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皇上病病的(快穿)》 1、第一章 拒嫁 第一章拒嫁 大邺皇朝,慈宁宫前殿 春日雀鸣,随风飘远,宫檐下的铜铃发出细微的响声,在渺渺的沉香轻烟中,庄严华贵的慈宁宫主殿显得格外安静。 姜太后出身世家,年轻时以美仪姿,淡如菊的美名颇得先帝宠爱,成为少有的能生下两位皇子并将其抚育成人的宫妃,也是最终一子为帝,一子为亲王的后宫斗争胜利者。 她如今五十岁,平时保养得宜,瞧着仿佛三十许人,近日因小儿子逝世,视若亲女的侄女兼小儿媳妇病倒,眼角的细纹深了些许,眉目染上悲戚的颜色,少见地露出憔悴疲态。 端坐在一侧的朝熙帝陆琰俊美沉稳的脸庞亦是沉郁,道:“母后,逝者已矣,儿臣恳请您保重凤体。若睿安泉下有知,必不愿见您为他伤怀至此。” 半月前,朝熙帝在皇家猎场遇刺,比他小九岁的同胞弟弟安王救驾受伤,不治而亡。前朝后宫在短时间内进行了一遍大清洗,把谋害圣驾的罪魁祸首揪出来千刀万剐。然而刑罚再酷烈,罪人再痛苦,都无法挽回姜太后爱子,当朝亲王的一条命。 安王年仅二十,堪堪及冠,幸而三年前已经成婚,其王妃育有一子,不算后继无人。朝熙帝追封安王为超品睿安亲王,王爵世袭罔替,其子袭爵。新任睿安亲王尚不满两岁,亲皇伯怜他年幼,带到宫中抚育。待他年长些,便让他到崇文馆与皇子们一同接受教育。 安王护驾有功,年少殒命,朝熙帝对他的封赏没有亏待他,并替他报了杀身之仇。 然而当初闹得沸沸扬扬的大事,随着后续处理的雷厉风行,尘埃落定,也在忙碌的朝政中渐渐淡去。 仍走不出去的,唯独痛失爱子的姜太后,以及睿安亲王的遗孀,睿安王妃姜璃。 朝熙帝对姜太后甚为孝顺,以往每隔三日必至慈宁宫请安,风雨不改。安王逝世后,原本三日一次的请安变成每日一次。姜太后与长子感情深厚,地位稳固,她心情不虞,即便朝熙帝日日请安,也没有每日都见他。在她为安王黯然伤怀之时,并不想看到朝熙帝冷静自持的神色,听他说一些冠冕堂皇劝慰她的话,尽管她知道他对安王其实留有一丝温情。 一如此刻。 姜太后眉毛不抬半分,冷淡道:“皇帝少让人烦哀家,慈宁宫也清静些。” 朝熙帝的皇后刘氏三年前因难产逝世,八个月大的嫡皇子没保住,一同去了。如今是曹贵妃代掌后宫,慧妃与宋妃协理。曹贵妃对姜太后恭敬有加,在后宫因圣驾遇刺一事动荡不休时,仍坚持每日到慈宁宫请安。姜太后连朝熙帝的面子都不给,岂会理会她?一概是不见的。 朝熙帝对姜太后为难曹贵妃视而不见,曹贵妃不敢有怨言,依然晨昏定省,日日不辍。直到昨天姜太后派出心腹宫女当众掌掴瑜昭仪,唬得曹贵妃连忙率领众妃嫔跪在慈宁宫前请罪。 姜太后对朝熙帝的后宫一向采取非不必要不插手的态度。瑜昭仪出自开国十二功臣的秦家,哪怕祖辈的荣光不再,仍给子孙后代留下.体面。瑜昭仪生母更是姜太后的庶出姐姐,时常出入慈宁宫,颇有颜面。瑜昭仪自觉与姜太后亲厚,对姜太后多有奉承,对着其他妃嫔则以慈宁宫为倚仗。若只是她自吹自擂便罢,偏偏姜太后没有发话,朝熙帝还相当宠爱她,后宫有封号的妃嫔只有四位,她占其中之一。无论曾经的刘皇后还是如今掌宫权的曹贵妃,都忍让她三分。 这样一个意气风发的妃嫔,只因在与其他妃嫔闲聊时,说了一句“福薄之人,累人累己,怎还有面苟活于世”,竟引来姜太后的雷霆之怒。 因为不少认识瑜昭仪的人都知道,她与安王妃姜璃虽是表姐妹,却在年少时交恶,长大后一入宫为妃,一为亲王妃。瑜昭仪品级上比不上姜璃,但仗着朝熙帝的宠爱与众所周知的憨直率性的品格,多次针对安王妃。安王妃不是软柿子,每次都反击回去,且仗着品级优势给她教训。此前姜太后和朝熙帝都未曾管过两女的恩怨。 瑜昭仪委实没想到她对安王妃惯常的一时刻薄之语会招惹如此大的麻烦。 聪明的妃嫔却在心里笑她愚不可及。以往她与安王妃的恩怨只是两个小女孩之间的互扯头花,姜太后和朝熙帝自然不管。如今安王因救驾而亡,于国有大功,安王妃是有功之臣的遗孀,她的名誉关乎朝熙帝与朝廷的颜面,岂容瑜昭仪咒骂诋毁?哪怕没有指名道姓,含沙射影都不行。 姜太后发难,朝熙帝道:“瑜昭仪言语无状,降为美人。” 瑜昭仪三年前入宫的初封便是美人。因一言之差,朝熙帝罚她连降三级,让她从九嫔之首摔下来,惩罚不可谓不重。 朝熙帝的贴身太监莫连真往玉粹宫传旨,瑜昭仪,不,瑜美人听完旨意便两眼一插,惊怒慌惶交加晕过去。 姜太后的脸色没有因此缓和,沉声道:“睿安不过去了几天,便有人以口舌之利逼璃儿去死。皇帝,这便是你对待功臣遗孀的态度?”显然,瑜昭仪的降位未能平息姜太后的怒火。 朝熙帝微微垂眸,捏着茶盖轻轻拨弄着茶盏里的茶沫:“母后,待如何?” 姜太后道:“皇帝答应过哀家,会照顾好睿安的后事。” 朝熙帝淡淡道:“追封的圣旨颁下前,母后并无异议。”睿安王对姜太后意义重大,在追封一事上,他少有地征询了姜太后的意见。 姜太后缓声道:“本朝高祖时,遵的是父子相继,兄弟终及的部族规矩……” 大邺开国至今不过百年,传到朝熙帝是第四代。开国皇帝为太祖,追封了生父为高祖。高祖皇帝是鲜卑贵族与汉族女奴之子,同母幼弟早逝后,按照族里的规矩,纳了弟弟的妻妾为妾室。太祖皇帝幼时还颇得这些前叔母后庶母照拂,登基后封了她们为太妃,最高位的一个还是皇贵太妃,仅次于太后。 大邺皇族身上至今仍流着胡族的血统。只是随着皇朝发展,汉化加深,皇室再未有此等礼官口中“罔顾人伦”之举。当然,这百年来,陆氏皇族的后宫也没少出腌臜事。先帝晚期的乱象便由此而起。不然,先帝不会壮年崩逝,由得朝熙帝青年登基。 姜太后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几乎是明示了。睿安亲王生前仅有一位妻子,睿安王妃姜璃是他唯一的遗孀。姜太后希望朝熙帝将姜璃收入后宫。 朝熙帝停下拨弄茶沫的动作,茶盖与杯盏合上轻微的碰撞声在静谧的殿中略显突兀。 回忆的画面清晰又朦胧—— 三年前临近选秀,怀抱一束灿烂绽放的芍药,清艳逼人,天姿国色的少女盈盈站在他面前,略带羞涩又难掩好奇地看着他,与他的目光碰上后,不仅不害怕,还清凌凌地朝他一笑…… 当年的姜太后道:“皇帝,你看你这表妹如何?” 他道:“表妹殊色,堪与皇弟相配。” …… 当日的情景与如今,何其相似? 姜家,仍未放弃让姜氏女入他的后宫。 三年前,朝熙帝不愿应,将姜氏女许给了他的同胞皇弟。三年后,还是同一个姜氏女,却是寡妇之身,白璧微瑕。 若朝熙帝拒绝,理由正当充分。毕竟纳了这个弟妇,无疑会影响他作为帝皇的身后清名,史书上必有一笔“兄纳弟妻”的记载。便是看在睿安之死的份上,对姜太后稍微让步,可让其他未婚的姜氏女入宫。如此,于朝熙帝的名声无碍。 朝熙帝静默片刻,眸色深沉。 姜太后见他久久不语,尝试动之以情:“琰儿,我知你为难。但我只此一女,她才十九岁,我委实舍不得她余生蹉跎……” 朝熙帝最终松口:“若表妹愿意……” “我不愿意!”沙哑的女声虚弱又斩钉截铁。 前殿与后殿相隔的珠帘晃动,穿着一身素白寝衣的清丽女子脸色苍白,蹙起的眉尖楚楚可怜,唯独一双眼睛清澈无畏,亮如星辰,燃烧着羞愤的火光,使得她像明珠一般璀璨热烈。 三年前,朝熙帝说了那句话后,少女看着他的眸色从羞涩变成羞愤,那束灿烂绽放的芍药掉在地上,零落成泥碾作尘。 她生气了,毫不犹豫转身而去,仅扔下一句:“谁稀罕!” 骄纵任性,恣意妄为。 而今,少女已是他人妇,被夫君如珠似宝的疼了三年,骄纵任性不下当年,因为他与姜太后的无声注视,眼里羞愤的火光渐渐变成眼泪,滑落在皎洁又清减了许多的脸颊上,犟着颤着嗓音再次重复:“我,不愿意……” 2、第二章 诉心 第二章诉心 圣驾拂袖而去。 姜太后气得脸色发白,撑着凭几按揉太阳穴。姜璃跪在塌前,趴着她的膝盖哭成泪人儿。她并非嚎啕大哭,而是小声抽泣,时不时倒噎气,断断续续喃喃道:“母后,我不嫁,我守着阿渲,您让我守着阿渲……” 听在姜太后耳里,更觉得摧肝断肠。 她一生只生了两个儿子,受过先帝的宠爱也受过冷落,在后宫倾轧中如履薄冰。朝熙帝聪明沉稳,她对他寄予厚望,难免严厉。母子俩隔着的东西太多,关系并不亲密。而小儿子陆渲温柔纯良,承欢膝下,最令她心爱。姜璃是姜太后胞兄唯一的嫡女,聪慧灵动,自小便得她喜欢。 朝熙帝登基后,姜太后少了顾忌,常召姜璃入宫陪伴,日久天长,便更喜欢她了。于公于私,姜太后都想她成为儿媳,得享尊位。尽管她的意图在朝熙帝那里碰壁,但让小儿子娶了姜璃,她亦是乐见的。婚后的姜璃与陆渲情投意合,为陆渲带来喜乐安康,对她孝顺有加。如此水滴石穿,姜太后当真将姜璃当成亲女儿一般看待。 她想让姜璃进朝熙帝的后宫,不能说没一点为姜家打算的意思,但更多是为了姜璃与小孙子陆璀。 姜璃才十九岁,哪怕享有尊位,孤儿寡母守着偌大王府,有何生趣?她活着时尚能护着一二,等她去后,心爱的侄女和小孙子怎么办?远离权力中心,全凭朝熙帝念着救驾之功给予恩宠?还是等小孙子大了,不知用何方式博一个前程?稍有不慎,连这心爱小儿子仅有的一颗独苗都保不住? 不如早早看清人走茶凉的现实,提前打算。 再没有比嫁给朝熙帝更好的选择。趁着他正是理亏的时候,对生母和亲弟尚存温情的时候,姜璃最有可能得到他的尊重与怜惜。因怜生的情、高分位,乃至皇嗣,都是姜璃和小孙子余生的保障。这是朝熙帝欠睿安的。若他做不到好好待姜璃与亲侄,姜太后也不会放过他。 且唯有嫁给朝熙帝,才不算辱没姜璃曾是睿安王妃,以及姜氏女的身份。 这是姜太后痛失爱子后,好不容易打起精神为姜璃和小孙子权衡出来的利弊。偏姜璃打乱她的盘算,趴在她膝上一通哭,又把她的伤心勾起来。 她恼姜璃不知好歹,朝熙帝好不容易松口,她却不留余地的拒了。但姜璃对小儿子一片深情,宁愿守寡不愿再嫁,没白费了小儿子三年的疼宠,她作为母亲,又觉得欣慰与怜惜。 姜太后顺着她乌黑的长发道:“璃儿,你莫以为哀家让你嫁给皇帝是为姜家谋利。更重要的,是你和璀儿的安身立命……”为了说服姜璃,她把道理掰碎了给她讲。 姜璃擦干眼泪,红着眼哽咽道:“儿臣知母后一心为我和璀儿打算,心里万分感念。但皇上的心思三年前已经言明,他不愿姜氏女入宫,母后又何必因我逼迫他?姜家有您,可保三代富贵,若不知足,惹得皇上不耐烦,不但姜家不稳,我和璀儿也受累,又何来保障之说?退一步说,皇上非昏庸之君,奖罚分明,只要我安分守己,作为于国有功的亲王遗孀,他与朝廷总不至于薄了睿安王府。” 听她分析得头头是道,姜太后又欢喜又可惜。姜家是世家,姜璃是姜家嫡支唯一的嫡女,自小以金浆玉液供养,以诗书礼乐浇灌,美貌、智慧、眼光、手腕样样不缺。三年前姜家力荐她入宫,便是有信心她能在朝熙帝的后宫占据一席之位。未料朝熙帝拒绝得彻底,还指婚当时的安王。姜太后再爱重安王,也不得不承认安王的资质比不上朝熙帝。以姜璃的资质,合该配朝熙帝,嫁给安王委实浪费了些。安王府并没有她的用武之地。 姜太后道:“傻孩子,寡妇岂是好当的?你这次入宫,不管皇帝如何想,一开始必不会薄了你。以你的聪慧再施以手段,未必不能搏一个好前程。” 姜璃道:“我搏一个好前程图什么呢?便是再生一个皇嗣,一个亲王位已经到头了,还得在后宫战战兢兢。皇上登基至今,后宫出事的女人和孩子还少吗?我身份特殊,必成其他妃嫔的眼中钉。”她摇摇头,端正跪在姜太后面前,“请恕璃儿不孝,无意争这份荣耀富贵。王爷给了我一个女人最看重的东西,我守着他的心意,可安度余生。” 姜太后叹息。 姜璃叩头,似是恳求姜太后顺了她的意,没让姜太后看到她闪动的眸色。 姜太后宫里有朝熙帝的耳目。她这番话,不但是向姜太后明志,更是向朝熙帝明志。 ——她姜璃不稀罕这后宫! 所以,若某一天她成了妃嫔,必非她自愿。 *** “谁稀罕!” 朦胧的景色中,含怒而去的倩影翩翩如烟,有人伸手去够,烟云自掌心四散而去,徒留下一地散落的芍药,花瓣凋谢,无人理会。 下一刻,少女执着一支开得灿烂的芍药,珍而重之地插入少年发间。生机盎然的花灼灼其华,少女与少年相视而笑,羞涩亲昵,修长的影子靠在一起,如交颈鸳鸯,耳鬓厮磨,炽热的呼吸缠绵交织…… “皇上……” “皇上……” 朝熙帝从小憩中睁开眼,入目是曹贵妃并不讨人喜欢的一张脸,刻板、戒惧。 朝熙帝大婚时受封岐王,曹贵妃随王妃一同受封,身份是侧妃。朝熙帝登基后,她的份位水涨船高,得封妃位。嫁入皇室的女人少有不美的,曹贵妃亦然,但不论在王府还是后宫,在其他女人的映衬下,她的美貌仅是清秀有余。她没有美色可自持,便以德行约束自己,对上恭敬,对下宽和。朝熙帝长年累月想不起她,她也不急不躁,安分守己。后来先皇后抬举她,指她协理后宫。先皇后去后,朝熙帝将她从协理后宫的位置提上来,成为主理,晋位贵妃。 曹贵妃以向朝熙帝汇报后宫之事为由,才终于让他踏入长春宫。朝熙帝偶尔会在长春宫留宿,但从未和曹贵妃同塌而眠。曹贵妃不敢有怨言,她无家世无貌无宠无妊,得贵妃位全赖先皇后遗泽,掌权后宫掌得心虚气短。 此前圣驾遇刺,前朝后宫大清洗,她下令让宫正司打杀了一批宫人,此举使得她在后宫威信大增,同时又勾起她对朝熙帝的畏惧之心。此次有妃嫔被赐酒与白绫,份位最高的一个,是在上届选秀中大放异彩,得宠至今的丽婕妤。还有朝熙帝的表妹瑜昭仪,因说错了一句话被贬为美人。不知是谁告的密,曹贵妃尚蒙在鼓里,姜太后已经知道且出手惩戒了。曹贵妃甚至无从得知,姜太后何时在后宫安插了人,这个人到底是姜太后的人还是朝熙帝的人。 曹贵妃对此感到心惊胆颤。这段时间她并不想见到朝熙帝,连汇报后宫之事都交由宋妃递到乾清宫。不成想以往每隔十天半月才请一趟,每趟须请三次才勉强能请到一次的朝熙帝,到慈宁宫请安后突然来了长春宫,来了又什么都不说,径直坐在榻上撑着头假寐。曹贵妃只得守在一边小心伺候着。 朝熙帝直起身,问道:“什么时辰了?” “酉时了,皇上,是否传膳?” “嗯。”朝熙帝淡淡点头。 曹贵妃吩咐传膳,她的心腹宫女之一甘草朝她使了个眼色。曹贵妃为难了片刻,小心窥了下朝熙帝的神色。 朝熙帝喝着莫连真递来的茶,头也不抬:“何事?” 曹贵妃小心翼翼道:“只臣妾伺候皇上用膳未免有些清冷,不若请江妹妹过来陪陪皇上。” 她是长春宫主位妃嫔,掌了宫权后依然不受朝熙帝宠爱,故而采纳了心腹的建议,调了一些年轻鲜嫩的妃嫔宫女进来,为长春宫添一些鲜活气。每逢朝熙帝过来,不拘用膳还是就寝,将这些如花美眷往他跟前推,总算走通了一条争宠的路子。 雨花阁的江贵人便是以此晋身。这位江南美人吴侬软语,弱柳扶风,在留住朝熙帝的脚步上,有几分能耐。 朝熙帝对江贵人有点印象,依稀记得是个细腰的女子。他想到江贵人,脑袋里浮现的却是姜璃穿着单薄的寝衣站在殿中,憔悴虚弱,腰肢不盈一握的模样。以前的她粉脸桃腮,活泼飞扬,如今不过几日,脸都瘦尖了。 朝熙帝淡道:“明日睿安王出殡。” 曹贵妃脸色一白,跪下道:“臣妾一时糊涂。”她真是被猪肝蒙了心,竟忘了如此重要的事。朝熙帝得多缺心眼,才会在因护驾而逝的亲弟弟的丧期召幸妃嫔? 朝熙帝想到她身为贵妃,被最近的后宫清洗行动一吓,连这点低级错误都能犯,心情不虞:“你确实糊涂。” 曹贵妃脸色更白,攥紧了手指:“臣妾知错了,请皇上责罚……” 朝熙帝不想浪费唇舌与她掰扯,直接命令道:“以后不必日日到慈宁宫请安,初一十五过去即可。” “睿安王妃在宫中休养,份列提半格,莫怠慢了。小睿安王目前养在昭和宫,份列按嫡皇子的规格,你多过去看望他,若有不长眼没看顾好,不论是谁,只管处置。” “明日睿安王出殡,朕要宫里一切安稳妥当。” 有如此明确的指示,曹贵妃心口一松,凛然应诺:“臣妾遵旨。” 3、第三章 出殡 第三章出殡 当初睿安王伤重不治去世后,主灵堂设在睿安王府,朝熙帝亲至拜祭,颁布恩旨。彼时应由睿安王妃姜璃带着亲子接旨,但她听到噩耗的时候立刻倒下了,儿子哭闹不休,姜太后派人把侄女和小孙子接到宫中,睿安王府由长史暂时接管,配合宗人府、礼部、殿中省的人操持丧礼。恩典的圣旨同样由长史代接。 宫里在延禧宫设了灵堂。姜太后到场亲祭后,三品以上的妃嫔每日到场致哀,三品以下的妃嫔叩头致敬。 睿安王出殡当日,姜璃带着儿子回到睿安王府。披麻戴孝,形销骨立,黯然含泪的素脸少妇,沉默畏缩的幼儿,无处不可怜。 姜璃对着睿安王的灵柩,怔怔出神。 她是一个古代宫斗文学任务者,目标是穿越到不同的古代后宫中争夺后位,撑到该时空唯一的气运之子、绝对男主皇帝驾崩后即为完成单次任务。她没有逆天的金手指,只了解朝代的历史概况,并能随机选择两个异能协助完成任务。她这次拿到的两个异能是听力和入梦。不过听力只是比正常人好一倍,以距离举例,便是常人隔着三尺听不到旁人的说话声,她隔了六尺才听不到。入梦也只能把过去的场景重现,可以旁观,不能干预,不能无中生有。 朝熙帝不肯将她收入后宫,让她不得不嫁给安王时,她早知道安王只剩下三年的寿命。这是既定的命数,无法更改。姜璃也无意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为他逆天改命。她的最终目标由此至终都是朝熙帝,安王注定仅是她生命中的过客。所以她在对待他的方向上早打定主意,不改变他的生命长度,尽量提高他的生存质量。 安王陆渲与朝熙帝一母同胞,论容貌能力,是朝熙帝的低配版,即使不算顶尖,也是中上的水平,配上顶级的身份背景,仍立于这个朝代的顶端。因得生母和兄长庇护,他的性情简单温厚,姜璃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收服了他,让少年爱她入骨,对她言听计从。 姜璃知晓任务艰难,从来不急不躁。除了不动声息地收集必要的情报,她几乎将其余的时间精力都放在陆渲身上。 和他的相处,像一场轻松愉快的假期。 满足生理需求的负距离接触,甜蜜青涩纯真的小儿女爱情,为人父母的独特体验,虚幻而真实,短暂且愉悦…… 姜璃给了他最好的三年,她相信,直到闭上眼的一刻,陆渲都是无憾的。从这一刻开始,于陆渲是无知但幸福完满的谢幕,于她却是愉快假期的结束,正式成为007社畜的开始。 唉…… “起棺——” 礼官高昂悠长的唱声响起,姜璃泪珠滚落,放开儿子,如飞蛾扑火般扑向睿安王的灵柩! 在旁人眼中,是伤心欲绝、失魂落魄的睿安王妃突然绝烈地撞向睿安王的灵柩,意欲以身相殉。 扶棺的朝熙帝站在一侧,眼角余光瞥见她的动作,比众人都快一步,挡在姜璃与灵柩之间,被她撞得靠在灵柩上,硌得背脊锐痛。可见她求死的力度和决心。 朝熙帝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正要呵斥,姜璃已经闭着眼软下去。他刚抱住人,为其轻飘飘的重量心里一动,宫人已经争先恐后涌过来,将姜璃扶开。 “……传太医,小心伺候睿安王妃。”朝熙帝冷着脸沉声道,“礼官,继续!” 睿安王妃受刺激过度晕倒,不到两岁的小王爷死抓住母妃的衣服不撒手,有人动他立刻哭嚎。母子都不顶用,朝熙帝指了六岁的大皇子为睿安王捧牌位。 消息传到宫里,大皇子的生母刘昭仪气得摔了一只琉璃杯,暗骂道:“死了都不安生!” 刘昭仪是已故刘皇后的庶妹,风姿千娇百媚。刘皇后嫁给朝熙帝后多年无子,刘家送刘昭仪入宫为其固宠生子。刘昭仪不负众望地生下朝熙帝的长子,抱给刘皇后养。养了两年,刘皇后有孕,刘昭仪晋为主位妃嫔,大皇子被送回她所住的景仁宫。 而后刘皇后难产,嫡皇子没生下来,大皇子因被刘皇后养过,有半个嫡子的名分,又是长子,身份最为尊贵,几乎是铁板钉钉的储君人选。 刘昭仪视大皇子为命根子,不容他身上有半点疏漏。 无论是王公大臣还是平民百姓之家,家中男人去世,负责捧灵位的都是其继承家业的子嗣。大皇子可不是睿安王的子嗣!若非睿安王有遗孤,朝熙帝叫大皇子捧牌位的举动等于宣告要将他过继给睿安王。 让谁捧睿安王牌位本该是一个慎之又慎的决定! 哪怕不存在过继一事,也掩不住朝熙帝对待大皇子的态度随意的事实。这无疑狠狠戳中刘昭仪的痛处。她心里再把大皇子视为准太子,朝熙帝对储位都没有松过口,前朝对大皇子的太子之位从无人认。而且,自从她生下大皇子,已经多年未承宠。朝熙帝到景仁宫永远是宠幸别人,除了年节,唯有大皇子生病,刘昭仪才能在景仁宫主殿见着天颜。 若非生下大皇子,朝熙帝又是个重视上下尊卑的,刘昭仪在后宫都快没容身之地了。 她不敢露出一丝对朝熙帝的怨怼,只瞧那些年轻貌美的妃嫔不顺眼,有大皇子捧睿安王牌位一事,又迁怒睿安王妃。 本来后宫的高位妃嫔就少有喜欢睿安王妃的。三年前刘皇后薨逝,高位妃嫔哪个不盼着坐上后位,姜太后却将有“邺都明珠”之称的姜璃带到朝熙帝面前,存的是什么心,早是公开的秘密。若姜璃成了皇后,背靠姜太后与一门双公的姜家,后宫妃嫔还有谁敢掠其锋芒? 朝熙帝没有顺从姜太后的意思,姜璃嫁给安王,失了母仪天下的机会,不知多少人暗地里讥笑。但没过多久,姜璃与安王琴瑟和谐,如神仙眷侣的消息又传遍天下。姜璃得安王独宠,又顺利诞下健康可爱的儿子。儿子刚满月,安王便请封世子。一世的如意和顺已经铺平了道路,无须像后宫妃嫔一样苦苦挣扎,到最后顶天的荣耀也不过如姜璃一般,儿子封王,自己成了太妃,还很可能不若姜璃母子那么受新帝待见。毕竟,于新帝而言,隔房的兄弟与同父异母的兄弟,哪个更有威胁不言自明。 及至安王的死讯传出,很多人心里都暗暗认同瑜昭仪,不,瑜美人的话,认为姜璃福薄,不然,怎么会先失皇后之位,又失待她如珠似宝、一心一意的夫君?尤其是后者,人生最痛苦之事莫过于得到过再失去。 痛苦到去死,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刘昭仪的心腹宫女清栖知晓刘昭仪的未尽之语,重新上茶,低声道:“苟延残喘之人,娘娘何必动气?” 刘昭仪便笑了。谁说不是呢?任凭她身份再尊贵,死了夫君,失了倚仗的寡妇,不过是一潭死水,再起不了半分波澜。 “邺都明珠”又如何?还不如她一个曾经默默无闻,事事仰人鼻息的庶女活得有盼头。 ——日后总有机会叫她好看的。 * 虽然中间发生了一点小插曲,睿安王到底顺利出殡。笼罩在大邺朝廷后宫的阴云隐隐散去。 姜璃郁结于心,又小病了一场。姜太后不准她带着陆璀出宫回王府,仍如之前一样,将陆璀交由慧妃照顾,每日只准姜璃与他见一面,道是避免孩子年纪小,过了病气。 因女儿在宫中,姜璃的母亲承恩公夫人姚氏递牌子进宫看她。 姜家是积年世家,在大邺立国前,每一代都有子弟在朝廷效力,族里出过的公侯、中枢大臣不计其数。大邺立国后,姜家沉寂过一段时间,随后又慢慢起来了。在朝熙帝登基,姜太后成为太后前,姜家因军功积累,得了一个成国公的爵位,传到姜璃的爷爷姜临时仍是国公,下一代袭爵则降为侯爵,姜临的嫡长子,姜璃的大伯姜勋为世子。朝熙帝登基后,姜临又得了承恩公的封号。他以年迈为由让爵,朝熙帝赐下恩典,准世子姜勋原级袭爵,仍为成国公。姜璃的父亲姜敬任职国子监祭酒,得承恩公爵位。 姜家一门双公,谁不说朝熙帝厚待母族? 姚氏道:“璃儿,你在病中,母亲本不想烦扰你,但今年选秀,你堂妹参选了。” 今年是三年一度的选秀年。朝熙帝的圣寿在六月,是三十岁的整寿,礼部本已经将选秀提前到五月完成,好让皇上能在圣寿时有些鲜妍的妃嫔伴驾。朝熙帝登基五年,对后宫不热衷也不冷淡,但喜好分明,掌权、有子的妃嫔一个月勉强能得一眼,常受宠爱的除了慧妃、瑜美人,余下全是年轻新鲜的。上届选秀入选的新人,或多或少都受过宠爱。其中的翘楚丽婕妤因家族事涉谋刺圣驾香消玉殒,暂且不提,初封才人的陈氏先受宠后得了三皇子,直接成了可以养育皇子的三品婕妤,背后默默无闻的陈家因此起复。再次印证后宫是权力的登天梯。不知多少人家对朝熙帝的后宫虎视眈眈,趋之若鹜。 姜家一门双公,论实权却只有姜敬任着一个清贵的从三品国子监祭酒。姜勋是成国公,不论爵位官位还是御前的体面,较姜敬都不得不退开一射之地,姜太后一样是他的嫡妹,叫他如何甘心? 何况姜家本就不是铁板一块。姜勋是姜临的嫡长子,由姜临的原配嫡妻所出,姜敬和姜太后则是姜临的继妻所出,一母同胞。 姜太后抬举姜璃,因她是姜家这一辈唯一的嫡女,也因她是她的亲兄长之女。换成姜勋之女,姜太后怎会如此费心? 人皆有私心。 姜太后是知道朝熙帝不想让姜氏女入宫的。宫里有一个姜太后已经足够了。故而当初姜太后将姜璃带给朝熙帝相看,存着先试探的意思。这也是母子间的默契。若朝熙帝不应,便罢了。如今姜勋的庶女能应选,姜璃身在慈宁宫没听到风声,消息却是姚氏告知的。 说明什么? 4、第四章 回击 第四章回击 这正是姚氏感到惊疑不定的原因。 姜勋的庶女能应选是越过姜太后得朝熙帝首肯的。姜太后让姚氏将这个消息告诉姜璃。 姚氏不懂其中的缘故。只能想到朝熙帝和姜太后的母子关系是否有变,以及朝熙帝待姜家是否有其他谋算。她很清楚姜家得到朝熙帝的优待根源在姜太后。姜太后可千万不能有闪失。 姜璃知道姜太后没有完全打消让她再嫁朝熙帝的念头。在这个前提下,她不会答应让其他姜氏女入宫,玩两头下注。此举不但会伤了她和姜璃的情分,也会引起朝熙帝的不悦。 然而姜太后不会做的事,不代表朝熙帝不会做。 皆因日前他破天荒的应了姜太后,答应纳姜璃为妃,却被姜璃亲口拒绝。 只看朝熙帝平衡前朝后宫的心术手段,以及姜太后对插手他后宫的小心翼翼,便知他不是一个好性的人。 姜璃在姜太后面前下了他的面子,岂能不付出代价便全身而退? 仅是点头允了姜勋的女儿参与今年的选秀,姜勋的野心立刻膨胀,但凡他的女儿在后宫有所作为,姜家必定陷入一团麻乱。 姜太后看出其中的关节,却无法叫朝熙帝收手,也无法对姜家言明。有些东西摆在台面下心照不宣,一旦戳破便会造成无法挽回的效果。朝熙帝的威胁悬在半空,尚有回旋的余地。以姜璃的聪慧,不会不知道该如何做。 姜璃不低头认错,朝熙帝能让她们担忧的一切在姜家成真。甚至这事最终无法怪到他头上,因为真正有错的是姜勋的野心。 帝王的威严不容冒犯。口谕即圣旨,不可违抗。这是凌驾于亲弟、母族之上的至高皇权规则。朝熙帝捏住这个由头,分明是冷酷无情的手段,却能令姜太后接受,没有引起她过激的反应。 朝熙帝此举,真正针对的人是姜璃。哪怕她只是一个女子,身心正处于虚弱的状态。为自身、为姜太后、为姜家,她能不妥协吗? 真是一个睚眦必报、卑鄙无耻的狗皇帝…… 但即使她指着他的鼻子当面骂他,他大概也不以为耻,反而觉得理所当然吧。狩猎的时候,不趁猎物虚弱时动手,难道要顾及风度的等猎物恢复战斗力,才重新开始追逐吗? 姜璃在姚氏走后,写了一张条子,让心腹侍女荣真拿去主殿呈给姜太后。 她请姜太后出面,约朝熙帝明日申时在寿康园的叠翠亭相见。 两个时辰后,与姜太后回复的一个“可”字同来的,还有礼部推辞选秀至九月的消息。睿安王在三月逝世,朝熙帝为他守丧两月,以示哀悼。选秀则按旧例推辞半年,以示恭敬。此举为朝熙帝博得兄友弟恭的好名声。 若姜璃是如姜太后一般,颇有大局观与政治敏锐度的贵女,这一收一放,足以拿捏她的神思。朝熙帝先以帝皇之势威逼她,又在她似乎有意示弱后立刻松手,许以恩惠,让她在窒息后飞快产生可以喘息的时间,心里油然而生对他的感激之情。 ……果然是玩弄人心的高手。 * 寿康园是慈宁宫的花园,叠翠亭位于花园的西南角,仅有一条蜿蜒的羊肠小道通过去。这条小道砌得细致,铺着一格一格的鹅卵石,两旁碧绿成荫,层层叠叠。行至中段,旁边是一道缓和的斜坡,坡顶建造的雅致凉亭,便是叠翠亭。亭内有石桌石凳,四周被花木环绕,绿意幽幽,清静隐秘。 从叠翠亭往下望,可见一排嶙峋别致的石林,以太湖石、房山石堆砌而成的石林有假山、石洞、水帘,石道,一道小水流在其中流淌,水声潺潺。山石间冒着点点绿意。 叠翠亭内仅有朝熙帝和姜璃两人。侍候的宫人皆在斜坡下等候。朝熙帝先至,姜璃后至。她戴着帷帽,垂纱遮挡着容貌与身姿,直到在亭内站定,才缓缓摘下帷帽,露出真容。 朝熙帝坐在亭内,石桌上摆放着茶具。他的目光没有看姜璃,而是看着下面的石林。 姜璃顺着他的目光看着石林,眼里露出一抹似怀念似伤痛的神色。 她和睿安王成婚后住在宫外的王府,时常进宫看望姜太后。夫妻俩总是同进同出,尤其喜欢在这条偏僻幽静的小道嬉戏打闹。那一排假山,是他们的秘密之地。他们曾倚着那碦背的石墙拥抱、唇舌交缠,甚至做出种种出格之举……她还记得陆渲羞涩闪躲又不舍得推开她,最终从了她还反客为主的可爱表情。 ……就不知道,曾将这一切收进眼底,拥有过目不忘之能,几番被那情景入梦的朝熙帝,此时此刻在想什么。 姜璃落下泪,似是不忍再看地转过脸,低眉顺眼地为朝熙帝沏茶。 微风吹拂,花木婆娑,越发显得气氛静谧。 “表妹敢约朕来,如今又不敢出声?倒不似表妹往日作风。” 朝熙帝开口,没有称呼姜璃为“睿安王妃”或“弟妇”,直接叫“表妹”。当日他答应姜太后纳姜璃,也是称她为“表妹”,像是一个排除她为人妇过往的暗示。 姜璃纤手一抖,茶水溢出茶杯。她的动作顿住,轻轻放下茶杯,斟酌了片刻道:“表哥知小妹因何而来……未曾想到,小妹区区蒲柳之姿,竟得表哥如此青睐。” 朝熙帝淡道:“自始至终,皆是你等所求。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却又临阵反悔,倒令朕枉发了善心。” “表哥,姑母痛惜小妹,小妹感激不尽,来世结草衔环以报。但入宫为后妃非我所愿,没及时表明心迹,皆我之过,请表哥原谅我遭逢惊变,一时疏忽……” “君无戏言。皇命已下,岂可朝令夕改?”朝熙帝呷茶,语气陡轻,“还是你能承担抗旨不遵的后果?” ——这狗皇帝已经完全忘了当时他答应纳她为后妃的但书是“若表妹愿意”。 什么皇命,什么圣旨,姜璃是半个字都没看到过! 之前隐晦地拿姜太后和姜家压她,如今直接拿抗旨不遵这等掉脑袋的罪名恐吓她。层层加码,步步逼近。 姜璃用一种不敢置信的目光盯着朝熙帝,脸色煞白,摇摇欲坠,消瘦单薄的身子仿佛随时会坠地破碎。 “皇上,看在阿渲为您而死的份上……” “朕为人主,臣下舍身护驾本是应有之义,朕论功行赏,非交换条件。答应纳你,原就是看在睿安的份上保你今后,以全兄弟情分。” 说到这个份上,也算图穷匕见。能将强占弟妇的理由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厚颜无耻,不愧是节操下限无穷尽的皇帝! 姜璃笑了,很像怒极反笑,挺直腰背道:“本宫早已嫁入皇室,为陆家妇。此生生为陆家人,死为陆家鬼,与姜家无关。本宫人微言轻,势单力薄,无能顾及他人。皇上强纳弟妇,一意孤行,本宫为保清名,唯死而已!” 朝熙帝沉声道:“大胆!” 姜璃直挺挺跪下,口中说出绝然的话,已经置生死于道外,双目含泪,面如死灰,俨然已经失去活下去的意志。 曾经她在睿安王的疼宠下,是何等的鲜活飞扬,妩媚明艳得令人移不开眼…… 朝熙帝不怀疑她求死的决心。睿安王出殡时,她便有以身相殉的冲动之举。他以为她冷静下来,知晓他要她的决心,审时度势后会作出正确的选择。她却不顾家族死活,执意拒绝,甚至不惜以死明志。 她拒绝的理由还不是世俗的伦理规矩,仅仅是因为她愿意。若非睿安王待她情深义重,换了别的男人,以她的聪明,她不会拒绝成为后妃,以此牟利。这是世家对女子的教养。姜璃更是姜家照着皇后的标准培养出来的。 换成后宫任何一个世家出身的女人,都不会为了一个男人抛弃家族。 姜璃为睿安王破了世家束缚的藩篱,随心而为。睿安王以全心全意待之,姜璃以全心全意为报。 有一瞬间,朝熙帝竟觉得意兴阑珊,但随后涌起的却是更强烈的…… “罢。” 帝皇再次拂袖而去。 当晚,朝熙帝再次做梦。 仿若璧人的少年与少女在假石林中追逐嬉戏,清脆欢快的笑声空灵动听,衣带翻飞,鲜亮的颜色如一个绚丽多姿的梦。他们眼中只有彼此,肆无忌惮地亲吻,交缠,恨不得将对方嵌入自己的血肉里。他们在激烈的情潮中忘乎所以,渐渐地,少年的身形拔高,变成青年的模样,他的手探入少女衣间,唇齿咬在少女的颈间…… 朝熙帝猛然惊醒,粗喘着坐起,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在空气中散开。 莫连真隔着帘子轻声问:“皇上,是否传宫女伺候?” 朝熙帝放话要为睿安王守丧两月,召幸有名有姓的妃嫔是自打嘴巴,宠幸个把宫女倒是无碍,绝无人敢说三道四。卑不动尊,本来朝熙帝为弟弟守丧就是莫大的恩典。 朝熙帝不语。 他自知问题症结所在。若宠幸一两个女人能解决,他不会宕延至今,几成心魔。 莫连真没听到吩咐,不禁在心里咂舌。在女色上,朝熙帝从不是委屈自己的人。他日日跟着伺候,哪怕皇上的心思极隐晦,这几年多少看出对那位的心思。也只有那位,能将生杀予夺的帝皇逼到这个份上。 5、第五章 人质 第五章人质 次日,姜璃醒来后没惊动荣真等人靠近,收拾了半晌才唤人进来。 荣真与荣宜侍候姜璃梳洗。荣真心细,注意到主子眉宇间残留的淡淡嫣红潮色,心里一跳。这情态,往常只会在姜璃与睿安王欢好后出现。昨晚她们守夜,可没发现任何异状。昨日下午,姜璃与朝熙帝的见面亦是不欢而散。她们作为贴身侍候之人,对于主子与皇上之间的不对劲心照不宣,而且知道姜璃是没有应的…… 姜璃瞥了荣真一眼,荣真立刻打住思绪,不再往下想。 姜璃在心里骂了朝熙帝一声“狗皇帝”。她“入梦”的能力限制颇多,一月只能用一次,基本都是她与朝熙帝碰面后用,且仅能在朝熙帝梦里重复两人共同经历的画面。如两人三年前的那次见面,如朝熙帝看到她与睿安王的嬉闹……在这些重现的片段中,她和朝熙帝都是旁观者,不能干预。她借此观察朝熙帝的反应。这次朝熙帝“梦”到他偷窥她与睿安王在假石林的偷欢,本就是她故意选择叠翠亭见面的有意为之。怎料往日只能做旁观者的朝熙帝居然将睿安王取而代之,等于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和朝熙帝演了一场活春宫。 这可纯粹是朝熙帝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姜璃意识到她已经将朝熙帝逼到一个颇为危险的境地。她不能再过度刺激他,不然一旦朝熙帝撕掉如今尚且温文守礼的假面,她会很被动。睿安王尸骨未寒她便被朝熙帝抢入后宫这种事,极损她名声,对她日后争夺后位有妨碍。 姜璃穿戴整齐,简单用了一些点心垫垫肚子便到主殿向姜太后请安。姜太后没见她,只打发人传话,她可以自行出宫。 睿安王出殡当日她扑灵柩被人误会成以身相殉,姜太后恼了她,这几日都没见她,罚她抄经。昨日她又再次以死为胁,拒绝了朝熙帝,不管姜太后知道多少内情,她都准备今日一五一十向她回禀。如今得到的回应是姜太后不但不见她,还允许她出宫。之前姜太后可是把她一直拘在宫里,不准她出宫。 荣真与荣宜跟在姜璃身后,担忧地看着主子僵直的背影。姜太后……这是放弃主子的意思? 姜太后打发出来跟姜璃说话的人是韦姑姑。她是姜太后的心腹,从姜太后十五岁入宫时开始服侍她,深得信任。因姜太后疼爱姜璃,往日韦姑姑对姜璃的态度极为亲热,将她当亲生女儿一般看待。 韦姑姑知道姜太后十分生气姜璃的执迷不悟,已经决定给她一点教训。故而韦姑姑也一改往日亲和的姿态,待姜璃很是冷淡。但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孩子,见到姜璃因为长辈的态度改变而露出受打击的怔忪,随即目含泪光,再想到自睿安王去后,她脸上再无欢颜,与以前的活泼明媚判若两人,又被姜太后逼着再嫁朝熙帝……韦姑姑心里一软,眼里立时泄了端倪。 姜璃一贯是会打蛇随棍上的,伸手搭在韦姑姑手上,凄然地低声问:“姑姑,我、我能带璀儿出宫吗?” 韦姑姑一顿,道:“表姑娘伤心过甚,可自行回睿安王府休养身子。太后一片慈心,念及小王爷年幼,万不可疏忽照顾,留在宫中养育。等表姑娘养好了身子,自然能与小王爷相聚。” ——得!告诉她可以出宫,留她的儿子在宫里养。有了“人质”,不还是把她拘在宫里吗? 韦姑姑道:“表姑娘是洒脱人,最顾惜自己,便先顾惜好自己吧。” 姜璃仿佛透过韦姑姑看到姜太后一脸讽刺:不是已经成了陆家人,为了顾全名节不惜抛弃儿子、家族,一心求死吗?那儿子就别要了! ——如果不是朝熙帝对姜太后交代过与姜璃见面的结果,就是姜太后对后宫的掌控度超出姜璃的想象。 姜璃道:“我明白了。请姑姑代璃儿在姑母面前美言几句。有此结果,皆是璃儿之错。怒大伤肝,请姑母莫要为我恼怒。” 借着两人挨近的功夫,韦姑姑嘴巴一动,先高声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表姑娘想好了,改日再来给太后娘娘请安吧!”然后飞快无声提醒,“别、出、宫。” 姜璃握住她的手一颤,抿起了唇。 韦姑姑送走姜璃后回到主殿,姜太后倚坐在榻上闭目养神,一个容貌秀美的小宫女跪在一边,拿着小锤为她轻轻敲腿。 韦姑姑将姜璃的反应事无巨细地禀报给姜太后听。 姜太后张开眼,摆手让她坐。主仆俩三十多年的感情,没其他主子在的时候,不拘这个礼。韦姑姑福身以示谢意,便在一侧的椅子上坐下,另有小宫女奉上新鲜的热茶。 韦姑姑叹道:“奴婢观表姑娘的脸色,这次是伤心狠了。”姜璃从小深受姜太后宠爱,什么时候被亲姑母给过冷脸?她性情慧黠,以前便是一时惹怒姜太后,不管不顾猴上来撒一通娇,姜太后也怒火尽消。她出嫁前在慈宁宫就随心所欲,出嫁后婆母疼,夫君疼,更加横行霸道,委实没受过丁点委屈。 姜太后淡哼一声:“就是宠溺太过,才养得如此可恶。”居然一而再地以死相胁! 姜璃对睿安王一往情深,不愿再嫁朝熙帝所以冲动拒绝,本是情有可原,姜太后生气归生气,也很理解,愿意为她和朝熙帝缓颊。 接着姜璃在睿安王出殡时撞棺求死,姜太后一下子被激怒了,恨她糊涂,开始觉得用情过深不是一件好事。事后姜璃只是昏倒,没有受伤,姜太后罚她,但劝慰自己,这孩子也是一时被睿安王的出殡刺激到,事出有因。等她冷静下来,必不会如此。 姜璃主动通过她约见朝熙帝,姜太后甚感欣慰,以为她终于走出来,懂事了。原本姜璃当面拒婚,姜太后以为以朝熙帝的高傲,以及本就是勉为其难才答应纳姜璃,必定会顺水推舟再次推拒这桩婚事。她得花费更多工夫再次说服朝熙帝,没想到姜璃的拒婚令朝熙帝走向另一个极端,被拒绝了反而上心,居然以家族和睦为胁逼婚。 这威逼很简单,仅是允了姜氏女在今年的选秀中能应选,算是遂了姜家这几年来送女入宫的念想,甚至不能算“威逼”。 唯一受影响的只有姜太后与姜璃的生父姜敬这一房,因为他们就送姜璃入宫为妃一事早有默契。姜太后和姜敬一母同胞,关系最亲,若姜璃成不了朝熙帝的妃嫔,让其他姜氏女,特别是他们同父异母的大房嫡长兄姜勋的女儿成了娘娘,姜勋在姜家的势力必定会有所膨胀。此消彼长,姜太后和姜敬对姜家的影响力自然相应下降。而姜太后是朝熙帝生母,姜氏女入宫后始终要倚仗她,不敢不恭敬,所以朝熙帝此举对姜太后影响终归有限,目的仅是警示而已,真正吃亏的唯有姜敬一房。 这般迂回曲折的心思针对的是谁,不言自明。 姜璃从不明所以的生母姚氏那里听到消息,立刻有所行动,显然是明白了朝熙帝的用意。 在姜太后的想法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朝熙帝已经被挑动了心思,并用行动示意,姜璃唯有从命,跟一个皇帝对着干无疑是找死,她不考虑自己,也考虑一下儿子、家族。这么多年的生恩、养恩、宠爱,从未有人亏待过她。既享受了权利,也要尽到该尽的责任。既然迟早要从的,欢欢喜喜的从,与不甘不愿的从,前者皆大欢喜,后者除了继续惹怒朝熙帝毫无用处,以姜璃的聪颖,该知道如何取舍。 怎料姜璃就是有别于人!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她还是拒绝朝熙帝,还以死相逼,在完全冷静清醒的前提下! 让姜太后再无法为她寻到辩解的借口,气得心口发痛。 她竟是养出了一个不知好歹的蠢物,只顾自己的情爱,除此之外,十月怀胎的亲生骨肉、教她宠她的姑母兼婆母、给了她高贵身份让她得以锦衣玉食、张扬肆意的家族统统不顾! 姜璃在朝熙帝面前说得信誓旦旦,她倒要看看,她是不是真有这样的骨气,什么都舍得抛下…… 姜太后硬起心肠想。 韦姑姑忧虑道:“表姑娘性情刚烈,会如此抗拒婚事未尝不是逼迫过甚之故,何不徐徐图之?” 朝熙帝被姜璃拒了两次,破天荒的没有放弃的意思。姜太后居然也顺势而为,与朝熙帝一同威逼。这次还扣着小王爷,不让姜璃带唯一的儿子出宫。韦姑姑委实看不懂,姜璃已经以死相胁了,再这样逼下去,万一她真的受不住自绝怎么办? 姜太后问:“睿安王妃去了何处?” 片刻后,慈宁宫太监总管冯添福道:“禀太后娘娘,王妃去了昭和宫。” 昭和宫的主位是慧妃。姜璃的儿子,睿安小王爷陆璀如今由慧妃照顾着。 6、第六章 慧妃 第六章慧妃 姜璃作为睿安王妃,尽管是陆氏皇家媳妇,可随着朝熙帝登基,睿安王出宫建府,已成为外臣之妻,一家子都是皇宫的客人,按制无召不得入宫。 姜太后将她和孙子留在宫中多日,理由是睿安王救驾而亡,孤儿寡母孤苦无依。当时无人敢非议,但时间一长,到底于礼不合,有些闲言闲语开始在后宫流传。 之前姜璃受了打击变得病歪歪,无力照顾儿子,姜太后失子同样悲伤,精力不济,便把陆璀托付给昭和宫慧妃照顾。 慧妃谢氏出身低微,原是姜太后身边的宫女,赐给还是皇子的朝熙帝为侍妾。她长相柔美,性情温婉恬淡,体贴细致,无论在潜邸还是入宫后都颇受朝熙帝宠爱,膝下育有二公主,今年五岁。慧妃论份位是曹贵妃下第一人,拥有协理后宫之权,论帝宠则是高位妃嫔中第一人。 在慧妃成为朝熙帝侍妾前,姜璃每次进慈宁宫向姜太后请安或小住,都由当时还是宫女的慧妃照顾。慧妃只比姜璃大五岁,为主仆时一向投缘。因为这段渊源,两人的关系至今都十分要好。慧妃是姜璃最亲近的宫妃,也放心让她代为照顾儿子。 睿安王在世时,姜璃进宫向姜太后请安后时不时会到昭和宫转一转。这段时间因为朝熙帝对她起了心思,姜璃为了避嫌,牢牢缩在慈宁宫,见儿子也是由慧妃每隔三天带陆璀到慈宁宫给她见一见。 姜太后不待见曹贵妃将她拒之门外,对慧妃倒是留一点面子。慧妃带着二公主一起来时,她都会召见。 这次是姜璃自睿安王去后首次踏足昭和宫。 慧妃丝毫没有拿乔,收到宫人的报信后亲自出迎。 两人是熟人,简单见礼后,慧妃便扶着姜璃入主殿。姜璃被慧妃当玻璃娃娃一般对待,哭笑不得:“敏华姐姐,我还没有虚弱到需要搀扶……” 慧妃道:“你瘦了很多,是不是又没有好好用膳?” 睿安王去后,姜璃便开始吃斋念佛。以前她可是挺爱口腹之欲的人,睿安王满京城的为她搜罗食谱的事还传到后宫。后宫女人谁不羡慕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姜璃苦笑:“怎么会有胃口?” 慧妃道:“我知你难熬,但小王爷还小,你为着他也该振作起来。” 这满后宫的人,除了姜太后,也就慧妃会对姜璃说这种话。两人以前名为主仆,关系好得像姐妹。慧妃心里其实很向往姜璃的飞扬肆意。 姜璃喃喃道:“我对不起璀儿……” 慧妃早已经吩咐宫人把陆璀带过来。两人刚坐下,二公主便牵着陆璀到了。 二公主长得像慧妃,性格则活泼开朗,和姜璃也相当投缘,见着她清脆地称呼:“九叔母!” 朝熙帝在先帝皇子的齿序中行三,睿安王行九。 陆璀挣开二公主的手,像见到主人的小狗一般飞快冲进姜璃怀里。姜璃抱起他,掂着他轻飘飘的重量,愧疚又发愁。 按照既定的命数,睿安王的独子是落地夭折的。姜璃成了生母,与孩子血脉相连,可以破例改变命运,便救下他。 姜璃挺喜欢这个儿子,但做任务时不得不把他放到一边。以前有睿安王把他疼到骨子里,母亲的若即若离不显,陆璀长成一个软糯可爱的胖胖小团子,和睿安王仿佛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睿安王一去,她跟着倒下,陆璀吓坏了,察觉到哭闹无用后,变得闷不吭声,不到二岁的孩子,因为姜璃的一句“乖乖听话才能见到母妃”,真的让干什么干什么,乖巧听话得令人心酸。每次见着姜璃,他都极为粘人,好像恨不得把自己贴在生母身上,让她走到哪带到哪。 姜璃摸摸儿子的脸颊,他瘦得奶膘都没了。 慧妃道:“已经叫太医瞧过了,小王爷是受了惊还没缓过来,胃口不好,但开的药膳都有乖乖用,并无大碍。” 姜璃道:“劳你费心了。” 慧妃道:“能帮你分担一些,我是愿意的。况且皇上有吩咐,贵妃娘娘也常来看望小王爷。” 姜璃垂眸:“皇上……恩典。” 宫女摆上点心和奶茶,点心有茯苓糕、枣泥糕、山楂糕、红豆糕、绿豆糕、白糖糕等九样,做得非常精致,香气扑鼻。 二公主看直了眼,傻里傻气道:“今天是过节吗?” 姜璃和慧妃都笑。 慧妃道:“今儿是托了你九叔母的福……二公主喜甜,我怕她坏牙,平时拘得严些。”后一句是向姜璃解释。 二公主哀怨道:“我每天只能吃两块点心,璀弟能吃五块。”说着,捏起一块白糖糕递到陆璀面前,“璀弟,吃糕糕。” 陆璀一扭脸埋在姜璃怀里。 二公主小大人一般叹气:“九叔母来了,璀弟就不听我的话了。”她对着姜璃,“九叔母,您叫璀弟多吃一些,他肯定只听您的话。”她不太高兴的开始吃白糖糕。 慧妃道:“太医说了,小王爷不愿用膳,别逼着他用。不然吃了又吐,更伤脾胃。” 姜璃捻起一块白糖糕喂到陆璀嘴边,他抬起头看她,抿着嘴。姜璃哄道:“是母妃病了不中用,无法时时陪着璀儿,璀儿原谅母妃,好不好?” 陆璀张嘴,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咬白糖糕,不肯伸手接过自己吃,隐晦的向姜璃撒娇。这孩子心思非常灵敏。 七窍玲珑心的慧妃看看已显露聪慧的陆璀,再看看憨吃点心的二公主,摇摇头捧着奶茶慢慢喝。 姜璃给慧妃带了礼物,有一匹石榴红的绣兰花贡缎,两支华贵的翡翠镶东珠钗子,一匣果点,与一瓶在慈宁宫花院寿康园采的牡丹花,被誉为“花后”的名种魏紫。 