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心四溢》 1、想 两心四溢/第一章 / 很久以后孟璟阑才肯承认,从第一次见楚凝起,某个念头就在他脑子里落定了。 那天的正午,杭州热得像一口烧沸的蒸锅,柏油马路被蒸腾起晃晃荡荡的热浪。 前方红灯亮起,孟璟阑将车稳稳停住,把冷气降低两度,抬眼就看到站在前方辅路上等车的女生。 女生扎着高高的马尾,白皙的脸蛋被热得绯红,却仍死死地抱紧怀里的大纸箱子。 女生穿了件白色及膝连衣裙,小腿半截落在日头里,蒸腾的热浪将她的皮肤晒成淡淡的粉红色,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杯壁开始凝出水珠的冰镇梅饮。 孟璟阑盯住她,忽觉口渴。车内有水,但他不想喝,那味道不对。 闷热让她眉心微蹙,圆润小巧的双唇似在愤愤不平地念念有词。下一秒,网约车停在她面前,那张脸上又立刻换上爽朗的笑容,驱散了炎热。 她跳下台阶,侧身,吃力地拉开靠近她那一侧的后车门,把怀里那只纸箱子小心地放进去,然后关上门,绕到另一侧去。 正要钻进车里,她忽然停住,歪头看过来。 她看的却不是他,而是在看车牌。双唇开合着,似在读什么。读完觉得有意思,然后笑起来。 那笑容在日头底下亮堂堂的,眉眼都跟着开了。 她上车,网约车很快驶远,孟璟阑视线无意识地追,手指落在唇角,很轻地笑了下。 “嘀——”后车鸣笛提示绿灯。 他收回视线,换挡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最近公司有一部电影正在上映期,孟璟阑从后台数据发现某家影院黄金场的实时出票曲线连续三天有问题。 正常黄金场上座率应在40%以上,但这三天出票曲线都是开场前陡增,开场后归零,明显是系统批量操作。 然浙江区域发行组长并未上报,于是他亲自来实地考察。 第三方平台显示孟璟阑观看的这场售出了38张票,可实际观影人数算上他才五人。 电影散场时,他举起手机扫拍一圈影厅,把空荡荡座位全部收进画面。影院跟公司是长期分账合作,他并未声张,把跟前台要来的纸质票根拍照,原件放进钱包内层。 今天是周六,电影院大厅里人声鼎沸,空气里混着爆米花的甜腻和可乐的气泡声。 孟璟阑往靠墙的位置挪了挪,想等这波观众检完票再走,免得到时候被人潮裹挟着进退两难。 他人还没在墙角站定,就听到一个又急又脆的女声从旁边冒了出来—— “杜经理,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海报和立牌要呈现一个月吗?这才过了十天,怎么就撤了那么多?”女生的语速跟蹦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还带出点京腔的尾音,又急又憋屈。 孟璟阑目光微动。没记错的话,这位“杜经理”,杜琦,是这家影院的负责人。之前浙江区域的同事多次提过这人,说他是个笑面虎,嘴上抹蜜,手里磨刀。 面对女生的连珠炮,杜琦倒是稳得很,两手一摊,拖着腔不紧不慢地回:“楚助理,你也知道,我们院线又不光跟你们诚铭一家合作,别的电影上了,我总得给人腾地方吧。” “诚铭”两个字一落,孟璟阑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 他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女生穿一条白色连衣裙的背影,马尾扎得高高的。脚边搁着一只大箱子,人群来来往往踢了一脚,箱子晃了晃,她立马弯腰把它抱进怀里,护宝贝似的。 是她。 女生后颈下方的发际线有点低,细细软软的绒毛被汗水洇湿了,贴在脖颈上,有颗痣隐约藏在其中。 孟璟阑盯着那颗小痣,身体的某种东西似在被吸进去。 “杜经理,”她直起身,声音还算压得住,但尾音已经有点抖了,“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吧?您当初答应我们挂一个月,现在说撤就撤。好,可就算您撤了,好歹跟我说一声吧?” 杜琦脸上挂着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无所谓地耸耸肩:“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嘛。” “你——”女生气得左脚轻轻跺了一下,裙摆跟着晃了晃。可她愣是咽下了这口气,顿了两秒,再开口时反而冷静了几分:“行。那我之前答应给您的50张签名剧照,现在只能给您12张了。” 杜琦脸上的笑终于僵了一瞬:“为什么?” “因为您的信用,只值四分之一。”女生说着蹲下去,打开箱子,从里面抽出一沓剧照,手指利落地数出十二张,站起来一把塞进杜琦手里,下巴微扬:“麻烦您写个凭证给我。” 杜琦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着手里那薄薄一沓剧照,脸色沉了沉。他也不说话,伸手就要往箱子里自己拿。 女生眼疾手快,赶紧俯身去护箱子,可还是慢了半拍,杜琦已经抢先把那一摞剧照捞了出来。 “海报是海报,剧照是剧照,两码事。”杜琦不紧不慢地说着,还朝手指上吐了口唾沫,开始一张张数。 女生明显没见过这种操作,脑袋震惊地歪了歪,到底没上手去抢,只死死抱着箱子,指甲几乎掐进纸板里。 周围人来人往,喧闹像一层透明的罩子,把这个角落隔绝在外。没人多看他们一眼,也没人在意那个抱着大箱子的女孩正被人当面耍赖。 孟璟阑靠在墙边,把这一切收进眼底,目光在她绷紧的肩线上停了一瞬——那根线条直得像拉满的弓,再用力一分就要断了。 她刚才提到的那部电影,正好是他今天来“盯”的那部。也就是说,这姑娘是路鸣手下的人。 路鸣就是浙江区域的发行组长,老油条,办事圆滑,孟璟阑到华东分区三年,一直没抓住他的把柄。 孟璟阑没想到这种人手底下,居然还能长出这么一颗愣头愣脑的钉子。可惜了,行事太直,话里话外全是实打实的道理,一点都不给自己留转圜的余地——典型的新人做派。 杜琦数完剧照,不多不少正好五十张,满意地哼了一声,揣着东西转身就要走。 女生抱着箱子几个碎步追上去,侧身一挡,直接拦在了他面前。“杜经理,既然您收了剧照,请您把海报挂回去。”她仰头,声音压得低,但咬字很重。 她的脸浮现在孟璟阑眼底。 一张干净到几乎没什么妆的脸,五官生得周正,不算惊艳,但胜在耐看。可惜此刻窘迫和气愤把她的脸颊烧得通红,从耳根一路漫到脖颈。 她的眼睛很亮,黑眼珠又大又圆,瞪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扬着脸,下巴微微抬起,那副倔强的姿态像一头刚学会顶角的小鹿,明明腿还在抖,却非要站直了不后退。 杜琦才不管这些,绕开她就要走。女生急了,抱着箱子侧身去拦,可杜琦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肩膀一顶,直接撞了过去。 她脚下不稳,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半步,怀里的箱子也跟着狠狠一晃。 那箱子大约是扛不住杭州这湿热黏腻的天气,纸板早被潮气浸得发软。哪经得起这么一撞一歪,底儿“嗤啦”一声裂开一道口子,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剧照就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从裂缝里簌簌地滑出来,哗啦啦洒了一地。 印着主演脸孔的相纸铺在脏兮兮的地砖上,有人踩过去,留下一枚灰扑扑的鞋印。 女生呆了一瞬,随即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捡。 刚才被杜琦抢剧照时没慌,被撞得踉跄时也没慌,这会儿却慌了。手里捡着剧照还不忘扬起脸瞪人,大眼睛湿漉漉的,眼尾泛了一圈红晕:“你太过分了,我会投诉你的!” 杜琦撇嘴:“是你自己挡路的!怪我干嘛!” 孟璟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蹲在人来人往的地砖上,把散落的照片拢回怀里。 她蹲着的时候裙摆铺在地上,沾了灰,马尾垂下来遮住半边脸,他看到她睫毛湿了一小簇,粘在一起。 心里腾起一阵烦躁,闷闷的,不太痛快。 他皱着眉,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杜琦溜走的那个方向,眼神冷了几分。 “杜琦。” 孟璟阑开口的瞬间,自己都愣了一拍。 这不在他计划之内。目前掌握的证据链还不完整,他本不该在这个节点跟影院方有任何直接接触,打草惊蛇的风险太大了。可那句话像是自己从喉咙里溜出来的,等他反应过来,两个音节已经稳稳地落在了空气里。 杜琦脚步一僵,回头望过来,满脸写着“你谁啊”。 楚凝将散落满地的签名剧照拢到一起,抬头看过去。 男人身形高大,黑色皮鞋锃亮,西装裤笔挺,但膝盖处有几道浅浅的褶痕。 白衬衣袖口挽到小臂处,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一截腕骨。皮带将衬衣下摆规规整整地束在腰间,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锁骨若隐若现,被大厅冷白的灯光一映,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硬朗。 他太高了,楚凝要更用力地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那是一张极其周正的脸,五官锋利,眉骨高,鼻梁挺,唇线薄而平,偏偏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有点凶。 杭州闷热的暑气仿佛对他毫无影响,那双漆黑的眸子沉沉地垂下来,看人时波澜不兴,深不见底。 他走到杜琦面前,微微俯身,唇瓣翕动,低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不大,楚凝没听清,但杜琦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变了。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嘴角那点油滑的笑意僵在脸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男人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杜琦立刻把怀里那沓剧照递过去,双手捧着,姿态毕恭毕敬。男人没接,只看着杜琦。 杜琦僵了两秒,又忙不迭地把先前揣进兜里的那十二张也摸出来,一并奉上。临走前甚至还转回身,冲楚凝弯了弯腰,挤出一句含含糊糊的“抱歉”,脚下抹油似的溜了。 楚凝站在原地,怀里抱着裂了底的破箱子,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杜琦这人她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市侩、油滑、欺软怕硬,之前路鸣亲自来都没能让他松口多给一个展位。可刚才那个男人不过一句话、一个眼神,杜琦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服服帖帖地把吃进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这人到底是谁? 正想着,男人单手拎了拎西装裤的裤管,半蹲下来,将那五十张剧照整整齐齐地递到她面前。 “谢、谢谢。”楚凝看着他,却忘了伸手去接。 男人对上她的视线,目光平静:“不客气。”声音比刚才在远处听到的更沉一些,低低地落在耳边。 他垂眸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剧照,“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楚凝猛地回过神,耳根一热,赶紧低头手忙脚乱地捡。 男人果然没有动手,就那么半蹲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姿态闲适,没有要插手的意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楚凝动作麻利,很快把散落的剧照一张不落地拢好,可箱子底已经裂成两瓣,完全没法用了。 她咬唇犹豫了一下,抬头看向男人,眼睛亮晶晶的:“您可以......帮我看一会儿吗?” 男人微微歪头,唇角似乎动了动,不太明显,但语气温和了些:“可以。” 楚凝松了口气,朝他绽开一个笑,眼睛弯成月牙:“谢谢,我马上回来。” 说完她转身就朝大厅外面的便利店小跑过去,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白裙子的裙摆也跟着轻盈地翻飞。 孟璟阑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扯出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直到那抹白色裙角消失在旋转门后面,他才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的指尖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的温度。刚递剧照过去的时候,她虽然没接,指尖却恰好擦过他的指尖。大约只有零点几秒。 太短了,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那一点热度却像被刻意放大了,烫得他指腹微微发麻。 像有人在他指尖点了一支极细的火柴,嗤地一声,亮了一簇小小的火苗,然后灭掉,留下一圈灼热的余温。 那点火没有往下蹿,却也没真正熄灭。 孟璟阑蜷起手指,攥不灭欲望之火。 2、想 第二章 楚凝从便利店回来,男人已经帮她把剧照整理好了。 她两只手拿起来都费劲的几沓硬卡片,他可以轻易捏在手里,卡片在他掌心里码得整整齐齐。 他就那样闲适地站在那里,身形挺拔,神态从容,跟周遭的嘈杂仿佛有着某种天然的隔绝,那些花花绿绿的剧照在他手里似乎都有了某种矜贵的质感。 他肯定不是来看电影的。楚凝不知这想法从哪里来的,莫名其妙又笃定。 “抱歉,便利店有点远。”楚凝跑过去,麻利地把垃圾袋抖开,撑到男人面前,“放进来就好,谢谢。” 男人往她这边走了半步,嘈杂的电影院里满是爆米花和可乐的味道,可他身上那淡淡的檀香却清晰地灌进楚凝的鼻息里。 她仰头看向他,他已把东西放进塑料袋里,塑料袋底坠了坠,楚凝的心也跟着坠了一下。 男人近看比远看更好看,他眉尾还有一点小小的缺口,像被什么东西磕过,留下了一道很浅很浅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在看什么?”男人忽然开口,语气里有点几不可察的戏谑。 楚凝愣了一秒,对上男人的眼睛,咧嘴笑:“看你长得好看。” 开口的瞬间她就想咬舌头,干嘛对着一个陌生人说这种话,显得很花痴。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刚才不过是她由衷的赞美罢了。于是她撤回要躲闪的眼神,更坦然地朝他笑。 男人似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顿了一秒,“那找个别的地方继续看?” 楚凝听出他语气里的调侃,撇撇嘴,却接住了他的玩笑:“不可以哦,我还要去其他电影院送这些东西呢。”她把塑料袋往上提了提,示意自己真的有事在身。 男人带着缺口的眉尾抬了抬。 楚凝忽然想起什么,把左胳膊举起来,手臂上挂了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瓶饮料和零食。因为太重,在她胳膊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就按照我的口味买的。”楚凝把装剧照的塑料袋换到右胳膊上,把装吃喝的袋子敞开给男人看,“有冰红茶、脉动、养乐多,啊,还有一包冰冻杨梅。” 当然还有矿泉水,她一个个展示过去。 头顶迟迟没传来声音,楚凝疑惑地抬头看他,发现他的视线似乎落在了她小臂上那道被塑料袋勒出的红痕上。几秒后,男人才看向她。 两人静静对视了几秒,嘈杂被静止,空气被凝滞。 他的眸子漆黑深沉,楚凝感觉自己被冻了一下,又或者是被手里那袋冰冻杨梅冰的。 明明是对视,可楚凝却好像是在被他盯着,不太自在,把左臂往下放了放。 男人察觉她的小动作,视线下落,似是发现红痕被遮住,看向她手里捏着的东西。 “杨梅吧。”男人伸出手。 “啊、好。”楚凝赶紧把那袋杨梅递过去。 男人接在手里,没打开,只是垂眸看着那袋冻得硬邦邦的红色果实,不知在想什么。 “确定不要喝的吗?”楚凝顿了两秒又问。 “很重?”男人抬眼看她。 “不是……”楚凝犹豫了一秒,就是一袋冰冻杨梅作为谢礼,有点寒酸了吧。 “那你随便给我一瓶,我不挑。”男人说。 楚凝看着他,听他说不挑,可总觉得他本该很挑剔才对。 因为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很贵,袖扣上镶嵌了一颗黑玛瑙,看起来还不像是假货。 有钱人不都很挑剔吗?但或许他不一样,他能出面帮她吓跑杜琦,证明他很有正义感。 哦对!楚凝把一瓶脉动和养乐多递过去,然后问他:“我可以知道,你刚才和杜琦说了什么吗?”那么油滑的一个人,怎么因为短短几个字就被吓得面容失色、落荒而逃? “以后会知道的。”男人笑了笑。 “这么神秘?”楚凝眨眼,忽然想到什么,“你不会也是诚铭的人吧?” “嗯?不像?”男人微微歪头。 “啊。你真是同事?”楚凝惊讶,“但我怎么没见过你……哦,不认识也正常。” “为什么?”男人似很有兴趣地问。 “因为——” 楚凝说话时旁边有几个学生模样的男生急匆匆地挤过来,男人抓住她小臂把她往靠墙的位置拉,力道拿捏得很准,手心微凉,不重,她后背轻轻靠在了墙上。 男人看了那几个学生一眼,视线收回时,楚凝看到了他眼底没来得及收起的冷意。 还有两副面孔吗?楚凝看着他想。 他身形高大,挡在她面前,像把电影院的嘈杂和拥挤全部隔绝在外。他视线再看过来时已经又是之前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 “刚说什么?”他问。 “哦。”楚凝回神,“我说我来杭州工作一个月,都没见过几个同事。” 男人没接话。 楚凝觉得也不对——如果是杭州这边的同事,即便没见过,看见她跟杜琦拉扯了,不该是刚才那种袖手旁观的态度,早应该自报家门了。 楚凝想问“难道你是其他区域的”,可男人电话响了,他道了声抱歉,往旁边走了走,接听电话。 身前的檀香消散,外界的嘈杂再次涌来,楚凝竟有种一瞬间被抛回两个世界的错觉。 她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居然已经三点多了。她今天还有八家电影院的剧照需要送,再不动身肯定来不及了。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 男人是面对她打电话的,说话间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投递到这边。 楚凝沉默了两秒,冲他挥挥手。 男人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她,她做了个“我要溜了”的手势,男人朝她点点头。 是助理段颖的电话。 孟璟阑把票根拍照发给段颖,段颖已根据票根信息整理出这家影院虚报排片的完整证据链。 “需要我通知环姮吗?”段颖问。 “暂时不用。”孟璟阑说,这话却没过脑。 他目光追着那个远去的白色身影,直到她拐过走廊尽头、马尾的最后一点弧度也消失在人流里,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冰镇杨梅。 塑料袋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凉的,透过袋口渗到他指尖上。他捏了捏那袋杨梅,硬的,冻得结结实实,像握着一把红色的石子。 他撕开袋口,取出一颗放进嘴里,冻得太硬了,果肉在齿间裂开的时候冰得他牙根一紧,酸味和甜味一起炸开,凉意顺着舌尖一路淌进喉咙里。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 不是他想象中那个味道。 或者他想象的根本不是杨梅的味道。 他说不清。 “给我调一下浙江分区那个新人的资料。” “有具体指向吗?”段颖问。 “姓楚。”他说。 挂断段颖的电话,孟璟阑直接拨通了路鸣的电话。 路鸣没立刻接,孟璟阑往外走,路过垃圾桶时他停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把那袋冰冻杨梅扔进去。 走出电影院,路鸣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嗳嗳孟总抱歉,我刚在影厅里,刚看到来电。” “下周三跟环姮的许总开会。”孟璟阑说着,目光扫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步梯口。 那道白色身影似乎是走了步梯,电梯门打开,他改了道,朝步梯方向走去。 “好的好的,餐厅我来安排。” “不用。”孟璟阑顿了顿,“把楚助理带上。” 路鸣在那头愣住,明显卡了一下才开口:“孟总说的是楚凝吗?她……她刚入职没几天,我怕她到时候说错话,惹您不高兴呢。” 会吗? 孟璟阑想到她笑着说“看你好看”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勾了点弧度。 她胆子大得很。 “饭局要保密。” “楚凝也不告诉吗?” “嗯。” “……我知道了,孟总。” 下午的杭州还是热,只是跟正午的暴晒不同,空气里多了一层闷闷的潮气。 孟璟阑走到车位,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把那袋冰镇杨梅放在副驾上。 从电影院到停车场的这段路,杨梅已经化冻得差不多了,塑料袋底积了一滩暗红色的汁水,黏稠的,在袋子里晃荡着,散发出一股浓郁的甜精味道,甜得有些发腻。 他讨厌一切甜腻的味道。 此刻却不想扔。 抬眼望去,辅路上依旧有等车的年轻女生,三三两两站着,低头看手机,表情各异,样貌也比她精致。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目光掠过那些短裙、长发、纤细的手腕和精致的妆容,却再也勾不起他指尖那团火。 他打开公司内部人员系统,翻到浙江分区的名册。 楚凝的名字在名单最末端,蓝底证件照,黑发规规矩矩地扎着,眉眼弯弯的,笑得有点傻气。 他看着那张照片,视线从她的眉眼滑到脖颈,目光停住,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捻了一下。 她后颈上的那颗小痣,在白皙的皮肤上像一滴落上去的墨。太规整了,他忍不住想晕染她。 放下手机,发动车子,塑料袋里的杨梅汁随着车身的震动晃了晃,暗红色的液体在袋底慢慢流动,像某种物质在缓慢燃烧。 3、想 第三章 两天后,路鸣出差回来了。他居然没因为楚凝跟杜琦起争执的事发火。 楚凝跟在他身后走进办公室,站在左前试探着问:“组长,我要不要去把海报偷偷换回来?” 这话不是随便说说,她甚至提前去蹲点过,可研究发现那种柜箱需钥匙才能打开,只得作罢。 路鸣三十三岁,却因痴迷polo衫让自己看起来有超出实际年龄的老成。 他坐在电脑桌后,端起那只泡着枸杞的保温杯,吹着热气抬眼瞄了楚凝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张嘴骂她蠢。可开口前居然忍住了,硬生生把那句“你是不是脑子有泡”咽了回去。 忽然的反常让楚凝措手不及。她原本都准备好如何应对路鸣的咆哮了,手里还攥着打印好的检讨书草稿,此刻捏在掌心里进退两难。 路鸣抿了口滚烫的开水,问了个很诡异的问题:“你在诚铭有认识的领导么?” 楚凝愣了愣,表情无辜:“组长,如果我有认识的领导,还会被发配来杭州吗?” 楚凝是一个月前被“发配”到杭州的,所有校招生里唯一一个。 当时她刚入职诚铭北京总部一周,人事说是抓阄决定的,但楚凝心里清楚,因为她是所有人里唯一一个从小地方考出来的。没有背景、没有关系、没有可以打电话的叔叔阿姨。 路鸣也是这么想的,哼了一声:“来我这儿叫发配?” 楚凝赶紧摆手:“当然不是!这叫锻炼,这叫杭州的美好生活,感觉太棒了!” “这还差不多。”路鸣喝了口茶,目光落在杯沿上,没再看她。 他其实是好奇孟璟阑为什么要他带楚凝去吃饭。 孟璟阑说饭局要保密,他虽然一头雾水,却也不好直接问楚凝,万一问出什么不该问的,回头传到孟璟阑耳朵里,他这组长的位置都坐不稳。 说到这会儿路鸣也愁,孟璟阑怎么会出现在那家电影院?路鸣怀疑是不是排片出了问题,可他翻过楚凝提交的每日数据,平平整整,挑不出毛病。 不过几天过去了,孟璟阑那边毫无动作,大约只是路过。 倒是楚凝和孟璟阑的关系更值得琢磨些。 楚凝这姑娘是个直性子,什么事都写在脸上,心里藏不住半两油。 看她现在这副傻乎乎的表情,显然是不知道那天在电影院遇见的是谁。 路鸣把保温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楚凝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他看着她,难道是孟璟阑路过时顺手帮了一把,觉得这姑娘有意思? 路鸣想不通,索性不想了。只隐晦地暗示了楚凝那天在电影院遇见的是某位的领导。 楚凝大为震惊,坐回工位就把公司内部人员架构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诚铭实在是太大了,北京总部几百号人,上海分公司几百号人,还有四川、广东、湖北各个分区。 她划着触控板翻到半夜,眼睛都看花了,愣是没找到那天在电影院遇见的那个男人。 人在北京总部的唐蕊,听完她“高、帅、穿白衬衫、气场很强”的描述后,竟然猜到了孟璟阑身上。 楚凝当即吓得差点把手机甩出去:【怎么可能!不是都说孟璟阑又凶又可怕吗?】 孟璟阑是华东分区发行总负责人。 楚凝入职培训时听过关于他的传闻,版本之多都能编成一本《孟总语录》,从“骂哭过三个助理”到“开会时摔过杯子”,每一个都足以让新人退避三舍。 唐蕊的理由直白:【但他也帅啊!】 楚凝手指顿住,此话有理。可总觉得是天方夜谭,一个传闻中凶神恶煞的大领导,怎么可能在电影院里帮她一个小助理解围,还收了她的杨梅、说了“不客气”? 于是她当时就打住了这个话题,没再往下想。 唐蕊也没见过孟璟阑,却已经开始幻想楚凝跟孟璟阑偶遇之后的种种了,搞得楚凝也有些动摇起来。毕竟孟璟阑是公司人员架构里唯一没贴照片的,职位那一栏写着“华东分区发行总负责人”,干净得连个座机号码都没留。 难道真是他? 楚凝那晚抱着这个念头睡着了,那张脸又出现在了梦里。前一秒还是笑着的,后一秒又凶神恶煞。吓得她半夜醒来一回,后半夜翻来覆去,好几天都没睡踏实。 周二这天难得准点下班。楚凝飞速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补觉。 路鸣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朝她勾勾手指。 楚凝走过去,他就上下打量她,眉头拧了一下。 “你们零零后穿衣服都这么——”路鸣停顿了一下,似在想一个不那么伤人的词,“——花哨?” “这不挺好的?”楚凝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今天穿了件粉色泡泡袖连衣裙,她喜欢穿这种软软甜甜的衣服。 路鸣觉得幼稚,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丢给她:“去买一身正式点的衣服。” 楚凝愣住,这场景她在偶像剧里看过,男主角递卡给女主角说“随便刷”。可现实里她却觉得那张卡如同烫手山芋,甚至都忘了问为什么要买正式衣服,连忙递还回去:“不用不用,我有钱。” 路鸣从她的表情里看出她在想什么,用卡片敲她的木鱼脑袋:“你以为我想干嘛?明天有个重要的饭局你要跟我一起去!” 楚凝还没从“偶像剧剧情”里出来,懵懵地问:“什么饭局?” 发行人员因为要跟影院和院线打交道,会有很多应酬饭局,楚凝有心理准备,但什么饭局需要穿得正式?大家都是去谈工作的,吃饭不就是边吃边聊怎么干活吗? 路鸣嘴巴动了动,没说话,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 楚凝被他看得发毛:“组长?” 路鸣莫名其妙来了句:“长得还行。” 楚凝:“......” 周三,路鸣没来办公室,中午给楚凝发来一个酒店地址。 晚上七点四十分,楚凝提前二十分钟穿过旋转门,站在酒店大堂。 杭州太堵车,打车不靠谱,她做地铁来的,走了一段路,身上起了薄薄的一层汗。 休息区的沙发上坐满了人,她走到靠近空调的出风口,在一根大理石柱子前站定。 还没来得及拿出纸巾擦汗,余光里就瞥见路鸣的a6停在了饭店门外的落客区。路鸣的车很好认,因为他车尾号是99。 楚凝忽然想到,那天她抱着物料在路边等车去杜琦的影院时,也看到一辆同款车。沪牌,车牌号她看一眼就记住了——沪am123。 她当时刚挂完路鸣训她的电话,心里正烦躁,盯着那辆奥迪心想:这位m123的车主,肯定比路鸣帅、比路鸣有品位、比路鸣好说话。 车刚停稳,路鸣就飞快地下车,弓着后背要去给后座拉车门。但后座的门已经在他之前推开了,先是一条长腿迈出来,皮鞋踩在地面上,然后是整个人从车里站起来。 男人站定,楚凝身体也跟着站直了。 她呆愣了半秒,然后猛地凑到玻璃前,双手拢在眼前往外看。 室外夜色很浓,路灯和酒店门头的灯光混在一起打在他身上,逆着光,楚凝其实看不太清他的五官细节,只能看到一个轮廓——高,肩宽,浅色外套,站直后比路鸣高出一个头。 是他! 那个身形、那个站姿,楚凝绝对不会认错。 而她那训她如训孙子的陆组长,此刻正在男人身边点头哈腰,表情百般讨好奉承。 难道他真的是孟璟阑? 傍晚的天气闷得厉害,孟璟阑站定,理了理西装下摆,目光随意地扫了一圈——然后隔着那扇玻璃门,跟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对上了视线。 小姑娘跟只受惊的猫似的趴在那里,鼻尖都快贴到玻璃上了,一张脸上写满了“怎么真是他”,活脱脱一副见鬼的表情。 孟璟阑脚步顿了一下。 她大概是没想到他会突然看过来,愣了一拍后猛地直起身往后缩,可下一秒又趴了回来。孟璟阑笑了下,她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 路鸣锁好车,走到他身边:“许总说他还有十分钟就到,孟总,咱们先进去吧,外面热。” 孟璟阑开口嗯了声,不想喉口竟然有些发紧,脚步顿了一瞬后收回视线,迈步朝大厅走去。 玻璃门感应到人靠近,无声地向两侧滑开,冷气裹着酒店大堂里特有的香氛味扑面而来。 孟璟阑走进去的时候,余光扫到角落里那个瘦小的身影。 浅蓝色包身牛仔裤,白色蕾丝长袖上衣,看起来比那天要正式些,只是领子太高了,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后脖颈,连那圈蕾丝边都堆到了下巴底下。 大约是猜出了他是谁,整个人站那儿有些紧绷,双手背在身后。可眼神却依旧没有躲闪。 孟璟阑朝她挑了挑眉。 她眼神一闪,眼底竟飞快闪过一丝怒气。 在恼怒他隐瞒身份么? 是颗有脾气的杨梅,比那天冻住的更硬。 路鸣也看到了楚凝,被她的穿着气得眼前一黑,却还得笑着招手让她过来。 楚凝闻声走过来,没低头,只是视线微微往下落,走到孟璟阑跟前又抬起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她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果然是你”和“怎么真的是你”同时挤在一张脸上,最后化成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沉默。 路鸣有些尴尬。 他拿捏不准要不要介绍——孟璟阑那眼神分明是认识的,而傻不愣登的楚凝估计也猜出那天在电影院遇见的男人是谁了。他站在两人之间,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电线杆。 “路组长,你先上去。”孟璟阑忽然开口。 “啊,哦哦哦好的好的。”路鸣反应快,立刻点头,转身往电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是压着嗓子叮嘱了一句楚凝:“招呼好孟总哈,别傻站着。” 楚凝下意识朝路鸣伸了伸手。 不是吧,我只是个小小的发行助理,怎么跟大区总单独相处? 可路鸣已经头也不回地弃她而去。 旋转门前,孟璟阑抬手示意往旁边走,楚凝“哦”了一声,乖乖跟着他往旁边挪了几步。 他在楚凝刚站过的那块玻璃前站定,微微侧身,往外看了几眼。 那个角度,那个姿势。楚凝愣了一秒,然后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他是在重复她刚才的动作。 她有点懵。大区总这是在做什么? 她现在已经不关心那个男人怎么会是孟璟阑了,她开始生气。因为她发现孟璟阑早就知道她是谁。那天在电影院,他帮她解围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可她什么都不知道,傻乎乎地递杨梅、傻乎乎地夸人好看、傻乎乎地问“你也是诚铭的吗”。现在想来,她说的每一句话在他眼里可能都像个笑话。 她虽然是颗螺丝钉,但螺丝钉也该有螺丝钉的知情权。 她如此想着,胸膛也跟着挺起来了一点。结果孟璟阑一个眼神看过来,她立刻又怂了回去,刚刚那点气焰像被风刮灭的火柴,连烟都没来得及冒。 “生气呢?”孟璟阑看着她问。 楚凝眨眨眼——大区总难道有透视眼?她明明把表情收得很好的。 “没有。”楚凝低头回答。 “低头做什么?”孟璟阑看着她,他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动,在半空中顿住了又收了回去。 “我、我紧张。” “那天怎么不紧张?” “因为那天不知道你谁,现在知道了。” 孟璟阑没答话,不是不想,而是注意力被别的瞬间勾走了。 她低着头,那圈蕾丝领子被她的动作带得往下滑了一点,发丝散落在颈侧,后脖颈露出来,孟璟阑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藏在发丝里的那颗痣。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再次想动,捻动手指,将那团灼热的火焰压下去。 “楚凝。”他叫她的名字。 “嗯?”她茫然地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眼睛望过来,瞳仁里映着酒店大堂水晶灯碎碎的光。 “想不想来我身边工作?”孟璟阑身体微微前倾了半寸。 小杨梅没躲,就那样仰着脸看着他,漆黑的眼珠里晃了晃,像一小片湖被风吹皱。孟璟阑盯着那处漆黑,看到了自己眼底压不住的东西。 4、想 第四章 去孟璟阑身边工作? 楚凝凝视着孟璟阑的眼睛,想从中分辨他是在戏耍还是别的。可他眼底太深了,看不出情绪,如水光太暗的湖,望不到底。 “为什么?”她问。 她并不擅长猜谜但擅长发问。 孟璟阑微微一怔。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只是无法说出口。 此刻更没想到她会问为什么,正常人不该是先点头答应吗? 他见过太多人,听到这样的提议,第一反应是惊喜、是感激、是立刻抓住机会。可她站在这里,仰着脸问他为什么,像一个不搞清楚答案就不肯迈步的人。 “没有原因吗?”她又问。 “可以吗?”孟璟阑反问。 “不可以。”她说,“虽然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发行助理,但并不接受没有理由的调动。” 人事把她发配来杭州,还编了个抓阄的拙劣理由糊弄她。堂堂大区总,连个理由都想不出来? 她不知道勇气是哪里来的,或许是孟璟阑那句“想不想来我身边工作”给她的胆子。 她是职场新人,又不是傻子,一个大区总忽然问这种问题,她没办法天真地以为那只是单纯的惜才。 况且她清楚自己的斤两,到不了被孟总高看的地步。 “有什么区别?”孟璟阑问。 “区别是,”楚凝屏息了几秒才继续说,“如果你是因为我的工作能力把我调到上海,我会很开心,因为那是对我的肯定。如果是因为别的——”她的话音忽然顿住了,没往下说。 孟璟阑闻声皱了皱眉,眉尾那道缺口像刀片似的在楚凝手心刮了一下。 她刚刚说的话太危险了。 孟璟阑是大区总,只要他不开心,挥挥手指就可以让她滚出诚铭。 可她不怕。 即便她大学四年都在为了进入诚铭做准备,也不希望为了留在诚铭而折损什么。 她攥着包带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着白,却不允许自己目光躲开。 孟璟阑沉默地看着她。 那片刻的安静里,大堂的灯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隔膜。 他看着她攥紧包带的手指,看着她抿住的嘴唇,看着那双努力保持镇定却还是泄露了一丝紧张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儿找理由的样子有点可笑。他向来想要什么就去拿,从不解释。怎么到了她这儿,开始找理由了? 孟璟阑收回视线,“走吧。” 说罢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去。 楚凝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宽阔的背影。 刚刚还精神紧绷、准备好长篇大论的自己,忽然被这话噎住了。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什么工作能力、什么调动理由、什么公平不公平,全都堵在喉口,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倒出来。他就这么走了? 他在耍她。 这个恶劣的大区总。 孟璟阑在公司有个“冷面阎王”的外号。除了手段凌厉,就是总板着一张脸,让人看了就发怵。那天在电影院他出声叫住杜琦,楚凝第一眼看到他时,也觉得他有点凶。 而此刻,两人一前一后同乘电梯。光洁的镜面映照出两人各自沉默的脸,他甚至都没看楚凝,可楚凝已经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顺风顺水的大区总,大约是从没被拒绝过的。 刚才应该给大区总一个台阶的。 楚凝闭了下眼睛,都怪嘴太快了。 走进包厢,孟璟阑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路鸣连忙跟过去给他斟茶,弯腰的姿态殷勤而熟练。 倒茶时,路鸣余光飞快扫过孟璟阑和楚凝。 孟璟阑没觉出什么异常,可楚凝就太好懂了,跟他对视一眼,满脸都写着“我要滚蛋了”的绝望。 刚不好好的么? 路鸣疑惑,他刚坐在这里,甚至都准备好要恭喜楚凝攀上高枝了。 包厢分了餐饮区和茶饮区,中央摆着一张偌大的圆桌,大约能坐下二十余人。 小角色应该坐在最靠门位置,方便添茶倒水,也方便随时站起来做事。可楚凝的脚步刚往那个方向挪了半步,路鸣就开了口:“孟总,让楚凝坐我旁边吧?” 孟璟阑低头滑着手机,没抬头。 沉默就是同意,路鸣朝楚凝招手:“快来快来。”等楚凝慢吞吞地在他身边坐下,他偷偷瞄了孟璟阑一眼,见他面色毫无异常,才彻底松了口气。 楚凝僵硬地坐在那里,如芒在背。 路鸣侧过头看她,眼神噼里啪啦地砸过来:发生什么了? 眼神传达不了太多话,而且楚凝也不知道怎么说,只好摇了摇头。 路鸣还要再问,余光瞥见孟璟阑放下手机端起茶杯,立刻收了目光,正襟危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环姮的许总半个小时后才到。 等待的半小时里,孟璟阑接了两个工作电话,基本都是对方在说,他听着,偶尔吩咐几句,也言简意赅,惜字如金。 他语气分明听不出什么异常,可空气偏偏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云层压得低低的,风都停了,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路鸣再怎么迟钝也察觉到孟璟阑的状态不对。 过去三年,他每周一都要去上海开会,跟孟璟阑打过无数次照面。 孟璟阑冷归冷,但平稳,情绪被锁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里,谁也别想看到里面装了什么。 可今天不一样,表面上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可就是不对劲。 路鸣偷偷观察了孟璟阑几分钟,又侧过头看了旁边的楚凝一眼。她耷拉着脑袋,手指在桌底下疯狂缠绕包带,快把那条带子拧成麻花了。 路鸣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设想。这两人之前是情侣,孟璟阑想要复合,被楚凝拒绝了。可又不对,楚凝的反应不像。 那就有另一种可能: 孟璟阑看中了楚凝,然后被楚凝拒绝了。 我草。 路鸣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到了,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中,差点洒出来。 太扯了。拒绝孟璟阑? 楚凝敢做他都不敢信。 门外传来脚步声。 路鸣强行刹停满脑袋的天马行动,顺便推了推旁边的楚凝。楚凝回神,就看服务员推开门,两个男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圆圆,个子不高,一身浅灰色西装熨得平整,可穿在他身上总显得有点松垮,像是挂在了衣架上。 这位应该就是环姮的许长亭,因为跟在他身后微微弓着腰走进来的那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杜琦。 杜琦进屋后目光落在楚凝身上时明显顿了一下,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你怎么有资格出现在这里”的难以置信。然后他移开目光,朝路鸣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可当他看到主位上坐着的孟璟阑时,脸色聚变,连嘴角那点虚伪的笑都僵在了原处。 旁边路鸣已经站起来,楚凝也跟着站。孟璟阑还稳稳地坐在那里,背靠椅背,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指尖轻轻叩着桌布,面色如常地看着许长亭。 许长亭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快走了两步来到孟璟阑面前,伸出双手:“哎呀孟总,实在抱歉,杭州这个点实在是太堵了,让您久等了。” 孟璟阑没动,视线从许长亭伸出的双手上慢慢移到他脸上:“许长亭客气。杭州堵车是常态,我理解的——只是没想到许长亭常驻杭州,还按北京的堵车时间来估算。” “呃呵呵——”许长亭表情僵了一瞬,“孟总还是这么幽默。” 他收回手,把身后的杜琦介绍给孟璟阑:“孟总,这是我们院线下面的经理,杜琦。” 这个介绍纯属多余,因为孟璟阑跟许长亭敲定这顿饭时,就明确提过一句“已见过贵司杜经理”。 许长亭是聪明人,听到这话不可能不掂量,今晚把杜琦叫来,说明他大概知道这顿饭的由头,也做好了某种准备。 孟璟阑目光从许长亭脸上移开,落在杜琦身上,语气平淡地开口:“又见面了。” 杜琦那点油滑的底子此刻荡然无存,腰不自觉地矮了半截,赶紧从许长亭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声音都紧了几分:“孟总,上次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您,您别往心里去。” “不妨事。大家都是熟人,随意就好。” “是是是。”许长亭顺势在孟璟阑旁边的位置上坐下,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底下藏了一层小心。杜琦抬手擦了把额角的汗,在许长亭旁边落了座。 这两人坐定了,路鸣和楚凝才跟着坐下。 楚凝是整张桌上最没分量的人,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坐在这里。 抬头看向孟璟阑。他正不紧不慢地跟许长亭寒暄着,语气客气、分寸得当。 可那种客气下压着一层薄薄的锋利,刀刃裹在绸缎里,不显山不露水,但谁都知道它在那里。 这是她第二次见他,却已经见识到了无数个不同的他。 初见他是温和的,救她于危难。楼下他是直接的,直接到她有些应激。 而此刻的他是锐利的、从容的,像一个经验老到的猎手,在场所有人都在他的狩猎范围内。 他掌握节奏、控制距离,甚至无需多言,他的对手已经丢盔弃甲。 如果说初见的温和让楚凝难忘,那此刻他的锐利,就让楚凝移不开眼。 没有任何一个初入职场的新人能够抵抗这种掌控力。他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整个包厢的空气就跟着他的节奏走。 她甚至在想—— 如果能在他身边工作,本身就是一种学习。 楚凝垂下眼,手指攥紧又松开,再攥紧。 但她不后悔拒绝,只是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痒痒的东西才乱窜。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去想。 5、想 第五章 一顿饭吃得十分平和。 孟璟阑和许长亭不咸不淡地寒暄着行业里那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最近哪部片子势头好、哪个档期竞争激烈、某家影院的设备升级花了多少钱。客气、体面、毫无攻击性。 路鸣在旁偶尔搭两句腔,楚凝全程埋头,盯着面前的菜发呆,她完全没胃口,可不知是不是巧合,她总觉得孟璟阑每次转动桌盘,就会有一道新菜出现在她面前。 杜琦也几乎没动筷子,时不时瞪过来几眼。楚凝自顾不暇,根本无心搭理他。 孟璟阑说晚些还要赶回上海,于是双方都以茶代酒,谁也没碰酒杯。 吃完饭,服务员撤掉碗碟,换上一壶新茶和一碟应季的水果。 茶汤颜色比之前那壶深一些,热气氤氲上来,在包厢的灯光里散成淡淡的雾,空气也跟着静了下来。 一种微妙的、短暂的沉默落在桌面上。 许长亭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没变,可嘴角的弧度收窄了一丝。 孟璟阑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茶杯上抬起来,不紧不慢地落在许长亭脸上。 真正的棋局,似乎要开始了。 许长亭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随意:“我听说诚铭最近有部重点项目要上了。” 孟璟阑点头:“许总消息很灵通。” 许长亭笑:“那是,我们环姮能走到今天,多亏了诚铭的片子撑着。” 孟璟阑看着他:“许长亭您这话可就是折煞我了,是我要感谢您对诚铭的信任才是。我看了最近贵司旗下院线给电影《长途》的排片,数据很抢眼。” 桌上其他三人听到“《长途》排片”这四个字,几乎是同时绷紧了神经。 路鸣心道果然是这部电影的排片有问题。 杜琦则猛地坐直,他是排片的实际操作人,孟璟阑这语气分明是在暗示他知道那些“抢眼”的数据是怎么来的。 而楚凝则是心里一紧,她的工作就是负责将各家影院提交的各项排片数据整理成日报和周报,那些数字全都规规矩矩的,看不出任何异常。可孟璟阑的语气分明在说:那些数据不干净。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许长亭。 那张圆圆的脸上堆着岁月打磨出来的世故和圆滑,可此刻那点世故似乎有些压不住场子了。 楚凝看得分明——表情在笑,眼角纹路却僵着。 他显然知道孟璟阑在说什么,也知道那些数据有问题,但他不能认,至少不能一上来就认。 许长亭端起茶杯停了半秒,茶汤在杯中微微晃了晃:“那是片子本身好,我们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孟璟阑看着他,没接话。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那两秒像被拉长了一样,压得人呼吸都浅了几分。 然后孟璟阑轻轻笑了一声。 他把茶杯往桌面上搁了搁,杯底碰着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如同棋子落盘,而他胜券在握。 “顺水推舟没问题。前提是——” 他停顿一秒,“船别漏。” “这——”许长亭立刻听出他话里的提醒和警告,猛地一怔,嘴巴半张着,一时间不知该接什么话。 许长亭清楚,孟璟阑比谁都精,他都亲自买票去电影院看过了,必然是有备而来,手里捏着的证据不会只是一句空话。 他握着杯子的手停顿了两秒,脸上那层圆滑的笑终于松动了一丝:“孟总话里的意思我明白,确实,我们公司最近系统有些故障,可能会出现一些数据差错。” 他说话间给杜琦使了个眼色,杜琦立刻站起来,腰弯了半截,连声应和:“是是是,我们这个院线的后台年久失修,经常出问题,数据有时候会乱跳,我们也头疼得很。” 孟璟阑目光始终落在许长亭脸上:“原来如此,那我倒要感谢许长亭提醒了。我回去就把负责核对数据的人开了。拿着工资却不把关,连系统出了漏洞都没发现。” 路鸣听出了话里的引子,却没接话。领导之间的博弈,不需要他横插一脚,他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附和一声就够了。 楚凝却是心口一咯噔,她就是那个核对梳理的人。果然,孟璟阑要让她滚蛋了。 那边的杜琦站在那儿满脸是汗,领口都湿了一圈,完全应付不来,偷偷拿眼睛去瞟许长亭。 许长亭在心里骂他废物,可面上还得撑着,迎上孟璟阑那双沉沉的眸子。 孟璟阑平静地跟他对视,嘴角甚至挂着点浅浅的弧度。可那笑容底下压着的东西,许长亭看得一清二楚。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不知道谁。 许长亭来之前就晓得今天必定要割肉,刚主动提到诚铭的新项目,就是为了此刻做铺垫。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沉默了几秒开口:“孟总,您公司的新项目,准备在浙江铺多少场次啊?” 院线和发行公司之间针对电影排片有固定的分账比例,不同体量的片子对应不同的排片基数,但这不是死的。 电影上映前,发行方会制定各区域的排片指标,大区总负责跟院线交涉把指标谈下来。 楚凝听说过孟璟阑之前的战绩。 他刚接手华东分区时,一部不被看好的文艺片,业内预估首周排片超不过15%。他亲自下场跟院线磨了三轮,硬生生谈到了23%,最终票房冲到同类型前三,在发行圈轰动一时。 市场就那么大,黄金场就那么多,能把边缘片子推到主流视野里,靠的从来都不是运气。 “许总觉得,一部比《长途》高出两个档级的片子,在环姮的体系里值多少排片?”孟璟阑问。 “这个——”许长亭看着他,嘴边的肌肉动了动,似在斟酌。半晌,他端起那杯早已凉掉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声音轻了点:“首周黄金场,我这边能保证给到25%。” 顿了顿,又补了句,“重点影城可以单独加排,具体执行的时候,我把排片表同步给孟总。”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孟璟阑:“孟总,你看这个诚意够不够?” “29%。”孟璟阑直接报了个数字。 许长亭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孟总,首周黄金场29,这体量都快赶上头部项目了。” “那就当成头部项目来做。”孟璟阑看着他,似在提醒:“许总,新片新气象,这顿饭吃的舒心,我也乐得糊涂,从前有什么我自然是不会记得的。” 赤裸裸的威胁。 许长亭听得明白,如果片方手里有他们院线虚报排片的证据,那是要承担违约责任的,轻则罚款,重则影响整个环姮在行业里的信用。 他并不想让这件事闹大,可也不想轻易应允。 “这样,我让一步,27%。” 许长亭放下茶杯,报了个数,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很有诚意了”的意味。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前,像是在等孟璟阑也退一步。 孟璟阑没接话。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再抬眼看向许长亭,目光依旧平淡,可嘴角的弧度却荡然无存。 “许总,”孟璟阑开口,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温和,“29%并非我的极限。” 这话很明显是表态。 言下之意:别跟我讨价还价。 许长亭的笑容僵住。 他比孟璟阑年长十几岁,在行业里摸爬滚打的时间比孟璟阑的年纪都长,可此刻跟孟璟阑对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竟然毫无胜算。 这个男人太稳了,稳得像一个早就摆好棋盘的棋手,每一步都算到了,连他此刻的犹豫都在预料之内。 许长亭清楚,孟璟阑坐下来跟他谈就是在给他机会。如果他今天不答应这29%,那下次再坐下来的桌子,就不会是圆的了。 圆桌是谈判,方桌是对峙。 他不想坐方桌。 “行。”这里吃点亏,许长亭就想在别处找回来,端起面前的白酒瓶,给自己倒满一杯,又拿起孟璟阑面前的杯子斟上,“既然孟总这么爽快,我也不好扭捏了,那咱们干了这杯。” “抱歉许总,改天您来上海,我肯定陪您喝尽兴。”孟璟阑端起茶杯。 “啊——”孟璟阑表情不容辩驳,许长亭顿了顿,给自己打圆场:“行。我们可说定了啊,改天我定好日子就去上海找你。” “好说。”孟璟阑抿茶回应道。 合同相关的各自回去后起草细节,孟璟阑看了眼时间,准备告辞,许长亭却表示不着急。 他重新给孟璟阑斟满茶,东拉西扯了几句有的没的,又落回到最初提到的排片数据上。 楚凝抬眼就对上许长亭笑眯眯的视线。 他小小的眼睛里有着大大的算计,笑着说:“我没记错的话,《长途》的数据都是楚助理核对的吧?” 他说着看向杜琦,杜琦立刻会意:“是的。过去一个月都是楚助理经手的,按说我们后台数据波动,楚助理应该第一时间注意到才是啊。” 杜琦虚假排片的事孟璟阑刚已经明确表示翻篇,许长亭旧账重提就是在故意找茬。 路鸣却急了,他看了一眼孟璟阑,又反应过来孟璟阑不便再接这话茬,于是自己开了口。 “许总,数据确实是楚凝统计的,但最后是我签的字,责任在我。”路鸣端着白酒杯站起来,“是我疏忽了,我自罚三杯向您赔罪了。” 他仰头要喝,被许长亭伸手拦住:“嗳,路组长要负责整个浙江的盘子,忙中出错是难免的。这事儿还是怪手下的人。” “就拿杜琦说吧,我听说他还因为海报位的事跟楚助理吵起来了,虽然这不利于咱们两家的合作关系,但楚助理完全没错啊。” 许长亭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楚凝:“所以我才不理解,这么认真的小姑娘怎么会没发现数据有问题呢。” 楚凝的表情已经快挂不住了。她现在终于知道杜琦为什么不要脸,上梁不正下梁歪。 可她又能说什么呢? 她跟路鸣横一横已经是极限,绝不敢跟许长亭当面顶撞。 她余光下意识去瞟孟璟阑,孟璟阑在看她,但也只是看着她,完全没有要帮她开口解围的意思。 楚凝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像个小丑,孟璟阑说要把她调到身边工作或许只是玩笑,她竟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吃饭谈判全程,她坐在那里是多余的,没人需要她开口,没人需要她做事,甚至连倒茶都有服务员在旁候着。 可此刻她忽然有了用武之地。 许长亭认为自己吃了亏,总要从哪里找补回来,她这个小喽啰就是最合适的靶子。 而孟璟阑默许了。 楚凝能理解,棋盘上的小卒向来都是要被牺牲的。 路鸣的酒杯还端在手里,白酒微微晃着,洒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出深色的小点。 楚凝从位置上站起来,伸手从路鸣手里接过那杯白酒,在原地定了定才转向许长亭:“您说的对,是我粗心了,我以后一定加倍注意。”说完就把白酒仰头灌了进去。 白酒口感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她被冲得眼眶发酸。她攥紧酒杯,才没让自己的反应看起来太狼狈。 路鸣担忧地看楚凝一眼,楚凝朝路鸣摇了摇头。 余光里的孟璟阑依旧镇定,只是眼睛不知何时微微眯了起来。 许长亭却没打算这么轻易放过她,呵呵笑了两声,示意旁边的杜琦举杯。 杜琦立刻站起来,端着满杯白酒朝向楚凝,嘴上说着:“楚助理,上次是我态度不好,我自罚三杯,你随意。” 然后不等任何人反应,连着灌了三杯白酒,喝完把杯底亮出来,脸上笑着,却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按照酒桌规矩,对方三杯,这边也要回敬。可连喝四杯白酒不是闹着玩的,路鸣看着楚凝那副已经快撑不住的样子,心里急得火烧火燎。 “许总,您看我坐这儿半天了啥事儿没干,光喝茶了。”路鸣端起一个空杯倒满,举起来面向许长亭,“您给我个机会,让我也表现表现。” 许长亭笑笑,没理他,目光重新落回楚凝身上:“楚助理多大了?” “……二十二。” “哦哟,那不小了。我二十二岁的时候可是千杯不醉呢。” 许长亭又看向孟璟阑,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的、拿捏分寸的挑衅,“孟总,您看,连个二十二岁的小姑娘都不给我面子。这让我以后在圈子里怎么混?” 他说着拉长调子呵呵笑了两声,笑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孟璟阑没有接话,还看着楚凝。 刚才那杯酒的酒劲肉眼可见地上来了,她的脸泛着不正常的红,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晃了一下,晃得孟璟阑握在茶杯上的手指不由绷紧,心底腾起一团莫名却强烈的怒意。 许长亭是故意的,他断定孟璟阑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发行助理就葬送刚刚谈好的29%排片。可许长亭却忘了一件事——孟璟阑最讨厌别人威胁他。 孟璟阑看向许长亭,侧身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看来许总是在怪我。” 许长亭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路鸣。”孟璟阑伸出手。 路鸣秒懂,可又想起孟璟阑说要赶回上海的事,下意识想自己替孟璟阑喝。孟璟阑不容置喙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却让路鸣立刻把酒杯放到了他手里。 “许总想喝,我陪你。”孟璟阑说着把酒杯举到唇边。 许长亭瞬间变了脸色,他哪里真敢让孟璟阑喝——孟璟阑喝下去的不是酒,是筹码。他连忙上手拦住,手掌覆在孟璟阑的手腕上,声音急了几分:“别别别,孟总,我开玩笑的。” 孟璟阑看着他,没动,也没放下酒杯。 “我刚那是跟楚助理开玩笑呢。”许长亭呵呵笑了两声,笑容比刚才局促了不少,“而且撤海报的事完全是杜琦的责任,刚才那三杯全当是给楚助理赔不是了。” “这样不好吧?”孟璟阑说。 “好的好的!”许长亭连忙把孟璟阑手里的酒杯接过来放到桌上,又转头看向杜琦,“愣着干什么?快再给楚助理赔个不是。” 杜琦僵了一瞬,咬着牙站起来,面对楚凝含糊地说了句道歉的场面话。 白酒上头太快,楚凝这会儿脑袋嗡嗡作响,盯着杜琦的嘴在动,却完全没听清他说了什么。路鸣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茫然地“啊”了一声。 闹了半天,半点便宜没占到。许长亭没再多寒暄,很快就借口后面还有应酬,带着杜琦走了。 两人前脚刚离开包厢,楚凝后脚就捂着嘴站起来,话都来不及说就往外跑。 船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可门推开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桌布边缘轻轻晃了一下。 路鸣站起来想跟出去,孟璟阑叫住了他,路鸣回头。 孟璟阑跟他沉默地对视了几秒,然后站起来:“你先回去。” “可是楚凝——” “我去管她。”孟璟阑走到门口,扔下这句话,快步出了包厢。 6、想 第六章 楚凝在卫生间里吐得撕心裂肺,一声接一声的干呕从门板后传出来,闷闷的,却清晰得像贴在耳边。 孟璟阑站在外面,感觉有只手也在他的喉咙里搅动,那种被揪着的不适感从胃底翻上来,让他不自觉地皱紧了眉。 四杯酒喝不死人,他有经验得很。 干涉真是因为许长亭威胁他?不是。 许长亭那点手段他见得多了,根本不值得他动一下眉头。他只是单纯不想让她再喝了。 孟璟阑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忽然苦笑了一声。 不过是想睡她罢了,至于这么折腾么。 他想,大约是因为这辈子都没如此强烈地想要一个人,才会这样反常。 男人是欲望很直接的动物,他从不否认被下半身支配的那部分本能,可同时他的脑子也不允许他做强人所难的事。所以她问“为什么”的时候,他已经打消这个念头。 可此刻站在卫生间外面,他忽然发现,那点退意早就被烧干净了。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感觉到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指腹下的皮肤也跟着发紧。 走廊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可他的掌心是烫的。 里面渐渐没了动静,孟璟阑走到门口:“楚凝?”