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途》 1. 妖祟 泠泠秋雨经久未绝。 远处黛色的山脉只余一个模糊的剪影,雨声窸窣,急促又繁杂。 铁老三从城里赶回村已是戌时,天色昏暗得不成样子,层叠不一的树木周围笼着一层淡淡的雾气,远远地只能看见村子里零星的灯火。铁老三顶着小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湿滑的小路上,忍不住骂了句娘。 早上起床时,他左眼皮直跳,将他打了一半的哈欠硬生生憋了回去,这时好死不死一只黑漆漆的鸟儿落在他窗沿上一阵叽里呱啦地乱叫。铁老三心中一阵狂喜,道这是天降财运啊,先是左眼跳财,接着又是喜鹊临门,看来今天去赌场肯定大赚一笔。 他在墙缝里扣了半天,总算扣出来一袋铜板和一小块儿碎银子——这还是他那个身患痨病的老娘的看病钱,乡亲们东一把西一把给他凑的。今天本来也到了进城去给他娘买药的日子,但此刻铁老三这个只吃人饭不干人事的废物点心只想着怎么用手头这点破钱去赌场赚个盆满钵满。 没人告诉他花纹黑白相间的鸟才是喜鹊,而一身都乌漆抹黑的,其实是乌鸦。 一开始他手气极好,连押五次宝都赢了,不大工夫就赚了百来个铜板,铁老三乐开了花,笑得牙不见眼的,没注意到庄家偷偷换了个骰子。接着,名叫“运气”的东西就毫不留情地踢开了他,他一连输了十多把,输得裤衩子都没了,还不死心地扯着嗓子嘶吼“放……放开我!再来一把,再来一把我肯定押得中!” 因为在赌场里死赖着不走,铁老三被几个壮汉狠狠揍了一顿,最后带着满脸的青肿,一边啐骂一边灰头土脸地往村子里赶。 “嘶——”铁老三摸了摸额头的伤口,暗道下回在赌坊定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他一抬头,正好看见桥头上一个白衣女子蹲在那儿,像是在打水。铁老三也没在意,一拐一拐地就要过桥,就在他与那女子擦身而过时,一道柔柔的声音飘进他耳朵里: “公子……” 铁老三平日里听惯了那些村妇“铁老三”长“铁老三”短地叫他,何时听过年轻女子半是羞怯半是娇柔地唤他一声“公子”。他下意识回过头,见那女子面皮白皙,身段窈窕,登时被迷得五迷三道,竟没细想这村里有哪家的姑娘会在夜里独自外出、还轻易与陌生男子搭话的。 他“诶”了一声,露出典型的登徒子浪笑,上前与那女子搭话:“小娘子,有何事啊?” 女子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看起来格外楚楚动人:“小女子过桥时不慎崴了脚,等半天也没看见个人影,公子可愿帮小女子一把?” 铁老三活了三十多年,头一次碰见妙龄女子主动向自己求助的美事儿。他生来面相猥琐,眼神凶恶,脖子上还有一条烫伤形成的疤,加之嗜赌成性,十里八乡的女人们,不管是结了亲的,还是未出阁的,都离他八丈远,平日里被他瞧上一眼都怕得要死,怎会像这个女子这样大胆? 铁老三咽了咽口水,眼睛都看直了。 那女子见铁老三一副飘飘然找不着北的模样,笑得愈加柔媚,她对铁老三伸出手:“公子?” 他这才反应过来,连声道:“这……这,若是小娘子不嫌弃——” 他嘴上虽然客气,腿上动作却格外麻溜,三两步跑到那女子面前,背朝她蹲下,“小娘子家住在哪儿?” 女子轻笑一声,像是没长骨头一样伏在铁老三背上,嘴巴凑近铁老三耳畔,吐气如兰:“往北边走上三里路便是。” 铁老三被这口气撩得浑身酥麻,心底瞬时起了旖念:“小娘子伤的重不重?不然去我家坐坐吧,我那儿……我那儿有跌打药。” 女子伸长手臂,紧紧搂住铁老三的脖子:“那就多谢公子了。” 铁老三心底乐开了花,他咽了咽口水,脚下生风,恨不得飞回自己屋里去。 路上他几次向那女子搭话,对方却不再言语,想来是女儿家矜持,铁老三也没再多说什么。 又走了一盏茶的工夫,铁老三觉得嗓子眼干涩不已,胸口发闷。秋雨冻得他手脚冰凉,他低头一看,却见那女子双臂将他搂得死紧,他不由嘿嘿一笑:“小娘子莫怕,哥哥是不会半路丢下你的,只是你手勒得忒紧,哥哥快喘不过气了。” 背上没人应答。 铁老三往上抬了抬,刚才还有些重量的女子这会儿却像是变成了一根羽毛,轻飘飘的,铁老三心下疑惑,回头一看,登时吓得三魂丢了六魄—— 只见那女子大张着嘴,正无声地对着他笑,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她额头上生出三对黑沉沉的眼睛,眼珠一轮,就和铁老三的目光对上了。 铁老三愣了一瞬,突然反应过来,大叫一声,扔下那女子拔腿就跑。 几根长长的螯肢从女子背后伸展开,将她支撑在空中,她冷笑一声,口中吐出一道白丝,直直地铁老三后背射去。 “救……救命!妖怪,有妖怪!救——” 白丝飞快地缠上铁老三的腿,将他往回拖。铁老三拼命地想抓住什么东西,伸长了手在地上胡乱地扒拉,连指甲盖都被崩裂了,却是徒劳。 那妖物伸出猩红的舌在唇上舔了舔,不慌不忙地往回一圈圈收着丝线。 男人的惨叫声惊飞了树林里的鸟儿,雾气渐渐散开,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 “客官,就是这里了——” 店小二将一位中年男子带到楼上的某间客房前,向他行了个礼,便下去继续忙活了。 中年男子姓张,单名一个平字,是张家村的村长,他看起来约莫花甲的年纪,背有点儿驼,不过眼睛并不浑浊,整个人依旧精神矍铄。 张家村最近发生了几件怪事,先是村东头的张二娃上山打柴时失踪,张家村的人寻了一天一夜,连山上的耗子窝都掏遍了,愣是连张二娃的一根毛都没找到。村里人都说是打柴时不慎掉下山崖,张二娃父母走得早,也没娶妻,张平去衙门备了案,就当是村里的丧事办了。 但那之后又过了三天,住村北的一个壮年男子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全村人又连夜进山寻找,仍是毫无所获。这么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整个张家村都人心惶惶的,有几个妇女甚至说是山上的妖物出来作祟,专吸青年男子的精气,更是吓得村里人都不敢出门。 张平这个村长更是急得不得了,他去官府报案,官老爷硬说是打柴时掉到山崖底下去了,不肯立案。张家村村民也就几十口,土地贫瘠,实在算不上富足,张平也没办法,只得回到村子,暗自祈祷不要再发生类似的案件。 老天爷好像真听到了他的话,张家村连续半个月都相安无事,老百姓总是忘性大,渐渐地也就把这些怪事抛在了脑后。这样的平静一直持续到昨天晚上,村里的铁老三,他老娘杵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晃到张平的房子前,哭着喊着叫唤她的宝贝儿子不见了。 铁老三一家不是本地人,是三十年前从 别的村子迁过来的。他老娘倒是个勤快人,洗衣做饭,劈柴女工,样样都能打理得井井有条。倒是铁老三,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一有钱就钻进城里的赌坊,村里的人都对他避而远之。前两年铁老三的娘得了痨病,没人干活儿了,一家人更是穷得叮当响。好在张家村的人都朴实善良,时不时救济一下他们娘俩儿,铁老三这才能勉强度日。 张平一听就急了,道:“今天早上我还瞅着他进城呢!怎么会不见了?” 铁老三他娘牙齿都掉光了,说话抖半天也抖不清楚:“我……我也不知道,我儿子……从来不会这么晚都……不落家……我……” 眼见老人家眼睛往上一翻,一口气就要提不上来,张平连忙安抚道:“别急别急,我出去替您找找,这外边儿还落着雨呢,我先送您回家,您看怎么样?” 铁老三他娘不依不饶:“河里都涨水了,我儿子……万一……万一掉进了……进去……我可怎么……办啊!” “不会的,不会的,您放心,那河就算涨水了也没一个三岁小孩高。” 张平又是一顿连哄带骗,好不容易把铁老三他娘劝回去了,他也没带伞,直接就出门挨家挨户地找。 “铁老三啊?哦……今早不是进城里去了吗,什么?没回来……那多半是在城里歇下了。” “村长,您还不知道他那个德行?肯定是被追债的拉到柴房里关起来了呗!您要不要带上银子去赎他?” “嗐,他一个手脚健全的大小伙子,能怎么样?村长您否担心了,明早再说,啊,明早再说。”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张平又气又急,一不小心滑了一跤,心里更是火冒三丈,大骂铁老三这个废物点心,三十好几的人了还不让人省心。 这一找就找到了第二天清晨,张平眼皮都快支撑不住了,终于在村北那片小树林前找到了铁老三的外衫——他之所以那么笃定,是因为铁老三一年到头都穿着这件土黄色的衣服。 张平心下疑惑,拾起衣服一看,当即变了脸色。 只见那衣物掩盖下面,竟是一大滩腥臭发黑的血迹。 村里顿时流言四起,说山上那妖物终于忍不住了,竟下到村子里来吃人!一时间村里人人自危,几个嘴碎的妇女更是怂恿村长去请道士。 张平也实在是坐不住了,要是村里再有人失踪,他这个村长还有脸面继续当下去么! 经过多方打听,张平听说最近有个很是厉害的净妖师进了这壁阳城,他四处周转波折,终于探听到这位现在就住在这泰安客栈。 张家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他左手一小袋乡亲们东拼西凑出来的碎银子,右手一篮土鸡蛋加两个南瓜,就这么站在客房门口踌躇半天。 张平紧绷着脸,万一那位净妖师看不上这点酬劳呢?早知道还是去城南的寺庙里请个和尚,虽然村里人都说那些秃驴只知道整天抱着个木鱼叽里咕噜地念经,压根儿不会收妖,但现在想来,怎么也比这个道听途说的神秘净妖师靠谱……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客房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门口,惊讶地看着他。 这少年身段挺直,五官清隽,一双眼睛里既装着春林的风,又盛着甘冽的酒。 “这位老先生……”少年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眼前这人双膝一弯,二话不说就冲着他跪了下去。 少年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折寿了! 2. 煞器 “我……哎,小少爷,实在是不好意思,”张平一张老脸羞得通红,他挠了挠头,“我……我还以为你就是那位净妖师呢。” “老人家,您可别叫我小少爷,”少年的神色黯淡下来,“我姓沈,名终南,无字,您唤我名字就行。” 张平摇摇头:“那怎么行,沈少爷,敢问那位净妖师现在……” 沈终南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您说的是我师父吧?他人早上出去了,说是要晚上才能回来。” “这……”张平有些为难,要是到了晚上那妖物再出来害人怎么办?当下他便把来龙去脉给沈终南讲了一遍。 对方二话不说,拍着胸口道:“老人家,不蛮您说,我可是师父的嫡系弟子,他的本事我学了不说七八,那也有一半,听您的描述,那妖物的道行也不过百年,我去替您收了它!” “诶,这怎么行!”张平那是万万不肯的,这半大的少年看上去就一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样子,他怎么敢冒这个险。 看出张平脸上的不信任,沈终南心里很不舒服,他当即决定用行动证明一切。 只见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桃木剑,接着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袋黄色粉末,掏出一小撮往剑上一撒,嘴角嘀嘀咕咕念着不知名的语言,“噗”地一声,那桃木剑竟凭空燃起了一道青色火焰。 这神乎其神的一幕看得张平是目瞪口呆,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他还以为这是什么高深的法术,差点双膝一软就要再次下跪,还好让沈终南及时拦下。 “小师父,我们全村都靠你了,靠你了,”张平连对他称呼都变了,然后把鸡蛋和银子往沈终南怀里一塞,生怕对方反悔一样,“您看什么时候是收妖的最好时机?” 沈终南眼珠子转得飞快,他一面回忆着自己师父是怎么收妖的,一面随口胡诌道:“今日酉时吧,正是太阳落山阴物集聚的最佳时刻。” 张平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落了地,他又道:“不如小师父现在随我去村子?” “也好。” 沈终南倒是爽快,他问了张平村子的名称和路线后,便给自家师父留了一张字条,接着把柜子里的东西每样都揣上一些,跟着张平就往张家村走去。 已经是傍晚,天色阴暗下来,阴风四起,竟又像是要下雨的模样。 沈终南背上背着桃木剑,布包里揣着几张符和一条檀木串珠,还有几袋不知名的粉末,就这么走到了铁老三出事的地点,也不知道该说他是心大还是无知。 说到底,沈终南也对这个妖物一无所知,只是曾听他师父提起,万物应感而生灵,灵性高者成妖。在妖界,有些不安于漫长修行道路的妖魅,会到人间来引诱人类,吸取精气加快修行。道行若是越浅,妖物只会啖人血肉,修为越高,方才吸人精魄。 因此他才敢独自一人前来张家村。 适才他嘴上对张平说着他是他师父的嫡系弟子,其实这不过是他自认的,他师父从来没答应教他任何东西,甚至连“师父”这个名号也没承认过,说白了只是他一厢情愿,非要死皮赖脸地跟着对方。 想到这里,沈终南心里很不是滋味。 若不是沈伯伯在临死前恳求师父将他护送到洛阳,师父怕是早就丢下他了。 是不是在师父眼里,他一直都是个累赘? 他自幼习武,虽然算不上天赋秉异,但也不至于在除妖这方面毫无资质罢? 沈终南越琢磨,胸中那口气便憋得越紧,不上不上卡在哪儿,难受极了。 他从背上取下了桃木剑,再拿出一道符烧成灰撒在剑上,一屁股坐在了路边的横着的一根枯树枝上,静静等待着天黑。 不远处站着几个凑热闹的村民,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传到他耳朵里: “这么年轻?怕不是个江湖骗子。” “哎哟,看这小模样俊的,要是进了那妖物的肚子,他父母岂不得哭死?” “他是哪条道上的?不像和尚,也不像道士……” “我方才听他自诩什么‘净妖师’,我听说呀,这净妖师,不属于任何一脉,这家有什么本事,他捞点儿;那家又有什么法术,他又偷点儿……说好听点儿是‘集大成者’,说得不好听就是‘歪门邪道’!” “哎哎哎,我还听说,道上有人把他们称作‘妖道’呢!” 听到“妖道”这两个字,一直默默忍耐的沈终南终于坐不下去了,他正准备发作,却见张平这个村长上前一步: “各位乡亲们,这位小师父的本事我是见过的,还请各位不要在背后议论。” 沈终南紧紧握着剑柄,看在这位老人家的面子上,他暂时不跟这些愚民计较,冷笑一声:“到时候那妖物出来了,可是六亲不认见谁杀谁,你们要是不想折在这儿,就赶紧滚回去把门关紧点儿!” 刚才还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的村民听见这番话,顿时做鸟兽状一哄而散。 “村长,你也回去罢,”沈终南道,“这里我一个人能应付。” “那小师父,你一个人多留神。”张平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也转身回去了。 说到底,这些都是普普通通没什么本事的村民,杵在这儿不仅帮不上什么忙,说不定还会惹出不少麻烦。 人声渐渐消失,沈终南心里不由忐忑起来,这会儿天色比方才更暗,只能勉强看清树林模模糊糊的影子。他把布包里的檀木串拿出来挂在脖子上,想了想,又拿出几道符贴身放好。 也不知道那妖物会不会出现…… 一滴冰凉的水落在沈终南脖子里,让他浑身一颤,他抬起头,才发现又开始落雨了。 沈终南裹紧外袍,暗自祈祷这雨不要下得太大。 约莫过了有两盏茶的工夫,沈终南感觉自己腿都快冻僵了,他站起身,原地跺了几下脚,这才感觉暖意重新回到身体上。 他叹了口气,刚准备继续回去坐着,却看见他方才坐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白衣女子。 那女子对上他的目光,也不见慌乱,施施然冲他一笑。 沈终南一惊,举起桃木剑对着那女子:“你是何人?” 那女子抬手将一缕发丝别到耳后,看了看那柄木剑,又看了看对方的脸,笑道:“小公子可是来收我的?” “你就是那妖物?”沈终南咬紧牙,对方还没有任何动作,他持剑的手竟有些发抖,“你为何要害人?” 听了这话,白衣女子忍不住扑哧一笑:“小公子这话说得,你们人类修行,不过百年就可成道,我们这些妖物,就算是修上千年,也不见得能历过一次劫,”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小公子还问我为何要害人?若不是那些男人好色,怎会进我的肚子?” “一派胡言!”沈终南大喝一声,举起桃木剑就朝对方刺了过去。 那妖物也不闪避,任由那剑往她面门上刺去,在剑尖快碰到对方眉心时,白衣女子一抬手,竟是稳稳地夹住了剑刃。 “你……”沈终南大惊失色,下意识将剑往回抽,那剑却纹丝不动,他赶紧掏出一张符在剑身上一划,青色的火焰朝那女子掷去。 白衣女子冷哼一声,轻飘飘地躲过那团火焰,沈终南趁机把剑抽回来,拔腿就跑。 “就这点不入流的本事,还想收我?” 女子双手一张,两道白丝飞快地朝沈终南的背影射去,一道缠上他的右腿,一道缠上他的腰,将他直接举在了半空中。 “妖物,放我下来!”沈 终南一张脸涨得通红,挥着剑就往那白丝上砍。 “我这丝岂是你那破木头能砍得动的?”白衣女子将沈终南慢慢拖到她面前,“少年人的精魄最是纯粹刚烈,我吃了定能修为大涨。” 她抬起手就往对方脖颈处伸,一道金黄色的亮光突然暴起,一下将那女子的手臂划出一道青烟。女子尖叫一声,将沈终南摔在了地上。 沈终南倒在地上咳嗽不止,手却是紧紧护住胸口的那枚玉坠。 “没想到你竟有灵物傍身,”白衣女子怨毒地看着沈终南,“看我不撕了你!” 无数条白丝从她身后飞出,狠狠地朝着沈终南射去。 沈终南煞白着脸,完了,他要交代在这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蓝色的火焰突然从天而降,飞快地卷上那些白丝,转眼间就将那些丝烧得干干净净。 “谁?”女子心里一惊。 那蓝色的火焰十分灼人,即使没有沾上她的肉身,却也让她心生忌惮。好似要是不小心被这古怪的火焰挨上一点,她就会形神俱灭一般。 “师父!”沈终南大喜过望,“快救我!” 一道黑色的人影悄无声息地袭向那女子的后背,女子眸光一闪,对方速度太快让她根本来不及闪避,她只得用手一挡,然后飞快地往后一跳。空气中只听见血肉划开的声音,女子的一条胳膊竟是被生生卸了下来。 好利的刀! 女子看向自己的断臂,血流不止,没有丝毫要愈合的迹象,她顿时脸色一变。 她抬起眼朝对方望去,那人站在阴影中,看不清模样,唯独手中那把匕首散发着微茫红光。 煞器。 饮万人之血,积万人之怨,自然而然可伤妖魅。阴物不怕恶人,最怕这凶恶之物,器皿是死物,沾万物之灵的血气生煞。这煞虽是一道气,却偏偏厉害,阴物见了只得退避三舍,唯恐煞煞相撞,伤了阴体。 煞器不知疼痛,她要是跟它斗,这不明摆着找死么? 女子当机立断,不再和对方纠缠下去,身形往后一隐,消失在了树林里。 “师父,快追!”沈终南大喊着。 那人却没有言语,而是从阴影中走出来,正是沈终南自认的“师父”,殷止。 殷止没有说话,径直走到沈终南面前,然后取出一粒瓷白色药丸,塞到对方嘴里。 沈终南这才感觉到自己四肢无力,胸口发闷,想来那白丝竟是有毒的!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殷止的表情,对方紧抿着唇,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眸子里像是藏着昆仑山上万年不化的冰雪,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师父!等等我!”沈终南一个鲤鱼打挺就爬起来,三步两步追了上去。 白衣女子一直逃到山谷深处,这才找了处洞口躲进去。她脸上冷汗直冒,煞气入体,将她五脏六腑的气脉都搅得混乱无比,若是再不调息,恐怕伤及丹府。 她盘坐在地上,捏了个诀,然后闭上双眼。 然而还没坐上一刻钟,就被一位不速之客打断了。 “何人?”白衣女子还以为是刚才那人追来,猛地一挥手,一道白丝就弹了出去。 那人站在洞外,只是轻轻地伸出手指一点,那道丝就凭空消失了。 女子只隐约看见对方身着一袭红衣,正想再次开口,就又见那人的手指朝着她画了个圈儿,她的丹田处顿时一阵剧痛,女子吐出一口鲜血,瞬间变回原形落在地上。 竟是妖丹被那人抓了出来。 像她这样修为低下的小妖,若是失了妖丹,是丝毫没有活路可言的。 那人拿出一个瓶子,将妖丹装了进去,然后下一刻就消失在了原地。 3. 往祸 泰安客栈—— 沈终南耷拉着脑袋,不知所措地站在房间角落对着手指,那两根手指都快被他拧成麻花,他还是不敢出声。 殷止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神色不悲不喜,也丝毫没有发怒的迹象。这反倒让沈终南愈加胆战心惊,他一直捉摸不透殷止的性子,生怕对方一个不高兴,就把他丢在这壁阳城不管了。 若换作是平常人,像他们这样相处了一个多月,不说互相掏心窝子,那也得是能勉强算得上是瞻情顾意。 虽然他明白殷止这个人性情寡淡,乍一看是个冷血之人,但沈终南明白,若对方真是如此,当初也不会救下他。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沈家的那场惨案。 沈家在离这壁阳城一百来里外的一个小县,说来也算是当地的大户人家,沈终南是沈老爷的独子,自幼丧母,这让沈老爷心怀愧疚,于是便对他加倍补偿。沈终南被宠得无法无天,每日都提拎甩褂,就差上房揭瓦了。 虽然沈终南性格乖张,但本性纯良,并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儿,沈老爷也没过多纠正,还请了个人专门教他武术,沈终南从此更是一发不可收,每日都闹着要与那先生比武。 一日,沈家老爷兴致大发,带上一众家眷,打算去城外的聚峰山上游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山,没想到在半山腰遇上个面色惊惶的小道士,他朝众人丢下一句“山上出了个极其厉害的妖祟,道观都被那妖祟给砸了!这妖狂性大发逮谁吃谁,不想死就赶快下山”,然后一溜烟就没影了,跑得比耗子还快。 沈终南虽然自诩见多识广,本质却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屁孩儿,对“妖祟”这一概念还不甚模糊;偏偏沈老爷也是个不信鬼神的人物,他压根儿没把这句警告放在心上,一众人等继续往山林深处行进。 等到了处地势平缓的地方,众人停下来歇脚,沈终南拿起猎箭就往林子里钻。他还没出过远门,眼见这郁郁葱葱的林子,心生欢喜,像钻进水里的一尾鱼,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沈老爷的嘱咐还没来得及钻进他的耳朵,就被山风吹散了。 沈终南追着一只野兔也不知道跑了多远,好容易等那只兔子停下来,他便张弓搭箭,准备将那只兔子拿下。 箭簇划破空气带起“哧”的一声,那兔子屁股一撅,毛茸茸的身子往旁边一躲,居然灵活地避开了那道锋芒。随后它懒洋洋地朝沈终南翻了个白眼,尾巴一翻吐出个粪球,后腿一蹬,就跳进了茂盛的草丛里。 沈终南气得半死。 他对着兔子消失的位置骂了半天,也不见那畜生出来,最后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接下来虽然又遇见不少猎物,但奈何沈终南实在没什么骑射的本事,连猎物的毛都没撸下来一根。他在这方林子里转悠了半天,等觉察到疲倦时,已经是傍晚了。 沈终南心里一惊,也不知道他到底跑出了多远。他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一面从包里翻出个肉饼嚼着,一面沿着原路返回。 风里隐约带着一丝铁锈味儿,沈终南闻了半天,也没闻出个所以然来,他抹干净嘴,用刚捡来的树枝拨开面前的草丛。 眼前的一幕让他愣住了,好比在严严冬日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尾。 遍地都是倒下的尸体,黄色的土地被猩红的鲜血染红,一个人首蛇尾的妖物立在一堆残肢中,手里正举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往自己嘴里塞。 那人头面色青紫,双眼大睁——不正是沈大老爷的尊头吗?! 沈终南目眦欲裂,从腰间抽出一把剑,便朝那妖物冲过去:“爹!” 怎奈气势惊人,身上的功夫实在不怎么样。瞧着是个灵气的主儿,人却笨手笨脚的,一招都没使出来,就被那妖物卷起蛇尾一扫,轻描淡写地将他拍在了树干上,剑也飞出去三丈远。 沈终南吐出一口鲜血,却丝毫不见害怕,又赤手空拳地扑了上去。 妖物伸出分叉的长舌,那舌头凭空长出几丈长,迎着沈终南又刺了过去。 眼见那舌头就要碰到他的身体,一个人突然从旁边一跃而起,用身体替沈终南挡下这一击,两个人一起抱着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那人正是沈府的老管家,沈伯。 “沈伯伯!”沈终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老人躺在地上,胸口被那舌头捅了个对穿,紫黑色的血沫不断从他嘴角淌下来。 沈伯被那妖物卸了半条腿,却还是强忍着痛楚飞扑过来救下他。他侍奉了沈家三代人,可以说是看着沈终南从一个个牙牙学语的孩童长成现在意气风发的少年,他待这孩子比自己的亲骨肉还亲。 “少……爷,快走,快走啊!”沈伯双手直发颤,脸上老泪纵横。 沈终南也明白凭自己的实力连这妖物的一根毛也碰不着,可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逃走。 虽然事实是他就算想逃,也压根儿走不了。 那妖物仰天长啸一声,蛇尾突然暴涨数尺,比树干还粗的尾巴尖就这么朝沈终南扫过来。 沈终南双腿直发软,堪堪往旁边一躲,但仍是被那尾巴扫到右臂,顿时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刚被这妖物拍飞,现在又中了这么一尾巴,就算心里怒火滔天,身体却再也提不起劲来。 他仰面躺在地上,望着灰白的天空,心底生出一股绝望之意,暗恨着这具皮囊的不争气,两行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更显悲凉。 妖物拖着蛇尾一扭一扭地朝着他挪过来,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两根森白的牙齿从嘴角支棱出来,血腥可怖。 沈终南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睛。 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反倒是那妖物突然发出一道尖锐无比的惨叫,他一睁眼,视野里尽是铺天盖地的蓝色火焰。 那色泽诡异的火焰席卷着一阵风,顷刻间就将那妖物从头到尾包裹起来,任那妖物如何挣扎翻滚,仍是分毫不灭。 紧接着又是一道红光闪现,对方丝毫不给那妖物喘息的机会,雪亮的刀刃划破空气,妖物瞬间便身首分离,粗壮的蛇尾在空中蜷曲了一下,而后颓然倒地。 一个身量颀长的黑衣男子从泱泱火光中走出来,指尖的匕首还闪着微茫红光,他眼珠漆黑,唇色浅淡,略显苍白的指尖握着一枚赤色的妖丹。 沈终南张大了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人看上去极为年轻,他径直朝沈终南走过来,俯下身,伸手捏住对方的下巴仔细查看了一番,确认没什么大碍后,又继续去搜救其他人。 沈终南这才猛地想起来,朝那人大喊道:“大侠!大侠,沈伯还活着!你快去看看沈伯!” 黑衣青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老人虽然半死不活地瘫软着身体,眼睛却还是微睁着,他当即半蹲下,手指在老人身上几处大穴点了一下,对方的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沈终南连滚带爬地扑到沈伯旁边,紧握住他的手。 “多……多谢高人相救。”沈伯喘得像个破风箱,他哆哆嗦嗦地把拳头伸出来,递到黑衣人面前。 黑衣青年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接,手心赫然是一锭亮光闪闪的银子。 沈伯张了张嘴:“高……高人,请你一定……一定要把少爷送到……到豫州洛阳一个叫唐牧的人……手上……” 黑衣青年没说话。 “滴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相报……” 黑衣青年抬起眼,看了看沈终南,这个小少年咬紧了牙关,脸色苍白得发亮。 不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沈伯抓着对方的力气越来越大,气息却浅浅地回荡在喉咙里,声音颤颤巍巍:“求……求你……我……少爷……求……” 眼见对方一口气就上不来了,黑衣青年叹了口气,将那锭银子收进了怀里。 沈伯这才转过头,对着沈终南道:“少… …爷,你就……就……” 后面的话到底没说完,沈伯嘴唇哆嗦了几下,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抓着黑衣青年的手也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黑衣青年伸手把沈伯的眼皮合上。 沈终南终于是忍耐不住,惊天动地地嚎哭起来。 黑衣青年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去捡那些断肢。 沈终南哭得五脏六腑都在疼,一开始还能听到他凄惨的哭声,后来声音就渐渐小了,最后只能看见他的肩膀一抽一抽。 周围静悄悄的,沈终南还以为那黑衣青年背信弃义丢下他走了,回头一看,才发现那人已经将沈家人的尸首都聚在了一处,手里举着一根火柴正准备点。 沈终南愣了愣,他抹了把脸,飞快地走到对方身边,随便找了个称手的工具就开始挖坑。 黑衣青年看了他一眼,沈终南牙关咬得紧紧的,竟将那少年的面容崩出一个有些锋利的线条。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把尸体化了,然后将骨灰埋进坑里,沈终南还削了块木头片插在坟包上,算作是碑。 他对着坟包磕了三个响头,丝毫没保留力气,像是要发泄什么似的,额头都渗出血来。 “恩人,”沈终南沉默半晌,开口问道,“怎么称呼?”他一时半会儿还不能从这场巨大的变故中清醒过来,神色有些木然。 “殷止。” 对方丢下这么一句后,也不管他跟不跟上,朝着下山的方向抬腿就走。 沈终南愣了愣,连忙跟上,他偷偷瞄了一眼殷止冷淡的侧脸,心里七上八下的。 世外高人的脾气一般都有些古怪,这他还是能够理解。 前头几日,沈终南一直心情低落,心里憋着一口气,看什么都带着一层灰色。 反倒是殷止,该赶路赶路,该收妖收妖,从没刻意去关心或安慰过他,这样漠不关己的态度反而让沈终南心中莫名愤懑,像有一把火在烧似的。 就连面对殷止平静的眼神,他都能疑神疑鬼,从中瞧出一丝不屑的意味来。 好啊,你倒是想看我一蹶不振的样子,我偏不! 这么想着,沈终南就跟大彻大悟了似的,每天早起打一套拳,吃饭都要多加一个馒头两个鸡蛋,殷止除妖的时候他就悄悄跟在后头,妄图“偷师”,真本事没学到,乱七八糟毫无用处的小伎俩倒是学了一堆。 这些举动虽然把殷止搞得有些莫名其妙,但眼见少年一天一天活跃起来,似乎是走出了阴影,殷止的心底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沈终南不止一次想拜师,却都是被殷止敷衍过去。 虽然殷止每次都发现这少年会在他除妖时偷偷摸摸地跟着他,意思再明显不过,他却也是只把对方当空气,没有多加阻止。甚至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在除一些不入流的小妖时,他手上的动作刻意比往常慢上许多,好似故意展示给少年看一般。 这个发现让沈终南大喜过望,原来殷止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蛛丝。” 耳边响起的一道声音将沈终南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看着殷止对他伸出了手,却还是傻傻地张着嘴,不知该作何反应。 直到殷止再次重复了那两个字后,他才恍然大悟,慌慌张张地从布包里拿出一只碧绿色的小瓷瓶,放在对方手里。 “师父,”沈终南恹恹地低着头,“我……对不起。” 殷止对这句不知听过多少次的话没什么反应,只是一面把那些不知名的小瓷瓶收好,一面道:“明日再去一趟张家村。” 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把这屋子里所有的光亮都收起来盛在了其中。 沈终南一愣:“为何?那妖物已经伤重,我看她是活不长了。” “那妖虽然断了一条手臂,却没有伤及要害,”殷止难得这么耐心地跟他解释,“若是不除,等那妖物恢复,张家村的人还有活路么?” 4. 海棠 翌日—— 张家村的村长张平在听说那妖物被重伤之后,高兴得不得了,双膝朝殷止一弯,就要“故技重施”,还好殷止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他,没给对方折自己寿的机会。 村长十分热情,非要招待殷止和沈终南吃午饭,不等两人拒绝,就把从两人进屋时偷偷吩咐他媳妇儿做的各种冷菜热菜端了上来,满满地摆了一桌子。 张平热情地招呼他们:“两位师父帮了张家村这么大一个忙,实在无以回报,这顿饭一定是要吃的。” 两人实在不好意思拒绝,只得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村里种的米还是很香,张平见沈终南只顾吃碗里的白米饭,便把一盘油汪汪的猪肉端过来放在他面前,道:“少年人都喜欢吃肉,这是我们自家养的猪,肉可香了!你快吃,快吃!” 村长家的两个黄毛丫头扒着桌子直流口水,被一句“这是给客人吃的”给撵回了里屋。 那盘子里一点菜色也没,全是肥得流油的肉,沈终南见张平满脸殷切之色,实在不忍心拒绝,便夹了一筷子。那肉刚沾上筷子就不住地往下淌油,整条筷子都油得发亮,沈终南脸色一变。 他一脸慷慨赴死的悲壮,强忍着恶心把肉塞进嘴里,连嚼都没嚼就直接囫囵吞下,顿时感觉整个肚子都溢满了油花。 “真……好吃。”沈终南艰难地朝村长竖起大拇指。 张平更乐了。 一顿饭吃得沈终南几乎快昏死过去,也不知是不是殷止看过来过于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张平从头到尾连话都不敢跟他搭上两句话。沈终南对殷止很是钦佩,并暗自决定下次也要学着对方世外高人的态度,好省去诸多不必要的麻烦。 听说那位净妖师来了张家村,村民们都跑来看热闹,本以为昨天那个毛孩子口中的“师父”是一个仙风道骨的白胡子老头儿,没想到对方居然是个年轻男子,模样虽然生得极好,只是眼神未免太冷了点儿,给人十分不好接近的感觉。 殷止无视了一众小姑娘羞答答的眼神,带着沈终南去了后山。 这山也没个正经名字,不算高,只是山后有一道很深的峡谷,从山顶望下去,直看得人心底发怵。 殷止面对着峡谷闭上眼,也不知在作甚。半晌,才见他睁开,神色居然有些凝重。 这峡谷虽冷气森森,灵气却极盛,本应是个妖魅修行的好去处,怎会不见半分妖气? “师父?”沈终南唤了他一声。 殷止并未应他,只是在四周寻找着什么。沈终南跟过去,发现人高的杂草中居然藏着一条通往峡谷的小径。 许是知道沈终南不会答应待在原地等他,殷止也就没出声,顺着那条小路往下走。他身高腿长步伐快,沈终南连走带跑才跟得上他。两人走了有一个多时辰,这才下到谷底。 谷底与那贫瘠的山完全是两个模样,从谷底望去,群山连亘,云遮雾绕,不远处还有一片湖泊,像是块碧色的玉嵌在那山谷中。 完完全全可以算得上是“世外桃源”了。 沈终南呼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四体通透,耳目清明。 他朝殷止看去,对方的神色依然没有丝毫放松,甚至将那柄奇异的匕首从腰间抽了出来握在手里。 沈终南对那柄匕首一直很感兴趣,匕柄古朴陈旧,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匕身雪芒中带着微微的红光,每每那些妖物见了这匕首,无一不是面带惧意。 他曾经趁殷止不注意时偷偷看过那把匕首,匕柄底端刻着两个小字,他眯着眼睛仔细分辨了半天,才认出这两个字是“海棠”。 两人朝着山谷深处走去,一路上都没有任何异常,翻过一个土坡,沈终南喘了口气,问道:“师父,那妖物是不是已经死了?” 殷止摇了摇头,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手指灵活地叠了只鸟儿,再将瓷瓶中的蛛丝缠绕上去,那鸟儿竟似活物一般,颤颤悠悠地就飞了起来。 沈终南惊奇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对殷止的仰慕更甚几分。 “跟上。”殷止朝他一招手。 两人一前一后地跟在那只鸟儿后面,它飞得不高不低,好几次差点撞上树枝,沈终南提着一口气,生怕那鸟儿掉下来。 转过一道小山梁,沈终南还没喘匀气,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开阔的草地上长满了大片大片的海棠,明明是初秋,那些海棠却像是吸饱了日月精华一样,不要命地争奇斗艳着,灼灼地织成漫山遍野的绯红薄云。 可谓是香雾空蒙了。 突然一阵风起,漫天碎红飞舞,沈终南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时,却发现不远处一株高大的海棠树上,一个年轻女子正斜斜地半躺在枝干上,露出来的小腿上系着几圈精致小巧的银铃,一袭红衣竟是比那海棠还要艳上几分。 那只纸叠的鸟儿正被她捏在手中,仔细端详着。 仿佛觉察到不速之客的到来,那女子侧过脸,目光正好和殷止撞了个正着。她的瞳孔仿若极深的墨凝成,幽黑中泛着碎光;眼角处,一颗朱砂小痣红得几乎晃眼。 她眼睛一弯,便漫不经心地笑了,头上别着的一朵海棠忽地裂开,柔软的小巧细瓣从树上晃晃悠悠地飘下来。 绝代风华也不过如此。 殷止避开那红衣女子近乎灼人的目光,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他明明是第一次见这女子,对方的看他的眼神为何却像看故人一般? 而另一边的沈终南早就看得痴了,他大张着嘴,好半天才喃喃道:“仙……仙女姐姐……” 那女子笑容愈深,将手中那只鸟儿收进怀里,然后掏出一个瓶子朝着殷止扔了过去:“可是公子你寻觅之物?” 殷止稳稳地接过对方丢过来的东西,打开木塞一看,里面赫然是昨日那妖物的妖丹。 他脸色微微一变。 沈终南无知无觉,他朝那女子喊道:“仙女姐姐,你怎么会独自一人待在这山谷里?这里有妖怪,会吃人的!你还是先离开这里罢!” 那女子听了这话,不由掩着嘴“哧哧”地笑起来。 他也不用脚趾头想想,先不说这片充满妖异的海棠林,敢孑然一身待在这深山的女子,能是普通人么? 对方的声音好听极了,沈终南也跟着“嘿嘿嘿”地傻笑。 殷止实在看不下去他这没出息的样子,拎着他的衣领,就要把他往回拖。 第一下竟然没拖动。 沈终南就跟被勾了魂一样,向那女子发出邀请:“仙女姐姐,不然你跟着我们一起走吧,我师父法力高强,他会保护好你的!” 饶是殷止自制力再好,听了这话还是想冲这个傻小子脸上来两拳,没想到他外表看着与正常人无异,脑袋里却少了一根筋。 红衣女子先是一愣,继而一个翻身,就轻巧地落在了地面。 “那就劳烦两位了。” 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殷止手中的匕首上,那匕首被她一瞧,不知怎的,居然微微颤动起来,发出一阵清浅的铮鸣声。 殷止心中一凛,赶紧将匕首收好,然后冷冷地看着她。 女子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殷止看也不看她,转身就走。 这匕首虽是煞器,却也有灵性,而且对妖邪之气最为敏锐,方才这匕首一反常态,其中的情绪却不像是害怕,反倒是……是…… 殷止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女子身上没一处不透着古怪的,虽是妖魅,却并未带有血气,想来是个好妖,不曾伤过人。 殷止看不透她,只觉得这女子实力定是不俗,若是双方斗起法来,他未必能讨到什么好处。 如此,还不如任由那女子跟着。 自沈家那场变故后,沈终南还未曾这么情绪高涨过。 他不时偷偷瞧上一眼那女子的脸,却在对方回望过来时又赶忙移开视线,做贼似的低下头,一张小脸红扑扑的。 “仙女姐姐,你叫什么名字?”话刚出口,他便意识到男子是不能轻易询问女子名讳的,当即羞得耳根都红了,“我……我只是……” 红衣女子瞧他的反应着实可爱,忍不住笑出声道:“这有什么,我叫褚颜,‘示者’褚,颜色的颜。” 说这话时,她的眼睛却是看向殷止的。 对方察觉到她的视线,也没吭声,而是默默地加快脚步,与他们拉开了一段不小的距离。 褚颜笑得更欢了。 “褚……姑娘,你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山谷里?你一个弱女子,要是碰到什么猛兽,这可怎么办?”沈终南问道。 “只是不慎迷路了,”褚颜避重就轻,而后话锋一转,“倒是两位,怎会来这荒山僻野?” 这句话可算是提醒 了沈终南,他一拍脑门儿,叫了一声:“师父,我们好像忘了去收那蜘蛛精!” 殷止总算停下脚步,给了沈终南一个“亏你还记得起来”的眼神,然后淡淡地丢下两个字:“死了。” 沈终南琢磨了半天,才慢慢品味出其中的意思,心里很是失落:“那我们岂不是白跑一趟?” 不过也好,要是让褚姑娘看见那妖物,肯定得把她吓坏了,这么想来,反倒是一件好事。 他也没注意到褚颜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在返回壁阳城的途中,除了殷止从头到尾没没说过一句话外,沈终南和褚颜两个人倒是很聊得来,颇有些“一见如故”的意思。在他得知这褚姑娘虽然生得一副好皮相,却是无父无母,一直在远方亲戚家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但前不久叔母一家却嫌她白吃白住将她赶了出来后,心中更是升起一股“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悯来,连对褚颜的称呼都从“褚姑娘”变成了“颜姐姐”,就差和对方拜把子了。 褚颜这通胡扯让殷止频频皱眉,倒是沈终南对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深信不疑。 三人一直进到壁阳城里,沈终南这才惊觉褚颜现在没有去处这件事,便道:“颜姐姐,不如你今晚先同我们一起回客栈落个脚吧。” “我身上倒还有些散钱,就不劳烦二位了。”褚颜瞧了殷止一眼,对方脸上虽然没有不耐烦的神色,但看着她的眼神却是比方才还要冷上几分。 就差把“休想”两个字明明白白地写在脑门儿上了。 毕竟对方是姑娘家,沈终南也没再厚着脸皮再三邀请。 直到三人一齐走到泰安客栈前,沈终南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颜姐姐,没想到你也住在这泰安客栈。”沈终南惊奇道。 等上了二楼,他更是瞪大了双眼:“这……颜姐姐你居然就住我们隔壁,我和师父在这里歇了三天,倒是都没瞧见你。” 褚颜朝他眨了眨眼睛:“姑娘家家的,总是抛头露面也不太方便。” 沈终南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殷止自顾自地进了自己房间,沈终南见状,连忙对褚颜道:“那颜姐姐你好生歇息,我和师父先回房了。” 褚颜但笑不语。 午夜时分—— 泰安客栈的客房里都熄了灯,唯独某个房间里还微微亮着一盏烛火。 褚颜正坐在浴桶里,不急不缓地往自己身上浇着水。 烛芯突然闪了两下,一片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蔓延过来。 褚颜顺着那影子瞧过去,只见窗户不知何时被打开了,一团浑浊的黑气正幽幽地缠在那窗棂上。 她伸出手,五指朝着黑气狠狠一抓,那团黑气便不知怎的,轻易地落到了她的手中,现了原形。 那不能说是一个人,“他”的身体仿佛是虚幻化作的,虽然有四肢,脸上也有依稀的五官模样,却是轻飘飘的,被褚颜捏在手中,如同一片破布。 那布片人张开嘴巴,颤颤巍巍地从喉咙里挤出几道模糊不清的“哧哧”声,像是在述说着什么。 奇异的是,褚颜却“听”懂了,她唇角上扬,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再跟过来,我杀了你。” 布片人张大了嘴,又“啊啊”地叫了几声。 正当褚颜想再次开口时,房间的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褚颜眼神一凝,五指并拢,布片人瞬间就消失在她手心里。 来人却是殷止。 他半梦半醒间,突然觉察到一股极大的阴气,似是在这附近徘徊。他想也没想,翻身下床,直接就进到褚颜房间里。 “你!” 只这一个字,便再说不出什么话来,殷止瞳孔一缩,虽然他竭力想维持脸上镇定的表情,耳根却是染上一片薄红。 没想到都这个时辰了,她居然还在沐浴,殷止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褚颜侧过身,昏黄的烛光笼在她光洁细腻的肩颈上,翻开旖旎,由骨生肉,她眼梢唇角盛着惑人的艳色,那粒朱砂小痣更是几欲滴下血来。 她弯起唇,故作惊讶道:“殷公子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豔至极则为煞。 她这一笑,倒愈发像妖了。 殷止这才如梦初醒一般,连忙捂住眼睛,然后飞也似地离开了。 背影竟透出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5. 桑氏 沈终南一觉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殷止没在房间,不知道是什么时辰走的,也不叫他一声,要是往常,他肯定失落得不得了,但今日不同往时,一想到褚颜还住在自己隔壁,他那颗小心脏又开始“扑通扑通”直跳。他洗干净脸,换上那件他一直舍不得穿的靛青色衣衫,连发带也特意换成了与对方衣物颜色相同的海棠色,然后对着铜镜左瞧右瞧,这才满意地走出房门。 他有些踌躇,觉得自己这么贸然地去敲姑娘家的房门,会不会显得过于轻浮。然而少年人最是耐不住心性,他只是略略迟疑了一下,便抬手扣了扣那扇紧闭的房门。 “颜姐姐,你……你起了吗?” 屋里没人应答。 对方可能还在熟睡,沈终南咬了咬唇,正欲转身,就瞧见店小二端着一盘大白馒头和几碟小菜上了楼,他见到沈终南,便笑道:“客官可是找那位红衣姑娘?她呀,一大早就出门去了。” “多谢。”沈终南对那小二哥一抱拳,怏怏地朝着楼下走。 “诶,小客官,”那店小二又唤了他一声,“近几日,你可听过这城中发生的怪事?” “哦?”沈终南被勾起了兴致。 “我瞧小客官你背着剑,想来是有本事的人,才同你说这些的,”店小二一脸的高深莫测,“您应该也听说了一二,那些人的尸体——也算不上是‘尸体’,死状那叫一个凄惨,不见完整尸首,只余一具嶙峋白骨和腥臭的血水,连头发丝都没留下半点儿!要说是被野兽袭击了,但……哪有野兽能把人肉啃得那么干净的?连一点儿肉筋都没留下!” 听到店小二如此绘声绘色的描述,沈终南不由脸色一白。 店小二压低了声音,继续道:“这是野兽能做到的事儿吗?那肯定是妖怪干的!小客官,您看呢?” 沈终南好不容易才从那场阴影中走出来,现在听这店小二这么一说,那些血腥的记忆在脑袋中愈发清晰明了起来,让他几欲呕吐。 “客官?”店小二见他神色不对劲,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沈终南一阵恍惚,随口道:“啊……是,你说的是。” 店小二继续道:“连县令大人都坐不住了,发布了悬赏令,要是谁能抓到凶手,赏白银五百两呢!” 沈终南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朝店小二摆了摆手,然后便仓促地回到了房里。 店小二原本热切的眼神飞快地冷却下来,跟变脸似的,他嗤笑一声:“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也敢成天背着剑晃悠。” 沈终南魂不守舍地坐在床上,他现在也没心思再去想那些风花雪月的事了,满脑子都是些妖啊怪的。 他胸口五味杂陈,忍不住伸手攥住胸口那块儿挂坠,阖上双眼去感受它的温度,纷乱的心跳这才渐渐趋于平稳。 “妖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自言自语,声音很小,脸上却透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狠戾,“总有一天,我会把他们全杀光。” 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隐隐的争吵声,沈终南回过神来,心下疑惑,便出门一探究竟。 只见楼下柜台前站着两个一老一少两个人,老者须发皆白,手中拿着一根木杖,那木杖好似不是为了方便他行动所用,老者至始至终都是将那木杖紧紧地抓在手里,像握着什么宝贝一般;而他旁边则站着一个身穿黄杉的少女,那少女十四、五岁的模样,一张小脸白白净净的,十分清秀,只是下巴微扬,眼神很是高傲。 这两人对面,则杵着一脸猪肝色的店老板。 店老板一副为难的样子:“这……两位客官,这可不是银子的问题,我这泰安客栈虽算不上壁阳城里的大客栈,但也住了十来个房客,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赶人家走,实在是不地道。” “不就是嫌钱少么?”老者冷哼一声,他眼珠子动也不动,整个人木刻似的,“楚楚,再拿两锭金子出来。” 名唤“楚楚”的少女应了一声,从钱袋里又掏出两锭大金元宝,甩在柜台上。 这下,店老板面前可是足足放了三锭金光闪闪的元宝,这可是客栈整整半年的收入。 看客们一片哗然,嚣张的人他们见过不少,但又嚣张又有钱的人可就很是稀奇了。 店老板的脸色一下子就绿了,要说一般人看到这架势,早就二话不说让店小二清场,给这两位夹道欢迎了,偏偏这位老板也是个脊梁骨又硬又直的人,他眼神一冷:“这恐怕不行,鄙人要是这样做了,今后这泰安客栈还怎么在壁阳城里开下去?二位还是另寻住所吧。” “不识好歹!”那黄衣少女双目一瞪,就要发作,却被一旁的老者制止了。 少女显然对这位老者很是忌惮,她立马闭上嘴,规规矩矩地站到一边。 “也罢。”老者神色不动,手中木杖一挥,转身就欲离去。 他那木杖也不知是什么木材制作的,通体乌黑,细细看去,周身好似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气,木杖顶端嵌了一枚绿幽幽的宝石,活像是一只妖怪的眼睛。 沈终南看足了好戏,正打算回房,那老者视线突然一转,眼珠直勾勾地就钉在他身上。 他登时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攫住一般,动弹不得。 那黄衣少女也顺着老者的目光看过来,而后轻蔑地冲他一笑。 沈终南只感觉冷汗都从额角渗出来了,他瞪直了眼睛,大气也不敢出。 只是一瞬,老者便轻飘飘地移开了视线,他右脚有些跛,但周身气势半分不减,那黄衣少女紧跟在老者身后,两人一齐出了门。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彻彻底底消失在沈终南视线中,他才如释重负地喘出一口气。 他紧紧地抓住木头栏杆,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那老东西的眼神就像丛林深处蛰伏着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蹿出来咬你一口,实在让人又惧怕又恶心。 他凝了凝神,仔细听着周围看客们的议论: “那两人是谁?实在是财大气粗!” “这……多半是外地人,我瞧着他们面生的紧。” “我倒是觉得,他们有些像……” “像什么?” “不知你可曾听过桑氏一脉的净妖师,莫非他们到这壁阳城也是为了那五百两白银?诶老兄,你瞧见那老不死的拿的手杖没?据说上头镶着那块儿石头可不是俗物,不知有多少妖物死在他手上。” “嚯,瞧您说的,跟真的似的,我倒是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妖魔鬼怪,那两人无非也就是江湖骗子罢了,不过……嘿嘿,那小妞儿长得倒还有几分滋味儿。” “嘿嘿嘿,没想到你好这口……” 说到这里,便是几声意味不明的笑声,沈终南没有心思再听下去,他三步两步下了楼,走到大街上。 尽管胸口还是有些闷,但沈终南还是决定出门调查一番。想来殷止这几日总是一大早出门,傍晚才回来,约莫也是跟壁阳城中发生的惨案有关。 沈终南一路跟着殷止白吃白喝,不仅不能帮着收妖,关键时刻还老是掉链子,好不容易磕磕绊绊勉勉强强帮了一点儿忙,但也只能算得上差强人意,实在是鸡毛蒜皮不值一提。 一想到这里,他就羞愧难当,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活埋了。 想当初他立志要学些真本事,就算不能达到殷止那样的境界,但总不能 像上次那般被那蜘蛛精给吃得死死的。 他一路打听壁阳城中吃人妖物的事,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普通的老百姓对这些事讳莫如深,根本不愿意谈起,好像只要一提到“妖”这个字眼,半夜就会被鬼敲门似的。 沈终南对此很是无奈,他叹了口气,刚准备继续去询问下一个路人时,眼角余光一瞥,只见那昏暗的小巷子里,一张蓬头垢面的脸正紧紧地盯着自己。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抽出腰间的剑,手指都已经搭在剑鞘上了,那东西动了动——原来是个乞丐。 不知是不是那蜘蛛精给他留下了什么阴影,现在一点点异常都能让他疑神疑鬼的。他不着痕迹地将手从剑鞘上移开,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乞丐仍是定定地瞧着他,好像他脸上有朵花儿。 沈终南和那乞丐大眼瞪小眼,互相瞅了好半晌,最后那乞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两条眉毛几乎拧成麻花:“去去去,不给钱就算了,杵这儿干嘛,别挡我财路。” 沈终南:“……” 他一咬牙,从兜里掏了几块儿铜板出来,放在他面前缺了个口的碗里:“小兄弟,向你打听个事儿。” 那乞丐手一抹就把铜钱尽数收进了衣袖,而后冲他一挑眉:“怎么这几天老有人找我问东问西的?你说的是这城里,那害人的妖物罢?” “对对对,就是这个,不知小兄弟你可了解其中一二,”沈终南忙不迭点头,随后,他又反应过来,“你是说,还有其他人向你打听?” 乞丐又朝他一摊手:“再拿几块铜板来,刚才那点儿还不够我一天的饭钱——不瞒你说,这壁阳城里就没有几个人的消息能比我灵通,问我准没错。” 沈终南半信半疑,又给了这乞丐几个铜板,对方这才懒洋洋地开口:“从半月前,这妖物害人的消息就在城里传开了,起初这事还并未闹大,但近来几日,死者愈来愈多,最少都有四、五起了。那狗娘养的县令耐不住流言,这才肯派人调查,那群饭桶,翻来覆去折腾了这么久,连个耗子也抓不到!看到街上张贴的悬赏令没?谁要能捉到这妖怪,赏白银五百两!乖乖,五百两白银,够我花大半辈子了!” 沈终南不想听他胡侃,干脆又丢了块儿小碎银子给他:“你别再放屁了,说些有用的,都有些什么人再向你打听这件事儿?” 看到这块儿银子,乞丐眼睛里精光一闪,嘀咕了一句“真是人傻钱多”,随后他朝沈终南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哟,您早这样,我又何必跟您废话呢!其实呀,这几日来来回回向我打听这事儿的人一只手也数的过来——要是谁都像您一样又有本事又有闲心,这妖怪不早就被抓到了吗?喏,就今天早上,一个穿红衣裳的小美人儿向我打听,还有个老东西领着个女娃也打听了这事儿,剩下的人么——就小公子您了,嘿嘿。” 听完这话,沈终南气不打一处来,感情前前后后包括他在内就只有三个人打听这事儿,亏这乞丐还自己拍自己马屁,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他眼睛一瞪,气冲冲地问那乞丐:“你没骗那红衣姑娘的钱吧?” “嗳,瞧您说的,有漂亮姑娘朝我搭话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去骗她钱呢!”那乞丐笑嘻嘻地没个正形。 “她往什么方向去了?”沈终南心里生出一点疑惑,褚颜看起来不似是爱凑热闹的性子,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平白无故去打听这些做什么? “约莫是往城南走了罢?我瞧见那老东西和他那小跟班也是往那个方向……” 那乞丐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沈终南飞也似地跑了,他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这是英雄救美去了! 6. 竹子精 沈终南脚下生风似的朝城南跑去,生怕自己慢了一步,褚颜会遭遇什么不测。虽然他隐隐猜测褚颜绝非是寻常人家的女子,但到底也没有将她往不好的方面想,只当是她或许有点小功夫,不然不也会独自一人出现在那山谷中。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已经临近郊外,住户也渐渐稀少起来,沈终南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心里莫名地愈发不安。 路旁边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从远处看好似翠绿的浓云,沈终南忽地瞧见一道红色的影子在竹林中一闪而过,他以为那人是褚颜,毫不犹豫地就跑进了林子里。 “颜姐姐!你在这儿吗?” 他扯着嗓子叫了几声,却没有半分回应,耳朵里只听见风拂过竹林时发出的簌簌声。 奇怪,他明明看到…… 沈终南一仰头,就见一搭红色的布正挂在竹子上,随风荡得正欢。 沈终南:“……” 原来是他看走了眼。 他暗骂一声,尴尬地往回走。 但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他也没能走出这片林子。 沈终南蹙起眉,他记得他进来的时候没跑这么远啊,怎么这会儿走了半天也走不出去? 若是他术法再学得精点儿,就能看到在他方圆三丈处笼着一层透明的结界。 而结界外,正立着几根翠绿翠绿的竹子精。 这几个竹子精还没能修成人形,只是在竹枝上勉强化出了一点点似人的五官,为首的竹子精冷笑了几声:“嘿嘿嘿,没想到这小子这么笨,看来是注定要成为我的腹中之物了。” 旁边几个小竹子精附和着欢呼几声:“老大威武!老大威武!” 竹老大扭着细长的肢体踏进了结界中:“你们几个在这儿瞧着,不要让人来打扰。” 小竹子忙不迭点头。 沈终南呼出一口浊气,只觉得胸口愈发闷得慌,压根儿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有根竹子正在悄无声息地向他靠近。 他耳朵里好像听到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猛地回头,正和打算偷袭的竹老大来了个面对面。 竹子精瞬间就僵住了。 倒是沈终南,不仅没能发现这竹子已经成了精,还凑上去瞧了瞧,喃喃道:“这竹子……这么长得这么丑?” 竹老大勃然大怒,区区人类居然敢侮辱他引以为傲的相貌! 下一瞬,无数细长的竹枝就从他身上伸展出,眨眼间就将沈终南捆了个结结实实。 沈终南大惊:“这……你是何物?!” 竹老大嗤笑一声:“你眼瞎吗?没看出来在下乃相貌堂堂的竹子精?” 沈终南昨日才从蜘蛛精口中死里逃生,没料到今日却又被竹子精给盯上了,他气得直咬牙,没想到他居然还是个抢手货! “你想作甚?”沈终南拼命挣扎着,试图去拿背上那柄剑。 竹老大围着他仔仔细细地瞧了一番,脸上大喜:“精魄纯净,正是助我修行的绝佳之物!” 身上的枝条越收越紧,沈终南几乎要被勒背过气去。 他大喝一声,猛地从袖口里甩出一张符纸,就贴在了竹子精身上:“看招!” 簌簌作响的竹叶随着风停而止息,周围倏地静止下来。 竹老大一脸的莫名其妙:“你这是在表演什么戏法?” 沈终南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张符纸:“这……怎么可能没用?” 竹老大将那张符纸轻飘飘地扯下来,好心解释道:“年轻人,你忘记在上面写符文了。” 沈终南:“噢噢多谢,原来是这样。” 不对,他向一只打算吃了自己的妖怪道什么谢? 沈终南一张脸登时涨成了猪肝色。 竹老大嘿嘿一笑,从嘴里喷出了一股绿色的烟雾,下一瞬,就见沈终南白眼一翻,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 细长的竹枝往沈终南脸上爬去,正要爬到他鼻孔时,那碧绿碧绿的枝条却被一只盈盈素白的手抓住了。 竹老大还以为是小弟们急不可耐想要抢先,登时就不乐意了:“去去去,一边儿去,老大优先知道否?” 对方却没说话,仍是紧紧地捏着他的枝条。 竹老大一张脸黑绿黑绿的,正要发作,就被人从后面扯了扯。 他一脸不耐地回过头,却见他的三个小弟正惊恐万分地看着他。 “老大,是是是……是主上大人……” “哪个主上?”竹老大不屑地撇嘴,“我就是主上。” “没曾想你区区一只竹子精,竟有如此远大的志向,”年轻女子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若是你真想当妖主,那我也不介意和你比试一场。” 他僵直地抬起头,只见来人着一袭鲜艳的红衣,左眼角下一颗朱砂小痣更是惹眼得紧。 竹老大瞬间就傻眼了。 这不是妖界之主褚颜还能是谁? “主主主上大人!”竹子精脸都吓白了,“我……小的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主上大人您!” 他蚊子一样嘤了半天,终于说:“还请高抬贵手,饶了小的吧!” 褚颜此时并未收敛自身气息,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我看起来很可怕吗?” 竹子精抖得像个筛子:“您威严庄重,不怒自威,呃……气势惊人,我们这些小妖都是十分地仰慕您哪!” 褚颜:“……” 这听着不太像是夸姑娘家的话。 她摆了摆手:“罢了,我也不是来为难你们的。” 竹子精瞬间就明白了褚颜的“弦外之音”,立马把旁边晕倒的沈终南捆好,推到她面前,讨好道:“主上大人,这精魄纯净的人类就献给您了。” 褚颜:“……不必,这位是我朋友。” 竹子精又懂了:“在下这就通知周围的朋友们以后绝对不再找这位公子的麻烦!” 褚颜微微点头:“你们不要告诉别人我来过这里。”说完,她拎着沈终南的后衣领子就把人拖走了。 竹老大暗忖道,原来主上大人是那个什么,“微服私访”来了! 几根竹子精也立马跪地叩拜:“主上大人福祚绵长!” 褚颜:“……” 等沈终南醒来时,发现他倚在一棵树上,而面前正坐着褚颜。 她捏着一柄小刀,正在用木头雕刻着什么,神色专注又认真。 “醒了?”听到动静,褚颜侧头朝他看了过来,随手将那木刻小人收进衣袖里。 沈终南怀疑他眼花了,不然他怎么会觉得那小人儿的脸和他师父有些像? “颜姐姐!”他站起身,紧张兮兮地看着褚颜:“你,你没事儿吧?” “我能有什么事儿,”褚颜微微一笑,“倒是你,怎么会晕倒在竹林里?” 一提起这个,沈终南脸色就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啜嗫:“我……我遇到个竹子精,那东西狡猾得很!我没留意中招了……颜姐姐,你没碰上那竹子精吧?” “这倒是没有,”褚颜神情不变,看起来甚至还有些许茫然,“我找到你时,正看见你晕倒在地上,身边什么人也没。” “这就奇了怪了……”沈终南喃喃道,他明明被那竹子精捆起来,还喷了他满头满脸的绿色烟雾。 难道真是他产生了幻觉? “是不是昨夜没休息好?”褚颜笑了一下,从衣袖里拿出个精致小巧 的海棠色香囊递给他,“里面有艾草和柏子仁,安神的。” 头一回收到姑娘家赠送的香囊,沈终南一愣,感动得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褚颜见他眼泪汪汪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她模样本就生得娇艳妩媚,活脱脱一朵人间富贵花,再一笑,看得沈终南眼睛都直了。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褚颜竖起食指,示意他别出声,随后背在身后那只手飞快地掐了个诀,张开了一道结界。 没过几分钟,就见一老一少两个身影从远处走了过来。 这不是在泰安客栈用黄金甩掌柜脸的那两人吗? 沈终南一惊,却见褚颜正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那两人。 黄衣少女规规矩矩地走在老人身后,始终离他半步远,而那老人沉着一张脸,手杖上那颗石头正闪着诡异的绿光。 褚颜的手指默默收紧了。 没想到竟会在这里碰上桑百尺那老不死的。 听说这老东西在百年前那场大战中被褚千袭一刀砍在了腿上,方才看他走路时右腿有些跛,想来传闻是真的。 褚颜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若不是这些人,褚千袭又怎会…… 桑百尺和桑楚楚走到一处空地后停了下来,随后他将手杖往地上一杵,一层层黑色的雾气便他脚下升起,漩涡一样。 沈终南看得一愣一愣的,他能隐约感觉到这两人来头不小。 片刻后,一道灰白色的模糊人影从黑雾中冒了出来。 那人影张着嘴,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气泡一样咕噜噜吐了一串。 桑百尺冷笑一声:“这几日不行,我还有其他要紧事要办。” 人影看起来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又接连说了一串。 “自然是去殷墟。”桑百尺对身后的桑楚楚使了个眼色。 对方会意,上前一步将手中捧着的一只红色的卷轴恭恭敬敬地递到了黑衣人面前:“这是您要的东西。” 人影分出一片微薄的雾气,将卷轴裹了进去。 褚颜脸色一变,没曾想到她找了那么久的赤玄令阳卷居然在桑百尺手上。 那人影又是谁? 褚颜阖上双眼,静静地感受了一下对方的气息。 蓦地,她心中一跳,是妖。 妖怎会和桑百尺勾结在一起?莫非…… 百年前那场恶战还历历在目,褚颜眸色渐深,她决不能再让妖界再次陷入动荡之中。 眼下她能确认的是妖族里断然出了叛徒,但那人影应该是用了某种秘法,将身上的气息隐匿得极好,连她也一时分辨不出对方的身份。 还是从桑百尺身上下手比较稳妥。 收下卷轴后,那人影闪了一下,便凭空消失了。 桑百尺一双毒蛇似的眼睛朝四周看了看,招呼那黄衣少女:“楚楚,我们走。” 褚颜看准了机会,指尖弹出一道红光,飞快地贴在那少女的背上。 那二人并未察觉,很快就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殷墟…… 那不是鬼市么,难道这二人还和冥界有关系? “颜姐姐,我感觉那老头不像是好人。” 沈终南将桑百尺和灰影人的交易都一滴不漏地看在眼中,当即说道。 褚颜回过神来,她倒是忘了身边还有个沈终南。 见她不回话,沈终南又叫了一遍:“颜姐姐?” “无事,”褚颜站起身,脸上笑容敛去后,她看起来有些冷淡,连眼角的红色小痣也黯淡下来,“回去罢。” 沈终南一愣,只当是她被那老怪物吓到,便不再言语了。 7. 阴鬼 上古时期,真神陨落,神界凋零。 万物生灵而后成妖,妖性纯者方能历劫化神,且不说妖想要化神需忍受上千乃至上万年的苦修,有些妖连一次天劫都不见得能安然度过,这千百年来,妖界也没一个能成功飞升的。 据说妖界上一任妖主法力高强,连活得最久的妖都不知道这位的道行究竟有多深,之前妖界里一度传得沸沸扬扬,说这位可能是要成神了,但不知为何,这位赫赫有名的妖主却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有人说这位是渡劫失败,被九天玄雷打得魂飞魄散;有人说这位是被身边之人残害,道行尽失;还有人说这位屡次去紫雁山中的世空寺挑衅那些秃驴,被高僧云起大师打伤,不知躲在哪里修复元神……但任凭众妖七嘴八舌地猜测,这位妖界之主还真就从没露出半点行踪来,好比凭空蒸发了一般。 妖主之位不能就这么一直空缺下去,妖界里凡是有点本事的妖,没有一个不对这位子虎视眈眈的,但这么久来,也不见那些妖敢有什么较大的动作,都是因为有一个人在—— 褚颜。 就像居庙堂之高者往往看不起那些江湖之远者,妖界也有妖界的“规矩”:凡是大妖,好比狐族、蛇族、蛟族,都看不起那些花鸟草木修成的小精魅,认为这些小幺蛾子不过是上天怜惜,勉强替它们通了灵智,无论再怎么修行,也终究是无力与他们这些大妖匹敌。 用天狐族那修行了近五千年的老狐狸精的话来说,就是“不过区区一只花妖,也敢打妖主之位的主意”。 褚颜一直是众矢之的,但距离上一任妖主失踪了这么久,众妖就算再怎么咬牙切齿,也依旧只敢在暗地搞些小动作。 说到这里,还是不得不提上任妖主和褚颜之间的那点秘辛,妖界只有极少数人知晓这其中的因果。 妖主是个至情至性的人,就算在路边瞧见一只渡劫失败修为尽失的乌鸦精,也会带回去给对方疗伤,褚颜就算这么被妖主“捡”回来的。 说来也怪,被妖主施以援手的不知名小妖不计其数,但妖主偏偏就挑了褚颜这个小花妖留在身边做小跟班,众妖都啐道“妖主也不知是着了什么道,偏偏要留这么个小妖孽在身边,光是看她那脸,就铁定不是个安分的主”。 更离奇的是,妖主失踪前,居然把自己的妖丹留给了褚颜,像妖主这样道行深不可测的妖,就算是法力再怎么高强的人想强行夺取妖丹,也只会落得个玉石俱焚的下场,因此只有一个原因,这妖丹是妖主主动留给褚颜的。 众妖又气又恼,这不是明摆着想要将妖主之位让给褚颜吗? 毕竟妖界都是谁有实力谁说了算,那些大妖们可不会眼睁睁地让褚颜捡这么大个便宜,遂群起而攻之。哪里料到褚颜有了那妖丹后,实力暴涨,竟然将挑唆众妖夺位的主谋天狐一族给赶尽杀绝,全族上上下下几千只天狐都被屠尽,手段之残忍,连全尸也没丢下。 那些还蠢蠢欲动的妖顿时都安分下来,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万万没想到的是,褚颜这个不识趣的家伙居然就这么丢下妖界一众人跑了,颇有些想要对妖界不闻不问的意思。 众妖气得半死,却又拿褚颜没丝毫办法。 这一晃,就是一百五十年。 而现在,这位让人不省心的主正懒洋洋地坐在客栈的屋顶上,半眯着眼睛,吸收月华。 每到月圆之夜,她都会寻个清静的地方修行一番。 蝉鸣聒噪,她倚靠在翘起的檐角上,衣袂被夜风吹得扬起,从远处看,活像是一团快被风吹走的轻薄绯云。 圆月散发出丝丝白气,缓缓往她这个方向飘了过来,雾气似的将她包裹在其中。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响,褚颜微微侧头,看见殷止正站在她身后。 对方显然没料到这上面还有人,愣了一下,转身就准备下去。 “来都来了,殷公子不坐一会儿再走么?”褚颜笑道,“我又不会吃了你。” 殷止无言地看了她一眼,在距她一丈多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褚颜却不再继续吸收月华了,她稍稍坐直了身子,单手撑着下颌,笑吟吟地盯着殷止。 殷止岿然不动,动作麻利地取出将那些瓶瓶罐罐,他取出其中一只赤色的瓶子,将里面的东西倾倒出来,那莹白色液体就这么轻飘飘地浮在空中,不曾有半分坠落的迹象。 他右手从上方上一掠而过,那颗蜘蛛精的妖丹便融到那液体中。那妖丹极小一粒,黑黝黝的,其中还夹杂着不少杂质,使那粒珠子看上去就像蒙了尘的琉璃珠。奇怪的是,被这奇异的液体裹上之后,那妖丹在其中飞快地旋转起来,然后融化,与那莹白色的液体不分彼此地融在一起。 殷止的神色略微一松,而后将这团变成灰白色的液体重新装入那只赤色的瓶子中。 褚颜赞叹地看着这一切:“妖丹乃妖物最精纯之所在,与九玄山上的月草汁液融合后,能生成一种神奇的药粉,听说妖若是沾上一点,会在身上留下一道只有净妖师才能看见的印记,这印记数十年之内都不会消失。” 殷止着看了她一眼,突然道:“姑娘为何帮我?” 褚颜知晓他是在说蜘蛛精妖丹那事儿,便道:“我只是碰巧从那儿路过,那蜘蛛精半丝不活的,正好被我瞧见,便取了丹。只是她手臂处的伤,一看就知是净妖师所为,我便在山谷下等着净妖师找上门来了。” 殷止闻言沉默下来,妖向来是亲近同族、仇视人类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像褚颜这样将除妖一事看得如此云淡风轻的妖,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些漠不关己的冷然。 他不由想起昨天晚上,出现在褚颜房中的那道阴气。 这气息虽说是妖物身上特有的,但不知为何又带着一丝鬼气。 这世上的净妖师,大抵分为两类,一种收妖,一种驱鬼,毕竟一边是妖界的事儿,另一边又关乎冥界,虽说自古以来,六界不互相干扰互相侵犯。但说到底,人界是最为混乱的一界。 鬼魂生前也都是人,难免会有一些留恋阳间的鬼会趁鬼差不注意时溜到人间,心恶者甚至会夺取人类的躯体,使自己“还阳”;而妖就更不用说了,人类的精血对妖来说可是上好的补品。 于是,净妖师就在这其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他们既不能让这些妖魔鬼怪祸乱人间,又不能黑白不分地见妖就收,以免招致妖界和冥界的不满,怎样使这三界的关系处于一种微妙而平衡的状态,这就要全靠净妖师的本事了。 殷止向来不是多事的人,昨日那东西并没有害人,而且好像还与褚颜认识,他也就没必要再去插手。 他不动声色道:“你和妖族有仇?” 褚颜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像殷公子一般,不喜那些四处作恶害人的同族罢了。” 她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殷止自然不好再追问。 有一些妖长期待在人界,和人类相处,久而久之更亲近人类而对同族产生厌恶之情的妖,他之前也是见过的。 只是……饶是殷止再怎么想无视褚颜,她却丝毫不受影响,眼神一直停留在殷止身上。 殷止认真地反省了一下,自觉并没有什么能吸引她的地方。 他又继续忙活着手上的事儿,褚颜却全程都没有移开过目光,时不时地还开口点评上几句。 殷止实在无法忍受,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侧头,正好碰上褚颜的目光。 对方脸上丝毫没有尴尬之色,仍是从容不迫地与他对视着。 她这样无辜的表情,倒是令殷止感觉到了不自在。不知怎么,脑袋里偏偏又浮现出昨晚那一幕,殷止赶紧移开目光,用力眨了下眼,似乎想把那粒灼人的朱砂小痣甩出眼睛之外。 见他这般举止,褚颜眼中的笑意愈发明显了。 客栈后院随意栽种着几棵树木,其中一棵树上缠绕着一株不知名的藤蔓,绿莹莹的,顺着那树干懒洋洋地往上爬,将一缕缕柔软的枝条搭在屋顶,上面坠满了灰白色的花骨朵儿。 褚颜伸手捻了一朵野花,灰色的花瓣落了不少,花蕊只剩下一点颓唐的香。 她将那花放到鼻下嗅了嗅,眼神若有所思。 阴香。 这是阴间人涂抹的香粉。为了防止邪魔肆虐人间,上古之神将神、妖、冥界与人界隔开,凡要出界门者,都要消耗一定的修为。这种耗修为的事,对那些道行不深的小妖或是刚死不久的鬼魂来说,除非有特殊情况,不然都不太愿意做;但对那些法力深厚者,就形同虚设一般。 但他们也不敢无视六界的规矩在人间胡作非为,若是那些害人的厉鬼被鬼差捉住,轻则下十八层地狱,重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而杀孽太重的妖魅,则会在渡劫时受到天罚。 所谓“人在做,天在看”,便是如此。 褚颜眼角余光窥见一道接近透明的灰影正从树后缓缓靠近殷止——那是阴鬼。 也不知为何,殷止对此毫无察觉,她心下疑惑,指尖在那朵花上一触,一道红光渗入花蕊。那朵花便突然有了生机,花瓣从蕊心处一点点冒了出来,她将花往虚空中一送,这花像有了灵性一 般,极快地追上那道影子,如蛛丝般的细线缠上阴鬼,将其拖入茂盛的枝桠后。 “殷公子,一起回去么?”褚颜神色自若地站起身,朝着殷止伸出手。 殷止只是略微抬了抬眼皮。 他安静的时候很像一尊神像,皮相绝佳,无悲无喜,几乎与周围清冷的色彩融为一体。 他看着褚颜的手,半晌,才道:“褚姑娘,你可以先回去。”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褚颜轻叹一声,指尖一弹,一颗圆润的水珠没入天际。顿时乌云密布,圆月隐去,如墨汁般的雨水哗哗而下。 “那殷公子慢慢赏月。”褚颜唇角一弯,转身就欲离去。 “等等。”殷止终于肯动了,他将那些东西一一收好,而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褚颜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他,在看见对方脸上明显的无可奈何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殷止停在褚颜身边,沉默地看了她一眼。 雨水打在树叶上发出毕毕剥剥的细碎声响,褚颜刚要移开目光,树后突然探出一双眼睛,眼尾上挑,黑白分明的眸子幽幽怨怨地盯着他们。 褚颜伸手搭上殷止的肩,身子往前一倾,发丝擦过对方的侧脸。她双目变赤,冷冷地看着躲在树后的阴鬼,嘴唇无声地开阖几下,向那只阴鬼传递着“这人是我先看上的,你可以滚了”的意思。 阴鬼明白彼此之间的差距,识趣地往后一隐。 殷止像被烫到一样往后一退,目光锐利如剑,他直直地盯着褚颜:“你方才在做什么?” 褚颜这才意识到方才两人的姿势极易引人误会,但她脸上丝毫没有尴尬之色,反倒是调笑道:“殷公子对谁都这么冷冰冰么?” 明白对方是在避重就轻,殷止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走了。 晶莹的水珠从屋檐上滴落,褚颜衣服上腾起雾气,红衫瞬干。她眼中赤色一闪,白净的脖颈上蔓开一道道妖异的红色纹路。树枝猛地一阵晃动,无数的叶子簌簌落下,披头散发的女鬼被一道红光卷住,跌落在褚颜脚边。 “不去投胎,反倒来阳间妄图夺人性命,是想万劫不复么?”褚颜垂下眼,冷冷地看着伏在地上的阴鬼。 女鬼忿忿地抬头,对着她啐了一口:“你不也是看上那人的精气,装什么好妖!” 褚颜朝着虚空张开五指,那女鬼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抓起,自动将脖子送到褚颜手中。淡淡的红光在指尖流动,她缓缓收紧扣住女鬼脖子的手,在看到对方额上闪过一丝灰色的印记后,心下了然:“是‘障’,难怪他发现不了你。” 她漫不经心地看着对方,“你的力量太弱,根本不可能通过界门,这其中是否有什么猫腻呢?” 女鬼冷哼一声,苍白透青的脸闪过一丝嘲讽:“你难道不知道殷墟?” “你说的是殷墟幻夜,万鬼前行?”褚颜松开手。 女鬼摸着脖子谨慎地后退几步,戒备地望着她:“每三百年一次的万鬼出行,就是今年的七月十五。” 她顿了顿,又道,“奉劝你一句,你不过是一只妖,最好还是少掺和冥界的事,你以为那些阴兵都是吃白饭的么?” 听了这话,褚颜却是笑起来:“哦?那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女鬼喉咙一梗,脸色更青了。 褚颜把玩着垂在胸前的一缕发丝,眼神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过多地吸食人的精气,可是会让你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又如何?若不是因为那妖妃妲己,我又怎会无法超生?”女鬼似是想到了过往,脸上的怨毒之色愈来愈重,“她剖我腹,杀我儿,此仇不共戴天。” 千年前的事了,褚颜不知道真假,不过看着女鬼的神色,怕是恨不得将她口中的那人啖肉饮血,她抿了抿唇:“你此番是想借殷墟之行,找到妲己报仇么?” 女鬼点了点头。 眼前这人非但没有对她说什么“往事再怎么惦记,也不过是徒生孽障”之类的屁话,反倒是有心放她一马似的。女鬼的戒备没方才那么重了,她开口道:“偶过此处,不知那人是你的食物,生了抢夺之心,请勿见怪。” 褚颜对这番话很是受用,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但接下来的举动就不那么友好了—— 她掐了一个诀送进女鬼的身体:“这个咒,只要你不起害人之心,便不会发作,否则,它会锁住你的鬼魄,令你寸步难行,受业火焚烧之苦。” 女鬼一脸想要掐死她的表情。 褚颜视若无睹,轻飘飘地跳下屋顶,身形一转就不见了。 8. 救美 翌日醒来,沈终南第一件事儿就是去敲褚颜的房门,然而敲了半天,也未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 他心中一惊,难道颜姐姐又一大早出门了? 怎么跟他师父一样…… 他愁苦着一张脸,长叹了一口气。 店小二见昨日那小兔崽子又在敲别人房门了,忍不住笑了一声:“小公子,那红衣姑娘已经退房走人了。” “退房了?”沈终南一双眼睛瞪比铜铃还大,“怎么会……” 褚颜居然不告而别了? 他还以为过了这两日,对方已经把他当朋友了呢,没曾想竟然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走了。 见沈终南一脸的怅然,店小二在心中嗤笑一声,暗忖道这小屁孩儿年纪轻轻地不学好,心里头尽想着怎么追姑娘。 “沈终南。”楼下有人叫了他一声。 他抬眼望去,竟然是殷止——对方正站在柜台前,抬眼看着他。 沈终南脸上一喜,没想到殷止竟然还没有出门,他收拾好脸上的表情,三步两步迈下了楼:“师父!” 殷止的目光转了转,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沈终南不光腰间配了剑,背上还背着一个包裹,似乎是要出门。 还没等他开口,沈终南就抢先一步开口道:“师父,能不能带我一起出去,我……我知道我没什么本事,又笨手笨脚的,但我是真的想帮您的忙!我一定乖乖听话,不会给您添乱的!” 他一口气说完,吸了吸鼻子,颇为不安地低下了头。 殷止见他这副模样,抿了抿唇。 他今日本来都出门了,走出两条街远,却又想起之前沈终南一个人不知天高地厚地要去收服那蜘蛛精,神采飞扬胸有成竹地出去,萎靡不堪地回来,要不是他及时赶到,对方早成了那妖物的腹中餐。 他将沈终南留在客栈里,本意是不想让他陷入危险,否则他对不起当初沈伯对他的托付。 殷止垂眸看着沈终南都快把衣摆抠出一个洞来,默默在心中叹了口气。 也罢—— “不要惹是生非。”他淡淡地丢下这句话后,便转身往外走去。 沈终南先是一愣,继而大喜,他握了握腰间的剑,连忙跟了上去。 壁阳城里热闹非凡,人群熙来攘往,叫卖声不绝于耳。 “卖包子喽!皮薄馅儿大的肉包子,只要三文!” 随着包子铺老板的吆喝,蒸笼被打开,一时间热气腾腾。 沈终南刚起,自然是没有吃饭的,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被荤油浸得晶莹透亮的包子皮,馋虫都被勾了出来,差点流下口水。 “师父,你要吃吗?”他侧头问殷止。 对方摇了摇头。 沈终南从钱袋里抖出六枚铜板,乐颠颠地跑上前去:“老板,我要两个大肉包子!” “好嘞,”长得一脸喜气的包子铺老板乐呵呵地一抬头,“小公子长得真俊,给你挑两个大的。” 他动作麻利,果然从一笼圆滚滚白乎乎的包子中捡了两只个头最大的,递给了沈终南。 这老板真会做生意。 沈终南美滋滋地想道,刚出笼的肉包子十分烫手,他一边吹,一边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油光。 “师父,你这几日调查得怎么样了?” 肉馅儿里应该是放了某种香料,味道极佳,不过相比起馅儿,那浸满了油水的面皮更得沈终南青睐,他三口两口吃掉一个,一边呼气给嘴降温,一边问道。 殷止却是摇摇头:“无果。” 他说的是实话,那几个被害的人都只剩下一具白骨,根本无法查到真实身份。他先是去了趟官府,询问近半月来是否有失踪者,可这偌大的壁阳城,且不说那些来来往往的商贩旅人,光是街边行讨的乞丐,就足够让他头疼。 死者的衣物、随身物品也都不翼而飞,估计也是一同被化了去。 殷止在案发现场转了转,街道已经被人清扫过,只在青石板缝里留下了几丝淤血,那血腥臭异常,气味好几日也不曾散去,应该是妖毒。 沈终南却以为殷止是不愿跟他多说,他心里失落,看着剩下的半个包子,突然没了胃口。 前面就出了市井,人流也渐渐稀疏起来。 旁边是一条小巷,就在两人路过时,沈终南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一个男人带着调笑的口吻道:“这是哪家的小美人,长得这么标志,一个人走在这小巷子里多不安全,不如跟着哥哥我走,我带你去好玩儿的地方。” 另一个声音说:“没错,能被我家少爷看上,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还不快谢谢我家少爷?你……你那是什么表情,别不识好歹!”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调戏良家妇女? 壁阳城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看来这治安着实不怎么样。 沈终南骨子里那点小小的“侠士之风”瞬间被激得冒了头,他囫囵把包子塞进嘴里,“蹭”地就蹿了出去,大喝一声:“哪里来的登徒子?” 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浩然副模样俨然是把自家师父出门时的嘱托抛到了九霄云外。 沈终南右手一抬,就欲把腰间的长剑拔出来,可是这剑就像跟他作对似的,好死不死地卡住了,无论他怎么扯都丝毫不动。再加上他刚吃完包子,还没来得及擦嘴,油汪汪脏兮兮的,牙齿上还挂着一粒花椒壳,模样实在是滑稽不已。 在他面前,则是两三个小流氓,而那被调戏的姑娘,竟然还是个熟人—— 褚颜。 “这是哪里来的傻子?”为首那位看模样是个富家公子哥,穿一袭绣绿纹的紫长袍,袍脚上翻,塞进腰间的白玉腰带中,他斜睨了沈终南一眼,嗤笑一声,“乳臭未干,还不快滚回去吃奶?” 另外两人也连忙附和道:“没错,别来坏你爷爷的好事!” 那两个狗腿一个瘦得像猴儿,另一个则是肥头大耳,站在一起就跟台上唱戏的一样。 沈终南拔剑未成,干脆随手抄起了墙边的一根木棍,他朝褚颜高喊道:“颜姐姐别怕!我来救你了!”语罢,便举着木棍朝那几人冲了上去。 褚颜一只手背在身后,指尖上的红光闪烁两下,又暗了下去。 虽然沈终南习过一段时间的武,但无奈只是些花花架子,他并没有经过什么实战,全然不知他高举双手露出腹部是极其危险的行为。 果然,那个壮汉往旁边一闪,便轻松地躲过了这道袭击,他伸出比对方大腿还粗的胳膊,猛地一推,就把沈终南给推了个趔趄。 沈终南被一把搡到了墙上,登时疼得龇牙咧嘴的,木棍也掉在了地上。 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比蒲扇还大的巴掌就迎风扇了过来。 可是那壮汉的手刚抬起来,还没往下落,后腰就被人猝不及防踹了一脚,壮汉只觉得胸口一闷,险些吐出一口老血来,连滚带爬地往前一扑。 沈终南眼见要被那壮汉压成肉饼,呼吸不由一窒。 接着,壮汉的手腕被人死死抓住,往斜后方一扯,他整个人便四仰八叉地摔在了地上。 他身高足有六尺,再加上满身的横肉,普通人光是想拽动一下他都十分困难,可这人却轻而易举地就把他撂翻,可想而知力气有多大。 瘦猴眼见同伴受伤,顿时暴起,大叫一声就扑了过来。 那人脚尖点在木棍上,轻巧地一勾,木棍就被他挑至半空,随后被一把握住。他头也不回,脑袋后面像长了眼睛似的,手起棍落,结结实实地劈在瘦猴的右边肩颈处,瘦猴双眼一翻,下一瞬就晕倒在地。 沈终南愕然抬头,就见殷止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用一种与世无争般的语气道:“别太过分。” 而在殷止脚 下,则是捂着腰哀嚎不止的壮汉和已经昏死过去的瘦猴。 那个方才还口出狂言的富家公子哥早就被这一出吓得面如土色,后背死死抵在墙上,抖得像只鹌鹑。 沈终南:“……” 这看起来,好像是他家师父更过分一点啊…… 沈终南直接从那壮汉身上跳了过去,担忧之下,他拉住了褚颜的手:“颜姐姐,你没事儿吧?” 褚颜微微一笑:“我没事,倒是你,刚才撞在了墙上,后背有受伤吗?” 她说着抬起左手,轻轻在沈终南背上抚了一下。 力度极小,却成功让沈终南从下巴红到了耳朵根。 他这才意识到,他还抓着褚颜的手。 女儿家的手不比得男子粗糙,她手指纤长,指甲上还染了红蔻丹,更衬得她肤白如雪,凝脂一般,用那些香艳话本里的说法,正是一双“柔荑”。 他从来都觉得红蔻丹艳俗,但现在—— 沈终南慌慌张张地缩回了手,那点红好像刺到了他心里,让他忸怩不安起来。 “我……我皮糙肉厚的,能有什么事儿,不,不用担心我……” 褚颜弯了弯唇角,转而对殷止道:“多谢殷公子出手相助。” 殷止侧头瞧她一眼,虽然他看不透对方的修为实力到底如何,但想来对付几个凡人应该是没什么大碍。方才他透过人群,见这几人愈逼愈近,尤其是那公子哥,爪子都快摸到她脸上去了,她却还是迟迟不出手,是……料定会有人经过这里并制止吗? 这时,那公子哥勉强回过神来的,他颤颤巍巍地开了口:“你……你谁啊你,我奉劝你别多管闲事,你知道我是谁吗?” 殷止闻言总算回头用正脸瞧了公子哥一眼,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带着说不出的冷光,看人的时候,莫名地让人觉得恐惧。 公子哥无端地又是一抖,但随即就梗着脖子继续道:“你,你居然敢动手打我的人!你给我等着,好汉不吃眼前亏……回头我找人收拾你我,你要是有种,就报上名字!” 他说完,又用脚踢了踢地上那两个跟班:“快给我起来,两个没用的东西!” 沈终南拍了拍肩上沾着的墙灰,冷笑道:“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我们怎么可能告诉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自家师父淡淡道:“殷止。” 沈终南嘴角往上一扬,本想露出个嘲讽的笑,结果才扯到一半,便硬生生地僵住,歪向一边,看起来像是抽了风。 他师父怎么一根筋啊! 公子哥还在撂狠话:“殷止是吧,殷止……” 他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是觉得这名字有点儿耳熟,无奈他脑仁儿还没核桃大,里面装的不是酒就是下三路那点事儿,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倒是他那个壮汉跟班,虽然看着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但总算还是个记事的,他捂着后腰,一瘸一拐地挪起身,身上的肥肉都痛得抖了两抖,低伏在公子哥耳边叽里咕噜念叨了几句。 公子哥本来一脸狰狞相,但只是几个呼吸间,便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紫,活脱脱一只霜打过的焉茄子。 他张着嘴,舌头跟打了结似的,半天捋不直,好半晌,才挤出狗屁不通的一句:“原来你……您就是那位净妖师,我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了!刚才多有得罪,还望莫,莫怪!” 沈终南不由腹诽道这人真是张嘴就只知道放屁,他仗着自家师父站在一边,上前一步,怒道:“呸,别胡说八道,谁跟你是一家人了?” 公子哥虽然心中怒火还未退去,但眼下更重要的是解决掉“那件事”—— 他理了理腰间的白玉腰带,环顾一周,见这巷子里除了他们,再无其他人后,便压低了声音,道:“在下确实有要事相求,是……是跟近日壁阳城里害人的妖物有关的。” 9. 委托 西市街商铺众多,尤其是酒楼,但在这众多酒楼里,最出名的还得算白云轩。 且不说那些佳肴美馔,光是这里的景致布局就独具一格,不仅外观精致瞩目,更有便是从白云轩转头望去的那一片山水之色,能清楚地看到壁阳城外的莫河,盈盈流淌而过。 而此时,在这城中最繁华的酒楼内,正进了一众客人。 蒋晤——也就是方才那公子哥,他先是大手一挥,让店小二带他去楼里观景位置最佳的房间,接着又点了一壶茶。 那两个跟班早已被他屏退,房间里就只有蒋晤和殷止一行人。 “客官,这是咱们楼里新上的秋茶,味道极佳。”店小二斟好茶,也退下了。 见闲杂人等终于散尽,蒋晤这才打开了话匣子。 原来他便是这壁阳城里蒋氏商行的少爷,侯服玉食,加之平日里财大气粗、行事作风轻狂,在壁阳城里没有一个不认识他的。 蒋晤先是对褚颜好一通道歉,什么好话都说遍了,但对方只是自顾自地看着窗外的景色,全然没看他一眼,他自知理亏,只得腆着脸皮去寻殷止搭话。 他一开始以为这几人只是熟人,但他家毕竟是做生意的,虽然他一个月也去不了自家商行几次,但察言观色的本事也是自幼就耳濡目染的,那红衣姑娘似乎对这位净妖师十分在意的模样,蒋晤心下一动,当即就把对方给一起邀请过来了。 “说了这么半天,除了收妖之外,你还想请我们保护你?”沈终南最先开口道,他对蒋晤没什么好感,自然说话也毫不客气,“收妖是净妖师的天职,这点毋庸置疑,那妖物被我们……被我师父抓住是迟早的事儿!” 蒋晤连忙道:“小弟你误会了,我并不是怀疑……” “谁是你小弟?”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沈终南打断。 蒋晤只好改口道:“沈公子,我并没有怀疑你们本事的意思。我听说了,这位殷师父刚入壁阳城时,便替城北那户姓王的人家除掉了一只黄皮子精,前不久张家村的蜘蛛精也是他除的吧?村长都跑到官府去了,说是要给你们送功德匾呢!” 殷止闻言抬了抬眼皮,难怪昨日他去官府时,那知县拿出块一丈来长的木匾,非要塞给他,被他给劝回去了。 “殷师父,想必您也听说了那妖物有多瘆人,都是挑青年男子下手,我这……” 殷止目光一凝:“你怎知是青年男子?除了最开始被害的那三人查明了身份外,剩下两人,官府并没有通报。” 褚颜正在点茶杯的手指一顿,视线也落在了蒋晤身上。 蒋晤脸色一瞬间就白了,他嘴唇蠕动两下,先是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这才缓缓道:“我这不是……猜的嘛,我平日里素来喜看些志怪,那里面写的都是什么妖物喜欢挑阳气充足的壮年男子下手,所以我才大胆猜测……” “那三人你认识吗?”殷止并不放过他脸上的表情,继续问道。 “噢……我是认识的,”蒋晤捧着茶杯,似乎是有些不安,他没端稳,茶水溢出来些许,他却管也没管,“之前一起喝过花酒。” 沈终南耳朵里总算捕捉到了一个他未听过的词语,他向来脑子比嘴快,当即道:“喝花酒是什么?” 蒋晤愣了一下:“喝花酒啊,就是……” 他还没说完,就被殷止扫过来的一个眼神给阻止了。 褚颜轻笑了一声,并不言语。 沈终南见这几人里似乎除了他,都知道“喝花酒”的意思,当即很是丧气,暗自决定等回去后好好查一查。 “这样,我出这个数,”蒋晤伸手比了个六,“壁阳城的客栈都不怎么样,这几日殷师父不如就去在下家中小住。等那妖物一除,您要是想去哪儿,在下再送您一辆马车,方便您赶路,您看怎么样?” 他开的这一番条件,连沈终南听了都心动不已。 但是,一想到之前这登徒子调戏褚颜的事儿,沈终南心里就憋得慌,他不愿与这种道德败坏的小人为伍,相信他师父也是这么想的—— 殷止:“好。” 沈终南:“???” 蒋晤一听,顿时乐开了花,又转头对褚颜道:“小美……咳,姑娘,你们既然是一起的,那不如也来同住,不是自夸,在下的住宅虽然比不上大县城里的那些官府老爷,但十几个厢房还是有的,自然让你住得舒服。” 他话说得坦荡,但实则还是抱着一些小心思——这么漂亮的美人儿,就算是不能霸占,但放在家里摆几天也是好的,至少看着赏心悦目。 壁阳城里的青楼妓馆,他算是去了个遍,什么样的女子没过?妖艳的、清纯的、妩媚的、素雅的……但那些环肥燕瘦跟眼前这位褚姑娘相比,便通通成了胭脂俗粉。 世人常道美人在骨不在皮,可这位偏偏全占了。 蒋晤越想越心痒难耐,但架不住这儿还坐着另外两个净妖师,他只好把哈喇子都往肚子里咽。 沈终南一听这话更不乐意了,他“腾”地站起来,就要发作,膝盖弯还没打直,就见褚颜微微点了点头。 沈终南的脸色一下子就绿了。 恰巧今日他穿了件竹青色的衣衫,脸比那衣服还要绿上几分。 他看了看褚颜,又看了看殷止,额角冒出了两根小青筋。 说到底,他和褚颜相识不过才短短两三日,而且,他又没钱又没本事的,全凭殷止照拂,遇到妖怪也根本没有能力自保。 念及此处,沈终南眼神一下子就黯淡下来。 见他突然站起,三人都朝他看了过来,沈终南尴尬不已,左右看了看,顺手拿起旁边柜子上的茶壶:“我……我添点儿茶……” 滚烫的水灌入杯中,那些沉底的茶叶便又飘了起来,轻盈地打着转儿。 片片茶叶犹如雀舌,色泽墨绿,碧液中透出阵阵幽香,确实如店小二所说,是好茶。 沈终南食不甘味地轻抿一小口,又听那蒋晤道:“不如三位现在就与我同去,稍后我会让人去几位下榻的客栈把行李带过来。” 殷止:“不用。” 蒋晤谄笑道:“对对,您那些收妖用的物件,寻常人认不清,万一磕着碰着可就不好了,这样,我叫一辆马车送你们。” 他说着就朝房外喊了声:“小二!” 店小二连忙推门进来:“客官有什么吩咐?” 蒋晤:“给这几位备一辆马车,先送他们回客栈,等这几位收拾好了,再送到我府上。” 店小二连连道好。 蒋晤站起身,朝几人行了个礼:“几位,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眼见蒋晤走远,沈终南这才压低了声音:“师父,你干嘛答应他啊?你今天也看到了,他连出门逛街都要带两个跟班儿,怎么会有危险?” 殷止喝了一口茶,朝窗外看去,过了一会儿才转过头来:“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殷公子是觉得,蒋晤和那妖有关系?”褚颜面前那杯茶自始至终就没动过,茶水已经冷了,她手指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方才他说‘被害人都是青年男子’时,眼神躲闪,想必有隐瞒。” < p>殷止却没有正面回答,他话题一转:“褚姑娘,你没有必要跟着我们来。” 褚颜同为妖族,若是由她来追查这件事,想必更加容易,但是他摸不清对方的真实目的,保险起见,还是离这位远一些好。 有些实力强大的净妖师,能一眼便看出妖物的真身和修为。 如果妖物吃人过多,身上便会染上厚重的血气和堕气,用佛家的话来说,就是“杀孽太重”。 殷止曾经用那把匕首斩下过一个修为足有两千年大妖的头颅,那妖在人界隐藏多年,从外观上看和人类别无二致,不过但凡是妖,无论气息隐匿得有多好,他那把匕首都能察觉一二。 初见褚颜时,他直觉那把匕首正是感受到了对方微薄的妖气,所以才鸣动了一下。 沈终南挠了挠头:“对了,颜姐姐,你怎么突然退房了?” “我……”褚颜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她似乎是有些纠结,“我要离开壁阳城了。” “离开?”沈终南一惊,“颜姐姐,你要去哪里?” 天地之大,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该如何安身呢? 一想到这里,沈终南就不安起来,就连在人来人往的壁阳城里,褚颜都会被登徒子调戏,要不是他和殷止碰巧路过那里,后果不堪设想,要是……要是出了城,到了那荒郊野岭、穷山恶水,她只怕是…… 沈终南越想越担心,一张脸都快皱成苦瓜了。 见他的心思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褚颜抿唇一笑:“我要去的地方是殷墟。” 她说着手往窗外一指,“出了壁阳城,往东不到五百里,便是东海。” 此话一出,殷止的面色稍有变化。 沈终南看了看褚颜所指的方向,一脸疑惑:“颜姐姐,我们现在在扬州,而殷墟……应该是在豫州才对,为何往反方向走?何况,殷都是千年前的古都了,现在早已是一片被深埋在地底下的废墟,你去那里作甚?” 褚颜收回目光,却发现殷止正在看她,她心下了然:“殷公子,难道也是要去殷墟吗?” 殷止被勘破心思,却没有半分不自然,他这一趟出门,本就是去替他师父送一封信的。 只是没想到,褚颜恰巧和他选择了同样的路。 殷止在出门前和同门师弟商榷过,最后在“幽都山”和“神桃树”两个冥界入口之内选择了后者,一个在东海,另一个则是在北海,相比之下,东海要更为近些。至于“鬼门关”和“火烛路”,则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鬼门关有十八鬼王把守,凭他一介凡人,想要进入实在难比登天;而火烛路却是冥界五个入口中最虚幻的,出现地点并不固定,据说这条路介于现实与虚幻之间,有穿越阴阳的能力,而且只有真心相爱之人,才能踏上这条路。 “此殷墟非彼殷墟,”褚颜好心替沈终南解释道,“半个月后,便是中元节,鬼门大开,冥界的鬼魂都会出来……” 她话还没说完,沈终南便讶然地长大了嘴:“颜姐姐,你,你是要去冥界?” 褚颜不过是一个人类,为何要去冥界? 等等……沈终南后知后觉,回想起对方独身一人在妖物出没的山谷徘徊、见到那怪老头和黑雾对话也并不感到怪异、最关键的是,那几根竹子精…… 他脑袋里那根迟钝的神经像是被一道灵光突然剖开,然后成功奔去了另一个错误的方向。 他恍然大悟道:“我就说嘛,原来颜姐姐你也是净妖师!” 褚颜:“……” 殷止:“……” 10. 制衡 院外朱墙环护,绿柳周垂,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细白石子漫成甬路,直指着厅堂;往北边则是一方八角玲珑亭,偶有一尾红鲤从亭下池子里一踊而过,待望去时,不见鱼影,只余一圈清浅涟漪。 蒋晤派小厮将几人请进了别院,虽然没有前庭富贵,但佳木茏葱,奇花熌灼,倒是个清雅住处。 褚颜四下看了看,感受了一下这府中的气息,约莫有二十来人,都是普通人类,并无妖气。 “这有什么,不过都是附庸风雅罢了。”沈终南想起蒋晤在一路上不停吹嘘的得意模样,不屑地轻哼了一声。 方才在前庭时,他偶然往厅堂里瞧了一眼,那里面放了一张花梨大理石案桌,案上陈着几幅名人法帖,只是那临摹之人的字帖写得十分难看,七扭八歪地像是蚯蚓一般,而那人竟然还将字帖裱挂在了墙上,实在是现眼而不自知。 走在最前面带路的小厮听到沈终南在议论自家主子,面上却不敢有任何不悦之色。他一个不识字的粗人,认为所谓的净妖师和那些修道之人没什么区别,那可是“仙师”!随便一抬手指,就能把他们这些凡人给弄死,再者,蒋晤之前分明交代过他,要对这几位敬重些。 “几位大人,到了,”小厮一颗脑袋都快弯到腰杆了,他将这几位贵客带到厢房外,指了指靠左最里面的房间,恭声道,“这位姑娘,你的住处在那边。” 说完又转向右边:“另外两位大人的房间在这边儿,我家少爷嘱咐过,说几位喜欢清静,这别院里就没有安排其他下人,小人名唤福子,就在这别院外,几位要是有什么吩咐,唤小人一声便是。” 他说着就欲躬身退下,却被褚颜叫住了。 “西边儿的院子,住的是什么人?” 福子颌首道:“是少爷的几个姨娘,平日里都待在西苑,没什么事不会外出。” “你家老爷和夫人呢?”沈终南问道,这么大的事儿,也没看到这宅子的主人出来。 “我家老爷常年在外,上个月刚去徐州做生意,要八月后才会回来,”福子答道,“夫人,夫人她……” 见这小厮的略带为难的模样,褚颜明白过来,这家夫人要么就是早死,要么就是出了其他的意外,便挥了挥手:“下去罢。” 在来蒋府的路上,他们几人向那马夫打听了一些消息,得知这蒋晤一家是在半年前发迹的,原本蒋晤他爹只是这壁阳城里普普通通的一个布商,店铺不大,因为在城里没什么人脉,一个月也赚不了几个银子。但就在半年前,这蒋氏一家突然就关了布行,短短三日,又在东市开了家钱庄,生意是越做越大,一时间竟在这壁阳城呈垄断之势。 随后,蒋家便显足了富贵人家的做派,先是花大价钱购置了这间宅子,土地粮田更不用说,光是那蒋晤,为了一个青楼花魁,更是一掷千金,只求春宵一度。 得势后,蒋晤一时间恨不得生出四只手八条腿儿,在这壁阳城内横着走。 要说自家儿子整日花天酒地声色犬马的,要换作其他爹,就算不打骂,那好歹也得教育两句,可这蒋老爷老来得子,对其十足溺爱,由着蒋晤挥霍无度,旁人看了都得腹诽一句“实在是过于骄纵放任”。 再说蒋晤此人,光是侍妾都纳了四个,嘴里还成天念叨着什么百花阁的妹妹,落雪室的红颜。前不久,更是看上了城里李屠户的女儿,非要把别人请到府上“做客”。 那李屠户也是个骨头硬的,拿着菜刀差点把蒋晤鼻子给削了,虽然蒋晤那厮当时没说什么,但第二天,李屠户一家就搬离了壁阳城,至今也没人知道其中缘由。 看此人的做派,就知道他迟早惹祸上身,这不,一听说城里来了位净妖师,他立马派人去找,一副惜命不已的模样。 普通人只好一边啐骂,一边暗自祈祷那害人的妖物不要找上自己。 “颜姐姐,你就在房间里好好休息罢,有事一定叫我,”沈终南指了指他那间屋,“我就在这儿。” 褚颜应了声“好”,便进屋了。 房内的菱花纹木窗开着,一眼便能从窗外看到前庭的那一汪清池,两尾红鲤正在吞吃水藻,听见门打开的声音,羽纱似的尾巴一荡,便逃走了。 整个别院,只有她这一间屋子挨着那方池塘。 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褚颜侧头,只见床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瓷瓶,里边儿插着满满一襄的粉面荷花,该是新采的,细嫩的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 她走上前,其中开得最繁的那朵荷花上,还放了一页信纸,上书狗爬似的四个大字,“人比花娇”。 看来这也是那蒋晤的手笔。 褚颜伸手抚上那荷花,动作极致轻柔,脸上却半点表情也没,她指尖闪过一丝红光,下一瞬,那些婷婷的荷花便突然枯萎,像是被吸干了精气,连带着那页纸,灰屑一样,纷纷掉落下来。 她端起桌上的一盘做工精致的糕点,翻身坐到了窗棂上,裙摆垂下,露出纤细的小腿和上面系着的几圈银铃。 褚颜一边掰碎糕点往池塘中扔去,一边轻轻地晃动着小腿,那银铃也是古怪,分明能从镂空中看到小小的铛簧,但却半点声音也没发出。 没一会儿,池塘中所有的鲤鱼便都聚集到了褚颜脚下,看着那一池红白翻滚着来争吃食物,褚颜眼中总算有了几分笑意。 她将木盘放在腿上,空出来的左手往虚空中画了一个圈。 片刻,圈中的空气扭曲起来,一道沙哑的男声响起:“主上。” “近日妖界可有什么异样发生?”褚颜又往池子里扔了一小块儿栗粉糕。 “回禀主上,一切安好,并未有异常,”那道男声顿了顿,接着道,“只是昨日赤狐一族的妖王又找上门来,非要见您不可,属下了个理由把她打发回去了,不过看她的架势……” “又是狐族,”褚颜呼了口气,面上略有不耐,“上个月是玄狐,这个月又是赤狐,怎么,他们那群狐狸精是抱着团来找我麻烦不成?” 狐妖向来自诩妖界第一大族,要是在二十年前,还有碧眼蛇妖一族与他们分庭抗礼,只是那三头蛇王没能熬过四千五百年的大劫,族内也没有什么成气候的小辈,一时之间群龙无首。这之后狐妖一族便愈发张狂,先是私自将褚颜栽培在凉雾山上的玉红草给摘了十株,接着又闹着要分洞府,一日不肯安生。 褚颜心里明白,那些个狐妖什么仙草洞府都不缺,分明就是想逼迫她回妖界。 前几日那只影鬼多半也是狐族派过来的,狗皮膏药似的黏着她不放。 “主上勿动气。”男声安抚道。 褚颜越想越烦,不慎将木盘打翻,那些个糕点便一股脑儿地倾倒进了池塘里,倒是把那些鱼儿吓得不轻,水花四溅,几下就跑得没了影儿。 听到她这边的动静,那男声不由紧张起来:“主上?” “无事,只是打翻了一个盘子,”褚颜抖了抖沾在裙摆上的糕点碎屑,也不恼,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九暝,河精一族,半月前是不是送过一封书信来?” 被唤作九暝的男人沉声道:“是的,主上。” “听说他们的那个首领,那个什么……”褚颜一时想不起来那只蛟龙的名字。 “花容。”九暝提醒道。 “对,花容仙子,”褚颜轻笑一声,“那花容仙子不是刚闭关出来吗,把我府上那颗‘青珠’给她送去,就说是恭贺她修为更上一层。” 九暝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青珠产自人界北海深处,据说五百年才出一颗,为深海灵力聚化而成,乃是天地灵宝。 而褚颜府上那颗更是青珠中的极品,通体碧绿,不见一丝浑浊。 所有妖怪的毕生所求便是能够呈成仙,因此那只蛟龙也早早地给自己想好了封号,不过除了小辈,就没有同辈的妖肯叫上她一声,甚至还会时不时拿她这个不伦不类的名号讽上两句。 除了褚颜——她作为妖界之主,不但每次见面都叫上一声“花容仙子”,而且于对方的容貌更是赞许,什么新戴了一支珠钗、新配了一条璎珞,本是微不足道的小物件,都能被褚颜那双火眼金睛发现并夸上几句。 能被妖界公认的第一美人这样真心实意地捧上几句,换了哪个女妖,能不飘飘然呢?因此花容对褚颜格外有好感,就连她府上新到了什么稀罕物,都会差人供上一些来。 当然,她之所以这么讨好褚颜,还有另一个目的—— “九暝,你去的时候多说几句好话,”木盆沉底之后,那些鲤鱼便又纷纷游了回来,褚颜一面数着这池中有多少尾鱼,一面分心道:“花容仙子倾心于你也有好几十年了,你怎么总是对别人爱答不理的?” 明白褚颜的意思是让他牺牲色相,九暝有些无奈,但作为一个忠心耿耿的下属,他只能尽职尽责地履行主上的命令。 花容虽然平日里行事作风轻浮了些,但实则心思细腻,是个有分寸的妖,褚颜这番举止她自然明白什么意思,加之她和那赤狐一族的首领向来不对付,她怎么会放过这个压制赤狐风头的好机会。 妖界势力错综复杂,大大小小的妖都盯着这妖主之位,一有点风吹草动便能抓着不放,褚颜必须让多方互相博弈制衡,才能稳住局面。 “对了,天狐一族的那个小孩儿,怎么样了?”褚颜想起之前和桑百尺勾结的那道妖气,眸光凝重。 虽说天狐在百年前被灭族,但没想到的是天狐王在死前竟然分出了一缕神识,送在了自己刚出生不久的孩子身上,为其隐匿了气息,这才躲过了那次灭族之灾,转眼过去了这么久,那小狐狸独自在万妖谷的地缝中修炼,半年前才被褚颜找到。 还是个幼崽,妖力浅薄,不能化形,更不知道她是天狐一族仅存的独苗。 她没有任何关于族人的记忆,见到妖界之主时,吓得当场腿软,伏在地上嗷了半天,好不可怜。 褚颜心软了,便将她带离了地缝,放在自己府中养着。 奇怪的是,虽说那孩子是天狐王的亲女儿,但似乎并没能继承她父亲的修炼天赋,整日就知道嬉闹玩耍,要不是能张嘴磕磕绊绊地哼上两句,乍一看人界没有妖力的普通狐狸没什么两样。 或许是开智得晚,褚颜想着,当初她自己不也是修炼了三千多年才化形的么。 “舞七,她还是老样子,”九暝说到这里似乎有些头疼,“昨晚她不知怎的,偷偷跑到了乌鸡族的地盘上,把一只乌鸡妖的羽毛给拔了,好在对方没有发现是她所为……” 他话说到这里,突然一顿,褚颜也隐隐听到了从圈里传来了略带急促的敲门声。 “看来现在是发现了。”褚颜忍不住笑起来。 九暝一时哽住:“主上……” “无事了,你去罢,”褚颜偶一抬头,突然见到一道熟悉的黑色人影往前庭走去,她见四下无人,脚尖点在水面上,整面池塘就像镜子似的把她拖了起来,她往亭中走去,“回头再议。” 既然那只小狐狸并无异常,那妖族叛徒的事便暂时不告与九暝了,还是等她先调查清楚桑百尺去殷墟所为何事再说。 “主上……”其实就算乌鸡族的人找上门来,九暝也可以闭门不见,他本来还有其他事禀告,但见褚颜干脆地掐断了“界圈”,似乎是有什么要紧事,他也只好闭了嘴。 只是,主上的声音听起来不仅有些急迫,好像还有几分……欣喜? 11. 跟踪 巳时刚过,街边的茶肆里便坐满了人。 要说城里哪处小道消息最多,那人多嘴杂的茶馆必然首选,这里鱼龙混杂,什么鸟都有,但殷止此行的目的却不是这里。 他目不斜视,穿过两条狭窄逼仄的小巷子,青绿色的苔藓被靴底踩过,而后又柔软蓬松地回弹,潮湿的气息萦绕不去。 巷角是一家小酒馆,不插幌子,也没挂字号,只在门口摆了几条破破烂烂的长条凳,连个像样的桌子也没有。 几个衣着破旧的人正坐在那凳子上,人手一个缺了口的酒碗,正在饮酒。 酒馆也分三六九等,这间酒馆算是壁阳城里最末尾的一等,来这里喝酒的,都是扛货拉车卖苦力的底层人。酒的味道并不浓郁,走近了才闻得到一二,也不知道老板往里面兑了多少水。 这酒不讲余味,只讲冲劲,喝下去像烧红了的刀子似的,剌嗓子得紧,直到进了肚子,就跟除夕夜里放的炮仗一样,“腾”地蹿上来,直逼脑袋瓜,教人晕晕乎乎,只是不到一刻钟,这股畅快的劲头就散了个七七八八。 能在白天这么喝酒的,要么就是大户人家吃穿不愁的公子哥,要么就是那些个不务正业整日游手好闲的烂酒鬼,但来这间酒馆的人不是为了品酒,这酒两文钱一碗,上头得快,下头也快,那些筋酸骨乏的穷汉子喝完了酒,歇上一小会儿,便又靠着这酒的余劲儿继续干活儿去了。 殷止进了酒馆,往柜台上放了五枚铜板。 墙上分明写着“本店只卖酒,两文钱一碗,概不赊账”的字样,店老板“啧”了一声,不耐烦地从柜台下扬起脑袋,却见面前这年轻人甚是陌生,应该是头一回来,而且衣着虽算不上雍容华美,但那料子一看也不是他们这种人能买得起的,跟外面那些醉汉完全是两个品种。 他开了这么久的酒馆,要是连看人脸色都不会,那不是白长这么大岁数。 酒馆老板瞬间噤了声,拿出一碗酒递了过去,心里却想到,有钱人真是怪癖多。 殷止端了酒,径直又出了门,他站在屋檐下,也不喝酒,修长的手指拖着碗底,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门外一共五个人,都是刚喝了酒,这会儿醉得迷迷瞪瞪的,眼前一片模糊,见又有人来,却是连头也没抬一下。 离殷止最近的光头大汉脚下放着个担子,一头坠着根凳子,下面是个脏兮兮的木屉,另一头则是个火炉子,这人应该是个剃头匠,他抱着酒碗,碗里已经空空如也。 “大哥,跟你打听个事儿,”殷止将手中的酒递至他面前,“蒋晤此人,您听说过吗?” 那剃头匠眼皮还没全撩开,鼻子就嗅到了酒味儿,他鼻翼耸动两下,大手一挥,便将酒碗接过,一饮而尽。 随后,他才看到他旁边站了个人影。 “嘿,老赵,今儿是走了大运哪,居然有人请你喝酒。”旁边那个缺了一颗门牙的大爷笑道。 剃头匠把两个酒碗叠在一起随意往地上一放,他揉了揉眼睛,试图看清问他话的人的脸,然而揉了半天,也没能看清鼻子眼睛哪是哪儿,只好作罢,他大着舌头,砸吧砸吧两下:“蒋氏钱庄的儿子,这壁阳城里谁不知道?” 殷止闻言略微松了口气,这人虽然醉得五迷三道的,但话还说的清楚,还没等他再问,那剃头匠就双手一拍,豁然道:“我……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了,昨天,昨天我刚好挑着担子路过他们府上,给他们府里看门的那个老陈……还是老万,记不清了,反正给他剃了头,他跟我说,他们家少爷,哦就是那个蒋晤,要去请什么捉妖的。” 他说完又一仰头,瞟了一眼殷止:“你,你来迟了,那蒋家财大气粗的,应该已经把捉妖的请到他府上去了。” “呸,就他那种贪生怕死的人,才会用银子去买命,”旁边缺了牙的大爷往地上啐了一口,“什么妖啊怪的,我看都是假的,假的!” 他这话一出,另外几个喝酒的人也纷纷附和了几句。 有人说:“穷人的命就不算命,他有这个钱,怎么不给我们发点儿?” “哈哈哈,你真是喝醉了酒满嘴胡言,有钱人的钱袋都是给青楼妓馆的,你没听过一句话?叫‘真风雅值个屁的钱,假风雅千金难求’!青楼里那些个小娘们儿,用的一盒水粉钱都比老子一天挣得多!” 殷止没想到的是,这群人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合不上了,丝毫没给他问话的机会,七嘴八舌地便开始议论起来,到最后连酒馆老板都听到了这边儿的动静,也冒了几嘴。 “那位小哥,你是不知道,蒋晤和那孔氏兄弟,每日去那追月楼寻欢作乐,我有一次亥时收摊,都还瞧见那四人在大街上晃悠呢!” 孔氏兄弟,不就是那被害的三人吗?据官府所说,那三人也不是壁阳城内人,而是城外莫河边儿上的黄溪村人氏。 蒋晤之前是说过和那三人认识并喝过花酒,这点倒是不假。 缺牙大爷又道:“嘿嘿,那孔氏兄弟一死,蒋晤蒋大公子不就老实了许多?我也是黄溪村的人,那三兄弟本来是进壁阳城考秀才的,结果呢?秀才没考上,倒是中途认识了蒋晤这个混子,不到三日就把盘缠给花光了,出城时正好碰见我,还想向我借钱!也不想想,大爷我都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的,这么可能有钱借给他们?” 殷止:“借钱?” “对啊,就……半年前的事儿了吧,害,算了,人都死了,说这些怪不吉利的。”缺牙大爷一仰头,把碗底剩下的酒也喝完了。 “你们难道不知道,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有人笑道,“你白天说多了,小心晚上鬼上门!” 后面的话就没什么意思了,那几个人开始借着醉意扯天谈地的,殷止又给了店老板几枚铜板,便离开了此处。 追月楼是壁阳城最大最气派的青楼,光是里面的一碟小菜,价格都能卖到外面的三倍之高。 听闻在月余前,追月楼里新来了一个花魁,名唤锁烟,生得是国色天香,刚露面的第一夜,便震惊四座,连知县大人都请她去府上唱过曲儿。 这会儿虽是白天,但追月楼里里外外还是十分热闹,不时有人进去。 门口站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和几个小厮,那女人方脸盘,粉涂得煞白,一袭绛紫色衣裳,纱带松松垮垮地挽在臂弯处,上面绣了精致的金纹蝴蝶,正是追月楼的茹妈妈。 见殷止上前,她立马迎了上去,谄笑道:“这位爷,里面请啊。” 殷止并不动,他抬头看了看面前这座阁楼,雕镂精致的窗棂里偶有浅淡的阴影拂过,青楼向来是藏污纳垢之地,这里的“污秽”倒不是指地方不干净,而是阴浊气太重,这气息往往会和妖气混淆,如果不进去,只是在外面看看,他也瞧不出什么。 茹妈妈一下子便警惕起来,她看这公子长得好,穿得也好,定是个愿意花钱的主,可 谁知这人就直挺挺地站在门外,面色冷淡,双眉紧锁,她搭话也不理,这哪里像是来风月场寻欢的?讨债的还差不多。 她目光往下移,又眼尖地瞧见殷止腰间露出来的一隙匕鞘,这这这……怎么还带刀? 茹妈妈赶紧向旁边的那两个小厮使了个眼色,这两人长得十分魁梧,一看就是专门收拾那些闹事之人的打手。 “这位爷?”茹妈妈又叫了一声,“看您面生得紧,第一次来吧?有认识的姑娘吗?” 殷止收回打量二楼的视线,而后摇了摇头。 茹妈妈:“那,那您有熟悉的……” “不能进去?”殷止见那两个小厮几乎把门给堵得严严实实,他有些茫然,似乎不太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茹妈妈,别跟这人废话了,我看他就是来找麻烦的,”其中一个小厮恶声恶气道,“把他扔出去得了。” 那小厮说着就要动手,却听得一道轻柔的女声从后方响起。 “殷公子,你怎么在这儿?”来人正是褚颜,她走上前,挡在了茹妈妈面前,“我找了你很久了。” 殷止一愣,她怎么会在此处? 褚颜看出他眼中的疑惑,并不给他问话的机会,伸手拽住殷止的衣袖,把人给拉走了。 这一出倒是把茹妈妈整得云里雾里的,她眼见那两人消失在了墙后,忍不住道:“这公子也真是的,家里有那么漂亮的小娘子,还要来我这追月楼凑热闹,这下可好,被抓了个正着。” 直到确认从这儿看不见追月楼的大门了,褚颜才松手。 她有些好笑地看着殷止:“殷公子是打算就这样进追月楼吗?” 殷止沉默半晌,才道:“你跟踪我。” 语气十分肯定。 褚颜被识破,却不见半点局促,她倚在墙上,歪头盯着对方:“只是顺路罢了,如何算跟踪?” 殷止:“……” 好一个“顺路”,怎么会从蒋府一直顺路到酒馆,再顺到这追月楼? 他抿了抿唇,并不想跟褚颜争辩,直觉告诉他,他辩不过。 “殷公子是怀疑那妖藏在追月楼里?”褚颜抬头往西北角看去,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瞧见追月楼阁楼的一角,那扇雕花窗微敞着,丝竹之音隐隐透出,“青楼多为女子,阴气重,来往男宾又多,确是妖物吸精气的好去处。” 殷止并未接话,他看着追月楼的那角屋檐,似乎仍在思索用什么方法混进去。 “殷公子来这壁阳城也有三日了吧,难免会有人认出你的身份,”褚颜道,“戌时是青楼人最多的时辰,要是殷公子想进去,不如挑个合适的时间?” 殷止听到这话,反应过来,确实是他疏忽了,要是那追月楼里真有妖,他这样贸然进去,岂不是打草惊蛇? 他垂眸看着褚颜漫不经心的模样,忽然道:“褚姑娘,去过青楼?” “算是吧。”褚颜对上他黑沉沉的眼睛,如是答道。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 殷止面不改色地想,要真是的话,她一个姑娘家,去青楼做什么? “殷公子对此事很关心么?”褚颜又笑,她语气很轻柔,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把小钩子似的,把语意说得像关心她本人那样,有些模糊的暧昧。 殷止抿紧唇,不说话了。 他确实是得离褚颜远一点儿。 12. 画像 红烛摇曳,红幔氤氲。 正厅内更是灯火通明,最中间是一个两丈来宽的莲花型圆台,台边一圈清水,只留下一掌宽的白玉石桥,四条巨大的红幔从檀木梁上垂下,正好呈包围之势将莲花台中间的那扇通透细腻的屏风裹起。据说,只有追月楼最红的姑娘,才能在那莲台中央舞上一曲。 几朵纸扎的莲灯一荡一荡地飘在水面上,萤火似的烛光和水中的倒影交相辉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掺杂着柔润的酒香,当真是一派纸醉金迷。 茹妈妈领着两个男子,眉飞眼笑地摇着腰肢,便进来了。 那两个人一个穿着黑衣,面容平平无奇,扔在人群中便能找不着的那种;另一位则显眼的多,长身玉立,尤其那双眼睛,顾盼流转间一片迷蒙胧色,眼角处的红色小痣更是如点睛之笔一样,分外多情。 这两人自然就是易容过后的殷止和褚颜。 “两位就坐这儿吧,”那红衣公子还未进门,就塞了一块儿金元宝给茹妈妈,她顿时明白,这是来了个富得流油的贵人,得好好宰上一宰,她将这两人带到了厅中最宽敞的位置坐下,先是吆喝小厮上了一壶好酒,接着取来了几叠名册,“两位是想点清倌还是红倌?” 褚颜微微一笑。 她这笑本来没什么意思,但无奈她这次易的脸是个风流相,笑起来有几分不正经的邪气,茹妈妈又是个惯会看人脸色的,当即就明白了对方的需求:“奴家懂了。” 殷止这边还在揣度清倌红倌是什么意思,便听到茹妈妈冒出这句话,他皱了一下眉,懂了什么懂了? 茹妈妈递上一叠红色封面的册子,来追月楼的客人,给多少银两,她就推什么份位的姑娘,这册子里都是追月楼最漂亮、才艺属上乘的红倌人。 褚颜并未接名册,只是问道:“楼里所有的姑娘,今夜都在么?” 茹妈妈捏着手绢,娇笑一声:“原来公子是冲着锁烟姑娘来的?只是可惜了,今夜方家的少爷祝寿摆宴,锁烟被请去唱曲儿了。而且锁烟是咱们追月楼的清倌儿,公子若是想一亲芳泽,恐怕……” 她继续道:“锁烟那姑娘性子怪,向来都是她自己挑客人的,两位若是愿意等,奴家自然会给二位排期。” 言下之意就是得加钱。 褚颜用下巴指了指那本名册,茹妈妈会意,连忙献宝似的将册子翻开,放在两人面前。 “这上面的也都是楼里一顶一的漂亮姑娘,这个,”她手指着第一页的女子,介绍道,“蝶儿姑娘,最擅长琵琶,一曲《蝶怨》听得那是叫人如痴如醉。” 褚颜:“你先下去吧,我们选好了自然会告诉你。” “诶,那二位爷慢慢挑,我就先去门口接客了,”茹妈妈笑道,又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一个粉衣女子,“那位也是楼里管事的,两位要是有相中的姑娘,唤她一声便是。” 她说着便甩了甩满是香粉的手绢,一扭一扭地走了。 见茹妈妈走远,褚颜将名册推到了殷止面前,自己则端起酒杯,像是无聊一般,端详起来。 周围的人要么搂着姑娘喝酒,要么就是在听姑娘弹琴,只有他们两人身边空空如也。 嬉笑打闹声不绝于耳,一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衣衫半敞,端着酒杯,正在追楼里的姑娘,路过莲台边时,他一个不慎,居然掉了下去。好在那水不深,只及人的膝盖,那公子哥半梦半醉地爬起来,一边大喊着“好妹妹你把哥哥都弄湿了”,一边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又去追那姑娘去了。 这副场景实在是粗鄙孟浪,不堪入目,殷止又将头埋低了些,敷衍地将名册飞快地翻到了最后。 “殷公子可是有中意的人选了?”褚颜放下酒杯,手支着下巴,调笑道。 殷止合上名册:“这上面的人都长得一样,没什么好看的。” “是么,让我瞧瞧。”褚颜却是被勾起了兴致,伸手就想去拿那册子,却被殷止挡住了。 他嘴唇张了张,似乎是说了句什么,只是恰巧斜后方那桌的女子被逗弄得笑了起来,声音刚好盖住了他的。 褚颜没听清,便俯身凑近了些许,一束黑发从她的肩膀滑落,刚好拂在殷止手背上:“嗯?” 她眼角下那颗红色小痣被暖色的烛光一照,更显得艳丽无比。 殷止就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回了手,他不自然地往后退了退,拉开和对方的距离:“去二楼。”说着便站起了身。 二楼的每一个隔间都用屏风笼了起来,相比起一楼,这里更清静,不过也没好到哪里去,靡音四起,其中有一扇屏风透出来的影子,那两个人恨不得长到一块儿去似的,都纠缠在一起了。 殷止眉头皱得愈发地紧,他寻了处无人的角落,从衣袖里取出三只小瓶。 这里面装的是那三个受害者的血。 他拔掉木塞,三滴污黑的血便从瓶口里晃晃悠悠地飞出,漂浮在半空,却并不坠落。 没过一会儿,血开始散发出淡淡的红光,殷止手一挥,那三滴血便消失在了原地。 “那三人确实来过此处,”殷止道,“而且死因与此地有关。” 褚颜靠在栏上,她朝下看去,目光越过无数沉湎于酒色中的男男女女,最后落在一处小门上。 门上挂着两片布帘,旁边站了个龟公,从布帘缝隙后能隐约看到那门通往一个别院,不时有女子穿戴整齐掀开布帘从门后出来,看来那里就是追月楼里姑娘们的住处了。 “殷公子,我们得进那里去。”褚颜抬手指了指那道小门。 前堂太过混乱,要是他们两人一直不点姑娘到处瞎逛,势必会引起管事之人的怀疑。再者,如果这追月楼真的是妖物藏身之所,那多半会在后院姑娘们的住处躲着,又或者,妖物本身就是追月楼里的某个女子。 当然,这都还只是猜测。 二楼的围栏每隔两尺远便挂了一盏红灯笼,一袭一袭的金色流苏垂下,水漾似的摇晃着,殷止用手遮了遮过于刺眼的灯光,微微眯起了眼。 “我想了一个法子,或许管用。”褚颜搭在栏上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霎时,那些灯笼下的坠着的流苏晃动幅度开始变大,像是起了风。 四条悬在梁上的红幔宛如扭动的红蛇一般起舞着,莲灯随着卷起的水浪一起一伏,倏地,烛芯被水浇灭,淡淡的青烟缭绕而上。 乐声四起,身着黛色笼纱裙的女子纤纤玉指还挽在绷紧的琴弦上,下一刻,却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脸上。 “撒钱啦,有人撒钱啦!” 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那女子愕然抬头,只见无数的银票正从高空坠落下来,天女散花似的。 一时间,不管是正在喝酒作乐的客人,还是正在弹琴唱曲的女子,全都一拥而上,扑向了莲台中央。 越来越多的银钱从梁上撒下,屏风被推翻,红幔缠住了人的身体,又被撕开,有人掉进了水里,还有人被推搡在了地上,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是钱,真的是钱!” 虽说来这里的大部分客人都非富即贵,但这么多钱确实也没什么人见过,加之喝酒喝上了头,什么所谓的风度、教养,全都被抛到了脑后。 一个脑满肠肥的锦衣男人捧着一大堆银票,欣喜若狂道:“发了,这下发了,这么多钱哈哈哈哈哈哈!” 可惜他没高兴得太早,便被另一个大汉当面一拳给打翻在地:“去你奶奶,都是我的!” 趁所有人都在哄抢财物时,两个人影悄 无声息地从楼梯后绕了过去,钻进了后院。 相比起前厅的富贵逼人,后院显然要素雅许多,一色水磨群墙,有大株木芙蓉兼着芭蕉,院中有一假山,苔藓成斑,藤萝掩映,木栏后便是一间间屋子。 喧嚣的人声隐隐从布帘外传来。 后院那些没有被点台的姑娘也都去前厅凑热闹了,不知是谁过于急切,竟将一串碧珠手链给掉落在了地上。 殷止从怀中取出鉴妖盘,那是个巴掌大小的圆形铜盘,四侧各有一小孔,穿入红线为天心十道,正中是一根黑色指针,除了没有刻二十四山外,乍一看和道家的罗盘没有什么区别。 他两根手指从鉴妖盘上划过,那指针就像被拨动了一样,滴溜溜地旋转起来。 不对—— 殷止蓦地想起,他身边还站着一个褚颜,她是妖。 可是那指针往右边转了转,竟然直接无视了褚颜,又逆转了回去。 殷止一怔,这鉴妖盘是坏了不成? 他一抬头,见褚颜脸上正挂着她惯有的懒散笑意,直勾勾地看着他。 殷止握着鉴妖盘的手一紧,他那把匕首绝不会出错,这又是怎么回事? 指针逆着转了一圈,仍是摇摆不定,甚至轻轻颤动了两下。 殷止神色凝重起来,要么就是这追月楼里不止有一处妖气,要么就是那妖狡兔三窟,将自身的妖气分散在了这后院各处。 只有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查了。 殷止不动声色地看了褚颜一眼,心中猜想对方多半是有什么掩藏妖气的宝物。 “我那幻术只能维持一刻钟,殷公子可得抓紧时间了。”褚颜说着,推开了离她最近的木门,径直走入其中。 殷止看了一眼前厅的方向,也跟着进了隔壁的房间。 屋内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屋主人约莫是走得急,被褥歪了一角,搭在床沿边,殷止四下看了看,便退了出来。 一连搜了十几间房,都是这样。 妖气极淡,像是轻盈虚幻的迷香,笼在这院子的每一处角落。 假山后边儿还有一条石子小路,穿过月洞门,便是一条曲折蜿蜒的长廊,和方才那院子不同的是,这些个房间的墙外都挂着木牌,上面写了追月楼姑娘的名字。 其中一间便是之前茹妈妈介绍过的那个叫“蝶儿”的。 这里约莫是份位更高的青楼女子的住所,这时,那鉴妖盘的指针又轻轻转了两下。 看来是这里了。 殷止推门而入,屋内右侧放着一个梨花木桌,上面摆放着几张宣纸,砚台上还搁着一只未干的毛笔。 他拿起那只毛笔,转了两下,妖气确实是从这上面传来的不假。 但屋子里其他地方却很“干净”,想来应是那妖物曾碰过这支笔。 殷止将毛笔物归原位,刚阖上门,便瞧见褚颜在不远处对他招了招手。 “殷公子,这儿。” 他一声不吭,抬脚走了过去。 这间屋子算是后院里最大、陈设最多的一间,当然,也是妖气最重的。 雕着精细花纹的梳妆台上放满了大大小小琳琅满目的首饰,台边还有一个木匣,匣子隙开一角,莹润的光华便漏了出来,顺着地面爬了满室。 应是夜明珠之类的珠宝,着实耀眼。 屋主也是个奇人,连这种稀罕宝贝居然都只是随意放在地上。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因为屋子正中的案桌上,放了一副巨大的画像。 笔触十分细腻,似乎在宣示下笔之人的极致用心。 画上是个弱冠年纪的男子,相貌不算俊秀,下巴还有一道疤痕,唯独那双眼睛,透亮,有一股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 13. 有失体统 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追月楼门口。 帘子被一双素手掀开,容貌俏丽的女子探身而出,她挽了一个乌云髻,芙蓉暖玉步摇随着她下车的动作轻轻晃动起来,煞是光彩夺目,这样婀娜多姿的身段,整个追月楼恐怕只有一人—— 锁烟,那位名动壁阳城的花魁。 每每到了这灯火通明时,城里便有不少公子哥为了这位花魁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茹妈妈听见车轮轧过青石路的声音,便从楼里走了出来,她刚安抚好追月楼里那些发疯的客人,这边便见到明明应该在方府的锁烟回来了,她柳眉一竖,惊讶道:“锁烟,这是怎么回事儿?” 按那位方少爷的脾性,不把锁烟留到亥时是绝对不可能放人的,茹妈妈第一个念头就是锁烟在宴会上出了什么岔子,扫了方少爷的兴,被人给退回来了。 方家可是这壁阳城里的大户人家,要是得罪了他们,追月楼以后的生意恐怕是不好做。 锁烟哪里不明白茹妈妈的小心思,她心底嗤笑一声,面上却波澜不动,先是迎上去,亲热地拉住茹妈妈的双手,接着柔声安抚道:“茹妈妈,别担心,只是那方府少爷原本回娘家探亲的大少奶奶突然回来了,两人争吵起来,那妇人不慎被方少爷推到了荷池里,我见场面混乱,便留了封书信,自行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那方夫人的臭脾气你也知道,上次来楼里和人起了争执,还把红梅的脸给划伤了,要不是看在方少爷是咱们常客的份儿上,我是怎么都不肯咽下这口气的,”茹妈妈一听其中缘由,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她亲昵地拍了拍锁烟的手,“你这丫头还算机灵,要是溜得晚了,那母老虎不知道要怎么收拾你呢!” 锁烟闻言,不由掩着嘴娇笑起来。 “那方太太也是个没本事的货色,连自己的男人都栓不住,亏得她是正室,这点儿气度也没有,真真是小肚鸡肠,哪个有钱男人不在外面寻花问柳?就她整日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叫人平白看了笑话!”茹妈妈也是个爱嚼舌根的,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锁烟,锁烟,你这丫头名字起得是真妙,哪个来了追月楼的男人的心不被你牢牢锁住?” 锁烟假装娇嗔地瞪了一眼茹妈妈:“茹妈妈,你就别取笑我了,奴家能有今日,还不是您调教得好?” 她虽然乐得眼角都冒出了细细的笑纹,但若是细看她眼底深处,便会发现一片晦暗,好在灯光敞亮,茹妈妈并没有觉察到。 这锁烟是一月前主动来到追月楼的,当时她衣衫褴褛,虽是灰头土脸,却仍然掩盖不了污秽下的绝色。据她自己所言,她家道中落,父母在半年前皆因病离世,她孑然一身,住在城外的黄溪村中,每日吃不饱穿不暖,还差点被村头里流氓欺负,于是便出了村,到了这壁阳城。 她一个女儿家,无依无靠的,万般无奈走投无路之下,这才来到了追月楼。 她一句“听闻整个城里的风月所,只有追月楼的茹妈妈对名下的姑娘最好”成功讨了茹妈妈的欢心。按理说,这楼里的女子,没培养个三四年,是接不了客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不行,一张嘴需得要能说会道,这才能让那些客人心甘情愿地掏出兜里的银子。 可这锁烟,光是小半个月的光景,便在一场“赏花宴”中,胜了当时追月楼的头牌,一时间,她名声大噪红极一时,无数人涌进这里,只为求见佳人一面。 追月楼也是在那时压了对面的落雪室一头,同行是冤家,茹妈妈和落雪室的金三娘是死对头,茹妈妈可算出了一口恶气。她把锁烟这棵摇钱树给捧到了心尖尖上,什么精美膳食、金银翡翠、一样都不苛待,只盼得锁烟能再替她多赚一些。 “对了,茹妈妈,我方才还在马车里就听到里面嘈杂得很,这是发生什么热闹事儿了?”锁烟笑道。 “嗐,别提了,”茹妈妈一边拉着锁烟的手,一边往里走,“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喝醉了发酒疯,竟然将大把大把的银票从二楼挥洒,引得那群人哄抢,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穷酸货,把老娘花重金买的黄花梨屏风都给压坏了!” 她说到这里就气不打一处来:“蝶儿、绿竹、吟月那三个丫头,白费了我平日里的教诲,居然为了几张银票厮打起来,绿竹被推到池子里,头磕在了石桥上,晕了,刚差人送去医馆。” 锁烟显然也很是惊讶,她看着满地的狼藉,像是被吓到一般,捂住了嘴。 因为这出闹剧,客人已经离去了大半。 有几个姑娘衣衫不整,发髻都乱了,正在哭哭啼啼。 “绿竹妹妹就是贪财了点儿,还希望茹妈妈不要责骂她,”锁烟将一张凳子扶起来,“她年纪小,又是刚接客,她的医药钱就从我那里扣吧。” “好了好了,锁烟你这丫头,就是心眼儿好,”茹妈妈颇为头疼地摇了摇头,“你先回屋歇息去吧,你累了一晚上,这儿交给我收拾就行。” 锁烟又说了几句好话,便欠了欠身,进了后院。 一到无人处,她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撕去了满脸堆笑的完美画皮,露出些倦意来。 想起那方公子抓着她手不放、一脸油腻地把猪嘴往她脖子上凑的模样,锁烟胃里就直泛恶心。 虽说她是追月楼里的清倌人,但凡是在青楼里的女子,就宛如一粒浮萍,哪有拒绝客人揩油的理。 锁烟想到这里,又用手帕狠狠擦了擦脖颈。 她加快脚步,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而正在她屋子里搜查的殷止和褚颜两人,却是敏锐地听到了门外隐隐逼近的脚步声。 殷止神色变了变,手一动,就想伸到腰间拿某样东西,可是才刚抬起来,就被褚颜攥住了。 “吱呀”一声轻响,整个房间便重新归于寂静。 只是几个呼吸间,门便从外面被人推开,光线一明,又一暗。 狭窄的衣柜里阴暗逼仄,殷止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他保持着蹲伏的姿势,后背抵在柜门上,险险地保持住了身体的平衡。 他没想到他居然有一天会躲进女子的衣柜。 衣物上应该是熏了香粉,对他来说十分刺鼻,布料从上面垂下来,刚好擦在他后脖颈上,他嫌弃地皱起了眉毛,往前挪了挪,躲开这阵触碰。 褚颜和他离得很近,几乎半个身子都贴着他,而且,她的手依旧紧紧抓在他手腕上。 她手心带着淡淡的热度,和他微凉的体温截然不同。 殷止从未和姑娘家挨得如此近,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诉说着不自在,简直如坐针毡。 他手指收紧,呼了一口气。 褚颜却以为他是想说话,便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食指抵上了他的嘴唇。 这一下,殷止浑身都僵住了。 也不知道在一片黑暗中,褚颜是如何准确无误地找到他嘴唇的位置的。 她指腹很软,不只是有还是无意,轻轻地擦过了他的上唇峰。 羽毛一样。 殷止的耳根瞬间就热了起来,他眼珠无措地左右转了转,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安放。 衣柜不通风,只在落锁处留了指头大小的口子,没一会儿,殷止便感到些许闷热。 偏偏外面那人的脚步声突然加重,似乎是往这边走了过来。 殷止眼睫一颤,同时,竖在他唇边的手指也跟着动了一下。 然而那人只是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接着是一阵环佩叮当声,约莫是在取身上的首饰。 褚颜却在这时慢慢收回了手。 殷止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感觉到有什么撑在了他的大腿上,柔软的发丝擦过他的脸侧,淡 淡的香味儿随之蹿入鼻腔。 原来是褚颜低了低身子,去看那方小小的锁孔。 殷止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他缓慢地吐息着,胸口轮廓随之起伏。 借着昏暗的光线,他能看到褚颜的侧脸,睫毛秾郁地凝成一道青痕,随着修长的眼尾微微挑起,眼角下那颗艳丽的小痣浸过血一般,红润、鲜活。 殷止半分不肯放松,好似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渗进了血管里,让他莫名地喘不过气。 整个人像是陷进了细沙里,抹不掉,断不尽,黏腻又酸痒。 透过锁孔,褚颜见一个女子背对着她,正在用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及腰的乌发。 铜镜映出了那女子的脸,色若春晓,芙蓉面寒,确实对得起这“花魁”二字。 锁烟梳好了头,又对着镜中的倒影细细端详起来,片刻后,她站起了身。 褚颜眨了一下眼睛,搭在殷止腿上的手骤然收紧。 梳完了妆,自然就是更衣。 她抿紧了唇,心里有些后悔,早知道便躲在床底下…… 殷止也听到了愈来愈近的脚步声,突然,声音停下,那人应该是在衣柜前站定了。 柜门微微晃了晃,锁眼被一片肉色遮盖,再也看不见其他。 然而,就在锁烟即将打开衣柜门时,有人从外面叩了叩房门。 “锁烟姑娘,茹妈妈让你去她房里一趟。” 锁烟一愣,放下手:“何事?” “说是方家公子差人送了礼来。”门外那人答道。 “还真是快,”锁烟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唇,“我前脚刚到追月楼,这后脚就叫人赔礼道歉来了,也罢,我马上就来。” 门外的人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锁烟将散开的黑发随手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抓过刚脱下的外袍披上,也接着出了门。 直至脚步声完全消失,紧闭的衣柜门猛地被推开。 褚颜从衣柜里跳出来,她语中带着一丝庆幸:“还好没被发现,不过那锁烟姑娘确实有问题,殷公子,你可感受到了她的妖气?”她说着仰头去看对方的脸。 殷止眼睛亮得像白夜烟火一样,眉毛紧蹙,压着那双眸子,锋利得宛如剑芒。 然而,与他冷淡表情截然不同的是他耳根那抹绯色,从薄薄的皮肤深处透出,怎么也掩盖不住。 褚颜明知故问道:“可是柜子里太闷热了?殷公子的脸……好红。” 殷止薄冰一样的眼神非但没能阻止褚颜,反而愈发勾起了她的恶趣味,她凑上前去,微微抬手,假意又要去抓他的手腕。 果然,殷止就像受了惊的雏鸟似的,飞快地后退几步,腰撞在了梳妆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褚颜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殷公子果真这么怕我么?” 殷止双臂撑在台上,下颌线崩得极紧,似乎是在忍耐着什么,好半晌,他才动了动嘴唇,挤出几个字:“你是女子,不该做方才的事,有失体统。” 好一个有失体统。 褚颜弯起眼睛,笑靥如花。 她很想得寸进尺,追问对方到底是什么事,是拉他的手躲进柜子,还是轻薄地摸了他的嘴唇,亦或是用手掌撑了他的大腿? 可是她知道,要是问出了口,这位冷静自持的净妖师大人可是要从脖子红到脚底了。 她只好假装想了想,道:“但我是妖,人界的纲常伦理,可管不到我。” 殷止这回说不出话来了。 但他脑子里却想的是,什么歪理? 就算是妖,那也是男女有别的。 这里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屋主人随时都有可能回来,两人又在房间里看了看,并没有搜到什么可疑之物,便翻墙从后院离开了追月楼。 14. 索命 亥初三刻,壁阳城大大小小的街市巷口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草丛中偶尔传来几声虫鸣,似乎有什么东西的影子从草后蹿了过去,发出一阵簌响。 露水下来了,空气开始变得潮湿而黏腻。 一场秋雨一场寒,末伏的那点微薄暑气已经被落叶完全带走,要是再下几场雨,这露气就该冻骨了。 沈终南站在墙后,捏了捏有些发麻的手臂。 半个时辰前,他还在生闷气,原因自然是殷止又一声不响地出门了,明明早上跟他说好了要一起调查,结果呢?还是把他扔在那蒋府里,他出了房间,左右找不到人,于是便往前庭走去,结果刚好撞见蒋晤那厮的二姨娘,那妇人见他长得俊俏、模样讨喜,便把他拉到了西苑。 沈终南向来不擅长对付这些热情过度的妇人,实在拒绝不了,只好陪着另外几个姨娘打了一下午的叶子牌,手都给他打酸了。 他得了一怀不中用的夸赞和满腔的幽怨,坐在亭边等他那不守信用的师父回来。 沈终南知道殷止独来独往惯了,可能不太习惯身后坠着个跟屁虫,他如是劝说自己,慢慢地,终于将心境平复下来。 谁知道,他家师父居然是带着褚颜一块儿回来的。 沈终南差点一头栽到池子底下去喂鲤鱼。 居然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这偌大的院子里,过分,实在是过分。 他喉咙里那口被咽下去的气又憋不住地冒了出来,然而褚颜的一番话却让他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她说,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非沈终南不可。 于是沈终南稀里糊涂地就被带到了这个地方。 他捏完手臂,又捶了捶小腿,心说,蒋晤那个挨千刀的怎么还不出现。 这厮早上才眼巴巴地求着他们,结果午时一过,就又跑出去逍遥快活了。 这么晚了还不归家,该不会又去调戏哪户的良家妇女了吧?要是真被那妖物盯上,也算他活该! 沈终南一甩袖袍,报复性地想道。 而另一边,蒋晤才刚从酒楼里出来。 他那歪歪倒倒的蹒跚步子一看就是醉得爹妈不认,跟他同行的还有另外两个公子哥,也是一步一个踉跄。 蒋晤有个一喝醉就喜欢吹牛逼的臭毛病,他靠在门边,嘴里还叼着半截瓜子壳,哼哼道:“方仲那小子也忒是小心眼儿,不就是之前抢了他家一桩生意么?这,这生意场上的事儿,谁说得准?如今连做寿都不请我了,好,好得很!他方家才几亩田几分地?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斤两,我蒋家是他们能比的么?” 旁边那两人虽说喝醉了,但拍马屁的功夫显然已经刻入了骨子里,当即附和道:“蒋兄何必跟他计较?咱们哥几个不照样喝得畅快,你是不知道,方家今晚可是有一出好戏。” 蒋晤打了个酒嗝:“什么好戏?” “什么好戏,”那两人对视一眼,哈哈笑起来,“当然是柳娘回来了!那女人可是泼妇一个,方仲请了追月楼的花魁来助兴,结果助过了火,被那母老虎当场抓包,两人一路从前厅打到后花园,衣裳裤头全甩飞了,大晚上的还跳进金鱼池里洗了个澡,好不精彩。” 言罢,三人好一通幸灾乐祸地大笑。 “说起来,我今日新得了一宝物,”蒋晤从袖袍里抖出一根半尺来长的玄色布条,上面绘制着一些看不懂的文字,“你们也都知道最近城里妖鬼作祟,闹得人心惶惶,这不,我请了净妖师来我府上……”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另外两人打断:“蒋兄,你这破布条子该不会就是那净妖师给你的护身符宝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蒋兄,你该不会是上当受骗了吧!就这玩意儿,我能给你裁十条出来!” 蒋晤一听这话可就不乐意了,面红耳赤道:“你们懂个屁!这是人家大师用我的头发烧的灰炼制的,可以挡灾辟邪,怎么可能是普通的布条?” 那两人还是不信,以为蒋晤喝醉了在胡扯。 话不投机半句多,再加上天色已经很晚了,蒋晤也懒得再跟他们解释,干脆上了马车,往家中赶去。 走的是官道,打更人刚刚敲过了二更,竹梆子的敲击声拖得又长又远,有些吵人,蒋晤将车帷拉好,便舒舒服服地倚着了。 他酒足饭饱,瞌睡虫也随之慢悠悠地跑了出来,没多时便蹿到了他眉心,压住了他沉甸甸的眼皮。 夜深人静,只有青石路上两条浅淡的车辙,一路往远处延伸。 蒋晤睡得昏昏沉沉的,右手撑着脑袋,嘴巴张着,浓重的酒气随着他的呼吸弥漫在整个车厢内。 突然,缰绳似乎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扯了一下,连带着马车也跟着一震。 蒋晤一头磕在了窗板上,牙齿划破嘴唇,当即就把他给痛醒了。 “娘的,”他怒骂一声,一把掀开帘子,“老黄你搞什么幺蛾子?” 谁知,本应在驾车的车夫却不见了人影。 蒋晤的酒一下子就醒了大半,他左右看了看,确实是没有车夫的身影,于是下了马车。 “老黄,老黄?”蒋晤扯着嗓子叫了几声,“个怪贼奴才,死哪儿去了……” 恰巧起了一阵风,街市外悬挂的幡幌便轻轻地飘动起来,更显得阴森萧条。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蒋晤总感觉角落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的影子在那里晃来晃去,似乎有人在背后盯着自己,吓得他脖子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这儿离蒋府还有三里路,要说走回去吧也不算远,但他酒气上头,懒得不想动,那老黄也不知道是不是尿急,竟然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跑了。 蒋晤越想越气,他摸了摸嘴唇上的口子,往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然就在低头的那一瞬间,他余光瞟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从他身后一闪而过。 “谁?”蒋晤大骇,“什么人在那儿装神弄鬼?” 在他说话的间隙,白影又从他头顶飘了过去。 蒋晤只觉得额顶一凉,他伸手一摸,居然摸了满手的污血。 这一下可把蒋晤给吓得不轻,他一张脸由白转紫,两条腿直颤,差点没站稳。 月黑风高,厉鬼索命—— 蒋晤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这句话来,本是白日时酒楼里那说书先生讲的一个段子,他当时只当个屁听了,没曾想这会儿居然让他给撞了个正着。 该不会,该不会让他碰上那妖鬼了吧? “蒋晤……蒋晤……” 幽幽的声音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响起,是个虚幻缥缈的男音,带着股子哀怨气。 蒋晤瞬间就怔住了。 是陆惜天,是陆惜天回来了! 他大叫一声,拔腿就往马车上跑。 衣物拖地的窸窣声响起,蒋晤知道那东西就在他身后,他不敢回头,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马车,背紧紧贴着木板,大气也不敢出。 “陆惜天,你是不是陆惜天?”蒋晤面目扭曲,嘴唇半点血色也没,“你别来找我,别来找我啊!” 马车外,沈终南正沉浸在这个角色中无法自拔,他想起蒋晤被他吓得屁滚尿流的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这时,听到蒋晤吐出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沈终南心中一动,顺水推舟,幽声道:“蒋晤,蒋少爷,我不来找你我去找谁……” 为了确保效果逼真,他伸出手,往木板上挠了两下。 蒋晤听见那鬼影指甲挠门的声音,牙关直打颤,还真是陆惜天没错! “孔家兄弟,还有你表哥,都……都被你害死了,”他汗洽股栗,透过车帷,那片白影就在那儿晃来晃去,一副随时会冲进来的模样,“你还不够吗?你还不够吗!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杀你的人是他们,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越说越怕,几乎声泪俱下,慌乱中,一根玄色布条从袖袍中滑落,蒋晤瞳孔一缩,对了,他还有救,他还有救—— 回想起殷止教给他的方法,蒋晤抓起布条贴在他嘴唇上,残余的血迹沾染了上去,蒋晤一把掀开帘子,手忙脚乱地将布条扔了出去。 金光大盛,刹那间宛如白昼,蒋晤遮住眼睛,缩在马车内不敢动弹。 等光芒退去,外面已经没有什么声音了。 这是……击退了阴魂? 蒋晤撑起身子,手拉在车帷上,迟迟不敢掀开。 他身上全是冷汗,后背都打湿了。 “蒋晤?”马车外有人叫了他一声。 是殷师父的声音! 蒋晤大喜过望,连忙探出身,见来人正是殷止和褚颜,他情绪一个没控制住,激动地跌下马车,摔了个狗啃泥。 “殷师父,你那法宝当真是管用,那鬼影一下子就被吓退了,”蒋晤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双眼睛四下张望,见确实没有其他异常后,总算喘出一口气,他一边擦拭着脑门上的污血,一边道,“你不知道,刚才真是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殷止见他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略一思索,问道:“方才听见你口中唤一人为‘陆惜天’,那是何人?” 蒋晤拍灰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讪讪:“这……这您都听到了,殷师父耳力真好。” 殷止和褚颜对视了一眼。 褚颜从身后抖出一副画像, 这是她之前离开花魁锁烟的房间时用法术摹下来的:“蒋少爷,你可认识此人?” 那副画一出,蒋晤整个人便愣住了。 他脸上明显露出一丝惧怕,以及,心虚。 见他迟迟不说话,殷止道:“蒋晤,你这次只是运气好,要是那冤魂再出现……” “‘表哥’?”褚颜捏着画像,也追问道,“另外两名受害者,你好像也认识?” 蒋晤抖了两下,他似乎很怕见到画像中的男子,只是看了一眼便别过了头,半晌,他才开了口,语气艰涩:“我……唉,事到如今,我就实话告诉两位吧。我知道壁阳城中四处作恶的妖物是谁,就是陆惜天,是陆惜天的鬼魂。” 他手一指画像:“他是黄溪村人,自幼丧亲,寄住在他表哥家中,为人自私自利,又极贪财,生得个穷酸面相,我一见他,就不喜。半年前,他跟着他两个表哥来城里赶考,中途遇到同村的孔家兄弟向他们借钱——这些都是我听孔氏兄弟跟我说的。” “那孔家三兄弟也是来城里考秀才的,我跟他们三兄弟偶然认识,一见如故,便带着他们在城里四处游玩,但那三人钱没带够。本来嘛,都是兄弟,我请他们吃喝也没什么大不了,但那三兄弟碰上了陆惜天一行人,便向他们借钱。” “这俗话说得好,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我见他们大老远地从黄溪村来,便招待他们去酒楼喝酒,还自掏腰包给他们哥几个住客栈,结果呢?好心被当成驴肝肺,那陆惜天见我吃醉了酒,假意要送我回府,结果在路上竟然偷偷拿了我的玉佩。” “现在想来我也是好气量,我想着陆惜天家境贫寒,可能是没见过这种稀奇玩意儿,反正我也不缺那一块儿玉,就权当送给他了。结果他那两个表哥不肯啊,说是他败坏了家风,非要让他把玉佩交出来,这三人起了争执,孔家兄弟也去劝架,结果不知怎么闹的,几个人扭打成一团,那陆惜天在混乱中不知道被谁推搡了一把,摔在地上,磕着脑袋了,死了。” 殷止闻言,蹙了一下眉:“死了?” “对啊,殷师父你别不信,”蒋晤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他一副后悔不已的模样,长叹了一声,“这……这根本就是一出意外,谁能料得到?我们几个便出了钱,把他安葬在了城外。” “没回黄溪村?”褚颜问了一句。 蒋晤看了她一眼:“褚姑娘你是不知道,那黄溪村虽然就在莫河边儿上,但却是在河对岸,那几日刚好下了场大雨,河水涨潮,十分湍急,竟然把那座土桥给冲垮了,回村实在是不方便,故才……” 褚颜了然,她点了点头,示意蒋晤继续说下去。 “发生了这样的事儿,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刚好那时候家父在外做生意小赚了一笔,我便给了那几人一些钱财,算作安慰,这事儿也就这样翻篇了,”蒋晤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前几个月一直都相安无事的,可半月前,那孔家三兄弟便陆续被人害死了,一开始还有人说,是那三人是被下了毒,可中毒哪有死得那样诡异的?” 他打了个寒颤:“浑身血肉皆化为脓水,白骨森森,这……这其中分明有蹊跷!” “六月廿七刚好是我娘的忌日,我便去城南的寺庙祈福,谁知三日后回壁阳城,路过陆家兄弟的住处,家中却无人,我猜他们多半遭遇了不测,翌日便来寻殷师父了,”蒋晤言辞恳切,“是陆惜天,一定是他,他心有不甘,死后化为邪祟,要来寻仇!” 殷止在心中掐算了一下时间,确实对得上。 “你既知道那二人遇害,为何不去官府报官?” 蒋晤恨恨道:“官府?这事儿官府能管得了吗,孔家兄弟刚死时,便有人去请了城南的和尚来作法,但之后的情况殷师父您也看见了,根本不顶用!” 他顿了顿,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殷止:“殷师父,您可一定要帮我啊,那陆惜天已经盯上了我,不管他是妖是鬼,都一定要收了他!” 面前二人久久不曾言语,蒋晤抓耳挠腮,心中愈发着急:“两位是嫌报酬给得不足?还请放心,事成之后,某会再给二位添一百两银子。” 殷止侧头看了他一眼。 蒋晤知道对方这是答应了,心中便落了底,他试探道:“敢问这画像,二位是从何处所得?” 褚颜手腕一抖,那副画便被卷起:“这便与你无关了,蒋少爷,你口中的陆惜天,可曾去过追月楼?” “追月楼?”蒋晤不明所以,“他一个穷乡僻野出来的村夫,怎么可能有钱去追月楼。” 他还想再问,但又怕反而被那两人套了话,思来想去纠结一番后,终是闭了嘴。 15. 复仇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一尾红鲤从莲叶下轻巧游过,轻纱似的尾鳍柔软地铺开,随着水浪一飘一荡,霎是好看。 月亮只从蝉翼般透明的云层后泄出半弯,透过树叶,在池面上投下碎银般的清浅光点。 沈终南被尿憋醒,他先是试着忍耐,但翻来覆去地拱了几下,下腹的胀意愈发明显,他只好翻身下床。 他迷迷糊糊地推开房门,打了个哈欠。 茅房在另一条走廊的尽头,沈终南端了盏油灯,将衣裳拢了拢。 他正要走到中庭,突然瞧见对面屋顶上猫着个影子,见他抬头,那影子动了动,飞快地向后退去。 沈终南的睡意瞬间散得无影无踪,他大喝一声:“什么人?” 说罢,手腕一翻,将全身气息往汇于指尖,他两指往油灯上一弹,那点微末的火光蓦地升腾而起,冒出三尺高,朝那人影席卷而去。 这一招叫“借气生火”,是沈终南自己取的,他以前跟着殷止偷偷学过,需得将全身的气聚成一点,再借助火星,便能陡然喷出烈火。他以前无论怎么样使不出来,什么“气沉丹田”,“抱元守一”,各种法子都用遍了,都无果。沈终南曾一度泄气不已,莫非他真的没有收妖的天赋?没想到这次阴差阳错的,居然成了。 火舌快,人影反应更快,只见一阵青白的烟雾散开,将那火焰尽数裹了进去,“噗嗤”一声,那火被烟雾卷成无数细小火星,像是炸开了漫天的烟花。 沈终南还想再追,那人影已然退到了暗处。 他站在廊下,仰头望着空空如也的房檐,心一时间沉到了谷底。 即使火光亮起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他却清楚地看到了那人的半张脸。 是个妙龄女子,头发披散着,眼神幽怨无比,那仇恨宛若实质般几乎喷薄而出。 难道他刚才装鬼吓人触犯了某种禁忌,把真的鬼给引来了? 沈终南越想越害怕,忙折返回去。 他径直来到殷止房前,也顾不得会把对方吵醒,推门而入:“师父!” 然而,屋子里空空荡荡的,半点儿人气也没。 被褥还方方正正地叠着,床单上一丝褶皱也没,分明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沈终南大惊,他家师父呢,怎么又不见了? 真是要了命了,怎么一天到晚神出鬼没的。 蒋府其他人都睡得极沉,方才那阵响动并没有将他们吵醒,沈终南披着衣裳在院子里四处转了转,反复确认那人影没再出现后,便去了趟茅房,接着又回自己屋里躺下了。 只是他半点睡意也没,他眼神清明得很,在脑子里反复勾勒那女人的模样。 那人到底是谁?大半夜地鬼鬼祟祟跑到别人家房顶上,看着也不像是贼,难道真的如蒋晤所说,是那个叫什么“陆惜天”的找上门来了? 可蒋晤真要是问心无愧,又怎么会那么惴惴不安? 沈终南曾经听过一个说法,只有枉死之人才会化为厉鬼,那陆惜天已经死了小半年,要是心里没怨没仇的,早就投胎去了,怎会在这壁阳城内四处作恶害人? 这三个疑问在沈终南心底萦绕不去,他拍了拍脸,决定一会儿等殷止回来,和对方好好商议一番,一是为了蒋晤之事,二是告诉殷止,他会使用法术了! 这样一来,殷止应该会愿意教他其他招数了吧? 还有,颜姐姐既然也是净妖师,那他自然也可以去找她学艺,到时候他手握多方功夫,那岂不是厉害非常? 沈终南越想越开心,忍不住傻笑起来。 好在没让他等多久,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总算听到了隔壁传来的推门声。 沈终南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跑了出去。 果然是殷止,他正要进屋,便听到有人叫他:“师父!” 殷止神色倒是自若,丝毫没有被人发现深夜出门的慌张。 沈终南嘴巴一撅,当即就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对方。 殷止沉默下来,他看了看对面的屋顶,目光沉沉。 沈终南忙道:“我还记得那女人的模样,师父,要不要我把她画下来?” “不必。”殷止道,如果不出他所料,那女人就是追月楼的花魁锁烟。 他和褚颜离开时小心异常,应该没有被发现,那现在看来,多半是蒋晤找净妖师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壁阳城,那锁烟应该是为了打探虚实,才趁夜色溜来蒋晤府上的。 锁烟既然在屋中存了那么大的一副画像,而且这半月来死的五人,皆和当初跟陆惜天的死有关,虽不知陆惜天为何会跟妖物扯上干系,但如此一来,整件事的因果,殷止心里已经有个了七七八八。 沈终南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殷止的脸色,他搓了搓手,迟疑道:“师父,我……我是不是打草惊蛇了?” 殷止垂眸,见沈终南并未束发,衣襟半开,一看就是刚才床榻上爬起来,此时他眼神飘忽,似乎是为他用火焰击退锁烟的事些许自责。 “师父?”沈终南压低了声音,“我就是怕那女人对其他人不利,这蒋府上上下下那么多人,虽然蒋晤那厮是个混球,但其他人都是无辜的……” “睡觉罢,”殷止知道他是好心,“有什么事明日起来再说。” 沈终南低低地应了一声,回屋了。 殷止见他门阖上,便收回了视线,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往褚颜的屋子那边看了一眼,见并无响动后,也关上了房门。 沈终南醒来时,正好是辰时二刻。 他眼底下挂着淡淡的乌青,一看就是一夜没休息好。 沈终南束好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把剑挂在了腰上。 这不是什么宝剑,只是沈老爷还在世时,随便找的一个铁匠替沈终南打的。剑身轻巧,长一尺八寸,适合他这样身量未长成的少年人,不过剑并未开刃,只能当个绣花枕头耍耍罢了。 沈终南知道这剑并不能慑敌,没什么用,但是他始终舍不得扔。 算是留个念想。 他脖子上那只用红线穿着的翡翠玉观音从领口了露出来半截,沈终南将它整理好,便系上了襟扣。 等他收拾好出门时,殷止和褚颜已经在院子里了。 那两人坐在院中的紫藤花架下,面前的石桌上还放了饭菜,应该是蒋晤差人送过来的。 沈终南打了个哈欠,慢腾腾走过去。 “师父,颜姐姐,我刚才听到有人在外面吵闹,怎么回事?” 褚颜将那盘水晶包往沈终南的方向送了送:“是西苑的几个姐姐——喏,还是热的,快吃吧。” 沈终南朝西苑看了一眼,心知多半是蒋晤的那几个姨娘得知了昨夜蒋晤遇险的事儿,这是一大早来讨说法了。 他本来有些起床气,但是见褚颜的这番举动,那点烦躁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心想颜姐姐真贴心,知道他爱吃包子。 “对了,颜 姐姐,你昨晚有没有听到外面的响动?”沈终南压低了声音,问道。 褚颜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有些微妙的笑意:“我刚听殷公子说了昨晚的事,不过,我昨晚有事出门了。” 桑百尺和桑楚楚已经离开了壁阳城,褚颜本以为这两人会插手城中妖物一事,未曾想对方只是忙着赶路,不过这样一来,她倒也不用分心了,只需放长线钓大鱼即可。 她在桑楚楚身上留下了“帖”,无论他们去哪里,她都能一清二楚。 沈终南咬了咬筷子,心想,怎么和他师父一样,都是夜猫子。 “师父,其中肯定还有隐情,咱们要不要去问问蒋晤?”沈终南分析道,“我总觉得他说话半真半假的。” 殷止:“他不会说的。” 听他语气如此笃定,沈终南不解:“为何?昨晚那厮被我一吓,就什么都抖出来了,我瞧着他是个贪生怕死之人,如果再来一次,想必……” “不必他身上浪费时间,”褚颜摇了摇头,“他无足轻重,我们得去追月楼。” 沈终南刚夹起一只水晶包,闻言手一抖,包子“啪叽”一声落回了盘子里。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他听到了什么,追月楼? 沈终南看了看殷止,又看了看褚颜,表情很是精彩:“师父,你……你居然去青楼?” 他那日回去后查了查喝花酒到底是什么意思,本以为是什么文雅之事,没想到就是去青楼找些歌伎舞女陪酒。 殷止面不改色道:“只是为了查案。” 褚颜见沈终南一副好奇不已又不敢追问的模样,便道:“喝喝酒听听曲儿罢了,终南若是想去……” 沈终南此人看似十分精明,实则很好糊弄,特别是说话的人还是褚颜,他毫不生疑,兴兴头头地就要答应。 殷止抬眸望向褚颜,脸上分明写着“不要带坏小孩子”几个大字。 褚颜便笑了,她本意就是想逗逗沈终南,但见他信以为真的样子,只好三言两语简单将追月楼的事讲了讲。 沈终南也没心情吃饭了,他伸着手指头比划:“所以,追月楼的花魁就是在城里作祟的妖怪?可是她无缘无故的为何要害人,难道是为了给陆惜天报仇么?” “现在想来只有这一个理由,她很谨慎,孔氏兄弟都不是在一夜之间死亡的,中间隔了好几日,”褚颜道,“陆惜天的表哥则是在……”她说到这里顿了顿。 “三日前,”殷止接上后半句,“蒋晤从寺庙回来的前一日。” “原来如此,以蒋晤那个性子,当时他们几人误杀了陆惜天后,应该不敢去报官,加之陆惜天无父无母,他那两个表哥也可以对外宣称陆惜天只是出了意外,也不会有外人怀疑,”沈终南点了点头,他皱紧眉头,“不过既然那花魁已经知道蒋晤请了净妖师来府上,恐怕不会再轻易动手了,如果我是她,只怕会连夜逃出壁阳城。” 褚颜却笑了:“蒋晤此人,锁烟是非杀他不可,她不会逃走的。” 能亲手绘出那样的一幅画并存放在闺房中,时时刻刻观摩查看,锁烟和陆惜天之间的过往,只怕是纠缠得极深。 沈终南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褚颜的意思,莫非……那两人是爱侣? 人和妖相恋,他只在一些志怪中看过,只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故事,看看也就罢了,如今却在现实中遇上,沈终南却是有几分不敢相信的。 妖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又怎会爱上凡人? 16. 解围 天还未黑,追月楼的红灯笼便挂了起来,柔红的烛光微微透出,格外暧昧。 一辆马车在门口停下,车夫掀开帘子,从车上下来个年约五十的男人,锦衣华服,面圆身宽,瞧着倒是一脸和气。 正在门口迎客的茹妈妈脸色却一变,这衣冠狗彘的东西怎么又来了? 她心底一边啐骂,换上满脸堆笑走了过去,手帕甩了甩,带起一股香风,连着耳朵上镶了玉的大金坠子也能一荡一荡的:“哟,哪阵风把李老爷给吹过来了?真是稀客啊,李老爷,这有大半个月没见着您了。” 李老爷本想露出个富贵逼人的笑,奈何他眉毛短眼睛小,脸上的肉团团地挤在一起,下巴足有三层,将他的表情活生生变成了“憨厚”,他理了理袖袍上的褶皱,温声道:“茹妈妈,我这不是刚回壁阳城嘛,地皮子还没踩热,就来了你这追月楼。” 茹妈妈听懂了对方的弦外之音,笑得更热情了,脸上皱纹里涂的粉都给挤掉几丝:“李老爷,您出手大方,这份恩情追月楼上上下下的姑娘们都记着呢。快,里边儿请。” 李老爷这才迈着四方步,跨过了追月楼的门槛,他黄豆大的眼睛在前厅扫了一圈:“锁烟妹妹今儿得空吗?” 呸,还妹妹,当人家爹都嫌年纪大。 茹妈妈脸上笑意半分未减,她唤来一边的小厮,对其低语了几句,又道:“老爷,您先坐着,锁烟那丫头马上就过来。” 这时,一个穿绿衫的少女端着酒杯从后边儿走过来,见到李老爷,瞬间脸色一白,差点把酒给洒了。 不止是她,其他几个在前厅陪客人喝酒的姑娘也都不太待见这李老爷,原因无他,这李老爷看着是个和蔼可亲的,实则就是个变态,上一刻还笑呵呵地跟你饮酒作赋,下一刻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对了,突然就大发雷霆要动手打人。 扇耳光都是好的了,上次在二楼的包房里,直接把楼里的一个姑娘给踹到吐血,要不是茹妈妈及时赶到,那姑娘恐怕就一命呜呼了。 但有句话说得好,给钱的是大爷,加上这李老爷又跟知县是亲戚,茹妈妈是万万不敢得罪他的,因此只要没闹出人命,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不多时,小厮从后院小步跑来,凑到茹妈妈耳边,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茹妈妈脸色顿时一变。 她走到一边,柳眉倒竖:“你说什么?锁烟没在屋子里,她一个时辰前还跟我说她在屋里练琴呢。” 那小厮也是急赤白脸的:“这小的也不知道啊,方才去唤了几声,屋子里没人应答,小的就推门进去,空空荡荡的,哪里有人影?” “还不去找?”茹妈妈用余光斜了一眼正在用茶盏拨浮叶的李老爷,“脚程快些。” 小厮“诶”了一声,又一溜烟儿地跑了。 李老爷耳朵却是个灵光的,他隐隐听到了几句,当即重重地放下茶杯:“锁烟妹妹这是不愿意见我?” “这怎么会,李老爷,您别动怒,”茹妈妈见茶水都被溅了出来,忙上去安抚,“老爷,锁烟那丫头您还不知道?就是疲懒了些,还未起呢,姑娘家总算要梳妆打扮的……” “罢了,”李老爷冷哼一声,目光一转,指了指那个绿衫少女,“就她吧,瞧着还算顺眼。” 绿衫少女还未及笄,是追月楼里年纪最小的,脑子跟不上身段,学什么都很慢,弹琴像牛叫,唱曲儿像哭丧,可谓是琴棋书画一样不通,几乎没什么客人会点她的台。但追月楼从不养闲人,她没事儿就端端茶送送酒,要是有客人对她感兴趣,也陪着聊两句,不过她嘴笨,说错话不自知,常惹得客人恼,被茹妈妈骂更是家常便饭。 “绿竹,还愣着干什么,没瞧见李老爷来了?”茹妈妈朝她使了个眼色,见对方没反应,一伸手,恶狠狠地把人给拽过来了。 绿竹抖得像筛糠似的,她额头上的伤还未好,用脂粉遮盖着也还看得出一点淤肿。她记得这位李老爷,上次她端着茶从他身边过,这李老爷非要让她留下来陪着行酒令,她磕磕绊绊地接不出,李老爷登时就发了火,把酒杯果盘全给摔碎,瓷片飞溅时不慎割伤了她的手背,她吓得眼泪都出来了,硬是不敢吭一声。 绿竹恳求地看着茹妈妈,嘴唇啜嗫着想说什么,却被茹妈妈抬手打断:“好姑娘,快去。” 绿竹被李老爷拉着扯着,带上了二楼的包间。 门一掩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听得到绿竹细细的啜泣。 李老爷就好像发现了什么稀罕物,绕着她转了一圈儿,笑得和颜悦色的:“绿竹,是吧?哭什么,老爷我脾性好,又大方,你要是伺候好了,少不了赏。” 他说着从袖口里取出几锭银子,随手扔在了桌上。 绿竹抹着泪,愣是不敢上去拿。 李老爷踱着步,走到房间右边的柜前,伸手从暗格里拿了册话本出来,是书坊新出的,他随手一翻,是出情戏,讲一个富家小姐春情难耐,与府里的下人私通,事情败露后被家里人强行嫁给了一个穷书生,生下一儿一女后又与那下人相遇,两人旧情复燃的香艳又苦情的故事。 李老爷来了兴致,把话本朝绿竹一甩:“这个故事妙,念与我听听。” 绿竹没吭声,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弄脏,白一道黄一道,瞧着像只丑花猫。 李老爷斜眼一扫,见她身上没二两肉,瘦瘦巴巴地跟个刚抽条的竹竿儿一样,还是个黄毛丫头,连他府上的婢子都比这人有风韵。 绿竹被他眼角投来那一道阴光吓了一跳,连忙拿起话本。 “念啊。”李老爷往榻上一靠,悠悠道。 绿竹捏着话本,指尖都泛了白,她硬着头皮翻开书页,开始念起来。 没想到才念了一小段,李老爷就“啧”了一声。 “念的什么这是?抑扬顿挫,绘声绘色,八个字你一个都不占,”他坐起身,那张蠢胖蠢胖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怒气,他这一瞪眼就跟换了张皮似的,神色阴鸷,叫人看了就遍体生寒,“茹妈妈就是这样调教你的?” 绿竹一抖,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跌坐在地上。 她埋着头,双手不断颤抖。 “哦,我想起来了,”绿竹听见李老爷慢吞吞地说道,“上次那个不肯唱曲儿的,也是你罢?” 绿竹瞳孔一缩。 下一瞬,只听得一阵破风声,绿竹慌乱之下护住了头,但是她身子骨太瘦小,加之李老爷使了十足的劲头,绿竹被瓷枕结结实实地砸中,噼啪碎裂声响起,大大小小的瓷片飞溅,她的手臂被划破,鲜血四溢。 茹妈妈知道李老爷的喜怒无常,因此早就备了人在房外候着,一听见异动,一个小厮便推了门进来,见到这满地狼藉,他连忙躬身:“李老爷莫动怒,绿竹这丫头不懂事,您可别气坏了身子,我这就叫茹妈妈给您换别的姑娘。”说着便架住绿竹的两腋,想把人拖走。 “慢着,谁准你带走这小妮子的?”李老爷怒道,“茹妈妈不会管教人,我便来替她管教管教!” 就在他迈着大步朝绿竹走过来时,一道柔和的女声响起: “ 李老爷何必跟一个小丫头置气,怪我来得迟,没能让老爷满意了。” 李老爷见到来人,眼睛顿时一亮,他变脸如翻书,又恢复了那副亲善儒雅的好模样:“锁烟妹妹,半月未见,还是那么漂亮。” 锁烟将绿竹扶起来,右手在她后背上安抚地拍了两下,低声道:“回去好好休息,我跟茹妈妈说过了,别怕。” “锁烟姐姐……”绿竹再也忍耐不住,鼻涕眼泪横流,被小厮拉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追月楼里的所有姑娘,都是喜欢锁烟的,她为人和善,就算是当上花魁,也丝毫没有架子,尤其是对那些年纪小的孩子,更是如同亲妹妹一般,有人生病了、又或者哪个怪脾气的客人来了,锁烟都会站出来。 就连茹妈妈,其实也在私下里把她当成未来追月楼的主人在培养。 门阖上的那一刻,绿竹看到了锁烟衣裙下摆沾染着的一滴血,她以为那是方才锁烟扶她时不小心沾上的,便没有多想。 绿竹回到自己屋内,她和另一个叫若湘的姑娘一同住。 若湘替她上了药,包扎好伤口。 “绿竹,我跟你说一件事儿,你可别告诉别人,”若湘压低了声音,“我方才看见锁烟姐姐是从院子后边翻墙进来的。” 绿竹诧异:“这怎么可能?” 青楼里的姑娘平常是不会抛头露面的,吃穿用度都是茹妈妈派人出去采备。 若湘道:“我当时也以为我看错了,但是真的是锁烟姐姐,她神色有些不正常,慌慌张张的……你可别告诉茹妈妈。” “当然不会,”绿竹保证道,“锁烟姐姐对我们那么好,应该是有什么私事不方便让楼里的人知道……” 她们正说着,门外边儿有一个姑娘经过,她推开门,对两人道:“诶,那个李老爷回去了。” 绿竹一听到这两个字,下意识就抖了两下,被若湘拍了拍手才稳住情绪。 “说是府上有事儿,急急匆匆地走了,”那姑娘吐了吐舌头,“走了也好,这瘟神,以后不来了才好。茹妈妈也是,当面老爷老爷叫得亲热,背地里一口一个孙子,还真是两幅面孔。” 她没想到她一语成谶。 晚些时候,那李老爷被人发现,死在了自家书房内。 也是同之前那些人一样的死相,血肉俱融,只余白骨,恶臭的污血从案桌一直流到门槛边,形容惨烈。 听说他家下人发现时,当场被吓尿了裤子。 李老爷是何等身份,这消息不胫而走,没多时便传遍了壁阳城的每个角落。 “完了,这下完了,那老东西从咱们楼里回去就死了,这……该不会我们楼里……” “呸呸呸,你瞎说什么?那李老爷回去的路上还顺路去了白云轩买醉鹅,还在碧玉堂挑了首饰,关我们追月楼什么事儿?” “你说的倒有理,哼,依我看,那种脑满肠肥的色鬼,死了也是活该……” 茹妈妈正在焦头烂额呢,听了几个姑娘冒出的闲话,更是满脸愁色。 她知道这壁阳城里近半月来妖物作祟,前几个死的人,好像姓孔还是姓什么,也曾来过追月楼,只是这期间隔了好几日,官府例行公事派人来查了查,便走了。 但这次李老爷可不一样,可以算是前后脚出的事儿,他又是知县的亲戚,听说那些衙役已经到了碧玉轩,想来不过半个时辰,就该到他们追月楼了。 茹妈妈坐在酒桌边,长叹了口气。 今晚追月楼的生意,怕是做不成了。 17. 障目 “诶你听说没,李氏布行的李老爷死了!” “听说了听说了,好像是被仇家杀害的。” “屁的仇家,就是那妖物干的!这都六起了吧?哎哟真是作孽哦,那知县是干什么吃的?这么久了连那邪祟的毛都没薅到一根,不如换老子来当!” 蒋府的几个下人靠在墙根,正在议论李老爷遇害一事。 放在往常,老百姓对这种事还津津乐道,但如今,这壁阳城内人人自危,唯恐横祸降临到自己头上。 “完了完了,这壁阳城要完了,刚刚在西市街那边的巷子里,又发现一具骨尸!”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几个人抬起头,只见府上的跛脚管事从大门口一瘸一拐地崴过来,面上满是惊惶之色。 “三哥,你说什么?” 管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方才我去西市买药,见巷子口围了一大群人,便去凑凑热闹,结果你猜怎么着,又是一起惨案哪!听人说就是住那附近的,下午才刚从赌坊里出来,晚上就死了,半边身子倒在井里,井水都被染红了!” 众人闻言,皆是又惊又怕。 “少爷请到府上的净妖师都赶过去了,唉,你们说这都是个什么事儿?要不我还是收拾收拾回老家算了,这壁阳城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我现在就……”管事话还没说完,便瞧见一个打扮妖艳的夫人施施然进了门,当即就噤了声。 来人是府上的四姨娘,性格古怪,最烦的就是下人嚼舌根,动不动就对下人又打又骂的,前不久才刚把西苑里的一个丫鬟给赶走。 管事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四姨娘,小的只是随口一说,千万别当真啊!” 四姨娘冷冷看他一眼,嘴皮子动都没动一下,便进去了。 那几个下人面面相觑:“四姨娘今日怎么这般好说话?” “出去和别人打了一下午叶子牌,估计输了,心情不好,懒得说话吧。” 四姨娘本来都走到石子路尽头了,突然又转过身来,问了句:“那两个净妖师都走了?” “走了,走了,”其中一个人答道,“我亲眼看见的,还是知县派人来请的。” 见四姨娘走远,那人突然回过神来,小声嘀咕了一句:“噢还有个姑娘,不过瞧着不太像会捉妖的样子……” 四姨娘走到西苑门口,却并不进去,只是直挺挺地站在那儿,目光晦暗不明。 天色已经完全昏暗下来,她透过影影绰绰的树影,瞧见一个丫鬟端着碗什么东西,走了过来。 丫鬟一见到她,便行了个礼。 “干什么去?”四姨娘拦住那丫鬟,只见她手中木盘放了个青花瓷盅,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药味儿。 “回四姨娘,奴婢是给少爷送药去的,少爷昨夜回来得晚,又吃了酒,染了风寒。” 四姨娘目光一转:“给我吧。” 这四姨娘是蒋晤从青楼里赎出来的,蒋晤觉得她漂亮,又会唱昆曲儿,因此对她格外宠爱,可再美的花儿也终究会有赏厌的那一天,蒋晤又是个喜新厌旧之人,才过了一年多,便渐渐地不再去她屋里了。 一开始,她怨恨、不满,经常在夜半故意纵声高歌,引得蒋晤心烦不已。后来不知是怎么的,她或许是突然想开了,便不再行奇诡之事,把自己的郎君当成个隐形人,半个月也懒得问候上一句,打叶子牌成了她唯一的消遣,经常出去一打就是一下午,倒也乐得清闲。 丫鬟闻言,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把药递给了她。 四姨娘端着药,往蒋晤房中走去。 蒋晤的住在最北边的别院,需得穿过架在池塘上的那座曲桥,四姨娘走动时步履轻盈,没一点儿声音,然而那些聚在八角玲珑亭边的鲤鱼却像是被什么惊动了似的,忽地一晃,纷纷躲进了暗处。 屋内只留着一盏微弱的烛火,四姨娘推门而入,见床上睡着个人影,脑袋朝里,看不清模样。 她眼中闪过一丝怨毒,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烛火忽明忽暗,将妇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从地面一直拖到了惨白的窗户纸上。 四姨娘将药放在桌上,坐到了床边,她先是低低地唤了声“蒋晤”,见对方没反应,便伸手把人给翻了过来。 确实是蒋晤,他正在沉睡,脸色青白,眉宇之中隐隐有黑气,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样。 蒋晤,蒋晤…… 四姨娘脸上的杀意愈发明显,只听得一阵窸窣声,她长长的裙摆下居然凭空生出了一条漆黑的尾巴,一节一节,顶部弯钩形的针亮着一抹赤色。 竟然是一只蝎子尾巴。 紧接着,“四姨娘”的脸皮上出现了蛛网状的裂痕,几个呼吸间,便露出了原本的面目。 赫然是锁烟。 她双目赤红,额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哪里像一个花魁,分明是个恶鬼。 蝎尾愈探愈长,比成年男子的小臂还要粗上几分,坚硬的外壳映着一道火光,蝎尾在空中蜷曲了一下,便猛地朝蒋晤面门上扎去。 针状的尾巴尖没入,预想之中的皮肉刺破声并没有响起,反而是轻薄的、微不可闻的嘎吱声。 下一瞬,烟雾四起,床上躺着的大活人居然变成了一片拇指大的树叶,树叶晃晃悠悠地从床榻飘起,落在了桌上。 是障目叶!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这种树叶只要贴在某种东西身上,便能遮挡其原本的模样,有些修为低下不能化形的小妖最喜用这障目叶来掩盖自己的真身。 锁烟瞳孔一缩,飞快地收回蝎尾,往后退去。 烟雾浓郁,锁烟根本辨不清方向,慌乱中她打碎了桌上的药盅,滚烫的药汁溅在了她的手臂上。 那点烛火还在不停摇曳,锁烟心生一计,盘踞在她脚下的蝎尾“腾”地横扫出去,将蜡烛掀翻,挽在床边的纱账霎时被点燃,一时间,屋内火光大亮。 蝎尾又是一个劈砍,直接将木窗捅了个稀巴烂,锁烟趁机跳出了屋子。 然而,还没等她双脚落到地面,一道金属环扣的清脆碰撞声响起,仓皇间锁烟只来得及弯腰往后一躲,那东西堪堪擦过她的腹部,撞在了墙壁上。 不给她喘气的机会,金色的链条宛如灵蛇一般调转了头,又狠狠冲她袭来。 锁烟深知这锁妖链的厉害,要是被它束缚住,轻易不能挣脱。 一妖一链缠斗起来,那背后施法之人着实厉害,锁烟的动作逐渐变得不稳,她勉力稳定心神,蝎尾往后一卷,拖住了屋内正在熊熊燃烧的帐幔,用尽全力往锁妖链上甩去。 她带了七成的妖力,着火的帐幔像个巨大的火球,火光炸开,噼里啪啦一阵乱响,连着锁妖链也被火舌缠绕,藤蔓一般飞快地往链子尽头烧去。 要是那净妖师不及时松手,非得被带着妖力的火焰灼烧不可。 只可惜锁烟的如意算盘落了空,要说“玩火”,那真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殷止。 殷止自烟雾后走出,他非但不松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收紧了锁妖链,幽蓝色的诡异火焰从他的指尖燃烧起来,鬼火一样。 锁妖链发出一阵刺耳的破风声,鞭打在地上,甚至将土地灼出了一道焦痕。 锁烟缩成针尖大小的瞳孔里映出一条被蓝色火焰卷住的锁妖链,只是须臾间,她的蝎尾便被链条缠住,随即,那锁妖链就像长了眼睛似的,无需殷止再催动,蟒蛇一样,从蝎尾一路向上延伸,将锁烟捆了个结结实实。 她喉咙里发出凄厉痛苦的哀嚎,不仅是锁妖链对妖她力的压制,更因为那蓝色火焰正在灼烧她的□□。 她甚至连衣裳都没破一点儿,但却能清楚地感受到,那火是如何一点点透过布料,贪婪地蚕食着她脆弱的妖体。 “还跑么?” 烟雾散尽,殷止朝锁烟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幽蓝色的火焰映在他那双荒酒枯灯一样的眼瞳里,火光跳动,深深浅浅,乍一看,竟是敛去了几分冷意。 然而面对着这样一双眼睛,锁烟心里却半分也提不起侥幸之意。 她瘫软在地上,胸口不住起伏,穿心般的疼痛让她嘴唇不住颤抖,几乎说不出话来。她的蝎尾被锁妖链划出一 道存长的口子,黑血从那口子里溢出,只是还没流到地上,便被火焰给灼烧殆尽。 她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锁烟双目中满是不甘,她还没能杀死蒋晤为陆惜天报仇,怎能死在这里? 她喉头一甜,怒火攻心,“噗”地吐出一口黑血。 锁妖链愈缠愈紧,锁烟面如金纸,一双充血的眼睛几乎瞪出眼眶外。 “殷公子,放开她吧,”褚颜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她看起来很疼。” 殷止一回头,就见褚颜正站在一株紫薇花下,迈动步伐时,有一朵粉紫色的紫薇轻轻拂过了她的肩头,留下一抹浅浅的湿痕。 她手里捏着一根绳子,而蒋晤则跟遛狗似的被牵在后面。 殷止:“……” 什么情况? 蒋晤眼睛上还蒙着一条黑布,他张着嘴,喉头颤动着,却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给这位蒋少爷下了个禁言咒。”褚颜好心解释了一句。 殷止的目光在蒋晤脸上的黑布和手腕上的绳子之间来回转了好几次,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殷公子,你若是再不收回你的……火,那位花魁可就要被烧死了。”褚颜朝他轻轻一笑。 锁烟原本姣好的面容现在却是无比狰狞,她拼命催动妖力,试图去抵抗束缚在身上的蓝色火焰,黑色的坚硬外壳隐隐浮现在她脸侧,俨然快维持不住人形。 殷止淡淡一垂眸,五指合拢,灼灼燃烧的火焰便霎时消失了,锁妖链上的金光也黯淡下去,虚虚地缠在锁烟身上。 锁烟脖子往后一仰,身躯摔在地上,半死不活地喘着气,眼神涣散。 “蒋少爷不太听话,只好用这种方式把他带过来了,”褚颜见锁烟暂无性命之虞,便将注意力放回了蒋晤身上,她纤细的手指勾着绳索,往里面收了一圈儿,语气轻柔,“蒋少爷,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呀。” 她眼角含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跟哪个好友聊天,手上却用了劲,绳子一绷紧,把蒋晤给拽了个趔趄。 蒋晤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蒙在黑布下的眼睛泛着点点泪光,要是再汹涌一点,便能从布下奔流而出。 一刻钟前,他还在书房里优哉游哉地练书法——他跟殷师父说好了,要设一个计将那妖物引出来,敌在暗他们在明,蒋晤当即就同意了,恨不得让对方再带几个壮实的家丁一同去。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生怕出什么意外,谁知这个当口,褚颜却过来了,说是请他帮个忙。 美人相求,哪里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蒋晤不疑有他,点头如捣蒜地就答应了。他越看褚颜那张脸越喜欢,一时色迷心窍,没忍住说了几句浑话。 他规规矩矩地端坐着,一边做着白日梦,一边任由褚颜将黑布蒙在他脸上。 等手腕被一根粗粝的麻绳栓住时,蒋晤这才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乖乖,这么野的吗? 他嘴角差点没咧到耳根,张嘴又放了一通屁。 可是等他磕磕绊绊地被褚颜拉着迈过了门槛,又踏上了曲桥时,蒋晤开始慌了,他在蒋府住了二十多年,对每个地方都再熟悉不过,这个方向,不是朝他卧房走的吗? 殷师父说那附近设了结界,寻常人不可来打扰,那……那现在是个什么意思? 蒋晤越想越心慌,步子一刹,就想把脸上的黑布扯下来,可是没等他抬手,又被褚颜牵着狠狠一扯,差点没把他摔池塘里去。 他扯着嗓子一通乱叫,才嚎了两声,便震惊地发现,他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了。 不止如此,连带着手脚也不听使唤,像是被鬼上身一样,毫不反抗地就乖乖跟着褚颜走了。 蒋晤一直被带到他所住的小院,低矮的枝桠戳到了他脸上的黑布,让他浑身一激灵。 褚颜轻笑了一声,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蒋晤路过她身边时,她脚尖踩了一下那根拖在地上的绳子。 只听得“哎哟”一声惨叫,蒋晤一个大鹏展翅,摔了个“五体投地”。 刚好栽倒在被锁妖链困住的锁烟面前。 18. 换命 蒋晤惊喜地发现他又能说话了! 不仅能说话,身体似乎也拿回了掌控权。 他手脚并用地支起身子,一把将覆盖在眼睛上的黑布给摘了下来,却不期然对上一双阴森冰冷的眼睛。 那目光凶狠至极,蒋晤被吓了一跳,连忙往后缩去。 他一双眼珠子乱瞟,在看到那女子裙下拖出的一条长长蝎尾后,登时面色飞白,连说话都带上了颤音:“这……这便是那妖物?还真是形容可怖,殷师父,快,快把她给收了!” 锁烟五指抠在地上,血丝渗出,她却浑然不觉,若不是锁妖链令她寸步难行,她早已扑上去把面前这人撕成碎片。 “真是好算计,你们早就知道了我藏身于追月楼,却还是按兵不动,”锁烟冷冷道,“都说妖阴邪狡诈,我看未必,论卑鄙无耻,你们人类倒是更甚几分。” 她为了将这净妖师引开蒋府,故意又杀了两个人,想来个声东击西,没想到最后居然被一片障目叶给骗了。 面对她这番指责啐骂,殷止半点发怒的迹象也没,他反问道:“你明明杀死蒋晤一人便足够了,为何还要残害其他无辜之人?” 蒋晤闻言,气得直翻白眼,他花了大价钱请殷止来保护他,但听听这人说的什么鬼话,什么“只杀他一人就够了”? 他嘴唇蠕动几下,正要发作,却瞧见站在殷止身后半步的褚颜对他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蒋晤后背一凉,瞬间就焉巴了,他可不想再被那什么“禁言术”给堵得叫破喉咙也发不出一点声。 这美人儿,外面包着艳丽惑人的糖衣,里面却是实打实的毒药。 还是少招惹她为妙。 “无辜,他们哪里无辜?”锁烟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扯动嘴唇,发出了几声嘶哑的笑来,“一个是欺辱我妹妹的嫖客,一个是打骂自己妻子儿女的赌鬼,这两个人,都是该死之人,何来无辜一说?” 殷止目光深沉,久久没有言语。 锁烟垂在地上的蝎尾无力地动了动,黑血已经在她身下聚成一小滩,她藏在衣裙下的腿也正在慢慢变回蝎子的附肢。 她修为不过短短四百年,因为好奇来到人界,但她力量太弱,在穿过界门时身受重伤,连螯肢都断掉一截,躺在土里奄奄一息,如若不是陆惜天救了她一命,她哪里活得到今日。 初见陆惜天时,他一副书生打扮,鹑衣百结,容貌憔悴,下巴上有道浅浅的疤,一看就知家中十分清苦。他见田埂上有只受了伤的蝎子,便将草药捣碎敷在蝎子断肢处,还撕下自己的衣服给其包扎,要是换做其他人,多半只会将这蝎子拿回去泡药酒。 锁烟从昏迷中苏醒,见她正被一个人类捏在手里,顿时大骇,蝎尾一甩,便刺进了陆惜天的手指。 陆惜天疼地“嘶”了一声,将蝎子放在了地上,苦笑道:“你这小家伙,怎么恩将仇报?” 锁烟警惕地往后退去,蝎尾高高扬起。 陆惜天将手指处的黑血挤出来,并不气恼:“快走吧,别让人给捉住了。” 言罢,他背起旁边的竹篓,离开了此处。 锁烟望着他的背影出了神,那个人类居然救了她么? 她稍作迟疑,便一路跟着陆惜天。 陆惜天倒是没发现那只被他救下的蝎子一直尾随着他,他品性善良,无论是见到被雨淋湿无法飞翔的鸟儿,亦或是被捕兽夹困住的小兽,他都会进行救助。 再过一个月,陆惜天便要去壁阳城中参加县试,他相信行善积德,福有攸归,此次县试他必能中。 自那以后,锁烟每日都会来看这个人类,她看着他在廊下背书,在夜里挑灯;看他背着那只破旧的竹篓去山上采药,然后在溪边清洗药草;看着他披着晚霞从林中归家,将摘到的新鲜果子都送去他那两个表哥屋里,自己则吃小的、酸的。 锁烟是族群中第一个来到人界的妖,她看着陆惜天忙碌的身影,忍不住想,他好像和其他人类,不太一样。 出界门前,她的族人苦口婆心地告诫她,千万不可接近人类,人类阴险、残忍,视幼小动物的生命如草芥。 但陆惜天是不一样的,锁烟在修行之余,唯一的乐趣就是观察陆惜天。 这一晃,一个月便过去了。 去壁阳城的前一个夜晚,陆惜天生了病,好在黄溪村里有一个郎中,陆惜天不想因病缺考,他为这县试准备了足足三年,便连夜去找那郎中拿药。等拿完药回来,陆惜天抄的小路,他正走着,却瞧见前面有个什么闪光的东西。 他以为那是铜钱,没想到拾起来才发现,竟然是一枚金叶子。 他又惊又疑,只见不远处的树林里,一个黑影闪了过去。 陆惜天跟着那影子进了树林,他本就生了病,加上又是夜晚,看不清路,不慎跌进了一个深坑中。 也不知道这坑是猎户为了抓猎物挖的,还是自然形成的。 陆惜天摔得脑瓜子嗡嗡直响,他艰难地爬起来,正想呼救,却看见这坑的石壁上竟然还有一个半人高的洞窟。 而在洞窟之内,则是一口木箱,箱门半开着,无数金叶子散落在地上,而木箱内隐隐可见光华流转。 一只手掌大的黑色蝎子正伏在木箱之上,右螯肢上还系着一根青色的布条。 陆惜天一眼就认出,这是曾经扎了他的那只蝎子。 他颤颤巍巍地走上去,像是想说些什么,但那蝎子却甩了甩蝎尾,爬下木箱钻进了洞窟深处。 陆惜天以前听说过,壁阳城某一任的县令因贪污受贿而被朝廷查处,被抄家前,那县令命府上的奴才将尽数家当藏在了城外的山上,百年过去,此事已成轶闻,周围几个村子也曾有人上山找寻过,皆是失望而归,没想到今日…… 因祸得福的陆惜天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要是换作常人,早就拿着这笔钱去挥霍了,什么县试乡试,早就当个屁给放了,但陆惜天却觉得这笔钱来路不正,就算是那蝎子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带他找到的,但他也不能要。 陆惜天思来想去之下,只用他那只缝缝补补的破钱袋装了一袋金叶子,这些钱,他一半拿给他那两个表哥,算是这么多年来让他寄住的酬谢;另外一半,给村东的那个独自养育五个儿女的姚寡妇和瞎眼坡脚的聂郎中送去一些,剩下的金叶子,他省着用,足够用十几年了。 木箱里还有许多珊瑚、珍珠、翡翠等稀罕物,陆惜天一概没动。 要去参加县试,至少得提前三天到城里。 锁烟望着陆惜天清瘦却挺直的背影,有些发愁,她本是想跟着对方一同进城的,但是城里人太多,她不好躲藏,只得作罢。 阴云密布,远处似有雷声响起。 这次雷劫过后,她就可以化形了。 锁烟心里又酸又甜,甜的是她若是历劫成功,此后便可以光明正大站在陆惜天身边了;酸的是,要是对方知道她其实是妖,会不会,会不会…… 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短短三日,锁烟却觉得像是过了四季那么长。 她站在阡陌之上,极目远眺,期待着那个书生打扮的男子能从小 路尽头归来。 灰蓝色的穹隆从头顶开始,逐渐淡下来,变成天边与地平线接壤的淡淡青烟,日头升了又落,锁烟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暴雨过后,沟渠里的水漫了出来,水流湍急,映出一个曼妙的女子身形。 周围村子里去壁阳城参加县试的人都回来了,唯独不见陆惜天。 锁烟开始担心起来,在听说陆惜天的表哥和村里的孔氏兄弟也没回来后,这股担忧更是达到了极点。 莫河边上,一群壮年男子正在抢修那座土桥。 锁烟听人说,陆惜天一行人可能是被城里的花花世界迷了眼,乐不思蜀,不想回来了。 城里有宝马香车,有玉壶光转,更有醇香温和的美酒和青楼里柳天艳影的美人。 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进了城,沉迷其间是再合理不过的。 锁烟却想,约莫是有事耽搁了,回村的桥又被冲垮,在城里驻留是正常的,陆惜天面对那么一大箱子的财宝都不为所动,怎么可能就沉溺于那些浮华之中? 她得趁陆惜天没回来时好好修行,稳固妖力,万一……万一以后在他面前不小心现了形,那岂不是会吓到他? 锁烟没想到,在她隐藏在山洞中修炼时,陆惜天的表哥和孔氏兄弟在夜半时偷偷摸摸回了村,将那一箱子宝物带走了。 春去夏来,云起云落,这一等,就是半年。 锁烟再也等不下去了,她要去壁阳城里找陆惜天。 她化了男子模样,来到壁阳城,一路探寻打听,却没有任何消息,毕竟怎么会有人记得一个从偏僻村落来的穷书生呢? 夕阳的余晖变换着角度,慵懒而肆意地照耀在街道上,壁阳城是扬州大地去往东海路上最后一个大郡城,无数商旅异人川流不息,要想在这城里找一个人,犹如大海捞针。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过了几日,锁烟终于在一家酒楼里找到了陆惜天的表哥。 那孔氏三兄弟也在,最上座是一个华冠丽服的年轻男人,只是却不见陆惜天。 这几人刚喝了酒,一个两个醉得口齿不清一塌糊涂。 锁烟站在屏风后偷听几人的对话,这些人都不曾见过她,要是她贸然上前询问,只怕那几人不会告诉她。 锁烟没想到,那几人醉酒说的话,却宛如一道惊雷,让她久久回不过神来。 陆惜天死了。 他死了。 他被害死了。 锁烟回忆到此处,再也忍耐不住,她口中低低地念诵着什么,有污黑的血从她七窍里不断涌出,她面目扭曲,如墨般的黑发无风自动,那条蝎尾片刻间暴涨了好几尺。 锁妖链发出一阵铮鸣之声,陡然绷紧。 浓厚的黑云不知从何处聚集了过来,密密团团,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锁妖链居然断裂了。 下一瞬,锁烟已经变回了妖形,一只足有半个房间大的蝎子暴起,一把就将离她最近的蒋晤给拍飞。 这变故来得突然,殷止和褚颜都没反应过来,蝎妖又长又尖的足肢狂乱地扫过,仓促间,两人只得闪身躲避。 褚颜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这蝎妖,竟然自爆了妖丹。 妖丹是妖最重要的东西,只要妖丹还完好无损,就算是受了再重的伤,也能慢慢恢复,但锁烟却毫不犹豫地震碎了自己的妖丹,纵使她能在短时间内拥有极强的妖力,但这伤敌一千自损也一千的方式,俨然是已经不打算留后路。 她一命换一命,竟是拼死也要杀了蒋晤。 19. 茶凉 轰隆—— 腥风四起,黑云涌动的天边,滚过一道闷雷。 无形的结界内,一只狰狞可怖的蝎妖正与三人对峙着。 比墙柱还粗壮的蝎尾顶端,那根赤色的弯钩闪着寒光,钩尖正对着蒋晤惊恐到极点的面皮。 然而蝎尾却被一道幽蓝色的火焰死死缠住,分毫不得近。 蒋晤鼻腔里甚至能闻到一股浓重的铁锈味,那是从蝎尾伤口中流出的黑血所散发的。 他软得像一滩烂泥似的身躯轻轻起伏着,一半是吓的,还有一半是痛的。 方才锁烟那一甩,将蒋晤狠狠砸在了地上,恍惚中他好像听到了自己手臂骨断裂的声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见那条漆黑坚硬的蝎尾朝他袭来。 要是被这一尾巴刺中,蒋晤必死无疑。 锁烟得知陆惜天被害后,第一个想法就是,她一定要为他报仇。 无奈她修为太低,凭她当时的能力,根本不足以杀掉那几人,于是,她便来到了追月楼。 要想在短时间内大量吸取人类的精气壮大自身修为,青楼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锁烟成功了,在吸食了不知道多少个青壮年男子的精气后,她炼出了剧毒无比的妖毒。 哪怕是最厉害的净妖师,也解不了她的妖毒,一旦毒液入体,便侵入浑身血脉之中,毒发后化为血水,血肉尽数融化,只余森然白骨。 而锁烟每次下手,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妖毒的剂量和伤口的大小,以免那些人当时察觉到不对劲,她精心计算着那些人的死亡时间,防止有人怀疑到她头上。 蒋晤目眦欲裂,冷汗不住从额头滚落,他两股战战,一副被吓得魂飞魄散的狼狈模样。 然而,他耳朵里蓦地响起一道响起皮肉撕裂声,那条被火焰缠住的蝎尾竟又是朝他压了一分。 这下,那毒钩离他的眼球只不过毫厘。 蒋晤再也控制不住,竭力嘶吼起来:“殷师父,你还愣着干什么?杀了她!快杀了她!!” 殷止垂在身侧的五指正要收拢,却被一只白皙的手给拦住了。 是褚颜,她抿着唇,神色复杂地对殷止摇了摇头。 殷止沉吟片刻,敛下眸子:“蒋晤,陆惜天真的是意外而亡吗?” 蒋晤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眼球剧烈颤动,脸色更是灰败不已。 蝎妖还在死命挣扎,周围的花草树木都被掀飞,尘土四溢,她发出凄厉到极点的咆哮,震得人耳膜都快碎掉。 又是一螯肢攻过来,巨大的黑影掠过,蒋晤呼吸一滞,胆丧魂消之下,他嘴唇不受控制地翻飞:“我说,我都说!陆,陆惜天是我杀的,是我杀的!” “他没有偷我的玉佩,是……是他见他那两个表哥没有钱用,便给了他们半袋金叶子,他一个从小寄人篱下的穷鬼,哪里来那么多钱?我……我伙同其他几人将他灌醉,套出了藏宝地点。” “没想到他突然酒醒,阻拦我们,还说什么,说什么那是不义之财,他要报官……他当时叫得太大声,隔壁屋的人都被惊动了,我情急之下将他打晕。后来……后来跟他们商量,我心想一不做二不休,便……便教唆孔氏兄弟和他两个表哥,将他……将他杀害……” 蒋晤涕泗横流,他同手同脚地往后爬去,无奈他浑身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般,死鱼一样在地上弹了两下,脸又重重地埋回了土里。 “尸体呢?”殷止见这厮终于说出了事情真相,便催动火焰,将锁烟重新捆了起来。 蒋晤气若游丝道:“绑了石头,扔在了莫河。” 锁烟听到这话,喉咙里发出一声悲鸣,她妖力已经然透支耗尽,身形慢慢缩小,最后变成了一只巴掌大的蝎子。 脆弱、丑陋、不堪,她现在的模样,只要凡人的一脚,便能轻易将她踩成碎泥。 陆惜天,陆惜天,陆惜天…… 莫河的水是那样冰冷,那样湍急,她一个蝎妖,孤身一人在河里捞了不知道有多久,也没能找到陆惜天的尸身。 她又想起初见对方的那一天,刚下过雨,泥土很湿润,空气里弥漫着好闻的青草香,陆惜天穿得单薄,在回去的路上不停吸鼻子……他那么怕冷的一个人,最后却是葬身于冰寒刺骨的江河里。 锁烟眼角留下两行清泪,脸上有着一种自我献祭般的凄凉悲壮之色。 褚颜走上前来,低声道:“他不知道你的名字,不曾见过你的人形,不会知晓你的过去,你一切的所作所为,他都一无所知……你这样,值得么?” 锁烟艰难地翻转身体,她的蝎尾已经断掉,大股大股的黑血不断涌出,蜿蜒在地上,像是色彩厚重的水墨画。 她眼底闪过一丝释然,用气音道:“值不值得……谁知道呢,不过,我本就是为了惜天才……化形的……” 最后一个字节落下,蝎妖的眼睛便缓缓地闭上了。 褚颜张了张唇,一个字也说不出,脸上隐有动容之色。 为了一个人类而选择化形,这要是说出去,那是必然会被其他妖族取笑的。 但现在那些,对锁烟而言,都不再重要了。 雷声戛然而止,笼在蒋府上方的黑云也渐渐散开。 蒋晤苍白的嘴唇啜嗫着:“她……她死了?” 他近乎死里逃生,见那蝎妖没了气,他惊喜之余便狂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死了!终于死了!哈哈哈咳咳……咳咳咳……” 蒋晤笑着笑着,忽地胸口一痛,呕出一口鲜血来。 他顿时大惊失色,他该不会受了什么内伤吧? 殷止取出一只瓷瓶,将蝎妖收了进去,随即他挥手撤去了结界。 蒋晤捂着剧痛的肩膀,还没等他质问殷止为何不早点出手,便见到沈终南带着一群衙役,从树后走了出来。 蒋晤瞬时就傻眼了。 他之前瞧见这小子慌慌张张地出门,还以为他是去查那两起案子的,没想到居然去了衙门! 那群奴才呢,怎么回事,怎么还不拦下这些人? 蒋晤惊慌地侧过头去,只见不远处,蒋府的下人,还有他那几个姨娘,皆是一脸苍白地立着,一个二个的表情像是活见了鬼。 因为有结界隔着,蒋晤自然不知道,那群人全然没瞧见蝎妖,只能看到蒋晤一个人中了邪似的手舞足蹈大喊大叫,然后抖落了他行凶之事。 “带走。”为首那个浓眉男人约莫是这群衙役的头头,只见他一招手,便有两个衙役上前,将蒋晤架了起来。 蒋晤先是茫然,接着便是气愤,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殷止:“你……你居然……我可是花了那么多银子,你居然……” 他“居然”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吐出来,俨然被气得不轻。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蒋家的少爷,你们竟敢这样对我!”蒋晤被两个人高马大的衙役拖着,他拼命反抗,连靴子都蹬掉一只,“福子,巫老三……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狗奴才!” 沈终南一矮身,避开支出的树杈,在经过蒋晤身边时,他故意往那边靠了靠,正好撞在蒋晤受伤的右臂上,只听得到一阵惊天动地的惨叫,蒋晤除了抽气,便再也发不出其他声音了。 沈终南高高兴兴地凑上前去,他回来的时候走得急,额上出了点热汗:“师父,那妖物除了?” 殷止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看出自家师父情绪不高,便又转身去找褚颜,谁知褚颜也是神色晦暗,眼神也有些飘忽,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这一个两个的,都是怎么了? 沈终南惊异,收了妖,保护了壁阳城的百姓,难道不值得庆贺么? 而此时另一边的追月楼, 绿竹正在给后院中的花木浇水。 因那李老爷遇害,追月楼被知县清查,客人早已经走光了。 一些姑娘唉声叹气的,但绿竹却在窃喜,她本来就不喜欢接客,那些人不来,倒是安逸不少。 她原名叫卯翠,是在四年前被人贩子卖到这追月楼的,茹妈妈见她虽然瘦得像株豆苗,但模样还算标志,要是细细地养着,不过四五年,便又是楼里的一棵小摇钱树。 茹妈妈嫌“卯翠”这个名字难听,便重新给她取了花名,唤作绿竹,倒也正好和她原名里那个“翠”字相映成趣。 只可惜茹妈妈的心愿落了空,这丫头不长个头,也不长技巧,来追月楼好几年了,也还是那副瘦瘦巴巴的小模样,她眉毛细长,凤眼,薄嘴唇,是个小家碧玉的长相,但偏偏生了个又尖又细的下巴,鞋拔子一样能戳死人。 茹妈妈心底惆怅,也不再往她身上花银子,随她去了。 绿竹不恨茹妈妈,也不恨拐卖她的人贩子,更不恨那对连一口饱饭都没给她吃过的亲生爹娘,她天生就是无欲无求、随波逐流的性子,来了追月楼,便来了,什么怨天尤人、妄自菲薄,都不如多吃两口饭,多挣两锭银子来得爽快。 她闲着没事儿,就喜欢将她存下的铜板和碎银子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过去,再一枚一枚地数回来。 绿竹本来想着,在追月楼里过一辈子也是不错的选择,但直到某一日,她看见和她同住一屋的若湘,带着一身的鞭痕回来了。 若湘只比她大三岁,是楼里的红倌人,也是个无父无母的可怜女娃。 那天夜晚,若湘在床上哭了整整两个时辰。 在那之后,绿竹就开始暗暗谋划着要离开追月楼,她要想办法攒银子,好替自己赎身。 绿竹浇完了这边的水,又去浇另一边,这后院的莳花弄草之类的琐事,都是她一人揽下。 她绕过长廊,撩起裙摆走到芭蕉树边。 忽地,绿竹瞧见那假山的缝隙里,似乎有个什么东西。她四下瞧了瞧,见没人,便钻进假山,将那东西从石缝里抠了出来。 是一个布包。 她拍干净布包上沾着的灰尘,将其拆开,只见里面放着不少碎银首饰,还有一封书信。 这是…… 绿竹大吃一惊,她蹲下身,躲在茂密的芭蕉叶后,屏住呼吸打开了那封书信。 上面写着“绿竹,我当你是我的亲妹妹,我这几日便要离开追月楼,这里的钱足够你赎身,你且不急,你现在年纪太小,孑然一身无所依倚,无法在壁阳城安身,等你稍长几岁,再做离开打算。愿你早日觅得良人,安稳一生。” 落款是,锁烟—— 绿竹嘴唇颤抖,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离开……锁烟姐姐要离开,她要去哪里? 绿竹想到几个时辰前若湘跟她说的那件事,以及这封信里透出的诀别之意,一时间更是心乱如麻。 她将书信和银两重新塞回布包里,然后往锁烟的房间跑去。 绿竹和锁烟不过相识短短一月,但绿竹心里对她却怀着一股近乎于仰慕的感情——锁烟生得好看,能谈笑风生游刃有余地游走于不同的客人之间,她温柔、漂亮、坚韧、强大,是绿竹做梦也想成为的那种人。 绿竹被李老爷用酒杯砸伤手臂的那个晚上,她痛得直哭,是锁烟来替她解了围,事后,她还将绿竹带去她那里上药,绿竹留宿在她的房间,两人不知不觉竟然聊到三更。 眼睛阖上之前,绿竹嗅到了锁烟身上淡淡的青草香味儿。 那是她这辈子闻到过的最好闻的味道。 绿竹脚下生风,她顾不得动作太大会引来其他人,双手猛地推开了那扇木门。 但屋子里哪里还有人。 案桌上放着一杯茶,早已经凉透了。 20. 剑灵 立秋之后,白天骤然缩短,日头已经开始往西边坠去,天空的一角微微泛黄,衬得片片流云更加明显。云的轮廓变成了橘红色,像是蘸了水的墨汁,一点一点向周围散开,一路留下数不清的细细的游丝。 哒哒的马蹄声随着缥缈的风声传来,不过刹那,一辆马车便从树林中驶过,卷起一阵尘土。 沈终南没怎么出过远门,自然也鲜少坐马车。 离开壁阳城的路上,他吐了足足有五次。 一开始走的是官道,路面平坦,还算受得住,但出了城,道路崎岖坎坷,尤其是刚才那条山脚小路,更是九曲十八弯,差点没把沈终南的肺给颠出来。 那车夫也是个奇葩,非要给殷止一行人展示他的好马,说他这马是花大价钱从雍州买来的,膘肥体壮,就算拉着四个人一辆车,也能一天跑二百里不带歇的。 沈终南可不管那马需不需要歇,他只知道他要是再不歇,就要撅过去了。 最后,马夫还是在一处寺庙前停了下来。 那庙许是荒废已久,半个人影也没有,地上的荒草长得比人腰还高,庙门半敞,全是蛛网灰尘,阴森森的。 沈终南一屁股坐在寺庙门槛上,掏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啃了起来。 寺庙不远处有条一丈来宽的小河,车夫牵着马,那马这会儿累得直喘气,埋下头咕咚咕咚地饮水,好不畅快。 沈终南不由腹诽道,还“汗血宝马”呢,混血宝马差不多。 殷止坐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正在擦拭他那把匕首。 他动作十分细致小心,先是用鹿皮将上面沾着的灰尘一一擦去,然后再用棉纱沾了防锈油,均匀地涂抹在刀身上。 转动匕首时,刀刃上那一线微茫红光折射过来,覆在他修长的眼尾上,刀截眸中一寸光,冷冽,凌厉。 沈终南百无聊赖地看着他家师父擦刀,他吃完那只红糖饼子,又抖了抖掉在身上的碎屑。 蒋晤被衙役带走后,他们三人便离开了蒋府,先是在城中的客栈歇了一晚,翌日一大早,天边才刚透出一缕光,几人便来到了城门附近的驿站,租了马车。 此行的目的地正是东海。 沈终南还未去过海边,他也想不通明明是去殷墟,但为何又要反方向行之,离七月十五还有不到十日,按他们行进的速度,时间是绰绰有余的。 殷墟,殷墟…… 沈终南在心中反复念着这两个字,倏地,他抬起头,褚颜去哪儿了? 他站起身,四下望了望,却没有瞧见那抹熟悉的红衣。 沈终南看向杂草深处,神色略微有些不自在,可能……可能是方便去了? 他这么想着,便又重新坐了回去。 其实他猜测得没错,褚颜确实在草丛里,不过却不是在方便,她正盘腿坐在草地上,双手搭在膝盖,像是入了定。 微风拂过,吹起了她绯红的衣衫,她小腿上缠着的那几圈银铃突然响了起来,只是声音极轻,微不可闻。 这是褚千袭给她的“安魂铃”,只有她情绪出现较大的波动时才会发出响声。 褚颜双目紧闭,缓缓地吐息着。 她的躯体虽然还在原地,但神识却去了另一处地方——正是壁阳城的县衙。 蒋晤那日被押走前所说的话不假,孔氏兄弟和陆惜天的表哥已死,死无对证,只要他一口咬定他不是主犯,只是教唆另外几人行凶,便会被轻判,再加上蒋氏家大业大,只要蒋老爷舍得花银子上下“打点”,那捞出蒋晤根本不是问题。 此事不过是蒋晤人生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小污点,他大可举家搬离壁阳城,又怎会怕人在背后嚼他舌根? 天色渐渐暗下来,壁阳城县衙的牢房中,更是阴冷无比,这里终年不见天日,墙根始终生着黑黢黢的霉斑,更不用说牢里的耗子,一个二个长得圆滚滚的,比那些饿得跟排骨精一样的犯人还壮实不少。 蒋晤右手臂包着厚厚的纱布,正扒在牢房门上,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外面。 这里不是关押重犯的地方,那些小偷小摸的、妖言诽谤的、或者是案子还没查清楚待审的犯人,都暂且收押于此。 除了蒋晤,里面还关了七、八个人。 那些人一个个衣衫褴褛不修边幅,面黄枯瘦,跟锦衣玉带白白胖胖的蒋晤判若两类。 蒋晤总觉得那些人看他时眼冒绿光,要不是外边还有个狱卒守着,估计早就扑上来了。 煤油灯的灯芯快要燃尽,光线忽明忽暗的。 都酉时二刻了,换班的人怎么还不来?那狱卒有些不耐烦,他还赶着回家吃饭呢。 狱卒摸了摸腰间那一串沉甸甸的钥匙,对牢房里的犯人丢下句“老实点儿”,便往门外走去。 蒋晤吓得眼睛都瞪直了,他伸出另一只没断的手,声嘶力竭道:“大哥,大哥您别走啊!” 只是那狱卒头也不回,一副当他是空气的模样。 蒋晤大汗都不敢出,他嘴角抽搐,强装镇定对那些人道:“看,看什么看?我跟你们可不一样,我爹马上就来赎我了。” 他不认识这群人,这群人中却有一个认识他,那人正是之前被蒋晤调戏过的李屠户女儿的表哥,别人都叫他李二狗。 李二狗虽然和李屠户一家不算亲近,但偏偏李屠户的女儿是李二狗的意中人。 这可算是冤家路窄。 见狱卒一走,李二狗瞬间便冲上去揪住了蒋晤的衣领子,咬牙道:“是不是你对春华妹妹做了什么,不然他们一家怎么会搬走?” 蒋晤被这一出吓傻了,他脸红脖子粗,被对方那一掌掐得喘不过气起来:“什么春华妹妹……我,我不认识……” 李二狗是个脚夫,每日给别人搬货,练得一身腱子肉,再加上他小时候在院子里睡觉时不小心被猪啃了半边鼻子,赤红狰狞的疤痕爬在鼻翼上,因此那张脸更显得可怖,修罗恶鬼一般。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蒋晤觉得他似乎被这人提着衣领抓离了地面。 而其他人皆是双手环胸,既不上前帮蒋晤的忙也不制止李二狗,分明一副作壁上观看好戏的模样。 蒋晤五指陷在李二狗手臂里,几乎口吐白沫:“我真不知道,放开……快放开……” 李二狗轻蔑一笑,把蒋晤甩在了地上:“留你一条贱命,这夜还长,有的是你受。” 蒋晤被摔得头晕目眩的,他耳朵里嗡嗡作响,纱布下渗出血来。 忽地,他余光瞥到牢房角落里有块石头,一块比他拳头还大的石头。 蒋晤牙关直颤,这几天内他所经历的种种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飞快闪过,他想起府里下人鄙夷的眼神,和他那几个姨娘冷漠的唇角,心里便百味陈杂,先是酸楚,不甘,接着便是气愤。 他堂堂蒋家少爷,哪个见了他不是低头哈腰,他什么时候遭过这种罪? 蒋晤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来不及思考这牢房里怎么会莫名出现块这么大的石头,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只听得“砰”一声巨响,李二狗已经被他砸倒在地。 他双目里一片赤红,分明是失去理智的模样。 其他的犯人俨然也没想到,刚才还像死狗一样瘫着的蒋晤突然暴起,还用石头砸伤了李二狗,一时间纷纷愣成了鹌鹑。 倒是李二狗,他身强体壮,被这一砸,只是破了一层皮,还没昏倒过去。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先是摸了摸自己血肉模糊的后脑勺,接着笑了一声:“你打我?” 李二狗人如其名,是条不折不扣的疯狗,他曾经趁着夜色去一户有钱人家偷东西,那家有三个青年男子,硬是没摁住他一个,还被他用刀捅伤。 李二狗裂眦嚼齿,夺过蒋晤手中的石头,然后朝他面门狠狠抡了下去。 骨头碎裂声响起,鲜红的血流得满地都是。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别打了,别打了!要出人命了!” 其他人才如梦初醒般,纷纷上前去拉住李二狗。 而蒋晤倒在血泊之中,一口牙齿被尽数敲落,鼻歪嘴斜,眼球爆开,哪里还有气。 褚颜坐在牢房外的一张小凳子上,默默 地看着这一切,神色不悲不喜,仿佛发生的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片刻后,她一挥衣袖,便散作了一团轻薄的红雾。 安魂铃停止颤动,褚颜睁开了双眼。 草丛那边,能隐隐听到车夫的声音传来:“小公子,当然还要赶路,总不可能留宿在这破庙内吧?再往东走七十里,有个驿馆,咱们在那儿歇息。” 褚颜拢了拢杂草,从树后走了出来。 车夫听见动静,一见是她,便笑开了眼:“诶姑娘,你可算是回来了,歇了半个时辰,该上车了,要是天黑了那路可不好走。” 褚颜颌首:“当然,辛苦大哥了。” 那车夫看着约莫四十多岁,一口黄牙,面皮黢黑,是个憨厚老实的长相:“哪里哪里,我还是第一次遇见像你们这样出手阔绰的客人。不过我只能把几位送到前边儿那个驿馆了,再往东就出了壁阳城的地盘,我不能再走了……” 褚颜:“嗯,到时候我们再寻新的马车就好。” 车夫笑得牙花子都咧了开,他手脚麻利地给马套好缰绳,招呼几人上车。 匕首入鞘,发出一道清越响声,殷止站起身。 这车夫是个话多热情的,但他嗓门亮堂而不含糊,倒是不讨人嫌:“年轻人,我方才看你擦了好久的刀,我有个兄弟,是个铁匠,我平时没事儿就去他那里逛逛,对刀剑还颇有几分研究——你那匕首,看着就吹毛断发削铁如泥,是把好刀。” 殷止抬眸看他一眼:“多谢。” “匕首不如大刀凶猛有力,亦不如长剑轻巧灵活,要我说啊,年轻人你要是图方便好使,不如锻一把短刀,比那匕首的攻击范围大不少呢,”这一路上,车夫也对这几人的性子有了些了解,他知道这位话少,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开过口,但耐不住他对那把匕首好奇,又继续问道,“但你那匕首甚是古怪,隐有红茫闪烁,我是个粗人,不太懂,这匕首是不是在寺庙里开过光?还是,还是说找什么高人做过法啊?” 殷止搭在刀鞘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沈终南见状,忙插话进来:“师父,我也好奇得很,这匕首,你是如何得到的?” 殷止沉默半晌,才说了一句:“不是我找的它,是它找上的我。” 那把匕首确实是他之前偶然得到的,那是一场由净妖师举办的拍卖会,收集了来自九州各地的奇珍异宝,而这把匕首,便是那场拍卖会的压轴拍品。 匕首一登场,整个拍卖会场,皆是一片鸦雀无声。 原因无他,这匕首煞气冲天,一眼望去,便知是不祥之物。 那拍卖师介绍道:“这匕首名为‘海棠’,乃是从渤海万丈海渊之下打捞起,经海水浸泡百年而不腐锈,实乃宝物,然,是为煞器,前几任持有这匕首的净妖师,皆死于非命。” 会场上顿时一片哗然。 这刀虽好,但若是大凶之物,害死了主人,那却是万万要不得的。 原本几个蠢蠢欲动想要出价的人,都打消了念头,只有三、四个又有钱又不要命的,还在举牌子。 当时殷止的师父——易鸿信也跟着喊了两轮价,不过最后还是不及那个姓林的牛鼻子老道出的一万三千两白银,只得放弃。 而殷止的眼睛早在那匕首出现的一刻,就被牢牢摄住,他心底有一个强烈的声音告诉他,这匕首,是属于他的。 果不其然,当晚,那林老道便横死,据说脖子上只有一道丝线状的浅浅红痕,他面容祥和,嘴角上扬带笑,似乎是在睡梦中去世,着实诡异。 而那把匕首海棠,却在翌日清晨出现在了……殷止的怀里。 是的,怀里,钻进了他的外衫,跟他的胸膛只隔着薄薄一层里衣。 很是离奇,差点没把易鸿信给吓死。 车夫听了这等奇事,先是呆怔,接着恍然道:“莫不是这刀里住着那个什么……就是那种类似于剑灵的东西?” 剑灵? 褚颜闻言,轻轻地笑了,眼角那粒朱砂小痣亮得惊人。 若要非说是剑灵,那便是吧。 21. 驿馆 夜色如墨,月上梢头,树影摇晃不止,形如鬼魅。 车夫架着马,紧赶慢赶,总算是在亥时前赶到了驿馆。 他没想到那条常走的大路居然被滑坡的山石给堵住了,只好从林子里绕小路,耽搁不少时间不说,马车车轮还被卡住了,多亏了那几个客人下来帮忙推车。 车夫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泥土,连连道歉:“实在对不住几位,这家驿站的老板是我熟人,不然让他给几位便宜……” “不用了,大哥,”沈终南刚吐过一轮,这会儿面色苍白,病恹恹的,“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那车夫又是一阵点头哈腰:“过了翠柳村,往东再走二百里,就是东海的太平湾,这一截多山,前边儿的路就好走了。” 沈终南半死不活地点了点头,他拍了拍脸,开始打量起这家驿馆来。 比城里的驿站小不少,瞧着破破烂烂的,应该是个私驿,至少开了十几年,连马厩都是漏风的,一匹瘦马正在角落里悠闲地啃着草饼。 车夫栓好马,便跟沈终南三人进了门。 驿馆老板正在柜台前拨弄算盘,盘珠互相碰撞的声音清脆地响在空气里。前厅里人并不很多,除去老板和另外两个忙着擦拭着桌椅板凳的伙计,便只有一位坐在角落里默默吃饭的客人。 车夫热情地叫了那老板一声:“蔡大哥!” 蔡老板闻声抬起头,他留着山羊胡,瘦得两颊都凹陷下去,几乎形销骨立,一双眼睛却是鬼精鬼精的,先是在沈终南三人身上来回转了几圈,目光落在褚颜身上时,略微停了一瞬,而后才微微对车夫一点头。 车夫“嘿嘿”笑了两声:“又给你带了三个客人。” 蔡老板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接着对那三人道:“本店规矩,先给钱,再打尖住店。” 沈终南一皱眉:“哪儿有这样的规矩?” “方圆二十里,就只有这一家驿馆,”蔡老板不为所动,对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诸位自便。” “嘿……”沈终南被气得不轻,怎么会有这样做生意的,这该不会是一家黑店吧? 殷止放下一锭银子。 蔡老板毫不客气地把银子一揽,冲几人扬了扬下巴:“本店住宿按人头收费,左边儿房间人住满了,右边儿还有四间空房,随便选;后院有伙房,想用热水自己烧去;没茶,只有酒和白水;食单在墙上,想吃什么自己写。”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串不带歇的,说完又埋下头,毕毕剥剥地拨算盘去了。 沈终南本就胸口闷,闻言更是直翻白眼。 他对店小二招了招手:“给我来碗水。” 好在店小二不像蔡老板那样态度恶劣,小跑着去把水给端来了。 沈终南咣咣咣喝完,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 褚颜看他脸色实在不好,便道:“要不要喝点清粥?” 沈终南苦笑:“颜姐姐,我吃不下,你和师父吃罢,我头疼得厉害,先上去歇息了。”说完,便拖着瘫软无力的双腿上了二楼。 褚颜视线扫过前厅,那个在角落里吃饭的人身材魁梧,穿了件黛蓝色的对襟窄袖长衫,袖口用护腕收紧,瞧着倒是利落朴素,不过背上背着的那把刀却是异常惹眼,刀柄坠着红缨,刀鞘极宽,是把大刀。 那人吃完了饭,从袖口里掏出一只窄小的竹哨,对着窗外吹了一声。 又长又亮,拖得极远。 不多时,一只鸟儿从外面晃晃悠悠地飞了回来,落在了刀客的肩上。 是只银喉长尾山雀,毛茸茸圆滚滚的一小只,像个灰白的糯米球儿。 刀客伸手亲昵地挠了挠它的脑袋,山雀又长又细的尾巴扑腾了两下,煞是欢喜。 褚颜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一人一雀,那不是普通的山雀,而是雀精,虽不能说人话、化人形,但是却能通晓人言。 听闻人界有些净妖师会饲养并驯化精怪为自己所用,如今看来倒是不假。 殷止也注意到了那雀精,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并未露出什么惊异的表情。 “小二,送一壶酒到我房里。”刀客丢下这句话,便上楼去了,那只山雀规规矩矩地蹲伏在他肩上,像个装饰品。 路过殷止和褚颜两人时,刀客也是目不斜视,他背着那么重的大刀,脚步却极轻,看来是个练家子,不是假把式。 褚颜听见木门阖上的声音,便问:“看殷公子眼神,好像认识那人?” 殷止:“一面之缘。” 他以前跟着易鸿信四处捉妖时,在豫州见过那人,好像姓庄,听闻他虽出身于捉妖世家,但却不通术法,只好转而去练刀法体术,倒也是个传奇人物。 殷止还以为褚颜是对那只雀精有兴趣,没想到对方只是问了一句后便不再说话了。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 但吃着吃着,殷止后知后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他看了一眼褚颜,对方正在吃一只菜煎饼,说实话,这煎饼有些糊了,外边儿焦黑的一层,没什么盐味,吃着干干巴巴的。 褚颜倒是把这煎饼给慢慢吃完了,末了,还伸出舌尖舔了舔不慎粘在指尖上的碎屑。 这动作本来很不雅观,但她慢条斯理的,淡红色的舌尖探出一点,轻轻地卷走了那粒饼渣,像只狸奴。 褚颜抬眸,瞳中仿若有潺潺的水色:“殷公子看我做什么,是我脸上沾到东西了么?” 殷止有些不自在地低下了头,随口道:“并未。” 妖应该……也是要吃饭的? 他想起之前不管是在白云轩,还是蒋府,褚颜都从未吃过东西,就连茶也没喝过一口,但现在…… 殷止有些疑惑,但却没有开口询问。 窗外,促织叫得正欢,远处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密林和连绵起伏的山脉。 殷止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杯水,他端着杯子,刚送到嘴边,便顿住了。 水里被下了药。 殷止目光一沉,默不作声地将杯子放下——这家驿馆有问题。 而对面的褚颜却仿若未觉,正要饮水,却被殷止拦住。 “殷公子,怎么了?” 柜台后的蔡老板敏锐地望了过来,一双眼睛微微眯起。 殷止淡然道:“水里有虫,我替你重新倒一杯。”说着,接过褚颜手中的杯子,往窗外倾倒了去。 殷止往左移了移,挡住蔡老板的视线,嘴唇开阖,无声道:“别喝。” 褚颜也不知听懂他的意思没,弯起眼睛柔柔地笑了起来。 二楼的客房里—— 沈终南睡得很沉,连有人推门进来都没察觉。 一抹红衣蹲下身,伸出手推了他两下。 沈终南一动不动,四仰八叉,睡得像只死猪。 褚颜见状,指尖亮起一道红光,她抬手一送,红光便钻进了沈终南鼻子。没多时,他便悠悠转醒,褚颜正站在他床边,低头看着他。 沈终南张着嘴,还以为他在做梦,痴痴笑了两声。 褚颜伸手往他脸上戳了一下,低声道:“都醒了,怎的还不起来?” 皮肤是温热的,触感也极为真实,这这这……这不是梦! 沈终南大窘,连忙翻身坐起,正要张嘴说话,却见褚颜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挑眉看了看门外。 他一片混沌的大脑慢慢清明过来,眨巴了两下惺忪的眼睛。 “这家驿馆是黑店,”褚颜嘴唇分明没有动,但声音却分毫不差地传到了沈终南耳朵里,“今晚得小心。” 黑店? 沈终南 愕然,敢情还真让他说中了? “店里的水都下了药,无色无味,可致人昏迷不醒,”褚颜继续道,“如果猜得没错,店老板确认客人都睡着后,便会进来搜刮财物。” 沈终南怒极,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用眼神询问对方接下来的打算。 褚颜:“你且待在屋里,一会儿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门。” 沈终南本来都做好了和那些人搏斗的打算,闻言肩膀又垮了下去,神色低迷。 他当然有自知之明,他那点三脚猫功夫,自保尚且困难,哪里还有余力去顾及他人,但是……但是他前几日分明能使出那招“借气生火”,若是可以,他自然还想再试一试。 但同时,沈终南也知道,倘若他没成功呢?到时候不仅不能帮上忙,还尽给师父和颜姐姐添乱,这驿馆,要是偷鸡摸狗也就罢了,万一杀人越货,那可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可是要拼命的。 沈终南这么想着,只好乖乖点了点头。 褚颜见状,安慰地对他笑了笑,接着便离开了。 这家驿馆建在密林边,背靠山,前后都不巴村,加之年久失修,只要稍起点风,楼顶那破洞便发出幽幽的呜声,夜深时尤为悚然,是个名副其实的凄凉地。 要说这种山间最易出匪贼强盗,可这驿站却能安然无恙地在这儿开十几年,可见确实有点本事。 蔡老板算完了一天的账,正靠在竹椅上假寐,他两脚高高地搭在柜台上,模样极为悠闲。 急促的马蹄声传来,蔡老板倏地睁开眼,他等的人来了。 不过片刻,驿馆门便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来人有六、七个,皆是膀大腰圆,面露凶光,为首那个更是剽悍,穿一件虎皮短褂,左眉上一条两寸长的红褐色疤痕,像条丑陋的蜈蚣。 蔡老板从柜台后晃出来,面上丝毫不见百日时对客人们的恶劣敷衍,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对那疤痕男人谄笑道:“二当家?” 这一伙人正是盘踞在山窝里的土匪,专门和这家驿馆勾结,抢劫来往过客。 所谓驿站之处多是非,蔡老板可从中捞了不少好处,但他自诩是个有底线有道德的人,那就是“不抢同行,不抢穷人”,专门摁着那些衣着不凡的阔少薅。 刀疤男人粗声粗气道:“今晚有几个人?” “六个,一对说是去壁阳投奔亲戚的娘俩、一个背着刀的、还有个年轻男的、一个少年郎,和一个红衣姑娘,”蔡老板掰着手指头一一数过来,又道,“二当家,今晚怎么不是大当家的来?” 蔡老板心底其实有些发怵,这开山寨的大当家是个和气好说话的,蔡老板每次跟他合作得都很愉快,但二当家可就不一样了,这位性情乖张,脾气火爆,而且还有些不为人知的小癖好,简单来说就是个精虫上脑的货。 “大哥昨日骑马不慎摔伤了腿,”刀疤男人斜了他一眼,简单揭过一句后,便追问道,“有女的?长得怎么样?” 蔡老板心里苦笑一声,还是老实答道:“那对娘俩看着是穷人家的,面黄肌瘦;倒是那穿红衣服的姑娘,颇为不错,还戴了首饰。” 言下之意就是不要去祸害那娘俩。 蔡老板犹记得上次二当家来,不由分说地就把一个在驿站过夜的妇人给糟蹋了,光这还不够,还把人给切成了八块,带回去喂了寨子里的恶犬。 刀疤男人明显兴奋起来,问了蔡老板红衣姑娘的房间后,便迫不及待地了楼。 他带着的那几个小弟也□□几声,跟着去了。 蔡老板在柜台后探头探脑了一会儿,便缩到了后院,他嘴里一面低念着“罪过罪过”,一面暗自祈祷二当家能多给他留点儿值钱货。 算算银子也存得差不多了,是该把驿馆里里外外翻修一下,这样,住的客人才会更多。 22. 冤孽 子时刚过,今夜无月,倒是漫天星子散落,镶嵌在深蓝色的夜幕中,熠熠生辉。 马厩内的那两匹马不知道是不是也被下了药,半点声响也没。 “你们三个去这边,”刀疤男人昂首走在最前面,大手朝右边一指,“你们去那边,动作利索点儿,别光拿包袱,衣裳都撕开看看,万一身上还带着什么值钱货,都别落下。” 吩咐完,刀疤男人便进了斜对着楼梯口的那间屋子。 他拧了拧脖子,近来他总觉得肩酸脖子痛,也不知道是不是伤到哪儿了。 一进门,刀疤男人先是反手将门掩上,他办事向来不喜有人打扰。 “姓蔡的说你长得不错,”刀疤男人哼笑两声,“我倒要看看有多……” 他话还没说完,便怔了怔,房间内窗户大开,淡淡的星光透进来,而那床上分明就没有人! 这小娘皮跑哪儿去了? 刀疤男人心里疑惑,该不是发现了不对劲,跳窗逃了吧?他走到窗边朝外一看,空荡荡的,半根头发丝儿也没瞧见。 他心底不由直犯嘀咕,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不停张望。 这时,刀疤男人听到了一道幽幽的女声:“大哥是在找我吗?” 这声音极近,虚幻缥缈,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寒意,简直就像是贴在他耳朵在吹气一般,刀疤男人自诩是个刀口舔血的恶棍,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但那一瞬间,仍是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他猛地将腰间佩着的大刀抽出来,厉喝道:“谁?” 刀疤男人背抵在窗边,只见一袭红衣倒挂着,像是厚重淋漓的鲜血,从房梁一直铺到地面,妖异无比,而一张青白的女人脸孔正对着他的面门,深不见底的漆黑瞳仁直勾勾地看着他。 刀疤男人被这猝不及防的对视吓了一跳,但他好歹是个土匪,死在他手下的人比他双手双脚的指头加起来还要多,他明白他多半是见鬼了,但是大哥跟他说过,这妖鬼一类,最怕的就是像他们这样的暴戾恣睢作恶多端之人,轻易不敢近身。 他握紧了手中的大刀,那刀长足有三尺,上面坠着九个铜环,缠在刀柄上的布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洗也洗不干净,已是黑褐色,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腥气。 刀疤男人狠狠挥刀,就朝那女鬼的脖子砍去。 谁知,刀刃却像是破开了水面似的,轻飘飘软绵绵,使不上半点儿劲。 而那红衣女鬼,却是冲他轻轻一笑,便消失在了原地。 “老五,老六!”刀疤男人还以为对方被他嚇退,他急促地喘着气,冲房外大喊了几声。 然而门外却半点回应也没。 刀疤男人这下慌了神,他下意识就想往门外走,然而,他的双腿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缠住,半分也动弹不得。 他骇然低头,只见猩红色的绫缎正紧紧地缠在他的双腿,而方才消失的那女鬼,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背后,那红衣女鬼一对石蜡般苍白冰冷的手臂正环在他脖子上,污黑的血不断从她七窍涌出,她瞪着没有眼白的双目,腐烂的双唇开开合合,有蛆虫和淤泥不断从她嘴里涌出来。 “你忘了我么,你忘了我么……” 那女鬼不断喃喃,刀疤男人死命挣扎着,硬是挣不开那些缠在他身上的红绫,他大惊失色,张嘴正想说话,那水蛭一样黏腻的红绫却见缝插针一般钻极进了他嘴里。 刀疤男人想起来了,这个女人……在那个混乱的夜晚,被他侮辱以后掐死了,然后用那把九环大刀剁成了八块,拿去喂了狗。 她居然化为了厉鬼,来找他寻仇了! “冤有头,债有主……”那红衣女鬼咯咯地笑起来,森然刺耳的笑声几乎穿破他的耳膜。 刀疤男人目眦欲裂,他被红绫裹着缠着,已然失去重心,竟是直接从敞开的窗户中翻落了出去。 这里是二楼,虽不至于死人,但是…… 只听得“噗嗤”一声,刀疤男人仰面倒在地上,而原本被他握在手里的那把大刀,不偏不倚,正正好摔在他脖子上,像是切豆腐一样,把他的脑袋给整整齐齐地斩了下来。 咕噜咕噜,带血的头颅滚到了马厩外面,双目圆睁,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而红衣女鬼倒挂在窗边,在确认刀疤男人彻底死绝后,便则化成了一团漆黑的烟雾,随着风被吹走了。 一双纤白的手伸过来,轻轻地阖上了窗户。 是褚颜。 那女鬼不是她变化而成的,她也没有对那刀疤男人使用幻术,而是切切实实地存在着。 方才刀疤男人一下马,她便从窗边看到,一只厉鬼正趴在那男人背上,面目怨毒而狰狞。 而褚颜,不过是给了那女鬼一道气,就像是给未萌芽的种子浇了些水而已,那女鬼便现身了。 接下来发生的种种,都与褚颜无关。报完仇后,那鬼魂怨念已结,自然就消失了。 “饶命,好汉饶命!” 门外蓦地响起一道粗嘎沙哑的男声,褚颜推门出去,只见一个土匪正瘫倒在廊道内,而一把闪着寒光的大刀正抵在那人的脖子上。 持刀人赫然是那个养了雀精的刀客。 他环头豹眼,是个不怒自威的长相,此时刀出鞘,更显得他气势如虹。 那土匪还在求饶,刀客却毫不手软,他手一侧一横,便干脆利落地抹了那人脖子。 土匪颓然倒下,鲜血涌出,正好流到褚颜脚下。 刀客一挑眉,有些惊讶,没想到除了他之外居然还有人醒着,而且这姑娘见有人死在她面前,竟不惧不怕,也是胆识过人。 “那边还有两个土匪。”刀客丢下这句话,便又往其他房间去了。 他那刀虽刚杀了人,却不沾血,只在刀刃上留下极细的一线红,片刻后滴滴答答地顺着血槽流到了地上。 是把见血封喉的好刀。 褚颜看了一眼楼下倒着的另外三个土匪,正欲往右边走,但却敏锐地听到楼道尽头响起了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救命,快来人啊,救命!” 一个身着衣衫不整的妇人抱着个男孩儿,跌跌撞撞地从楼道尽头跑了过来,而她身后正紧跟着一个土匪。 那土匪瞪着双牛眼,长得像佛经里貌丑无比的修罗,他长期跟在刀疤男人——也就是二当家的手下,近墨者黑,自然也恶习不少,他原本只打算把那男孩儿脖子上的长命锁给扒了,却见那妇人生得还有几分姿色,便起了色心,刀一扔,就去脱那妇人衣裳。 哪知道才脱了一半,那妇人居然醒了过来。 这药是寨子里的人弄来的,别说一个人,连水牛都能给放倒喽,这群土匪作恶无数,从未失手。那人一时没反应过来,被那妇人逮着空隙,随手扯过垫在枕头上的布巾,给一把糊在了脸上。 等他手忙脚乱地把布巾扯下来,那妇人已经抱着他的儿子蹿了出去。 眼看那土匪就要挥刀砍在那妇人的后背上,褚颜指尖闪过一道红光,飞快地弹在土匪手腕上,那土匪手骤然脱力,刀也离了手。 妇人扑在离她最近的那扇房门上,哭喊着:“快开门,有人吗?快开门!” 她敲的正好是沈终南的房门。 虽然那妇人看见走廊这边还有人,但是距离太远,那人又是个姑娘,她慌乱之下首先想的是先找个房间躲起来。 沈终南正在房里来回踱步,突 然听到有人呼救,接着就是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了门上,力气之大,连带着整扇门都晃了两晃。 “你且待在屋里,一会儿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门”,褚颜的嘱咐反复回荡在他脑子里,这让沈终南的脚步略微迟疑,但门外那人又是一阵呼救,声音尖利凄惨。 沈终南从小立志要当一个救死扶伤的大侠,大侠哪儿有躲在屋子里的?哪怕自身遇险,也得以他人性命为先,他想也不想,双手擢住木门,猛地朝两边拉开。 那妇人眼看就要摔倒,却被一双手稳稳扶住。 “大姐,你躲我后边儿去!”沈终南飞快地说完这句话,便拔出了腰间那柄剑。 未开刃的剑。 而那土匪被不知名物打到了右手腕,顿时半边身子都麻了,他喘着粗气,又用左手抓起了刀。 这人竟是个双手使刀的。 土匪目露凶光,手腕一转,就要扬起。 他袖口被什么东西一扯,土匪一扭头,原来是一只巴掌大的山雀,那山雀拼命扑腾着翅膀,圆滚滚的身子鼓得像只球儿,衔着他的衣衫死活不放,模样看起来很是滑稽。 “哪里来的臭鸟!”土匪大手一挥,就将那山雀拍飞,随后刀光一闪,便劈头盖脸地朝着沈终南砍下。 沈终南心跳如擂鼓,他双腿一溜,后退了几尺,背脊贴在木桌上。 土匪大刀笔直刺出,沈终南退无可退,小腿用力一蹬地,便跳上了桌,他双臂一震,凌空倒翻,直接踩着桌子高高跃起。 刀剑相撞,刹那间,火光蹦开,发出一阵金铁交加的声音,宛如钟鸣。 沈终南抱着势必要保护好那对母子的念头,他呼吸下压,目光凛然如炬,又将剑往前逼近一分。 然而,他终究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力气远不及面前这身高八尺筋肉虬结的大汉,更何况他那把剑还未开刃—— 只听得“哧”的一声,沈终南手中的剑竟然倏地断裂开来,断剑被弹飞,直直地插在了木门上,不停嗡鸣颤动。 而土匪手上那把刀,已经跟他的肩颈不过毫厘。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片片海棠花瓣卷着一阵红雾,极快地缠上了土匪的脖子。 房门炸开,碎成无数的木屑。 漫天灰尘中,沈终南耳朵里只听得见一道清越的银铃声,还没等他恢复视线,便见那土匪被红雾拖着,给一把掀飞扔到了楼下。 “终南!” 沈终南捂着嘴不住咳嗽,差点把眼泪给憋出来,他分不清他是被灰尘呛的,还是虎口余生给吓的。 那对母子早就被这一出吓得呆若木鸡,怔在墙角不敢动弹。 沈终南狼狈地倒在地上,看着褚颜对他伸出手。 在这满地狼藉中,她那袭红衣半分也没有乱,纤长浓密的睫毛在她眼睑投下一片柔软的阴影,发间别着的那支海棠花珠钗随着她微微俯身的动作晃下一缕,胭红色的垂珠摇曳不止。 沈终南呆滞片刻,便借着她的手站了起来。 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好险,若不是颜姐姐及时出手,他恐怕就被那把刀给一分为二了。 “我……师父呢?”沈终南干涩地咽了口唾沫,他拍了拍身上沾着的尘土,往门外看去。 话音刚落,殷止便从后院走了出来,那蔡老板和两个伙计被他五花大绑栓成一串,扔到了地上。 而那个被褚颜从二楼甩下去的土匪,已经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他左肩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正在汩汩地流着血。 沈终南竟用那把未开刃的、普普通通的剑,在尚未触碰到这土匪身体的情况下,留下了伤口。 23. 火势 “啾啾……啾啾……” 长尾山雀瞪着两只黄豆大小的黑眼睛,在半空不停盘旋,浓郁的铁锈味血腥味儿充斥了整个前厅,这让它很是焦虑不安。 方才它被一掌拍飞,好在它是个雀精,要是换作普通鸟儿,估计得好半晌才能缓回来。 山雀绕着那几个土匪飞了几圈,最后落在了刀客手心。 它白绒绒的羽毛上沾了不少灰,长长的尾巴耷拉着,很是萎靡。 刀客毫不犹豫地割破指尖,给山雀喂了两滴血。 沈终南大步从楼上跑下来,他见那土匪倒在血泊之中,半死不活的模样,脸色不由一白。 “我……我杀人了……” 沈终南倚在墙边,双手不停颤抖,虽然他心里明白,这些土匪都是十恶不赦之人,但他一时间还是难以接受他杀了人的事实。他抬起手,看着他手心里那道剑柄印出来的深深白痕,胃里翻江倒海。 终于,他再也压抑不住喉头涌起的恶心感,跑到门口吐了起来。 刀客见山雀在饮了血后又恢复了精神,手往上一送:“去。” 那山雀摇摇摆摆地飞了起来,它个头虽小,速度却极快,从二楼廊道里疾驰而过,在确认没有漏网之鱼后,尾巴一抖调转方向,竟是落在了沈终南身边。 它眨巴着湿漉漉的黑眼睛,毛茸茸的身子一弹一弹,似乎对这个人类很是好奇。 沈终南蹲在门口吐完,抹了抹嘴,恍惚间感觉到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在蹭他的手。 他一扭头,就见一颗圆滚滚的白雪球儿正挨在他右手边。 从刀客给这只山雀喂血的举止就可辨出,这定是个妖鸟。 沈终南归根结底还是怕妖的,他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别别别过来……”他慌慌张张地张嘴嘘了几声,试图嚇退这只好奇心旺盛的山雀,谁知对方却丝毫不惧,抖了抖蓬松的羽毛,又朝他蹦跶了两下。 在看到沈终南又是狠狠抖了一下后,山雀这才满意地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沈终南茫然,这雀精……是来逗弄他的么? “大侠,几位大侠!”蔡老板涕泗交下,要不是他双手被缚,早就埋在地上磕头了,“饶命啊,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被那帮匪贼威我干的!” 另外两个伙计背对着背跟他绑在一起,也是一阵胡乱扑腾,不住道歉求饶。 蔡老板没想到,他这驿馆开了十几年,如今头一回碰上硬茬子,他分明看到这几人都饮了水,还让伙计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挨着看过,以确保这些人都昏迷不醒。 原来……原来都是装的! 那些个土匪都是以前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兵,身手远不是普通人能比的。更别说那二当家,长得孔武有力,能同时跟两三个大汉打斗而不落下风,没想到也是被这几个客人给解决了。 这伙人的路子都异常凶狠,进屋先用武器朝床上一通挥砍,管他真晕假晕,都得死在乱刀之下,之后再去慢慢搜刮财物;要是碰上穷的,摸遍浑身上下也没几个子儿,便不去管。 土匪抢过一轮后,才轮得到蔡老板。 他见好衣服就扒,连裤腰带、鞋底子都得一一摸过,势必不给那些富人留下一根毛带去坟里。 然后就是穷人,要是蔡老板发现那些人连赶路费都不够,还会“大发慈悲”地往他们袖口里塞几个铜板。 这之后,土匪便策马扬长而去,而蔡老板则是伙同他那两个伙计,将死人拾掇拾掇拖出来埋了,就埋在驿馆旁的密林里。 曾经有一个客人还问过蔡老板,为何其他地方的树都没他驿馆门口那一片长得高耸茂密? 蔡老板当时只是笑而不语。 他没想到,他的报应这么快就来了。 褚颜搀扶着受了惊的妇人下楼,那妇人腿软得像是棉花搓成的,左摇右晃,却还是死死抱着怀里的男孩儿不肯撒手。 “吓死我了,我……我身上没带够钱,只点了两碗白粥跟一壶水,之后回屋睡了会儿,谁知突然腹痛,便伏在窗边吐了,”妇人哆哆嗦嗦道,在看见楼下遍地鲜血后,更是差点一脚踩空,还好被褚颜稳稳扶住,“哪曾想到……哪曾想到……” 她这几日本就生了病,一直上吐下泻的,今晚强行吃了点儿东西进去,本来她还在可惜那一碗白粥,没想到她这一吐,反倒是阴差阳错地救了自己一命。 那男孩儿还伏在妇人肩上,睡得死沉。 “一派胡言,”刀客听了蔡老板那番话,冷笑一声,“倘若你要是真被威胁,在看到土匪死后,定是喜出望外,怎会想着从后院逃跑?” 刀客说到这里看了殷止一眼:“还好这位仁兄及时发现,不然你们几人早就跑出三里地了!” 蔡老板眼珠子转得比风车还快,他知道自己事情败露,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于是哀求地看向殷止。 那刀客是个心狠手辣的,被他逮到的土匪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抹了脖子;反观这年轻人,虽然瞧着是个面冷的,但却没有下死手,只是劈晕了那些土匪。 蔡老板嚎得哭天抢地的:“大侠,大侠!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之前的钱财,我都放着没有动,我全给你,全给你!只求饶我跟我两个伙计一条贱命,我们保证,以后再也不做这档子事了!” 那两个伙计也跟着一阵哭喊,什么“发毒誓”、“天打五雷轰”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殷止眸色一动。 那刀客是个眼尖的,他还以为对方是被说动了,当即道:“你可不能听他的!这驿馆少说开了有十年,不知道勾结那帮土匪害了多少人的性命,就算是下十八层地狱也不为过,决不能放过他们!” 殷止无言地望了褚颜一眼。 褚颜一挑眉,有些惊讶,她没想到殷止竟然会征求他的意见,那这是不是说明,她已经被当成“伙伴”了? 褚颜弯了弯眼角,看来这几日的相处还是颇有成效的。 “我看,我看不然把他们交给衙门吧?”沈终南稳了稳心神,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尸体,偏过头道,“私下里杀人……是不对的。” 刀客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重重地将手上的刀放在了桌上,他先是上上下下将沈终南审视了一番,接着道:“小少年,这你就不知道了,这家驿馆离壁阳城不过二百里,虽说处于郡城边界,但终归还是属壁阳管,为何匪盗如此猖獗?杀人夺宝,简直丧尽天良!壁阳富足,清缴这些土匪足有余力,那为何这家驿馆还能安安稳稳地开十几年?” 他一连问了两个“为何”,口气凶恶,几乎称得上是咄咄逼人。 沈终南受不住他那灼人的目光,微微低下了头。 他心底其实已经有答案。 “无外乎是官匪勾结,”刀客这几个字掷地有声,他斜睨了蔡老板一眼,“这种人堪比妖鬼,死不足惜。” 那妇人虽然胆小,这时候也插了一嘴进来:“对,这大哥说得对!我之前听人说啊,这附近的山上就有一窝匪贼,肯定还有留在山上没下来的,这要是被他们知道……” 她倏地收声,莫名抖了两下,眼前似乎已经浮现出那些个土匪骑着马扬着刀、从山上冲下来的模样。 刀客冲几人一抱拳:“在下庄策垣,乃是豫州汝南庄氏一族,此次来扬州是为历练,今日之事,在下是管定了,几位若是不想见血腥场面,还是趁早离开吧。” 那妇人闻言,神色仓皇地抱着孩子便往外走:“那我,我 就先走了……感谢几位救命之恩。” 庄策垣瞧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还带着个小孩儿,便道:“大姐,你去哪儿?不然我们同行,也好护你周全。” 那妇人哪里敢和这么个煞神一起走,迟早得被吓死,她头也不回,拖着虚浮的脚步像是生了风一般:“不……不用了。”言罢,没几下就钻出门外,跑得没了影儿。 庄策垣一皱眉,他不明白那妇人为何如此惧怕他,他分明是在行正义之事。 那只山雀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啾啾”地叫了两声。 庄策垣这才回过神,又看向殷止几人。 蔡老板被他方才那番话吓得几欲晕倒,他哪里肯放过自己唯一的活命机会,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大侠,姑娘,还有那个……那个小少年,救救我,救救我!” 他见这刀客人高马大体魄健壮,一副一人能抵千军万马的模样,另外三人定是打不过他一个,但蔡老板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嘶哑着嗓子,只求这三人能摇一下头。 “扬州巡府正在巡访,大约三日后会到壁阳,”殷止沉默半晌,终是开了口,只是说出的话让蔡老板的心一下就沉到了底,“到时候……” 庄策垣是个胆大心细的,当即就借驴下坡,一拍胸脯保证道:“当然,这位仁兄尽可放心,我自会将此事告知巡府,到时候让他缴了山上那窝土匪。” 殷止垂眸看了眼蔡老板面如死灰的脸,蹙了一下眉,似乎是在纠结什么。 他沉吟片刻,吐出两个字:“人证。” 庄策垣一愣,而后深深地拧起眉头,不过瞬时又舒展开来。 不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他一拍桌子将大刀震起,而后手一抡,锋利的刀刃划出一道弧形。 那两个伙计前脚还在呼气,后脚就脑袋一歪,没气了,溅出的鲜血喷到了蔡老板凸起的颧骨上。 蔡老板以前埋过那么多死人,皆是面不改色,如今头一回切身感受到阎王爷从他脖颈间飘过,虽没碰到他,但带起的刀风却是阴寒无比。他再也坚持不住,白眼一翻,便被吓晕过去。 “只留一个即可。”庄策垣面无表情地收了刀。 沈终南心尖又是一抖,面如金纸,他方才还对这人有些好感,但见他此时杀人如杀鸡一般,那点儿仅存的敬佩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忍不住看了看那只正在柜台上蹦跶得正欢的山雀,心想,这鸟看着呆呆傻傻还挺可爱的,怎么就跟了个那么凶神恶煞的主人呢? 庄策垣俯身解开了系在蔡老板手腕上的麻绳,拎着其衣领就给扔在了一边,随即他让开一步,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三人。 这是要让他们赶紧离开的意思。 褚颜像是想到了什么,她指了指二楼:“应该还有个车夫在上面,那人是无辜的,对蔡老板的勾当并不知情。” 庄策垣侧头看她一眼:“自然,我不会滥杀无辜。” 他神色有些古怪,他方才远远地隔着楼道,看到了这红衣姑娘出手。 那阵卷着海棠花瓣的红色烟雾煞是奇异,不像是净妖师能使出来的。 但是—— 庄策垣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他养的那只山雀,那小家伙并未发出示警……如此,应是他多虑了。 沈终南跟着殷止和褚颜,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这家驿馆。 屋外寂静无声,夜幕上闪烁着星光,偶有一阵风过,吹得树影摇晃不止。 连带着沈终南的心也跟着发颤。 他忍不住转身看了看驿馆的方向,却只看到了泱泱火光。 风助火势,白烟缭绕而上,烟雾和火焰遮蔽了天空,一瞬间,那半边天竟是宛如白昼。 24. 红白煞 茂密的草木披着一层白纱,影影绰绰的令人看不清楚,除了脚步声,只有林中的鸟儿不时发出令人战栗的嘶哑叫声,这让沈终南不禁感受到一丝丝寒气。 然而头顶却是星河灿烂,像是无数的碎银粉末,交相辉映。 树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雾,淡淡的、乳状的雾气宛如在流动,从几人的衣袂间穿过,又被远远地抛在身后。 三人皆是无言,在这片林中约莫走了半个时辰。 探过树林,前面是一个低矮的山坡,山坡下有一条小溪,小溪两旁是繁芜的花草树木。 沈终南定睛一看,只见许多亮闪闪的虫子栖在其中——那是流萤。 点点黄绿色的、灵动的光在草丛中漂浮,那一瞬间,他还以为是天上的星子掉落了下来。 而在溪水边,还有两头小兽正在低头饮水。 是一黑一白的两只山羊,体型不算大,但头上已然长出了犄角,短绒绒的尾巴随着它们喝水的动作一摇一摆,一派安逸舒适的模样。 流萤落在它们的犄角上,像坠了一串朦胧的小灯,让那两只山羊看起来宛如神话中的瑰丽生物。 沈终南惊奇地睁大了眼,似乎被眼前奇幻的景象所震撼。 “那是羊魃,”褚颜轻声道,“乃羊骨浸水多年,感天地之精气而成。” 她说着,捡起一块石头,用力往下一掷,惊得流萤仓皇飞起。 扑闪扑闪的虫子升起,像星的河流,灯的长阵,时高时低忽前忽后,搅碎了那片梦境的火炬。 连那两只羊魃也被惊动,它们抬起头,下巴上的毛发被打湿,纠成一缕一缕,见到外来者是人类,羊魃先是想要躲藏,但在看到褚颜时,轻轻踏地的蹄子又安分下来,喉咙里发出了轻轻的呼噜声。 褚颜抬头望向飞到自己这边的流萤,轻俏、飘忽,闪烁着莹莹柔软的黄绿光点。 她伸出手,一只小虫便乖顺地落在了她的指尖,两片薄纱似的翅膀停止嗡动,唯有尾部那点萤火还在不住闪烁。 小溪涓涓,在这漫天的萤光和星辰下,她便弯起眼睛轻轻地笑了。 褚颜抬手一送,那只宵烛便晃晃悠悠地飞起,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它轻轻地擦过了殷止的侧脸,重新汇入了那片浩瀚星河中。 流萤沾染了褚颜身上那点幽暗清馥的淡香,混合着夜露的湿润气息,像是在殷止颊上留下了一个浮沫般的亲吻。 殷止身体霎时就僵硬了,连带着垂在身侧的手掌也握紧起来。 周遭夜光四散,好在沈终南并未注意到他们这边,这个少年望着无际的夜空,额前一缕细发轻飘,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三人慢慢走下了山坡,那两只羊魃温顺地靠过来,缓缓地蹭了蹭褚颜的手背。 褚颜回手在它们脑袋上轻拍了两下,羊魃便甩了甩尾巴,往树林里走去,还时不时地回头望一下他们。 沈终南心里一惊:“它们是在给我们带路么?” “可以这么认为,”褚颜浅浅一笑,“这种精怪性情温和,不为人害。” 三人跟着羊魃在树林里前行,雾气让沈终南辨不清方向,只有偶尔抬头一看,见头顶紫微星一直在左边天空隐隐闪烁,才知他们在一直往东。 又在林子中走了快两个时辰,路渐渐平坦起来,草木往两边散开,能看见再翻过一个山坡,便是一个村落。 羊魃“咩咩”地叫了两声,颇为不舍地看了一眼褚颜,便折返回去,隐匿在了雾气深处。 三人坐在山坡上稍作休整,这才继续赶路。 这里没有一路走来的其他地方人多,野间零零散散搭着几间茅屋,鸡犬偶尔才冒出来叫唤几声。 而天光已是大亮。 翠柳村是一个有两百多户人家的大村子,村中多柳树,故而得名“翠柳村”,虽说是村,但因为离东海近,土地富饶,物产丰富,跟一个镇子差不多大。 远远地,三人便看见一棵枝叶繁茂的柳树立在路边,这柳树至少有四丈高,树干如蚺蛇,长势旺盛,虽说已入秋,但柳树浓郁葱葱,千丝万缕,叶片仍不见黄。 树边是一口见方池塘,塘水青绿,柳条垂在塘面上,偶有风过,便漾起一圈又一圈浅浅的涟漪。 这柳树的年岁,少说也有好几百年了。 褚颜伸手抚摸了一下虬劲的树干,心道,若是在妖界,这树或许能生出树灵来。 几人顺着这条路进了村,没走出多远,便听到了一阵刺耳的唢呐声。 高高低低,连绵不绝,喜庆红火的欢快乐曲和凄凉悲怆的幽怨低音此起彼伏地交相融汇,听得人头皮发麻。 沈终南抬眼一看,登时就傻眼了。 不远处的那条岔路,走来一支送葬的队伍,破木板车上,一尊柳木棺材泛着幽暗的光,白绸挽成的花结坠在棺墩四周,一阵风起,丧花不断翻飞,簌簌作响,雪白的纸钱漫天飞舞,纷纷洒洒了一路,更显阴森。 而另一边,却是结亲的队伍,大红灯笼开路,众人身上都挂着红布条子,器宇不凡的新郎骑在一匹枣红骏马上,胸前和马头上挂着火红似血的绸花,四个浓妆艳抹的喜娘簇拥着一顶凤锦流苏轿,沿途一路吹吹打打,鞭炮震天,好不热闹。 两方队伍在这不宽不窄的路上碰了头,喇叭唢呐声戛然而止,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都停了下来。 那新郎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他越过人群,看了一眼那樽棺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而送葬队伍前面的一对中年男女,多半是死者的爹娘,那女人满头银发胡乱的盘在头上,黑黄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穿着一件破布袄子,一见新郎,手一甩就想冲上去,但却被那男人阻拦下。 如此看来,这两家定是有什么不可言说恩怨在里头。 红白相撞,必是大凶。 偏偏这两方队伍都一动不动,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僵持不下。 沈终南站得远,他踮起脚望了望,压低声音道:“这……红事撞白事,死者为大,理应是红让白罢?” “这倒未必,”与他相反,褚颜表情仍是十分轻松,“旧人让新人,死人不与活人争,红事当头是冲喜,白事让红能积阴德,死者去了阴间,才能过得更好。要是在路上相遇,自然是白让红,但若是在桥上,便是红让白,因为……”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侧头看向殷止。 殷止目光微微一凝,接过话道:“奈河桥上不等人。” 沈终南恍然地点点头,他倒是又学到了一些民间异闻。 果不其然,片刻后,送葬的队伍便退到了路边,新郎见状,连忙一夹马腹,后面的人抬着花轿,急急忙忙地走了。 只是那女人却是死死地盯着远去的新郎,眼中半是不甘半是怨恨。 唢呐声又幽幽地响了起来,呜呜咽咽,哀怨戚戚,听者无不愁容满面。 就连沈终南也有些动容,他望着这一行送葬人缓慢地向一个岗丘行去,拂袖挥落衣袍上沾着的一枚白色纸钱。 沉重的棺墩被木板车拉着拽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一众男男女女皆是掩着面,不住抽泣着。 殷止神色一变,望向队伍之中,这棺木里好重的妖气。 褚颜也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雪白的纸钱串子卷着丧幡,高高地随风扬起,而那樽棺木的棺盖缝中,似乎露出 个什么黑黢黢的东西来。 “饿死了饿死了,咱们快去村里看看有什么吃的没。”见送葬队伍走远,沈终南忍不住摸了摸干瘪的肚子,他带的那几只红糖饼子早就吃完了,又赶了一夜的路,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的。 殷止深深地看了一眼愈行愈远的白点,便进了村。 道路两边都栽种着不少柳树,错落有致,土地平旷,屋舍俨然。 这村子不错,沈终南如是想道,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连带着步子也轻快不少。 不多时,前面可见一处宅院,檐角高高挂着红灯笼,门口撒满了彩纸和花瓣,煞是喜庆。 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着一身赤色襄缵藩竹长袍,肥胖臃肿的腰间系着一条红绸,他眉开眼笑,不住对进门贺喜的宾客颌首回礼。 “恭喜恭喜啊,范里长,”众人七嘴八舌道,“今天可是令郎的大喜之日,以后就该您享清福了。” “范里长精神头是愈发好了,令郎又一表人才,真是好福气。” “上次那邱家老二赖账,多亏了您帮我要回来,不然我们一家子可就得睡山洞了!” 范里长摆摆手:“哪里哪里,都是些分内之事,某不敢居功。” 一群人你来我往,吹了半天的闲话,终于进屋。 沈终南鼻子灵,老远就闻到了从院墙里传来的食物味道,应该是炸物,还混合着浓郁的糖香,他吸了吸鼻子,差点没把哈喇子流出来。 范里长瞧见他们三人,便热情洋溢地迎了上来:“三位是外乡人吧?来者即是客,不然来我院子里坐坐,沾沾喜气。” 沈终南跟范里长圆圆胖胖的脸上那两只黄豆大小的眯缝眼对视了片刻:“这……这不好吧?我们也没带什么礼……” “要什么礼!”范里长是个热诚好客的,他握住沈终南的双手上下猛摇了一通,“俗话说得好,管他什么生客熟客稀客,只要进了屋坐在一张桌上,那就是朋友。再说人情人情,人到了就是情,哪有那么多讲究?” 他一面说着,一面拥着走着,像只老母鸡似的,就把他们给围进了院子。 三人稀里糊涂地进了屋,一时间都有些茫然。 “随便坐,随便坐!”范里长朝他们挤眉弄眼了一番,便又去门外迎接客人了。 沈终南还是觉得不妥,他愣了两秒,扭头去看殷止和褚颜,却见身边空无一人。 原来是离他们最近的那桌客人,把那两人一把拽过去坐下了。 那一桌都是些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个个涂着粉抖着腿,正在嗑瓜子儿。 这翠柳村的村民未免也太不见外了一些…… 沈终南却是有些怕这种场面的,以前逢年过节,沈府上总免不了来些七大姑八大姨,他就像个晕头转向的陀螺一样,被他爹牵着,挨个挨个地叫过去敬茶。 什么姨婆、婶婶、小表嫂,那些人的脸和辈分他一个没对上号,妇人多的地方总是嘴碎,从他最近读什么书、有没有看上哪家的姑娘……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都要一一过问,时常让沈终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 但如今,他却是有些怀念那氛围了。 在听闻他一家子是被妖物屠戮后,那些个亲戚便通通不再往来,生怕沾了半分晦气,连书信都没有寄过一封。 沈终南想到这里,心里一时很不是滋味。 罢了罢了,那些凉薄的人情也没什么好怀念的…… 人世无常,富贵难保,他现在有殷止这么好的师父,还有时刻关心他照顾他的褚颜,他应当为此感到知足。 沈终南收拾好落寞的情绪,换上一副笑脸,也坐了过去。 25. 闲言 娶亲的是里长的儿子,名叫范文滨。听村里人说,这范文滨是个秀才,读了几年书,满怀希望地打算去考举人,但举人哪儿有那么好考,有些人寒窗苦读数十载,也不见得能中举,而范文滨显然也不是那个万里挑一的幸运儿,没能考上也是意料之中。 范文滨完美继承了他爹聪慧的脑子和他娘端正的容貌,没考上,那就去经商。 当时翠柳村的村民都当这是个屁,放过了也就算了,毕竟人家可是里长的儿子,总不好在背后多说闲话。 谁知道才过了两年多,那范文滨便赚得盆满钵满地回来了,还修了这处大宅院,惹得那些村民分外眼红。 众人一问才知道,原来这人是去太平湾跟着那些渔民倒腾小鱼小虾去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范文滨也是个有手段的,听说他在县城里开了个铺子,专门向那些有钱人家的老爷兜售海货。 这事儿传出去以后,范文滨便成了个人见人爱的香饽饽,十里八乡的媒人都来给他说亲,家里门槛都给踏破了。 谁知道,这兜兜转转的,范文滨最后居然和那个叫迎夏的姑娘结了亲。 那女人名字虽然取得好,但是长相实在不敢恭维,腰长腿短麻子脸,臼头深目,是个实打实的歪瓜裂枣,也不知范文滨的父母怎地就相中了她。 或许是因为,迎夏的娘是范文滨娘家的表妹的姨妈…… “等等,等等,”沈终南听到这里,脑仁已然被搅成了一团浆糊,他虽分不清什么娘家的表妹的姨妈,但是依然从这隔了八丈远的亲戚关系中捋出了一条线头,“也就是说,新郎和新娘,是有血缘关系的?” “嘿,这可不兴乱说,”头上插着一只红色绒花的妇女压低了声音,“那丫头是别人过继给她爹娘的,哪儿来的血缘关系?” 沈终南了然,又往嘴里送了一颗夹着核桃的蜜枣。 “要不是柳二娘死了,哪里轮得到迎夏?”另一个穿着秋香色衣裳的妇女往地上啐了口瓜子壳,“大喜的日子,本来说这些事儿不好,但实在是邪乎……” 她表情神神秘秘的,先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才继续道:“今日范家结亲,那柳家刚好出殡,不是冤家不聚头,也不知道是哪家算错了日子,偏偏都选在了今日。” 看来方才他们在路上碰到的那支送葬队伍,便是柳二娘了。 这妇女口中“轮得到”三字倒是颇有意思,褚颜放下支在下巴上的手,端了端身子,悠悠道:“这其中可有什么故事么?” 她生了副好皮囊,又穿着红衣,说话语气温和,瞧着喜气得很,那些个妇女都很喜欢她,把她当成了某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那妇女往褚颜凑近了些:“柳二妹一家就住村东头,那丫头长得漂亮,嘴甜又懂事,讨人喜欢得很;她家里是做裁缝生意的,周围人衣裳破了、鞋底松了,都是去的她那儿。范文滨经常去给他娘补衣裳,这一来二去的两人就熟了。加之又都是青年男女,干柴烈火,就王八看绿豆——看对眼儿了呗。” 这妇人说话时声音抑扬顿挫,表情丰富,很有当说书人的天分。 沈终南听得极为认真,他一边听一边嘴也没闲下,桌上那一小篮子蜜枣便尽数进了他的腹中。 他丝毫未觉,又伸手去捞,却抓了个空。 下一瞬,一碟酥饼跟一盒蜜饯,便一齐递到了沈终南面前。 酥饼是殷止端过来的,蜜饯是褚颜推过去的,刚好一左一右,把沈终南面前那点空隙给占满了。 沈终南傻笑两声,连句“谢谢”也没说,便又接着吃了。 众人见这三人融洽和谐的模样,不由微妙地安静了片刻。 看这三人的年纪,约莫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自家弟弟侄子,出来游玩的。 “周围的村民对这两人的事都是看破不说破,毕竟郎才女貌的,都盼着他们早成,也是一段佳话,”秋香色衣衫的妇女说到这里,不由长叹一声,“柳二妹的娘更是每天都等着范文滨的父母上门提亲,可谁知道……” 这时,范里长——也就是新郎范文滨的胖子爹,从门外晃了过来,他瞟见这妇女,脸上一喜,挥手道:“向大婶,怪范某招待不周了,竟连你什么时候坐下的都不知道,实在是失礼!” 向大婶顿时掩着嘴乐开了花,她理了理鬓发,笑道:“我看范里长在和其他人嘘寒问暖不得空,就先进来了——那前厅门上的水晶珠帘是新装的罢?哎哟可真是好看,定是妹妹选的,好眼光;文滨也是有孝心,连这种贵重物都舍得买。” 她这一顿夸的,把对方的妻子儿子都带着好一通吹,范里长眼睛都笑得都看不见了,连声谢了几句,便去其他桌了。 “谁知道啊,范里长死活不同意,”这向大婶一见话题中心人物走远,又低声絮絮了起来,人前人后两幅面孔教她切换得灵活自如,找不出半点缝隙来,“柳二妹家除了她父母,还有个大郎。” 向大婶指了指自己的脑子:“那大郎这儿不对劲,整天嘻嘻哈哈痴痴傻傻地像个三岁稚童,更别说她那对爹娘——爹是个跛子,娘是个病体,一年四季有三季都躺在床上。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要是这两家成了,范文滨难免不接济接济岳父岳母和那大舅子,这负担可不是一般的重啊。” 桌上的其他妇女闻言也附和了几句:“对,这换谁,都不想搭上那么个亲家。” “老年人倒还好,两腿一蹬后随便挖个坑埋了就是了,那柳大郎虽然是个傻的,但身体还算壮实,那可不一直给他养到进棺材?” “对,要是我,我也不干。” 沈终南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他喝了口热茶,将粘在嗓子眼儿里的酥饼渣给灌下去。 褚颜:“那柳二妹又是怎么去世的?” 向大婶看她一眼,娓娓道出下文:“后边儿的事我也是听说,范文滨约柳二妹在晚上出来,可能是想把事情给说清楚,就……就约在村口那棵大柳树下边儿,结果去的时候,只看见柳二妹吊死在了树上。” 沈终南喉咙一哽,差点被噎着,他又是灌了一大口水,这才顺过气来。 “吊死了?”他表情愕然,“怎会如此?” “这谁晓得,多半是柳二妹是知道了范文滨不愿娶她,悲愤之下自缢了。”戴红色绒花的妇女接过话头,她摸了摸后脖子,虽说这会儿是大白天,但她却莫名地感觉后背发凉,因为那柳二妹的死状实在是太过诡异。 那柳树极高,成年男子蹦直了尚且摸不到树杈,更何况是身材娇小的柳二妹?而且她脚下分明没有垫脚石,也不知道是被谁给拿走了,还是…… 向大婶是个胆子大的,她见没人搭腔,便又说道:“当晚,范文滨就跑回了家里,他父母听说了此事,把周围的乡亲都叫了出来,众人一齐去了村口。那柳二妹被放下来的时候,早就没气了,舌头发紫,长长地掉出嘴巴外,眼睛凸得像个肿眼泡鱼,脖子上还缠着一圈头发,哎哟别提有多惨了。” 这大娘用词很是生动形象,沈终南听了这番形容,顿时没了胃口。 “头发?”褚颜反问道,“她是用头发自缢的?” 向大婶重重地一点头:“对,你说这事儿邪乎不?” 一直没开口的殷止抬眼看过来,沉声道:“可是过了头七?” “对对对,”向大婶做 贼一样,眯着眼睛朝门外看了一眼,见范里长并未注意到他们这边后,又松了口气,“就是七日前死的,今早刚拉出灵堂,也不知道这会儿埋了没有。” 正说着,敲锣打鼓的声音传了进来——是范文滨迎了新娘回来了。 殷止站起身,若有所思地望向门外。 男子属阳,而女子属阴,“婚”与“昏”同音,若一对男女能够在黄昏之际结为夫妻的话,正好符合“阴阳交替”之理,但这范家人,却为何偏偏选在正午时迎亲? 其他人也纷纷站起,在一阵热闹的鞭炮声中,花轿落了地。 一个五、六岁的盛妆女童迎了上去——是出轿小娘,她掀开轿帘,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轻轻拉了新娘的袖子三下。 而后,新娘慢慢起身,她伸出一只穿着红绣鞋的脚,往轿下那只朱红漆的木制的马鞍子跨去。 确实如刚才那几个妇人所说,虽然她盖着红盖头、被一袭红装裹得严严实实的,但还是能一眼看出那新娘是个五短身材。她在跨马鞍时一个趔趄,要不是被两个喜娘搀扶着,准得摔个大马趴。 红毡从大门口一直铺到院中厅堂,因有新娘新郎在拜堂前不得相见的规矩,范文滨便躲在了别处。 殷止隔着人群瞧见范文滨眉毛微蹙,面色阴沉,哪里像个迎接大喜之日的新郎官。 而且,方才在马上时,他就见范文滨印堂发黑,从新娘家回来后,对方眉间那团黑气更是浓重,再加上眼下的乌青,一副大病初愈的憔悴模样。 范文滨见有人看他,又连忙换上一副欢喜不已的表情,只是眼底依旧一片晦暗。 “他这是还放不下那个叫柳二妹的姑娘么?”沈终南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说完,又觉得可笑,要真是放不下,那为何又在短短七日之内迎娶了其他人? 沈终南百思不得其解,他甩了甩头,干脆不再去想。 主香公公站在堂前,范文滨和新娘则站在堂下,整个院子锣鼓喧天,彩纸飞舞,红灯笼也跟着摇晃不止。 “行庙见礼!”主香公公高喝一声,“上香!” 范文滨和新娘举着香,跪倒在香案前,深深地俯下身去,叩拜在地。 “二上香,再叩首!” 青烟缭绕而上,范文滨的面目在烟雾后有些模糊不清,他听见唱礼,却没有动。 主香公公还以为他没听清,只好拉长嗓子又重复了一遍。 范文滨一愣,这才慌慌忙忙埋下头去。 “三上香,三叩首!” 随着悠长的唱礼落下,两位新人正要俯身叩拜,谁知这时,却闯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范文滨,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来人赫然是柳二妹的父母。 “范文滨,我女儿尸骨未寒,你就急着结亲,”那女人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上裂了几个口子,因为说话太用力而崩出了几道细小的血痕,“你对得起她吗?” 而柳父更是夸张,他虽然跛着脚,却还是一瘸一拐地冲了上来,手上居然还拿着一把斧头,面目狰狞道:“狗东西,还我女儿命来!” 原来方才红白相撞之时这男人只是做出了一副虚与委蛇的假象,为的就是在新郎新娘拜堂之时,来搅乱对方的好事。 眼看这两人就要大闹成亲现场,范里长急赤白脸地冲了出来,一把拽住了柳父:“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范母本来都准备去堂中上座了,闻声倏地站起,也是面色一沉。 而院中的宾客也都低声议论起来,更有甚者还喜闻乐见地嗑起了瓜子,分明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26. 闹事 “范文滨!快说,是不是你杀了我女儿!” 张牙舞爪的柳父被范里长和另一个村民一人拽着一只手按住,斧头摔在了地上,仍是不肯罢休,两条腿一顿乱蹬,恨不得飞起来。 而柳母则被一群妇女七手八脚地拦着,这女人披头散发,连衣襟都崩开了,嘴里还在不停唾骂。 桌子被撞翻,花生、瓜子四处散落,有人被推搡在地;范家请来的乐队显然是见过大场面的,都这种时候了还在尽职尽责地奏着乐,急管繁弦,鼓乐齐鸣,再混合着鼎沸的人声,整个院里顿时乱成了鸡飞狗跳的一锅粥。 沈终南缩在人群最后面,生怕自己一个不慎也被卷入“战场”。 “走。”褚颜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 三人趁局面混乱之时,从院内的侧门飞快地离开了。 沈终南回头看了眼范家的大宅子,忍不住问道:“师父,颜姐姐,我们去哪儿?” “去柳二妹下葬之地,”殷止简短地说了一句,他望了望远处的山岗,“走小路。” 这会儿大概半个翠柳村的人都去范家看热闹了,几人在步履匆匆地穿梭在田埂间,好在这几日没有下雨,路也算好走。 太阳躲在厚重的云层里,只吝啬地透出一缕,懒懒地散发着白芒,但却把万物都笼在了这天光里。翠绿的树叶舒开了身子,田边长着不知名的黄色野花,极小的一粒,沿着阡陌一直往远方铺去。 小道快捷,方才那支送葬队伍走了半个时辰的路,三人只花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赶到了。 杂乱茂密的草丛后,柳木棺墩还未埋进土里,三个汉子正在举着铁锹挖土,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穿着雪白丧服的妇人、一个正在墓穴周围撒五谷杂粮的阴阳先生,和一个面皮黄黑的年轻男人。 那男人蹲在一个土堆上,两只手都沾满了湿润的泥土,嘴里还叼着一根草叶,要不是他头上还包着白色头巾,他那副喜气洋洋的表情和周遭悲痛沉静的氛围简直格格不入。 看来这人就是柳家那个痴痴傻傻的大郎了。 柳大郎正玩泥巴玩得起劲,突然见前方的草丛动了动,探出一颗少年的脑袋来。 那少年对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过去。 柳大郎露出不情愿的表情,鼻孔朝天哼了一声。 沈终南见状,只好使出“杀手锏”——他从身后掏出一块酥饼,朝柳大郎晃了晃。 柳大郎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吸了吸鼻子,朝草里走了过去。 “唉,真是造孽,”那穿着丧服的妇人约莫是柳家的亲戚,她抽抽搭搭地用手帕拭去眼角的泪花,看了一眼墓穴,又看了一眼棺墩,“二妹碧玉年华,怎地……怎地落个如此下场……”说罢,泣不成声。 正在铲土的一个汉子是柳二妹的伯父,他把铁锹往土里狠狠一插,怒道:“咱们该一起去范家,闹他个痛快!这口气憋了七日,实在是憋不住,范文滨那小子有种,居然敢在今天结亲,也不怕半夜撞鬼!” 他忿忿地说完,又惊觉他好像在诅咒他侄女儿变成厉鬼,又连忙轻轻扇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子。 “你还不知道?”另一个人道,“范文滨他爹娘特意找了那吕神婆算卦,说是就要在二妹出殡这天结亲,为的就是冲喜,这是想压咱们一头呢!” “二妹死得不明不白,我……嗐……” 众人皆是扼腕长叹,悲痛不已。 只是还没等他们这口气叹完,变故突起。 柳大郎“噌”地从土坡后蹿出来,嘴里叽里呱啦怪叫一声,跳到了他亲妹妹棺材后面,大手一掀,竟然把沉重的棺盖给推开了一条缝。 这棺材还未钉钉子,只用皮条将棺材底和盖虚虚地捆着,横的方向捆三道,纵的方向捆两道,谓之“三长两短”。 那阴阳先生在起灵前说过,柳二妹死得蹊跷,需得在新挖的墓穴前做一场法事,才能合棺下葬,不然柳二妹的魂魄将被困在翠柳村,无法投胎。 柳二妹惨死的那个晚上,她的父母夜不能寐,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实让这对中年夫妻无法接受,柳母更是哭得数次晕厥过去,本来灰白的头发竟一夜成霜。 他们不信,不信那个聪慧知理、孝顺懂事的女儿竟然会为了一个负心汉自缢。 其实那日,范文滨只是将纸条交予了柳大郎,让他转交给二妹,自己则跟村里的几个兄弟喝了一下午的闷酒,到了亥时才同那几人分别后自行前去相约地点。他当时烂醉如泥,连走路都摇摇晃晃,分不清东南西北。 村民也觉得这事儿古怪,而且范文滨平日里安分守拙,连只鸡也未瞧见他杀过,又怎会动手杀人? 众人只当是柳二妹为情所困一时想不开,倒是有几个神神叨叨的妇女,说是村口那棵百年柳树成了精,生出个什么“树中鬼”,将柳二妹迷了去,让她中邪上吊的。 而柳父前几天也都还算清醒,他一边要忙着处理柳二妹的后事,还要一边照顾一病不起的妻子,只是某日,他突然就发了疯一样,跑到范家门外大闹,口口声声喊着是昨夜柳二妹给他拖了梦,说是范文滨害死她的。 这之后,柳家人都一口咬死了范文滨,要不是亲戚阻拦,这对夫妻已然把柳二妹的遗体拖到范家大门口摆着去了。 虽说范文滨自认问心无愧,但他每日被村里人戳脊梁骨,又是亲眼见了柳二妹的死状,那些个夜晚,只要他一闭上眼,便是白衣散发的柳二妹吊在柳树上、向他索命的可怖模样,时间长了,范文滨心底是越发恐惧。 范里长也坐不住了,他找上了那位自称是半仙的吕神婆,那婆子对他说,令郎确实是被怨魂缠了身,需得在柳二妹出殡当日,找一个新娘结亲冲喜,方能化解。 于是乎,范家紧赶慢赶,在短短两日之内匆匆忙忙地完成了三书六礼、纳征纳吉等一串琐事,还派人去柳家蹲守着,起灵的队伍一出门,他范家这边就开始吹锣打鼓抬着花轿出门了。 在路上碰见时,柳二妹的父母咬碎了一口牙,要不是柳二妹的棺墩就在身边,怕吵吵闹闹地扰了女儿的安宁,他们早就冲上去了。 这会儿挖好了墓穴,远远地听见从范家那边传来的鞭炮声,这老两口把铲子一扔,便怒不可遏地朝着范家赶过去了。 他们要去范家把范文滨那厮押过来,让他跪在自家女儿坟前,好让柳二妹瞑目。 只是他们千算万算,还是没料到首先阻挠他们下葬的,竟然是自家大郎。 那几个还在挖坟的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棺盖被推开了一半,那白衣素缟的妇人才反应过来,吓得连手帕都掉了地:“大郎,你这是作甚?!” 另外几个人也手忙脚乱地去拽住他,这大郎好久没发病了,见他安安静静地蹲在一边儿玩泥巴,众人便都不去管他,谁知这会儿突然疯癫,把棺盖都给掀了。 那柳大郎长得身强力壮,加之泥土滑脚,几人手脚并用才把他给摁住。 忽然间,那妇人朝棺材里不经意地瞟了一眼,顿时被吓得魂不附体—— 柳二妹的遗体自从盖了棺后便没人再打开看过,但这会儿,她形容枯槁,像是被吸干了精气一般,只剩一张人皮。她原本那头及腰的长发却如同雨后春笋一般疯长,潮水一样灌满了整个棺材,而柳二妹就躺在这堆头发里,瞪着一 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嘴角上扬,像是在笑。 一股浓郁迷幻的香味儿从棺木中散发而出。 “啊!”妇人跌坐在地上,颤声道,“先生,先生大事不好了,二妹她……” 留着两撇小胡子的阴阳先生一甩袖袍,便凑了过来,他见棺中异状,也是脸色一变。 这阴阳先生只会看风水、要是哪家挖土造房、下葬结亲,他到还可以帮忙算上两卦,但现在这种场面,他却是从未见过,自然也应付不了。 “尸变了,快跑!”那阴阳先生大惊失色,连放在一旁的包袱也不要了,丢下这句话拔腿就跑。 涌动在棺材中的头发似乎闻到了生气,窸窸窣窣地便爬了出来,蛇一样。 其他的大汉见状,也是两股战战,铁锹铲子一甩,逃之夭夭了,只留下那个被吓软了脚的妇人和兀自傻笑的柳大郎。 眼看那些涌动的头发就要缠上那妇人的脚踝,恰在这时,一个人影从草丛后走出,他手起刀落,那些盘绕纠缠的头发在几个呼吸间便被他纷纷切断。 正是殷止。 他手腕一翻,匕首入鞘,随后他两指卡主柳二妹的下巴,掰开后飞快地往她嘴里塞了一颗黑色的丹药,霎时,那些头发便掉落在地,成了一滩焦灰。 “这些头发寄生在了她身上,”褚颜捻起头发灰瞧了瞧,“以她的精气为食。” 沈终南也拨开杂草闪进来,柳二妹的眼睛已经闭上,嘴角也不再瘆人地扬起,只是她皮肤几乎贴在骨头上,像是被掏空了血肉一般。 他探头瞧了几眼,鸡皮疙瘩便止不住地往外冒:“果然是妖物作祟。” “你们……你们是谁?”妇人总算回过神来,她手脚并用地往后面缩去,靠在土堆边,脸孔苍白,“二妹她……是尸变了么?” 殷止用树枝戳了一下柳二妹干瘪的面皮,沉声道:“不是尸变,这人是被妖物害死的。” 那妇人一听,又要晕倒过去,妖物?那跟尸变也差不了多少,都是一样可怕。 殷止手往下移,挑开了柳二妹的扣至颈间的衣襟,只见她脖子上,一道青紫的淤痕,比手指还粗,确实是被勒死的。 “我们是净妖师,”沈终南绕着棺木转了两圈,“别怕,我们是来帮你忙的。” 他虽然觉得柳二妹死状凄惨可怖,但他既然决定了要成为一个净妖师,那以后难免会跟这些东西打交道,沈终南念及此处,便强迫自己去看那具尸体,试图克服本能的恐惧。 “净……净妖师?”那妇人一副头一回听到这三个字的模样,很是茫然。 不过一想到连那个阴阳先生都被这场景给吓跑了,这几人虽然来路不明,但却是两三下便解决了那些诡异至极的头发,倒是有些本事。 见这妇人面上仍有迟疑之色,沈终南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放心,我们不是什么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我们是从壁阳来的,在壁阳还收了几个妖呢。” 壁阳城?倒是离这里不算远。 妇人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她朝四下看了看,人都跑光了,光靠她跟柳大郎也没办法把柳二妹下葬,几番犹豫后,她语气沉重道:“要真是妖物作祟,那就多劳烦几位了,一定要把那妖物揪出来,好让我侄女入土为安。” 她神色复杂地看了眼躺在棺木中的柳二妹,入棺前的妆还是她亲手给画的,用的是对方生前舍不得涂的那盒胭脂。柳二妹分明还是个少女,还有大把如花的年华,现在却毫无生气地躺在这冰凉的棺墩之中。 可悲,可叹。 如此想着,妇人的面颊上又滑下两行哀戚的清泪。 27. 心思 午时已过,那范文滨被柳二妹的父母大闹了结亲仪式,早已误了吉时,新娘连堂都没有拜完,便被急匆匆地送进了洞房。 只是范家人多势众,柳二妹父母被一群人拦着架着,硬是没能碰到范文滨的一片衣角。 一个是跛子,一个是病秧子,那些人也不敢真使劲,生怕这两人下一瞬就直挺挺地往地上一躺,起不来了。 但那对夫妻可没想着要讹人,他们这边还在龇牙咧嘴地撒泼,那边就有柳家人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说是柳二妹诈尸了! 一个汉子中气十足地喊道,你家二妹变成了僵尸跳出棺材到处咬人,快去看看吧! 俗话说“三人成虎”,这才一盏茶的工夫,谣言就已经传成了如此模样。 柳二妹父母一听,又惊又怕,连忙又折了回去。 身后还跟了乌泱泱一大群人——自然是去想看个稀奇的。 翠柳村的村民今日可算是长了见识,虽说众人心底都有底,这柳二妹的父母赶在范文滨拜堂之时来闹已然是意料之中,但这“僵尸”一物,那可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们势必要去瞧上两眼,否则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只是待人群赶到之时,哪里有什么僵尸的影子。 柳二妹的棺墩上贴了符纸,柳大郎则哼哧哼哧地挖着土,安安静静的,连周围的杂草都没怎么乱。 向大婶眼尖,她一眼便看到之前在范家跟她聊得热火朝天的那三个外乡人,怎地跑到这儿来了? “你们是谁?”柳二妹的父母神色阴晴不定,拿起地上的铁锹就要冲上去,“是不是范文滨派你们来的?” 好啊,范文滨那个挨千刀的,居然暗度陈仓搞了这么一出! “表哥!”白衣妇人连忙拦下柳父,“这几位是净妖师,是来帮我们忙的!” “放屁!”柳父咬牙切齿道,“这三人定是范文滨那孙子叫来的帮手,他杀害了我女儿还不够,如今还想让我女儿不得入土!” 白衣妇人仓皇道:“他们说……说二妹是被妖物害死的。” 这话一出,人群中纷纷炸开了锅,吵吵嚷嚷个不停。 柳父被这一吵,更是脑瓜子嗡嗡作响,他眼底一片血色,分明是怒到极点,竟一下将那白衣妇人给搡到了地上。 柳二妹的父母这般蛮横不讲理,只怕是听不进去半分好话,还是不再他们身上浪费时间为好。 那柳二妹的棺材已经被殷止用符纸封好,这符纸普通人无法撕开,倒是不用担心他们再作妖。 殷止和褚颜不谋而合地想到了这一点,于是互相对视一眼,拉着沈终南便飞快地离开了此处。 柳二妹的父母见这几人居然脚底抹油跑了,更是气得差点晕过去。 但女儿的棺墩还未埋进墓穴,他们也不可能放着不管去追那几人。 “师父,颜姐姐,我们现在该去哪里?”沈终南一想到柳二妹的父母那副不可理喻的架势,就气不打一处来,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他满脸不爽,又回头愤愤不平地望了一眼山岗那边。 “那范家定是比柳家还要着急,”褚颜倒是满不在乎,她压根儿没把柳二妹父母那副的嫌恶的嘴脸放在心上,毕竟柳二妹的精气已经被吸干,简而言之就是没了“价值”,又何必在那儿耗着,“这么一闹,不管是真僵尸还是假僵尸,范家肯定是坐不住的。” 这倒是言之有理,殷止也正有此打算去范家看看,毕竟范文滨那厮眉宇间的阴气太过浓郁,今夜,范家必会有难。 而且柳二妹棺中的头发甚是古怪,他尚未分辨出那是何种妖物。 或许,褚颜会知道…… 殷止下意识去看褚颜:“褚姑娘,你可知道那头发的来历?” 他作为一个净妖师,丝毫不觉得去问对方关于妖的问题是什么羞耻的事情。 褚颜微微一笑,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回望过去。 自从那日在追月楼,两人从衣柜中出来后,殷止就好像在刻意躲着她。 如若不是必要,他绝不会跟褚颜主动说上一句话。就连有时候目光不经意间的碰撞、亦或是肢体不慎相触,他都会飞快避开,一副对褚颜“避之如蛇蝎,畏之如虎狼”的态度。 褚颜忍不住想道,她真的那么可怕么?还是说,殷止不太喜欢她的本貌,要不然她重新换一张别的脸孔试试? 以前在妖界时,花容仙子曾在和她私下里抱怨,闷着不说话的男子最难追了,不管做什么,他都是那副冷漠疏离、雷打不动的死样子,好像天塌下来了眼皮都不会掀动一下。 花容仙子口中所指的人自然就是九暝,不过褚颜却觉得九暝为人并不冷淡,只是因为和花容仙子不熟,故而话少了些,但如今看来,她堂堂妖界之主,好像也在一个人类身上碰了壁。 褚颜回忆起她当时敷衍安慰花容仙子的模样,不由哑然,难道这是另一种所谓的“报应不爽”? 她微微眯起眼,暗自琢磨该怎么把殷止这只锯嘴葫芦给撬开。 似乎……他也不像是那种会吃“欲擒故纵”,“忽冷忽热”路子的人。 殷止见褚颜眸中波光流转,最后停在了一个有些……危险的眼神上。 他将其错误地理解为那只妖物很是棘手,也不由皱了一下眉。 走在二人身后的沈终南却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变得很是微妙,于是他从两人中间挤进来,干笑了两声,试图缓和气氛:“管他是什么妖怪,反正有你们二人在,定是能保这翠柳村村民的平安。话说回来,范文滨那厮,会不会跟妖物有什么关联?我总觉得他身上……” “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阴气”这几个字还没说完,他便瞧见了几个人朝他们小跑着过来了。 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那几人正是范文滨的父母和亲眷。 他们消息也是灵通,一听到有村民说什么“净妖师”,就赶紧来找人了,生怕慢了一步,这几位就离开了翠柳村。 “几位留步,几位留步!”范里长那圆胖如球的体型,平时走快了都要喘,更别说跑了,他擦了擦额上的细汗,红着一张脸皮唤道,“原来几位是术士,之前是我怠慢了,还望海涵,不知可否请几位移步到寒舍一叙?” 沈终南闻言,更是笃定这范家人心里有鬼,不然怎么着里着急的? 难不成这其中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那范文滨……说不定就是妖怪所化,吸了柳二妹的精气,现在又把目光落在了那个叫迎夏的女子身上…… 沈终南为自己丰富的想象力所折服,连面上也露出几分喜色。 斩妖除魔乃是净妖师的本分,殷止自然不会拒绝,便跟着范家人回到了那处宅院。 来吃席的宾客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那条红毡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纷乱脚印,桌子凳子虽然已经收好,但瓜子壳和炮花纸屑还未打扫,茶水混合着酒水流了满地,瞧着实在是杂乱不堪。 宅院中央凿了一方曲折池水,中间是一株婀娜的翠柳,柳动影随,周围一圈则栽种了低矮的花木,只是一个大屁股印端端正正地摆在草木之上,想必是有哪个倒霉催的被人给一巴掌推翻,刚好坐在了这草里。 范里长尴尬地笑笑:“今日之事让几位见笑了,前厅杂乱,还是去后厢房坐坐吧。” 他说起话来一套一套,文绉绉的,倒是不叫人讨厌。 沈终南伸长脖子左右 看了看,并未见到婚礼的主角——范文滨。 范里长就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抓了抓头发,低声道:“文滨有些头晕,先回房里歇着了——自从柳二妹死后,他就一直没睡着过,有时我起夜,他那屋里灯还亮着,人也是一日比一日憔悴,唉……”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话说着,众人便到了后院。范母给几人上了茶,便坐到一边,她手扶着额,也是一脸忧愁。 这妇人面容倒还算端丽,只是唇边有两道很深的口鼻纹,脸色又苍白,削弱了气质,平添了几分阴忌。 “鄙人就开门见山了,”范里长正襟危坐,朝几人拱了拱手道,“烦请几位今夜留宿在寒舍中,为犬子守夜。” 褚颜似笑非笑:“就只是守夜?” 范里长以前是个不信鬼神的人物,但现在种种,由不得他不信,他也不敢拿自己儿子的性命开玩笑,闻言面有惭色:“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倒是范母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忙道:“迎夏自然也是要管的,她进了我范家的门,便是我范家的人,只是她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毕竟在这之前,她家跟咱们家也没什么往来。” 殷止向来在“人情”这方面有些迟钝,他干脆道:“未必,寻常女子阳气不盛,更易被妖邪近身。” 范里长明显被他这句话给吓到了,忙追问道:“那依阁下看,该如何是好?” 殷止取出一叠符纸,递至他面前:“这些符纸共有七张,贴在令郎那间屋,门外一字排开每隔半尺贴一张,房间内四方各贴一张,贴好后用清水打湿。” 范里长忙不迭地接过符纸,他也不敢贸然拆开去看,宝贝似的把符纸收进怀里,点头如捣蒜道:“好好好,都听阁下的。” 他按了按胸襟,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好一会儿,才又问了句:“那洞房之事……” 那吕神婆跟他说过,大婚当夜,洞房得照常进行,而且夫妻二人一定要待在一起,新婚夫妇得“喜神”庇佑,气场之盛,可屏退妖邪。 殷止皱起眉头,这种事为何要问他?难道还想让他在别人卧房里看着吗? 见他这副表情,褚颜失笑,她换了个坐姿,懒懒地倚在竹椅之中,清浅的光线从细致的窗棂外透进来,刚好晕在她上挑的唇角,像是含着一小片盈盈温润的玉珏。 “里长,跟洞房花烛夜比起来,还是你儿子的命更重要。”她说道,又是斜斜地看了殷止一眼。 不出所料,对方立马转开了目光。 躲,继续躲。 褚颜如是想着,笑意渐深,又侧头去看范里长。 虽然范里长已过不惑,但面对这么艳光四射的一笑,还是有些不自在,一时间额上的汗流得愈发多了。 真俊一姑娘,他忍不住想,要是能给他当儿媳妇就好了,那不得做梦都笑醒。 范母本想着,虽然这堂没完完整整地拜完,但这洞房之礼还是要行的,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可不能败坏,但如今听了褚颜这么一番话,她心中纠结一番,也只得作罢。 “那……那文滨和迎夏二人,就拜托诸位了,”范里长又朝几人拱了拱手,“刚让仆人去收拾了几间屋子出来,诸位要是不嫌弃,可以先去歇息歇息。” 天光渐暗,连最后一丝昏黄的余晖也完全落到了山脉那边,黑纱般的夜幕慢慢遮盖了穹顶。翠柳村各家各户都亮起了灯,一派祥和平静的景象。 而范家门口悬着的那两只大红灯笼更是惹眼,灯笼里点了红烛,艳丽缱绻的红光破开夜色,在地上投下一圈椭圆的模糊光晕。 月上梢头,低低地挂在院中那棵柳树顶上,像一瓣儿澄黄的橘子。 28. 失踪 昏暗的新房内,红烛摇曳不停,绣花的绸缎被面上铺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早生贵子”之意。 层层叠叠的彤色纱帐松松地挽起,薄如蝉翼,迎夏端坐在床上,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斜斜地笼在纱账上。 她头上的红盖头还未取下,前面的案桌上放着一杆喜秤,得需新郎官亲手用喜秤将这盖头挑开。 迎夏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她心里既紧张又害怕,婚服的袖口有些长,将她的手盖得严严实实——由于时间太紧,这婚服是临时改的,有些肥大,并不合她的身。 她在这婚房内坐了一下午,腰酸背痛的,她想起来走走、活动活动筋骨,但又怕弄乱了衣服和发髻,只得忍住。 迎夏自然是知晓她嫁到范家来是为冲喜,在这之前,她和那位范里长的儿子并未有过什么交集,她也只远远地瞧过范文滨几眼,面容其实看得不太真切。范文滨是天之骄子,村里的姑娘们都想嫁给他,而迎夏却相貌丑陋,没几个男子愿意和她搭话。若不是两家还有点淡薄的亲戚关系在里边儿,她这辈子是碰不到像范文滨那样的人的。 可如今他们却成亲了,迎夏心里百感交集,她其实……是不太情愿的,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岂容得她来做主。 那日范家派人送来的聘礼足足放满了半个屋子,范文滨的父亲又是翠柳村的里长,迎夏的父母笑得嘴都合不拢,恨不得立马就把她给抬到范家去。 这哪里是出嫁,分明就是把她给卖了。 迎夏肩膀一抽,莫名地想流泪。 然而她这一动,却不慎把头发上插着的一只并蒂荷花钗给碰落了。 迎夏头发少,那些喜娘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她那头稀稀疏疏的枯黄头发给挽成了一个扬凤髻,上轿前喜娘千叮咛万嘱咐,万万不可去碰她那满头的珠翠。 她耳朵里响起一阵玉石之声,她记得那支钗极为贵重,慌忙之下便蹲下身子去捡。 盖头一直垂到她胸前,视线所及皆是满目的鲜红,迎夏不知所措,在地上瞎摸了半天也未摸到那支钗子。 这时,婚房的门却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迎夏一惊,左脚踩到了婚服过长的下摆,她一个趔趄就摔倒在了地上,盖头也被甩落。 范文滨猝不及防地就跟那张浓妆艳抹的脸对了个正着。 迎夏今日画了细细的远山眉,两颊上打了绯色的胭脂,连口脂都是喜娘精心调配过的颜色——石榴红中带着点点璀璨的银粉,霎是好看。 然而她是个体汗多的人,屋内并未开窗,她又一直顶着红盖头,闷热不已,胭脂已经花了,模糊的两团红挂在她脸上活像猴子屁股,不伦不类。 范文滨本就不喜欢她,如今又瞧见这么一张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脸,更是面色一沉,丝毫不掩饰眼底的厌恶。 迎夏被他这目光刺了一下,她哆哆嗦嗦地捏着盖头,就想重新盖回脑袋上。 “不必戴了,”范文滨冷冷地瞧了她一眼,他转过头,又放缓了语调温声道,“二位,这就是我……娘子了。” 他说到“娘子”那两个字时极为艰难,像是从牙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似的。 迎夏循声往外看去,只见一对年轻男女站在门口,两人皆生得一副好相貌,就算是这满室的光华也未能敛去他们身上的神采。 迎夏一时都看呆了,复又想到新婚女子在洞房前是不能见旁人的,便又往里缩了缩,很是惶恐。 她白天在前厅时就见了一出七颠八倒的好戏,好不容易被喜娘搀扶着挤过人群到了婚房,才得了一会儿安宁,傍晚时分又听见几个人从窗外路过,嘴里念着什么“捉妖的”,她当时还在猜测,难道范家觉得光让她冲喜还不够,又请了什么道士法师? 褚颜走上前来,她俯下身,瞧了瞧迎夏的脸,忽而笑了:“新娘子怎么愁苦着一张脸?” 迎夏这才看清这红衣姑娘左眼角下有一粒朱砂小痣,对方只是略施粉黛,但举手投足间仍是勾魂摄魄,跟她一对比,她丑得就像是随便用泥点子甩出来的,这让迎夏愈发羞惭,几乎快把头埋到地底下去。 “把这东西揣在身上,”褚颜摊开手,手心里是一朵红色的海棠花,“万不可弄丢了。” 迎夏愣愣地将那海棠花接过,半晌,才反应过来:“我会有危险吗?” 这两个人莫非就是范家请来的法师? 