姜太后爱牡丹,寿康园种满了名种牡丹,由侍园太监精心打理,只供在慈宁宫内观赏。瑜美人还是昭仪时仗着姨甥女的身份,装憨卖傻向姜太后讨要一瓶,姜太后都没应。唯独姜璃,便是传言被姜太后惩罚冷落,依然能随意可着姜太后心爱的牡丹祸霍。 慧妃柔和清雅,居所布置,随身装饰也素净雅致,喜爱的花是洁净的莲花。姜璃送给她的东西,与一室的风格格格不入。 姜璃道:“我的好东西在王府里暂时拿不到。这些都是太后娘娘赏我的,我借个光,也送些给你赏玩。此事已经禀过太后娘娘,你别推辞,等我回府了,有机会再补送其他礼物给你。” 慧妃道:“都是极好的东西,多谢太后娘娘,王妃娘娘了。” 两人相视一笑,有些默契尽在不言中。 凡是后宫得宠的妃嫔皆有自己独特的风采,旁人轻易无法学去。慧妃在后宫立起的温柔恬淡人设放在那里,已经成为大家既定的印象。平时她绝不会要些与自己形象不符的张扬艳丽的东西。但不要不代表不喜欢,尤其是牡丹,是正宫娘娘才配得上的花,后宫中哪个女子没有肖想过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自己伸手要是不敬,高位赏赐却是荣幸。不然为何瑜美人觍着脸也想要一瓶牡丹? 慧妃也喜欢红色,喜欢牡丹。 别说什么淡泊名利,清白如莲,真没野心,她能从一介宫女爬到妃位,牢牢抓住朝熙帝的宠爱不放? 问姜璃,如果三年前她能嫁给朝熙帝做皇后,她还会不会选睿安王? 都是一样的,谁也别埋汰谁。 姜璃与慧妃正聊着,慧妃的贴身宫女素绢急急前来禀报:“娘娘,皇上往这边来了。” 慧妃一怔,看向姜璃。姜璃道:“那我不打扰你了。正好,我想带璀儿到长春宫谢一谢贵妃。” 慧妃起身送她,被姜璃按住。为免与朝熙帝碰上,姜璃牵着儿子,带着侍女宫人从侧门离去。 二公主很不舍,扯着慧妃的衣摆问:“璀弟被九叔母带走,不回来了吗?” 慧妃柔声道:“回的。太后娘娘仍嘱咐我们好好照顾你弟弟。” 二公主道:“如果璀弟一直留在我们这里就好了。” 慧妃道:“九叔母是璀儿的亲生母亲,母子长久分离岂不伤心?若叫你养在九叔母膝下,不再见母妃,你可愿意?” 二公主立刻皱了鼻子,抱住慧妃大声道:“不愿意!我不要离开母妃!” “什么不愿意?”朝熙帝老远已经听到二公主的叫声。 慧妃带着女儿朝他行礼。朝熙帝摆摆手免了,随后被摆在桌上的牡丹吸引住视线。这是在昭和宫从未见过的花。 慧妃解释道:“这是睿安王妃方才送来的。” 朝熙帝道:“也没有旁人了,后宫中唯独她会可着性子胡来。” 严格来说,睿安王妃并不属于后宫中人。但朝熙帝这么说,也不能算错。慧妃觉得有些古怪,道:“她向来是个促狭的,年纪小,又得皇上和太后宽纵,自然比别人自在些。旁人瞧着也觉得欢喜。” 朝熙帝转着大拇指上的扳指:“朕可没纵过她。她到哪里了?” 慧妃不是很明白为何话题围着姜璃转,斟酌道:“……说是亲自带小王爷到长春宫,谢谢贵妃娘娘这段时间对小王爷的关照。” 朝熙帝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道:“莫连真,跟过去看看。” “奴婢遵命。”莫连真欠身一礼,而后转身走了。 慧妃直觉他要跟过去看看的是姜璃。朝熙帝和姜璃是大伯与弟妇的关系,平时都会注意避嫌,一如刚才姜璃听到朝熙帝要来,立刻离开。何时见过朝熙帝如此关注睿安王妃? 慧妃眼睫轻颤,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朝熙帝却没有向宠妃解释的意思,瞅着二公主,重提刚才的问题:“刚才在说什么‘不愿意’?” 7、第七章 逃离 第七章逃离 二公主对着朝熙帝远远不如对着慧妃自在。如今宫里朝熙帝立住的皇嗣有三子两女,没一个不怕朝熙帝的,包括小睿安王陆璀,见着朝熙帝如同老鼠见到猫,浑身僵硬。 朝熙帝心里也觉得稀奇。他对这些小崽子可是很温和慈祥的,从不打骂,怎么个个都怕他?不过这样也好,敬畏君父总好过忤逆不孝。 二公主结结巴巴道:“璀弟……母子分离……离开,不愿意……”她被朝熙帝盯着,只记得这些关键词了。 她求助地看向慧妃。慧妃没有隐瞒,将她们母女刚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她是宫女出身,很懂宫里传话的规则,不着痕迹地暗示了二公主的寂寞与母子分离的危害。 就慧妃本心而言,她当然极希望能再怀一胎,唯有生下皇子才有真正的一争之力。以她的受宠程度,再度怀上皇嗣本是很有希望。怎料生下二公主后,肚里再无动静。随着大皇子的年纪越来越大,刘昭仪越来越嚣张,后宫心思浮动,慧妃也有些急。 朝熙帝笑问:“爱妃也想给二公主一个同胞弟弟吧?” 心思突然被挑明,慧妃顿时毛骨悚然。她侍君多年,立刻柔声道:“儿女皆是缘分,嫔妾不强求,顺其自然。” 朝熙帝含笑道:“二公主有兄弟姐妹,寂寞了可以一起玩。你也别拘得她太紧。” 慧妃心里苦笑。朝熙帝登基快六年,除了潜邸带进宫的旧人,后宫统共多了二十一个有份位的女人,有孕信的可能超过十个,但真正能生下来,至今还活着的只有陈婕妤的三皇子,还是一个病歪歪的。 曹贵妃管理后宫的手段远不如刘皇后,还经历了谋刺圣驾之祸。后宫不太平,她只有一个女儿,视为命根子,怎么敢放手让她在后宫乱窜? 慧妃道:“也是近段时间不平静,不敢让她出去,以免妨碍贵妃娘娘肃整后宫。” 朝熙帝的长指敲在桌上,认可道:“你是个聪明的。” 慧妃笑道:“只盼没有辜负皇上给的封号。” “聪明而不自作聪明,总是很难做到。希望爱妃能做到,不要辜负朕的一番心意。” 慧妃肃容福身:“嫔妾谨遵圣训。” 帝妃气氛缓和,宫女引了二公主出去,慧妃摆出棋盘,陪朝熙帝下棋。 片刻后,莫连真气喘吁吁的回来禀报:“皇上,睿安王妃、睿安王妃娘娘带着睿安小王爷出宫了!” 姜璃说带着陆璀到长春宫,实际上去长春宫的只是她的宫人带着礼物过去了,其他人都跟着姜璃的轿子一同出宫。 慧妃震惊地抬起眼,执起的棋子掉落。姜太后对她早有吩咐,让她照顾好睿安小王爷,姜璃可以探望儿子,但不能带着儿子出宫! 朝熙帝问:“爱妃为何如此惊讶?” 慧妃一顿,道:“睿安王妃病体未愈,太后娘娘担心小王爷过了病气,让小王爷留在昭和宫,暂时不可出宫回府。睿安王妃对此亦是十分清楚。” 姜太后允许姜璃出宫有晓谕宫门守卫,不许睿安小王爷出宫却没有说,只告知了姜璃和慧妃。姜璃逮着这个漏洞,带着儿子离开了。不管姜太后还是慧妃,都想不到她会做出这先斩后奏的举动。 朝熙帝道:“既然太后有懿旨,睿安王妃应当遵守,不然,受责罚的便是领着太后懿旨的你了。”他下了一只黑棋,语气慢悠悠,“倒是枉你与她交好一场。” 慧妃道:“皇上,睿安王妃性格活泼些,但并非不守规矩之人。想必其中有什么内情……况且,天下之大,她又能去哪里呢?请皇上明鉴……” 朝熙帝掀起眼皮,偏首对莫连真道:“听到慧妃的话了吗?去问问睿安王妃,为何未经允许就出宫?” 莫连真再次应答,心里为朝熙帝和姜太后如此逼迫人家孤儿寡妇感到无奈,但皇命难为,只能再跑一趟。 不必莫连真亲自去跟着,早有禁卫军奉命去追姜璃。因为没有收到阻拦的命令,他们只远远跟着。 姜璃一行走得并不匆忙,目的地也很明确,就是睿安王府。 收到回禀后,莫连真直接去了睿安王府。等他到时,姜璃已经带着陆璀安顿好了。 莫连真朝姜璃行礼:“奴婢奉慧妃娘娘之命,向睿安王妃娘娘问安。” 姜璃笑道:“什么时候莫总管要听慧妃的命令了?你可别害了她。” 莫连真长年累月的侍候在朝熙帝身边,虽然知道姜璃,但要说深切了解以前是没有的。听过她在慈宁宫备受宠爱,自在张扬的传言,未想到是真的这般言行无忌,将朝熙帝、姜太后得罪透了,仍无半点惧色。但想到她在叠翠亭对朝熙帝以死相胁,还是被逼到这个份上,怕她气性上来了破罐子破摔,抱着小睿安王一块儿去死。大概这也是朝熙帝让他来看看的原因之一。 而且莫连真深知朝熙帝对这位的惦记,看似不甚在意,实在步步逼近,恐怕没得到人前不会轻易撂开手。 莫连真不敢得罪她,陪笑道:“慧妃娘娘牵挂王妃,不知王妃娘娘带着小王爷出宫,所为何事?” 姜璃道:“我在宫中诸多不便,只能待在慈宁宫偏殿养病,心情郁郁。小王爷挂念我,不思饮食,有碍成长。长此以往,我母子如何能好?” 莫连真道:“王妃娘娘有此顾虑,可向太后娘娘陈情,何必强行出宫,令太后娘娘、慧妃娘娘担心?” 姜璃道:“我不为难莫总管。就当我向宫里告假,回家歇息五天。五天后,我到皇觉寺为亡夫做法事。若皇上有心,不妨到场为救他而死的弟弟上一炷香。” 以莫连真在宫中练就的铁石心肠,厚比城墙的脸皮,都被姜璃挤兑得理不直气不壮。 若姜璃说话的对象不是他,而是朝熙帝……可真是把人家不满双十年华的小姑娘刺激得连装都不愿装了! 莫连真苦口婆心:“王妃娘娘,退一步海阔天空。只要您想开一点,无人会亏待您与小王爷。慧妃娘娘为了您,恐怕已经开始受罚了。” 姜璃不是一个人。围在她身边那么多人,对她好的不计其数。慧妃平时对朝熙帝千依百顺,被她狠狠摆了一道,尚且肯为她开口求情。她有什么不好,得连累多少无辜的人? 姜璃冷着脸,不知有没有听进去。莫连真无法在睿安王府多待,留下人手守着,回宫复命去。 莫连真回宫不久后,昭和宫的宫人拉着朝熙帝、姜太后、慧妃的赏赐与姜璃母子留在宫中的部分行李到睿安王府。 宫里几巨头的赏赐是寻常赏赐,为她的突然出宫圆一个说法。 荣真拿着一个不起眼的灰扑扑的匣子过来时,姜璃已经给陆璀喂饭喂得差不多。陆璀在宫里木着一张小脸,回到王府终于放松一些,用饭的胃口也好了,一边被投喂,一边红着眼伤心委屈地粘着姜璃。他已经明白父王去世的意思,喃喃的一直说“想父王”,让姜璃心里也酸涩。 尽管她的委屈有五分是装出来的,但这个世道就是如此。没了男人的孤儿寡妇等于失去庇护依靠,可以任人欺辱。以前睿安王在时,朝熙帝哪怕动了心思也没漏出一点异样让人察觉,连姜太后都以为他是迫于无奈才答应纳她为妃,未想到此举正中他下怀,让他有了借口穷追猛打,偏还装出一副“不是我想要,是别人逼我要”的白莲花不染纤尘的模样,事事都把别人顶在前头,惩罚威逼她的是姜太后,牵挂怀柔她的是慧妃…… tui 追求一个女人,完全没一点追求者的态度,虽说任务令人无奈,但姜璃不禁想念起睿安王。那个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少年,青涩热情,让她彷如重拾起青春期校园恋爱的少女心。 姜璃腹诽朝熙帝,可怜自己007,荣真屏退侍候的人,凑过来神神秘秘道:“娘娘,这是……那位送来的。” 她打开那个灰扑扑的匣子,一片珠光宝气流泻而出,连房间都好像瞬间敞亮了几分。匣子里装着的竟是一整套金累丝镶红宝石点翠头面,花样是精美的并蒂莲…… 姜璃的家世使然,见过的好东西委实不少,荣字系的侍女跟着她,同样见识不凡,不会眼皮子浅。能让荣真惊叹的,说明这套头面确实是珍品,足够华贵漂亮。朝熙帝送出此等品相极佳的内造之物,又是并蒂莲这种含有特殊意义的花样,如何不叫人想入非非? 这套头面,从造价、样式、象征意义,姜璃都喜欢,算是送进她心坎里了,叫她在心里喝彩“这狗皇帝终于有点正常男人的脑子与反应,任务进展顺利”…… 被投其所好的姜璃飘飘然了几息,之后危机意识让她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姜璃的本性是个大俗人,成为任务者后做个任务动辄一百几十年,一点都急不来,所以她会努力让自己过日子过得好一点。哪怕不得不007,也要工作与享受两不误,争名逐利、阴险狡诈、贪慕虚荣、好吃懒做……都是她。 而这些本性,姜璃一般只会在任务成功后,仍需留在小世界里虚度光阴(aka度假)时才会暴露无遗。在做任务的时候还是会视具体情况收着点的。 姜璃自问来到大邺朝后,在姜太后和朝熙帝面前,她都很夹着尾巴做人,需要飙演技的时候绝不含糊,并没有暴露太多本性。 但朝熙帝…… 8、第八章 回府 第八章回府 姜璃想想朝熙帝最近的所作所为,想到她心里刚开始怨怼他不解风情,他立刻送来这么一套头面打她的脸…… 这要么是朝熙帝和她一样拥有异能,要么就是,朝熙帝比她想象的要了解她的本性。 毫无疑问,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他大概更笃定她最终会屈服,不会真的去死或者抗争到底吧? 所以,越发不肯让步,不肯让她占据更多优势,获得更多利益,只会用这种头面这种看似意义不凡实则浅薄的物品打发她。 ——果然是难度五颗星的任务世界。唯一的气运之子、绝对男主,难搞得很。 姜璃将拿出来看的挑心随手丢回匣子里,轻拍着窝在她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犯困的陆璀,淡定道:“收起来吧。” 荣真欲言又止。 姜璃淡道:“想说什么就说。” 荣真语焉不详的低声道:“……到底,是用了心的……” 宫里头朝熙帝对妃嫔的赏赐她们也见过不少。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妃嫔侍候得好,朝熙帝说赏,然后由大太监、库房太监、殿中省看着赏。能让朝熙帝指定赏赐之物的都是极得宠的妃嫔。 姜璃以前得过朝熙帝的赏赐皆是亲王王妃的份例之物,但这套头面明显不是,而是经过精心挑选的,说明朝熙帝是真的把姜璃放在心上。 荣真对姜璃的忠心没得说。姜璃要她去死,她也没有二话。但为赌一时之气与朝熙帝、姜太后一直这样犟着,荣真怕姜璃会后悔。 姜璃因是太后最宠爱的侄女,睿安王妃而尊贵,睿安王爱她宠她,视她为独一无二的王妃,她才能顺心肆意。睿安王去了,或许姜太后依然疼爱她,但与朝熙帝、家族利益相比,这种疼爱不是无可代替的。一旦姜璃被姜太后厌弃,她会失去一切,甚至连小王爷都保不住。即使是贵为皇子,生母妃位不够,换母养育都是常有的事,何况一个小王爷?姜太后可不止小王爷一个孙子。小王爷还不到两岁,离了生母的持护,能得什么好? 睿安王没了之后,姜璃只得小王爷一个至亲。等她醒悟过来,哪会不顾惜小王爷? 成为朝熙帝的妃嫔后,背靠姜太后,不管得不得宠,总有立足之地,没有人敢亏待。不失为一条可行之道。 荣真劝姜璃,更多是考虑小王爷的前程。 姜璃摇头:“你不懂。” 荣真道:“奴婢驽钝,娘娘不明示,奴婢自是不懂。” 姜璃看着匣子,眸光闪动,轻声叹道:“不如王爷多矣……” 睿安王给姜璃送的礼物,用心程度比朝熙帝多十倍不止,甚至亲自动手做。荣真当然知道主子的不甘,但是:“世上如王爷的男子,奴婢只见过王爷一个。” 姜璃蹙起眉头,喃喃道:“可不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吗?” 荣真劝道:“世上不如意之事十常八.九,不抓住眼前的机会,再往前走,焉知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姜璃不满道:“说来说去,你也想劝我屈于权势,束手相就?” 荣真嘀咕:“娘娘听进心里,愿意想想就好……奴婢帮娘娘抱小王爷吧。” 姜璃拍了一下她的手,没让她抱陆璀,道:“他不肯的,还是我抱着吧,也不差这一阵子。你出去告诉奶娘,这几天小王爷跟着我,她可以歇息一阵子。” 荣真道:“瞧着娘娘还疼爱小王爷,奴婢这心可算放下来了。” 姜璃气哼哼地捡起一颗银花生扔到她身上。 荣真熟稔地接住,见主子恢复了一些以往的活泼,脸上便有了笑的模样,福身道:“谢娘娘赏。” “滚!” 接下来的三天,姜璃哪里都没去,专心在王府里陪儿子。 以前的安王府如今的睿安王府是朝熙帝登基后赐的,原府邸是先帝唯一的同胞妹妹临安长公主的长公主府。临安长公主参与谋反获罪,被贬为庶人,府邸被罚没,由朝廷收回。朝熙帝点了这一处为同胞皇弟的王府,让他大婚后出宫入住。 临安长公主身份尊贵,性喜奢华,驸马是探花郎,京城有名的才子。这一对夫妻亲自修葺的府邸,奢豪中不失雅致巧思,飞阁流丹,下临无地,五步一景,十步一画,美轮美奂。足足有十数年,京城最受欢迎的宴会便是临安长公主举办的宴会。长公主府的美景令人百看不厌,流连忘返。 姜璃小时候偶尔随母亲到长公主府参加宴会,与临安长公主的小女儿清河郡主成为手帕交。长公主府被先帝重惩后,清河郡主流落司教坊,高高在上的皇族血脉不堪受辱,跳河自尽而亡。姜璃想略尽绵力帮她一把都来不及了。因清河郡主之死,先帝才网开一面,使长公主府的其他女眷免于落入腌臜之地。但长公主一家不到几年还是死绝了,包括长公主和驸马,以及他们的一子二女。 临安长公主一家的下场让他们的原府邸蒙上一层阴影。但这种事在皇权最集中的京城从不少见。长公主的府邸修建得太过美丽,想要的依然大有人在。不知多少人暗中较劲争抢,最终这座有名的府邸落到皇朝第一亲王手里,这场争夺才总算消停。 朝熙帝把长公主府邸给弟弟,自是要先命工部重新修葺一番。工部的官员很懂事的拿着图纸向安王请教。彼时姜璃与安王的婚事已经定下,安王巴巴地拿着图纸征询姜璃的意见。两人花了小半年在自家府邸的修葺上。 大到临湖水榭的推倒重建,小到寝殿的香炉摆件,都集合了他们的意见与巧思。姜璃犹记得她故意作弄安王,要在正院前种一排合欢树,安王傻傻答应了,随即被她幽幽一句“合欢尚知时,鸳鸯不独宿”臊得满脸通红,死活不肯再种合欢树,姜璃退而求其次,将合欢树种到欢喜堂。每次夫妻俩宿在欢喜堂,必是“合欢,令人欢乐无忧”。 姜璃带着儿子走遍王府,在每一个有着她与睿安王陆渲共同回忆的角落驻足,向儿子讲述父母的甜蜜往事。 当年她与陆渲在欢喜堂亲手种下的合欢小树苗,如今已经葱葱郁郁,亭亭如盖。 濯兰亭的葡萄藤爬满了架子,平时夫妻俩会在葡萄架下纳凉、品茗、弹琴,到了葡萄成熟的时节,夫妻俩会手牵手一起采摘葡萄,看着姜璃不知从哪里淘来的方子酿葡萄酒。成婚以来,两人一起酿的葡萄酒已经塞了半个地窖。他们留了自认为酿得最好的一瓮,作为儿子第一次喝酒用的酒。至于允许儿子喝酒的年纪,姜璃认为是六岁,陆渲认为至少要到八岁,不过他第一次喝酒的年纪是四岁,先帝见他好奇,促狭心起,喂了他半口,把他呛得大哭了一场…… 王府内有池有湖。池里种着莲花,姜璃和陆渲贪玩时曾一起跳进池里采莲蓬采藕,亲手炖莲子羹,做藕饼,做出来的成品卖相不佳,还是厚着脸皮带到宫里进给姜太后用,害得姜太后拉肚子,被朝熙帝罚了一场。 夫妻俩最爱在阳光明媚的时候,驾着小船舫在湖上游玩。赏着湖光山色,或下棋,或垂钓,夜里宿在船上,看月满中天,听碧波荡漾…… 回忆犹嫌不够,姜璃带着儿子在小船舫上过了一夜,让他亲身体会那种仰躺在湖水上,豁然安宁的感受。 如此几天过去,小睿安王陆璀许久未见展颜的漂亮小脸蛋上,终于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姜璃心里对他的愧疚随之减轻了一些。 朝熙帝身边的一等太监总管莫连真留在姜璃身边的宫人一共有五个。他们被姜璃视为空气,仍寸步不离地守在她附近。姜璃的动向经由他们源源不绝传到宫里。 姜太后对韦姑姑抱怨:“晚间湖上的风硬,璀儿年纪小,怎能带着他胡闹?做了母亲也没个正形。” 韦姑姑道:“过后小王爷不是好好的吗?表姑娘还是有分寸的。” 姜太后口上抱怨,听进耳里的全是小儿小儿媳妇的恩爱往事,姜璃对陆渲的深切怀念,也让陆璀不忘记父王的好…… 作为一个母亲,姜太后终究是心软了,对姜璃的最后一丝恼怒也消去。有姜璃对陆渲的深情对比着,她这个逼小儿媳嫁大儿子的婆婆倒显得冷酷无情了。但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这样呢?亲生的孩子没了,不趁皇上正伤心怀念时邀宠,以期再生一个,难道等皇上把你忘得差不多了,才从头开始争宠吗?皇上的孩子又不只有你的孩子。 而且,姜太后必须承认,姜璃在陆渲身上得到的宠溺呵护,换成朝熙帝,肯定是不如的。朝熙帝不可能在一个后宫妃嫔身上花那么多功夫。他不是那种光会围着女人转的男人。 大概姜璃对此一清二楚。她对朝熙帝的抗拒,何尝不是曾经沧海难为水? 这边姜太后对姜璃多了几分宽容,那边听了回禀的朝熙帝表面上不露声息,却开始断断续续做梦…… “表妹殊色,堪与皇弟相配。” “我不稀罕!” 姜璃穿着大红嫁衣,明艳逼人,笑意盈盈的一手搭在陆渲的手上。两人相视而笑,甜蜜愉悦。他们日出而起,日落而息,手把手栽花种树,弹琴跳舞,洗手作羹,嬉笑胡闹,相拥而眠……一帧一帧闪过的画面,是夫妻间最平常普通,又充满温暖幸福的生活。 层层红纱垂帐的深处,红烛垂泪,年轻美好的身体交颈似鸳鸯,被翻红浪,抵死缠绵。 朝熙帝站在红纱垂帐的另一边,动弹不得,隔着一层纱,面无表情垂眸看着、看着…… 9、第九章 约定 第九章约定 大邺朝崇尚佛教,皇觉寺是京城有名的佛庙,有高僧挂单,是达官贵人烧香拜佛的热门之地,香火鼎盛。 皇觉寺在前朝末年遭战火洗礼已然破败,大邺建国后高僧怀远大师得太祖皇帝旨意,重修皇觉寺,此后经过百年的建设,皇觉寺在城郊足足占了一个山头的面积。寺内三进的纵深,第一进面向百姓开放,二进打后则只对特定的人群开放。 姜璃是睿安王妃,她发话要为睿安王做法事,并没有大肆宣扬,只派了王府的管事到皇觉寺传话。皇觉寺郑重其事,主持亲自接了这趟法事,将一切安排妥当。 姜璃给睿安王烧过纸,祈愿他来世依然当个富贵无忧的人。睿安王活着的时候,姜璃就觉得他太过干净,与风云诡谲的皇宫格格不入。因此姜璃知他寿数有限时并不觉得意外。这世道容不下他这样的人。她也没能力一直护着他。 陆璀今日被早早搓起来,奔波了一路,到底年纪小,强撑着给父王烧完纸,趴地上就没知没觉睡过去了。姜璃让奶娘抱他到厢房休息。这几天姜璃与陆璀同食同行同寝,奶娘完全没有用武之地,早悬了心。如今重新获得照料小王爷的机会,奶娘对姜璃的恭敬,对陆璀的精心都比之前上了一个台阶。 姜璃又出了五百金,给姜太后、朝熙帝、陆璀和自己点了长明灯,祈愿她和这些人长命百岁,身体康健。 与宫里的巨头闹归闹,姜璃心里门儿清。她的日子能过得舒服,全赖姜太后和朝熙帝。哪怕朝熙帝对姜家防备甚深,明面上的荣宠一直是不绝的。非到万不得已,哪个皇帝会与自己的母族过不去?那是有着血缘羁绊的“自己人”,天然的同盟。朝熙帝也不例外。换个太后或者皇帝试试,谁会惯着姜璃的性子?届时,她不说立刻掉落泥尘,境遇也好不到哪里。那才是真正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皇权就是如此的赤.裸裸,生杀予夺的残酷从来不开玩笑。 姜璃被迫嫁给大伯这种,不过是同一个窝里的小打小闹。真一道圣旨颁下去,不一头碰死连累身边一串人,就是一顶小轿无声无息抬入宫墙的事儿。正是因为处在同一阵线,姜太后和朝熙帝才会有所顾忌,下意识纵着她。 姜璃祈福完毕,外面正下着雨。踏入四月后,天气回暖,天色却不稳定,连着几日下着短时小雨。 濛濛细雨仿佛给四周景物蒙上一层如烟如云的细纱,静谧神秘,彷如尘世中的仙境。穿着一袭浅色素衣的姜璃宛似误入仙境的仙女,独自一人撑着罗伞走进寺内的小院,一路不见人影,仿佛天地间,她茕茕独行。但姜璃知道,这一路都埋伏着人,正观察着她,防备着她。她开放了听觉,听到他们清浅的呼吸声。 姜璃脸上适当地显出一些沉郁不安,心里则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她通过莫连真约了朝熙帝见面,入了他的梦里,见朝熙帝竟然在梦里臆想出她与睿安王恩爱相处的情景,还旁观她与睿安王欢好……她作为另一个黄雀在后的旁观者,都感觉到他的渴望和紧绷。 朝熙帝应约而来,姜璃已经有预感,这次他应该会给她最后的通牒。若她再不知好歹地推拒,下一步便是帝皇的强取豪夺吧? 凭着几个梦、各种旁敲侧击的做戏,将一个曾经对她不屑一顾的皇帝变成如今对她势在必得的模样,姜璃难免得意之余,也有种用对了方法做任务的松了一口气。在金手指有限,不能乱了常理,任务对象身份地位占据绝对优势,心思又深沉难测的前提下,她经验再丰富,也不是那么好过。幸好她耐心足够,又擅长揣摩人心。 在姜璃很擅长心理调节的认知里,某一程度上,朝熙帝是她的“手下败将”。她来见他,可是带着看他笑话的好心情来的。 到了厢房门口,有太监接过她的罗伞,为她拉开门,躬身请她入内。等她进去了,又轻轻关上门。 房内很安静,姜璃绕过屏风,只见朝熙帝端坐在榻上,正在下棋。棋盘上分布着黑子与白子,他一个人下着两种棋子,有种掌控棋局的平静从容。 朝熙帝爱棋,棋艺高超在大邺朝不是秘密。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王公贵亲、内阁大臣、后宫妃嫔,能得他青眼的,有一半是善棋之人。后宫妃嫔中,慧妃棋艺最佳。为了得到宠爱,其他妃嫔日常也爱钻研棋艺。 姜璃向朝熙帝行礼。朝熙帝头也不抬,淡然道:“坐。” 姜璃坐在朝熙帝对面,不见外地斟了一杯茶一饮而尽。她正好口渴,润润喉咙。到第二杯时,她恢复贵女的姿态,开始细品。上等的信阳毛尖泡得茶味略重,微涩,虽生津回甘,但不是她爱喝的茶。她更喜欢六安瓜片。 姜璃喝了三杯便放下,见朝熙帝没看她,一副爱理不搭的样子,她看了一眼棋盘,拉过白子棋盒,捻起白子跟着下。 原本棋盘上的黑白两子是势均力敌的状态,朝熙帝的布局不疾不徐,攻防兼并。姜璃下了一子,看似平平无奇,但暗藏的深意让白子的棋锋瞬间凌厉起来。朝熙帝仿若未觉,继续按着他的步调下,姜璃便不客气,左冲右突,攻略城池,不过片刻,已经占下大片优势。 姜璃愉快提醒:“皇上,你要输了。”不管这狗皇帝是不是有意想让,输了就是输了。 朝熙帝把黑棋丢进棋盒里,道:“睿安的棋艺不如你。” 姜璃扬起的嘴角立刻落下,柔声道:“皇上如此惦记王爷,本宫感激涕零。适才主持大师为王爷做法事,皇上怎么不给王爷上炷香?” 朝熙帝道:“朕代他孝顺太后,看顾妻儿,照拂臣属,慰他在天之灵。表妹又何必只在乎一炷香?” 姜璃噎住,定定看了朝熙帝半晌,幽幽道:“有没有人说过,皇上你的脸皮很厚?” 朝熙帝没有生气,淡声道:“表妹歇够了,便带着璀儿一起回宫吧。表妹是识时务之人,该明白朕对你的耐性与容忍度是有限度的。” 听出话里暗藏的威胁之意,姜璃脸色微变,不由自主缩瑟了一下,复又挺直腰杆:“皇上,我真的不想进您的后宫。” 朝熙帝面不改色:“此乃太后一心所愿,且于公于私,只要你安分守己,尽心侍候,朕不会亏待你。你在后宫为妃,亦可为陆璀、姜家提供庇护。比起做睿安王妃,你只会更尊贵。” 姜璃道:“皇上,我不是三岁小儿。什么叫安分守己,尽心侍候?进了您的后宫,我便要守您后宫的规矩。您不愿外戚坐大,此前便拒了我进后宫。如今的形势与三年前又有何不同?姜氏女若有份位有宠爱有子嗣,还有其他妃嫔什么事?我若为妃,必使后宫难安。但没这些优待,或者注定一场欢喜一场空,我又何必进后宫受这番磋磨?”留在睿安王府一人独大,安享王妃尊荣不香吗? 朝熙帝对她的说法不置可否:“所以,你要抗旨?” 姜璃眸光一转,轻飘飘道:“其实,皇上真正想要的,是我吧?” 朝熙帝略一挑眉,眼神微凉。 姜璃继续道:“因为我拒绝了皇上。皇上是天下之主,想要什么便能得到什么,岂容一个小女子拒绝?”她似笑非笑,“一旦要过了,新鲜感过了,是好是歹,是生是死,又与皇上何干?要怪,只怪我福薄命薄,无用无能。皇上,我说得对吗?” 朝熙帝不言语,伸手将棋盘调了个方向,他便成了占尽优势,即将获胜的白棋一方,她则变成输家的黑棋一方。 然后,朝熙帝勾起唇角,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仿佛在说,他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力,即便她的所思所想是对的,又能拿他怎么办? 圣旨,她是要遵的。 后宫,她是要进的。 姜璃在心里问候他祖宗十八代,忍下气,缓缓道:“一个月,怎么样?皇上,您贪我这新鲜,我不进后宫,尽心服侍您一个月。” 朝熙帝微顿,眸色一深:“……继续说。” 姜璃道:“皇上,我身份特殊,进了后宫轻不得重不得的,终究是后患无穷。皇上看中我是我的福分,但何必为了一时的新鲜徒惹麻烦?兄纳弟妻,于皇上的名声总归不美。且强扭的瓜不甜,我不情不愿进了宫,到底意难平,忍不住心生怨怼,自然难以尽心服侍。但若皇上应了我所请,遂了我的心意,我自愿如此,权当赎我不敬皇恩之罪,与人无尤。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保存彼此的颜面……” 说着,她下了榻,恭敬地跪下叩首:“恳请皇上恩准。” 朝熙帝道:“你为姜氏女,宁愿受辱至此也不愿正正经经进后宫,得一个正式的名分,为何?给朕一个真正的理由。” 姜璃沉默片刻,道:“妾受皇家、姜家深恩,粉身以报亦是应分。但睿安王待妾情深义重,爱重妾愈于性命,妾无以为报,只求一心一意待他,守至终老。皇上龙章凤姿,威仪天成,一旦妾成了御妻,岂能三心两意,不倾心以待?如此便辜负了睿安王,终身难安。妾驽钝,不愿做此等不忠不义之人。此乃妾肺腑之言,请皇上明鉴。” 朝熙帝垂眸,手指点着案几微微沉吟,几息后,终道:“三个月。若你尽心服侍,朕应你所求。” 姜璃抬起头望着他:“君无戏言?” 朝熙帝道:“君无戏言。” 10、第十章 急切 第十章急切 有的男人,外表衣冠楚楚,人模狗样,其实,内在是一只见了肉立刻扑上去咬住的狼。 且是色.狼。 姜璃万万想不到,上一刻她踌躇满志,奸计得逞的愉快看着朝熙帝笔直掉进她挖好的坑里。 下一刻,朝熙帝道:“三月之约,便从今日开始吧。” 姜璃茫然了一秒,朝熙帝屈指一寸一寸抚过她光滑无瑕的脸蛋,继续道:“若表妹没有合适的地方,朕来安排。”他看似平静的眼眸下,骤然蹿起噬人的暗芒,令人心悸。 姜璃随即懂了他的意思,竟是一刻都不愿等,要她即刻侍寝? 姜璃目瞪狗呆。 刚刚他慢条斯理,游刃有余与她下棋谈判,可没有露出一丝正常男人对渴望多时的女人该有的欲望,使得她几乎要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明明在梦里,他看她的眼神好像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哪怕梦醒后那种深沉的渴望多少会消退一些,也不至于如此丝毫不露形迹…… 原来,都在这里等着。 姜璃甚至产生一个想法,不管她和朝熙帝今日“谈判”的结果是什么,她都逃不过立刻侍寝的结果。 即使她不愿意,朝熙帝有一百种方法令她屈服。指望一个握有天下之权的帝皇有道德操守本来就是一种玄学。虽然但是,这其中有她自作孽不断撩拨的根源在…… 姜璃为难道:“皇上,妾刚为王爷做完法事……”禽兽,你还记得为救你而死的弟弟吗? 朝熙帝道:“表妹尚在夫丧便许了朕三个月,难不成想以此为借口拖延,糊弄朕?” 睿安王是亲王之尊,按制,姜璃应至少为夫守丧一年。朝熙帝的意思很明白,既然都不打算守规矩,或早或迟有何区别? ——说得你和姜太后好像能等她守完一年夫丧再薅她入宫似的! 姜璃开放的听觉,听到房外有宫人窃窃私语,其中模糊的几个关键词如“热水”“寝衣”“东厢”让她悚然一惊!朝熙帝所谓的安排“合适的地方”竟就在皇觉寺内?在这个佛门清静地,在她刚为睿安王做过法事的地方? 这是人性的丑陋还是道德的沦丧? 姜璃震惊地瞪着朝熙帝,被他的下限刷新了认知。真是奇了怪了,她明明记得朝熙帝和睿安王关系不错,朝熙帝从小到大都很友爱唯一的同胞弟弟,不然睿安王的性子不会那么热忱天真,也不会在危急关头奋不顾身的去救朝熙帝。 但思及这段时间朝熙帝的所作所为,怎么觉得他对睿安王的感情越来越像假的一样? 还是,这不过是朝熙帝对她的试探? 不管是哪个原因,在皇觉寺里侍寝都突破了姜璃的耻度。她红着脸强忍住暴躁道:“皇上,我、妾在附近有庄子……” 既然存了心要引朝熙帝上钩,姜璃也有所准备。距离皇觉寺约半个时辰路程的一处庄子是她早年托人置办的产业,不在她名下,位置隐蔽又安全,适合用来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只是她没想到朝熙帝如此雷厉风行,那边还没有完全布置好。 既然朝熙帝铁了心又人手足,姜璃干脆交给他处置了。朝熙帝应了,姜璃暗松一口气,幸好他还愿意等上几个时辰。她一言难尽地吩咐荣真领着朝熙帝的人到庄子上布置去,然后借口要安顿儿子暂时溜走。她有种直觉,不宜和朝熙帝单独待在一起。此时的他给她的感觉十分危险,像一头伺机而动,随时会择人而噬的野兽。 而她,是毫无反抗之力的猎物…… 傍晚时分,姜璃沐浴过后换上簇新漂亮的衣服,被送到庄子上的正房与朝熙帝一同用膳。 摆在桌子上的菜一半是朝熙帝的口味,一半是她的口味,姜璃却一点胃口都没有,浑身僵硬,眼角微红,为即将发生的事感到惭愧不安。 红烛照出暖黄色的火光,朝熙帝身着常服,丰神俊秀,怡然自得地转动着杯子里的酒,含笑道:“为何作此情态?表妹不是应了朕,三个月尽心服侍朕的吗?” 姜璃扯着唇角道:“妾只是一时没准备好……”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1良辰美景如此短暂,怎舍得虚度?”朝熙帝将酒杯递给姜璃。 姜璃自嘲一笑,接过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神色慢慢恢复平静:“论心肠,妾不如皇上。” “体弱则托情,情深则不寿。2”朝熙帝斟酒,“你本不该困囿于此。” 此番备的酒是九酝春贡酒,混着解愁的伯欢,相当浓烈。一杯下肚,姜璃脸上浮起红晕,双眼清亮,清艳逼人。她夺过他斟满酒的杯子,又一饮而尽,讽刺道:“说得你好似深得其中三味……你根本,不懂何为情……” 朝熙帝自斟自酌,缓道:“无用之物。” 姜璃语焉不详道:“像我们这种人,如何配得上……”她拿起筷子,泄愤一般开始用膳。 朝熙帝支着颊看她,没动几筷子,酒过三巡便不准她继续喝了。姜璃酒气上头,故意装出来的温良恭谦已经抛到一边,娇蛮胆大地拍桌子:“我、还、要、喝!” 朝熙帝道:“表妹别想借酒蒙混过关。” 姜璃白了他一眼:“别小瞧人,答应过的事,我必会做到。” 朝熙帝问:“那表妹打算如何‘尽心服侍’朕?”他在“尽心服侍”四字上加重语气。 姜璃眼珠子一转,红着脸含糊道:“皇上又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年郎,哪有不懂的?为人妻如何服侍,我便怎样服侍。反正我不知为人妾如何服侍。”她是高洁矜持的大家贵女,可不是妖妖娆娆以色侍人的妾室。只管像死鱼一般直挺挺躺在床上承受,朝熙帝见没趣味,自然很快对她撂开手。 朝熙帝道:“睿安曾对朕言道,表妹天赋异禀,一般女子不如你多矣……” 姜璃脱口道:“胡说八道!” 朝熙帝道:“你们养着京城最有名的伎子,钻研风月之道。”他摇摇头,“睿安朴拙,此等荒唐事,必是你的主意吧?” 姜璃涨红脸,急急否认:“我才没有……” 朝熙帝道:“此事朕早已知情。” 委实是,当年安王和姜璃大婚不到三个月,便偷偷为京城最有名的女伎子赎身,脱了贱籍养在私宅,被人报到朝熙帝案头。 朝熙帝知这个弟弟单纯,担心他被人哄骗带坏,特意召他到御前教导。他的本意是安王若想纳妾,也该正经选些良家女子,或者由宫里赐人给他,总得要干干净净的,别从烟花之地找一些不三不四的丢皇室的颜面,也让姜璃这个刚当上王妃的表妹难堪。 不想安王完全没有这个意思。被他问个正着,只涨红脸,眼神闪躲地表示他只是欣赏女伎的歌舞,为她赎身是为了让她充当师父调.教府中伶人,排一些好看的歌舞云云。 朝熙帝却是知道这弟弟在婚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颇为腼腆内敛,没道理大婚后不久便性情大变,没人带着自个儿连青楼都逛上了。不然他打哪里知道那伎子歌舞出色?还帮人改头换面,安排得十分周全。不知道安王性子的,看他悄摸摸的行为很容易误会他在置外室。 朝熙帝是何许人也,有意追问,安王很快便扛不住了吐了实。胆大包天领他去青楼看歌舞的正是他的新婚妻子兼亲亲表妹姜璃,要赎人要养着女伎子的也是她。且除了想在王府中看到优秀的歌舞外,姜璃还要那女伎子教一教他们夫妻房中术,想在其中得更多趣意…… 听在朝熙帝耳里,自然觉得姜璃离经叛道,不知羞耻。他甚至觉得有些对不起弟弟,怎么就把这样一个女人推给了弟弟呢?若他早知道她如此不端庄,肯定不给弟弟的。他,可是一个好兄长。 然而安王已经深深中了她的迷魂汤,一力为她辩解,百般维护。在朝熙帝想给他赐妾室时,坚决拒绝,还难得大胆反驳他说:“其他女人,哪里比得上娇娇?她们连娇娇一根手指都不如……”“娇娇”是安王给姜璃起的小名。 朝熙帝至今还记得他羞红脸,双眼亮晶晶,色与魂授的神情。 安王在大婚前并不是没碰过女人。皇子出jing后宫里会安排司寝宫女教导人事。司寝宫女侍候得好,被主子要了成为姬妾也是司空见惯的事。安王再腼腆内敛也不敢坏了祖宗规矩,他又是个长情的,选定的司寝宫女一直侍候到他大婚前。朝熙帝和姜太后都以为他会带着这个司寝宫女一起出宫开府,等大婚后再正式纳为妾室。不过是一身份低微的小妾,一直也安分老实,朝熙帝和姜太后都没在意。没想到安王在大婚前将人打发了,司寝宫女暴露本性,一哭二闹三上吊都没得到安王半点心软。朝熙帝和姜太后才发现这女人暗中勾着安王,想让他离不开她,对外表现的安分老实不过是障眼法,不但安王被糊弄住,连他们都瞒过去了。幸好安王为了讨好姜璃坚决不留人,他们才发现司勤宫女的本性。 经此一事的安王坚持说姜璃好,那她的心机手段或者内围之能,必有过人之处。 朝熙帝朝姜璃伸手:“让朕瞧瞧你的本事……” 11、第十一章 侍寝 第十一章侍寝 姜璃经历过的任务大多与男人有关。在对付男人方面,她相当有经验。 男人最容易受什么引诱?色、酒、赌。女人在“色”字上对男人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美丽的容貌,优美的身段,都容易令女人脱颖而出,获得男人的青睐。但在古代,尤其对出身贵族的男人而言,三妻四妾是常态,美人唾手可得。女人可能因美色而受宠一时,能长久获得宠爱的,必不止美色一个因素。 朝熙帝的后宫与历代皇帝的后宫相比没太多特异之处。他的喜新厌旧也几乎人尽皆知。 姜璃分析过朝熙帝的后宫,总结出能获得朝熙帝宠爱的妃嫔可以分为三类,一类是漂亮、聪明、懂事的,代表人物是慧妃,另一类是漂亮、没脑子的,因为本身就是个笑话,也容易闹出笑话,朝熙帝喜欢看笑话,代表人物是瑜美人,最后一类是新人,无论是通过正经选秀选上来的,还是年轻貌美的宫女,看上了便要到手,纯属贪新鲜。 她很有自知之明的认为自己目前占着的优势属于第三类:新鲜。 这还是她不断旁敲侧击攻心的结果。因为之前朝熙帝对人.妻并无显示过兴趣。 从任务的角度论,等于撇开身份与姜太后的助力不谈,她在之前三年里花的心思只堪堪到达朝熙帝后宫新人在朝熙帝心中的标准,此时还图穷匕见。若她的表现不能令朝熙帝满意,不用三个月,他能立马对她撂开手,视所有的一切没有发生过——这是应她所愿所求,不是吗? 她以退为进,他就能让她退到底。朝熙帝就是如此一个恶劣的狗皇帝。 允悲。 对于朝熙帝证据确凿的“污蔑”她养女伎子学习房中术这种事,姜璃心里嘻嘻。她就是撺掇着夫婿学点坏,又怎么样?合法夫妻,食色性也,她日后要做任务007不知要多辛苦,提前享乐一下,又怎么样?这件事受益的不仅是她,还有睿安王啊。 ——轮到你这个狗皇帝指指点点? 但口上是抵死不认的,看着朝熙帝伸出的手,姜璃水汪汪着眸,羞恼嗔道:“皇上,人家是冰清玉洁的良家贵女!” 朝熙帝好脾气道:“娘子有请。” 姜璃叹了口气,无视他一直伸着的手,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回头绝然地拿起酒壶,揭起盖子扔到一边,倒头灌进嘴里。酒壶精巧,一壶能装的酒不多,这一壶大概只剩下三四杯的份量,但于已经喝了三杯,有几分醉意的女子而言,已经足够了。 灌完难喝的酒,撒湿了衣襟,姜璃双眼迷蒙的一边扯着盘扣,一边把柔若无骨的小手放在朝熙帝的掌心,轻道:“皇上,你叫我‘娇娇’吧。” 朝熙帝握住她的手一使劲,她便投入他的怀里,衣裙飞舞,蹁跹如蝶,清新甜暖的香气盈鼻。 朝熙帝拦腰将她抱起,缓步走进内室,放在床上。 姜璃坐起身,朝熙帝一手抽出她束发的钗子,一头乌黑柔顺的青丝落下,披散在她身上,衬得自来骄娇的人儿纤细羸弱,惹人怜爱。 朝熙帝眼底的情绪冰冷又炽热,他捏着她的下颌,唤道:“娇娇,好好服侍朕。” 姜璃握住他的手,凝视他与睿安王有几分相似的轮廓,红着眼颤声应道:“好……” *** 事后姜璃复盘她与朝熙帝的这一场欢爱,给自己的表演打了个一百二十分。 事前,她惺惺作态,表面恭顺,内心不情不愿又不得不从,于是以酒壮胆,麻痹自己。朝熙帝不让她喝,她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喝,终是将自己喝个半醉,强迫自己把朝熙帝当作睿安王,才能勉强躺下。 朝熙帝对她没有感情,只有欲念,理解她因深爱睿安王而内心纠结(此前三番四次明示暗示总算没有白费功夫),难得忍了她把他当成睿安王的替身以减轻心里的负疚感。毕竟他只想得到她的身子,解了心中的渴望。 第一轮,亲眼见过、梦里见过姜璃将睿安服侍得痛快淋漓的朝熙帝期待着她能抛开矜持好好服侍他,所以他故意躺着不动,任姜璃施为。姜璃红着眼睛面无表情解男人衣裳的手法又快又轻,熟稔得让人心猿意马。但“不知道”朝熙帝见过她在床上的“真面目”,姜璃如她所言使出端庄严肃正经的人.妻服侍法,矜持含羞、中规中矩,解完双方的衣服,赤.条条往被下一钻,一人一床被,泾渭分明。在朝熙帝示意她主动服侍时,她强忍住羞愧与泪意,战战兢兢挪动,在事成的一刻,崩溃掩面哭泣,无法动弹。 她的悲伤破碎无法使朝熙帝动容,因为她的服侍没有一点合乎他的想象,连后宫妃嫔都不如。但箭在弦上,她不愿尽心,他便自力更生。姜璃几乎立刻能判断到,虽然朝熙帝经历过不少女人,但这些女人大概是比较正统的古代女人,在情事上不是贞洁烈女也相对保守内敛,花样不多。而真正的妖艳贱货,是可以反过来将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大概在皇家的传统教育里,也不允许这样的女人近皇子的身,害怕使得皇子耽于享乐? 所以姜璃在缠绵间一些“不经意”的微动作,已经足以让朝熙帝觉得不错——姜璃从他逐渐兴奋起来的反应上猜测。 到了第二轮,朝熙帝直接翻身将姜璃压在身下,不劳她主动了。姜璃如愿当了死鱼,却被朝熙帝挑动了身体反应,一边默默淌泪一边咬着牙,压抑因为得趣而逸出的娥吟。哪怕越过了最艰难的一刻,她依然无法坦然接受以身服侍着大伯子这件事。全身心都在排斥的结果是,朝熙帝阵阵倒抽气,越发欲罢不能。 朝熙帝也不愧是气运之子、绝对男主,天赋异禀,漫长的两轮过去,依然精神奕奕。 到了第三轮,姜璃经受不住晕过去了,之后也不知朝熙帝按着她做了多久。反正她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床畔空荡荡,她身上干爽,腰肢大腿酸痛得咬牙切齿,面目狰狞。 却第一时间叫了荣真进来,让她把早已准备好的避子汤呈上来,她毫不犹豫一饮而尽。 将她真心实意履行与朝熙帝的约定,坚决与他撇清关系的意思传达出去。 完美。 *** 姜表姑娘侍寝醒来后即刻喝下避子汤的消息传到莫连真耳里时,他在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莫连真见多了朝熙帝宠幸妃嫔,但能让他如宠幸姜璃这般,一晚未停地折腾的一个都没有。完事后朝熙帝甚至没有休息太久,让姜璃的侍女给晕过去的她清理,他披衣而起自去洗漱,之后像了结了一桩宕延已久的心事,整个人轻松且神采飞扬。 莫连真也悄悄松一口气。姜璃的性情不似后宫妃嫔那么温顺,他可担心她的脾气上来了与朝熙帝硬顶,导致局面不好收场。毕竟朝熙帝对她的惦记已经到了一个势在必得的地步。最近朝熙帝对后宫毫无兴趣,以往还会看一眼皇嗣,如今也不看了,却愿意花时间挑了一套头面送给姜璃。莫连真侍候朝熙帝多年,第一次见他对一个女人产生执着,跟着胆战心惊。 幸好虽然过程有些曲折,姜璃的大胆行径令人觉得出乎意料又合乎情理,但终归玉成了好事。 莫连真盼着朝熙帝得偿所愿后恢复正常,如以往一般喜新厌旧。不然他的另眼相待对姜璃来说不一定是件好事。 但朝熙帝看向正房的目光让他知道朝熙帝对姜璃的兴趣还没消,事情还没完。 之后朝熙帝还破天荒的重回皇觉寺,召见主持静慧大师。 自从朝熙帝登基后,鲜有人知道他小时候曾经被送到皇觉寺带发修行,理由是他和静慧大师共同的师父智禅大师曾对先帝说他“戾气太重,必引祸殃”,劝先帝大义灭亲。当时还是三皇子的朝熙帝才三岁,尚懵懂无知。先帝不愿担了杀子之名,便让智禅大师将朝熙帝带到寺里,“修佛悟道,化戾为祥”。 朝熙帝在皇觉寺待了三年,智禅大师坐化后,静慧大师接任主持,请先帝接回三皇子。先帝再见这个儿子时,他已经长成一个温柔守礼,多愁善感的小小少年,和三岁时的他判若两人。 朝熙帝曾在皇觉寺修行这段过往是莫连真的太监义父莫诚告诉他的。当年陪着朝熙帝一同留在皇觉寺的便是莫诚。莫诚对在皇觉寺的经历讳莫如深,即使莫连真是他唯一的义子,他也只透露一点大概,没有细说。莫连真长大后自己脑补,觉得朝熙帝在皇觉寺那三年肯定过得不如意。