难都很正常。” 父亲想要儿子,正常;妈妈生育损伤,正常;一个人养三个人,正常;身为长女背负着家庭全部的压力,却遭遇意料之外的经济下沉,正常。 就像她从前开导自己的那样。 之希抬起眼睛。 他明显有很多想说的,来解释他为她这些看似“正常”的经历,付出磅礴怜惜与深刻感喟的原因。 但最后俞舜一只是坐直,简短总结:“romance is a miracle.”(浪漫爱是一种奇迹。) 这相当于直接承认,他对她无计可施。 她的肩膀一抖,抱住他的肩头:“谢谢你。” “之希。” “嗯?” “爱意不是用感谢回馈。” 他抬起她的脸,那双幽深的眼睛望进她眼底,意思是:爱只能用爱报答,才不算辱没。明白吗? 她咬住下唇。 他耐心等待。 女孩攥住双手。 “我爱你,”她轻声说,“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想得到你。” 想要得到,作为爱的证据,最有力而直观。 他慢慢、慢慢笑起来,低声:我也是。真是疯了。 他从没告诉过她,他关于遇见她的心情。 他以为那只是平平无奇的一眼,他真心这么以为。他正常地带着围棋去见教练,正常地陪老师夫妇吃过饭,正常地开车回家。 但筷子突然停了。 他不得不开始驱赶她,反复驱赶。他甚至低下头,努力挥去那道纤细而明亮的身影,他对自己感到不解,这是怎么了?一面之缘,连名字都不知道,只记得梨涡。 或许问题就出在梨涡身上。 他猛地推开碗筷。 这太不合理了,俞舜一。他面无表情地想,难道你也是这么恶俗的人吗?可爱梨涡对你来说,也同样不可逃脱吗? 他选择下楼跑步。 他也正常地跑步。 但在某一刻,月亮就在前方,他突然停下脚步。 抬起手表,想给俞舟遥打电话。 并不合适,很快会过去的,只是一瞬间感到“想要”。他想。 他又正常地回家,只是不得不洗冷水澡。 在俞舜一不算长的人生里,性./.欲占比始终忽略不计。这并非因为他高尚,而是因为他幼稚。男人怎么可能没有欲望?太虚伪就没意思。 现代社会,如果要解决低级的生理需求,男女双方互相利用,也是最常见的情况。 他都明白,也不置可否,非要让他做道德判断,他会嫌土。智力认知低下的人普遍认为多段性缘关系更加彰显魅力,这无可厚非。他真的只是—— 要怎么解释呢? 他真的只是有最质朴的、从始而终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小学生式愿望。就这么简单,没有更多为什么。 说他是刻意为尚未出现的某一个女人等待,那未免又矫情。但也许他的真爱存在呢?有朝一日,或许她会来到他身旁,到那时,他就非要拿一只牵过别人的手去牵她吗? 她会失落的。 所以,没有嗅到爱情的迹象就永久杜绝。他绝不会仅仅为了阴涇摧毁自己原本可以获得的,美好宛如童话的人生。 事实证明,果然如此。 俞舜一回过神,惊觉这种傲慢。 他想到她,所有的命题和结论都只需要围绕爱情,但之希不同,之希承受着贫富差距带来的心理压力,也承受着因为他而面临的人格审判。 他这么美好的小之希。 他们又静谧地拥抱。相爱还有一种等级,无论身处任何地方,都感到像被逼到世界一角,只有与彼此相拥,才是令人放心的紧密。 第二天,之希单独去拜访外婆。 老人家有些惊讶:“之希?” “对不起。”女孩直接向她道歉,“外婆,对不起。这件事是我们当时太冲动了,不应该对您发脾气。” 外婆一愣,随即无奈笑了:“别担心,我拿他有什么办法。” “不是这样。”之希局促坐好,“不是这样……他维护我,我很感激。但是,我也不希望您觉得,他为了我,连外婆的感受都不考虑。他不是这样的人。” 外婆格外沉默地望着她。 多么奇特的女孩子呢?不希望她的爱人因为过于爱护她,而失去属于他的那一面吗? “当时的情况是,他爷爷一家人一直在攻击我,各方面评判我的身体情况,又说……说穷人家的女孩子,只适合待在家里生孩子。我忍不下去,就翻脸了。”她如实说出来,鼓起勇气说明,“所以,他才那么生气。但是对外婆,恰恰是因为他对外婆的信任太高了,才会觉得您应该阻拦。不过我能理解,从您的角度,做这个这检查也没什么。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如果我不能正常怀孕生孩子,您对我有意见,那也正常。我觉得不是任何人的错,但他那样说,您可能会伤心。” 外婆轻轻叹了口气。 “之希,”她扶一下老花镜,“我跟他姐姐也讨论过。可能我们对你的看法,一直都不准确。” 之希不安。 “我一直觉得……你就是那种小女孩子。”外婆停一停,“这个不算批评吧?” “确实是我们不够了解你。”她笑了一笑,“也是。让舜一死心塌地,怎么会只是可爱。为什么会想到马上过来跟我解释?” “因为外婆是养大他的人。”之希低下头,攥住裙摆,“我一想到是因为外婆手把手教,他才是现在的样子,就觉得很感谢您。” 外婆微怔。 “之希啊。”她再度开口,“你觉得我这三个孩子,为什么和他爷爷家的人,差距这么大?” “他家更有钱。我可以告诉你,他爷爷家比我们有钱太多太多了,所以他姐姐捏着鼻子也要去争。我给不了他们什么,连这个房子,其实都是他爷爷送的。我跟他外公,我们财产这方面,就这样了。”外婆也说实话,“但是,他爷爷家教出来的孩子,你也看到了。” 之希点一点头。 “所以我可以说了。”老人变得更耐心,“一个人的家庭有没有钱,你的父母怎么对你,尤其是女孩子,确实会非常影响你的人生。但是,这绝对不是全部。一个女孩子,首先只有她自己相信她自己是珍贵的,她知道要保护自己的尊严,她才能是珍贵的,所以你做的很好,我根本不会生气。至于你说生孩子的问题,我们也直接点,我多少岁了,我管得过来吗?俞舜一那个性格,难道会听我的?” 之希感激看向她:“谢谢外婆——” “我也感谢你。”外婆忽然道,“我本来对舜一的安排是,我自己来亲自选一个品德好的女孩子,然后在断气之前,逼他结婚。” 之希怔住。 “不用被吓到,我跟他也是直接这么说。他都知道。”外婆一乐,“我很了解他,嘴上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感情怎么怎么无聊、虚假,心里还是期待有这么一个女孩子的,可能他自己主观上不确定会是什么样子,但是绝对幻想过。” 之希嗫嚅:“我应该是比较符合幻想。” “非常符合。”外婆更乐了,“我跟你说,舜一其实就是很直白的一个人。什么家庭学历有没有钱,这些女方担心的事情,他根本就不在乎,一点都不在乎,就是要可爱,可爱到他心坎里去,然后性格善良,听得进话,不要动不动跟他犟。其他的,他都无所谓,你不用有心理负担。给你花钱你就拿着,钱对他来说跟纸没区别。” 老人开玩笑:“你可是他的真命天女啊。” 之希笑出声。 “他父母的婚姻对三个孩子影响都很大。姐姐是直接不信任男的,妹妹是非要男的围着她转,弟弟嘛,直接不信任人类。” 之希再次被逗笑,彻底放松了:“他每天都在瞧不起人类。” “他就是这样的。”外婆拍一拍她的手,“其实换个角度想,有这件事也好,也能让你有点危机意识。好好上学,把书读完,再想一想,到底喜欢做什么?我不说那些大话,但是就算你跟他结了婚,总要有自己的事情做。” 之希再次点头。 “哦对了,”外婆拿出手机,“你们在阿拉斯加的时候,有一天他给我发过照片。” 之希有些意外,接过一看,是一张……很模糊的合影?在前往费尔班克斯的极光列车上,他清醒了,她倒在他肩头,脸颊红扑扑睡着。是从下往上拍,角度有些奇怪,光线也十分昏暗,两个人都只露出半张脸。 只有一句话:thought I would never fall in love until I found her. (我曾经以为我永远也不会陷入爱情,直到我遇见她。) 她并不知道,在那一天,一个男人对于和自己的妻子合影这件事,竟然感到羞怯。他坐直、再坐直一寸,幅度很小地调整镜头,生怕惊醒她。他付出人生中唯一一次羞涩,并像极了年轻气盛的男孩,对至亲炫耀他已找到挚爱。 作者有话说: 有时候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还能对这本说什么……作为玛丽苏,主包真不知道还需要解释什么还有一个最大的浪漫喔! 第82章 夏天蒙太奇 雨水、微风 飞机再次降落新千岁机场。 之希偏过脸, 看着俞舜一接电话。 他挤出五天,一定要在她开学前带她散心。不过代价是连着一个月基本没有休息,并且扬言如果八月底不让他走, 他就退休。 她说过不用啦。不用啦,她钻到他怀里去眨眼睛。 他淡淡笑着, 点一点她的鼻尖:答应过你夏天也可以去北海道。 她静默伏在他怀里,心底却近乎呐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爱人?怎么偏偏属于我? 这次来到札幌, 之希的心情明显有不同。属于他们的热恋期是如此漫长, 生理意义上那模糊的“三四个月”, 对她和他好像完全失效了。 她以为只有她会醒来后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只默默侧躺着,望着他的眉眼。她以为这是非常小众的一件事。 直到有一天,她清醒了, 但在睁眼之前, 察觉额头一热,是唇瓣的触觉。 她立刻一动不动。 之后, 他抬手搂了一搂她的肩背,向自己的怀里护。掌心每一次温柔的移动, 她都能明确感知。 在他更早苏醒的清晨, 他也在静静看着她。 他会想什么呢?我的恋人,我的之希, 还是,真可爱? 她低头笑着,靠在他肩上。 俞舜一总有自己的安排。这次札幌只是转机, 两个小时后就飞女满别。 她歪过头:“你知不知道first love的男女主就来自女满别町?” 准确来说,是北海道网走郡女满别町,毗邻鄂霍次克海。 他低头看她:“我只知道这首歌。” “只听歌, 什么也没看过,是吧?” “以前觉得爱情不配成为电影主题。” 之希笑得双肩发抖:“你这个人……那现在呢?” “明知故问不是好习惯。” 她抱住他的手臂,转了一转脑袋。 他伸长手臂,把她更紧地按进怀抱里。 俞舜一在任何公众场合唯一的亲昵习惯:揽肩膀。散步是,等她要停车券是,在外婆面前也是,转机去往另一个城市之前,还是。 从札幌飞女满别的航线,冬天会别有风味,夏天则稍显平庸,而且很快降落。之希低头打字,俞舜一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回头叫她,向副驾一抬下巴。 他有很多年轻得无与伦比的瞬间。 她放下手机,笑弯眼睛走过去:“真的直接去罗臼啊?” “对。” 她系好安全带,望向车窗外,嘴角噙着笑:“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养成看行程的习惯了。” 他开车出去,简洁答:“不需要。” 这也是一种纵容。 换以前的他,听见这种话,或许会说:恋爱关系不影响你对我们要去哪里了如指掌。 但是现在,他也说不需要。她只需要待在他身边,连目的地都可以忘记。 之希扶一下报童帽,开始播放《First Love》,宇多田光的歌声伴随粼粼海线,次第流淌在她的眼睛和耳朵里。 此时正是日落时分,橙色夕阳从海的尽头一点一点、一点点地缓慢沉下去。她趴在窗下,看着黄昏掉进海面:“网走这里开车好漂亮。” “喜欢吗?” “喜欢。”她突然回过头,“俞舜一,你是真的不知道北海道对女孩子的特殊吸引力,还是装的?” 第一次就来这里,定情也选择这里。 他从喉咙里低笑一声,抬手打方向盘,静了一静,明确答复:“男人不知道的概率是0。” 之希伸出食指:“好啊你——” “那第一次弹钢琴也是故意的,是吧?” “什么?” “champagne problems,”她抬起双手,欢快弹了一排,“you booked the night train for a reason——这是我的来电铃声!” 俞舜一目视前方:“不记得了。” “好啊你!”她又隔空戳他两下,“你就是一直在暗戳戳地撩拨我。” “事实上,”他飞快看她一眼,淡声道,“你第一次给我打电话,我就知道到手了。” 之希嘴硬:“那是感觉可能要变成富婆了。” “是吗。” 他就这样,他最擅长在合适的时间,只平淡而戏谑地回答:是吗?不是反问,也并不疑惑,尾音却留在心脏里,牵连扯动某种回响。 她收回脑袋,继续看着金灿灿海面,语气轻盈:“你要是追一个女人,应该确实很容易。真是莫名其妙……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搞浪漫却这么擅长。” 他再次飞快看她一眼:“我追过你啊。” “那也叫追?”她倏地看他,“都是我主动的!我主动的!” 他笑起来,揉揉她的脑袋:“you had me at hello.”(从第一眼,我就为你动心。) 她低下脸,偷偷笑了一会。 但没想到八月底的罗臼竟然这么冷,之希穿着连衣裙,下车后瑟瑟发抖。俞舜一打开冲锋衣,围在她身上,并且强调:“敢笑就脱下来。” 他不说还好,一说之希是真忍不住的,仰头看着他,双眼就像两汪小月亮:“你知不知道你同事都叫我哈利波特?” Highest Priority(最高优先级),简称HP,那就是Harry Potter。楚悦姐说是一个哈迷弟弟无意间发现的。 这个笑话有那么一丁点在他的笑点上。俞舜一低着头笑,看着女孩跳坐上行李箱,抬手做方向盘动作:出发—— 房间还不错,窗外就是夜色中的静谧海面。之希拉开窗帘,张开手臂,深呼吸。 他从后面抱上来,偏头抵在她颈窝里:“之希。” “嗯?” “我爱你。”他低声说,“从今天开始,每天对你说一次。” “这种事还可以硬性规定吗?”之希乐不可支,握住他的手,温柔道,“我好啦,已经不在意了。” 谢谢你,如此珍视我的尊严。她不说话,望着海面,幻想海风,幻想鲸鱼,幻想浪花开在手边。 忽然把手链举起来给他看。 C.C,Cecilia&Chase。 “不许说我土。”之希紧急补充,“不然晚上分开睡。” 他对房间面积有严格要求,这家酒店就只剩下这种日式洋房和普通房间结合体,有两张床。 “舍不得的不是我。”俞舜一放开她,去拿衣服。 她看着他的背影笑:“你以前就一个人这么到处乱逛吗?听说连巴./.格达也去过。有没有想过,要是身边有个女孩子……” “确定吗?”他看她,“带着你去巴格达?不过现在是很安全。” “不要啦。” 她撒娇,又去抱住他:“谢谢你。但是不用担心,我真的已经没事了。” 俞舜一垂眸看她的发顶:“是有点抱歉。” 她一怔,他又低声:“但我不想说对不起。之希,你跟我也是,永远不用说对不起。” 她手臂用力,紧紧、紧紧抱住他:“我爱你……如果我想说,我就马上替换。” 他笑起来。 次日一早,他就把她拖起来,因为早上船可以挑座位,没有几个人。看之希又在纠结哪一条连衣裙、要不要丸子头,俞舜一直接把她往外夹威胁,她赶紧选好换上。 湛蓝色海面触手可及,在视野远处,有着缥缈而苍翠的山脉。天是蔚蓝,云是一缕一缕的柔白,仿佛就在伸出去的手边,之希眯起眼睛。 周围有人开始惊呼sugoi,之希猛地举起相机:“是抹香鲸!” 八月是抹香鲸旺季。 她盯着取景器里的一尾鲸鱼,生怕它很快又潜下去,但俞舜一只是对准她。报童帽,白色连衣裙,满脸新奇的鲜活神情,女孩身处他的胸膛和海面之间。 她兴奋扭过头,正对上他的镜头。他笑一声,飞快按下快门:“开心吗?” “开心——” 如果不是在观鲸船上,她真想扑进他怀里。在这个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瑰丽的、宏伟的、宁静的,或长满青苔的,她都想不管不顾,扑进他怀里。 “是海豚!” 他望着她,唇角有浅淡的笑意:“是啊,是海豚。” 她近乎手舞足蹈了。 直到回知床食堂吃饭,之希还一直在碎碎念,俞舜一低头命名照片,被她探出脑袋偷看:into you。 他把她的照片命名为:into you。(我为你着迷。) 她又咬住唇。 他举高右手,划到第二张,在她的注视里,继续不紧不慢打字:enchanted again。(瞧,还是为你着迷。) 她彻底破功,笑倒进他怀里:“你好会谈恋爱喔。” 俞舜一纠正:“是哄老婆。” 之希吃了一口昆布冰淇淋,略皱一皱眉,托到他唇边:喏。 “不吃……”甜食。 “我第一次给你买冰淇淋,你就不要。” 他一顿,俯下身,咬住一口。不算腥,但味道也谈不上好。他忍住了,一抓她的报童帽。 “我要买冰箱贴。”之希拉着他往前走,握拳发誓,“我要买好多好多冰箱贴,贴满我们的冰箱。” “幼儿园翻修?” 她瞪他一眼。他将她一夹,夹在肩下,胸膛震动:“买,都买。” 晚上,俞舜一牵她去散步。 八月底来知床半岛相当于避暑,她裹紧他的冲锋衣,抬起小腿哼歌:“19岁的那年夏天,你常常为我担心许愿……” 抬起脑袋。 应景何尝不是一种调情。 俞舜一和她十指相扣,毫无预兆开口:“去把托福考了。” 之希惊讶:“什么?” “去交换。”他说,“国家城市自己选。离开我,独立生活一段时间。” 她怔怔看着他。 “我会去看你。”他忽然拉起她所穿着的、他的衣领,“去看看世界,认识几个新朋友。随你。” 她低下脑袋:“可是我不想离……” “不是离开。”他抱住她的脸庞,轻声安慰,“实在不舍得,选那种一学期的。自己生活试试,这对你很重要。” 之希郁闷:“我都说了我已经不在意了。” “不是这件事。”他停一停,“有时候……” 你好像没办法离开我而生存了,或许这是我的过错。在我装作睡着的清晨里,你的眷恋总是一览无余。 “我会去看你。”他轻拍一拍她的背,“只是一段时间,听话。” 作者有话说: 因为之前段评发车被其他作者举报银灰瑟轻,这本被罚了,不能再上任何榜单,这不会影响我正常写完,但还是希望大家多多评论 第83章 秋日私语 I Als 自从俞舜一说过那句话, 之希就一直没有开口。 直到回房间,他迅速转过身,天然接住钻进来的小脑袋, 轻轻从胸膛里笑出一声。 “我一厘米都不想离开你——”她果然说,“一毫米也不要, 一微米都不要——” 他拍一拍她的脊背,摇摇头:“但这就是我做这个决定的逻辑。” “你要是嫌我粘人, 就直接说——” “你看, ”俞舜一弯腰看她, “之希, 你知道我跟你相处,最难的是什么吗?” 她气鼓鼓看他。 “把握疼爱和溺爱的分寸。” 之希一怔。 “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又说,像是旁观着自己, “你知道么?” 她的心脏加剧跳动, 摇一摇头。 他笑起来,把她摁进怀里, 低声道:“那我们一起不知道吧。” 之希闭上眼睛。半晌,小声说:谢谢你。 俞舜一一顿。 “我知道你不喜欢听, ”她又说, “但我必须要说。遇见你是我身上发生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走到吧台边,低头倒水, 手腕垂落,口中戏谑:“我们来知床拍电影?” 嗯?