他声音压得低,怕惊着她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含含糊糊的一声:“我在……” 说完半天也不见出来。 孟璟阑站在门外,问:“能自己走出来吗?” “能、能的。”她在里面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紧跟着水龙头被拧开,哗啦啦的水声响了一阵,然后是拖拖沓沓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慢,像每一步都在跟地面较劲,一点点挪近。 孟璟阑又往前迈了半步,想迎她。 可她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是趴在墙壁上滑过来的。半张脸藏在墙后,一只手撑着墙面,歪歪扭扭地靠着墙挪出来。 看见他,湿漉漉的眼睛眨了眨,蒙着一层水雾。 她歪了歪头,表情很认真地辨认了他两秒,然后问:“你是谁?路鸣呢?” 孟璟阑脸色暗了暗。 她把他忘了。 “哦!我知道了!”她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像解出了一道难题,“你是大区总!” “我没名字?”孟璟阑语气有点无奈,可那无奈里裹着一层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 “名字?” 她偏着头想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他脸上,“孟——孟……” 孟璟阑的心提了提。 “孟总!”她欢快地喊了出来,像找到了正确答案的小朋友。 孟璟阑的心又落回去了。 他垂了垂眼,嘴角却还是动了一下。 跟酒鬼计较什么呢。 “可以自己走吗?”他问。 她没动,原地跳了跳:“当然!”结果脚下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栽。 孟璟阑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跨步上前,伸手接住了她。 她的身体隔着衬衫的布料贴上来,又软又烫,那种从酒里浸出来的热意烧得他掌心一紧。 他低头看她。 目光从她微蹙的额头、泛红的眼角、微微渗出水珠的鼻尖,滑到她微张的双唇,再落到她脖颈的起伏处,再——他强行刹停了视线。 大脑却在想:如果低头吻住她,她会推开他,还是会像现在这样懵懂地看着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手指就不受控制地收紧了。他的手指贴在她的小臂上,收紧,再收紧,直到—— “啊好痛。”她叫了一声,声音黏黏的,带着醉意。双手胡乱在他胸前拍打,手上的水渍溅在孟璟阑脸上,把他从某种危险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将视线落到她眼睛里。 “楚凝——”孟璟阑微微俯了下身,想说点什么。 身前的女生忽然停住翻腾的双手,怔怔地看着他。他俯身的动作停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脊背绷成一条线。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呼吸里的酒气,打在他下颌上。 该死的距离。 孟璟阑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松开她,扶着她站好。 她被他扶着站稳,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抬起头,茫然地环顾一圈走廊,最后目光落在孟璟阑脸上。 “这是哪儿?” 孟璟阑:“......” 她看起来醉得不轻。 “没喝过白酒?”孟璟阑问。 “没。”她摇头。 孟璟阑顿了下:“那以后都不喝。” “要喝的。”她表情认真。 “为什么?” “因为——”她认真想了想,“我要成为诚铭最厉害的发行。” 目标还挺高。 孟璟阑笑:“跟着我,不喝酒也能。” 她定了定,摇头:“不要。” “为什么不要?” “因为......”她看着他,混沌的眼神竟清明了些,“我要回北京。” “......”孟璟阑看着她:“北京有喜欢的人在?” 她停了几秒,歪着头冲他咧嘴笑了一下:“不告诉你。” * 楚凝第二天睡醒已经下午三点。 头痛欲裂,宿醉后的那种钝痛从太阳穴一路蔓延到后脑勺。她费劲地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瞬间吓清醒了,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给路鸣发信息解释。 路鸣秒回:【继续睡,孟总给你批假了。】 楚凝愣了愣,想起昨晚喝酒时大区总也在。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刚松了口气,路鸣又发来一条消息,平地炸开一颗巨雷。 路鸣:【你还是孟总亲自送回家的。】 楚凝睁大了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还好,衣服没换,还是昨天那件蕾丝上衣和牛仔裤,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带着一身隔夜的酒气。她赶紧打字:【他自己送我的?】 路鸣:【我跟他一起啊。你醉得不省人事,他找了三个女服务员才把你抬上车。到你家小区门口,孟总又找了一辆推车把你推到家门口的,还好你家是一楼。】 楚凝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遍,脑子里缓慢地拼凑出那个画面。自己蜷在一辆平板推车上,被西装革履的大区总从小区门口推到单元门口,车轮咯吱咯吱响。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麻了。 她脑子已经不太清楚,居然敢质问路鸣:【你不是我领导吗?为什么让大区总推?】 路鸣大约很无语,回了个白眼的表情,紧跟着又发来一条:【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我也不知道啊! 楚凝绝望地仰面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分钟的呆。 她很少喝酒,在此之前只醉过一次。据当时在场的室友说,她喝完酒满嘴胡话、撒泼打滚、抱着马桶唱《青藏高原》,十分不雅。 她不知真假,但此刻脑海里已经自动生成了一幅画面——在小区里被孟璟阑推着走的自己,嘴里可能还在念叨什么“你是大区总”或者“你是谁”,而他面无表情地推着车,像推一车快递。 有点可怕。 比他在大堂问她“要不要去他身边工作”还可怕。 昨晚喝酒之前,她还在担心孟璟阑会不会因为她的拒绝让她滚蛋,此刻看他都主动给她批假了,大约是没有生气的。至于他为什么送她回家……大约是觉得她可怜? 楚凝把手机屏幕按灭,在心里把某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压下去。白日做梦也是要胆量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会儿,才重新拿起手机。退出和路鸣的微信对话框,她看到下方好友申请那里有个红色的小“1”。 她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停,点进去。 头像是一只雪白的萨摩耶咧嘴微笑,名字只有一个字母“m”,没有添加备注。 楚凝又不傻,瞬间就知道这是谁。 做什么?不会是要帮她回忆昨晚醉酒后的丑态吧? 她有点想装没看见,可手指不受控制地点了“通过”。 加了好友之后才发现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做什么?需要先打个招呼吗? 她盯着那个萨摩耶头像看了半天,对话框里一片空白。 她犹豫着要不要先说点什么。 正纠结着,屏幕上方忽然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m:【醒了】 楚凝心口一缩,手指差点没拿稳手机。她深吸一口气,回了个:【嗯。】 好像有点冷淡,紧跟着又补了一句:【谢谢您昨晚送我回家。】 他回了一个字:【嗯】 楚凝盯着那个“嗯”看了半天,手指在屏幕边沿来回摩擦,不知道该怎么接。 气氛有点奇怪。 先是在大堂问她“要不要去上海工作”,又主动加她微信,而昨晚后来那三杯酒,如果不是孟璟阑忽然站起来替她挡了那一下,她今天大约是要在医院醒来的。 这一连串的事情叠在一起,实在很难不让她多想。 刚刚压下去的念头,这会儿又冒了出来,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被水一浇,悄悄地顶开了一条缝。 可为什么呢?他们明明只见过两次而已。 她盯着对话框发了一会儿呆,正在想要回什么,忽然看见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她立刻屏住了呼吸。 等了大约五六秒,那行字消失了。又等了片刻,再没有新的消息弹出来。楚凝不知道他打了什么又删掉了,只觉得自己像个被吊在半空中的人,上不去也下不来。 孟璟阑后来没再发信息过来,楚凝也没主动发。 一开始她还会在睡前翻出那个对话框看一眼,后来工作忙起来,也就渐渐忘了。和"大区总成为微信好友"这件事,就这么被繁忙的工作碾了过去。 九月底,电影《长途》在上映四十五天后彻底下映。 路鸣让楚凝把上映期间所有的数据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复盘报告。排片变化曲线、各区域票房走势、重点影城的场次和上座率、线下活动的反馈数据,林林总总,摞起来有厚厚一沓。 路鸣看过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通知她:“下周一去上海给孟总做汇报。你跟我一起去。” 楚凝正在喝水,差点被呛到。 “我也去?”她放下水杯,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路鸣看她一眼:“怎么,不想见孟总?” “没有。”楚凝答得太快,快到自己都觉得心虚。 7、想 第七章 杭州东到上海虹桥坐高铁只需要四十七分钟,一眨眼就能到。 窗外的风景从杭州的绿意切换到上海的城市轮廓,楚凝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那份装订好的复盘报告,指腹在纸张边缘来回摩挲。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虽然加了微信,但一个月都没联系,孟璟阑可能早就把她忘了。 但他是大区总,把她忘了不是很正常吗?可为什么她会觉得不舒服呢?当初理直气壮质问“为什么”的傲气去哪里了? 可或许,她根本没什么傲气。 就是忽然一个大领导说要调她去工作,她觉得对方对她有点特别,她就飘了。等重新落地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斤两。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但被撑开的虚荣心好像很难再恢复如初。 在车上,路鸣一直在试探她和孟璟阑的关系。 一会儿问“你们那天在包厢门口聊什么了”,一会儿又问“他送你回家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楚凝被他问得耳朵发烫,又莫名烦躁我,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路鸣却不信,他又眼不瞎,孟璟阑平时什么样他一清二楚。那天从包厢冲出去、后来又不让他管、非要自己找服务员把人抬上车、到小区门口还搞了辆板车亲自推——这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可楚凝摆明不想聊这个话题,路鸣也就识趣地没再追问。 四十七分钟后,高铁准点停靠在虹桥站。 诚铭上海分公司坐落于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一整栋写字楼里,整整五层都是诚铭的地盘。 正好赶上吃完午饭回去上班的点儿,电梯口乌泱泱站了一群人,西装、套装、手里端着的咖啡杯。路鸣看了眼那阵仗,摆摆手:“不急,等他们上完。” 电梯门再次打开,一个泪眼婆娑的女生抱了个纸箱子从轿厢里走出来。 纸箱边缘露出几本文件夹和一盆小多肉,她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眼睛红得像哭过很久的样子。 楚凝侧身让了让,看着她从旁边走过,多看了两眼。 楚凝和路鸣跟着这波人群进了电梯。前面几个人也是去诚铭的,按了楼层后,她们就开始窃窃私语,声音压得不低,像是不怕被人听见。 “刚不是那谁么?她辞职了?” “什么辞职。早上她做的排片数据有几个关键问题,孟总当场看了直接让她滚蛋。” “这个时候开除人?电影节马上就要开始了。” “孟总是谁?他会因为公司缺人就手软?” 电梯里安静了一瞬,那几个女生对了个眼神,没再说话。 楚凝站在电梯角落,听到“孟总”两个字的时候,心跳忽然漏了半拍。 路鸣诡异地看了她一眼。楚凝茫然地跟他对视,路鸣没说话,只是轻轻挑了一下眉。 孟璟阑的办公室在十八楼。 电梯门打开时,映入眼帘的是一整片宽敞的开放办公区。 楚凝跟着路鸣走出电梯,目光好奇地扫了一圈,就看见一个穿白色职业套裙的女人朝他们走过来。 段颖。孟璟阑的助理。 楚凝之前听路鸣提过这个名字,据说从美国时就跟着孟璟阑了,是华东分区出了名的“门神”——想见孟总,先过她这一关。 段颖留着波浪长发,妆容精致利落,白色职业套裙剪裁合体。她走到两人面前,微微一笑,声音不大却很清晰:“路组长,楚助理,孟总在办公室等你们。这边请。” 路鸣笑着点头应“好”,楚凝也跟着点头,抱着报告跟在路鸣身后往前走。 她的目光追着段颖的背影,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响,走路的姿态很稳,一看就是那种在职场里游刃有余的人。 忽然,段颖回头看了她一眼,楚凝怔了怔,朝她笑了下。 孟璟阑的办公室需要穿过一条长长且安静的走廊,楚凝跟在段颖身后,感觉自己像是穿过某个高门大院的深处,空气安静得只剩下自己轻微的呼吸声。 走廊尽头是一扇偌大的黑色木门,段颖走到门前敲了敲。几秒后,门内传来孟璟阑懒懒的一声:“进。” 厚重的大门被推开,段颖侧身让路,楚凝跟在路鸣身后往里走。 还未来得及看清办公室的布局,一个女人的声音先一步落进了耳朵里。软软糯糯的英文,尾音微微上扬,像在撒娇:“lance,你准备怎么谢我?” 孟璟阑用中文回她,语气平平的:“你想要什么谢礼?” 女人笑了一声:“我想到要的你还不知道么——” 楚凝下意识抬了抬头。 落地窗前,孟璟阑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只白色的陶瓷杯,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肩线挺括。 他身侧站着一个银发的女人,头发是那种很浅很浅的铂金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光,体态婀娜,穿一件紧身的黑色连衣裙,曲线贴服地勾勒出身材的轮廓。 她几乎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一只手搭在他小臂上,指尖轻轻地、缓慢地在他袖口附近画着圈。 女人似没有因为有人进来就停止动作,仍旧旁若无人地仰着脸跟孟璟阑说话。孟璟阑端着杯子,微微垂着眼听。 然后他像是感应到什么,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越过段颖和路鸣,直直地落在了楚凝身上。 楚凝愣了一下,慌忙低下头。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只是那一眼太忽然。 察觉到孟璟阑的视线偏移,银发女人也跟着扭头看了过来。 她的目光从路鸣身上扫到楚凝身上,停了一拍,似笑非笑地挑了一下眉,然后收回视线,从孟璟阑身边退开,抻了抻裙摆,说:“lance,就这么说好咯,晚上见。” 孟璟阑“嗯”了一声。 银发女人凑过去跟他贴了贴脸颊,然后转身踩着高跟鞋往门口走去,经过楚凝身边时带起一阵香风,甜而浓郁,像某种名贵香水的气味。 她出门时连门都没带,门虚掩着,走廊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路鸣余光一直追着那个银发女人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门口,才收回目光。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这女人身材真好。又莫名其妙地扭头看了眼身边的楚凝,又无声地“啧”了第二声。 楚凝浑然不觉,只抱着报告低着头。 段颖很快拿了两瓶水,放到楚凝和路鸣面前的茶几上。瓶身冒着细小的水珠,在光线下亮晶晶的。 楚凝说了声谢谢,把水瓶握在手里,没拧开。 孟璟阑从落地窗前走过来,在两人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长腿随意地交叠起来,姿态闲适又自然,手肘撑在扶手上,手指搭在一起。 楚凝余光扫过他锃亮的皮鞋和笔挺的西装裤管,手指在报告封面上攥紧,不知为什么心里有点酸。 她垂下眼,把那股情绪硬压下去,告诉自己:你是来工作的,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汇报全程几乎不需要楚凝开口。路鸣主讲,她只需要配合节奏把对应的资料递到孟璟阑面前。 每一次起身、弯腰、递纸,她都尽可能地做到干脆利落,目光只落在报告本身和孟璟阑的手指上,绝不往上看。 可即便她不抬头,那种酸意还是随着汇报的推进一点点被放大。最后一次递资料的时候,她动作有些重,几页薄薄的纸被她推到桌面上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砸在了桌面上。 孟璟阑淡淡地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路鸣根本没察觉,可楚凝感觉到了。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可落在她身上就是让她后背僵了一下。 “抱歉。”她低头说了声,把报告整齐地放好,退回路鸣身侧。 汇报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孟璟阑没评价数据,也没表扬成果,而是就放映全程出现的问题做了点评。 点评精准到位,全无责备,路鸣后背却不停地往外渗冷汗。楚凝也变得有些紧张。 点评刚结束,段颖就敲门进来,把手机放到了孟璟阑面前,孟璟阑看了眼,对段颖说:“你安排他俩去吃点东西。”段颖点头应“好的”,孟璟阑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接电话。 三人从孟璟阑办公室出来。段颖带着他们往外走,语气利落又周到:“我在附近餐厅给你们订了位置,你们吃完就可以回酒店休息了。” 路鸣愣了一下。他往常来上海汇报都是当天来回。可段颖已经把手里的两张房卡递了过来,分别给他和楚凝。 路鸣接过房卡,跟段颖道了声谢,然后带着楚凝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路鸣靠在角落,沉默了两秒,然后忍不住开口:“搞不懂。” 楚凝抬头看他:“什么搞不懂?” “孟总他到底喜不喜欢你?”路鸣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楚凝被他问得措手不及,耳朵一下子红了:“组长,您怎么还在想这些。” “不怪我多想,”路鸣伸出手指点了点她手里的房卡,“他让我们住一晚,难道不是因为你吗?我来了这么多次,从来没见他安排过酒店。” 说完又忍不住上下打量楚凝,摇头,心道孟总的眼光跨度这么大吗? 楚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皱眉强调:“我跟孟总真的没有关系。” 路鸣看着她耳朵尖那抹藏不住的红,摊手:“okok,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他语气随意,可那表情分明是“我信你才怪”。楚凝没再说话,盯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心里却乱成一团。 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楚凝摸出来一看,屏幕亮着,微信消息弹出来。 那个萨摩耶头像。 m:【晚上有空吃饭吗?】 楚凝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心跳蓦地快了两拍。 她抬起头,发现路鸣正歪着脑袋看她,眼神里写着“谁给你发消息了”。 楚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掌心里,抬头冲路鸣笑了笑:“没什么,垃圾短信。” 路鸣挑了下眉,没追问。 电梯到了底层,门打开的时候,楚凝跟在路鸣身后走了出去,掌心里的手机还微微发着烫。 她没回那条消息,可她也知道,她迟早要回的。只是她还没想好怎么回。 8、想 第八章 楚凝没回消息,这让孟璟阑很是恼怒。 这女人比他想象中更有骨气。 楚凝通过微信好友时,孟璟阑人正在机场,赶着登机前的最后几分钟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他当时想把自己出国工作的事告知她,至少让她知道自己不是“聊完就消失了”。可又觉得这行为太过刻意,像一个急于解释的毛头小子,没必要。于是他把那行字删了。 他在飞机上想,等她随便回一句什么,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接下去。 可飞机落地,手机重新连上信号之后,消息列表安安静静,没有她的头像冒出来。 孟璟阑当时站在行李转盘旁边,盯着那个没有任何红点的对话框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扔给了段颖,面无表情地投入了工作。 前天回国,依旧没有楚凝的消息。 孟璟阑当即就想开车去杭州,又收到路鸣说要带楚凝来汇报的电话。可她来了之后,规规矩矩地坐在对面,递资料过来的时候眼皮垂着,目光全程落在他手指或者桌面上的文件上,愣是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坐在沙发上看她,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抿着的嘴唇上,心里那点烦躁一点点升起来——这女人是在欲擒故纵? 可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发现她递资料的手很稳,呼吸也平,连睫毛都没抖一下。 她好像是真的不在意,连他的消息都不回。 孟璟阑心里那根弦忽然被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段颖察觉出老板的异常,从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孟璟阑偏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你最好有事要说”的意味。段颖面不改色,语气平得跟念日程表一样:“楚助理和路组长已经离开了。” 孟璟阑没接话,但他端着水杯的手指顿了一下。 “所以呢?”他问,语气不太好。 段颖沉默了一瞬,然后自然地转了话题:“您稍后还有两个会,分别是——” “都取消。”孟璟阑打断她,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走进办公室内部的更衣室,换了身舒适的衣服出来,比刚才穿着西装时看起来松弛了一些,但眉宇间那点不悦还在。他拿起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段颖站在办公桌前,看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下个月上海要举行海尚电影节。 温迪斯是孟璟阑在美国的同学,也是从事电影海外发行的资深人士,这次来上海主要是跟他商讨前年主投的一部电影的海外发行事宜。 另一个同学廖俊英在外滩给温迪斯搞了个欢迎晚会,孟璟阑本来答应会去。可见完楚凝之后,他又改了主意。结果那女人太沉得住气,要真这么巴巴地追过去,反倒显得自己落了下风。 外滩的夜色在他面前铺展开来。 他开着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车窗按下来一条缝,十月的夜风裹着江水的湿意灌进来,吹散了他眉间那点焦躁,却没吹散他心里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车童早早在门前等候。孟璟阑下车,把钥匙随手扔过去,车童双手接住,熟练地钻进驾驶座把车开走。 廖俊英搂着一个衣着清凉的高挑女人从门里走出来,看见孟璟阑的瞬间,立刻把女人推开,快步小跑过来。 “你不说不来了么?”廖俊英笑着打量他,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孟璟阑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淡淡地扫了一圈,还是老一套。他收回视线,没答廖俊英的话,抬脚往门内走。 晚宴奢华而精致,水晶灯在穹顶上垂下来,光线被折射成碎金似的细芒,铺在大理石地面上。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酒杯碰撞的声响时不时从某个角落传来。 温迪斯换了一条吊带拖地黑钻长裙,她正站在几个西装男人中间,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笑容得体而从容。 孟璟阑朝她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温迪斯远远地朝他弯了弯眼睛,也没立刻过来,继续跟那几个男人聊着什么。 廖俊英是那种天生热络的人,走到哪儿都能把场面撑起来。但他不敢跟孟璟阑勾肩搭背,只敢撞撞孟璟阑的胳膊肘:“来了好几个不错的妞儿。哦,我公司新签了几个女演员也来了。” 孟璟阑知道他意思。廖俊英是想让孟璟阑知道今天场子里的“资源”都有哪些。 廖俊英家里是开房地产公司的,但他本人志向不在此,回国后开了个经纪公司,名义上是做影视经纪,实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就是纯爱泡妞。 不过这人眼光不错,签的几个艺人都有点底子,孟璟阑的公司如果有合适的项目,偶尔也会给廖俊英旗下艺人一些机会,算是互利互惠。 “温晁回来了么?”孟璟阑走到吧台前,朝里面的调酒师招手:“梅斯卡尔。” 温晁是廖俊英公司最头部女演员,也是诚铭上海公司主投的一部电影的女主。下个月电影节温晁要来上海宣传,但孟璟阑记得经纪部上周开会时说还没敲定温晁的时间。 “别提了,”廖俊英跟调酒师要了杯威士忌,喝了一口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她现在拍的那部电影的投资方太不是东西了,想跟她搞点什么,她不乐意,就故意拖她的戏份,把她耗在那里走不掉。我他妈的真是——”他骂了一句脏话,把杯底磕在台面上。 孟璟阑端着酒杯看了他一眼:“要我帮忙么?” “好啊!”廖俊英凑过来,暧昧地笑了笑,“你要是出面,温晁那还不更得对你死心塌地?” 孟璟阑不接话茬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外滩流动的灯火上。 他想起下午楚凝递资料时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着的嘴唇,又想起那条至今没有回复的消息,忽然觉得杯里的梅斯卡尔味道寡淡。 廖俊英还在旁边絮叨温晁的事,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说是欢迎温迪斯,不过是寒暄社交的固定流程罢了。 酒过三巡,温迪斯过来碰了几次杯,孟璟阑兴致缺缺,温迪斯便识趣地转去了别处。 廖俊英殷勤地领着姑娘们轮番过来,风格都差不多。脸幼态、胸大、腰细、身材苗条,像流水线上批量生产出来的同一款产品。 孟璟阑懒得看,斜靠在窗边的矮桌上喝酒,目光落在杯沿上,心思早就飘远了。 廖俊英不死心,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等着啊,我给你带个清纯的过来。” 孟璟阑没抱什么希望,端着酒杯没抬头。结果半杯酒还没喝完,余光里就瞥见廖俊英领着一个穿着白色泡泡裙的姑娘走了过来。 孟璟阑的手指微微顿住了。同样的白裙、同样扎着高马尾、同样干净的眉眼——有那么一刹那,他仿佛被一股力道猝不及防地拽回了杭州那个下午。 但只有一刹那。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个女生的脸,心里那根刚刚被拨动的弦,在看清细节的瞬间就松了下来。 眼睛的形状不一样。楚凝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不自知的冷清,眼前这双眼睛圆而柔,怯生生地眨着。 连紧张的样子也不一样,楚凝的紧张藏在指尖,藏在她递资料时微微绷直的指节里,表面上镇得住场面;而面前这个女生,紧张全写在脸上,睫毛扑簌簌地抖,嘴唇抿了又松开,连呼吸都是乱的。 她在模仿楚凝的壳,却连楚凝的皮毛都学不像。 可她跟楚凝并不可能认识,孟璟阑烦躁地抿了口酒。 “这位是诚铭华东分区发行负责人。lance,这是乔青。”廖俊英又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怎么样,够纯吧?刚二十岁,还是个雏儿呢。” 孟璟阑没接话。他端着酒杯,目光落在乔青脸上,像在打量一件做工粗糙的仿品。乔青被他看得愈发局促,连酒杯都握不稳,酒液在杯沿晃了一下。 “孟总好,我是乔青。”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廖俊英把人轻轻推到孟璟阑身边,朝孟璟阑挤了下眼,转身溜了。 乔青深吸一口气,举起酒杯:“孟、孟总,我敬您。” 孟璟阑没动。他看着乔青因为紧张而泛红的耳廓、微微颤抖的睫毛、刻意压低的声线。 所有这些“像”楚凝的地方,都像一面哈哈镜,把楚凝的影子扭曲成一个滑稽的版本。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一点烦躁。 “喝过酒吗?”他问。 “啊?喝过的。”乔青点头。 “嗯。”孟璟阑跟她碰了下杯,杯沿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在杯里晃了一圈。他没喝,只是把杯子搁在了旁边的矮桌上。 乔青喝了一口酒,在孟璟阑身边坐下。 孟璟阑忽然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的后脖颈上。 这是他记忆中楚凝最动人的弧线,从耳后滑向衣领的那一道柔和的坡度,当时,他只看了一眼,就被吸了进去。 身体的感觉不会骗人,曾经很强烈,此刻毫无波澜。 乔青被他看得绷紧了后背,抬手摸了摸后颈:“可能太热了,有点出汗。” 孟璟阑盯着那道颈线看了几秒,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不对。完全不对。 楚凝的后颈在日光下有一层极细的绒毛,低头时会露出颈后那颗很小的痣,藏在一节颈椎的凹陷里,要凑得很近才看得见。 而乔青的后颈光滑得毫无特征,皮肤太白,白得像一张没有落款的纸,上面什么都没写。 他试图在心里勾勒楚凝的轮廓,她递资料时低垂的眼睫、她端起水杯时无名指微微翘起的弧度、她听他说话时偏过头去的角度、她后颈那颗痣的位置……这些细节像碎瓷片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清晰到让人恼火。 而眼前这个人,空有一副相似的骨架,里面全是别人的血肉。 孟璟阑忽然站了起来,动作快得把乔青吓了一跳。 他撂下酒杯往外走,经过乔青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偏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暧昧的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确认——你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乔青被他那一眼看得浑身发凉,下意识攥紧了裙摆。 孟璟阑已经大步走向了露台。 风从江面上灌进来,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香槟和香水混合的气味。他站在栏杆边,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安静了数日的对话框。 他拨了语音通话。 响了两声,被挂断了。 孟璟阑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一眼,屏幕上“对方已取消”的字样刺得他太阳穴一跳。 他重新拨过去,这次响到第四声,电话那头终于接了起来,只有呼吸声。 他说,声音被江风吹得有点散,“半个小时我会到你酒店楼下。”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楚凝的声音响起来,比下午在会议室里软了一点,带着刚醒时那种含糊的鼻音:“孟总,您有事么?我已经——” “楚凝——”孟璟阑攥紧了栏杆,“你是希望我踹门进去找你谈,还是你下来?” 风灌进听筒,他听到那头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她从床上坐了起来。 “......好,我等您。” 电话挂了。 孟璟阑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看见廖俊英站在身后,嘴巴微张,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他没给廖俊英发问的机会,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我走了,今晚的账记我名下。” 廖俊英还没来得及回话,他已经大步穿过露台,推开侧门走进了夜色里。 江风从他离开的方向灌进来,带着十月的凉意。 廖俊英站在露台上半天没回过神来,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困惑的“啧”。 他认识孟璟阑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打一通电话打两遍,也从没见过他撂下一屋子人这么急匆匆地走。 那个叫楚凝的,到底是谁? 9、试 第九章 楚凝没想挂孟璟阑的语音。她胆子还没大到那个程度,只是被震醒的时候手指不小心滑到了红色按钮上。 可孟璟阑似乎对被挂电话这件事有些在意,电话里那句“踹门进来”的语气虽然隔着电流,她还是听出了压不住的火气。 聊什么?算她没回信息的账?那也不是她本意。 她只是没想好,所以跟路鸣吃饭时在想,坐在酒店床上想,洗澡想,洗完趴在床上还在想。只是最近为了赶那份复盘报告熬了好几个晚上,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为了一条信息就生气要踹门,不至于吧。 楚凝懵懵地从床上爬起来,先钻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和睡出红印的脸颊,胡乱用手梳了两下,换了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就下了楼。 酒店是那种老牌的高档酒店,位置在一条安静的林荫道尽头,大门前有一个圆形的音乐喷泉,水柱随着旋律起起伏伏,在灯光下变幻着颜色。 楚凝蹲在喷泉边沿,手指伸进水里拨了一下。 水有点凉,十月的夜风也是凉的,她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哈欠。 大脑还是懵懵的,思考速度变得很慢,上下眼皮也在打架。 孟璟阑到时,就看到楚凝靠在喷泉旁边的罗马柱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磕。 他满腹的怒气被这个画面瞬间冲散了。他在电话里快要吼出来,她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靠在这里睡大觉。 有那么一瞬间,孟璟阑想抛弃那些狗屁的原则、该死的自控力,把这个女人拽进房间,把她压在床上,给她亲醒。 结果,他刚往前走了两步,还困着的女生迷迷糊糊地歪过头来,双眼迷离地瞅着他,眼神涣散,茫然而迟钝地辨认着面前的人。 孟璟阑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太粗鲁了。或许可以温柔亲。她的嘴唇太软太薄,重了会破。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没动,只是站在原地,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她。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喷泉水汽的凉意和桂花香。 楚凝眨眨眼,慢吞吞地开口:“孟总……”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又软又糊。 孟璟阑“嗯”了一声,垂下眼,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走过去。 楚凝要站起来,可蹲得太久,脚下一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孟璟阑迈步上前,抓住了她的小臂,稳稳地撑住了她。 接触的瞬间,某些模糊的回忆涌上来。 那晚她喝醉,他好像也是这样接住了她,手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和此刻一模一样。 可那晚的记忆混沌且朦胧,此刻小臂上的温度却格外真切。 楚凝抬头跟他对视,他漆黑的眸子比上海的夜色还要沉,里面还藏着某些她不敢深究的东西。 心跳乱了节奏,手指蜷缩起来,她想抽回手臂,后撤一步,可他却抓得更紧了些,把她往前轻轻拉了拉,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楚凝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香。不是下午那个金发女人身上的甜腻香气,是另一种,甜甜的。可他的衣服换了,所以他晚上还去了别的地方,碰触了别的人。 莫名的酸意翻上来,楚凝猛地要把手抽回,可他不放。 “孟总!”她仰起脸看他,声音比刚才高了些,“请您自重。” “哼。”孟璟阑轻笑了一声,动作却丝毫没松。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笑意在眼底一闪而过,很快就收住了,只剩下一种坦荡的、不加掩饰的认真,“楚凝,你不知道我的意思吗?” 楚凝愣住了。他的目光太直白,直白到她没办法假装看不懂。她垂下眼,手指攥成了拳,呼吸乱了一拍。 孟璟阑微微逼近了一些,鼻息里的酒气轻轻拂在她脸上,他又问了一遍:“不知道吗?”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在哄她,又像在逼她。 楚凝感觉自己好像也有点醉了,挣扎的力度不自觉地减小了,最后只能撇开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好。”孟璟阑说,“那我说的更直白点。” 他停了一下,不是在迟疑,而是在给她准备的时间。可她哪里需要准备,她根本不想听。 孟璟阑却掷地有声地告诉她:“楚凝,我想睡你,我见你第一面,就想睡你。” 楚凝猛地扭回头看他。他的眼底坦荡,丝毫没有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 楚凝忽然想到下午上楼时遇见的那个被辞退的女生,心里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他辞退人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吗?一样的理所当然,一样的没有余地? “还不懂吗?”他盯着她的眼睛又问,步步紧逼,丝毫不给她喘息的时间。 楚凝因困乏而混沌的大脑在缓慢地运转着,可无论如何都转不动。 她能觉察出孟璟阑对她的那点特别,但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他们在工作之外意外地见了一面,那点特别的关注让她的虚荣心悄悄飘起来过,可她绝对没想到是这种意思。 一个下午还在和别的女人打情骂俏,晚上又不知在哪里混了一身酒气的男人,此刻理直气壮地告诉她:我想睡你,还不懂吗? 气恼、委屈、还有一种被轻慢的愤怒同时涌上来。 她更剧烈地要抽回手臂,可他不放,甚至抓得更紧了些,身体却往后撤了半步,目光却依然锁着她。像一个猎人拉开了一点距离,好更清楚地打量猎物。 “孟总——” “你可以叫我的名字。”他打断她。 “因为你想睡我,所以我就有权利叫你名字了?”楚凝抬起头,声音发着抖,可她的目光没有躲,“你的意思是,我不配在你的办公室被你睡,但你可以在办公室里跟那个金发的女人做/爱是吗?” 她说话很急,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儿。这话完全没过脑子,顺着情绪就滑了出来。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心口怦怦直跳,可她没后悔。 这男人太恶劣! 刚刚满口说着“想睡她”的男人表情纹丝不动,听到这话,竟然怔了怔。 那一瞬间的怔忡很短,短到楚凝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勾出一抹笑,手上的力道也跟着松了一些。 神经病。楚凝瞪着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我跟温迪斯是同学。”他说。 “跟同学做/爱并不罕见。” “哦?”他挑了一下眉,“所以你也和同学做过?” “你——”楚凝被堵得说不出话,她发现自己不擅长跟他争辩,很容易就被他绕进去,一脚踩进他挖好的坑里。 “你放开我。” 她要抬脚踹他,他也不躲。 “叫名字就放开。” 楚凝真的要疯了。 孟璟阑跟第一面时完全不同,当时她甚至觉得孟璟阑不可怕,甚至有些温柔,会帮她捡剧照、会收下那袋寒酸的杨梅、会说“不客气”。 可此刻他站在喷泉边沿的灯光下,姿态从容,步步紧逼,像一张她从未见过的网,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收了口。楚凝咬住了下唇,胸腔里的气恼和委屈快要漫出来了。 她的眼眶红了。 那层薄薄的泪光在喷泉的灯光下闪了一下,还没落下来,孟璟阑的手不受控制地松开。 此刻,他终于意识到,刚刚太急了。 他从未打算跟她遮遮掩掩地周旋,可他也试想过,太直白会吓到她。所以从前他都收着,想缓慢地推进,让她更自然地接受。从电影院帮她解围,到饭局上替她挡酒,到送她回家、加她微信,每一步他都算好了分寸,不多不少,刚好够她察觉到他的存在,又不至于让她警觉。 今晚那个跟她太像的女人刺激了他。 那人坐在他身边,他脑子里全是楚凝。然后楚凝挂了他的语音,而她在等他这件事上可以若无其事地睡着,这个事实比任何拒绝都更让他恼火。 可他没想他哭。 他以为她会生气,会甩开他的手走人,会骂他神经病。他甚至做好了被她骂的准备,唯独没想到她会哭。 那滴泪还没掉下来,可已经在她的眼眶里转了一圈。 孟璟阑的手指彻底松开了,他垂下手,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腾出空间。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别哭。” 楚凝本来没想哭,眼泪不过是急出来的,困、委屈、加上被他逼得退无可退,眼眶一热就涌了上来。 可听他说完“别哭”,眼泪反而像开了闸似的,水珠似的哗啦啦往下掉。 她自己也没料到会这样,她抬手胡乱擦了一下,擦完又接着掉。 孟璟阑抬手想帮她擦,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半秒,然后尴尬地落回身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 楚凝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异的爽感。那么自负又高高在上的人,居然会因为她哭就手忙脚乱,那双总是沉静的、掌控一切的眼睛里居然闪过了一丝无措。 哪怕只有一丝。 她像偷到了什么甜头,委屈里掺进了一点报复的快感——孟璟阑居然怕她哭。 她忽然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了,他也没那么高高在上,也不会永远淡定自若。 “孟总。”她开口,声音还带着鼻音。 “嗯?”他应得很轻,居然没再纠正她叫名字。 “如果我不给你睡,你会开除我吗?”楚凝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极了,眼尾还挂着泪。 孟璟阑皱了一下眉:“我没这么无聊。”语气有点硬,像是被冒犯到了,可马上又软了一点,“我如果要开除你,不会等到今天。” 楚凝完全不怀疑他的话。一个能坦诚地把“我想睡你”说出口的人,应该不会再拿这种东西骗她。 他根本不需要。 她抽了抽鼻子,吸了一下鼻涕,然后抬起脸看他。路灯和喷泉的光混在一起落在她脸上,那张被泪痕擦过的小脸亮晶晶的,眼尾还泛着红,可目光已经比刚才稳了一些。 “那……我可以问个问题吗?”她说。 孟璟阑看着她的眼睛,他知道她想问什么。他沉默了一瞬,还是开口:“嗯。” 楚凝觉得距离有点远,她往前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保持着半个人的身位。不算太近,但也足够近。 她仰着头看他,问出了那个或许所有被他选中的人都会问的问题:“为什么……是我?” 孟璟阑发现楚凝真的很喜欢问“为什么”。他张嘴想说实话,可又担心那些话一旦说出来,会比刚才那句“想睡你”更不可控。 他斟酌了几秒,脑子里转了好几个答案,又统统推翻。楚凝安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认真等待的耐心。 孟璟阑在此刻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他活了三十一年,第一次为了“想睡一个人”站在这里找理由,更见鬼的是,他居然真的在认真想。 可这个问题没有别的答案。 “这是身体决定的,”他说,“我给不了你别的答案。”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但它不是随便决定的。” 楚凝闻声,视线莫名地下垂,落在他身上某个位置,像是想研究一下“身体决定的”到底是哪个器官在做决策。 孟璟阑被她这个动作搞得哭笑不得。这女人是真的玩火高手——上一秒还在掉眼泪,下一秒就开始用目光打量他的身体。 他某处平坦而安静,完全没有被点燃的意思,可她落在那里的目光,却比任何直接的挑逗都更让人心头发痒。 楚凝意识到自己看错了地方,猛地抬起头,耳朵尖红透了。 她干咳了一声,像是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那点红从耳朵一路烧到了脸颊,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孟璟阑看着她这副样子,邪恶的念头再次冒出来,只是这次仅限念头。 可话已经挑明,浑浑噩噩糊弄过去不是他的风格。今晚必须有个结果——是与不是,都可以。 孟璟阑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开口:“楚凝,你讨厌我吗?” 楚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低下头,手指在身侧轻轻攥了一下t恤,然后说:“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她确实不讨厌孟璟阑,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窃喜。 初入职场、底层的她被高高在上的大区总问“想不想”,听起来荒唐且伤自尊,可同时也满足了某种隐秘的虚荣心。 从前她只是隐约觉得孟璟阑对她有一点点特别,那点特别像一颗糖,含在嘴里慢慢化,甜得不明不白。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对,也不知道这样想是不是在贬低自己,可她没办法否认,她确实有被满足到。 “那你想试试吗?”孟璟阑说。 楚凝抬起头,看着他。 孟璟阑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坦然:“我不会逼迫你,也不会在你不想之前碰你,但我可以给你时间给我答案。”他顿了顿,“当然,如果你现在拒绝我,我也接受。” 他这话说得太过坦诚,坦诚到楚凝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她站在喷泉边沿,夜风把她的发丝吹得轻轻晃动,她垂下眼,声音有些轻:“试什么?” 孟璟阑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着她:“试着让我睡你。” 10、试 第十章 原来不同的成长经历,真的会造就不同的认知和情感逻辑。 楚凝从前总认为,不同的阶层只会让眼界和资源有所不同,但基底的情感需求还是相似的。人都会心动、会犹豫、会害怕被拒绝。可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错了。 孟璟阑问她要不要试试,甚至给了拒绝的余地,可那个“试试”的落点却是:试着让他睡她。 不是试着接受他,不是试着喜欢他,而是试着被占有。 主动权看似在她手里,可实际上他还掌控着节奏。他说“不会碰你”,但前提是“在你不想之前”。他说“拒绝也可以”,可他似乎确定她不会。而楚凝也确实没有拒绝。 楚凝回到房间,坐在床上,大脑还是迟钝的。 孟璟阑的信息进来时,她感受手都是麻的。 m:【明天我送你回杭州。】 不容置喙的语气,好霸道。 楚凝把他的备注改成[霸总m] 她回复:【可我和路鸣定好了上午的高铁票。】 霸总m向您转账1000元。 楚凝惊了,点击退还。 霸总m:【?】 她哭笑不得:【孟总,我是工费出差,会找公司报销的。】 孟璟阑过了半分钟发过来消息:【哦。那我去杭州出差,顺路。】 楚凝:...... - 楚凝昨晚给路鸣发了消息,说孟璟阑要顺他们回杭州。路鸣没回,大约是睡了。 他们是早上九点四十五分的高铁,昨晚吃饭时约好八点半从酒店出发去高铁站。 八点二十分,楚凝就办好退房在大厅等了。 路鸣八点四十分才从电梯里出来。眼神朦胧,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一看就是刚从床上被闹钟硬拽起来的。他打着哈欠走到楚凝面前,揉了揉眼睛:“走啊,愣着干嘛。” 楚凝站在那里,表情复杂:“那个……我把高铁票退了。” 路鸣努力睁开眼:“什么东西?” 楚凝的目光往旋转门外飘了一下:“孟总的车……在外面。” 路鸣愣了半秒,瞬间醒了。 他顺着楚凝的目光往外看,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酒店大门外靠边的车位上。 孟璟阑穿了身休闲装,深灰色薄外套,黑色长裤,整个人比平时穿西装时松弛了不少,他靠在车头,正侧着脸打电话。 路鸣不敢再耽搁,快步往外走。走过去又不敢走得太近,停在台阶上侧过头,压低声音问楚凝:“什么情况?你不说跟孟总没关系吗?” 楚凝被问得一时语塞。昨天之前确实没关系,可昨晚之后,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算什么关系。她只能装出一副茫然的表情,用孟璟阑的话搪塞:“孟总说……要去杭州出差?” 路鸣看了她一眼,满脸写着“我信你才有鬼”。 楚凝被他看得心虚,错开眼神不再理他。 几分钟后,孟璟阑挂了电话。 路鸣立刻凑上去,堆着笑:“孟总,怎么敢劳烦您亲自送我们啊。” 孟璟阑没答他话,目光越过路鸣,落在后面的楚凝身上。 他眼神越坦然,她越不敢跟他对视。 孟璟阑也不逼她,收回视线,对路鸣说了句“顺路”,然后转身拉开驾驶座的门上了车。 路鸣不好再多问,很有眼力见地拉开后座车门钻了进去。 楚凝正要跟着往后坐,路鸣伸手挡了一下车门:“坐前面去啊。” 楚凝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路鸣已经关上了后座的门,留她站在车外。 孟璟阑没有表态,不紧不慢地系着安全带。 楚凝站在原地犹豫了两三秒,最后拉开副驾的门,弯腰钻了进去。 上海开车到杭州大概两个半小时。 路鸣起初还试图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但孟璟阑兴致不高,路鸣很快也识趣地闭上了嘴。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 楚凝坐在副驾,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她不敢看孟璟阑,又不好意思玩手机,只好盯着前方的路面,看车道线一条一条往后滑过去。 孟璟阑没有主动找她说话,没有侧头看她,甚至连余光都没有往她这边飘。他全程专注地开着车,偶尔调整一下方向盘,姿态松弛而自然。楚凝一开始还紧绷着,后来慢慢放松了一点。 中途,楚凝借着看后视镜的动作,往他眼睛上扫了一眼。看到孟璟阑眼底有一层淡淡的淤青色,藏在眉骨下方的阴影里。 昨晚还是没有的。 她不知道他是没睡好,还是又去了哪里鬼混熬出来的。 孟璟阑察觉到视线,歪头看过去时,副驾上的那颗脑袋又耷拉了下去。 快到服务区时,楚凝说:“孟总,前面可以停停吗?” 孟璟阑:“好。” 车子在服务区停下,楚凝飞快解开安全带,丢下一句“我马上回来”,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孟璟阑歪头看她跑进便利店的身影,打了个哈欠。 他确实没睡好,昨晚回到家洗了个冷水澡,可那团火还是没压下去,浑身燥热,灌了几杯冰水也没用。他索性起来工作到凌晨四点半,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又醒了。 路鸣眼神明显,他刚查了,孟璟阑下午有个很重要的会,所以把人撂下,他就要赶回上海。他现在已经百分百断定,前排两人关系不简单了,只是不知道是哪种。 孟璟阑透过内后视镜跟他对视一眼。路鸣躲闪不及,只能咧嘴讪笑了一下。 “海尚电影节你们组要来支援的事知道了么?”孟璟阑问。 海尚电影节是国内三大电影节之一,诚铭有九部片子要参展,其中上海分公司主投和参投的有四部。电影节事务繁杂,往年这种时候,浙江组的人都会来上海坐班支援。 “知道。”路鸣点头,“我回去安排一下,大概这周五就能带人去上海。” “嗯。” “那楚凝——”路鸣停顿了一下。楚凝的编制在北京,按道理北京那边也有五部片子要参展,人手更紧张,免不了要把她调回去支援。 “楚凝的人员调动正在走程序了。”孟璟阑平淡地说。 “您是说从北京调到——”他话没说完,车门被拉开了。 楚凝抱着三瓶星巴克美式咖啡弯腰钻进车里,她坐下后掩耳盗铃般地解释了一句:“我有点困了,买咖啡提神。” 路鸣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道你可别整那一眼假的瞎话了。 然后就看这傻丫头居然先给了自己,他心里吐槽笨蛋没眼力见。又看主驾上的孟璟阑面色无常,他接过想:太棒了,自己竟是两人play的一环。 楚凝转向孟璟阑,手里握着那瓶咖啡,递过去的动作明显比刚才慢了一拍。 她觉得孟璟阑这种人是不会喝便利店的瓶装咖啡的,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您喝吗?” 孟璟阑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伸手接了过来:“谢谢。” 楚凝愣了一瞬,然后伸手把瓶盖拧松了一些,才递到他手里。 孟璟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瓶装美式的味道确实不怎么样,带着一种工业化生产的苦味。可副驾上的人还在看着他,他把那口咽下去,把瓶盖拧回去:“还行。” 楚凝咧嘴笑起来,拧开自己那瓶,仰头喝了两大口。 车刚进杭州市区,路鸣就说自己跟朋友约了在附近谈事,孟璟阑在辅路停了车。路鸣下车后看都不看楚凝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楚凝坐在副驾上,眼巴巴地看着他消失在路口拐角,然后默默收回视线。 孟璟阑迟迟没有发动车子。 楚凝歪头去看他,发现他视线正虚虚地盯着前方辅路的某个地方。 可那个地方明明什么都没有。 孟璟阑很快收回视线,将车子开出辅路。 二十分钟后,车子在楚凝租住的小区门口停下。 老小区的门窄,路边还停了一排车,孟璟阑把车靠边停稳,挂上p挡,没有熄火。 楚凝解开安全带,手里攥着那瓶喝了一半的咖啡,侧过身:“谢谢孟总。” 孟璟阑没解安全带,很轻地“嗯”了一声。 楚凝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按下去。 眼下已经是饭点了,她住的这个小区门口有几家小馆子,味道还行,不算丢人。 要不要请他吃个午饭?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算了。 她推开了车门,一只脚踩到地面,回头说了一句:“孟总我先走了,您慢点开车。” “好。” 听到孟璟阑的应声,楚凝欲要关车门,又听到他叫她的名字,立刻钻回来。 “我在,怎么了?” 孟璟阑歪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因为弯腰而垂下来的发梢上,沉默了一瞬:“……没事。” 楚凝愣了一下,又听他说:“下周见。” “嗯?” “回去吧。”他说。 “哦......好。”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尾灯在午后的光线里渐渐变小,拐过路口后彻底消失了。 她转过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忘了问他:下周在哪里见? 11、试 第十一章 孟璟阑下午的会原定两点半开始,回程路上有些堵,差五分三点他才出现在会议室。 他推门进来时,满屋子的中层领导已经到齐了。所有人都闻声抬头,永远西装革履的孟总,今天破天荒穿了身休闲装,手里还拎着一瓶星巴克的美式咖啡。 众所周知,孟总不喝咖啡。此刻他拎着那瓶美式在众人注目中落座,随手把咖啡放在笔记本电脑旁边,目光扫了一圈:“开始吧。” 各部门的中层领导们纷纷交换了目光,又齐刷刷地看向段颖。 段颖坐在会议桌侧面的位置,面不改色地翻着手里的资料,可目光在接触到同事们的疑问时微微闪了一下,然后用一种不动声色的眼神表示:别看我,我也不知道。 两周后海尚电影节召开在即。 宣传部首先汇报了物料制作进度,上海分公司作为主承办方之一,除了要负责他们主投和参投的四部电影的宣传配合外,还需要配合北京总部的五部参展影片。 市场部表示,院线的合作意向已经基本敲定。 法务部在此时插话叫苦:“北京那边还有两部片子的批文没给到。” 市场部部长当场急了:“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没拿到批文?” 法务部给了他一个无奈的眼神:“别提了,他们那边人手不够,说国庆前才能给到。” “明天就国庆了。”法务部一个年轻助理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安静,谁都听见了。 上海和北京虽然同属诚铭,可实际上像是两家公司,就好比两个堂兄弟,看似同姓,实则各有各的账本。 北京那边的审批手续向来繁琐,可那边人员相对松散,每次总要拖到最后才肯把东西交过来。 孟璟阑坐在主位,拧开那瓶星巴克喝了一口,目光落向艺统部:“温晁定了吗?” 艺统部部长杨淑华立刻坐直了身体:“还没有。她目前这部戏估计还要两周才能拍完。” 孟璟阑没说话,只是看向段颖。 段颖立刻会意:“我马上联系程总。” 程总是温晁那部戏的投资方,是个出了名的老狐狸,生性好色,圈里不少女明星都被他借工作之名纠缠过。孟璟阑当初就提醒过温晁别接这部戏,但温晁当时考虑的是这部电影有机会冲国外的奖项,最后还是接了。 散会后,孟璟阑捏着那瓶已经喝空了的星巴克瓶子走回办公室。 段颖跟在他身后,目光在那只空瓶子上停了一瞬,心里莫名觉得那是楚凝买的。 孟璟阑把瓶子往桌上一放,在沙发上坐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眉间带着一丝倦意。 “给我定六点去巴黎的机票。”他说。 段颖:“您是准备亲自去接温小姐吗?” “我不去她回得来吗?”孟璟阑闭着眼回了句。 · 经过繁忙的两个月,楚凝终于能睡一个安稳的午觉。 杭州的秋天干燥而清透,她躺在床上,半梦半醒的,睡得很浅。 