所以便是顶着一层师徒名分,先帝在时,朝熙帝对到皇觉寺的安排总是不冷不热?登基后更是从不赏赐,从不踏足。 此前姜璃约朝熙帝在皇觉寺见面,莫连真头都大了一圈。朝熙帝不但如约来了皇觉寺,还有意在寺内宠幸姜璃,莫连真不仅头大,还头痛。不知是不是被姜璃惹着了,朝熙帝不朝她撒气,倒朝皇觉寺撒气,甚至不太掩饰恶意。 幸好姜璃把朝熙帝“劝”住了。不然真让朝熙帝在寺内成事,他这为虎作伥的小人以后都没脸求菩萨保佑。 莫连真也由此更肯定姜璃在朝熙帝面前有几分不同,不喜反忧。 这位可是真真的祖宗! 莫连真有时也很痛恨自己的直觉,这不,朝熙帝连续两天驾临皇觉寺,心情竟然一天比一天好,姜璃立刻来泼冷水。 12、第十二章 教子 第十二章教子 莫连真差点为姜璃的不识相擂胸顿足。 虽然朝熙帝没想过让姜璃留皇嗣,但也没有像平时宠幸完妃嫔那样,用一个漫不经心的眼神或一个“不”字示意不留龙种,任宫人收拾首尾。而是难得良心发现,吩咐让太医为姜璃诊脉——好歹折腾了人家一夜,再视她的身体状况开方避子。 莫连真私心里怀疑朝熙帝是折腾了一夜犹嫌不够,想将人治好了继续,但是!这点兴致和怜惜已经是朝熙帝登基后对女人的独一份! 姜璃不但不感激涕零,立刻捧出一颗心为朝熙帝肝脑涂地,还一巴掌扇过来,唯恐拖延片刻留下皇嗣,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对朝熙帝避而惶恐不及…… 莫连真后悔了,他下头还有一个副总管太监高斌,平时被他压得死死的,只在他忙不过来才能侍候朝熙帝一二。朝熙帝出宫,他毫不犹豫跟着,高斌想跟着被他打回去,美曰其名是留在乾清宫看摊。若高斌在这里,莫连真可以让他传话…… 朝熙帝与静慧大师说完话,静慧大师告辞离开。莫连真让一个小太监送人,自己小碎步走到朝熙帝面前。 朝熙帝道:“你刚被人打了一顿吗?” 莫连真又惊又喜,惊的是他的表情管理不到位了吗?喜的是朝熙帝居然会关注他的脸色? 莫连真小心翼翼道:“禀皇上,表姑娘醒了,自传了避子汤。” 空气一静。 莫连真的冷汗刷地下来了,朝熙帝摩挲着扳指,慢慢道:“哦,没等太医诊脉。她自备的汤,验过药效了吗?” 莫连真的脑袋埋下去道:“太医已经验过了,是后宫常用的方子。” “……倒是成全她。” 莫连真心里为姜璃点蜡,又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之情。若他根子没切,娶的婆娘在他死后有此等贞忠……可想而知他活着的时候有多快活,这一辈子,值了! *** 朝熙帝半个月没把姜璃传唤进宫或者约到庄子上履行约定。 姜璃这边的理由是她侍寝完第二天便病了,太医诊断“郁结于心,阴虚火旺”,开了方子给她疏肝降火滋阴。喝完药,姜璃的月事便提前到了,把她整得小脸苍白,精神恹恹。朝熙帝再禽兽也不会在这种情况找她欢好。 至于朝熙帝是什么心思,姜璃只能从他赏赐过来的三匣子珍宝窥知一二,狗皇帝的意思约摸是服侍得挺好,下次继续努力? 反正没有因她的眼泪与“痛苦纠结”而终止三月之约。 慈宁宫的太监总管冯添福亲自来了庄子一趟,代姜太后看看她,转达姜太后让她好好照顾身体的话,以及她赏赐下的一些药材和新书。不知道朝熙帝是怎样和姜太后说的,姜太后没有催她带着陆璀回宫。 姜璃病好了之后便每天带着儿子到皇觉寺听经打坐。难得陆璀小小年纪已经十分坐得住,他听不懂经书,但宁愿挨着她打盹也不愿出去玩耍。姜璃让其中一个奶娘将家里八岁的孩子带过来陪陆璀一起玩,他的注意力才终于从母妃身上转移开去。 姜璃月事过去的次日,朝熙帝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庄子里。 彼时姜璃正抱着手炉陪着陆璀在庄子的后院喂兔子。 她买的这个庄子后头连着一片农舍,是庄头一家子与负责种地的一些佃户住的。为了掩人耳目,庄子里只留了近身侍候的人,严禁外人进出。庄头等人被拘在家里不得外出,尽管性命无碍也难免心焦。他不敢贸然请安,怕冲撞贵人,另辟幽径,时不时进些适合孩子玩的小玩意过来。最近送来的一窝兔子,据说是十天前生的,正是姜璃第一次侍候朝熙帝那天,四舍五入就是她和朝熙帝的孩子(……)。姜璃欣然笑纳了。 这些兔儿女显然是养殖繁育的,没见到兔父母,一窝八只,三只白色三只灰色四只白灰色,身上的毛基本长好了,但只有成人半个巴掌那么大,毛茸茸一蹦一蹦的,一下子俘虏了女人孩子们的心。 姜璃仗着身份和厚脸皮占了最漂亮的一只,这一只眼窝和耳朵是浅灰色的,背脊中间一小团浅灰色,余下全是白色。陆璀给它起名“铛铛”,说它背脊上的那团浅灰像一个铃铛。姜璃夸赞他有想象力,起名起得贴切,夸得他小脸通红,连他本来更喜欢的一只浑身雪白的兔子也不香了,转而围着铛铛转,一个劲地拿着她吩咐切成细条状的胡萝卜喂它。 陆璀看中的白兔子也有几分特殊。陆璀不喂它改喂别的兔,它立刻一蹦一蹦跳着追过去,挨着铛铛抢食。铛铛抢不过它,陆璀偏心喂铛铛,白兔子又跳过去抢。 姜璃看得好笑,正想说“你一手拿一根萝卜,同时喂两只兔子不就好了吗”,陆璀小眉头一皱,用力掀翻了白兔子,教训道:“不准抢铛铛的食物!” 白兔子哪里听得懂他说什么,被他掀翻后摔个七荤八素,回过神又被觅食本能驱使,再度跳过去和铛铛抢食。 陆璀气得板起小脸,指着白兔子叫:“母妃,我不要这只兔子了,帮我扔出去!” 姜璃没有急着训斥他,冷静问:“璀儿,为什么你要跟兔子生气?” 陆璀道:“它不听我的话。” 姜璃道:“它是兔子,听不懂你说的话。” 陆璀道:“它会吃萝卜。我给铛铛萝卜,没给它。我没给它的,它不能抢!” 姜璃道:“若我不帮你扔兔子,你会怎么办?” 陆璀鼓着脸颊道:“我自己扔!” 姜璃道:“兔子吃萝卜是活命的天性。它为了活着积极争抢,本就无可厚非,而且精神可嘉。它不通人言,你跟他生气不过是对牛弹琴,教训它也是徒劳,反而显得你与畜生较劲,甚为愚蠢。”然后,她吩咐侍从将白兔子提走,“它惹小王爷不高兴,送回去吧。” 陆璀本被训得蔫蔫的,见姜璃把白兔子送走,如他所愿的“扔出去”,又高兴起来:“母妃!” 姜璃道:“喂小兔子是为了让你高兴。你不高兴,处置了便是,不值当为它动气。不过你要记住,唯有生死系于你手之物,且你决定完全舍弃它时,才能可着心意处置。不然一旦反噬,会伤及自身。知道吗?” 陆璀是睿安王的种。虽然睿安王那天真良善、温柔腼腆得近乎怯懦又耳根子软的性情有利于她控制他,但她真不想儿子随了睿安王的性子。生子如羊不如生子如狼!身居高位却没有为之匹配的坚强狠辣心性,很容易被利用受累。得亏她没想过与朝熙帝为敌,不然凭她对睿安王的影响力,不知可以给他找多少麻烦。 陆璀懵懵懂懂点头:“知道了,母妃。” 朝熙帝从旁边的房舍后走出来时,姜璃都不知道他到了多久,看到听到多少。 姜璃领着陆璀向朝熙帝行礼,闲杂人等无声无息退下。 朝熙帝道“免礼”,伸手欲扶起姜璃,姜璃退后一步避开,抬眸瞪了他一眼。朝熙帝看到半躲在她身后,揪着她裙子的陆璀。陆璀正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畏惧又警惕地瞧着他。 朝熙帝膝下活着的孩子有三子二女。他是个慈父,对孩子温和关心,时常探望,育嗣有功的妃嫔总能得高位,所以后宫的妃嫔最盼望的事之一便是诞下皇嗣。不过大概天生威仪隆重,皇嗣与朝熙帝的关系并不亲近,连六岁的大皇子在朝熙帝面前都战战兢兢的,大气不敢喘。 朝熙帝自然见过陆璀这个小侄子,但印象模糊,依稀记得是肉肉的一个小团,不知不觉已经长得这么大了,还敢瞪人。 朝熙帝和睿安王是同胞兄弟,容貌有几分相似,所以陆璀的鼻子和耳朵也像朝熙帝,其他五官倒像姜璃。因姜璃的貌美在后宫妃嫔之上,陆璀也长得比宫里的皇嗣要周正些。 显然,姜璃不想在这崽子面前和他做出任何亲近的举动。 “带下去。”朝熙帝朝姜璃示意。此时他不想见到小孩子。刚才姜璃教子的时候,他不期然想起小时候,先帝的戾太子放狗咬他,咬得他的小腿少了一块皮肉,高烧不退差点死掉。他腿上的肉早已重新长出来了,但想起当时的情景,被咬过的地方总会隐隐作痛。 小孩子,吵闹,无知,残忍。 姜璃敏锐地感觉到气氛的微妙,没有在这个时候违逆朝熙帝,对陆璀道:“去跟你小柏哥玩一会儿。”小柏正是奶娘那个八岁的儿子,刚才也在院里玩兔子。朝熙帝现身,他才跟着人退下。那孩子乖巧懂事,能照顾陆璀,姜璃已经点头允许他陪着陆璀玩。 陆璀仰头:“待会儿母妃和我一起用晚膳吗?” 朝熙帝突然道:“跟你母妃一起吃兔子好不好?吃麻辣兔头。” 陆璀听懂了,惊恐地瞪大眼,要吃铛铛? 姜璃来不及剜朝熙帝,见儿子被吓得快要哭出来,先夹着嗓音温柔哄道:“璀儿,皇伯在跟你开玩笑!兔兔那么可爱,我们怎么会吃兔兔呢?” 朝熙帝轻笑。 姜璃的脸红了,又气又窘。有人长到这么大个还欺负小朋友的吗?偏偏麻辣兔头是她私下挺喜欢的一道菜,使得在知情人眼里,她哄陆璀的话非常没有说服力。 13、第十三章 变化 第十三章变化 好不容易哄走儿子,姜璃也松一口气。 按照睿安王的命数,他唯一的子嗣是落地夭折的。这个孩子的份量微不足道,姜璃成了他的生母,承受了十月怀胎的辛苦,无法眼睁睁看着他夭折——那样好像她亲手杀了他似的,所以她救下他。 姜璃也挺喜欢这个儿子,但自问对他的爱绝对比不上睿安王对他的,而且,她委实不大喜欢带孩子,觉得烦,也觉得带不好,碍手碍脚。只是他那么信赖她,无条件地爱着她,姜璃又有些不忍心,就努力开发他的“用处”,说服自己在他身上浪费时间精力不是毫无价值的。 姜璃目送陆璀离开的眼神让朝熙帝误会了,道:“女子柔弱,为母则刚。天下间的母亲与孩子,是不是都如此?” 直到这一刻,他才有三分相信姜璃真的不愿进他的后宫,不想生下皇嗣。她会如此,可能有大部分原因是为睿安王,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儿子。 姜璃道:“这个问题,皇上应该问太后娘娘。” 她是真心觉得姜太后和朝熙帝的母子关系不错。以朝熙帝的性子,能谨守孝道,爱护母弟,想必姜太后在朝熙帝的成长和夺位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才有如此回报吧? 朝熙帝道:“陪朕走走。” 姜璃勾起标准的贵女笑,道:“皇上,我在房内准备了今年的新茶……” 此时离晚膳时辰还有半个时辰,姜璃不想让别人瞧见她和朝熙帝站在一起,他们可以进正房下棋打发时间,或者直奔主题也可以,早完事早作别,再好不过。 “待会儿再喝。” 姜璃不情不愿让荣真送来帷帽——就是之前在宫里和朝熙帝在寿康园叠翠亭见面时戴的那一顶,把面容密密挡住,才走在朝熙帝身边。她没有如妃嫔一般与朝熙帝相隔半步的走在他身后,而是和他并肩而行。这是皇后才有的权利。 朝熙帝没有对此发表意见,负手而行,闲谈一般道:“看来你的身子已经恢复如初。” 姜璃道:“多亏皇上留的太医。”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当时朝熙帝没有吃干抹净就一走了之回了宫,而是去了皇觉寺。听说朝熙帝本来还打算返回庄子看看她,后来又改变了主意,才回了宫。不过他留下了太医给她调理身子,正好方便她“病”了。 朝熙帝道:“朕答应了会代睿安照顾你。” “……皇上,请您别提王爷了。” 朝熙帝缓声道:“自欺欺人。” 身子已经给了别的男人,心依然对先夫一心一意便是忠贞吗?朝熙帝不以为然。之前他想要她,任她自圆其说,如今毫不客气戳穿她。 按照时人对忠贞的认知,夫君去世后,妻子应该立一个贞节牌坊,自此关起来足不出户的守寡。遇到觊觎她的歹人时,立刻一头碰死以保清白,才不负贞洁烈妇之名。 姜璃抱着手炉顿住,语气不善道:“所以皇上非要逼得我在你面前一头碰死吗?” 朝熙帝目不斜视,很是平淡的语出惊人道:“三个月内,若你改变主意,朕的皇贵妃之位便是你的。” 姜璃震惊地瞪大眼。 皇贵妃之位等同副后,一般只会在国中没有皇后的情况下册立。如今朝熙帝的后宫最高位是贵妃,朝熙帝的意思是只要她愿意进他的后宫,份位便是所有妃嫔之上的皇贵妃。要知道,朝熙帝的后宫妃嫔除了潜邸旧人和育嗣有功的,其他妃嫔的份位都不高,尤其是新进的妃嫔,初封的份位一般都偏低,想晋升也不容易,三品以下的妃嫔侍寝后没有恩旨甚至一律赐避子汤。 姜太后在姜璃丧夫后想让她进朝熙帝的后宫,希望朝熙帝看在睿安王救驾而死的功劳上给她一个妃位。但若朝熙帝不愿,只给九嫔或者婕妤的份位,姜太后也准备让姜璃忍了,先进了后宫再徐徐图之,只要不是连留下龙种都由不得她的份位就行。 没想到朝熙帝得过她的身子后不但没有厌倦,还突然变得大方起来,许下皇贵妃之位。 ——再次证明姜璃走对了路线。 以姜璃背后的姜太后和姜家,一旦姜璃成了皇贵妃,连朝熙帝都不能轻易褫夺她的份位,想有所图谋也有操作的空间。姜太后和姜家对此必定是乐见的。 姜璃垂下眼睑,冷静道:“谢皇上抬爱。皇上对妾的恩典,妾这辈子无以为报,若有下辈子,妾必衔草结环相报。”换言之,皇贵妃之位摆在面前,老娘也没有改变主意。 三年前她冲着皇后之位而去,朝熙帝不要她,她成了安王妃。三年后他又想要她了,便施舍一般拿次一等的皇贵妃之位吊她。她就该感激涕零的接受吗?她是垃圾回收场吗? tui 况且,他为什么愿意拿出皇贵妃之位吊她?她是立了何功,积了何德?他早不说晚不说,在这个时候说? 说破天去,她都只是侍寝了一次而已。且那次侍寝,朝熙帝只能说得了趣,不能说尽了兴,因为他很清楚她在床榻上的能力不止于此。 但男女欢爱之事讲究一个你情我愿。姜璃满心不情愿又不得不从,朝熙帝对她打不得骂不得,想要令她改变态度吧,论感情,睿安王给过她最好的,一时半刻谁也别想取代睿安王在她心中的地位。论身外之物,以她当朝太后最心爱的侄女的身份,寻常金银珠宝的赏赐她看不上眼。在女子份位上,她已经是国朝一品亲王妃。后宫中只有贵妃以上的妃嫔能压她一头,甚至因她是皇帝弟媳的身份多有容让。 姜璃想,大概朝熙帝扒拉来扒拉去,觉得最有可能打动她的便是皇贵妃之位和皇后之位吧? 皇后之位朝熙帝舍不得给一个姜氏女,皇贵妃之位就勉勉强强。为的就是她心甘情愿的服侍。 但姜璃敢打赌,她想拿到这个皇贵妃之位,不会没有其他附加条件。朝熙帝可不是如此大方的人。 万一朝熙帝的条件是她当了皇贵妃之后不能再晋为皇后,或者不能生下皇嗣呢?那她空顶着一个皇贵妃的头衔何苦来哉? 退一万步说,她之前那样指天发誓,要死要活的不要进朝熙帝的后宫,如今皇贵妃之位一出,她又愿意了。那不是证明了她对睿安王的真爱就不是真爱,她更爱权势地位吗? 姜璃才不会轻易上当。 朝熙帝又双叒叕被她拒绝,脸上没有半丝波动,道:“不急,你还有时间可以改变主意。”他话锋一转,“你大伯家的庶妹品性如何?” 姜璃的大伯成国公姜勋得了朝熙帝首肯,可以送女应选今年的选秀。原定的选秀时间是五月,即下个月,因睿安王的逝世,朝熙帝把选秀推到九月,但秀女的名单早已经呈到朝熙帝案上。 姜璃也早知道应选的是姜勋的庶长女姜珊。姜珊比她小三岁,今年十六岁。 姜勋没有立住的嫡子女,两子两女都是妾室生的。姜珊还是姜勋最宠爱的胡姨娘生的,自小很受姜勋宠爱。但因姜璃是嫡长女,生得又好,被当时已育有两个皇子成了姜妃的姜太后喜爱,姜珊被抢了先机,在姜家的地位不及姜璃。 姜珊自懂事开始便与姜璃不对付。因为她的父亲姜勋是姜家唯一的元嫡长子,成国公世子,而姜璃的父亲姜敬虽然也是嫡子,在朝中只是一个无爵的小官员。若非有个同胞妹妹成了妃子,生下两个皇子,姜敬不过是一个需要仰姜勋鼻息而活的次子。姜璃这个二房嫡女也远没有姜珊这个长房庶女尊贵。且姜妃本也是姜勋同父异母的亲妹妹,按道理一样是姜珊的倚仗。所以姜珊从来不觉得自己比姜璃差,甚至觉得自己比姜璃更好。 事实也是如此。在姜珊看来,姜璃生得好又得姜妃宠爱,这么多倚仗,到了外头也只能勉强和她平分秋色,并没有压过她一头。 姜珊的傲气在朝熙帝登基后遭到严重打击。瞧不起的二叔姜敬成了一等公爵,与自己的父亲平起平坐,姜璃被姜太后召入宫,差点成了皇后,即便与后位擦肩而过,也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亲王妃。自此,姜珊碰上她都要给她行礼。 姜璃真的不意外姜珊想入宫成为朝熙帝的妃嫔,她总是心心念念要压过她一头。她错失皇后之位,夫君早逝,最幸灾乐祸的就是姜珊。姜璃想到她跑到她面前假惺惺安慰的嘴脸就有点手痒。 姜璃笑着回答:“我告诉她,自皇上登基后,宫里没了二十一位在册的妃嫔,五个皇嗣胎死腹中。” 离他们最近,约摸有五步之后的莫连真左脚绊右脚“啪叽”一下摔在地上,却什么都顾不上,飞快爬起来跪着脸色煞白簌簌发抖。 其他人隔远见着,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见莫连真跪了,骇成那样,立刻也跟着跪了。 姜璃没跪,也不害怕,在朝熙帝冰凉的目光下,徐徐道:“……皆是戾太子余孽之过。” 朝熙帝遇刺,睿安王死后,前朝后宫都经历了大清洗,罪名都落在戾太子余孽头上。后宫死了六位妃嫔,其中最高位的一个是盛宠一时的丽婕妤,据认罪供词,被她设计陷害失宠或谋害至死的就有五位妃嫔,三个皇嗣,其中两位正是难产而死。 14、第十四章 温情 第十四章温情 一入宫门深似海,自此生死不由人。 姜璃和朝熙帝都心知肚明。没了二十一位在册的妃嫔,五个皇嗣胎死腹还是一个保守的数目。 自刘皇后薨逝,后宫的乱象频生。朝熙帝不作为,曹贵妃压不住,已经开始引起侧目。借由此次大清洗,死了的妃嫔担了许多罪名,有些不一定是她们犯下的,但有人要的就是一个死无对证,也是给前朝一个说法。 且相比前朝的清洗,后宫的动荡根本不值一提。但经此一事,后宫应该能平静安分一段时间。 这其中若说没有朝熙帝的手笔,谁都不会信。真正的聪明人该从中窥探到朝熙帝对后宫的态度——他不会管后宫斗争,闹大了就杀一批,谁被查出谁倒霉。能活下来的宠妃皇嗣才是真正的宠妃皇嗣。 所以,朝熙帝后宫的生存环境其实相当险恶。 姜璃本着姐妹情,不顾忌讳提点姜珊。若姜珊害怕,不愿进宫,爱女的姜勋不会按着她的头逼她。但姜珊无视她的提点,一个劲往朝熙帝的后宫冲…… 姜璃祝她好运,然后不客气的在朝熙帝面前给她上眼药。 朝熙帝意味不明道:“确实,死不足惜。”好像在接姜璃的话,说戾太子余孽死不足惜。针对行刺自己的反叛者,朝熙帝这句话委实客气了些,更像暗藏深意。 姜璃仿若未觉,盈盈道:“皇上福泽深厚,必能洪福齐天。” 朝熙帝道:“承表妹吉言。” 两人一时没有再交谈,安静地并肩走着。 这庄子是姜璃精心准备来游玩的。从后院出去是一条河流,倚着一棵菩提树建着古朴的凉亭和钓鱼台。沿着小路而去,不久就到达射箭场,然后是一片茂密的桃花林。山上的气温比平原低些,桃树上仍挂着未败的桃花,极尽盛放的姿态漂亮热闹。风一吹,妃红的花瓣纷扬舞动,沾惹过路人一身。 朝熙帝穿着宝蓝色绣青竹纹的常服,气度雍容沉静,身上头上散落了一些桃花花瓣,平白多了几分风流轻浮。 姜璃忍不住笑了。 朝熙帝拂去花瓣,盯着她看。这是睿安王去后,他第一次见到她发自内心的笑容。是喜欢看他出糗的看好戏的笑,不善良不甜美,却依然漂亮得如牡丹盛开,明艳逼人。 朝熙帝问:“怎么不种芍药?你不是最喜欢芍药吗?”他对她怀抱芍药,人比花娇的模样记忆犹新。 姜璃道:“谁说我喜欢芍药?我不能换一种花喜欢吗?” “喜欢桃花?” “我种了什么花就得喜欢什么花吗?”姜璃奇道,“种桃花只是因为它是这片林子里原有的花,继续种着也合宜。花开了看着也好看。但若单独剪一支放到屋里摆放,倒显得单薄了,我不喜欢。” 朝熙帝道:“确实相当难伺候。” 姜璃没忍住白了他一眼。这天底下最难伺候的人说别人难伺候。 朝熙帝抬手碰了碰桃花绽放的枝丫,动作说不出的温柔清雅,仿佛十分喜爱,连说话的声音都低沉悦耳,似带缠绻:“为什么要置下这样的庄子呢?连睿安都没来过吧。” 姜璃不意外朝熙帝早把这庄子查了个底朝天。这庄子成了他出宫的落脚点之一,尤其在不久前刚经历过刺杀,怎么能不慎重?在满足自身欲.望的同时依然保持绝对的警惕与理智,才是帝皇该有的品格。姜璃宁愿自己的靠山是这样的男人,也不愿他是一个为了某个女人不管不顾的恋爱脑。后者对于至高权力者以及依附他的人来说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灾难。 姜璃置下这座庄子是为了偶尔抛下夫君和孩子,自己玩乐放松用的。古代女人受着礼教的束缚,整天只能围着夫君孩子家事打转,少有自己的私人时间和空间。姜璃毕竟有着文明社会的思想,挺受不了这样的生活。她身处特权阶级,有钱有闲有想法,自然想方设法让自己过得舒服点。无论出于何种境地,“工作”与生活两不误。 这种想法在当下相当离经叛道。姜璃不打算如实告诉朝熙帝,说了他也不会懂,只懒懒道:“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想做就做。我想做的事,王爷从不阻止我。”她垂首,像回忆起什么,温柔一笑。 朝熙帝是一个掌控欲强的皇帝,或者说,做皇帝的,没有哪个是掌控欲不强的。睿安王府有他的线眼,睿安王与王妃的动向有定期的记录与汇报,放在密档以供查阅。 朝熙帝已经很久没看过关于弟弟与弟媳的记录,因为以前看过,看到的都是他们夫妻俩恩爱甜蜜的日常,某天安王寻了珍贵的首饰/新鲜的糕点/有趣的奇花异草……送给王妃,王妃琢磨出新的食谱与安王共试,从某商人手里购得好马,与安王往西山游玩……两人乔装,偷偷摸摸到青楼、赌坊见识一番……一整本全是乐不思蜀的吃喝玩乐,看得人心头火起。朝熙帝掌天下权,后宫佳丽无数,都没他们过得自在。 若因为这点看不惯而找弟弟麻烦,不免显得朝熙帝小题大做,气量狭小。且相比于给一朝亲王实权,让他为朝廷效力,这点安于老婆孩子热坑头的没志气没出息,倒是再恰当不过。 不过,近来朝熙帝又重新翻起姜璃和睿安王的记录。终于有三分相信姜璃真的不愿进他的后宫,不想生下皇嗣,而不是以退为进,欲擒故纵,再看手上的注录,心里别有一番滋味。 虽然睿安王去世了,但夫妻俩美好的回忆太多,不经意之间便会想起。这次再见姜璃,朝熙帝已经察觉到她对睿安王去世的伤心忧郁少了许多,但因为服侍了他隐含愧疚,对睿安王的怀念更深。 朝熙帝道:“你在宫外,到底自在些。” 姜璃意外的微挑眉,不禁道:“人生在世,图的难道不是这份自在吗?” 朝熙帝道:“有理。你在这上头,确实比许多人要通透些。” 姜璃没想到朝熙帝会称赞她,听起来还是真心的。她的语气微软下来:“我心里很明白,这都是皇上和太后娘娘赐给我的恩德。”她对朝熙帝有气,礼数上恭敬,说话夹枪带棒,存了一点惹怒朝熙帝让他拂袖而去的心。朝熙帝不但不生气,言行还越来越包容,姜璃的气便渐渐消了。还是那句,她很清楚自己一直以来过得如意自在的真正靠山是谁。以睿安王的才能心性,他们与朝熙帝对上不敌人家一合之力。朝熙帝握住他们的生杀大权。如今只剩下她和陆璀,朝熙帝一样能决定他们母子的生死,或者,生不如死。 姜璃不会彻底惹怒他。因为她的目的只是影响他对她的感观、认知,树立一个可以有效攻略他的人设,而非真的找死。 朝熙帝对她的态度终于软和了一点,姜璃很受用,也稍退一步。她的性格吃软不吃硬。 两人在庄子附近闲逛完,回到主屋各自梳洗,然后到正房同坐一桌用晚膳。 正房多了一瓶芍药花。 这个时节的芍药花未到花期,该是含苞待放的形状。这一瓶芍药花是少见的正红色,花朵开得绚烂艳丽,姿态霸道华贵。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1。 姜璃不期然想起这句话。 朝熙帝道:“这几支开得好,放你这里摆着。若不喜欢,待朕回了宫,你叫人扔了便是。” 姜璃沉默了片刻,闷闷吐了实:“没有不喜欢,只是,不想见到这花。” 为何没有不喜欢但不想见? 姜璃和朝熙帝都想起三年前那一束辗落在地的芍药。她满心欢喜抱花而至,与朝熙帝相看,却被朝熙帝推给弟弟,恼羞成怒扔了花。她无法忘记当时的耻辱,不能迁怒别人,她便迁怒了花。 最爱芍药的姜家嫡长女从此恶了芍药。她嫁到睿安王府后,每逢举办赏花宴,芍药这种花都会缺席。 芍药在古代有“花中之相”的美称,即花中的丞相,渐渐又有了“花中皇后”的喻意,只是不如牡丹的名头那么响亮。 可见姜璃曾经对失去皇后之位有多在意,即使有了后来的“自在”,至今依然无法以平常心面对。 朝熙帝道:“那便拿出去扔了吧。” 姜璃摇头:“不必如此,不过一瓶花而已,挺好看的,摆在房里也合宜。” “不是不想见吗?” “很久之前不想见,如今再见,又觉得它委实很漂亮。”姜璃释然道,“花从来没有过错,是我着相了。” 两人一同用膳,上了六道素菜。姜璃守夫丧,朝熙帝守弟丧,都在茹素。素菜的汤汁底则按姜璃的口味做。姜璃吃了一口便尝出来了。 朝熙帝挟了一块用黄豆做的素肉放在她碗里,姜璃偏首看他,朝熙帝道:“朕知你的心意,不逼你,你只当睿安之后,多一个人照顾你。” 姜璃心里一动,微微怔忪,说不出话。 朝熙帝知她没有立刻信他,也不多说,淡然用膳,间或给她挟菜。姜璃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默默接受了,但没有礼尚往来的也给朝熙帝挟菜,守着一条无形的界线。 这一晚朝熙帝没在正房留宿,在侧房就寝。次日姜璃醒来时,他已经离开了庄子。 15、第十五章 风起 第十五章风起 宫里送到庄子上的礼物变了,依然有漂亮的首饰、衣料和摆件,但明显更贴合姜璃的喜好,又添了花、宠物和话本、戏本子,还有小孩子玩的玩具。 朝熙帝的总管太监莫连真亲自来送,这个连一品大员见了都以礼相待的公公将腰弯得极恭敬,口甜如蜜:“最近朝中政务繁忙,皇上一时无法抽身。皇上心里惦记着表姑娘,忧心庄子上的用度终究简薄了些,让表姑娘过得不够自在如意,特令奴婢送些新鲜的给表姑娘解闷。” 姜璃道:“劳皇上费心了。辛苦公公特地跑一趟。”她抓了一把金瓜子,让荣真递给莫连真。 莫连真笑着受了,并未露出异样的神色。他是朝熙帝的贴身太监,平时收礼是收到手软的。非是他故意贪污受贿,而是王公大臣、后宫主子的赏赐一是肯定他的侍候,二是默认的打点求个安心,毕竟他算是朝熙帝身边的代表人物,若他坚拒礼物,对方就该害怕了。 莫连真继续恭敬道:“能为皇上与表姑娘效力,是奴婢的荣幸。” 姜璃见过莫连真后,心情不错,拿出剪子兴致勃勃地修剪花枝。朝熙帝送来的花还是芍药,依然是鲜艳的红色,还送来花匠太监和花苗。若她愿意,庄子里可以种上大红色的芍药。 如此……甚好。 宫里人都逢高踩低,见风使舵,像莫连真这种更是人精中的人精。他是朝熙帝心腹太监,对着朝熙帝伏低做小,对外绝不敢坠了朝熙帝的颜面,便是对着最受宠的后宫妃嫔,也端着架子,不卑不亢,最多给个笑脸,对着不受宠的后宫妃嫔,除非朝熙帝亲自开口要他处置,否则他连脸都不露,尽交给手下的人处理。 这种侍人才是最了解主人心思的人。 莫连真对她恭敬有加,不是因为她本身,而是因为朝熙帝对她的态度,可见这段时间朝熙帝确实将她放在心上了,重视程度连莫连真都不敢有半点轻忽。 如果莫连真知道姜璃的想法,一定在心里给她竖起大拇指表示惊叹。 莫连真侍候朝熙帝十多年,真的从未见过朝熙帝对哪个女人如此费心。姜璃屡次对朝熙帝不敬,换一个人早被朝熙帝厌弃或处罚,她硬是分毫无损。朝熙帝亲自为她挑选礼物,出宫与她相会,顺着她的心意捧着哄着,隐隐摆出一副男子追求心仪女子的姿态……别说后宫妃嫔,连朝熙帝的原配嫡妻刘皇后都没有这个待遇。天知道这位表姑娘日后有什么造化?莫连真是不敢有半点怠慢。 副总管太监高斌见莫连真出宫送礼如此郑重其事,试探了几次想代他出去,见一见朝熙帝宫外的新宠,都被莫连真撅回去。 高斌眼珠一转,向莫连真递了一个消息:“莫大哥,长春宫传了殿中省的常太监……” 莫连真心里一动。 殿中省分两套班子,一边管着皇上的用度,另一边管着后宫用度,虽说两边河水不犯井水,但同在一省,互相留意动向是心照不宣的事。常太监是殿中省的小管事,是主管后宫用度的大太监的徒弟之一。大太监每月定时向长春宫的曹贵妃汇报一次殿中省的事宜,与长春宫执行宫务的大宫女和大太监交接份列,其余时间,除非有特别的事情发生,不然以曹贵妃的谨小慎微,一般不会传召殿中省的太监。 朝熙帝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踏入后宫,哪怕是有皇嗣的妃嫔相请都没见到朝熙帝的衣角,想来是有人想通过曹贵妃刺探消息。 至于是哪个妃嫔敢劳动曹贵妃,莫连真也立刻心里有数。 他没有好心到告知高斌,度量着朝熙帝的心思对高斌沉声道:“你好好盯着,说不定……会记你一功。” 高斌先是一喜,又怀疑莫连真会不会这么好心。莫连真生怕他抢了他的位置,一直防他防得紧,任他百般示好都无济于事,很难得才从手指缝漏一点好处给他。 不过,得了莫连真的命令,高斌也有了借口盯人。这后宫的热闹,他是相当爱看的。 长春宫的曹贵妃召见常太监而不是大太监,就是不想惹人注目。殿中省的大太监非大事不召,没有协理后宫的慧妃和宋妃一同发令,曹贵妃不会单独召见他。便是召见常太监也并非她的本意。 曹贵妃知道朝熙帝已有一个多月没有踏入后宫,但和她有什么关系呢?一来朝熙帝要为睿安王守丧两个月,这段时间肯定不会召幸妃嫔。这个时候还没满两个月,朝熙帝不进后宫有什么奇怪的?二来她不受宠没皇嗣,后宫大清洗后怕朝熙帝怕得紧,只要她不请,朝熙帝就不会踏入长春宫,这正是她乐见的。 协理后宫的慧妃和宋妃都是懂事的,基本不会让她为难。 唯独刘昭仪,仗着有个先皇后的姐姐,生下了大皇子,从不把她放在眼内。她不敢向朝熙帝胡搅蛮缠,倒是把她顶在前头,说什么“后宫姐妹久不见天颜,唯日夜祈愿皇上万福康泰,以致辗转反侧,寝食难安,贵妃代掌后职,为后宫表率,理应为皇上排忧解难,安抚后宫”,当着其他妃嫔的面逼她向朝熙帝请安,实则是催朝熙帝进后宫看看她和大皇子。 曹贵妃气得在长春宫摔了最喜欢的一个汝窑茶杯,使得整套茶具毁坏了,最后还得忍声吞气召来常太监,旁敲侧击问着殿中省的动向。 她本来没抱太多希望。常太监是她接管宫权后花了大力气收买的人,但常太监在正常的宫务往来之外,最多只会向她透露一下朝熙帝赏赐了后宫哪个妃嫔,连具体赏了什么都不会透露,更别说朝熙帝在后宫以外赏了什么人赏赐了什么这些敏感的消息。而若朝熙帝赏赐了后宫妃嫔,她掌管宫权,多少能收到一些消息,不需要动用常太监。 这一个多月后宫没有动静,证明朝熙帝用殿中省是向前朝的。如此,常太监不会向她透露任何消息。她已经召见了人,也算对刘昭仪交了差。 但出乎意料,常太监请她屏退左右,小声而含糊道:“……往宫外,送了花,与拨浪鼓……” 他说了这句话便不敢再说,匆匆告辞,连曹贵妃的赏赐都没要。 曹贵妃也没有为难他,心绪凌乱。 因为常太监暗示朝熙帝在宫外有了新欢,新欢还是个带了孩子的妇人。 这妇人带着的孩子必定不是皇嗣,不然宫里孩子少,能养下皇嗣是大功一件,朝熙帝和姜太后都不会亏待她。 若妇人的身份没问题,以朝熙帝的个性,纳进宫里也是一句话的事情。喜欢得紧了给宠爱给份位给皇嗣,如从宫人上位的慧妃,也没有人敢驳了他的决定。 如此藏着掖着,必是妇人的身份有妨碍。最有可能的,便是对方是某位大臣的妻子,被朝熙帝看上了,又碍于种种世俗规范不敢进宫。或者,仅是朝熙帝一时兴起,没打算长久宠着。 毕竟,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朝熙帝在女色上头比较随性,但以前仅限于后宫女子,操守比先帝要好得多。若真的君纳臣妻,只能说他果然不愧是先帝的种…… 曹贵妃烦的是,若有一天朝熙帝执意揭开这种丑事的遮羞布,她作为后宫的最高位妃嫔,应不应该规劝?还是应该顺着?毕竟皇后才是与朝熙帝比肩的齐者。她只是贵妃,说白点就是区区一个妾,不需要可与皇后媲美的贤德。 曹贵妃正心烦意乱,她的心腹宫女之一甘草前来禀报:“主子,江贵人前来给您请安。” 曹贵妃冷笑:“早不请安,晚不请安,常太监刚走,她倒是来请安,耳朵真灵!” 之前长春宫是雨花阁的江贵人最受宠,一个月总有两三回被召幸。但距离上一次侍寝至今快有三个月了,朝熙帝怕是忘了她是谁了吧?所以急了。平时除非朝熙帝踏足长春宫,不然这江贵人连向她请安都推三推四,早忘了是谁抬举她。 甘草道:“主子息怒。江贵人殷勤些,对我们长春宫总是有好处的……” 曹贵妃怒道:“她是什么牌面上的人?本宫堂堂四妃之首,倒要看她脸色了?”她断然道,“皇上的消息岂是她能打听的?传令出去,让江贵人禁足一个月,抄二十遍宫规以示惩戒。” 甘草跺脚:“主子!” 曹贵妃瞥她一眼:“怎么,本宫的话不好使了?想进宫正司醒醒脑子?” 甘草一激灵,脑里闪过宫正司内犯事宫人血肉模糊的模样,立刻跪下叩头:“奴婢不敢,请主子恕罪。” 曹贵妃冷冷道:“若有再犯,不用请罪了,自去领罚。” 此时,又一个她的心腹宫女枇杷进来禀报:“主子,刘昭仪请您到景仁宫一聚。” 曹贵妃被彻底惹火了:“本宫辛苦打探消息,她想知道还拿乔上了?传令出去,窥视帝踪,让刘昭仪禁足三个月,抄五十遍宫规以示惩戒!” 16、第十六章 谈情 第十六章谈情 甘草和枇杷都惊呆了! 曹贵妃是后宫公认的面瓜,哪怕被朝熙帝委以重任掌了宫权,大家都不觉得她受朝熙帝待见,只忿忿她做刘皇后的狗做惯了,最后竟走运得了肉骨头。朝熙帝因着对刘皇后的夫妻之前,对她爱屋及乌,让她越过众妃成为后宫之首。 但烂泥就是烂泥,扶不上墙。若非受宠且有女的慧妃与养育了刘皇后所出的嫡长大公主的宋妃从旁扶着,曹贵妃根本压服不了后宫。 刘昭仪更是从不把曹贵妃放在眼内。她是刘皇后之妹,育有大皇子。若非刘皇后早逝,大皇子会一直养在刘皇后膝下,不是嫡子胜似嫡子。便是刘皇后去了,大皇子在皇嗣中也是身份最尊贵的一个,连大公主都无法与他相提并论。 因此,刘昭仪虽然份位上比不上占了妃位的曹贵妃等人,心里却自矜自傲。若非朝熙帝对她没有半点宠爱,她早摆出皇后的架子。而她明面上对朝熙帝恭顺,心里则不无怨怼。因为刘皇后去了,继后的人选中,论出身论生育功劳论相貌才情,合该由她登上后位。可是朝熙帝对她没有半分表示,还越过她点了姐姐的一条狗代掌后职。压在她头上的三妃没一个比她的身份高。 三妃识相,从不与育有大皇子的刘昭仪争锋。刘昭仪被衬托出跋扈的名声后幡然醒悟,为大皇子的名声计,也不再明火执仗的和三妃过不去,逮着最软弱的曹贵妃使唤,此后竟一直用得顺手。 曹贵妃对她不敢怒不敢言。 刘昭仪对付她的手段越发精进熟练,已经成功通过她窃得一部分宫权。 高位妃嫔各有倚仗,凭的一是与朝熙帝在潜邸时同甘共苦的旧日情分,一是皇嗣,或者二者兼备。但爬到高位后圣宠转薄也是事实。刘昭仪自恃貌美,是高位妃嫔中最不愿意接受失宠的人,经常借着大皇子的名义请朝熙帝进景仁宫。十次有一两次,朝熙帝会到景仁宫看看大皇子,召幸景仁宫的年轻低位妃嫔。因刘昭仪请得积极,一个月下来朝熙帝去的次数多些,里倒显得景仁宫颇受宠爱。 朝熙帝一个多月不进后宫,连大皇子都不看一眼,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刘昭仪又惊又急,自然要想法子探明原因。 没想到分明已经使动了曹贵妃,最后却收到曹贵妃以“窥视帝踪”这么严重的罪名惩罚她。便是真的在窥视帝踪,这个罪名刘昭仪也不能认! 她也不是个吃素的,立刻脱簪素服,带着六岁的大皇子到慈宁宫喊冤。 姜太后没见人,只吩咐慈宁宫太监总管冯添福将大皇子带走。刘昭仪死活不让,大皇子也害怕,死抓住母妃不放。姜太后知道后便罢,传了曹贵妃过来。 姜太后一向不怎么给曹贵妃面子,曹贵妃惧怕姜太后,听到刘昭仪闹到慈宁宫,顿时怯了三分。事实上,凭着一股意气发出处罚刘昭仪的命令后,她几乎立刻就后悔了。可忍声吞气这么多年,刘昭仪的变本加厉实在让她恼火。比起惹怒朝熙帝,她宁愿对上刘昭仪。 曹贵妃强撑着带人进了慈宁宫,见到刘昭仪抱着大皇子跪在地上一身狼狈,心里吓了一跳。刘昭仪恶狠狠瞪了她一眼,眼里写着绝不会与她善罢甘休,曹贵妃用力咬住下唇才勉强保持镇静。 曹贵妃刚跪下,姜太后最倚重的第一心腹宫妇韦姑姑走出来,在跪着的曹贵妃与刘昭仪面前站定,沉声道:“传太后口谕,刘昭仪‘窥视帝踪’乃大不敬之罪,曹贵妃念其初犯,小惩大诫,公正严明,处置得当。望两位娘娘好自为之,莫负圣恩。” 此言一出,刘昭仪惊愕地抬起头,曹贵妃同样大受震撼。 刘昭仪绝对想不到她跪在慈宁宫说了那么说,还不惜违抗姜太后的命令留下大皇子作护身符,姜太后对她的哭诉完全置之不理,连查都不查,直接站在曹贵妃一边。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臣妾冤枉!是曹贵妃诬蔑臣妾!是曹贵妃诬蔑臣妾!求太后娘娘看在大皇子的份上,彻查此事!” 冯添福带着几个大力的太监出来,道:“请刘昭仪别扰了慈宁宫的清静。”说完,太监一左一右制住刘昭仪,用布条堵住她的嘴,将她强硬地拉出慈宁宫。 大皇子尖叫着扑过去:“母妃!” “殿下,若想您的母妃平安,不要出声。”他的乳娘簌簌发抖,迅速抱住他在他耳边小声道,制止他的挣扎。 曹贵妃回过神时,刘昭仪已经被驱逐出慈宁宫。曹贵妃耳边仿佛还听到她喊着冤将罪责推到她身上的声音。自成为朝熙帝妾室地位便高人一等的小刘氏,第一次如此狼狈。她背后有大皇子,有已故的刘皇后,有刘家,在姜太后面前却脆弱得不堪一击。 曹贵妃从未想过,素来仿佛十分嫌弃她的姜太后,会给她撑腰,会在大孙子的生母与她一个空壳贵妃之间,选择支持她。 ——是因为她在最近的后宫大清洗中表现得好,让姜太后对她另眼相看吗? ——之前朝熙帝仿佛也是第一次不用她请便来了长春宫,直接对她下命令……她怎么光记着朝熙帝骂她蠢的话呢? ——常太监终于向她吐露重要的消息,是因为终于明白到,她是执掌宫权的贵妃,可以决定后宫宫人的生死吗? 她的手,是沾过血的。 曹贵妃恍恍惚惚叩首,向姜太后谢恩。在她走出慈宁宫后,曹贵妃与刘昭仪的争执在后宫掀起轩然大波。因为结果竟然是曹贵妃赢了,刘昭仪受了申斥,大失颜面。 此事传到朝熙帝耳里。朝熙帝下旨,以不敬为由,降刘昭仪的份位为婕妤。 婕妤是最低能抚育孩子的份位,若再犯事继续被降份位,将失去大皇子的抚育权。这是刘昭仪,不,刘婕妤无法接受的后果。她几乎立刻安分起来,关起景仁宫主殿的大门低头认罚。 后宫的争斗没影响到庄子上的安宁平静。 姜璃没有插手,但知道后宫形势的变化。短短数月,数名宠妃死的死,降位的降位,曾经自诩高人一等、强势嚣张的刘昭仪被打掉气焰,连大皇子这张牌也黯然失色。后宫妃嫔的起起落落,宛如一场色彩斑斓的烟火。 而执棋早将那些不再新鲜的旧人抛之脑后,陪在她身边。 距离上次在庄子留宿后过了十日,朝熙帝再次驾临。他亲手为姜璃做了一只凤凰纸鸢,画是他亲自画的,正红色与金黄色交错辉映,长长的尾羽大气华贵,非常漂亮。恰逢天气风和日丽,他带着她在后院放纸鸢。 姜璃喜欢放纸鸢,但她放纸鸢的技术一直没有练好,以前都是睿安王陪她放,在她快把纸鸢弄掉下来前及时挽救,控着放飞线让纸鸢再次高飞。 睿安王去后,这是姜璃第一次放纸鸢。没有丝毫意外的,本来在空中迎风展翅的凤凰纸鸢在她的操控开始打转,面临掉落的危机。 她面露紧张之色,在努力拉线后退的过程中,背部撞上一具温热宽阔的男性躯体。龙涎香的气味扑鼻而来,白皙修长的双手握住她的双手,引导着她的手指调整放飞线的速度与力度。 效果立竿见影,凤凰纸鸢在空中打了两转,再次恢复稳定的飞行。 姜璃羞红了脸,见纸鸢好好地飞着,想从朝熙帝手里抽回自己的手,却被紧紧握住,轻轻摩挲。 朝熙帝本无意做出如此孟浪的动作,但雪白纤细的手置于掌中,指甲修得圆润,指尖粉红,如一块上等的软玉,细腻无瑕,叫人见了喜欢,忍不住想要把玩。 直到脚上被用力踩压,朝熙帝才终于舍得放手。姜璃背对着他,耳尖通红,一把扔下放飞线的线筒,闷不吭声跑开了。 用了晚膳时间,朝熙帝亲手捧了一束芍药花回到正房,送给姜璃。 正房里只有他们二人,姜璃妥协一般接过花,插进花瓶里:“这是皇上亲自摘的花?” 朝熙帝道:“见它开得漂亮,随手一摘,博佳人一笑。” 他大概第一次亲手摘花,花枝剪得参差不齐,选的花也是已经开尽的,乍眼看甚美,插.进花瓶里却养不了几日。 姜璃笑了,向朝熙帝讲了摘花插.花的讲究。朝熙帝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平时不会关心摆出来让外界看的花,不知道收拾好一瓶花需要如此多的功夫,道:“下次表妹跟着朕一起摘吧,如此便不会出错。” 姜璃的舌头像被猫咬了,没有应“好”或者“不好”。 晚膳过后,朝熙帝没急着直奔主题,拉着姜璃逛了一圈消食。在迷人的月色中,朝熙帝提着灯笼,温柔地牵着姜璃的手,与她共赏庄子不同与白日的良辰美景。 中途坐在凉亭里歇息,朝熙帝将姜璃拉到怀里坐着,在女子身上散发的芍药花香的萦绕中,捏起她的下巴与她亲吻。姜璃双眼逐渐迷离,抬手搂上他的颈项…… 17、第十七章 情热 第十七章情热 月色那么美,使人意乱情迷。 芙蓉帐中,美人如画,嫣红的唇瓣娇艳欲滴,仰起的颈项纤弱漂亮,嫩若春笋的指尖含着凉意,拂在滚烫结实的肌理上…… 像一个已经把闺训刻在骨子里的小妻子。 依然中规中矩,矜持内敛。唯一的改变是比初次更温柔贴服一些,没有羞愧,没有伤心,仿佛已经妥协认命,比初次更……索然无味。 朝熙帝翻身将她压在身下。这一晚,他不用她服侍,而是由他服侍她。 好歹是经历过不少女人的帝皇,又是天纵奇才,真认真起来,保守型的姜璃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在波涛起伏的浪潮中飞快丢盔弃甲,失控哭泣。 以往姜璃与安王燕好,因安王是她一手调.教出来为享乐服务的,姜璃哪怕尽兴,也有一种尽在掌握中的处之泰然。 而朝熙帝显然是首次认真取悦一个女人,即使有一些生涩不足,但倏然爆发的潜力有些出乎姜璃意料。 当朝熙帝滑下去唇舌相就时,姜璃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紧紧捂住嘴巴以防过于失态,与此同时,巨大的成就感和满足感瞬间充斥她的全副身心。 那种将一个强大而威严的帝皇踩在脚下的感觉…… ——三年前,他对我不屑一顾,弃若敝履。 ——三年后,他拜倒在我的裙下,心悦诚服,极尽讨好…… 心里的不甘与怨恨化为绚烂的蝴蝶,振翅飞舞,扑入火中被火舌吞噬,一点点化成齑粉,消散在令人神魂颠倒的欢愉中。 姜璃抛下故作的矜持,回应着朝熙帝对她的取悦。 这一夜的后半程,两人都感受到淋漓尽致的痛快与极乐。姜璃被朝熙帝挟裹着陷入仿佛无休止的情潮中,中途受不了短暂昏睡过去又转醒,在失神中忘我沉醉。两人在一片靡然中倦极睡去。 这一夜对朝熙帝和姜璃而言都像打开了一个隐秘的机关。 事后醒来,姜璃羞愤欲绝,再也不装温顺恭敬,坏脾气地抄起手边的东西全扔向朝熙帝,赶他出房间。 朝熙帝身心餍足,难得的好脾气,如姜璃所愿的退出房间后,嘱咐宫人侍候好姜璃后,神清气爽的起驾回宫,想着这次孟浪了些,待姜璃养几日,他再来。 他年近三十才真正识得情.欲的滋味,年轻力壮的身体方兴未艾,彻底挑动他兴致的人不在宫里,且昨晚已经被折腾得不轻。 朝熙帝按捺着刚处理完政务,受莫连真示意,敬事房的太监立刻知机地奉上一盘绿头牌。 朝熙帝在前朝宣布了要为睿安王守丧两个月,敬事房的太监接到命令,这两个月安静如鸡。等两个月的期限一到,敬事房的太监立刻活过来,天天到乾清宫奉上绿头牌。可是这几天不是被朝熙帝挥退,就是莫连真跟他们说不用送。但后宫那边的压力太大,妃嫔盼朝熙帝盼到眼睛都绿了,敬事房的太监不敢不送。 朝熙帝没看绿头牌一眼,但也没有叫敬事房的太监退下,扔了御笔,靠向椅背,闭着眼捏了捏鼻梁。 莫连真问:“皇上可要歇一会儿?” 朝熙帝没应,睁开眼看向盘子,修长的手指在陈婕妤的牌子上停顿了一下,问:“陈氏,可是生了个孩子的?” 莫连真和敬事房的太监一起汗颜。 陈婕妤是三年前朝熙二年,朝熙帝登基后第一次选秀选进来的妃嫔,模样生得极美,只比涉嫌谋刺圣驾被赐死的丽婕妤略逊一筹,受宠程度也仅比丽婕妤略逊一筹,连慧妃都退开一射之地。因此,当时份位仅是美人的她得了朝熙帝恩典,有一次侍寝后允许留下龙种,不用服用避子汤。她运气极佳,竟一次中标,还一举得男,生下了三皇子。可惜三皇子早产,身子骨不行,病歪歪的勉强养到如今两岁。自三皇子出生后,陈婕妤升了份位可以自己养孩子。她的心思也全放在这个儿子上,失了圣宠,泯灭众人。 陈婕妤是翊坤宫的主位妃嫔,她不像其他育有皇嗣的妃嫔那样,经常借着孩子的名头请朝熙帝。没人提醒着,朝熙帝也很少去看她。如今陈婕妤和三皇子在后宫和透明人差不多。 莫连真道:“皇上,陈婕妤是三皇子殿下的生母。” 朝熙帝随意“嗯”了一声,其实也不是真的不记得,只是印象模糊。他跳过陈婕妤的牌子往下,问:“怎么不见江贵人的牌子?”他记得这女人有着一条与姜璃相似的细腰。姜璃的腰肢折弯起来的模样甚美。 敬事房的太监小心翼翼道:“江贵人违反宫规,被贵妃娘娘禁足一月。”皇上难得特地问一个妃子,是不是该不顾曹贵妃的命令,说江贵人可以侍寝迎合皇上?他不着痕迹瞟了莫连真一眼,莫连真纹丝不动,他在心里问候他祖宗。 朝熙帝皱眉:“罢了。”然后随手翻了荣贵人的牌子。依稀记得这女人长得还行? 得了准信,敬事房的太监躬身告退,自去安排。 朝熙帝在后宫大清洗、守完弟丧后首次召幸妃嫔,备受瞩目。