她疑惑望着他,看见唇角一抬, 意识到在被取笑,她刚刚说的话像某种偶像剧台词。 “你这个人真是。”她嗔一句,托腮看他, “不过,作为老公,真是很完美……” “又像柯南。” 之希破功,笑眯眼睛:“你是不是在不好意思啊?总是插科打诨。” 他也知道,他完全地暴露了,深爱着她的事实吗? 俞舜一低着头,望住茶包。 之希跳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背,柔声回应:“谢谢——还有,我爱你,特别爱。” 他握住她的手。 “其实我不是什么……特别擅长表达的人。”她侧过脸,让自己的轮廓完全贴合他的脊背,低低诉说,“你也知道我家那个情况。我会偷偷埋怨妈妈看错人,有时候甚至想,如果之望真的是个弟弟,那个死人可能不会走,那就彻底完了,我知道如果那样,可怜的就只有我。所以,我也不太可能对我妈妈和妹妹说什么我爱你,会很尴尬。一开始跟你在一起,我也不敢说,我生怕你发现,我到底多喜欢你。” 他没有动。 “但是后来,我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突然敢说了。我知道你不会辜负我,也不会伤害我。”她攥紧双手,轻贴在他小腹前的、紧密交握着的,属于她的双手,“不用不好意思,你真的做得特别好。我已经没办法想象,还有什么更好的爱情……所以,谢谢你,我爱你。我一定要说。” 俞舜一蓦地回过身,再度把她抱进怀里,下颌抵在她的发顶。 拥抱前所未有的静谧。 此时此刻,窗格之外,在与他们一线之隔的窗外,月亮正在一毫米、一微米地缓慢坠落,月光像是长出无数锯齿,将海面发芽出湛蓝。 他没有再说更多了。 比如,之希,我的之希,希望你永远像珍视我一样珍视你的尊严;希望我们的爱始终让你屹立,在这高速裹挟又抛落所有人的时代、不知道即将把人带往何方、卷入哪一段历史的时代。 俞舜一开口:“生日可以选地方了。” “还真打算带我环游世界啊。”之希仰起脸,“你真的……” “停。不用再夸了。”他拿起小勺子搅拌水面,但忽然笑了一声,调侃道,“实不相瞒,我很早就知道,会有一个女孩很幸运。” 和他相爱的那个。 来到我身边,就是可以应有尽有、得偿所愿。 两个人坐在窗前的长木桌边,肩并肩眺望夜色与海面,他的右手与她的左手,隔着一寸距离。 之希望着眼前湛蓝,海风明明遥远不可触摸,却像是丝丝缕缕、勾勒针织,心血来潮:“我们各自写一句话,描述和对方相遇的心情,好不好?” “不许说我土!反正只有我们俩知道。”她紧急声明,“dirty talk和deep talk是同时需要的,你平时已经够dirty了,偶尔也得deep一下。” 她每次只要一想到,他头回算是提出求婚,给她的那个理由,就忍不住捂住脸。 之希跳下高脚凳,去取下房间意见反馈纸,兴致勃勃对半撕开,警告道:“好好想,不许敷衍我。” 她拿铅笔有一下没一下敲击脑袋。 连俞舜一都沉默许久,迟迟没有下笔。 但是在这一瞬间,少年时代仿佛有了某种近乎奇异的重合。显而易见,在凝神思考时,她的习惯是缓慢敲头发,他则是飞快转动笔身。 时间空间都是错位——但眼下为了彼此而苦苦求索的笨拙,离奇弥合着这种错过。 之希低着脸笑,趴下去一笔一划—— 她猜他根本看不懂,一个对抒情、诗歌与伤怀极度过敏的男人。从这一点说,他在和她恋爱这件事上展现的天赋堪称奇迹。 她把纸张小心卷起来,托在掌心里飞舞,轻盈道:“我写好啦——” 他忽低下头,腕骨向右移动着。 之希咬住唇,缓解剧烈的期待。 纸张被交换的刹那,她率先偷笑着背过身去。 俞舜一写的是:Im lost with every step, I also know the feeling。(注:与你靠近的每一步,我都更加迷失一分,我知道你是这样,然而我也是,不必害怕。) 他垂眸看着她秀气的笔迹:不止源泉,不止险峰,不止日光,不止春雨。 舒婷,《致橡树》——绝不攀援。 除了让你感到幸福,也能慢慢有一些可以让你感到骄傲的事。她说过了,他其实记得。 但俞舜一选择把纸条向下抖开,简洁对她道:“看不懂。” “看不懂拉倒。”之希哼一声,“就不告诉你,多读点书吧。” 她转身要跑,被一把搂住腰带回去,他低头吻下来。 白色窗帘被海风吹起一角。 他掌住她的脸,细细密密吻在唇角,并不言语,也不探入。唇角,只是唇角,唇角变成他唯一的落点。 她渐渐软了力气。 人有时候也是…… 他平时动辄把她提过来提过去,要么一进屋攥住双腕转过去,抬手就是一掌,要么轻微掐住脖颈,享受她美好而无助的仰弯。 骤然这么温柔,她反而有些不习惯。 周遭万籁俱寂。唇舌缓慢分开,他低头凝视她片刻,终于将她打横抱起来。 今夜是最温柔的夜晚。 她几乎从没得到过这样的温柔。他总是掠夺,但今夜是取悦;他总是占有,但今夜是邀约;他总是专./.制,但今晚是民主。他时时刻刻观察她的神情,绝不错过一丝悸动。 他和她拥抱,抚摸她的头发,亲吻她的眼睛。海面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一点一点沉入深夜。 之希最终决定去奥克兰。 原因无他,新西兰是俞舜一目前为自己选择的养老地,他说以后也许会换。总之,她作为女主人,的确有义务去看一眼那个所谓的“二次元大房子”。 她特地回家一趟,告诉妈妈和妹妹,明年上半年要出去交换。凡素馨没有说什么,也给不了意见。 这个女儿现在的确已经不归她管,她有自知之明。 “凡之希这运气也是没谁了。”之望拆开薯片,丢一片进嘴,“你对姐夫哥是不是那什么,红了眼眶,命都给他?” 凡素馨警告:“没大没小。” “我以后就是那个谁,”之望转头看姐姐,“杨贵妃那个弟弟还是哥哥,叫什么来的?” 之希还在看她的试卷:“你什么时候能不算错?” “错就错……”她一缩脖子,“好,为凡家之崛起而读书。” 凡素馨出门散步,之望几步窜过来:“跟你说个事。” 之希看她。 “姐夫哥真挺对的。”她把她那个小oppo拿出来,恭敬奉上,“那对公婆变着法问我朋友打听,我到底去哪了,合不合规。我估计他们打算,我要是去新疆西藏这种地方考,就去举报。搞笑,现在谁还敢。” 之希看了一眼聊天记录,没头没脑:“其实我好像得谢谢你。” “嗯?” “别理他们,好好考。”之希只说,“姐夫哥说,如果考得好,让我带你出去玩。” “什么叫考得好?要是他定义的考得好,我宁愿待在家里吹空调。不稀罕。” “你——”之希深呼吸,“给你三秒钟消失。” 之望窜到房间门口,又回过头,字正腔圆:“凡之希。” 之希抬头。 “看到你现在过得这么幸福,我非常之高兴。” 门被关上了。 小小女孩不会说,她知道从前无数个夜晚,姐姐是怎么一边哭泣,一边咬咬牙继续写作业。她也是。 十二月初,之希二十岁生日。 她对俞舜一的礼物持观望态度,甚至怀疑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能拿出什么。房车钱忽略不计,精心准备一些特殊浪漫?好像也很难再超过他自己。 结果此人的庆祝方式是早上就紧紧按着她,低声宣布:十分钟,让你哭出来。 他的确做到了。之希死死攀住他的肩膀,仰脸闭目,泪水飞溅。 下午,俞舜一带她去补了国内的结婚证。之前外婆说过可以办,但……在法定婚龄第一天拿到结婚证,他有一种微妙的恶趣味。 之希生下来就该嫁给他,然后得到一切。就这么简单。 浴室里传来水声,之希撇撇嘴,意料之中。她准备换衣服,发现床上摆着一个盒子。 打开来,是一本厚厚的素描本。 俞舜一在人类技能这方面令她无话可说的次数太多,来不及惊叹,她急切翻开。 第一页是两个婴儿一左一右分镜呱呱坠地的场景,上方标注着他们出生的年份。 之希一愣,猛地倒过来,看向最后一页。 是两个互相依偎的老人,面部沟壑纹路栩栩如生,左下角却写着小小一行:still my little one。(即使你白发苍苍。) 作者有话说: 谢谢每一位诡秘的支持由于作者号也被举办,我现在不能回复任何评论但是每一条支持的都看到了还有最后一个惊天浪漫剧情,大概月底完结。番外可以点菜 第84章 My Riverbed 想你啦想你 之希完全可以想象俞舜一画画的场景。 不需要想象, 她见过。 他其实有携带铅笔的习惯,随意抓一张纸就可以开始,毕竟只是随手画作, 不必讲究。 在北海道,她就见过。 某天傍晚, 他们随意走进一家咖啡厅,窗景正面大海, 她低头专心当小红书学者, 他垂着脸画画。 这完全取决于他的兴致, 他愿意心血来潮, 就会动笔。她偷偷问过羽庭俞舜一的素描大概是什么水平,答案是马赛荷马都没问题。 所以她有时是真的好奇,他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他给自己的快乐就足够多了, 从她身上还能够得到一样多的吗? 之希眨一眨眼睛, 逼退水雾。 六岁和十二岁,左边女孩在哭泣, 右边男孩蹲下,安静看着她。 从十九岁和二十五岁开始, 不再分镜, 都在同一画面。在虚拟的、之希的“三十多岁”,甚至画了两个人吵架, 她气呼呼模样,他坐在一旁,翘着二郎腿。 她破涕为笑。 在一起这么久, 他们还没有吵过架呢,一次也没有。她根本不舍得,看一眼就心软。 她低着头一张张看, 都没有察觉俞舜一回到卧室。他并不曾走过来拥抱她,而是靠着墙,抱起胳膊,一条腿习惯性抵在另一条前面,姿态闲闲。又是她最不喜欢的模样。 之希擦了擦眼睛,抬头看见他——他那双微微泛起笑意的眼睛,立刻冲过去,扑进他怀里:“你——” “九月就开始画了。”他示意,“还算有创意,对吧?” 她埋在他怀里,小声哭泣。 我一度以为我这样的人,并不值得那么好的爱。他们只是想要我的年轻与子./.宫。 俞舜一拍了拍她的脊背,轻笑:“真好哄。” 是你根本不知道你作为恋人的满级。她喉咙滚动,攥住他的T恤下摆,仰头问:“你想要什么?” 俞舜一低头看着她。 “下个月你过生日,”之希坚持,“我也会好好准备的……” 他淡淡笑着:“我说出来,又要背上下流的骂名。” 她拿他没辙,瞪去一眼。 但还是揪住裙摆,踮起脚轻声问:“你想要什么?” 他这才俯身,在她耳畔不紧不慢道:“穿着你最喜欢的裙子坐在副驾,放点什么,然后……我们去海边。” 之希猛地仰起脖颈。 “你看你,”俞舜一拨她额发,声音更低,“只是说,就这样。” 她完全不是他的对手,近乎虚弱靠进他怀里,嗫嚅道:“你真的好坏。” 看是绝对看不出来的。总是戴着眼镜,一身全黑,高大周正,性格严谨,神态也永远冷淡。 “闭上眼睛。” 之希顺从闭上,察觉丝巾的温度。 他推她进门,接着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旋律,抬起双手。 是之希从未听过的曲目,不是任何耳熟能详的旋律。起初,它洋溢着淡而静的忧伤,渐渐仿佛晨曦升起,太阳与甘霖到来,开始庇护苦苦支撑了太久的干涸土地,一瞬间绿意漫山遍野,审慎而怯懦的花朵也次第盛开,直到山坡上是女孩自由奔跑的身影。 之希猛地拿掉丝巾:“是你自己写的曲子?” “猜对了。” 他递过来一份有些杂乱的乐谱,示意她看标题。 《Glimmer Chase》。(此处双关用法:之希和我/追逐希望的微光。) “生日快乐,”俞舜一专注望着她,神色在这一刻显得极为温润,有些慢声道,“我的……女孩。” 她猛地捂住唇,用尽力气拥抱他。 他的生日则适逢一场暴雨。 之希被迫贴着车玻璃,望着窗外倾盆如注的天地,原本蔚蓝的海洋边际也变成一种雾蒙蒙的灰。 她攥紧手心,偏过脸,看见在车窗雾气里稍显冷峻的朦胧轮廓。我爱你,她的心脏叫道,我爱你,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 但他其实知道。他抱住她的脸庞,低声说着爱她。她的眼前顿时更加弥漫湿意,想要告诉他,他的存在让她连对这个世界都生出更多希冀。 她明明有这样一个名字,却一直是十分悲观的人,直到他来到身边。她筋疲力尽地倒进他怀里,她唯一能够安心着陆的河床。 他低头吻她的眉眼,轻声哄她:很可爱。 之希睁开眼睛,望着他格外明朗的脸庞,小声道:“生日快乐。以后每一年生日,我们都可以一起过。” “虽然我觉得生日……”俞舜一一停,及时改口,“是一年之中最幸福的日子。尤其有老婆陪着我。” 之希笑起来,打了他一下。他把她抱起来,慢慢拍动脊背。 二月下旬,之希从香港直飞奥克兰。 俞舜一的确是一个……很神奇的男人。 他之前说这次全程不会管她,要她务必亲自操持一切事务,小到电话卡银行卡,大到带着两个28行李箱抵达新西兰,他都绝不会管。 之希心想你就吹吧,他不可能不管她的,她撒个娇,马上妥协。然而真没有,真的没有,他说不管,就是不管。 每一个环节,他都拒绝给任何意见,让她自己拿主意,自己动手去做。甚至直说,如果有我这么一个兜底的人存在,还要畏首畏尾反复纠结,你以后做不好任何决定。 她气得三天没有回家住。 这个就打到七寸了,本来她二月到七月都不在,他最近一直抓着时间暴饮暴食。她离家出走,他果然低头。 发来一个链接,之希点进去,像素小人躲避障碍物,到达终点时门打开,气球撒花,屏幕显示:sorry youll be always with me but still hope you can be just fine without me。(对不起。我会永远在你身边,但我依然希望就算没有我在,你也能过得很好。) 最不争气的是她自己。 立刻跑回家去,忍着害羞穿上他最喜欢的裙子,在门打开的瞬间,扑上去吊住脖颈。他笑出声,接住她的腰肢。 落地后的第一个周五,之希自己坐公交来看日落。视频接通,举高手机,语气兴奋:“真的好美。” 他已经认出来了:“mission bay?” “你果然很喜欢新西兰,每次都能马上说出来。”之希托腮看他,“周末人还挺多的。” 俞舜一点一点头:“早点回去,注意安全。” “我知道。”她拿指尖卷了一下刘海,“但是我有句话不得不说,不许说我。” “嗯?” “不管走到哪里……还是最希望你在我身边。”她鼓起勇气,“刚刚买冰淇淋的时候,也一直想你。俞舜一,我知道你的初衷,但你这么做的结果其实是,我证实了自己是真的离不开你半步。” 他沉默。 “哼。”她拿手挡住脸,“敢说我你就完了。” “不说。”他一笑,“意料之中。” “那你呢?”她追问,“你不会觉得没有我的生活,很难适应吗?” 他低着脸,淡淡笑着,一时没有回答。 她就知道答案是不会,正要发脾气呢,他开口了。 “我的角度,像在执行一种……妻子养成方案。”他如实告知她,“所以只会觉得有意思,不知道你每天又发生了什么。不过不管是什么,都很有意思。” 俞舜一每一句话都是他最真实的想法或感受,不会有半分隐瞒。 之希微怔。 “当然,”他补充,“有一件事的确难熬。” “你可别了。”她立刻控诉,“你没少打电话骚扰我。” 要么叫哥哥,要么叫老公,昨天已经发展到打开摄像头的程度。 但是真的很神奇,他太神奇了。连做这样的事,都不会有任何让她感到超出控制的神情,就好像并不失态,只是邀请她一同观赏他的思念。 俞舜一突然说:“复活节应该有假期。” 之希拉长声音:“喔——” “回来一趟。”他没有看她,明确提要求,“我没时间。” 之希揣起手臂:“喔——” 他自己都笑了,低着脸片刻,摇一摇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好啦。”她笑出声,“我一放假就回去,准备接驾。” 他转着笔,意有所指:“它会好好准备接驾。” 之希蓦地抬手捂住脸颊,又忍不住张开指缝,窃窃看他。他望着她笑,眼角眉梢都是温和的笑意。 四月,新西兰迎来秋天。 这个国家有无与伦比的秋天,可能是之希还没有去过太多国家的缘故,她由衷怀疑这是地球上最完美的秋天。 湛蓝天幕悠远无际,云朵就像真正的棉花糖,一片、一团、一缕飘在天空之中,湖泊有着或金黄或丝丝橙红的瑰丽倒影。漫山层林尽染,山峦之下,树木高大明灿,小房子错落分布,每一道清晨都被薄雾静谧笼罩。 之希穿着一件红色格子牛角扣大衣,独自漫步其中,心里只是想,俞舜一明确表达偏爱的国家,果然有它的道理。 她仰起脸深呼吸,耳机里在轻声地唱:秋天适合回来,把我们的故事还给电影——永恒并非不可能,你要它就来了。 他希望她更多、更广阔、更安心地,看见这个世界。与脚下秋天对应的是,她无与伦比的二十岁。 她故意截图了错误的航班时间,提前一天就回去。俞舜一照常十点多才到家,一边往卧室走,一边检查遗漏邮件,然而猝不及防—— 被子被猛地掀开,伴随着当当当当,他的女孩手托着脸,笑盈盈开在他面前。 他一愣,随即笑出声,一步上前,把人抱到怀里。 “想你啦。”她深深回抱,雀跃道,“想你啦!想你啦想你啦——” 他连话都没有再说,直接将她抱起来,一边打转一边进浴室,唇角有着年轻而无可救药的上扬。 作者有话说: 这些都还不是我说的那个绝世浪漫哈上一章和这章都是陈绮贞,夏天蒙太奇和秋天蒙太奇(歌就叫这个名字番外应该不会详细写带娃,倒不是之希独不独立的问题,是我不知道怎么写细节,带小孩对我来说太模糊,几乎没接触过。不过确实不排除会提一句两人很多年后有个小女儿,因为这确实是我的偏好。目前可以确定的一个if是之前说过的,外婆生病后,姐姐找了一个女大学生来家里帮忙盯着,ysy回国,寄住梗,同一屋檐下心照不宣的暧昧 第85章 世界的尽头 Im h 分离对双方都是催化剂。 之希向前趴去, 险些将钢琴摁出杂乱音调。好在被他及时握住,打横抱起来。 洗漱完毕,过了凌晨两点。 她仰起脸:“你的思念还真是……直观, four times.” 俞舜一笑了一声,轻抚她的长发。 之希笑盈盈:“我还怕你回外婆家呢。” “10号出差。” 她一愣, 坐起来:“去哪?” “德国。”他答,“你办签证来不及。” “是喔。”之希嘟嘴, “也不提前告诉我。” “临时安排。” 他低下头, 亲她的额头:“这一周休年假。” “真的?”之希顿时又十分惊喜, “那就是可以一直陪着我?” 俞舜一确认:“陪着你。” 她瞬间扑了他满怀:“你都不知道——不知道我多想你。” 他又笑了一声, 温柔亲她的头发:“小女孩。” “人家本来就是小女孩。”她抱住他的脑袋,幸福道,“是一个根本离不开老公的小女孩。” 俞舜一默然。 “真的真的好想你呀。”之希又撒娇, “每天都在想你……虽然我承认, 新西兰确实很漂亮。” “去南岛了吗?” “暂时还没时间。”她蹭着他的脖颈,“七月等你来, 我们一起去皇后镇过冬天。” 他停一停,应她:好。 之希安心靠着他, 又小声问:“你想我吗?” “每天。” 她甜甜一笑, 和他十指相扣:“真的真的很漂亮。不过靖舟跟我说,九月的呼伦贝尔大兴安岭那一块也很漂亮。还问我今年能不能带她去, 花你的钱。” 俞舜一垂眸看她:“去吧。” “已经答应啦。” 她突然坐直,疑惑看他:“我怎么感觉你有心事?” “太累了。”他意有所指,“三个会, 和四……” 之希立刻捂住他的嘴唇,不好意思笑着:“可以了。” 他仍旧望着她:“未来一周想做什么?” “嗯……一些很普通的约会。”