实在是太过年轻,迎夏还是有些狐疑,她无意识地捏紧了那朵海棠花,原本纷乱的心跳竟然慢慢地趋于平稳,有淡淡的暖流从手心迅速地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花…… 迎夏愕然抬头,只听得褚颜对她郑重道:“有我在,自然会保你平安。” 若对方是个男子,对她说出这话,她是必定会倾心的。 迎夏眨了眨眼睛,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那位少年叫沈终南,他会一直守在你的屋外,”褚颜又朝外边指了指,“如若无事,你今夜不要出这间房门。” 迎夏这才看到,院中还站了一个剑眉星目的少年郎。 吩咐好后,褚颜和殷止便离开了。 迎夏见范文滨也要随着去,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叫道:“夫……夫君,你不同我一起歇息么?” 范文滨回望过来,他被这声“夫君”叫得极为不自在,随口敷衍道:“今夜这两位大师要作法,我们分房睡。” 他今日被柳家人搞得心烦意乱烦躁无比,刚又吹了夜风,这会儿后脑勺那根筋一抽一抽地痛,根本没心情再应付迎夏,但他抬眼一看,只见对方双眸含泪,脸上红白交加,似乎是被他这副冷淡的态度伤到。 范文滨想起这女子是他爹娘强行要娶来给他冲喜的,他也算是……愧对于她,便又忍耐着脾气,好言好语道:“你快去歇息吧,更深露重,别着凉了。” 话说得还算温情,但挥袖而走毫不留恋的模样就不那么温情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墙角处,迎夏才缓缓松开扣在门上的手,她余光睨到那少年正在看她,便赶紧擦了擦眼角,稳住声音道:“小师父,不然我搬一把凳子给你坐吧,一直站着也累。” “不用了,”沈终南连连摆手,“我站着就好。” 他倒不是假客气,只是他方才在厢房内小憩了一会儿,才刚刚爬起来。而且,他可是头一回被殷止托付如此“重任”,他更是需要时时刻刻打起精神,万不可掉以轻心。 他之前那把剑已经断掉,这会儿腰间只配了一柄桃木剑。 沈终南这几日一得空,就练习画符,废掉了不知道多少符纸和朱笔,总算是把最简单的“安眠符”和“安神符”给学会了,顾名思义,这两种符纸前者是能让失眠多梦的人安稳入睡的,后者则是能使那些心悸心慌的人养心安神的。 而“联络符”算是净妖师中用得较勤的,但是太难,他还没学会。 据殷止所说,画符时需得凝神灌气,不可有杂念,画出的符才有用,要是绘制一些逆天厉害的符,那就还得用人的精血才行,这样才能将符纸的威力发挥至最大。 总而言之,画符是一件费时又费力的事情,对初学者十分不友好。 如今,沈终南终于摸到一点皮毛,自然是高兴得很,他抱着“符纸要用在人身上才是最好的而不是用来收藏”的想法,从怀里拿了一张安神符出来,递给迎夏:“姑娘,这符纸你且拿去佩好。” 迎夏 闻言十分感动,刚刚收回去的泪花又要包不住,不住道谢。 见迎夏进了屋,吹灭了蜡烛,沈终南知道她这是歇下了,便将注意力又收了回来。 刚过亥时,夜色已深,一排鸟儿从他头顶高高飞过,那是夜鹭。 这种鸟儿昼伏夜出,这会儿是出去觅食了。 沈终南披着一件厚厚的披风,那是范里长硬要塞给他的,衣领上还镶了一圈细细的绒毛,暖和得很。 他本来还以为立秋后会有秋老虎,但直到过了末伏,天气也没真真正正地热上几回。话说回来,今年的中元节倒是和处暑只相隔了一日,也不知到那时暑气会不会再漫回来几丝。 他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又摸了摸腰间的桃木剑。 要不然找个时间去重新打一把剑?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沈终南就摇了摇头,不行,终归是铁刀铁剑,不禁使,而且这也太不拉风了,要是他能有像他师父那样神奇又威力十足的武器就好了。 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走走坐坐,百无聊赖。 殷止告诉他,只需要守到子时便好。 沈终南闲得发慌,干脆把桃木剑取下来放在一边,开始打拳。等他打完三套,已经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沈终南收势,他热得后背直冒汗,便把披风脱下,只是还没等他把披风放好,就听见从屋内响起了迎夏的声音。 她声音很低,又隔着门,沈终南模模糊糊地听不清楚,便提着剑凑过去,敲了两下门:“迎夏小姐,你还好么?” “我没事,”迎夏断断续续道,“我就是……想如厕了。” 沈终南“哦”了一声,晃了晃手中的木剑:“我在门外守着你,别怕。” “我,我不是怕……”迎夏在里面羞红了一张脸,她已经将喜服脱下,换了轻薄的寝衣,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褥下了床,拿过一件外袍披上,“我屋子里……忘记放便壶了。” 沈终南恍然:“我去给你拿。” “别,小师父,这怎么好意思麻烦你,”迎夏赶紧拒绝,她手忙脚乱地把衣襟扣好,将门推开一条缝,“茅房就在廊道尽头,我自行走去便是。” 沈终南有些犹豫,但人有三急,他也不可能让别人憋着不是,只好点头:“那好罢。” 他目不斜视,假装看院子里的风景,跟迎夏隔着半丈远。 迎夏心想,这小师父真是懂礼。 忽然,沈终南问了一句:“怎的不提灯?万一磕着摔着了……” “不用不用,油灯费钱,”迎夏压低了声音,她的身形在夜色中看起来伶仃枯瘦,像是快要燃尽的灯芯,“今晚月色好,我看得清。”说着,便进了茅房。 沈终南听出她话中的落寞,不由想到,这姑娘是在伤心么? 就因为范文滨没有留宿在她屋里? 他有些想不通,这二人应该没有什么感情基础,又是范文滨的父母自作主张点的鸳鸯谱,那范文滨对迎夏疏远也是情理之中。 沈终南把玩着木剑,心道,他以后定是要娶真心喜欢的姑娘。 空中又飞过一行夜鹭,周围静悄悄的,半点声响也没。 沈终南把剑撑在地上,用脚尖在地上画圈,这已经过去了一盏茶的工夫,怎么还不出来? “迎夏小姐?”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茅房里没动静,他又叫了好几声,均是无人应答。 沈终南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瞳孔一缩,掀开茅房外面的帘布就冲了进去。 茅房里只有一扇小窗,微凉的月光透进来,照亮了这一方狭小的空间,而迎夏早已不见踪影。 地上躺着一把剪刀,还有……一大把黝黑乌亮的头发。 29. 水镜幻术 完了! 沈终南连忙将袖口中那张联络符抖出来,他将其点燃,飞快说道:“师父,不好了,迎夏不见了!” 橙黄的火焰一瞬间将符纸烧作黑灰,沈终南用木剑将那些头发挑开,见头发下并未有其他东西,他便弯腰将那把剪刀拾起。 剪刀是婚礼中的“六证”之一,那剪刀的把手上还包了红纸,应是迎夏的嫁妆。 这头发难道是她自己剪下的? 不对……沈终南想起,迎夏的头发干枯发黄,这不可能是她的头发,倒是和白天柳二妹棺材中那些头发极为相似。 他看了看他佩在腰间的那张黄色的符纸,这符一旦察觉到妖气,便会自行燃烧,但如今却是完好无损。 莫非迎夏是自行离开的? 沈终南倏地抬头,望向那方小小的窗户,迎夏身量小,从那窗户爬出去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他带着那把剪刀,匆匆往前厅赶去。 才刚走到院子里,殷止和褚颜便过来了——他们收到了沈终南传来的联络符。 跟他们来的还有范里长和好几个村民,这些村民个个魁梧粗壮,是范里长专程找来的帮手。 “快,快去找!”范里长心急如焚,他万万没想到那妖物竟然会先挑迎夏下手。 沈终南忙道:“我也去!” 他心里自责不已,师父分明是信任他才将看护迎夏的任务交给他的,但他却把人给弄丢了。 沈终南跟着四个村民举着火把便出了门。 殷止手中的鉴妖盘迟迟没有反应,他神色凝重,将那丛头发捻起一根看了看,却闻到了那头发上一股呛人的浓香。 “我给迎夏的护身符并未被破坏,”褚颜表情稍有松动,“她应该暂时没有危险。” 如此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迎夏在进范家之前,就已经着了道了。 殷止目光如炬:“在上轿之前,可曾有什么奇怪的人与迎夏接触过?” 人群沉默下来,忽地,一个额头上有疤的汉子举手道:“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一个……” 这汉子是迎夏娘家的表哥,出门前他曾在迎夏家中帮着收拾准备,喜娘是从范家过来的,一共四个,有一个进了屋去给迎夏梳妆打扮,他当时只匆匆瞟了一眼,但却觉得那喜娘有些古怪。 她脸白如纸,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香味儿。 那汉子被对方身上呛人的味道熏到,当时就打了一个喷嚏。 只是那喜娘挽着梳好妆盖好盖头的迎夏从房间内出来时,脸上又有血色了,那汉子远远地瞧了一眼,只当是喜娘赶路赶得及,所以才脸色难看了些,这会儿歇息好了自然又恢复了气色,因此也没往心里去。 “大师,这可怎么办?”范里长一阵胆寒,要是那迎夏出了什么三长两短,那这翠柳村以后可就没有哪家那户敢把女儿嫁到他家了。 殷止:“你们就待在家中,别乱走。” 他说罢就想往前厅去,却被范里长一把拽住了衣袖。 范里长一张胖脸上急得全是汗,他忧心忡忡地看了眼自家儿子房间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已经走到院中的褚颜:“两位大师,你们要是都出去了,文滨他可……可……” 他结结巴巴地“可”了半天,也没吐出下文来。 殷止拂开他的手:“里长,我给你们留了符纸。” 范里长被他一语勘破心思,顿时老脸一红。 那些符纸他按照殷止的吩咐让人贴在了范文滨的房间,符纸一沾清水,竟然莫名隐去了,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神奇得很。 但是再神奇,那也不过是一张纸,用两根手指就能轻松撕破的纸,范里长还是放不下心。 那妖物既然能害死人,那道行必定不浅,万一那符纸降不住它,可如何是好? 他这边还在纠结,但殷止可不想再跟他耗费时间,旋即快步离开了。 待二人走至范家门口,褚颜忽然停下了脚步。 殷止侧头看她一眼:“怎么了?” “殷公子,这院子……不对劲,”褚颜难得露出这样沉重的表情,她皱着眉,眸色幽深,透出几分冷艳的味道来,她抬眼看向屋檐下的两只大红灯笼,“反了。” 反了? 殷止也随着她的视线看去,见那两只灯笼正微微地晃着,暧昧的红光给他淡色的唇上了一层温腻的釉。 红光摇曳不止,映在两人的瞳孔中。 不止是灯笼,连范家的两扇大门也是反的,更别说门前道路两旁的柳树,褚颜进门前留意过,以范家大门两丈之内,一边是四棵柳树,另一边则是三棵,但现在却完完全全地颠倒了过来。 就像是在……照镜子一样。 殷止也反应了过来,他下意识就想拉着褚颜往后退去,但垂在身侧的手刚抬起来,周围的景色便开始变化。 眼前像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水波纹,光影交错变换,宛如各色的染缸被撞翻,霎时,狂风四起,毒瘴似的黑雾弥漫,将两人都裹了进去。 殷止伸出去的手捞了个空,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黑雾随风不断升腾,随后忽地一清。 周围的景象已经彻底变换,脚下是乱石杂草,而前方则是寒气森森的万丈深渊——竟是一处山崖。 殷止抬头望去,那崖边巍然立着一块石碑,上书三个大字,万妖谷。 他眸色一闪,他这是……来到了妖界? 传说穿越界门是一件凶险异常的事,稍不注意就会被卷入两界之间的乱流中,那乱流就像是吃人的漩涡,一旦涉入其中,几乎不可能自脱。 没有人知道界门乱流之后是什么,因为那些被卷进去的人、妖、鬼,都会消失。 但是…… 殷止低头看了看身上,并没有什么异常,而且他脸不红气不喘的,不是说穿越界门会耗费一定修为么? 还有,褚颜去哪里了? 殷止百思不得其解,但他肯定不可能直挺挺地杵在那儿,毕竟这里是妖界,万妖横行,要是猛地瞧见他一个人类,那他多半凶多吉少。 他还没达到那种以一人之力敌万妖的地步。 殷止打定主意,正欲转身,却见一个黑影从悬崖之下“蹭”地飞了起来。 是一只游隼,速度极快,几乎是在一个呼吸之间便落到了崖上,随即它忽而一收翅膀,化为了一个身穿黑金两色华服的男子。 是妖,还是一只修为至少有两千年的妖。 在殷止刚被易鸿信捡回去当徒弟时,就曾听对方反复跟他念叨过,修为几百年的,随便捉;修为在一千年以上两千年以下的,那就得深思熟虑、做好万全之策并留足退路。 殷止当时还小,天真地问了句,那修为三千年以上的妖呢? 易鸿信脸色一变,毫不留情地往他头上拍了一下,忿忿道,那还不快跑,等着让为师给你收尸啊? 而妖界和人界是万万不能比的,那些修为上千年的妖在人界百年都不见得能碰上,但在妖界却遍地跑,何况这里还是万妖谷,传闻中那个凶恶残暴的妖界之主的住所…… 殷止脸色有些难看,他手腕一翻,匕首已然出鞘。 谁知,那游隼妖却当他是空气一样,一个移形换影,就从他身边掠了过去,随后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山那边。 殷止眼睫一颤,下一瞬,他握在匕首上的五指便放松下来。 这里并不是真正的妖界,而是幻境。 像镜面一样的幻术……殷止脑中闪过一个词,水镜幻术。 据说堕入此幻境的人,会被窥见内心深处最不为人知、阴暗恐惧的画面。 水镜让每个人进入的幻境都不同,殷止并未来过妖界,范家人更不可能,那么这里是……褚颜的意识世界。 能将殷止也一齐拉进她的幻境中,那说明她的修为不在方才那只游隼妖之下。 褚颜是妖,她最恐惧的记忆,是被净妖师追杀围剿,还是渡劫时的滚滚天雷,亦或是修炼时产生的心魔? 殷止轻叹了一口气,内心的滋味难以言喻。 来都来了,他愣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必须得找到褚颜,然后破开此幻境。 这幻境之诡妙,全凭境主的潜意识来构建,任何惊险危机的状况都有可能突发,更何况像褚颜这样不知道脑子里时刻在想什么的—— 殷止想到这里,不由怔了一下,他忽地发现,他似乎并不怎么了解对方。 他 不知道她从哪里来,接近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去殷墟所为何事,还有她的真身…… 妖不会主动将自己的真身告诉人类,除非脑子有病。 算起来,他和褚颜相识,也不过才短短六、七日。和其他妖相比,褚颜极少使用妖力,这就更难让殷止从中探到一二了。 不过,她似乎极为钟爱海棠花,包括从一开始在张家村后的山谷见到她,以及平日里佩戴的珠钗、还有她方才给迎夏的护身符…… 殷止后知后觉,他好像记得褚颜所佩过的每一件发饰的模样。 这不是什么好事,说明他在对方身上倾注的注意力太多了。 殷止又皱起眉,他身为净妖师,时刻关注一只妖有什么好奇怪的?何况还是一直跟在身边来历不明的妖,他多留个心眼……那是再正常不过的。 他脑子里思绪翻飞,撞开了一条又一条缠绕纠结的死胡同,终于得以抓住那点明亮的天光。 是了,正是如此。 殷止想通后,胸口便不再气闷,他眉头舒展开,往山下走去。 水镜幻术甚是古怪,殷止曾在古籍中看过,说是这幻术是由一面叫“水镜”的镜子所化,这水镜乃是上古遗物,只是没有修出灵识,全靠背后施法之人的修为施展——修为越高,化出的幻境空间便越大越逼真,反之截然。 这镜子是邪物,自现世后在三界几经辗转,现在看来,原是落到了一只妖的手里。 而在这幻境之中,任何的法器、符纸,都会失去作用。 殷止在看到他扔出的那张联络符没有丝毫反应后,眼神又阴沉了一分。 好在这幻境中的生物似乎不能看见他,自然也不会对他发动攻击。 妖不需要像人那样一步一个脚印地赶路,这山中自然也没有修筑小道,坑坑洼洼,十分难走。 殷止走了快一盏茶的工夫,山路愈发崎岖,树影遮天蔽日,很是阴暗。 他抬眸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两棵参天的槐树一前一后地耸立着,后面那棵槐树躲在前面树的影子里,颜色有些黯淡,像是笼了一层微薄的雾气。 殷止脚步一顿,他弯腰捡了块石头,朝那棵树扔过去。 石头还未靠近那棵树,就像是在中间碰上了什么东西,竟然生生折返回回去,又弹回了殷止脚边。 果然,他到了幻境边缘。 殷止伸手摸上那层无形的结界,指尖下便漾出了一圈波纹,像是石子落入湖中激起的涟漪。 还没等他细细研究这结界,异变突起。 他脚下的大地猛地震动起来,与此同时,高空中撕开了一道裂缝,黑不见底,毒瘴似的黑雾又喷涌而出。 殷止下意识地遮了遮面。 耳边却响起了一阵兵戈相交之声,距离之近,仿佛就在他面前。 殷止漆黑的眸子眯起,雾气涌动,黏稠得宛若实质,他只听得到一个低沉的嗓音从角落里响起: “褚颜,你身为妖,却与人类私通,妄图篡谋妖主之位,辜负了妖主对你的信任,离经叛道,倒行逆施,今日,便要除了你!” 一个身着月白色暗纹衣袍的中年男人负手而立,眼中有说一不二的厉色,他站在山坡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俯视着那抹红衣,姿态犹如神祇一般威严而不可侵犯。 在他身前,则是成百上千个小妖,均手持武器,呈包围状,虎视眈眈地盯着中间那人。 而褚颜就跌坐人群之中,也不知是妖力透支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现在是少女模样,如画的眉目间还透着几分稚气,她那袭如火的红衣被鲜血浸成了深褐色,简直就像是刚从血海里捞出来似的。 她双目赤红,眼底半点光亮也没,眼角那粒朱砂小痣晕着血,宛若从九幽深处爬上来的艳鬼。 殷止从未见过她这般表情,阴戾、怨毒、不甘、憎恨、悲痛…… 正当他以为褚颜此生最恐惧的事就是篡夺妖主之位失败后被众妖会剿时,他却看见褚颜的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的男子,面孔苍白如蜡,嘴角一丝污黑血痕,了无生气,已然死去多时。 殷止心神剧震。 因为死在褚颜怀里的那人,赫然是他自己。 30. 幻象 地动天摇,彤云密布,狂风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天上那道裂隙越张越大,刹那间宛如猛兽裂开了个血盆大口,狼烟般的黑气被劲风席卷着咆哮而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状的龙吸水,所到之处摧枯拉朽,雷霆万钧。 沙石被风卷得满天散开,化作了纷飞的黑点,那陡峭的悬岸上,丛生的修长草木像是高高举起的无数矛枪在飞舞晃动,下一瞬便被风连根拔起,吸了过去。 殷止的黑发和衣袍不停翻飞,他紧紧抓着一根粗壮的树杈,以防被吹走。 他还没有从之前看到的景象中缓过神来,异象便顿生,那白衣男子、上千的小妖、浑身是血的褚颜,以及死去的“殷止”,都在须臾间被浓雾吞噬进去。 再也寻不到半分踪迹。 殷止脚下那片沙石倏地崩开,他极力稳住身形,谁知铿锵一声,他腰间那把匕首居然滑出了鞘,几个腾飞便被卷到了半空。 不好!这匕首失控了! 幻境中的“天气”并不能影响到它,这匕首脾气十分古怪,要是它自己不情愿,那根本没人能使唤得了它,更别说把它从刀鞘中拔出来了,唯有一种可能——匕首被方才那副画面刺激到了。 它是因为看到了“殷止”死去,还是……还是看到了浑身浴血的褚颜? 殷止抬眸望去,只见那匕首在一片飞沙走石中岿然而立,犹如一根桀骜的刺,周身红光大盛,铮鸣不停。 浓重的煞气从匕首上散发而出,玄色的符文锁链一样环绕着匕身不停旋转,每转一圈,周围的空气便肉眼可见地扭曲一分。 殷止眼神晦暗不明,这匕首乃是大煞之物,普通人类光是靠近它都会被阴寒的煞气侵蚀,全靠那些符文封锁镇压。 他适才还以为是褚颜的潜意识发生了波动,从而引起了异象,但如今看来,居然是这匕首造成的。 再这样下去,幻境中所有的东西恐怕都会被那风漩吸进去。 情急之下,殷止高喊了一声:“海棠!” 匕首停止了颤动,它微微往下转了转,像是人类低头那样,朝他“看”了过来。 “我没有死,”殷止放缓了语气,沉声道,“回来。” 横亘在天地间的巨型漩涡逐渐缩小,风也不再那么猛烈,一片树叶被吹到他下颌上,贴了一瞬便又腾飞到空中。 匕首左看右看,似乎在反复确认下面那人到底是不是它的主人,它像是在顾忌什么似的,始终不愿意靠近殷止。 “海棠,”殷止又唤了一声,他的眼睛黑得可怕,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这会儿那潭里燃起了点点碎白的月光,“听话。”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很重,透出股不容拒绝的强硬意味来。 匕首见它的主人胸口确实还在起伏,又晃了两下,抖落粘在它上面的沙土,玄色的符文终于缓缓隐没进了匕身。 没错……它的主人还好端端地站在那里,也还有气。 狂风戛然而止,黑雾也逐渐散去。 只是匕首并没有朝殷止落下去,而是调转头,往另一个方向奔去。 一只纤细的手举了起来,飞火似的红袖往下滑落一截,露出凝霜似的手腕。 匕首被褚颜接到手里,她手腕一翻,匕首便沿着她的掌缘骤然旋转过去,在她修长的手指间灵活纷飞,挽出了一个极其漂亮又复杂的刀花。 一线红茫映在刀刃处,像是一痕清冷的月光在她手上起舞。 褚颜握着匕首,站在树后,遮天蔽日的树木轻轻抖动,发出波涛般的轻响,细碎的光影洒落在她脸上,她弯了弯唇:“殷公子,我方才听到……你在叫我?” 她的裙摆被风吹得扬起,墨般的黑发也随之摇摆,远山叠翠,天色苍茫,一时间,她昳丽的面容仿佛和之前那个被众妖围困的少女褚颜重合在了一起。 还是……幻象么? 可她眉眼弯弯,分明在笑,跟那个恨意冲天、血染全身的少女判若两人。 殷止的眉毛挑出一个凌厉的弧度,半晌,才低低地开了口:“我在叫我的……刀。” 话音落下,他才发现他声音有些沙哑,喉间像是含了一口血,隐隐泛着铁锈味。 难怪褚颜对海棠花情有独钟,或许是因为……海棠是她的小名? 暗自猜测一个姑娘的小名是很失礼的事情,毕竟那是关系亲近之人才能叫的,殷止很不自在地垂下了眼皮。 他原本束得一丝不苟的黑发有些零乱,额前垂下的一缕发丝贴在脸侧,衣袍上褶皱丛生——是方才被那阵狂风给吹的,但他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像是压不垮吹不倒的松柏一般。 “刀?”对方这副模样可不多见,褚颜欣赏了一会儿,才慢吞吞道,“那,还给你。” 她小指一压刀柄,匕首划出一道弧线,刀刃正对着她自己,刀柄则朝向殷止。 她这动作分明是要让殷止自己过来拿。 殷止敛了敛眸,朝她走了过去。 “我不慎落进了万妖谷的地缝里,费了很大功夫才走出来,”褚颜有些无奈地歪了歪头,“一出峡谷,就赶紧来找殷公子了,殷公子……” 她说到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有看到什么幻象,或是遇到什么危险吗?” 看褚颜的样子,似乎并不意外殷止会一起被拖进她的意识世界里,而且她也清楚地知道这是水镜幻术。 一个人内心深处最幽暗恐惧的事情在这幻境中都将无所遁形,会被毫不留情地撕扯揭开,血肉模糊,暴露在明晃晃的天光之下,任由外来者探视观察。按理来说,境主应该是非常惶恐不安才对,可是褚颜却神色自若,满不在乎。 但是殷止却在她的潜意识里看到了……他被杀死的场景。 这给他带来的冲击力不是一分半点,几乎让他忍耐不住快问些什么。 殷止像是吞了一肚子的冰渣子,连带着五脏六腑都泛起一股诡异的疼痛感,嚼不碎挥不去,好比附在骨头缝里的毒疽一样。 褚颜见他隐忍的神色,心里有些好笑,她又将手往前递了递。 匕首海棠被她轻轻地握在手心里,红茫已经完全黯淡了下去。 见殷止伸手,她又将指尖松开,是一个毫无保留的交付姿势。 殷止握着刀柄,往上抬了一下。 没抬动。 殷止:“……” 这匕首怎么还不想走? 他食指往刀刃上敲了敲,匕首红茫闪烁,终于舍得从褚颜手心里离开。 褚颜则是低头看着殷止的手,苍白而修长,骨节分明,能清楚地看到皮肤下鼓起的青色经络,他指尖、手背上有几处的细小的伤痕,饱经风霜。 绘符的手、握刀的手、驱邪的手——这确实是属于净妖师的手。 只是还没等她瞧够,那只手便毫不犹豫地收了回去,匕首入鞘,发出“铮”的一声,干净而利落。 “并未看到什么。”殷止话说得干脆,只是头却往一边偏,并没有和褚颜对视。 这说谎的模样也太过明显了一点。 褚颜强行压抑着笑意:“既如此,那便是没看到罢。” 殷止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气氛一时沉默得有些诡异,许久,褚颜才说了一句:“殷公子,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离开—— 她这句话突然点醒了殷止,离开,是得赶紧离开,幻境之外,迎夏不知所踪,范文滨也还待在家中等着他们,那妖物也不知是否现身…… 殷止行事向来果决,从不拖泥带水,但这会儿,他居然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 他余光 又看了看不远处那片空地,杂草四散,稍微小点儿的树木也翻倒着,露出带着泥土的根茎,可谓是一片狼藉。 “那似乎是殷公子武器引发的乱象,”褚颜低笑一声,“我一直在控制我的情绪和意识,确保境内不会发生危险。” 殷止对此倒没有否认,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 褚颜试探道:“所以,是发生什么了吗?” 绕来绕去,居然又回到了那个话题上。 殷止一时无言,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冒出了一丝“不然干脆问到底”的想法,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这股强烈的念头不待成型,便被殷止硬生生给掐断了。 终究这其中没有丝毫道理可循,正如吹网欲满,一个才认识不到十日的人,最害怕的事怎么会是……他死去呢? 应是那水镜太过奇诡,故意变换出了一些子虚乌有、具有诱导性的幻象。 殷止如是想到,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我方才,碰到了幻境的边界。” 褚颜分明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但还是没有点破,顺着他的话头“唔”了一声,道:“就在这附近吗?” 殷止退开几步,他随手捡了一根断枝,点在适才触碰过的结界上:“这里。” 他用了几分力,树枝压在境壁上,弯出一道弧形,随后“哧”地断裂开来。 褚颜眸色一闪,缓缓道:“在水镜幻术中,一切法器符宝都会失效,修为也会被强行压制到原来的十分之一,要想破开幻境,唯有两个方法。” 她指尖亮起淡淡的红光,那点光芒被弹射到结界上,就像一滴水落入了大海一般,半点反应也没:“这结界会吸收对它所施加的一切力量,所以不能强行破开。第一种方法是让境主的意识接近于崩溃边缘,在情绪最脆弱易碎的时候,打碎结界,但同时,水镜会将境主的恐惧、仇恨和疯狂放大千百倍,崩塌的幻境会吞噬境主,而所有外来者也会面临九死一生,只有一丝脱离的可能。” 山风簌簌吹过树林,卷起两人的衣袍。 殷止的脸半隐在树影之中,唯独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透着亮光,褚颜的话音刚落,他就斩钉截铁道:“第二种呢?” 褚颜神情不似有异,但如果靠近了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她眼中漾起了一圈细小的笑意。 “第二种,那便是从外面打破,”她声音很轻,“需要找到境中人的‘影子’,将影子打碎,方可脱身。” 殷止闻言,深深地皱起了眉。 且不说他们二人都被困在幻境之中,外面又怎会留下他们的影子,何况,“影子”本就是无生命的死物,又如何“打碎”? 殷止侧头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褚姑娘倒是对这水镜了如指掌。” 他本来是想探探对方的底细,谁知褚颜却迎着他的目光回望过来,不退也不避,坦然道:“对呀,这水镜原本就是我的东西。” 这副毫不掩饰的模样反倒让殷止不知该作何反应,他眉心一跳,眸底涌起一抹暗色。 “是妖主赠予我的,”褚颜自动省略了“前任”两个字,“只是大概两年前,这面镜子不知被谁给偷走了,原来是被其他妖带到人界,用来作恶了。” 妖主…… 殷止之前只听易鸿信跟他提过一嘴,说是妖界在一百五十年前易了主,如今这位手段毒辣、杀伐决断,是个虚实难测的狠人物。 如若来到人界,必定搅起一片腥风血雨。 不过那种身居高位的人物离他实在是太过遥远,他当时听得敷衍,并没有过多在意。 看出殷止神色中的迟疑,褚颜促狭一笑:“殷公子是不相信我么?” 殷止回过神来:“相信。” 要是他知道此刻站在他身边的便是妖主本人,表情恐怕就不会那么从容镇定了。 31. 口舌 一点零星的火光渐渐放大,忽明忽暗,照亮了脚下的村道。 这条路是土路,为防止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难行,村民们便给路铺了厚厚一层砾石,走起来咯吱咯吱的。 沈终南抓着火把,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踢了踢石子,又用木剑挥开路旁的杂草,去看草里有没有人。 “汪汪——” 一声犬吠在夜里响起,接着是吱呀一声,旁边那户人家的柴门开了,从里面探出个面皮黄黑的男人的脑袋,他一看到沈终南,便高兴地拍了两下手,推门出来,几步就从院子里走到路上,对沈终南伸出了手掌。 这男的不是柳大郎又是谁,看他那副兴高采烈满眼期望的模样,定是以为沈终南又来给他送好吃的来了。 沈终南嘴角一抽,居然好死不死地走到柳二妹父母的屋子这儿来了,他得赶紧离开才是,免得被那对蛮不讲理的老夫妻给缠上。他们碰不着范文滨,但沈终南可就不会轻易被放过了。 更何况他还开了柳二妹的棺。 沈终南绕开柳大郎,抬脚就欲离开。 谁知那柳大郎不依不饶,嘴巴一撇,就像个三岁稚童一样哭闹起来,他一边不成语句“啊啊啊”地叫着,一边还一把拽住了沈终南持木剑的手。 这下,那屋子里亮起一盏灯,接着是一阵杂乱的声音,仿佛有人起来:“大郎,你怎么不睡觉跑出去了?” 沈终南心道不好,他一着急,手腕使了巧劲,木剑被轻轻抛起,又被他迅速地抓住调转了方向往后一敲,正好打在柳大郎的手肘上。 柳大郎吃痛,便松开了他。 这力气还没平日里柳大郎跟村里那些小孩儿互相扔沙包被砸到身上来得疼,但柳大郎显然没想到这个白日里给他香喷喷酥饼的少年居然会动手打他,柳大郎又委屈又气愤,登时嚎哭起来,惊天动地的,泪珠子跟不要钱似的哗啦啦往外冒。 “好啊你,居然欺负我家大郎!”这时,柳父已经一瘸一拐地从屋内出来了,他老眼昏花,在夜色中本来看不清沈终南的脸,但他揉了揉眼睛,借着火把的光,便瞧见了对方的面容,他眉一横眼一怒,随手抄起堆放在屋旁的一根柴禾,叱道,“竖子,你还敢来?”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沈终南虽然不喜读书,但也是看过四书五经的,知晓“敬老恤贫”一理,但要是对方为老不尊,那就容不得他冷脸了。 柳父年老体衰,还是个跛子,加之夜里看不清路,他一个趔趄,这一棍打了个空。 然而他不死心,又举起了木棍。 沈终南往右边轻轻一闪,便躲开了柳父朝他挥过来的这一棍,随后他伸出一条胳膊,拦腰把柳父给单手扛了起来。 这中年人瘦得身上没二两肉,跟个鸡骨架似的,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等反应过来他双脚离地的时候,已经被沈终南给一把放到柴火垛上了。 草垛蓬松柔软,柳父手脚并用地撑了几下,硬是没找到发力点,他瘫坐着,胸口不住起伏:“你……你……” 他一个四十多快五十岁的人,居然被一个饭吃的还没有他盐多的半大少年给轻飘飘地摔翻了。 “老人家,你腿脚不便,还是不要四处走动了,这黑灯瞎火的多危险哪,”沈终南又把那根柴禾蹬到一边,佯装好心道,“要是一会儿不慎被这木柴绊倒,那可真是有苦没地方说去。” 柳大郎还傻不愣登地立在一边嚎啕大哭,被沈终南一巴掌重重地拍在背上:“哭什么哭,多大个人了,还不快把你爹给搀扶回屋?” 柳大郎喷出一个黏糊糊的鼻涕泡泡,懵懵懂懂地看了他爹一眼。 柳父脸色铁青:“大郎,快把这厮抓住,别让他跑了!” 恰在这时,那几个在山丘和田野间寻人无果的村民也从小路间赶过来了,个个都是面色焦急。 柳父何等精明的人,一看这架势,心里已经明白了七七八八,他冷笑连连:“报应,都是报应!那姓范的杀了我女儿,是非因果皆有定数,他不会有好下场的!” “老人家,都跟你说了你女儿是被妖物害死的,你怎么就是不信?”沈终南不想再跟他纠缠下去,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他瞳孔深处绽放出一股悲悯,“不光是范文滨,这翠柳村的人都有可能会被那妖物所害,谁的命又不是命了?” 他这话说得有些冷酷,柳父一时梗住,但他还是硬着脖子道:“不可能……二妹给我托梦了,她给我托梦了,范文滨就是杀人凶手……” “别跟他废话了,小师父,”一个村民催促道,“咱们还是找人要紧。” 沈终南应了一声,便头也不回地跟着那几个村民走了。 翠柳村多柳树,要是放在白天,柳条随风起舞,恰如万条碧绿丝绦,让人心旷神怡,可这会儿夜色已深,那不住晃动的柳树就跟恣意森然的鬼影似的,笼罩在一片雾茫茫的阴翳之中,看得人心底发怵。 沈终南正打算拂开那根甩到脸上的枝条,却忽地顿住了。 对了,柳树—— 那柳二妹不就是死在村口那棵柳树上的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沈终南便一挥手:“快,去村口!” 那几个村民也急急忙忙地跟着往岔路上走。 沈终南脚步不停,到最后几乎小跑起来,火把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流星似的亮光,点点缭乱的火星被抛落在身后。 远远地,能看到那棵参天的巨柳挺立着,织成一片浓郁的绿云,而在千丝万缕落的柳条中,似乎有一个人影正悬挂在树杈上,双腿还在不住乱蹬。 “迎夏小姐!”沈终南大喊一声,举着火把就跑了过去。 他猜得没错,那被吊在树上的正是消失在茅房里的迎夏,她披头散发,双手被柳条束缚住,动弹不得,那袭秋香色的外袍也被水打湿,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而一个黑影正趴在她背上,一双青白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抓着她的下巴,正在细细打量她。 “长这么丑……咯咯……文滨怎么会看上你呢……” 那声音似乎是个女人,低沉幽怨,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冷意。 迎夏被头发糊住了脸,什么也看不清,但身体还是本能地颤了两下,寒毛直竖。 她不知道她是怎么从范家来到这里的,等她从一片混沌中清醒过来时,已经站在了这柳树下。 她忐忑不已,慌乱之下竟不慎跌入了池塘中。 霎时,冰冷的水灌进她的口鼻,迎夏自小在东海边长大,会浮水,她当即就屏住呼吸,两脚不断踩水,试图将身子浮出水面。 谁知脑袋才刚刚冒出,一只手就猛地抓住了她的衣领,将她从水中拉了出来。 迎夏心中一喜,还以为是有人救她来了,结果下一瞬,那些柳条便像是生出了自我意识般,窸窸窣窣地缠绕过来,将她的双手反绑住,吊在了这树上。 眼下,迎夏更是被那个趴在她背上的妖邪吓得几欲晕厥,她死死咬着嘴唇,防止自己控制不住惊叫出声。 “你不配,你跟之前那个女人一样,都不配待在文滨身边……”那女声还在继续,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可是不管怎么做,文滨都会娶别的女人,怎么办,怎么办……不然就听姐姐的话,杀了他罢,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那女声突然尖锐起来,与此同时,抓在迎夏下巴上的青白手指往下移了几寸,扼在了她脆弱的脖颈上。 这鬼东西想要掐死她! 迎夏呼吸间几乎要从肺部牵扯出棉絮,她大惊失色,更加用力地挣扎起来。 眼看尖利的指甲就要刺入她的咽喉,一道红光倏地亮起——是迎夏放在怀里的那朵海棠花。 “啊——!” 只听得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一道青烟冒起,迎夏只感觉后背和手腕上同时一松,身体便像脱了线的纸鸢,往下坠去。 正当她以为她会摔成八瓣儿时,身体却被一个人稳稳接住了。 正是匆匆赶来的沈终南。 迎夏颤抖不停,她胡乱撩开贴在脸上的头发,只是才理到一半,她便发现了不对劲。 她及腰的头发居然只到下巴了,切口整齐,像是被什么利器生生剪断的。 “我……我的头发!”迎夏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她脑袋大头发少,看起来跟个头重脚轻的大头假人儿似的,“我的头发被那妖怪给剪了!” 沈终南一时无言,跟头发比起来那当然还是命更重要,但这会儿对方刚虎口脱险,他自然不可能再说些话刺激她,只好一面把人搀扶起来,一面好言安慰道:“别怕,头发养养就能回来了——你没受伤吧?我方才好像看到有个人影躲在你身后,是那妖物吗?” 迎夏哆哆嗦嗦,她腿站不稳,大半个身子都无力地瘫软在沈终南肩膀上,她像是如梦初醒似的,喃喃道:“没……没事,是那红衣姑娘给我的护身符,吓退了妖邪。” 她说着就想去掏怀里那护身符,无奈她手抖得像筛糠,半天也没能摸出来。 沈终南在一旁看得着急,恨不得能伸手替她挖。 好不容易,迎夏终于把那东西拿出来了——艳红色的一朵海棠花,只比拇指稍大一圈,花瓣因为浸了水,有些萎靡地耷拉着。 “对了,文滨……”迎夏似是想起了什么,“那黑影好像想害文滨,我们……我们快回去……” 她丢了魂一样,踉踉跄跄地就往范家赶。 另一边—— “什么,你说那两位大师不见了?”范里长一脸惊愕,放在桌上的五指陡然收紧。 “没错,”一个穿着粗布衫的汉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我……我方才想跟着他们出去,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结果刚走到前院,那两个人就没了踪影,我当时还以为……还以为他们脚程快,便追出门去,结果路上也没有人……” 言罢,屋子里沉寂下来,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听得见。 “里长,那两个人会不会是骗子?”有人说道,“说到底咱们也不了解前因后果,他们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口口声声说有什么妖物,万一……万一是柳家请的托,里应外合着演戏,耍了我们,也不是没有可能。” 另一个村民却瞪了那人一眼:“别胡说,人家辛辛苦苦帮我们捉妖,你却怀疑这而怀疑那儿的,着实过分。” “嘿,那你说那两人去哪儿了?这都一刻钟了,也没见着人影。” “不是说去找迎夏了吗?你还没完了……” 眼看那几人就要争执起来,范里长一拍桌子:“够了,都别吵!” 那几人瞬时收了声。 范里长神色几番变化,拳头越攥越紧,青筋都爆了出来,只是他手指短粗,捏紧了倒像个肥胖的肉球。 半晌,他才说了一句:“且在这屋里候着,耐心等待。那柳家穷得连锅盖都要揭不开了,哪儿有钱去请人来演戏?再者,那几人都把柳二妹的棺材盖都给揭开了,死者为大,做戏也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正当这一群人在屋内商讨对策时,范家后院的墙上,一个黑乎乎似蛇非蛇的东西从墙外爬了上来。 那竟是一股人的头发。 …… 只见那头发爬进院中后,便飞快地蹿进了草里,头发乌黑,像是光滑的绸缎,此时它前端高高扬起,左右晃动,像是在观察动静。 其他屋里的灯已经灭了,唯有范文滨的房内透出暖黄的灯。 月如钩,灯如豆,一道模糊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晃晃悠悠的。 只听“哧”地一声,那股头发便从草丛里迅速游出,溜进了范文滨的卧房。 32. 恶民 烛火晃动了一下,正在灯下看书的范文滨蓦地抬起了头,警觉地看向窗外。 原本严丝合缝的窗户不知怎么地隙开了一条缝,冷风灌了进来。 范文滨疑惑地皱了皱眉,他放下书,起身去关窗户。 然而,就在他站直的一瞬间,那股蛰伏在桌下的头发便猛然射出,蚺蛇一样,从小腿盘旋而上,眨眼便缠到了范文滨的脖子。 “不……咳咳……” 范文滨的脸在一瞬间变得青紫,头发愈绞愈紧,勒得他几乎背过气去。 咯吱咯吱的声音响起,这头发力气极大,竟生生将人的骨头给绞断了。 范文滨难以挣脱,他再也坚持不住,双眼一翻,脑袋便软软地垂了下去。 他手滑落下去,磕在案桌上,将那本书打落。 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那书没有摔到地上,反而陡然浮空,哗啦啦地翻开了书页,雪白的纸张簌簌抖动,而死去的“范文滨”,也在那一刻化为了烟雾。 不好,中计了! 那头发像是绷紧的弦,骤然弹起,朝敞着一条缝的窗户扑去。 然而,就在它挨到窗户纸的刹那,一道白光炸开,窗户“砰”一声关得严严实实。 头发被这白光崩飞在地,它朝四下看去,只见另外两面墙、还有那扇大门,都在同一时刻亮起了光。 这光宛如白日焰火,黄色的符咒显了形,一股无形的压力铺天盖地袭来,潮水一样,摆不脱,挣不开。 头发被困住,它乍然长到两丈长,像一条巨蟒在地上拼命翻滚抽打,那盏油灯被卷翻,灯油湮灭了火星,门窗也扑簌掉屑,几乎就要被捅破。 房外,范文滨默默地立着,他脸色苍白,掩在宽大衣袖中的手指收紧。 竟然真的有妖。 二妹她……便是被这妖害死的么? 那笑靥如花、明媚的少女的脸随着那些美好的往昔从范文滨脑中一闪而过,他痛苦地闭了闭眼。 而范里长和村民也听到了动静,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 “嚯!”村民被这震天的架势吓得不敢靠近,“抓到了,抓到那东西了!” “那符纸管用吗?我看这木门都要被那妖怪给撞翻了。” “那是什么妖怪,是蛇妖吗?” 众人七嘴八舌,一个二个伸长了脖子,但愣是没一个人敢上前看个仔细。 “儿子,快躲远点儿,”范里长拉着范文滨退开几步,他面有喜色,絮絮道,“那大师让我把装有你头发的布人放进去,说是以假乱真迷惑那妖物,没想到那东西居然真的上了当。这下好了,这下你……翠柳村安全了,我这个做里长的,可算放了心。” 过了半晌,白光暗了下去,那妖物似乎也没了力气,逐渐安静了下来。 范里长壮着胆子,抠破了一点窗户纸,他点亮油灯,借着灯光望过去,只见房内一片狼藉,桌椅、衣柜都被被捅翻,木屑碎了满地,而一条黑乎乎的东西躺在地上,半点声息也没。 他眯着眼睛又仔细瞧了瞧,这才看清那东西竟是一大股头发,细密黝黑的发丝缠绕纠结,比手臂还粗,着实诡异。 “里长,那是什么妖怪,到底是不是是蛇妖?” “里长,快让我瞧瞧,我长这么大,还没看过妖怪呢!” “那些志怪里写的,妖都会变成貌美的女子,嘿嘿……这个呢?这个是吗?” 三两个汉子挤在一起,跃跃欲试地都想瞧上两眼。 范里长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呵斥道:“别乱说。” 有人问了一句:“村长,那几个术士不知要何时才能回来,咱们就这么干等着吗?” 范里长侧头看了自家儿子一眼,见范文滨一副神游天际的模样,不由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见他不答话,村民又说:“不然进屋,咱们都是青壮年,阳气重,管那东西是妖是鬼,拿下再说。” “对,”一旦有人起头,其他人也忍不住了,“我看那符纸不太管用,方才这门都要被震破了,要是那妖怪再来上一回,这屋子肯定顶不住,我看我们不如趁它殚精竭力之时,去把它给抓住。” “我,我这儿有麻绳!火烧不断,刀砍不断,我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准管用!” 他们这话倒是不无道理,范里长看了看那扇的雕花窗户,细细的木栅格上已经出现了几条裂痕,他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开门,”一直默不作声的范文滨却开了口,他眼珠子漆黑,半点亮光也没,分明是被某种情绪给蒙蔽了双眼,“我要为二妹报仇,手刃那妖物。” 他从袖中抖出早已准备好的短刀,额角崩出两根青筋,眼底红得似要沁出血来。 没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范文滨大手一挥,便猛地推了那两扇木门。 范里长本不想冒这个险,但见范文滨态度坚决,只得悻悻地放下了手。 一行人挑着油灯闯入房内,还没看清,一股呛人的香味便涌入鼻腔,浓郁异常,熏得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一阵风仿佛若有若无的手,抚过了众人的后脖颈,让他们的头皮一阵发麻。 那粗如蟒蛇的头发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屋子中央,头发漆黑带有反光,像老树的根须,一条条,一根根,着实骇人。 范文滨持刀的手微有颤抖,他牙齿咯咯吱吱地上下碰撞,喊道:“快,快把绳子拿出来。” “来了来了,”那村民从腰上取下那根褐色的麻绳,往地上抽打了一下,发出噗嗤的响声,“我这绳子可结实了。” 他跟另一个汉子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上前去。两人一人拉着绳子,另一人则伸手去抓地上那股头发。 他心跳如擂鼓,强忍着惧意,那头发入手冰冰凉凉的,像是吸饱了水,又黏又滑,握在手里跟水草没什么两样。 “也不过如此,”那人见头发没反应,便攥着头发掂了两下,扯起嘴唇,“我看这就是一团破头发,那几个术士如此大动干戈……” 他话还没说完,那股头发突然扭动起来,一道鲜血喷出,竟是直接把他的手给划破了。 “啊!”那人惨叫一声,手一甩,就想往回缩,只是那头发就像刺破了他的皮肤在他血肉里生了根似的,任他怎么扯都扯不出来。 头发另一端也腾地横扫过来,将其他几人绊了个狗吃屎。 而范文滨被头发拖倒在地,往门外蹿去。 范文滨脸色铁青,抓着短刀就是胡乱往头发上一阵猛刺,但那刚磨过的刀就跟生了锈一样,无论他怎么挥砍,都切不断那些头发。 范里长眼看他儿子就要被那头发缠着拖出门外,他连滚带爬地跳起来,球一样的肥胖身躯猛地跃起,一把拽住了范文滨的腿。 其他人也纷纷从地上爬起来,有的抓范文滨的靴子,还有人抓住了他的衣摆。 只是那头发力气极大,“噗嗤”一声,范文滨的衣袍被撕裂,又是被拖着往外面拉了几寸。 那先前被头发划破手掌的村民强忍着剧痛,他急中生智,将贴在墙上的两张符咒揭开来,狠狠摔在了那头上。 头发扭了一下,不动了。 “我的儿!”范里长惊慌失措地把范文滨搀扶起来,“你还好罢?” 范文滨急促地喘息着,黑色的血液顺着嘴角流出,在他脖颈上拉出一条竖长的线,触目惊心。 他摸了一把嘴角的血,艰难道:“这妖孽,道行倒是很深,寻常兵器奈何不了它。” “里长,这可怎么办?”其他人擦了把汗,紊乱的呼吸慢慢平静下来,只是脸色仍然苍白。 范里长看着自家儿子虚弱的模样,心如刀割,他恨恨道:“我从未听说过头发还能变成妖怪,定是有邪魂附身于这股头发之内,鬼怪惧火惧光,只要用火将这头发烧毁,那邪魂必定灰飞烟灭。” 其他几人也觉得这话有道理,便将油灯倾倒在那头发上,火星摇晃了两下,闪闪烁烁。 只是一把火下去,那头发未燃,裹着头发的符咒却被烧了个精光。 范里长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暗叫不妙。 说时迟那时快,门外吹来一股阴风,只听“砰”的一声,窗户大开,地上的火和油灯都被瞬间吹熄,房间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风卷着那股异香,恍惚间众人好像听到了一阵女子的轻笑声,千娇百媚,直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待众人七手八脚把油灯重新点燃后却发现,范文滨躺在地上,那些乌黑的头发钻进了他的耳鼻之中,他七窍流血,眼突舌吐,已经没了呼吸。 他脖子上还缠着一大股头发,而那妖物却踪迹全无。 范里长脸色由青转白,脑袋轰地一下,眼前天旋地转,就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 等沈终南背着迎夏,从村口一路赶回范家时,却听到了范文滨已经被那妖物害死的噩耗。 这消息恰似晴天霹雳,让他一时没回过神来。 他看了看那扇大敞的房门,咬牙道:“你们进屋了?” 一个村民眼神躲闪,迟迟不敢答话,见这少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只得心虚地点了点头。 “你们!”沈终南恨铁不成钢地握紧了拳,“我师父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进屋,不要进屋,你们把这话当耳旁风了不是?这下可好了,闹出了人命,你们……” 他胸口起伏不止,气得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范母抱着范文滨的尸体,早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儿,而范里长则是神色灰败地瘫坐在椅子里,苍白的嘴唇轻轻颤抖,脸上犹有泪痕。 “小师父,”好半晌,范里长才艰涩道,他喉咙里像含了一把沙子,每说一个字,抓在木制扶手上的手指就收紧一分,“我儿子只是暂时失了魂,你们肯定有办法把他魂魄找回来的,对不对,我说的对不对?” 沈终南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你还有脸指责我们?”那个被头发割伤手掌的村民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气,他举着缠得像馒头一样的手晃了晃,怒道,“要不是你们都出去了,没在这屋里留人看守,怎会是如此结果?” “说得对,我们不过是一群平头百姓,怎么知道该如何捉妖?” “再说了,谁知道你那符纸到底管不管用?我们是怕镇不住那妖怪,才进屋的,这……这怎么能怪我们呢?” “我看你们就是一群江湖骗子!是不是没给你们银子,你们就故意只留几张破符,等死了人,想坐地起价是吧?呸!里长,我早说了这几个人不可信!” 沈终南耳朵里一阵嗡嗡作响,他被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心底那把火现在已经化成了一滩死灰,要不是他师父和颜姐姐现在下落不知生死未卜,他早就拂袖走人了。 如今,他总算是明白了为何他当初说想成为一名降妖捉怪的净妖师时,殷止的沉默不言是什么意思了,原来这是一件如此费力不讨好的事。 跟妖鬼比起来,这样倒打一耙好坏不分的恶民更为可怕,待他一腔赤忱燃尽后,就只剩下了冰寒的风霜雨雪。 33. 发妖 拇指大的海棠花滴溜溜地旋转着,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微微摇晃着往远处飘去。 这海棠只绽开了四五片,剩下的花瓣紧紧包着里面嫩金色的花蕊,像一颗饱满的小铃铛,霎是好看。 沈终南追着海棠一路往外,还没走出几步,范里长就跟着跑了出来,焦急唤道:“小师父,你去哪儿?” “当然是找我师父和姐姐。”沈终南没好气道,回头睨了范里长一眼。 这中年人虽然肥头胖耳的,但见对方第一眼,就觉得他精气神很足,背脊一直骄傲地挺着。但如今,他因一时的过失而酿成大错,害死了自己的儿子,身躯便倏地垮了下来,像压了座无形的大山,连说话都气若游丝的。 沈终南想起范里长一开始邀请他们来家中做客的热情模样,有些心软,而且方才对方也并没有恶语相向,他心中怨愤,倒是不自觉地迁怒了范里长。 沈终南心中叹气,顿了顿,又说道:“我师父他们定有对策,里长,你先回屋歇着罢。” 听到这句话,范里长黯淡的眼睛里总算又有了一点光,他立在门口,紧紧扶着门框,目送着沈终南离开了后院。 为防止再发生什么不测,沈终南让几个村民将迎夏送回了她父母家中,对方一开始死活不情愿,非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好说歹说,又把所有的安神符和退邪符都塞给了迎夏,终于把人给劝走了。 沈终南握紧了桃木剑,他现在万万不可自乱阵脚,必须保持冷静。 那朵海棠忽高忽低,最后居然在范家前厅的那方水池上停了下来,它转了两圈,缓缓落下,用娇嫩的红色花瓣轻轻地去触碰那水面。 沈终南一愣,忙拨开草木,踩到了池边。 这方池子不过三尺来宽,池水还没一个手掌深,看着不像是能藏人的样子啊…… 沈终南百思不得其解,他又抬头去看池中央那棵柳树,树影倒映在池水里,柔软细长的枝条轻轻拂在水面上,临风起舞。 他现在莫名对柳树有种恐惧感,总觉得那树上藏了个什么鬼影。 沈终南眯着眼睛看了看,见并没有什么异常后,又把注意力放回了那朵海棠上。 他见这花一直挨着水面绕来绕去,似乎是想进到水里,于是他伸出手,抱着助它一臂之力的想法,一把就将花给按到了水下。 海棠花:“……” 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它勃然大怒,猛地从水中飞出来,花瓣簌簌抖动,将沾着的水珠全甩在了少年身上。 沈终南双手合十,不住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颜姐姐你别生气,我……我脑子比较笨,我再想办法。” 他抹了把脸上水珠,俯下身,几乎快把脸贴到水面上去。 方才沈终南还在担心他们遇到了危险,但现在看那朵海棠花生龙活虎的样子,那两人应该是被困在了什么地方,无法跟外界交流,故而褚颜才用她留下的花来提示沈终南。 他用手指搅了搅,水面便泛起一圈圈涟漪。 这水很干净,范里长花了些心思,每隔几天就要换一次水。这院中有水又有树,水为财,财养贵,除了水池中的这棵树,院子四角还各自栽种了一颗翠柳,俗话说“院中有五树,子孙一直富”,正是此意。 沈终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还以为褚颜是在这池子里给他留了什么宝物,可他在这池底捞了半天,手都快泡发了,愣是连根毛也没摸到。 奇了怪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在衣袍上随手揩掉水渍,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那朵海棠花。 这花一直紧贴着池面盘旋,似乎……似乎在追逐它在水中的倒影。 水中捞月,雾里看花,影随主动,虚无缥缈,又怎么能摸得着呢? 沈终南脑中灵光一现,他突然就领悟了褚颜的用意,他捡起旁边的木剑,剑尖凝成一束,毫不犹豫地对着水中海棠花的倒影,刺了下去。 那朵小小的黑影被木剑搅动,随着水波一荡一荡地便漾开,凌乱地破碎开来。 同一时刻,水镜幻术中,远方天穹正块块塌陷,大地在颤抖中龟裂,飓风将沙土草木撕成纷飞的碎片——幻境坍塌了。 殷止和褚颜眼前一花,等视线再次恢复的时候,就已经站在范家门口了。 “师父,颜姐姐!” 见门外凭空出现两道人影,沈终南欣喜若狂,他没想到他瞎猫撞上死耗子,居然蒙对了,他一甩木剑,就拔腿朝他们跑了过去,他两只手一边抓一人手臂:“你们没事罢?” 那朵海棠花悠悠地飞了起来,落到褚颜面前,便化成一道红光钻进了她的体内。 这并不是什么“护身符”,而是她的分身,虽然只用了她不到十分之一的妖力,但若是这分身受损,她本人的神魂也会跟着受到一定的伤害。 好在这险她没有白冒。 “我们没事,”褚颜安慰地在他手背上拍了拍,“过去了多久了?” 沈终南又上上下下把他们看了个遍,确认这两人连头发丝儿都没断掉一根后,才放下心来,他想了想,道:“从我出门找迎夏算起,到你们出来……过了有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 殷止闻言,稍稍皱眉,看来那幻境中的时间流速和外面有着不小的差异,不知他贴的那几道符…… 沈终南见他往院中看去,神色又萎靡下来,三言两语将范文滨已经被妖物所害的事告诉了他们。 怕殷止自责,沈终南说完后,忙补充了一句:“师父,都怪那些人自作主张,非要闯进去,自食恶果。” 殷止神色不动,心底却微微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方才在幻境中时,褚颜就说过水镜幻术发动的条件很是奇特,只要当你意识到周围的景物是反过来的,那么幻术就会即刻生效。而且,施法者和法器不一定就在范家附近,只须被那镜子反射的光一照,便会被锁定。 两个人当时还探讨了一番,是何时中的招,最后一致得出的结论是,水镜被放在了棺木之中的柳二妹的眼睛里。 那具尸体双眼大睁,只要有人和她对视,便会被藏在她瞳孔深处的水镜给照射到。 那妖还真是心思缜密,每一步暗棋都下得滴水不漏。 至于沈终南为何没有被拉入幻境,那纯粹是因为他心大,压根儿没发现他周围的景物被颠倒了,由此看来,“傻人有傻福”这句俗语也有一定的道理。 “你说迎夏被吊在村口柳树上时,背后有一个人影?”褚颜眼梢向沈终南瞥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而与此同时范文滨的房间里还蹿进了一股粗如蟒蛇的头发,当真?” 沈终南一拍胸脯,信誓旦旦道:“当然,虽然我当时隔得远,又有树影遮蔽,但还是看得清清楚楚,确实是有一个黑不溜秋的人影缠在迎夏身上;至于范文滨,我虽没有亲眼所见,但赶回范家时,范文滨他……确实已经死了,我探了气。” 他说到最后,抿了抿唇,眼神有些低迷。 殷止:“迎夏身上可曾有头发?” 沈终南回想了一下,摇头道:“不曾,她只是被柳条给绑住了,不过她头发确实被人给剪了,只到下巴。”他说着还用手在下颚处比划了一下。 “看来这翠柳村,不止有一个妖怪,”褚颜思忖片刻,轻声道,“先去看看范文滨。” 两个? 沈终南大惊,光是一个已经够他们焦头烂额了,没想到居然有一双? 那些村民已经被范里长打发回去了,整个范家就只剩下他和范母,还有范文滨……的尸体。 “大师!”范母一看到殷止他们,便膝盖一弯,直挺挺地跪倒下去,凄声道,“求求你,救救我儿子!” 见范里长二话不说也要下跪,沈终南赶紧跑过去把两人给扶起来。 而范文滨就躺在床榻之上,因沈终南在离开时嘱咐过这对夫妻不要去动尸体,因此他脸上的黑血和脖子上缠着的头发都还在,没有被敛去。 殷止用匕首割开范文滨脖颈间的那些头发,见他面皮饱满,并未被吸去精气,便取出一道符纸贴在他胸口 。 “大师,我儿他……他还有救吗?”范母声泪俱下,唇边那两条皱纹又深了些。 范里长后悔不迭,他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了几个耳光,打得“啪啪啪”的,一点儿力气也没省着:“都怪我当时鬼迷心窍,没听您的话贸然进了屋,才……才害得文滨惨死,大师,若是可以,我愿一命换一命,只求我儿子魂魄归来。” 看着他白胖的脸上那几个鲜红的手指印,殷止沉默下来,眉眼间有些郁结。 范里长见他不说话,登时就急了,正欲开口,却见贴在范文滨胸口上的符纸亮了起来,淡淡的白气从符纸了冒了出来。 殷止取下符纸,淡声道:“他的魂魄被人强行取走了,□□……” “有救,还有救!”范母不待他说完,便喜极而泣,她捧起范文滨青白的脸孔,“大师,求您一定要将我儿的魂魄找回来,范家上上下下,就只有他一个独苗,若是他死了,我范家可就绝后了,呜呜呜……” 说着说着,泪珠子又涌出几滴,她赶紧用手帕掩住面,以防自己过于失态。 “要想救你儿子,必须弄清楚前因后果,”褚颜手指扣在身侧,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那根系在她腰上的绯色衿带,薄薄的眼皮一掀,射过来的目光却叫人不敢逼视,“柳二妹,迎夏,跟范文滨到底有什么瓜葛?” 范母被褚颜黑沉沉的眼神刺了一下,她先前还觉得这姑娘总是一副眉眼含笑的模样,是个好说话的,谁知这会儿脸一拉,神色跟她身边站着的那个年轻男人一样,淡漠,冷厉,无端地让她心底打了两下鼓。 她手足无措地捏紧了帕子,移开视线:“能有什么瓜葛,姑娘莫不是真信了那柳家老头托梦的说辞,认为是文滨害死了他女儿?” “还是我来说吧,”范里长揽过话头,他喉咙干涩不已,下意识扫了一眼旁边的茶杯,却没有伸手去拿,“文滨老实本分,万不会害人。二妹嘛……想必姑娘你也听说了,我当初是不同意他们的婚事,可怜天下父母心,我这也是为了文滨好。听到二妹死的消息,我们也很震惊,那么漂亮一个闺女,不明不白的,说没就没了,我也能理解她爹娘的心情。” 他说这话时神色悲痛,不像有假。 “至于迎夏,那丫头也是命苦,她上面有四个兄弟,实在养不起,便过继给了我娘子那边,对外都说是文滨的表妹,其实是没有血缘关系的,”范里长缓缓道来,“我虽说是翠绿村的里长,但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从不结仇。文滨这孩子,从太平湾那边回来后,也并未发生过……”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若非说文滨身上发生过什么意外,那便是两年前,他在雨天赶路时不慎掉进了村口的池塘里。文滨是个旱鸭子,不会浮水,他说他在水中挣扎,迷迷糊糊地看到一根黑漆漆的树枝伸过来,他连忙伸手抓住,然后那树枝就将他拖上了岸。” “他当时灌水太多,晕了过去,过了半个时辰才被路过的村民发现,给背了回来,把我跟他娘吓得,魂都没了半截。等他第二天醒来,我们挨家挨户地找是哪个好心人救了他,但问遍整个村子,也没人承认。” “头发,”范母忽地抬头,苍白如纸的脸皮崩得死紧,“我想起来了,我儿溺水那晚,是我替他换的衣服,我在他手腕上看到一根漆黑的头发丝,又粗又亮,他身上也若有若无地带着异香,但我那时怕他受风寒,慌慌张张地把衣裳给他退了,没去管……大师,这这这,难道是头发成了精?” 她这话一出,殷止便从复杂纷乱的事情中抓住了一丝条理。 “是发妖,”他一字一句道,“一种似妖非妖,似怪非怪的精魅。” 发妖从污秽之地诞生,无论再怎么修炼,都化不出人形,身形随年岁增长,形如蚯蚓,嗜偷盗人贴身之物。 按范里长所言,那头发有碗口粗,而且又能驱使水镜,看来这发妖至少有千年的修为了。 这妖物很是难缠,散发的异香能使人产生幻觉,寻常刀剑无法伤到它半分半毫,速度也极快……总而言之,分外棘手。 34. 姐弟 快要落下去的月亮还在山岗顶幽幽地徘徊,塘水不时地泛着绿光,没有一丝风息,然而那棵茂密蓬茸的柳树却微微摆动,柳条在水面上投下长长的、捉摸不定的影子。 空气中带着霜露,天光慢慢从山岗那一边斜斜地照射过来,驱散了这丝凉意。 范里长叫来了一伙村民,花了两个多时辰,终于将村口池塘的水抽干。 天色已经大亮,殷止一行人站在池塘边,盯着那群人抽水。 范文滨被妖物夺了魂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翠柳村,不少村民都提心吊胆的,而柳二妹的父母也闻讯来查看情况,只是他们不敢靠近,远远地躲在一棵柳树后探头探脑的。 “里长,快看,这儿有一具骷髅!”正在用铁锹清理淤泥的一个村民惊恐地退到了一边,大喊道。 众人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具骨头架子正陷在泥里,上面爬了不少青苔和水藻,尸骨上用绳子系了一块大石头,看样子应是被人杀害后绑上了石头沉入塘底的。 尸骨旁还有一个银色的物什,那村民将此物拾起来,原来是一个长命锁,锈迹斑斑,他用力抠了几下,仍是无法分辨上面刻的字,只好抬手将那长命锁扔到了岸上。 “这……这尸骨是谁的?” “夏天时我还在这塘中洗过脚,没曾想到这里面居然有死人……” “这人是谁?是翠柳村人氏吗?” 一时间,人群里沸沸扬扬的。 而范里长却在看到长命锁的那一刻神色巨变,他踉踉跄跄地上前一步,扶住了树干,嘴唇颤抖不止,最后竟是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便呜咽道:“那……那是我的女儿,她失踪了两年,居然,居然……” 范母闻听此言,犹如晴天霹雳当头砸下,她哆哆嗦嗦地捡起那生满绿锈的长命锁,隐约可见上面刻了一个“七”,她双目中满是不可置信,声音嘶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七七她……不是随别人离开了翠柳村吗,她的尸骨怎么会在这塘底?” 范里长抹了一把泪,久久说不出话。 旁边的一个穿着灰蓝色布衫的男子见状,忙凑到了褚颜身边,眉毛一挤,就要说话,嘴还没张开,就被殷止冷冷地看了一眼,他脖子一缩,只好从后面绕过来,规规矩矩地站在离众人二尺开外。 “那范七七啊,是范文滨同父异母的姐姐,”布衫男子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低声道,“范七七的娘在生范七七时难产而死,于是里长又娶了范文滨的生母,两姐弟一同生活,只是那范七七长到八岁时,被过继给了她舅舅,之后他们一家人就去了外地做生意,这一去就是七八年。” “可生意哪有那么好做?这不,灰头土脸地回来了,本来我们大家都以为范七七在城里安了家,结果后来才知道,她舅舅染上了赌瘾。这俗话说得好,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她舅舅差点把棺材本都给赔光,回村时没地方住——那老房子漏雨,就只好在范里长家寄住了一阵子。” “那姐弟俩感情可好了,虽说分开了那么久,但半点也没生分,我经常瞧见他们走在一起,那亲密的哟,堪比两夫妻呢,”布衫男子说到这里,往右边斜了一眼,见范里长依然沉浸在悲痛中没空注意他后,才继续道,“都说女大十八变,还真是不假,范七七出落得水灵,跟颗白白嫩嫩的青葱似的,我小时候还跟他们姐弟一起玩儿过泥巴呢,都没认出来她就是以前那个黄毛丫头!” “这不,范七七就被住村东头的那个叫乔二的流氓给惦记上了呗,那人成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就喜欢勾搭黄花大闺女。亲姐姐被调戏,做弟弟的怎么能忍?那范文滨一见,抄着木棍就冲了上去,他一介书生,怎么打得过剽悍强壮的乔二?但那范文滨也是个有血性的,疯了一样乱撕乱咬,跟乔二厮打起来,乔二的脑袋都被他磕破了。” “这事儿当时可轰动了整个翠柳村,毕竟范文滨平日里斯斯文文的,就没跟谁红过脸拌过嘴,把我们都吓了一跳,都说老实人发起火来最可怕,确实是这个理儿。结果这之后没过几天,范七七的舅舅把人给领走了,回了老房子。” 布衫男人说得唾沫星子飞溅,整件事讲完,都没喘上几口气,言罢,他甩了甩袖子,双手交握垂在身前:“再然后,那范七七就失踪了。” 沈终南在一边听得津津有味,他向来对别人家里长短的事儿很感兴趣,简单来说就是八卦,闻言便追问道:“怎么会失踪?” “噢……”那布衫男子抓了抓脑袋,“这也是村里人猜测的,不过流传得最广的说法是,那范七七之前跟她舅舅做生意时,在城里结识了一个有钱人,但她家里人不同意,她便趁夜色离开了翠柳村,范家找了她很久都没找到——不过嘛,现在你们也看到了,人早死了。”他说着朝池塘里看了一眼,满脸唏嘘。 “那个欺负范七七的恶霸,现在何处?”褚颜轻轻扯了一下垂着的柳条,状似无意问道。 “你说乔二啊?”布衫男子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死了呗,在一个夜晚,家里突然着了火,给活生生烧死了,不过他仇人可不少,谁知道那把火是不是别人放的——诶这是我瞎猜的,你们可别乱说。” 褚颜侧头瞧了一眼殷止,问道:“如何,殷公子可有什么头绪了么?” 殷止“嗯”了一声,目光一转,落在了那具森白的尸骨上。 范里长已经让村民将那尸骨抬上来,正在用麻布缠裹,想必是要带去安葬。 “大师,难道是我女儿的鬼魂在一直暗中作祟?”范母掩面而泣,虽说她不是范七七的生母,但她一直将范七七视若已出,从未苛待,“她无缘无故惨死,遂变成了那……那发妖?” 最后两个字几乎范母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不愿相信她女儿竟然变成了妖,还……还杀了她亲弟弟…… “不是,”殷止解释道,“想必是那发妖吸食了你女儿的血肉,她被人所害,心怀怨恨,不肯投胎,魂魄便附在了发妖上。” “没错,没错……定是那妖物作怪,”范母听他这样说,心中顿时好受不少,她期期艾艾道,“我女儿本性纯善,就算是变成鬼,那也不会害人。” 那倒未必,沈终南在心底说了一句,他以前跟着殷止赶路时,曾在一座破庙中过夜,有个老婆婆夜半时分闯进来,说是带他们去她家歇息,沈终南见那婆婆慈眉善目,不疑有他,起身就想跟那婆婆走,结果被却殷止识破。 原来那是一个鬼魂,带人去家中休息是假,想找替死鬼是真,殷止一簇蓝色火焰甩出,那鬼婆婆瞬间便惨叫着化为了一团青烟。 由此可见,即使一个人生前再善良,死后也必定被怨气侵蚀化为厉鬼,四处害人。 看来那日将迎夏绑在柳树上的,便是范七七的鬼魂了。 只是她不明不白的,为何要害柳二妹和迎夏? 难道这两人曾经跟她有什么过节么…… 沈终南揣着一肚子疑问,跟着殷止和褚颜往回走去,而范七七的尸骨也被人抬了回了范家。 此时,翠柳村后山中的某个山洞中—— 洞里阴森无比,洞顶倒挂着长长短短的石锥,乍一看像是野兽口中参差的獠牙。 “滴答,滴答”,从深处传来一阵滴水的声音,一颗水珠顺着石锥蜿蜒而下,待流到石锥尖端,悬而未落,一阵阴风吹来,那颗水珠晃了两下,便掉到了下方那口漆黑的深潭里。 潭水并不浑浊,之所以黑黢黢的,是因为潭中全是头发。 污黑油亮的发丝散开,铺天盖地,从水潭一直爬到岸上,大半个山洞中处处都是这诡异至极的黑发。 而在山洞尽头的一个小土堆后面,则摊着一张褐黄色的、薄薄的人皮,皮上放了一大堆零零散散的东西,有女子漂亮的衣裙、珠光四溢的首饰、散发着荧光的小石头、人的指骨、雪白的骷髅头……每一样都擦得干干净净的,不见一丝灰尘。 那张人皮也是用了心的,剥得十分完整,半点筋肉血管也没粘连在上面,边角被仔仔细细地裁过,就连五官也清晰可见。 如果翠柳村的村民在此,定能一眼认出这张人脸便是两年前死于那场火灾的乔二。 一只雪白的手臂从密密麻麻的黑发中伸了出来,皮肤细嫩得宛如初生的婴儿,那只手来到人皮上方,慢慢地拂过,最后挑选了一件白色拖地烟笼水裙,裙子上还绣了朵朵精巧的红梅。 那只手似乎很满意,纤长的手指一弯,就要拿起那件衣服。 “姐姐,”一道幽邃的女声响起,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嘲讽,“反正你也修不出人形,何必浪费那么漂亮的衣裳。” 那只手像是受了刺激,猛地缩回了黑发中,发妖冷笑一声:“范七七,你如今是愈发阴阳怪气了,要不是两年前我吃掉了你的尸体,你那魂魄能残留在人界吗?” 范七七喉咙一噎,不说话了。 蛇一样的黑发在潭里涌动,发出一阵激荡的水声,发妖继续道:“你还在怪我自主主张将你情郎的魂 魄给吞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吗,那符有几分厉害,我被重创,带不走那男人的躯体——不过我给他留了全尸,找个时间去把那尸体偷走便是,你们照样双宿双飞。” 见范七七还是没吭声,发妖又道:“我把他魂魄吐出来就是了,到时我设下秘法,保留你二人今生记忆,你们一齐投胎转世,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范七七从发妖体内中脱离而出,是一张姣好却青白虚幻的女子脸孔,漂浮在半空中。 她跟这发妖共存了两年,怎么会不知道对方的脾性,要是她心口如一,早就把范文滨的魂魄给吐出来了,发妖贪婪,只怕是不舍得这上好的精气。 范七七那年跟着做生意失败的舅舅回了翠柳村,她闲来无事,搬了桌椅坐在一棵柳树下刺绣,谁知等她抬起头时,却看见一个面貌俊朗的男子正站在不远处,二人四目相对,眉也欢喜,神也飞扬,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下来。 后来范七七才知道那男子原来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都说命运弄人,实在不假,这两人自幼一齐长大,分隔八年后在没认出彼此身份的情况下,又互相一见钟情。只是碍于亲姐弟的关系,两人一直发乎情止乎礼,若是被旁人察出端倪,只怕他们二人会受千夫所指万人唾弃。 无奈纸包不住火,他们之间的这点微妙情愫,还是被范母瞧了出来,当即便把范七七单独叫到了房间,好一番苦口婆心的劝导,虽然没挑破,但范七七已然明了,之后便有意疏远了范文滨。 一日,范七七同村里其他姑娘在河边洗衣服时,碰上了那流氓乔二,范七七被对方纠缠,正好范文滨经过此处,二话不说便冲上来和乔二打作一团。范文滨受了重伤,手骨折了不说,还被乔二一巴掌呼到了脸上,右耳险些失聪。 回家后,范文滨自然被范里长责骂,当时,范家一众亲戚都在,范文滨固执地认为他是为了保护亲姐姐才动的手,很是不服,父子二人大吵起来。范文滨头脑发昏,竟当着范家十几人的面,说出了他爱慕范七七一事,还口口声声道“亲姐弟又如何,情爱二字,本就是情难自禁的”,这话一出,众人皆是目瞪口呆,而范里长勃然大怒,将浑身是伤的范文滨关进了柴房,范七七也被她舅舅匆匆领走了。 家丑不可外扬,何况范里长还是翠柳村的表率,便将这事儿捂得严严实实的。 范文滨被关在柴房足足三日,高烧不下,范母到底是爱子心切,恳求范里长将他放出来。 谁知,那范文滨病好后,仍是不肯服软,说他这辈子非范七七不娶,连“断绝父子关系”这话都抛出来了,把范里长给气的,抄起藤条又是一阵好打,这回,范文滨大半个月都没能下床。 他死人一样瘫在房里,后来终于想通了,他要和范七七私奔,去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什么天理人伦,道德纲常,他都不管了,他只要范七七一人。 于是,范文滨趁范母不注意时,将写好的信藏在了食盒底——范母这半月经常去范七七家中,一来是为了探望,二来就是想说服对方,女儿家心软,总比男人好劝。 在信中,范文滨写道,三日后的子夜,在村口柳树下相见。 他们二人的感情本就为世俗所不容,为舆论所不许,范七七也是个性子烈的,当天便偷偷收拾好了行囊,她天真地抱着满腔的期许和热情,幻想着她和范文滨到一处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范七七曾经找过阴阳先生给她看过面相,那人说她虽生得一副细眉杏眼的好容貌,但眼距太宽,下巴过尖——简言之是个福薄短命的相,范七七当时还对那阴阳先生破口大骂,嗤之以鼻。 可惜,可惜,世事无常,那阴阳先生的话,到底还是应验了。 范七七出逃当晚,便在村口碰上了吃酒归来的乔二,对方一见她,便想要报之前被范文滨殴打之仇。范七七一介弱女子,周围并无人家,又是深夜,她嗓子里几乎呕出血来,也没人来救她。 她挣扎得太厉害,被乔二那厮一石头砸在了后脑勺上,连范文滨最后一眼都没来得及见到,便圆睁着眼睛咽了气。 乔二被温热的鲜血溅了满脸,终于酒醒,他见自己失手杀了范七七,又惊又怕,趁没人瞧见,便将尸体绑了石头,扔到了池塘中。 风一阵紧似一阵,雨也一阵紧似一阵,倾盆大雨从天而降,没一会儿便将整个翠柳村淹没在了雨帘之中,也冲掉了柳树下的血迹。 待范文滨冒着大雨赶到村口,哪里还有范七七的影子。 35. 假誓 “可惜啊,男人的话又怎么能信呢?他当初指天誓日说着此生非你不娶,唯爱你一人,可结果又如何呢?还不是听信了旁人的话,认为你跟那个什么城里的有钱人跑了。就算之后借着出村做生意的借口去太平湾寻你,但也仅仅只是找了一年便放弃了。” “这两年里,他早已把你忘得一干二净,甚至在回村之后,还跟那个姓柳的女子坠入了爱河。” “你嫉妒、委屈、不甘,为了不让范文滨娶她,你甚至让我帮你杀了那个女人。啧啧,可天下女子千千万,最该死的还是范文滨那颗见异思迁的心。” “我早让你杀了他,你不听,还可怜巴巴地对他抱着最后一丝幻想,甚至假装扮成那个柳姓女子向她爹托梦,想让这村里的人都厌恶他,摒弃他,对他敬而远之,难道他这样便会想起你的好了么?事实如何你也瞧见了,据说那个叫迎夏的是他表妹,他爹娘当初死活不同意你们的事,如今倒是答应得干脆,这对你未免也太不公了。” 范七七飘在半空,她的心随着发妖的话一点一点变冷,表情也木然下来。 她长期和妖共存,其实心智早已受到影响,变得阴暗,起初她看见发妖食人,还很不适,可现在,她已经学会去找那些独自居住的人类、好让发妖神不知鬼不觉地吃掉那些人了。 所谓伥鬼,也不过如此了。 前些日子,范七七随发妖去了五十里外的另一个山间小村落,因发妖不能化形,她便幻化成美艳的妇人,去引诱那些年轻男子,将其带至山野间,那些男子连话都没来得及说,便被从暗处涌出的头发吞食了,连血肉带魂魄,半点儿也没留下。 发妖狡诈,它知道长期在一个地方食人会引起人类的怀疑,到最后难免惊动净妖师,于是流连在各地,每到一处只吃三五个人,之后便躲藏起来修炼,隔几月后再出来,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不断重复。 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发妖没想到它这次居然真的被净妖师给盯上了。 抛开那个少年不谈,另外两人,那红衣女子没瞧见过她出手,另一个人却很难测,光是那几道符,便不是寻常净妖师能绘成的——更别说那两人还能安然无恙地从水镜中逃出来,着实有些本事。 发妖谨慎惯了,不想冒险。 范七七怎么会不知道发妖心中所想,她帮它偷东西、引诱人类,这些她都能忍,但这次对方在没有经过她同意的情况下将范文滨的魂魄给吸了,范七七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恶气。 她眼珠子一转,便换上了一副和善的笑脸:“姐姐,你从妖界来到人界也有两年多了吧?修炼了那么久,还未曾与术士交过手,又如何知道自己修为是否精进?” 发妖漆黑的头发涌动两下,闷闷道:“哦?你的意思是……” “再过不久便是姐姐的小雷劫了罢?那几个术士,我瞧着细皮嫩肉的,是吸取精气的上佳人选,”范七七放缓了声音,怂恿道,“要是吃了他们,姐姐说不定可以……化出人形。” 人形。 发妖心中一动,这两个字是它毕生所求,它在妖界苦苦修炼了上千年,一直未能得偿所愿。听闻有几个妖在人界历练了一番,结了机缘,修为上了三层楼不止,这让发妖很是心动,它没多想便穿过界门,来到了人界。 “而且,姐姐这些年来不是一直想找一副合适的身躯么?术士和普通人可不一样,身强体壮,姐姐也不用担心会被他们会被妖力撑破,我瞧着那三个人长得也都不错,姐姐就真的不想一试?” 有些始终炼不出人形的妖,会退而求其次找一副合适的人类身躯,掏了内脏洗干净后穿在身上,这样心里便好受许多。而发妖跟其他妖不同,没有男女性别之分,但它作为一只极其看重外表的妖,发誓非要选到一具称心如意的皮囊不可。 因为怕被净妖师发现,发妖一直不敢去城里,只好缩在小山村中,但这村里又有几个好看的?成天挖地砍柴,一个个长得尖嘴猴腮其貌不扬、面皮比脚底还黑,发妖压根儿看不上。 范七七见水潭中黑发不停游动,知道发妖已经心动了。 于是她趁热打铁,又接着煽了好几把风,“他们能逃出水镜不过是偶然”,“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庙了”,什么好话都说了出来,终于,发妖一咬牙,同意了今晚趁夜色再去那范家一趟。 范七七在心中冷笑,妖果然是妖,就算活了几百上千年,也比不过巧言令色、口蜜腹剑的人类。 到时候这愚蠢的发妖被那几个术士重伤,她便趁机逃脱带着范文滨的魂魄逃走,此后再也不必被困在发妖体内,不得自由了。 迎夏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模模糊糊地映出她的身影,她满脸忧愁,正在用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她只到下巴的头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每次理发时都小心翼翼的,但无奈飞来横祸,她那头及腰的长发被妖物给剪了去,这让她又气又急,当晚回家便大哭了一场,一直到半夜才停下来。 新婚女子都是在第三天才回门,哪有一直待在娘家的道理,迎夏抱着“生是范家的人死是范家的鬼”的想法,今日天还没亮便又偷偷摸摸地跑回了范家——她怕被村里人瞧见,笑话她。 她没想到她才嫁过去第一日,就变成了寡妇。 可范文滨的父母觉得自己儿子还有救,死活不肯设灵堂,眼巴巴地盼着殷止他们能除掉那发妖,并且将范文滨的魂魄夺回来。 迎夏深深地叹了口气,将木梳放回妆台上。 她含胸低头惯了,肩膀前倾,看起来有点畏畏缩缩的,加之身材瘦小,跟条干瘪的长丝瓜似的。 迎夏又取出一盒脂粉,对着镜子细细抹涂起来。 她家里穷,没用过这么好的东西,这些都是范家送来的聘礼。迎夏说到底只是个刚及桃李的姑娘,她也知道自己长得丑,但见了这一匣花花绿绿的胭脂水粉,难免心动。 她撅着嘴,从小瓷罐中挖出一小坨腻白的脂膏,往脸上抹去。 面前的铜镜映出迎夏瘦削的脸,她指尖从鼻梁一直滑到下巴,突然僵住了,因为她看到,镜子中那张脸在笑。 可她分明没有扯动嘴角。 下一瞬,镜中人便朝她眨了眨眼睛,停在脸上的手伸出,触上了镜面。 迎夏两只眼睛瞪成了斗鸡眼,等她反应过来时,那双手已经从铜镜里探了出来,十指纤长,青灰的指甲泛着冷光。 “有……有鬼啊!”迎夏手一抖,瓷罐砸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嘶吼完,跌跌撞撞地朝外面跑去。 迎夏跑得太快,室内又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她左脚踩右脚,慌乱之下摔了一跤。 而那双手已经逼近了她的后脑勺。 这时,门被人猛地推开,迎夏只看到一个人影闪身进来。 殷止出刀很快,收刀也一样,以至于迎夏只看到一层微茫的红光从她眼前一晃而过,像是虚影。 青白的烟雾从那双手上腾起,范七七发出了痛苦的嘶吼,好在她没有实体,不然双臂肯定被对方给砍断了。 与此同时,迎夏耳朵里响起了窸窣的声响,她惊恐地朝后看去,只见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大股大股的人的头发像是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一道幽蓝色的火焰从殷止指尖冒出,“噗嗤”一声蹿到了铜镜上,正欲退回镜中的范七七被火焰缠住,她张大嘴,脖子上暴起了青筋,被那火焰硬生生拖出了镜子。 迎夏这才发现,不光是镜子,房间里各处都亮起了蓝色的火光,星星点点,像鬼火一样,理智告诉她要赶紧逃跑,但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盯着那些火团看,就跟被黏住了一样。 那些头发在沾到火焰的一瞬间便被悄然融化,但随后,更多的头发从四面八方钻了进来,一阵一阵,宛如蛇潮。 这蓝色火焰对于心性太弱的人来说,会让他们不受控制地想触摸,殷止行走江湖这么多年,鲜少遇到这种人,但没想到迎夏就是那个意志极其不坚定的倒霉鬼,眼看她手就要去抓那团火,却被一个人给拦住了。 微凉的指尖握在她手腕上,迎夏如梦初醒,打了个寒颤,她顺着那截红袖看上去,正好对上褚颜的面孔。 “跟我走。”她简短地说了一句,便拉着对方往外跑去。 那些头发怎么会让她们如愿,挣着扭着就想缠过来,还没靠近,又被火焰给燃烧殆尽。 见褚颜已经带着迎夏出了屋子,那些四处散落的蓝色火苗陡然蹿升,霎时,整个屋子都被笼在了泱泱火光之中。 这火焰极为玄异,如同清澈幽蓝的海水般缓缓扩散而开,淡淡的涟漪一圈绕着一圈,恍若水波。 只是它看起来远不是表面上那样温和,相反,极为暴烈,铺满整室的头发在一个呼吸之间便被烧得一干二净,与此同时,一男一女两个魂魄从发妖身上缓缓地冒了出来。 一个是范七七,另一个自然是范文滨。 惊天动地的惨叫声响彻夜空,范七七面目狰狞,她忍受着火焰焚身的剧痛,想去抓范文滨的手,然而手还没抬起来,便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 褚颜见那两人的魂魄被逼出,当机立断一挥手,将其卷入袖袍。 突然,脚下大地寸寸皲裂,一束束黑发从地下升腾而起,像冲天的水柱。 不好! 褚颜迅速点燃联络符:“终南,快带着范家附近的村民撤离。” 不远处传来了震碎天幕的咆哮,黑云翻滚,一块碎石在她脚后跟下应声而裂。 褚颜仰头避过一条头发,那粗如蟒蛇的头发五指紧擦着她下颔而过,如刀切豆腐瞬间没进身后的实心墙壁。 褚颜回头望去,只见那房间已经完全被漫天掩地的黑发淹没了。 墙壁化作齑粉,整片砖块如暴雨打冰雹般坠落。 就在褚颜回身的刹那,她感觉手腕一紧,原来是一根头发趁她不备卷上了迎夏的腰,想将她拖走。 迎夏一张脸涨得青紫,死死地抓着她的手不肯放开,声嘶力竭道:“姑娘,女侠……救我,快救我!” 腥气夹杂着一股呛人的异香,往褚颜鼻腔里涌去,她突然极轻地笑了一声,缓缓道:“一个修为不到两千年的发妖,也想从我手里抢人?” 随着她最后一个话音落下,她眼中赤色一闪,一道道妖异的红色纹路像是大片的花朵在她脖颈和脸侧绽开,迎夏耳中只来得听见及一阵破风声,她腰上一松,那股头发便倏地断开,化为一截一截。 不光是缠在她身上那根,从地里冒出来的那些头发也都突然静止了一瞬,接着便像是漫天黑雨般往下坠落。 迎夏半是震惊半是茫然,因为她根本没看到褚颜是怎么出手的。 “走。”褚颜拽着她,飞快地跑出了范家。 事到如今,迎夏如果还不知道她被这几个术士当成了鱼饵使的话,那她这二十年就算是白活了。 36. 讳言 “快,快走!” 沈终南急得满头是汗,尽管他在收到褚颜传来的联络符的第一时间,就招呼附近的几户人家赶紧离开,但无奈还是有两个村民被从地下冒出来的头发给卷了上了天。 他拼死拼活,才从那发妖手里救下一人,只是另一人…… 沈终南望着不远处的大滩血迹,胃里直冒酸水,那个村民被无数股头发穿胸而死,头发丝就像是树根一样,疯狂地汲取着他的血肉,眨眼间,那人便被头发分食,只从空中落下了一滩淋漓的血水。 他记得那个人,正是今日在村口池塘边跟他们搭话的穿灰蓝色布衫的年轻男人,看着刚及弱冠的模样,他明明早上还在嘻嘻哈哈地笑着跟他们说话,但下午就变成了血水,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没能留下。 沈终南握紧了桃木剑,无力感和愧疚感劈头盖脸地席卷而来,让他差点站不稳脚。 如果他扔符纸的动作能再快一点,那他完全可以救下那人。 “终南。” 褚颜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沈终南急忙回头。 “不要让其他村民靠近这里,”褚颜余光瞟到地上那滩血迹,又见沈终南满脸苍白,心下了然,安慰道,“不是你的错,选择生,必有死,你尽力了。” 她一挥袖袍,将范七七和范文滨的魂魄抖了出来。 范七七刚想飘走,便被一道红光卷住,动弹不得。 迎夏被褚颜救出后,便跟着那些村民仓皇逃离了此处。 “你看好这两人的魂魄,”褚颜说着就要折返回去。 沈终南明白现在不是一蹶不振的时候,他将那两人的魂魄接住,见褚颜走的方向并不是范家,而是范家后面的那片树林,便道:“颜姐姐,你去做什么?” 范家的屋子都被漆黑的头发给吞没了,从外面看去,好比一个巨型的黑色囚笼,那些头发缠绕着、盘旋着,还在不断往里面涌,这让沈终南一阵心惊肉跳。 师父他……不会有事吧? “那些头发只不过是发妖的分身,”褚颜飞快道,“它的本体就藏在这附近,我得去把它找出来。” 她红色的衣袂翻飞,转眼就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沈终南闻言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这些头发如此凶狠难缠,居然还只是那妖怪的分身,那它的本体……岂不是更加可怕? “颜姐姐,你小心些!”也不管褚颜还能不能听到,沈终南朝着林子里大喊了一声。 他一面担心被头发困在屋里的殷止,一面又顾虑褚颜会遇到危险,一颗剧烈跳动的心脏简直要蹦成两半,恨不得一人分一边追着他们去。 “哼,我看那两个术士死定了,”范七七被红光缠成了粽子,她明白自己如今就是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但她眼神依旧高傲,甚至很不屑地嗤笑了一声,“我姐姐那样厉害的妖怪,岂是你们几个凡人能奈何得了的?” 沈终南恶狠狠地看她一眼:“闭嘴。” 他头一回见到范文滨的姐姐、范里长口中的女儿,却惊奇地发现,对方与那死去的柳二妹容貌竟有几分相像,尤其是那一双杏眼。 范七七不想跟这术士废话,她戚戚艾艾地看向身旁的范文滨,对方从被发妖身上逼出来那一刻,便是两眼无神,哪怕是对上范七七幽怨的目光,也是半点反应也没。 范七七如何不明白,被发妖吞噬的魂魄,必定会受到损伤,而范文滨想必也…… 沈终南此时也发现了范文滨的不对劲,这虚幻的魂魄飘在半空,眼中无甚光芒,极为古怪,而旁边的范七七同为鬼魂,却是活蹦乱跳的,想来就算是再挨殷止一刀也不是问题。 “他怎么回事?”沈终南忍不住了,伸手往范文滨眼前挥了两下。 对方仍是一脸空白地漂浮着。 范七七脸上半是哀怨,半是痛恨,各种复杂的情绪纠结在一起,好不精彩,她又轻轻地唤了一声:“文滨……” 沈终南被她这一声叫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范七七,你弟弟到底怎么了?” 范七七神色几番变化,最后收住,她冷冷淡淡地斜了沈终南一眼:“你也看到了,他魂魄并不完整,就算被重新塞进原本的躯体,那也必定是个痴痴傻傻的废人了。” 呵,那发妖还真是好算计,居然早就把范文滨的魂魄吞了一半,估计是怕她一心扑在范文滨身上,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尽心尽力地给它找人吃,故而想用一半的残魂要挟于她。 沈终南却是大吃一惊,废人?莫不是另外的魂魄还在发妖体内没有取出? 范七七一看他表情,便知道他心底在打什么算盘,又是冷笑一声,用下巴指了指地上那滩血迹:“别妄想了,被妖吃了的人,是不会起死回生的,魂魄也一样,那玩意儿对妖来说可是上好的补品。” 沈终南听得心烦,没有言语。 其实就算是范文滨的魂魄不完整,范七七也不会嫌弃他,她并不是执着地想要从前那个会说会笑的范文滨,只要是他,只要是他,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她都不在乎。 她痴痴地望着范文滨,眸中闪过一丝忧伤,但下一瞬,又变成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疯狂。 “文滨,文滨……我早该杀了你的,你说你今生只爱我一人,可是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你若真是非我不可,又何故去招惹那柳二妹,你骗了我啊……” 沈终南听了这话,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但片刻后,脸上便爬满了惊愕。 他听到了什么?这二人不是亲姐弟吗? 除了范家人,谁都不曾知道过的秘密,就这样轻飘飘地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说了出来,但范七七已经无所谓了,她被这些术士捉住,只怕是不会让她好过。 在魂魄消失前,她要把心中所想都对范文滨说出来。 沈终南一双眼珠子左转右转,在这二人……二魂之间不住徘徊,他没想到这范家竟然还有这样的秘辛,终于,他忍耐不住了,问道:“你既然……爱他,为何又要杀了他?” 范七七扯动嘴唇,无声地笑了一下,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对呀,正因为爱他,所以才要杀了他。人鬼殊途,他若是人,便永远不会看到我,不会触摸到我,他会同其他女子成婚……他会彻底忘了我。” 说到这里,她突然就想通了似的,歪了歪脑袋,明明表情和煦,说出的话却是森冷无比:“不爱我也好,害怕我也罢,他将永远活在愧疚与痛苦之中,永远也摆脱不了我……只可惜,现在变成傻子,倒是便宜了他。” 沈终南听到这话,莫名打了个寒颤,这女人还真是个疯子。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收妖瓶,不给范七七再开口的机会,拔开木塞后将她装了进去。 而范家内,殷止还在与那头发缠斗—— 他眼睛上蒙了一条黑布,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淡色的唇。 尽管不能视物,但他动作没有半分迟疑,从四面刮来的阴风森寒无比,他衣裾飘荡,每一刀都稳准狠地砍在头发上,红光不住闪现,地上的头发丝已经堆了一尺多厚。 发妖在暗处气得直咬牙,好个阴险狡诈的术士,为了防止它再催动水镜,居然把自己的眼睛给蒙了起来。 周围的蓝色火焰已经渐渐熄灭下去,一簇接着一簇,而殷止面色苍白,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火焰极其耗费内力,只能解一时的燃眉之急,无 法长久地释放。 而且使用过度,身体还会出现后遗症。 又是一股头发直逼面门,三枚符纸从殷止身上飞出,飞快地贴在头发上,趁头发僵住的一瞬间,他手起刀落,将那股头发砍成了碎屑。 他一脚踹开门,迎面吹来一股浓郁的香气,还夹着几丝新鲜血肉的腥味。 下一瞬,脚下坚实的土地便寸寸崩裂开来,殷止像是一脚踩入了一滩柔软潮湿的淤泥中。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好比钻进了无数小虫子,而他脸上的黑布也“刺啦”一声,自行断裂了。 眼前的景象不再是范家的前厅,而是一大片宽阔的、望不见边际的空间。 头上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是一种介于黑夜与白昼之间的、雾蒙蒙的灰色。他像是站在水面之上,而水下则是无数涌动纠缠的、水草般的黑发。 殷止面无表情,纹丝未动,匕首明晃晃地映出了他阴鹫的眉眼。 这是幻觉,不是水镜之中——是那股香味搞的鬼。 “咦,”发妖惊奇道,“你居然天生比别人少一盏魂火。” 传说,人的身上有三盏魂火,一盏在头上顶着,另外两盏在肩膀上,这是人间上的阳火,若是火被吹灭,则易招阴。而殷止,则是天生就没有右肩上那盏火,因此他自幼便招妖邪,一直以来被各种妖魔鬼怪吓着长大,就连那些不甚高深的幻术,他也比别人更容易中招。 发妖本来是不抱希望的,毕竟从之前的种种表现来看,这术士心志坚定,不像是那种会轻易被它的异香勾出幻觉的人,但是没想到,这人居然是个娘胎里带来的倒霉坯子。 发妖简直就要乐出声了,它的分身虽然被对方的匕首一切就断,但只要它本体不死,这头发便无穷无尽,任凭他怎么烧,怎么切,都源源不断,这样下去,他体力迟早会被耗空。 到时候等他没了力气,那还不是任它为所欲为。 之前是它太如履薄冰了,高看了此人,原来也不过如此。 “术士,你若是束手就擒,我便饶你一命,”发妖洋洋得意道,“我看你这副皮囊不错,就留给我穿吧。” “是么?”殷止闭上了眼睛,手腕一松,匕首应声而落。 嘿,这人居然连武器都不要了。 发妖在心底讽笑几声,盘踞在水面下的大团黑发开始飘荡起来,一摇一摆的,而空气中弥漫的香味也愈发浓烈。 水面上倒映出了殷止苍白的脸,他左脸颊不慎被那头发划伤,渗出两条鲜红的血丝,红白交错,触目惊心,他薄唇抿了一下,随即轻轻舒展开。 水下的阴影越来越大,带着腥气的吐息已经喷在了他的后颈,那是一股足有碗口粗的头发,一只雪白的手臂从头发中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殷止双眼一睁,瞳孔神光凝聚,而那把摔在地上的匕首,突然间红光大盛。 “咔嚓”一声,水面发出了镜子碎裂般的清脆响声。 玄色的符文从匕首上升腾而出,一圈一圈地绕着匕身旋转起来,黑气中夹杂着浓重的血光,顺着水面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海棠。” 匕首随着殷止的呼唤骤然飞起,被他一把抓进手里,一道寒光闪过,下一刻,那只手臂被当空拦腰斩断。 冰冷的煞气蕴力大得可怕,就像沉沉的镣铐一般飞快地顺着断臂往里面钻,而那惨白如蜡的皮肤上居然出现了块块鳞片状的裂痕。 “啊——!!” 发妖惨叫一声,同一时刻,它远在树林深处的本体猛地一震,大团大团的头发像是棉絮一样不断簌簌掉落,还没挨到地面,便化成了一滩黑灰。 37. 质问 发妖像是掉进了一口冰窟之中,浑身上下阴冷无比,连它在渡雷劫的时候,都没有过如此恐惧的感受。 然而,更让它惊骇的还在后面——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当发妖颤抖着想要离开树林回到自己的洞府中时,一串清越的银铃声不紧不慢地从它的后方响起。 那术士的同伙来了! 怎么回事,它不是在附近设了阵法吗? 发妖强忍着剧痛,回首喷出一股头发,只是还没挨到那人的衣角,便被一道红光卷住,分寸不得近。 来人赫然是褚颜。 发妖又接连射出好几条头发,但都是和之前同样的结果,被生生逼停在了半空。 阵法呢?阵法失效了么? 见发妖惊恐地扭着左看右看,褚颜弯起唇角,片片鲜红如玛瑙的海棠花瓣漂浮在半空中,而后落到她飞火似的轻薄裙摆上,便化作了缥缈妖异的红雾。 褚颜指了指她身后那团雪白的骨粉:“你是在找那个吗?” 发妖如果能幻化出人脸,那么此刻它脸上的表情定是惊恐万状,它一个修为足有一千五百年的大妖布置出的阵法,居然被这个人给一脚踩成了碎粉。 “你……你到底是何人?”煞气入体,发妖整个妖都痛不欲生,黑色的灰屑不断从它身上落下,没一会儿工夫,它便只剩下脑袋大小。 褚颜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颗黑球,温声道:“我的水镜,是你偷的?” 水镜,水镜…… 发妖愣了一瞬,内心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黑球蠕动了一下,颤声道:“你……您是妖主?” 黑发、红衣、银铃、海棠花瓣——确实和众妖口中那位妖界之主一模一样。 那位在妖界一直深居简出,除了各族的首领,几乎没人知道她长什么样,两年前那场由赤狐一族举办的宝物鉴赏大会,妖主也只是让她的下属送了几件东西过来,本人并没有到场。发妖天生对那些宝物感兴趣,它趁众妖不备,便偷偷潜入,在一众令人眼花缭乱的宝贝中,挑选出了水镜,将其盗走。 后来它才知道,原来那竟是妖主之物,它再能耐,那也不敢在妖主头上动土。 发妖惧怕将水镜还回去时被妖主责罚,便一直拖着,可是等了大半个月,也没人来寻,发妖便猜想,妖主身边那么多天材地宝,估计压根儿没发现这水镜被偷了。 于是乎,发妖便带着这面水镜,心安理得地穿过界门,来到了人界,安稳修行了两年,吃了不少人,日子可谓是过得十分滋润。 “不知……不知主上莅临于此,还……还贸然对您出,出手,实在是罪该万死……” 发妖说几个字停一下,说几个字又停一下,一句完整的话被它抖得不成句子,可谓是惶恐不安到了极点。 它话说完,身侧的泥土鼓动两下,那面水镜便被它从山洞中运了过来。 “主上……请收下。” 褚颜勾了勾手指,水镜便缩成了一道光点被她收进了怀里。 发妖心中压着的大石头一松,便要落地,只是褚颜下一个动作便让那块石头顿住了—— 红色的烟雾卷着海棠花瓣,飞快地将发妖缠了起来。 “主上!”发妖哆嗦道,“我已经将水镜还予您了,为何还要如此?!” 褚颜眼角的那颗艳丽的朱砂小痣顺着她细致的皮肤纹理动了一下,她微微眯眼,冷漠道:“因为你伤了他。” 她口中的“他”,自然指的就是殷止。 红雾越缠越紧,发妖被勒成了一个葫芦,它惊慌之下口不择言:“主上,您为了一介人类,居然残杀同族,这实在是有违……有违……” “哦?”褚颜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样,垂眸看了发妖一眼,她瞳孔深处泛着赤色,凝成了一朵花瓣的形状,“有违什么?你倒是说来听听。” 发妖这才反应过来它口无遮拦说错了话,妖界不比人界,强者为尊,谁的拳头硬就服谁,而褚颜作为万妖之主,凌驾于一切法则制度之上,生杀之权,皆是看她心情。 以这发妖的修为固然能在人界横着走,但放到妖界,那就完全不够看了,且不说妖界六山九府十二洞,就单说那万妖谷,哪一个群妖首领不是对妖主毕恭毕敬不敢造次? 发妖不过是阴沟里的蝼蚁,只有被碾压的份儿。 褚颜顿了顿,神情出乎意料地平淡,说出的话却是毫不留情:“你出了界门,凡是所作所为,皆有因果,你害人无数,哪怕是在妖界,你此番作为难道就合乎常理了么?居然还敢质问本座,谁给你的胆子?” “不……我知道错了,主上,饶了我……” 发妖还在死命挣扎,声音嘶哑虚弱,片刻后,只听“噗嗤”一声,它被那团红雾给绞成了碎泥——连带着它体内的妖丹,一同化作了齑粉。 银铃停止了震动,脖颈上的红色纹路也慢慢隐进了皮肤中,褚颜没再看那滩黑粉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树林。 而守在外面的沈终南,突然感到怀里的收妖瓶一阵轻颤,他连忙将其取出,只见那透明的瓶中空空荡荡的一片,范七七已经不见了踪影。 作为和发妖共存的鬼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发妖一死,她自然也会消散。 见那些将范家团团包围盘绕的头发凭空消失了,沈终南如释重负,他瞥了一眼满脸呆滞的范文滨,确认他不会乱跑后,便拔腿往范家跑去。 还没等他跑进大门,殷止便出来了。 他脸上的血已经流到了下颌,蜿蜒出一道红线,而他右手小臂也被划破,血将黑衣浸出了一团深痕。 “师父!”沈终南大惊,“你受伤了!” 殷止淡淡地看了一眼右手:“没事。” 沈终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还没事?你嘴巴都没血色了!” 范家已经被那些头发搅得一团糟,墙壁、屋檐、房柱尽数歪到,说是废墟也不为过,沈终南急得抓耳挠腮,想把殷止带到附近的村民家中去包扎。 殷止的心思却不在这儿,他环顾四周,问道:“褚颜去哪里了?” 沈终南一拍脑袋,他居然把颜姐姐给忘了! “她去找发妖的本体了,就在,就在这树林后……” 他话还没说完,殷止抬脚就往树林里走。 恰在此时,一抹红色的裙摆一旋,犹如海棠揉开了花瓣,褚颜从草木后冒了出来。 殷止的神色稍稍一松,与他相反的是,褚颜的眉头倒是拧了起来。 她方才刚进树林,便感觉到了从右臂上传来的疼痛。 她知道,殷止受伤了。 现在见他脸上那条半干的血痕,褚颜竭力控制好心底的怒气,换上一副庆幸的表情:“多亏殷公子将发妖的本体重伤,我才能趁那发妖虚弱之时将它收了。” “妖丹呢?” “你受伤了。” 两人同时开口,又顿了顿,再次不约而同地答道: “不小心弄碎了。” “没什么大碍。” 一阵风起,吹落了一片树叶,悠悠地落到两人中间,天边涌动的黑云已经散开了。 净妖师在捉妖时,会将妖物的妖丹留下,这东西虽不能被人类所吸收,但却是上好的制作符宝的材料。曾经有一枚修为两千年的水虺的妖丹,在拍卖会上拍出了高达三万黄金的天价。 那水虺据说是由四个实力不俗的净妖师联手剿杀的,还死了一个净妖师和一些小辈,可谓是花费 了极大的代价。 眼下听那枚发妖的妖丹被褚颜给弄碎了,殷止眉梢一跳,心头掠过一丝微微的异样。 那得是多“不小心”…… 但是见褚颜满脸无辜,殷止也不好再说什么,他抬起手,抹去了脸上的血痕。 只是手还没放下,就被褚颜抓住了。 殷止定定地看着她,那张从来罕有表情的面孔不动声色,褚颜甚至能从他深井般的眼底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殷止下意识把右手往外抽,但褚颜两根手指微微上移,刚好抵在他脉搏处。 人的两只手腕和脖颈处的脉管是极为脆弱的部位,要是被内力深厚的人下了杀心一捏,是会死人的。 殷止是习武之人,保护好这几处重要的部位,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但这会儿,褚颜动作比他更快,居然极为轻松地捏住了他的腕部。 使用蓝色火焰过多的后遗症就是无法凝血,殷止以前受过比这更重的伤,流过更多的血,但是从没有一回像现在这样,后脊背处涌起一股奇异的酸痒感,或许是发妖异香的影响还没散去,让他又出现了轻微的幻觉。 好在这种微妙的感觉只是一瞬,褚颜松开了那两根手指,改而抓住了他的手臂。 “殷公子,”褚颜抬起脸,从容不迫地和殷止对视着,“别乱动呀,我在给你疗伤。” 清冷如水的月光照在茂盛的草木上,像是为其镀了一层盈润的珠光,如此近的距离,殷止甚至能闻到从她袖口传来的若有似无的淡香。 红光从她指尖亮起,钻进了殷止右臂处的伤口中。 破开的皮肉慢慢合拢,连流出来的血也一并被收了回去,甚至连衣服上的破口也消失不见。 沈终南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颜姐姐,你这治疗法术好生厉害,我想学,可以教我吗?” 要是能学会,那他以后岂不是什么伤都能治愈? 褚颜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好啊。” 这是妖力,而且她本体是海棠,草木花露化成的妖,天生就会治愈类的法术,她可以教沈终南,至于对方能不能学会,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褚颜在殷止压迫感极强的凝视下,又利落地伸出手指点了一下他的脸,温热的触感一碰即收,她出手快收手更快,殷止还没反应过来,脸上的伤口便痊愈了。 殷止:“……” 褚颜看着他慢一拍皱起的眉,心情顿时好了很多。 若是她动作慢一些,恐怕对方又会推开她并教育什么“有失体统”之类的大道理了。 褚颜眼睛都笑弯了,像一朵妖花绽放,眼角眉梢都透出令人不可直视的艳丽殊色。 沈终南看着这两人,向来迟钝的大脑却“咔擦”一声转过轴来,嗅出了一丝不对劲。 “那我先去看看附近的村民还有没有受了伤的,”他说着飞快地转身跑开,“范文滨那家伙的魂魄还在树下呢,万一他飘走了可就不妙了。” 夜风将少年的话吹散,一声鸟啼骤然响起,扑簌的声音从头顶掠过,是夜鹭。 殷止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简短地说了句“我也去”,便跟着沈终南离开了。 褚颜盯着他的背影许久,才垂下眼,看向自己指尖沾着的那抹猩红的液体,她转了转手腕,那滴血便顺着她纤细莹白的手指滑进了指缝。 净妖师的血对妖来说,是极具诱惑力的东西。 褚颜闻到了一股极其香甜、甘美的味道,正不断从那滴血里散发出来。 由于某种原因,殷止的血对她而言,非常……特殊。 她长睫颤了颤,犹豫许久,最后还是从怀里取出一块丝绢,将那滴血给擦拭掉了。 还是再忍耐一下吧。 38. 戏法 三日后—— 晨光熹微,穿过青翠竹林,透过精细的雕花窗,映照在屋内相对而坐的两人身上。 殷止不论什么时候都面无表情且身形端直,他一袭黑衣,袖袍上隐有暗纹,只有活动间光影变化,才显出一点纹路的影子来。他对面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侧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清醒的倦意,他拍了拍自己的脸,而后凝神执笔,正是沈终南。 他眼底下两团浓重的乌青,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只见他握着笔,在符纸上左滑右扭,行云流水,落笔如云烟,最后成功绘制出了……一张鬼画符。 红色的丹砂在纸上拉出一道道扭曲的痕迹,实在是惨不忍睹。 偏偏沈终南对其极为满意,他拿起符纸,欣慰地点了点头:“师父,画好了。” 殷止本来在静息打坐,闻言睁开了眼,他垂眸看了瞥了新鲜出炉的退邪符一眼,随即飞快地转开视线,仿佛目光遭到了玷污。 这是什么鬼东西? 看那张牙舞爪的一团,哪里是绘符,门神都没有他画得那么青面獠牙。 沈终南本来在眼巴巴地等着殷止夸他,谁知下一瞬,那符纸就自行燃烧了起来,一阵风起,刚好将符纸从窗外吹走,连团灰都没给他留下。 他哇哇乱叫两声,清醒过来,正对上殷止寒冰一样的面孔。 满腹的疑问瞬间被沈终南咽下了肚子,他自知这符废了,便缩了缩脖子,棒槌一样开始道歉:“对不起师父,我重新画,下次一定能画好的。” 这句话他不知道说过多少遍,字正腔圆,半点迟疑也没。 “别画了,”殷止挥袖将案桌上的东西收走,“浪费材料。” 沈终南胸口一闷,他家师父向来在怼人这事上很有些本领,尤其是对他,那是半点也不客气。一开始还会耐着性子教他,可俗话说事不过三,要是第三次他还没能学会,那殷止就会抬脚走人,留他自己在一团稀泥里瞎摸索。 还是颜姐姐好,昨日他学那个御物的口诀,愣是学了半个时辰还没学会,对方脸上却半点不耐烦也没有,还是温声细语的,不过这反倒让沈终南愈发地不好意思起来。 两日前三人从翠柳村离开,一开始那范里长犹犹豫豫的,使出了浑身解数试图留下他们——当然不是因为想感谢款待,而是范文滨真的如范七七所说,变得痴痴傻傻,目光呆滞,跟柳家的大郎没什么两样。这让他爹娘如何能接受,最后几人反复劝导说还有要事在身,殷止还给他们留了一瓶据说能养魂的丹药和一枚驱邪玉坠后,才终于从翠柳村离开。 接下来一路上倒是没再出什么岔子,三人在昨夜申时便到了太平湾。 这是一座还算繁华的小镇,因为临海,路边都是些卖海货的商铺小贩,整条街上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海腥味儿。 沈终南闻不惯这味道,反正也没有其他事儿,他便在房中闭门不出,练习绘符和一些术法口诀。 因前些日子从蒋晤那儿得了不少报酬,殷止便没有再省着银子,给三人一人开了一间上房,房间宽敞,而且光线好、不临街、安静,睡着也舒服。 昨晚沈终南闲来无事,便让小二拿了一盘棋,蹿到殷止房间里,想跟对方切磋棋艺。 他以前在沈府,除了背书,博弈和骑射是他最喜欢也最擅长的两件事儿,他这个人虽然好动,坐不住,但一旦下起棋来,便和平时完全是两个模样。 他信心满怀地拿着棋进来,三局之后,便垂头丧气地瘫倒在案桌上。 原因无他,一连输了三局罢了。 沈终南不服气,想着时辰还早,褚颜应该还未歇下,便一屁股爬起来去叫对方了。 没一会儿,褚颜就被他拉着过来了。 这回换了对手,沈终南安心定志地想,总该他赢了吧? 结果当然……还是输。 沈终南这下彻底萎靡了,他唉声叹气,愁眉苦脸地坐到一边儿抠墙皮去了。 但褚颜显然还没过够棋瘾,便让殷止陪她下。 褚颜本以为殷止的棋风稳健又正派,其实不然,他也会悄无声息地布一些诡谲的暗子,但褚颜每次却都能识破,两人棋逢对手,一连切磋了好几局。 殷止下棋时神色凝重,极为认真,他低垂着长睫,鸦青色的阴影淡淡地笼在眼下,灯花在他眸底落下两盏摇晃的光。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棋子无意地在指尖摩挲,落下时倒是毫不犹豫,干脆利落。 而褚颜却懒懒地靠在窗棂上,单手支着下巴,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她红袖滑下半截,手腕在烛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等落完子后,她便打量起对面的殷止来。 又换过一轮子,沈终南怏怏不乐够了,便凑过来围观,只见整个棋盘上全是黑白两色的棋子,眼睛都快给他看花了。 他随口问了一句战况如何,被褚颜告知是两胜两负。 见这两人不相上下,沈终南也被勾起了兴趣,一直在旁边看。 结果看着看着,他便发现了一丝异常——正常人等待对方落子的时候,都会暗暗观察棋局,鲜少会将注意力放在对手的脸上,这两人倒好,一会儿我看你,一会儿你看我的。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们自以为不动声色偷看得天衣无缝,但一举一动却都是被沈终南尽数看进了眼底。 他这人有个特点,那就是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感情无比迟钝,但对身边人倒是挺敏锐,他曾经还靠着这个“本事”,将沈府的一对下人给撮合在一起了。 他脑子灵光一现,顿觉他窥到了什么不得了秘密。 沈终南最开始跟着殷止的那一个月,在一个小镇上帮一户人家捉妖,那被妖缠上的是县丞的女儿,叫安如雪,长得还挺漂亮,她在产生幻觉差点从房顶上坠落的时候,正好被殷止所救。英雄救美后美人对英雄一见倾心的的情节在那些艳情话本中都快被写烂了,但人们依然对其乐此不疲,为何呢?那当然是因为,这是会真实发生的。 殷止和沈终南在县丞家住下的那段日子,安小姐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每次来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满头珠光宝翠,光彩照人得紧,还把她寻的什么风雅字画、刀剑古玩,都一股脑儿地往殷止房间塞。 这也就算了,反正殷止白天都要出门,安如雪在县丞的极力反对之下,才没像个狗皮膏药似的黏在殷止身上,但是到了晚上,安小姐便会悄悄来到殷止房外,抠破窗户纸,借着烛火偷窥自己的心上人。 后来被殷止发现,冷着脸将她赶走了。 沈终南当时还以为他师父不喜欢这样热情似火投怀送抱的女子,但之后相处了那么久,他发现他家师父好像有点不正常。 怎么说呢,就是太过于清心寡欲,分明才过弱冠,却活得像个老古板,不近酒色,十分地刚正不阿。 沈终南知道殷止头上还有个姓易的前辈,便暗自猜测,可能是师门门风太严,规矩众多。 如今,沈终南终于看到他师父有了一点点开窍的苗头,这如何能让他不惊喜、不欣慰? 其实,沈终南一开始是很喜欢褚颜的,甚至还幻想过跟对方成亲——不过到底是情窦初开的少年人不切实际一时上头的想象。 沈终南在某次练完功后脱下上衣在院子里冲凉,却无意间被褚颜撞到,他面红耳赤害羞不已,而对方却神色自若地嘱咐他不要贪凉及时穿衣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件事之后,沈终南才醒悟,原来他在褚颜眼里一直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儿。 这让他很是受打击,他暗下决心,要强身健体,锻炼成他师父那样的身材最好。 再说了,他现在又没本事又没钱,根本无法保护褚颜,反倒是褚颜救过他好几次。 虽然两人相识时间不长,但他确实是把褚颜当成自己的亲姐姐看的。 眼下,沈终南猝不及防地察觉到了殷止和褚颜这两人之间那点暧昧又模糊的氛围,这让他很是激动,恨不得立马就冲上去,把那两人放在棋盘上的手给摁到一起。 但无奈的是,他师父在男女之情方面是单纯 的一根筋,而颜姐姐—— 沈终南悄悄瞥了一眼褚颜,他其实也不知道对方心底到底是怎么想的,还是……还是慢慢来吧。 他极力忍着冲出房门放声大叫的冲动,继续静静地看这两人下棋,脸都给憋红了。 这一下,就下到了三更。 沈终南顶着疲倦至极的黑眼圈,又打了一个呵欠,但殷止和褚颜两人仍然精力充沛,脸上半点睡意也没,一副不下到天亮誓不罢休的模样。 他又支着沉重的眼皮看了半个时辰,这次是平局。 终于,沈终南再也坚持不住,丢下句“你们慢慢下我先睡觉了”,便离开了房间。 今天一大早,他便被殷止叫起床,说是检查一下他前几日练习绘符的成果。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沈终南知道逃避是没用的,只好硬着头皮来到殷止的房间,在对方严厉的注视下,拿起了朱笔。 当然,结果也跟他预料的如出一辙。 沈终南“嘿嘿”笑了两声,他一开始被殷止毫不留情地烧掉废符时还很是羞愧,但过了这么久,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给自己找台阶了——俗称,练出了厚脸皮。 殷止扫了他一眼,等待着对方说出这次准备用来糊弄他的理由。 “我这几天一直在练习颜姐姐交给我的口诀,已经小有成效,师父请看——” 沈终南说着,口中念念有词,手指翻飞,先慢后快,乍一看还有模有样的。 淡淡的风从他指尖穿过,沈终南大喝一声,双拳猛地攥紧,而后他伸出手,举到殷止面前,神神秘秘挤眉弄眼道:“师父,你猜我变出来的东西在哪只手?” 殷止:“……” 他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诶诶诶,师父你别走啊!”好在沈终南已经摸清楚了殷止的脾性,丝毫没有觉得自己被扫了面子,他一把拽住殷止,右手一摊开,一只小小的红翅蝴蝶正蹁跹在他手掌心。 沈终南喜滋滋道:“师父,神奇吧?但是颜姐姐才厉害,她能同时变出几十只蝴蝶呢,还能飞,就跟活的一样!” 殷止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冷冷开口道:“她平日里就教你这些口诀?” 这是最低级的化物诀,只能变出小鸟小虫之类的玩意儿,哦对了,还有花,术士几乎都不会使用,非要说一个用处的话,大概就是变来讨自己心上人开心的小把戏罢。 这样毫无用处的戏法,殷止自然不会教沈终南。 见他师父表情很不满,沈终南将其错误地理解为对方是认为他学艺不精。 于是沈终南大步走出房门外,把正在后院里坐着吸收晨露精华的褚颜给叫了上来。 褚颜今日没有着鲜艳似火的红衣,而是穿了件浅绯色的衫子裙,衣袍上掐了银丝边,在淡淡晨光的照射下流光溢彩,霎是好看。 红色的发带恰到好处地点缀在她发间,跟她眼角的那粒朱砂小痣相衬极了。 说来也是奇怪,殷止和褚颜两人睡得可比沈终南晚多了,但他们气色却很好,眼底下连一块青也看不见。 褚颜疑惑地上了楼,只见沈终南兴高采烈对她说道:“颜姐姐,我师父想看你给他变蝴蝶!” 殷止:“……” 他冷漠的面孔上崩开了一条缝隙,还没来得及解释,他便看到褚颜对着他伸出了手。 白皙的五指张开,一串红影从她手心里飞了出来。 千百只绚丽的红蝶翻飞,散成了漫天如梦如幻的瑰丽花瓣,它们拥挤着、攀附着、重叠着,在狭窄的廊道里绕了两圈后,便飞出了窗户,朝着天空涌去,扑闪的翅膀在天光的映照下仿佛极美的绸缎。 点点金红色的光芒宛如星风般落下,只是在触碰到几人衣服和发顶的一瞬间,便消失不见。 有早起的路人看见了这奇幻的一幕,赞叹声从窗外传了过来。 而褚颜就站在这片璀璨绚烂的红蝶与金芒之下,朝殷止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她说:“殷公子,可还喜欢?” 39. 城隍 据古籍记载,“东海中有一山,名唤度朔山,上有一大桃木,弯曲三千里,其枝在东北,称为鬼门,有千鬼出入。” 而这神桃树,便是通往冥界的入口。 沈终南听褚颜说完,先是懵懵懂懂地点了两下头,接着朝窗外望去,从这里已经能清楚地看到东海与岸边相接的那条白线,他苦恼地抓了抓脑袋:“那不是我们还得出海,划船划到那座山上去?” 他没有过出海的经历,但是从他坐马车都能吐一路的情况来看,他若是上了船,那必定也会从头吐到尾。 而且听说东海海上有大大小小几千个岛屿,那度朔山,又是在哪一座岛上? 褚颜好似知道他心中所想,笑着将桌上那张地图收起来,道:“我们自然不会出海,想要去度朔山,还有其他办法。” 言罢,不仅是沈终南满面疑惑,就连殷止也垂眸朝她看了过来。 “今夜戌时随我去就是了,”褚颜卖了个关子,“就在镇外的城隍庙。” 殷止原本真的打算划船出海,他没有去过冥界,三界之间的界门不止一处,但大部分入口都是固定的,他还真没听说过太平湾的城隍庙有通往冥界的入口。 那剩下只有一种可能,那个所谓的“入口”,其实是一个传送阵法。 不过传送阵法也不是想传哪儿就传哪儿,需得在这之前就去过目的地,在目的地也布下相同的阵法,两个阵之间才可互通。 褚颜以前去过冥界…… 殷止意识到这一点的一瞬间,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沈终南倒是兴致极高,他自小在扬州西长大,连州都没出过,没想到如今居然直接“升级”,有机会去到冥界,要是以后跟别人吹牛皮,他都可以高人一等,引来无数或惊叹或艳羡的眼光。 只是他满腔的血液还没来得及沸腾,便被殷止一句话给无情泼熄了。 “你留在客栈。” “为何?”沈终南一听,眼睛瞪成了两颗圆滚滚的铜铃,眼下两团乌青都被他拉扯地淡了几分,他大呼小叫完,又反应过来,委屈巴巴地撇了撇嘴,蚊子一样嘤了两声,“师父,您就让我去吧……” 殷止不为所动:“你能自保吗?” 这句话可是实打实地把沈终南呛了一下,他眼珠子转了几圈,便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他在脑中把那几个字反反复复品味了一遍,心底弥漫出几丝酸涩来,连嘴里的大肉包子也没了滋味。 “殷公子,还是让终南与我们同去罢,”褚颜又用筷子夹了一只包子,递到沈终南面前,示意他继续吃,“此次殷墟万鬼出行,不过是冥界的那些鬼闲来无事聚众游玩罢了,不会有危险的。何况,终南并不是什么暴虎冯河之辈,他心里有数。” 沈终南一听,眼睛又亮了起来,他忙趁热打铁道:“颜姐姐说的对,师父,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冒险,但是我不想当一只时时刻刻都蹲在井底的青蛙,我也想成长为一个能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说着,他仿佛为了展现自己的“男子汉气概”,一口把褚颜给他的那只包子给咬了一大半,吃得龇牙咧嘴的,颇有几分狰狞。 殷止像终南这般年纪大时,已经跟着易鸿信走南闯北四处捉妖了。某次为了捉一窝耗子精,殷止孤身前往山洞,被那耗子精捉住挂在悬崖上吊了两天,美其名曰“控控水分好做成人肉干”,等他半死不活之后,一众小喽啰便哼哧哼哧地把他搬去了自家老巢。殷止装死装了两天,终于抓住机会,放了一把火,将那些耗子精全给烤了,那只油光水滑膘肥体壮的耗子首领吱哇乱叫着想逃,也被他给一刀砍成了两半。 耗子精猩红的内脏骨骼喷了一地,整个山洞里都弥漫着浓厚的铁锈味,等易鸿信心急火燎地找来,就看到殷止站在这片狼藉之中,一身白金衣袍被鲜血染透,差点没把他给吓个半死。 因易鸿信那老头认为净妖师就要穿青着白,才显得仙风道骨出尘脱俗,于是异常执着地给自家徒儿都配的白衣。无奈殷止身上那件染血的白衣洗了四五盆水都没能洗干净,这之后,易鸿信就只给他佩深色衣服了——免得这个败家子糟蹋他花大价钱买来的漂亮衣裳。 殷止除了刚被易鸿信捡到的头几年一直在勤学苦练各种捉妖技术外,其他时间基本都过的是刀口上舔血的生活,因他天生魂火缺失一盏,还经常被他那不靠谱的师父给推出去当引诱妖怪的鱼饵。 跟殷止相比,沈终南这一路上的经历可以称得上是安稳优渥了。 而且沈终南除了笨手笨脚一点以外,也不算那种爱惹是生非的性子,有时候意外地还挺让人省心。 殷止念及此处,终于同意:“好。” 要是沈终南知道殷止指的“省心”二字是指跑得快的话,恐怕就笑不出来了。 沈终南耷拉的眼皮又支棱了起来,就差没朝殷止点头哈腰了,但同时他也没忘记能说动他师父还有褚颜的一份功劳在里边儿,便十分热切地将自己面前那一盘皮薄馅儿大的肉包子推到褚颜手边,乐道:“颜姐姐,你也吃!” 说是一盘,其实已经只被他吃到还剩两个了,沈终南仿佛一个行走的包子消灭机,任何还算看得过去的包子都逃不出他那张血盆大口。 褚颜低头看了一眼那油汪汪的发面皮,婉拒道:“你正在长身体,还是你吃罢。” 她的“大方”让沈终南愣了愣,他心情复杂地夹起一只包子,有点不好意思。 “正在长身体”这种话,他已经不知道多久没听过了,他自幼丧母,沈老爷又当爹又当妈,把他给拉扯大,对他娇惯异常,这也让沈终南养成了“不知柴米贵”骄矜性子。他以前在沈府,顿顿饭四菜一汤,珍馐吃食变着花样儿做,沈老爷每次看他吃饭,都会说“儿啊多吃点,你正在长个子,吃得多,以后才长得高”,沈终南听得开心,胃口自然也更好。 只是他自从一家上下被那蛇妖所害后,性格里便只剩下一个“矜”字了。 沈终南胸口一热,感动的同时,他心里生出了一个小小的误会——褚颜是真的关心他,待他好。 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自怜自哀了片刻后,重新打起了精神,化悲愤为食欲,又怒吃了两个大肉包子。 用过早饭后,三人便各自回房了。 殷止将易鸿信给他的信物又重新检查了一边,确保万无一失,而沈终南则是躺在床上小憩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又一骨碌爬起来继续练习捉妖的功法口诀。 他腰上佩着一只小小的木剑,只有半个巴掌大,需要用时往其中注入内力,便可以化为二尺多长。 至于褚颜,她先是用“帖”探查了一下桑百尺和桑楚楚的动向,见那两人还没有进入殷墟后,便放下了心,盘坐在床上开始修炼。 转眼间,天色便阴暗下去,到了晚上,小镇上也亮起了点点灯火。 这小镇里有两处城隍庙,一个是在镇外,已经废弃多年,另一个则是后来重新修筑的。 夜风夹着海腥味儿,将人高的重重杂草吹得垂下了身子,晃动的树影如同阴森的鬼爪,青灰的阑干与墙壁掩在草木之后,破旧的木门被风吹得哐当乱响,而后竟然倏地打开了,就像早已预料到会有人拜访似的。 这里已经离海边极近了,顺着庙外的山坡走出不到二里地,便能看见峭壁之下的海浪。 浩瀚的东海好像和天连在一起,滔滔的海水撞击着礁石,发出雷鸣般的响声,留下一圈圈白色的泡沫。 沈终南站在城隍庙门口,往后看了一眼,能依稀看到远方的码头处,有几个渔民正打算出海。 “是是非非地,冥冥晓晓天,”他抬头望向寺庙门口的对联,赞叹道,“写得真好。” “城隍庙管阳间众生,也管阴间亡魂 ,说是连接阴阳的枢纽也不为过,”褚颜轻声道,“都是世俗民间的信仰。” 三人进了庙,那木门又自动合上了,不过头上的房顶破了一角,有月光倾泻进来,倒也算不上昏暗。 沈终南摸了摸脖子,总觉得这庙有点儿瘆得慌。 案桌上一尊城隍神的像也没有,想来是被送到镇上另一座新庙里去了,只在桌上留下一圈暗痕,显示着那里曾经供奉过神祇。金黄色的幢幡倒是还搭在上面,不过破旧不堪,沾满了灰尘和蛛网。 褚颜径自来到墙壁后面,她抬起手,将额下三寸正对的地方擦了擦。 沈终南借着光线瞧了瞧,却并没有在墙灰之下发现什么。 褚颜弹出一道红光:“开。” 随着她话音落下,一圈淡金色的纹路隐隐从墙下浮现出来,光圈越转越大,密密麻麻的铭文轻轻旋转着,最后将三个人都笼罩在了其中。 旋风平地四起,迷雾重重裹住周围,眼前的场景开始发生变化,像是陷入了一团浑浊的水域之中。 等视线再次恢复清明之后,三人已经来到了度朔山的山顶之上。 一棵硕大参天的古木横亘于山崖之上,扶摇直上青天,根深叶茂,绿冠如云,巍然耸立,只是叫人看上一眼,便从心底里生出一股敬畏来。 神桃木得天地万象之风云,享日月星辰之精华,与飞禽走兽为伴,同云雾霜雪为伍,是名副其实的“神树”。 相传商末周初,度朔山上生有奇桃,肉质甘美,可延年益寿。桃木下住着神荼郁垒两兄弟,二人饲养猛虎看守桃子。不远处的野牛岭有一残暴妖王,吃人肉喝人血,无恶不作。一日,妖王派人求仙桃却被兄弟俩赶走,妖王怒而报复,在某夜带领随从扮作恶鬼上山,欲杀二人,却被识破,妖王被桃枝捆住,喂了老虎。 就连黄帝也向那两兄弟敬之以礼,岁时祀奉,在门上画神荼、郁垒和老虎的像,并挂上桃木,“若有凶鬼出现,二神即抓之喂虎。” 不过褚颜来的那几次倒是没看到过什么神荼郁垒和老虎,也从没见这桃树结过果子,她转身对殷止和沈终南道:“闭上眼睛,往桃木下走。” 沈终南都看呆了,他从未见过如此大的树木,漆黑的枝条钢筋铁骨一样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而后伸入浓雾之中,竟一眼望不到边际。 听到褚颜的话,他不由一愣,闭上眼睛,那岂不是会撞到树干上? 沈终南还在疑惑,又听见殷止对他说道:“穿越界门时,会看到一些漩涡模样的气流,万不可去碰,如果它们飘过来,及时避开。” 沈终南见他神色极为严肃,也不由得挺止了背脊,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顺从地闭上了眼睛,一步一步,极为缓慢地往树下走去。 地上有很多碎石子和落叶,沈终南能听到殷止和褚颜两人极轻的脚步声,这让他安心不少。 预想中撞到什么东西的触感并没有传来,相反,他像是扑进了一团柔和冰凉的水里,好比炎炎夏日时饮了一杯凉爽沁口的冰镇梅子汤,这让沈终南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 忽然,他身边飘过一个莹莹闪烁的小小光点,忽上忽下的,有几分好看,沈终南却敏锐地意识到这便是殷止所提醒过的“气流”,他往左一靠,躲开了这道光点。 蓦地,他反应过来,他分明还没有睁眼,那这光他又是怎么“看见”的? 大千世界,还真是无奇不有,沈终南暗自惊叹。 一阵微风拂面,他这才睁开眼。 只见他正立在一个小山坡上,极目远眺,前方亮起了灯火,似乎是有无数的人提着灯,密密麻麻地排成了一条长龙。 而人群尽头,隐约可见飞檐峭壁,重重阑干向上蜿蜒,好比一座恢宏的海市蜃楼,城池之后,连绵山峰宛如接天的黑影,甚是奇诡。 那便是殷墟。 40. 妲己 七月十五还未到,怎么那地方就燃起了灯? 褚颜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下意识回首看了一眼殷止。 殷止敛了敛眸,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我也不知道”几个大字。 山坡下是一条银缎般的小溪,从林间蜿蜒而过,溪岸边栽种着茂密的花木,落英缤纷,花瓣掉进了溪流中,又被顺着冲走,风景秀丽得如同一副水墨画。 这时,一个身穿灰白织花阴纱裙的女鬼赤着足从树影后走了出来,她迈进溪水中,沿水流相反的地方行走着。 女鬼提着一只青铜灯盏,幽白色的光芒凉凉洒在四周,黑色的长发遮住了她的侧脸,看不清模样。 没多时,那女鬼便提着灯,汇入了远方的灯流之中。 看来那些灯火是万鬼提灯造成的,想不到冥界鬼魅出行竟要提前这么久。 褚颜心下了然,她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咒,右手一送,咒光没入自己身体里。 她身为妖主,私下来到殷墟调查这种事极为不妥,自然不能被人认出身份。 这咒名叫“翳”,专迷心换眼,除非对方修为比她高,否则就会自动将她的模样替换成另一张普通男子的脸。 当然,她将殷止和沈终南二人排除在了这咒术之外。 “走吧。” 灯火通明,人影晃动,这景象跟人间热闹的夜市并无区别。 三人下了山坡,跟之前那女鬼一样,逆着溪流而上。 走近了才发现,那些花原是紫丁香,一团一团,一簇一簇,像层层叠叠的晶串一般坠在枝头,开得甚是喜人。 褚颜攀枝一扯,一枝丁香被她拽在手里,她细嗅一下,淡淡的清香充盈在鼻尖。 于是褚颜轻吹了一口气,她手中的紫丁香蓦地脱离枝干,在空中旋转成一片淡紫带红的云彩,绕了几圈后倏地一停,钻入到殷止和沈终南二人的身体里。 殷止锋利的眼尾扫了褚颜一眼,只觉得一股淡淡的清凉感从丁香没入的地方阵阵传递到四肢。 这是阴香,可以遮盖他们身上活人的气味。 他原本是想用符咒来遮蔽自身气息,不过褚颜抢先他一步,他只好作罢。 沈终南眼睛又亮了起来:“我想学!” 他以前从未接触过术法,如今见了什么东西都想捞一点儿,正所谓“技多不压身”。 褚颜看他一眼,故意板起面孔,道:“昨日教你的‘问路诀’,可是学会了?” 这问路诀顾名思义,要是人在山中或大雾里迷了路,只要将这诀送进草木石头之中,这些东西便能“活过来”,为人指路。 沈终南很惭愧地干笑两声,开始耍赖:“颜姐姐,那个太难啦,我学不会,你还是教我些简单的法术罢。” 倒是殷止闻言蹙了一下眉,这问路诀可不是应该交给初学者的术法,至少要有一年以上的基础才能摸到一点儿门路,褚颜怎么会教沈终南这么难的法术? 沈终南见殷止神色不对劲,哑然半晌,终于反应了过来,顿时一脸的菜色。 难怪颜姐姐看他一直学不会这法术却一点儿也不生气,她压根儿就没奢望过他能学会,纯粹是把他焦头烂额面红耳赤的模样当成了一种无聊时的消遣! 沈终南的金豆子都要被委屈出来了,他没想到褚颜这人看起来和颜悦色,切开居然是个黑的。 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他师父学画符吧。 三人走近透出灯火的地方,那座城池的面貌便赫然清晰起来,城墙有十仞之高,威严森冷,犹如草中枯骨。城门之上刻着“幽都”二字,巍峨的城池在一片黑云之下岿然不动,一条护城河围绕着城池慢慢流动。 只听得“吱吱呀呀”的声音响起,一道木桥缓缓放下,架在了清绿的护城河上,约莫两丈宽,是把守城门的鬼放下来的,那些鬼一个接一个,往城门中鱼贯而入。 身边来来往往的鬼都提着一盏散发着幽光的六角纱灯,只有他们三人空着手,在其中格外醒目。 褚颜注意到了这点,却没有在意,她暗自道,这冥界好大的排场,不过是出行一次,居然还把阴间的城池也搬了上来。 但她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这万鬼出行总得有个歇脚的地方吧,不然人家出来一趟,难道还去睡荒郊野外吗? 不过那幽王也真是闲得慌,每过三百年便要搞这么一出。褚颜可没有心思和精力在妖界也效仿那位整什么“万妖出行”,她向来喜静,妖界的那些宴会,她往往只是露个面,走个过场,便匆匆离去。 而那些妖族的首领却总是以为褚颜不给他们面子,但碍于她妖主的身份,明面上也不好说什么,只敢在背地里把她骂个狗血淋头。 进了城,满城幽光四溢,鬼来鬼往,都是活着时的模样,虽不见血色,倒也不显狰狞。 褚颜看了看沈终南没有任何异样的脸,总算不用担心这小少年被什么长相奇怪的鬼给吓到了。 殷止也是面色如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街市。 而沈终南早就看得眼睛都要飞出去了,他捂着下半张脸,以防他的嘴在无意间张开,那样会显得他很没见识。 十里长街一片火树银花,鬼市熙熙攘攘,各式灯笼映得街市亮如白昼,热闹非凡。甚至还有鬼支起了摊子,叫卖声此起彼伏,不绝如缕。 他伸长脖子看了看,只见卖的都是什么纸扎的花篮、器皿、还有寿衣。 甚至还有个鬼扎了几个纸皮美女,明晃晃地立在摊前,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只是一看便能看出是纸糊的,眼珠子漆黑一点,红唇歪歪扭扭,粗糙无比,着实诡异。 沈终南猝不及防和一个纸人对视了一眼,那鬼摊主还以为他是想买,便冲着他笑了一下,露出黑漆漆的口腔,里面只有半截发白的舌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终南似乎看到那人的喉头有什么白白胖胖的虫子样的东西在钻来扭去。 他登时被吓得不轻,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乱看。 “那些冥器都是卖给孤魂野鬼的,”褚颜低声道,“有些鬼家里人都死光了,没人给他们烧纸钱衣服,便去买别人的。” 沈终南不解道:“既然没人给他们烧纸钱,那他们用什么买?” 褚颜的表情有些高深莫测:“钱可以抢可以偷,但衣服总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冲上去扒别人的吧?” 沈终南恍然。 难怪有些人在中元节时,还会给孤魂野鬼烧些纸钱,称作“财布施”。那些孤魂野鬼也是众生,而且无家可归,生活很无奈,也需要用钱。若不给这些野鬼烧点钱,它们便会去抢夺亲人的纸钱。 不知道是哪家的鬼调皮了一下,将一块玉佩扔到了他们面前,那玉佩大如雀卵,莹润如酥。而后绿光一闪,一株嫩芽从玉佩的小孔中缓缓勾萌出来,渐渐茁壮伸枝,长叶开花,细小的白花一团一团贴在一起,抖了抖身子,花瓣便悠悠地落下来。 好神奇的戏法。 沈终南被这梨花的香味勾得恍了神,手一抬就想去摸,却被殷止拦下。 “幻术。”他沉声道。 街角边蹲着几个小鬼,那几个小鬼见被识破,便嘻嘻哈哈地笑着朝他们做了个鬼脸,站起身一溜烟儿跑了。 褚颜抬手点了点团簇的梨花,那一树繁花霍然碎成许多零星小点分散开了,玉佩也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鹅卵石。 “继续走吧,”她手在沈终南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低头对他耳语了一句,“尽量不要和那些鬼对视,活人终究是活人,看久了会被鬼发现的。” 沈终南如梦初醒,手臂上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他连忙点头,规规矩矩目不斜视地跟在褚颜和殷止身边。 重重屋舍都支着灯,那些小点落在瓦片上便化了小白花,独自摇曳着。 褚颜心情不错,她随手拿起某只鬼摆着买的银质面具看了看,只见那面具张牙舞爪,布满血丝的眼珠 子往外突出,像个夜叉,风格甚是诡异,便又不大感兴趣地放下。 不远处,有三个女鬼正在聊天,聊得都是些间寻常妇人家长里短的那些话。 只是她们闲扯完,又开始说起了冥界的八卦—— “你知道妲己吧?就是那个祸国殃民的妖女,听说这次出行她也来了。”一只体态臃肿的女鬼小声说道。 “妲己?她不是整日待在幽王宫里吗,这次居然会出来。” “怎么没听说,可能是闲来无事凑凑热闹罢,喏,你看——”另外一只鬼指了指远处一幢比较高的楼,“她不就在那里面么。” 女鬼指的方向太远了,褚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细细看去,才看到一座重檐三层的角楼轮廓。 妲己,这不是之前在壁阳城中那个阴鬼的仇人吗? 况且妲己只不过是商朝的妃子而已,名气怎么会这么大? 褚颜用手肘戳了一下身旁的殷止,问道:“殷公子要去瞧瞧么?” 殷止对那些民间艳闻并不敢兴趣,但他见褚颜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便答应了。 沈终南也听过妲己的名字,在人间,关于妲己的种种记载及传说,已经家喻户晓,深入人心。她是商纣王的宠妃,身姿卓越,倾国倾城,纣王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为了讨好她,用自己的权力收集天下的珍宝送给她,只是最后,那妲己却落得个狐狸精的骂名,遗臭万年。 芙蓉不及美人妆,沈终南在刚听到那三只女鬼提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便很想去探个究竟,眼下见褚颜也正有此意,他笑得更开心了。 三人快速往那座角楼走去,越是接近那座角楼,繁闹的声音便渐渐退到了身后,角楼上挂着几精致的六边琉璃灯,光晕朦朦胧胧的,明显没有刚才走来的地方明亮。 褚颜抬头望了望这座角楼,远处看的时候以为它是独立的,近了才发现原来这楼是与城墙相连的。 城墙有些年头了,厚重斑驳,生着点点翠绿的青苔,细看还有几处裂缝,透出股沧桑的味道来。 忽而一道钟鸣,从城楼上悠悠响起,钟声沉闷而浑厚,飘过簌簌竹林,响遏重重鬼市,洞彻浩浩云霄,整个幽都,都能听到这声音。 褚颜退开几步,这才看清那城墙拐角的垛口处挂着一罩青铜古钟,大如扣盘,钟上面雕刻了无数密密麻麻的古朴花纹,幽凉的灯笼光映在钟上,像是给它镀了一层微澜的釉。 一个手执青铜灯盏的身影踮起脚,点亮了那盏正对着古钟的灯笼,幽白色的亮光朦朦胧胧地笼在她脸上,正是这女子敲的钟。 那女子见楼下有人,便垂下眼望了过来,随着光线变强,女子的面貌清晰了起来——一张秀气的鹅蛋脸,修长的双眉下是一双上挑的凤眼,容色照人。 她一袭水蓝色华衣,挽起的发髻间插着一枝金步摇,长长的珠饰颤颤垂下,在鬓间摇曳,虽然打扮艳丽,却不显得气质轻浮。她就那么娉婷扶柳立在那里,身姿如同富贵人家的金丝花樽。 褚颜看到了她手中的青铜灯盏,这不是方才在城外小溪里提灯的那个女鬼吗,难道说这个女鬼就是她们口中的妲己? 女子像是应征褚颜所想一样,微微俯身,冲几人露出一个笑来,眯起的眼弧漾开一圈媚意。 变鬼之后还能这么漂亮的,除非生前是名动一方的美人,不用想了,这女子肯定是鬼魅口中的妖妃妲己。 “也不过如此,”沈终南口气略含不屑,转头对褚颜低声说道:“颜姐姐,我看还不如你呢。” 褚颜斜了他一眼:“嘴贫。” “我说真的,”沈终南却是急于辩解的模样,他见褚颜还在盯着城楼之上的妲己看,便拉了拉殷止的衣袖,“师父,颜姐姐是不是好看多了?” 殷止微微一愣,却见褚颜似笑非笑地朝他看了过来,她眼角那粒朱砂小痣被灯光一照,色泽更深了几分。 他只得匆匆移开视线,低低地“嗯”了一声。 41. 试探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藕荷色纱裙的女子走了过来,她梳着简单的发髻,一副侍女打扮,对几人温声道:“夜深了,我家主人请几位来寒舍休息,不知可否方便?” 沈终南脑中顿时警铃大作,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戒备地盯着这女子:“不太方便。” “寒舍又不是没有其他人了,”女子巧笑一声,不卑不亢地朝几人弯膝行了个礼:“我家主人博施济众,几位大可放心。” 沈终南哑然,他们看起来像是没钱住客栈的那种人吗? 褚颜和殷止对视一眼,这两人在某些方面倒是相当默契,几个眼神来回,已经明了对方的心意。 “那便叨扰了。”褚颜对那女子道。 沈终南颇为惊讶地挑眉,见他师父脸上并无异色,心里便明晰起来,跟着那女子往城楼里走去。 藕荷色的身影在前方提灯照路,若有似无的跟他们保持着距离。 已过亥时,幽都却还是无比热闹。严格来说,鬼是不需要睡眠的,但是大部分鬼依然保留了在夜晚回屋休息的习惯。只是临近七月半,众鬼都兴奋异常,连带着街市也彻夜不息。 来往的行人见这女子过来,默不作声的让开了一条路。 看来这妲己在冥界还颇有些地位,连身边的侍女都要高人一等。 那侍女将灯举高了些,回眸慢眼瞟了一下几人,唇上噙着不可捉摸的笑。 满城暖黄光火,沈终南却并不觉得这光线有令人安心的效果,反倒是徒添了几分危险,衬得前面的侍女都诡谲了起来。 只是褚颜和殷止都一脸从容,他只得摸了摸腰间佩着的木剑坠子,没有将害怕的情绪表现出来。 侍女七拐八绕的把他们带到一座高门大院外面,乌门白墙里掩着靡靡之音,似乎是排箫与琵琶混合的乐曲。 她蹙了蹙眉,拾步迈上石阶,朝门上轻叩几下,恭声道:“主人,客人带到了。” 她话音刚落下,大门便无声自开,从深处响起一个女子幽幽的嗓音:“进来罢。” 侍女微微颌首,小心翼翼地迈过了门槛。 沈终南心里疑惑,那妲己方才还分明在城楼上敲钟点灯,怎的这么快就下来了? 片刻后他反应过来,鬼都会穿墙,自然比他们人类要走得快。 院子里没有想象中的重楼精舍,只有一片沙地流着几条溪水,溪水之上架着曲折的青石桥,高低起伏,前后错落;溪水边上蔓延着鲜红的矮草,远远看去,像一片灼灼燃烧的火焰。 几只鹤在沙地中觅食,头顶鲜艳夺目的红色肉冠,脖颈修长,羽毛丰润洁白,偶有一只鹤举喙,嘹亮的声音便传开来。 灯笼光拉长了几人的影子,晃动着投在院子里的白墙上,每个屋内都能看到缭乱的人影,那侍女所说的话确实不假,这院子里还住了其他客人。 褚颜折了一根草,用手指捻开,苦涩的气味蔓延开来。 这味道是咸的。 海里有一种虫,叫“珊瑚虫”,它能分泌出一种物质,形成像树枝形状的石头,色泽艳丽。这草她曾听他妖类赞过,说是与珊瑚石有异曲同工之美。 “这草是盐荒,只在饥荒之年出现,”侍女瞥了眼褚颜,别有深意对她说道:“万物都有命,你这样折它,它会疼。” “既然怕疼,何必要以这样的方式活着呢?”褚颜却轻轻笑了起来,“匍匐在地,免不了被踩。” 殷止侧过头,恰好褚颜也看了过来,两人视线不期然相接,她便无辜地对殷止抿着唇笑了一下。 殷止默默地别过了头。 “客人所言,倒是和我家主人颇为相像,”侍女意外地表示赞同,赤脚踩到盐荒草上,轻细的枝茎断裂声在乐声停顿的间歇被放大了些,“谁叫它一开始就是匍匐的呢?” 说了几句,侍女就带着他们往乐声相反的地方走去,出了被盐荒包围的沙地后,一座清雅的南疆风味的竹楼便出现在眼前,这竹楼和另外的院子是隔开的,只有一条细细的石子路缀在之间。 “楼上三间房,正好够几位住,请吧。”侍女把手中的灯笼交给了褚颜,便退下了。 院子中有一丛茂密青翠的竹林,屋檐上挂着的六角琉璃灯和城墙上的别无二致,光影透过竹叶,斑斑驳驳地落在几人头上,像一枚枚铜钱;林下有一口清浅的水池,那水是活水,只是不见其源头也不见其流向,约莫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泉水。 正对着竹林的那间屋子大大方方地敞着房门,几盏落地的鹤形灯支在房里,靠墙根又有几盏稍低的青铜烛台,灯火一星一星,温润透亮,将屋子照得宛如白昼。 而之前在城墙上所见的着水蓝色衣裙的年轻女子,正端端正正地背对几人而坐,她手上握着笔,肩膀微微起伏,好像正在书写作画。 褚颜仿佛在斟酌什么,片刻后对沈终南道:“终南,你先进屋,晚上若是没事,不要出门。” 沈终南:“好,师父,颜姐姐,你们也小心些。” 他飞快地朝那敞开的木门瞟了一眼,便抬脚上了竹楼。 而这时,妲己也慢悠悠地转过了身——她脖子未动,只是那颗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扭转,对门外两人眨了眨眼睛,道:“客人既然来了,为何不进屋坐?” 好在沈终南已经走了,以他那点薄弱的定力,若是见了这一幕,就算不至于大呼小叫,那表情也定然会扭曲几分。 妲己是鬼,活人不能做出来的姿势,她倒是能轻松做到。 见那两人并没有被她一时兴起的小把戏吓到,也没有回答她的话,她便放下了笔,只是一个虚晃,竟直接从屋内来到了他们面前。 待进了,便能闻到她身上梨花味的阴香,和那些喜欢浓妆艳抹遮盖难看气色的女鬼不同,妲己倒是淡妆素抹,她头上那支金步摇晃动两下,而后她又是朝前靠近了一步,略略踮脚,附在褚颜耳边,红唇轻启道:“你身上,有特别的味道。” 褚颜还未回应,便被殷止带着往后错开半尺,拉开了和妲己的距离。 “看来这位客人,不太喜欢我呢。”妲己微微挑眉,一双凤眼里却并没有不悦,反倒是兴味更浓。 美人娇媚,的确是赏心悦目的,受到褚千袭的影响,褚颜也格外地喜欢美人,她弯了弯唇角,笑道:“哦?什么气息,说来听听。” 妲己目光盈盈,回了个风情万种的笑:“自然是男人的气息。” 殷止的手还搭在褚颜手腕上没来得及放下去,此话一出,褚颜明显感到手上一紧。 她极力控制住脸上的表情,好让笑意不那么明显。 妲己视线在二人身上转了好几圈,神情娇憨,看似好心地叮嘱道:“天黑了,两位可别随便出来,不然可是很危险的。” 说完,便回了屋,房门“啪”一声合上了。 竹屋里燃着两盏灯,昏黄不定,晦暗的光线罩在殷止脸上,阴影叠叠。 他神情有些怪异,少顷才道:“你给她施了幻术?” 褚颜靠在廊道的竹栏上,低头看着院子的水池,半晌才回过头,对殷止道:“对,她以为我是男子。” 之前去追月楼时,她也是幻化成了男子模样。 褚颜又问:“殷公子是不喜欢我本来的脸么?” 这话直白得有些过分了,殷止不自觉地眼睫一颤,他抬手用灯盖熄灭了其中一盏灯,这下,屋内更暗了,他大半张脸都隐藏在阴影之中,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绷紧的下颌线。 褚颜视线往下移,这才发现他捏着灯盖的手指十分用力,手背上青筋都微微鼓起,似乎有些……紧张? 褚颜以为他没听清,便又稍稍提高音量问了一遍。 “并没有,你自己……”殷止低低出声,顿了顿,“喜欢就好。” 褚颜被他这话逗乐了,她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殷公子早些歇息。”接着转身便去了另外一间房。 等关门的声音响起,殷止才抬起眼。 毕竟褚颜原本的容貌……太过惹眼,变成其他的模样或许是为了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褚颜在窗边坐了一会儿,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院墙后大片竹林,她刚要起身,心突地颤了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弥漫开来,就好像是半夜做梦,从高处掉下来一瞬间惊醒的那种悸动,让她心口莫名一空。 她将竹窗完全支开,远远地能看到幽都的大片灯火和人流,而在城池尽头,成团的黑云正交缠着慢慢朝从山边涌动过来。 幽都这几日,有灾。 褚颜闭上眼睛,静静感受了一下。 果然,桑百尺和桑楚楚那两人也到了这里。 她来时明明掐算过,此行并无灾祸,可这会儿突生异数,莫不是灾祸是那两人带来的? 桑百尺此人,还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一百五十年前,那人年仅二十三岁,便已经是桑氏一脉的首席净妖师,意气风发,是众人口中的天之骄子。桑百尺自视甚高,不管是人还是妖,他都不放在眼里。但人都有阴暗面,而桑百尺心中那道难填的沟壑便是无穷无尽的力量,人都有衰老的一天,自身力量也会逐渐变弱,桑百尺也逃不过这种自然规律。 他背叛了道心,和天狐一族勾结,为求长生之法,兴风作浪,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邪术,妄想将妖力移植到自己身上。 桑百尺承诺帮天狐族的首领夺取妖主之位,结果到最后,见大势往褚千袭那边偏倒,又毫不留情地背弃了天狐族,临阵脱逃。 他右小腿几乎被褚千袭给一刀砍断,最后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堪堪保了下来。 不过看桑百尺那副日薄西山垂垂老矣的样子,想来他也并没有求得什么“长生之法”。 这回一定要揪出他的狐狸尾巴,褚颜如是想到,她关了窗,将鬓角的碎发别到而后,一个转身,却差点撞上不请自来的妲己。 这人大半夜地不睡觉,跑到她房中来作甚? 而且褚颜变换的分明是一张毫无特色的普通男子的脸,应该并不能让妲己这样的美人多看他几眼才对,难道这妲己……口味异于常人? 褚颜不动声色地退开一步,妲己便逼近一步,直至两人鼻尖差点挨上,她才莞尔一笑道:“你一个妖来幽都也就算了,身边还带了两个人类,难道就不怕他他们被剥皮挖心给鬼吃了?” “你看出来了?“褚颜眉头一紧,她绕过妲己,“我敢把人带来,自然就会护他们周全。” “你那千年修行可抵不过万鬼的凶残,“妲己哧哧一笑,靠着窗绕着头发道,”你一个花妖,来幽都所为何事?” 褚颜危险地眯起了眼。 见她这般反应,妲己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在幽都街上时,我看到你吹散那小鬼变出的梨花——梨花落地,却没有消失,还是保留着花瓣的模样,只有花妖,才能让这些花乖乖听话。本来我还不确定,但见你刚才的反应,原是我猜对了。” 居然被她诈了。 