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她条件反射地睁开眼。 是孟璟阑。 霸总m:【我要去巴黎一趟,带什么给你。】 楚凝刚睡醒,指尖还带着困意,打字动作有些慢:【不用了孟总。】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他又发来一条:【喜欢狗吗?】 楚凝看了一眼他的头像,那只萨摩耶笑得暖洋洋的,她不由也跟着弯了下嘴角:【喜欢。】 霸总m:【改天带你跟多可玩。】 楚凝盯着“多可”两个字看了两秒,又看了看他头像上那只雪白的萨摩耶:【多可是您头像这只狗吗?】 霸总m:【嗯,八岁了。】 楚凝对着那只萨摩耶的笑脸又看了几秒,觉得它看起来又傻又快乐:【很可爱。】 然后她反应过来了,多可在上海,她在杭州。 她总不能为了跟狗玩要专门高铁来回跑一趟吧? 她盯着对话框,刚要打字问,孟璟阑的下一条消息已经进来了。 他发来的是一个小区地址。 【给你租了房子,密码是:20041201】 楚凝怔住。 第一反应:这密码是她生日。 第二反应:为什么要给她租房子? 她发信息询问,孟璟阑却没再回。 但次日早上刚到公司,就收到了上海人事通知她后天去上海公司报道的消息。 孟璟阑擅自给她做了人事调动,把她的档案直接从北京调到了上海。 楚凝起初是恼怒的。她给他发了质问消息,问为什么。他没有立刻回,她就把手机扔在一边,坐在工位上生闷气。气消了大半之后,她开始想:她真的那么生气吗? 不高兴是真的,却不是不喜欢。 她知道孟璟阑在安排她,安排她的住处、安排她的工作、安排她的生活半径。 他好像默认了他可以这么做,并且认为他所有的安排都是合理的、正当的。这确实让她不舒服,可她也知道,去上海比留在杭州更有发展空间。 如果不是孟璟阑,北京那边或许永远不会想起她这个人。她可能要在这里碌碌无为一两年,然后灰溜溜地辞职回老家。所以......她在利用孟璟阑对她的某些需求,换前途吗? 电视剧里都不敢有多少人写的事,发生在了她的身上,她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得了的。因为孟璟阑的脸,让她不排斥自己被“选中”这件事。 她好像对他是有一些见色起意的。孟璟阑对她诚实,似乎也激发了她对自己诚实。 - 她搬来杭州也没多久,东西不多,没一个小时就收拾完了。房子是押一付一的,房东很好说话,听她说要提前退租,很爽快地退了押金和剩下的房租。 楚凝觉得过意不去,特意去楼下水果店买了点水果给房东送去。房东阿姨收了水果,拉着她的手叮嘱了几句“到了上海好好照顾自己”,楚凝笑着点头。 她站在路边等网约车,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屏幕上弹出那个萨摩耶头像,是一个语音通话请求。 楚凝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秋夜微凉,路边的梧桐叶被风卷起又落下,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居然觉得这不是在跟孟璟阑“试着要不要被睡”,反而有点像…… 愣神时语音超时自行挂断了,她立刻回神,打了回去。 轮到孟璟阑不接了。 楚凝腹诽大区总也是有点幼稚了。 快挂断的时候,那边终于接了起来,他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听起来有点远,带着一点点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机场。 “在做什么?”他问,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楚凝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点点不悦。 “在走路。”楚凝靠在路边的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轻轻在地上蹭了两下。 孟璟阑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听他问:“在哪儿走?” “回家的路上。”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孟总您在机场吗?要回来了?” “看来并不希望我回来。” “我没有。”楚凝嘴硬,脚尖在地上又蹭了一下,“您太敏感了。” “哦?那就是期待了。” “……”楚凝无话可说,只能沉默。 孟璟阑没继续逗她,换了个话题:“我安排了车,明天上午十点在小区门口接你。” “不用了孟总。”楚凝声音弱了一点:“我这里坐地铁很方便。” 她直到他安排的车肯定会把她送到哪里,但她并不打算住孟璟阑租的小区。她查过那个地段的房价,一个月的租金三万八,她工资还不到七千,住那种地方她连水电费都付不起。 真矛盾。 明明刚说服自己一切都合情合理,可现在又扭扭捏捏起来。 楚凝叹息,她觉得自己茶气满满。 孟璟阑:“我住在你对面。” 楚凝愣了一下:“就知道……”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她查那个房子的时候就看过附近的楼盘,对面就是上海最贵的那个小区,听说里面的住户非富即贵。他住在那里,然后给她在对面租了房子。她攥着手机,心情有点复杂。 孟璟阑人靠在机场贵宾休息室的落地窗前,巴黎时间刚过中午,阳光斜斜地落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 他听到电话那头楚凝那声小声的吐槽,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低头看着窗外的停机坪,声音也低了几分:“我明天下午四点落地上海。” 他在明示她——要不要来接机? 楚凝听出来了,可她说:“好的孟总,祝您平安。” 孟璟阑闻声,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点被噎住又觉得好笑的无奈。 温晁从卫生间走出来,一抬头就看见孟璟阑嘴角还带着没收回去的笑纹。 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认识孟璟阑三年,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鲜活的表情。 温晁没有走近,只是在几步之外站定,安静地看着他挂断电话,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他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 孟璟阑收起手机,看到温晁站在那里,脸上的笑意迅速收拢。 “走吧。”他说,从她身边走过,步履从容。 “好。”温晁跟在他身后,目光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瞬,然后默默地跟了上去。 温晁今天回国,机场到达大厅外早有大批粉丝举着灯牌等候。 他们从贵宾通道出来时,远处有几个留学生模样的女生兴奋地朝这边挥手。 温晁拢了拢肩上的波浪卷发,站在那里微微侧身,摘下墨镜,优雅地朝那边挥了挥手,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孟璟阑对这些没什么耐心,脚步已经往登机口的方向迈了。 温晁察觉到他的不耐,只好打消了过去签名的念头,跟在他身后一同往前走。 商务舱登机通道里,有空姐认出了温晁,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被她身边的男人吸引过去。 两人走过去之后,身后传来一声并不专业的低声议论。 “那男人是谁?好帅哦。” “看温晁的表情应该是男朋友吧。” 温晁听到了,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下意识往孟璟阑身边靠了靠。孟璟阑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落在前方,完全没有察觉。 这趟飞机的商务舱座位私密性很好,每个位置都隔着一道半弧形的屏风,拉上链子后几乎自成一个小空间。 孟璟阑入座后还没来得及拉上屏风,温晁路过孟璟阑的位置时,余光瞥见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似乎在看一个朋友圈。花花绿绿的图片,有花有草有猫,配的文字密密麻麻。 温晁没敢多看,拎着包回了自己的座位。 她把东西放好,坐了片刻,又站起身来,推开孟璟阑那里的屏风,进去后又阖上,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她把一瓶白水递过去,语气柔柔的:“渴了吗?刚看你电话打了半天。” 孟璟阑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手机屏幕已经被他锁上了,翻扣放在旁边的桌板上。 他没有接她手里的水。 温晁没有起身,反而又往前凑了凑,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指轻轻落在他大腿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之间的亲昵:“lance,我很开心你来接我——” “温晁。”孟璟阑打断她,“我不是来接你,只是为了项目。” 他的话干脆利落,把两人之间那点模糊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温晁的表情僵了一瞬,眼底有什么东西暗了下去,但她很快收住了,脸上重新浮起那个得体的笑。她收回手,站起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柔:“知道了。” 就在她转身要走回自己座位的瞬间,孟璟阑放在桌板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回了头。 方才还一脸淡漠的人,此刻目光落在那条新消息上时,连眉眼的线条都松了下来。他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开始打字。 温晁站在那里看着,孟璟阑最讨厌发信息,他的消息永远只回“好”“嗯”“知道了”,可此刻他却在认真地打一段话。 温晁慢慢收回视线,在她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合上了屏风。 她靠着椅背望着窗外,云层在机翼下方铺展成一片雪白的海,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12、试 第十二章 上海今天下了场秋雨,雨后的空气干净而清冷,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飞机落地时,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际线,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建筑物轮廓被水汽晕染成模糊的色块。 孟璟阑打开手机,信号连接,屏幕亮起来,消息列表滚动刷新,没有楚凝的消息。 他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目光在空荡荡的对话框上多停留了两秒,然后他收起手机。 温晁的经纪人还在巴黎处理后续事务,没人安排接机。 孟璟阑让司机把车开到到达口。两人并排坐在后座,中间隔了大半个身位的距离。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雨后的路面泛着潮湿的光,车灯在水汽里晕开成一片暖黄色的光团。 孟璟阑拨了一个电话出去,是安排去接楚凝的司机。 电话接通很快接通,对方说楚凝中途就下车了,孟璟阑听完“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里,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栏杆和路牌上。 温晁侧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安静而冷淡,可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却暴露了他此刻并不愉快。 温晁犹豫了几秒,然后往他身边挪了挪,手指轻轻搭在他肩头,声音柔柔的:“lance,晚上要不要去我那里喝一杯——” 孟璟阑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那只手指上。 温晁的手僵了一瞬,然后默默收回来,声音低了些:“抱歉。” “让司机先送你。”孟璟阑对温晁说,同时也是对司机说。 温晁坐回自己的位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只轻轻“嗯”了一声。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应声道:“好的孟总。” 车窗外熟悉的街景一闪而过,孟璟阑觉得晃眼。 他沉默看了良久后,拿出手机,给楚凝拨了个语音电话。 楚凝磨蹭了半天才接起来。 他问:“在哪儿?” “em……在酒店。” “位置。” “孟总,我觉得——” “位置。” “哦……”她报了一个地址。 孟璟阑听完直接说:“现在收拾好东西,下楼等我。” 楚凝还要说点什么,他已经挂了电话。 他给司机报了那个地址,又补了一句:“开快点。” 司机应声提速,车子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划过一道平稳的弧线。 温晁坐在旁边,看着他挂断电话后微微拧起的眉心,和那块随着车速攀升而绷紧的下颌线。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此刻她感觉自己是多余的,却不知是被谁挤出来的。 车子很快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停下。 一家全季酒店门口站了个女生,扎着个随便的低马尾,运动裤上面套了件牛仔外套,脚上一双帆布鞋有些旧了,鞋边蹭了一点灰。 她身边立了个贴满可爱贴纸的黑色行李箱,正低着头用鞋尖在地上画圈。 车刚停稳,孟璟阑就推开车门下了车。 温晁隔着车窗玻璃,看那步伐比他平时快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属于孟璟阑的细微匆忙。 孟璟阑走到女生面前。女生抬起头来跟他对视,眼神里带着一点慌张、一点心虚、还有一点点倔强。 她咧嘴朝他弯了弯眼睛,笑了一下。 孟璟阑背脊挺得很直,可那个笑容落在他眼底时,他绷着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一下。 女生不知道又说了句什么,他的背又僵了回去。然后他伸手抓住她的后脖颈,另一只手顺势拎起她那只花花绿绿的行李箱,朝车这边走过来。 温晁终于看清了女生的脸。 那是一张干净的脸,表情生动而丰富,像是心里想什么全都写在上面。 此刻她因为后脖颈被抓着,脸颊上那点婴儿肥微微嘟了起来,嘴巴还在一开一合地表达自己的不满。孟璟阑没说话,可表情明显写着“拒绝”。 司机很快下车,小跑着上前接过孟璟阑手里的行李箱,利落地打开后备箱。 外面的声音透过敞开的后备箱传进来,女生的声音带着点抗议又带着点无奈:“我自己会安排好的……”后备箱合上,声音被隔断了一瞬。 孟璟阑把人带到副驾旁边,拉开车门,把她摁进了座位里。 他的手从她后脖颈离开之前,指腹像是极其自然地揉了一下她的后颈,像是对那里的触感有些贪恋。那个动作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温晁一直盯着看,几乎会错过。 楚凝揉着后脖颈,表情带着一点点吃痛,坐定后才抬眼往后面瞄了一眼。 她看到温晁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又转头看了一眼,然后小声脱口而出:“温——”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见明星,一时间不知道该称呼什么。 孟璟阑在此时进入主驾驶,偏头看了她一眼:“坐好。” 楚凝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背,然后大脑才慢慢转过来——孟璟阑是和温晁一起从巴黎回来的? 孟璟阑没打算介绍车内两位女士的意思,他沉默地发动车子,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 楚凝也不好开口,只能借着看后视镜的间隙偷偷瞄后座的温晁。 温晁比电视上更漂亮,整个人明艳大气,五官深邃,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即便素着一张脸也压得住所有人的目光。 两人忽然在镜子里对上了视线。 楚凝愣了一瞬,然后本能地朝她弯起眼睛笑了笑,她隐约觉得自己是忽然闯进来的,先示个弱总是没错的。 温晁也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还以一个浅浅的笑容,礼貌而温柔。 半个小时后,孟璟阑将车停在一个高档小区门前。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温晁,没有说话。 温晁立刻会意,推开车门:“谢谢孟总送我。” 孟璟阑似是有些烦躁,目光看着前方没答话。 温晁下了车,站在车边停顿了片刻,微微弯腰看向副驾的楚凝,语气温和:“再见。” 楚凝立刻坐直了身体,有些紧张地朝她笑了一下:“再见,温晁姐。”温晁朝她笑了笑。 温晁的行李在后备箱里,她一个明星,自己拎箱子不太体面。 楚凝自然不会指望孟璟阑会下车帮忙,于是自觉就要下去干苦力。结果她拉开车门,刚要下去,孟璟阑看她一眼:“坐好。” 楚凝的手顿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还是缩了回来。 她透过后视镜看到温晁走到后备箱前,自己把两个行李箱拎了下来。她的动作很利落,完全没有明星惯常的娇气,拎完箱子合上后备箱,还朝车这边微微点了一下头。 孟璟阑随即发动了车子,驶离了小区门口。 后视镜里,温晁还站在原地,拎着两个行李箱,目光追着渐渐远去的车身。 直到完全看不见温晁的身影,楚凝才收回视线,往后靠了靠。 她歪头看了孟璟阑两眼,能明显察觉到他在生气。大约是在气她没去住他安排好的房子,可眼下不都要押着她去那里了,还气什么。 他明明不用生气的,他潇洒风流得很,不是都去巴黎找温晁了么。 美女在侧,还有什么不愉快。 渣男,说好给她时间让她决定,却中途去找别的女人。 如此一向,轮到楚凝有点生气了。 她撇开脸,似是不经意地随口道:“温晁姐长得真好看。” 旁边无声。 楚凝咽了咽口水,继续说:“孟总跟温晁姐很配。” 旁边还是无声。 做了还不认,用沉默来掩饰。 楚凝手指攥紧,似是更生气了。 她想,她此刻那点不知死活的胆子,大约是被孟璟阑的沉默逼出来的。 于是她扭头看向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找茬的挑衅:“孟总和温晁姐是情侣吗?” 孟璟阑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楚凝,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么?” 很好,他语气里终于有点不爽了,楚凝心里舒坦了些,撇开视线,嘀咕:“我才不想知道。” 她低着头,没看见旁边人眉心皱了起来。 车子很快在地库停下。 楚凝飞快地解开安全带,下车去后备箱拿行李。 完全不懂“怜香惜玉”的孟璟阑也下了车。 楚凝手指还没碰到后备箱,他就从身后压了过来。 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身体前倾,将她整个人罩在了后备箱上。 她的腰被迫贴在冰冷的车身上,他的身体完全贴合着她的身体,从肩到腿,严丝合缝。 他的脸飞快凑近,呼吸打下来,又粗又重,滚烫的气息落在她耳侧,带着一路从巴黎积攒、在车上被挑衅、被无视的迫切和恼怒——不给他发消息,甚至还说他和温晁很配。 楚凝紧张地咽了下口水,下意识要挣扎,他的腿却已经抵进了她双/腿之间,不给她任何后退和挣扎的缝隙。 “孟——” “楚凝。” 孟璟阑的声音低低地落在她耳畔,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绕到她后颈,指腹在某处缓缓地摩挲着。视线扫过她的眉毛、眼睛、鼻尖,最后停在微微张开的唇上。 亲下去。 撬开她那张不知真傻还是假傻的嘴,管什么试试,只要亲下去,她就是他的。 可那嘴唇圆润饱满,如果不配合,亲起来总是涩的。他收回念头,将目光重新落在她的眼底。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么?” 他把刚才车上的问题又问了一遍,只是此刻的语气更沉、更缓。 楚凝闻声抬眸看他,他眼底的压迫比方才在车上时更重。她觉得孟璟阑不是要问她房子的事,是别的,但她下意识想要逃避。 “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他靠近了些,嘴唇几乎贴到她的鼻尖,热息交缠。 楚凝怔怔地跟他对视了两秒便败下阵来,她抿紧了嘴唇,飞快撇开脸。 一只通红的耳朵暴露在他面前,那点红色从耳尖一直漫到耳垂,像被火烧过的瓷釉,薄薄的皮肤下能看见细微的血管。孟璟阑的视线在那只耳朵上停了两秒,他忽然觉得喉间有点干。 他体内的什么东西正在快速燃烧,忍字怎么写?他从前不懂,此刻不想懂。 手指收紧,落在她后颈上的指腹精准地锁定了那颗痣,力道加重了一点点,像在标记什么。 身下的人显然也察觉到了危险,身体在微微发抖,脖颈的神经突突地跳着,每一次跳动都像在回应他掌心的温度。 此刻的楚凝让孟璟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她的颤抖、她发红的耳尖、她无处可逃的僵硬,全都落在他手里。 可同时,他眼中的侵略被某种更柔软的东西稀释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餍足的愉悦。 他缓了缓,贴近她的耳朵,气息拂过她颈侧,忽然不想纠结车里那个问题。他有强烈的欲望需要表达。 他在她耳边呼出一口气,声音低到几乎只有她能听见:“楚凝,怎么办?我现在就想()你。” 那个字他故意说得又轻又模糊,可还是精准无误地钻进楚凝耳朵里,滚烫地砸下来,在她心口砸出一个巨坑。 她猛地扭回头,惊诧的目光撞进他眼底。孟璟阑眼底满是得逞的笑意,那笑意压着欲望,又带着一种故意逗她的顽劣,像个刚刚恶作剧得逞的坏蛋。 最赤裸直白的一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带着那种低沉的、像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音色,落在她耳朵里的时候,她竟然不觉得脏。甚至在某个瞬间,她竟然是期待着的。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灼热的、不容忽视的抵在她腿—间,同时那种热度也像是某种会传染的东西,顺着她的脊背一路蔓延下来,把她自己也烧得发烫。 楚凝觉得自己肯定疯了,她居然觉得孟璟阑恶劣又迷人,同时,又觉得这个臭男人自负的可爱。 她的大脑里忽然清晰地浮现出孟璟阑的人物画像——这个人习惯了掌控,想要什么就伸手去拿,可他又有着某种奇怪的底线,所以他才会询问她,霸道地告诉她“要不要试试”。 她与他而言,不过是一颗小卒子,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把她捏碎。可他却亲自开车送她回杭州,加她的微信,“报备”他的行程,给她租房子,甚至记住了她的生日当密码。 说出那个字的孟璟阑,眼底没有平时那种深不可测的波澜不惊,此刻他的情绪和他的欲望一样强烈,也一样一览无余。 她看着他那双被欲望和不满同时占据的眼睛,忽然不再害怕了。 他没那么可怕。他只是个想要什么、还没完全拿到手的普通男人在发火罢了。 楚凝眼底的慌乱顷刻间平复。 她看着他,问:“真的吗?” 闻声,孟璟阑眼底得逞的笑意骤然收住。 楚凝却承接他的得逞:“孟总,怎么办?我感受到了您的诚实——” “楚凝——”他凶她住口。 “我在。”楚凝笑了下。 孟璟阑垂眸看着她,她仰着头回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倔强,眼神亮亮的,仿佛要和他分出个高下。 孟璟阑的从容在这一刻遭到了挑战。他意识到,他在她面前引以为傲的自控和掌控力正在一点点松动。 他的自信受到了威胁,可他却生不起气来。 而她那副努力要压他一头的倔强样子,又让他在其他层面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以至于他此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等到某时某刻,他会把这一切都讨回来。 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但他有的是时间。 楚凝感受着身前热度的撤离,孟璟阑后撤了半步,不紧不慢地抬手理了理衣领,动作从容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凝顺势支起身来,她以为自己站得很稳,可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轻轻晃了晃,差点没站稳。好在孟璟阑并没有看见。 孟璟阑拉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拎了出来,楚凝走过去把行李箱接过来,孟璟阑看她一眼,也不跟她争,抬脚往电梯方向走。 电梯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楚凝站在他侧后方,盯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没说话。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冷白的灯光落在金属面板上,把两人的倒影模糊地映在门面上。 孟璟阑像是收起了刚才地库里那点外露的侵略性,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公事公办的距离感,目光平视前方,呼吸平稳,仿佛刚才那个把她抵在后备箱上的人不是他。 电梯还在缓缓上升,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她看着自己帆布鞋的鞋尖,鞋边沾了点地库的水渍,灰蒙蒙的。 她面前是一片明晃晃的深渊,她是仰面朝下坠落的人,可她却觉得安全,全无窒息感。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被荷尔蒙冲昏了头的后遗症。 手指轻轻收紧,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抬起头,余光不自觉地落向电梯门上映出的他的侧脸。他站在那里,神色如常,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也在克制什么。 楚凝收回目光。 或许疯了的不止她一个。 13、试 第十三章 电梯到达二十三层,轿厢门向两侧滑开,孟璟阑没下来。 楚凝走出来,在门口站定,回头看他。 两人隔着一道电梯门对视,一个站在门内,一个站在门外,中间被什么道不明的东西轻轻隔开了。 “进去吧。”孟璟阑按着开门键说。 “哦。”楚凝应了一声,却站着没动。 她攥着行李箱的拉杆,心里有奇怪的东西在来回乱窜。想让他进去坐坐,又怕那点好不容易挣来的平衡会碎掉。 孟璟阑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几秒,片刻之后,他松开了开门键,转而按下了关门键。 电梯门开始缓缓阖上,最后一条缝隙也马上就要阖上的时候,楚凝忽然开口:“晚安。” 电梯门彻底合上。 轿厢里,孟璟阑垂着眼,蜷缩的手指慢慢松开:“晚安。” 房子是一梯一户,偌大的门厅甚至比楚凝在杭州租的那间客厅还要大。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暖黄色的灯光从顶部洒落,把整个空间照得柔和而安静。 楚凝输完密码,嘀嘀几声后,门锁解开,她推门进去。 室内布置让她有些恍惚。浅色木地板、米白布艺沙发、格子桌布、角落里的hellokitty抱枕,像有人把她杭州那个小窝的每个细节都记住了,然后一比一复刻到了这里。 玄关处放着一双粉色拖鞋,鞋头有一只小小的蝴蝶结,正好是她的尺寸。 她站在玄关,回头看向紧闭的电梯门,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冲动,想让他回来。 她不知道他回去之后会怎么解决那被撩起来的火,去找温晁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心里的某些情愫酸涩而尖锐。她有些恼,也有些不安,想试探什么,却又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那个身份。 她握着手机,打开和孟璟阑的聊天框,打字删除重复到第五遍,最后终于按下了发送键。 凌晨两点,楚凝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意。 她翻了个身,又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空空的对话框,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重新扣回去,把被子拉过头顶,决定不再想了。 - 次日。 楚凝来到人事部门口,门开着,正想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几声闲聊。 “明天就国庆了,活动、艺统、市场他们加班就算了,要我们行政在这儿陪坐是什么意思?”一个女声带着明显的不满。 另一个人接话,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笑意:“这话你去问孟总啊。” “我可不敢,你去问。” “算咯,保住饭碗最重要。” 楚凝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板。里面的人瞬间安静下来,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女人抬起头来,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住,板起脸坐直了身体,头也不抬地问她:“楚凝是吧?” 楚凝走过去,笑了笑:“是的。” 人事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从旁边文件堆里翻出一张纸推过来:“在上面签字就行了。” 楚凝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份人事调动的确认书。 虽然调动不需要经过她同意,但最终流程还是需要她本人签字确认。如果不签,调动可以视为不生效。所以此刻,她还有选择拒绝的权利,但她签的没有丝毫犹豫。 她被分配到了艺统部,招呼她的是个叫魏超的男生,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了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有些长,用一根皮筋松松垮垮地扎在脑后,整个人看着随意又不太讲究。 魏超是个热心肠,带着楚凝跟每个部门都打了招呼。到项目部那一层,魏超明显安静了一些,他边走边用余光给楚凝使了个眼色:看,长廊尽头那扇门,就是孟总的办公室。 楚凝瞥了一眼,那条走廊安静而空旷,尽头的门关着,深色的木门,像隔着一个世界。 艺统部的部长叫杨淑华,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短发干练,穿着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外套。 楚凝之前没做过艺统方面的工作,杨淑华就让她先把电影节的所有资料的全部看一遍。魏超人很热心,帮她划了重点,中午还拉着一起下楼吃午饭。 下午两点半,杨淑华从办公室出来,手掌一拍:“所有人,楼上开会。” 楚凝愣了一下,随即合上面前那沓还没翻完的艺人资料,起身跟上。 魏超走在旁边,压低声音跟她解释了一句:“估计是跟宣传部开温晁那部电影的电影节对接会。” 楚凝听到“温晁”两个字,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跟在大部队后面往电梯走。 宣传部的人已经到了,八个人坐在会议桌一侧。 楚凝跟在艺统部末尾走进去,在最靠门的位置坐了下来。 她抬眼环顾了一圈,发现参会的每个人都是妆容精致,衣着得体,连坐姿都透着一股上海职场特有的利落感。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t恤和牛仔裤,那点在杭州时觉得还算过得去的打扮,此刻落在这群人中间十分格格不入。看来得去买几身正式点的衣服了,她默默想。 五分钟后,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段颖先走进来,站在门边抵住门板,然后孟璟阑走了进来。他穿着黑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打理得干净利落,从门口到主位的几步路走得从容不迫。 他在主位坐下,目光始终微微垂着,落在桌面上那沓资料上,没有看任何人。 楚凝在角落里偷偷看了他几眼,确定他不会抬眼看自己后,移开了视线。 温晁主演了诚铭上海公司全资投拍的电影《梦是幻生》,这部片子是这次海尚电影节上海公司最重要的推介项目。 杨淑华先是汇报了跟温晁团队那边的对接进度,宣传部随后展示了电影节宣传的整体节奏和重点推广节点。孟璟阑全程没怎么开口,只是偶尔低头在面前的资料上划一笔。 开会的孟璟阑跟酒桌上的他又是不同的。 酒桌上他更松弛,是藏在鞘里的刀,知道什么时候该拔、什么时候该收。而会议桌上的他则是更冷的,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恰到好处,精准到位。 和昨晚那个将她压在后备箱上、抵在她腿-间说那个字的人,更不一样,连昨晚的影子都没有。 这就是职场能力者的魅力吗? 楚凝坐在最末端,越过长长的会议桌看过去,目光莫名被他吸引,心里的念头也微微发痒。 楚凝感觉自己像一条鱼,孟璟阑放了长线,她看似每次都能在咬钩前从容逃离,可实际上,线一直在她身上。他收放自如,她却越来越深陷其中。 会议结束后,楚凝跟着同事回到办公室。 其他人继续确认艺人的时间安排,电话声、键盘声、纸张翻动声在工位之间此起彼伏,她则坐在自己那台还没焐热的电脑前,继续翻电影节流程和艺人统筹手册。 她从前觉得电影节不就是走个红毯、颁几个奖,可实际上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几万倍。 每个艺人的到达时间、采访时段、化妆间分配、媒体对接窗口,每一项都精确到分钟,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十几页表格。 她对着那沓资料看了快两个小时,脑袋乱得跟被人拿筷子搅过的粥。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孟璟阑的消息。 霸总m:【上来。】 楚凝盯着这两个字看,想到会议上他全程不看她一眼的冷淡,再看他此刻理所当然的‘上来’,有点不爽:他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刺激? 从人事到杨淑华的态度来看,应该是都不知道是孟璟阑把她调来的。那是不是证明他并不希望这件事公开?她潜意识觉得,不公开那就代表不打算用这件事胁迫她,胆子愈发大起来。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打字:【抱歉孟总,您是有工作安排给我吗?】 发送前,又觉得假,删了重新打:【在忙。】 两个字,冷冰冰的,是她此刻最想让他看到的语气。 发送。 然后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 孟璟阑后来也没再发消息来,楚凝反倒被电影节的资料烦得不行。直到晚上十一点半,办公室里的同事都陆续都离开了,她还在跟红毯流程较劲。 杨淑华说她到时候可能要去协助安排艺人走红毯的顺序,可那条小小的红毯居然有几十条细碎的规定:出场间隔、摄影区站位、媒体采访时长……每一条都写得很细,像一部微型法典。 楚凝终于服输了,她把资料合上,重重地靠后一靠,揉发胀的眼睛。 此刻很想哀嚎一声:要不还是去杭州做咸鱼吧,至少她对那些工作还是熟悉的。 艺统部靠近电梯,忽然传来电梯门打开的声音,紧跟着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 她歪过头,孟璟阑的脸就出现在了门口。 她第一反应是看他有没有回复下午的消息,可还不等她起身去找手机,人已经走到她面前了。 她仰靠在椅背上,视线追着他的身影移动,直到他走到她面前,他的脸在她正上方是倒着的,灯光从他身后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阴影。 楚凝咽了一下口水,视线不受控制地盯在他的嘴唇上。 开会时他指腹擦了嘴唇三次,她就看了三次,她觉得荒唐,自己是来开会的,可精神却无法集中。此刻她思想是游离的,有其他离经叛道的想法。 孟璟阑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胳膊上的线条隔着布料隐隐地绷着。 他停在楚凝面前,俯身下来,目光落在她的电脑屏幕上,看了一眼那摊开的红毯流程表格,然后低头,跟楚凝对上视线。 两个人的脸在此刻形成微妙的对称。 孟璟阑的嘴唇就在楚凝眼睛前方几寸的位置,近到她能看见他下唇上那道细小的干纹,甚至能看清他唇色偏淡,但轮廓分明。楚凝眼前是他微微垂下的睫毛,浓密而黑。 孟璟阑左侧眉毛有一块小小的缺口,楚凝第一次见他就发现了。 眉骨那道利落的线条走到那里忽然断了一下,可这么近距离看,才发现缺口下方的皮肤微微凸起了一小块,是那种已经愈合了很久的疤痕,颜色比周围的肤色淡一点。 她不知怎么的,就抬手摸了上去,指腹落在那个小小的凹陷处:“怎么弄的?” 孟璟阑的呼吸打在她的额头上,烫烫的:“打架打的。” 楚凝愣了一下,去看他的眼睛,想确认是不是真的。可这个姿势实在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两个小小的、模糊的、仰着脸的自己。 孟璟阑轻笑了一声,“小时候磕的。” 楚凝“哦”了一声,指腹在他眉尾又多停留了一秒才收回来,动作近乎被慢放了八倍速。 手指落回自己膝盖上的时候,那一点粗糙的触感还留在指尖上。她悄悄用拇指搓了一下食指指腹,想把那道疤的形状搓掉,搓了两下又停了,手指蜷进掌心,攥住了那点触感。 空气静止下来,窗外的上海夜色被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细碎的光带,落在深色的桌面上。 孟璟阑没有退开,她也没有躲,两个人就停在那小片交叠的呼吸里,近得像是谁先动一下,这片沉默就会碎掉。 想亲他。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楚凝心底冒出来,然后才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手指蜷起来,把那个念头硬压下去,然后先撇开了脸。 她偏过头的时候,耳尖擦过他的下颌,触碰短暂而清晰,点燃了心里的火焰。 孟璟阑停了两三秒,然后才退开一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拉开旁边的椅子,在她身边坐下:“研究不明白?” 楚凝闻声回头,意识到他问的是红毯流程,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那就别研究了。”他把手里一个小盒子放到桌上。 盒子的包装是磨砂质感的深棕色,上面印着烫金的法文。 楚凝愣了一下:“你下午让我上去,是拿这个?” 孟璟阑没有回答,眼神反问不然呢?然后把盒子往她面前推了。 楚凝低头看着那盒巧克力,心里那个刚被压下去的念头又浮了上来,压不下去。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楚凝看向他,目光认真,带着一种少见的严肃。 “好。”孟璟阑凝视着她,没有移开视线。 “如果......”她有些迟疑,顿住又准备了几秒才继续说:“我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寄生虫,你还会想睡我吗?” 孟璟阑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忽然问这个,表情松动了一瞬,随即笑了一下:“你不是。” “万一呢?”楚凝往前顷了顷身,膝盖碰到他的又猛地收回来,“万一我因为你要睡我这件事变得不思进取,万一我住在你给我租的房子里,变成被包养的庸俗女人,你会怎样?” 她表情太认真、太急切,不像是试探,更像是在怕什么。 孟璟阑的手指抬起,在她额头轻轻点了下:“你不会。” “为什么?”楚凝的眼眶微微泛了红,“你只见过我几面,为什么确定这些?” 孟璟阑没有立刻回答,要落下来的手重新抬起落在她的头顶,揉了揉。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不安,有困惑,还有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在流动。 没有为什么,他就是确定。 他确定她不会变成她描述的那副样子。 因为她蹲在地上捡剧照时没有求助任何人,因为她会为了海报被撤就去跟影院经理据理力争,因为她会在他问“想不想来我身边工作”时反问“为什么”。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他不需要思考就能确认的轮廓。 他沉默,可楚凝却已经在他眼里看到了那种确定,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确信的东西,他却没有一丝犹疑地笃信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她垂下眼,不再追问。 孟璟阑出现在门口的那一瞬间,她胸口涌出的是一股酸胀的委屈。 会议上那些工作是她陌生的,红毯流程是她理不清的。她明明是为了好好工作才来这里的,但她满脑子却不是工作,而是孟璟阑。 然而孟璟阑不理她,让她开始患得患失。 如果她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孟璟阑是不是对她失去所有的兴趣。 孟璟阑的手掌还落在她头顶,平静地罩着她,给她安全感,也让她感到某些不确定的窒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缓缓抬起头。 孟璟阑的手掌顺着她的动作滑落,指腹擦过她耳廓,她后脖颈的血管猛跳了下。 孟璟阑眼底没有因她的情绪失控而产生一丝波澜,这让楚凝挫败。 只有她在乱,只有她在慌,她茫然无措,她患得患失。他却永远气定神闲。 自从认识孟璟阑,楚凝感觉她的自信开始膨胀,竟确定她是有信心让孟璟阑变得不那么镇定的。 她抬头的动作很慢,慢到孟璟阑的视线一直在跟着她走。 她扬起脸,嘴唇动了一下才发出声音,声音不大:“孟璟阑——” 那个名字从她嘴里落出来的时候,她看到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停在那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在那短短一瞬里她做了某种决定:“我想接吻。” 果然。 他的目光动了。 14、吻 第十四章 孟璟阑设想过会在怎样的情境下和楚凝第一次接吻。 可能是某次深夜送她回家,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他,他低头吻上去;可能是某个电影节的庆功宴后,酒精让所有距离变得模糊;总之,都是由他发起。 可如今一切颠倒,他却比想象中更加兴奋。 楚凝又往前挪了挪,椅子在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她凑到他面前,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他的嘴唇问:“昨晚,这里亲过别人吗?” 孟璟阑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 昨晚楚凝发给他的那条消息是:【晚上会去找别人吗?】 他知道她说的“别人”是谁,只是没想到,她以为他跟温晁是那种关系。 当时他没回她,一是觉得没必要解释,二是等着看她到底会在意到哪一步。 孟璟阑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懒散的笑意:“试试就知道——” 话还没说完,她的嘴唇就贴了上来。 准确说是撞了上来,硬生生的,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 孟璟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微微往后仰了一下,椅子轮子在地上滑动了不到一寸。 他很快稳住了身体,在落下的一瞬间本能地抬起了手,落在她后脖颈上,指腹恰好覆盖住那颗他记得清清楚楚的痣。 可她只是碰了碰,很快退了回去。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得逞的狡黠,抬眸看他,呼吸还带着刚才那一下急促的余韵。 孟璟阑的呼吸被她这一撞撞乱了节奏,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体。 楚凝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得意:“看吧,我跟你想的不一样。你是不是以为我会矜持很久很久——” 孟璟阑没等她说完,伸手将她捞到面前,低头吻了下去。 刚才撞上来时嘴唇的颤抖还没完全消退,孟璟阑含住她下唇的时候舌尖忍不住抵了一下。 她的唇面很软,带着一点凉,像刚剥开的杨梅果肉。 他没有急着往里走,只是含着她慢慢吮,吮一下,松开,再吮一下,每次松开的时候她的嘴唇会微微弹回去,泛出更深的红。等吮到第三下的时候,他的喉结往下滚了一截。 她的手抵在他胸口,指尖蜷着,力道忽轻忽重。嘴唇在他的亲吮下慢慢松开了一条缝,像无意识的、本能地给他开了一道门。孟璟阑舌尖探进去,身前的人身体瞬间绷紧。 他收紧落在她脖颈后的手,指腹压着那颗痣的位置,轻轻往上托了托,让她更顺从地扬起脸。她的脖子在他眼前拉出一道弧线,从下颌到锁骨的皮肤绷得很薄,能看到细小的血管在跳。 “唔——”她不受控制地发出声音。 孟璟阑在此时更深入地探了进去,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缓慢推进。 “孟、孟璟阑——”她含含糊糊地叫他的名字,“够、够了——” “不够。”孟璟阑用更深的吻回应了她,舌尖抵着她的上颚往里推,一下,又一下,像在试探她能吞下多少。 舌尖扫过上颚的时候,她整个人缩了一下,那一点粗糙的摩擦感像电流一样顺着他的舌-面窜回来,他自己的腰也跟着绷了一下。 楚凝的吻技生涩又僵硬,笨拙得毫无章法。 忽然她轻轻地回吮了他一下,嘴唇收拢的那一瞬间含住他的舌尖又松开。她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整张脸都烫了,手指探到他的后颈,抓住他的头发,舌尖却不敢再动。 孟璟阑被她那一下回吮勾得低低地喘了一声,声音从喉咙深处压不住漏出来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裂开一道缝。 他的手掌从她后颈滑上去,五指张开贴住她后脑,几乎是摁着她往自己嘴里送。另一只手落在她后腰,手指顺着衣摆探了进去,指腹落在腰窝的位置,轻轻抹了一下。 她忽然睁开眼,嘴唇还被他含-着,手从他后颈滑下来抵住他胸口,声音含含糊糊地从唇齿间漏出来:“不……等一下……” 那声音又轻又软。 他顿了一下,垂眼看她。他的呼吸压得很重,从鼻间出来的气息扫在她额头上,烫得她手指在颤。跟她对视了几秒后,他的拇指在她后腰上慢慢松了力道,然后才离开她的嘴唇。 “没()过?”他问,声音有些哑。 她眼神飘忽了一瞬,声音还带着没完全平复的喘息:“……()过。” 窗外陆家嘴的灯火在夜里明灭着,玻璃上倒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隔着一层夜色看不真切。 “跟北京的男朋友?”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孟璟阑没有回答她。 心里那团火有些变了味,说不清道不明,烦得很。 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吹得桌面上的红毯流程表的边角微微掀了一下。 他低头再次吻住她,力道比刚才重了许多,牙齿磕到她的下唇。 她轻轻地“嘶”了一声,他没停,她似乎察觉到被他压住的那部分情绪,开始笨拙地迎合他。 孟璟阑承认自己被惹恼了,他以为自己不会停,体内那股被她撩起来的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压不住,直到她喘了一声。 那种欲-望满溢出来的喘-息,短促却清晰,带着一点来不及吞咽的潮意,从喉咙深处被轻轻推出来,落在安静的空间里。 那一声勾住了孟璟阑的魂儿,也勾出了他本不该有的克制。他的手指在她后颈上顿了一下,随即缓缓收紧,指腹压着那颗痣的位置,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支点。 他渐渐放缓了节奏,直到最后在她的嘴唇舔-舐了几下,才最终作罢。 他退开的时候,呼吸是乱的,目光落在她被吻得饱满的唇上,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意识到的时候,喉结已经上下滚了两回。他几乎要压抑不住再次亲上去,才硬生生移开视线。 楚凝的手却没有从他身上移开,手指还搭在他锁骨的位置。 他抬眼看她,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带着亲吻后还没完全退去的迷离。 “有吗?”她问,气息并不稳,眼神里带着一点执拗的追问。 孟璟阑停了一瞬,明白她在问昨晚那条短信,他看着她:“没有。” “没去找温晁。”他又强调了一遍。 “那以后会去找吗?”她很认真地问。 “不会。”他说。 声落,落在锁骨上的手指缩了缩,像小猫的爪子在收回前轻轻勾了一下,那种微弱的触感让孟璟阑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但他只是垂眼看着她,没有再动。 她还在看着他,被吻得饱满的嘴唇微微打开着,不是要继续亲他,而是在酝酿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倔强的认真:“我会努力工作的。不会变成一个被你包-养的什么都不会的人。” 孟璟阑愣了一瞬,然后手再次落在她后-腰,隔着衣料轻轻掐了一下:“……你是笨蛋吗?” 她瞬间痒得缩成一团,孟璟阑故意逗她,她缩着身体整个人往椅子另一侧躲,笑着挣扎求饶。 孟璟阑又掐了两下才松开手,然而两个人的距离因为刚才那阵闹腾,反而比之前更近了。她的膝盖抵着他的膝盖,他低头就能看到她耳尖上那点还没褪下去的红色。 两人对视,空气安静了一瞬。 她忽然撇开脸,用力咳了两声,想把那点太明显的暧昧盖过去。 孟璟阑收回视线,站起来,拉了拉被她攥皱的衬衫下摆:“下班。” 楚凝这才注意到时间,居然已经十二点十七分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电脑上那还没看完的红毯流程,刚想说什么,孟璟阑已经弯腰替她关了电脑,:“这些东西看是没用的。” 楚凝被他拎着胳膊站起来,嘴里嘟囔着:“那什么有用?” 孟璟阑走在她前面半步:“跟着我最有用。” 孟璟阑揽着楚凝进入电梯。 轿厢里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人脸清楚,金属壁面能映出两个人的轮廓。 楚凝跳开,又被他一把捞了回来。 楚凝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小声说:“有摄像头。” 孟璟阑的手落在她后颈上揉了一下,“刚才也有。” 楚凝愣了一下:“那怎么办?” 孟璟阑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反应过来了,嘟囔着:“哦,你是孟总。” 孟璟阑开车送楚凝回家。 楚凝坐在副驾上,意识到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坐孟璟阑的副驾了。 三次都有不同的心境。第一次她还小心谨慎。第二次看到后座坐着的温晁,满腹酸气,说话都带着刺。 第三次。刚亲完。 她腿还是软的,膝盖并在一起,能感觉到身体里那阵颤动的余韵还没散干净。 她偏头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不敢看他。 车子很快在地库停下。 楚凝解开安全带,孟璟阑没有熄火,也没有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拉开车门,他还没动,犹豫了一下,下车关车门。 等她绕过了车头,他的车窗缓缓落下来,露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他手肘撑在车窗上,嘴角挂着一点淡淡的弧度,但偏偏故意不开口。 他在等她邀请他上楼吗? 楚凝站在车外,脑子里翻涌着。 是她主动亲的,可她现在又没有胆子真的再更进一步。 她咬了咬嘴唇,开口:“我上去了。” 他“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我真的上去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他还是保持那个姿势坐在车里。 楚凝咬了一下唇,然后转身走了回去。 她俯身下去,嘴唇落在他的唇上,一触即分。 她刚要直起身,他的手已经落在她后颈上,轻轻一压,把她重新摁了回去。 他的吻跟前面两次完全不同,这次一上来就撬开了她的唇,舌尖卷进去的时候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下去。 她被他箍在车窗边,能感觉到他撑在座椅上的那只手臂绷得很紧,青筋从腕骨一路延伸到袖口深处。他吻得太凶,呼吸从鼻间沉沉地压下来,一下一下,都打在她脸上。 深夜的地库空旷而安静,只有远处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声,和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迷乱的呼吸声。 楚凝的脚又开始发软,她本能地抓住车窗边缘。 呼吸被持续侵占,她感觉自己像踩在云朵上,整个人都在往上浮,就在她快要站不住的时候,他撤开了唇。她落地不稳,踉跄了一下。 他仰头看着她,眼神里却带着一种俯视般的掌控感,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被吻得湿润饱满的嘴唇上。片刻后,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唇角那一点亮晶晶的湿润。 “现在可以上去了。”他笑着说,声音带着明显的满足。 “这就够了吗?孟总?”楚凝开口,自己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她大约是被人亲懵了,那句话几乎没过脑子就滑了出来,声音不像是她的,又软又黏。 孟璟阑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楚助理是在邀请我?” “没有!”楚凝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脚下差点绊到地库的减速带,“孟总再见!” 她转身就跑,脚步声在空旷的地库里弹跳着,飞快地消失在楼道入口的光里。 孟璟阑看着她慌乱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嘴角的笑意慢慢放大。 他没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坐了片刻,才伸手关上了车窗。 15、试 第十五章 次日。 楚凝又花了一整个上午,终于把电影节的流程和红毯细节熟悉得差不多了。 那些密密麻麻的时间节点、艺人名单、采访排期,终于在她脑海里慢慢理出了头绪。她刚把最后一页资料合上,手机就震了一下,唐蕊的消息弹了进来。 唐蕊:【你居然这么快就调到上海了!】 楚凝犹豫了一下,发了个嘿嘿的表情过去,没有多解释。 唐蕊没再多追问,羡慕了几句后说:【约个饭啊,我后天到上海。】 北京那边有五部片子要参展,每年这时候他们都会提前到上海公司来短暂办公。 楚凝:【好啊。】 唐蕊:【哦对了,杨冬也会一起去哦。】 楚凝的手指在屏幕上方顿了一下,然后回:【来呗。】 对话框上方反复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了几次又消失了。 过了好一会儿,唐蕊岔开了话题:【我知道几家很好吃的餐厅,我请你啊。】 楚凝发过去一个ok的表情包。 艺统的工作琐碎又繁重,电影节期间所有艺人的行程对接都需要反复确认,所有人都忙得连下楼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叫了外卖,在工位上边吃边工作。 吃饭时间难得放松,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从最近的综艺八卦慢慢滑到了公司内部。 一个打扮有些二次元风格的女生放下筷子,压低声音开了个头:“听说没,温晁跟那个yq的那件nfs礼服杠上了。” 另一人挑眉:“nfs代表不可商用啊,她的团队不知道这些?” 二次元女生撇撇嘴:“nfs又怎样,就凭她跟孟总的关系,管它nfs还是ofo,还不是照样搞定。” 领导的八卦是最提神的,其他人纷纷拉了凳子凑过来,连隔壁桌的都竖起了耳朵。 “温晁跟孟总到底是不是那种关系啊?” “不知道。”那人说罢,声音压得更低了,“反正项目部之前有人撞到温晁从孟总办公室出来,妆都花了。” “我草,这么刺激?” “还有更刺激的呢。”有人招手让大家靠得更近些,“我听说温晁刚出道的时候,就是被她老板送给孟总的。但她当时可傲了,觉得孟总只是个华东分区负责人,瞧不上。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又回头爬上了孟总的床。” “哎哎这个我也听说了。有人说温晁当时是想钓更大的鱼,后来知道孟总背后真正的背景,才又贴回去的。” “啧,她看着挺清高的。” “挺清高有什么用,孟总这种级别的男人,八百个温晁都看不住好吧。” “说的也是,要不是攀上孟总,温晁这几年发展能这么顺?” 楚凝坐在工位上,低头扒拉碗里的米饭,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动作慢了一些。 魏超坐她旁边,以为她是刚入行听到这些太震惊了,低声跟她说:“你工作久了就知道了。这个行业的女演员就是商品。只能说温晁命好点,攀上咱们孟总这种级别的。” 楚凝“嗯”了一声,把嘴里的米饭咽下去,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妆都花了...... 楚凝想到昨晚在地库跟孟璟阑分别时那个吻的力度,确实会把妆弄化。 但那都是从前的事了,不是吗? 是的。可即便他们现在发生,她其实也无权过问。 * 下午临下班,段颖进来汇报:“温晁来了。” 孟璟阑刚跟几个院线经理开完视频会,约了明晚要吃饭。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勾在领带上往下松了松,领口微微敞开了一点。 “让她进来。”他说。 一整天,楚凝都没给他发消息。 他下午让段颖去艺统部转了一圈,没看到人。 门板被敲了两下,温晁走了进来,段颖没有跟进来。 温晁刚从杂志拍摄现场赶过来,脸上的妆容精致完整,修身款的黑色连衣裙裹着窈窕的身形,波浪长发在肩侧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孟璟阑坐在椅子上,放下手机,下巴朝沙发的方向点了点。 温晁的脚步顿了一下,原本要走向他的步子折了个弯,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她坐得很规矩,膝盖并拢,手放在膝上,姿态得体而端正。 “明晚跟院线的人吃饭。”孟璟阑说。 “明晚——”温晁顿了顿,转瞬笑着说,“好,那我等你来接我。” 她说话时孟璟阑给她发来一条消息,她拿起来看,是一个酒店地址。 “八点半。”孟璟阑把手机扔到桌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几天他都没怎么睡好,此刻太阳穴隐隐作痛。 