之希期待看着他,“一起做饭, 打游戏,看电影,去长隆。怎么样?” “好。” 她察觉他是真的累了,就乖巧抱回去:“晚安哟。” 俞舜一轻拍着她的脊背,沉默注视着她的脸颊,哄她入睡。等女孩安心睡过去,他拿她的手机解锁,打开相机。 之希是这样亲密、依赖、毫无保留地靠在他怀里。 他调整着最合适的角度,尽量让两个人都在镜头中央,考虑到她爱漂亮,移动机身选择着最恰到好处的光线,点了一下拍摄。 又是最令人头痛的命名环节。 他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打。 没有用英文回避最直白而强烈的情绪,也没有再留任何空缺,中文,三个字,完整出现在屏幕上。 他把照片随便丢进一个名为证件照的文件夹,在前面加了一个Z,更改为按文件名称排序,确认她不会直接看见照片,将手机原封不动放回去。 俞舜一以下颚抵住她的发顶,紧紧、紧紧拥抱她。 之希也没想到,接下来一整周,他真的24小时都陪着她。 她挽着他去了长隆,拉着他一起坐过山车和大摆锤。等夜幕降临,她抱着旋转木马,冲他比耶。 他全程拿镜头对着她,脸上始终有淡淡的笑意。等她下来,他张开手臂,仿佛自发将她接进怀里。 第二天下暴雨,哪里也没有去。她做了糖水和蛋挞,趴在他怀里看电影,万物理论—— “I love you, I did my best.”之希怔怔,“这句台词好悲伤。”(我爱过你,我尽力了。) 俞舜一揉着她的后脑勺,一如既往煞风景:“霍金出轨。” “你真是……”她用力打他,“不许发表观后感。” 她拿起那个“恐怖的绿色蛋挞”,送到他嘴边,下命令:“吃,必须吃。” 他俯下身,咬住一听。果然还是嫌腻,她正要取笑,被他收住双手吻下来,吻得缱绻而绵长。 两个人一起玩双影奇境,过了冰封殿堂,到坍缩之星,之希兴奋推他:“你知不知道好多人玩这个都是为了这一段……” 俞舜一专心盯着屏幕:“耀斑来了。” 她愤愤踹他一脚。 之希玩累了,丢开手柄,欢呼一声抱住他的肩膀:“我们吃夜宵吧。” 厨房静谧昏黄,窗外暴雨如注。她坐在岛台上,倏忽扬起脖颈。 9号,俞舜一开车送她去香港机场。之希莫名舍不得,脑袋抵住他的颈项:“好快。” 他这次去欧洲要待到月底,她确实不如回奥克兰学习。 “七月就回来了。”他望着她的眉眼,轻笑道,“孩子气。” 不得不进去了,之希捏着护照,突然又回头,三步抱住他的腰:“俞舜一。” 他低下脸:“嗯?” “我爱你。”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得到的低低音量,“特别特别爱。” 他微微一怔,随即笑起来:“我也是。” 俞舜一多等了两个小时,羽庭找到位置,示意他开后备箱。 等上了车,妹妹望着他,一脸欲言又止。 他很平静:“回家再说。” 向晚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一看见他进门,冲上来就想打耳光,被羽庭眼疾手快抱开:“妈咪,冷静!冷静。” “我冷静个屁!”向晚盯住他,却是问母亲,近乎歇斯底里,“李老师,看到了吗?这就是基因……这就是基因,我早就知道!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他跟他那个老爹有什么区别?” 她情绪前所未有的激动:“对他们来说,老婆算什么,孩子算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的那个世界——” 外婆望着落地窗外,脊背坐得笔直。俞舟遥坐在一边,脸庞低着,同样一言不发。 “你愤怒得很没有逻辑。”俞舜一拉开椅子坐下,“常识。南坡商业化很成熟,十五岁的人都成功登顶过。” “那你立什么遗嘱?”向晚直接破听大骂,“向导让你写遗体决策人,你写你姐姐干什么?你以为谁想管你的事?你真有本事,你写凡之希,三个大字写上去——” “如果不是她,我都不想告诉你们。”俞舜一打断,“立遗嘱也是因为她。” 羽庭哀伤看着他:“哥——” “比特币、股票和房产,都归之希。”俞舜一低头翻开文件,“人民币给中国航天基金会吧。剩下的,你们分。没什么问题我叫律师。” “哥。”羽庭急急叫他,“之希会活不下去的。” “这就是我通知你们的原因。”俞舜一抬起脸,“不管发生什么,好好照顾她。” “关我们什么事?” 俞舟遥起身,冷冷看向他:“你自己自私自利发神经,放着二十岁的女朋友不管,还指望我们管?夏尔巴人就该把你留在冰川里,让你——” 连她这样的人,都下意识避谶。 俞舜一没有在意:“这是我的梦想,十二岁开始。你们不是都知道吗?” “哥。”羽庭怔怔看着他,“我打电话问过,公司那边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到了7000米以上,如果你的身体出现任何问题,不能自己走了,夏尔巴人不会管你的,他们会直接把尸体丢在那里。” “对。” “为什么啊?”她万分茫然,“你不是有之希了吗?又觉得无聊了吗?” 实际上,爱情并不能弥补他对这个世界的全部好奇。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俞舟遥箭步冲到他身后,一巴掌打在他脖子上,厉声斥责:“珠穆朗玛峰就能?俞舜一,你到底在发什么神经?去精神病院好不好?有病就去治,从小没治好是吧?” “他不是第一次去了。” 外婆忽然转回脸:“19岁那年就去过,跟他那几个朋友一起,都到大本营了。舜一,我以为是我劝住了你,其实是你自我感觉那次还是不行,对吗?” 俞舜一沉默片刻,还是答了:“对。但是前年慕士塔格峰很顺利,也一直在训练。所以,我觉得没问题。” “可是你那个时候还不认识之希。”羽庭哀求,“你后来不是认识她了吗?” “如果不是有她,我会直接自己飞加德满都,不会跟你们说这么多废话。” “是不用说。”俞舟遥反唇相讥,“你放心吧,如果她真给你殉情了,我会把你们葬在一起的。那真是全世界都知道她有多倒霉。” “别说气话。”俞舜一低着眼睛,一张张签完名字,“她不会,很坚强的一个女孩子——还有,我再说一次,南坡商业化很成熟。” 外婆出神看着他,最后,缓慢摇了摇头。 “之希真的会恨你的。”羽庭还在努力,“我知道死亡率很低很低,可是等你平安回来了,她知道这件事,还是会恨你的……” “十五岁的人都上去过。你们不知道吗?实验学校一个小男孩。” “我真的理解不了你!”羽庭捂住耳朵尖叫,“我理解不了你——你才二十六岁——你也有之希了——她才二十岁啊——” 俞舜一没有理她,放下笔去接律师。 向晚倏地跌在沙发上,失神喃喃:“一模一样,还是一模一样。我早都跟你们说了,根本就治不好。” 律师在整理遗嘱,俞舟遥忽然快步上前,一耳光重重打在他脸上,一字一句骂完:you havent learned anything from your father。(你没有从你的父亲身上学到任何东西。) 他还是说:“不会有事的。不过如果有,照顾好之希。” 次日,俞舜一自己开车去机场,坐上唯一一趟直飞加德满都的航班。 五月中旬,一个窗外泛着烟紫色烟霞的傍晚,之希正在做蛋炒饭,手机屏幕一亮。有邮箱进来,是长段中文。 她有些奇怪,点开来。 之希: 半小时后,我将飞往卢卡拉,等待登顶窗听期。为这件事,我已经准备三年多,今年甚至辞职了,很抱歉一直没有告诉你,这也是我让你去新西兰的原因之一。 七月见。打开你那个证件照相册。 她一愣,等反应过来,手腕都开始颤抖,点了好几次才成功点进相册,打开最后一张照片。 静谧夜晚,静谧相拥,被命名为,“我爱你”。 之希一动不动。直到某一刻,猛地抬起脸。 哥哥十九岁就参加过珠峰训练,被外婆和爷爷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直接让直升机去营地抓人。 可能明天就查出胰腺癌,可能出门被车撞死,可能飞机失事—— 汶川,911,战争,有谁能预估吗?我去大马士革的时候那里非常美丽,结果第二年就变成地狱。 在他妈妈别墅的房间里,18岁登顶某座超高海拔雪山的照片。这么多年,总是热衷于攀登和滑雪。 去交换,国家城市自己选。离开我,独立生活一段时间。 所以她有时是真的好奇,他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模样。他给自己的快乐就足够多了,从她身上还能够得到一样多的吗? Youll be always with me but still hope you can be just fine without me——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之希呆呆坐在地上。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 她开始疯狂给他打电话,但果然已经无法接通,手机直直滑落在地面上。女孩蜷缩双膝,脊背靠住橱柜,将脸深深埋入膝盖。 如俞舜一所说,尼泊尔境内的珠穆朗玛南坡登顶确实还算成熟,至少从卢卡拉徒步到大本营都很安全。但离开大本营后,就要进入真正危险的昆布冰川。 今年最热门的预计日期是5月21号。 “well,”Evan举着微单,招呼他们,“if this is the last thing we film, its been real…anyone got any last words?”(好啦,如果这就是我们最后的影像记录,这辈子还挺酷的。大家有什么想说的?) 轮到俞舜一,几个人都以为还是像以前一样的“nothing”,没想到这次微一抿唇,竟然开听了。 出发前夕,夏尔巴向导开始带众人检查氧气装置,接过氧气瓶的瞬间,俞舜一突然一僵。 一种极度的恐惧毫无预兆席卷周身。 他并非没有经验,如他所言,慕士塔格峰也有7500米,被认为是最好的珠峰登顶试金石。在遇见她之前,他只是感到兴奋。 他怔忡望着那个屏保,屏保里的女孩向他明媚笑着。俞舜一……我爱你,特别爱。 “hey!”另一个男孩子回头,“Chasee on.” 他慢慢放下氧气瓶。每次都有人,在抵达EBC大本营之后放弃。 “really?”身旁正在戴防风面罩的男生更不可思议,“are you gonna chick out now?”(你确定吗?现在临阵脱逃吗?) 俞舜一猛地转身,大步往营地内走,头也不回:“Im heading back to Kathmandu.”(我现在回加德满都去。) Im heading back to her. 作者有话说: nothing left to say……希宝太爱他,没有让他吃过苦头,ysy全程几乎没有真正低过头,快到大结局,终于可以拉扯一会咯 第86章 心碎的时刻 他还是那个 之希只消沉了一个小时, 蜷缩在厨房一动没有动,等饿得身体有些痛觉,就撑着站起来, 炒了蛋炒饭,慢慢吃完。 人是有耐受机制的, 心脏也有。 她望着窗外,最近总是下小雨, 让人感到湿冷。搬进来之前她很担心公寓隔音问题, 但还好, 至少在这一刻万籁俱寂。 她慢吞吞地整理着桌面, 慢吞吞把书包里的东西也全部拿出来,又一件件放回去。直到折叠太阳伞——为什么是伞?毫无逻辑,但她就是再度骤然失去力气, 直直滑落到地面上, 低下脸哭泣。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他完全可以告诉她,他有一个未完成的梦想。如果她不同意他也要去, 她还是会生气,但局面也比现在好。 他这么做, 就是知道她不会同意, 索性直接将她的意愿摒除在外。 他明知道这件事不可能百分百安全,绝不可能。 这意味着, 他甚至可以接受,他们两个人的故事,以他英年早逝、她独自度过余生作为结局。哪怕这个概率无限趋近于零——他能接受, 他就是能接受。 之希一动不动跪在地上,泪水断了线地掉在地上,止也止不住。手机一直在响, 连俞舟遥都亲自给她打电话。 可是她不想听。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知道,不想知道为什么他还是这样,不想知道为什么他一边表现得无比爱她,一边默默坚持这个计划——他有权利这么做,是的,当然有,他有权利做他想做的任何事。 可他这一年做的一切,让她发自内心以为她是多么特别,足够填补他精神世界的缺失。 但其实不能。 他还是那个他,还是那个第一次见面时,直截了当说着“我不想浪费时间”的男人。 之希紧紧抱住自己,倒在地板上,无声无息地号啕。心底却在祈求,一定要平安回来,为此她愿意付出她的一切。 手机一直被打到关机。她也没有去充电,只是一味躲在被子里。她试图完全屏蔽外部世界,但明天还要上课。 她一边掉眼泪,一边拿iPad发邮件请假。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连出门的勇气都没有,只是呆呆坐在床头,盯着墙壁上的一个斑点。 她以为她会想很多,但并没有,只是感到自己在等待,无望而认命地等待。她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连情绪都只能等他平安才能恢复生成。 之希实在熬不住,慢慢闭上眼睛睡了过去,很快又一发抖惊醒,看一眼时间,她才睡着十五分钟。 她爬起来拿数据线,等手机充电。好一会才有一点点红色,她怔怔盯着,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觉得这么冷。五月份,她通常只穿一件针织衫,嫩绿、粉色,或杏色。 有一次视频的时候,她给他展示学校hoodie,他就含着薄荷糖问:想长住吗?她又摇一摇头:有点无聊。 他笑了一声。 之希别开脸去,死死咬住指骨,肩膀剧烈耸动。她所抵达的每一个地方都拜他所赐,导致她无论流落到何地,心脏都依旧栖息在他手心里,他却随时随刻能够松手,就好像丢落她。 手机终于可以开机了。 之希怔住。 为什么显示有来自ysy的国际长途?她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被极致的恐惧和惊慌淹没,颤抖着手点进微信,置顶跳出一句:没有上去,现在飞奥克兰。 再上面是:我知道你会生气,但感谢这件事让我意识到人生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排序发生变化了,一只小怪兽冲到最前。 之希用力捂住嘴巴。 往下拉,显示羽庭有77条消息。 WOC? 他没上去!他为了你掉头了! WOC!这神人也有今天。 现在妈妈和外婆一直在骂他,骂得非常非常难听,我只能说很震撼这两位如此体面的女士竟然能够骂出这么刺耳的人类语言,感觉能去百度贴吧舌战群儒的程度。 之希你太牛*了!这神人居然也有今天! 你现在可以让他把所有钱都给你了,他绝对会给的。 别原谅他! 之希猛地丢下手机,埋入被子里,嚎啕大哭。 她一直哭,哭到身体生出僵直与麻木,才又坐起来,紧紧攥住被子,想象它是俞舜一,用尽力气捶打。 她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红肿的眼睛,委屈至极的心情终于得以生长,捂住脸平复片刻,一条也没有回复,换了衣服就出门上课。 她正常地上课、正常地和同学交流,正常地去饺子馆吃了午餐,而后才慢吞吞地走回公寓。 没有人,没有蹲守,没有电影情节。 他的到来总是符合时间和空间规律,严丝合缝且水到渠成。晚上十点多,敲门声和微信“开门”同时到达。 之希拉开门。 俞舜一低头看着她。 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他的神色也近乎凝重,甚至有着某种微妙、茫然、游离的审视。就好像这一路疾驰奔赴,自己也在心底拷问自己:真的吗?就是这样一个脆弱小女孩,捏住了我整颗心吗?她甚至还红着眼睛,攻击性忽略不计。 她突然抬起手。 响亮清脆的一耳光,但成功撕开了某种隔阂。他回过神,转回脸,慢慢笑起来,一把将她按进怀里,低声喊她:“之希。” 他甚至都很少这么字正腔圆叫她的名字。 她攥住他的肩头,再一次嚎啕大哭。 他抱着她,心脏随着她的温度与声音而重新归位,那种巨大的煎熬与焦灼,那种磅礴的挣扎与对立——他,完整的他,他的人格,他的梦想,他的计划,在一个小小的、柔弱的、无助的女孩面前,全都坍塌了。 他突然急切吻下去,他感到这一刻,除了拥有她,再也没有什么能复原他的心。 唇齿间明显有那款薄荷糖的气息。他一边吻一边将她往桌边带,攥住她的双手,喃喃询问:“有吗……” “为了这个吗?” 房间一静。 “你没有登顶,计划被打乱了,所以改变方式,要用得到我来证明自己活着吗?” 俞舜一僵住。 他慢慢退开,沉默注视着她。 她盯着他:“你是不是觉得你后悔了,最后时刻掉头了,对我的爱一下子特别伟大?” “把我支走,方便你参加那些培训,有四个月的时间告诉我,但是全程说都不说一句。”之希一字一句,“你考虑过我吗?这是你的梦想,没问题,你大大方方告诉我,我们吵架,冷战,甚至闹分手,都没关系。你瞒着我,打算直接自己去,然后悄无声息地回来,结果等你真的到加德满都了,又发现你也是人,归根到底也只是一个人,会害怕万一,有最本能的恐惧,要是最后跟我连话都没能说上,你舍不得……是吗?” 他别开眼睛。 “你是要我为你掉头而感恩戴德吗?”之希强行把他掰回来,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种行为特别了不起,特别可歌可泣?十二岁以来的梦想,十四年了,你的家人说什么都没有用,她们也在家里哭,也很害怕,你置之不理,却愿意为了我放弃?” “但我不觉得感恩,我觉得失望。”她重复,“俞舜一,我对你很失望。我本来以为你不一样,所有人都以为你不一样,现在你告诉我,你跟你那个爸爸,最本质的区别是什么?是最后那几分钟的心软吗?可是他比你好多了吧,他只是不想承担家庭责任,不想带孩子,但没有吃饱了撑的跑去珠穆朗玛峰吓你妈妈!” “四个多月,不是四天、四个小时的决定,是整整四五个月,一定要站在那里了,意识到自己真的有可能回不来,才想起来你身边有一个活人叫凡之希吗?” 他抿住唇。 之希起身,将睡衣拉好,坚持着没有哭:“我知道你也解释不出来,你这辈子就这样。你就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一辈子都这样,你自己也说过,早就说过。” 她要下地,被他从后面圈住腰,声音很低:“之希。” 她不动。 “对不起。” 她整颗心都一酸。 “我犹豫过很多次。”他停一停,却还是只能低低复述,对不起。 之希忽然回过头,柔软而哀伤望着他:“你想过如果回不来,我要怎么活着吗?