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船》 1. 青山 《如果你是船》 2026.07.17|晋江文学城首发 听喃|文 — “吞下一颗很苦的种子,到底要多久才能发芽。” – 前几天生病的尾巴还没好,竹音睡醒的时候,天边只剩一点接近于黑的靛蓝色,她嗓子有点痒,蜷在被子里咳了好几声。 年前不知道从哪传过来的流感,让绥屿这片地方小范围地折腾了一番,大家又开始默契地带着口罩出门,减少自己被传染的风险。 寒假之后,竹音出门的时间锐减,不过每次出去也戴口罩,却明显不是那个幸运儿。 但是也没想到和她这个倒霉蛋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其实有个比她幸运的人。 生病的人意识脆弱,她眼皮发干,轻轻闭了会。 书桌紧靠床边,竹音支起上半身从杯沿那抿了口水,力气只够支撑到这。 紧接着,她整个人像条被晒出盐的海鱼,又脱力重新倒回床上。 竹音视线垂直天花板,她歪头,盯着被昏黄灯光笼罩的桌角。 那磕掉了一块,边缘棱角早已圆钝,深色的木头材质里,有一处很显眼的浅色。 “……” 她知道那是什么,却还是出神看了一会儿。 卧室门板被敲出轻微响动,像是感觉到她醒来一样,门外声音递进来—— “出来喝水。” 脚步声从门口撤走,竹音蜷起腿磨蹭,过会从床上坐起,走过去打开门。 躺在门口的木制托盘上放着一杯水,竹音没急着端起来。 她指尖碰碗边,不烫。 竹音下意识摸耳朵,视线先望向对面。 迟嘉言的卧室门完全敞开。 他的房间和她的刚好对着,她这边好在还亮了盏台灯,而他屋子里只有显示器的按钮在发光。 很微弱,也很容易被忽视。 像萤火。 电脑运作的轻微嗡嗡声传过来,和未散去的眩晕感形成一种跨越的共振。 竹音蹲在门口,短暂发呆。 “水里加了点秋梨膏,没加多,会滋腻。” 迟嘉言单手拎着听汽水站在过道里,另外一只手顺着衣角敛去水渍,腾出空蹭了下她头顶:“借点味,不然你总不爱喝水。” 感受到她向上看,并且还停留片刻的目光,迟嘉言收回手,“这个你暂时还不能喝。” 他说的是他手里那听可乐。 “……” 其实她完全没有想喝的意思。 竹音不说话,只是沉默着端起托盘,正准备放回书桌上,才想起下午睡觉前堆的一课桌书本纸卷。 双手都被占用,她眼神下意识给了门口刚扯开易拉罐拉环的某人。 迟嘉言知道她什么意思,配合走过来,顺手将汽水搁在她书架的格子里,指尖刚碰上卷子,就听见竹音诶了声。 “你端着,我收拾。” 她言简意赅,迟嘉言也知道她不喜欢别人帮她整理东西,便收回手,重新接过她手中的托盘:“我还以为你让我帮你收拾桌子。” “这个还是我自己来吧。”竹音简单快速把书本码整齐,卷子和草稿本放在最上方,给桌子上腾出一块地。 迟嘉言把托盘放在她腾出来的位置上,“喝吧,待会凉了。” “嗯。” 竹音扶起桌沿,掌心隔着玻璃触到里面刚好的温度,还没等喝第一口,就听见旁边易拉罐猝然坠地的声音。 她转头望向地面,可乐淋了不小的一块面积。 流淌的液体/液面气泡绵密,轻微的噼里啪啦声。 迟嘉言迅速蹲下身,将剩下的小半听可乐转移阵地,“我去拿抹布。” 他再回去时,竹音已经拿纸给地上的水渍吸走大半,她听到脚步声,低头说句。 “又捣乱了,哥。” 她平静时说话的语气有种天生的钝感,迟嘉言形容不上来,不过但凡她前面添了“哥”这个字,就像有一簇毛茸茸的兔尾扫过他耳尖,带给意识半秒钟的迟滞。 这样的迟滞很短很短,可他已经对此很熟悉。 熟悉到这种迟滞和习惯并不冲突。 火速清理干净地面,迟嘉言下意识用手掌贴了贴地板,不起粘以后才转身离开。 “今天早睡,明天。”他稍作停顿:“我们还得一起去。” 竹音洗完漱正准备回屋,路过迟嘉言的房间门口,发现他还窝在电竞椅上,挂脖耳机被他缠起线随意搁在桌边,电脑处于熄屏状态,不过他并没关掉,那抹唯一的光还是从显示器上淌出来的。 一片黑漆漆里,那零星的光根本不起什么照明作用,竹音还是看不清他表情。 “你不睡?” 迟嘉言这才转头往门口的方向看。 走廊的光拢着竹音披下来的头发,他瞧着有种毛茸茸的质感,指尖也跟着往回收了一下。 “一会还有个单要接,你先睡。” 竹音站着没动,甚至连眼神都没变化。 可迟嘉言懂她意思,手指勾上耳机的同时笑了声:“放心吧,我明早能正常起来。” “我不赖床。”迟嘉言伸手碰下鼠标,电脑屏幕瞬间亮起,这次照亮了他的侧脸。 他笑容放淡,重新戴上耳机以前,又朝门口说了声:“去睡吧。” “……” 房门被重新关严,竹音靠在床头,余光瞥见垃圾桶里褐色的纸团,是刚才擦可乐染脏的纸。 思路在一条线上,她想起迟嘉言之前说今晚让她早睡。 其实不太能实现。 因为今天是除夕。 台灯熄灭后,屋内唯一的光源来自外界,竹音不习惯拉窗帘睡,特殊的日子里,烟火短暂而绚丽的光盖过月色。 竹音窝在被子里,却还是能很清晰地听到楼下周围放鞭炮的声音。 她手指搭在被沿,索性放弃酝酿困意,刚想在这浓稠到化不开的夜里兀自沉沦,静音的手机在黑暗的枕侧亮起光,她眯眼点开。 Salt:压岁钱刚才放在你书架格子里面了。 Salt:还有一句话忘记说。 Salt:新年快乐。 她往书柜方向扫了眼,并没有下床寻找迟嘉言说的压岁钱在哪。 竹音伸手敲开桌边的台灯,被磕掉的桌角木质色调暗沉,里面凹进去的部分前几天刚被她塞了东西进去。 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往外抠,直到小小的一块从里面剥落。 然后很小声掉落在手心。 是一张小纸条。 边缘早已起了毛边。 新年要许愿望。 她展开,靠在床边,右手从桌子上摸根黑色水笔,一笔一划在上面写字。 【清溪奔快,不管青山碍。】 …… 竹音这一觉睡得跌宕,醒来的时间比出发时间早,她蜷起身靠在窗户边的墙上。 玻璃内侧结了一层霜,她用手去擦,掌心冻红才擦干净一小块地。 她凑近看,早晨天边的蓝要更纯净,被日出的橘染成过渡色,红鞭炮碎屑埋在白色里,只露出星星点点的红—— 半夜下雪了。 窗沿都攒了厚厚一层。 喉咙上涌阵阵难以克制的痒意,竹音把最后一点水喝掉,杯子里只剩很浅的秋梨膏味。 嘴里也是。 刚被自己抹净的一小块玻璃,已经又蒙了一层薄雾,她轻轻把侧脸贴上去。 冻得脸发疼,她咬紧了牙。 正月初一,屋子里能听见隔壁刚倒完班回来的人摔上门的声响,竹音在卫生间洗漱,薄荷味的牙膏一如既往辣口,她扳开水龙头,冰凉刺骨的水从指缝间倾落。 水要比刚才窗户上的温度,还要冷一些。 - 也许是凌晨绥屿下雪的原因,车里广播推荐的第一首歌就与雪有关,竹音听着歌里本没有的沙沙声,有一瞬间想起去年的夏天。 夏天总是树叶沙沙,光也慷慨。 竹音坐在车里,车门开了一道缝,迟嘉言刚让车停到路边,他下去买待会要用的黄纸。 竹音在车里帮他接过来,红色的塑料绳给他手指勒成深红色,和木头一般粗的黄纸放在他们座椅下面,和他们颠簸成一样的频率。 她接过来的时候感觉到有点重。 仿佛高密度的重物混进血液,堆积在指尖。 车窗外细小的雪星将阳光划破,竹音低头看见自己雪地靴边沿沾湿,想起刚才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雪星,混着微微凉的风拂在脸上。 都是一瞬间的事情。 当从车窗外路过的人裹紧衣服,抱怨雪天带来的种种不便时,她想的是。 雪竟然在她身上停留了。 手机在掌心震动酥麻,竹音低头看了眼消息内容,侧头道:“我下午先不回家。” “有约?” 迟嘉言的手机壳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透明 颜色,竹音瞅见,思路像齿轮咬合短暂的错位,迟一拍才答:“对。” 迟嘉言嗯了声,招呼司机停在路口就好,再往里面的小路,车不太好开进去。 厚厚一摞黄纸仍提在迟嘉言的手心,竹音跟在他身后,雪地靴还未干的湿痕重新埋进白色里。 软绵绵的脚感,每一步都像走在梦里。 迟嘉言等她过来才继续往前走,雪从天空自然飘下,在半空仿佛就能被阳光晒成扑簌簌的雨。 竹音想。 谁在落泪。 大年初一来殡仪馆的人很少,他们走进去的路上只碰到了一户人家来祭拜,竹音和他们擦肩而过,匆匆瞥了一眼。 殡仪馆的小房子旁边是一片挺大的空地,刚走的那户人家烧完纸,雪白的地面上存在个突兀的黑坑,浓重的烧燎味从还未散去的白烟蔓延开,迟嘉言对她说:“你先去拿叔叔的灵位吧,我去里面放一下纸。” 竹音说声好。 刚刚还堵着的鼻子,现在似乎又什么都能闻得到。 殡仪馆在入门的位置标注“祭拜请拿灵位,禁止移动骨灰盒”的注意事项,竹音抬眼扫过去。 每年基本都是这个流程,她不陌生,从这里和迟嘉言的足迹分叉。 谢峻承的灵位还摆放在她上次放回去的位置,竹音轻轻抬起,双手护着这小小的一块附有照片的木牌,走出门外。 雪花还在飘,她一路踩着雪来到旁边足够宽敞的空地,迟嘉言已经将黄纸放在雪上,长长的炭钳在他手里。 靠围墙边垫高了几排砖,竹音蹲下身,找了块干净的位置将雪拂开,将牌位放在上面,从衣兜里掏出块手帕,仔细擦拭着上面的照片。 “爸,我们来看阳光了。” 照片上的谢峻承一身干净的警服,神情庄重肃穆,竹音擦得很仔细,有一点雪沾上去就被她擦干净,直至有什么东西轻轻碰她的胳膊。 迟嘉言准备了干净的纸给她,一会垫在她膝盖下面,避免磕头的时候被雪水打湿裤子。 黄纸被点燃,火苗从纸沿迅速窜到周围,黄纸开始变黑,烧烬的纸屑化作黑灰被风带着飘散在空气里,竹音跪在雪地,认认真真给谢峻承磕了三个头。 空气里的烧燎味越来越重,竹音站起身,目光仍旧停留在谢峻承的遗像上,“爸,我来看你了。” “夏天来看过你一次,那时长在砖缝里的小草已经被雪埋得找不到了。” 竹音突然抬头往天上看,眨眨发涩的双眼又重落回那张旧相片。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我上高中了,也许这样快着快着,总会有一天,我就和你一样大了。” “我这么说,你会不会骂我?” 竹音忽地停住了嘴边的话,低头仓促地擦擦眼角,连同一起憋回去的,还有那声泄露情绪的哽咽。 整整齐齐摆在遗像旁边的,还有几个橘子苹果,和一盒包装有些皱的红塔山。 刚刚被她在衣兜里攥的。 竹音站起身,望向正用炭钳扒拉黄纸的迟嘉言,火舌将纸张咬碎成齑粉,带着余热的零星碎片被风带起—— 他之前告诉她,那是逝去的人回来看他们了。 竹音还在呛人的风里站着,头发吹得凌乱。 “把东西放进来吧。” 迟嘉言指的是她带来的水果和烟。 竹音扔进正在燃烧的黑坑里,扑到脸上的炽热将扔进去的东西一齐吞没,没过一会,纸和水果全都烧完了。 迟嘉言用炭钳扒拉开最后一点没烧干净的纸,一地的黑灰慢慢被雪浇熄冷却。 只剩下烟。 竹音拿好谢峻承的灵位,重新放回屋子里,再出来时,迟嘉言已经在门口等她了。 他爱干净,一身穿了挺长时间的棉服从黑色洗得一眼看去都有点褪色,就像那个已经用到发黄的透明手机壳,你随时拆下来看,里面不会匿藏一点多余的灰。 可他就是什么都没换。 也许擦干净的旧物于他而言与新物无异。 又或者是他不太看重这些东西。 整个人干净得陈旧,她不太能看透。 刚才的烟味还在鼻间停留未散,竹音沉默着和他肩并肩从小路走出去。 短短一段路,又淋了一身雪。 竹音不和他同路回去,迟嘉言来的路上也知道,在雪里费劲拦给她下一辆出租,竹音手刚碰上门把手时,他喊了她小名。 “音音。” “早点回家。” 2. 芝麻酥 2/ 两张皱巴的五块钱从含着雪粒的窗户缝递进来。 竹音盯着迟嘉言冻红的指尖几秒,恍惚间出租已经启动。 后视镜里黑色大衣的人影越来越小。 小城打车基本都是差不多的价格,还没过元宵前都是春节价,上车前迟嘉言已经给她付过车费。 挽妤发消息问她到哪里了,竹音把车窗降下来点,把从窗口溜进来的一口冷气咽下去,缓缓僵住的手指,打字:刚上车。 那边回了个OK,竹音还没退出和她的聊天框,妈妈的消息从上面弹出来。 “宝贝,新年快乐。” “今天去看过爸爸了?” 从窗户缝漏进来的雪星滴在屏幕的几个字上,竹音缓两秒,用指腹拭掉。 她回:去看过了。 妈妈:我今早已经把钱打给小言了,你的生活费和压岁钱妈妈也给你转过去了,不用太省,该买什么就买。 司机师傅带着本地口音,问她是不是在拾椿街下车。 竹音匆忙压下情绪,回句是。 视线再回到屏幕上时,绿色的竖线仍在打字框中闪烁。 周围的一切噪声都在耳边消音,像收音机信号不好时的颗粒质感杂音,竹音有一瞬间想起踩雪的声音好像也很类似。 踩着雪走在现实和天堂连接的路上。 她在和情绪比谁攀爬得更快。 这边的屏幕仍在待机,空无一物的对话框始终在等待她的回答。 竹音胸腔的情绪漫上来,像柠檬籽膨胀然后被她猛然咬碎,发酸也发闷。但她不喜欢被情绪催使着掉眼泪,一个人把来回浮沉的情绪压下。 一个“好”字,她酝酿半天才打出去。 她虽然把话说得简短,尤清雅却明白女儿的意思,紧接着又发过来两句话。 “有什么事和妈妈说。” “没什么事,想聊天也可以。” - 竹音到他们约好的地方时,雪已经停了,今天凌晨还没化的雪又被重新蒙上一层更纯净的白色,凝在地面上。 脑海忽然浮现那句世上本没有路。 脚印踏过的地方露出原本深色的地面,竹音思绪分叉,忽然想到家里零食盒吃不完的芝麻酥。 挽妤找的甜品店里面有坐的位置,竹音从玻璃外就看见她,匆匆点了下头。 涂骆闻也在,卫衣兜帽还没从头顶完全摘下去,懒散堆在脖子一圈,他单手握着吸管正搅冷饮里的冰块,竹音看着都冻牙。 她注视着浮浮沉沉的冰块,没忍住,“你又背着阿姨偷偷喝冷饮。” 涂骆闻早就在橱窗外看见她了,后背往软垫靠靠,指尖从吸管上挪开,突然笑了。 “你还想告状啊。” “没这个打算。” 竹音扫了眼他的脸色,顺势眼神带到他露出的一小节手腕上,“又瘦了?” “一点吧。” “年前听说你又去医院了?” “嗯,没什么事。” 涂骆闻眉头都没皱一下,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套扑克牌,纸牌在手指间转出了花样。 他仰起头,笑着看她:“听说你前几天也生病了?” 这个“也”字就很意味深长。 生病这种事还要礼貌问候一下,竹音倒觉得这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嗯,没多严重。” 竹音和挽妤坐在一边,胳膊肘刚搭到桌边,嗓子突然发痒,她没忍住偏头咳嗽两声。 “还没好?” 竹音倒了杯温水,一点点往下咽,以此克制痒意,点头。 挽妤全程旁观他俩交流,然后给出一个评价:“看你俩这样,我严重怀疑年级里传的情报含了水分,这也不像那种关系啊。” “本来也不是。” 竹音拿走涂骆闻放在桌上的一半的纸牌,刚才被他打乱过,她低头一张张重新按大小顺序码好。 “我故意的。” 她语气虽然很平静,但明里暗里总有股狡黠劲若隐若现着浮动,特别戳人,涂骆闻抬眸看了她一眼,配合淡淡哼声。 “嗯,她故意的,拿我挡箭。” 挽妤叉小蛋糕的动作稍顿,奶油半融化在嘴里,她含糊着问:“为什么?” 竹音仍垂头整理纸牌,语气都不带变的。 “懒得应付这方面的事。” “军训之后,位子里动不动就有信封夹在卷子里,起初我全给退回去了,结果还是会有人重新塞回来,甚至往我书包缝里插。” “还被——”竹音稍顿,理了下措辞:“我家里人看见一回。” 现在想起这事,她还是不解:“你们这个年纪,都这么倔吗?” 竹音这话是对涂骆闻说的。 “我只比你大几个月,谢竹音。” 说得好像他们差几辈一样。 涂骆闻有点被气笑。 “所以才不懂。” “喜欢这种事,是随便就能对人说的吗?” 竹音蹙起眉,回想起自己收到的那些东西,指腹抵在纸牌边沿,稍微用点力就能硌出一道红痕。 她并不觉得凭借几次见面,甚至话都没怎么说,就能确定自己喜欢一个人。 这事之前挽妤完全没听竹音说过,竹音做事一向不声不响,不过作为她的朋友,信封这事倒是真的,不过她也只是个旁观者,深谙不了太多竹音的烦躁。 吃瓜大于一切,好奇劲儿上来,让挽妤嘴角奶油都没着急舔,示意她接着往下讲:“后来呢?” “索性拉个倒霉蛋,和我一起。” 竹音这才抬头,微微扬起下巴颏示意对面的某个人:“本来没想这么快的,毕竟他回来没多长时间,只是一起走了几次,就在年级里传开了。” “也不知道我假装多少次系鞋带,才能让你在早操跑步时候追上我。”涂骆闻在对面轻哂。 竹音眯起眼假笑,并不打算接话茬。 “难怪。”挽妤把小银叉搁在盘子旁边:“刚才你俩的相处方式,倒没什么变化。” “同学们不这么以为呀。”竹音将自己手里的一摞纸牌均匀铺在桌面上,背面朝上,手法迅捷漂亮,她没有丝毫犹豫,把其中一张抽出来晾在旁边—— 红桃Q。 HeartQueen。 竹音食指摁在纸牌边,唇边扬起并不明显的笑:“这就够了。” …… 三个人准备离开甜品店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来时看到的脚印重新被白雪覆盖,挽妤还有补习班要去,先和他们告别。 “你回家?” 竹音注意到涂骆闻手边拿着把透明塑料伞,下意识问。 “你不回家?” 涂骆闻没直接回答,接着反问她。 竹音心思不知飘到哪里去,手机屏幕点亮却也没解锁,游离的视线不规则逡巡。 她心不在焉:“不知道。” 竹音自顾自往前走,冷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她走了一段路发现涂骆闻应该还在后面,整个人像被定住往后看。 白雪茫茫,并没有熟悉的身影。 竹音抿唇,心头也像浅浅铺了层雪。 “看什么呢?”头顶有把透明的伞撑开,涂骆闻像变魔术似的出现。 “拿着点伞吧,小女朋友。” “我先走了。”涂骆闻下巴往路的另一侧,那辆银灰色的车抬抬。 竹音知道,盛姨在那等他。 “等等。”竹音喊住他。 竹音单手接过伞,视线却始终看着他,一字字纠正。 “假女朋友。” 神态里带着一板一眼的认真。 雪又开始下,湿气将她睫毛蕴得颜色愈深。 涂骆闻递伞的动作稍顿,笑从嘴角晕染。 “你确定想 让他们知道第一个字?” “至少现在他们不在。” “不是么。” 竹音在伞下,未曾淋雪。 她很安静陈述,眼波都未曾流转半分。 涂骆闻静静看她两秒,被雪浅浅覆盖一层的气氛来回滚动,细微微妙。 “行。”他妥协语气。 “假女朋友。” …… 难得的几次,竹音回到家,家里一个人也没有。 刚换上拖鞋,楼上叮叮当当的声音隔着地板透进来,像酒瓶倒在地上的声音。 竹音心底隐隐反感。 这人都搬来多久了,有时候半夜三更,有时候平常时间,总要在家里弄出一点动静。 老旧小区隔音差是众所周知的事,一点动静邻里抹不开面子忍忍也就过去了,竹音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有人只会蹬鼻子上脸。 楼上人消停了会,竹音从沙发上蹬腿坐起来。 喉咙发干发痒,刚才店里的甜水她没怎么碰,回到家却没忍住从冰箱的塑料盒里扒拉出两块芝麻酥。 拇指食指捻在一起往嘴里送,芝麻酥这东西越嚼越香,可竹音也只克制地吃了两块,嘴里口水都被吸光。 捻捻指尖搓掉碎渣,糖渍还是发粘,竹音索性直接去洗手,隔着磨砂玻璃贴纸,隐约瞟到外面似乎又开始下雪。 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回荡,竹音回屋里午睡前,照旧到门口看门有没有锁。 膝盖磕到门口的纸箱,隔着睡裤并不多痛,她刚才进来没留意。 竹音单手撑墙,弯下身看侧面的字。 她愣了一下。 那是一台空调。 - 手边的卷子写了一半,竹音对完答案再整理好错题之后,外面的天已经接近于黑,可门口还是没动静。 她做题从不分心,可今天效率只达标一半。 冰箱运作的嗡嗡声传来,竹音来回摁着笔,心情有点没由头的焦躁。 黑色水笔随意插到笔筒里空位,竹音走到书格旁,不用费劲就能看见红色的红包包装。 昨天迟嘉言放可乐的位置。 她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红包给她的。 变戏法似的。 竹音从书架上把红包拿下来翻一面就能看见上面的痕迹,她心不在焉随手夹在笔记本里。 手机静音调成振动一直在嗡嗡响,点开发现是小群一直在抢红包。 涂骆闻一直是发三个,挽妤领完也回了一个就下线了,竹音刚才在做题没看群消息,此刻对方正艾特她来着。 竹音回了句刚才没看手机,领完红包按照“传统”也发一个,重新锁屏手机。 没放桌上两秒,她又给点开,只不过没去小群,而是点开和迟嘉言的对话框。 删删减减留下三个字:回来吗? 她指今晚。 叮咚,对方很快回复,还没等屏幕暗下去,速度快到仿佛一直在看手机似的。 Salt:楼下。 他好像有意等她一般,发过来两个字以后对话框再次冷却,竹音走到窗边,从里面开一道缝。 雪星拂面而来,刚才闷在台灯下微微发热的脸,触碰让人眷恋的清凉气息。 迟嘉言正站在楼下。 雪花纷纷扬扬洒落,楼下人意有所察抬眼往上看。 手机屏幕亮着,扫出他轮廓。 竹音指尖冷得发僵,雪粒点点消融在皮肤上,嘴唇都被风吹干。 天色已黑,隔着冷风里看人只能瞧个轮廓,竹音鼻尖一点点变红。 很多印象深刻的时候,其实都是一瞬间的事情。 雪声风声嘈杂,世界并不寂静。 而楼下也不止他一个人。 手机在冻僵的掌心微微振动。 她别开视线去看。 “要不要下来玩?” 3. 黑色笔迹 3/ 把围巾往脖子上圈的时候,竹音还在想,迟嘉言是怎么知道她没说出的心思的。 绥屿今年大雪下得很晚,刚入冬时飘过雪花,只是几次天气预报都不太准,报道里的中雪变小雪,等到小雪又见不着影,基本隔了一夜都化掉。竹音在朋友圈看到有很多人都在等待一场真正的大雪。 她的社媒一片空白,什么心思都没外露。 但其实她也是。 北方温度降得早,按理说对于雪这件事应该屡见不鲜,但竹音始终认为这是一件必经的仪式,每年第一场大雪,她都用自己的方式来感受一遍。 楼层越往下,体感温度越低,竹音穿挺多,却还是觉得有点冷。 她蜷紧手指。 楼梯间的自动感应灯被她脚步踩得忽明忽灭,竹音凭着感觉一路跑到楼下,呼出的哈气让毛绒围巾都挂上水滴,视线短暂模糊,她推开单元门才发现自己没戴手套,手指从刚才推开窗户之后就一直凉着。 现在有点麻。 迟嘉言正站在门口。 她看向迟嘉言,隔着围巾说:“我没拿手套……” 四目相对,迟嘉言闻言,先偏头笑了声:“噢。” 故意逗她:“然后呢?” 然后…… 听她讲故事呢还然后。 她哪里有什么然后。 竹音伸手把棉服袖口往上扯,手部皮肤彻底暴露在空气里,心里冻得龇牙咧嘴,面上却很冷静:“所以正准备徒手抓。” 说着正要抓旁边电动车遮布上淋落的雪。 她动作故意慢了点,显然在等人来阻止她。 迟嘉言抄手走近,不用看就把她手扯过来,另一只手从兜里抄出,把她胳膊两边的袖子拉下来,随即从自己口袋里摸出双手套递给她,隔着手套拍拍她掌心。 闷闷的两声。 “你不就想知道我会不会拦你吗?” 迟嘉言把兜在下颌处的围巾拉下来,“你觉得我会让一个病还没好的人徒手抓雪?” 他哼笑:“还想让我照顾你几天。” 竹音充耳不闻,只是朝他晃晃那双手套,不客气戴上:“那刚好惩罚你昨天可乐洒在我屋子里了。” 一副理所应当模样。 “不给你收拾好了么,这么记仇。” 迟嘉言当然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本就是没理硬扯,竹音的狐假虎威在他面前装得其实还没在朋友面前熟练,于是假装没听见,低头戴手套。 “压岁钱也给你了,打车也是我花钱。” “你……没那么记仇吧。” 头顶这道声音还在继续,迟嘉言有意逗她。 竹音已经蹲在一边堆雪人,闻言仰头瞅他,岔开话题:“这个像不像你?” 迟嘉言看见她手下刚搓好的一个雪球。 圆滚滚,胖嘟嘟。 怎么和他都不搭边吧。 话题岔得都没圆回来。 “……” “没良心。” 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叹气似道:“看我。” “嗯?” 竹音刚才分神,下意识看他重新捕捉意思。 视线还没完全转过去,头顶压下一顶帽子,带着点温度。 “今天够你玩的。” “不过也就半个小时。”迟嘉言顺手给她脖子后衣服上的帽子也给掀起来,一圈毛茸茸的毛领将她整张脸围住,下巴缩进围巾里,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你帽子好重。” 她声音隔了层布,有点模糊。 “沾雪湿了一点点,忍忍。” “湿了还给我戴。” 不过她倒也没拿下来。 迟嘉言朝她手里那团的雪球抬抬下巴:“快点吧。” “‘我’都要变形了。” …… 湿手套竹音回家才摘,走廊里灯不好使,她摸黑拿钥匙往锁芯里怼,怼了半天也没找对位置。 围巾濡湿的毛钝钝戳着嘴角,她正要把手套摘下来,旁边换个人来捏住她手里的钥匙,三两下拧开了门。 “门口有东西,别磕到了。” 迟嘉言在她身后进门,提醒一句。 竹音说好,先回房间换衣服。 家里供暖条件不是很好,不过也比室外强多了,折腾完这一会,她甚至身上微微发汗。 在枕头旁边摸了半天没找到皮筋,反而抓了一手头发,竹音耐着性子扯掉扔到屋子里的垃圾桶,还是决定先去洗手套。 水管贴着墙壁竖直向下,上面生了橙棕色蜿蜒的锈,水流声从管壁一侧流动,动静不算小,竹音埋头正在洗迟嘉言那副手套。 睡衣袖管直往下掉,竹音侧头用牙齿咬上去,尽量曲着手臂洗。 没有热水,竹音漂洗完拧干时,手已经发红,顺势夹在卫生间的晾衣绳上,刚出去就和迟嘉言正好面对面碰上。 他手上正端着一个空着的瓷碗,很快注意到她发红的手。 竹音绕过他,没有说话。 她的屋门轻轻合上,仿佛咔哒一声落锁,迟嘉言走到卫生间门口。 她走得急,忘记关灯,夹子上只留着一双还在摇晃的手套。 手套边缘缓缓划过抹深颜色,然后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像泪一样坠落下来。 啪嗒一下。 砸在地上。 - “槿花不见夕,一日一回新。” “东风吹桃李,须到明年春。” 这是竹音学过第一首和木槿花有关的诗。 等到后来的后来,再看见它的时候,是在谢峻承的葬礼上。 一朵小小的,白色的手工布面木槿花,被放在泡得黄皱的笔记本上,成为这场葬礼里最微小的点缀。 笔记本还是用线缝在一起的老款,上面水笔墨迹晕开,写的赫然是这首短诗。 写在第一页,落款为2000年。 她出生的那一年。 发黄的笔记本和“谢槿”这个名字,成为谢峻承留给她为数不多的东西。 可她明白这些以后,她已经叫谢竹音了。 谢峻承去世以后,家中积蓄消耗泰半,竹音和母亲还要继续维持生计,精打细算过更长远的日子。 后面的生活仿佛自动摁下加速键,母亲经亲戚介绍,独自赴南打工做着一份收入还不错的工作,几经辗转和犹豫,竹音来到了迟嘉言的奶奶家。 这一份人情,竹音小心翼翼地借着。 什么东西不敢多要,除了必要时的开口,她从来不给别人找麻烦。 竹音也不知道迟奶奶当时上门和妈妈说了什么,那之后妈妈问她愿不愿意去迟奶奶那里借宿,她张张口,最后嗯了一声。 她怎么都可以的。 直到迟奶奶去世,这间老旧小区的居民房只剩下她和迟嘉言两个人。 很多事情好像开始变得不一样。 迟嘉言读大学,而她刚读高中,竹音本以为他去上大学之后家中只剩她一个人,结果迟奶奶去世,他把所有东西拿回家,通勤一小时走读。 她问过。 他说是为了省下住宿费。 少住一年,就可以省下一千块钱。 竹音当时不知道,想了一周,问他是因为自己吗。 毕竟家里还有一个,多出来的存在。 竹音并非自怨自艾,也不会因为他的举动而对自己有不好的想法,只是迟家人待她很好,可寄人篱下的现实又始终像无法让她完全忽略自己存在的原因,使她不得不将钝磨锐,沉默内敛。 问他是不是因为自己。 似乎有一种残忍的直白,以至于说完她就后悔了。 可惜覆水难收。 一种羞耻感弥漫齿间,少女难为情地觉得自己有点太过于自恋了,衣角被抓皱,脚趾也蜷紧。 迟嘉言摸摸她的头说,他也要生活。 省下的那些钱,对他而言很也重要。 这是他早就做好的决定,遵从他内心深处的想法。 于是尴尬在不知不觉遁走,竹音在第二个人身上嗅出了一点同类的味道。 原来有人和她一样,还在没成长成大人的样子时,就已经 像催熟一样迅速让自己成长起来。 他要生活,而她也需要生活。 需要付出很多力气去生活。 而生活需要精打细算。 他们都在艰难向前。 这样的同类感也让她心中找到一份例本,这个例本发生在自己身边,还是和自己关系很密切的人。 照本宣科这样不被人所推崇的做法,她一比一在迟嘉言身上复制,催熟自己的成长的脚步。 迟嘉言这样说,她心底也不会再继续往深处想。 她一向不擅长去思考别人人生的事。 于是竹音想到这,这个问题就被时间封存,再也没有取出来。 只是一切回忆的来源,是迟嘉言再送给她压岁钱的那张红包上,封皮上留下黑色笔迹—— “一日一回新。” 每一天都要比前一天更好一些。 是那首诗中的一句话。 她在父亲笔记本看过的诗,和他送给她红包封面上的字。 回忆因为一句话完成闭合。 那是他的新年祝福。 曾经也承载着谢峻承对她的爱。 …… 楼上似乎又传来叮叮当当的动静,竹音睡眠被剥得只剩下一层,潜意识不愿意醒,腾出手把被拉到盖过头顶。 她梦到自己躺在一艘窄小的船上,水波荡漾出弧度,她也跟着浮浮沉沉,月光毫无阻碍,直接淌在脸上…… 直到她感觉床真的在轻微震动。 “……!” 竹音猛地惊醒,神经拧成一根线逐渐拉长,她发现床真的还在摇晃,竹音想起自己习惯睡前在床头放一杯水,伸手拍亮台灯,水面也在来回起伏。 这是地震吗? 她从没经历过地震,一种陌生的恐慌让她整个人木木地呆在那,一点反应也没有。 竹音甚至在想,这栋楼会在几分钟之内坍塌。 卧室门被人敲响,竹音心脏快跳出喉咙,尖叫被她又咽回去,好在确认门外是迟嘉言的声音。 那一瞬间她就从床上起来,仿佛找到这一刻能够短暂依赖的支柱上。 于是三步并作两步把卧室门拉开,几秒钟跑了一段很耗力气的路,还要和努力忽略的轻微摇晃作斗争,竹音胸口起伏着,呼吸急促。 脚下感觉还在抖,她握着冰冷门把手,手也在抖。 那只冰凉的手在下一秒被人包住,柔软温暖的触感短暂捋顺她不稳的心跳。 “是地震了吗?” “手机刚收到报警,是邻省四级地震,传到这波动不大,没事。” 竹音维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没动,吸进的空气风干嘴唇,头发随着前倾的动作挡在眼前。 缓了几十秒,竹音松开门把手,发现迟嘉言还握着她。 当她意识到这点,还没等她抬头,对面人已经松了手,然后安抚性地摸摸她头顶。 “晚上熬了点糖水,要不要一会出来喝?” 卧室里台灯还没关,竹音感觉自己脸应该是白的,她微微仰头:“那你呢?” “什么我呢?” 竹音无措,指尖来回挠着衣角。 “你去哪?” “我哪也不去。”迟嘉言意识到竹音可能还没从刚刚地震的恐慌里缓过劲,双手扶住膝盖,视线和她在同一水平线上。 像是这样的动作还不能让他彻底放下心,真的能够安慰到她,迟嘉言抬手揉她的发顶,一次又一次。 很安抚性的动作。 竹音缓缓平静下来,抿平嘴角。 台灯的光淌到门口,被过滤掉只剩一层很浅的薄光,朦朦胧胧罩在眼前,看什么都被降低清晰度,但竹音还是觉得,在迟嘉言距离很近的双眼中,有一层不刺眼但明亮的暖色。 那是他为人的底色。 也是流露给她最真实的情绪。 竹音想起那双递给她时仍有余温的手套。 手伸进去时,里面薄薄一层的温度却烫了她一下。 而他又重复一遍。 “我哪也不去。” “在家陪着你。” 4.少女淤青 4/ 竹音这次没将房门完全关上,留了一道缝,厨房内传来燃气灶打开的声音。 一如既往需要打好几次才能生上火。 趿拉拖鞋一路走回床边,被子盖在膝盖上,竹音在被子下屈起双腿,将整张脸埋上去。 这个动作很有安全感。 她前段时间流感不舒服,对着床旁边垃圾袋吐的时候弄脏了被子,之前家里的被都是迟奶奶手工做的,是那种传统的老式被子,和普通需要套被罩的不同,这条需要拆开缝着的线,分开洗。 家里电器不好使,被子晾干跟块没水分的馒头一样硬,迟嘉言变戏法似的摸出来一台熨斗,把被子熨平再重新缝好,针孔位置都没变。 重新盖上那条被子。 还是一样暖和。 她喜欢把被子盖到鼻尖,压下微微潮热的呼吸。 被子还给她时,迟嘉言说他往里加了点棉花,让整条被子像新的一样蓬松柔软。 被面是丝绸材质,偶尔还会刮出点静电来,还好她今天没穿毛衣,不然一定会带起一串噼里啪啦。 竹音抬起头,椅子离床很近,她伸手从书包拽出笔记本一角,红包还夹在里面。 那句祝福一直写在封皮上。 她轻轻用指尖拂上去,又怕把笔水蹭花,想想还是收回手,最后重新夹在本子里。 红包不算薄,甚至可以把本子顶起来。 竹音侧脸贴在被面上,视线低垂看向红包。 脸颊下是松软的棉花。 被子是一条“新”被子。 和给她的祝福一样。 一样崭新。 …… 刚才的震感不仅他俩感受到了,整栋楼乃至附近居民都有明显察觉,可能是春节附近所以大家还都有守岁的习惯,所以刚感受到震感时,有一批人选择快速下楼,门外响动不小。 得知没事以后又选择上楼,楼上楼下隔音不好,竹音也庆幸自己没有继续选择睡觉。 要不然肯定会被吵醒。 把台灯关掉,她披了件厚长的家居外套往餐厅走。 蓝白格拼桌布上已经放着一碗在冒热气的木薯糖水,她坐在一边等还在厨房忙活的迟嘉言。 糖水水面很澄净,轻轻倒映着吊灯的微茫,一晃一晃的,被搅散在涟漪里。 脚稍微挪挪,竹音感觉碰到桌子下面的什么东西,她撩开桌布,发现下面是个红色的塑料板凳。 松开桌布角,迟嘉言也出来了,竹音看他手里那碗几乎就是一碗糖水,上面飘着几块不成型的碎木薯,远不及给她的那一份完整。 他也没避讳,坐下就着勺抿两口,然后抬眸看她:“吃吧。” 竹音这才拿起勺,一下下刮碗边:“那个板凳你还留着。” 迟嘉言稍微反应了一下她的话。 他低头,正好看见她的脚勾在红色板凳下。 “嗯。”他从旁边纸巾盒抽了张,“主要椅子也没坏,扔了怪可惜的。” “而且。”他明显的停顿让竹音有些困惑。 “而且什么?” “没什么。”他又没说。 竹音不会刻意问出这种没说完的话,低头继续咬沾满糖水的木薯。 很甜,甜得像是能直接在嘴里化开。 浑身有种飘飘然幸福的感觉。 她其实一直有点嗜甜,只是小时候父母管的严,为了保护她那副牙齿,没怎么让她碰过甜食。稍微大一点能接触上时,她也早早自律起来,养成习惯,吃也只吃一点,不会吃太多。 可是有时候吃不到,心里还是痒痒的。 吃甜食时多巴胺大量释放,会产生极强的满足感,竹音欣然接受,但仍克制沉溺。 木薯煮得很软,糖水化成丝融进果肉细腻的纹路里,直至咬开挤进齿缝。 一种很浓烈的甜。 由内而外让人觉得满足。 一片寂静里,竹音的脸被糖水热气熏红,心跳也微微越速,对面人此时开口。 “你以前不是喜欢这凳子。” 迟嘉言状似不经意间提起的语气让竹音下意识反问:“我说过吗?” 话茬重新被接上,她不太记得自己对一个板凳有过类似喜欢的字眼,她一直对什么都很淡,除非刻骨铭心的重大事变,其余可记可不记的事,她都没有什么浓烈的情绪。 所以在宽泛且平常的记忆里,她并未想起这有什么特别之处。 “那可能我记错了。”迟嘉言顺她的话说。 竹音眼神晃晃,虚虚拢起他的轮廓。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觉得以迟嘉言的记性,大抵不可能记错。 剩了一点糖水,竹音没再喝完,倒是灌了两杯凉白开。 迟嘉言就手把碗洗掉,出来看见竹音坐在沙发上开电视,没有要回屋的意思。 “睡不着了?” 他坐在她旁边,两拳距离,轻轻扑了一身凉气。 厨房窗户坏了两个月,缝口漏风,冷。 竹音把遥控器那层塑封袋捏得轻微响,嗯了声。 迟嘉言知道她睡觉轻,这会因为地震折腾半天,估计没什么困意,他也不着急,靠在沙发上跟着她一起看。 春节档没什么好看的节目,春晚来回播到厌倦,竹音蜷着膝盖一台一台翻,心里想的却是试图在无聊中蒙蔽双眼,让困意亲自莅临,堆积成铅锤直接把她的眼皮拉到最下—— 十分钟后,困意还是吝啬前来,竹音把遥控器递给旁边的人:“你有喜欢看的吗?” 他接过去,随意挑了一个正在播电影的台:“就这个吧。” 竹音摸出手机看了会,锁屏抬头时背景音效铺垫得恰到好处,能让她一抬眼撞见屏幕上的鬼脸。 “……” 这下更睡不着了。 她面无表情侧着脸看对方,迟嘉言抬手摸鼻子:“要不然换一个?” 遥控器又被他递回来。 竹音借光在黑暗里伸出手,指尖和他的碰上,微凉柔软。 她晃了神,去拿的动作变为推:“就这个吧。” 黑暗里几分安静,呼吸声突兀,迟嘉言单手撑着额头,眼神盯着屏幕,话是对她说的。 “不开心了?” 竹音想都没想:“没有。”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质疑她这句话的真假。 可竹音却觉得这几天缭绕在心口的那片云浸水下沉,湿透贴在心脏上,闷闷的。 被他提起,才浮现起来。 这是他说的不开心么。 她不知道。 她的情绪总是带不起明显的波动,以至于她自己还没有迟嘉言反应敏锐,波动早已钝化磨下棱角。 “压岁钱给少了?” 他这时才出声。 竹音从刚才的想法抽离出,知道他在开玩笑:“没有。” “我还没打开看。” 迟嘉言看着她,突然笑出声:“别人家小孩儿收到红包的时候都是迫不及待把红包拆开数钱,你倒好,扔在一边,看都不带看的。” 竹音完全不被他的“刺激”所引导,语调依旧稳定。 “谁说我扔在一边了?” “我夹在本子里了。” 迟嘉言拿着遥控器在手里转圈:“上面的字,看到了?” “看到了。” “那就行。”迟嘉言把电视关掉,画面戛然而止,竹音稍微反应一下,旁边人的手已经落到她头顶,“睡觉吧。” “放心,总有一天会都给你补上的。” …… 后半夜再睡过去以前,竹音都没太搞懂那句“都给你补上”是什么意思。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话语里,变成了缺失给她的东西。 竹音没懂,但也不打算继续追问。 她一向不擅长去读别人的隐喻。 只是她觉得。 他于她,从未有过亏欠。 所以,自然也不存在补什么。 - 初二升初三的暑假,夏天闷热到手汗湿在卷子上晕花黑色笔水,竹音结束所有考试,回家面对的就是爸爸因公去世的消息。 这场考试调整排名重新分班,十分重要。尤清雅瞒了她小半个月,以至于竹音知道 这个消息的时候,谢峻承已经火化,骨灰装在一个小小的坛子里。 那么高大的人,小时候把她举在肩膀的人,她眼里无所不能的人,缩成一小坛谁都能捧住的粉末。 雨水噼里啪啦落在身上,逼近四十度的天气,竹音在雨里发抖不停。 普通人的生活在发生巨大变故时,就是如此艰难,悲伤是大是小都只能匆匆被揩拭,从前还没做的打算也不得不一夜之间快速想清楚。 竹音开始整夜睡不着觉,焦虑到咬口腔内壁的皮,直至齿间弥漫出锈味的血。 谢峻承去世后,骨灰暂存在殡仪馆,迟迟未下葬。 和他们家有联系的亲戚大多远离绥屿,不远不近的关系,仿佛问候一句就已经尽了力气和人情。 家中经济来源缺失,尤清雅不得不远赴南下寻找新的工作,只是放心不下这个还没成年的孩子。 原来的房子紧急挂售,家中一下子空了下来,竹音盯着天花板,离谱地想它什么时候会塌下来。 周围邻居都知道他们家发生这么大事,感喟之余望向她们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怜悯。 正当尤清雅和女儿商量要不要考虑去学校办住宿,住在楼下的迟奶奶敲开他们家房门,说竹音可以去她那里住,提起往日谢峻承曾帮过她家的事,说照顾这个孩子就当还这份恩情。 竹音不知道是什么恩情。 可尤清雅好像知道。 迟奶奶是周围邻里公认的独来独往,平素闲暇时基本都是自己在家里或者单独外出采购物品,从不和别人扯家长里短,别人都说她孤僻,连带着家里的小孙子也鲜少与人交往。 彼时家中只有迟奶奶和迟嘉言两个人。 尤清雅闻言,似想到什么,面上露出犹豫,显然突然的帮助让她受之有愧。 但又不得不解她燃眉之急。 在征得竹音的意见后,尤清雅再三感激,抄下迟奶奶的银行卡号码,说定每个月往里转借读费,请她不要推辞务必收下。 忙好这边的事,尤清雅仓促地抱了抱竹音,告诉她到了南方再和她联系。 有些分离是很匆忙而突然的,竹音感觉自己的孩子心性也停留在那个温度似高烧般的雨天,从此以后,她就不能再用孩子角度来看待自己,来要求自己。 她要快快长大,大到有足够的能力可以不用让别人为自己操心。 也不要再成为妈妈左考虑右考虑,费尽心思安顿的存在。 少女有少女的青春淤青。 没有足够能力但又不想让别人费心的裂缝在皮肤下长成矛盾的伤口,在皮下累积成一道陈旧的深颜色,从伤痕瘀出,将整个人裹起来。 这是一种生长痛。 这样的痛曾伴随她很长一段时间。 竹音到迟家的第一天,短袖下摆被她捏皱成交错横竖条,手上的行李箱杆握紧又松开,她带着一身只有自己看得见的淤青,来到陌生的地方。 家里只有两个卧室,迟奶奶把新做的被子放在床上,书桌清理出来,书柜腾空出来,竹音将一切看在眼里。 长辈的温慈并没有让她的小心翼翼减少,整个人像绷紧的弓。 直到迟嘉言放学回家,拎着一块奶油蛋糕,夏季多雨,纸盒微微润湿,蛋糕里的奶油也有点化了。 他披着淋湿的外套,朝正在发愣的她伸伸手,露出手上精致的包装盒。 用开玩笑的语气和迟奶奶说他抱了一路,蛋糕可别颠坏了,要是坏了的话,妹妹到新家的新一天就要哭鼻子怎么办。 迟奶奶说他把蛋糕保护得真好。 迟嘉言含笑的双眼看向她,说妹妹来吃蛋糕了。 竹音心脏被绑带扯住两头,缓缓收紧。 原来那天是她的生日。 被迫紧缩的躯壳被人轻轻敲出一条小缝,有人往里撒了把珍贵的阳光。 三个人围坐在小桌,竹音坐着那把家里独一个的红色塑料板凳,像这个家里最特殊的存在。 她闭上蓄满眼泪的双眼,把所有酸涩往下咽。 然后动容地吹灭了那根蜡烛。 那片淤青,仿佛也在慢慢减轻疼痛。 5.红色板凳 5/ 后半夜竹音没再被吵醒过,甚至连梦都是完整而饱满的回忆,一闪而过的红色板凳,像一簇火苗点燃整个梦境,燎原整个记忆。 她想起来了。 红色板凳的意义。 其实她有乳糖不耐,第一次查出以后父母都对她这个情况格外注意,就像避开过敏源一样避开含乳糖的食物。后来来到新家,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这件事。 所以按理说,迟嘉言买回来的那块奶油蛋糕,她其实是吃不了的。 但她无法拒绝那份饱含心意的期待,就像她无法拒绝迟奶奶和迟嘉言对她的好,她不能将别人的好当成自己本来拥有的东西。 这都是她借来的。 于是趁着去卫生间洗掉眼泪的间隙,竹音溜进屋子里,在抽屉中摸出乳糖酶胶囊含了两粒。 这些她和谁都没说,以至于后来迟嘉言从她妈妈口中得知她乳糖不耐这件事还自责许久,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他还是选择问她有没有事。 带着一种亡羊补牢似的后悔。 而不是追责为什么竹音当时并没有告诉他们。 竹音说没事,自己提前吃了药。 缓缓,她又道。 那个蛋糕很甜,很好吃。 …… 北方的冬天是一片荒芜的白色。 一夜过去,窗棂又落上雪,她起身把台灯打开写了会卷子,屋里温度不高,她往脚上套了双厚袜子。 即便如此,她还是感觉手脚冰凉,鼻尖都被冷气熏得发僵。 她缩成一团,窝在椅子里写卷子,长时间用力握着笔杆,指尖跟着发麻。 脚趾不受控制蜷起,竹音把注意力重新放到卷子上,刚写了几笔,听见迟嘉言在敲门:“现在在忙么。” “没。”竹音隔着门板喊了声,搁下笔。 对方推门而进,见她在写卷子,到嘴边的话稍作停顿。 眼神像是在问她写卷子难道不是在忙么。 “稍微收一下屋子,一会去隔壁写吧。” 他往墙上指:“要装空调。” 竹音想起那天回家堵在门口撞腿的纸箱,这两天没怎么出过门,就把这件事忘掉了。 当时她还想着等迟嘉言回来问他,多出来的空调是怎么回事。 今年冬天绥屿冷得出奇,供暖效果堪称一般,两者结合让屋内温度并不高。小区去年坏的那盏路灯半年都没维修过,物业也持摆烂式态度,往上投诉也收效甚微。 今年开始,楼里好多人都搬走,剩下的要么是年纪太大的老人对房子还有感情,要么就是想着租金便宜一些的强撑打工人。 门口的人说完就离开,没给她询问太多的机会。 十分钟左右,竹音收拾好屋子,给空调下方腾出足够的位置。她东西少,唯一一面大书柜里还有一些迟奶奶留下的东西,她从未动过。 竹音从上往下看,然后关好柜门,把需要用的卷子和文具收进书包,椅子推进桌下,往迟嘉言的屋走。 她进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收拾的同时他也在收拾,迟嘉言把电脑旁的一堆线理好,他的东西都放到一边,挤在一起甚至有点滑稽的感觉,腾出来桌子中间的大片面积,都留给她。 时间有限,他明显是把自己的东西直接推到一边去的。 竹音扫了眼,桌子虽然大却没有积半点灰,电脑架这种最容易落灰的地方也没看见半点脏污,估计他天天都会擦。 竹音就坐在他平时的那把椅子上,把东西从书包里拿出来,一抬头就能看见贴在电脑边缘的便利贴,有好几张。 [瓦陪,5:30p-8p] [三角洲代打,ddlsun.] [cs陪,11p-2a] “……” 竹音看不太懂,但也大概知道这些大部分是游戏,她不玩这些,偶尔几个熟悉的字眼还是班级男生经常聊起,她才一知半解。 陪应该就是陪玩的意思,代打是拿别人的号上分上段位。 她知道迟嘉言赚的一部分钱是从陪玩和帮人打段赚的,她也知道他游戏玩得厉害,难的还是简单的,上手摸索几天就能找到核心,而且多有涉猎,什么都玩还都玩得好。 别人眼里玩游戏是不务正业,迟嘉言在这方面能做到和正业一样认真的程度,但将这件“正事”抛开,对他似乎又没别的影响。 因为他别的事也都做得很好。 便签纸五颜六色按时间或者紧急顺序依次贴在电脑边缘,背后的胶有点失去粘性,边角翘起,竹音伸手重新摁牢,她一个个看下来,觉得他也真是忙。 忙到能把利用的时间全都存下来,然后裁剪成一条一条分给需要的地方。 这套显示器还是迟嘉言上大学那年买的,打游戏要求需要一台相对好点的设备,他在预算内选一个性价比还算不错的,用到现在仍旧坚/挺。 竹音意识到,也许他从那个时候就有接单的想法了。 这套房户型不算特别好,房间向阴,冬天很冷,供暖条件和隔音效果一样让人吐槽,竹音年前刚感冒过,又逢流感盛行,难受好一段时间。 当她意识到这笔钱已经无声地化作一台空调,竹音不知道这是他攒了多久才赚来的钱。 视线一行一行落在便签纸上。 卷子突然就写不下去了。 鼻子也有点堵。 竹音放下水笔,心绪难平。 尤清雅每个月会给她打生活费,迟奶奶在的时候,还会有一笔借住费打到迟奶奶的账户上,迟奶奶走后,这笔钱自然落到迟嘉言那里。 但他和迟奶奶一直未动,迟嘉言为证明,每个月全数存在一个单独的存折里,迟嘉言曾给她看里面的数字,告诉她,她这是你以后的大学学费,要先攒着。 竹音不明白,这不是妈妈给他们的吗? 为什么会变成她的学费。 迟嘉言听了她的话,一个手掌盖住她的脸,将她推远:“小孩别问那么多大人的事,好好学习才是正事。” 明明他也没比她大几岁,说的却是和无聊大人一样在耳朵生疮的话,竹音对此并没往心里去,甚至有点鄙夷的意思。 可现在觉得,当有种话很难说出口,或者它包含了太多太多别的复杂情感时,人总爱把话头往别的方向引,以此来掩饰问题真正的答案。 而答案,也许就摆在明面上。 越想心里越觉得烦,竹音抄起挂在他电脑上的耳机,直接套在自己头上。 “……” 这下安静多了。 只是心里还在吵。 竹音趴在卷子上将头半埋起来,印墨的味道钻进鼻孔,她指尖把卷角搓成圆柱,又用指腹碾平。 她就那么趴着,不一会竟然睡过去了。 再醒来时两条胳膊全都麻了,竹音摘下耳机,这边胳膊甩累了换那边,隔壁她的屋子还有动静,估计还没装完。 水杯已经空掉,刚被她一口饮完,竹音刚推开门,一道人影便靠过来。 对方衣服擦着她鼻尖,竹音退后一步猛然抬头,看见面前人时眼里不解:“你怎么在门口。” 刚才退那一步被迟嘉言占上,他走进来,单手把门合到只有一条窄缝:“你需要什么我去给你拿。” “我自己去就……行……” 迟嘉言眉头都不带蹙,不容置喙:“外面有陌生男人,你别出去了。” 他说的应该是安空调的师傅。 他话说到这,竹音点头,也不继续坚持,把手里杯子往前递:“渴了。” “嗯。” 门再次被合上,竹音溜达着重新坐回他的电竞椅上,后腰肩膀弧度完美贴合椅背曲线,她坐在那转圈伸展着腿,俨然已经树立自己一片小领地。 没一会迟嘉言再次 进来,除了把她杯子里的温水倒满,还给她带了小零食,几块芝麻酥和低糖饼干,整齐码放在小盘里。 竹音带着椅子转圈的姿势没变,他瞅见莞尔笑她:“女总裁啊。” 竹音很快回应,视线给到桌子上的试卷,顺着他话说。 “还没成年的女总裁。” 迟嘉言熟练地顺手捋了把她头顶:“有别的需要再给我发消息。” 然后转身把门轻轻关上。 竹音盘腿坐在椅子上,捻捻手上的芝麻酥碎屑。 拿起笔在空白的卷子上写名字。 “迟——” 走之落笔,她愣了一下。 - 晚饭点才装完空调,竹音背着书包重新回自己屋时,看见迟嘉言正在拖地。 窗户开了一半,清新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地面一层水痕加速消失。 迟嘉言见她进来,上前把窗户关掉,就手抄起桌面上的遥控器递给她:“试试。” 遥控器包装被她捏得轻微响,竹音低头看了看,还是放回桌子上。 刚才开了半天窗户,屋内气温不会迅速上升。 但开空调会。 微凉气息让人的心绪都冷静几分。 竹音捏定注意,靠在桌边没动。 迟嘉言盯着她,几步走上去,手从她身侧穿过,去拿遥控器。 他刚碰到包装,竹音就伸手摁上。 很大的力气,她不用看都能找准位置。 大到迟嘉言夸张地嘶了声,却没挣扎。 “要拍死我?” 