温晁犹豫了一瞬,站起来,沿着办公桌边沿坐下,紧身的裙摆因为姿势而微微向上提了几寸,露出一截光滑的大`腿。 她俯身的角度经过精心计算,声音也柔了几分:“lance——我的红毯礼服……” 孟璟阑没睁眼:“喜欢哪个?” “yq的一件nfs。”温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孟璟阑掀开眼皮,歪头看她,目光没有往她露出的腿上落,只是平静地落在她脸上:“yq的nfs不外借,这是行业里默认的规矩。” 温晁抿了一下唇:“我知道。” 她拿出手机,从桌边下来,走到孟璟阑面前,俯身把手机递到他眼前,“你看,这件礼服跟我在电影里的角色高度契合,如果我能穿它出席红毯,到时候话题度和讨论度都会有不小的提升。” 孟璟阑扫了几眼,没多说什么,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对方很快接通,他用流利的法语简短地说了几句,就挂断了。 温晁脸上浮起笑意,刚要开口,孟璟阑抬了抬手指,像在驱散什么味道,示意她退远一点:“回去等yq中国区的人联系你。” 温晁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她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往前又挪了半步,蹲了下来。 膝盖抵着地毯,手机被她放在地上,双手落在他的西装裤上,轻轻抚了几下,然后仰起头,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她的手指缓缓上移,落在他大腿内侧,轻轻按了两下:“lance,明晚吃完饭,去我那里吗?” 孟璟阑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波澜。 他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温晁。” 温晁的动作顿住了。 “你跪得越来越熟练了。”他说。 温晁的手指僵住了:“你以前不是最喜欢——” “我从来都不喜欢。”孟璟阑站起来,她的手指从他裤面上滑落。 孟璟阑走到茶歇区倒了一杯清水,喝了一口。 温晁缓缓站起来,手指蜷了蜷,再抬头时眼眶已经湿了,那点湿润让她看起来楚楚可怜,放在任何人眼里都会动容。可孟璟阑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孟璟阑背对着她开口:“差不多得了。” 温晁僵了一瞬,然后像被什么击中了似的,低声问:“所以那个女生,是你的新选择吗?” 孟璟阑这次倒是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他什么也没说,又转了回去。 温晁懂他的意思,他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交代,她连被解释的资格都没有。 纵有千言万语,此刻也只能咽回去。她捋了捋裙摆,声音哑了几分:“我知道了。”然后她转身,踩着高跟鞋走了出去,门被带上的声音比平时更轻了一些。 房间里还弥散着温晁留下的香水味,甜腻而浓郁。孟璟阑让段颖进来处理,可那味道还是呛得他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他决定出去走一圈透透气。 他绕到艺统部时,一群人正围在一起讨论活动安排,叽叽喳喳的,没看见楚凝的身影。 倒是宣传部那边传来一声吆喝:“搬过去,对对对,那些物料也要装上车。”声音落下没一会儿,推车轮子轧过地面的声响从走廊拐角传来。 楚凝推着一辆装满海报和易拉宝的推车从宣传部走了出来,推车的铁架上堆得满满当当,她要微微侧着身子才能看清前方的路。 她看到孟璟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他不是在办公室招待温晁么? 她站在原地定了片刻,然后低下头,推着推车继续往前走。 她路过孟璟阑身边时,步子没有停,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叫了一声:“孟总好。”然后她又继续往前推车了。 孟璟阑察觉到一丝微妙的气氛,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抬脚跟了上去。 走廊拐角处,楚凝正低着头推着那辆沉重的推车往前挪,一抬头看到忽然站在身边的孟璟阑,吓了一跳,手里的推车把差点脱手。 她慌忙四下张望了一圈,见附近没人注意这边,才稍微松了口气,可人还是往旁边挪了挪。 孟璟阑被她这幅心虚的样子逗笑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电梯来了。 门打开的时候,几个宣传部的同事正站在里面,前一秒还在嘻嘻哈哈地聊着天,看到门口站着的孟璟阑,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孟总好!”几个人整整齐齐地喊了一声,然后低着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风一样溜回工位。 楚凝心想,还好自己跟孟璟阑站得远。 她吃力地把推车推进电梯里。旁边那人双手插在裤兜里,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却在电梯门快要合上的最后一秒也迈了进来。楚凝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推车另一端,神色自若。 孟璟阑:“几楼?” “一楼。”楚凝说。 孟璟阑伸手按下一楼。 电梯开始下行。 楚凝憋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问了一句:“您要下楼吗?” 孟璟阑看她那副表情,觉得她其实想问的是“您要下地狱吗”,又笑了下:“是。” 镜面里,楚凝几不可察地翻了个白眼,没再说话。 两人分别站在推车两端,楚凝忽然想到那晚喝醉酒,自己也是被孟璟阑用这种推车推回家的,脸上顿时有点烫。可她又想,亲都亲了,有什么丢脸的,又理直气壮地把头抬了起来。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楚凝用力把推车往外推,可车轮卡在地砖缝隙里晃了一下,她整个人跟着歪了一下,推车纹丝不动。 旁边那位大爷似的孟总还维持着那副袖手旁观的姿态,站在推车旁边完全没有动手的意思。 楚凝终于忍不住了,歪头看他:“可以帮忙吗,孟总?” 孟璟阑像是就在等她开口,轻笑了一声,抬脚轻轻踹了一下推车的底架,车子被踹了出去。 恶劣。 楚凝心理腹诽,推着车子往外走。 宣传部的车停在公司门口,楚凝推着推车往外走,孟璟阑中途拐弯,去了旁边的咖啡厅。 等楚凝帮宣传部的同事把一车物料搬上车、气喘吁吁地走回来时,看到孟璟阑靠在闸门旁边的柱子上,手里拎着两个纸袋,看着她走近,然后站直。 大庭广众,人多眼杂,楚凝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假装跟他并不熟。孟璟阑也没追上来,只是稳步跟在她身后走向电梯。 电梯口站着几个人,看着像是同事,楚凝不认识他们。 但他们显然认识孟璟阑,恭敬谨慎地跟孟璟阑打了声招呼,然后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他手里那两个咖啡袋子上瞟了一眼,表情里写满了“大区总怎么亲自下楼买咖啡”的惊讶。 几人一起上了电梯,楚凝缩在角落里,后背贴着冰凉的金属壁板。 因为推车占了大半空间,那几个人都被挤到了另一边,孟璟阑独自站在靠墙的位置,跟楚凝隔着那段被推车隔开的距离。 电梯缓缓上升,,楚凝低着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旁边却忽然飘来一阵清冽的檀香,她余光瞥见孟璟阑不知什么时候往她这边挪了半步,近得她只要一转头就能碰到他的手臂。 楚凝没敢抬头看他,只盯着自己鞋尖,心跳快了一拍。孟璟阑没有再动,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两个咖啡袋,淡定自如地看着前方。 电梯到层,那几个同事先出去了。门关上之后,空间里只剩楚凝和孟璟阑两个人。 楚凝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到孟璟阑在旁边开口:“等下来我办公室。” 楚凝抬头看他:“做什么?” 孟璟阑把手里的咖啡纸袋微微提了一下:“拿喝的。” 楚凝看了一眼那个纸袋:“您现在给我不可以吗?” 孟璟阑目视前方:“不可以。” 楚凝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在心里默默翻了个更大的白眼,懒得反驳。 楚凝墨迹了半个小时才上楼去找孟璟阑。 段颖的工位在孟璟阑办公室的左侧,按说普通员工来见是需要提前通报的,但段颖看到楚凝却丝毫不惊讶。反倒是楚凝,走过去,主动告知:“段秘书,我来找孟总。” 这是两人第二次见面,可楚凝觉得段颖应该是那种很温柔随和的人,她坐在那里笑着说:“那进去吧。” 楚凝嘴巴张开想说什么。 段颖歪歪头。 楚凝朝她笑笑,没说什么,转身去敲门。 敲了两声,孟璟阑的“进”就传来。 楚凝拉开门走进去,人还没完全跨过门槛,孟璟阑就从侧面压了过来,攥着她的手腕把人拽进门内,身后的门被他的脚带了一下,砰地合上了。 门内,楚凝被孟璟阑抵在门板上。他低头压下来的瞬间,唇直接覆了上来,没有试探,没有缓冲,像是从走廊里就开始忍,一直忍到门合上的那一声咔嗒。 她后背贴着的门板冰凉,可贴着他那一面,从胸口到小腹,全是烫的。 他的舌尖碾过她唇面的那一刻,她后腰一紧。不是她的意识决定的,是身体自己收紧了,什么东西在里面勾了她一下。她从前不知道,原来接吻的感觉是这样的。 她的齿关被撞开了一道缝,没完全撬开,但那一瞬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全堵在了喉咙深处,上不来也下不去。 段颖还在外面,隔着门板,那些日常的模糊的,和此刻她的舌根发麻,耳根烧起来的状态,全都叠在一起。她不敢发出声音,呼吸全堵在喉咙里,双手抵在他胸前用力推他。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她感觉到他的心跳。 隔着衬衫的布料,那心跳正擂着她的手掌,滚烫,剧烈,和她自己的一个频率。她分不清那一下心跳是她推的还是他跳的,两具身体的震动在掌心汇成了一处。 她推开了他。 嘴唇分开的那一秒,她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又抖又急,她喘完才发现自己在发抖,膝盖内侧的筋在颤,小腿绷着,整个人像刚跑完一段不该跑的路。 而他低头看着她,呼吸比她更重,眼底那团欲-色浓得像要把她重新拖进去。 他的视线落在她嘴唇上。 她看不见自己的嘴唇,但她能感觉到,那上面有他留下的东西,又肿又烫,还在微微跳动。 楚凝靠着门板,喘了口气,仰头看他,语气带了几分故意的挑衅:“孟总刚没被满足吗?” 孟璟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楚凝继续问:“温晁老师今天妆花了吗?” 孟璟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嘴角弯了一下:“花了吧。” 楚凝那股火气像是被这句话点着了,她伸手更用力地推他,想从他身前挣开。 孟璟阑单手攥住她的手腕,又把她摁回了门板上,力道很轻,却足够让她退无可退:“瞎想什么,我不会在我办公室做那种事。” “不在办公室就可以做那种事了?”楚凝紧跟着反问。 孟璟阑顿了一下,看着她,像在判断这个问题是真心想问还是在赌气,然后他开口。 “想听什么?” “想听实话。”楚凝咬唇。 “实话是做-过。” 楚凝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高高在上的孟总还是如此直接,连一点修饰都不加。 她想追问,可他表情无比淡然,仿佛这件事根本不值得被讨论。 他不会解释从前为什么,不会解释温晁刚才来做什么,甚至不在意她为什么这么问。 在他的认知里,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连多说一个字的必要都没有。 楚凝心里堵着一口气,又无可奈何。 她低头的时候,目光不小心扫到他西装裤下某个明显的变化。那块布料被撑起了一个清晰的轮廓。她愣了一瞬,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怪诞的念头——她想报复他。 可她的手臂抬起来的时候,有一秒的犹豫。她清楚地知道,这一下主动意味着什么。她是在把自己送进他嘴里。但那一秒过去了,她的手还是揽上了他的脖子。 她踮起脚,主动吻了上去。 孟璟阑的唇上还带着刚才那个温度的余温,贴上去的瞬间,烫得楚凝眼皮一跳。 有一瞬间,他没有动。嘴唇贴着他的那一秒,她不确定他会回应还是推开。然后他的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反客为主地压了回来,力道比她预想的重得多。 他的舌尖探进来的时候,她尝到自己刚才留下的那一点点薄荷味。冷和热撞在一起,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被他吞了,还是自己主动走进来的。 缠绵之间,孟璟阑松开了禁锢着她的那只手,探到她脑后,指腹落在她后颈上,缓慢地揉着。 那一下揉,什么东西就顺着她后颈沿着脊椎滑下去。 她的腰软了半寸,不是站不住了,是某个地方的支撑被抽走了。她往前贴了上去,身体几乎挂在他身上,她意识一片昏沉,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身体比脑子先承认了什么。 然后她感觉到了他。 ……………… 孟璟阑的身体几乎是瞬间就绷紧了。 他的手指扣紧她的后颈,指节压进她的发根里,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嵌。 他的呼吸骤然变重,从鼻息间碾出来,那口呼吸烫得她耳根一麻。。她听见自己喘了一声,声音是从他嘴里漏出来的。那声音不是她的意志,是身体在四处漏气。 门外,段颖接电话的声音正平稳地响着。而她的后背抵着门板,嘴唇被他含着,舌尖被勾住,呼吸全是碎的。 就是这一点“日常”的割裂感,让她短暂地醒了一瞬。 她突然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她可能会忘记这是在办公室。 齿尖忽然合拢。 “嘶——” 孟璟阑微微错开了脸,舌尖舔过嘴唇上那道细小的破口,一点血腥味在舌尖化开。 他愣了一瞬,随即低头看她,嘴角弯起来,眼底那团没散尽的欲-色像是忽然被另外一种更危险的东西替代了。 楚凝没等他开口,蹲身从他臂下钻了出去,拉开门,只露出半张脸,冲他做了个鬼脸。 “这是惩罚。再见、孟总!” 说完她就跑了,门板在她身后晃了一下,没完全合上。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落在孟璟阑脸上。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舌尖在唇上那处破口上又舔了一下,那点细微的刺痛让他嘴角慢慢浮起一抹更深的笑。 门外的段颖收回了视线,低头在文件上签了个字。 她在心里想:敢咬孟璟阑的人,她是第一个。 16、试 第十六章 诚铭上海公司有四部电影入围海尚电影节。今晚孟璟阑有一个与品牌方的饭局,温迪斯作为其中一部主投电影的海外发行方,会跟他一同出席。 晚六点,温迪斯发消息说她已到楼下。 孟璟阑去更衣间换了身衣服,脱下衬衫时,余光扫到镜子里自己的身体。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楚凝蹭过的余温,他抬手碰了一下唇上那道破口,细小的刺痛让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很快换好衣服推门出来,段颖已经在门外等候,两人一起下楼。 电梯里,段颖目光有意无意地往他嘴唇上那道伤口上瞟。 孟璟阑察觉到她的视线,歪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坦然得像在说“想看就大方看”。 段颖咳了一声,把目光移开,心里暗自感叹——在坦荡这件事上,她大概这辈子都跟不上老板的脚步。 今晚是温迪斯攒的局,孟璟阑索性坐她的车去,段颖单独开车先过去。 孟璟阑拉开车门弯身坐进去,温迪斯立刻往他这边贴了过来,几乎是挨着他的手臂在坐。 孟璟阑还没完全坐定,偏头看了她一眼:“靠边。” 温迪斯撇嘴:“lance,你在拒绝我吗?” 孟璟阑作势要下车,温迪斯立刻弹回自己的位置,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ok,ok。” 孟璟阑坐稳,车门关上。 温迪斯偏头打量他:“怎么,这是要为温晁守身如玉了?” 孟璟阑侧头看她一眼:“管梦迪,从车上滚下去。” 温迪斯的表情瞬间变了。 管梦迪是她的中文名,但因和跟家里关系不好,这个名字一直是她的禁忌。 孟璟阑叫这个名字的时候,就意味着他真的不高兴了。 温迪斯立刻收敛了笑容,歪头看了看他:“干嘛忽然生气?嗳,你嘴唇怎么了?” 她盯着那道伤口看了两秒,随即想到什么,表情微妙起来,“难道是温晁下午去找你……给你咬的?” 孟璟阑看着她:“下车。” 温迪斯愣了一下:“这是我的车。” 孟璟阑没有跟她争执,直接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给段颖:“掉头回来接我。” 温迪斯被他这反应噎住了,想说什么又不敢再说。 跟品牌方的饭局都是老一套。先寒暄破冰,再互相摸底对方的底牌和需求,最后落到最核心的两个问题,“多少钱”和“凭什么你们这部电影值得这个价钱”。 推杯换盏,客套话翻来覆去说,酒过三巡之后散场,各自心满意足地拿着谈下来的结果离开。 温迪斯是酒场上的老手,应对起来游刃有余,该捧场的时候捧场,该周旋的时候周旋,反倒替孟璟阑省了不少口舌。他只需要在最关键的时候开口,把价格和条件敲定就行。 凌晨三点酒局才散。 温迪斯非要蹭车,上来还没坐稳就说:“我怎么老觉得杜邦那老女人想揩你油啊。” 杜邦是yq的大中华区总裁,今年最重要的嘉宾之一,行为举止都是典型的法国女人。 孟璟阑闭着眼靠在椅背上:“那yq就得多给出三套高定外加一条红毯珠宝线的独家露出。” 温迪斯顿了一秒,随即噗嗤笑出声:“资本家还真是狠起来连自己都卖。” 孟璟阑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那你还蹭我的车?回头记得把车费结一下。” 温迪斯翻了个白眼,忽然意识到什么:“我靠,你刚才是在跟我开玩笑吗?孟lance,我发现你今天有点不同哦。” 开车的是段颖,闻声透过后视镜看了孟璟阑一眼。 孟璟阑闭着眼睛,似完全没把温迪斯的这句玩笑话听进去。 段颖默默收回视线,心道何止是有点、不同。 孟璟阑回家时,多可还没睡。 听到开门声,它拖着一条腿扑腾着迎上来,脑袋往他小腿上拱。 孟璟阑弯腰揉了揉它的脑袋,在它试图往他怀里钻的时候轻轻拨开了它。 多可的一条后腿是瘸的,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但丝毫不影响它见人就扑的热情。 孟璟阑捡到它时,它才两个月大,被遗弃在多伦多某个地下酒吧门口,蜷在地上里奄奄一息,唯独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湿漉漉地眨巴着看过来。 他当时也说不上为什么,就那么蹲下去把它抱了起来,带回了家。这一带就是八年。 而现在,他似乎又有了其他想带回家养起来的东西。 洗完澡出来,孟璟阑裹着浴袍站在落地窗前擦头发,目光越过夜色落向对面那栋楼。 多可在他脚边蹲下来,也仰着脑袋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孟璟阑低头看了它一眼,笑了一声:“你看什么?” 多可歪了歪头,又冲着窗外汪汪了两声。 孟璟阑把毛巾扔到旁边的沙发上,弯腰拍了拍它的脑袋:“行,知道你思春了。” 多可蹭他手掌,听懂又像没听懂,尾巴轻轻扫着地板,目光还望着对面那扇亮着的窗。 * 杨淑华给楚凝分配了一项新任务:为所有参加电影节的艺人及随行工作人员制作证件。 她对着那份长长的艺人名单,从第一个开始挨个打电话过去,询问随行人数、姓名、职务,以及证件照和身份信息。 有些经纪人很好沟通,语气利落,资料给得又快又齐,挂了电话五分钟内邮箱就响了。有些则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态度,拖拖拉拉,问一句答半句。 同事告诉她,所有信息必须在电影节开始前三天全部收齐、录入完毕、送审通过,否则相关艺人就无法进场。她看了一眼日历上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日期,继续打电话。 北京来的几个人被安排到了楼上一间临时腾出来的会议室办公。他们来的人不多,工作安排相对宽松,唐蕊也只给楚凝发了一条消息,说定了晚上下班就一起去吃饭。 楚凝忙到下午四点,信息收集才刚做完十分之一。 她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肩膀发出几声细碎的响,刚拿起杯子想喝口水,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路鸣的消息。 路鸣:【你在艺统部?】 楚凝:【是啊组长,你到了么?】 海尚电影节是公司每年最重要的活动之一,浙江组离上海最近,这时候都要调过来一起办公。 路鸣:【到了,在项目组。我以为你也会进项目组呢。】 楚凝当初也是这么想的。她大学读的是电影学,进项目组最对口,但可能电影节期间艺统部最缺人手,她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路鸣的消息又弹了一条进来:【孟总这几天是不是都不来公司?】 楚凝的手指顿了一下。今天没来吗? 但这事问她做什么,楚凝:【不知道。】 路鸣:【你居然不知道?】 楚凝看着那行字,觉得他话里有话,但她不想接。 路鸣也没等她回,很快又发来一条:【哦,刚听项目部的人说,他最近饭局排满了。晚上要跟温晁去跟院线的人吃饭。】 楚凝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撇了下嘴巴,然后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继续对着屏幕上那张还没填完的艺人信息表。 过了会儿,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只萨摩耶的头像,又过了好一会儿才编辑消息发了过去。 收到楚凝消息时,孟璟阑已经到了饭局所在的酒店门口。、 手机刚要递给段颖,余光扫到屏幕上那个名字,他顿了一下,把手机收了回来。 他让段颖先陪温晁进去,自己走到旁边回电话。 温晁今天穿了件抹胸浅蓝色拖地长裙,头发盘成低髻,露出纤细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整个人端庄又大气。 她看到孟璟阑拿着手机走开的背影,目光停了一瞬,偏头看了段颖一眼。 段颖朝她微微笑了笑:“温小姐,我们先进去吧。” 温晁收回目光,没有再问,抬脚进入包厢。 孟璟阑站在侧边的台阶下,点开楚凝的消息。 【今天我化妆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小姑娘还会一语双关。 他没有回消息,直接拨了视频过去。 楚凝过了好一会儿才接起来,画面晃了几下才稳住。 她那边光线有些暗,背后是堆满物料的架子,看起来是溜进了某个储藏室接的。 她表情有些慌张,像是怕被人看到,声音压得很低:“干嘛?” 孟璟阑靠在墙面上,借着路灯光看清屏幕里她的脸。 他其实已经把楚凝的五官记得很清楚了,可此刻她化了淡妆,眉眼比平时更清晰了一些,唇色也亮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像被轻轻打磨过。 那点细微的变化落在他眼里,如同一副看熟了的画被重新上了色,耀眼夺目得很。 “化妆做什么?”他笑着问。 “吃饭。”楚凝侧着脸四处张望,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跟谁?” “唐蕊。” “谁?” “我同学,跟我一起进北京公司的,他们今天来办公了。” 孟璟阑“哦”了一声:“就你们两个?” 屏幕里原本还在四处张望的姑娘忽然停住了动作,眼睛眨了一下,立刻有个坏主意刚冒出来。 “不一定哦。”她说,尾音微微上扬。 孟璟阑挑了一下眉,正要追问,那头忽然有人隔着门板在叫楚凝的名字。她立刻应了一声,急匆匆地转回来对着屏幕:“我要去忙了,先不说了,孟总再见。”然后她挂了。 孟璟阑看着屏幕上黑下来的界面,双唇微张,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 他低头笑了一下,心想,他从前那些没经历过的事,大概都要在楚凝身上集齐了。 被挂电话、被咬、被故意晾着,一件一件,都在补全。 他不恼。人生本来就是用来刷新体验的。 只是不太爽她故意让他吃醋的那点心思,隔着屏幕都闻得到。 他低头打字,给她发过去一条:【晚上吃饭时把地址发我。】 发完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向包厢。 17、试 第十七章 唐蕊说的餐厅是公司附近的一家烤肉店。 晚上十点,店里依旧满客,油烟和炭火的气味裹着人声从门缝里溢出来,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里面的热闹。 两人取了号,靠在门口的栏杆上等位,唐蕊把外套拉链拉开了一些,一边扇风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上海公司和北京总部之间的各种差异。 “我感觉这里的人都不太热情,”唐蕊说,“北京那边虽然忙,但至少会随口聊两句。这边的人说话办事都太利索了,利索得让人有点不知道怎么接。” 她偏头看了楚凝一眼,“你工作这几天怎么样?跟同事相处还和谐吗?” “还行,同事人都挺好的。”楚凝说。 同事之间确实不算热情,但也不会刻意冷淡,见面会点头,有事会帮忙,闲下来偶尔也会聊几句八卦,这反倒是一种很舒服的状态。 唐蕊点了点头:“那就好。我还怕你一个人过来不适应呢。” “哦对了,”唐蕊忽然想到什么,“你今天见杨冬了吗?” “……没有,怎么了?”楚凝摇头。 “他中午说要去艺统部找你呀。”唐蕊纳闷地皱了皱眉。 “找我做什么?”楚凝语气淡了几分。 “鬼知道他,”唐蕊撇撇嘴,“但我觉得吧,他大约是想跟你和好的。” 楚凝没有接话。 唐蕊看了她一眼,又试探着问:“不过说真的,你俩当初到底为什么分手?” 三人大学是同班同学。当初杨冬追楚凝,还是唐蕊帮忙拉的线。 杨冬这人长得斯文干净,成绩也好,唯一的问题就是性格磨叽,喜欢一个人能憋半年不开口。唐蕊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拉着两人出来吃了顿饭。 当时吃的也是烤肉,杨冬全程闷头夹肉,话都不敢多说一句,最后还是唐蕊故意激他,他才磕磕绊绊地开了口。 楚凝起初没答应,她平时除了上课就是打工,觉得自己没时间谈恋爱。杨冬倒也不急,就那么追了她两个月,隔三差五出现在她打工的餐厅等人。后来楚凝不知是被感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就答应了。 两个人谈到大三上学期,楚凝忽然有一天跟唐蕊说,他们分手了。唐蕊问为什么,楚凝只说性格不合。再问杨冬,杨冬什么都不肯说。后来没想到这两人毕业后又一起进了诚铭,一个在北京,一个先被发配到杭州又调到上海,阴差阳错又在这个时间点凑到了一起。 楚凝低头翻着手机,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都过去了。” 唐蕊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正好店员叫到她们的号,她拍了拍楚凝的胳膊:“走走走,先吃肉,天大的事吃完再说。” 烤肉味道很好,肉质鲜嫩,炭火烤得滋滋作响,蘸料裹着肉香在舌尖化开。 唐蕊是个通透的人,没再提杨冬,转而问起楚凝上海这边四部电影参展的工作进度。 楚凝夹了一块五花肉放进生菜里,叹了口气:“我主要负责统计艺人资料、帮他们做证件,具体的项目进度还真不太了解。” 唐蕊点头:“那咱俩差不多。我虽然在项目部,但感觉分到的也基本都是外围的边角工作,核心的部分完全摸不着。” 说到项目部,唐蕊忽然压低了声音,眼里冒出一点八卦的光:“哦对了,你见过孟总了没?” 楚凝夹肉的筷子顿了一下,生菜差点没包住:“艺统和宣传部开会的时候见过一次。” “是不是真的很帅啊?”唐蕊凑近了一些。 “呃,是的。”楚凝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低头咬了一口烤肉。 唐蕊满意地靠回椅背,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凑过来,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度:“嗳,你知道孟总跟连董是什么关系么?” 楚凝入职培训里学过公司架构:“连董是集团的二把手、上海公司的一把手,对吧?” “对。你猜他跟孟总什么关系?” 楚凝摇了摇头。 唐蕊左右看了一眼:“他俩是父子。” “父子?”楚凝的筷子停住,那岂不意味着,其实诚铭上海是孟璟阑自家的公司? “确定么?”楚凝问。 “大差不差吧。”唐蕊说:“北京人事八卦说的,好像孟总是跟妈妈姓,所以才不姓连。” “那孟总的父母——” “应该没离婚吧。”唐蕊说,“双方似乎是家族联姻之类的,孟总外公家在国外挺牛逼的。” 楚凝没再接话,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说话。她把那块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炭火的热气扑在脸上,烤盘上的油脂还在滋滋地响。 肉点多了,吃到最后还剩两盘没动。两个人肩并肩靠在软椅上,各自刷着手机消食,烤盘上的炭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余温慢慢散去。 楚凝还在犹豫要不要把地址发给孟璟阑。 唐蕊是冲浪达人,正捧着手机刷微博,忽然“我靠”一声,把屏幕凑到楚凝面前:“你快看这个!温晁啥时候谈男朋友了?” 她边滑动边放大照片,语气里带着吃瓜群众特有的兴奋:“这男人身材还蛮不错的,屁股好翘哦——” 楚凝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那是一张偷拍视角的模糊照片。 温晁穿着抹胸长裙,怀里揽着一个男人,看起来对方像是醉得不轻。 照片画质一般,只能看清温晁的半张脸,男人的脸埋在她蓬松的波浪长发里,只露出侧身线条。他身量很高,靠在温晁怀里时身体微微弓着,裁剪贴合的西装裤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那是孟璟阑。 楚凝几乎第一时间就认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唐蕊还在翻评论,嘴里念念有词:“这人谁啊?看这架势应该不是普通朋友吧……温晁什么时候有的男朋友……” 楚凝拿回自己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个对话框上,地址还一字未发。 她盯着那个空白框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不知道。” 唐蕊还在旁边念叨着“这男人身材真不错——” 楚凝没有接话,心想:看来也没必要发地址了,他都在别人怀里醉得不省人事了,发了他也看不到。 孟璟阑是次日中午睡醒,才看到段颖发来的新闻链接。照片已经在几个娱乐号上转了一圈,标题写得暧昧不清——“温晁深夜揽神秘男子,疑似恋情曝光”。 他没急着点开,先打开了和楚凝的微信对话框。 对话框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连一个标点都没有。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皱了皱眉,啧了一声,直接拨了语音过去。 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他再打,对方继续挂。 第五次,终于没有被挂,但也没有被接,就那么晾在那里,响到自动挂断。 他把手机放到面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字:【忙?】 楚凝回得挺快:【是的孟总。】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笑了一声,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酒量再好,连着喝了三天也遭不住。 电影节前几乎每晚都有饭局,他起身去洗了个澡,热水冲下去的时候,太阳穴跳着的那种钝痛才慢慢散开了一些。 洗完出来,段颖已经把今天晚上的行程发了过来,跟浙江几家院线的饭局,许长亭也在其中。 许长亭提前给段颖打了招呼,说上次孟璟阑还欠他一顿酒,今晚得补上才行。 环姮院线在华东区的话语权不小,今晚这顿酒是必须喝的,躲不掉。 孟璟阑让段颖备了几瓶好酒,算是把姿态做足。 今晚温晁原本也是列席的。 出发前,温晁发来几张照片,是几套不同的礼服,问他穿哪一套合适。 孟璟阑图片都懒得打开,只回了一行字:【晚上你不需要出席。】 温晁很快回了一条:【为什么?】 孟璟阑没有解释,直接把她删了。 诚铭上海的公关团队在业内是出了名的,过去一年多,孟璟阑出席重要场合基本都带温晁,从未出现过昨晚那种情况,所以只能是有人故意为之。 温晁形象好、咖位够,在那种场合里能撑得住场面,也确实省心。可省心和越界是两回事。 她越来越不懂分寸,从红毯礼服到酒会安排,从跟拍新闻到私下试探,每一样都在那根线的边缘来回踩。 娱乐圈的女演员多的是,没有谁是不可取代的,温晁这样更是遍地都是。 圈外人不知道,但诚铭上海的人还是能认出那男人的背影是孟璟阑的。 今天的艺统部依旧忙得不可开交,可即便如此,大家还是能挤出空档来八卦那段照片。 茶水间里、工位之间、打印机旁边,到处都是压低声音的讨论声,直到午后温晁工作室发了辟谣公告,讨论重点才从“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转移到“温晁大概是要凉了”的推测上。 楚凝起初还能专心打电话跟参展艺人要信息,这会儿也忍不住分了神。 她扭头问了句:“温晁为什么会凉?” 还是那个二次元女生,拉着椅子滑到她身边:“妹妹,没听说过咱们孟总的外号吗?” 楚凝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她神秘兮兮地吐出几个字:“铲雪机。” 楚凝没听懂:“什么意思?” 她撇了撇嘴:“意思就是孟总最讨厌不懂分寸的女人。谁越界,谁就被铲掉,跟铲雪一样,一点痕迹都不留。” 楚凝握着鼠标的手指顿了顿。 二次元女生看了她一眼:“不过温晁时间算久的了,快两年了吧。但你看这次照片一出来,孟总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连公关都没出面,全靠温晁工作室自己发声明。”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所以大家都猜,温晁大概也快了。” 楚凝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还没填完的艺人信息表,光标在证件号那一栏里一闪一闪的。 “那之前那些呢?”她问。 “之前?”二次元女生想了想,“反正每隔一阵就换人呗,时间长的撑半年,短的就用完即扔。温晁是第一个撑到两年的,大家都以为她转正了呢。” 她说“转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周围几个人笑了起来。 楚凝也跟着笑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继续打字,心思却完全没在工作上。 她心里清楚,孟璟阑是那种危险又迷人的男人,靠近他就像靠近一团烧得正旺的火,暖是暖的,可稍不留神就会被灼伤。 可越接触,她越发现,他们似乎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深谙娱乐圈的规则,周旋于资本、品牌、艺人之间,对男女关系坦然到近乎冷感,来去自如,收放从容。那对她呢?她忽然不确定了。 她可以是他偶尔停靠的一站,还是只是他漫长名单上新加的一行字? 如果哪天她也越界了,像温晁那样,在某个不该出现的场合出现,在某个不该靠近的时刻靠近。他会像铲雪一样,把她也铲得一干二净吗? 18、吻 第十八章 楚凝没接孟璟阑那五次语音之后,两个人已经三天没有任何联系。 楚凝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回到家已经快凌晨,手机里的消息列表被工作群和各种通知塞满,那个萨摩耶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没有再亮过。 孟璟阑也忙着应酬,网上各种诚铭上海跟品牌方达成合作的消息一条接一条,电影节前的预热期,每个环节都像上了发条一样往前赶。 距离海尚电影节还有五天,楚凝这边艺人和随行人员的资料收集工作已经基本完整。 这天下午,她正准备把整理好的表格送去电影节场地那边做备案,杨淑华叫住了她。 “你去趟项目部,有个叫乔青的,你把她的资料也收一下。” 楚凝在脑海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没有对应的面孔。 杨淑华见状解释道:“她要跟咱们公司的新电影合作,不会参加红毯,顶多就是出席个晚会。” 楚凝应了一声:“哦好。” 上楼时,初凝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乔青难道是孟璟阑的下一个‘目标’吗? 相较于艺统和宣传部,项目部在电影节期间的工作更系统一些,分工明确、流程清晰。有些人已经提前去了电影节现场做场地对接,偌大的项目部里只剩下几个人对着电脑屏幕处理手头的事务,键盘声和电话声交替响着,节奏紧凑而不乱。 路鸣带着浙江组的几个人坐在靠窗的一排工位上,面前摊开一沓打印好的排片表和首映活动流程,看起来正在盯两部电影的首映安排。 楚凝原本打算先跟乔青对接完再过去打招呼,但刚走进项目部大门,路鸣就隔着好几排工位冲她扬了扬下巴。她只好先走过去,被路鸣拉着跟浙江组的其他几个同事打了个照面。 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就看到乔青从项目部经理的办公室走了出来。她连忙跟路鸣说了句“回头聊”,快步迎了过去。 乔青今年二十岁,大二在读,真人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还要小一些,笑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没怎么被社会磨过的天真。 楚凝远远地看见她,眼前一阵恍惚。 乔青其实跟她有点相似,说不出哪里像,只是感觉。 项目经理看到楚凝到了,便对乔青说:“那你跟艺统部的人过去吧。电影后续的事,等我跟孟总完全敲定了再通知你。” 乔青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好的,谢谢您。” 楚凝带乔青去艺统部简单做了登记。 乔青接过表格,低头填得认真,字迹工工整整。 可她只写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到“随行人员”那一栏就空着了。 楚凝提醒她:“这里还可以写上你经纪人的信息。” 乔青放下笔的手微微抖了下,随即扯开嘴角笑了笑:“抱歉,我还没有经纪人。” 楚凝愣了一下,看乔青表情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便没再多问:“那好吧。” “不好意思啊。”乔青低头把笔帽合上,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点窘迫。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楚凝把填好的表格收进文件夹里,拿出手机,“那你现在去哪里,我帮你叫车。” “不用不用,我自己打出租就好。” “不行的,”楚凝朝她笑了笑,“你可是马上要成为明星的人。” 乔青被她这句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微微红了一下,没再推辞。 楚凝给她叫了一辆专车,等车到了,拉开后座车门示意她坐进去。 乔青整个人显得有些局促,坐进去之后又摇下车窗,仰起脸朝她笑:“谢谢你。那个……电影节期间,你也会去吗?” “当然。”楚凝站在车边回答她。 乔青犹豫了几秒:“那我可以加你微信吗?” 楚凝顿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拿出手机跟乔青互扫了二维码。 今天难得下班早,楚凝到家时刚七点。 她摊靠在沙发上,盯着头顶那盏还没开过的吊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哑光。客厅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冰箱压缩机低微的嗡鸣声。 莫名又想起了乔青那张稚嫩的脸。 她窝在沙发里想了一会儿,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孟璟阑的微信还没有删除她,证明他还没把她“铲”掉,但也没有主动联系她。 前些天忙得连轴转,完全没空想这些事,可此刻她忽然很想给孟璟阑发一条消息。但他此刻大概还在应酬,身边围着一圈人,酒杯交错,灯光映着那些精致的面孔。 她忽然发过去一条消息,算不算越界? 她暂时还不想被完全铲除干净。于是把手机锁了屏,放回茶几上,站起来准备去做点吃的。 冰箱里没有食物,只有满冰箱的杨梅汁。瓶装的、罐装的、不同品牌的,整齐地码了整整两层。这大约是孟璟阑提前买来的,她住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在那里了。 但她实在不喜欢这种酸酸甜甜的饮料,喝一口牙根都发紧。可孟璟阑大概是喜欢的,她第一次见他时,买了一堆饮料让他挑,他唯独拿了那包冰冻杨梅。 那样一个冷峻又理性的人,居然会喜欢杨梅,总觉得格格不入。 她煮了一碗泡面,加了颗蛋,坐在餐桌前吃完。 刚把碗洗好,手机就震了一下。同事发来消息,说红毯排期的表格需要重新核对一下,问她能不能帮忙今晚整理出来。她回了个“好”,重新打开电脑。 全部弄完已经快十二点,同事那边回了个“ok”,她才关了电脑。 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她正用毛巾擦着发尾准备回卧室,门忽然被敲响了。 这房子没有猫眼,也没有安装可视门铃,她走到门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门。 门刚拉开一道缝,浓烈的檀香混着酒气便扑面而来。一只手臂已经探了进来,楚凝来不及躲,被那只手臂带着往后推了几步,退进了玄关。 房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阖上,她被抵在玄关柜边沿,后腰硌着坚石更的木料边缘。 那一下硌得她闷哼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可孟璟阑还是听到了。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把她挪开,反而又往她身前压了压。脸贴过来,滚烫的呼吸拂在她耳侧,手落在她侧///腰,指腹沿着她睡衣下摆的边缘走了一圈,没探进去。(伟大的审核,这里啥也没有!停住了!) 楚凝刚洗完澡,沐浴露橘子香还没散尽,被两个人挤在狭窄的玄关里蒸腾起来,甜丝丝地往上浮动着。 孟璟阑的鼻尖靠近她的颈侧,埋进去停了会儿。 然后低低地叫她的名字,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缓慢说:“你好香。” “孟——”楚凝刚开口,他忽然低头,嘴唇贴在住她颈侧的皮肤,咬了一下,又叫了她一声:“楚凝。” “我、我在。”楚凝明明没喝酒,却在孟璟阑两声沙哑的轻唤里软了身体和神经。 被孟璟阑咬过的那片皮肤像过了电,又热又麻。 她不受控制地缩了下脖子,呼吸凝了一瞬,才开口:“孟璟阑——” “我饿了。” 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嘴唇贴着她说话的时候,那点震动从她皮肤上直接传进骨头里。 她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经抬起头,吻住了她。 他的嘴唇碾上来的时候,楚凝甚至尝到了一点点威士忌的辛辣。这次的吻没像之前那样试探地等着她回应,而是直接撬开了她的齿关,舌//尖探进来,带着不容分说的蛮劲。 楚凝被他吻得往后仰,后脑勺快要磕到柜子,他的手及时垫了上去,揉过她后脖颈上的那颗痣,再往上五指插////进她半湿的发间,把她的头稳稳托住。 那一下动作粗暴里带着近乎偏执的细心,楚凝攥着他衬衫的手持续收紧,指甲隔着布料掐进他胸口的肌肉里。他吃痛似的闷哼了一声,不退,反而吻得更深。 她的腿在发软。玄关柜冰凉的边缘硌着她的大///腿后侧,她本能地往上缩了一下,睡衣下摆顺着动作往上滑了一大截,露出整条大///腿,白生生的皮肤贴在深色的木柜边缘,温差激得她轻轻一颤。 孟璟阑像是感应到什么,一只手托住她的tun把她抱了上去。 她顺势坐在柜面上,膝盖夹住他的腰侧,睡衣领口因为这个动作从肩膀滑落下去,半边肩头赤///裸地暴露在昏淡的玄关灯下,锁骨连着肩颈的线条在灯光里勾出一道湿润的弧线。 沐浴露的橘子香被他身上的酒气和檀香搅在一起,甜得发苦。 空气变得变薄,呼吸声被放大了好几倍,在彼此耳膜里嗡嗡作响。 在一片急促的喘///息中,他松开了她的唇,低头看着她的肩膀,目光沉了一下。 楚凝双眼迷离,却看得清他眼底的烧着的东西,咬了下唇想说什么。 不等她开口,他已俯下身,嘴唇落在她肩头上,先是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张开嘴含///住那一小片皮肤,牙齿轻轻地咬了一下。 楚凝倒吸一口气,手指猛地揪住他的头发,不知是想把他拽开还是按得更紧。 他顺着她的肩头往上吻,经过锁骨的时候停了一拍,舌///尖在那处凹陷里打了个转。 楚凝整个人像被电流从锁骨灌进去,后背弓起来,胸口不自觉地往前送,睡衣领口因为这个动作又滑下去一些,胸口那片薄薄的布料堪堪挂在最危险的位置。 孟璟阑的呼吸变了。 楚凝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隔着西裤。。。。。。。。。。。。 她在急促的喘///息中叫他的名字。 “孟、孟璟阑——” 可这一声声却催熟某些危险的情愫。 孟璟阑的吻没停,手指落在她腰///侧,拇指勾住睡衣边缘往上推了一小截,掌心贴着那截细窄的腰///线慢慢摩挲。 楚凝的意识在一点点被瓦解,她不自觉地弓腰贴上他的身体。。。。。。。。 她的身体一抖,就在她以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时候,他的手却停住了。 空气粘稠成糖浆,玄关的浅尘在昏黄的灯光下浮动,细碎地飘在两个人交叠的呼吸之间。 孟璟阑滚烫的呼吸粗重地砸在她耳边,他闭了下眼睛,喉结重重地滚了滚,然后他的手先抽了出来,落在她身体两侧撑着柜面,吻似是用了很大的自制力才缓慢移开。嘴唇从她的锁骨一路蹭到她的唇角,最后轻轻地碰了一下她上唇的唇珠。 他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滚烫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橘子香和檀香混成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穿成这样做什么?”他开口的声音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埋怨。 楚凝气息不稳,闻言先愣了下,面颊绯红,被他这句话气笑了:“孟总在恶人先告状。” 孟璟阑不答,喉结又滚了一下,垂着盯着她的嘴唇。 那嘴唇被他亲得如殷红如熟透的浆果,微肿着,泛着水光,每道唇纹里都藏着让他移不开的诱惑。 他从前竟未发现,这女人这么会钓人。她可以理直气壮地不接他语音,心安理得不回他消息,却在他面前穿着这样,散着湿漉漉的头发,用橘子味的皮肤贴着他,什么都不做就能让他疯。 进门前,孟璟阑以为自己会直接要了她,可最后一步她明明也没拒绝的意思,可他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他想:大约是这女人前几次主动亲他,让他贪恋上了那种被她主动索取的爽感。做///爱这件事,他也希望是她想要他,而不是他单方面地占有。 可她也并没有拒绝,这和主动的区别在哪里?他说不清,也懒得想。 她的手还圈在他的脖子上,身体软绵绵地贴着他,他仿佛被一整颗橘子的甜包裹着,从鼻腔到胸腔,全是她的味道。 他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从她的颈窝里退开,又退了半步。 她眼睛里忽地闪过一丝类似失望,又类似不敢的东西,他心底那点刚压下去的火又被挑起来。 “想要?”孟璟阑笑着问她。 楚凝眼底的迷离瞬间散去,耳尖红的要滴血,随即别开脸,嘴硬道:“不要。” (这里是拒绝,什么都不做。ok?) 她作势要从玄关上跳下来,脚底发软落地时没站稳,孟璟阑伸手扶住她。 掌心扣住她手腕的瞬间,他忽地收紧了手指,那截细瘦的腕骨在他掌心里硌着,皮肤又滑又烫,触感比接吻还让他心悸。 他无意识地收紧手指,将她的手腕整个包裹起来,她想抽回,他直接把人拽回了自己面前。 身体再次贴在一起 。。。。。。 面颊再次染上更深的绯红,垂下眼不敢看他。 孟璟阑想到她之前那次主动蹭上来的场景,欲望又涨了几分。 他身体往前送了送 。。。。。。。。 握在手里的楚凝的手腕轻轻颤了一下,她猛地扬起脸瞪着他。 孟璟阑低低地笑了一声:“还你的。” 楚凝咬着下唇瞪他:“……无耻。”然后她再次往后退,孟璟阑没再拦她,松开了她的手腕,也松开了自己。他不确定再这样下去,他还能不能守住最后那道线。 楚凝赤着脚站在那里,领口还歪歪地滑在肩上 。。。。。。。。。。。。 孟璟阑看了两秒,伸手帮她把领口拢上去,指尖擦过肩头那块被他咬过的地方,她轻轻抖了一下。 他手指顿了一瞬,但没有多做停留,把那片布料妥帖地盖好,指背沿着她的肩线滑下来,在她手臂外侧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手。 两个人又在玄关站了一会儿。顶灯在两人脸上形成密密的阴影,飘尘变得缓慢,细密绵长地填满了沉默。楚凝仰头看他,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垂下眼。 孟璟阑看着她头顶的发旋,那里还有一缕湿发没干透,蜷曲地贴着发缝。 他舌尖顶了一下上颚,开口:“楚凝。” “嗯?” “我真的饿了。”他摸了下肚子。 楚凝抬起眼,眼睛亮起来:“那我煮面给你吃?” 孟璟阑看着她弯起来的眼睛,顿了一拍:“好。” 厨房里传来水流声、锅盖被揭开的声音、筷子搅动面条的细碎声响。 孟璟阑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等身上的燥热稍微退下去一点,才抬脚走进客厅。 他坐进沙发里,仰头闭了一下眼睛。 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她大腿皮肤的触感,温热的、柔软的,指腹上沾着一点橘子沐浴露的余香。他把那只手摊开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看,又握紧了。 他低低地骂了一声。 厨房里灯亮着,她侧着身往锅里打鸡蛋,被他拉上去的睡衣领口又滑下来一小截,露出一段肩颈的线条。灯光落在那片皮肤上,暖融融的。 孟璟阑靠在沙发里看着,那点想要她的冲动还在,甚至比刚才更烈。 此刻她离他不过几米远,在给他煮面,穿着那件薄得几乎没什么遮挡作用的睡衣,露着肩膀,头发湿着。 但他没动。 他在等一个“好”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而不是靠酒劲和蛮力要来的。 19、忙 第十九章 家里只有西红柿和鸡蛋,楚凝随便做了一碗面。 孟璟阑看了一眼,在餐桌前坐下:“西红柿打卤面。” 楚凝在他对面坐下,认真纠正:“在我们那里,这就叫炝锅面。” 孟璟阑无所谓这面叫什么,夹起两根面条往嘴里送。 吃了两口,楚凝就忍不住问他:“好吃吗?” 孟璟阑眼皮不抬,筷子也没撂:“难吃。” “啊?”楚凝从椅子上下来,又去拿了一双筷子,想从他碗里捞一根尝尝,可筷子还没碰到碗沿,孟璟阑就用手挡住了碗口,然后慢条斯理地把整碗面吃完了。 楚凝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脸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她竟有些贪恋这种日常的琐碎。两个人坐在餐桌边,她看着他低头吃面,碗里的热气升起来,把灯光拢成一小团暖黄。 但那是不可能的。 她把那点念头收起来,没有让它蔓延。 等他吃完,楚凝去洗碗。孟璟阑站起来,往走廊尽头那间卧室走去。 那间卧室楚凝刚住进来时看过一眼,风格冷硬利落,深色床品、简单线条、没有多余装饰,一看就是孟璟阑会住的那种房间。 楚凝不知道那是他故意留下来的,还是早就有的,又或者说,这房子原本的风格就是这样,只是客厅和她那间卧室是后来才被改造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她把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走出厨房,听到浴室传来水声。 他在洗澡。这是要睡在这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睡衣,犹豫了一瞬,转身跑回卧室换了一件长袖长裤的居家服。 刚刚她的身体反应很强烈,是想要的,可她还没准备好。 但不确定自己到底在准备什么,一切在她住进这栋房子的那一刻,就该准备好了。 再出来时,孟璟阑已经洗完澡从浴室走出来,换了他衣柜里那件白色浴袍,头发还在滴水,水滴顺着后颈滑进衣领里。 楚凝穿着规规矩矩的居家服从卧室探出半个身子,跟他对视了一眼。 孟璟阑的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然后他笑了一声。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把毛巾随手扔到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偏头看了她一眼:“擦头。” 楚凝在原地站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他太高了,坐在沙发上她也要微微踮着脚才能够到他的头顶,她索性在沙发上跪坐下来,把毛巾覆上他湿漉漉的头发,开始慢慢地揉搓。 他的头发又黑又密,平时被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此刻那些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一点眉尾,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少见的松弛。 她跪坐在他身边,手指隔着毛巾在他发间穿行。 他的浴袍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上面还带着没完全擦干的水汽。 楚凝的目光落在那截锁骨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 她擦得很慢,他全程没动,手安静地落在身体两侧。 她跪坐的位置离他很近,每次微微挪动膝盖,都会轻轻碰到他的手指。她已经换了长裤,温度比刚才单薄睡衣时要隔得更远一些,可那点触碰还是烫的。 很快擦干了头发,她正要起身的瞬间,他的手落到了她的腰上,力道不重,轻轻一带,她就顺势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楚凝低着头跟他对视。 孟璟阑仰头看着她:“不做什么,就抱抱。” 楚凝的肩线松了一下,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蜷了蜷,没有动。 孟璟阑的双手只是虚虚地搭在她的后腰上,没有收紧,也没有把她往前拉。 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上,窗外是凌晨的上海,夜色沉静而温柔,远处高楼的灯光零零星星地亮着,像一捧散落的碎星。 “哪儿学的做面?”他忽然问。 “嗯?”楚凝垂下眼,“妈妈教的。” “哦。”孟璟阑应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你——” “我——” 两人同时开口,对视了几秒,孟璟阑道:“你说。” 楚凝嘴巴张开,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想好要说什么,只能又把嘴闭上了:“你想说什么?” 孟璟阑停了一下,他其实想问“有没有做面给别的男人吃过”,但这个问题实在太小家子气,他笑了一下,松开手示意她下来。楚凝迟疑了一瞬,还是从他腿上下来了,站在他面前。 “我要说,”他仰头看着她,“你要不要现在亲亲我。” 楚凝愣住。 “电影节前你可能都见不到我了。”他补了一句。 楚凝看着他,他的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温软一些,那层冷硬的壳在沐浴之后被热水泡软了,露出底下一点真实的东西。 很真实。 真实的楚凝分辨不清。 可有时,很多事也不必分得太清。 就像现在,她也分不清是理智想亲他,还是身体在替她做决定。 她低头,亲住了他。 两个人的唇都有些凉,他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 她的嘴唇轻轻落下去,停了几秒,又往下压了压,然后她退了回来。 浅尝辄止的吻比深吻更诱人。楚凝的呼吸微微有些乱,垂下眼,看着面前的男人。 这个角度的孟璟阑好看得让她移不开眼。他的眉眼松弛,嘴角噙着笑,脸上是她少见的那种不设防的坦荡。 楚凝低头看着他垂在额前的碎发和微微仰起的脖颈,几不可察地咽了咽口水。 孟璟阑喉结微滚,抬手在她臀上轻轻拍了一下:“去睡觉。” 楚凝一秒回过神,应了一声:“哦。” 她转身要走,手指却被他轻轻牵住了。 她回头,对上他的视线。 “晚安。”他说。 “晚安。”她回应。 那根手指松开了她。 次日。 孟璟阑睡醒时楚凝已经出门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餐桌一角。 三明治被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边缘切得利落,怕在空气中放久了会变干,用保鲜膜仔细地裹了两层,封口处还压了压边。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字迹圆润又利落——“早安,要全部吃完哦~” 昨晚冰箱里除了杨梅汁就只剩西红柿和鸡蛋了,做三明治的这些东西应该是她早起出去买的。 孟璟阑捏起三明治,低头看了一眼,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他靠着椅背慢慢吃完,把便签纸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扔,又放到了旁边。 他漱了口,回到卧室换了件衬衫,刚扣好袖扣,段颖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他中午和晚上都有饭局,段颖要来给他送替换的西装,结果摁了半天门铃没人开,只能打电话来问地址。 孟璟阑报了定位。 十分钟后端颖就到了,进门时她的表情先是如常,但目光在玄关那双粉色拖鞋上停了一瞬,接着扫过客厅里那只hellokitty抱枕、餐桌上吃剩的三明治盘子、以及茶几下面露出的半袋没吃完的薯片,她沉默了一拍,但没有多问。 她穿着高跟鞋站在客厅里,手里举着西装,目光扫了一圈也没有找到衣架。 段颖把西装小心地搭在沙发靠背上,随即听到水龙头被关上,孟璟阑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用一块印着哆啦a梦的毛巾擦手,动作自然。 段颖的目光追着那块毛巾移动了一瞬,然后她清了清嗓子,把脸上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 “孟总,”她问,“以后那边没人,是来这边找您吗?” 孟璟阑“嗯”了一声,接过西装往卧室走去换。 段颖看着他一如往常挺阔的背影,浅浅地勾了下嘴唇。 * 电影节倒计时三天。 楚凝身为负责证件的执行人员,部门直接给她在电影节场馆里设了一个临时工位。 她一边追着最后一批还没提交信息和照片的名单挨个打电话催,一边又要随时确认已经确定的艺人及其随行人员名单不再发生任何变动。 这天上午,她刚从组委会那边领回一批新制的证件,还没来得及分类,就接到一个艺人宣传的电话。