褚颜慢条斯理地坐下来,她并不介意被看出真身,毕竟对方连一个小小的“翳”咒也没能识破,只是单单辨出她是妖,也没什么实际的真本事。 以褚颜如今的修为,放眼整个冥界,除了幽王,没人能动得了她。 妲己见褚颜故意坐得离她极远,便散为一阵轻烟,而后又飞快出现在她面前,她眸中似有无限幽怨:“姜子牙封神,却独独叫那个人做了鬼,万世彷徨在世间。” “你说的那个人,是纣王帝辛?“褚颜顺着妲己的话问下去。 妲己咯咯一笑,瞬间转了话题道:“听闻你们花妖生性荒淫,在妖中是魅妖的存在,喜欢在幕天席地之下与数妖交合,不知是真是假?” 褚颜:“……” 妲己见她不说话,欺身上来,眼睛弯起妖魅的弧度,声音也腻着媚意道:“你是妖,我是鬼,这样的结合不算太差。”说罢,她扬起下巴,就要吻过去。 褚颜有些意外,她抬手稳稳掐住妲己的下巴,一个闪身离开了原处,对上妲己一双看不清悲喜的眼,她歪了歪头,道:“姑娘,你虽然美,但我并无此意。” “是么?看来最近不是你的花期,”妲己也不恼,笑意更加重,可是说出来的话冰冷刺骨,“你忘了你身边还有两个人类么,你就不怕我一个气急败坏去祸害了他们?要知道,人和鬼结合,是要命的。”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对半大孩子倒是没什么兴趣,至于另一位么……” “你不会的。”褚颜好整以暇地望着妲己。 不知是她太过肯定的模样让妲己起了反逆之心,还是其它,妲己掩唇一笑,文雅又勾人。 “我会的。” 她走到墙边,回头看了一眼褚颜,身形变得虚幻,而后轻轻穿过了墙。 “可是殷止不会的。”褚颜低语一句,也不顾那任性的鬼有没有听到。 42. 人言 庭院中的月光宛如积水清澈空明竹林投下层叠纤长的影子,乍一看像是有无数水草纵横交错,微风拂过,竹林轻轻摇曳,发出有节奏的鸣响。 殷止闭目盘膝而坐,呼吸又轻又长。 窗户并没有关上,一片白色的雾气从外面钻了进来。 与此同时,榻边的青铜灯盏猛地摇曳两下,便悄然熄灭了。 殷止仍是一动不动,似乎对此毫无察觉。 一阵黏腻的轻细声音响起,像是什么东西被剥落到了地上。 妲己指尖捏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就要往殷止唇边凑过去。 然而,就在果肉快碰到他时,殷止倏地睁开了眼睛,黑沉沉的眸中清明无比,没有半丝没那雾气迷惑的迹象。 妲己一愣,她被对方这毫无波动的一眼看得莫名有些尴尬,但是她还是强撑起笑意,收回手,将那枚剥过皮的葡萄送进了自己嘴里。 牙齿一合,酸甜的汁水顺着舌根滑进了身体里,妲己舔了舔唇,放软声音道:“公子既然醒了,不如我们来做些其他事?”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殷止却清楚地看到琼花玉貌般的女子坐在榻边,眼底几分眷念,几分挑逗,情欲的意味不言而明。 殷止没多大反应,只是眉峰略微压紧,连手指也没有抬一下。 妲己干脆取下金钗,散了发,一头锦缎青丝在这样黑的夜,更显风情万种。 纱衣轻解,一片细腻的明月光,幔帐自梁而下,轻轻摆动,妲己又摘了一颗葡萄,朝殷止靠了过去。 这下,殷止眼底明显闪过一丝寒意,腰间匕首出鞘,他手腕灵动一翻,利器转了几圈,妲己身子一僵,猛然退开。 殷止听见血肉划开的微细声,于是问道:“这把匕首,可还好使?” 妲己窄袖一动,青铜树上的灯火亮了起来,她拿起榻上的外衫,遮住胸前春光,薄唇一挑,盯着手腕上那道伤口答道:“倒是挺锋利的。” 鬼是没有血的,但依然会受伤,但这种程度的伤对于妲己而言,不过眨眼间就会痊愈。 她不以为意地把伤口放到唇边一吮,脸色却沉了下来,拿下一看,手腕上的皮肉依旧向外翻开,没有丝毫愈合的迹象。 这时,妲己才仔细瞧了一眼那把匕首——匕身雪芒中发着微茫红光,锋利无比,上面隐隐有符文似的东西一闪而过。 好凶的煞器。 妲己愣了愣,忽而大笑起来:“好啊,你们合伙算计我。” 先前褚颜那么笃定,她还以为是信她不会生害人之心,没想到居然是这层原因,妲己暗骂一声“妖,就是阴险毒辣”后,冷冷一笑道:“算你好运。” 妲己挥袖灭了灯火,穿墙而出,找褚颜算账去了。 殷止在意识到妲己可能也用过同样的伎俩勾引过褚颜之后,便将敞开的窗户合了起来,关得紧紧的。 接住某只鬼怒气冲冲扔来的烛台,褚颜心知肚明是为了什么事,脸上流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讥诮。 妲己却以为那把煞器是她赠给殷止用来防身顺便再防鬼的,一直怒骂她阴险狡诈,要不是为了不过于失态,妲己说不定能抬手把桌子给掀了。 褚颜笑得纯良:“我已经提醒过你了。” 一句“你不会的”就叫提醒?要不是她躲得快,她手臂都得被殷止削下半截。 妲己止住怒意,顺了几口气,废了好大的力气,总算是恢复到平常的温媚常态了。 要说,这点小事根本不值得她动这么大的肝火,可幽都八百多年没来个活人,好不容易来了几个,结果调戏不成反被伤,这要传出去她的形象不得丢一大半? “那我代殷止向你赔个不是。”褚颜嘴上这么说,表情却不见丝毫诚恳。 “罢了,”妲己忿忿斜她一眼,“都是奇葩,你们还是互相祸害吧。” 褚颜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得更开心了。 窗外,月亮被一团刚刚飘过来的乌云给遮住,庭院里那些消瘦的竹影也一齐消失了,灰蒙蒙的,没有一丝生气。 这里并不是真的幽都,而是幽都投影幻化的城池,真正的幽都长埋地心深处,永不见天光,只有冷橘色的死火破开黑暗,带来毫厘光明。 停留在幽都的鬼,大多是在等待一个解脱,渡过忘川河,饮一瓢莫问前尘的孟婆汤,干干净净等待新的今生。 褚颜把玩着桌上一只精巧的青铜酒杯,状似无意问道:“你是可以转世的,为何会在幽都踯躅八百多年?” 她方才算过了妲己的命数,知晓她是可以离开幽都重入轮回的。 “原先是可以的,不过后来阳世太多道德枷锁捆住了我,所以就再也无法超生了,”说着说着,妲己向褚颜投去叹息般的目光,“我已经赎清了罪孽,可不知为何又会出现那么多的道德枷锁将我压死。花妖,你可知这是什么原因么?” “大概是,人界有太多关于你的流言蜚语了,”褚颜思忖道,“众口铄金,人言可畏,人言便是压在你身上的枷锁”。 妲己似乎是没有料到她会如此回答,失神了片刻。 人言,人言…… 而后妲己扑哧一笑,只是笑得有些凄凉,仿若是对自己突然迸发的哀怨表示自嘲:“也罢,你是妖,就算修为再高,也不通人性。” 褚颜却不赞同她这话,她放下酒杯,青铜器皿和木桌相撞,发出轻微的响声:“我如何不通人性了?” 她自从化形,入人世已有一百多年,见过太多人间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别。 她喜欢人类,所以愿意常常待在人界。 妖界的大多数妖,为了不让那些繁杂的七情六欲影响自身修炼,大多修的是无情道。情欲因果太多,渡劫时易生心魔,要是想不通、迈不过去这个坎儿,轻则走火入魔,重则被雷劫劈成焦灰。 但褚颜师从褚千袭,那位前任妖主是个奇人,反其道而行之,修极情道修出了诸多花样,以众生的爱恨嗔痴为食,后来还嫌不够,亲自跑到人界,幻化了无数个身份,什么小叫花子、唱戏的、卖艺的……这些都还算好的,那位甚至还跑到庙堂之中,混了个不小的官儿当。 这些都是褚颜听褚千袭跟她讲的,眼看褚千袭就要升成宰相了,当时的皇帝老儿突然驾崩,宫廷政变,妖不得用术法干预人间命定之事,褚千袭只好把乌纱帽一摘,丢下那群人跑了,等褚千袭过了百年再出界门之时,人间早就改朝换代了。 道由心生,生命之道、修行之道、自然之道、金丹大道,都在道之中,褚颜倒是没有剑走偏锋,她随心所欲惯了,不愿被扣上特定的标签。 其实她就是懒,不然当初也不会以一棵海棠树的形态长了三千年,也迟迟没有开花化形。 妲己见褚颜明显有些不悦,终于感觉扳回一局,心底最后一丝郁结也消散了。她撩起竹帘,眼睛分明看着褚颜,但目光却投在更远的地方,她低低说道:“做妖多好呢,干嘛非要成神。” 褚颜举起青铜酒杯,杯中无酒,她却向对方敬了一下,动作洒脱又惬意:“自然。” 妲己笑得更厉害了,她往后一靠,倚在美人榻上:“我与你倒是挺聊得来,若不是今夜还要守着时辰敲钟,我倒是想同你一醉方休,不聊是非,只谈风月。”停顿片刻,她又支起身子:“夜深了,早些休息罢。对了,这竹楼里只有你们三人,我平日里是不住这儿的,你们大可放心。” 言毕,便化为一团青烟离去了。 褚颜盯着那只青铜酒杯看了一会儿,这妲己性子倒是直爽,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从某种方面来说,倒是挺讨人喜欢。 她不由得又想起了褚千袭,那人也是这般敢怒敢言,敢爱敢恨的性格。 褚颜站起身,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过往,她灭了灯,将竹窗关好后,便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尽头是沈终南的屋子,褚颜眼中闪过赤色,见对方正好端端地躺在床上,睡得极沉,便放心出去了。 笼罩街市的细柳娇弱无力,金碧辉煌的楼阁直上夜空,花映水幕,隔着帘帷透出摇晃的红影。 市列珠玑,户盈罗琦,就算是壁阳城的夜市,也没有这般繁华奢靡。 不过褚颜知道,这里的景象大多是幻术所化,因此也没有过多流连,她食指上亮着一条红线,红线不时微微转动,似乎正在为她指明方向。 又穿过两条街,褚颜在一座楼阁之前站定,看来桑百尺和桑楚楚那两人便是住在这里。 她脚尖点地,便轻盈地跳至二楼,手指上的红线黯淡下去,而这间屋子里,能清楚地看到一高一矮两个人影。 这楼阁倒是风雅,每一个房间外面都设了一处小小的露台,放置了桌椅,还有一架雕花屏风,轻薄的纱灯随着微风不时晃动几下。 那屋里两人正相对而坐,高的那个背佝偻着,手里握着一根木杖;对面那个矮的则是双手放在膝上,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褚颜在竹椅上坐了下来,姿态悠闲得像是在欣赏夜景,而不是在偷听。 “都准备好了吗?”桑百尺的声音苍老浑浊,压得很低,“此事万不可出现任何纰漏。” 桑楚楚:“大长老,您放心,我已经提前去踩了点,只需明日按照时辰,一一将阵法布置好即可。” 阵法? 褚颜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听这意思,那阵法应该极大,布置起来很费功夫,这二人在幽都搞这种小动作,就不怕被幽王发现么? 等等……或许,他们的目的就是想惊动幽王? 褚颜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抛开桑百尺此人阴险毒恶的品性不谈,他还是颇有几分反骨的,敢在三百前一次的万鬼出行中使坏,勇气实在可嘉。 “我等了一百多年,多方打听,终于等到了‘那东西’的消息,”桑百尺的声音还在继续,“这次势必要得到此物,到时候阵法一开,呵呵……” 他说到这里冷笑两声,话语里透出股势在必得的气势来,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的成功。 “大长老,昆仑镜真的在……” 桑楚楚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桑百尺抬手打断:“慢着,我倒是忘了隔墙有耳这事儿。”说着弹出一道结界。 褚颜便再也听不到声音了,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昆仑镜?桑百尺来殷墟竟然是为了昆仑镜? 这昆仑镜乃是神物,存于昆仑九天之上的昆仑天宫之中。此镜本为西王母所有,其上携刻太乙玄纹,拥有沟通天人两界、破开时空间隙的神力。但在一次西王母诞辰的蟠桃大会中,昆仑镜被盗,从此下落不明,上万年过去,也没人能觅得其踪。 这昆仑镜,难不成是落到了冥界? 难怪桑百尺一大把年纪了,还如此筹谋布局,一日不肯安歇,又是拼命发展壮大家族势力,又是跟妖联结串同,跟“长生”二字相比,性命根本算不了什么。 43. 问路 另一边,殷止也趁着夜色出了门。 不知道为何,他冥冥之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幽都恐怕会出事。 他得早些将易鸿信托付于他的事情给办了。 街市上依旧人来人往,头顶是一片灯笼织就的红云,闪烁着异彩。不远处有一座月形拱桥,桥上坠满了纱灯和红绸,一群鬼正蹲在河边放灯,五颜六色的河灯摇摇曳曳、散散漫漫地随河而流,碧波托着河灯,星星点点形成一条灯火长线。 地上萤火、桥上灯火、水里河灯交相辉映,有几盏河灯被阻拦在弯道或草丛中,挨挨挤挤,但更多的河灯则是冲破了束缚顺流直下。 原来不止是活人会怀念逝者,死人也会放河灯来缅怀阴阳相隔的亲人。 “诶,年轻人,要不要来我这儿算上一卦。”一个正在街边摆摊的中年人叫住了殷止,他瘦骨嶙峋,胡子稀疏,眼里却放着绿光,像只成了精的黄鼠狼。 殷止闻声低头看去,只见那中年人支着算卦看相的小摊,左边挂了个“妙手回春包治百病”,右边竖了个“神机妙算半仙在世”,而他就坐在这一堆鸡零狗碎之中,小胡子一翘一翘的。 这中年人专门哄骗那些新死鬼,在幽都中可谓是臭名昭著。 他见殷止朝他走过来,顿觉有门儿,忙堆起满脸笑:“哎哟,这么年轻就死了啊,一表人才,怪可惜的。” 殷止:“……” 中年人套完近乎,又亲亲热热地往前靠了靠:“年轻人啊,你是想算卦还是看相?不是我跟你吹啊,这幽都一半的鬼都找我给他们算过,都说我算得好算得妙……” 殷止打断他滔滔不绝的自我吹嘘,问道:“你可认识一个叫碧瞳的女子?” 中年人笑呵呵地一摆手:“这幽都有万鬼,姓谁名谁的哪个记得住?” 他见殷止抬脚就要走,又连忙提高了音量道:“人我虽然不认识,但是我可以替你算出来!” 殷止于是又回过了头。 这年轻人真好糊弄。 中年人眼睛虽小,从中射出的目光却如炬,他装模作样地把几枚铜钱合在掌心,上下摇晃,一边摇一边问道:“碧瞳,可是碧绿的碧,眼瞳的瞳?” 殷止冷冷淡淡地“嗯”了一声。 中年人滴哩咕噜地低声念诵了一大串不知所云的语句,手忽而抬高,作势要在卦盘上扔出铜钱。 只是他迟迟没有张开手掌。 殷止视线自上而下地瞥着他,不带情绪地打量了片刻。 见他如此不上道,中年人沉不住气了,出声提醒道:“这位客人,你还没掏钱呢!” 殷止不自觉皱眉,他此次所来殷墟,并未带冥界的纸钱。 那中年人半闭着的眼皮蓦地掀开,手里的铜钱也一把给甩在了桌上,这副表情他见多了,那些没钱想赖账的鬼都是这般。没想到对方穿得像模像样的,兜里却连半个子儿也没有,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殷止:“那不算了。” 中年人怎么可能让他轻松走掉,他大喝一声,从椅子里跳起来,一脚踩在桌子上:“站住!我卦都起了,你说不算就不算了?你知不知道,算卦乃是泄露天机之事,是会折寿的!” 说完,他又反应过来他已经死了,只好牵强道:“反正你不许走!没钱是吧?衣服扒下来给我留在这儿!” 殷止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泼皮无赖,像摊主这样的,只能算是刁民里的末等小混混。 于是殷止略一思索,腰间匕首便出了鞘——能动手的事,他向来不开口。 “嘿!”那中年人原本都打算踩在桌子上跳出去一把拽住他了,但是一瞧见刀光,被吓了一跳,他身子晃了两下,便往后栽倒。 只听得一阵叮当乱响,中年人摔了个四仰八叉,一只脚还勾在桌上,滑稽地颠了两下。 饶是如此,他还是不死心地叫唤着:“不许走!你不给钱你还有理了还!你是不是想动手?我告诉你,大爷我没在怕的,想当初大爷还活着的时候,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苍龙,就连……” 殷止不想再听他废话,匕首一挥,便把那杆“神机妙算半仙在世”的白皤给一刀砍断,劈头盖脸地罩在了那中年人脸上。 这下总算是安静了。 而周围已经有不少人望了过来,不过那些人显然认识这算卦的,没一个人上来帮他,反倒是暗暗乐祸幸灾,心想,那老骗子总算是吃了教训。 殷止顺着街继续走,一路上又问了不少人,但是都没人认识碧瞳。 他并不泄气,跨过桥,往另一片街市寻去。 已经快到子时,幽都还剩一半的灯火,周围也不复之前明亮,不少鬼都开始收摊了。 河灯缠绕汇聚,继而由明转暗,由多渐少,由密转稀,顺着河流缓缓往北。 一叶竹舟从河上缓缓驶过,上面坐了个鬼,那鬼脑袋朝下,整颗头都深深地埋进水里,只能看到一头黑发游荡,辨不出男女。 呼噜呼噜,那鬼吐出了一串水泡,看来自娱自乐得很是欢喜。 殷止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谁知,他耳朵里却传来一道缥缈的声音:“碧瞳,竟然真的有人找她。” 殷止目光一凛,朝河中看去。 只见那河面上不知道何时起了雾,竹舟停了下来,河水依然流动不止,水花轻轻拍打在舟上,溅湿了那鬼的衣衫,而一个白影端坐在舟上——那鬼竟然没有头,难怪要一直埋在水里。 丝丝缕缕的黑发只是虚虚地盘绕在那鬼的半截脖子上,上面挂了很多细细的水草。 无头鬼继续道:“说起来,我曾与那碧瞳还有一些交集,只是她前不久,已经变成了一块石头。” 石头? 白色的雾气往岸上飘来,殷止神色有些许的意外,他往河岸走了几步,雾气在他脚下聚而复散,突然,他停了下来。 因为那无头鬼对他伸出了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你也看出来了,我没有头,不喜欢别人离我太近。” 殷止对此表示理解,不再靠近岸边。 “她穿着打扮倒是和名字相称,一袭翠绿衣衫,眼瞳也是碧绿的,”无头鬼没有嘴,喉管断裂,也不知是从哪里发声的,“她一直守在承影湖边,不肯投胎转世,这一守,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啊,足够一个啼哭的婴儿长成意气风发的少年,也足够一个少年收敛锋芒,变得满头风霜。虽然碧瞳已死,容貌不会被岁月侵蚀,但是她眼底的光却是一日比一日黯淡,到最后,便完全熄灭了。” “只是承影湖太冷,纵然她是阴体,也承受不住,因而被风霜覆盖,化作了一块磐石。我试了好几次,也没能唤醒她。” 说完,无头鬼将浸在河水中的衣袖挽起来,一边拧着水,一边道:“我看你如此年轻,也不像是碧瞳要等的人,不过我跟她好歹相识一场,你还是去劝劝她罢。” 说着,竹舟又缓缓动起来,无头鬼道:“这河名叫忘忧,跟着这河一直往下,便能到承影湖,若不是我还有其他事,就载你一程了。” 殷止极目远眺,河流尽头,确实有一个湖。 不管那无头鬼所言是真是假,他都准备去承影湖边看看。 他顺着忘忧河,又走了一盏茶的时间。 迎面走来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鬼,身上的阴香涂得极浓,隔了三条街都能闻到,女鬼们人手一柄白纱团扇,扇面上还绣了精致的白梅。 女鬼们用团扇半掩着脸,斜飞着媚眼,向街边无差别扫射。 虽说是出行,但鬼么,生前毕竟也是人,都想找个伴儿,与自己同行。 于是,这些女鬼便一眼相中了独自一人走在街上的殷止,几个鬼互相交换了眼神,便朝着殷止那边凑了过去。 殷止走得好端端的,突然一个人影朝他撞了过来,他错身避开,谁知那女鬼不依不饶,他往左,女鬼也往左,他往右,女鬼也寸步不离地跟着挡过来,分明是不想让他过去。 殷止:“劳烦让让。” 他嘴上“劳烦”二字说得倒是谦和,只是他面色如冰,手指搭在腰间匕鞘上,一副一言不合 就要抽刀砍人的模样。 那女鬼穿得十分清凉,半透明的襦裙微敞,若隐若现地透出鲜红的肚兜,是走在人界大街上十个人里八个会大骂“不知检点”、另外两个人会看着流口水的程度。 冥界向来开放,毕竟人在生前受到的种种束缚已经够多了,死后自然是随心所欲,放浪形骸,女鬼也都不再守着虚无缥缈的贞节牌坊,一个二个都大胆异常。 “哟,小公子,看你孤家寡鬼的,想必十分寂寞,不如同我们姐妹一起饮酒作对,如何?” 女鬼的同伴也怂恿道:“软玉自投怀,公子不如贪得浮生欢愉?” 二鬼说完,却见对面的人仿佛没听见一般,连余光都没扫她们一下,顿时气恼。 约莫是魂火不全的缘故,殷止总是容易撞上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就好比现在,虽然他身上涂了阴香,但还是被这些莺莺燕燕给缠上了。 这时,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从后面靠了过来。 那人伸手勾住了殷止腰间束得极紧的系带,并不算用力,只是轻轻带着往后面一拉。 “几位抱歉,他已经有伴儿了。” 众女鬼愕然,只见来人脸上扣着一张黑色的面具,只露出了下半张脸,虽然声音细了点儿、骨架小了点儿,但还是能从衣着打扮上看出是个男的。 难怪这黑衣青年面对她们的挑逗漠然视之,原来是个有特殊癖好的! 最开始向殷止搭话的女鬼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但她作为一个有教养有风度的鬼,还是上上下下把他们打量了几遍,丢下一句“如此便不打扰了”,便和自己的同伴离开了。 见女鬼走远,褚颜便取下了戴在脸上的面具,她忍了一会儿,没忍住,笑出了声。 树上纱灯摇曳,暖橘色烛光投在殷止脸上,中和了他过于凌厉的五官,竟透出几分柔和来。 他微微低头,用眼神示意褚颜可以放开拽在他腰带上的手了。 “我方才帮殷公子解了围,不打算感谢我么?”褚颜不仅没放,反倒是收紧手指,又把他往自己那边拉了一点。 殷止看见了褚颜眼中亮晶晶的烛火微光,其实就算她不来,他也能打发走那些女鬼。 他沉默片刻,正准备吐出“多谢”两个字,又听见褚颜轻飘飘地说了句: “殷公子……腰还挺细的。” 殷止恍惚中好像听到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裂,有时候,人的生理反应真的很难控制,譬如现在,他耳朵根又冒出了一点微薄的绯色,只是恰好他站在灯下,没人能看出来。 褚颜说完后,手指又在他腰带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这才放开。她神色自若,丝毫没察觉到她方才说了句多么轻佻浮薄的话。 “殷公子是要去哪里么?”她问,“若是方便,带我一起?” 虽然不管对方同意与否,她都会跟着就是了。 殷止垂下眼眸,强迫自己把目光挪开了半寸,他略微抬起头吸了口气,道:“承影湖。” 两人沉默着并肩而走。 褚颜指尖勾着那张面具,转了几圈,便抬手将其挂在了路边的树枝上。 见殷止望过来,她解释道:“是一只鬼收摊时送予我的,想必殷公子也看出来了,那面具有些……丑,是残次品。” 她顿了顿:“幽都里小鬼很多,他们会捡走的。” 殷止没仔细看过那面具,这会儿听她一说,目光便在上面停留了一瞬,那面具漆黑,画了些乱七八糟的暗纹,确实不算好看。 “殷公子可曾听说过虚乡?”褚颜转移了话题,她知道人类大概是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是存在于传说之中的地方,是神弃之地,虚乡里没有时间的概念,四季如春,花草树木不受季节约束,肆意生长着,进入其中的人也不会生老病死。但是,进去的人便不能再出来了。” 殷止:“既然没人能从里面出来,那这些传说是如何流传而来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褚颜意味深长道,“和昆仑镜有关。” 44. 碧瞳 雾气愈来愈浓,整个幽都似乎都被这浓重的雾笼罩,让人辨不清方向。 好在河水潺潺,一直在往北流淌。 幽都所有的大小河流,最后都会汇入承影湖。 妲己跟褚颜说过,当他们走完殷墟,会看到一片星空在湖泊里闪耀着,那湖里的星星就是死去的人类。当人世的牵绊、罪孽、念想全部都消清后,属于他们自己的那颗星子会灭掉,灭掉之后就能去轮回了。 远远望去,承影湖好比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星盘,无数星子闪烁在其间,有的黯淡无光,有的则明亮无比。 光芒越盛,放不下的羁绊也就越多。 除了七月十五当晚,几乎没有鬼会在别的时间来承影湖,湖边的灯笼都已经熄完了,雾气又重,褚颜见状,便化出了一只纱灯,提在手里。 光晕模糊地洒在四周,总算是能视物了。 湖面之上有一座断桥,一块人高的白色石头矗立在桥面与湖水相接的地方。 断桥极窄,要是两人并排着走会很拥挤,褚颜和殷止一前一后,往那石头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那石头并不是白色,而是表面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阴寒无比,而在石头上端,能隐隐约约看到一点似人的五官。 一颗珍珠大小的水珠状东西凝固在石像上,是石泪。 “如何能唤醒她呢?”褚颜伸手,想帮石像拭去这滴泪珠,但是想了想,又放下了。 方才她已经从殷止口中听过了,这女子便是他师父易鸿信的妻子。 碧瞳死于二十年前,被易鸿信的族人残忍杀害,一尸两命。 彼时易鸿信还是易家族长的儿子,是最有希望继承族长之位的出类拔萃的天才。 汝南庄氏、洛阳桑氏、安陆易氏,乃是九州东陆最负盛名的三个净妖世家,三家势力分散,并不相冲,不过因为桑氏和宫廷走得较近,自然压了另外两家一头。 而易鸿信生来桀骜不驯,虽然宫中几次派人来请,但他都不屑一顾,他从不为荣华停留,也不会听从高位者号令。他与他父亲有些不合,故而也鲜少待在家族之中,反而是四处奔走。据说他曾经为了寻一奇宝,独自前往漠北三年之久。 在众人都以为他死在了沙漠中、就连易家族长也沉不住气想派人去找他时,易鸿信却好手好脚地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便是碧瞳。 她本体是一只修为只有三百多年的三命猫妖,除了本命尾,她一条尾巴在渡雷劫时被劈断了,另一条则给了易鸿信。 易鸿信在沙漠中被一群蛇人驱赶,迷失了方向,又遇上沙尘暴,半截身子埋在沙土里,只差临门一脚便去见阎王爷了,好在碧瞳经过这里,救下了他。 其实在这之前,碧瞳已经偷偷跟踪易鸿信好几天了,他是碧瞳刚出界门遇见的第一个人类,难免好奇,便一直尾随在他身后,想看看这人来到这大漠之中究竟所为何事。 或许是她一时鬼迷心窍,又或许她是被当时还年轻俊朗的易鸿信给蒙了眼,总之碧瞳就是取下了自己的一条尾巴,将易鸿信离体的魂给救了回来。 她秉承着做好事不留名的原则,见易鸿信快要醒了,便隐去了身形。 只是像她那样修为低下的小妖,怎么可能瞒得过易鸿信的眼睛,他虽然伤口还未痊愈,但还是嗅到了身边的妖气,无奈之下,碧瞳只好现了形。 她穿着一袭翠绿衣衫,两靥如花,连眼瞳也恍若碧波,因为害怕,她皱着眉,手指紧紧地抓着衣袖,模样有些瑟缩。 易鸿信就像长途跋涉后见到绿洲的疲惫旅人,只是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眼睛了。 后面的事自然是水到渠成,以除妖为己任的净妖师,和一只猫妖相爱了。 这三年里,碧瞳陪着他走过沙漠,跨过戈壁,行过草木炎凉。沿途所有的风景都是某种恩赐,碧瞳觉得,除了顺利化形外,遇到易鸿信是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了。 她知道易鸿信是净妖师,也从来不反对他收妖,人人都有自己坚守的道心,而她不忍用爱作为枷锁,去束缚易鸿信。 等两人回到安陆时,碧瞳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 易鸿信自知若是回了家族,族长必然会大发雷霆,极力反对他和碧瞳,于是让碧瞳在城外等他,自己则前往族中,打算道出实情后,和家族断绝关系,带着碧瞳远走高飞。 想必他会被族长施以族法,不过他毕竟是族长的亲儿子,不会下死手。而易鸿信的母亲是外家人,自幼不受家族重视,就连族长也是见他展示出捉妖天赋后,才将他接回本家。族长娶了很多房小妾,膝下儿女无数,那些人一直对易鸿信有诸多不满,没拿他当亲兄弟看过,每次他回家族,总能听到不少的闲言碎语。 易鸿信对易家还真没有什么太深厚的感情,若不是他娘还在世时,没日没夜地在他耳边念叨什么“要认祖归宗,叶落归根”之类的话,他是不会听从家族指使的。 易家在祖上时,曾有一位前辈便是与狐妖相恋,结果那狐妖却欺骗了此人的感情,引诱他走火入魔,最后他疯癫失控,持着剑将家族中近三分之一人都屠杀殆尽,那人清醒后自知犯下滔天大罪,无可弥补,最后当着数百族人的面,含恨自刎。 而那只狐妖也在之后被族中长老抓到,先是用锁妖链捆住关押在水狱半年,接着在那前辈的忌日,燃起了熊熊大火,将狐妖绑在火柱之上,活活将她给烧死了。 但易鸿信不知道的是,在他刚进安陆城中时,便被族里的暗桩发现,将碧瞳的藏身地点用联络符送去了族长手里。 果不其然,族长震怒,命人将易鸿信看住,自己则提着剑就去找碧瞳了。 等易鸿信浑身是血地从宗族祠堂中逃出来,正看见他的妻子,被他的父亲提在手里——碧瞳已经被打回了原型,尾巴也被生生砍断,那双柔软又漂亮的绿色眼瞳半睁着,眼神涣散,已经没了气息。 暴雨如注,天地间挂起一幕厚重的水帘,倾泻而下,势不可挡,那是易鸿信生平所见的最大的一场雨。 族长见他赶来,心一狠,将碧瞳的尸体连带着妖丹,一起震碎了。 易鸿信目眦欲裂,他灵脉已经破碎,伤势严重,但他愣是强撑着一口气,重伤了易家族长,对方的左臂都被他给一剑砍断。 可是,碧瞳的妖丹已经化为齑粉,再也无力回天。 自此,易鸿信和易家彻底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而族长也在那一战中被易鸿信一剑刺进了心脉要处,就算之后搜集了天灵地宝养着,没出两年,便也撒手人寰了。 碧瞳死的那晚,易家宗族祠堂里,众长老先辈的灵牌同时破碎,血光漫天,黑云一连笼罩三日不散。 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易家的气运也莫名走到了尽头,不过短短七年,便被另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家族吞并,只是那家恰好也姓易,便保留了原本的族号,如今的安陆易氏,早已不是二十年前那个易氏了。 除了族里还有两个原本的长老健在外,其他族人都被大换血,那些人被贬斥的贬斥,被流放的流放,可谓是凄惨异常。 易鸿信则是来到了荆州莲城外的一个小村落,在那里隐姓埋名,他在后山给碧瞳立了座衣冠冢。之后他整日饮酒,醉得不知人间第几天,就这样迷迷糊糊、颓废地过了五年。 那时他已经过了而立。 易鸿信在人生最美好、最神采飞扬的年纪里,失去了自己的妻子和尚未出生的孩子,背宗叛族,痛苦地过着懊丧零落的生活。 每到夜晚,愧疚和自责就如同淬了盐水的鞭子,抽得他的心脏火辣辣地痛。他在混沌中踉跄而行,像是一个在冰天雪地中丧失光明的瞎子,崩溃地大哭 大喊,将所有伸向他的手都远远地抛在身后。 他跑得昏天黑地、不辨日夜,等泪流满面挣扎着惊醒后,却发现他还是伶仃地躺在破旧茅屋中的木床之上。 负面情绪如潮打空城,寂寞回声震耳欲聋,直到……直到他救下了那只被村民围殴攻打的、抱着一个婴儿的兔妖。 再之后就是捡……遇到殷止、纳明——易鸿信生命里的空缺渐渐被填满,笑容也重现于脸,虽然他那几个徒弟一个比一个能上房揭瓦,但他总算不再死气沉沉了。 而殷止这次来到殷墟,便是去找他的师娘碧瞳。易鸿信之前抓了个鬼,从那鬼口中探听到在冥界有一个奇女子,生前是只猫妖,死了二十年,每日都在承影湖边徘徊,用那双碧绿的眼瞳惆怅地望着来往过路的众鬼。 种种特征都和碧瞳对上,连死去的时间也一模一样,易鸿信身患宿疾,之前被震断的经脉虽然慢慢修复了,但也无法重回巅峰,他那具躯体承受不了穿越界门带来的损耗,也……也无颜面对因他过失而死的碧瞳,便让他的大徒弟殷止替他前往冥界,若那人真是碧瞳,便将信物交予她,劝说她投胎转世;若不是,自然最好。 承影湖的湖水随着风轻轻荡漾,水浪敲在断桥之上,沾湿了殷止和褚颜的靴底。 褚颜用手帕替石像轻轻擦掉表面凝结的白霜,石像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在湖边站了成千上万年。 这样叫是叫不醒的,于是殷止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包得很紧的布包,层层打开后,里面是一只碧玉发钗和一封书信。 他指尖往发钗上点了一下,那玉钗便发出了微微的亮光,一圈一圈往外飘去,而后落到了石像上面。 这玉钗上有易鸿信的气息。 蓦地,那石像便碎裂开来,像是蝴蝶挣破茧蛹,石片簌簌剥落,噼噼啪啪地掉进了湖里。 这下,两人总算看清了被石头包裹的人的模样。 是个妙龄女子,她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灰屑,一口白气从她嘴里呼了出来,下一瞬,她便睁开了眼。 这女子有着一双碧绿的眼瞳,如同春日里柳稍上那朵冒出的最嫩的芽尖,她眼波是软的,眼底是冷的,往深处看像是死了,却又有什么东西在灼灼地燃烧着。 “你们不是我要等的人,”良久,碧瞳才开了口,她太久没说话,嗓音又干又哑,她目光往下移,在看到殷止手中的玉钗后又倏地亮起一道微弱的光,“那是……那是鸿信赠予我的发钗。” 像是垂死之人抓到了稻草一般,碧瞳颤抖着伸出手,将那钗和书信一并拿了过来,紧贴在胸口,淡淡的绿光水波一样围绕着她。 一切已无需多言,碧瞳平复好情绪后,缓缓将书信打开。 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嚼过去,再细细地咽进肚子里,仿佛这样就能一点点修复好那个存在了二十年的空洞。 湖边唯有风声呼啸,亘古以来,无人旷野上吹过的就是这样的风。 而后平地起高楼,日月换新颜,幽都的鬼轮回了一波又一波,不变的唯有风声,或许还有四下无人的孤独感。二十年对碧瞳来说,并不算什么,若是可以,她愿意等上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 其实碧瞳对书信的内容早有预料,因而倒是不怎么难以接受,只感到一种释然的悲哀。 承影湖的水太冷,没有鬼会靠近,但众鬼都说,每个鬼在轮回前都会来湖边看看属于自己的星星,因此碧瞳便在这里等着了。 人死后是鬼,妖死后也是鬼,冥界是众生最后的归宿。 碧瞳的双腿被夜露冻僵,脸上也覆了霜雪,幽都没有四季,天亮之时会升起无力的日光,有时也会刮风下雨,唯有承影湖,朝暮如冬。 久而久之,她便化成了一尊石像,她于灵魂深处生发出的呐喊囿于石壁间,无法打动任何人,也无法传出幽都。 45. 摘星楼 书信足足有六七页,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甚至能看到几点模糊的泪痕。 殷止从未见过易鸿信流泪,他总是一副逍遥潇洒的模样,能从他身上窥到他年轻时无拘无束的影子,除了那次他在夜下挑灯写信。他写几行停一下,写几行又停一下,殷止以为他写不了多少,结果最后拿给他时,却足足有寸厚,对方还反复叮嘱,让他不要偷偷拆开看。 纳明当时也自告奋勇想去殷墟走一遭,被易鸿信一句“孽徒,你定会偷看为师的信,为师只相信你大师兄”给赶走了。 碧瞳感觉头痛欲裂,身形一歪,若不是褚颜及时伸手扶住她,她已经一头栽进承影湖中了。 “我不怪他,我从未怪过他……”碧瞳紧紧抓住褚颜的衣袖,眼底漫起泪光,喃喃道,“我只是,想在过桥前再看他最后一眼。” “对我而言,最残忍的不是死亡,而是将他遗忘,”碧瞳望向承影湖,手无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肚子,那里曾经有一个未出生便消失的小生命,她指了指离她最近的那颗星星,“看,那便是我的命星。” 两人随着她的视线瞧过去,只见那颗星子微薄惨淡,孤零零地睡在湖水里,连褚颜手中的灯笼都比它亮。 褚颜将灯笼往后移了移,又听见碧瞳说道:“若是能从忘川跳下去便好了。” 她是妖,除易鸿信之外,她在人界便再也没有其他的牵绊了。 他是她唯一放不下、也不愿放下的人。 “从忘川跳下,需得忍受千年的煎熬,才可再入轮回。在这千年中,那些人一次又一次地看到所爱之人走过奈何桥,却无法与对方相遇,只能泡在冰凉刺骨的河水之中,渐渐地,他们忘记了本身要等待什么、渴求什么,再然后,便什么都忘了,”褚颜叹息一声,“你爱自己,便也是爱你丈夫了。” 碧瞳垂着眼的眉头本来皱得极紧,听到褚颜最后那句话,突然醒悟了过来。 不肯入轮回无非是她对自己的折磨,但又何尝不是对易鸿信的一种煎熬呢? 他那么爱她,若是知道她变成了一块石头,恐怕只会比她还难受吧。 “多谢……” 碧瞳将书信和玉钗收进了怀里,易鸿信在信中写得很清楚,送信人是他的大徒弟殷止。虽不知为何对方会带着一个男人来见她,不过想必也是他极为重要之人,于是碧瞳看向褚颜的眼神不免带上了一丝欣慰,像是看待自己的后辈,温和又慈祥。 “替我照顾好鸿信。”碧瞳一字一句道,她说着转过了身,望向无垠的夜空,而后,便碎裂成千万道细小的光点,随着风,被吹向了幽都上方。 与此同时,那颗属于她的星星也失去了光彩,沉入了湖底,等待着重新亮起的那天。 远处传来一声雄厚浑朴的钟响,连带着承影湖的湖水也随之漾起一圈细小的波纹,层层叠叠,一起一伏,浇在了那几盏幽幽闪闪的河灯上,而后,所有的河灯便一齐熄灭了,唯独满湖的星子还在散发着碎银般的微芒。 已经是子时了。 ———————————— 一团灰云抱着太阳,犀利如剑的光线挣不出来,青灰的颜色一直延伸到幽都的另一端,显得整个尘世都阴测测了起来。 妲己赤着脚,踩在血红的盐荒之上,正在喂食那几只鹤。 堇色的衣袂飘开一点绮丽,溪水打湿了她的裙摆,但她却毫不在意。那些鹤刚从外面觅食归来,并不饿,只是自顾自地在沙地里玩耍,偶尔才伸出纤长的脖子,往她手上啄食一口。 更多的鹤则是立着一动不动,入定了似的。 这时,一个阴兵从院外匆匆跑了进来,青白色的脸闪过一丝惊慌,对妲己禀告道:“娘娘,幽都昨日有不少鬼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幽王通过离灯下令封城戒严。” “我知道了,”妲己动作一顿,深深地颦眉,“让无常鬼去查这个事,暂且不要走露风声。” 无常鬼属幽殿,只听令于幽王,妲己不过是一介阴鬼,怎能指使的动? 待阴兵退去,妲己这才望向身后,褚颜和殷止刚好从石子路那边走过来,刚才的话,这两人定是听到了。 不过他们是外来者,妲己对此倒是无所谓。 “二位昨晚可是去了承影湖?”她眼底浮出一丝揶揄,“还真是好兴致啊。” 褚颜垂在身侧的手指一动,没有否认。 “我子时在城楼之上敲钟,自然是看到二位了,”妲己摸了摸那只在将头俯在她手心里的鹤,“还是给二位一句忠告罢,这幽都看似平静,其实藏着不少危险,若是你们想在城中游玩,可得小心一个地方。” 且不说昨晚起了那么浓的雾,承影湖离城楼又极远,这鬼眼神还真是好。 褚颜问道:“什么地方?” “无尽巷,”妲己说起这三个字时,眸中有些许的厉色,“从外观看和其他的小巷子没什么区别,只是一旦有鬼踏入其中,便再也出不去了。” “是这巷子让那些鬼失踪的?” “不是,那些鬼只是被卷入巷子之中无法走出而已,”妲己抚了抚额头,一副颇为头疼的模样,“无尽巷存在于幽都只不过十来年,是一个怨念极强的鬼留下的。它并不会去主动吞噬其他鬼,而是像一张轻轻摇坠的蛛网,若是有鬼不慎跌进去了,便无法挣脱。只是无尽巷出现的地点过于随机,捉摸不定,加之被困住的鬼并不算多,便没去管了。” 褚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妲己笑了一声,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些了,再过不久,我就是幽王的妃子了,也算个有身份的鬼了。” 她虽然在笑,眼底却半分欢喜之意都没有。 幽王的妃子? 褚颜恍然,难怪其他的鬼对她这么尊敬,原来是这样。 “娘娘,不好了,纣王又放火烧了摘星楼!”一个侍女打扮的人急急忙忙从宅院里跑了过来。 “什么?”妲己一惊,提起裙裾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出去,她言行举止总是温婉,但此时居然透出几分失态。 褚颜与殷止对视一眼,也随后跟上。 盐荒似到了荼蘼,红得越发瑰丽,而在其左侧可见滚滚直上的黑烟躲在稠密的竹林中。 鹤被惊飞,绕着那串黑烟不住盘旋,喉咙里发出凄婉的唳叫。 妲己扶住门框,盯着那股黑烟,语气恨恨道:“烧吧,烧吧,每隔几年就要烧一次,他不烦我都烦了!” 褚颜抬头看去,只见丛丛竹林掩映之中隐隐可见一座飞檐连绵的阁楼,白玉栏杆重叠而上,碧瓦飞甍,游动的乌云遮住了日头,只泄出一丝微薄的光斜斜地打在亭台轩榭之上,不显华美,只余阴翳。 而在竹影之后,一个男人正立在楼阁之上,背微微有些佝偻,脸被黑烟笼罩,看不清面貌,只有那只抓着火把的手白得发青,像个孤魂野鬼。 那是……纣王? 后世流说姜子牙封神,将商纣王帝辛封为“天喜星”,主持人间婚嫁。其实不然,神界自蚩尤之战,真神纷纷陨落,只留几个还在勉力支持。妖成神已属不易,人成神则更难,且不提大智大慧、福泽深厚不说,光一条重大功勋都足够让灵台不够清明的人头 痛欲绝了。姜子牙虽有封神之力,但能被封上的人少之又少,像商纣王这样的更不可能在封神之列了。 至于商纣王为何会万世徘徊,褚颜就不得而知了。 而妲己虽语气狠绝,面上却十分凄然,深邃如潭的眼眸竟有几分泣意。 她就那么隔着竹林和黑烟,与摘星楼上的男人遥遥相望着。 褚颜不由提醒道:“你是阴体,眼泪会灼伤你。” 妲己闻言脸转向她,千娇百媚的脸上缓缓勾出明丽的笑,一滴清泪落下打在衣襟上,滋滋几声响,衣襟便被烧出一个洞。 鬼大多是不会哭的,泪水会透支他们的生命力。 褚颜其实不太会哄人,只好用目光向身旁的殷止求助。 而殷止那双黑沉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他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别难过了,凡事冥冥中自有定数。” 只是他语气平淡从容,哪里有半分安慰人的样子。 “真羡慕你们,不知悲欢离合的滋味,”妲己回头幽幽地看了殷止一眼,接着长长叹息了一声,“都说皇城的风水养人,却叫我落得个肝肠寸断、国破人亡的下场。” 这两人,一个魂火缺失,天生情感便比常人淡薄冷漠,像一块捂不热的坚冰,自然不识愁滋味;另一个则是活了千年的花妖,悲欢聚散、苦辣酸甜都经历了个遍,更难被俗世人情打动。 跟他们谈这些,是说不通的,妲己眼中的哀怨都快化为河水溢出来了。 褚颜望着滚滚黑烟,道:“盛世是红颜,乱世是祸水,无论你作为不作为,都要被当成错,又何必一直同自己的心过不去呢?” 风声远空而来,穿过竹林,发出呜咽似的声响。 “帝王好色昏庸,贵族生活腐朽糜烂……”竹影将殷止的神情淹没在阴影里,他顿了顿,缓缓开口道,“却将亡国之罪尽数推给一个女子,何其荒谬。” 那些强加在妲己身上的名号,不管她想不想要,她都不得不要,只因为她的丈夫是商纣。而妲己,不过是纣王帝王之路上的一朵花,盛时伴其左右赏心悦目,败时挡其道路弃之如敝履。 芳华逝去,留下的却是红颜祸水的骂名,她只是万千红尘中的一粒尘埃,后世之人心怀怨憎,将这些过错尽数加诸在她身上,她又有什么错呢? 自古红颜多薄命,香消玉殒谁人怜。 摘星楼的大火束缚了她八百年,生不了,灭不了,还要为了让那个人得以超生,而嫁给幽都的王。妲己觉得她的一生,就是从一个男人身边到另外一个男人身边,然后背负骂名永生永世以祸国妖女的身份活下去。 妲己听了褚颜和殷止的话,愣怔片刻,而后她牵动唇角,强扯出一抹笑,不知是在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低声呢喃着:“祸水……祸水么……” “你爱那个人么?”褚颜打断了她的话,状似无意问道。 手指轻微一颤,妲己失声一笑道:“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这是爱,必须是,也只能是,若非如此,我又怎么坚持得下去呢?” “幽都封城,看来你们只能七月十五后再走了。”妲己说着,拭去了脸上的泪痕,将所有的悲凉幽怨藏在了温雅的笑容之下,不再看摘星楼一眼,袅娜着身子,往回走了。 盐荒草隔开了两个世界,一个是纣王的世界,一个是妲己的世界。 冥界有一种花,生在黄泉之路,其鲜艳血红的颜色令人望而生畏,花名为彼岸。 此花身负诅咒,花开叶落,叶生花消,花叶生生世世永不相见,这好似有点像他们两人的写照。 46. 捉弄 七月十五临近,妲己说万鬼出行都会戴面具,虽不知用意,但自古习俗就如此,所以褚颜他们三人也得入乡随俗。 妲己让他们先回去,说稍后会送来制作面具的材料。 待褚颜和殷止走回竹屋时,却没看到沈终南,也不知他跑去了哪儿。 两人又绕着院墙转了一圈,终于在一片树木后找到了沈终南,他正蹲着身,似乎在看什么。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沈终南便转过头,冲两人挤了挤眼,示意他们过去。 一声低低的抽泣从个地方诡异地响起来,沈终南迅速摆头,分开树叶,钻了进去。 只见黑暗与光亮的角落交接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着。 沈终南竖起食指,一束跳动的幽光冒起,缓缓朝前移动,这是他刚学会的法诀,可以发出光,照亮周围的黑暗。 等他快要靠近那哭声时,又是一道光起,有人在他身后施法打掉了他的探照。 褚颜闻到一阵阴香,原来是妲己抱着一堆制作面具的材料过来了。 “你这样会吓着他。”妲己淡淡地对沈终南说道,脚不沾地地向前飘去。 只见妲己从腰间拿出一颗珠子,打开握着的手,阴森森的光线散出来,三人才看清树木后站着一个身形矮小、模糊的鬼影。 “这里好黑……”那是个散着发的女童,看着约莫十岁的年纪,低垂着头,稚嫩的童声含着哭腔,正在不住抹眼泪。 “有光了。”沈终南安抚道。 “这里好黑……”女童不理他,依然重复着那一句话。 沈终南还想出声,妲己却用眼神制止他道:“这孩子只是一个残像,是这片树林存在的微弱灵力记录他魂飞魄散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刚说完,女童的身影从脚到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掉了,缓缓消失在他们眼前。 沈终南上前一步想要抓住些什么,可手中除了空气就再无其他。 “承影湖的星星又碎掉一颗,”妲己垂下眼,“我曾跟你们说,游完殷墟会看到一片湖,湖里有很多星星,星星灭掉一颗就有一只鬼去轮回,而灭掉的星星会沉入湖底最深处等待再次亮起。可我没有说过,一旦鬼魂飞魄散,属于他的那颗星会碎掉,此后天地浩荡,他却再也没有机会去看看了。” “那些失踪的鬼都魂飞魄散了么?”褚颜也拨开枝叶走了过来,轻声问道。 “嗯,”妲己微微颌首,“虽然已经在查了,可是没有丝毫进展,万鬼游行不能耽误,为了防止骚动,此事要保密。” 沈终南对这妲己没多大好感,但方才她飘向女童的姿态却让他感受到了一丝莫名的善意,他忍不住道:“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觉得……这件事可以布告幽都的鬼,让他们警戒一些。” “此事不能不能闹大,不然会搞得人心惶惶。” 妲己说完这句话后,便将怀里的东西往沈终南手里一塞,像是有什么急事一般,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绿油油的蔷薇爬在竹屋顶,或许是大日子将近,也释放了生机,开出大朵大朵的白色花朵,团团簇簇地依偎在一起。枝干软软地下垂至窗边,像妩媚的女子展开双臂绕住了户框,而那白蔷薇就如柔媚的眼波轻灵灵地瞅着正在竹屋内专心勾勒面具的三人。 褚颜蘸了蘸墨汁,在已经刻好的银质面具上画了几笔花草,仔细端详了下,又觉得不太好看,抹掉了。 而沈终南则是支着头沉思了会儿,便取来一把小刀,用刀尖在面具上划出细小的痕迹。 褚颜注意到他的举动,俯身过去问道:“终南在刻什么?” 沈终南笑嘻嘻道:“还没想好呢,随便画画。” 他嘴上这么说,却飞快地用刀刻出几笔云纹,接着还嫌不够似的,又拿了几支色泽鲜艳的羽毛,粘在了面具上,把一个朴实无华的银面具瞬间装饰成了花里胡哨的孔雀。 和这兴味盎然的两人比起来,殷止就显得无趣多了,他拿着面具,只是往脸上扣了一下,确认大小合适后,便将面具摘了下来,似乎并不打算往上面装饰什么。 沈终南疑惑地侧头,道:“师父,你怎么不画?” 殷止淡淡道:“这样就挺好。” 沈终南垮下脸,哪里好了,光秃秃的,和其他鬼别无二致。 他觉得既然他们三个是人,那自然要和别的鬼不同。 褚颜拿起案上搁着的毛笔,忽然叫了殷止一声。 殷止以为她有事要说,下意识侧过脸,谁知却被对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鼻子下画了两笔。 殷止摸了摸上唇的墨汁,表情有些茫然,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模样。 沈终南手里的刻刀“啪嗒”一声脱了手,他震惊地看着褚颜,片刻后,从嘴里爆发出一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师父,笑死我了……”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捂在肚子上,像只大白鹅,几乎滚到地上去。 殷止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面无表情,透出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着和稳定,这让沈终南屡次怀疑他师父是不是不会哭不会笑、已经勘破了红尘,毕竟和同龄人相比,这位禁欲得过于可怕了。 沈终南还是头一回看到对方露出如此神色,像个被人戏弄后没反应过来的小孩儿,透出几分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青涩来。 殷止回过神,修长的双眉一皱,往对面的铜镜看去,只见他唇边两道显眼的墨痕,像两撇小胡子。 褚颜弯了弯眼,托着腮:“这样殷公子便和别人不同了。” 殷止定定地看着她,眼底闪动着不明的神色。 忽地,他往褚颜身后看去,语气沉沉:“有人来了。” “嗯?”褚颜顺着他的视线回头,可身后除了翠绿的竹壁,哪有什么人来? 她正过脸,刚想说后面什么都没有,眼角蓦地一凉,明确地告诉她,她被殷止给耍了。 殷止收回执笔的手,那支毛笔是沈终南方才蘸过颜料的,极浓极艳的胭脂色,圆圆的一笔,还往下扫了一片氤氲,刚好点在了褚颜的左眼下,和她那颗朱砂小痣不分彼此地融在一起。 她缓缓地眨了两下眼,心中涌起一阵愉悦,不由笑出了声。 沈终南一声鹅笑卡在了嗓子眼儿,然后便惊天动地咳嗽起来。 见了鬼了,他居然能看见殷止主动捉弄别人。 殷止凭靠在半人多高的木案上,垂眸看着褚颜,表情极其正经,脸上却带着两道墨痕,怎么看怎么可爱。 明明褚颜脸上也有污痕,但却笑得格外欢快。 清风登堂,蔷薇婀娜摆动,花瓣不堪风残,纷纷脱落朝他们跑来。 褚颜站起来望着屋内飘飞的素白,伸手去接那些花瓣,只是风还在继续,一片白点堪堪停留在她指尖,更多的则是穿过了她指缝,飘飘扬扬地落在了殷止肩上,像是覆了一层婉约的轻纱。 沈终南鼓起腮帮子,吹走那片落在他鼻尖上蔷薇瓣,然后响亮地打了一个喷嚏。 白日的幽都街上没有那么多灯火,鬼也比晚上少了很多,看来这里的鬼更喜欢在天色暗下来之后出门。 斑驳的青石巷道,和偶尔擦肩而过的鬼怪,让幽都看起来莫名地有些萧条。 商朝的都城早已埋没在泥土下,可万鬼出行会让它重新站回人世间,巍峨富丽的旁观着繁华。 没有一个人会被永远爱着或恨着下去,只要再无深切的 情感在时间里回荡,所有的鬼都能得到新生。 沈终南看着幽都,忽然有点可怜滞留在这儿的鬼了。 离七月十五只有一天了,幽都满城花开,只是太阳依旧被厚重得化不开的灰云蒙着。东城的鬼都在自家屋前悬挂上了精致的灯笼,灰白的脸上透着喜悦,并不见分毫寂寞。 沈终南心事重重地朝前继续走,忽然被褚颜拍了一下肩膀。 这一拍,让沈终南从沉思中走了出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差点撞上前面的那棵花树。 “在想什么?”褚颜放下手,问他,“连路都不看了?” 沈终南嘴角下沉,神色有些复杂:“颜姐姐,我在想,我死后也会像他们这般,徘徊在幽都之中么?” 他这话让褚颜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毕竟沈终南每日都一副没心没肺不知忧愁为何物的模样,鲜少露出这样冷落衰颓的表情。 “若是百年、千年、万年都只为超生,那何苦要在活着的时候留下那么浓重的痕迹呢?”他继续问。 这个问题可就值得人深思了。 褚颜沉吟片刻,道:“是人是鬼,是妖是神又怎样,在死亡面前,众生都是平等的。” 沈终南干干巴巴地“哦”了一声,还是没能想通。 而殷止则是认为他纯粹是近来太闲,于是问他:“给你的符箓大全看到哪里了?” 沈终南不明所以,老实回答道:“呃……大概是第四十页了。” 那本符箓大全厚度足足有三寸,用来当枕头都嫌高,除了各种灵符,上面还记载了无数的阵法和咒语,这本书净妖师人手一本,有时候忘记某个符怎么画了,翻开一看即可。当然,这只是术士入门书籍,那些家族秘术和某些禁术,则不会被记录在内。 沈终南每天看一页都没能消化完,更别说融会贯通了,眼下被殷止一问,不由胆战心惊起来。 “三天之内,背完五十页,”殷止语气淡漠,丝毫不顾对方会是何种反应,“我会检查。” 沈终南哀嚎起来,拉了拉褚颜的袖子,满眼恳求。 褚颜慢条斯理地把衣袖从他手里解救出来,微微一笑,表示帮不了他。 走出东城,一条碧绿的水河荡起漪沦,绵绵密密的雾从河底腾起,周围的景致模糊不清,是忘忧河。 沈终南三丈之内根本无法视物,只好凭感觉伸手往前一捞,正好抓住了一截浅绯色的衣袂。 他以为那是褚颜,顿时心安不少,而褚颜也回手挽住他,把他向前一带。 缥缈雾气破开一条线,沈终南一双褐亮褐亮的眼显了出来,忽而又被白雾盖住。 浓重的雾霭散不开,他生出一种身体被雾给压矮了的错觉,宛如进入了一片混沌的梦境。 颜姐姐的手好凉…… 他们彼此看不清,只好凭借着掌心相连感受对方的存在。 沈终南本是想让殷止和褚颜带他出来看看承影湖,但是这么大的雾,连人都看不清,更别说看湖了。 又穿过一条街,沈终南终于忍不住出声道:“颜姐姐,师父,我们还是回去吧,我觉得这雾起的……颇为诡谲。” 没人应他。 沈终南心下忐忑,他拢了拢雾气,望向那只与他相握的手。 下一瞬,他便愣住了——那手臂只有一小截,衣袖的尽头空空荡荡,并不是褚颜。 而那只手颜色青灰,从皮肤下透出一些淤紫色的纹路,像是尸斑。 他竟然被一只鬼手一直牵着走! 沈终南魂都要被吓飞了,他一着急,就想把手抽回去,可抓着他的那只手力气奇大,五指鹰爪一般陷在他肉里,任凭沈终南如何反抗,都挣脱不开。 47. 无尽巷 青光大盛,沈终南腰间那柄木剑顿时化为二尺多长,他右手抓着剑,往那只鬼手上狠狠一砍。 在木剑碰到鬼手的一瞬间,那手便化为了一堆白灰,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脚下聚成一小滩。 是人的骨灰。 沈终南大口大口喘着气,惊疑不定地往四周看去。 透过重重雾气,他分辨出他现在正位于一条小巷子里。 凹凸不平的石板上黏着黑乎乎的苔藓,巷子里没有树、没有灯笼、也没有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或鬼,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 沈终南心中的戒备反而随之变得更重了,他紧紧握着剑,慌忙从怀里掏出一张联络符,只是那符纸无论如何也无法点燃。 他深吸了一口气,额头不知不觉间已经渗出了汗珠,他分不清哪边是巷子头,哪边又是巷子尾,只好强装镇定地继续往前走。 沈终南以前听殷止跟他说过,越是怕鬼的人就越容易遇鬼,人必须稳住心里的阳火,不给鬼怪可乘之机。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去,没走出几丈远,鼻尖却突然问到一丝血腥味。 他心底愈发不安,在原地静静地站了片刻,用木剑往两边挥了一下。 剑尖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像是人的衣裳。 只见两具尸体正瘫倒在巷子的白墙边,瞪着四只血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终南,口鼻中蜿蜒出几条污痕,黏在他们苍白得过分的下巴上,往日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此刻却变得无比陌生。 沈终南的木剑掉在了地上。 他大脑一片空白,张嘴又闭上,重复数次,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得快要陷进地里。 白色的雾气还在不停翻涌,像是吞噬一切的无情巨口。 幻觉,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那不可能是殷止和褚颜,幻觉,幻觉,是幻觉…… 他用尽全身力气,终于闭上了双眼,开始默念起殷止交给他的清心法诀来。 沈终南背脊挺得笔直,几乎把自己拉成了一张崩到极致的弓,倏地,他猛地睁开了眼。 果然,那两具尸体已经消失了。 他干燥的嘴唇颤抖两下,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喃喃道:“还好不是,还好不是……” 他并没有恍惚太久,因为有轻细的摩擦声从他身后飘来。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沈终南正欲提剑,却见一片影子从墙里游过——是的,那东西在墙里面。 气氛明显压抑起来,他抓着剑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可那影子只是贴着墙从他旁边飞快地飘了过去,并未过多停留。 沈终南一怔,慌忙抬腿跟上。 他也不知道他为何要追着那影子跑,只是等脑袋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周围的巷子阴森无比,四通八达得像个蜘蛛洞,沈终南起初还能跟上,到最后几乎小跑起来。 “你是住在这巷子里的鬼吗?”他分明没跑出太远,但嗓子眼干得发疼,像含了口沙子,他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口气,问道,“你能带我出去吗?” 那片影子闻言停顿了一下,而后从白墙里缓缓浮了出来——就像是一尾鱼破开水面探出头一样。 是一个六七岁的男孩,除了脸上没血色、眼白少了点之外,看起来和普通的人类小孩儿并无区别。 男孩头发很湿,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着水,他就那么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睨着沈终南。 沈终南鸡皮疙瘩都被对方给瞧出来了,他想起褚颜说过的话,于是强装镇定地移开了视线,看着自己的脚尖:“我想走出这条巷子,你能帮我吗?” 说着,他还伸手往衣袖里掏出个纸包,递到那男孩面前:“给你的报酬。” 那是一包松子糖,松子外裹了一层甜蜜的糖霜,颗颗晶莹,好看又好吃。小孩子应该都喜欢吃糖,可这男孩却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糟糕,忘了他是鬼,这是人间的东西,对方应该吃不了。 正在沈终南琢磨着要不要就地点一把火把这松子糖给对方烧过去时,异变顿生。 “啪啪啪——” 雪白的墙壁上浮现出了大大小小的血手印,密密麻麻,整面墙上都是这惊悚可怖的手印,狰狞不已,而那个男孩把头往后一缩,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沈终南腿软不已,正准备拔腿就跑,一条绳子却从暗处伸了出来,飞快地缠上了他的小腿,把他往后一拉。 一阵天旋地转,他一头栽倒在地,手上的木剑也失手摔了出去。 一张青白的脸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个三十多岁的女鬼,她脖子上皮肉外翻,露出森百的骨头和喉管,一双手上也全是大大小小的伤痕,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阴冷的黑眼珠。 沈终南上一瞬还以为他就要交代在这儿了,下一瞬却被那女鬼给一把抱进了怀里。 “儿啊,娘找了你这么久,总算是找到了,”距离太近,沈终南甚至能闻到她身上和尸臭和阴香,两种极具冲击力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差点没把他给熏晕过去,顿了顿,女鬼又道,“快跟我回家去。” 说着,也不顾沈终南挣扎,一把将人给扛了起来,向抗麻袋一样,往巷子深处走。 这女鬼生前约莫是个常年干体力活的村妇,膀大腰圆,走起路来仿佛地都在颤抖。 沈终南满脸愕然,慌乱道:“你认错了,我不是你儿子!” “胡说什么,你不是我儿子谁还能是我儿子,”那女鬼毫不客气的往他头上拍了一下,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怒气冲冲道,“是不是隔壁的二蛋和狗娃又欺负你了?哎哟可别是把脑子给磕坏了,娘还指望你将来能念完书当大官呢!” 不管沈终南如何劝说,那女鬼都不肯放开他,认死了他就是她儿子。 这样坚定的态度不由让沈终南产生了自我怀疑,难道他亲娘在他三岁那年死了之后并没有投胎,反倒是被困在了这幽都? 可是不对啊,他虽然已经记不清他娘的长相了,但也能从幼时的回忆中辨得他娘是个大家闺秀,细手细脚的,就算死后成了厉鬼,那也不至于长宽这么多码吧? 女鬼抱着他,健步如飞,很快便到了巷子尽头,那里竟是一处农家小院,用木栅栏围起,当中开了一扇门,也都是用木头拼起来的,顶上盖着茅草,十分简陋。 屋顶似乎是有些漏雨,地上湿漉漉的,沈终南被那女鬼径直带到最里面的小屋,而后将他轻柔地放在了榻上。 “儿啊,你先睡一会儿,为娘去找王大婶买一只鸡,给你炖鸡汤喝。” 沈终南屁股刚挨着榻,就像条鱼似的弹了起来,往门外蹿去。 只是他忘了他腿上还栓着一条绳子,那女鬼拽着绳子另一端狠狠一拉,沈终南就摔了个四仰八叉。 “都跟你说了好好睡觉,不许乱跑了!”女鬼明显被激怒了,绳子飞快往上蹿去,缠在了沈终南的脖子上,她牵着绳子,一点一点往里收紧,“娘的话也不听了?” 那绳子不过手指头粗,却结实异常,沈终南像条死狗一样被硬生生拖了过去,他额头撞到了桌子腿儿,发出沉闷的响声。 女鬼将他一把按在榻上,手高高扬起,就要一巴掌扇下去。 沈终南呼吸一滞,闭上了眼。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女鬼怜惜地摸了摸他额头上的鼓包,见只是擦破了皮,并未流血后,长长地松了口气。 沈终南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皮,就见那女鬼就跟发了癫痫一样,往她自己脸上甩了几个巴掌,直打得脸皮都高高肿起,边打边骂:“让你动手,让你动手,你忘了你以前是怎么被那个男人毒打的么 ?你也想变成跟他一样的人么?” 沈终南看得目瞪口呆,实在不知道对方闹的这是哪一出,那女鬼脖子上本来就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生怕再这样下去,她那颗头都能被她自己给扇飞了,情急之下,他只好出声道:“别打了!” 顿了顿,他又艰难地加了一个字:“娘。” 女鬼如梦初醒,愣愣地望着他,大手一挥,又一把搂住了沈终南,而后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絮絮地说着什么。 沈终南极力往后仰着脸,他离对方的伤口太近,能清楚地看到那些在她皮肉和骨头缝里钻来钻去的胖乎乎的白色蛆虫,因为长时间暴露在外,有些地方已经干枯发黑,丝丝缕缕,像是水瓜瓤子。 原来这女鬼有个酒鬼丈夫,每次喝醉之后就抄起木棍暴打她,而女鬼的儿子想上去劝阻,也被一并毒打。除了酗酒,那男人还是个赌徒,钱输光之后,就将家里的桌子板凳、衣柜衣裳,凡是能换钱的,都一件不留地拖出去给变卖了,之后又继续赌。 前不久女人找了个锁匠,将门锁给换了,她丈夫到家门口却不得入,竟直接提起斧头,将门窗全给劈碎。这还不够,他还想提斧砍人,好在最后周围的邻居听到动静,把这男人给阻拦下来了。 难怪这家里空空荡荡破破烂烂的,沈终南想到,这女鬼也是个可怜人,她或许根本不知道她已经死了,还在不断重复着生前的事。 女鬼哭完之后,又伸手揉了揉沈终南的脑袋,便出门去了。 只是她依然没有解开拴在他腿上的绳子,房间里没有任何锐器,沈终南尝试用桌子腿磨,用牙齿咬,都无法解开,而且窗户也被人用木条给钉死了。 这绳子说不定有灵力。 沈终南泄了气,往榻上一躺,也不知道他师父和颜姐姐发现他失踪了没有。 他原本毫无睡意,只是一挨到榻,眼皮却莫名地有些沉重,他尝试打起精神,却抵不过昏沉的睡意,没一会儿便合上了眼皮。 外面的雾气已经比一开始淡了些许,灰白色的一层,像是流动的浆液。 蓦地,外面响起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这声音在寂静的环境中被无限放大,针一样刺进了沈终南的耳朵里,陡然将他惊醒。 他不知道他睡了到底有多久,外面全是雾,看不出天色如何。 屋子里没有更漏,沈终南身上也没带计时的器具,他无法判断现在是什么时辰。 “开门,快开门!” 那是一个粗犷的男人的声音,他急促地敲着门,力道之大,整座茅屋都被震得砰砰直响。 那人应该是女鬼的丈夫。 沈终南眼睛一亮,那男的说不定可以救自己出去。 因此他清了清嗓子,应了一声。 敲门的动作一顿,男人狐疑道:“小黑子?你怎么回事,还不快来给你爹开门?” 沈终南答道:“我被她锁住了,开不了门。” 男人“啧”了一声,抬腿便走了。 就在沈终南失望时,对方却又折返回来了。 那男人脚步声极重,不是胖就是壮,他拿着块石头,三下两下就把刚糊好的窗户给砸破了。 沈终南看着这人,满脸的络腮胡,一身横肉直颤,是个凶神恶煞的长相,比那女鬼还要壮实不少,难怪她没办法反抗。 那双眼睛里不加掩饰的恶意让沈终南暗自心惊,他愣了片刻,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来。 为何那个女鬼好端端地会将他错认成她的儿子呢? 再联想到巷子中那满墙的血手印,和那个诡异的藏在墙里不肯露面的小男孩儿,沈终南的心霎时沉到了谷底,他突然意识到,或许她儿子早已经去世了,而且,而且…… 就是被她丈夫给杀死的。 他却因一时大意,引狼入室了。 48. 约定 那男人一矮身,便从窗外翻了进来。 或许是沈终南眼底的惧意太过明显,男人挤起脸上的肉,堆出个自以为慈祥无比的笑容:“小黑子,你这么怕你爹作甚?别怕,爹这回给你带了好吃的。” 他说着从袖口里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块蜜饯,只是颜色暗沉发黑,还生了几点霉斑,也不知道放了多久了。 “来,快吃啊。”男人朝沈终南招了招手。 他态度轻慢,召唤自己儿子的手势分明是在叫狗,眼底也没有半点笑意和柔情。 沈终南一动不动。 这男人应该没有喝酒,看着还算清醒,只是他身上依然弥漫着一股恶臭,他长得健硕剽悍,身高足有六尺,整个屋子都因为他而莫名变得低矮压抑起来。 “快些吃,吃了跟爹走,”男人有些不耐烦地往桌子上敲了两下,“你别听你娘的,读书都是有钱人家的娃才能读得起的,你看看咱家像是有多余银子供你念书的样子吗?我在隔壁村给你找了个活计,做木匠的,人家正在招学徒,管吃管住,可好哩。” 听了他这话,沈终南总算想起来了,他在小时候曾听家里的下人讲起,在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发生过一起惨案——一个酒鬼趁他妻子不在家时,将他的儿子带走,卖给了一个人贩子,那孩子在半路上察觉到不对劲,逃跑时却被人贩子发现,结果失足跌到山下水塘中淹死了。女人回来后发现孩子不见了,四处寻找,最后在隔壁村找到了喝得酩酊大醉的男人,得知真相后,她抄起斧头,和那男人厮打起来,最后这对夫妻双双身受重伤而亡。 “算了,不想吃就别吃了。”那男人脾气不算好,见沈终南迟迟没反应,便抬手将蜜饯扔到了地上,随即他抓向沈终南,就想把人往外面带。 谁知,他那向来温顺得像小羊羔一样的儿子,居然闪身躲开了。 男人一愣,接着勃然大怒,他假惺惺的温和面具在瞬间破裂,他左看右看,见房间里只有一张木桌,便一把将桌子举起,劈头盖脸地朝沈终南砸了过去。 沈终南被绳子缚住了小腿,活动范围有限,他仓皇往旁边一扑,整个人在榻上滚了三圈,这才险险避开。 木桌撞在墙上,瞬间摔得四分五裂,这男鬼见状,又气又急,竟然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朝沈终南冲了过来。 只是他刚迈出一只脚,便感觉腿上一紧,他困惑地低头,只见一个绳圈正绑在他脚上。 与此同时,沈终南从榻上跳了起来,他用了全力,直接踩在一根竖着的木头上,而后跃到了窗框处,毫不犹豫地收紧了绳结。 那男人猝不及防之下,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小刀也掉在了地上。 沈终南伸手一捞,飞快地把小刀捡起来,而后斩断了他身上的绳子。 “居然连你爹也敢打,看来是我平日里太惯着你了!”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咆哮,像头熊一样,暴跳如雷地冲了过来。 要是拼体力,沈终南肯定比不过这男人,好在他动作还算灵活,他五指一张,将方才从枕头里掏出来的草籽往男人脸上一扬,趁对方捂住脸的间隙,抄起小刀就往男人肚子上扎了一刀。 没有流血,反倒是涌出了一股冰冷的尸气。 沈终南半边身子都快被这尸气冻麻了,他眼前一花,就被人给一把掐住了脖子。 顿时,所有的空气都从肺部被挤了出去,呼吸间好像扯出了铁锈,沈终南拼命挣扎,仍是撼动不了那只抓在他喉间的大手。 下一瞬,他只感觉太阳穴一阵剧痛——他被那男人提起来,一把拍在了墙上。 墙灰簌簌掉落,沈终南额角上流下两条刺目的红痕。 他眼神涣散,只觉得脑花都要从天灵盖被撞飞出去了。 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滴到了男人手上,那男人眼神愈发凶狠,几乎漫出了赤色,他唾沫星子横飞:“躲啊,你再躲啊!小兔崽子,真当你爹不会教训你是……” 他话没说完,因为一把利器横空而来,砍断了他的小臂。 “啊——!!” 男人惨叫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沈终南从窒息的痛苦中缓解过来,捂着嘴咳成了个破风箱。 那只掉在地上的手化成了一团青烟,而在烟雾后,一只浅绯色的衣袖伸了过来,将他给搀扶了起来。 等沈终南视线恢复之后,正看到殷止和褚颜站在屋里,而那个想掐死他的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他人呢?”沈终南艰难道。 “不知道,突然就变成烟消失了,”褚颜轻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外面的雾气已经散了。” 沈终南紧张兮兮地将褚颜和殷止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他们是活人而不是他又产生了幻觉之后,终于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 这两人同样被卷进了无尽巷之中,不过他们没有沈终南那么倒霉,只是遇到了鬼打墙。这巷子是鬼域的一种,是死去的鬼怨气和执念太强所化,鬼域是由鬼主宰的空间,符纸的作用会被大大削弱,唯有武器勉强能用。 而在鬼打墙的时候,殷止和褚颜还遇到了其他被困在这里的鬼,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共计二十多个,无一例外都是莫名其妙地走进了这个巷子之中,然后就走不出去了。 而这些鬼都会被最开始那个脖子上有伤口的女鬼当成她的儿子,被强行带到这间农家小院里关起来,他们的反应自然也和沈终南一样,想尽办法地要出去,然后便跟着那个男人走了。只是这一走,反倒是陷得更深,迷失了方向,日复一日地寻找出口,却无论如何也走不出这诡异的小巷子。 最惨的那只鬼被困了快十三年,据说连投胎转世的时间都给耽误了,被褚颜和殷止一问,他委屈得差点哭出来。 至于那些出现在巷子墙上的血手印,则是那些鬼想方设法传递给外来人的信息——让他们快跑。 “那个农妇说是去买鸡,应该马上就快回……”沈终南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忽然反应过来,那女鬼不是想害他,而是想救他。 她的儿子因跌落水塘而死,而那女鬼在潜意识里便想将带回来的“儿子”给绑住,以为这样她就能避免自己的“儿子”被她丈夫给带走。可是她还是疏忽了,那男人既然连用斧子劈门这种事都能做出来,那被木条封锁的窗户更难不住他了。 如果不是褚颜和殷止及时赶到,她的“儿子”还是会被那男人给带走,她会一次又一次重复十几年前事,这是已经注定的,她注定救不了她的儿子。 她拖了那么多鬼进无尽巷,试图从无数次轮回之中抢夺那一丝丝的可能性,她的躯体早已经死了,但是记忆还在。 她就被那丝执念支撑着,反复经历了几十次失去至亲之人的痛苦。 沈终南脑子一下卡了壳,可是那个女鬼看起来也不像是会主动让他离开的样子,那他们该如何走出无尽巷? 而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开锁的声音,那女鬼好死不死,居然回来了! “儿啊,娘回来晚了,王大婶家的鸡已经卖了,但是娘想着你馋那一口已经好几天了,这不,去隔壁村买的,虽然贵了点儿,但值,”她身上沾满了泥水,手里还提着一只已经脱干净毛的老母鸡,喜气洋洋道,“外面刚下了雨,路太滑,娘不小心跌了一跤,好在娘身子骨硬朗,没什么问题,你等着,娘这就……” 她把鸡放在外面的灶台上,边擦手边往屋里走,在看到两个不速之客后,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们是谁?”女鬼眼神阴沉,见沈终南脸上的血,语气愈发森冷,“好啊,我知道了,你们是那个男人叫来的,想把我儿子拐走是吧?” 不给面前两人开口的机会,她怒不可遏抄起菜刀,决定给他们一 点教训。 殷止挡在沈终南面前,用眼神示意他找个地方躲起来。 沈终南贴着墙,飞快地跑出了这间屋子。 突然,一股颤栗从脚底升起,他还以为他因过于恐惧而双腿发抖,但在看到那只放在灶台上的鸡也掉在地上后,才发现居然是地面在震动。 身后刀光剑影,阵阵兵器相交的颤音传来,不过这声音并没有持续太久,只是几个呼吸之间便结束了。 沈终南听到那女鬼发出一声惨叫,有轻幻的红雾卷着海棠花瓣从屋里飘出一点,很淡,眨眼间便随着风被吹走了。 他耳朵里听到一声异响,侧头一看,只见一只青白的小手正从角落里那个破水缸中伸出来。 这屋子里居然还有鬼! 沈终南大惊,他见墙上挂了个草帽,便飞快将其取下,想将水缸盖住。 但是那鬼已经伸出了头——正是沈终南在巷子里见过的那个藏在墙里的小男孩儿。 那男孩儿表情十分哀伤,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而后他缓缓伸出了手。 沈终南鬼使神差地朝他走了过去,用自己的手握住了他。 好冷。 沈终南浑身一激灵,那男孩张了张唇,无声地对着他说:“谢谢你的糖。” 接着,沈终南就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像是灵魂出窍一般,迷迷糊糊地陷入了一团轻飘飘的云里,找不到重心,他木然地看着他转过身,朝着刚出来的那间屋子走去。 那女鬼已经被绑住,青烟从她身上不断溢出,她眼里闪过一点油尽灯枯似的光,又试图挣扎。 她不能死在这儿,她得保护她的儿子…… 下一瞬,她心心念念的“儿子”便从墙后走了出来。 沈终南听到他嗓子里吐出一道稚嫩的童音:“娘。” 女鬼浑身一怔。 为了不被那个他爹抓到,小黑子一直都躲在墙里,不敢露面,好在那男人被重伤,他这才有机会出来。 “娘,我从来没怪过你。” “是我欠你的,你为了让我不被爹打,每次都用身体护着我,就算被打到头破血流、皮开肉绽也不肯松手。” “我不是念书的料子,经常惹你生气,跟隔壁的二蛋和狗娃到处跑,把衣裳裤子都划破了,你就在油灯下帮我补衣裳。” “娘……你早该知道的,我已经死了,我们都已经死了。” “沈终南”说着,眼底涌出两行清泪,他对女鬼伸出小指:“娘,要是有下辈子,你当我的小孩好不好?我会用命保护你,再也不让你受到一点伤害,咱们拉钩。” 女鬼的脸上也满是泪痕,每有一颗泪珠落下,她的阴体便会被灼伤一份。不多时,她的脸、下巴上全是大大小小的坑洞,但她还是强忍着剧痛,颤抖着伸出手,和自己的孩子拉了钩。 两根手指相触碰的一瞬间,女鬼的身体便化为了无数条青烟,而小黑子也从沈终南身上脱离出来,他脸上满是欢喜和释然,青烟从他身上穿过,柔和地缠绕着他,就像是多年前母亲的怀抱那样温暖。 紧接着,小院的大门被一阵劲风忽地吹来,那两道魂魄也随着风,不知飘往了何处。 沈终南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只觉得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被鬼上身的滋味很难受,好在时间不算长。 “他们是投胎转世去了吗?” 褚颜指尖亮起一道红光,触上他的额角,那条伤口便缓缓地愈合了。 “对,无尽巷消失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大地停止了震颤,周围的景象像镜子一样碎成千万片,汇聚成气流冲上云霄,狂风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随即连最后一丝光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后,点点明亮的烛火破开迷雾,又映入了眼中。 三人终于回到了幽都的大街上。 49. 夜游神 此时已经是夜晚,幽都满城灯火,皎洁的月光笼在青石板路上,让路面看起来有如泛着粼粼的波光。 而除了他们三人外,路上还站了不少的鬼,挤挤攘攘地排成了一条长龙,和那日提灯进入幽都时别无二致。 这是在做甚? 沈终南困惑不已,难道是其他被困在无尽巷里的鬼终于出来了,在庆祝? “请问,前面是怎么回事?”褚颜拦下一只鬼,问道。 那鬼表情复杂,无奈地一甩袖袍,道:“你还不知道啊?幽都有人类闯进来了,方才有阴兵在这里巡逻,说是闻到了人血的味道,这不,兴师动众地把东市封了,正在一个个排查呢。” 三人闻言,顿时神情一变。 沈终南更是怛然失色,下意识摸了摸额角那处已经愈合的伤口。 他在无尽巷中被那男鬼所伤,血气混合着雾气,吹到了大街上,不仅是阴兵,巷子外方圆一里的鬼都闻到了。 鬼是嗜血的,当即就有不少鬼躁动不安起来,甚至还有几个忍耐不住支出了獠牙。 “喏,你看见没,特意派的夜游神大人来把关,”那鬼一耸肩膀,用下巴指了指桥的方向,“真是稀奇,我倒是想看看哪个人类那么大胆,居然敢跑到幽都来凑热闹。这里除了像我这样的好鬼,还有不少食人恶鬼呢,也不怕被逮着剥皮挖心给吃喽。” 那鬼笑嘻嘻的,颇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只是耽误了时间,我本来还想约新认识的女伴去桥那边赏灯呢……”那鬼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三人已经走远了。 墙后,一个身着藕荷色纱裙的女子从墙里飘了出来,手上提着一盏六角纱灯,正是妲己宅院中的侍女。 “幽都有人类闯入的事已经传到了每个鬼耳朵里,主人说,阴兵没有上报于她,而是直接禀告了日夜游神,”侍女道,“每一个鬼都要彻查,主人帮不了你们,让你们自求多福。” 褚颜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 侍女继续道:“夜游神会给每个过去的鬼一碗酒,此酒名为黄泉,对鬼来说,就是普通的酒,但是对人类而言,则是剧毒。” 她说完后,深深地看了三人一眼,接着便化成烟雾消失了。 黄泉么…… 褚颜是妖,自然不用害怕中毒;而殷止有那奇特的蓝色火焰能消去阴毒,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有沈终南。 褚颜浅绯色的裙摆轻轻擦过青灰色的地砖,她跳到了一户人家的房檐上,只见整个东市都被阴兵包围了,唯一的出入口便是那座桥。 “颜姐姐,这该如何是好?”沈终南惴惴不安,反复来回踱步,懊恼道,“我……我真的不是故意受伤的……” 褚颜闭上眼睛感受了半刻,而后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她跳下房顶,对沈终南道:“没事,我有办法。” 她俯身在沈终南耳边耳语了几句,接着,三人便汇入了鬼流之中,往拱桥边缓缓移动。 幽都的东市整个被都被封了,那座拱桥上站了不少阴兵,个个神色严肃,最前面还放了一只硕大的瓷缸,里面装的便是黄泉酒;一道无形的结界像个钟扣在东市上,以防有鬼逃避检查穿墙而逃。 夜游神长得细胳膊细腿的,身材矮小,像个侏儒,脸颊和裸露在外面的肩膀皆是赤红,宛如被烧去了表皮,露出了里面鲜红的肉。 他青面獠牙,皮肤上还绘着不明的黑色纹路,来往的鬼没有一个敢跟他对视的。 夜游神粗鲁抓着一只缺了口的瓷碗,往那缸里盛了满满当当的黄泉酒,伸到那些等待检查的鬼面前,见其喝下后并无异状,便眯起眼睛,唤道:“下一个。” 很快,前面的鬼便陆陆续续地过桥了,轮到了褚颜他们几个。 沈终南脸色苍白得跟周围的鬼有一拼,他低着头,不敢和那夜游神眼神相交,好在周围的鬼都跟他一样战战兢兢。 原因无他,这夜游神脾气暴躁,常常因为看某个鬼不顺眼,而将其抓去折磨一番。他们本体有十六个,平时十六个分身形影不离,只是因为近来幽都鬼魂失踪一事才分散行动。 有些已经通过检查的鬼还不肯走,一个二个蹲在房檐上,要么在等自己的同伴,要么在盼着那个藏在鬼群中的人类被揪出来。 “嘿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插队啊!”一个高高瘦瘦的女鬼喊叫了起来。 那个插队的则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鬼,他鼻孔朝天,理直气壮道:“就插了怎么地?我赶时间,我娘子还在忘忧河那边等我呢。” 面对众鬼的指责,那男鬼非但不以为耻,反而愈发张狂,竟一把将那瘦竹竿一样的女鬼给搡出了队伍。 夜游神自然也听到了不远处的动静,他当即眉毛一竖,一根数丈长的漆黑锁链凭空出现在他手上,只听得一阵破风声,那插队的男鬼就被锁链一把卷住,甩飞到了队伍最后边儿。 “夜游巡大人在此,休得放肆!” 见那男鬼哀叫着想爬起来,街边的两个阴兵上前,用钢叉一下叉在男鬼脖子上,把他吓得舌头都打结了,好半天才捋直,连连保证他不再插队,那两个阴兵才放开他。 夜游神这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从缸里舀了一碗黄泉,伸到褚颜面前。 褚颜接过,那酒也不知是用什么酿成的,有些浑浊,但味道却挺好闻,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她面不改色,一仰头就给喝了,一滴不剩。 “下一个。”夜游神满意地点点头,又装了满满一碗。 沈终南在后面看得紧张,殷止却从容不迫,修长有力的手指稳稳地拖着碗底,而后将黄泉尽数饮下。 在黄泉顺着舌根滑进咽喉时,一簇幽蓝色的火焰从他食道里燃了起来,随即酒液里冒出一丝轻微的黑气,不过须臾间便被火焰给烧干了。 殷止刻意将碗举得极高,碗底刚好遮住了下巴,没有人看到他这番举动。 只是那夜游神却敏锐地皱起了眉,他闻到了一丝离火的味道。 离灯乃是幽王的信物,灯中火焰为可吞噬一切阴邪之物,这个鬼面生得紧,夜游神敢肯定,他不是幽王身边的鬼。 于是他又盛了一碗黄泉,冷冷道:“你不许走,再喝一碗。” 这下,周围的鬼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沈终南沉不住气了:“凭什么别人都只喝一碗,师……他要喝两碗?” 夜游神斜睨他一眼,脸上的赤色更深了一分,并不回答,只是将碗逼近殷止,示意对方赶紧喝。 褚颜蹙起眉,正想夺过那碗酒,殷止却先她一步伸手接了,果断地将酒给一口闷下。 夜游神还没周围人的腰高,但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气势却是十分暴戾,压抑得窒息,他见殷止饮酒后七窍中并未流出黑血,气息也十分平稳,终于是冷哼一声,将人放过去了。 近日来幽都城中失踪了不少鬼,又临近万鬼出行,必须尽快将幕后凶手抓到,日夜游神和黑白无常更是一刻都不敢松懈。 夜游神鼻尖停止耸动,看来方才那丝离火的味道不过是他因神经过于紧绷而出现的幻觉。 “你,过来。” 夜游神朝沈终南瞪了瞪眼睛,语气凶狠,显然是对方才他出声质问很是不满。 沈终南朝对面的褚颜望过去,而对方则是轻轻地冲他点了点头。 他心底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而后顺从地将黄泉酒接到了手中。 对于殷止和褚颜,他向来是无条件信任的。 沈终南端着酒,慢慢往唇边送,只是他动作慢得堪比蜗牛爬,这让夜游神很是不耐烦。 “别磨磨蹭蹭,快点儿喝!” 就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后面的鬼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女子的尖叫声。 沈终南循声望去,远远地瞧见一个黄衣少女半跪在地上,她背上亮起一道红光,而那红光宛如一把利剑,刺破了她的皮肉,顿时,大股大股的鲜血蔓延开来,顺着光滑的青石板路,很快汇聚成了一小滩。 是桑楚楚 。 沈终南只觉得那黄衣少女有点眼熟,但他一时想不起来。 “人类!是人类!” “她想跑!快,快抓住她!” 眼看桑楚楚强撑着就要遁走,夜游神召来锁链,身形骤然变得虚幻,风一样便从桥头蹿走了,那些守在桥上的阴兵也纷纷跟上。 而无数的鬼也新鲜浓郁的血气吸引,一窝蜂地朝那边涌了过去。 趁周围一片混乱之时,褚颜抓着沈终南,三人脚步匆匆,飞快地过了桥,跑出了东市。 好险…… 沈终南脸都吓白了,原来这幽都除了他们三人之外,竟然真的还有其他人类混了进来。 他脑子里灵光一现,突然想起那黄衣少女的身份了,好像在壁阳城里见过她,当时她身边还跟着一个老者。 这么说,那老者也进入了幽都? 沈终南正想询问褚颜,却见对方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意识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只好暂时把疑惑吞进肚子里,直至走到他们落脚的城楼附近,他才开了口。 他从殷止口中了解过一些桑氏净妖师的“光荣”事迹,因此他心里并没有什么负罪感,仅仅是单纯疑惑桑家人为何会出现在幽都。 “为了一些见不得光的计划。”褚颜避重就轻道,毕竟那二人是和妖界有关,她不想透露太多。 沈终南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一扭头,才发现他师父好像有点不对劲。 殷止虽然面无表情,不过耳根却隐隐有点发红。 沈终南一拍脑门儿,完了,他忘了他师父是个一杯倒! “我师父他滴酒不沾的,之前他在那县丞家只喝了这么小一杯,”沈终南急忙搀扶住殷止,一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一边慌忙对褚颜道,“结果人就变呆了,他刚才猛灌了那么两大海碗……” 褚颜端详着殷止冷漠的脸,缓缓道:“但是看他……走得还挺稳当的。” 沈终南一脸着急:“他现在能走直线已经很了不起了,待会儿等他酒劲上了头……” 殷止把手从他怀里抽出来,一字一句道:“我没醉。” “师父你就别硬撑了!”沈终南急得汗都快滴下来了,不顾对方的拒绝,又是一把将人给挽住,“醉酒的人都说自己没醉!” 殷止:“……” 他这下不说话了,任由沈终南将他搀扶上楼,而后进了竹屋。 褚颜脸上隐有担忧:“真的不要紧吗?” “没事儿没事儿,累了一天了,颜姐姐你快休息去吧,”沈终南用脚踢开竹门,扭过头说道,“我来照顾我师父就行。” 褚颜应了声“好”,便进了房间。 殷止耳朵里听到门掩上的声音,顿时身子一歪,就朝一边偏倒过去,还好被沈终南及时拽住。 “我说你啊……”沈终南颇有些哭笑不得,他没想到颜姐姐一走,他师父就不装了,还真是死要面子。 他半扶半拖地把人给搀到床边坐下,直起身子,喘了口浊气。 沈终南没想到殷止看起来瘦,结果还挺沉,差点没把他骨头给压折了。 他蹲下身,准备好好展示一下作为徒弟的孝心——替对方脱靴子。 谁知,殷止却半点也不领情,腿往后一收,避开了。 沈终南一脸委屈,他知道他师父不喜欢被别人碰,但没想到连自己亲徒弟都嫌弃! 无奈之下,沈终南只好站起来,他看着一动不动跟尊雕像的殷止,正准备开口,结果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又重又长的哈欠。 他白天被殷止和褚颜的“尸体”吓、被血手印吓、被女鬼吓完又接着被男鬼吓、晚上还被夜游神吓,实在是一波三折,再也经不起一点折腾了,于是沈终南懒癌发作,将床榻上两边的帷幔给放了下来,说道:“那师父你早些睡。” 殷止正在发呆,闻言低低地“嗯”了一声,任由一角纱幔落在他肩上,又继续发呆去了。 沈终南一步三扭头,回了自己那间房。 50. 醉酒 月华似水,褚颜手肘支在窗棂上,白蔷薇的幽香萦绕不去,她眨了眨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道暗影。 她坐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回望一眼蔷薇爬满的竹窗后,便推门出去了。 她有些担心殷止。 那黄泉对人类来说是剧毒,他在喝第二碗时,为了避免被夜游神觉出异常,并没有使用火焰将阴毒提出去。 褚颜先是轻轻敲了两下房门,见门内无人应答后,心底的不祥感愈强,便直接进入了屋内。 房间内有些昏暗,竹窗之间细细的缝隙将月光切得晦暗不明,斜斜地投在地上。 褚颜一挥衣袖,桌上那只青铜灯盏霎时亮了起来。 只见殷止身形端正地坐在床边,纱帐飘荡,如同天边的薄云,他任由那些纱罩在他下巴和肩颈上,即使有人闯进来,他也仅仅抬了一下眼皮,接着又收回了目光。 褚颜:“……” 她终于知道沈终南口中的“变呆”二字是何意思了。 褚颜走上前,将一边的纱幔挽了起来,终于看清了殷止的脸。 他耳根和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浅红,眼珠漆黑,像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指尖亮起一道红光,褚颜将红光送进对方身体里转了一圈,见五脏经脉俱是完好无损后,才放下心,接着用指腹碰了一下殷止的脸。 好烫。 殷止的体温比常人偏低,现在却烫得吓人。 褚颜手上还残留着热度,她丢下句“等我一会儿”,便下了楼,来到院子里。 一轮还未圆透的月亮挂在苍穹,清白的月光铺洒而下,那股泉眼依旧在汩汩地冒着水,浸湿了竹子翠绿的枝干,碧玉一般。 褚颜用手帕浸了水,拧至半干后,又转身回屋。 好在殷止这人酒品很不错,喝多了也仅仅是沉默发呆,看起来很乖,并不拉着人胡侃,也不会撒泼耍酒疯。 褚颜将手帕递到殷止面前:“给,擦一擦脸,会好受很多。” 他搭在床边的手指动了一下,随即抬起眼眸,直勾勾地注视着褚颜,目光深沉得近乎有压迫感。 褚颜以为他还没回过神,便用手帕轻轻挨了一下他的脸:“拿着呀。” 被碰到的地方像是沾了一点雪,在凉薄如水的夜里,微微有些冰。 殷止似乎是反应迟钝,好半晌,才缓缓地抬起了手,然后接过手帕,只是他手指抓住的不只是手帕,还有褚颜的手腕。 有未拧干的泉水滴落在褚颜浅绯色的裙摆上,洇出一点湿痕,她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就被对方给拉到了床上去。 刚刚才系好的帷幔又垂落了下来,烛光昏暗,空气中浮动着白蔷薇隐秘的暗香,除此之外,还有一股淡淡的幽香。 是黄泉的味道。 只是殷止并不喜欢这气味,他皱了一下眉,心情莫名地有些烦躁,他一烦躁就想把匕首抽出来,这样会让他的心安定不少。 于是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 噌的一声铮响,那把匕首便被他握在了手里,明晃晃的匕身反射着烛光,那道红茫映在了褚颜脸上,让她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 她现在被殷止扭成了一个很不舒服的怪异姿势,两只手腕被对方用左手扣在了头顶,一条腿还被他的膝盖压住,像是被钉在砧板上的鱼,动弹不得。 而后,那把锋利至极的匕首便轻轻地移至了她喉间。 殷止握着匕首,用未开刃的那一面挑起她的下巴,往上抬了一寸,嘴唇开阖,吐出一个字:“妖。” 褚颜一愣,她一点也不在意她正被对方用刀抵着,反倒是轻轻笑了一声:“对,殷公子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殷止左手一动,将她两只细白的手腕捉得更紧,他眉头皱得深了一分,眼神却有些困惑。 就在他茫然的一瞬间,褚颜便抽出了一只手,雪亮的匕首在空中滑过一条弧线,有一根细细的发丝落到了床上。 殷止束在发间的那根淄黑色发带,被褚颜给划断了。 墨一样的黑发倾泄下来,有一缕拂在了褚颜颈侧,更多的则是散开到了榻上,和褚颜的头发互相纠缠在一起,锦缎一样铺了满床。 殷止的眼神锁着她,眼睫蜿蜒开一痕苍青的细线,眸光凝聚到了极致,沉沉地包裹住了身下的人。 他意识到,他是困不住褚颜的。 只要对方想,随手都能挣开他的束缚。 妖界的妖都是得灵犀而成,个个长相不俗,褚颜生在这样的世界,各种美人见得多了,也就不足为奇了,但如今心脏还是轻细地震动了一下。 殷止散着发,并不显得狼狈,反而平添了几分异样的美感。 他看着那两截断开的发带,沉默半晌,低声吐出两个字:“赔我。” 褚颜唇角上扬,她以为对方会动怒,亦或是不耐,结果只是让她赔他的发带。 可惜她今日并没有佩戴那根红发带,不然她倒是很乐意赔偿给他。 褚颜想了想,道:“你放开我,我回屋给你拿。” 这个方法听起来似乎很可行,而且她语气真挚,瞳孔清凌凌得像水一样,不像是会欺骗于他。 但殷止明显不同意,他抿了抿唇,像小孩子一样又固执地把褚颜的右手给固定回了原位,为了防止她再次挣脱,他干脆用那半截淄黑色的发带将她的手给绑了起来。 他动作有些粗鲁,发带勒得很紧,褚颜手腕上浮出了两条细细的红痕。 殷止视线在她身上不断游移,似乎在琢磨一个新的赔偿方法。 片刻后,他的目光便牢牢锁定在了褚颜腰间那条长长的红色系带上—— 两指宽,看起来也很结实,虽然有些长了,不过剪短一下还是能用的。 殷止很满意,因而他抓起了掉在床上的匕首。 等褚颜察觉到他比划的位置好像有些不对劲时,已经迟了。 “刺啦”一声裂帛响,那根脆弱的腰带连同整个裙摆,都被匕首划出了一条大口子。 这下褚颜是真的慌了,她另一只未被压住的腿支起来,蹭在柔软的被褥上,结果却打了滑,又颓然地落了下去。 她这副想逃走的模样让殷止不高兴了,他伸手拽住她的脚腕,用了蛮力,一把将人给拖了回来,沉声道:“不许躲。” 裙摆散得更开,像是层层叠叠的、柔嫩的花瓣,一直从褚颜腿上铺到了床下面,堪堪垂在了白色的纱幔上。 殷止看到了缠在她小腿上的银铃,一圈一圈细细的银环,每根银环上都坠着一颗铃铛,花苞一样,松松地挽在她的白皙的皮肤上。 突然,那银铃颤动两下,响了起来。 殷止以前曾听过编磬被敲打的声音,清脆透亮,好听极了,而那几个铃铛发出的声音也是如此,让人忍不住想多听几下。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想拨动其中一颗银铃,但是动作却倏地一顿——他看到了比银铃还漂亮的东西。 他一开始以为那是一滴血,细细看去才发现是一片血红的海棠花瓣,轻轻落在褚颜的皮肤上,花瓣边缘轻轻皱起,简直跟活的一样。 不止一片,是好几片,一直往上飘散,最后藏进了浅绯色的布料里。 银铃声还在继续,褚颜咬着唇,试图让情绪平复下来,她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不要跟醉猫计较。 但这只醉猫显然按捺不住浓重的好奇心,他指尖一挑,就把那片碍事的衣衫给拨开了。 和零散的花瓣不同,上面则是完整的、拇指大小的海棠花,色泽妖异的花朵和花瓣互相交错纠缠,绕着她的腿环了一圈,而后片片往下垂落,宛如绽放在雪地里的红梅,哀惨又凄艳。 殷止知道这是什么,妖纹。 每个妖都会有妖纹,法力越是低下的妖,妖纹位置便越明显,而褚颜的妖纹在大腿上,虽然不算隐蔽,但她平日里也不会闲的没事露出来,便没有用法术将其隐藏。 没有人看过她的妖纹,就连和她关系最亲密的褚千袭也不曾。 褚颜好似被一剑刺中了太阳穴,瞳孔也跟着一缩。 本是柔软的床榻上像是生出了一片咸湿的杂草,叶子带着小小的锯齿,从她与床相接触的地方一直扎到心尖上,整个身体都泛出酸涩。 她忍不住出声道:“别看……” 说着,褚颜又想往后躲,慌乱之下她竟忘了双手还被绑着,肩膀撞在了榻上,连带着腿也晃了两下,那片海棠花妖纹被颠得仿佛下一瞬就会掉落到床上。 她皮肤极白,像是清河里刚刚长成的藕,埋在黏腻的污泥里,捞出来洗了干净,便是一身的润白细腻。这让殷止生出一股冲动,想用刀尖将她的皮肉剥开,看看里面是不是也同外边一样能扯出白丝 。 他眸色深沉得可怕,抬手摸了摸那妖纹,他指腹上有茧,刮得褚颜有些痛,也有些痒。 指尖一按下去,细嫩的皮肤上便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凹陷,而后又很快地回弹上来,除了血滴似的海棠花瓣,还有一种更淡的薄红从皮肉下浮出,像落雨后的花瓣被碾出了汁,浸润在他的手指上,粘连两下,又缓缓牵缠着坠落下去。 正当殷止还想再按一下时,一片裙摆被掀了过来,严严实实地把妖纹和银铃都给盖住了。 褚颜支起身子,淄黑色的发带搭在手边,她眼角飞起了一抹红,将那颗朱砂小痣也一齐晕在里面,亮得惊人。 “不许摸。” 她语气很凶,但是夹了一点沙哑的颤音,倒是像翻出肚皮在地上耍赖打滚的猫儿被主人一把拎起了后脖子、然后威胁地叫了两声似的,虚张声势,并不能震慑住什么,反而可怜得紧。 殷止垂眸看她:“为何不可以?” 他骨子里那股倔劲也上来了,拽着那片裙摆不肯松手。 他眉毛生得很浓,墨一样,每一笔弯折都恰到好处,只是现在这双眉皱得很紧,压着下面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眸底宛如有滚滚岩浆翻滚,下一瞬就要忍耐不住迸发出来似的。 褚颜也不放,但是她又不敢太用力,生怕衣裙一个不小心撕裂到胸腹处,于是两个人拉来扯去,互相僵持着。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妖纹是妖身上最敏感的地方,若非极其亲密之人,是不能触碰的。现在被殷止这般亵玩,与求欢无异。 殷止耳根上的绯色顺着耳垂一直蔓延到脸侧,他隔着布料,攥住了褚颜的手腕,见对方神色依然坚决,他不自觉地放缓了声音,哄道:“说可以。” 褚颜再硬的心都要被他给说软了,救命,这要怎么拒绝啊? 她闭了闭眼,想用妖力将人给推开,但是红光还没亮起,又被殷止用匕首抵在了下巴处。 他太阳穴砰砰地跳,眼底都蔓出了一点赤色。 “作弊。” 褚颜都快被他给气笑了,她没想到殷止平日里正经到不能再正经,醉酒后却如此无赖。她想挥开那匕首,但这回殷止忘记用没开刃的那一面了,明锐的刀刃嵌进了皮肤里,一条红线逶迤而出,顺着褚颜的脖颈滴落在了床单上。 那道刺目的红像针一样扎进了殷止透不进半点光的眼底,让他猛地退开几寸,匕首脱出了手。 褚颜湿润的睫毛颤抖两下,低低道:“殷止,你弄疼我了。” 烛光像水一样盛在她凹陷的锁骨里,有一缕青丝垂延在其中,宛如游鱼尾上的黑纱;她眼角是红的,那颗小痣是红的,耳廓和锁骨也是红的,称着那条细细的血,看起来有股奇异的绮丽。 褚颜擦去皮肤上温热的鲜血,忽而伸手,将那点猩红抹在了殷止的唇角处。 她用了几分力气,血痕拖得有些长,蹭在对方的脸上,宛如被抹花的艳鬼的口脂。 殷止无措地移开了视线:“抱歉……” “你道什么歉。”褚颜并不买账,她掀帘而起,整个人翻身下了榻。 见她要走,殷止忙伸手扯住了她的衣袖,有些委屈似的,又往后拉了一分,分明不想让她离开。 褚颜回头看他,她方才还以为对方酒醒了,原来并没有。 而且,想留人的话,脸上能不能带点表情,至少笑一下罢? 褚颜从未这样失态,她并未生殷止的气,只是在莫名其妙生自己的气。九暝总说她性格里是有几分孩子气在的,褚颜还一直不信,如今她倒是觉得九暝的话有点道理。 她无端生出一副想报复殷止的冲动。 褚颜胸口起伏两下,总算将纷乱的心绪收拾妥当了,随即她俯下身,靠近了殷止。 两人挨得极近,睫毛几乎交错在一起,呼吸纠缠,你混着我,我和着你,分不断,厘不清,只是其中一道明显更急促些。 片刻后,褚颜便弯唇笑了:“我还以为殷公子当真像表面上那么冷静呢。” 她总算扳回一局,顺带着心情也好了不少,她抬手点在了殷止眉心处,温柔又不容抗拒地将他一点点推远。指尖蓦地闪过红光,紧接着,对方便往后倒在了床榻上。 褚颜吹灭了屋里的烛火,往屋外走去,只是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将被褥替殷止掖好后,才悄然离去。 51. 误会 沈终南睡得迷迷糊糊的,眼皮一颤,突然被惊醒——他做了噩梦。 梦里的场景还是在无尽巷,他被无数个面目狰狞的鬼影追逐,他拼命想逃,却无论如何也跑不快,腿上好似绑了千斤重的石头,被一点点压着往泥潭里陷落,而后便被扑上来的万鬼给一口一口地蚕食了。 沈终南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忍不住骂了句娘。 这梦实在是过于真切了,以至于他下床时腿都是哆哆嗦嗦的。 他挪到床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这间屋子位于另一个拐角,从竹窗外能看到整个廊道,视野极好。 沈终南咕噜噜灌着水,目光不经意间透过窗棂缝隙,他看到一个绯色的人影从他师父房间里出来了。 沈终南愣了片刻,忘记了吞咽,被水呛进了气管,他手忙脚乱地捂着嘴,避免咳嗽出声,活脱脱讲将脸憋成了一只被霜打过的大茄子。 这这这……颜姐姐居然从他师父的屋子里钻出来了?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干柴烈火—— 沈终南被水呛得鼻涕眼泪横流,他在心底疯狂念诵,别多想,别多想,别多想…… 然后他胡乱地一抹嘴,又做贼似的迅速往窗外瞟去。 这下他脸色巨变,震惊到无以复加,眼珠子都快掉出了来。 褚颜衣衫不整,裙摆都被撕破了,而且走路时似乎还因为某种不可言说的原因身形歪晃了两下,她扶了一把竹栏,这才慢吞吞地回了自己屋。 其实是她没注意踢到了一盆放在栏下的花草,被绊了一下。 沈终南僵直在原地,连喉咙痉挛都硬生生忍住了,他半声不敢出,好半晌才缓过神来。 他那异于常人的丰富想象力就跟脱缰的野马似的不受控制地驰骋起来,而他的理智就在后面声嘶力竭地甩着鞭子追,只是跑得七窍都生出了烟,也没能追上。 太过分了!实在是太过分了! 沈终南万万没想到,他师父是如此禽兽之人,禽兽就算了,还那么薄情,竟然在事后让颜姐姐独自一人走回她自己房间去! 他一口牙都差点被咬碎,恨不得立马提起剑就冲到殷止房间里去质问对方,但是考虑到他打不过殷止,而且褚颜脸皮又薄,到时候肯定会很不好意思,沈终南又焉巴了。 他游魂一样飘回床上,重重地躺下,失魂落魄地望着屋顶,好像有一根犍槌在不住敲打着他那颗木鱼一样的心。 就这样,他心事重重翻来覆去地辗转过了上半夜,到了下半夜,实在是支撑不住了,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总算是没有被噩梦困扰,还算踏实。 等沈终南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日午时了。 白蔷薇缀在细嫩的枝条上,随着微风一摇一晃,窗外竹林凤尾森森,发出簌簌的声响。幽都大街上十分热闹,人流涌动,嘈杂的说话声被风吹了几丝到竹屋这边。 今日便是七月十五,万鬼出行的大日子。 宿醉极为难受,殷止感觉喉咙像是烧热的铁板一般干渴难耐,脑袋更是隐隐作痛,他扶着额角,那里的青筋正在不安地一跳一跳。 他愣了一下,似乎想不起来昨夜发生过什么,于是便掀开被子下了床,而后将纱幔束好。 他身上的衣衫穿得好端端的,一丝不乱。 殷止忽然意识到他散着发,于是准备去找他的发带。 这时,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是沈终南。 沈终南脸上的表情很古怪,几分羞赧,几分气愤,更多的还是幽怨,良久,他终于艰难地开了口:“师父,我,我没想到你是那样的人!” 殷止:“……” 他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劲,但思索了片刻,也猜不出对方的意思,便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待喝完后,才淡淡地看了沈终南一眼:“何事?” 好啊,还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沈终南气不打一处来,他舔了舔后槽牙,搜肠刮肚地找了个比较委婉的说辞,忿忿道:“师父,你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颜姐姐她……她……” 他顿了顿,深呼吸两下,硬着头皮说完了后半句:“她都被你弄得走不稳路了!你还,还把人家的衣裳给扯破了,万一让人看见多不好……” 殷止逆光而立,一言不发俯视着他,眼神几乎透出阴沉。 沈终南见他好似没听见一般,叹了口气,飞快道:“师父,你快去给颜姐姐道个歉吧!” 说完便掩上门,匆匆离开了。 殷止敛了敛眸,试图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褚颜……来过他的房间么? 倏地,他脸色一变,一把将没来得及折叠的被褥掀开。 只见他淄黑色的发带断成两截躺在床上,而发带边,有两点早已干涸的血迹,宛如干枯的花瓣。 殷止指尖一颤,缓缓伸出手,在快碰到那血迹的时候,又猛地收了回来。 那些破碎的、不成段的记忆涌进了他脑海中,让他原本就紧绷的神经霎时拉扯到了极致,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拨弄他神经的手,每挑动一下,便颤动着鸣出又酸又痛的余音。 青丝,红痕,精巧的银铃,艳丽的妖纹,还有从皮肉里渗出来的血液…… 那些极具冲击力的画面狂风骤雨一般撞进了他心里,将原本波澜不惊的湖水给搅成了一团浆糊,他隐隐约约之中只能抓到一些虚幻缥缈的片段,尽管记不起来全部,但是就那几缕碎片而言,他好像对褚颜做了一些……过火的事。 他越界了。 殷止仓促地收拾完,便风一样推门出去了。 他当真没想到他醉酒会醉得如此厉害。 只是他正想敲门时,妲己却来了。 她手中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竹筒,清淡的茶香从竹筒里徐徐散发出来。 妲己不由忆起了第一次见殷止时的场景——那时她故意将头扭转到身后,试图惊吓这个人类。对方面无表情地立在妖的身侧,一双黑沉的瞳孔像是死水,尽管掩饰得很好,她还是看出这男人眸中潜藏着冷厉的凶光;凶光是兽类的那种,疏离又警惕,仿佛只要她敢做出什么不利于他们的事,便会干脆利落地用腰间那边匕首果断地斩下她的头颅。 只是当那妖看过去时,他又很好地将那丝凶光敛进了眸底。 妲己看出他不是普通人,那把匕首不知杀死过多少妖鬼,血光厚重,冲天的煞气连上古符文都不能封印住半分。 这多有趣,一个以斩妖除魔为生的净妖师,居然和一只妖混在一起。 “我来给你们送点茶,”妲己举了举托盘,别有深意地看他一眼,“你跟褚颜关系很好?” “与你无关。”殷止冷冷道,他担心会吵到屋内的人,于是退开了几步。 妲己难得收起平日风情万种的神态,正经又严肃地说道:“褚颜不是一般人,你若与他长久相处,迟早会赔上点什么。” 但凡妖成神,都需渡劫,而这劫数不单单只是一个“天劫”。天劫最易,所以放在最前,过了天劫后,剩余的劫数均变化无穷,有的妖可能要历十劫,有的妖可能只需要历两劫。上天之意,不能窥知,而褚颜身上因果太重,迟早会因此害了身边人。 “你若是指她妖的身份,我早已知晓。”殷止斜了妲己一眼。 妲己端着托盘的手一动,顿时来了兴趣:“哦?你明知道他是妖,还跟他走得如此之近?” 殷止没心情和她围绕着这 个话题继续纠缠下去,神色有些不耐,但是他又听到妲己说了一句:“可惜,那位一大早便出门了,你若是有事想与他商议,还是另寻时间罢。” “出门了?”恰在这时,沈终南也从房间了出来了,他一脸惊愕,快步往这边走过来,先是探头探脑地往褚颜房门里窥视了一会儿,见屋内确实无人后,脸一垮,幽幽道,“她定是生气了。” 妲己的目光饶有兴趣地在他们身上绕了两圈,试探着问:“你们吵架了?” 殷止沉默不语。 沈终南则是一脸难色,眉毛都快拧成了两根麻花,不住低声喃喃:“这可怎么办,坏了坏了……” 妲己欣赏够了这二人各异的神态,哧哧一笑,将热茶放在廊道外的木凳上,留下一句“这可是好茶,趁热喝”,便施施然离开了。 果然,还是观察活人有意思多了。 而褚颜全然不知留在竹屋里的那两人产生了天大的误会,她优哉游哉地走在东市,先是观赏了一会儿河景,接着便找了几个鬼,打听昨日人类闯入幽都一事。 她原本以为桑楚楚会被夜游神捉住后,强制送出冥界,没想到那少女居然被万鬼分食了。 “哎哟你不知道,本来夜游神都把那个人类给逮住了,但是她烈得很,不肯屈服!用了不知道什么法宝从夜游神手中逃脱了,”一个中年妇女绘声绘色给褚颜叙述道,“她想往结界那边跑,那肯定出不去呗,然后啊,她就被一只食人恶鬼给抓住了。” “那鬼在生前就喜欢吃人,一连犯了好几起案子呢,后来被县老爷逮捕,在菜市口被斩了头。结果他变成鬼还不肯安生,那人类也是倒霉,刚好撞在他身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口咬下了头。” “吃了人肉之后,那鬼狂性大发,獠牙支得比手指头还长,又想去咬周围的鬼呢,好在阴兵及时赶过来,阻止了他。” 中年妇女见褚颜神色有些复杂,还以为对方是害怕,于是安慰道:“幽都是不允许恶鬼食人的,那恶鬼被夜游神大人用锁魂链困了,扔进了斫迦罗山,受磔刑之苦,永世不得超生。” 褚颜向这妇人道谢后,便离开了此处。 想来那桑楚楚应该是独身一人在东市这边布置阵法,净妖家族的小辈都是有自己的本命牌的,而桑百尺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并未出手救她。 褚颜按记忆走到了桑楚楚昨日踏足的街巷,她双目变赤,往巷道中瞧去。 阵法借天地之力而成,高绝者仅取草木岩石,便可成一方阵;次焉者则需借助人力,取自然之道的精妙变化与息息相生之意而拟其形。阵法大多按八卦五行而成,循阴阳生死之理。 在巷子的墙上,隐隐浮现出几道痕迹。 是震卦,不过却是反的,而且绘制阵法的也不是人血,是鬼的阴气。 鬼是无法再被“杀”死一次的,而那桑百尺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居然将鬼魄压缩成了小小一团,像是墨汁一样,在墙上绘出了纹路。 而那鬼的意识也早已被抽离了,就算褚颜将其救下,也会在离阵的瞬间魂飞魄散。 还真是阴狠。 指尖飘出一缕红雾,那红雾一点一点渗进墙面,而后纹路一闪,又重新隐没进了墙面。 褚颜做完这些,便若无其事地走出了巷子。 因为之那件浅绯色裙子被殷止给划破了,她只好重新换了一件石榴红的衣裙,或许她本体是海棠的缘故,她很偏好红色,深红,浅红,她都喜欢。 她脸上戴着一张银质面具,眼角处还绘了一朵殷红色的海棠花。 不过在旁人眼里,她还是那副普普通通的男子打扮,存在感极薄,故而她在幽都街道上蹿来蹿去,也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52. 怨魔 不多时,天便彻底暗了下去,流萤从草丛飘出,落在窗棂趴着的白蔷薇上,散发着微小的光芒。 室内立在地上一角绘着竹枝的灯照往常一样亮起,殷止提着竹竿,长杆顶端用线吊着一盏六角琉璃灯,扣着面具的脸银光蹿动。 远方光影如火一样熊熊燃烧,幽都的鬼像来时那样排起了长龙,北城城门大开,许许多多的鬼鱼贯而出。 殷止跟着鬼群走出了东市,一片荒草覆罩之地陡然拔起高楼,铺上地砖。老旧的屋舍重新翻新,湿绿咬满的巷道重发亮泽,万鬼拎着不停转动的灯向一个地方前行。 他本来是不打算出门的,他不想掺和万鬼的事,但是褚颜一直到酉时还未回来,他在城楼附近转了几圈,一直没找到人。 殷止让沈终南留在了竹屋内,再三嘱咐他不要擅自出门后,便来到了街市上。 说实话,他还未想好该如何面对褚颜,但总归是他轻薄了对方,无论如何,歉是必须要道的。 可是,道了歉……之后呢? 鬼流太急,一个身材瘦削的女鬼不慎撞到了他的肩膀,拉回了他跑远的思绪。 那女鬼约莫是着急赶路,连句“对不起”也没说,又匆匆地汇入了鬼流。 殷止回身张望,一张张面具从眼前流过,唯独不见那张眼角有着海棠花的面具。 褚颜是不想见他么? 殷止眸色渐深,心里莫名升起一股被刺伤的感觉,他想快点找到对方,于是不断环顾四周。身旁人头攒动,灯火辉煌,光影变换,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可是就算这样,他还是未找到那张独特的面具,心下愈发着急。 殷止找寻了一会儿,没有任何收获,正准备想其它办法,这时,“嘭”的一声巨响,苍穹之上绽开一朵烟火,火花散开,分裂成万千光点,像一朵华丽璀璨到极致的金菊。 接着,一道又一道烟火腾空而起,宛如在黑色的幕布上释放出华丽的翡翠流苏,万紫千红、千姿百态的繁花搅碎了无边的黑云,不过眨眼间,又流星一般拖着一条条冒着烟的尾巴往下坠去。 殷止蓦然一回首,却见一个眼角有朵红色海棠花的人,正站在远离鬼群的地方。 灯火阑珊,漫天火树银花,长至腰间的墨发和石榴红的裙摆被风吹得扬起,年轻女子戴着银质面具,纤细修长的身体宛若一棵玉树,懒懒地倚靠在门栏之上。 她隔着人群,看见立在街上的殷止,于是取下面具在手中扬了扬,她牵动唇角,露出一记浅浅的笑,眼角的朱砂小痣在流光下显得异常夺目。 在未曾见到褚颜之前,殷止有很多话想说,但这会儿真正碰上了,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褚颜往后看去,只见鬼群周围有很多阴兵把守着,许是之前很多鬼消失,让幽王担心今日殷墟幻夜会出差错。 淡云微月,欲藏还露,表面平静的游行,暗地里不知涌动着什么,为今之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朝殷止伸出了手,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而殷止并未迟疑,越过人群,向她走了过去。 “人太多,我们牵着吧,以防走散。” 褚颜语气很轻,目光坦然而纯澈,像是根本没有将昨夜的事放在心上一般。 殷止稍稍斜了头,如琉璃重叠般的眼眸将褚颜身影融在其中,良久,他握住了对方的手腕。 只是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袖,他感受不到她的体温。 褚颜再次戴上面具,两人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圆溜溜的月亮从云中冒出半规,偷望着像幻梦一般的殷墟。 千年殷墟重现人间,美轮美奂,如旁观者般漠视着万鬼的欢喜,而那片本该磨灭的历史,借着建筑又重回了人间。 仿若岁月从未来,殷墟亦从未变。 殷止被褚颜牵着,穿过鬼海一步一步向着尽头的承影湖走去。 两人之间隔了三寸的距离,而褚颜的背影像是一团朦胧的红云,竟然让他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好像对方随时都会消失一样。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那截细腕。 交相辉映的灯火和天上的星云构成了缀着珠玉的迷梦,翠绿白皙间蕴含的绝美叫人挪不开目光。等圆月没入云层,再一点点移出来,他们面前只剩黑蓝湖面上波光粼粼间拉长了身形的清月。 天上的星子倒映在湖中,湖中的星子又倒映在天上,一时间,竟叫人分不清所站之地是无尽的星空,还是湖畔上的湿地了。 而天幕之上的烟火还在继续,万鬼齐齐打开了灯盖,其中的烛火忽而裂成小小的光点,像萤火一样从灯笼里飞出,盘旋而上到达最高点后,又慢悠悠地往湖水里落进去。 褚颜放开了殷止的手,摘下脸上的面具,赞叹道:“世间奇景。” 那夜的承影湖虽美,但是雾太浓,并未怎么看清,如今这般景象倒是极其华美了。 殷止盯着褚颜的侧脸,而后缓缓将视线移至湖面,冗长幽慢地“嗯”了一声。 随着最后一朵烟火绽放完落下,殷止才低低地开了口:“昨夜……” 褚颜回头看他一眼,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他不要说话,而后又继续欣赏湖景去了。 殷止只好抿紧了唇,不再言语。 “你们看——” 忽地,鬼群中有鬼指着承影湖远处惊喊了一声。 天清月淡,不见风露,辽阔的湖面不知何时铺满一层雾,有一个东西像箭一样迅速破开水雾朝这边游来。 幽都视为圣地的承影湖里,居然有诡异的生物? 褚颜下意识抓住了殷止的手,准备随时撤走。 这时,急速游动的生物停了下来,探出一双眼睛,眼尾上挑,黑白分明的眸幽幽怨怨地望着鬼群。 这双眼—— 褚颜动作一顿,她记得那是壁阳城中欲加害殷止的阴鬼,没想到这阴鬼的执念如此深,竟然来到了幽都,吞噬同类使自己万劫不复都要报复妲己。 湖里鬼物展现了她煞白黑气集结的脸,怨毒的情绪通过水为媒介一波一波拍上岸。万鬼的队伍开始惊慌了起来,毕竟他们大部分鬼修为太弱,抵御不了如此强大的戾气。 阴兵的长矛在地上发出震慑的声响,女鬼不以为意地寒森一笑,张口吐出一团黑雾喷向护着万鬼的阴兵。 阴兵提盾挡住,黑气腐蚀掉了防御的灵器,连执器的鬼也给一块化作了黑水。 褚颜抑住帮忙的心情,站在一隅尽量保持观望。 冥界的事情还轮不到她这个妖插手。 女鬼瞳里掠过一丝得意,扭动着身子冲出了水底,霎时,圆月混沌,星云隐去,宽广的湖面浮出了一个巨大的身子,长且瘦,躯干上生着挨挨挤挤的触手,柔若无骨的样子。 除了一张脸,这哪还有半点人做鬼的状貌? 用吃掉同类换来强盛的阴力,累积爆发之际太过丑陋。 褚颜目光一凝,有那么点后悔当初没有杀这个女鬼。 一点怜悯换来更多的死亡,这笔账怎么想都不划算。 褚颜隐隐感受到女鬼身体某处传来与她掌心里相呼应的灵气,电光火石之间,她忆起那夜在女鬼身上施的咒。 想来,居然还是她送进女鬼身体中的咒迫使对方无法再吸人精气,反倒是去吞吃同类了。幽都那些莫名其妙失踪的鬼,也多半是这女鬼的杰作。 褚颜原本不打算管此事,她身为妖主,不可在冥界动手,但要真算起来,这里面还有她一分因果在。 然而就在她斟酌之时,女鬼两条触手变长扫向岸边,那些来不及躲避的鬼被它飞快缠住拖到水底,又倏地扯出送进了向腮边裂开的血盆大口里。 她触手上生了密密麻麻吸盘,每个吸盘里都有一圈又尖又细的牙,闪着寒光。 她咀嚼着嘴里的鬼类,冷若冰霜地直直睨着岸上某处。 “这就是你找我报仇的方式么?如此兴师动众,由不得我不出来了。” 响彻云霄的声音落下,众鬼身前凭空出现一个女子,手中抱着一把五弦古琴,每一根琴弦都是由兽筋制作而成,从其发散的幽光来看,这些兽筋都是灵兽的。 女 鬼咽下口中残肢,吐出干涩的名字:“妲己。” “是我。”妲己朝后面的阴兵将领递了个眼色,将领意会着吩咐手下疏开万鬼。 褚颜与殷止跟着往回退的鬼群试图离开这儿,妲己却传来了一道密音:“花妖,此次殷墟幻夜幽王之所以交给我负责,是因为他手中有一件大事要办,抽不出六尊二鬼四将。换句话说,目前只有你我联手才能制服这个怨魔。” 魔? 褚颜止住了脚步。 各种深切浓厚的念统称为执念,执念再深就会入障,若掉进障中出不来,久而久之便成了魔。魔形成之初,蚩尤留下的神念将赋予他们一定的邪力,而要使自己的力量增强,就必须不断进食有灵性的生物。 魔存于天地之间,不属于六界之内,人、妖、鬼、怪、神,皆可成魔。 一般不是到了绝境,凡是有灵的生物均不会走上这条路,魔抛弃了善念,投身于丑恶,没有仁慈,憎恨是它们唯一的快乐。 这样的异类若留在世间,会造成大患。 “殷止,你先走,我很快便来。”褚颜放开了殷止,将面具往他手中一塞,毅然决然地回过头,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原地。 她走得那样急促,连“殷公子”也不叫了。 殷止望着手心那只绘着海棠花的银质面具,面上看不出任何异色,只是眼神却变得锐利无比。 怨魔的触手暴长,逆光里像极了粗大的头发,它眼睛里的瞳缩成针尖大小,眼白差点占据整个空间,尖利的牙齿左摇右晃着,狰狞凶恶地朝岸上扑来。 从四面刮来的阴风渐渐森寒,连承影湖都随风泛起了汹涌的波浪,不住拍打在那截断桥之上,气氛剑拔弩张,间不容发。 琴音震响,强劲的灵力宛如一道无形的音波往前方冲去,而怨魔的触手也逼近过来,两方力量猛然相触,湖面上的断桥“咔嚓”一声,而后寸寸碎裂,被风卷起,又雨点般落入水中。 妲己被撞退半步,而怨魔的那根触手虽然被琴音切断,但只是一个呼吸间又生长了出来。 褚颜并不急于出手,她对妲己密音道:“我要幽王的一个人情。” 妲己一怔,正欲回答,但怨魔的触手又甩了过来,仓促之下她只得猛地拨动琴弦,琴音陡然刺入云霄,滚滚音律如千万锁链向触手当头套下。 “我做不了幽王的主,”妲己语速飞快,那一招显然费了她不少灵力,让她脸色一白,“但是我可以给你我的人情,我保证,只要我一日未转世,你若是有难,可随时来冥界找我。” 褚颜想到她连无常二鬼都可以调动,想必幽王是非常宠爱她的,这笔交易还是划算。 因而她欣然同意,手腕一翻,一根掉落在地上的长矛被她吸到手里握住。 “别愣着了,快上啊!”妲己催促道。 褚颜踏气而行,飘至半空,她不愿浪费太多妖力在这怨魔身上,毕竟还有一个桑百尺不知藏身于何处,正在虎视眈眈。 她一矛挥开朝面门上打来的触手,而后矛尖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扎进了触手上的吸盘,灰色的浊液溅开三尺远。 怨魔吃痛哼了一声,表情却越发凶戾。 痛苦是它力量的源泉,深渊赐予它无限邪恶——那些在它体内还未消化的灵体,惨叫哀嚎,凄厉无比,怨魔充耳不闻的汲取它们最后的生命,被砍断的触手重新长出,它一口合不住的尖牙如闪电向褚颜咬去。 它速度极快,瞬息间便飞身而至,无数黑气从它张开的血盆大口中涌了出来,散发出恶臭浑浊的腥气。 褚颜表情不变,她抛出长矛,抬腿一记横扫,长矛便如离弦的箭镞一般朝怨魔的嘴里飞射而去。 只是阴兵的武器都不算高级,根本奈何不了怨魔,它牙齿一张一合,便咬豆腐一样将长矛嚼碎了吞进嘴里。 怨魔的心思并不在褚颜身上,只是示威一下,便对上飞来的妲己。 它藏在湖下的无数根粗硕的触手仿佛猎人设置的陷阱,耐心的在水下舒展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只等猎物到达,一触即发。 53. 反噬 褚颜看出怨魔的意图,冷笑一声,顿时狂风怒号,黝黑的湖水被掀起,如泄洪般朝怨魔横扫过去。 怨魔藏在水里的触手不得不因此向上一勾,硬是拉着这股泄洪般的水波转了方向。 这方向是对着褚颜而去的,来势汹汹,挟带滔天的恼怒。 褚颜左手五指合拢,忽地又张开,只见她掌心飞出一条仿佛藤蔓的灵光,蜿蜒而下,急速缠住了水波。 水波此时宛如实质被藤蔓盘住,她手一收,藤蔓崩紧,摧枯拉朽地将水波绞成碎块。 水花散开,怨魔终于正视了褚颜。 它桀桀怪笑道:“你又是谁?这里发生的事本与你无关,何苦多管闲事呢?” 趁怨魔开口之际,另一端的妲己隔空望向褚颜,两人眼神交汇,同时出了招。 妲己飞快地拨动琴弦,五色的华光从琴身上闪现出来,她身姿优美,只是眼神十分凛冽,音律如丝线一般绞杀而去。 而褚颜手中的藤蔓则化为了一道剑,剑光唰然,她踩在漫天的触手上,身形几个转移,虚影一样闪到了怨魔背后,剑光迅猛劲疾无比,直冲怨魔的后脑勺。 怨魔的后脑是其弱点,它可不敢让褚颜碰到。 它一边甩出几条触手与妲己缠斗,一边飞身骤退,那道剑光却如闪电般紧追不舍,转瞬逼出数丈。 怨魔张嘴吐出一团阴气,漆黑如墨的阴气自其体内席卷开来,硬生生地将那道强劲的剑光抵挡下来。 天幕之上的圆月血一样猩红,怨魔“呼”地没入了水底,庞大的身躯搅出湍急深邃的漩涡,一条条水带被甩上岸,看这架势似乎要水淹殷墟。 岸上除了殷止,其余都是鬼类,水淹不死他们,大多数鬼已经撤到了安全地带,唯有殷止,身形挺直地站在岸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向湖中。 无数触手断裂来开,噼啪着掉进水底,浪花卷起足有三丈高,水幕冲天。 妲己和褚颜又交换了一个眼神,双方不再迟疑——妲己瞬间冲入水里拽住怨魔几根触手,用蛮力将其拖出湖水;褚颜则俯身而下,右手拍击在水面上,暴涨的承影湖像是哭泣时得到安抚的孩子,立刻平静了下来,且从漩涡中心结出了寒冰,用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周围延伸。 怨魔下半身冻在湖里,只剩上半身的触手张牙舞爪。 妲己嫌恶地放开滑腻恶心的手中物,古琴脱手而出,旋转着割断四面的包围。 褚颜掐了个诀,暗沉的世界飘起大雪,罩在她身上的红衫在呼啸而过的风里烈烈响动。 她的身影在怨魔眼里太过渺小,可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阴冷杀意却令怨魔忌惮不已。 这鬼必须除掉! 怨魔仰天一声怒号,无数触手噼里啪啦向褚颜抽去,虽然它的触手被那两人砍断了不少,但是它吞噬了太多鬼,那些鬼可以为它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 褚颜施法中断,她抬手一挥,身前出现一堵冰墙,替她挡下了这一轮攻击。 “你不是一直想报仇么?我就在这儿,你怎么不动手了?”妲己故意出声,吸引怨魔的注意力。 怨魔身子一扭,精力分给了妲己,触手狂蛇一般扭动着罩成一张大网,而褚颜则趁此机会发动了术法。 白雪铺天盖地的从西北方席卷而来,所过之处花草树木俱成晶体,她拿捏着分寸,避免冰雪扑上岸。 褚颜头一次使用冰类的法诀,看起来成果还算不错。 白蒙蒙的大雪中,万鬼有秩序地撤退,殷止在鬼潮中面无表情地踩烂又一盏灯笼,心情十分沉郁。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纷纷扬扬的雪袅袅依依,细小而密集的落下,寒风不住狂躁地怒吼着,妲己的长发散落在空中,肩膀上覆满了绒花似的雪。 怨魔下半身的冰“蹭蹭”往上爬,俄顷间它惊惶至极的表情便凝固在坚硬的冰层里,云母样的冰凌挂在它身上,倒化去几分狞恶。 妲己手指翻飞,凌厉如风,指尖似携有飞沙走尘,一个如涟漪般的蓝圈在离她手掌几寸的地方越来越大。 天地万物安静异常,苍蓝如天空的颜色像山呼海啸的龙卷风把怨魔包在其中——她想仿照褚颜方才绞碎水波那招来绞碎怨魔。 此招消耗太大,若不能成功,她绝无再战之力。 妲己蹙起眉头,五指张开,用力向前一推。 她脸上半点血色也没,显然是耗费了太多灵力,有些吃不消了。 八百年来未熄灭的恨意,在怨魔心底烧得更旺,剖腹验子后,它拖着从肚子里掉出来的肠子在冰冷的石道上艰难伏行,待全身的血液流尽干涸、褪成褐色之后,它方才含着眼泪死去。 而妲己,那个在车马上粲然而笑的女子,没有一丝怜悯,残酷地看着它的终结。 绝对不能放过她!哪怕堕入最深不见底的深渊也不能放过她! 堆积近千年的怨气一夕迸发,怨念嚎叫着震裂了困住自己的冰层。 怨魔脸上的人眼合成了一只,夜空忽明忽暗,它霸占半个脸的巨大眼睛,一开一合地锁住后退数尺的敌人。 与此同时,八道光柱从殷墟内各个方向亮起——桑百尺布置的阵法发动了。 有了阵法加持的怨魔登时威力大涨,它的触手更加粗硕坚硬,表面甚至覆盖了一层细细的倒刺。 妲己只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惨叫一声向后跌去。 褚颜早有准备,她伸手揽住妲己的腰,稳住对方的身形后,脚尖点地,飞快地往后面退去。 她望着怨魔膨胀的躯干,心下了然,那怨魔原来是桑百尺炼成的。 无数冰锥从她手里射了出去,挡住了那些飞舞的触手。 “多谢,”妲己唇边溢出一道鲜血,挣扎着想撑起身体,“我没事。” 褚颜莫名地有些心虚,因为她并未使出全力,反倒是妲己,一副要跟那怨魔拼个鱼死网破的样子。 妲己落在岸边,而褚颜又飞身迎了上去。 遮天蔽日的黑气在云端汹涌伺动,雪花还在不住往下飘落,柳絮一般。 妲己抹去唇角的血迹,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黑衣青年。 她脸上一喜,忙道:“那怨魔可以不断重生,唯有你的匕首可以伤……” 话没说完,她就支撑不住了,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殷止走过来蹲在她面前,黑沉沉的眼眸寒光闪闪,没有任何表情。 妲己的手指抠着砖与砖的缝隙,断断续续地又说道:“去救你的朋友……” 殷止抽出了匕首,锋刃尖锐无比,一片雪花落在了那一线微茫的红光上,而后融成一点深痕。 飞絮般的雪渐渐停了下来,在他脚下化成一滩水。 殷止看着交错在月夜下的无数触手,脚尖点地一跃而起,空中铁链般的触手成了他的落脚点。 他一蹬脚下的触手,雨燕一般掠起身子,旋着穿过密布的网。 破空的声音传来,褚颜抓着藤蔓化成的木剑,挡过怨魔一招,侧头望过去——殷止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表情,只是眉头微蹙,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殷公子还真是一点儿也不听话,”褚颜眼底浮现出一丝浅淡的笑意,“不是说了让你先走么?” “不听话”这三个字反倒是让殷止回忆起了昨夜的荒唐事——好似那时他也是不顾对方的反抗,异常执着地想对褚颜做什么过分之事…… 殷止避开她的视线,抿紧唇瓣,而后手起刀落,斩断了一根飞过来的触手。 在桑百尺未出现之前,褚颜不会使出全力,但她又不想被妲己看出来,毕竟对方承诺给她一个人情,于是褚颜开始演戏,乍一看她好像不敌那怨魔,一副很是费力的模样。 但却被殷止一看勘破,毕竟她连红雾都没有使出,而且无论是藤蔓,还是冰雪,都是她以前从未用过的,要么就是想留余力,要么就是……她那红雾太有辨识力,她不想被谁看出身份。 殷止错开怨魔的触手, 匕首闪过寒光,他用轻功窜起,跳上怨魔的背,双手握着利器向下狠狠一扎。 怨魔一心与褚颜缠斗,哪有精力看这如蝼蚁般不堪一击的鬼,此时吃了一亏,它急忙扭动身子,把背上的鬼给甩下来。 它那只露着凶光的巨大眼瞳死死盯住闪开的黑衣青年,阴香若有似无地从对方身上散过来。 确实是鬼。 褚颜却不想让它再看,长剑一挑一挥,便削断它的触手——就算削断,它也会重新长出来,野草一般生生不息,但能分一点注意力过来总是好的。 现在还不能让怨魔发现殷止是人类。 怨魔那根被殷止砍断的触手没有再长出来,后背的伤口也并未愈合,浑浊的雾气不断从它身上涌出,落到湖水中竟发出了滋滋的声响。 桑百尺那个老不死的还真是沉得住气。 殷墟的鬼太多,想找出桑百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对方向来藏头露尾,像个滑溜溜的鳝鱼,倘若觉出半点不对劲,便又果断地将头给缩回洞中,除非——除非这里有他非要不可的东西。 褚颜脑中灵光一现,她对殷止丢下一句“拖住怨魔”,而后手中的剑又化作了那根巨长无比的藤蔓。 怨魔误以为她还想来方才那一招,瞬间警觉,所有触手根根竖起,准备防御。 只是藤蔓探进水中,却并未去缠绞它的触手,反倒是灵活又敏捷地穿过了过去,将承影湖的水盘旋着搅上了天。 水浪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挡住了外面的视线,而褚颜则箭一样冲到了最高处,那些触手狂舞着想将她拽下来,却无一不是被殷止的匕首给尽数斩落。 刀刃上那线红茫,颜色本来美得像娇羞少女的桃花面,此时却凄厉妖绝一如幽暝的血霞。一刀两断,肉块横飞,浓稠恶臭的黑色雾气不断喷涌而出,似乎整个水幕间惟有那红色的刀光才是活的一缕精魂。 褚颜手腕一翻,一面镜子便出现在了她的手中——是水镜。 而后,她掐了个诀,使出了幻术。 霎时,光芒大盛,一面巨大的镜子凭空出现在了承影湖上方,周身散发出神圣的金光,包裹着镜面的华美花纹仿佛活的一般缓缓转动着。 仿佛虚空中无形的弦猝然断裂,一道人影从鬼群中猛然射出,不是桑百尺又是谁。 昆仑镜,他苦苦寻找的昆仑镜! 只是还未等他碰到,那面悬在空中的镜子便陡然化作了万千光点。 桑百尺面露惊愕,随即反应过来,该死,他中计了! 昆仑镜乃无上至宝,那幽王又怎会轻易让昆仑镜现于万鬼面前? 就在他惊诧后退之时,一道剑光划破了光点而来,剑意凌厉异常,以爆发之势逼近了他的面门。 桑百尺慌忙举起木杖格挡,眨眼之间,他已与褚颜斗了十余个回合。 他招式十分阴狠毒辣,于最细微处显尽刁钻凌厉,每一杖都朝着对方的命门下手,褚颜衣裾飘荡袍袖翻飞,每一剑都像紧贴在木杖边缘撞出了大朵大朵的剑光。 一边是木杖,一边是藤蔓剑,但是相交发出的声音却犹如玉石。 桑百尺那只苍老的左手隔空往木杖顶端的那颗深绿色的宝石虚虚一按,一股瘴气便从中喷射而出。 褚颜瞬间收势,剑飞快地在她手掌中旋转,呼啦呼啦,将那些瘴气尽数扇飞,侧脸被剑锋映得雪亮。 风从远方天穹之上后吹来,席卷天地,带着周遭浓重的腥臭味,拂起她腰间乌黑的长发。 而桑百尺握着木杖猛然往下,就像杵在地上敲击了一下,黑色的光晕波浪一般四散爆发,朝褚颜席卷而去。 他这一招用了七成内力,他不想将幽王招惹来,于是想击退褚颜,好趁机逃跑。 而此刻,内圈的阵法也发动了。 一道碗口粗的光柱从东市那边射了出来,只是须臾间便掠到了承影湖上方。 只是这光柱打的不是褚颜,而是—— 桑百尺本人。 54. 妖主 “啊——!!!” 只听得一声惨叫,桑百尺像是断了翅膀的鸟儿一样,急速往下坠落。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怨魔还没从被斩断触手的剧痛中回过神来,便见自己的主人从高空被打落。 于是它挥出一根触手,想接住桑百尺。 下一刻,闪电般的剧痛与清脆的“喀嚓”声同时响起,桑百尺的腕骨被褚颜横甩出的剑给生生剁折,手中的木杖当啷掉进了承影湖中。 褚颜站在一片凝固在半空的水花之上,面无表情地与满目不可置信的桑百尺遥遥对视着,而后,她弯起唇,露出了一个极柔的笑容。 桑百尺宛遭雷劈,在他的视野中,这个长相毫无特点的男人居然和褚千袭的面容有一瞬间重合了。 不行,他决不能死在这里…… 桑百尺忍着腕骨断裂的痛楚,另一只完整的手掌朝空中一震,一道漆黑的裂口蓦地撕裂开,随即,他猛地钻了进去。 他用了某种秘法强行破开了时空的缝隙,相当于制作了一扇界门。 桑百尺牙关咬得太紧,连喘息都带着破音,在消失的最后一刻,他怨毒地看了一眼上方的褚颜,用眼神传递着“日后必定报此大仇”的意思。 怨魔伸出去的触手捞了个空,那只竖着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始料未及,它不敢相信,它的主人居然就这么丢下它逃了! 顿时,被背叛的痛苦疯狂在它心底里滋生,如燎原野火一般势不可挡,它愤而扭头,死死地盯着殷止。 都是这个鬼……杀了他,杀了他! 怨魔五脏六腑像是被烧红了的烙铁烫着,烫得它痉挛发抖,那些被它吞噬的鬼魄终于被吸干,而怨魔竖眼中针尖般的瞳孔已经完全消失,只余一片阴翳的灰白。 怒吼震天,怨魔的触手已经被全部斩断,只剩下光秃秃的肉杵,它满口的尖牙长得足有人的小臂长,而后一头朝殷止冲了过去,大有一股你死我活的气势。 殷止弹出一团幽蓝色的火焰,堪堪避过扫来的劲风,这怨魔此刻的法力已经接近于一只修为足有两千年的大妖了。 只是下一瞬,异变突起—— 殷止惊讶地看着巍然顿住的怨魔,一种痛苦夹着不可置信的神色在其丑陋的脸上奇异的呈现出来。 红莲状的业火从怨魔身体燃烧,燎发摧枯般将其包裹。 “这个咒,只要你不起害人之心,便不会发作,否则,它会锁住你的鬼魄,令你寸步难行,受业火焚烧之苦。” 这个黑衣青年是人! 早该察觉阴香下面掩盖的活人气息,怨魔长啸一声,反应过来自己被算计了。 既然它活不了,那么谁也别想活了! 它怀着同归于尽的想法面目狰狞地朝着殷止扑过去,而褚颜紧跟其身后,趁它方寸大乱之时,红色的烟雾裹着海棠花瓣,骤然蹿向它的后脑勺。 而殷止也看准了红雾掠过的线,刀光乍现,匕首朝着怨魔的脑袋砍了过去。 怨魔半个脑袋被双重配合的攻击割开,血肉纷飞,它喉咙里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凄厉哀嚎,黑雾滚滚如同狼烟,只是愈来愈弱,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便只剩一小缕了。 一双漆黑的眸子轻轻一抬,睨上了正好瞥过来的波澜不惊的、闪着赤色的眼瞳。 打铁要趁热,殷止召回匕首,正想将这怨魔给一刀结果了,却被一个微小的女声阻止了: “等等,我,我有几句话……要跟它说。”妲己坐在地上,煞白的脸仰着。 庞然大物倒下,激起一阵湖花,怨魔只剩下半个的脑袋搁在浅水处,微薄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 妲己强提起一口气,先是对殷止和褚颜二人投去了感激的目光,接着朝怨魔道:“你还记得你的丈夫长什么样子么?你还记你怀上孩子时,想要给他起什么名字么?最重要的是,你知道你自己,姓谁名谁么?” 怨魔没有说话,像一条濒死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气,它那些被切断的触手正在一点一点化为黑气消失。 它涣散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妲己说的,它都记不得了,唯一记得的就是剖腹验子的寒冷与痛苦。 “你是不是,只记得剖腹验子了?”妲己惨然道。 褚颜指尖一团红光没进妲己额里,她立即觉得好受多了,她朝对方点了点头,继续对怨魔说道:“你从未真实存在过,剖腹验子又怎么可能是真的呢?后世的人为了推自己的主张、观点,硬是凭空捏造了一些莫须有的事情,然后这些虚假的事情会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直至流传到永远。” “你不是人,亦不是鬼,你只是这种虚假的真实中诞生的怪物。你没有名字,没有过往,有的只是一刹那的记忆。” 怨魔的喘气声小了些,嘴唇翕动道:“不……我不信……” 是桑百尺将它从鬼门关中救了出来,给记忆模糊的它讲述了那些被它遗忘已久的过往,不仅如此,他还给它喂了精血,让它虚弱至极的身体恢复过来。 为了报答自己的救命恩人,也为了找到害它沦落至此的幕后黑手妲己报仇,怨魔开始不断吞噬同类,眼看就要成功了,可是却,可是却—— 怨魔哀伤地看了一眼承影湖的方向,眼角落下了一滴血泪。 功亏一篑。 它竟是虚无的生物么? 世间的一切,都有其本身存在的理由,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一块砖石,也能为人垫脚,可它呢?它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是什么? 它从流言中诞生,以执念为食,自以为能报仇雪恨,结果却浑然无知地一头跳进了另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之中,被所谓的“恩人”给欺骗…… 原来它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工具。 血泪愈流愈多,怨魔眼底满是绝望和不甘。 “时间从未来看到了果,所以在过去创造了因,”妲己走进了承影湖,跪坐在怨魔身边,用手摸着满怀恶意的怪物喃喃道,“真可怜……我们都一样可怜。” 月亮一步一步隐去,晨光熹微,怨魔喘出最后一口气,变成齑粉融进了承影湖。 天光照不进这片鬼域,殷墟再次消匿,眼前的湖水也在缓缓倒退。 褚颜往承影湖中送去一道咒光,桑百尺掉落的木杖便缓缓浮了起来,只是木杖顶端那颗宝石已经被他在坠落时仓促抠走,没了那宝石,这根木杖唯一的作用便是在烧火时燃烧得久一点罢了。 因桑百尺血的味道散入了鬼群,众鬼又涌了过来,只是最外面有阴兵把守,那些鬼一个二个伸长了脖子,但碍于阴兵在,只敢远远的观望。 这时,一道人声响起:“快让我进去,快啊!我跟他们一起来的!” 褚颜朝岸边望去,只见沈终南朝他们飞速跑了过来。 他本来在竹屋里待得好好的,只是突然周围的大地震颤起来,仿佛地裂,他透过竹窗看见无数条光柱冲天而起,朝承影湖的方向射了过去。 尽管距离很远,但沈终南还是隐隐约约望见那边发生了异动,有无数黑压压的人群朝城内奔逃。 师父和颜姐姐有难—— 沈终南最大的优点和缺点都是就算他没什么本事,但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至亲受难,少年的倔劲风吹不折,火烧不断,他心甘情愿冒险,只为了抓住那一丝丝的可能性。 < p>他当即就收拾了东西,让妲己宅院里的侍女将他带到了承影湖边。 而现在看到褚颜和殷止都没出什么大事,他也算是放心了。 沈终南躲开殷止略显责备的视线,正准备开口,却顿住了。 因为在承影湖上方,竟悄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个长相极为俊美的年轻男人,乍一看有股雌雄莫辨的妖异感,他一袭掐了金边的檀色华服,一头乌发散落,随着风缓缓飘荡。 “幽王!” “是幽王殿下!” 众阴兵最先反应过来,慌忙叩拜在地,万鬼也都纷纷跪地,不敢直视那凛冽威严的男子。 连妲己也及时刹住了脸上的哀伤,向那人行礼。 众人之中,唯有三个人还站得笔直。 幽王褐色的眼瞳一一从那三人身上扫过去,最后落在褚颜身上时,他勾唇一笑,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戏谑。 “本王说谁在幽都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原来是,妖主大人。”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眸光近乎赤裸,不加掩饰地落在褚颜身上。只是他还算有轻重,声音并未传到万鬼那边,只是让湖边的几人听到了这句话。 居然真的把那瘟神给招惹来了。 桑百尺的阵法过于奇诡,整个殷墟都为之震颤,在城外巡视的夜游神暗觉不妙,便给幽王传了信。 褚颜眼神晦暗不明,她一挥衣袖,撤去了身上的“翳”咒,而后飞身上了半空。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殷止,他下意识想去抓住她的衣袖,但是却捞了个空。 而沈终南和妲己的表情倒是如出一辙的惊愕—— 前者是早已听闻过妖界之主的凶名,他一直以为那种人物生得青面獠牙,十分丑陋,见人就吃,无恶不作,怎会……怎会是那个待他如亲弟弟的褚颜? 而后者则是万万没想到褚颜竟是个女子,还是个生得异常漂亮的女子,难怪那黑衣青年对她的勾引无动于衷,原来身边已经有了如此美人……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堂堂妖界之主竟然伪装成一个普通的小妖,跟两个人类混在一起。 妲己心乱如麻,眼梢瞅了湖面一眼,那种程度的怨魔对褚颜大概是弹指间就能灭掉的蝼蚁罢。 “幽王殿下,还真是好久不见。”褚颜扬起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客气假笑来。 幽王笑得愈发张扬:“妖主大人曾为了追回一个人类的魂魄,将我这冥界搅得天翻地覆不得安宁,不知如今纡尊降贵来这幽都,又是所为何事?” 褚颜垂在身侧的手指一动,并未回答。 二人并未密音,因此这些话语便一字不差地落到了下面几人的耳朵里。 场面仿佛静止了,连带着周遭的空气也泛起了一层无形的寒意。 殷止眸底仿若凝出了坚冰,看似冷硬无比,内里却涌动着滚烫的岩浆,不断烧灼成灰,最后彻底没了光亮。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但褚颜……却身为妖主,两人之间的距离说是云泥之差也不为过。 沈终南心烦意乱,百感交集,原来,原来颜姐姐有喜欢的人了—— 他用余光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殷止,对方的眼神仿佛是一头在困在囚笼中的凶兽,那股危险感简直像快要抑制不住而发狂一样。 沈终南的神经霎时紧绷起来,生怕他师父一个没控制住冲出去,好在片刻后,殷止便将所有的情绪敛进了眸底。 幽王漫不经心地往下一瞥,在殷止的脸上停顿片刻,似乎是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他“啊”了一声,想起来了:“原来妖主大人已经找到了心心念念之人,我该说一句什么,恭喜么?” 55. 殊途 褚颜简直想把这人的嘴给封上,但若是当着万鬼的面对他们的主子动粗的话,她也别想竖着走出幽都了,于是褚颜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她弹出了一道结界,隔开了外界的声音。 幽王无视了褚颜忿然的眼神,他闻到了散落在空气中的离火气息,离灯在千年前因一场意外,灯芯断掉半截,落入了人界不知所踪。 他略一思索,而后了然道:“原来那半截流落在人界的离火被一个人类所得了,罢了,也算是因缘际会,随他去吧。” 离火……是殷止身上的幽蓝色火焰么? 褚颜虽然在之前就隐隐察觉到那火焰不是俗物,但没想到来历竟如此之大。 褚颜转移话题,说起了桑百尺一事。 而幽王这人,开起玩笑来谁都拉不住,一谈正事,又是那副正经严肃的表情了。 幽王道:“昆仑镜重现人间,必会导致大乱,也不知谁最先传出去的消息,说那破镜子在冥界。” 两人互相交换完情报,褚颜挑了一下眉:“原来昆仑镜当真现世了,我还以为是桑百尺那老头子做的臆梦呢。” 她顿了顿,又道:“看来幽王殿下的手下嘴不太严实,竟然连这等消息也透露了出去。” “此事确实是本王疏忽了,”幽王眼中闪过一丝寒意,而后道,“这次怨魔一事,多亏了妖主大人出手相助,本王实在是被昆仑镜一事困扰得无法脱身。” 出现在承影湖上空的幽王并不是真正的幽王,只是他一缕元神分身。 褚颜眼中闪过一道亮光,但并不在上面露出太多心思,展颜笑道:“这个消息要是让有邪念的生灵听到,恐怕会蠢蠢欲动。” “只要妖主大人你不会,我就谢天谢地了,”幽王没有忽略对方眼中闪过的光芒,用食指抵着额头道,“昆仑镜可破开时空,从中窥得天机,只是持镜人所有的欲望都会在照镜子时被放大,拿到这昆仑镜的人若是掌控不了的话,会被反噬的,所以要有自知之明。” 褚颜面上不动声色:“我又没说我想要。” 而下面的沈终南却一脸狐疑,那两人明明嘴唇还在开阖,怎么就听不到声音了? “想必是幽王殿下有要事和褚……妖主商量,便设了结界。”妲己看出沈终南的困惑,便好心替他解释道,全然没注意殷止的眼神又冷了一分。 幽王见下面那个黑衣青年一直紧紧盯着他们,心中升起一股坏心思来,他故意往前凑了凑,和褚颜挨得极近,俯身对她耳语道:“话说妖主大人……” 褚颜一皱眉,正想闪身退开,却听对方接着道:“妖主难道不想看看那个人类的反应么?” 这句话果然很管用,褚颜瞬时就不动了。 正当幽王想去观察她的表情时,只听得褚颜冷笑一声,反唇相讥:“妲己是幽王的宠妃罢,你现在这样,妲己又是何种反应呢?” 幽王:“……” 他喉咙一哽,便不急不缓地又拉开了和褚颜的距离,眼珠子一转,笑起来:“一百五十年前,你还是个修为一般的小花妖,如今确实是长进不少。你这般伶牙俐齿的模样,倒是让我想起了前任妖主,不知那位如今是否醒来了?” 这句话可谓是精准地踩在了褚颜的痛点上,她微微眯起了眼。 褚千袭自一百五十年前那场妖界动乱后,一直沉睡不醒,此事在妖界唯有褚颜和九暝二人得知。不过幽王和褚千袭算是旧相识,自然也一清二楚。 见她隐有发怒的迹象,幽王感觉自己扳回一局,心情又愉悦不少:“无尽巷,也是妖主大人解决的?” 这人对幽都发生的一切还真是了如指掌,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出他的眼睛。 “其实本王曾派过日夜游神前去调查,只是一直未曾……” 褚颜打断了他的话:“幽王若是亲自前去,区区一个无尽巷,不过挥袖间便能了结的事,非得拖这么久,莫非是能力大不如从前了?” 幽王脸色又是一青。 褚颜笑得纯善:“算起来幽王也活了上万年,若是力不从心,也能理解。” 幽王脸上表情几番变换,很是精彩,毕竟没有一个正常男人会愿意被扣上“力不从心”的帽子。 他这人好话听得,赖话也听得,唯独听不得别人说他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罢了……不过是一个小姑娘,不必跟她计较。 幽王活了近万年之久,修为只有三千年的褚颜在他眼里,可不就是一个小姑娘么? 他不由忆起了往事,那时褚千袭将梳着垂髻、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褚颜带到冥界给他看,他见那女娃娃长得可爱,一张小脸粉嫩嫩肉嘟嘟的,便生了逗弄之心,想去摸摸她眼角下那粒朱砂小痣,结果被褚颜给一巴掌呼到了脸上。把褚千袭笑得差点没在地上打滚,说什么“没想到幽王殿下也有被人打脸的一天”。 只是现在,一切都今非昔比,故人已去,而那个曾经天真无邪、连跟陌生人说话都会脸红的小花妖,也成了万妖之主。 如何能不让人感慨。 幽王神色渐渐变得沉重,他又看了一眼下面的两个人类,良久,才缓缓开口道:“往事暗沉不可追,妖主何必沉湎于红尘是非之中?人生尔尔,不过虚景,你我皆不是凡人之躯,人类一生不过短短百年光景,肉体凡胎,逃不过生老病死,好比蜉蝣,懵懂而生,混沌而死,终世挣脱不了这轮回之道。” “纵使千年光景,对你我而言也不过是弹指之间,说是与天地同岁也不为过,又何苦为了一个人类,在漫长无尽的岁月中自寻烦恼呢?” 褚颜眸色一闪,久久不曾言语。 “言已至此,何去何从,妖主好好想想罢,”幽王点到为止,见她眼底黯然,便又转移了话题,“这次算本王欠你的人情,妖主什么时候想要回来,尽管来找本王便是。” 说着,他身形骤然变得虚幻,隐没在了夜色中。 