你觉得没有你,我还可以好好活着吗?你真的想过这些吗?如果没想过,你真的爱我吗?想过的话,为什么这么狠心?我是你的什么爱情体验工具吗?因为你这辈子活得实在太轻松了,太要什么有什么了,唯独就是感情没尝过,所以体验过了,就去追求其他东西?我一遍遍跟你说我爱你的时候,你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没有等俞舜一回答,她直接拿开他的手,快步跑进浴室,锁好门,仰头大哭。 俞舜一静静坐在原地。 她哭得很厉害,无数次他以为渐渐止息,转头就又开始剧烈嚎啕,像是苦苦忍受着世界上最无法原谅、最将她凌迟的心碎。她甚至咬住了手。 他抬手想要敲门,都没有勇气,垂下眼睛。 但她出来时又已经平静了,让他去洗澡换衣服,她还要休息。 他望着她。 灯关了。 他伸出手,从后面搂紧她纤细的腰身,脸庞埋入颈间,哑声告诉她:我真的很爱你。 她闭着眼睛,没有答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四季 我不再那么 闹钟响起, 之希第一时间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公寓房间很小,之前俞舜一还嘲笑过是鸽子笼。当他准备早餐时, 一切就一览无余。 她怔怔看着他的背影,低下脸去。 之希从没有回避过爱情里和他不平等的那一面。 毫无疑问, 她不是连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的人。他给她的钱,早就足够她这辈子什么也不干, 只安心躲在家里玩星露谷。 她之所以还是这么努力——其实也远不如高中努力了, 一是因为妈妈叮嘱过, 内容深入人心:二是她真的爱他, 她希望别人觉得他们除了家庭,一切都般配。 他的性格问题她也一直心知肚明。无论是性、沟通、决策,他都没有掩藏过说一不二的强硬特质, 她可以包容, 甚至也谈不上包容,她就是心甘情愿。 但这次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不介意了, 甚至一时不想看见他。 她慢吞吞地洗漱,出来时吐司和牛奶摆在书桌上, 他沉默看着她。 她拉开椅子坐下, 避开他的视线。 “之——” “你可以先回国吗?”她打断,“我这边七月就能结束, 我会回家。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分开一段时间,各自冷静一下。” 他微低着脸:“要用分开这种词吗?” “不待在一起一段时间。”她握住叉子,纠正自己, “可以了吧?” 停一停,又自嘲:“你要是还想回尼泊尔去,我也没办法。你也不会告诉我。今年的窗口期没了, 还有明年后年,反正你想去哪去哪,我防不住。” 俞舜一抬起脸。 “我真的理解不了你。”之希盯着吐司,“不止你的家人理解不了,现在我也理解不了。你不敢告诉我,原因很简单,是因为你自己心知肚明,我到底有多么不能失去你。” “你什么都知道,但就是要去……”她说着说着又开始哽咽,“但就是要去,甚至为此把我支开。我真的以为你是为了让我体验世界。” “这是原因之一……” “但也是因为你觉得你没办法保证会永远陪着我!”她蓦地吼他,“你希望我如你所愿,变得什么独立强大无坚不摧,这样你做这些的时候就能不那么愧疚,是吗?” 他抿一抿唇,再次低下头。 “我就说我们现在最好还是别待在一起。”她擦了擦眼泪,“我没办法面对你。坦白说,我昨天甚至觉得,我不再那么爱你了,以后也不敢像以前那么爱你了。” 俞舜一微微出神。 “你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对我的打击有多大。”之希含泪看着他,“之前每次我跟你说,就算你生病了,需要我的肾,我都会给你的。你就摆出一副‘果然是个小女孩’、她真是不可理喻、幼稚的表情,可是我是真心说的,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加德满都的时候我在想什么……我一直一直在想,只要让你平安回来,就算是用我自己的生命去换也可以。你根本不知道你口口声声的概率很小,什么商业化多么成功,什么你经验丰富,这些废话留着去对你家里人说吧,看她们能不能原谅你,对我说一点用都没有!没有!我只要一想到你在七八千米的山上,我就恨不得是我自己跟你换,我一遍遍地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或者你是不是已经厌倦我了,才会让你对这个世界还是一点眷恋都没有。你还觉得自己特别伟大吗?谁要你最后的心软?你过去四个月在干嘛?同时享受一个女孩子毫无保留的爱情,像依赖着上帝那样依赖你的爱情,和你一直以来有的那种洒脱的生活,才会让你觉得特别痛快是吗?是吗!” 她猛地起身,使劲打他的肩背:“那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不能一边这么对我,一边又觉得我很坚强,可以接受失去你的结果。我跟你说过我连听见你小姨的声音都会想死吧?何况是你的生命啊?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明明知道我有多在乎你,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他起初任由她打,直到察觉她在滑落,不得不伸手接住,抱进怀里,低声喃喃:“对不起,对不起。之希,对不起。” 她推开他,别开脸去整理衣服和头发,突然指向门口:“你滚——今天,立刻,马上,滚回国去。” 俞舜一茫然看着她,神情里竟然有着某种空荡与缺失的受伤。 “不是要我坚强独立吗?”她盯着他,“那你来干嘛?什么叫排序改变了?我就活该被你排序吗?你连死都不怕,你也不怕这辈子留下我一个人,你就该坚持到底啊?” 他甚至还是不肯解释,轻微抿住唇下,神色泛着冷静——是冷静。 她至今未能在这个男人身上见到慌乱或无措的一面。 之希被气笑,也实在说不出什么了,拿起书包就走。 她可悲地想,他已经看穿了吧,如果不歇斯底里、如果不把话说绝,他不会深刻意识到她对这件事的恐惧程度,那么她还要一年复一年地担心。 才一年,仍旧是热恋期,他都还是到了大本营;然而恋爱并不如女人以为的那样,随着时间增长日渐往一个男人的心脏深处扎根,他们是反着来的。 只有女孩小心又窃喜地数着一年又一年,每多一年都感到命中注定、可歌可泣、白首近在咫尺。男人在做决策时,只会因为对一个女人的熟悉程度而不断降低她的影响比例。 女人只在尚未得到时令人亢奋,其次是,不得不失去时。 不需要任何人教导,她就非常清楚这一点。 也许等他们三十多、四十多,他再次感到他的生活毫无意趣,也感到眼前那个三四十岁的“凡之希”不再那么可爱,一切趋于平淡,他还是会走上那一步的,还是会反复斟酌他的梦想、他的计划、他的人生。 太无法无天了,太我行我素了。从来都没有人约束过他,也没有任何制度或门槛限制过他,性格里根深蒂固的缺陷,并不会因为为期一年的热恋被根治。 她当然知道他爱她,任何一个看过遗嘱的人,都会确认俞舜一深爱她这一点,没有一个男人会把90%的财产留给不爱的女人。 但她现在完全确信,如果仅仅只是在他的爱情里占据100%,却不能提高爱情在他整个人生里的地位,迟早会出更严重的问题。 所以,绝对不能让步。 但傍晚推开门,发现行李箱少了一个,盥洗台上的洗漱用品也空了一套,女孩还是委屈得瘪住嘴唇。 手机也杳无音讯。 为什么会有这么—— 但她对他说了滚。之希想,也算是奇迹一件。她打赌俞舜一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滚,连外婆都不敢,也不舍得。 她在床边坐下来,捂住嘴巴,警告自己不要再哭。她太软弱了,导致所有爱他的心情都只会变成刺向她的利器,而这难免让人厌恶。 枕头旁边摆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也只有简单的六个字:对不起,我爱你。 她无望地想,他这是不打算解释了吗?从他的反应里,她看出他很清楚自己这么久以来不肯告诉她的原因,不然不会那么平静。 他只是不想说。 之希只感到一种更为汹涌的心碎。她简直要怀疑,他是否真如他所说的那么爱她了。会是什么原因呢?他甚至不敢说出口。 她慢慢打字:你想离婚吗?就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 可她不敢发出去。等她意识到这一点,一种更灼热而痛苦的悲伤毫无预兆击中了她。她害怕他真的会答应,害怕他真的发现,他需要的是另一类人生。 她不敢。 航班起飞六个小时后,俞舜一终于睡醒了。 手机里是他删删改改打了长达两个小时的解释,完整地说明了他所有心路历程,但他迟迟不敢发出去,直到被这种软弱击穿,连日奔波的疲倦翻涌而来。 睡醒就会和好吗? 没有,她什么也没说。哪怕只是说一句落地告诉我一声,他也会更有勇气的,但是没有。 这种怯懦对他而言太可笑了——他竟然会犹豫,会踌躇,会举棋不定,会谨小慎微。 他心里想,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容错率还剩几个字。 再说错一句话,也许就不是“我不再像以前那么爱你”,而是“我不爱你了”。 他不敢。 他翻着相册,无数的之希,全部是之希。他连她打喷嚏都要偷拍,捂住鼻尖的小动作那么可爱,急急忙忙冲板蓝根;低头欣赏新做的美甲也要拍,尽管他从来都没有理解过为什么要在指甲上修起一座城堡。 她竟然担心他厌倦,竟然担心这个。她不会明白,在他对爱情的设想里,永恒始终高于一切。他对爱的恐惧,一半针对爱本身,一半针对爱的中道崩殂。 他不能允许这件事发生。 他直接点了发送,随后自欺欺人地关机,闭上眼睛。 强提醒。之希瞬间惊醒。 ysy:我可以明确说出始终不肯告诉你的原因,并不是你所说的知道你不能接受。是因为,我清楚只要你对我哭,只要你恳求看着我,我就哪里也去不了。我抵触着这个想象,之希。我知道一旦说出来,或许要从死缓变成斩立决,但还是要说。 如果是让我为你做什么,任何事都没有问题,你的困难、烦恼、不安,全都是我的义务。但当我察觉到你的存在会让我无法做到什么,我的心情就变了。 我抵触这个想象,非常抵触。我一遍遍地质疑,为什么我现在连完全决定自己的人生都做不到?在我二十六年的价值观里,自由至高无上,甚至高于生命,一个不能完全决定自己行为和思想的人,比奴隶还要悲惨。但现在我非常不自由,在你面前,连梦想都变得不值一提。于是我逼迫自己,试图证明我依然是自由的。但结果所有人都看到了,一想到失去我,你或许会自暴自弃,我确认我不会再踏入加德满都半步。在那一刻,我自发走进束缚里。 对不起,我爱你,等你回家,从冬天回到夏天。地球自转公转,但和你在一起的晨昏与四季才是更迭,现在我无比确信这一点。这是我这辈子写过最不可思议的中文。 作者有话说: pupupupu……咕噜咕噜 第88章 思念的重量 You d 外婆发过誓, 至少三个月不搭理俞舜一。 但听阿姨说似乎喝醉了,还是感到不舍得错过这天大的热闹。她果断放下书,推一推老花镜, 起身去看。 竟然真醉了,随意歪斜倒在沙发上, 拿一只手臂挡住眼睛。他喝酒很不擅长,也没有需要喝的场合。 “个子真是高得吓人。”外婆一边喃喃说他, 一边把腿往外放, 同时数落, “大夏天跑去哪里喝成这样?” 阿姨摇摇头, 下楼去泡茶。 “问你话呢,装听不见。”外婆又问,“老婆跑了, 借酒浇愁去了?” 他这才睁了一睁眼睛, 神色平淡。 “活该。别说之希了,我认识你二十六年, 我都搞不懂你。”外婆停一停,还是没能忍住, “你说你跟那孩子本来多好的感情, 人家那叫一个喜欢你爱你啊,掏心掏肺的。你倒好, 非要跑去珠穆朗玛峰,好了,现在人家也伤心了, 算是彻底看透你本质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没有指望他会回答,毕竟人从新西兰回来之后,向晚中英混合骂了一晚上, 又拿新华字典牛津大字典混合双打了一顿,也没能得到任何解释。 只言片语都没有。他不会解释的。 但今晚可能真的喝了太多,远远超出原本的酒精耐受能力,敏锐度和警戒性都急剧下降,以至于俞舜一忽然开口:“我什么都能为她做。” 外婆看着他。 “如果她要我的钱,全部给她也无所谓。本来就是她的。”他淡淡说下去,“如果她有任何愿望,实现就是我的义务。” 她不由挑眉。这是什么意思? “但我就是……我就是应该想做什么做什么。”声音越来越低,声线趋于模糊,“结果她什么都不用说,她甚至什么都不知道,我光是想到她,就没有勇气了。李老师,你不觉得很可怕么?” 外婆垂下眼睛。 “是啊。”她轻声回,“我,你妈妈,你的姐姐妹妹,你的父亲,都没能让你动摇过。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你看看,一次之希这孩子就受不了了,被你吓得开始慎重思考要不要跟你过这辈子,而我已经担惊受怕了十年。” 他从十六七岁开始就这样。 “我不想让你去阿富汗,你非要去。”她抬起手,拍了拍他的额发,口吻不自觉变得温柔,“不想让你跳伞,你不听,不想让你去那些狗屁雪山,更不听。那好,既然一直以来都在对抗无意义感,现在之希出现了,你不应该高兴吗?为什么还是不愿意信任她,学着跟她沟通呢?” 俞舜一静止在原地。 “你知道你这件事办得多差劲吗?”老人望着他,“我要是之希,跟你离婚也不一定。你这个做法相当于,她对你都这样了,到头来你还是没有把她当成你人生的一部分……” “我就是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 俞舜一倏地坐直,一瞬间坐直,恢复冷静;微低下头,双手交握,声音强硬:“我这辈子都这么过来了。为什么要改?” 外婆哑然。 “以前你姐姐说,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其实是她,我一千一万个不信。现在不得不服。”老人家真的心服口服,“我问她,是不是之前跟你爷爷家决裂的事,你当时虽然维护之希了,心里还是觉得有点堵着。她和我说根本不是,你爷爷就是拿卡车运现钞来,你都不会多看一眼,但是这件事让你彻底发现,之希有一点点伤心,都让你牵肠挂肚,让你失态,你突然开始警戒。她又猜对了吗?” 看他愈发一动不动,她叹气:“那你以前是什么逻辑呢?你是旁观着自己,跟这么一个女孩子,认识,在一起,看着她一天比一天更需要你吗?” “本来是。”他忽然道,“本来是——我知道就是可爱而已,我以为就是可爱而已。” 外婆耐心等待。 “直到那次,她接到了Chloe的电话,对我露出一脸心碎的表情。”他的手近乎冲动地一抬,“我就也觉得自己罪该万死,怎么能让她露出那种表情,怎么能——但是我TM不知道我要愧疚什么?那是我小姨,亲小姨。” “还有生日。”俞舜一倏地转头看向外婆,语速飞快,“地球上有一个智商超过三位数的人会把生日当回事吗?但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想到她有多想见到我,魔怔了一样去机场,魔怔了一样就为见到她几个小时,又不得不坐zipair那个破飞机赶回美国——我到底在发什么神经?” 外婆错愕。 “现在好了,她更得意了。我早知道我会掉头,我早就知道。”俞舜一再度低下头,烦躁至极,“你们以为我直到大本营才发现?我早知道会是这样。谁会比我更清楚自己无药可救的程度?这么一个小小女孩子……” “得意?”外婆打断,咀嚼这个字眼,“得意?” “你真是个畜生。”她变得面无表情,“之希根本不会得意,只会难过得死去活来。你到底知不知道她有多……你知不知道?” “哎哟,真是糟心。”外婆本能捂住胸口,“你能不能让你姐姐意外一次?哪怕一次呢?她问都没问过你,猜的不是八九不离十,是无限趋近于。” 俞舜一倏地倒回去,重复遮挡眉眼的动作。 “糟心,真是糟心。”外婆感叹,“那你有本事。绝症病人还这么负隅顽抗的,不多见啊。我给你弄个奖牌好不好?智人独立性第一名。” 他索性背过脸去。 半晌,低低道:“我已经无所谓她得到我的一切了。但是我没想到只要她站在那里,我就不自由……算了,现在说这些废话。一想到让她伤心的是我自己,又TM想去道歉、哄她、求她原谅。我不如就这么等死。” “是挺好的啊。”外婆闲闲道,“多好啊。那么可爱,你不是早就说过被可爱得想死吗?那时候没有预料到这个结果吗?还不是怪你自己。” 俞舜一再次沉默。 “百年好合。”外婆起身,优雅离去,“这我可没办法,没什么好说了。认命吧。” 毫无建设性的意见。他不是认了吗? 邮箱进来一条新转发,他猛地坐起身。点进链接,视频声音有些模糊,说着我们准备出发登顶—— 通过屏幕看见自己的脸真是怪异,听见“他”所说的话更是怪异,怪异到像是见证一个傻瓜的诞生,还是过去的他最鄙视的那种。一共也不过几句,他怔忡着听完,感到后知后觉的讽刺与慰藉——在他试图证明他依然独立而绝对自由的旅程之前,他偏偏选择将眷恋悉数交付致使不独立不自由的罪魁祸首。 无可逃避,无可辩解,无可挣脱。 俞舜一直接把视频关掉了。 他给之希打电话。 她演都不演,但凡是放着,装作手机不在身边,也算某种仁慈。她就是手动挂断,不接不解释,也不回复。 看吧,连人类集糟粕者——作文,都不管用了。 他望着日期,想起一件事。 还有半个月,她那个妹妹高考。之希不可能不回来,再红眼航班,她也会飞。 果然,没过几天,凡素馨告诉他,之希5号晚上落地。 “怎么吵架了呀?” 妈妈在那头有点小心:“为什么事情吵?” 之希低头踢开石子:“没什么,小事。” “你……” 从这种欲言又止的为难里,她听出连母亲都认为,她没有资格和他吵架。 不止母亲吧。 之希出神望着路边玻璃窗的手绘。对她来说,奥克兰物价太高了,尤其现在临近冬天,水果蔬菜如影随形提醒着她,是谁让她畅通无阻。 她本来不可能在二十岁拥有这种生活的。 连她的朋友嘴上说着多多分享美景,实则那种微妙氛围,她还是能感觉到。就好像她的人生已经完全没有后顾之忧,而她们还在苦苦经营。 或许是这个原因吗?他也就没有太多义务告诉她,他究竟在想什么。 她心里有瞬间的低落,但还是拿出手机,回复了那条关于航班的询问。随后将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慢吞吞地走。 不平等也就算了,感情原本是可以自欺欺人扳回一城的领域,她爱得还是比他多。世界上竟然能有这么没出息的女孩,她致以唾弃。 没出息就没出息吧,他想。 俞舜一决定从电梯厅开始改造。 