对方语气急促,说要增加一个随行化妆师名额。 十月中旬了,上海的天气还是闷热的,楚凝靠在场馆外墙的阴影里扇着风,听着电话那头对方滔滔不绝地讲这个化妆师有多难约、多专业、是他们花了多少力气才抢到档期的。 她一边听一边翻了个白眼,面上维持着职业化的耐心。 等对方终于讲完,她才开口:“亲爱的,电影节有明确规定,每个艺人最多配备两个随行名额,这个名额是跟红毯和后台权限绑定的,不能随意增加。” 对方还想继续争取,楚凝立刻补充道:“我明白,化妆师是非常重要的。您看这样行不行,我给他单独做一张临时证件,仅限红毯现场使用,不进后台,不进酒会,可以吗?” 对方犹豫了一下:“那后面酒会也需要补妆的啊。” 楚凝心里清楚,这位艺人没被邀请参加酒会,但她不好直接拆穿,只得用更温和的语气说:“酒会那边凭邀请函入场,到时候我帮您留意一下,如果有调整,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对方半信半疑,最后还是答应了。 楚凝笑着挂了电话,松了口气,立刻把这件事报备给杨淑华。 杨淑华很快回了一条消息:【干得漂亮,剩下的交给我。】 正准备收起手机,孟璟阑的消息就过来了。 霸总m:【我出门了。】 楚凝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又靠回墙上,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打字:【孟总,你这样我会误会。】 那边停了一下,很快回过来:【误会什么?】 楚凝想了想,打字:【误会你在跟我报备。】 她发出去之后,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好像那句话比她想象中更直接一些。她正想着要不要补一句什么圆回来,孟璟阑那边过了大概半分钟,才回过来:【那就当是。】 楚凝盯着那四个字,耳边是场馆里此起彼伏的对讲机声和脚步声,她站在走廊拐角,忽然觉得外面那点闷热也没那么难忍了。 她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打字:【不说了,我要忙死了。】 她发完就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但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 20、抱 第二十章 电影节倒数第二天,外滩某栋老建筑里正在办“诚铭之夜”。 灯光、香槟、觥筹交错的声响,从一楼一直铺到三楼,整栋楼被填得满满当当。 这是诚铭上海公司在电影节期间摆的最大一场阵仗。 四部参展电影的主创、背后的投资方、合作品牌方、各大媒体,全在邀请之列。说白了,就是花钱撑个场面,让全行业都看清楚这四部片子,是我们家的。 连启宏作为诚铭上海分公司总经理,先上台讲了几分钟场面话。 这几年,他已经鲜少在公众场合露面了,六十多岁的年纪依然身板笔挺,脸上笑意温和妥帖,看不出岁月的褶皱。话筒面前,他低头扶了一下眼镜,每一句都极其稳妥老练。 随后孟璟阑上台,不同于连启宏的场面话,他的话就更实际些,主要介绍了主投电影《梦是幻生》的创作初衷和拍摄的台前幕后。父子讲话风格大相径庭,孟璟阑语气轻快,语速松散。 电影的主创及主要演员也相继上台,分享各自的拍摄经历。 温晁身着yq高定的香槟色缎面礼服,姿态从容地上台,讲述拍摄期间的种种经历,并感谢导演、感谢诚铭给她这次出演的机会,最后希望各位媒体老师们能多多关注电影。 温晁在台上讲话时,孟璟阑靠在立柱上端着酒杯,连启宏走过来,孟璟阑站直,跟他碰了碰杯。 “听说你暂停了公司和温晁的后续合作?”连启宏问。 “是的。”孟璟阑抿了口酒。此时台上的温晁正在感谢他,他视若无睹。 连启宏闻声,笑了下,没再说什么。他还是很熟悉自己儿子的,没长性,但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女明星本来就是过眼云烟的东西,他们这种家庭也不可能让孟璟阑真娶一个女明星回家。 所有人致辞结束,进入社交环节,几个合作方过来敬酒。父子俩依次跟他们碰杯,最后去了露台吹风。 十月中旬的上海已有凉意,江面泛起细碎的灯火,吹在两人袖口上。 “听说你调了人到上海。”还是连启宏先开始的话题。 “嗯。” 孟璟阑望着对岸的江面,应了声,似不想展开这个话题。 连启宏扭头看儿子一眼,张嘴想说什么,到了嘴边的话又改了口:“ivy联系你没?” ivy是孟璟阑的堂妹。说是妹妹,实则生日只差两个月,是个英气利落的英国女人。常年负责公司在欧洲市场的发行业务。《梦是幻生》这次欧洲的发行就是她负责的。 孟璟阑皱了皱眉:“她要来上海?” 连启宏摇头:“她哪有空,是她同学。” 孟璟阑便不再搭腔了。 连启宏没再继续说。孟璟阑自小在国外长大,性格和处事都跟他外公更相像些,同样的不善言辞却心思细密。有些话,连启宏也不便多说,晓得孟璟阑自己心里有数,最后只抬手在儿子肩上拍了拍。 没多时,连启宏就撤了,诚铭北京今晚也有晚宴,他作为集团二把手,还要去那边露个脸。 还没清净几分钟,廖俊英就端着酒找来了。 这四部片子里有几个廖俊英公司的演员。他整晚带着几个姑娘在人群里穿梭,跟各路导演和制片人寒暄了一圈,最后安排她们去跟投资方单独聊天。 廖俊英走到孟璟阑身边,循着他的目光朝远处看了一眼,结果什么也没看到。 “老爷子走了?” 廖俊英举起酒杯要跟孟璟阑碰,孟璟阑手都不抬,廖俊英的酒杯碰了个空。 廖俊英也不觉得尴尬,跟空气碰了碰,抿了口酒,笑眯眯道:“你不对劲哦。” 孟璟阑没听见似的。 廖俊英凑近了些,他在观察孟璟阑脸色好不好,但孟璟阑是个无法从表面看出内里深浅的性子。 温晁站在露台入口的小门外,怯怯地往这边瞧,廖俊英给她一个先别过来的眼色,然后看向孟璟阑,犹豫了片刻才试探着说:“lance,今儿晚上结束了你有什么安排?” 孟璟阑闻声抬起眼皮,酒杯放到唇边,若有所思。 这边结束不知道要几点,他心里有安排但估计也没人给他留门儿。 廖俊英见他喝酒,以为他是松动了,忙道:“我组了个局,一起来啊。” 孟璟阑放下酒杯,歪头看他:“有话直说。” 廖俊英搓了搓手,讪笑几声:“嗨,我这不是想着蹿个什么饭局,解除下你跟温晁的误会么?” “什么误会?” “狗仔偷拍那事呗——” 廖俊英话还没说完,就被孟璟阑一个眼神钉了回去。 孟璟阑淡淡地看过来,廖俊英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对视几秒就扛不下去,摆手投降,抬手在嘴巴上拍了下:“行,是我多嘴,我再也不在你面前提温——提那个名字了。” 孟璟阑闻声,面无表情撇过头去。 廖俊英暗自松了口气,却也没想到孟璟阑会真的这么绝情。 温晁不知道怎么想的,她居然找了狗仔跟拍,趁孟璟阑醉酒做了局。 孟璟阑是什么人,一眼就看出是温晁自导自演的戏码,直接叫停了即将跟温晁签合同的几个电影项目。而好几个品牌也发来通知,表示到期后不再续约。 温晁这几年能发展这么好,绝大部分都是因为圈内人卖孟璟阑的面子,可孟璟阑此刻的强硬操作无疑是要彻底封杀温晁。 而廖俊英是了解孟璟阑的,知道他做了决定不会轻易更改,但今天还是想开口搏一搏。他想着孟璟阑已经跟温晁维持了快两年的关系,不可能没有一点感情。 可如今看,不是他俩之间没有感情,而是孟璟阑这个人天生冷血。 温晁是廖俊英公司最赚钱的女演员,可他也不可能因此得罪了孟璟阑。 江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露台上的香槟气味被吹散了一些。 廖俊英没再说话,孟璟阑依旧靠在栏杆上,漫无目的地望着外滩,手里的气泡水已经喝完了,空杯搁在栏杆边缘,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杯壁。 楼下忽然传来急促的交谈声,孟璟阑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换了个前倾的姿势,目光落向下方。 廖俊英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 酒会需要邀请函才能进场。此刻大门外的台阶下,一个扎着丸子头、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的女生正在跟保安说着什么。 她怀里抱着厚厚一摞像是电影节证件的东西,举起来给保安看,嘴型大约在说“我也是诚铭的员工,只是进去送东西的”。 保安站得笔直,手臂横在门前,摇了摇头。 身边响起一声极轻的笑。 廖俊英见鬼似的歪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刚才还一脸冷漠的孟总,此刻嘴角竟挂着笑,眼睛还盯着下方,舍不得移开似的。 孟璟阑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楚凝在门口。”他说。 电话那头很快应了一声。他随即挂了电话,继续往下看,姿态比刚才松弛了许多。 廖俊英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了这个名字。 上次他带乔青去见孟璟阑那回,孟璟阑中途不知怎么就走了,走之前他听到孟璟阑打电话,鲜少动怒的人那天却气势汹汹地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楚凝你不下来我就去踹门”,而那已经是半多个月前的事了。 居然是段颖亲自去门口接的人。 那女生只意外了一秒,随后客气地道了谢,跟在段颖身后往里走。 快走到那扇碎钻玻璃门前时,她忽然抬起头来,目光穿过灯光和人群,精准地撞上了露台上正看着她的人。 小姑娘眼睛亮了一下,满场纸醉金迷的灯光里,那双眼睛干干净净地亮着。 她和孟璟阑对视了几秒,没有躲开,嘴角撇了撇,甚至还瞪了孟璟阑一眼。而孟璟阑非但毫无怒意,嘴角那点笑意反而更深了。 廖俊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误入了某个不该在场的画面。 他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那位是?” 孟璟阑翻了个身,后背靠在栏杆上,换了个看向侧门的姿势,手臂松松地搭在栏杆边缘,在等什么人从那里走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没谁。” 楚凝是来给几个艺人送证件的。 杨淑华说正好艺人都在这边,让她送过来,但忘记给她安排入场券。 她被保安拒之门外,正要给杨淑华打电话求助的时候,段颖已经从门内走了出来。 段颖亲自来接,说明孟璟阑在某个地方看到了她。 她下意识抬起头,越过段颖的肩膀往高处扫了一圈。 果然,他站在高处低头看她。 露台的栏杆边上,白衬衣融在夜色里,身影被暖色的灯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楚凝跟段颖来到楼梯前。 段颖说:“孟总在露台,你上去吧。” 楚凝怀里还抱着那摞证件,段颖伸手想帮她拿:“我帮你。” “不用不用。”楚凝连忙侧身,“段秘书您忙您的,这是我分内的工作,我自己来就行。” 段颖愣了半秒,只是笑笑,没再多说什么,就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证件是艺人和随行人员入场的唯一凭证,楚凝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先把手头的证件送完再去找孟璟阑。 她第一次来这种场合,不觉好奇地四下张望了几圈。 水晶灯悬在挑高的穹顶下,灯光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点,一整片光海悬浮在人群头顶。 舞池里奏着舒缓的爵士乐,人们端着酒杯低声交谈,西装和晚礼服交错流动,整个空间被精心编排过,没有一处是随意的。 她的穿着打扮实在格格不入。几个端着托盘的服务员从她身边经过,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眼神里的嫌弃毫不掩饰。楚凝连忙侧身让路,低声说了句抱歉。 等人走过去之后,她吐出一口气,开始寻找需要交接证件的几位艺人的经纪人。 她提前认过所有人的照片,但此刻每一个人都化了过分精致的妆容,猛然让楚凝有些脸盲。 她端着手机来回比对了好几轮,才勉强认出了其中两位。 效率太差,她决定先去找杨淑华。 结果杨淑华没找到,竟先看到了乔青。 乔青正站在一个五十多岁的光头男人旁边,穿了一件浅粉色小礼服。 男人的手贴在她后背上,来回游移,很明显是在揩油。 满场衣香鬓影,人人都衣着华贵,扮作职场精英。 偶有人路过那里,却没人愿意分出一个眼神给到无助发抖的乔青身上。 是的,这种事在娱乐圈太寻常了。 寻常到即便那光头真对乔青做了什么,他们都不屑于拿出手机拍照八卦的程度。 读大学时,老师会跟他们说,等有一天你们在电影圈混久了,会对这个世界任何荒唐的事保持冷漠且麻木的心态。 可此刻,楚凝觉得那都是扯淡话。 只是还不等她冲过去,一个穿着得体西装的男人走到了乔青身边,将乔青从光头油腻男的怀里拉了出来。 乔青表情感激,光头似也没什么不悦,男人很快就带乔青离开了那里。 楚凝循着目光看乔青被安排到一个僻静的包厢,那男人还贴心地拿了毛毯给她,楚凝这才放心地去找杨淑华。 在杨淑华的带领下,楚凝很快就把证件转交完了。 今天的晚宴人多眼杂,艺统部很多同事都在现场,但楚凝要负责证件,杨淑华就没给她入场券。但人都来了,杨淑华就给楚凝拿了杯香槟。 楚凝看了眼露台的方向,还是接了。 杨淑华又询问了几句楚凝证件办理进展的事,楚凝一一回答。 聊了几句后,杨淑华终于察觉到她不停往露台方向瞟的小动作,挑眉问:“有事?” 楚凝连忙摇头:“没有。” 杨淑华看了她一眼,却也没追问,只说:“喝完这杯就先回家休息吧,明天开始还有的熬呢。” 楚凝点头:“好的经理。” 很快有人来找杨淑华谈事,杨淑华像是不放心楚凝似的,拍着她的脑袋叮嘱了句早点回家就接着去应酬了。 楚凝喝不惯香槟,抿了几口就撂到了吧台上。 她所在的位置在露台入口的正对面,微微俯身就可以看到站在那里的孟璟阑。 不太安全,很容易就被人看到。 楚凝衡量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去找孟璟阑。 然而就在她准备从侧门离开的时候,段颖叫住了她。 她闭了闭眼,回头微笑:“啊,我差点把最重要的事忘记了。”说着抬脚快步往露台走。 段颖看着楚凝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 她似乎有点知道孟总为什么被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拿捏了。 啊不,“拿捏”这个词太贬低高高在上的孟总了,应该是‘甘愿’才对。 孟璟阑生气了。 这是楚凝推开露台的门,立刻就察觉到的。 孟璟阑明明是背对着她的,可她就是知道。 明明也没相处太久,楚凝却觉得她对孟璟阑似乎已经足够熟悉。 她想,段颖出现在楼下接她那一刻起,孟璟阑心里的倒计时就开始了。 而此刻,她显然已经严重超时。 她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孟璟阑纹丝不动,像没察觉到她的靠近。 或者他察觉了,但不想理她。 楚凝走到孟璟阑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半个身位。 他的侧脸浸在昏暗的夜色里,轮廓被远处漏过来的暖光勾出一道清晰的线。 楚凝看了几秒,开口叫人:“孟总?” 孟璟阑不动。 楚凝余光往后扫了一眼,确定大厅里没人看向这边,她往他那边挪了半步,一根手指在他的小臂上很轻地戳了一下。 孟璟阑停了几秒,终于侧过脸来。 一张帅脸格外平静,楚凝却感觉到了杀气。 她不傻,孟璟阑肯定在憋火,这种时候一定要采取怀柔战术。 可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犹豫了几秒,憋出一句:“好幸运啊,还以为电影节之前都见不到孟总了呢。” 话音未落,她就想咬舌自尽,这话太假了,简直就是在找死。 “看来楚助理并不想见到我。” “我没有。” “是么?” “当然。”楚凝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站住军姿强调道:“我刚发证件速度飞快,就想着快点上来见你。” 孟璟阑不答话,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编。 在他平静的眼神里,楚凝立刻察觉自己的谎言已被戳穿,低头,两根手指在衣摆上缠了缠。 她没有哄人的经验,前一段恋爱甚至不算健康,此刻脑子里翻出来的全是韩剧里的片段。她不确定那些东西管不管用,只知道眼前这个人跟韩剧男主也不像同一种生物。 不管了,先哄了再说。 她如此想着又往前走了半步。 孟璟阑微微侧过身,一只手插/进裤兜里,换了个更松弛的姿势观察她接下来的举动。 他看到楚凝晃着脑袋左右瞟了瞟,忽然垂下了双臂,一副即将赴死就义的模样。 她是怕被人看到? 孟璟阑要被她气笑了,“楚凝你还真是——” 然而后话被一个迎面的拥抱闷死在喉口里。 楚凝猛地抱住他,双手圈在他后背上抓了抓,脸埋在他的胸前,声音含糊地从单薄的衬衣布料里传出来,带着呼吸里的热气:“不要生气了,我知道错了,下次我肯定先见你再去发证件。” 还有下次? 下次他还要跟证件争先后? 孟璟阑想,他该把她脑袋揪下来看看里面是什么奇葩的构造。 可这个想法只一闪而过,他甚至没有生气,更甚至还有一丝不可查的慌乱。 动作太突然,孟璟阑退了一步,脚下微微一停,手里的酒杯差点洒出来,酒液在杯壁内侧晃了几圈才慢慢稳住。然后把酒杯放到了旁边。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她那句话闷在他胸口,清晰又含糊。 毫无征兆,那满腹的怒意被这一个猝不及防的拥抱撞散了。 半秒后,孟璟阑偏开脸,低低地笑了一声。 怀里的人立刻扬脸看他,他的笑只来得及收回去一寸。 “我看到了。”她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被我抓到了吧”的狡猾。 “看到什么?” “看到你原谅我了。” “鬼扯。” 她不争辩,只咧嘴笑起来,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在他胸口轻轻蹭了两下。 孟璟阑低头看着她,那点被蹭出来的痒从胸口蔓开,他喉结滚了一下,想把她从怀里拎开。可手指已经搭在她的后颈上了,却没继续用力,索性落在那颗痣上揉了揉。 楚凝的头发蹭在他的下巴上,有点痒。 他垂眸,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她嘴角的扯出的烂漫的弧度。 大厅冷气开得很足,她鬓角的头发竟然都湿透了。 他抬起空着的手摸了一把,指腹被浸湿,又潮又黏腻。 干了什么能湿成这样? 他想起她在大厅里被服务员嫌弃、抱着证件四处跑、站在人群边缘找不到人帮忙的样子。 孟璟阑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接吻那个晚上,楚凝笨拙的吻撞上来,然后郑重其事地向他保证:“我会努力工作的。不会变成一个被你包/养的、什么都不会的人。” 她好像是这样做的,不回他的消息时永远都在电影节现场奔波。 可其实也没必要如此辛苦。 某些话到了嘴边,孟璟阑又咽了回去,指腹上那点潮意黏着他,搓了一下指尖,没再说话。 楚凝在他怀里等了等,没等到他开口,也没等到被推开。 她仰头看着孟璟阑,孟璟阑正看向别处,但落在她后颈上的手指在缓慢揉着,揉得她心头偶尔一颤。 她忽然有了底气,软着声音问他:“孟总还在生气吗?” 孟璟阑垂眼看她:“你说呢。” “我觉得不气了。” “你感觉不准。” 楚凝眨了眨眼,忽然踮起脚,在他下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落回去站定后,仰着脸看他,一副“你拿我怎么办”的表情。 孟璟阑被她那一下亲得脸上的表情停了停,随即偏开脸。 过了会儿他才低头说:“抱够没?” 她说:“没有。” 然后更紧地搂住了他。 孟璟阑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推开她。 他偏头看了一眼远处江面上碎成一片的灯火,嘴角那点弧度甚至都懒得再收回去。 孟璟阑忽然觉得,楚凝鬓角那些汗比今晚所有的灯火都更真实。 他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只是把手从她的后颈松开,垂眼看着她,那点“算了”的感觉不是因为他放弃了生气,而是他觉得生气这件事在她面前似乎没什么意义。 对他而言也没意义。 21、吵 第二十一章 与此同时,露台侧门外,温晁的目光落在那两道叠在一起的身影上。 她手指垂在身侧,攥紧掌心那个镶着碎钻的手包,指甲用力到发白,碎钻嵌进指腹,掌心被硌出一道细小的红痕。她却毫无察觉,只是盯着孟璟阑嘴角那点正在舒展的笑意。 廖俊英不知何时站到了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摸着下巴,语气带了点看热闹的意味:“lance这次是玩真的啊。” 温晁没有接话,只是收回视线,转身朝着一处无人的卡座走去。 廖俊英顿了一下,跟了上去。 温晁签约廖俊英的经纪公司之前,在圈里就已是国内几个重要奖项的影后。然而她在银幕上的形象偏市井和生活化,导致她的戏路相对受限,能接到的角色类型并不宽泛,有分量的商业代言更是几乎没有。 而彼时的她,却有一颗十分硬气的自尊心,并不服从廖俊英的安排。廖俊英把她带到孟璟阑面前时,她十分抵触,认为孟璟阑跟那些油腻只想占她便宜的资方没有区别。 可实际上,孟璟阑和那些人都不同。饭局全程,他甚至没多给温晁一个眼神,廖俊英让她上前敬酒,他连杯都不屑于跟她碰。 那日,等包厢里只剩温晁和孟璟阑两个人,温晁讪笑着说:“孟总这是在等我主动吗?” 孟璟阑不语,也不看她。 温晁声音抬高了些:“但我恐怕要让孟总失望了,我最讨厌你们这些自诩高高在上的人。你们只是投胎好,不要觉得你们能一辈子压着我们。” 孟璟阑闻声轻笑了一声,终于抬眸看向温晁。 他的眸子漆黑沉静,深不见底,温晁被那道目光钉在那里,方才那点虚张声势的底气瞬间虚了几分。 “很好,”他说,“希望温小姐能一直保持如此。” 他抿了一口酒,放下酒杯,起身离开,全都没再看她一眼。 //// “那之后你又是怎么爬上他的床的?”廖俊英在温晁旁边坐下,跟她的酒杯碰了碰。 卡座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灯光昏暗。 温晁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有笑起来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自嘲。 “我从来都没有爬上过他的床。”她喝了一口酒,笑了声,抬头隔着墙壁看向露台的方向,“我跟他只做过一次。或许那都不算做/爱,顶多是……我在服务他?” 她又笑了一声,那笑声落下去,几乎听不清。 廖俊英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难得露出意外的表情。 “我一直觉得孟璟阑是不会笑的人,”温晁低头,手指摸索着杯壁,“那次,我跪在他面前,用尽所有方法去讨好他,他脸上的表情丝毫不变。做到一半的时候,他把我抓起来摁在桌子上,让我背对着他,力道重得不像是做/爱,像什么......像是......我也不知道......” 廖俊英没接话。 温晁的声音低了几分:“可我依然觉得我对他而言是特别的。他身边有过那么多人,只有我待了两年。”她又笑了声,“现在想想,可能只是因为我不会像其他女人那样缠着他。” 廖俊英沉默了很久。 这些事温晁从未对外说过,她对外一直表现出跟孟璟阑关系十分亲近的姿态,他以为这两人即便不是情侣,也是某种长期固定的关系。 可孟璟阑的态度很明显,温晁已经彻底出局,再无任何挽回的余地。廖俊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现在呢?你打算怎么办。” 温晁没有立刻回答。她端着酒杯,目光落在远处某盏暖黄色的灯光上。 廖俊英把酒杯放下,手指落在她肩上:“不跟孟璟阑,你还能跟我。我虽然没法保证让你跟过去那样风光,但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 温晁定了一下,然后缓缓扭头看向他。 这话她是相信的。廖俊英虽然不算什么善人,但他对旗下艺人一向还算讲信用。 可她看着他的眼睛,还是摇了摇头。 那笑容比刚才释然了很多,说:“不了。跪久了,膝盖疼。” 她站起来,廖俊英的手顺着她的后背滑下来。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回头看了他一眼:“但还是要感谢你,谢谢你让我认识了孟璟阑。”她停了停,声音低了一些,“以后,我也想靠自己的努力试试。” 她说着抬脚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廖俊英,声音有些含糊:“如果有机会,希望你帮我转告孟璟阑......我是很认真、很认真喜欢过他的。” 她没有等廖俊英回答,也没有回头,抬脚走进了大厅的光里。 廖俊英坐在卡座里,看着她的背影汇入人群,很快就找不到了。 他低头看了看杯里剩下的酒,举起来喝完了,然后把空杯搁在桌上。 >>>>>> 海尚电影节开幕当天。 诚铭上海分公司的四部入围影片全排在同一天举行首映礼,楚凝刚在证件中心排队领完所有工作人员的出入凭证,就被经理一个电话调去支援其中一部影片的映后见面会。 她主要负责核对艺人的现场餐饮需求,以及在采访间门口盯紧各家媒体的采访提纲,确保没人问出超纲的问题。首映礼之后还有其他场次的见面会,艺统部的人一跟就是一整天,忙到起飞。 傍晚的开幕红毯和颁奖盛典,楚凝和几个同事被分成四组,每人手里攥着一份精确到秒的行走路线图,带着各自负责的艺人组按顺序候场、踩点、引导站位。 四部电影最终各自斩获了大小不一的奖项,宣传部那边的获奖通稿需要在十分钟内同步发出,公关部则要实时监测全网舆情风向,任何一条负面评论都可能成为导火索。 直到颁奖典礼落幕,所有艺人团队和主创被引导前往官方开幕酒会,所有工作人员才敢在走廊角落里蹲下来,暂且休息一小会儿。 对讲里又传来新消息——有几个艺人想让他们帮忙进去拍几张合照。还没坐下多大会儿的几个同事又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大门拉开的瞬间再次挂上职业笑容,走了进去。 这才第一天,已经七八个人丢了证件,楚凝蹲在走廊角落统计名单。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和交谈声从她身边不断经过,她只好把东西收起来,挪进步梯间。 因为所有艺人都在酒会这边,不确定现场何时有需要,因此所有人必须在这附近待命。 步梯间的感应灯在她推门进去的瞬间亮了,又在门合上之后很快灭掉。 她靠着墙蹲下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继续抄写名单,刚写了两行,屏幕顶部弹出一条消息。 孟璟阑:【我在b厅侧面包厢。】 楚凝盯着那行字看了看,上午电影首映礼的时候她见过孟璟阑一面,当时他正跟几个品牌方的人站在厅外说话,她抱着资料从旁边经过,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工作群消息还在不停地往外弹,她手里这份名单才补到一半,后面还有六个人的信息没填完。 她想了想,还是没直接拒绝,迂回着发过去消息:【孟总居然没在酒会现场。】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了一个句号。 孟璟阑只发一个问号就代表:你不要跟我多说废话的意思。 楚凝看着那个句号笑了一下:【抱歉孟总,我现在超忙的,废话也没工夫说啦~】 消息发完她把手机放到旁边,继续低头统计名单。孟璟阑也没再给她回复,这算两人的默契。 头顶的感应灯亮的时间越来越短,最后楚凝索性懒得再抬手晃了,她站起来准备换个地方继续整理名单。 刚走到窗边,外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她脚步顿了一下,那个声音有些熟悉。 她侧身往窗外看了一眼,果然是乔青。 外面是建筑的侧露台,空间不大,四周无人,只有脚灯在地面上投出一圈昏黄的光晕。 乔青穿着一件吊带连衣裙,雪白的肩背裸露在夜风里,衬得整个人格外单薄。 站在她对面的男人楚凝见过,是那天把她从光头男人那里带走的那个男人。 乔青背对着楚凝,低着头,抬手在眼尾擦了一下,像是在哭。 那个男人抬手落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过了会,乔青抬头听男人说什么,又猛地退了半步,声音很大且激烈:“为什么非要这样?” 男人回应的声音很低,隔着一层玻璃和夜风,楚凝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乔青的反应说明一切——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他们部门经理昨晚开会时特意强调过,电影节期间他们只负责手头分内的工作,与职责无关的事绝对不要插手。楚凝谨记这条规定,况且那个男人刚才还在安抚乔青,两人看起来应该只是意见不合。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多管闲事。 可她刚准备转身离开,余光里就瞥见那天那个光头男人正朝乔青走过去。 她停住离开的脚步,却也没贸然发出动静。 乔青似乎对那个光头男人格外恐惧,还不等他走近,她的身体已经肉眼可见地绷紧了,肩线僵直。光头男人走到她面前,她整个人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里,抖着往后退。 然而这还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刚才还在安抚乔青的男人忽然侧过身,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东西,动作快而隐蔽地扔进了那杯酒里。 药片沉入琥珀色的液体中,气泡沿着杯壁浮起来,很快散开,液体看起来毫无异常。 楚凝怔住,那男人在给乔青下药? 只见男人端起酒杯晃了晃,然后端着那杯酒转过身,手揽在乔青身后,不让乔青继续后退。 光头男没再往前,隔了段距离朝乔青举杯,说了句什么后仰头一饮而尽。乔青表情惶恐地看向身边的男人,男人笑着把酒递给她,抬抬下巴,看样子是在示意乔青也陪一杯。 楚凝瞳孔一缩,抬手就要推开窗户阻止,结果那扇窗户从外面被锁上了,任她怎么拍都纹丝不动。 然而就在她跟窗户较劲的这十几秒里,乔青已经端起了那杯酒。 她看到乔青仰头喝了下去,表情痛苦了几秒,然后把空杯放回桌上。 光头男人和乔青身边那个男人飞快地对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视线,然后那光头男人的表情松弛下来,不再纠缠,反而像没事人一样开始闲聊,表情看起来比刚才闲适了许多。 而乔青对一切一无所知,她以为那杯酒只是应酬的一部分,放下杯子之后也跟着赔笑。 楚凝站在窗后,看着乔青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她笑起来时眼底那点茫然的醉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她知道娱乐圈黑暗,可有些事摆在面前,她还是觉得恶心。 她转身就要冲出步梯间,手指落在门把手上的瞬间,却顿住了。 不是犹豫,而是她清楚自己的分量。即便她现在冲出去,恐怕也救不了乔青,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停顿了几秒,然后摸出手机,给孟璟阑发了一条消息。 她言简意赅地把情况说了,尽量用最快的速度让对方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那两个人应该会卖孟璟阑的面子。她是这样想的。 发完消息,她重新回到窗边,隔着玻璃举起手机,把那三个人的画面拍了下来。 十分钟过去,药效似乎开始起作用了。 乔青有些站不稳,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光头男人立刻靠过去,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乔青想挣开,可她的四肢明显发软,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光头男人低头对她说了句什么,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她的腰,看起来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已经没有力气了。 楚凝急得额头冒汗,孟璟阑还没有回消息。 她开始怀疑他根本没看见,如果他没看见,那就证明他在忙,代表他没办法来救乔青。 楚凝没有再多等,转身往外走。 门被拉开的一瞬间,熟悉的檀香混着夜风的味道扑面而来。 孟璟阑站在门外,外套的扣子没系,像是从某个场合抽身出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整理。 楚凝愣了一下,随即抓起他的手腕就要往露台的方向拽。可孟璟阑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重新拉回了步梯间里,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感应灯亮了,惨白的光劈下来。 这个步梯间窄得过分,左右不过一臂之宽,楚凝背抵着墙,砖缝的纹路硌着她的脊椎,退无可退。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走廊的光,像刀片一样横在他们脚边。 她顾不上这些,侧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心猛地往下一沉。 乔青已经快要不省人事了。她整个人靠在光头男人怀里,脑袋歪向一侧,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露出一截下颌线,上面挂着一道水光,不知道是汗还是酒。 她的手臂从光头男人的臂弯里垂下来,手指半蜷着,软塌塌得像被抽去了骨头。光头男人低头在她脸上揉了两下,然后架着她的腰开始往外走。 经过桌边时,乔青垂落的手指擦过桌沿,手包上的链子被勾了一下,啪地掉在地上,镶着碎钻的搭扣弹开了,里面的口红滚出来,在地砖上轱辘了一圈停进了水坑里。 光头男人连头都没回,架着她拐过露台的转角,银色细高跟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划痕,鞋尖擦过地砖的接缝,发出细碎的声响。 楚凝猛地收回视线,攥紧孟璟阑的手腕用力往外拽。 “孟璟阑,乔青被下药了!” 孟璟阑没有动。 他垂着手站在她面前,连呼吸的起伏都均匀得不像活人。 窗外的动静还在继续,光头男人架着乔青越走越远,她的脚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又一下。最后扑腾了几下,彻底瘫软在了光头男的怀里。 楚凝回头看向孟璟阑,手上继续拽着他。 孟璟阑垂眸看着她,声音平静冰冷地开口:“这不是你该管的。” 楚凝动作僵住,她慢慢扭回头看他。 孟璟阑平静地跟她对视,眼底什么都没有,似乎外面正在发生的那些恶心的事,全与他无关。 楚凝猛地甩开他的手,手腕刚要挣脱出来,又被他重新攥住,这次的力道比刚才重了许多。 “他们这是在犯法!”她朝他喊,声音在狭窄的步梯间里撞出回响,“他们给乔青下了药,那是迷/奸!你知不知道?” 孟璟阑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他不会管。 楚凝骤然被他的沉默浇了一盆冷水,连指尖都是凉的。 她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他不是看不见,而是看见了,选择不看。 头顶的感应灯灭了,两个人一起沉进黑暗里。楚凝背抵着墙,退无可退,黑暗如海水瞬间灌进她的口鼻,她几乎要喘不上气来了。 片刻后,她开口的声音有些远,喉口发紧,不像是她的声音。 “这就是你的世界吗?”她问,“一个二十岁的女生,想要踏进电影圈,就要从一颗小药片开始。是吗?” “楚凝,”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的选择只是想做演员,那杯酒不是她的选择。”楚凝的声音又开始发抖,“她喝下那杯酒的时候,没有人告诉她那杯酒里有东西,也没有人告诉她喝完会被带走。” “你怎么知道她不知道?” 楚凝愣了一下。 “带她走的男人是一部电影的副导演。”孟璟阑说,“乔青在来参加晚会之前就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她不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她清楚每一杯酒背后可能意味着什么。” 他顿了顿。黑暗里楚凝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平静地、从容地碾过她的愤怒。 “但她还是来了,不是吗?” 他的反问像一根尖锥,从楚凝最意想不到的角度扎进来。楚凝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 乔青已经被带走好几分钟了,窗外露台上空荡荡的,只剩脚灯在地面上投出一圈昏黄的光晕,桌沿还留着那杯空杯,杯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琥珀色残液。 她的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吞咽都困难。下意识闭上眼,大脑没办法正常思考。 她可以接受这个行业里的规则,可以理解孟璟阑说的那些现实的逻辑,可她就是没办法容忍自己眼睁睁看着一个女孩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带走。 但她更知道,她无力说服孟璟阑。 她睁开眼:“你说得可能对。她可能知道,可能已经想好了代价。”她停了一下,闭了闭眼睛,再睁开,“但我不知道。我没有办法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我唯一确定的事,如果我看见了但不去,我会一辈子无法原谅自己。如果我做了但我做不到,那我认。但如果我什么都没做就认,那我也没必要继续从事这份工作了。” 她说完,没有再看他,转过身,手落在门把手上,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推开的一瞬间,走廊里的光涌进来,亮得刺眼,把楚凝的背影照得格外清晰。 肩线绷着,脊背挺得很直,跟孟璟阑第二次见到她时,她在电影院跟院线经理据理力争的背影一模一样。 门重新合上,甩门的力道太重,门板会弹了两下。门缝里漏进来的光被彻底挡在外面,步梯间重新陷入完全的黑暗。 孟璟阑站在黑暗里,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走廊尽头的音乐声吞没。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落落的掌心。 方才攥过她手腕的那只手,指尖上还残留着一截温热的触感,正在一点一点凉下去。 他忽然觉得这个步梯间比平时空了很多。 明明空间没有变大,空气也没有变稀薄,可周围那些刚刚填满边角的存在感,例如楚凝的呼吸、楚凝衣料摩擦的窸窣、楚凝愤怒时微微颤抖的肩线,全被抽走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壳。 他以为她会回头。 哪怕只是推开门探进来半张脸,再骂他一句也好。 但脚步声一直没有停。 他靠在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感应灯始终没有再亮,他的脸被窗外的月光拢住,只能看见模糊的侧脸轮廓。 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远处酒会的音乐和人声,从他身上流过。面前还浮着楚凝质问他“这就是你的世界吗”时的表情。那表情下的眼睛亮得吓人,烧着一团他从来不会有的火。 片刻后,他低头笑了一声。 那声笑落进自己耳朵里,带着一点涩。 这世界不一直如此吗? 下一瞬,他掏出手机,拨通段颖的电话。 “去处理一下乔青的事。”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冷静,报出导演名字时顿了一下,“解除和那个副导演的所有合作,让他连夜滚出上海。”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影子陷在黑暗里,朝着那道门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了,至少今晚不会。 他转过身去利落地开门,走了出去。 22、不是喜欢 第二十二章 楚凝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走廊、休息室、侧厅、甚至洗手间门口,都没有看到乔青的身影。最后她靠在一处转角,弓着背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蹲了下来。 距离乔青被带走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一切似乎都来不及了。 她盯着自己鞋尖前那一小片瓷砖地面,四周的空气很沉,隐约还能听到远处晚宴现场传来的音乐和笑声,那些声音隔着几道墙传过来,跟她所在的角落形成了两个重叠又交错的空间。 工作群的消息还在不停地往外弹,没人注意到晚宴现场少了一个女演员。 楚凝蹲在那里,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消息一条接一条地从眼前滑过去,没有一条跟她此刻蹲在这里的事实有关。 有那么几秒,她觉得自己此刻的执拗甚是可笑。 她的岗位微乎其微,根本无力拯救任何人,可偏执却势不可挡。 因为刚才看到乔青的那一刻,她像在凝视自己最恐惧的倒影——一个年轻女生在这个行业里会被如何对待。 她接受了孟璟阑的安排,接受了他的“保护”,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乔青?虽然方式不同,但在某种程度上,她们都在用一些东西去换另一些东西。 可她不该这样想,甚至不该产生这种纠结,因为是她自己愿意的。 就像孟璟阑说的,乔青清楚在这里喝下的每一杯酒代表什么,但她还是来了。所以她和乔青是一样的,明知不可而为之。 乔青不需要她拯救,她自己就在坠入深渊。可她还是忍不住。一种说不上来的闷,压在胸口,身体像被什么堵住,让她蹲在那里,站不起来,也无法说服自己离开。 楚凝握着手机,在那个角落蜷缩了很久。 她其实还可以做别的,手机里还有视频,如果报警,即便迟了,也可以让那些人受到惩罚。 可她却迟迟没动。手机边缘硌着她的掌心,那道细细的压痕如同一条慢慢收紧的线,把她的倔强和不服一点一点勒出印痕来,直到全部刮蹭殆尽。 忽然一双白色板鞋出现在视线里。 楚凝慢慢抬头,是杨冬。 他微微皱眉,蹲下来看她:“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楚凝看着他,忽然想起大二那年的冬天。 她打工的餐厅门外,杨冬蹲在角落等她下班,穿一件旧羽绒服,脸被冻得泛红。她走出来看到他,他抬起头傻乎乎地朝她笑,楚凝走过去,蹲下来,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而此刻,杨冬蹲在她面前,抬手顿了顿,落在她脸上,擦掉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眼泪。 “太丑了。”他说。 楚凝愣了一下,别开脸。 那年她说的也是这句话——“真丑啊。”然后他俯身亲了她。 此刻她撇开了脸,连擦眼泪的机会都没给他。 杨冬的手悬在半空,很快就落下来,从口袋里抽出纸巾递给她。 楚凝看了几秒,接到手里,却没去擦眼泪。 “工作压力太大了?”他问。 楚凝顺势“嗯”了一声。 他在她旁边蹲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是。而且还都是我不喜欢的压力。” 楚凝歪头看他。他们已经分手很久了,可杨东此刻的语气还如从前那样,好像分开从来都不曾发生。 他朝她笑了笑,还是以前那种带点傻气的笑:“我们大学明明学的是电影怎么拍、上映后如何发行,可现在每天干的都是怎么伺候明星——他们很高贵吗?凭什么要被这么供着?” 他顿了顿,“电影节之前我还能忍,今天过去,我已经不想干了。” 楚凝看着他,分辨不出他这话是想安抚她还是认真说的。 但他很快滔滔不绝地吐槽开了,例如某个演员对红毯站位不满意,害他白跑三趟;首映礼上有人嫌观众提的问题不够专业,当场甩脸走人;酒会还没开始就有人开始摆谱。 楚凝听着那些琐碎又真实的抱怨,原本紧绷的神经被另一种更具体的烦躁取代了。杨冬是这样的人,从认识他第一天就知道,那是楚凝觉得这叫坦诚,后来才知道这叫没担当。 听到最后楚凝闭了一下眼,打断他:“你不觉得跟前女友吐槽这些很奇怪吗,杨冬?” 杨冬愣住。 楚凝站起来,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距离:“是我糊涂了,你怎么会觉得奇怪呢?你根本不会考虑对面坐着的人是谁,你永远不分场合不分对象地说你想说的一切。” 她忽然觉得,这点上孟璟阑和杨冬倒是有点像,都是那种不会管别人感受的人。 但不同的是,杨冬是又钝又热情,而孟璟阑是真正意义上的漠然,他什么都不说,但你就什么都懂了。 可楚凝觉得孟璟阑大约并不希望自己把他跟杨冬放在一起对比。在孟璟阑的世界里,他就是唯一的。 楚凝表情严肃,杨冬也站了起来,软着调子道歉:“对不起啊,我刚只是觉得你不开心,想分散你的注意力。” 楚凝看着他,把那句“你到底是真想分散我的注意力还是只是想吐槽”咽了回去。 “我先走了,再见。” 楚凝前脚刚抬起来,杨冬就拉住了她的手腕。 “你怎么总是这样?话说到一半就走?”他语气里那点埋怨快要藏不住了,眉心皱着,非常不满。 楚凝见状冷笑了一声:“我们俩到底谁喜欢说话做事都只做一半?” 杨冬表情僵了一下。 “工作不顺心就不想做,恋爱不愉快就不想谈——这不是你一贯的风格吗?”她停了停,而后继续说,“就连某些事,你也是进不去索性就放弃了,不是吗?” 杨冬知道她说的是什么,表情瞬间死灰,松开了她的手。 楚凝并不习惯翻旧账,更何况真要跟杨冬翻起来,怕是没完没了。 他们的分手很突然,前一天还对未来无限向往的人,转念就心灰意冷,认为毫无希望。 就在他第五次跟楚凝卖惨的时候,楚凝毅然决然跟他说了分手。她讨厌这种磨磨唧唧的男人。两个人从前有太多不同,但归根到底都是三观不同。 “杨冬,”楚凝看着他,“从前很多事我都不认同你。但今天你说的有些话我有同感——这份工作确实很累人,累到让人想吐。但我不想因为它跟我想象的不一样就改变我的方向。” “从前我们的目标是成为电影圈最厉害的发行,你可以因为它跟想象的不同而轻言放弃,但我不会。”她停了停,“所以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从前不是,今天之后更不是。” 她转身要走,杨冬在后面叫了她一声。 她停住了脚步,不是对这段感情还有留恋,而是感谢杨冬在她最沮丧的时候出现。让她没再继续左右摇晃和反复内耗。 “楚凝。”杨冬声音有些哽咽,“但我真的没想过分手,我想给你一个完整未来的话是真的。楚凝我——” “我知道。”楚凝回头,看着他,几秒后她笑了笑:“很抱歉,我完整的未来已经规划好了。” “你不在我的计划之类。” 她说完转身离开,杨冬还在身后叫她,这次却没有再停。走廊的灯光从她头顶落下来,背影决绝又郑重。 - 听人说,乔青后来好像自己打车回家了,状态看起来还不错,楚凝没再多想,也没有把乔青的事告诉任何人。 她像没事人一样跟同事们一起在电影节现场,把第一天的所有收尾工作逐一清点完毕。等到凌晨两点,认领完明天的安排之后,她把所有证件锁进柜子里,背起包往外走。 因为负责现场证件统计,她离开的时候其他同事基本已经走光了。 午夜前还星光璀璨的电影节现场此刻空荡而安静,灯光和音乐全灭,像一座被抽走了核心的舞台,只剩下空旷的框架撑在那里。 楚凝拖着快要散架的小腿往外走,边走边打开打车软件。 没几秒就有车接单了,但那辆车距离她有些远。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没取消,走到路边坐在石柱上,看向车来的方向。 一整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此刻却完全不觉得饿,只是渴得厉害。 她张了张嘴润了一下干涩的嘴唇,困意和疲惫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她肩膀上。 她抬眼,一辆奥迪车停在她面前。 那车牌她记得——沪a·m123。 一个月前,她站在杭州路边等车,只看了一眼就记住了这个车牌。 而她就是那天见到孟璟阑的。 那天他跟传闻中完全不一样,温和从容,甚至还会跟她开玩笑。不过他那句玩笑如今再看,似乎不止是一句调侃。 他当时问她在看什么,她嘴快道“看你好看”,他说“那换个地方看”。原来他那时候就已经在说了,只是她没听懂。 楚凝低头笑了一下,此时她才意识到,孟璟阑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 可今天她对这份诚实有了全新的理解——他那根本不是诚实,而是根本不需要说谎。 在跟孟璟阑接触的这段时间里,楚凝觉得对孟璟阑了解总是很虚幻,有时她觉得他透明地如一张白纸,她一眼就能看出他在想什么。可有时她又觉得两人远得遥不可及。 但远近又有什么关系,两个世界,交际本就有限。 她低着头出神,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抬头,那辆车的副驾车窗缓缓落下,露出孟璟阑那张在路灯下轮廓分明的脸。 楚凝愣了一下。那日她在路边看到这辆车时,从来没想到坐在这辆车里的人是他。 他平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但那道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在等她上车。 跟杨冬说完话之前,楚凝有那么几秒想过要不要斩断跟孟璟阑这段还没开始的关系。她走进的不是花园,是迷宫,每一步都踩在已知和未知的交界线上,她不确定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可杨冬的退缩让她瞬间改变了主意——她还是想去高处。 孟璟阑给了她一条更快的路,她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从她答应孟璟阑“试着接受被他睡”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是了。 她低头取消了打车订单,因为是深夜需要支付一笔取消费用,她没有任何犹豫地输入了密码。然后她起身走向那辆车,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低头系好安全带。 安全带卡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孟璟阑收回视线,踩下了油门。 车窗在夜色里缓缓升上去,外面的冷风被隔断在玻璃外面,楚凝看着窗外,手紧紧攥了会儿,最终彻底松开。 孟璟阑把车开得很慢。 车子驶过一段种满梧桐的路段,树影在路灯下从前车窗的玻璃上缓缓滑过,又在另一侧消失。 凌晨三点的上海街道空旷而安静,两侧的叶子被风翻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楚凝侧脸靠在窗边,玻璃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轮廓,像只是一团还没完全定型的影子。 她看着行道树的影子一条一条地掠过车身后,然后开口:“停车。” 孟璟阑偏头看了她一眼,车速没有立刻降下来,又往前滑了百来米,才靠边停下。 引擎没有熄,空调出风口发出低低的嗡鸣声。路灯的光从车前窗斜斜地打进来,在两个人之间落下一道暖黄色的分界。 楚凝没有看他,仍然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一声,像在自言自语。“你知道你第一次说想睡我的时候,我是怎么想的吗?”她没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我第一反应居然是开心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电视剧、小说、我妈,从小到大都在教女孩子要自爱,不能靠别人,不能走捷径。可你想睡我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我是不是可以不用靠自己了。” 她转过头来看他,眼底连热情也没有。 孟璟阑只是平静地跟她对视,没有接话。 车里的空气静了一瞬,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中控台上。 她解开安全带的扣,动作很稳,但手指尖却有些几不可察的抖动。 “我曾经问过你,如果有一天我变成寄生虫,你还会想睡我吗。你的回答是,我不会变成那样。”她低着头,“那一刻,我是感动的,感动到想立刻脱光衣服躺在你面前。” 孟璟阑闻言,微微测了下身。 “但我不敢。我不确定,不确定如果我真的习惯了依靠你,我还会不会失去自己。” “楚凝。”孟璟阑叫她。 “孟璟阑——”楚凝抬起头看向他。 “所以,我可以利用你吗?”她问。 孟璟阑怔了一下。 他人生少有恍惚的时候,可此刻那点空白持续了不止一两秒。 当初他说:“你要不要试试,试试被我睡。”如今楚凝清清楚楚地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问他。她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试探,她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利益交换,无关身份。 孟璟阑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楚凝看了他几秒,忽然从副驾上撑起身,膝盖顶住中控台的边缘,手臂一撑,整个人翻过挡杆,跨到了孟璟阑身上。 动作不算利落,膝盖撞了一下方向盘,发出一声闷响。 孟璟阑身后的座椅被她压得往后滑了半寸。 她跪在他腿上,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点还没完全稳住的晃动,膝盖两侧抵着座椅边缘,小腿贴着驾驶座侧边的塑料饰板。 车厢的空间被她的动作压缩到最小,方向盘的下沿几乎顶到她的后背,她却没有后退,身体紧紧贴在他身前。两具身体的温度同时滚烫,隔着薄薄几层布料,像两簇烧到边缘的火。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斜着打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又滑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慢慢暗下去。孟璟阑的手扶在她的后腰上,指腹隔着衣料收紧了一些。 她低头看着他,他仰着头。 两个人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交叠,温热、缓慢,带着还没完全平复的急促喘息。 楚凝看了他几秒,然后脸低下来,双手捧住他的脸,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孟璟阑,你喜欢我吗?” “喜欢,”孟璟阑仰头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但不是那种。” 她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可喜欢只有一种,不过那是从前的想法。”她停了一下,“我现在觉得喜欢可以分很多种——比如你喜欢睡我,我好像也不排斥被你睡,所以我也喜欢你。” 孟璟阑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低头笑了一下:“但也不是那种。” 她完,低头含住了他的嘴唇。 这一次,她的吻不再像前几次那样生涩,舌尖探出来,沿着他的唇线缓慢且有节奏地走了一遍,然后试探着往里探。他的嘴唇张开了一条缝,她的舌尖就顺势滑了进去。 狭小的车厢里,接吻的声响被放大了许多,嘴唇分开又贴合时带出的湿润水声,在安静的夜里变得清晰可闻,混着两个人交错的呼吸,被车窗玻璃和座椅皮革困在这一小方空间里。 这是某种关系已经开始的暗号。 孟璟阑仰着头,随着她的吻加深,他扶在她后腰上的手分成了两路。一只落在她臀上,不轻不重地握住,另一只抬起来扣住她的后脑,压着她让她吻得更深。 楚凝的手指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微微收紧。 她在吻的间隙里含糊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孟璟阑——” 声音很小,落在他唇齿间,却立刻又被孟璟阑反客为主的吻瞬间碾碎。他攥在她后腰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拇指隔着衣料缓慢地按了一下她的尾椎骨。 她没有躲,反而又往前送了送,几乎是贴着他在坐。 一个吻在绵长后落下,两人缓缓分开唇瓣,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粗重而潮湿。 楚凝的鼻尖蹭过他的鼻尖,唇瓣在分开后还黏着一层湿润的光,她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落在她唇上,带着她熟悉的檀香,顺着她的唇缝钻了进去,又在她胸腔里散开。 片刻后,她低下头,视线落在他的小腹之下。 那里被她的裙摆完全遮住,可某物的轮廓清晰无比,已穿透了布料烧透了她。 孟璟阑只是坐在那里,腿微微分开,而他的手,从始至终都没有越界。 楚凝俯身,双手圈住孟璟阑的脖子,嘴唇落在他的耳边。 “孟璟阑,我想好了。”话音未落,她轻轻地挪了一下膝盖,那处轮廓便隔着两侧薄薄的布料贴上了她的大腿内侧。 同一时间,孟璟阑搭在她腰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楚凝张开双唇,含住了他的耳垂。 触感落上去的时候,孟璟阑刚刚平复的呼吸随即乱了两拍。 他的手插进她后脑的发丝里,指腹压着她的头皮,微微用力,像那是他最后的克制。 “要在车里?”他压着嗓子问。 楚凝的舌尖沿着他的耳廓缓缓滑过,含含糊糊地回答:“是,在车里。但,是我睡你。” 24、原23章纯老孟精神版 第二十三章 孟璟阑对性并不痴迷。 从前他只认为那是身体的本能,无需美化,更无需赋予意义。 可此时此刻,面颊绯红的楚凝坐在他腿上,他的手指不过是落在她后腰轻轻一按,她就整个人猛地一颤,而她竟红着眼睛告诉他:“孟璟阑,在车里,我要睡你。” 他曾经说,在楚凝身上,他尝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搜集快感。可当她用那句坦荡得近乎冒犯的话劈面砸来时,他才恍然,从前那些所谓的"新鲜感",不过是过家家的把戏。 孟璟阑轻笑了一声,带着明显的愉悦。 后颈靠在座椅头枕上,姿态松弛而坦诚。 “我很期待——” 楚凝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接下来的时间里,孟璟阑体会到了一种全然陌生的失控感。 他惯于掌控一切——节奏、距离、结束或开始。他习惯从背后,习惯不看对方的脸。可这一次,楚凝坐在他身上,双手圈着他的脖子,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贴着他的鼻尖。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始至终都没移开过。 他被她看着。,感觉那目光里没有丝毫羞怯或讨好,坦荡、审视、把他一层一层拆开的看。他每一次呼吸、每一寸失态,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她眼睛里。他连偏头都做不到,因为她的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拇指正好按在他下颌骨靠近耳垂的地方。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一个人完整地注视着,比任何触碰都更让人无处可逃。 她笨拙,固执,中途几次停下来喘气,眼眶红红的却不肯退。他几次想开口说“算了”,都被她堵了回去。她用额头抵住他的,用膝盖收紧,用那种“你别想逃”的眼神。 孟璟阑生平第一次被人这样注视,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眼睛,他就觉得自己被剥干净了。比任何身体的触碰更让他无所适从的,是她落在他脸上的目光。 那种目光不像在看一个正在与自己亲近的男人,更像在辨认他,把他一层一层地拆开。 最后是她自己停下来的。 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又轻又碎,过了很久才平复。然后她抬起头,手在起雾的车窗上划了一道清晰的痕迹。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男女打闹着从车头前方追逐过去,声音忽远忽近。 