竹音没有松开劲的意思,迟嘉言知道她倔劲上来的时候,谁说话都不好使。 他叹了口气,索性直接将手撑在桌子上,姿势却放松慵懒,若平常交谈:“怎么了?” 竹音偏头,语气认真:“多少钱。” 迟嘉言停顿两秒,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没多少。” 他手上那道力量仍旧没移开。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这是不打算说了。 算了,这个问题也并不主要。 竹音收回手,丢下一句:“我会还给你的。” 迟嘉言移开脸笑了声,手撑在旁边没动:“我给自己家装空调,你还给我什么?” 站在他所说话的角度,没有任何问题,但竹音知道,她真正想问的意思绝不是要这个答案。 他什么都知道。 就是装糊涂。 竹音索性背过身,开始整理书包里的卷子,不再说话。 她能感觉到迟嘉言就在她身后还没离开,但她不想理他。 他叹息:“我也没说只给你一个人用。” 卷子边缘刮了下手指,竹音像是感觉不到痛,仍旧没回头,假装自己很忙。 “天气这么冷,你看我也需要来这蹭空调,所以装一个也没问题吧。” 他继续:“比如现在,我都要冷死了。” “冷死了”三个字尾音仿佛被人用力揉捏,搓成一条扭曲的线,夸张至极。 “……”竹音有种想揉碎手心卷子的冲动。 “谢竹音。” “你哥要冷死了。” “冷死你就开,遥控器不是在那。” “你刚才不是不让我拿吗?” 竹音这才勉强给他一个眼神,以及他手中那个遥控器:“你现在不是拿着么,我又没办法从你手里抢。” “……” “不用抢。”他说。 竹音没听清,“什么?” “不用抢。” 偶尔逗一逗她,迟嘉言心情也会变得很奇妙,他敛起笑,唇边只留一点上翘的弧度,很微末。 白色的遥控器被放到她眼前的位置,竹音短暂停留,继而和他对视,不太明白。 他说。 “你要的,都会放在你眼前。” 6.热空调 6/ 空调里的热风徐徐往外送,吹得人直犯困,窗外暮色四合,积雪映照成橘粉色,竹音在屋里溜达一圈,重新坐回书桌前,盯着卷起的卷角发呆。 房间的门敞着,这次她没关门,传来隔壁房间敲键盘的声音,声音不大,完全不会吵到她。 手头学习上的活都忙完,竹音想起自己在他房间看到的便利贴,这个点他应该在打单或者陪别人玩。 棉拖鞋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微声响,竹音端着杯水走到隔壁。 迟嘉言上半身陷在椅背里,看似是个懒散的状态,如果没看清两只手的操作,会这样误会。 包括他的表情,手指灵活在屏幕上滑动,仿佛里面激烈的战况并不是他身处的局面。 显示屏画面实时波动,他却还是能分开注意力给她。 迟嘉言等待着她的下文,竹音走到他旁边,盯着他屏幕上的游戏,做个口型:“你麦开的吗?” “没有。”迟嘉言出声,“我打游戏不开麦。” 他突然说话吓她一跳,“你不开麦和队友交流没问题吗?” “没事。”迟嘉言随手拨弄一下圈在脖子上的耳机,示意脖子上戴的这个现在是个装饰品:“我接单之前都会说不开麦。” “噢。”竹音也不太懂他们这些游戏开不开麦差别具体大不大,不过看他现在的状态,估计没有太大影响。 “你看我便签了?”迟嘉言话里带笑,明显意有所指。 “看了。”竹音脚一带,桌子下的板凳被她踢出来,她直接坐下,“但没看懂。” “你想玩么?” “我带你。” 竹音看了眼他复杂的操作,果断摇头,随机点开手机微信小程序的跳一跳:“我还是玩这个吧。” 她长按屏幕蓄力,但分神在某人的目光如炬的注视下,于是指尖抖了一下—— 下一秒,小人成功跳出界限范围,宣告游戏结束。 “……” 迟嘉言盯着她手机上游戏结束的界面,眼里闪过一抹笑意。 “那。” “你能教教我吗?” 他下巴点点她手机里已经结束的跳一跳:“玩这个。” 对方明显使坏,专挑她窘迫之时提这种要求。 竹音面无表情收起手机,全无怯懦:“除非你也想输。” “输有什么的。”他语气毫不在意。 “和我一起的话,会输很多把。”竹音坦诚,当个认真事儿讲:“我不怎么会玩游戏。” “在你眼里,我有那么在乎输赢吗?” 两个人说话间,迟嘉言已经结束对局,屏幕上的显示无声宣布结果。 竹音瞅见,沉默片刻:“因为你,总是赢。” 总是赢的人,也许很难接受输吧。 手里的游戏刚好结束,迟嘉言微微低头把耳机撤了下来,才能将头完全靠在电竞椅背上。 碎发和睫毛交织,他偏头看着她,眼神沉静。 “你觉得我总是赢吗?” 这话问得似乎有深意,但竹音并没细想,只是单纯回答这一句:“嗯。” 迟嘉言并没有试图解释这份似有若无的深意,而是顺着她的话说。 “那就赢。” - 空调装上以后,竹音明显感觉往常身上因为冷造成的一些似有若无的感觉正在慢慢消失,四肢从常态的冰凉逐渐回温,手腕、腿关节隐隐的疼也很少再犯。 不过她每天就开一会,开久了也会很费电。 被迟嘉言逮到过几次,遥控器就被他没收,空调变成他做主,大部分时间都开着的常态。 几次竹音半夜都是被热醒的,床头的一杯水也开始变得不够喝,她这个点半夜起来接水,迟嘉言还在接单。 竹音没看手机,却也觉得至少是零点往上。 想起之前迟嘉言说不开麦这件事,她直接开口问。 “要接到几点?” 迟嘉言从她那屋有动静开始就知道她醒了,对于她出现在门口也并不意外:“一会就下了。” 他停顿:“吵醒你了?” “没有。”竹音半眯着眼睛,看他的轮廓模糊:“被空调热醒了。” “那我关掉。”迟嘉言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门口和她肩膀擦着,他突然抬手,把遥控器递给她:“你关吧,冷了再开。” “嗯。”竹音接好水返回房间,门并没有关。 “把门关上。”他以为她忘记,提醒。 “只有一个空调,我关上门,你也会冷。”竹音只解释一句,她困得不行,就没再等他回应,径直回屋上床,然后把被子拉到下颌。 最后一单完成,迟嘉言看了眼手机。 凌晨三点已过。 隔壁房间几乎没有动静,他判断竹音此刻应该睡得安稳。 轻手轻脚速度去卫生间洗漱,水流开到最小,迟嘉言都弄完之后站在门口,缓缓靠在门外的墙面,盯着她门把手上挂着的玩偶。 那是竹音年前买回来的胖娃娃挂件,绑在门上。 他那屋也有一个。 世界突然就静下来。 只有心口处在明显吵闹。 迟嘉言临回去时,随手拨动一下她门口的玩偶。 布娃娃胖胖的小脸在力的作用下轻轻摇晃两下,然后在黑暗中荡起一丝并不明显的涟漪。 - 节后的日子过得飞快,开学倒计时的时间里,竹音按节奏将学业上的事都忙完,然后简单收拾一下屋子。 竹音的屋子以前是迟奶奶在住,她到来以后,迟奶奶把这间屋子的大部分腾出来留给她,原本屋里缺张合适的桌子,迟奶奶想到她要学习,就上二手市场淘了张闲置新的课桌。书柜原来就有,还是那种单独设计的书格形式,时间长了木头褪色,好在还算结实。 一整面墙的书柜,竹音堪堪只用几格。 迟嘉言曾问过她怎么没有课外书,她说自己一般都是去借书而不是买书。 还感喟过这么大的书柜给她真是浪费了。 占用的一格空间装的是她去年过生日的礼物,一个小纸箱,里面是家人朋友准备的礼物。 竹音稍微整理,从里面摸出了一条手链。 水晶材质,款式简约,质地通透,中间挂着一枚小小的黑色高音谱号,是市面上不太常见的款式。 竹音看着新奇,但不知道这是谁给她的。 今天拿出来翻东西之后才发现。 她记性不差,谁给她的礼物她都记得清楚,但这条手链,像是凭空出现在她的记忆里,没有头也没尾,像一段留白的作文,没有任何后续。 略作思索,竹音把它圈在左手腕上,高音谱号小小的,冰凉地贴在腕处,很难熨帖变温暖。 这是材质的特殊性。 竹音触摸这一小片,心想到了夏天的时候,贴在皮肤上应该会很清凉。 这么一想,还好夏天也不远了。 身上的疼也会随着冬天而休眠。 能睡好的日子也会一天天变多起来。 …… 涂骆闻本来想叫竹音下午去图书馆学习,她刚准备回复,就看见迟嘉言在门口敲门板。 明显有事和他她说。 手机亮着屏被她搁在旁边:“怎么了?” “正在收拾东西吗?” 竹音点头,紧接着,她看见迟嘉言从门外抱进来一个箱子。 “这些东西应该也都是你的。”迟嘉言指了指纸箱封皮角落处的“音”字,从我那屋翻出来的,一直搁在床下,我也今天才发现。 竹音有些困惑。 她刚搬来迟家的时候,东西带得很少,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和一个双肩书包,不曾记得还有一个纸箱。 可是角落处又写了她的名字。 竹音找到美工刀,将沾满灰尘的胶带划开,然后打开纸箱。 里面放置的东西让她稍微愣了一下。 残留贴画和铅灰痕迹的磁带机、掉色的削笔刀、阿狸的一盒方形卡片…… 最底下压着十几张橙色奖状。 全是她以前用过的东西。 东西不多,也就半个纸箱,竹音却看了很久,直到双腿都蹲麻。 她刚来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收拾得很仓促,来到新家后快速整理完毕,也觉得很多东西或许都再也找不回来。 虽然眼前她以前的用物肯定不算完整,但竹音看到,也很满足。 像寻回了一部分曾经丢失的自己。 迟嘉言也看见箱子里的东西,知道应该是她以前的旧物,略作沉吟:“应该是之前尤阿姨送过来的,都没注意可能就是收到别处了。” “还好没丢。” 他蹲在她旁边,把她放在地上都奖状捡起来,手指拂去没有太明显的灰尘。 相比于正被她捧在掌心的物件,迟嘉言感觉她并不是很在意这些奖状。 拿出来没怎么看就随手搁在地上。 仿佛这些纸张并不与她相关。 可上面写的的确 是她的名字。 竹音将纸箱里的其他物件一一擦拭再重新搁回去,最后的最后,只剩下那一沓奖状。 她似乎也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这些。 层层叠叠的橘色,在烫她的眼睛。 迟嘉言一直拿着,直至对上她对视的复杂目光。 ——“要不扔掉吧。” ——“留下吧。” “……” 两个人各说各话,意思截然相反。 几秒短暂的沉默。 迟嘉言递给竹音,没有忽略她眼底那一抹犹豫。 竹音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微微垂下眼:“过去的荣誉只是过去的,过去的人也不会一直在,留着也没什么意义了。” “但总有人会在不是么。” 迟嘉言仍维持着递东西的姿势,没有因为她的话而改变主意。 “你不也正是因为那些东西陪着你,你不舍得丢,所以才选择留下它们的。” 他指那些被她收起来的旧物。 “那为什么这些奖状不能一直陪你。” “……” 竹音抿唇,还是选择伸手接过。 迟嘉言略过她手腕上那串水晶手链时,目光停顿片刻,余光跟着挂坠一晃一晃,有如水波漾。 他忽地弯起唇。 竹音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 眼神里的光比水晶球折射的辉芒还要明显耀眼。 很少见他这个样子。 只是因为她并没把那些废纸般的奖状抛却吗? “你高兴什么?” 迟嘉言不打算解释太多,抄起手靠在书柜边沿:“庆幸你没放弃以前那个自己。” 手里的奖状突然开始烫手,她迟滞了下:“以前的我,是什么样?” 她刚问完就有点后悔。 比如这个问题的答案类似“现在比以前差”或者“现在不如以前好”。 可能她自己潜意识里也觉得现在的她较从前变了很多,她面对这个问题不会选择回避,但如果被他突然点破,也会让她短暂不知所措。 “都是你,组成了过去的你和现在的你。” 迟嘉言弯起唇角:“我只是觉得,现在捏着奖状的你,好像更完整了。” 现在捏着奖状的人和过去取得奖励的人影重合。 年少的蒲公英重新飞回手里,儿时的玩偶终于找回它的童真。 很多事,很多人,变也没变。 心口的滞涩倏然被洗劫一空,那些对他回答做的假设都鳞片化消逝,竹音明显没想到他会这样说,鼻尖就莫名开始累积酸涩,她低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奖状上。 毫无征兆的落泪。 像暴雨前的雨点,越下越密集。 竹音都来不及遏止。 迟嘉言变了脸色,手忙脚乱赶紧从桌上抽纸,他没有直接拿着纸去碰她的脸,而是把纸托在奖状上接住眼泪。 动作很滑稽,竹音注意到后直接给眼泪憋了回去,从他手里把纸抢过来,边擦边说。 “你是不是笨啊。” “你这哪是给我擦眼泪,明明是给奖状擦眼泪。” 说完她赌气似的自言自语:“我才笨,我跳一跳都能死在第一关。” “……” 说着说着还骂起自己来了。 迟嘉言无奈,只得重新抽张纸,见她已经自己擦干净,便把纸递给她。 “奖状要不要贴起来?” 他们一起看向墙上的毛毡板,这是竹音年前新添置在屋里的,只是上面只有一张地图,准备的图钉都没用上几个,扎在角落,看着有点空。 她还在犹豫,迟嘉言已经上手,把第一张奖状钉了上去。 随后,在她的沉默里,第二张、第三张……都被他整齐钉好。 空空荡荡的毛毡板,只有一张地图的毛毡板,现在挤得满满当当。 竹音没想到他动作这么迅速。 她都来不及拒绝。 其实,也并没有要拒绝的意思。 视线往上抬。 每一张获得的故事,她还都记得。 她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曾经,只是因为家生变故,而刻意去忽略和过去有关的回忆。 因为失去的人停在过去,触及会痛。 但现在也有勇气能够再次想起。 竹音的目光移向正在忙碌的迟嘉言。 那些曾经可以避讳不去想的回忆,他也曾参与她的过去。 现在他们在一起把过去拼完整。 7.回忆拉锁 7/ 张爱玲说,回忆是令人惆怅的,竹音看到前半句的时候,在心底默默打了勾。 对于她来说,回忆的确令人惆怅。 惆怅不是否认回忆中曾存在的幸福与美好。 而是无法回到再次经历幸福的时候。 可偏偏人总是对幸福有着后知后觉性,而幸福又是如眨眼般短暂的,于是仿佛只有等到难过的时候,离幸福很远很远以后,这些开心的回忆才奏效,于是催得痛愈发痛。 就像梦里都充斥着回忆,竹音又梦到以前的事,自己捏着奖状一路小跑,把来接她的妈妈都落在后面,她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尤清雅每一句都耐心听。 奖状边缘都捏湿,轻陷一个又一个小坑。谢峻承到家,她就迫不及待展示给他看。 谢峻承难得忙完单位里的事提早回家,制服还没来得及脱下就把女儿抱起,说我们家小槿真棒。 毕竟还是孩子,竹音面对夸奖还是很受用,扬起笑脸说我现在叫音音。 哪个名字都好,谢峻承全顺着她。 纠正完,竹音黑漆漆的眼珠转转,问谢峻承能不能带她去楼下买零食吃。 声音即便压着说还是被尤清雅听到,她从厨房探出头,说马上吃饭不许他们去。 话是严厉的,声音却是温柔的。 尤清雅不擅长色厉内荏,她温柔得彻底。 竹音可怜巴巴举着奖状看向爸爸,谢峻承标准女儿奴,于是假装没听见,朝着妻子喂喂两声,就带着她出去买吃的了。 炎炎夏日,雨过后的地面迅速被蒸干,天空被洗过一遍,干净得透彻,竹音晃悠着腿,小口小口咬冰棒,仰起头和谢峻承说,她一定要得好多好多奖状。 她天真地想。 这样就能天天吃冰棍了。 谢峻承摸着女儿的头:“天天吃冰棍肚子会疼,但是爸爸可以奖励你别的。” 奖励这种甜头一旦说出来,小朋友自然很难不被吸引。 得到什么都好。 这是孩子心性。 后来竹音也的确拿回来很多奖状,橙色的纸张可以铺满一地。 谢峻承也不忘诺言,一张奖状送兑换一样礼物。 可后来不管她拿回来多少奖状,谢峻承都不再如期兑换礼物。 因为爸爸永远离开了她。 周围人都说谢峻承是因公牺牲,了不起,是大英雄,受人敬仰。 但他们的眼神,分明被怜悯占据。 但他们,却无形之间疏远她和妈妈。 人心凉薄,竹音能感觉到。 她不懂,这是成为爸爸成为英雄的代价吗? 她“自私”地想,爸爸可不可以不成为大英雄。 当英雄一点也不好。 成为一个普通人都活得如此费力。 那年夏日没有烦恼嗦着冰棍的竹音,对爸爸的工作并没有概念,只是觉得他太忙了,忙到很少早点回家陪她和妈妈。 但有一刻,阳光下的警徽闪光熠熠,一条光刁钻地折进她的眼睛里,竹音觉得被人称作英雄的人,真的能挡下所有刺眼光芒。 那是她的爸爸。 谢峻承领口全湿,却还是领着她出来买冰棍,指着树荫下的木槿花,说多漂亮。 竹音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去。 安静地盛放,执着地生长。 谢峻承希望她也如此。 谢槿这个名字是谢峻承起的,木槿花一日一开,有着最独特的坚持,还算有寓意,但因为竹音小时候在写名字的时候总是写不对“槿”这个字,于是问爸爸妈妈可不可以改掉。 女儿的话放在心上,于是谢峻承又去翻书。 “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取“竹音”二字作名,也是朗朗上口的好听。 稍微长大一些,竹音学东西很快,重新念叨起自己的第一个名字,独特的美感后知后觉爬满心脏,她也觉得谢槿这个名字很好。 纠结来纠结去,竹音把“槿”这个字用到小名上,也算不辜负谢峻承用心起的第一个名字。 她后来认识的朋友和同学,都不知道她还有个曾用名。 只有一少部分人知道。 一少部分,住在她回忆里的人。 - 蓝调时分醒来,竹音下意识看向窗外,积雪融化得差不多,光秃的树枝悬挂于蓝色背景,美得像幅画,她发呆了一会。 她摁开台灯,往书包里收拾书本,打算明天去图书馆。 前几天拒绝掉涂骆闻去图书馆的邀请,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她的作业已经完成得差不多,其他的知识在家里也能学,竹音觉得没有去图书馆的必要。 她专注起来,和地点关联并不大。 但是昨天涂骆闻说订的下个学期的辅导资料刚到,问竹音有没有兴趣一起看看。 一套全科的辅导资料不便宜,里面讲解详细,省去单独整理知识点的时间,竹音用钱很省,并不会主动买这些东西。 但他既然提了,竹音想了想还是改变主意。 高二已经分科,竹音没太有偏科烦恼,听从老师的建议选了理化生,她不担心自己的学习能力,对成绩也没有过多焦虑,分班前分班后,选科前选科后,她一直都保持在年级前列。 周围邻里的孩子,差不多大的基本都在那几个学校,成绩好不好,周围人谁成绩好,大多都是共识。 别人也说,她和迟嘉言两个学习好的孩子,怎么都在聚集别人家,然后想起两个人家里的情况,声音又一寸一寸矮下去。 仿佛成绩是种种不幸换来的唯一“幸运”。 竹音听见不少。 尤其是迟奶奶去世以后。 她不怎么放在心上,反而是迟嘉言听见难得动了脾气,还去和别人吵过。 他冷起脸来,可不管对面解释什么家长里短,长辈不长辈,几句话说得对方就招架不住,再也不敢当着面提这些事。 后来都变成。 迟家那小子可厉害着。 这当然不是什么好话。 竹音一直情绪都很淡,邻里的闲言碎语就像不硬但存在感很足的刺,轻轻戳着也会让人觉得不舒服,她一直往前走,快步走,试图将其抛在身后。 可某一天,她回头,身后已经空荡。 没有刺戳着她。 如坐针毡的感觉是刺留下的后遗症。 现在没有,原来是已经有人打扫过。 竹音收拾好东西,将书包放在一边,一仰头就看见木砧板上粘贴整齐的奖状。 心脏像是一块泡发的浸水馒头,在水中膨胀,然后又不堪泡发碎成一块又一块的,化成淡淡的白色,裹在水面上,变为一滩泡沫。 竹音眨眨干涩的双眼,沉默良久,翻开手边的练习册。 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擦了下发麻的眼角。 …… 竹音不太赖床,到点就起,她起身时往窗外一看,天已经蒙蒙亮,她边把头发挽起来边顺着门缝推开门。 金属连接处吱嘎一声,竹音推门的手倏然放轻。 迟嘉言的屋也没关门,桌面已经被收拾过了,窗户半敞着,透进来几分凉气。他人仰在电竞椅上,随手拿的毯子披在身上,只留半个头在外面。 天际余光从窗外铺进来,高于黑暗的一节亮度。 微微拢起椅子上轮廓。 竹音坐过,知道他电竞椅的尺寸其实很大了。可即便如此,迟嘉言窝在那,还是显得空间狭小局促。 呼吸被冷气削得有些薄,竹音抬腿走进去,木制地板轻微作响。 不知道他昨天几点睡的,两步路连床也没去,就这么在椅子上窝着。 整个空间不闷热,甚至开着窗户,可竹音还是攥了一手汗。 薄毯子盖在他下颌处,头发被耳机长时间箍得有些凌乱,这么熬夜,他眼下还是没有任何深色的痕迹。 想到深色,竹音目光转向空荡的桌面。 搁在桌沿的手机,上面套着买手机赠的廉价手机壳,透明早已染黄。 竹音伸手,毫厘之间差一点就能碰到。 几近于黑暗的空间里,她的手腕被人精准握住,突然的触感让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挣开手后退。 竹音心跳突然越速,声音像短路突然灭掉的灯:“你——” 迟嘉言稍微回神,收回被她挣开的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向窗外看,扶了扶头,声音蒙上层哑:“天亮了啊。” 耳边鼓噪着心跳,竹音不知道要怎么接话,整个人还处于“失声”阶段。 她低头嗯了声,快步走回自己的屋子,拿起杯子,到嘴边才发现是空的。 于是她又从屋里出来去接水,一盏灯也没开,借着手机屏幕亮起的微光倒水,然后猛地灌下一杯。 冷水入喉,让整个人和地面连接更紧密。 她多倒了一杯,犹豫着还是走到迟嘉言的屋里,放在他桌面上。 “熬夜过后喝杯温水会好一点。” 她在他那杯里兑了热水。 说完就走,竹音没做停留,和刚才一样。 迟嘉言维持窝在椅子上的姿势没变,熬夜初期精神,一旦睡过去再醒,那股疲倦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丝丝绕绕缠着他,他还在想自己刚才怎么突然就动了手。 空白的、直愣愣的,在看见的那一瞬间。 好像汇聚成了什么。 动作总会比意识更快。 显示器的开关灯始终亮着,在眼底投射模糊的微茫。 窗外的风吹得人身上冷冷的,迟嘉言调回刚才的意识,感觉她的气息越来越近,然后又越来越远,趁着水还没彻底凉下来,一口喝尽。 空气还是那么冷,而水只剩一点点余温,温水混着冷空气,入喉有些难以言喻的刺痛。 像指腹最脆弱的部分猛然刮到毛边纸。 迟嘉言缓缓咽下。 冰冷的屋檐下,竟然让他生出了眷恋的错觉。 …… 竹音发现迟嘉言没在睡觉,路过房间门口时看见他正在叠那张皱巴巴的薄毯,头发还是和刚才一样蓬乱,发尾睡得都翘起来。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的齐刘海,第二天醒来边缘也会翘起一个弧度,出门前要打理很久。 思维短暂劈叉,竹音准备去刷牙。 挤牙膏时,看见左手腕的那串水晶手链,想起刚才,迟嘉言是隔着手链握上去的,水晶硌着她,同样也硌着他。 短暂的分神让竹音没怎么注意手头上的动作,等她低头去看的时候,发现牙膏竟然挤到迟嘉言的牙刷上。 他们两个的漱口杯挨得很近,竹音想事时分神,只是凭着感觉去拿,结果拿错不说,还把牙膏挤上去了。 办了错误事,竹音在原地愣了几秒钟。 完全没有先想解决办法,就那么愣在那待着。 迟嘉言的漱口杯边缘还有水滴往下滑,明显刚刷过牙。 门外传来脚步声,迟嘉言走至门口发现她正握着牙刷柄发呆,定睛一看,注意到她手里的是自己的牙刷。 竹音见他过来,思路终于接上正轨:“我挤错牙刷了,马上给你冲掉——” 手里牙刷被人拿走,竹音往上看时,迟嘉言已经放进嘴里,含糊不清:“那就再刷一次就好了。” 靠在门框的人走进来,和她并肩站在一起,像那两个离得很近的漱口杯。 竹音低头去挤牙膏,这次拿的是自己的牙刷。 梳妆镜很大一面,清晰倒映两个人的轮廓。 一个纤瘦,一个挺阔。 嘴唇上沾着一样的白色如云朵般的泡沫,竹音边喷泡泡边说:“我们好像那个圣诞老人。” 迟嘉言在镜子里瞅了她一眼:“圣诞老人应该不能团伙作案吧,而且你应该是圣诞小孩。” 两个字精准命中竹音的敏感处:“谁是小孩。” “没到十八岁以前,你都是小孩。” “那十八岁以后呢?” “什么十八岁以后?” 竹音吐了一部分嘴里的泡沫,说话比刚才清晰一些:“十八岁以后,你还会觉得我是小孩吗?” 身旁的人没立刻说话,只是腾出手抓了抓她的头顶。 镜子里折射的身高差明显,仿佛无声验证他说的话。 “等你十八岁以后再说。” 语气仿佛来自八十岁对十八岁的“优越感”。 “……” 反正还有两岁,她等得起。 长大很快很快的。 快快的,快快的,她就长大了。 8.礼物 8/ 绥屿是个小城市,从家到市图书馆骑自行车就能到,竹音出门戴条围巾,把半张脸都裹上了,到的时候,对着玻璃看到脸还是被冻得发红。 车锁还是之前迟嘉言给她配的,原本竹音的自行车一般多用于上下学,停在学校里没有太多弄丢的顾虑,但迟嘉言还是去五金市场给她配了一把少女粉的锁,说配一个,总是会降低弄丢的概率。 利大于弊,她也没拒绝,一晃用到现在。 骑车前手机响了一声,车已上路,竹音没来得及看,现在这会有时间,她摸索着从外衣兜里掏出来。 是迟嘉言问她几点回家。 这并非是控制,在这方面她倒是还把自己当成小孩,习惯性出门会和他说,要是晚到家也会提前发消息给他。 可能也许,他是她在这里唯一熟悉的人。 又可能也许。 她也是他在这唯一熟悉的人。 想到这,竹音连往前走的脚步都停了。 这想法冒出的莫名其妙,她连迟嘉言的过去都不知道,又如何能得出这个结论。 简直荒谬。 手机边缘被她捏紧,竹音这才准备打字回复。 收起手机,凛冽的风穿透那层看似厚实的围巾,如刀背刮过脸颊,带起一阵刺痛。 …… 涂骆闻第三次在窗户边打盹的时候,他激灵一抬眼,瞅着竹音。 “这儿。”他边打哈欠边招手。 “你怎么了。”涂骆闻那点困劲被她扑面而来的冷意驱散几分,“什么事不高兴?” 竹音坐到他对面,把书包放在脚边,往外面拿东西,语气无波澜:“没怎么,天气太冷了,冻得脸有点僵。” 室内玻璃都有一层哈气,涂骆闻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就是感觉不太像真话。 竹音有一副把话说真的本领,面上丝毫不显,你乐意在其间,只是笑容过去,总觉得哪儿不对,却说不上来。 多年好友,涂骆闻知道她倔劲上来谁说都不好使,反正不影响什么,他倒是也不会讨人嫌地追问。 “上次你拒绝我的时候,我还在想我们这段关系是不是有点假。” 他说的是那次竹音纠正他说“女朋友”三个字那件事。 竹音熟练从笔袋里摸出笔,抬头看了他一眼:“本来就是假的,我只是觉得应付那群男生很没必要。” 他莞尔,似是被她逗到,脸上的血色似乎恢复了一些:“你这不就来应付我了。” “没有啊。”竹音眼神澄澈,“我们这是无关感情,全是学习。” “对待学习,怎么会是应付。” 她自有一番道理。 涂骆闻托腮哦了声,想起她出来赴约的原因,把半本字典厚的辅导书放到桌面上。 竹音接过去:“就数学一本?” “太多了拿不动,你想要我回头寄给你。” “没事,数学够了。”竹音已经翻开书皮看了起来。 翻了几页,她抬头:“你最近……” “放心吧,定期复查。”他说,“你也知道我妈她管我管的严。” 竹音抿唇,“医生怎么说。” “老毛病,定期复查,按时吃药。” 说得都对,但竹音也总觉得他在“敷衍”。 不过他应该也是这么做的,实话实说而已。 只是说起来太轻,看起来像一笔带过。 于是竹音又问:“那阿姨知道你在学校这样吗?” 她说的是和她假装做的这件事。 涂骆闻摇摇头,唇角弯起:“在我妈眼里,比起我这副身体,其他的应该都不能叫重要。” 所以他才能在有限的规则里堪称胡来。 这话语气轻松,可竹音知道他说得艰难。 涂骆闻有先天性的心脏病,根源性的毛病总是令人棘手,从小一路脆皮到大,所有稍微激烈点的活动和运动都与他无关,他妈妈更是把他的安全放在首位,但又怕孩子觉得被控制,只能在能做的地方多努力。 比如接他送他,避免外界刺激。 比如定期带他去复查,调整各种入口饮食。 “有什么能帮到的地方,就提。”竹音道。 涂骆闻最受不了她这个样子,淡着一副表情话却说得那样真诚,但又觉得友情的温度着实烫人,他有些撑不住,拳掩在嘴边,把那本数学辅导书推得离她更近了些。 “你把这些书都消耗掉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回头剩下的都寄给你,免得放我这浪费了。” “你也知道我用不着。” 竹音没说话。 涂骆闻打算去考音乐学院,他对作曲方面很感兴趣,可能是小时候培养起来的音乐细胞,家里乐器能单独放一间屋,他照样学有余力。 时间一长,兴趣变为坚硬磐石,他自然想去试一试走艺术方面的这条路。 “等我写好,你来填词?” 涂骆闻向她的发出邀请,竹音并没有拒绝。 …… 竹音学习起来很容易忘记时间,相邻桌的女孩桌面上已经换了第二杯冰美式,冷凝水在深棕色桌面洇出一圈规则水渍。 她舔舔嘴唇,从书包侧兜取出水壶,抿了一小口。 保温效果很好,出门待到现在,还是温热的。 涂骆闻随意拿了几本音乐乐理书,大致翻了半个小时就趴在桌上睡着了,睡前早有征兆,竹音问他是不是看不下去,他说他这些东西都学过。 竹音看了眼那几本书加起来的厚度不知要盖几层塔,眼睛眨眨,没有出声。 短暂休息恢复一下脑子,竹音翻出手机,有几条新消息。 挽妤发给她的。 “有人去图书馆碰见你和涂骆闻了。” “还拍了照片,发在别的群里了。” 底下是两张照片,竹音点开,只能看见他俩的轮廓,她正埋头学习,涂骆闻早已昏睡,只是拍到他们面对面坐。视角比较远,她朝着拍摄角度望去,并没有看见谁。 可能是哪位同学来借书看见他们了。 竹音情绪毫无波澜,一点被偷拍的羞耻和尴尬也没有,甚至还能和挽妤开玩笑。 “我们来图书馆学习,不是挺正常的。” 挽妤发了个捂脸的表情。 “万一哪天班任找你俩谈话要喊家长怎么整?” “如果非得找,我就说我家里人现在不在这边,而且我们也没有别的接触,一切都是谣言。” 她也是利用这一点。 竹音也没想表现得有多明显,只是你越沉默,好像就有越多的眼睛在看你。 涂骆闻收到的目光也并不比她少。 浑身名牌的少爷,和小城市格格不入的气息,和很多活在规矩里的人不一样。 好像本就引人注目。 竹音在心底缓缓叹息。 还是觉得自己太自私了。 一时的念头和想法,让涂骆闻陪着她闹。 和挽妤说了没事,竹音重新将手机放到一边,结果对面涂骆闻竟然醒了,只是维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才让竹音没有立刻发现。 竹音刚想说是不是吵醒你了,才想起这是图书馆,本来噪声就很小,而且也不是睡觉的地方。 嘴边的话被吞回去的动作很明显,涂骆闻似乎懂她要说什么,只是并没有去问。 “你刚才表情怎么那么……” 他还在脑海中找词,竹音已经拿起笔,重新进入休息之前的状态:“有人拍到我们一起来图书馆的照片,在小群传播来着。” 她刚说完这话,涂骆闻也往周围看了看,没察觉有什么问题。 “然后我就在想。”女孩挽在耳后的一缕长发脱离掌控,从耳廓边缘滑下来,挡住了一部分正在思考的眼神,“当初拉你入局,是不是个错误的决定。” 涂骆闻知道她很少去想以前的事,已经做过的决定从来不会回想,以至于在她的世界里“后悔”二字几乎没有足迹。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才让她这么想。 仅仅是因为照片吗? 以为很了解竹音的他,这一次不得而知。 见竹音已经进入学习状态,涂骆闻重新拿起旁边的书,已无多少困意。 竹音没在图书馆待到很晚,她也考虑到涂骆闻的身体,时间差不多就开始收拾东西。 两个人肩并肩下楼梯,涂骆闻开口。 “为什么会这么想?” 竹音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可能是因为影响了别人吧。” 那个别人是他。 涂骆闻很瘦,外套几乎是挂在身上,楼梯有人经过,他往这边靠,衣料摩擦着她的,发出很轻微的声响。 很近的声音响在耳边,和楼梯声挤在一起。 “我当时答应你,肯定是我本身也同意这件事。况且我高三就要去北京参加考试,留在这的时间也不长,让这的生活丰富一些,说不定我以后也会时常想起这个地方。” 说起北京,竹音恍惚一瞬,这个词距离她太遥远,仿佛是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到达的地方,下意识问:“你什么时候去?” “来年冬吧,提前去准备。” “诶。”他突然弯腰探头,将脸凑到她旁边,“你之前说给我填词这件事,是认真的吗?” “不是你主动邀请我的吗?”竹音纠正。 “怕你反悔。”涂骆闻直起身子,搁下这么一句。 竹音没有答应别人的事最后耍人玩的,点头:“不会反悔,当然认真。” “那就行。”涂骆闻直起身,无所谓的摸了摸鼻尖:“这个当做回礼就够了。” 盛姨来接他,还要一会才能到,竹音带着他到一层咖啡书店坐一会,制作台叮叮当当响,竹音半张脸裹着围巾,一双眼正看店员做咖啡。 “你怎么回家?捎你一段?” 竹音摇头:“我骑车来的。” 短暂待了一会,目送涂骆闻安全上车,竹音将围巾往上拉,一个人转身去自行车棚。 借着车棚里不太亮的灯泡拧开锁,竹音踩上脚蹬,突然想起件事,于是掏出手机查看。 小城到了傍晚,路上的车不算很多,五光十色的夜景沦为路上虚焦的背景板,竹音记着导航里的路,等红绿灯的间隙,观察路两侧有没有她要找的店铺。 将车停在店铺门口不碍事的地方,竹音拨开塑料帘进店,老板娘见有客,放下嗑瓜子的手:“姑娘,要什么?” “有手机壳吗?” 老板娘看了眼她的手机:“你的应该有。” “不是我的。” 老板娘起身,在狭窄的空间里走到挂满手机壳一面墙前:“什么型号?” 竹音想了想迟嘉言的手机,凭记忆说。 老板娘在墙上一行一行看,嘴里叹了口气:“这型号不好找啊,太老了。” 说着,她又上店的最里面翻找,竹音见她没翻啥动静,估计是没有了。 迟嘉言的手机,确实已经使用了很长时间。 软件时常卡退,他们这地天气冷,冻关机都是常事,竹音提过几次,可他总说能用就行。 反正他也不用手机接单,日常生活稍微卡点也能使。 竹音感觉他那个手机配套的壳除了网购能买到,线下商铺能买到的几率不大,电子设备更新迭代,来回来去都是比较新的几个型号。 于是竹音又骑车去下一家,还是没找到,连基础款透明色都没有。 就这样跑了三四家,竹音找到导航范围内的最后一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 手机还剩百分之十五的电量,竹音避免消耗,直接关掉手机提示音,开勿扰模式。 一如既往在说出型号之后看见老板犹豫的脸色,竹音的心一点点下沉,盯着落满灰尘的灯泡发呆。 时钟悬挂于斑驳墙面,每一下指针跳动的尖都仿佛扎 在她的头皮边。 “诶,姑娘,你看看是这个不。”老板翻遍所有进货的纸箱,摸了一手灰才摸出来几个,擦擦手放在玻璃柜台上给她看:“应该就这几个了,太老的型号款式也不多,你挑挑吧。” 戳着头皮的痛感无声搅碎。 竹音本来都打算空手而归了,听到这话快步走到柜台前。 隔着塑料包装,竹音和记忆里迟嘉言的手机大小做对照。 是能对得上的。 眼梢的雀跃怎么也藏不住,竹音甚至觉得这一晚花费的时间很值,来回看着几个手机壳,在想挑哪个好。 老板看她看得认真,精准把握这小小商机,决定给她出主意:“要不这样,二十五你都拿走,反正这型号现在也没人用了,在我这也是落灰。” 五块一个,竹音觉得还挺划算,于是打开手机扫码付款。 付完款只剩十格电了,竹音顺便看了眼时间,马上快到她答应迟嘉言可以到家的时间。 竹音快速把手机壳装到书包里离开,动作很迅速去给车开锁,骑了两下发现不对劲。 车完全蹬不起来。 不太好的预感涌上心头,竹音把车推到路灯下,手捏了下车胎。 回弹很差,而且发瘪。 应该是扎漏气了。 “……” 原来绕开头皮的痛,只为了更精准扎到她心上。 竹音不知道是刚才把车停在钉子上扎破的还是什么原因。 运气实在背到家了。 齿痕深陷在嘴唇上,竹音觉得痛才松开劲,蹲在车旁边,还是摸出手机。 右上角显而易见的红色。 五格电,可能支撑她发个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路边的车一辆又一辆飞驰而过,轰鸣声大到她想捂住耳朵。 竹音盯着坏掉的车胎,垂下头,突然呼吸声很重。 锁屏由亮转黑,竹音指腹不小心碰到,屏幕亮了几秒又准备黑的时候,铃声骤然响起,吓她一跳。 看到备注的时候几乎瞬间她就接通,生怕晚一秒手机就彻底关机。 “怎么还没回?在外面吃饭吗?” 迟嘉言的声音很低,背景音有电脑的轻微响声,明显在家等她。 “我……我车胎扎了。” 尾音微颤,和平时说话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像装满水的气球扎一个孔,胶皮四分五裂地扯着崩开,里面的水撒了一地。 说不明白哪儿来的委屈星星点点汇聚在鼻尖,嗓子干得也痛起来,年前那股流感带起来的不舒服仿佛还有后遗症残存在她身上。竹音原本情绪还算稳定,甚至都想好直接把车推着回去,也不会太长时间,或者就近找找有没有修车铺,反正总能想到办法解决。 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从来都不是面对问题慌乱或者用情绪包裹的人,有时候问题发生在自己身上时,面对自己都能像对待他人之事一样,自持又冷淡地看待,然后罗列出办法、实施、再解决,情绪完全做不了她的主人。 话已说完,竹音也回过神来,刚刚那句话的情绪破土而出,来不及收回,对面直接问她现在在哪。 附近没有指示路牌,竹音匆忙冷静下来,环顾四周,只能凭借浏览过的导航信息和附近的店名和他说。 刚说完,手机彻底关机,隔绝对面的一切声音。 竹音放下手,隔着黑色的屏幕里看到自己脸的轮廓。 白得吓人。 事已至此,她把自行车推到路旁边,旁边就是一家理发廊,门口的旋转灯柱挂了一圈彩灯。 门口还贴着喜庆的对联和福字。 和她此时的心情成反比。 竹音就在路边找个地坐下,冷空气很快熏红了脸,一下午没吃东西,肚子饿得咕咕叫,想起书包里还有两块压扁的面包,竹音掏出来。 面包干得一入口就把唾液都吸光,竹音噎成小仓鼠,喝水才给顺下去。 吞掉两个小面包,竹音在原地转悠消化食,兜帽被她完全罩在头顶,她手扯着两边的挂绳,给帽子边勒到只有一个小口才松开,有些意犹未尽地抿抿嘴唇。 “还是好饿。”她自言自语。 “那就回家吃。” 身后传来声音。 比电话里更清晰,靠得更近,不含一丝通讯无可避免的杂音,真真实实地在她身边。 竹音转身,一件厚外套就给她裹住。 外套是她自己的,迟嘉言装个袋子给她带着,到地拎出来给她裹上。 很近的距离眼里只有彼此。 迟嘉言红着鼻尖,嘴里还因为着急赶过来带着喘息,脸上泛着和她一样的同款腮红。 塞在兜里的手机因为动作折腾露出一角,泛黄的手机壳并不明显。 理发店的音响还在放歌炸着耳朵,灯柱无止境旋转,晃得她稍微侧侧视线。 竹音仰头,任由他把衣服给自己裹起来,迎合他垂下来的眼,穿过动作直视他。 迟嘉言的眼神落在给她披衣服的手上,垂得有些低,仿佛并没在看她。 但她在看他。 竹音头一次想用薄来形容一个人的目光。 仿佛水中弯月,一点力的作用就能波漾层层,又像片质感很轻的玉片,薄得一折就碎。 某刻水上月被搅碎,玉片被磨成齑粉。 他眼底有什么凝固化开,变成淌落在她身上的温度。 是不是只有黑暗里的目光才最直接、最透彻。 竹音没读懂,而迟嘉言也不打算解释。 于是他们都没有说话。 鼻尖那股酸涩早已不翼而飞,她现在的意识全部下沉在外套熨出的暖融融热气里。 将她蒸腾、蒸腾。 视线在迟嘉言松手的那一刻自动暇接。 像两颗有着互相引力的粒子,在某一瞬间彼此停滞,用相同的力量,将对方放在一致的水平线上。 9.真心 9/ 迟嘉言给她裹好外衣以后,去她停在那的自行车看了眼,想起竹音说是车胎的事,他蹲下身检查:“确实是扎漏了。” 说罢,他似乎想起什么似的,环顾四周,最后昂首看向她:“你怎么跑这边来了?” 小城也划片,这一带主要搞商品批发,低矮商铺成群错落,他们并不住在这附近,来这里的时间不多。 竹音没说是因为给他买手机壳才跑这么远的,她的下半张脸被领口挡个严实,露出的眼睛没有表现分毫,外衣隔绝外面的冷风,让身体一点一点暖起来。 她错开他自然递来的视线,继而盯起自己的脚尖,没有很快做解释,迟嘉言已经站起身,“附近应该有修车铺,看能不能把车放在那。” 为了很快来找她,迟嘉言也是蹬车来的,把链条都快蹬出火星子只为快点到达目的地。 他那辆车也是上学时期买的,比她的看起来要大一圈。 迟嘉言推着她的坏车,让竹音骑着自己那辆,小城人流稀少的路上,她慢悠悠蹬车,跟着迟嘉言查到的路线走,像沿大人足迹跟随的小孩。剩下的事不需要她去思考,全都交给他,没电的手机就让它没电着,在兜里充当一个装饰品。 迟嘉言手指点在屏幕上,听见后面的人在哼歌,弯弯唇:“现在心情好了?刚才我怎么听见有人要哭鼻子了。” 竹音一噎,但也没不承认刚刚那一瞬间的情绪泄口,小女孩的语气:“你没来的话,我也能自己处理好。” “是啊。”迟嘉言感喟一声,“但是现在太晚了,你迟迟不归,我总会担心的。” 竹音在他身后,“担心”两个字融在周围的嘈杂里,变成一种很模糊的回声,只给她恍惚一瞬的时间去反应。 修车铺夜晚还在开着,老师傅戴着蹭脏的发黑手套,正在处理自行车的链条,迟嘉言把车推过去,老师傅抬头,和蔼地笑:“小伙子,今天下班了。” “老板,我这个车轮胎扎破了,能给补个胎吗,我明天来取。” 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大爷,闻言,他扶了扶摇摇欲坠的眼镜,弓着腰过去瞅眼自行车车胎破损的孔隙,再听是明天来取,便点点头。 “行,你把车放这吧,明天上午来取就行。” “多少钱?”迟嘉言准备翻钱包。 “明天修完再给。”老师傅摆手,又继续去弄手头那辆。 “……”迟嘉言只好收好钱包。 竹音扶着车把等在门口,迟嘉言从里面出来,看见她一只手正往肚子那摸,顿时明白过来:“想吃什么?” “不是回去吃?” “回去还要做,估计很晚了,要不要一起在外面解决?”他给出主意。 竹音笑着弯起眼,直接点菜:“那我要吃炒面和冰棍。” 刚才骑车路过大排档,那味道勾人魂摄人魄,手脚完全被馋虫带跑,差点让她直接把车骑进塑料棚里。 “炒面和冰棍怎么能放在一起吃。”迟嘉言钻她语言漏洞,故意逗她。 竹音辩解:“冰棍肯定是饭后吃呀。” 某人逗她之余忍俊不禁,走到车旁边接过把手,抬腿坐在位置上,下巴点后座的位置:“上车。” 这是要带她的意思。 竹音坐在后座,风吹在脸上,也许在外面漂泊的时间过长,她已经感觉不到太冷。 夜晚的大排档像和外界并存的第二个世界,短暂退去疲惫,神经在热气氤氲中彻底兴奋起来,人和人之间有说不完的话。蓝色塑料棚架起的空间内,人声喧嚣,像有一台无形火炉盘亘在每一桌旁边,分外热闹。 迟嘉言找了两个人刚好用的小桌,刚坐下,他从兜里翻出纸,仔细把桌面擦了一遍,认真到连桌沿都不放过。 竹音感觉热,把外面的外套脱掉,叠好放在旁边的塑料凳上。 两份炒面很快上桌,老板娘手擦着围裙,说不够可以免费续。 竹音看着盘子里堆成一座山的炒面,讪讪说好。 心中感慨老板太过慷慨。 带着锅气的香味扑鼻,刚刚两块兑水面包的短暂饱腹感过去,肚子重新空荡,给她“移山”腾地方。 大排档桌子矮椅子高,没什么高低差,让竹音腰弯得很痛,吃两口就得直直身,迟嘉言注意到,把纸巾盒垫在她的盘子下,一下子省力很多。 他做事从来都默默的,竹音留意到他的动作,下意识说句谢谢。 他笑,回不客气。 迟嘉言吃饭很快,结束就在对面坐着等她,不会掏手机刷软件打发时间,单纯只是简单等她。 不会用什么别的方式,去消磨和她在一块的时间。 圆白菜蹭到她嘴边又掉到桌子上,竹音正要夹起来,迟嘉言直接用纸捏走。 嘴角沾着油花,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腮旁的两团卡了个壳,然后恢复稳定运动。 迟嘉言适时递上一张纸。 竹音擦擦嘴角,加速解决掉盘子里的最后一点。 吃过饭后,竹音仍旧想着冰棍的事,还没到小卖部附近她就伸手揪迟嘉言的衣摆左右晃,生怕他忘了。 迟嘉言自然没忘,却故意在快到的时候掉了头,外套传来轻微撕扯感,他低头忍着笑,重新骑回去。 计划实现,竹音如约吃上冰棍,咬下一块在嘴里抿,舌尖顶到口腔内壁,冰麻那一小块皮肤,直至冰得受不了轻轻嘶声。 她看着手里棕褐色的包装,翻转到正面。 老北京冰棍。 简简单单的奶油味,带着一点微甜。 “刚上高中那会,我起了一嘴泡,满嘴都是口疮。”几步路不用骑车,竹音走在推车的迟嘉言身边。 “我记得,疼得你每天说不了话,你起初谁也没说,后来我发现问你才知道,到好了之前,奶奶都不知道。” “后来知道了。”竹音回忆着,仰头感受着嘴里的微甜和冰凉,她习惯事情过去很久之后再提,不想让别人在她正难受时担心:“奶奶当时撇着嘴吊着眉梢,我以为要打我一顿呢,结果。” 结果只是心疼地抱着她。 微甜被鼻酸冲淡不少,竹音掩饰性地偏头咳嗽。 说起回忆,迟嘉言记得比她清楚似的,细微之处都能重述。 “嗯。”竹音抿掉冰棍上淌落的汤:“后来我发现吃雪糕能缓解疼痛,你表面上不赞同,却还是下楼买了一袋雪糕。” “于是每年就算是冬天,冰箱里也有雪糕。” “因为我,是不是?” 竹音感叹着像自说自话,而迟嘉言一直保持沉默,她没等到回答,忍不住偏头去看。 他的轮廓陷在暗色里,暮色四合,天空早已如泼墨画面,他们走进小区,尘嚣远去,背景画面逐渐单一颜色,只剩他们脚下那条越走越清晰的路,竹音看不到他眼底情绪。 周遭太安静,很适合说些心里话。 “我只是想让你,在新家里,可以过得快乐一点。” 夜色下沉,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那个时候,她刚到迟家。 竹音怔了一下,嘴里含着冷气,回应他。 “挺开心的。” 一直,都很,开心。 …… 迟嘉言稍微沉声咳嗽,楼层的感应灯迟滞亮起光,他掏钥匙对锁芯,开门让竹音先进。 书包搁在餐桌上,多出来那件外套吃过饭后她就没再穿,一路抱着回家,然后挂在门口。 竹音手指捏住书包拉锁,动作有些犹豫,迟嘉言留意到:“怎么了?” 她拉开拉链,把里面五个手机壳都拿出来递给他:“我看你手机壳都发黄了,也不太结实,用新的吧。” 塑料包装被她捏得簌簌响,竹音手心微微沁汗,看到他接过去,刚才绷着的那口气慢慢泄开。 迟嘉言低头看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他,立刻明白了今天她为什么跑远。 “你为了买这个才跑那么远?” 疑问句,肯定语气。 “也没跑很远。”竹音不想多说自己去了很多店铺才买到这回事,拎着书包回屋,撂下句:“反正你就用吧。” 拖鞋声急促远去,少女的马尾在他眼前勾成弧度,如一弯好看的月牙儿,俏丽又活泼。 迟嘉言在客厅,低头看了很久手里的东西。 然后缓慢的,把它们拢在怀里,像小孩怕人抢走自己的玩具,紧紧贴着胸壁。 …… 涂骆闻速度够快,第二天下午的包裹就到了,竹音费力把重纸箱搬进门,迟嘉言看到,帮她搭了把手。 他没问,竹音也不觉得这是什么隐私,拿了把剪刀直接在玄关处拆。 迟嘉言帮她把纸箱里的书拿到桌子上,随手翻了几页物理:“和我那会学的进度差不多。” 竹 音问:“你现在还记得高中知识吗?” 迟嘉言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继续翻着书页,闻言似笑非笑看她:“你说呢?” “我看好多人说上了大学就不记得以前知识了。” “你忘了我是学什么的?” 竹音没说话。 迟嘉言就读的是本省排名第一的大学A+计算机专业,读这个专业的期末何止赛高考,竹音见过他的专业书,翻开堪比从字母里找汉字,两行找不到一个熟悉的词。 那些她只听过的Python,c++这类生涩字符,和迟嘉言打着密切交道。 可偏偏别人觉得难做的事他总能做到,一群学霸里他还是能冒尖拿前几名,一笔又一笔地往家拿奖学金。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去北京。” 全国的首都,最好的教育资源,迟嘉言分数完全够得上,可是他还是选择了留在这里。 她问这话时是低着头的,手指装作没事人一样摆弄着书的页角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因为我恋家啊。”迟嘉言话里带笑,“北京太远了,我不适应。” 他想想又道:“不过音音如果去北京,我会为你开心。” 竹音抬起头:“如果我去北京,你会去吗?” 这次迟嘉言回答的速度慢下来,四目相对间,是他先移开了视线,重新翻起课本:“应该会吧。” 话题戛然而止,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竹音没有再说话,抱着书回去时,看见迟嘉言的新手机倒扣在餐桌上,是昨天她买的手机壳。 五个里面纯黑色的那款,不会轻易氧化变黄。 “手链挺好看的。” 竹音思绪被打岔,也去看手腕上那串紫色水晶:“去年生日礼物里的,我那天收拾东西看到了,就是不知道谁送的。” 他点点头,搬起剩下的资料书跟在身后。 “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临离开前,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竹音的手腕上,女孩正垂着眼点头,并没有留意他唇角弯起一抹很浅的弧度。 – 正月初八,春节假期结束,竹音正式步入高二第二学期,比高三年级晚两天返校,她提前调整好生物钟,定时开始自己的学习任务。 发现她习惯敞开房门之后,迟嘉言动作自动很轻,竹音完全受不到任何影响,有时候接水路过他房间,见他对着电脑专心正看什么,应该没在接单。 这种时候总有一股松了气的感觉。 也许是觉得那样熬夜接单真的会影响身体。 接水回去时,桌子上的手机振动两声,竹音点开,是妈妈刚把下个月的生活费打进卡里。竹音缓缓,在屏幕上操作。 【妈妈,我刚给你退回去五百,上次的压岁钱还没花完,这次不用打这么多。】 尤清雅在那边着急,字都来不及打,只能发语音。 【生活费归生活费,压岁钱是压岁钱,你这孩子。】 她在语音里叹了口气,然后想起什么,正色道。 【最近身上还痛不痛。】 竹音动动手指,若无其事回。 【不怎么痛了。】 又安抚妈妈几句,竹音重新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刚要拿起笔,指尖像触电一般缩回去。竹音尝试重新拿笔,动作不受自身控制,手腕像被烫了一下传来隐痛,笔掉在桌子上,她缓缓才去拿。 这份老朋友似的过分的熟稔,她并不想要。 安静的屋子里传来一声叹息,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某种被迫的承受。 “刚说完的,不疼。” 竹音另一只手摸上手腕,轻轻揉了揉。 向自己劝慰自己一样,又仿佛在说给谁听。 “不疼。” 很小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凝结在神经末梢的微末疼痛让她忍不住昂首,木砧板的奖状和那张地图呈现在眼前。 疼痛短暂被压制,却治标不治本。 她之前买这个地图的原因,是因为觉得世界还很大,她没看过的事情还有很多。 她不知道未来有多远,到底什么样的地方才能叫做远方。 她只知道,她想要实现的愿望,她想要到达的彼方,都只能通过眼前这唯一双能被自己支配的双腿来丈量。 每一分,每一寸。 她得自己走。 忍着痛,也要去走。 10.后座 10/ 元宵节前夕,竹音的新学期已经开始,开学前一晚,大概十点半,迟嘉言还看见她在台灯下预习,默不作声温了一碗舒化奶给她。 竹音捧着温度刚好的碗,顺便问起他什么时候开学。 迟嘉言再开学已经是大四的第二学期,和别人还在焦头烂额想毕设改毕设不同,他把心里有数的事完成得差不多,竹音印象里,就没看到过他为什么事而着急。 “好像是月末吧。” 迟嘉言这个学期要经常忙毕业的事,去学校住可能会方便一些。 可。 迟奶奶去世以后,迟嘉言一声不吭就申请了退宿,钱退到手他就回家了,竹音发现那天,他已经把学校里的东西都搬回家。 两个纸箱,一个单肩包。 于是他开始走读上大学,就骑着那辆自行车,早起空出来时间,骑车过去上早八。 按理说上初高中的学生肯定要比大学生起得早,哪怕迟嘉言需要蹬车去上早八,也肯定比竹音要起得晚。 可竹音每次起床去上学,迟嘉言都已经坐在桌子上,甚至把早饭都吃得差不多。 搞得她倒有点不自在。 放到最小一格音量的电视在放早间新闻,声音甚至还没有碗碰碗声音大。迟嘉言一边看电视一边吃,等她吃好一起去上学。 他们两个各骑各的车,好在学校之间还算顺路,他也能在不近不远处看见竹音平安到达学校。 所以这也就需要他要起得更早,去适应她的时间。 好像被他纳入了自己该做的事。 竹音没问,他也就也什么都不说。 思绪跑远,竹音低头抿了口舒化奶。 “那你要在学校附近住吗?这样忙毕业的事也会方便些。” 竹音是站在他的角度考虑的。 “不回去。”迟嘉言回她,“就算白天去下午或者晚上也会回家。” 听起来像在报备行程。 竹音弯弯眼,故意调侃他:“这算是一个好男人的素养吗?” 迟嘉言失笑:“不是。” “这是一个哥哥的基本素养。” – 第一次见迟嘉言,竹音才刚刚六岁,刚拉着妈妈的裙角把眼泪鼻涕全抹上去,哭着说不想和小美分开—— 小美是她幼儿园同桌,两个人经常一起打饭,吃饭都要坐连排,就连上厕所时候拉不开裤子拉链都一样同步,然后一起哭着找老师。 堪比一对没有血缘的双胎。 大太阳天的夏季,来抹风都是奢侈品,竹音哭得一头汗,但她也聪明,知道躲在公交站的遮沿下面哭,比别的地都凉快些。尤清雅安慰着自家女儿,说以后她们想见面也会带她去,蹲下身哄了半天,她总算收起眼泪,瘪起嘴,念叨起她和小美的点点滴滴。 她们交换过餐具。 她们上厕所裤链都被卡住。 小美把最喜欢的玩偶送给了她。 “……” 直至旁边听见有人窸窣在动的声音。 竹音敏锐转头,看见坐在那等车的男生。 这是一个比她高太多的男生,哪怕他是坐在那也难掩比例的优越,只是大热天还穿着长袖校服,又因为瘦,衣服显得空荡荡。 男生感觉到她往这边看,也许是听到她刚才叽里呱啦的一大堆,礼貌而不尴尬地朝她弯眼笑了下,另一只手把有线耳机的另一端也戴上耳朵。 还刚好是面对她的这侧。 “……” 这是觉得她吵吗? 竹音这时候也觉得不好意思,红着眼睛低头,握着妈妈的手更紧了些。 迟嘉言看清她身侧的尤清雅,稍微愣了下,我礼貌地喊:“阿姨好。” “小迟啊。”尤清雅认出他来:“放学这么早。” 迟嘉言和他们住一栋楼,尤清雅碰见过他几次,知道他家老太太经常出来买菜,偶尔路过能认出来。 男生头发长到遮眼睛,瘦削的下颌露出一小节不明显的创可贴,起初她不知情,以为这孩子在外面和人打架,还和谢峻承商量搬家的事。 后来有段时间没碰到,一次下班到他家住的那层,迟嘉言家里的门正敞着,少年站在门口,被里面的男上前扇了一巴掌,里面的男人直骂滚,说完还要动手。 走廊昏暗的光割在对方脸上,让人感觉到瘆得慌。 走廊来回回荡男人的叫骂声,尤清雅浑身发紧,吓了一跳,上楼和谢峻承说这事,后者职业心犯,连忙下楼,正好看到男人高高抬起的手。 再看见他出现的那一刻,脸上闪过一抹空白。 手也一点点举下。 谢峻承就职于这片辖区唯一的公安局,他们附近人几乎都知道,男人没想到他会来,火气被迫憋回去几分,朝着男孩啐了几口。 出警可能随时都会受伤,谢峻承经常备着处理伤口的药,问他要不要上楼处理一下。 迟嘉言说句谢谢,然后说不用。 谢峻承叹了口气,从楼上拿来几样还没开封的药水和必需品,递给他:“这种家暴也属于违法,如果有需要……” “可以来找我。” 迟嘉言点头,捏紧手中的东西,记忆里多了这对给过他温暖的夫妻。 而尤清雅那个时候也才知道,带着酒气往男孩脸上挥拳头的,是他亲爸。 “我下午请假了。”迟嘉言和长辈说话,以表礼貌,把耳机都取下来。 尤清雅没再多问,见他一直捂着胃,从斜挎包里拿出一个面包:“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这有吃的。” 迟嘉言下意识拒绝,结果竹音比他反应还快,抛物线划破空气,直接精准扔到他怀里。 啪一下。 “你收下我就不记你仇了。” 动作飞快,一眨眼的事儿。 她话一说完,剩下两个人都有些不解,迟嘉言笑着看小豆丁:“我刚才得罪你了?” 不然为什么说记仇。 竹音努努嘴,圆溜溜的眼睛看他手里的白色耳机,伸出手指隔着空气戳戳:“你刚才戴上它的时候不是嫌我吵?” 不然怎么在看完她哭朝她笑后又给戴上了。 “你误会了,小妹妹。” “我没有觉得你吵。” 迟嘉言坐在那,上半身俯过来,竹音嗅到一股类似家中衣柜里樟脑丸的味道。 像又不太像,往常她闻到樟脑丸就皱眉,但此刻这不令她反感,里面似乎还混了什么,她吸吸鼻子。 像是未盛放的花蕊里最里面那层馥郁香气,混着晨露,后调带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微甜。 她舔舔牙齿。 突然想吃糖了。 “我误会了,大哥哥。” 陈述句,她学着他的话说,改变称谓。 稚嫩得很可爱。 虽然解释了这一句,但小豆丁明显还记着刚刚的“仇”,鼻子皱着,把汗珠挤得晃悠悠,像夏日莲叶上摇晃的晨露。 迟嘉言留意到,摸遍全身的口袋,翻出来一颗有点化掉的薄荷糖。 躺在他手心,七彩的玻璃纸包裹糖粒,在光下折射得像宝石,竹音盯着他手心:“大哥哥,你的糖可以给我吗?” 尤清雅拉拉她的手,低声:“宝贝,不礼貌。” 迟嘉言和她像裹了水的眼睛对视,眼神之间的燥热空气被一股微妙的气氛划开,他向她摊开掌心:“当做刚才大哥哥没有照顾到你的补偿。” 真的如她所愿了,竹音却没有第一时间去拿,而是抬头看妈妈,这次得到允许,她才伸出手。 盛夏燥热,一颗糖落在手里,仿佛愈发滚烫。 迟嘉言和她们不坐一辆车,竹音挤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在车里隔着玻璃和他摆手,他也抬起手回。 车开走,又只剩他一个人。 仿佛刚才是幻境。 迟嘉言一条胳膊横在胃处,刚才和竹音说话时手臂一直用力在紧紧压着,痛意才没那么明显,现在稍微松松劲,倒也感觉胃没那么难受了。 他最开始到车站,坐在晒得滚烫的候车椅,痛得眼前直发晕,他没吃早饭,又因为不规律吃正餐,胃经常会不舒服。 痛的时候听不见周围有人说话,耳机塞一半,他试着听音乐分散注意力,正要戴另一个时,刚好看 见她们,他回神认出来这小女孩是谁,下意识对她笑。 怀里的面包在此刻被他拿出来,包装塑料捏得发皱,他垂着头,额头的伤口到了结痂发痒的时候,他嘴角轻颤,看了半天还是缓缓把面包收起来,身体往一块蜷。 而已经往家走的竹音也已经将刚才这茬忘了,她握紧那颗糖,拉着妈妈的手,欢快地问今晚晚饭吃什么。 他们之间,因为恰如其分的凑巧而短暂交汇。 竹音对小时候的事印象很模糊,可能是个人原因,她对本就不划在自己圈里的人和事不会有多上心,对当时的迟嘉言也是。 爸爸妈妈给她塑造一个温暖而又和谐的家,但这和她自认为自己有时的“冷心冷肺”并不相悖。 对于别人的事,哪怕是具有共情力的,她也觉得和自己并无太大关系,于是不会倾目而视,产生多余的情感。 竹音也不知道自己对迟嘉言的这种转变在什么时候,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来到迟家一段日子。 迟奶奶待她亲和,迟嘉言把她当亲妹妹一样对待。 生活掀起皱褶,她总在平坦里生长。 她身边的人,总是那样好。 妈妈南下工作后,她开始适应新环境,和新的人接触,刚开始那会,竹音总做梦。 梦见已故的爸爸,不断重复痛苦的回忆。 她和迟奶奶在一张床上睡觉,偶时惊醒,老人的手绕到身后给她拍背,什么都不会问。 她之前没和迟奶奶接触过,所以刚到家的时候对这位老人有些盲目式的小心翼翼。直至生活里每一寸相处,发现老人是真的把自己当做孙女看待。 会主动了解她爱吃什么菜,第二天餐桌上就会出现。等到自己回家,还会端着盘子让她闻今天的酥肉炸得香不香。 这份好受之有愧,她也问过迟嘉言,为什么迟奶奶会选择帮他们家这么一大把。 她心底迫切想知道答案,然后给自己一个不至于到心安理得接受这份好的程度,但也足够可以宽慰自己的限度。 迟嘉言说没什么原因,几次无意间问起,他都含糊其辞,只说这或许是天意。 竹音经过几次或深或浅的试探,也知道他或许不想细说,便也没怎么问过,也劝说自己或许真就是天意。 天意般的一天又一天。 好像真的印证了谢峻承给她起的那个“槿”字。 一日一回新。 如果地面和天堂真的有条看不见的阶梯,竹音想在通道这一侧对他说,您的女儿一定会成长成一个自由的人。 带着身边所有人的善意,坚定而又勇敢地走下去。 – 梦里仍旧混沌,竹音仿佛被锁在一个四四方方的玻璃体里,周围是被锁住的灰蒙色的天空,不管她怎么走,眼前都是一片迷雾。 被手机铃声强制唤醒,竹音摸起来看,双脚落回现实,她想起今天是返校的日子。 梦里被锁在异空间的整个人慢慢下沉,她把闹钟定得早,时间来得及,竹音坐在床边缓了会,拿起桌子上的玻璃杯。 冷水入喉,深入肺腑。 梦里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像药品残余的药效,她醒之后仍维持着一段时间的漂浮感。 竹音从枕头边摸到手机,点开购物软件。 她起床时间要比正常早半个小时,竹音有时候会给自己留出来时间晨读,稍微清醒一些不至于在早自习上犯困。 今天意外地把时间都花在手机上了。 吃过早饭,竹音伸手去鞋柜上挂钥匙的地方,找到自己自行车的钥匙。 正准备拿,迟嘉言从她身后伸出手,把挂钥匙旁边的鸭舌帽摘下。 他们动作几乎同步。 钥匙边缘印在指腹上,竹音往旁边看。 他把帽檐压得很低,几乎要遮住眼睛。 像电影里演的那种身份玄秘的人。 迟嘉言低头在抽屉里找自己那把车钥匙,手指在钥匙间拨弄,感觉到她在他自己,撩起眼皮和她相视。 迟嘉言把她的钥匙重新挂回去。 “我送你上学。” “走吧。” 11.糖 11/ 竹音第一次坐上迟嘉言的后座是在她刚来迟家不久,虽然迟奶奶刚开始在她面前提起迟嘉言是用“你那个哥怎么怎么样”来代替,他也从善如流喊她妹妹。 但如果人生是一台登场正在演出的戏,这一幕只有她还迟迟未进入角色。她和这个新家仿佛还隔着什么难以形容的介质,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真正溶解掉。 她将这种感觉归为还没适应。 这种不适应表现在做每件事好像都小心翼翼的,缄默融在性格里,竹音在思考这是不是一种成长。 有时候需要用到家里的东西,或者找什么没找到,她都会犹豫着要不要去问迟奶奶或者迟嘉言。 心里照旧两个小人在打架,而犹豫的结果是否定答案。 那个火烧似的暑假就这样度过。 新学期开始,她上初三,迟嘉言上高三,两座学校挨得不算特别近,加上高二升高三的暑假尤为短暂,竹音开学时,迟嘉言已经上了两周学。 高三要求早到校,竹音比他晚一些起床,每天临走之前,迟奶奶都会劝她好几次要注意安全。 竹音心中微暖,和奶奶告别。 她到楼下找自己的自行车,一个假期没怎么骑,轮胎都有点没气,竹音将这件事完全抛之脑后,后果就是此刻命中的回旋镖。 她叹口气,最后只得打车去学校。 返校第一天开学主要是领课本,参加开学典礼之类形式化的程序,放学时间还算早。 竹音双手攥着书包带出来时,校门口看见迟嘉言在等她。 他可能早就注意到她了,目光从老远处就紧锁着她,看见她发现自己还会假模假样挪开视线,迟嘉言在原地没动,等她什么时候过来。 彼时竹音正和同学一起出来呢,对方也看出竹音似有若无往远处瞟的视线,问等她是不是有人来接了。 竹音下意识朝门口看,视线被人逮个正着,不自在像爬山虎一样长满全身,话在嘴边轱辘一圈,迟奶奶平常挂在嘴上的“你哥,你哥”在脑袋里蹦出来,竹音牙齿磕在嘴唇边,最后说是她哥。 好没底气的一句话。 还好对方不会借题发挥。 对方同学和她不算特别熟,竹音没有和别人透露自己的家庭情况,因此也不用特意解释为什么她身边会突然多出一个哥哥。 同学哦一声,注意到迟嘉言身上的校服,语气变得惊奇起来:“你哥临溪的?成绩肯定很好吧。” 临溪中学是他们这里升学率最高的学校,中考分数严格卡线,能进去的学生成绩相当优秀。迟嘉言初高中都在那读,初中在直升班里,中考前校方就已经签了升学协议,到高中直接升入重点班。 听起来顺畅如喝水。 标准的别人家孩子,还是那种经典到不行的范例。 人都会有点慕强心理,对于那些成绩好的优秀的学生总是心里想着变成和他一样厉害的人。 青春那点事,成绩占不小的比例,仰望分数高的人,自然而然。 竹音也想去临溪上学,中考分数就变得很关键。 而她努力的空间还有很多。 这么想着就走到门口,同学知道她有人来接,于是和竹音摆摆手:“那我先走啦?” “拜拜。” 她脚步稍微放慢了一点,然后按照余光方向,走向迟嘉言。 夏天太阳下午更毒,她迎着光,有些刺眼,眼皮稍微阖阖:“你今天不上晚自习吗?” “我们今天也是开学典礼,休息半天。” 迟嘉言伸手,眼神示意她把背包拿下来,他好放在车筐里。 “我回家看见你自行车在楼下。” 迟嘉言把她书包放好,回头就看见她侧垂的手正在捏衣角,很小的细节他注意到,低眸看着她,语气放轻:“坏了?” 低低的声音滚过燥热的风,带着颗粒感在她耳朵里不紧不慢地磨。 竹音摇头:“轮胎没气了。” “家里有打气筒……”迟嘉言说完稍微顿了下,他刚想起来可能她并不知道这件事。 接下来的话被他掐灭在瞬息之间。 滚烫的风没有继续吹在她身上,竹音往上抬点头,落在穿校服的他身上。 风里混着很小时候曾在他身上嗅到的气味。 樟脑丸变成薄荷,舒缓着她绷得发酸的神经。 迟嘉言收紧自己握车把的手。 家里有什么,她很少去看也很少去问,每天好像就在家里那一点留给自己的地方活动。 小心翼翼的,用一层茧,包裹住自己,也隔绝开别人,用最礼貌的方式,对待这份过于厚重的恩情。 他是理解她的。 他是应该理解她的。 想到这,迟嘉言缓缓道:“没事,我回去找打气筒,给你打。” “上车吧。”迟嘉言跨上座位,半侧身示意她坐到后座。 车骑起来的风吹开刘海,后座没有可以抓紧的地方,她攥着前面人外套的衣角,攥得手心发汗。 车上的世界摇摇晃晃。 她是一块吸饱水份的海绵,细细麻麻的孔洞里都是看不见的泪,在这条通往家的路上被车轮一点一点碾干,丰沛自由没有任何压力作用地见缝插针,让她得以在这些孔洞中喘息。 到家楼下,迟嘉言上去拿打气筒,把袖口卷到胳膊肘,蹲下身边打边和她说:“打气筒在我那屋的书柜和床的夹缝里,下次需要用可以去取。” “好。” 竹音回答得很小声。 “或者你说一声,我给你打。” 竹音摇头,这点事肯定自己去做:“下次就不用麻烦你了。” 迟嘉言双手打气,朝她看一眼,纠正:“不是麻烦。” 他知道她对他们还存着一些无法言说的“见外”,迟嘉言觉得这很正常,也不急于在嘴上标榜“我是你哥,我的奶奶也是你奶奶”这样的话来拉近距离。 事实上也拉不近。 任何新关系的建立都要在日复一日的打磨和相处中“润物细无声”地渗透,心底真正的接纳来源于某个顿悟的瞬间,无法丈量这段时间到底是长是短。 那种感觉会在心房忽地裂开一个小口,迟嘉言想做站在外面那个人。 不会急着往里面挤,而是看着这个一砖一瓦仓促筑起的堡垒,抬起手轻轻摸起某道裂缝,说这里会不会痛。 同样的,迟嘉言也想让这个家一点点渗进她的身体里,某一天忽然意识到时,只剩下暖。 但是这些,他不会说出来。 竹音小小应了句好。 迟嘉言抬头看她,她垂着眼,眼神一会看自行车一会看自己脚尖,唯独就是没看他。 玻璃般的眼珠偶尔扫到他,也像碰到什么易碎品一样挪开。 “这个家里的东西,每一样也都有你的一份。” 他给车胎打完气,没急着站起来,而是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也是在他说这句话时,竹音的目光才真正锁到他,那眼神如宣纸上半晕开的墨点,像是在问,他刚才说了什么。 不是没听到。 而是确认。 一种需要他确认的眼神。 迟嘉言在她眼神过来的时候就伸手捉住,把这种无声的交流限制在他们二人之间。 “有什么需要,或者想要什么帮助,你在这个家里完全可以说,家是堡垒,不是第二个需要紧绷神经的地方。” 迟嘉言站起身,“阿姨肯定也希望,你能在这里过得快乐。” “我和奶奶,也希望你可以开心。” 她刘海上有白色的浮毛,迟嘉言用干净的手背蹭掉,动作很小心。 他的手也瘦,贴上来手背上的骨骼碰到她额头,仿佛在和她的骨骼无声共振。 骨头碰骨头,那是一种会让人掉眼泪的碰触。 竹音相信他是真心的。 对视之间,还是她率先转过头,下意识皱鼻子来缓解那股令人窒息的鼻酸:“知道了。” 虽然嘴上说知道,但迟嘉言也明白,她还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和接受,他想,他也可以陪这个小妹妹一起长大,也不是做不到的事情。 她来到他们家,奶奶和他接纳这位妹妹,承担下她和她妈妈的信任。 那么他,理应对她负责。 在她还没有成年之时。 竹音吸了一口气,气流湍急从鼻腔穿过喉,又烧过气管,仿佛透彻全身,压抑那股到达沸点的情绪。 竹音觉得自己有必要做一些什么去掩盖此刻的情绪。 “你在这等我一下。”竹音撂下一句就打算跑开。 她刚转过身,迟嘉言就喊住她。 竹音回头,手腕被人轻轻拉了下。 “慢一点,不用跑,走也可以的。” 迟嘉言在后面先松手,走在她身后,垂眼看着少女冷白纤瘦的脖颈,没有故意窥探她因为情绪波动湿掉的眼角。 竹音转过身的那一刻,包含着少女强撑倔强的脆弱。 那眼泪包含的是骄傲,和不愿人知的脆弱。 他不应该去碰触。 …… 小卖部里,竹音在 冰柜前挑雪糕,问迟嘉言奶奶能吃吗。 “她前年刚做了副牙,可好使。”迟嘉言莞尔,不经意从架子上拿了一条软糖。 兰姐进货回来,看见竹音,喊她:“音丫头,来了啊。” 小卖部老板娘和竹音认识,算是熟人,大金耳坠,豹纹上下装,杉红色的头发一年四季都烫着卷儿,像香港电影里的演的包租婆,小时候周围孩子都怕她,因为她看上去凶凶的也不好惹。 醉酒的丈夫被她捏着耳朵赶出来,勒令不许进屋,对方也没有一点脾气,只得悻悻坐在店门口和大黄四目对视。 这件事被放学的小孩看到,迅速从四周传开。 于是一部分小孩去别的地方买零食,背后念叨她是个坏女人,竹音对这种以貌取人嗤之以鼻,觉得老板娘很直率,有让人钦佩的敢劲儿。 竹音一家总来这买东西,兰姐自然眼熟。 有几次店里忙的走不开,进货的车是她亲戚,半路出了点事,兰姐赶紧去,店里没有多余的人走不开,刚好竹音和妈妈在,尤清雅说帮她盯一会。 等她回来时就看见小女孩在玻璃柜台上安静写作业,长发如瀑乖巧垂落,见她回来,从兜里摸出干净的纸巾给她,说她头上好多汗,擦一擦。 兰姐聪明也敏锐,知道那群孩子有时候路过在门口指指点点,或是爆发一串不怀好意的声音然后跑走,她从不以为意,跟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计较什么。 这时候倒是兴致上来,问竹音难道不怕她么。 竹音反问她是洪水猛兽吗,为什么要怕。 兰姐撇嘴,将湿掉的头发用卡子别起来,露出挺立的眉骨,格外认真打量她。 第一眼就招人喜欢,以至于竹音后来课余时间过去帮忙,兰姐还会悄悄塞给她钱。 被竹音退回去几次,兰姐见她态度坚决,就让她看店里有什么喜欢吃的,直接拿走就行。 结果竹音从散装糖里摸出一块锡纸包裹的阿尔卑斯,说一颗糖就好。 兰姐问她要不要再拿点,她却摇头:“太贪会染上不好的习惯。” 小小一个人儿,懂得还挺多。 后来她家生变故,兰姐那会在外地忙生意,回来时竹音已经有了新的住处。 迟嘉言先选好东西,拿到玻璃柜台。 兰姐看他过来结账,是一条糖。 他结完账,竹音也挑好雪糕,迟嘉言伸手把糖放进裤兜,伸手要帮她结账。 竹音搂紧雪糕,塑料包装噼啪响,背着他结账,不让他看清价格。 兰姐照旧从糖罐里摸出一颗阿尔卑斯给她,竹音接过,抿嘴笑:“谢谢兰姨。” 水泥台阶被夕阳染烫,竹音回家的一路上蹦蹦跳跳,看起来心情比刚才好很多。 迟嘉言拿着她递过来的雪糕—— 和她同一款。 他隔着塑封朝她晃了晃:“是刚才的报酬?” 说报酬有点太见外了,竹音咬下长方形的一个角,眼神低垂,选择换种说法:“是礼物。” 他没回应,竹音以为他没听清,侧头,碎发扫过她侧脸:“是礼物。” 三个字,清脆得像冰块落杯。 夕阳将她的睫毛晕染成浅棕色,平时深色的瞳仁仿佛被自动拉底透明度,澄净得像两颗不含杂质的玻璃珠,像一场下得通透的暴雨。 仿佛刚才倔强背过身掩盖脆弱的她只是他臆想的幻觉。 迟嘉言觉得,她能是现在的状态,你对她背后的勇敢一无所知。 撑起少女的一身骨骼。 你想象不到它是有多么坚硬。 竹音不知道他想了那么多,她在情绪消化这件事上天赋异禀,回忆在她身上的跨度可以很长,也可以短到一个背身的时间就重新压回进心底。 她把手心里那颗还没化掉的糖递给他。 迟嘉言指尖捻起,回想她刚刚的定义:“也是礼物?” 竹音嗯了声。 夏天傍晚的风吹得人脸热热的,竹音舒服地眯起了眼。 心房打开了一个口,暖风穿过她的身体,将那处空缺灌满。 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上发生了改变。 回家之后,他们都对下午的事默契不提,竹音找他问题时落了一本习题册在他那,迟嘉言给她送过来,手穿过门缝递到她眼前。 竹音接过来,发现笔记本里面夹了什么东西,鼓起来很明显。 她回到书桌翻开,里面是整整一条阿尔卑斯。 手机像是有感应般亮起,她稍微愣了一下才去看。 Salt:是礼物。 12.鸭舌帽 12/ 晚自习九点半结束,铃声一打,教室里的声音像雨后春笋,一簇一簇逐节冒了起来。 坐在后排的住宿生将书包往桌子上一掼,边伸懒腰边离开教室,三两结伴准备回宿舍楼洗漱休息,享受时间飞逝的夜晚。 封闭压抑的环境,因为结束的铃声而戳破了一个小口,竹音搁下笔,用橡皮擦掉卷子旁边的验算。 晚上偶尔一两缕带着凉劲儿的风刮进来,竹音刚结束学习,紧绷的神经卸下,被这抹气流激了身鸡皮疙瘩,一抬头,身边都是炸耳的吵闹。 挽妤路过,轻轻拍了她肩膀:“我收拾好东西了,先去上个厕所。” 竹音往空书包里装回家要温习的书,回她:“我等你。” 凉风习习,挽妤妈妈站在人群中间朝她招手,身侧的女孩看到后选择和竹音道别,小跑着往妈妈的方向过去。 脸上的笑容怎么挡也挡不住。 哪怕竹音只用了余光,仍能清楚感觉到。 身侧的人从她旁边跑过,竹音身边又空下来,视线自动目送她往远处跑,她双手捏捏自行车把,像是把心底的什么情绪一并捏出去,手机包裹在掌心和车把之间,她想起什么,打开解锁页面,可是最终没输入密码。 她也无法解释刚刚一瞬间想打开手机的冲动是因为什么。 也或许她知道,只是对自己假装糊涂不肯说清而已,最终归为一道并不明显的鼻息。 出校门口,路灯泛黄,竹音停下推车转过头,看着挽妤和她妈妈拉着手走向另一个方向,她眨眨眼,正想离开时,身后离得很近的地方,沉稳的声音在喊她名字。 该怎么形容这样一瞬的感觉。 世界一下子就静了。 或许童话故事中被吹得烂俗桥段—— 披着主角光环的人及时到场拯救受困的人。 剧情太过理想化,多少人吹嘘,多少人吐槽,多少人烂熟,多少人幻想。竹音曾经不为这些虚浮剧情所动,但在此刻也不得不在心里感恩迟嘉言这一刻的出现。 让她的羡慕不用那么狼狈的表现出来。 竹音识别出喊她的人是谁,她循声望过去,瞳孔很小幅度地缩了一下,少女自然目露意外,明显是没想到在这里能碰上迟嘉言。 “你怎么来了?” 羡慕还没表露出来就被她及时拉入黑暗,竹音是伪装情绪的高手,迟嘉言并没看出她有什么。 从这个学期开始上晚自习,竹音开始适应晚到家的节奏,把全部的作业和一部分的温习留到晚上,回家只做一些稍微轻松的学业任务。 上学前她就把自行车打好气,这样也节省路途上的时间。 临溪中学距离家要比她初中就读的学校近,骑自行车是效率最高的办法。 竹音习惯把计划都列好再施行,她算好了一切,却没想到第一天下晚自习,迟嘉言会来接她。 “这学期你要开始上晚自习,我每天来接你,咱俩一起骑车回家。” 迟嘉言视线不着痕迹往她身后,刚才和她一起走出来的女生看了眼,人影消融在巷尾,现在几乎已经看不到了。 往前迈一步,他的自行车横停在他身后,他垂头瞅了眼她正推的车,紧接着问:“车胎怎么样。” 上次车胎被扎漏气,迟嘉言第二天就去店里把车取回来,店主老大爷重新给换了车胎,还给车从上到下都擦了一遍,干干净净的,像刚买来一样。 迟嘉言推回家的时候还展示给竹音看,他半蹲在地上给她展示新换的车胎,衣服上还带着刚回家的风尘仆仆,鼻尖的红伞状晕开。 竹音踩着拖鞋,蹲下和他平视,继而转向这辆向全新的车,嘴角抿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感觉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气,竹音扶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蜷起,这个时间回来,估计他一大早就过去了。 竹音倏地想起角落里的打气筒。 时间过去很久,她已经熟悉这个家里的每一处,什么东西放在哪都已经了然于心。 很多事也都和以前都不一样了。 她不再在家里披着龟壳,小心前行。 竹音看着眼前的自行车,这样想。 开学第一天,竹音甚至还骑得很小心,刚才去车棚,她借着挽妤打的手电光把车小心挪出来,避免磕碰别人的,也避免划到自己的。 “气很足。”竹音回答他,见他还看着自己,下意识伸手去捏车胎给他看。 “你看——” 手腕被他精准握住,迟嘉言稍微弯下点腰阻止她:“别碰了,都是灰。” 迟嘉言知道她要做什么,怕她手蹭脏,于是动作比想法快,先一步制止。 他知道她明白就松开了手,变戏法似的拿出来一顶红色的鸭舌帽,轻轻压在她头上。 竹音感觉自己被带着往下沉了一下,帽檐遮挡一部分路灯的微芒,世界像一盏电不足的台灯,在眼前暗下来,耳朵传进沙沙声,她耳侧的碎发也被一并压下,在耳廓摩擦出声音。 竹音抬头去摸布面的帽身,但是也没给拿下来,表情有些呆滞:“这是什么。” “帽子。”迟嘉言朝她笑,没给她想要的答案。 她当然知道是帽子! “晚上骑车风冷,保护好头。” 竹音双手扶着帽檐调整下位置,把书包放进车筐里,推车到他旁边,看着他头顶那顶同款不同色的黑色帽子,突然笑了:“回家。” 她走在前面,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单手指着头上的帽子,稍微想了下:“是礼物吗?” 想起他们之间存在的很多种“礼物”,有正式的包好装送出手的,也有不经意间随手塞对方的,比如一颗夹在本子里的糖。 竹音甚至觉得,有些他对她隐形起来的照顾,也可以用礼物来形容。 比如糖罐里永远满着的芝麻酥,比如那台装在她房间里的热空调。 比如她抓雪前自动递到眼前的一双手套。 很多,很多。 数不清。 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因送礼物而让人感觉不还清就难受的程度,相反,在亲情链接的关系里,这些都是感情的粘合剂,加厚着竹音对亲情的定义,花香无声,才最沁人心脾。 “是礼物吗?” 昏黄灯光里,迟嘉言走到她旁边,手掌隔着帽身摸摸她的头:“你猜。” “我不猜。” 竹音不按套路走接他的话,唇角却弯起,仿佛从他刚刚两个字就已经得到答案。 两个人先后走出巷口。 迟嘉言骑车在她身后,竹音耳边刮起风,但感觉身上也没那么冷。 路过一家理发店,红蓝旋转灯柱灯光交错。 让她想到被困半路等迟嘉言的那天。 露天播放器正在放歌,音量不小。 傻傻两个人笑的多甜 红灯亮起,竹音捏闸,轻微的俯冲感让她下意识腾出手扶帽子,迟嘉言到她身侧,帽檐下的眼睛被溶溶夜色裹挟,又浓又深,静谧地将她包裹。 没有任何束缚感,像一层薄而软的壳。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有些时刻,有些当下。 就是要两个人记得。 – 竹音考上临溪那年,迟奶奶因病离世。 人生的重大节点,她再一次经历和亲人分离。 生命中的阴雨降临得突如其来,竹音在潮湿的土壤里脚向下沉,陷落又陷落。 家中一直支撑的木梁陡然消失,迟嘉言伸开臂膀,站在那个撑起来的位置,像伞骨一样舒展张开,将竹音遮于伞下。 他处理好迟奶奶的后事,让老人家走得安稳顺心。 那段时间里,迟嘉言学校家里来回跑,整个人瘦得肉眼可见,每天早出晚归。不过多久,他就退了走读,拿着退掉的住宿费回家,带着他的一小包行李,将家门口堵了个小口。 竹音发现,他的东西原来那么少。 不管他走出多远,始终被家紧紧牵绊着。 当天晚上,迟嘉言做了两个菜,一个汤, 两个人坐在餐桌两端,谁都没先动筷。 房间里哪里都是满当当的,可就是心格外空。 房间里哪里都是静悄悄的,可心底格外吵闹。 房间仍旧整洁,每样物品有它自己的位置,维持着和迟奶奶还在的一切。 看似什么都没变。 偏偏巨变总是发生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上。 竹音握着筷子,坐在红色板凳上,嘴角抿得紧紧的,低头没说话。 筷头刚粘上米饭,眼泪就噼里啪啦就掉在碗边,然后缓缓顺着瓷边洇湿在桌面,弥合木桌的裂缝,淌成一条窄窄的小溪。 迟嘉言听到轻轻的抽噎声,抬头就见她垂着首掉眼泪。 垂下的额发可以遮挡她湿润的眼角,却盖不住双肩的颤抖。 心脏迟来的痛意撕扯着迟嘉言。 疼得他嘶了一口气,这口气湍急涌入胸腔,在有限不足的空间里上上下下顶,让他说出口的话都开始破碎。 像一架斡旋在不稳定气流里的飞机,随时面临着坠落的风险。 “音音。” 他声音艰涩,喊她名字。 孤独的星球上,每个人都沿着自己的航迹在走,每个人走着走着,从一个人到两个人,再到几个人,最后终究是要和出生时一样—— 只剩一个人。 “我没事。”竹音用手背蹭眼角,可眼泪越流越多,顺着手背淌到手腕。 迟嘉言给她递纸,等待她平复情绪。 他把她碗往边上挪,裹着纸巾的手指轻柔擦她眼角。 这样情绪的时刻,迟嘉言把选择情绪吞咽下去,没有同她暴露悲伤。 竹音用纸巾堵住眼睛,胳膊肘撑在桌面,不发一言。 迟嘉言摁下手里的筷子,把碗里冒尖的米饭压平,然后走到竹音旁边蹲下,摸她的头顶。 “音音,人生南北多歧路,奶奶只是以后不和我们一起走了。” “她相信我们,会过好自己的人生。” 半晌,竹音挪开眼前的纸团,湿睫毛黏在眼皮上,很小声地嗯。 迟嘉言想,她应该听懂他的话了。 她坐在红色塑料板凳上,低着头,泛红的眼眶被他收尽眼底。 迟嘉言将她的发顶抚平,仿佛他想要抚平的,并不只只是这些。 “哥哥在。” “音音不哭。” 后来竹音时常想起那天的那顿饭,印象里已经不太记得味道,因为流泪会使味觉短暂消失,但是她记得自己把那一小碗冒尖米饭全都吃完。 竹音也记得那天他说过的话,他说他在。 两个字,如千钧重。 他也确实,在迟奶奶去世的这些年,一直走在她的身后。 仿佛竹音不需要回头,依然能感觉那股熟悉的气息一路笼罩自己。 竹音将自己磨成一把短刀,铸后下浸在冰水里浇熄高温,刃面足够冰冷,冷到抛却一切杂念和浪费时间的冗杂情绪。 利刃出鞘的第一次上场,她中考发挥到最佳水平,顺利去到了本市最好的临溪中学,七月入学考试,她和一大波新学生一起走进学校,在优秀毕业生那一栏看见了迟嘉言的照片和名字。 她作为一名新生,作为几百名被录取的学生之一,和他们一起站在光荣榜前,小小地发出了一句感叹。 周围学生叽叽喳喳,指着光荣榜上耀眼的成绩和高校,说三年以后自己的名字也要出现在上面。 竹音也在此停留。 迟嘉言的分数够上国内最好的高校。 她站在最后一排,眼神清浅从其他人上面略过,最后落到录取迟嘉言的那所高校上。 目光在此凝住。 不在星光熠熠的北京,也不在看似遥远的南方。 在她的身后。 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土地上。 在这片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土壤上。 家这个字将他牵回家中。 他选择留在这里。 可他从未和她说过。 13.暖色调 13/ “……” 竹音睁开眼,眼角泛凉,她伸手抹了一没去看,不以为意摸出旁边的手机,还没到起床的时间。 竹音将手背贴在眼睛上缓了片刻,挪开发现暗色的天边似乎刚爬上一缕光。 她支起上半身,习惯性将半张脸贴在玻璃窗上。 冻得她牙床都跟着抖。 小时候坏过一颗牙,即使后来即使那颗龋齿早已脱落,生出新的健康牙齿,有时候还是会疼,但去检查又没有任何问题。 或许只是心理作用。 这股“痛感”降临,仿佛和她身上的关节共鸣一般,每当这个时候,竹音感觉身上的痛都在将她重塑。 所谓重塑,听起来应该是好结果。 所以她习惯把这些通通吞咽下去,企图从中找到一丝令人流连的回甘。 关节与此同时也在咔哒咔哒如齿轮般咬合运转。 这会是成长的声音吗? 她不知道,她只能按照规划里的自己长大。 很迅速,很磅礴,很努力,也很狼狈。 痛的时候很狼狈。 就连迟嘉言也不知道。 和他一起生活的某些个瞬间里,她在他没看到的地方,痛得直咬牙。 竹音闭起眼,身体往紧蜷了蜷。 仿佛这样会更有安全感一些。 即便他们共同身处同一个屋檐下,可他们也有彼此不知道的秘密。 不想让对方知道的秘密。 竹音下巴搁在膝盖上,又轻又慢地呼吸,像条半搁浅的鱼,在身上的水分未晒干之前,缓慢地稀释自己的疼楚。 她舌尖顶在后牙槽的位置,使了一点力气。 那个位置早已重新植回新牙,竹音有时候觉得那里已经重新长好,应该是不疼的。 可是她有时候还是感觉很痛。 竹音抬起头,手指摸到搁于桌边的帽檐,指尖夹着把那顶帽子拿过来,然后扣在自己的头顶。 好像有只手在抚摸她的头顶,陪着她一点点熬过这段生长痛。 身上的疼还没完全消散,她嘴角缓缓露出一个似乎没有的弧度。 浅得像水波纹里浮动的月亮光。 …… 梦是感觉不掉痛的,它只能像睡袋一样不断抽紧那两根细绳,将人困在里面,被发酵的情绪浸着,然后在沉溺中缓慢沦亡。 竹音窝在床角睡了会,被闹钟吵醒,思绪缓慢回归大脑,神经被迫收归回笼。 迟嘉言在自己屋子里摆弄电脑,见她出来说了句:“早餐在桌上,吃了再走。” 临溪给学生提供早餐,只是样式比较单一,竹音乳糖不耐,喝不了牛奶,迟嘉言担心她早上营养不够,在家买了舒化奶,早上热一热配一点别的。 他对他有掌握的事情才能放下心。 也许是半夜中途醒了的原因,竹音两侧太阳穴闷得发疼,整个人看上去也有点没精神,朝他点点头。 洗漱,梳头,穿好衣服,竹音从桌子底下搬出来那把红色塑料板凳,开始吃早饭。 “没睡好么。” 迟嘉言把一直隔水温着的舒化奶从厨房里拿出来放在她手边,剥掉塑料包装插上吸管。 “有点。” 竹音说话带点鼻音,视线飘落在他拿奶根根分明的手指上,一字一顿:“辛苦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早饭,却还是带着笑问:“辛苦什么。” 也许他是的确不觉得辛苦,又也许他只是明知故问,蔫坏那股劲包裹在日常柔和的外表下。 她早就了然于心。 竹音咬着方形面包的一角抬眸看他,没睡好的眼中仿佛有层又薄又净的水,像只从森林深处跃出的小鹿。 清晨阳光半落在女孩的脸上,又细又小的绒毛被光镀过如有滤镜,眼底拢起一层倦感,衬得整个人像砚台里的纯色墨,浓郁冷绝。 清凌凌的目光只看了他一眼便重新下落,迟嘉言恰好捕捉她那一瞬的目光就觉得够了,也不再逗她。 迟嘉言想起她刚才说没睡好这件事,问她:“需要请假休息一下吗?” 竹音摇头,迅速解决掉早饭,捞起椅子上的书包和迟嘉言说再见。 她心里憋着事,这才提前走了一会儿。骑车到小区门口的超市,兰姐刚好在门口侍弄花草,看见她来,把放在玻璃展柜上的快递盒递给她,快递单上靠下面的位置写了里面是什么东西。 竹音放在她这也并不太担心她会知道。 她对心里有数的人会放置一份信任在那。 兰姐平时性格大大咧咧,这种时候她很懂分寸,眼神蒙上层担忧,显然知道里面是什么,低声问她:“没事吧。” 竹音稍微捏捏快递盒,她低头看了眼,抬起时脸上已经扬起浅笑:“没事儿。” 竹音往前蹬了两下,回过头,兰姐还在身后看着她,心底微暖,唇角弯起:“谢谢您。” 去学校的路上竹音就把包装拆掉了,小小的一瓶被她塞到书包最里层,一路背到了学校。 竹音习惯性起得早一些,到教室的时候还没几个人。 她把书包放在膝盖上,在里面翻出了那个小瓶,掌心贴在标签上,瓶身和皮肤摩擦几巡,最后重新放进包里。 竹音将书包挂在椅背上,从桌斗里抽出课本。 “啪嗒。” 浅蓝色信封掉在地面上,发出轻微响动。 明显不是她的东西。 竹音弯腰捡起来,信封上面一般不写对面的名字,竹音拆开,找到落款。 是他们班的同学。 竹音重新放回去,翻开课本进入自己的节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上午第二节课结束,隔十分钟就要到楼下集合跑操,竹音因为身体原因早就请了假,坐在原位置写课后作业。 教室渐渐空下来。 有人脚步声往这边凑,竹音等到他走近才有意识抬起头,赫然是早上看到的落款名字。 对面男生单手搂着篮球,脸上表情带着点恣肆,神情带点居高临下的审视感,让人不太舒服。 竹音相信自己的直觉。 不着痕迹蹙眉。 “谢同学,你看到我给你的东西了吗?” 竹音下意识皱起眉。 “看到了,但我没有那个打算。” 竹音当时把信封重新收回去打算找时间塞回他位子里,但没想单独和他说这件事,毕竟她觉得自己没有向别人解释自己想法的义务。 竹音平静说完便重新低下头去,并没被他几句话影响心情。 高晨航不急着走,反而直接坐在她前桌的位置上,抬手敲她的课桌,侧头盯着她,饶有兴致问起:“那你喜欢涂骆闻?” “现在年级里都在传你俩在一起了。” “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竹音把笔撂在桌子上,嗓音没有情绪起伏:“是真还是假,也和你没关系。” “我们不熟不是么。” 她靠在椅背上,往教室透明玻璃一瞟,路过的同学有目光落在他们这,她稍微一想就明白了。 高晨航趁着出操时间来找她,班里本来也还有同学在位置上。 挑了一个人不多但总有人看到的时机。 竹音表现得平淡如水,她平时寡言少语惯了,高晨航途中转学过来到他们班还没多长时间,还第一次听到她一次性对自己说这么多话。 偏偏这种越平静看似存在感越低的人,他倒是稍微注意了下,时间下来,甚少见她有除了平静以外的别的情绪,仿佛永远像一杯放在高处的白开水。 看见自己名列前茅的成绩也没反应,听见别人议论有关她的八卦也没反应。 别人讨论她是好是坏,她也仿佛根本不在意似的。 他想知道她对什么会有反应。 “不熟可以熟悉。”高晨航把篮球放在脚边,胳膊肘已经搭 在她桌沿,仍旧坚持不懈。 “不太想和你熟悉,不好意思。” 竹音从课桌下面摸出那封信,手心掐在边缘递给他:“还有,这个还给你。” 高晨航敛起虚伪的笑容,盯着她重新低下去的头,眼中闪过一抹飞驰而过的恶意。 …… 体育老师在操场台上指挥跑步,教室里窗户开着,声音很明显传进来,竹音把课后题做得差不多,手往后摸,从书包里摸出那本自己经常记知识点用的笔记本。 里面夹着个东西。 竹音放在腿上摊开本,翻开空隙最大的页,红包上的黑色笔迹将那一句诗写得完整,被她保存得很好,一点油水都没蹭花。 迟嘉言写字落笔有力,像专门练过硬笔书法的人,笔画顿挫感很足,显然他每个字写的时候都很认真。 红包里装着两千块钱,是迟嘉言给她的压岁钱,竹音一直没拿出来,就这么夹在笔记本里,仿佛当成一个又厚又大的书签来使。 竹音低头看了会,把笔记本重新合上放回书包里。 窗外阳光正好,晒得桌面发烫。 竹音朝着桌面阳光摊开手掌,掌纹被太阳光填满。有风吹进来,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一日一回新。 她在心底默念。 …… 下了晚自习,迟嘉言照旧在校门口等她,两个人一起骑车回家。 竹音晚上挤时间找了趟语文老师批改作文,晚饭只吃了几口,到家才觉得肚子饿,玄关处换鞋的时候肚子叫出声,被迟嘉言听个正着。 “想吃什么。”他在身后问。 竹音客气了一下:“晚上吃长胖。” 迟嘉言没说话,竹音放好书包回头看他,有点赌气似的:“你还真不劝我。” 迟嘉言洗好手出来,袖口已经顺手挽到胳膊肘,指尖擦干去捏她的脸,很轻一下:“脸上都没肉了,多吃点才好。” “那我想吃泡面。”竹音跑到他身边点菜。 迟嘉言已经从冰箱里拿出两枚鸡蛋:“行。” 竹音小声说了句哥哥万岁,然后踩着拖鞋噔噔噔回屋,换了身衣服又认真把脸洗干净,重新跑回厨房,看看她的面条煮得怎么样了。 迟嘉言已经在煮沸的汤里面加调料,咕嘟泡在空气里炸开,香味勾人魂魄。 竹音鼻尖动动,眼神正盯着煮泡面的锅,灯光被睫毛兜住,像深海里的一弯月。 灵动又净澈。 迟嘉言压下眼底的笑意,往里面夹洗净的蔬菜,无意间感慨:“家里什么时候养小猫了?” 竹音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没绷住笑出声,竹音才反应过来,瘪瘪嘴,然后想到什么:“以后要有机会的话,我倒是想养一只小猫。” “现在没能力,往以后放放。” 迟嘉言腾出手捏捏她手背,示意她拿碗筷:“准备吃饭。” 竹音从餐桌下把凳子搬出来,红色的从来都只有一把,她来以后这把椅子仿佛只属于她了。 十年一日,椅子仍红得发亮。 这个家最特别的,最好的,都留给她了。 暖融融的色调折射进瞳孔,在视网膜定焦一块尤为明显的红色成像。 竹音意识到什么,环顾四周,整个人稍微愣了一下。 因为她发现家里暖色调的东西几乎都和自己有关。 她专用的红色塑料板凳,上面不管出现多少磨损划痕,或是蹭染的灰尘,都总能被迟嘉言擦得干干净净。 她获得的橙色奖状,被他一张张贴在墙面上,纵使褪色,也能像绿叶间漏下的阳光一样照耀在家里面,成为这个家里面为数不多的暖色。 迟嘉言给她粘在眼前,就是告诉她—— 只要看到,便是骄傲。 而粘腻的调味瓶,橱柜空余一层的木板上,那些落于其上的,低饱和色的灰尘。 都压在了迟嘉言的身上。 14.油皮红包 14/ 晚上十一点半,竹音学习工作收尾得差不多,稍微归拢一下桌面上的课本。 指尖顺平被她胳膊压折的书页。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竹音这才看见涂骆闻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 她刚学习,手机静音,所以并没有看到。 “今天听你们班同学说有人去找你麻烦了?” “那个新转来的学生?说是成绩不够通过别的途径塞到你们班的,一塞就是重点班,看来他家里对他期望还挺高的。” “据说他之前在北京读书,按理说不应该往这边转学的。” “我托那边的朋友问一问,看看能不能了解一下。” “……” 竹音认真看完消息,回了个好字。 想到高晨航挑的那个时间会被人看到,加上当时教室里还有人没走,他们的对话内容完全有被传播的可能,稍微令她感到意外的是,传播的速度有点快了。 她对别人的事情向来没有多了解的兴趣,只是这件事算起来也牵扯了涂骆闻,上次在图书馆她提起这件事,对方并未说什么,也说当时自己也是同意的。 他这么说归说,竹音确实因为这个事后悔过。 “没什么事,我今天已经和他说清楚了。” “嗯。” “晚上有人陪你回家吗?”他问。 “有的。” “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和我说。” 对方发完这句话也有所停顿,然后发来一句—— “谢竹音同学,这是朋友的约定。” 朋友的约定。 朋友。 一小簇火苗在心底燎起,猝不及防的,她被烫了一下。 一个人在雨里走得久了,确实会让自己短暂忘却这些丝丝连连的关系。 尽管她心里有自己认定朋友的一套金标准,也的确将他纳入了这个范围内。 倏尔提起的那种感觉,还是和无声的默认不一样的。 竹音退出聊天界面,发现微信后台多了一条好友申请,她点进去,看到名字之后并没有通过。 在重新关掉手机之前,她点开妈妈的微信,编辑了一条信息发过去。 几分钟手机还是没动静。 竹音把手机搁到一边,拿着毛巾去洗头。 湿着头发出来时,迟嘉言正在客厅倒水喝,手中摸索着玻璃杯,见她包着头发出来,眼神往上带一下,才落到她脸上:“要不要吹一下。” “我擦擦就好了。”竹音把挽上去的睡衣袖子拉下来:“太晚了,吹风机声音太大了。” 迟嘉言把玻璃杯搁在餐桌上,单手招呼她:“过来。” 他另一手把桌子底下的红色板凳拖出来,显然是打算让她坐下的。 “坐这。” 迟嘉言抬腿往屋里走,从自己的衣柜里拿了一条毛巾,走回到她面前。 “干发帽解一下。” 竹音双手放在膝盖上,板正得像个小学生,看着他没第一时间动,好似在发愣。 “是新的毛巾,我没用过。” 他解释一句。 竹音发现什么,本来微微前倾的上半身忽而直起来,“你要给我擦头发吗?” “还不够明显?” “噢。” 竹音双手绕到脑后,把干发帽打开,她头发盖过肩膀,湿发一绺一绺铺在肩头,像钢琴上被阻隔开的黑键。 迟嘉言手快,在她把头发放下来以前先把毛巾垫在她脖子上,不至于洇湿衣服。 他拿了好几条准备着,随手码在桌边,手指从她发根拢起一小部分,隔着毛巾给她擦,将发上的水分吸干到毛巾上。 触摸头发是有感觉的,迟嘉言干燥的手指横着扫过她脖颈,和连着发根处的皮肤紧贴。 毛巾是单纯的香皂香,混着点苦薄荷味,没有因为搁置而染上其他味道。 突然就有点困。 竹音微垂着头,后颈带起背部一连串地过电,纤羽一般的睫毛和潮湿的刘海尖互相对戳,像两方势力在抗争交战,偶有发丝戳进眼睛里,带起不可抗的痒意。 迟嘉言干燥的指腹在触碰过她的头发后沾上零星冰凉的潮湿,贴着她头皮或者颈后的皮肤擦过,看不见的电流在她体内蛇形游荡。 她难得有坐立不安的时候,脚趾都下意识蜷起。 竹音双手攥着还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捏得稍微有些紧,手背的骨骼突出。 迟嘉言没有注意她攥紧的手,他专注给她擦着头发,擦完几绺他顺手和其他还没擦干的分开,露出她的一小段脖颈,棘突明显,皮肤微微绷紧,可见青色血管。 “最近学习累吗?” 寂静的空间里,他开口。 “不怎么累。” “有些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和我说,或者有别的心事想倾诉,都可以。” 迟嘉言说这些话之前是认真想过的,但是他也知道竹音不怎么表露自己的情绪和心事,人和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没想过主动从她那知道什么。 