首先,他多摆了两束花,一束苏格兰绿玫瑰,一束蝴蝶兰搭弗朗剑兰;其次,他忍住捏鼻子的冲动,直奔附近的jellycat,面无表情挑选了他认为相对正常的那么十几只,一一摆在窗边、柜上和沙发里。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土过……算了,算了。 做完这一切,他问:需要我去接吗? 等过7个小时,在登机之前,之希终于回:昨天找到搭子拼车了。 香港机场往返的确很多那种六七人的商务车,非常方便。他望着屏幕,想追问,是回妈妈妹妹那边,还是回家? 意料之外,之希主动:我直接回家。 他握着玻璃杯,低头看见这条消息,唇角一扬。 结果迟迟没把人等来,他怕有突发情况,打电话过去,静一静,低声问:“在哪里?” “到家了。” 俞舜一一怔。 他蓦地反应过来——他竟然犯了一个如此低级的语义理解错误,在她当时的语境里,“家”当然指代和母亲妹妹的家。 不过,问题并不出在这里。 “其实之前也一直说回你那里是回家的。”她没头没脑补充,“但是现在存疑……需要我坦然接受也许突然就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地方,不能算是家。” 作者有话说: 小之希虽然是个究极恋爱脑,但还是有点手段的 第89章 点点滴滴 它最多是中 “你要对答案吗?” “我才不对。” 之望仰面躺倒在沙发上, 拨了拨鼻梁,翘着二郎腿,不以为意:“随便, 查出来多少是多少。600尖叫,400进厂, 200重开。很简单的事,兴师动众干什么?” 之希摇一摇头, 凡素馨突然看她:“之希, 你赶快回去吧。” 之望倏地坐起来, 目光在妈妈和姐姐之间逡巡。 “别让舜一一直等……” “能不能别因为他有钱就处处小心啊?” 餐厅里静了一瞬。 之望鼓起嘴巴, 谨慎看向母亲,母亲果然低下头去。 “对不起妈咪。”姐姐更快地道歉,“我不是……我意思是, 他犯了错, 不是我,真的不用这样。” 凡素馨点一点头。 之希快步回房间, 掀开被子躲进去,蜷缩成一团。 之望打了个手势, 飞快跟进来, 戳她腰窝:“怎么了?跟我说说,怎么不夹了?” 之希不理她。 “凡之希。”她继续戳, “凡之希,凡之希,凡之希……” “够了。”之希忍无可忍, “有何指教?” “没指教。”之望挤进被子里,用力按她的脸,“还是有一点——喂, 凡之希,你记住,你们要是什么性格习惯误会吵架,那随便你,我管不着。要是他跟其他女的聊天什么的,马上给我离婚,听见没?” 之希叹气,还是否定:“完全无关。” “那还行。”之望一抬下巴,哼一声,“最看不起这都能原谅的,吃饭坐男的那桌。人家都把你脸踩地底下了,还要回去被他草……” 之希勃然大怒:“凡之望!你会不会说话?” “行行行,我不说,我不说。”之望给自己的嘴巴拉拉链,翻了个白眼,“那我是想不通啊,就你对他那样,他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你哪舍得生气……” 之希突然打断:“就是因为所有人都这么想。” “就是因为每个人都这么想。”她轻声重复,“他也知道。” 之望看着她。 “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之希怔怔盯着被单上的小熊,“所以还是没办法让他相信我,没办法让他毫无保留。”所以,他不喜欢自己特别爱我的那一面。 “这都什么跟什么?”之望眉头紧锁,“你就直截了当告诉我,他到底干什么了,行吗?” 之希低声说了。 然而凡之望——年十八岁两个月,猛地跳起来,满脸不可思议:“姐夫哥这么酷!” 之希无奈扶额。 “那他这事确实干的不对。”之望赶紧改口,“大错特错!他应该带你一起去。” 之希被逗笑了,摇头:“我永远不会去的。妈咪怎么办?” “我以前有个体育老师说过,那些痴迷极限运动的人也不是厌世,是过分追究意义感和,自由?”之望没多想,“姐夫哥是这样的人很奇怪吗?我要是他,我也不知道第二天醒来要干什么。人类需要做的事,他全都不需要。你能想到的所有东西,他好像都有吧。” 之希攥住手:“我以为我……” “你以为你可以改变他?”之望了然,“结果还是没有,所以你就特别失望?” “因为之前看不出来。”之希以双手插进头发里,有些痛苦,“我们又不是刚在一起。至少在这件事之前,我没有感觉他心理上……” 她猛地停下。 我最讨厌激将法。世界上还没人可以逼我做决定,亲人不行,总统不行,暴脾气的人不行,可怜的人不行,你——也不行。全都不行。 以前爷爷也想他服软,结果哥哥直接翻脸,半年内把从小看病的钱还了一干二净,搞得家里那段时间天翻地覆。 之希动了动唇。 之望摊手:“你到底有没有发现过?” 之希明显出神。 “凡之希,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其实发现过。”她凑近,“但是人家跟你谈恋爱了,你就以为他不一样了。拜托,那我问你,你跟他谈恋爱这么久,你不也还是你吗?刚刚妈咪小心了点,你马上就不爽,觉得她看见女婿有钱就好像自卑了。你也还是和以前一样啊,心高气傲的。” 之希茫然看着她。 “不过我觉得你说得对。”之望抱起胳膊,耸一耸肩,“要么干脆别娶,要么娶了,他是人你也是人。他自己心甘情愿,凭什么又要我们把他当大爷?想要菲佣可以去香港找啊,不过内地好像违法。” 之希显然没有在听她说话。 “喂。”她索性冲耳朵大吼,“你在想什么?看不见我吗?” 之希缓慢转了转脸:“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他想要菲佣……” “上一句。” 之望转了转眼睛,准确定位:“你跟他谈恋爱这么久,你也还是和以前一样啊。看不得自己的妈咪小心翼翼,一句不合心意你就顶回去,姐夫哥做错一件事——这事还这么特别,不管怎么说,反正跟感情好不好男男女女的没有一丁点关系。你不也马上翻脸了吗?并没有因为他有钱,或者自己多喜欢他,就对他委曲求全啊。那他有梦想有个性有脾气,也不是什么天大罪过吧,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没有去。”之希发怔,“在那种类似营地的地方……最后还是坐飞机掉头了。危险的地方都没开始爬。” 之望“哇塞”一声,敷衍鼓掌:“那他好爱你喔。” 之希倒回去,拉高被子,心烦意乱:“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之望又靠下来,小声警告,“但你别因为这事把这么大一张饭票给我撕了,那我们老凡家可亏大了。你都不知道,我算圆锥曲线的时候一想到姐夫哥,简直气定神闲。算不出来怎么了?老娘我这辈子饿不死……” “给你三秒钟,”之希闭上眼睛,“现在,立刻,马上,消失。” 之望火速跳下地:“ok。我滚,我这就滚。” 等门关上,之希静止片刻,还是拿出手机,盯住只有白色的对话框,慢慢往下拉动。 到了吗? 下雨。 出发了吗? 晚安。 今天消气一点了吗?一点点? 过两分钟:一点点点? 过五分钟,来一句淡淡的:看来没有。 之希猝不及防笑出声,又强行面无表情,深深埋入枕头。她伤到他了吗? 需要我接受也许突然就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地方,不能算是家。 俞舜一被烫到才回过神,放下水壶,走到厨房池边处理。 这次是冷水,因此怎么走神也没关系。他放空地想,她接收到了完全相反——或者说,适得其反的逻辑。 他只是希望自己无论如何能够接受一个人。当初结婚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对她说。 假设她有一天不爱他了,一定要离开他——如果这件事非要发生,他就继续若无其事地工作生活。还能怎么样? 他当时是这么想的,他发誓。 但后来,当他再设想这个可能,就宁愿惩戒性地对她用力。连在他本人的幻想里,她也不被允许离开了。 他对自己的要求已经低到无论如何留存自保能力,但做法错误,反而让她感到被遗弃。他关掉水龙头。 走回卧室需要三十秒左右。 去年,在这段旅程里,会发生很多情况。 他私底下是个极度随性甚至散漫的男人,一边走一边看邮件,或一边走一边看新闻,甚至一边走一边打游戏,这都时常发生。手臂随意举起来,和T恤或衬衫形成更随意的夹角,女孩则趁机扑进去。 她有时穿着白色睡裙,有时穿着紫色,也有时是鹅黄。发卡会根据睡裙颜色变化而变化,小蝴蝶,小星星,小月亮,都有过。 在他眼里,之希的年幼与娇蛮自始至终一览无余。连睡前都要调整发卡选择的,小女孩。 她扑进来之后,会仰起脸,横横地看他,哼哼着说话。 如果撒娇讨好,他有理由怀疑她又在卧室吃东西;如果欢快问累不累,他会花一秒思考,是不是排.卵.期。 之希对他不是悦纳,是自发,是渴望。 刚认识时他真的以为她会矜持又内敛,毫无疑问是绝不放开的类型。事实大相径庭,不仅不,还主动。 有时他真打算睡下,就有触觉抵着转上来。她伏在他怀里,小声问:累了吗? 似乎时间不太对。他淡淡答。 她甚至轻佻回过:无论对不对都想要哥哥挿琎来。 说完不好意思至极,躲进羽绒被里捂住脸庞。他不免笑出声。 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他习以为常的夜晚。 俞舜一再次回过神。 他竟然为这些时刻的毫无防备而感到警戒,他竟然认为是这些时刻蚕食了他原本崇高、独立而私密的自由——该死,什么智商?不知道以为他是靠父母捐进Caltech的。 他伸长手臂,双手抵住岛台,试图深呼吸平复情绪,但臂膊凸起着她最喜欢的那种肌理弧线。 在之希的“ysy top moments”排行榜上,次之是他低头解手表的动作。 他从没有搞懂过她的迷恋逻辑,就得到了全部迷恋,并为之心安理得。 轮到他搞不懂自己的迷恋,他就无所适从。 他低头,单手慢慢打字。 针对你前几天控诉我的:你不会一个人。是我习惯了一个人,误以为人能够接受回到一个人的状态,是最后的安全。 01:21。 她应该睡了吧? 真的要他把,“你的一举一动都让我无比失态,我深知再也没办法接受失去你的后果,为此感到恐慌,所以做了蠢事”,完完整整地打出来吗?肉麻到这个地步,不如别活着。 他不。 他盯着只有绿色的对话框,删删改改,终于又发一句:我想见你。 02:21,她真会把控时间。 之希:哪里想见你自己最清楚。为什么不恨它让你不自由? 之希:因为它给你带来的快乐足够多? 她还是在生气,用尽力气讽刺。 ysy:不至于。 ysy:它最多是媒介,我知道源泉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啊……自割腿肉匹配xp到这个程度的饭我自己先爽吃了 第90章 窗帘与耳语 also 之希被气笑了, 飞快打字:错,源泉是你的()上分布着极其密集的神经末梢,还有()那几秒, 会分泌大量多巴胺和内啡肽。 之希:如果非要说是我的话,你的掌心也可以平替, 余生怎么会一个人?有生理常识吗? 俞舜一举高手机,面无表情看着对话框, 半天都没能打出一个字。 他时常觉得, 他确实还是不够了解之希。他太过习惯柔软、依赖、和盘托出的那一面, 以至于对尖锐感到陌生, 又兴致盎然。 他索性坦诚到底:我知道你想一次把我治好,确保我以后不会再有这种念头。所以我认错了,可以吗? 之希:你拿什么保证? 之希:谁比得过你啊, 两本护照加起来在全地球畅通无阻。我是能怎么样, 给你套个项圈?那更不自由了,Chase怎么能忍受?不自由的人生不如直接死掉, 是吧?你一辈子都这么想,你也不想改。 俞舜一微微睁大眼睛。 之希:我还知道, 你的逻辑就是你为我做什么都可以, 所以之前的一切也都是真心的,我从来不怀疑, 再生气都没有否定过你。但是,你又希望你为你自己做什么,也都可以。没问题, 那你就没有发现一个最致命的逻辑漏洞吗? ysy:? 之希:在你对我用心的过程里,你没有享受我的爱情吗?你没有从我身上得到,你以前从来没得到过的快乐吗? 你没有享受我的爱情吗? 他怔在原地。 之希:你希望你自己无论如何还是自由的, ok,可以,没问题。那我请问,我付出的爱情也为之打折扣,是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情吗? 之希:为什么你现在又不能接受了? 之希:你不能一边要求我给你自由,一边要求我还是像以前那么对你。 之希:到底是谁胆小鬼啊?我坦然接受了不能失去你这件事,我甚至大大方方跟你说,如果失去你,我得到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你呢? 之希:你是怎么对我的? 之希:我就是对你太好了。俞舜一我告诉你,我这辈子吵架都没输过。你以为我是什么傻白甜啊?你是不是活在自己跟我的某个番里,对我有误解? 之希:我7岁那年就想过拿把刀捅死我爸爸,那时候的我不用负任何责任。而且我到现在都十分遗憾,你没有让人一./.枪打开他的脑袋,只是打断腿。 之希:看清我了吗?想要无条件包容你的傻白甜小可爱,出门左转去漫画里找,好走不送。 他倏地放下手机,垂着眼睛,一动不动盯住岛台。 TMD,C,喜欢得要死了。 他低着头,渐渐感到呼吸的急促。他有预感,这种后知后觉将无情贯穿他的一生——就像他其实根本不知道,那一瞬间的电梯,究竟打开了什么。 他当时误以为是艳遇,或某种浅薄的心动,始料未及,是命运。 他停了很久,一动不动着,任由这种心声在灵魂里稍显做作又排山倒海地,回响。从前震颤过,他却低估。 他一直以为是她符合幻想,他对女人、对恋人、对感情的,都符合。然而真相是,爱情模具直到今夜才最终成型;从今以后,她做什么,都无非是细化和延展。 他的爱是为了她而生长的。 车钥匙被一把抓过去。 之希拨开窗帘,耐心等待。 她从不回避不平等的那一面,但也不回避自己的高明。 我知道是我配不上他们,可是我不想要,我就是不想要。我想要的是精确的一个人。 喜欢你就像呼吸一样正常,根本不用解释一个字。我就不解释。 就是这样的一个我,特别特别喜欢你喔。 Youpensate me. 如果你突然失去健康,我会照顾你;如果你突然一无所有,我会努力打工养活你。我会的。 她是女孩,还是穷人,听起来就莫名凄惨——话说回来,一个穷女孩,难道还不能保留进攻心脏的权利吗?爱原本已经够不可靠了,抓得还不够紧,会被抛落的。重力如影随形。 高高在上的审判会说,不如把时间花在自己身上——问题来了,影响她拿A和交换了吗? 40分钟,假设疾驰。 之希在03:37看见车身停下,一转手机,停止计时,也算意料之中。 手机响起来。 她接听了,但不说话。 “我想见你。”那头声音很低,却轻微着急,“我道歉,我认错,你要我怎么做都可以。你下来,好吗?” 他会仰起头的,这一刻连她的侧影对他都是赏赐。 所以她迅速退到窗帘后面,一字一句强调:“永远不再去。不止是珠峰,其他任何极限运动也不可以。别跟我讲那些废话,我不理解,也不尊重,我就是肤浅,不明白什么意义和自由。除非有一天,我们是两个80和86岁的人,那你想怎么死,可以告诉我。” “好。”他没有任何犹豫,“我答应。” “我现在也用苹果了,我们共享位置,永久共享。”她继续,“我想知道你在哪里,就必须马上知道。” “可以。” “去跟你外婆和母亲道歉,你对不起她们。”之希停一停,“不止这一次,是过去这么多年。你一直在仗着她们都比你在乎她们,在乎你更多。” 这次,俞舜一稍作停顿:“可以。” 之希不再说了。 “就这些?” 她反问:“现在觉得简单了,之前那股不可一世签遗嘱的劲呢?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永远没人能治你?” “随你怎么说。”他甚至在深呼吸,“下来。” “不会带着套来的吧?” “猜对并没有奖励。”他近乎烦躁地在原地转了一圈,“下来——” “晚安。”之希打断,轻声道,“不对,早安。你也可以选择砸门,我妈妈会对你很小心,还会说我脾气不好,让你多担待。” 他一懵。这是什么意思? 她把话说完:“但是我不会。” 电话被挂断了。 俞舜一又打过去,直接关机。 他低低骂一句,险些把手机摔出去。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他这一刻有多么想要得到她,又有多急需证明,他对她是持有状态——去他的温柔、尊重、绅士礼节吧,已持有就是已持有。 他快被持有到毫无尊严的地步了,他抗争过吗? 倒是抗争过。 但结果很可笑。特洛伊战争绝不是为了海伦,他心中这一场可笑而荒诞的天人交战,却真是为了之希。他眼中、口中、认定中,“小小的、年幼的、无助的女孩子”。 该死的,他完全是上当了。爱情是为削弱他傲慢而策划的灾难,逼迫他拱手交出达达尼尔海峡。(注:两段都是关于特洛伊战争的隐喻。在希腊神话中,战争是宙斯为减少人类人口而设计的灾难,但在历史上,争夺达达尼尔海峡才是双方真正的交战目的。) 五点半,之希拖着行李箱下楼。 他不会敲门的,她知道。 失礼不说,三更半夜惊醒她母亲,长辈难免会认为是什么原则性矛盾,这种误解不合适。他也不希望凡素馨知道这件事的原委,更麻烦。 他是打算等到白天,再找理由把她带走。她妈妈必定会放他进家。 她看见他就随意靠在副驾驶,偏头睡过去了。 是极度疲惫导致的——所以,你也为争执而感到落空吧?害怕它会变成冷战、隔阂,甚至分离? 之希怔怔盯着他。 该死。TDD,睡着时分明闭上双眼,为何却显得眉骨鼻梁与一切轮廓,而越发英挺?一看见你无时无刻不冷锐又周正的骨骼,竟然愈发深觉我所得到的臣服,委实来之不易。 毫无逻辑的联想。但当初电梯开启那一瞬间,也没有遵循任何罗曼蒂克的逻辑。 之希无声笑了笑,指腹在窗上飞快画了一遍love u,示意不远处的司机就是自己,放好后备箱,弯腰上车。 俞舜一是被惊醒的。 有人急着上班,催他挪车。 他坐起来,想看时间,先看见一句:youre locked。(你完咯。) 小女孩的获胜宣言。 她是可以耀武扬威、颐指气使、满载而归——24小时共享位置,如果告诉十七岁的他,他会这么妥协去换取一个女人的心软,他宁愿自杀。 最关键的是,有个东西也没能用上。真是血本无归。 他无奈笑了一笑,但是很快笑不出来。手机现在的位置是,HKG。 他挪了车,再打过去:“之——” “我知道你明天工作上有事,走不开。”之希的声音听起来很愉悦,“还难受吗?” “你以为真的是为了——” 她再次打断:“做的时候心脏也在做啊,没有问题。” 俞舜一低下头,抬手按住额头,被一种深深的失落攫取,无厘头问:“知道Dmitriy Polyakov吗?” 之希变得很谨慎:“你又要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讽刺我?” “一个苏./.