孟璟阑抬手抓住她的手,她的手被车窗冰得发凉,落在他的掌心蜷缩了一下,然后在他手心挠了挠。他掌心的温度很高,凉和热贴在一起。 她怔怔地看着他。 “孟璟阑——” “在。” “我们会这样多久?”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很久。”他说。 她顿了一瞬:“那在这很久里,可以只有我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好,只有你。” 她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嘴角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闭着眼呼吸。 窗外的秋风擦过玻璃,路灯昏黄地落进来。 “孟璟阑。” “嗯。” “你刚才说很期待。” “嗯。” “那——”她顿了一下,“你期待到了吗?” 孟璟阑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声音很轻地说:“比期待的要多。” 她的心跳贴着他的胸口传过来,渐渐和他自己的组成忽快忽慢的节奏。两个人在逼仄的车厢里安静地抱着,谁也没有再动。 窗外有人笑着跑远,路灯把两团交叠的影子投在车顶。楚凝的呼吸落在他颈侧,时轻时重,最后慢慢均匀下来,像是睡着了。 孟璟阑没动。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忽然想起她刚才问“可以只有我吗”时的眼神。无比认真,认真到让他觉得,如果此刻回答别的,她会真的哭出来。 他抬手,把滑到她肩上的外套重新拉好。 车窗外秋风一阵接一阵,潮水翻涌。 25、事后没有烟 第二十四章 车停进地库时,楚凝已经睡着了。 孟璟阑将车熄了火,没着急叫醒她。 车厢里还残留着暧昧过后的气味,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座椅皮面似乎比之前更软了些。他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脸去看她。 她整个人窝在副驾里,肩被安全带勒着,脑袋歪向车窗,呼吸又深又匀,正睡得不省人事。 他倾身过去,把她的座椅背轻轻往后调了一点,让她窝得更舒服些,然后收回手,继续安静坐在那里。 地下车库很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还在低低地吹。他低下头,视线没有目的地,似乎只是在感受,感受车里让他安心的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他叫她:“楚凝。” 窝在那里的小人儿没有动静。 他声音大了点,又叫了一声。 她睫毛颤了颤,眉心微微皱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到了?” “到了。” 她没睁眼,闷声说:“好快。” 孟璟阑嘴巴动了动,继续看她。 回程路上他把车开的很慢,路程也不近,可此刻副驾上的人睫毛竟还湿着,嘴唇也有点肿。他定了定,伸手过去,把黏在她脸颊上的头发拨下来,停了半秒,捏她脸:“下车。” 楚凝吃痛地睁开眼,脸一偏,张嘴咬住他的手指。 她没用力,只是含着,带点赌气加报复的意思,牙齿在他指节上轻轻磨了一下。 孟璟阑没抽手,面无表情地任她咬着,然后慢慢勾起手指,指腹擦过她的上颚,碰到一块温热的软肉。 楚凝眼睛倏地睁大,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立刻松了牙齿。 孟璟阑的手指却没立刻抽出来,停在那里,指腹贴着她的舌尖,感受她呼吸里的潮湿。 过了两秒,才似意犹未尽地退出来。抽出来的时候,指节上亮晶晶的,沾着她的唾液,在车内微弱的灯光下泛着水光。 他把手收回来低头看去,看了半秒,指腹交错慢慢揉搓了几下。 楚凝愣愣地看着他:“孟璟阑。” 孟璟阑“嗯”了声,放下手,开始解安全带。 “你好变态。” 楚凝说这话时,孟璟阑推门下车,饶过车头来到副驾,拉开车门看着楚凝。夜风灌进来的一瞬间,楚凝缩了缩肩膀。 孟璟阑低头看她,她整个人还瘫软在座椅里,衬衫纽扣是结束时他随手给她系上的,下摆皱巴巴地堆在腰上。膝盖露在外面,左边那块瘀青是在座椅边缘磕的,隐隐泛起青紫。 彼此对视了几秒,孟璟阑弯腰去解她的安全带。 她没了束缚,身体更软底往下滑了点,孟璟阑腿伸过去,抵住她膝盖下方,不让她继续往下掉,刚才还热情无比的人这会儿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了。 但含羞也就出现了一秒,她很快又扬起胸膛,理直气壮地看他。 “手。”他说。 “哦。”楚凝抬起手臂,圈住他的脖子。 孟璟阑一手从她肩后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膝盖,把她从座椅里捞了出来。 车门被他用脚尖勾上,空出手锁车,“嘀”声在地库地响起,立刻又归于平静。楚凝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声音闷在布料里:“今晚不想动了。” “还想怎么动?” “.....”楚凝把头埋进他的肩窝里,小声把那句他下车时可能没听到的话重复了一遍。 她此刻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她自己都听不清,可话音刚落,闷闷地笑声从身前的胸膛里传过来,震动着她的耳朵。 楚凝抬头,孟璟阑没看她,托在她腿弯上的手紧了紧,说:“这就变态了?下次提前备纸巾。” “做什么?” “擦吓哭的眼泪。” “......” 楚凝把脸重新埋进去,在心里超大声地骂了一句:大变态。 他抱着她往电梯走。臂弯很稳,步子也不快,地库里只有他皮鞋踩地的声响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楚凝本来还想犟几句,但身体实在散架了,嘴张了张又闭上,脑袋重新落回他肩窝里。 电梯门关上之后,镜面映出两个人的样子。她裹着他的外套,头发散着,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此刻正光着脚,大概是下车的时候钩掉的。 孟璟阑的衬衫还敞开一颗扣子,颈侧有个浅浅的牙印。 她瞥了一眼,自己先红了耳朵,小声嘀咕:“你身上有味道。” 孟璟阑低头看她一眼:“你的。” “......才不是。” “改天给你尝尝就知道是不是了。” 楚凝愣了愣,几秒后理解明白后脸瞬间涨红,骂他:“你是流氓吧。” 孟璟阑嘴角压着笑:“知道的有点晚了。” 电梯到了,他抱着她走出去,进了门他直接穿过客厅往浴室走。楚凝在他怀里动了动,手抵着他胸口,闷声说:“不想洗,我好困。” 孟璟阑不理她。 楚凝幅度微弱地挣扎:“那你放我下来。” “不行。” 孟璟阑把门踢开,走进去。 楚凝原本还害羞着,以为他要直接把她丢进浴缸里,没想到孟璟阑拐了个弯,把她放在了马桶盖上。 “做什么?”她仰头看他。 “排尿。”孟璟阑说得面不改色。 “……为什么?” “防感染。”孟璟阑站在她面前,命令:“赶紧。” 楚凝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之后脸“腾”地热了:“这你都知道。” 孟璟阑没接话,楚凝误会了:“孟总果然身经百战。” 孟璟阑在她脑袋上轻拍:“查的。” 楚凝愣住,瘪下去的嘴角翘起来看。 “要我帮你脱?”孟璟阑说着就要动手。 楚凝慌忙摁住裙摆,整个人往马桶盖后面缩了缩:“你先出去。” 孟璟阑低头看她,似笑非笑:“不是刚才坐上来的时候了?” 楚凝红着脸推他:“哎呀你快出去啦。” 孟璟阑直起身,转过身去。 “你——”楚凝瞪大眼睛,“你这样我尿不出来。” 孟璟阑耐心要耗尽了,他扭头看了楚凝一眼。 楚凝脖子一缩:“......我知道啦......你转过去。” 孟璟阑将头转了回去。 楚凝咬咬牙,十分艰难地完成了这件事,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完事之后她确实觉得那里比刚才舒服了些。 卡准她放下衣服的瞬间,孟璟阑转过身来,把她重新抱了起来。 楚凝还没来得及说话,他抱着她走了两步,把她放进浴缸里的时候,她的屁股碰到瓷面,冰得整个人缩了一下:“啊好凉。” 孟璟阑半蹲下来,伸手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地冲出来,蒸汽慢慢升起来。 他试了下水温,又调了调,然后侧过脸看她。 她还穿那件系错扣子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膝盖上的淤青在灯光下比刚才看着更明显。 他没说话,只轻轻把她的腿摆正,让热水能漫过膝盖。 温度刚好,楚凝舒服地叹了口气,看着他。好奇怪,此刻的孟璟阑似乎又是另外一副样子。难道这是做完爱后男女的相处模式? “孟璟阑。” “做什么。” “你真好看。” “之前不好看?” “被我睡过就更好看了。” 孟璟阑抬头,跟她对上视线。 楚凝弯起眼睛,双臂要勾他的脖子,被他一把推开:“洗澡。” 孟璟阑说着要站起来,手指又被她勾着,身体微微弓着,扭头看她。 楚凝的视线很快转移到别的地方,耳朵尖红红的,嘴角却翘着,满脸坏主意。 明明没本事再做别的,偏摆出一副‘我还行’的架势。 孟璟阑看了她几秒,重新俯身下去,凑过去把距离拉到最近。 嚣张的人立刻又怂了,往后缩了缩。 孟璟阑手捏在她的下巴上,把人拉到面前,垂着盯她圆润饱满的嘴唇道:“楚凝,你觉得我是什么正人君子么?” 楚凝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目光闪了闪,没接话。 孟璟阑侧脸,贴在她耳边说:“如果你需要,我很乐意......再操-你一次。” 那两个字落了下去的时候,带着粗重的欲望,他确实很想,只是不行,楚凝现在脆得很。 身前的人抖了抖。 孟璟阑觉得震慑够了,正要松开她起身离开。 下一秒,她的双臂圈上他的脖子,将他抱紧,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地传过来:“我很需要。” 孟璟阑抓住她试图乱摸的手,低头看她。 她扬起脸跟他对视,嘴角弯着,笑意里满是挑衅。 但也就仅限于挑衅了。 刚坐上马桶都不敢让自己脱衣服的人,现在无非是在虚张声势。 可孟璟阑恍然发觉,他似乎吃这一套。 他沉默了几秒,抬手把她的脸推开,然后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浴室。 浴室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他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五分钟,不出来我就进来抓人。” 楚凝靠在浴缸里,热水暖融融地裹着全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淤青,伸手碰了下,疼得嘶了一声,然后又忍不住笑出声。 原来孟璟阑不经逗。她想。 - 孟璟阑从浴室把楚凝拎出来的时候,她头发还没完全吹干。他捏着她后颈,推开卧室门,把她丢进床里。 深灰色的床单,檀香的味道混在枕头里,楚凝陷进去,腰往下沉,整个人被那味道兜住了。 她是不介意再做一次的,可是......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闷闷说:“我感觉我要散架了。” 声音含含糊糊,听起来像撒娇。 孟璟阑没理她,他在床边俯下身忽然把她睡袍的往上推。布料堆在腰上,凉意从腿根钻进来,楚凝缩了一下,抬手去挡。他把她的手扒开,又把她的腿分开来。 楚凝懵了半秒,然后闭上眼,耳根已经开始发烫,却迟迟没等到他的下一步。 她睁开眼,看见他站在床边,房间里的柔光灯拢出一小片暖黄,照着孟璟阑的脸被堵上一层肉铺光。他垂着的眼睫毛盯着某处,那表情似在验伤,没有情欲,只有专业。 楚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在车里上了头就不管不顾,浴室打嘴炮也无比坦然,可这会儿,他站在那里用这样的眼神看她,看得她后知后觉地害臊起来。 她想把腿合上,他按住她的膝盖。 “别动。” 暖暖的掌心贴在她膝盖骨上。 楚凝偏过头去不看他,心跳还是快。 她咬了咬嘴唇,小声说:“孟璟阑你真的很变态。” 他还在继续看,又看了几秒,才松了手,扯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楚凝整个人缩进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看他,发现他要往外走。 “孟璟阑。” “干嘛?”他头也不回地冷声开口。 “你不跟我一起睡吗?” “......”孟璟阑沉默了几秒,抬脚离开卧室。 房门被“嘭”的一声阖上,脚步声渐行渐远,紧跟着又响起一声开门声。 不是大门,是她的卧室门——孟璟阑居然睡在她的卧室了。初凝愣了愣,缩进孟璟阑的被子里,不知在笑什么,就是心情很好。 - 次日清晨。 孟璟阑朦胧中听到厨房传来声音,碗碟被轻轻放在瓷桌面上。 他翻了个身,枕头上是她橘子味洗发水的味道。明明是个小杨梅,却什么都是橘子的。 闭眼又躺了一会儿,那味道从四面八方拢过来,他无意识地吸了几口。 又过了几分钟,大门被拉开,又被阖上,密码锁落锁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孟璟阑起身从楚凝卧室走出来,晨光从阳台的落地窗照进来,铺满大半个地板。 餐桌上是一份煎蛋,边缘煎得微微焦黄,火候刚好。两片吐司,旁边搁着一小瓶橘子味的果酱。一杯微热的牛奶,杯底压着一张纸条。 他走过去,把纸条抽出来。 上面是楚凝圆滚滚的字迹—— “亲爱的孟总早呀,要全部吃完哦!” 名字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嘴角咧得很大。 孟璟阑看了几秒,没察觉他的嘴角比纸条上那个弧度更大。 吃早餐前,孟璟阑先给段颖打了电话,让她跟楚凝的领导交代下把楚凝今天的工作的相对轻松些。段颖是懂分寸的,不会多问,还会安排的滴水不漏,不给别人留议论初凝的话头。 打完电话,孟璟阑忽然想到关系开始前,楚凝说的那句:“所以,我可以利用你吗?”。 他想,此刻的早餐,应该也是楚凝跟他交换的一部分——回报他昨晚超出床伴关系的关心和爱护。 他昨晚做时并未想太多,她是第一次,以后还会有很多次,他不想因为卫生或感染问题给以后的体验添麻烦,所以他并不介意多费一点心思。 然而,顺手的事和一顿早餐,并不对等。 他将手里的吐司放下,拿起手机打开和楚凝的聊天对话框。 手指落在键盘上,将【你想要什么】编辑好,发出前却犹豫了。 犹豫什么? 手机震动,楚凝的消息先探出来。 楚凝:【孟璟阑。】 孟璟阑删掉打好的字回复:【嗯?】 楚凝:【你会不会有点尴尬?】 孟璟阑顿了下,意识到她说的什么:【所以早早出门了?】 楚凝发来有个委屈的表情:【有这个原因吧。】 楚凝很快又补了一条:【但很多原因是今天七点就要集合!】 孟璟阑手指定在屏幕,他想说“其实可以找我请假”,可他又很清楚楚凝,所以才让段颖只是把她的工作安排的轻松些。忽然,心头没来由地犯了点异样的感觉。 孟璟阑缓了几秒神,问:【怎么去的现场?】 楚凝:【地铁,这么早就好多人!】 孟璟阑皱眉:【不疼?】 楚凝过了会儿回复:【一点点。】 阳光满屋,鼻息里是橘子果酱散开的清香,孟璟阑看着屏幕上的三个字,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孟璟阑退出和楚凝的聊天,给段颖拨去电话。 段颖以为他是要问给楚凝安排工作的事,接通就要汇报已经安排好,孟璟阑打断她。 “给初凝安排考驾照。”他说,“要最快的那种。” “......好的。” 26、转变 第二十五章 电影节第二天依旧忙碌。红毯、首映、晚宴,从早到晚排得几乎没有片刻休息时间。 经理简短地开了个晨会,众人就各自散开就位了。楚凝正要去忙,被经理叫到了旁边。 经理先问了昨天证件丢失的情况,楚凝口头做了汇报,伸手要去拿统计名单,被经理抬手拦住:“不看了。你等会儿把这些补办的证件整理好,在办公室等着他们来取,今天哪儿都别去。” 楚凝“啊”了一声:“不用去红毯那边帮忙吗?” “少你一个不少。”经理边往外走边说,“段颖一大早就给我打电话,说我们证件补办的效率太差了。你今天开始就只盯证件的事,别的谁的忙都不许帮。” 楚凝跟到门口,还想再说什么,经理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放沉了些:“上点心。这次是段颖打电话来,下次就可能是孟总的辞退信了。你才刚来,可小心点干活。” 她张了张嘴,把“一天丢七八个证件属于正常范围”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哦好。” 她回到工位,整理那沓补办表格,心想这大概是孟璟阑让段颖找由头让她休息的托词,但毕竟是好意也没多言。 楚凝把补办好的证件按姓名分好,挨个给对应的经纪人打电话通知。 段颖办事很周全,提前给每个艺人的经纪人都去了电话,让他们必须重视证件问题。这会儿电话打过去,他们说着晚点过来取,但语气里透露着明显的不乐意。 楚凝立刻提出折中方案:“那这样,您到门口给我电话,我给您送过去。” 对方一听,语气立刻松了几分:“这样好嘛?段秘书那边——” “没关系的老师,那等下见咯。” “那太好了。” * 早九点。 孟璟阑今天要盯《梦是幻生》的首映。 他坐在后座接工作电话,车子驶进主会场时,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侧门外的通道边,跟一部电影主演的经纪人说着什么。 他让司机放慢车速,抬眼望去。 她手里捏着几份证件,低头翻了一会儿,抽出一张递过去,动作客气又利落。可那经纪人表情不太耐烦,嘴里嘟囔着什么,皱着眉接过证件看了一眼,没多客气就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那种略带讨好的笑容,冲那人背影摆了摆手,等人走远了,才低头去看手里剩下的证件,又抬头四下张望了一圈,像是在找下一个需要交接的人。 副驾上的段颖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楚凝,几乎是立刻绷紧了坐姿,正要开口解释,后座的人已经收回了视线。 “走吧。”他说。 司机闻声提速,那抹身影被甩在后方。 段颖张了张嘴,最终沉默地坐在副驾上,什么也没说。 首映上午十点开始,在此之前孟璟阑还要见几个院线的人。 下车后往贵宾室走的路上,段颖跟在他身后把今天的行程快速过了一遍。马上进门时,她顿了一下:“乔青今早打来电话,说想当面感谢您。” 孟璟阑开门的手停住了。 “段颖。” “在。” “你办事越来越得力了。” 他语气平平,毫无怒意,但段颖听懂了——这是在责怪她不该再跟乔青联系。 她很清楚孟璟阑的作风,乔青遇到的那种事放在平时,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这次之所以会出手,不过是因为楚凝开了口。不管乔青表达感谢的心思是否单纯,孟璟阑都不可能见她。 “抱歉孟总,我会处理。”段颖低头道。 孟璟阑没再说别的,拉开门走了进去。段颖走到旁边,给乔青打去电话。 * 楚凝刚把全部证件交接完,就看到在入口处徘徊的乔青。 她今天穿着便装,很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马尾,楚凝忽然愣了一下,她终于想起来为什么第一次见乔青会觉得眼熟了——她的穿衣打扮跟自己有点像。 但不完全像,乔青更甜美些。 乔青的证件是一次性的,安保人员刷过之后显示已过期,正让她去旁边的售票处买票入场。楚凝走过去时听到乔青在跟安保解释:“我是要进去找诚铭的华东分区发行总负责人。” 找孟璟阑? 楚凝的脚步顿了一下。 乔青很快看到了她,眼睛一亮,朝她招了招手。 楚凝走过去帮她说了一句,安保仍坚持没有证件不能进场。 楚凝问她:“你要去找孟总吗?” 乔青点头:“是的。” 安保在旁边补了一句:“你找谁都需要证件。” 乔青有些急了:“你知道孟总是谁吗?你还拦我?” 安保没接话,他常年在这种场合做保安,这种人见得多了,根本懒得理。 楚凝原本还满心愧疚,担心昨晚被带走的乔青会不会出什么状况。可看她此刻的状态,昨晚的事似乎对她没造成任何影响。 她忽然想起孟璟阑说乔青喝下那杯酒时就知道一切的话,忽然觉得,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乔青,确实不像是需要一个陌生人去拯救的样子。 可她为什么要来找孟璟阑? 段颖做事向来周全,如果她安排乔青见孟璟阑,一定会提前跟她交代办-证的事。 乔青还在跟安保周旋,楚凝拦住她,把她往旁边拉了拉。“你有段秘书的电话吗?” 乔青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支吾了半天才坦白:“其实......孟总不知道我来找他。” 楚凝愣了下。 “我是来感谢他的,”乔青说,“昨晚如果不是他,我可能就……”她没有说完,低下头去声音也越来越小,“但是孟总好像不想见我。” 楚凝沉默了一瞬,话几乎没过脑子就滑了出来:“昨晚他帮你了?” 乔青猛地抬起头,表情在惊讶和困惑之间来回跳了一下。段颖昨晚明确叮嘱过她不要告诉别人,可楚凝的表情显然是知道内情的。 “你、你知道?”乔青的声音紧张了几分。 “......”楚凝张了张嘴,想说不知道,可又不知道怎么圆刚才那句话。她看着乔青那双忽然警觉起来的眼睛,沉默了两秒:“是的......抱歉,我当时没帮上你。” 乔青表情瞬间变了,“你全部都看到了?” 楚凝忙说:“不是全部,只看到你被带走了。” “那你居然不管一下?” “......”楚凝微微低下头,“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乔青别开脸,声音发紧,“还好是孟总及时赶到,不然我还能站在这里?” “对不起,我当时是想——” 楚凝的话还没说完,乔青就打断了她。 “算了。”她侧过脸,不知看向何处,“反正也没发生什么。”顿了一下,重新看向楚凝,“你帮我办一张证件吧,这事儿我们就算扯平了。” 楚凝愣住,乔青变脸太快,让她应接不暇。 乔青此刻的眼神不太对劲,看似宽宏大量原谅了她,可底下似乎有藏着类似算计的东西。 而昨晚的事,在孟璟阑出手的时候不是就已经扯平了吗? 她不该欠任何人,更不该被拿来交换什么。 她看着乔青,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抱歉,你今天没有内场的工作安排,我没办法帮你补□□件。” 乔青瞪圆眼睛:“你——” 楚凝没有让她把话说完:“昨晚的事我没有立刻帮忙,我很抱歉,但我也不是警察,没有义务必须出手。”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竟然在用孟璟阑的逻辑说话。在一定意义上,自己这句话跟孟璟阑说的“这不是你该管的”听起来差不多。她分不清这是成长,还是被同化,总之这话出口的时候她格外理直气壮。 乔青的嘴唇抿紧了,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愤怒。 楚凝看着她,语气没有变:“如果你想找孟总,可以直接联系他。我只是一个小员工,如果孟总让我给你补办-证件,我肯定立刻办,但现在——很抱歉。” 她说完,不再看乔青,转身走了。 她有些愤怒,分不清是愤怒自己的蠢,还是别的。可或许只是自己太敏感,乔青根本没有那个意思。可她还是不爽。 然而人还没看走进办公室她忽然又释然了。如果她是乔青,一个人看到了全部却没出手帮忙,大概会比乔青更生气。 昨晚去找孟璟阑,她自己也清楚是病急乱投医。后来回过神,她试着站在他的角度想了一遍,就不难发现:他说的、做的,在他的逻辑里,没有一样是错的。 在他的世界里,那是最合理的处理方式。她能理解他的判断,也清楚他的立场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但理解归理解,乔青被带走,他的视线越过她看向窗外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冷。 所以她以为这件事就到这里了。他做了他认为对的事,她接受,然后翻篇,不再指望什么。直到此刻,得知他还是管了,她心里某处已经落下去的东西,又被轻轻托了起来。 说不清是什么,但明显比失望更让她措手不及。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孟璟阑的聊天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迟疑了片刻什么都没打,又把手机收了起来。算了,他这会儿应该要去《梦是幻生》的首映礼了,有什么话等他忙完再说吧。 - 一整天都没人找楚凝,就连丢证件都少了。她几乎是在办公室闲了一天,看着群里飞驰而过的各种消息,她偷偷给同事发私信问需不需要支援,对方不知是忙得没空回她还是经理跟他们打过招呼,总是没有一个人回应她。 直到晚宴时间,一个同事手机快没电了,才拜托她帮忙送充电宝。楚凝把充电宝递过去,顺口问了句还有没有其他活要搭把手。 那同事整个人瘫在墙上,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这会儿还能有啥活儿啊。”楚凝撇撇嘴,跟她一起靠在了墙上。 两个人闲聊了一会儿,不远处的宴会厅忽然从里面被推开,皮鞋和高跟鞋交错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楚凝坐的位置偏,被同事挡了大半,同事歪头看了一眼,脸色一变,慌忙从墙上弹起来,又扭头拽了拽楚凝的袖子。 楚凝刚站稳,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见同事嗓门绷得又紧又亮地喊了一声:“孟总好。” 楚凝抬起眼,跟几步外正看过来的孟璟阑对上了视线。停顿了几秒,目光却被挽着他的那个混血女人勾走了。 她想起来了,当初她第一次来上海跟孟璟阑汇报工作,在办公室里跟他“缠绵”的女人就是她。那天她挂在他身上,叫他“lance”,姿态无比亲密。 此刻还是同一个人,换了一身剪裁利落的修身晚礼服,妆容浓淡刚好,挽着孟璟阑手臂的姿态自然得像做过几百次。孟璟阑没有抽手,两个人并肩走过去的时候,裙摆和西装裤沿几乎叠在一起。 楚凝看了几秒,移开了视线。 孟璟阑没停步,目光淡淡地从她脸上滑过去,跟那女人并肩走远了。 等那两道背影彻底拐过走廊尽头,身旁的同事才猛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拍着胸口:“哎哟吓死我了,我都来公司两年多了,怎么看见孟总还这么紧张啊。” 她说着偏头看了楚凝一眼,“不过孟总身边那是谁啊?” 楚凝没接话。 同事也意识到问错了人,摆摆手:“问你不是多余吗,你才来公司几天。” 楚凝扯了下嘴角,笑了笑。 同事收回视线,望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不会是孟总在法国的那个未婚妻吧?” 楚凝脸上那点笑顿时收住,过了几秒才转头看去,开口问:“孟总有......未婚妻?” 同事被她问得愣了一瞬:“我、我也是听说的......你那么紧张干嘛?” 楚凝没答,重新靠回墙上。 走廊尽头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宴会厅的门缝里露出一线暖光。 27、未婚妻 第二十六章 品牌方的人过来寒暄,孟璟阑和温迪斯要过去应酬一圈。 还没走出几步,孟璟阑就把胳膊从温迪斯臂弯里抽了出来。 温迪斯偏头看他一眼,又顺着刚才的方向往回看:“刚才那个穿白t恤的小姑娘,你认识?” 楚凝那双眼睛太不会藏事了,看孟璟阑的时候,什么都写在里头,温迪斯一眼就瞧出了名堂。孟璟阑懒得跟她扯,步子没停,继续往前走。 温迪斯早就习惯他这副不搭腔的德性,也不在意,自顾自琢磨了两秒,忽然想起来了:“哦——诚铭之夜那晚,我好像看见有个姑娘上露台去找你了。就是她吧?” 孟璟阑表情似有不耐地看过来。 温迪斯啧了一声,尾音拖得意味深长:“哟,我们孟总这态度,有猫腻啊。” 说话间已经到了贵宾室门口,孟璟阑没理她,推门直接进去了。 会面持续了四十分钟,送走品牌的人,温迪斯要拉孟璟阑回晚宴,孟璟阑却中途改了道,往走廊另一头走去。温迪斯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脚步顿住,没跟上去,摸出手机走到安静的地方拨了一个电话。 孟璟阑没走多远就停在了昨晚能看见乔青被带走的那个步梯间门口。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推门进去,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楚凝发了条消息。 等了半分钟没有回应,直接拨了电话过去,结果响到自动挂断也没人接。 晚宴时间没什么工作可忙的,他不信她忙到连看手机的时间都没有。又连着打到第五遍,嘟声响到一半,那边终于接了。 “孟总有事?” 语气平淡,孟璟阑皱了皱眉。今早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温迪斯挽他一下就不高兴了? 他说:“我在步梯间。” 楚凝只“哦”了一声。 他等了一秒:“在气什么?”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没气。” “那来找我。” 又是一段沉默,比刚才更长一些,最后她说:“知道了。” - 足足过了十分钟,步梯间的门才被推开。 孟璟阑斜靠在窗边,夜色从窄窗照射进来铺在他的肩头。他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人。 楚凝后背抵着铁门,没往前走,低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此刻心情有点乱。温迪斯挽着他胳膊离开的那个画面一直在她脑子里转,不舒服是真的,但他身边从来不缺人,没什么可意外的。轮不到她管,更也没立场管。 但未婚妻是另一回事。她介意的不是他身边有别人,是那个人有身份。她可以接受自己是借他身份“上位”的那一个,但不能是“第三者”。 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贴着她后颈的皮肤,凉丝丝的。 楚凝终于抬起头,隔着几步看向孟璟阑。他眼神平静无波,全然没有恼她故意迟到的不悦,楚凝心里更堵了。 关系刚开始第一天就出这种事,楚凝觉得自己有病。原本简单的各取所需,忽然变得复杂。 她几不可察地沉了口气,抬脚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他。 两人对视几秒,孟璟阑刚要开口,楚凝抢先一步:“孟璟阑。” 孟璟阑看着她。 “你在法国——”她停了停,“有未婚妻吗?” 孟璟阑眉头微动:“从哪儿听的?” “你只要回答我有没有。” “有区别吗?” “如果你有未婚妻,我们的关系......就只能到此为止。”楚凝直直地看着他说。 孟璟阑垂眼看了她几秒,没有接话。 楚凝的心飞速下坠:“所以真的有。” 孟璟阑沉默了一瞬,抬手要去碰她的后颈,她侧身躲开了。 “是有。” 他收回手,垂进裤兜里。 楚凝后退了半步。 他又说:“只是还没定下来是谁。” “没确定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楚凝看着他,半天没出声。 窗外夜色一层一层地沉下去,风从窄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凉意贴着皮肤慢慢渗进去。楚凝垂下眼,松开了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抬手抓住孟璟阑的衬衣袖子,低头攥住那片布料。 “孟璟阑。” 声音细细软软的,孟璟阑心尖被猫爪子挠了下。 他垂眼看她头顶的发旋,过了会儿才开口:“为这个闹脾气?” 楚凝把额头抵在他胸口,没抬头:“算是吧。” 其实还有他帮忙乔青却不说的事,但那件事跟他有未婚妻比,就显得非常微不足道。 孟璟阑垂下眼,视线落在她后脑藏在发丝间那颗若隐若现的小痣上。明明看过碰过很多次了,新的一次还是会被吸进去。他抬手落上去,指腹缓缓揉了几下。 怀里的人轻轻一颤。他顺势收紧手指,捏住她的后脖颈让她仰起脸来。 “如果有未婚妻,”他问,“你要跟我结束?” 力道有些重。楚凝觉得他是在罚她提了不该提的问题,所以没躲也没挣扎,看着他:“对。” 话音刚落,他手指又收紧了,把她的脸往前送了几分,自己也俯身下来:“再说一遍?” 楚凝吃痛地“嘶”了一声,抬手要去拨他的手。孟璟阑没给她机会,另一只手绕到她身后,一把攥住她两只手腕,反剪在背后,带着她往后退了几步。 她的后背撞上步梯门旁边的墙壁,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渗进来,他的手掌垫在她脑后,挡了一下缓冲,但力道不算轻,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压下来,没有给她任何躲闪的余地。 “楚凝,你再说一遍试试。”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压迫感。 楚凝手腕被他攥在身后,挣脱不动,后脑抵着他那只掌心,也退无可退,只能抬眼看他。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没什么情绪,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就是嘴硬了一句,他就非要把那句话碾碎了再还给她。这人一贯如此,凡事都要占上风,哪怕是在这种事上。 她仰起头,挑衅他:“你想听,我可以说很多遍。但你敢听——” 孟璟阑没让她把话说完,低头重重地吻住了她。 这个吻没有铺垫,没有试探,直接撬开她的齿关将舌尖瞬间卷进去,力道蛮横,不给她换气的空隙。楚凝后脑被他手掌死死扣住,整个人钉在墙壁和他身体之间,连后退的余地都没有。 他吻得很急很深,像要把她那句话从她嘴里连根拔走。楚凝的空气被一点点榨干,她本能地抬手想攀在他身上,孟璟阑顺势松开了她的手腕。 然而她的手指刚触到他的后颈,他就忽然撤开了嘴唇。楚凝还没来得及换气,孟璟阑已经双手攥住她两只手腕,举过头顶,按死在墙上。 楚凝猝不及防,挣了两下,可两人的力气太过悬殊,她的手腕在他手里纹丝不动。她抬脚想踹他>>> “我只会给你选择开始的机会,”孟璟阑的鼻息压过来,“结束不行。” 楚凝呼吸还不稳,她喘息着瞪他:“哪怕你订婚了、结婚了——我也不可以说结束?” “不可以。” 孟璟阑说完,低头再次吻住她。 这次的吻比刚才温柔了许多,仿佛刚才那阵没来由的怒意已经散尽,此刻只剩绵长的缱绻。他的舌尖缓缓碾过她唇齿间的每一寸,缓慢又深长,像是要把她全部的棱角和反叛都舔平。 楚凝原本还在瞪他,嘴唇被他含住以后,那点烦躁和不安就被他突如其来的温柔泡化了。她在他掌心里挣扎的力气也慢慢松懈下来,在心里骂了自己没出息,却还是被他吻得后腰发软。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孟璟阑松开楚凝的手腕,让她攀在自己脖子上,双手拢到她身后,一只手探进她t恤下摆,在她后腰的敏感点上轻轻缓缓地揉捏着。 楚凝被他揉得整个人一缩,想躲,后脑立刻被他扣住,重新陷入更深更热的吻里。 孟璟阑的手指在她后腰上停了片刻,没有进行更深入的探入。 步梯间随时可能有人进来,这里不行,也知道楚凝身体受不住。可他胸腔里此刻堵着一股来路不明的情绪急需发泄,他想立刻把她要个干净,从头到尾,全部要了一遍。可不行。 昏暗的步梯间里,唇齿交摩的水声细碎而黏腻,在空旷的环境里被放大了许多倍。就在此时,门被忽然推开,走廊的光线明晃晃地照了进来。 楚凝还闭着眼,意识混沌,孟璟阑却第一时间抬眸看了过去。 是温迪斯。 温迪斯也没想到进来会撞到这幅场景,表情僵了一瞬,尴尬地想退出去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孟璟阑怀里的姑娘被室外的亮光刺得睁开了眼睛,歪头看到她,立刻去推孟璟阑。孟璟阑却气定神闲,又在她唇上碾了几下,才意犹未尽地松开。 楚凝满脸通红,低头缓了片刻,却还是硬撑着抬头跟温迪斯问好:“您、您好。” 温迪斯挑了挑眉,先扫了孟璟阑一眼,然后笑着跟楚凝打招呼:“您好您好,抱歉,是我打扰你们了吧,没关系的,我可以晚点再来。”她嘴上这样说着,脚步却没要离开的意思。 孟璟阑太了解温迪斯那点看热闹的心思,把楚凝揽在怀里介绍:“温迪斯,负责电影《梦是幻生》海外发行。”他顿了顿,“楚凝。” 温迪斯扬了扬眉,还在等他继续介绍楚凝的身份,然而孟璟阑就此打住,什么都没多说。 楚凝先跟温迪斯问好,犹豫了片刻,侧过头跟孟璟阑说:“那你先忙,我先走了。” 孟璟阑手还搭在她肩上,闻言轻轻按了两下,松开又落在她头顶揉了一把:“忙完等我。” “好。”楚凝说完,垂下眼,走之前朝温迪斯弯了弯嘴角,侧身出了步梯间。 温迪斯侧身,扒着门看小姑娘匆忙跑远的身影,等彻底没影了才收回视线,转过身来,站直,看向孟璟阑。 孟璟阑已经从门边退到窗边,看着窗外,舌尖若有若无地在唇角舔了一下。 温迪斯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插科打诨的话,此刻全堵在喉口。她认识孟璟阑很多年,见过他身边来来去去不少人,但这是第一次——从他眼神里看到一种男人对女人赤裸的、未尽的贪恋。 她想问“你玩真的啊”,可又确定问了孟璟阑也不会回答她。还在犹豫,就看孟璟阑已经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他语气平淡地吩咐:“公司有人传我有未婚妻的事,查到直接开除。” 说完挂了电话,随手扔在窗台上,扭头看她:“有烟吗?” 温迪斯愣了一下。孟璟阑很少抽烟,明明刚跟人激吻过,此刻却像心头堵着什么。 她没多问,从包里摸出烟盒:“只有女士烟哦。” 孟璟阑伸出手。 温迪斯递过去的时候还在心里犯嘀咕:从前连烟都挑剔的人,今天居然不挑了。 可她什么也没说,把烟递到他指间。 打火机的火苗蹿起来,味道显然不合孟璟阑的习惯,可他愣是皱着眉抽完了一整根。 温迪斯陪着抽了一根,她烟才燃到一半,他那根已经灭了。 刚才还能忍,这会儿她是彻底憋不住了。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不是,你什么情况?” 孟璟阑看都不看她。 温迪斯翻了个白眼,狠狠瞪了他几眼,成天到晚都是这副死样子,不知人小姑娘能忍多久。过了会儿她换了个语气,平声说:“你外公让你电影节结束后就回巴黎一趟。” 孟璟阑顿了片刻,回头看她:“你跟他们说了?” 温迪斯耸肩:“我可只说了——你好像初恋了。” “初恋?” “不然呢?” 28、孟璟阑&楚凝 第二十七章 刚结束工作,楚凝就收到孟璟阑的消息——【老地方等你。】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老地方......大概率是昨晚她上车的那条路边。 这才过了一天,就成老地方了?她低头扯了扯嘴角,收起手机。 凌晨时分,楚凝站在路边跟同事道了别,确认四周没人注意她,才快步走过去拉开副驾的门。 孟璟阑正在打电话,用的是法语。楚凝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姿态和神情比平时认真许多,像是在跟一个很尊重的长辈通话。 楚凝放轻动作坐进去,跟他短暂地对视了一瞬,他看了她一眼,又继续通话。她没有出声,安静地坐在副驾,目光落在前方路灯下的一片落叶上。 法语......某个念头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又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没有接着往下想。 孟璟阑很快挂了电话,看了楚凝一眼,发动车子。 等车子驶上主路,他才开口:“下周我要回趟巴黎。” 楚凝也不知道怎么了,听到“巴黎”两个字就有些敏感,猛地扭头看向他。 孟璟阑偏头看了她一眼,像在等着她问什么。 楚凝犹豫了一下:“回去是——” “不是。”他打断了她。 楚凝张了张嘴,想问“那是什么”,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过了几秒才“哦”了一声,重新靠回座椅里。她想自己应该相信他,或者说,至少应该给他一个“不问”的信任。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过去,她把目光落在窗外,安静地坐了一路。孟璟阑也没有再开口解释那通电话是谁打的,或者回巴黎是为了什么。他没说的她就不问了,这也算默契吧。 只是车内渐渐被沉默填满,谁都没说话,谁也没打算先开口打破。窗外的光线一段一段地切进来,又一段一段地退走。 孟璟阑把车子开得很快,不过二十几分钟,就驶进了楚凝住的小区地库。等车子停稳,楚凝解开安全带,孟璟阑却没动,侧身坐在那里看着她。 “你——”楚凝欲言又止。 “等下有事。”孟璟阑说。 “这个时间?”楚凝的话没过脑子。 “是。” 这个时间能有什么正事?楚凝张嘴想追问,可又觉得自己干嘛要管他那些。她拉开车门,没看他:“那你小心开车。”说完把车门“砰”地一声甩上。 刚走出去两步,她又折回来,一把拉开车门,站在那里看着主驾上神情淡然的男人。 “孟璟阑。” “嗯?” “你还记得答应我的什么吗?” 孟璟阑眉尾微挑,像在回忆。 楚凝咬着牙,这个混蛋男人,果然不记得。她想骂他,但又觉得没必要,僵持了几秒,把车门更大力气地甩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往电梯方向走。 狗男人。昨晚才答应的,二十四小时还没到就能忘。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诅咒他今晚就算有约会对象也硬不起来。 她如此恶毒地想着,走到电梯前,刚准备按上行按钮,一股檀香忽然从身后压过来,一只手先她一步,替她按下了按钮。 楚凝还来不及回头,下巴就被捏住了。 孟璟阑的虎口卡在她下颌的位置,将她的嘴唇嘟了起来。 楚凝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出声,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她那声“你干什么”被堵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串含混的气音。 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 孟璟阑捏着楚凝的下巴没松手,推着她走进轿厢。 楚凝想抬手挥开他,但在她碰到他之前,他提前松开了她。 楚凝腮帮被捏得发酸,一边揉着脸一边瞪他:“不是有别的事要忙?” 孟璟阑盯着电梯上方缓缓跳动的楼层数字,没看她:“嗯。” 楚凝侧身往电梯角落走了一步,又回头:“那你快点去啊。” 孟璟阑没应声,目光从楼层数字上移开,落在她脸上。他忽然发现,形容楚凝最合适的词就是——欠了吧搜的。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可嘴上永远不肯输。 在电影院是,他问她要不要来身边工作她反问“为什么”是,昨晚跨过来忍痛()进去更是。而此刻,她明知他此刻站在这里就证明那件事也不是要紧事,但偏要催他走,就更是在跟他较劲了。 电梯到了,他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把人从电梯口拽了出来。 楚凝人还没站稳,孟璟阑就欺身压过来,捏起她的下巴,舌尖径直探了进来。 楚凝猝不及防,闷哼了一声,被他带着往门的方向退。 不知过了几分钟,她的后背撞在门板上,震得她低低地“唔”了一声,随即又被他的吻吞了下去。 他一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越过她身侧,指尖在密码锁上飞速点了几下。 “嘀”的一声,门弹开了。孟璟阑拉开门的瞬间,楚凝忽然阖上牙齿咬住了他的舌尖。 孟璟阑眉心微蹙,低头看她。 楚凝喘着气,嘴唇还贴着他的:“有事就赶紧走。” 孟璟阑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松了手,退后半步:“这么希望我走?” 楚凝没料到他真的收了力,整个人微微一晃,扶着柜边站住,别开脸不看他。 孟璟阑没有等她回答,抬手理了理被她攥皱的衬衫下摆,转身朝电梯走去。他走得很快,几乎没给楚凝反应的时间。 楚凝站在原地,目光追着他那道背影,他竟头也不回。 他的衬衫不知何时被抽了出来,被她攥得皱巴巴地堆在腰侧。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他一只脚迈进轿厢,下一瞬,两只手就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的腰。她的脸贴着他的后背,声音闷闷地透过胸腔传来来:“孟璟阑......你别走。” 孟璟阑低头看了一眼环在腰间的那双手,停了几秒才转过身去。 楚凝的头埋在他胸前,脸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含糊地叫他的名字。 孟璟阑没有动,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却骤然蜷了起来。 她抬起头来看他,几秒后她松开他,双臂圈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亲他。 孟璟阑没立刻回应,在刚过去的十几分钟里,他感觉自己的理智和欲望经历了一整场过山车般的颠簸。晚上有个局,廖俊英组的,原本他没兴趣,只是找点事情分散他想吃掉楚凝的注意力罢了。 为什么要顾忌她身体有没有恢复? 孟璟阑闭了闭眼,再睁眼,他眼底的克制已经没了,抬手托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腰,把人带出电梯,边吻边穿过走廊,推开门,把她抵在玄关柜上。 上次也是在这里。他几乎要克制不住自己的想要。而此刻,只会比那次更烈。 楚凝的手>>>>>> 孟璟阑手指扣住她的后颈,微微用力,让她扬起脸来。 昨晚在车里,他看过她被情欲浸染的表情,只是当时灯光太暗,看不真切。 此刻玄关的暖光落下来,把她脸上的欲望放大了无数倍。 她仰着脸看他>>>>>>>>>> 孟璟阑一直以为,自己对楚凝的欲望,也就止于她的身体了。可此刻,看着她脸上那副毫无防备的沉溺,他才发现,他远远低估了她的杀伤力。 那点冲动>>>>> >>>>>> 玄关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眼底那层湿漉漉的水光上,把其中他模糊的倒影也一并映了出来>>>> 空间像是被压缩了,那片刻的停顿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拉长,空气变得厚而黏,连呼吸都要多费一点力气。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也看着她。 >>>> 话出口之后,孟璟阑微微顿了一下。 楚凝看着他,叫他的名字:“孟璟阑。” 与此同时,一声清脆的咔哒>>>>>> 她的指腹>>>>>> 他低下头,含住了她的唇。 那句“好累”成了导火索,仿佛一道细微的裂缝,将他费劲心力筑起的堤坝全部击穿。孟璟阑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含着她下唇的力道骤然收紧,几乎是连吮带咬地将她未尽的话悉数吞没。 玄关空间狭窄,柜体冰凉的边缘低着她的后腰,身前却是他滚烫不容退避的躯体。楚凝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夹在冷热之间的薄冰,正在发出细微的、即将破裂的声响。 他托着她的大腿将她抱起,她本能地盘住他的腰,后背离开柜面,悬空的一瞬搂住他的脖子。 玄关那盏灯在她视角里猛地翻了个个儿,光晕从天花板滑到墙壁上,又折射向地面。 他亲着她,将她带出玄关,步伐又快又急,经过走廊那面全身镜时,她余光扫到两道模糊交叠的影子,一晃就过去了,看不清,却烫到了她的眼睛。 走到沙发前,他将她放下>>>>>> 客厅没开灯,灯光昏暗,凌晨的窗外的光灰蒙蒙地漏进来,照在楚凝泛红的锁骨上。 他的重量随即压下来>>>>>>>>>> 楚凝此刻被亲得不上不下,整个人被吊在半空,仰头去追他的嘴。 孟璟阑没理她,指腹略过她湿润的唇角,缓慢地查了进去,在她温热的口腔里轻轻搅-弄。楚凝含着他的手指,含混地呜咽了一声,舌尖无意识地缠上去。(吃手指而已) “发证件的小楚助理,”孟璟阑低哑地说。 “唔——”楚凝嘴里含着他的指节,声音含混地传出来。 “现在找我请明天的假还来得及。” “我——才——唔——唔——” 孟璟阑低笑>>>>>> 楚凝感觉自己被他摸得头皮发麻>>>>>>>>> 他的手指只轻轻一按,她身体就猛地一颤,舌尖死死缠着他的手指。 她的嘴唇被他的指节撑得微张,唇瓣被唾液润得亮晶晶的,嘴角还挂着一缕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发丝,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在微微颤动。(接吻) 她似乎在>>>>> 孟璟阑的目光落在她黏在嘴角的那道发丝上,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闷响>>>> 她盯着他,嘴唇微微合拢了一下>>>>> 孟璟阑愣了下>>>>> 他盯着她,喉结缓缓滚了一下。 >>>>>> 楚凝抓住他肩膀的衬衫。 下一瞬。 >>>>> >>>>> >>>>> 楚凝咬住自己下唇,整张脸烧得通红>>>>>> 她在他肩膀上抓出一道褶痕>>>>> 孟璟阑低头看着她。她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得泛白,嘴角还残留着方才那点湿润的光。 她偏过头藏住那几乎要膨胀出来的表情,被他用另一只手捏着下巴扳回来。他拇指按在她唇角,微微用力,把她下唇从齿关里解救出来。(嘴巴) “别咬。”他嗓音哑得不像话。 楚凝喘着气,想说什么,但声音碎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拼不出来。 “不、不要这个了。”她偏过头去躲他的目光。 “不行。” 楚凝想问为什么>>>>> 很快>>>> 那感觉完全不同,带着某种不容分说的压迫感>>>>> >>>>>> 楚凝感觉自己快被那几下折磨疯了,然而她不知道的是,他握着她的那只手,手背青筋几乎要爆开了。 不等她缓过来这口气>>>>> 楚凝整个人僵住了>>>>>> 孟璟阑>>>>> 窗外,远处高架上的车流还在缓缓移动,车灯汇成湿亮的光流,在弯道处缓慢地裹紧又松开,沿着高架的弧度一波一波地碾过去。 她在这短暂的停顿里偏过头去看他。 二十几层的高楼,忽然听到一声砰然巨响,炸开路边的车警报,也在两人的视角交接里炸开。 他此刻垂着眼,眉心微蹙,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他的呼吸滚烫地喷落在她的锁骨上,手臂撑在她身侧,指节因用力而有些泛白。而她的锁骨下方,不知何时被他的衬衣纽扣硌出一片浅浅的红痕,此刻才感觉到那点微凉的疼。 “......楚助理,”他叫她的名字,“确定不请假么?” “孟、孟璟阑,”楚凝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你废话真多。” “......”孟璟阑沉默了一瞬,嘴角勾出极浅的弧度。 他没再说话>>>> 第一下就>>>>> >>>>>>>>>>>>>> >>>>>>>>>>>>>> 楚凝混乱地喘息,意识几近溃散地看着他,亲密无间地感受着他。 昨晚的他是安静的,在狭窄的主驾驶座里,她坐在他身上,缓慢地近乎小心翼翼。孟璟阑当时几乎完全没动,双手虚虚地搭在她腰侧,把所有的主动权都交给了她。 她当时感觉像在骑一匹被缰绳勒住的马,能感受到他绷紧的肌肉和克制到极点的呼吸,但他始终没动,连腰胯都稳稳地沉在座椅里,把所有失控的权利都留给了她。 可此刻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根本没有给她任何掌控的机会>>>>>> 昨晚是她在掌控节奏>>>>>> >>>>>>> >>>>>>> “孟......孟璟阑......”>>>>>>>> 他低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气息又烫又急,尾音扬起来:“嗯?” >>>>>>> “不慢。”>>>> 楚凝呜咽了一声>>>>> “我今天给你休息,”他声音低低的,呼吸不稳,“为什么还要跑到会场入口送证件?” “你——”楚凝想问你看见了为什么不叫我,但话刚到嘴边就被他一下撞碎了。 他贴着她耳廓,几乎是把字碾碎了送进她耳朵里:“要听话,知道吗?” 楚凝气息不匀,贴着他的脖颈狠狠咬他:“你、只是——我领导,我——凭什么要听你话。” “领导?”孟璟阑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楚凝猛地一颤,她扣在他后背上的手指骤然收紧。她感觉自己被人同时从两个方向牵了一根线,一头连着里面,一头连着外面,轻轻一拨就把她整个人拽进了失控的漩涡里。 还在继续,只是放缓了些。 “领导——”孟璟阑又重复了一遍,气息喷在她耳边,滚烫而潮湿,“领导会这样对你?” 楚凝整个人都在发抖,腿根细密地颤抖,连咬他脖子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但她还是硬撑着平复了几秒呼吸,学他也贴着耳边骂他。 “孟璟阑,你变态。” “嗯?”他应了一声,嘴角竟然勾了一下,“多骂几句。” 说话间>>>>>>>>>> 楚凝咬紧了牙,她根本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变——态——”她终于又拼出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错。”他居然很满意地应了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胸口传过来,闷闷的,带着滚烫的湿度:“还有呢?” “狗——狗东西。” “好听。”他忽然停了停,低头看她:“再骂一遍。” 楚凝说不出更多了>>>>>>> 够她喘,不够她讲。 >>>>> 手指从他肩膀上滑下来,攥住他后脑的短发,把那点发尾缠在剧烈颤抖的指间,越收越紧。 >>>>> 他看着她这副全然失守的样子,喉结缓缓滚了一下>>>>>> 后来她闭上眼,把脸埋进他颈侧那片皮肤里,闻着他身上檀香和汗意混合的气味,间隙里,用气声断断续续地叫他的名字。(呼吸) 孟璟阑。孟璟阑。 >>>>> 最后他停下来的时候,两个人叠在沙发里,谁都没说话。 窗外那层灰蒙蒙的光已经渗进来,落在茶几边缘和沙发扶手上。 >>>>> 孟璟阑手掌覆在她的后脑>>>>> 过了很久,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前传出来:“孟璟阑。” “嗯。” “我明天可能真要请假了。” 他低头看她埋在怀里的发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手指穿过她散乱的发丝,慢慢理到耳后。 “批了。”他说。 舌尖舔过她湿润的下唇,停了停,唇齿相低,像是在品尝味道。 >>>> 楚凝那句“你不是人”还没来得及出口>>>> 29、事后没有烟 第二十八章 彻底结束的时候,窗外已经泛起灰蓝色的晨光,薄薄的光线落在两个人相贴的皮肤上,处处都亮晶晶的。 楚凝脸埋在孟璟阑颈窝里,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一吸一喘都扑在他的皮肤上。孟璟阑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伸长另一只手臂将地上的毯子捞起来,搭在她身上,盖住她裸露的后背。 过了会儿,他从她身上撑起来,衣服也懒得穿,径直走向浴室。 几分钟后,孟璟阑走回到沙发前,俯下身,捏了捏楚凝的脸:“起来洗澡。” 楚凝闭着眼,抓住他的手臂往怀里拽,含含糊糊地:“不洗了,困……” 孟璟阑没再问,毯子一掀,把人打横抱起来往浴室走。 怀里的人闷哼了一声,没力气去搂他脖子,软塌塌地靠在他胸前。 浴室里很快被水汽氤氲,孟璟阑把人放进浴缸里,半蹲在浴缸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掬起水,慢慢浇在她的肩头。 她肩头锁骨往下有几道深深浅浅的红痕,孟璟阑的目光在那里落了几秒,手指跟上去,指腹贴着最重的那一道缓缓抹了一下。他倒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留的,更不清楚自己竟然还有这种癖好。 碰触有点痒,楚凝终于睁开眼皮。 孟璟阑看着她:“自己洗还是我洗?” 迷迷瞪瞪人靠在他掌心眨着眼,没力气说话,整个人软如一滩水,任他摆布,孟璟阑没等她回答,掌心贴着温水继续帮她慢慢清洗。 她这会儿倒是不犟了,老老实实地靠在他手里。 孟璟阑滚了滚喉结,手指略过她的下巴,捏了捏。 “现在知道听话了么?” “唔——别弄——”她不知何时又闭上了眼睛,含糊着说,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孟璟阑手指微顿,捏起她的下巴拉向自己亲了下。但也只是亲了下,没再做别的。 很快清洗完,孟璟阑拿浴巾把人裹起来,抱着她走进卧室,轻轻放到床上。刚要起身,手指被抓住,他回头看她。楚凝睫毛还是湿漉漉的,半睁着眼睛瞧他。 孟璟阑反手捏了捏她的掌心:“我去洗一下。” 楚凝的目光往他小腹那里扫了一眼,水光顺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滑。她脸往被子里埋了埋,指尖慢慢松开,闷闷地“嗯”了一声。 孟璟阑很快清洗回来,他掀起被子贴着楚凝躺下。 两个人身上都还带着浴室里没散尽的潮气,他滚烫的身躯贴上来的瞬间,几乎要昏睡过去的楚凝瞬间清醒了几分,她想推开他,却被他抱得更紧了。 她想睁眼,可他的嘴唇压住了她的眼皮:“乖,睡吧。” 他的声音温柔的如同梦里才有的低语,楚凝感觉像被施了魔法,紧绷松下来,沉沉地睡熟了。 - 次日,楚凝睡醒时身边已经空了。 她抬手往身侧摸了一下,掌心贴到的床单是凉的,没有任何余温。 她竟然不知道孟璟阑是什么时候走的。 又躺了一会儿,她眯着眼瞄了一眼墙上的钟,瞬间清醒。 请假是开玩笑的,刚入职没几天就敢请假,这不是明晃晃地找死么。 她翻身想去找手机,一偏头就看见手机正摆在床头柜上。她昨晚被孟璟阑亲进来时,包好像被丢在玄关了。这应该是孟璟阑给她拿过来,放在这里的。 伸手去够手机的时候,她低头发现自己身上换了一套浅灰色的棉质睡衣,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像被人仔细整理过。 她愣了愣,心里浮起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孟璟阑竟是这样心思体贴的人。 手机里有孟璟阑两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语气简短,像命令:【老实在床上躺着。】 她浑身酸痛得厉害,确实需要休息。可领导那边怎么说?是不是要请个假? 不过这个时间点都没收到领导任何问责的电话,估计是孟璟阑已经帮她处理好了。 她倒不担心领导多问,孟璟阑有的是本事把假给她请得合情合理。 她重新躺平,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这就算是沾到孟璟阑的光了吧。睡了两次,换来一天假期。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但换假期实在太大材小用了,她得想点别的东西交换。 如此想着,她又迷迷瞪瞪地睡着了。 中午时分,她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懵了一会儿才下床走出去,拉开门,外面站着段颖。 楚凝瞬间清醒,站得板正:“段秘书,您好。” 段颖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外套,笑容温和:“我来送饭。” 她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 楚凝愣了一下,连忙双手接过来,顿了顿又侧身让出门口:“您、您请进。” 段颖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孟总那边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楚凝站在玄关,把饭盒放到旁边的柜子上,跟出去送她。 等电梯间隙,段颖没多说什么,始终笑盈盈的。楚凝觉得该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电梯到了,段颖朝她点了点头,走进去。楚凝站在门口,最终什么也没说,目送电梯门合上。 她站在玄关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只保温袋。完了,刚才那场景,太像被霸道总裁包养后寄生的场景了。不习惯,不能习惯。她双手拍了拍脸,快步走向餐厅。 餐盒里是清淡的三菜一汤,楚凝完全不饿,没吃几口就饱了。她把餐具洗了,放回沥水架上,转身走回客厅。路过沙发时,她不觉停住脚步,大脑还有些混沌。 凌晨在这张沙发上经历过的画面还印在脑海里,她甚至还能闻到那种残留的气味。 脸一下子就热了。她顿了顿,拐了个弯,直接回了卧室,重新躺进被子里。 孟璟阑实在太凶了,她感觉整个下半身都还是散的,走路时腿根都在打颤。 她拿起手机给孟璟阑发了条消息,问他现在在做什么。发完之后她等了一会儿,手机始终没有任何动静。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拉上被子重新闭上眼睛。 迷迷瞪瞪睡到晚上七点多才醒。窗帘没拉严实,窗外的天已经暗透了。 