他站在她能看见自己的地方就好,只需要无声去做那些能让她轻松一点的事就好,让她能够平稳生活,做那些埋藏在生活和平静之间的接壤和镶嵌。 让她过得顺利一点就好。 迟嘉言这么说,其实也是想让她没那么紧绷,转移一下注意力。 竹音盯着房间里的某处,直到视线成为一个虚焦的点,这才眨眨眼,缓慢稀释他话里的意思。 今天已经是第二个人对她说类似的话了。 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好像也不是。 那为什么那么多好意和关心全都涌上来了。 她张张嘴,意识自动流淌出来:“什么都可以么。” 迟嘉言梳头的动作停顿一瞬。 “嗯。” “什么都可以。” 竹音略作沉吟,声音再度扬起。 “今天有人往我抽屉里塞东西了,我退回去拒绝了。” “塞的什么。” “情书之类的。” “我简单看了一眼,从网上抄的,段和段之间都连不上,看起来更像恶作剧。” “试探我反应的那种恶作剧。” 竹音笑得随意,没有丝毫心理负担地发表自己的看法:“小孩把戏。” “经常有人往你课桌里放么。” 迟嘉言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竹音摸不到他语气里的情绪,感慨似地叹口气:“是啊。” 他知道过一次,没想到还有很多。 迟嘉言把她的头发擦个八成干就收了毛巾,竹音还维持坐的姿势,他已经蹲在她面前,胳膊肘顶着膝盖,从下向上接她的目光:“会影响到你正常学习和生活吗?” “之前有点烦,现在还好。” 竹音如实回答,确实她和涂骆闻走了近一些以后,感觉身边确实清净不少,可能是通过这种捕风捉影自己浇灭了想法,没有什么人再往她桌斗里放东西。 她始终都是一个态度,明确拒绝,不留余地。 没有人会在她身上停留似的。 她觉得自己这样一直走就好,不要再有什么在她身上停留。 停留。 竹音眼前一晃,晃到正月初一那天,坐在出租车的后排的自己,冰凉的雪拂面,像在接触一个崭新的世界。 她当时想的是,这是为数不多停留在自己身上的东西了。 迟嘉言窥见她眼底的不在意,知道这件事实际并没有太影响到她。 但她在出神,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你没和我说。” 迟嘉言忽然说起。 “我自己能解决好。”她语气笃定,像在说一件自己很有把握的事。 竹音起身,内扣的发尾像小钩子,挠了一下他的掌心。 迟嘉言放下手,掌心烫得惊人。 …… 十二点已过,竹音重新坐到桌前,笔记本对半摊开,油皮红包有字的那面朝上搁在旁边。 竹音坐在桌子前,头发顺着肩膀滑下去,她兀自坐了会儿,重新把红包夹进笔记本里,然后放回书包。 顺手从包里摸出那瓶早上从快递盒里拆开的褪黑素。 她拆开吞了两粒在嘴里,像是在嚼果味的软糖,淡淡的甜味让她封印在骨子里的那股嗜甜劲儿又涌上来些许,于是又喝了半杯水。 竹音坐在床边缓了会,把褪黑素放在书桌抽屉的最里面,收回手时磕到桌角。 轻微的疼痛她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仿佛感觉不到似的。 甚至不会去平分她的意识。 竹音瞅见桌角里她之前塞过的小纸条还在,她犹豫片刻,没有选择把纸条抠出来。 嘴里的甜味还没消散,好像缭绕她的一场虚幻美梦,竹音靠在墙上闭了闭眼,伸手关掉台灯,身体缓缓下沉。 一夜无梦。 - 竹音第一次被人塞东西到桌斗是军训汇演之后。 一次阴差阳错,走上了一条本该与她无关的轨道。 军训汇演安排在方队展示的倒数第二天,每个班安排一个节目,合唱或者集体出个小品之类的。 挽妤和竹音在一班合唱,被安排在第一排中间的位置,熬过了结束,同学们往后台下场时,竹音被一位老师喊住。 急急忙忙地拉她帮忙,说后面准备舞蹈的女生突然腹痛,已经送去医院了,另外这个班差一个跳舞的学生,问她能不能顶上。 竹音稍微愣了下,缓缓说:“老师,我不会。” 她为数不多撒的谎被人戳穿。 老师正视她,问她是不是曾经获得过玉兰艺术节的第一名。 陈旧的记忆被掀起,竹音当时被钉在那,有点说不出话:“您……” 她想问这位老师怎么会知道。 对方来不及解释,直接问她方不方便救场。 竹音看了眼他们班之间彩排的视频,最后说可以。 她跟着老师去后台换衣服,粉纱长袖,及脚长裙,马上就到另一个班的节目,时间已经来不及重新做妆造,竹音咬住皮筋重新绑了一下头发,直接上场。 已经告别舞台有一段时间,竹音也在想自己会不会紧张,毕竟从被拉来到上台不过半个小时而已。但她有点小看自己,站在台上的那一刻,她的世界仿佛只有自己。 小学时老师特别喜欢布置周记和随笔,一周提交一篇作文,其中某一次是《最爱的人》。她拿着练习簿回到家,问爸爸妈妈最爱的人是谁。 谢峻承说最爱她和妈妈。 尤清雅说最爱她和爸爸。 竹音笑着说,我最爱爸爸妈妈。 对面的两个人被她逗笑,然后一人一只手抚摸她的头顶,轻轻摇了摇头。 “音音,你要最爱你自己。” 竹音一知半解,问爸爸妈妈他们为什么最爱的不是自己。 “在遇到爸爸和妈妈时,我们都最爱自己,但我们有了你,我们是一个家庭,你是爸爸妈妈的结晶,是爸爸妈妈最疼爱的宝贝。” 竹音还是没懂,只是撅起嘴不知道要怎么说,一副苦恼样,消耗着对于她来讲有些庞大的问题。 尤清雅温柔地抚着她的脸:“爸爸妈妈负责爱你,你负责爱自己。” 自己。 爱自己。 曾经的回忆恰如其分灌输在此刻单薄的她身上,光下隐藏在衣裙里的蝴蝶骨由爱催生,似要长出一双羽翼丰满的翅膀。 舞台的灯光璀璨,亮也烫,挥洒下来的温度将她筑化,她的勇气、果敢、坚强,埋藏在阴雨连绵锈蚀丛生的金属里,自动拧出一套不惧雨水侵蚀的骨头。 原来一切的底牌都是爱。 自己对自己的爱。 才能在一片废墟中,咬起牙托举起她。 原来妈妈所说的,自己最爱自己。 是这个意思。 纤瘦的腿托起覆满光的粉纱,仿佛一脚迈入星光海面,竹音抬起手臂,唤起身体内沉睡的舞者灵魂。 她旋身时看见下面坐了满满当当的人。 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几何开心幸福的时候。 仿佛爱她的人,都还在陪着她。 原来,沉浸在自己擅长的事情里,其实是快乐的。 但是过早的时候割舍掉天真,又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节目结束,竹音弯下腰鞠躬,台下掌声雷动。 参加玉兰艺术节已经是初中的事了,竹音从小学了几年古典舞,第一届艺术节举办的时候,是爸爸妈妈陪着她一起去的。 她在爱里包裹,成长得越来越好,整个人走到哪里都在发光。 少女散发的光芒锐利夺目,眉目间长满朝气,她那时候还小,将紧张攥进掌心里,上台之前,将台下世界上最爱她的两个人深深烙印在脑海之中。 竹音沉浸在表演中,发挥到极致,最后捧着第一名的奖杯,兴奋地拉着爸爸妈妈拍了很多照片。 童年的温床上挂满的回忆尽是幸福,竹音往后走了很多路才发现,自己已经很难再回到那个时候了。 再难去赎回那份天真。 后来谢峻承去世,尤清雅赴南工作,竹音自动放弃了这方向的学习,像抛却一样可有可无的存在。 突如其来的刺激让她做放下和割舍的决定尤为迅速,她想反正也没有很喜欢很喜欢,甚至存在还会阻碍她以后的生活,不如让一切就停在这。 学习爱好是需要花钱的,而她不愿在这条路继续走了,不想再让妈妈生活那么辛苦。 她想了很多,放弃是最好的结果。 尤清雅临走时,特地问她还要不要去舞蹈班,她了解女儿,最后补充一句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因为喜欢就要坚持,妈妈绝对能供得起她。 竹音没什么犹豫,轻声说不学了。 她不为做下的决定而后悔。 她退掉跳舞班,把时间全部埋在学习里,放学以后也不再和曾经的伙伴一起提着衣服去练舞室,抱怨说昨天压腿好痛。 最后一天离开时,她在练舞室坐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离开了,只剩她一个人。 最后一天的晚霞很美,透进的暮色让整个练舞室浸泡在蜜糖色的罐子中。 就此封存所有和舞蹈有关的美好回忆。 挺好的。 竹音缓缓摸了一下有她练舞痕迹磨损的地面,换掉衣服,然后离开。 她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一次都没有回头再看。 仿佛从未在她生命中出现过。 15.褪黑素 15/ 漂亮的女生总是会吸引人的视线,竹音起初并没有把放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当回事,她不喜欢揣测别人的想法,自然也不想探究多出的目光到底蕴含着什么。 但她也清楚变故应该就发生在那天汇演之后。 被别人情书塞到烦的节骨眼,涂骆闻重新回到学校,与高晨航不同的是,涂骆闻是中考正式录取到临溪,完全不需要看谁的情面,哪怕他坚定要走艺考这条路,文化课也相当过关。 涂骆闻去北京集训了一年多,考虑到身体原因又重新回到绥屿继续读书,竹音以为他就此会留在北京。 没想到他回来继续念书。 她不主动过问别人的私事,倒是涂骆闻回来第一天走到她座位旁边,开玩笑问她想没想自己这个朋友。 他们线上交流不算多,偶尔分享一下生活和趣事,谁要是看到了就回复一下,各自忙各自的,没看到也不会生气计较。 竹音捏起桌斗里的一摞情书,说自己现在可没时间想人。 涂骆闻问起,才知道这种情况。 两个人幼儿园就认识,运动课小朋友三三两两凑都在一堆玩,涂骆闻有先心病,会经常导致他不舒服。有次课外活动时间,他一个人坐在一边身体蜷着,脸上明显不对劲。 他身体很弱,嘴唇发白,额角布满冷汗。 竹音独自坐在秋千上晃悠腿,很敏锐注意到,及时向老师报告,赶紧联系急救人员将涂骆闻送去医院。 事后涂骆闻妈妈盛芸提礼物来道谢,两家才真正熟悉起来。 竹音一次主动开口,问那群在一起玩的小孩,可不可以参与他们捉迷藏的游戏。 那群小孩和她不熟本不想带她玩,结果有人起了捉弄人的心思,找人的小孩使坏心眼故意没找她,竹音也倔,就一直蹲在草垛里,夏天被咬了一身包也没吭声。 她也许是猜到交出的真诚被人弃如敝履,又或许是对方只是没找到她,最后还是涂骆闻发现草垛外的一小截裙摆,紧忙把她拉出来。 涂骆闻偶然听到那群小孩的捉弄,赶紧去找竹音,拉着她过来和那群小孩对峙,说你们这样做得不对。 他又喊来老师了解前因后果,找人的那个男生起初还不承认,结果撒谎把脸憋得通红,老师还有什么不明白,转头认真教育那几个小孩。 竹音看到自己胳膊上被咬的小红点,心底没什么委屈感,在想回家怎么和爸爸妈妈解释。 那时候的竹音心里蒙着一层磨得发亮的天真,看什么都有种童话里出现的水晶球滤镜,她不是被爸妈保护得太好,是始终都有一份对于陌生的信任。 这是她本性的温良。 哪怕很小,哪怕结果证实,会让她失望。 她也会觉得,事关键是在人为。 事情本身值得信任,也许只是碰见的人与其并不适配。 也许换一个人,结果会完全不一样。 所以当时即使知道他们是故意的,竹音也没有悲伤或者气愤的情绪,只是担心妈妈看见她身上咬的一身包以后,会露出怎样担心的神情。 这次的人不值得,那她就把真心留到下一次。 因为这事,竹音也记得涂骆闻的仗义执言,妈妈也会多准备一份小吃,让竹音在春游时带给他,妈妈和她说,音音,我们要对帮助过我们的人多存一份善意。 家庭教育润物细无声,她骨子里的温良,是父母带给她的。 一路成长,竹音划定朋友的范围也变得越来越清晰,她的信任开始变得有选择性,给自己愿意相信的人,她整个人都认知和发展都开始重塑,变成她最满意自己的模样。 竹音觉得,她一直在变。 但也有东西贯穿始终。 竹音讲这些事和涂骆闻讲。 朋友之间的相互了解,有些想法,有些话不必明说,涂骆闻回来听她说的那些,回去想了想,在手机上给她发消息,问需不需要帮忙。 涂骆闻还怕她误会似的,多发来一句。 反正只有你我清楚,只是朋友嘛。 只是朋友。 竹音记住,然后缓缓打下一行字。 “谢谢你了。” 后面几次,两个人坐在一排吃午饭,晚饭后一起往教学楼走,很难不被人看见,于是同学们之间传开,说他们可能谈恋爱了。 而故事漩涡最中央的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仿佛未觉这份变化,哪怕他们在和朋友一样相处,本身并无逾矩,可因为性别的不同,也会让人戴上有色眼镜去看。 竹音的桌斗渐渐没人再往里面塞东西,她也不会将夹在卷子里的信封带回家,所以她才在三个人相处的时候里说出那句“同学们不这么认为,这就够了”。 年级里传来传去的话,大多也没有实证考究,单凭臆想就能推断得“差不多”。 竹音落得清净的同时,想起自己之前往书包塞卷子的时候没注意把信也给夹进去,有次迟嘉言回来帮她看题,拎出卷子时信封正好砸在地面上。 啪的一声。 那是她很少出现的尴尬时刻。 迟嘉言帮她捡起来递还过去,什么话都没说。 竹音接过直接压在课本最下面,第一次觉得她不能再被这些东西影响了。 哪怕心情毫无波动,哪怕她并不在意,可是被迟嘉言看到了。 一种很难形容的心情占满胸腔。 他不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竹音捏紧手指,某处齿轮咬合开始错位。 之前给她塞的一些,竹音只打开看了名字就还回去,但时间长她也会烦,这件事上好像人和人的沟通并没有用一样,难得让她生出了浅浅的厌恶。 被人注视太频繁是会让人生出讨厌之感的。 竹音在学校里除了挽妤和涂骆闻,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朋友,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间挽妤喜欢去打排球,竹音就一个人找个阴凉地坐下,翻看手里的单词本。 也有过几个抱球的男生过来问她要不要一起玩的,竹音盯着领头男生微微涨红的脸,说不用了。 男生说不出话,其实他刚才注视了她半天,竹音一直低着头看单词,学生时代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青涩,仿佛只有她把面上的青涩削成薄薄一层,剩下的全是疏离和冷淡。 偏偏还拥有上镜都足够好看的一张脸,不笑的时候看人,心头的风声静止一瞬,然后更强劲的暴风卷起,刮得人短暂陷入断片。 竹音是很拿人眼球的漂亮。 更何况那场阴差阳错的替场舞,无形之间为她收获了很多关注。 虽然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那男生球服被猎猎的风吹得直往一侧偏,竹音喊住他,问为什么要喊她去玩。 她坐得这么偏,存在感几乎为零。 她静静呆在那看自己的东西,和谁的交际线都浅得几乎透明,无意与其他人有过多的联系。 对方稍微愣了下,说想和她交个朋友。 身后他的“弟兄”起哄说是想交个女朋友吧,同时几乎全都把视线汇聚在她身上,那个字咬得很重。 竹音蹙起眉,对这种起哄很反感,又问了一句为什么。 对方像是窥见她和平时完全不同的一角似的,刚才的紧张散去些许,“你成绩很好,也很。”他卡了一下壳,“厉害,所以想和你认识一下。” 很单薄的一句话,符合一个人对一个人最浅表的印象,她并未往心里去,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循着之前自己设定好的路继续走。 她没有停下来接受别人审视的时间,她脚下的路从未平坦,她手中的伞也始终要握紧。 因为伞一旦掉下来,不会等她重新拾起,身上就会被瞬间淋湿。 雨始终在下落。 不会等她。 - 服用一周褪黑素,竹音发现她不怎么做梦了。 这是件好事。 她不喜欢做梦,梦里梦来梦去就那些旧事,混着记忆深处最让人伤心的回忆,梦化作钩,把那些早就被海水腐蚀的沉船残骸重新捞上来。 碎得不成样子,也拼凑不出完整的她。 每次做那种大起伏的梦都会让她陈年的关节痛复发,然后被疼醒。 竹音把妈妈寄回来的暖宝宝都用来贴膝盖和手肘,靠着一箱暖贴,一个又一个冬天才挺过来。 有褪黑素的作用,睡眠质量提升,这也让她需要多定几个闹钟,因为有时候一个闹钟喊不醒她。 之前她睡眠浅,一个倒是够用。 每次吃完,她都藏在书桌抽屉里的最深处,尽管迟嘉言不会来翻她的东西,但她还是往很里面藏。 像是一件不愿让人窥见的心事。 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三月初春,刮脸的风里开始混着一丝暖意,竹音把围巾摘掉放在家里,无声地向春天宣告欢迎你的降临。 竹音上个学期提交不跑操的申请,正规流程批下来以后,第二节课下课的时间归她自己支配。 大课间要求下课就要去操场集合,因此值日生来不及擦黑板,竹音没有说,默默给擦掉,没有计较当天是不是他们组当值。 无声的奉献没人专门注意过,自然也没有人对她说一句谢谢。 这个时间段整个楼层空空荡荡,零星只有查卫生的几个同学路过,这方面一般也不会特别严苛,故意和人过不去,竹音通常一般都在检查同学来之前擦干净。 今天刚擦一半,竹音就听见有人在喊她。 “诶。” 竹音看向倚在班门口的人,重新收回目光,仿佛没看见他一样。 高晨航见她不搭理自己也不生气,把塑料板夹塞到腋下,走得近了点,下巴往黑板上抬抬:“这是不是该扣分啊。” 他又指指刚擦过还没完全干的粉笔白痕:“这也得扣分吧。” 竹音不知道今天检查卫生的人是他,她也没兴趣了解他是怎么混到这个位置上来的,手上擦黑板的动作没停:“随便。” “你这么没有集体荣誉感啊,这都不在乎。” 高晨航觉得她真有意思,不管他说什么她永远都是这种爱答不理人的神情。 越是平静澄澈的水,有人想爱护,有人却想试图搅浑。 “让一下。” 竹音对这种人多搭理的心情都没有,他站的位置还有没擦过的板书,竹音提醒一句,但他明显没有往旁边走的意思。 他跟没听见一样还在那不挪开,竹音冷着脸,直接将板擦扔下,剩下的一半也不擦了,直接出去洗手。 全程没再和他交流。 竹音从卫生间回到班级,隔着玻璃看见高晨航在翻她桌面上的笔记本,她原本打算擦完黑板就收起来的。 那里面有什么只有她最清楚,竹音看到那瞬间血液直冲大脑,她冲进去把笔记本从他手里抢回来。 夹在本子里的红包一瞬间掉在地上,竹音快速蹲下捡起,下意识藏起来。 “你干什么!” 竹音抓紧本子,声音比平时要大许多,圆形的瞳孔有一瞬间紧缩,情绪的平直线在这一刻发生波动。 高晨航发现她情绪突然就变了,意有所指看了眼她抓在手心里的东西,突然笑了:“你带这么多钱来学校?不怕被人拿了?” 竹音稍微平复心绪,眼神很冷:“和你无关。” “你很爱动给人东西么。”竹音问他,把红包重新塞进笔记本里,捏得很紧。 说这话时,她看都没看高晨航,开始整理桌上的东西。 “你本子掉了,我好心给你捡起来。” “什么叫动你东西。” 窗外没有一点风吹进来,她书桌旁边还堆着课本,几乎不可 能像他所说掉到地上。 就是故意去翻的。 睁着眼说瞎话,和外面的无赖并无半点区别。 恶心感上涌,竹音绷着喉咙,心底升起一团难以浇灭的火团,她嘴唇微动,吐出一个滚字。 高晨航揣兜,觉得她因为一个红包能骂人,也觉得稀奇。 塑料板夹还搁在她桌子上,语气显得很无所谓,仿佛并不会觉得她会深究这件事。 他也只是随手翻了翻,上次他看见竹音把笔记本放在桌子下,拿着里面的什么东西反复看。 然后他觉得应该是重要的,心里升起了恶劣的心思,想看看本子里究竟有什么东西。 于是趁她出去便走过去翻了几下,结果翻到一个破红包,里面才装几个钱。 他当时就切了声,以为是什么宝贵玩意儿。 原来是钱才这么宝贵。 原来是钱才这么快进来拿走。 心底当时就给她打上庸俗的标签。 甚至觉得自己之前对她那点好奇心都是白瞎了。 高晨航耸耸肩,抽走桌面上的塑料板,慢悠悠往别的班级走,觉得没劲透了。 教室重新安静下来。 竹音打开笔记本,红包上的黑色笔迹还在,只是几个字有点被蹭花了,她手指一直紧绷到指尖,把红包边沿掐出了半圆形的痕迹。 她看着蹭花的笔记,半晌,把红包重新夹进去,继续去写刚才没做完的题。 跑操时间在半个小时左右,楼道里传来大批人走动的声响,竹音写完最后一个式子,听见高晨航和其他男生在说刚才检查的事情。 竹音手里的笔握紧,试图压制心底那股很少爆发的戾气。 第三节课的老师已经走进班,招呼学生赶紧坐好准备好课本,插上U盘一转头看见黑板都没擦干净,抬手敲了敲:“诶,下面安静点!还有今天谁值日生啊,黑板怎么没擦干净。” 底下有同学的目光落到一个男生身上,那男生被老师说这么一句,脸上有些不爽,眼神扫了眼竹音,嘴里一边嘟囔着什么一边上去擦。 “擦都擦了还不擦干净。” 到了下午,班主任把竹音喊到办公室,问她下个月的市艺术节有没有兴趣参加,竹音拒绝掉,说最近忙课业没什么时间去做节目排练。 临离开时,老师让她再考虑考虑,这是代表学校参加的荣誉机会,对她也有好处。 竹音拒绝就没再打算后悔,她的世界里,拒绝掉的事就不会再和她有关了。 老远就听见班级里声音特别吵,竹音下意识皱眉,从后门经过,她看见里面有几个男生在打闹,几张桌子都被推得失去原本的秩序,她进去看见被撞得最惨最偏的是她那张桌子。 她进去的时候,高晨航余光瞥了眼,故意对她那张桌子使了点劲。 桌脚划在地板上,撕拉一声。 原本码整齐的课本散落一地,笔袋她走的时候没完全拉上,几乎都掉了出来。 最明显的是上午被她夹好的红包,此刻也被撞出来,里面的钱有几张飘出,在课本上分外明显。 有同学看到:“怎么还有钱啊。” 竹音走到自己往一边偏的桌子前,蹲下身先捡自己的东西。 红包因为桌子的猛烈撞击甩在地面,刚刚在推搡的几个人踩在她掉落的东西上,封皮被人留下一个明显的鞋印,黑色笔迹也彻底模糊不清。 红包封皮几乎被踩碎。 掉落出的钱格外烫手,竹音指腹被边缘快速划了一下,粘腻的血很快涌出,填满皮肤上细腻的纹路。 她避开伤口,先把钱重新塞到红包里。 装得很勉强,毕竟封皮已经出现破损。 “你们别太过分了。”挽妤从后排过来帮着她一起捡,她刚才在后排没看见完整经过,听见响动才抬起头。也知道正常玩闹的力道不会这么大,几乎把整张桌子撞移到另外一组。 “我们过分啥了。”上午被老师喊去擦黑板的值日生开口,“大家都看到了,是不小心撞的。” 挽妤气得都快自燃了,但还是稳下情绪反驳:“那么道歉也不会么,刚才那么多张嘴在这叽叽喳喳,现在一句道歉说不出来?” “对不起行了吧。” 语气轻飘飘的,更像是嘲讽。 高晨航全程站在一边,俯视竹音先去捡红包的动作,双手插着兜,没有一点要道歉的意思。 竹音整理好东西,接过挽妤给她擦血的纸巾,攥在手里,站在几个男生对面:“谁干的。” 她知道最后狠狠给她桌子那一下的是高晨航,因为她亲眼看见,对方是在确认她回来时才去故意弄那一下的。 为的就是恶心她。 平时寂静的平原猛一下子突然起了火,隐隐有冲天的趋势,高晨航和她对视,并不打算接她的话。 整个班的目光都汇聚在这,竹音语气加重,肩膀绷成一条线:“道歉。” 这时候总算有点情绪波动。 高晨航觉得好笑:“刚才不是道过了么。” “你很清楚该道歉的人是谁。” 竹音视线扫过他们几个:“除了他,还有谁该道歉。” 眼里的火光在冲破云霄的那一刻,世界猛然降温至零下,所有的还在燃烧的火焰化为更冷更锋锐的冰晶,毫不掩饰地往外刺。 挽妤站在竹音身边,看见她攥纸团的手其实很轻微在抖。 高晨航将她的反应看了个彻底,不过也觉得对方掀不起什么风浪,他无所谓般,仿佛身后有人撑腰:“我就不道歉,你能怎么着。” “故意的又能怎么着。” 这句他压得很轻,稍微远一点根本听不到。 但她这个距离,足够了。 竹音手指在兜里摁了一下,点点头:“好。” “那办公室见。” 16.碎雨 16/ 竹音随身携带一部老年机,因为款式太过老旧,里面的功能也比较鸡肋,但有一个简单的录音功能。 两次和高晨航的对话,她都录了下来。 包括那句高晨航刻意放低的“故意又能怎么着”。 将声音放到最大,勉强可以听见。 算是录进去了。 临溪中学对手机把控不算特别严格,一般为了和家里保持联系沟通一些紧急的事,需要用到的老年机不会特意强调上交,但也要经过老师的检查,确保没有一些特殊功能。 这种手机大多数都是为了临时发消息才会使,竹音自己准备一部,没想到今天发挥了最大用处。 竹音拿到班主任面前,播放完整录音,等听完里面的内容认真道:“老师,班里有同学恶意霸凌我,包括但不限于翻我的私人物品,恶意撞击我的课桌课椅。” “录音为证,教室的监控也都可以看见。” 班主任把高晨航喊了过来,后者当做没事人一样,还问老师干嘛找他。 老师问他是不是故意做这些。 “当然不是啊,这就是同学打闹。” 高晨航也觉得学校为了这点小事哪里会调监控,而且他卡在边缘线做这些,就算真的看监控也不会对他有多大的处罚。 最多算是故意捉弄人。 班主任重新放了一遍录音,里面能听到他自己承认是故意。 这就与刚才他的话前后矛盾。 班主任并没选择先放录音,而是先问,结果显然他撒谎了。 高晨航稍微愣了下,意识到对方竟然还会录音,眼神似有若无划过竹音,眉梢微抬,语气很不客气:“这就是同学间的一点小捉弄,没必要这么上纲上线吧。” “同学。” 这两句明显也是对着竹音说的,一副无所谓的语气,听得人十分厌烦。 仿佛他做的事,哪怕本质上就坏到根里烂在地里,还要对心有不忿揪出来的人道德绑架,说没必要吧,你这么较真干嘛。 做错的人理直气壮,还偏要受伤的人生吞下这口气。 哪有这样的道理。 竹音站得很直,没有表现过度的生气或者类似恼怒的情绪,正常阐述:“老师,高晨航也曾多次在班级里对我进行言语骚扰,在我明确的拒绝下多次在微信上申请添加我的好友,我没通过,他便一天发几十条轰炸我,我认为这已经影响到我正常的学习生活了,这些都有截图留作证据。” 语气平静,思路清晰。 高晨航那点笑缓缓敛起,“你胡说什么。” 竹音感觉有点奇怪,为什么说他故意翻自己东西时候没情绪变化,现在提到骚扰,倒像是碰触了什么他心底不愿承认的事,整个人都变得阴郁。 “胡没胡说,我的手机里都有记录,可以证明你是不是故意骚扰。” 能让竹音这么说,聊天记录只有他们两个知道,高晨航缓缓变了脸色。 班主任知道竹音都说到这,多半是确有其事,加上高晨航刚转过来的时候确实也有部分消息在老师之间流传。 监控倒是可以调,估计看完的结果也不会和现在相差太多。 高晨航能转过来继续上学确实有点关系在,班主任拿捏这个尺度,把握平衡,让他先给竹音道歉。 竹音也知道这些骚扰和故意的捉弄并不会让他付出多大的代价,加上涂骆闻之前说高晨航有背景这件事,觉得这算是一个正常的处理结果。 等回到班里,数学课已经上了一半,其他的学生都看着他俩,眼神各异,每个人心里都织了一张奇形怪状的鬼脸。 竹音没受影响,擦干净课本封皮的灰尘,重新投入到学习里。 高晨航脸色明显不太好看,刚一个办公室的老师都听见他们的对话,目光里隐晦的介意和一些“特别”的目光,让他格外不舒服。 那种看他的眼神,像他没转学之前那段老鼠般的日子里,那种受人厌恶的目光。 那几个男生将他的状态看在眼里,似乎没想到吃瘪的那一方会是他,再看竹音时,眼神有了变化。 折腾了一天,竹音以身体不舒服为由请了晚自习的假,班主任知道她身体不好,今天又经历了这些事,没什么犹豫在她的假条上签字。 “保护好自己,这次留存证据很重要。必要时拿出武器保护自己永远是第一位的,不管对面是谁。”班主任抬头看她,“有需要的再和我说。” 班主任递还给她证明时说了这么一句,竹音明白话里的意思,点点头:“谢谢老师。” 拿着假条出校门时,竹音突然想起班主任之前和她说参加市艺术节的事。 她原本决定好拒绝的。 像这种事,她拒绝之后根本不会再重头思考。 这次倒是罕见的少有。 说不太清是什么原因让她折回来重新想这件事。 又或许她也明白,只是不愿意承认。 竹音一直以为自己早已变得面冷心冷,从里到外都是一个近乎无情的人。 但现在她心底蕴藏的、最原本的炽热从来都没有完全消失。 也许这就是她的本质,是没办法彻底被抛弃的存在,只可能刻意地被遗忘和掩藏。 推着车走出校门,巷口还没完全被黑夜染透,贴近地平线的位置还有一抹令人着迷的深蓝,仿佛浸泡在海底的最深处,将她从地平线缓缓往下拽,一点点陷入海里。 “滴滴。” 手机提示音响起,竹音摸错兜,把老手机拿出来,她又给放回去,换另一个口袋找到自己的智能机。 这会刚开机连上网,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滴冰凉的水把屏幕上的字砸变形,竹音仰头,雪混着雨砸下来,紧贴她的皮肤。 很冷。 完全没想到这个时候会下雪。 有时候天气和命运一样喜欢捉弄人,今早出门的时候她刚把围巾放在家里。 一滴,两滴,逐渐淅淅沥沥,竹音站在原地没动,先去查看手机里的信息。 先让雪在她身上融化一会儿。 她这样想。 信息是妈妈早上发来的,但她那会已经把手机关机交上去了。 上面是她的消息。 汇报一些自己的近况,又问了尤清雅最近如何。 她回一切都好。 紧跟着:“问完妈妈的近况,那我的宝贝女儿呢,我的宝贝女儿最近过得怎么样?” 竹音低头看着,嘴角不自觉努了努,眼眶里涌出炙热的泪滴,和屏幕上的雪水混在一起,冷热交融,最后划成一道明显的水痕。 她长大以后就很少哭了,别人的成长从跌倒了再爬起来开始,而她已经在第一次摔倒时就戒掉不必要的眼泪。 眼泪是脆弱,是情绪暴露的典征,是受人攻击的弱点,是她亲手打碎自己的倔强,也是她身上的裂痕。 可今天经历这么多事,远不会成为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只是她看见消息的时候,有一根紧紧绷着的弦突然被人卸下力气,后劲的虚乏趁虚而入,将她深深搅进去,掉进情绪的深坑。 雪和雨把脸上淌落 的眼泪冲刷得冰凉,竹音全都抹掉,打字回。 “我挺好的。” 潮湿的袖口又被眼泪晕染一层,竹音收好手机,把兜帽戴在头上,顶着这场雨夹雪骑车回家。 雪和雨不会等到她回家的时候才会倾盆而下,就像那股催着她快点成长起来的劲儿,不会等她重整行囊就会压在身上。 而她匆忙擦一擦脸上混着雨水的泪,继续抬腿往前走。 她不能停。 她不可以停。 …… 迟嘉言刚从单主那收到打游戏段位的尾款,正准备下楼买一点新鲜蔬菜,身上的衣服脱了半截,听见门被钥匙拧开的声音。 他一愣,走出房间去看,竹音正弯腰换鞋,另一只手在身后勾上门。 竹音用手背擦了下眼角,确认自己没有带着眼泪回家才搁下,结果抬起眼就看见迟嘉言脱了一半的衣服。 他在家一般就穿一套宽松的棉质长袖长裤,此刻上衣下摆已经快拉到胸口,边缘卷在外侧,一大截腰都漏在外面。 没有过于宽松的衣服遮挡,竹音发现他的腰腹和肩膀撑开的宽度差好多,是完全倒置的梯形。 竹音不太自在地移开视线:“你没穿好衣服。” 迟嘉言这才看到自己衣服还卷着,伸手一拉:“你怎么这个时间回来了。” “请了晚自习的假。”竹音脱下书包,把微微淋湿的外套搭在椅背上,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她倒了半杯,慢慢喝润着喉咙。 迟嘉言把水壶里还温的水重新给她续满,另只手撑在桌边借力,和她半蜷着的手不小心碰在一起。 像一道滚烫的流星,擦过她冰凉的月壤。 竹音收紧拳头,听见他语气不变问自己:“是身体不舒服么。” “嗯。”竹音面不改色,撒了一个小小的谎:“肚子不太舒服。” “现在还难受吗?” “没事了。” 竹音指尖还带着微凉的潮意,她虚拢着蜷曲,像是隔着空气试图触碰上什么。 她心里一直想着碎掉的红包这件事,他靠近的气息仿佛也在不断提醒着自己,那是他给她的东西—— 那是他给她的。 “哥。” 她突然出声,思绪跟在行为后头,她来不及下落视线隐藏自己不自然的目光,迟嘉言便已经塌下身来,撑在桌边那只手向外侧弯曲,整个人的重心下降,直至和她持平。 他凑到她眼前来,单薄的领口因为刚才穿脱倒腾那两下,衣料摩擦出一股令人沉下心的苦薄荷味,体温煨过,苦意抽离几分,灌入烧酒般醇香的后调。 竹音思路刚好卡了个壳,在想这股气味应该很助眠。 眼神晃晃,落到眼前的人脸上。 这个距离可以把彼此眼中的神情做最亲密的交换。 迟嘉言就撑着手看她。 女孩的睫毛还有点湿,灯光下呈现一种浓郁的哑光质感。 竹音心脏跳动,砰的一声又一声,在她胸壁腔内回响,睫毛戳着刘海的发茬,她双眼一眨不眨,没有藏匿那股混在骨子里的执拗。 这和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有关。 迟嘉言注意到她的状态和往常有所区别,觉得她肯定是经历了什么事,而且,这个时候能帮到她的。 只有他。 只有他。 这三个字,会是他心底最柔软的部分,会让他献上自己拥有的一切。 心头荡起涟漪,他弯弯唇角,温柔开口。 “音音想和哥哥说什么?” 17.哥哥 17/ 视线交织间,竹音率先低头,盯着自己裹上创可贴的食指。 “怎么弄的。”他自然也看见,问。 “被纸划的。” 伤口现在碰到还是会有些轻微的痛感,竹音将那点微末痛意藏进掌心里,抬起脸提起红包的事:“你还能再给我写一个红包吗?” “上次那个不小心弄坏了。” 竹音很少和谁提什么要求,或许说她很少和别人要什么东西。 所以一旦开了口,就会下意识把需要的原因也讲清楚。 哪怕亲密关系的人的付出是无条件的。 哪怕她不说后半句,他也会无条件给她再写,不止一次。 迟嘉言将她的话在记忆里扫一遍,想起她说的应该是那个放进书格的红包。 上面他是写了字的。 提这件事时,竹音是抬头迎着他眼神的,只是她眼中流淌的情绪和刚才那股执拗并不一样,像融化开的雪堆。 迟嘉言垂眼,感觉有什么顺着撑在桌边的手一路延伸向上,缠绕到心脏,附着其上的血管一跳一跳。 揪得他发慌。 他抬起手,掌心一路从她头顶抚到刘海,再到那双他没完全读懂的情绪的眼睛。 一片阴影蒙在竹音眼前,女孩张张唇,而迟嘉言的手没再往下,克制地只挡住她的眼。 胸口处那股难言的酸涩顶在那,让他的上半身又往下矮了一分。 半晌,他放下手直起身,“给你写。” …… 竹音作业还剩三分之一的时候,迟嘉言叫她吃饭。 竹音洗完手走到餐桌旁,看迟嘉言正拿着笔刀把新买的一箱舒化奶拆开,顺手往她碗边放了一盒。 围裙系在他身上,只是有些小,套脖子那的绑带伴随他动作挪开,给他皮肤上留下一道深色痕迹。 竹音从他身后看到,趁着他站起来时把后背的系带解开。 迟嘉言感觉到,侧身开玩笑对她讲:“怎么偷袭我。” 像只小猫一样扯他的衣服。 “你把这个脱掉吧,有点小,勒得脖子不舒服。” 迟嘉言低眸看自己已经垂下身侧的系带,视线滞留在她替他解围裙的手上,把围裙从头顶褪下来的时候突然笑了下。 心情挺好的样子。 “我给你挂。”竹音朝他摊出手,示意他把围裙放在自己手心里。 两只手都捧到他眼前。 动作等待的仿佛要迎接的是奇珍异宝。 迟嘉言低头就是她的手心,眨眼的时间目光稍错,又注意到她右手食指上刺眼的创可贴。 竹音没等来围裙,手心被他很轻地拍了下。 “吃饭去。” 迟嘉言自己去厨房挂围裙,顺便拿了几个打包盒过来。 竹音盯着他手上的东西,包装很熟悉。 他自然留意到她一直跟随的眼神。 真的像小猫一样。 迟嘉言放在桌子上,打开盒盖。 一盒虾饺,一盒凤爪,一盒奶黄包。 全是她喜欢吃的。 “你怎么买这个了?” 和竹音心里的猜想对上,实际上她问出口时是惊讶的。 打包盒里的食物码放得很整齐,三样都是她很爱吃的东西,只是开在这里的广式或者港式茶餐厅特别少,近些年经济下行生意不好做,餐馆一家接一家地倒闭,她就很少再吃到。 她不知道迟嘉言跑多远才买到这三样东西,一时间有些愣住。 她反应时,对方已经把她的椅子从桌下拉出来,摁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不饿?”迟嘉言把筷子分给她,小桌子上被吃的堆得满满当当,仿佛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其实只是普通的一天。 可有人却撑起她的一天。 在平常而又琐碎的日子里。 “应该还热着,我让餐厅装了两层保温袋,刚才拿出来时摸了塑料盒,没凉就好。” 他自顾自说着,试图分散竹音的注意力。 他能感觉到她今天心情不好,其实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并不善察感知别人的情绪。 但是这几年相处下来,他也能通过竹音的语气,微表情或是整个人的状态捕捉一些她没有明说的情绪。 人和人在一起相处时间长了就会对对方有一种隐形的熟悉。 她有解决问题的能力,所以她轻易也不会和他说过多自己的困难,她骨子里的倔强和骄傲不可磨灭,迟嘉言懂得,也正因为懂得,所以从来不轻易碰触。 在其他地方,做一些会让她轻松快乐一点的事。 这才是他需要去做的东西。 不过如果真的遇见了需要共同执剑打怪兽的时候。 他也会在她身边。 她的喜好他都知道,此刻的迟嘉言看见她眼睛里细微的闪烁也觉得庆幸。 还好他知道她喜欢什么,厌恶什么。 把筷子递给竹音,她搁在碗边,并没有先动。 竹音低了下头,不知想到什么,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迟嘉言愣了一下,用自己还未用过的筷子把虾饺夹到她碗里:“为什么要说谢?” 竹音抬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闪一闪,他恍惚一下,不知道那是不是眼泪。 心口有一团滚烫也随之忽明忽灭。 “你——” 迟嘉言难得语塞,不知道从何开口时,竹音也用她没使用的筷子给他夹了一个虾饺。 暖黄的餐厅灯把蓝格纹桌布染得有些褪色,就像有些看似旧的回忆其实在某刻也会很新,在他眼前铺陈开来,一幕一幕都鲜如昨天。 竹音把什么顶上来的情绪压下,收回碰到他碗的筷子尖。 “吃饭,哥。” …… 竹音一直不太习惯直接喊迟嘉言哥,尤其是她刚搬来这个家那会,有段时间不知道要怎么称呼他。 有一次竹音实在需要问他什么事,一开口就是您,迟嘉言刚入口的汽水差点喷出来,迟奶奶也是捂着肚子笑了半天。 竹音双手抓紧T恤下摆,“不是……” 她也有点不好意思,这个称呼确实不合适,但她直接讲话又很不礼貌,竹音给自己言行立了个坎儿,说什么做什么都要有基本要求。 迟奶奶和她说可以把迟嘉言当哥哥,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提,竹音一直没怎么喊过,有一种不自在的、像套近乎的感觉。 虽然她也清楚迟奶奶和迟嘉言都是真心对她好,他们也不想她总见外。 正因为此,她内心的愧疚才越来越深,不知道该怎么回报这些突然涌入到她生命里的善意。 一边对这份善意攥得忐忑,一边收容着这些温暖,等待着自己有一天可以还回去,才会心中好受一些。 她认为这些都是亏欠。 以至于初中班主任第一次把迟嘉言叫到学校里来时,竹音感觉这大概是一生中很无措的时刻了。 没来得及还什么,反倒带去麻烦。 尤清雅南下工作以后,竹音及时找班主任变更了自己家里人的联系电话,班主任把电话簿递过来时候还问她:“是家长换手机了吗?” “不是,想换成别人的手机号。” 手机号后面要备注和本人的关系,竹音用涂改带把“妈妈”二字涂掉,笔在白色的覆盖面上留下两个墨点,笔尖踟蹰,她用一横覆盖那两滴突兀的黑点,写下“哥哥”。 班主任接过去看了眼,将牛皮纸封面重新合上,“去吧。” 这件事一路憋到放学,竹音将两侧的书包带都捏得微微泛湿,迟奶奶在厨房捯饬晚饭,竹音一个人走到迟嘉言的房间门口,手指尖扒着门框,探出一个小脑袋,左看右看看也没人,缓缓吐出一口气。 彼时耳后突然刮起一阵风,竹音脊背僵直着不敢往后看,直至听见身后有人在笑,她才强装淡定回头。 “在我房间门口干嘛。”迟嘉言从卫生间出来就看见竹音在门口鬼鬼祟祟。 转过头时候眼睛瞪老大,像只兔子。 “路过,路过。” 竹音彻底把双手放下,校服上衣还没换,白色下摆又被她捏皱,“那个,我今天去老师办公室把家里人联系电话改了。” 女孩早晨出门扎紧的马尾在一天的活动中松散下来,迟嘉言盯着她发顶,想的是她此刻应该是一只炸毛兔。 分心也不妨碍他听清她那句话,迟嘉言一瞬间明白,话直接切入,语音含笑:“填的我的?” “嗯。” 如果填的奶奶的,她也不会来找他了。 迟嘉言稍显诧异,随即又笑开:“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他记忆力很好,所以他清楚竹音并没有问过他的电话号码。 “我找我妈妈要的。” “行,没问题。”迟嘉言的注意力又回到她头顶炸出来的碎头发,有种想去伸手抚平的冲动:“家长会如果也需要我,可以提前和我说。” “需要你。” 竹音突然认真起来,如点墨的瞳仁锁着他。 她双手背到身后,说话时耸耸肩膀:“早晚都得拜托你,现在可以提前留一个约定。” 原来是这个意思。 给他提前预约上了。 生怕他没空。 迟嘉言忍不住莞尔。 “约定了就会做数。” 半晌,他回复她。 竹音留这个电话不久,班主任就用上了,起先是班里有人传她和外校的疑似在早恋。 给出的理由是在外面餐厅碰见过他们,放学时候看见两个人经常在一起走,竹音还上过那男生家里的车,两个人看起来很亲密。 捕风捉影的事情就让老师知道了。 她被叫到办公室,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人大抵是涂骆闻。 初中他们不在一个学校,但隔得不是很远,加上家里人都比较熟悉,有时候竹音会找他一块去学习,盛芸有时候下班早顺路能给她捎到家门口。 没想到被误会成早恋了。 竹音解释了下前因后果,班主任也对外校学生不了解,正是临近中考的关键时期,担心在前,她也不希望她就此分心,综合考虑还是打算把家长喊过来说明一下这个事。 竹音以为自己解释清楚,没想到班主任还是要打电话,她当时留的时候完全没想到今天,否则她肯定会留妈妈的电话,就算打过去妈妈也知道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不会相信也不会说她什么。 完全就是一场乌龙,而现在事情走向已经超出她能控制的范围。 竹音掌心里都是汗,盯着班主任附在耳边的电话听筒,很轻微滴了几声,然后里面传来迟嘉言的声音。 “喂,您好。” 竹音视线错开,玻璃方格窗外雨水斜斜划过,乌云一团一团试图将脚下的世界闷在黑暗里,办公室亮如白昼,将她的紧张和无措照了个透明。 “轰隆——” 闷雷滚滚。 后面的话她不太能听得清了。 迟嘉言来得很快 ,外面雨一直没停,他赶来的时候裤脚已经湿了一截,灰色兜帽被雨水浇淋明显深色一块,肩膀上也有深浅不一的雨痕,斜斜划在她身上。 像一粒粒的芝麻点。 刺了一下她的眼睛。 迟嘉言把伞放在办公室门口,没一会竹音也被叫着进来,两个人在这种情况下打照面,她下意识咬住嘴唇,突然有种想掉眼泪的冲动。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叫他来。 明明她的成绩也一直很稳定,从未有过明显的下滑。 不明的谣言,不了解内情的人产生误会她也解释过了,为什么一定还要把她家里人喊过来再提一次。 班主任大概讲了下内容,最后说希望他和竹音过后好好聊聊,别因为这些影响成绩了。 迟嘉言听完,余光落在竹音身上,从进来开始就感觉她明显情绪不高。 不是被人戳穿的懊恼和愤怒,而是带着一种不低头的韧劲,还有点受到委屈还强撑的倔。 “老师,我不知道您说的'这些'是不是主要就指这一件事,不过我觉得应该是的,因为今天您也没提别的她做得欠妥的地方,也的确像您刚才所说,谢竹音是一位很优秀的同学。” 迟嘉言和她抬起的目光对上,他继续道:“作为她的哥哥,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我相信我的妹妹,她不会做这样的事,她不会去早恋,也不会因为早恋影响学习。” “至于学习方面。”迟嘉言唇角弯成一个很浅的弧度,“她比我优秀,我也相信她取得的成绩会很耀眼,我觉得我们都应该相信她,您认为呢?” 从迟嘉言开口说的第一个字开始,竹音就偏头看他,看他兜帽湿的那一块颜色逐渐变浅,也听清楚他对班主任说的每一个字,听见他说她优秀,听见他说,我相信她。 刚才那点从身体裂缝涌出来的躁意如退潮般远去,就像那个逐渐变浅的雨水痕迹一样。 年级组长端着刚沏好的茶水回到办公室,路过迟嘉言时明显停顿,好奇打量他几眼,好不容易把茶水咽下去,问他是不是姓迟,去临溪中学进行教师培训时候,对方老师曾介绍过他们学校出色的学生。 当时分享学习经验的学生代表是他,他对这小伙有印象。 迟嘉言朝对方点点头,“您好。” 班主任经过这一茬眼中情绪变了几番,这才回忆起方才他说的“比他优秀”是什么意思。 事情结束以后也差不多到放学时间,迟嘉言拎着雨伞在教室外等竹音,后背靠在走廊墙上,单手拿着手机正在打字。 一群刚放学的小孩在他面前跑过,偶尔有视线停留。 李费年:我说哥们,怎么课上到一半走人了啊,老邓贼阴来个课末点名,我帮你混过去了。 李费年:课后作业也刚截图发你了,作为交换老规矩,你做完借我看看呗。 很明显后面那句才是重点。 迟嘉言打字:谢了。 竹音背好书包走到他面前:“走吧。” 迟嘉言收好手机,扫了眼压在她肩膀的书包,朝她伸出手:“给我吧。” “没事。”竹音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距离校门口还有十米远,竹音才开口讲话:“刚才你站在班门口时,我们班有好多同学问我你是谁。” “你怎么说的。”迟嘉言问她。 “我说那是'没我优秀'的哥哥。” 照着他之前在办公室的话一比一复制,迟嘉言不禁莞尔,丝毫没有半点不快:“没错呀。” 竹音憋了一口气:“骗你的,我没那么说。” “我说那是我哥。” “嗯。” “也没问题。”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夏天的天气变脸极快,一个小时前还狂风暴雨,现在太阳已经重振旗鼓,把厚厚的云层撕开,肆意释放光芒。 空气湿度很高,燥热却未减多少。 路途不长,他们肩并肩走在路上,竹音双手握紧书包带,突然对着他,认真说:“我没有早恋,对方是我一个小时候认识的朋友,我们两家家长都认识的。” 她还是想说这一句。 “我知道你不会的。” “我相信你。”迟嘉言听后回。 “谢谢你。” 她在后面补充,心神一动,启唇喊了一个字:“哥。” 迟嘉言愣了下,也朝她笑:“嗯。” 竹音弯起眼,心中重获晴朗,突然伸手握住他的,动作一出又觉得不太合适,本来是想握一下表达一下感谢,手指泄劲正要垂下去又被迟嘉言捞了上来。 掌心对掌心,虎口贴近指侧。 微妙的触感,皮肤折叠的褶皱都被熨开。 竹音被他牵着往前走,太阳光照得眼前有点发白。 仿佛走入了另一个世界。 “下周中考,怕不怕。” 迟嘉言握着她的手,问了她这么一句。 竹音也瞅他,语气坚定:“不怕。” 迟嘉言感觉左胸口的位置有点发热。 少女的韧性和倔强其实很烫人。 但她不知道他在那个时刻,其实被烫了一下。 雨迹还未干的路,留下两对潮湿的脚印,一路延伸,印在他们并肩而行的这段路途,白色光晕的尽头,是两个并肩而立的虚影。 一个挺拔,一个坚韧。 那年汗渍浸透手心,可他们却谁也没先松开手。 那年夏天也很热,热不过他们相牵的手。 18.决定 18/ 一周以后的中考,竹音发挥稳定,那时迟嘉言全程陪考。 作为人生大事之一,远在南方的尤清雅提前发消息说要回来陪她,被竹音劝住,说她自己可以面对,不用赶回来。 电话里她提到迟嘉言说陪考她这件事时,语气中的顿挫感明显,妈妈听出她的犹豫,也笑着开口。 说有关她的近况,迟嘉言会给她发信息。 他从来没和自己说过,竹音没想到还有这一码事,心声鼓噪震耳,她小声问妈妈他都说了什么。 问出口时鼓噪声音频达至顶峰,有点小紧张。 尤清雅在那边笑,说迟嘉言和她说竹音学习很用功,很多次都被老师表扬,还问了一些她平时的饮食习惯,有没有对什么过敏之类的,他需不需要注意什么。 并没有提那天班主任找他讲的事。 问之前隐隐的担心,却又觉得应该相信他,此刻无形中交付的信任落笔成诗,撰写在少女单薄的心房上。 竹音坐在窗边,一阵风捎起发尾扫过脸,毛茸茸的痒成为思绪中的淡淡一笔,从容挥毫。 她垂首边听电话,边用指尖在腿上画圈圈,静静听着这些,在电话结束之前很小声地嗯。 掩盖心中风声吹草动。 窗外阳光滚烫,将她半边脸照耀成金色。 中考结束,竹音买了车票去南方找尤清雅,母女俩时隔几年终于见上面,平时很少哭的竹音抱着妈妈哭湿了衣襟。 平日里情绪淡淡的竹音在妈妈面前只是个小女孩,只是一个很爱妈妈的女儿。 尤清雅摸着竹音的头,低头吻她的额角,安慰她就花了大半天时间。 尤清雅和雇主请假几天陪女儿,母女俩将这座城市重要景点都去了一遍,竹音在手机里存了很多和妈妈的相片,临走前在月台上,她又把妈妈的衣襟哭湿。 来来往往的人已经那么多。 可月台上挤满的情绪其实比人要多。 小小的一个人儿,其实坚强的背后面对了很多情绪。 竹音下车之前,早已调整好心态和情绪,以至于迟嘉言接到她时,并没从她脸上探到多少失落伤心。 但他也知道,平静的背后蕴藏了她最独特的那一份心性。 忍耐。 和压抑。 以及把伤痛从容包裹起来的心性。 车站附近有快餐店,竹音在那吃完的饭,两个人对着橱窗玻璃坐,之前的某个假期他们也在这吃过饭。彼时竹音想起当年迟嘉言高考成绩出来,她曾问过他大学打算报哪里。 成绩到达一定高度,选择的内容和方向呈指数倍增长,竹音有一瞬间看到他,也想飞速跳过这三年。 再快一点长大,她也想拥有这些选择的权利。 迟嘉言把蘸鸡块的甜辣酱撕开,放在她手边,说还没想好。 