联少将,为美国潜伏了二三十年。冷战史上最有名的特工之一。”他迅速说完,并且礼貌询问,“有人告诉过你你也很适合吗?” “想骂脏话可以直接骂的,拐弯抹角没有杀伤力。”她淡淡回,“什么年代了,坏女人和狐狸精都是夸奖。我收下了,再见。” 电话再一次,被利落挂断。 谁敢数她最近挂过他多少次电话? 俞舜一低头就开始搜飞奥克兰的机票,但明天的确要见新团队,这种时候放人鸽子—— 理智最终让他息屏,仰面靠上头枕,闭目养神。 之希,之希,之希。 之希。之希。之希。 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女孩呢? 全身心依赖、无条件承受恍若昨日,而狡黠与灵敏正在眼前。他一边怀念,一边迷恋,一边渴望,一边期待。 之希落地后,更无比清晰地感知到奥克兰的冬天。不过北岛的冬天也是满目绿意,植被就像心脏一样,不必枯萎。 她想一想,低头一个一个摁字母:my winter is your summer.(我的凛冬,是你的盛夏。) 打字动作像是挑衅。 等她下了公交转地铁,在行李箱与站台所形成的缝隙里,手机一亮。 ysy:also winter without you。(身边没有你,也像是冬天。) 作者有话说: Such a masterpiece唉……我这辈子不会搞不出更玛丽苏的玛丽苏了吧这个出道作会不会太 90-95 第91章 The Moment Becau 之希:所以和工作也有关系? 羽庭:对, 他和大老板理念不合,直接走人了。 羽庭:不过你别心疼他,他现在换了个合同, 外婆说期权更多了。 之希:想多了,我心疼路边的狗都不会心疼他。 羽庭:也是。 羽庭:反正很多原因。他们对agent商业化的看法不太一致吧, 人家现在更想跟企业内链做落地,很正常的分歧, 也谈不上矛盾。不过, 正常人的做法是跟老婆倾诉, 但我哥是特传统一个男孩, 他发自内心认为老婆就是拿来宠的,一丁点烦心事都不用让她知道。我还是听邱老师说的,才知道他们好几个美本美博都一起跑路了。感觉不同教育体系的影响真是一辈子的事。 之希:……男孩? 羽庭:外婆说的。26了还在幻想什么珠穆朗玛峰艾伦耶格尔, 不说他是男婴就不错了。 之希忍住笑意:骂得好!你回伦敦了吗? 羽庭:我在北京啊, 我爸爸又住院了。 之希立刻追问:叔叔怎么了? 羽庭:高血压,老毛病。医院强制叫他休养, 外婆才让我来盯着。 羽庭:我跟他说了你们的事,他觉得我哥还是不会遗传, 像他太多了, 不好。完了我就说,你这老头怎么shame on your gene?(怎么还为自己的基因感到羞耻呢?) 之希扶额, 但还是打字:我发现你一点都不讨厌你爸爸。 羽庭:哎呀,这个怎么说呢。 羽庭:其实没什么感情,但我妈咪一听说他住院, 像只老猴一样从沙发上窜起来,结果叫她来北京,她又做作地不来。我还是看着点吧。 之希发怔。 之希:你这么说, 我怀疑他们会复婚。 羽庭:还用怀疑? 羽庭:二位作了一辈子,但是必定一起死的。这不快花甲之年了吗,破镜重圆安排起来,霍乱时期的爱情看过没? 之希:…… 之希:我有时候觉得你们一家人都不是很正常。 羽庭:我爸是真正的法拉利。57岁长他这样,WOC,要是长得丑我也懒得来。 之希:你们一家人确实都不太正常。 羽庭:我下次给你找他年轻时候的照片,我感觉比我哥还帅。我哥也就遗传到70%吧,都让你要死要活。 之希:不用了。 之希:你哥去北京了吗? 羽庭:那必然是没有,忙死了,老婆又不在。他哪有心情管老头子。 之希:替我问你爸爸好。 羽庭:刚刚已经说了。我说你还在奥克兰,他说好的,请之希注意保暖。 之希捂住额角,笑出声来。 羽庭:我还问过他,对我哥找你怎么看待,而且谈两个月就敢结婚。 之希:? 羽庭:俞老师说,情理之中,意料之中。大家心里都这么想,邱老师那个性格也是不直说而已,私下里肯定早打趣我哥无数次了。他当时发那个快拍,评论区第一次看见你,都是心领神会发各种emoji的。 羽庭:就是真爱啦,别太担心。真爱至上! 怪不得多说这些,还是为了宽慰她。 之希垂下眼睛。 是这样吗?所有人都认为我完全符合你对爱情的想象,那么,你会怎么看待我超出甚至背离想象的这一面?你要怎么处理我的愤怒、尖锐和歇斯底里? 她突然想起当时凡素馨做完手术,她对他的依恋到了一个极值,一秒钟都不愿意离开。妈妈说不可以,看一个人,要看他是怎么做的。 果然如此。离开一个团队,无非也是去做登顶培训,现在为她打消这个念头,立刻又回去工作。 这样的你,一向决断的你,喜欢女孩服从的你,究竟会为我妥协到什么程度呢?我是在证实爱,还是苛求爱人? 她表现得逻辑缜密、咄咄逼人、无懈可击,然而争执过后,她依旧感到怅然若失。她就是这样无可救药地爱着一个男人,她有强硬的颜色,也坦然承认爱的纯粹。 之希微微深呼吸。 她完全不觉得俞舜一失态。 没有,根本没有。这神人……她走的当天,他就回去工作,次日更是直接加班到凌晨三点。 她不理他,也不妨碍他每天照常告诉她,做了什么、吃了什么,还有起床和睡觉的具体时间。 连这都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刚开始谈恋爱的时候,他就明确问她,需不需要这样播报? 她当时跟他还没有那么熟悉,莫名有些尴尬:要吧? 他就点点头,神情不置可否,但是从此一日不落。 之希趴在桌上,划动屏幕回顾。 这样与一个女孩柔软相爱,或许曾经让无坚不摧的你也感到片刻为难吗? 她手一抖,发了个表情包出去。三只小猪惊恐摇晃手臂,背过身逃离。 之希抬手挡住脸。 北京时间中午十二点多。 她以为不会回复,不想是电话。之希出去接,踩住落叶,低声:“嗯?” 那头也很安静。 “我看了你的日程。”他回,“六月底结束。” “是。”之希低头盯着帆布鞋,“我跟我几个朋友去一趟南岛,然后就回去。” 之前不是约定好让我陪你去吗?俞舜一保持沉默。 “之……” “其……” 又异口同声:“你先。” 巧合缓和了某种僵持。双方都听见彼此那种淡而温和的笑意,在冬与夏之间,消弭着寒意或彷徨。 他原本是有话想说。比如,怎么生气都没关系,但请不要变成隔阂,更拒绝心结;比如,我也会有情绪化甚至犯蠢的时刻—— 但最终都没有。他只是望着窗外的盛夏,低低道:“我想你,很想。” 之希一愣。 电话被迅速挂断了。 她静静望着1:23的通话时长,忽然笑出声。又是123,连生日都是123的男人,秩序感贯穿人生的始终,但她是令他甘之如饴的意外。 他甚至都不敢追问她具体的安排,不敢追问她回去后,是住哪里,又有什么计划? 之希以为自己得到了某种来自俞舜一的怯懦,实则不然。 他原本确实很后悔。做了这么一件蠢事,导致之希对他的感情浓度骤降,赤诚的那一面像是消逝了。但是—— 某一天翻简历时,看着那些履历璀璨至极的年轻学生努力争取着哪怕一个小小的清洗机会,他忽然想通一件事。 有过这么一遭,她难免会更注重自己的人生。尽管他的初衷并非警示,但事实就是给她留下了某种“他也不是永远可靠”的心理痕迹。 这么聪明的一个女孩,必然随之意识到,努力经营自己的人生,永远至高无上。她是凡之希,不是俞太太——这么一说,真是老土。 但他不再那么后悔。有用,非常有用,比起他真的生病,或出现任何变故,虚惊一场就能让她坚定她作为“自己”的那部分,简直无本万利。 他不喜欢解释太多,但对她说过的话都是真心。 比如,他由衷希望她的人生再也没有任何风雨飘摇的时刻——他也确保绝对不会,但依旧盼望她能够在名为俞舜一的温室里,成长为茁壮而坚韧的那一株。 刁钻又刁难的愿望,他也承认。轻笑一声,放下手机。 00:55,之希关了电脑,起身泡咖啡。她没有那么多讲究,复习为了保持清醒才会喝,速溶。 一边搅拌,一边低下脸,毫无预兆在心里道:我也想你。 她还生着气,也不愿意低头,但思念具有惯性。 咖啡杯被一双指骨分明的手拿起来。 俞舜一抵着吧台,一边喝,一边静望着落地窗外的深蓝天幕。他从不觉得这扇窗户有任何特别,直到有一次在上面,她表现得极度紧张。再简单不过了。 他已经太习惯一回到家,先张开手臂,等待他的维他命扑上来——尽管之希小声说过:这是河道英对河艺率。他问什么?她摇一摇头,随即更深地埋进他颈间,感受他对她脊背的轻柔拍打。 他出神望着窗户。窗面外分明是城市霓虹在变幻,但目之所及为何全是之希呢? 之希跳上来——之希拉他试汤,他说最好再加一勺盐,她却又不信任他的味觉,让他走开。他就反问:那你问我干什么? 之希抱着垂耳兔,躺在按摩椅闭目养神。他丢开车钥匙,俯身打量她的脸色,吻她的唇,浅尝辄止:几点到的?他也问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不小心打翻了她新买的面霜——她皱眉瞪他,他耸肩:谁让你放在餐桌上? 餐桌被一只纤细的手擦干净。 这甚至谈不上是餐桌,学习和进食功能交替。之希刚刚泡了水果麦片,一边吃,一边看万物生灵。 俞舜一永远不理解她为什么非要看着什么,才能好好吃东西。他问过她,不怕突然看见尸体吗?她答,我会筛选片单,不看名侦探柯南。 她低着头洗碗,她需要安静,水流却偏偏作对发出幽微声响。这声响叩击着心脏,提醒分离的时间。 突兀的铃声响起来。 之希接听,向羽庭先尖叫了足足半分钟,随后语速飞快,激动不能自己:“我长话短说,ig今天莫名其妙给我推送了一个我哥的好友,我看他头像是珠峰登顶,我就申请关注,然后!然后!我看到了他们出发之前录的一个视频——” 之希微怔。 “离开大本营之后是不可能再录什么视频的,所以每个人都说了——”羽庭一顿,“总之就是说了,他们心里相当于遗言的东西——之希——他——” 之希点开,心脏有刹那的放空。 镜头有些摇晃,嘈杂间没有准确定位到人脸,直到他突然地出现。在这种地方也还是这么冷峻而英俊啊,她想。 俞舜一望着镜头,静止一秒钟,竟然开口了。声音很低,语速偏快,是他一贯的说话方式。 “Thank you, Grandma. I love you. Thank you for everything you’ve done for me. And to my mom, my sisters—you made me who I am.So, next Um, look, this was supposed to be a great chance to say something grand, or something really deep and inspiring. But honestly Um I just want to say Zhixi, my little girl, I love you.”(谢谢你,外婆,我爱你,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还有我的妈妈、姐姐和妹妹,感谢你们塑造了我。接下来——我知道这原本是一个绝佳机会,说一些了不起的大道理,但是——坦白说,我只想说,之希,我的女孩,我爱你。) 之希死死攥住掌心,一动不动盯着画面里的男人。 “You dont ever have to go through any suffering. You dont have to fight your battles alone anymore. And you never have to chase anything ever again because you have CHASE. I love you.” (你不必再经历任何苦难,你不必再独自忍受煎熬,你不必再苦苦追逐名利,因为你有我——我爱你。注:‘追逐’和‘Chase’双关。) 作者有话说: nothing left to say……自己也不知道还要怎么才能写出超越这本的玛丽苏…… 第92章 爱存在 命运。 之希近乎脱力倒在地上, 捂住嘴唇。 you never have to chase anything because you have CHASE—— 所以,你早就知道你根本无法登顶对吗?你只是需要最后的那个瞬间,来坦然接受爱我的命运。 她低下头, 肩膀抖动。这两个月积攒的所有委屈,都在这一次的哭泣里凝结成露珠, 滴落在心底最深处,抚平了那些小小的伤疤。 你再也不用经历任何苦难, 再也不必独自忍受煎熬——我从没有觉得我经历的是真正的苦难, 世界上比我更悲惨的人——女孩——数不胜数, 也并不感到万分煎熬。从前我以为是我坚强, 后来发现早早遇见你,无比轻易就得到你,我才原谅一切。 之希努力平复, 擦了擦眼泪, 给羽庭回电话。 “太令人震撼了……”那头也慢半拍,“他就是想跟你说这些吧, 平时说会显得很突然。” 察觉之希还在抽泣,她顺手把视频转发给俞舜一, 补充一句我发给你老婆了, 又问:“那你还生气吗?” 生气? 之希心底只是在想:我本来就病入膏肓,现在彻底无药可救。 “他真的好爱你啊。”羽庭突然说, “上次爷爷家闹出来那事,都怪我爷爷和堂姐嘴巴太毒。但你也得承认,他们其实也没真对你干嘛, 至少没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吧……但我大堂哥被判了9年。好了,现在哥哥跟爷爷家彻底是死对头了。” 之希细细呼吸着。 她不敢说,这件事全方位加剧着她的爱情。他绝不允许她的人格被侮辱, 是绝不;其次—— 当时真正和她吵的是俞子旸,但他报复时,选择了让罪有应得的俞邈承担最严重的后果。之希并非圣人,但她更喜欢这样的处理方式。 他还让她看到看不起穷女人的俞子旸,为了穷男人卑躬屈膝的那一面。一切嘲讽不攻自破。 “一想到他这么做维护的都是你的‘尊严’而不是你的‘利益’,我就感觉他真的爱你爱得要死了。”羽庭忐忑,“你明白我意思么?” 明白,怎么会不明白。之希脸抵住膝盖,轻声回:“我知道。” 或许就是这件事让他机警吧。怎么可以这么爱一个女人?我怎么可以有这么恐怖的软肋?诸如此类。 她太过了解俞舜一。能够让人了解至此却不觉其匮乏,反而更加深爱的男人,何尝不是一种珍稀动物。 电话再次打进来时,之希眼眶蓦地一酸。 她接通,紧紧捂住人中唇心。 那头突然笑了。 “我发过誓不拿这个来哄你,没意思。”他低声说,“哭了吗?” “你……”她拿头发挡住脸,突然骂道,“你就是个神经病。” “这么凶啊。”他停一停,嗓音压着清浅笑意,“想见我吗?” 他故意的。她走之前,他苦苦哀求过想见到她,她都绝不露面,如今攻守易势—— 算吗?不算。只要她说一句想,他那手指就开始买机票了。 不说也买。 “你一边干这些稀奇古怪让人难过的事,一边又这样!”她哭着骂,“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你说你不自由难受,你知不知道从见到你开始,我就……” 无尽幻想,患得患失。 “知道错了。”他低声回,“还是那个问题——想见我吗?” 此时此刻依旧有些傲气的男人,非要逼她说出想的男人。 之希愤怒:“你又不是没来过!” 电话被直接挂断了。 女孩依旧处于不好惹的状态。 俞舜一愕然,随即笑起来,起身整理东西。黑色行李箱,黑色双肩包,黑色T恤,黑色长裤,再拿一件黑色冲锋衣—— 他回过头。 不忘走回来,拉开床头柜。 他大概能待两天,倒空发现剩八个,差不多。 感情最好的时候,他甚至说过想内。她嗔怒看他,但最后小声问他:要不我吃优思悦? 他盯着她,警告她别讨好他。然而小女孩一脚踹在他腿上,吊住他脖颈,耳语道:装什么!谁稀罕讨好你?我也想被你…… 这个计划最终搁置。之希是不放心,他是知道遵守医嘱服用优思悦的危害可以忽略不计,但如果只吃一个周期,就为了体验无—— 他丢不起这个人。算了。 门打开的瞬间,四目骤然相对。 之希还在欲语还休,他一进屋,踢上门,托起她的脸颊,急切吻下来。唇./.舌间有浓郁的薄荷香气,不知道一路含了几颗—— 她被反抵在门上,睡裙./.下一空。 他的迫切到了连起码礼节都不再遵守之程度。她不得不推他:“洗澡啊……” 他退开一寸,深呼吸片刻,直接单手把她扛进浴室,又摔上门。这浴室是何等狭./.窄,两个人都苦不堪言。 女孩的眉心先皱起,长久旷空后忽然满足,带来微妙的疼./.痛;而后一寸一寸松开,渐渐迷离,缓缓放空。指骨搭在男人颈./.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有时抓紧,有时脱力,有时只是周身如坠云雾。 “撒谎。”他附在她耳畔,“你很想我。” 她毕竟是长期被……宠爱的,孩子。两个月在他们之间算很久。 小之希的美柚APP,每个月22个爱心起步。 浴室太小了,果然太小,她想。她那时一进来就发现,他这么喜欢在浴室的人,有朝一日一定会发现它的极度窄小。 她无处可去,他用大./.蹆支撑着她,抱她抵在墙上。她忘记开通风器,很快昏头昏脑,小声求他出去,会缺氧。 “是我们出去,”他哑声问,“还是我出去?” “你不要出去……” 他的胸膛震动,捞起她在怀里,打横抱回卧室空间。 最后时刻,他一眨不眨盯着她娇美又迷蒙的脸庞,确认自己带给她足够多的快乐,才猛地抱紧她,喃喃:之希,之希。 她倒在枕上,一动不动,脊背像一面光滑又洁白的丝绸,似乎会被他的指腹划伤。俞舜一拖起被子潦草盖住两人,俯身吻她的头发:还好吗? 她没有力气说话,只拿他的手贴住侧脸,黔驴技穷,气若游丝:我拿你没有一点办法。 进门十分钟就在里面了,她却无力还手。 “我知道错了。”他说着,碰她的耳朵,“不生气了,好不好?” 她睁开眼睛,委屈看他。 “好了。”他最受不住她这样,立刻把人抱起来,抱在膝上,一边吻她的额头,一边温柔拍着脊背,“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她双手双脚蜷缩在他怀里,侧脸抵住胸膛,小声问:“你怎么能来?” “周末。”他低头看她,偏过脸低声,“八月份再好好哄你。” 说话间,他又轻轻顶了她一下。她瞬间蜷缩得更厉害,无措拿他的大手,再度接自己的脸,却坚持道:“我还在生气。” “小之希告诉我它不那么生气了。” 他有时也称呼她小之希,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俞舜一慢吞吞补充:“小之希妹妹。” 之希瞬间又不动了。 “你看,惹你生气的是我,”他轻声,“你想要的还是我。” “我有什么办法呀?” 她毫无预兆哭了起来,一边打他的胸口,一边难过又自责:“我有什么办法?你到底想让我拿你怎么办?我十九岁就遇到你,你这样的一个人,我什么都听你的,我明明那么听话。你叫我来我就来,嘴上说得好听,要我学会自立。结果呢?你非要气我,我有什么办法?我根本没办法!我也不想独立!我恨不得告诉全世界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谁都别救我!