她揉了揉眼睛,伸手拧亮台灯,摸出手机——依然没有孟璟阑的消息。 反倒是乔青发来了好几条。 她点开对话框,第一条是下午四点多发的:【抱歉啊楚凝,昨天是我态度不好。】 见楚凝没回,又接连发了七八条: 【我当时被吓到了,脑子不太清醒。我后来才知道,是你帮我找的孟总,谢谢你。】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对不起楚凝,要不我请你吃饭吧。】 ...... 楚凝靠在床头,在满屏文字只读取到一个要点:乔青怎么会忽然知道是她找来的孟璟阑? * 晚宴现场,孟璟阑跟几个合作方寒暄了几句就退到了露台边。他中午收到楚凝消息时人正在院线那边,后来一直没得空回复。这会儿刚拿出手机准备敲字,廖俊英就带着乔青过来了。 乔青今天白衬衫牛仔裤,扎着高马尾。 孟璟阑第一次见她时,觉得这姑娘跟楚凝有点像,可今天这般,就更像是在刻意临摹的拙劣了。衣领的弧度、马尾的高度、连笑的时候嘴角弯的幅度都像在照着什么标准答案抄。 东施效颦,小丑罢了。 孟璟阑清楚廖俊英的盘算——温晁已经出局了,他需要推另一个人上来,填补那个位置。 放到从前,孟璟阑会觉得乔青很适合,虽不是惊天美貌却胜在有辨识度,是一张适合大荧幕的脸。但此刻,他觉得她这张脸、这身装扮十分碍眼,多看一眼都烦。 廖俊英刚带着乔青往前走了几步,孟璟阑就从高脚凳上站起来,抬脚准备离开。 廖俊英见状楞在原地,等孟璟阑跟他擦肩而过,他连忙开口叫人,可孟璟阑没给他挽留的机会,径直下了露台。 乔青望着孟璟阑离开的方向满脸茫然,片刻后看向廖俊英:“廖总,孟总这是……讨厌我吗?” 她说话时一双大眼睛泪眼婆娑,表情委屈,简直比林黛玉还惹人怜。廖俊英也算阅女无数,见状还是软了几分语气:“怎么可能呢,他肯定是有别的事。” 乔青半信半疑:“真的吗?” “当然。”廖俊英摸摸下巴,又看了眼孟璟阑离开的方向,然后对乔青说:“孟璟阑这边你再等我安排吧,你先跟楚凝搞好关系。” 乔青不解:“楚凝不只是一个艺统的实习生吗?为什么要跟她搞好关系?” 有些话廖俊英也不好明说:“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听我的准没错。” 乔青还是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记住了。” - 晚宴孟璟阑是主宾,暂时走不掉。他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给楚凝回消息。 中午那会儿她发消息问他在做什么,他当时没回。现在做的事也没什么好分享的,他就没解释。只片刻停顿的间隙,他又想起凌晨沙发上那些画面,舌尖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唇。 他打字回她:【在想事情。】 楚凝过了几分钟才回:【什么事?】 他兴致很好:【你猜猜。】 楚凝像他肚子里的蛔虫:【绝对没好事。】 孟璟阑笑了笑,把手机举到嘴边,按下语音键:“我在想……下次在什么地方操.你更好呢?” 他以为楚凝听完这条语音,至少会愣一会儿,再骂他几句,最后发来一句气冲冲的“孟璟阑你好变态啊”。然而下一秒,手机屏幕亮起来,一张照片弹了出来。 照片里,楚凝穿着他早上离开时给她换上的那间睡衣,外面套着了很可爱的皮卡丘的围裙,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 她没看镜头,正低头张嘴要去咬一块橙子,嘴唇微微张开,牙齿刚碰到果肉,还没咬下去。就是随手一拍,连构图都没有,橙子块切得大小不一,歪歪扭扭地摆在盘子里。 孟璟阑看着那张照片,目光从橙子移到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他当然知道她不是在勾引他。她只是在吃东西,顺手拍了一张来回避他刚才那条语音罢了。但那个表情落在他眼里,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靠回椅背,盯了那张照片几秒,打字:【这是在邀请我?】 楚凝秒回:【?】 紧跟着又一条:【我在吃橙子。】 孟璟阑:【橙子不好吃,吃我。】 楚凝秒回:【!!!】 孟璟阑看着屏幕上的三个感叹号,笑了笑,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他知道她现在大概正举着手机骂他。没关系,反正他已经在想走那条路回家最快了。 30、楚凝x孟璟阑 第二十九章 楚凝觉得孟璟阑简直就像个铁打的机器。凌晨折腾了四个多小时,她浑身散架,他睡了没几个小时就去工作,这会儿竟然还有精力发那种消息。 她对着屏幕上那条语音,认认真真思考了如何拒绝。理由想了几百个,从“我好累”到“今晚别来了”,措辞换了好几版,怎么回都觉得不够硬气,又觉得显得自己太在意。 结果等到凌晨一点,门外还是静悄悄的。又等到两点,手机比门外更寂静。 原本悬着的心情一点点往下沉,她反复告诉自己他没来更好,她可以好好睡一觉。可盯着天花板发了十分钟呆之后,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失望。 翻了个身,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次日清晨,楚凝坐地铁去上班。早六点半,车厢里已经挤满了人,她被夹在几个穿西装的上班族中间,握着吊环,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摇晃。 手机上孟璟阑那个对话框还停在昨晚那句“橙子不好吃,吃我”上,她没有回,他也没有再发。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还是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电影节第四天的工作轻松了些,证件那边基本稳了,没再出什么乱子,楚凝就主动跟经理说想去帮忙跟一部电影的放映。 证件这事是段颖亲自安排下来的,经理不敢随便放人,又觉得确实没必要再派一个人干盯着,斟酌了一下,打电话请示段颖。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经理挂了电话,朝楚凝点了点头。 楚凝跟着经理往外走,试着问了一句:“段秘书应该很忙吧?这点事打扰她怪不好意思的。” 经理边走边说:“咱们公司主投那部电影在电影节期间卖得不错,好像是准备提档上映。段颖这几天都陪着孟总忙活这事儿呢。”偏头看了楚凝一眼,“你甭管这事儿了,你今天去——” 楚凝听完经理交代的今天需要跟进的场次和时间节点,点了点头,转身往放映厅的方向去了。 这天工作快结束时,楚凝收到孟璟阑的消息。 他发来一个地址,说:【去溜多可。】 多可是孟璟阑的狗,就是他头像上那只萨摩耶。当初在杭州时他就提过它,还说改天带它跟她玩。虽然这段时间他没再提起,但楚凝时不时会盯着那个头像看几眼。 她想了想,回:【我下班估计要凌晨了。】 孟璟阑隔了一会儿才回过来:【没事,它喜欢凌晨出门。】 她原本还想问多可咬不咬人,但转念一想,他大概是真的忙才找她帮忙,就没再多问。 孟璟阑的小区就在她住的那片隔壁。她住的那个小区已经很顶级了,但孟璟阑这个明显更上了一个台阶。 门卫被提前打过招呼,她到门口报了名字,保安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制服,核对了一下就亲自带她穿过大堂,刷了电梯,礼貌地示意她上楼。 顶层。电梯门打开,最先涌上来的是孟璟阑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 楚凝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下,第一次来孟璟阑家,她竟然还有点紧张。 她刚抬起手准备按密码,门内就传来一阵狗爪子挠门板的声音,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狗叫,听着竟有几分兴奋。门是往里推的,刚推开一条缝,一团白绒绒的脑袋就挤了出来。 狗子把门挤开,却没有立刻扑出来,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门内,歪着脑袋,安静地打量着她。 楚凝蹲下来,笑着抬手:“嗨,你是多可吗?我是楚凝,你爸爸的、同事。” 多可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然后汪汪叫了两声。 楚凝愣了一下,觉得那两声像是在不满她的话。可她转念又想,狗能听懂什么。 她站起来走进去,多可也跟着站起来,迈着小碎步跟在她脚边,不挡路,也不走远,像在给她带路。 孟璟阑家的玄关很大,比她住的那间房子的客厅还要宽敞。 放眼望去,一整面墙的落地窗,视野开阔。装修风格是黑白灰的冷色调,利落、干净、没有多余的东西,和那间卧室的风格如出一辙,很有孟璟阑本人的气质。 她没往里面走,只站在玄关看了一眼,就转身去遛狗。 遛狗的工具都收在玄关旁边的透明柜子里,狗绳和项圈摆了七八种,材质颜色各不相同。 她挑不准,低头问多可:“你爸平时用哪个遛你?” 多可居然像是听懂了,朝着中间那根灰色的牵引绳叫了两声。 楚凝笑了一下:“好,谢谢。”她取下来,蹲下身给它系好。 多可很配合,安静地坐着,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板,等她扣好搭扣,才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一眼,像是在说“走吧”。 没走几步,楚凝就发现多可的后腿有些跛,走起来一深一浅的。 但多可似乎并不在意,四条腿依旧迈得器宇轩昂,一身雪白的毛发随着步伐轻轻浮动,尾巴翘得高高的,像一位巡视领地的将军,毫不在意自己那条不太利索的后腿。 小区里居然有一大片专门的遛狗区域,寸土寸金的上海,这片绿地显得格外奢侈。 凌晨十二点多,草坪上还有零星几个人在遛狗。 有人认出了多可,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来时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打量。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更像在判断她和多可主人的关系。 楚凝走快了几步,假装没注意到。之前应该也有人帮孟璟阑遛过多可,否则那人不会用那种“换人了”的眼神看她。她微微抿了一下嘴,心里涌上一点说不上来的酸意。 多可走在她腿边,尾巴翘得高高的,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 夜风从草地的尽头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楚凝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只白绒绒的狗,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耳朵,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你爸到底在忙什么呀。” 多可没有回答,只是蹭了蹭她的手心,继续迈着小碎步往前走。 多可很聪明,半个小时后它觉得溜达够了,竟然带着楚凝往家走。 到家后楚凝用湿巾给多可擦了四只脚和身上蹭到的灰,刚直起身准备给孟璟阑发条消息,就听见浴室方向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由远及近的声音。 很快,孟璟阑穿着白色浴袍出现在玄关。 他头发没完全擦干,水珠顺着发梢落在锁骨上,一脸随意地垂眼看着蹲在多可身边的楚凝。 多可看见他立刻兴奋地跑过去,绕着圈蹭他的小腿。 他低头看了一眼,用脚轻轻碰了碰多可,示意它先去旁边玩。 楚凝还蹲在地上,仰着头,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孟璟阑抬手擦了一下顺着额角滑下来的水珠,表情像是在回想:“你带多可出门五分钟之后吧。”楚凝愣了一下,想说你都要回来还让我去溜什么狗,但最后想想说了也是白说。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俯身把她从地上捞起来,然后把毛巾放进她手心:“过来,给我擦头发。” 楚凝攥着毛巾,张了张嘴想说我要回家,但最后还是乖乖换了鞋走进去。 之前在玄关看的时候只觉得客厅很大,这会儿走进来才发现比想象中还要开阔。一整面落地窗把江景框在眼前,夜色里江面上浮着碎碎的光,像一片被揉皱的金箔。 孟璟阑没有走向沙发,而是在酒柜前一张高脚凳上坐了下来,歪过头看着她。 楚凝站到他身后,攥着毛巾,不是第一次给他擦头发了,她动作比之前熟练了一些。 她站在他身后,毛巾覆上他的头发时,她闻到一股清冽的水汽,混着他身上她熟悉的檀香味,被浴室里带出来的热气蒸得比平时更重一些。 两人都没说话。窗外是江景,屋里很安静,只有布料摩擦发丝时细碎的声响。她垂着眼,认真地把他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擦干。他的呼吸平稳,楚凝心里却不太平静。 她想问孟璟阑昨晚去做什么了,可这话根本开不了口,但心里的感觉又实在很微妙。 头发不知不觉就擦干了,楚凝自己居然没察觉,直到孟璟阑抬手握住她的手,她才反应过来。 “在想什么?”他问。 “嗯?”楚凝回过神,“没什么。” “昨晚有个晚宴,结束时遇见一个朋友,聊完事太晚了就没去你那儿。” 楚凝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孟璟阑居然会跟她解释。他是那种连行踪都不会主动报备的人,解释在他那儿大概从来不是必要的事。但也不完全是,孟璟阑之前有次出国就和她提前‘报备’过,但那次似乎是暗示她去接机。 楚凝停顿的那几秒里,孟璟阑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怀里,低头看着她。 “有心事。”他说得很肯定。 她下意识想挣开,可又停住了,低头犹豫了几秒,才抬头跟他对视。 “刚遛狗的时候,碰到了多可的朋友。” “然后呢?”他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着。 “多可朋友的主人看我的眼神好奇怪。” 她说这话时微微偏开了脸,不想让他看出自己在吃醋。 但他显然看出来了,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回来:“哦,他们大约在想,我家阿姨应该是去了哪个高级美容院做了返老还童的手术,才看起来二十出头。” 她愣了一下:“之前都是阿姨遛狗?”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在说“不然呢”。 她双手圈住他的脖子:“那照你这么说,你家阿姨下次再去遛狗,再碰见他们,他们岂不是会觉得那家医院实在太不靠谱——返老还童的效果居然这么短。” “嗯,”他配合地点了点头,“所以以后都你来遛狗。”他低头亲住她,唇齿间的话说得含含糊糊,不给她反驳的机会。 多可从客厅另一端慢悠悠地踱过来,看到高脚凳上两个人影叠在一起,停下脚步歪了歪脑袋,看了几秒—— 它没见过老父亲这样亲另一个人,声音黏黏糊糊的,像在嚼一块不太舍得咽下去的肉干。多可歪了歪头,又歪了歪头,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一下。 凳子腿边掉了一只拖鞋。 多可认得那只拖鞋,是刚才蹲下来摸它耳朵的那个人穿的,粉色的,鞋头有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那是它老父亲好几天前忽然拿回来的,特意摆在了玄关。 多可的耳朵动了动。 它听见布料的窸窣声,听见女人喘了一口气,很快又没了声音,两具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多可从未见过老父亲这样温柔又急切,它觉得老父亲似乎要把嘴里的女人吃掉,可吃掉的动作又似乎很慢很珍世。多可看不懂,但它觉得老父亲应该很喜欢这女人。 忽然,女人说了句什么,老父亲顿了顿,抱着女人站起来,浴袍被她的手指勾住,顺势从肩头滑落。他稳稳地托着怀里的人,光着脊背往走廊深处去了,步伐比平时混乱太多,紧跟着一声关门声。 多可站起来,慢悠悠地踱过去,趴在浴室门口,把下巴搁在门缝边。 水声传出来,还有些很清晰的别的。手掌压上湿瓷砖的闷响,水被搅动又落回水面的声音,夹杂着几声被什么节奏打断的短促呼吸。多可听不懂,但它认得那个节奏,像老父亲平时用手拍它后背哄它睡觉时的拍法,只是快了很多。 然后是女人的声音,叫了一声老父亲的名字,尾音往上挑着,含含糊糊地在问什么。老父亲回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很低,但细节被膨胀的情绪盖过去,多可没听清。水声停了一下,又响了,比刚才更急。多可的耳朵转了转,听见女人喘了一声,然后被什么东西吞没,变成闷在棉花里的悠长呜咽。 多可换了一边下巴继续趴着。 里面又安静了一会儿,只剩水珠滴落的声响,然后多可听见老父亲说了两个字。紧接着是女人被翻了个身、后背贴上湿瓷砖的声音。多可站起来,在门口绕了一圈,又趴回去。 过了很久,门开了,热气和沐浴露的味道一起涌出来。 老父亲抱着人走出来,女人光着身子埋在他肩窝里,头发湿漉漉的,脸侧贴着他颈侧那块皮肤,呼吸还是不太稳,tui根还在微微发抖,膝盖内侧泛着一层没褪尽的粉。 多可站起来尾巴摇了摇,跟在他们脚边,一路跟到卧室门口,门在它面前合上了。 多可蹲在门外,没有挠门,里面传来床垫被压下去的声响,然后是皮肤和床单摩擦的细碎声音,混着一声很轻的哼。紧接着是更深的、更密的声响,像有人被按进枕头里,声音闷住又放开,放开之后很快又被闷住。 多可的耳朵转了转,听见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漏出来,中间夹杂着老父亲低沉的回应,偶尔是几个字,偶尔只是呼吸。多可站起来又趴下去,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一下。 节奏变了,比刚才快,又比刚才慢下来,中间夹着一阵急促的声响,像什么到了顶又折返。多可不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但它知道老父亲今晚不会来摸它的头了。 它闭上眼,让那些声音留在门板后面,不再去听。 31、被撞破 第三十章 孟璟阑说电影节后面几天他都会很忙,让楚凝帮他遛多可。 他提过一嘴让她搬过来住,楚凝拒绝了。她没打算在孟璟阑租的房子里长住,准确地说,她没打算在上海久待。她还是喜欢北京,上海太潮了,住不惯。但这事儿不能明着跟孟璟阑说。 她不确定孟璟阑对她的兴趣能维持多久,她得在自己还有足够价值的时候,换到更多实际的东西。可她也清楚,直接让孟璟阑把她调回北京是不太可能的,这事得迂回着来。 多可很乖,跟她相处得也算合拍。她早起遛一次,晚上回来再带它出去转一圈,每天把遛狗的照片发给孟璟阑。孟璟阑这几天都没回家,消息回得也不及时,大多是“嗯”“好”这种,简短得看不出任何情绪。楚凝也不多问,照常发照片,照常遛狗。 电影节最后一天,有闭幕红毯和颁奖典礼。 楚凝和同事带着一部电影的主演候场时,在后台通道里遇到了孟璟阑。他身边站着陶锐——上半年刚拿了国内一线电影类大奖的女演员,风头正盛。 同事小声说公司下半年有个重点项目要跟陶锐合作,楚凝“哦”了一声,目光扫过去。 孟璟阑正侧着头听陶锐说话,陶锐手遮在唇边,一双含笑的眼睛弯起来,两个人凑得很近,像在说什么不宜被旁人听去的私话。 孟璟阑大约是没看到楚凝,旁边有工作人员过来跟陶锐说了句什么,两人便并肩往红毯入口的方向走去。他抬手搭在陶锐光洁的后背上,姿态自然。 楚凝收回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不自觉在手机边缘摩挲着。 孟璟阑是华东分区的发行总负责人,他需要维护关系网,自然要跟不同的明星或制片人打交道。电影节期间他身边的女伴换了不下十个,大多数只是场面上的同行。 但陶锐似乎有些不同。颁奖典礼还没完全结束,网上就已经爆出了新闻。有照片拍到了孟璟阑和陶锐在后台角落里脸贴着脸说话的画面,角度暧昧,光线模糊,但能看清轮廓。 标题直白地写着——“陶锐与诚铭华东分区发行总负责人恋情疑似曝光”。之前他跟温晁的新闻甚至没有出现过孟璟阑名字,这次却点名道姓。 而一向反应迅速的诚铭上海公关部,这次也迟迟没有动静,所以公司内部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认为——陶锐是温晁的接替。 同事忙碌之余闲聊了几句,有同事问楚凝:“你觉得陶锐长得怎么样?” 楚凝很客观地评价:“很明媚大气。” 那同事说:“是吧,孟总就喜欢这样的,所以没相中乔青。” 此时敲好路过一面透明镜子,楚凝看着镜中的自己,心想那孟璟阑是怎么相中自己的? - 今天的收尾工作比较繁琐,不仅需要整理资料,还要把电影节期间用到的物料和展架全部搬回公司。等全部收拾完,已经凌晨四点多。 天边泛起一层极淡的灰蓝色,整座上海滩还在沉睡。连轴转了好几周,居然还有同事精神抖擞地提议去聚餐。响应的人不少,楚凝作为新来的,也不好推辞,只好跟着去了。巧的是,北京组的几个人也在隔壁包厢,两伙人索性凑到了一起。 唐蕊是被硬拽来的,人已经困得不行了,看见楚凝才短暂地精神了一会儿。两个人找了个借口溜出来,站在ktv门口的台阶边上说话。 “杨冬要辞职了你知道么?”唐蕊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抽了两根递了一根给楚凝。 楚凝摆摆手,唐蕊也没勉强,自己点了一根,把另一根夹在指间,又问:“你彻底拒绝他了?” “嗯。”楚凝望着远处已经开始泛白的天际线。十月中旬的上海清晨,凉意里裹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挺好的。”唐蕊吸了一口烟,又说,“你打算一直留在上海吗?” “当然不。” “嗳,我们总监人不错,你要不要见见?”唐蕊忽然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我工作这几个月算是明白了,在这个圈子里混就得有关系。你跟我总监处好了,说不定还能把你调回北京呢。” 楚凝正要开口说不用,唐蕊却忽然把烟往地上一丢,一脚踩灭,站直了身体,朝着ktv出口的方向挥手:“总监!总监!” 楚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陆城,北京发行部的总监。 当初她在北京待了一周,就在他手底下干活,只是当时他们只在面试时匆匆见过一面,她还没来得及认全人,就被调到杭州了。 陆城穿着一件及膝的黑风衣,大概是在包厢里眯了一会儿,额前的碎发被压得有些乱,却依然遮不住那种利落干净的轮廓。 他抬眼看过来,一下就看到了楚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才侧头看了唐蕊一眼,缓步走了过来。 “跟这儿抽烟呢?”他开口是浓浓的北京腔,走到两人面前,低头瞟了一眼地上的烟头,看到是两根,又抬眼看了一下楚凝,“你也会?” 语气不算重,但楚凝总觉得那里面有一点责备的意味。可他们确实不熟,她才见过他两面。 楚凝还没开口,唐蕊已经抢先接话:“总监,这都是我抽的。” 陆城挑了一下眉:“能耐啊。” 唐蕊讪笑:“这不是太困了嘛。” 陆城看了她一眼:“太困就回去睡觉。” 唐蕊乖乖“哦”了一声,然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飞快摸了一下口袋,低头看了一眼毫无动静的手机:“啊,我去那边接个电话。”话没说完就快步走到旁边去了。 台阶上只剩下楚凝和陆城两个人。天光正在一点点亮起来,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跟这一整夜混杂的烟酒气不太一样。 陆城收回目光,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在这边工作怎么样?” 他说话时没看楚凝,但楚凝不习惯说话时不看人,便侧过身面向他回答:“挺好的。” 陆城这才偏过头跟她对视,几秒后笑了一下:“那就好。” 楚凝也飞快地裂开嘴角朝他笑了下,然后移开了视线。 恰在此时,手机震动。 她低头一看,是孟璟阑。 她跟陆城说了声“抱歉”,往旁边走了几步才接起来。 电话刚接通,孟璟阑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很平静地问:“打扰你聊天了?” 楚凝愣了一瞬,抬眼在四周扫了一圈,在东北角的路边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车。 “过来。”他说。 她看见那辆车的后车窗缓缓落下一道缝。 可陆城还站在台阶上没有动,她如果现在走过去,无异自爆。 她还没来得及移开目光,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会儿语气里的别扭就很明显了:“我打扰你约会了?” 楚凝没接话。她连解释都懒得给——他一天换八百个女伴,还跟人脸贴脸上了新闻,有什么资格在这里阴阳怪气她? 陆城恰好在这时回过头来看她,隔着几步的距离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便利店,用口型问她要不要吃什么。 楚凝迎着那扇半落的车窗的方向,故意提高了声音:“都可以,谢谢。” 陆城点了点头,转身朝便利店走去。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隔了两三秒,她听到一声很轻的,像是从鼻腔里出来的气音,然后他挂断了电话。楚凝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下台阶,朝便利店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 车内。 孟璟阑脸色难看地靠在后座,副驾的段颖低头看了眼时间,没有出声。早班机飞巴黎,再不走就要误机了。可后座那位的表情实在不算好看,段颖犹豫了几秒,才干咳一声开口。 “孟总——” “改明天航班。”孟璟阑收回落在窗外的视线,“回麓景庄园。” 司机之前去过那个小区,闻声立刻打了转向灯。 “可是孟总,夫人和老先生那边——” 段颖的话还没说完,孟璟阑已经抬眼看了过来。段颖适时地闭了嘴。 车子在路口调了个头,驶入另一条路。 孟璟阑靠回椅背,目光重新落向窗外,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裤缝的折痕。段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没有再说话。 * 说是出来放松的,结果几十号人都没嗨多久就相继散了。 唐蕊明天就要回北京,说来了这么多天还没到楚凝住的地方看过。楚凝很拒绝,她根本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住在这么贵的地段,可唐蕊兴致很高,她推不掉。 进门前楚凝还在含糊地解释说这是国外一个朋友临时租给她住的,结果门一拉开,她就看到了玄关地上那双男士黑皮鞋。她心里一紧,正要找个理由把门拉上,唐蕊已经挤进去了。 幸好她没低头看,楚凝松了口气,趁她不注意用脚把鞋勾进鞋柜里。 唐蕊换了拖鞋,兴致勃勃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楚凝跟在后面,紧张地盯着她绕过了客厅、阳台、厨房,生怕她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她还没来得及找借口把人支开,就听见自己卧室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拖鞋声拖拖沓沓地响起来,孟璟阑穿着黑色蚕丝睡衣走了出来,腰带系得松松垮垮,领口大敞,露着胸口大片皮肤。 他显然是刚被吵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抬起来揉了一下眉心,那件睡衣跟着往旁边滑了半寸。 站在客厅中央的唐蕊已经彻底愣住了。 她并没完全认出那是孟璟阑,但表情依旧震惊,张着嘴,目光在楚凝和孟璟阑之间来回弹了两下,大脑完全卡壳中。 楚凝脑子嗡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看唐蕊,快步冲过去,双手抵住孟璟阑的胸口,把人推进卧室里。 孟璟阑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两步,眼皮还耷拉着,像是根本没清醒,拖鞋在地上蹭了一下,被她按回床边坐下。 她刚直起身想转身出去,手腕被他攥住,下一秒就被拽了回去,翻身压在了床上。 “孟璟阑。”她压低声音叫他。 “在。”他闭着眼应了一声,脸压下来,鼻尖蹭过她的鼻梁。 楚凝偏开头,他的嘴唇落在她耳侧。 “我同学在外面。” 他停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刚被吵醒的混沌,定定地看了她几秒,没什么表情。 楚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用手肘抵了一下他的胸口:“干嘛。” 他看着她,把她手腕举过头顶,另一只手在她屁股上重重抓了一把:“我怎么那么想抽你呢?” 楚凝愣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家暴是犯法的。” 他手没松,反而把她往上托了托,让两个人的身体贴得更紧:“礼尚往来,你再抽回来。” 楚凝瞪着他,骂了一句:“变态。” 他像是这才彻底醒了,松开她的手撑起身,作势要下床:“那我出去打个招呼。” 楚凝一把圈住他的脖子,低头亲了上去。舌尖探进去,吻得又重又急,很明显在赶时间、敷衍的吻。 孟璟阑没有回应,被她含着嘴唇,整个人懒懒地靠在床头,像是看穿了她的把戏。楚凝只好沉了沉气,逼迫自己认认真真地亲回去。 每次接吻时她都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刚才她敷衍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松的,这会儿却像是被什么猛地拨了一下,肩膀绷住了,呼吸也沉了一拍。 等她确认他已经彻底被这个吻拖住,才松开嘴唇,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喘着气低声说:“你乖乖在床上等我,我马上回来。” 他愣了一下,像是被那句话钉在了原地,几秒没动。 楚凝趁机从他身下钻出来,快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半靠在床上,睡衣敞着,领口松松地挂在肩头,目光还落在她身上。她没有多停,拉开门走出去,然后把门带上了。 唐蕊人还在客厅僵着。 她觉得自己肯定是熬了十几天出现幻觉了,孟总怎么会出现在楚凝家?而看楚凝刚把人推进去那个劲儿,不难看出这两人很熟。可孟总刚穿的是睡衣,他睡在楚凝家里? 唐蕊再三怀疑又再四推翻,直到楚凝从卧室出来走到她面前,她看着楚凝进去前还好好的,出来就有些红肿的嘴唇,彻底不会了。 “不、不是、那、那不是——” “不是的。”楚凝很镇定地说:“你看错了。” 唐蕊艰难地移开视线望向卧室:“可那就是孟总啊——” 楚凝掰过她的脸,脑瓜子凑过去:“是吧,我也觉得他很像孟总,但不是的,他只是长得比较像孟总。” 唐蕊皱着眉,张了张嘴又闭上,像在努力消化这句话。 楚凝笑了笑:“要不你改天来上海我再带你来参观我家,”她说着把唐蕊往外推。 唐蕊被半推半就地送到门口,又想起来回头:“那谁啊?” 人都睡在她家了,楚凝也不好再编,只能硬着头皮说男朋友。 唐蕊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楚凝不等她开口,嘭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猫眼里,唐蕊还站在门外没动,嘴张着,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 楚凝靠着门板闭上眼,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拖鞋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孟璟阑从卧室走出来,走到客厅中央,双臂抱在身前,懒洋洋地靠在沙发靠背上。 睡衣领口还是敞着,头发睡得有些乱,整个人像是刚从床上被拎起来,却站出了一副“我就在这儿等你”的姿态。 楚凝也不知道犯什么邪,看见他就来气,绕过他往浴室走。 孟璟阑也没拦她,就在客厅站着,目光跟着她的背影,直到浴室的门在他眼前合上。 他收回视线,连带收回脸上的笑意。 32、逛超市 第三十一章 楚凝在浴室里磨蹭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出来。 推开门,就看见孟璟阑斜靠在浴室斜对面的墙上,双臂抱在胸前,看样子已经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了。她出来的一瞬间就跟他撞上了视线。 也不知道在奇怪些什么,楚凝觉得自己活像在外面做了亏心事的人,回到家面对男朋友盘问时那种心虚和理直气壮掺在一起的心情。可他们什么都不是啊。 孟璟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低头擦了两下头发,又抬头看他:“今天不忙?” 他日理万机,晚上都见不到人,楚凝从未想过他会白天出现在她家。 “嗯。”他看着她说。 楚凝顿了顿,回了个“哦”,起步走向卧室。 她觉得孟璟阑也有些奇怪,正常这时候他该追进来把她摁在床上亲,但他甚至都没第一时间跟上来。 她的手落在门把手上,停了几秒才准备把门阖上。孟璟阑刚才在她房间睡过,窗帘拉得很严密,房门关上,外面的光一点点收窄,等最后一条缝隙快要消失时,他从外面抵住了门。 楚凝心里是希望他进来的,可他真的抵住了门,她又很烦。 手指在门把手上搭了几秒,松开,转身走到床边,一头栽进枕头里。 枕头上她的洗发水的橘香和他的檀香混在一起,像两种不该同时出现的东西被强行搅到了一块。她闻着那味道,说不清是安心还是烦躁,只觉得两种感觉叠在一起,哪个都不纯粹。 孟璟阑不喷香水,家里也没什么香薰机,可他身上的味道就是无处不在,像是渗透进了房间的每一条缝隙。 门被无声推开,走廊的光斜斜地铺进来,楚凝转了个身,背对着他。 他进来后没有立刻关门,人站在那里也好一会儿没动。楚凝闭着眼还觉得有些刺目,她抓起被子想盖住脸,被子却被他伸手拽住了。 她手指还攥着被角,两个人就那么僵持了几秒,竟是他先松了手。被子完全落到她手里,她却没有拉起来,只是停在那里盖在肩膀上。 身后传来关门声,他在床边坐下来,脱了鞋,再在她身后贴上来。 她几乎是贴着床边睡的,他也没有往里挤,只半边身子悬在床沿外面,抱着她。 他的心跳贴着她的后背,如往常一般平稳有力。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她能感觉到那节奏,一下一下地落在她的脊椎上。她很想让自己的心跳也落回那个频率,可终归做不到。 她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可能是被别人撞破两人关系,亦或是在意孟璟阑和别人亲密。再或是…不懂。 房间里弥散着昏暗的寂静,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从她肩侧探过来,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把她的脸转向他。 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他的指腹碰到她脸颊时顿了一下,心跳似乎也炖了半拍,然后撑起身来,低头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偏开脸,想把那道目光避开。 他的手指没有松开,只稍稍加了一点力,把她的脸又转了回来。 他的眼睛在昏暗里显得很亮,像两簇安静的火,牢牢地锁着她。 “哭什么。”他问。 声音太平了,平到楚凝觉得那不是问,那是陈述,甚至让她觉得他在嫌她多余。可或许也不是,只是她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得太紧了,什么声音落上去都会走音。 “没哭。”她没想哭,眼泪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出来的,他不提她甚至都没注意到。 “楚凝。” 他叫她的名字,语气比刚才严肃了点,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但她知道他在逼迫她说实话。 她手指蜷了蜷,垂下眼,“孟璟阑。” 他回了声很短促的“嗯”,然后无声地等她说下去。 “我——”她顿了顿,想要抬眼看他,但还是没有,“我不喜欢在艺统工作。” “想去哪个部门?”他几乎没有停顿。 她有些意外,终于抬起眼看他:“我、想去发行部。” 他的手指在她下巴上微微顿了一下,然后问:“因为陆城?” 她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跟他什么关系?” “……没什么。”他低头亲住她,嘴唇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点说不清是急还是别的什么的力道,把后半句话堵在了两个人之间。 唇齿交错的间隙里,他说:“我来安排。” 楚凝双指在他胸前停了停,仰起头迎上他的吻。 孟璟阑含上楚凝嘴唇的一瞬间,像含住了一颗正在融化的糖。从唇面开始,缓慢地向里碾开。 他的嘴唇微凉却柔软,不像往常那样带着进攻的意味,反而像一片被午后阳光晒暖的云,安静地覆在她唇上,缓缓地、细致地磨着。 她的手指抵在他胸口,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他的舌尖轻轻探进来,她微微张开唇,让那个吻落得更深一些。 空气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两个人唇齿交错时那一点点湿润的、柔软的细响。她闭着眼,感觉自己的呼吸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他带进同一个节奏里。 他停下来的时候,嘴唇还贴着她。她睁开眼,看见他离得很近,目光里带着一种她没见过的柔和,像刚刚那个吻也把他自己亲化了。 她小声说:“你昨天……” 他尾调扬着“嗯?”了一声。 楚凝看着他,嘴角勾起笑:“没什么。” 她偏过头,平息了片刻呼吸,声音很轻:“我今天不想做。” 他的手指落在她脸颊上,那道泪痕已经干了,触感微涩。 他指腹沿着那道痕迹缓缓摸了一下:“太累了?” 她摇了摇头。 “不开心?”他问。 她咬了咬嘴唇,还是摇了摇头:“就是不想做。”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再多说,只沉默了片刻。 然后重新靠过来,把她拢进怀里,低头,嘴唇贴在她发顶:“那就不做。” 她在那个怀抱里停了一会儿,慢慢把脸埋进他胸口,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哄小孩似的。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他说过的任何一句都更让她觉得安心。 后来楚凝沉沉地睡着了。 孟璟阑毫无困意,他将手机解锁,屏幕亮度拉到最低,扣在枕头边,侧过头,终于看清了她的脸。眼泪干涸后在脸颊上留下一小片紧绷的痕迹,像一道薄薄的、透明的壳,覆在皮肤上。 他盯着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脸,嘴唇贴上去,沿着那道痕迹慢慢地亲了一遍。 “不高兴我和别人传绯闻吗?”他声音很轻,怕吵醒她。 怀里的人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没有任何反应。 孟璟阑苦笑,放那么轻做什么,明明又很担心她听不到。 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把她的脸往自己胸口拢了拢,掌心落在她后脑上,轻轻压了下。 就这么靠了会儿,他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又停了会儿才开口。 这次是真不希望她听不见。 他说:“笨蛋,那些都是假的。” - 楚凝睡醒已是下午四点多,身边空荡荡的,她以为孟璟阑又早早去工作了,结果从卧室走出来,发现他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 依旧是法语,态度尊敬,只是表情比上次多了几分不耐。她无意打扰他,正要转身回卧室,就听见他语气转回中文,说了句“见面再说”就把电话挂了。 她的脚步顿在半空,果然,下一秒他头也没抬地开口:“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直觉告诉她,他此刻的语气有点像早上提到陆城时的那副腔调,让她本能地想先下手为强。 她走到沙发边,抢先开口,捂着肚子佯装饿死了:“啊我一天都没吃东西。” 她纯属病急乱投医,没想到上一秒还冷着脸的人,转瞬目光松动了一瞬。 他伸手把她捞到腿上坐好。他张张嘴,楚凝立刻意识到他要说什么不太客气的话,飞快圈住他的脖子,抢在他开口前说:“孟璟阑,我们去超市买菜吧,我做晚饭给你吃好不好?” 他的话被堵在喉咙里,表情却不算难看,沉默几秒后直接抱着她站起来,往卧室方向走。 楚凝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在他怀里扑腾起来:“孟璟阑你是不是人啊,刚睡醒就要做那事——” 他没理她,进了卧室,忽然松手。她“咚”地一下落在床垫上,还没来得及发火,他已经转身从衣柜里抽出一件连衣裙,扔到她脸上。 “换衣服。”他命令道。 楚凝拽下衣服,看见他正把睡袍解开,什么都没穿,就那么坦然地转过身来,正面朝着她。虽然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但还是本能地偏开了视线。 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带着点得逞的意思。然后他转身走出卧室,听着像是往他自己卧室的方向去了。 楚凝抱着裙子坐在床上,半晌才回过神来,冲着门的方向骂他:“孟璟阑你变态!” - 超市离小区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了。 孟璟阑难得穿了一身运动服,帽衫的兜帽扣在头上,双手插兜,姿态闲散。 这里是高档小区附近的精品超市,客人不多,货架排列得疏朗宽敞,背景放着低缓的爵士乐。 楚凝推着推车,两个人并肩往里走,她侧头看了他一眼。 她猜他大概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逛超市,表情里带着一点不太耐烦的端着的冷淡,路过的人稍微挤到他一下,他就微微皱眉,往旁边避半步。 她本想吐槽他这装扮太装了,可转念一想,帽衫遮着脸也是好事,免得有其他客人不爽他这嫌弃的表情,她可不想在超市里跟人吵架。 来的路上她已经列好了菜谱,此刻对着手机上的清单开始一样一样拿东西。 孟璟阑凑过来瞟了一眼屏幕,随口问:“这些都会做?” 她正在挑西红柿,头也没抬:“我会的多着呢。” 他挑了一下眉:“网上学的?” “不是,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她把西红柿放进推车,又弯腰去看豌豆苗。 他“嗯”了一声:“家里又不是开餐馆的,学做饭做什么。” 楚凝偏头看了他一眼:“孟璟阑,你查过我家?” 他的表情难得出现了一瞬不自然的停顿,像被什么噎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挑菜,过了会儿声音闷闷地来了句:“我爸爸走之前,让我好好照顾妈妈。” 她声音不大,超市环境算不上安静,却也不算嘈杂,她不确定孟璟阑有没有听到,总之身后安静了好一会儿。 她正想着是不是自己说得太沉重了,就感觉到他的手落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乖。”他说。 她愣了一瞬,耳朵尖微微发热,伸手把他的手从头顶拍下来:“你才乖呢。” 孟璟阑站在她身后,手缓缓垂下来,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表情有些复杂。 说不出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只是看着她无事般把豌豆苗放进推车的动作,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酸麻的余震久久未散。 他顿了片刻,走到她身边,把楚凝揽进怀里:“我要吃肉。” 33、厨房 第三十二章 楚凝会做的都是些家常菜。孟璟阑是上海人,但从小在国外长大,她拿不准他有没有什么忌口,做菜前提前问了一句,结果他竟然说没有。这点倒让她有些意外,有钱人不都很挑剔么。 厨房是开放式的,孟璟阑靠在旁边的中岛台边上,手里捏着平板在看什么报价。 看到楚凝脸上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他把平板轻轻在她头顶拍了一下:“少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毒害。” 楚凝偏头看他一眼:“艺术来源于生活。” 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嘴角弯了一下:“我的生活来源于楚凝。” 他说这话时脸上表情并无异常,大约是顺着楚凝那句脱口而出的。 可楚凝正在切葱的动作却忽然顿了一下,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他过了几秒才察觉到那道目光,歪头看过来:“做什么?” 她放下刀,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扯开嘴角笑得很开:“孟璟阑,你说情话的样子太帅了。”他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话,她已经转身继续切菜了。 虽然孟璟阑说没忌口,但楚凝还是尽量把菜做得清淡了些。三菜一汤——葱烧豆腐、糖醋小排、清炒豆苗,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这些相对简单点,她明天还要上班,需要早点睡。 孟璟阑没说什么评价,只是在她把菜端上桌的时候,已经自己在餐桌前坐下了。这不是楚凝第一次做东西给孟璟阑吃,上次炝锅面他也吃完了,但还是有点紧张他的反馈。 他夹了一筷子豆腐,低头吃了一口,没有立刻开口。楚凝站在对面看着他,在等一个评分。 他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块糖醋小排,慢慢咀嚼,咽下去才淡淡地说了一句:“还行。” 楚凝的嘴巴立刻憋起来,很不高兴:“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还行是什么意思?” 孟璟阑表情有些无奈,看着她没说话。 她看着他,等一个更明确的评价。 他沉默了一秒,像是叹了口气,败给她了:“好吃。” 楚凝立刻露出笑脸,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到面前:“孟璟阑,你要学着坦率一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抬眼看着她:“教育我呢?” 她抓起筷子冲他笑:“不行吗?” 他没接话,垂下眼去喝汤。 千尊万贵的孟总很是坦然,吃完饭往中岛台边一靠,拿着平板继续看资料。 楚凝路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目光往平板上扫了一眼:“这是公司的新项目吗?” “嗯。”他顿了顿,“会跟北京那边一起做。” “哦,那看来是大投资。”她没有多问,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水龙头被拧开,水流哗地冲在碗面上。她挤了两泵洗洁精,伸手搅了几下,泡沫慢慢浮上来,裹住指尖和碗沿。她低着头,手指在温水里慢慢搓过碗壁,安静地洗了起来。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高楼的窗口亮着零星的灯火,一格一格的,像同样正在被什么家庭生活填满的方格子。相夫教子曾是她妈妈最大的梦想,可惜一辈子忙碌,到头来都是奢侈。 而如今自己呢?她并不想忙碌在厨房,可也想为心爱的人洗手作羹汤。 楚凝手里拿着碗,沿着碗沿慢慢滑过一圈,目光落在窗外那些错落的灯火上,有些失神。 如今这样和孟璟阑相处的方式,似乎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从前她以为,他们之间是非常明确的身体关系,所有的交集都集中在床上。 可这段时间她发现,他们的生活好像正在慢慢地叠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逛超市、一起遛狗、一起靠在沙发上。这些细碎得像泡泡一样飘在空气里的东西,让她时常在既定的轨道上偶尔偏移,开始奢望一些原本不属于她的东西。 “在想什么?”他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从后面将她圈进怀里,双手叠在她小腹上,轻轻摸了摸,“还是平的,没吃饱么?” 她歪了歪头,脸颊贴到他的嘴唇,微烫的触感让她缩了一下脖子。他闷闷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侧颈传过来。 “我吃得很饱。”她说。 “嗯。”他应了一声,指腹在她肚子上缓缓地摸索着。 她手里的碗已经刷完了,泡沫顺着水流滑下去,水声细细地响着,她等着水槽重新蓄满水,侧过头看他。总觉得他刚才有话没说完,但又直觉不是什么好话。 他没有看她,只是贴在她身后,下巴搁在她颈窝里,目光落在她泡在水里的手指上。 “好重。”她耸了耸肩,想把他赶走。 这个姿势太亲密了,她刚刚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想法,被他身上那股温热的气息烘得放大。 “抱会儿。”他说着,收紧了一些手臂。 她挣扎不掉就没再动,任由他抱着。 已经入秋了,屋外的风开始带上凉意,可只要孟璟阑在旁边,楚凝就感觉家里永远是暖烘烘的。他平日里看着冷冰冰的,身体却像个火炉,每次靠过来都烤得她倍觉口干舌燥。 第二遍碗洗好了,她伸手去按水槽底部的排水阀,他的手却顺着她的手腕滑下来,一起探进水里覆在她的手背上,指腹交错着嵌进她的指缝间,阻止了她的动作。 两个人的手被浅浅的泡沫淹没,手腕以下都浸在微温的水里。 他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楚凝。” “嗯?”她应了一声。 “你到了发行部,会跟陆城接触很多。” 话题转得太快,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侧过头看他,对上他那双沉静的眸子,好笑地解释说:“我跟陆总监没有关系,我们只见过两次。”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她在那道目光里停了几秒,然后噗地笑出声:“你怎么了?吃醋啊?” 天地佐证,她开玩笑的,孟璟阑怎么会吃醋。可他盯着她的眼神一动不动,写满了肯定。楚凝脸上的笑意倏地定住,她干咳了一声,将脸转开。 这个姿势说话太别扭了,她试图挣开他的手转过身来,可他的手反而从水里抬起来,攥着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往料理台边沿压了压,不给她转身的余地。 她背对着他,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发顶,温度炙烤着发缝。 他这醋吃的实在没道理,楚凝觉得他分明就是恶人先告状,简直过分。 “孟璟阑,”她仰着头,“那陶锐呢?她也喜欢你吗?” “谁?”他像是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然后他偏了一下头,“……不知道,不熟。” 这个人,前脚跟人家传完绯闻,连名字都要想一想。她心里那股无名火蹿上来,扭了扭身体想从他怀里挣出来,他没松手,反而收得更紧了一些,肩膀扣下来紧紧箍着她。 被他这样抱着,楚凝太没出息了,瞬间连气都气不起来了,只有把脸转回去,重新盯着水槽里渐渐流尽的水面,看着泡沫顺着边缘慢慢滑下去,碎在水槽底部。 过了会儿,她说:“你先松手。”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松开了手,但人却没退开。 身体贴在一起,心却有所分歧。 吃饭时楚凝还玩笑让孟璟阑坦率一些,可如今轮到他们都该坦率的时候,却谁也先开不了口。 她不想保持这个姿势继续下去,手底下的动作快了几分。水流声哗哗地响着,碗筷在指间滑过又放下,他还在她身后,手臂圈在她腰上没有松开。 起初他只是安静地靠着,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脖颈。后来似乎是察觉到楚凝在生气,就一下一下地亲她后脑碎发下方那一小片皮肤上,直到亲得楚凝全然没了脾气。 孟璟阑很喜欢亲那里,只是此刻他吻得比从前更轻,带着近乎怜惜的力道。 她手上一滑盘子没捏住,“哐”地落回水池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别......痒......”她偏了偏头,想躲开。 他的嘴唇贴在她后颈上,声音落在她的皮肤上:“楚凝,你知道我第一次想()你是为什么?” 她手指在水里顿了下:“……什么?” 他低头亲了亲她发尾:“因为这颗痣。” 孟璟阑觉得自己是贪婪的,每次靠近都想更多,他甚至想她带去法国。 “痣?”她的声音有点散,“我……不知道那里有。” “乖,”他嘴唇贴在那颗痣上:“以后只需我一个人知道。” 她被亲得意识松散,说不出话。越躲,他的吻就追得越紧。 “孟、孟璟阑你够了。”她呼吸乱着。 他轻笑一声,“我的小杨梅果然最没用。” 楚凝扬起绯红的脸,她一直想问了:“什么小杨梅。” 孟璟阑不答,含住她的嘴唇。 这个吻绵长又潮湿。楚凝的手指扣在水池边缘,指尖泛着微微的白。水槽里的水面被细微的颤动撩拨出浅浅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撞上不锈钢壁沿,发出细密而温吞的声响。 * 他脸上那层惯常的从容正在一片一片地松动,像被水泡过的纸页,边缘慢慢卷起来。他那样自持的一个人,居然愿意在她生涩的触碰里,露出那样不设防的神情。 她看着他,看得认真,想把这一刻的他的表情刻进脑子里。前几次她只是单纯地享受,此刻却不知道出于什么,开始想——他们还能这样多少次? 他身边会有新的人出现。 可明明他们约定过,只有她的。 楚凝的手指顿了一下。 孟璟阑他垂下眼,手指插进她发丝间,轻轻一带,让她更大幅度地仰起脸来。 “专心点。”他嗓音低哑,像在提醒,又像在命令。 他用最直接的方式把她涣散的注意力重新拽回他身上。 孟璟阑低头想来吻她。 楚凝偏过头,躲开了。 她眼神湿润,却执拗地看着他,叫他的名字:“孟璟阑。” 他(),丝丝缕缕的麻意像温水漫过骨头,绵长得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对峙。 * 所以她更饿了。 她感觉不到满足,甚至想要更多。 掌心落在胸口感受他的心跳,那频率快得不像他。 她手指发抖,声音支离破碎,却依然要固执地把话挤出来。 “可以……只传绯闻吗?” 你跟别人关系永远止于流言,只有跟我才亲密无间,可以吗? 孟璟阑,可以吗?求你。 楚凝深深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未出口的话在眼底反复翻涌,却始终不肯冒出来。 孟璟阑眉心一蹙,忽地停住。 极动到极静的落差让楚凝瞬间被空虚吞没,心像被突然抽走了支撑。 他低头看她,目光很深。 那眼神里有一瞬间她读不懂的东西,她认真看,却无论如何都看不懂。 楚凝意识涣散,说完意识到不该说,只能躲避地偏开脸。太奇怪了,她为什么总喜欢在这种事情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她初心并非如此,可她永远情不自禁。 仿佛只有在这时候她才有资格放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将她的脸轻轻掰回来。他嘴角还沾着刚才被她亲出的水光,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审视,那种压迫感让她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 楚凝望着他,心跳悬在半空。 “楚凝。”他叫她的名字。 “我并非对谁都有欲望。” 楚凝眼睫一颤。 “我答应过你。”他盯着她,一字一字地重复那晚在车里的答案,“在这段关系里,只有你。” 他手指捏着她的下颌,她看到他眼底那层薄壳下翻涌的不是愤怒,而是她不敢认的柔软。 他垂下眼,再抬起时,眼底的柔软又不见了,她以为是错觉,可她温柔地称呼她—— “傻瓜。” 他双手托着她整个抱离台面。 那一瞬间的腾空让她惊呼都来不及出口,身体悬空后所有的重量都落在他手上。 楚凝眼眶一热,心境忽然复杂,脆弱与倔强同时涌上来,让她倍感酸涩。 埋下脸去亲他的脖子时,她尝到他皮肤上薄薄的咸味。 孟璟阑仰起头,喉结在她的唇下剧烈地滚动,身心似乎都不再克制。 可厨房终究太冷硬了。冰凉的台面、金属的棱角、头顶惨白的灯,与此刻的炽热全然不符。他抱着她转身走向卧室。路上他细细地吻着她,从额头到鼻尖到嘴唇。 在那些缠绵的吻里,楚凝的心似乎被安定下来。 她承认自己想要更多,也似乎有些确认——孟璟阑正在给她更多。 床榻松软,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切成窄窄的一道,落在他的肩骨上。她抬手去摸那道月光,他却抓住了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他俯身下来,目光落在她眼睛里,“别再问那种问题。” 他的声音里有她从未听过的近乎示弱的认真。 她望着他,慢慢弯起嘴角,把他的手也按在自己心口,让他感受那里同样快得不像话的跳动。 “那你更()一点。”她说。 “...妖精。”孟璟阑笑着亲她。 34、栀子花 第三十四章 两人深陷柔软,四手相握,指节交错着低进彼此指缝里。 楚凝喜欢俯视的角度,孟璟阑整个人毫无防备地摊开在眼前。 他的眉骨、鼻梁、唇线,在昏暗里被光勾出柔软,好看得让她移不开眼。 她俯下身亲他,吻得缓慢而专注。唇齿交错的间隙里,她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他睁开眼,掌心抵住她的额头,把她微微推开一点距离:“说什么?” 她不答,埋下脸继续亲他。他指腹在她后颈上微微一顿,没再追问,只用力地把她压了下来。 楚凝很喜欢秋天。 北京的秋天短暂却盛大,学院路两侧的银杏被风卷起来的时候,整条街都像在往下落金箔。 可上海的秋天是完全不同的。 它是那样潮湿黏稠,像一层薄薄的水汽覆在皮肤上,呼吸之间都带着南方的凉。 她身处其中,时常觉得恍惚,正如此刻她跟孟璟阑交叠在一起,身体贴得那样近,却依然觉得中间隔着一层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想,也许北京的秋天更适合她,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而上海的秋天是孟璟阑的——漫长、温吞、让人不知不觉就陷进去了,所以她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不干脆、犹豫。 她低头看着他,手指慢慢抚过他眉骨的弧度,那是一张她还没完全读懂的图画。 他睁开眼,对上她的视线,握住她手指,带着它贴在自己胸口。 那里是温热的,她指尖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她想象中要快一些。 “睡吧。”他翻身把她抱在怀里。 “孟璟阑。” “在。。” “晚安。”她手指挠着他。 他在她额头落下吻:“晚安。” - 楚凝早上睡眠质量最好,从前孟璟阑早起她几乎都察觉不到。可今天身边稍一动,她就醒了。 睁眼发现,孟璟阑双臂撑在她身侧,额前的碎发垂下来,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她愣了一下,立刻意识到他的意图,苦笑道:“孟总,您一向这么旺盛吗?” 他低头看她。 事实并非如此,遇到楚凝之前他甚至偶尔怀疑自己是不是性冷淡。 此刻尤其无法冷淡。 要回巴黎一周,一周见不到她,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吃早餐这种毫无意义的事上。 他往前,她往旁边躲了一下。 “我等下还要上班。” “可以请假。” 他低头,被她偏头躲开,嘴唇落在她颈侧,微微用力咬了一下。 “嘶——”她吃痛地缩了缩肩。 正要伸手推开他,听到他声音从耳畔落下来。 “凝凝——” 像被压得很低的潮湿空气。 楚凝整个人轻轻震了一下,如此温柔的孟璟阑实在致命。 “……什么?” “我等下要回巴黎。” “等下?” 他“嗯”了一声,嘴唇沿着她的耳廓缓缓滑过,呼吸带着温热的潮意。 “不()也行,你可以——”他沉沉地说。 