听到是荣贵人,众妃嫔都有一种意外又不出意外的感觉。 荣贵人同样是三年前朝熙二年选秀留下牌子成为后宫妃嫔的女人之一。朝熙帝爱新鲜,这几年宠爱新妃嫔多些。同一届的陈婕妤生下三皇子后失宠,丽婕妤刚被赐死不久,刚好把长得别有一番风情的荣贵人显出来。 大家猜测的侍寝人选也在慧妃、江贵人、荣贵人之间,倾向慧妃多些。 到朝熙帝先问的是江贵人这个消息悄悄传出,看慧妃笑话的人便多了。朝熙帝在不召幸妃嫔的两个月都不忘到昭和宫看慧妃和二公主,想召幸妃嫔时却直接越过她点了两个贵人,最终脱颖而出的还是与慧妃同住一宫的荣贵人。慧妃,果然是人老色衰,终于要失宠了吗? 长春宫的甘草听到这个消息立刻向曹贵妃提议解了江贵人的禁足:“娘娘,皇上没忘了江贵人,何必因为区区小事伤了自己人的和气?” 曹贵妃没答应,平淡道:“皇上是想到她,但知道她禁足后不是已经作罢吗?皇上是为了宠她特地解了她的禁,还是因此而斥责本宫了?” 甘草呐呐不语。 曹贵妃道:“本宫没有犯错。该求人的是谁,再明白不过。” 江贵人尚在禁足中也收到消息。不说如何扼腕白白错失大好机会,她在被罚抄宫规之余,呕心沥血绣了一块屏风送给曹贵妃。屏风上绣的图案是百朵姹紫嫣红的芍药花。江贵人来自江南,一手画技与技艺高超的苏绣绣工是连姜太后都赞过的。 此乃后话。 朝熙帝点了荣贵人侍寝,难得多了一丝热切,换了一身常服后便摆驾前往昭和宫的玉秀斋。荣贵人打扮得花枝招展,满心欢喜地出门迎驾。 看到威严俊美的朝熙帝,荣贵人双颊飞红,盈盈下拜,声如莺啼:“嫔妾参见皇上……” 朝熙帝的热切在见到她柔软恭顺的姿态时迅速冷却。 长得不行,穿得不行,性子不行…… 样样不顺心。从不委屈自己的朝熙帝淡道:“你歇着吧。”然后,不顾所有人的错愕,转身离开。 “皇上……”荣贵人大受打击,脸色煞白跌坐在地上。侍候的宫人赶紧扶住她,心里也是惶恐不安。 慧妃的心腹宫女之一素心留意着玉秀斋的动静,见状悄然退下,回去禀报慧妃。 正为慧妃梳头的另一个宫女素绢轻声道:“也该教她一个乖。” 高位妃嫔与低位妃嫔同住一宫是天然的联盟。低位妃嫔依附高位妃嫔,高位妃嫔给予低位妃嫔庇护,是后宫的潜.规则。慧妃高居妃位,受宠多年屹立不倒,对下温和体恤不善妒,真心为得到皇上宠爱的妃嫔高兴。昭和宫上下除了玉秀斋,无一不俯首服帖。因慧妃爱莲、喜素雅,昭和宫上下都习惯这样的风格。唯独荣贵人人如其名,喜好荣华,在昭和宫的一片清雅脱俗中独树一帜,日常惯穿色彩艳丽的衣饰,以博人眼球。 幸而这一招并不是很奏效。荣贵人的圣宠始终越不过慧妃,但她依然不改其作风。 慧妃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人的下场,又怎么知道不是我等日后的下场?同是昭和宫之人,该知唇亡齿寒的道理。” 素心和素绢对视一眼,道:“是,娘娘。” 素娟无奈道:“娘娘,您就是太心善了。” 慧妃莞尔,无法与她们说,她的担忧根本不在宫内。荣贵人在后宫待了三年,原是当初选秀容貌最出色的其中一人。另外两人丽婕妤和陈婕妤早有了前程,求仁得仁。唯独她还在原地徘徊,彷如困兽。这样的人,朝熙帝怎么会记在脑里? 慧妃协助曹贵妃处理宫务,亲眼看着曹贵妃一改往日害怕得罪人的作风,开始变得强硬。而这段时间朝熙帝对女人的心思不在宫内,而在宫外。 相比于曹贵妃猜测的朝熙帝瞧上了臣妻,慧妃有一个更可怕的想法。若她的想法成真,后宫将会有一轮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该,怎么办呢? 另一边,出了昭和宫,莫连真气喘吁吁追上朝熙帝,问:“皇上,回乾清宫吗?” 朝熙帝抬头一看天色,道:“时辰还不晚,点齐人马出宫,朕到庄子上。” 您早上才从庄子回宫! 莫连真惊在原地,瞠目结舌。 18、第十八章 汤泉 第十八章汤泉 姜璃在床上躺了一天,躺得筋骨松软,浑身舒畅。 自睿安王去后,她已经很久没玩得这么痛快,还在她依然收着些的情况下。不过由于久未承欢——和朝熙帝的第一次不算,那只是毛毛雨,身子有些不适应,朝熙帝的攻击力还好,但持久力惊人,把她弄得骨酸腿软。 荣真和荣宜侍候她梳洗的时候都红了脸。陆璀过来看她,也被奶娘叮嘱了“母妃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乖乖的坐在她身边玩九连环,不吵不闹。 用过晚膳,哄睡了儿子,姜璃已经休息得差不多,没有半点困意。十九岁的少女身子骨结实,恢复力一流。 姜璃兴致一起,带上一篮子酒,进后山泡汤泉。 庄子的一端靠山,山脚处有一眼天然的汤泉。这也是姜璃一开始看中这块地的重要原因。谁不想要一个汤泉庄子呢? 考虑到古代保守的风气,露天泡汤泉肯定不行。姜璃让人围着这五尺见方的汤泉建了一间木屋,做了两面支摘窗,一扇镶在木屋墙身,一扇是屋顶的天窗。窗框上各蒙着一层细纱。 夜深人静的时候,支起两扇窗欣赏星辰月色,泡在汤泉里喝酒,再惬意不过。 让侍从与宫人远远守着,姜璃走进木屋。住进庄子后,这里每天都有人打理,熏艾、通风、打扫、点香……使得一室干净整洁。用磨得温润的石头错落有致围着的汤泉清澈见底,撒了半池的玫瑰花瓣漂浮在水面,弥漫着淡淡的热气。 在侍女的巧手下早已束起一头青丝盘成髻,以一根碧玉钗子固定的姜璃放下装了酒的篮子,俯身试了试水温正合适,满意一点头,直起身脱去外袍,穿着一身薄薄的里衣下水。 这件里衣的制作材料是千金难求的浮光锦,丝滑流光,薄如蝉翼,防水性极佳,以王府的地位也只分得半匹布,全被姜璃制成里衣。 入水后,里衣不吸水,不会沉沉的坠在身上,温暖的水涌入衣内,像整个人盖了一张轻薄的被子,舒服得不得了。 姜璃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拨开水面的花瓣,月光透过窗纱映在水面,让人不由自主想起“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1的诗句。 姜璃在汤泉水里玩了一会儿,累了便趴在池边,拿出酒壶和酒杯自斟自酌。她带来的是酒精度数不高的自酿米酒,喝进嘴里甜丝丝的,对于姜璃这种自小练习酒量的贵族女子来说不会那么容易醉人。 任务进展顺利,姜璃心情极佳,终于有闲心实现泡着汤泉,喝着小酒,赏着明月的愿望,清空思绪,让心里再无阴霾。 姜璃以为朝熙帝绝不会在这个时辰重新出现在庄子里,于是放开了量喝酒,不觉得醉,但有些小兴奋,在水中甩着发跳舞,自得其乐。 听到奇怪的水声她转过身,看到朝熙帝的脸,她以为自己在做梦,盯着朝熙帝无法作出反应。 “狗、表哥?”半晌,姜璃呆愣地歪着头,旋即清醒,瞪大眼,“你怎么会在这里?” 朝熙帝微眯眼。他没有错过姜璃开口说出的第一个字,但没有追究,道:“表妹好生悠闲。” 汤泉水只到他站直身的腰际。他穿着玄色的里衣,显然是直接脱了外袍便下水。水沾湿了他的里衣,紧紧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漂亮的肌理。披散的乌黑长发有一段浸在水中,随着水波荡漾。 在月光的衬托下,他像一只从山中走出来的男艳鬼,好看得令人心跳加速。 真是个漂亮的男人! 姜璃在心里惊叹,转过身掩饰咽口水的动作,又倒了一杯米酒递给朝熙帝,笑盈盈道:“与表哥共赏明月。” 朝熙帝接过,转动了一下杯子正要喝,姜璃连忙阻止,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碰上朝熙帝拿着的杯子,然后高举自己的杯子朝月亮做了一个敬酒的动作,道:“敬良辰美景。”她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朝熙帝没有说话,也饮尽了杯中酒。 姜璃赞道:“表哥痛快。” 朝熙帝见她反应有些迟缓,拿过她手里的酒杯与自己的酒杯一同放在汤泉旁边的架子上。姜璃扒着他的手臂,不满道:“我还要喝!” “你醉了。” “我没醉!”姜璃口齿清晰,“米酒不醉人。” 朝熙帝不与她胡搅蛮缠,捏住她的下颌抬起:“身子都好了?叫太医瞧过了吗?” 姜璃满不在乎道:“这有什么?跟我和王爷以前玩的不能比……嘶!”她拍打朝熙帝突然用力的手,挣扎,“放手,你弄痛我!” 朝熙帝的不悦只是一瞬,随即放轻了力度,姜璃的挣扎跟着停下来,但还是没有离开朝熙帝的钳制,茫然又委屈地看着他。 朝熙帝抚上她的脸颊,轻柔道:“是表哥太怜香惜玉了。” 姜璃本.能地打了一个寒颤,用力推开他转身就跑。还没迈开一步,手臂便被握住往后一拉,姜璃没站稳往后跌,落入男人宽阔硬实的怀中,被两条强而有力的手臂禁锢住。 一刚一柔的躯体相贴,温热的呼吸凑到颈间,不轻不重咬在她的脖子根。姜璃浑身一震,双腿发软,呜咽喃呢:“表哥……” 她衣服上的盘扣被解开,一点一点露出白腻的肌肤,在月光下,迷离无助,媚态毕露。 朝熙帝肆意把玩着,低沉道:“表妹,好好服侍朕。” 月影朦胧,小小的木屋内水汽氤氲,男子的喘息闷哼与女子娇媚的娥吟断断续续逸出,持续了一整夜…… *** 第二天姜璃醒来,朝熙帝已经回宫了。 连续两晚吃得饱饱的,别看日数短,但次数多,约等于她以前十天半个月的量,姜璃再年轻耐.操劳也扛不住,扭扭捏捏的叫来了太医。 太医的诊断不出意外,是隐晦的那啥过度,可在宫里待久了都知道,妃嫔就是用来服侍皇上的,皇上赐下的,妃嫔再辛苦也只能受着。留在庄子上的太医以前侍候过先帝,比之先帝,朝熙帝已经算好了,快到三十岁才闹出这样的情况。 太医给姜璃开了外敷的药膏,另外开的内服方子是避子汤,兼后续调理的药方。他委婉地批评了之前姜璃擅自服用避子汤的行为。一来,那方子药性烈,不适合长期服用,二来,不管避子汤的方子如何调整,于身体总是弊大于利,喝一次后需要好好调理回来,滋阴养元,方不会对身体造成严重的伤害。不然日积月累,出了问题再想调理便迟了。 “……此乃皇上吩咐。皇上珍爱娘娘,万望娘娘珍重自身。”太医如是道。 姜璃乖乖听话,心里想,总算让避子汤和事后调理过了明路。 她每次使计都冲着达到一箭多雕的目标去。 她第一次和朝熙帝欢好后迫不及待服用自己安排的避子汤,除了传达她服侍朝熙帝的不情愿和坚决与他撇清关系外,也是要引起他对避子汤的注意。 别看朝熙帝如今好似为了她神魂颠倒,事关皇嗣,他肯定不想让她怀上。他也不吝于让她知道这一点,事后必赐避子汤。 但她率先服用了,他肯定会让太医查验她用的药,确保效果。而宫中的太医行事准则永远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妃嫔侍寝后不被允许留下龙种,按例服用避子汤。哪个太医不知道这避子汤的方子于身体无益,甚至药性有些过烈?因为一旦妃嫔服用了避子汤依然怀孕了,负责开方的太医是要被问责的,一不小心脑袋都要搬家。所以一般太医宁愿将药下得重手些都不敢下轻了。 避子药起到避子的作用后,哪怕对身体有损害,也不是不可以事后调理。但还是那一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皇上没吩咐,哪个太医会手.贱的特意为一个不被允许生下皇嗣的低位妃嫔调理身体?是药三分毒,且每个人体质不同,太医又不是神仙,怎么能保证每个人都给调理好?调理好了是应分,被赏一点歪瓜裂枣。调理不好了,妃嫔死活怀不上,太医还成了罪人,免不了被迁怒。 太医又不是傻子,自然不会多管闲事。反正上头怎么吩咐,他们就怎么做。因此,许多后宫妃嫔都在份位低时喝多了避子汤坏了身子,等爬到高位得到产子的许可后再调理已经太迟了,再也生不出,甚至影响寿元。 姜璃既知道其中的猫腻,当然不会让自己落到这个下场。这已经不是生不生皇嗣的问题,是危及生命的问题。恐怕朝熙帝从来不知道女人喝多了避子汤会害了身体,或者他知道,但一点都不在乎。皇宫本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地方,勾心斗角,争权夺利,想不付出代价便获得成功,哪有这样的好事?不想喝避子汤坏了身子可以不进宫,可以不侍寝,也可以竭尽全力讨好他获得特权不是吗? 姜璃赌的是朝熙帝不想她怀上皇嗣,但也不想让她身体虚弱。因为他对她还有兴趣,想得到她以全盛的姿态全心全意的服侍。 姜璃倚在凭几上,看着灿烂盛放的芍药,垂眸微微一笑。 她,赌赢了。 19、第十九章 玩物 第十九章玩物 大邺朝廷采用的是五日一大朝,三日一小朝的朝议制度。日常由内阁轮流坐班处理政务,再汇总给朝熙帝批阅。 自从朝熙帝借遇刺一事快狠准地来了一次前朝大清洗,除掉了几个见知故纵,结党营私的老臣,朝堂内外都平静了许多。大人们待朝熙帝比以往更加恭谦谨慎。 朝熙帝为帝的风格对于政坛老狐狸而言不算难摸清。朝熙帝天纵奇才,处政尚算勤勉,但并无锐意进取开拓之心,更倾向于萧规曹随,无为而治。只要别出大乱子,不要试图挑战他的权威,做出任何刺激他让他觉得掌中皇权被动摇的举动,君臣之间便能和睦相处。 近日朝中无大事,后宫安稳平静,举国都在忙即将到来的朝熙帝三十整岁圣寿以及三年一度的选秀。而朝熙帝时不时掩人耳目出宫这事,除了近身侍候的人特别紧张外,知情之人都因为各种理由睁一眼闭一眼。 姜璃是使得朝熙帝频频出宫的“罪魁祸首”,觉得这个狗皇帝神烦。 她是花了好几年时间明里暗里勾引他没错,但没想到自汤泉那一晚后,他像一只终于碰到肉骨头的狗一样,使劲粘上她。 每次都是上过大朝后来,时间不定,间隔不会超过五天,许多时候都是来去匆匆,披星戴月的到了庄子后,抱起她往床上一扔,不客气压了上来,惹得她大怒后又抱又哄,热情服务,让她除了抓花他的背外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遵从约定任他施为。 最可恶的是朝熙帝非常喜欢灌她喝酒,说她“酒醉后可爱可怜,与猫相类”。姜璃喝了酒比平时要大胆得多,正好趁此机会骂他挠他。朝熙帝从来不对此发火。 他们的相处在外人看来像一对夫弱妻强的夫妻。坏脾气的妻子都快爬到好脾气的夫君头上撒野了,夫君还是说“好好好”。 姜璃觉得莫连真看她的目光渐渐变成要像在看一个神。要知道之前他对姜璃的态度已经从恭敬有加变成“表姑娘是红颜祸水”的隐隐抱怨。姜璃很想叫他睁大一双狗眼数数她喝的避子汤数量。 这狗皇帝能一边把玩她玩得爱不释手,一边不给她任何实质的好处,纯白女票,呵:) ——有种把后位捧到她面前让她坐!她肯定不会拒绝!(做人要有中指!) 姜璃心里呕得要死还要时刻保持微笑。 她恶从胆边生,吩咐宫人给她找来一只最温顺的大公狗和一只最凶猛的小母猫,训练它们凑在一起玩。看到小母猫虎虎生威的教训大公狗,时不时给一巴掌,时不时坐在大公狗头上,指挥大公狗驮着它走路,姜璃心里油然而生一种出了气的快.慰。 能把做过那么多任务,养气功夫一流,喜怒哀乐多靠演的她逼出真火,可见朝熙帝有多过分。 对他们俩关系知情的人只觉得朝熙帝一颗心全扑在她身上,为她神魂颠倒,如痴如醉,狠心将一后宫的女人孩子置之不理。唯独姜璃知道,朝熙帝只差没在她身上写上一行字:无名无份的玩.物。 ——因为临近三个月的期限,他还是想逼她接下皇贵妃之位,乖乖跟他回宫。服侍了他一次又一次却没有名分的,和毫无尊严的玩.物有何区别?就像宫里那些勾.引了他,得到一次两次宠幸后以为踏上了登天梯,实质被弃之若履,很快没了声息,他也不会再想起的无名宫女。 ——若依然不肯接受他的好意,便等他玩腻了随手扔掉吧。他腻了,她就变得毫无价值。看在服侍过他一场的份上,她坚持要回睿安王府当睿安王妃也由得她吧,只要她日后不要后悔。 以上,是她从朝熙帝的言行举止,以及一些细枝末节的情报中推测出的朝熙帝的心态。 姜璃从姜太后给她的传信中得知,推迟到九月份的选秀如今已经万事俱备,具体名单已经定下来了。朝熙帝向姜太后请安时提及她的堂庶妹姜珊,道是看在姜太后和睿安王妃的份上,准备破例给姜珊一个昭仪的初封份位。曾经的瑜昭仪被降为美人后,九嫔之首的位置刚好空缺,以姜家的教养,姜氏女配得上此高位。 若姜珊受封昭仪,意味着她可以不用受避子汤的苦,随心所欲地孕育皇嗣。这绝对是后宫的独一份。 有这份恩宠加持,只要姜珊不蠢,日后封妃,甚至封皇贵妃似乎都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这对于姜太后与姜家绝对是一个好消息。朝熙帝不但松口让姜氏女进后宫,还允许姜氏女孕皇嗣,争后宫之权。据闻,如今姜珊的父亲姜勋在姜家颇有几分意气风发。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姜璃明明已经和朝熙帝成就了好事,却不借此机会进后宫争高位,反而在庄子上逗留,引得朝熙帝不顾安危频频出宫。姜太后对她的所作所为表示不理解。姜璃却无法与她说清楚她的真实打算。因为姜太后知道了,等于朝熙帝知道了。 而且,因为她迟迟不肯彻底低头,便是她真的从朝熙帝手中接过皇贵妃之位,姜珊进后宫也已经成了铁板钉钉的事。日后,两姐妹只能各凭本事在后宫争权夺利,且相比于合作,她们成为敌人互相扯后腿的可能性更大。 姜璃的处境渐渐变得被动。 朝熙帝再来庄子时,已经知道姜璃接到姜太后的传信。这是他默许的。自从他来了这个庄子后,明面上庄子还是姜璃的,实则除了贴身侍候姜璃的人,其他人里里外外已经换成他的人。 朝熙帝出宫与姜璃相会的事瞒不过姜太后。这段时间姜太后给姜璃的传信本就没有停过。甚至传信的内容,朝熙帝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姜璃没回过信,但她接受姜太后的传信这件事已经表明了许多问题。朝熙帝难得有些好奇姜璃会怎样做。以前他将姜璃和姜太后视为一党,但姜璃显然没有对姜太后言听计从,做出来的许多事不但出乎姜太后的意料,也出乎他的意料。如今他倒是希望姜太后能说服姜璃听话。因为他,还没腻。 姜璃的回应是,首次让朝熙帝吃了闭门羹。 因为三个月的约定在,连最不情愿的第一次,她都没有违抗朝熙帝,之后也将自己放在妃嫔的角色里,尽量对朝熙帝笑脸相迎,在床上任他予取予求,只为完成约定里的“尽心服侍”。 此时,却明明白白让朝熙帝知道,她生气了。 姜璃有过生气起来朝他扔东西的放肆行径。这次她生气到不想见他。 荣真颤颤巍巍朝面无表情的朝熙帝屈膝,硬着头皮道:“皇上,主子……睡下了,请、请皇上改日再、再来……”她说不下去。朝熙帝来得无声无息,靠近正房时才使人通报,姜璃直接让她们吹灭了蜡烛,出去打发朝熙帝。 朝熙帝出宫一次颇费周折,不想浪费享乐的机会。他径直走向房门。 荣真大惊,赶紧挡在他面前拦住。莫连真眼疾手快,拧住她的手将她推到一边,小声道:“不要命了?” 荣真挣扎,叫道:“皇上,主子睡下了……唔!”莫连真捂住她的嘴。 朝熙帝推门走进去。姜璃喜怒难辨的声音传出来:“荣真退下。” 荣真这才停了挣扎,狠狠瞪了莫连真一眼。莫连真曲起手指在她头上不轻不重敲了一下,小声骂道:“傻丫头。” 荣真不满地甩开他,整理好身上的衣服,守在房外。 莫连真一挥拂尘,也沉默地守在另一边,竖起耳朵听着正房里的动静。 正房的寝室里,重新燃起烛火,姜璃披头散发,胡乱穿着寝衣坐在床上,确实是已经就寝的打扮。因朝熙帝不顾侍女的劝阻强行进来,她正俏脸含霜地看着他。 灯下的美人清艳无双,欢好时的姿态再温柔恭顺,眼底始终透着一股野性难驯。此时露出真性情,像一只张牙舞爪,随时能挠人一爪子的猫。朝熙帝不喜欢猫,如今又觉得猫有几分意思。 他看着姜璃,温声道:“表妹,怎么不等等朕再安置?” 姜璃道:“表哥可没知会我,你今晚会来。我已经睡下了,你来扰人清梦未免太失礼了吧?” 朝熙帝道:“天色尚早,平时这个时辰,表妹可是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彷如生龙活虎。” 什么鬼形容?姜璃微咬牙,没好气道:“今天心情不好,想早点休息。表哥连这也要管束着我吗?” 朝熙帝对姜璃生气的原因心知肚明。他走到她身边坐下,执起她如玉管一般雪白光滑的手把玩,好整以暇道:“怎么心情不好呢?是谁惹表妹不高兴了?表哥帮你出气。” 姜璃似笑非笑道:“表哥怎样帮我出气?可以把惹我生气的人打五十板子吗?君无戏言哦。” 朝熙帝轻慢地挑开她寝衣的系带,缓缓道:“惹表妹生气的肯定不是朕。朕待表妹如珠似宝,让表妹天天自在快活。” 姜璃顺势靠在他肩头,张开嘴用力咬住他肩颈间的肉,感觉他微微一震,浑身紧绷。 被人咬住致命之处,怎么能忍? 但朝熙帝被她咬得多了,之前都咬在肩头手臂,更添趣意,一时竟放松了警惕。在朝熙帝推开她之前,姜璃松口,改咬为舔,曼声道:“表哥,你对我真好……” 朝熙帝眸色转深。 20、第二十章 升级 第二十章升级 朝熙帝在床第之欢上从不委屈自己。哪怕是破例让他愿意唇舌相就的姜璃,他都是可着自己的节奏来。即使累着姜璃,甚至使得她昏过去,他都不管不顾,只顾尽兴。 朝熙帝觉得他从姜璃身上学会并精通了许多令自己欢愉的秘诀。 所以,在隐隐有预感,即使他已经使出不少手段,三个月的期限一到,姜璃依然不会跟他回宫做他的皇贵妃,他已经决定如她所愿,自此和她一刀两断。 如果这是姜璃真心所求,他不得不佩服她对睿安的一片心。看在睿安为救驾而死的份上,他允许她活着。 如果这是姜璃别有用心,想让他作出更多让步,给予她更多利益,朝熙帝更不能纵容。连皇贵妃之位都喂不饱的胃口,所图之大必定是他所忌惮的。一个女人而已,绝没有这样的份量。 放下一个姜璃,还有陈璃、李璃、张璃…… 但这一晚,姜璃教朝熙帝做人。 同样一件事,一方认真投入,另一方非暴力不合作,便无法获得如以往一样好的体验与感觉。 朝熙帝已经使出他所领悟的浑身解数,姜璃在他的带动下也并非毫无反应,一样有情动,但她睁着一双空茫迷离的眼睛躺在他的身下,整个过程就变得不一样了。 朝熙帝久违地感受到索然无味的滋味,只做了一轮,便不由自主停下来。 姜璃若无其事地扯过锦被挡住身子,懒懒道:“完事了吗?是不是要叫水?” 朝熙帝捏着她的下颌,让她看着他,质问:“表妹,你是故意的?” 姜璃脸上犹带着情热后的红晕,茫然无辜道:“表哥,你在说什么?什么故意的?” 朝熙帝手上用力:“别装模作样,你知道朕在说何事。” 姜璃微眯起眼,泫然若泣:“这难道是我的过错?我说得清清楚楚,我今天心情不好,想早点休息,是表哥一意孤行要我服侍。我强撑着服侍了,表哥又不满意。便是一个物件,损坏了也要修一修。我连物件都不如,连一口气都不能喘,是吧?” 朝熙帝沉声道:“你凭什么心情不好?太后传信告知你选秀之事,姜氏女得以入宫,不正是你一族所求?” 朝熙帝挑明了,姜璃也不装了:“表哥分明知道我讨厌姜珊,却要给她高位,好让她日后有机会压我一头。这还不值得我心情不好吗?” 朝熙帝道:“朕为何不能给她高位?她将是朕的妃嫔,要留在后宫服侍朕一辈子,一生荣辱系于朕掌中。且她是太后亲侄女,你之堂妹,出身显贵,想必也有几分你服侍男人的本事。于公于私,她当居高位,岂能因为你的喜恶妨碍前程?” 姜璃深吸一口气,心灰意冷道:“既如此,皇上只管等她进宫后服侍你即可。何必为难我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女子?” 朝熙帝道:“是你坚辞皇贵妃之位,以至于此。朕说过,许你改变主意。” 姜璃撇开脸道:“我从来无意皇贵妃之位,矢志不改。为何你一定要强人所难?” 朝熙帝一顿,脸上露出不悦之色,低沉道:“三个月之期未尽,你答应过尽心服侍朕,是你先不遵守约定。” 姜璃道:“我从来尽心,问心无愧。但人不能控制喜怒哀乐。行随心动,心随意动,难道皇上心情不好时被逼着做事,还能高高兴兴地做吗?如今我心里有了一根刺,如鲠在喉,恕我道行浅薄,做不到忍气吞声,无动于衷!” 一股委屈涌上心头,姜璃落下泪,指责朝熙帝:“皇上方才还说要帮我出气,听到得罪我的人是我堂妹,便转过头一味训斥我。她还不是你的妃嫔,没服侍过你一根指头。我却已经服侍了你快三个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要名分就活该被作践吗?谁说我不要名分?你若能三书六礼十里红妆凤冠霞帔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我为妻,自此只宠我一人,你问问我要不要?” 朝熙帝不假思索道:“荒唐!” 姜璃冷冷道:“哪里荒唐?我的夫君,睿安王殿下生前全做到了。” 朝熙帝语塞,片刻后道:“岂能将朕与睿安相提并论?” 姜璃怔怔望着帐子上绣着的鸾凤和鸣图样,落寞低语:“在我心中,王爷对我的情义远胜皇上。我待王爷一贯娇蛮任性,不如待皇上温柔和顺,如今还有愧于心,王爷不曾对我说过一句重话,反而皇上总是求全责备……皇上,我对你一无所求,是你待我太苛刻了。” 朝熙帝并没有因她的话动容。在皇权面前,从来没有真正的道理可言。但他也知道此时此刻若再没有半分表示,想要姜璃继续尽心服侍就难了。 正如姜璃所说,她一无所求,朝熙帝在她身上使的手段通通铩羽而归。若用上强硬手段相胁,一来不占理,二来以姜璃的烈性,能不能有用还是两说,还再无回旋的余地。 对姜家堂妹的厌恶,还是姜璃第一次切切实实的向他提出不满。 朝熙帝淡声道:“你待如何?难道真的要朕祭天祀地,迎尔为皇后?” “妾怎敢有此妄念?”姜璃握住他的手,嗓音转柔,可怜巴巴道,“只是我夫君乃世袭罔替的超品亲王,按律,我亦可受封超品王妃,求皇上成全。” 大邺朝的王公大臣达到一定品级可以为家中女眷请封诰命。有了诰命的女眷可以享受种种特权。姜璃本是王爵中的一品亲王妃,遇到后宫妃嫔,只有贵妃以上的妃嫔能让她行礼。若为超品王妃,在后宫则只需对太后、皇后行礼。 姜璃争这个超品王妃的诰命,针对的仅是她的堂妹,她以前并无这个忌讳,便是对着不是很上得台面的曹贵妃行礼也从不失礼。虽然曹贵妃也没有让她完整行过一个礼,但足以说明她不介意这个。姜璃唯独不容她的堂妹爬到她头上,除非她的堂妹当上皇后。 朝熙帝沉吟。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超品王妃的品级原就是她该得的。宕延至今是因为女眷的诰命一般由家中男人上折子请封,礼部审批没问题后呈给皇上作最终决定。而睿安的封号是安王死后所得,继承爵位的陆璀又年纪小,无人为姜璃请封。当然,她可以陆璀的名义上折子为自己请封,但之前伤心过度没顾得上,后来因不在意忘了。直到姜珊的消息传来,姜璃才想起这件可以提升品级的事。 朝熙帝终是道:“可。”顿了顿,“你闹如此大的脾气,只为求得一个本属于你的诰命?” 姜璃抿唇一笑,得偿所愿后一扫方才的委屈脆弱,眼里尽是得意骄纵:“我是长姐,姜珊这辈子都只能对我屈膝行礼。” 朝熙帝对她的变脸功力没有一丝惊讶,摇头:“孩子脾气,有失稳重。”他更想说的是“没出息”。她明明有条件、有能力争取更高的位置与权力,却没有进取之心,反而执着于这种毫无意义的意气之争。若她做了皇贵妃,如何对待成为妃嫔的堂妹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但冷酷刻薄如朝熙帝,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继续刺激姜璃。好不容易哄好了,万一又将她惹恼了,朝熙帝不怀疑她敢折腾到迫使他到外面睡。春宵夜短,他明日还得回宫,何必呢? 姜璃好心情地捏着朝熙帝的手指把玩,突然按住食指,一口含住,舌尖舔舐,水眸上睨,媚眼如丝:“表哥,春宵一刻值千金,你要在我的帐子里一直疾言厉色地训示我吗?我好害怕……” 朝熙帝喉咙一紧。一对男女,在绣着鸾凤和鸣图样的帐子里,在昏黄暧.昧的烛光下裸.裎相对,委实不适合开展严肃的对话。 但一开始故意挑事的人是姜璃,小嘴叭叭说了一通,把道理占尽的是她,诡计得逞后又开始挑拨人的也是她。朝熙帝被她绕了一圈,对她的要求松了口,继续她训不是,不训也不是。面无表情静默了片刻,他俯下.身,选择用另一种方式“训示”她…… 次日醒来的姜璃肩颈全是一片斑驳的咬痕,她对着铜镜欲哭无泪,还得安慰近身侍候时看到这一片“惨况”立刻红了眼哆哆嗦嗦说“娘娘受苦”的荣真荣宜。 姜璃心里第无数次腹诽朝熙帝这个狗皇帝,还义正词严说她“孩子脾气”呢,他那只有针眼大的心胸,被她咬了一口,数十倍的还给她。 这日稍晚时分,姜璃还收到一张有趣的帖子。帖子是慧妃送来的,问候了她的近况,邀她入宫相聚。 说起来,自姜璃与朝熙帝定下三月之约后,她久未回睿安王府——这倒是不妨碍,毕竟她是寡妇之身,守着夫丧,深居简出甚至闭门谢客都是应有之义。连久未进宫向姜太后请安也并没有引起多少关注。毕竟睿安王活着时,夫荣妻贵,她是当今的亲弟媳,一等一尊贵的皇室诰命女眷,睿安王去世后,她看似地位更高,实质已成了老黄历。她被姜太后接进宫里休养还引来于礼不合的闲言碎语,出了宫才是回归正轨。 而姜璃与慧妃的交情不错,却远不到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的程度。更多是她欣赏慧妃的性情和念及小时候慧妃对她的照顾之情,而慧妃则出于各种理由不着痕迹地奉承着她。慧妃也是睿安王去后,后宫中少有的没有对她改变态度的妃嫔之一。 姜璃“啧”了一声,有些疑惑慧妃知道了多少。 21、第二十一章 截胡 第二十一章截胡 朝熙帝的御辇到达玉粹宫时,主殿旁边的芳华殿突然响起阵阵丝竹之声,接着,一道曼妙的身影挥舞着丝绦,在芳华殿前的空地上跳舞。看她一身风流俗艳的体态僵硬地直着,四肢手忙脚乱仿佛随时能绞成一团,惨烈跌倒,明明是优美婉约的折腰舞,却跳出跳大神的壮烈感…… 这个跳舞跳得一塌糊涂的女人是朝熙帝以前颇为宠爱的前瑜昭仪,如今已经降份位为瑜美人。 朝熙帝高居御辇之上,撑着下巴看着进宫三年没有一丝长进的瑜美人,看着看着开始走神。 他的后宫妃嫔不算多也不算少,论起外在,春兰秋菊,燕肥环瘦,各有千秋,各有美态,论起性格,在他面前,则以温柔恭顺的居多,活泼灵动的少,清冷淡泊的少,娇蛮任性的一个都没有。 因为他大婚之后忙于争储,为图省事,宠那些温柔恭顺的多些,所以,人人都以为他更喜欢温柔恭顺的。尽管他也会被有别于温柔恭顺的特质吸引,但有了一个新鲜的,下一个像这个新鲜的,他又容易觉得没趣。比如慧妃的清冷淡泊受了宠,再来一个清冷淡泊便是东施效颦,别有所图。 至于娇蛮任性这一款,前瑜昭仪今瑜美人挨着一点边,却一点都不敢使在他身上。因为他是皇帝,只有他不给别人颜面,别人敢在他面前无礼试一试,尤其是生死荣辱系于他一身的后宫妃嫔,轻者冷落失宠降份位,重者冷宫赐死。 朝熙帝并非没有自知之明。他从姜太后和一些聪明的后宫妃嫔眼中,看出她们在抱怨“皇上不好伺候”,但那又如何? 朕是皇帝,不好伺候也给朕好好伺候着。 他就喜欢看别人憋屈着又不敢对他露出一丝半点,还得使尽浑身解数匍匐在他脚下的模样。 况且,她们为什么希望他是个“好伺候的”?因为一个“好伺候的”更有利于她们摆弄掌控。 简直是,痴心妄想。 痴心妄想的还不止一个。 故而,以直率无机心(确实没多少)示人,野心勃勃又蠢得相当直白的瑜美人显得特别难得。 她在后宫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但她把朝熙帝逗笑了,便爬到九嫔之首,压在许多妃嫔头上。她的嘴巴尖酸刻薄,怼上位妃嫔毫无顾忌,那些妃嫔却拿她没办法,只因她是朝熙帝金口定性的“秉性善良,口直心快”。 在瑜美人还是瑜昭仪时,偶尔她做了蠢事,朝熙帝也会捧场一笑。 后宫邀宠的手段不外乎色艺才这几样。妃嫔中有不少擅长跳舞的,瑜美人是跳得最差的一个。她对自己的底气一向是出色的容貌。 京城贵女中以姜氏姜璃的名声最响亮,有“邺都明珠”的美名。排在其后并列的是“京城双姝”,一个秦家女与一个陈家女,如今是朝熙帝后宫的瑜美人与陈婕妤。这些能名扬京城的贵女,真实的才德且不论,容貌是绝不差的。瑜美人正是仗着这点优势,在随母入宫向姜太后请安时,“崴脚”朝同来给姜太后请安的朝熙帝投怀送抱。次日,圣旨下来,一顶小轿将她抬入宫。 为此,姜太后足有十天不见朝熙帝。因为那时他刚拒了姜璃进宫为后,选秀又即将举行,他却不明不白纳了一个臣女为妃嫔,还是公然使出这等不入流手段的女人。姜太后对此非常不满。 而从朝熙帝的角度,他不愿娶姜氏女为后,便纳一个姜家一系的,瑜美人于姜太后是姨甥女,于他同样是表妹,有何不同?而且,虽然瑜美人的美貌比姜璃差了一线,但心机手段远逊姜璃,更省事一些。 瑜美人入宫不久后便是选秀。朝熙帝亲自阅选,最出色的一个艳压群芳,被封为丽贵人,获朝熙帝盛宠,正是后来的丽婕妤。瑜美人被朝熙帝彻底抛到脑后。 直到某次大宴,瑜美人顶着众妃嫔冷眼旁观的目光,笨拙又执着地跳了一支错漏百出的折腰舞,引来一顿冷嘲热讽。出身不俗的贵女们,连骂人贱.货也是含沙射影,咬文嚼字。相较之下,瑜美人不学无术,直白俗艳得不像名门贵女,被排挤孤立气得浑身发抖,眼神含恨。那有趣的场面令朝熙帝不禁一笑。 而后,瑜美人开始受宠。升至昭仪份位后,曾给过她难堪的,份位不如她的妃嫔多少都受过她的打击报复。 但笑话再好笑,终有腻烦的一日。 此时再见瑜美人跳起那支令她一战成名的折腰舞,朝熙帝心里无一丝波动。 他想的是,姜璃是贵女中的贵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擅弹琴跳舞,她的身段也是纤秾合度,适合跳舞,她却从来没为他弹过琴跳过舞。他只在暗处窥视过她为睿安弹琴跳舞的模样,看她赤足系铃,裙角翻飞,是何等的动人美景…… 而眼前的瑜美人,又是何等的笨拙蠢钝。她还从小与姜璃较劲,进宫后名分上成了姜璃的小嫂子,依然和弟妹不依不饶。 想想还没进宫已经让姜璃的气性大得几乎要将他赶出房的姜氏堂妹…… “皇上……”乔婕妤在一旁绞着帕子,幽怨不甘地叫了一声。 她是朝熙帝的潜邸妾室,一向不受宠爱,却幸运的在朝熙帝登基前怀孕产子,生下朝熙帝的二皇子。不幸的是,这个二皇子不但有大皇子珠玉在前,还是天生的怀有足疾,平素行动不便,使得他们母子在朝熙帝登基后成了宫里的透明人。 乔婕妤以前还曾经有过不甘,直到亲眼看着陈婕妤受宠,怀胎生下病弱的三皇子又失宠,陈婕妤却甘于寂寞,将全副心思放在三皇子,她突然释怀了,愿意守着二皇子在宫里过些平静的日子。她觉得朝熙帝已经待她不薄了,朝熙帝不宠爱她也踩着线给了她高位,让她能亲自养育二皇子。再不识趣,份位一降,二皇子的抚养权必须交出去,她才是真正的欲哭无泪。 如今乔婕妤在宫里最腻烦的便是瑜美人。她的婕妤份位是朝熙帝登基后定的,这几年没有丝毫挪动。乔婕妤作为玉粹宫的一宫主位,瑜美人刚进宫便入住玉粹宫,因性子不讨喜,乔婕妤有些看不惯她,与她的关系处得不咸不淡。瑜美人为了向朝熙帝献舞向她借衣料,乔婕妤一口回绝了。后来瑜美人得宠,很快升为九嫔之首的昭仪,本该独领一宫。瑜美人偏不要搬出玉粹宫,说玉粹宫的风水利她,硬生生要乔婕妤搬出主殿,住进偏殿芳华殿。而瑜美人堂而皇之占据主殿,本来乔婕妤可以别宫另居,她也霸道的不许,还搬出朝熙帝。乔婕妤强不过她,一直忍气吞声。 前段时间瑜美人因言惹怒姜太后被降位,没有资格再住玉粹宫的主殿,在曹贵妃的主持下,乔婕妤又回到主殿。但瑜美人见恶的是姜太后,不是朝熙帝,乔婕妤担心瑜美人有机会复宠,之后又找她麻烦,且曹贵妃突如其来的强势令人看着心惊,她害怕成为曹贵妃和瑜美人之间争宠的棋子,她俩一个是掌权贵妃,一个是宠妃,谁都不好惹。所以乔婕妤一边遵从曹贵妃的命令,一边待降位的瑜美人十分客气,将她住惯的芳华殿给了她。她身居三品婕妤份位多年,又育有不具有威胁性的二皇子,多年积攒也非新妃嫔可比,芳华殿被她收拾布置得相当漂亮。 乔婕妤自问待瑜美人不薄。朝熙帝难得翻玉粹宫主殿的牌子,过来看看二皇子,瑜美人却偏要出来跳舞截胡,乔婕妤恼怒不已。 有时乔婕妤也不明白朝熙帝到底看中瑜美人哪一点,性格跋扈蠢钝,手段简单粗糙,唯一被朝熙帝赞赏的直率可爱,实质尖酸刻薄。就她跳的这折腰舞,连她不太通舞蹈都比她跳得好,简直不堪入目。 偏瑜美人一跳舞,朝熙帝立刻停下来看着她。乔婕妤讽刺想,皇上这出神的样子是又觉得瑜美人可爱可怜吗? 只能说,男人看女人的眼光与女人看女人的眼光不一样。 但哪怕希望不大,乔婕妤都要阻一阻瑜美人,不让朝熙帝那么容易被这狐媚子勾去! 她叫完后,站在她身边五岁的二皇子紧抓着母妃的衣摆,怯怯的跟着小声叫:“父皇……” 朝熙帝的失神只是一瞬,很快回神,淡声道:“送瑜美人回去。” 因朝熙帝一直只看着不叫停,瑜美人心里十分委屈。以往她跳舞给朝熙帝看,没跳几下便被朝熙帝叫停,然后叫到身边伺候。如今朝熙帝不说话,是还在生气吗?瑜美人不敢停,跳得手酸腿软,香汗淋漓,咬牙坚持到朝熙帝开口,却听到他让她走? 瑜美人脚下不稳一绊,非常狼狈地摔在地上。她抬起头望着朝熙帝,泪盈于睫,凄楚唤道:“皇上,您不记得月儿了吗?” 瑜美人为了今晚这一舞精心打扮,跳出汗后妆容已经糊成一团,再一哭,更加惨不忍睹。朝熙帝挥挥手,下了御辇,头也不回走进主殿。 乔婕妤呆了呆,不敢置信瑜美人使出看家本领截宠,却功败垂成。二皇子拉了拉她的衣袖,她连忙牵着儿子的小手追上已经自顾自走远的朝熙帝。 乔婕妤不禁想,瑜美人是不是真的失宠了她不知道,但对曹贵妃,日后她得更恭敬些…… 22、第二十二章 期满 第二十二章期满 玉粹宫中乔婕妤与瑜美人这一出争宠大戏传出,与乔婕妤有相似想法的人不少,皆是对一向面瓜的曹贵妃有些刮目相看。因为朝熙帝之所以突发奇想去看乔婕妤和二皇子,是由曹贵妃一手促成,还破天荒的动用了中宫笺表。 按礼,一般只有皇后能行中宫笺表,是一项皇后统摄六宫的最高象征。中宫笺表不轻易动用,一旦发出,连皇上也不能轻易反驳,可见贵重。 朝熙帝的后宫没有皇后,曹贵妃受命代行后职,虽然获准在一定前提下使用中宫笺表,但以前绝不敢动用。 这次她借着圣寿,由她代笔,以后宫之名发出中宫笺表,追忆朝熙帝与先皇后之夫妻恩爱,同心同德,为当世楷模,盛赞在帝后的带领后,后宫妃嫔亲厚和睦,姐妹情深,上能孝敬姜太后等长辈,贴心周到地服侍朝熙帝,为皇家开枝散叶,下能礼贤外命妇,善待宫人。妇德之彰显,如皓月当空,熠熠生辉…… 简言之,这一道中宫笺表是从后宫角度的颂圣之文,极尽吹捧朝熙帝与他的后宫一片欣欣向荣,和谐安稳。 朝熙帝收到中宫笺表后,觉得有些意思地发出去,晓谕前朝后宫。不管看到这道中宫笺表后的王公大臣怎么想,朝熙帝很快收到一堆跟风赞颂他的后宫的折子,赞颂的点主要是妃嫔贤良淑德,为天下命妇表率,育嗣有功,使皇室香火传承云云。别有用心的主要点名称赞代行后职的曹贵妃,与育有唯一健康强壮且为长的皇嗣的刘婕妤以及大皇子。 立后立太子的声音随之响起。不过鉴于朝熙帝对这两件事一贯的冷淡,谋事之人也不敢喊得太响亮。圣寿将至,敢在这个时候触朝熙帝霉头的一个人都没有。由睿安王之死掀起的前朝后宫大清洗,血腥味还没有尽数散去。再联系到先帝驾崩前血流成河的乱象,无一不昭示着朝熙帝温和沉稳外表下的杀伐果断与冷酷无情。 这道中宫笺表与其引起的连锁反应消褪了当初后宫大清洗的阴翳,为后宫作了“和睦”担保,也掩盖了后宫中妃嫔明争暗斗导致的宫妃、宫人殒命,皇嗣大多单薄孱弱的现状。 姜太后赏了曹贵妃一柄玉如意以示嘉许。 朝熙帝也赏了一匹衣料。曹贵妃谢恩时顺势提起二皇子上学一事。皇子满六岁后进崇文馆读书,大皇子是长皇子,以前有先皇后,如今生母刘婕妤也盯得紧,三岁开蒙,六岁进崇文馆与伴读们一起学习,功课做得相当不错。二皇子却因为身体不好,行动不便没有正经开蒙。乔婕妤的才学平平,平时紧着二皇子的健康,在学问教导上难免有疏忽。曹贵妃循例关心一下皇嗣时多问了一句,乔婕妤便说了担忧之处。曹贵妃答应她会向朝熙帝提一提。 于是,朝熙帝不但去看了乔婕妤和二皇子,还定下了让二皇子提早入学。二皇子的伴读选了曹家与乔家的子弟。 别看曹贵妃与乔婕妤在后宫都不受宠,又差着份位,其实两人的出身并不差。家族里均有出色的子弟在朝为官。且因曹贵妃有权,乔婕妤有子,不看僧面看佛面,曹家人与乔家人在外受到的待遇也跟着水涨船高,只是相比出过皇后又育有大皇子的刘家要低调得多。 两家也很乐意送子弟做二皇子的伴读。二皇子有足疾,没有继位的可能,但日后出宫开府,一个亲王爵位少不了。依附一位亲王,安安分分的过日子,不凑合争储这样要命的事情,对许多人来说并不是一个坏的选择。 大皇子的生母,景仁宫的刘婕妤还在禁足,大皇子孝顺,每天在崇文馆下学后便立刻回景仁宫陪母妃。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朝熙帝这个父皇。虽然他知道母妃很希望他能讨得父皇欢心,但父皇太可怕了,他觉得他这辈子都无法讨得他的欢心。不用面对父皇,他更高兴。 刘婕妤看着一脸懵懂的儿子,写坏了两张宫规。 后宫波澜微起,朝熙帝又悄无声息到了庄子上。这次他来得早些,正巧碰上姜璃在收拾行李。 朝熙帝的脸色陡沉,一身气势十分吓人。四周的宫人侍女全煞白了脸,无声跪了一地。 姜璃不怕,挥挥手让人退下,拉着朝熙帝的衣袖进了内室,将一言不发的男人按坐在榻上,然后亲手给他沏茶。 姜璃沏茶的姿态很美,微微垂首,肩背挺立,腰肢微弯出一截弧度,是适合跳舞的身段。如上等羊脂玉制成的玉管一般的手指搭在紫褐色的茶具上,更显得细腻无瑕。 朝熙帝在茶里尝到信阳毛尖与六安瓜片混合的味道。因他喝茶常喝信阳毛尖,后宫妃嫔给他上茶只上信阳毛尖。姜璃更喜欢六安瓜片,哪怕为了顾及他的口味,也只是试着将两种茶混合,泡出她自个儿能接受的口味喝着。 至于他喜不喜欢? 姜璃大概只会无辜道:“我已经放了毛尖的茶叶。”她已经努力过了,已经展示出诚意,旁人无法接受,她也不会委屈自己。 正如她已经着人收拾行李,一边为他添茶一边解释:“表哥,我离开睿安王府太久了,该回去了。” 但他们能在庄子上胡天胡地,等姜璃回了睿安王府,他却无法如出入庄子一般在睿安王府来去自如。 “三月之期尚未结束。” 姜璃无奈道:“表哥,皇上,三日后便是你的圣寿。时间紧迫,你不能来庄子上了。我也要进宫。” 按说姜璃正守着夫丧,不该参加朝熙帝的圣寿宴,但姜太后下了懿旨让她参加,理由是睿安王立下救驾之功,姜璃身为功臣遗孀,不在避讳之列。 而姜璃与朝熙帝的三个月之约,过了圣寿后,限期便到了。 朝熙帝的好心情一扫而空。他沉着脸端坐着,难得将不悦的情绪显露在外。姜璃坐在旁边,安静地继续沏茶、喝茶,脸上平静无波,眼底的执拗倔强坚如磐石,没有一丝动摇。 “……你仍旧不改主意?”良久,朝熙帝低哑问。 姜璃深深看着他,清凌凌的眸色一如当年。她轻而坚持道:“皇上,你答应过我。”一字一顿,“君无戏言。” 朝熙帝心口微堵,一时间竟说不出话。他从未出尔反尔。从小到大,他的每一个决定,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唯独对姜璃,他的道理常常被逼到只能勉强自圆其说的地步,此时此刻甚至无法再形成一个不放过她的道理。 朝熙帝道:“你不要后悔。以后一旦你后悔了,回头求朕,朕不会应你的。” 姜璃闻言,终于松了一口气,抿出笑容:“谢皇上成全。”她肃容,深深一蹲福,“谢谢皇上这段日子以来对妾的持护。”若无朝熙帝严密封锁消息,他们的关系不会被捂得这么紧。这对姜璃的名声太重要了。 其实朝熙帝一开始严密封锁消息,一部分原因是防着姜璃泄露消息。因为他怀疑姜璃一直以来的推拒是假的。她在以退为进,为了摄取更大的利益。然而姜璃真的比他更不愿让旁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今日之后,两人便会恢复大伯与弟妇的关系,在外人面前恪守礼法,不会再做出超出界线的行为。 ——不过是一个女人。 朝熙帝淡然想道。 ——不属于他,也不会属于任何人。因为姜璃最爱的男人已经死了,她不会再接受别的男人。她连他都拒绝了,怎么可能会瞧得上其他男人?她不能。 朝熙帝勉强接受,但瞧着姜璃称心如意,豁然开朗的神色又觉得碍眼,沉声道:“今天既是三月之期最后一天,让其他人收拾行李,你好好服侍朕……最后一次。” 姜璃笑意一敛,点头认真道:“我自会尽心服侍,善始善终。” 朝熙帝道:“吩咐下去,在汤泉屋里准备酒。” 姜璃笑容微僵,失声道:“怎么又去那边?” 庄子上的汤泉分明是她私下享乐的地方,被朝熙帝发现了,在水里要过她一晚之后,他就喜欢上了。但那里说到底是野外,围住汤泉的屋子私密程度只能算是聊胜于无,开了窗户就有种席天慕地的感觉,而且隔音不好。朝熙帝一到,四周都得有人驻守戒备。姜璃连叫都不敢叫得大声点。由于耻度太高,后来她抵死不从,但还是被朝熙帝灌酒(半推半就)又拐去了两次,因为要在失控中维持良家贵女的矜持人设,每次都脱一层皮。 朝熙帝眸色深沉,幽幽道:“在那里,能畅快些。” ——怎么好像能从中听到一丝幽怨的味道? 要是之前,姜璃少不得要推拒一番,但今天是最后一次,她很快妥协了:“……我去安排。” 等宫人布置好汤泉屋,朝熙帝立刻牵了姜璃过去。因为天色尚早,他们不急着下水,穿着单薄的浴衣坐在水池边喝酒,手谈了一局棋。朝熙帝没有相让,姜璃坚持了一会儿便败下阵,她的心思也不在棋局上。 23、第二十三章 分手 第二十三章分手 朝熙帝一直捏着她的手把玩。 姜璃的手雪白纤长,柔若无骨,在庄子上待了快三个月,终于养回一点肉,摸起来手感更好。