我罪有应得……谁都别管我了,就让我这么完蛋吧。离开你,我就去死,我活该。你得意了是不是?看见我这样,你一定很得意吧?” 她坐起来,用尽力气打他的肩膀和胸膛。愤怒,无奈,思念,甚至绝望与爱。他从不知道这些情绪是可以共存的,尽情宣泄时,就合成命运。她是真的绝望了,为无计可施,为背离理性,为这种永久性的……割让。 她把自己灵魂的一部分主权完全交给他,像被殖民一样屈辱,眼睁睁、心知肚明、冷眼旁观,却没有一点办法。 俞舜一微怔,他忽然意识到,她承受着和他类似的一种痛苦。温柔又脆弱的女孩,这些天咬牙忍着悲愤与失望,同样离不开这种令他也迷茫的痛苦:为什么可以这么爱一个人? 他把她又抱紧一分,下颌抵住她的发顶。半晌,轻声哄她:“都是我的错。不哭了。” 她抽噎着,没有衣物,只能拿手背擦一擦眼泪。他一愣。 毫不夸张,又被可爱得想死……到底是谁罪有应得?他抱紧她柔软的身体,抚摸她的脑后:“我的错。我不好。你别哭。” 之希慢慢平静下来,有些难堪别开脸去。 事发以来,她一直表现得那么好,却在这个视频后功亏一篑,对他说出这些她原本发誓永远都不要告诉他的话语,她惊慌失措的心声。 “我一直觉得——”他忽然开口,斟酌着措辞,“我一直觉得爱是可怕的东西,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之希仰起脸。 “但是……我认输。”他低低说下去,“就这么靠着我吧,小之希。” 停一停,再度吻上额头:“一辈子。” 她倏地贴紧他,双手死死在他腰后交握。 他以为她不会回应了,他确实也表达得不够多、不够具体、不够深入肺腑,他无法将所有沸腾过的思绪都用语言还原,一是能力不足,二是自尊作祟。他有时真的痛恨双唇之间这个器官。 但之希开口了。 “我真的很孤单。”她小声对他说,尾音都在哽咽,“我嘴上不说,甚至不承认。其实心里一直都知道,也就是我有个妹妹,如果当时之望是弟弟,连我妈妈都会更爱他。我已经很感谢我妈妈了,但我知道她还是会这样。” “可是……你让我不再孤单了。”她埋在他颈间,近乎泣不成声,“所以你明白吗?丈夫根本不够概括俞舜一对我的意义。” 作者有话说: 希宝谢谢大家的支持因为我不了解jj的规则,之前在段评发车,导致这本被举办处罚,永黑再也不能上任何榜单,都完全没有影响我好好写完的心情。一是这两个人值得,已经完全脱离我的脑子而存在、相爱;二就是这么积极反馈的评论区,真的会给创作者提供无限动力,这个跟钱都无关,真的。再次感谢 第93章 排他性 乖孩子理应 俞舜一听懂了。 这当然不是把他和母亲做比较——但只有在他这里, 凡之希明确感受到那种“非我不可”的唯一。 绝对排他原本是爱的核心定义,在实操过程中,却珍稀到连肖想都羞愧。谁会非要谁不可呢?毕竟每个人都有阴涇或吟導, 就这么窄仄——世界的确宽广无垠,独独不肯摊给爱情。 但他做到了, 他就是做到了。 他温柔将她搂入怀中,下颌抵在她的发间, 低低道:“我以前不够明白。” 他不说他明白。他说, 以前不够明白。 她闭上眼睛, 静静感受他近在咫尺的呼吸。 “我知道自己不会上去。”俞舜一终于开口, 算是辩解,“我只是去证实。我知道你又要骂我。” 之希的双肩几不可察抖动一下,摇了摇头, 抱住他的腰:“不骂了。” 她说着不骂了, 又忍不住捏起嗓音模仿:“我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你是什么德性。世界上还没人可以逼我做决定,亲人不行, 总统不行,你也不行。全都不行……” 他捂住她的唇, 俯身下来, 四目相对,眼里闪着细碎笑意:“好了。” “我以前真的特别想问, 像你这么活着,到底是什么感觉?人怎么能无法无天成这样?”之希努力拉开他的手掌,望着他的眼睛, “现在发现,让你没办法再这么活着,才是更有成就感的事。” 俞舜一无言以对。 她吊着他的脖颈, 唇角微抬,拿食指描摹他的眉眼:“你就是……很爱我。” “很爱你。”他低着眼睛,托住她的脖颈,语速稍慢,但字眼明确,“为了你做什么都可以。让我不做什么,也都可以。而你——” 他停在这里,而后说完:“什么都不用改变。” 之希慢慢、慢慢笑起来。 她一动不动注视着他:“你以为你说出这些,我会很得意,是吗?” 俞舜一哑然。他果然拥有一颗聪明而机警的心。 “并没有。”她左右手的指腹,同时按在他两处眉骨,柔声答复,“并不会——俞舜一,你也想做什么都可以。你喜欢的工作,你想去的地方,你的爱好,你的兴趣,都可以,我就算不理解,也会尊重。我这次生气只有一个原因,它可能伤害你的生命,而我绝对不能失去你,仅此而已。本质上,你的自由并没有被谁损害,只是应该被放在你的安全之后。好吗?” 她捧住他的脸,轻柔吻在额头。 在争执与伤口之后,迅速冷静下来,追溯根本逻辑,抚平他,也抚平自己。 年仅二十,却已经是这么伟大的恋人——他模模糊糊地想。怎么会有如此天赋异禀的女孩?爱的天赋充斥着她,他却如此庸俗,心脏又在回唱:我的,我的。 她小声说:“你抱痛我了。” 俞舜一如梦初醒,松开手臂,低头凝视她的脸庞,无厘头道:“你出生那天,我应该是扶了谁过马路。” 之希笑,又轻声:“我们算修复能力很强的了,只吵了三个月。” “算吵么?”他拨着她的头发,“不是我单方面挨骂?” “那是因为你心虚!” 也是。他微笑,以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不喜欢跟你吵架。我每天都在想你。” 她气音问:“到底是哪里想?心,还是……” 手指渐渐划下去。 “both.”他一把握住,又纠正,“all……everything.满意了吗?” “勉强。”她细细吻着他的肩头,突然轻声问,“你知道我拿你根本没办法的,是吧?” 他要回答,唇瓣绵延吻到耳下,嗓音低而柔软:“那你知道是第一次见面就没办法吗?知道吗?” 他整颗心一空,猛地攥住她。一瞬间为两个人都带来极致的满足,再也没有任何缺失,好像他们天生就该这样。 他生下来有六年是在等一个女孩出生,她长大是明知前方有一个男人在等候,尽管他并不算耐心,时而看向腕表——这样的相爱,直直开向绝路,才能新生的相爱。她大口大口喘气,一口咬在他左肩。 他同样低垂着眼睛,缓解她赐下的极乐。 却仍旧不愿意分开哪怕一秒钟。她双手圈住他的颈项,气若游丝:别走。 不走。他亲吻她的脸颊和耳朵,延长着余韵。察觉在这样的时刻,她仍旧试图抱得更紧密。明明已经没办法更近了——为什么骨骼不能碎裂交汇,再物归原主? 俞舜一进浴室洗澡。 之希拿起他的手机,熟练解锁。 “向晚”,触目惊心的白色和语音。她试着点开一条60s的,辱骂开门见山又铺天盖地,人身攻击层出不穷花样百出。 她忍住笑意,又打开和外婆的,这次好歹有绿色对话框,虽然也很短。甚至俞行恒都发消息说了几句,俞舜一回:你谁。 总之毫无长进,还是那副“德性”。 只有在她面前,丢盔卸甲,慌不择路。她其实生出了战胜感,但她不说。 他擦着头发出来,之希招一招手。俞舜一温顺坐下,低头让她拨弄额发。 她看着他的眉骨鼻梁为她放低,那种微妙、窃喜、审视战利品的虚荣,再次浮出心头。 她勾起唇角,拿过风筒,坐在他腿上,有条不紊吹开。他索性埋在她颈间。 她任由他抱着,小声道:“很乖。” 俞舜一果然抬起脸,皱眉看她。 意料之中,还是不能接受。她一边笑,一边继续吹:“给我五百万。” 他笑了一笑,忽道:“遗嘱生效了。” 就算他最终折返。 之希一怔。 “用不上。”他及时补充,“我答应你就会做到。”怕老婆生气就是这样的。 她慢半拍点一点头,侧过脸,靠在他肩上:“一开始确实也很爱你的钱。我知道跟你在一起,这辈子会有多简单。一听见学历,心里就有数了。” 俞舜一稍感意外。 “对其他男生重拳出击,遇到你,马上各种学习化妆,穿搭。”她仰起脸,“我知道你喜欢可爱的女孩子,才会那么穿。有时候声音还嗲嗲的,其实我心里觉得自己好恶心啊。我从来不这样。” 他努力忍住,低低嗯一声,抬手抚摸她的脑后。 “就是为了得到你。”她望住他的双眸,凑近耳语,“我就是想得到你……我非要。你是我的,必须是我的。我这么小,这么可爱,不该得到你的宠爱吗?我就要。” “今天再用就超过了。”他猛地抬起她的下颌,指腹却温文擦过去,“还不够是吗?” 她不回答,抓过发圈扎起头发,按住他的双肩,微微仰脸。他极低地嘶了一声,定定看着她,柔婉如波如澜。 “够不够你心里不知道吗?”她低头俯视他,清晰吐字,“装什么?” 他笑一声,掌心始终接住她的颈后,直到她脱力倒下。 她倒进宽而有力的怀抱里,急需模拟长辈的安抚。于是他抬起手,轻轻拍打她瘦削的脊背,就这么耐心哄着他尚且年幼的恋人。 之希终于筋疲力尽睡了过去。 他拿起她的手机,同样熟练解锁。她组织着语言帮他解释,对他的外婆和母亲道歉,请她们放心。不过,他的备注从蓝色爱心变成:男,187,水瓶。 他笑出声,倏地丢开手机,使劲抱住她的脑袋。他这一刻像极了十八岁,可惜她一无所知——万幸她一无所知。 次日,之希正趴在桌上划slides,俞舜一双手向后撑在床边,明确保证:“我陪你去南岛。” 之希回过头。 “从现在开始不休息,月底和八月初陪你。”他看着她,“去皇后镇和tekapo。” 她笑盈盈:“看你那个二次元大house吗?” “没有二次元。”他否定,但低声,“不过窗户不错,河景雪山都有,适合欣赏流水潺潺。” 之希沉默。 “我跟你说过吗?这是我人生中第一套自己做决定买的房子,19岁。”他一抬下巴,简洁说明用途,“当时打算六十搬过来,然后等死。” 她放下笔,吊住他的脖颈:“现在呢?” 俞舜一垂眸看她:“不知道一位54岁的女士是否同意。” 之希抿住唇,轻笑开来:“她会同意。她只想跟你一起变老,哪里都可以。” “真感人。”他拿指腹轻摁住她的唇心,“选新西兰也是因为我喜欢吗?” 她点一点头,承认:“你明确说喜欢的东西不多,所以特别想来看看。” “现在变了。” 她疑惑嗯一声,他俯下身,靠在她耳畔,慢声道:“变得取决于小之希和小小之希在哪里。” 她抬起手就要打他,被并住掌心带进怀里,紧按在胸前:“以后不吵架。好不好?” “这是我说了算的吗?”她闷声,“你之前不发神经的时候,我是世界上最乖的孩子。” “我的错。”他哄着她,拿诺言哄着她,“我绝不会再让你伤心——好了,乖回去。” 她不自觉陷在他的怀抱之间,她小声说好。她知道她还是那个乖孩子,她发脾气、摔掉玩具、大吼大叫,无非是为了得到时限永久的溺爱。她没有错,乖孩子理应被溺爱。 作者有话说: 舍不得他俩,再多甜几章完结后大概会改名,一个是为了防盗,一个是我确实想改。我一开始以为自己会自割腿肉,这个故事完全虚拟;但写着写着,他俩有了自己的灵魂。我打算改成《你的意义》,和朋友们说一下 第94章 人生无歧路 想要我的手 俞舜一倒是得到了一次溺爱。 他家之希送他来机场了, 感天动地、可歌可泣、载入史册。 今天,他的目光确实一秒钟都没有离开过她。 她特意换过风格,不再是憨憨的羽绒马甲, 穿着全黑呢子大衣、蓝色窄版牛仔裤和一双细高跟。之前就烫了微卷中长发,也不再背她那个傻气的粉色书包, 而是挎一只黑色香奈儿cf。 他转过身时,她正好打理完毕, 导致他第一眼就微微发怔。 该怎么说呢?不像女孩, 像……女人了。他清楚这是很庸俗的形容, 但没有其他更贴切的说法。 21岁不到, 用心设计过穿搭与发型,稚气能够瞬间褪去大半。 这个包也是。她和在奥克兰认识的女生一起逛街,这女孩从la过来交换, 消费能力极高, 但之希也大大方方买了。 并且用上。 在一起近两年,她终于学会在他的钱面前坦然自处。以前收下礼物, 原封不动放进衣帽间。他知道不是清高,只是单纯不适应。 她一只手勾住他的肩膀, 踮起脚尖在他耳畔:我漂亮吗? 却不需要答案, 一触即走。他倏地从后面抱住她,本能低声:“我还想要。再做一次。” “你疯了……”之希却轻快躲开, “赶飞机。不可以。” “改签。” 他吻在她细腻脖颈里:“漂亮。今天好漂亮。” 她一脚踩在他的鞋上,逃也似的推门出去。他无可奈何。 不过,还是愿意跟他告别。 之希双手圈在他脖颈上, 低声嘱咐:“我不在,你就回外婆家去住。平时多和她说说话。” “遵命。”他低头碰她,掌心完整托住纤腰, “还有什么?” “每天上车就给我打电话。”她气音道,“一直到进家,挂着视频。我要看你。” 他望着她的眉眼:“不去尼泊尔。” 之希噗嗤笑出声,还是和他脸贴着脸:“记得想我。” 他这才俯身,轻轻吻在她额头上。 之希还要负责帮之望考虑大学志愿。 成绩不差,但也实在谈不上突出。她以为俞舜一会提出帮妹妹出国,但他否决。 你都没有得到过,不可能给你妹妹,没有这种道理。 很简单的一句话。之希回过神,猛地伏进他怀里。 永远逻辑清晰又明确的男人,唯独对她——越来越无底线妥协。 热恋期早就结束了。一年又七个月不再是任何文化里的男女热恋期,但他付出着更加无药可救的迷恋与专注。 不过,之望自己就第一时间跟她说,会好好填个省内的学校,也方便回家陪妈妈。 小女孩知道人生已经好转了。至少她不用再贷款读大学,不用去做暑假工,手机平板电脑也都第一时间寄到家。嘴上不说,心里对凡之希千恩万谢。 之希让她加俞舜一微信表达感谢,之望答复:我就不加姐夫哥了,我给你发,你截图转给他就行。反正他肯定懒得看。 她愣了一下,很快意识到妹妹这种细心又谨记尊重她的分寸感,心头喟叹。 她的母亲和妹妹,尽管在世俗意义上都不是完美的家人——一个完全不能“托举”她,一个明显不算优秀,大概率还需要她帮衬,搁小红书都需要逃离了。 但她们都拥有珍贵的人格。家境并不决定人的品行,钱也不该直接塑造人与人之间最本源的情谊。 太过习惯量化活着时所感受的一切,轮到自己被抛弃,也会没有资格抱怨。 还好之望懂事。如果是仗势欺人深感鸡犬升天的耀祖,她连微信都拉黑,比如表哥。 凡舅舅对这事极度不满,但他不知道,凡素馨也根本不敢多说。 之希完全不是软柿子。找她要钱把她惹怒,关系只会更僵。 一开始她还愿意接舅舅的电话,耐心听他诉苦,通过小姨得知大表哥是网赌出了事,之希直接拉黑这一家所有人的联系方式。 凡淑芬小心说:你家之希说,死外面算了。她有十个亿都不会借给这种人一分钱。 凡素馨闻言,干笑两声。 凡淑芬又低声:怎么会有这么拎得清的女孩子?你怎么教的? 其实凡素馨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之希初三压力巨大,但中考超常发挥;高三压力更大,高考又超常发挥。贫穷像流水一样经过她,反反复复碾压着她的自尊,却还是越流越蜿蜒,她用尽力气远离了自暴自弃。 高中那些男孩子,不少甚至追到楼下。她总是看见之希冷着脸,面无表情让之望砸西瓜皮下去。 从来没有一次犹豫过,从没有,有时脸上甚至带着漠然与嘲弄。 凡素馨那时就看出之希骨子里的某种冷酷。 结果短短半年过去,竟然跟一个男人结婚。敢于冒险,豁得出去,绝不拖泥带水。 被无底线娇惯的儿子是世界上最废物最一文不值的东西,除了你这种觉得自己一辈子只有生出儿子这一件事值得骄傲的女人,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把他当回事—— 真是在骂那个男生的妈妈吗?是故意说给她听。 女儿知道她心底还是认为,自己这一生的悲剧,源于之望不是男孩。 之希从不找她讲大道理,却借机告诉她,不是这样。那个活在她美满人生幻想里的“小儿子”,或许也只是更深的灾难。 凡素馨根本没办法概括之希的性格。坚硬又柔软,冷静也冲动,极度利己,但该赤诚时,就赤诚。 她甚至确定,她如果想不开要帮侄子,之希会连她一起骂,并且再也不给她一分钱。本来她对之希现在的财产情况就一无所知,之希不说,她也不问。 她从小被教育处处让着兄弟,这种惯性时至今日影响着她。但在女儿的威严和压力面前,她也只敢转三千块钱过去,无奈附赠一句“吃点好的吧”。 之前一起吃饭时,之希舅舅热情留过舜一的电话号码。是之希输入的,结果后来舅舅打过去,是她另一张学生卡。 当时她们都还不知道网赌的事。她就防患于未然,不允许这种家人出现在舜一面前。 得知这件事后,凡素馨彻底意识到女儿身上某种不可忤逆的细心和审慎。 这就是之希。 柔软、可爱、擅长撒娇,冷静、犀利、决策果断。 从没有人教过年幼的她怎么经营人生,但21年来,从未做错过任何决定或选择。是从未。 凡素馨突然说:“以后,你多听你姐姐的。” “我知道。”之望仰头接葡萄,“凡之希就是神。” 凡素馨忍俊不禁:“怎么你也这么说。” “她才二十岁,”之望转头,“把这种从小要什么有什么的男的捏得死死的,爱她爱得不行,反正不是小白兔……怎么可以吃兔兔。” “说的什么……” “妈咪没发现吗?”之望凑近,“就算他们以后分开,凡之希已经要什么有什么了。豪宅,钱,股票,她全都有,还都是她一个人名下的。姐夫哥再大方,也没有一开始就给,证明人家心里有杆秤的,为什么越谈越舍得呢?更别说离婚分钱了,他说不定掉一层皮。你说你女儿是小白兔,谁信啊?凡之希这人最精了。” 凡素馨顿时生出一种恍然大悟之感。 之望叼着棒棒糖,看回switch:“姐夫哥说不定还觉得自己赚大了。” 很不幸,俞舜一确实这么认为。 之希仅仅只是拿远镜头,抬起双手给他比心,他都忍不住笑:“考完了?” “考完啦。”她拨一拨围巾,脸颊红扑扑看他,“我在这边几个朋友都骂我重色轻友,复活节回国,现在又要等你来。” “你可以先去。” “不了。”她抬起手作喇叭状解释,“交换认识的,饭搭子而已。以后应该不会联系太多了。” 关上门,女孩靠近镜头,小声说:“老公是……一辈子在一起的人。” 他沉默,而后道:“我在办公室。” 之希一笑,自顾自背过身去换睡衣。 脊背清瘦,线条明晰。她甚至解了肩后那一排,却不肯回头。 他低下脸,转动水笔,盯住桌面。他知道另一面是什么。 但她很快穿上睡衣,无辜回来,语气轻盈:“我要睡一会喔。” “我想看。” 她托腮:“看什么?” “你以为是背面吗?”他抬起眼睛,吐出三个字,“是下——面。” 之希一动不动。 “我有一支录音笔,你见过。”俞舜一淡淡道,“无所谓,随便拿一支都可以。然后——” 他一字一句:“划给我看。现在。” “如果我不呢?” 他抱起胳膊:“你会的。” 她咬住唇。 镜头调整。她有一双那么小巧纤细的手,委委屈屈控制着笔尖。 他面无表情看着。 符合他想象的美妙音节。 “哥哥……” 他依旧淡然看着她动作;“说完。” “……想你。”她轻声,“我想你。” “哪里?” “都想。”笔尖巧妙滑落,有人试图蜷缩,“都想了呀。” “很好。”他褒奖似的答复,又冷下脸,“不过,我没有喊停,谁允许你停下?” 她只好更加委屈地把笔捡回来。 “我也想看你。”之希低声,“我也要看你……不然凭什么?” “你以为对我是惩罚么?” 她呆呆看着。 竟然有人连对着镜头做这种事,都丝毫不显得失去分寸。或许因为他的手太过修长漂亮,总让她想起钢琴与小提琴。