竹音咬一口,嘴里都是干噎的面包,一瞬间吸干唾液,她缓缓咽下去,千言万语堵在唇边,有很多想问出口的话—— “你要去哪里上学?” “你会离开绥屿吗?” “你上大学是不是我们就见不到面了?” 当时她都没问出口,那口噎人的面包咽下去以后,竹音终于有了声音,像是带着答案找问题,她问。 “你要去北京吗?” 她曾经见过迟嘉言手机里收藏的通往北京的机票,匆匆撇过一眼便被迟嘉言倒扣屏幕,抬起头一贯温和地问她怎么了。 过去的记忆在那刻翻到此页,竹音想想也觉得理所应当。 那里屹立着国内的最高学府,是他足以攀登到的位置,这个选择应该是最好的。 在她眼里也是最好的选择。 这样的好,以至于她认为他也应该知道并且认同的。 然后理所应当去、奔赴。 “还不知道呢。”迟嘉言瞥见她嘴角的面包渣,靠近她的那只手给她递纸巾,顺便摸摸她的头。 “别乱想。” “很多事都不会变。” 竹音对他这个回答一知半解。 玻璃橱窗外,人影如织,每个人都走在自己的路上,内外两侧,皆是过客。 低头咬着汉堡,想他口中的“很多事都不会变”是什么意思。 有一段时间她是不知道的。 直至她顺利考入临溪,在优秀毕业生那一栏看到迟嘉言的录取学校,忽然和那天餐厅里的话联系到一起,她瞬间明白。 那些欲言又止,一笑带过。 明明以为是对,偏偏统统是错。 迟来的顿悟如此猛烈,竹音站在那没动。 他其实从未想过离开。 - 服用褪黑素之后,竹音睡眠较之前好了很多,还能满足一点自己隐在骨子里微末的嗜甜症,不过她服用很克制,严格卡在不过量的界限里。 整个人状态和以前发生细微变化,挽妤有时候和她走在一起,竹音提过这件事,把风扬起来的碎发折在耳后,没有保留和她讲。 挽妤对她这件事表示担心,作为朋友,她知道有些话也有界限,再三确认她真的没事之后,默默低头握紧了她的手。 再抬头时,挽妤看着她眼睛红红的。 竹音朝她笑,抬手抱了她一下。 涂骆闻沿着红色跑道奔跑而来,从后面喊她俩,问要不要一起去跳格子。 挽妤看了眼竹音,吸吸鼻子的酸胀气,通过换气压下去,大声说:“去!” 跑道尽头有之前同学画好的彩色格子,涂骆闻率先去跳,不小心碰到旁边的树枝,捂着脑袋在那傻笑。 挽妤担心他被扎傻了,问他有没有事。 涂骆闻说他能有什么事,皮实得很。 他状似轻松般的回应,却有似有若无的目光,像一条轻薄的丝带,缠绕在竹音身上。 她能感觉到。 竹音前几天出事的时候涂骆闻没在学校,她也没和他提起什么,他们不在一个班,今天是几个班一起上体育课的时间,也是他们自事情发生后的第一次见面。 这块区域一开始就他们三个人,伴随着其他班解散自由活动,人稍微多了多,大家自动排好队跳格子。 挽妤觉得晒自动跑到树下站着,涂骆闻和竹音站在队伍的最末尾,有些话他欲言又止。 但身边都是同学,他也不好开口,只能留下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队伍应该还在往后排,竹音不经意侧身,发现下一个同学站得离她很远,几乎是接近三个人的距离。 她当没注意到,重新将视线向前投掷。 她很久不参与跑操,每天的活动量并不是很大,关节有成年累月积下的病,时间一长发展成慢性,偶尔发作阵痛,一般别人留意不到。 跳到最后时右膝落地痛感明显,竹音站到格子外,脸上表情未变,但身体状态突破她能承受的痛意,她身体失衡跪在地面上,膝盖受冲击,校裤蹭上了薄薄一层灰。 竹音再有反应的时候,涂骆闻和挽妤已经一人搀着她一条胳膊,急忙问她有没有事。 也有其他同学凑上来,声音从四面八方灌入她的耳朵,竹音在圈的最里面,突然有点喘不上气。 痛感混着让人窒息的麻木,一同爬上她的神经末梢。 竹音低头,对着周围人摆手说没事,然后有气无力补充一句能不能稍微让一下。 声音太小,嘈杂中没有人听见。 耳边嗡嗡作响。 体育老师朝这边吹哨,走过来问发生什么事了。 挽妤说刚有同学摔倒了。 竹音耳朵旁嗡嗡声仍旧明显,她思维迟钝得连分辨是谁的声音都要反应半天,肢体关节僵硬,仿若刚组装完成还未出厂的配件,模糊听见体育老师让他俩赶紧送她去医务室。 人群这才散开,凉风从破口迎到她脸上。 直至竹音被扶到床边,校医拉好帘子,将她裤腿挽上去。 她皮肤薄,加上瘦,没有很多脂肪减缓撞击,膝盖擦破了些皮,但让医生愣住的是,她双膝关节不自然的红肿。 “你……” 这绝对是不正常的,女医生蹙眉问:“你以前有过关节病?” “……” 竹音张张唇没有说话,接过对方递来的消毒棉签,往伤口上擦擦就撂下裤腿,开口:“没有,马上要下课了我得回去集合,谢谢老师。” “诶!”校医在身后喊她。 双脚重新落到地面,膝盖上的痛还没有完全散去,竹音迈步往门口走去,下课铃已经打了,回荡在廊道里,穿过身体震动在心脏上的血管里,液体被震得波动,她迎着阳光,看见挽妤和涂骆闻在门口等她。 “没事了?”涂骆闻看她脸色不太好:“伤口严重吗?” “破了点皮,没事。”竹音视线穿过他们往后面解散的学生看:“我们也回去吧。” 竹音走到教室门口,高晨航插着口袋往外走,两个人差点撞上,高晨航扫了眼她和旁边的涂骆闻,眼神有些阴郁。 涂骆闻皱眉,竹音注意到他表情变化,猜想他应该已经知道了那件事。 “有事用小灵通喊我。”涂骆闻晃晃手里的老年机,临离开他们班前和竹音这样说。 “知道了,要上课了,你快回去吧。” 竹音回到座位,放在桌下的手指尖无意触碰膝盖刚才发热的红肿,因为校裤过于宽松,除非挽起来看,否则别人也不会看到她的异常。 心底松了一口气。 这样也好。 找时间去厕所隔间抹一下药。 摊开笔记本,竹音刚写几笔,有人经过故 意撞了下她桌角的课本,课本离她手边近的一角刚好戳在她手腕处,笔迹被迫被作用力带着划了一道线。 她抬头,仍是高晨航。 对方已经往后排走去,感觉到她在看他,回应一个不知情绪的眼神。 很诡异。 竹音指尖攥笔换换位置,有点麻。 晚上,竹音坐在椅子上,单条腿踩在边缘,把裤腿卷上去,给刚冰敷完的膝盖抹药。 身体前倾长发差点碰到药膏,竹音用手背把头发拨到肩膀后面。 搁在作业簿上的手机突然响声,竹音看是涂骆闻打来的电话。 “你现在在家吗,我大概还有十分钟到,你方便从楼下下来一趟吗?” 他气息急促,很明显是有急事。 “好,你别着急。”竹音低头拭掉指尖的药膏,抽出一件外套,出门之前和迟嘉言说了声:“哥,有个同学在楼下,我一会上来。” 涂骆闻着急找她,她说完就下楼,没来得及等迟嘉言的回复。 竹音一路下楼,涂骆闻已经到了,看见她出来,很快往前走了几步,连声音都是紧绷的。 “我在北京认识的同学发来消息。” “高晨航当时……”涂骆闻眼神紧锁着她,“是因为骚扰别的女生被取证,才被迫转学的。” 竹音瞳孔微缩。 “他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危险。”涂骆闻很快把事情说清楚,“今天送你回去时,他那个眼神,难保不会继续对你做什么别的事。” “你小心一些。”他语气含忧。 竹音认真听完,看向他身后。 盛姨送他来的,车停在远处,半陷在暗色中,涂骆闻这么晚跑过来和她说这件事,也是真的为她着想,彼时竹音心也下有了了解,和他说谢。 “注意身体。” 竹音看见他嘴角有点干燥起皮,从兜里翻出来一个之前买好的唇膏。 “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 上楼时候竹音在想涂骆闻和她说的事。 上次事情过后,高晨航总在一些小事上恶心她,试图对她继续进行一种隐形的霸凌,这种人你无法度量他的想法,只能尽可能攒一些他做恶行之事的证据。 证据握在手里才最有底气。 在适当的时候,成为自己手上的锋刃。 再等合适的时候向外抛,将毒虫封死在窟中。 竹音稍微想着事情,钥匙捅锁眼捅了好几次都没进去,最后门从里面打开,眼前人的阴影遮挡客厅大部分光。 她把钥匙放进鞋柜抽屉,路过迟嘉言时被他喊住。 “楼下你同学?” 竹音嗯了声,想起自己出门前和他说了,有些疑惑地反问:“你没听见当时我和你说话吗?” “当时没摘耳机,没听清。” 迟嘉言当时戴了耳机,加上竹音说话很快,等他反应过来竹音是在对自己说时,摘下耳机就只能听见后半句。 她走得急,他就走到窗户旁,低头看见她和一个男生站在楼底。 然后她递给了他什么东西。 等她上楼,迟嘉言才离开窗边,在客厅等了她一会儿,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让她半天都没把钥匙插在门锁里。 “没事,说一些学习上的事。” 竹音朝他笑了一下,不想告诉他学校里这些事,潜意识里也觉得,这件事说给任何人听,都像是一种负担。 她自己的事,她可以自己解决。 药膏早已凉着黏在膝盖上,因为来回两趟折腾又泛起疼,竹音抽了两口气,背过身,重新回到自己屋里。 而迟嘉言站在门口没动。 他知道她没说实话,他知道她有很多心事。 人的表达往往具有选择性,选择怎样说,选择和什么人去说。 他理解,他尊重她有些话无法对他讲,那么他也不会去问,如果他知道,站在他这里能做些什么,他也会去做。 可心里就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 外面的进不去,里面的出不来。 困囿着,困囿着,仿佛一道选择性透过膜,除了情绪,剩下都能通过。 客厅的白炽灯亮如白昼,和外面的暗夜仿佛永不相融。 像他走不进她的世界。 这种看似同一屋檐下,实则离她很远很远的距离,这样的感觉,让他仿佛只能深深低下头,把那股无来由的酸楚狠狠收进掌心里,扎得他鲜血淋漓。 痛呼卡在喉间,还没来得及发出就已经向地面坠去。 再睁开眼,身下是一层细密的泡泡,勉强承担他的重量,却不能再承受一分多余的赘重。 他就这样悬在半空,旁观她的世界。 迟嘉言知道,自己就这样看了她很久很久。 19.两个 19/ 竹音抱着双膝坐在书桌前,台灯把眼前的画面反复折旧,她下巴颏儿放在膝盖上,整个身体往一块蜷,这样会很有踏实感,她借着这股短暂的舒服劲发呆了一会。 她屋子里的门没完全关严,迟嘉言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竹音从椅子上下来,把门往里拉。 迟嘉言递过来一个红包。 竹音低头去看,想起这是自己前几天和他说过的事。 烫金那面在上,迟嘉言上次将字写在了背面。 这次大抵也是和上次一样。 红包边角戳进柔软掌心,竹音捏在手里,没着急翻到背面查看字迹,小声道了句谢谢。 “没事。” “答应你的事,都会办到。” 迟嘉言似乎还有话要说,他站在原地没动,两个人离得很近,竹音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香味如海水漫过来,就这样存在明显却又清浅地漂浮在她的一呼一吸。 眼皮突然有点重,她仰头,就站在原地等待他想对她说的话。 每一次和她目光接洽,都有种让他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明知道水流会从高处灌流,他还是站在低处未有所动。 话到嘴边,迟嘉言懊恼自己什么时候多出这么多犹豫,他很少这样,于是放在身侧的手往一起拢。 指尖触碰手心,又很痒,撕扯着他化在边缘的犹豫。 “这周末是我参加的最后一届运动会,你要来学校里玩吗?” 大学/运动会每年春天举行,四年一共四届,迟嘉言只缺席了一届,剩下三届都报的长跑,之前两次都取得过名次。 这件事竹音有印象,她见过迟嘉言拎回来的奖牌,赢回家的奖金贴补家用。 那时候迟奶奶还在,弯腰翻箱倒柜找属于迟嘉言的旧物箱,把拎回来的奖牌奖品整齐码放在盒子里。 东西积攒得多了,哪怕码放整齐,也会让人觉得挤。 过年之时,迟嘉言把她的奖状在屋子里挂起来,而他获得所有荣誉,仍旧收在那小小一个箱子里。 迟奶奶走后,他也无心打理,再拿回来的什么索性直接覆盖在原有东西的上面,空间皱缩,盒盖要压好几次才能塞得下。 关于他的荣誉和过往,仿佛也被这小小一箱锁起来,锁在密不透风的世界中。 竹音有时候觉得,他们很像一种人。 活在沉默中,又在沉默中感知疼楚,却总也不肯说。 然后扬起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可能是出于这种同类的嗅觉,她敏锐地觉得,他也许也是那种拼命压抑自己的人。 迟嘉言话落,两个人之间再次沉寂下来,竹音就那么看着他,然后感觉指尖捏着的红包仿佛一下子升温,竟变得烫手起来。 “好。” 这是她给他的答复。 迟嘉言临离开时,让她早点睡。 竹音重新坐回书桌前,低头翻看刚才迟嘉言给她的红包。 背面并没有字。 她愣住,然后发现红包里面还装着别的什么,她明白过来,把里面的东西抽出。 是一封写好的红包。 这是她要的东西。 字迹崭新,内容未变。 笔迹一如既往清楚。 红包里面为什么还会装着一个红包,谁也不会懂这是什么意思。 但是她懂得。 桌面的手机嗡嗡两声。 Salt:音音。 Salt:每天都会是新的一天。 – 竹音第二次见到迟嘉言时,他嘴角带着伤口,拘谨坐在餐桌对面,半天都没有拿起眼前的碗筷。 直至长大以后她再回想,发觉那天其实是他很狼狈的时候,如果回忆有声音,迟嘉言应该希望不会有人记得这件事曾发生过。 绥屿夏季雨水丰沛,那天下得很大,迟奶奶被困在从银行取钱回来的路上,迟嘉言收到奶奶晚回家的短信,自己下了半锅面条,结果尽数被迟江连碗带盘摔在地上,他说迟嘉言弄这些猪食是要给谁吃。 冰箱里还有半碗冷藏的鸡蛋酱,还没等迟嘉言拿出来,面条已经几乎被迟江糟蹋得一干二净。 迟江用脚把地面的碎瓷片卷到一边,从门口的纸箱里拿两瓶白酒,摇摇晃晃往屋里走,路过他时啐了句晦气。 “到了十八岁赶紧滚蛋,不行就起诉,找你妈把这些年欠的抚养费都拿回来,老子可不伺候你。” 面条在地面上扭动得像虫,迟嘉言忙活了半天一口饭没吃,目光所至地面尽是狼藉,他捂着胃想吐但没东西也吐不出来,只能单手摁着疼痛位置,然后一点点清理地面的脏污。 这些东西,迟江是不会清理的,他不弄就只有奶奶回来收拾。 他不想让唯一疼他的人多辛苦一分。 处理到最后已经没有什么力气,迟嘉言身体靠在墙边缓缓滑坐到地面上,拼命压抑着那股将他不自主痉挛的痛意,仿佛有千钧重的东西压在身上,迟嘉言抬手下摁门把。 外界的空气涌入进来,凉凉的,潮湿的,像一双陌生的手轻轻拥住他。 陌生的手,都可以抱住他。 血缘上本应亲近的人,把他往外推还来不及。 心底恨意丛生,让他的拳头一硬再硬。 迟嘉言把收紧口的垃圾袋放在门口,并没急着关上门,他就那么靠在墙上,一墙之隔的世界,不会只局限于他所能看见四四方方的一角。 学习是看见世界的方式,往外走也是。 他很想往外走,走得远一点,走得再远一点。 可是他现在没有什么力气往外走。 他也舍不得一直掏心对他的奶奶。 他侧头,耳朵紧贴抱着膝盖的手臂,眼泪从上方的眼像条河往下流,斜斜划过另一只眼,然后打湿鬓角,渗进布料中。 情绪在无声中滋长,包裹成他一层羸弱的壳。 某一刻有人在喊他,迟嘉言聚焦视线发现是住在顶楼那位性格很好的阿姨,浸满雨水的伞因为她的停留在地面聚集起一摊。 但沼泽离他很远。 念头被驱赶,他想摇头。 不,其实很近。 尤清雅呼喊他,刚才所经历仿佛如梦初醒,对方看见了垃圾袋里的面条,问他是不是还没吃饭,可以上楼上吃一点,很近,也不麻烦。 善意星星点点落向他,迟嘉言抿抿干涩的唇说不用了,尤清雅说他奶奶刚才给自己发消息,恳请她帮忙看一眼。 迟嘉言垂下眼,落到尤清雅手里提着的小蛋糕盒子上,倏然想起那个穿蓬蓬裙的小女孩,大方说不记他仇的小女孩,瞬息之间,他就这样踏足了本来和他并无过多关系的地方。 很卑劣。 他很卑劣地想那份不属于他却呈现到他面前的好,星星点点就足够让人眷恋,如果温柔和善意如同暴雨如注向他砸下,那会有多璀璨,多让人移不开眼。 坐到对面,迟嘉言感觉自己像误入桃花源的迷津者,竹音漂亮如玻璃一般的眼珠看着他,迟嘉言下意识躲开她的目光,过了会她跑去厨房拿了什么回来,三个人都看着她的动作。 然后只见竹音拿了一小罐盐放在迟嘉言碗边。 父母问她此举何意,她小小的脑瓜蕴藏着自己的一套说辞,说他应该喜欢吃盐,要不然为什么要叫加盐。 还霸气地对迟嘉言说爱吃就多吃点。 反正他们家盐多。 一桌人都愣了,随即笑成一团,迟嘉言刚才的差心情被她驱散了大半,捏紧筷子,和她解释自己名字不是那两个字。 是嘉言懿行的嘉言。 竹音一知半解,最后只记得迟嘉言说自己的名字是说好话的意思。 于是她又开始想。 那就意味着他说的话不会害人。 年幼的她觉得很厉害,这真是一个神奇的本领。 竹音知道自己或许做错了,想去伸手拿放在迟嘉言碗边的那一小罐细盐,他小声说。 “放在这吧。” “挺好的。” 他盯着那一小瓶调味盐,纯白如沙,白得干净。 干净得他不敢多碰。 看看就好。 临离开时,门板上贴着一个塑料牌牌,上面稚嫩的笔触明显是她留下的字迹—— “妈妈、爸爸、小槿之家。” - 周六早晨,竹音醒得很早,这段时间她一直用褪黑素维持自己的睡眠,她知道但凡这类物质或多或少都会有副作用,但她并未感觉到,加上她很克制服用,并没有很明显的影响。 竹音坐在床边拉开抽屉,惯性作用,最里面的塑料瓶滚到最外侧,卡在抽屉内侧。 她伸手推进黑暗里,仿佛在隐藏不被人知晓的秘密。 昨晚迟嘉言写好的红包还被她放在桌面上,竹音不想再夹在笔记本里,拿着比了下尺寸,于是卡在抽屉和瓶子之间,进行两个世界的阻断。 做完这一切,她又把抽屉推了回去。 竹音没什么东西需要带,只挎了个能装手机的小包,拉开房门,对面屋的迟嘉言正在喝水,看见她出来放下杯子,扬眉。 “这么漂亮。” 竹音单手捋着裙边,迟疑:“还好吧。” 她的衣服很少自己买,都是妈妈照着她发来的尺寸买好洗干净寄过来 ,竹音收到直接就能穿,加上平时都是校服,穿自己衣服时候也不多。 每次妈妈寄来的衣服漂亮裙子占一半,竹音每次都有种回到小时候妈妈带她试衣服的感觉。 她很珍惜妈妈给她买的每一样东西。 每一样都燃烧着爱。 迟嘉言笑笑不语,检查了下自己背包里的东西,“走吧。” 清晨空气里的露水味很重,湿冷的潮气将人身体打透,竹音深吸了一口气,迟嘉言看了眼她露在外面的手臂:“冷不冷。” “不冷。”竹音指了指天空的位置:“太阳都出来了。” 公交车一路开到迟嘉言大学附近,竹音第一次来他之前学习生活过的地方。 校园很大也很漂亮,作为本省最好的大学,这个名头完全配得上竹音所看到的一切。 宽阔干净的道路,繁盛郁葱的草木,阳光洒落得也慷慨,酿出朝气洒在每个人身上,竹音眉梢动动。 迟嘉言注意到她的变化:“比赛完带你转转?” 树叶漏下的晨光落在女孩下垂的裙摆上,泛起一层温和的柔光,迟嘉言重新看向前方,眼里涌起星星点点的笑意。 他知道他在开心什么。 “好啊。” 穿过扬起的发丝,竹音也缓缓笑起来。 “你之前是第几名啊?”竹音尝试回想他拎回来的奖牌,上面的名次她没有什么印象,只记得他确实获得了名次。 “第二。”迟嘉言对名次不太敏感,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力取得的就是最好。 “第一名很厉害吗?” 竹音思考中:“虽然没见过,但我觉得没你厉害。” “这么相信我。”迟嘉言失笑,其实暗暗捏紧了手指。 “我不会站在宏观角度看人,也不想听别人和我说这个人怎样。”竹音抬头看天空,但实际上她心里想的并非是此。 “谁在我头顶撑伞,我就看得见谁。” 她认为的厉害,她眼里的厉害,自有她的一番标准。 迟嘉言微怔,将话题轻转:“可是我今天没带伞。” 竹音抿唇笑:“不重要。” 两个人很快走到体育场,竹音老远看见跑道边蓝棚子底下站个人朝他们招手,她不认识,应该是和旁边的迟嘉言打招呼。 李费年有点近视,不过搁远处也能看见迟嘉言旁边站个妹子,他揉揉眼睛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走近看见女生的具体容貌,在心里感慨一番,伸手朝迟嘉言的胳膊重重一拍。 “拖家带口来的?” 竹音当做没听见,站在一旁什么话也没说。 “我妹妹。” 迟嘉言看向竹音:“我舍友。” “您好。” 李费年:“嚯,给我上这么大辈分。” 迟嘉言其实想说竹音也对他说过“您好”二字。 “妹妹,我和你哥一个岁数。” 竹音换了个字:“你好。” “或者你喊我哥也行。” 两句话几乎同一时间出口,说完也有点尴尬。 竹音没说话,下意识想看旁白的人,只是目光还没移到迟嘉言身上,后者已经半挡在她身前,朝对方伸出手:“我的东西。” 李费年递给他一个文件袋:“你的三方。” “谢谢。”迟嘉言接过,低头放在包里。 竹音的视线一路跟随迟嘉言,李费年盯着她的脸,又犯欠:“妹妹有喜欢的人了吗?” 迟嘉言听见,蹙眉:“你没完了。”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李费年见他认真了,果断收敛起来,目光从竹音身上收回来,指指不远处凑在一堆的人。 “程肖俊你认识不,之前蝉联三届冠军的那个。” 迟嘉言没什么印象,“不认识。” “之前总跑第一名那个,拉开你二十米赢你来着。” 李费年一副吃瓜脸:“他今天带女朋友来的,管院校花,我刚才瞅着了,挺漂亮。” 他这么说,迟嘉言也没分给远处眼神,听他在耳边八卦只觉得头疼:“你每天注意力都在哪?” “人家带女朋友上阵,这次会不会还能跑赢你,或许爱情有加成呢。” 李费年大早起来,丝毫不急着回去睡觉,整个人盯着远处精神得很,怀里就差揣袋瓜子拿出来嗑了。 “你孤家寡人的,咋跑赢。” 竹音听见这句,抬起手捏了捏他的衣角。 很小的动作,他立刻察觉,懂她的意思。 竹音视线挪到李费年身上,开口。 “他有妹妹。” “我有妹妹。” 20.赌 20/ 两句话重合到一起,没有预先的彩排,只有十足十的默契,李费年笑容一僵,对上竹音认真但疏离的神情,最终选择悻悻闭上了嘴。 突然有点发怵。 初次见面他就觉得这姑娘给人的感觉一看就离人很遥远,不说话时整个人透着股和别人隔绝的冷锐,想表达的意思和脸上的表情同步降临,冷霜藏在眼底,在她身上都铺了一层。 刚才看他的眼神就是。 让人说不出话。 李费年心里有了计较,有点对她避而远之。 迟嘉言不知道他存了这么多小心思,去运动会志愿者的蓝棚子底下拿了两瓶矿泉水,一瓶递到竹音手里:“我去换身衣服,一会去检录,志愿者那边有休息的位置,还不晒,你去那坐着就好,等我回来。” 说完照旧摸摸她的发顶,很克制,不会弄乱她的头发。 竹音点头,微微收紧手中那瓶冰露。 瓶子很薄,仿佛直接触及里面水的温度。 液体近得仿佛在手掌心流动。 迟嘉言带了套运动服,去换衣服时把剩下的东西放在她脚边,竹音低头守着,风拂开她脸侧的长发,露出一截瓷白的脖颈。 很标致的漂亮女孩,就是整个人给人感觉太难以接近了。 李费年瞅瞅她又挪开眼,知道她是迟嘉言他妹,后者现在不在这,他似乎也理应照顾一下。 至少看着点儿,别让她出什么事了。 但刚才她的态度,又让他没法继续说什么。 于是李费年隔几步坐到长椅上,摸出裤兜里的手机,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索性直接打开游戏软件,霹雳乓啷开始玩。 游戏音效从听筒毫无保留倾泻,听着声音就感觉战况激烈。 竹音站着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手机屏幕,迟嘉言之前几乎什么游戏都代打过,自然也玩过这个游戏,当时风向很大,秉持好奇心理她也下载玩过,玩了几局没打通,某人知道后教她不少,当时教的她还记得,只瞅了几眼就下结论:“你要输了。” “什……”李费年抽空抬起头看她,明显不相信,竹音已经望向别的地方,不再说话。 她扭过头,黑发搭到肩膀后,只能看见半边脸的弧线。 这姑娘怎么连下颌角都是冰冷的。 “……” 李费年咂咂嘴,回想她刚刚的那句话,实则不以为意。 大好局势怎么可能输,他觉得竹音这个年纪根本不可能懂怎么玩游戏,就算会玩碍于学习又能精通到哪儿去,没太放在心上,结果最后剩下一点时间真被对方偷了塔。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不是……”李费年盯着屏幕上败局已定的画面,手机搁在腿上,有点不敢相信。 就这么被她说中。 李费年游戏界面都没退出直接锁屏了手机,瞟眼竹音,哀嚎不已:“妹子,我和你有仇啊。” “没仇。” 竹音回他,并没有说别的话。 玩游戏的心情也没有了,李费年索性直接把手机揣起来,一个人占了两个人坐的位置,问她:“你会玩游戏?” “会一点。” “来两把?”她刚刚那样子,像是个隐藏的高手。 想到这,李费年又有点手痒痒,想去掏手机的冲动,把刚被人偷塔那事抛之脑后。 “我现在已经不玩了。” 竹音说的也是实话,很早以前,她就已经不玩了。 但相应的记忆不会消失,比如迟嘉言曾教她的一切,她并没忘记。 李费年撇撇嘴,目光投向已经在做热身准备的程肖俊,朝对方方向示意:“和你哥比的是往届第一名,四节运动会他拿了三届长跑冠军,高中体育特长招进来的。” 他说完竹音也没给什么回应,仿佛她的思路并不跟着他说的话走,李费年见她没有想搭理自己的意思,正打算将话题就搁在这,结果竹音开口:“然后呢?” 李费年还以为她根本没听自己说话呢,乐呵的同时后背离开椅子,颇具玩味道:“打个赌?你哥这次能不能跑第一。” 竹音眨眨眼:“赌什么。” 李费年也不想为难小姑娘,视线一转看到对面主席台上正在加油词的同学。 每个班可以写在纸条上送过去,按顺序念出来,通过音响传递进体育场和看台里,都可以听得见。 李费年指指对面:“输了你就去写一个小纸条,把你俩的名字都写上去,不能匿名,让所有人都听得见。” “可以。”竹音点头。 “在聊什么。” 迟嘉言从远处走来,入夏开始太阳已经有些毒了,他半边手臂搭着外套靠在额角挡一挡太阳, 运动服是宽松吸汗的背心和短裤,低饱和的灰调灰得发白,接近于皮肤的颜色。 很干净很清冽。 迟嘉言很少这么穿,竹音认真看他好几眼:“回来了。” “嗯。” 迟嘉言将裹在外套里的东西给她。 稍微冰一点的酷儿橙汁。 是竹音喜欢的口味。 冷凝水贴在掌心里有些湿漉漉,竹音将手放在身侧,低头看了眼表:“差不多到检录时间了。” “这就去。” 迟嘉言早上没吃东西,自己要比的是长跑,身体需要的能量还得有。 于是拎起地面的包从侧兜摸出块巧克力,撕开包装直接含在嘴里。 竹音凑在他旁边,视线瞟到他嘴唇内侧抹上的深色巧克力渍。 她移开眼。 迟嘉言摸出另一块剥开给她。 竹音犹豫过后还是接过,低头含进嘴里。 德芙黑巧,甜度满分,在嘴里丝滑淌成一条河。 甜得她满足眯起眼。 广播里通知五千米准备开始检录,迟嘉言顺手从包里摸出纸,抽出放进她手心,垂着头小声和她说:“嘴角。” 声音小得像在耳朵边贴近说秘密。 竹音去擦的动作顿了下。 迟嘉言语音含笑,也许是笑她嘴角多出来的巧克力。 “我去了。” 他离开像一阵风。 竹音口中的巧克力半化开,缓缓淌进齿缝,整个口腔里满是香甜的气息。 那股嗜甜劲又上来了。 …… 竹音并没有如他所讲,跑到很远处的志愿者蓝棚子下等他,而是站在离跑道近但不干扰运动员的位置,陪他跑完一圈又一圈。 刚开始每个人都跟得很紧,从第五圈开始,几乎每个人速度都放慢下来,有些人找不到适合自己的节奏被越落越远,有的人体力不足发劲不到位,逐渐跟不上第一批次的速度。 跑在最前面的三个人其实并不差太多。 迟嘉言刚跑第一圈时就看见站在跑道旁的竹音,长发安然垂在肩膀两侧,眼神炯炯盯着他脚下的每一步,嘴唇抿紧,是她紧张时惯有的弧度。 相视就是一瞬间,迟嘉言只能看她一眼就要跑开,但想着她仍旧在那等自己,那口绷不住的气仿佛被手收束,重新放回他的身体里。 经过她,然后开始新的一圈,背离她越来越远时,迟嘉言低头笑了一下,微微打乱之前有节奏的呼吸。 很突然的,发自内心的,想笑一下。 并没让她看到。 跑到后半程,胸腔仿佛被用力挤压,需要的气体极度缺少,迟嘉言仍旧维持着自己的节奏,这时听见裁判报还有两圈。 他排在第二稳步发力,又一圈离她越来越近,仍旧那一瞬间的短暂对视,空白的脑海突然涌上很多回忆。 很多以前的事。 天真稚嫩的脸突然和现在的她重合。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名字里是哪两个字,结果拿了瓶细盐给他。 那之后再遇见,他还是一如既往狼狈,能做的只有每天拼命把身上的衣服洗干净,让自己看上去体面一点。 但下颌角紧紧贴在皮肤上的创可贴,快要和皮肤长在一起,这些提醒他并不是能双脚踩在地面上的人。 竹音像是回去认真琢磨过他名字里的两个字,扬起脸时顶着太阳光,说出口的话都带着热度。 ——“嘉言的意思是,你说的话不会害我。” 他一哽,指尖反复收紧。 ——“我不会害你。” 迟嘉言想起当时他卑劣地想看一看那个美满的家庭,他也许曾见过这个世界上难以触及的美好。 ——“那我能听你说的话吗?” 竹音觉得,他不是坏人。 ——“当然。” 几年后,彼时她孑然一身,再次来到他面前,天真的眼像一汪沉静深潭,每一次开口都不再透露孩童的纯真。 这段长大的时间将她磨得水过无痕。 竹音拖着行李箱,眼圈还有未消散的红,光年缓缓从她身上残忍地流过,而她只剩一身倔骨。 “那我能听你说的话吗?” 她一直都记得他们之间的每一句话。 同样的,他也没忘。 他以为她忘了。 那一瞬间,迟嘉言心中有什么东西猛然破土而出,多余的枝杈戳进他的血肉,眼里被烫得泛起水光。 他们之间隔了门框的距离。 却仿佛相隔一个天地。 她开口所寄托的那份挂在他身上的信任,成为他们拉进距离的唯一存在。 细细一根线,缠在心脏上,微微扯出痛意。 迟嘉言仍旧是当时的答案:“当然。” 只要你给我对你说的机会。 以后我们就是一路人了。 彼此扶持,仿佛也是很自然的事。 或许他也想,将她磨平的水,其实是藏着看不见的眼泪。 她的眼泪流在心里,而并非面上。 原来生活砸下来的深坑,他们二人,始终无一幸免。 那既然这样,我们就带着伤一起走吧。 往前走。 不回头。 …… 短短几分钟,迟嘉言脑海里过了很多事,他想也许死前的走马灯也 不过如此。 氧气开始耗尽,脑中思绪逐渐开始碎片化弥散在他脚下的一步又一步中,裁判嘶哑着嗓子喊还有一圈,要开始冲刺了。 阳光和汗刺得他睁不开眼,脚下的步伐却在某一刻突然开始轻快起来,耳边的鼓噪来自四面八方,迟嘉言在几秒钟内听见了竹音的声音,破开那层喧嚷,注入进他的意识里面。 牙齿咬紧最后一口气,接着这股轻快劲努力向前奔跑。 越过终点线,李费年很大声在喊,迟嘉言扶着膝弯喘气,四肢百骸这个时候才缓缓往里面积蓄重量,他直起身,胸口仍在起伏,面前早已站了人。 汗跟泪一样往下掉。 竹音手里攥着干净的纸,“你往下来点,我够不到。” 迟嘉言听话垂首,脑海里她那张脸又开始变清晰,穿梭于过去与现在,回忆与现实。 他闭了闭眼。 柔软的纸巾将汗全都吸走,他听见竹音说:“你是第一。” “嗯。”他抿起嘴,确认她擦好再直起身。 裁判员往这边吹哨:“远离跑道!” “刚跑完别坐地上,稍微走一会儿再休息!” 迟嘉言从她手里拿回自己的背包,指指跑道外侧的阴凉地:“边走边说?” 竹音点头,走到他身侧:“我看最后一圈你开始发力了。” “我当时也以为第一名会很难追,为你捏把汗来着。”竹音仰起脸,这时选择告诉他:“我还和你同学打赌了。” “赌你能不能跑第一名。” 迟嘉言没想到还有这回事,问她:“你们赌了什么?” “一会你就知道了。”竹音决定保持神秘感,思及什么她又弯起唇角:“不管你是不是第一名,其实都是我赢。” 这句话颇具深意,迟嘉言并不能完全参透她的心思,“那我等等,你的胜利。” 两个人绕着操场最外侧一路走到主席台下,竹音让他在稍候自己一会儿。 她一节节台阶上去,来到正在念加油词的学生面前:“学姐,可以借我一支笔吗?” 得到允许后,竹音从旁边裁好的小纸条拿了一张,靠在石柱上把内容补充完整,然后放在等待宣读那一沓的最下方。 迟嘉言从她说要上去的时候大概就猜到她要做什么,他也一贯聪明,瞬间想通她和李费年的赌注大概是什么样的。 “让你写我坏话?” “当然不是。”竹音喝了口橙汁,“写坏话也不会念出来的。” 她顿顿,接着补充:“我也不会同意的。” 迟嘉言闻言,垂首低笑:“那你写的什么。” “先保密。”竹音食指竖在唇边,做足神秘感。 广播通知刚才长跑获得前三名的那可以去领奖了,两个人往领奖的位置走。 没什么仪式,老师简单核对了下人名,把奖牌和奖状发给同学就接着发下一批的。 竹音还疑惑怎么连个颁奖礼都没有,而迟嘉言意不在此,只是捋好奖牌的挂带,借着身高优势直接给她戴上了。 竹音愣了一下。 迟嘉言手背擦着她耳后,把被挂带压在下面的头发小心翼翼勾出来。 细发丝卷在他的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 他始终垂着眼,感觉刚刚心脏的越速跳动始终没有回到正常频次里。 竹音下意识想自己上手,被他阻止:“马上就好了。” 竹音低头看挂在身前的奖牌,上面写的他的名字,却挂在自己身上。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错觉。 “为什么要给我戴?” “刚才在跑道上,本来应该什么都不想,但看见你站在跑道边,不知怎么就想起你刚来家里的时候。” 竹音双手微微攥紧,被他的话拉进回忆里面。 “你问我,能听我说的话吗,因为你觉得,我说的话不会错。” 那是很小时候的年纪里,她因为对迟嘉言名字的误解而思考出来的一个问题。 成长以后,他和她都已经明白这个问题问出口时,其实是一种信任和情感的交托。 只要他们之间的信任还在,感情还在,这个问题就会永远有唯一的答案。 “我们都不会错的。” 迟嘉言看着她身前挂着的是自己的奖牌,下意识抬手,只是刚抬起来又放下,假装自己在拍裤子。 竹音眼神几经变化,最终化成浅浅的笑意。 面前的阴影却在此时扩大,竹音上前,隔着一拳距离轻轻抱了他,她的发丝擦过他的侧脸,下颌刚好及肩。 女孩的掌心熨帖在他身后轻轻拢着他,她身上柔软的栀子花香下沉入他的世界。 世界在静止。 竹音踮起脚,小幅度地抱了他一下。 “下一条来自匿名投稿——” “匿名的同学说。” “一日一回新,前途皆璀璨,祝你祝我。” 女孩往后退了退,收回手时额头还靠在他肩膀上。 竹音小声说—— “这次,我也赢了。” 21.奖牌 21/ 一日一回新。 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这句话对彼此的含义。 其实竹音写字的时候也在想要写哪些话给他,以这种方式,最终还是选择匿名。 毕竟她赌赢了,所以也不用写他们两个名字。 广播播放了那么多人,那么多句祝福语,只有这一句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含义。 这其实就足够了。 竹音路过学校超市挑了两只冰棒,一个放在他手里:“你请我喝橙汁,我请你吃冰棒。” 她早上也什么都没吃,喝了点水进去也没什么太大饱腹感,肚子咕了两声被她摁住,但迟嘉言听见了。 “去食堂吧,看你想吃什么。” 老远有个人往这边跑,竹音递冰棒的时候就看见了,李费年气喘吁吁跟到他俩身后:“诶,你俩一点不带等我的啊。” 迟嘉言朝他晃晃手里的冰棒:“这也没你的份儿。” “……” 李费年真是觉得自己败给这对兄妹上了。 一个比一个气人。 “走走走,我也快饿死了,赶紧进食堂,外面这太阳晒的,差点脱我一层皮!” 李费年向前挥手,试图把他俩“赶”进去,迟嘉言示意竹音走前面,自己在她后面拂开门口的塑料条。 还不到饭点,食堂人不是很多,竹音胸前的小金牌还在一晃一晃,她掂掂有些重量,虽然知道不是金子却还想去咬一下。 想想还是打住了。 不过她捏起金牌犹豫的动作还是被某人看见,他凑过来,低头小声:“不能吃。” “我没想吃。”竹音下意识反驳。 “其实我也想咬一下。”迟嘉言突然反水。 “?”竹音瞅他,“嗯?” 迟嘉言以前是这样的吗? 盯着她将信将疑的眼神,某人演示性握拳咳嗽,迅速找了个宽敞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摸出学生卡给她:“想吃什么自己买。” 很久没回学校生活,迟嘉言给她之前还特地查过卡内余额,现充了二百进去。 捏着他递来的学生卡,竹音转个面,看到了他学生卡的照片。 应该是高中毕业照。 他拍照也不爱笑,唇线抿得很直,双眼被摄影师喊着盯紧镜头,额发扫在眼前,透露出一股倔强感。 巧合的是。 她拍照也不爱笑。 她也不喜欢拍照。 竹音记得初中拍毕业照时摄影师曾单独点了她,调侃说小女生拍照咋不爱笑嘞,也许全班只有她没笑。 当时所有人都在看她,看她嘴角那抹几乎荡平的弧度。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笑。 但不知为何,现在竹音突然有点想笑,指腹触着他卡上的照片,排队打饭的时候也在看。 竹音回去时,迟嘉言刚把柠檬水放在她餐盘边,她朝对方晃晃手里还没喝完的酷儿,后者指指旁边啃草的李费年:“他请的。” 竹音把卡还给他,照片那面向上,迟嘉言见她嘴角抿着笑,眼神一个劲往卡上的照片看。 应该是看到他那张相片。 他接过来也瞅了眼:“高三高考报名之前拍的。” 李费年一听忽然来劲了,他也没见过迟嘉言以前的照片,思及此直接凑到他旁边,动作大到就差从他手里夺过卡来,眼睛都睁大了:“这你高中?” 迟嘉言没想搭理他,李费年手里仿佛握了把瓜子,乐呵评价:“挺青涩的,一看就没吃过爱情的苦。” “……” “你吃过?”迟嘉言垂首把卡收起来。 竹音吸管嘬着柠檬水,换上吃瓜表情。 “嗯。”李费年单手托腮忆往昔,“别人高中时期都在学习,只有我在轰轰烈烈谈恋爱。” 迟嘉言下意识去看竹音,转首:“这里还有未成年。” 那意思让他说话注意点,别嘴没把边的什么都说。 李费年眨眨眼,反应过来他口中这未成年应该是他妹,摆摆手:“没有那么惊心动魄的爱情。” “只不过我那叫暗恋。” “轰轰烈烈的暗恋,知道不。” 李费年朝迟嘉言扬下巴,也许是断定他没吃过爱情的苦,还挺骄傲来一句:“哥们听过暗恋吗?” 迟嘉言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副递给竹音,不禁叹气:“暗恋你还这么高兴。” “这不是哥们你刚问来着吗?难道我要我苦兮兮地和你说暗恋有多苦多难吗?” 这次换迟嘉言沉默了。 柠檬水甜度刚好,中和一部分酸涩的口感,竹音专心听他俩说话,不小心咬破一颗柠檬籽,苦意冲击天灵盖,她面上不变,似懂非懂问。 “暗恋是什么感觉?” 舌尖苦得发麻。 也许是没经历过,所以她也确实不知道。 所以她在想,会不会和柠檬籽一样,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但一咬开就格外苦涩。 她问完,迟嘉言伸手,屈指隔着刘海敲她额头。 “未成年小孩别学。” 竹音被他敲了一下,眼神垂到桌面,小声:“我没学。” 低眉顺眼,透露着一股委屈感似的。 他也没用多凶的语气。 迟嘉言瞅她这样,左胸口位置微微收紧,痛感本没有胀感明显,他吸了一口气,串起之前长跑后遗症丝丝连连的疼,嘴角被这股劲压平。 李费年看了眼竹音身前的奖牌,突然起了主意:“一会儿拍张照不,正好你这也第一次拿了回冠军,需要的话我去借个拍立得。” “可以。” 迟嘉言说完意识到什么,问竹音,话拐了个弯:“也可以不拍。” “拍一个吧。”她说。 “成。”李费年端起餐盘,也跟来了兴致似的:“我去借拍立得去,要不然过会他们上课可都借不着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做事却风风火火,竹音瞅着他背影,在心底默默下结论。 两个人吃得差不多时,李费年给迟嘉言发消息,说在操场门口集合,他刚借到拍立得,马上过去。 中午太阳正晒,迟嘉言跑了趟超市,拎着个塑料袋出来,竹音往里面瞄,他说:“给李费年带的,他帮忙借了拍立得。” 竹音点头,隔着刘海碰到一小块冰凉,她抬起头,迟嘉言朝她晃晃手里的水,这是单独又给她拿了瓶酷儿。 “又请我喝啊。”竹音拿在手里,将瓶身贴在半边脸上,空气被过滤得凉丝丝,她冰麻脸又换另一边,小口小口吐气,像金鱼。 “下次换你请我。”迟嘉言随便找个理由,也没当真,拉她在附近找了把椅子坐,反应反应:“不对,现在你还没挣钱。” “那就延迟到成年以后吧。”他拧开矿泉水瓶盖,偏头竹音正垂眼盯着他手里的水。 迟嘉言反应过来,把矿泉水递过去:“要喝这个?” “嗯。”竹音没拒绝,把酷儿还给他:“今天喝饮料太多了,想喝点白水。” 她中午还喝了那么大一杯柠檬水。 迟嘉言把酷儿拧开,喝了口放进背包里:“是我没考虑好。” “他还得等会,先找个阴凉地坐着。” 竹音将瓶身握在手里,连同化在手心里的冷凝水,点点头。 十分钟左右,李费年带着拍立得来,一边捣鼓那个白色的拍立得一边问他们:“找好地方了吗?” 迟嘉言看向身后不远屹立的树,手指在那:“就在树下吧。” 竹音低头捋裙摆时看见他的奖牌还挂在自己脖子上,“奖牌还给你。”双手提着两边挂带就要取下来,迟嘉言的手轻轻压在她手上:“你戴着吧。” “我最近有点脖子疼,可能睡觉落枕了。”迟嘉言假模假式动动脖子,“戴不了奖牌。” “……” 竹音这几天压根没听迟嘉言说过落枕的事。 又在胡诌。 “准备好姿势没呀。”李费年举着拍立得正给他们俩找光线呢,一回头瞥见俩人还在那扯奖牌绶带,喊了一声。 竹音见还不回去奖牌,索性自己戴上了,迟嘉言看她默认的动作,唇边抿着点笑,心情很好地正过身,靠外侧的手半插进兜,站得很放松。 李费年将镜头对准他俩,喊完三二一以后摁下快门键,相纸缓缓吐出。 迟嘉言偏头,正好看见竹音低头,手指正摩挲那块奖牌。 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在光下一闪一闪。 连风都没有的空间里,他久久沉寂的心很轻微地动了一下。 很克制。 微弱到像是虚空中握不住的幻觉。 是幻觉吗。 迟嘉言心口收缩,忽然有了痛觉。 李费年不小心又摁了一下快门键,他自己都没太注意。 他把那张已经缓缓显出画面的拍立得递给迟嘉言,他转手给了竹音。 迟嘉言勾起躺椅上的塑料袋给他:“给你的。” 李费年往里一看,四五瓶他爱喝的苏打水,还有一兜子零食,直瞪眼。 表情忒有意思。 “朝廷发赈灾粮啦?” 迟嘉言嗤了一声,伸手拍他肩膀:“谢了。” 他俩没走几步,走在后面的迟嘉言被李费年追上,对方朝他手里塞了张刚才弹出来的相纸,李费年不知道拍没拍出来,只晓得大概是自己手滑多摁了一下,反正拍的是他俩, 索性就都给他。 但也许是废片。 迟嘉言见相纸还没显色,便先揣在口袋里。 竹音在地上踩阳光,被她覆盖的位置光照亮她的黑色皮鞋,微微晕染成棕色。 她回眸,风卷着她的发顺着侧脸弧度向内扣,脸被照得毛茸茸,眼廓很深。 “回家吗?” 迟嘉言定眼看她:“回。” 竹音站在原地没动,等他走过来,光的线段在他们之间越缩越短,最终站在同一起准线上。 她仰着脸,正巧他也看着她。 忽然起了风。 …… 暮色四合,迟嘉言今天还接了两单游戏,最晚要打到凌晨三点。 耳机挂在脖子上,这个距离可以听见里面的声音,迟嘉言不喜欢一直戴着耳机,耳朵会痛,一般都直接挂在脖子上。 房子隔音不好,他很少公放。 代打需要提前上对方的账号,迟嘉言粗略地算了下打到目标段位需要用的大概时间,等待匹配中,正下方的聊天框多了一条信息。 他们这种代打原则性不会回复信息。 迟嘉言点开看了眼,是号主小号发来的信息:你操作好帅呀,我刚才在观战。 后面还跟一个可爱的表情,他知道这个号主是女生,礼貌性回了句谢谢。 对方又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打完可以加lxfs吗,以后找你代打方便一些。 迟嘉言窝在电竞椅里,伸手把键盘捞过来:不了,需要代打可以平台联系,我个人不加联系方式。 对面表示惋惜,默默下线,伸手戳开迟嘉言在平台上的账号。 用户名:Salty 关注:9 粉丝数:20.5w 个人简介只有一句话:代打请私聊,此为本人接单唯一平台。 他的作品都是一些玩游戏的视频,迟嘉言不怎么剪辑,一般都是直接放击杀视频,优点是比较直观,缺点是人刷到容易划走。 早期接不到单,加上他更新也很随意,零星只有几个人,缓慢积累,慢慢才把号做起来。 小火以后,有人开始耐心研究他发布的视频,惊觉此人实力强得可怕,视频留言也积攒一大截,多半是感慨操作的。 不少人找他代打,迟嘉言效率也高,不是大单一般几个小时就够用,和单主只通过唯一平台联系。稍微火了以后,也有人试图扒他皮下,但他透露出的信息太少,有人又翻出他早期视频,里面有几段他的声音。 迟嘉言做这号时高考刚结束,淋了雨着凉,说话声调偏低偏冷,评论区调侃这皮下就算二百斤也认了。 猜测到这,他都未回应过。 于是这些二次搬运的帖子下面也聚集从他声音往外延伸的讨论。 迟嘉言发现这事以后,隐藏掉早期视频,之后发视频更严谨一些,用字幕代替声音。 一个赚钱的渠道而已,迟嘉言不想被人打搅他现在的生活。 如果哪天被打扰到,他想自己也一定会选择注销离开,他也觉得自己不缺这一条路可走。 战绩和段位截图给单主,迟嘉言同步录屏删除账号发给对方,下线收款,随意瞥了眼时间。 已经很晚了。 他把耳机从脖子上摘下来,放桌上时动作很轻,长时间盯着电脑脖子不太舒服,他左右转转缓解肌肉的酸胀。 去拿鼠标时勾住奖牌的绶带,刚好勾在尾指,迟嘉言绕了圈挑开,倏地想起被自己遗忘在裤兜的拍立得。 摸黑从裤子里找到,他摁亮台灯。 小片灯光昏黄,猝不及防烫了一下他的眼睛。 拍立得早已显色。 和竹音手里那张不同,因为是李费年后没注意拍的,和先前那张存在时差。 胶卷里的竹音正低头看着奖牌,而他。 他在看她。 手指曲起,指缘收紧又收劲,迟嘉言趴在桌上看,刚摘下耳机时把兜帽带起来罩在头顶,仿佛被困小世界。 眼神没一点困倦和懒散。 他就低头看着拍立得,某刻上半身往后一仰,整个人重新陷在椅子里,着力点四处散落,他又变回没骨头似的模样,迟嘉言抬手高高举起那张相片,印象清晰到仿佛闭上眼也能描摹出画面。 然后,他轻轻放下手,将那一张还没他掌心大的相纸,贴在自己心口。 并肩站在一起的某时某刻,都像是这个世界送给他的礼物。 这样的时候他总会不自觉回忆从前过往。 迟嘉言没有拿相纸那只手盖在脸上,唇边不自觉弯起。 苦难下的幸福,像被巨石压住的花。 现在的他,刚呼吸第一口气。 22.拉勾(上) 22/ 竹音到迟家没过两个月,上的火全都长在嘴里,连着长了一圈泡,她谁也没说,每天强忍着嘴里的剧痛和蔓延的血腥味,连张口说话都疼。 每天刷牙,薄荷味牙膏紧贴伤口,在疮口上重新燎起一层火,刺激得她每天都掉眼泪。 她硬生生扛下来。 一周以后,伤口有所愈合,可是她半夜还是睡不着觉,好不容易睡一会,内壁黏在牙齿上,活动又被疼醒。 竹音捂着半边脸彻底睡不着,动作很小从床内侧起身,从床底那边一点点挪下床,确保没惊醒迟奶奶才重新关上门,一路摸到冰箱位置,打开冷冻层,有几支她白天买的水果冰棒。 她乳糖不耐,含奶的雪糕一般都不碰。 能吃的一般就是这些水果味。 雪糕从冰箱里拿出来还飘着凉气儿,竹音耳廓动动,撕包装的动作很小,尽量把音量控制到最低。 葡萄冰棒贴在口腔内壁,冰麻一直在疼的位置。 好凉,也好甜。 疼痛感骤然减轻,竹音蹲在冰箱前,握着竹棍用冰棒一次一次紧贴口腔内壁,大脑呆滞处理这些感官上的冗余信息,完全没注意迟嘉言什么时候从屋里走出来,就在远处拿个杯子看着她。 眼神炯炯的。 “……!” 竹音被吓了一跳,立刻站起身,晕眩感后知后觉侵占身体,冰棒还在嘴里,口水一下子没兜住,直接从唇沿滑下来。 她急忙伸手去抹,牙齿磕到伤口,疼得她又嘶了一声。 “怎么了?”迟嘉言随手把茶杯搁桌上,过来查看她情况。 他身上带着热度,一靠近过来,她身边的空气都开始发烫。 竹音不太自在,朝他摆手,低头抿着冰棒。 也许是刚到这个家,也许是不想给他们留下不好的印象,竹音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新环境里包裹自己,将自己亲手封在纸箱中,藏起来真实的自己。 嘴里的痛感又浮上来些。 她吸吸鼻子,忍着这股侵蚀的痛意。 “我没偷吃,这是我下午买的,怕化了就放在里面。” 嘴里长泡以后,她连进食都很困难,摄入不足,一周就瘦了五斤,整个人站在他面前薄薄一片,迟嘉言瞅着她这样,叹了口气。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和她对视。 “没说你偷吃。” 他对上她蒙在暗处的眼:“而且在自己家里,哪有偷吃一说,想吃什么都可以。” “家里没有的话,和我说,哥哥也会去给你买。” “不要胆怯表达,如果你觉得有些话不想说给奶奶。”迟嘉言顿顿,继而道,“那说给哥哥听,总可以吧。” 竹音把冰棒从嘴里拿出来,睫毛像是刚刚被眼中的水泽粘湿,黑得浓郁,连带着她那双透彻眼。 潮湿睫毛类似沾上水的蝶翼,每一下振翅都变得极其艰难。 她的眼神在黑暗中变了又变,被他察觉。 这才是真实的她。 带着沉甸甸的少女的心事,像总差一口气吹鼓的气球。 “我答应你,会保密的。” “不论什么。” 竹音眼睛像玻璃珠,里面滚动着涟涟水光,她还是没说话,但迟嘉言总觉得,她是能明白自己意思的。 “如果你觉得哥哥值得相信,那我们拉勾怎么样?” 迟嘉言已经向她举起手,露出小拇指。 和人交换信任总像是一场带着风险的冒险,这意味着他们会在某个时刻交心,迟嘉言盯着她的双眼伸出手时,心底已经很坦然,哪怕她出于对他的防备,暂时不伸出手。 