两人独处有闲暇时,朝熙帝就很爱把玩她的手。 但此时,他的把玩除了摩挲流连,还十指紧扣,还握住她喝酒的手腕给他喂酒,还捏着她的手心咬她的手指…… 姜璃的脸颊布满红晕,瞪大眼看他,朝熙帝道:“璃儿也咬过朕,朕礼尚往来。” ——他第一次叫她“璃儿”! 已经输了的棋局无人理会,姜璃努力抽回手,未果,羞恼道:“皇上,你别这样……” 朝熙帝道:“朕名琰。” “啊?” “叫朕的名字,或者叫朕‘阿兄’。” “表哥,你醉了。” “你叫睿安‘阿渲’,让朕叫你‘娇娇’,为何你不能叫朕的名字?” “你只叫过我一次‘娇娇’。”之后全是“表妹”。 “璃儿。” “……表哥,你别这样。” “璃儿。” “……” “璃儿。” 眼看朝熙帝要将她的名字念到天荒地老,姜璃投降:“……阿兄。” “嗯。朕怎样了?” “……像个登徒子。” 朝熙帝轻笑:“璃儿,你知道什么是‘登徒子’吗?” 姜璃暗自警惕,但已经迟了。朝熙帝喝了一杯酒,握住她的手腕用巧劲一拽,她整个人扑在他身上,朝熙帝吻住她的唇,一口酒渡过来。姜璃一懵,刚咽下酒,霸道强势的舌头便闯进来,不容置疑的勾住她的舌纠缠,掠夺她的呼吸。在她快要窒息时,他才大发慈悲放开她。但事情并没有完,她刚缓过呼吸,他又含着酒再次吻上来,将酒喂哺到她口中,如此往复。美酒香醇浓烈,姜璃一开始顺从忍耐,随后醉意涌上,开始推拒挣扎,却越发被压制,喝下比往日更多的酒。 “放手,我不行了……” “璃儿,这才叫‘登徒子’。” 姜璃心头火起,恶从胆边生,张口咬他的舌头。朝熙帝退得快,但舌尖依然被咬到。他扬眉,发红刺痛的舌尖伸出来,缓慢地舔了舔上唇,眼眸里闪过一丝凶性。 姜璃警钟大作,身体反应比脑袋快,趴在他胸膛上压着,仰头安抚地舔着他的唇角,纤纤玉手第一次主动往下探…… 那手上的动作不疾不徐,却极富技巧,使人欲罢不能。新鲜的体验令朝熙帝浑身紧绷,他微阖眼睑,闷声喘息。 ……像一道前所未有的,可口的开胃前菜。 在最后一次,姜璃终于有了有别于良家贵妇的服侍男人的自觉,让朝熙帝再次产生强烈的新鲜感。 姜璃的手抹在他的身上,不老实地游走,朝熙帝伸手捉她,她像滑鱼一般擦过他的身体,坐起身背对着他。她背影优美曼妙,侧着清艳绝伦的脸,眼尾发红的用眼角余光睨着他,高傲妩媚。 朝熙帝一动不动,目光专注地注视着她。 姜璃轻哼了一声,似嘲弄也似勾引。她没再看朝熙帝,轻轻撩开衣襟往后拉,单薄的浴衣自她肩头落下,浴衣下未.着.寸.缕,在半遮半露的风情中,展露雪白光滑的美背。 突然,浴衣被抛起,翻飞的弧度挡住火热的视线,浴衣落下时,水声汩汩,波纹荡漾,在热气蒸腾又消散的间隙,美人翩然立在水中央,冰肌玉骨,眸光潋滟,欲语还休地望着朝熙帝,仿佛在无声催促:皇上,你还在等什么? 朝熙帝没有再等。 …… 次日姜璃醒来,朝熙帝已经回宫了。姜璃躺在床上,只觉得浑身像被马车碾压过一般酸痛麻木,与宿醉带来的头痛欲裂。 朝熙帝与她欢爱前爱喂她喝酒,因为她喝酒后会借着醉意对他张牙舞爪,服侍他的时候没有那么拘谨,而他似乎腻烦了后宫那些个个待他柔情似水的妃嫔,更喜欢她这种对他不客气的,甚至在她“不经意”的引导下,不介意在那个时候扮演温柔包容的郎君,对她伏低做小,因为睿安王以前就是这样待她的,夫妻俩极为和睦契合。朝熙帝想要这种契合——十分贱骨头。 姜璃千方百计吊着他,没有给。她和朝熙帝在一起时的那些醉意,至少一半是装出来的,她非常清楚她在做什么。出乎姜璃意料的是,朝熙帝一直得不到他想要的,却一直忍而不发,除了喜欢拐她到汤泉欢爱让她作出更多紧张刺激的反应,似乎相当安于现状。或许是这种状态,他还没有腻。 朝熙帝比姜璃想象的要更有耐心。 直到昨晚,他才终于露出一点属于帝皇想要强取豪夺的獠牙。当时的姜璃被朝熙帝灌了太多酒,切切实实的有七分醉意,神志不如往时清明。她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安抚住似乎意欲借机发难的他,但那个时机对于姜璃来说刚刚好,正中她下怀。 她第一次在与朝熙帝的欢爱中接过主动,给了一点朝熙帝想要的“服侍”。给朝熙帝刺激得,让姜璃以为这一次她要交代在汤泉里。 但朝熙帝这样的反应无疑是她想要的。 她要食髓知味的朝熙帝在“失去”她之后一直惦记着她,得不到的时候想得到,得到后又失去,再失而复得,然后想得到更多…… 姜璃咬着指尖,难得产生一点焦躁,一边希望狗皇帝能如她所愿,一边又思索着如果后续不尽人意,她该怎么办? 心里想着的是一回事,在行动上,姜璃贯彻了她原来的安排,离开庄子,搬回睿安王府。她将属于她的家什与侍女护卫等全部带走,留话给朝熙帝的人叫他们撤走,至于这些人何时撤走,她就不管了。同时,着人在京城的房屋买卖黑市上悄悄放出风声,将庄子挂牌售卖,处理掉她与朝熙帝偷.情的“窝点”。 *** 从庄子上回到宫里的朝熙帝在乾清宫沐浴更衣,脱下常服后背上的抓痕吓得侍候的宫女抽气颤抖。 朝熙帝下意识想叫人拖下去,扭头见是长秋才作罢。 朝熙帝从小到大梳洗都由宫女侍候。在他受过司寝宫女的引导后,敢仗着几分姿色在沐浴时候勾引他的宫女基本都能得偿所愿,与他春风一度,但事后不会有任何封赏与优待,而且侍候的机会亦会到此为止,不能再近身。 奇怪的是后续待遇苛刻至此,依然有宫女前赴后继,都想成为那个例外,都想博那个万一。朝熙帝的原配嫡妻刘皇后还是王妃时在潜邸打杀过一批,朝熙帝在沐浴时终于清静了不少。 但登基后不久刘皇后去了,想通过勾引朝熙帝晋身的宫女再度活跃。于是受过宠幸依然无名无分的宫女多起来,有两三个意外有孕的,消息还没递到朝熙帝面前已经落了胎。当然,即使顺利递到朝熙帝面前,他也只会安排太医处理掉。因为这种怀胎的女人都是未经他允许,使手段怀上的,绝不允许留下。 曹贵妃爱惜羽毛不敢管,姜太后对这种出身微贱,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女人同样没有好感,只是将她们远远的拘在冷宫附近的含凉殿养起来,不让她们乱窜。这些宫女从此不用再伺候贵人,只需要料理好自身,日常有衣有食,不够精致但不会饿死人,与以往起早贪黑,提心吊胆的奴仆生活相比,已经过上难得的“好日子”。 姜太后的处理堪称心善。但这些有了“好日子”的宫女,死去或疯癫的不在少数。有一个甚至半夜发疯,在殿内点起一把火,烧死烧伤了里面泰半的人。宫人把含凉殿称为赛冷宫,因为只有冷宫的女人会这么疯。 含凉殿被火烧之后,姜太后把长秋给了朝熙帝。长秋是慈宁宫的一等宫女,是慧妃还是宫女时的义妹。姜太后的意思是让长秋管着乾清宫的宫女。为免长秋立场偏颇,严令朝熙帝不能收用她。 自从长秋来了乾清宫,朝熙帝的沐浴时间便清静了许多。长秋与莫连真联手处置心大想爬墙的宫女,又不会完全坏了朝熙帝的兴致。在朝熙帝不想宠幸后宫妃嫔又闲着时,会放“有志向”的宫女进来给朝熙帝玩。也有一些人真切的向往赛冷宫的生活,一劳永逸。 至于朝熙帝不想被打扰的时候,侍候他沐浴的基本是长秋。 长秋之美,是与慧妃不同的沉稳明丽,看起来非常冷静可靠。她本人也精明能干,如今是御前宫女中的第一人。 因她是姜太后给的,朝熙帝曾表示若她想服侍,许她婕妤之位,连封号都准备好了,是“昭”,昭婕妤,是相当难得的、寓意极好的封号。 长秋以姜太后之命婉拒了。 朝熙帝也只问了一次,过后,冷眼旁观出身、相貌、才干等各方面不相伯仲的慧妃与长秋,一个高居妃位,生下公主,帝宠不衰,一个年岁渐长,数年如一日的勤勤恳恳,卑躬屈膝地伺候着人。 此时,长秋看着朝熙帝背上的抓痕,惊骇过后恢复镇定道:“皇上万金之躯,龙体康健关乎天下万民,谁敢如此放肆……” 24、第二十四章 暗涌 第二十四章暗涌 “敢如此放肆之人,自然是能如此放肆之人。”朝熙帝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便失去谈兴,让长秋安静侍候。 朝熙帝不再说话,长秋已经猜到敢在他背部留下抓痕的是宫外那位新宠。这段时间朝熙帝时不时出宫,只有莫连真能跟着。每次出宫后回来,朝熙帝都是一副慵懒餍足的模样。 长秋在乾清宫要领头收拾朝熙帝宠幸宫女后留下的痕迹,对男人做了何事后会变成这样心里有数。以朝熙帝在女色上的随意,要他为弟弟守丧的两个月不碰任何女人,本就是一件难事。他没有真的忍住,只是不碰后宫妃嫔,往外发展,也是情理之中,没有出乎众人所料。 令长秋吃惊的是,这位新宠似乎相当了不起。她不知使了什么法子令朝熙帝念念不忘,且每次找完她后,朝熙帝接下来几日都对宫中的女人提不起兴趣。后宫妃嫔不管使什么手段,能得他看一眼的少之又少。 荣贵人明明已经被翻了牌子,朝熙帝连她的房门都没进,看了一眼扭头便走。荣贵人颜面尽失,先是以泪洗脸,后是不断找慧妃与陈婕妤诉苦,让后宫看足了笑话。瑜美人以前是后宫最得意的人之一,自从说了睿安王妃的坏话,气运急转直下,被姜太后罚,被朝熙帝降位。瑜美人本以为皇帝表哥只是看在姜太后的面上才降她的位,心里还是有她的,不想在朝熙帝面前跳舞截宠,跳到双脚鲜血淋漓都没有得到丝毫怜惜,似是彻底失宠…… 宫里以为这是朝熙帝守着弟丧,故意冷落后宫的缘故。 乾清宫里近身侍候的却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尤其是长秋这种侍候朝熙帝沐浴的,能非常直观地面对皇上的“没兴致”。莫连真提都没提放宫女进乾清宫侍候的事,长秋提醒都被他挡了。 长秋想,看来在不久之后,后宫将会迎来一位特别的娘娘,不知能翻动多少风云。 朝熙帝沐浴过后,回到御书房批奏折。批着批着又放下,亲自拿来一道空白的明黄圣旨,蘸墨落笔,一气呵成地挥就一道圣旨。 写完后,朝熙帝放下笔,面无表情地盯着圣旨看了片刻,然后突兀地举起圣旨一手扔到角落,弃若敝履! 旁边站桩的莫连真肩头一缩,默默跪下,凝神关注着朝熙帝的动向,心里暗暗叫苦。之前每次到庄子上玩过回宫都龙心大悦,进入诸事皆顺、平静稳定的贤者时刻,变得好说话、好伺候,不总想着寻乐子。 昨晚分明也玩得尽兴,足足在汤泉里待了两个时辰,出来时抱在怀里的睿安王妃都已经晕过去了。 可惜是三月之约的最后一次。 朝熙帝答应了期满后放姜璃做回睿安王妃,许她以后仅是睿安王妃。 君无戏言,且姜璃在这三个月里确实服侍得极为尽心,无可指摘,朝熙帝走得干脆,没有回头。 一路坐马车回宫,朝熙帝情绪稳定平静,甚至小憩了一会儿。回宫后沐浴,侍候的长秋也表示朝熙帝无异状,只是有几分疲累——两个时辰,不疲累就怪了!莫连真以为庄子上的一切已经过去,朝熙帝终于撂开手,不再沉迷弟妇。 没想到在这等着了。 仿佛被触动一般,朝熙帝的心情非常不妙。御书房被他的气势一压,针落可闻。 朝熙帝拿起另一道空白的明黄圣旨又写了文章,写完后在圣旨上盖印,随后立刻扔给莫连真,让他送到内阁。 莫连真瞄了一眼,圣旨的内容是晋封姜璃为超品王妃,一片赞誉她的溢美之词,赞她“终温且惠,淑慎其身”1。 他捧着圣旨退下前,提了一句:“皇上,表姑娘的寿礼到了。” 后日是朝熙帝的三十岁圣寿。前朝后宫,别国使臣为朝熙帝贺寿送来的寿礼已经基本到齐,整理检查后,部分寿礼会安排在圣寿当日唱礼进献。 姜璃代表睿安王府也送来了寿礼。 莫连真亲自去跟进姜璃晋封的圣旨,务必在今日内送达。朝熙帝叫御前副总管太监高斌将睿安王府的寿礼拿过来。 睿安王府进的寿礼是“二九”,共一十八件,包括以鹿为主题的福纹瓷器摆件、书画等,不算太贵重又足够郑重,中规中矩。唯一一件特别一点的装在锦盒里,是一道在皇觉寺求的平安符,符纸装在祥云纹的小锦囊里,锦囊表面还绣着一对鹿角,绣工一般。 “……这道平安符是睿安王妃亲自准备的,由皇觉寺的大主持开光,在佛前放了七七四十九日浸润佛性方完成。锦囊上的祥鹿双角是睿安王妃花了一个月绣的。”高斌小声对朝熙帝解释。 好的寿礼皆有典故,才显出送礼者的拳拳之心。今年的圣寿寿礼,莫连真跟着朝熙帝东奔西跑,无暇顾及,只能交由高斌处理。高斌代表乾清宫与殿中省一同接收查看归档,除了将圣寿当日要当众进献的礼物和其蕴含的典故记在脑里,也记下有些特别或者高斌直觉应该记下的礼物和典故。 虽然莫连真严防死守,但高斌已经猜到朝熙帝在宫外的新宠是睿安王妃,心里咂舌玩得花还是皇上的同时,留意起睿安王府的动静。对于睿安王府进上的寿礼,他早了然于心。 正巧派上用场。 朝熙帝道:“一个月只绣了一对鹿角,这绣工还敢拿出来献丑。” 高斌心里一沉。要找出一点睿安王妃对朝熙帝的“情意”可不容易。怎么一副万分嫌弃的语气?难道睿安王妃其实没讨得朝熙帝的欢心?不应该啊。 高斌斗胆说一句:“王妃娘娘盼着皇上龙体康健,福寿绵长之心殷切诚挚。” 朝熙帝想到姜璃在皇觉寺为他点的长明灯,嘴角一撇道:“这倒是真的。”想付出这点微末代价,得长期的荣华富贵,纵容宠爱庇护,她一向想得挺美。 高斌懵逼。这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朝熙帝沉吟,自言自语道:“朕岂是出尔反尔之人?”他放下平安符,吩咐高斌,“收好它,后天戴上。” 高斌没听懂前一句,只听懂后一句,但推测睿安王妃不像是失宠的样子。这条线还是可以留意着。 而朝熙帝已经决定放下姜璃了。他想得到的已经得到了,姜璃变得可有可无。他不必再在她身上花任何心思——后位绝不可能给她。反正她对他再三推拒,何不如她所愿? 朝熙帝心平气和了。 莫连真到睿安王府传旨后,回到乾清宫复命,道:“睿安王妃娘娘接过圣旨喜极而泣,再三叩谢皇上恩典……” 朝熙帝的内心毫无波动,对莫连真关于睿安王府的回禀没有半点回应,只道:“收拾一下。” 莫连真瞟了一圈,别处都整整齐齐,没一丝凌乱,需要收拾的只有那道被扔到角落的圣旨。其他人不敢收拾,只有他敢——不能不敢。 莫连真矮了半截,低眉顺眼地拾起圣旨,偷瞥一眼,是晋封睿安王妃为皇贵妃的圣旨。人家为了拒绝为妃已经做得那么彻底,约定的期限一到火速撤离,半点不想与您扯上关系。偏您刚回到宫,龙椅还没坐热,巴巴写下这一道注定发不出去的圣旨…… 莫连真捧着圣旨正经问:“皇上,销毁还是暂留?” 朝熙帝睨他一眼,莫连真立刻懂了。将这道一言难尽的圣旨处理好,他回到朝熙帝身边,告罪后俯身在朝熙帝耳边说了几句。 朝熙帝的眸色从一开始的没趣厌烦渐渐变成兴味,微眯起眼支着颊向后一靠,唇角上扬,像一只开始磨爪子等着猎物上门的兽。 *** 圣寿前一日,晋为超品王妃的姜璃和儿子被姜太后召入宫中,在慈宁宫留宿一晚,理由是她们这一对弱母幼子,品级又高,别随着进宫贺寿的队伍在圣寿当日一起赶路,给禁卫军和京兆尹添乱。 姜璃带着儿子给姜太后请安,看在小孙子的份上,姜太后给了个好脸。韦姑姑知道两人有话要说,哄着陆璀小王爷出去玩。 殿内只剩姑侄俩,姜璃跪在姜太后跟前,未语眼眶先红,把姜太后气笑了。 姜太后狠狠点着姜璃的额头:“你这孽障,看你做的都是什么事!” 姜璃抱着姜太后的腿摇晃,娇声道:“表哥应了的,他应的!”应了三月之约后放她归府,从此只做睿安王妃。 姜太后摇头:“大好机会……哀家怎么就养出你这个蠢货?”白白被男人玩了一场,除了一个本该属于她的品级,什么都捞不到。 姜璃道:“我以后是母后您一个人的儿媳,侄女,女儿,我和璀儿一定会孝顺您,侍候您百年归寿。” 姜太后冷呵:“哀家何时缺人侍候了?你这手不能提肩不能担的,要来何用?” 姜璃改扯她袖子摇晃,拖长语调道:“您不要我就赖着您,赖到您不得不要。还有璀儿,您不要璀儿吗?” 姜太后被磨得没脾气,她对姜璃这个孽障倒是能放狠话,对着小孙子却舍不得说半句不是。 “以后,休想哀家再管你。” 姜璃知道这是这一茬终于揭过的意思,破涕为笑。 25、第二十五章 前夕 第二十五章前夕 姜璃进宫当日都陪在姜太后身边,姜太后又召来慧妃,跟韦姑姑一起打叶子牌。 慧妃带着女儿到来时,看到一个娇艳无双,容光焕发的睿安王妃。三个月不见,姜璃从丧夫后的消瘦落魄恢复回原来的风采,甚至更胜一筹。 慧妃扪心自问,若她是男人,也会喜欢这样鲜活如骄阳的美人。 但她听说的是,姜璃被晋封为超品的亲王妃,睿安王妃的身份进一步夯实。如此,谁也不会将她往成为后宫妃嫔的方向想。 这做法,慧妃私委实看不懂。 姜璃待慧妃如以往一样亲热。姜璃如今的诰命是非太后、皇后不用行礼。以前她与慧妃行的是平礼,这时慧妃深福身向她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不带一丝敷衍,姜璃不等她完礼便扶起她,笑吟吟道:“姐姐不必多礼,我与你一如往昔。” 慧妃道:“原是我高攀,幸得你一直不嫌弃。” 姜璃道:“姐姐如此说,我可要无地自容了。夫荣妻贵,天下哪个男子的身份地位比得上皇上?我不过是仗着母后疼爱,才觍颜得此高位。” 姜太后道:“皇上封他的表妹,与哀家何干?” 姜璃道:“有母后盯着,我才是皇上的表妹。不然,他哪识得我是谁?” 姜太后道:“确实。换了哀家,也更喜欢慧妃这温柔似水的,不理会你这没个正形的皮猴子。” 姜璃挽住慧妃的手臂,不高兴道:“所以我妒忌姐姐。你一来,我立刻被你比到天脚底下去了。母后眼中只有你,没有我。” 慧妃道:“那待会儿打牌,我给你喂两张,让你减些妒忌。” 姜璃立刻拍手笑道:“那敢情好!我先谢谢姐姐赏的金子!” 姜太后喜欢打叶子牌在宫里也是有名的。不过她喜欢的牌友只有姜璃和韦姑姑,外加一个慧妃,连朝熙帝都不喜欢。因为换成别人陪她打牌都不敢赢她,只一个劲地喂牌,让她赢得没有一丝成就感。唯独姜璃被宠惯了,美曰其名“跟娘讨点脂粉钱”,很敢赢牌。韦姑姑与姜太后多年仆主,也不跟姜太后客气。而两人的牌技与姜太后不相上下,打牌打得有来有往,互有输赢。这样姜太后赢了牌才是真高兴。慧妃则是八面玲珑,是赢是输全看气氛,叫人探不出她的牌技深浅,但与她打牌不会无聊。 四个女人打牌打得热闹,慈宁宫在睿安王逝世后多月,重新有了欢声笑语。 姜璃主动说起在庄子上住了三个月的见闻:“……依山傍水,芳菲漫天,风景如画……在野外不如宫里的精致华贵,胜在天然去雕饰,式式样样都看着新鲜,令人心旷神怡。” 慧妃含笑道:“可见到庄子上散散心,人能舒畅些。” 姜璃道:“是呀,我都长了一圈的肉,衣服都宽了两指。” 姜太后板起脸道:“丰腴些正好。叫你之前不好好用膳,惹得璀儿跟着没胃口。” 韦姑姑道:“太后娘娘不要光说表姑娘。这段时间您忧心表姑娘和小王爷,进得也不香,瞧着清减了些。” 姜璃忙道:“可不是吗?母后本是难胖的体质,如今更成了瘦条儿,比我还显苗条了。真是我的罪过。” 姜太后道:“行了,你不是拉了一大车山珍进宫吗?正好整个慈宁宫一起日进三补。” 姜璃大惊失色:“不是说我这样正好吗?我送山珍进宫是给母后的,不是为了继续养胖自己的。” 众人皆笑。 “皇上驾到!” 太监的唱礼刚响起,朝熙帝已经进来了。因未经通传,姜太后等人都未反应过来,等朝熙帝一眼扫过来,她们才放下牌子,该端坐的端坐,该行礼的行礼。在外面玩的二公主和陆璀小王爷也被飞快送到殿中,向朝熙帝请安。 朝熙帝朝姜太后行礼后便叫了起,先打发掉孩子,叫他们继续出去玩,随后让宫人捧了十瓶盛开的极为灿烂的芍药进来,又搬来一张高低两层的长桌,放在上面分两排排开。 姜璃给姜太后重新奉了茶后坐在她身边。韦姑姑递了新的茶盏给姜璃,束手侍立在一旁。慧妃侍候朝熙帝坐下,亲手奉茶。因朝熙帝和姜太后没特别给她赐座,她便站在朝熙帝身后,与莫连真并列左右。莫连真向她微微躬身示意以表尊敬,却没有退后半步。 姜太后问:“这是怎么了?” 朝熙帝道:“这是花房新进上来的花,儿臣送给母后赏玩。” 宫人捧着一瓶开着妃红色芍药花的来到姜太后跟前,她给面子地碰了碰其中一株的花瓣,道:“花倒是开得不错。”但众所周知,姜太后最爱牡丹。慈宁宫外的花园寿康园种了满园的名种牡丹。 朝熙帝道:“母后权当看个新鲜。瞧着合适,赏赏人也无碍。” 姜太后立刻指了一瓶石榴红的,道:“那这瓶赏给慧妃吧,省得璃儿还要向哀家讨了去送给慧妃。” 慧妃俏脸一红,福身道:“谢太后娘娘赏赐,王妃恩典。” 姜太后道:“璃儿觉得你好,哀家也觉得你好。皇上更不必说,对吧?” 朝熙帝道:“母后所言极是。” 慧妃含情看了朝熙帝一眼,羞涩垂首。 姜璃道:“母后,那我呢?有好事您总是第一个想起敏华姐姐,我都要吃醋了!” 姜太后道:“你住在我宫里,短了谁都不会短了你的。何时能稳重些?” 姜璃道:“我想挑自己喜欢的。我不喜欢的,送给我也不要。如果不手快一点,我喜欢的都被您赏人了怎么办?” 姜太后道:“还有九瓶,你爱怎么挑就怎么挑。” 姜璃不客气道:“等我挑完了您再赏人。” 姜太后虚点了她一下,到底宠溺,应下来了。 朝熙帝对姜太后笑道:“方才离远便听到这里的热闹。看来论逗母后开怀,还是得表妹。” 慧妃心里一跳。此前她未曾听过朝熙帝称呼姜璃为“表妹”,他一般都是称呼姜璃为“安王家的”或“弟妇”,睿安王去了,则称她为“睿安王妃”。 回想打牌时姜太后、姜璃和韦姑姑的言谈,除了姜璃依然叫姜太后为母后,她们更认的是姜璃“姜家表姑娘”的身份,而不是她亲王妃的身份。 这个领悟使得她微微恍惚。 姜太后道:“谁叫她顽劣跳脱,最让哀家放心不下。” “母后!”姜璃不依努嘴,露出小女儿娇态。 朝熙帝的目光看向她,嘴角的弧度不曾稍变。姜璃却半点不看他,只看着姜太后朝她撒娇道:“母后,我出去看看孩子们,不打扰你们。”她对朝熙帝福身,“皇上,妾先行告退。” 朝熙帝未说话,她已经转身一溜烟跑了。 姜太后摇头道:“皇帝不要见怪,她被哀家宠坏了。” 朝熙帝道:“表妹性情天真,这段时日却经受伤痛磨难,如今恢复神采,殊为不易。” 姜太后道:“只盼皇帝能记着睿安的好,日后多照拂她们孤儿寡母,哀家便老怀安慰。” 朝熙帝道:“请母后安心。” 姜太后道:“明天是你圣寿的大好日子,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吗?” 朝熙帝道:“前朝后宫都极尽心,母后不必担忧。” 姜太后颔首:“对你,哀家是放心的。” 大邺朝最尊贵的母子俩又捡些不痛不痒的事闲聊了几句。这段时间朝熙帝对姜璃做了什么,姜太后心知肚明,但她一直忍而不发,任姜璃与朝熙帝周旋。朝熙帝也清楚姜太后知道,还已经哄住了姜璃,让姜璃以为她真的不会再逼迫她进后宫。 姜太后道:“明天皇帝有大事要忙,早些回去好好休息。慧妃好好侍候。” 眼瞧着姜璃不会再出来,朝熙帝站起身,道:“昨日给的恩旨,表妹今日进宫却没有到乾清宫谢恩,到底有失礼数。请母后提醒一下她。” 姜太后道:“朝中多少大事忙不完,皇帝就不必惦记这种小事了。那诰命本是她应得的,让她在这里朝着乾清宫的方向磕个头便是。你们身份有别,注意避嫌。” 朝熙帝转动大拇指上的扳指,扬着唇道:“母后所言有理,就这么办。” 他负手走出慈宁宫。 慧妃带着女儿朝姜太后行礼后,跟在朝熙帝身后离开。 朝熙帝一直到坐上御辇,都在想姜璃。他很想见到她,昨晚做梦,梦里都是两人在汤泉中欢爱的画面,可是姜璃在躲他。 莫连真看看坐得高高在上,沉默不语的朝熙帝,又看看慧妃和二公主,问:“皇上,往昭和宫吗?” 朝熙帝漫不经心“嗯”了一声:“走吧。” 莫连真欲言又止。皇上,您自顾自走了,昭和宫的主位娘娘还跟在后头,您倒是理理她和二公主? 慧妃看出朝熙帝的心不在焉,知道这一刻的皇上根本没有将她放在眼里。她想过婉拒朝熙帝到昭和宫,毕竟人在心不在也做不了什么。但这是圣寿的前一晚,朝熙帝还亲自到慈宁宫接她,到她宫里和她与二公主一起用膳。后宫的妃嫔会怎样想? ——在瑜昭仪成了瑜美人之后,慧妃作为后宫高位妃嫔中唯一的宠妃,果然名不虚传……吧? 26、第二十六章 圣寿 第二十六章圣寿 朝熙帝三十岁圣寿,宫里处处张灯结彩,祥和喜庆。一大早,朝熙帝先到慈宁宫向姜太后请安,再率领王公大臣告祭天地先祖,祈愿江山永继,国泰民安。其后,朝熙帝在太和殿设席,大宴群臣。 后宫在慈宁宫设宴,由姜太后领头,带着曹贵妃、慧妃、宋妃招待内命妇与诰命女眷。 姜璃是超品亲王妃,位居诰命女眷之首,坐在姜太后右下首第一排第一位。姜璃身侧依次是她的生母承恩公夫人姚氏,大伯母成国公夫人余氏。余氏身后坐着姜璃的堂妹姜珊。姜珊是已经登记在册的秀女,第一位在后宫选秀应选之列的姜氏女,传闻中内定的九嫔之首的昭仪,尚未正式进宫已经备受瞩目。她得姜太后特许进宫参加朝熙帝的寿宴,还位列前排。 姜璃与姜珊是堂姐妹,坐的位置离得近,难免被人暗中比较。姜璃丧夫不到半年,尚守着夫丧,穿的品级大礼服选了素净的颜色,容貌姣姣如月,清艳空灵,不笑时矜贵中透着几分忧郁,十分惹人怜爱。姜珊则穿着梅红色的织锦衣裙,戴着华贵的首饰,艳如牡丹,丽色逼人,显出一种与姜璃截然不同的美,也相当吸引人。 不过姜璃是睿安王妃,前程已定,即使日前晋升了品级,成为超品亲王妃,也只是一个没实权,无法对政局产生影响的空有高位的寡妇。众人对待她只需高高架起,以礼相待即可,无须花太多心思。 姜珊却是出身高贵,年少貌美,即将有高份位,又有亲姑母姜太后扶持,若再立下生育之功,成为贵妃、皇后指日可待。一些有心人可不想等到她鲜花着锦的时候才投靠她,更想趁她还在低微时投下一注。 不但外命妇将目光投注在姜珊身上,连后宫妃嫔的目光也若有似无在姜珊身上扫来扫去。说到底,若姜珊如传闻所说的那么有前程,直接损害的就是她们这些宫妃的利益。都是经过后宫斗争洗礼的人,如何看不出姜珊眼里的野心勃勃?这位恐怕是冲着后位来的吧! 听见旁边的人都在若有似无地捧着姜珊,承恩公夫人姚氏心里闪过不满与失落。明明这一切都该是她的女儿姜璃的。 姚氏看看姜璃漂亮又淡然的脸,这个女儿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不愿意的,天王老子来了也只能让步,真的被姜太后宠坏了。 慈宁宫设了戏台。戏子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孝子贤孙的桥段,除了上了年纪的老者,年轻些的都不感兴趣,抿着小酒吃着御厨烹制的美味佳肴,轻声细语的与左右闲聊着。 姜珊坐在姜璃的侧后方,因为受到吹捧,看向她这边的目光得意得几乎化为实质,盯着她的背好像快能烧出一个洞。姜璃在心里翻白眼。在大致猜到朝熙帝对这个堂妹的想法后,她并不在意姜珊。连自己真正的敌人都看不清是谁的人,不足为惧。 姜璃也能察觉到亲生母亲姚氏的失意。她的亲生父亲姜敬是嫡次子,因父亲偏心嫡长子,姜敬娶的姚氏出身不高,见识也浅,只生了姜璃这个嫡长女,其他孩子皆是庶出。姚氏将所有希望放在姜璃身上,在姜太后看中姜璃时立刻把唯一的子嗣往慈宁宫推,使得母女感情淡薄。自姜璃出嫁后,姚氏再也无法插手女儿身上的事。姚氏对上姜太后完全是白给,姜太后对姚氏的要求也是安分守己,并不会与她共商大事。 知道姚氏心不平却无能为力,姜璃淡淡一哂便放下了。她坐得离姜太后近,但平时会谦让她,将她的位置安排在姜太后身边的曹贵妃,除了自己当仁不让的坐到姜太后左手边,又安排了慧妃与宋妃坐在姜太后右手边,使得姜璃与她们隔开一席的距离,有意无意将她排除在后宫权力圈子之外。姜璃放开听力饶有趣味地听着那边的机锋。曹贵妃不知吃错了何药,以前明明是后宫份位最高的妃嫔还握着宫权,有露面的机会偏老缩在一边做鹌鹑,看似端庄实质叫人暗笑她上不了台面,如今却突然冒头,抢着逢迎姜太后,与诰命夫人说话也主动挑起话题,将慧妃和宋妃挤得只剩下微笑。 慧妃淡然,见姜璃看过来还有心情举杯与她隔空对饮。宋妃涵养不如慧妃,笑容有些僵硬。 一道强烈的视线朝姜璃射来,姜璃借着喝酒的动作偏头,正好看到六安侯夫人姜氏憎恶的目光对上。对方被姜璃看到后像被针扎一般赶紧低下头,好似心虚的不敢与她对视。 这位夫人正是姜太后的庶姐,瑜美人的生母。 曾经意气风发的瑜昭仪自从降位成瑜美人后日子就变得非常不好过,使出浑身解数争宠,又是跳舞又是送汤水又是借病乞怜都得不到朝熙帝的回心转意,复宠遥遥无期,连曾经对她隐忍至极的乔婕妤都开始磋磨她…… 所以,这位侯夫人是恨上她了? 姜璃脸色不变,眼角余光留意着六安侯夫人,耳朵也听着对方的动静。在两人对视过之后,许是因为姜璃没再看她,六安侯夫人又飞快看了她几次,好像在观察她,令姜璃不得不怀疑她的动机。 突然在某一刻,六安侯夫人看向一个阴暗的角落,微微点头后迅速低头,声如蚊呐地自言自语道:“乖囡,母亲为你报仇……” 姜璃听在耳里,心里升起古怪的感觉,对她的提防一下子升到最高级别。 不一会儿,姚氏喝多了酒,在侍女的搀扶下悄悄起身,到偏殿如厕更衣。她离开后不到一刻,侍女返回,焦急地在姜璃耳边道:“姚夫人身体不适,请王妃娘娘过去帮忙。” “怎么回事?”姜璃起身,在侍女的搀扶下悄悄走到殿外。 能进慈宁宫列席的都是身份高贵的女眷,除了太后与掌宫务的三位宫妃有宫人随侍在侧,其他人统一由宫内的宫人流动侍候,随同她们进宫的贴身侍女则在殿外等候,有需要再托宫人召过来吩咐,连姜璃都不例外。她拥有的特权是可以带两名贴身侍女,其他人只能每人带一个。 姜璃带了荣真和荣宜,但到了殿外,只有荣宜在。荣宜看到姜璃立刻跟在她身边,解释道:“荣真刚去了解手。主子,发生什么事?” 姜璃握住荣宜的手,对姚氏的侍女道:“带路。” 侍女恭敬地福福身,走在前面领路,道:“姚夫人在春禧殿的后面。” 这次圣寿,后宫给女眷安排的更衣解手的地方设在慈宁宫后面的春禧殿,沿途有女眷往来。与两拨人迎面碰上,被拦住打招呼后,姚氏的侍女快要哭出来了,为了走得快些,她们抄了小路。 侍女闪身消失在拐角处,姜璃和荣宜跟上。身后袭来一个略重的脚步声时,姜璃下意识屏住呼吸,一条手帕捂住她的口鼻。她挣扎了几下,很快软下去。 黑暗中,从身上的气味和动作,姜璃判断出对方是一个换了宫女衣服的太监。这人高度紧张,心跳声快得像要跳出胸膛,显然做这种事的经验不多。姜璃放缓呼吸,捏紧了藏在衣袖里的钗子。 对方单独带着她从偏僻的小路七绕八拐往前朝的方向走。行至半路,这人突遇埋伏。有人如法炮制,从背后捂住他的口鼻。他的惊呼声闷在喉咙,取而代之响起的是颈骨扭断的极为短促的脆响,令人毛骨悚然。姜璃被转移到一个疑似女人的怀里。这人的身量不高,身材结实瘦削,胸前不软不硬,心跳声不快不慢,没有因为杀人而产生丝毫波动。 像是暗卫。 姜璃手中的钗子在颠簸中掉到地上。 女暗卫动作微顿,飞快弯下身拾起钗子,还帮她插回发间。 姜璃被她带到一个房间,几乎一进门就闻到房里的香气不对劲。她悄悄屏住呼吸,察觉到自己放在贵妃榻上,还蒙上了面纱。因着面纱的阻隔作用,她倒是能轻微地呼吸一下,还能避免吸入更多香气。 安顿好姜璃后,女暗卫迅速退走。 姜璃刚想睁开眼,立刻听到房外传来无比熟悉的脚步声,吓得她连忙继续闭着眼,装出昏迷的样子,并且开始大口呼吸,尽快吸入房里这些不对劲的香气。 脚步声停在房门口,来人轻笑了一声,缓缓推开门。 闭着眼的姜璃清楚听到来人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到她的身边,然后垂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来人的心跳略快,但光看着她不动手,姜璃渐渐烦躁起来。作为一个穿越任务者,对chun药这种东西真的不陌生。以前她和睿安王在一起的三年,夫妻俩也悄悄玩过。所以,她很快能判断出房里的香气是高级货,有效且配方温和,用了可以提高男女双方的兴致,不会伤身的那种,是专用的皇室秘药。 姜璃吸入了足够的香气后,药物很快在她体内产生作用。她浑身发热,敏感处像被羽毛轻轻摩擦一般痒,忍不住呻.吟,在贵妃榻上小幅度扭动…… 来人闻着香气,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声线依然平稳,仿佛带着笑意:“荣贵人安排的这份寿礼倒是别致,竟是一个活色生香的神秘美人……” 27、第二十七章 中计 第二十七章中计 姜璃听到朝熙帝的声音,心里暗骂:装!你就给我装! 能黑吃黑的,杀人不心跳的女暗卫,顶级的chun药,外加一个朝熙帝,她再推断不出这是一个局就怪了! 大概是有人针对她想害她,而朝熙帝知道了,将计就计,上演了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好戏。 首次中招这种皇室秘药的姜璃被药效折磨着,恨不得一跃而起把罪魁祸首朝熙帝压在身下,不管不顾先满足自己算了。但她“昏迷”着,什么都做不了,连身体反应都要压抑,只能细微地颤抖。 她无法回应朝熙帝的话,呻.吟声一声比一声婉转撩人,仿佛经受不住一般,开始拉扯身上的衣服,含糊道:“热……热……” 因为“昏迷”着,她的动作没有章法,全凭本.能。扯了半天没扯开,身上的热度不降反升,她难受得呜咽哭泣。朝熙帝终于有了动作,伸手助她解开衣服。 肌肤相触,体温略低的大手为火热的身体带来一抹清凉,姜璃神志不清,急切地抓住朝熙帝的手往衣服里塞,弓着腰抬起长腿勾住男人,渴望呢喃道:“给我……快给我……” 朝熙帝被药效和姜璃的主动刺激得受不了,倒抽一口冷气,原来慢悠悠游刃有余的动作迅速加快。需索被放大到极致,没有多余的前戏,连衣服都来不及完全解开,衣衫半褪便迫不及待缠在一起。成事的一刻,两人都长出一口气,像干渴已久的旅人终于喝到水,舒爽极了。 朝熙帝隔着面纱吻住姜璃,动作激烈狂野。姜璃仿佛被抛上天,在失控的吮吻中失声尖叫—— 受刺激过度,姜璃猛地从“昏迷”中睁开眼,对上朝熙帝没有丝毫掩饰,陷入情欲中性感沉迷的脸,仿佛不敢置信一样震惊喊叫:“皇上!” 朝熙帝动作不停,持续进犯,口上惊讶道:“睿安王妃?” 装得跟真的一样! 姜璃被“睿安王妃”这个称呼刺激得浑身颤栗。她和朝熙帝的三月之约结束后,曾言明以后两人相对,她只会是睿安王妃,朝熙帝的弟妇,彼此恪守礼仪,不再越线。此刻碰触到禁忌,姜璃用力推他:“皇上,住手!我们的约定已经结束了……啊!” 她努力反抗,可惜正处于最难以启齿的境地,药物使得她从神智到身体都软绵绵的,推拒的动作十分无力,劳而无功地抓挠着朝熙帝硬实的胸膛,反而更像撩.拨。 朝熙帝额上冒出汗水,轻喘着,冠冕堂皇道:“非是朕有意毁约,是我们中了暗算……刚才你昏迷着,朕不知道是你。” 姜璃颤抖道:“如今、如今你知道是我,你停下来、停下来……” 朝熙帝突然用力,让姜璃的话堵在喉咙。他幽幽道:“药效使然,朕停不下来。你也中了药,真的想朕停下来?” 姜璃双眼泛红,水光潋滟,咬着唇,可怜又委屈。 “王妃休恼,你只管装作朕此时宠幸的不是你,而是一个不知名的美人。”朝熙帝哄道,“等结束了,你还是睿安王妃,不会有任何改变。” “别叫我‘睿安王妃’……”姜璃哭着低叫,整个人仿佛快要碎掉一般。 “如你所愿。忍着些,别叫太大声……” 姜璃羞恼地呻.吟一声,想到接下来很可能遭人听墙角或围观,心里产生一丝诡异的感觉,仿佛抵受不住一般闭上眼睛破罐子破摔,双手攀上朝熙帝的肩头…… 房外渐渐人声鼎沸,有人意图闯入,声声提及睿安王妃行迹鬼祟,似在夫丧期间与一男子在此密会,还请了姜太后前来一探究竟。 沉浸在欢愉中的姜璃被朝熙帝隔着面纱堵住唇舌,掩盖娥吟,她糊成一团的脑袋在听到外面的说话声后一清,然后悚然。朝熙帝轻“嘶”一声,他仍在她体内,阗黑的眼眸又燃起火光。 姜璃拍着他紧张摇头,可朝熙帝不理会,依然使劲,气得姜璃被放开唇舌后一口狠狠咬在他的肩头,却因为有面纱阻挡,不痛不痒。 朝熙帝轻笑,扣住她的手指,动作越发激烈。 姜璃瞪大眼,死死咬着牙压抑声音,撑住岌岌可危的理智。若她的叫声被外面的人听到,她不用做人了!但凡换个没人的环境,看她不治死这狗皇帝! 姜璃眼里的凶光太明显,朝熙帝心头荡漾,越发畅快兴奋,揉着她啃着她,把她弄得直打哆嗦…… 房外,莫连真甩着拂尘向姜太后行礼,恭敬道:“太后娘娘,皇上在此歇息,是否通报?” “怎么可能?”六安侯夫人姜氏失声叫道。 众女眷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她身上。六安侯夫人吓得立刻噤声,又慌忙解释:“刚才说的不是睿安王妃吗?怎么扯上皇上……” 刚才怂恿众人过来“捉奸”的人不是六安侯夫人,她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但莫连真是什么人?众所周知的,朝熙帝身边的第一太监,除了朝熙帝,谁能让他随侍在侧? 所以他一站出来,说房里的人是朝熙帝,几乎没人敢质疑。唯独心里有鬼的人方寸大乱。 姜太后道:“莫连真,进去请皇上出来。这边人多杂乱,不是适合歇息的地方。若皇上累了,侍候他回乾清宫。” 姜太后的话,莫连真自然不敢不从,告罪一声后,进了房间。 片刻后,朝熙帝缓缓走出来。他身上的龙袍已经没了原来的一丝不苟,虽然还算整齐,但明显有些松垮,头发没束起披在背后,高大俊美倜傥,眼角眉梢仅是慵懒餍足。经历过人.事的女眷都能猜出他在房里做了什么,悄悄与熟人对眼色。未婚的女子被朝熙帝的风采所慑,有人红着脸大着胆子看,有人团扇遮面偷偷看,有人立刻低下头,不敢直视龙颜。 姜太后蹙眉,淡道:“皇帝收拾好便回乾清宫歇息吧。” 朝熙帝拱手道:“闹得劳师动众,扰着母后的清静,是儿臣的不是。” 姜太后道:“想来是小人作怪。皇帝龙体安康,圣寿昌隆,哀家甚慰。” 朝熙帝道:“劳母后费心了。若有小人作怪,只凭母后处置。” 这时,禁卫军有人上前禀报道:“禀皇上,在春禧殿附近发现形迹可疑之人,自称汝阳侯之子。与之一道的还有一女子,均已押下,请皇上圣裁。” 六安侯夫人低着头,脸色煞白。幸而没人注意她。 朝熙帝道:“母后,朕过去看看。” 姜太后轻飘飘看了一眼他身后紧闭的房门,淡淡点头:“皇帝自便。” *** 圣寿当日发生的小插曲被朝熙帝和姜太后联手压下,没在当时闹出来令此重大的好日子蒙羞。 但事后,姜太后亲自插手彻查,很快将事情查了个水落石出。 荣贵人之前侍寝失败后痛定思痛,想讨好朝熙帝重获帝宠,于是学高位妃嫔的做派,想以献美争宠。她看中乐府一个新进的美丽舞姬,是在圣寿献艺的领舞女伎,仍是清白之身。她事先写好帖子递给朝熙帝,言道为朝熙帝准备了一份特别的寿礼。这在后宫也算是一个默认的传统——在朝熙帝圣寿之际,后宫妃嫔各自为他准备寿礼,只看朝熙帝挑中哪一位妃嫔的寿礼,次日便会宿在她房中。 今年是荣贵人的寿礼被朝熙帝看中。得了许可后,荣贵人非常高兴地安排打点。但她没想到的是,瑜美人瞅准了她的寿礼,将她准备的舞姬换下,自己扮成舞姬去截宠。为了顺利获得宠爱,她还准备了药。至于那舞姬,如此低贱的女子也妄想侍君,瑜美人自然给了她一个好去处。 而听多了瑜美人抱怨睿安王妃的六安侯夫人听到这个计划后,则想借此机会教训睿安王妃。汝阳侯之子汝阳侯世子是个混不吝的,在姜璃待字闺中之时便痴恋她至今。睿安王去后,他还胆敢到承恩公府提亲,想娶姜璃为妻。据说此番借着圣寿赖着脸皮进宫,也是希望有机会能见一见姜璃。这个公子哥几杯黄汤下肚再被稍加引导,立刻傻傻的踩进陷阱。 若姜璃在圣寿当日,明明守着夫丧却与其他男子有了首尾,惹得朝熙帝与姜太后厌恶,顺便连累即将进宫获得高位的姜珊,那真是一笔再好不过的算计。 瑜美人没抵住诱惑同意了。她非常讨厌姜璃。而且,如今姜璃守寡,姜氏另外送女入宫,可见姜太后和姜家都放弃了姜璃。姜璃好不容易失势了,此时不报复她更待何时? 秦家是开国功臣之家,纳秦氏女入大邺朝后宫为妃是历代大邺帝皇的惯例。虽然百年过去,没有一个秦氏女能成为皇后,但最高的一位份位也高至皇贵妃。秦家在后宫有人手是不争的事实。 可这对母女机关算尽,却没想到阴差阳错,将姜璃当成寿礼送给了朝熙帝,而瑜美人中药后与汝阳侯世子有了首尾。 六安侯夫人在姜太后面前哭得天崩地裂。她不知道姜太后对她们做下的事从头到尾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还将计就计达成自己的目的,便一个劲地指责有人害她们,把所有责任推到荣贵人和汝阳侯世子头上。 结果是,汝阳侯府夺爵,荣贵人连降两级成为六品才人。六安侯府降爵成为六安伯府,瑜美人秦月儿归家,赐婚原汝阳侯府世子,如今的白身官家子石炯。 六安侯夫人跪求姜太后收回成命。 姜太后与蠢人一向懒得多说,道:“遵旨还是白绫,你们选一样。” 28、第二十八章 册封 第二十八章册封 六安侯夫人在好死与赖活中选择了赖活,变成六安伯夫人。 她带着前瑜美人,如今的伯府小姐秦月儿回到府邸,六安伯劈头朝她甩了一耳光,暴怒道:“看你们母女做的好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秦月儿护住母亲,冲六安伯道:“父亲,母亲是当今太后的姐姐,皇上的姨母,请您放尊重些!” 经过最初的晴天霹雳,愤怒绝望后,秦月儿已经冷静下来,开始权衡利弊。 六安伯道:“若非有此等身份,你们母女早已死无葬身之地!”私通外臣,给当今皇上戴了绿.帽子,没有被立刻赐死已经是邀天之幸。他秦家的门楣,怎么能出这么一个不知检点,不守妇道的女子? 秦月儿好歹在后宫历练了几年,如何看不懂父亲眼中的杀意,冷笑道:“我是遭人陷害才不得不归家。这一点在皇上和太后那里是过了明路的。将来嫁到石家,他们失了爵位也得供着我。只要母亲还是太后的姐姐,我还是皇上的表妹,我们还有入宫的机会,以皇上对我的疼爱,未必没有翻身之日。” 她被朝熙帝宠爱了那么长时间,是最能逗他笑的宫妃。她怎么也不相信朝熙帝对她的情谊这么容易消失! 当初她能凭手段入宫成为妃嫔,以后她同样能做到。嫁过人又怎么样?先帝晚年最宠爱的妃嫔还不是别人的妻子? 六安伯夫人如梦初醒,重新振作精神:“对!之前皇上那么疼爱你,怎么会说变就变?让你归家只是一时过不去,等皇上的气消了,再想起你的好,自然还有机会。这一切本不是你的错!” 秦月儿握住六安伯夫人的手道:“还请母亲经常在太后娘娘面前为女儿美言。还有,一定要查出是谁害了我们!” 她眼里满是恨毒。本来一切都安排得好好的,谁知道结果全错了!被害得落到如今的境地,秦月儿恨不得将幕后之人生吞活剥。 六安伯夫人不住点头:“对!一定要查出来,我们绝不会放过她!” 六安伯看着落到如此田地仍在痴心妄想的母女,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无力感,但想到被降的爵位,百年秦家在大邺一代比一代式微,又产生微妙的期盼。随着朝熙帝的登基,秦家有了一个当朝太后的姐姐,一个当今皇上的表妹。秦月儿在后宫得宠时,整个秦家仿佛重新焕发了生机,万分期盼带着秦家骨血的皇嗣诞生。 若仍有机会…… *** 虽然朝熙帝和姜太后没有大张旗鼓地处置圣寿当日发生的不合宜事故,但两大侯府一降爵一除爵,两位颇为受宠的后宫妃嫔遭受处罚,其中一位还是朝熙帝的表妹,出乎意料的被逐出宫发嫁,礼部和宗人府一声不吭,可见出的事情不小,过错方受到的重惩十分合理。 而后,关于朝熙帝在圣寿当日遭遇美人计谋算,误将同样遭了暗算的睿安王妃当成后宫妃嫔,阴差阳错发生了不该发生的接触之类的传言在前朝与后宫悄然传开。 因事后在专门记录皇帝房事的彤史上记了一笔,朝熙帝幸了自己的弟妇睿安王妃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将名留青史。 姜璃进朝熙帝的后宫成了不可回避的问题。 姜太后将事情的调查结果交给姜璃看,教训她道:“这就是后宫倾轧,争权夺利,阴谋陷害。若非她们内部出了问题,调乱了你和秦月儿的房间,你的下场不堪设想。” 姜璃确定姜太后在其中插了一手。 虽然姜璃使了很多手段拒绝入宫为妃,但姜太后和朝熙帝都没有死心,明面上的约定、理解、放过不过是为了麻痹她,让她放下戒心。遇到合适的机会,这对母子便果断联手算计她,在人前造成既定事实,让她不得不进朝熙帝的后宫。 真的……太好了:) 姜璃和朝熙帝的三月之约结束后,姜璃还得继续想办法勾.引.撩.拨朝熙帝,要他始终惦记她(又吃不到),不能忘记她。 没想到才过了几天,机会自己送上门! 朝熙帝这狗皇帝,假装中药欺负她欺负得可痛快了,那种“你逃不出我手掌心”的尽在掌握中的得意几乎具现化。事后又特白莲花,把所有责任推到别人头上,他是“遭到算计不得不为之”。 姜太后也特别白莲花,指责姜璃不够小心谨慎,落入别人的陷阱,差点酿成影响一生的大祸,撇清了自己才是最终算计姜璃的人之一并起关键作用的事实。 两母子在这次的下药事件中干净得一尘不染。不过,他们心知肚明自己做了什么,姜璃在他们眼中才是真正的无辜,是受了他们摆布的羔羊,吃了大亏却无法怨怪真正的罪魁祸首。 姜璃垂泪,难以启齿道:“我与皇上……皆非自愿。只要止住流言,并非无法挽回……” 姜太后道:“防人之口甚于防川。既成人尽皆知的事实,与其抵赖,不若堂堂正正承认。此事归根到底错不在你,哀家与皇帝都会护着你。” 姜璃自责不甘道:“若非我一时疏忽大意……” 姜太后道:“她们执意要暗害你,本就防不胜防,且欺你失了依靠,即便你是遭人陷害也无法改变现实,不敬皇上,丧期出轨,不守妇道,淫.乱宫闱,名声尽毁的人依然是你……落得如此下场,你却不能拿她们如何,唯有认命。我与皇帝同样无法追究,为了保你性命,极有可能只能将你嫁给玷污你清白之人,以掩盖丑闻……” 姜璃咬牙:“简直欺人太甚!” 姜太后语重深长道:“不招人嫉是庸才,见不得你好的人永远不会消失。这种事开了头,难保以后不会再发生。你要继续躲在壳子里,任别人想起你时便随手害一害,直到你落到身败名裂甚至不得不自我了断的境地吗?” 姜璃气得鼓起了腮帮子,沉默了片刻,到底多年的教养发挥作用,明白到其中厉害——哪怕她是超品的王妃,她在外人眼中也已经沦落了,连一个后宫的美人也敢伸手害她。