那的确是十分优雅,毋庸置疑。 他微仰起脖颈,节奏还是不紧不慢:“想要我的手代替笔,是么?” 之希定定望着他片刻,轻佻反问:“你不也想要我的笔——代替你的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再近 你不想留在 俞舜一倏地笑出声。 他转过脸, 平静看着她,沉声吐字:“差点握不稳。” 之希呼吸一慢。 “有些时候,我不喜欢你乖。”他道, “但你比我以为的还要……” 于是她等着那句坏孩子的赞美。 他却不说,再次微仰起脸。她看见腕.骨加速的移动。 做这种事都如此坦然。她望着他, 莫名感到口渴。许久,他施施然结束, 抽了湿巾, 低头擦手。 “女孩在你这个年龄, 一般还不会被折磨。”俞舜一丢开湿巾, 并没有看她,“之希在外面看起来那么乖,却深受其害。” 她咬住唇。她知道, 他开始帮她。 “我没有罪恶感, 小之希。”他对她微微地摇头,神情依旧十分平静, “我只有成就感。” 她还有些放空。 “你学会了怎么安慰自己。”他持续点起她的情绪,“但你就是想要我, 真的我。对吗?” 她猛地攥住被角, 视线涣散。 快了。 他笑一笑,遗憾感慨:“还是这么不经逗。” 她躲进被子下面, 嗫嚅:“你……你连眼镜都没有下。” “不想错过你的表情。” 她又拧住被角。 “真想拍着你哄一哄。”他观察着她,低沉说下去,“不觉得我就像……女儿在国外上大学的爸爸?” 她蓦地皱眉, 神色介于痛苦和享受之间。 “知道吗?”他继续,“从我第一次跟你过夜,我就知道你需要什么……比你本人都知道。” 在一起一周就敢在他家过夜, 他没办法不心知肚明。足见教育和道德让他变得多么死板,否则他根本不会等去阿拉斯加,他会直接得到。 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呜咽。 “不用哭。听话就是好孩子。”他哄着她,“听妈妈的,听……” “够了!够了。”之希绝望打断,“够了。” 他又突然拿出见好就收的优良习惯,温文一笑:“好。缓一缓。” 她勉强坐起来,拨弄打湿的碎发,有些委屈,有些欲语还休:“哥哥……” 他低着眉眼嗯一声:“再过几年我就三十岁了。” 那么,会改叫什么呢……她忽然心如擂鼓。 他却迅速抬起眼睛,简洁结束:“好好休息。” 视频被直接切断。 之希错愕,不解拿起手机。然而不仅通话结束,也没有安慰的只言片语。 俞舜一用食指抵在人中,垂眸望着对话框,克制笑场的本能。好可爱,她不懂太多东西了。 把好孩子举高到五十米,真正的温柔是接她落地吗?当然不,是在她以为即将踩住地面的瞬间,又忽然凌空去到一百米。 满足务必等于更尖锐的空荡,才有意义——挠着心脏肺腑那种。最好她恨不得自己伸手探进自己的胸膛安抚,脚踝又开始痒,然而弯腰还是不能止痛。 他确实做到了。 之希无措看着屏幕,一种叫她感到抬不起头的焦灼在心底阴暗蔓延。他说的一点也没错,她就是坏孩子。 她同时缺失严厉的管教和温柔的轻抚,甚至同时渴望着更完美的——爹地和妈咪。他们对此全部知情。 他纵容着这一点,并加以利用。她甚至清楚,某方面无与伦比的合拍,是加剧他们爱情的重要原因之一。 这就是男人和女人之间。 回避它,是和不允许女人拜金一样的心虚枷锁。 难道她不配拥有一通电话就为她带来.orgasm.的男人吗? 她趴在自己的手臂里,放任这种怀念。那么多个夜晚,那么多场暴雨,那么多……无穷无尽……她哭起来,感到丰收,所以好高兴、好高兴。 她是一个连婴儿时期都不被宠爱的女孩,却在长大之后得到一双远比摇篮更加轻声细语的,有力臂弯。 他真的试过,他们就是放得开。 连续的——让她一直哭泣,他就把她抱起来,温柔抱在手臂里,一边哄,一边轻轻晃荡,一边在房间里走动。 他甚至俯下身,对她轻笑耳语:俏俏乖。 在那一刻,她迸发出巨大力气,挣脱捆缚双腕的领带,急切吻住他。 这吻就像对天堂的邀约作答,悲愤说着接走我吧——房间门一旦关上,就是她一辈子耻于承认却注定蜷居的天堂。她没救了。 之希终于缓过来,洗了把脸,深呼吸。她在心里谴责自己堕落,以获取片刻安宁。 然而—— 然而,她知道心底铺排着哪几个丑陋的字眼。是,想要他。她能接受在见到他的下一秒就被—— 她吸了吸鼻子,稀释这种委屈。他竟然让她这么委屈。 她打开手机。 ysy:magic madness heaven sin。(魔法,疯狂,天堂,罪恶。) 什么意思? 之希读了两遍,隐约感觉是哪首歌,就问ai—— 是《Blank Space》。(歌名,但男主在双关暗示,你那泛空的地带。) 她猛地丢开手机,捂住耳朵。 没救了。人一旦跟另一个人一起活得这么没脸没皮,算是彻底没救。 还有一周才能见面。她一边整理行李,一边慢吞吞地期待。她不知道她在期待什么。 她才21岁,明明很乖的。 这天,她精心搭配着格子裙和短呢,门突然被敲响。 以为是同学拿闲置,之希连忙跳起来开门,愣在原地。 俞舜一一只手臂撑在门框上,正垂眸望着她,清清浅浅地笑。他的眼型偏长,眸深,这种瞬间竟然显露安静与柔和。 他说:“不是只有你会提前。” 他也发了错误的航班时间。 她尖叫一声,毫不犹豫跳上去,坐在他同时抬起的掌心上,紧紧抱住他的脖颈。 她小声喊:“哥哥——” “还是喊哥哥,好高雅。”他一只手接着她,另一只手把行李箱拖进屋,直接踢上门。 “哥哥——”她整颗心都在发抖,“哥哥。老公。” d***y。 “之希想要什么,我就会给什么。”他低声哄她开心,“所以,第一站总是浴室。对吧?” “对——对——”她哭着求,“进去——” “去和来字很容易弄混?” 他严苛斥责她,管教她的母语语法。她却好高兴,人生下来,就是活该被矫正啊。 之希坐在小小的盥洗台上,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和他接.吻。接.吻其实比……带来更多接近永恒的幻觉,她改为捧住他的脸庞。 雾气升腾。 “不要……不要等我。”她知道他在斟酌节奏,哀婉恳求,“我就是活该痛的呀……我活该。哥哥,我活该。” 那好吧。他也没办法。 他只能勉为其难地向前走一步,察觉她的指腹陷入肩头。 她用尽力气抱着他。她死死抱住他的肩背,她恨不得把他抱进自己的骨骼里,或让自己融.入他的。她小声说:这样就对了。 他低头凝望她的眉眼,复述她的话:对,这样就对了。 她又高兴又难过,高兴终于不再缺失,难过为什么不能永远粘合? 镜子前面,墙壁一侧,门边,地毯,书桌,窗后,床.头,床.尾,这都不是永远。如泣如诉理应长久持续,可是不能,所以难过。 好难过。他在打小小之希,凌厉逼问她为什么不听话。 好委屈呀。她小声说我没有不听话,又撒娇祈求原谅:那你再用……一点喏,好了吧? 可是还不够。她说翻脸就翻脸,哭着控诉不够。他低低笑出声,抱着她走动,轻声哄她开心。她要求他绑.住她的眼睛。 真是没办法。他只好不情不愿地照做。 她蜷缩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了。 男人连呼吸都有餍足的余韵。 “我……”她忽然从胸口爬出来,“我想吃……” 他马上就知道她在说什么,从喉咙里笑一声,奖励般拍了拍她的脸,轻巧反问:“不是害怕?” “优思悦要是还能出事,拜耳得赔我一大笔钱,比套都安全。”之希拿头发拨着他,“我朋友高中的时候为了准备游泳比赛,就是吃这个。” 社交媒体有时对用药太过讳莫如深,但短效和紧急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她明显蠢蠢欲动了。 很简单,她就是想被他—— 俞舜一睁开眼睛,似笑非笑看她。 “哥哥。”她就柔弱无力地抱他,“我想……我好想。” 他摇一摇头,还是不置可否的态度。但之希已经太懂得解读他的反应,依然不同意。他的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你真是的。”她凑到耳畔,“你不想……在我里面吗?” 他淡声答:“想。我甚至想C.死你。” 她停住,楚楚可怜看他。 他看回来,片刻,松口了:“如果有什么不舒服就停。” “可能会长痘吧。”她欢呼一声,扑进他怀里,“也有说很多女生吃了反而清心寡欲,不长痘。” 她的膝盖适时屈起来,慢慢转动:“可是我知道我不会……哎呀,好坏呀。唾弃自己喔。” 俞舜一突然问:“你是已经买了吗?” 之希被看穿,还是小声解释:“对,我本来不敢。结果一个香港同学特别不理解,她说她们都是17岁以来就一直吃这个,欧美女生很多也是。如果你有什么奇怪的感觉,换药或者直接停就行了。” “狡辩这么多。”他抬起手垫着脑后,语气淡淡,“不就是想被我……” “不可以吗?不可以吗?”她捂住他的唇,双眼亮晶晶,“我们试试嘛,试一两个月,然后就正常戴.套。” 他一掀眼睛:“有那么轻松?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不曾见过光明。” 她一愣,笑倒在他怀里。半晌,又软绵绵道:“我爱你,特别爱。” 他低头看她。 她握住他一只手,柔和贴在颊边,闭上眼睛。 第96章(正文完) 第96章 此刻 如果今天是 她从不吝啬表达爱意, 只是俞舜一从前基本不回复。以他的性格,不太可能对她说出“特别爱”这种字眼。 但今天,他低下身, 抱住她的脑袋,轻声道:“我也特别……爱你。” 他说得有些艰难, 却每个字都清晰。之希静静看着他,伸长手臂抱住他的脖颈, 以额头温热相贴。 他坐起身, 将女孩护在怀中, 轻柔抚摸发顶。 “你真的……”之希突然笑场, “你看起来真的好严肃好精英一个男人,结果和我phone sex……” “你看起来也很乖一个,”他靠近她耳畔, “宝宝。” 之希一僵。 俞舜一笑出声, 将她抱起来,拍着脊背:“又不好意思?” 她小声道:“只是觉得很意外, 你给我的感觉……不像会在办公室喝瑞幸。” “瑞幸不是咖啡么?” 果然不知道这个梗。她闷闷笑开,双肩都在抖动, 圈紧他的胸膛。 新西兰的时差忽略不计。次日一早, 两个人就一起出发皇后镇。 之希扪心自问,她对他的爱情茂密蓬勃到今天这个地步——女人爱一个男人到她这个程度, 用下场也不为过,实在是情有可原。 没有一个女孩能够拒绝,真正带自己领略世界的年长者。 她望着他的背影, 依然如此高大而修长。 黑色……再形容他的穿搭难免浪费语言,从头发丝到运动鞋都是全黑的男人,简洁的男人, 年轻的男人。 他每每垂着眼睛看什么,眉骨低落一截,都让她感到一种几近心折的年轻,像见证了学生时代。 她自己选择年长六岁的恋人,又好奇他的学生时代。 俞舜一转身就发现之希一眨不眨盯着他看,心下有瞬间的了然。又在分类,他又进了帅男人。 她的爱情真是直观。 他拿护照一敲她的脑袋,轻笑:“看够了吗?” 她回过神,摇一摇头,乖声道:“看不够,永远也看不够。” “变成老头也看不够吗?” “喜欢帅老头!” 他笑出声,抬手搂住她的肩膀。 之希的位置靠窗。 尽管已经见过太多瑰丽的风景,目睹窗外层层面面的雪山与云层,像极了一幅黑与白的画卷,她仍然使劲趴在窗上,惊叹道:“好漂亮。” 俞舜一温和看着她。 他想起第一次带她去北海道的场景,她也是这样。兴奋坐在窗边,不错过每一次云层的变换。 直到后来,两个人不再只是浅薄地互相crush,而是真正相爱,她终于告诉他,那是她第一次坐飞机。 她原本不肯说,怕他心底惊叹:我有了一个这么贫穷的女孩吗?怕被他轻视,怕他从此再也不会规划,某年某月和她结婚。她背着他有过那么多恐惧,但他付出的爱意击碎了全部彷徨。 他承认他也犯过错,但时至今日回望和她的爱情,他仍然认可自己的功绩。 他扶持了一颗脆弱的心。 在这个过程里,他不再是谁的儿子,她也不是谁的女儿,他们作为两个人,交换过灵魂。 他是真的可以说一句,I love you I did my best——不对,不对,审判权在她手中。他不能这么说。 他伸出手,轻轻揉她的脑袋。 但是他可以说,I love you, I will do my best。 到皇后镇是第一次有管家接,之希忍不住朝俞舜一挤眉弄眼。从对话得知,他把房子托管了,有人定期维护保养,也负责接待。 果然,人真正呵护的心情就像咳嗽一样不可遮掩。 小花园还不算多么特别,进入客厅,之希睁大眼睛。 湖景和山峦,一整面的苍茫与雪白。客厅内部家具不多,显得十分空旷,但是有三个巨大立柜的—— 漫画书。 她走过去,全都是。从上个世纪60年代到现在,有些冷门到她怀疑日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出过。 纤细的指腹划过书脊,之希回过头,不可思议:“养老?” 俞舜一抬起手,指腹抵在唇下,选择狡辩:“19岁。” “19岁这样就对了吗?”她忍俊不禁,“还说是正经房子。” 他抬起眼睛,忽然道:“在你进门之前,确实没有过很不正经的事情。” 之希哑然。 他已经走过来,将她轻抵在柜上,低头看她,耳语道:“那年你才12岁,想想真是惊恐。” 你惊恐什么? 她仰起头,攥住他的T恤下摆,却轻轻道:“那个时候要是知道长大后就能遇见你,我就不会总是哭了。” 他一怔。 “那个时候就觉得很难过。”她望着他,“我12岁那年,前桌男生跟着哥哥去台北看什么大学生运动会,一直很兴奋跟我们说这说那……我在家里照顾妹妹。我还那么小,就学会了羡慕别人。” 俞舜一安静望着她。 “我不是什么好女孩子。”之希突然耸肩,“我初中就发过誓,如果我也要结该死的婚,我非要找到一个给我一切的男人不可。我就是这样的人。” 她费劲想:“那个什么,我知道你愚蠢,浅薄……但是我爱你。没错,我就是这样的女生。坏透了。” “并不。”他的指骨摁在她唇上,声音更低,“你就是应该有这一切。” 她轻轻笑,他却更弯下腰,唇瓣贴着她的耳廓,哑声把话说完:“也只有我给你——只有我能进去,我会进去一辈子。” 之希毫不意外,他不可能不对这一面书柜动心思,她太了解他,尤其了解他的偏好与渴望。她探过手配合,柔声而灵巧答复:“对……只有你能进来。” 他抱起她就进浴室。 一排纤细而泛着白的指腹死死攥在书柜边缘,女孩微仰起脸,又在某一刻,猛地别开眼睛,发出幸福的惨叫——没错,是幸福,无与伦比,这真是奇妙。 他从后方轻拍她的脸庞,低声询问她是否还好。她无力倒进他怀里,任由他把她抱上沙发,搂进怀里,无声轻抚。 只一座落地灯发出昏黄光线,窗外则是一望无际的夜。她倒在他的小腹里,她从前以为会是雪白的夜。 他的掌心一下、一下、再一下,永无止境抚摸她的后脑勺。他总是抚摸她的脑后、抚摸她的手臂、抚摸她的下颌,无非因为他无法抚摸她的心脏。 之希痴痴望着窗外:“好美。” “是啊,好美。” 他应答时,目光温润落在她的颊面。 她闭上眼,安心更靠进他怀里:“世界末日吧……” “嗯?” “我说,”女孩的声音渐低,昏昏欲睡,“如果突然是世界末日,也好。” 俞舜一静静望着她。 你总是宣称你多么高明,宣称你想要得到一切,为了一切,才得到我。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你是爱我,只是爱我。拿出拙劣的谎言,是为了获取某种心安吗? 然而,他不会利用她。 我从未利用你的年幼、弱小和卑微,也从未利用你无可救药的爱,我只为这些感到万分怜惜,致使我完全坍塌的怜惜。这一生遇见你,是我唯一愿意使用不可思议来描述的奇遇。 你不会明白的。 他抱起之希,上楼回卧室。他喜欢二楼的窗景,十九岁那年为此消磨了一整个夏天。是新西兰的夏天,他当时真心以为,只有外婆的冬天对他存在意义。 尽管这并不妨碍,他有时也想逃脱她的约束。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他万分享受这样的寂静。 十九岁的他靠在床头,盯着电视机操纵手柄,时不时骂两句,或感到饿了。饿了,那就下楼去煮面,或西红柿炒蛋,他只会这么寡淡的东西。他也认为自己就是一个寡淡的男人,并且毫无改正意愿。 他有时玩累了,也打开CD机,点播一首《Marine》,李健的新歌。“我们错过的瞬间,比一生还远”——什么意思?不知所云。他晃动冰可乐,精准丢易拉罐,嗤之以鼻,继续游戏。 但今天,他再一次感激自己,在那一天,进了那座电梯。早十分钟晚十分钟,他都不能原谅,更不敢想象。 世界上有那么多建筑物高耸入云,有那么多正在电梯升降,他偏偏在那一天、那一刻,踏进那一座。 俞舜一坐在床边,望着她美好的轮廓,抬起手心,去轻而慢地拨动碎发。 他关上门,走进隔壁房间,进去更里面的储物空间,蹲下打开一个纸箱。 是他从小治疗时,外婆留下的日记。 她那时也很担忧吧,心里没有把握,不知道究竟能矫正到什么程度。他会感知到爱,并付出爱吗? 200X年1月23日。哥哥妹妹生日快乐,今天妹妹拿蛋糕砸哥哥,哥哥笑了。你们的爸爸妈妈果然都忘了,我有时候也不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要成为父母?没本事做好父母,拍拍屁股走人,倒逼自己的母亲履行责任,这么自私的女儿。不过,我很感激。 200X年6月17日。医生说ABA效果很好。今天我一次次地逼你说出“想要魔方”,才把魔方给你。你那么困惑看着我,我也很难过。我不能说,其实我很愿意把我的全世界给你。他们一直告诉我,一定要每天坚持,坚持到六岁,话里话外怕我失去耐心,太多父母不够耐心。但是我不会的,我真的很爱你。 200X年12月25日。妹妹戴着圣诞帽到处跑,摔了一跤。哥哥立刻去扶起她,怕她有事。我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上苍保佑,一年效果就这么明显。哥哥妹妹要一直好好的。 200X年7月10日。今天行为复诊,整个团队的医生都很惊讶,然后不停恭喜我,说看得出来我付出了多少心血。心血,这个词语用得太好了,你就是我的心血。我有时候想,不是只有一个孩子遭受痛苦,却很少有人得到你所得到的一切,想到这里,竟然感到一种不可言状的愧疚,希望所有孩子都能平安幸福。说服你爷爷给医院捐了一笔钱,就当是帮你积德。 一页纸夹在里面。 俞舜一拿起来。 上方画着一只凶凶的小老虎,外婆写道:女孩又追到家里来,为什么非要那么冷漠呢?舜一怎么看待爱情?愿意和外婆好好沟通一次吗? 这一年,他16岁。 他看见自己龙飞凤舞的字迹。 “性格使然,我不相信自己会像谁喜欢我一样喜欢她;运气问题,也不相信谁会像我喜欢她一样喜欢我。” 他出神看着这张泛起褶皱的纸。 片刻,他把日记本放回去,只将这一页拿回卧室,再次回到她身边坐下,静默凝视她沉睡着的眉眼。 他慢慢撕掉了这张纸。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写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