不管他能不能让对方在这新环境里好受一点,他想先给她一个自己的态度。 就当是,曾经卑劣地想去看一看他们家里的光是什么样子的,见过之后,总是想触摸,也总是,怀有不该有的希望。 所以,她可以向自己索取一些曾经给他过光看的报酬。 同时,站在他的角度,迟嘉言也能完全理解竹音内心深处尽管不断缩小但还存在的排斥,事非一日之功,他愿意等她慢慢展现出原本的自己,过得比现在快乐。 竹音听他说的话,看见他伸过来的手指,脑中思绪犹豫着,撕扯着,她缓缓抬起手,尝试去勾住他的手指。 她想,她是愿意的。 她只是,一直都不知道,要怎么对待这些突然涌入到她生命中的善意。 她小心翼翼收纳,没想多用一分。 但对方从头到尾都是未曾想让她还过。 迟奶奶和迟嘉言。 他们的好,纯粹而干净。 竹音低下头,咬断冰棒,含糊不清嗯了声。 齿尖戳到痛处,她下意识皱眉。 “嘴里怎么了?”迟嘉言发现她不太对劲,松开手问了句。 竹音几口把冰棒吃完,嘴里的冰敷作用让痛感散去大半,她也有力气说话。 “长了很多泡,很疼,吃雪糕会好一点。” 这个方法是竹音意外发现的,刚开始是嘴里含着冰镇过的凉水,她思考延伸,在想雪糕行不行。 放学后买了几支扔进冰箱,已经一周时间了,她在想如果情况能好一点她就尽量不用雪糕。 但今晚实在是疼得受不了。 刷完牙又吃雪糕,哪怕是为了缓解疼痛,竹音还是有些懊恼。 又喝了一杯水,竹音听见迟嘉言问自己。 “明天几点放学?” “五点半吧……” “放学后我带你去医院。” 竹音赶紧把水咽下去:“不用了,我这个就是口腔溃疡,只是长得比较多。” 她脸上抗拒明显,双手在胸前画叉,迟嘉言放在身侧的手松了又攥,拿着自己杯子回屋。 次日竹音回家,一路学习到深夜,迟奶奶睡在床里侧,她轻手轻脚关掉台灯,把明天要带的书先放在一边早上再装,桌面手机嗡嗡。 Salt:学完了么。 竹音打字:学完了。 Salt:来对面。 对面是他的房间。 Salt:昨天的拉勾还没盖章。 竹音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不是昨天才拉过勾吗? 她突然就想起这事。 手机震动连带着手在震。 Salt:我去敲门? 竹音瞬间捏紧手机,轻手轻脚从卧室出去,对面房间敞着门,迟嘉言正坐在床上,两腿中间放个纸箱,竹音站在门口,看里面堆了很多奖状和奖杯。 黄澄澄的一片。 迟嘉言瞅她来了,放在手边的手机亮着屏,界面显示他和她的聊天记录。 他矮下身,上身的短袖大得能在脖子上绕两圈似的,对称凸出的锁骨格外明显,骨下凹进去的骨窝也陷进去对称的深度,是没丢掉骨感的瘦。 竹音看见他看见自己时笑了 ,只是他低着头,笑的时候肩膀一动一动。 她明白过来。 就算她不来,他也不会去敲门。 是她太乖了。 迟嘉言把手里的奖牌像丢玩具一样扔进纸箱里,手上草草扣上盖,也没用胶条封好,紧接着他站起身,纸箱被他用脚挪到一边,床上位置腾出来。 他下巴往自己刚坐下的位置抬:“你坐。” 竹音看他刚才床单坐出的痕迹,往边上挪挪。 她坐得端正。 台灯散发出昏黄色微光,屋子里仿佛只点了一根火柴,暗得几乎不影响睡觉。 迟嘉言伸手,勾住放在桌边的一个大塑料袋,里面叮叮当当作响,他从里面找到一瓶喷雾似的拿在手上:“口腔溃疡吗?” 竹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点头。 “我去药店买了点治溃疡的药,给你试试。” 迟嘉言拿着西瓜霜喷剂,凑到她眼前:“张嘴。” 竹音两只手撑在身后他的床上,手掌紧攥成拳陷在被褥的柔软中,有点使不上劲,她缓缓,张开嘴。 迟嘉言借着这点光都能看见她口腔里的状况。 粗略的看都能看见五六个溃疡,圆圈边缘已经化白,中心位置仍旧是个小红点。 这么痛还坚持了一周多。 他真不知道要怎么评价。 说她什么好。 “忍一下。” 带着凉劲的喷雾星星点点洒在最里,像开了空调,迟嘉言动作迅速给她上好药,把喷雾咔哒扣上,背起身嘱咐:“半个小时别喝水漱口,每天三到五次涂药,能记住吗?” “能记住。” 迟嘉言把那一袋子药递给她,“回去休息吧,时间不早了。” “嗯。”竹音指甲扣着手机壳边:“谢谢。” “昨天拉的勾还记得吗?” 西瓜霜后调微苦,心里的眼泪似流到了嘴里。 竹音舌尖轻微发麻,嘴里的疼痛如海水退潮,在她的世界远去。 她说,记得。 迟嘉言站在她眼前,说话像一阵风,明显到她无法忽视。 “再加一条。” “以后在这个家里,不要说谢谢。” – 服用褪黑素以后,竹音第一次做梦,梦里都是以前回忆里的事,像电影重映,几个小时呈现出几天甚至几个月内所发生的事。 画面再次铺陈在眼前,和印象里不同,梦里的脸都是模糊的。 但事情都是以前发生过的事,竹音觉得如果梦里都是回忆的话,对她影响不算太大。 周末清晨,她按照自己的生物钟自然醒来,把睡前接的那杯水喝净,竹音打开窗户。 还没到中午,空气已经有些热了,迟嘉言提前和她说自己今天要回学校交材料,锅里温着粥,竹音看了眼两个灶台,蒸锅里放着虾饺,她蒸一蒸就能吃。 等待开锅的间隙,竹音想起什么走到冰箱前查看冷冻柜。 几块冻住的肉,一半空间的冰棒,剩下一层放着几盒虾饺。 几乎全是给她吃的。 竹音从里面抽了根冰棒,唇边抿起一个几乎不见是弧度。 清甜水果味。 味道会将记忆串联起来,那次事情过后,冰箱里一年四季,都备着雪糕。 现在嘴里距离那时的疼已经过去很远。 她无意识发现的习惯,都被他悄悄保存下来。 一字不忘。 23.茉莉雨 23/ 夏天的存在感越来越明显,有时候竹音睡着睡着觉还会出汗,午睡被热醒,她用纸巾随手抹了下,探出手给窗户开了条小缝。 晌午时分,风里裹着汩汩的热浪,竹音开了电扇,可即便如此,刮到脸上的也是未经加工的热空气。 呼吸有些发闷,竹音往后瞟了眼盖着防尘布的空调,入夏以后,迟嘉言找空调师傅洗了一次,确保它清洗后正常运作,不会对房间里的人有危害。 竹音没急着起身,稍微想一下遥控器放在哪里了。 距离上次开空调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 伸腿一蹬,椅子拖着她的人身向后移动,半面墙书格存放了东西只占一半,另一半常年空着。 也因此,有什么东西放在空的那一半,就会格外明显。 竹音视力佳,瞅见靠墙边的最顶格,露出一个白色角的遥控器。 起身太急,膝盖磕到桌角,竹音捂着膝盖嘶一声,单脚跳过去拿遥控器把空调打开。 十分钟过后,竹音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她低头一看,刚才磕到撞角的膝盖发红发热得不太正常,她明白什么,习惯性从抽屉里摸出药膏。 药膏和她那瓶褪黑素一样,塞在抽屉的最里面,迟嘉言不会翻她的东西,这里是绝对安全的位置。 毕竟以她的聪明程度,也能猜到她在迟嘉言眼里,同样也是一个秘密不少的人。 药膏涂抹完毕,距离红肿消退还有一段时间,待那层软膏缓慢风干之后,竹音翻出副护膝,给自己一边膝盖套上。 竹音重新回到桌面,将橡皮屑扫到垃圾桶里,室外门锁有响动,她想是迟嘉言回来了,三步迈作两步从房间探出头。 他在白色短袖外面套了同色的衬衫外塔,棉麻质感,看上去薄,能看见手臂线条纹理,这一层罩衫,抵挡早晚的凉风倒也够用。 穿半天的衣服他也会及时洗掉,竹音印象里这身衣服他也买了有几年。 仍旧白洁如新。 绥屿是东北城市,中午温度会热一会儿,但早晚又会冷下来,他出发得早,兴许还有一些别的事需要办,事情都办完到家,她午睡都结束了。 迟嘉言进屋时候就听见她往外走的脚步声,半天没再听着,他换完鞋抬头,几步远的门框旁露出个半圆弧,竹音扒着门框边看他。 他看了她一眼,垂首笑了声,勾起鞋柜上的正在释放冷气的塑料袋:“放冰箱里去。” 竹音接过来看,又是一袋子冰棍。 照旧只有水果味。 她蹲下身往冷冻柜里搁,扭头和他说:“冰箱都快装不下嘞。” “冰箱里能不能装下我还不知道?”迟嘉言把冰棍袋子递给她之后,不知道又从哪儿拎出第二个袋子,对比之下动作小心很多,因为是印花纸袋,所以竹音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柜门合上,竹音凑过去看,竟是一小盆茉莉。 迟嘉言捕捉到她眼里一瞬的差异,笑笑没说话,拖着塑料盆自带的底盘把整盆花从纸袋里挪出来。 大部分花朵还处于闭合的花苞状态,但是馥郁香气似乎已经从层层柔软花瓣中缓慢渗透出来,竹音指尖没去戳脆弱的小花骨朵儿,只是轻轻碰碰油绿色的叶片。 似乎还散发着热气。 “等我给它换个花盆,就搬去你那屋吧。”迟嘉言买花时顺手在花店里带了个粉瓷花盆,烧釉的,光面泛起柔粉色泽,十分好看。 迟嘉言去厨房拿了一次性手套和报纸,报纸铺在桌面上,开始给这盆茉莉换花盆。 午后日光滚烫,方格玻璃窗不能阻挡全部的余热,好在她的房间开了空调,冷气下沉,像海水一样往整个屋子铺,像走在初秋的海滩。 于是烫在桌面上的温度稀释得不那么灼人,将这份光体现得明亮、柔美。 竹音坐在他旁边,双手手肘撑起桌面,掌心托住两边的脸颊,看看茉莉又看看他,欲言又止。 她有时候能把自己的心思藏得很好。 又会有时候明明不说话,光用眼神就能让他读懂。 他就这样,总是看见一部分她。 又在某些时候,因为缺少另一部分的看透,而觉得离她的世界很远。 他和她之间有一条弹性很大的伸缩绳,当哪怕有一方存在不想让对面知道的事,就会下意识把情绪放得离对方很远,不愿让对方感知。于是弹簧绳向外拉伸,远得近乎看不见对方。 但当某些时刻,刻意压下的情绪如火反扑,再次燎到身上,一两滴眼泪泄露,终是在他们这个小小的房子,这个叫做家的地方,落下一滴、两滴。 滴在他们单薄而遥远的兄妹关系间。 哪怕对方并没有看见,或者哪怕对方看见,因为那双眼里还藏着压抑、隐藏和一点保留,都不会问出口,做让对方因为暂时不想透露而为难的决定。 如果他看见了她的眼泪,迟嘉言会用手背给她揩拭掉,给予一个将彼此融化掉的拥抱。 他们之间的关系,还不足以毫无保留对对方说出自己的秘密。 所以他们安慰彼此的方式,也体现在表层,即便在眼泪掉在彼此手心里的时候,心疼从不加掩饰,但也仅限于此。 我对你掉过眼泪,不管什么原因,就够了。 眼泪能体现一部分自我。 除了一部分真话说出口就会变成的假话,剩下的都是真的。 倏然,他鼻尖一酸,像有人挤了青柠汁在上面。 迟嘉言知道她是想问自己问什么买这个。 “现在已经是雨季了。” 单单五个字,和竹音心底的想法重合。 前段时间倒春寒,晴天被撕开一道口子,雨下得突然,从天而降的水如同散架的卷帘门,形成一条又一条宽窄不一的雨帘,噼里啪啦往下砸,砸得用力、凶猛,带着往地上掼的力道。 室外听见,只觉得震天响。 竹音和迟嘉言被困在回家途中,从第一颗掉在她脸上的雨点再到下大,只用了短短几分钟。 他们两个谁也没带伞。 周边商贩见这场雨来势汹汹,只怕无生意可做,三两下把摆在外面的商品抱进屋,怕雨水往里面潲,索性直接关门闭店。 他们无处可避雨,竹音看见对面花店外面搭了个棚子,拽着迟嘉言的衣角朝对面跑去。 花店店主正在里面修枝剪叶,提前把外面放着泡腾片的醒花桶挪到店里,雨声雷声皆化作白噪音,成为她打理花花草草的背景板。 对她来讲,这样的天气只是多了分修剪花朵的闲情雅致。 一抬头,棚子下站了两个人,店主往外看了两眼并没在意,竹音倒是觉得自己占了别人的地方有些不好意思,于是走进店里,视线在姹紫嫣红中逡巡,想要不要买束花。 往店里迈了一半步子,竹音看见店门口有个花盆,里面装着株死了一半的茉莉,存活的那一半还有一朵花开得十分饱满,和那一半枯萎死寂完全不搭边。 但不用店主说,她也知道,这套美丽只是最后的繁华,竹音嗅着那股清爽的香气,微微有些惋惜。 店主说她喜欢的话可以拿走。 她放在那纯属是等这株花彻底死掉,然后直接处理。 如果有人提前接管,她自然会表示感谢。 棚子下石板地面也逐渐被浸湿,水滴砸在塑料棚顶发出阵阵闷响,竹音在学校里见过学校乐团彩排,鼓手用鼓锤敲击鼓面的声音和这很像,时重时轻,时快时慢,因为是随性心起,永远不知道下一刻是什么样的频率,就像这场不曾出现在天气预报里的雨,忽然某一瞬大起来,又在人们觉得该停止时再次倾盆。 这种结果有很大空间的事,又像她不曾想到,自己此刻被雨所困,和一株将要死掉的茉莉,相互依偎。 雨声和人声分得很开。 迟嘉言站在她身边,低声询她要不要带这盆花走。 竹音摇摇头。 她问了他一个问题:“你不觉得茉莉香混着雨水味很好闻吗?” 然后,迟嘉言循着她的动作缓缓蹲下 。 不同高度流通的空气也是不一样的,茉莉花很矮,被那死掉的一半带的,那朵本该昂首的花也从枝头缓缓弯下身,纡尊降贵地对着本应离它很远的地面。 独有的香气在这样的环境里显得并不纯粹,和地面上雨水激起的浮尘,在云层间挤压许久的咸涩味混在一起,比单纯只是茉莉花香更能让人记得长久。 雨水很凉,把花香砸得更为冷峭。 竹音说,她喜欢花香混着雨水的味。 一道来自地面,一道来自天空,两者纠缠,让她感觉自己站在天地之间,被这个世界在两端拉紧。 原来这是一场茉莉雨。 迟嘉言一直记着这件事,回来的路上挑选了一盆茉莉。 今日无雨,赶上有人结婚开业,花店还算热闹。 店主忙着包花,给他指了个方向,挑好拿走直接付钱。 说这番话前,她隐晦地打量他。 衣冠楚楚,气质干净的男生。 颜值当个“草”字做后缀的名头完全不是问题。 衣服白到撕下来一角折成茉莉也不容易发现。 瞅着人不像是骗子的那种,加上她也确实忙,于是撂下这句话就走开。 花店里弥漫着各种花香,迟嘉言不时捂着嘴打喷嚏,也没因为鼻子上的不舒服就草草选择一盆带走。 他对选择花朵的知识匮乏,掏出手机搜,选了十几分钟才挑对眼。 花店忙得快闲得也快,忙劲过去后,店主见他揉着鼻子过来展示自己的付款记录,疑惑看他:“你花粉过敏?” 陈述语气。 “可能有吧。”迟嘉言揉揉鼻子,和她确认好付款金额没有问题,便提着东西走了。 老板看得真切,他这个反应大概率是有过敏的,而且也许之前就知道,知道过敏还在花束堆里站半天,不复发才怪。 …… “你的房间窗台很大一部分,可以把花放在那。” 竹音心里想着事,迟迟才回应了一声。 迟奶奶还没去世时,她一直睡在里侧,原因是奶奶身体不好,尿频总是要起夜,靠外侧睡方便一些。 但是冬天冷,睡在里侧的人靠近窗边就会有些冷,奶奶知道,到了过冬的天气就把自己的被褥不着痕迹挪到里面,竹音第一年在家里过的冬天,发现这回事,趁着奶奶去上厕所又把被褥换过来,折腾得气喘吁吁,奶奶再进来时,她跟没事人一样已经背过身睡在床里侧了。 穿着睡衣,背脊也显得很单薄。 迟奶奶发现被褥被调换,先是一愣,随即摇摇头,叹息着,慈爱地用手心摸着她已经扭过去装睡的头:“你这孩子。” 奶奶知道她没睡着,也不戳穿她,伸手把灯拉掉。 深夜里只剩呼吸声低低起伏。 她还不至于老糊涂,老一辈看人总是能看到最里层去,迟奶奶深谙她的外冷心热,但她还太小,她总不希望她这么小就总这样用沉默压抑自己。 多好的一个孩子,她应该更幸福才是。 于是她们待在一起时,奶奶总是施展柔软的手臂抱抱她,老人也并非看不见那些落在怀抱里的泪滴,温柔抚着她的背,一遍遍喊她是多好多好的孩子。 竹音依偎在奶奶怀里,心里说对不起。 这份她受之有愧的宽厚,成为她无数日夜难寐的起伏。 家里多了一个人,而卧室里只有一张桌子,迟奶奶早早腾出来供她使用,将自己的东西挤放在窗台上。 一台总是接收不到信号的收音机,一副腿儿有点歪的老花镜,一本把超市五颜六色海报裁成隔页的记账簿,和一根不太好用的黑色水笔。 奶奶走后,竹音将她的东西重新放回桌面上,整齐占据小小的一隅,寄托在物品上的思念陪在她身边。 窗台竹音每天都会擦,这天开始,上面多了一盆含苞待放的茉莉。 竹音靠在床头,不知道发什么呆。 她想。 这次,奶奶应该会更容易找到他们吧。 24.后背 24/ 有了那盆窗台上的茉莉,竹音的睡眠质量又转好了一点,她发觉这个细节上网查,得到符合自己想象的验证—— 这股清新淡雅的花香确实有助于睡眠。 迟嘉言并不知道她睡眠不好这件事,一切的发生源于某种因果促成下的巧合。 就像是某个瞬间,起点和终点同时回到脚下,在累累光阴里缓缓弥合,形成让人感慨的瞬间。 竹音在心底记下这个阴差阳错,并没有说出口。 不然她服用褪黑素的事情就要瞒不住了。 她不想告诉迟嘉言这件事。 她什么都不想说。 …… 涂骆闻又住院了。 作为住院专业户,他本人早已司空见惯,从入院办理到住院再到找至病床换病号服,准备抽血扎针输液,这一套流程他都已经不知道做过多少次了,所以在收到竹音消息时,只安抚性回了俩字:没事。 平时叽叽喳喳健谈幽默的人,在面对这件事上,总是回答得简单直接,他不会展开叙述自己治疗的过程有多苦。 很久以前,他就将疾病和自身融为一体,因为这样的病注定会伴随他终生。 没有完全治愈的可能。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和疾病有关的这一切,和他的这颗有处破洞的心脏牵动起来的这一切,都是组成他生活的部分。 既然仅是生活中的一部分,就也没必要再次过多赘述了。 留置针刺入血管,护士告诉他回血不错,针已经扎上,有需要摁床头铃就行。 涂骆闻点点头,回了句谢谢。 吊瓶正在输液管里滴,涂骆闻扫了眼手机,没什么重要的事,于是盯着输液管发呆。 每次当微凉的液体输进他的血管里,涂骆闻感觉仿佛里面并不是促进他治疗效果的药。 而是滚烫的岩浆。 先将他浇化,再将他重铸。 每次治疗像对已经报废的机器人进行勉为其难地修复,完全修好不可能,能用就行。 涂骆闻躺在床上,感觉身上很轻。 是啊,能用就行。 他是上午不舒服走的急诊入院,分诊得知他的既往病立刻安排了辆急救床直往抢救室送,急诊大夫迅速处理,待他稍微平复,立即联系对应科室入院。 盛芸晚上公司还有事,给他订好晚饭就先回去了,等第二天再来。 本来想临时找个阿姨,涂骆闻说不用他自己能行。 他已经很熟悉住院这一套流程,很也自然地接受妈妈无法陪他的事实。 滴管里的液体到他体内已经变热,他在床上闭目养神还是觉得头晕目眩,苏醒时,发觉眼皮很沉。 涂骆闻下意识抬手碰自己的额头和脸。 不出意外,和他所想的那样,一片滚烫。 涂骆闻住的病房三人一间,他住在最里侧,盛芸临走时把病床之间的帘子拉开,隔壁床心衰的阿姨周围趴了一圈儿女,碍于现在时间已经有些晚了,连抽泣都是小声压抑的,涂骆闻偶然听两耳朵病情,医生也来看过,说大概率挺不过今晚。 他接水时路过,老人家浑身上下插满管子,监护滴滴声和血压袖带收紧声在他耳边一直响,睡梦间半梦半醒,他还以为是自己身上发出的。 白色的病床边趴了一圈人,一位家属还在打电话,捂着听筒问人什么时候能到,老太太要不行了。 涂骆闻收起自然流出的悲悯,只留下零碎的感慨。 不过他现在也没时间感慨了,因为他发烧了。 到护士站借了冰袋,涂骆闻熟练在上面裹了层毛巾贴在额顶,企图将这股眩晕感冰封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餐车推到病房门口,喊号来取饭。 涂骆闻听到自己的九号,下床去拿饭。 吃过后又睡了会,涂骆闻再醒时冰袋已经化得差不多,他摸摸额头,感觉烧应该差不多退了。 把冰袋还回去折返回来,放在床头柜的手机一直在响,旁边床的家属问了好几遍是谁的手机,他回来时撞个正着,说句抱歉,走过去看是学校同学的来电。 他接通。 “诶,涂骆闻,你今天没来上学吗?” 对方气息很急,周围嘈杂声明显,细听还有警车报警的声音。 从小生病的原因,他对一些不安的来临总有感应似的。心被一块石头猛然拽下去,他问:“怎么了?” 对方完全没想深究他没来学校的原因,心里想他俩“昭然若揭”的关系,急着传话:“那个,你先别着急,谢竹音被人从楼梯上推下来了!现在已经去医院了,她……” 她神志还算清楚,没有太大危险。 这句还没说出来就被挂断,同学再拨回去,已经显示对方忙线。 打了好几次都这样,他也急对方怎么突然断线,赶紧编辑短信给他发过去,希望他能看见。 红蓝/灯划破夜色。 事情发生在晚自习结束,住校的回宿舍楼,走读生收拾好东西回家,一如往常很多个下课归家的晚上一样,竹音收拾好东西,和挽妤一起下楼。 两三人一小撮,往外走,不管是住宿生还是走读生,像松散的鱼子酱。到自行车棚里,竹音摸遍上下兜没找到车钥匙,想起上午体育课时怕活动时硌到,提前把钥匙串放在桌斗里。 挽妤妈妈还在外面等她,上去拿趟钥匙的事,不必耽误她时间,便让她先走。 她往回走时,在同样明显的逆着人流的方向瞥见一道黑影。 竹音再折返回去,楼道和教室里的灯都已经关掉,但楼门口到校门两侧的照灯还没关,她不至于什么都看不见。 将钥匙串握在掌心,竹音手里已经染上薄薄一层汗。 外套里面的校服短袖在左袖口位置有一个小兜,竹音将手机开成夜视录像模式,兜深度差不多能露出一个镜头。 够用了。 竹音将微微汗湿的钥匙串放进兜里,走到楼梯拐角,她打量平时每天路过却没有仔细查看的地方。 确实没有摄像头。 某一刻,她在心里想。 但愿自己的感觉是错误的。 还剩五六节台阶到地面,身后的脚步声像某一刻从她脚下剥离出一部分似的,又像是空荡空间中本就源于她的回响。 不,不是回音。 那是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竹音一只手撑在扶手上,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自身后一股猛烈的劲给她往下推。 饶是她有一定的心理准备都被这股强劲力道打乱,失去平衡,她整个人像折翼鸟,双膝重重落向地面,骨头隔着肉皮和地面相撞,是令人牙酸的闷响。 疼得竹音紧绷的那口气都没撑住,碎碎地散在阵阵疼喘中。 她一向很能忍耐,包括疼。 但这次,实在是太疼了。 被疼痛占据的脑海划过短暂空白,她蓦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因为工作性质原因,身上总是有出现伤痕,妈妈哎呀好几声,一边上药一边问他疼不疼。 谢峻承吸着气,笑着说不疼。 可明明,他连伤口都不敢给自己看。 泪意总是在不该上来的时候格外汹涌,竹音往下吞了吞。她努力支起上半身,确保胸前正在录像和录音的手机,能拍到楼梯上的人身上。 她看清了那是谁。 报警声在夜晚穿透小巷,就连平时本应早睡的巷子里的住户都出来看热闹,警察一边疏散人群,一边赶紧向知情的老师询问事情发生经过。 迟嘉言还在门口等她放学,半天没等来人,他对她身边的人记忆清晰,看见平时和她结伴的挽妤先一步出来,留意旁边并没有竹音,绕过人群问才知道她又折回去取钥匙了。 半天没等到人,等来警车和步履匆匆的老师。 老师通过存在手机里的学生家长电话打到他这,迟嘉言推着车在校门口,面对面接了个正着。 这他才知道,竹音出事了。 她被人从楼梯上推下来,对方企图因为楼梯间没监控且无第三人出现在现场而避免留下证据,结果被竹音的手机拍到过程。 视频里有大致的人影轮廓,事发当场,只有他们两个人在那一片楼梯。 高晨航也是找准这一点,才恶意伸出了手。 迟嘉言听了个大概,脑袋轰然一炸,炸出的弹片四散飞溅,划破他脑中的一切思绪。 事实当前,他必须先让自己冷静下来。 迟嘉言和学校的意思一样,先送她去医院。 120很快来了,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床往学校进,迟嘉言走得比老师还快。 胸口那颗心脏从听到和她有关的这条消息之后就再也没回到正常速度之中,有一股湍急的气流在他的身体内到处乱窜,猛烈得似乎要将他狠狠撞倒,最好是和竹音此时此刻经历的痛楚一样,让他也同样摔在她面前。 迟嘉言不知道自己这几步路是怎么走过去的,唯一留存在印象里的记忆是和身边人一起把她扶到担架床的过程。 忙碌间,竹音把自己碎了膜的手机塞到他手中,目光短短交换一瞬,他看清了那双被汗和痛蛰得睁不开的眼睛。 她的脸色很白。 迟嘉言忽而想到那株死掉一半的茉莉。 救护车里和外是两个世界,车内灯光亮起,他这才注意到她校裤膝盖处晕着两团深色湿痕,接近于黑的蓝的校裤染上血,从视觉上看更像是被什么湿掉。 迟嘉言闭了闭眼。 身体里那股猛烈的气还在乱窜。 那不是水。 水不会有血腥味。 全部检查结果出来后,时间已过凌晨,除了破皮的外伤之外,严重的是她右膝的骨裂,医生当时 就说要打石膏。 竹音没想到这么严重,一时间垂眼沉默,问还有没有别的方法。 医生摇头,说她这种情况要打长腿石膏,控制住膝盖活动的弯曲,这是最好的痊愈办法。 “而且,你这膝盖……”医生看向ct,又皱起眉停在她裸露的双膝。 明显是知道什么。 竹音耳廓微动,干涩的唇角抿半天还是没抿出半点湿润,她偏头去找迟嘉言,伸手把他的衣角往下拽拽。 “哥。” “你能帮我去买瓶水吗?” 她没抬头,迟嘉言却低下头,停留在她碰触衣角的手上。 “嗯。”他用鼻音回她,分辨不出情绪。 迟嘉言买水的路上接到警察电话,对方根据问他这边的诊断结果判断为轻伤二级,并通知他现有证据能够证明对方存在故意伤害行为,高晨航被带走以后一直保持缄默,倒是家属来了一大堆,说有一位还是他们学校的主任,一群人围成一圈,在警察局哭天抹泪。 提交的证据不止有这次拍到脸的视频,还有班主任之前了解到的,对方存在霸凌的行为。 虽然之前的种种不构成伤情上的鉴定,但能作为一部分他执行此次行为的部分原因。 警方调出高晨航的相关身份信息,才发现他过往就有前科,在异地有过处理记录,只是因为通过谅解书和解,才没有留下明显案底。 现在对方同样是想采取谅解的想法,警方将对方意思传递过来。 迟嘉言手指握紧手机,连带着刚买的水,塑料瓶被捏得响。 大厅反光的地面,将他的影子收纳那窄窄一方,茫然、酸涩、懊恼来回纠缠,情绪生出还没磨锐的针,钝钝刺痛心脏。 他回来时,医生已经准备给她打石膏了,说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长得差不多,到时候来复查看骨痂情况。 迟嘉言将她的医保卡诊断证明病历本之类夹在一起收起来,照旧嗯了声。 左膝没有骨裂,所以石膏只打了一条腿,消毒时候医生还担心她躲嘱咐一句,结果消毒整个过程,她呼吸都没怎没怎么变化,仿佛没有痛觉一般。 竹音默默记下医生和她说的注意事项,打好石膏后拄着腋拐准备离开诊室,迟嘉言在旁边搀了她两下,她说她自己可以走。 诊室门被迟嘉言伸手带上。 她说休息的这一个月想待在家。 不想去学校。 课业她想别的办法,可以补上。 医院里亮如白昼,大家都站在灯下,每个人都被照得毫无死角,冷光铺下来,她的眼睛静得不像话。 没有任何情绪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的,和他对话。 迟嘉言在医院门口拦了辆车,两个人摇摇晃晃地回家。 街上光芒微弱,但还是有一点荡进车里,漾成月光。 没有诗意,只有冷清。 老旧小区走廊里的钨丝灯泡基本和退役没区别,拍好几遍才能勉强给个亮光,更何况没有电梯,只能徒步爬楼。 她这个样子靠自己肯定是上不去的。 迟嘉言和司机师傅打了招呼,待他把人送上去再下来拿东西,副驾驶窗户下降出一条缝,迟嘉言从缝里递给司机十块钱。 正月初一的雪天,他也是这样,含着雪粒从窗外递进来皱巴巴的两张五块钱票。 过往如烟头碾在皮肤上的烟疤,触之即疼。 竹音借着腋拐从车里出来,迟嘉言背对着她稍微放矮身子,女孩的手略作犹豫,攀上他的肩膀。 迟嘉言将她双手往胸前带,双臂反向从她大腿下穿过,垫在身体下,将她整个人背起来。 竹音因为有他背,双脚脱力腾在空中,两个人的重心重合到一起,迟嘉言走到一半,耳边传来一句很轻的对不起。 似叹息,如云烟,转瞬即逝消散。 迟嘉言没去深想对不起背后的含义。 或者说,他不敢去想。 一闭上眼,就是她膝盖洇在校裤上的两团湿渍。 她将柔软的侧脸贴在他的后背,滚烫的泪只有小小几滴,却在衣服上浇融出一个又一个洞,挖掘太猛烈,没有任何征兆直接贯穿心脏。 上半身紧贴的部分,他们的心脏之间是不到半米的距离。 可这一刻,迟嘉言背着她,并不觉得他们有多近。 楼梯间里仿佛还回荡着最后一场雪未散尽的湿气,于不见光的角落发了霉,每逢雨天,都能再窜上来,呛得人气管都疼。 他们之间的弹簧绳抻拉到极限,这样疏离的拉远,仿佛将会耗尽这根绳子最后一丝韧性。 然后,遥远将成这份关系最后的结果。 刚刚贯穿心脏的洞向外撕裂,他咬得牙酸,上半身却没再往下垂一寸。 他们此刻是最近的距离,彼此胸口正在跳动的,也是最远的两颗心。 25.抱 25/ 迟嘉言单手拧开门,鞋来不及换,跨过门口的地垫,兜着竹音的胳膊把她安置在沙发上,拿来拖鞋拖住脚腕给她换上,垂眼让她稍微等自己一会。 刚刚在身上附着的温热而清冽的气息慢慢散去,只有她自身逐渐冷却下来的温度。 竹音透过窗户向外看。 黑漆漆一片,连一轮冷月都没有。 已经很晚了。 迟嘉言安置好她,又下去把她的两副腋拐和书包从车里带上来,背手把门勾上。 啪一声,在安静的空间里隔着身体震了一下心脏。 迟嘉言在门口换鞋,没开灯也没说话,竹音手指扒着沙发边,似要起来似的,但腿上的石膏受限,她并不能很顺利如愿。 念头刚从脑海冒出来,门口递来一道视线,听到她窸窸窣窣扒沙发的动静,迟嘉言手里动作没停,只是凝眼,用一个眼神就轻松锁住她。 他外套领口早就乱了,那件白色罩衫挤压出好几道折痕,仿佛碎掉的镜子,每一面碎片都折射不同方向的光。 那些光饱和度都很低,挤压在一起。 斑驳、陆离、参差、错落。 屋内没有开灯,但并不是完全黑暗,能看清对方眼神。 黑黝黝的,像汪深潭。 这种浓郁的静是竹音熟悉的感觉,从事情发生到从医院出来,她在迟嘉言面前都是这幅表现。 当时的他呢,眼底都是压不住的担忧、低落,还有不知是懊恼还是愤怒,恍若打翻的调料瓶。 竹音辨不清,感觉都混在一起。 她那时候是真的静,尽管伤比想象中重一些,而现在回家,这样的眼神在人身上做交换。 不同的是,他看似平静的眼神下,如此深的墨色以下,是风浪作乱的汹涌。 比她汹涌澎湃得多。 他生气了。 竹音看清,这才想从沙发上离开。 但她现在和雨天沾湿翅膀的蝴蝶没两样,就算这场雨要下多大,她都必须要等着雨停。 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竹音手握成拳,绷着上半身坐在沙发,视线往旁边看,企图不和他有交流。 视线错开,其他感官的感受并没消失,衣料摩擦的声音簌簌震耳,竹音想当听不见,可对方迈了步,声音渐渐靠近。 越来越近,她想刻意避开都已经来不及,眼神被迫从窗外收回来,盯着眼前人越来越近的脸。 迟嘉言单手撑在沙发背,上半身下压,像一道射线,将她上和下的路全部堵死。 竹音被迫仰头看他的脸,唇线抿平,眼神终于从平静里敲出一抹对他此举的诧异和紧张。 迟嘉言俯视她,从她微微汗湿的刘海开始往下,寸寸往下扫。 她的眉尾其实带一点细微的上翘,不笑时总是多一分冷绝,那双总是无波无澜的双眼带点抵触和倔望向他。 她的那把刀一直都放在她能取到手的边上。 哪怕是他,也不会让她将此拿远。 其实这是很好的。 这代表她不会相信谁。 迟嘉言算上下楼总共跑了四趟,一趟背她,一趟拿她的东西,现在呼吸还没恢复正常起伏,胸口鼓起把衣服顶出来,崩成一个半椭球状,又因为吸气轻微下陷。 “谢竹音。” 他很少这么全名全姓叫她,很久之前来到这个家,竹音曾听妈妈说是迟奶奶先找她来谈的。 那时她对迟奶奶的印象寥寥,对迟家的印象只有对迟嘉言的印象。 衣服很干净,眼神包着一层她看不透的薄膜,不是“加盐”的jiayan。 很浅,很浅。 迟奶奶并不是自己住,家里还有个孩子,尤清雅势必也要了解那个孩子的意见。 迟奶奶说迟嘉言还有一年就要去考大学,去上大学以后估计也很少在家里住,他说他没什么意见。 这些尤清雅也和竹音说过,但她总觉得,对于她这个突然降临在他们家里的人,和一个外来者没太大区别,他怎么会没意见。 父亲去世后,她的心态也发生细微的变化,表现在她在看待一些事和一些人时的想法不同。 她会将人性的阴暗面拿到眼前,然后拖到事和人身上,她不会把谁想得太好。 甚至刚刚到来这个家时,迟嘉言一些很细微的照拂,曾被她当成虚浮的关怀,在这点上竹音不论缘由,总也算是好。 好是真的,她不会故意当做没看见。 但后来这些想法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消弭殆尽,将下意识衡量人性的阴暗面想法在他身上剔除。 他对她的确很好。 这些年来,私下里他从未如此咬文嚼字喊她的全名。 每一下都很用力,似要把她名字在嘴里咬碎。 竹音听见自己名字表情一滞,眼神虚虚晃晃和他接壤又挪开,一句反问也说不出口。 迟嘉言见她紧抿着唇,齿痕在嘴唇内侧咬得发白又松开,然后在还没消去的凹痕里继续下印,像感觉不到痛似的。 是啊。 她好像,的确感觉不到痛。 他把她往担架床抬时,她蹙眉垂眼,把手机塞给他。 他陪她在诊室外等候区等着叫号时,她眼神垂直看向天花板,里面空无一物。 也可能有别的东西存在着。 但是他和她都抓不住。 迟嘉言喊她的名字,问她:“你有没有想和我说的话。”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静,收敛的情绪全都在眼睛里,其实他也倔,很多事他也可以直接问,哪怕她不想说,问不问的选择其实一直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哪怕她不说,什么也不说。 他去问,好歹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迟嘉言也不想去问那些痛不痛的问题。 怎么可能不会痛。 但他更难以翻过的是,她把所有都吞下去,不管身边有没有人,她都不会让第二个人看见。 她不相信任何人。 迟嘉言把情绪不要命地搁在眼睛里,只要竹音抬头,再稍微往里面探探,甚至都不需要伸手,就能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但她没有,在他把情绪塞好面对她时,竹音已经低下头,只留给他两个字:“没有。” 她躲避似的仓皇低下头,浓黑的睫毛给眼神投下阴影,像心底终于落下某块石头,把原本还随风飘荡的纸片重新压在地面。 回教室拿钥匙的路上,她的确看见高晨航跟随她的身影返回,竹音从那时就大概知道他要做什么。 自上次事以后,这人一直在小事上恶心她,就算她耐心着全都一一保存好证据交上去,得到也都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处罚,涂骆闻曾告诉她,他有过更为过分的前科,对这些当然嗤之以鼻。 他也是在发现她竟然会留证据,然后阴他一把之后,越来越来了兴致,把她当成掌心随意鼓弄的玩意儿。 同样,高晨航不觉得一个玩意能有什么反抗的能力和资本,家底在这个小城市够他做一些坏事还让对方没招,但也因为从北京回来之后,家里严厉警告过他,别再闹出什么严重的事,平时的小打小闹让他看着自己来,毕竟他舅在学校当主任,小事还是能给兜底。 这一层关系,还不得让他好好使用。 高晨航早就问过他舅舅,对方说她留的家长信息只有一个哥哥,父母的信息全都没留,他又托舅舅旁敲侧击了竹音的班主任,对方说她妈妈在外地工作不太方便联系,才留的哥哥。 得到信息的高晨航异常兴奋起来,血液都跟着沸腾。 他当时就明白了个大概。 妈妈在外,只有一个哥哥,关于自己的爸爸更是一字未提,估计更是不在她身边。 说不好听点,这不就是个孤女么。 心中再无顾虑,那恶劣到不加掩饰的眼神,竹音看见过。 她指尖发麻,恶心到想吐,后来哪怕在一个班,中间隔着好几排,那种阴恻恻恶心的目光像粘液一样往她身上贴。 竹音不想这样了。 她想结束这一切。 她也知道,晚自习结束之后大家都很疲倦,恨不得早早离校休息,基本不会在教学楼过多停留。而从教室到校门口这一条路上,排除人流和监控的因素,大概率只剩楼梯间。 只是对方下手重,而她又被常年关节受累所困,这一下造成骨裂,要被迫打石膏。 也许是高晨航似有若无针对竹音也变得明显起来,一些女生私下找过她,说高晨航也给她们发过骚扰信息,只是发完避免留下证据又都撤回了,有几个人截屏保存下来,发给竹音。 竹音收集了一部分,连同自己今天的录像一起交给警方。 处理事情的警察是她爸爸的旧友,可以信任。 想必事情现在已经在处理了,不止她这一件事,也不止她一个人。 临溪中学校风严谨,在市里是一贯的重点,多少家长都以孩子能上这里就读而感到骄傲,这样恶劣的事发生,高晨航被退学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哪怕他舅舅是主任,也遮不住这桩丑闻。 更何况高晨航还有前科,估计之前的某些报道里,还会有他的身影。 消息放出去,学校里有这样一位危险分子,多少家长又会担心假以时日自己孩子受到这样的对待要怎么办,如果学校不能妥善处置,从严惩戒恶人,那么哪所多年名校积累下的口碑,终会慢慢裂成一道口子。 竹音闭上了眼。 只有这一刻,她的心才真正平复下来。 竹音仰起脸,将迟嘉言刚才的问题重新拉回眼前,她攥紧手指,正想再说一次“没有”。 没有什么想对你说的话。 除了伏在他背上的那一句对不起。 “呵。” 迟嘉言比她先笑了,唇角弧度弯着,却没有多少温度。 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句想和他说的话。 包括她之前受到的那些,她从未和他说过。 他收回撑在她身后的手,随意插在兜里,上身笔直地挺在那,只有头微垂着,眼神无声和她保持着“对话”。 他眼里澎湃的黑浪渐渐平息,浓缩成两汪幽静深潭,仿佛刚才所有在她面前的情绪泄露,都是恍然一瞬而生的错觉。 竹音紧绷着下颌,和他目光的碰撞就像是一场谁也不肯先服输的博弈。 刚才是这样的。 但是现在,他们针尖对麦芒的冷锐浮荡在被迟嘉言带起的平静之下,保持着虚假的和平。 只是看似很平静而已。 “轰隆——” 雷声猛烈,在他们二人之间的无声对峙之间撕开裂缝,紧接着,豆大的雨滴慷慨砸下,像是挤压已久,借着雷声的势愈发疯狂。 外面的世界乱成一片,他们之间,也没好到哪里去。 竹音注意力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被突如其来的雷声吓了一跳,本来身体因为刚刚想要离开,重心就不太稳,这一下整个人仿佛要从沙发上栽下来,长发从肩膀后滑落之际,一只手从她头顶落下来,划过被发丝包裹的耳侧,精准扶住她的肩膀。 温热、有力。 来自于谁自是不必说。 “谢谢。” “稍微扶一下你的腿。” “什么——”竹音虽然反问,但是双手已经落在右腿的石膏上,听他的话。 下一秒,迟嘉言弯下身,一只手从她没裹石膏那部分的大腿下穿过,一只穿过她身侧手臂架在腰后,将她整个人抱起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缩,视线擦在一起,也不会像隔在雾中,摸到的情绪都是迷离的。 竹音被他这一举动惊得瞳孔缩紧,迟嘉言对她这个反应没什么可诧异的,竹音身下是沙发,他稳稳托着她,给她足够的时间。 一道闪电劈进屋里,白光铺满他靠近窗户那半边脸上。 黑白界限被鼻骨阻隔。 是山峰的两面。 迟嘉言抱着她,往窗外看了一眼。 白色渗进眼底,显得尤为淡漠。 他施舍般地望去又收回,落在她脸上。 “抱紧。” “……” 竹音腾出一只手从他脖颈后勾到前面肩膀,确认他说的“抱紧”是这个意思。 迟嘉言将她抱到她的屋里,将平时铺在床上的防尘布盖在上面,让她坐下。 卧室窗户紧挨着床,猛烈的雨声更为明显,每一滴都像是直接砸在她的心上。 迟嘉言似乎不想再继续和她说什么大道理,背过她打算离开,手已经撑在把手上。 “音音。” 她抬头。 “你的事,可以谁也不告诉,也可以什么都不说,你也没有对不起我。毕竟当初,我决定把你当成家人的一分子,都是早就决定好的事。” “你也没有一定要和我说的理由,我只是觉得,如果出了这个门会让你把所有情绪都包裹起来,那么这个家,应该是最后也是最有可能容纳你情绪的地方。” “哪怕不想让我看见,也可以试着信任这个家。” “这个家。”迟嘉言微微仰头,似是想起什么又阖了阖眼。 “不只有我。” 信任这个家么。 可以不信任他,不想和他说。 但可以信任这个家。 桌子上有迟奶奶的旧物,衣柜里有尤清雅寄来洗好的衣服,旧物箱里有她曾央求爸爸给她的臂章,书桌抽屉深处,有迟嘉言写满祝福的红包。 窗外的闪电照亮书桌残缺的一角,里面带着纸条—— 那是她的东西。 原来,他们一直都在一起。 从来没有分开。 门没有被完全合上,那一道缝里,门外的迟嘉言一直没有远去。 “你腿不方便,喊我,这一个月我会在家陪你。” 声音传过来,已然失真。 整个空间又只剩雨声和呼吸声。 竹音望着门口方向愣神,心中那块石头又被挪开,底下的纸片借着风还能飞起来,越飞越高。 她眼眶一点点盈湿,眼泪蜿蜒而下。 湿了脸庞。 26.拉勾(下) 26/ 收到竹音报安全的信息时,涂骆闻刚到医院门口。 出租车司机打着哈欠,半边胳膊伸到窗外抽烟。 凉风习习,手机被他捏了一层汗。 住院病人是不允许随意外出的,医院发现后第一时间联系他的妈妈,盛芸语气焦急,又夹杂着难掩的疲惫,问他去哪了。 涂骆闻不会不接她的电话,很早就给她手机设置了单独的铃声。 他接起,沉声说自己回了趟学校。 盛芸不会过度逼问他的个人生活,但她作为一个妈妈,她知道他心里有数也希望他心里有数,他身体不好,有些不利于身体健康的事她也希望他不要去做。 这次的事就是典型案例。 涂骆闻是她的孩子,她知道他一向懂事,也不想把自己逼成严厉看管和控制欲很强的家长,所以收到医院打来的电话时,她还算冷静给涂骆闻拨过去。 并没有因为气愤冲昏头脑,算得上情绪稳定。 “你也知道,过段时间我们要回北京了,你打算报考的学校也在那,爸爸会在那边等我们过去。” “我们在这边待不了多久,有时间和老师同学告告别。” 医院内外存在明显的黑暗交界线,涂骆闻在踏上那条线时嗯了一声,表示他知道。 查房护士见他回来,仔细盯着他看,确认他面上没有类似痛苦的表情,代表病情还算稳定。一直悬着的心下落大半,让他赶紧回屋休息,下次绝不能再一声不响单独离院。 宣教做了很多,涂骆闻知道这次是自己情急,从头到尾听她说完,低头回不好意思。 路过8床,上面已经空下来,床铺整洁如新,那位心衰的老人和那一家子家属已经不在这了。 他往上看,床头上方的电子床号牌已经抹除了老人的名字,这俨然已经是一张空床,第二天又会开始收新的病人。 发生了什么。 昭然若揭。 喉头仿佛被人紧紧扼住。 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让他迫切想回到原始的母体内,把自己缩成一小团,涂骆闻蹲在床边,小口小口呼吸。 盛芸临走前拉上的隔帘像是提前给他打造的温暖花房,和外界的一切隔绝。 接到电话以后,涂骆闻先回了一趟学校,他来得不巧,警车和救护车已经相继离开。 他看见迟嘉言最后一个上车,临上去前低头看了眼刚好亮起的手机屏幕。 手机壳的颜色让他认出,那是竹音的手机。 巷子内又恢复往日的寂静。 夜色沉沉,冷雾霭霭,他外面那层临时披上掩盖病号服的外套,没有丝毫御寒的作用。 只能将他包裹成一个孱弱的蛹。 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他刚发给竹音的讯息。 现在看来,一时半会,她不太能看到了。 涂骆闻沿着漆黑小巷走出去,一路上连灯都没有,他将黑暗披在身上,单薄的衣服抵抗不了多少风,从他宽松的裤脚灌进去,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涂骆闻这才有空看手机,给他打过电话的同学后面补充发来信息,说竹音神志还算清醒,应该没多大事。 他现在才看到。 巷口还放着老大爷们平时打牌用的木桌和板凳,涂骆闻在那坐了会,凳子太矮,他的腿不得已蜷起来,很难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凉风似要在他的眉间结霜,涂骆闻自己坐了会,打车让司机给自己送到竹音楼下。 他数着楼层数向上看。 一样没人,屋里灯是黑的。 他在楼下待了二十分钟,最后还是选择打车回医院。 病房内已经关了灯,涂骆闻坐在病床上,隔着玻璃看向窗外。 零散的微光仿佛上帝施舍地撒下几枚星子,弱如萤火,和北京的夜景完全不同。 这里是他要离开的地方。 北京的深夜是白天留下来未尽兴的夜场霓虹,灯光交错纵横,亮得人直呼烫眼睛。 那是他不久之后就要去的地方。 - 迟嘉言按照竹音的想法,提交诊断证明,和班主任请一个月的假。 她的骨裂不算很严重,但为了愈合考虑最好还是裹上石膏加以辅助,这就给行为造成极大的不便,上学路上是问题,到学校活动也是问题,竹音从得知自己要裹石膏就开始想这件事,索性直接请假。 她也不想拖着厚重的石膏像个异类一样每天在学校里走,被别人看来看去。 把活动范围缩小在家里,也更能静心养病。 至于学习上,她不太担心,联系了挽妤。 挽妤从知道这事后又惊又气,后悔那天怎么没和她一起返回去取钥匙。连发几十条消息,一半是骂高晨航的,另一半是从各个角度关心她现在怎么样的。 挽妤说话从来都很注意,骂人更是几乎从来没有的事,听到这次的事都没忍住骂了对方很久。 竹音安慰好闺蜜半天,然后问她能不能给自己发一份笔记,挽妤说哪怕她不提她也会去做,让她静心休养,不用担心笔记的事。 闺蜜之间的关怀和帮助达成一致,随后挽妤提起高晨航的后续,说她的视频加上好几个女生的举报形成完整证据链,若是对方得不到谅解书,那概率要得到法律上的严惩。 故意伤害,留下案底,面临着拘役。 竹音不打算给什么谅解书,这样的人还没完全长大就能坏成这样,得到应有之惩是很天经地义的事。 她没义务为对方的恶行买单。 竹音坐在床边,抬起沉重的右腿。 疼痛包裹在里面,她手在外面碰碰石膏,只是隔靴搔痒。 她在想,她对自己也挺心狠。 竹音拣起桌面的习题册,旁边还有迟嘉言批改的痕迹,方便她看,他一般都是用铅笔写。 迟嘉言说如果挡位置她可以随时擦掉,可竹音盯着那些算式和做题思路,唇边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但她,不打算擦掉。 竹音将下午要学的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昨天迟嘉言曾坐在书桌前看了她的全部课本,了解她大概学到哪里,然后又粗略算这一个月能讲到哪里。 今早,他递过来一张详细的学习安排表,让她看看这个节奏能不能适应。 去接那张纸的同时,竹音看见他眼睑浅浅的灰痕。 估计这个一个晚上,他并没有怎么睡。 前几天让她信任这个家的话总是在她耳边回响,竹音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并非不信任他才不选择告诉他。 不是的。 这些事,她总是觉得,越少人知道越好。 心里是这么想的,竹音还没有说出口,碰到他的眼神,这些话又被吞咽下去,变成一声浅浅的嗯。 上次沙发上的对峙后,竹音总觉得他和之前有点不太一样。也许那晚没得到回应的他,望向她的眼神一寸寸被她手中的那把刀削着,最后薄得像张纸,两个人再碰头时,竹音总会下意识去看他的眼睛,哪怕他并没在看她。 很平静,一点波澜和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但他仍旧待她亲厚、体贴。 她腿不方便挪动,他就把所有她需要的东西都拿到面前,避免她行动造成的二次创伤。 就连吃饭也是迟嘉言把碗筷拿进来,两三样菜分类放在分好格的盘子里。 所以这些天,除了上厕所洗澡这种需要用到腋拐的地方,竹音基本没怎么动身。 竹音躺在床上,她有细微的感觉,骨痂似乎在一点点填补那裂开的缝隙,让她一个月后能如期摘下这套有些沉重的石膏。 竹音挪挪身改成侧躺,打算稍微遮遮外面的太阳就把纱帘拽了一点,室内开着空调,照射进来的光被削弱温度,只留下一点余热。 竹音对门的方向侧躺,后背被阳光晒得暖融融。 还挺舒服的。 她就这么迷迷糊糊睡过去,并没有借助褪黑素的作用自然入睡,被这层阳光照着,梦里的起起伏伏仿佛也都有了温度。 梦里竹音重回很久很久之前的那个盛夏,她在公交站旁,第一次见到迟嘉言。 真的太久太久,如果放到平时的记忆里她未必会有这么清晰,可是在梦里,不仅可以重现,而且会有栩栩如生的细节浮现,似乎让这个故事更为丰沛。 这是一项很神奇的魔法。 比如,在梦里,她看到了他耳后的伤痕,深色的痂剥落,里面是重新长好的组织,只是时间问题,看上去有些鲜粉。 又比如,他在看到她的第一眼,第一反应竟是眼神下意识的闪避,视线错开只有短短一瞬,可被定格,然后逐帧放慢,原来是可以看清的。 于是竹音发现,哪怕是在她自己的梦里,在她自己的回忆中,她的视角仍以旁观者的身份铺陈开来,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曾经没注意的细节才会如此清晰。 梦的节奏太快、太迅猛,竹音的潜意识攀爬到虚浮梦境的上方,形成两个独立的图层,底层还在放映梦境,上层在不惊醒她的前提下对她说—— 这些就是发生过的事。 梦境的快速放映让她来不及品味某些曾经没注意到的细节,画面划动越来越快,最后她甚至看不清画面内容是什么,只觉得镜头在不断闪过画面中逐渐发烫,空气都开始变形、扭曲。 最后化作一片火海。 