而下方的万鬼又是齐齐行礼,恭送幽王离去。 雾霭消散了,银色的月光也完全隐没在了殷墟尽头,褚颜望着天边那一缕快挣破云层的熹光,闭了闭眼,而后落到了地上。 她没有去看殷止,只是朝沈终南略微点了点头。 妲己见气氛很是不对劲,便主动开口道:“之前未曾知晓尊上乃是妖主,多有得罪,还望勿怪。” 只是她这话一出,反倒让气氛更尴尬了。 褚颜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我还是更习惯你用正常一点的语气同我说话。” 妲己一时语塞。 她先前只当这两人是一对较为亲密的“朋友”,但如今看他们状态,着实不对劲,再联想到今日早晨殷止在褚颜房门前想进又未进的踌躇模样,妲己不由怔然——她好像窥到了妖主和人类之间的那点隐秘。 沈终南却是如梦初醒,支支吾吾道:“颜姐姐,你……你是好妖,而且,而且你一直遮掩你是那什么‘妖主’的事,想必是有难言之隐的。但是那些都不重要,不管你是妖是鬼还是人,我都……我都不会介意的,师父也一样!” 说着还用手肘撞了撞殷止,示意对方快说话 但是殷止仍是一动不动,依然死死地看着褚颜,眼眸暗得像是夜风。 褚颜不由笑了一声,对沈终南道:“傻孩子。” 沈终南抓了抓头发,干笑两声,一时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褚颜看湖,殷止看她,而沈终南两人都看,眼珠子可怜巴巴地转来转去,整个氛围真是再糟糕也没有了。 “幽都和殷墟不会让活人留下不该有的记忆,等太阳完全出来,你们二人就不会记得这些了,”妲己施施然道,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不过只要你想记得,总会有些片段的,就像你向山谷呼喊时,它会送你点回响。” 褚颜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终于是与殷止视线相交:“殷公子……还是忘掉这几日发生的事比较好。” 她说得淡然,只是神色颇有些不自在。 远远天际泛光,殷止沉默半晌,低低地开了口:“若是我不愿忘记呢?” 这两人真是…… 妲己无奈得紧,只得说道:“幽都现在不方便留你们了,我还要回去处理些事情,就先告辞了。” 她的衣袂翩飞在荒草上,很快便消失了。 这世上有很多个妲己,但真正的妲己只存在于她自己心中,不管后世的人如何评说,她已死在那个时代,伴着晚霞任后人随意添画。 褚颜张了张唇,正欲再次开口,一朵海棠花却随着风飘到了她的手上,她接住一看,脸色有轻微的变化。 那是九暝的传信,为了不让众妖察觉到她去了冥界,她留下了一只和她长相一模一样的傀儡在人界晃荡。前几日她“回到”妖界后,那玄狐首领想来拜访,被九暝给拦在了门外,玄狐不依不饶,非要进去,口口声声说着什么“担心妖主的身体”,其实是对她本身是否还在妖界生了猜忌之心。 而且傀儡终究不像本人,若是久了,那玄狐首领必然会发现不对劲。 何况,桑百尺刚刚遁逃出冥界,想必会第一时间跟与他勾结的妖联系,褚颜必须尽快回到妖界,查看是否有鬼鬼祟祟、举止可疑之人。 “山高水远,终南,殷公子,就此别过罢。”褚颜丢下这句话后,然后就化成一团红雾散去了。 她走得如此决绝,也不知是生怕那二人挽留她,还是……怕她自己心软后悔。 褚颜留在殷止身上的痕迹只有那两截断掉的淄黑色发带,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 沈终南一愣,慌忙之下对那片红雾喊道:“虽说人妖殊途,但殊途也能……” 这时天已经完全亮了,日光从连绵的山峰那边漫了过来,沈终南眼神恍惚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将整句话说完。 时辰已经到了。 等视线再次恢复清明后,殷止和沈终南两人,已经转换到了太平湾的城隍庙。 耳边是松涛般的海浪声回响,咸湿的气息顺着海风,灌满了两人的袖袍。 荒草丛生,香炉倾倒,蛛网结织——是一片破败的景象。 沈终南睁开眼,脑中一片混乱,他皱了皱眉,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过了半响,他望向殷止面无表情的脸,颇有些怅然道:“师父,我好像……忘掉了什么。” 殷止并未回答他,只是抬脚往庙外走去。 沈终南一怔,连忙跟上。 可是殷止还记得,全都记得。 是因为他喝了黄泉,还是因为……他也生出了“执念”? 碧蓝的海面像丝绸一样柔和,微荡着涟猗,从高处看,烟波浩渺,一望无际,初升的日光给海面镶了一层金红色的边。 流淌着的海岸线在日光这样盛的清晨,也不由通体泛红,宛如一头巨蟒吐出的信子。 潮湿的带着谈谈的腥味的海风吹拂起殷止的黑发,他望着远处的海岸线,微微出神。 天地为逆旅,光阴皆过客,到底也不过是……殊途同归。 56. 护短 正是初秋,层林尽染,叠翠流金。 山脉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边际,清风呼啸着吹动山川与林海,薄雾缭绕、白纱般柔柔地漂浮山谷之中。一丛白鹭弧光一样掠过水面,穿过流火般的乌桕林,飞向了风摇云涌的杉林。 这里是万妖谷,妖界灵气最盛、妖族汇聚最多的地方。 一条银缎带似的瀑布从山顶倾泄而下,撞在下方的巨石上,便飞花碎玉一般,茫茫的水雾之后,一前一后站着两个男子。 为首那位看着三十多岁,相貌端正,气势超群,眉宇间隐有傲气,一身玄色滚镶金边的华服;后面那人明显是他的手下或随从,规规矩矩地站在离他二尺远的地方,微颌着头。 此人正是玄狐一族的首领,雍成济。 雍成济一甩袖袍,右手拇指上那枚翠绿的扳指沾了几丝水汽,他神色颇有些不耐:“九暝,本座只是想来府上探望探望主上,为何不肯让本座进去?” 在他对面的年轻男子不卑不亢,淡淡地道:“阁下还是请回吧,主上她最近闭关,不方便见客。” 九暝左半张脸上扣着个狰狞奇诡的银灰色面具,只露出右脸,他眼角如淡墨横扫,长而带翘,睫毛低垂着,遮住了晦暗的眸光。 “闭关?”雍成济显然不信对方的说辞,他转动着那只翠绿的扳指,“主上不是三日前刚回妖界么,怎么这么快就要闭关?可莫要糊弄于本座。” 他顿了顿,继续道:“主上此去人界已有半年,本座甚是挂念,特意送来了礼。闭关这事,可大可小,若是主上身体抱恙,这万年灵参,或许可助主上恢复一二。” 雍成济身后的随从立马会意,将手中那只精致的木盒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根发着淡淡白光的灵参。 九暝心想,这哪里是来探望的,分明是来找茬的。 其他妖族都安安分分,唯独玄狐和赤狐二族,一直对褚颜有诸多不满。 玄狐、赤狐、天狐,这三族关系甚密,几个族长更是亲如兄弟,可自从一百五十年前,天狐一族因与人类勾结、篡权夺位失败导致满门被灭后,另外两族便一直对此心存芥蒂。他们一致认为只处罚主谋即可,但褚颜铁石心肠,狠辣又绝情,带着手下将天狐上上下下几千只狐狸一夜之间屠戮殆尽,鲜血染红了万妖谷中的西河湾,尸横遍野,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不但如此,褚颜还下令,若是有其他妖族替天狐求情,一律视为其党羽,格杀勿论。 如此铁血手腕,令众妖自然不敢再有言语。 而妖界不比人界,大部分妖无事时都在闭关修炼,这一修炼,少则几个月,多则上百年,相比起那些虚浮的权利地位,众妖都认为,还不如多长点修为法力、多活几百年来得划算。 前有碧眼蛇妖的蛇王渡劫失败变成焦灰,后有鹿妖一族的后起之秀在斗法大会上胜了比其修为高五百年的族长、取而代之。 天道无情,时运二字玄乎得很,谁也说不准。 而如此有闲心、经常往妖主府上跑的妖,也就只有玄狐和赤狐了。 九暝在心底暗自叹气,他半个时辰前给褚颜送了信,只希望对方能尽快赶回来罢。 除了他,并未有其他妖知晓褚颜去了冥界。 雍成济一双眼睛越过九暝,往他身后半掩的院门内瞧了瞧,冷笑一声:“九暝,你不过是侍奉在妖主身边的一条狗,主子不在,就把自己当主子了?” 听了这般侮辱之言,九暝脸色依然不变,还是往后一伸手:“阁下请回吧。” “你算是什么东西?”雍成济一抬手,掌心下闪现银光,一把长剑随着那光芒出现在了半空中,“区区一只骨妖,也敢跟本座叫板?” 话音落下,长剑便朝着九暝当头而去。 九暝没料到雍成济竟然当真敢在妖主殿前对他出手,当即飞身避开,只是对方得寸进尺,丝毫不肯收势,五指一收,长剑便调转了方向,又朝着他胸口直刺去。 雍成济身为玄狐一族的妖王,修为深不可测,他速度太快,九暝眨眼间败退三招,哐当一声,脊背撞上了瀑布下的石柱。 他眸光一凝,那长剑已逼近了胸前两寸。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际,一道流火飞身而至,劈手挡在了九暝面前,只听得一声铮鸣,那把长剑被两根纤细的手指给稳稳架住。 褚颜一袭红衣如血,手指一用力,生生将那剑给夹成了两段。 这剑乃是雍成济的妖力所化,此时骤然被破,连带着他脸色也微微一白,“主上”两个字还未脱口,那抹红衣便闪电般朝他而去。 周围不知何时落下了大片大片的海棠花瓣,雨点一般四下飘散,细小的水珠折射着一线日光,投在了花瓣之上。 雍成济甚至还没看清,一截断剑便抵在了他的面门之上,剑尖离他颤抖的眼球不过毫厘之差。 他顺着断剑往上看去,越过红袖,目光落在了褚颜面无表情的脸上。 没等他开口说话,褚颜便收住自身的威压,漫不经心地用那截断剑往他脸上啪啪拍了两下,道:“看来雍族长度过雷劫后身手并未退步,我也就放心了。” 而后她便移形换影,闪身到了九暝面前。 和妖界各族的首领族长自称“本座”,“本尊”相比起来,褚颜可以说是十分平易近人了。 “主上。”九暝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朝她行了个礼。 雍成济这才回过神,他额角冒出了青筋,面皮抽搐两下,正想行礼,身边的随从却上前而去。 那是他新晋的贴身护法,唤作雍六——雍成济的每个护法都叫这个名儿,只是三个月前,上任护法在闭关时走火入魔,故而换了新的。 这护法修为高,身手好,唯一的缺点就是性子太冲,不过雍成济向来用鼻孔看人看得惯了,身边的随从跋扈了点,那也没人敢说什么。 雍六还未曾亲眼见过妖主,但他作为一个忠心耿耿的护卫,怎可眼睁睁地看着自家族长被人用断剑打脸,还是如此带着轻佻羞辱之意的打脸。 于是他想也不想就站了出来,中气十足道:“您虽贵为妖界之主,但怎可如此随意对待我们玄狐一族的妖王?” 这下,不仅是九暝眼神变了,就连雍成济的脸色也难看下去。 褚颜站在石阶之上,居高临下地扫了雍六一眼,忽地抬手,红雾从她手心闪出,瞬息之间便卷到了对方身上。 烈焰焚身般的剧痛瞬间贯彻全身经络,雍六顿时激出一口老血,只见一颗雀卵大小、周身泛着黑光的珠子便从他腰腹处浮了出来。 雍六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他的妖丹被抓出来了! 褚颜将那颗妖丹吸过去,她捏着看了看,满意地点评道:“颜色还挺好看,我房中正好缺一颗用来照亮的夜明珠,这丹虽然暗了点,但撒点荧粉,还是勉强能用的。” “主上,万万不可!”雍成济冷汗都要下来了,雍六修为足有两千五百年,算是族中不可多得有修炼天赋的小辈了,他可不能让他折在这儿。 雍成济朝雍六膝盖弯狠狠踹了一脚,迫使对方跪下,嘴皮子翻飞,又迅速道:“他之前一直在闭关,鲜少和人接触,不懂分寸,冲撞了主上,我回去后定好好罚他。主上,还望饶他一命!” 雍六面如金纸,七窍流血,一副下一刻就要翻着白眼晕过去的模样。 雍成济话说得好听,心里却在大骂褚颜下手狠 毒,好歹也是他带在身边的护卫,虽然刚才的言行确实不妥,但未免过于不给他面子…… 突然,他看向一旁的九暝,霎时反应了过来——好啊,这是在以牙还牙、护短呢。 雍成济心里一咯噔,笑还没扮上,便又听见褚颜说:“我最不喜欢有人动我的人。” 他一手按着雍六的肩膀,防止其栽倒,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紧握成拳,道:“这不是……太想进主上府中探望了么,一时心急,以后断不会如此了。” 淡淡的光顺着他的手输进了雍六体中,对方总算不再痉挛了。 看来此去人界,褚颜必定又有所突破,上了一层楼,不然怎么一招就把雍六的妖丹给挖出来了。 妖族的法力深厚基本跟修为挂钩,不过也不可以一概全,若是得了什么大机缘,像是天地灵宝、高深法器之内,那必然更是如虎添翼。褚颜修为不过三千年,在像玄狐这样的大族里,顶多混个大长老当当,但是之前的斗法大会,也没几个大妖能从她手上讨到什么好处。 于是众妖猜测,必定是褚颜将前任妖主留给她的妖丹吸收为己用了,再加上百年前,前任妖主曾带着她四处历练,习了不少小门小路,故才如此厉害。 妖族所悟的术法都和本体息息相关,像是河精一族,天生就和火类术法犯冲;而花木所化的妖,则可吸收草露云雾灵气——正是五行相生相克之理。 雍成济近几年一直在苦练冰系咒术,尤其是那招“千里冰封”,需要耗费极大的妖力,他练了这么久,也只能堪堪冻住一片湖。 要是他知道褚颜只练了不到一个月,就能达到和他一样的程度,恐怕会被气得吐血。 褚颜扬着眼梢,似笑非笑地瞥了雍六一眼,这才将那颗妖丹送回他体内。 雍六又喷出一口血,胸口剧烈起伏,好半晌,才缓过来,拖着两只面条一样的腿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 雍成济知道褚颜这是在杀鸡给猴看,脸色愈发冰冷:“恭喜主上三日内便出关,本座还有其他事,便告退了。” 说罢便想拂袖而去,但却被褚颜叫住:“雍族长不是说送了万年灵参来么,不打算留下了?” 雍成济脸绿得跟吃了苍蝇似的,他将那盒灵参扔出去:“还望主上收好。” 一旁的九暝伸手接住了盒子。 雍成济带着雍六,两人悻悻离去,很快消失在了石阶尽头。 褚颜打开盖子看了看那只灵参,不过是一簇粗大的根须,并不是主参,虽说确实有万年,但实际药效只怕是五千年都嫌多。 “把这东西拿去给舞七磨牙吧,”褚颜合上盖子,望向九暝,关切道,“可曾受伤?” 九暝摇摇头,语气和煦如春风:“并未。” 他本体是一只骨妖,诞生于万妖谷的地缝之中,生来的职责便是侍奉妖界之主,以前一直跟在褚千袭身边,而后是褚颜,可以说,他是亲眼看着褚颜长大的。 褚千袭有事不在府中时,便是九暝在照顾褚颜,而对方也极为亲近于他。 九暝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道:“在收到主上的回信时,我便派了人去各界门出入口蹲守,安插在各族中的眼线也有所行动了。” 九暝向来办事周到,多谋善断,褚颜点了一下头:“我还是不放心,九暝,你一会儿去落渊看看。” 九暝:“是。” 落渊是妖界最大一处界门,位于西河湾和山峰的峡谷处。 对于众妖出入界门,褚颜并没有对其施加约束,毕竟出界的妖只是少数,妖魔道并不好走,入世便是入劫。大部分妖心里都有数,那些想投机取巧靠吸食人类血肉精气增长自身修为的,基本都挨不过几道天雷。 57. 无色狱 作为众妖之主,褚颜的宅邸理所当然在万妖谷灵气最为浓郁的主峰之上。 整片建筑群明朗壮丽,用墨玉链托举在半空之中,琉璃碧瓦、白银飞檐,山涧间、岩石上、松林中,无数条丝带般的瀑布蜿蜒垂落,漫着一股浮光掠影似的仙气。 前三宫高大辉煌,装饰典雅,不过都落了锁;后三殿帷光熠熠,以精妙取胜,游廊相连。 这些都是褚千袭以前布置的,那位喜欢精巧华美的东西,于是褚颜便也留下了。 九暝走后,褚颜便独自进了殿内。 她并未去主殿,而是来到偏殿,尽管离开半年之久,但处处都干净整洁,不见一丝灰尘。曲折幽长的回廊上挂着无数盏风铃,风铃轻撞,发出玉石般的声音,重重纱幔随风轻摆。 褚颜刚走进廊中,一个白绒绒的身影蓦地从墙顶冒出头,自上而下地窥过来,而后两只金色的眼睛倏地睁大,如离弦之箭一般朝褚颜挑跳了过去。 “嗷嗷嗷!”那东西张嘴乱嚎一阵,准确无误地钻进了她怀里,脑袋拱来拱去,亲热无比的模样。 是舞七。 半年未见,她还是未能化形,连人言也未曾练出,只会张着尖尖的嘴一通乱叫。她毛发极为蓬松,像一团软乎乎的白云,一对毛茸茸的狐耳一颤一颤,很是讨人喜欢。 褚颜把在她身上乱蹭的小狐狸提着后颈拎起来,无奈地看着红衫上的几点泥渍:“又去哪里打滚了?” 舞七一双眼瞳亮晶晶的,一点也不介意自己正在被责问,反倒是伸出舌头哈着气,模样憨厚又纯真。 褚颜时常觉得她不是养了只狐狸,而是条小狗。 她弹出红光送进舞七身体中转了一圈,继而脸一沉,问对方:“修为怎么半点也没长进?” 舞七又嗷了两声,鸡毛掸子似的尾巴隔着衣袖在褚颜手臂上扫来扫去。 褚颜觉得有些痒,便将她放了下去。 舞七眯着眼睛,绕着她的腿不断挨蹭,蹭够之后又翻身躺倒,肚皮朝天,四只短短的爪子滑稽地晃来晃去。 褚颜不为所动,没有伸手摸这洒撒娇的小狐狸:“我离开殿内半年,可是一点儿也不曾修炼?” 舞七一听这话就焉了,表情很是委屈,金色的眼睛里浮出几丝心虚,又继续用小胖爪去轻轻挠她。 舞七每日在后山撒泼,在泥潭里滚了一身泥后,又扎进碧潭里抓鱼吃,接着去追那些飞舞的小虫子,四处玩耍,好不快活。 九暝要处理族内事务,没时间陪她玩儿;盛羽也要修炼,好在舞七自娱自乐,倒也不算无聊。 这时,一个青年从游廊那边走了过来,他一袭艾青色衣衫,左臂衣袖上有三圈银线绣的精密纹路。 青年脸颊苍白,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不过模样生得极好,有股子清贵的阴柔气。 “盛羽。”褚颜见到他便笑了。 盛羽当初也是被褚千袭捡回来的,是一只莲花妖。那些曾受过褚千袭恩惠的妖,都并未跟在褚千袭身边,唯有盛羽一直侍奉其左右。虽然他修为有三千多年,但是他的修炼天赋却不算高,会的术法也就那几样,若是让他和比自己低一级的妖斗法,他都未必斗得过。 他在历化形劫时,不慎被一道天雷劈中,没有余力再去接第二道,但就在他奄奄一息之时,褚千袭路过并救下了他。 盛羽心怀感激,在得知褚千袭是妖主后,更是主动想跟随在对方身边报恩,他知道他修为太低,对方也并不需要他的保护,故而自愿说只要留在府上当一个下人就知足了。而褚千袭心软,便留下了他。 就这样,盛羽在这处宫殿中待了几百年之久,哪怕现在褚千袭已经不再是妖主,他还是一直在这殿中,修炼之余没事时便打扫打扫卫生,也算是清闲自在。 而且也是他在一直照顾舞七。 盛羽将舞七抱起来,温柔地抚摸着她的皮毛,对褚颜笑道:“主上可算是回来了,这半年中去了何处游历?可曾遇见什么趣事?” 褚颜回道:“哪里有什么趣事,只是去了一趟西域罢了。” “西域?”盛羽还是很感兴趣的模样,“听闻人界西域有葡萄美酒夜光杯,不知是真是假?” 两人扯了一盏茶时间的闲话,随后盛羽才抱着舞七,去了偏殿外的宅院。 褚颜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底弥漫上几丝复杂。 她其实知道,盛羽一直都不太喜欢她。 原因无他,褚千袭“偏心”得太过明显了,都是被捡回来的小妖,而且本体又都是花,两人难免不被作比较。 盛羽跟随褚千袭已有六百年,而褚颜却不过短短十几年,虽然褚千袭给了他很多珍奇灵物助他修炼,但却从未带他去过人界。 与其相反的是,褚颜却是一路在褚千袭的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不管去哪里,对方都会带着她。 尽管盛羽从未在明面上表现出对褚颜的嫉妒,每次见她也总是温声笑语的,没朝她冷过脸,但褚颜就是觉得,盛羽将她放在一个很尴尬遥远的位置——虽然他面对任何人都是客客气气的。 不过不喜欢也并不代表厌恶于她,或许……盛羽只是想得到褚千袭更多的关注罢。 艾青色的人影一直走到院子深处,才停下脚步,院墙一侧有条小溪缓缓地淌过,另一侧则是一大片松林,安静极了。 相比起那些富丽的殿院,这里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简陋了,不过盛羽倒还挺满意。 院门口挂着两盏长明灯,细碎模糊的光影洒落在他脸上,他放开舞七,对其好好教育了一番,便将对方放到地上。 舞七对他吐了吐舌头,而后身形一虚,背影如白云飞卷,转瞬已去数丈之外,溜进了松林深处不见踪影。 盛羽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这小狐狸,倒是把学来的术法都用在了这些取巧的地方。 忽地,他手心里亮起一道光,是片细长树叶的形状,那光点忽明忽暗,就像人的嘴在说话时那样开合。 盛羽不动声色地看着那光灭掉,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并未回复那人的传信,反倒是进到堂中的竹榻上打坐。 直至过了一个时辰,盛羽才缓缓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后,便飞身掠起,他脚尖点在墨玉链之上,纵身飞上一座悬浮的小山,只是几个呼吸之间,便没了人影。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琉璃宫灯映出明亮的光,褚颜坐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正在假寐。 那石头莹白如雪,无一丝杂色,像是一块玉,它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在无数纵横交错的链条之间左右移动着,近在咫尺的天穹和苍茫巍峨的山巅如镜面般映在那玉石之上。 褚颜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便睁开了眼睛,从石头上跳下来,对上九暝的面孔。 “如何,可有发现什么古怪之人吗?” 九暝:“主上,请随我去无色狱一趟。” 说着,一道显形法阵顿时在身侧铺开,裂缝后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轮廓是用灰色勾勒的,皮肤是用黑色涂抹的,黑白两色衬得上方的天空是惊人的白,纯净得没有任何杂色,隐约可见一个人影跪倒在地面上。 无色狱是一处刑罚之地,被历代妖主用作惩罚关押那些犯了重罪的妖,里面白山黑水,除此之外再也看不见其他颜色。 “这妖在落渊处鬼鬼祟祟,行踪可疑,似乎是想出界门,”九暝将那个昏倒在地上的人拽起来,“而且身上还带了不少法器。” 褚颜掐着那人下巴看了看,是个相貌普通的男人,面生得很,她往对方额头上送入一道红光,片刻后,沉吟道:“是玄狐一族。” “难道真是玄狐和桑百尺暗中勾结?”九暝反应了过来,“前脚桑百尺受伤,雍成济后脚就来了,难不成……他们是想拖延时间?” 褚颜缓缓摇头:“太明显了,按理说,妖界并未有人知晓我去了冥界,就算桑百尺传信于此人,也只会在信中提到‘幽王的手下发现了我们的计划’,将我当作是鬼,那雍成济吵着闹着要见我,想必只是为了确认我是否回到了妖界。” “而且那人应该是用分身与桑百尺联络的,并未出界门,”褚颜继续道,“这人多半是个替死鬼。” 桑百尺计划失败,昆仑镜并未出现在冥界,他被褚颜重伤,需要疗养生息,短期内不 会有异动,顶多向对方传一通信告知情况即可;而这“叛徒”却故意往界门跑,这不是明摆着想让他们看见么? 九暝提着玄狐的后衣领,道:“主上,不然我将他叫醒?” 褚颜抬手一挥,一道光钻进了玄狐身体中:“问是问不出什么的,还是用搜魂术吧。” 随着咒光没入,玄狐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接着他睁开了眼,只是眼睛中没有黑眼珠,只有眼白。 “认识桑百尺么?”褚颜问道。 “认,认识……”玄狐木然答道,“桑氏一脉的净妖师。” 褚颜:“你去落渊做什么?” “出界门……我,我……要去见他,告诉他我们下一步的计划。” “我们?”褚颜听出了关键,“除了你,还有谁?” 玄狐结结巴巴道:“不知道……没见过,每次那人都用……用黑雾把自己包裹着。” 褚颜想起壁阳城中那道灰白色的模糊人影,确实是从桑百尺的召唤阵中冒出来的。 “赤玄令阳卷,可是在你们手里?” 赤玄令分为阴阳二卷,阴卷封存在人界世空寺,阳卷则被褚千袭收存,然而在一百五十年前那场妖族变故中,阳卷丢失,不知所踪。 而前不久,赤玄令阳卷现世,却被桑百尺交给了妖族叛徒。 若是阴阳二卷合体,可用其打开三界之门,不受限制。 玄狐猛地一抖,没有血色的嘴唇张合数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九暝见他如此模样,沉声道:“他被人下了禁制。” 褚颜也没有心情再问下去了,对方话语中的诱导性过于明显,那些说辞想必也早有人教过他,再问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于是她撤了搜魂术,玄狐抖了两下,便又晕倒过去。 “扔回原地吧,”褚颜冷漠道,“故意把这狐狸送过来给我们当枕头,看来那人对我们的身份一清二楚。不过也是他自作聪明,我们这边还什么都没动呢,他就急急忙忙地想当那条惊蛇了。” 九暝皱眉道:“主上的意思是……” “连这点气都沉不住,看来那背后之人也翻不起多大的水花,”褚颜没了兴致,她打了个哈欠,“这几日让玄狐内的眼线好好留意罢,那些狐狸真是一日也老实不下来,成天作妖。” 她说完,便化成红雾离开了无色狱。 接下来的几日,妖界一片风平浪静,没有妖出界门,各族内的眼线也并未有其他发现。 褚颜本以为她能得到几分安散闲适,没想到“麻烦”却接二连三地找上门来。 那些妖听说妖主出关之后,顿时闲不住了,伸冤的,叫屈的,全都一股脑地找了上门。 首先就是蜘蛛精和蜈蚣精,那两族的首领为了争夺地盘大打出手,那蜘蛛精打输了气不过,来找褚颜给他评理,又哭又闹的,褚颜看得心烦,干脆把那蜈蚣精召了过来,让他们两个再斗了场法。不出意料,蜘蛛精又输了,只好忍气吞声哭哭啼啼地走了。 接着是只王八妖,此人作为河精一族的大长老,本应身份崇高富贵逼人,无奈他长相奇丑,小鼻子小眼,下巴还有点地包天;这都不说了,此人还是个秃子,头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根头发,露出来的头皮泛着油光,能当镜子使。在个个长相不俗的妖界,像他这款,就算实力再高,也是注定不会被人倾心的,于是王八妖来找褚颜了,说是希望对方给他找个媳妇儿。 褚颜忍住把那人一脚踢飞的冲动,微笑着对他说,成亲不是妖一生的目标,修炼才是。无奈那王八妖不依不饶,一副赖着不肯走的模样,褚颜只得给了对方一颗美容丹,那王八遂才高高兴兴地离开,一回洞府就开始了闭关。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隐瞒真身和美女蛇双修、却在事后被发现是头健硕且浑身长满体毛的黑熊精,欺压低等妖族被举报后倒打一耙的猪妖,渡了四五次雷劫都未能化形前来求赐灵丹的琵琶精……褚颜的日子过得可谓是一个头两个大。 她真的很想撂挑子跑路,这妖主爱谁当谁当去好了,最后九暝百般抚慰,好说歹说,总算把人给稳住。 58. 前尘 妖主殿后山—— 海棠浩瀚似海,漫山遍野,灿烂至极的绯云一直铺到视线尽头,一阵风来,落英缤纷,无数血滴似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褚颜脚下。 而在一处泉水下的那株海棠树最为繁茂高大,枝头上坠满了密密层层的深红色的花,在日光下宛如一座喷花的飞泉。 泉水温滑清澈,像块碧玉嵌在树下,表面浮着一层海棠花瓣,袅袅热气从泉中升起——这是温泉水。 褚颜走至海棠树下,伸手抚上树干,她闭上眼睛,脖颈上蔓开妖异的红色纹路,随着妖力的注入,树干上展开了一道人高的入口。 她进入其中,顺着玉阶一直往下,走了一盏茶的工夫,终于来到地宫。 随着褚颜往深处走,廊道墙上的灯盏自动亮起,照亮了走廊尽头的那扇巨门,这道门也是用白玉浇筑的,静静地矗立着。 她久久凝视着那道巨门,终于还是将其推开。 褚颜对面的那张冰床上,睡着一个女子——至少看上去是睡着了。 开门带起的风拂起那女子的发,露出那张玉人一样的脸,斜长的丹凤眼安静地闭着,长长的睫毛打下扇形的阴影;她的嘴角微微地翘起,像是沉迷在梦中幸福无比。 如果这时还有其他人在这地宫之中,定能一眼认出,此人便是妖界上一任妖主,褚千袭。 她既没有被九天玄雷打得魂飞魄散,也没有如谣言中那般被褚颜给剁碎吃了,而是被褚颜给藏了起来。 藏了足足有一百五十年。 褚千袭和着青衣,身体放松地躺在床上,双手交叠着放在腹部。 褚颜在她身边蹲坐下来,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脸,皮肤很柔软,只是过于冰冷。 对方修为尽失,元神被毁,魂魄离体——是褚颜用了秘术,强行将她的魂魄留在了躯体之中。即便如此,褚千袭大部分时间还是在昏睡,而褚颜每过十几年会强行唤醒她一次,只是鲜少成功,大多数时候还是失败,算起来,褚千袭在这一百五十年里,也就醒过三次。 褚颜从怀里取出了一只瓷瓶,将里面的白色液体小心翼翼地喂到了褚千袭嘴里。这是她在人界西域的天山上采摘的万年雪莲,可以稳固神魂。 接着,她开始往对方体内注入妖力。 褚颜眸中亮起赤色,红雾不断翻滚,像浓云那样将褚千袭团团包裹了起来,与此同时,一颗淡青色的珠子也从她身体里冒了出来,转了两圈后,钻到了褚千袭丹田处。 那是褚千袭的妖丹。 褚颜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红色的纹路从脖颈一直爬上脸侧,就连她眼尾处都蔓延开了蛛网状的血痕,妖力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被大量抽空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她喉咙里泛起铁锈味,全身的经脉好似被一把钝刀生生挑断、又缝合起来,就这样不断重复。 而她的身体也在不断变小,最后缩回到了十五、六岁的少女模样。 即使褚颜知道,唤醒褚千袭的可能性极为渺茫,但她还是会去尝试。 她嘴唇血色尽失,眼角下那颗朱砂小痣也黯淡下去,指尖不断颤抖。 终于,褚颜坚持不住了,往地上栽倒过去——就如同无数个以往那样,她因为妖力耗空而晕倒在地宫之内,等再次醒来时,看见的还是褚千袭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孔。 但这时,一双苍白的手却从红雾后伸了过来,将虚弱的褚颜给扶住了。 那双细长的丹凤眼慢慢眨了两下,接着漾开一点笑意,半分无奈,半分心疼——褚千袭醒了。 “你这孩子,不是说了别用这种过于极端的方式叫醒我么?”褚千袭坐起身,让褚颜的头靠在她腿上,“经常这样透支妖力,会导致你的修为倒退的。” 褚颜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在看清对方的脸后,却轻轻笑了,表情透出几分孩子气。 “嘘,先别说话,”褚千袭替她擦去唇角的血迹,“缓一缓。” 褚千袭对褚颜而言,是姐姐,是师长,更是朋友——褚颜谁的话都可以不听,但唯独会听她的话。 可是褚千袭每次醒来的时间还不到一炷香,之后又会继续陷入沉睡。 褚颜眼角的血痕淡了些,她回握住对方的手,用脸颊蹭了蹭。 褚千袭笑着抱住她,调侃道:“我们的妖主大人怎么还是没长大?” 一百五十年前,褚颜还是跟在褚千袭身边那个无忧无虑的小花妖,身边总有人给她撑伞,她不需要也没必要去学着那些大人之间的虚假做派,她可以一直躲在褚千袭身后,用最敏感最天真的眼神去触碰这个世界,永远充满诚挚的好奇,永远无限柔软地捧接万物的坠落。 可惜世事无常,云谲波诡,在那场妖界变故之中,褚颜失去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曾经那把坚不可摧的大伞轰然倒塌,只留她一个人伶仃地站在暴雨之中,一夕之间,她从云端跌落到谷底。各方动荡不安,对妖主之位虎视眈眈的众妖、褚千袭昔日的仇人也找上门来……褚颜几乎是被逼迫着踉跄成长。 没人知道那个被泡在蜜糖罐子里的小花妖是如何一步步地踏过累累的尸骨、在万千滞碍中斩出了一条血路的。 云开雾散后,褚颜回头再看满地荆棘,依然精疲力竭。她时常会坐在妖主殿飞檐之上发呆,夜空黑黢黢的,她置身于水殿华楼,无处不美,无处不合她心意。只是四下无人,头顶也无光,月亮已经被关进了酒壶,以至于对影成三人都是奢求。 如今再面对褚千袭带着笑意的脸,褚颜心乱如麻,所有漫到嘴边的句子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褚千袭抚摸着她缎子般的黑发,问道:“颜儿此去人界,可曾找到了那人的转世?” 褚颜没有抬头,手指收紧,抓住了对方的青衣,片刻后,才答道:“找到了。” 见她这般不对劲的模样,褚千袭又问:“既如此,怎么还闷闷不乐?” “我吞了他一盏魂火,与其说他是被我吸引,不如说他是被他自己缺失的那一部分吸引,”褚颜呼出一口气,也不知是是说给褚千袭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语气有些落寞,“换做是任何人,他都会……” 褚千袭打断了她的话:“两个人互相吸引,哪像你说得那么简单?其中的因果缘分,可复杂了。” 褚颜不由抿紧了唇。 “不过你吞了他的魂火,却将你自己的一缕精魂封进了匕身海棠之中,那匕首时时刻刻被他带在身上,也成为了他护身的武器。”褚千袭安慰她。 那把匕首乃是上古邪物,在人间做害时被褚千袭用强大的符文封印,之后她将这匕首赠予褚颜,“海棠”二字,正是褚颜亲手刻上去的。 褚千袭陷入沉睡之后,褚颜便将自己的一缕魂封存在了匕首之中,然后将其送出了界门。这把匕首无论几经辗转,最后都会替她找到那人的转世,并且匕首海棠只会认那人为主。 褚颜想到这里,弯了一下唇角,只是眼睛里却没有多少笑意:“也算是我们互相扯平了。” 褚千袭却捏了捏她的手指,声音在安静的地宫中清晰可闻:“他肉身所遭受的痛苦,会分毫不差地传到你的身上,这如何能算是扯平呢?” 此事说来话长,需得从褚颜的诞生之地谈起。 她并未长于妖界,而是生于人界荒北,那里乃极 寒之地,终年不见日光,冰雪遮天蔽地,狂风呼啸,没有任何人类居住于此。 而就在那样的极端天气之下,在一处冰缝之中却生长着一株丈高的海棠树,枝叶繁茂,翠色欲流,瞬间便俘获了褚千袭的眼,她冒着暴风雪,下到了冰缝里。 褚千袭原本是听闻荒北有奇兽出没,那兽身披五彩霞光,形同马驹,额上还生有一只雪白如骨的犄角,褚千袭向来对这些稀奇东西感兴趣,便只身一人前往此地。结果奇兽没找到,她反倒是在漫天的风雪中迷失了方向。 就在她正欲返程离开时,却不期然看到了一颗绿树,这如何能不让她欣喜意外? 待走近了,褚千袭才看清,原来在那株海棠树的冰层下面,还燃着一小簇熊熊的地火。 冰与火、白与绿,此等奇景让她看得啧啧称奇,诞生在这种地方的海棠树,说是天地灵宝也不为过。于是褚千袭走上前去,想将这棵灵树砍断,用来炼宝。 待一簇青光钻入了树身后,她脸上闪过一丝讶然,没想到这树看着瘦弱纤细,却已经长了两千年。 万物有灵,修行不易,褚千袭思虑片刻,对海棠树说道:“虽有地火孕育,但此地极寒,你若是长久待在这里,始终无法开花,我带你出荒北可好?” 虽说她是在询问,但树显然无法回答,因此褚千袭便施法,将海棠树整株挖了出来,树根上沾着冻土和冰晶,她抖了抖,便将树扛在了肩上。 可惜的是,树根一离土,那团地火便熄灭了——此火和海棠共生共荣,为彼此提供灵气,此时树被挖,地火便也不复存在。 风雪又大了起来,褚千袭扛着树飞出了冰缝,她身形纤瘦,怎么看都是一个跑两步就会气不匀的普通女子,但她却是脸不红气不喘的,带着这树一连疾行了千里。 褚千袭将海棠树栽种在了人界一处灵力充沛的山谷中,又给其浇灌了灵液,而后她拍着树干,语重心长道:“小树啊,这可是能助你生出灵智的好东西,你可别浪费我一番心意,快快长大开花吧。” 按理说一棵树能生长两千年,放在妖界早就能化形了,哪怕是在鸟不拉屎的荒北,那也至少能生出灵来。但这棵树倒好,如果不是周身散发着一股浓郁的仙灵气,乍一看就跟普通的海棠树没任何区别。 褚千袭检查了半晌,最终得出结论,是这树太懒了,从未主动去修炼过,只靠着吸收地火和风雪的微薄精华生长。 给其喂了灵液后,褚千袭留下句“每百年我会来看你一次”,便离开了山谷。 春去夏来,四季更迭,沧海变成了桑田,旷野也建起了城邦,这一等,就是千年之久,褚千袭来了十次,每一次都带了不少灵药,喂给那海棠树,奇怪的是,这树却迟迟不曾开智。 “奇了怪了,”褚千袭非但没有沮丧,反而愈发执着,一副不把这树弄出灵智来不肯罢休的架势,她绕着树转了两圈,恨铁不成钢道,“现在正是人间四月,百花齐放,别的海棠都在开花,你呢?你看看你,这么懒散,都把灵液喂到你嘴边了,你都不知道吞。” 海棠当然不会回答她,只是随着清风微微晃动着树叶。 离开荒北的千年中,这树比原来粗壮了两倍不止,郁郁葱葱,翠叶晶莹,像一把亭亭的绿伞。 褚千袭坐在树荫下打了个盹,养足了精神,又离开了。 这之后,又过了一百年。 那是个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的初夏,蝉鸣聒噪,清澈的日光穿过细密的海棠叶,在松软的草地上投下稀疏的光影。 这山谷位于一处悬崖之下,千年来都无人涉足,只是在今日,却闯进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59. 众生相 一只黑色的靴子从碎石上蹒跚踩过,在草叶上落下一串淅淅沥沥的血迹,随着胸口剧烈起伏,更多的血从腹部的伤口中渗了出来。 那是个生得极好看的青年,只是他面无血色,嘴唇更是乌紫发黑,显然是中了很深的毒。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不停往下淌,他一个趔趄,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了一株大树之下。 正好是那株因为太懒而迟迟无法化形的海棠树。 青年的血流到了树上,顺着棕褐色的树皮一直淌到树根,眨眼间便被其吸收了。 只是青年身受重伤,命若悬丝,全然没注意到。 他今日本是来见他的旧友,没曾想旧友居然背叛了他,与仇家串通一气,给他下毒后欲图将他杀害。他强撑着一口气,耗光了内力将那些人击退,而后一路逃至这山谷。 虽然他点了自己身上的几处大穴,但显然没什么太大的作用,他经脉寸断,内脏受损,喘息间血沫顺着嘴角不断往外冒。 眼前好似出现了重影,青年眼皮颤抖两下,便昏倒过去。 他本以为他就会这么死去,但谁曾想又醒了过来。 已经是傍晚,天穹呈现出一种明丽的蓝色,群山在夕阳的照射下,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而青年腹部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 他茫然地往伤痕处望去,只见那里贴了几片绿色的树叶,约莫是时间太久,叶片已经被染成了锈红色。 这是……海棠叶。 青年下意识抬头一看,这才发现他所倚靠的树木原来是一株海棠。 而周围并没有人,难不成是这树替他止的血? 这想法着实荒谬,青年摇了摇头,微微往后又靠了靠——夕阳太过刺眼,照得他很不舒服。 下一瞬,头顶便发出了簌簌的声响,几根枝条往前探了探,替他遮住了那道金红色的日光。 青年满脸惊愕,饶是他再迟钝,此时也察觉到了这并不是一株普通的树,而是有灵智的妖树;它也并不是为了给他止血,只是在吸食他的血液。 但奇怪的是,他心底并不害怕。 青年就这样躺在树下,又睡了过去。 他的伤口并未愈合,反而开始化脓发炎,毒药已深入他的五脏六腑,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无回天之力,他全凭一口微弱的气在吊着,说不定下一刻就会永远地闭上眼睛。 青年开始反反复复地发起热病,嘴唇上全是干燥的死皮,每呼吸一下,五脏六腑中都泛起难以言喻的痛楚,海棠树似乎感受到了他的难捱,于是将接来的露水倒进他的嘴里。 只是它不懂得该如何照顾病人,水倒得太急,反而将那人给呛醒了。 青年下巴上沾满了干涸的污血和露水,他拽着海棠树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枝条,愣了两秒,突然嘶哑地笑了起来。 他问道:“现在正是海棠盛开的季节,可你为何……不开花呢?” 海棠树没想到他会这样问,似乎在这之前有一个女子也曾这般质问过它,它羞愧极了,抖动着树叶,表示它自己也不知道。 人和树是无法对话的,青年误会了它的意思,还以为它想将更多的露水抖下来,便阻止道:“谢谢你……我不渴了。” 大部分时间他都昏迷不醒,只有极少数时候有意识,为了保持清醒,他一直攥着海棠树的枝条,一边轻轻摩挲着枝条上的绿叶,一边同这棵树讲述一些人间的故事。 他讲得极缓,极慢,开口说话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是件相当耗费体力的事,他已经油尽灯枯,几乎是在用气音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海棠却感到很高兴,于是也用叶子蹭了蹭他,它太寂寞了,很希望有人能陪它说说话,哪怕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倚靠在它身上也是好的。 可是,青年的伤势越来越重,终于,三日后,他死了。 他闭着眼睛,面容安详,还保持着半躺在海棠树下的姿势,手心里握着一片碧绿的树叶。 海棠却很奇怪,为什么这个人类突然间就不说话、也不再呼吸了。 它等啊等,等了一天一夜,期间不断用树枝去戳他的脸,可对方依然半点反应也没。 海棠十分难过,百年风雨,不过是稻子熟了五十次,对于妖只是眨眼一瞬,但对人类而言,却是蹉跎一生。 它就这么在山谷中静默伫立,寒来暑往,霜凋夏绿,不知山中日月几何,直到这个人的出现,于是凝固停滞的时光开始流动。 海棠本来以为他们可以一直这样看日出日落的,可青年还是丢下它走了。 会不会是因为它不能开花,所以……所以他不喜欢它了? 那时,海棠还没有“死亡”这个概念,它也不曾知晓这个青年的面貌,他在它眼中,只是一团白色的柔和的光,但现在那团光越来越淡,很快就要完全散去了。 它喝了青年的血才生出了灵智,尽管它在极力控制,但出于妖物的本能,海棠还是开始吞食青年的血肉,并在无意间将对方还未散去的那盏魂火也给一并吞噬了。 它迫切地想要开花,因此更加努力地吸收天地精华。 百年后的某一日,海棠终于开花了,花妖化形。 大簇大簇比血还艳丽的花朵沉甸甸地坠在枝头上,开得那样繁茂,那样尽兴,无论谁看了都会夸赞一句,好漂亮的海棠。 远在妖界的褚千袭也感受到了,只是她当时被妖界诸多琐碎事缠身,又过了几日,才出界门。 而在这百年之间,有一个族群为了躲避战乱,来到了这山谷之中,结庐而居,渐渐地形成了一个小村落。 刚过清明,乡里人都换上了轻薄的单衣,好方便下田干活儿。 狭窄的田埂上,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儿正互相追逐打闹着,跑在前面的男童拿着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不时回头对身后的小女孩做着鬼脸:“来追我呀!嘻嘻嘻你要是追不上我,这串糖葫芦就是我的了!” 小女孩一张白嫩的小脸涨得通红:“狗蛋!你站住别跑!” “傻子才站着不跑让你追!” 两道小小的身影追逐着,很快就顺着山路跑到了树林深处。 狗蛋跑着跑着,突然停了下来,在他身后的小女孩一时没注意,猛地撞上了他的后背。 “哎呀!你怎么突然停下来了?”小女孩儿捂着被撞红的额头,抱怨道。 “嘘,二丫,你看!”狗蛋举着手,朝前面指了指。 “什么呀?”叫做二丫的小女孩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不远处的一棵海棠树上,有一道小小的红影。 两个小孩儿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害怕。 “狗蛋,我想回去了。”二丫扯了扯男孩的袖子,小声道。 “别怕,有我在!”狗蛋拉着二丫的手,“我们去看看。” 两人慢慢朝那道红影靠近,这才看清原来是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童正躺在树上睡觉。 “你是谁?”狗蛋大喊了一声,“你为什么睡在树上,你没有家吗?” 女童听到声音,揉着眼睛坐了起来,她瞧着不过五六岁的年纪,白净的小脸带着一点淡淡的粉,左眼下还有一颗小红痣,看起来跟年画里的娃娃似的。 两个村里的小孩子都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人,当下都呆滞在原地,愣愣地张着嘴,看起来滑稽极了。 “你们又是谁?”女童撑着下巴,一双眼睛比天上的星子还亮几分。 “是我先问你的!”狗蛋吸了吸鼻涕。 “我?”女童有些惊讶,然后摇了摇头,“我没有名字。” “你怎么会没有名字?”二丫显然不相信,“每个人都有名字的!你爹娘是谁呀?” “我也没有爹娘。”女童歪着头打量他们,两条小腿一前一后摇晃着。 “她好可怜啊,没有名字,也没有爹娘,”二丫低声在狗蛋耳边说着,“让她跟我们一起玩儿好不好?” 两个人还在小声讨论着,就听见树枝被踩碎的声音,一转头,就见那娃娃似的女童已经站在他们面前,她咬着手指,声音软软的:“这是什么呀?” 甜腻的香味钻到她鼻子里,让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好甜的味道,她从来没有闻过这么香甜的气味。 “这是糖葫芦,很好吃的,”狗蛋犹豫了一下,把那串红得发亮的糖葫芦递到女童面前,“给你吃,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真的?”女童一脸惊喜,“那你们会经常来找我吗?”< /p>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便从衣袖里掏出两个亮晶晶的小玩意儿,那是被透明的树脂包裹起来的海棠花,精致极了:“这是我自己做的,送给你们!” 小花妖和新交的两个朋友在山谷里玩儿了一整天,直到傍晚,那两个孩子才恋恋不舍地向她告别。 而那对孩子的娘,正满脸焦急地在家门口转来转去,不住地念叨着:“这两个挨千刀的,怎么还不回来?!” 正说着,就瞧见夕阳下两个小小的身影往这边走,村妇悬着的心一下子就落了地,她抄着扫把,气势汹汹地赶上去:“野哪儿去了?不帮家里做活儿就算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娘!娘你听我说!”狗蛋头上沾满了草屑,身上的衣衫更是被挂破了好几处,“我今天遇到了一个长得好漂亮的妹妹!” “什么妹妹,什么乱七八糟的?”村妇看见狗蛋这样就气不打一处来,视线一转,见连平日里爱干净的二丫也是灰头土脸的,心下更是不耐烦,正准备好好收拾这两个小兔崽子,就被狗蛋的下一句话吓得魂都飞了—— “她好厉害啊!居然会飞,还能让花瓣跳舞,娘,这是什么新的戏法吗?为什么县城里那些耍猴的不会变?” “造孽啊!”村妇大惊失色,她紧紧拽着两个孩子的手,“你们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等两个孩子回答,她又朝地上呸了两口,脸上又惧又恨:“居然遇到这种晦气的东西!快快快,赶紧去村外的寺庙,找大师去求个符!” “娘你在说什么啊?”二丫仰着脸,“我们还能去找那个小妹妹玩儿吗?” “你要是敢去,我就打断你们的腿!”汪大婶面如金纸,“那是会吃人的妖怪!这次没被吃是你们运气好,太可怕了,后山里居然有妖怪,太可怕了!” 一连七日,那两个孩子都没有再来这山谷深处。 小花妖坐在树上,将手中最后一片花瓣扯了下来,满脸失望。 他们不是朋友吗,为什么要失约?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两个孩子给她的糖葫芦,她没舍得吃完,还剩下三颗,用树叶小心翼翼地包起来存放着,但这会儿已经坏掉了,干瘪的果子有发霉的趋势。 那股香甜的气味仿佛在鼻尖萦绕,小花妖捻起一颗山楂果看了看,白净的小脸皱成一团。 “喂,这种东西吃了会拉肚子的。”树下响起一道清亮的女声,小花妖抬起头,只见一个身穿青衣的年轻女子正笑吟吟地望着她。 小花妖只是恹恹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没礼貌的小鬼。”那女子正是褚千袭,她见这小花妖并不认识她的模样,倒也不恼,脚尖一个点地便轻巧的上了树,坐在了她身边,目光在她左眼角下那颗朱砂小痣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是往事重回心头,神色有一瞬间的恍然。 “你吃了我那么多天材地宝,总算化形了。” 此话一出,小花妖脸上的表情一凝。 她脑袋里涌起一些零碎的片段,她试图将其拼接在一起,却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来,她捂住了头,喃喃道:“化形……我,我好像吃了一个人……所以我才能化形。” 褚千袭闻言也是一惊,难不成她就来迟了几日,这小花妖就去祸害人了? 她一把抓住了小花妖的手腕,将妖力送入了对方的身体,在看到一盏属于人类的魂火后,她的眼神变得极为复杂。 难怪这小花妖的妖气淡到连她都几乎无法察觉,原来是和人类结了缘。 “你以后的劫难,都会和一个人类有关,”褚千袭重重地叹了口气,她正视着小花妖的眼睛,严肃道,“事情已成定局,算是孽缘,我帮不了你。” 褚千袭将安魂铃给了小花妖,这铃铛可以修补神魄间的裂缝,以防那盏人类魂火和其本身相冲突。 接着褚千袭伸手在小花妖额头上点了一下,一道青光瞬间隐没在对方皮肤里:“‘颜’,即为‘面’,众生之相,这是我给你的名字,你以后就跟着我了。” 褚千袭回忆到此处,神色怅然,瞳孔深处映出空气中安静的浮尘,半晌,她才缓缓地松开褚颜的手指。 “你们会永远互相亏欠,永远彼此束缚,永远……藕断丝连。” 60. 蝶妖 “云起大师他……” 褚颜斟酌着继续开口,却被褚千袭打断:“不必谈论那个人,我好不容易醒一次,不想将时间浪费在那人身上。” 褚千袭这一生都活得潇洒恣意,唯独云起此人,是烙在她心底的一道疤。 无法愈合,也无法填满。 她以为她早就将那个人给忘了,然而却在听到那两个字的一瞬间,心脏还是微不可察地抽痛了一下。 褚颜默默住了嘴,接着开始讲起最近妖界的局势,包括半年前在万妖谷地缝中捡到的舞七,桑百尺和冥界,妲己和幽王……以及昆仑镜。 她语速不快也不慢,足够褚千袭能够听清楚并且仔细思考她话里的意思。 褚千袭沉吟着:“昆仑镜现世,三界必定会大乱,那镜子太邪乎,我当初……”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仓促转移了话题,转而又问起了九暝和盛羽二人。 褚颜心下疑惑,但也一一回答了。 褚千袭突然道:“盛羽那孩子,心太硬,不成大器必成大祸。” 盛羽做事过于偏激,有时甚至会让褚颜生出一种他除了褚千袭,谁都不在乎的感觉。 她正想着,褚千袭抚摸她长发的动作忽地一顿,接着无力地垂落下去。 时间到了。 褚颜紧紧握着她的手,看着对方的眼皮一点点合上,那颗青色的妖丹也被其排出了丹田。 这一沉睡,不知道褚千袭下次再被唤醒,又是何年。 褚颜扶着褚千袭躺下,并未将那枚青色妖丹收回,而是将其系起,挂在了对方颈间。 她盯着褚千袭的脸微微出神,良久,才出了地宫。 而九暝早已候在外面,他见到少女模样的褚颜,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除了褚颜,他是唯一知道前任妖主在后山地宫之下的人。 “九暝,对外宣称我闭关,”褚颜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满脸疲态,“诸事皆由你代理。” 海棠花瓣还在不住往下飘落,微尘在清透的天光中悬浮,温泉水冒起的热气笼在她苍白的脸上,浸润了她眼角的那粒朱砂小痣。 九暝应了声“好”,视线依然落在褚颜脸上,片刻后,他才开口道:“主上,一个月之后,便是妖界的双叶会。” 褚颜闻言愣了愣。 妖界每过百年会举办一场宴会,名为双叶会,乃是众妖向妖主献宝进贡的聚会,同时各大妖族的首领也可以在此会上互相交易、分享修炼心得。 上一次的双叶会褚颜并未举行,她不喜欢人太多的场合,但这次,她却点了点头:“行,一个月后照常举行。”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她恢复透支过度的妖力了。 褚颜说完,就变回了本体,飘到了温泉边那株繁茂的海棠上。 人界,荆州,莲城—— 已经是亥时,原本热闹繁华的街道基本看不到几个行人了,小贩也早已收摊,透出一股清冷的味道来;夜幕之上挂着一轮满月,月华如水,旖旎异常,明日便是中秋佳节。 此时距离中元节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 殷止带着沈终南回到了荆州,准备先去春亭山向易鸿信复命后,再将沈终南送去豫州洛阳的唐牧家中。 原本若是从荆州坐船去扬州,水路不过两千里,顺流而下只需二十多日便可到达东海,不过殷止时间充裕,并不着急,便选择了走陆路。 现在回程,沈终南迫切地想要见识一下用趋物之术行路,百般哀求,殷止只好将出发前纳明给他的叶舟拿了出来,那叶舟看着不过巴掌大,注入灵力后便陡然长到一丈多长,可以在水上滑行。 沈终南起初还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但没过半个时辰,就变了脸色,胃里翻江倒海的,一上岸就把刚才吃的东西给吐了个一干二净,之后他便老老实实地步行了。 期间,沈终南也曾问起褚颜去哪里了,殷止沉默半晌,说她去了别的地方。 对于殷墟发生的一切,沈终南将其自动替换成了他们三人去东海捉妖,只是那段回忆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他屡次试图拾起那些片段,但心中总会莫名弥漫起一股很遗憾很忧伤的情绪。 褚颜于他们而言,好比是一个过客,来稍作停留而已,无须添上其他的痕迹。 沈终南闷闷地“哦”了一声,半晌后又问,那他们以后还能再见到褚颜吗? 这下殷止不回答了,因为他也不知道。 妖界不比冥界,大多数妖对人类抱着很强的敌意,而且千百年来,只听说过妖去人界,没听说过有哪个正常人往妖界钻的——那不是明摆着送死么。 何况,殷止也不知道界门在哪里,妖界的界门都用秘法隐藏了起来,一般人是找不到的。 再者,他以何种身份去呢? 殷止突然愣了一下,从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他方才好像……想去妖界找褚颜? 这时,一个头包纶巾的男子匆匆忙忙地从墙后拐了出来,一头撞在了他身上。 “对不住啊,我着急赶路。”那男子露出个抱歉的笑,急急忙忙地想走。 还没抬脚,就被殷止给一把攥住了手腕。 “你作甚?”男子怒目而视,使劲想挣脱,无奈对方力气极大,他动弹不得,“我都跟你道过歉了!” “拿出来。”殷止捏着他的腕骨,用了几分力,那男子顿时发出一声惨叫。 原来这男子是个三只手,整日在莲城街上瞎晃悠,看哪些人面生,便凑上去假装没看路和那些人相撞,而后趁机扒窃走对方的钱袋或是配饰。 他在这几一片混了大半年了,虽说也被人抓到过那么四五次,但他以前在杂耍班子待过几个月,学了些小功夫,加之他对莲城的地形极熟,每次都能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而且,他还有几个同伙,在得逞后将赃物往同伙手里一甩,就跟接力一样一个传一个,就算是被他偷过的人说要搜他的身,他也没再怕的。 就这样,这男子便愈发张狂,白日里他将偷来的东西都拿去当掉后,晚上突然想吃酒,便带着碰碰运气的心态来街上看看有没有什么刚进城的外来客,结果他运气好,还真碰上了一个。 谁知道他才刚刚把那人的荷包给勾出来,就被看破了。 “哎哟哎哟,痛痛痛……”男子一张脸都皱成了苦瓜,龇牙咧嘴道,“大侠,大侠,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错了,您放开我吧!” 这人显然是个练家子,算他这次倒霉。 男子说着将那只荷包从袖口里抖出来,正想还给对方,但是手一颤,反倒是不慎把荷包上的那圈绳子给弄散了,两截淄黑色的带子从里面晃晃悠悠地飘到了地上。 他顿时傻眼了,这荷包看着挺精美,摸着也鼓鼓囊囊的,他本以为里面装的是什么值钱货,没想到居然是两根破带子! 男子正想去看个仔细,却被殷止给按着肩膀推开,接着抬腿给了他一脚,把人给踢到了街边的木架上。 那男子被这毫无征兆的一记横扫给踹得胃都要吐出来了,他脑袋正好磕在了木桩上,白眼一翻,便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 殷止俯身将那两截发带捡起来,抖落沾在上面的灰尘后,才将其重新塞回了荷包中。 等沈终南回来,正好看见路边晕倒个陌生男的,而他师父正面无表情地站在旁侧抬头赏月。 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他就去方便了一下,怎么就那么短的时间他师父就把人给打了。 “小偷。”殷止见他目露惊惶,便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 沈终南张到一半的嘴又合上了,随即又张开:“打得好,为民除害。” 二人刚到莲城,春亭山则在城南门外,算上穿城的这段路,还有八十多里,若是步行,四个时辰便可抵达。只不过这会儿天色已经很晚了,加之沈终南白日里吃他自己没烤熟的肉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脸色苍白,看着怪可怜的,于是二人便在城中的一处客栈落了脚。 沈终南喝了热水,便病恹恹地回屋休息去了。 而殷止则在房中打了一个时辰 的坐,才睡下。 不过他却没什么睡意,望着房梁发了一炷香时间的呆后,索性起身来到了客栈的屋顶吹夜风。 就在他刚坐下时,便收到了易鸿信传来的联络符,对方问他走到哪里了。 殷止回道:“刚至莲城,明日申时之前可到春亭山。” 一片薄云从天边慢慢浮过来,遮住了银盘似的月亮,不过片刻,又缓缓被夜风吹走,朦胧的清辉重新笼罩了整个大地。 而在远处的巷子中,却隐隐有几个人,正围在一起,也不知在做什么。 殷止目光一凝,脚尖点地,纵身跳上了另一处屋顶,飞身朝那巷子掠去。 他感受到了妖气。 逼仄狭窄的小巷中,有两三个醉汉正在调戏一个村姑打扮的女子,几人将那村姑团团围住,还不住伸手去拉扯她的衣裳,荤言恶语随着浊臭的酒气不断喷吐而出: “小娘子,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晃悠?这多不安全啊,不如跟着哥哥们走,哥哥们送你回家。” “哈哈哈哈哈哈小妞,来陪爷乐呵乐呵……” 正在说话的这大汉,忽地嘴一歪,鼻孔窜血,仰面朝后倒了下去。 另外两个人被突然从墙上跃下来的殷止给吓了一跳,顿时酒醒了一半:“你是何人?居然敢来坏你爷爷的好事!” “你你你敢打我兄弟,你等着……啊啊啊啊我的腿!” 几个人甚至还没看清殷止的脸,便被齐齐放到在地,一时间,巷子里惨叫连连,间或夹杂着拳肉撞击的声音。 不一会儿工夫,呼痛声都变成了有气无力的呻吟,三个大汉趴在地上给这位从天而降的正义之士不断磕头,嘴里还不停求饶。 殷止瞥了一眼巷子口,示意他们快滚。 三个大汉互相搀扶着,落荒而逃。 殷止回眼看向那个村姑,对方虽穿得朴素,但生得一张白净细致的面皮,无论是刚才被三个大汉围在中间拉扯调戏,还是在他出手相助之时,都面容沉静,毫不惊慌。 这女子乃是蝶妖,刚才那三人虽然是一方恶霸,却也是被这蝶妖用媚香诱住,如果他晚来一会儿,恐怕那几人已经被吸了元阳。 不过殷止见那蝶妖身上没有任何堕妖的气息,多半是第一次出手迷惑凡人。 “还望姑娘好自为之。”殷止淡淡看她一眼,转身便要离去。 谁知那蝶妖却心有不甘,煮熟的鸭子到嘴边却飞了,换做是谁都咽不下这口气,她将这不速之客当成了一个普通侠士,便出声叫住了对方:“公子请留步。” 殷止转过身来,不动声色道:“还有何事?” 蝶妖微微一笑,一张原本平凡的脸突然变得生动妩媚起来,她放软了声音,温声道:“无事,只是小女子好久不曾见到如此俊逸的人物了,忍不住想叫住公子,再看一眼。” 随着她嘴唇开阖,风中竟然渐渐弥漫起一股诱人的幽香,那香气如少女的发丝轻拂脸颊,又如情人在耳边低喃的蜜语,萦萦绕绕缠绵不绝。 殷止却仿佛没闻到那幽香一般,皱眉道:“看够了?” 蝶妖见他竟然毫无反应,笑容不变,却暗暗催动妖力,香气朝着他围绕过去。 执迷不悟。 殷止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没给对方反应的机会,甩出一枚符咒,飞快地贴在了那蝶妖的脸上。 空气中的香气却一滞,然后猛地散去,蝶妖茫然了一瞬,失声叫道:“你……你是净妖师?” 那符是定身符,蝶妖一张脸都憋得铁青,拼尽全力,硬是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殷止又是一抬手,撒了一小撮药粉在她身上:“你若是再生出害人之心……” “不会,我知错了!”蝶妖咬紧牙关,冷汗都吓出来了,“还请大人念在我是初犯,高抬贵手饶了我吧!” 在她的不断保证之下,殷止这才撤了符纸。 反正他方才在那蝶妖身上留了行踪粉,此后无论她去到人界哪里,净妖师都能看到她身上的痕迹。 61. 师门 春亭山在莲城以南,那山三面环水,在山脚下抬头一看,山间烟笼空翠,风过有痕;周围都是低矮的山峦层层迭起,山姿秀美,丝毫不见突兀的巨石横亘。 沈终南望着面前的竹海,呼出口气,只感觉周身通透,连灵台都清明了几分。 虫叫鸟鸣声不绝于耳,一条小溪自山头而下,泠泠响着从平缓的石阶边流淌而下,沈终南跟在殷止身后,不住四下打量。 奇怪的是,那竹海瞧着一层一层、仿佛怎么也走不到头,但是两人却没花太长时间,便穿了出去。 沈终南如今已经将那本符箓大全看到了快一百页,他恍然道:“师父,这山脚下是不是布置了一个阵法?我瞧着,应该是八方阵吧。” 殷止斜了他一眼:“看出来了?” 沈终南见自己猜对,忍不住洋洋得意了起来,身后的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当然了!师父,我最近学了不少阵法之道呢……” 他开始喋喋不休,竹林往后退去,绿树浓荫之外,一道光透了过来。 沈终南下意识遮了遮眼,随后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碧湖之上架着一座弯弯折折的曲桥,而在曲桥尽头,建造着一大片水榭楼台,高低起伏,前后错落,通过栈桥相连;湖面之上,绿竹丛生,荷叶亭亭玉立,不难想象若是在夏季,这片湖该是怎样接天莲叶的壮观景致。 云雾环绕的青翠山峰屹立在建筑后,偶尔能看见惊鸿一瞥的白影掠过,沈终南喃喃道:“世外桃源也不过如此罢……”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白影突然从竹影后跑了过来,而后一把扑到了殷止怀里。 “大师兄!你可算是回来了,这两个多月里我快想死你了!” 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一袭月白色的衫子裙,衣缘和袖缘勾了淡绿色的边;她抬起头,清丽的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像春日里新生的小草,娇俏可爱。 这少女正是殷止的师妹,易凝荷。 她眼梢一瞥,便落在了沈终南身上,继而笑意更盛,她抢在对方之前开了口:“你就是大师兄在信中提到的小徒弟吧?” 沈终南愣了愣,随即心中一喜,看来他师父早已跟师门提起过他,那这是不是说明,他已经被当成自己人了? 他见易凝荷扎着垂髻,便知她还未及笄,两条白色带绿纹的发带点缀她左右挽起的发间,倒是和她衣着极为相称。 “我是大师兄的师妹,你是大师兄的徒弟,”易凝荷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按照辈分,你该叫我小师叔!” 小师叔? 沈终南一听这话就傻眼了,眼前这少女明显没有他大,居然让他叫她师叔? 易凝荷朝他做了个鬼脸:“不愿意啊?反正你要是想跟着我大师兄,那就必须叫我师叔。” 她说话的时候,两只小手一直抱着殷止不肯松开,一副极为亲密的模样。 “你行过拜师礼吗?要徒行三叩首,还得跪献红包和投师帖子……” “凝荷。”殷止打断了她的话,然后摸了摸她的头,示意她不要再捉弄沈终南。 易凝荷只好吐了吐舌头,放开了她大师兄。 沈终南摸了摸后脑勺,笑得有些尴尬,半晌,才在这少女的注视下,干巴巴地挤出了“小师叔”三个字。 易凝荷眼睛都笑成了两道小月牙,她原本是师门中辈分最小的,如今来了个沈终南,她的地位便从最末等的小师妹荣升成了德高望重的师叔,光是想想都忍不住要乐出声。 从此以后,她便可以逮着这个师侄好好“欺负”了。 虽然对方比她高不少,但她毕竟是师叔,师长的话怎么能不听? 三人顺着曲桥往楼阁里走,沈终南这才看见易凝荷后腰间系着一根一尺多长的骨鞭,雪白雪白,霎是精巧好看。 这曲桥虽有丈宽,但两边却没有修设围栏,离湖面不过人高的距离,沈终南走得小心翼翼的,有些害怕不慎跌落下去——那湖碧绿透亮,瞧着还挺深。 或许是走惯了,易凝荷倒是不怕,一直围在殷止身边窜来窜去,兴致高涨,不住问她师兄一路上有没有碰到什么趣事。 “纳明呢?”殷止并未回答,而是问起他师弟。 易凝荷闻言,满脸的幸灾乐祸:“二师兄前日炼制丹药时,把炉子给炸了,差点走水,师父大发雷霆,罚他在后山的石崖上思过。” 沈终南在后面听得咂舌,听起来他二师叔是个行事颇为不羁的人物,也不知能否与那位好好相处。 曲桥极长,几乎横跨了整个湖面,他又暗自想到,若是夏季暴雨涨水,这桥应该会被淹没,但这湖多半也布了阵法,湖水不流不淌,凝而不动,随阵阵清风泛着细小的涟漪。 “对了,”易凝荷回头看了一眼她新鲜出炉的师侄,她对沈终南初印象很不错,瞧着灵气,而且一直规规矩矩地走在身后,没有跟只坐井观天见识短浅的青蛙一样问东问西,于是她顺带着连声音也轻快起来,介绍起自己二师兄的情况,“纳明师兄比我大师兄还要年长三岁呢,还不是老老实实地跟着叫师兄。” 沈终南“啊”了一声,继而问道:“石崖,是个什么地方?” 易凝荷指了指楼阁之后的那座山峰,透过雾气,能隐约看到一处伸出来的断崖:“看见了吧?那就是石崖,要是谁犯了错,就会被师父罚到那里去思过,不过放心,崖边有座草庐,冻不死人。” 顿了顿,她又说道:“二师兄每个月至少上石崖三次,草庐便是他第二个家。” 沈终南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先前还以为“罚到后山石崖上思过”是一项极其严苛的处罚,还暗暗替他那位素曾谋面的二师叔感到担忧,但看殷止和易凝荷如此司空见惯的表情,怕是已经对其行径不足为怪了。 说着,三人便穿过了曲桥。 一个男人正端坐在廊下,年纪介于壮年和老年之间,听到人声,他便睁开了眼。 易鸿信头发花白,但是精神矍铄,眼睛也丝毫不见浑浊,他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左眉斜着往下,延伸至右唇角,乍一看像是将他那张脸给分成了两半。 这条疤痕自然是在二十年前,他与易家族长、也就是他亲生父亲的那场大战之中留下的。 净妖师收集天材地宝,祛疤的丹药自然算不上什么珍贵之物,但易鸿信却将这道丑陋的褐红色疤痕给留了下来,作为一种警醒。 殷止躬身向他行礼:“师父。” 沈终南连忙有学有样地行礼,热情地叫了声“师祖”。 或许是之前听殷止讲了一些关于易鸿信的故事,尽管只是几笔带过,但他却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个平易近人慈祥和蔼的小老头形象。 此时见到了本人,他没由来地心生亲近,连对方脸上那道狰狞的疤也觉得顺眼。 他师祖虽是坐着,但背脊并不佝偻,肩膀也没塌下去,浓眉窄脸,想必年轻时也定是个风流倜傥的神仙人物。 “辛苦了,”易鸿信先是将殷止唤起,接着将沈终南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招呼他,“小子,过来。” 沈终南不由自主地挺了一下腰,连忙屁颠屁颠地靠了过去,跪坐在对方面前。 易鸿信伸出手,抬起一只手,放在了他的头顶上,他的掌心不似别的老年人那样冰冷,而是微微带着一点热度,袖口中散发出一股淡而好闻的竹叶香。 沈终南有些慌张,他心里惴惴地想道,师祖会说他什么?没有资质,还是根骨欠缺? 仓促间,他将自己淡得跟白开 水一样的生平从头到尾地回顾了一遍,打算把自己的毛病先挑出来晾一晾,也好在他师祖开口前做个心理准备;同时又飞快地将他能记住的所有符咒和法诀默了一遍,以防他师祖突然考他。 谁知,易鸿信只是放下了手,又摸了摸他的经脉,眯起眼睛道:“是个人。” 沈终南:“……” 他虽然知道对方的意思是说他是人类,但还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沈终南思量片刻,清了清嗓子,准备自报家门。 但易鸿信却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说道:“你的身世,殷止已经在信中跟我提过了。” 边说着,边朝殷止投去了一道欣慰的目光,显然是对他大徒弟一路以来的“锄强扶弱”很是满意。 沈终南扬起一个笑容,说道:“师祖,我决定了,我要留在这里,跟着你们学捉妖!” 他看了一眼殷止的脸色,又飞快道:“您放心,我之后会去豫州洛阳跟唐叔父说清楚的,唐伯父为人和善,定会理解我。” 易鸿信心中对他这小徒孙的好感顿时更上一层楼,这小子知分寸,懂进退,虽说身体素质差了点,但根骨还算不错。 沈终南怎会看不出对方眼中的善意,正欲趁热打铁,将他老早就准备好的关于除魔卫道的腹稿声情并茂地给一股脑儿吐出来,却被一个从屋檐上跳下来的人影给打断了。 那人瞧着二十多岁,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细看还算俊朗,只是穿着打扮十分别具一格,身上挂了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瓶瓶罐罐,一步一个叮当乱响,未收进冠里的头发上还斜插着一根树枝状的木钗。 不知为何,沈终南在见到这人的第一眼,就神奇地将他与那位“炸了炼丹炉”的二师叔给自动对号入座了。 而易鸿信一瞧那人,原本仙风道骨慈眉善目的模样就没了,脸一拉一沉,骂道:“孽徒!不是让你在石崖思过吗,怎地私自跑下山?” 纳明没个正形,赔着笑脸,搓磨着手道:“这不是今日大师兄回来了吗,还带了个小徒弟,我这个做师弟的要是不出来迎接,岂不是太不知礼数了?” 说着,他就朝殷止伸出手,打断与对方来一个阔别已久后再会的深情拥抱,手臂都还没抬起来,就被对方侧身避开了。 但纳明显然已经习惯了殷止这副冷淡的模样,转而又去拉扯易凝荷:“小师妹,不昨日让你给师兄送些肉上来么?怎么今早还是咸菜冷馒头。” 易凝荷被他拽住了发带,连忙“啪”一声拍开他的手:“拿开你的脏手,这可是我梳了半个时辰才梳好的,你要是弄乱了,小心我揍你!” 沈终南定了定心神,敏锐地察觉到,他纳明师叔可能在整个师门中位于最底层——连小师妹都可欺压于他,而且他还得赔笑脸。 “迎接够了?”易鸿信下巴上那撮小胡子气得一抖一抖的,他瞪了纳明一眼,“迎接够了就滚回石崖去。” 纳明挤眉弄眼地朝易鸿信谄笑:“师父,我都在石崖上待了三日啦,又冷又苦,您就别再罚我了。” 说完还竖起四根手指,对天扯了一通“要是再把丹炉炸了就从石崖上跳下去”之类的狠誓。 其实易鸿信只是心疼他那只花大价钱买来的炉子,他知道纳明的性格,是个闲不住的,也不是存心想搞破坏,于是冷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纳明早就将看他尊师脸色放屁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当即便知此事已经揭过了,便小跑到易鸿信身后,又是替对方捏肩又是捶背的,不像个徒弟,倒像个狗腿。 而纳明也毫不见外,非常自来熟地一口一个“师侄”地叫起了沈终南,态度热切地仿佛不是初见,而是故人重逢。 没聊上几句,这两人就相见恨晚,跑到一边说起了小话。 62. 灯灵 而很快的,沈终南便发现了他纳明师叔的一个天分——那就是不管他说什么,对方都能张嘴就接上,鱼吐泡泡一样嘟噜噜地冒出来,捧哏似的。 扯完闲话后,易鸿信对纳明吩咐道:“给你小师侄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接着他慈爱地看了一眼殷止:“乖徒儿,这一路舟车劳顿,累了罢?快去歇息歇息。” 当然,殷止不可能真的去休息,他看了沈终南一眼,便和易鸿信进了主屋。 易凝荷知道她大师兄这是去向师父汇报冥界一行的事儿了,也很知趣地没有去打扰,反倒是跟着纳明一起走了。 方才从湖面上一望,沈终南就知道这建筑规模极大,但真正走进来了他才发现,这里面跟迷宫似的。纳明显然是想带他熟悉整座屋子,没有走近道,而是带着他从头到尾逛了一遍。 “正对着曲桥的那间屋子是迎客用的,”纳明一一介绍,朝左边一指,“那一片是大师兄的住处。” “一片?”沈终南很是惊讶,他望着栈桥对面大大小小四五个房间,忍不住惊疑出声。 易凝荷笑道:“那当然,大师兄喜欢看书,师父便特意为他设置了一间书房,藏书无数,可谓是汗牛充栋。” 这片架在湖上的水榭楼台是易鸿信亲自设计并找工匠打造的,费了他不少功夫,当然,还有真金白银孔方兄。 其实他一开始也没想弄这么复杂,只是依山而建了一处小院子,建完之后,他又觉得那片湖就那么放着不利用实在是可惜,干脆把院子搬到了湖面之上,接着又修筑了那条曲桥。这之后他便一发不可收拾,差点从净妖师转职为建筑匠,先后熬走了好几个木匠,最后花了近一年,才把这片水榭给修好。 易鸿信对此极为满意,有时候周围的村民会来拜访,每一个见了这建筑的人,无一不是赞不绝口,夸得他飘飘欲仙,甚至差点将太湖石搬过来。在他几个徒弟的极力劝阻之下,他才只好作罢。 在穿过一个天井之后,纳明总算在一处别院外停下了脚步,浅绿色的帷幔随风摇曳,窗外正好对着一大片绿竹,倒是风雅清幽。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院子里干净得很,唯一落进来的几片竹叶也被纳明给捻起来扔出去了。 纳明和易凝荷又对着沈终南嘱咐了几句后,便离开了此处。 沈终南将院内一干陈设都瞧了瞧看了看,才在床榻上躺下,他望着房梁,模模糊糊地想,他终于又有家了么? 沈终南吸了吸鼻子,便揣着又酸又甜的心情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时,外面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残阳坠在湖的尽头,绿波在余晖铺满红霞的水面上滚动。 他揉了揉眼睛,这才翻身坐起,突然他反应过来,现在到吃晚饭的时辰了。 沈终南初来乍到,自然不可能干坐在房中等着别人来叫他吃饭,他得主动去帮着烧火做饭,给众人留下一个好印象。 于是,他循着白天的记忆,出了院子一路走去,结果来回碰壁,好不容易才走到风雨廊桥上,却不知道该往左还是往右。 正在他一脸茫然时,易凝荷从廊道右边走了过来,她一看沈终南这样,便知道他是找不着北了。 易凝荷倒是很高兴,她这个小师叔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于是她一边领着他走,一边又将屋子的布局细细跟他讲了一遍。 这回沈终南学聪明了,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册子,忙不迭地记了下来。 易凝荷有心想捉弄他,便加快了语速,果然,对方急得面红耳赤的,手指捻着薄薄的纸页,却无论如何也翻不开,还差点将笔给弄掉。 到底还是沈终南禁不住开口央求她说慢一点,又听着他一口一个“小师叔”,易凝荷惬心极了,决定高抬贵手放过他这一次。 “对了,小师叔,”沈终南收好册子,压低了声音问道,“二师叔他怎么那副打扮,就像……” 话到嘴边却迟疑了,因为那几个字在他看来有些“大逆不道”。 易凝荷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便接过话头:“你是不是想说他像个走江湖卖艺的?” 沈终南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唉,我二师兄以前的行当,也跟卖艺的差不了多少,”易凝荷倒是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遮掩的,毕竟整个师门都对纳明的过往一清二楚,“他在遇到我师父之前啊,被一个牛鼻子老道拐去做了跟班,流窜……游历各地,招摇撞骗。” 说起来,纳明此人,经历也是颇为传奇。 他自幼无父无母,被一个老郎中给捡了养大,学了些皮毛药理,在他十五岁那年,他在山上采药时捡到了一只灯,巴掌大的一盏,没有灯芯,是青铜雕刻的,十分古朴。 那灯被土埋了一半,剩下一半掩在丛生的荒草里,也不知落了几十几百年了,竟然没有生锈。 纳明直觉这灯不简单,便将其扔进了身后的药篓里,带回了家中。 那老郎中瞎了一只眼,有七十岁的高龄了,形如枯槁,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每迈半丈都要喘上一口气。纳明管他叫“爹”,老郎中也将其视为己出,将自己毕生所学都交给了他。 在这个小破村子里,这老郎中是唯一一个识字的人,而纳明也在他磕磕绊绊的教导下,学会了看医书,甚至还能帮那些得了风寒小病的村民开方子抓药。 那盏被他捡来的青铜灯就放在他房间内的书案上,他第二天去城里卖草药时,顺带买了一截灯芯和灯油——那灯瞧着好看,也够结实,是该将家里那盏缺了口的油灯给换掉了。 谁知,就在他用火柴将那盏青铜灯点亮时,一团白色的光却从灯台上那个小孔中冒了出来,将他给吓了一大跳。 虽说纳明那时已经十五,是个大小伙子了,但他见过的人太少、看过的书也太少,他唯一的眼界便是那小村子之外的一个小镇。在他眼中那小镇就是“城里”,城里的道路是青石板砌的,不像村里的土路,雨天一踩一个泥坑,惹人心烦,但对于当时的他来说,却不得不接受。 他本以为他一辈子就在那个小村子里碌碌而过了,但是在那盏灯亮起来的一瞬间,他原本平淡无奇的人生轨道,便骤然被改变。 那光团虽说看着邪乎,但却很有礼貌,先是自我介绍了一番,说它是什么什么灯灵,已经沉睡一百多年了,若不是纳明将它点亮唤醒,它将永远徘徊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之中。 纳明被那灯灵的话给唬得一愣一愣的,他心想,什么灯灵,还挺会给自己起名字,不就是一个灯盏成了精么? 在平复了心情之后,纳明问它,既然你说你是灵,那你能干些什么? 灯灵沉默半晌,才说,它会照亮。 纳明当场绝倒,这跟普通的油灯有什么区别? 他眼中的失望和不屑深深刺痛了灯灵刚苏醒的、脆弱的心,于是它又说,我这不是还会说话吗,而且我还能教你一些简单的术法。 纳明这下来了兴趣,他倒是不骗这劳什子灯灵欺骗于他,反正对方的身家性命在他手上,要是惹他一个不高兴,他就当场喷出一口唾沫星子,将那灯赶回去继续睡觉。 好在这灯灵还算有良心,为了感谢纳明将它唤醒,它还真的教了他一些小法术。 这之后,纳明和这灯灵相处了大半年,二人也渐渐生出了浓厚的友情,灯灵没有性别,声音也听不出男女,就算不用灯油也能自行发光,拳头大小的光团长长久久地照亮了纳明那一尺见方的屋子。 纳明也渐渐明白原来人生还有另一种活法——他不想再困囿于柴米油盐,最后乏味地垂垂老去,他想走出去,真正地走出去。 但是他爹……那个老郎中前不久摔了一跤,一直虚弱得下不了床,吃喝拉撒都必须要纳明亲自照看,家中本就不富裕,一时间更加捉襟见肘。 他其实并不急于这一时,他年纪还小,而且那老郎中于他有养育之恩,纳明又如何忍心抛下对方一走了之? 某一天,纳明挑着柴回家时,在河边撞见个人,那人应该是溺了水,奄奄一息。他自幼被老郎中教导要救死扶伤,当然不可能视若无睹,故将那人给救回了家。 他自己睡柴房,将那人给放到他床上修养,对方穿着打扮像个算命先生,还留着两撇小胡子。 足足两天两夜,那人才醒过来。 纳明见他衣着不凡,本以 为他是救了个贵人,没想到却是引狼入室。 算命先生醒后,一眼就瞧见了书案上的灯灵,眼睛一眯,便生出了坏心思。 他先是哄骗纳明,说这可不是什么所谓的灯灵,而是被封印在青铜灯盏中的邪祟,专门迷惑世人,还会给人带来不幸,接着又问纳明,你家中近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祸事? 纳明看了一眼他爹的屋子,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灯灵没有说话——它被那算命先生下了禁言咒,只能在心里干着急,却无法出口告知对方。 算命先生见鱼儿上了钩,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缓缓收着网,不断诱哄纳明,让对方把这灯给他——还是用钱买,他从怀里取出了一串沉甸甸的铜钱,和几块碎银子。 这对纳明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钱,足够他两个月吃喝不愁了。 正当他快动摇时,灯灵终于冲破了禁言咒,猛地砸在了地上。 算命先生的谎言被拆穿,他恼羞成怒,一把夺过灯盏,便慌忙地想要跳窗而逃,却被纳明拽住了腿,绊倒在地。 算命先生气急败坏,竟直接从袖口中里掏出了一把匕首,就要朝纳明胸口上刺过去。 纳明长期在山里摸爬滚打,练出了属于自己的“招数”,他闪身避开,接着抄起木凳朝那人砸过去,两人在地上扭打成一团。 可这时,那老郎中却听到了门外巨大的动静,竟然拖着病体颤颤巍巍地下了床,推门出来,另一只还未瞎掉的眼睛将这副画面尽数收入眼底。 纳明当时就慌了,拼命嘶吼道,爹,你快回屋! 但爹毕竟是爹,哪能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欺负,老郎中反倒是举着木杖扑了过来。 而那算命先生则趁着纳明慌神的工夫,挣脱出来,他一把将老郎中推搡在地,没曾想,对方却抓住了他的腿,不想让他逃跑。 算命先生被愤怒蒙蔽了眼睛,想也不想回首就抓着匕首一顿乱刺,等他被纳明按到在地时,那老郎中已经圆睁着眼咽气了。 而纳明目眦欲裂,一副要跟他拼个你死我活的模样。 算命先生本不想使用法术——他认为用法术来对付凡人过于令人不耻,但此时他却顾不得那么多了。甩出一个定身咒将纳明定住后,他则拿着灯灵,急急忙忙地跑出了屋子。 灯灵交给纳明的咒法都是些化物的小把戏,根本无法用来战斗。而灯灵眼睁睁看着它离纳明愈来愈远,危机时刻爆发了极大的潜能,射出一道光团,将那算命先生的肩膀给捅了个对穿。 可是它修为不过短短百年,这一招耗尽了它所有的生命力,下一刻,拳头大小的光团便随着整个灯盏,一齐化作了光点,消散于天地间。 算命先生偷鸡不成反倒蚀把米,他捂着鲜血淋漓的肩膀,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而纳明,则是等了足足两个时辰,那定身咒才自动解开。 他跪倒在地,望着血泊中老郎中冰冷的尸体,嚎啕大哭。 半个月后,纳明安葬好他爹,便收拾东西离开了家,去了城里。他带着满腔的仇恨,想学些真本事,然后找那个算命先生报仇。 结果,他却被一个跳大神的老道士给拐了去,那道士自称他有大神通,在纳明面前表演了一些“油锅取物”、“张嘴喷火”之类的戏法,便成功将纳明给哄骗走了。 而纳明就这样跟着那个骗子道士走街串巷,他自以为他是在行侠仗义,斩妖除魔,殊不知那些都是那骗子的小把戏——老道士故意往普通老百姓身上施法,让他们自以为患病或是撞客,接着便假装碰巧路过,神神叨叨地对着其“洒神水”、“贴神符”,又唱又跳,煞有介事,唬得老百姓纷纷慷慨解囊。 而纳明也就这样把他自己弄成了一副乌烟瘴气的鬼模样,就在一老一小两个骗子晃悠到荆州、在当着满街人“驱邪”时,易鸿信路过了这里,当初揭穿了他们的骗术。 那牛鼻子老道见状不妙,扔下纳明就跑,几个呼吸之间就逃得没了影儿,纳明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上当了。 于是就这样,易鸿信将陷在骗子手中一年之久的纳明给解救了出来,然后捡回了春亭山,收为了二徒弟。 63. 家宴 “不过这事儿是二师兄心里的一道坎,你可千万别在他面前提起来。” 易凝荷讲完后,忙回头看了沈终南一眼,叮嘱道。 沈终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没想到纳明看起来一副没心没肺的乐呵样,居然有着这么悲惨的遭遇。 片刻后,他又小声问了句:“那二师叔他……大仇得报了吗?” 易凝荷叹了口气:“没呢,二师兄一直多方打听那贼人的消息,已经有十年之久,不过想在这九州大地上找一个人,可谓是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她后腰上挂着的那只骨鞭随着她步伐一晃一晃的,沈终南就一直盯着看,但没看一会儿又猛地反应过来,他目光好像一直落在人家姑娘的臀部,实在是有些冒犯,连忙又抬起了头。 沈终南内心忍不住升起一股隐秘的期待来,他既然拜入了易鸿信门下,那师祖应该赠予他一些防身武器吧? 他其实更喜欢长剑,但仪刀也不错,锋利,柔韧,耍起来又轻巧又灵活。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易凝荷又说话了:“说起来,咱们师兄妹三个,都是被师父他老人家捡回来的,那时候……” 沈终南心里却一惊,嘴抢在脑子之前开了口:“‘都’?那我师父他也?” 一句话说完,他才有些不知所措,毕竟他身为殷止的徒弟,却对他师父的身世毫不知情,说来实在是惭愧。 易凝荷瞟了他一眼:“你不知道也正常,大师兄他素来话少,我也是听师父讲的。” 沈终南忙竖起耳朵,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唔,大师兄好像是八岁时被师父他老人家捡回来的吧,”易凝荷说起这事,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大师兄是他家里年纪最小的,他亲生爹娘家里太穷,养不起,就在一个雪夜把他带到山上给扔了。”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怎么说扔就扔了呢?都说虎毒不食子,他爹娘行径当真令人不齿。” “那日大雪封山,森林里还有狼群出没,要不是师父恰好路过此地,大师兄他就被狼叼走了!”易凝荷一脸的痛心疾首,狠狠一巴掌拍在廊道旁的雕花围栏上,“大师兄在山上受了冻,身体一直很虚弱,落下了病根,师父每日给他炖补药,养了四五年,才给养好。” 沈终南闻言也极为气愤,连声附和,将他师父那对无情爹娘给一顿好骂。 说话间,两人便走出了这条廊道。 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涌入了沈终南的鼻腔,唤醒了他沉睡已久的胃,于是,他的肚子毫不客气地发出了一道中气十足的咕噜叫。 易凝荷眼珠一转,露出一个促狭的笑来:“饿了啊?” 沈终南一抬眼对上她的目光,便尴尬地摸了摸肚子,解释道:“午时吃得挺饱的,不过赶了两个时辰的路,是挺饿的……” 好在易凝荷没有再用那种揶揄的眼神盯着他看,她转过头,白绿纹的发带飘出一抹弧度:“那你今晚可有口福了,师父他是个老饕,平日里没事就喜欢研究新菜品。” 她带着沈终南来到了堂前,正好看见易鸿信在给菜摆盘,神色十分严肃,仿佛是在做什么艺术活儿。 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易鸿信头也不抬:“凝荷,把那几碟菜端到桌上去。” 易凝荷欢欢喜喜地应了一声,便忙活去了。 沈终南也想跟着去,却被易鸿信叫住,问他:“终南,是吧?你这名儿起得不错,休息得如何,可还习惯?” 沈终南上前一步,对他见礼。 易鸿信刚好也摆完了盘,他直起身,笑呵呵地一摇手,说道:“不必多礼,酸唧唧的,我们师门可不兴这一套,随意就好。” 沈终南忙回道:“习惯,习惯。”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间越过了窗户,正好瞥见殷止坐在廊下,面前还放着一只正在冒热气的小炉子,里面炖着汤;而纳明也靠在廊柱上,挤眉弄眼,双手还不停比划,正在和殷止说话。 易鸿信顺着他视线瞧过去,欣慰道:“我大徒弟什么都会,厨艺也好。” 沈终南倒是没想到殷止还会做饭,他下意识问了句:“那二师叔呢?” 易鸿信嘴角一抽,忿忿地斜了纳明一眼:“他?他不把堂前炸了就算好的,除了白粥什么都不会煮。上次说要腌制醉鸡,结果把老夫珍藏的花雕酒给拿去折腾了,气得我抄起藤条把他好好抽了一顿。” 恰好,纳明抬眼望了过来,却见易鸿信恶狠狠地瞪着他,他连忙做贼似的蹲下身,嘀咕道:“师父他老人家怎么又生气了?我这一下午也没干什么事儿啊……” 而殷止直接将他二师弟当成了一坨有碍视听的浊气,连声都没应,只是又往炉子里添了几根柴禾。 沈终南憋着笑,脸都给憋红了。 易凝荷摆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将一堆大大小小的白碟给调整成一个称心如意的形状——她充分继承了易鸿信的审美水平,说得好听就是追求完美,说得不好听那就是龟毛。 弄完后,她又将瓷碗和竹筷一一对应着放好,餐具都是易鸿信精心挑选的,瓷釉细腻,碗底上还印了一片精致的竹叶。 而后,易凝荷便趁没人注意,眼疾手快地偷了一只糖醋虾仁吃,虽然平日里她喜欢故作老成,但其实本质就是一个小女孩儿。她舔干净手指,又用一副多余的筷子夹了一块盐酥鸡,朝廊道外走过去。 “大师兄,你快尝尝!”易凝荷夹着鸡肉,对殷止露齿一笑。 殷止看她一眼,淡淡道:“不能偷吃。” “嘿,我说师妹你也忒偏心了,怎么不叫我吃?”纳明倒挂在屋檐上,从上面垂下个脑袋来,“你就只知道大师兄。” 他生了个薄嘴唇,都说嘴唇薄的人看起来薄情,可他嘴角天生上翘,不笑也带着三分笑意,笑起来则愈发不像好东西。加之他以前走南闯北,身上的市井气极为浓重,乍一看像个流里流气的纨绔。 易凝荷皮笑肉不笑地剜了他一眼:“你整日欺负我,我才不给你夹肉吃。” 纳明假装若无其事地吹了一声口哨,接着他脸色一变,指着她身后道:“师妹你看,那是什么?” 而易凝荷就算被她二师兄用这种把戏捉弄过几十遍,也依然没长记性,闻言脖子一扭,就朝湖中看去。 趁这个机会,纳明像只猴子一样抓着房梁翻转身子,嘴一张,手臂一荡,就跳到了六尺开外。 等易凝荷察觉她上当后,筷子上那块盐酥鸡早就被纳明给咽进了肚子。 “纳!明!”易凝荷被气得七窍生烟,脸鼓成了个包子,她伸手摘下后腰上的骨鞭,使劲一甩,那骨鞭瞬间变成丈长,啪一声抽到地上,掸起一阵微尘,“你给我站住!” 纳明撩起眼皮,灵活地躲开破风而来的骨鞭,拔腿就跑,一边跑,嘴上还一边犯贱:“易凝荷,你就逮着我蹂躏,你怎么不敢去欺压大师兄?” 两个人一个追,一个逃,眨眼间就绕着堂前跑了三圈。 而殷止则是默默将炉子移到了角落,以防那鸡飞狗跳的两人不小心把炉子踢翻。 沈终南还在和易鸿信东拉西扯,突然就听到外边一阵吵吵嚷嚷,他正在疑惑,就见易鸿信面皮抽搐几下,沉声大喝道:“两个孽徒,滚过来吃饭!” 片刻后,噼啪乱响的脚步声戛然而止,接着,易凝荷和纳明规规矩矩地走了进来,就跟没事儿人一样,一个端菜,一个搬凳子,一副“师兄友师妹恭”的和谐模样。 易鸿信擦干净手上的水,正色道:“终南,你可知你师祖为何年纪还不到五十,头发却差不多全白了么?” 沈终南被他如此严肃的姿态震得说不出话来,他抓着衣角,忐忑不安的心情还没来得及升上心头,就听见易鸿信沧桑无比地叹了口气: “那是因为养了几个徒弟 。” 沈终南:“……” 他不由想道,在他师祖门下的三个弟子中,恐怕只有殷止最让人省心。 已经是戌时,夕阳退尽后,圆月便从湖边升了上来,湖面银光粼粼。 几人围坐在一个边亭中,桌上是美酒佳肴,易鸿信将他收藏的竹叶青酒也拿了出来,往绿瓷鸡缸杯里倒上小半盅。 易凝荷在旁边眼巴巴地瞅着:“师父,我也想喝。” “这么多菜都堵不住你的嘴。”易鸿信瞪她一眼,又给纳明倒了一杯,而后将酒放倒了一边。 易凝荷:“那等我及笄能喝吗?” 易鸿信打起了太极:“等你……等你再长高几寸吧。” 易凝荷干巴巴地“哦”了一声,但她很快就找到了别的乐趣,那就是给殷止夹菜。 她娴熟地拆掉了鸡腿上的骨头,将鸡肉放进了殷止碗中,抬眼看他:“师兄,你快尝尝。” 她那双杏子眼黑白分明,睫毛又浓又长,仰着脸看人的时候,透出一股少女的娇憨来。 没等殷止吃完,易凝荷又将挑了刺的鱼肉塞到了他碗里。 为了不让她的偏爱显得过于明目张胆,她又给易鸿信夹了块鸡翅膀,顺带“宠幸”了一下她的师侄,往沈终南碗里放了块珍珠丸子。 就是故意不给纳明夹菜。 不仅如此,这二人的筷子还打起了架,你按着我我拦着你的,丝毫不肯让步。最终,在易鸿信忍无可忍的一声重重咳嗽下,易凝荷与纳明才收敛住,老老实实地继续吃饭。 易鸿信师门中并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陈腐规矩,几个人有说有笑,热闹极了。 吃过饭,易鸿信端了一碟子月饼上来,馅料是核桃仁和火腿做的,饼皮上还洒了一层糖霜,精致得很,吃着也满口生香。 沈终南眼泪差点要落下来了,所有人都待他很好,半点也不生分,或许是恰逢中秋佳节,他也莫名多愁善感起来。 他吃得茶足饭饱,满意地放下了碗,却看见易凝荷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殷止喝茶,等殷止朝她看过去时,她又飞快地移开视线,抿着唇偷笑,也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 沈终南脑中冒出一个念头,完了,他小师叔可能喜欢他师父。 他皱了皱眉,心想,这辈分也太乱了…… 他帮着收拾了桌子,便回了他自己那处别院,洗去一身羁旅风尘,里里外外收拾了个干干净净后,终于躺上了床。 晚饭过后,沈终南整个人迟钝极了,他拖着困得快转不动的脑子,眼皮一耷一耷,就在马上要去会周公时,却听到了窗外传来的一声异响。 他太阳穴一抽,便翻身坐起,却瞧见一只白皙的手推开了窗。 易凝荷站在廊道上,对他抬了抬下巴。 沈终南看了一眼屋内的更漏,正好差两刻到亥时。 他以为对方有什么急事,便匆匆忙忙地穿上靴子往外走,走了两步发现他还穿着寝衣,又随手抓起挂在木架上的外袍披上。 他暗自腹诽,姑娘家家的,怎么大半夜直接来推他窗户? 易凝荷一屁股坐在地上,拍了拍身侧,示意沈终南坐过去。 沈终南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才半死不活地问道:“小师叔,什么事啊?” 他学着易凝荷的姿势,腿搭在廊下,摇来晃去。 “这么早你就睡了?”易凝荷先是跟他扯了几句闲话,这才将话题转移到正事上,“也没什么其他事儿,就是想听听你跟大师兄这一路上的见闻。” 八月的夜风十分柔和,月色皎洁,旁边还放着一盏长明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映到湖面上,随着碧波微微荡漾。 沈终南隔着丛丛竹影望了一眼殷止住处的方向,颇有些无语,感情她体恤殷止旅途疲惫,不忍心打扰,于是就跑过来祸害他了? 64. 兔子 沈终南生怕他小师叔起了兴致,一直缠着他要听故事,便草草几笔带过,语调也故意拖得又慢又长。 易凝荷装作毫不好奇,但其实已经竖起了耳朵。 什么黄鼠狼精、蜘蛛精、蝎子妖……她其实一概不感兴趣,她虽然年纪尚小,但也是跟着易鸿信出门捉过几次妖的。说起来无非就是什么化形斗法之术,妖怪害人的目的不外乎是想吸人精气从而增进自身修为,也没什么意思。 她不客气地拍了拍沈终南的肩膀:“哎呀,还有没有别的?就是一路上有没有碰上什么女子啊之类的?” 沈终南心说,来了,终于问到了。 他其实心底里已经有数,但面上还是佯装不懂:“小师叔什么意思?这人就只有两种性别,除了男就是女,一路上当然会遇到女子了。” 易凝荷幽幽地看他一眼,继而突兀又生硬地冲他露出了一个笑容:“我的意思是,这两个多月里,有没有一些莺莺燕燕对我大师兄投怀送抱。” 她顿了顿,又慌忙补充道:“大师兄他啊,看着冷冷淡淡的,但其实是个面冷心热之人,又善良又好说话。而且不懂得拒绝别人,很少和姑娘接触,单纯得很,我就是怕他被外面的女人给骗了。” 只是她说这话时眼神东瞟西瞄,手指也一下一下轻轻抠着衣袖淡绿色的边缘,分明是心里有鬼。 沈终南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褚颜,毕竟那县丞家的安小姐顶多只能算是单相思,不值一提,唯独褚颜,沈终南觉得殷止对她是不一样的。 他原本以为东海一行之后,那两人不说形影不离,但至少也能心意互通,没曾想,褚颜居然走了,而他师父也并未挽留。那两个人也不知是闹了别扭,还是别的什么事情,就这么分道扬镳了。 好比两条相交的线,有过短暂的交集,却在这以后彼此远离,而且越走越远,直至……相忘。 沈终南想到这里,心脏突然就抽了一下,像是被人轻轻甩了一鞭子,并不算痛,但却难过极了。 易凝荷也注意到他脸色的变化,她以为真让她给说中了,连忙追问道:“你快说呀,到底有没有……” “小师叔,”沈终南却轻轻开口打断了她的话,他直勾勾地望着她那双杏子眼,“你其实爱慕我师父吧。” 不是疑问句,而是个非常确定的陈述句。 易凝荷神色一滞,接着脸颊飞上了一抹红,她一骨碌爬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终南,结结巴巴道:“你……你胡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爱……爱……” 那两个字对她来说仿佛极其难以启齿,她颤抖着嘴唇,支吾了半天也没能顺利吐出来,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里。 沈终南却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脸都气红了,他也跟着站起身,茫然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小师叔,你表现得那么明显,大家应该都看出来了。” 这话一出,易凝荷的表情更加难看,她脸上红白交错,胸口也不住起伏,又羞又急的模样。 这时,只听“噗嗤”一声,她脑袋上腾起一股白烟,一对不属于人类的、毛茸茸的白色兔耳从她发髻里冒了出来。 沈终南的下巴都快杵到地上了,他一脸惊愕,她她她……怎么长出了一对兔子耳朵? 那对耳朵约莫有手掌长,直挺挺地竖立着,他甚至能清楚地看到白色绒毛下浅粉色的皮肤和血管。 沈终南脑子还在震惊,手却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他摸了一下他小师叔的兔耳,为了验证是不是真的,还用手指头捏了一下。 很软,还挺热乎,是兔子耳朵不假。 下一瞬,易凝荷便一把推开了他,然后气急败坏地甩出了骨鞭,朝沈终南抽了过去。 “你找死!” 沈终南一个趔趄,撞在了那盏长明灯上,他身形一歪,反倒是正好避开了那条来势汹汹的骨鞭。 易凝荷哪里肯这么轻易放过他,手臂一抖,又是一鞭子甩过去。 沈终南吓了一大跳,那骨鞭足有两指宽,像蜥蜴尾巴一样,棱角分明,展开之后,每截骨头两侧还带着倒勾状的骨刺,要是挨上那么一下,他非得皮开肉绽不可。 他也不知道是哪句话戳到了这位姑奶奶的逆鳞,只得一边躲,一边道歉:“小师叔!小师叔我错了,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你爱慕……” “你给我住嘴!”易凝荷一鞭子抽在了墙上,顿时留下一道细细的鞭痕,“谁让你摸我耳朵的?你站住,今日要是不抽你一顿,我名字倒过来写!” 居然是因为摸了她的耳朵。 沈终南一边暗骂自己手贱,一边又回头睨了她一眼,只见对方头顶的那两只兔耳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的,还挺可爱。 两个人在廊道外不停追逐,沈终南慌不择路,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跑,只得顺着天井穿过去,往风雨廊那边逃。 那两帘浅绿色的帷幔都被易凝荷给一鞭子打了下来,碎裂成两半,可想而知那骨鞭威力有多大。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三更半夜地不睡觉,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沈终南没想到他误打误撞,居然跑到了他师祖的住所,他眼睛一亮,就像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哇哇乱叫着冲了过去:“师祖,救我!” 易鸿信从窗户中探出一颗脑袋,他一见易凝荷那副模样,心里便有了个七七八八,当即喝到:“凝荷,还不快住手?你二师兄是锻过体的,挨得起你那鞭子,可你师侄还是普通人,你想打死他么?” 易凝荷连忙收势,虽然她无法无天惯了,但也不敢在她师父面前造次,她手心闪过白光,骨鞭便缩回了原来的大小。 她一跺脚,委屈道:“师父,我哪里打他了,你是没看到,他跑得比猴儿还快,我连他半片衣角都没挨到!” 她不光长出了兔耳,连眼底也泛起了微微的暗红,看起来倒真像一只成了精的白兔子。 “怎么回事?”易鸿信的目光在这两人之间转来转去,最后落在了沈终南身上,“终南,你说。” 易凝荷胸膛一挺,就要上前,被易鸿信给瞪了一眼,顿时又焉巴了。 沈终南干笑两声,搓了搓手:“师祖……没什么,小师叔跟我闹着玩儿呢,我半夜睡不着,想向她请教一二,她就用鞭子给我演练了几招。” 此话一出,易凝荷眼神就变了,透出几分复杂,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紧了骨鞭的手柄。 “当真?”易鸿信显然不信。 沈终南连连点头:“千真万确,师祖,您老人家快去休息吧。” 易鸿信沉吟片刻,对易凝荷道:“凝荷,你先回屋。” 易凝荷斜睨了沈终南一眼,抬腿就走,她脚步飞快,没几下就消失在了栈桥尽头。 沈终南这才呼出一口气,虽然知道他小师叔不会下死手,但那骨鞭甩起来真是气势十足,要说完全不怕那是不可能的。 易鸿信向天翻了个白眼,将双手背在身后,叹了口气。 这俩倒霉孩子。 他年纪大了,本来就睡眠不好,常常是睡得晚起得早,方才好不容易借着酒劲迷迷糊糊地迈过了门槛,还没来得及跟屋内的周公好好扯上两句,就硬生生被一阵吱哇乱叫和骨鞭的抽打声给连拖带拽地扯醒了。 他见沈终南一脸的欲言又止,便主动开口道:“小子,你是不是想问凝荷的事儿?” 沈终南被一眼勘破心思,颇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而后点了点头。 前有跳大神出身的纳明在前,就算他师祖门下再多一个兔子精徒弟,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沈终南后知后觉,他现在的心理素质和接受能力比以前强得不是一点半点儿。 易鸿信仰头望了望夜空中那轮圆月,半晌,才开了口: “凝荷那丫头,是半妖。” 沈终南丝毫没掩饰眼中的诧异:“半妖,那不是人类和妖怪的后代?” 易鸿信微微颌首:“她还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为 妖的那一部分,情绪一激动,兔子耳朵就会冒出来——你刚才也看见了。” 沈终南闻言不由羞愧,原来他小师叔是被他给气的,而且他,他还上手捏了一下,难怪对方的眼神就跟要把他生吞活剐了一样。 不过那对耳朵的手感是真的好哇…… 他如是想到,又觉得这个念头实在是罪大恶极,赶紧压了下去。 易鸿信继续道:“说起来,那也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那时他还未从碧瞳的死亡中走出来,每日浑浑噩噩,荒唐度日,直到有一次,他替隔壁的汪大娘送信,去了二十里外的一个小村子,在那里,他遇到了易凝荷的生母。 那女子是一只兔妖,在山间觅食时不慎被捕兽夹夹到,之后被一个人类男子所救,那男子将她带回了家里,好生照料,二人逐渐生出感情。两年后,那女子诞下一子,但她分娩时身体虚弱,没能控制好妖力,婴儿一出生便现了形——头上顶着一对兔子耳朵,身上还有一层白色绒毛,连尾巴都有,把产婆当场吓得夺门而出,说她生了个妖怪。 而她的丈夫也害怕不已,想到自己竟一直跟一个妖同床共枕,吓得脸都白了,竟联合周围的村民,想要打死她。 那女子心如死灰,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往外逃跑,却中了箭,她的丈夫是一个猎户,那一支致命的箭镞,便是从他手中毫不犹豫地射出的,一箭穿心。 昔日夫妻到头来竟反目成仇,女子一路流着血,逃到了村口,正好碰到了易鸿信。 易鸿信见到此情此景,无可避免地想到了碧瞳。他出手救下了那女子,而后对赶来的村民谎称她掉进了河里,那些村民便往下游去了。 他出门仓促,身上并未带丹药和符纸,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女子呕血。她将她的亲骨肉交给了易鸿信,托付道,希望她的孩子能以一个人类的身份活下去。而后她掏出了自己的妖丹,塞到了婴儿皱皱巴巴的小手里,接着便咽了气。 易鸿信醒悟过来,过去犯下的错误已然无法目弥补,而他身为净妖师,更要去阻止类似的事发生,不能再如行尸走肉一般活着了。 但他若是想走南闯北,带个不足月的婴儿在身上实属不便,于是他给了那女婴一个能压制妖气的玉坠,为其取名为凝荷,也正是她死去母亲的名字,随他姓。 易鸿信抱着女婴,离开了这村子,将其托付给他以前救过的一对老夫妻手里,并留下了一笔钱,说等这孩子长到八岁,再回来寻她。 而易凝荷也按照她母亲的遗愿,作为一个普通的女孩长大了。 沈终南听易鸿信讲完后,眼神晦暗,他心说,这师门中的几个,身世怎地都如此凄惨。 夜色越是浓郁,近水的地方就越是阴冷,他拢了拢外袍,便向易鸿信告退了。 谁知,等他回到别院后,却看见易凝荷正在天井下等他。 沈终南吓了一跳,他心跳莫名加速,像是偷了什么东西:“我……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屋歇息去了。” “那么怕我作甚?”易凝荷倚靠在墙边,撇了撇嘴,“过来,我不会打你。” 等沈终南靠近后,她才支起身子。 这处天井的石梁上爬满了地锦,像一片绿色的绒毯。本应多蚊虫,但因为纳明给这座建筑各处不起眼的小角落都刻了了驱虫的符咒,便免去了蚊虫叮咬的烦恼。 “喂,”易凝荷蹲下了身,双手捧着脸,闷闷道,“真的有那么明显么?” 沈终南还没从易鸿信方才的讲述中回过神来,他“啊”了一声,才回答道:“其实也没那么明显。” 他心想,这小丫头,多半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或许她只是把对殷止的依赖和欣赏当成了一种爱意。 不过他自己也半斤八两,于是沈终南便靠过去,跟她并排着蹲下。 两个人蹲了好一会儿,在沈终南感觉脚都快麻了时,易凝荷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你说,喜欢与爱有什么区别?” 65. 喜欢 微风从廊道那边拂过来,将头顶上那片繁密的地锦吹得簌簌作响。 “喜欢,是你的心愿意为一个人跳动;爱……则是你的心愿意为那人停止。” 沈终南仰起头,看着挂在廊上的一盏四角纸灯,缓缓说道。 易凝荷一惊,她没想到她师侄会说出如此高深的话,一时之间连眼神都变了许多,好像把他当成了什么怪物。 她一转头,垂髻间束发用的白绿纹带子因用得太久,忽地断裂开,左半边的黑发散开,如水面漾起的波纹,微皱后又平整开来。 而沈终南则敏捷地侧身,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半空中的两条发带。 易凝荷一愣,黑白分明的杏眼在余光处对上了他略带笑意的眸。 这个人感觉有点危险。 易凝荷脑中冒出了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 少年的身体颀长清瘦,沈终南的外袍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露出了里面歪歪扭扭的寝衣,可易凝荷是半妖,月色又极好,她还是清楚地看见了对方锁骨处一点细腻的纹理。 她连忙别过眼,伸出手,掌心向上,示意沈终南将发带还给他。 沈终南安安分分地将发带递给她,又说:“小师叔,其实这世上的感情有很多种,不光是男女之情,还有亲情,友情……” “说得你好像很懂似的,”易凝荷将左边的黑发别到耳后,便没去管了,她端着“小师叔”的架子,道,“我之前问过大师兄了,你也就比我年长一岁七个月。” 言下之意就是别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教育她。 沈终南喉咙一梗,不说话了。 这下两个人沉默了足足有一刻钟。 “可是,若真是让我的心为大师兄停止的话,我也是愿意的,”易凝荷语速有些快,像是急于争辩什么似的,“不止是大师兄,还有师父;纳明……虽然纳明那家伙很讨人厌,但万一真的有一天他遭遇了不测,需用我的心去救他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牺牲一下。” 说完,她又仓促地加了一句:“就一下!” 沈终南闻言,唇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而后那弧度愈来愈大,直到他整张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你,你笑什么?”易凝荷却以为对方是在嘲笑她,气恼道,“不许笑!” 沈终南生怕又将他小师叔的兔耳朵给气出来,只得用手捂住脸,试图憋住,不过从他一抖一抖的肩膀来看,显然没成功。 他忍不住想道,一个人只有一颗心,如何能“一下”呢?好像“一下”后还能随时反悔似的。 沈终南望着易凝荷红扑扑的脸颊,心说,还真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啊。 易凝荷咬着牙,一巴掌呼在了他肩膀上。 她这一掌用了几分力气,沈终南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捂着肩“哎哟哎哟”地痛呼起来。 他脸色苍白,眉毛紧蹙,不似作假。 易凝荷迟疑片刻,她……她该不会打到他的旧伤了吧? “喂,你没事吧?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她见沈终南脸色难看,忙伸手去给他揉。 哪曾想,才揉了两下,对方便闷闷地笑出了声。 易凝荷一怔,反应过来:“好啊,你耍我?” 眼看她又要发怒,沈终南忙不迭道:“小师叔,你可别再甩鞭子了,万一又把师祖吵醒,到时候咱们俩恐怕都要被罚到石崖上思过去了。” 居然还敢威胁她? 易凝荷眼中闪过几丝无措的羞恼,她拽着手心里那两截断掉的发带,竭力控制好气息,免得她的兔耳又钻出来。 沈终南却放下心,一伸懒腰,仰倒在了天井中间那片见方的草地上。 草叶很松软,一点儿也不扎人,他双手撑在脑后,望向天井上方的夜空。 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高悬的明月,自离家后,他已经好久不曾见过如此圆润清透的月亮了。 易凝荷抿了抿唇,也跟着他躺下来,发髻有些硌脑袋,她干脆将另一边的发带夜也给取了下来。 “小师叔,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师父啊?”沈终南冷不丁问了一句。 他表情坦然,语气里也没有任何戏谑之意。 易凝荷八岁那年,被易鸿信带回了师门,那时,殷止才十五岁,纳明还不到弱冠。 那个年纪的女孩儿脑子里刚刚有关于“美丑”的概念,她大师兄是她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人,像她六岁时在月夜下见过的那片霜林,梅枝的影,竹缕沾青,有着一双仿佛春雪消融般的眼睛。 易凝荷从未跟人谈起过这些,在她看来,男女之情总是带着某种微妙的禁忌感在其中,但此时被沈终南一问,她却毫不晦涩地说出了口。 “或许是半妖的缘故,我自幼就比同龄人长得更高,饭量也大,连葵水都比别的女孩儿早一年来。” 沈终南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葵水这么私密的事,身体不由紧绷了一下。 易凝荷侧头看他一眼,疑惑道:“那个,你知道葵水是什么吗?” “知道,知道。”沈终南小鸡啄米般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易凝荷呼出口气:“我那时才十一岁,什么都不懂,当时我还以为我得了绝症,马上就要死了。偏偏师父又出了远门,家里就只有我大师兄,还有不靠谱的二师兄。” 她特意强调了“不靠谱”三个字,继续道:“我急得直哭,连遗书都写好了。这个时候正好大师兄来了,他问我怎么了,我就说,我一直在流血。” “二师兄也听到了动静,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他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偷偷摸摸问大师兄,说他们都是男子,这种事不好说,还是去山外找个婆子过来为好。但大师兄却说不用,他蹲在我面前,很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跟我说,我以后就是大姑娘了,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他还说,不必为这种事感到羞耻,也不必害怕,就跟吃饭、睡觉一样正常,他举了个例子,说和二师兄每个月都要被师父赶去石崖一次那样正常。” 易凝荷说到这里,不由轻轻笑了一声:“虽然这个比喻很奇怪,但是我当时一下子就感觉,我不是异类了。” “大师兄他真的特别,特别好,我可喜欢他了。” 最后一个话音落下,易凝荷闭了闭眼,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指缝里滑落的白沙,软乎乎的。 沈终南深以为然地“嗯”了一声。 他若是个小姑娘,被如此温柔地对待,想必也会为之心动吧。 “好了,不跟你说了,我要回屋歇息去了。”易凝荷站起身,拍了拍草屑。 沈终南看着她的背影,旁边她躺过的地方,一圈青草都被压塌下去一寸,是个人形的草痕。 他又望了一会儿夜景,也起身离开了。 中秋之后,便是妖界的双叶会,而褚颜也出了关。 她的妖力虽然还未完全恢复,但已经回到了成年模样,只要不是有心释放神识探查于她,便看不出任何异样。 宴会在另一座山头的大殿内举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席间觥筹交错,言语欢畅,乍一看很是其乐融融。 碧眼蛇妖一族的现任首领甚至还派了几条美女蛇,去席间献舞,那些美女蛇个个穿着清凉,腰肢如同柳条那样柔弱无骨,扭得都快翻出肉波。她们的下身也故意化为了蛇尾,颜色 艳丽的鳞片被灯火一照,更是闪得人眼睛都要瞎了。 为首的那个红尾美女蛇脸上带着面纱,却仍然掩饰不住面纱下的娇美容颜,她妖艳细长的蛇信子不时探出唇外,环佩叮当,那颗与她蛇尾同色的宝石嵌在胸前,尤其地夺人眼球。 随着乐声渐急,她的身姿亦舞动得愈来愈快,素手婉转流连,一双如烟的碧绿水眸欲语还休,流光飞舞,整个人犹如隔雾之花,朦胧飘渺,闪动着美丽至极的色彩。 妖界素来风气开放,如此艳俗甚至透着几分淫邪的舞蹈,自然被众妖津津乐道。而那黑牛一族的首领早就忍耐不住,偷偷凑到碧眼蛇王身边去了,两人挤眉弄眼交头接耳,可想而知在谈论什么话题。 红尾美女蛇摇曳着婀娜多姿的身影,款款上了台阶,游到了妖主褚颜面前,娇躯随之旋转,长长的蛇尾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擦到了对方的小腿。 褚颜满脸写着“这是在作甚”,而后默默地往后挪了挪脚。 那美女蛇媚眼如丝,蛇尾不进反退,又朝前伸了几寸,在重重案帔下准确地找到了褚颜的右小腿,黏乎乎地缠了上去。 褚颜愣了愣,接着毫不客气地抬脚踢了她一下。 只是蛇族的鳞片都坚硬无比,这点力道并未起到喝退的作用,美女蛇还以为妖主是在跟她调情,一时间媚眼都快飞出来了,她舞姿轻灵,蛇信子在空中嘶了两下,这才扭动着下了台阶。 九暝赶紧靠过来,低声道:“主上……” “让蛇王把这几条蛇带下去。”褚颜吩咐道。 九暝忙点头,对碧眼蛇王使了个眼色。 那些美女蛇退场后,有几个妖明显还没看够,脖子都要跟着她们伸出去了。 褚颜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接着开口道:“诸位。” 众妖一时安静下来,那些乱蹿的也都规规矩矩地回到席间坐好,等待着她发话。 褚颜却卡了壳,她向来不擅长说这些场面话,于是简单扯了几句,便宣布双叶会开始。 她想早点结束,可那些妖却不肯放过这么个宝贵的机会,每献一份礼,都要嘴皮子翻飞叽里咕噜说上一大堆,除了奉承话还是奉承话。这也就罢了,还千篇一律没什么新意,听得褚颜昏昏欲睡。 一只猞猁精妖献了比拳头还大的夜明珠,跟捧个宝贝一样,被九暝接过的时候,那猞猁精眼里还有几分不舍。 下面的妖纷纷低语起来:“还真是寒碜,居然拿这种水货来敷衍主上。” 他们并未压低声音,故意说给那猞猁精听,对方的头本就埋得低,听了这些话,差点钻到地底下去。 猞猁精族人才堪堪过百,算是小族中的小族,也不知是不是祖上走了霉运,他族群中一直没出什么大能,就连他这个族长,修为也才短短一千多年。 褚颜抬起眼皮,在那猞猁精退下时,叫住了他:“万妖谷的盛山,我记得还空着,搬过去罢。” 猞猁精懵了,他不敢置信地抬头望去,万妖谷那可是大妖才能住的地方,他没听错吧? 恍惚片刻后,他顿时被这个从天而降的馅饼儿砸得大喜过望,差点跪下给褚颜磕头,眼泪花都快留下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退下。 值啊,那夜明珠送得真值当! 当然,褚颜也懂得恩威并施这个道理,对下一个老虎妖,她便没那么温和了。据说那老虎妖在渡雷劫时,用引雷符将天雷引到了隔壁山头,将那边林子里的猴子精劈死了大半,正好昨日她刚出关,猴子精的首领来找她告状来了。 于是乎,在褚颜压迫感极强的注视下,老虎妖只好承诺,将自己修炼的地盘划三分之一给那群猴子。 66. 双叶会 宴会依旧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香风弥漫,歌舞升平,不多时,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便堆满了旁边的礼台。 什么灵兽灵器、驻颜丹药、珊瑚水晶……各式各样,琳琅满目。 当然,那些个真宝贝各大妖王是肯定不会献出来的,自己用都还来不及,怎么会轻易进贡给妖主。 妖界的大妖都是化了人形的,仅从外表来看无法猜出本体,褚颜又鲜少在人前露面,对那些妖王都不算熟,全靠九暝用密音给她传话,说这位是某某族长,前不久才刚出关;那一位又是某某首领,住在万妖谷的哪座山头。 褚颜倚在主席位上,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下一个是鹿妖一族的新任首领,四个月前即位的,”九暝传话道,“修为在两千七百年左右。” 褚颜对这位倒是有所耳闻,对方在同族后辈中头角峥嵘,前不久更是在那场斗法大会上赢了前任族长,一时间在妖界可谓是声名显赫。 对方看着是人类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外貌,一副书生打扮,不过却是个油头粉面的书生——他一身青莲色的缎子袍,上面绣着大朵大朵的花形暗纹,用的还是金线,霎是流光溢彩。头上的巾帽缠了好几圈莹润的大颗珍珠,每走一步,珠链摇动,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响,可以说是十分招摇。 众妖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听闻前几日白花蛇族长的幺女向那人献媚,惨遭拒绝。” “嚯?那小白花蛇长得还挺好看的,那人眼光还真是高啊。” 鹿妖首领徐徐走至台阶下,先是一甩袖袍,朝褚颜见了个礼,接着说道:“主上,此礼物极其贵重,需得亲自送到您手上。” 褚颜单手支在下巴上,懒懒地扫了他一眼:“哦?” 鹿妖首领迈着小碎步,来到了席案前,而后半跪下去,含情脉脉对她道:“主上,请伸出手。” 褚颜不明所以,才刚刚将手递出去,就被对方给一把拽住。 鹿妖首领露出个柔情蜜意的笑来,好比浮在梳头水上的脂粉,腻人极了。他闭着眼,撅起两瓣嘴,就要往褚颜手背上亲过去。 下一瞬,他嘴唇上便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异物。 妖主的手……怎么这么硌人? 鹿妖首领眼皮一颤,猛地睁开,而九暝正好收回手,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鹿妖首领嘴里被怼进了一颗山李,那山李比拇指大一圈,刚好把他张开的嘴塞得严严实实。 而褚颜则是接过九暝递来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方才被他碰到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对方虽然弯着唇,眼神却十分嫌弃。 鹿妖首领顿时尴尬不已,将那颗山李囫囵嚼了吞下去,他假装若无其事地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倒也不觉得丢人,反而朗声道:“主上大人,实不相瞒,在下仰慕您许久了!为您绝美的容颜和绰约的身姿所倾倒,正是以您为目标,为动力,在下才能在前不久的斗法大会上一举夺魁,只为了和主上大人您站到同一高度。这样,在下在谒见您时,才能不至于在您面前低下头来。” 他一口气说完这一大串不带歇气,情绪也愈发激动,连最后落下的尾音都颤得一波三折。 褚颜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她皮笑肉不笑道:“说人话。” 鹿妖首领:“主上,在下想将自己作为礼物献给您!” 众妖:“……” 褚颜:“……” 还真是病得不轻。 左下方的花容仙子本来正在喝酒,闻言“噗”地一声喷了出来,扶着桌子笑得快岔气了。 她见九暝看过去,又慌忙止住笑意,假装很淑女地对其抛了个媚眼。 “哟,这人还真是勇气可嘉,居然当众向主上表达了爱慕之情。”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主上能看得上此人?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褚颜四根纤细白皙的手指在席案上轮流叩动,发出轻细的声响:“可曾想过你的族人,你若是走了,他们该怎么办?” 鹿妖首领情真意切地大声道:“他们都很支持在下!” 这几个字掷地有声,褚颜动作一下定住了。 片刻后,她才道:“还是以大局为重,下去吧。” 鹿妖首领一听,带着哭腔颤声道:“主上可是觉得在下修为太低?” 褚颜:“并未。” “那……那就是觉得在下长得太丑?”鹿妖首领抖抖索索,“在下可以吃美容丹的!” 褚颜扶着额头,用眼神示意九暝把人给拎下去。 好说歹说,总算是把这鹿妖给打发下去了,只是他坐在角落里,眸光飘忽,失魂落魄,显然是受了不小的打击。 他以为褚颜是默认了他最后抛出的那个问题,忍不住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对着镜子左瞧右看,他他他……长相真的有那么不堪么? 太丢人了,实在是太丢人了…… 小插曲后,宴会继续进行,接着是妖界的大族献礼。 赤狐一族献了术法秘籍,而碧眼蛇王则献了一件银蚕衣,那衣裳薄如蝉翼,银光闪闪,贴身穿戴好后,连稍微厉害的灵器都刺不穿,说着,碧眼蛇王还当着褚颜的面演示了一下,证实其所言不虚。 花容仙子早就坐不住了,见终于轮到她,用手帕擦了擦唇边的酒液,而后起身,袖袍一挥,一大堆花花绿绿的东西便落在了礼台之上。一时间,原本就满满当当的台子几乎堆得像一座小山,看着摇摇欲坠。 “主上,还有好些东西,屋子装不下,已经让小的们送去偏殿了,”花容斜了赤狐首领一眼,意有所指道,“双叶会百年才一次,自然要大办特办,我等大族更是需以身作则,什么破书破册,那必定是拿不出手的。” 赤狐首领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跟生吞了好几只苍蝇似的。 前阵子的斗法大会,不仅有鹿妖一族的夺位之战,更是有花容和赤狐首领火祢的好戏,恰好这两人一个功法属水,一个属火,正可谓是水火不相融,针尖对麦芒,激烈异常。 妖界的斗法都是有“规矩”的,挑战者需得向被挑战者下柬书,而且需得在万妖谷地缝中的斗法场进行,而花容和火祢的这场斗法,更是吸引了大半个妖界来凑热闹。 当然,最后的结果是花容用一招“沉降术”,将火祢给淹成了一只落汤狐,也难怪今日的双叶会上,花容如此趾高气扬,一副谁都不放在眼底的得意姿态。 席座间,沸沸扬扬的私语就像被风吹一样,钻进了花容的耳朵,什么“财大气粗”,“自以为是”,诸如此类,但花容毫不在乎,谁敢看她,她一概瞪回去。 她虽有四千年的修为,面貌却一点也不老,仅就模样看,她可能还算个妙龄。 妖界向来强者为尊,那些碎言碎语的妖自知打不过花容,被她一睨,立马就焉了,不敢再多说些什么。 最后献礼的便是玄狐一族,只见雍成济拍了两下手掌,一个美貌的少年便从门外走了进来。 那少年散着墨发,皮肤极白,额前碎发微卷曲,自然地向两边分开,露出漂亮又柔和的美人尖,头上还顶着一对毛茸茸的黑色狐耳,一颦一笑都完美诠释了什么叫“色若春晓”。 不仅如此,他腰带系得松松垮垮,衣襟半敞,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小片玉一样的胸膛,看得周围的几个妖直咽口水。 “这少年名唤尺素,乃是半妖,”雍成济眯着眼睛,看向上座的褚颜,“不过主上放心,此子自幼在妖界长大,并未和人类有过接触。” 那名叫尺素的少年对褚颜柔柔一笑,既不羞涩,也不显得过于谄媚,让人不由心生好感。 “这半妖,就赠予主上大人了。”雍成济道。 妖界关于褚颜的传言一直有很多,因其女子的身份,大多传言都无可避免地带上了些许香艳色彩,其中说法最盛的便是九暝是她的男宠,除此之外,她还在府上养了 很多面首,供她平时消遣玩弄。 褚颜将那尺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不动声色道:“不必了,我殿内的人够多了。” 听到这话,下面的众妖纷纷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雍成济倒也没强塞,只是遗憾一笑:“看来主上没有看中这半妖,也罢。” 说着一挥手,尺素倒也没有出门,反而缩去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样子约莫是想等宴会散去,同自家族长一齐离去。 褚颜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便对九暝耳语了几句,然后借着醒酒的说辞溜了出去。 雍成济见她从侧门离开,忙给尺素使了眼色。 月色下的重檐琉璃顶反射着青色的光晕,白玉长廊边的一道道石柱由近而远。模糊的灯火被抛在身后,丝竹声也渐渐退去。 褚颜漫步在海棠林中,顿觉舒服多了。 可没等她走出多远,身后便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 褚颜回头一看,正是尺素,那半妖少年靠过来,极为亲密地搀扶住了她的手臂,却并未太用力,只是虚虚地挽着。 “我见主上大人不胜酒力,有些担心,便出来瞧瞧。”他温声道。 褚颜任由他扶着,二人往海棠林深处走去。 尺素身材不算高大,只比褚颜高了那么两寸,长相也是纤弱娇柔的那一挂,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 他扭头看着褚颜的侧脸,目光落在她眼角下那粒朱砂小痣上:“主上大人,是觉得我不好看么?” 褚颜意义不明地望了他一眼:“不会,你很漂亮。” 她心道,好看是挺好看,但是过于妩媚了,如果他变成殷止的模样,说不定还有一丝机会。 当然,她这想法纯属“严于待人宽于律己”——毕竟她自己的容貌就是极其妖娆明媚的那一款。 言罢,尺素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委屈起来,他拽着对方的袖缘,撒娇似的轻轻扯了两下:“既如此,主上大人为何不肯留下我?” 褚颜很想让他撒手,但唇角却扬起个滴水不漏的无暇假笑来,瞎扯道:“我殿中人太多,怕他们欺负你。” 尺素似乎很是难过,头顶的狐耳颤动两下,便耷拉了下去。 “主上大人,您看看我……”他声音也软软的,柔柔的,扣着化不开的香甜,像是打翻的蜂蜜罐。 褚颜下意识迎上他的视线,只见尺素眼底亮起了旖旎的浅红色光晕,有一片海棠花瓣落在了他唇上,他舌尖一挑,将那花瓣给含进了嘴唇里。 “主上大人,当真一点儿也不喜欢我么?” 还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对她使用魅术。 褚颜心底冷笑一声,看来这人果真是雍成济想送到她身边当眼线的,只是他未免太急躁了些。 她眼神有片刻的涣散,被尺素挽着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成功了。 尺素唇边笑意愈盛,他的魅术在玄狐一族中可是顶尖,就连雍成济也曾称赞过。 他月光下的那半张脸温弱无害,藏在树影中的另一半脸却透出几分诡谲,淡红色的光在他眼里闪烁,宛如两盏花烛。 时间像是越走越慢,几乎将近停滞。 尺素在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后,终于开了口:“主上,去人界到底是做什么呢?” “西域……”褚颜呆滞地答道。 “西域?那里可否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还需要主上亲自去取?”尺素继续诱导。 褚颜张了张唇,欲言又止。 尺素还以为术法不够深,便又暗暗催动了妖力,红光几乎占据了他整个眼睛。 谁知下一刻,褚颜突然反握住他的手,她表情还是茫然的,但是眸光却突然一凝。 尺素只感觉脑子里一片白光闪过,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被自身的魅术反噬了。 褚颜甩开他的手,似笑非笑:“小半妖,现在轮到我审问你了。” 67. 话本 琥珀酒,白银樽,碧玉觞,翡翠盘,云白光洁的大殿倒映着湖光般清澈的水晶珠光,空灵虚幻,美不胜收。 雍成济方才将几个小族的妖王给寒暄敷衍走,便见雍六朝他走了过来。 “主人,尺素多半是成功了,属下瞧见他们二人极其亲密地去了偏殿,”雍六说到这里玩味一笑,“兴许一时半会儿是出不来了。” 雍成济仰头将酒樽里的琼酿尽数饮下,耳语回道:“如此甚好,让尺素伺候完赶紧回来向本座禀报。” 雍六:“是。”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站在主席位边的九暝对众妖道:“诸位,主上醉酒,不便出来送客,请诸位随意。” 众妖纷纷道好,一时间,殿内的妖散去了大半,还剩几个未离席的,也只是喝酒,再过一会儿也会陆续离开。 花容从盘里拿了一串葡萄,便从侧门钻了出去。 她的裙摆擦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响声,见偏殿内亮着灯火,她便直接推门进去。 哪曾想,门刚推开,便撞到了一个人,而本应该“醉酒”的褚颜,却好端端地坐在桌边,正在练字。 烛火中看不清她的神情,只听见狼毫着于纸端时沙沙的细微声响。 而地上躺着的那人不是尺素又是谁,他闭着眼,眉头紧蹙,似乎梦到了什么不太好的事。 见花容进来,褚颜放下了笔,对她笑了一下。 花容倒是不讲究,她拎着葡萄串,直接一口咬了两颗下来,含糊道:“主上,你就让这娇滴滴的小美人儿这般支楞八叉地睡地上啊?” 话这么说,她也没有要将尺素扶起来的意思,她抬脚往后一勾,将门合上,而后纵身一跃,从对方身上跳过去,便在褚颜对面坐下了。 葡萄酸甜适宜,十分鲜美,花容吃得很满意,眼睛都眯了起来。 见她此举,褚颜便将桌边的一碟子水果推到她面前:“慢慢吃,这里还有。” 花容也懒得假客气,又从碟子里挑了几只山李。 她与褚颜私交不错,因此态度也格外随和,并不像其他妖族那般对褚颜很敬畏。 百年前褚颜曾在河精的地盘上喂鱼,不小心掉进了河水中,还是花容把她捞起来的。 食五谷者皆有浊气,妖大多都不贪恋口腹之欲,顶多饮饮酒、吃几个水果,大多修道之人也会辟谷,就算吃饭,那也吃得不多。 但花容不一样,她天生就喜欢吃东西,经常让洞府里的厨子换着花样给她做各种吃食。 她将细腻的果肉咽进喉咙,下意识瞥了一眼褚颜,她想起对方在未成为妖主时,也是极爱吃东西的,尤其是人间的食物。某次甚至想将她洞府前碧玉池里的那几尾红鲤抓去烤了吃,好在她及时赶到,从褚颜怀里救回了那些鲤鱼。 身居高位一点儿也不好,需时时刻刻注意自身言行,稍不注意就会被别有用心的人拿去做文章,连美食都不能随心所欲想吃就吃,怪可怜的。 花容在心底感慨道,她把李子嚼得咯吱咯吱响,这些水果产自万妖谷的岭山,带有灵气,味道尤其好,她一连吃了两个:“那个小美人儿叫什么素来着?我猜,他是雍成济那家伙派来刺探情报的。” 她猜得倒是不假,褚颜扫了一眼昏睡不醒的尺素,道:“我给他施了幻术,让他做了个……美梦。” “那鹿妖真是笑煞我了,”花容看着碟子中的山李,她一想起那声称要将自己作为礼物送出去的鹿妖,就忍不住眉开眼笑,“太油腻,一身的脂粉气,我离他那么远都能闻到,差点被熏死。” 褚颜无所可否地看她一眼。 “还有那半妖,”花容朝尺素努了努嘴,“不男不女的,太纤弱矫情,我怎么感觉我胳膊都比他大腿粗呢。” 褚颜被她这话逗乐了,那尺素确实过于弱柳扶风,像个捧心的病西施。 花容吃完山李,又拿了一只黄澄澄的梨,咬了一口,继续道:“他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身为半妖,就那么一点修为,根本不经吸。” 半妖是一个极其尴尬的存在——人类将其视为怪物,而妖族则厌弃其不纯的血统,总之是处处不受人待见。 而在妖界的那些半妖作用只有一个,那就是被当成炉鼎吸。 但他们也不会那么惨无人道地一次性就把那些可怜的半妖给吸干,而是当成某种宠物豢养起来,好吃好喝地供着,喂得细皮嫩肉的,有“需要”时再将人叫去。 而半妖没有正常妖修为高,基本沦落为最底层,为了被接纳,半妖都不会有怨言,两者之间算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大部分妖都会双修,灵力阴阳相济,双修可事半功倍。 褚颜却怎么听都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劲,她知道花容多半是误会了,但她想了想,也懒得解释。 “对了,主上,你之前送来的青珠还真是有用,”花容直勾勾地看着她,“我感觉闭关出来后,身体里一直卡着一道瓶颈,不上不下,别别扭扭的,吸了青珠后,瞬间就通体顺畅了。” 褚颜:“如此甚好。”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花容这才起身告辞。 临走前,她还神神秘秘地对褚颜留下了句“我给你送了好东西,一定要看”。 褚颜拿起笔,继续练字,直到这张纸写满后,她才将昏倒在门口的尺素唤醒,让他离开。 尺素拖着被冰冷地面硌得酸痛不已的身体,脚步虚浮、满脸飘红地走了。 待他彻底走远,褚颜这才站起身,她径直来到了殿中那堆花花绿绿面前,开始找花容口中的“好东西”。 翻了好一会儿,她才在各种灵草,珠钗以及丹药的丛丛掩映下面看见一个木箱子。 光是箱子,做工也十分精致,雕刻了花草虫鱼,可见花容是用了心的。 只是打开箱门后,褚颜却愣住了。 只见里面都是满满当当的话本,书名非常直观且具有冲击力,什么《赏花宝鉴》、《殊林佚史》、《春梦缘》,可想而知其中的内容是如何的生猛艳俗。 褚颜:“……” 她总算知道花容离开时的暧昧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褚颜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也不知这些话本是妖写的还是人作的,文笔倒是细腻生动,艳而不淫,情节跌宕起伏引人入胜,以妖为创作蓝本,描绘了一些妖和人类的分分合合的痴缠故事。 翻着翻着,她觉得还挺有意思,不知不觉看了近一刻钟,一直到九暝推门进来。 九暝一眼便瞧到了封面上“春梦缘”三个大字,这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 他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不过他很快就恢复如常,恭恭敬敬地走了过去,边走边想,每个人都有那么一点特殊的小癖好,主上只是看看艳情话本,似乎也不算过分? 褚颜却是波澜不惊,她“啪嗒”一声将书册合上,看了一眼箱子里剩下的那些,斟酌道:“放去藏宝阁吧。” 但毕竟是花容送的礼,扔了似乎也不太好。 居然到了把艳情话本珍藏起来的地步。 九暝差点岔气,他竭力控制好自己的眼神,以防他眼珠没忍住夺眶而出。 “是,主上。”他说着抱起那只木箱,背脊挺得笔直,往门外走去。 “等等,”褚颜叫住了九暝,她歪了歪头,语气很体贴,“你若是想看,尽管拿去,别客气。” 九暝:“……” 九暝:“多谢主上厚爱。” 于是乎,花容仙子送的艳情话本便和一堆天地灵宝,被尽数放置于妖主殿内的藏宝阁之中。 人界—— 天色阴暗,黑云涌动,窗内烛火摇曳,窗外细雨横斜,雨露拂吹着挺秀细长的凤尾竹,汇聚成珠,再顺着叶尾滑落而下,水晶断线一般,在湖面晕开一圈涟漪。 远山黛隐身姿影绰,雨丝细密如银毫,笼罩了整座春亭山。 距离沈终南拜入易鸿信师门下,又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他坚决要留在山上,口口声声说着必须要学有小成,以免在去豫州的路上发生意外无法自保,并且写了一封书信交给了春亭村里的信客,收信人自然是远在洛阳的唐牧唐伯父。 其实早在沈老爷死后不久,沈终南就给唐牧写过信,不过那 时他居无定所,也无法让唐牧给他回信。这会儿他有了落脚的地方,便又送去书信,信中写了他这一路以来的经历,以及他正在拜师学艺的事,说待他稳定后,会去洛阳探望对方。 而沈终南也终于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武器,一把名叫做“穷词”的长剑。 那是一把未开刃的剑,古朴沉拙,并不像其他的剑那样雪亮。 易鸿信将这把剑交给他时,眼神十分郑重,他说:“终南啊,这把剑,意为‘词穷理绝’——莫要执着于文字、语言,莫要和别人争论,真正的修行人,关键是行,而不是说。”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沈终南并未追问这把剑为何没有开刃,只是恭恭敬敬地一低头,轻声道:“多谢师祖。” 易鸿信摸了摸下巴,感觉沈终南的悟性还不错,心里有点欣慰,于是借着高兴,又教了他几个招式。 这一个月里,沈终南都在勤学苦练那几个剑招。 今日刚用过饭,歇息了一个时辰等食消完,他原本想去后山练剑,谁知却下起了雨,于是他准备回屋练习画符,这时却被易鸿信叫住了。 “终南,你过来。” 他神色有些复杂,这让沈终南不由得心神一震,待进屋后,发现纳明和易凝荷也坐在桌边后,心里的那股不安更是达到了顶峰。 殷止一大早就去了莲城买朱笔和符纸,并将山上采摘的多余的草药拿去卖。沈终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为何这几人趁殷止出门时聚在一起,一副要集议的模样? 纳明半边嘴唇掀起,半边垂下,表情十分怪异;而易凝荷则是半趴在桌边,一只手挡着脸,另一只手抠着桌沿,显然是心事重重。 沈终南小心翼翼地搬开桌子坐下,等待着对面的师祖发话。 易鸿信抹了把脸,接着才沉沉开口:“相信各位这一个月以来,都发现了殷止的不对劲吧?” 要是换做其他人,那肯定察觉不了,但抛开沈终南不谈,在座的这几人,最长的和殷止朝夕相处了十三年,最短的也有近七年,都极其擅长从殷止最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到异常。 殷止以前练功就极其刻苦,但现在更拼命了,起得比所有人都早,睡得比所有人都晚。有时候三更,易鸿信起夜,都能瞧见对方屋子里还亮着灯,要么在温书,要么在用软布十分仔细地擦拭那把匕首,被他劝过后,才上床歇息。 这也就罢了,殷止话比以前更少了,还经常望着远处发呆。 易鸿信感觉,再这样下去,他大徒弟就要未老先衰了。 他这个做师父的,必须要管! 不过殷止的性子易鸿信清楚,跟个锯嘴葫芦似的,直接问他,他是绝对不会吐半个字的,故而易鸿信决定,从沈终南下手。 那少年和殷止相处了两个多月,必定知道些什么内幕。 沈终南听闻他师祖的这番话,顿时一阵牙疼,心说,对方早在从东海回来的路上,就开始这般了。 纳明不等沈终南发话,他一拍桌子,站起身,眼睛里放着精光:“这是什么?这是相思病啊!” 众人闻言都是虎躯一震,也不知是因“相思病”这三个字形容的对象竟然是殷止而一时感到难以接受,还是被纳明那激动不已的姿态给吓的。 易鸿信满脸狐疑,难不成他那清心寡欲得跟木头一样的大徒弟终于开窍了吗? 易凝荷闻言猛地一抬头,瞳孔颤抖,喃喃道:“不……这不可能,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纳明十分有底气地反问,“我师兄虽然性子冷了点儿,但并非草木,怎会没有七情六欲?” 易凝荷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踹了他一脚:“你胡说!” 纳明险些被她一脚踹趴下,“咣当”一下撞在了木桌上,他龇牙咧嘴地抱着小腿,然后将战火引到了沈终南身上。 “那你问小师侄,他必定知道得一清二楚。” 面对这三人齐刷刷射过来的目光,沈终南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在“把师父卖了”和“被小师叔的骨鞭抽”这两个选择中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选择了前者。 68. 相思病 对面这三人的眼神或肃然、或郁愤、或八卦,但无论是哪一种,都热切得跟电火似的,沈终南有些招架不住,他在心底默念几句“师父,徒儿对不住你”,然后便开了口。 只是关于殷墟的事沈终南并不记得,他便将壁阳城到东海这一路的经历细细讲述了一遍。 积水顺着屋檐悄然滴落,发出“嘀嗒嘀嗒”的轻细响声。 沈终南喝了口茶水,只觉得嗓子眼儿都快说得冒烟了。 他这人想象力丰富,连带着讲故事也很有些添油加醋、夸大其词的本事,说完后,屋内其他人神色各异,都十分精彩。 易凝荷深呼吸几口,免得她作为妖的那部分暴走、头上又跳出兔子耳朵来,她睨着沈终南,眼中有深深的怀疑:“才半个月?大师兄的心就被那人给勾走了?” 而纳明的重点则不在时间长短上,只要王八看绿豆——看对眼儿了,又何至于半个月?一个时辰都不是问题。 他在听到沈终南那句“碰到一个极其漂亮的叫褚颜的姑娘”时,就竖起了耳朵,很想插话,但他掐了一下手心,还是硬生生忍到了对方将事情叙述完。 如今他终于问了出来:“哦?有多漂亮,快说与我听听。” 他话音刚落,就被易凝荷狠狠瞪了一眼。 沈终南想了一会儿,他词汇贫乏,绞尽脑汁形容道:“大概……大概就是别的姑娘见了她就像星子见了月亮、丝毫光芒都不敢透出那么美吧。” 易凝荷脸皱得跟苦瓜似的,她咬了咬牙:“大师兄才不是那么肤浅、会被美色迷惑的俗人!” 胡扯,天底下男人都一个狗德行—— 纳明正想反驳,但是手臂却被人使劲掐了一把,他一扭头,正好对上易凝荷“你若是敢摇头我就把你肉给拧下来”的威胁目光,他倒吸一口凉气,强行扭转话头附和道:“没错!师兄他才不是那种沉湎美色的庸俗之人!” 这两人只要坐在一起,便时常在底下你踹我一脚我掐你一下,沈终南早就习惯了,他拿起茶壶,又给自己添了一杯水。 而易鸿信则正常多了,他捋了捋下巴上的胡子,问道:“还有呢?” 沈终南道:“她还会很多术法,一路上都在帮着师父捉妖。” “这听起来很完美,没什么缺点……啊!”纳明顺着开口接了一句,只是还没说完,又被易凝荷掐了一把。 易鸿信出神地思量了片刻:“术法?那姑娘也是净妖师?” 沈终南下意识答道:“不是。” 吐出这两个字的瞬间,他内心便升起一股疑惑,他为何会这样肯定地回答?就好像……好像好像冥冥之中有一个答案牵引他那样回答似的。 六角纱灯、团簇梨花、银质面具、模糊鬼影……他脑子里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段,牵线一样勾着他去回忆,但是还没等他抓住那些画面的尾巴,心口突然一窒,像是一壶凉水从他的天灵盖一路浇到了尾巴骨,凉得透了心,他不由得捂住了胸口。 见他脸色瞬间变得青白,易凝荷扯了扯他的衣袖:“你没事儿吧?” 好半晌,沈终南才缓过来,他咳嗽两声,又灌了一整杯茶水,这才道:“没事,可能是昨夜歇得太晚了,有些不舒服。” 殷止并未告诉易鸿信幽都会剥去活人记忆的事,易鸿信还以为是沈终南是这几日练剑练得太勤苦,便道:“终南,练功不可操之过急,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 沈终南擦了擦唇边的水渍:“是,师祖。” “会术法,但却不是净妖师,”易鸿信眼神有些深沉,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如此说来,那姑娘是妖魅?” 此话一出,所有人表情都变了,因为他们每个人的过去都或多或少和妖有纠葛——易鸿信的妻子碧瞳是猫妖,纳明因为灯灵走上斩妖除魔之路,易凝荷更不用说,她母亲就是兔妖,而她自己则是半妖。 净妖师一生都在与妖魔打交道,死在他们手里的妖不计其数。 沈终南轻声说了句:“妖又如何?” 他隔着衣服,握紧了胸口处那枚翡翠玉观音,这玉观音是他刚满月时,沈老爷去寺庙中给他求的,由大师开过光,说是可以辟邪。 那日他亲眼目睹他沈府一家被那蛇妖所害,如今想起来还历历在目,方才他那句话说得轻描淡写,胸中却感觉得好像哽住了什么,仿佛塞了一团棉絮,堵得他那口气上不去下不来。但那股莫名的情绪已经不再是深邃的仇恨,而是淡淡的惆怅,和苦楚。 易鸿信神情复杂,将放在桌上的手又收了下去,缓缓道:“对啊,若是有了感情,是人又如何,是妖又如何?” 他们身为净妖师,再清楚不过,这世间没有人妖之分,只有好坏之分。 沈终南心中忽然之间有如破壁,他吐出一口气,好像吐出了一口久远的郁结。 窗外雨声依旧不断,淅淅沥沥,也不知会下到何时。 纳明出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咳,话说回来,那姑娘呢?难道是大师兄他……内心还是无法接受,故而闷闷不乐?” 沈终南这才回过神,他“啊”了一声,有些犹豫,最后道:“颜姐姐她离开了。” 言下之意就是,殷止被抛弃了。 语毕,易凝荷猛地站了起来,她从一开始的不可置信、恍惚、最后强迫自己接受,她心里其实跟明镜似的,殷止一直以来只是将她当师妹看,她与殷止相处了足足六年多,而那个叫褚颜的女子竟然只和殷止认识了半个月就暗生情愫了,这如何能让她不懊丧? 一直以来都塞得满满当当的心忽然被挖空的滋味并不好受,易凝荷怪不到殷止头上,也不可能自虐地跟她自己过不去,自然而然将怒气都撒到了素未谋面的褚颜身上:“那女子当真是不识好歹!大师兄是何种人物?她居然敢……”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易鸿信瞪了一眼,顿时又焉巴了。 纳明斟酌道:“如此,定然是那姑娘修为太高,师兄自认两人之间差距过大,所以才每日那么拼死拼活地练功?” 殷止心思太重,又不肯将烦恼告诉同门,只好去死劲儿逮着他自己折磨。 易鸿信和沈终南都觉得这话有道理,于是缓缓点头。 而易凝荷不再言语,她取下了后腰上的骨鞭,放在手里一下下摩挲着——她每次伤心难过的时候便会这样,用骨鞭上那些小小的倒勾来刺痛皮肉,这样她心里会好受很多。 这时,雨幕里传来了一阵穿行的脚步声。 一道颀长的身影从朦胧的雨幕后走出来,雨滴敲打在油纸伞上,时断时续,清越如仕女轻击编钟,雨水沿着伞骨不住往下坠落,在靴边溅起小小的水花。 殷止回来了。 他走到廊下,将伞收起,倒立在门轴边。 湿冷的水气晕在他的眉目之间,似乎又增添了一分冷峻。 殷止见到屋里的四个人,明显愣了一下,投去了带着些许疑问的目光。 其他几人纷纷移开眼神,不敢跟他对视,莫名有些心虚。 易鸿信不愧是老油条,他露出个无懈可击的慈笑来:“徒儿,怎么回来得如此晚?” 殷止走进门去,从怀里取出一只钱袋,放到了纳明面前。 今日卖的草药都是纳明采摘的,钱也自然是他的。 只是纳明却一反常态,并没有收下,而是按住钱袋往前一推,别有深意道:“师兄啊,还是你留着吧,你现在得多攒钱。” “咳咳,”易鸿信咳嗽两声,用余光警告纳明不要乱说,而后对殷止道,“乖徒儿,快坐。 沈终南很有眼色地取来个茶杯,为殷止倒了杯热茶 。 殷止原本应在两个时辰前就回来的,不过却在莲城中碰到了一对母子。 那妇女牵着个六、七岁的男童,两个人都是衣衫褴褛,灰头土脸,像是逃难来的。那男童盯着巷子外的馄饨摊,口水直流,眼冒绿光,恰好殷止从隔壁的药材店中出来,瞧见了那对母子。 他将那对母子叫过去,一人给点了碗馄饨,还让老板添了几个大肉包子,那对母子连连道谢,差点跪下磕头,还好被殷止拦住。娘俩一边含着热泪,一边吃,那妇女还好,但她儿子却是狼吞虎咽,也不知道饿了多久了。 吃完后,妇女才讲起自身的遭遇,原来他们母子来自八百里之外的一个河边小村,叫清河村,村子每逢雨季,清河便会发大水,导致庄稼颗粒无收,最严重的一次,甚至还冲毁了几座房屋,淹死了好几个人。 可自从玄鱼仙子来后,清河村便再也未遭过水患。据说,尧命夏鲧治水,九载无绩,鲧自沉于羽渊,化为玄鱼,时扬振须鳞,横修波之上,四时以致祭祀,玄鱼便是鲧之灵化。 玄鱼仙子自称是天上的仙人,来凡间是为历劫,在其出手施法将汹涌的清河复为平静后,清河村的村民更是深信不疑,纷纷跪在地上恳求玄鱼仙子保庇佑他们。玄鱼仙子欣然同意,并提出了要求,在每年的九月廿二向其献上一对童男童女,以此换村子平安。 并说这是神仙的旨意,从人界挑选那些有资质的幼童,经玄鱼仙子的点化后,再加以修炼,那些幼童就可成仙。 而清河村的这项传统已有二十年了,但那些据说“成了仙”的幼童,却再未在人前出现过。 今年恰好是那妇女的儿子被选中,她虽然也很想让她的孩子成仙,但是一想到这一去,便再也见不到了,她深思熟虑,还是对亲骨肉的不舍占了上风。 