权势地位,残酷如斯。 正如姜太后所言,这次她侥幸逃过一劫,落在朝熙帝手里,还不算辱没。若落到汝阳侯世子之流手里,她真要生不如死。 虽然不进后宫的坚持最终成了泡影,但总好过因为小人的暗算陷害憋屈地以死保清白。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姜璃勉勉强强道:“我,答应进后宫。” 姜太后断然道:“不答应也不行,这次我再不许你任性妄为!我精心教养你,不是为了让你被别人肆意践踏的。你给我立起来,叫那些小人看看何谓姜氏女。” 姜璃装出深受触动的模样。若非知道姜太后在背后推波助澜,甚至可能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姜太后这副疼爱侄女,一心为侄女持护的模样,确实令人动容。 当然,姜太后对姜璃并非没有真感情,只是对“哪条路对姜璃更好”有着成熟政客的判断,且坚定不移地执行。姜璃的想法和感情永远不是她优先考虑的选项。 姜璃搂住姜太后,撒娇道:“母妃,进了后宫后,我与璀儿还是不是您最喜欢的儿媳和孙子?” 姜太后无奈道:“你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真是孽障。” 姜璃摇着她:“我不管,我不管,我们以后都要继续赖着您。” 姜太后摸着她的头道:“成了宫妃,要好好服侍你的皇帝表哥,为皇家开枝散叶,不能坠了姜氏女的名声,知道吗?” 姜璃恹恹的拖长调子应道:“我,见机行事吧……” *** 几经周折,姜太后终于令姜璃心甘情愿答应进朝熙帝的后宫为妃。她心里欣慰,叫了朝熙帝到慈宁宫说话。 不管母子俩对圣寿当日发生的事如何心照不宣,明面上他们都是受害者,对此半点不知情。 姜太后道:“此前皇帝与璃儿做下的荒唐事,哀家不想计较。但此次璃儿受你所累遭了罪,名声受损,哀家不能再坐视不管。” 朝熙帝道:“劳母后费心了。朕早已应了纳表妹为妃一事,待圣寿过后再册封正好顺理成章。不知母后、表妹意下如何?” 姜太后很满意朝熙帝的爽快,看来放任姜璃与他在庄子上待了那么多日子并没有白费。姜太后道:“能服侍你是她的福气。之前因为种种缘由裹足不前,如今那笨脑袋总算回转过来,知道走哪条路对自己最好,没有不应的。” 朝熙帝眼里精光一闪,含笑道:“如此,甚好。” 姜太后温声道:“皇帝,璃儿到底是你的表妹,金尊玉贵长大的,没受过一点委屈。睿安又立过大功,璃儿承此遗泽,你务必要善待她。” 朝熙帝道:“朕向表妹承诺过皇贵妃之位,至今未改。” 姜太后微怔。她不知道有这一茬,但对姜璃不用她出手便令朝熙帝许下这样的高位感到满意。连她都要小心翼翼对待朝熙帝,后宫妃嫔对朝熙帝更是恭敬柔顺,从无违逆,姜璃却有本事在狠狠得罪过朝熙帝后依然得他看重,心机手段可见一斑。姜太后年轻时得过先帝的宠爱,自然知道一个男人在意一个女人时的表现。听朝熙帝话里话外都宠着姜璃,便知晓他确实对姜璃上心了。 姜太后道:“哀家知你心里有成算,但你的后位至今空悬。要知道,后宫缺了女主人难免乱象频生,此次的事便是一个警示。你还是该早作打算。” 朝熙帝道:“近日曹贵妃掌管后宫有所长进,不刚得了母后的夸赞吗?还是先让她管着。再说,等表妹晋封了皇贵妃,万事俱备亦可代行后职。皇后之位事关重大,朕还要再看看,认真考虑。” 姜太后见说不动他也见好就收。 大邺朝当今最尊贵的母子谈完后,姜璃收到莫连真亲自送过来的两道圣旨与一碗—— 绝子汤。 29、第二十九章 选择 第二十九章选择 莫连真呈上两道圣旨时是跪着呈的,传达朝熙帝的意思虽然力持镇定,但依然牙关微颤,难得的无法维持总管太监的处变不惊。 这两道圣旨,一道是正式册封姜璃为皇贵妃的圣旨,和一碗漆黑的绝子汤放在一起。朝熙帝的意思是,若姜璃选择成为皇贵妃,便要服下这碗绝子汤,断绝生下皇嗣的可能性。另一道圣旨则是晋封姜璃为正四品湄贵人,刚好比婕妤低一级,能不能留下龙种全凭朝熙帝高兴,但仍有机会拥有皇嗣。 姜璃看着这两道圣旨陷入沉思。 莫连真偷偷窥着她的脸色,害怕她暴怒发难。他是万万没想到朝熙帝会如此对待姜璃。明明之前一切都好好的,只要姜璃侍了寝,朝熙帝的心情必会好上几日。为了让姜璃入后宫为妃,连皇贵妃之位也许了给她,被拒绝后又千方百计设局,才终于如愿以偿,抱得美人归。 作为侍候了朝熙帝十多年的心腹太监,莫连真很清楚朝熙帝在姜璃身上花的心思手段比后宫所有妃嫔捆起来都多。姜璃也是至今最合朝熙帝心意,令他最尽兴的女人。 但两道圣旨,一道许以高位却绝了姜璃后半辈子的指望,一道好像存心羞辱人,不仅给的份位低,一个“湄”的封号是什么东西?虽然出自“所谓伊人,在水之湄”,可读音与“媚”“魅”相近,对于妃嫔来说绝不是好听的封号,甚至跟指着女子的鼻子说她是玩物差不多。 莫连真不是男人都知道这两道圣旨对讨好心仪的女子没半分用处,尤其是对姜璃这种心高气傲的贵女,只会起到严重的反效果。 想想因为三年前拒了册立姜璃为皇后,朝熙帝想要人家的时候被拒绝了多少次?这辈子的厚颜无耻、伏低做小全用在自己的弟妇身上了。 如今终于得到人了,又开始作妖吗? 莫连真对自己的身份与职能产生了深刻的自我怀疑。因为他发现他完全摸不清朝熙帝在想什么。他誓死侍奉的主君是一个对女人如此蠢笨的男人吗? 而莫连真想象中的已经怒火冲天的姜璃心里平静无波。 早在朝熙帝给她许诺皇贵妃之位时,她便知道以朝熙帝的尿性,这个皇贵妃的位置不会给得那么顺利,肯定埋了坑在里面。 ——看吧,她猜得一点都没错! 但透过这两道圣旨,姜璃仿佛能感受到朝熙帝对姜氏女升起的猜疑、防备、试探,在她好不容易让他相信了几分她爱睿安王至深,真的不愿进后宫服侍他之后。 以姜璃对朝熙帝的了解,她应该接受的是封皇贵妃的圣旨。没有皇嗣,即使她居高位,有帝宠,一切都是空中楼阁,缺乏根基。她想在后宫站稳脚跟,只能依靠朝熙帝,只能尽心尽力服侍他,讨好他。而朝熙帝完全可以可着自己的心意对待她而不会产生后顾之忧。这样的姜璃才是真正没有野心的好表妹。 若姜璃选的是封湄贵人的圣旨,则表明她对皇嗣与权力仍存着念想,不愿毁掉生育能力。那她之前的一切所作所为的真实性随即受到质疑。说不定她只是为了蒙骗朝熙帝在惺惺作态。如此,别说什么皇后之位、皇嗣,朝熙帝一不高兴,能立刻让她失宠受罚,再难有出头之日。 为什么朝熙帝会对姜氏女生下皇嗣如此抗拒? 因为姜太后姓“姜”,非姜氏女生下的皇嗣,无论嫡庶,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她可以一视同仁。可一旦姜氏女有了皇嗣,姜太后还能一碗水端平吗?姜太后占着皇室宗妇的位置,在紧急危难之时甚至有废立皇帝的权力。 一个完全不受控制,玩弄权术使姜家成为面子光,里子空空世家的成年皇帝,与一个体内流着姜家的血,年幼容易控制,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皇嗣,姜太后与姜家会怎样选? 朝熙帝身为人.子,又不能一刀砍了生母,将母族全灭了把危机扼杀在摇篮里。 相比于唯姜太后马首是瞻的姜家二房,姜家大房多年来坚持不懈钻营,竭尽全力想让姜氏女进后宫,与这一房所出的足够野心勃勃的姜氏女,难道不是更方便控制吗? 朝熙帝还觉得自己对姜璃格外开恩了,因为他给了姜璃一个生皇嗣的机会。若姜璃选择成为湄贵人,服侍他服侍得好,朝熙帝未必不可能网开一面,在合适的时机允许姜璃有一个两人的孩子。 让莫连真悄悄送圣旨到慈宁宫给姜璃后,朝熙帝难得留在御书房,等莫连真回来复命。 莫连真挂着一副生无可恋的神情回来,“扑通”一声狠狠对朝熙帝跪下,磕头发抖。 朝熙帝含笑道:“可是表妹朝你发难,将你磋磨狠了?太后要朕到慈宁宫听训吗?” 他料想姜璃不会乖乖接旨,必要找姜太后告状的,毕竟之前他已经和姜太后商量好了,姜璃的份位是皇贵妃。 而莫连真被姜璃为难也不出所料。姜璃连他都敢甩脸色发脾气,何况对一个奴仆? “皇上……”莫连真哆哆嗦嗦说话,“表姑娘、表姑娘选了封贵人的圣旨……” 朝熙帝嘴角的笑意一滞,眼眸闪过冰凉,而后若无其事道:“是吗?既是她的选择,朕自是由着她。你带人过去正式颁旨,让她搬去永乐宫住,离慈宁宫近便。” 离乾清宫也近便。莫连真下意识的在心里回了一句,然后无声哀嚎“皇上您这是何苦来哉”,实质是头也不敢抬,小小声说完下一句:“皇上,表姑娘、湄贵人也进了‘凉汤’……” “凉汤”,即绝子汤的普遍叫法。 朝熙帝笑容消失。 两道圣旨,一道是喝了绝子汤做皇贵妃,身居高位,拥有掌管后宫的权利,一道是成为湄贵人,只能以色侍人,换取生育皇嗣的机会。两道圣旨都有利有弊,因想着姜璃会讨价还价,没有明发,而是任她选择。绝子汤没有作假,却没有人想到姜璃会直接喝完。 但最终的事实是,姜璃不仅选择了低份位,还喝了绝子汤,不但对宫权不屑一顾,也对生下她与朝熙帝共同的骨血毫无兴趣。 朝熙帝一脚踢在莫连真身上,踢得他当场吐了血,可见力度之大。 “你办的差事!”朝熙帝冷怒道,“传太医到慈宁宫!” *** 朝熙帝没有乘坐御辇,衣摆一甩随即带着人气势汹汹的赶到慈宁宫。姜璃住在慈宁宫的西厢房,朝熙帝没有先向姜太后请安,直奔姜璃的房间。 姜璃眼眶微微发红的倚在榻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戏本子,见朝熙帝负着手,携带着一股子的不悦,面无表情地刮进来,惊讶地瞪大眼站起身,然后,仿佛释然一般朝他笑开了。 朝熙帝微顿。 在他与姜璃见面相处的那么多个日夜里,他一来到姜璃面前便得她笑脸相迎的次数,一次都没有。姜璃对他恭敬有加,但一向是脸上服心里不服,有时连嫌弃、不耐烦都敢明晃晃地摆出来。朝熙帝从不为此动怒,姜璃骄纵的性子完全是姜太后和睿安宠出来的,脾气上来天王老子都不管用,他若狠罚她,她又要到处嚷嚷他不如睿安,委屈起来又不愿好好服侍他。况且,他已经看腻了恭敬柔顺的脸,看着她的娇蛮不驯有时还会觉得有趣。 在这种有意无意的纵容下,姜璃越发会冲朝熙帝摆脸色,但此时姜璃却笑得像他做了什么让她非常满意的事。 姜璃轻快道:“表哥,你怎么过来了?我正想去找你。” 朝熙帝视线扫过她的眼睛,摩挲着大拇指上的扳指,平淡问:“哦,你为何想找朕?” 姜璃道:“趁着正式的圣旨尚未颁下来,我想跟你谈谈份位的事。我受封贵人,品级是正四品,这没有问题。但睿安王妃是超品诰命,之前您已经应了我可以保留这个品级,不用向皇后以下的妃嫔行礼。表哥,希望你能兑现承诺。” “……进了后宫就要守后宫的规矩。” 姜璃保持微笑:“那我从此称病,待在慈宁宫不出好了。” 朝熙帝默然,想起之前这个女人为了不用向堂妹行礼,坚持把超品诰命要到手。他封她为贵人,剑指的是皇嗣,不是为了让她受其他妃嫔侮辱的——以她的脾气,若有妃嫔犯到她头上,她必定是不依的。届时将后宫搅得翻天覆地,谁收拾烂摊子? “还有其他要求吗?” 姜璃道:“还有,‘湄’是什么破封号,一点都不好听。表哥改一个好听点的给我吧!” 朝熙帝撩起眼皮:“赞表妹妩媚动人,不好吗?” 姜璃义正词严:“我是正经的良家贵女。” 虽然没有笑意,但朝熙帝不自觉勾起唇,沉吟:“表妹之厚颜,世所罕见。”见姜璃眼睛瞪起来,他道,“‘嘉’字,如何?嘉贵人。”他不经思索,说得自然流畅,好像早已想好。 姜璃重复了一遍“嘉贵人”,勉勉强强接受:“好吧。反正我就是贵人。” 朝熙帝道:“若你尽心服侍,积累功劳够了,份位可往上升。” 姜璃道:“这个份位足够了,正合我意。我不想在后宫过于引人注目。” “此话怎讲?” 姜璃双手轻轻握住朝熙帝的手臂,柔声道:“表哥知我从来无意为后妃。此前遭人算计,阴差阳错以至于此,我是极惶恐的,不知能不能担当起宫妃的责任。我不想勉强自己,故而,别说高高在上的皇贵妃,连贵人之位都是表哥高看我了……我自知没有福分生下皇嗣,能守着璀儿在后宫安度余生,心愿已足。” 30、第三十章 “凉汤” 第三十章“凉汤” 姜璃表明了心迹,对着朝熙帝大礼参拜,难掩欣悦道:“……我原本左右为难,不想对不起阿渲,也不想辜负表哥对我的看重。未料表哥竟知我心意,替我送来了解决办法,让我得以信守初心。我真的……多谢表哥成全!” 朝熙帝瞬间理解她的意思。 姜璃左右为难,是因为她之前说过,成为御妻有了责任,便不得不专心一志,倾心以待朝熙帝。但她忘不了睿安,睿安才是她最爱的人。她之前对朝熙帝百般拒绝也是为了睿安而守着。 恰好朝熙帝送来那样的圣旨和绝子汤,姜璃顿时有了自欺欺人的借口。一如之前姜璃明明已经委身于他,却认为不对他动心,不入宫为妃,只做睿安王妃便是对睿安的贞忠。如今再退一步,不得已入宫为妃,那么,不居高位,不生皇嗣,便仍是对睿安贞忠。 朝熙帝眸色深沉。其实,这是比他预想中更好的结果。姜璃是他目前最感兴趣的女人,他想要她进后宫,长长久久地服侍他,直到他腻烦为止。但她的身份和家族始终是一个隐患。他想要一个剥离隐患的姜璃,最好的方法便是让她无法生育皇嗣。 甚至在这个前提下,允许姜璃身居高位,掌管后宫也是一种冒险行为。因为她依然有权力摆布皇嗣与其他妃嫔。 但若朝熙帝什么都不给,姜太后不会答应,姜璃也不会心甘情愿,所以朝熙帝给了姜璃选择的机会,又心知肚明她和姜太后不会满意他给出的这些选择,对她们的讨价还价早有准备。 尽管这种对权势地位的贪婪只是人之常情,朝熙帝还是产生索然无味的感觉。他期盼着姜璃能做出出乎他意料的举动——她一直是这样的,时常能出人意表,令他惊讶、惊喜。 但朝熙帝没想到姜璃确实出乎他的意料,还超出了预期,她选择了低份位,还不要皇嗣,完全断绝了自己成为隐患的可能性。唯二的“保诰命不行礼”“改封号”的要求根本无关痛痒,即使朝熙帝不为她办,她凭自己或姜太后的力量都能办到。 换言之,她对后宫争宠、储位没有兴趣,引申的意思是,她对朝熙帝没有兴趣。正如她以前所说,她对朝熙帝一无所求,一直勉强她,对她态度苛刻,求全责备的是朝熙帝。 如今,她更彻底地斩断朝熙帝对她的猜疑,让朝熙帝再无后顾之忧。对朝熙帝而言,他纳姜璃为妃后费心想办到的事,姜璃已经提前一步完美替他办到了,还非常欣然,好像在说“太好了,我不用对不起睿安王了”。 朝熙帝如意如愿了,心里却没有产生一丝高兴的情绪。 他在庄子上对姜璃柔情以待,百般包容疼爱,终究没有打动她的心。不然,她岂能没有半点痛苦挣扎,明明成了他的妃嫔还妄想置身事外? ——或者,他不是没有一点打动到姜璃。她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是因为觉得他对她狠心,所以伤心哭泣了吗?但这点东西太微不足道了,完全比不上她对睿安的感情,所以她甚至没想过与他据理力争,讨价还价,直接借此机会斩断他们之间的可能性。 朝熙帝刚拂开姜璃的手,太医便到了。来的太医正是曾经留在庄子上为姜璃调理身体的常太医,擅长妇科。因着朝熙帝的命令与姜璃擅长怀柔的手腕,常太医对姜璃可谓尽心尽力。若不是身份所限,他敢拍胸口保证姜璃受避子汤所累积起的阴湿寒毒邪气已经被拔清——姜璃本身的底子就好,又调理及时,本来就不算严重。如今姜璃的身体是倍儿棒,怀孕产子没有任何问题。 脸色灰白的莫连真到太医院请常太医到慈宁宫时,常太医顺手给他诊脉。莫连真被朝熙帝踢了一脚,一根肋骨裂了,幸好没有移位,贴了膏药,只需要活动时注意一点即可。等莫连真说了需要太医的是睿安王妃,她喝了(朝熙帝赐的)绝子药,常太医已经想自闭了。 他跟莫连真一样,对朝熙帝的所作所为百思不得其解。凭朝熙帝在庄子上对姜璃的那股子痴缠劲,怎会突然演变成这样?之前避孕难道不是为了避免睿安王妃在守夫丧期怀孕吗? 只能说,玩还是皇上娘娘会玩,虽然很费身体健康和太医。 为姜璃诊脉后,常太医道:“娘娘的脉象符合‘凉汤’起效的脉象。” 姜璃略显急切问:“我以后不会再有孕了,对吧?” 娘娘这是在高兴吗?一定是我的错觉。常太医目不斜视,小心翼翼道:“……几率,甚微。” 朝熙帝神色莫测问:“有多微?” 常太医道:“臣才疏学浅,至今未遇服下‘凉汤’后有孕的案例。兴许民间有其他奇人异士……” 姜璃露出微笑,仿佛彻底放下一桩心事,雀跃道:“看来我以后不用再喝药了,可苦了。”每次服用避子汤后都要喝调理身体的汤药,她早腻烦了。 朝熙帝看了她一眼。她那么骄纵任性,却从来没有抱怨过避子汤苦,直到确定自己不会怀上他的孩子才说出真实的感受——她从来不想怀上他的骨血。 常太医度量着目前的状况,试探道:“臣再开一方剂,巩固‘凉汤’的药效,同时调理娘娘的身体?” 姜璃迫不及待道:“好!常太医的医术,本宫信得过。”说完意识到不对,看向朝熙帝,语气软和似撒娇,“表哥,你说好不好?” 朝熙帝轻呵,也没想到姜璃独对他露出小女儿娇态是在这个时候,收敛起表情道:“听王妃的。” 常太医接到指令,行礼后离去。莫连真亲自送他,少不了要敲打一番切记保密之类的。常太医见他目光呆滞空洞,全凭本.能行事,很是同情地悄悄拍了拍他的穴位,让他清醒一点。伴君如伴虎,既享受了总管太监的威风得意,在受打击的时候也得挺住了。莫连真平时私底下也还算是条好狗。 莫连真感受到常太医的好意,虚弱的朝他微微点头。他被朝熙帝踢了一脚导致骨裂的肋骨在隐隐作痛,但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震惊的是朝熙帝对姜璃的态度。从朝熙帝踢他的力度可以看出他对姜璃选择后做下的事有多暴怒,但到了姜璃面前,就像春风化雨一般,朝熙帝的怒气发不出来,只能按下,然后对姜璃有求必应。 ——早知道皇上如此好说话,王妃娘娘,不,主子娘娘,您何必硬扛着遵旨,还自己加码呢?撒个娇不就过去了吗? 莫连真欲哭无泪,对那碗罪恶的绝子汤产生非常不祥的预感,总觉得埋下了一个极大的隐患。 西厢房的动静惊动了正在小憩的姜太后。 她带着人来了,随后又挥退了所有宫人听姜璃说明了原委,一时只觉得天旋地转。她被眼疾手快的姜璃扶住,凭借坚强的意志才压下晕眩,看向朝熙帝的目光冷中带怒。 关于那两道册封的圣旨,她和姜璃的想法是一致的,无疑是朝熙帝对姜氏女的防备与猜忌。 这得是多狠的心,对自己的亲表妹,亲弟妇,一个弱女子,一个以宠爱安身立命的宫妃,用一碗药剥夺她的生育能力,还不是悄悄算计,而是明目张胆地示意! 姜太后想狠狠质问朝熙帝,她到底做了什么,姜家做了什么,姜璃又做了什么,令他对他们如此苛刻! 但姜太后被激怒了也没有失去理智。朝熙帝是皇帝,有些事是不能挑战的。她深吸了一口气,痛惜地握住姜璃的手道:“好孩子,你受累了。当初让你嫁给睿安,才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 姜璃很认真道:“母后,您别生气。如今我方知,表哥懂我,他是成全我对阿渲的心。既入后宫,我会守好宫妃的本分,不给表哥添麻烦。” 姜太后渐渐冷静下来。虽然觉得姜璃喝下绝子汤太冲动,但在朝熙帝疑心如此重的前提下,不失为一个取信于他的方法。 姜太后睇了朝熙帝一眼,拍拍姜璃道:“璃儿心宽不自苦,皇帝能得你相伴是他前世修来的福气。以后若他欺负你,你只管告诉母后,母后替你收拾他。” 姜璃道:“表哥疼我,不会欺负我的。对吧,皇上表哥?”她向朝熙帝使眼色,示意他配合。 朝熙帝垂眸道:“母后护着的人,朕怎敢欺负?” ——哎,这死样子怎么讨老母亲欢心? 姜璃立刻抱住姜太后的胳膊笑道:“母后您听,表哥答应了会好好待我的,您放心。” 姜太后知她贴心,虚点她一下,对朝熙帝还是没忍住拉下脸,赶人道:“皇帝政务繁忙,哀家不留你。”真是看着就烦。 朝熙帝道:“表妹晋封的圣旨颁下来,需搬到永乐宫主殿住。” 永乐宫在慈宁宫和乾清宫中间,离两边都近便。姜璃道:“搬到永乐宫后,我仍旧天天给母后请安,腻在慈宁宫。” 姜太后脸色稍霁。 等朝熙帝终于有点识趣地走了,姜太后抱住她可怜的被朝熙帝草率地毁了一生的侄女&小儿媳妇,疼爱道:“好孩子,皇嗣一事你无须担心。你不能生,另有姜氏女能生,我不会让你的牺牲白费。”语气逐渐轻柔阴狠。 姜璃:“……” 好像找到朝熙帝发疯的原因。 ——默默为姜珊点蜡。 31、第三十一章 贵人 第三十一章贵人 姜璃被封为嘉贵人的圣旨晓谕后宫,如一颗巨石投入湖泊,溅起极大的水花。在荣贵人降份位,瑜美人归家另嫁他人,宫里传出朝熙帝与睿安王妃被害发生不可言喻的事时,后宫暗地里议论纷纷,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如今预感成真,众妃在心里或咒骂或哀嚎,没一人心情舒畅。 姜璃是“邺都明珠”,这美名与全国第一美人差不多。她的美貌在宫里也确实无人能及,连曾有后宫第一美人之称的丽婕妤都差了一线。她还是朝熙帝的嫡亲表妹,姜太后最心爱的侄女,出身自一门双公的姜家,荣耀显赫。据说姜太后和姜家以皇后的标准培养姜璃,在朝熙帝失去原配嫡妻后,曾经想让她入宫为后。当时朝熙帝顶住了压力,但从如今的结果看,他还是没能经受住美色的诱惑。 唯一尴尬的是姜璃曾经嫁人生子,成了姜太后的小儿媳妇,朝熙帝的弟妇。但又如何呢?婆母与大伯子都不介意,姜璃一样能嫁给皇上成为宫妃。 本来姜璃受封的份位只是贵人,哪怕有个“嘉”字的封号,与她的身份相比还是低了。她的堂妹可是未来的昭仪娘娘。但众妃还来不及对此讥讽几句,曹贵妃随即低调地派人知会后宫各宫主位,道姜璃虽是正四品贵人,但后宫妃嫔必须待她以超品王妃的身份,即是在礼节上,她比曹贵妃还高一级,位居后宫之首。 众妃:“……” 油然而生一种玩不下去的棘手感。 *** 朝熙帝的后宫没有皇后,没有晨昏定省,天天请安的规定。如今曹贵妃跟着前朝的节奏,五日一次召见众妃,初一十五率众妃到慈宁宫向姜太后请安。 姜璃正式接过被封为嘉贵人的圣旨,搬到永乐宫当日,朝熙帝和姜太后都赏了面席。朝熙帝当晚便宿在永乐宫,本来准备克制一二,不与姜璃欢好——他对她余怒未消,想冷一冷她。不料闭上眼便开始做梦,又梦到他们在汤泉纵情的旧日情景,惊醒后到底没忍住,翻身压在睡得安稳,没因他冷待而生出半分忐忑不安的女子身上……如今她终于成了他的妃子,他对她无须再有顾忌! 姜璃被骚扰醒后因没睡够带了一点起床气,白眼飞上天,一脸不高兴,但还算接受良好,敞开了任朝熙帝折腾。朝熙帝刚做了chun梦,身体正躁动,也不计较她消极出力,自力更生依然做得痛快。 这一晚,永乐宫叫了三次水。便是曾经最受宠的丽婕妤都没有这个待遇。 不知有多少得到消息的妃嫔揉烂了帕子。 永乐宫位置特殊,离乾清宫最近,默认是宠妃的住处,原来是丽婕妤做主位妃嫔。丽婕妤被赐死后,永乐宫的其他妃嫔受牵连,死的死,降位的降位,无一幸免。即便仍有几个低位的宝林御女住着也安静得宛若坟场。 等姜璃住进去,先是破格以四品的份位做一宫主位,然后原来住着的小妃嫔被迁走,分别搬到其他宫室。即是偌大宫殿都成了姜璃的地盘,不必和别的妃嫔挤着住。 有人心里嘀咕,如此隆宠,怎么不干脆册立为皇后算了?省得后宫高位都盯着皇后之位盯得眼睛发绿。 次日正好是五日一次的后宫晨聚。按照正常流程,新晋的嘉贵人应该到场。后宫众妃无不盛装打扮,早早来到长春宫,严阵以待。 等大家都到了,曹贵妃压轴出场,升座受礼。 曹贵妃请众妃坐下,环视一周她们的打扮,道:“昨夜嘉贵人侍寝疲乏,皇上恩典,不必出席今日的晨聚。” 众妃发出失望慨叹之声。 曹贵妃道:“嘉贵人虽是后宫新人,在座的诸位对她却算不得陌生。她在后宫享有殊荣事出有因,望大家以平常心看待,对嘉贵人以礼相待,尊之敬之。胆敢越线的,瑜美人是前车之鉴。就不知诸位有没有瑜美人的身份与颜面。” 她沉着脸往下看了一眼,大多数妃嫔都不敢与她对视,低下头避过。曹贵妃在后宫威仪越盛,且朝熙帝和姜太后不但不压制她还时常赏赐,连瑜美人出事都没有牵连到她身上。大家对她的态度也从以往的瞧不上变成畏惧忌惮。 如今的后宫,凡是跋扈的不论受宠与否,不是被清除就是被责罚,在瑜美人被逐出宫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变成锯嘴葫芦。这是曹贵妃掌管后宫以来最平静的时刻。 张美人怯生生道:“贵妃娘娘,嘉贵人不来晨聚,我等是否应该到永乐宫探望她?按礼,她的身份在我等之上。” 事实上,姜璃的份位和待遇看似成分别扭,实则可以用“位比皇贵妃”一言蔽之。曹贵妃传的话将姜璃的身份定位在“超品王妃”上,是否隐晦的不承认姜璃后妃的身份,在表达不满?突然多了一个女人不明不白的压在头上,谁都会不乐意吧? 张美人是三年前选秀进宫的,住在景仁宫,除了初入宫时得过帝宠,平时就指望朝熙帝被刘婕妤请来看望大皇子时待久了会点她侍候。住在景仁宫的妃嫔都是这样的,全凭刘婕妤抬举,故而尽管刘婕妤待她们不好,动辄甩脸色、讥讽辱骂,她们依然对刘婕妤俯首帖耳,惟命是从。她开口,是代刘婕妤说话。 江贵人道:“贵妃娘娘方才不是说了吗?嘉贵人侍寝疲乏,正是歇息的时候,怎好打扰?” 江贵人如今学乖了,知道站在曹贵妃这一边为她说话。但这话说了不如不说,侍寝疲乏便连第一次正式在后宫妃嫔面前亮相都不来,是不是太娇气了?真的不是在炫耀帝宠吗?听说还一夜叫了三次水,这是哪个品种的狐媚子?不是还守着夫丧吗?超品王妃的诰命因何而得啊,可真是忘恩负义…… 平时承宠更多的低位妃嫔纷纷开口—— “我等怀着一番好意前去探望,想来以嘉贵人的大度,不会计较。” “若嘉贵人仍是不便接待,我等自行离去便是。” “到底是新晋的姐妹,正好让她感受后宫的和睦亲厚,姐妹友爱……” 曹贵妃脸如沉水地听着,不发一语。 宋妃道:“贵妃娘娘,众位妹妹所言不无道理。嘉贵人身子不适,我等做姐妹的,关心一二并无不妥。便是皇上怪罪下来,大家也是问心无愧。” 宋妃不愧是长期协助曹贵妃处理宫务的人,很清楚曹贵妃担心的是惹恼朝熙帝。她打的是一个法不责众的主意。她们这么多妃嫔一起上门探望姜璃,只要姜璃不想与整个后宫为敌,都会对她们笑脸相迎,甚至在朝熙帝生气时主动安抚,以和为贵。 曹贵妃有些意外连宋妃都按耐不住。她不着痕迹看了慧妃一眼,这位始终屹立不倒的高位宠妃神色平静,看似没有掺和,但开口的小妃嫔就有昭和宫的。 显然,大家对这位从睿安王妃转身成嘉贵人的皇帝新宠非常好奇,并且很想去给一个下马威。 曹贵妃已经提醒过了,却不想挑明说清楚朝熙帝对这位新宠有多重视。永乐宫是朝熙帝亲自列的修葺与用度清单,着工部与殿中省联手准备,又指了她与莫连真督工验收。考虑到姜璃要养育睿安小王爷,便把原住在永乐宫的小妃嫔清走,将睿安王府的一半人搬到永乐宫,从侍女嬷嬷、太监、厨子等一应俱全,好像唯恐姜璃在宫里住得不舒服。曹贵妃作为朝熙帝潜邸老人,什么时候见过他对一个女人如此上心?想来之前使得朝熙帝频频出宫,身份有妨碍的新宠正是姜璃吧?什么遭了阴谋暗算才阴差阳错,都是掩人耳目的借口。朝熙帝是皇帝,他想得到的人,怎么可能得不到? 即便知道姜璃是她碰不到的人,依然挡不住曹贵妃在心里鄙薄她。 曹贵妃道:“既然大家都同意去探望嘉贵人,便由宋妃领头,想去的都跟着去。本宫尚有宫务需要处理,便不凑这个热闹了。” 宋妃没想到越发事事争先的曹贵妃会临阵退缩。想到最近朝熙帝对后宫有吩咐都召见曹贵妃,莫非皇上对那边有特别的指示? 宋妃心里打鼓,不禁看向慧妃。慧妃道:“二公主晨起时有几声咳嗽。我要回去看着她,不让她为了贪凉总靠着冰山。有劳姐妹们代我向嘉贵人问好。” 宋妃幽怨地看了慧妃一眼。她们一同协理后宫,向来共同进退的关系。这次慧妃却抛弃她。 慧妃带着歉意微微摇头,让宋妃的心登时七上八下。但事已至此,不能推托了,其他妃嫔都在等她。 新晋的嘉贵人姜璃在永乐宫挺尸,第一百零一次在心里骂狗皇帝。过完圣寿还不到一个月,即是说,他们没有交欢还不到一个月,哪怕受了梦境刺激,朝熙帝也不必像刚开荤的毛头小子一般叼着她不放。他不是在生她的气(他居然还有脸生气^_^)吗?再说,后宫的女人没有喂饱他吗? 听到五日一次的后宫妃嫔晨聚后,由宋妃领头,带着一堆花枝招展的妃嫔浩浩荡荡地朝永乐宫这边来,似乎来者不善,姜璃顿时来了兴致,叫荣真荣宜侍候她更衣。 32、第三十二章 后宫 第三十二章后宫 朝熙帝登基后只举行过一届选秀,当时为了充盈后宫,有份位的宫妃一共进了二十一人,连着潜邸里的妻妾,有名分的妃嫔人数最多时达到三十五人,没有名分的也有三十三人。这数量看似不少,但全部加起来还没达到最基本的八十一御妻(有名分)的标准。 因为朝熙帝不约束导致后宫生存环境颇为恶劣,以及前不久的大清洗,在第二届选秀即将开始前,后宫里仅剩下二十四位有份位的妃嫔,没有名分的则仅剩下十六人,甚至由于那些没有名分的女人不可能有再侍寝的机会,如今朝熙帝的后宫真正还立着的妃嫔只有二十四位,近半年仍有帝宠的只有不到十位妃嫔,以及只有一次用途的宫女若干。 其中正三品以上的高位妃嫔只有七位,分别是长春宫曹贵妃、昭和宫慧妃、承德宫宋妃、景仁宫刘婕妤、玉粹宫乔婕妤、翊坤宫陈婕妤、咸福宫静婕妤。她们同时也是各宫的主位妃嫔。 这些高位妃嫔时常出席宫宴,姜璃对她们都有些印象。不过身份使然,以前能和她搭上话的主要是曹贵妃、慧妃和宋妃,尤以慧妃与她关系最好。其他妃位以下的妃嫔并不入姜璃的眼。 如今风水轮流转,姜璃成了嘉贵人,七位高位妃嫔皆压在她头上。姜璃不知多庆幸她有先见之明,没有全盘相信朝熙帝封她为皇贵妃的鬼话,靠自己把超品诰命砸瓷实,从朝熙帝手里拿到“不行礼”的特权。 否则,按道理,姜璃既成为朝熙帝的妃嫔,原本的诰命该一笔勾销,王爵与皇爵不可混为一谈。 但前有姜璃以姜珊为借口揭示王爵与皇爵间在礼节上的关联,后有姜璃出人意表的选择与姜太后的压力,以及姜璃仿佛咒语一般的“皇上待我不如睿安王多矣”,最终朝熙帝破例给了她特权。 朝熙帝给姜璃特权的消息一传开,朝廷的反应非常迅速,弹劾姜璃与姜家、承恩公府的折子便飞到御案案头,请求朝熙帝收回成命。 这是朝熙帝登基以来,朝臣们第一次如此激烈地针对他的后宫妃嫔。朝熙帝好悬没有立马晋封姜璃为皇贵妃,幸亏理智拉住了他。其实朝熙帝与睿安王妃遭人暗算才有了首尾的风声早已经悄悄传开,该知道的人都知道。这些臣子装不知情上折弹劾,不是为了损害姜璃的名声提前妨碍她上位就是为了给朝熙帝添堵。朝熙帝拿出大邺建国史,给了一个“睿安王于国有大功,遵祖制,纳其妻,照拂余生”的理由。再有人在朝会上拿这件事说事,朝熙帝直接将人撵出去,渐渐便没人再说了。 而姜璃安坐后宫,对这些风波一无所知。即便知道了也只会一笑置之。朝熙帝若连这点小事都无法处理,也不敢对后宫妃嫔肆意妄为。 此乃后话不提。 面对来势汹汹的后宫妃嫔们,永乐宫的主殿足够宽敞,姜璃在前殿接待了她们。 既是“位比皇贵妃”,姜璃便端坐在主位上,含笑看着众妃款款而至,心里感叹朝熙帝好艳福。在她看来,这些妃子无一不美,且美得各有千秋,犹如一道道亮丽的风景线,光看着已经觉得眼睛舒适。 众妃进了重新修葺过的永乐宫,看到前殿富丽堂皇的布置,各式华美珍贵的摆件,看姜璃着一身月白色绣百花银纹的贡品宫缎,一阵羡慕妒忌恨。 由于朝熙帝的喜新厌旧,高位妃嫔侍寝机会甚少,如今的后宫默认过了二十岁便开始年老色衰。而能爬到正三品以上位置的,除了生了三皇子的陈婕妤时年十八岁,其他妃嫔都已经过了二十岁,最年轻的慧妃也已经二十四岁。 许是心态的问题,也许是久未受疼爱滋润的问题,后宫里二十岁以上的妃嫔揽镜自照,总觉得自己年纪大,不如小年轻活泼鲜嫩,于是自己也活成暮气沉沉的模样,即使身居高位,也底气不足。 再看姜璃,今年已经十九岁了,嫁过人生过孩子,不算年轻,但那纤细的身段,那宛如剥壳鸡蛋一般雪白光滑的脸蛋,不施粉饰已经楚楚动人,压过盛装打扮的她们。姜璃的眼神和气势都是受尽宠爱,日子过得称心如意的人才能拥有的。或者年少丧夫的悲剧遭遇曾经压垮过她,但也只是一时的挫折。她很快被人重新托起来。 托她起来的人,其中之一肯定是姜太后。另一个自然是朝熙帝。一个嫁过人生过孩子,身份还是弟妇的女人,能从朝熙帝手里拿到“位比皇贵妃”的待遇,绝对不容小觑。毕竟是侍候朝熙帝多年的女人们,谁不知道朝熙帝对后宫的严厉?后宫妃嫔想在朝熙帝身上讨得好处可不容易。 宋妃能越过身为大公主亲姨母刘婕妤得到刘皇后之女,本朝唯一一个嫡公主的抚养权,,成为长期协助掌管宫务的三妃之一,她绝不是蠢人。 看到姜璃后,宋妃被危机感冲昏的头脑瞬间清醒过来,知道如今的姜璃不是她能得罪的。怪不得曹贵妃怂了不敢来,这位娘娘对危险嗅觉敏锐,稍有风吹草动恨不得第一时间缩起来。原本以为她已经变了,这段时间可耍了不少威风,没想到还是老样子。 宋妃不卑不亢朝姜璃福身行礼:“见过娘娘,娘娘金安。” 正三品以上的妃嫔才可被称为“娘娘”。如果口称“嘉贵人”,一个妃向一个贵人行礼,于礼不合。若称“王妃娘娘”,又不符合姜璃如今的宫妃身份。宋妃很聪明的选择折中。 宋妃认怂得令人猝不及防,跟着她来的妃嫔惊讶了一瞬,随即知机地跟着矮下身,学着宋妃叫道:“见过娘娘,娘娘金安。” 上一次在古代宫廷做任务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见到美人心情很好,见到美人在她面前矮了一截心情更好,姜璃温柔道:“各位姐姐妹妹快请起。恕我身子不便,一时无法还礼。” 她示意荣真扶起宋妃。 来了足足十四位妃嫔,前殿的椅子不够,在姜璃的招呼下,她们按份位坐下。最终坐着的均是一宫主位的五位高位妃嫔,其他妃嫔站着。 宫人送上茶与点心。 宋妃道:“听闻娘娘您身体不适,我等前来探望,聊表心意。” 姜璃道:“诸位有心了。我这边刚搬了宫,乱糟糟的,请你们不要见怪。多谢你们送来的乔迁之礼。” 她受封嘉贵人,被赐住永乐宫,除了朝熙帝和姜太后,后宫有正经份位的妃嫔都给她送了贺礼。 宋妃道:“娘娘喜欢就好,以后我们与娘娘便是一家的姐妹。” 姜璃道:“你们的心意,我十分领情。我与你们也是相识数年,不是陌生人,我的脾气大家都应该稍知一二,一向是直言不讳的。我自知身份特别,你们一时半会难以接受亦是人之常情。正好我仍是居丧之身,短期内不会与你们常有往来,你们可以慢慢适应。” 刘婕妤嗤笑一声,掩唇道:“娘娘,恕本宫直言,既已另嫁他人,失了贞节,与过往不该一刀两断吗?手上服侍着一个,心里惦记着另一个,跟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有何区别?什么居丧之身,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姜璃道:“刘婕妤想必是忘了我的先夫是谁吧?也忘了曾经瑜昭仪的前车之鉴。我守丧是遵礼而为,皇上与太后娘娘且容着我,让我替他们表达哀思。然卑不动尊,侍候皇上是我等宫妃之本分。岂可混为一谈?” 刘婕妤自觉占住了道理,并不害怕,施施然道:“守丧讲究斋心涤虑,清正自守,像娘娘这般,是不敬逝者吧?”简言之,既然要守丧,就该关闭宫门不要见人好好守着,不该与其他后宫妃嫔争夺侍寝的机会。 昨晚永乐宫一夜叫了三次水,让刘婕妤犯了红眼病。因降位而老实安分了一段时间的她又忍不住露出锋利的爪子,想刹住姜璃的气焰。 姜璃不禁笑了,轻飘飘道:“倒不知道我们中哪个姐妹有这份能耐,可以左右皇上到谁的房中。”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刘婕妤的谏言,我会一字不漏告知皇上。” 后宫妃嫔言语交锋,怎能把火烧到朝熙帝身上?这是不讲武德。刘婕妤的脸色立刻煞白,强笑道:“我不过是开玩笑,娘娘别与我较真。” 姜璃道:“皇上是什么性子,在座的姐姐妹妹比我更清楚。我立身持正,问心无愧,是容不得自己的名声受损。需要忠言规谏的另有其人,你们自可说去。”她叹道,“但我想,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美德,不是吗?” 她的意思很明白,就是告诉众妃,她的身份如此敏感,她想保住自己的名声,侍寝不是她求来的恩典,是朝熙帝的肆无忌惮。她们想欺负身不由己的她?没门儿! 敢来她就敢扯到朝熙帝头上,本来罪魁祸首就是他。看这些女人是不是真的那么理直气壮,能对朝熙帝义正词严。 可惜一提及朝熙帝,连仗着大皇子一直气焰嚣张的刘婕妤都立刻怂了。其他妃嫔甚至不敢与姜璃对视。怕她真的向朝熙帝吹枕头风。虽然朝熙帝一般不会管后宫的小打小闹,一出手就是大事,会死不少人那种,但万一呢?万一他真的被姜璃说动呢? 33、第三十三章 邀请 第三十三章邀请 这一场会面,给后宫众妃嫔留下了姜璃“不好惹”的印象。事实上,姜璃还是睿安王妃时就是“厉害”的代名词,时有骄纵跋扈之举。被逐出宫的秦氏还是瑜昭仪时常与姜璃针锋相对,姜璃半点不给这位九嫔之首面子。而且论起来,秦氏从意气风发的宠妃落到如今的下场,皆从在背后说姜璃坏话,得罪她起。 即使姜璃从睿安王妃变成嘉贵人,她的性格脾气和底气也完全没有改变。光是她那自在谈论朝熙帝的态度就让众妃感到心惊。 宋妃带着其他妃嫔告退时,姜璃道:“陈婕妤,请留步。” 陈婕妤在众妃意味不明的目光中停住步子,轻轻蹙眉。前荣贵人,如今的荣才人满身暗淡,悄悄看了她一眼便低下头跟着大家走了。 待其他妃嫔全部离开,陈婕妤柔声问:“娘娘特意留我,不知所为何事?” 姜璃欣赏地看着陈婕妤……的脸。三年前的选秀中,公认的容貌最出色的三位秀女都颇得朝熙帝宠爱,且受宠程度与美貌度直接挂钩,依次是丽婕妤、陈婕妤、前荣贵人今荣才人。然而不论旁人如何说丽婕妤艳冠后宫,姜璃最喜欢的还是陈婕妤的长相,容姿精致雅丽,气质清冷疏离,如小龙女那般很仙气的范儿,让人很有把她拉落神坛亵.玩的欲.望。而且,极为聪明。争宠的时候火力全开,一举得子,不争宠的时候泯灭众人,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自得其乐。 再一次感叹狗皇帝的好艳福。 时值七月,酷暑已至。永乐宫内不缺冰,姜璃为了掩饰身上“狗”啃的痕迹,见人时只能穿上两层衣服,坚持到此时已经热得有些烦躁。只有陈婕妤在,姜璃索性放开了形象,叫宫人送来冰玉制的竹夫人抱着。 陈婕妤看着姜璃双手抱着竹夫人,连脸蛋都挨上去蹭了蹭,舒服得眯起眼,仿佛娇贵的猫儿一般。好巧不巧,窗外正好传来一声悠长娇懒的猫叫:“喵~~~~” 原本心里防备得紧的陈婕妤忍不住弯了弯唇。 神仙气的美人露出的笑脸如银瓶乍破,春雪消融。姜璃赞道:“妹妹生得如此之美,才十八岁,便隐在后宫蹉跎,甘心吗?” 陈婕妤道:“姐姐何出此言?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妹妹资质有限,唯惟命是从,安分守己而矣。且后宫出众的人才比比皆是,如姐姐之天香国色……妹妹萤火之姿,不敢与皓月争辉。” 姜璃摇头:“妹妹不实诚。不过我喜欢你,不跟你兜圈子。永乐宫与翊坤宫离得近,我的小王爷与三皇子年纪相当,不若多些往来。我们做母亲的,孩子年纪小时还能护着,长大了还是得靠他们自己。妹妹说是不是?” 说着,她的目光淡淡扫过刚才刘婕妤坐过的位置。 圣寿之后,后宫的注意力被受罚的荣贵人和瑜美人吸引,却也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刚入学没多久的二皇子因为足疾和学习进度差在崇文馆备受欺负,有一次被先生提问吓得当场尿裤子,丢了大丑,之后告了病,至今都躲在玉粹宫不愿出来。 崇文馆中大皇子一枝独秀的局面没有因为二皇子进学产生一丝动摇。 二皇子之后便是三皇子。翻过年,三皇子满三岁,到了可以开蒙的年纪。陈婕妤是想自己给三皇子开蒙,还是另请先生?想如乔婕妤一样紧紧捂住自己的孩子直到不得不放手,还是让他早些接触天潢贵胄注定要适应的权力争斗? 二皇子患有足疾,没有继位的可能性,依然被整治成这个惨状。三皇子除了身体弱些,其他都被养得极好,处境可能更危险。 陈婕妤眉睫一颤,静默片刻,轻声道:“据我所知,姐姐与慧妃娘娘关系更好。此前小王爷养在昭和宫,与二公主相处亦是和睦。” 姜璃支着颊道:“妹妹近在眼前,我何必舍近求远?” 三皇子是陈婕妤的软肋。扯到三皇子身上,陈婕妤难以保持绝对的冷静。姜璃的意思很明白,就是邀她与她结盟。 先不说陈婕妤已经习惯在后宫隐身,相当顾虑别人会因姜璃重新注意到她。单论她们双方结盟,对姜璃有何好处? 除了一个病歪歪的三皇子,陈婕妤一无所有,宫外家世不显,在后宫无权无宠,彷如隐形人。若说看中三皇子,想在他身上下注,可姜璃已是嘉贵人,一旦有孕,她生下的皇嗣比三皇子不知尊贵多少倍,连大皇子都能轻易比下去。 陈婕妤不懂姜璃为何选她。 姜璃笑意转深:“妹妹回去好好想想。我相信以妹妹的聪慧,会作出正确的选择。” *** 当日,朝熙帝再度翻了嘉贵人的牌子,于傍晚时分驾临永乐宫,与姜璃一同用膳。 晚膳的菜式还是素斋。除了不得不侍寝,姜璃基本还是遵着守夫丧的规矩,素衣素食,定时抄经。她在庄子上如此,住在宫里也是如此。朝熙帝在这上头从未阻止过她,甚至相当配合。姜璃推测过朝熙帝在强取弟妇上,对已逝的皇弟其实存着一定的愧意。只是这点愧意完全阻挡不了他一点脚步——但想想又觉得不可能。只能说朝熙帝的一些想法,姜璃暂时还没完全摸清。 晚膳摆好后,平时自动给姜璃挟菜,然后用膳的朝熙帝没有动筷子,眼神莫测地盯着姜璃。 姜璃想了想,第一次主动挟了一块素肉放到朝熙帝碗里。不管怎样,她成了嘉贵人,就是已经正经嫁给朝熙帝,成为他的女人了。她想要传达的心意是,除了无法把心给他,无法最爱他,身为宫妃的责任她还是会尽的。 朝熙帝察觉到这点微妙的转变,眸色微缓,看了看碗里的素肉道:“璃儿不请陈婕妤与我们一道用膳吗?” 姜璃一头雾水:“我为何要请陈妹妹与我们一道用膳?” 朝熙帝嘴角一扬,没有笑意道:“陈妹妹……已经叫得如此亲热了吗?” 姜璃不满道:“我份位比她低,但她年纪比我小,我叫不得她‘妹妹’吗?”她份位低是谁定下来的?姜璃白了朝熙帝一眼。 朝熙帝意味深长道:“一宫主位抬举新人争宠,在后宫是常态。” 姜璃“啪”一下用力放下筷子,如临大敌:“你看上我宫里的哪一个?我宫里除了我这个嘉贵人是正经妃嫔,其他女人都是宫女。她们侍候我多年,劳苦功高,你休想拿她们当一次性用品祸霍!” 正在侍候的荣真荣宜等人吓得面无人色,纷纷跪下。姜璃是姜家以皇后的标准教养的,她们这些贴身侍女也是按皇后心腹宫女的标准训练的,且时常跟随姜璃出入皇宫,对后宫的了解远超一般人。作为未来皇后的贴身侍女,她们的相貌相当不俗,有着侍候皇上的心理准备,心里不是没有做过梦。但自从姜璃没有当上皇后,转而嫁给朝熙帝的弟弟后,她们的梦也跟着醒了。人一旦清醒,眼光和思想会跟着上一个台阶,更何况她们的“老师”是姜璃与姜太后。 侍候过朝熙帝的宫女都是什么下场?宫女出身,侍候过朝熙帝的女人,唯一熬出头的只有一个姜太后亲赐给大儿子做侍妾的慧妃,其他的俱无名无分,其中还有泰半是死的死,疯的疯。 ——朝熙帝是一个极重出身与身份的皇帝。他根本不当宫女是人,而是如姜璃所说的,只当是用过一次便随手扔掉的“一次性用品”。 朝熙帝知道姜璃是想左了,虽然她的形容词用得颇为形象贴切,但:“朕在你眼中是如此饥不择食的人吗?” 姜璃不说话,用眼神表示:难道你不是? 朝熙帝想到含凉殿,一时竟无法反驳,随意看了一眼把头低到地面的荣真等人,嫌弃道:“就你宫里这几个歪瓜裂枣,想攀高枝朕也看不上。” 荣真等人:“……” 姜璃:“……”对于这些有能力朝你的饭菜吐口水的人,是不是不要这么毒舌比较好? 姜璃没好气道:“谁让皇上吃着我这碗里,还惦记着‘一宫主位抬举新人争宠’?” 朝熙帝道:“朕说的是你的陈妹妹。” 姜璃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陈婕妤是新人吗?她还需要我抬举着争宠?” 朝熙帝轻呵:“你今日不是单独和她谈过吗?怜惜她失宠多时,想抬举她……为何挑的是她呢?” 姜璃面无表情:“你监视我。” 朝熙帝温和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姜璃素手拍在桌子,生气的高声道:“监视我又只听进半截半截的话,你还有道理?” 朝熙帝被她吼得一愣,看了一眼桌上没酒,拧起眉不悦道:“你在干什么?好好说话。” 姜璃烦躁道:“和你说话最费劲!多思多疑,满脑子阴谋诡计。” 这真是……喝醉了酒也没这样骂过的,喝醉时最多骂他“臭流氓”“不要脸”“讨厌”,用的还是吴侬软语,又凶又甜。不像此时,明明没喝酒,眼里全是嫌弃与不耐烦。 朝熙帝沉下脸:“姜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姜璃的脸色比他还沉,阴恻恻说:“我当然知道!说的就是你……” 荣真突然惊呼:“主子,你在流血!” 34、第三十四章 暴娇 第三十四章暴娇 姜璃来了癸水,在上一次癸水刚结束不到半个月后,且来势汹汹,染红了裙角。 朝熙帝看到那明显不正常的刺目颜色,见过宫妃流产的他瞬间脸色凝重,和姜璃吵不下去,叫莫连真即刻传太医。 姜璃没有拒绝传太医,但见朝熙帝脸色不对,安抚道:“应该没事。” 荣真荣宜扶着她进内殿收拾,换好衣服出来时,常太医已经到了,正在向朝熙帝禀报姜璃的情况。 自从服了绝子汤后,姜璃的癸水便来得不太正常。以前很有规律的一月一洗换,如今不到一个月时间已经洗换了两次,这次是第三次,间隔在十天到十五天左右。来癸水期间,姜璃会有腹痛、干呕、疲累等症状,情绪起伏较大,变得比平常更暴躁易怒。因为绝子汤对女子的身体阀害甚重,这些都是难以避免的后遗症。 