她困在火中央,仿佛跟着爸爸一起走进焚化炉,最终化作小小的一抔骨灰。 最下面的图层正在一点点散失,上层占据主动权,这是个梦的信号越来越清晰,竹音眼皮动动,汗水顺着眼角正要往里面淌,她感觉到了,于是眼睛正打算闭更紧。 想象中的汗滴并没有顺着眼缝往里流,干燥的纸巾便贴上来,吸走汗珠。 “音音。” 她听到试探性的,却又让她无比熟悉的声音, 竹音睁开眼,看见迟嘉言正蹲在她床边,手里拿着纸巾,一点点拭去她脸上的汗珠。 她浑身没劲,眼睛睁开都是勉强和残余梦境做抵抗,她做了个口型,声音轻得仿佛能被风刮走。 “哥。” 像受伤呜咽的小兽。 迟嘉言的手背贴在她的额头,声音低沉如耳语:“你发烧了。” 似乎也是发烧的原因,竹音对外界感知敏感,他手贴上来,干燥又带着微凉,像夜晚的山丘。 手背上的筋脉仿佛平摊地面上隆起的山脊,水流穿梭其间,滚动一汩又一汩抚平燥热的清凉。 好凉快。 也好舒服。 梦境余韵还让她半泡在软绵绵的幻觉里,竹音头顶的刘海已经被迟嘉言的手背拂开,皮肤相贴,她小幅度挪动上半身,用额头去蹭他的手背,喟叹似的感慨:“好凉快。” 手背上是摩擦的触感,迟嘉言垂眼看着她,眸光深邃如海,并没有移开贴在额头上的手。 他在外面敲门叫她半天没回应,里面几乎听不到任何动静,他暗道不妙,不得不推开门进来,就看她窝在床边,下一秒就要从床上掉下来似的。 她双颊烧得通红,迟嘉言背着手用指关节贴了下,温度肯定不对。 竹音现在这样也没办法很好夹住体温计,迟嘉言只能先把空调关掉,又跑去邻居家紧急借了个额温枪,回来给她一扫。 三十七度八。 实际体温肯定还要高。 迟嘉言从冰箱里铲了点冰块放进一次性密封袋里,外面裹上毛巾,打算先给她物理降温。 后面再升高,肯定要吃退烧药了。 迟嘉言这么想着,手已经没注意滑落到她脸颊边,手心刚被冰块冰过,对亟待扑火的脸颊简直是最好的吸引器。 竹音的半边脸颊贴在他手心,鼻息都很灼人。 丝丝微凉冲走一部分燥热,竹音意识模糊,又合上了眼,困意赶也赶不走,她苦恼地想自己今天也没吃药啊。 好累。 好困。 眼皮很沉。 见她又要昏睡去,迟嘉言不得不喊她:“音音。” “别睡。” 女孩睁了睁眼,目光聚焦在他脸上,脆弱在茫然里依稀可见,迟嘉言凑近了点:“先别睡。” 他看了一眼竹音被石膏压在下面的左腿,上面缠的纱布有一点渗液。 他判断应该是伤口发炎引起的发烧。< /p>“左腿要重新换药。” “听话。”迟嘉言指尖向内收缩,挠痒痒似的抓抓她的脸:“我去拿一下东西,你把左腿膝盖的裙子往上拽拽,露出膝盖。” 右腿绑着石膏不方便穿裤子,竹音为了方便,在家索性直接穿睡裙,长度差不多遮到小腿。 迟嘉言不太方便去碰她的裙子,只能让她自己往上带一带。 他提着医药箱进屋,竹音正在费劲往下够睡裙下摆,因为没什么力气,指尖半天也没摸到边,她烦躁起来,索性直接拽着中间往上拉。 眼瞅着下摆扫过膝盖还要往上,迟嘉言截住她的手:“够了。” 竹音收回手垫在脸侧,很乖地噢了一声。 裙摆被扯到膝盖以上,右腿带着石膏往后挪了挪给左边腾出地方,迟嘉言对比之下,才发现那层石膏有多大多厚。 也因为这一折腾,竹音困意被驱散一点,圆润的眼一眨不眨盯着他,恍若初乍人间的孩童,什么都不懂,对哪里都保持好奇。 被人这样看着,迟嘉言怎么可能没有感觉,只是现在没有什么比给她换药这件事更重要。 渗液不多,纱布没有太多粘在破损的皮肤上,迟嘉言稍微松了口气,小心拆下纱布,用生理盐水冲洗她腿上的伤口。 “一会上碘伏也会疼,不用忍着。” 那道视线还是在他身上,竹音没有说话。 将创面冲干净,他看清伤口周围的皮肤带点红肿,和预想不差多少,大概率是伤口发炎。 棉签在碘伏里蘸湿,迟嘉言这才回视她一直盯在自己身上的眼神,眼里有担忧:“会有点疼。” 竹音摇头,示意没事。 迟嘉言消毒方式很专业,从内向外画圆消,一根棉签只用一次,不会来回擦。 他动作很快,避免造成持续刺激。 消完待干,迟嘉言抽张纸擦掉指尖的碘伏,在医药箱里翻找药粉和抗菌药膏。 白色纸团被碘伏染黄,擦干也带点涩意,他垂着头查看药粉和药膏的成分,外侧手指被人攥住。 力道很轻。 竹音也的确没多少力气,只能勉强收拢掌心,包裹他的手指。 迟嘉言感觉到这股几乎对他没有任何反制力的裹覆,没有动也没有阻碍她进一步的抓牢。 “疼?”迟嘉言把药膏搁腿上,用没被抓的那只手,曲起指节碰碰她的脸。 他知道肯定很疼。 只是她从来都不会表现出来。 从来都不会。 如迟嘉言所想那样,竹音并不是想说疼这件事,她固执抓着他那根手指,仿佛这样就能抓紧他整个人。 “我没有不相信你。” 她说。 刚才梦境初醒的茫然已经近乎退去,现在她的眼神很澄明,说得每一句话都认真。 竹音手指松了松,搭在床边的手没有固定支撑点,向上伸的那股劲有些泄气。 她有些握不住了。 如迟嘉言前几天那个下雨的夜晚和她掏心说的那几句话一样,此刻的她,也是这个意思。 “我一直都很信任这个家。” “这个家有你。” 小臂很酸,竹音手有点攥不住,正打算没力气就垂落下来,迟嘉言把她脱力下坠的手又重新给捞上来,放在自己腿上,包在手心里。 “嗯。”迟嘉言声音有点哑,在回应她这一番话时喉始终紧绷着,避免过大的情绪穿行而过,泄露在她面前,他们都是隐藏情绪的高手,这点他们都足够默契:“我知道。” 对视之间,有什么滚烫的热流,在他们彼此衔接的眼神里,缓缓流淌。 “上次我说想让你再帮我写一个红包,是因为之前那个被弄坏了,我一直很珍惜。” “我爸爸他,也给我写过同样的祝福。” 竹音说的是之前的事,迟嘉言还记得。 她将自己的心从内打开一个小口,将她心底的话说给他听,予以口中确认的信任。 “是被那个人弄坏的。” 迟嘉言攥紧药膏,铺在她身上的眼神重新凝成两汪深潭,指腹摸索她的手背,通过这样的方式给予自己的力量。 “都过去了。”竹音喘了口气,给自己打气也是给他安慰,“会好的,以后。” “嗯。” 迟嘉言见碘伏干得差不多,准备给她上药粉和药膏,竹音感觉膝盖上凉凉的,嗅着药粉那股醉人清香,又有点困了。 “哥。” 她喊他,心里还想着一件事,如果不说会放不下心。 迟嘉言感觉被他包在手心里的手在动,一根手指从拳头里戳出来,抵在他掌心。 柔软,心底被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他摊开手,竹音伸出小拇指,做出一个要和他拉勾的姿势。 “我想——”竹音开口,想说自己和他拉勾的理由。 手指很快被人勾上,在她说话之前。 迟嘉言弯起唇角,仿佛答应拉勾的人是她一样,答应愿望的人是她一样,还没等她开口,就要实现这个愿望。 竹音的话戛然而止,眼神擦过他们缠上的手指又错开落到他眼里,似在跟他说,我还没有提。 “音音不是说信任我么,那我也得拿出点交换的诚意来。”迟嘉言手拄起侧脸,视角在水平面上倾泻,又和她分毫不差地接壤。 仿佛不管对方说什么,都能稳稳接住。 “这件事,不要和我妈妈说。” 竹音被席卷的困意弄得睁不开眼,强撑着把这句话说完又闭上眼,手还维持着和他拉勾的姿势。 她很快沉睡,刚才短暂的苏醒仿佛本就应该停在梦里。 窗外渗进来的光穿透纱帘,落在她身上泛起一层柔光,苦痛、背离、恶意、芥蒂都在快速从她身上撤离。 仿佛她本就该在幸福下安然酣睡。 迟嘉言握住她的手,她的掌骨顶在手心,他们的血肉在交换温度,手臂里的血管向外延伸,似要深深用疯长的红线将他们捆绑。 他闭了闭眼。 “答应你。” 我答应你,谢竹音。 我什么都答应你。 27.奖励 27/ 冰块降温对竹音没太大作用,只维持了一会儿。傍晚时分迟嘉言给她夹了根体温表,水银柱显示升到了三十八度五。 迟嘉言在网上花钱一对一连线了一位医生,问她现在的情况吃什么退烧药比较好。 交流半天,迟嘉言认真阐述她现在骨折现状包括已经用着的药,确保医生做出正确的判断,问清楚后,跑楼下买了一趟。 路过兰姐的超市,他想想还是走进去,老板娘正坐在收银台嗑瓜子,瓜子皮已经堆成一座山丘。 尤清雅南下工作后,兰姐了解到他们家的情况,得知竹音要去别家生活,也问这孩子要怎么办,这边不能没人管。 兰姐在她忙的时候还帮着带过竹音,尤清雅总是把这份好挂在心上,坦然呈出实情。 兰姐对迟老太太有些印象:缄默、独来独往、从来不议论别人家的家长里短,更遑论掺和,几乎和其他家都保持不远不近的关系。 初听这个消息,兰姐还挺诧异,不过想想,似乎又能理解。 她家超市门口有个乘凉的地,夏天会提供给快递员、外卖员或者路过的保洁阿姨一些歇脚的地方,为此兰姐还专门搬个冰柜放在外面,写清楚上述人员自取。 这原本是个积善行德的好事,起初几天还得到一片赞声,越往后,兰姐越觉得开始不对劲起来。 曾在她这买东西的老住户拿就拿了,甚至还有隔壁小区的住户闻声也来拿,把她这当免费领鸡蛋薅呢,半天冰柜就空了一半。 心里想的好事架不住人性品德的偏差,兰姐顿感一阵心寒,又一天中午,她在店里摇着扇子,听见门口有人吵架。 她掀开塑料帘,门口站着两个老太太,迟奶奶指着对方往兜里放的矿泉水:“我连续三天看你从这拿了,人这不是写的给这些人准备的水么。” 对面的老太太被同样年纪的人点破,脸骚红了一片,要是个小年轻说她,她还能以不尊重老人施施然压回去,偏偏对方还和她年纪差不多大,这份理所应当的不讲理也失去了最大效力。 但她拿都拿了,只能梗着脖子驳回去:“天气热,我路过这正好渴了,放在这不就让人喝的吗?我喝水多,一瓶不够喝多拿两瓶怎么了。” 兰姐下意识想调和,奈何对面的老太太唾沫横飞,声音都比别人大一个分贝,明显不是个善茬。 话瞬间重新咽回去。 兰姐想着,大不了她把冰柜搬到店里,让领免费水的人进店拿,当着她的面,估计这帮人能稍微收敛收敛。 面对对方的蛮不讲理,迟奶奶跟没听见似的,双手撑着拐棍,身上的衣服挺阔板正,像宅斗里精明一生的主母,手里支撑的仿佛是一把锐利泛着寒芒的剑,迟嘉言站在老人身后帮忙拿东西,像她带大的孩子。 “你觉得渴你就进店去买,在这占着真正需要水的人的位置,这么大岁数干这种事,被小辈盯着,倒不觉得丢人了。” 迟奶奶说话不带脏字,加上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让对面老太太多了几分恼羞成怒。 说起“小辈”两个字,对面眼神从迟嘉言身上略过,占小便宜的老太太只觉得脸上更燥起来。 那小孩什么眼神。 阴恻恻的。 羞愤交加,她也没想象中那么厚脸皮,最后所有的不讲理都化作一句:“你谁啊,和你有什么关系。” 天气热得人快化掉,兰姐扇子都忘记摇。 迟奶奶仍拄着那根实木拐棍,像根定海神针矗在那儿,朝出来的兰姐抬抬下巴:“老板娘是我干女儿,你说这事和我有没有关系。” 兰姐诧异,占便宜的老太太下意识看她,似是问她迟奶奶说这话是不是真的。 她点头,确认迟奶奶的话。 兰姐心底微暖,眼前占便宜的老太太脸生,明显不是他们这个小区的住户。 最近他们这个小区门口施工,从最大的门进来出去只能绕道而行,碰巧昨晚又下了雨,侧道泥泞不堪又狭窄,很容易摔跤,附近居民因此叫苦不迭。 兰姐正好有几条要扔的地毯,便铺在大家平时不咋走的偏门,虽然要稍微远走几步,但足够平坦安全,她还在小区群里说这事来着。 住户纷纷在群里感谢她,大家开始默契从另一个门进来。 而这老太太明显不知道,走那条别人都不走的偏道,结果湿了几乎半条裤子。 兰姐看出端倪,也深知迟奶奶这番话并非有意占她便宜,只是不想让做好事的人心寒。 偷拿东西的老太拖着湿泞的裤子走了,迟奶奶侧头,喊上迟嘉言:“走吧。” 兰姐喊住她,从冰柜里拿出两瓶水,迟奶奶盯着她,缓缓露出一个笑,并没要。 跟在老人身后的迟嘉言朝她点点头,示意心意已领。 阳光晒得空气都有些轻微扭曲,可视线里的两个人,腰板仍旧挺得很直。 兰姐遇到的人那么多,多年来老顾客也不少,和人熟络后,有多少人习惯和她扯家长里短,其中也有提到迟家那点事的。 因为和迟奶奶扯别人家八卦被她叫停,并且让她以后不要和自己说这种事,某位阿姨在老太太那没落个好脸,愤愤记在心里,逢人就提这老太太性格古怪,这样的人也不管当事人愿不愿意说自己家里的事,全给人抖落出来,像报复似的。 这人也和兰姐说过。 “怪不得老太太脾气古怪呢,家里有个嗜赌嗜酒成性的儿子,他家儿媳妇估计早就看透这家人啥样了,孩子出生没多久就跑了,对方家境应该不错,当时自己没出面,委托个律师过来。” “起初她儿子还不答应呢,谁知人家女方手里有证据,说要是能好聚好散还能留点体面,不然闹得太难看她家里也不会不管。” “后来呢。” “那男的没本事,就知道和家里人横,经不起吓唬,更何况应该也是真的怕女方家里出手,灰溜溜签字,至少每个月还有抚养费能拿。” “按理说哈这孩子在这样家庭里长大指定好不到哪儿去,嘿,结果人还挺有出息,成绩好得在全校都拔尖,奖状按沓拿。要你说也恨人哈,俺家小伟每天也挑灯夜读,外面补课班也上着,努力也不照他差,咋才年级中游。” 聊着聊着的归宿差不多都是孩子,兰姐只听不说,对面见她没啥兴趣,爆出一个猛料,连声音都压小不少。 “你听说没,他家那位前几天进去啦,听说是老谢亲自办的,抓到人的时候据说都尿裤子了,对面也不是好人性,要钱就要钱呗,非得给人注射那玩意,真把人往死里整啊。” 有些话不能明说,兰姐知道“那玩意”肯定碰了红线,稍微想想能知道是什么。 就是觉得吓人,往常法制节目上的东西,已经离他们的生活这么近。 “这儿子最后被关进去,对家里这俩人来说不也是个好事?”那女人把手里的瓜子皮抖落掉,哼笑:“我听他对门说啊,那男的一喝酒就打孩子,这环境里长大,学习还能这么好。” 似哀怨,似嫉妒,似感慨地来了一句:“就是招人恨啊。” 所以兰姐知道竹音去迟家生活时,想会不会也有这一层关系。 但这样的事,她自然不能当尤清雅面前直白问出来,只是思忖这几件事的联系。 兰姐边嗑瓜子,边错开追剧的视线看在货架前选购的迟嘉言,最外侧那排都是糖和零食。 爱吃糖的那个肯定不是他,兰姐问:“竹音在家里呢。” “嗯。”迟嘉言刚从药店回来,现在想想应该买包退热贴,顺口问兰姐:“姐,你这有退热贴吗?” “有啊。”兰姐起来帮他找,“竹音发烧了?” “嗯。”迟嘉言声音和她隔了几排货架传来。 几条糖,一包退热贴,还有几瓶矿泉水,放在玻璃柜台,迟嘉言单手碰开手机,找出付款码。 兰姐盯着他印着药店名的塑料袋,还有那包放在外面的退热贴,忽而想起什么:“她发烧?不会是她吃药——” 意识到已经说出口,兰姐立刻噤声,刚要笑着打马虎眼,迟嘉言却已经听见,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冷白色光芒沿着屏幕边缘向外幽幽扩散,扩出一个梯形空间,尘埃飘然其上,提醒着此刻并不是静止。 可空气却仿佛早已凝固。 迟嘉言黑黝黝的眼睛如点漆,视线射过来,让兰姐那抹试图打马虎眼的笑僵在唇边,来不及收起。 “吃什么?” …… 竹音身上发着虚汗,脸热头也昏,和年前被流感折腾的感觉很像,空气里仿佛有一双双手从她体内捞走为数不多的湿气,让她躺在床上,像条干瘪的鱼。 挣扎无力,竹音自己摸自己额头,也觉得烧还没退。 她架着手臂撑起身,小幅度往上挪,直到后背贴着木制床头板,靠在上面喘着气。 脑袋烧得轻飘飘,四肢百骸倒像是灌了铅,沉得不行。 嘴唇烧得发干,竹音边舔边找水,这才看到迟嘉言在玻璃杯下压的纸条。 方便她喝,杯子里给她留了根吸管,竹音一口气喝下大半,感觉胸腔里憋的那股火散去不少。 空调是恒温的二十六度,最舒服的温度。 可因为身上烧着,还会有点热。 左腿膝盖已经更换新纱布,竹音盯着细密的白色网孔,有些出神。 房门没关,玄关开锁的声音明显,竹音想他这是回来了。 生病带来的头晕脑胀难消,竹音微微向后仰,后脑勺磕在墙面,借力支撑,脖颈绷成一道脆弱的弧度。 她歪起头朝门口看,他并没直接进来。 卫生间传来水声,他在洗手。 过了一分钟,竹音看见提着塑料袋回来的迟嘉言。 药袋子他搁在桌上,迟嘉言伸手在她额头上试温。 刚洗过的手带着让人毛孔通畅的凉意,香气袭来,他明显用洗手液认真搓过,还是她之前选的一款果香,很低调不腻的甜。 “还是烧。” “吃药吧。” 迟嘉言掰开铝板,朝她手心倒了一粒。 “听说有的退烧药会有嗜睡作用。” 小小的药片砸在手心,竹音拿着水杯的手在半空略做停顿,带着鼻音浅浅嗯了一声。 将药片吞下去,竹音继续将头靠在墙上,半边长发顺着侧脸弧度如瀑撒下,眼神因为发烧显得有些钝感,漂亮的脸漾出一丝病态的脆弱,双颊微红,长发披肩,露出一个尖尖的下颌角。 “那我岂不是要睡到明天下午。” 她生着病还有空和他开玩笑:“那我直接少吃两顿饭,会不会瘦啊。” 看上去很乖。 也只是看上去而已。 “多吃一点,然后把病养好。” 迟嘉言眸色难辨,伸手触摸她的头顶,被指尖拢起的发丝向上带起一个挺翘的弧度,他将薄凉的手指贴近头皮伸进去,漫不经心般用她的头发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竹音向上耸肩,企图得寸进尺:“好好吃饭会有奖励吗?” 这句话单拎出来,如果不是在开玩笑的前提下,会显得尤为幼稚—— 虽然开玩笑也没好到哪儿去。 竹音也没想要什么奖励,把刚才的话全当自己生病不清醒所言。她早就过了需要别人夸奖才能有干劲的年纪,相较于她的年龄,她的想法会更成熟,而且几乎比同龄人成熟一个台阶。 成熟不意味着想法飘着“老气”二字,而是在很容易被情绪掌握理智的时候仍能保持稳定,不让一时的情绪成为主人。 竹音觉得,那样会让人变得很愚蠢。 家里陡生的是变故也是成长,一瞬之间很多道理拨云见日。原来站在她身后的人,觉得能保护自己一辈子的人像抓不住的泡沫随风远去,那个最坚实,最可以毫无保留信任的,只有自己。 尽管单薄,尽管瘦弱。 她只要伸手,只要轻轻地伸手,仍能抱紧自己。 所以她很早就明白,向人奢求奖励是不现实的事情,哪怕对方待她宽容,她不能养成这样的习惯。 依赖、沉溺,然后变成想象中那个愚蠢的自己。 竹音没把这话当真,低头时力的作用让发丝从迟嘉言指尖脱落,几缕滑下最终和大片浓密的黑混在一起,再难辨认。 空落落的手心有了重量,他放了条糖。 迟嘉言知道她节制,所以也不担心都给她。 给了就不会反悔。 “奖励,提前预支给你。” 他的声音从头顶不疾不徐地铺下来,像张网给她轻轻兜住。 “别忘记你刚才答应过的。” 28.解离 28/ 心理学上存在一个“解离”的概念。 简单来说就是在面对记忆里一些创伤时,身体产生自保机制,短暂将人从痛苦中拖出来,形成强烈的隔绝感,给人一种目视别人痛苦的感觉。 而化学上也存在一种解离概念,相对容易理解,即是从水或者溶剂里拆分出离子。 又有不同,又有贯通。 都有一双让人感觉神奇的“手”,用神奇的力量把人或是物质从中拽出来。 竹音盯着迟嘉言写在习题册右栏的离子式,忽的想起之前曾看过的一个心理学概念。 这根本不能算一种心理疾病,甚至可以说大部分的人有时都会有这样的感受。 之所以会想到这,是因为在她的梦里,旁观回忆的她,俨然像概念里那个毫不相关的人。 这种旁观者的视角太明显从回忆里割裂出来,竹音回想时在想这是不是出现在梦里的解离。 在梦里,身体一样能产生自保机制,竹音捏着铅笔的指尖松松又紧紧,沿着铅笔六边形轮廓转圈,每一条边都精准捏到,在指腹割下一道小小的横线。 原来身体比她自己诚实。 竹音轻松笑笑,相比于自保机制,她觉得面对那些创口时,自己的坚强也没差多少。 谢峻承离世后,竹音便不觉得自己是小孩了,从前在温暖的屋檐下,被温良的父母养出一身坚毅又自信的血肉,将他们身上泛着光泽的习性刻在骨头里,与身体里其他物质做交换,哪怕之后突生变故,这种跟随她一辈子的东西,也并未从她身上消失。 这也算是,父母永远陪在她身边的证明了。 她总是能很自然地宽慰自己。 清溪是不会停止流动的。 不管横在中间有多少块石头。 …… 竹音在家休息这段时间,生物钟仍旧稳定,怕和身体现在的情况冲突,她没怎么再服用过褪黑素。 因为效果还不错,她又复购了一瓶,照旧寄到兰姐的超市里,只是现在她腿的情况不太方便去取,打算等石膏拆掉再说。 早上洗漱回到屋里,竹音正打算把上午要学习的课本拿出来,接到一通电话。 警方说对方赔偿的医药费已经打过来,一会就能转给她。 竹音想起自己去一趟医院应该要花掉一大部分费用,都是迟嘉言交的,分神回复对面。 她声音小又带着气音,对方以为她还在为那天的事感到后怕,安慰说对方会得到应有的惩罚,至少她高三毕业,大概率都不会再看见他。 竹音回过神认真道谢,然后挂断电话,钱款后脚打过来,竹音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会,发现她没有迟嘉言的银行卡号。 想了一圈,妈妈应该有。 迟奶奶走后,除去她生活费的那部分只打给她,尤清雅每个月还会单独给迟嘉言打一笔钱,算是借住费。 她也旁敲侧击问过竹音迟嘉言有没有因为家里钱不足上外面兼职,因为这也就代表她的钱不太够用,这样下个月再多转一点,让他们的生活可以过得宽裕一些。 竹音稍微回想,除了游戏代打,迟嘉言好像并没有上哪儿去做兼职。 兼职不管是短期还是长期,都需要消耗大段且较为整体的时间。 印象里是没有。 竹音找妈妈要迟嘉言的银行卡号,对面发来一串数字和一句话:你没在上课吗? 她一愣,反应过来平时这个点,她应该在教室里上早自习,不会有空给她发消息。 竹音回:今天有点痛经,和老师请过假了。 她一贯很少撒谎,遇见不想说的事大多都是用沉默代替,对于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来说,撒谎不是好行为。于是对她而言,这种行为无异于违背身体的意志,以至于尽管是撒个小谎,她都得平复半天。 尤清雅让她好好休息,顺便发过来一个二百块的红包,让她买卫生用品。 竹音回了一句谢谢妈妈就将手机锁屏,也没管那个系统一直提醒她领取的红包,屏幕熄灭,倒映出她的脸。 脸色发白唇却红得艳冶,仿佛血色都转移到嘴唇上,竹音用手背蹭,留下两道血痕。 疼痛感后知后觉在唇上弥漫开来。 像钝刀割肉。 由于施力碾压,顺着唇纹方向裂开的小口涌出一小汩一小汩血,三两道就在嘴唇铺了一层。 竹音用纸擦干净嘴唇和手背,摊开手中的习题册。 房门敞着,门板被人叩两声,竹音放下笔,见迟嘉言站在门口。 他们这几天都是这个相处模式,早上洗完漱吃过早饭,他就会过来帮她梳理要学的内容,等到快饭点再给她布置任务,正好腾出空去弄点吃的,晚上同理。 这场烧持续时间不长但破坏力不小,烧干了她的嘴唇,以至于现在都有些开裂。 竹音想起自己塞给涂骆闻的那条唇膏。 明明自己也很需要。 早知道买两支好了。 迟嘉言把放在门口的椅子拖过来,线圈本上卡着水笔被他放在书格,他坐下一伸手,就能够过来。 他没急着翻开本,手在封皮上叩叩,侧头看她:“你给我转钱了?” 竹音眨眨眼,一时没言语,缓缓才道。 “赔偿金到了,我想着还给你。” 她去医院这笔费用,一直是迟嘉言垫的,他不提,她不能当不知道。 更何况是钱这种敏感问题。 哪怕再亲密的关系,解决不妥,就会生出龃龉。 竹音想着,还给他,越快越好。 “收到了。”迟嘉言单手撑起侧脸,知道她也很在意这件事,便也先收下这笔钱。 “开始吧。”竹音松口气,按照他布置的节奏展开课本。 竹音跟着迟嘉言节奏走了几天,发现这人似乎在当老师上也有天赋,讲东西光捞干货,废话一句没有。把自己高中学习从听到运用那套流程拿过来,直接到自己理解好的这步讲给她听,完全适用。 竹音边感慨边想,原来他高中面对这些知识是这样解题的。 又或者是因为她思维逻辑也很有秩序,和他做题的思路重合度很高,理解起来像电流经过导线,甚至感觉不到微小的阻滞,丝滑顺畅。 他们有时候甚至可以提前完成当天计划好的任务,竹音铅笔抵在下唇,说他们可以再多学一点。 “学多嚼不烂”这句话在他们身上倒像是冗余了,迟嘉言知道她心里有数,又多扩展了一点,在她能力范围内能消化的,有时候她提问他回答,愣是把学习做成一件你来我往的事。 竹音低头列算式的时间,迟嘉言透过层层卷子纸页,看见一抹透亮的紫色。 很熟悉。 他几乎一眼就确定那是什么。 迟嘉言伸手剥开卷子一角,其实只是验证自己的判断,视线无阻碍,看到下面是十几个紫色透亮的圆珠。 竹音注意到他的动作,看清那底下的东西解释道:“手链那天被扯坏了,珠子被我捡回来了,但一直还没时间重新穿回去,就先放在那了。” 当天她站在楼梯上撑着扶手,往下摔的时候手链穿在扶手头,调节绳有一定松紧度,把她往回拽了一下,但拗不过重力作用,绳子不堪受重刮断,紫色珠子散落一地。 手链是她从生日礼物箱翻出来的,她的朋友少,每年大家的礼物都被她收进专门的箱子里,有的是当面给她,有的单独邮寄,她都有印象。 唯独这串被咖色牛皮纸包裹的水晶珠链,上面系着漂亮蝴蝶结的麻绳,绳子穿起一张卡片,上面是一句印刷体的生日快乐。 竹音现在还记得当时手链的包装,或许也是想知道这到底是谁送的,就直接套在手上,想着也许对方看见她手腕的手链会想起来,然后轻巧对她说,我送的这条手链你戴上还挺好看的。 可是从戴上开始,就没人问过她。 久而久之,竹音也就慢慢抛之脑后。 手链不小心扯断,她倒是想起这些事来。 她盯着桌面上的紫色圆珠,若有所思。 “给我吧。” “啊。”竹音没反应过来。 迟嘉言单手朝她摊开掌心,耐心重复:“给我吧。” “修好给你。” …… 在选礼物这件事上,一向做事游刃有余的迟嘉言难得的碰到了点坎。 他没怎么送过别人礼物,这事他还和李费年提过,没具体说, 就是问如果是他会想要什么。对方当时戴一半耳机正在电脑前大杀四方呢,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后震惊回头,嘴角上扬,展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 说他课后作业和期末复习资料给他留一份就是最好的礼物。 计院期末考,同样堪比第二个高考。 李费年这礼物要得不冤。 迟嘉言深深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选择问他。 往年竹音生日,他都会从茶餐厅打包一桌菜订到家里,因为竹音乳糖不耐,常规蛋糕这些添加奶制品的东西几乎碰不了。 迟嘉言跑了好几家蛋糕店,选择一款老式无水蛋糕,他总觉得生日有蛋糕才算完整。 于是他一直觉得这些就算是礼物了。 只是当他看见竹音从学校拿回来包装精美的礼物时,迟嘉言没忍住问了几句,这才知道是同学给她的。 她一向给他的感觉对礼物这方面表现很淡,有或没有好像都行。 但迟嘉言觉得,不管她外表怎样表现,这个年纪对礼物惊喜这种东西的存在肯定会有不可名状的欣喜。 事实也的确如他所想。 房间门敞着,竹音席地而坐盘起腿,捧起丝带打包的礼物,连拆都要抿嘴半天才动手,摸个丝带边又会停顿下来,见他在门口看她,竹音将礼物举到脸旁边,试图把他的双眼当做相机镜头,记录下这一刻。 可爱得不行。 迟嘉言拂去心头那股不知道哪儿来的涩意,手架在她门框边,笑着问里面是什么。 竹音手扯开丝带,连剥开包装纸都小心翼翼的,从边缘封胶的位置拆。 礼物纸完整剥落,她会选择先把包装纸整齐叠放在旁边才去看里面的东西,是一个制作精美的音乐盒,迟嘉言走进去,蹲在她面前。 竹音举到他们之间,看着音乐盒上的芭蕾小人围绕着中间圆圈转动,像真的在跳芭蕾,竹音短暂想起自己练舞的日子,恍惚间听见盒子里的音乐,照旧是那首广为人知的《天空之城》。 他们的视线在中间小小的障碍物中接壤,被挡住的那部分眸光在下一秒重新镶嵌在他们对视所制的榫卯中,一边折射,一边吻合。 迟嘉言想,他或许做得还不够多。 赶在她生日以前,迟嘉言攒了点钱,找人从外地邮寄来一条紫水晶手链,成色很漂亮,通透度很高,颜色均匀一致,设计简约干净。 不算很贵,但他也着实挑了很长时间,原来送礼物是这么一件让人心甘情愿费力但又觉得值得的事。 每一步,都像是在埋宝藏,等待有一日珍宝得以见光,会是怎样震撼发掘宝物的人。 他包好,又在竹音没注意的时候放进她专门装礼物的盒子里。 迟嘉言没有在礼物上署名。 一边想让她发现,一边又不想让她知道,薄薄的矛盾在心中形成一种势均力敌的较量。 迟嘉言也曾因为这种小孩似的矛盾心理而莞尔,可能他就是别扭吧,就是不想让她知道吧。 可能他就是简单的想看她笑吧。 至于中间所有的准备环节,都是为这一个浅浅的笑铺陈纸笔。 或许这份看似“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心意得以上天眷顾,某天,他也真的在竹音手腕上看到这串沁人心脾的紫。 的确如他所想,很漂亮。 他也终于彻底融化掉那份礼物抛给他的回旋镖,直至前几日,手链从她手上消失。 说不上来是怎样的心情,但他看见竹音眼底的情绪。 是可惜。 因为不知道送的人是谁,而对这串美丽的珠链表以惋惜。 又或是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误以为是谁在送礼时夹在其他物件中的手链掉落出来,被她猜测其实是某个别人送的。 毕竟他从来没有说过。 心尖忽的泛起一股很猛烈的酸,无由头的。 迟嘉言有一瞬间后悔没有为那份礼物署名,或许当他悬着心将其放进礼物盒子里的时候,那里已经俨然是为他打造的潘多拉魔盒。 清楚地照亮了他的期待,也在警告他不要触碰未知的禁忌。 他浑然未觉,轻巧掷入,却在数月之后,被发丝般纤细而又锋利的刺,贯穿心脏。 29.手链 29/ 一月如期,竹音按时去医院拆石膏。 拆之前医生要做评估,拍完片子等待二次叫号,竹音在诊室外,想着过一会自己就能甩开架在腋窝下的两根腋拐,重新恢复不需要支撑走路的日子。 想象美好,事实总是不如她所想那般。医生盯着电脑中的胶片,落下一句“石膏是可以拆,但是一到两周内她还需腋拐支撑着走路,防止二次骨裂”。 竹音在心底计划着,还需要再请两周假。 石膏锯贴在大腿外侧,微微的震动感隔了一层厚厚的壳渗进她的皮肉里。如果她的腿是一片广袤的平原,那么电锯割开那层厚重的石膏,就是在进行一场改变巨大的板块运动。 右腿又震又麻,肉眼盯着那锯子,哪怕不会割到肉,也不禁会在脑海中预演割到的痛感,竹音攥紧手指,睫毛轻颤,仿佛也跟随着这场板块运动来回颠覆。 恐惧撕开一个角时,眼前被人用手挡住,竹音愣了一下,选择将眼神就此阻断。 医生动作很快,顺着大腿和小腿外侧,避开骨骼突出的地方割断石膏,厚重的壳轰然落地,对方检查她石膏下的腿。 没有明显红肿,愈合得相当不错。 嘱咐了拆掉石膏后的注意事项和康复运动,医生开了单子,让他们去缴费拿药就可以走了。 出租车上,迟嘉言看出竹音的心事,“我会再和老师请两周假,等过了适应期再送你回学校。” 车窗玻璃外的天空蒙上一层浅灰色的云,车里飘着刚才从外面带进来的湿气,这是下雨的前兆,被车里的空调一吹,又凉又湿,膏药一样粘在身上。 她胸口有些闷,想开窗,碰到扶手又念起刚才室外的湿热,于是放下手。 为什么要下雨。 也许是因为她的膝盖又开始疼了。 “好。”竹音应着。 车开进小区,迟嘉言在和司机说到那栋楼门口停,路过兰姐的超市,竹音下意识看向窗外。 她还有个快递没拿,但现在她活动仍旧受限,只得作罢。 迟嘉言坐在外面,他下去车门被他拂开,竹音挪到座椅边上,试探性道了句:“要不今天我自己尝试着上去?” 迟嘉言矮下身,想都不想就拒绝:“不行。” “二次骨裂,你这刚摘下来的石膏又得重新套上。” 竹音伏在他的后背,迟嘉言再度背她上了楼。 照旧跑了两趟,雨前的天气过于闷热,迟嘉言再上来时锁骨连着脖子处蒙了一层汗,像镀了层膜,他背手带上门的同时,外面轰隆一声。 号角吹起,所有的行动都有了归处,千军万马似的雨点泼落,竹音跳着脚趴到窗边,盯着被雨水一点一点染湿的窗户。 以前每学期第一堂体育课永远是在室内说纪律,第二堂永远是室外练体能,先从耗人且冗长的热身运动开始,蹲跳蛙跳单脚跳,一节课下来,就算是冬天也得湿层秋衣再走。 于是第二天酸麻的双腿蹲厕所都疼。 竹音感觉自己单腿跳的能力就是从这个时候得以小幅度锻炼,右腿打石膏,不用腋拐时,大部分受力都在左腿。 还在左腿伤口愈合快,定期换药后,马上就要脱痂了。 迟嘉言本来看到她蹦过去,心底写满了不认同,只是他的阻止还没说出口,竹音已经快速挪到窗边。 阳台安了一圈铁质护栏,她就趴在护栏上看雨。 像一只安静的猫儿。 过了几秒,猫儿回头看他:“你快毕业了吗?” 刚才在出租车里,竹音听见李费年给他打电话,说他别忘了在群里接龙接收毕业消息。 “嗯。”他把衬衫外套脱下搭在椅背,弯腰给自己倒了杯水。 “什么时候?” “六月末。” 猫儿又扭头去看越下越大的雨帘了。 迟嘉言也以为话题到此结束时。 “我能去吗?” 那口凉水顺着喉管滑下去,迟嘉言侧头看她背影:“可以啊。” 心底升起一股微妙的感觉,毕竟前段时间,他也时这么问她要不要参加自己最后一届运动会。 现在变成她问他。 那句“为什么想去”堵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迟嘉言又喝了一口水,才将它咽下去。 窗外闷雷滚滚,雨一时半会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竹音也没有要从窗户边离开的意思。 雨水打得窗外绿叶都劈啪作响,竹音将窗户开了一个小缝,被风撕开的雨丝落在她脸上,像别人滴在脸上的泪。 两张脸相隔太远,已然失温。 她背对着他,就连玻璃反光也被她整个人挡住,迟嘉言看不清她是怎样的表情,只是看了眼她那条还未完全康复的腿:“别一直站着,右腿还没好。” “我用左腿撑着呢。” 迟嘉言向前倾身摁开电视机,一进去就是新闻台,电视也是家里的老同志,声音质感和画面色彩照新的差一大截,放二手平台都没浏览量。流淌出的声音自带噪点,不过混着窗外雨声,倒是另有一番意境,意外弥合这一缺点。 困倦像酒精逐渐侵占他卸下的神经,迟嘉言撑着沙发扶手,突然有了点困意。 他稍微调整下身体,伸手又给电视换了个台。 电影频道。 根据电影名判断应该是个谍战片,他刚调换台,对着镜头的红色炮火便轰过来,还没来得及调声音,爆炸声震耳欲聋,吓人一跳。 迟嘉言摁了好几格降音键,把遥控器扔旁边时,竹音一蹦一蹦过来,和他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坐下。 本来也就是随意调的频道,迟嘉言觉得自己看什么都一样,遥控器从右手递到左手然后送到她面前:“看什么自己选吧。” 竹音接过,却没有摁上面的按键。 “就这个吧。” 也不知道那一声炮火是故事前情引入的开端,亦或是将剧情跌起推向高潮的助燃剂,又或者是结局即将落幕所设计的最后一波推波助澜,迟嘉言眼神烙着屏幕,心底却一点没看进去。 屏幕在眼前闪,室外乌云密布室内也没人开灯,形成一种天然的影院,还是带背景音效果的。 因为刚才将声音关小,画面里的炮火连天全然没了气氛烘托,迟嘉言脑内的神经松散下来,维持着最基本的低频波动。 他听到身边递过来的声音。 “那串手链是你送的吗?” 至此,低频被搅乱,困意被驱赶,全身上下沉寂的细胞都开始复苏,潘多拉的魔盒重现,似要将他一点点吸进去。 迟嘉言说不出别的:“嗯。” “你知道了。” 竹音发现纯属偶然。 迟嘉言早上刚把手链递给她,重新用绳子穿好,选了更为韧性的一款,伸缩性很好 ,因为竹音当时捡珠子时漏掉一颗,迟嘉言添了块绿松石进去,像镶进了一只大自然的眼睛。 她想着收起来,却在装手链的小盒子里发现交易单的一角,她拿出来,上面写着迟嘉言的名字。 那箱礼物盒子里,本没有他的礼物。 他也不曾告诉过她,那是他给她的礼物。 竹音不知道他不告诉自己的理由是什么,不过她一向不会在找不到答案的问题里斡旋,发现自己找不到就不再去想。 只是她想问一句,哪怕他因为她不知道的原因而没承认,竹音也会顺着他的话当做并未知情,然后“噢”一声结束话题。 像是他们之间存在某种无形的默契,迟嘉言也没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只是承认有这回事。 被迫快速苏醒的神经在传导过程中打结,迟嘉言稍微定定心神,指节一下下敲着旁边沙发的绒面。 他发现他在承认那一句之后舌头也开始打结似的,仿佛不管后面竹音再问什么,他的声音都永远封在魔盒里。 屏幕里的两方军队仍在交战,明枪在战场上,暗箭在战场下,多少人战死,多少人前仆后继,里面的每一枪每一炮都像直接轰在心上一样。 隔了一层屏幕冲击到他身上,只剩余震和细细密密的痒。 “你没告诉我。”竹音平静叙述。 “想送就送了。” 迟嘉言上半身放松向后靠去,刚才短暂的麻痹感已经被他压下去,开口声音有些随意:“送你礼物,也不需要什么理由。” 竹音沉默时,他继续补充道。 “而且你也没告诉我。” 他明显话里有话,这话像一道钩子,轻易将她勾住,竹音问:“什么没告诉你。” 聊到这个话题,箭头尖尖调转方向指向她,竹音没告诉他的事太多,以至于他突然反客为主这样说,她竟一时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 问出口的瞬间,竹音就有点反悔。 事实也的确验证了她心底游离的那一丝不安。 迟嘉言低头,没什么情绪地弯了弯唇,在起身离开沙发时看了她一眼。 被电视交错的不同颜色的光搅得什么也看不清,竹音压着心底回荡的不安,看他走回自己的卧室,再来到她眼前时,手里多了一个快递纸箱。 不大,一只手就能拿住。 迟嘉言递给她,竹音却没第一时间去接。 上面的快递单还没撕下,上面清楚写着收件人的地址和电话,都不是她。 再往下看,最后一行写了盒子里面的东西是什么。 白底黑字,什么都明晰起来。 其实就算上面没写,迟嘉言能拿到这个快递,就代表他什么事都知道了。 窗外大雨下了那么久,仍旧没削减云层的厚度,窗外还是一片黑,浓得仿佛要往下滴墨汁。室内只有电视在亮,够她看得清快递单上写的小字,和眼前人晦暗不明的眼神。 竹音仍沉默地坐在沙发上,伸手把快递拿过来,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并没有急着打开的意思。 旁边人的脚步声远去又贴近,竹音向前的视野里多了两瓶可乐。 迟嘉言食指勾起拉环边沿,“咔咔”两下卸下拉环,把易拉罐推到她面前。 气泡太汹涌,从灌口嘶嘶往外溅,仿佛点烟引线的花火。 “什么时候的事?” 竹音听见他问。 30.勇气 30/ 兰姐第一次知道竹音睡不好这件事,是她收到竹音拜托她帮忙签收一个快递时。 家里人都在的情况下,当时她还在想,有什么东西是不能放到门口自己取的,脑袋稍微转转想到她的年龄。 是的,竹音给她的感觉一向和周围同龄的孩子都不一样,像是都从同一个起点开始磨砺的新手法师,每天同样的授课同样的研习,差距也却总在一天天变大,竹音是那种默默拉开差距还让你感觉不到的人,有一天你再抬头,她已经走得很遥远。 仿佛那最开始的同一起点,就已经是你能靠近她的最近距离了。 她给人的感觉永恒而遥远。 兰姐也始终记得,在别的小孩因为她身上过于炫目的金耳环,一身“另类”热辣的豹纹装,和第一眼看上去面相很凶也的确相匹配的暴躁脾气,而对她避而远之甚至背后骂她坏女人时,竹音轻巧走上前,往她被玻璃割破的手里塞了一块干净的创可贴。 那时她正准备和那个混蛋老公离婚,因为发现对方拿着她挣的钱上外面做坏事,平时怂包一样的男人,外人眼里既窝囊又老实的男人,在她摆出一张张证据后恼羞成怒露出獠牙,又因为常年性格压抑而未敢立刻抬手,最后只得狠狠将玻璃杯摔在地上。 借物泄愤。 碎片划破兰姐手指,和他动手没有多少区别。 坏事触犯法律,老公一夜之间变前夫,离婚结果很快下来,她只用一个晚上就平复下来,手拭到眼角,发现根本没有泪。 只有为家里操持长年累下的疲惫,堆积在下垂到快要闭合的眼皮上。 滞涩、沉重往下拖。 每根手指依次抚过眼角,直到那块柔软的,光滑的触感贴上皮肤,她偏头去看,是那块创可贴。 她后来提起那群孩子喊她坏女人的事,问她怎么没那么觉得,其实有点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意思。知道竹音正是不那么觉得,才有了那条创可贴。 而竹音只是拂了拂手背上滴落的冷凝水,抿了口汽水,似是已经洞穿她心底的想法,打趣着:“老板你现在问我,可就有点坏了。” 彼此都默契沉默一秒,随即放声大笑。 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哪怕知道她已经离婚,大多数还是习惯喊她“老板娘”,喊她“老板”的少之又少,其中自然有竹音。 性情时,竹音用手背蹭掉嘴角粘湿的汽水,从兜里摸出一块微微融化的阿尔卑斯递给她,哂着说别嫌弃,然后认真道:“我觉得你很勇敢啊。” “什么是勇敢?” “做自己就很勇敢。” 她回答得很利索。 兰姐一愣,瞬间懂得她口中那句做自己,微微泛青的纹眉愉悦弯起,连带着眼角和嘴角。 真是美好的女孩子。 和嘴里那口冰镇清爽,又酥麻舌尖的汽水一样畅快。 这样的人,哪怕修炼到宗师级别,站在山巅,你也不会升出半分嫉妒之情。 人对和自己相隔很远相距很大的人是不会尚存太多嫉妒的,多数会带点难以企及的仰望,甚至孺慕。 可偏偏山尖尖的那个人在刻苦修炼时,又会无意之间从山顶飘落花瓣停在你的掌心里,让你在抬头时也会被花片的薄香而短暂晕眩沉迷。 竹音是这样的人。 后来变故陡生,她们之间仍旧没变,兰姐却感觉竹音在心底筑了一道墙,不是用来隔绝别人的,她对别人的靠近丝毫不在意。 好像是用来锁住自己的。 锁得很有分寸,流露出那部分真我和外界接触,始终可以触及。 也许是和她打交道太多次,每次收获点以前看不进的哲理,因此,兰姐常常忘记用孩子的角度来看她。 于是收到信息后,她坐在柜台前思忖。 青春期的小孩总是有很多秘密,和竹音差不多同龄的她家那位也是,有时候跟个闷葫芦似的,兰姐性子急,管这叫半天憋不出一个屁。 竹音和她家孩子不一样,但有一点相同,都是尚处青春期的孩子。 这个阶段好像很容易光合作用,蓬勃向上生长,极具生命力,但因为没有长年累月形成的厚重树皮包裹,也最容易被摧折。 兰姐一向挺喜欢她的,这个忙又不会耗费她丝毫的力气,她自然没意见。 快递送到她这,面单上写着褪黑素。 想忽略都没办法。 兰姐缓了缓放在玻璃柜台下,想着哪天她上学路过会来取。 面对面给她时,兰姐担忧的眼神还是没憋住。 而竹音早就看破她的担忧,回以一个安慰的笑。 刘海发丝在很微弱的风中晃出很小的幅度。 风过确认此刻不是静止,可兰姐那一瞬觉得,那种遥远留在她身上的痕迹,从未消失。 从很久之前,到现在。 她打算一直替她保守这个彼此都没说却早已形成共识的秘密。 直至她无意识漏嘴,被迟嘉言发现。 和竹音接触不同,她和迟嘉言之间的沟通寥寥,哪怕很多年后再见到他,兰姐能想起的,还是很久之前跟在自己奶奶身后的男孩。 迟奶奶刚去世,他家住的那趟楼因为丧事倒腾几次,这里倒是没有一定披麻戴孝的传统,两个人身着两身黑,妥帖办好老人的后事。 而兰姐与迟嘉言交集甚少,平时的多一点留意也不过是因为竹音的原因而存在,久而久之她也恍惚。 这两个人,好像越来越像了。 话里的漏洞被他洞悉,迟嘉言顺着问她,似是也相信着她会和他说。 或者她不说,迟嘉言心里也会有数,她大概发生了怎样的状况。 而的确如他所期望的那样,兰姐托出实情,顺便把脚下留存的快递盒一并给他。 回去的路上一道黑,迟嘉言捏紧快递盒,边缘被他的指尖压下一个又一个圆坑,像粗粝的月球表面烫上去的环形山。 如果他曾经得知兰姐对竹音的形容,也会在此时此刻,生出同样的,距离她很遥远的感觉。 但他们之间不同而又特殊,这种遥远并非彻底毫无联系。 他们之间有一条隐形的线。 他也不会再有先前的想法。 因为她说自己信任他。 他嘴边再三滚过的话,在那晚得以借着各种情绪堆积下的冲动说出口,其实他在赌,在赌他离开之前,是不是能得到她一句肯定的回答,只是他心还太急,从离开到退至门的另一侧,她都没有说话。 赌注仿佛有落空前兆,迟嘉言捏紧手指,只是现在还没到荷官开蛊之时,他就不算赌输。 直到换药那天,她伸过来拉勾的手指,说她其实是信任他的。 几天被刻意忽略的赌注重新被捞起,而且如他所愿是最好的结果,迟嘉言第一反应是有点不知所措。 亲口说出的话比心中的预设强劲一万倍,迟嘉言去洒药粉的手在僵。 坚韧 的藤条还未学会弯折。 喉间仿佛被千万辆沙土车来回碾压,厚重而明显的颗粒从血液中析出,穿过层层屏障堆积在发声口,让他像一个只能用眼神求饶的罪犯。 罪名是引诱。 他仍旧被那些物质堵得发不了声。 明明是自身的物质,却被识别成异己,一寸寸割抹他的神经。 酸涩痛苦的负面情绪才叫人清醒,负罪感袭来的同时,他想知道了她的想法。 原来是信任的。 幸好是信任的。 于是不说话和不信任之间不再用桥连接,它们之间的逻辑再也无法形成自洽,而是一堵墙生生隔开。 说需要勇气。 不说也是。 与信任无关。 …… 迟嘉言问她睡不好有多长时间,竹音稍微语塞片刻,喉咙里像黏了个湿棉花团,酸酸涩涩堵在那。 她有想过他会问什么,甚至在脑海里提前给自己搭了个回应的框架,结果是迟嘉言只是一句多久了。 你这样的情况,多久了。 语气不像单薄的字那样轻飘飘浮在空中,迟嘉言问出口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明显的担心。 她以为会和上次一样,在不说和不信任之间终究存在一道斩不断的联系,这个命题往哪个方向都能推导。 于是解释的话拴在舌边,隐藏的秘密吞到胃底。 喉间酸涩的质感退去,变为一种稀薄的茫然,仿若高原上寥寥的氧气。 因为她服用褪黑素的时候,她出现这个状况已经很久,起初她还当没发生过尝试入睡,后来发现其实很难。 竹音不知道自己身体出现怎样的问题,频繁的做梦让她在难得休息的时间里也要小范围被折腾,她才会选择这种方法,而且这种软糖类的还谈不上药。 她张口结舌,不知道要从何开口。 “这不是药,我服用也很克制。” 半晌,竹音这样回答,她视线走低,重新望向那听汽水。 易拉罐外侧的冷凝水已经在方桌上形成一圈套圈似的水渍,气体交换迅速,罐口已经停止烟花秀。 “睡不着还是做噩梦?” 迟嘉言的语气仿佛在说别人的事,竹音稍微放了松,回忆着:“都有点。” “梦里都是以前的事,我不喜欢回忆,可能为了让我有点人情味,拼命往我梦里塞。” 竹音也开起了玩笑,甚至说出自己为此做出的不懈努力:“我也想着开学就好了,学习学累了晚上自然入睡快,可有时候还是会睡不着,就算睡着了,梦里也都是些往事。” “放心吧。”竹音去摸那听汽水,咂了一口,“真没事。” 见迟嘉言没有逼问那意思,竹音也意识到他和上次想法不一样了,心底微暖嘴上却没提,和他一样,心里门儿清就行,说不说的不靠嘴不重要。 电视光将她的鼻梁线摹成一道山脉线的弧度,迟嘉言看着她放松而眯起的眼,时不时往窗外那场还要下很久的雨看看,享受着气泡在嘴里炸开的脆响,然后她偏头,也看到他倾过来的视线。 目光交汇的瞬间,是她先动了搞怪的心思,手指捏着易拉罐,和他放在桌子上那听撞了下。 脆响淹没在潺潺不绝的雨声,沦为电视音的背景板,却唯独重重响在他心底。 没有多痛,只是漾起一圈圈涟漪。 迟嘉言发现。 他真是拿她一点办法没有。 31.磁带 31/ 雨水季节的绥屿,房间里总是回荡着一层薄薄的湿气,毕竟还是北方城市,不至于引起屋里发潮发霉。 雨天来临,更像是一种进门前敲门样的提示。 忽略掉它对出门带来的不便,竹音倒是挺想给它颁个奖。 堪称礼貌的雨季。 这么想着,她觉得自己为再寻常不过的气候颁奖的想法,多多少少有些傻气。 竹音这样想着,埋在胳膊里笑了两声。 雨水季节,她习惯坐在床上,半边身子靠在窗台边,窗户只留一条缝,容得下几分雨水气息清泠泠地扑过鼻尖,然后温和涌进身体。 而现在,窗台那盆茉莉开得正好,花香在湿润得宜的气息中和她脑内神经共振,安神效果上来,竹音差点坐着就睡着,还好头在临要磕到窗台角时及时刹住车。 外面的雨声还在继续。 天空呈现一种氤氲过的绿色,仿佛画家在作画时误将画树的颜色抹到天空中。 浓重的苔绿被水晕染,颜色旧得像千禧年雪花屏电视里一闪而过的电影镜头。 雨水在空中被风刃斩成零落的碎晶,淅淅沥沥从房檐划过,一两滴从窗户缝口溅进来,浑水摸鱼成了茉莉的晨露。 竹音手臂支在膝盖上,左腿膝盖几乎已脱完痂,只是伤口总在作怪,渐好的过程里也不会让你轻易忽略,于是皮肤下长满细绒的春草,阵阵作痒。 不能挠,竹音只克制性地摸了摸。 她往书桌那边挪挪上半身,企图从抽屉里找药膏,摸到撤回手,磕到放在桌边的一打磁带。 噼噼啪啪地平铺在桌面。 - “你听过ASMR吗?” 迟嘉言也是想起她刚才趴在窗户边看了半天雨,忽然想起一件事。 ASMR,专业上称为自发性知觉经络反应。 竹音略有耳闻,但了解不多,只知道部分人在接触这些轻柔的视听刺激后会引起脑内神经放松,心绪恢复平静,而且具有助眠作用。 不过她并没有试过,也许是潜意识里认为睡觉时周围的环境不说百分百无声,至少也得是安静的。 而这种声音虽然低噪、渺小,但始终不符合她心中对于安静的要求,于是尽管刷到网上关于ASMR的相关视频,也并没有停留过多。 自然也没有想过,尝试用这个方法缓解她的睡眠。 不过迟嘉言的这句问话让她似乎摸到了一点边儿,竹音把易拉罐放回茶几,擦掉指腹的冷凝水,等着他下一步要说的话。 “你喜欢听雨声吗?” 迟嘉言知道她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于是问。 他也是刚才看她趴在窗边看雨,乐此不疲似的,然后突然想起这个方法。 或许对她有效呢。 “挺喜欢的。”