就算不成仙,当个普通人也行,只要她儿子健康平安地长大就好。 这可是个香饽饽,其他村民拼命想将自己的孩子献去,不过玄鱼仙子的选拔都是有门槛的,需得是八字全阳的孩童才可。眼看日子将近,那妇女坐不住了,想着反正她也是嫁到清河村的,丈夫也在三年前因意外离世了,她除了这孩子再没其他的牵挂,便一狠心,收拾了行囊,带着儿子连夜离开了清河村。 她本是想来莲城投奔娘家的表姐,没想到她表姐已经在今年改嫁了,左右寻人无果,加之身上的盘缠已经在路上就花得七七八八了,她和孩子只得被迫流落街头。 这几日那妇女在城里找活计,但那些人瞧她还拖家带口的,都不肯要她,她四处碰壁。 殷止听完后,又打探了玄鱼仙子的一些消息,然后将这对娘俩带到了隔壁的药材店,那里正在招伙计。其实妇女也看到了,但是她大字不识一个,没敢去应聘。 春亭山上的所有草药都是在这家药材店卖的,掌柜跟易鸿信算是老熟人了,而且掌柜也是个热心肠,便留下了那对母子,并说不需要识字,打扫打扫卫生就好,不仅如此,还还提供住宿。 那对母子又是朝着殷止一顿鞠躬,说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连“下辈子定当做牛做马报答”这样的话都吐出来了。 易鸿信闻言,沉吟片刻,道:“此事必须要管,四日后便是廿二,纳明,殷止,为师与你们一同前去。” 纳明满面疑惑,这种事让他跟师兄去便绰绰有余了,怎么还…… 不够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师父定是想借这个外出的机会,和殷止谈谈。 师父师弟齐上阵,准能治好殷止的相思病。 易凝荷忙站起身:“师父,我也要去!” “你去作甚?”易鸿信斜她一眼,“你就跟你师侄好好看家,对了,回来我要检查术法,不许偷懒。” 沈终南暗自想道,原来他师父是跟师祖学的,都爱给人留功课。 69. 对症下药 翌日一大早,师徒三人便出门了。 纳明准备了两辆马车,一辆拉人,还有一辆用来拉行李——当然,那些行李都是他一个人的,他不仅带了个盆子那么大的炼丹炉,还装了些其他一大堆鸡零狗碎。 刚走了没多久,纳明便坐到了炼丹炉面前,他最近搞到了“合欢散”的配方,正在潜心研究。 这东西一听便知是旁门左道,而且特性极其契合它的名字,据说不用服进肚子里,只需要点上一小撮,便能让人吸入的人飘飘欲仙,其乐无穷。 这合欢散是秘药,原材料都不算常见,纳明好不容易才找到那些药草。只是那配方纸也不知是年代过于久远,还是被人给不慎弄花了,最后两味药字迹模糊,愣是看不清。 纳明心想,少两味就少两味罢,想必效果也不会差上太多。 他支上火,然后将那些药草按照顺序一一放进丹炉,满怀期待地开始等候。 过了一个时辰的工夫,只见丹炉猛地颤动两下,一缕淡紫色的烟雾缓缓从丹炉的孔洞冒了出来,气味十分的香甜诱人。 纳明迫不及待地揭开盖子,只见里面躺着指头那么大一撮紫色粉末。 他一看就皱起了眉头,怎么才这么点儿?这烧两次就没了呀,而且他还得取一部分做实验。 他取出一只小瓷瓶,将合欢散装了进去。 易鸿信和殷止坐在前面的马车上,纳明当然不可能拿自己当测试对象,他眼珠子一转,便取出一只香炉,将合欢散倒进去一小缕,而后再将寻常安神用的檀香木片盖在上面,便掀帘出去。 马车正在行进,速度并不算快,纳明脚尖点地,灵巧地跃到了前面那辆车上,而后便钻了进去。 “师父,师兄,累了罢?来,这是檀香木,驱虫安神养心,”纳明将香炉放在案桌上,飞快地点燃,他朝二人露齿一笑,道,“可好使了。” 那二人一个在打坐,一个在看书,都没搭理他。 纳明舌下含了一枚药片,那是合欢散的解药,他盘腿坐在另一侧,要笑不笑地盯着他们。 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其中还夹杂着一缕极淡的紫,很快便充盈了整个车厢。 易鸿信胡子一颤,猛地打了个喷嚏,他睁开眼:“什么味儿,这么冲?” 纳明神色自若,道:“师父,就是普通的檀香片,我怕你们眩疾,特意点的。” 易鸿信眼皮一耷拉,又继续打坐去了。 殷止手里的书也翻到了下一页,车厢内一片安静。 许久,纳明沉不住气了,他抓了抓头发,试探道:“师兄,师父,你们就没有什么……反应吗?” 易鸿信闭着眼道:“是有些反应,你太吵了,滚出去。” 纳明:“……” 他的视线在殷止古井无波的脸上转了几圈,心道这合欢散多半因为缺少那两味药,失败了,便恹恹地掀开轿帘,准备回去继续倒腾其他丹药。 但随着他掀帘的动作,那些烟雾便顺着缝隙飘了出去,被拉车的马给吸了进去。 下一瞬,就见那马鼻孔嗡动,而后仰天长啸一声,四蹄翻腾,长鬃飞扬,就跟被人狠抽了一鞭子似的,撒丫子狂奔起来。 驾车的马夫吓了一大跳,连忙拉动缰绳,可那马非但不停下,反而高高抬起前腿,歇斯底里地向前蹦了几下。 整座车身一斜,纳明猝不及防,哐当一下向前撞到了案上,紧接着整个身体顺桌案边缘向左一溜,“啪叽”一声,贴到了车壁上。 香炉栽倒在地,摔了个四分五裂,纳明袖口里那只装着合欢散的小瓷瓶也咕噜噜滚了出来,掉到了案桌缝隙里。 “怎么回事?”易鸿信竭力保持着平衡,冲车夫吼了一句。 车夫手抖个不停:“我……我也不知道啊,这马突然就失控了!” 殷止站起身,一把扣住纳明的手腕,将他按在一边坐好,接着掀开轿帘,纵身跳上了马背。 他右手拽住缰绳,小范围地往后拉,同时左手抓住了马的鬃毛,试图让马安定下来。 马抖了抖鬃毛,尽管不再嘶鸣,但速度却仍未放缓,肋驱不住晃动,一副下一刻就要断裂的模样。 “师兄,用这个!”纳明探出头,将一块药片朝殷止扔了过去。 殷止抬手接住,而后飞快地将药片塞进了马嘴里。 片刻后,失控的马终于慢慢停了下来,它甩了甩尾巴,鼻孔里喷出两股热气,马蹄刨了两下地,便垂下脖子,不动了。 易鸿信捻起地上那堆香灰嗅了嗅,脸顿时一拉,喝道:“孽徒!滚过来受打!” 殷止翻身从马背上跳下,还没站稳,就看见纳明一脸惊恐地从马车里蹿了出来,身后还追着一个气急败坏的易鸿信。 殷止:“……” 他大概知道这马为何忽然发狂了。 在经过白天的鸡飞狗跳后,一行三人在晚上到了一处客栈落脚。 夜色如水,薄薄的青雾浮在水塘里,几片残荷歪歪斜斜,卷成一团,只有干瘪的枝梗还倔强地立着,满池浮萍,莲蓬黑色的籽倒伏在泥淖中。 再过一日便是霜降,天气也愈发地冷了。 也不知是不是被打得多了,纳明已经练出了一身铜皮铁骨,他挨了易鸿信噼里啪啦的一顿臭揍,半点儿也不疼。 他歇息了一会儿,便推开门,想去找殷止,但谁知易鸿信恰好也在廊上,纳明下意识就想转身,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对易鸿信笑了一下。 而这时,客栈的马厩边,车夫正在替他的东家打扫马车。 车夫用巾帕将车厢上上下下擦了一遍,在擦到桌案时,他发现案角里有一只精巧的小瓷瓶,便蹲下身,费了老大劲儿将那瓷瓶抠出来。 车夫心说这东家还真是丢三落四的,他来到了另一辆放行李的马车前,将那瓷瓶给随手塞进了一个黑色的行囊里。 客栈二楼,某个房间内—— 殷止正在打坐,发丝及地,袍袖严整,忽地,他察觉到有人靠近,便睁开了眼,与此同时,房门被人敲了两下,易鸿信进来了。 见殷止想起身,易鸿信对他一摆手:“坐着就好。” 说完,他自己也在屋内靠窗的木桌边坐下,接着,他挪了挪凳子,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后还不够,又倒了满满一杯。 殷止不由神情肃厉,他师父每次要讲重要事前,都会有很多诸如此类的小动作。 果然,又磨蹭了一会儿,易鸿信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问道:“徒儿可是有意中人了?” 殷止一言不发,半晌,才反问:“师父为何突然问这事?” 易鸿信心说,还真是相思病,按对方以往的性格,若是没有,早在第一时间就否认了,断不会沉默这么久,而且还不肯正面回答。 他老脸微微抽搐了一下,打量着殷止,随即,他耷拉下眼皮,声音柔和地开了口:“你是三个徒弟中最让为师放心、也是最不放心的。纳明生性跳脱,轻浮冒失,好在懂得收敛;凝荷呢,年纪尚小,被你们两个师兄捧在手心里长大,不知人间疾苦,看着温和,实则可倔呢。” 说到这里,易鸿信顿了一下,貌似他三个徒弟都倔得很,跟他这个师父一样,一脉相承。 “你刚过弱冠,人生的路还长得很,”易鸿信静静地看了殷止片刻,语重心长道,“为师希望你能活得自在些,别时时刻刻都崩得像一张弓。” 殷止那双漆黑的眼睛缓缓眨了一下,没有接话。 易鸿信叹息一声,正欲趁热打铁一举切入正题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在门外偷听的纳明忍不住了,他心道,师父你教育师兄也就罢了,怎么还顺带着把他也说一顿呢。 他倒是不客气,一屁股就坐在殷止床边,长臂一伸,搭上对方的肩膀,道:“师兄,你就别藏着掖着着了,终南师侄都同我们大家说了。” 另一边,远在春亭山的沈终南狠狠打了个喷嚏。 “师兄,我本以为你心如磐石,哪曾想也是这般轻易地动了情,”纳明一边说,一边重重地拍了殷止一下,他面色一整,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欣慰道,“我这个做师弟的,真是为师兄你感到高兴。” 这人一演起戏还真是没完没了。 殷止目光落在了按在他肩膀的那只手上,就这么沉沉地看着,而纳明只感觉整条手臂都在嗖嗖冒寒气,一时哑然,这才不情不愿地缩回手。 “像师兄你这样的,长得又好,又有钱,脾气也……”纳明调整了一下坐姿,扫了一眼殷止的冷脸,继续道,“咳咳,虽然有点小瑕疵,但是瑕不掩瑜,那姑娘定是表面上对你爱答不理,实际上内心早就波涛汹涌无法自拔了!” 他这番孟浪的措辞成功让殷止嫌弃地皱了一下眉。 良久,殷止才不动声色道:“她已经心有所属。” 幽王那句“找到了心心念念之人”言犹在耳,而褚颜本人也希望他能……忘掉殷墟发生的一切。 闻言,纳明和易鸿信皆是一愣。 原来还是单相思,纳明挑了挑眉,张口即来:“咳,那又如何?强扭的瓜虽然不甜,但是它解渴啊!” 易鸿信胡子都要被气歪了:“孽徒,胡说八道什么,你可别带坏你师兄!” 什么歪理。 殷止垂下眼帘,看不清神色。 纳明不服气了,他双手上下比划:“师父,这你就不懂了罢?这是有道理可循的,只要对症下药,没什么姑娘是拿捏不住的。” 易鸿信白眼儿都要翻上天了:“你就胡扯吧你。” “师兄,”纳明一摆手,转向殷止,“那个,褚姑娘是什么妖?” 殷止:“花。” 顿了顿,又补充道:“海棠。” “这么巧,跟师兄你匕首的名字一模一样啊,这叫什么?这叫缘分!连上天都在帮你们,”纳明一听这个可就来劲儿了,他一条腿搭在床沿上,另一条腿脚后跟在地上敲了两下,“既然那姑娘本体是海棠花,你便替她栽种一片海棠林,到时候漫天花海,你将她带来,表明心意,这不就水到渠成了!” 说完啪啪啪地抚了三下掌,一副对自己谋策极为满意的样子。 易鸿信也道:“为师觉得有道理,那姑娘的意中人什么年纪了?” 不待殷止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若是普通人类,无需多虑,咱们净妖师也算是半个修道之人,活个一百多岁还是没问题的,只要你比他年轻,那你可以熬死他嘛!” 殷止:“……” 纳明:“……” 听听这是什么话。 还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不过徒弟两人自然不敢对尊师有二话,一时都没做声。 殷止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一动,忽然道:“她……是妖主。” 纳明和易鸿信先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下一刻,瞳孔不约而同地陡然缩紧了。 “你说什么?” 他们的表情如出一辙地从怀疑,震惊,再到满目热切,一副不打破砂锅问到底不肯罢休的模样。 殷止:“……” 他就不该多嘴。 70. 玄鱼仙子 走了四天,师徒一行在巳时抵达了清河村。 连日阴雨,道路难行,好在今天放晴了不少,三人在离清河村还有几里路时便下了马车,步行过去。 绿水似青罗玉带绕林而行,村子静谧空旷,黄色的草垛稀稀疏疏地一排排堆列在田地之间。 转过小路,隐隐露出一带黄泥墙,墙上皆用稻茎掩护。 殷止先前从那妇女口中得知,清河村的村长正是给玄鱼仙子寻找童男童女的领头人,并且村长还下了令,让所有村民不可对外乡人谈起此事,加之清河村地处偏僻,更无外人知晓。 那妇女还对殷止说,这清河村有一户冯姓村民,那家的小女儿被村长选中,不过与其相反的是,那家人却欢喜异常。在一个月前得知他家小女儿有机会拜入玄鱼仙子门下后,冯家更是早早就开始准备,斋戒沐浴,还花钱给小女儿置办了不少东西,只盼着九月廿二那天,将女儿送去成仙。 在送仙仪式未开始前,村民们将盛装打扮好的童男童女放在清河边上的一个小祠堂中,祠堂外有村民看守,等到了酉时,村长便带领着一众村民,在河边跳起祭礼舞蹈,并燃起象征守护和祝福的篝火。不多时,清河上便会飘来一艘华美的木船,村民将童男童女放进去,船便会自行顺河而下,抵达玄鱼仙子的洞府。 而这二十年来,竟然没有一个村民见过所谓玄鱼仙子的真容,就连祠堂里的神像也是村民按想象塑造的。 纳明往地上啐了一口:“呸,真是白日做梦,求仙问道岂是那么容易的?我看那什么破玄鱼仙子,多半是个妖怪,将这清河村的村民骗得团团转。还‘点化’,被吃进肚子了差不多。” 已经进了村口,易鸿信斜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过于贸然,收敛言行。 清河村的村民恐怕已经疯魔了,想靠一张嘴皮子让他们醒悟过来那是不可能的,若是说玄鱼仙子并不是仙人,而是吃人剥皮的妖怪,村民绝对不肯相信,说不定还会被恼羞成怒地将他们几人给赶出村子。 师徒三人商榷了一会儿,决定用隐匿符隐去身形,再去清河边的祠堂来一个偷梁换柱,将那对童男童女用傀儡替换掉,等到了酉时,三人上船,杀去那老妖怪的洞府。 不过也是奇怪,走了这么久,竟然连一个人影都没瞧见,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半点儿声响也没。 一片又一片的田圃中是网丝一样的小径,小径上栽种着李子树,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几只鸡正在树下溜达。 一座农家小院旁边还有一间石头砌的猪圈,一只满身肥油的猪刚刚拱完食,好奇地睁着两只黄豆眼,望着这三个外乡人。 这清河村还挺大,三人走了快一个时辰,才在七拐八弯的村路尽头看到那条清河。 河水沿着山谷间的一道缓坡向下流淌,河滩上野草蔓生乱石密布,湿滑的青苔覆在石头表面,再往远处便是一望无际的沼泽。 清河的水倒是不算湍急,水流声低沉平缓,泛着绿琉璃一般的光芒。 而在河岸上,能清楚地看到一座祠堂,上面挂了一块牌匾,题着四个大字“玄鱼仙子”;祠堂外围了五六个村民,个个神情严肃,看他们的穿着,显然也是精心收拾过的。 纳明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层层拆开后,赫然是一撮白色粉末,他将那些粉末顺着风,朝祠堂外吹去。 不过片刻工夫,那些守门的村民便两眼发直,一个二个垂下了脑袋,只是依旧杵在那儿,像尊雕像。 纳明刚推门进去,就与祠堂正中供奉的玄鱼仙子像看了个对眼,当场叫那泥做的大仙给吓了一跳——只见那泥像色彩艳丽,又是青绿,又是靛蓝的,头上顶着水草一样的乱发,左右两颊上各有一圈通红的脸蛋,下面却是一条长长的鱼尾,乍一看像是传说中的鲛人。 而在泥像后面,则有两个小孩,因为等候的时间太久,那两个孩子已经睡着了。 “唉,真是作孽,”易鸿信叹息一声,“可怜天下父母心,本是望子成龙,却被妖邪所迷惑。” 殷止走到那两个孩子面前,往他们身上一人贴了一张符,这符能让其陷入沉睡,然后他用剪刀剪下了孩子的一缕头发。 纳明则是将两个木头雕刻的人偶放在了地上,他接过殷止递来的头发,放到人偶上,双手飞快地交叠,掐出手诀。只见头发缓缓融入了木偶之中,下一刻,便变成了两个活生生的人,模样与那两个小孩别无二致。 “只是一尊普通的泥像。”易鸿信收回放在那玄鱼仙子像上的手,他原本以为这像上会有那妖怪的气息,不过现在看来只是他多虑了。 纳明上下打量着那尊泥像,不由咂舌:“那玄鱼仙子居然长得这副丑样子?” 他看就算了,还上手用力敲了两下:“怎么像个唱戏的?” 随着他话音落下,雕像上的泥块松动,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纳明直愣愣地看着那缺了一块的鱼尾,连忙退开几步,满脸无辜道:“这可不是我弄坏的,是这泥像塑得太劣了。” “你能不能消停点儿,”易鸿信揪着他的耳朵,把他往后拎了拎,“学学你师兄行不行?” 离酉时还有两个多时辰,而迷香的效用也过去了,几人便不再说话,将隐匿符贴在了身上。 殷止和易鸿信在祠堂后面坐着闭目养神,而纳明东瞧瞧西看看,一会儿摸摸柱子,一会儿翻翻供桌,将那几个供奉用的水果给吃了个一干二净,倒腾了一炷香的时间,才跳到了房梁上睡觉,打起了娇弱婉转的鼾。 天色渐渐阴暗下去,墨色的浓云从另一头涌动过来,挤压着天空,沉沉的仿佛要坠下来。 村长是个年过半百的中年人,跟其他穿着粗麻布的乡亲们比起来,他简直像是城里的员外,他腰间挂着个足有半个巴掌大的、灿若明霞的白玉佩,走起路来一摇一晃,惹眼得很。 其他村民都满脸的喜色,唯独村长,眼神晦暗,神情复杂。 众人在河滩上支起架子,点燃火把,男女老少围着熊熊篝火又唱又跳,十分热闹。 送仙仪式是清河村一年一度的重要日子,几乎所有的村民都会来观看,家里有孩子的也会将孩子带来,他们摸着幼童的头,指着清河艳羡道,要是咱家也被选上就好了。 村长拿着一根短木杖,顶端系了一圈小铜铃,他轻轻晃动木杖,铜铃互相撞击,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一片火海满天横流,疯狂的火浪一个接着一个,张牙舞爪地仿佛想要把天空也吞下去,几个壮汉身着红装,赤着脚,在一阵紧锣密鼓声中豪饮数碗酒,而后将酒碗啪一声摔在河滩上。 火星四溅,身上贴着隐匿符的纳明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他不由想道,若是这些村民知晓这不是“送仙仪式”,而是送葬仪式,表情该会是何等的精彩。 “师兄,我觉得那村长有问题,”纳明对身旁的殷止耳语道,“你瞧,别人都神采飞扬满面红光的,只有他,颇为萎靡。” 殷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村长确实眼下两团浓重的乌青,眉宇间也黑气缭绕。 村长抓着腰间的白玉佩,不时摩挲两下,眉头微皱着,他一半脸笼罩在火光中,另一半脸藏在明灭的阴影里。 易鸿信道:“那人身上好重的妖气,想必私下里和玄鱼仙子有过不少接触。” 话说着,一阵疾风无来由地从角落里吹起,打着旋,卷着地面蔓草和黑烟腾空直上,篝火越升越高,天穹也被映得一片赤色。 只听“哗啦”一声响,一艘丈长的木船荡开了两缕波纹,从清河上浮动过来。 没有人看清这船是如何出现的,鬼魅一般,悄无声息,两舷一排雕窗,能透过缝隙看到船舱内的红烛。船飘到了人前,便缓缓停下,而后靠了岸。 村长一手抱一个幼童,在 村民热切的注视下,将其放进了船里。 他低声喃喃了几句,便敛声闭气,直起身子。 清河村的村民翘首企足地望着木船顺水而下,直至消失在荒草尽头。 船上,易鸿信一屁股坐在桌边,他将那截红烛吹熄,道:“这蜡烛能让人不知不觉昏迷,想必是为了防止被送去的童男童女中途因害怕逃离。” 纳明道:“周围都是河水,就算他们想逃,能逃哪儿去?” 河水茫茫,水汽弥漫,这船被玄鱼仙子施了法,一直稳稳当当地朝下流飘去,村庄已经看不见了,转过一个河湾后,三人眼前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河洞。 这河洞也不知有多长,竟一眼望不到底,周围半点光亮也没,阴风从各个角落吹来,灌进几人的衣领和袖口。 一大片绿茵茵的青藤直垂下来,遮着洞口,河洞上方倒挂着参差不齐的石笋,隐隐能听见有滴水的声音。 易鸿信沉声道:“小心些。” 突然,船身猛地晃动起来,河面之上凭空裂开一道豁口,无数的水流往其中灌入,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狂风四起,恶浪翻滚,易鸿信正想招呼两个徒弟快跳上岸,但下一瞬,整艘船便骤然沉入了水底。 河水冰凉刺骨,纳明一口气险些没憋住,周遭尽是水花泡沫,一时间让人找不着北,他看见一片黑色的衣袂,正想伸手去抓他师兄,但一个巨浪打过来,他便被水流给冲走了。 河床乱石从生,纳明被漩涡卷着,一头撞上了一处石壁,顿时疼得龇牙咧嘴的,他气沉丹田,双腿一蹬一摆,借着踩在石壁上的力,终于一举浮出了水面。 他身上沾满了水藻,像个水草精,而周围已经不是方才进来的那个石洞了,周围四通八达,宛如迷宫,深邃阴冷,蒙蒙的水气呈现出淡淡的青色。 “师父,师兄!”纳明扯着嗓子叫了两声,隐匿符沾水即失效,他这会儿已经显出了身形,“你们在哪儿?” 他倒是不担心殷止,但易鸿信就另说了,他师父那老胳膊老腿,平时山风吹久了都会头疼,更别说刚才被河水给泡了。 像联络符、隐匿符这类低等符纸,都是不能沾水的。 纳明在周围转了几圈,愈发着急,正准备用其他法子找人,却见前面不远处的坡上,有个人对他招了招手。 他瞬间放下心,朝对方走了过去。 石堆后,易鸿信和殷止两人正在拧身上的水,见这两人并无大碍,纳明松了口气。 易鸿信板着一张债主脸:“那妖怪还真是谨慎,搞这么一出。” “嘿嘿,我猜是为了在吃人前把人给洗洗干净,”纳明将身上的水藻和污物拍下去,“不过咱们三个的隐匿符都失效了,那船也不见了,该怎么混进……” 他说着,突然住了口,因为他感受到了妖气。 殷止和易鸿信自然也察觉到了,三人纷纷蹲下身,藏在石碓后。 下方的河面冒起了一串黑色的水泡,几尾鱼从水中游了出来,只是那些鱼个个都有三尺来长,一看便知是成了精。 并不是所有的妖都长在妖界,一些鸟兽在生了灵后便不再逗留人间,会主动去妖界,但也有一些异类,大多是修炼之心不足而贪恋人界的,则会留下。 那些鱼显然没有能力化形,连人话也不会说,一边吐着泡泡,一边顺着河游走了。 不多时,其他精怪也陆续来到这山洞中,都是些修为只有一两百年的小妖,约莫有十来个,什么乌鸦精、狗妖、石头妖……身上都基本还保留着本体的特征。 等那些妖怪走远,纳明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怎么连扫帚都能成精?” 易鸿信眯起眼:“看来玄鱼仙子是这附近道行最深的妖物,将这方圆百里的小精小怪都叫来参加这送仙礼了” 纳明心想,那玄鱼仙子还挺好面子,他自己做寿时都没有这般排场。 71. 破阵 纳明取出三颗拇指大小的珠子,这是用妖丹炼成的化妖丹,能短暂仿出妖怪的特征和气息。 他先一步将其中那颗绿色的珠子服下,然后将另外两颗递给了殷止和易鸿信。 片刻后,纳明的头发变成了黄绿色,脖子和手背也长出了薄薄的一层羽毛——他变成了一只陇客精。 而殷止的犬齿开始变尖,眼眸变成了金色的竖瞳,脸上也浮出了三条浅金色的妖纹。 至于易鸿信,原本还算高挑的身形骤然缩短了好几寸,瘦骨嶙峋,外加一张小鸡头脸,俨然是只黄鼠狼精。 易鸿信面色十分古怪,好像是牙疼,又有点像闹肚子,他斜睨着纳明:“孽徒,你莫不是在故意作弄为师?” 纳明一张嘴,却吐出了一串又尖又利的鸟叫似的声音,他慌忙抬腿错身,躲过了他师父愤恨的无影脚:“哎哟师父,你别踹我啊,这化妖丹都炼了有好几个月了,我怎记得是哪些妖,都是随便取的。” 三人跟着那些参加玄鱼仙子送仙礼的小妖怪摸进了洞,一块类似磨盘的石头出现在眼前,上头略小,下端稍大,中间有条深五寸左右的痕,顶端还有一个箩斗般大小的窝,而在磨盘石头后面,便是一个宽敞的洞穴。 洞口长满了绿青苔、野篙和茅草,两丈高的洞顶上,吊着几个黑影,随着滴答滴答的水声,几滴褐红色的液体落在了地上 三人抬头往上看去,只见十来个赤身裸体的人倒挂在石壁上,稻草丝般枯黄的头发垂落着,体型庞大得像是灌满了水一般,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宛如莹润鼓胀的、一戳就破的水球。 纳明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那些人体的内脏都被掏空了,里面装的也根本不是水,而是密密麻麻的未孵化的鱼卵,浅灰色的幼鱼在卵泡中游来游去,乍一看像是无数只细小的针尖似的眼睛。 身为净妖师,纳明见过太多惨烈血腥的场景,然而此时,也是一声惊呼倒灌进了肚子里。 他指甲陷进了掌心,深呼吸两口,胃里沉甸甸的,说不出的作呕。 那些被送去“成仙”的幼童,血肉内脏被玄鱼仙子吞吃了不说,人皮还被当成了培育幼鱼的苗床。 如此视人命如草芥,那妖怪必须得除掉。 而在山洞中间的石坡上,陈设着一个祭坛,祭坛后的石椅上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脑袋仿佛一拳被人打凹了,十分扁平,眼距极宽,露在外面的脖颈和下巴上有青白的鳞片。 下面的小妖纷纷对那女人行礼,看来对方便是那玄鱼仙子了。 玄鱼仙子冷冽的视线从众妖身上缓缓扫过,在看到易鸿信他们三人时,稍微停顿了片刻。 估计……是新来的。 玄鱼仙子修为足有九百年,是这一带道行最高的妖,于是她理所当然了成了“山大王”。每年的九月廿二是她的寿辰,那些愚蠢的清河村村民将童男童女送来,而她也会邀请周围的小妖前来参加,与她共享这份喜悦。 当然,那些道行低下的小妖可没资格享用那些人肉。 玄鱼仙子露出个笑来,对下面的妖朗声道:“感谢诸位给本尊这分薄面,来参加本尊的寿礼……” 纳明一听这话就心说不妙,三人身上都佩了传音符,他对殷止道:“师兄,完了,咱们没准备贺礼啊。” 殷止盯着那玄鱼仙子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这不是她的本体,只是一个分身。” 他说完,便朝易鸿信递过去一个眼神。 对方会意,对纳明道:“徒儿,你且在这儿守住那分身,为师和你师兄去找那妖怪的本体去。” 纳明:“……” 不是,怎么留他独自一个人面对这么多妖怪? 祭坛上的玄鱼仙子也不知说了什么,下面的妖怪纷纷鼓掌,三人也连忙跟着拍了几下手。 趁玄鱼仙子没注意,殷止和易鸿信便进了旁边的岔口。 殷止取出鉴妖盘:“师父,这边。” 二人跟着鉴妖盘的指引一直走,拐了无数道弯,终于找到了一樽漆黑的棺墩。 洞穴四周的石壁上都刻满了奇怪的符文,殷止取下匕首,用刀柄敲了敲棺材边的土地,道:“这下面是空的,应该有地道。” 易鸿信摸了摸那樽棺材,随着他指尖触碰到棺盖,一圈黑色的纹路从里面浮现出来,而后又极快地隐没下去。 这棺材上有阵法。 易鸿信右手竖起,左手飞速地贴出一张符,光芒迸出,刹那间风卷尘土旋转起来,宛如一个漏斗,撞在了棺盖上。 黑色的纹路水波一样漾开,却依然纹丝不动。 “奇了怪了,”易鸿信皱着眉,弹了弹身上沾的土,“这阵法当真玄妙,还是把纳明叫过来吧。” 净妖师所学十分广泛,阵法、符纸、咒术、丹药、驭兽……诸如此类,而易鸿信走的是锻体之道,对于阵法,他只能算是学有小成,并不算精通,师门中对阵法和丹药最为擅长的便是纳明。 殷止闻言,用传音符向祭坛那边的纳明传话:“纳明,过来。” 而另一边的纳明眼睁睁看着周围的妖都一个接一个向玄鱼仙子送去了寿礼,他急得汗都要冒出来了,来参加送仙礼的妖并不算多,很快便轮到了他。 玄鱼仙子见他迟迟不动,有些不满:“鹦鹉兄,莫不是你没有为本尊准备礼物?” 她脸色十分难看,一副纳明要是敢回答“不”就将他丢出洞府的模样。 纳明忙堆起笑,学着那些小妖道:“仙子说笑了,这么重要的日子,又怎会忘记?”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粒丹药,走上前去,先是对玄鱼仙子鞠了一躬,接着道:“这是美容丹,小人特意为仙子炼制的。” 此话一出,整个洞府都安静了下来。 其他妖纷纷一脸惊愕地看向这只不知死活的鹦鹉精,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那玄鱼仙子此生最恨的就是别人说她丑,只要有人胆敢盯着她的脸超过三个眨眼的时间,她便会被激怒。玄鱼仙子自认皮囊都是浮云,不值一提,然而众妖心里都一清二楚,这位拼了老命也化不出好看的形,不过是在嘴硬。 然而那些妖也只敢在私底下说说,万不会拿到台面上明讲,原因无他,这玄鱼仙子心眼堪比针尖,修为又比他们高出一大截,弄死他们与碾压一只蝼蚁无异。 见纳明手中那颗美容丹,众妖的眼神一时变得无比怜悯。 玄鱼仙子两片厚嘴唇扯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接过了那枚丹药。 纳明见她脸皮隐有抽搐,又道:“仙子气色真是愈发好了,这穿着,这打扮,哪是我等小妖能比得了的。” 他比较机灵,见周围小妖的脸色在听到“美容丹”时齐刷刷一变,心里便有了个七七八八。既然玄鱼仙子长相丑陋,那他就夸其衣着气质,总不至于这马屁还拍到马腿上罢? 言罢,玄鱼仙子一甩袖袍,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神色总算没有那么难看了。 恰在这时,纳明收到了殷止的传话,他又朝着玄鱼仙子说了一堆奉承话,接着推说自己身体不适,要去方便一下,便脚底抹油溜了。 他随着殷止刻在石壁上的记号一路找过去,当然,在离开之前,他留了一块“石头”在祭坛上,以随时监视那分身的动向。 “这阵法,我只在一本古籍上看过,是极阴之阵,”纳明杵在那棺材前看了半天,若有所思道,“那玄鱼仙子也真有几分本事,竟能搞到这么玄的阵法。” 他停顿片刻,正当易鸿信以为他想出了解决办法时,却听他说:“这鱼精口味挺独特啊,居然睡在棺材里。” 见易鸿信浑身上下散发出想揍人的气息,纳明赶紧道:“这阵法乃是至阴,若是强行破开,会惊动里面的妖怪,只有用至阳之物才行,阳克阴不毁,阴克阳不存。” 至阳之物? 纳明挤眉弄眼道:“哎哟,最简单的至阳之物不就是童子血。” 殷止下意识看了一眼易鸿信。 易鸿信脸都要气变形了:“臭小子,你看为师我作甚?为师今年都四十又六了,怎么可能还是童男!” 纳明没想到他有一天还能看到他师兄挨骂,忍俊不禁,他捂着嘴,以防笑出声。 他对上殷止黑沉沉的眼睛,语带戏谑道:“师兄,你觉得我青楼是白逛的吗?” 纳明此人在跟着那牛鼻子老道混迹江湖时,年少不懂事,沾染了不少恶习,后来被易鸿信收作弟子,才改过自新。 “咱们师徒三人,其中就属你是了。”纳明朝殷止促狭一笑。 殷止敛了敛眸,从那冷淡的面容上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但纳明却敏锐地发现了藏在他表皮下的那丝不自在。 纳明一愣,下一刻便缓缓张大了嘴,表情跟活见鬼似的。 不是吧? 纳明满目惊诧,连声音都在发颤:“好啊你,师兄你你你居然……居然把妖界之主拐到床上去了?佩服,佩服。” 易鸿信老脸一红,轻轻咳嗽了一下。 殷止沉默不语,半晌,才吐出一句:“我……不太确定。” 他又想起了那极为混乱的一夜,不由得握紧了匕首柄,细致的纹路印在他手心,留下了浅浅的白痕。 纳明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不确定?”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这“不确定”三字,又是怎么回事? 他目光落在殷止抓着匕首的手上,又往后移了一寸,正好瞧见对方手腕上有条血口,约莫是木船沉入河时、被水中的乱石给划伤的。 反正师兄都流血了,不能白白浪费。 纳明向来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他果断捉起殷止的手腕,手指掐在那条伤口边,只是轻轻一用力,鲜血便溢了出来,他伸手点上那道血,龙飞凤舞地在棺材上面一笔绘符。 只听“咔咔”两声,黑色的纹路倏地退去,而棺材盖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呻吟,也随之打开了。 纳明:“……” 殷止:“……” 易鸿信:“……” 三人神色各异,一时间,山洞内死寂一片。 等反应过来后,纳明差点笑岔气:“哈哈哈哈哈哈师兄,你该不会是把做的春梦当真了吧?” 殷止面无表情地将手腕从他掌心抽出来,冷冷道:“……闭嘴。” 纳明生怕被他师兄揍,他凑到易鸿信耳边,低语道:“师父,你跟我一起回去盯着那分身吧,这儿交给大师兄就好……咳,我是说,让师兄他平复一下心情。” 易鸿信看了殷止一眼,愁苦地叹了口气,便跟着纳明离开了。 殷止低头看向那把匕首,匕柄底端刻着的“海棠”两个小字格外刺目,他想摸一下那两个字,但略微犹豫了一瞬,指尖最终只是从上面虚虚地掠过。 接着,他便掀开了棺盖,只见里面有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石阶,蜿蜒盘旋到看不见底的地下。 石阶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随着殷止往里深入,周遭也愈发阴冷难忍。 殷止听到了潺潺的水声,他指尖亮起一簇幽蓝色的火焰,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到在石阶尽头,有一个旷阔的地洞。 洞口上虚掩着杂草,若是稍不注意,很容易一脚踩空掉落进去。 而在洞下的石榻上,玄鱼仙子的本体正在躺在上面睡觉。 石榻后是一条暗河,怪石嶙峋,幽静昏暗,悬崖峭壁上草木苍翠古朴,看来这里便是那玄鱼仙子的老巢。 前方有一个细长的石拱,弯曲如上弦月,殷止闪身跳到了石拱之上,屏息凝神。 不多时,暗河上驶过来一艘木船,正是他们之前乘坐的那一条。 玄鱼仙子双眼忽然一睁,她一挥手,那艘船便稳稳地停靠在了河岸,而后白光一闪,那对幼童便被光团裹着飘到了她面前。 这两个孩子浑身上下湿漉漉的,眼皮紧闭,但仍有一丝气息尚存。 玄鱼仙子很讲究,祭品都要吃活的,这样才够鲜美。她会向孩子身体里注入妖毒,使其能保持绝对的清醒,但是他们却无法出声,也无法动弹,只能战栗地看着自己的皮肉被玄鱼仙子切割开,鲜血淋漓,痛不欲生,最后清醒地流着泪死去。 72. 威名 幼童的皮肤白白净净,细嫩无比,玄鱼仙子仿佛已经闻到了衣裳下□□那股香甜诱人的气息,她伸出黄白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口涎抑制不住地淌了出来。 “我没有急……我就只是看看……” 突然,玄鱼仙子动作一顿,口中吐出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她声音十分苍老,粗粝沙哑,和祭坛上那个分身判若两人。 “我知道祭祀礼还未开始。”玄鱼仙子还在咕哝,她尖利的指甲抠了两下脖子,细小的鱼鳞都被抠下来几片。 她这是……在和自己的分身对话? 殷止恍然,原来玄鱼仙子的分身是有独立意识的。 分身只是作为一个载体,本体的神魂可以在一个或多个分身里来回切换,但玄鱼仙子的分身显然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并且听她方才的话,似乎那分身的话语权更大一些? 难怪这本体要躲在阵法之后,她的力量远没有那分身强大。 殷止将这个发现用传音符告诉了另一边的纳明,纳明回道:“也就是说,我们需要同时重创分身和本体,那鱼妖才能被降服?” 殷止:“祭祀礼何时开始?” “快了,”纳明看了一眼祭坛的方向,一簇火光缓缓从洞壁上升起,将昏暗不已的山洞照亮了一角,随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一边蔓延,以包围之势将整个祭坛圈在了里面,“那妖怪已经开始点火了。” 这边,玄鱼仙子的本体擦了擦口水,在其中那个男童的脸上掐了一把,强迫自己转过头去,然后从石榻下取出了一个木匣子。 木匣打开后,她将放在其中的餐具一件一件摆出来,还十分讲究地用巾帕挨个擦了擦。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玄鱼仙子脑海中听到了一声“典礼开始”,眼睛顿时一亮,她将那两个幼童放在一块岩石上,手背上张开一道鱼鳍似的骨刺,便扎进了幼童的皮肤。 妖毒慢慢注入了幼童体内,但奇怪的是,对方却并未醒来,脸颊塌陷,皮肤开始皲裂,只是一个呼吸之间便变成了两块干瘪的木头。 玄鱼仙子一怔,忽而,石拱上方射来一张黄色的符纸,急如星火,箭矢一般朝着她的后脑勺袭去。 玄鱼仙子耳朵里只听得见一道风声,她猛地回头,挥袖将那张符纸拂落,脸色骤变,厉喝道:“何人?” 她抬头往上看去,石拱上站着一道人影,只是在下一刻突然原地消失。 换作一般人可能反应不过来,但玄鱼仙子修为接近千年,神通广大,她瞳孔一缩,两条骨刺从衣袖中伸展出来,足有二尺多长,她双手架在身前,挡下了那一击。 “铛”一声亮响,刀刃与骨刺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殷止手腕发力,转动匕首挥开骨刺,另一掌直接扣向她的咽喉。 玄鱼仙子仰头避过,飞身后退,她两颊上出现了鱼鳃似的裂口,青白的毒雾从里面喷了出来。 此时化妖丹的药效还未过去,殷止金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直线,毒雾中带着强烈的腥气,所到之处石壁草木皆化为脓水。 电光石火之间,他抓住一根藤蔓往上方荡去,幽蓝色的火焰在刹那之间喷薄而出,将那团毒雾包裹了进去。 那蓝焰速度之快,玄鱼仙子根本来不及避开,火焰沿着她的袖缘飞速地爬上手臂,她惨叫一声,半条手臂霎时被灼得焦黑。 她大嘴一张,一把长剑从她嘴里吐了出来,那把剑长六尺,剑身和剑柄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青白色鱼鳞。玄鱼仙子也是个狠人,为保性命,她举着剑朝自己手臂上砍了下去,那一截断臂转瞬便成了地上一堆焦黑的灰烬。 随即,她面目狰狞,毫不犹豫地冲上前,一剑斩向殷止。 轰一声巨响,剑锋贴面斩在了岩石上,碎石炸开,铺天盖地四散而去,殷止在疾风暴雨般的攻势中步步紧退,闪电般仰身,鱼鳞剑扇形的寒光贴着他鼻尖横扫而过,正好劈砍在一处石柱之上。 石柱连接着上方的石拱,这石拱细长的一根,并不算结实,整座石拱都在晃动,接着骤然炸开,从头顶轰轰坠下。 见殷止只顾着躲闪,玄鱼仙子心中嗤笑,脸上闪过一丝轻慢之色,这人看着气势颇足,谁知不堪一击。 她提着剑,正欲一剑斩向对方后颈,脚下却突然爆开一圈金色的光晕。 玄鱼仙子低头一看,顿时大骇,只见那张最开始被她拂落在地的那张符纸突然裂作两半,一条通体泛金的铁链从里面蹿了出来,从她的左脚飞速往上绕去。 是锁妖链! 她大惊失色,她一开始还以为对方是来抢夺她食物的小妖,没曾想竟然是个人类,而且还是净妖师。 “当真是阴险狡诈,居然用障眼法迷惑本座!”玄鱼仙子再逃已然来不及,锁妖链已经将她从头到脚缠绕了起来。 另一边的纳明察觉到地面的震动,不由嘀咕了一句:“师兄也太暴力了,山洞都快被他给弄塌了。” 他跟易鸿信二人已经将那玄鱼仙子的分身制服,另外的小妖见状不妙,纷纷想逃,但纳明早已在祭坛外设置了结界,那些小妖一个二个撞在结界上被撞得晕头转向,眼冒金光,也无法跑出去。 情急之下,玄鱼仙子的本体一咬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掉落在地的鱼鳞剑嗡鸣两下,浮至半空,只是还没来得及射出,便被席卷而来的蓝色火焰游龙一般咬住。 鱼鳞卷起,而玄鱼仙子的皮肉上也出现了伤痕,像被烧焦的花瓣那样皱起,她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尖叫,七窍里流出了黑血。 待剑上的鱼鳞全部脱落,玄鱼仙子气若游丝,双目充血,身体痉挛两下,便不动了。 她垂着脑袋,看着一双黑色的靴子朝她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止不住的颤栗从指尖直上脑顶,玄鱼仙子的求饶尚未出口便被打断,她抬起头,瞳底清清楚楚地映出了一线红茫。 刀尖抵在她的咽喉,只需稍一用力便能没入她的皮肤。 玄鱼仙子嘴角挂着一条污血,她紧盯着殷止的脸,喘息带着破音:“大人,大人,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误入歧途,我……我以后绝不再犯,修行不易,还望大人饶我一命……” 殷止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继续。” 玄鱼仙子一愣,还以为自己能活,她眼角挤出了两颗鳄鱼泪,接着忏悔道:“我这就去向清河村的村民请罪道歉,今后我一定庇佑他们,我……” “不必,”殷止打断了她的话,“死人也能道歉。” 他话音刚落,匕首便狠狠地刺入了玄鱼仙子的脖颈,她喉骨咯咯作响,一丝声也发不出,只听咔嚓一声,匕身便从另一侧横切过去,鲜血喷涌而出,飞花一样溅在地面上。 而玄鱼仙子也在头颅落地的瞬间变回了本貌——是一只体型庞大的青鱼,豆腐一样的脑花里嵌着半枚灰白色的妖丹。 断颈飞溅出的几滴血从殷止侧颊上缓缓流淌下来,鲜红刺眼,他随手擦了擦,俯身将那颗鱼头提起来,便朝来时的路折返回去。 “区区一只青鱼妖,居然也敢诩玄鱼之名,迷惑世人,就不怕触犯神怒吗?” 祭坛上的纳明说完,也手起刀落,将这青鱼妖超度到了西天。 下面缩成一团的小妖们见状,齐齐一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角落里立着一根扫帚,那扫帚可不寻常,有手臂那么粗,竹条草叶制成的扫帚毛上还有一对似人的眼珠,它牙关直抖:“大侠,我们几个一直在潜心修炼,并未害过人,只是迫于青鱼妖的淫威,不得不来参加这个什么送仙宴会。还望两位大侠高抬贵手,饶我们这些小妖一条贱命吧!” 其他妖怪也不住抹泪道:“扫帚兄所言不假,那青鱼妖经常压榨我们 ,每年都借着寿辰为由逼我们给她进贡。” “我们早就苦不堪言了!多亏两位大侠将此妖除去……” “住口,”易鸿信瞥了他们一眼,“是不是堕妖我们自会分辨。” 这时,殷止从岔路口走了出来,将那只鱼头往地上一扔,恰好掷在那扫帚精面前。 扫帚精作为一只本本分分的小精怪,从未见过如此血腥可怖的画面,差点白眼一翻晕过去。 那只乌漆麻黑的乌鸦精赶紧伸出翅膀扶住它,凄声道:“扫帚兄,振作啊!” “师兄,”纳明望了殷止一眼,“这青鱼妖全都交代了,她保佑清河村的村长一家荣华富贵,而村长则每年给她献祭童男童女,两人互相合作,为害一方。”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那青鱼妖少说也吃了有四、五十个幼童,实在是罪无可赦。 纳明用树枝将脑髓中的妖丹挑出来,颇为嫌弃地将其装进瓶子收好。 而那些剩下的妖,害过人的也被他们给除掉了。 易鸿信对那些小妖道:“为何不归妖界?” 几个小妖面面相觑,片刻后,其中一只妖才答道:“这不是人间伙食好么,而且,妖界竞争太大了,像我们这种在人界生灵的,不是妖界本地妖,会被他们排挤歧视的!” 纳明闻言,似是想到了什么,他往石椅上一坐,翘着腿,问道:“你们几个小妖,可曾听说过妖主之名?” 殷止眸光一转,扫了那几只小妖一眼。 众妖被他这寒冰一样的眼神看得心底发怵,忙七嘴八舌道:“知道知道,妖主威名,妖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好像叫什么盐巴……” “但是妖主极少在众妖跟前露面,我们连那位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啊!” “听说妖主厉害异常,一拳能把一座山头给轰碎,一脚能把一条河给踏平!” 殷止:“……” 纳明重重地咳嗽一声,腿停止晃动,他作出一副很严肃的表情,道:“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我问你们,那妖主,可有喜欢的人?” 小妖们直眉楞眼地沉默下来,少顷,又道:“这可真不知道,像我们这种修为只有几百年的小精怪,连给主上大人提靴都不配呢!” 一只鲶鱼精抖着长长的胡须,激动不已:“我们河精一族的族长花容仙子,似乎与妖主关系密切,花容仙子生得国色天香,想必妖主定是贪图族长的美貌!” “据传妖主殿内,美人无数,男女都有,妖主每日都同他们寻欢作乐,快活得不得了呢。” “这倒是,我还听说啊,妖主的左右随从为了争夺晚上该谁侍寝,大打出手,你抓我脸我扯你头发的,闹得鸡飞狗跳的!” “听说一月前的双叶会,妖主又新收了一个貌美如花的男宠!” 纳明见他师兄脸色愈发阴沉,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眼睛一瞪:“怎么可能?定是你们这群人胡乱揣测,你们再……” 殷止皱眉道:“罢了,让他们走吧。” 他说着,撤去了结界,那些小妖连连朝几人鞠躬,做鸟兽状四散而去。 纳明忙站起身:“诶师兄,还没问完呢!” 旁边的易鸿信暗自叹气,向殷止投去安慰的目光:“定是那些小妖胡诌的,徒儿,你可别往心里去。” 殷止垂下眸子,转移话题道:“该走了。” 他心里知道,褚颜并不是众妖口中描绘的如此,但他越是听,心底便越是生出一股和对方愈发遥远的感觉。 若是褚颜不再出妖界,他这辈子应该都无法再见到对方了。 纳明百感交集地看着殷止,很想劝一句“不然师兄你干脆换个人喜欢吧”,但他清楚对方的性子,一旦认定了某件事,那可是固执得十头牛也拽不回来。 俗称,一条道走到黑。 73. 香囊 日子过得飞快,十月初一那天,沈终南终于迎来了他入门以来的第一次考核。 在春亭山的石崖之下,是易鸿信亲自设置的试炼之地,共有三重,第一重是阵法入门级别的三石阵,而在这阵法中,还有无数机关陷阱。 从山石罅隙中能看见底下的万丈深渊,阴风阵阵,不断从石缝中翻滚上来,翠竹遮天蔽日,从崖边看去宛如一片翠绿的浓云。 沈终南探出脑袋,情不自禁地往石崖下看了一眼,登时就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蹦了两下,他从未爬到过这么高的地方,不由脸色一白,下意识往里缩了缩。 石崖边的那座草庐倒是简洁雅致,不过他觉得,若是冬日在这草庐里待上一夜,第二日醒来恐怕已经被冻僵了。 崖边还有一块人高的山石,石头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缝,好像曾经被什么利刃劈开过一样,而在裂缝之中,却生长着一株巨大的松树,根须虬结盘错,细细密密的,乍一看像是在裂缝上方织了一张网。 朝光初绽,晨露未干,殷止带着沈终南穿过树林,往崖下走去。 “师父,”沈终南抱着剑,惴惴不安道,“第一重试炼之地到底是简单,还是难啊?” 殷止既没有说难,也没有说不难,只是对他丢下句“到了就知道了”,便加快了脚步。 沈终南紧走几步跟上,草叶上的露水拂在他衣袖上,晕开一片深痕。 昨夜睡前,他便偷偷问过易凝荷,但对方说不可泄露考核内容,硬是憋着半个字都没告诉他,沈终南软磨硬泡,他小师叔才抛出一句“总之我一次便过了,至于你么……” 至于什么,易凝荷到底没说出来,不过她那有些戏弄的眼神却激起了沈终南的好胜心,他当即想道,这试炼他是非过不可,若是失败,那岂不是丢人丢到姥姥家。 而他还在一气之下和易凝荷打了个赌,赌注是下一次进莲城时的所有开销。 沈终南摸了摸挂在腰上的一枚木片,这是易鸿信给他的,说若是他在阵法中坚持不住,就将木片掐碎,阵法便会自行停下。 但他肯定是用不上这东西的。 很快,二人便下到了后山山腰,眼前是一片绿幽幽的海洋,参天的古树上挂着细长的藤蔓,随着微风不断晃荡。 殷止走到一株巨树前,擦去树皮上的苔藓,上面有一个凹槽,他对着凹槽按下拇指。 只听“轰隆”一声,面前的土地竟然陷下去一小截,沈终南圆溜溜的眼珠一转,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处地。 殷止站到树下,用眼神示意他可以进去了。 沈终南吐出一口浊气,绷紧下颌,带着胳膊上冒出的一片鸡皮疙瘩,毅然走入其中。 两只脚刚落在凹陷的土地上,他耳朵里便清楚地听到咔嚓一声,像是踩到了什么机关,他慌忙抬腿,心里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然而就在他低头之际,几道白光一闪而末,直逼他脑门儿而来。 沈终南眼角已经瞥见了白光,他抽出了他的剑,剑身像是蒙了尘,模糊地映出他的脸,一股气流随着他拔剑的动作被调动了出来,在他脚下掀起一个小小的漩涡。 飞刀速度极快,沈终南腾空而起,在空中旋身,他全身上下每一处筋肉都在发力,饶是如此,还是有两枚飞刀划破了他的手臂和脸颊。 刀刃直直地插入了树干,沈终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正想转身对阵法外的殷止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却悚然发现,他师父竟然不在原地了。 不,不对—— 是他被传送到了别的地方! 周遭的环境已然尽数改变,除了竹林和树木,还多了很多林立的怪石,而怪石上都刻着符文,那些符文随着他看过去的视线慢慢旋转起来,竟然发出了刺眼的金光。 师祖没有说过第一重试炼之地中还有符文啊,他只提到这是单纯地考验人的反应能力和身体素质的,但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没等沈终南细想,金光骤然凝成一束,径直朝着他胸□□了过去,他情急之下,竖着剑往身前一挡。他眼前一花,只感觉虎口巨震,那双练剑还不到两个月的手无论如何也受不住这撕裂一般的撞击,尽管他死死咬着牙不肯松手,但掌心白肉翻开,鲜红的血液从里面渗了出来。 狂风卷着落叶刮得沈终南睁不开眼睛,穷词铮鸣不已,俨然快坚持不住。 “呛啷”一声,剑掉在了地上,他整个人往后被掀翻,撞在了石柱之上,喉间一甜,喷出一股鲜血。 沈终南未及反应,不远处的金光又再次亮起,足有碗口粗,以闪电之势当头劈下。 木牌,木牌…… 他双臂几乎没了知觉,鲜血淋漓而下,尤其是持剑的右手,手腕以一个怪异的角度往外扭曲,竟然生生被那金光给撞折了。 沈终南汗如雨下,抖得跟筛糠似的左手颤颤巍巍地伸到了腰间,却摸了个空。 金光笼罩在他脸上时,他才看见木片上的绳子不知何时脱落了,掉在离他一丈远的地上。 沈终南没想到,这第一重试炼之地竟如此凶险,他恐怕无法活着出去了—— 然而预想之中的疼痛却并未落到身上,灼眼金光消失的刹那,他的视野便被一片红色占据了。 只见一个一尺来高的人影正漂浮在半空,替他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沈终南愕然地张大了嘴,他这才发现他胸膛那片衣裳被整个震碎,露出了白色的里衣,而一只精致小巧的海棠色香囊,正安静地躺在他手边。 那是褚颜给他的香囊! 自从收到这只香囊后,沈终南一直舍不得用,将其放在一个木匣里,但前几日他因为试炼的事儿一直睡不好觉,便将那香囊翻了出来,带在了身上。 没想到如今竟阴差阳错地救了他一命。 场面仿佛静止了,只有溅起的尘烟缓缓飘回地下,恰在这时,阵法外的殷止也匆匆找了过来,他隔着重重树影,一眼便看到了那抹红衣。 沈终南恍然片刻后,猛地瞪大了眼睛,失声道:“颜……颜姐姐?!” 那红色的人影听到了他的呼唤,便转过了身,她赤着脚,红色的裙摆像一朵被揉开的海棠花,慢慢飘到了他面前。 这个“褚颜”只有成年男子的小臂高,模样也较为年幼,看着有十五、六岁,稚嫩的左眼角下方缀着一粒朱砂小痣,影绰的光斜斜地照射下来,为她的脸铺上一层柔和的金光,璀璨得仿佛快羽化。 她伸出手指点上沈终南受伤的右手腕,随着红光闪过,断裂的骨头便恢复了原样。 褚颜抬眸看了他一眼,便又变成红雾钻进了香囊里。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沈终南想抓住她时,红雾已经如流沙一般从指缝间散去了。 而下一刻,几根修长的手指却将那只香囊拾了起来。 沈终南抬头看去,见来人是殷止后,不由神色一弛:“师父,我……我刚才看到……” “知道,”殷止打断了他的话,抓住香囊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随即又悄然松开,“我看见了。” 沈终南右手腕断得快,痊愈得也快,在受伤的那一刻,绷到极致的神经让他下意识忽略了□□上的疼痛。 他虽然脑子不算灵光,但这会儿也想通了,褚颜给他的并不是普通的香囊,而是一个护身符宝,她自己藏在里面……不对,那应该是,分身? 沈终南收下那只香囊时,他与褚颜才认识不到两日,而对方竟然愿意将如此贵重的符宝给他傍身,他鼻腔一酸,莫名有些想哭。 他已经足足两个多月没见到褚颜了。 就算只是一个分身,也让他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般,很不是滋味。 而殷止则是目光沉沉地盯着那只香囊,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着,眼底一片阴霾。 沈终南猜想他师父多半是想要,便体贴道:“师父,这香囊给你吧。” 他顿了顿,将褚颜以前的话照搬了一遍:“里面有艾草和柏子仁,安神的。” 殷止听到沈终南说话,方才回过神来,他并未迟疑,将身上那只装满了符纸的荷包递给对方,意思是跟沈终南交换的。 沈终南:“……” 他捡起穷词剑,将自己的衣摆割下一条,接着用布条缠绕住左 手掌心的裂口。 殷止见他面色煞白,嘴角犹有血痕,于是伸出两根手指,点在他眉心,向他体内注入了灵力。 沈终南只是被那金光震碎了手腕,内脏和经脉并未受损,他冷汗涔涔,强忍着将痛呼声都吞进了肚子里。 “师父,那阵法是怎么回事?”待殷止松手,沈终南忙不迭问道,“我为何突然被传送到了这里?” 殷止侧头看了那刻着符文的乱石,道:“这里是第三重试炼之地。” 沈终南满脸诧异,不等他说话,殷止又简短道:“阵法被动过。” 被动过? 沈终南心下惊疑不定,谁这么大胆子,居然敢在春亭山上做手脚? 殷止眼神一凝,他想起他那整日闲不住的师弟没事儿就爱往后山跑,而且正好这几天纳明进了莲城,一直没回来,并不知晓沈终南试炼一事,他果断地掏出一张联络符点燃:“纳明,第一重试炼之地,解释一下。” 纳明回信倒是快,殷止他们前脚刚上山,他后脚便回来了,等他优哉游哉地吃完了一碟子茶点,才听易鸿信说他师侄去石崖下试炼了,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他在清河村青鱼妖洞府中搜到了一本阵法古籍,回来那日,他便迫不及待地将古籍中一种小型传送阵布置到了第一重试炼之地,打算亲自试验一番,但那阵法才完成一半,他便被易鸿信派去莲城办事儿了。 他这人马虎惯了,试炼之地第一重过于简单,平日里压根儿没人会去,他便放心大胆地拿来用了,哪曾想到,竟然差点把他师侄给害死。 就在他刚准备用联络符提醒殷止时,对方的符纸却先一步传来,不过听他师兄气息平稳,想必没出什么大事儿。 纳明疯狂道歉,同时深刻自我反省了一番,他骂起自己来那是真狠——脸皮这东西要来作甚,又不能当饭吃。 反倒是一旁的沈终南听不下去了,忙说他并未生气,但纳明还是坚持要赔礼,说要亲自下厨,给沈终南做一顿大餐。 沈终南“有幸”吃过一次他二师叔做的饭,简直就是当盐不要钱,咸得发苦,而师门上上下下,就只有他愿意尝试纳明的厨艺,他才尝了一口,整张脸便皱成了一张苦瓜,连灌三杯水,才勉强将那诡异的味道给压下去。 眼下听纳明这么一说,沈终南自然是万万不敢答应的,但他知道,他若是不提要求,纳明定是不肯作罢,他只好说,那教他炼制丹药罢。 纳明便欢欢喜喜地应下了。 沈终南叹了口气,他其实是有些后怕的,第三重试炼之地当真厉害,他至少还得再修两三年,才能竖着进去竖着出来。 他盯着那只香囊,试探道:“师父,咱们还能把颜姐姐再叫出来吗?” 殷止淡淡地看了一眼乱石林,又转头看了一眼沈终南。 意思十分明确,让对方再进去一次。 沈终南嘴角抽搐两下,暗道,师父,你好狠的心。 “没事,”为了让他放心,殷止沉声道,“有我在。” 沈终南忸怩了半晌,终于闭了闭眼,一脸悲壮地朝着乱石阵中冲了进去。 霎时,符文飞速旋转,金光又凝聚而起,耀眼如同初升的日光,逼得人不敢直视。 沈终南抓着那只香囊,垂着的另一只手却无法抑制地抖了两下——人在面对致命危险时,身体的本能反应是伪装不了的。 “噗嗤”一声,红雾升腾,在褚颜从香囊里飞出来的一瞬间,殷止握着穷词剑,重重一挥,强悍的剑弧从沈终南头顶一掠向上,生生绞碎了那道金光。接着,他飞身闪过,抓着沈终南的后衣领,将人给一把提了出来。 褚颜表情有些不悦,分明她刚刚才把人给救下,怎么又钻进陷阱里去了?而且旁边还有帮手,根本犯不着让她出来。 她在半空中晃了两下,正想飞回香囊,却在离香囊还有两寸远的时候,被弹开了。 她疑惑地伸出手指,戳了一下,那里有一圈无形的结界。 褚颜先是一愣,随即拧起了眉,看向殷止。 是这个坏人搞的鬼,让她没办法回香囊了。 74. 分身 同一时刻,在妖界闭关修炼的褚颜蓦然睁开了眼,她左手中指上出现了一道明艳的红线,弯弯绕绕,一直往远处延伸,飘向某个地方。 忽而,那红线弹了一下,另一端好像坠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带动着她的手指勾了勾。 褚颜感受到了一股令她无比心安的熟悉气息,便弯起唇笑了。 她微微抬起手,将线往回绕了两圈,红线就像是有生命一样,慢慢地分出很多股,轻柔地缠在她的手腕、脖颈、身体上。 褚颜在妖界,而她分散在外的那缕神魂却在人界,界门的存在会削弱两者之间的感应。 既然把她唤醒了,那可得好好对她呀—— 随着她再次合上眼皮,那些缠络在她身上的红线便倏地消失了。 “师父,颜姐姐怎么变得这么小?”沈终南抬头望着飘在半空中的那抹红衣,一脸惊奇地往前凑了凑,“还有,我们不让她回香囊,她会不会生气啊……” 褚颜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脸上带着些刚从睡梦中缓醒的惺忪,她揉了两下眼睛,便朝着殷止飞了过去。 殷止下意识伸出了手,一尺来高的褚颜稳稳地站在了他手心上,她赤着脚,往他掌上踩了两下。 他没有动,定定地维持着那个掌心向上的姿势,不动声色地看着褚颜,而对方也自若地与他对视着,长睫微微颤动,墨色的眼眸一片湛清。 这应该……不是消耗类型的分身,除非本体召回,否则不会消失。 殷止确定这一点后,便放下了心,将香囊收进怀里。 回去的路上,沈终南屡次向褚颜搭话,但她只是歪着头看他,并不张口,沈终南有几许挫败,难不成颜姐姐的分身不会说话吗? 不仅如此,他还发现他师父神色有些复杂,看起来似乎高兴,又似乎不高兴,而且动作十分小心翼翼,几乎到了拘谨的地步,跟托塔似的把褚颜给拖在手掌心里。 沈终南不由喟然。 反倒是褚颜,站得累了,便顺着殷止的手心攀到了他臂弯处坐下,两条腿垂着一晃一晃,飞火似的裙摆下,精致的银铃若隐若现。 察觉到殷止身体的僵硬,她扭头仰望着对方绷紧的下颌线,嘴角噙着一丝轻软的笑。 沈终南欣快道:“师父,颜姐姐好像很依赖你啊。” 殷止目光沉沉,并未应答,只是将手臂往里收了收,方便褚颜坐得更适意。 褚颜好奇地看沿途的风景,不时伸手摘两片树叶,把玩片刻后,又扔掉。 一只蓝翅黑边的蝴蝶蹁跹着,而后落在了她的指尖,扑动着华美的翅膀,长长的口喙上还沾着些许露水。 褚颜正想将那只蝴蝶送到殷止面前让他也看看,下一刻,蝴蝶却扇动着翅膀飞走了。 一阵微风拂过,将小径边的绿竹吹得婆娑,簌簌的响声听得人心旷神怡,褚颜垂在腰间的黑发扬起,有一缕拂到了殷止的下巴上。 有些痒。 他将那缕发丝别开,替褚颜重新放回腰际。 湖边,易鸿信窝在竹编的躺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好不舒适;而易凝荷神情严肃,正在解一把九连环。 “师妹,你都折腾了一个时辰了,还没解开,”纳明蹲在一旁,满脸促狭地看着她,“还是让我来吧。” 易凝荷忿忿地瞪他一眼:“只要你别来打扰,我定能解开。” 纳明贱兮兮地笑了几声,眼梢睨到两道人影从山路后走了出来,便知是殷止回来了,他一骨碌站起身,腿还没迈出去,双目陡然睖睁。 那个坐在他师兄臂弯里的红色小人是谁? 纳明脊椎一紧,脚尖点地,直接飞身掠了过去。 见面前冷不防跳出个陌生人,褚颜本能地往里缩了一下,后背紧贴在殷止肩膀上。 殷止一皱眉:“你吓到她了。” 纳明神情惊疑不定,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褚颜,嗓子眼一阵发麻,像是被无形的棉絮给堵住,半晌,他才骇然道:“这……这该不会就是传闻中的妖主吧?她什么时候出的界门?怎么被师兄你给捡……带回来了?” “妖主?”沈终南闻言从后面探出个脑袋,亦是一脸的诧异。 而廊下的易鸿信和易凝荷也听到了异动,视线齐齐朝这边望了过来。 一时间,周遭一片死寂。 其他人在得知那一尺高的小人是妖主的分身后,表情都极为精彩。 易鸿信没想到他这小庙居然有一天能迎来一尊货真价实的大佛,差点从竹椅上摔下去;而易凝荷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漂亮得跟像樽瓷器似的小人,终于理解了沈终南之前说的“星子见了月亮”并非是言过其实,不由内心苍凉,黯然神伤。 纳明的手几次伸出去,又收回来,他从未见过这种类型的分身,甚是想上手研究一下。 易鸿信挢着脖子,左瞧右瞧,沉吟道:“这种分身不算有自我意识,她的一举一动皆来自于本体,想必是妖主的一缕神魂所化,她便是妖主,妖主便是她。只是要当心,这分身可能含藏了一些本体隐匿得极深的脾性……” 他话还没说完,褚颜突然从殷止手上飞了出去,飘到了竹椅边的那张木桌上,那上面放着一碟子茶点,她抱起一块比她巴掌还大两圈的核桃软糕,咬了一口。 软糕又香又糯,入口即化,褚颜眼睛一亮,将桌上那碟子点心风卷残云给吃了,末了,连瓷碟子也不放过,被她给啃了一口。 殷止:“……” 其他人:“……” 所以,褚颜隐藏的性格是……饕餮么? 易鸿信反应过来,登时就急眼了,忙跑过去一把将那缺了口的瓷碟夺下:“哎哟,这可不能吃!” 褚颜舔了舔唇,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躺下了,一副吃饱喝足后要小睡片刻的模样。 易鸿信哭笑不得,他扭头对殷止道:“徒儿,你还不快把这姑娘带回房间睡?” 他眉心直跳,有些心疼他花了大价钱买的食具。 待殷止抱着褚颜消失在栈桥尽头后,沈终南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目瞪口呆道:“颜姐姐她以前不吃这么多的。” 纳明装腔作势地咳嗽两声,一脸正义道:“我得跟过去看看。”说罢拔腿就走。 “站住,”易鸿信拽住了他的头发,冷笑一声,“还不快去把你设在第一重试炼之地的阵法给撤了?” 纳明痛苦地哀嚎一声,他居然把这茬给忘了,看来他师兄的热闹他是凑不了了。 易凝荷看着那只缺口的瓷碟,瘪了瘪嘴,心想,若是大师兄他喜欢能吃的姑娘,她也可以每顿再多添一碗饭的。 褚颜被殷止单手拥着,玉白的赤脚蹭在他衣服上,她脸颊上还沾着一些糕点碎屑,像只花猫。 殷止垂眸看着她,想用指尖帮她抹掉那几点碎屑,但这动作过于亲昵亵慢了,他迟疑了一下,改而用袖口轻轻擦了擦她的唇角。 他袖口利落地收紧,白色的糕屑染在上面,格外突兀,褚颜双手撑在他手臂上,仰起了头。 殷止知道她想做什么,将手腕抬高:“脏,不能吃。” 褚颜张开唇,“唔”了一声。 原来她是能发出声音的。 殷止抬眼,褚颜的衣裙和头发挨擦在他胸膛前,让他感觉像是抱了一只毛茸茸的兔子。 两扇木门立在廊道尽头,他伸手将其推开,只是才踏进去一只脚,便猛地顿住—— 他把褚颜带到他自己的房间里来了。 见他僵滞在原地,褚颜不 解地回头看他。 殷止定了定神,脸上的细微波澜很快又被压了下去,他反手关上门,往左侧走去。 他的房间和书房是连通的,只用了一扇屏风分隔开,书案边有一个小榻,可以在上面歇息。 书房里的书册虽多,却并不杂乱,比人还高的两个木架上堆得满满当当的全是书,案桌边还放了两摞,西墙当中挂着一大幅山水画,案几上宣纸墨迹尚未干。 殷止将褚颜放在榻上,便折身去拿被褥。 她现在只有一尺来高,寻常的被褥对她来说太重,殷止在柜子里找了好半晌,才找到一张大小适中的夹被。 只是等他绕过屏风时,却看见褚颜裹着一件外袍,已经躺下了——不但如此,她身体还变大了好几倍,跟正常的十六岁少女一样了。 殷止经常在书房看书,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还有几日就立冬了,天气愈发寒冷,他便放了一件外袍在书房,有时候看书看得冷了,便拿来披上。 他瞳孔放大了些许,下一瞬,他一把抓住那件外袍,不过才往外抽了一下,便被褚颜拽住了。 她抱得太紧,殷止没拉动,见她不肯松手,他有些无奈,道:“这个不能睡。” 褚颜却觉得这袍子正合适,并且上面的味道也很好闻,丝毫不肯让步,不但如此,她还从裙摆下伸出一只赤脚,踩在殷止手背上,示意他撒手。 她踝骨伶仃一点,只要一把就能轻松握住。 而殷止还未适应她突然变大的事实,又被她一碰,忙收回了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容色稍有不自在。 他耳根浮上一抹浅绯色,室内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清清楚楚,窗外竹影晃动,风声如潮。 殷止:“要穿鞋。” 他语气有些重,气息也未平。 褚颜用那件黑色的外袍将自己给卷成了一只蚕蛹,她假装没听到那句话,反而将殷止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拉了过来,抱在了怀里。 正好是方才替她擦掉糕点屑的那只手,沾在袖口上的已经被殷止拂掉了,但还是有极小的一粒蹭在了他手腕上。 褚颜微垂下头,然后毫不犹豫地探出一点舌尖,将那粒碎屑舔走了。 被她舔过的地方像沾了一点雪水,有细嫩的胚芽从那处萌发钻出,飞快地长成一株常春藤,密密麻麻地从腕骨一路往上,纠缠住殷止那颗沉静荒凉的心脏,而后伸展开繁茂的枝叶,以猝不及防之势硌进了他的血肉。 殷止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哑了嗓子,半点也说不出话,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难受得紧,让他无意识吞咽了一下。 而褚颜已经调整好了舒适的睡姿,她紧紧搂着那只手,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上面,闭上了眼睛。 她睡觉的时候安静极了,神态之间显得极为放松,呼吸匀称,看着就像是放下了一切,有一种跟她身份不相称的、毫无防备的弱态显现于外。 将发妖妖丹毁坏的褚颜,与怨魔缠斗的褚颜,和万鬼之尊幽王对话的褚颜,还有现在这个……抱着他衣服和手熟睡的褚颜,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她进退裕如,妖界和人界,她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擅自闯入别人的生活,事后又无所顾忌地肆意离去,既坦诚又设防,既赤忱,又……虚伪。 她能从当局者的身份瞬间抽离,变成一个旁观者。 就那么温存又冷漠地看着人界的一切。 她是……妖。 良久,殷止一下子泄了所有力气,背脊不再紧绷,他任由褚颜抱住他的手,眸光深沉,浸了铁水一样。 屋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宛如挑不开的帘,淅淅沥沥地打在窗户上,氤氲的水汽顺着缝隙透了进来,给整个房间添了一丝熏润。 75. 饺子 等褚颜睡醒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去了,雨越来越大,穹苍上飘着灰色的云团,见不到月亮,连湖面上也升起了薄薄的青雾。 书房里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昏黄的光笼在殷止修长的手指上,落下斑驳温润的光影。 他尝试趁褚颜熟睡后将手抽出来,但对方抱得太紧,他一动,褚颜舒展的眉头便微微皱起,他只好作罢。 眼下见她醒了,殷止停下翻书的动作,侧头看着她。 褚颜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往前蹭了两下,把裹在身上的外袍扯开,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殷止目光落在她腹部:“饿了?” 褚颜点点头,红光一闪,她又变成了一尺高的小人,她站起身,眼底的朦胧褪去,接着踮起脚,一下跳到了殷止腿上。 她盘腿坐下,只要稍微向后一倒就能靠进他怀里。对方衣襟间传来雪后白檀一样冷冽清淡的味道,她扭过头,嗅了两下。 不过隔着衣裳,始终闻得不太真切,褚颜伸手扯了一下那条系得极紧的腰带,想将其解开。 下一刻,她的手指便被人拨开了。 殷止抵着她作乱的手,正颜厉色道:“不能乱碰。” 可褚颜丝毫没有被这推拒动摇,她绕开对方,又不依不饶地贴了上去,只是她身形缩小,连带着力气也减少了好几倍,无论她如何拉扯,那条腰带依旧纹丝不动,半分也没乱。 她眉头一攒,抬头看向殷止,正想变回去,却被对方给按住了肩。 “不能变。”他下颌绷得极紧,脸色已经有点沉了,尽管他表情一贯不明显,但褚颜还是察觉到了。 她现在正坐在他腿上,若是再变回去,两人的姿势……太逾矩了。 褚颜又拉了两下殷止的腰带,示意他自己解。 殷止不为所动,反倒是直接握住褚颜的腰,把她拎到了两尺开外的案角。 他动作极快地拿起地上那摞书,绕着她将书像砖块那样砌好,把人给圈在了里面。 褚颜愣了一下,她望着比她头顶还高的书,不快地皱起眉。 她飘了起来,想从上面飞出去,然而刚刚冒出个头,又被人给加了两本书。 褚颜:“……” 她从缝隙里盯着殷止的衣袂,指尖亮起红光,只听“砰”的一声,书册便被她用妖力给推到了。 书摔得满案都是,乱七八糟的,褚颜对上殷止那双漆黑的眼瞳,便冲他骄溢地笑了一下。 殷止:“胡闹。” 他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声音低沉而缓和。 褚颜还以为他生气了,她往前走了几步,弯下腰,忙活了好一阵子,才将散落在桌面上的书一本本重新放好。 收拾完后,她规规矩矩地在桌边坐下,腿也不晃了,模样看起来安分极了。 殷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片刻后,才对她伸出手:“还吃饭么?” 褚颜飘到他手臂上坐下,微微颔首。 因外面下雨,边亭被打湿了一角,众人便坐在了里屋,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一大盘饺子,个个皮薄馅儿大,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灶上还煮着一锅,白色的热气升腾,先沉底,不一会儿便缓缓漂浮上来。 纳明刚把筷子取来,见易凝荷端着满满一大碗,惊奇道:“嗬,师妹,你今天怎么吃这么多?” “我还在长身体,”易凝荷羞愤地狞视他,往嘴里塞了个饺子,一边恶狠狠地咬,一边道,“多吃点有问题吗?” 纳明眉开眼笑:“多吃点好啊,长成一头小猪,白白胖胖的,看着就喜庆。” 易凝荷抬脚就要踹他。 沈终南忙道:“小猪多可爱啊。” “师兄他也真是的,在房间里待这么久都不出来,连饭也不吃了,”纳明笑得一脸猥琐,“只怕是沉醉在温柔乡……” 他话茬还没落完,便见对面的沈终南对他慌张地挤了挤眼睛。 这两人相处了这么久,行为举止早已熟悉,纳明及时住了嘴,咳嗽两声,扬声对不远处的易鸿信道:“哎哟师父,你这饺子煮得真有水平,我一会儿还得吃一碗。” 易鸿信正坐在廊下看雨,闻言斜了他一眼:“锅里还有,自己盛去。” 他顿了顿,见他大徒弟总算从屋子里出来了,慈祥道:“徒儿,今儿煮了饺子,给那姑娘盛一碗,若是不够,案上还有。” 殷止应了一声,便抱着褚颜往堂前走去。 热气腾腾,整个屋子里都暖和极了,褚颜飘在半空,直勾勾地盯着那锅里浮着的大胖饺子。 殷止取了一个瓷碟,盛了一碗放在案边,正准备去盛第二碗,便看见褚颜双手握着汤匙,舀了一只冒着热气的饺子往嘴里送去。 刚出锅的饺子滚烫,醇厚的浓汁溅在嘴里,褚颜含着那半只饺子,脸一下子就绷紧了。 殷止表情一变,匆忙放下碗,将手放到她唇边:“快吐出来。” 褚颜感觉整个口腔都热辣辣的,像着了火,但她硬是忍着,把嘴里的饺子给强行咽了下去。 她接过殷止递来的凉水,灌了一大口,无奈她嘴太小,水漏了许多,顺着脖颈流进了领子里,红色的衣裙浸足了水以后,愈发鲜艳,紧紧贴在她身上,让她打了个冷颤。 褚颜咳了两声,还没来得及抬头,突然下颔骨一凉,被殷止的指节给往上扳起来: “张嘴。” 褚颜喘了两声,呼出口热气,乖顺地张开了唇瓣。 唇齿间水光隐动,她舌尖被烫得有些红肿,好在没有破皮。 殷止心里的石头这才落了地,只是他还未松开手,便听见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师兄,想不到你竟是如此禽兽之人,连分身都不放过!”纳明端着碗,斜靠在门口,幽幽道,“妖主那么小,你居然,居然……” 殷止:“……” 殷止:“滚出去。” 纳明犯完了贱,笑嘻嘻地把碗放下就走了。 褚颜衣裙上腾起雾气,红衫瞬间就干了,她刚吃过亏,不敢再继续碰那盘饺子,抓着汤匙,眼巴巴地望着殷止。 殷止在心底叹气,端着碟子往外走去。 易凝荷早已吃饱了,但还是坐在桌边不肯走,她看着她师兄用筷子将饺子夹成小块,而后一口一口喂给褚颜,脸上不由闪过惘然。 她一只手背在身后,一下一下抠着骨鞭上的小刺,突然开口道:“大师兄,我也想吃。” 殷止一听,便用另一双干净的筷子夹了一只饺子,正想送到易凝荷面前的碗碟中,却见她低头,把饺子给咬进了嘴里。 殷止:“还要么?” 他神色晏然自若,举止也从容,周围细雨微风,却刮得易凝荷脸颊生疼,她下意识摇了摇头。 褚颜恍然,这穿白绿衣裙的少女定是没吃饱,于是她用汤匙装了一块饺子,递到她下巴边,示意对方快吃。 褚颜凑得很近,易凝荷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她眼角下那粒朱砂小痣,她认真凝视一个人的时候,就像一团温软柔腻的梦,让那人产生一种被重视、被需要的错觉。 易凝荷恨不得一头蹿进草里当场化成一只圆滚滚的刺猬,把全身的棘都鼓起来扎褚颜一身,但她心底最深处又莫名有些痒,像装了一只蝴蝶,每鼓动一下,便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涌上脸。 她一慌,连说话都不利索了:“我……我已经吃饱了……” 褚颜眨了眨眼,失落地收回手。 易凝荷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那汤匙,等她反应过来时,饺子已经被吃进了嘴里,肉馅鲜美,调味也分外合适,吃多少都不会腻。 易凝荷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口是心非道:“我……我是看你可怜巴巴,才勉强吃的。” 她说完便仓促起身,端着空碟子走了。 那一碗里有十来个饺子,褚颜愣是给吃完了,她轻轻打了个嗝,揉了揉肚子。 殷止停下投喂的动作,问她:“吃不下了?” 褚颜一脸餍足,她裙摆飘出一道旖旎的弧度,飞上了半空。 殷止:“别乱跑。” 褚颜“唔”了一声,便顺着廊道飘远了。 风吹竹林,竹叶抖动,发出萧萧声响,雨丝密如蛛网,将竹子染得更翠;几尾红鲤跃出水面,看得出来这些鱼平日里伙食极好,一个二个圆滚滚的,宛如一块块红绸在湖中上下舞动。 褚颜白日时就想去抓这些鱼了,不过当时她被殷止抱着,没能如愿 。 水花四溅,又一尾红鲤跳了出来,鳞片在水面上闪烁着点点银光,还未落下去,便被一道红光给卷住了。 鲤鱼恫恫有神的大眼睛明显呆滞了一瞬,接着摇晃尾鳍,拼命挣扎起来。 褚颜坐在雕花栏杆上,将鱼召到面前,用手指戳了它一下。 鲤鱼顿时扭动得更厉害了,两条腮无助地一张一合。 见这鱼张着圆圆的嘴,褚颜知道它是缺水了,心念一动,湖水便自动从下面浮了上来,像一座拱桥,往鱼身上浇去。 “妖主大人,那可是我师父养的,不能吃。”纳明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他正在屋里研究阵法古籍,听见外面的水声,便打开窗子,探出了头,刚好撞见这一幕。 褚颜不太喜欢这人,因为他早上吓到过她。 她侧了侧身,用后背对着纳明。 纳明一下子就乐了,他手撑着窗棂上,跳了出来,也学着褚颜的姿势坐在栏上,看着那尾红鲤。 他心想,务必要和对方捐弃前嫌,成为朋友——和妖界之主交朋友,那说出去多有面子。 纳明往褚颜身边靠了靠,道:“妖主,鱼儿要游在水里才快活,就算用水浇在它身上,它也不会感到欢畅的。” 像是为了验证他所说的话不假,那鲤鱼果然卷着尾巴扭摆了两下,甩出了一大片水。 纳明赶紧抬手,宽大的衣袖挡住了溅向二人的水。 褚颜手指一动,鱼儿便落回了湖里。 纳明嘿嘿笑了两声:“这就对了嘛。”他卷起舌,吹了一声轻快的口哨。 褚颜扭头看他,目光落在他嘴边,眼神有些好奇。 纳明指了指自己的嘴:“想学啊?” 他说着张开嘴,舌尖顶住下牙内侧顶,两腮鼓起,双唇收拢,发出了一声短促有力的哨音。 纳明:“我还会吹小曲儿呢。” 言罢,他吹出了一首曲子,似乎是某种民谣,只是他五音不全,从头到尾没有一个音在调上,可怕的是他还不自知,哼唱得很极为卖力——连脚下的鱼儿都被他这摧人心肝的恐怖曲音给吓得游走了。 褚颜更惊讶了,学着纳明的动作,顶住微微后翘的舌尖,一用力……发出了一道虚虚的气音。 “哎呀,不是这样的,”纳明是真想教会她,见她失败,表情比她还着急,又重新演示了一遍,“再试一次。” 他以前对着小姑娘吹口哨,对方不是骂他登徒子,就是叱他老流氓,但他吊儿郎当惯了,也不在乎这些——当然,吹的时候还是要避开易鸿信,不然他师父抄起藤条就是一顿打。 可惜褚颜没有当浪荡子的天分,试了十几次还是以失败告终。 纳明安慰她:“咳,别难过,你看我给你变个戏法。”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瓶子,往湖里倒去,黄色的液体落进水中,便冒出一道光,那些游走的鱼不知为何又纷纷聚了过来。然而它们刚碰到那团光,湖面便陡然卷出一道漩涡,将那些鱼全给裹了进去,像个飞速旋转的透明漏斗,将倒霉的鱼群甩得晕头转向,个个直翻白眼。 纳明对自己的杰作极其满意,他兴高采烈地盯着那漩涡,片刻后,湖面突然冒出了一串泡泡,他顿时脸色一变,心说不妙。 果不其然,下一瞬,湖面倏地炸开,浪花溅起三尺高,那些红鲤升腾着冲上了天,又飞速下坠,噼里啪啦地落回了水里。 纳明被一尾鱼当头砸在脑袋上,他身子往后一仰,摔了个四楞八叉。 而褚颜躲得快,她飘在半空,远远地看着躺在地上直抽抽的纳明。 愤怒的鱼兄为了报复,扭动着尾巴,噗噗噗地扇在了罪魁祸首的脸上,将他打得脑瓜子嗡嗡作响,眼冒金星。 褚颜飞过去,蹲在纳明身边,用树枝戳了两下他的脸,想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殷止刚转过栈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他那手贱的师弟歪七竖八地栽倒在地,旁边还有一尾挣扎的红鲤鱼,而褚颜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正在用枯枝捅咕对方。 见殷止出现,褚颜把树枝一扔,便毫无留恋地跑掉了。 纳明睁眼看过去,默默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心中升起一股不想活了的念头。 76. 靡梦 褚颜的胃像个无底洞,吃完饺子才过了一个时辰,就又饿了。 她趴在榻上,面前放着一本连环画——殷止的书房里当然不可能有这种书,是纳明给她的。她看得很快,飞速地翻完一遍,又从后往前翻,把这本画册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 已经是亥时,殷止坐在案后,正在绘符。 他神色极为专注,笔触虽然较慢,但并未间断,一气呵成,将符纸绘制完了。 褚颜见他放下了朱笔,便飞了过去,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她不会说话,一饿就只会指自己的肚子。 殷止垂下眼眸:“等我一会儿。”便起身出门了。 褚颜看着案上的那几张符纸,咽了咽口水,她更喜欢吃有灵力的东西。 不一会儿,殷止便端着大大小小的吃食往回走,易鸿信正在教沈终南术法口诀,他隔着窗,叫住了殷止。 “徒儿,你也不能太惯着那姑娘了,万一吃坏了肚子……”他说着顿了顿,暗想妖和人不同,应该不会生病,便摆了摆手,“罢了,你回屋吧。” 沈终南探头探脑了一会儿,直到殷止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才缩回去,继续学习术法。 各式各样的糕点和水果摆了满满一桌,糯米团子,桂花糕,蜜饯……都是纳明今早刚从莲城带回来的。 梨都削了皮,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橘子一瓣一瓣地剥好,橘络也都贴心都撕掉了,方便褚颜入嘴。 殷止将东西放好后,却发现他刚画好的符纸不见了。 他皱起眉,还以为是窗户没关好,被风给吹走了,正想去合窗,却看见褚颜唇角沾着一道浅浅的红痕。 而她对上殷止的目光,便有些心虚地转过了头。 殷止蹲下身,定定地看着她:“吃了?” 褚颜下意识点了点头,又接着摇头。 她墨黑的眼瞳被黄晕的灯火照得透出浓稠的琥珀色,睫毛晕染着湿润的水汽,凝成一簇一簇,在眼下映出轻盈的影子;眼角下的朱砂小痣艳丽异常,浸了血一样。 殷止没有说话,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片刻后,才站起身,对她招手,示意让她过去吃东西。 褚颜欢喜地飞过去,盘腿坐下,抱着一块糯米团子开始啃。她裙摆层层叠叠地散开,露出了小腿上那几圈精巧的银铃。 殷止迟疑了一下,用笔杆挑过她的裙摆,将她裸露在外的赤脚和腿给严严实实地盖好。 褚颜吃得很快,但并不粗野,反而让人看着很有食欲,腮帮子一鼓一鼓,吃得开心了还会晃两下脑袋。 殷止不由想道,她十五、六岁时便是这种性格么? 碎屑掉在了衣裙上,褚颜站起来抖了两下,又换个干净的地方继续吃;而殷止的手就跟在她身后,她换一处地儿,他便默默地将那些碎屑收拾干净。 但是他稍不注意,那装着蜜饯的纸袋被她给混着果脯一齐吃了一口,她倒是不觉得味道有哪里不对劲,嚼了两下便吞进了肚子了。 殷止看得眉心一跳,伸手越过褚颜,将纸袋给拿过来。 褚颜一愣,以为对方不想继续让他吃了,张嘴就咬了下去。若不是殷止缩得快,他手指就被咬到了。 殷止:“……” 怎么跟小狗一样? 他见褚颜一直死死盯着他的手,略微思索了一下,便从腰间取出了匕首,对着手指一划,鲜血涌了出来,他将自己沾满血的手伸到褚颜面前。 张嘴咬人……或许,是想吸精气了。 毕竟是妖。 殷止一丝不苟地想道,血顺着他的指节蜿蜒而下,待流到他指尖,快落下去时,褚颜便一仰头,把那滴血给舔了去。 好甜的味道,比梨好吃多了。 褚颜眼睛一亮,而后她伸出舌尖,一点点地将那根手指上沾着的血都给吮了个干干净净,末了,抬起头满眼期待地看着殷止,像某种渴极了的幼兽。 殷止突然有些后悔,他不该这样直接让她舔的。 可对方眼底的切盼几乎快化为实质,他只好用匕首在掌心割出一条口子,他收紧手掌,将血挤进了茶杯。 在他割破手心时,褚颜的手明显地蜷了一下,她感受到了疼痛,于是弹出一道红光,阻止了殷止放血的动作,随即,红光缠上他的伤口,须臾间便愈合了。 褚颜摇了摇头,把装了血的茶杯往后一推,表示她不喝了。 殷止指尖按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低声道:“不要么?” 褚颜鼻翼一动,明明眼睛都快移不开了,却执拗地背过身子,不再去看那杯子。 殷止又用匕柄按住她的裙摆,轻轻往后带了带,示意她转过来。 真奇怪,这人好像很怕碰到她的身体。 褚颜眯起眼睛,回头看了他一眼,她这副表情倒是和成年时相差无几,少女昳丽的面容明显闪过一丝促狭,她忽然飘起来,直接飞到了对方面前。 只是一个呼吸的工夫,她体型又变大了,灯火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随后,她便撑着桌沿坐下,赤脚踩在殷止腿间的椅子上。她眼眸干净得很,漾着碎光,里面装的全是对方。 褚颜微微俯身,而殷止下颔向后仰,以免挨上她。 他越往后躲,褚颜便故意逼近一寸,直到他后腰抵到椅靠上,退无可退。 殷止手指扣在扶木上,无意识地绷紧了,手背上经络鼓起,看着极为用力。 褚颜看到他耳根渐渐染上绯色,便弯起唇笑了,她趁殷止还未反应过来,俶尔抬手碰了一下他的耳垂,用气音在他耳边道:“我又不是雨,你躲什么?” 冰面之下裂开了些缝隙,只细细一道,不为任何人所察觉,只有冰自己才能窥见那破碎殆尽的前兆。 殷止胸口缓慢地起伏着,他视野里尽是飞火般的红色,他避开目光,却还是无法逃离那红色的俘获。 褚颜的脚乖乖地踩在椅子上,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往右侧移了些许,随着她的动作,那只小小的脚就这么蹭着他,若有似无地摩擦过他的膝盖,密密层层的裙摆被撩开,露出了一点莹润的踝骨。 殷止撑在扶木上的指尖已经泛了白,他抿了抿唇,将褚颜搭在他肩上的手拂开,哑声道:“褚颜,别闹了。” 他声音掩在夜色里,尾调沉沉地往下压,将那丝无措很好地藏了起来。 对方的性格会根据体型的大小而变化,现在这个褚颜,和本体的秉性毫无二致。 格外喜欢……捉弄人。 褚颜闻言退开了些许,而就是这一瞬,殷止便从案桌后站了起来,他动作太重,竟然一下子将椅子给带翻了,撞击在地上发出沉抑的响声。 褚颜晃着脚,红光闪过,又缩小成了一尺,她望了殷止一眼,似乎是不太理解他反应为何如此大。 她瞧了一会儿,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下半张脸,清晰的下颔线条隐进阴影中,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褚颜以为他是渴了,便拿了一瓣儿橘子,飘了过去,谁知殷止看也不看她一眼,脚步匆匆,头也不回离开了书房。 这是怄气了么? 褚颜疑惑,她歪了歪头,又落回了桌上,继续吃东西。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殷止还是没出现,褚颜实在是困得不行,便爬到了榻上,裹着他的外袍睡下了。 窗外的树叶在夜里坠了薄露,栈桥也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雾,混合着刚下的雨,湿滑不已,雾气熏得纸灯笼有些发暗,无法顺着嵌缝漏进窗中。 殷止再回来时,已不知是几更。 这世上本没有什么做不成的事,殷止向来无往不利,没有什么能困住他。他八岁那年被亲生父母丢弃在雪山,当时心里也没什么感觉,反而有种诡异的平静——他因为天生缺失一盏魂火,总是容易招惹邪祟,在他还尚在襁褓中时,家里就住了一只鬼,那鬼老是喜欢来吓他,他就一直哭,一直哭,他娘总哄不好他,便渐渐地对他心生厌烦。 那三个哥哥和他年纪相差太大,也不愿陪着他玩儿,就只有那鬼,像个狗皮膏药一天到晚跟着殷止,赶也赶不走,反倒是他经常和空气说话,被村里人当成是瘟神怪胎,而他爹娘看他的眼神也愈发怪谲。因此在殷家,虽然没人打他骂他,但也当他跟空气没两样,他也有自知之明,尽量不聒噪讨人嫌。 终于,那年村里闹了饥荒,家里更是穷得连锅都揭不开了,在一个雪夜,他爹骗他说是去探望亲戚,把他带到山上给扔了。 易鸿信对他而言,是他人生里出现的第一盏光。 修道者,入江湖,斩妖除 魔,以刑止刑,以杀止杀。 在这之后,无论是荆棘满途,亦或是日暮道远,殷止都能踏过去,正如同他的名字一样,心如止水,沉稳自持。 然而此刻,他的理智告诉他要远离褚颜,但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又进了房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清醒着继续越界,这种言语和行为上的不一致犹如一根麻绳,任由他如何拉扯,也挣不开分毫。 因为那根绳子就缠在他自己身上。 而褚颜就是执控着那根绳的人,她壳子虽然热诚得像烈焰,可内里却是冷的,她一寸一寸地收紧绳索,等着被禁锢的他犯错,看他丑态百出,作茧自缚。 她眼睛和心里盛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殷止侧目看了一眼那扇木质屏风,没点灯的屋子里一片昏暗,静得出奇,就好像其中除了他,再无其他人一样。 他上床躺下,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入眠,不一会儿,竟真的睡着了。只是他睡得不太踏实,被困在浅层的混沌里,既醒不来,也坠不到梦境中去,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牵扯着,让人有些许的心神不安。 昏昏沉沉间,总有斑斓的色彩从眼皮上一闪而过,如同飞鸟的翅膀,倏忽而逝,留下暧昧又模糊的残影。 那色彩仿佛又凝固成了实体,化为了层层迭涌的波浪,沿着麻痹焦灼的大脑神经不断往下,稠密地钻进了骨头缝,潜进脊髓里,将他缠得几近窒息。 殷止感觉像是溺水一般,意识在缓醒和沉迷之间反复来回,眼看就要被水浪给卷进万丈深渊,又硬生生地挣扎出来。 这时,那波浪兀然泛起了红色,血一样的艳丽,继而慢慢地分成很多股红绸,往某个方向扭结去。 他随着那红绸望过去,却看见了云一样的纱幔,而一个人正被绑在其中,像待宰的羔羊一样,等着被人拆解入腹。 那人的手腕上、眼睛上、嘴里,都被明艳的红绸给紧紧缚住,她轻轻地挣扎着,但红绸愈缠愈紧,凝霜似的腕上都被勒出了细细的红痕。她舌尖抵着绸布,在上面撑出一点突起,透过被津液洇湿得半透明的薄布,还能隐约看见舌尖的颜色,朦胧一点红润,像最淡的胭脂一样散开。 蛇信子似的,直往人心里钻。 突然,殷止从这场靡梦中惊醒,他在黑暗中坐了起来,背脊全是冷汗,呼吸都停滞了一分。那些残影依旧在脑中不断闪现,他皱了一下眉,修长的指节按在额角,眼神晦暗不明。 可身边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殷止警惕地望向旁边,只见褚颜正睡在他腿侧——严格来说是压在他腿上,他动了一下,只觉得腿都被对方给压麻了。 褚颜因为他这动作晃了晃,滚了一圈,眼看就要掉到床底下去,却被殷止给一把搂住,又带了回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长睫颤了两下,眼底渐渐清明,随即她惊异地看着殷止,目光不自觉往他腰腹下移。 殷止速度很快,一把捂住了她的眼睛,他耳廓浮上一抹薄红,嗓子里像含了一把沙子,有些嘶哑:“别乱看,有些精气……你不能吸。” 褚颜往后退了一下,无奈挣脱不开,只得重重点了两下头,表示她不会东瞧西望。 良久,殷止才松开手,接着将她翻转过去,背对着他:“回书房睡。” 偏在这时窗外的风大了起来,穿过长长的走廊,撞击在门上,像某种野兽的呜咽,褚颜不由自主地往床上缩了缩。 她拽着被褥,死死不肯松手,一副非留在这里不可的模样。 殷止静静地注视着她的背影,眼底涌动着一丝晦涩难言的情绪,半晌,又重复了一遍:“回去睡。” 他不知道褚颜是什么时候钻到他床上来的,不过只有一尺多高的褚颜很好应付,也很好哄,至少不会让他像面对本体时那样无所适从。 褚颜有些委屈似的,怯怯地扭头看了他一眼。 殷止挡住她的眼睛,少顷,才道:“不能变大,不能乱动,还有……穿鞋。” 他极快地出手,用夹被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将她放在离自己五尺开外的床尾,还取来瓷枕划出了一条分界线。 褚颜立刻乖乖闭眼,把头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片发顶,继续睡觉去了。 剩下殷止在旁边,气息莫名翻涌,好半晌,才重新躺下。 77. 误食 通常一起长大的少年人们,会自然而然地混在一起,可易鸿信门下的这几位有点儿不太一样—— 殷止虽说不至于独来独往,但也经常一个人埋头做自己的事,他坐得住,就算给他一块木头让他将其削成一柄木剑,他也能沉心静气地削一整天;而纳明是个闲不下的,动如马猴,一时片刻也停不下来,不是在倒腾他那堆花花绿绿的丹药,就是在研究什么旁门左道。 再说易凝荷,虽然还是个小姑娘,但她身为半妖,天生身强力壮,鲜少锻体,除了术法也没什么好练的;她机灵,学什么都快,往往在上午就将易鸿信留下的功课给完成了。要是换做往常,她早就跑出去玩儿了,但自从来了个沈终南,她便经常持着“小师叔”的身份,给对方布置任务。什么术法口诀、丹砂符纸,总挑那些难的考他,在看到他脸上露出尴尬而讪讪的神色后,易凝荷便会莫名心情大好。 褚颜的出现打破了这个微妙的平衡,殷止每日不是在给她喂东西,就是在给她喂东西的路上,而褚颜为了能跟他睡在一张床上,极为听话地再没有变大过,也乖乖地穿了鞋——虽然严格来说只是一双丝绸白袜,但她好歹不再赤着脚飘来飘去了。 纳明也经常抱着一大堆书来找褚颜,他认为对方作为妖界之主,对术法应当有相当独到的见解,只是褚颜说不了话,两人交流起来十分困难。 褚颜吃得丰盛,但还是改不了喜欢啃灵器的习惯。某一日,她见易鸿信在屋里收拾东西,便趁他不注意,将他放在地上的那把宝剑给咬了一牙,留下一个显眼的豁口。 易鸿信又气又急,用剑鞘把褚颜给戳了出去,朝不远处的殷止大喊:“臭小子,你那娃娃又在乱吃东西了!快把她拿走,不然休怪为师刀剑无情!” 殷止连忙过来,把意犹未尽的褚颜给抱走了。 就这样,褚颜在春亭山待了一个多月,一直到了十一月初四。 那日正好是大雪,殷止被易鸿信派去了隔壁村送信。而沈终南也再次来到了石崖下的第一重试炼之地,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易鸿信亲自领着沈终南前去,恰好易凝荷正好也要去第二重试炼地考核,三人便一齐上了山。 整个湖上小屋,便只剩下了褚颜和纳明。 纳明那厮带着褚颜在湖上捞了一个多时辰的鱼,结果捞着捞着,他突然有所顿悟,脑海中冒出了可以将鱼鳞入药的想法,便匆匆跑去了炼丹房。 褚颜回殷止屋里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只觉得饥肠辘辘,便飞到了柜子边,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吃的。 但殷止房中的柜槅哪有什么食物,除了装丹药的小瓶,便是符箓那些净妖用的工具,褚颜扒拉了几只瓶子下来,闻了闻,确认没有毒后,便当成糖豆吧嗒吧嗒地给吃了。 只是最后那只白色瓷瓶里装着的不是丹药丸子,而是一小撮紫色的粉末,闻着还怪甜的,褚颜一仰头,就给尽数倒进了嘴里。 吃完后,她终于觉得胃里不再空空荡荡的了,便飘上床,继续睡觉去了。 等殷止到春亭山下时,已经是午时。 他找了一圈没找到人,便回了自己房间,一进屋,却见那张床上裹得像个蚕蛹似的被子里,蜷缩着一个人影。 是褚颜,而且看那大小,多半又变成了少女体型。 殷止瞬间皱起眉头,他几步走上前,正想把人给叫出来,却见她落了满头的汗,脸也烧得飞红,眼皮微微闭着,眼角下那粒朱砂小痣像渍了一层血。 他心中一凛,将褚颜从层层棉被中放出来,唤道:“醒醒。” 她这是……发了温病?难道妖也会生病么? 褚颜昏昏默默地掀起眼皮,眼底却不见清明,她头发披散在被褥上,逶迤出柔软的发瀑。 她眸子里只落了一片黑影,冰冷的触感若即若离地碰在她脸侧,她抓住那根手指,而后一头扑了上去。 殷止身上还带着竹林里湿润的露汽,再加上他皮肤本就偏凉,褚颜一贴上去,像是碰到了一块冰,让她忍不住舒服地眯了眯眼。 殷止只觉得眼前一花,一具极热的身体便落进了他怀里,软得很,像是脂膏捏的,没骨头一般贴在他身上,活生生地散发着炘气。 细微的酸痒从贴合的地方一点一点窜动,不甚清明中偏偏一只手摩挲着腰间,接着红衣凑到了他颈间,蹭了两下后,突然一痛。 轻微的痛感由那一传传递到全身,殷止似被一道雷打了下,猛地清醒过来,他抬手掐上褚颜的后颈,将人给提开了一些,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别乱咬人。” 褚颜眼瞳里浸了迷濛的水雾,看着像是要掉眼泪似的,她挣扎着上前,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 胭脂红的裙摆散开来,卷得极高,银铃兀然轻颤着,发出清脆的响声。血滴似的海棠花妖纹漏了一片出来,晃晃悠悠,仿佛要顺着白润的腿滑落下去一般。 咔嚓,殷止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什么崩裂的声音,他腾出一只手,一把将她的裙摆扯过来盖好。他想把人给制住,但又怕碰到不该碰的地方,只得从后面扯着她腰间的红系带,把人给尽量抻远。 他余光瞥到床下一堆开了盖的小瓷瓶,其中一只瓶口上还沾着一些紫色的粉末,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深知褚颜多半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于是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联络符,给纳明传话,让他赶紧过来。 纳明一刻也不敢耽搁,把手上的活儿一扔,便急急忙忙地推开了木门。 待他击电奔星一般跑到殷止房间门口,还没站稳,一只白色的瓷瓶便从窗户缝隙了扔了出来。 纳明手忙脚乱地接住,定睛一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苍天……这不是他苦苦找寻了半个多月的合欢散么,怎么跑他师兄房里去了? 纳明没忍住,飞快地朝窗户缝里瞄了一眼,那两道红黑身影不分彼此地交错纠缠在一起,极具冲击力,差点没晃瞎他的眼。不过床边遮挡着一扇半透明的屏风,看得不太真切,反倒是透出一股子犹抱琵琶半遮面、欲语还休的暧昧来。 更别说那阵若有若无的衣物摩擦声了。 纳明霎时便明白了一切,这合欢散对人无效,对动物有效,而褚颜是妖,或许也让她受到了一定的影响。 他结结巴巴地连说话都不利索了:“师兄,师兄你可得把持住啊,我这就去给你拿解药。” 说完扭头就走,只是没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纳明抓了抓头发,试探道:“不然师兄你就从了……” 他话还没说完,一张符纸从窗里甩了出来,那符是爆破符,刚贴在纳明身后的栏杆上,便炸开了一串火花,差点没把他头发给燎了。 纳明惨叫一声,不敢再停留,风驰电掣地跑了。 屋内,褚颜的眼底已经泛起了赤色,脖颈上也蔓开一道道艳丽的红色纹路,这让她看起来愈发像个妖了,更别说她还张牙舞爪地挣扎着想冲上去咬人。 而她对面的殷止脸比她还要红,他左手握着褚颜的脚踝,拇指按压在凸起的踝骨上,细软的皮肤都被他指尖压出了红痕;右手则拽着她的腰带,以防她整个人扑上来。 他不敢真使劲儿,怕把人弄疼了,反而是褚颜无所顾忌,她胡乱踢着足,竟是一下把殷止的手给踹开了,而后她踩在他手腕上,又贴了过去。 她也不知道她具体想做什么,总之喉咙干渴得厉害,让她有种嘴里生出獠牙的错觉,想逮住什么好好啃一啃, 再嚼碎了吞进肚里。 情急之下,殷止松开了拉在褚颜腰带上的手,改而用肘部抵着她的肩膀,同时将食指卡在她张开的唇间,沉声道:“褚颜,醒醒。” 褚颜跨坐在他腿上,犬齿陷进了皮肉里,并未刺破——因为她看到殷止蹙着眉,神色看着极为隐忍而痛苦。 她一下子松了口,见对方指节上印着一道明显的齿痕,她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知所措,只好伸出淡红的舌尖顺着那齿痕舔了舔。 殷止身体崩得极紧,目光带着灼热的温度,剖刀一般,太阳穴一阵突突地跳,几乎快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可偏偏褚颜还无知无觉似的,又轻轻舔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波漪澜潋滟,浮光掠影,鸦羽般湿润的眼睫颤了两下。 殷止呼吸又沉又重:“不许舔。” 不能咬,又不能舔,那让她做什么? 恰在这时,纳明捧着宝贝药片回来了,他在窗外搔头摸耳了片刻,扬声问:“师兄,你还需要解药么?” 殷止侧头看向窗外:“扔进来。” 趁这个间隙,褚颜又往前蹭了两下,她抓着殷止的衣袖,刚刚把唇张开,对方便收回了手,随即果断地把药片给塞进了她嘴里。 “含着,”殷止嗓音低沉,手指掐住她下巴,“不能吞。” 药片很快发挥了效用,褚颜眼底的赤色一点点褪去,脖子上的红纹也隐没进了皮肤,她身上亮起红光,又变回了一尺大小。 她茫然失措地望着殷止,只见对方靠在床头,衣衫不整,束得规整的头发也散乱了,他用手背捂着嘴,气息不稳。 湿热的薄汗粘在殷止后背上,像沾了满身的沙砾,甩不脱,拍不散,只能任由它顺着毛孔钻进肌肤的每一寸。 褚颜正想靠近他,却被对方阻止:“别过来。” 她只好飘下了床,抖了抖凌乱的裙摆,然后将地上的空瓷瓶一个个放回原位。 她回头看了一眼一动不动的殷止,尽管心下疑惑,但还是规规矩矩地遵从了对方那句话,缺心少肺地飞出去玩了。 谁知刚出门,便看到纳明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往山上跑。 “我怕师兄揍我,我得去石崖上躲几天,等他消了气再下来,”他对上褚颜的视线,心虚得不行,忙开始道歉,“妖主大人,我对不住你,嗐……我是真没想到你会把那破药粉给生吞了。” 说完便一溜烟儿跑了,留下褚颜不明所以。 又过了一个时辰,易鸿信一行人终于下了山。 看沈终南和易凝荷那两人的面色,定是都通过了试炼。 不过易鸿信的表情却不那么好,因为他刚收到了一封信。 那是易家现任族长光华道人用信鸽送来的,信上写道,这一个月来,洛阳天降异象,在阴气凝重的寒冬却突然出现阳气暴怒的天雷和闪电,阴阳错行,古怪得很。而汝南庄氏和其他一些道士、修行之人,也都在往洛阳赶,连向来不问世事的紫雁山和尚也都出山了,着实蹊跷,似乎是为了某种稀世宝物而来,他们正在派人暗中调查。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易家的衰败——安陆易氏净妖师一族的没落其实就是易鸿信的手笔,当年他将易凝荷托付给他人照顾之后,便独身一人去了豫州,他虽然没有和人一战的能力,但他自年少时便被当成族长继承人培养,族中的机密他一清二楚。 而那光华道人正是易鸿信父亲的死对头,易鸿信便与其联结,将以前的易家给一点点蚕食瓦解,最终完全吞并。 易家族长机关算尽了一辈子,却没料到他此生最看重的家族命脉竟是葬送在了他亲儿子手里,若是他在九泉之下得知,大概会气得直跳脚罢。 78. 神龙教 不过纳明并没有如愿在石崖上躲几天,因为他当晚便被易鸿信给叫了下来,让他收拾收拾行李,第二日一早出发去洛阳。 纳明对此疑惑不已,他师父已经快四年没出过远门儿了,怎么这回突然想游历——净妖师通常都将出远门叫做“游历”,除了背后有大家族所倚仗的,净妖师大多以四海为家,以漂泊为命。而他们虽说定居在春亭山,但也会时不时地被易鸿信派出去办事儿。 整个师门里,就只有易凝荷没独自远行过了。 对易凝荷与沈终南这样的少年人来说,出门放风自然如同过节,一听这话,顿时风一般地跑回屋里收拾去了。 待年纪小的走完,易鸿信这才摸着胡子,将信件一事告知了殷止和纳明。 “天降异象,不是大灾便是大祸,”易鸿信眼神沉重,他正襟危坐,道,“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此次出行必须万分小心,处处留意。” 他难得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讲话,说完后便一整袖袍,离开了屋子。 纳明现在唯恐和他师兄共处一室,生怕对方一言不合就要抽刀砍他,易鸿信前脚刚走,他就一骨碌站起来朝门外冲,语速飞快:“那个,师兄,要是没啥事儿我就先走一步了……” 却没等他反应,下一刻,“啪”一声,那两扇木门猛地合上,差点把他鼻子撞掉。 殷止靠在桌沿上,手指敲了两下椅背,声音听不出来喜怒:“急什么。” 纳明后背寒毛直竖,他搓了搓手,很想大喊一声“妖主救我”,但这会儿褚颜也不知道飞哪玩儿去了,他进退无门,只好开始道歉:“师兄,那药真不是我放你房间的,就算给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 殷止打断了他的话:“香炉。” 纳明想起上次他手贱燃香,结果导致拉车的马失控一事,瞬刻变成了一只霜打的茄子,他干笑一声:“那次是意外,纯属意外,师兄我发誓,就算我想帮你一把,我也不会用合欢散啊……” 他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脸上冷汗都要下来了——因为他认真反省了一下,若是这两人迟迟没有进展,他可能真的会用。 从清河村回来时,他一直以为那合欢散被他不小心给落在哪儿了,还翻箱倒柜找了许久。那算不上是什么奇药,不过他抱着创新的想法,琢磨着就算对人无效,那再加点儿别的草药,或许误打误撞能炼成其他什么好东西呢—— 说起来纳明还真有点儿心疼,他点香炉都只放了指头大的一小撮,褚颜倒好,半瓶子直接给吞了,只给他留下瓶口沾着的一圈儿。 殷止看着纳明表情不断变化,最后莫名露出了一点惋惜之色,用脚趾头也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好在此时,褚颜从窗外飘进来了,纳明一见她就像见了救星似的,唰一下就跑了过去。 “师兄,你早点歇息,我就先回房了!”纳明蹿得极快,人影已经不见了,声音却还回荡在廊外。 褚颜看了看那扇兀自摇动的木窗,便朝殷止飞了过去,她怀里抱着一捧野花,是刚和易凝荷在湖边采的。 这种萧索阴寒的天气,草木纷纷凋零,就连竹子也都变成了发苶的深绿色,野花星星点点可怜巴巴的几小朵,她挑挑拣拣,摘了好一会儿才摘到这么大一捧。 褚颜将野花递到殷止面前,满眼期待地瞧着他。 殷止明显愣了一下:“给我的?” 褚颜把足有她一半高的野花塞到了对方手里,弯起唇,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细小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顺着殷止的手指慢慢往下滑,他像是被当头浇了一壶陈年的酒酿,让他产生了一种晕沉的错觉。 他掐在花茎上的手不自觉用了力,直到草汁从折痕里溢出来些,他才回过神,眼神蔓上一丝复杂。 若是鲜花失去了滋润它的养分……迟早会枯萎的。 一行人走了七天,终于离开了荆州,踏上了豫州的土地。 豫州边上有一个叫西屏的小镇,镇中有邻水埠头,青瓷古窑,还建了多家画馆,是个风雅地。不管春夏秋冬,一直都是车水马龙,每年都有远近游人无数,热闹非凡。 眼看天色渐晚,众人便在这镇上找了一家客栈过夜。 镇上这几天刚好有集市,坊肆林立,车马骈阗,一派熙攘繁闹的好景象。纳明一放好行囊,便带着空空似鸣鼓的胃跑出去野了。 傍晚的风吹得带着些凉意,月亮还未挂上树梢,道路两旁铺子下吊着的灯笼却已经亮起了光,在青石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不远处一堆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的,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他走近一看,原来是两三个道士正在传教,他们身后的那堵墙上映着一大片色彩斑斓的图腾,看模样是只应龙,翅膀和触角栩栩如生,似乎下一刻就要从墙壁上挣脱破出来。 围观的百姓俱是惊诧不已,纷纷说这是神迹。 那几个道士更是激奋得牙花子都要翻出来了,对着那应龙图腾不断顶礼叩拜,而后拿出一个陶瓷钵,说只需一两银子,便可入他们神龙教,成为外门弟子。而且不需要跟随他们修行,神龙会在暗中一直庇佑,赐福于人,此后无论是做什么,都顺风顺水,时运亨通。 说着,那应龙忽而盘旋起来,光影变化,华丽不已,更有清越的龙吟声隐隐从天上响起。 那些老百姓被这一出唬得纷纷掏出银子,迫不及待地往道士手中的陶瓷钵里投。更有甚者直接将钱袋拿了出来,问如何才能成为内门弟子。 那道士喜笑盈腮,直夸这人心诚,正想把手伸出去接那袋银子,却被一个人给拦下了。 正是纳明。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这些江湖伎俩在他眼里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戏法,不过就是一人在暗中操控透光镜。这镜子后面铭刻着铭文和各种图腾,当把镜子照在墙上,镜子后面的图腾纹饰就被反射在其间,没见过世面的老百姓看了,便会被诓骗。 道士眉毛一竖,斥道:“你这人干嘛呢?就算是想加入我神龙教,那也得懂先来后到。” 他嘴上这么说,却见纳明身上那一堆花花绿绿的瓶子和腰间露出来的符箓一角,便知这人是来闹事的,赶紧朝另外两个同伴使眼色。 那迫切想入教的黑皮大汉也不乐意了,还以为纳明是想和他争夺内门弟子的名额,一张脸顿时更黑了。 纳明对斜后方的易凝荷大道:“师妹,找到人没?” 话音刚落,便见墙上的应龙图腾一阵乱晃,龙吟不止,那些百姓还以为是神龙发怒了,一个二个做鸟兽状散去,但又不敢跑得太远,在两丈远的地方探头探脑。 一个道士被骨鞭卷着,哎哟一声惨叫摔在了墙下,手上的铜镜摔得叮当乱响,而墙上的华美图腾也在同一时刻消失了。 易凝荷收回骨鞭,单手叉在腰上,睨着地上那人:“就这点本事,也敢出来招摇撞骗?” 为首的皂袍道士大惊失色,他硬着头皮道:“一派胡言!我神龙教岂容你这等凡夫俗子亵渎?方才那阵龙吟,可是千真……” “龙吟?”纳明哂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手腕一翻,便甩出一张符纸,随着符纸燃烧,咆哮声四起,朝着皂袍道士撞去,“不如试试我这招虎啸。” 那符纸如急火流星,当头扑在道士手中的陶瓷钵上,将其炸了个粉碎,那些碎银铜板就像天女散花似的,四处掉落。 皂袍道士吓了一跳,见势不妙,钱也不要了, 把地上一堆鸡零狗碎一捞,便和他那几个同伙落荒而逃。 那黑皮大汉幡然醒悟他被骗了,怒不可遏,对着道士的背影一阵啐骂,而后又转头对纳明和易凝荷拱手道:“多谢这两位侠士,若不是你们,我就被那几个拆白党给骗了。” 听他的口音也不似本地人,纳明无所谓地摆摆手:“出门在外,兄台可要留心。”说完便和易凝荷离开了此地。 纳明问道:“师父呢?” “和终南去成衣铺挑衣裳了,”易凝荷将骨鞭挂回后腰,“师父说难得出一次远门,他要去走访旧友,给自己置办两件新衣裳。” 纳明敏锐地挑出了这句话中的关键,瞬间露出个微妙的笑来:“终南?你跟师侄什么时候关系都亲密到直呼其名的程度了?” 易凝荷顿了顿,斜了他一眼:“瞎说什么呢,我辈分比他大,直呼他名字怎么了?他还不是规规矩矩地叫我小师叔。” 她嘴上不饶人,耳尖却微微发红了,忙理了理发带,将发烫的耳朵给遮住。 “小师叔,小师叔,”纳明捏着嗓子,学着沈终南平日的语气唤了两声,挤眉弄眼道,“哎哟,我听了都直起鸡皮疙瘩。” 原本极其正经的“小师叔”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变了个味儿似的,怎么听怎么揶揄,气得易凝荷抬手就要打他。 两个人在街上追逐了一阵子,直至跑到了一家成衣铺前才停下来。 不过店门口却不见易鸿信,只有沈终南一个人。 见他们来了,沈终南便解释道:“师祖说他吹了夜风头疼,先回客栈歇息了。” 易鸿信这是老毛病了,等天气再冷一点儿,他全身上下的骨头都会痛,全靠那些药丸子养着,只是这么多年,也一直没见好。他虽说年纪还不到五十,但面容看上去却和那些六十多岁的老者差不多了。 这时,街上飘过一阵香味儿,袅袅白气蒸腾,是个挑扁担卖馄饨的货郎。 沈终南忙叫住那货郎:“大叔,等等。” 货郎热情地“欸”了一声,将扁担放在路边一处空地上,掀开了用巾帕裹着的木盖,应道:“小少爷,要几碗?” 沈终南下意识看了纳明一眼,对方忙道:“我跟师妹方才吃过了,你自己……” “谁说我吃过了,”易凝荷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又转头对沈终南道,“咱们一人要一碗吧。” 货郎从另一头的担筐里取了两只瓷碗,舀上馄饨,这馄饨皮薄得如同纸一样透明,在虾头吊出来的鲜汤里舒展着,再撒上一把鸡蛋丝和翠绿的葱花,油亮油亮的,让人食欲大开。 那馄饨滚烫的一碗,货郎将其放在旁边的木板上,又转身去取汤匙。 沈终南接过汤匙,先端给易凝荷。 白气升腾,易凝荷不慎碰到了碗壁,手指头一下就红了,小小地“呀”了一声。 沈终南稳稳地托着碗的最下缘:“小师叔,要端最下面,才不会烫。” 易凝荷吹了两下手指,先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块,这才接过来,随口问了句:“怎么突然想到要吃馄饨了?” “噢,”沈终南弯腰将自己那碗端起来,“不是小师叔你今早在马车上说想吃的么?” 易凝荷微怔,她今早不过就是顺嘴提了一句,没想到他居然给记到心里了。 纳明朝四下看了一圈,没见着殷止,便问道:“师兄去哪儿了?” “多半给颜姐姐买吃的去了吧,”沈终南把嘴里的馄饨咽下去,回答道,“我方才试衣服的时候,瞧见师父他拿着串糖葫芦往那边走了。”说着往前面指了指。 纳明一听,留下句“你们慢慢吃,吃完了早些回客栈”,便笑眯眯地朝着沈终南指的方向走了。 79. 人偶 正如沈终南所说,殷止确实是去买东西了,不过他刚买完,便发现褚颜不见了—— 在外边儿不比在家中,褚颜随意在半空飘来飘去的话过于招摇,若是被其他净妖师瞧见,难免不会动歪心思,殷止便让她待在香囊里,等周围没闲杂人等时,才叫她出来。 可就买糖葫芦的这么一会儿功夫,褚颜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殷止面上隐有担忧,脚步也逐渐加快。 又走过一条街,路边一棵大树下,五六个小孩子正围在一起看木偶戏。 一个三尺来长的匣子中,手艺人在后面用线提着三个木偶,在匣子里移动跳跃,个个惟妙惟肖,十分生动喜人,不过其中最为逼真的还是那个穿着鲜艳红色衣裙的小人儿。 殷止:“……” 褚颜怎么跑这儿来了? 她站在匣子里,跟着那些木偶跳来跳去,裙摆像旋开的石榴花,看得那些小孩子个个嘴巴都合不拢,鼻涕直流。 刚好这时一场戏表演完了,木偶停止了动作,那些孩子还不尽兴,纷纷抚掌道:“再跳一个,再跳一个!” 那手艺人也不知到底看没看到他匣子里混进了一个“真人”,脸上挂着慈祥的笑,道:“好好好,再来一场。” 说着绕到前面来,想换其他的木偶,结果却猝不及防地跟匣子里的褚颜大眼对小眼了。 手艺人一惊,这……这是什么人偶?脚下没有木桩子,身上也没缠线,居然也能动? 他方才还以为这些小孩儿是被他精湛的表演手艺给吸引的,没曾想竟是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偶。 下一瞬,手艺人的眼睛却瞪大了,失声道:“这人偶怎地还会眨眼睛?” 他正想伸手去摸那“人偶”,却被另一个人抢了先。 殷止将匣子中的褚颜单手抱了起来,对手艺人道:“抱歉,打扰你做生意了。”说着掏出一小块儿碎银子递给他。 手艺人费了老大劲儿,才勉强将掉到地上的下巴合拢,他惊疑的目光在对方脸上转来转去,忽而道:“这种能自己动的人偶我真是见所未见,年轻人,我可否买下她?我出十两……不,二十两银子!” 他常年跑江湖,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没见过,不过这种能飞能跳、还长得这么好看的人偶那是真稀罕,想必是某种神奇的术法在驱使她。 殷止的眼神冷了下来:“她是我的,千金也不卖。” 言罢,他将那块碎银放在木匣子上,也不管手艺人收不收,抱着褚颜就快步离开了。 等到了一处无人的地方,殷止才将褚颜放开。 他左手还拿着一串红通通的糖葫芦,山楂颗颗饱满浑圆,上面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的油亮糖衣,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带上了一股甜蜜诱人的香气。 褚颜下意识就要去够那串糖葫芦,却被殷止给避开了。 “叮嘱了不可四处乱跑,”他眸光锐利,直直地凝视着褚颜的眼睛,“不听话。” 褚颜这会儿心里却只有糖葫芦,她从另一侧绕了过去,又要继续拿。 但无论她往哪个方向,都被殷止毫不留情地躲开,没让她碰到糖葫芦一分半点儿。 褚颜怏怏地盯着殷止,攒起眉头,明显生气了。 “若是普通人还好,万一遇上净妖师,将你当妖……”殷止顿了顿,又突然忆起她本就是妖,只得又改了口道,“将你当邪祟捉去怎么办?” 虽说褚颜如今的面容是少女模样,但身形还不如普通人类的婴孩高,他总会下意识地将这样的褚颜当成小孩子看,嘱告时也难免带上一丝安哄的意味。 何况她还满脑子只想要吃的,对什么东西都抱着好奇心,看着就像是只须一根糖葫芦就能骗走的样子。 而小孩子……是不能过于娇惯的。 褚颜扯了扯殷止的袖子,可对方只是不动声色地垂眸看着她,既不推开她,也不抱她。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僵持了好半晌。 褚颜后知后觉,似乎……是她做错了。 “师兄!” 纳明的声音从另一边传了过来,他站在巷子口,朝着两人招了招手。 下一刻,殷止便朝着外面走去,束在腰后的墨色长发拂过了褚颜的手背,接着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褚颜怔了怔,忙跟上去。 灯笼在风中摇曳,纳明腰间瓷瓶上挂着的红缨在灯笼光的照射下碎成了点点虹影,荡得正欢,他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殷止塞了一根糖葫芦进手里。 纳明满脸狐疑:“师兄?” 褚颜也极快地从他旁边飞了过去,她伸手抓住了殷止的腰带和几缕发尾,脸上浮现出焦急之色。 她张了张嘴,然而越着急便越发不出声音,慌忙之下,她顶着舌尖,两腮鼓起,吹了一下。 不过这次不再是虚虚的气音,而是一声短促的“咻”—— 她吹了个口哨。 纳明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他刚刚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殷止脚步一顿,转过头来,他眼底映着两盏灯花,为他无情无觉眸子添了些温度,他抿了抿唇,但神色明显变得更沉了。 哪里学来的恶习? 纳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心说不妙,果不其然,褚颜朝着他指了指。 纳明一脸心虚地摊开手:“师兄,我只是想教妖主吹小曲儿,不是想……” 不是想让她学来调戏你的—— 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殷止就已经走了。 褚颜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心,面色有些落寞。 纳明把糖葫芦递到她面前,试探道:“妖主,你和师兄吵架了么?” 褚颜恹恹地斜了糖葫芦一眼,完全没了食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纳明闻言便不客气地将糖葫芦往嘴里塞去,咬了一颗下来,嚼得咔咔响,外面的糖衣破开后,浓郁的酸味儿便泛上了口腔,他脸都被酸扭曲了。 他一边吃,一边口齿不清道:“师兄他这人嘴硬心软,不可能真生你气的,别担心。” 纳明吃完糖葫芦,一抹嘴,对褚颜打了个手势,压低声音道:“妖主,你听我的,你先这样……再那样……师兄他绝对立马就消气了。” 褚颜似懂非懂地看了他一眼,片刻后,颔首同意了。 入夜之后,西屏镇上的集市渐渐散去,人声也不再喧闹,众人也都回房歇下了。 天气一冷,连带着人也懒懒散散的不想动弹,菜栏中的草叶上落着一层薄霜,客栈后院里没了人声,只余两匹马立在马厩中,百无聊赖地扫动着尾巴,偶尔发出几道鼾气的声音。 桌上灯如豆,并不显亮,月光穿过窗缝,长长一线照在殷止脸上。 烛火晃动了一下,他翻书的动作骤停,抬起眼皮望向窗外。 褚颜披着夜露,站在了几案上。 她刚从易凝荷房间里出来,看对方试完新衣。对于易凝荷这样并未养在深闺、比起珠宝首饰更喜欢舞刀弄枪的小姑娘来说,一件漂亮的衣裳虽不足以让她高兴上一整日,但快活两个时辰还是可以的。 褚颜往前凑了凑,小小的手按在了书页上,阻止了殷止往下翻。 他感觉自己无法心平气和地面对褚颜这带着委屈的眼神,只好将目光移到别处。 殷止面无表情道:“做什么?” 褚颜歪着头看他,顺着他搭在桌上的手腕一直爬到了他肩膀上坐下。 她眼睛里藏着一点光,不耀眼,却也不摇晃,就这样专注地盯着殷止的侧脸。 屋子里安静极了,殷止看着搭在他胸口前的那片裙摆,头还没偏过去,却感觉有什么柔软又温热的东西印在了他脸颊上。 一触即离,就像那次自褚颜指尖飞离的流萤扑扇着两片薄纱似的翅膀,轻轻地擦过了他的皮肤。 褚颜眼睫一颤,她在对方侧颊上啾了一口之后,便退开了。 然后她看着殷止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红色,甚是好奇,正想上手摸一下,却被对方握着腰放到了几案上。 殷止强行稳定好自己的情绪,佯装冷漠道:“下不为例。” 唔……真的消气了,褚颜暗道,纳明那家伙说的方法还挺管用。 殷止眸光虽然还落在书页上,但 却迟迟没有翻向下一页,显然,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褚颜放下了心,打了个哈欠后,便飞到床上睡觉去了,丝毫不知道自己方才的行为在殷止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又赶了好几日的路,师徒一行总算抵达了洛阳。 正如光华道人所说,不少方士都在往洛阳赶,他们一路上遇到了不少,昨日在镇子最南边的郊外落脚时,便看见有一队大车浩浩荡荡往城里赶。 那些人都穿着同一形制的衣袍,一看便知是某个大家族出身,沈终南不认得这些人,但易鸿信和他那三个徒弟可清楚,这伙人正是汝南的庄氏,与他们同为净妖师。 身无分文确实寸步难行,但大多方士都极为低调,唯独这庄家人却招摇得很,一进洛阳城,便包下了城里最贵的客栈。 而易鸿信他们在刚进城时,便在外郭的街上碰见了一个施粥摊,正在给众人施粥。 神都洛阳,天子脚下,城内是软红香土,花天锦地不假,却依然有很多乞丐流窜在小街小巷——就连明炬都尚且驱不散自己晦暗的影子,更别说是偌大的洛阳城了。 此时,不管是真乞丐还是假乞丐,全都在摊前排起了一条长龙。 而施粥的正是洛阳城内最大的富商,唐牧。 说起唐牧此人,在城内可以称得上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的人生经历可谓是十分传奇。唐牧原本只是城外菩提村的一个放牛娃,十三岁那年跟随着舅舅进城卖菜时,遇见了贵人——一户姓周的人家买菜时看他机灵嘴甜,便将他招做小厮,而他也随着年纪增长,渐渐显露出了经商的天赋。他也是撞了大运,居然被周家小姐周书情给相中了,二人情投意合,目成心许。 于是在唐牧及冠那年,周家老爷将自己的千金许给了他,按理说倒插门的女婿在外人口中难免落得个“吃软饭”的闲话,但唐牧为人和善,重情重义,自己本身出身贫寒,便设身处地地为那些有难处的人着想,在街坊邻里中口碑极好。 布庄、香料、客栈、酒楼,凡是赚钱的行当,他都通通干了个遍,赚得盆满钵满,还未到不惑,便成了洛阳城里正经八百的富贾。自古以来官商不分家,唐牧与县丞大人乃是至交,有这么一个好友,他在商场上更是顺风顺水。 不过,唐牧真正为人所称道的并不是他经商之道,而是他的善举,他经常给城里的医馆和那些贫苦子弟捐钱,樊重借贷穷苦人家数百万,却从不收债,并且他家中的鱼塘、牲畜,有人急需的,他也愿意无偿奉献。 洛阳城西郊的菩提寺更是每年都会收到唐牧所捐供的一大笔香油钱,原本破破烂烂的小庙摇身一变,成了殿宇连绵的禅寺。 而沈老爷也是早年间在洛阳做生意时,与唐牧结识的。 沈终南那时还小,只隐约记得唐牧是个面目和善的中年人,如今过去了十来年,也不知对方是否还记得他。 易鸿信本是打算在外郭找一家客栈歇下,由殷止带着沈终南去拜访唐牧,谁知这周围的大小客栈几乎都已经人满为患,几人一连问了好几家,皆是如此。 “洛阳城这几日可有热闹看了。”纳明饶有兴味地说了一句,他嘴里叼着一根草叶,蹲在一家店铺门前。 他闲着无聊四下张望,正好瞧见店铺里一个穿秋香色裙子、带斗笠的姑娘被店家呵斥:“你这般偷偷摸摸的,莫不是偷了东家的财物来当?” 纳明抬头望了一眼上方的牌匾,才发现这是一家当铺。 那姑娘闻言都气破音了,反驳道:“休得胡说!什么偷的抢的?你不当就不当,我换别家就是了。”说着就要往外走。 哪曾想,那店家是个正义感极强的人,不仅不让对方走,还叫来了两个伙计:“青天白日的,你蒙着脸作甚?我瞧你鬼鬼祟祟,这东西定是来路不正。” 当铺都是有规矩的,万一物品来源不明,被找上门来,将会是一个非常大的损失。 “住手!” 眼看那两个伙计就要把那姑娘架着扔出去,却被一个走进门的年轻女子给拦下了。 店家是个有眼见力的,登时便认出了这是唐家大小姐,唐画意。 80. 唐家 那女子看着二十岁左右,穿着淡绛色的衫子,外面罩了个狐裘披风,一头黑发高高地挽了个美人髻,斜插了一只素钗,眉目间隐然有一股书卷的清气。 “哎哟,这不是唐小姐吗,”店家一见她,忙换上一副笑脸,从人高的柜台后走了出来,胁肩低眉道,“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那带着斗笠的姑娘缩到了唐画意身后,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小姐。” 店家两只眼珠子一转,霎时明白过来,腰都快弯到地上去了:“原来是唐小姐的人,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小的瞧这姑娘蒙着脸,还以为……嗨哟,姑娘,您早说您是唐家人不就好了么?” 唐画意淡淡地睨了那店家一眼,对丫鬟道:“婂娘,我们走。” 店家抓耳挠腮,活脱脱憋成了一只鹌鹑,又是好一阵道歉,最后不抱希望地抛出一句“唐小姐若是以后想当什么东西,还望选择小人的店”,便悻悻地缩回了屏风后。 唐画意接过婂娘手里的包裹看了看,有些烦躁似的皱了皱眉,她刚走出当铺的门槛,却被一个人给叫住了。 “姑娘,你是……唐家大小姐?”沈终南刚从客栈里探听完出来,就被纳明给拽了过去,说是碰见了唐家人,他便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唐牧唐伯父可是令尊?” 唐画意不动声色地将他打量了一番,颔首道:“正是。” 沈终南回头跟纳明对视了一眼,道:“是这样的,我爹和令尊是故交,两个月前,我曾给令尊寄过一封信,不知……” “沈终南?”唐画意打断了他的话,眼梢跳出一丝笑意,语气也不复方才那样冷淡,“十三年未见,已经长成一个大小伙子了。我爹在府上呢,走吧。” 沈终南幼时,唐牧曾带着自家千金来沈府上拜访,唐画意比他年长四岁,他整日跟在对方后面鼻涕虫一样地叫“姐姐”,吵着闹着让唐画意给他削竹蜻蜓。 唐画意在沈府待了半个多月,走的时候沈终南哭天抢地的,追着马车跑出了二里地。 不过沈终南那时还小,那些记忆对他来说极为久远,本以为已经遗忘在了时间的厚尘里,但如今却被唐画意这一笑给重新挖了出来。 “洛阳近日外来客极多,你们怕是不好落脚,”唐画意继续道,“不如去我府上暂歇几日吧,爹爹好客,又喜欢热闹,你们若去,他定是乐意的。” 自家主子都发话了,身后的丫鬟婂娘也连忙相邀。 这时,易鸿信也过来了,普通姑娘猛一看到他横亘了整张脸的疤痕脸上都难免会露出几分异样,但唐画意一个大家闺秀,却没有半点畏怯,仍是落落大方。 易鸿信沉吟片刻:“那就多有叨扰了。” 一行人便带着行囊往唐府走去。 唐画意神色自若地凑到了纳明身边,斟酌一番,正想开口,对方却像是预料到她会说什么似的,道:“还请唐小姐放心,我们定不会向令尊谈起方才的事。” 她眼中隐有诧异,却还是解释了一句:“家中节俭克己,我只是想用首饰换些零钱用,怕外人有闲话,这才让婂娘戴了斗笠。” 纳明一脸贴心地点头,内心却压根儿不信。 穿过坊市,便能看到一处宅院,朱门铜环,高屋青瓦,白墙耸然。 出了长巷,殷止瞥见街边的一棵大树下,站着一个妇人,正直勾勾地看着唐府。 那妇人约四十来岁,鸡皮鹤发,瘦骨嶙峋,穿着一身破旧的棉布长袄,两腮凹着,眉头皱着,一双饿鹫般的眼紧瞅着唐府大门。 见有人过来,那妇人便仓促地移开眼,装作是路过一般,步履蹒跚地走了。 唐画意似乎是认识那妇人,纠结地想上前,最后还是忍住了。 她让婂娘去后厅通报,自己则领着纳明他们进去。唐府是一座相当精致的园子,池水中大大小小的太湖石林立,松柏掩映,左边儿的堂里还搭了一个不小的戏台子。 不多时,一个中年人便从后厅迎了出来。 那人长相平平无奇,两鬓带着白发,中间夹一张略有些苍白憔悴的脸,走在路上不会有任何人因为打扮而多看他一眼,这人正是洛阳城的首富,唐牧。 沈终南一见到唐牧,还未开口,便被对方给一把抱住了。 虽说唐牧早已在书信中知晓了沈府的灾变,但如今一见到沈终南,他内心还是止不住的惋伤,昔日旧友遭此飞来横祸,全府上下就只余独子逃生,这如何能不让人悲叹。 他拍着沈终南的背,絮语了好一会儿,先是说日后得空定去扬州为沈老爷祭灵,接着又对殷止道:“殷先生,多亏你出手相助,我这侄儿才能安然无恙。” 唐牧说着,召来了一个下人,吩咐道:“快去替贵客收拾几间屋子出来。” 他放牛娃出身,虽说现在已经是富商巨贾,但也本能地对这些方士尊崇不已,认为对方是什么能钻天入地的神通大能,于是连带着说话的语气也谦慎起来。 倒是殷止不卑不亢:“净妖师以斩妖除魔为道,都是分内之事。” 沈终南将人一一为唐牧介绍过去,几人又寒暄了一阵子,随后唐画意借着冬乏为由,便告退了。 唐牧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慰怀道:“还好这孩子长得像她娘,要是长得像我,岂不是可惜了。” “书情画意”,唐画意名字的由来便是她娘周书情,只可惜,她娘在她五岁时,便因病离世了。唐牧早年间又一直忙于经商,很少回家,对唐画意极为愧疚,认为自身亏欠于她。 “明日正好是画意的生辰,还请诸位务必要参加,”唐牧余光瞥见了下人从别院出来,朝众人拱手道,“舟车劳顿,不如先去客房稍作歇息,等到了晚间我们在此设宴,再为诸位接风洗尘可好?” 易鸿信笑道:“唐老爷客气了。” 众人被小厮引去了客房,离开时殷止落在最后,回头看了唐牧一眼。 对方双手拢在袖子里,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脚尖,乍一看像道孤苦伶仃的阴影。 待安顿下来后,纳明便钻到了殷止房间里。 “师兄,”他掩好了木门,压低声音道,“我觉着这一家子都怪怪的,那唐小姐说她家节俭克己,连零钱都要靠变卖首饰,这说辞实在是漏洞百出。我方才瞧亭台楼阁,都精致奢华,流觞曲水,更别说那戏台子了,如此靡丽,哪儿来的‘节俭克己’一说?” “还有唐牧,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浓重,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而且走路时一直捂着自己腰椎,似乎患有旧疾。我问了那小厮,他说是唐牧这几日为了布庄的生意在发愁,但我总觉着……有些不对劲。” 殷止正想让他继续说下去,怀里放着的香囊突然动了动,一阵轻薄的红雾飘出,褚颜从香囊里飞了出来。 她揉着眼睛,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殷止将沾在她脸颊上的一缕发丝别下去,而后将路上买的酥饼和蜜饯拿了出来。 褚颜也不伸手接,就坐在床边,借着对方的手一口一口地吃。 纳明看得一愣一愣的,心情很微妙,他不自在地咳嗽了两声,殷止这才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他身上。 “对了师兄,我还探听到一件事儿,”他眼疾手快地从他师兄手心里捞了一块蜜饯塞进自己嘴里,后话还未吐出来,便见殷止皱了一下眉,他顿时额角一抽,幽幽道,“师兄,你怎能如此偏心?好歹我也是你亲师弟,我……” 殷止给了他一个“有屁快放”的眼神。 纳明把蜜饯吞进肚子,收住了脸上的不正经的笑意——他笑起来的时候总会给人一种不怀好意的感觉,但嘴唇往下拉的时候,又莫名阴森森的。他一双眼睛里黑眼珠要比普通人大一些,因而目光显得不怎么温和,却因为那天生上翘的唇角敛去了些许冷淡。 “我在街上闲逛的时候,听到有个妇女在叮嘱自己的女儿不可在天黑后出门,说是这洛阳城里,有‘采花大 盗’”,纳明道,“这一年来,已经有十个女子被害。” “年纪最小的十一岁,最大的也才二十。一开始百姓只是以为那些女子失踪了,可某天一个采药郎在城外西郊的山上采药时,却发现了一只断手,那人连忙报了官,后来在树林中挖出了好几具尸骸,正是前些日子失踪的那些人。” 殷止从纸袋里又拿了一只酥饼出来,喂给褚颜,淡淡道:“此事与我们无关,应由官府调查。” 纳明一拍大腿:“没错,我听了那妇人的话后,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近日不是有许多方士进了城么?那些方士里偏偏有人想凑这个热闹,主动找到官府,说要前去调查。” “结果师兄你猜怎么着?”他一耸肩,道,“人都没了。” 他这个“没了”二字,说得很耐人寻味,可能是失踪,也可能,是殒命了。 方士大多是练家子,更别说还能催动普通人所不会的术法符咒,若是想加害他们,对方要么就是妖魔,要么就是……同为方士。 殷止抬眸看了纳明一眼:“此事是否告知了师父?” 纳明答道:“我适才去了师父房间,没见着人,多半出门去了。” 说到这里,两人都沉默了片刻,他们心里都清楚,易鸿信定是去找光华道人去了。 外郭的某家客栈,一个穿着藏青色的道袍、头戴短鬓帽的中年人正盘膝坐在几案后,他手指上亮晃晃露着金戒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案桌。身边放着一只小火炉,上面温着一壶酒。 易鸿信推门进来的时候,光华道人头也没抬,指了指一边,道:“你来了,坐。” 易鸿信没有拘束,也没假客气,一掀袍子下摆,便在他对面席地而坐,自顾自地取了个杯子,将那壶冒着热气的酒从炉子上取下来,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那酒液里还飘着两粒枸杞和陈皮,易鸿信一口牛饮下大半杯,将残渣滤在杯底,这才问候道:“光华兄,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光华道人垂下眼,转了转手指上的金戒指,笑道:“一切安好。” 易鸿信却眼尖地瞧见他入鬓的长眉中竟掺杂了些许灰色,愣了愣,忍不住道:“光华兄这是……” 光华道人闻言偏过头来,一张逆光的脸上瞧不出什么悲喜,他随手指了指那灰发:“嗐,鸿信兄你又不是不知晓,我这心法是这样的,前不久练功时出了些岔子,差点走火入魔,倒是我急于求成了。” 他仿佛并不在意自身,转移了话题:“昨夜城中的暗桩来报,说是三生冰心花将在洛阳现身。” “三生冰心花?”易鸿信脸上出现了明显的惊诧,“可是当真?” 这三生冰心花可是大有来头,乃是神花,每千年才长一片叶子,当三片叶子长全后,方才开花。此物的花与叶皆是由寒冰凝成,普通人光是靠近它方圆两丈,皮肤上便会结出薄冰,阴寒难忍。 而最神奇的是,这花据说能生死人,肉白骨,就算你一只脚踏到了奈何桥上,也能把魂魄硬生生给你拽回来,是只存在于古书记载上的天地灵植,说是众方士寤寐求之的宝物也不为过。 光华道人苦笑道:“是真是假无从得知,只是这消息已经在豫州传了一月有余,引得九州各方人士都聚了过来。” 易鸿信眉宇之间却隐有寒意:“那他们应当也明白,此花只长于大凶之地,需由万人鲜血浇灌,方可盛开——以数万亡魂求取一朵虚无缥缈的神物,当真荒谬!” 光华道人安慰道:“鸿信兄莫动怒,毕竟只是传说,还有一种说法是三生冰心花乃是祥瑞,各方说辞不一,莫当真。” 易鸿信将剩下的小半杯酒一饮而尽,道:“反正我是不信那压根没人见过的劳什子花会引来这么多人,光华兄,你就别卖关子了,这其中定是还有别的缘由。” 光华道人枯瘦的手指轻轻地摇了摇,默不作声了好半晌,才一字一句道:“此事,与桑家有关。” 81. 菩提寺 洛阳城外,西郊—— 菩提寺掩映在丛丛绿树之后,院墙杏黄,殿脊青灰,古木参天,全都沐浴在昏沉的瞑色之中。 深沉而悠远的钟声响起,从弯弯曲曲的石板路一直往外飘,落到了众人耳朵里。 除了易鸿信外,其他人都来到了这菩提寺。 出门时几人碰到了唐画意,对方一听他们要前往西郊,便主动请求同去。 毕竟是寄宿在别人家中,他们不好拒绝,只得同意了。 富家小姐出门都是要带二三翠衣丫鬟的,可唐画意身边除了一个婂娘,便没有其他贴身伺候的人了。她屏退了婂娘,独身和殷止他们前去菩提寺。 寺庙在朦胧夜雾的笼罩下,像一幅飘在浮云上面的剪影,透出几分沉寂肃穆。 纳明叩了庙门,却久久不见回应。 “奇怪。”他回头看了一眼唐画意,对方一脸茫然,他只好愈发用力地叩门。 好不容易敲开了门,应门的是个清秀的小和尚,看着十六、七岁的模样,穿一身灰色的旧僧袍。 “今日已经结束上香了,请各位施主择日再来。”那小和尚双手合十,对他们微微鞠了一躬。 再抬起头来时,他却看见了站在门外的唐画意。 这可是真真切切地给寺庙捐香油钱的“大佛”,不可怠慢,小和尚一愣,忙打开门,将他们请了进去。 众人穿过寺里一重重门,那门上暗渍斑斑,像是鲜少有人打扫一般。 穿过大堂时,中庭里的铜鼎在院中突兀地立着,里面堆满了香灰,还插着几只燃尽的香,犹自冒着几缕孤弱的青烟。 小和尚走在前面引路,道:“弟子僧徒们都在后面的经堂诵经。” 唐画意四下看了看:“方丈大师呢?” “大师近日在外云游,已去了两月有余,”小和尚答道,他推开大殿的门,“各位施主,请。” 莲花宝座之上,一尊威严的金身接引大佛垂着眼,以某个轻微的角度向下倾斜,慈悲又无情地着俯视芸芸众生,仿佛一团金光四射的云。 只是金身靠底的一角起了一些斑痕,像是失于修缮。 小和尚以为这些人是来烧香礼佛的,正想去后面取香,却被唐画意抬手阻止了,而后她让到了一边。 小和尚心中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就见那个面色冷淡的黑衣青年开了口,问他:“大师,菩提寺外不到五里的树林中,可是发现了年轻女子的尸骨?” 天气阴冷,除了唐画意外,另外四人却都穿得不显臃肿,显然是习武之人,不畏寒。 那小和尚讷讷一点头:“此事官府一直在调查,真相早晚水落石出,施主若是为这事儿而来,恐怕要失望而归了。佛门乃清净地,弟子僧徒们都忙着修行,并不知晓外事。” 他顿了顿,又道:“十一月初一斋日,虚云禅师在树林中做了一场法事,超度那些亡魂。” 语毕,他双手合十,诵了一声佛号。 言下之意就是菩提寺的僧人不知其端倪,让他们不要再问。 埋尸地距离菩提寺不足五里,佛门重地,那背后之人却毫无畏惧之心,堂而皇之地将尸骸瘗于此地,实在是放肆。 出了这样的凶案,菩提寺也难免受到影响,前来焚香礼拜的香客明显没有以前多,官府也来问过好几次话,尤其是近几日,还有其他像殷止他们这般的人私下来访。 小和尚虽然心中隐有不耐烦,但面上却半点儿也没表露出来,仍是十分和善道:“各位施主,若是无事,还请离去罢。” 只有殷止和唐画意跟着他进了大殿,另外三人则是在中庭四下打量,东瞧瞧西看看的。 殷止脊背挺得笔直,保持着十足的警惕,他怀里揣着鉴妖盘。但凡有一丝妖气,鉴妖盘的指针便会转动,提醒他这庙中有阴秽之物。 可惜没有,亭中那株七叶菩提树翠绿如绵,树叶迎风沙沙作响,殿外挂着的两盏风灯也随之轻轻摇摆。 唐画意含笑点头,便离开了。 待庙门合上后,纳明将从中庭铜鼎中偷偷抓的一撮香灰给摊在手心,道:“这香灰有蹊跷。” 唐画意没料到他竟会将庙中之物给顺出来,有些惊讶。 众人都在等待纳明的下文,谁知他目光一转,落在了沈终南身上,颇有些要考考对方的意思:“师侄,你来说。” “我?”沈终南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尴尬上前,他盯着纳明手里那摊香灰,瞧了半晌,也没瞧出什么所以然来,但又不想在外人跟前失了面子,只得硬着头皮道,“这香灰……颜色似乎比普通香灰要深一些。” 没想到他误打误撞地竟然给猜对了,那香灰呈灰黑色,像是沙子。 纳明捻着灰,发出了一阵摩擦声,这灰并不细腻,反而粗糙无比,他缓缓道:“这里面混了人的骨灰。” “骨灰”二字一出,凑在他身边围看的唐画意和易凝荷不约而同地退开了几步——前者是吓的,而后者则是嫌弃。 这是什么奇葩异卉?明知是骨灰,况且还是来历不明的骨灰,还要将其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易凝荷用一种十分鄙屑的目光看了纳明一眼。 “佛像靠底座的地方有些斑驳,但其他地方却是完好无损,”殷止回头看了一眼寺庙门,道,“像是人为擦拭而成。” 人为擦拭? 何种情况下需要擦拭佛像?想必是不慎溅了什么东西上去,而且擦洗得十分用力,竟然将金身都给弄缺了。 再联想到铜鼎中的骨灰,唐画意脸色很是难看。 纳明掷地有声道:“这不是妖患,而是人祸。” 本是佛门清净地,却成了藏污纳垢的隐晦之所,连一个佛门之地都在假借慈悲害人,这不是大恶又是什么呢? “但也许……不是菩提寺中人所为呢?”唐画意试图挽回一些余地,“只是别人将骨灰放在了燃香的炉鼎中……” 沈终南闻言赞同道:“没错,若是菩提寺的僧人所为,又怎会将尸骨埋在寺庙附近,这不是明摆着让人去调查他们吗?” 他这话说得不无道理,其他人都沉默了下来。 唐画意有些惶惶不安,片刻后,她迟疑道:“我父亲只是自幼在菩提村长大,对村子抱着感激之情,所以才给菩提寺捐香油钱,家中生意繁忙,父亲很少来礼佛,每三个月才会去一次寺庙,其他的……一概不知。” 她弦外之意很明确,想撇开唐牧和菩提寺的关系。 香灰中掺杂骨灰,要么就是那铜鼎中曾焚过尸,要么就是有人放进去的。寺庙每日都需清理香灰,然而那铜鼎中的灰却满满当当,都要溢出来了,着实古怪。 全寺上上下下那么多僧人,不可能都疲懒得连香灰都不愿洒扫罢? 更何况,若是官府又派人前来调查,仵作只需一验香灰,便能看出其中古怪,这未免也过于……明目张胆了。 殷止脚步一顿,目光陡然变得凌厉:“那些僧人有问题。”说着一个转身,飞快朝着那寺庙跑去。 其他人愣了愣,也连忙跟上。 之前那和尚说其他僧徒在经堂诵经,却连半点声音也没。而那大殿台下蒲团、木鱼俱在,却唯独不见敲木鱼的木槌。 菩提寺的寺门紧闭,青灰的屋檐和阑干在一片死寂中莫名透出几分阴郁,在薄暮的照射下,宛如一座鬼气森森的荒庙。 而这时起了一阵风,风愈来愈大,打着旋,席卷落叶,横扫尘土,渐有刮骨之势。 想必再敲也不会有人来应门,殷止直截了当地贴出一张爆破符,只听得“砰”一声,庙门炸开,木屑溅了一地。 他一矮身,从庙门中穿了进去。 狂风将铜鼎中的香灰吹成了漫天的黑点,菩提树发出簌簌的声响,叶片翻飞个不停。 “唐小姐,别乱跑!”易凝荷伸手抓住了唐画意的手臂,将她拦在了庙门外,随后她用眼神示意纳明和沈终南进去,自己则留在外面守着唐画意。 “小师叔,你小心些。”沈终南神色凝重地看了她一眼,在得到对方肯定的点头后,才进入寺庙。 三人将整个寺庙里里外外的房间都推开看了一遍,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连最开始给他们带路的那个小和尚也杳无踪迹。 偌大的菩提寺,竟是一座空庙。 “真是见了鬼了,”纳明不禁蹙眉,“这是怎么回事?太邪门儿了吧。” 殷止没有出声,漆黑的眼眸一动不动地望着那里大殿正中的金身佛,唇紧抿着,匕首已经出了鞘,被他握在手里。 殿中两盏红色的莲花香烛凄惨地摇曳着,衬着那几条金幡也影子幢幢。 沈终南随着他视线 望过去,愕然道:“师父,我记得……我们之前来时,那香烛并没有被点燃。” 大佛嘴角上扬,似在微笑,护佑众生的慈祥神韵自然流露,却因那忽明忽暗笼在脸上的红光,让其原本庄严的法相呈现出一种莫名的诡谲。 狂风四散,空气被切割得破碎不堪,风撞在墙上,慢慢变做了某种凄厉的呜咽,而佛像的影子也渐渐蔓开,从门槛一直延伸到殷止脚下。 他不再犹豫,两指夹着一张黄符,刹那间火焰迸出,猛地朝佛像袭去。 金身佛碎了个彻底,弥天的尘土中,一个巨大的黑影从里面爬了出来。 那东西一眼望不到头,周身散发着浓重的腥味,像是一条蜈蚣,但又黏答答的,最前面是一张人脸,只是上面不见五官,只有两个昏黑的血洞。 沈终南瞳孔一缩,这才看清那怪物下面不是步足,而是无数双干枯惨白的人手。 那怪物动作飞快,身子一扭,便将香案撞翻,尖叫声像锥子一样,直刺人的耳膜,扎得人生疼。 “这是什么鬼东西?” 纳明眼睛都看直了,虽然内心惊异,但也不妨碍他做出应对——他从腰间取出一个瓷瓶,拔开木塞后,一道光从里面钻出,变成一只飞鸟,羽毛绚若金凤。 尖锐的鸟鸣自上空倾斜而下,翻身一个俯冲,箭矢一样朝那怪物冲去,长长的喙一张一刺,便啄掉了怪物的头。 黑水四溅,那脸下竟是一颗腐烂的人头。 怪物嘶吼着翻腾,长尾甩开,直朝那飞鸟卷去。 飞鸟避之不及,被缠了个正着,熠熠生辉的羽翼萎顿在地,显得黯然无光。 “哎哟我的鸟!”纳明惨叫一声,脸上半是心疼半是愤然。 殷止脚尖飞快地点过地面,手中匕首如行云流水当头迎上,将那怪物的足肢给齐齐砍断。 狂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随即一道蓝焰闪着幽光蹿了出去,不偏不倚,将怪物面皮下的人头给撞出个豁口。 殷止蓦地将匕刃往下一压,以退为进,只听一阵如灯花爆裂的“刺啦”声四下蔓延,怪物的足肢竟一个一个地消失不见,转眼腥气被寒霜似的蓝焰侵吞一空,仿佛一条火龙,密不透风地将那怪物缠绕起来。 沈终南看准时机,提剑而上,然而却觉手腕巨震,那怪物的表皮坚硬无比,半分也砍不进去。 而庞大的尾巴已经横甩过来,直逼他面门。 他避无可避,只好逆着风一剑上挑,恰好刺在怪物的节肢交缝处,那里正是怪物的弱点,被他一刺,顿时涌出了层层黑水。 穷词剑看起来灰扑扑的,内里却极清极亮,近乎晃眼。 沈终南抽出剑,侧身一闪,堪堪避过那道袭来的劲风。 那怪物被蓝焰缠绕,足肢掉了一地,却还是负隅顽抗,冒着黑水的身躯蟒蛇一般在地上狂扭,连庭中的铜鼎都被掀翻,地面上豁然多了一道道焦痕。 “师兄,用这个!” 纳明高喊一声,将一把长弓朝殷止扔了过去。 殷止手腕一翻,匕首便归了鞘,他踩着铜鼎,纵身掠到了高大的菩提树上。 那把长弓被他抓在手里,凛冽之气绕其左右,还未等怪物近身,弦已经拉满。 兔起鹘落之间,玄色的箭雨从天而降,将怪物给钉在地上动弹不得,腥臭的浊水从创口涌出,滋滋冒烟。 殷止不给它挣扎的机会,再次拉弓,干脆利落地射爆了那颗摇摇欲坠的头。 浊水化烟,消散于空中。 纳明赶紧收回他那只金色的飞鸟,眼中闪过一丝疼惜之色。 沈终南方才得以瞧见那怪物的全貌,失去了黑色的连接物,不过是些青白肿胀的死人头和断肢。 而那些人头表情各异,有悲苦,有惊恐,还有骇然——都是年轻女子的头颅。 “师父,这……这是什么?”沈终南正想用剑去挑那些断肢,只是还未碰到,那些肢体便化作了一堆灰白的齑粉。 高不可攀的威严佛像中,竟藏着这样污秽不堪的怪物。 殷止目光冷淡地扫过了阴暗的大殿,落在了那摊齑粉上,道:“魔。” “无妖气,无邪气,无恶气,”纳明接过话头,脸上罕见地露出了肃然之色,“除了佛气香火的遮蔽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这不是普通的魔,而是人的心魔。” 82. 勘破 最后两个字一出,沈终南的脸色顿时一白。 若将人生比作一条路,那么心魔,大概就是一道与这条路重叠的幻影,它让人为之执着、让人思而不通、让人以为自己走的是康庄大道、让人以为心魔所指引的那个似是而非的东西确乎是人之所欲。 然而实际上,人早已沉沦在了那层无形的桎梏中。 心魔由宿主而生,倘若放任其生长,心魔便不受宿主本人控制,反而会反噬宿主。 那些头颅……莫非是这洛阳城中一年来被害的那些女子? 未等沈终南细想,外面却突然响起一声女子的惊叫。 三人的表情都不约而同地一变。 菩提寺外,正守着唐画意的易凝荷一脸紧张地朝着庙门内张望,全然没有注意到树后冒出了了两道黑影。 那两个蒙面的黑衣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便忽而出了招。 其中一人手心一抖,一把小刀脱手而出,化出一道流光,直朝唐画意的心□□去。 易凝荷眼梢只瞟到一点寒光,再取骨鞭已经来不及,千钧一发之际,她想也不想,闪身挡在了唐画意身前。 锋利的刀刃扎进了她的肩膀,她闷哼一声,硬是死死咬着唇没有叫出来。 唐画意眼前一花,只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洇在了她衣服上。 易凝荷眼珠已经沁出了暗红色,她抽出后腰上的骨鞭,将唐画意往后一推:“别过来。” 骨鞭瞬间变成丈长,带着一阵破风声,打开了那两个蒙面人的封堵。 左边那人速度极快,骨鞭挥来的同时,身形一虚,突然五指成爪,掌心仿佛有乌云旋风卷过,漆黑一片,居高临下地朝易凝荷胸口抓了过去。 她侧身躲开,右手持鞭,左手甩出数枚被青色丝线牵引的短刀,刀刃刺进了附近的树干和庙墙,形成一张网,正好拦住了另一人朝唐画意砍去的刀。 唐画意面如金纸,失声道:“易姑娘,当心!” 骨鞭调转了方向,尖锐的骨刺张开,旋转成了一个漩涡,将蒙面人的手臂死死缠住,进退不得。 易凝荷顶着两只兔子耳朵,黑发飞扬,眸若冷电,手腕一使劲,骨刺便嵌进了那人的皮肉中。 对方见状不妙,另一只手飞快地朝肩膀上一拍,衣袖炸裂成了无数碎片,而后他一咬牙,竟是生生将手臂往外拉扯,刺啦几声,红肉带着皮翻开,被鞭子给勾了下来,连里面的白骨都赫然可见。 唐画意到底只是个普通女子,跟着唐牧出过几次远门、见过仇家上门闹事被揍得头破血流,自以为那些便是大场面了。但如今猛地见了这血肉淋漓的可怖一幕,她不由呼吸紊乱,手指将袖口捏得变了形。 而另一蒙面人一个跨步,大刀挥砍,刺眼的刀芒直冲而起,映出了易凝荷苍白的脸和不住流血的肩头。 杀气暴厉,这分明是要置人于死地。 易凝荷头脑昏沉,四肢无力,想必那先前扎中她的小刀上抹了毒。她猛一挥骨鞭,一口气险些难以为继,将逼到面前的大刀冲开。 下一刻,身后便袭来一道劲风,那一脚如同闪电,狠狠地踢在了她的后心口。 易凝荷直直地飞了出去,整个人都摔在了地面上,粗糙的石子沙砾刮得她脸颊皮开肉绽。 她喉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 那手臂被划破的蒙面人杀红了眼,顺势而上,就要一爪朝易凝荷天灵盖抓去。 一切不过在瞬息之间,唐画意抓着纵贯在身前的青色丝线,再也抑制不住,从喉咙里爆发出了一道尖叫。 “哧”一声,一把闪着红茫的匕首横空而来,径直砍进了蒙面人的手腕。 他动作凝了一瞬,随即鲜血如注,整个手掌竟然被一下截断了。 纳明紧随其后,打出两枚符纸,那两个蒙面人脚下的影子如潭水般急速流动起来,身形一矮,小腿便直溜地陷了下去,像是落入了沼泽之中,动弹不得。 “小师叔!” 沈终南瞳孔几乎缩成了一个针尖,周身汗毛都立了起来,他飞身上前,将瘫倒在地的易凝荷搀扶起来。 殷止蹲下身,大拇指按住了她的眉心,往她体内注入灵力。 易凝荷身体一阵阵痉挛,嘴角又涌出几丝血沫,还未滑到下巴,便被扶着她的沈终南给去轻轻擦去。 正当纳明想去审问那两个蒙面人时,异变突起。 数根几乎难以察觉的透明细丝不知从何处飞射而来,又急又厉地穿过了殷止的身体,带起几道飞溅的血线。 那丝线不知是什么做的,血花溅出的瞬间,殷止只觉膝盖一软,半跪在了地上。 “师父!” “师兄!”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仿佛利刃一般,在殷止耳膜上毫不留情地刺了一刀。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尖不自觉颤抖了两下。 不,不对,不该是如此—— 殷止眸色一闪,手指隔着衣裳,下意识去攥怀里的那只香囊,却摸了个空。 他把褚颜……弄丢了么? “师兄,师兄?!”纳明奔窜过来,一把撑住了殷止的肩膀,他张手就想去扯那些透明的丝线,但刚刚一拉,鲜血流得更厉害了,几乎浸湿了殷止的整件衣袍。 殷止张了张唇,似乎低低地说了什么。 纳明不得不靠近了他,侧耳凝神:“师兄你说什么?师兄,师兄你要撑住啊……” 殷止并没有看纳明的脸,他目光从一脸骇然的唐画意肩上穿过,一直刺到庙楼最顶端的那只古钟上。 周围分明狂风大作,那古钟却凝而不动,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幻境……” 随着这句话落下的刹那,殷止便闭上了眼,旋即又倏地睁开。 入目是一片压着灰云的天穹,一抹温热正好从他脸侧撤回。然而还未完全收走,便被殷止给一把伸手拽住。 褚颜愣了一瞬,对方便握着她的手腕坐了起来。 纳明、沈终南、易凝荷、唐画意,四个人都好手好脚地躺在石板路上,个个都是双目紧闭,蹙着眉头,似乎正在梦境中经历什么极为不好的事。 而不远处,还横七竖八地倒着三、四个蒙面人——是谁干的显而易见。 殷止现在知道那些前来菩提寺调查的方士是如何“没了”的,他们自始至终都未曾进入过菩提寺,而是在听到钟声的那一瞬间,便被拖入了幻境,现实中的躯体则是昏倒在原地。 那些埋伏在暗处的人便趁机出来,将这些昏迷不醒的人给带走。 而褚颜待在香囊中睡觉,没有听到那钟声,自然也不会进入幻境。 难怪那菩提寺中的种种事情毫无逻辑,七颠八倒的。 殷止沉沉地呼出一口气,指腹在褚颜突起的腕骨上摩挲了一下,便松开了她的手腕。 褚颜歪了歪头,有些担忧地看着殷止,另一只手抬起,轻轻地碰了碰他的下颌。 “谢谢。”殷止凝视着她,低低地说了一句。 褚颜笑起来,像一只邀宠的猫儿,凑过去在他肩窝上蹭了两下。 殷止抿了抿唇,站起身,思索着要如何将其他人唤醒。 褚颜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朝他摇了摇头。这些人无法主动被唤醒,只能自己勘破幻境后主动醒来。 殷止沉吟片刻,掐了一个诀,咒光没入了那几人的眉心。 既然是幻境,那就让其再混乱一些,浮石沈木,是非颠倒,或许这样能让他们察觉到所处世界的不对劲。 殷止扫了一眼那几个倒在地上的蒙面人,也不知道这幕后之人是否会再派帮手来。 咒诀生了效,沈终南的身体突然抽搐起来,他粗喘了两声,继而蓦地睁开了眼睛。 他瞳孔有少顷的涣散,继而重新积聚,总算是清醒了。 “师父!”沈终南一个鲤鱼打挺,便蹦了起来,他满脸后怕道,“吓死我了,我以为你真的被那些丝线给……” 话还没说完,他便看到了殷止身边站着的褚颜,脸色莫名变得古怪。 居然还能随意变大缩小的么? 之前沈终南一直以为他师父待在屋子里不出来,只是在单纯地给褚颜喂吃的,但如今猝不及防看到了放大版,尽管他极力克制,但还是忍不住像沸腾的水一般一串接一串咕噜咕噜地想入非非起来。 难怪他师父近 来精气神愈发足了,该不会是和颜姐姐在双那什么修吧…… 沈终南眉梢一抽,飞快地睨了殷止和褚颜一眼。 苍天……他真的不是故意那么下流的。 不过他们几人没被那些蒙面人给捉走,还是多亏了褚颜,沈终南收敛住眼中微妙的笑意,连连朝对方道谢。 又过了一会儿,纳明和易凝荷也醒了。 易凝荷摸着后背,又将殷止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确认没事后,心里悬着的石头才落了地。 她心有余悸地和纳明对视了一眼,比起沈终南,这两人对褚颜突然变大的事实倒是不显惊诧。 此地不宜久留,纳明把还昏迷着的唐画意给背在背上,褚颜也变成红雾钻进了香囊,几人脚步匆匆,很快离开了这片山林。 夜色已深,繁闹褪去,孤白的月光贴在街道上,高楼檐角上挂着的铜铃不时发出几声轻响,哀怨又动听。 离城门还有一里地的时候,唐画意总算是醒了过来。 她眼皮颤抖两下,头皮一阵发麻,像是被人踩了尾巴,无意识地挣扎起来。 纳明赶紧将她放下来,安慰道:“唐小姐,别怕,已经没事了。” 唐画意靠在一棵树上,如脱水的鱼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指死死地抓着胸前的衣服,一副快提不上气的模样。 在幻境之中,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毙命,死状凄惨,目不忍睹,有被透明丝线绞碎成无数肉块的,有脖子被大刀砍断脑浆溅了满地的,还有,还有突然中邪抽出剑自相残杀的…… 整片土地都被鲜血染红,而后周围的光线慢慢暗下去,树林和菩提寺消失不见,反倒是延伸出一条长而黑暗的甬道,无数神态各异、金光灿灿的佛像陈列在两旁,不过是倒置过来的,头朝下,莲花座朝上,仰视着她。 唐画意在甬道中一直跑,一直跑,直到双腿无力,嗓子眼沁血,最后绝望地瘫坐在地上。 她的脸色煞白一片,牙齿咯咯吱吱地上下碰撞,透过佛像上的倒影,她悚然发现,她自己竟是一个骷髅。 这是……幻觉吧? 就在这个念头冒出的瞬间,一道沉沉的钟声响起,撞开了她昏聩的脑袋,她终于挣脱了幻境。 良久,唐画意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她伸出颤抖的手理了理发梢,找回了一些体面。 “我……”她嗓音艰涩,眼珠子在这几人身上来回省视,“多谢。” 唐画意其实是有些心虚的,从前她对怪力乱神不屑一顾,从唐牧口中得知这几人是什么“净妖师”时,她面上风平浪静,心里却嗤之以鼻,认为他们不过是些招摇撞骗之人,甚至还想私下找机会去劝劝沈终南,让他不要误入歧途。 之所以热情相邀殷止他们去唐府,也是为了在揭穿其“真面目”后,将这伙人送进官府。 为此,唐画意还觉得有些可惜——人不可貌相,长得像模像样的,怎么就是骗子呢? 可如今,那些邪乎事儿可是真真切切地被她给体验了一把。 唐画意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易凝荷,即使那是幻境,但对方却是实实在在地替她挡了一刀,并未独善其身。 “这事儿跟菩提寺脱不了干系,”纳明揉了揉太阳穴,颇为头疼的样子,“那背后施法之人着实厉害,咱们竟无一人察觉。” 殷止道:“事情已然败露,凶手尚未得逞,想必这段时间内不会再有异动了。” 易凝荷迟疑道:“此事是否需要昭告洛阳城内的其他方士?” 几人离去前,在这片树林中贴了暗符,至于那些蒙面人,则是洗去了他们的记忆。 不过他们空手而归,幕后之人定是不会善罢甘休。 “兹事体大,”沈终南接过话头,“还是先跟师祖商量商量吧。” 唐画意插不进去话,她心底莫名升起一股落寞而颓唐的情绪,这些方士……和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们的手是持刀的,目光里永远带着风光月霁,倜傥不羁,可以纵情于天地之间,潇洒于四海之外,而她自己呢? 她一辈子都将待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困囿于柴米油盐,最后乏味索然地……垂垂老去。 83. 画像 半个太阳爬出了高楼,懒懒地散发着白芒,只是被灰云遮蔽了大半,并不暖和,反而疲弱得紧。 冷风袭来,纳明紧了紧衣服,有点困意的往回走。 他怀里抱了一摞画卷,脚步不紧不慢,在穿过廊道时,却不期然看见了一个年轻女子。 正是唐画意的丫鬟婂娘,她左臂挽了一个包裹,右手则是提着一个木盒,微垂着头,脚下飞快,走得目不斜视。 只是几个呼吸之间,婂娘就进了西边的院子,那里应该是唐画意的住处。 纳明扬着脑袋瞧了瞧,便收回了视线,继续走。 他嫌敲门太麻烦,干脆推了半阖着的窗,直接翻进了殷止的房间——是个不走寻常路的奇男子。 殷止正坐在几案前绘符,听到动静,无言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纳明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床边,小声道:“哎,师兄,你猜我刚才看见什么了?” 殷止不太想猜,他将刚绘好的符放到一边晾着,又取了一张新的符纸。 “是唐画意的丫鬟,我瞧她鬼鬼祟祟的,”纳明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今儿不是那唐大小姐的生辰么?唐府上上下下的人都在忙着准备晚上的筵宴,按理说她应该帮着自家小姐梳妆打扮才对,却只身出了府。” 殷止执笔的手一顿,道:“梳妆打扮……应该花不了太多时间。” 纳明用“这你就不懂了吧”的眼神瞅着他师兄:“姑娘家收拾哪有那么简单?什么香膏洗头水、花钿金银钗,从头到脚,可麻烦了。就拿咱师妹举例吧,她曾经为了编一个发髻,对着铜镜梳了拆,拆了梳,倒腾了半个多时辰。” 他没等殷止说话,又接着道:“这不是重点,之前我就觉得奇怪了,堂堂富商巨贾的千金,怎么会缺现银?我猜啊,她多半是想出远门。” “但出远门唐牧不会不给她银子,只有一种可能,她想离家出走——这离家出走呢,要么是和别人私奔,要么就是和家里有矛盾,但她与唐牧父慈子孝,也不像是有矛盾的样子……前者么,我刚出门的时候找人打听过,似乎这唐小姐并未和哪家的公子少爷暗生情愫。” 纳明一口气不带歇地分析完这么一大串,不免觉得有些干渴,于是伸手捞过桌上的茶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口。 他咕咚咕咚地喝完了半壶水,还是漏了一些,水顺着下巴流了几滴出来,又被他大大咧咧地随意抹去。 纳明放好茶壶,这才看清原来殷止绘的是一些中级符箓。 他不由惑然:“师兄,我记得你在进城之前不是绘制了不少这类符吗?” 除了昨日在菩提寺外的树林中贴了符外,好像并未有其他地方需要用到符纸。 殷止神情自若道:“这是用来吃的。” 吃? 纳明满面狐疑:“吃?符纸怎么能吃?师兄,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他半信不信地盯着殷止,却见对方从怀里掏出了一只海棠色的香囊,用指尖在上面轻轻戳了一下,低声道:“醒醒。” 下一刻,红色的烟雾升腾,丝丝缕缕地缠在殷止的手指上。 纳明目瞪口呆地看着褚颜睡眼惺忪地从香囊里飞了出来,坐在桌沿上,把符纸一卷,就给塞进了嘴里。 等她吃完后,殷止自然地替她拭去了唇角的红痕,又将桌边瓷瓶里的碧色丹药倒出喂给她。 纳明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麻木了。 绘制中级符纸虽不像高级符纸那么费神费力,但一口气画四五张,身体中的灵力也会被掏空大半,至少得打坐调息两三个时辰才能恢复过来。 他师兄这是……在用自身灵力喂妖主? 而且那丹药,他没看错的话是易鸿信之前给他们的清灵丹,每人只有一颗,算是稀罕物,能帮助人修行。他自己那颗至今没舍得吃,没想到殷止就这么大手大脚地给褚颜了。 救了大命了,也不带这么惯纵的吧? 纳明一言难尽地看着这两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手肘一屈,压到了怀里的画卷,这才想起来正事儿,赶紧将画卷摊在案上,道:“对了师兄,这是我方才去官府拿到的洛阳城内失踪女子的画像,费了老大劲儿呢。” 他这话纯属胡扯,毕竟他不是官职人员,也不是包探,官府压根儿就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将画像给他。至于他到底是用什么方法拿到的,殷止就不得而知了。 “西郊只挖出了六具尸骸,但城内还有其他女子失踪,不知是被人劫持,还是遇害了,”纳明手指点在第一幅画像上,“这人叫牟兰,是菩提村人氏,年芳十六,在洛阳城东市医馆里当学徒。” “还有这姑娘,豆蔻年华,却惨遭毒手,”他揭开第二幅画像,上面是个面容清秀的少女,“她应该被害不久,加之冬季天气寒冷,肉身并未腐烂,尸体脖子上有淤痕,而且……” 纳明说到这里一顿:“而且她生前曾遭受过侵凌。” 殷止默不作声地看他将那些画像翻完,忽然说了一句:“这些女子,长得有些相似。” 纳明一拍手掌:“师兄你也这么觉得?我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确实如此,眉目之间的神韵都七七八八。” 殷止眉头微微蹙起,沉声道:“唐画意。” 纳明愣了愣,猛地反应过来:“我总觉得这些女子有些眼熟,但迟迟想不起来,没错,没错……确实和唐小姐长得有三分相似。” 事情推演到这个地步,已经初显端倪——这件事儿跟唐家人定是脱不了干系。 “师兄,不然咱们再去一趟菩提寺?”纳明提议道,“唐家这边的事,我跟师父说一声,让他老人家带着凝荷跟师侄去调查。” 惨白的日光从密密的松针缝隙间射下来,形成一束束或粗或细的光柱,把飘荡着轻纱般薄雾的林荫照得霏微。 石板路微潮,上面印着一些模糊的水痕。 殷止和纳明两人这次提前准备了清心符,以防再次被幻境迷惑。 纳明掐了个诀,在看到树干上冒出的金光后,摇头道:“符纸并未被破坏,这期间应该没有人来过菩提寺。” 树影招摇着身姿,浓浓的黑影重叠在一起,在阴暗的角落发酵成森然的爪牙。 二人的身影在茫茫密林前拉长,停了一瞬,而后义无反顾地迈了进去。 雾气愈来愈浓,自从进了林子后,所有的日光都消失不见,分明是巳时,但天光却昏沉得如同夕暮。 当黑压压的树林吞没了最后一丝细长的影子后,不知从何处响起了寒鸦的啼叫,一声接着一声,高亢而阴凄。 纳明一脚踩在厚厚的落叶上,总感觉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窥伺着他们,他抬头望了一眼树影外的菩提寺一角,恍惚间以为那寺庙是某种蜃景。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二人总算是到了那处埋尸地。 此处浊气过重,鉴妖盘的指针疯狂旋转个不停,愣是没个准,纳明只好将其收回去。 殷止将褚颜从香囊中唤醒,她是妖,更能察觉到同类的气息。 褚颜飘到了他肩膀上坐下,她不喜欢周围萧森的环境,连眉毛都拧了起来。 纳明全神贯注地望着前面,后颈却凝了团冷气,黏糊糊地腻在皮肤上,他随意伸手抓了抓。 冷不防地,他摸到了一条又湿又冷的玩意儿。 鸡皮疙瘩一下子爬到了后脑勺,纳明猛地回头,正巧和一双凸起的眼球对了个正着。 那眼球几乎要脱出眼眶,只剩下几缕猩红的血肉相连,还有黄白的浊液从眼球上滴下来,眼看就要落到他身上。 竟是一个倒掉在树杈上的人影,那人乱发披散,看不清面容,只有乱转的眼珠子和拉得老长的舌头,蛇信子一样舞动着,也不知是人是鬼。 一切发生得太快,纳明“哎哟”一声,从腰间掏出一把檀香扇,他嘴上叫得大声,瞳孔却半分也没有缩放。他连扇子都没打开,那檀香扇尾部“叮”一声轻响,轻飘飘地撞在了那舌头上,看似毫无杀伤力,那舌头却被这软绵绵的一招给整个切断了。 血从断口溅了出来,眼看就要全滋到纳明脸上,他反手挽扇,“啪”一声,扇叶舒展,将那些血尽数挡了开来。< /p>檀香扇本是女用,纳明拿着它却丝毫不显违和,扇面上印了精致的烫花纹,秀丽隽永,无论是他甩扇的动作,还是这扇子本身,都完美诠释了什么是骚气绝顶。 而倒挂的人影凄厉地嘶鸣,却因没了舌头,声调变成了古怪而诡异的呜咽,仿佛在喉间含了大团干涸的污血。 掉在眼眶外的眼球里满是怨毒愤恨,下一刻,便朝纳明扑了过来。 纳明余光瞥见殷止就要抽匕首,忙大声道:“师兄且慢,这东西有意思,待我研究研究!” 殷止:“……” 他搭在匕首上的手又慢慢收了回去。 那被割了舌头的人影脓水一般从树干上蹿了下来,四肢像兽类那般匍匐着,半跳出的血色眼球不住旋转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它在地上来回蹀躞,似乎在犹豫挑哪个人下手。 说来惭愧,纳明身为易鸿信师门下的二徒弟,却是拳脚功夫最弱的那一个——他既比不上射石饮羽的殷止,也比不上身为半妖的易凝荷。不过他天生想得开,又没什么好胜心,也不暗暗跟师兄师妹较劲,而是一心一意地钻丹药阵法之道。 他向来有自知之明,遇到强敌能躲就躲能跑就跑,三十六计走为上,不过眼下这只似妖非妖似鬼非鬼的人影,一看就是十分弱。 这能放过么?当然不能啊! 纳明甩了甩沾着扇面上的血,心道,正好试试他最近新习的引雷术。 于是他忽而一挥扇子,一道无形的罡风便朝着那人影席卷而去。 那人影手脚却是灵活,一个纵身,躲开了那罡风,随即张开五爪,尖利的指甲眼看就要刺入纳明的小腿。 然而纳明动作更快,他一脚碾上那人影的手腕,同时扇面一横,骤然脱手,将人影给掀翻。 他双手上下翻飞,掐起一串极其复杂的手诀,霎时,本就阴沉的天色更是几近黑夜,滚滚浓云如同狼烟,奔腾而来。 一道粗如碗口的雷光含着火苗冲击而下,倏忽之间,便狠狠炸在了人影上。 空气中响起一阵撕裂声,地面一时巨震,连远处的寒鸦也受了惊,哇哇乱叫着腾飞而起,落下无数片黑羽。 人影被炸得外焦里嫩,滋滋冒烟,连皮肉下的骨头暴露在外。它死死地盯着纳明,喉咙里竟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几次三番企图爬起来,又重新摔回地上,苍白的指爪死死地扒在泥土中,留下数道血印,看起来分外可怖。 最后它扑腾一下,便再也不动了。 “真好使,”纳明动了动手指,喜不自禁,他快步跑到那人影身边蹲下,招呼道,“师兄,快过来!” 殷止看完这花里胡哨的一招,一时语塞,他别开褚颜正在把玩他头发的手,默默走了过去。 纳明用檀木扇将人影糊在脸上的头发挑开,面露错愕:“这……这不是之前画像上那个叫牟兰的女子么?” 他正想再仔细查看一番,那女子脸上却突然出现条条裂痕,随即分崩瓦解,散成了一地的泥土。 一道白丝以肉眼不可见的迅疾速度从泥土中钻出,射进了丛林深处。 “牵魂之术。”殷止的声线不辨喜怒,完全听不出情绪,只是眸光渐渐幽深。 纳明对这些旁门左道最为精通,低语道:“牵魂术乃是远古禁术,将人的魂魄剥离出体外,在影子中养七七四十九天,最后炼化为鬼影,可附身于土木之上。” 此术难度极大,那施法人定然不是普通方士。 殷止:“禁制被触发了,先走。” 两人不再迟疑,用轻功掠上了树,几个起跳之间便消失在了林外。 就在他们出密林的瞬间,一个男人便闪现在了那滩泥土边上。 他全身上下都笼在及地的灰袍之内,看不清面目,一双手筋骨分明,白得发青,形如鬼魅。 “跑得倒是挺快,”他嘶哑地哂了一下,挥手在空气中拢了拢,一道雷电弧光便被他抓在了手心,不过须臾便散开了,“引雷术?” 那男人自言自语完,意味不明地哼笑两声,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此地。 84. 医馆 空气中香烟袅袅,一个白发苍苍的妇人跪倒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顶,向下虔诚地拜倒。 她掌心朝上,枯瘦如木柴的手腕上缠绕着一圈黑亮的佛珠,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 菩提寺墙上刻着朱红色的“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大字,刻痕中微微发白,一看就知道有些年头。 绵长幽远的香灰味道缭绕在鼻尖,让人闻后不由身心温静。 纳明和殷止并未离开西郊,反而是赶去了菩提寺。 半个时辰前,纳明郑重其辞道:“幕后之人定是以为咱们遁逃了,诶咱们偏不,反其道而行之,不仅不逃,还要杀去他们的老巢菩提寺一探究竟。” 于是乎,二人便在菩提寺外简单易了个容,伪装成普通的香客,进了寺庙。 进去之前,纳明还反复问了殷止好几次,真的要带妖主一起么? 殷止看了一眼饶有兴趣朝庙内张望的褚颜,“嗯”了一声。 纳明心道,这纯粹是为了满足她的好奇心吧…… 当然他腹诽归腹诽,面上却不敢表露出任何异样。 白日的菩提寺庙门大开,一个面目清秀的小和尚站在门口,接引香客。 殷止他们先是在中庭转了转,那铜鼎中只有浅浅的半层香灰,颜色是正常的草木灰色,其中也并未混杂骨灰;而大殿内的金身佛像靠底座的地方也毫无斑驳,一切都正常无比,没有任何异样。 来往的僧徒弟子无数,合着三三两两的香客,整个菩提寺的氛围再宁静和谐没有了。 木窗上竖格栅的一排细密的影子落在案桌上,光移影动,落在那正在跪拜的白发妇人脸上。 她嘴唇微微抖动着,刀刻般的皱纹里竟流下了一串泪珠。 “我的儿,”那妇人抹了抹脸上的泪,又往蒲团上拜了一拜,“你走了,留娘一个人,该怎么过啊……” “逝者已登仙界,生者节哀顺变。”一个穿着木兰色袈裟的和尚坐肃立在旁边的位置,温声劝道,他慈眉善目,颇有佛相,这便是菩提寺内的虚云禅师。 而那妇人正是牟兰的娘,牟兰是家中长姐,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小妹,都是垂髻小儿。牟母是个寡妇,牟兰在洛阳城东市医馆里学徒已有一年多,再过上一年半载,就能让家里见着回头钱,是牟家未来的指望。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牟母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大女儿竟然在三个月前失踪了,她左右寻人无果,只好去衙门报了官。 然而最后找到的却只有一具冰冷的尸骨,年轻女子的尸骸杂乱地堆在一起,有的已经腐化,爬满了恶臭的蛆虫;有的骴骨上还沾着黄白的筋膜,形容可怖。 与她有着相同遭遇的还有另外几户人家,牟母去认尸的那一日,泣不成声,哭晕过去好几次,此后竟一夜白发。 洛阳城内发生了这样的惨案,官府震怒,令下面的人彻查,只可惜查来查去,好几个月过去了,连根耗子毛都没捞着。 眼看民怨沸腾,官府只好恳托菩提寺的虚云禅师在埋尸地做了一场法事,算作慰唁。 虚云禅师将那从铜鼎中取来的香灰包递给老妇人,寺庙里的香灰受尽众人供养,聚集着一定的信仰能力,据说可以起到一定程度的驱邪化煞的作用。 那妇人收了香,便起身朝着虚云禅师躬了躬身,往殿外走去。 纳明早就等候多时了,待妇人走到了僻静角落,他便叫住了对方。 妇人疑惑回头,看着面前的三个陌生人:“你们是?” 纳明编起瞎话来那是一套一套的,瞬间就说了个牟兰在医馆中当学徒时,曾对自己有一药之恩,还给了彼时衣弊履穿身无分文的他一碗饭吃。 一个满腔热血的青年在外打拼挣命,却抵不过世俗的残酷,落得个饥寒交迫瞧不起病的下场,路遇恩人,施以一粥一饭,最终发愤图强、回报昔日恩情的形象,在纳明口中栩栩如生,极为立体,不去当说书先生,实在有几分可惜。 牟母在听到一药之恩时,面色有些复杂,她一双木然的眼珠子从几人身上轮了轮,最后勉强露出一个心酸的微笑。 这丝变化被半点不落地被殷止给捕捉到了,他单刀直入道:“夫人可是怀疑,那害死你女儿的凶手,就在医馆之中?” 牟母闻言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苍白的嘴唇颤动两下,似乎是强行想掩饰什么,色厉内荏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医馆名叫济世堂,乃是东市最大的一家,内有好些儒医,还曾给朝廷太师诊过脉。每隔一年便会挂出牌匾,招收学徒,还经常给附近的穷苦百姓施诊,算是东市远近闻名的医馆了。 而这家医馆也自然而然地受到了唐牧的解囊捐助。 “不知?若是不知,又怎会在唐府门前一直暗中徘徊?”纳明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说出来的话却宛如平地惊雷,“昨日,还有今早,我都在唐府前瞧见了夫人您。济世堂多年来受唐牧唐老爷义捐,据悉唐老爷每隔一月便会去医馆探视,我猜……” 牟母没等纳明将话说完,便打断了他:“年轻人,有些话不可信口雌黄。小女年前幸得唐老爷青眼,又与唐家小姐有些浅薄交情,这才能进济世堂当学徒,我只是想找机会报答贵人,并不是你猜测的那般。” 纳明一听这话,便不由莞尔:“夫人,我都还什么都未说呢,您就急急忙忙地撇清关系,如此看来,可是在下猜对了?唐牧在事发后给了您家一大笔银钱,足够您这后半辈子吃穿不愁了。您拿了钱,本该回菩提村养老,这几日来却一直在唐府和济世堂外踟蹰,莫不是怀疑您女儿的死另有蹊跷?” “但您又怕暗地调查招致官家的不满,而且也没有证据,只能按下不表。” 牟母呆怔了半晌,忽而落下了一行清泪,再也压抑不住低声哭泣了起来,她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手帕,擦拭着眼泪,哀声道:“几位,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随我来。” 她说着,回头望了望大殿,便蹑着足往偏院走去。 褚颜往殷止那边靠了靠,扯着他的袖子拽了两下。 殷止侧头看她一眼,低声道:“怎么了?” 褚颜踮着脚,目光在殿内的虚云禅师身上停留了一瞬,鼻翼动了动,似乎是有些嫌弃的模样。 殷止眼神顺着望了过去,只见那虚云禅师穿着单薄,一身木兰色袈裟有些破旧,下摆处还沾着一些黄泥点,看着像刚从外面归来,并不算十分光鲜;脖子上挂着一串沉香佛珠,青白的手不时捻动一下。 素淡的香灰味儿中,隐隐夹杂着一股腥臭气,只是不甚明显。 菩提树下,牟母瞧四下无人,情绪渐渐激动起来,然而到底将一腔酸楚又强行压了下去,只是窃窃道:“我不知道几位为何找上我,你们到底是何人?” 她警惕心还挺重,殷止见状,便道:“牟姑娘死得不明不白,夫人倒是能安?” 此话一出,牟母的神色明显动摇了几分,纳明趁势补充道:“夫人请放心,我们既不是医馆的人,也不是官府派来的。” 纳明今日一早便出门打听了个清清楚楚,尤其是在唐府的几个小厮,说是在外面见过牟母好几次了,不过他们也不好说什么,而对方也只是张望,并未上前来打扰,他们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中年丧子,总归是一大哀事。 据唐府的那几个小厮七嘴八舌道,牟母多半是想私下找唐牧,央求对方出手,好让她女儿死亦瞑目。 但此事终究是失范破格,况且唐牧虽说是洛阳城赫赫有名的慈善家,那也不可能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能给一 面之识的牟母这么大一笔补济,已经算是仁尽义至了。 “此事……实在不知道当说不当说。”牟母说到这里顿了顿,脑中浮现的是牟兰凄惨的死状,她眼中掠过一抹晦暗之色,嘴角不自知地痉挛了一下。 人都死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事到如今,还有多大顾忌呢? 她捏紧了手帕,低声哑气道:“实不相瞒,在事发前,我曾收到了小女的来信,此事我从未跟任何人谈起——那信中写道,唐牧,也就是唐老爷,曾在去济世堂时单独找过她。” 纳明佯装不解其意,成心问道:“莫非是找牟姑娘投医?” “怎会,小女才学徒一年多,只按照方子给病人抓药,还未能出师,”牟母面色稍有不自在,她咬了咬牙,接着道,“兰儿自幼便被我教导男女有别之理,一身清白,幼年时她差点被村里一个流氓玷污,好在被村民及时救下。对于那些不怀好意之人,她向来要多些心眼儿。她曾说……说唐牧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但对方那般位高权重,又是友人的父亲,她也不好多言。” “而且,我之前探听到,兰儿在失踪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正是……正是唐牧,此事还是兰儿的友人告诉我的。” 牟母这话说得已经很直白了,原本苍白得如蜡像一般的脸被愠怒给融化,变得扭曲又古怪。 纳明和殷止对视了一眼。 搞了半天,牟母并未怀疑医馆的人,而是在怀疑唐牧。 唐牧的妻子周书情在十五年前便因病去世了,周书情在世期间,夫妻二人相敬如宾,琴瑟相调,在街坊四邻堪称恩爱和睦的典范。 周书情死后,唐牧也一直未娶,膝下只有唐画意一个独苗。 十里八方来向唐家千金提亲的人差点没把门槛给踏破,什么富豪少爷、官家公子,只是没一个能入唐牧的眼。 唐牧此人,除去他贫贱的出身外,几乎没有什么能被人按着脊梁骨戳的污点。 牟母见他们表情,眼里又涌出一点泪花:“我知晓几位定是不信,一开始我收到兰儿的书信,也是大吃一惊。唐老爷可是出了名的大善人,若是他真看中了哪个女子,也不会用如此手段,我便将此事搁在了一边,没再细想,谁知翌日,我去济世堂看望兰儿,却……却得到了她失踪的消息。” “分明昨日才同我通过信,怎会一声不吭,说消失就消失了?” 牟母紧紧地抱着双臂,像是怕冷一般,脸色铁青道:“人人都知道他唐牧是个仁人君子,仗义疏财,古道热肠,可这青天白日之下,披着那光鲜亮丽人皮的,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谁说得准?” 她最后一个话音落下,便猛地抿紧了唇,自知失言,惊惶无措地往周围瞄了几眼。 说到底,她手里也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仅仅凭借着牟兰的一封书信,和那什么“友人”的一面之词,又能如何呢? 牟母不过一介村夫俗子,此事光是说与外人听,就已经费尽了她所有的胆气,她又哪里来的心劲敢公然去找唐牧对峙? 只得自暴自弃地将冤抑的刀尖都朝向自己,将那颗苍老潦倒的心给剜出许多坑坑洼洼的伤疤。 而殷止和纳明心中已经有数,又慰藉了牟母几句后,便目送她离开了。 “师兄如何看待此事?”纳明沉吟片刻后,回过神来,“菩提寺、医馆、画像……种种线索都和唐家有所串联。这背后的水,可深得很哪。” 殷止:“从唐画意下手。” 和已经混成了人精的唐牧相比,唐画意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大家闺秀,显然更好“开刀”。 纳明也正有此意,他眯着眼,瞥视了一眼褚颜,试探道:“妖主从方才起一直在看什么呢,心不在焉的?” “虚云禅师,”殷止简短道,“此行也不算一无所获。” 85. 火灾 “那虚云禅师右手五指唯独尾指留了指甲,想必是用来取五石散的粉末。只是这玩意儿可不是寻常人家能供得起的,”纳明义正言辞道,“服用后需要喝热酒,并且酒也要醇,不然人体没办法解决五石散的药效,如此酒肉和尚,还好意思待在庙里吃阿堵物,真是岂有此理。” 阴石以治阳病,阳石以治阴病,常服五石散的人一点热都不能受,必须“寒衣、寒饮、寒食、寒卧,极寒益善”,且出的汗也会比旁人臭上几分。 而虚云禅师兀自在殿中来回踱步,不时伸手擦一擦额上的汗。 纳明正想上前去会会对方,脚步却倏尔一顿——留在菩提寺树林外的暗符被触发了。 那符纸是无法被普通人引动的,唯有方士用灵力探查周围时,才会生效。 殷止手背上纸一样的金色符咒一闪而过,他皱了皱眉头。 “来得正好,”纳明在脸上抹了一把,“这寺庙这么多香客,即便是来者不善,也不敢轻易动手,敌明我暗,等待时机便好。” 不多时,只见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裙、年纪约莫三十左右的女人走了进来,她一张鹅蛋脸,两颊微丰,身边还跟着两个小厮打扮的人,乍一看像是哪家的小姐前来进香。 只是那虚云禅师一见这女子,表情就变了,眼神带着几分讪讪,似乎还有些畏葸似的。 他慌忙迎上去,双手合十,颔首道:“桑施主,小僧等候多时了。” 鹅黄衣裙的女人不动声色地斜了虚云禅师一眼,便昂首阔步地跟着对方进了偏殿。 殷止觉得那女人颇为眼熟,只是还未等他细想,褚颜便行步如风地往方士住的客房走。 两人一愣,连忙跟上。 远远地只瞧见丝丝呛人的烟像藤蔓一样缠了上去,门缝里甚至能隐隐约约看到缭乱的火舌。 着火了! 而一个瘦小的人影正从房门口一窜而过,速度极快,眨眼间便掠到了阴翳中。 “何人?”纳明厉喝一声。 那人影闻声便跑得更快了,翻上房梁,便没了踪迹。 从背影看着是和尚打扮,也不知是这菩提寺中的僧人故意纵火,还是不慎而为。 客房是给借宿在寺庙的香客住的,白日里并没有人,竟无一人发现着了火。 突然起了一阵风,风助火势,烟雾漫漫,焰光冲天,殿外终于传来了絮絮聒聒的人声: “走水了!” “快,快救火!疏散人群!” 不过须臾之间,烟云便愈发猛烈了,灼热的火舌攀上了屋檐,一下子烧得极旺,伴随着可怖的气焰,阵阵木头断裂的沉闷声响传来,片刻就要分崩离析。 殷止抬眼看去:“这火有问题。” “啪”的一声,一点火星子溅在了相邻的板楼上,就像是热油一般,顺着这阵古怪的风,迅速点燃了另一侧的房子。 而屋柱房梁破碎声中,若有似无地传来了一道尖锐的幼童哭声。 一张被火光映得通红的男童的脸从二楼露了出来,单薄的衣服上染了不少烟尘,正声嘶力竭地啼泣着。 “不好,那屋子里还有人!”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那些僧人提着水桶,面面相觑,但愣是没有一个人敢贸然进去。 那男童一个人被困在楼上,仿佛想跳下去,但又被蹿上来的火势逼得退了几步,伏倒在旁边的栏杆上。 殷止劈手夺过一个僧人手中的水桶,往自己身上浇去,而后飞快将浸了水的巾帕裹在脸上,接着一脚踹开房门,干净利索地冲了进去。 “师兄!”纳明一惊,正想跟着进去,余光却瞥见褚颜也跟着跑进了屋子。 他急得抓耳挠腮,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烟焰呛得人几乎快无法呼吸,殷止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瘴气中,攥紧了手中的匕首,光锐塞雪,刀刃上那线红茫竟是比火光还亮上一分。 那男童见有人进来,透过栏杆上的空隙使劲挥着手,用吃奶的劲大喊道:“哥哥,救我!” 只是他刚一张口,便吸入了大量的烟雾,一张脸顿时憋得青紫,眼看就要无法呼吸。 殷止用匕首将燃烧着的桌椅掀开,往前走到离男童最近的地方,他立在泱泱炽火之中,对那男童沉声道:“别怕,跳下来。” 说着,他张开了手。 男童连忙揉了揉眼睛,强行将喉间的咸涩咽下去,哆哆嗦嗦道:“哥哥……我,我不敢跳。” 烈焰烧得愈发艳了,不断有大片大片的浓烟随着木料帘布焚断的声音,燎得人耳膜都在发烫。 殷止望着那男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刺透了重重火光:“我在这儿,跳下来。” 男童一张白净的小脸上满是尘滓,他呆愣愣地张着缺了两颗门牙的嘴,模样看着很是滑稽。 可不知怎的,见了那双沉静的眼睛,男童颤抖得不停的双手忽而一顿,下一刻,他一咬牙,跌跌滚滚地翻上了栏杆,蜷身准备跳下。 可就在这时,顶上雕刻了云纹的房梁抵不过越发旺盛的火,猛不丁往下坠落,带着一股刺鼻的焦臭,眼看就要砸到那男童身上。 无数灰烬落下,殷止动作极快地闪避开,纵身跃起,握着匕首的手臂横在对方身后,将男童给稳稳接在了怀里。 而那根临到二人头上的断梁却被一道红雾给缠住了。 褚颜一挥袖,燃烧着的梁柱便被斩落成两半,“轰”一声掉在一边。 在炙热烟色和烟尘斗乱间,殷止和褚颜的眼神交织了一瞬,继而又各自错开,没再耽搁,不约而同地往外跑去。 男童紧紧地抓着殷止的衣服,他很想放声大哭,但又被烟霾呛了嗓子眼儿,咳嗽也不是,不咳嗽也不是,憋得眼泪鼻涕横流。 三人总算平安地出了火场,新鲜空气一涌入喉咙,还没看清,一个中年妇女便急扯白脸地奔了过来。 “我的娃!”中年妇女接过男童,热泪盈眶地朝殷止道谢,一边谢,一边责骂男童为何私自跑去客房游嬉。 殷止摘下脸上的巾帕,咳了两声。 一根带着热的手指抚上了他的脸,将他颊上的烟灰给重重地擦去了。 殷止反手捉住褚颜的手腕,声音因为呛了烟有些低哑:“太危险,你不该跟着我进去。” 褚颜甚是不赞同地蹙起了眉,手指也跟着曲了曲。 凄厉的风声呼啸着卷过熊熊烈火,肆无忌惮地焚烧着木头和墙柱,燃爆的毕剥声一阵接一阵,雨点般塌陷,整个地面仿佛都在震颤,大有摧枯拉朽之势。 殷止的面容被染得多了些艳色,眉眼更显得浓烈凌厉起来。 半边天都红透了,伴随着周围人群四散的哭喊号叫,僧人们架起了唧筒,不住往里灌水、投掷水袋,场景一时混乱到了极点。 可诡异的是,火势半点也没减缓,烈烈火光之中,黄墙灰瓦都似要扭曲融化。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火中的砖墙便蓦地发出了一道不祥的崩催声,顷刻之间,偌大的屋子便轰然倒塌,瓦块如冰雹一般落下,灼热的尘土像翻滚的浪潮往四下涌去。 黑烟甚至盖过了烈焰,将万物都吞入了黝黯中。 几个正在灭火的僧人避之不及,被火舌给舔了进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被砖块给掩埋了。 人群惊慌失措地散开,有围观的人不慎被撞倒在地,一时间鬼哭狼嚎的。 尘雾袭来,褚颜下意识闭上了眼,却只觉得眼前一热,一只手蒙住了她的眼睛。 什么也看不见,周围一片昏黑,还有一团一团的热气扑在皮肤上,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褚颜唯一能感觉到的,就只有挡在面前的那只手,温暖又干燥,手掌上的薄茧刮着她纤长的睫毛,有些许令人心慌难耐的痒。 “师兄,你没受伤吧?!” 纳明的喊声从远处传来,不过霎时便逼近了身旁。 殷止这才放下手:“没事。” “这火着实诡异,恐怕不是一般的火,”纳明压低了声音,“我方才趁乱去了趟大殿,找到个有趣的玩意儿。” 说话之间,又有好几座房子被飞溅的火星点燃,也如之前的屋檐一般,一下子烧得极烈。 而就是在这时,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从院外疾冲而来,脚尖轻点,飞身上了一旁的菩提树。 正是 同虚云禅师在偏殿谈话的年轻女子。 只见她双手迅疾地结印,一团金光从她指尖爆发,以无可阻拦之势罩在了那烈火之上。 虚云禅师姗姗来迟,脸都吓白了,手指转动着佛珠,冷汗热汗齐流。 “来得还挺快,”纳明反讽道,“弟子都被烧死好几个了,这才冒头。” 殷止一眼便认出了鹅黄衣裙女人结印的手势:“是桑家的净妖师。” “桑家?”纳明暗叹一口气,心说这趟水还真是浑。 有了那桑姓女子的作法,火势总算是被控制住了,众人早已疲惫不堪,那些被倒塌砖墙压在下面的僧人也总算被抢救了出来。 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盘着扭曲可怖的疤痕,被灼烧成暗红的肉从里面翻出,覆盖着一层焦烂的皮和薄软的红膜,还在不断往外渗着透明的液体,将伤口染上一层令人作呕的亮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恶心的味道,那些昏迷的僧人被抬着,匆匆送去了大殿。 出了这样的意外,菩提寺中的香客已经离去了大半,虚云禅师苦笑着,不断安抚着受惊的事主。 奇怪的是,他眼底却半分心疼肉痛也没有,就好像……好像早就预料到了这场飞灾似的。 而殷止他们也没再停留,混在那群香客之中,跟着一起离开了寺庙。 “如若猜得不错,今晚之前,菩提寺便要对外宣称因灾祸关门闭户一段时日了。” 石板路上,纳明回头望了一眼荒烟弥漫的庙门,低声说了一句。 殷止道:“假门假事,想必是不希望有人再去庙内调查。” “恐怕不止,那几个受伤的僧侣,估计他们也不会尽力医治。”纳明脚步不停,心里却莫名呕得慌。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灰褐色的、坑坑洼洼的东西,有手有脚的,看着像是某种动物的皮。 “蟾衣,”纳明微微一哂,“癞蛤蟆的皮。” 他之前乘那些僧人不备溜进了大殿,从香案下面摸出来的。 除了蟾衣,那案下的陶钵里还装了一大滩湿哒哒的黏液,不停冒着青白的泡泡,而在上面却笼了一层金光,将阴秽妖气滴水不漏地给掩藏了起来。 纳明沉默了一会儿,道:“那虚云禅师不仅仅是个吸食五石散的花和尚,居然还是个□□精。” 谁知,褚颜却对他这个判断摇了摇头。 “不是妖?”纳明满脸疑惑,突然,他脑中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难不成,是‘形妖’?” 这“形妖”一物,原本是寻常人类,因长期服用妖丹,加之修炼一些妖法,而将其练成了人不人妖不妖的诡怪。 当世,此等邪术属于禁忌,也只有净妖师这样讲求修炼的世家门派,会对这些事如此了解,旁人听来,只觉得惊世骇俗,难以置信。 大多数妖都想修炼出人形,既如此,那也有人类以身试险,为了所谓的“长生不老”,心甘情愿地将自己变为枭蛇鬼怪。 殷止垂着眸,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天边黑云翻滚,远处的山巅在翻腾的烟霭中依稀可辨,仿佛下一秒就会压到人头顶上。 纳明对着天光,将那张蟾衣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形妖也需吸食人的精气,难不成那些失踪的女子都是被菩提寺的僧人所害?” 三人边说着,边离开了西郊。 菩提寺着火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洛阳城,正在给自家千金筹备晚宴的唐牧自然也听说了此事,只是他本人忙着接待那些宾客,抽不开身,只得便派了人前去探看。 一时流言四起,最玄虚的说法便是那菩提寺因不敬神鬼,而遭了天谴。 不过对于这些谣风,洛阳城内的达官贵人们显然并不关心。 唐府鼓吹喧阗,热闹无比,宾客们全涌到了别苑看表演,高高的戏台上,来自名乐坊的舞女正在扭动着腰肢,跳着明艳妖娆的胡旋舞。 声振林木,歌楼舞榭,沿着水边往灯火亮处走,一路能看见不少衣着华贵的公子和美人。 空气凉而浓厚,其中还夹杂着馥郁的旃檀香。 与其说这是唐画意的诞辰宴,不如说是唐牧的生意场。 86. 宴席 唐府内灯烛辉煌,生辰宴开筵了。 客人皆已入席,阁楼门扉紧闭,伶人们吹竹弹丝,一派安宁和谐的氛围。除了用来迎客的前楼,还有大大小小的别馆好几座,占地甚为宽广,容纳上百人绰绰有余。 夜色深沉,檐角上挂着的青铜铃铎随风响动,脆响声回荡个不停。 殷止他们不是唐府的买卖人,也不是权门,便和那些朋僚被一同安置在了别馆。 官员女眷大多在前头的正楼饮宴,但别馆里也有不少翠羽明珠的贵妇,外面还候着不少小厮,以防她们不小心喝得酩酊大醉,无人伺候。 路过中庭时,弦歌之声大盛,数十名舞女翩翩走入庭中,婆娑起舞。 殷止目不斜视,紧随在唐府的僮仆后,在席间坐下。 他刚落座后不久,沈终南和易凝荷便一左一右地凑了过来。 这二人在刚收到了纳明的联络符后,便行动了起来,出门打探消息。 而易鸿信则是去了光华道人那里,也不知在跟对方磋商些什么,直到现在还未归来。 沈终南和易凝荷两人都不太识路,在繁华的街道上兜了好几个圈子,才磕磕绊绊地勉强寻摸到了一些线索。 只是易凝荷还没来得及开口,脸色就忽地变了——席间有一道菜恰好是烤野兔。 那兔子做得外酥里嫩,还呲着两只雪白的大牙,怎么看怎么违和。 易凝荷的嘴角莫名抽搐了两下,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倒是沈终南注意到了她的不自在,忙叫来小厮将那道烤兔子给撤了下去。 “咳,师父,”沈终南转向殷止,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我和小师叔探听到,在五年前,也就是唐小姐刚及笄时,曾不慎落水,卧病在床一月有余,一直昏迷不醒,请了城内城外无数名医来诊候,皆是束手无策。” “后来唐牧多方打听,去青要山请了净妖师,也就是桑家人,烧了什么神符,才将唐小姐的病给治好。” 易凝荷点点头,补充道:“不过据说唐小姐在这之后患了离魂症,记不清以前的事儿了。” 离魂症? 殷止问道:“还有么?” “那唐小姐曾和城内的另一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定了娃娃亲,两家也一直是世交,只是她患病后,唐牧便单方面作主,将亲事给退了。那户人家非常不满,两家渐生嫌怨,在生意场一直有所摩擦,前不久还在钱庄起了冲突,有个下人的腿都被打断了。” “而且,那些市井间的妇人说,”沈终南又往殷止耳边凑拢了几分,“周书情,也就是唐牧的夫人,其实并不爱他,只不过是周家父辈自作主张点的鸳鸯谱,夫妻俩貌合神离,同床异梦。” 易凝荷接道:“周夫人在世时,唐牧曾在青楼给一小娘赎了身,寻常夫人的夫君若是做出此事,那周围必然是会有所闲言碎语的。但周夫人半分也不在乎,还主动让唐牧纳那女子为妾,彼时她还怀着孕。” “但唐牧并没有留下那女子,只是给了她一笔钱,派人送她离开了洛阳城。” “周夫人死后,唐牧郁郁寡欢了很久,也就是那年,他才开始大行善事的,包括给菩提寺捐香油钱。” “坊间都说,他这是为了积阴德,让周夫人在下面能过得好。” 殷止听完这二人的话,道了声“好”,便让他们回去了。 这时,馆门外走进来一个女子,一袭华美夺目的妃色衣袍,半头秀发盘起,留下几缕青丝在耳前,眉间还贴了精致的花钿,正是盛装打扮的唐画意。 她被唐牧挽着,笑盈盈的。 众人纷纷起身,开始道喜。 “唐小姐出落得真是愈发标志了,和周夫人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知以后会便宜了哪家公子……” “唐小姐桃李年华,也该婚配了吧?唐老爷为何还不……?” “唐家这样的条件,什么样的乘龙快婿找不到?多半是唐小姐眼光太高,不愿将就吧。” 不断有窃窃细语传入殷止的耳朵,那些宾客很快就将唐家父女团团围住,奉承话一捧接一捧。 殷止兴致索然地看了两眼,便收回了视线。 突然,他怀里的香囊动了两下。 殷止将其取出,摊放在手心,淡淡的红雾弥漫开来,褚颜从里面飘了出来。 周围都没人注意到这边,她坐在殷止的衣袍下摆上,刚好被案桌垂下的布给遮挡住身形。 褚颜仰起脸,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殷止环顾四周,低声道:“听话,等回去再吃东西。” 褚颜“唔”了一声,小小的手指扯着他的袖缘拽了拽,长而带翘的眼尾挑了一瞬,连带着睫毛也轻轻颤了两下。 殷止嘴角浮了一点微薄的、连他自己也没发现的笑意,他垂眼看了褚颜一眼,眸子里映着两盏温煦的灯火,然后又抬起眼皮,敛去所有情绪,只剩下不动声色。 他用筷子夹了一个牡丹饼,放在褚颜手里。 洛阳牡丹饼久负盛名,现在不是牡丹的时令季,味道打了些许折扣,但仍是甜适可口,花瓣用蜂蜜腌渍过,还加了莲子和山药,金黄的薄薄一层酥皮,入口即化,令人垂涎三尺。 褚颜刚吃了一口,眼睛就亮了。 殷止像逗猫一样,手指在她下巴上挠了两下:“慢点吃。” 吃完了牡丹饼,他又替褚颜夹了一只盐酥鸡腿。 而另一边的唐画意被围在中间,看着倒是从容不迫,应付自如,不过心里却莫名有些疲倦,趁人不注意,她便从席间溜走,到空闲处透口气。 她百无聊赖地随意看了看,却正好瞧见殷止将一碟子鲜虾饺往席下拿。 等对方再将碟子放回来时,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了。 唐画意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有那么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她没想到这位殷公子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居然偷摸着藏食物。 莫非是家中太穷,吃不起饭,想将这宴席上的东西带回去? 但看穿着打扮,也不像啊……估计是身为净妖师,师门要求过于严苛,不愿在外人面前失了温良恭俭让,所以饭也吃得少。今日好不容易才逮着师父不在身边的机会,故而如此。 唐画意如是想道,看向殷止的目光不由带上了几丝怜恤。 而殷止察觉到有人在暗中注视他,眸光一抬,正好对上唐画意。 她被那锐利如芒的眼神蛰了一下,慌忙移开脸,生怕刺激到对方的自尊心。 恰在这会儿,丫鬟婂娘从门外进来了,她凑到唐画意耳边私语了几句,唐画意神色一变,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 但是她并没有做出什么异常的举动,屏退婂娘后,便跟着唐牧又出去了。 月光化作一团碎银,簇拥着唐府,晚风正凉,沁凉的气息混杂着酒香,直往人鼻腔里钻。 两只小巧玲珑的白瓷杯里盛着清透的酒液,也不知是什么酿成的,竟然带着淡淡的紫色。 “这是老爷特意请酿酒师酿造的,叫碎玉饮,里面还加了桑葚子。” 小厮见易凝荷一直盯着那酒杯看,便解释道。 沈终南笑着:“小师叔,师祖说在你及笄前不能饮酒的。” 他单手支着下巴,撑在桌沿,歪着脑袋看向易凝荷,束着黑发的黛蓝色发绳细细的一根,刚好垂在他肩上。 他尾音拖得很长,声音里是不加掩饰的戏谑和愉悦。 易凝荷踢了沈终南的小腿一下,手指绕着鬓边的发丝,道:“很快就是了,也没什么区别,早三日晚三日都是一样的。”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往左侧方睨了两眼,见她两个师兄都已经离了席,便更加放心大胆起来,捞起酒壶倒了两杯。 易凝荷咽了咽口水,小抿了一口。 香醇淡雅,不算辣嗓子,杯子底还有一点紫红色的果渣。 酒入肺腑,身体一下子就热了起来,易凝荷定定地望着沈终南,催促道:“你也快喝呀。” 她秉持“祸要两个人一起闯”的原则,势必要拉一个人跟她一起下水。 沈终南一愣:“那小师叔,你少喝点儿……” “我又不是大师兄,酒量好着呢,”易凝荷无所谓地摆摆手,将剩下大半杯酒一饮而尽,“你别担心,我肯定不会耍酒疯。” 沈终南暗道, 他担心的不是这个啊…… 易凝荷白净的脸浮上一层浅浅的红晕,两鬓绿白色的荷瓣簪花缀在青丝间,垂珠晃动了两下。 她又给自己添了一杯,指尖拖着杯底,和沈终南的那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终南抬袖喝酒,又道:“对了,纳明师叔去哪儿了?刚坐下就没了人影。” “你还不知道他啊?”易凝荷大着舌头道,“他一看见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了,今夜唐府来了那么多官家小姐,他指定是去拈花惹草了。” 她指了指案桌角的那碟子炝芦笋,道:“我……我要吃那个。” 易凝荷作为半妖,还是兔妖,尤其喜爱吃青菜,她平日里甚至会准备一些新鲜果蔬随身携带,饿了就掏出来啃两口。 纳明曾经调笑过她,说她太好养活了,只需要两根胡萝卜,就能让她眼睛冒光。 沈终南将炝芦笋端到她面前:“喏,吃吧。” 美酒都是需要佐菜的,但易凝荷只尝了一口便不吃了,因为是第一次喝酒,她无意识地一杯接一杯,沈终南屡次想阻拦,都被她躲了开。 “你最近,愈发轻狂散漫了,”易凝荷已喝得头昏脑涨,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半趴在桌上,不满地嘟囔道,“连我都敢使唤了。” 沈终南哭笑不得地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小师叔,你是喝醉了么?” “胡说,我怎么可能醉酒,”易凝荷气得一把打掉了他的手,“我还能再喝两壶。” 话音刚落,便要招呼一旁的小厮再上酒,沈终南急忙拦下了她。 易凝荷直起身子,脸颊上被坚硬的桌角硌上了一道红痕,有几分迷迷糊糊的可爱。 沈终南莫名耳朵发热,他定了定神,道:“小师叔,我送你回屋吧。” 易凝荷却抬起一根手指,道:“你眼睛里有东西。” 她没等沈终南反应,突然抬脸靠近,鼻尖几乎贴上对方的,指腹擦了过去。 沈终南反射性地闭了眼,只感觉温热的柔软从他睫毛上擦过去,薄薄的眼皮颤动了两下。 短暂的黑暗中,他听到少女含糊不清的声音响起:“原来是烛火,我还以为……还以为是月亮呢。” 沈终南的心头像是坠了一只纸鸢,一头高高地飞在天上,一头系着他,鸢线每拉一下,就带着他的心跟着扯一下。 他分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有些刺痒。 或许是酒喝多了,人也昏昏沉沉的。 沈终南站起身,将易凝荷搀扶着,往馆外走去。 有小厮上前,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忙,被婉言谢绝了。 出了别馆,外面显然安静许多,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小道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灯笼,闪闪烁烁,将整个唐府照得明光瓦亮。 林木影影绰绰,月光清冷地打在石子路,映出白霜花一般的冷光。 易凝荷平日里话就不少,此时醉了酒,更是止不住话匣子,但她翻来覆去说的也就是那几件事儿,每说一次,都要向扶着她的沈终南要回答。 沈终南便一次又一次地应她,脸上半点也没有不耐烦。 待两人走到假山后时,易凝荷停下脚步,她浑身燥热得难受,脸红得像是熟透的番茄,碰一下都要滴出血来似的。 沈终南见她这副模样,便问道:“很难受么?我去拿一碗醒酒汤过来。” 易凝荷却误以为他要将自己丢在这儿,匆忙地挽住了他的手臂,急得兔子耳朵都冒出来了。 刚好此时小道另一边有人过来了,情急之下,她不假思索,一把拉着沈终南,钻进了丛丛假山中。 出门前易鸿信叮嘱过易凝荷,万不可在外人面前暴露她半妖的身份,哪怕是醉了酒,她也牢牢地记着。 这个年纪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沈终南也比离家时又拔高了几寸,易凝荷的头正好靠在他胸膛,只要一抬脸,就能看到他分明的下颌线。 但她的兔子耳朵却直挺挺地立着,细软的白色绒毛蹭在沈终南脸上,他每呼吸一次,轻轻的吐息便扑在柔软的方寸之间,易凝荷清醒了几分,她手指抓着对方的衣襟,有些无措道:“你能不能……不要呼气?” 87. 发簪 沈终南活了快十七年,还从未听过如此无礼的要求。 他往后仰了仰,但背后就是凹凸不平的石壁,他退无可退,只得尽力往一边偏开头,一时间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暗自祈祷假山外那人赶紧离开。 但好巧不巧,对方不知是出来透气还是消食的,在一棵树下来回踱步,半天也不走。 易凝荷越是着急,兔耳便越是收不回去,白色绒毛下是薄薄的淡粉色皮肤,带着一点轻微的热意。 沈终南没忍住,垂下眼皮瞧了瞧近在咫尺的兔耳,生出股上手摸的冲动。 他还隐隐记得上次不经意间抚摸这对耳朵的触感,毛茸茸,还软软的…… 但是易凝荷似乎很不喜欢别人碰她的耳朵,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瞬间就炸毛了,还气急败坏地变了脸色,要使骨鞭抽人。 沈终南可不敢再作死。 对了……不知道她会不会长兔子尾巴,听说兔子尾巴摸不得,不然会咬人,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沈终南胡思乱想着,他用气音低低地开口:“呃……小师叔,你沉气静念,默诵清心咒,或许能……” 易凝荷恼怒地抬头瞪他一眼:“还用你说。” 恰巧月光从摇曳的树缝中漏下,沈终南正假装在看月亮,脸上落了微澜一般晃动的影子,长睫和鼻梁的轮廓都被模糊了,只剩下那双眼睛,倒映着月色和天光,一时间亮得惊人。 易凝荷头顶的兔耳兀然抖了两下。 这时,假山外那人朝这边走了几步,只需要转一个弯,便能轻易看到这里面藏了人。 两人顿时吓得一动也不敢动,易凝荷抓在沈终南衣襟的手指又用力了几分,那一整片布料都被她捏得变了形,成了小小一团褶皱。 突然,她好像摸到了一根细细的、有点硬的东西。 她无意识地沿着那东西又拨动了两下,沈终南忙抓住她的手,道:“小师叔,你别乱摸,外面还有人呢。” 他本意是怕闹出动静被外面那人发现,易凝荷却误会了他这话的意思,或许是因为喝多了醉玉饮,她白皙的耳垂也染上了一抹红:“你胡说什么!谁……谁想轻薄你了,你别自作多情。”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沈终南的脸也红了,他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只是怕别人看见。” “看见又怎么了?跟我一起很丢脸么?”易凝荷任他握着自己的右手,左手仍然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形成一个相互僵持的姿势。 二人在晦暗的假山中一动不动地对视,脸半隐没在黑暗中,眸中都沾染了明亮的月色。 刚开始易凝荷还煞有介事地作出一副凶狠的姿态,像是要将沈终南的肉要咬下来一样,最后却还是高高抬起,轻轻落下,只是在他肋下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 沈终南无知无觉似的,出了神。 “你老盯着我看干嘛?”易凝荷神情浮动了一瞬,凶巴巴问道。 沈终南“啊”了一声,率直干脆道:“你好看。” 易凝荷的眼睛慢慢瞪大了,头顶的兔耳往后垂了垂,下一刻又直立起来,无意识地前后扑动着。 她耳朵摇得欢快,嘴上却不饶人:“你……你这人真是不知羞!” 沈终南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半是尴尬半是赧然,舌头打了结,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是他左思右想也没能想明白,他怎么就不知羞了。 假山外的脚步声骤停,然后渐渐往反方向远去。 易凝荷闭了闭眼,在心底念诵起清心咒来,终于将兔耳收了回去。 她松开抓在沈终南衣襟上的手,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背对着他,拍打着裙摆和头发上沾着的灰。 那点热意突然离自己远去,沈终南心里莫名有些失落,他也跟着拍了两下衣袖。 易凝荷原本醉醺醺此时已经清明了大半,她咳了一声:“你怀里装的是什么?” 沈终南捂着胸口,强装镇定道:“没什么。” 他越是藏,易凝荷就越是不肯罢休,她走到他面前,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拿出来。” 见沈终南一脸为难,她又伸了伸手:“什么东西,还藏着掖着的,师叔的话你也不听了?” 果不其然,“师叔”这个身份一摆出来,沈终南就不敢违抗了,他迟疑了一下,将怀里的东西取了出来。 那竟是一只发簪,荷花形的簪花做得精巧又别致,荷瓣顶端是温润细腻的桃色,而后从下面颜色渐深,花蒂处还坠着两条星星点点的垂珠,格外漂亮。 易凝荷一愣,这……这不是那日西屏镇中的一个小摊上卖的么,她当时从摊前路过,一眼就被那发簪勾住了视线,只是这发簪不便宜,她当时想存着银子买一些灵药,拿着簪子看了又看,最后还是依依不舍地放下了。 没想到居然被跟在身后的沈终南买了下来。 看出易凝荷眼中的惊诧,沈终南不好意思地摸了摸下巴,道:“原本是打算等你及笄那日送给你的……” 女子及笄,需用簪子将头发束起。 而男子送女子发簪有两成意思,一个是作为成年礼物,至于另一个,那就是,欲与之结发。 易凝荷自然知晓沈终南并不是心悦于她,只是见到这簪子,心里还是不免浮上几分喜悦。 她抿了抿唇,哼了一声道:“别以为你送了我这个……我就会原谅你。” 沈终南眼中忽然涌出一丝奇异的笑意:“师叔,你生气了?” 他是真没搞明白易凝荷什么时候动气、又是因何而动气的,难道……难道是因为他之前那句“你好看”? 可他分明是夸她啊…… 易凝荷表情一凝,黑润的眼珠像蒙了水汽:“你这个人真是个榆木脑袋,笨死了!” 说着将发簪拿了过来,转身就往别院走。 沈终南怔了怔,连忙跟上去,边追边道:“小师叔你别生气啊,我道歉就是了,诶你慢点,别摔着了……” 一个时辰后,筵席总算是接近了尾声。 传杯弄盏,一酬一酢,唐画意送走一拨宾客,总算得了半分余暇。 她生了一张秀美的脸蛋,只是平日里没有太多的表情,就连笑也是淡淡的,于是就显得端庄高傲,那些公子哥是不敢轻易和她搭话的。此刻因为喝了不少酒,苍白的面颊上浮现出红晕,倒是多了几分鲜活的可爱。 那穿着紫檀色华服的杜家少爷从怀里掏出几只香囊,对唐画意道:“唐小姐,这是在下自己做的,不知你喜欢何种花,于是多做了些,你若是不嫌弃,便拿去用吧。” 杜家乃是洛阳城内的制香大家,而杜少爷理所当然地继承了家族的生意,他本人也极有天分,乃便是城中有名的制香师,他亲手制作的香囊颇受达官贵人的追捧,可谓是千金难求。 唐画意却微微一笑,谢绝道:“不必了,杜公子,你还是收回去吧,小女子的香囊都是由药师调配的。” 杜少爷想起对方年少时落水的不幸事,脸上露出一丝笑:“在下知晓唐小姐身体抱恙,在香囊中特意添了几味药,都是安神养身的。” 他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无论是于私于公,都不便再拒绝,但唐画意仍是一副推却的模样。杜少爷见状,干脆将那几只香囊放在了一旁的案上,对唐画意一拱手,讪讪道:“唐小姐若是实在不想收下,扔了便是,在下就先行告退了。” 说完转身就快步离开了,也不顾对方是什么表情。 婂娘凑上来,轻声道:“小姐……” 唐画意看也不看那些做工精细的香囊一眼,吩咐道:“放库房里去吧,对了,再替我取一些吃食来。” 婂娘应了声,便退下了。 唐画意拢了拢鬓发,她望着不远处唐牧的背影,眼神幽深。 不多时,她提着食盒,往别院走去。 这里相比起其他院子要暗上不少,只有两盏昏黄的灯笼,散发着些微的光,唐画意踩过铺着光的青石板小径,进了院子。 其他屋子的灯都已经灭了,也不知那些客人是睡下了、还是未回屋,唯独某一间屋子还亮着灯。 唐画意慢慢地凑近门口,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又放下,如此纠结了几次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叩了叩房门。 很快,门被人从里拉开。 “殷公子,”唐画意抢在殷止之前开了口,她抬了抬手中的食盒,“我送了些吃的来。” 殷止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打量着她,不知道在想些 什么。 唐画意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解释道:“我之前看殷公子似乎很喜爱席上的吃食,所以……” 殷止沉默了一瞬,接过食盒:“多谢唐小姐。” “不知殷公子会在洛阳城待多久?”唐画意状似无意问道,只是她搭在门框上的手指却收紧了,俨然很是紧张。 殷止略一思索,道:“三日后便会离开。” “三日?”唐画意明显有些吃惊,她心中暗急,指甲划过木框,发出轻细的响声。 怎么会这么快……她的银子还没筹够呢。 殷止看出她的着急,却故意不开口,就那么默不作声地瞧着她。 终于,唐画意憋不住了,她迟疑道:“殷公子,我想……我想跟你们一起走。” 殷止蹙了蹙眉,语气冷厉:“唐小姐,这种事开不得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唐画意不自觉拔高了声音,但随即又意识到自己情绪过于激动,转了转干涩的眼珠,压低声音道,“我想离开洛阳城,离开……唐府。” 殷止神色一动。 与其说是想离开唐府,不如说是她想离开唐牧,当然,这些话唐画意是断不会与殷止谈及的。 唐画意见他松动,表情稍霁,道:“我想跟你们出去历练历练,长长见识。” 殷止:“唐小姐与令尊商量过了?” “自然,”唐画意面不改色地扯谎,“爹爹他很赞同。” 语毕,她咬住嘴唇,满脸期待地盯住了殷止。 殷止却话题一转,道:“听说唐小姐患了离魂症?” 唐画意还以为他是担心她无法承担路上的风餐露宿,再者她不过一介弱女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便道:“我……我保证不拖你们后腿,我身体不碍事的。” 殷止没接话。 唐画意眉间的花钿闪过一点金红色的光,继续道:“只是落了水,大病了一场,早已经养好了。” 她话是这么说,但其实她自己也记不清她及笄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都是她从昏迷中苏醒后,家奴告诉她的。 而且,她病好之后,唐牧便以“伺候小姐不周”为理由,将她院子里的奴仆丫鬟全给换了,连自幼照顾她的乳母也给遣走。 唐画意其实很不舍,那乳母待她如亲生,唐牧忙于生意时,一直是乳母伴她左右。唐画意当乳母是自家人,没想到唐牧是如此不留情面,说遣走就遣走。 这些年来她多方打听,得知乳母回了蜀中的娘家,上个月婂娘的表哥正好去蜀中做生意,她便写了信,让人送去,然而……然而今夜婂娘的表哥却回信说,乳母早在五年前便遭意外离世了。 对方去世的日子和她落水醒来的时间前后相隔不到十日,怎会如此凑巧? 唐画意克制着自己不要胡猜乱想,却总是控制不住地怀疑那个人。 尤其是这一年来洛阳城内年轻女子无故失踪的事…… 她必须得尽快离开唐府。 念及此处,唐画意缓缓开口道:“殷公子,你们还是别再调查那些女子失踪的案子了。” 她神色复杂,眼神也有些晦暗。 殷止问道:“唐小姐知道这背后实情?” “怎么会,”唐画意想也不想,矢口否认道,她强扯出一抹笑意,“我们之前去菩提寺不是遇到了危险么?那背后之人想必厉害非常,我只是担心会再次遭遇什么不测。” 殷止不置可否地看了她一眼。 唐画意一咬牙,又道:“其实爹爹他,他一直……” “画意。”谁知这时,唐牧却从院子外走了进来,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按着腰椎,有一下没一下地捶着,语气带笑。 唐画意脸色瞬间变了,她嘴角抽搐一下,再转过头时又是那副天衣无缝的、温顺又得体的笑脸:“爹爹。” 这对父女是真有问题。 殷止不动声色地对唐牧微微颔首,而对方的目光则是落到了他手中的食盒上,之后又在他和唐画意之间转了两圈,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来:“画意,你过来一下,爹有事跟你商量。” 他说完后,又转向殷止:“那殷先生好好歇息。” 殷止看着那两人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片刻后,才阖上房门。 88. 虚云禅师 沈终南端着一盆水,顺着廊道往屋里走去,只是刚走到拐角处,便猝不及防碰到一个人。 他看着行色匆匆的殷止,讶异道:“师父,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殷止简短道:“菩提寺。” “菩提寺?师父,我跟你一块儿去吧。”沈终南闻言,立即将木盆放到了一边。 殷止:“不用,看到纳明了么?” “二师叔他好像还在前厅。”沈终南回答道。 殷止丢下一句“让他盯着唐画意”,接着脚尖点地,纵身掠上了墙,几个起跳间就没了踪影。 沈终南下意识就想追上去,但醉酒的易凝荷还在屋子里等他,他也不好丢下对方不管,何况殷止让他别跟着…… 沈终南暗道,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儿啊。 林中昏暗,仅剩的火折子随着步伐摇曳不停,将殷止的影子破碎又重叠地投在石板路上,明明无风,却阴翳重重。 有什么极细的声音从暗处的角落里漏出来,像贴在人后脖子上似的,一阵阵发凉,但火折子扫过去的时候,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突然,殷止猛地抬头,只见不远处的草丛中有无数冒着绿光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光影交错间,那些绿眼睛闪烁不停,随着火折子靠近,黑暗中暴发出一阵杂乱尖锐的叫声,有什么东西朝着他扑了过来。 黑暗模糊了距离,不过须臾间,老鼠细长的尾巴已经快触到人的眼球,血腥味中还夹杂着一股难闻的腐臭。 红茫划破了阴晦,锋利的刀刃刺开腐朽沉郁的空气,凌厉刀风所过之处,全是尖厉急促的鼠叫,还伴随着血肉撕裂的声响。 火折子微弱的亮光忽明忽暗,污血在空中飞溅,草叶扑簌簌摇晃着。 饶是如此,那些灰鼠仍是不要命似的往前扑。 殷止手腕一翻,将那截快燃尽的火折子扔上了天,没了火光,鼠群顿时涌动得更加厉害,潮水一样,源源不断地从暗处蹿出,来势汹汹。 他动作飞快,左手三张符纸一字排开,悬浮于空中,指尖“砰”地亮起一朵幽蓝色的火焰,符纸转瞬间燃了起来,火舌腾起一丈高,一下子将昏暗的树林照亮。 果然,那些灰鼠畏光,霎时,还潜伏在草丛后的绿色眼睛尖叫着往回缩去,只留下满地的鼠尸,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殷止见鼠群散去,神色却并未放松,他手指一勾,那些还燃烧着的符纸又急速往后方坠落去,炸开在地面上,将覆着的泥土给全掀翻开来。 那些鼠群无缘无故聚集在这里,定是有原因。 土块本就被鼠群捣弄得乱七八糟,此时又被爆破符一炸,埋藏在下面的东西便露出了全貌——几块灰色的僧袍碎片,赫然是菩提寺中被火烧伤的僧人。 那些焦尸的表皮已经被老鼠吃得干净了,露出红肉和白骨,黄色的油脂粘连在其间,也被撕咬得不成样子。 殷止用树枝翻了翻那些尸体,没发现别的东西,便用离火将其给烧了。 明火的火光和烟雾难免会引人注意,但离火却能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做完这些后,殷止便继续往树林深处走去。 纳明白日里还说过,菩提寺恐怕不会尽力医治那些受伤的僧侣,没想到他们竟直接将人给埋了,那些鼠群也不知是偶然找到的食物,还是……被人故意派来吞吃这些尸体的。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殷止来到之前留下暗符的树林,暗符在一个时辰前被人给撕去,并未留下任何灵力痕迹。 幽蓝色的火光从他指尖蔓延出,像丝线一样分成很多股,往虚空中缠绕去,片刻后,又收了回来。 清理得还真是干净。 在唐画意生辰宴前,易鸿信曾传信回来,让殷止他们多注意桑家人。 青要山是桑氏宗族所在地,就在洛阳城北,不过桑家人鲜少在外抛头露面,他们为皇室宫廷效劳,除非有足够的银钱入他们的眼,否则轻易不能请动。 而离奇的是,桑家人最近却下了山,似乎也是为了那三生冰心花。 据说,桑氏族长观天象,卜算凶吉之术,占出了这稀世宝物将在洛阳现身。原本桑家人将这消息捂得死紧,却还是不慎被人给听了墙角去,走漏了风声,一时间,各方术士便都按捺不住,接连不断地往洛阳城赶。 不过光华道人暗中派人调查后却发现,所谓的“隔墙有耳”不过是假象,这消息很有可能是桑家人故意放出来的。 如今桑家人又出现在了菩提寺,这其中定有关联。 殷止远远地望了一眼菩提寺,他收敛了气息,往寺内走去。 寺门紧闭,挂在檐下的风灯也熄灭了,月凉如水,整个寺庙一片寂静。 殷止握紧匕首,贴着墙角轻飘飘地落在一处屋顶上,往四下看去。 一股不知是什么的古怪味道直冲鼻腔,甜腻中夹杂着腥气,让他觉得有点恶心。 后院的某个屋子里,正亮着微弱的烛火。 他掐了一个咒,往那屋子一送,瞬息间,墙壁像水面一样变得透明起来,仿若无形,而在屋子正中的床上,正躺着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面容乍一看有三四分像唐画意,殷止心里一凛,不由自主地多瞄了两眼。只见她半睁着双眼,但瞳孔却是涣散的,脸色灰败,乍一看像是死了,但胸口却还微微地起伏着,也不知这口气还能吊多久。 她嘴里塞着布团,脖子和手腕处还有一道青紫的淤痕,皮都被磨破了,应该是捆绑所致。 这女子显然是被掳来的。 没一会儿,门被人推开,一个身穿木兰色袈裟的老和尚走了进来。 正是虚云禅师。 他刚吸食了五石散,出了一脑门儿热汗,边走边脱衣裳,很快便只剩一件单薄的中衣。 那女子被下了药,半点反应也没,双目空洞,无神地望着房梁。 虚云禅师此刻哪里还有白日里鹤骨松姿得道高僧的模样,他嘴里吐着热气,先是将那半死不活的女子上下打量了一番,而后迈步上前,脸上挂着猥獕的笑,咕哝道:“施主莫怪老衲,要怪便怪那位吧……” 待他走至床边,那股甜腻的腥气愈来愈浓,他将那女子的衣服扒得犹抱琵琶半遮面,身体也随之不断变大,像是一颗鼓胀的水球,皮肤上甚至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灰褐色疙瘩。 透明的黏液从虚云禅师嘴角滴了出来,落在那女子手上,她似乎是被对方突如其来的变化给吓到了,眼皮颤了颤,总算有了一点反应。 她五指抓在被褥上,两腿疲软地往后蹬着,却牵动了下身的伤处,顿时,一股鲜血涌了出来,沾湿了她的衣裙。 虚云禅师见了血,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他的嘴已经裂到了耳朵根,一条黄色的舌头拖在外面,挂着黏液,眼看就要舔到那女子脸上。 就在这时,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朝他飞了过去。 那柄匕首带起一道破风声,虚云禅师只来得及回头,匕尖便刺进了他的右眼,摧枯拉朽的力度破开血肉,竟将他直接掀飞,钉在了墙壁上。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血花飞溅,虚云禅师膨胀的肚皮不断收缩着,里面那团云状的绿光也跟着萎缩了不少。 “什么人?!” 虚云禅师毫不在意,他五官都拧皱在了一起,看着就极为痛苦,却挤出一抹诡异的笑,长舌一甩,便卷住了钉在他眼眶中的匕首,硬生生抽了出来,带着血的皮肉残渣还挂在上面。 “哐当”一声,他将晕血的匕首扔在地上,挣扎着站起,一股股鲜血从他脸上的血洞中涌出,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染得面目全非。 那女子不过就在离虚云禅师三尺远的地方,殷止不再犹豫,从房梁上跃了下来。 “海棠。” 地上的匕首铮鸣一声,浮至半空后调转了头,凛冽的刃气旋风一样直冲而上,毫不客气地朝虚云禅师当头罩去。 “装神弄鬼!”虚云禅师慌忙一抬头,刀光剑影中只看得见一个脸上蒙了黑巾的青年男子,他大喝一声,嘴巴做吞吐状,那团绿云忽地蹿了出来。 登时,狂风呼啸,门窗剧烈摇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开来。绿光骤然腾起,二人的衣袖被狂风吹着,飘 在空中荡漾不止。 这煞器可是连千年大妖都要惧上几分的,区区形妖的妖力又如何胜得过。那绿光被匕首冲开来,而后又杀气腾腾地朝虚云禅师脖子砍去。 虚云禅师慌忙后退了三四步闪避,眨眼工夫,殷止已经趁机将那女子给一把拽了过去。 眼见自己不敌,虚云禅师也是个自知之明的,他拂袖甩出一股白烟,便从窗户跳了出去。 殷止摘下那女子口中的布团,接着从怀里取出一颗丹药,塞进对方嘴里,又利落地往她背后贴了一张符:“待着别动。” 旋即飞身追了上去。 闹出这么大动静,那些僧侣早该来了,为何一个人影也没见着? 虚云禅师心中着急,他脚下生风,一刻也不敢停留,不时频频回头张望,以防那蒙面人追上来。 早在跳窗时,他便放出了联络符,只希望那位能快点赶过来。 殷止一路尾追,那虚云禅师打斗本事不怎么样,逃跑的工夫倒是一绝,二人之间的距离迟迟不见缩短。 一个转弯,虚云禅师掌心朝前,打碎了大殿的雕花木门,而后纵身跳了进去,他扶着那尊金身佛像,手指插入佛像莲花座下一处凹陷,猛地一推。 一阵细碎的尘土伴随着暗暗的轰鸣,从下面传了上来,金光四射的佛像往后退去,裂出一道缝隙,缓缓打开。 虚云禅师目露喜色,一个矮身便钻了进去。 洞壁上的烛火一盏接一盏,自行亮了起来,这处密室乃是菩提寺弟子的“修行之处”。 整个菩提寺并不全是形妖,还有不少普通人类,那些形妖夜晚便聚集在这密室中一起修炼。 “普慧!灵光!”虚云禅师唤着弟子的名字,却迟迟没有回应。 甬道里安静极了,地上印着杂乱的脚印,还有几条长长的印痕,似乎是什么东西曾被拖行,不仅如此,空气中还隐隐浮现着一丝浅淡的血腥味儿。 虚云禅师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有人……有人闯进来了! 理智告诉他得逃离这里,但身后还有个实力不俗的蒙面人正在追击,虚云禅师进退两难,长舌蜷曲着,手指死死抠进掌心。 这结界乃是那位亲自所设,寻常人又怎能打得开? 虚云禅师一边试图说服自己,一边又顺着甬道走了几步。 “桑长老?”他扯着嗓子,小心翼翼道,“寺内来了不速之客,那人不怀好意,怕是为了城中女子失踪一案而来。” 甬道尽头的石室内若有似无地传来一道模糊的女子声音,这声音有些耳熟,听着像是桑长老,虚云禅师不由松了口气。 他额上冷汗热汗齐冒,就在他手背上青筋几乎破皮而出时,那石门“嘎吱”一声,缓缓地向里面打开了。 真的是桑长老! 虚云禅师嘴角一翘,只是还没完全展开个如释重负的笑,表情便蓦地一凝。 只见石室内满是横七竖八的尸体,个个双目圆瞪,脖子上唯浅浅一条血痕,一副死不瞑目的凄惨模样。 一击毙命。 而在尸体中间,则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弓字褶的白色裙摆勾勒出纤细的腰身,缀纱像是昙花一般随着石门带起的风微微展开,倒映着澄黄的烛火,宛如铺了一层绮霞。 然而在满地尸体中,这样纯净素洁的白色却让虚云禅师一阵惶悸。 白衣女子侧过身,左眼角下那粒朱砂小痣亮得惊人。 “虚云禅师,是吧?”她虽是在笑,但笑意不达眼底,“我等你很久了。” 话音没落,虚云禅师就觉得一股巨大的吸力兜头而来,他未及反应,已经不由自主地向着那女子迈动了脚步。 昏暗的石室中一道红光突然划过,虚云禅师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喉间一痛,整个人便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瘫软在了地上。 “形妖。”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间,虚云禅师瞳孔中映出的是一只白皙的手,手指的主人漫不经心把玩着从他腹中掏出来的那团缥缈的绿云,而后毫不留情地,捏碎了它。 89. 迷惑 月光不知何时被游动的黑云遮蔽,中庭里伸手不见五指,盛了香灰的铜鼎兀然屹立着,院中那株七叶菩提树随风瑟响,空气冰凉,似乎暗暗凝了一层夜雾。 殷止打算速战速决,他握着匕首那一侧的拇指微微往匕身上弹了下,“铮”的一声,一股劲风平地而起,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顶着一个豁口的大殿门顿时朝里敞开,露出正中那尊威严的金身接引大佛。 佛祖颔首低眉,眉眼仁慈肃穆,悲悯地凝视着下方的信徒。 劲风刮到佛像前,贡品桌上的烛台、香炉,骨碌碌地滚落一地,然而那尊巨大的佛像却纹丝不动。 有结界。 正当殷止准备打出符咒时,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骨笛响,悠然柔转,刺入耳膜,直入人五脏六腑,连同周身灵力都被这古怪的笛声搅动了一下。 随即,骨笛声如楚歌四合,在整个菩提寺中回荡,一起一伏,或抑或扬,由远至近轻轻飘过耳际,那股甜腻的腥气又从某个地方涌了上来,婉转成海水的曲线,不断往人身上扑。 佛像身前那两盏莲花香烛忽地亮起,冷红光芒如血,密密麻麻的花枝从地下钻了出来,赫然掀起数丈高的花海。 紫红色的花瓣纷纷扬扬,雨点般落下。 金身佛像被花海覆盖,光影变换间,一对对暴露交缠的男男女女出现在了面前,那些人三两个挤在一起,以各种令人咋舌的扭曲姿势,正在行那□□之事。 殷止蓦地觉得自己像是躺在了棉花地里,细柔的花瓣不断坠落在他的肩头和发丝之间,四肢百骸中涌上说不出的酸软与潮湿。 他耳畔传来一声呢喃,一双手臂柔若无骨地缠住了他的腰身,如削葱般的指尖像是蚂蚁的触须细细地爬过,麻酥酥的。 这是什么鬼东西? 殷止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副放荡不堪的画面让人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抵触,他面无表情,朝天甩出一张符纸。 符纸飞至半空,倏地炸裂开来,化作无数簇细小的火苗,缤纷洒落四周。 这符纸威力极大,一沾到那些花枝便迸出火星,游走似火龙,花枝逃不过,一时间被烧地哇哇乱叫。 与此同时,殷止掐出手诀,匕首海棠卷成了一道残影,将什么红粉与骷髅全都一刀给劈成了光脖子。 “还真是铁石心肠。”不远处传来一道女子的轻哼,那骨笛曲随之声音色突变,不再低回,而是凄切激越起来,尖而细,不住地往人耳朵里钻。 殷止眼前一花,幻境再起,刹那间,无数人影从他脑中闪过,方才甜腻的香气荡然无存,周遭突然传来一丝熟悉的幽暗淡香。 紧接着,一道青烟从层层叠叠的花枝后冒起,落在了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化身成了一个人影。 那人身姿绰约,娉婷如烟,绯红的裙摆如蓄了雨的云一样翻滚纷飞,倒是真绝色。 殷止不由愣了一下。 那人便趁这个空当,朝他靠近了几步,一只盈盈素白的手抬起,指甲上的红蔻丹妖异又魅人。 眼看那只手就要抚摸上殷止的脸颊,却在还有寸远时,被死死地抓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对方的脸如同上等的白瓷,眼角飞着艳色胭脂一般的红,醺醺然透出媚惑的醉意。 自今夜进这菩提寺后,殷止的眸子第一次起了肃杀之意,黑浓的云在其中翻滚,他掩在巾布下的嘴唇开阖,吐出四个字:“不知死活。” 他原本不想节外生枝,但背后那人居然用此等下作无耻的东西化成褚颜的模样,妄图迷惑于他,这让他眼底腾出几分戾气。 下一刻,匕首海棠自下而起,闪电般朝那人的面皮直刺而去。 殷止掌心冒出了幽蓝色的火焰,铁链一般朝被他扣住那条手臂飞缠而上。 乌云团团堆簇,月色隐没,风雷暗涌。 他一抬手,铺天盖地的蓝色火焰犹如暴风骤雨侵袭而去,同时,一沓符纸一抹,在空中排开,形成一个包围圈,狠狠朝着那些花枝攻去。 笛声尖如利锥,参差交叠长短密集,却在此刻戛然而止。 匕首在没入“褚颜”脸的刹那,便炸裂成千万片花瓣,而笛曲也在同一时刻被冲了个七零八落,周围的幻觉潮水似的化在了一片泱泱火光中。 殷止这才看见,屋檐上立着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年轻女子,她目光像淬了毒的利剑,那只握住骨笛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两下。 “好,好得很,”那女子冷笑一声,“你是何方神圣,我倒要会会你!” 紧接着,一道剑光当头而来,那女子已经冲到眼前,眨眼间连出十几招,均被殷止闪电般避了过去。 那根骨笛被她留在了原地,又幽幽地奏响了曲子,曲调诡异,直催人六神。 剑光一记上挑,终于在殷止胸前带起一弧血线,尽管他身法极快,然而胸前衣襟仍然被横着划破了尺长的裂口。 殷止纵身飞踏上旁侧的梁柱,沉声道:“海棠。” 正在劈杀地上花枝的匕首一顿,卷起冲天磅礴气劲,“啪”一声被他稳稳抓在手里。 随即,灵力从刀柄顺着匕身暴起,当空斩下,庭中那座铜鼎崩塌爆裂,漫天呛人的香灰中,那鹅黄衣裙女子被重重掀飞去数丈之外。 她的身体狠狠砸在墙壁上,大殿震颤不止,她喉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 没给她反应的机会,殷止持刀上前,一把掐住那女子的脖子,将她从地上提起来。 那支骨笛颓然掉落在地,淡淡的白芒闪烁两下,最后彻底暗了下去。 “阁下到底是什么人?”那女子面皮抽搐两下,“为何平白无故欺到我桑家头上?” 在搬出桑家身份的瞬间,她明显感觉到掐在自己脖子上的五指松了些许。 “想必阁下也是方士,天地万物各自有道,形妖也不过是其中一种,阁下又何必赶尽杀绝?”女子见有门,便趁热打铁继续道,“不如你我各自退一步,阁下放开我,我只当今夜之事没有发生过。” 殷止听到这话,却皱了皱眉,他另一只手将匕首举了起来,寒光映在眼瞳中,凌厉不可视。 接着,那匕首便横在了那女子身前。 方才有那笛声遮掩,如今那笛子已然失了灵力,如此近的距离,他终于察觉到了这女子的古怪之处。 她,也是形妖。 匕首一翻,将系在她腰间的那只香囊给挑了下来。 其中里装的乃是遮蔽气息的符纸,香囊一落地,形妖的气息便无所遁形。 女子顿时面色一变:“阁下这般轻易弑杀,就不怕业障缠身?!” 殷止居高临下地睨她一眼:“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呵,既如此,那我也就不再瞒着阁下了,”女子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悄无声息地背到身后,掐了个诀,她故意放慢语速拖延时间,“我怎会蠢到孤身前来菩提寺?我桑氏族人不出一炷香时间,便能赶到此处,到时候,阁下即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洛阳城本就是桑家的地盘,其他方士都颇有几分忌惮,行事也多有收敛,不敢肆意妄为。 “我方才看阁下的身法,也不像是散修,若是再不收手,就不怕整个师门都走不出这洛阳城么?” 随着她最后一个话音落下,那只骨笛突然腾起,朝殷止后背飞刺而来。 血沫从那女子唇边涌出,她勾起嘴角,露出一抹狞笑。 只可惜,她调动周身灵力发出的这一击却落了个空,她只来得及看到一股轻薄的红雾从那蒙着面的黑衣青年怀里飞出来,而后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卷上了那只骨笛。 一道红色的人影鬼魅一般出现在了半空中,那人一招手,骨笛顿时停住,落在了她掌心。 她手指从上面轻轻地捻过,一抹黄色的符咒从骨笛上现了形,纸一样悬浮了起来,接着被她打散:“别人的东西,也用得这般顺手么?” 殷止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手不自觉一松,鹅黄衣裙女子脱了力一般,摔回了地上。 他侧过身,目光沉沉地望向那握着骨笛的人。 褚颜。 飞火似的裙摆从下而上慢慢褪色,像是漾开的水波纹,眨眼间变成了流雪般的白色,她的身形也跟着拔高了几寸,回到了成人模样。 红雾温柔又亲密地缠在她的指尖,不过几个呼吸间便融了进去,消散不见。 不是分身,是……本体。 乌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开了,清透的月色从云间落下,穿过那株茂密的七叶菩提树,落下碎银般的光点。 殷止和褚颜遥遥对视着,片刻后,褚颜歪头笑了,白纱裙摆和墨发随风飞舞,她从房顶上轻飘飘地跳了下来。 殷止回过神,骤然间,他胸口泛起一阵奇异的尖锐疼痛,像是被刀刃一笔一划地刻在了心上。 他这才发现,之前被那鹅黄衣裙女子用剑刺破的伤口已然愈合了,只在衣襟上渗出了浅浅一条血痕。 分身的记忆,会带回本体么? 殷止抿紧了唇,正欲开口,脚下突然一阵震颤,那些花枝从角落里钻了出来,五颜六色,枝叶簌簌摇动,像在嗅探着什么,扭头就朝两人涌了上来。 而那躺在地上的女子则趁势往暗处遁逃去。 “原来还是同族。”褚颜若有所思,她不退也不避,只是弹出一道红光,那些花枝一沾到这红光,便调转了方向,原本颓萎的花叶又精神十足地直立起来,击电奔星一般朝那女子袭去。 那女子被这一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往后退,然而那花枝顺着她的腿往上爬,她愈是挣扎,便缠得愈紧。 褚颜道:“姑娘,对不住了,不属于你的东西,还是还回来比较好。” 她话虽如此说,行事却冷酷无情,花枝毫不犹豫地钻进了她嘴里,伸进了喉咙。 那女子一阵干呕,双手拼命拽着花枝往外扯,身子一阵阵抽搐,紧接着动作突然减缓,黑色的血液顺着七窍流出。 她双眼翻白,昏倒在地。 花枝拖着一颗浅红色的妖丹,从她嘴里缓缓地退了出来。 褚颜看着这颗妖丹,暗暗叹息一声,随后将其收进了怀里。 做完这些后,她才转头看向殷止,见对方似乎有些惘然,她便道:“殷公子好像很不舍得那个分身,不然,我再做一个给你?” 殷止略带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不必了。” “那女子说她的族人还有一炷香时间便会到菩提寺,”褚颜继续道,“殷公子不走么?” 她怎会知道…… 殷止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应该是分身待在香囊中时,能感知到外界发生的事。 如此说来,分身的记忆已经回到了本体? 那她岂不是知道了春亭山的一切? 殷止垂下眼睫,敛住了晦暗的眸光。 然而这副模样却让褚颜生出了误会,她耳垂微微发热,不由理了理鬓边的发丝,遮住那抹薄红。 分身是乃她的一缕神魂所化,如今魂魄完整,那些记忆自然便回到了她体内。她放任了自身的意识,全靠本能在行事。 或许是她……过于孟浪轻佻,不知分寸,把殷止给吓到了。 这可不妙,今后该如何面对他呢? 褚颜心中冒出一股空荡荡的躁意,但具体在焦躁些什么,她也说不上来,于是她只好又问了一遍。 殷止:“不走。” 方才那鹅黄衣裙女子说他“赶尽杀绝”,恐怕是褚颜做的。只是她为何又来到了人界,莫非……也是为了那三生冰心花? 这个回答对于褚颜来说实属意料之中,她抬手挥出一道结界,道:“这结界能抵挡一个时辰,其他僧人已经遣走了。寺庙里供奉着一颗舍利子,我需要找到那东西。” 殷止自然也听说过那舍利子一事,据说是菩提寺修筑初期,一位得道高僧圆寂后所化。 “那并不是什么舍利子,而是妖族的妖丹,”褚颜道,“十年前,那妖来到人间历劫,却在渡雷劫时肉身俱散,但是妖丹却碰巧被一个净妖师所得,用某种秘法保存了下来。不过这妖丹凝结了那妖渡劫失败的怨气,会对人类产生一定影响。” 在虚云禅师归来前,她已经在大殿和另外几个偏院中找寻过,但都是一无所获。 殷止沉吟片刻,道:“钟。” 他说的自然就是在最开始造访菩提寺时,将他们几人拉入幻境的那口古钟。 90. 扼身符 那古钟位于一座七层佛塔之上,越往上走,楼梯便越陡,空间无比狭小,只容人弯腰低头才能勉强通过。 因为有虚云禅师的命令,平日里这佛塔无人敢靠近,僧侣也只在一楼厅堂内洒扫,这上面便全是灰尘乱絮。 褚颜推开一扇窗,些许微风透了进来,总算吹散了几丝阴暗潮湿的味道。 乌色的发丝蜿蜒在她身后,皎白与浓黑间或交错,若隐若现地露出下凹的腰线。 殷止遮在脸上的巾布已经摘了下来,因褚颜那句“殷公子长得这么有辨识度,就算蒙着面,也能认出来”,他自认他长相没什么特别,但褚颜说这句话时神色极为认真,他也只好照做。 他现在处于一种真切又悬空的吊轨状态,总会情不自禁地继续将面前的这个褚颜当做是分身,在看到她抬手想推窗户时,甚至差点无意识先她一步。好在看见那抹不同于往日的白衣时,他又突然清醒过来,最后险之又险地控制住了。 这个完整的褚颜,是不会像分身那样亲近于他的。 殷止意识到这一点后,眸色又暗了几分。 褚颜忽而停下脚步:“殷公子。” 身后却没回应,她只好扭头看去,却见殷止一动不动,眼神沉郁,薄唇紧紧抿成一线,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他手指扣在褚颜方才碰过的那扇窗棂上,指节突起,颇有几分用力。 褚颜心中疑惑,又唤了他一声。 殷止总算收回视线,他深深吐出一股气,应道:“怎么了?” “上面太窄了,”褚颜指了指头顶阴暗逼仄的楼阁,“我进去,你在这儿等我。” 殷止“嗯”了一声:“当心些。” 褚颜便化作了一团红雾,朝佛塔顶端钻了进去。 最上面的小门被木头给封死了,门上还贴了符纸。那符纸很旧,呈现出一种黄褐色,边角也有些残缺。 褚颜不太懂符咒,便用术法将其摹下,传给了佛塔下的殷止。 片刻后,殷止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这是封印符,意在隔绝进出,镇压妖邪。” “看来找对地方了。”褚颜脑中飞速闪过许多念头,她竖起手指,一条细细的藤蔓从她指尖冒出,蜿蜒着缠上那张符纸,将其揭了下来。 就在符纸脱离木门的一刹那,整座佛塔都震动了起来,一道喑哑尖利的声音从门后响起,宛如有快散架的老旧架子床,让人心头发颤。 随后,佛塔上那座古钟倏地炸裂开来,青铜碎片混杂着木屑,冰雹般噼里啪啦地朝四面八方落下。 一层若有若无的黑雾慢慢聚拢在一起,凝成一个奇怪的人形,像蜥蜴一般四脚并用,飞快地从一地狼藉中掠了过去。 这异动让佛塔下面的殷止心悬到了半空:“褚颜?” 这团黑影穿过墙壁,如入无人之境,只是一个眨眼的工夫,便升到了佛塔之外。 褚颜:“无事,我有办法对付这东西。” 她看着那东西飞远,凌空而上,手臂一振,软透的雪白披帛化作了银蛇,去如流星,一下子绞缠住那黑影。 黑影顿了一下,发出一阵嘶哑的“嗬嗬”声,团团黑雾似乌云翻滚涌动,里面隐隐约约地显出一张人脸。 是个中年男子,面色青白如野鬼,眉心刻着存长红色的血痕。 那血痕应是某种符咒,淡淡的灵气从其间散发出来。 下一瞬,这黑影像野兽一般拱起了脊背,像拉到极致的弓弦。 褚颜侧头打量了对方两眼,数条白绫从她身后飞出,只是须臾之间,便将那黑影四肢给牢牢地缠了起来。 黑影眉心那点血痕愈发鲜亮,他一抬手,掌心下闪现银光,召唤出了一柄长剑。 从四面刮来的阴风吹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褚颜修长的眼尾挑了一下,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黑影却瞅见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勾了一下,登时心头一跳。 “被封住了心神么……”褚颜暗自想道。 黑影眼睛一花,还没看清,一道白光便闪现至面前,他被那白绫缠着,仓促之际只得反手挑起剑尖,将手臂上的白绫斩断,而后长剑一抡,在空中划开一个巨大的圈,堪堪挡住了那一击。 强劲的妖力如尖刀般捅进脑海,黑影剧烈颤动,如同被捏住了心脏,他本就苍白的脸更是惨无人色,眉心血痕闪烁两下,又强撑着振剑上前。 褚颜眉头一皱,那白绫看着柔软无力,实则坚韧无比,和坚韧相撞发出了一声亮响,她架住长剑,随即闪现到黑影身后,左手打出法诀,那黑影自脚下凝出红雾,海棠花瓣像链条一样锁住了黑影的脖子。 褚颜:“连本座也认不出了?” 紧接着,“当啷”一声,长剑被活生生打飞了出去,轰隆穿过墙壁后,斜斜地钉进了地面。 黑影还欲反击,后脑勺一冷,便被两根手指抵住了。 一股妖力排山倒海般钻进了他的后顶穴,针一样顺着经脉穿透了他眉心那道血痕。 黑影剧烈地抽搐起来,周身的雾气疯狂涌动,褚颜整个人都被那黑雾给吞噬了进去。 白绫寸寸断裂,纷乱落下。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数息之间,黑雾像棉絮一样团团落下,总算露出了其中那中年男人的面容。 他嘴角溢出几丝污血,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眉间血痕闪烁几下,中年男人的四肢不受控制般又要痉挛着扭动起来,仿佛不听从他本人的控制。 这符咒还真是棘手。 褚颜朝佛塔下的殷止看过去,对方会意,飞身上前,他只是低头看了那中年男人眉间的血痕一眼,便知晓了这符咒的来历。 扼身符。 能将人的魂魄强行留在世间,并洗去原本的记忆和人性,最后沦落为任人摆布的傀儡。 殷止往中年男人脸上贴了一张符纸,接着咬破自己指尖,用血先在对方人中处轻轻一点,再以沾鲜红血液的手指为笔,从上至下,飞速写过去。 只划了一横,那中年男子喉咙里便发出了痛苦的嘶吼,他手臂下意识就要挥出,却被海棠花瓣给紧紧缠住,又一把给摁回了地上。 他五指扣在泥土中,淡淡的黑气不断从他身上飘出。 扼身符咒忽明忽暗,中年男人像是被钉住尾巴的鱼,不断挣扎抽动着,叫声凄惨,如遭凌迟。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符纸便化作一道金光没入了那男子眉心,血痕也随之彻底暗了下去。 狂风停止,褚颜和殷止也同时收了手。 中年男子眼窝微陷,嘴唇青灰,毫无人气——一个苟存人世的残魂而已,说不准什么时候便会消散。 他颤颤巍巍地睁开半眯的眼皮,在看到褚颜的一瞬间,眼底居然浮现出几丝惶恐,他撑持着起身,半跪在褚颜面前:“主上……” “还是别跪了,”褚颜无所谓地一摆手,“起来罢。” 中年男人从善如流地站了起来,但仍是低垂着眼:“若不是主上出手相救,我还不知要被困在那古钟里多久。”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修为不精,没能渡过天劫,这都是命数,怨不得旁人。然而未曾想,却被奸人趁虚而入,将我的魂魄困在了妖丹之中。” 褚颜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你还记得其他事么?” “说来惭愧,”中年男子苦笑一声,“被那古怪符咒附身时,我记忆全失,混混沌沌,对外事茫无所知。” 这男子的真身便是一只蟾蜍,他的妖丹和残魂被封印在菩提寺中,被用来炼制形妖。 褚颜来洛阳城也不过短短三日,这期间她自然也听说了洛阳城中年轻女子失踪一事,便一路寻到了这菩提寺。 殷止似是想到了什么,将牵魂术一事告知了褚颜。 褚颜微微敛目,沉默了一会儿,道:“如此说来,那虚云禅师将女子掳到寺中吸食精气,之后再由桑家人将那些女子的魂魄抽出,炼制牵魂术,最后,菩提寺将尸体掩埋。” 但若是以桑家人的手段,定是能将尸体清理得干干净净,断不会被那个采药郎误打误撞地发现,还报给了官府。 这不是徒生枝节 吗? 殷止却想起白日里虚云禅师面对那鹅黄衣裙女子时的讪色,约莫是虚云禅师对人的精气过于贪得无厌,背着桑家人抓了不少女子,又怕被其发现,才不得已将尸体埋葬在西郊树林中,以为这样能掩人耳目。 毕竟没有人会想到,佛门之地会藏污纳垢。 中年男子表情复杂地看着褚颜:“主上,不知我的族人……” “你族中的小辈还算争气。”褚颜语带安慰地回道。 听到这话,中年男子一直皱着的眉头总算舒展了几分。 大妖身亡命殒,倘若妖丹尚还完好,一般来说,都会被族人带回族中供奉,但这中年男子却将自己的妖丹递到了褚颜面前:“主上若是不嫌弃,就请收下吧。” 他被天雷劈中时心存不甘,那股怨气便凝结为煞,留在了妖丹中,就算是桑家灵力最深厚的大长老,也无法去除这煞气,只得退而求其次,将其魂魄用扼身符强行困留住。 现如今,中年男子清醒过来,主动将他的妖丹给了褚颜,那煞气自然而然也消弥了。 他说完,脸上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意,身形渐渐变得虚幻,不稍时,便化作了万千光点,随着风飘向了无垠夜空。 褚颜捏着那颗棕褐色的妖丹,突然心里一紧,朝寺庙门望了过去。 有人正在试图破开她的结界。 “看来那女子所言不虚,桑家人还真找来了,”褚颜闭上眼睛静静感受了片刻,“人还不少,整个菩提寺都被包围了。” 这处境听起来着实不妙,然而她脸上的表情却不显凝重,眼角甚至还带着几丝笑意。 “这可如何是好呢,殷公子?” 殷止对上她润黑的眼瞳,微微蹙了蹙眉,似乎在认真地做抉择,严肃无比。 下一刻,他伸手指了指寺庙大门。 褚颜笑了:“硬闯么?” 刀山火海对殷止来说亦作坦途,置死地而后生,无论是陷阱,还是牢笼,他都只会赴约,哪怕没路,他也会用刀杀出一条路来。 殷止侧头看她一眼:“我作掩护,你从后面走。” 他想以自身为饵,将外面的人引开。 褚颜向来都身着红衣,但此次她却换了一袭素白,想必是不愿引人瞩目,若是她出手,难免会被净妖师察出异常。 既然她不想暴露身份,那便无需动手。 褚颜低低笑了一声:“殷公子可真是……” 后面的话她却没说出来,她顿了一下,忽然道:“其实我之前来过一趟菩提寺,在大殿的佛像背后,留了一个传送阵。” 殷止闻言,明显愣了愣。 “轰隆”的巨响一阵接一阵,桑家人正在拼力破阵,而褚颜布的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防御阵,坚持不了多久。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先是去了后院将那个被掳来的女子带上,接着便赶到了大殿。 那女子身受重伤,神志不清,无法承受传送阵,褚颜便将她装进了法器中。 传送阵就刻在佛像的莲花座之下,灰蒙蒙的大殿之中,静谧得只听得见人轻细的呼吸声。 褚颜将蒲团搬开,回头看着殷止:“殷公子,把手给我。” 殷止沉默一瞬,顺从地将右手伸了出去。 褚颜看着他手背朝上的姿势,不由笑了笑,她低垂着眼,将他的手别过来,掌心向上,而后轻轻地握住了他。 红光从她指尖冒出,钻进了传送阵之中。 随着妖力注入,莲花座开始缓缓旋转起来,分明门窗紧闭,殿内却起了阵阵微风。 “对了,殷公子,”在满室的红光中,褚颜忽然说了一句,“这传送阵其实是个半成品,我们的落脚点或许会出现一点偏差。” 殷止:“……” 怎么现在才说? 莲花座愈转愈快,周围的景象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胧的、乳白色的雾气。 只听“砰”的一声,巨大的水花溅了起来,挡住了一切视线。 竟然……传送到了水里。 91. 温泉 月影从树间漏下,朦朦胧胧地落在石上,摇曳潋滟。 院子里是一处热泉,这泉圈得有些妙,不是从后边山上引下来的,而是依着原先的地势建的宅子,因此冒着袅袅白气的热泉旁便是天然堆积的石块,层层叠叠,刚好将泉水围砌起来。远处则是郁郁葱葱的竹林,自然地隔绝出一方小天地。 乳白色的泉水只有齐腰深,温滑秀澈,淡淡的咸味中夹杂着硫磺的气味。 月下白泉中,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一把擒住了褚颜的手臂,将她从水下拉了起来。 新鲜空气涌入肺里,褚颜喘息两声,抹了抹脸上的水。 晶莹的水珠坠在睫毛上,她用力眨了眨,这才看清眼前的一切。 月色将殷止身上镀了层冷色,却又熏沐在湿润的白色雾气中,反倒是多了一分清润,平日里冷厉禁欲的眉目,如今连浓黑如鸦羽的长睫都结了细细的水汽,将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染得多了些朦胧的暧昧不清。 两人的呼吸都交错在一起,丝丝缕缕,勾勾缠缠,或许是因为身体浸在泉水中,热意止不住地斯磨而出,连毛孔里都仿佛要浸出汗来。 太近了……连彼此眼底的倒影都看得一清二楚。 褚颜向来从容自若,进退有节,对于任何人,她都能极好地把握和对方相处的那个“度”。妖界的众妖畏她、惧她,除了九暝和花容,能真心与她说上话的人实在没有几个;而人界的好友……凡人七十古来稀,始终无法长久。 日月蹉跎,枯荣明灭,她颠沛飘零许久,能让她生出退却念头的,好像也只有眼前这一个人。 可是如今到了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褚颜却莫名地,不敢往前了。 她到底在怕什么? 是在害怕殷止对她的情感无论是好是坏,是喜是恶,都只是因为那盏两世前被她吞掉的魂火么? 一百五十年,褚颜就那么不知岁月地枯等着,在找到殷止的那一刻,她心中所想的分明就是只需看他一眼,看一眼就足够了。 但她还是情不自禁地主动接近了对方,甚至伪装成一个修为低下的小妖,和他一同去了殷墟。 “你们会永远互相亏欠,永远彼此束缚,永远藕断丝连。” 褚千袭的话又一次浮现进了脑海,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幽王那些语重心长的劝告。 人生尔尔,不过虚景,人类肉体凡胎,终世挣脱不了轮回之道。 轮回,轮回…… 褚颜后知后觉,无意识往后退了退。 却是殷止一时没控制住,那只为了防止她身形不稳摔倒而扣在她腰上的手猛地收紧了几寸,勒得她不得不轻轻后仰。 褚颜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眼角下的朱砂小痣因为沾了水,更显艳丽。 她的白衣被水浸得湿透,像是笼了一层迷濛的雾,薄软的外裳皱在一起,间或被泉水折皱,间或紧紧贴在身上,倒似起伏的半岛,线条宛如一笔勾勒出来,流畅至极。 氤氲的水面上,殷止忽然微微俯身,靠近了她。 灼热的呼吸带着些许水汽,被掩在这一方狭窄的天地里,月色清透如银纱,两个人的影子几乎快融为一体。 褚颜瞳孔微微一缩,她尝试稳住愈发慌乱的心跳,但耳朵根却背离了她的意志,擅自烧了起来。 在她印象中,殷止一贯都矜持不苟,这是在做什么? 下一刻,那只手便落在了她发间,轻轻拢了一下。 殷止的手向来是握刀的,何曾如此小心翼翼地把持着力度,去抚弄一个女子的发。 “发钗,掉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低,像沸热的刀片刮过褚颜的耳骨,松动的发钗随着他的动作被重新插了回去。 褚颜莫名松了一口气,突然感觉腰间一轻,随即是一阵空虚的冷。 院子里昏昏暗暗,她刚要开口,院门便被人从外面给推开了。 一个青衫男子提着盏灯笼,目瞪口呆地看着热泉里的两个人。 “主,主上……你这,这这这这……” 他张大了嘴,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顺利地说出下文。 这青年眉目十分灵动,两眼炯炯有神,只是此刻因为过于震惊的表情,显得有些滑稽。 他心道,早在妖界便听闻妖主行事恣意,风流跌宕,如今看来果然不假,这才来人界多久,居然就勾搭上了一个人类。 褚颜和殷止迅速分开,只是两人的表情都有些不自在。 “无心之举,纯属无心之举,”那青年一只手捂着眼睛,边说边往后退去,“主上,我就先不打扰了,你们继续……” 褚颜:“育尘,站住。” 那青年只得又讪讪地折了回来,他紧了紧提着灯笼的手,道:“主上还有别的吩咐?” 褚颜一弹指,那从菩提寺中救出的女子便被一团红雾包裹着,缓缓放到了地上。 “这姑娘受伤不轻,你替她瞧瞧。” 钟育尘乃是一只树妖,在人界居住多年,一直以方医的身份在各地游走,治病救人。 他在看到这女子的瞬间,表情便严肃起来,随即他蹲下身,为那女子把脉。 淡淡的绿光从他指尖亮起,随着妖力的注入,那女子身上的伤痕淤青渐渐消失,只是她依然双目紧闭,迟迟没有苏醒的迹象。 “主上,这姑娘是从何处救下来的?她身上怎么会有形妖的气息?”钟育尘一边问道,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瓷瓶,从瓶中抖出了一片碧绿的叶子。 那叶子如玉一般,清透莹润,一沾到那女子嘴唇,便化成了绿液。 褚颜将菩提寺中发生的事简短地说了一遍,钟育尘闻言,不由叹了一口气:“此等行径,当真是丧心病狂,只是桑家人为何要残害那么多年轻女子,是为了炼制牵魂术么?莫非……莫非是和三生冰心花有关?” 洛阳城内年轻女子失踪一事,虽有净妖师暗中作梗,但终究是人类之间的事端,褚颜和钟育尘身为妖,若是过加干涉,终归不是什么好事。 只是这三生冰心花,对褚颜来说至关重要,她必须得到这东西。 钟育尘说完,才惊觉旁边还有个陌生人类,于是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殷止。 他的目光在对方腰间的匕首上停留了一瞬,当即反应过来,这人,是净妖师。 净妖师对妖的气息格外敏感,反之,妖同样也能从茫茫万众中辨别出净妖师,这二者之间是天生的对立面,哪怕是常年混迹于人界、和不少人类结交过善缘的钟育尘,也不免有些别扭,好似被绳子束住了手脚一般。 罢了……妖主带来的人,肯定是值得信任的。 钟育尘默默在心里宽慰着自己。 不过妖主还真是不走寻常路,居然跟一个净妖师如此亲近。 躺在地上的女子突然嘤咛一声,接着便慢慢睁开了眼睛。 “醒了!”钟育尘脸上一喜。 那女子却被吓了一跳,嘴唇不住颤抖,慌忙地往后退去,手指在地上胡乱扒拉,似乎是想站起来。 她……她不是在菩提寺吗?怎么会突然被带到这个地方来? “别怕,姑娘,”钟育尘轻声抚慰道,“你现在已经安全了。” 那女子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她惊慌失措地往周围望了一圈,在看到将她从虚云禅师手下救出来的殷止后,苍白的脸上总算是有了一点血色。 “我……我……菩……菩提寺……”她嘴唇啜嗫着,语无伦次,喉咙里带着破碎的泣音,仍是无法完整地吐出后面的话。 看来着实被先前的经历刺激得不轻。 褚颜见状道:“罢了,让她好好歇息吧。” 钟育尘应了一声,将那如受惊雏鸟一般的女子搀扶起来:“那主上,这姑娘就先待在我这儿休养吧。” 她目送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转头看向身后的殷止。 不知为何,对方一直微微蹙着眉,长眸轻挑,眼底蕴着一汪墨色,暗流翻涌, 周身的气压低得不能再低了。 “殷公子,是在生气么?”褚颜勾起唇角,轻巧笑道,“是在气我隐瞒身份,欺骗于你?还是……气我一走了之?” 她问得这样直白而坦诚,但表情又带着些许纯然,隔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气,那眼尾如同春日柳叶拂水一般弯了一痕,叫人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心火。 殷止垂在身侧的手指一动,然而还未等他接话,褚颜便慢悠悠地补上了下一句:“我知道了,是在气我没有赔你的发带罢。” 发带? 殷止眼睫一颤。 褚颜察觉到了他情绪的波动,笑意更深:“殷公子是忘记了么?之前在殷墟,我弄断了你的……发带。” 那段深埋于心底的缭乱记忆猝不及防又被挖了出来,殷止眼底不由闪过一丝异色。 幽都和殷墟不会让活人留下不该有的记忆,褚颜却突提起往事,是在试探他是否还留存着记忆?还是,还是…… 不过——若她真要如此清算,那她被他划破的衣裙又当如何? 是一句“赔给你”,便能轻飘飘罢休的事么? 褚颜的声音还在继续:“殷公子似乎不喜欢太过鲜亮的颜色,可我只有红色的发带,若是殷公子不想要……” 兀然吹来的寒风撩动了一旁的竹林,簌簌轻响拉回了殷止的思绪,他想也不想,下意识道:“要。”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这般言辞毫不委婉含蓄,几乎称得上是露骨了。 果不其然,褚颜的眸光凝了一瞬,只是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伸出手,一条发带便从衣袖下钻了出来。 如血的鲜红一头挽着她的手腕,另一头则是轻悠悠地往殷止的方向飘过去,像是有着自我意识一般,先是碰了碰对方的指尖,紧接着便亲昵地缠绕了上去,一圈一圈,从指节一直环绕上他的腕骨。 发带上还残留着褚颜微热的体温,和她身上淡淡的幽香。 她皮肤润白细腻,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和飞火般的红色纠缠在一起,红与白形成鲜明极致的对比,看得殷止眉心一跳。 他知道,褚颜是故意的。 分明可以直截了当地将发带给他,却偏偏让细腻柔软的红裹着他的身体,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撩过迷濛的水汽,若有似无地挑拨他紧绷的神经。 她好似一直这般举止,随心所欲又无所顾忌地靠近别人,在对方沉迷于她用暧昧假象编织的软梦时,她却俶尔抽身远离,让人从云端坠落到谷底,而她却还是优游自若地遥坐在云上,以一种不可向迩的姿态,对那人笑着说“我不过是在捉弄你,你怎么还当真了”之类的话。 对于位高权重的妖界之主来说,接近一个人类,不过是她一时兴起的闲情逸趣罢了。 不知怎的,殷止无端生出种冲动,干脆将面前这人捆住手脚,囚在暗无天日的樊笼中,到那时,她滴水不漏的面具是否会裂开缝隙呢? 他这么想着,便垂下眸,手指忽地收紧,抓着那条发带用力一拽,绮丽的红便紧紧勒在了褚颜手腕上,只是不过一瞬,又陡然松开,剩余一小截发带在她指尖牵扯两下,彻底垂落了下去。 就好像某种无形的东西蓦地断开了。 半明半晦的院子内,褚颜逆着光,她衣裳虽是用术法弄干了,但发尾还是湿的,她将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漫不经心道:“那牵魂术似乎能禁锢人的灵魂,让其无法进入六道,冥界已经派了阴司来调查此事。” 听她这话,应是和冥界之人有联系。 是……幽王么? 殷止想起对方在承影湖上和褚颜亲密无间谈话的模样,眉头又压紧一分。 正当他想开口时,一团白绒绒的东西突然从墙后跳了过来。 那生物瞧着圆滚滚的,体型敦实,动作却十分灵活,以一种堪称矫健的姿态,准确无误地钻进了褚颜的怀里。 殷止目光一顿,这才看清那是一只雪白的狐狸。 92. 集市 小狐狸眯着金色的眼睛,欢喜得连两只毛茸茸的狐耳都在前后颤动,它仰头望着褚颜的脸,又伸出粉色的舌头去舔她下巴上的水痕。 褚颜被它舔得有些痒,忍不住笑起来:“舞七,别闹。” 舞七却充耳不闻,它两只短短胖胖的前爪扒拉在褚颜胸前,像小狗那样喘着气,蓬松的大尾巴摇来晃去,不停向褚颜撒娇。 殷止面无表情地看着舞七,这没羞没臊的小狐狸精,爪子往哪儿摸呢? 待褚颜安抚地摸了摸它的头后,舞七才侧过身,眼带警惕地瞧着殷止。 这黑衣青年手腕上还缠着一条红色的发带,舞七一眼便认出了这是褚颜的物品,前几日它围在褚颜身边又是撒泼又是打滚的,也没能让对方将发带给它玩儿,如今却是轻易地就赠给了旁人。 舞七甩了两下尾巴,颇为不善地盯着殷止,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嫉妒。 它不喜欢这个人类。 “这么晚了,殷公子若还不赶回去,终南那孩子该担心了,”褚颜放开怀里抱着的雪白狐狸,微微侧了侧身,“还是说,殷公子想留在这儿,同我叙叙旧?” 殷止闻言,迟疑了一瞬,像是从南柯中转醒,他快刀斩乱麻般将自己混乱的思绪一股脑封住,转头避开了褚颜的目光。 “那姑娘若是清醒了,我会传信过来,”褚颜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从虚空中召出了一卷竹简,“这上面记载了控制妖力的方法,殷公子,能替我将此物转交给凝荷么?” 易凝荷身为半妖,一直在练习压制妖力的术法,只是效果甚微。褚颜将此事记在了心里,出界门前特意在藏宝阁里找寻了一番,还往竹简上添了些自己的见解。 殷止眸色深了一分,仍旧没说什么,只是接过竹简,便离开了。 夜雾凝成薄露,顺着竹叶滴落进热泉中,已经是子时。 见那个人类总算走了,舞七便一甩尾巴,尖尖的嘴张开,一边用小胖爪挠褚颜的小腿,一边磕磕绊绊道:“颜……颜,要抱……” 褚颜视线从院门收回,往下一瞥,道:“法术修为停滞不前,撒娇耍赖的本事倒是见长。” 舞七一听这话,耳朵便耷拉了下去,它这些日子费了很大功夫才勉强学会了一些人类的语言,至于化形,那不知道还得修炼到猴年马月去了。 九暝曾说,舞七迟迟不化化形,或许是少了那么一点因缘际会,需得入世历劫,故而褚颜才将它带到人界。 她用术法遮掩了舞七身上的天狐气息,除了办正事时不让它跟随外,其余时候都将它带在身边。 不过,说到历劫……褚颜自己的天劫也快要来了,应该就在这一月之内。 她的修炼已经到了瓶颈,冥冥之中也隐有感应,妖修道乃逆天而行,“天劫”便是在警告这些蝼蚁。 天劫在即,一般的妖都会寻个灵气充沛的隐蔽之处闭关,做好万全准备,静静等待天劫的到来,然而褚颜对三生冰心花势在必得,只希望……她的天劫能在此后降临吧。 她想到这里,默默叹了口气。 唐府—— 易凝荷次日清晨悠悠转醒时,发现自己躺在了柔软的床铺上,窈冥的天光从窗外透进来,她揉着抽痛的脑袋,不由吸了一口凉气。 昨夜的记忆从她借着酒意非要练习术法而坐在桌前不肯动时便戛然而止,后面的片段皆是模模糊糊——纳明那厮忙着寻花问柳自然没空管她,师父也出了门,至于大师兄,好像去了菩提寺,如此只有一个可能,是沈终南将她送到床上的。 她只隐约记得对方好似花费了极大力气,才好说歹说、连拖带拽将发酒疯的她搀扶上床,还打了热水替她擦脸。 仲冬的夜晚阴寒如水,然而沈终南忙里忙外,愣是累出了一脑门儿的热汗。 易凝荷先是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强撑着镇定,暗暗宽慰自己,作为晚辈,照顾师叔是天经地义的事,难道那家伙还敢有怨言? 她使劲拍了拍脸,直到脸微微泛红才停下来,试图扫空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只是她手上狠巴巴,眼神却飘忽不已,俨然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最后,她顶着两个斜楞的发髻和歪歪扭扭的腰带出了门。 才刚拐过廊道,易凝荷便瞧见纳明蹑手蹑脚地从墙外翻了进来。 此人翻墙的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闯惯了的。 “干嘛呢,贼头贼脑的?”易凝荷故意提高声音道。 纳明还没站稳,便冷不防听见这中气十足的一嗓门儿,吓得脚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啃泥。 他一挑眉,不满嚷嚷道:“什么‘贼’,没大没小,这是用来形容师兄的话么?” 易凝荷却眼尖地瞧见了纳明衣领内侧的浅浅红痕,似乎是女儿家的胭脂,而且对方身上还带着一股若有如无的脂粉气。 登时她便明白了过来,好啊,这不要脸的货在外边寻欢作乐,鬼混了一晚上,这会儿天亮才从温柔乡里回来呢。 易凝荷怒道:“你身为师兄长辈,当以身作则,这般声色犬马,实在是不像话。” 纳明却毫不在意大大咧咧道:“这人活一世,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自然是及时行乐,我又不是世空寺的和尚,何必当个苦行僧?” 易凝荷冷笑:“你信不信我告诉师父?” “哎哟我的小姑奶奶,你可别吹耳边风,”纳明随意甩了甩靴子上沾着的泥,笑眯眯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师父他老人家那副身子骨,若是气出病来可如何是好?” 易凝荷眉毛一竖:“呸,还不是因为你不让师父省心!” 正当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斗得正欢时,殷止从院外走了过来。 易凝荷瞬间收住了张牙舞爪的表情,理了理发梢:“大师兄。” 殷止的目光在这两人间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他将一卷竹简递到易凝荷面前:“褚颜给你的。” 易凝荷先是讶然,随即忆起了她之前同褚颜抱怨过她无法控制妖力一事,脸上不由一喜,忙一把接过竹简。 “颜姐姐呢?”她迫不及待地翻开竹简,随口问了句,“没跟大师兄你一起么?” 殷止眼底空荡荡的,没什么情绪:“她回去了。” 此话一出,易凝荷不由诧异。 回去了?回哪儿去了? 看大师兄这般冷冷淡淡的模样,难道是褚颜回了妖界? 易凝荷正欲追问,却见殷止转身打算离开,忙用手肘捅了捅一旁的纳明,朝对方使了个眼色。 纳明收敛住脸上不正经的笑意,三步两步小跑着赶上前,一把揽住殷止的肩膀,道:“诶师兄,我打听到那些方士弄了个什么集市,只有用灵力才可进入其中。我正好想去瞧瞧有没有卖丹炉的,之前那个不是炼丹时炸了么,一直没找到趁手的,不然你陪我走一趟?” 怕对方不同意,纳明又连忙补充了一句:“听说那集市中有个叫‘摇光琉璃塔’的宝贝,是收妖的稀罕法器,师父他老人家对那东西还挺感兴趣的,咱们也去碰碰运气呗?” 殷止脚步一顿。 纳明心知他师兄这是答应了,便拉着对方,往门外走去。 拐过墙角前,他回头看了易凝荷一眼,朝她挤了挤眼睛,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包在我身上”几个大字。 那集市入口位于东市的一条小巷子中,从外面瞧着狭窄逼仄,墙角挂满了湿绿的苔藓,若是普通人路过此地,定不会注意到这不起眼的巷道。 纳明此人尤为擅长捱风缉缝,于昨夜唐画意的生日宴席上结识了不少人,更是从某位口中探听到了这处集市的发起人,正是桑氏。 这可有意思了,桑家人向来轻世傲物,尤其对那些没有世家依靠的散修更是不屑一顾,但现在却一反常态,主动牵起了头,也不知道是脑袋被门夹了还是别有目的。 往墙上的一处凹槽中注入灵力后,那墙便一分为二,露出个一人来高的暗门来。 门后别有洞天,乃是一条宽敞干净的街 道,两旁皆是各种小摊,摆满了花花绿绿。 吆喝揽客声此起彼伏,纳明就像个飞出笼的鸟人,左顾右视,见了有趣的东西,便上前热情洋溢地问询一番。 殷止一言不发,沉默着走在后面。 集市热闹非凡,汇聚了众多的稀罕物,什么疗伤丹药、灵植,符纸都只能算是泛泛之物,那些法器符宝,才是诸多方士追捧之物。 “老板,这丹炉怎么卖的?”纳明在一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那放在角落的一只炼丹炉乍看十分普通,材质非金非玉,竟然像是石头铸成的,周身散发着一层淡淡的白光,人一靠近,便感觉灵台清明。 纳明眼睛发直,情不自禁地捧起了那丹炉,这东西触手冰凉,十分细腻温润。 那摊主本来躺在竹椅中假寐,闻声便睁开了眼:“小兄弟眼光倒是十分毒辣,这丹炉乃是从一处无人秘境中取得,凡是由此炉炼制的丹药,无论是什么种类,灵力都会是原本的两倍。” 纳明一听,登时心动不已:“多少银子?” 那摊主坐着了身子,伸出五根干枯瘦削的手指。 纳明:“五十两?” “五百两!”摊主一瞪眼,“黄金。” 纳明手一抖,差点将那只丹炉摔倒地上去:“你怎么不去抢?” “嘿,小兄弟你这话可就不地道了,我看你诚心想要,才报的好价钱,”摊主脸一拉,“我做生意可是童叟无欺,五百两黄金可是只低不高,不信你上周围打听打听。” 他两片嘴皮子上下翻飞,说得唾沫横飞。 这二人的讨价还价实在是聒噪,殷止听得索然,便移开了目光,随手拿起块玉石观察起来。 这玉石里应当是封印了某种术法,玉石忽明忽暗,闪烁着萤虫一般的微光。 然而下一瞬,他余光却瞟到了一个人,动作不由顿住了。 不远处的街角,几个红飞翠舞的年轻姑娘正围在一个小摊前,挑选着首饰。 其中那抹长身玉立的白色身影尤为显眼,尽管那人的面容被斗笠遮盖,但殷止还是认出了对方——褚颜。 只是她身旁还站了个模样清俊的青衫男子,那男子拿着一只发钗,似乎在问她些什么,于是褚颜从垂下的白色薄纱后伸出手,接过了那发钗。 有些方士会在珠钗玉佩之类的物件上刻驱阴辟邪的符咒,用以赠予自己的心上人。 “啧,你这丹炉太贵了,实在不合算,”纳明和摊主议价未果,他忍着不舍,放下了那丹炉,转向殷止道,“师兄,咱们去别家瞧瞧。” 然而他一扭头,却发现殷止正直勾勾地盯着某处。 “师兄?”纳明循着望了过去。 褚颜的脸从薄纱缝隙中露出了一角,她隔着人群,目光不期然和这两人相撞了。 然而下一刻,她便若无其事地侧过了身,视线并未停留一分一毫,仿佛不认识他们二人一般。 殷止手中的玉石倏地裂开了一条缝隙。 摊主听见碎裂声,额角猛地跳出了两根小青筋:“嘿你这人,不买就不买,想闹事是吧?” 眼见那摊主就要发作,纳明眼疾手快地从钱袋里掏出两块银子,往摊上一扔:“这石头我们要了。” 而另一边,褚颜已经和那青衫男子走远了。 纳明纳闷道:“师兄,妖主……褚姑娘这是本体亲自到人界来了?她身边那人是谁?瞧着和她挺亲近的。” 这人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殷止脸色本就难看,闻言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也没心情再逛了,将那块开裂的玉石往纳明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诶师兄,你别走啊!”纳明袖袍一甩,连忙追了上去。 他心道,师兄你倒是把你对分身的态度摆到本体面前啊,私下里醋个什么劲。 纳明回头飞快了望了一眼那道白点,却不慎撞倒了摊上的药材,待他手忙脚乱地将药材捡起后,殷止早就走得没影儿了。 93. 云起 “主上,在看什么?” 盛羽此人向来敏感,能注意到旁人无法察觉的细枝末节,尽管褚颜只是往殷止的方向望了一眼,但仍被他品出了一丝不寻常。 熙攘的人潮中,褚颜脚步未停,她知晓若是否认,以对方的性子反而会生疑,便道:“我见一青年长得俊俏,不免多瞧了瞧。” 听到这话,盛羽了然一笑:“主上若是喜欢,请到府上做客如何?” 褚颜侧头看他一眼:“盛羽。” 对方摇头失笑,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两人穿过长街,已经快出集市,人群渐渐稀疏。这集市上虽然天材地宝众多,但大都是对净妖师有用的东西,他们妖族么……还是少碰为妙。 三生冰心花将在洛阳现身的消息传得是沸沸扬扬,街头巷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人人交头接耳,指望着能相互探听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可惜这传说中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神花实在是过于虚无缥缈,众人各说纷纭,飞短流长,什么小道消息都有,但其中能信的却是寥寥。 加之近来洛阳城怪事频发,天降异象,阴阳错行,隐有风雷之变的迹象,聪明人都知道,这鬼地方不能久留。 转过墙角,迎面走来三个僧人,为首那位一袭月白僧袍,神清骨秀,眉目庄严,本应是端庄凝重的圣人相,却因那粒格格不入的深红色眉间痣,显出几分“妖僧”的气质来。 此人正是世空寺的云起大师。 他在见到褚颜和盛羽的那一刻,捻念珠的手不由停下,末端的纪子留随着他的顿住的步伐微微晃动。 虽说这两人会出现在洛阳乃意料之中,但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碰见,也是让云起一时怔愣。 相较起他游鱼摆尾般微动的神色,那两人的表情可就复杂多了。 褚颜的目光明显沉了下来,而盛羽则是毫不掩饰脸上的憎恶,眼神森冷,恨不得扑上去咬掉对方一块肉一般。 云起屏退身后两个僧徒,上前一步单手行礼:“褚施主,久违了,别来无恙。” 褚颜将隙开的斗笠合上,声音隔着纱帘不冷不热地响起:“云起大师问的,是哪个褚施主?” 就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轻易地将云起强撑着的面具给毫不留情地击碎。 即使隔了纱帘,他仍是下意识地低眉垂目,捻动念珠的动作逐渐加快,似乎是有些尴尬,半晌,才迟疑道:“二者皆是。” 嗓音艰涩,像含了一把沙子。 “装模作样,用不着你这秃驴在这儿假惺惺!”盛羽面含愠色,双拳紧握,竭力控制着胸腔怒火,“若不是你当初暗中构陷,她那般身手,怎会被你那奸贼师父伤到分毫?” 他口中的云起师父正是当今世空寺首座,法号惠贞,被世人称为“活佛”,曾在游历时将自己的肉割下来,救济当地遭饥荒濒死的孩童,实乃化身成仁、大慈大悲之举。 惠贞自认只有入世方能出世,每隔几年,便会让门中僧徒下山历练,经风雨见世面。而云起身为他座下大弟子,自然也无可避免。 “持斋守戒固然重要,但只有亲入这红尘浊世,方能不死不生,萧然物外。” 这是云起下山前,惠贞对他说过的话。 在一个风起云飞的秋日,在外游历的惠贞将尚在襁褓中的他捡回世空寺,他天生慧根,七岁便能熟背各种经书,众人都说他是世空寺开山以来悟性最高的弟子。 自有记忆起,云起从未踏出过庙门一步。 就如众人所期待的那般,他将规行矩步,游历归来后继承惠贞大师的衣钵,成为日后世空寺的首座。 然而事实却与众人所愿背道而驰,在外游历一年的云起归来后,被惠贞大师遣去了思空涯。 只有破了戒或是犯了大过错的僧人,才会被罚去那里思过。 众人只知云起自从回寺庙后就将自己关在房中闭门不出,整整三个月,随即便是被罚,这其中缘由,却无人得知。 思空涯常年积雪,天凝地闭,阴寒无比,再钉嘴铁舌的人在那儿也捱不过三日。 可云起硬是在思空涯跪了两月。 相劝的同门来了一波又一波,他只是闭目不言,任由鲜血从冻伤中流出,将绣红的冻土又染上一层赤色,似乎要将自己凝成一尊雕像。 而褚千袭就是在这个时候,闯入了世空寺。 即使年深岁久,世空寺的人依然清楚地记得,那女子一身青衣飞扬,将阻拦的人群与泱泱万里山河尽数踩在脚下。 任性恣意,无所顾忌,说是降世惑星也不为过。 在众人骇然之际,惠贞已然认出,这女子正是妖界之主,褚千袭。 这般高位的人来世空寺,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带走云起。 一心向道的佛子与妖厮混在一起,可谓是离经叛道、蔑伦悖理之举。 外人不关心这其中前因,认定这恶果由褚千袭一手造成,是这妖孽将六尘不染的佛子拉下神坛,堕入深渊。 在声势浩大的一片声罪致讨中,褚千袭却只是平静从容地与云起对视,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过往种种走马灯一般在云起脑中闪过,光影浮华,恍然若梦,犹如一根芒刺,不断冲击撬动着那些“五蕴皆空,见性成佛”之理,让他的本心摇摆不定。 云起以为自己踌躇了很久,但实际只是一瞬。 他将万般情绪深埋于千仞冰山之下,亦如思空涯上万年不化的霜雪,而后轻轻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脸色苍白,唯独眉间那点红痣亮得惊人,近乎灼眼。 于是,褚千袭笑了。 她知道的,她一直知道。 不是浊泾清渭的正邪不两立,也不是囿于世俗之见,只是殊途罢了。 短短两个字,却犹如天渊。 褚千袭本想着,只要云起点一下头,千山万壑,又何足道哉? 然,事与愿违。 半晌,褚千袭长叹一口气,不知是在替自己惋惜还是别的什么,她嘴唇微动,却是欲言又止。 也罢,若是明月就这般轻易地被人摘下,那还算什么明月。他应该永远清冷皎洁,永远都在天穹高悬,而千万个终于倒下的身体逐渐冰冷,最后一眼是望向他。 理应如此,理应如此…… 人非薄情,只是命不同路。 最后,褚千袭只留下一句“见你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便毫无留恋地转身下山了。 从此山水不相逢,不问故人长与短。 但身为世空寺首座的惠贞怎能容忍一只妖大摇大摆闯入佛门禁地、打伤门下弟子后又安然离去?况且若不是因为她,云起又怎会生出心魔? 趁褚千袭不备,惠贞猝尔出手,重伤于她。 若不是念在对方是云起师父,褚千袭定是要回手的。 就当是因果报应,如今彻底还清了。 恰逢褚千袭重伤未愈,妖界又接连生变,天狐一族与净妖师里勾外连,妄图篡夺妖主之位,纵使褚千袭有三头六臂,终究是寡不敌众。 世人只知此番动荡过后,妖界再无褚千袭此人。 盛羽对世空寺上上下下可谓是恨之入骨,即便过去了一百五十年,这股仇恨依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磨殆尽,反倒是日甚一日。 如今再会,自然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他丹田处气血翻涌,喉间隐约泛起腥甜。 褚颜察觉到身边人快要控制不住的杀意,对云起丢下句“不劳大师费心”,便带着盛羽离开了。 云起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在原地沉默了良久。 而另一边,纳明一路追喊,也没能让殷止停下脚步。 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哎哟师兄,你走这么快干甚!” 殷止头也不回:“还有事,先回去。” 这暗市看着虽大,实则也就四里地两条街,绕来绕去的,两方难免再碰到。纳明急得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任由他师兄离去。 他本想着带殷止出门逛逛散散心,以他流连花丛……阅人无数的经验,两人一番推心置腹,倾肠倒肚,准能把他师兄的心结解决。 谁曾想好巧不巧在暗市 碰上了褚颜,而对方就跟压根不认得他们二人一般。 等等—— 纳明眼睛一亮,连妖主这等人物都亲自出了界门,来到洛阳城,这不是恰恰印证了三生冰心花的消息是真的么? 他一边琢磨着一边往回走,打算将这事儿用联络符传给易鸿信。 不远处围着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将这原本就狭窄的巷道堵得水泄不通。 纳明本就是爱凑热闹的性子,腿一迈,准备去瞧瞧有什么稀奇。 仗着人高,他拨开外层几个人,抻长了脖子,只见最前方站着个穿绛紫色衣裳的方脸女人,手中捧着一只小塔。 那塔一共七层,雕刻着精致华美的花纹,剔透似琉璃,流光溢彩,煞是引人瞩目。 正是摇光琉璃塔。 据说这法器乃是一位炼器大能用自己的心头血,历时十七年才锻造而出,能降妖除魔,震慑万邪。 那方脸女人指尖往塔身上一点,小塔便滴溜溜地旋转起来,投射出一道巨大的虚影,笼在众人头顶上,每层的塔窗漫出金光,令人叹为观止。 围观人群皆是啧啧称奇,赞叹不已。 方脸女人满意地点点头,眼睛斜了斜身旁一个作算命先生打扮的中年男人。 对方会意,从怀里掏出个鼓鼓囊囊的钱袋,递给了面前的店家。 店家笑呵呵的也不清点,恭恭敬敬地一作揖:“这法器能被大长老看上是鄙人的福分,您下次再来,下次再来啊!” 周围有人窃窃私语起来:“原来那女人是桑家的大长老,难怪这二道贩子如此客气。” “现如今哪条道上的见了桑家,不得点头哈腰的?” “那中年男人是谁?我瞧着面生。” “那人是桑家新进的门人,不过瞧他那打扮和做派,跟个家仆也没什么两样。据说没什么真本事,也不知踩了什么狗屎运,能被桑家看上。” 见摇光琉璃塔已有归处,那些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去了,唯独纳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只感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塞了一层棉花,将一切笑语都隔绝在外。 十年,整整十年。 他终于找到他的杀父仇人了。 此人本拜在清平道人门下,因心术不正被逐出门墙,流落关外,被那灯灵重伤后,这十载间他一直辗转流连各地。偏偏世道不公,前不久他又逢奇遇,这才顺利入了桑家,当起了门下客。 桑家大长老桑卉还为他换了个新名,桑韦如,可谓是彻彻底底改头换面了。 压抑了近十年的血仇几乎快让纳明眼底蒙上赤色,愤怒凝聚在指尖,手里那块开裂的玉石顷刻间化成碎末。 法器到手,桑卉心满意足地带着几个手下回去了。 一行人出了城,径直往青要山赶去。 桑韦如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便压低声音道:“大长老,现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等两日后,咱们就祭出法阵,再有这摇光琉璃塔加持,定能……” “隔墙有耳。”桑卉警惕惯了,放出一个结界后,才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她对这个新进的门客颇为满意,虽说他功夫本事不怎么样,但她仍力排众议,将其纳入座下。原因只有一个,对方拍马屁的功夫实在是一绝,正正好地搔到她心里。 几人一番交头接耳,也不知在密谋些什么。半晌,便见桑卉和另外几人继续前往青要山,而桑韦如则是掉头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一身簇新亮丽的襟褂,头上盘了块方巾,瞧着有几分文气。 桑韦如默默盘算着这几日的计划,丝毫没注意到身后有人一路尾随。 就在这时,他耳边忽然响起一声窸窣的响动,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余光就瞥见一道剑光直逼他后脑。 地上的落叶都被这股强劲的气流震起,碎叶盘旋着,在半空中有一瞬的凝滞。 电光火石之间,桑韦如的脖子突然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转侧开,堪堪躲过了这一击,随即往后退了十来步,他再一抬头,正对上一双掣电般的眼睛。 94. 青要山 真是邪门儿。 这老东西也不知道使了什么见鬼的功法,那动作不似常人能做出来的,简直像是蛇一般,恶心又怪异。 纳明见偷袭落空,瞬间转变攻势,反手甩出一道带着雷鸣的罡风。 与此同时,他双手飞快地掐诀,祭出了一块闪着寒光的绿色玉石。 这东西是易鸿信给他的贴身法宝,能强行压制他人修为。 桑韦如感觉到整个人一重的时候已经暗道不好,接着,他发现自己的灵力仿佛被一座大山压顶,无法周转。 没给他反应的机会,那道罡风已经迫近眼前,周遭手臂粗的树木都被连根拔起卷入,要是被这罡风袭中,半条小命都得交代在这儿。 桑韦如无论如何也冲不破周身禁制,狗急跳墙,他一咬舌尖,喷出一口心头血,以自身血肉为引,施起秘法来。 但这困兽之挣显然没被纳明放在心上,他疯狂催动灵力,全心全意地只有宰了桑韦如这一件事。 本以为万无一失,谁知一道白光遽然闪现,和罡风绞缠在一起,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尘烟四起,桑韦如被余劲掀翻在地,当场闷出一口老血。 那白光一阵风似的插入战局,打碎罡风后,又掉转方向朝着纳明冲去。 纳明杀红了眼,白芒罩顶,他却连头都不抬,又是抓起那把剑,不要命一般往桑韦如奔袭而去。 “小子,事不要做得太绝!” 来人正是去而复返的桑卉,桑家养了一种灵虫,能隐于地下不被人发现,是探听跟踪的好手。方才纳明从暗市一路跟随,早就被桑卉察觉,她将计就计,单独放出桑韦如这条饵,将纳明钓出来。 果不其然,到了无人地,鱼儿便上钩了。 囊袋中的木傀儡察觉到危险,急遽钻出迎向了白芒,替纳明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桑卉“咦”了一声,这木傀儡倒有几分意思。 与此同时,桑韦如借着剩下的三层气力,拼命驱动着麻木的四肢,顺势往旁边一扑,剑锋几乎是擦着他后背而过,他只感觉浑身汗毛都被那剑气引动,炸了起来。 死里逃生的他在地上接连滚了三圈,瘫软在地,狗一样喘息着。 桑卉见状,猛地一挥袖袍,将第二道剑光弹开。 纳明眉心一跳,迫不得已与桑卉对上。 桑家大长老可不是浪得虚名,她轻飘飘地抬掌挥开剑刃,继而五指成爪,掌心黑气旋绕,直朝纳明胸口抓去。 纳明翻身躲开,横剑便砍,却觉得手心剧震。 这招数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般紧急的你来我往之下,纳明这厮抽空想道,随即又是施法,试图用那块玉石限制桑卉的灵力。 双方实力悬殊,若不如此,恐怕他没几分胜算。 桑卉却并没有接招,反而是跟着他的两个手下一左一右地御剑而起,挡下了纳明的攻势。 她一掐诀,浮在头顶的玉石兀而发出一阵嗡鸣声,疯狂颤抖起来。 桑卉冷哼一声:“下来!” 纳明本就不擅打斗,对付桑韦如也只是想着奇袭致胜,如今在两个黑衣人的围攻之下,还得分心操控那块玉石,灵力险些被抽空。 仇恨仿佛一根毒刺,在刺痛心灵的同时,也能麻痹□□的创痛。 纳明满心杀意,憋着口气,破开两个蒙面人的封堵,直奔桑韦如而去。 他豁出去了,打算和对方同归于尽。 玉石忽明忽暗,撑持许久,最终还是被桑卉打落,她一边心道“还真是兔子急了也咬人”,一边祭出了摇光琉璃塔。 正好拿这小子试试宝塔的威力。 塔身旋转而起,巨大的虚影倏地展开,当头罩下,金光四散,严丝合缝地将纳明裹在了其中。 纳明瞳孔一缩,耳膜嗡嗡作响,被这股锋芒压得身形一矮,半跪在地。 他赤红着眼,死死盯着桑韦如的方向,仿佛是不甘心,闷哼一声,嘴里翻上来一股腥气。 还没来得及咽回去,桑韦如那厮便疾冲上来,恶狠狠地冲着他胸口来了一脚。 “叫你暗算老子!” 纳明生生挨了一脚,顿时趴在了地上,那口血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喉咙里,咳了个死去活来。他十指陷在泥土里,留下数道血印,看起来分外可怖,几次三番挣扎着想起来,却被摇光琉璃塔压着无法发作,整个模样真是再狼狈没有了。 桑韦如狞笑一声,左右扭力两下脖子,掏出匕首,就欲上前。 “住手,”桑卉眼睛一眯,出声阻拦,“这小子修习的术法有点意思,带回去。” 闻言,桑韦如只得作罢,往地上啐了一口:“呸,算你小子走运,说,谁派你来的?” 纳明被摇光琉璃塔压着,几次三番想爬起来,指节攥到泛白,却愣是使不上一点劲。 他一面暗恨着自己学艺不精,关键时候派不上用场,一面思索着脱身之法。 桑韦如此人他是势必要杀掉的,不能放过,但桑家在洛阳城树大根深,说是一手遮天也不为过,只要派出暗桩查探,几个时辰便能将他的身份来历调查得一清二楚。 不行,决不能牵连到师父他们—— 念及此处,纳明飞快地瞄了一眼摇光琉璃塔。 桑韦如眼尖地抓住了他的小动作,嗤笑一声:“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这点本事还想杀人夺宝?你也不打听打听洛阳是谁的地盘,就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嘴皮子翻飞,越说越激动,忆起对方之前要跟他拼个鱼死网破的模样,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桑卉目光有点阴沉,直觉告诉她此事没那么简单,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能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罢了,带回宗门好好审问吧。” 她说完,倏地一合掌,旋转的塔身猛然落下,金光一暗,将纳明给收入了塔中。 已过戌时,本该是给僧徒们开示的时辰,却迟迟不见人影。 无端的,云起心中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起身推门,径直往别院走去。 朔风在寂静的夜晚游走,带起冰冷的寒意,月白的僧袍拂过,搅动了快要凝结成霜的空气。 远远地,云起只瞧见一盏破掉的纸灯笼躺在地上,苍白而伶俜。他心中一凛,下一刻,两扇木门砰然打开,摇摆不定。 残烛散发出豆大的光晕,拖出长长的灯影,泼墨一样浓稠,爬在角落里的两具尸体上。 二人皆是双眼圆睁,心口处一个碗大的黑洞,鲜血几乎淌满了整个房间,腥气冲天,可谓是惨不忍睹。 一个时辰前才向他问安的两个僧徒,竟横死丧命。 世空寺避世离俗许久,并未树敌,到底是何人如此丧心病狂,肆意妄为? 烛芯微弱一颤,云起一回头,这才发现惠贞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后。 深棕色僧袍破旧褪色,空空荡荡地挂在耄耋老人身上,他双颊凹陷,背部佝偻,干瘪如树皮的手正徐徐捻动着佛珠。 都说将死之人会散发一股特殊的气息,枯萎,毫无生机,朽木一般。 惠贞抬起头,浑浊的双眼中似有诸天电光闪过。 云起颔首:“师父。” “阿弥陀佛,”惠贞眼中闪过一丝悲痛,“你可知是何人所为?” 云起默然片刻,转而到:“当今妖主,也来了人界。” 惠贞心里一时有些发沉:“想必是为了三生冰心花而来,那这两人也是她……” 云起摇头道:“褚施主不是那般心狠手辣之人,若是有仇,冲着弟子来也就罢了,不会伤及无辜。” 惠贞用昏黄的眼睛看着他,目光平静,却有如实质,沉甸甸地缀在他身上。 云起一时间感觉万般滋味无法言喻,这眼神又让他回想起了百年前,他心魔缠身,修为停滞之际,那时惠贞也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 他跪在宝相庄严的佛祖金身之下,穿堂风吹拂而过,长明灯忽明忽暗,幽昏的烛火照映在月白的僧袍上, 岿然不动地仿佛已经和这一方天地融为一体。 眉慈目善的老者端坐在他对面,指尖的佛珠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执迷不悟。” 而如今,再面对这般明锐的目光,云起不由得哑然。 “消息打探得如何了?”惠贞见他沉默不语,便转移了话题。 云起:“查清楚了,那暗市确是桑氏在暗中操控,有不少方士在市集中失踪,似乎是被带去了青要山。” 惠贞沉吟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派去盯梢的弟子也都……”云起顿了顿,剩下的话不言而喻。 事态发展到这地步,已经出乎他们的意料,仿佛有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在不知不觉中将所有人裹挟其中。 “弟子认为,桑氏在秘密布置阵法,”云起道,“牵魂术炼魂,蜃气妖化形,魂与肉,阴与阳,正与阵术相合。” 他们这几日派了不少弟子在城中各处调查,也与其他门派暗中接头,所获却微乎其微。 桑氏族人行事可谓是滴水不漏,但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即使再谨小慎微,也总会露出马脚。 世家弟子身上都会有命牌,那些方士在失踪前最后的灵力波动显示他们都在青要山附近。 寻常散修没有能力与桑氏为敌,即使弟子就失踪在对方地盘上,他们也不敢贸然前往调查。但世空寺却不是那般畏首畏尾之流,那么多无辜之人枉死,连魂魄也被收走,无法安息,有违世道人心。 云起目光锋利了起来,“弟子知此事不宜冒进,但……” 惠贞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人命关天。” 云起侧头看了看那两具僧徒的尸体,目光中隐有不忍,他不再停留,向惠贞行了一礼后,便直往青要山赶去。 纵使入夜,天幕上也能清楚地瞧见大片大片的乌云,朔风呼啸,将云层吹得翻滚蠕动,形如某种张牙舞爪的鬼祟,往一个地方汇聚过去。 正是青要山的方向。 “前半夜,属阴中之阴——”一个穿藏青色道袍的年轻人站在房顶,眼神凝重地望着云团,嘴里也不知在嘀咕什么,他手中罗盘摇摆不定,发出阵阵嗡鸣。 年轻人余光瞥见一道月白色人影,不由定神,只一个照面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随即惊喜喊道,“云起大师?您是云起大师吗?!” 云起循声看去,只见那年轻人道袍上锈着神兽白泽并以大片的祥云纹饰,正是汝南庄氏一族。 他已有百年未曾下山,现世竟还有人认得他。 “在下汝南庄氏庄明理,云起大师您是要去青要山吗?”年轻人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想必您也察觉到了异常,想去青要山一探究竟罢。我先前也向族中长老禀告过,但那些迂腐的老头子说什么也不愿得罪桑家。今日申时在北城门外树林,我亲眼瞧见桑家大长老抓了一个人回去。” 说到此处,他握紧双拳,颇有几分义愤填膺的模样:“我知晓我是族中小辈,人微言轻,能力平平,翻不起什么风浪来,若是大师您能带上我……” 这年轻人脸上满是无所顾忌的热忱,有一股刀山火海亦往矣的义无反顾般的气势,但是这种人……在这吃人的世道中只会死得更快。 云起沉默了一瞬,而后取出一块桃木符,往上掐了一道白光:“庄施主,这符你且拿去给族中长辈,他们看到后自然会派人相助。” 庄明理闻言受宠若惊:“多谢大师,在下这就去。” 说完便化为一道流星,消失不见了。 外人将世空寺的僧人吹捧成三头六臂、神通广大之徒,据传千年前,赤玄令阴阳二卷合一后现世,令三界界门大开,一时间妖魔横行,天下大乱。以世空寺为首的各大门派纷纷派出座下弟子,入世剿灭妖魔,历时九载,才将这场浩劫平息。 云起曾在深夜时分潜入过青要山地界,在那里窥探到了一丝赤玄令阳卷的气息。 这个发现令他感到不安,青要山这种是非之地,还是不要让这年轻人去为好。 95. 鹑鹊咒 木门吱呀一声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后又重重合上,青绿色的裙摆一阵风似的穿过了庭院。 “到处都找不到,”易凝荷忧心如焚,“纳明那没谱的家伙不会被那些黑衣人抓走了吧?” 见她急得两条眉毛都拧在了一起,沈终南急忙安抚道:“别担心,二师叔不是那般莽撞之人,许是被琐事缠身……” “琐事?别是又腆着老脸在哪个姑娘身边当狗皮膏药罢,”易凝荷嘴上不饶人,但那副急赤白脸的模样俨然出卖了她,转而望向一旁的殷止,“大师兄,师父他老人家回信了吗?” 殷止闻言将手中的信笺放下,那是褚颜方才传来的,昨夜他在菩提寺救下的那名女子经过钟育尘的医治后已经恢复了神志,并且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告知了他们。 和他推测的并无二致。 桑家恐怕近日便会有所行动,而唐牧,也绝不会作壁上观。 殷止正欲将信笺给沈终南他们二人看,突然,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几人同时敛声,易凝荷更是不由自主地握住了骨鞭。 片刻后,只见一个面生的小厮一路小跑到了门口,恭恭敬敬递上一封信:“殷公子,有您的信。” 殷止并未接,冷冷地问他:“谁允许你们随意出入别院的?” 唐牧先前吩咐过府上的小厮,不得打扰他们,二是这院子院墙上都贴有符咒,按理说寻常人根本进不来。 殷止一招手,那封信便飞了过来,就在信封离手的一刹那,那小厮仿佛从梦中惊醒一般,猛地一哆嗦,他一抬头,正对上殷止森然的目光,惊恐道:“公子,小人不是故意闯入的,是……是那封信上有古怪!” 殷止垂眼,只见信封上右下角印着一只墨色的鸿雁,那是易鸿信的个人印章。 信上都下了禁制,只有他们师门内部的人能打开,其余心怀叵测想要私自拆开这封信的人则会被禁制反噬,做出一些不合常理的举动来——例如,这小厮。 易凝荷面色一变,抬手将骨鞭抽了出来,她试探为主,骨鞭只是挥向一旁的空地,并未冲对方而去,那形迹可疑的小厮却当了真,只见他一个利落的闪避,反手甩出一个霹雳散,接着打破窗户纵身一跃,整个动作堪称行云流水。 才跑出没多远,一道人影蓦地落在他面前,闪着寒光的匕刃抵在他脖子上。 小厮脚步一顿,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谁让你走了?”殷止的声音隔着白烟响起,“留下来吧。” 那小厮脚下一软,竟直接吓得跪在了地上,哆嗦道:“大人……大人饶命……” 求饶的话还未说完,他突然身体一僵,仰天瞪大了眼,额头青筋暴起,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一般,嗓子里发出嘶哑的“嗬嗬”声,接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开始变红,蚯蚓状的东西不断在他皮下鼓动挣扎,似乎要破皮而出。 