常太医已经对症下药的为姜璃调理身体,但前期只能缓解后遗症的症状,不能消除有害汤药对身体的影响。 常太医给姜璃诊过脉,维持他的判断,请示过朝熙帝后,嘱咐姜璃按照他的药方继续服药即可。 这一趟问诊耗时不长。常太医离开后,姜璃让宫人换掉桌上冷掉的菜,再上一桌热菜,不过她和朝熙帝都没了胃口。 姜璃想到她刚才对朝熙帝的不客气,拿筷子戳了一会儿菜,别着脸道:“我就说,怎么压不住脾气,还以为是苦夏,不想是这个原因,之前常太医也没提醒我……” 朝熙帝沉声道:“好好用膳,好好说话。” 姜璃道:“我都跟陈婕妤说了,我找她是因为我喜欢她。我想让璀儿跟三皇子一起玩。” 朝熙帝问:“无缘无故的,你为何喜欢她?” 姜璃惊讶又无语:“她漂亮又聪颖,难道不值得喜欢吗?你以前不是也很喜欢她吗?还让她生下了你的三皇子。” 朝熙帝难掩嫌弃道:“生养了孩子的女人没意思。” 此等没有良心的发言令姜璃瞪大眼,忍不住怼道:“太后娘娘生养了你,你最宠爱的慧妃生养了二公主,我也生养了璀儿……”没意思你昨晚压着我叫了三次水? 这讽刺的嘴脸相当招人恨,朝熙帝忍不住动手捏捏她的腮帮子,被她反射性打掉,还瞪一眼凶道:“我忍不住脾气,你别招惹我。” 朝熙帝看看被打红的手,想到她刚才沾染鲜红的裙角,难得解释:“她不是诚心服侍朕,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得到皇嗣。达成目的后,如你所见,只顾独善其身,她最看重的,自始至终都只是皇嗣。”赞姜璃一句,“你以三皇子要挟她,方向没错。” 姜璃嘴角抽搐。这人忘了三皇子是他的种,谈论的语气好像陈婕妤和三皇子与他毫无关系。 三年前的选秀之后,容貌最出色的三位新妃皆封美人。胡美人陈美人荣美人“三美”的争宠大戏,姜璃亦有所耳闻。当时的结果是胡美人胜出,获得盛宠,先晋丽婕妤,陈美人有孕避退,产子后被封为陈婕妤,可以自行养育三皇子,荣美人小升一级成了荣贵人,圣宠却渐渐与其他新妃嫔持平。 时至今日,丽婕妤已经不知被扔到哪个乱葬岗,荣美人变成荣才人,比初封还不如。唯独陈婕妤全身而退,安然无恙。朝熙帝子嗣单薄,只有三子两女,不管他态度如何,三个皇子都显得金贵。陈婕妤养着三皇子,就是手握王牌。 再听到朝熙帝对陈婕妤绝对称不上好的的评价,陈婕妤竟仍然安稳,没被朝熙帝玩坏,姜璃再一次肯定陈婕妤的生存智慧。 姜璃道:“我再重申一次,我就是瞧着陈婕妤顺眼,想在后宫交个朋友。正好三皇子与我的璀儿年纪相当,应该能玩到一处。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弯弯道道,也没有要抬举谁争宠……永乐宫的宫女,你一个都不能瞧上。外面的女人多的是。” 朝熙帝警告道:“记住你说过的话。” 姜璃不满道:“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 朝熙帝想着与她相处的这几个月,论言行,她确实算是说到做到,不想答应的事,嘴巴就硬得很,比整个后宫的妃嫔加起来都更敢直言不讳。 他会误会怀疑她,正是因为相比于其他妃嫔对侍寝的求之不得,姜璃对侍寝一直是不情不愿的。若有人能代替她侍寝,说不定她会更高兴。她又单独和陈婕妤谈话,话里话外不无挑动。 朝熙帝听到暗卫转述她对陈婕妤说的话已经心生不虞。陈婕妤受不受宠与她何干?刚搬进永乐宫就迫不及待拉拢妃嫔与皇子?若陈婕妤应了结盟,她拿什么好处酬谢她?让出帝宠正好如了她不想侍寝的意吗? 她拿他这个皇帝当什么?可以随手相赠的礼物吗? 没有人知道其实朝熙帝对于后宫中盛行的“一宫主位抬举新人争宠”的潜.规则不以为然。很多时候他到高位妃嫔的宫里只是想见一见孩子,和认识多年的“旧人”简单用个膳——不与她们敦伦就一定代表“失宠”吗?这么多年做腻烦了不可以吗?除了这个与孩子,男女间便没有别的交流吗? 都有一个算一个的,都把新人推到他面前。新人也有意思,会争会抢,会将全副心思放在他身上。不像“旧人”,有了皇嗣万事足,有他没他都一样。 尽管事实证明,新人“旧人”都是一个样。但新人在有孕前,还是比“旧人”要有趣得多。所以他才会说“生养了孩子的女人没意思”。 朝熙帝不想姜璃那么快的变得和其他妃嫔一样,看在她身子正遭着罪的份上,姑且信她几分。 朝熙帝道:“你正在调养身体,安分些。” 姜璃淡然道:“我身子不便不能侍寝,你去其他妃嫔那里吧。” 刚决定相信姜璃不会让宠给陈婕妤的朝熙帝开始怀疑她借病避宠——不,姜璃来了癸水是他亲眼所见的事实,常太医背景干净,和姜璃没有牵扯,不敢为她欺上瞒下。 朝熙帝微颔首,道:“朕不扰你歇息。” “哐啷”! 姜璃把用膳的天青色胎瓷碗狠狠掼在地上! 胎瓷碗不经摔,瞬间四分五裂,碎片飞溅,有一片还飞向姜璃。 朝熙帝眼疾手快扬袖拂去,火气上涌,厉声道:“你发什么疯!” 姜璃怒道:“我成这个样子是谁害的?我正难受着,你还去找别的女人风流快活,你忘了你答应过母后会好好照顾我吗?” 这不是你刚才叫朕去的吗?朝熙帝皱眉:“……你简直不可理喻。” 姜璃仿佛听到他的潜台词,讽刺道:“我叫你去你就去吗?皇上,阿兄,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听话了?” 朝熙帝霍地站起身:“姜璃,没有人能对朕这样说话,你太无礼了。”他转身往外走。 “哐咚”! 这次扔出的是朝熙帝御用的金碗。金碗在朝熙帝身边飞过,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滚到朝熙帝脚边。 朝熙帝停住,深吸一口气。登基为帝之后,从未有人敢对他如此无礼,将他气到这个份上。在庄子上时姜璃也闹,但到底晓得分寸。 偏姜璃不消停,阴恻恻道:“阿兄,你今日走出永乐宫的门,以后就别再来了。” 朝熙帝霍地转身正要呵斥,突然顿住,喜怒难辨问:“你是……故意的?”故意借病冒犯他,激怒他让他以后不要再找她,她便可以学陈婕妤一样隐在后宫,达到她不想侍寝,不想引人注目的目的? 姜璃茫然了一瞬,然后烦躁道:“分明是你没有良心,做出来的事太惹人生气!” 朝熙帝问:“所以,你是在妒忌,吃醋,因为朕要去别处?你心悦朕?是了,你不准睿安纳妾,一向善妒……” 姜璃被他的话吓得火气都消了大半,用“你别胡说八道”的眼神瞪他一眼,揉着太阳穴懊恼道:“我都说了忍不住脾气……你不能让让我,说点好听的吗?连阿渲一半温柔体贴都没有。” 朝熙帝问:“你要朕陪着你?你不能侍寝,怎样陪?睡在同一张床上,盖着被子说闲话?” 她才不想和朝熙帝同床共枕!姜璃脸上飞快闪过一抹不情愿,想了想,退而求其次道:“我身子正难受,你忍几天,别让我知道你在后宫风流快活,不行吗?等我好了,心情也好了,你爱上哪里上哪里,我绝不会拘着你。” 朝熙帝道:“从没有这样的道理。” 姜璃生气道:“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这后宫不是多了我吗?若不是你执意要我服侍,我用得着服下那些乱七八糟的避子汤绝子汤?刚才流了那么多血,我都吓坏了好不好?我因你遭了大罪,你为了让我好受些,不碰几天女人也不行吗?我到底为什么要嫁给你?嫁个庄稼汉都知道疼媳妇!” 朝熙帝不知不觉消气了,道:“你的话变多了。”他饶有趣味地盯着她,“这才是你的真性情吗?这么坏的脾气。是了,以前睿安惹你生气,还被你捶了一顿,脸肿了不敢出门,原因是他误接了商户女招亲的绣球,被缠上了。你这醋劲也太大了……” 姜璃恼怒打断:“阿兄,不要说了!”说着她嘴角落下,抽抽鼻子,“哇”一声哭出来,“不要说了,我想他,我想阿渲了……” 35、第三十五章 同床 第三十五章同床 姜璃扑在朝熙帝怀里大哭了一场,仿佛将这些时日里受的委屈无奈哭尽。哭到最后把自己哭累了,竟阖上眼昏睡过去,即使在睡梦中也努着唇抽抽噎噎,一脸不高兴。 朝熙帝拦腰抱起她,走进寝殿放在床上,而后又传了太医。 常太医刚离开永乐宫没多久又重新被召回来,任劳任怨的再次为姜璃诊脉,又退出寝殿细细询问荣真荣宜等人最近姜璃的情况。 姜璃刚才对着朝熙帝发了一通邪火,她们都看在眼里,有些惶恐又老实地交代,这是正常的现象。 姜璃是按着皇后的标准被教养长大的,在外人面前能很有雍容大气的风范。但在亲近的人眼里,她一向是相当娇纵任性的,出嫁后夫君百依百顺,养得脾气很大。来月事期间,她的娇蛮易怒又比平时还多了一个“更”字。睿安王在时,每逢这个时候都加倍的对姜璃温柔包容,百般讨好,耐心陪伴。姜璃可以尽情使小性子作妖,要星星不许给月亮的,完全被睿安王宠坏了。 姜璃对睿安王的金句是:“你把我宠坏了,别人都受不了我,那我就一直是你的。” 于是睿安王宠得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但睿安王去后,过去的几个月,姜璃来了月事已经没了以前作妖的活力,即使依然会容易烦躁,表面上也会尽力保持平和。她不是心有不顺就朝下人撒气的性子。说到撒气,她反而对睿安王、朝熙帝这些男人使得多些。朝熙帝在她月事刚过立刻到庄子找她的时候最遭罪,免不了要挨挠,但他不知道她的放肆有身体与情绪的原因,只当是情趣。毕竟姜璃来了月事,不能侍寝,朝熙帝一般不会出宫找她,错过领受她正常状态时的脾气的机会。 不过朝熙帝不是睿安王,姜璃对朝熙帝正如他自己感受到的那样,看似放肆,实则留着分寸,不会真的无理取闹,所以始终在朝熙帝的容忍范围里。 但姜璃其实正处于一个情绪不稳定的状态。她刚经历了最心爱的男人逝世的大悲,却屡遭朝熙帝和姜太后相逼,最后不得不憋屈地与朝熙帝定下三月之约,怀着羞耻与愧疚委身于他,还得强装恭顺,生气了也只能无能地对朝熙帝扔东西,挠花他的背,而不是一刀捅死他。 她好不容易熬过了三个月,以为终于熬出头了,可以继续为死去的夫君守着,不用再服侍大伯子,不料却遭人暗算,在人前曝光了与朝熙帝的私情,闹得流言四起,只能正式入宫为妃。之后册封份位几经波折,服用绝子汤伤了身子,搬宫又折腾得不轻,偏遇到朝熙帝这个完全不懂体贴的,丝毫不体谅她的难处,不但在床上欺负她,嘴巴上也欺负她,气得她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姜璃的身心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崩断了。 这是结合荣真荣宜等人描述,常太医诊断姜璃“疲累过度,多思多虑”后委婉再委婉向朝熙帝细致禀报,朝熙帝添上自己的理解后的结论。 由于朝熙帝是造成姜璃情绪不稳的主因,解决办法一是两人隔离,各归各位不要再相见,一是朝熙帝顺着姜璃一点。毕竟不能要求一个身心都需要休养的脆弱女病人继续服软,一路憋屈下去。 朝熙帝从所有人小心翼翼的目光里看出他们对他的不认同。这种不认同显然是长期积累形成的,好像他再欺负姜璃,他们会不畏生死阻止似的。 最终朝熙帝没有走出永乐宫,歇在姜璃床上,睡在她身边。 本来朝熙帝没准备和姜璃同床共枕。他不习惯和人睡在同一张床上。侍寝完的妃嫔必须另行找地方睡觉,不能打扰朝熙帝歇息,是如今后宫默认的规矩。 姜璃有些特别。因为朝熙帝要她时总欲罢不能,必要淋漓尽致才停手,所以基本每次到最后,姜璃都已经昏睡过去,等宫人收拾后重新安置,朝熙帝也到了该回宫的时候,或许有时痛快过后觉得累了,他会倒头小憩一会儿,再起来收拾,然后不睡了直接回宫。故而姜璃醒来时,从未在床榻上见到朝熙帝,自然也没有经历过被朝熙帝赶到别的房间睡的待遇。朝熙帝倒是为了降低姜璃对他的戒心睡过一次侧房。 这是两人第一次同床共枕,且什么都没做。 皆因朝熙帝进来看了姜璃一眼,见她眼角带泪,神推鬼使伸手碰了一下,便被她抓住手,听到她委屈地撒娇呓语:“阿兄,我想你,你别走……” 朝熙帝想抽回手,她立刻抽抽噎噎不舍地缠得更紧,侧过身蜷缩起来困住他的手,偏偏是睡着的,没醒来。 哪怕铁石心肠如朝熙帝,也晓得这个时候若硬着来,姜璃会闹得他不得安宁。 这一晚朝熙帝没有睡着,闭目养神。姜璃早睡了,睡了两个时辰便迷迷糊糊醒来才二更天,发现自己脑袋枕着一条结实的男人手臂,侧着身半趴在一个硬实的男人胸膛上,腿还曲着搭在人家腿上,整个人都僵硬了。 朝熙帝在黑暗中睁开眼,不动声息。姜璃屏住呼吸,一点一点轻轻往外挪动,挪动。先昂起脑袋,离开男人的胳膊,再抬起最容易动的手放到身后侧,再带动身体,缓缓抬起腿,因错估了可能存在的障碍物,曲起的膝盖不小心碰到一个很精神的物什—— 姜璃吓得赶紧缩腿。 朝熙帝冷不丁开口:“姜璃……” 黑暗中做贼心虚的姜璃尖叫一声,重回他怀里紧紧巴住他,等反应过来又飞快放开,整个人坐起身,用力捶他,惊魂未定道:“你不是睡着了吗?为何吓唬我?” 朝熙帝不悦道:“你这动作,死人都能被你闹醒。” 姜璃道:“我只是想挪开,不压着你。我、我睡相不好,你为何要跟我睡在一起?” 朝熙帝道:“是你拉着朕,唤朕‘阿兄’,求朕别走。” 姜璃脱口道:“不可能!” 朝熙帝也觉得不可能,她叫的应该是“阿渲”,只是睡着了口齿不清,叫成“阿兄”。 朝熙帝平静道:“那朕走?” 姜璃立刻警惕:“你想去哪里?”她不禁瞪了他某个位置一眼,“去找女人?你、你怎么如此贪图女色呢?停一晚不能活吗?” 朝熙帝道:“朕身体康健,精气充足,你睡相不好又不放朕走,像条活鱼似的贴着朕动来动去,还反过来污蔑朕贪图女色?怎不是你存心勾引,贪图男色?” 姜璃荒谬道:“我都服侍不了把男色贪图过来做什么?”顿了顿,“都这个时辰了,你还想去找谁?” 朝熙帝道:“朕哪里都不去。你,躺下,安静睡觉,不想睡就出去。” 姜璃反感道:“这是我的寝殿。为什么是我出去,不是你出去?我不出去。” 朝熙帝道:“躺下。” 姜璃梗着脖子躺下,瞪着只隐约看到轮廓的帐子顶,坚定道:“你也说了我宫里的宫女都是歪瓜裂枣。我不会安排宫女服侍你的,你想都别想。” 朝熙帝问:“为何不愿抬举你的宫女?她们侍候你多年,身家性命皆握在你手中,是你最忠心的助力。且你不情愿侍寝,让她们代替你,帮你固宠,岂不是两全其美吗?” 朝熙帝的后宫“推举新人争宠”的风气始于潜邸,第一个这么做的正是朝熙帝的原配嫡妻刘皇后。当时刘皇后还是王妃,身有不便时第一反应就是推心腹侍女服侍他,即使她清楚他对这类身份的女人侍寝的态度。一夕之后,陪在她身边十多年的侍女成了废棋,最终自缢身亡。她又转而推举侍妾,推举新妃,因为她忙于当皇后统摄六宫,忙于生养嫡子嫡女…… 姜璃充满疑惑道:“皇上,您觉得宫女出身,服侍过你的女人,除了慧妃,有过好下场吗?” 朝熙帝道:“慧妃不是宫女出身,她是……太后亲赐给朕的侍妾。” 姜璃重复:“那些女人,有过好下场吗?” 朝熙帝淡道:“放肆。” 姜璃不理他,继续道:“我与荣真她们多年主仆,情同姐妹,知她们老实本分,无意高攀。我也觉得她们与其被关在含凉殿里虚度一生,不若留在我身边当我的好帮手。离了她们的善解人意,事事熨帖,我的日子过得哪有如今这般舒服自在?” 朝熙帝沉默片刻,道:“随你。” 姜璃咬牙切齿:“……你还真想过收用我的贴身侍女?” 朝熙帝脑仁发痛,挤出四个字:“闭嘴,睡觉。” 像是感觉到杀气,姜璃安静了一会儿,而后小小声问:“阿兄,你是不是很难受?” 两人睡在同一张床上,姜璃让朝熙帝盖着原来的那床被子,她则缩回自己的被子里,帝妃泾渭分明。 但同一个帐子的空间,两人能隔开多少距离?姜璃感觉到朝熙帝那边源源不绝地传来热意。 朝熙帝声线略带沙哑地低应了一声。 姜璃好像良心发现:“我帮你吧。”她伸出手,摸索过去。 朝熙帝下意识地挡了挡,没挡住。 半个时辰后,两人叫了水。朝熙帝要净手,姜璃要净手并更换新的月事带。 完事后再度躺下,朝熙帝的恼火消得一干二净,虽然仍无法睡着,但身心轻松舒展。姜璃无法赶走朝熙帝,也随遇而安,沾枕后不一会儿又重新入睡。 36、第三十六章 独宠 第三十六章独宠 姜璃的癸水只来了三天,朝熙帝虽没有亲口应承,但今日处理完朝政后都会到永乐宫报到,与姜璃一起用膳,一起睡觉,陪足她三天。 姜璃多少有点烦他,借病作妖,一会儿要他弹琴,一会儿要他作画或者抄经,一会儿要他给她读戏本子,甚至要他陪她一起打络子,染指甲,编辫子。 对于那些明显是女子才有兴致做的事,姜璃道:“阿兄不陪我,我便找陈婕妤陪我。这本是我打算与她一起玩的。” 聪明的她已经察觉到叫朝熙帝“阿兄”,他会变得好说话一点。所以她自动学会在惹了朝熙帝叫几声“阿兄”让他消火。 虽然朝熙帝觉得姜璃的真性情相当狡黠顽劣,但并没有很排斥这些“女子游戏”,在姜璃身体不舒坦的三天里展示了相当大的宽容度。姜璃的癸水停了后,朝熙帝也没有很禽.兽的立刻要她侍寝,而是多等了两日,确定姜璃的状况确实好转后才又翻了嘉贵人的牌子。 之后的一个月,朝熙帝天天宿在永乐宫。 白天他要上朝,处理政务,多是晚膳时间才到,但偶尔也会在午膳时间到,接着待在永乐宫消磨时间。 看在朝熙帝在她来癸水时的配合,姜璃也不好赶他走。而且如今她少了合理的作妖理由,再继续作就不免会引起朝熙帝的疑窦和厌烦。姜璃只想要提高朝熙帝对她的容忍度,成为后宫最特别的一个以最大限度地降低朝熙帝厌倦她的可能性。她需要巧妙地拿捏一个度。 而事实证明,朝熙帝的便宜从来不是好占的。他的所有温柔体谅都带着目的性。在察觉到姜璃的一点软化后,朝熙帝立刻露出他的险恶用心—— 他要姜璃回馈同等的待遇。 即是,之前姜璃使唤他弹琴、画画、抄经等等,姜璃也要给他弹琴、画画、抄经等等,若她有不擅长的,可以换一换,比如弹琴换成跳舞,画画换成赏画。 最令人吃惊的是,朝熙帝居然对戏本子最感兴趣。要知道一开始姜璃让朝熙帝读戏本子时,他的神色像有人在他面前放了一条臭鱼。他读戏本子就是读字,平铺直述,完全没有感情色彩,但他会坚持读下去,而且更喜欢写民间东家长西家短的戏本子,最好带点猎奇色彩,如一家几房人的争产,其中夹杂谋杀、禁忌恋之类的。至于那些战场上的打打杀杀,贪官污吏之类的,他便不大感兴趣。 换成姜璃读戏本子,她的花样比朝熙帝多得多,因为她本身就是戏精中的戏精,念上台词瞬间代入,那声音的抑扬顿挫,不同角色无缝转换,挤眉弄眼,举手抬足,韵味十足,一个人能演一台戏。 看得朝熙帝一愣一愣的,直言:“倒不知你有这才能……凭你这一手,若以此邀宠,朕能应你一月一回。” 姜璃给了他一个“我才不稀罕”的傲娇眼神。 因为姜璃的倾情演绎,朝熙帝对戏本子更喜爱了,还叫莫连真派人往宫外为嘉贵人搜罗有趣的戏本子。 嘉贵人扭扭捏捏地提供一个地址,道她专门养了几个书生为她写戏本子。这几个月她抽不开手取本子,想来那些书生手里已经积累了一些新的戏本子。因她和朝熙帝对戏本子的喜好相似,这些新戏本子大概也适合朝熙帝看。或者朝熙帝想看什么戏本子,可以写个大纲叫那些书生往里填内容,可着心意定制自己专属的戏本子。 朝熙帝:“……” 看这从前的王妃娘娘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怪不得死活不愿进宫为妃。宫里规矩大,哪有在宫外自在。像这种养书生写戏本子的有辱斯文的事,若是宫妃做下的,朝熙帝和宫妃都得被御史狠谏,说他们戳读书人的脊梁骨以满足私欲。 所以嘉贵人特意借这个机会说出来,在朝熙帝这里将事情过了明路。 为了日后的戏本子福利,朝熙帝只得给她扫尾。 不过,若因看戏本子的爱好就以为朝熙帝是个婉约派皇帝,那就看错他了。先帝时,作为三皇子的朝熙帝以文弱柔善著称,但姜璃亲身体验,他一身结实流畅的肌理是长期锻炼下的成果。某次朝熙帝带着姜璃去校场射箭,能轻松拉开三石弓百步穿杨。姜璃只能勉强拉开一石弓。 由此可见,以朝熙帝的才学武艺,堪称文武双全。在当皇帝的资质上,朝熙帝绝对是够格的。 因姜璃又会玩又爱享受,朝熙帝待在永乐宫一点都不无聊。两人也不是天天都会欢好,有时真能各盖一张被子纯闲聊。因为姜璃坚决不让出寝殿的床,朝熙帝在哪个宫里都是睡最好的床,没理由让,他又不好强硬赶姜璃去睡别的地方——这样姜璃能闹个天崩地裂,互不妥协,只好一起睡。朝熙帝习惯人狠话不多,姜璃能说会道,新鲜的帝妃关系处得尚算平和。 姜璃对朝熙帝的态度比在庄子上要好一些,表面上不再那么温柔恭顺,变随意多了,内里则没有那么排斥防备,毕竟已经定下了名分,是朝熙帝的女人了,抵赖也没用。 稍显不足的是,尽管两人关系缓和,也一起做了许多曾经睿安和姜璃夫妻间做过的事情,但朝熙帝隐隐期待中的,姜璃完全放下身段,很积极主动的接过主导权的服侍还是没有。若想得到痛快欢愉,床第间仍需由朝熙帝主导,姜璃负责享受。 让朝熙帝恼得牙痒痒的又拿她没办法。姜璃吃软不吃硬,徐徐图之尚有余地,硬来她能与你犟到底。除非想与她彻底撕破脸,不然不宜使用过激的手段。 嘉贵人得了一个月的独宠,后宫表面上是安静如坟场,私底下暗潮起伏。暂时无人敢动,一是因为瑜美人前车之鉴高高挂着,多少起到震慑作用。二是嘉贵人这般得独宠一个月的,在后宫不算新鲜,曾经的丽婕妤也得过。朝熙帝爱美色,妃嫔的长相出众在后宫就是优势。嘉贵人容色比丽婕妤更胜一筹,又是新人,朝熙帝偏宠些不足为奇。没有人会蠢到在朝熙帝对姜璃正兴头时出手。 再说,九月便是三年一次的选秀,等更年轻鲜嫩的秀女进宫,朝熙帝看到新人,还会想起姜璃吗? 众妃嫔更相信朝熙帝的喜新厌旧,远胜于他的情有独钟。 正当她们猜测姜璃何时会失宠时,大邺朝正处于夏汛期,南方河道决堤,三省遭受不同程度的洪涝灾害。官员赈灾不力,引发民乱。 朝熙帝连夜召集内阁商量对策,但屋漏偏逢连夜雨,北方不久后也传来干旱的消息。旱灾容易招来蝗灾,朝野上下如临大敌。姜太后牵头削减后宫用度,以支持朝廷赈灾平乱。此举得到大臣们的称颂。姜太后为妃时名声一直很好,成为太后之后更是贤名远播。 朝熙帝这一忙足足忙了一个多月,未有闲暇踏足后宫。 后宫中被普遍认为最该失意的自然是刚获盛宠又碰上坏时机,很快“失宠”的嘉贵人。 虽然大多数人对嘉贵人的“失宠”持观望态度,认为应该等朝熙帝忙完朝政重新踏入后宫再见分晓,但仍有看不惯姜璃在后宫的所作所为,忍不住使出小动作。 姜璃收到一根断头的鸳鸯钗子时,陈婕妤正在永乐宫主殿亲自为她沏茶。 姜璃得朝熙帝独宠的一个月里,整个后宫的目光都汇聚在永乐宫,陈婕妤避而惶恐不及。便是白天朝熙帝不在,姜璃邀她过来喝茶,陈婕妤都婉拒了。 然朝熙帝忙朝中大事前,口谕睿安小王爷陆璀随三皇子一同开蒙。给他们开蒙的师傅是一位六十岁,姓王的嬷嬷。王嬷嬷出身太原王氏旁支,饱读诗书,曾嫁给陆氏宗室子,因缘际会成了朝熙帝的奶嬷嬷之一。朝熙帝登基后给了她恩旨,让她在行宫荣养。据说朝熙帝曾有意封王嬷嬷为一品奉圣夫人,被王嬷嬷婉拒了,只领了一品夫人的待遇,没有接受诰命。 朝熙帝下了旨,陈婕妤自然不敢不遵,但难免为姜璃的霸道和受宠感到心惊。原来先前的询问只是形式,姜璃并没有给陈婕妤拒绝的余地,因为她能说动朝熙帝。陈婕妤养着一个皇子仍能安居后宫,未尝没有朝熙帝的默许,如今朝熙帝却为了姜璃把他们母子显出来。 ——是的,陈婕妤很清楚朝熙帝看重的是姜璃,不是睿安小王爷,也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三皇子。 朝熙帝一点都不喜欢小孩子,甚至是厌恶的,即使皇嗣身上有着他的血脉,能不能活下来仍是全凭生母的能耐。便是活下来了,二皇子有足疾,他不在意,三皇子病弱,他也不在意。 只要有一个健康的大皇子立着,便是对前朝后宫的交代。但当大皇子长大到能够威胁皇权…… 正是因为看清朝熙帝极度凉薄的心性,陈婕妤才对他退避三舍。故意凑上去的下场,只会变成朝熙帝手中的玩具或棋子,至死都弄不清自己真正栽在哪里。 37-40 第37章 断钗 怎么有胆子 陈婕妤身在后宫, 三年来看着众妃浮浮沉沉,常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悲凉与自矜,坚定的信念是不能落得与她们一般的下场。 但不争不抢, 与人为善,努力低调,也意味着在风浪迎面而来时, 没有半分躲避还击之力。 在姜璃为了儿子陆璀,提出让他与三皇子一起开蒙这个建议, 朝熙帝不假思索应下后, 并未提前告知陈婕妤便直接派人到翊坤宫颁下谕旨。 此举在陈婕妤看来, 就是朝熙帝为了讨好新欢毫不犹豫牺牲她和三皇子。但她失宠多时, 在朝熙帝面前毫无颜面可言,没有任何方法能叫他收回成命。 ——陈婕妤内心的感受是如同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扇得曾经的自以为是彻底碎掉。 她怀着羞愤与无奈来到永乐宫见姜璃。姜璃对她的勉强恍若未觉, 露出喜出望外的神情, 亲自迎接她,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入座。 两人分主宾坐下,宫人送上茶点。 姜璃支着颊笑容灿烂, 高兴道:“我盼妹妹多时, 妹妹总算来了。我从小到大没多少亲密的闺蜜朋友, 正好妹妹不宜再与荣才人她们频繁往来, 我正好补上位置,妹妹可别嫌弃我, 要多多关顾我哦。” 陈婕妤心里微沉, 满心的勉强与不情愿顿时消失无踪,力持镇定试探问:“姐姐何出此言?以姐姐的人才品貌,何愁没有朋友?” 姜璃深睇着她, 道:“听说妹妹与丽婕妤、荣才人从幼时起便是闺中密友,后来又一起成为宫妃,共侍皇上,虽然鲜为人知,亦不失为一段佳话。更难得的是,哪怕在后宫争宠,你们也是君子之争,感情关系一直相当不错。” 陈婕妤收在衣袖下的手不知不觉握成拳。她与丽婕妤、荣才人各自的父亲是同窗好友。三人先后参与科举均考中进士,之后各奔前程又时有相聚,父辈间长年保持联系,她们作为家中小女儿也因为投缘结成手帕交,谁也没料到大家最终竟在选秀时重逢。 那时陈婕妤和荣才人都在京城应选,交好不足为奇,丽婕妤则是从地方选上来的,始终与她们保持距离。加之后来精彩跌宕的“三美之争”,陈婕妤未曾听过其他妃嫔将她们相提并论时说她们关系好。 但她们的关系确实好。陈婕妤怀三皇子时遭暗算,帮她保下龙胎的还是明面上与她争宠得最厉害的丽婕妤。陈婕妤以为这件事不为人知,因为后来丽婕妤因涉嫌谋刺圣驾被赐死,没有牵连到她身上。而荣才人遭朝熙帝嫌弃,受不了也是找她哭诉,向她问计。 陈婕妤心怀侥幸,避免去想一旦有人存心查探她们三人的关系,其实并不难查到。 甚至,查到后不难发现,陈婕妤对三人之间的情义早已有了私心。她有孕后急流勇退,丽婕妤误会她是为了她退让,但真正的原因只是她发现了朝熙帝的薄情,却不敢告诉踌躇满志的丽婕妤和荣才人。 荣才人向朝熙帝献寿礼,是她给她出的主意。她却将消息透了出去,间接导致荣才人降位,姜璃在夫丧期间被牵连受害。 姜璃会成为嘉贵人,如今又以三皇子为胁逼迫她,若姜璃已经知道圣寿当日发生的事故背后有她的影子,那么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陈婕妤垂眸道:“姐姐,你既认为我是捧高踩低之人,还愿意与我结交?” 姜璃道:“妹妹何必妄自菲薄。在后宫,唯生存矣。我看中妹妹,想要结交,并不需要妹妹为我舍生忘死,肝脑涂地。你只管放轻松。” 姜璃常通过姜太后看到许多有关后宫妃嫔的情报,自己也有关注留意,认真分析思考。朝熙帝的后宫生存环境恶劣,能保住地位或宠爱的没有弱者,更遑论生养下皇嗣且立住的妃嫔。 陈婕妤的人设与慧妃颇为相似,却在进宫之初得到朝熙帝盛宠,甚至以美人的份位获准留下龙种,必有过人之处。再看她此后的行径,论真正的聪慧淡泊,恐怕慧妃还不如她。 圣寿当日发生的事故,姜璃知道朝熙帝和姜太后是幕后推手,但他们母子俩不可能亲自下场。以瑜美人的蠢毒与荣才人的自作聪明,若无人鼓动与献计,怎么有胆子做下这等风险极大的事? 事发后的调查结果里,瑜美人和荣才人之间,真正起坏心的是瑜美人,荣才人也是被算计的倒霉蛋,献媚不成反惹了一身骚,最多顶了一个“失察”的罪名。所以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瑜美人身上,忽略了荣才人。 但是,荣才人的争宠技能一向平平,不然也不会从新妃三美之一沦落到被朝熙帝看一眼便嫌弃的地步。她好端端的怎么想到学高位妃嫔推荐美人争宠?她住在昭和宫,在慧妃眼皮底下。以慧妃对昭和宫的掌控力,她的一举一动如何逃得过慧妃的眼睛?又是谁能得知她的全盘献寿礼计划并透露给瑜美人,精准地挑动了瑜美人的心思? 姜璃猜测到慧妃与陈婕妤参与其中。慧妃……是姜太后的人,这样可以说得通她为何插手。陈婕妤一向独善其身,又为何多管闲事,甚至不惜利用关系不错的荣才人?以结果反推,当时的事故,受影响最大的一个是她,另一个是瑜美人。所以,陈婕妤针对的是瑜美人?因为……三皇子的体弱? 姜璃并不意外瑜美人会对后宫有孕的妃嫔动手。瑜美人想要皇嗣想要得发疯,偏偏一直怀不上。 若事实真相真是如此,陈婕妤更加不容小觑。若能得她助力,姜璃在后宫如虎添翼。若真相并非如此,姜璃也不在意。以前的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日后。 陈婕妤非常识时务,在无法令朝熙帝改变主意且疑似被姜璃抓住把柄后,她变得相当驯服,日日往永乐宫走动。 然后陈婕妤发现,她的日子变得轻松舒服起来。 每日等姜璃从慈宁宫请安归来,永乐宫便开始每日不重样的活动,仅限姜璃和陈婕妤玩。三皇子与睿安小王爷一早便被王嬷嬷拧走开蒙。王嬷嬷不愧是连以难侍候著称的朝熙帝都能收服的人,对付两只奶娃娃完全不是问题。陈婕妤不放心悄悄旁观了一次王嬷嬷的教学,看完后沉默,对姜璃多了一分真心。 以前陈婕妤不争不抢,天天守着三皇子深居简出。三皇子早产病弱的身子在她的精心照料下已经结实了不少,虽然仍比同龄人瘦小一些,天气骤变时也容易生病,但小命总算保住了,没有动不动便病危濒死。三皇子的性子也被养得乖巧懂事,内向文静。 陆璀以前多被睿安王教养时,性子天真大度,后来接连遭遇丧父,母子分离,便变得懂事多了,偶尔展露阴郁霸道的一面叫人心惊,唯独面对姜璃的时候会好一些,而且对姜璃的保护欲爆棚。对于大伯父时常霸占母妃,让他不能与母妃见面,他心里已经产生朦胧的认知,对朝熙帝升起浓浓的敌意,无师自通学会打扰姜璃和朝熙帝的独处。这也是朝熙帝同意让他和三皇子一起开蒙的原因。朝熙帝给王嬷嬷的旨意是狠狠教,叫他们从小养成严格自律,刻苦学习的好习惯。 这对堂兄弟一相遇,极度缺乏与身份相当的同龄人相处经验的三皇子立刻成了陆璀的跟班。陆璀和姜璃一样吃软不吃硬。三皇子滑跪得快,陆璀便收下这个“小弟”。陈婕妤原来只担心三皇子不肯离了她去读书,看他见了陆璀双眼发光,心里酸楚叹息,对旁的倒是心平气和。 有了王嬷嬷,孩子完全不用姜璃和陈婕妤操心。 陈婕妤以为她离了三皇子也会不习惯,没想到不用牵挂孩子,竟是满心久违的轻松。再看姜璃的习以为常,自得其乐,顿时觉得她一直自以为的自在不是真的自在。 如此姜璃再拉着她玩时,陈婕妤的抗拒便消减了一些。 姜璃给陈婕妤做了一车的新衣服! 光量体裁衣,画图样,挑选布料花式便花了足足三天! 因为姜璃的好东西太多了。自从小时候被姜太后看中,姜家宠,姜太后宠,好东西便没缺过。出嫁后夫君更宠,整个王府优先紧着她供给,随她可劲儿造,安王妃爱美爱玩爱闹是有名的。到朝熙帝看上她碰了她,又成了另一个冤大头,光是皇帝的私库便给她送去了不知多少珍宝。成为嘉贵人后,虽然明面上的赏赐不好太出格,但朝熙帝并没有限制她继续管着睿安王府。在陆璀长大成人当家作主之前,姜璃依然是睿安王府唯一的主人,所有资源随她取用。且不知是否出于补偿,朝熙帝和姜太后以贺她成为嘉贵人的名义,私下又赏赐了一大堆东西。 结果是永乐宫的库房装不下了,另外清理了一排倒座房才勉强塞进去。 最可惜的是堆满了一个房间的今年最时兴的衣料,姜璃还守着夫丧,不能制新衣,正好陈婕妤来了,与其浪费,不如送给她。 姜璃说喜欢她的长相可不是一句空话。 *** 正式进宫为妃后,姜璃的任务进度条拉长了一截,也做好了打长期战的准备。指望朝熙帝脑袋发昏,“啪叽”一下封她为皇后就别指望了,指望朝熙帝自此独宠她,不看别的妃嫔一眼,姜璃也没指望。她对朝熙帝的期望值非常低。甚至,姜璃隐隐希望朝熙帝去宠一宠其他妃嫔,她想验证一下在经历过她的服侍又名正言顺地得到她之后,朝熙帝对其他妃嫔的态度有何变化。毕竟没有对比没有伤害,她要根据朝熙帝的反应调整争宠的策略,余下的便是见机行事,随机应变。 不过,开启后宫生活后,姜璃不会只围着朝熙帝打转。在她的人设里,朝熙帝对于她来说可有可无。她需要别的人和别的事来填充她的日常生活。 陈婕妤是她挑中的第一个人,不论长相、性格、处境都合乎她的心意,像是为她量身定做一般。姜璃就喜欢这种清冷仙气又聪慧的美人,光看着已经赏心悦目。姜太后、慧妃都是这一挂的美人,可惜她们不能任她搓圆捏扁。 将陈婕妤变成奇迹陈婕妤之后,姜璃又与她相继玩了弹琴、画画、打络子、染指甲、编辫子等游戏。陈婕妤在闺阁时有着“京城双姝”之一的名声,只比姜璃差一线,同样美貌过人,才艺双全。姜璃玩的,她基本都可以跟上,比朝熙帝更多了许多温柔与耐心。有陈婕妤陪着,姜璃几乎忘记了朝熙帝是谁。 两个女人相处愉快,后宫却不乏阴谋论之人,见姜璃进宫即得盛宠,一“失宠”就迫不及待拉拢有子无宠的妃嫔,竟还说动朝熙帝令王嬷嬷出山为皇子开蒙,非常不安分,登时恼怒了。 殿中省送八月的份例到永乐宫,负责的太监带着人在殿外等候永乐宫的宫人接收。正四品贵人的份例不多,姜璃本不放在眼里,交由荣实负责与殿中省交接,连荣真荣宜都不动用。好巧不巧,今日份例送过来的时候,陈婕妤正在永乐宫与姜璃切磋茶艺。刚好轮到陈婕妤沏茶,姜璃闲着无聊,开放了听力,正好听到殿外的一句私语。 那把明显属于太监的尖细嗓音压得极低道:“……务必速速将份例交接,别掀了最下层的锦盒……” 姜璃的眉毛登时微扬。 后宫妃嫔的份例以月钱与日常生活所需的衣饰、食物、消耗品为主。月钱按照份位给,是固定的,其他生活用品则不然,虽有定例,但各物什的好坏与多寡要指着掌权宫妃与殿中省分配。以宫妃画眉的颜料为例,殿中省常备的便有螺子黛、青黛、青雀头黛、石黛等,其中以螺子黛最为名贵。膝下育有大皇子的刘婕妤点名只用螺子黛,那份例里是必有的,曹贵妃与慧妃不用吩咐,殿中省自会将最好的螺子黛送到长春宫与昭和宫。长春宫的江贵人也爱螺子黛,因曹贵妃记着她,便也能得一份。螺子黛先发完,其他妃嫔便只能用次一等的青黛等。有些低位妃嫔彻底没了宠的,甚至只能用烧焦的柳枝画眉。 姜璃成为嘉贵人后,这是第二次收月度份例。第一次收的份例是曹贵妃亲自准备的,可谓无一不精,式式样样都极为熨帖。 以曹贵妃的性子,不太可能在发好第一次份例后就如此迫不及待的作妖。 此时的殿外,荣实正带着宫人验收殿中省送来的份例。荣实人如其名,性子相当老实板正,做事缓慢而细致。虽然她不像荣真荣宜那样能近身侍候姜璃,却管着永乐宫三分之二的库房,做的账目规范整齐,清晰分明。 殿中省的宫人手段百出,试图分散荣实的注意力蒙混过关都失败了。荣实在份例中发现一根断头的鸳鸯钗子,非常愤怒,与殿中省的人起了争执。鸳鸯自来是夫妻恩爱和睦的象征,哪个女子学习女红的时候没有学过绣鸳鸯,那是对婚姻幸福最真挚的期盼。 而对于宫妃来说,帝宠至关重要。谁不盼着与朝熙帝关系亲密,琴瑟和谐?一根断头的鸳鸯钗子,无异于诅咒姜璃与朝熙帝帝妃失和,姜璃失宠。且姜璃曾是寡妇,有过失去爱侣的经历,这钗子的寓意就更不祥了。 听到殿中省的人还在狡辩,试图将责任推到荣实身上,姜璃将他们宣进来。 这次殿中省来永乐宫送份例的领头太监姓钱,姜璃没听说过,不知是谁的人。钱太监长得忠厚老实,向姜璃和陈婕妤行礼后先声夺人,话里话外指责荣实不该动手查验贵重之物,以致鸳鸯钗子损毁。 荣实道:“主子,装着首饰的锦盒一共四层,那钗子放在最下层的锦盒,以红绸遮盖,我检查时掀开红绸,拿起钗柄,钗首已经断了。在场的人都看见了,可以作证。” 钱太监道:“分明是你粗手笨脚没轻没重,折断了钗首。” 双方各执一词,永乐宫的宫人支持荣实,但殿中省的人附和钱太监。 姜璃叫荣真捧着装了断钗的锦盒呈上来,如荣实所说,盒内有一条相当突兀的,只有巴掌宽的红绸,一支做工还算精美的钗子置于红绸上,鸳鸯钗首断了一截,断掉的那一截也在锦盒中。 姜璃示意陈婕妤也看一眼。只一眼,陈婕妤道:“错不在永乐宫的宫人。” 钱太监心里一沉,道:“钗子送到永乐宫前经过重重检查,分明是完好的。” 姜璃对陈婕妤道:“妹妹何必与此等刁奴多费唇舌?此事非同小可,我们请曹贵妃过来商议吧。” 众人皆露出疑惑之色,包括陈婕妤在内。 虽然钱太监咬死着不认,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支断头的鸳鸯钗子是某个宫妃给姜璃的示威与警告。对方要让姜璃知道,即使她顶着“位比皇贵妃”的身份,她在这后宫依然什么都不是,连她的份例都有人敢动手脚。 这样的下马威在后宫并不少见。陈婕妤在得宠之前也被穿过小鞋,连续三天从御膳房端上来的饭菜全是冷的。一般的处理方法是不作声,默默忍了,等有机会升到高位再报复回去。因为闹将起来没有好处,被整的宫妃是能得罪殿中省、御膳房,还是能得罪能指使得动这些官署的背后之人? 如这支断头的鸳鸯钗,寓意相当刻毒,但姜璃若执意要追究,殿中省的人也不过是罚俸,或者打几下板子了事,无关痛痒。而姜璃大大得罪了殿中省,接下来受着殿中省的侍候就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惕遭到暗算。毕竟姜璃在后宫的衣食住行都要倚仗人家。 这么一件小打小闹的事情,何来“非同小可”? 陈婕妤甚至想劝姜璃不要追究,退一步海阔天空。请曹贵妃来了,以她的性子也只会和稀泥。 但姜璃的神色很坚持,不像想听劝慰的样子。陈婕妤便不多言。 曹贵妃被请到永乐宫,原本紧张的心情在听到事情的原委后变成哭笑不得。如陈婕妤所料,曹贵妃觉得姜璃小题大做了。 曹贵妃好歹是用过宫正司打杀宫人的,见多识广,先训斥钱太监:“钗子是黄金打的,黄金质地软,这钗首的断口却整齐划一,显然是利器所致。若是人为折断,断口应该是参差不齐的。连这点见识都没有,还急着污蔑别人。” 姜璃和陈婕妤可是一眼已经看出问题所在。 钱太监脸色一白,连忙跪下,诚惶诚恐的请罪道:“求贵妃娘娘恕罪。奴婢是猪油蒙了心,发现钗子断了一时过于害怕,惊慌失措才胡乱攀咬……奴婢该死!” 他抬手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连打了好几下把脸打红了。 曹贵妃眼里闪过寒光,冷哼道:“你确实该死。”虽然觉得姜璃小题大做,但她对殿中省也感到恼火。 她是掌权宫妃,殿中省的这些人却越过她对姜璃做小动作。真追究下来,担罪的人可是她。说不定姜璃还以为她故意给她难堪。 曹贵妃对姜璃道:“娘娘息怒。此事我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姜璃问:“贵妃准备如何处置?” 曹贵妃道:“此事说到底也是他们办差粗疏,没及时发现问题又急于推脱罪责,惊扰娘娘,使娘娘受委屈,我必问责殿中省。” 换言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曹贵妃恼火归恼火,但她对殿中省只有问询权,没有管辖权。能使动殿中省针对姜璃又不怕同时得罪她与姜璃的人,曹贵妃不敢过于得罪。问责殿中省,能对这些犯事的宫人小惩大诫,挽回一点掌权宫妃的面子,也给姜璃一个交代,足矣。 姜璃笑叹着摇头:“贵妃啊,此事非常严重,不能如此简单了事。” 曹贵妃道:“娘娘,殿中省是很要紧的官署,闹大了难免会惊动皇上。前朝政事繁忙,我等身为宫妃,该当表率,何不让皇上省省心?” 姜璃道:“贵妃仔细看看这支断钗。” 曹贵妃不明所以,依言细看。刚才她只粗粗扫了一眼这支断头鸳鸯钗,除了钗首明显断了一截,并未发现其他问题,但认真观察一番后,她终于看出端倪,不由自主瞪大眼,惊出一身冷汗! *** 鸳鸯是夫妻恩爱和睦的象征,不管以画作、刺绣、雕刻还是其他形式出现,都是成双成对的,鸳为雄鸟,鸯为雌鸟,正好雌雄相伴,阴阳调和。在古代,以为夫尊,以左为尊,故而带有鸳鸯的物品,左边是鸳,右边是鸯,且鸟类中的雄鸟为了吸引雌鸟,繁衍后代,冠羽一般都比雌鸟要长得更加华美鲜艳,在制作上亦有所体现。 这支断头的鸳鸯钗子乍看之下也是如此。使坏的人不知是得了吩咐还是有些见识,在一对鸳鸯中弄断的是右边雌鸟的头,更显得刻意,充满针对性。但这个人的见识又存在明显不足,因为他没有发现,这支鸳鸯钗子上的鸳鸯实质是互换了位置的。可能是因为赠送对象是高位女性的缘故,钗首上的鸳鸯双鸟在外形上几乎是一样的华贵,而且鸯在左边,鸳在右边,区分它们的依据是鸳头部的凸起稍微大一点,背部的羽毛线条要多一条,且鸳在右边,个头比左边的鸯也要稍高一点。这些特征不细看很难发现,但不应该被忽视。 被忽视的结果是,殿中省给永乐宫嘉贵人送了一根断头的鸳鸯钗子,断的还是鸳鸯中雄鸟的头。在鸳鸯钗子属于后宫份例的前提下,鸳鸯中的“鸳”只会是朝熙帝的代指,“鸯”则可以是后宫妃嫔中的任何一位。这个断头的鸳鸯钗子等于断朝熙帝的头,诅咒朝熙帝去死,效果几乎与巫蛊相类了。 如此大不敬的东西,曹贵妃见了如何能不大惊失色? 本就胆子不大的她几乎立刻天旋地转,浑身发软往后倒,甘草尖叫一声“娘娘”,与枇杷一道扶住她,她才没有失态跌倒。 曹贵妃死死抓紧甘草的手,强撑道:“本宫没事。” 曹贵妃的反应令在场的人深感不安。原本滑不溜丢的钱太监白着脸,茫然不解,但本.能地感到恐惧,额上冒出冷汗。 曹贵妃看向姜璃,姜璃的神色平静无波,恍惚间,曹贵妃竟奇异的觉得她这一刻的神色与朝熙帝某个时候的神色重叠,是极为相似的冷酷无情,令她一阵胆寒。 坐在姜璃身边的陈婕妤似乎终于明白过来发生何事,脸色也变得苍白,略带紧张地开口唤道:“姐姐,此事……” 姜璃打断道:“此事有劳贵妃娘娘告知皇上。”她没有笑意地翘起唇,仿佛自言自语般柔声道,“本宫不能任由什么阿猫阿狗都伸手过来,不是吗?” 曹贵妃为了维护这些时日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威信,才忍住没有从永乐宫落荒而逃。 但事情是瞒不住的。 曹贵妃跪在乾清宫外请罪,朝熙帝知道原委后,派人彻查,用的不是宫正司,而是他手底下的明鉴司,说明他对此事非常重视。 最终殿中省事涉断头鸳鸯钗子的掉了十几个脑袋,殿中省总管太监、副总管太监、尚衣局女官相继被裁撤,不知去向。后宫中,曹贵妃受申斥,凤印被收回,禁足一个月,期间由慧妃与宋妃共同掌管后宫。被供出的幕后主使刘婕妤连降四级为宝林,禁足一年,大皇子交由承德宫宋妃抚养,原来在刘婕妤身边侍候的太监宫女悉数被明鉴司带走,按份例重新换上侍候的人。 刘宝林的娘家即是已故刘皇后的娘家刘家,由一品承恩公府降为三品承恩伯府,喧嚣一时的势力受到重击。 因遭到严惩的人主要集中在后宫与外戚,而且出师有名,牵连范围也不广,前朝对此毫无异议。 后宫却难免震动。因为唯一仍存着气焰的刘婕妤就此倒下,好像纸糊一般,她倒下前还有能耐越过曹贵妃使唤殿中省,后宫妃嫔无人敢真正与她作对。谁也没料到她只是朝姜璃伸一伸手,想给她一个教训,却折断了手脚,连大皇子的抚养权都没保住。虽然起因是行事不谨,送错了一支断头的鸳鸯钗子,被姜璃抓住了致命把柄。但即使刘婕妤在后宫再嚣张,也没人觉得她有这个胆子故意对朝熙帝不敬。那调换了雌鸟雄鸟位置的钗子真正来自于哪里,又是怎样出现在故意使坏的份例里,已经成了一个谜团。甚至有人猜测是不是姜璃故意做局,借此除掉刘婕妤以在后宫立威。 不管真相如何,后宫自此无人敢惹嘉贵人。 朝熙帝处置完此事时,前朝的紧急政事也处理得差不多。他扔了御笔,久违的踏入后宫,直往永乐宫而去。 此时离晚膳时间还有一个时辰,朝熙帝已经按耐不住,不忌讳白日宣淫。 不怪他迫不及待,委实是一个血气方刚,比正常男人更重欲些的男人,为了履行皇帝的职责生生忍了一个月不碰女人,几乎要憋坏了。但政事涉及灾情,民间有数万人正处于水深火热的苦难之中,姜太后为了支持赈灾平乱还大张旗鼓地削减后宫用度,朝熙帝好意思在这个时候进后宫纵情享乐吗? 朝熙帝已经在姜璃身上尝到“痛快”的滋味。若纵情享乐不能尽兴,要时时顾忌着前朝物议,不如先不要纵情享乐。 如今没了顾忌,虽然天色尚早,但与姜璃一同沐浴,喝点小酒,被翻红浪,岂不痛快? 姜璃应该也想他了吧?她在床笫上一向是个贪图快活,绝不吃亏的。与他在一处时再怎么抗拒掩饰,依然会露出一些本性。他可没少给她带来欢愉。 朝熙帝在永乐宫扑了个空,听说姜璃正与陈婕妤在御花园散步,又改道前往御花园。 期间,他不经意地向莫连真问起这段时日后宫妃嫔向着乾清宫的(争宠)表现。莫连真心里叫糟,脸上堆满笑,说起妃嫔中哪个往乾清宫送了汤,哪个送了鲜果,哪个送了香囊,哪个为朝熙帝抄经祈福等等,如数家珍,仿佛全后宫都对朝熙帝充满深情厚谊。 朝熙帝的脸不知不觉挂下来:“没有嘉贵人?” 我就知道!莫连真无语问苍天,小心翼翼道:“娘娘最得您爱重,已经引起其他娘娘的不满,此次钗子之事便是如此。为安稳计,她如何敢对您太殷勤?” 朝熙帝轻呵:“一个二个只顾着争权夺利,没半点服侍人的本事还妄想挡住别人的路,简直不知所谓。”他睨了莫连真一眼,“你也不用为姜璃掩饰。她就是个没良心的,除了睿安看不见别人的好处。她和陈婕妤玩得好,早把朕忘到脑后了吧?” 