话到这,竹音也明白了他的意思,食指抵在下巴边忖了忖,眼睛弯成一道桥:“正好我还有个磁带机。” “……” 跟着竹音一起到新家的小箱子里,装着一个有些陈旧的磁带机,那还是她上小学时,需要英语听力时父母给买的。 白灰色调,两侧扬声器的外覆了一层金属孔状网,竹音瞅了眼,孔洞一圈有不少铅灰痕迹。 磁带机是panda的老款,大写字母D的里面也被她“不懂事”地涂黑,竹音从箱子里翻出来时,一度怀疑它还能不能使。 搬到桌面上时,磁带机像个大花猫立在那。 竹音表情有些尴尬,伸手抄起桌面的橡皮就往上面擦。 她小时候听录音的时候总分心,手中的铅笔在答题的同时成为作画工具,卷子上不能写写画画,留给她的只有面前这台磁带机。笔尖戳戳这画画那,白色的网孔有小一半被她铅笔画花。 陈年铅灰在橡皮的威力下逐渐褪色,竹音一边擦着,一边打量这个老朋友:“不知道还能不能使。” 她悠长且缓慢地叹了一口气。 迟嘉言见她处理手头的“杰作”,下意识低头往她箱子里看了眼:“你磁带还留着吗?” “没。”竹音擦磁带机的动作一顿,“我小学时候用磁带机听英语听力,后来上初中清理东西时就都扔了。” “所以才想知道。”竹音双手把磁带机捞到平视角度,眼神炯炯,“这机器这么多年到底坏没坏。” 捞起来看了眼,竹音又给它放下,往旁边看时,已经没有迟嘉言的身影。 脚步声好似在耳边回荡,竹音从刚才的记忆里将这段声音剥离出来,倾向于他是去找什么东西,而不是丢下她走了。 丢下。 两个字在心底浮现。 竹音未让它留存多久,适时揩开。 于是她低头,继续擦拭着铅笔渍。 差不多擦干净,她接着换电池。 不管能不能使,尽力再说。 雨势渐小,屋檐滴落下来的雨频率放慢了些,慢到一滴一滴下落,颗粒感分明。 竹音自己的屋里没开灯,仅距离一米的过道,对面就是迟嘉言的房间。 他的屋子里开着灯,橘黄色偏暖调,竹音联想到冰心故事里描摹的小桔灯。此刻灯光如水漫过过道,淌进她的房间里,像一块融化的夕阳。 迟嘉言很少开大灯,一般都是借着台灯的光做事,对他而言足够,而竹音和他类似,除非必要需要特别亮的光线,只留盏台灯。 “夕阳”还停在那,被进来的脚步搅散,迟嘉言手里握着几盘磁带,码整齐递给她。 “试试。” 她没手接,他就搁她桌上。 竹音扫了眼他拿来的磁带,都是一些音乐类的磁带,都是家喻户晓的歌手的经典作品。歌名按顺序写在磁带上,能看出使用人和保管的人很用心,盘带上划痕很少。 “万一磁带机真的坏了,很容易搅坏。” 迟嘉言听闻她犹豫的点是这个,便道:“试试吧,我也不用这些。” 他回屋将灯关掉,拎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亲自看着她试。 竹音对比之下,拿了块相对比其他使用次数多一些的beyond金曲磁带。 磁带标签上写着歌曲名。 第一首《海阔天空》。 第二首《冷雨夜》。 合上仓盖,竹音摁下播放键。老旧的机器接收新的活力和能量,还需要一定时间适应,内部齿轮尝试咬合,回忆着出厂时设定好的频次,从一个点开始动,然后扩散。 扬声器流淌出音乐,本身就具备时代回忆性的旋律,多了一层磁带机使用和搁置时间积淀的低频噪声,于是音乐听上去像覆了层纱。 “没坏诶。”竹音伸手拍拍这个老朋友,秉持鼓励式教育:“还挺给力嗷,不然差点浪费那么好的磁带。” 迟嘉言在旁边笑她的可爱,竹音浑然未觉,还沉浸在老朋友“活过来”的惊喜中,这摸摸那看看,迟嘉言觉得这个时候的她不亚于当时在上面“作画”的她。 这份蛊惑人的童真只有在她无意间才能发散出来,无心之人轻嗤,有心之人捕捉。 只不过此刻这么近的距离,哪怕他既不无心也并非有心,光还是无视任何介质和障碍,精准落到他空空如也的手中。 播到第二首歌的时候,前奏浮动阵阵雨声,竹音才想起来哪儿不太对,她偏头:“可这些磁带都是歌曲。” 她不可能边听歌边睡。 那这样还不如吃褪黑素。 好歹还是甜味的。 还能当糖吃。 像是洞悉她内心想法,迟嘉言伸手敲了下她脑门:“谁说让你听歌睡了。” “既然磁带机没坏,那就好办了。” 迟嘉言撤回敲她脑门的手环在胸前,向后仰靠到椅背上,整个人放松得像沉浸在音乐中。 竹音盯着他笃定的眼,在想他口中的“好办”是什么意思。 几天之后,迟嘉言递给她一板磁带,每个上面都用胶条贴好了对应的名称。 雨声、溪流、海浪、林间树叶声、翻书声…… 基本常见的ASMR声音都在里面,竹音将那一板磁带抱在怀里,手兜在两侧生怕掉下去摔坏。看向他的眼神略带茫然,那意思是问他怎么搞来这么多磁带的。 愣在那像只家被偷了的鼹鼠,迟嘉言噗嗤一声笑了,伸手摸摸她头顶,语气和前几天一样,字也还是那两个字。 “试试。” …… 三两天就要下一次雨,竹音窝在床边,给伤口擦完药,就手抄起一盘磁带。 标签面两侧均是空白,只是角落里用胶条塑封写着磁带声音的小条。 竹音反面看看,没瞧出蹊跷。 明显这是空白磁带,里面的声音也是专门录的。 竹音将中央的两个孔对准双眼,像副望远镜一样往窗外看去,玩了几下举起又放下。 她将磁带卡进磁带机里,伸手把仓门推上。</ p>磁带机放在桌边,竹音把窗户彻底关上,茉莉花香下沉入每一分湿气里,愈发馥郁。 窗外雨声隔绝,竹音平躺在床上,带有轻微噪点的雨声从磁带机中倾泻,流淌入每一分放松的听觉神经中。 淅淅沥沥,冷冷清清。 仿佛雨丝真的落到脸上。 竹音盯着白色的天花板,盯着盯着,自白色中间旋成一个圆圈,然后逐渐越旋越大,形成水涡,仿佛要把她整个吸进去。 盯得有些疲倦,竹音闭上眼,感觉自己躺在雨里,身下的床单变成薄薄一层雨水,床板变成坚硬冰冷的地面,因为她刚躺上去,身体还没有彻底失温。 雨声潺潺,把她拉入了一个新世界。 意识在时间中逐渐铺散开,身前出现一道泛着白光的大门,竹音握上把手,却始终没有勇气推开。 雨声如旧,她只能看着地面,脚下的涟漪如浮萍在水中舒展叶瓣,撩开一朵又一朵水花。 许久,像是心中已经做好决定,竹音拉开门,踏过去的一瞬间,整个场景变得很熟悉。 她结束晚自习,背着寻常的红色书包,走在教学楼到校门的路上,挽妤一如既往挽着她的胳膊,偶尔还会撒娇似的靠在她柔软的肩膀上,咕哝着今天也好累噢。 奇怪的是,她手上并没推着往常上学骑的自行车,竹音刚反应过来要回应她时,挽妤已经抽出自己的胳膊,和她说再见了。 这一段短短的路,女生之间的话总是说不完。 少女蹦蹦跳跳的身影在她眼前越来越远,然后她看见挽妤扑到妈妈的怀里,挽着的那个人变成了妈妈,而她在原地发愣,胳膊上残存的温度被风一并带走。 只剩一片冰凉。 挽妤和她的妈妈走了。 她还停留在原地。 竹音张了张口,喉咙被柳枝束缚,她被这股温柔扼住什么也说不出来,彼时身边无数人擦肩而过,明明全都避开她,却没有一个人看向她。 这样是好的。 竹音想。 不要有人看见她。 因为在她的脸上,是无法掩饰的艳羡,和期待落空的失落。 她想,那绝对不是什么很“好看”的表情。 竹音一贯平和的外表下,好像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复杂的表情。她也一直以为自己成长得很充分,对那些早已深谙的似是而非的情绪有足够的抵挡能力。 好像不管情绪多深,多重,她都能压缩到极致,最终化成一滩水。 哪怕还泛着微弱的涟漪。 人言时间似水流年匆匆而过,她早已成为水的一部分,拥有水柔韧、穿透的特性,然后平静捱过这些年。 她一直以为自己也会这样继续平静下去。 只是此时,心脏在柔软的水中轻轻一颤。 也许知道这只是幻境,所以不管她表现出什么,停留多久,都不会有人在意。 所以羡慕也没关系。 失落也没关系。 期待是不可避免的事。 落空也并非因你而起,不要抱歉。 谢竹音,你可以不用一定要拥有化水的能力也没关系。 都没关系。 不会有人看到的。 竹音身侧的手松了又攥,攥了又松。 雨还在下,唯独没有淋湿她。 周围的人都默契撑起了伞,只有她,什么都没有,孤零零站在那里。 她明明不需要伞,竹音却期望从书包里摸出一把。 那样才感觉自己不是一个和他人隔绝的异类。 可是她没有。 “小槿!” “小槿。” 一男一女,两道声音叠在一起,在不远处喊着谁。 如此熟悉的称呼,不亚于刻在她身体里的一道反射,竹音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抬头,甚至来不及收起脸上乱七八糟的表情,就看见对面的谢峻承和尤清雅撑着一顶足够大的伞,正朝自己招手。 明明知道是梦境,可面对伸伸手就能碰到的幸福,她还是选择毫不犹豫趟着水跑去。 期待没有落空。 脸上的强撑再也不用假装。 细细密密的情绪就这样见缝插针,雨像是上天将人间回收的那些眼泪重新释放,竹音的眼泪和雨落的方向顺流,在父母身上蜿蜒成一条细窄的河。 她终于不用做那个不撑伞的异类。 因为她的爸爸妈妈来接她了。 32.好梦 32/ 凌晨四点半,天空由深黑转为墨蓝色,每分钟颜色都要规律地浅一个度,一点点放亮整个天际。 竹音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她披着头发去餐厅接水,不需要拿手机打手电,室外透进来的这点光亮可以看清屋中的陈设。 迟嘉言的房间虚掩着,竹音根据缝隙里漏出来的光,推断他应该还没有睡。 现在还是深夜,竹音放轻脚步接水,仰头闷了一杯,喉咙还是发干。 像有小刀划嗓子。 她醒来后在床上待了很久去消化这个梦,她侧躺着,枕头遮住半张脸,露出的那只眼睛也在混沌般的黑暗中逐渐迷蒙,仿佛身体还残存没消退的药物作用。 幸福的梦境一边在潜意识里轻轻敲她防止耽溺于此,一边又予她无限真实感,扑进柔软的怀抱中是那样真实,父母的体温如泉水般灌进她轻颤的指尖。 这是很幸福很幸福的一个梦。 好像是为了圆满那些不幸,而专门留给她的。 幸福到把她整个人填满,即使苏醒,也没有太多落空感。 竹音在被窝里悄悄擦掉眼泪,左胸口的位置鼓涨得发酸发涩。 她其实是很会知足的那类人。 她知道在梦里已经抱着爸爸妈妈很久了,如果一直这么抱下去,就没有办法继续做别的事了。 所以在梦里,也是她先松开的手。 后半夜雨小了些,这会儿有雨停之势,竹音喝过水没有选择立刻回屋,而是抱着膝盖坐在沙发角,把头埋在黑暗里。 把自己蜷起来的姿势很有安全感。 像重新回到被温热羊水包裹的母体里。 前几天她去医院做过复查,膝盖骨裂处恢复良好,加上她这段时间有做逐步的康复锻炼,基本的活动已经没有太多影响,但对于负重爬楼这些还是非常不建议,迟嘉言当时在她旁边,将医生说的话记在心里。 距离回学校的日子也逐渐迫近,返程车上,迟嘉言把她的病历本和医保卡装好放进背包,仍旧习惯打点好一切,周全到她还没来及开始担心什么,他就已经什么都准备好了。 “周一我去送你去上学,自行车你先别骑了。” “放学也是我去接你,然后带你上去。” “尽量少活动,假条夹在病历本里,平时如果一定要弯曲膝盖,就稍微慢一点,注意一些。” 迟嘉言偏头看她,“如果有不舒服就用小灵通给我发消息,然后告诉老师一声,我去接你回来。” 竹音将手机壳的边缘抠开又卡进去,软壳边还没完全回缩,掀起一道很小的弧度。 她低低应了声。 这个时候,他又很像家长。 那种害怕给别人添麻烦的感觉又涌上来,雨天的膝盖隐隐泛疼,平时她都能忍受的,今天却缓了很久。 撩眼望去,在这座小城中,竹音身边熟悉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半只手都能数过来。 他们在外面吃了顿饭,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外界闷热如蒸笼,路上两人买了根北冰洋双棒,对中间掰开一人一半,竹音在嘴里倒腾那口冰牙的雪糕,和迟嘉言两个人一起走得很慢。 蝉鸣震耳,乐此不疲地嘶叫,天空黑到星子是如此闪亮,竹音看到树梢叶片被风吹得沙沙响,在想下场雨应该还在酝酿。 小区里的路灯几个月前就坏掉了,一直未修,突然起的风吹了她一身鸡皮疙瘩,竹音下意识摸摸胳膊。 老旧居民楼在岁月更迭里只剩一个羸弱破旧的躯壳,包裹住每个在这里扎根安家的人,玻璃折射出屋子里的光,或白或黄,或明或暗。 竹音忽然想起某一天下晚自习,她想坐在外面吹一会风,独自来到健身器材那一块地,坐在坐推那个机器上,底盘因为年久失修有些松动,竹音坐在那转了会又抬头数星星,放空思绪消磨着时间。 不远处的凉亭里,有个阿姨一边摇扇子,一边给旁边的年轻姑娘拍蚊子,感慨似的问她:“怎么想着毕业回来工作了?去个大城市不好嘛,挣钱还多。” 姑娘叹口气:“大城市过得累嘛,而且俺妈俺爸还在这,家里就我一个孩子,我不放心。” “人总是要回到自己的家乡来才好。”摇扇子的阿姨似被她说动,感慨附和着:“俺家老闺女总老说接我们去别的地方住,说这房子都破成啥样了。我说这房子旧,但有感情,一直没同意卖掉。” “我在外面上了几年学,实习过工作过,最后还是觉得哪儿都没这里好。” 年轻姑娘笑着:“大城市的灯光亮得都看不见星星了,瞅咱这,夜晚也安静,星星也明亮,我心里想的好,知足常乐嘛。” “此心安处是吾乡。”她最后这样说。 夜色溶溶,说出口的话漂浮在空气中,很快就消散了。 竹音还坐在那,双脚在器械下面找个支撑点,她在想,自己的故乡在哪里。 出生的地方是故乡吗? 家人在的地方是故乡吗? 租或者买的房子在哪,哪儿就是故乡吗? 还是说,她自己现在在哪,哪就是她的故乡。 她对这个问题忽然生出了前所未有的茫然感,要是以前问她,竹音大概率要说这里会是她的家。 没有什么需要犹豫的点。 前十四年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他们是一个家。后面她搬到新家,被迫和妈妈分开,迟嘉言和迟奶奶成为了她的家人。 她的家一直都在这。 而且竹音发现,她好像一直都不是一个人。 一直以来,竹音都有一种超强的自我满足能力,她习惯于在情绪上满足自己,虽然不是被感情支配的人,但并不影响她赋予自己这样的能力。 能在小事中提取利于自己情绪的部分,淬炼出独一份的礼物。 容易满足,不常被负面情绪所累。 所以发现这一点时,竹音觉得她还是很幸运的。 想清楚家这个问题,竹音觉得自己今天吹风的选择还挺正确,时间差不多,她起身往家的方向走。 灯光如萤火微弱插在楼里,竹音拍开感应灯上楼。 她回到家,桌上放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和一份烘烤后微热的可颂,迟嘉言压在杯子下的纸条,让她早点休息。 竹音觉得,这是家的感觉。 或许以后她难以避免独自面对一切的时候,至少现在,家给她的是底气和温暖,以后,她还会记得这种感觉。 寂静空间里,竹音在沙发上待太久,蜷得腿有点麻。 久到她都以为自己是不是又睡着了。 抬起眼看电视上方的时钟,其实只过了不到半个小时。 放下一条腿,竹音把下巴搭在膝盖上,缓缓发涩的双眼,伸手捏捏眼皮。 肩膀有轻微的重量压下来,还在夜里,竹音惊了一下,抬头对上迟嘉言的眼。 他眼神和她吻合一瞬,然后落到她肩膀盖的毯子上:“披上点,外面雨还没停。” “膝盖疼不疼。”医生说她这种情况,下雨天会疼。 客厅窗户刚被竹音打开一个口,她原本以为雨要停,结果迟嘉言一说,她望去,雨又开始走大,那条缝隙成为她无心埋下的陷阱。 雨潲进来,淋湿一小块地面。 “还好。”竹音套上护膝,这东西之前她就有,只是戴上时要么外面穿着长裤,要么没在他面前戴过。 竹音为了不让他起疑,拿出来之前特意把护膝塞到换季衣服包的边角,然后在找的时候刻意“哦”一声,“惊讶”地表现出“我怎么还有这个我都不记得了”的表情 。 于是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 给她披上毯子,迟嘉言折回卫生间,用拖布将地板擦干净,竹音也想帮忙,那条曲着的腿展开,脚刚穿进拖鞋。 “你坐着就行,腿不好别乱动。”迟嘉言干活利索,几下把地拖净,顺手把窗户关严:“我弄完了。” 迟嘉言再出来时,竹音已经打开电视,用毯子把自己裹成个小粽子,只露出一张脸。 他有点想笑。 毕竟这两天这台电视使用的频次比过去几年还高。 他们不管谁开电视,都不是真心为了想看什么节目,而是用电视的背景音和画面,佯装一种自己是在看的假象。 其实没有多少真正走心。 他也很了解竹音。 不过电视用来做什么并不重要。 “又没睡好?”迟嘉言顺着坐下,给她面前空下来的杯子倒杯水。 “没有。”竹音语气轻松,“相反,睡得挺好。” 她想了想道:“做了一个梦。” 一个梦而已,是好是坏竹音不会在他面前刻意掩饰,迟嘉言也不担心她说谎。 她不会的。 离她很近,然后在她的每个微表情里了解她,迟嘉言似乎还没等到她开口就知道这还是一个不错的梦。 他的心情也被勾起,下午那杯美式好像一直持续到现在还在作用,将他的精神又往上拽了拽。 她说话也总是有一种想让人听下去的魔力。 迟嘉言撑着头看她,唇边噙着笑,放在腿上的手向上抬抬,示意她接着说。 竹音低头弯起唇,遥控器虚虚握在手里,像在把玩一个物什:“托你那盘磁带的的福,是好梦。” “好久没有做过这么幸福的梦。” 她这样说,迟嘉言也彻底放下心,证明他突然想出的方法对她适用。 尽管如此,心底还是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痒意,从身体的最深处钻出来,顺着向上,钻到嗓子眼,顺着他的神经根一路往上挠。 “管用么。” 他明知故问,就是想听她的答案。 “特别管用。”竹音也撑起头,朝他竖了个大拇指,“感觉以后可以慢慢戒掉了。” 戒掉什么。 不言而喻。 “是什么梦?”那股痒意驱使着他继续问,仿佛是一种未名的勇气在支撑着,了解在她身上发生的事。 “见到了爸爸妈妈,还和他们拥抱了很久。” 迟嘉言唇边笑意淡去几分,很多情绪消失化在那双黑黝黝的眼中,有时即使不说话,眼神也总是情绪的窗口。 竹音的事他也都知道,当她扬着笑脸说自己的梦时,他悄悄收起了笑容,对她的那些痛苦摸摸回避,只做一个专心的聆听者。 竹音知道他担心,于是用手扇了扇还没热起来的眼睛:“没事啦。” 情绪的到来于她而言总是后知后觉。 竹音窝在被子里的流淌的泪水有一部分仍旧受困于心,她以为自己已经悄悄把眼泪全都包好了,可这个时候,对面无法忽略的担心和关切眼神是那么轻易把她内心深处的情绪撬得松动。 好在她心理素质足够强大,在眼眶还没彻底热起来以前就已经重新恢复平静。 心里不上不下憋着的那股气包裹酸涩,竹音缓缓吞咽下去,面色如常。 她在想,迟嘉言应该并没有发现什么。 披在身上的毯子不知不觉从她头顶滑下来,顺着身体曲线堆叠在后腰处,毯子的两个角转圈裹住她的手臂,使她只能眼看着迟嘉言伸过来落在她头顶上的手。 可他的眼神一样。 看不透,却总是觉得温柔。 “我们音音,从不是幸福的旁观者。” “音音一定会幸福的。” 33.青春、别离 33/ 又一周周一,竹音回到班级上课,她来得早,往常也基本属于班里前几个到的,但因为腿上的原因上楼慢了些,以至于班门口的时候,额头蒙了层细汗。 她用袖口稍微擦了擦,刚进去和后排一位女生对视,竹音和她不太熟也朝她点点头,然后找到自己的座位。 临溪中学要求每个班一个月要换一次座位,每列根据身高固定下来之后一般不轻易挪动位置,所以只是横向挪动,对两侧位置不太好的同学可以做出一定调整。 她位子里一般放的是课外书和一些非主科的教科书,整体换座位时她还在休养,于是挽妤帮她挪了桌子。竹音翻出湿纸巾擦干桌面,正准备也清理一下桌斗,发现里面塞了很多小零食。 什么都有。 酸的甜的辣的咸的。 竹音稍微愣了一下,想到什么之后又翻了翻,没有类似信封的东西。 这些是哪里来的? 是放错了么。 挽妤并没有专门和她提过。 所以她并不知道。 “那个……谢同学。” 后方传来女生犹豫的声音。 竹音回头,和那女孩对视。 是刚才她进来时看见的女生。 见她手里还拿着不知道哪儿来的零食,女生解释道:“这些都是同学们给你的,知道你生病,然后要休息挺长时间的,大家也很想念你。” 突如其来的茫然在心底如废弃棋子一般散落,竹音根本来不及去接,像那一段遥远的曾经,她小心翼翼接受迟家对她的好一样,她对这种陌生的善意总是要缓冲很久。 每当这时,她就像一台编码程序错乱的机器,不能根据原有的设定而吐露话语。 竹音低头看手中的东西,有些沉默。 那女生似乎觉得气氛开始变得尴尬起来,于是背在身后的手往后缩了缩,正不知如何说时,却见竹音抬起头,露出一个笑:“谢谢。” 竹音笑起来时眼睛也会下意识跟着弯一点,她换座位换到窗边,清晨一缕薄光铺在那张干净白皙的脸上,睫毛卷翘,两腮也温出了一点粉润。 学生时代很少擦脂抹粉,每个人都是素净青涩的模样,偏她在这些“循规蹈矩”的素里面淡极生艳,给人一种乍眼的漂亮。 对面的女孩子也有点不好意思,“我也没做什么的,对了——” 她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提着一个漂亮的纸袋:“这个是我妈妈烤的桃酥,知道你今天要返校,所以带了一点。” 把绳子挂到她的手指上,女孩看向她,有些腼腆道:“你之前还给我讲过题,借给我笔记看,谢谢你。” “而且。”她略作犹豫,“我身高比较高坐在靠后排,平时在班里也不怎么说话,之前高晨航也把我的桌子推到边上几次,我也很反感他,但我从没有表达出来。直到他出了事以后,很多同学其实和我都是差不多的想法,对他横行霸道挺讨厌的,也对当时看你被欺负保持旁观者而怀有歉意。” 黑框眼镜后的双眼在经历忐忑到羞赧再到坚定,竹音目睹一切,静静听她说。 “你很勇敢。” “桃酥送给你吃,希望你喜欢。” “还有。”她顿顿,“欢迎你回来学校学习。” “……” 班级里的人越来越多,竹音虽然坐在靠边的组里,但是几乎每个进班的人都会像收看到什么惊喜一样从她身边经过,发出兴奋的一声,然后上来关心她的伤怎么样了。 以至于笔记还没写多少,她就要抬起头,对每个示好的同学回以礼貌的问候。 这种感觉和经历前所未有。 她既和所有人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但也不会吝啬自己的帮助,尤其是来自于学习上的。 所以刚才女生说给她讲过题这件事,竹音没太有印象,因为她给很多人都讲过。 不过竹音也并没有因为被打断记笔记而觉得不快,只是心中有一种空前的无措感,但她面上丝毫不显,别人也看不出她的手足无措。 桌斗里已经被同学塞了很多东西,还是有不少同学又带给她一些,桌斗都快放不下,竹音一手捏着一个小面包,正愁放在哪里,正好和刚到校的挽妤撞了个满怀。 准确来说,是某人看到她回来太激动,全然没注意她手中的东西,从老远噔噔噔跑来,直接像抱熊似的圈住她。 接近早自习时间,班主任抱着课本进来,就看见挽妤在那抹眼泪,被抱住的竹音手里还拿着东西,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咱班这次终于人齐了哈。”班主任感慨了声,随即玩笑道,“这谁呀,怎么抱着人哭成个泪包了?” 底下的同学一直在笑。 竹音也跟着弯唇,放下手里的东西,轻拍她的背。 挽妤知道班主任在说她,加上想到竹音腿还没好,也不敢让她站太长时间,于是恋恋不舍地松开手,仓促擦擦眼角。 “正好,这股情绪别浪费,上来和同学们道个别吧,挽妤同学。”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朝她俩的位置招招手。 竹音清楚看见挽妤在听到这句话时飞速瞟了一眼她,薄薄一层泪水仿佛彻底在她眼中凝固,然后变成一层坚硬的结晶。 她整个人像被定在那。 窗外突然吹进来一股风。 一股酥凉的麻意顺着她的指尖向上爬,竹音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脑袋里只有铺天盖地的白色。 …… 第二节课下课是固定的跑操时间,竹音照旧一个人在班级里,这会有时间,她先擦黑板。 她腿恢复得还不错,但站久了还是会疼,以前关节痛发作时也差不多是这种状态,竹音试着类比一下,甚至在痛中找到熟悉的感觉。 或者说,一种适应。 将黑板擦搁回原位,竹音小步挪回位置,只是这一次她并没有很快翻开笔记本,而是托腮看向窗外。 碧蓝天空,一丝云也没有。 竹音盯着那抹透亮的蓝,眼前竟然有些晕眩。 竹音两条胳膊横在桌面上,她侧头枕在上面,视线对准被白色窗户条分割的蓝天。 前桌空出来的位置被人坐下,声音很小,但对面呼吸的声音在只有两个人的距离里显得特别明显。 这个时间段大家应该都在跑操。 竹音大概能猜到是谁来了。 柔软的手心贴着她的胳膊,对面人轻轻晃了晃,声音带着点祈求的柔软。 “音音。” 竹音没有耍脾气不理人的习惯,甚至想着对方的手还在自己胳膊上,所以从桌子上直起身时动作都不大,怕自己的动作惯性扯到对方,明显就是没拒绝的意思。 对面果然是本该去跑操的挽妤。 虽然竹音没问,但她还是解释:“我和老师说生理期肚子疼,就回来了。” 她嬉皮笑脸说完,嘴角又因为想到什么而瘪下去,下弯成一个委屈的弧度。 竹音的胳膊现在被她两只手抓着,挽妤像生怕她跑了一样,没有用很大力但是也没到完全松开的程度。 竹音没说话,一双平静眼望着她,宛若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尤其是到她们处到亲密朋友的这个份上,竹音很少用这种眼神看她。 挽妤几乎瞬间就读懂了她的认真。 少女心事是层层叠叠永不休止的海浪,一下一下翻腾在她身上,打出雪白的浪花,和一身湿淋的她。 唇线不自觉绷得很直,两头有只手在拼命拉扯,挽妤突然低下头,没有言语。 竹音今 天才知道挽妤要转学,就是这两周的事情,而挽妤并非有意瞒着她,而是想着她回到学校之后再和她说的,只是被班主任有意无心地提前扯了出来。 对于朋友这个概念,竹音深谙的同时似乎就已经将这种关系的各种走向了然于心,在这方面她有着天赋般的通透,在没经过幸福时就已经参透残酷。 没有谁会一直陪着谁。 现在在一起,未来也有可能分开。 她明白,但是。 还是受困于这苦涩的后调。 后来竹音也深深研究过这抹苦涩后调。 像斑驳墙面的爬山虎最终被烈阳晒枯萎,水分变成气无声遁走,干瘪的茎条总有一天会支撑不住脱落,但是攀爬的痕迹始终都存在,在墙面上留下大小不一的深色圆点。 是真的苦吗? 也许是那些痕迹的存在感太强,像鞋里硌脚的石头,也像一道早已退痂的疤痕。 与其说是苦,不如说成是一种痛觉。 她的通透是她自身能做的最大极限,却不能消减分离这件事本身就存在的涩痛。 予谁都是一样的。 想得再明白也还是会痛。 发丝扫过鼻尖,竹音轻轻道:“我没怪你的,挽妤。” “我知道你没怪我呀!”挽妤抬起眼,声音有些急切,眼眶红了一圈,嗓音隐隐带着哭腔。 她两只手握成拳,砸向桌面,情绪泄露到这份上还收着力道,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 她总是这样,将澎湃的情绪压得温柔又克制,不给对面情绪上的压力,总是会为别人考虑:“我宁愿你说怪我,那样我好歹还好受一些。” 挽妤脾性一向柔和,说什么话都是轻声细语,像山间涓涓而流的溪水,永远谦和,文雅。 但原来面对青春的分离,这种痛将女孩们撕扯开,她们都会短暂变得不像自己。 竹音将一切看得透彻,抽出两张纸巾,伸手给她擦眼角的泪水:“怎么还是个小哭包啊挽妤。” “今天都哭几次了?” 挽妤本来溜回来是为了哄竹音的,结果谁成想短短几句话过去,变成了对面的人在安慰她。 “我才没哭。”她别扭地小声嘟囔。 “嗯,你没哭。”竹音收回手,将纸巾收进垃圾袋,弯起唇:“是你的眼睛热了,想下雨。” “……” 挽妤跟一下子漏了气似的。 “谢、竹、音。”挽妤按字咬出她的名字。 “好啦,别哭啦。”竹音轻轻拉起她的手,上身微微凑近,是一个说体己话的距离。 她想和她说点别的内容,“你去哪?” “上海,我妈妈调职去那边了,转学办好之后也要在那安家,估计以后,也很少会回来了。”挽妤靠在她桌边,“下周就走,等不到这学期期末考试了。” 上海。 也很不错啊。 竹音一时没说话,挽妤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捏不准她的心情,只好低头抿抿唇,向竹音问出一个分离时人们总会问的问题。 “我们还会见面吗?” 竹音看向她,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回答得不假思索:“当然会啊。” 挽妤顺着她的话,模仿语气:“会……啊。” 也像是在默念。 过了一小会,这次换竹音反问她:“五年之内,你会忘记我吗?” 挽妤回答的速度和刚才的竹音一样:“当然不会。” “那我们就一定会见面。” 竹音微微仰起脸,窗外的阳光在她脸上镀了浅浅一层。 一道柔和的曙光。 一句应验的寓言。 挽妤被她握着手,突然也笑起来。 她说能,一定就能。 34.肩膀 34/ 和挽妤一起吃过午饭后,竹音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温习课业。 挽妤要去老师那忙转学的后续工作,从食堂出来她们就分道扬镳了,室外升温到峰值,竹音一个人绕过操场,踩在阴凉地里快步返回教学楼。 午休时间自由支配,竹音一般不用来睡觉,但她学习时也会自动保持着安静,刻意放低翻书的声音。 往常教室连同走廊都是吵吵闹闹一片,你追我跑,你来我往,偶尔几个人跑过,鞋底胶面和微湿的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今天却有一种出乎意料的平静。 这份出乎意料只在竹音那维持几秒就迅速化为泡沫,她很快寻得一份标准答案。 前几天高考,除考生外的学生放假,腾出教室用于考试,彼时竹音还在家养伤,多了几天不需要请假的假期。 高考结束后,他们这一届被划进准高考生的名单中,虽然还没有正式升到高三,但全校的注意力和压力已经一起转移到他们身上。也许是来源于老师每天苦口婆心又循环往复的强调,也许是被老师安排贴上的倒计时板所刺激到,更多同学在休息时间都回到位置上看书。 不管看不看得进去,翻开课本那一刻,虚浮的安心终究还是会有几分乖巧滑进身体里,虚虚掩住那股升腾的浮躁。 竹音翻出英语课上留的试卷,完形填空还没读完两行,有同学走到她旁边:“谢竹音,门外有人找你。” 竹音抬头,见男生嘴角噙着抹看事儿的笑,又稍微错开眼,隔着窗户看见涂骆闻,顿悉这抹笑的来源,朝对方淡淡点头。 见她出来,涂骆闻有意往旁边的旋转楼梯走。 竹音他们班靠近教学楼边侧,这里有直接从一层上来的旋转楼梯,楼梯口毗邻操场,方便下操和下体育课的学生就近上楼。 这个时间段旋转楼梯空空荡荡,几乎没什么人,涂骆闻单手只撑在不锈钢扶手上,看着她。 竹音跟随其后,两个人视线对到一起。 “你怎么样?” “你怎么样?” 一样的话语,同一时间开的口。 默契得让人沉默。 今天和挽妤去吃饭时,竹音还问起涂骆闻,本来还想去他们班喊他一起吃饭,结果挽妤拉住她的手,摇摇头:“涂骆闻还没回来。” 脸上的表情像黑了一半的天,那不是什么好事发生的表情,竹音微怔,大抵猜到他又住院了。 没想到下午上课之前,他能回学校上课。 沉默之间,涂骆闻先打破平静:“我没事。” 三个字,制止住她还未脱出口的关心。 这是涂骆闻最擅长的回答。 他说完没事,就只剩下她还没回答。 竹音实事求是:“我也没事。” 她休息这么久,包括在学校里发生的这件事,涂骆闻肯定会知道,不然也不会事后第一次见她,开口就是问她怎么样。 在其他人那问候一句也许只是面子上的社交,抹不开人情世故,但在涂骆闻这,肯定还是不一样的。 也确实在竹音的意料之内,涂骆闻明显较了真,尤其是在她说没事之后,喉间的情绪压成一根紧绷的弦:“你的腿,完全好了么。” 竹音实话实说:“要慢慢养,现在已经基本不影响……” “你是故意的。” 五个字,截停后半句竹音的回答。 心里没什么情绪波动,竹音也觉得她不需要继续回答了。 因为涂骆闻想听的也并非是这些。 楼梯间太大,太空,以至于偌大空间中浮荡的上一句回声还缠在他们此时此刻发出的声音上,层层叠叠的那部分拧成一根细线,敲成错误代码输入到听觉神经中。 竹音无需给出答案。 他们也很了解对方,涂骆闻问出口时,就已经有答案。 事情的经过已经不是秘密,她只是一个回去取车钥匙的无辜女生。 竹音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唇角细微地抿抿,润出一块并不明显的水光。 她身体内的一部分冷漠无法让她直接摆出来,还是放在熟悉的朋友面前,但她也不想过多提起和这件事有关的所有细节诱因,只能维持原有的沉默,以表抗拒。 涂骆闻知道她的这份沉默意味着什么,从始至终,受伤害的人只有她,没人能替她做决定,也没人有资格站在非当事人的角度说你这样不对。 错都是恶人做的,一切指责和苛待都应该对准这些人。 而不是受伤受苦的人。 他们有什么错。 涂骆闻没想说别的什么。 他只是觉得,她很不容易。 一腔的冲动渐渐冷却,整个空间仿佛在迅速抽走氧气,涂骆闻低头扼着喉头涌上来的酸涩,压出来几个字。 “很疼的吧。” 竹音一怔,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还好。”她一笑揭过,伸手轻轻从侧面拍了一下涂骆闻的胳膊,顺势岔开话题:“你找我,就想和我说这个?” 竹音总是能拿捏他心中的想法,被看破也让人生不出一点别的情绪,涂骆闻只能无奈道:“第一首歌快写好了,说好的,你来写词。” 竹音知道这不是玩笑话,但还是惊讶于他的速度:“这么快。” “嗯。”涂骆闻转个方向,将后背靠在栏杆上,玻璃外的日光渗进来将他整个人沐浴着,楼里开着空调,是很舒服的温度。 “其实还有好几首,先给你一个慢慢写着。” 竹音双手放在栏杆上,微微歪起头。 少女的双眼在谈及这些时像澄净又美丽的琉璃,有放空一切的期待,也有对未知尝试的新奇与向往。 “那我试试?” 心跳扰成错误的节拍,逐帧敲打他的神经,涂骆闻缓了一下,才道。 “等你。” – 天边泛起橙粉色的火烧云时,橘粉色的光像美妆店热卖的那款唇釉色,在午后烈阳的熨烫下缓缓融化成一滩浓稠的汪洋,以液体形态淌进屋里,升起一种让人眷恋的温柔。 竹音在这股温柔里换好衣服,伸手推门出去。 迟嘉言房间门敞着,他正坐在桌前看电脑,听见声响偏头,看见了门口的她。 目光你来我往几下,不用说什么就能明白彼此的意思。 这种默契感化在同一个屋檐下,有种奇异的感觉,似有一根看不清线,在将他们悄悄缠紧。 迟嘉言眼神示意他没在忙,可以说话。 “我的一个朋友要转学了,临别之前请我们去外面吃个饭,可能晚一点回来。” 迟嘉言有先见,觉得他们这一趟,不会太早结束,于是点点头,“快结束给我发消息,去接你。” 竹音默认,毕竟她除了上学必须要晚回家,出于安全考虑,其他时候很少在外面停留到晚上。 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竹音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和他说一声的。 不想平白无故让他担心自己什么。 竹音不是那种故意要让谁担心的人。 暴雨过后是大片大片灿烂的斜阳,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下手总是没轻没重,在临别的这一天赠她一场盛大的日落,让竹音对这一天,在脑海深处再添一笔重要的痕迹。 也许是天气,也许是运气。 早晨起床时天空还是一片辨不清具体时间的黑,蝉鸣声都被浇得静了音,雨从后半夜下到第二天下午终于疲惫,烈阳撕开云层,藏在后面的瑰丽争先恐后成团涌出,变成眼前灿烂的斜阳。 今天的日子是挽妤上周就定好的,下午雨还在下时她还在群里担心,怕因为天气原因没法和大家好好道别。 没想到一切都刚刚好,好在意料之内。 一切该发生的时候,雨也停了。 地上坑洼积水也被染色,像洗笔筒偶尔溅出来的一两滴颜料水,竹音一个又一个跨过,刚好赶上一辆披着日落来的公交车。 他们这地方小,挽妤在一家西餐厅包了场,请了一些同学和朋友,这周末她就要飞去上海,想着走之前和大家好好道个别。 西餐厅不算大,但仔细看也是认真装潢过的,适合打卡的ins风,内里布置了一些彩带和气球,漂亮的饮料和汽水整齐码在入口的小桌子上,竹音刚到时正看见涂骆闻坐在门口。 他也还没进去,在外面的竹编椅上坐着刷手机,他身边三三两两坐着其他同学,他们在玩游戏,催着涂骆闻快点开下一把。</p >“我先不玩了。”涂骆闻在一片嘘声中直接退出游戏界面,从后台调出微信。 因为他背对着竹音,所以她能看见他的手机屏幕,只不过他切到微信她就挪开视线,竹音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癖好。 涂骆闻低头看手机,黑发尾扫着一截清瘦脖颈,他垂着头,注意都在手机上,还是等匹配的同学看到竹音,拍拍涂骆闻,笑了:“诶,你往后看。” 这番话很有深意,涂骆闻刚想到什么可是身体的反应更快,注意到站在身后的竹音。 并非有意窥伺,可竹音视线下落时,不可避免看到他屏幕上是和自己的聊天界面。 他打了几个字,还没写完全。 绿线仍在闪烁,像某种固执的坚持。 风一般的情绪擦着心脏而过,却没有进去。 身边的男生还在等游戏匹配,见涂骆闻发愣这样突然凑在一堆笑起来,其中有个大胆的拍他:“快起来吧,你又不玩游戏,给好人腾地方。” 又叫刚从店里出来透风的某位同学,“过来打游戏不,三缺一。” 于是涂骆闻顺势从椅子上站起来,指了指餐厅里面:“我们进去吧。” 挽妤正在往玻璃杯里倒果汁,一抬眼就看见竹音来了,果汁也不喝了就跑过来,迎面抱住她。 “等你好半天了。” “我错啦。”竹音把自己提着的礼袋递到她面前,“给你的礼物。” “哇,谢谢闺闺。”挽妤笑得弯起眼,就近找一个干净的圆桌,打算现在就把礼物拆掉。 竹音看出她的意思,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陪着她一起拆礼物。 而一起进来的涂骆闻也没去别的地方玩,伸手在她们对面拉了拉把椅子,单手撑起下巴,饶有兴致看向这边。 竹音送的是一台霜雪色的拍立得,里面还有几包准备好的相纸,竹音拿来时用礼物纸打包过,所以从外面并不能看出里面是什么东西。 挽妤拆开看到礼物的那瞬间脸上没有出现笑容,而是放下正在拆礼物的手,轻轻环住还在一旁等她拆完的竹音。 柔软的手臂环住她的肩膀,竹音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趴在她胸前的挽妤:“怎么了?” 小脑袋转了圈向上,挽妤的眼睛离她很近,嘴角瘪着:“你是不是花了很多钱?” 没想到忽然抱她的原因是这个,朋友的关心让竹音心底微暖,她伸手低头摸摸她的刘海:“不打算试试?” 挽妤这才笑出来,双手松开她,把拍立得举到脸边:“今天就用!” 挽妤塞好相纸,正在想和竹音用什么姿势拍比较合适,一撩眼瞅见对面正在嘬饮料的涂骆闻,人在这不用白不用嘛,于是直接递给他:“帮我们拍个照呗。” “行啊。”涂骆闻两只手将拍立得转个圈,低头研究这东西怎么使,动作像个戴老花镜的老人,挽妤怕他把自己礼物整坏了,赶紧凑过去:“镜头在这,对准,然后快门在旁边,你点这个……” 涂骆闻上手快,倒腾几下就会了,朝她们比了个OK的手势。 挽妤今天穿了一条童话粉的裙子,裙摆蓬蓬状,她蹦蹦跳跳到竹音旁边,像一只有活力的小兔子。 竹音已经侧身准备好她的位置,挽妤也不矫情,双手挽住她的胳膊,将头靠了上去。 左侧肩膀落下一道轻微的重量,心底沉下一个弧形的水气球,将她整颗心带着往下拽。 挽妤的碎发扫在她的脖颈,那是比梦境更真实的触感。 眼前飘忽,竹音幻视之前的那个梦。 她们手挽着手走出学校,挽妤也是这样,靠在她柔软的肩膀上说今天的学习也好累好累。 然后她们还是一样如往常般走至门口,夜光溶溶,对这个下浸在萤火虫偏爱的世界心生眷恋之时,挽妤默默松开了她的手,回过头,和她说再见。 梦里她的笑容在此刻的脑海中显得有些不一样,眼神像下沉的海,眉间带着惋惜和不舍,仿佛知道她们即将要分别,而她还在傻傻当作是一个普通的告别。 以为第二天依旧能见面。 她做了口型,却没有声音。 竹音却读懂了她的唇语。 再见,再见。 这次是真的再见。 35.伏特加 35/ 吃过饭后,挽妤提出去唱歌,时间不算太早,有一些同学送完礼物就决定先回家了,挽妤和他们告别。还剩下一些同学,按照计划攒个局去唱歌。 五六个同学,一个包间差不多,平常班里自诩的麦霸到了这也不矫情,争先恐后地挤在显示屏前点歌。竹音对唱歌没什么兴致,找服务人员要了杯白开水。 杯子有种浸过消毒水但没洗干净的味道,连带着里面的水,竹音抿了一小口就放下。 手机屏幕在彩光流转的包厢里照出一块小小的空白,竹音给迟嘉言发消息说她现在在唱K,对面让她发个定位。 皮质沙发下陷,竹音身边坐了个人,她偏头,盯着涂骆闻那张脸。 “怎么了?” “结束以后,我有点话想和你说。” 挽妤和同学们一起凑在吧台点歌,剩下的人见他俩坐在一块,也没人不识趣地过来打扰。 毕竟在别的同学眼里,他们之间的关系特殊到不太好说出口,像那天男同学喊她时那抹让人意味深长的笑。 头顶的又一轮彩光滚动到他们身上,竹音深黑的瞳孔像两枚钉子让他避无可避,卡在喉咙里的话又往下吞了吞,涂骆闻勉强避开她的目光,伸手从桌子上捞了杯没碰过的饮料一饮而尽。 喝得很急。 他说结束后再说那就结束以后再说,竹音只说好,没问其他问题,只是她也隐隐觉得,这人有点怪怪的。 台上有个男生声嘶力竭在那唱《老男孩》,也许是被歌词或者情绪感染到,剩下几个男生也凑过去,唱得基本和原调没啥关系,到最后甚至开始抹起了眼泪,仿佛还没毕业就已经开始悼念青春了。 挽妤唱累了跑过来窝在她旁边,亲昵地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大屏投射的歌曲mv画面弥散在昏暗的包间,让人产生目眩神迷的错觉,嘈杂的环境里,只有这个距离的耳语会听得很清楚。 挽妤和她说今天很开心。 竹音问有多开心。 挽妤想了想,说之前先笑了∶“五年之内不会有这么开心了。” 竹音忍俊不禁,随即想到什么:“这可不行。” “什么不行?” “五年之内,你要遇见比现在更开心的事才行啊。” 竹音尾音带笑:“贪婪一点儿,挽妤。” 挽妤听完沉默两秒,抱着她的胳膊更紧了些。 “竹音,你真好。” “认识你,真好。” 少女的一两滴眼泪,掉进她的颈窝。 岩浆融穿进冰面,浇成坑坑洼洼的孔洞。 烫得惊人。 包间内的空调动力很足,冷气下沉,像层看不见又摸不着的白霜,穿云似雾地从她额前拂过,在眉间结晶,熏红了鼻尖,冻僵了嘴唇,最后下沉进身体,被心脏稳稳网住,融成一些看不见的眼泪。 竹音想。 她在心底已经哭过了。 为这青春的别离。 …… 唱歌这种事,几轮下来人就累了,嗓子紧得冒烟,说话都不敢用力,怕第二天嗓子彻底劈掉。 刚才握着麦克嘶叫的几个男生结束后仿佛都被摁了静音键似的,和人交流只能用气声,气音划过声带,虚得不行,一开口半个桌的人都笑出声。 桌面上大大小小各色的饮料也派上用场,众人围在桌边,把包间里的灯打开,一边吃小食一边喝饮料。 推杯换盏之间,竹音看着挽妤也开始调配小饮料,橙色的粉色的蓝色的在玻璃杯里折射得透明漂亮,同学们在赌哪杯第二天喝了会拉稀,挽妤捂着肚子笑,说绝对不是她那杯。 赌注是五块钱。 挽妤赌完才想起自己明天要赶飞机,万一真拉肚子岂不是耽误事儿,盯着那杯好看的日落粉饮料发起了愁。 输五块钱事小。 要是真拉肚子就完犊子了。 竹音见她犹豫,伸手把杯子捞了过来:“这杯算我的。” 紫水晶手链被腕骨从一端撑着挂起,另一端自由垂下,像饱含期待套上去的一个圈,音符挂坠竖直垂下,摇晃成固定的幅度。竹音单手执杯,干净利落地将小半杯饮料喝干净。 喝完才觉得有点不对劲。 挽妤悄悄趴到她耳边:“西柚汁太酸,我兑了点矿泉水进去,又有点寡淡,于是加了杯柠檬汁……话说,你对西柚和柠檬过敏吗?” 一边听着她的话,竹音感觉到喉间像被电流激过,细细密密的辣意淌过喉咙,刚入口就有这种感觉,她以为是汽水的碳酸,迷醉的后调勾到神经末梢,此刻才觉得有些不对,她眉心跳了跳,用眼神问她:“你确定?” 挽妤还没来得及给她一个笃定的眼神,对面有个男生便叫起来:“谁往西柚汁里兑柠檬汁了啊,这得加多少,也太酸了吧。” “……” 挽妤也意识到不对,右眼皮疯狂跳动,拉住旁边女生的手:“刚才你那杯和我颜色差不多的饮料,里面除了果汁,还有什么?” 女生从一堆瓶瓶罐罐里找出半瓶还没用完的伏特加:“就这个,赵朗今儿拿来的。” 赵朗是刚才叫酸的男生。 “我没打算喝,一会还得回家呢,纯属调着玩儿,寻思拍个好看点的照就得了。” 后面的话已经被挽妤自动消音了。 透明小瓶就在挽妤手边,玻璃上印的都是英文,靠瓶身下的标签上写了一些她能看懂的符号和数字。 40%。 挽妤右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那女生这才发现自己的那杯调好的饮料不知所踪,调起嗓音:“赵朗,我杯子呢?是不是你丫给我偷拿了!” “……” 挽妤一侧头,见竹音微垂着头,正在看手机屏幕,白光映照的两边脸颊,由粉慢慢转红,像被玫瑰花汁浸透。 感觉到对方在看她,竹音侧过头:“怎么了?” 挽妤张口结舌。 她好像,做了件大错事。 …… 自从上次给他寄磁带的事过后,迟嘉言再次收到闵东阳发来的信息。 和闵东阳的认识纯属巧合,陪玩的号做到一定热度,后台堆了一堆商家找他打广告,什么东西都有,迟嘉言一一都给拒掉,直至后来越堆越多,他索性直接将话复制到主页简介,表示暂时没有接广告的想法。 众多广告商的信息之中,有一条消息相对而言较为突出,发信息的人自称自己来自一家音频公司——声纳科技。 后面又跟了一条消息,说之前在他编程代码视频底下留言的就是他。 那个是他摸鱼的小号。 说这个迟嘉言就想起来了。 早期随手注册账号时没想那么多,学过Python以后,迟嘉言在账号上发过几段,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本来显示浏览量一直很低,直到有一天后台多出一条私信,对方问他是不是B大的学生。 迟嘉言还纳闷他是怎么知道的。 刚开始注册账号时,他规规矩矩把把学校和性别一起填了,这会意识到什么,又去设置里面那学校那栏剔除掉。 对方见他没回想到这点,退而求其次想和他讨论讨论这套工程代码。 迟嘉言就回复了对方几句。 直至后来,马甲褪去,对方带着公司背景再次和他联系,迟嘉言也没有太多感触。 因为如果不是对方主动提起,他都不曾记得还有这一件事。 对方简单介绍了下公司背景,旗下主要分为两个板块,一是音频制作,二是音频科技,前者有很多外包录音棚,为各类游戏、影视、有声书提供内容制作,后者侧重SDK和各类技术算法,问他有没有兴趣参加今年下半年的秋招,他可以提供份量不轻的内推名额。 对方语气客气礼貌,迟嘉言同样得礼回复说会考虑,感谢贵司提供的机会。 结果吃饭时分后台弹出提醒,闵东阳给他发了他们公司丰盛的午饭和琳琅满目的茶点。 单单撂下图片,什么话也没有说。 迟嘉言以为他是发错了就没有回复,结果后面越发越多,试图在隔着屏幕引诱他似的,这才意识到对方没发错。 他回复之后,闵东阳问他最近有没有空,他这有一个音频资源包,需要用到Python处理,问他有没有兴趣试试。 迟嘉言沉默几秒,加了对方的联系方式,几天之后,把压缩包发给对方。 几个小时后,手机聊天框炸掉,对方从专业角度问他,或者说是交流,迟嘉言也坦然自己琢磨中遇到的难题与解决思路,这一聊就聊了几个小时。 也许是自己给出的答案让对方还算满意,又或许这只是对方顺手抛下的一个无关痛痒小难题,于迟嘉言而言,都没有多余的意义。 他们保持着良好的交流,迟嘉言能感觉到闵东阳的热情,只是声纳总部离绥屿太远,而竹音高考之前,他大抵不会离开这里,也暂时不会考虑这些。 通过闵东阳的一些话,迟嘉言能感觉到自己的能力或者平台积累的粉丝被对方看中,而他十年如一日的平常心,波澜在他身上都翻不起来。 整个人像泡在白开水里,各样理论上的平衡在他体内横亘,像稳定输出的均衡器。 直至竹音失眠,他发现了雨声在她身上掀起的作用,她和他一起听磁带机里略带噪点又格外应景的《冷雨夜》。 冷雨夜我在你身边。 他突然想起闵东阳,发消息询问他方不方便录一些雨声的磁带,最近睡眠不太好,想放点听。 迟嘉言无意促成富兰克林效应,理论上得以应验,对方对于这点小事答应得痛快,他寄了最快的快递,三天的时间便送到。迟嘉言收到,发现里面还录了别的声音,可谓准备齐全。 看来他们外包做的内容涵盖面确实很广。 这次闵东阳给他发消息,问上次寄给他的磁带效果如何,睡眠有没有变好。 迟嘉言说很有用,同时表达了感谢。 对面说帮他还好,怎么认识这么久还这样客气。 其实他基本和所有人相处都是这样的。 迟嘉言看着手机,瞄到右上角的时间,皱了皱眉。 竹音那边怎么这么晚还没结束? 两个小时前给他发了定位,这会十一点已过,还是没一点消息。 要熬这么晚么。 他坐在电竞椅上,来回倒腾他们今天那几条对话,迟嘉言心不在焉上下滑动着屏幕,最后拉到最下面叹了口气,试图涤掉胸口中隐隐升起的燥气。 支在太阳穴的手挪开,迟嘉言略微坐直身体,缓缓僵硬的后脖颈。 信息有预兆似的从上方窗口弹来。 23:37。 “哥哥。” 仿佛有人在他耳朵边喊了一声。 “来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