沈终南惊呼:“师父当心!” 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那小厮就像个熟透到了极致的西瓜,霍地炸开,烂瓤似得血□□天匝地地落下,一时间院子内弥漫起腥臭。 殷止目光一凝,那些血肉尚未砸到他身上,便被幽蓝色的火焰裹住,燃烧殆尽。而那些落在地上的,则极富人性似的往后退去,流水一般又重新汇聚在一起,在爬过地面时甚至发出了黏稠恶心的滚动声。 见这东西掉转头来朝着他们二人袭来,易凝荷冷笑一声:“不自量力。” 骨鞭暴涨到丈长,旋转如风,将那些秽物给卷成了残影。 待烟雾散去,地上只留下零零碎碎的黑色粉末和沾血的破布片,再无其他。 “这是……”沈终南盯着满地狼藉,迟疑道,“噬血咒?” 他近来潜心钻研古籍,长了不少见识。 殷止捻起粉末,闻了闻,这味道,和菩提寺虚云禅师房中如出一辙。 “此种咒术残忍无道,为人不齿,”易凝荷嫌恶地看着那些粉末,“除净妖世家外,就只有极少数人知晓并掌握。” 殷止面色有些凝重,难不成是有人已经盯上了纳明,顺着他摸到了唐府? 沈终南轻声问:“师父,要不咱们换个地方,不在唐府借住了?” 易凝荷收好骨鞭,不轻不重地锤了他一下:“你傻呀,不住在唐府,我们怎么接近唐牧?一会儿还得去跟唐画意……” 说到这里,她噤了声,怕隔墙有耳似的,飞快地扫了周围一圈。 殷止与她对了个眼神,对方立马点头,脸上横批“保证完成任务”几个大字。 他这才展开易鸿信传来的信,上面写着“旦日冬至,祭天祈福,恐有变故。” 冬至祈福乃是传统,往年城里城外的老百姓都会前往菩提寺,但今年由于女子被害一案,百姓们对菩提寺有所避讳,加之前两日寺庙又遭火患,人们更是拘忌,怕触了霉头。可菩提寺在这种流言加身之际,非但不避嫌,反而主动承接了祈福仪式,还说什么要修葺寺庙,给佛像重塑金身。 那日着火的只是寺庙僧徒的住所,其他地方倒是完好无损。 而菩提寺那位云游在外的方丈——正德法师,恰好在今夜归来,要亲自操持明日的祈福仪式。 说起正德法师,洛阳城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五十年前天降大旱,连续一年滴水未下,庄稼全无收成,是正德法师大开庙门,接济各地灾民。不仅如此,他还为一户被诬告的人家申状,免去一庄冤假错案,事后分文不取。 如此高僧亲自主掌祈福,百姓们自然争先恐后,想一赌其风采。 在这种节骨眼儿上突然举行什么祈福仪式,其背后意图已昭然若揭,但桑氏显然有那个底气——明知是圈套,那些方士还是会就道,不管是为了三生冰心花以身犯险,还是为了查明背后所谓真相。 是心甘情愿欲望趋势的贪念也好,身不由己拨云见日的锐志也罢,被这趟浑水卷入已是既定。 易凝荷凑在一旁看完了信件,心里未免不安:“大师兄,你先去吧,这边放心交给我跟终南。” “没错,眼下找到二师叔才是头等大事,”沈终南忙附和道,“白日里我们已经跟唐小姐接过头,那些被害女子的家属,也都等候在平安客栈中了。” 平安客栈? 殷止似是想到了什么:“可是五色山庄旁边的平安客栈?” 沈终南道:“正是,那些被害人家属也是山庄主人钟先生帮着联络的,他可是洛阳城里有名的医师。” 他口中的“钟先生”正是钟育尘,此人在城内开了一家医馆,和济世堂属竞争关系。 殷止闻言一时语塞,暗中猜测此事和褚颜略有关系。 正如他所料,此时的平安客栈二楼,钟育尘倚在阑干上,望向对面某个房间,道:“如此,就等着唐家小姐来了,这叫什么来着,大义…灭亲?” 他语气中颇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揶揄之意。 “诸缘断阻,福德篡夺,祸谴丹心,邪魔控摄,此乃诪,”清婉的女声从身后响起,“唐牧身上的,已经到了末期,他心魔乱生,靠少女元红才能勉强压制。” 钟育尘回首:“主上。” 房门半敞着,烛火摇曳,映在如火的衣裙上,更显明艳。 褚颜正在逗弄廊下的一对牡丹鹦鹉,掌心的浆果一粒一粒地喂给雌鸟,轮到雄鸟跟前却伸到跟前又撤了手。 “鹑鹊咒可不是那么好解的,”钟育尘正色道,“唐家大小姐区区一个凡人,竟也能用念力施以诅咒,还是在患了离魂症的情况下,真是闻所未闻,罕见得很。” 褚颜抿唇侧目:“你可知她母亲周书情早年经历?” 钟育尘挑起了眉毛:“主上是说……” 周书情尚未出阁时,与府上一个下人走得极近,那人是从苗疆逃过来的难民,被人牙子卖给了周府。他原本在后厨负责劈柴,后来由于一些原因被周书情调到了她院子中做杂役。只是没出半年,那下人便生病离世了。 坊间传闻周书情与此人关系不一般,但周家毕竟是当地的名门望族,事关大家闺秀清白名誉,外人也就当个暧昧不明的闲言闲 语听听罢了。 “如此说来,那鹑鹊咒或许是周书情封印在她女儿身上的。”钟育尘摸着下巴,思忖道,“唐牧每月十五都回去菩提寺进香,他的心魔已化实体,靠寺中佛像才能勉强压制。” 菩提寺中供奉的佛像既受香火,也食心魔,也不知成了个什么东西。 褚颜捻起一粒浆果,她玩儿过几回便足兴了,正打算好好饲喂雄鸟,那鸟却转过了头,从伴侣喙中啄走了特意留下的浆果,随即又互相梳理起翎羽来,一副如胶似漆的粘糊样。 她一时愣住,好笑又好气地看着那对鹦鹉。 钟育尘察觉到这动静,心思玲珑的他瞬间了然,凑近褚颜跟前,笑得意味深长:“主上,怎么没有与那位公子同行了?” 昨夜他瞧两人在泉水中依偎姿态,那干柴烈火眼神拉丝的,差点当场烧起来,他都做好听墙角的准备了,结果没过一会儿,那年轻公子却又自个儿走了。 如今瞧主上这神情,哪有半点传闻中风花雪月任情恣性的风流,分明是情场失意的幽怨落寞。 风卷珠帘,发出清越声响,褚颜入画般纹丝未动。 钟育尘见状,笑道:“若是让万妖谷的众妖知晓主上为一个人类男子心烦意闷,可要翻了天。能被主上看上,那男子理应感恩戴德才是,怎么,他还敢拒绝不成?” 褚颜顿了一下,良久,才缓缓道:“只是阴差阳错的一段缘分罢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钟育尘一怔,暗道,完了,主上莫不是动真情了? 他瞧了瞧对方神色,灰沉沉的,不似有假,惊异之余又不免感到一丝无奈,还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杀伐者诛心,风月者谋心。风月情局非黑白棋局,厮杀个你死我活才好,缘是天意,分在人为,所谓何求,只不过在主上一念之间。” 那两只牡丹鹦鹉还在嬉闹,褚颜的目光却已不在它们身上了,而是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 钟育尘自觉这番话定能解开褚颜的心结,颇为满意地点点头:“主上若是无事,便早些歇息吧。”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屋外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人声。 风吹得愈发疾了,珠帘被撞得叮当作响,褚颜刚将半开的窗户阖上,便感应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九暝的声音从微微扭曲的空间中传来,难掩担忧之意:“主上,您的天劫快到了,应该就在近两日。” 褚颜一愣,近来四处奔忙,她倒是把这事儿给忘在脑后了。 历劫之人纵然有擎天架海、翻云覆雨之能,在这道坎上也只能九死一生——蝼蚁逆天而行,本就是大不敬,遑论妄想与天地同寿、日月同明。 偏偏在这种紧要关头…… 褚颜面色微沉,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主上还是闭关吧,性命攸关之事,不得小视。”九暝劝道。 褚颜脱口道:“不可,三生冰心花……” “主上!”向来沉稳的九暝却打断了她,“先主若是知晓您罔顾自身性命安危,她会作何感想?” 褚颜一言不发,半晌,才道:“我自有打算。” 九暝知晓褚颜的性子,认定了的事,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不会回头,他在心底长叹一口气,不再相劝了。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天空,接着就是一声闷雷,似是从天边低沉地滚过,震荡着人的耳膜。 褚颜心里一悸,半是不安半是危惧,这股情绪来得莫名其妙,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这般心怯过。 缩在床角酣睡的舞七也被雷声惊醒,它抖了抖耳朵,歪着脑袋看了看窗边的褚颜,似乎是感受到了对方的心神不定,便一甩尾巴,跳到了她怀里。 感受到怀中毛茸茸的温暖触感,褚颜安抚地拍了拍它的背。 她垂眸看向舞七,与它金色的双眼对视。 她幼年被电闪雷鸣吓得发抖时,褚千袭也是这般将她抱在怀中安抚的。 舞七讨好地舔着她的手背,喉咙里发出撒娇似的鼻音,全然不知褚颜心中所想。 96. 天劫 密林交错,风雨如晦,萧索的枝节向西面八方笼罩延伸,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霡网。 少年从稀疏的地方望过去,远处的山在夜色下只余一个模糊的苍黑色剪影,乌沉沉的云压在山头,更显其崔巍。 脚下是一眼看不到尽头的羊肠小道,因为落了雨,越发泥泞难行。少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老者,面露愁色:“这雨恐怕会越下越大,要不然咱们找个地方避避吧,明儿一早再赶路。” “不可,”老者拢了拢身上的蓑衣,昏花的老眼一瞪,“你舅舅千叮咛万嘱咐,今晚务必离开洛阳城,说是明日有大乱将至……”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少年不满打断:“得了吧,娘一去世,那白眼狼便弃家出奔了,跟着几个市井流氓混了几年,最后跑去给什么世族大家当了小厮,这些年,他何时管过我们爷孙俩的死活?” “那可是你舅舅,你怎能如此出言不逊?”老者气得用力将拐杖往地上一戳。 少年冷笑:“难道我说的不对?都是因为您和娘骄纵他,他才如此德行,说他不肖都是夸赞了!” “这次不一样!”老者苍白瘦削的指节凸起,又是杵了杵拐杖,“消息千真万确,那些仙人行的事可不是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能承受得起的,二郎一得到口风,就赶忙来给咱们通气儿了。” “仙人?什么仙人?不过是一群招摇撞骗的术士,画画符洒洒水就真以为自己超脱世俗,有大神通了?” “闭嘴!”老者被气得胸膛都在发抖,“再说胡话,你就自己滚回去!” 少年见他发怒,脸色一青,不敢言语了,心里却暗自嘀咕道,什么妖啊魔啊,都是那些术士编出来骗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的。 就在这时,一道惊雷猛然劈下,就落在不远处一棵枯树上,霎时青烟四起,火花漫天,枯树剧烈颤抖着,枝条在风暴中狂舞。 少年猝不及防,还未反应过来,鼻尖已经嗅到了烧焦的气味。 待青烟散去,他这才咽了口唾沫,白着脸道:“爷爷,这雷怎这般古怪?” 老者还未回答,雨点般的惊雷已经接连落下,将整个天空炸得犹如白昼。 一时间电闪雷鸣,天地似化为一色,混沌污浊。蓝紫色的的电光纵横交错,如蛟龙张牙舞爪,雷声震耳欲聋,直叫人心底发怵。 少年震撼之余,惊恐地发现这雷暴的诡异之处,惊诧道:“爷爷,这……这雷电,似乎是冲着那边山林中某处去的……” 老者面露惊慌,他幼年时曾听村中的宗老讲过,紫色雷电又被称为九天玄雷,哪怕是千年也难得一见,如今这阵仗,恐怕是有什么大妖正在渡劫。 想到此处,他忙拉着身边的少年跪下,口中边念念有词着什么“庸夫无知,冒犯天威”,边飞快地朝着远处磕了几个响头。 天威不来则已,一来万灵皆要腿肚子打颤,先惧三分。 林中的鸟雀野兽都全都吓得不敢露头,连草木也跟着瑟瑟发抖。 褚颜立在一处陡峭的石壁旁,思索着自己该往哪处避才好,一道闪电雷霆万钧地劈中她身后的一棵松树,火光舔上她白色的衣袖,气势汹汹似要将她整个人吞没,骤然升高的温度使她飞快离开这处朝松林外跑去。 这可真是怕处有鬼,褚颜才往青要山的地界行了不到十里,便风驰雨骤,她心底愈发不安,直觉不详,果然,雷劫突至。 当真是时乖运蹇。 这番动静势必会引来一些不速之客,不过这般暴虐的雷劫,也不会有哪个傻子敢冒进,顶多躲在远处观望,等其中之人渡劫失败,好坐收渔利。 强烈的紫光刺得褚颜眼睛生疼,她一次又一次抵挡着那些雷电,虎口都被震裂,鲜血顺着手指流下,染脏了裙摆。红色的纹路从脖颈一直蔓延至下巴,连眼珠子也赤红赤红的,泣血一般。 撼天动地的雷,褚颜不知她到底狼狈避开多少个,只知道她累得瞳孔都快散开了。脚下一个蹒跚,炸雷轰然劈到她身侧,她左边肩膀的肉已焦黑。 耳膜一阵嗡鸣,有瞬间的失聪,褚颜闷哼一声,半边躯体都已经麻木,焦黑的皮肉下鲜血淋漓,隐约可见白骨。 人类的皮肤脱开,海棠花瓣由颈部如重山叠嶂般伸展下去,将左肩层层裹住。 褚颜头晕目眩,借松树支撑着往下滑的身子,还未等她喘匀气,又是一道紫色雷电杀气腾腾咆哮着逼近。 妖力已经几乎耗尽,褚颜正欲强行运气,妖类与生俱来的感知能力却在此刻无限放大,很快她就感到一股熟悉的人类气息。 褚颜泣血般的瞳一缩。 是殷止。 条条白火直直掉在地面上,炸起尘埃。褚颜呛了一口烟尘,双眼一团模糊不能视物,她只好下意识伸手向前摸索着。 随后她摸到一个人的胸膛,掌下是人类心脏急急跳动的声音。 殷止一把攥住褚颜的右手,拉着她向外跑去。 天雷打下,每每都是险险擦过他们身侧。褚颜用力将殷止往回一扯,眼底一片血红,可那人的轮廓竟在这漫天雷光和烟尘中意外清晰分明,她没问对方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只是轻声道:“殷止,我们出不去。” 殷止未答,紧了紧握住褚颜的手,继续拉着她跑。 雷声如潮,闪电似鞭,直到再次回到最初找到褚颜的地方,殷止才相信他们真的出不去。 “你一个人走吧。”褚颜叹了口气。 天劫只是针对她一个人的,只要殷止不带着她,就能走出去。 褚颜脸色苍白如纸,被殷红花瓣裹住的肩膀下隐约能看到绽开的皮肉,衣裳上凝着血污和泥土,整个人像是风雨中一株伶仃颓败的苔草。 殷止沉默地着看她,他还从未见过褚颜这般脆弱的模样,一时心里升起股酸涩难言的滋味来。 又一道雷打下,却好像在顾忌什么落偏了,殷止心中有点开悟,将褚颜推到旁边石壁,欺身而上,抱住了她。 天空风起云涌,暗惨的紫光交织,震动四野,无数猛烈的巨雷打下,皆只差一毫劈中褚颜。 果然,这雷电是长了眼睛的。 雷声震得殷止脑袋嗡嗡作响,他护着褚颜根本腾不开手捂耳朵。褚颜浑身一僵,忍着剧痛,抬起手,替殷止捂住了耳朵。 淡淡的白檀香萦绕在方寸之间,殷止虽自始至终都未说过一句话,然而褚颜却从对方佯装冷静的表情下捕捉到了一丝别的东西。 何况,急速跳动的心脏也出卖了他。 时间在这个空间仿若凝固,直到一缕月华破开云层,连绵不绝的雷才停止了。 烟雾散去,褚颜感觉环抱着她的双臂逐渐松开,抬头正对上殷止的视线。 他的眸子仿佛研磨开沾了水的墨,有着和月色相称的清澄,浓黑的睫毛上挂着一颗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的水珠,摇摇欲坠。 褚颜伸出手抚上殷止的眼,擦去那粒水珠后,指腹轻轻摩挲着对方的眼皮。 殷止闭着眼,感受到皮肤上传来冰凉柔软的触感,睫毛忍不住颤抖了两下。 只不过片刻,那点温度便收回了。 殷止抿紧唇,一种茫然又失措的感觉油然而生。他不知道褚颜这个举动代表了什么,但他清晰的觉察到内心某处动了一下,是欢喜又隐忍的。他伏低了身子,鼻尖若有似无地蹭过对方的耳垂,突如其来的冲动让他莫名有些发热。 他 退开几寸,润红的唇就在眼前,他直勾勾地盯视着褚颜,恨不得咬其一口。 倏尔,心境变得苍凉昏暗起来,殷止想起对方心中另有他人,只好干涩地吞了口唾沫,忍住这股不齿的冲动,身子向侧一倒,靠在石壁上,疲累地展开四肢,望着阴霾散去的夜空,道:“没事了。” 褚颜转头看着殷止的侧脸,不明白他为何会以身来为自己抵挡雷劫。 “殷公子为何这样做?” 殷止目光缥缈,过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不为什么。” 褚颜的瞳孔因他的话暗了几分:“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事情。” 殷止避开她意味深长的目光,转移话题道:“我替你调息。” 褚颜哑然,只得顺着对方盘腿坐在了地上。 灵力从后背源源不断传到四肢百骸,酸痛的经脉得到润泽,终于舒展开,褚颜脖颈上的红色纹路也随之退去。 天雷造成的伤无法用妖力复原,只能等待它慢慢痊愈。褚颜一身衣裙已经成了破布,左臂的袖子更是碎成了渣。 殷止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条衣裙,道:“之前给凝荷买的,她身量较你短上些,你先将就穿着吧。” 是一条青莲色的烟罗琦云裙,绣着精致的暗纹,在清透的月色下如云霞一般。 褚颜接过:“这是给凝荷准备的及笄礼吧?” 殷止见她边说着,边旁若无人地开始褪下外衣,急忙背过了身,有些不自然道:“之后……之后再给她补上便是。” 这衣裙其他地方都挺合身,只是袖子短了寸许。褚颜放出更多的海棠花瓣裹住伤口,避免衣裙染上血污。 殷止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忍不住侧了侧头,余光瞥见她瘦削的肩膀和约素一般的腰身。 她似乎……憔悴了一些。 “那殷公子总该告诉我,去青要山所为何事罢?”褚颜理了理腰带,望过来。 说到此事,殷止目光微沉:“纳明失踪了,追踪符最后所指的地方,是青要山。” 褚颜:“从暗市回来后失踪的?” “……不,”殷止沉默了一瞬,接着道,“我先行离开,纳明没有回府中。” 褚颜略一思忖:“纳明的事交给我,菩提寺那边,你得在。” 还有几个时辰天便亮了,冬至祭祀仪式将在巳时展开,菩提寺才是主场,作为桑氏大本营的青要山反倒会戒备松懈。 殷止还是有些不放心,褚颜看出他心中所忧,便道:“殷公子作为净妖师,难道不曾听闻关于我的传言么?” 她神情还是淡淡的,但眼角像是藏着笑,有种飒意的风情。 殷止一愣。 关于妖界之主的传闻,添油加醋也好,人云亦云也罢,或虚或实,但有一点,确是众口同声,那就是高深莫测的修为实力。 “我刚度过天劫,修为只会更上一层楼,”褚颜道,“殷公子不必担心我。” 殷止深深看了她一眼:“好,那我替你将外面的人引开。” 其他无需多言,在某些方面他们二人有一种微妙的默契。 殷止服下一颗化妖丹,正欲离开,褚颜却忽而出声叫住了他。 他回首,冷风吹起他发皱的衣角,眉宇间覆着一层如霜的月色。 褚颜轻轻一笑,长睫半掩,眼角下那粒朱砂小痣鲜活而艳丽:“无事……等事情结束后,再说吧。” 她这个“事情结束”很耐人寻味,或许是指三生冰心花一事尘埃落定,又或许是指别的,殷止一时捉摸不透她的意思,只是眼下情况紧急,也不便再多问。 褚颜望着殷止背影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转身往反方向的青要山行去。 97. 祭祀 冬至节至,寒气凝结。古老的寺庙坐落于山峦间,青烟袅袅升起,萦绕在寺院上空。青石小路上人头攒动,香客还在源源不断从各地赶来。 钟声悠扬,回荡在山谷之间。 菩提寺正中搭建起一座巨大的高台,上面摆满了各种祭品,僧徒们手持香烛,虔诚地向佛像跪拜。 烟雾缭绕下,法相庄严的佛像高坐于莲花宝座之上,慈悲而安详地接收着信徒们的顶礼膜拜。 身着盛装的正德法师拿着法器,在万众敬仰的目光下走向高台。 他年事已高,脊背驼得像一支长长的弓,头上那顶装饰华丽的高冠几乎快把他压进地里,让他每一步都沉重而缓慢。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暮暮老者会在外云游。 在苍老沙哑的诵经声中,信徒们纷纷低下头,默默地祈祷着,整个寺庙中萦回着诵经声和钟声,每个人都一脸虔诚,仿佛这声音将会随着源源不绝的烟火,穿过密布的彤云,传到九天之上的神佛耳中。 唐画意的目光隔着层层人群,落在离高台最近的唐牧身上。 她的父亲—— 对方闭着眼睛,双手合十,神情肃穆。 岁月在他脸上烙下痕迹,几条细小的皱纹在眼角处悄然延伸。唐画意忍不住想道,他此时此刻在祈祷什么呢?是在替那些死去的少女祈祷,还是单纯在求神拜佛,祈求自己的生意能顺风顺水、财运亨通? 倏尔卷起一阵疾风,香灰和落叶纠缠而舞,针扎似的疼痛自太阳穴传遍四肢百骸,让唐画意不禁按住了额角。 这是昨夜殷止替她施法时留下的后遗症。 她患离魂症多年,一直求医问药无果,每每试图回忆及笄前的事,便会头晕目眩,只得放弃。 当昨夜殷止找到她时,她只是犹豫了片刻,便同意了。 一阵剧痛后,唐画意冷汗涔涔地瘫软在地上,面如金纸,身体抖如筛糠。 全记起来了,那些丑陋不堪、令人作呕的记忆。 与唐牧同乘一辆马车前往菩提寺时,即使再怎么掩饰,煞白的脸和紧握的双手还是出卖了她,唐牧爱女心切,以为她患了风寒,遣了下人要送她回府。 唐画意硬扯出乖顺的笑,道,既是患病,那更要去寺庙祈福。 而离菩提寺已是不远,回路颠簸,唐牧也没再反对。 眼下祭祀仪式正好到高潮处,正德法师诵经结束,僧徒们开始给香客分发祭品,一时间热火朝天,人群争先恐后,齐齐向高台涌去。 站在角落的沈终南直觉不妙,不由自主得握紧了腰间的穷词剑。 与他一同伺机在暗处还有不少人,目光无一不凝注在高台之上。 似乎是为了印证沈终南心底那点不祥感,旋风突然平地而起,嘶吼着席卷起香灰,高台旁的菩提树飒飒作响,枝条狂舞,整个树冠都剧烈晃动起来。 本来阴沉的天空更是在眨眼间翻滚起黑魆魆的乌云,霎时阴翳漫天,吞天蔽日。 一个抱着幼童的农妇诧异道:“怎么突然出现这么多乌云?” 香灰呛得人睁不开眼睛,仿佛在下一场黑雨。 一片咳嗽声和惊呼声中,有人骇然惊叫:“那……那好像不是乌云,是人的影子!” 钟声戛然而止,方才还在争抢祭品的人也纷纷仰头望天,一个个睁大了眼睛,满脸如临大敌。还有很多在外围的人们不明所以,也架秧子似的跟着抬头,那瞠目结舌的样子有种诡异的滑稽。 沈终南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是桑氏的人么?他们想做什么?” “可能是想趁着人多,抓些人回去。”旁边的易凝荷抽出骨鞭,满脸凝重。 沈终南环顾四周,有些敏锐的人已经发现了不对劲,惊恐地往庙门方向跑去,但此时的菩提寺已经大门紧锁,外面也升起了法阵结界。 “保护好这些百姓。”易凝荷一边说着,一边穿过人群往空旷处走去。殷止不知被何事牵绊住了,一直没赶来菩提寺,她得想办法给她师兄传信。 这时,远方传来一阵凄厉的嚎叫,像是鬼郭公的叫声,而后这方天地间响起诡谲的笑声和低语声,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此起彼伏,混合成了一段让人毛发悚然的和声。 幢幢鬼影乌泱泱地挤在空中,幽魂一般飘荡着,尽管面容扭曲模糊,但仍是有人看出,其中几个影子正是前段时间洛阳城内失踪的年轻女子们。 “方丈!方丈,这是怎么回事?!” 一片混乱中,有人挤开重叠的人群,艰难逆行到高台上,祈求地望向正德法师,对方双目紧闭盘坐着,一动不动,雕像一般。那人等不到回答,迟疑伸手,指尖触碰到正德法师的一刹那,竞如剥落的墙皮般分崩瓦解,碎成了一地泥土。 周围的僧徒见状,目露喜色,纷纷跪伏在地,高声齐呼:“恭祝方丈大师修成正果,功德圆满!” 那人见状,不禁震骇,不敢再多看一眼,连滚带爬地往台下跑去。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汹涌地朝着各个方向奔逃,跌跌撞撞,互相挤压践踏。唐画意不慎被一人狠狠撞了肩膀,差点摔倒在地,却被人从后方扶住。 “画意,跟我来!” 唐画意扭头,对上了父亲深邃沉静的双眼。 她闭了闭眼,冷漠道;“我不走。” 唐牧本欲往正殿的方向躲,闻言一愣,似乎是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回答。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心里无端地慌张起来,“快跟爹走,这里不是你该停留的地方!” 唐画意一动不动,姣好美丽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怪异的笑容。 唐牧从未见过她这般表情,像是嘲讽,又像是嫌怨,和往日里那个千依百顺、温和乖巧的女儿判若两样。 她这副模样竟和死去爱妻的面容重合了。 唐牧强装镇定,扯起嘴角笑道:“画意,你……你这是怎么了?” 还未等到回答,只听空中一声异响,“咯吱”一声从层层黑云中间撕裂开一个口子,一个身穿灰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斜坐于云端之上,他右手被布层层包裹着,竟是没有手掌。 幽绿的宝石从他袖袍里飞了出来,祭于半空,绿光如梦幻之雾般缭绕摇曳。鬼影被这光刺激,涌动得更加厉害,发出的笑声也愈发尖锐,几乎到了声嘶力竭的地步。 沈终南认出这人正是桑百尺,对方不知是修炼了什么功法,脸上带着油尽灯枯班的销铄灰败,身上散发的气息更是令人作呕。 像是尸体的味道。 “真是热闹啊……”病痨鬼一般的桑百尺开了口,他的声音轻而慢,却阴冷粘腻,让人听了心底发怵,总感觉他下一瞬就会口吐獠牙。 与其他胆丧魂惊的人相比,唐牧在看到桑百尺的瞬间,嘴角却浮现出一丝微妙的笑意。 有混迹在香客中的方士越众而出,冷冷质问:“桑族长将众多百姓困在这里,这是何意?” 桑百尺居高临下地睨了那人一眼:“冬至祭祀,这般盛事,我自然要来凑凑热闹。” “何必装模作样!”那人啐了一口,“这些日子各家都调查清楚 了,洛阳城失踪女子一事,正是你桑氏所为,简直是丧天害理,惨无人道!” 他这番话引得其余人纷纷附和:“没错!身为净妖师,却与妖为伍,实在是令人不齿!” “桑氏在净妖世家中也是功高望重的显赫之辈,如今不仅与妖合谋,还暗中修炼形妖!桑族长这般行径,就不怕九泉之下的宗老们无法安息么?!” 桑百尺听着下方的人七嘴八舌声罪致讨,只是垂了垂了眉目,低语道:“泥猪疥狗,惺惺作态。” 随着他话音落下,黑云翻涌奔腾,戾气冲天,所有鬼影凝成了一团黑龙,嘶吼着扑向了人群。 离高台最近的人猝不及防,被鬼影裹挟着抓上天空,眨眼间便和滚滚云层融合,不见踪影,紧接着,新的鬼影从云后挣涌出来。 简直比嗦肉脱骨还丝滑顺畅。 最先遭殃的便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头百姓,一个两个像光溜溜的鸡崽子似的被鬼影逮住。众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争着赶着来参加冬至祈福,却不料这神圣庄严的佛门净地,竟转眼化身为血雨腥风的修罗场。 烟雾弥漫,看不清前方的道路,一个农妇紧紧抱着怀中的幼童,盲目地奔跑着,惨叫声、哭泣声不绝于耳。她浑身颤抖,脚步被恐惧的铁链紧紧束缚,每一步都沉重而仓皇。一个壮汉从后方挤过来,魁梧的身躯狠狠撞在她肩膀上,她一时脱力,怀中幼童跌倒在地。 幼童睁大了眼睛,发出绝望的尖叫,但瞬间被淹没在人流之中。鬼影循声而来,抓住幼童的脚踝,一口咬了上去。 就在这时,一道雪亮的剑光横空而至,将那鬼影来了个头颈分离。 然而再雪亮的剑光也只能在这厚重的黑雾中忽隐忽现,刺耳的笑声混杂着黑雾和香灰,密不透风地将沈终南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他一手抱着幼童,一手执剑,与紧随其后扑上来的鬼影激烈缠斗。 沈终南终究是占了上风,就在剑刃离那鬼影还有毫厘之时,鬼影模糊的脸上冷不丁凝实出女子幽怨哀求的表情。 “公子,求你……不要杀我……” 沈终南的剑僵住了,他认得这张脸,是其中一个被害的女子。 她们的魂魄到底是被人控制,身不由己,还是……还是为虎作伥? 就在沈终南犹豫之际,鬼影却陡然变了面目,青面獠牙,杀气腾腾地逼了上来。 刺目的红色飞扬如流星,鬼影脸上闪过惊慌,急速退散。红缨却去势不减,直冲云上的桑百尺而去,形如疾电,破空而过。 沈终南眯了眯眼,这才看清那是一把大刀,刀柄坠着鲜红的缨带。 桑百尺只是轻飘飘地一抬手,就将那把大刀弹开,而后他翻身从黑云中落下,悬在半空,冷冷地盯着地上的刀客。 对方知晓彼此之间的差距,不甘地哼了一声,将那妇人扛起,对沈终南道:“小子,过来。” 这人认识他? 沈终南收起剑,抱着啼哭不止的幼童,跟上了对方。 那人侧目,上下扫了他一眼:“中了牵魂术的魂魄早已没了生前的神志,你看到的、听到的,都是虚假的幻象,切莫相信。” 这人的声音有些耳熟,沈终南盯着他的脸和那把刀看了又看,这才想起此人的身份。 汝南庄氏,庄策垣。 雪球似的山雀扑腾着圆滚滚的身子,目光炯炯,拳头大小的身子愣是冲出了千军万马般的气势,它绕着那对母子盘旋了一圈后,确认两人皆是无碍后,才放心地落在了自家主人肩上。 98. 罪孽 混乱之中,有像沈终南这般救困扶危的,当然也有不在乎其他人作壁上观的。 只有世空寺、汝南庄氏之流才不畏惧桑家的强权,大多方士都只为三生冰心花而来,他们立于暗处冷漠旁观,任由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在自己面前被抓走。这场祸事本就是桑氏一手布局筹谋,他们不过是为求自保罢了,哪怕事后清算,也算不到他们头上。 一群避祸就福,唯利是图的伪君子。 易凝荷嗤道,联络符迟迟无法点燃,她用尽各种方法依然未果。远处的结界边缘聚集着好些方士,各种法器轮流往结界上招呼,却只是让那层透明的牢笼微微泛起涟漪罢了。 不知外面的人能否进来…… 易凝荷心急如焚,就在这时,云层之上绿光大盛,桑百尺掐起法诀,鬼影呼啸而起,卷成了一道飓风,旋转中露出无数张叠在一起的人脸。 这让人头皮发麻的飓风星流霆击地盘旋而起,形成一道硕壮的龙吸水,无数花鸟草木被卷入其中,人群更是像渺小的蚂蚁般,毫无反抗之力。 猝不及防中,易凝荷手忙脚乱地抱住了旁边的廊柱,还未站稳,余光睨见一个女子正被飓风卷走。 这不是唐画意么? 骨鞭甩出,追风逐电地卷上了唐画意的腰,险之又险地将她拦在了飓风之外。 易凝荷额头冷汗涔涔,她一面催动着灵力稳固自己,一面还得拽着骨鞭不让唐画意被飓风吸走,她扣在骨鞭上的手无意识地抵在骨刺上,又强行往回拉了几寸,直到血腥味钻进鼻子,她才反应过来手掌已被尖锐的骨刺割伤。 罡风烈烈,易凝荷发现唐画意还拖着个什么东西,她定睛一看,竟然是唐牧,正死死地拽着唐画意的手。 唐牧目眦欲裂,不可置信地望向半空的桑百尺,近乎嘶吼道:“为什么……你答应过我!答应过我不会伤害我们父女二人的!” 唐画意感觉自己的身子快被撕扯成两半,五官因痛苦扭曲成一团,她另一只手艰难的在怀中摸索,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愚蠢,”桑百尺冷笑一声,垂了垂眼皮,俯视唐牧,“一介凡夫俗子,也敢痴心妄想,与我等同休共戚?” “你怎敢……怎敢如此背信弃义!”唐牧怒不可遏,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儿可都是我在替你做!如今你竟过河拆桥!” “瞧瞧你现在这幅忍辱负重大义凛然的样子,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我桑氏威迫利诱,逼良为娼呢,”桑百尺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分明是你自己欲令智昏,如此盗名欺世之徒,也敢在此狺狺狂吠?” 愤怒与羞耻交织,使唐牧的情绪达到了极点,香灰和黑雾一股脑地往他鼻腔里钻,他被呛得涕泗横流,依然在狡辩:“胡说,你胡说!” 桑百尺眯了眯眼,袖袍一挥,黑雾中的人脸陡然清晰可辨,那些哀怨含恨的女子面容逼近唐牧,直视他的眼睛,阴郁地与他的面庞挨蹭着。 唐牧仿佛被雷劈中,他瞳孔放大,胸膛急剧起伏,嘴唇也跟着哆嗦起来,尖叫着:“滚开!快滚开!” 鬼影们发出凄厉的笑声,涌动得更加厉害。 唐牧救命稻草般拼死抓着唐画意的手,五指都陷进了肉里,掐出可怖的淤紫,他此时的面目几乎可以称得上狰狞:“画意!画意莫听他胡说!别放手,千万别放手!” 他恳求着,试图借力往上抱住唐画意的腰,然而飓风暴厉,反倒是滑脱了一根手指。 唐牧登时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恍惚中,他看到周围无数柳絮般被飓风卷走的人影,这才后知后觉,他虽富甲四方,颇具名望,但终究是凡人草芥。桑百尺自视甚高,连世空寺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会许他平安无事? 如今他最后一点价值也被榨干,兔死狗烹,桑百尺要将在场所有人都献祭于阵。 “再跟你讲个有趣的事罢,”桑百尺低低地笑了一声,“你不是一直被腰痛困扰么?你可知这不是疾病,而是诅咒。” “对你鹑鹊之乱,丧伦败行之举的诅咒。” 唐牧闻言,一张脸更是煞白如霜,他惶遽低头,还未开口,却对上唐画意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冷漠,毫无生机,枯井一般。 “画意……你……你都知道了?”唐牧回想起女儿近日反常的行为,嗫嚅道,“你都想起来了?” 唐画意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手指被拉拽得已经失去知觉,皮肤充血,关节甚至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她的母亲,周书情,其实根本不爱唐牧。 一年前,唐画意在无意间发现了已故母亲的书信。 她的母亲曾经也是天真烂漫的少女,因与下人暗生私情,被家中长辈强行嫁给了唐牧,而那名下人也被残忍沉塘。在唐画意的记忆中,母亲总是卧病在床,死气沉沉,待她也是不冷不热,不亲不疏。 唐牧对周书情极尽宠爱,每次归家,总会带许多稀罕的奇珍异宝,也四处寻医问药,然而周书情还是在唐画意五岁那年撒手人寰。 周书情去世那天,唐牧一夜白头,之后更是斋戒九十九日,为其祈福。 唐画意那时还小,懵懵懂懂地想道,父亲应该是极爱母亲的。 这份爱过于深沉,执迷,难以割舍,以至于到了扭曲的地步。 随着年岁的增长,唐画意出落得愈发标志,模样跟周书情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而唐牧看向自己女儿的目光也渐渐不再纯粹。 终于,在某个雨夜,喝得烂醉如泥的唐牧从亡妻灵位前跌跌撞撞地,闯入了女儿的闺房。 惊雷炸响,唐牧混沌酒醒,身下却是女儿惨白昏迷的脸和满床的鲜血。 唐牧在自责与后悔中设想过无数可能,唯独没料到唐画意竟然忘记了一切。 她患了离魂症。 唐牧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升起一股诡异的庆幸感。 他还是可以继续做那个慈爱体贴,完美无缺的父亲。 但是三日后,唐画意的乳母却借故返乡,唐牧见她神色有异,心生疑惑,逼问之下才得知那晚雨夜,乳母在窗外听到了一切。 唐牧道,若她将此事嚼碎了咽进肚子里,便准许她返乡。乳母当场发下毒誓,承诺此生此世绝不将此事告于外人,她还以为如此便能平安无事,却不料回乡途中惨遭马匪截杀。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唐牧深谙此理,他这些年带着唐画意外出游山玩水,做生意也让她跟着,既是愧疚,也为掌控。 就连那些上们提亲的王孙公子也被唐牧拒之门外,他无法容忍自己的女儿被他人觊觎染指。 而牟兰,正是唐画意屈指可数的几个朋友之一,二人在医馆相识,霄壤之别的出身和眼界并没有成为她们交心的沟壑,牟兰的眼睛长得与她有些相像,连医馆里的伙计们也都打趣过此事。 友人的失踪让唐画意很是悲伤,她怕唐牧不悦,一直在暗中调查此事。 然而,她愈是深入,便愈发察觉到古怪。这些女子的失踪,竟或多或少都和她的父亲有些关联。< /p>她不愿面对,不敢细想,本能地想逃避,但她总觉得,无论自己逃到哪里,唐牧都会找到她。 好在殷止一行人在这时来了洛阳,来了唐府,唐画意就像深陷泥潭遇到绳子的受难者,死死地抓住了他们不肯放手。 如今,当真相被狠狠撕开,血淋淋地摆在唐画意面前,她竟莫名松了一口气。 看吧,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呢,你的父亲,就是这般丑恶无耻、残虐不仁的伪君子。 而你身上,也流着和他相同的血。 唐画意手心一阵刺痛,她掏出了藏在怀里的匕首。 在她的预想中,这把匕首本应在冬至祭祀这日刺向她父亲的胸膛。 唐牧从自己女儿眼底看出了仇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 他心跳如擂鼓,声嘶力竭地朝桑百尺大喊:“只要能让画意平安无事,再深的罪孽,我下无间地狱拿永生永世来还!” “你还?你拿什么来还?!你血是脏的,心是黑的,就连魂魄都是恶臭不堪的!多看你一眼,我都觉得恶心,”唐画意冷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罪不胜诛,万死犹轻!你配么?你配么!” 她无声地笑起来,冰凉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唐牧看到了她手中的匕首,似乎是猜到了她想做什么。 “不,画意……”他急促地呼吸着,鱼一般张大了嘴,然而再怎么拼命汲取空气,心口处仍传来窒息一般的疼痛撕裂感,肺部剧烈抽搐,他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画意……画意……” 他的苦苦哀求并不能阻止唐画意的杀心,她竭尽全力维持着肢体的平衡,握着匕首,猛地刺向自己的手掌。 鲜血如同喷泉一样迸涌而出,那血和五年前的雨夜如出一辙,触目惊心,有一些溅到了唐牧脸上,他眼珠通红,视线被惨烈哀艳的红色占据。 匕首是纳明送给唐画意防身的,说是削铁如泥,如今看来果然不假,脆弱的皮肉在锋利的刀刃下不堪一击,被剧烈的情绪所裹挟,她甚至没有感到疼痛。 “不……画意……不要伤害自己……画意,救救我……求你,别这样……” 唐牧语无伦次,面上满是绝望和不甘,原来他终究也是个普通人,面对死亡时,还是摆脱不了本能的恐惧。 鲜血浸染了两人相抓的手,皮肤变得滑腻,唐画意咬紧牙关,毫不犹豫地一用力,令人心惊的“噗嗤”声响起,下一刻,断指同唐牧一起,被卷进了深不见底的黑云之中。 易凝荷被这一幕震撼,她没想到唐画意会选择如此极端的方式,宁肯自残,也不给唐牧留一丝生存的余地。 眼见唐画意就要晕厥过去,而她自己也支撑不了太久,易凝荷一咬舌尖,疯狂催动起周身灵力,试图将唐画意往回拉。 可就在这时,一道浑厚的钟声响起,天空突然出现一只巨大梵钟的虚影,耀眼金光自梵钟四散而开,刺眼金光与浓厚黑云在半空中相撞的一瞬间,此方天地剧烈地震动起来。 世空寺的人出手了。 易凝荷耳膜一震嗡鸣,跌倒在地,她眼前一片白茫茫,无法视物,她仍记挂着唐画意的安危,胡乱地摸索着,将骨鞭的另一头牢牢系在了廊柱上。 飓风有瞬间的凝滞,这给了她喘息的机会,她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正欲查看唐画意的情况,身后却悄无声息地出现一道人影。 “半妖之躯,可不能白白浪费给祭魂阵。” 那是一个低低的女人声音,易凝荷心中一惊,还未回头,只觉得后脖颈一阵剧痛,接着便失去了所有意识。 99. 及笄 等易凝荷再次醒来,已不知过去了多久,周围一片漆黑,无法视物。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她努力想看清周围的环境,但只有无尽的黑暗笼罩着她,还有一股夹杂着恶臭的血腥味从不知名的角落传来。 渐渐地,易凝荷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房间角落里摆放着无数刑具,上面血迹斑斑,已经淤成厚厚的黑褐色血垢,老鼠从墙缝钻出,爬到刑具上,饥渴地啃食起挂在上面的碎肉。 易凝荷往更深处望去,发现几具模模糊糊的人影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从他们身上,她闻出了微薄的妖气。 她再度挣扎,四肢被手指粗的绳索捆住,身上的法器也都被搜走,她还从未经历过如此孤立无援的环境。 之前她从师兄口中得知,桑氏净妖师一直在暗中炼制形妖,看来她是被抓到桑氏老巢——青塔来了。 据说青要山山顶的青塔机关重重,陷阱密布,每个砖块上都刻着符咒,闯入其中的人稍有不慎,便会被传送到某个不知名的暗室中。 不但如此,桑氏还豢养妖兽——所谓妖兽,便是那些生了灵但还未开智的野兽,妖力充盈,无论是躯体还是妖丹,都是炼制法器的绝佳材料。 桑家人将她抓到这里来,说不定就是要将她扒皮抽骨,用来炼器。 莫名的恐惧在易凝荷心中蔓延,她奋力挣扎,试图将木床撞翻,好去捡墙角的铁片,看能否将绳索割断。 正在这时,暗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高瘦的方脸女人走了进来。 正是桑卉。 她见了易凝荷的模样,不忍嗤笑一声:“别白费力气了,半妖乃污秽不洁之躯,能入我的法器,也算你死得其所。” “不洁之躯?”易凝荷怒极反笑,“那你们费尽心思炼制形妖又是为何?此番罪孽,就不怕天诛?” “菩提寺的那些和尚数十年长斋礼佛,戒七情六欲,然而妄图成佛,不也是‘欲’的一种么?”桑卉面露讽刺之色,“吾之所为,只为成全,何来天谴?” 易凝荷被她这番话噎到,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桑卉把玩着一枚小小的木片,木片尾端削尖成尾状,刻着一枚鸿雁状的印章。 易凝荷一眼便认出那是易鸿信给门下弟子的护身符:“那是二师兄的护身符!怎会在你这里?!” 桑卉眯起眼:“还真是易鸿信那老不死的徒弟,我之前就听说过那老东西收了几个不成器的弟子,其中有一个还是半妖,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你把二师兄怎么样了?”易凝荷死死瞪着桑卉,木床被她撞得砰砰直响,“快放开我!暗中偷袭算什么好汉,有本事把我放开,我们堂堂正正打一场!” “二师兄?呵,无用之人,早就剁碎了喂狗。”桑卉指尖一凝,木片顷刻间便碎成了灰。 易凝荷闻言只听得脑袋里嗡的一声,脸上的血色骤然褪了个干干净净。 “我杀了你!” 也不知哪儿来的力量,她瞬间暴起,顶着一对兔子耳朵,杀气腾腾地朝桑卉冲了过去。 桑卉不由讶异,这半妖已被她封了灵力,此时怎会冲破禁制? 她剑未出鞘,只是用剑柄撞上了易凝荷挥过来的铁棍。 一股无形的大力撞在铁棍上,那力道顺着易凝荷的手一路传到了她的胸口,她胸口一闷,倒退三步,后背撞在墙上,差点吐出口血来。 她硬是将嗓子眼里的腥甜给咽了下去,狠狠地盯着桑卉。 她虽强行冲破禁制,经脉里却是干涸无比,只有几丝微薄的灵力,断然不是桑卉的对手。 桑卉全然没将易凝荷放在眼里,好整以暇地将剑收回,装模作样地理了理剑穗。 她冷笑道:“我见你是半妖之躯,方对你心生怜惜,不然你早落得跟你师兄一般的下场,你可不要不知好歹。” 易凝荷讥讽道:“不过是想用我炼器罢了,装什么好鸟!” “既然你如此不识好歹,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桑卉眼睛一眯,打了个响指。 只听得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从角落传来,那几具倒在暗处的人影竟然诡异地站了起来,他们面色灰败,浑浊的眼白突出,已经死的不能再死。 饶是如此,残缺的身体却依然牵线木偶一样,见鬼一样地继续向前。 易凝荷跟着师门走南闯北,见过不少灵异,却没碰上过这等阵仗,心里不由得一惊。 再一看,这几个形妖个个肚皮大开,五脏六腑都被掏了个干净,里面隐约可见张牙舞爪的黑气。 为首的形妖嘶吼一声,赤手空拳便扑了上来,一爪抓向易凝荷心口。 易凝荷自然不会让它碰到,回手一掌将形妖震飞,铁棍紧接着刺出,穿透了对方的天灵盖,将其狠狠钉在了墙上。 谁知那形妖被捅了个透心凉,竟还能挣扎不休,黑气顺着铁棍缭绕而上,腐蚀出滋滋的声响。 这黑气有毒! 易凝荷忙抽回手,闪身退开,下一瞬,形妖突然爆体,将自己炸成了无数泛着黑气的血肉碎块。 桑卉站在后方,悠然道:“既然你这半妖不肯服软,那就让这些小家伙们陪你好好玩玩儿。” 她尾音方才落下,一股凌厉的杀气自后方而来,她当然不可能站在原地任别人偷袭,“唰”的一声,剑已然出鞘,夹杂着黑气的剑风横扫出去。 兵刃相接的声音尖锐刺耳,零星的火光四溅,易凝荷还未看清来着的模样,却只听得对方轻喝了一声:“走!” 是师父! 易凝荷眼睛一亮,被易鸿信稳稳地拖住了肩膀,护在怀中,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像是被阳光烘烤过的药草的味道,令人安心。 方才易鸿信那一剑虽强横,但却是趁桑卉不备突袭,在未得手的情况下,只得先退为上。 更何况他此行目的实为救人,不宜恋战。 桑卉却像是见了肉的狼,剑刃“嗡”一声盘旋而上:“好一出师徒情深的戏码,明知是陷阱也要往里跳。易鸿信,你还真是如当场那般,舍己成人啊!” 雄浑的灵力随着她的话音当头罩下,易鸿信避无可避,横剑而挡,二人灵力相撞的一瞬间,房屋巨震,蛛网状的裂痕自二人脚下蔓延,一直爬伸到墙壁上,霎时尘烟漫天。 易鸿信与桑卉各自退了两丈来远,桑卉脸色煞白,然而易鸿信却更要狼狈,他猝然弯腰,以袖掩面,竟然呛咳出血来,显然受伤不轻。 桑卉见状,冷笑道:“没想到曾经绝伦超群的天之骄子如今竟枯如朽木,易鸿信啊易鸿信,二十年前你不顾一切,背宗弃族,可曾想到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她不给对方喘息的余地,长剑祭于半空,霎那间变换出数十虚影,剑光森然,蓄势待发。 桑卉忘不了当初易鸿信被易家族长用剑抵着脖子时的眼神,冰冷锋利的剑光倒映在他眼睛里,如两簇永不熄灭的熊熊火焰。 骤雨抽打着地面,迷潆一片,猫妖奄奄一息,鲜血与飞溅的雨水不分彼此地蜿蜒,然而就是在这样的一地狼藉中,易鸿信的背脊仍然挺直,不曾弯曲一分。 桑卉沉默着站在人群后方,她本以为到了这般田地,族长会将易鸿信赶出宗门,没想到却听到一句“若你真心悔过认罚,只当一切没有发生,你还是下一任族长”。 那一刻,巨大的愤怒和怨恨淹没了桑卉,她在心中质问,已经到了这般地步,族长竟还试图挽回这个叛徒?凭什么?天赋修为、才力手段,她到底哪里比不上易鸿信? 分明她也是族长的血亲啊………… 难道就因为她是个女子,便只能认命,永远屈居人下? 她不甘,也不认。 在易家没落后,她毫不犹豫地转投桑氏门下,从边缘人物一步一步爬到核心位置,成为桑家的大长老。 改姓换宗又如何,被人背后议论又如何?她从未觉得一个女人拥有无穷的野心和欲望是什么见不得光的龌龊事。 如今时隔二十年与易鸿信的再次相见,她没有踌躇,没有吝惜,全心全意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 是她同父异母的兄长,也是她年少时如论如何也跨越不了的大山,如今这座大山已然崩塌,只余孱弱的几粒碎石,她只要乘势再击,就能将这盘踞在她心头三十多年的心魔摧个粉碎。 剑影旋转,以破竹之势猛烈袭来。 易鸿信飞快掐诀,以结界抵挡。 易凝荷咬紧牙关,死死抓着易鸿信的衣袖:“师父,那女人说,二师兄他已经……” “休听那人胡言,”易鸿信耳朵里嗡嗡作响,浑身的经脉仿佛要被压炸了似的,只能勉强听清徒弟的声音,“为师感受得到,你师兄的命牌还没有碎!” 易凝荷闻言,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却发现易鸿信本就花白的两鬓,在这一瞬间好似被染了一层霜,她心惊肉跳,直觉他师父可能不是桑卉的对手。 看那女人眼中的狠厉,势必是要将易鸿信置于死地,这可如何是好? 易凝荷心急如焚,强行运转灵力,试图冲破禁制,然而经脉仿佛猛兽被绑住了四肢,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易鸿信头也不回:“凝荷,你且先走!” “我不!”易凝荷眼眶泛红,倔强道,“师父,要走一起走!” “事到如今还在痴人说梦,放心,你们师徒俩一个也跑不掉,”桑卉面有嘲色 ,“易鸿信,黄泉路上有弟子相伴,想必你也不会孤单。” 她不想再耗下去,一手控剑,另一手掐咒,剩余几具形妖尸体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嘶吼着扑向易鸿信后方。 易凝荷纵身而至,铁棍死死地挡住了形妖。 说时迟那时快,师徒二人默契神会,易凝荷将铁棍舞出了残影,将形妖逼退;易鸿信从无数虚幻剑影中找出了真身,猛地发力,将剑挑飞。 咣一声闷响,长剑没入墙壁,直至剑柄。 易鸿信反手横劈出一剑,形妖霎时灰飞烟灭,同时一个飞身斩向桑卉,谁料桑卉的身影如泡沫般碎裂,剑身劈了个空。下一刻,消失的桑卉再度出现在了他身后,鬼魅一般,手中由灵力汇聚而成的尖锥悄无声息地刺出。 易鸿信无法闪避,噗嗤一声,尖锥活生生贯穿了他胸口,透体而出。 瞬间他只感觉到胸口一凉,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半跪在地,紧接着口喷鲜血,颓然摔倒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师父!”易凝荷目眦欲裂。 “早在二十年前,你就应该死去,”桑卉慢条斯理地收回尖锥,带出一泼血弧,冷冷笑着,“若不是父……族长心软放你一马,你怎会苟活到今日?” 她在说什么? 所有的声音都在远去,汹涌而出的鲜血让易鸿信眼前发黑,意识混沌,他用尽全力都无法起身,一股股热血不断涌出喉咙。 直到手臂被易凝荷抓住,他才勉强找回一点温度。 “师父!师父你坚持住!”易凝荷手忙脚乱地找出几粒丹药,塞入易鸿信口中,又撕下衣裙,捂住对方的胸口,试图堵住源源不断涌出的鲜血。 “再送你们走一程吧,很快就能结束了——” 桑卉一眯眼睛,正欲上前,脚步却突然一顿。 手上忽然一痛,她几乎有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去,只见她手心里,趴着一只虫子。 这虫子和乡野间随处可见的那种虫子没什么两样,指甲盖大小,只是每条足肢末端都泛着诡异的蓝光。 而她手掌的经脉也开始冒出蓝色,这虫子的毒素同被她收回体内的尖锥,一起流进了周身运转的灵力中。 “你竟使出这般卑鄙伎俩!”桑卉恶狠狠地盯着易鸿信。 易鸿信闻言,嘶哑地笑了一声:“你设计抓走我两个徒儿,手段难道又称得上光明磊落?” 麻木感飞快地蔓延过全身,桑卉整个人仿佛被冻住了,下一刻,便眼前一黑,昏倒了过去。 易凝荷见状,连忙跑过来,搜寻起她身上的丹药符箓。 “凝荷,回来吧……”易鸿信呛咳两声,普通的止血丹无法控制他的伤势,桑卉那一击十分刁钻,重伤了他的心脉,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无力回天。 桑卉说得没错,这二十年本就是他偷来的时光,暗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折磨着他,他就像一株日渐枯萎的老树,枝零叶落,无可避免地走向腐朽和衰败。就算没有和桑卉的这一战,易鸿信也清楚自己大限将至。 更遑论这青塔之中机关重重,易凝荷若是带着他,如何逃得出去? 易凝荷捧着一大堆不知名的瓶瓶罐罐,跑回她师父身边,“叮”的一声,一只发簪从她怀中掉落,与地面撞出清脆的声响。 易鸿信看到了那发簪,突然笑了,摸索着将那发簪拾起:“这是终南那小子买的罢?说起来,今日正好是你及笄。” 荷花形的簪花被鲜血浸染成鲜红,易鸿信颤颤巍巍的抚摸着易凝荷的头:“转眼间,我的凝荷丫头已经长成大人了……” 易凝荷嘴唇颤抖,如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 易鸿信的呼吸变得浅而快,他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易凝荷的头发挽起,簪子被血浸染,又湿又滑,无法握紧,他紧掐住簪头,掌心烙下深深的荷花印记。 发簪斜插入发髻中,易鸿信的动作平缓却稳定,发丝围绕着簪子轻轻摇曳,也缠绕在他手上,他原本冰冷的手心莫名温暖起来,仿佛握着一团小小的太阳。 只可惜,这只是夕阳的余韵,现在连最后一丝光芒也要离他远去了。 易鸿信深深地看了易凝荷一眼,嘴唇掀动,几不可闻地说了句什么。 易凝荷没听清,她凑近对方,慌乱道:“师父,师父你说什么?师父……” 她耳边属于师父的呼吸,已经停止了。 易凝荷维持着这个动作,怔了一会儿,身体剧烈颤抖着,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淹没了她的世界。 她年幼时偷懒耍赖不想练功,只要眉头一皱,嘴巴一瘪,易鸿信就会心软,又是哄又是抱的。可如今她哭得这般撕心裂肺,却再也得不到回应了。 100. 青塔 青要山山势险峻,沟谷纵横。 褚颜孤身潜入山中,她将自己气息敛去,穿过层层叠叠的瘴气,这瘴气古怪,想必是阵法所成。 她从怀中摸出钟育尘给她的地图,仔细核对起来,突然,脚下一阵剧烈晃动,一道血红光束从山顶射出,煞气冲天,直奔某个方向而去。 褚颜循着望去,远远地瞧见洛阳城上不知何时汇聚了一大片厚重的乌云。 血祭阵。 这三个字眼冒出的瞬间,褚颜感到一股难以名状的悸动,以至于心跳都加快了许多。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她。 褚颜屏息凝神了片刻,往山顶行去。 等等,再等等,她放出的这条长线,一定得钓到一条大鱼才行。 移形换影,很快褚颜便到了山顶。青塔耸立于悬崖之畔,临近千丈深渊,从高处俯瞰,可见深潭百顷,近乎玄色。 四周静悄悄的,并无守卫。 塔身一共九层,进去后褚颜才发现这塔是个法宝,从外面看不过普通塔楼大小,里面却大的吓人,足有方圆半里,灯火通明。 褚颜藏身于房梁上,一眼望去,塔中足足有近百号人,皆盘坐在地,头低垂着,淡淡的黑气从他们头顶不断溢出,超塔顶汇聚而去。 与其说他们是“人”,不如说是器,有些人的躯体上甚至已经出现了腐烂的迹象,疮痕可怖,红肉白骨,他们却毫无察觉,低眉敛目,雕像一般了无生息。 这诡异的一幕看得褚颜本能的不适。 角落内还倒着一排尸体,有刚死不久灵气还未散的,能一看看出是方士。褚颜粗略扫了一下,发现那些人中并没有纳明的身影。 两个桑氏族人从墙角处走出,一人一手拖了具尸体。 “又是不知死活闯进来的小贼,”其中一人嗤笑道,“真当青塔是自家院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么?” “也算他俩倒霉,触发了塔中禁制,被传送到了水牢,”另一人接话,“我瞧此二人命牌上,刻着庄氏族徽。” “庄氏?那一群只会御兽的野蛮人?” 两人又七嘴八舌说了些其他的,褚颜无心再听,一只小虫从她手中飞起,往下而去。 耳边传来轻微的嗡嗡声,那人奇道:“大冬天的怎会有蚊子,奇了……” 他话还没说完,被蚊子不轻不重地叮了一下脖颈,突然就僵直住了,一字一句道:“我……我有东西忘拿了。” “那你快去快回,三长老还在等着咱们呢。” 同伴并未怀疑,目送着他往二楼走去。 青塔每一层都需要对应的机关钥匙方可打开,若是强行闯入,便会触发阵法,而每一个弟子对应的权限也有相关限制。褚颜控制的这个弟子在族内地位较低,只到了四层,便无法继续再往上了。 第四层四角都是铁牢,中央有个高台,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此时那台子中央凭空升起一股白雾,冷光自雾中闪现,投射出层层虚影。 那竟然是一面硕大的镜子。 不过片刻,那镜子便轰然碎裂,化为万千光点。 “唉,又失败了……”一道幽幽的男声响起,“换下一个。” “是,六长老。”暗处有人应了一声,很快男人的手下打开牢门,用手臂粗的铁链拖了一个年轻男子出来。 那男子本是一身青衣,衣襟上沾满了干涸发黑的血迹,半死不活地被拖出来,吊在了台子中央。 从男子脸上的褐色斑纹来看,此人应是形妖。 随着六长老开始念咒,那男子突然浑身抽搐起来,脖子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有淡淡的白气从他七窍溢出。 嘶吼声愈发凄厉,那人青筋暴起,眼球几乎凸出眼眶,最终爆体而亡,碎成一地白灰。 紧接着白雾乍起,镜光闪现,而后又消失, 这回六长老连眼皮也懒得抬了,漫不经心地抬了抬下巴,示意手下。 褚颜惊觉,这些人竟然是在试图炼制昆仑镜的虚影。 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丝炁与天地沟通,“炁”乃先天之炁,属无极,累积到一定程度,便会化为“灵”,物生灵则为妖,灵物间互有感应。曾有人间方士自创一术法,将众多妖灵抽出,试图感召天地间灵物,此等悖逆,却还真被他召出了一柄上古妖剑。 传闻死于此剑下的人和妖,都会被囚困灵魂。可惜这方士不久之后便走火入魔,那术法也就此失传。 桑氏虽为净妖世家,然而收妖始终需耗费人力物力,若是运气不好,碰上个厉害点的妖,还得折两个人进去。此番琢磨下来,他们便想出了另一条路子——炼制形妖。 将修为只有几十年的妖族妖丹喂与人类,此年限妖丹对人体产生的排异反应较轻,再在特制药水中泡上七七四十九天,这之后,形妖便可以像正常妖族一般,通过吸食人类精气以提升自身修为。 人类成为形妖后,只会感到耳清目明,身强体壮,还能施展术法,然而没人告诉他们的是,若是有一日停止吸食精气,自身寿命便会以极快的速度衰竭。 掩藏在恩赐面具下的,是赤裸裸的血肉阴谋。 有如菩提寺僧人那般自愿的,也有被强行掳来的方士,而他们只是被当成“器具”,被喂养,被屠杀。 褚颜能“看到”暗室里其他几个形妖,都已经被强行喂入的灵力“撑”到了极致,仿佛一个一戳就破的水球。 她一时感到说不出的恶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深吸两口气,竭力控制住胸中的怒火。 然后她掐了个手诀,借着塔楼中各种影子的遮掩,贴着墙角,轻巧地飘了下去。 好在那几个桑氏族人正忙着打扫台上的灰烬,谁也没留意到褚颜。 褚颜闪身躲进一块屏风后面,掏出方才操控之人身上的术法钥匙,这东西精巧无比,上面刻满了奇形怪状的符文。 她不擅符文阵法之道,无法解开,既如此,那便采用最简单的方式—— 缕缕红色的光芒注入了钥匙之中,那妖力过于强横,钥匙险些支撑不住,裂开碎痕,好在最后稳住,没有化为飞灰。 褚颜一抬手,将钥匙送入了暗处。 若不出意外,青塔中的小型阵法都将被这枚钥匙悄无声息地破坏。 六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下一个倒霉鬼又要被送上高台了。 褚颜身形微微一闪,飞快地掠过铁牢,同时弹出一道红光,精准地断开了铁笼上的锁。 这动静虽不大,却仍然惊动了几个站在铁牢附近的守卫,有人惊呼道:“什么人鬼鬼祟祟的?” 褚颜脚步不停,趁那些人还未反应过来,回手凝聚出木剑,一剑将牢门整个挑开了。 那木剑分出一缕,宛如种子扎根破土,眨眼睛长成参天大树,密密层层的花苞自枝条上坠生,只听“砰”一声,花苞绽开,在空中旋转成一片彤色云彩。 几个修为低的守卫被这云彩卷到,双眼翻白,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六长老喝道:“何人敢来青塔撒野?!” 他居高临下,举手一掌朝虚空拍下,巨掌如黑云压顶,云层一样的花苞立刻渐次散开。 “取你命的人。” 褚颜冷冷道,木剑脱手而出,凛冽的剑意旋风一样地直冲而上,与巨掌撞在一起。 高台上的六长老被剑锋扫了一下,慌忙后退了两三步闪避,随后便毫不犹豫地施展遁术。 方才那一招他已落于下风,他自知不是褚颜对手,三十六计走为上,得赶紧去搬救兵,可不能坏了族长大计。 褚颜正欲追赶,就在这时,另一处墙角的铁牢中有一人叫道:“妖……褚姑娘救命,我在这里!” 褚颜脚步一顿,听出这是纳明的声音。 她一靠近那牢房,剩余几个没晕过去的守卫竟然还十分尽职尽责,挣扎着想抓住她。手才刚抬起来,便被几粒零星的花苞钻进了口鼻,彻底昏倒在地。 叫住褚颜的人果然是纳明,他双手也同样被绑着粗壮的铁链,嘴角残余着几丝血迹,应该是被人折磨过,好在四肢都还健在,没有像其他人那般缺胳膊少腿的。 “褚姑娘,你还记得我么?”纳明又惊又喜,苍白的双颊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些许血色。 与略显迟钝的分身不同,纳明激动,这可是本体,妖主本体啊! 褚颜看着他,道:“记得,你曾经教我……吹过口哨。” 纳明嘴角抽搐了一下,倒是没料到她会提起这出,一时间无比尴尬,眉毛几乎扭成一个“囧”字。 不过尴尬归尴尬,他倒是没忘记正事儿,飞快道:“褚姑娘,绑着我们的锁上有禁制!” 褚颜二话不说提剑就砍,只听“哐啷” 一声,那锁链竟纹丝不动。 “不可硬来!”纳明忙道,“这上面的阵法玄妙无比,得先……小心身后!” 方才褚颜与六长老交手,这番动静已经引起了塔中人的注意,几个黑衣人已然赶到,从后面呈包围势一拥而上。 褚颜头也没回,木剑在她手中挥出一道弧线,这木剑瞧着沉重笨拙,却杀意惊人,血红剑气所到之处,那些人甚至还没看清,便首身分离。 飞扬的血花溅起,剑刃处带着一线红,再次砍在绑在众人身上的锁扣处。 纳明一口气卡在了嗓子眼儿里,牢里其余几个倒霉方士也是看得心惊肉跳,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被这木剑误伤。 禁制锁链瞬间裂开了一条缝,泄出的黑气烟雾般散开,剩下的锁链不过凡铁,轻轻一挣就开了。 褚颜往木剑剑柄上轻轻一弹,那剑就跟活了一样,嗡鸣一声,朝着六长老遁走的方向杀气腾腾地追了过去。 几个呼吸间,四方黑气奔雷似的汇聚至此,居高临下地向褚颜压了下来。 褚颜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 那些方士还以为褚颜担忧自己不敌对方,忙道:“姑娘莫怕,我等来助你!” 褚颜站在风口浪尖处,头也不回道:“躲远些。” 纳明眼见力极快,闻言立刻退到了角落里。其余方士不明所以,还在一头雾水时,褚颜已经抬起了手。 霎时,那株茂密的花树吸饱了精气似的开始疯长,横冲直上,遮天蔽日。 随即地面震动起来,无数枝条钻地而出,蛇一般蜿蜒游走,撕咬上四溢的黑气,整座青塔几乎要被这花树掀翻,地面迸裂,砖块雨点般落下,塔楼分崩离析。 纳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妖主这架势莫不是打算将这青塔生拆了不成? “快!快开启护塔大阵!” “不行……塔中阵法被人破坏了!快去找大长老!” 混乱中,纳明听见桑氏族人的惊恐喊叫。 洛阳城中近些日子失踪的方士大多都被抓紧了青塔之中,他们在这鬼地方受尽了折磨,好不容易得了自由,个个眼睛都是红的。 有桑氏的门下客见势不妙欲逃,谁知青塔大门紧闭,任他们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也无法破开。 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剧痛自他们心口处起,如毒虫钻噬,那些人还没来得及求救,便蓦地化为一滩黑水,被地面吸收殆尽。 青要山山顶汇集四方之气,形如火焰,火为阳之极,为天然而成的绝佳修行之地,青塔耸立其上,本身就是一座玄妙至极的阵法,与菩提寺的血祭阵阴阳相合。 桑百尺早就在这些人身上种下了蛊虫,冬至这日便会毒发。这些年来他们借着桑氏的名头在外作威作福,捞了不少好处,如今也到了回报主人的时候了。 桑韦如连滚带爬从楼梯上滚下来,远远地瞧见昔日同僚化为黑水,登时吓出一身冷汗,他一边暗骂桑家狼心狗肺,一边飞速思考着脱身之法。 他早年间游历四方时曾偶然寻得一只金蚕,金蚕乃万虫之王,有此物在可保他万毒不侵。 真是天不亡我! 桑韦如心里一喜,正欲将金蚕服下,旁边却突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近乎透明,那一刹那,桑韦如感觉到了一股无法言喻的毛骨悚然。 “找到你了。” 桑韦如瞳孔骤缩,猛一回头——那只透明手已经穿过了他的心口,正是大长老从城北树林中抓回来的男子。 他的心脏被攫住了,急促地跳动着,狂乱得仿佛要破胸而出,只不过十几下,心跳戛然而止,而后他便再也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 纳明收回手,身形摇晃了一下,扶住一旁的墙壁才避免自己摔倒在地,接着手由透明渐渐转化为实质。 方才他咬破舌尖,用心头血施展了一种秘法,终于将桑韦如除掉。 十年大仇得报,纳明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透支灵力让他的身体酸痛而疲惫,几乎快无法站立,但心中却前所未有的畅快。 以至于神识都有些飘然,精神一阵恍惚。 一道红光弹入纳明的眉心,他像是从悬崖一脚踩空,冷不丁清醒。 “别晕过去了。” 褚颜站在他面前,目光在桑韦如的尸体上转了两圈,没有多问,她手中握着的木剑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血。 101. 混战 纳明如梦初醒,撑着墙壁站起身,假装若无其事地拍了拍灰尘。 “褚姑娘怎会来青塔?”纳明问道。 “殷止托我来救你,”褚颜抬头望了眼塔顶,“还有,取回一样故人之物。” 感情救他只是顺带的。 纳明讪笑一声,敏锐地注意到了“取”这个字眼:“莫不是桑氏从褚姑娘故人手中夺去的?” “赤玄令阳卷,可能就在此处。”褚颜话锋一转。 纳明没想到褚颜会这般直白,将此等密辛就这么毫不掩饰地告知于他,这是……将他视为了自己人? 传闻世空寺与妖族积怨已久,上一任妖主的陨落便是与其有关,纳明斟酌片刻,小心翼翼道:“据说赤玄令阴卷封存在世空寺,那帮秃驴虽自视清高,但应当也不是那种道貌岸然之徒,会与桑氏同流合污……” 褚颜打断了他,似笑非笑:“桑百尺早已在菩提寺布下血祭阵,冬至——也便是今日,阵成,不知有多少无辜之人被当了祭品。世空寺已不问世事一百五十年已久,为何会突然下山?” “三生冰心花为世间奇物,此物必会引起各方势力争夺。”纳明道。 “不止如此,”褚颜摇了摇头,“你可听闻过‘一佛出世’?” 一佛出世…… 纳明默念着几个字,先是一怔,而后眼中浮现出骇然之色。 “褚姑娘的意思是,世空寺想利用这一方世界的劫难,来让自己功德圆满成佛?” 褚颜并未正面回答,而是又道:“桑氏为皇家效力,却在皇城脚下诛戮百姓,然而监天司对此不闻不问,当真是不知情么?” 监天司秉“天下承平”之命,监世道不公、不平之处——菩提寺此番动静,他们竟未派一人前来。 “天子年过半百,近来因身体抱恙已卧床一月有余,皆事由内阁代为处理,朝堂之中流言四起,暗指天子已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世人都说当今天子与先皇长得一模一样,此乃国运昌平延绵之象。但是,他真的是先皇之子吗?可曾细想过他们长相相同的原因?” 易鸿信那日从光华道人处回来后,同几个徒弟所说的话浮现在纳明脑海中。 “他们实则为同一人,桑氏效力于皇室,一直在用秘法给天子续命,瞒天过海欺骗世人足有百年,”纳明轻声道,“在他们授意之下,才有菩提寺今日之变。” 褚颜微微挑眉:“看来你们早已知晓此事。” 桑氏、皇家、世空寺……各方势力交错纵横,心怀鬼胎,都想在这场混乱中谋取自己的利益。 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褚颜在心中喟叹。 她正欲施法,整个青塔却蓦地一震,一只虚幻的大手凭空出现,五指张开,对着青塔隔空一握。 参天花树瞬间枯萎,仿佛失去了生命力一般,枯槁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妖主大人,赤玄令阳卷这个鱼饵,还真把你给钓来了,”桑百尺的声音遥遥传来,带着一丝讥讽,“你难道就不好奇,谁是那妖族叛徒?” 褚颜接住一片落下的花瓣,手指漫不经心地将其碾碎,反问:“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真相还有那么重要么?” “妖界六山九府十二洞——万妖之中,有多少是心悦诚服归顺于你,奉你为主的?化形一百五十年,放在妖族中不过是个毛都还没长齐的末等精怪,若不是你吞了那青鸾的妖丹,修为还真是不够入我的眼,”桑百尺冷笑道,“赤玄二狐族早就对你心存不满,一直想取而代之,与我合作,不过是各取所需,两全其美。” 褚千袭的本体正是青鸾。 褚颜抬头,望向青塔上空的手掌虚影:“哦?修为入不得桑族长的眼,那桑族长的手……” “住口!若不是你使出阴险手段,暗中逆转了我的阵法,怎会伤得了我?”桑百尺恼羞成怒,“妖主如此爱逞口舌之快,那我便扒了你的舌头,再剖了你的妖丹——” 话音落下,整座青塔剧烈震动起来,从角落里喷涌出大量的黑雾,一时间周围混沌不清。 “褚姑娘……”纳明无法视物,本能地往褚颜的方向靠近了些,心惊胆战地望向她侧脸。 黑雾又深又浓,像流动的浆液,黏稠而冰冷。 纳明只能看见褚颜轮廓鲜明的下颌线,她红唇微动:“许久没有人敢这般同我说话了,还真是勇气可嘉。抓住我——” 后面那句话明显是对纳明说的,纳明“诶”了一声,麻利地上前抓住了褚颜的衣袖。 他之前一直觉得褚颜带给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种感觉和他师兄殷止散发的气息极为相似,他说不清那是什么——直到现在他才恍然,原来是安全感。 有些人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却能让人感觉无比安心。 一阵剧烈的失重感袭来,等眼前再次清明的时候,他们二人已经身处菩提寺。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被关在菩提寺的方士,皆是一脸茫然。 一片鸡飞狗跳中,纳明还没站稳,猛然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脸色一凝,急三火四地跑了过去。 “师妹!” 易凝荷呆滞地跪坐在地上,衣襟上沾染着大片的血迹,脸上、手臂上大大小小伤口无数,实在是触目惊心。 眼前天旋地转,她感到浑身冰冷,已经失去了知觉,直到双臂被人抓住反复摇动,她涣散的眼神才渐渐聚焦。 易凝荷下意识地想挥动骨鞭,看清眼前的面孔,才猝然回过神来,怔怔地望着纳明。 纳明心里一阵乱跳,七上八落地问道:“师妹,你怎么也在青塔之中,是被何人抓去的?你受伤了?到底怎么回事?” 纳明边问着,边喂给她一粒丹药,清苦的味道化成一缕清气,从她头顶百会一直渗入到四肢百骸。 易凝荷绷紧的身体刹那松了下来,她想,原来是二师兄。 随即,她紧抓着骨鞭不放的手蓦地一松,毫无后顾之忧地任它落了地。 易凝荷几不可闻道:“这不是我的血,是师父的。” 纳明先是愣了半晌,随即反应过来,抓住易凝荷的手骤然收紧,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凝固。 “都怪我,若不是我学艺不精,就不会被人抓走,师傅也不会来救我,他身体本就不好……”易凝荷扑进纳明怀里,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语无伦次抽噎着,“我报仇了,我把桑卉杀了,还杀了好多桑家人……可是师傅他……师傅还留在青塔,突然地动,起了大雾,我带不走他……我带不走他……” 纳明感受到胸前衣襟濡湿,苍白的嘴唇颤抖,心中有万千安慰的话却始终说不出口,最后只是摸了摸易凝荷的头,轻声道:“没事,没事的凝荷,还有师兄在呢。” “很好,看来人都到齐了——” 云层之上的桑百尺俯视下方,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他抬手祭出一只青铜铃铛,那铃铛黑气缭绕,晃动出深沉如铁的声音——阵中数百道人影在听到这声音后毫无预兆地暴起,手中武器毫不犹豫地挥向了同伴。 这些人中甚至包括了庄策垣,沈终南眼睁睁看着他将手中的大刀捅进了妇人的胸口,那妇人脸上满是不可置信,方才从鬼影嘴里将她救下的恩人竟会拔刀相向,鲜血滴滴答答地顺着刀柄上红缨留下,颜色近乎发黑。 沈终南惊愕地想,他们难道都疯了么? 庄策垣目光阴鸷地望了过来,他面目狰狞,瞳孔血红,大刀从妇人胸口拔出,带出一串飞扬的血花,接着手腕一抖,大刀便向沈终南扑面而来。 沈终南还未从这变故中回过神来,刀锋已至,他只得提起穷词,长剑与大刀相撞,发出一阵金石之声。 他被那大刀冲撞得整个人往后仰去,眼看就要摔个四仰八叉,却被人从身后稳稳扶住。 “别走神。” 殷止的声音响起,他挡在沈终南身前,一手握匕首截下了大刀,随即 一转手腕,匕刃划在刀身上,狠狠下压,只听“咔嚓”一声,刀身上竟破开了一条裂缝。 接着他一拍刀背,大刀斜斜插入地面,红缨晃动两下,便颓然不动了。 本命武器被重伤,庄策垣口喷鲜血,眼睛一翻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沈终南惊魂未定地喘着气:“他们……他们是被这铃铛控制了么?” 其他人心中也怀着和他一样的疑问,没有人会防备昔日同门,一时间各大门派死的死伤的伤,状况惨烈。 就连世空寺的首座也似乎被这铃铛影响,他低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随即整个人如雨打荷叶一般旋转而起,一道阴冷的气息自他手中浮现。 惠贞双手合十,面容虔诚,猎猎的风吹得他衣袖翻飞,在这人间炼狱中他整个人看起来如一尊活佛现世,神圣而庄严。 赤玄令阴卷自他手中祭出,只听一声巨响,狂风肆虐,草木皆伏—— 整个洛阳城的天仿佛被黑幡遮住了,隐约似有惊雷隐现,天幕如盖,遮天蔽日,周遭几座大山隆隆而起,山顶上站满了影影绰绰的人。 惊雷如闸刀,撞破凝结的乌云,竟将虚空撕裂开了一个口子。 云起一惊,昨日他与褚颜在青要山下偶遇,对方隐晦表示惠贞可能有古怪,云起犹豫之后,还是选择相信惠贞,世空寺受千年香火,师父怎会与妖族同恶相济? 然而此刻,看到赤玄令阴阳二卷合体的瞬间,云起心中的信仰动摇了。 汹涌的气旋形成了罡风,从裂缝中钻出,凡是被那罡风卷入的人都瞬间消失了,连一片衣角也不曾留下——这是界门中的乱流,因三界界门被强行打开,乱流下泄,汜滥成灾。 裂痕在大地上迅速蔓延,如同蜘蛛网般密集,触目惊心,冥界的阴魂恶鬼也得了自由,从地缝中张牙舞爪爬出,面目狰狞。 那些被方士安顿好的百姓们一见这个场景,个个吓得面如土色,抖如筛糠,尖叫着四处逃窜,方士还在与同门搏战,无暇顾及他们,一时间整个场面再混乱也没有了。 周围几座大山上站着的人影不是别的,正是众多妖族。 为首的雍成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面上隐有陶醉之意:“已有千年未曾感受人界的气息了,还真是,令人怀念——” 话音刚落,一股戾气冲天的毒焰呼啸而起,风驰霆击地朝下方众人劈头盖脸而去。 下一刻,明艳的红光恍如天外而来,光芒所到之处,阴魂恶鬼在惨叫中分崩离析,就连那戾气冲天的毒焰也被红光拦下,两股势力相撞,毒焰瞬间如雾气一般蒸发,红光化作花瓣纷飞落下,像是下了一场花雨。 雍成济脸色蓦地一变,随即从山上纵身一跃,直跳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寺院正中那株高大的菩提树上。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方才还剑光凛凛、你来我往的方士们瞬间充分展现出了“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风范,鱼溃鸟散般哗啦啦地一下子遁走,生怕被殃及。 “褚颜,若你识相,便自觉交出妖主之位,我便大发慈悲留你个全尸。”雍成济嘴角微微一提。 “大言不惭!就凭你个臭熏熏的狐狸精,也敢觊觎妖主之位?” 褚颜循声望去,正好瞧见了珠光宝气的花容,以及九暝——妖界的大妖,几乎都聚集在这里了。 “很好,喽啰都到齐了,正好一并清算!”雍成济仰天大笑一声,化作黑云飞旋而来。 一场混战开始了。 幽蓝火焰将几个欲袭击百姓的狐妖烧成了焦炭,殷止抹了把脸上不知是谁飞溅而来的血迹,突然感受到怀中异物鼓动。 是褚颜志之前给他的发带。 “殷公子能听到么?”他听到褚颜的传音,分明本尊还在与其他大妖斗缠斗,整个人只看得到残影,声音却不紧不慢的,“待会儿我需要你帮我取一样东西。” 殷止动作一顿,他知道褚颜想要什么—— 三生冰心花。 102. 现世 呼啸声中,数道黑气如蛇般蜿蜒而出,扑向褚颜。 褚颜身形如风,灵活地躲过了黑气,化作白光出现在雍成济身后——云雾般的轻纱凌空飞舞,气流爆开,褚颜被火祢的软剑生生挡住。 雍成济看准机会,双掌一拍,强劲的妖力汹涌而出。褚颜眉峰一挑,木剑一抖,剑光疾起,偏锋侧进,招招刺向对方关节要害,闪电般击退了雍成济,另一掌作势拍火祢济胸口。 软剑从身侧一挡,火祢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 暴虐的黑气铺天盖地地向褚颜席卷而去,软剑又凌厉异常,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风,他们二人的修为放眼整个妖界也算是无出其右,如今在面对褚颜时竟感到了棘手。 褚颜传音后,面上稍有正色,她身形一晃,犹如利剑一般飞射而出,眨眼睛已逼近雍成济面门,手中的木剑狠厉无比地劈下,雍成济猝不及防,慌忙闪避,但仍是感到肩膀处传来一阵凉风,接着便是剧痛袭来,鲜血喷涌而出。 木剑上红光闪烁,随即又是拦腰斩向那把软剑。 火祢的软剑乃是上古遗物,又由人精气滋养锻造,看似轻柔如水实则强韧无匹,眼下却差点被褚颜碎成齑粉。 “哐当”一声,雍成济背脊撞上飞檐,他捂住伤口,口中念念有词,一个巨大的阵法随之升起,阵法中符文闪烁,只是还未等他阵成,木剑已当头而来。 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阵法竟如瓷片般破碎,不堪一击。 此方山河动荡,天上风云涌动,四下鸟兽皆惊,若不是还有结界阻拦,整座菩提寺都得被削平。 翻滚着血气的黑云四溢,地面上的易凝荷仰头望着褚颜的背影,周身经脉一阵剧痛,她身为妖的那一部分忍不住为此战栗共鸣。 这就是妖界之主,绝对强大的实力,令人望尘莫及,这样的力量能轻易撼动山川,让江河改道……如果她也能有这样的力量,也要这般横行无忌,生杀予夺,所有伤害过她和她的至亲的人,都将受千刀万剐之刑。 一时间,千万条怨气在她心中此起彼伏,如不生不死的丝线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将她的三魂七魄紧紧箍住。 一旁的沈终南见易凝荷周身升起了一层黑气,不由诧愕,忙伸手去抓她肩膀,谁知还没碰到人,已经被弹开了三四步,差点摔在地上。 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正犹疑时,纳明一脚踹飞一个小妖,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弹指破开木塞,银针自瓶口飞出,挥向了易凝荷。 沈终南一惊,银针已径直没入了黑雾之中,分毫不差地扎进了易凝荷命门穴。 阴冷的黑雾倏尔散去,易凝荷闷哼一声,直挺挺地往前扑去,伏在沈终南身上,嘴唇乌紫,冷汗涔涔。 纳明飞身过来,迅速拔出那根银针,一线黑血随之流出,针尖也明显泛黑,他打出一道灵力,将剩下的黑血尽数逼出,直到黑血带了红,他才松了口气。 沈终南替易凝荷擦了擦脸上的冷汗,讷讷道:“小师叔这是怎么了?” “这傻姑娘,”纳明叹气,往易凝荷嘴里塞了颗丹药,“急火攻心,险些走火入魔。” 他拍了拍沈终南肩膀:“照看好凝荷,这边交给我和师兄。” 沈终南应下,搀扶着易凝荷到寺院大殿内,其他方士在此处结了一个临时的避难所,百姓们都躲在大殿中央。 大殿之中有一道青色身影格外忙碌,正是钟育尘,他受褚颜之命,给这些百姓治伤。 寺庙上空还在翻江倒海,这几个不出世的大妖动起手来,搅得众生如随风逐浪的蝼蚁一般。 褚颜眼中红光闪现,她双手结出法印,霎时四处乱窜的乱流被她强行聚拢在一处,形成一个巨大的气旋,气旋翻腾嘶吼,竟将天穹处轰然撕裂开一道数十丈长的深腔,其中依稀可见白山黑水。 她淡淡道:“去五色狱中老实待着。” 紧接着“当啷”一声,火祢甚至没看清褚颜是如何出招的,软剑被活生生打飞了出去,轰隆穿过一道石墙后直插入地面,颤动不止。 火祢还没来得及去救,褚颜隔空在她天灵盖上虚虚一按,万蚁噬心般的剧痛瞬间贯彻全身经脉,她脸色一白,登时喷出一口老血。 雍成济冷汗直流,没料到褚颜竟然占据上风,据“那人”所说,褚颜不是渡劫失败、身负重伤吗? 他顿感不妙,欲退到众妖之后,虽说“那人”承诺给他不少好处,推他去当出头鸟,但也要有命拿才行。 谁料刚行一步,雍成济便感觉后颈一冷——他被褚颜掌心按住了。 褚颜那只手修长、纤细,像一尊焕发着白玉柔光的润白瓷像,皮肤上薄薄一层近乎剔透,好像随时都会变得更透明直至于消散。 但那只手却蕴藏了无穷无尽的力道,雍成济连挣扎都做不到,被死死按着,他感受到褚颜的气息靠近,不带一丝感情的冰冷声音响起: “本座敬你是一族元老,这才给你三分薄面,莫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忘了自己一百五十年前的夺位大败时的狼狈摸样?” 雍成济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眼神隐有怨愤不甘,奈何命门被握在别人手里,咬牙切齿无法发作,最后凝结成了一个十分屈辱的表情。 “若是还存有异心,便跟火祢一起,在无色狱里住上一辈子吧。” 随着褚颜最后一句话音落下,半空中的黑腔张开深不见底的口子,将雍成济二人一齐吞了进去。 下方阵中的狐妖见此场景,个个大惊失色,一时间群龙无首,乱成了一锅粥。 花容望着四散奔逃的狐妖,嫌弃地擦了擦衣服上沾染的血迹,她抬头望天,惊奇地对不远处正在酣战的九暝道:“主上还真是会藏巧于拙,将无色狱拽出界门这种本事,恐怕连前任妖主都做不到吧?” 黑雾弥漫,九暝脸上那半张面具已染着斑驳的血迹,他抿了抿唇,眼底透出担忧。 只有他知道,褚颜暗伤未愈,逼不得已用了禁术,短时间内将自身修为提升到极致,但事后必遭三倍反噬。 “诶,那不是前不久才向主上献谄的鹿妖么!”花容眼梢一瞥,见那倒在九暝脚下的白衣男子分外眼熟,她仔细打量了一番,“还真是!明面上对主上心存爱慕,实际却与玄狐同流合污,当真是可耻!” 那鹿妖以袖掩面,似是不愿见人,狡辩道:“在下是……是为了主上着想啊!高处不胜寒,她一介女子,怎能承受这变幻风云?不如由玄狐族长即位,主上好和在下……” “满嘴胡话,看我不割了你的舌头!”花容大怒。 未等她发作,九暝已一掌拍飞了鹿妖,鹿妖抽搐两下,彻底晕死过去。 云层之上的桑百尺也是一惊,褚颜的实力远超他的预料,那两个老狐狸精加起来竟然都不是她的对手。 他心念一动,向惠贞传音。 惠贞却置若罔闻,他周身披血,黄色的僧袍被鲜血浸染,活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身。 桑百尺面有愠怒:“惠贞大师,阴卷已祭,界门已开,又何必在那降妖捉怪儿装好人呢?快来助老夫一臂之力!” 惠贞淡然,他目光扫过云起,对方的面容隐藏在黑雾之中,看不清表情。 自云起记事开始,惠贞就已是世空寺的首座,受万人敬仰,他常年身穿黄色袈裟,周身朴素平平无奇,但他的双眸深邃如古井,透着无尽的智慧与慈悲,对云起而言,惠贞是汲引入道的师父,更是有骨肉之恩的长辈。 云起试图回忆惠贞给他讲经时的场景,却影影绰绰地不那么真切,像是年久褪色的古画,一切都模糊而渺茫。而后古画瞬间崩塌,化为无数尖锐的碎片,将他的一腔虔信扎得支离破碎,痛彻心腑。 他大脑一片空白,天旋地转,巨大的失望与痛苦潮水般将他裹挟。 而惠贞神色坦荡自若,目光亦如百年前那般,明锐,沉静,勘破一切。 “贫僧只答应你们打开三界大门,并不想掺和到妖族的夺位之争中,更何况,天灾人祸已出,贫僧若不降妖除魔扫除天下,如何成佛?” 惠贞轻捻串珠,一字一句道。 在他身后,苍生涂炭,尸山血海,而他缓步其中,六尘不染。 佛祖心,帝王术,脚踩菩提道,手提修罗刀。 “好一个假惺惺的和尚!”桑百尺冷笑连连,“不是信奉‘因果轮回’之说么?你手下冤魂无数,不会当真以为自己能大道圆满?你和那唐牧一样,都是些道貌岸然、十恶不赦之徒!” 花容在远处听得啧啧称奇,暗道,这般义正词严,说得像他自己是好人似的。 惠贞面色不变:“这就不劳桑施主操心了。” 言毕,两人缠斗在一起。 只见惠贞振臂一挥 ,一股浩大雄厚的拳劲轰然击出,拳风所及泥土翻卷,如巨龙裂地般声势骇人。桑百尺祭出木仗,那木仗通体褐红,纹路清晰,竟是由人皮缠绕而成。 惠贞徒手架住木仗,二人近距离短兵相接。 这一接触,桑百尺便察觉出了不对劲——惠贞眉宇间黑气萦绕,气息更是紊乱。 桑百尺眼睛一眯,突然大笑道:“堂堂世空寺首座,竟被心魔缠身!” “无魔则无道,无我即无相,”谁知惠贞脸上游刃有余的笑容却一点都没变,“心魔即是贫僧,贫僧即是心魔,又有何分别?” 他并未掩饰,这番话一字不差地落入了众人耳中。 云起一怔,莫非师父早已在修行中生了心魔,却放任心魔成长? 桑百尺:“好一个‘无魔则无道’,这世道哪有什么非黑即白,不过是各为其主,各取所需罢了。只可惜你今天挡了我的路——” 说话间,他那柄古怪的木仗已经伸向了惠贞胸口,隔空一点。 一道诡异的黑气自惠贞身上浮出,丝丝缕缕,那黑气不知有什么邪门,竟仿佛要渗进人的骨头缝中,将他每一个关节都牢牢地锁住了。 “那便试试被心魔主宰的滋味吧。” 在咒术“心魔引”的推波助澜下,惠贞再也压制不住魔气,眼白渐渐蔓延上一层死水般的黑色,面目狰狞。 他本就法力高深,入魔后更是气息暴涨,一时间不分敌我,大开杀戒。 “师兄!这该如何是好?!” 世空寺的弟子们大惊失色,他们本以为这次出行只是下山游历,从未设想过今日这般局面——首座入魔,犯下滔天杀孽,事发突然,远远超出他们的能力以及承受范围。 云起不躲不闪,静立于原地,许久,才轻声道:“诸行无常,善恶业因,轮回果报,皆需有人承担——随我肃清门户。” 苍穹之上,狂风呼号,雷声滚滚,红光乍现,竟是翻起了血云。那浓郁的血色似是从远古战场中渗出,带着无尽的煞气,一时间山河失色,日月无光。 一朵花自云层后浮现,似轻解罗裳的美人,追风凝露地缓缓舒展开花瓣,花瓣共有三片,每一片都薄如蝉翼,而花蕊却晶莹剔透,仿若玉石。 花蕊间红光妖异,却透露着说不出的圣洁,有种强烈的反差,足以摄人心魄。 “三生冰心花现世了!”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霎时,所有人都望向天空,不约而同地朝那能世上所有人都疯狂的三生冰心花扑了上去。 连那些本在破阵的方士也一拥而上,无人再管平民安危。 大殿中的易凝荷本在调息,听到外面动静,睁开双眼,目光死死地盯着血云之中的三生冰心花,喃喃道:“活死人,肉白骨,那师父他……” 说完就想冲出去,却被沈终南拦下。 “小师叔!”他紧紧抓着易凝荷的手,试图温暖对方冰凉的手心,“由万人鲜血浇灌的花,生于罪业,煞气冲天,你忘了师祖曾说过的话吗?” 易凝荷眼神一暗,像被针扎了的水球,泄了所有力气。 “不好……师父他怎么?!”沈终南望着一道人影越众而出,以极快的速度朝三生冰心花而去,登时目瞪口呆。 匕首海棠出鞘,携裹着巨大的气劲而来,灵力呈环形向四方扫荡,那些修为稍低的方士瞬间感觉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半个身子都麻了。 “锵”的一声,一道剑光自后方袭来,殷止拧身,仅凭刀鞘便挡住了这杀机深重的一剑,金属相撞摩擦出可怖的声响。 剑身近距离映照出殷止的一双眼睛,如淬砺过蓝焰砥石的刀锋,又冷又利。 持剑者正是庄氏的族长,他横眉怒视:“哪里来的小子,也妄图夺花?”说罢,压在剑上的力道又加重一份。 玄色符文锁链自刀鞘上钻出,蛇一般缠上他的身体,霎时他只觉如坠冰窖,这诡异匕首散发的煞气比起三生冰心花有过之无不及。 殷止反手一掌拍在他胸口处:“下去。” 桑氏的两个长老也在同他人争夺,他们受命于皇室,势必要取下三生冰心花为当今天子续命。 无数人为了这三生冰心花营营逐逐,目光贪婪,为之狂热。 而被千人争夺的对象就那么轻飘飘地绽放于半空中,虚幻美丽得仿若一场酣梦。 103. 焚身 正这当,便听见一声巨响,红光漫天,血祭阵一时巨震。 所有人都自争斗中短暂停息,不约而同地盯着那处,只有殷止皱起了眉。 褚颜一剑向桑百尺当胸斩去,对方身形似鬼魅,下一刻便出现在了三丈之外。 “妖主莫不是连她的命也不要了?” 一只小狐狸被桑百尺掐着脖子提在手里,雪白的皮毛凌乱脏污,嘴角血迹未干,左后脚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势向一侧翻转,竟是被生生扭断。 褚颜脸色一变,昨日她已将舞七安顿在五色山庄,怎会被桑百尺所擒? 除非—— 褚颜蓦地转身,正对上盛羽的脸。 对方脸颊依然苍白,眉宇间带着几分大病初愈般的郁气,一双眼睛却极亮。 一切疑点脉络在褚颜心中飞快地串联起来,她隐约窥见了一点盛羽掩藏在假面之下的觖望,不由自主地握紧手中木剑:“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盛羽就像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你与她相伴不过十年光景,而我,六百年,足足六百年啊……”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久远而深沉的回忆之中,眼神游离:“若不是你的出现,我就算默默陪在她身边一辈子,也是心甘情愿。我知晓自身修炼天分低微,但也想成为她的助力,可她只是希望我随性自在就好,从未苛求。身为万妖之主,她平等地、用不变的方式博爱着每一个受苦的孩子,她总是那么远,像一缕抓不住的清风,与世人有距离感,不管做什么也只能换来她平静的注视——” “可是你,褚颜,她给了你名字,同她一样的姓,你得到了她的偏爱,”盛羽顿了顿,目光阴沉,皮笑肉不笑道,“她为了稳固你的神魂,多次深入荒北寻求地火,将自己置于险境;因你想去看话本中描述的灯会,便破开界门带你一人前往人界;之后更是为了救你,挡下天狐王致命一击,自此昏迷不醒……褚颜啊褚颜,我有时候真的嫉妒你,嫉妒得快要发疯。” 褚颜沉默地看着他,并未言语。 盛羽越说,越发控制不住情绪:“而你,如今这般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给你的一切,妖主这个位子,你坐得够久了。” 褚颜:“放了舞七。” 她神色这般冷静自若,盛羽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满腔怨恨无处宣泄。 奄奄一息的小狐狸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金黄色的瞳孔半睁,无力地对褚颜摇了摇头。 桑百尺瞥向盛羽,对方并无反应,他会意,嘲讽一笑:“一只畜生罢了。” 说着将狐狸扔了过来。 褚颜面色稍霁,只是刚抱住舞七,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她察觉到了什么,瞳孔一缩,而桑百尺已摇响了袖中的青铜铃铛。 铃音如波扩散,仿佛来自远方,又似乎近在咫尺,飘忽不定。 褚颜明知要躲,却因禁术反噬,此时已经力不从心—— 她腹部一阵剧痛,有一只手从她腰腹捅到了背后,自后腰处洞穿而出。 她一低头,正对上一双灿金色的眸子,如熔铁般炽热。 舞七化为了人形,白发金眸的少女,瞳孔如阵中那些被控制的方士们如出一辙的血红,脸上被森然黑气笼罩,她将全身的灵力全都集中在了这一只手上,用力过猛,指骨已然折断,她却浑然不觉。 别说是疼,那些同她一样的方士哪怕被砍去双腿,还是被铃铛操控着匍匐向前,连死都不知道。 褚颜满脸错愕,她曾想象过这只小狐狸化形时是何种场景,然而没有哪一种设想,是同如今这般情形的。 舞七毫无知觉地回望着她,而后猛地将手从她腰腹中抽出,一手血肉溅在脸上,妖丹被生生扯出,鲜血淋漓。 那颗妖丹拇指般大小,鲜艳欲滴,其上倒映出灼灼火光。 熊熊大火毫无预兆地冲天而起,瞬间将褚颜整个人都卷了进去,火舌疯狂地舞动着,吞噬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皮肤最先感受到那炼狱般的灼烧,一阵滚烫后便是钻心的疼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同时扎人,又像是被烙铁狠狠按在了身上。 天狐一族的三昧真火乃是世间至刚至烈之火,凡水无法浇灭,若非被灼烧之人化为飞灰,那么火焰将永不熄灭。 而花木是最具惧怕火焰的。 这变故如兔起鹘落,所有人都惊了,殷止最先反应过来,他手里还捧着三生冰心花,那花被摘下便失去了光华,乍一看只是朵巴掌大的红花。 盛羽捏着那颗红色的妖丹,挡在了殷止面前:“是你——” 殷止脸色苍白,五脏六腑仿佛被绞紧,连呼吸都带上了血气,匕首海棠铮鸣不已,环绕其上的玄色锁链已爬上了裂痕。 瞬息间,他已与盛羽斗了十余个回合。 “不出一盏茶时间,她便会连灰都不剩,”盛羽余光瞥见九暝等人也被他安插的人阻拦,料定如今无人能救褚颜,嘲讽道,“把三生冰心花给我,我便放你过去。” 殷止目光中透出迟疑,褚颜妖丹被挖,若是没有三生冰心花…… 火光漫天,褚颜的声音只冒出一点,便被火焰的燃烧声所淹没。 殷止面色如冰,弃若敝屣将三生冰心花往远处一扔,便飞身往褚颜而去。 仿佛飞蛾扑火。 他不顾张牙舞爪的炽焰,毫不犹豫地、义无反顾地抱住了褚颜。 另一道幽蓝色火焰自殷止身上涌出,如同流动的海水,轻柔而不容抗拒地将两人裹住。 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无尽的痛苦,灼热的空气如同燃烧的炭块,涌入殷止的肺部,让他几近窒息。火焰如同有生命一般,在他们的躯体上跳跃,迅速蔓延,将一切化为灰烬。 透过烈火,他看见了褚颜的脸,因剧痛而扭曲,皮肤在火焰的舔舐下逐渐变得通红,随后起泡、破裂,海棠花瓣自血红皮肉下翻涌,试图去遮盖住赤裸的皮肉,却被火舌无情舔去,烧灼成灰,而后不断重复。 她腰腹处碗口大的血窟窿还在不断渗血,触目惊心,血液被火焰灼烧,发出可怖的滋啦声。 蓝色火焰跃动不止,汇成了磅礴迅猛、山崩地摧般的靛色火流,竟是燃烧到了极致的灵力暴流。 殷止这般不要命地燃烧灵力,和燃烧自己的生命没什么两样。 他很想抚摸褚颜的脸,但是又怕弄疼她,只好低声道:“别怕,没事了。” 褚颜的视线其实已经涣散了,冰凉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念了两个字。 是他的名字。 离火与三昧真火相克,好在舞七修为低下,释放的火焰并不纯粹,若是天狐妖王吐出三昧真火,没有生物能在其手下撑过三息。 “师叔,你快想想办法!”沈终南一张脸煞白如霜,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再这样下去,师父和颜姐姐都要被烧死了!” 埋头在古书中翻找的纳明后腰突然绷直了:“找到了!破解血祭阵的阵法!” 他站起身大喝一声:“诸位侠士,随我布阵!” 那些方士们在经历同门相背后早已精疲力尽,又见世空寺首座和妖界之主这等人物都着了桑百尺的道,已认定自身今日必会葬身于血祭阵之中,此时听了纳明的话,个个都无动于衷。 “诸位皆为三生冰心花而来,如今夺花不成,难道就此自暴自弃,甘心沦为血祭阵的祭品养料?”纳明眼底蔓上一丝血色,表情似泣似怒,“这跟沤花肥的茅坑有何区别?!” 众人皆是一惊,也不知是被类比成茅坑而羞愤,还是真的被这话戳中了心窝,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纷纷开始布阵。 黑雾无边无际,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带着一种压抑的气息,不断地翻腾涌动。乌云翻涌,如怒海波涛层层叠叠,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着,变幻出各种狰狞的形状。 桑百尺以身为阵,他是阵眼也是阵法,若是他不死,血祭阵便无法解除——如此只有一种办法,从阵法内部再结出八方阵,用阴阳合转之术,强行将阵中之力转移到桑百尺身上,像是不断给一个撑到极致的皮球灌入气体,让他爆体而亡。 感受到另一股灵力在内部搅动,空中黑云警告似的开始翻滚,血祭阵蠢蠢欲动。 能献祭的人都献祭了,昆仑镜却还是迟迟不现身,桑百尺身为阵眼,已吞噬了太多驳杂的灵力,他掩藏在袖袍之下的手臂已臌胀起来,经脉似蠕虫般疯狂扭动,似乎下一秒就会破皮而出。 不能再耗下去了— — 桑百尺大喝一声,袖袍一抛,木仗旋转成了虚影,将那些鬼影煞气汇聚一处。结阵的修士们顿时感觉八方阵微微一颤,竟有反噬之意,一股阴寒气息自四周逼来,他们内府一时震颤不已,险些被撞出一口血来。 纳明强提起气,脸色铁青:“撑住!” 他心念急转,血祭阵与牵魂术相辅相成,这阵中能被侵吞的魂魄都已进了血祭阵肚子,既如此—— 纳明大声道:“往地缝中灌入生气!” 三界界门大开,阴魂恶鬼藏于地缝中虎视眈眈,如此多的魂魄,他就不信血祭阵能全吞了! 此言一出,沈终南已率先反应过来,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心头血,穷词剑横截而出,仿佛霁月光风一般的浩然剑气推了过去,与此同时,压抑的的灵气混合着血腥气,自四周而起,一股脑儿地往地缝中倾覆。 有些正在调息的方士即使身受重伤,气息奄奄,却还是听从了纳明的指示,俨然将此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久居幽冥的阴魂恶鬼尝到了这股血腥生气,活像是见了肉的狼,绿着眼睛便从地缝中蹿出。 沈终南胸中陡然升起一股压迫感,穷词忽然尖鸣一声,雪亮的剑光一闪,地底罡风已席卷而至,这来自九幽之下的风阴寒无比,与血祭阵的黑气撞在一起,瞬间掀起了山呼海啸般的狂潮,劈头盖脸地砸向了牢不可破的阵法结界。 沈终南毫无防备,整个人被风吹飞,撞在墙壁上,他内府之中翻涌不息的灵力被地底之风冻得死寂一片,大脑混沌,仿佛元神出体般周身剧痛。 整个血祭阵翻腾不止,桑百尺的身体骤然隐没,众人只听见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桑百尺整个人已经变成了一个鼓胀到极致的气球,他五官狰狞扭曲,双目好似要夺眶而出,皮下仿佛有无数条不安分的小蛇在蜿蜒爬行,那模样实在是惊悚至极。 他强行断开与木仗的连接,然而血祭阵还是贪婪地吞噬着这些阴魂,无尽无休一般,将这些力量不断传到他体内。 “不——”桑百尺脸上终于露出了骇惧之色。 而八方阵已成,白光风驰霆击般飞出,与血祭阵边缘狠狠撞在了一起。 桑百尺朝盛羽的方向伸出手,只是还没能完全抬起来,身上发出爆裂似的轻响,便毫无预兆地原地轰然爆裂开。 盛羽远远地望着,目光无悲无喜。 桑百尺自以为和盛羽相辅合作,但实则只是一枚棋子,一枚引出昆仑镜的棋子。 血祭阵在最后关头吸收了主人的血肉,随即分崩离析。 久别重逢的天日自云层后扬升,耀眼的金光穿透薄雾,如利剑般极具穿透力,一时间所有人都被这金光照的睁不开眼睛。 只有盛羽死死地盯着金光的方向,瞳孔因激动而剧烈震颤。 他看到了一面镜子。 巨大的昆仑镜静静悬浮于天穹,古朴沉重,镜框上雕刻着繁复的纹路,那些纹路似乎是上古符文,金光流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神秘力量。 盛羽只是瞧了一眼,便觉心神俱震,有种自己站在了世界尽头的错觉,他没有活着,也没有死去,就那么立于镜前,仿佛要站成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 他一咬舌尖,强迫自己清醒,不敢再看那面镜子,随后一挥袖袍,从界门之后带出来一个人。 正是褚千袭。 盛羽像是对待至宝一般,轻轻摸了摸对方毫无血色的双颊,随即将三生冰心花喂进了她嘴里。 褚千袭心口处亮起一点的红光,若隐若现的黑气自眉宇间缭绕而出。 但还是未曾醒来。 盛羽微微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拿出了褚颜的妖丹。 他只是略微犹豫,便将其捏碎,霎时,磅礴的妖力如潮涌至,汇入了褚千袭内府之中。 神秘而幽静的金色光晕在此方天地间来回荡漾,映得四下里处波光粼粼,恍如人间仙境。 昆仑镜光毫无保留地照射在万物之上,而众生也以同样的姿态坠入,倒映在镜中,一时竟分不清哪边是镜面,哪边才是真实。 殷止只感觉怀中褚颜的身躯剧烈抽搐了一下,金光漫天,接着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104. 自在 周遭没有光,连空气也不流动,漆黑一片。 殷止听到了一点声音,那声音若有若无,似乎是嬉笑吵闹声与杂乱的脚步交织在一起,而后由远及近,愈发清晰,最后贴在了耳边。 他蓦地睁开了眼睛。 先前所有的景象都消失不见,他立于一条陌生的街巷之中,目之所及张灯结彩,火树银花,一片金碧荧煌之色。 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男女老少面上皆带着喜悦笑靥,一个幼童手提玲珑花灯,风一般从他面前跑过,拖出流萤似的尾火。 殷止一怔,下意识低头一看,却发现怀中空空如也,褚颜已没了踪影。 不但如此,他甚至连抬手的动作也做不到,四肢无法随念而动,仿佛是凭空“住”进了别人的躯体之中。 他心下一沉,明白这是被那奇异的金光带到了另一个空间。 外界血祭阵已破,众人应是脱险了,只是褚颜……褚颜她怎么样了? 殷止目光往下,看到了身躯主人挂在腰间的配件,剑柄上刻着符咒,而且是辟邪驱煞的金光咒。 看来这位也是净妖师。 他正思索间,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句“放灯仪式开始了”,一时间人潮涌动,都纷纷朝着远处楼阁而去。 身躯主人也随着人潮方向走去,似乎是想去凑凑元夕佳节的热闹。 一道红色人影不期然撞进殷止眸中,他的目光,亦是身体主人的目光都一齐凝住,不由自主地瞩目于那条影子。 红衣少女亭亭立于人群之中,一头青丝如同上好的绸缎,嵌着跳跃的光,她突然转头,斜垂的鬓发里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漂亮得惊人,怕是要用一缸墨,才能染出黑得这么纯粹的瞳色。 连时间都被她的容色围困,漫天流火蹿过背脊,无穷无尽仿佛坠入大梦之中,殷止在刹那停滞的时间之中,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就如同他当初在山谷下的海棠林中初见褚颜时那般,灵魂微妙地震颤了一下。 少女模样的褚颜在人群之中不停张望,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她看着约莫十六、七岁,面容带着未脱的稚嫩,眉眼之间皆是未谙世事的纯净。 殷止恍然,这里竟是一百五十年前的时空。 褚颜逆着人流,艰难地往梁桥另一端行去。 “快些!要赶不上放灯仪式了!” “等等我!诶别挤!” 人流摩肩擦踵,喧嚣不已,吵得人耳膜生疼,不知是哪个着急赶路的行人狠狠撞了褚颜肩膀,她本就站在梁桥边缘,身形一晃,眼看就要栽倒下去。 就在这时,有人从旁侧搂住了她的腰,而后身体一转,便被带到了人群之外。 “千袭!” 褚颜下意识抱紧了对方,仰起脸,入眼却是一个陌生青年的面孔。 恰在这时,无数天灯一齐升上空中,灯火辉煌,花影摇曳,伴随着一齐升天的还有满城的烟火,灯火与焰火交相辉映,云蒸霞蔚,如同下了一场绚烂至极的星雨。 殷止与褚颜四目相对,在这片近在咫尺的星河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与他的脸一模一样的面容。 他如梦初醒,一百五十年前……难道他现在所处的这具身躯,是他的前世? “可以放开了么?” 殷止听到自己这样说,但是主人心脏急跳,显然不是如他语气那般冷静。 他在说谎,殷止默默想道。 褚颜恍若未觉,整个人像是锈住了一样,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殷止。 她忽然缓缓抬手,捧住了面前人的脸,触手冰凉,对方像是比常人体温低一些。 这番举动可以称得上轻浮了,没有哪家姑娘会如此贸然与一个初见的男子肢体接触的。 果不其然,那青年吃了一惊,耳根肉眼可见地染上一层薄红,耐着性子道:“劳烦姑娘放手。” 褚颜这才回神,手忙脚乱地放开他,后退两步,梦游似的朝四下望了望,半晌才小声道:“抱歉,我以为你是千袭……” 青年见她并未受伤,便转身离去了。 褚颜一愣,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五彩之灯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形态各异的灯笼,或如娇艳之花,逞妍斗色;或似可爱之兽,栩栩如生,仿若随时可活转过来;亦或绘有精美之图,山水画卷、神话传说,令人目眩神迷。 褚颜从未见过这般热闹的灯会,她一面忙着赏灯,一面还要追逐青年的背影以防跟丢,一双眼睛简直忙成了车轱辘。 人群纷纷攘攘,青年走得很慢,他起初并未察觉褚颜跟随,只是认为两人同路,然而接连走过两条街,褚颜却还是跟个小尾巴似的不远不近地坠在他身后,并没有离去的意思。 他侧头看了看,对方注意到他的视线,慌忙往灯架后面一躲,却欲盖弥彰地露出了一片红色的裙摆。 青年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他故意加快步伐,转进一条小巷。 果不其然,褚颜见状,急忙提起裙摆小跑着跟了过来,却在拐角处被抓了个正着。 “姑娘跟着我做什么?”青年双手环胸,靠在墙上,侧身睨过来。 褚颜见他露出理防御性的姿态,不由低下头:“我跟千袭……我姐姐走散了,哥哥,我第一次来这边,不认识路,你能带我去城门吗?” “跟你家大人走散了么?”青年见她一副怯生生的的模样,语气柔和了几分,“你就不怕我是人牙子,把你拐去卖了?” 褚颜摇摇头:“姐姐说过,长得好看的人是不会骗人的。” 她目光这样纯良,毫无掩饰,青年一时分不清她是在说笑,还是真心话。 青年沉默了一瞬:“歪理。” 随后转身往小巷外走去,褚颜知道他这是默认了,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街道两旁,摊位林立,有售卖元宵的,一个个元宵白白胖胖,似珍珠般圆润,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褚颜只是看了一眼,便走不动道了。 那摊主是个眼见力尖的,见有人目光望过来,立马吆喝道:“又糯又甜的汤团子,新鲜现做,芝麻馅儿都是加了猪板油的,香着嘞!只要三十文钱!” 褚颜鼻尖动了动,伸手去摸系在腰间的荷包,却摸了个空。 她后知后觉,原来方才梁桥上那个人佯装撞她,实则是为了偷走她的荷包。 她一时有些无措,本能地朝青年望过去,肚子还非常合时宜地发出了“咕咕”的声音。 青年:“……” 他这是摊上了什么祖宗。 “来一碗。”青年叹了口气,对摊贩道。 对方“诶”了一声,麻利地装好了一碗,眉开眼笑道:“小心烫。” 汤团子饱满圆润,光是用勺子触碰便能感受到它软糯的触感,咬开汤圆的瞬间,香甜的馅料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浓郁的味道在口中散开,甜而不腻。 褚颜一口咬下半个,她真是饿坏了,嚼了两口便囫囵吞下,顿时觉得整个身子都暖和了。 她边吃边含糊道:“谢谢哥哥。” 殷止看着这样的褚颜,不免失神,原来褚颜的分身便是她少年时的性情,未加雕琢修饰的澄澈、纯然,对陌生人毫不设防。 如今的褚颜只有将本体抽出,才会在无意识的状态下遵循本能,呈现出和年少时无异的分身。她最初那些带着几分傻气的迷茫脆弱,早已在岁月的磨砺下云飞烟灭。 即使知道这青年是他的前世,殷止还是莫名有些……吃味。 填饱了肚子,二人继续往城门方向走去。 “哥哥,那些灯是做什么用的?”褚颜指了指漫天的花灯,问道,“飞得好高,它们最后会飞到何处去呢?” 青年道:“民间习俗,在元夕之夜放灯祈福,来年便能平安康健,万事顺遂——至于那些灯,最后自然是都落了,或许是落在江河,或许是落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他站在喧嚣繁华的街道,周身却有股脱离市井的书卷气,褚颜往他的身边靠近几寸,两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既然那些随灯飞 扬的愿望最后都会落下,那它们是不是也无法实现?”褚颜脱口而出。 青年一时哑然,所谓“愿”,自然是虚无缥缈,人心渴求而不得之物,他无法回答褚颜这个问题。 褚颜却抿唇一笑:“可能人们放飞花灯,只是为了让白玉京的仙人看到,但是愿望太多了,仙人一日万机,或许要等上许久,他们的愿望才得以实现呢。” 她这话带着几分稚童般的天真,青年垂眸看她,暗想,仙人可没有闲暇管人间事,但他还是违心地顺着对方的话道:“许久是多久,十年?百年?” 褚颜冲他眨了眨眼睛:“不如我们试试?” 她走到不远处卖花灯的小摊前:“老板,要两只花灯。” 话说得倒是洒脱,却忘了自己钱袋被偷的事实,最后还是青年上前付了钱。 褚颜握著笔,眉头微蹙,似乎不知该如何着手,余光偷偷往旁一瞥,却发现青年那张纸条上空空如也。 “哥哥,你没有什么心愿吗?” 青年想了想:“没有,无牵无挂,无欲无求。” 他说的是实话,他自幼无父无母,孤身一人行走江湖,从未尝过“牵挂”是何滋味。 褚颜:“那我替你写如何?” 青年挑了挑眉,将纸条递给他,他倒是要看看这小姑娘能写出什么花来。 褚颜心神专注,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大字—— 自在。 “既然无牵无挂,无欲无求,那我便祝你自在,”褚颜道,“壶中日月,无拘无束。” 闻言,不光是青年,连殷止的心跳也为之漏了一拍。 她并未像常人那般,祝福他富贵显荣、万事胜意,而是愿他随性如风,自在无束。 青年眼神微微闪烁,像是原本风平浪静的深湖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涟漪,连唇角也情不自禁为之牵动,他双手不自觉握紧,随即又舒展开,默不作声地摆弄着衣角。 他这是害羞了,细微的小动作无不透露出他内心的局促不安,只是嘴上还很硬,强行转移了话题道:“姑娘又许了什么愿?” 褚颜却将纸条往怀里一收,躲了开来:“愿望么,自然是不能给旁人看的,不然就不灵了。” 她麻利地将两张纸条系好,点燃了蜡烛。 烛火忽明忽暗,冉冉立成一簇,灯罩也随之膨胀,暖黄色的光芒从薄薄的纸壁中透出,宛如一颗小小的太阳。 灯烛细碎的光穿过褚颜扑簌的长睫,散落成细碎的浮屑,最后化为万千星河坠入她的眸中,衬得她左眼角下的朱砂小痣艳丽异常。 她缓缓松开了手,天灯盈盈升空,极轻极快,如随风而起的蒲公英,摇摆飘曳。 “看不到了——”天灯被楼阁挡住,褚颜目光跟随,高高踮起了脚。 青年见她这副着急的模样,上前扶住她的腰:“失礼了。” 下一刻褚颜便感觉身体一轻,竟是凭空飞了起来,几个起伏便落在了一处屋顶之上。 二人迎风而立,褚颜抬手,轻轻将被风吹乱的发丝别至耳后。 目之所及,下是珠辉玉映的亭台楼阁,上是璀璨夺目的浩瀚灯河,满城金歌,璀璨明灭。 身处这般盛景之中,让人不禁为之惊叹,仿佛时间都在那一刻静止。 褚颜终于又找到了属于他们的天灯,两盏灯一前一后,越飞越高,最终融入了如练灯河之中,只余一个小小的光点。 元夕之夜无宵禁,都城彻夜不眠,青年本以为将褚颜送到城门便可,褚颜却寻了个借口,说自家姐姐已经先她一步出城回家去了,青年虽然无奈,但也无法在深夜把这么个小姑娘丢在大街,只得任由她跟着。 而这一跟,就是整整一月。 这一路上褚颜见到了人间百态,她虽以妖身长在人界,但化形后一直深居山谷,并不知晓人间事。但是她清除地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死在了她的身边,而她吃掉了对方的一盏魂火。 她一直在找那人的转世——而现在,她找到了。 105. 如期而至 那时的褚颜尚处在天真之中,满心以为自己能够与这个人一直相伴下去。 只是很快,褚千袭被世空寺首座重伤、妖界天狐一族叛变,与净妖师联手,篡位夺权,要置褚千袭于死地。 直到那时,青年才知晓褚颜原来是妖。 他当然可以事不关己,置之不顾,不过一月的情谊,又能有多深厚呢?何况他一个净妖师,本不应涉足妖族的夺位之争。 青年本想就这般自欺欺人,但是褚颜……他无法对褚颜不管不顾。 只可惜他来晚一步,当他匆忙赶到万妖谷时,褚千袭已死,而褚颜也被众妖围攻,逼至落渊边缘。 他为了救褚颜,以自身为饵,引开了大部分妖狐,然而人力难敌大势,他最终还是死于天狐王手下。 再然后……青年的灵魂连同殷止一起离了躯体,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听到厮杀声和惨叫声,红色漫天盖地,分不清是鲜血还是褚颜的衣裙。 时空在这瞬间变得扭曲而虚幻,视线所及之处,一切都变得影影绰绰,如同被水浸过的画卷,色彩交融,形状难辨。身体也仿佛失去了重量,在这模糊的虚空中飘浮。 “褚颜,你斩黄泉,屠万鬼,将幽都覆地翻天,又是何必呢?生死簿有命,轮回道已开,短则经年,长则几世,对妖来说皆是弹指一挥间……褚千袭身为半妖,魂魄与人类有异,自然可强留世间……” 混沌之中,这句话犹如平地一声雷,将殷止的神智撕扯拽回,他听出这是幽王的声音。 幻境中斑斓的光点与承影湖的灯火重叠在一起,这相似却的场景让他有些分不清到底身处哪边,仿佛重回殷墟幻夜,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心魔孽生,如藤蔓一般攀绕而上,绞紧他的身体,再钻潜入咽喉,寄生于他的血肉之上。 可如今,那藤蔓乍而疯长,吸食着沸烫的血液蓬勃而发,最后绽开大朵大朵柔软鲜红的花。 原来最初的海棠林一面,并不是适逢其会的初见,而是不期而遇的重逢。 褚颜找寻那个人,一直都是他。 殷止整个人处于一种介乎悸动与冷静的缝隙里,他快刀斩乱麻地将自己一片混乱的思绪一股脑封住,在幽王的话中捕捉到了两个字。 半妖? 褚千袭不是前任妖主吗,怎会是半妖? “因为我的另一半,是神。” 清越的女子声音从某个角落传来,潮水一般将一切模糊的雾团冲了个七零八落,显山露水一般现出了真容—— 白墙灰瓦的小院,绿竹掩映,檐角下挂着两盏长明灯,光晕柔和,清净悠闲,好似个短暂的世外桃源,竟是一个石芥子。 一袭青衫的女子倚坐于小院中一株形状怪异的树下,红衣少女躺在她膝盖之上,面容宁静而祥和,身体随着平稳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发丝柔顺地散落在青衫之上,在日光下闪烁着如丝般的光泽。 青衫女子温柔地轻抚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悉心哄睡一个疲惫至极的孩子。 即使是第一次见这青衫女子,殷止还是一眼认出了对方的身份——褚千袭。 褚千袭见他往这边走来,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让这孩子好好睡一觉。” 而睡梦中的褚颜对外界的事毫无觉察,她面色红润,并无任何受伤之状。 殷止不由得警惕起来,这难道又是幻觉么?还是只是他的一场梦? 褚千袭笑笑:“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疑问,坐下来,我慢慢同你讲。” 她随手一挥,两盏茶出现在石桌上,热气袅袅,如同一汪碧波在空气中漫溢开来。 殷止一动不动凝视着对面的人,半晌,才上前坐下,待走近了他忽而发现,褚千袭倚靠的那株大树一半焦黑凋萎,一半鲜绿繁郁,应是被天雷击所击,绝境挣扎后枯树逢春。 “你眉宇之间蕴藏血气,是被诅咒了。”褚千袭道。 殷止不自觉皱了一下眉,在他记忆之中,似乎并未有此事…… “你和这孩子倒是挺像,都是在不知不觉当中将自身置于万劫不复,”褚千袭端起一杯茶,慢慢啜饮着,“你替妖挡了天劫,能不被诅咒么?” 殷止闻言,敛了敛眸,低低道:“我自愿的。” 褚千袭目光意味深长:“你可知为何颜儿的天劫为何这般凶悍暴烈?” 她边说着,边勾转手指,另一只茶盏之中的水宛如受到感召般盘旋而起,似一条银练,轻巧地往殷止飘去。 “晚辈不知。”殷止身体一紧,并未抵抗,任由这道水钻进了身体。 水一入体,便感觉四肢百骸的经脉都活了过来,先前被三昧真火焚烧的痛楚在水的润泽下一点点褪去,而后水流运转到内府,化为充盈的灵力。 见他眉心的血气淡去,褚千袭怡然点头:“别长辈晚辈的了,总感觉把我叫老了不少——你可还记得你八岁时的那个雪夜?” 褚千袭所指的,自然是十三年前殷止的亲生父母将他抛弃在深山之中的那晚。 时值腊月廿二,大寒,还有不到十日便是除夕,本应是阖家团圆的喜庆日子,却有人家狠心地将无辜幼童丢弃于山林之中,雪窖冰天,杳无人烟,加之遇上外出猎食的狼群,殷止本是没有半点活路可言的。 他依稀记得,他在雪地之中摸了一根木棍试图抵挡,却还是被头狼咬穿手臂,血流不止,他竭力挣扎,慌乱之中将木棍捅进了狼的眼睛之中,那狼吃痛,恶狠狠地将他甩了出去。 他撞在巨石之上后跌落在地,视线颠倒,枝叶向着地面伸展,根部却指向天空,如同错乱的梦境。 剧痛加之严寒,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视线彻底模糊之前,他隐约瞥见了一片鲜艳而刺目的红,云霭一般蔓移过来,随即有什么冰冷却柔软的物体轻轻覆盖在了他额头之上。 再醒来,看到的便是易鸿信和满地的狼尸。 “你一盏魂火存于颜儿体内,她能感知到你所受的一切痛楚。在得知你转世之后,她辗转于九州四海,终于在深山之中找到你。你今生命数本该如此,她强行逆转生死,因果加身,年灾月厄,劫数难逃。” 殷止神色复杂,目光久久地投注在红衣少女脸上,原来那夜的红不是鲜血,而是褚颜的裙摆。 她早在十三年前便找到了他。 他曾听易鸿信谈起,那一夜对方本在山顶洞窟中除妖,下山时也走的另一条平坦小路,半途却鬼使神差地绕了个方向,从山林之中穿行,这才遇到了殷止。 想来这也是褚颜所为。 “你可别跟颜儿说这些都是我告诉你的,”褚千袭对他眨了眨眼睛,“她性子倔着呢,许多事都憋在心里。” 殷止从善如流地点头。 褚千袭:“三昧真火焚毁万物,不光是□□,连灵魂也会一同化为灰烬,好在你的离火护住了颜儿的灵魂和大部分肉身,只是她妖丹被挖……” 说到这里,褚千袭沉吟了片刻,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手指在石桌上轮流敲动:“她的妖丹已被盛羽所毁,唯有重修……在她重塑肉身期间,你将我的内丹揉碎,与晨露混合,每日浇灌一钱。” 妖丹乃妖通体修为凝练而成,失去妖丹的妖,将失去大部分甚至全部的力量,变得极其虚弱,甚至可能因此而亡。 见殷止目含诧异,褚千袭挥手将妖丹取出,妖丹上青绿光华流转,她说道:“我自有分寸,你收下便是,对我而言妖丹并不重要。” 正说着,倚睡在褚千袭膝盖上的褚颜慢慢转醒,她一睁眼,还有些没回过神来,怔怔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被昆仑镜镜光照到的人,都会跌入时空裂缝。在此间,他们或许会看见过去,或许会窥见未来。若是心志不坚,便会被自己的欲望裹挟,沉溺于幻境无法脱身。界门乱流与这裂缝倒是有些相似,只是乱流是暗河漩涡,没人知道会被卷去何处,”说到这里,褚千袭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殷止,继续道,“昆仑镜这般神物,非人力所能操控,桑百尺血祭万人将此物召出,殊不知这昆仑镜是不完整的。当初昆仑镜被盗,下落不明,神界派人四处寻找,我便是其中之一。我生于神界玄海,那里是西王母所居之地,颜儿可曾记得,我同你说过的‘虚乡’?” 半妖半神,难怪褚千袭说妖丹对她并不重要。 褚颜似 乎对褚千袭的身份早有猜测,闻言并不诧异:“虚乡也是神界的一部分?” 褚千袭:“没错,虚乡虽是神弃之地,但四季如春,时间在那里是凝固的,没有生老病死之说。” 褚颜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褚千袭,突然道:“你是不是要走了?” 褚千袭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百年前的那场浩劫并非是致使我陷入沉睡的真正原因,我身为半神之躯,那些凡人又岂能伤得了我。我来到下界已有千年之久,在漫长岁月中寻得了部分昆仑镜碎片。然而,我实在不愿回到玄海,那里凝固的时光无趣至极,千年前见到的面孔,千年后依旧未变。而凡世之人却有着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人间历经枯荣明灭、沧海桑田……就这样,西王母认定我私自携昆仑镜碎片出逃,便降下惩罚,让我陷入沉睡。所幸妖主殿后山之中的玄冰床能够隔绝灵力,我才得以侥幸隐藏踪迹,未被神界之人发现。如今昆仑镜现世,我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们”很快就要来了。” 一番话说完,褚颜和殷止久久没有言语。 青色的妖丹仍悬浮于半空之中,光芒柔和,它朝褚颜飘过去,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 褚颜常年将这妖丹存于内府,用自身妖力滋养,她感受着妖丹上传来的温热,心中明白,这妖丹代表着褚千袭的人性,若是没了这妖丹,褚千袭会是完整的“神”。 神——成神真的有那么好么?众妖苦修万年,历经重重天劫,只为有朝一日能够飞升,从此脱胎换骨,化身成神。 “神摒弃自身七情六欲、喜怒哀乐,无所不能,无所不知;可是人类……众神口中那些虚伪自私、贪欲无厌的人类啊,有时也坚韧沉勇得令万物动容,芸芸众生,百面千相,又岂是非黑即白?” 褚千袭说完,长叹了一口气,眼神幽深。 褚颜总算明白褚千袭身上为何会有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感了,她像是从人间掠过的风,会为每一棵不起眼的花草驻足,此间生灵也被这种难以捉摸却又令人心驰神往的自由感与洒脱感吸引,但可惜没有人能留住风,任她如何与万物缠绵,始终是要吹走的。 褚颜张了张唇,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挽留的话在此刻显得是那么微不足道,也毫无意义。 “既然如此,那昆仑镜碎片在何处?”殷止的声音打破了僵硬的气氛。 褚千袭轻笑一声:“众人所求之物,近在咫尺。” 她打了个响指,褚颜腿上缠绕的银铃突然晃动起来,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点点碎光从其中飞出,落到她手上,化成了镜子碎片的模样。 褚颜又好笑又无奈,这能引起血雨腥风的神物,居然就如此随意地被褚千袭藏在她的安魂铃之中。 “时间快到了,”刺目金光流转,在褚千袭手里渐渐汇成一面巴掌大的镜子,“下界寻找昆仑镜乃是密辛,我被下了禁制,无法对外人说出此事,只有在时空裂缝中才能不受其限制。” 褚颜咬了咬嘴唇,竭力克制着内心翻涌的情绪,眼眶却不听使唤地泛了红。 褚千袭见状,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低声道:“颜儿若是想我了,便叠一只纸船,放飞于西海,我便能收到。” 褚颜用力地点了点头,还想再说些什么,时空裂缝却已然坍塌。 没了裂缝的庇护,褚颜的身体骤然脱力,她下意识幻化出木剑撑了一下地面,妖力却早已枯竭,木剑轰然破碎,没撑住,踉跄着倒了下去。 随即,有人一把接住了她。 微弱晦暗的金光仿佛即将熄灭的烛火在风中摇曳,殷止微侧过头,深深地看着褚颜,一时间心跳得仿佛下雨般急骤。 褚颜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密长的眼睫如过了水的羽毛低低垂落,遮住了墨珠般的眼睛,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液体自脸颊处滑落,流过苍白的唇角。 殷止不由想起在幻境之中,他透过前世的身体与褚颜对视的那一瞬间,滴漏销金,夜色沸腾,万言道不尽,花谢雪穿风。 你找我跨过万水千山,越过人潮汹涌,所以我来了,来接住你了,不问缘因不问理由,就这样如期而至。 106. 发誓 洛阳城外的血祭阵终于成了一场闹剧。 桑百尺爆体而亡,血祭阵破,缓过一口气来的方士们一拥而上,将其余残党一并拿下了。 说来也是可笑,桑百尺处心积虑,谋划百年,不知有多少人命在他算计之中沦为垫脚石,然而天道不可知,地数不可违,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布阵之人反被献祭,连个全尸也没留下。 盛羽目光呆滞,也不知从时空裂缝中窥到了什么,站在原地半晌也没有反应,直到他看见褚千袭从金光后走出。 他目光似喜似悲,一声都发不出,望着褚千袭慢慢朝他走近,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产生了转身逃离的念头。 他害怕看到褚千袭失望的眼神。 出乎盛羽意料的,褚千袭突然露出了一点近乎平静的笑意,朝他伸出了手。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愤怒也好,质问也罢,无论哪种,都不应该是现在这般神色。 盛羽望着那只手,只觉得一切又仿佛倒回去重来,他看着对面那张刻在心上的脸,以及不远处面无表情的褚颜……依稀又回到了六百年前那个雨夜。 那时他渡劫失败,气息奄奄地瘫倒在河池中,雨僝风僽,水面上不时冒出浑浊的水泡,仿佛是河塘在沉重地喘息。 脏污的池水不断冲刷着他的躯体,他半眯着眼睛,意识昏昏沉沉,只看到有一片淡青色的长衫朝他飘了过来。 真好看啊,像一朵一尘不染的莲花。 后来那件衣衫磨破了,褚千袭毫不留恋地扔掉了它,盛羽却偷偷将其捡回,细心裁剪好,缝在自己的衣裳内里。他不敢奢求其他,只能用这般可笑不堪的行为慰藉自己爱而不得快要发狂的内心。 在褚千袭面前,盛羽克制地烙着那副懂分寸、知礼数的完美面具,他的眼神永远温顺而柔软,像永不凋零的葳蕤竹叶。 他闲来无事喜欢在房间里作画,有一间屋子,满满的一面墙,全绘着褚千袭,大的、小的、嫣然而笑的、愁眉苦脸的…… 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以后也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盛羽这么想着,本能地后缩,褚千袭却先一步抓起了他的手。 以前她的手温热而有力,现在却宛如刚从冰窖中取出一般,触之冰凉,仿佛能瞬间吸走周围的温度。 两手触碰的瞬间,盛羽不禁微微一颤,那双手的凉意似乎能穿透肌肤,直抵心底。 他整个人都被冻住了。 “千袭,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去虚乡……我们永远在一起不好么?”盛羽大概猜到了褚千袭想做什么,“你此前偏心褚颜也就罢了,只是这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我求你多看我一眼,就一眼,看看我啊……” 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话语,褚千袭神色不变,坦然道:“我从未视你为附庸,只是希望你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能结交与你携手同行的朋友,谁曾想,这份初衷倒成了禁锢你的枷锁……” 盛羽仓促地打断了她:“不!我不需要!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其他的一切都不需要!我不在乎他人所思所想,我只在乎你!” 褚千袭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其他的情感我无法回应你。盛羽,我要你以形神俱灭发下毒誓,生生世世坐守于此地。” 一时间,盛羽心中诸多念头似大火熄灭后在风中明灭不定的火星,凌乱地此消彼长。 他迷茫的目光落在褚千袭身上,像是犯了错的孩子,而对方毫无波澜地与他对视,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是在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过往的记忆像去而复返的潮水,冲过漫长无望的等候、一厢情愿的付出、无人问津的自我感动……最后轻飘飘地落在了这一句“无法回应”之上。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盛羽突然大笑起来,一滴泪水毫无征兆的涌出,划过苍白的下颌,他笑得歇斯底里,近乎癫狂。 万箭穿心、肝肠寸断都不足以形容他现在的感受。 眼泪呛在咽喉里,他笑着笑着,咳喘起来,喉间一阵腥甜,几乎欬出血来。 恍惚中盛羽感觉到有人轻拍他的背脊,褚千袭动作轻柔,说出的话却无比残忍:“向我发誓。” 盛羽狼狈地抬头,嘴唇微动,用力地回握住对方的手:“好,我答应你,以形神俱灭发下毒誓,生生世世镇守于菩提寺,不入轮回,皇天,厚土见证!” 他本体为莲花,他的妖丹“金莲子”,能洗涤三魂七魄,褚千袭是想让他在此地超度那些因血祭阵枉死的怨魂,怨气一日不散,他便一日不得寂灭。 盛羽脸色白得发青,隐隐似有火光从眉间闪过,他试图将手从褚千袭手中抽出,却动弹不得。 “千袭,我已立下血誓,”盛羽苦笑,“你大可不必亲自动手。” 褚千袭听了,既没有面露感慨,也没有不忍,只是平静道:“小羽,若是让你自我了断,那这些因你而死的诸多怨魂,他们的公道又当如何讨回呢?” 这大概是褚千袭生平对盛羽说过的最冰冷无情的一句话了,但盛羽却微微笑了,能听到褚千袭最后再叫他一次“小羽”,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青光自褚千袭手上倏地闪过,继而汇聚成涡旋,密不透风地将盛羽牢牢围困。 盛羽不躲不闪,静立于原地,五感随青光裹挟而渐渐消失,他凭借最后力气死死地握住了那只手,留恋着这最后一点温度。 不过几息,盛羽便失去了所有意识。 一颗灿金色的莲子被羽毛缠着,缓缓落在了菩提树上。 褚千袭面容看不出悲喜,对旁边无人处道:“看了这么久的戏,也该出来了。” 不远处的空气扭曲了一瞬,随后一道人影从界门裂缝之间走了出来。 竟是幽王。 他袖袍一挥,两只卷轴赫然出现在他手中,紧接着深不见底的地缝慢慢合拢,那些幽魂恶鬼嘶吼着,满目戾气,不甘地伸长了手,鬼哭狼嚎,却还是被强硬关闭的界门压回了地底。 幽王将赤玄令阴卷收入怀中,阳卷则是往褚颜的方向抛了过去:“收好了!” 褚颜稳稳接住,眼神晦涩地看着他。 幽王双手拢在袖子里,嘴唇掀动:“剩下的残魂会由妲己出面,等处理完这些,她就能脱去阴身,转世投胎了。” 他目光移到远处其余人身上,对褚千袭道:“没曾想有朝一日还能再次相见,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醒来了。” 这人还真是一张嘴就没什么好话,褚千袭掀了掀眼皮,淡淡道:“拖了三生冰心花的福,毕竟是稀世之宝,能暂时摆脱‘他们’的控制。” 幽王:“你就不去和他们打个招呼,告个别?” 他说的自然是云起、九暝和花容等人。 “不了,”褚千袭摇了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云起眉间那颗朱砂红痣上,凝神看了一会儿,才道,“既然后会无期,何必徒增牵绊。” 幽王闻言,啧啧道:“神,还真是无情……” 余光瞥见褚千袭因他这句话皱起了眉,幽王又噤了声,转移话题道:“被那青铜铃铛控制的人相当于被夺魂,魂魄禁锢于铃铛中,受千尺戾气侵蚀,哪怕归还肉身,也不剩多少时日可活。不过既然那只小狐狸和褚颜有些渊源, 本王也欠她一个人情,便帮她一把,还这小狐狸灵魂洁净。” “天狐一族最后的血脉……”褚千袭心中百感交集,“颜儿同我当初那般,也喜欢在路边捡一些小家伙回来,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幽王闻言不禁莞尔:“坏毛病么……那倒未必。” 褚千袭袖中昆仑镜的金光愈发暗淡,她深深地看了褚颜一眼,此时无声胜有声,接着,她整个人就在原地消散了,犹如一粒碎雪,随着大盛的天光消融,再不见了踪影。 日晖渐次透过云影,四方长烟荡然一空,风打菩提卷来云霞的芳菲,蒸腾出一片若隐若现的彤光。 远处山峦连绵起伏,轮廓清晰,忽而一声鸟叫,空灵而悠远。在严寒的深冬,鸟儿是极难得出现的生物。 一直瑟缩于大殿之中的唐画意被这声鸟叫拽回了神智,她从殿中踉跄而出,望向寺院中那棵菩提树,疾风骤雨过后,它依然稳如磐石,郁郁芊芊。 伤者太多,她的断掌包扎得简单仓促,此时一动,疼痛难忍,十指连心这话说得果然不假。 她咬紧了牙关,站在菩提树下,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畅快,像是从一场经年累月的噩梦中惊醒,不知不觉中已泪流满面。 这一战惨烈至极,万千平民百姓被血祭阵吞噬,连个全尸也没留下,困死在阵中的各大门派高手也不少,更遑论那些被桑百尺以青铜铃铛控制的人,他们连什么时候被抽了一道魂都说不清楚。而监天司的人“姗姗来迟”,并表示对桑百尺所作所为毫不知情,分明知晓监天司在睁着眼睛说瞎话,但碍于对方直属皇室,又用一句“都是对三生冰心花的贪念所致”暗指他们自作自受,众人也只是敢怒不敢言,一笔血债无处可讨。 麻木看客,愚昧无知的据理力争,都抵不过生门与死门。 菩提寺四下满目疮痍,收尸的收尸,疗伤的疗伤,收拾好都陆续离开了。 月白僧袍染血,上面既有妖魔的血,亦有上人的血——云起在时空裂缝中找到了走火入魔的惠贞,手刃了自己的业师,对方并未反抗伤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种下的“果”。 云起内心百味陈杂,他只是在远处静静地望着褚千袭的身影,此时上前叙旧显得极为不合时宜,他们似乎一直如此,在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时间相遇相识,不明不白地开始,最后也不得善终。 他满脸疲色,却不敢懈怠,惠贞身死道消,僧徒们慌作一团,他得赶紧回世空寺复命。 庄策垣知晓自己命不久矣,将那只山雀托付给了沈终南,便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青塔倒塌,殷止和纳明在其中寻索半晌,终于找到了易鸿信的遗体,易凝荷死死咬着嘴唇,眼圈通红,无声抽噎着。 他们要将易鸿信带回春亭山安葬。 妖界此时也是一片动乱,若是众妖得知褚颜重伤且妖力全失,想必又是一番风雨,九暝纵有万般不愿,也只得先让褚颜在人界修养,重塑肉身。 界门很快就要闭合,他匆匆拿出一罐土壤,嘱咐殷止一定要将褚颜的海棠种子埋在其中,让其每日吸收日月精华。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殷止总觉得这骨妖看他的眼神有一丝幽怨。 花容也是拿出了珍藏的灵液,又将殷止拉到了一边,耳语了几句,也不知交代了些什么。 一行人就此分别。 劫难像一把燎原大火,以势不可挡的姿态无情地从众生头上碾压而过,将万物焚烧成灰。唯有点点新绿,从面目全非的焦土中挣扎萌芽,逆风而长,向阳而生,终有连成一片野海的那天。 浮生烬暖,青山长悬。 107. 花开 一月后,除夕夜—— 大雪纷飞,家家户户灯火通明,鞭炮声此起彼伏,似春雷乍动。 “快吃快吃,这可是我排了一个时辰才买到的酒酿鲥鱼,那家酒楼每日限量五十条,可稀罕着呢,”纳明将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了桌,接着一屁股坐在壁炉边,用烧火棍拨了拨,搓了搓冻红的双颊,“这雪可真大呀,冻死我了。” 木柴发出粉身碎骨的噼啪声,橘红的火光映照在屋子的每个角落,暖意灼灼。 “瑞雪兆丰年,来年肯定是个好年,”易凝荷摆好碗筷,将那盘酒酿鲥鱼特意往一个空座前挪了挪,低声道,“师父,这是你最喜欢的一道菜,多吃点儿。” 她趁无人注意偷偷抹了抹眼角,对厨房方向道:“终南,饺子煮好了吗?” 这饺子是隔壁村一个妇人送的,这妇人是冀州人氏,远嫁此地,早些年间受了易鸿信恩惠,每逢过节便会送来一些瓜果蔬菜什么的。 “还得再等等,”沈终南的声音传来,“对了,师父回来了吗?” 纳明吃着果脯,含糊不清道:“还没呢,不过估计也快了,霜枫县离这儿不远,骑马往返也就三日脚程。” 自洛阳返归后,沈终南先是去了一趟壁阳,将家人的坟迁回了老宅,此间事落定,他便再无牵挂,可以安心住在春亭山了。 易凝荷陪同在他左右,而纳明和殷止则是在洛阳周边逗留了不少时日,之前那场劫难中有不少妖物趁乱遁逃,也不知是否会为祸人间。 前些日子众人都在为岁首做准备,霜枫县的县令却差人送来了一封书信,说是县中有狐妖作乱,恳请净妖师前往降伏。 今日天还未亮,便窸窸窣窣地飘起了小雪,一直不见停,临近傍晚时雪愈下愈大,整个春亭山都被包裹在一片静谧的银装之中。 湖面结了一层薄冰,恍如一面巨大的银镜,倒映着飞舞的雪花和朦胧的竹影。 几人正聊着,易凝荷敏锐地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脸上一喜:“大师兄回来了!” 门一推开,几片雪随着风轻盈地飘了进来,殷止抖了抖伞上的一层白,将伞倒立在廊下,在他身后,一串浅浅的脚印蜿蜒。 他睫毛间也落了一点雪,随着低头的动作,雪粒悄然滑落。 易凝荷迎上去,接过殷止身上披着的大氅,她清晰地闻到了对方身上雪的冷气,忙道:“冷坏了吧?快去烤烤火。” 殷止乌沉沉的眸子映着一点雪色,他从包裹里拿出两壶酒:“县令送的。” 纳明登时就来了精神,一个弹跳从壁炉边坐起:“霜枫县的霜枫酒可是久负盛名,据说是用山间红枫上的霜露所酿,醇厚绵柔,回味无穷,早在半月前就被那些达官贵人订完了,这县令还算大方,竟赠了咱们两壶!” 他抱着酒,深深吸了一口,满脸陶醉。 这一夜,除了滴酒不沾的殷止外,众人多少都喝了些。易凝荷在纳明那儿找到一本讲偏门符咒的杂本,一时兴起要研究看看,谁知刚一翻开,里面就掉出了一封书信,信是敞开的,里面赫然是一个女子所写,什么“赤水一见魂不守舍”“春风一度牵肠割肚”,用词直白大胆,把易凝荷看得面红耳赤。 她痛骂纳明不知羞耻,与那人调风弄月也就罢了,还将往来书信夹在正经书籍中。 纳明喝得找不着北,本来就在发酒疯,听了这么一番控诉,顿时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样,吼道:“这可不怪我!只不过是露水情缘,是那女子非要书信相赠,我随手一放,拆都未拆!” “胡说!不是你拆的,那还能是谁拆的,”易凝荷气得兔子耳朵都冒了出来,脸上两片酒醉的酡红分外显眼,转头对默默吃饺子的沈终南大着舌头道,“沈终南,你可不要学他!整天没个正经,就知道四处沾花惹草。” 冷不防被点到名的沈终南打了个激灵,含糊地应了两声,表情却有些心虚——他可不敢说那封信是他之前借书时拆开的,本以为是什么独门秘法,谁知却是示爱书信,吓得他当场将信胡乱塞了回去,不敢再看。 已经是子时,四下爆竹声不绝于耳,殷止将醉得不省人事的纳明拖回了房间,又安顿好易凝荷,沈终南虽然喝得不多,但走路也是一脚深一脚浅,险些摔倒湖中,殷止着实不放心,眼看着他进了屋子,这才离开。 里里外外忙上忙下的,额头竟是出了一点薄汗。 他熄了油灯,只留下一盏烛火,独自坐在书案前,望着桌上那只青瓷花盆发呆。 他每日为海棠种子浇灌灵液,然而种子却半点动静也没,静静地沉睡在土里。 日升月落,晨昏交替,这期间九暝来过人界一次,他说妖界动乱已平,那只叫“舞七”的小狐狸也找到了,她极为悔恨自责,不敢来人界看褚颜。 谈及褚颜,九暝也是满目愁色,语焉不详,说不准褚颜何时会醒来。 或许,待到春回大地,种子便能发芽罢。 殷止静静想着,他倚在桌边,不知不觉睡着了。 又是两月过去,已过雨水,乍暖还寒,春意难定。 晨光熹微,殷止从梦中醒来,下意识往书案处看了一眼,却猛地发现,一根纤细的嫩芽从土壤之中萌发出来,在朦胧的天光中,那一抹嫩黄显得是那么的不起眼。 殷止连外衣都顾不上穿,跳下床将花盆捧了起来,陶瓷花盆一入手,冰冷细腻的触觉将他那颗惊喜的心往回拽了拽,他深吸了一口气,怕摔碎似的,小心翼翼地将花盆放下了。 “褚颜,”他迟疑着用指尖轻触了一下嫩芽,“你醒了么?” 无人应答。 胚芽微微颤着,似乎只是一株再寻常不过的草木。 殷止眼中的光黯淡下去,他取来了灵液,往胚芽根部浇灌了些许。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用精血来喂养催生种子,但想到褚千袭的话,又忍住了,他不愿褚颜承受与他一样的痛楚。 令他欣喜的是,自发芽后,海棠几乎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这才短短五日,已经长得同手掌一般高了,叶片由嫩黄逐渐变为翠绿,茎干也变得越来越粗壮。 纳明看得啧啧称奇,屡次试图用自己研制的灵药浇灌,无奈被殷止冷厉制止,他可没忘记纳明这厮曾经造作出的合欢散。 害人不浅。 不久,小芽开始抽枝,新的枝条从主干上伸展出来,如同张开的手臂。又是半月过去,原本的花盆已经快装不下了,几粒小小的花苞坠在最高的那截枝条上,被花萼层层叠叠地包裹着,窥不见其中一点。 人间三月芳菲始,山川焕彩,万物□□,一眼望去,春亭山上葱蔚洇润,一碧万顷。 绿叶簇拥中,那些小小的花苞格外惹眼,像女子唇上最艳的那抹口脂,红得娇艳欲滴。 殷止每日都会观察这株海棠的变化,甚至拿了一个册子,细细地记录下来。 二月初二,龙抬头,芽长一寸……二月十九,长八寸,叶七片,较昨日长一寸……三月初一,春分,长一尺半,叶四十九片,花苞初生,共六粒,色水红…… 他记录完后,抬起头,凝神看了一会儿海棠树,其中最大的那粒花苞已经微微绽开,铃铛似的垂着,能隐约看见其中金色的花蕊。 殷止试探着伸手,指尖若有似无地碰了碰花蕊。 殊不知,花苞猛地颤了颤,晶莹的露珠从似绢如绸的绯薄花瓣上坠下,像是受到了惊吓,楚楚可怜的样子。 “唔……”一道轻柔的软哼响起,“你弄疼我了。” 殷止猝不及防听到这么一声,不由怔然,死死地盯着那颗半绽的花苞:“褚颜?” 曦光斜斜地从窗棂中漏进来,笼在花苞上,花瓣表面泛着柔光,宛如一层轻柔的纱幔。 褚颜只是“嗯”了一声,也不知是刚醒来时的惺忪,还是气力尚未完全恢复,声音又轻又软,没精打采的。 殷止这才反应过来,花蕊是花最娇嫩脆弱的部分,那他……他方才是碰到褚颜的哪里了? 他立马挪开了目光,耳根浮上一层薄红,睫毛颤了两下,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了。 “抱歉……我……”殷止话都说不利索了,“我不是故意的。” 褚颜此时并不能“看”到外界的景象,所有物体在她视野中都是微薄的一团白气,轮廓模糊,但她能清楚地感受到,眼前的人影身上白气剧烈地波动震荡着,显然情绪不稳。 她知道这人影就是殷止,叶片抖动两下:“我想出去看看,可以么?” 殷止垂眸,将陶瓷花盆抱起,推门而出。 晨雾还未完全褪去,丝丝缕缕缭绕在湖面上,微光从层叠的厚薄云层间隙泄落,翠竹修长挺拔,在微风中摇曳,飒飒作响。 海棠花苞迎风抖动着,又微微绽开了些许。 褚颜的神识向四面八方扫射而去,此前她的分身在这湖上小屋住了许久,因此并不觉陌生,反而感到分外亲切。 褚颜:“右边一丈远的廊檐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殷止往她所说的方向看了一眼:“是燕子,三日前从南方飞来,在此处安家筑巢。” 褚颜听到了几声玄鸟的呢喃,清脆婉转。 “诶师兄,你站那儿干嘛呢?”这时,纳明打着哈欠走了过来,他顶着一头鸡窝,敞着外袍,也没个正形,“我昨夜从古籍上学了新丹方,据说能让白骨生肌,我已经炼上了,待丹成你给海棠花浇灌试试。” 殷止闻言眉头紧皱,他还清楚记得,上次纳明炼制了一瓶“生骨丸”,给隔壁黄大娘家骨折的老牛服下,结果翌日,那牛的伤腿竟然枝外生枝,长出了三只圆滚滚的蹄子,登时就把黄大娘给吓晕了过去。 纳明见殷止神色怪异,讪讪道:“师兄,我保证不会再发生之前那种情况了,这次的丹方经过了改良,成效绝对有保证。” 然而纳明在殷止这里已经没有丝毫信誉可言。 “待会儿我先试试药效,”纳明把胸膛拍得咚咚响,诚恳道,“师兄,你就再信我一次呗。” 殷止:“……” 纳明说完,这才注意到殷止怀里的那株海棠已经含苞欲放,不由欣喜道:“又长高了几寸,这花瞧着挺有精神,不出三日应是要盛开了。” 褚颜回应道:“我的伤已痊愈了大半……不过你的丹药,似乎有些小小的问题。” 她的声音顿了顿,“在西北方向,最末端的厢房。” 纳明瞪大了眼睛,还没反应过来,这花……不对,褚颜在说话?她已经醒了? 随即他又回过味来,还没等他琢磨透褚颜后半段话的意思,便隐约闻到了一丝糊味儿。 下一刻,突如其来的巨响划破云霄,灰黄浓烟从窗间滚滚溢出。 纳明发出了杀猪一样惨烈的嚎叫:“天杀的!我的丹药!我新买的炉子!” 说完便一阵风似的朝炼丹房飞奔而去。 “大清早的,吵 死了!”易凝荷听到动静,从窗户里探出颗脑袋,“纳明,你又在倒腾你那堆破烂!” “那可是我的宝贝丹炉,才不是什么破烂!”纳明苦大仇深地回头瞪了易凝荷一眼。 殷止怕褚颜被飘散过来的浓烟熏到,抱着花盆默默离开了。 正如纳明所料,三日后的傍晚,海棠完全绽开了。 彼时殷止正从莲城赶回,他一推门,穿堂风起,瞬间驱散了身上的燥热。 海棠花如粉色云霞,轻柔地飘浮在翠绿枝叶间,几片花瓣随风飘落,雪一般纷纷扬扬,落在他脚下。 红衣少女倚靠在窗沿上,侧对殷止而坐,乌黑的长发用一根黑色木簪挽在脑后,还有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在白的晃眼的脖颈上。裙子将腰身掐得纤细,她一动,绯红色的裙摆便似火焰般在她脚踝处飘曳。 殷止无意识屏住了呼吸,朝她走近。 褚颜回头,两人的距离已经很近了,她弯腰看着殷止,小腿自然垂下,挨蹭在他身边,好像没有觉得两人的姿势有什么问题。 褚颜眼角下的小痣红得浓烈又肆意,她坐直身,看到了殷止手里的提盒,道:“这是什么?” 殷止本想问她身体如何了,见她并未提及,便顺着她的话道:“蜜渍山楂,我见有很多姑娘在买,想来是好吃的。摊主说再过些时日,天气热了就不再卖了。” 他打开提盒,蜜渍山楂躺在罐子中,每一颗都饱满圆润,色泽浓郁,浓稠而透明的琥珀色糖浆包裹着山楂,晶莹剔透如玛瑙一般,光是看上一眼,整个人都被连同着染上了甜蜜醇厚的香气。 褚颜用食签插取了一块,随着牙齿轻轻咬破果皮,山楂独特的酸甜味道瞬间在口中迸发出来,果肉质地紧实而细腻,在蜜汁的浸泡下变得更加柔软多汁。 那是一种醇厚却清爽的酸甜味,褚颜赞叹道:“确实美味,难怪食客们趋之若鹜。” 她又取了一块,对殷止道:“要尝尝么?” 殷止犹豫了一下,他素来不喜欢过甜的食物,但褚颜目光灼灼,满脸期待。 他只好俯身,谁知刚含住山楂果,褚颜便握住了他的手,仰起脸凑近,将另一半果肉咬了下来。 温热的柔软一触即离,殷止的瞳孔放大了,他的心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根隐秘的弦,发出了一声细微却又清晰可闻的颤音。 褚颜的唇被蜜糖染上了一层釉色,她低低道:“好甜。” 也不知说的是山楂,还是其他。 殷止轻轻动了动被褚颜握住的手,手指在她掌心缱绻地蹭了一下,他瞳孔极亮,在这样迷濛的暮色中,像平白燃起来的月亮。 被他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褚颜似乎有些为刚才的举动赧然,稍微抽了抽手,然而还没等她退开,殷止便欺身上前,吻住了她。 山楂果肉与粘腻的蜜糖不分彼此地混合在一起,鲜红的汁液顺着褚颜无法合拢的唇角留下,沾湿了殷止的手指。 外面的灯影燃起山廓,烛火忽明忽暗,热烈地舔舐着周围的空气,光影交错纠缠,丝绵般揉搓着两片黑色的薄霜。 殷止轻轻擦去褚颜唇角的水痕,仅退开寸许,长睫半掩,与褚颜的睫毛撞在一起。 他耳根已经红透了,黑沉沉的瞳仁被潮热的空气熨得湿润,眼睫在眼尾投下一狭长的阴影。 褚颜微微喘着,眨了眨眼睛,眼底散开一层蒙蒙雾气,近在咫尺的大半张脸模糊地仿佛笼在雨雾中。 殷止手指上有一层薄茧,摩挲得褚颜有些痒,她哼了一声,声音带了一点哑,颤颤的,跟钩子一样。 殷止显然会错了意,又吻了过来。 褚颜气都没来得及喘上两口,又被牢牢堵住,她脑子昏昏沉沉的,伸手去推对方,却被抓住了手,十指相扣,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体温隔着轻薄的衣服传过来,紧紧厮磨在一块儿,忽而一阵敲门声乍起,门外有人叫道:“师父,你在屋子里么?有个符咒我看不懂,绘了几个时辰了还是不成,你教教我吧。” 是沈终南。 屋子内没有动静,正当他还想再敲时,却听到了殷止低沉的声音:“去找纳明。” 以往殷止都会应下,这次却未曾,或许当前是有什么紧要事吧,沈终南虽然疑惑,还是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走开了。 屋内,在烛火的映照下,投在身前的灰暗长影像一堵墙,影子嵌入狭缝暗角,将褚颜整个人都笼罩在其中,无处可躲。 暮色渐浓,褚颜透过窗扇,看到天际云蒸霞蔚,春亭山下草长莺飞,花光柳影,春意已十分浓重了。 她望见湖对岸有一片矮林,仔细瞧了瞧才分辨出那竟是海棠树花苗。 殷止半垂眉目,道:“刚种下不久,只是花农说,海棠花苗需得两到三年才会开花。” 褚颜笑了,轻声道:“两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过妖主殿后山倒是有一片常年怒放的海棠林,你若是愿意,我带你去看可好?” 殷止心里一瞬间涌起的无边酸软,一口气憋在胸口,时间稍长,竟微微地发起疼来。 见他未答,褚颜放软了声音,又问了一遍:“好不好?” 殷止一手搭在她腰上,一手拢过她散落在自己膝头的长发,凑到唇边吻了吻:“好。” 他暗自想着不然再相信纳明一次,让对方炼制一些能催生花木的药剂。 他想让褚颜快些看到海棠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