楚凝听到了,心思却还停留在那两个字和他要回巴黎上,完全接不上话。 他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她。 她被()得没了办法,捧住他脸,嘴唇微微张开,他没让她开口,低头吻住她,唇舌长驱直入。 她被吻得有些发软,错开嘴唇,喘着气说: “我……我不会那个。” “我教你。” 他直起身来,薄被从肩上滑落,他的肩膀和胸膛在晨光里闪着微光。还有那里......她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下巴却被他捏住,把她的视线又转了回来。 她看见晨光里那些起伏的线条,不是陌生的(),却每次看到都觉得烫眼。 他更清楚地又叫了一次:“凝凝。” 她别不开脸,在心里骂了他犯规,也骂了自己没出息。 手落到她后脑,力道很轻,像在给她选择的机会。 他的呼吸落在她额头上,()而温热。上海的秋天就是这样,一层薄薄的潮气裹住所有靠近的距离。她闭上眼睛,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低下头去。 可界限终究是界限,她嘴唇只轻轻碰了一下便立刻错开脸退开了。脸颊滑过他的皮肤,手指攥紧了床单,好羞耻,她想到了某些不太好的画面。 她太紧张太局促,没有抬头,也没看到上方的人在她那一下触碰里,喉结猛地滚了一下,眼底那层沉静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碎了,一瞬后又迅速合拢。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那道薄薄的空隙上。她攥着床单的手指仍然没有松开,他的手停在她的后脑上方,指节微微蜷着,久久没再有动作。 楚凝不知道他是不是生气了,可她没办法,她做不到那个。 过了好一会儿,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她抬头看他,他脸色沉静,没有怒气。 “楚凝,你真是我的栀子花。” “什、什么——” 他笑了下,托着她的胳膊把她往上带了带,让她坐起来,面对着他。 然后他牵起她的手,缓缓()下-去。 >>> 他的反应毫无遮掩,她只轻轻动了一下,他的呼吸就乱了。 可她并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抬头看他,想从他那里找到一点提示,可他眼睛闭着,眉头微微蹙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更慌了,试着动了动手指。 一声闷哼从他嘴里溢出,他伸手覆住她的手背>>> 她跟着他的节奏,手心出了汗,黏腻腻的,好几次差点脱手。她不敢看她,可盯着自己的手指更加奇怪,那画面陌生得让她更慌张了。 栀子花香气在鼻腔漫开,在她眼前铺出一整个无法言说的世界。 秋晨的日头拨开薄云,一棵树孤直地立在雾气里,被藤蔓从底端一圈一圈缠上来,绕到顶端时忽然(),像被轻轻箍住了呼吸。树身微颤,表皮下面的东西缓慢涌动,()从根部往上推,一节一节地灌满每一道纹-路。指尖沿着紧缠的藤蔓推上去,到顶端停了一瞬,又沿着同一道纹路滑下来。 来来回回,藤蔓缠得更紧了。 树身颤得比刚才密了一些,雾气和湿意混杂在一起,树皮底下有东西正在裂开、舒展、往更什的地方扎根。树顶弥散着一股亦涩或甜的气味,像雨后泥土翻开,又像果实熟透前的香。 她手掌的脉-络能感觉到他复部绷得极紧,呼吸一下比一下重,从头顶沉沉地落下来,比暴雨前的云压得还要低,将她拉回他身边。 有那么一秒,她是想低下头去的,可孟璟阑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忽然睁开眼,俯身过来亲她。 唇舌带着急切,某种即将崩裂的东西在她手里猛地跳了下。 花香在她鼻腔里越漫越什,她看不见大树的模样,却能感觉它在恣意生长。 孟璟阑的吻在这一刻变换了深浅和力道,从急切的深探变成细碎的、断断续续的啄吻,一下一下地落在她唇角和下颌,似乎是在给急促的喘息寻找落脚之地。 她能感觉他肩膀在微微发抖,感觉到他低着她额头的那片皮肤烫的惊人,感受到他握着她的手背的五指越收越紧,紧到她指尖都在发酸。 他握着她的那只手在出汗,他的喘息贴着她耳廓断断续续,不是放纵前的忍耐,更像是在哀求什么。 可孟璟阑怎么会求人。 但他此刻的表情分明是在求她,楚凝愣了愣,手指小心翼翼地()。 他抵着她额头。。。。 “亲我。”他哑声说。 楚凝低头贴上他的嘴唇。 他将。。。 快到时。。。。 他整个人的重量全压了过来,额头抵着她肩窝,呼吸滚烫地喷在她皮肤上。 窗外的光从晨雾里透进来,薄薄的,凉凉的,是上海秋天里最寻常不过的一个早上。 她低头看他后颈上细密的汗,抬起无事可做的那只手落在他的后颈上,抹起他的细汗。 “孟璟阑。” “嗯。”他声音有些飘。 “我可以学。” “学什么?” “......学怎么让你()。” “等我学会了——” 她话没说完,他却听全了,脸还埋在她皮肤里,好一会儿才答:“好。” - 司机已经将车开到地库,去机场路过公司。可楚凝却拒绝了孟璟阑顺路送她的提议,随便收拾了一下就飞快出了门。 大门合上,孟璟阑站在客厅,看着那扇关紧的门,抬起来的手还悬在半空。他原本想要一个告别拥抱的,可楚凝似乎并不在意他要离开一周这件事。 十一点的飞机,十点二十五分抵达机场。 段颖跟他一起下车,往贵宾通道走的路上,她汇报了几个项目的推进情况。 “《梦是幻生》的档期基本定在月底了,院线那边已经沟通得差不多。昨晚给您看的报价如果没有问题,法务那边就可以跟北京准备合同了。” 孟璟阑喝了一口咖啡,听到这里忽然开口:“陆城工作能力怎么样?” 段颖神色微微惊讶,没想到他会对北京发行部的一个总监感兴趣。 “是北京发行部骨干,经验丰富,做过好几个有分量的项目。为人也稳重,挺受那边信赖的。” 孟璟阑听完没有接话,眼皮都没抬,片刻后示意段颖继续汇报。 到了安检口,孟璟阑从段颖手里接过电脑包,转身朝通道走去。 段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闸机后方,才慢慢反应过来——楚凝当初在北京入职,就是分到了陆城手下。 她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孟总:【看好楚凝。】 段颖看着这条消息,怔了两秒。 孟璟阑是万事皆在掌握的人,可人一旦想要掌控什么,往往就是失控的开始。 她握着手机,还没来得及回,又一条消息弹进来。 孟总:【等我回来再把她调去发行部。】 过了几秒,又是一条: 孟总:【驾照的事也等我回来。】 段颖盯着屏幕,此刻的孟总陌生,却又十分鲜活。消息一条接一条,不放心更加不安心,于孟璟阑是好事,但于楚凝......她沉默了片刻,才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离开。 * 楚凝早上到公司后先去人事那边溜达了一圈,人人见她一脸莫名其妙。 她想,或许孟璟阑还没给她安排调到发行部的事,又讪讪地回了艺统部。 电影节后的艺统部从对外对接转向对内清盘,各种费用结算,艺人团队送机、确认所有随行人员安全离开、处理遗留问题,内部复盘也要同步推进,整理本次合作的艺人资料、对接记录、活动亮点和问题点,为下一届或后续项目存档。 楚凝在电影节期间证件这块做得不错,领导就让她主要帮忙做内部复盘。 她抱着一摞资料走过走廊,纸张堆得有点高,没抱住,晃了一下。 幸好旁边同事伸手帮了一把才没洒一地。同事笑着打趣:“都休息几天了怎么还手软?” 她愣了一下,想起早上帮孟璟阑的那个画面,耳朵尖霎时烫起来,低头说“没睡好”,快步走回工位。 她把资料放下,坐了一会儿,摸出手机,查询栀子花代表什么? 搜索结果弹出来—— [栀子花最核心的寓意是:纯粹挚爱与永恒约定。因花瓣洁白,花心同心,象征“永恒的爱与约定”。]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顿在屏幕上。 永恒。约定。这几个字落在她眼里,比早上的画面更让她心口发紧。 孟璟阑说“你像我的栀子花”,他是这个意思吗?她不确定。她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随意说出口的,像那些在情动时落在她耳边的低语,虽带着温度的,但基本都没有下文。 可她还是反复看着那几行字,确定又推翻,反复到她自己都烦了才把手机锁屏,扣在桌面上。 孟璟阑回巴黎会确定未婚妻的人选吗?如果确定了,自己能毅然决然地跟他分手吗?从前她无比坚定,他前一秒确定,她下一秒就踹了他,可此刻她竟犹豫了。 想不明白,好烦。 楚凝抓了两下头发,在心里骂孟璟阑——大混蛋,大早上发情也就算了,还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让她意乱神迷。 说曹操曹操到,孟璟阑的消息弹了出来。 她先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她,才点开对话框。 霸总m:【我登机了。】 楚凝盯着他的‘报备’看了几秒,打字:【听说头等舱的空姐都很漂亮。】 霸总m秒回:【没你漂亮。】 楚凝手指一抖,耳廓烫起来。 他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她顿了几秒,回:【有吗?】 霸总m:【有。】 她咬了咬嘴唇:【哪里最漂亮?】 对面停了半分钟,弹过来一条语音。 她先转成文字,看清内容后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摸出耳机戴上,指尖都带着点慌。 点开,他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哪里都漂亮。当然——”他拉着调子,拖了好几秒才拖出后话:“握着我的时候最漂亮。” 流氓。楚凝在心里骂他。 旁边同事恰好偏头看了她一眼:“哟,谈恋爱了这表情。” 她立刻锁屏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没有。” 同事笑着摆摆手:“是是是,恋爱的人就喜欢说没有。”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语音。 她重新解锁,屏住呼吸点开。 这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一些,却依旧温温的:“宝贝,我北京时间23:30降落。” 那两个字落在她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来。 她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她不得不把手机翻过去,深呼了一口气才慢慢平复下来。 所以孟璟阑,栀子花真的是那个意思吗? 等不到孟璟阑的答案,可‘宝贝’似乎比答案更让她招架不住。 35、璟阑哥哥 第三十五章 整理工作虽多却没那么紧急,于是来上海半个多月,楚凝第一次准点下班。 在电梯里遇到了路鸣和浙江组其他几个同事,他们对电影节的支援工作今天就结束了。 上次见面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路鸣看了一眼时间,提议一起吃个晚饭。楚凝没有拒绝。 虽然大家不算熟,但浙江组的同事人都很好,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吃完饭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路鸣看了她几眼,明显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某种程度上,路鸣算是楚凝和孟璟阑这段关系唯一的见证人,但楚凝估摸他知道的也有限,笑笑遮掩过去了。 那天唐蕊撞到孟璟阑后,也追问了好几天,楚凝支支吾吾、装傻充楞,没给具体关系定义。 主要这事儿也没法定义,总不能让她承认被孟璟阑包养了吧?虽然他们关系是炮友,但目前的相处模式实在很难如此简单定义,可更进一步又着实牵强,索性任他们自由发挥理解好了。 送别路鸣,楚凝去了孟璟阑家。今天来得早,家里的阿姨还没走。 阿姨是那种穿着打扮都很有讲究的中年女人,皮肤保养的很不错,完全不似传统保姆的形象。她见到楚凝也不意外,只是自然地叫了一声“楚小姐”,就继续低头收拾手上的东西。 楚凝站在玄关,扫到鞋柜上多了束白色的栀子花,插在一只细口玻璃瓶里,花瓣还带着水珠。 阿姨见她注意到,立刻走过来说:“是孟先生让我买的。” 楚凝愣了一下,朝阿姨笑了笑:“挺好看的。” 阿姨也笑:“你喜欢就好。” 楚凝歪歪头,这话的语气,怎么好像花是特意买给她看的? 阿姨目光在楚凝脸上停了几秒,带着似有若无的打量。 楚凝不太自然地跟她对视了几秒,以为她下一秒会像偶像剧里那些霸总家的保姆一样,说点什么意味深长的话,可阿姨只是转身拿起抹布擦了擦鞋柜台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楚凝低头又看了眼栀子花。这一整天,她脑子都快被栀子花塞满了,满脑子都是孟璟阑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此刻又这般,她又开始乱想:难道他打算把他们的关系发展成花语里那样的? 还不等她延展开细想,多可已经叼着遛狗绳来到她面前,尾巴摇得几乎要把整个身子都带动起来。她只好先放下那些念头,蹲下来给它系好牵引绳。 多可今天不怎么活泼,走几步就放慢速度,在楚凝腿边磨磨蹭蹭的。 楚凝找了个路灯亮一些的地方停下来,蹲在它面前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 “你怎么了?不会是想你爸爸了吧?” 多可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听起来好像是的。 楚凝看了眼时间,跟多可说:“再等等,你爸爸还有两个小时就落地了。等他落地了,我让你们视频好不好?” 多可像是听懂了,耳朵竖起来,尾巴在身后使劲摇了摇。 她笑着抱了抱它,想了想又说:“要不我们现在给他录个视频吧?等他下飞机就能看到。” 多可舔了一下她的手指,像在说“好”。 * 收到楚凝视频时,孟璟阑正在看一部电影海外发行的计划报告。网络不太稳定,视频缓冲了好一会儿才完整打开。 画面里,楚凝和多可的头挨在一起。 多可毛茸茸的耳朵遮住了她半张脸,她伸手把耳朵压下去,头顶的路灯在她脸上覆了一层暖黄色的柔光,她的脸埋在多可白色的绒毛里,衬得肤色格外干净。 前几秒她在调整角度,紧跟着又整理好多可的坐姿,最后抓起一只硕大的爪子在镜头前晃了晃。 “多可,快跟爸爸打个招呼。”多可非常配合地“汪”了一声。 她笑着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拉:“孟璟阑,多可想你了。”她歪头问多可:“是不是?你是不是想爸爸了?” 画面里,多可很喜欢的一只小母柴犬晃了过去,多可立刻就想去找柴犬玩。但楚凝却以为它在耍脾气忽然不配合了。她捏了捏多可得脸,撇嘴,“怎么回事,不是想爸爸了吗?来,跟我一起说——爸爸我想你了。” 多可疯狂要挣脱,楚凝又好气又好笑,“多可你耍我。”手机在此时被多可带得摔到了地上,她捡起手机对镜头说:“就这样啦再——” 视频戛然而止。 孟璟阑手指在黑屏上弹了一下,把进度条拉回去又看了一遍。 连看三遍竟还没看够,甚至想再看第四遍,可这行为实在幼稚,他强行关掉视频,却拨通了跟楚凝的视频通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 楚凝还在外面,画面第一秒是她无比震惊的脸:“你怎么可以视频?” 孟璟阑歪头用手撑着太阳穴,看着她:“笨蛋,飞机上有网络。” 她愣了几秒,哦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不卡吗?” “这会儿不卡。” “这么厉害。” 多可大约是玩疯了,画面跟着晃了一下,楚凝被它拽着往前走了两步。 他说:“松开绳也行。” 她已经站不太稳了,却还在坚持社会公民的责任心:“那怎么行,咬到人很麻烦的。” 他笑出声来,手指在屏幕上摸了下。楚凝的脸上沾了点东西,大约是泥土之类的,像颗痣挂在左脸颊上。他手指发痒,滚了滚喉结才把那股想替她擦掉的冲动压下去。 蓝牙耳机忽然被外力拽掉,楚凝低头去捡,手机画面跟着晃了几下,再出现时她微微喘着气:“孟璟阑,我不先和你说了,我——” “你先把耳机戴好。”他说。 “嗯?”她愣了一下,还是把耳机塞回耳朵里,“做什么?” “多可刚叫我什么?” “爸爸啊。”楚凝随口回答。 “什么?” “爸爸——”她终于反应过来,眼睛瞪圆,气呼呼地骂他:“孟璟阑你混蛋,占我便宜!” 他笑得毫不掩饰,用清晰无比的口型对着屏幕说了四个字。 她显然立刻就看懂了,一张小脸腾地就涨红了,喊了句“再见!”就把视频挂了。 屏幕暗下去,映出孟璟阑嘴角弧度的倒影。过了会儿他歪头看向窗外,云层在机翼下方铺展成一片绵密的白。思绪纷飞,明明才分开十个小时而已。 - 北京时间23:30,巴黎时间17:30。 飞机结束滑行,孟璟阑刚出机舱,就收到了孟书衡的电话。 孟书衡从小在巴黎长大,中文并不熟练,但她喜欢说,此刻她用蹩脚的中文问:“倒了?” 孟璟阑“嗯”了一声。 孟书衡五十有三却还是公主性子,拍掌欢笑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认为中文已经无法完整表达她此刻的欢悦,切换法语说:“家里佣人都有事,只好拜托宋锦去接你,她已经在出口等你多时了。” “哦对了,今晚家中也无人,你跟宋锦在外面吃吧。记得要吃好的哦,宋锦最喜欢香榭丽舍大街的鹅肝。” 一听就是在扯谎。 孟璟阑往外走,语气不悦:“老段呢?” 老段是外公家的管家,祖孙三代都在孟家工作,老段和他父亲都是看着孟璟阑长大的。孟璟阑出发前就跟老段打过招呼让他来接,但这话也是多余一问——孟书衡都如此说了,想必是她特意安排的。 孟书衡晓得儿子的脾气,在那边支支吾吾地想着要怎么哄。 孟璟阑不等她开口:“我等下回公司。” 孟书衡再次切换中文:“刚刚回来,为甚么要去公司!” 儿子不语,孟书衡立刻妥协:“好了好了,你跟宋锦回家来吃。” 孟璟阑立刻接话:“让她回她家。” 不等孟书衡再说别的,孟璟阑已经挂了电话。 通话过程中手机震了好几次,他不看都知道是楚凝发来的。 他还以为楚凝会被他那四个字气得一周都不理他,没想到还能卡着点发来消息,被宋锦影响的心情瞬间转好。 点开。 第一条语音:“璟阑哥哥你到了吗?” 楚凝声音软得像棉花,他手指顿了一下,第一次被人叫哥哥,感觉还不错。 第二条:“璟阑哥哥我准备睡了哦。” 他嘴角动了动,听出她刻意加重了“哥哥”两个字,反应过来她是在拿这两个字阴阳他哄骗她叫爸爸。 第三条:“璟阑哥——呕,我被自己恶心到了。孟璟阑你到底到没到!” 他笑出声,心道楚凝果然是妖精。 十月底的巴黎是典型的深秋阴雨天气,今天难得晴天。孟璟阑从到达口走出来,站在门廊下,晚霞正大片大片地铺在戴高乐机场上空,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种介于琥珀和玫瑰之间的颜色。 他站在那道光里,着实后悔了。 就应该把楚凝带来,隔着网线,不管是“爸爸”还是“哥哥”,味道都寡淡得像兑了水。 他垂下眼,正准备给楚凝回消息,余光里先看见宋锦正朝他走过来。 她在孟璟阑面前停下,抬手微笑:“嗨lance,等很久了吗?” 孟璟阑没接话,将手机收起来,抬脚大步往外走。 宋锦穿着手工定制的高跟鞋,跟起来有些吃力,小跑了几步过来挽住他的手臂。 孟璟阑要甩开,她抓得更紧,忙道:“lance,是爷爷让我来接你的。” 她眼神不假,孟璟阑顿了一下,没再挣开。 宋锦口中的爷爷是孟璟阑的外公,孟逢生。 孟家在法国做丝绸生意起家,至今已有三百多年,后来版图扩张到欧洲、北美,近半个世纪才开始涉足电影。宋锦家主要经营葡萄酒庄园,勃艮第那片田产传了近两百年,两家算世交。 两家自幼来往,孟逢生很喜欢宋锦,早早认了她为外孙女。于两家而言,这两个孩子日后必定会走到一起,这几乎是心照不宣的事。 孟璟阑对婚事无所谓,他父母也不过是利益联姻,谁和谁,说到底都是一张合同。原本婚事去年就该定下来,被外公中途叫停了。自然不是因为孟璟阑不喜欢宋锦,而是婚姻是筹码,外公需要等待一个更稳妥的时机和更有价值的人选。 孟璟阑对此没有异议,但这不代表他乐意陪宋锦演什么久别重逢的戏码。可既然是外公安排的,那机场势必安排了记者,配合演些场面上的亲密还是必要的。 宋锦的手还搭在他臂弯里,他放慢了脚步,让两个人的步伐看起来更自然一些。 两人前后坐进后座,宋锦还要凑过来,孟璟阑看她一眼:“可以了。” 他眼神不算冷,但宋锦立刻品出其中分量,抬手笑了笑:“okok,跟你开玩笑呢,怎么每次都这么严肃。” 司机是孟家的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孟璟阑一眼,便将车子平稳地驶离了机场。 车子安静行驶了一段距离,手机震动。 孟璟阑还没来得及看,宋锦余光瞟到一眼,有些意外:“lance,你什么时候把消息通知打开了?” 她记得孟璟阑的手机几乎是全面静音的,有急事只能找段颖,给他发消息或打电话是几乎找不到人的,可此刻......她不免好奇对面是什么人。 孟璟阑对宋锦置若罔闻,他低头点开消息,楚凝发来的是一条语音。 他没有随身戴耳机的习惯,只能举到耳边听。可苹果手机即便拉到最低音量,声音依旧会微微外泄,尤其是电话那头的小姑娘语气还有些气鼓鼓的,用了百分百的声量。 “孟璟阑,你到底到没到!” 他耳朵被微微震了下,嘴角也跟着动,转瞬又压住,落下手机摁住语音回:“到了。” 宋锦闻声微微一怔,视线牢牢锁着孟璟阑,看了会儿才确定刚刚他语气里的温柔并非错觉。 楚凝问:“语音方便吗?” 孟璟阑偏头看宋锦一眼,那一眼不是在避讳她,而是在警告她不要出声。确定宋锦会意了,才拨通视频。 响了好几声视频才被接通,楚凝的脸出现在了画面里,她的脸红润润的,像是刚被热气蒸腾过,穿着他的白衬衣,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估计刚才那几秒就在干这个。 她坐在客厅的餐桌边,背后是熟悉的沙发和落地灯,开口先解释:“多可刚才在楼下跟别的狗争风吃醋,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我刚给它洗了个澡,没别的衣服就先穿了你的。” 孟璟阑想说把镜头往下移一点,但终究还是压住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今晚住你家哦,多可失恋了,我要陪陪它。” 他眉梢微挑:“好。” 她走到桌边把手机立起来,自己趴下来凑近镜头:“孟璟阑,巴黎漂亮吗?” 话里暗示很明显,他说着“等下”,把手机切换到后置镜头,降下车窗,示意司机放慢车速。 外公的庄园在左岸,司机走的是塞纳河畔的伏尔泰滨河路,正途经巴克街。街道不宽,两侧是米白色的十八世纪私人宅邸,铁艺阳台线条繁复,黑色路灯间隔而立。 楚凝安静看了会儿说:“都没什么人啊。” 窗外的风灌进来,把视频里楚凝的声音吹得有些飘。孟璟阑没太听清,把摄像头翻回来面向自己,让她再说一遍。 “我说没什么——啊有人。” “嗯?”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发现宋锦竟然也入画了。而楚凝的反应也显然是看到了宋锦。她整个人瞬间愣在了那里,木了好几秒,然后一声不吭地挂断了视频。 屏幕暗下去,孟璟阑看着黑掉的画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沉脸看向旁边。 宋锦一脸无辜:“lance我——” “停车。”他说。 “是。”司机应声,将车靠边停下。 宋锦愣了一瞬,满脸不可置信:“你现在是让我下车吗?” 孟璟阑看着她,不语。 “爷爷还在家里等我!” “我不喜欢废话说两次。” 宋锦张了张嘴,还想再挣扎一下:“这件事不能怪我,我——” “宋锦。”孟璟阑沉声打断她,“我的手机不是外公雇佣的记者。” “我——”宋锦见他是真的不留余地,只好放软了语气:“lance,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要为了一个——” “滚。” 他的声音没有抬高,但宋锦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看着他此刻的表情,终于意识到那层冷淡底下压着的东西,是她不该再试探的。她沉默了几秒,推开车门,下了车。 车门关上,孟璟阑对司机说:“去公司。” 司机应声:“好的。”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暮色正在变浓,街灯亮起来,手机却比夜色更加静谧。 他给楚凝发了消息,打了语音,全都石沉大海。这女人竟然晾着他,只因为另外一个女人。 胸口是非常具象的恼怒和不安,这种情绪让他感到陌生又抵触。更重要的是,它不该出现在他身上。 孟璟阑攥紧了手机,指节微微泛白,他痛恶这样的自己。 正如小时候他第一次对某样东西产生过分的执念时,外公教导他的——任何让你失控的东西,都是错误的、罪恶的、需要第一时间就丢弃并彻底切割。 他从小就学会了这一课:不要对任何东西产生超出控制的需求。需求是弱点,弱点就是缺口。 楚凝只是他生命里最微不足道的女人之一。 她只是他想换换口味的时候刚好出现在那里,刚好她身上的倔强足够他多看几秒。没什么特别的,漂亮的、比她有趣的、比她懂事的、比她更懂得怎么跟他相处的,遍地都是。 她只是碰巧在某个时间点上引起了他的兴趣,新鲜感罢了。等新鲜感过去,她跟从前那些人不会有任何区别。 他闭了闭眼,把这个结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率缓缓落回平稳。 孟璟阑没再去看手机,看窗外那些街灯一簇一簇地往后退,速度快起来时他们连成一整条线,可只要一慢下来,它们又会立刻分开。 思绪彻底止心那一瞬,手机震动,湖面再次翻涌。 他手指在屏幕上迟疑了好几秒,最后还是划开了屏幕。 楚凝:【不是爸爸爱我吗?】 孟璟阑心脏忽然被撞了下,他闭了闭眼——这就是被回旋镖击中的感觉? 有点涩,有点酸。 还有点......喜欢。 他敲字回复:【嗯。】 楚凝秒回:【嗯是什么意思?】 孟璟阑苦笑,回:【字面意思。】 楚凝这次顿了半分钟才把消息回过来,是语音: “璟阑爸爸——”长达十几秒的停顿,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冒出来,尾音仰着,调子软绵绵:“我们玩点别的吧。” 孟璟阑心尖被挠了挠:【什么?】 楚凝继续秒回:【你到家就知道了。】 孟璟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闷声对司机说:“回家。”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反应了几秒才应声:“好的。” 36、玩点别的一 第三十六章 车子在一栋米白色石灰岩砌成的城堡前停下。 整座建筑坐北朝南,主楼方正对称,左右两侧各延伸出一翼来,形成了典型的古典主义的三段式结构。正面六根科林斯柱撑起门廊,柱头的茛苕叶纹饰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阴影。 铁艺大门已经敞开,门柱顶端各蹲着一尊风化的石狮,表面爬着薄薄的青苔。 孟书衡带着老段和一众佣人已经站在门廊下等候。 她穿着一条烟灰色丝质长裙,裙摆及踝,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系羊绒开衫,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浅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低发髻,嘴角带着浅笑地笔直站在那里,。 老段站在她右后方半步的位置,黑色西装笔挺,领带一丝不苟,即便两鬓已经花白但腰背还是笔直的。其余佣人分列两侧,清一色深灰色制服,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姿规整,目光低垂。 老段上前拉开车门,孟璟阑下车时,所有人同时微微欠身,气声用中文道:“欢迎少爷回家。” 老腐朽的陋习,孟璟阑对此嗤之以鼻,但孟逢生喜欢,于是便无人敢违背。 孟璟阑还来不及和老段点头,孟书衡已经走到面前,热情地拢了拢孟璟阑的大衣。 “儿子,妈妈好想你。” 孟书衡张开双臂要拥抱,被孟璟阑抬手挡住:“您这是被香水泡过吗?” “坏蛋,”孟书衡捶了他胸口两下,“这可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不好闻吗?” “太呛。”他嘴上这么说,还是伸手把孟书衡往怀里揽了一下,带着她往门内走。 老段在后面将行李从后备厢拿出来。孟书衡回头看了一眼,问:“给我带了什么礼物?” 孟璟阑坦然道:“没空。” 孟书衡停住脚步不走了,孟璟阑早不吃她这一套了,脚步不停地继续往前走。 孟书衡在原地站了两秒,只好快步跟上去,嗔了一句:“你这个性子怎么半点没遗传我?知不知道女人最喜欢收礼物了。” 这话她不是第一次说了,从前孟璟阑全都懒得回应,这回却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是么。” 孟书衡捕捉到那一点异样,正要追问,可已经走到门厅前了。 她拉住他,神色转瞬认真了些:“你外公已经知道你把宋锦扔在半路的事了。” 孟璟阑不认为外公因为这种事跟他计较,但还是故意问:“然后呢?” “还什么然后,等下肯定要训你。”她压低声音,“外公说什么你就听着,别跟从前似的每次都跟他顶嘴,听见了没?” 他“嗯”了一声,推开门走了进去。 城堡内的装潢布置一切如旧,还是孟璟阑第一眼看到时的模样。 门厅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方砖,擦得能映出人影。正中央一张黑檀木长桌,左侧墙面挂着一幅半人高的油画,镀金雕花画框里是个冷峻的中年男人,眉眼跟孟璟阑有七八分像。尽头一座螺旋楼梯,黑色锻铁栏杆在暮色里泛着暗光。空气里安静得能听见座钟走针的声响。 从前孟璟阑每次回来,都需要先去外公书房站一下。这是家里铁打的规矩——不分亲疏,不分辈分,任何人踏进这扇大门都是先去那间书房。 他五岁那年开始遵守,小姨和母亲也是如此。后来小姨和家里闹翻,外公对这条规矩看得更紧,孟家并未因为小姨的一次出走而产生任何改变。 眼下北京时间已一点半,孟璟阑很确定楚凝在等他。 来到书房门前,他第一次产生了犹豫。这种犹豫很陌生——那年小姨砸碎了外公最喜欢的青瓷花瓶来抗议时,他全程冷眼旁观,只认为全是小姨的不是。如今...... 此时,外公的声音从书房传出来:“是璟阑吗?” 孟璟阑回神应声:“是。”收敛表情后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不算大,整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是深色木质书架,每层都塞满了书,有些书脊上的烫金字样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空气中弥散着一股陈年纸张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正中央一张宽大的书桌,桌面被无数个日夜磨出一层暗哑的光泽。 孟逢生坐在书桌后面,正低头看一份文件,没抬头,只是嘴唇动了一下:“坐。” 他身后是一扇窗,窗外那棵老梧桐在夜色里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书桌上,落在他鬓边的白发上,把他脸上那些深深的纹路照得格外分明。 于孟逢生而言,家里两个女儿是不中用的,打扮漂亮,有一门体面婚事就算物尽其用了。所以他把心血都用在培养孟璟阑上,幸好这个外孙争气,即便有些叛逆在,但年轻人嘛,谁不如此呢。只是他能包容理解孟璟阑暂时的棱角,有些事却不能。 孟逢生让他坐,他没动,仍站着那里。 孟逢生抬头看他,他眼神沉静,回国一年多倒是愈发稳了。 “见过你父亲了吗?” “是的。诚铭之夜见过一次。” “他过得如何?” 外公这话自然不是真的在问,那意思不过是——那种没用东西的日子只会一成不变,说来也是无趣。孟璟阑听懂了,没接话。孟逢生对他的沉默很是满意,浅浅笑容一闪而过。 简单的场面寒暄过后,孟逢生将钢笔拧上放到旁边,靠进椅子里。 “你呢?”孟逢生语气忽地缓下来,慈祥地问。 “外公,”孟璟阑开门见山,“我想我们没必要在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上浪费时间。” 孟逢生也不恼,只是笑,双手交叉在身前,“很喜欢那个小姑娘么?” 孟璟阑神色微微一怔,他以为外公会先说他擅自撤上海那边绯闻的那件事。 见孟璟阑不答,孟逢生立刻换了话题:“我也不喜欢宋锦,酒庄这种东西终归是看天吃饭的产业,而且也不能传给外人。我北京一位好友家的女儿今年也刚大学毕业,改天约出来瞧瞧。” 看似与楚凝无关的话题却带了“也”字,孟璟阑听得分明。 孟逢生继续说:“上海再好那也是要去北京的。” 孟璟阑:“我明白。” 孟逢生点了下头,离开椅背重新拿起钢笔:“好,先去陪你母亲吧,明早陪我吃早餐。” “好的,外公。”孟璟阑转身,抬脚离开。 走到门前,孟逢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说:“璟阑,人和动物最大的区别就是懂得如何控制欲望。” 点到为止的敲打,无需孟璟阑答复或表态,他们祖孙之前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孟璟阑从书房出来,孟书衡立刻从旁边走过来,压低声询问:“怎么样,没吵架吧。” “没有。”孟璟阑摸出手机看了眼,没有楚凝的消息。 “那陪妈妈吃点东西吧。”孟书衡拉着孟璟阑要去餐厅。 “我还有事,您自己吃。”孟璟阑说着就要上楼,小臂却被孟书衡拉住。 孟书衡表情欲言又止,孟璟阑跟她对视了几秒,孟书衡先耐不住开口了。 她神情很是惶恐,压低了声音道:“我听说你在上海包养了一个小女朋友,是真的吗?” 孟璟阑微微蹙眉:“不是包养。” “那是什么?难不成在谈恋爱?”孟书衡急了,“那还不如包养呢!” “......”孟璟阑一时无语,沉默片刻只说:“没谈。” “那外公为什么暗示我提醒你?” “......”孟璟阑没再解释,把小臂从她手里抽出来,“我累了,明天再说。” “孟璟阑!”孟书衡不敢太大声,原地跺了跺脚,但孟璟阑没回头,已经径直上了楼。 孟璟阑的房间在三层,只有他的房间,佣人没有允许不会上来。 他进门时,北京时间已经凌晨两点多,楚凝明天还要上班,他有几秒迟疑想明天再联系她,可手指不听使唤,已经扣了字过去。 他说:【我到了。】 楚凝的消息几乎是无缝衔接:【到房间了吗?】 孟璟阑感觉胸口那点憋闷的钝痛又来了,从前不具象,此刻却格外清晰,那是心疼。外公前脚还在提醒他人和动物的区别,此刻他犹如困兽闻到血腥味,浑身的筋骨都在往外撞。 他在窗前沙发上坐下,给她回:【怎么还不睡?】 消息发出去,楚凝没有立刻回复,甚至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孟璟阑仰面靠在沙发上,将手机举在面前,点开楚凝那条语音。 那声“璟阑爸爸,我们玩点别的吧”从听筒里传出来。 他喉咙一紧,指尖微微打颤。他想,他如此急切地想要回房间,只是期待楚凝口中的“玩点别的”,哪怕是敷衍外公,应付母亲。 楚凝的语音电话在此时猝不及防地进来,孟璟阑坐直身体,接听。 他想说有事明天再说,他们时间还长得很,然后通话刚链接上,楚凝的声音就先挤了进来。 “睡不着,在等璟阑哥哥疼我。” 她调子又软又绵,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尾音微微上扬,像勾着一根看不见的线,贴着孟璟阑的耳廓缓缓拖过去,拖着他喉结滚动,耳边那点痒顺着下颔线一路往下滑,()被羽毛轻挑。 她说完这话就陷入无声,孟璟阑却被拉入一个潮湿而缠绵的陷阱里。 他垂下眼,指腹在手机边缘停了一瞬,转而轻碾,可无论怎么捻动,似乎也碾不灭那阵顺着耳廓滑下去的余颤。 最后他认输了,低低笑了一声:“这就是你说的玩点别的吗?” 窗帘没有拉严,窗外的月光漏进来落在他指尖上。而那月色,似乎带着她的温度。 她在那边轻轻“嗯”了一声,“你带耳机了吗?” “没。”他起身走向行李箱,弯腰翻出一只耳机戴上。 “好了,”他直起身,“然后呢。” 她沉默了两秒:“孟璟阑。” “在。” “等下我说的所有话,你听完就忘记,可以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为什么?” “因为都是假的。” 他被轻轻刺了一下:“假的为什么要忘记。” “因为……那是喜欢你的楚凝说的。”她停了停,“这句话也是假的。” 耳机里,她的呼吸声清晰得像是贴着他耳廓吹过来的。而那句“这句话也是假的”,仿佛一只手伸进了孟璟阑的胸腔里,狠狠攥了一下。 他双唇微张,良久才出声:“楚凝——” 话音未落,一个类似亲吻的湿润声响从听筒里传来。 嘴唇碰触话筒时产生了细微的摩擦杂音,可这杂音在此刻却形成微妙的节拍伴奏,将她含住又松开、舌尖滑过又停顿的声响衬得更加清晰。 那声音带着温度,孟璟阑伸出舌尖舔过唇角,承接她隔空递来的吻。 她嘴唇慢慢压下去,又缓缓抬起来,湿润绵长,像一颗正在融化的珍珠糖,正在一点点地滑进他的耳朵里,顺着耳道滑到唇面,又沿着喉结一路往下淌,最终滴穿心房。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孟璟阑,其实在电影院第一次见你时,我就想亲你。”她的声音贴在话筒,又近又软,“就像现在这样,慢慢的、一点一点地亲吻你。” 他的呼吸骤然屏住,窗外的月光在窗帘边缘铺开一道银白色的长痕。在床边坐下,手指将耳机往耳蜗更深处摁了摁,想把那些声音全都收进去,一个缝隙也不留。 那阵潮湿的声响顺着耳膜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里,那声音像楚凝用舌尖沿着他颈侧慢慢地滑过去,每一寸都落得清清楚楚。 在绵密的细吻里,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起:“继续。” 38、小姨 第三十八章 这场相隔八千公里的线上性-爱游戏,似乎真如楚凝开始前说的那句“忘记”一样,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谁也没有主动提起,谁也没有追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几乎一夜无眠,次日清晨楚凝哑着嗓子硬撑去上班,午饭时收到孟璟阑发来的消息,就两个字:“醒了。”她看了一眼,回了个“哦”再没了后话,于是这就成了两人当天唯一的联系。 接下来的三天,两人联系愈发稀疏。 楚凝上班忙着整理电影节期间的各种资料,下班去喂多可,然后回自己住的地方。 孟璟阑那边明显热闹多了,先是落地巴黎就被拍到被某酒庄千金接机,次日又在某晚宴与某企业高管携手亲密,再到今天出席诚铭上海某电影的海外首映礼,身边的女伴又换了新面孔。 不是楚凝非要看,而是诚铭上海内部的线上新闻实时推送,她又不能取关。唐蕊虽人在北京,但毕竟都是诚铭的人,对孟璟阑的动向也格外上心,时不时发来链接试探楚凝的反应。 这晚楚凝喂完多可,回家路上唐蕊就发消息跟她闲聊了几句。 唐蕊说:【我怎么听说孟总这次回巴黎是要订婚的啊?】 楚凝:【好像是吧。】 唐蕊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包:【那……】 她欲言又止,楚凝接话道:【那就祝孟总幸福呀。】 唐蕊本还想再挖点什么,见楚凝死活不接茬,也没就着这个话题继续绕,转而又说:【我后天要跟陆总监去上海开会哦,就那个动漫改电影的项目,好像要启动了。】 这个项目楚凝知道。那是国内很有国民度的动漫ip,口碑极好,是上海和北京两边联合操盘的,上海占51%,北京占49%,预计是公司明年最重量级的项目。 唐蕊的意思是想约饭,但这却提醒了楚凝。 现在巴黎刚过午饭时间,她犹豫了片刻还是给孟璟阑发了消息。 【孟璟阑,我什么时候去发行部?】 孟璟阑回复时已经北京凌晨两点,楚凝次日睡醒才看到。 她前几天把‘霸总m’的备注改成了“m”。 m:【着急?】 楚凝飞快刷完牙,回复:【着急。】 也不是那么急,但她就是控制不住想没事找事。她想不明白怎么了,最后权当是疯了。 孟璟阑回得不及时,楚凝都收拾完出家门了才收到回复。 m:【急什么?】 楚凝边走边打字:【我不喜欢艺统部的工作。】 孟璟阑这次回得倒是很及时:【我四天后回上海。】 他这话的意思是等他回来了再把她调去发行部,可为什么非要等这几天呢? 楚凝在原地站定,深呼一口气打字:【我不,我就是要现在去发行部。】 m:【......】 楚凝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有些过了。而这种别扭也不是第一天了,那晚跟孟璟阑打完那通电话后,她就开始变得不对劲。 那场语音游戏开始前,她给自己预设的前提是“这一切都是假的”。可楚凝心里清楚,那不过是给自己壮胆的借口罢了,她喜欢孟璟阑,喜欢到奢望更进一步。 哪怕知道不可能。 即便如此,她还是想试探。 她借了一场越界的试探,来测试她对孟璟阑到底有多少吸引力。结果证明,远比她想象得多。确定他吃她这套,她便不想一直被动下去。想反击,想拉扯,想看看他还能被她拽到多深。 因为确定他在意,所以她变得肆无忌惮,甚至带着几分故意挑事的任性。反正这段关系到最后只有一种结果,那是不是她作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而孟璟阑似乎也在纵容她,见她迟迟不回消息,主动询问:【心情不好?】 她回:【没有,就是想去发行部。】 孟璟阑迟了几分钟回过来:【好。】 孟璟阑效率很快,楚凝刚从地铁站出来,人事部调令已经出了。 理由也十分合情合理——因为即将展开的项目是北京和上海两边联合推进的,所以需要一位已经熟悉北京那边流程的人过去干杂活。 楚凝到公司后就收拾东西准备去发行部报到。 她虽然在艺统部没待几天,但大家还是象征性地跟她道了个别。他们对楚凝骤然又被调去发行部这件事,并未表现出太多好奇,毕竟发行部是比艺统部更牛马的部门。 发行部内部很大,分了院线发行、新媒体发行和海外发行等等好几个部分,整整一层都是发行部的办公区域。孟璟阑是发行部的顶头老大,下面分设各自的发行总监。 楚凝被分配到院线发行组做发行助理。 院线发行有单独的办公区域,拢共三十几号人。 同为发行助理的杨敏敏是个有些微胖、声音却非常甜美的女生,她带着楚凝跟三十几号人挨个打了招呼,最后走到总监乔雪峰办公室前。 她拉开门朝里看了两眼,摊手对楚凝说:“乔哥还没来呢,你晚点再来认门吧。” 不见领导总是开心的,楚凝点头说:“好的哇。” 楚凝的工位在靠窗位置,身后就是杨敏敏。 等楚凝坐下,杨敏敏抱着一沓资料过来放到她桌上:“这是明天开会的资料,你先看看。” 楚凝点点头:“好的!” 杨敏敏说:“不懂就问我哈。” 楚凝应了声谢谢。 楚凝埋头翻资料的时候,段颖过来巡视般露了个面。 她并未特意跟楚凝打招呼,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走了。 楚凝余光瞥见心里莫名泛起一阵心虚感,她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必须得尽快支棱起来,不能老有一种德不配位的虚浮感。 * 孟璟阑今天只有晚上有安排,陪外公吃完早餐,就被孟书衡拉着去花园里捣鼓她的栀子花。 孟书衡很喜欢栀子花,为了搜集全世界稀有少见的品种,没少折腾。花园里专门辟出一整片角落,种的全是从各地移植来的栀子花苗,有几株连花农都叫不上名字。 此刻她蹲在一株法莲栀子前,兴致勃勃地讲这株花的来历。孟璟阑坐在廊下的藤椅里,端着杯明前龙井,喝得心不在焉。 段颖刚发来消息说楚凝似乎在发行部适应得不错。他觉得该发条消息过去,斟酌来去还是没按下去。 两人关系变得有些微妙,经历过那些,不该比之前更亲密么? 他觉得楚凝在钓他——那晚是,此刻不主动发信息给他,更是。 孟书衡念叨半天没等到只言片语回应,摘了一朵法莲栀子气呼呼地坐在孟璟阑对面。 “怎么回事,现在连陪我弄花都不乐意了么?” 孟璟阑随口嗯了声。他确实没兴趣,能坐在这里已经很给面子了。 孟书衡立刻表现出受伤的表情,开始声讨生儿子没用。 孟璟阑静静听着,余光扫到她手边那株栀子,眉梢微动,抬手拍照发给了楚凝。 孟书衡愣住,立刻凑过来要看。孟璟阑把手机扣在腿上,不给她看。她开始瞎猜,念了一串名字,从“同事”猜到“朋友”,最后不太情愿地冒出一句:“是发给上海那个小姑娘?” 孟璟阑放下手机,没有否认。 孟书衡立刻变了脸色,攥紧他的衬衣袖口,摆出母亲的架势给他分析利弊。 在孟书衡的概念里,感情就是婚姻,不需要喜欢或心动。当年孟家要开辟国内电影市场,就挑选了在京圈很有根基的孟璟阑父亲。两人结婚后,在北京住了一段时间,孟书衡确定怀孕后就回了巴黎。自此,夫妻两人基本就各过各的了,婚姻名存实亡。 孟书衡还在絮絮叨叨的时候,佣人急惶惶地跑过来告知:“您快去看看吧,二小姐来了,跟老爷在书房吵架呢。” 二小姐是孟璟阑的小姨,孟舒禾。名字叫舒禾,性格却一点不舒禾。 孟璟阑还没走近书房,就听到她扬高的声音从门缝里溢出来。 “要不是为着我外甥,你以为我乐意踏进这栋满是腐朽规矩的破房子吗?” 孟逢生含含糊糊回了句什么,他虽身体健朗,但毕竟年近七十,声音在气势上输了一截。 孟璟阑和孟书衡推门进去时,孟舒禾正翘着腿坐在沙发上,孟逢生站在书桌前,举着拐杖指着她:“你给我滚出去。” 孟舒禾正要回嘴,看见孟璟阑进来,瞬间收了声,站起来拍了拍衣服:“用不着您说,我这就带我外甥走。” 她走到孟璟阑面前,挽起他的胳膊,“乖外甥,跟小姨喝咖啡去。” 她这语气还把他当三岁小孩,孟璟阑没有躲,却也没接话。 孟书衡先急了:“小禾,你怎么跟爸爸说话呢。” “什么爸爸,不是早把我逐出家门了么。”孟舒禾嗤了一声,拉着孟璟阑就要往外走。 “璟阑。”孟逢生沉声叫了声,眼神再明确不过——哪儿都不许去。 “我说你这老头怎么这么烦,好好的孩子都要被你管成木头了。”孟舒禾嘴上不饶人,脚下却还是顿住了。她清楚自己这个外甥自出生起,就被规训成了孟家想要的样子。 孟璟阑终于开口:“小姨,您先跟外公道歉。” 孟舒禾看他一眼,顿了两秒,才转向孟逢生,语速飞快地说了一句:“错了错了,行了吧。” 后三个字是说给孟璟阑听的。 孟璟阑不指望她能诚恳道歉,能说出“错了”已经很不容易了。 孟书衡还想再说什么,孟璟阑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转头对孟逢生说:“外公,我跟小姨出去一下,晚点回来陪您喝下午茶。” 比孟逢生更惊讶的是孟舒禾,她以为孟璟阑会先留下来安抚老爷子。孟璟阑没有解释,只是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出了书房。而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孟逢生竟然没有再出声。 孟舒禾是真厌恶那座城堡的,开车带孟璟阑去了左岸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咖啡店。 车子驶出庄园区域,她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孟璟阑侧头看她一眼:“外公年纪大了,您别老跟他吵。” 她挑了一下眉:“哟,都教育上我了。”她打着方向盘拐进一条窄巷,“你呢,也是因为他年纪大了管不了你了,才敢跟我出来?” “原来我在您眼里只是个言听计从的傀儡。”孟璟烂把手肘撑在车窗边沿,偏过头看她。 孟舒禾偏头跟他对视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我早说过你小子有前途。” “承您吉言。” 孟璟阑摸出手机,正好楚凝回了消息。 她说:【这花真漂亮。】 孟璟阑没什么聊天的经验,却也看得出这回复完全没有要和他延展开、继续讨论的意思。 “那个小女友?”孟舒禾瞟了一眼。 “您又听谁说的?”他把手机扣了过去。 “还能谁,古板又爱操心的孟书衡女士呗。”她把车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得知你居然让人去遛多可,她就知道不对劲了,大半夜给我打电话,跟天塌地陷似的。” 孟璟阑笑了一下,没接话。 孟舒禾偏头看了他一眼:“我看那姑娘也没什么特别的啊,怎么就迷住你了呢?” 好问题。 孟璟阑给自己的答案是新鲜感,但孟舒禾显然不会认同,于是他没有开口。 而沉默在孟舒禾那里却成了另一种信号:“虽然我不讨厌她,但我觉得你俩最后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孟璟阑偏头看她一眼,她耸肩:“知道你外公为什么喜欢你么?” 孟璟阑没答话,她紧跟着说完下半句:“因为你简直就是他的翻版——一样冷血,一样清醒,一样可以舍弃任何私人感情。” 孟璟阑眼神毫无波动,没有反驳,只一笑了之。孟舒禾也顺势结束了这个话题。 - 孟舒禾带孟璟阑去的是一家藏在巷子里的珠宝工坊。 据说是近几年法国最受关注的独立设计师开的店,咖啡也号称是左岸最好的。 孟舒禾点了几杯不同风味的咖啡,让孟璟阑帮忙尝尝味道。 设计师恰好也在,是个高瘦的法国男人,叫艾迪。据说外祖母是中国人,但艾迪身上几乎已经看不出东方痕迹了。孟舒禾跟他举止亲昵,孟璟阑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喝过咖啡,艾迪带他们去参观他的珠宝作品。 风格十分独特,兼具了法式的精巧和中式的留白意境,每一件都克制而耐看。 孟璟阑在一串项链前停下。 艾迪凑过来:“哇,lance你眼光真好,这可是我最近最满意的作品。” 孟璟阑盯着那项链看了片刻:“请帮我包起来。” 艾迪愣了一下,孟舒禾却先反应过来,凑过来低声问:“送你妈妈?” 孟璟阑没答话,转身继续去看别的了。 39、有趣 第三十九章 为了配合孟璟阑的时差,漫改武侠电影《风城绝》的会议被安排在了次日下午三点半。 北京那边来了四个人,坐在靠前的位置。 楚凝刚调来发行部,还只配旁听,坐在最角落靠后门的位置,隔着大半张桌子跟唐蕊对了两眼,唐蕊朝她挤了一下眼睛。 下一秒,陆城也往这边扫了一眼,楚凝跟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上海和北京两家公司的发行部之前多有交集,都是熟人,孟璟阑的视频信号还没接进来之前,他们先把眼下能对齐的事项过了一遍。 今天的会议除了两家公司的人,还有编剧、导演和制片团队,人一多,话题就散了。 导演和编剧提了不少关于选角和服化道的想法,兴致很高,但两边发行部负责人听着都没接话,表情也看不出赞同,大约是觉得那些想法落地太难。 段颖推门走进来,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她入座后低头调试了一下设备,大屏幕亮起来,出现了孟璟阑的画面。 原本坐姿松散的众人不自觉坐直了腰背,连靠墙坐着的几位都收敛了随意的姿态。 孟璟阑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扣得齐整,整个人比在上海时看起来还要正式几分。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没有在谁身上多停,垂眸看着面前的文件:“开始吧。” 这场会议主题是“改编策略会”,核心围绕的是如何平衡原著粉的期待和商业市场的接受度。 电影节开始前楚凝参加过孟璟阑主导的会,但那次更多是执行层面的,这次内容更偏向战略和判断。她提前看过所有资料,还是跟不上节奏,像在听一门她缺了好几节课的专业课。 旁边坐着杨敏敏,她也刚入职半年多,听得也有些发懵,但注意力并不全在会上。 前面的人正讨论到选角的方向,她把自己的笔记本推到楚凝面前,上面写着:[这部电影的女主角定了陶锐哦。] 陶锐就是电影节期间跟孟璟阑传绯闻的那位,目前圈内最炙手可热的电影女演员。 项目还在筹备阶段,但像这种体量电影的主演都得提前一两年把档期锁死。杨敏敏用的是句号,语气笃定。陶锐的形象偏冷感硬朗,演武侠倒也合适。 杨敏敏的意思大概是听不懂就聊点别的,反正她们坐得远,也没人注意到。 楚凝起初还想努力跟上会议,可刚才那一段讨论已经彻底把她甩开了。 于是她在下面回了一句:[男主呢?] 推回去。 杨敏敏很快写完推回来:[王煜。] 王煜是前几年选秀出身的偶像,长得白净清秀,之前没有任何电影经验。虽然跨界当演员的不少,但诚铭上海的选角向来谨慎。 楚凝看了杨敏敏一眼,她又把本子拿回去写了一行:[电影节期间他跟陶锐一起见的孟总,旁边还跟着品牌的人,八九不离十。]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楚凝还没回话,前方原本讨论热烈的气氛忽然安静了下来。她心里咯噔一下,抬起头,正好对上孟璟阑那道正落在她这边的目光。 周围的人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 楚凝觉得自己像是在课堂上被抓包的学生,手里还攥着那本没来得及合上的笔记本。 “这位是——” 孟璟阑微微歪了一下头。 最先没绷住的是段颖,她没想到孟总还有这样的恶趣味。她往常专业度极高,表情管理一向到位,此刻却低头干咳了一声,飞快地把嘴角压了下去。 乔雪峰愣了一下,在几秒的停顿后开口介绍:“孟总,这是我们部门新来的发行助理,叫——”他想不起来,听旁边人提醒才接上,“叫楚凝。” “哦。”孟璟阑应了一声,顿了顿接着说:“看来楚助理对我刚提到的策略有其他想法。” 众人安静了一瞬——公司会议上只有孟璟阑做决策的份,谁也不敢贸然有其他想法。 唐蕊的眼神有些复杂,大约是在意外孟璟阑为何要故意假装不认识楚凝。而她旁边的陆城,目光竟然也往这边偏了一下,那神色不像看热闹,倒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在意。 但楚凝此刻没空去细品旁人眼神里的东西。自己没专心开会确实有错在先,但孟璟阑此刻以权谋私的报复行为也实在幼稚。 她被架在那里,只能硬着头皮接话:“没有的,孟总,我觉得您说的都是对的。” “是么。”他语气平淡,目光却没有移开。 楚凝的手机无声地亮了一下,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发的,垂在身侧的手没有动。 孟璟阑收回视线,转向乔雪峰:“乔总监,会议纪律是什么?” 乔雪峰顿了一下:“没有独立想法的,没有资格参与会议。” 孟璟阑眉尾动了一下,乔雪峰立刻会意,转头对楚凝说:“你先回去吧。” 楚凝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收拾好东西,在众人注视下从后门退出了会议室。 门阖上的瞬间,会议继续,并未因为她的离开而出现任何停顿。 脸上火辣辣的,这是楚凝人生第一次被赶出来。她自小成绩不错,在老师眼里都是省心的那类,工作之后却把自己活成了这样,好像任何事都做不好。当然,人也没做好——先堕落了。 可恶的孟璟阑,狗男人,小气鬼。 她靠着走廊的墙站了几秒,才低头点开那条消息。 m:【晚上打电话。】 这条消息发在她刚说完“您说的都是对的”之后。而昨晚,孟璟阑打来的语音电话被她挂了,所以他刚刚那个举动,是在报复。 她气鼓鼓地打字:【不打!】 会议室里,孟璟阑明明正跟北京那边的人讨论预算,手机却同时震了一下。 消息弹回来:m:【楚凝,你觉得我不在你身边,就没办法抽你了是吧。】 那是两个人做-爱时偶尔会说的玩笑话,不是真的抽,更像是一种特殊的情趣。 不过他每次说这话时通常都是被楚凝气得不轻的时候,此刻他在会议室里语气平静,消息却写得咬牙切齿,这让楚凝忽然觉得心里那口气顺了一些。 她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不给他回。 - 乔雪峰不知道孟璟阑点名楚凝是因为她在角落和同事摸鱼,他只当孟总今天心情不好、故意拿新人立威。 他从会议室出来,把楚凝叫到办公室,还像模像样地安慰了一番。 楚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在心里默默决定下次开会肯定不给总监丢脸。 从乔雪峰办公室出来,走廊拐角处正碰上陆城。 楚凝愣了一下,还是先开口打了招呼:“您找我们乔总监么?” 陆城:“不是,我来找你。” 楚凝有些意外:“找我?” “晚上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 楚凝顿了一下:“这个......” 陆城直接说:“下班我在楼下等你。” 楚凝想了想:“好吧。” 孟璟阑大约电脑上连接了办公区的监控,陆城人还没走出发行部,他的语音电话就打过来了。 楚凝看了一眼屏幕,想都没想就挂了。 她给唐蕊发去一条试探的消息:【晚上一起吃饭?】 唐蕊很快回过来:【啊,明晚吧,我今天约了个同学。】 楚凝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心里那点侥幸落了空——陆城今晚是单独约她。 她脑海里闪过一丝犹豫。虽然她刚才毫不犹豫挂掉了孟璟阑的电话,但如果被他知道自己单独跟陆城吃饭,那后果她不敢想。 可答应都答应了,也没法反悔。她把手机扣回桌面上,翻开面前那份还没看完的资料,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表格里。 陆城提前在附近订了家京菜馆,是老字号的分店,招牌是挂炉烤鸭和几道地道的北方家常菜。两个人在大堂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陆城把菜单递过来让楚凝点,她也没推让,点了几个比较大众的菜。 两个人真不算熟,等上菜的那段时间有些尴尬,楚凝此刻无比希望孟璟阑能发来一条消息,但没有。被她挂完电话到现在,孟璟阑再也搭理过她。 “孟总一直比较严格,下午开会他应该不是针对你。”陆城忽然说。 “啊?”楚凝抬头,“哦没事,是我自己的问题,没专心开会。” 陆城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了片刻,他换了个话题:“这个项目前景不错,是公司明年最重要的项目之一,你参与进来对以后的履历也有帮助。” 楚凝点点头:“嗯,今天听你们开会学到了不少。” 陆城拿起茶壶给她续了一杯茶:“我可以跟你们乔总监说,让你负责跟北京这边对接的事。” 楚凝“啊”了一声,没立刻接话。 陆城语气放松了些:“我跟你们乔总监是一起进公司的,关系还不错。” 这是在暗示什么吗?楚凝心里转了一圈,但他没有把话挑明,她也不好接,只能装傻:“那很好啊,老朋友一起做项目,肯定合作愉快。” 陆城笑了一下:“你果然很有趣。” 楚凝愣了愣,没接住这句话,只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服务员恰好在这时把菜端上来,陆城的目光全程都锁在她身上,她觉得有些尴尬,顺势低下头,借着布菜的间隙避开了那道目光。 菜很快上齐,陆城却没怎么动筷。 楚凝埋头吃得很认真,心里却在后悔——不该出来的,孟璟阑知道了肯定要真的抽她了。 正胡思乱想着,陆城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又绕回到刚才的话题上。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觉得你有趣吗?” “啊?”楚凝嘴里还塞着菜,扬起脸愣了几秒,才咽下去,“为什么?” “你离开北京去杭州那天,我们在电梯里遇见过。” 楚凝努力回想,最后只能承认:“抱歉,我好像……完全没印象了。” 她那天接到调令后整个人都失魂落魄,根本没有留意电梯里站着谁。 陆城也不介意,笑了笑继续说:“我当时问你什么心情,你表情很痛苦,却笑着说——‘虽然视死如归,但总要试试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我就觉得你挺特别的。” 十几年前的偶像剧套路了。 楚凝一时无言,最后扯开嘴角说:“大家都会这样吧。” 陆城夹了块烤鸭放到楚凝盘子里:“所以我很乐意帮你,只要你需要。” 楚凝顿了下,觉得这个场景有些似曾相识——孟璟阑当时也问过她:“想不想来我身边工作。”区别是孟璟阑问完直接把她调到了上海。而陆城此刻的表情,像是在真心等她的答复。 可她却觉得陆城的手段有些温吞。 她知道自己这种想法不对,甚至有些自甘堕落——可她就是很受用孟璟阑那种“我说了就算”的方式。甚至觉得陆城这一套“尊重你意愿”的做派,落在她眼里竟显得有些小儿科。 陆城还在看着楚凝等回应。 楚凝停了几秒,才开口:“谢谢陆总监,但不用了。我刚到发行部,还不熟悉具体工作。”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我很感激您的好意,我会努力参与到这个项目里的。” 陆城定了定神,只笑了笑没再就着这个话题继续往下聊。 - 吃完饭陆城提议送楚凝回家,被她拒绝了。 不想让他知道她住在哪里是一方面,更多是她莫名有些心虚。 就是那种背着男朋友跟其他男人单独吃饭的出轨感。 楚凝在地铁上犹豫了一路,直到走出地铁口还是没想好该给孟璟阑发什么。最后她还是用了那句万年不变的开场白。 【孟璟阑。】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这会儿是巴黎时间下午三点十分,他应该是在忙。 从地铁口走回家大概十分钟,手机依旧安静,没有新消息。 她站在家门口停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孟璟阑,你在做什么?】 刷密码进门,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手机依然没有动静。她开始胡思乱想——他是故意不回,还是又跟哪个女伴在一起? 她攥着手机想发第三条,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太主动了,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去浴室洗了个澡。出来之后看了一眼,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彻底烦了。 这男人真是又小气又记仇。 最后,她拿着手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最后实在撑不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