莫连真讨好地陪着笑,不敢回答,已然是默认了朝熙帝的判断。 朝熙帝的心情变得没有那么好,但也没有调头去找别人。姜璃对睿安情根深种,为了他守心绝子,是朝熙帝早已知道的。他从未阻止姜璃怀念睿安。他只要姜璃的身子,只要她因为他对她的宽容更加用心服侍他,让他舒服痛快。 后宫中,暂时无人能取代姜璃的作用。 进入八月下旬,天气炎热,过去两日连下了两场暴雨,终于解了一些暑气。姜璃与陈婕妤之前多闷在永乐宫玩,此时正好趁机出来透气。御花园人多嘴杂,姜璃本欲到慈宁宫的寿康园闲逛,那里没人,景致又好,可惜陈婕妤没她面对姜太后的那份自在,说什么都不愿去寿康园。她难得发表意见,姜璃只好依她。 御花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花木茂盛,郁郁葱葱,布置着亭台楼角,曲水流觞。有个亭子建在假山旁边,顶部被树枝遮挡,亭下连着养了锦鲤的水池,成为一个乘凉的好去处。 姜璃和陈婕妤占了亭子,摆出茶点赏景。 姜璃拿了一把鱼饲料喂鱼,引得条条有半臂长的锦鲤聚集在一起,翻着色彩鲜艳的身子争相竞食,激起阵阵水声。 陈婕妤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微眯眼感受着丝丝凉风吹过,好不惬意。 可惜这悠然没享受多久便被打断了。慧妃与二公主在几个小妃嫔的簇拥下走过来,和姜璃两人打招呼。 互相见礼各人找位置或坐或站,姜璃招呼二公主吃点心,慧妃一如既往的亲热打趣道:“我还疑惑娘娘怎么不再登昭和宫的门,原来已经另有妹妹相伴,忘了我这个姐姐。” 姜璃掩嘴轻笑:“我也是才发现自己是个喜新厌旧的俗人。”此话一出,除了慧妃和陈婕妤,其他人的脸色都微变。在后宫,“喜新厌旧”是一个敏感词。即使朝熙帝的喜新厌旧人尽皆知,作为妃嫔的还是不想听到。 “……开玩笑的。姐姐宫务繁忙,我又不宜经常出宫门,便没有打扰。陈妹妹倒霉,与我住得近又清闲,被我缠上了。” “等我清闲些,到永乐宫看你。” “我必扫榻以待。” 小妃嫔们眼神闪烁地偷瞧姜璃和陈婕妤。在刘婕妤变成刘宝林,听说终日被关在景仁宫啼哭后,姜璃成了她们绝不能得罪之人。看着慧妃与陈婕妤自如地与姜璃相处,不掩好奇忌惮与隐隐的佩服。 朝熙帝来到御花园时,正好看到姜璃被一堆女人隐隐围在中间,女人们的目光几乎全落在她身上。 ——果然是有了其他玩伴,乐不思蜀了。 朝熙帝无视众女朝他屈膝行礼,径直走向中央的姜璃,一手拉起她将她拦腰抱起! 第38章 相处 朝熙帝握住 待在凉亭里的小妃嫔看到朝熙帝本是惊喜万分, 用最优美动人的姿态福身行礼,最温柔悦耳的嗓音请安。不想媚眼抛给瞎子看,朝熙帝完全无视她们, 径直走过来拦腰抱起嘉贵人便往外走,那架势和土匪抢夺良家妇女相差无几。 反应过来的嘉贵人开始挣扎,用力挥动双腿, 对着朝熙帝一顿狠锤,气急败坏骂道:“混蛋, 你在干什么?放我下来!” 在场的妃嫔看到这情景瞪大眼, 倒抽一口冷气, 然后纷纷学着莫连真等人, 深深低下头当没看到。 “跟朕回永乐宫。” “放我下来!” 由于姜璃实在不肯配合,朝熙帝只能放下她。姜璃双脚落地后狠狠瞪了他一眼, 然后整理衣饰, 抿抿头发, 恢复形象才从容对慧妃等人道:“各位姐妹,皇上宣本宫,本宫先走一步, 失礼了。” 慧妃带头道:“恭送皇上, 恭送娘娘。” 朝熙帝“啧”了一声, 拉着姜璃就走。 由于朝熙帝没有叫起, 慧妃等人保持着福身垂首的姿势,侧耳听着帝妃远去的声音。 只听到姜璃嗔道:“皇上!阿兄, 你走那么急干什么?我跟不上你。” “抱你走你又不愿。” “有别人在, 成何体统?我不要面子的吗?你不经我同意动手动脚,有没有尊重过我?” “不想与人多费唇舌……你走得太慢了,到底要不要抱?朕看谁敢嚼舌根。” 姜璃张开手让朝熙帝再次抱起她, 嘀咕道:“我是逛御花园逛累了,下次叫轿辇,不用你抱。不管是否有人嚼舌根,规矩能守则守。” 朝熙帝对她的矫情不以为然:“你当王妃时自在惯了,到了宫里,虽说要守宫里的规矩,但也不用过于死板,朕无意将你拘得与其他妃嫔一样。” 姜璃道:“人无礼则不生,我不接受别人拘着我,因为我会拘着自己。” 朝熙帝不语,眼里却仿佛写着“你对朕一向无礼得紧”。 姜璃挨着他的肩头,低声道:“你是我的阿兄,又不是外人。” 朝熙帝眸色微缓。 帝妃二人絮絮远去,慧妃率先抬头,等瞧不见他们的背影才直起身。其他妃嫔见状,也跟着直起身。 陈婕妤对慧妃道:“慧妃姐姐,嫔妾尚有私务需要处理,先行告退。” 慧妃颔首:“妹妹慢走。” 剩下的全是慧妃带过来的小妃嫔。她们窥着慧妃的脸色,心思浮动。以前朝熙帝从未忽略慧妃到这种不看她一眼,不与她说一句话的地步。 这些小妃嫔与慧妃相交多年,时常跟着她在宫里走动,甚至偶尔会被她抬举去伺候朝熙帝,关系相当亲密。她们曾经见过慧妃与朝熙帝的相处,两人可以有来有往的交谈,换作她们,对着朝熙帝时可大气不敢喘,说一句话都要在心里过三遍,唯恐触怒朝熙帝,被他嫌弃。她们以为慧妃与朝熙帝之间已经是后宫妃嫔与朝熙帝处得最好的模式。 可与姜璃对待朝熙帝的方式一比,让人瞬间明白“内人”和“外人”的区别。看着这对帝妃,她们会想到家中的父母、亲人…… 但即便有姜璃作为范例,她们敢像她一般对待朝熙帝吗?朝熙帝又是因何理由对她宽纵至此? 慧妃脸色平静,道:“回去吧。” *** 永乐宫的浴室,云雨渐歇。 姜璃红晕盈颊,软着身子翻出浴桶,朝熙帝握住她的腰要把她拖回来,被打了一下手。 两人久未欢好,姜璃正如朝熙帝所料的也想他想得紧,不但配合,还积极主动了不少,令朝熙帝感到畅快满意。他暂时止了渴,十分大度,被打了也不气不恼,慵懒道:“一次不够。” 姜璃挑眉:“我饿了,没有力气。你要继续也未尝不可,但别又抱怨我不愿动。” 已经吃过姜璃不愿动后果的朝熙帝无奈放手。 姜璃抚上他沾着水珠的脸颊,柔媚哄道:“你喂饱了我,我再喂饱你。” 朝熙帝捏住她的下颌,啃咬她的嘴唇解馋。他渐渐明白为何睿安会对她如此死心塌地。这个女人总是有办法在惹怒你后哄住你,让你拿她没办法。 姜璃咬回去,心里想着:怎么能你想要就立刻满足你呢?饥饿营销,延迟满足懂不懂? ——不懂也不会教给你,呵呵。 两人穿戴整齐回到主殿,叫了传膳。朝熙帝第一筷子给姜璃挟菜,姜璃莞尔,投桃报李也回挟一块给他。 朝熙帝曼声道:“鸳鸯钗子之事,你受委屈了。如今你的份位低些,难免有不长眼睛的人会冒犯你。但份位已定,一下子升太高难免引起物议。正好九嫔之首的昭仪份位空着,让你先晋为昭仪?” 他之前压着姜璃的份位是为了皇嗣。姜璃服下绝子药后,没了这个隐患,本该把皇贵妃之位给她。但姜璃选了贵人的份位,他一时恼火应了,结果没过多久便出事了。 近年刘家仗着先皇后与大皇子势力膨胀,哪里都敢伸手。小刘氏在后宫嚣张跋扈,横行无忌,不思恭敬上位,好好教养大皇子,只知争权夺利,铲除异己,正该整治。 也是小刘氏不长眼睛,惹谁不好偏要惹姜璃——她从小到大都不是忍声吞气的主儿,结果不出所料,被姜璃抓住了要命的把柄,让朝熙帝得以顺利出手。在这上头,姜璃立了一功。 朝熙帝论功行赏,省得姜太后老是怨怪他对姜璃严厉苛刻。 姜璃惊讶:“昭仪?那不是准备给姜珊的份位吗?” 朝熙帝理所当然道:“你已为宫妃,她还进宫做什么?” 本来点头让姜氏女应选就是为了逼姜璃进宫为妃,特意提姜珊更是故意刺激姜璃。虽然姜璃当时没上钩,但最终进宫了,而且日后必定是高位妃嫔。对于朝熙帝来说,宫里姜氏女的人数已经足够了,其他姜氏女不必再进来。 “……你答应让她参加选秀。” “撂牌子。” 姜璃想到圣寿当日姜珊的意气风发与众人对她的吹捧,心里幸灾乐祸地“呵”了一声。这就是连封妃的圣旨都没有拿到手,光听风声便以为大局已定的姜勋与姜珊的下场。 姜璃嘴上道:“你这个决定,知会过母后了吗?” 朝熙帝似笑非笑:“你那么讨厌这个堂妹,还想让她进宫碍眼吗?还是想让她生个皇嗣后去母留子,然后把皇嗣养在你膝下?” 姜璃道:“这是你和母后的较劲,别扯上我。我若有争权夺利之心,有没有皇嗣都一样。你的后宫在我进来前已经藏龙卧虎,我就不掺一脚了。” 这次刘婕妤会栽在她手里,归根究底还是有人在背后故意设计。姜璃只是恰逢其会,以过人的应变能力顺势而为,与对方隔空合作了一回,论高明还是对方略胜一筹。 这样的人隐于后宫,刘婕妤不过是被推出来吸引火力的傀儡。 朝熙帝对后宫的“藏龙卧虎”不予置评,问:“不要昭仪的份位?” 姜璃摇头:“没必要。经此一役,后宫无人再敢惹我。” 朝熙帝沉吟片刻,问:“曹贵妃禁足,正赶上选秀的时候。光慧妃与宋妃未免难以支应,你可愿协助她们阅选?” 这是觉得光给份位她不满意,再以权力诱惑吗? 姜璃挟了一筷子豆菜放到朝熙帝碗里。他会吃这个但不喜欢吃,连御膳房都不知道他这个口味。 朝熙帝面无表情地挟起豆菜吃。每次吃这个他都有种在吃草的感觉,但暴露自己在吃食上的喜好更危险。 姜璃道:“你想要什么女人,自己去挑。我从不为我的夫君挑女人。” 朝熙帝蹙眉:“那你想要什么?”见姜璃疑惑,他解释,“你立了功,该得赏赐。” 姜璃认真想了想,道:“可是我并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我什么都不缺。你我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能帮上你的忙,我也欢喜。” 朝熙帝想到她之前一直说的“我对你一无所求”,沉声道:“公是公,私是私,有功而不赏则善不劝,有过而不诛则恶不惧。” 这样逼着人领赏,姜璃还是第一次遇到。 姜璃又想了想,突然起身凑到朝熙帝耳边,不正经的小声道:“要不,阿兄在榻上多服侍我几次?阿兄的唇舌很厉害,令人回味无穷呢!” 朝熙帝人生第一次遭到如此明目张胆的调戏,通晓姜璃的意思却脸不红气不喘,抓住姜璃的手低沉道:“璃儿是不想继续用膳了吗?” 姜璃退开,撇着嘴没趣道:“阿兄怎么不脸红呢?阿渲很容易脸红。” 朝熙帝倏感烦躁:“别总拿他与朕相提并论。” 姜璃突然提出要求:“我想到望山跑马。上次跑马,还在春狩。” 大邺朝的皇帝为了夸耀勇武,每年会举行两场盛大的狩猎活动,分别是春狩和秋狩,举行的地点在望山。 朝熙帝正是在今年的春狩中遇刺,睿安王救驾身死。 秋狩定在九月,地点依然是望山,并没有因为皇帝的遇刺与亲王的去世而取消。时间会冲淡变故带来的恐慌与阴影。 姜璃“邺都明珠”的称号除了赞颂她的美貌,也赞颂她的巾帼不让须眉。姜璃不是养在深闺的柔弱贵女,她会一些拳脚功夫,骑术与箭术在贵女中首屈一指。爱驹乌云是朝熙帝登基后赐给她的汗血宝马。 睿安王生前时常和姜璃一起到望山跑马,不管是夫妻共乘一骑把臂同游,还是骑马赛跑,都是京城的一段佳话。 姜璃不再畏惧吞噬她夫君性命的望山。朝熙帝是睿安王的亲兄,他可以陪着姜璃重温旧事,一起缅怀睿安王。 朝熙帝道:“……可。” 第39章 选秀 新妃的境遇 御花园隐秘的一角, 顺美人姜珊面目扭曲狰狞,狠狠挥舞着马鞭抽打花丛。盛放的花朵被抽得支离破碎,散落一地。 方才她百无聊赖在御花园闲逛时与几个新进的妃嫔擦肩而过, 对方扭头看她的眼神意味深长,过后掩着嘴窃窃私语……姜珊知道她们在笑话她。 ——整个京城都在笑话她! 姜家是朝熙帝的母族,自朝熙帝登基后, 姜家在大邺朝的地位水涨船高,成为唯一一个一门双公的家族。但朝熙帝强势, 姜氏族人在朝中实权薄弱, 在后宫无人, 论风光还比不上拥有先皇后与大皇子的刘家。 好不容易, 这一年的选秀朝熙帝终于松口让姜氏女应选,宫里还传出风声, 已为参选的姜氏女内定了昭仪的份位。而姜珊正是这个前途无量的姜氏女, 前朝后宫都记住了她的名字, 以为她是铁板钉钉上的昭仪娘娘,甚至,未来皇后。 圣寿那一天姜珊风光极了!她是内定的九嫔之首, 未来的姜昭仪, 所有女眷都在看她, 奉承她。从小到大都与她针锋相对的堂姐姜璃哪怕是超品王妃之尊, 坐次在她之前,依然挡不住她的光芒。彼此注定的宿命应该是她越来越意气风发, 光芒万丈, 而姜璃越来越黯然失色,以后的日子只能活在她的阴影下。 偏偏在圣寿的同一日,姜璃不要脸地勾.引了朝熙帝, 还闹得人尽皆知,逼得朝熙帝与姜太后不得不将她纳入后宫。大伯子睡了弟妇,兄纳弟妻,因为这一段不光彩的逆.伦之过,姜璃连正三品的份位都没捞到,成了一个可笑的贵人。 听到姜璃被封为嘉贵人时,姜珊哭着笑了。之前她害怕姜璃占了她的份位,让她失去进宫的机会。姜璃得了如此低的份位,说明朝熙帝与姜太后对她非常不满意,说明她的机会仍在! 姜珊还想过等她进宫为妃后,以昭仪的身份压在嘉贵人头上,不知嘉贵人会露出什么表情——想必会令她感到愉快吧? 结果,筹备得轰轰烈烈,花团锦簇的朝熙五年选秀因接二连三的灾情草草收场,最终只有八名秀女留了牌子成为宫妃。除了其中两名是朝熙帝点名要的武将之女,初封为才人之外,余下五名是慧妃与宋妃做主留的,一水儿全是容貌过人的,最漂亮的一名也是初封份位最高的一个,成为柔美人。姜珊是姜太后点名留的,也封了美人,封号为“顺”。 上一届选秀,朝熙帝很有兴致地参加了两场,亲自选出后来的“三美”。但这一届,整个选秀的过程朝熙帝都没有出现,他陪嘉贵人到望山行宫避暑去了。 自嘉贵人入宫,朝熙帝几乎种在永乐宫里,连嘉贵人来月事也在永乐宫留宿,惊掉了不少人的下巴。谁不知道朝熙帝好洁,见不得污秽?后宫妃嫔来了月事,规定要撤掉十天绿头牌,等身子彻底干净了才能侍寝。 嘉贵人的盛宠极招人恨。后宫的旧人妃嫔都寄望新妃进宫后能有所作为,尤其想看内定的昭仪娘娘姜珊与姜璃的姐妹之争。没想到姜珊连昭仪的边儿都没沾上,只得了一个美人份位,封号还是“顺”,明显是要她安分守己,恭谨恭顺的意思。 姜珊接到册封圣旨时,整个人都傻了,然后开始浑身颤抖,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 她强撑着没有倒下是因为还有侍寝的机会。她与柔美人初封的份位一样高,但她的出身比柔美人强多了,合该是她先侍寝。只要她能侍寝,她就能让朝熙帝见识到她的好,把姜璃比下去。 但朝熙帝翻遍了新妃的绿头牌,唯独漏了她。听说是姜璃不许朝熙帝召幸她,因为姜璃认为后宫只需要一个姜氏女…… 姜珊绝不相信姜璃对朝熙帝有如此大的影响力,可是她被朝熙帝故意忽视是事实。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姜璃,新妃的到来丝毫没有撼动她受宠的势头。如今朝熙帝不是宿在乾清宫就是宿在永乐宫,与姜璃蜜里调油。 姜珊确信她目前的困境与姜璃脱不了关系。但姜璃根本不见她,当她这个堂妹不存在。 她试图写信向家里求助,父亲姜勋却只叫她忍耐,听从姜太后的吩咐,不要贸然行事。 姜珊顿时悟了。在姜璃的发展势头锐不可当时,家里根本不会为了她打压她。他们只会抬举有更大赢面的那个。一旦姜璃有孕,她会变得毫无用处! 可她没有办法。她还没在后宫站稳脚筋连发泄怒火都只敢小心翼翼地蹂躏花草,不敢让宫人看到她失控失礼的一面。她是大家贵女,她的目标是做皇后…… 一道黑影突然从花丛中蹿出,停在离姜珊不远处——是一只毛色发黄的狗,看得出疏于打理,不知从哪里来的野狗,咧着牙凶恶地朝姜珊叫:“汪!呜~汪!” 姜珊不知怎地,想到永乐宫里养着的那只大狗,有半人高,威风凛凛,头顶着一只娇贵的猫走来走去,除了姜璃,对别人不屑一顾。 姜珊举起马鞭,狠狠对野狗抽下去! 野狗被抽个正着,怒吼一声朝姜珊扑咬过去! 姜珊事事与姜璃较劲,姜璃会的,她都有学有练习。姜璃擅长骑马,姜珊便也使得一手好马鞭。野狗不是她的对手,被马鞭抽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它哀嚎着,瞅准机会夹起尾巴,一瘸一拐往外跑。 姜珊抽打得正爽快,不自觉跟着它跑,挥动马鞭追着它打。 突然,血淋淋的野狗撞在明黄龙袍的衣角。姜珊惊骇地抬头,对上朝熙帝不带情绪的眼眸,打了一个寒颤,哆嗦着跪下…… *** “皇上翻了顺美人的牌子又放下?”姜璃挑起修剪精致的细眉,有些诧异开口。 陈婕妤轻轻点头。 姜璃不知道陈婕妤打哪里来的消息来源,也不想深究。在姜璃得到朝熙帝的盛宠后,好些人明里暗里凑上来为她“效命”。有些消息姜璃并没有特意去探问,也有人善解人意地送上来。 如今距离选秀结束已经过了月余,后宫进了八位新妃,包括姜璃百般瞧不上的姜珊。不知朝熙帝是怎样和姜太后说的,反正结果是朝熙帝没拗过姜太后,姜珊最终还是入宫为妃了,但得到的份位和封号相当打脸。别说九嫔之首的昭仪,连姜璃死活不愿升的贵人份位也不如,只得了一个封号为“顺”的美人份位。住的地方更是被支到离乾清宫最远的咸福宫,那里的主位是静婕妤。静婕妤是先帝赐给朝熙帝的侍妾,在潜邸流产过一次后便开始潜心礼佛,搬进咸福宫主殿后从此闭门不出。 对于新妃来说,咸福宫跟冷宫没有区别。姜珊也是唯一一个至今仍未被朝熙帝召幸的新妃。 她的遭遇至少有六成是姜璃害的。朝熙帝知道她有多讨厌姜珊,已经改变主意不想让姜珊进宫,却遭到姜太后的反对。 朝熙帝最不喜欢有人逼着他做事,即便对象是他的生母,所以他一边应下来,一边把姜珊扔得远远的。姜珊为了争宠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前往御花园“散步”,期望能碰到朝熙帝,至今没能如愿。 实在受不了这种冷落,姜珊还曾经来到永乐宫想见姜璃。姜璃没见她,之后姜珊就不来了,远远看到姜璃立刻扭头就走,装作不认识。 姜璃以为以朝熙帝对姜珊的排斥,会一直冷着她。朝熙帝很清楚自从姜璃服了绝子汤后,姜太后想让姜珊替姜璃生下皇嗣。在好不容易摘掉姜璃身上的威胁后,朝熙帝怎么可能重蹈覆辙,再让姜氏女得到生育皇嗣的机会? 除非姜珊魅力大到能让朝熙帝昏头转向,忘乎所以。 但目前新妃的境遇只能用啼笑皆非,惨不忍睹来形容。 自从姜璃进宫为妃后,连续几个月得独宠,破了以前所有妃嫔的记录。朝熙帝养成了踏出乾清宫便往永乐宫走的习惯,某日突然连续三日没去找姜璃,到第四日还是忍不住,因为连做梦都在与姜璃欢好。朝熙帝不再硬扛,想要姜璃的时候还是要,但身体越沉迷,眸色越深沉莫测。 选秀期间,朝熙帝带了姜璃到望山跑马。姜璃嘴边时常挂着睿安王,还带朝熙帝去看他们当年大婚后第一次同游望山的定情树,无限伤感怀念地说起当时睿安王就在树下单膝跪地亲吻她的手指,发誓会一生对她好……朝熙帝先是无动于衷,然后逐渐烦躁,嫌她话多,最后一晚把姜璃折腾得下不了床,全程堵住她的嘴唇不让她说话。次日一大早,朝熙帝已经不见人影,回宫封了八位新妃。 对此,姜璃眼睛不眨一下,很识趣地奉了太后到望山行宫游玩,亲自到乾清宫与朝熙帝辞别时仿佛松了一口气般笑道:“恭喜阿兄,新进的妹妹们皆国色天香,德才兼备,阿兄艳福不浅……我也终于能松快些,做嘉贵人服侍阿兄太辛苦了!” 朝熙帝垂眸批着奏折,平静道:“滚。” 嘉贵人笑嘻嘻滚了。 姜璃在行宫叫了异族的胡旋舞与姜太后共赏后,兴致勃勃地换上露肚皮的异族服饰,让充满塞外风情的美艳异族舞姬掐着腰教一段时,新妃中的其中一个武将之女因“无礼”从才人贬为宝林。 姜璃与姜太后在一群高大健硕俊朗的禁卫军的簇拥下进林子打猎,吃露天烧烤时,新妃中的另外一个武将之女被放出宫,赐婚武将同为武将的养子。 陈婕妤的信随之送到,告知姜璃其中的原委。 朝野皆知朝熙帝对女人喜新厌旧,尤其偏爱貌美温柔恭顺的女人,而武将之女一般被认为性情粗鄙不驯,不符合朝熙帝审美。不论在潜邸,还是登基后,朝熙帝身边都没有武将之女。上一届选秀有武将之女参选也没有一个被选上。 今年的选秀依然有武将之女参选,但这些女子的家族和她们本人都没抱半点希望,进宫只当走个过场。 不想朝熙帝已经腻烦了温柔恭顺的女人,转而看中姜璃这一款娇纵任性脾气大的,竟觉得女人不那么温柔恭顺,有些野性也不错,所以特意提出留了两名出身武将之家的秀女。慧妃和宋妃很知机地挑中武将之女中容貌最出色的两个。 朝熙帝率先翻牌子的正是这两名武将之女。 一个不知道受了哪位高人的“指点”,服侍朝熙帝时没有其他妃嫔那么小心恭敬,态度随意了些——据说是使唤朝熙帝为她脱衣,朝熙帝直接拉下脸拂袖而去,次日发出惩罚。 另一个直接被朝熙帝吓哭,哭哭啼啼地诉说她从无意进宫侍君。人人都知道朝熙帝对粗鄙不驯的武将之女不感兴趣。负责采选的使者也拍心口保证这只是为了让选秀场面更好看些才让武将之女参选。她和她的家人只以为她进宫走完过场便能回家,家中早为她择婿,是与她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养兄。哪成想最后却留了牌子,她再也不能回家。为了身家性命,家人也不敢为她说话,她也不敢跟养兄离家私奔。进宫后她像天天泡在黄连水里,苦得抓心挠肺,生无可恋…… 有前头瑜美人的成例在,朝熙帝让她滚出宫,还发旨赐婚让她和养兄一起到边关百年好合,双宿双飞。把人家新鲜出炉的小夫妻感动得用一手狗爬字上折谢恩,说天下那么大,他们早想离开京城到外面看看,皇上不怪罪他们还给了机会,真是天下第一的明君啊,他们到了边关要为他立长生牌,终身供奉云云。 姜璃把自己关在房里看陈婕妤的信笑出猪叫,第二天偷偷摸摸带姜太后到青楼画舫见识见识,正玩得起劲便被朝熙帝堵住了。 第40章 新妃 “是她们不 姜璃想带姜太后去的青楼画舫, 自然不是那等男人能随意进出的乌烟瘴气的烟花之地,而是青淮河上的独一无二的风景线,被称为行走的楼阁的画舫船。 这种画舫船皆有厉害的后台撑腰, 建造得精美绝伦,专供贵人在水上举行宴会,游船玩乐。舫主根据客人的要求定制宴席, 非预约不接待,且收费昂贵。对于达官贵人来说, 能在画舫上举办宴会, 呼朋唤友, 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青淮河上的一艘叫“仙庐居”的画舫, 与姜璃交情匪浅。姜璃曾经给一个青楼伎子赎身,养在王府外。此伎子恢复本名后, 名为肖绮玉。画舫“仙庐居”的主人正是肖绮玉的师父遇仙。 遇仙不是他的真名, 半生际遇堪怜。他本姓贺, 是临安长公主的小叔子。临安长公主因参与谋反被先帝重惩,夫家贺家受牵连。贺驸马是探花郎,贺遇仙也是探花郎, 贺家一门双探花曾是一段美谈。当年看中贺遇仙想嫁给他的女子, 可以将护城河绕一圈, 还不乏高门贵女。贺家随着临安长公主府的败落而败落, 贺遇仙沦落相公馆,伤了子孙根, 自此改名换姓, 隐于腌臜之地。 姜璃结识肖绮玉并为她赎身后,贺遇仙才现身。姜璃看在与清河郡主的交情上,想带贺遇仙离开青淮河, 但被婉拒了。姜璃便为“仙庐居”提供庇护。 肖绮玉练舞练久了会戴上面纱在贺遇仙的画舫表演。尽管贺遇仙待在这种地方是明珠投暗,但他确实把画舫经营得很好,他善诗词歌赋又会调.教舞者,能让客人得到极好的视觉享受。“仙庐居”的宴席预约全是满的。 这样的环境,姜璃才放心带姜太后来玩。姜太后十五岁进宫,在后宫待了三十多年,早已忘记民间的生活。待在行宫看看新鲜的歌舞,进山打猎已经算是非常放纵的行为,姜太后是看在姜璃提出的份上才应的。因为朝熙帝封了新妃,姜太后担心姜璃心里不舒服。姜璃做安王妃时,小儿子身边可是连一只母苍蝇都没有,日常由太监伺候。姜太后又不是见不到儿媳妇独霸儿子的人,从来没管过他们。如今姜璃做了大儿子的妃嫔,朝熙帝秉性风流,肯定不可能单守着姜璃一个。姜璃也需要别的姜氏女替她生下皇嗣。选秀后新妃进宫,朝熙帝照常召幸,正是如此。姜太后管不住朝熙帝,也没想过管。 只是对比姜璃从前的境遇与如今的境遇,在情爱上,可谓大不如前。嫁对男人于女人而言无异于第二次投胎。姜太后对姜璃十分怜惜,有些埋怨朝熙帝对姜璃不够好。 但再怜惜姜璃,亲到青楼画舫上玩还是超出姜太后的承受力。不过当姜璃提到贺遇仙是已故临安长公主的小叔子以及他这些年的经历时,姜太后沉默片刻,同意与他一见。 姜太后抱着透过贺遇仙缅怀故人的复杂心情上登上画舫。姜璃却单纯的为了玩。这就是进宫为妃后的不便,以前她是王妃娘娘时,想怎样玩就怎样玩,如今却要找一堆借口,还得趁朝熙帝被新妃绊住,腾不出手找她时才能玩。肖绮玉早写信给她,她与贺遇仙排练了一支双人新舞,最想跳给她看却一直找不到机会。 姜太后根本没来得及与贺遇仙说话便被迎到观众席。刚坐好,画舫内的灯火一暗,只有前方的舞台亮起光芒。 舞台上的一男一女穿着特制的贴身服饰,四手化为凤凰羽翎翩翩起舞。 凤凰是神鸟,且长时间地被视为女性权利者的象征。凤凰尾羽的多寡,代表着地位的高低。姜太后登顶女人最高的位置后,见过太多凤凰相关的画像。这些东西呈现出凤凰的千姿百态。 眼前这一场舞蹈的主题是求偶。两只凤凰在梧桐树林中相遇,彼此防备又心生好奇,转着圈靠近、轻触又分开,互相试探,确认对方的无害后一点点靠近,雄性展开华美强壮的羽翼,跳起求偶的舞蹈,雌性歪着脑袋欣赏,随后加入,共效于飞。 男女舞者将凤凰演绎得惟妙惟肖。姜太后仿佛看到两只凤凰从她见过的画像中飞出来,在她面前活灵活现地跳跃飞翔。姜太后感到十分震撼,难得完全沉醉其中。 姜太后品味高看的是艺术,姜璃食色性也,看的是男女舞者求偶交.配,肢体交缠的尺度。那身体贴着身体的亲密无间,从指尖到脸颊,到每一个重点位置若有似无的碰触,张力拉满,令人看得口干舌燥。 “好看吗?”昏暗中,有人凑在姜璃耳边低声问。 姜璃下意识答道:“好看。”她想起她刚提出舞蹈设计,肖绮玉脸色涨红险没烧了她的稿纸。如今不但肯跳了,还全情投入,一脸享受。 “真快活啊……”来人搂住姜璃的腰抱到怀里,低头堵住她的唇,含着一丝咬牙切齿。 姜璃伸手环住他的颈项,唇齿间逸出笑意。让她数数,狗皇帝这次足足忍了五天才来找她。只是一个吻,已经感觉到他的压抑与烦躁。 朝熙帝放轻动作抱起她,远离姜太后,进到画舫精致的厢房。刚到床上,姜璃已经迫不及待伸手,探进朝熙帝的衣服里抚摸他的腹肌。刚才跳舞的男舞者正是贺遇仙,曾经的探花郎容貌阴柔俊美,气质斯文忧郁,贴身舞服勾勒出一身瘦削结实的肌肉,看起来漂亮可口,可对她来说,是可望不可即的人。 幸好不论睿安王还是朝熙帝,比他都不差。 “阿兄,你好俊……”姜璃刚才看舞蹈的时候喝了酒,正好借机调戏一下狗皇帝。 朝熙帝看着贴着他的胸膛,脸泛红晕,双眼迷离沉迷对着他胡言乱语的姜璃,心里的恼火一点一点消去。他是姜璃的夫君,他在宫里诸事不顺,她在宫外却乐不思蜀,带着姜太后不干好事,连青楼都敢上,胆大包天。他出宫寻来,正是要阻止她带坏姜太后,而且铁了心要惩治她。 可是,她的本性如此。嫁给他前过的就是这种无忧无虑,无所顾忌的日子。硬被拘在后宫那四四方方的小天地,她觉得委屈得很吧?难得放风,不用服侍他,孩子也有陈婕妤看着不用她管,就可劲儿造,什么都敢做。 “喜欢这种歌舞,在宫里也能看。”朝熙帝哄道,“跟朕回宫。” 姜璃毫不犹豫道:“不要,我还没玩够。再让我玩几天,阿兄想要了,叫新进的妹妹陪你吧。”她的手往下,随意捏了捏,然后摇头叹息,仿佛在纳闷“为何妹妹如此不中用”。 确实不中用。 朝熙帝的呼吸微微不稳,这几天不得痛快只能压着的欲.火被她一捏全涌上来。他按住姜璃的手不让她离开。 姜璃也不抗拒,从善如流动起来,哄诱道:“阿兄,让我在宫外再玩几天……” 朝熙帝使出其他方法让她闭嘴。 次日姜璃醒来时,人已经回到宫里,恼得她赌气告病,要求敬事房撤掉她的绿头牌。此外,她抛弃儿子,遛到宫外逍遥快活的行径遭到陈婕妤委婉的谴责。作为母妃,陈婕妤比姜璃要负责任一百倍,之前就很坚定地拒绝姜璃邀她抛下儿子到行宫玩的建议。 陈婕妤是这样说的:“小王爷日日天不亮便起来,跑到主殿看你是否已经回来……” 把姜璃说得心虚气短,决定好好陪儿子一段时间。朝熙帝不请自来时,若陆璀在场,姜璃优先陪儿子,将朝熙帝晾在一边。陆璀每次见朝熙帝被姜璃冷落都高兴得不得了,觉得自己打“赢”了强大的“敌人”。 朝熙帝对此倒是不恼,但也不惯着。他在永乐宫不受欢迎,便翻新妃的绿头牌。但不知怎地,他在新妃那边过得很不顺,有时翻了绿头牌最终宿在乾清宫,有时明明已经去了别人宫里半夜却悄无声息爬上姜璃的床。姜璃被惊醒会气得挠他一顿,然后遭到他的镇压正法。姜璃没被惊醒,次日醒来看到身边多了一个大活人也吓得踹他下床。 明明新妃进宫,朝熙帝正该是新鲜稀罕,天天做新郎心情舒畅的时候,但因进展不顺,朝熙帝过得不痛快,到了后宫便成了活阎罗。他不打人不骂人,面无表情冷眸一扫,立刻把人骇得尿流屁滚。后宫老人都知道这个时候若有人不识相撞到朝熙帝手上,那是不死也要脱层皮,即使平时再积极争宠的宫妃都退避三舍。唯独新妃退不得,因为朝熙帝盯着她们召幸。新妃怕得簌簌发抖,于是朝熙帝更不顺了。 如此恶性循环。 最离谱的一次,姜璃刚哄睡儿子便被叫到长春宫的惜春阁,那里住在这一届选秀最漂亮,受封份位最高的柔美人。柔美人之美,与姜璃不相上下,她还比姜璃要年轻,为了日后的帝宠计,曹贵妃几乎是抢了她进长春宫。 但被寄予厚望之下,除了顺美人姜珊,柔美人是新妃中最后一个被召幸的。也正是柔美人侍寝当晚,朝熙帝将姜璃召了过去。 姜璃乘着轿辇,心里惊疑不定,一路上脑补了许多。虽然朝熙帝经历过不少女人,但他在床上真是个花样不多,尺度不大,没有她引导更倾向于中规中矩的男人……这宠幸女人的中途把另一个女人叫去,是受了哪门子的刺激?姜璃不禁反省最近她是不是太沉迷养娃,过于忽略朝熙帝。 到了长春宫的惜春阁,长春宫主殿那边悄悄点了一盏灯,有宫人朝这边探头探脑。 姜璃没理,在宫人的搀扶下下辇,然后在莫连真宛如哑巴吃黄连的悲苦表情指引中,独自走进惜春阁的寝室。 寝室内灯火通明,朝熙帝衣襟略松,大马金刀坐在桌子一边,阴沉着脸,仿佛有人欠了他一千斤金子。 榆木雕花的拔步床上,柔美人衣衫不整紧紧缩在角落,时不时小小声抽噎,害怕得浑身发抖。 姜璃满脑子的绮思烟消云散。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像斯文败类样的土匪霸王硬上弓不成,吓坏了美人…… 大概是姜璃的神情太过明显,朝熙帝愠怒开口:“嘉贵人,你教教她何为侍寝,连解衣都不会,还学人做妃妾!” 姜璃:=口= 柔美人害怕地呜咽,忍不住哭得大声了点,又拼命压抑住。姜璃走到床边,柔美人抬起梨花带雨的脸蛋,宛如雏鸟瞧见妈妈一般投入她怀里。这是姜璃第一次见柔美人,真被她精致的容貌惊艳到了。柔美人不是那种美艳大方的美人,而是小巧精致的,我见犹怜的,像一只毛绒绒的,颜值超高的小动物,令人一看心化的那种。她眼眶一红,姜璃身为女人都有些扛不住,何况男人? 男人——朝熙帝却显然不是寻常男人,非常不解风情地皱着眉头道:“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如此不情愿,当初为何入宫选秀?欺君不敬,意欲何为?” 严厉刻薄的语气下藏不住嫌弃、烦躁与一丝失望怀疑不解。 朝熙帝每说一句,柔美人在姜璃怀里就抖一抖,细瘦的肩膀越往姜璃身上缩,声音因恐惧而结巴:“没有、没有……欺君……” 姜璃瞧她实在凄惨,心生怜惜道:“皇上,要不,今晚先缓缓?” 朝熙帝道:“朕没有强迫她。” 姜璃哄道:“能服侍皇上是恩典,怎么是强迫呢?是柔美人年纪小,腼腆些,阿兄别与她一般见识。” 朝熙帝站起来,对姜璃伸手:“不该叫你过来,跟朕一起回去吧。” 姜璃轻轻拍拍柔美人,安抚道:“妹妹先安置吧,我与皇上说说。” 柔美人捏住姜璃衣服的手一紧一松,带着哭腔细细声道:“谢谢姐姐。”她不敢看朝熙帝一眼,松了手缩回床上的角落,仿佛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她摆出这副对朝熙帝避而惶恐不及的模样,日后想再得宠就难了。朝熙帝可不是好性的人。姜璃就没见过除了她和姜太后,谁对朝熙帝甩脸色还能得好的。 朝熙帝阴沉着脸牵了姜璃的手走出惜春阁,摆驾回乾清宫。姜璃想坐自己的轿辇回永乐宫,被朝熙帝拉上了御辇。 姜璃诧异道:“阿兄,我得回永乐宫。” 朝熙帝道:“那小鬼在你的寝殿?” “……是的。阿兄,那是我的璀儿。” 朝熙帝一锤定音:“今晚你宿在乾清宫。” 自朝熙帝登基后,没有妃嫔可以在乾清宫留宿。姜璃推拒道:“阿兄,这于礼不合。” 朝熙帝不耐道:“唯有圣旨能让你从命吗?” 姜璃不禁瞪了他一眼:“惹怒你的人又不是我,你冲我发什么脾气?大半夜叫我过来给你和别的女人收拾烂摊子,我还没生气呢!” 朝熙帝语气放缓:“是她们不中用,比不上你。” 姜璃抬起下巴轻呵:“我可不觉得有人能比得上我!” 40-50 第41章 征兆 既然有最好 姜璃可是“邺都明珠”, 从家世到容貌,到人品才干,她都有这个“第一”的底气, 从不害怕与人比较。 哪怕朝熙帝爱说她“厚颜”,姜璃也是当仁不让。事实上朝熙帝也没觉得她说得不对。他看中且目前最宠爱的女人,怎么会比别的女人差呢? 新妃比不上姜璃亦不算出乎意料。 想明白的朝熙帝往后靠在御辇的椅背, 竟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厌烦与疲累,冷淡道:“没意思。” 姜璃咳了咳, 紧张道:“怎么会呢?方才见了柔美人妹妹, 才知道何谓楚楚惹人怜。我见了都忍不住心动。” 朝熙帝睨着她:“陈婕妤你见了心动, 柔美人你见了心动, 外头稍微长得平头正脸些的人你见了也心动……睿安知道你有这个恶习吗?” 姜璃道:“我只是跟阿兄你一样,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无关情爱, 怎是恶习呢?你见过我对她们有逾越之举吗?” 朝熙帝突然感慨:“红颜枯骨, 吹灭了灯, 谁都一样。” ……这真不像喜爱美色,拿后宫妃嫔当玩具玩的朝熙帝会说的话。 姜璃极力宣扬后宫妃嫔的好处,细数她们对朝熙帝的深情厚谊, 规劝道:“……她们都是你的女人, 一声荣辱系于你身, 视你如天如地。你既为人.夫, 便该对她们负起责任。你纳了她们,之后又因她们比不上某个人嫌弃她们, 没有这样的道理。除非一开始明知比不上统统不纳, 既然纳了,就不要后悔,哪怕她们比不上也该妥善照料, 日常雨露均沾,别让她们独守空房。” 朝熙帝戳穿她:“说到底,你就是疲懒,不想朕总翻你的牌子,不想服侍朕。” 姜璃喊冤:“我哪有?我不是为了后宫和睦吗?女人久受冷落,是会出大事的。” 朝熙帝间:“你也是如此规劝睿安的吗?一朝亲王有正妃一人,侧妃四人,庶品级的妾室八人,无品侍妾若干。睿安的后院姬妾在哪里?” 姜璃被人捏住七寸,眼神游移,闭上嘴。 “朕不会让你独守空房的,你大可放宽心。”朝熙帝捏捏姜璃的脸颊,“在委屈朕与委屈后宫之间,朕选择委屈你。” 姜璃:“……”内心微笑:果然叛逆期半永久的男人就得反着来。 这一晚,朝熙帝惹怒姜璃后在乾清宫的龙床上将她“正法”,让她气消。 至此,朝熙帝对新妃的兴趣告一段落。朝熙帝要么不进后宫,进后宫只进永乐宫。对于这个结果,连姜璃自己都相当疑惑。不过,之后姜璃收获的一条小尾巴为她解了惑。 这条小尾巴叫柔美人。 那晚被朝熙帝翻了牌子但没侍寝成功的次日,柔美人就病了,连续几日高热不退,呕吐腹泻,差点没了小命。太医诊断是惊吓过度所致。 姜璃知道后想到她那张惹人怜爱的小脸,有些舍不得,着人送了两支百年老参、半副熊胆过去给她救命。 柔美人病好后,恳求曹贵妃为她迁宫,她想搬到翊坤宫。不知她怎样说动曹贵妃,曹贵妃间过陈婕妤后便应了。 柔美人迁宫的次日,陈婕妤带着她来到永乐宫给姜璃请安。 柔美人一见姜璃就大礼参拜,感谢姜璃对她的救命之恩。 姜璃让柔美人起来,再次端详她。柔美人乖乖的,满眼崇拜地回视姜璃,看起来单纯清澈。这小女孩才十五岁,因骨架小,即使皮肉匀称,穿上衣裙依然显瘦,五官精致柔和,眼睛水汪汪的透着娇怯,让人油然而生一种把她含到嘴里也怕含化了的怜爱之情。 ——就显得朝熙帝特别禽.兽。 他还先嫌弃上了人家了。 姜璃让柔美人坐到身边,道:“瞧你这模样也是好好的,怎么胆子这么小呢?” 柔美人羞红脸,又煞白脸,反射性地依偎着姜璃,嗓音软糯的羞耻道:“是我没用……但那时,真的好可怕……” 据柔美人所说,后宫里一直传着最近朝熙帝心情不虞的消息。被召幸的新妃没一个脸上有喜色,对侍寝的情况闭口不谈,能保住份位已经是邀天之幸。 柔美人的胆小一向不大,平时在家里有长姐护着,红一红眼睛旁人就舍不得对她大声说话。因长得太貌美,早被爷爷拍板要送进宫选秀,长姐也会与她一起进宫。柔美人的长姐容貌才情也不俗,本以为以朝熙帝的好美色与上一届选秀进了二十多个妃嫔的先例,两姐妹一同进宫为妃是十拿九稳。不料今年声势浩大的选秀最终只留了八名秀女在后宫。柔美人的长姐也被刷下去了。 柔美人平生第一次失了依靠已经着慌,再听闻朝熙帝的可怕更加害怕得一宿一宿的睡不着。 接到被翻牌子的消息,她紧张害怕得浑身发冷。颤颤巍巍摆好晚膳等朝熙帝来,等到晚膳凉得结油朝熙帝还没来,柔美人饿得前胸贴后背,难受得心慌,朝熙帝突然到了,面无表情直接一句:“安置吧。” 让柔美人怔在当场,手足无措。她好可怜地瞅着朝熙帝。 朝熙帝冷道:“解衣。” 柔美人的脑袋嗡嗡作响,脸乍白乍青,哆哆嗦嗦摸扣子,半天才解开一个。 朝熙帝嗓音陡沉:“你不想服侍朕,对吧?” 柔美人吓得当场干呕。 朝熙帝的神色顿时变得非常骇人,仿佛终于忍耐到极点,低喝着叫人带嘉贵人过来…… 之后的事情姜璃都知道。 长到这个岁数从来被人捧在手心呵护的柔美人回忆起当晚依然害怕委屈得不得了,心有余悸地依偎着姜璃细细声道:“我是人,不是物件……” 坐在一边安静听着的陈婕妤眼里流露一丝心有戚戚然,然后对姜璃道:“皇上如今……耐性越来越差。” 姜璃顿时明白陈婕妤的意思。 朝熙帝腻烦了温柔恭顺的妃嫔在后宫初露端倪,但妃嫔若敢对他不温柔恭顺,那个从才人降为宝林的武将之女就是前车之鉴。所以初步得出的结论是,温柔恭顺只是不再受宠,不温柔恭顺连份位都保不住。 敢于挑战的人出身未捷身先死。朝熙帝还想从哪里获得新鲜感? 而且,他连女人解衣慢点都要嫌弃。 虽然新妃在正式侍寝时受过敬事房的教导,但个个都是黄花大闺女,年轻面嫩,对服侍男人一事免不了羞涩拘谨,哪个能见了朝熙帝后飞快脱光朝他扑过去?敢这样做的勇士只会被朝熙帝当成刺客一剑捅死了事。 按照这个逻辑,朝熙帝想在新妃那边过得如在姜璃的永乐宫一般顺心痛快是不可能的。 姜璃已经改变了朝熙帝对妃嫔侍君的要求。要温柔恭顺又不失野性难驯,要谨守本分又要大胆坦率,要样样出色拔尖又不能野心勃勃……别的妃嫔在服侍朝熙帝时一旦拿捏不好那个度,便会让他感到不虞。他会用“为何姜璃能做到,你不能做到”来衡量这些女人,然后不断失望。 这种不虞与失望层层堆积,消磨了朝熙帝对后宫妃嫔的耐心。 如今,除非朝熙帝找到比姜璃更合心意的女人,或者对姜璃感到腻烦,不然,他只会守着姜璃。既然有最好的,他就不会委屈自己。次好的对于他而言都是屈就——他已经屈就够了! 这正是姜璃想要的验证:朝熙帝得到她之后,发现旧妃不如她,纳新妃后,又发现新妃不如她,然后自然而然回到她的裙下。 甚至,在得到过太多女人后,对唾手可得的女人,朝熙帝开始觉得没趣,说出“红颜枯骨,吹灭了灯,谁都一样”这样的话。一般在历尽千帆,开始修心养性的时候,男人才会说这样的话。 不管怎样,都证明姜璃目前走的路线是对的。 新妃对姜璃已经毫无威胁性。连容貌最漂亮,最有可能受宠的柔美人都避朝熙帝如蛇蝎。因为被召幸当晚姜璃护了她,后来又拿出珍贵的药材给她治病,柔美人好像把姜璃当成了长姐的替身,甘愿投到她手下,依附于她。陈婕妤对柔美人也有些另外相看的意思。 本来一切正往姜璃的预想进展,但毫无警兆的,朝熙帝翻了顺贵人姜珊的绿头牌又放下,说明他注意到姜珊。以朝熙帝对姜氏女那扭曲的防备心,此举有些不同寻常。 姜璃是一个敏锐的人。若是得到她之后,仍有别的妃嫔得了朝熙帝的宠,她不会感到惊讶。但姜珊姓姜,又显而易见的野心勃勃,正是朝熙帝最不喜的那种女人。那必定是姜珊身上有特别的东西触动了他。这一点引起姜璃的警惕。 对于后宫的消息,若姜璃想知道,自有知道的渠道。陈婕妤一直跟她说,她从来没有阻止,但仅是听着,说与不说由着她,她也不会要求她必须做什么。这一次,姜璃难得开口间陈婕妤,在朝熙帝翻了姜珊的绿头牌前,姜珊做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陈婕妤道:“顺美人在御花园鞭打野狗,被皇上瞧见了。” 这个答案出人意表。 虽然这个时代等级森严,贵人不把仆从当人是常态,但真动手肆意磋磨折辱的仅是少数。尤其是能入宫为妃的贵女,不管私下如何尖酸刻毒,对外总要装一个贤惠大度,温柔善良。在宫里养猫猫狗狗这些宠物的,不是真的喜欢,就是为了强化善良人设,所以时常对猫猫狗狗甚至比人还好。 朝熙帝不喜欢猫狗,但从未阻止过后宫妃嫔养。姜璃早就把在庄子时养的猫狗兔子带回来,放在永乐宫养着。兔子叫铛铛,大公狗叫老虎,傲娇猫叫知知。这三只宠物被养得毛光水滑,且颇通人性,已经成为永乐宫一景。 这也让姜璃在后宫的形象多了几分柔软。 姜珊却将凶恶残暴的一面暴露在朝熙帝面前。朝熙帝不厌恶她……反而对她产生了兴趣? 姜璃心里微沉。也是这一天,朝熙帝最终没有翻姜珊的绿头牌,但也没有翻永乐宫的绿头牌。 姜璃当机立断,当晚便入了朝熙帝的梦。 以前姜璃入梦是为了让朝熙帝做与她有关的梦,因朝熙帝觊觎着她,有时不用姜璃使用能力,他已经自发梦到她,那些梦大多朦胧迷离,暧.昧旖旎,令人口干舌燥,心痒难耐,是一场又一场的绮梦。 这次的梦却是一片浓重压抑的黑暗,黑暗中传出阵阵野兽的嘶吼声,仿佛从四面八方而来,此起彼伏,择人而食,令人不寒而栗。 在昏暗的光影中,一头鬣毛倒竖,赤嘴獠牙,满嘴口涎碎肉的巨大怪物倒在血泊中,一个浑身伤痕的瘦小身影跪在地上,举起匕首凶狠地刺着怪物,一刀接一刀,鲜血飞溅…… 仿佛察觉到窥视,瘦小身影猛地回头—— 第42章 病态 顺美人的得宠来得莫名其妙! 不过被朝熙帝翻了三次绿头牌, 陪着朝熙帝到珍兽园玩了三次,顺美人便晋为齐婕妤,成为景仁宫的新主位, 一时风头无两。 姜珊晋为齐婕妤的次日正好是后宫妃嫔五日一次的晨聚。她盛装出席,高调地领着住在景仁宫的妃嫔一起来到长春宫。 景仁宫原来的主位是大皇子的生母刘婕妤,因故意送了一根断头的鸳鸯钗子给姜璃, 偏又被人算计送错了钗子,反被抓住致命把柄而被降为正七品宝林, 从景仁宫主殿移居偏僻的幽兰轩禁足。 刘婕妤失势前并不是一个好性的主位, 对同居一宫的低位妃嫔多有打压刻薄。低位妃嫔已经习惯了忍气吞声, 伏低做小。主位妃嫔从刘婕妤变成齐婕妤, 齐婕妤的脾性比刘婕妤有过之而无不及,架子拿捏得更高, 看人如看蝼蚁, 犯到她手上更加没有好果子吃。已经练就察言观色本事的低位妃嫔朝她低头的速度比谁都要快, 使得齐婕妤想发作一二个人立威都省了。 姜珊在长春宫昂首挺胸,对曹贵妃、慧妃、宋妃行礼仅是潦草福身,因她的婕妤份位有封号, 比同在婕妤份位上的妃嫔要贵重些, 其他妃嫔都要向她行礼。姜珊端坐在椅子上, 坦然受礼, 必要让比她份位低的妃嫔朝她深深蹲福了才满意。 看到众妃在她面前矮了一截,姜珊心中堵住的一股郁气才发泄出来, 意气风发道:“平身。” 她这般作态令人心里直犯咕噜:这架子比皇后还大! 众妃有意无意瞥着曹贵妃。姜珊在长春宫反客为主, 丢脸的是曹贵妃。 曹贵妃却垂着眸静静呷茶,仿若未觉。别人只看到姜珊的得宠和风光,却没看到她扑了厚粉下苍白的脸色和她亮得渗人的眼睛。曹贵妃直觉不想招惹这样的人。姓姜的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被她们盯上她会发憷。 曹贵妃不想惹事,偏姜珊不放过她,问道:“贵妃娘娘,怎么不见嘉贵人?” 姜氏姐妹同在后宫为妃,盯着她们动向的人多去了,自然知晓两姐妹间的不睦。先前姜珊久未承宠,想撞姜璃的钟,姜璃根本不理她。 曹贵妃道:“嘉贵人情况特殊,皇上特许她不必参加晨聚。” 姜珊道:“嘉贵人只是一个贵人,本宫新晋高位竟不来拜见,未免太失礼了。” 众妃不语。柔美人见没人替姜璃说话,忍不住急了:“齐婕妤姐姐,皇上恩赏嘉贵人姐姐在后宫享超品王妃待遇,她的品级高,不必特来拜见……” 陈婕妤想阻止她说话已经来不及了。 姜珊脸色一沉,厉声道:“本宫与贵妃娘娘说话,何时轮到你区区一个美人开口了?”她嫉恨地盯着柔美人楚楚动人的脸,阴森道,“来人,掌嘴!” 柔美人惊呼一声,吓得花容失色,拉住陈婕妤的衣袖寻求庇护。 陈婕妤抬手安抚地按住她的手,直视姜珊道:“齐婕妤,你过了。” 姜珊勾起唇:“她以下犯上,本宫还教训不得?陈婕妤你也想以下犯上?” 陈婕妤道:“我等仅为正三品婕妤,并无协理后宫的职责,无权责罚宫妃。宫妃犯错,应该先禀报贵妃娘娘,待查明了经过,再行判断是否该处罚。贵妃娘娘,您说是吧?” 姜珊阴沉地看了陈婕妤一眼,跟着看向曹贵妃,道:“方才柔美人无礼,贵妃娘娘也是亲眼所见吧?” 曹贵妃道:“慧妃妹妹和宋妃妹妹怎么说?” 慧妃道:“大家都是后宫的姐妹,别因小事伤了和气。” 宋妃道:“齐婕妤妹妹不愧出身成国公府,规矩正得紧,柔美人也是,姐姐们正在说话,你一个小孩子何必插嘴?” 曹贵妃颔首道:“柔美人失礼,给齐婕妤道个歉吧。齐婕妤觉得呢?” 姜珊道:“本宫是开了眼界,竟不知后宫能如此尊卑不明,上下不分。怪不得外面的人纷纷传言,道如今的宫妃规矩混乱,越来越不像话。” 如今的后宫由曹贵妃、慧妃和宋妃三妃管着,姜珊的话等于将她们一起骂了。 曹贵妃道:“齐婕妤进宫的日子不长,操心的不少。” 姜珊不客气道:“德不配位者,趁早退位让贤比较好。” 曹贵妃脸色不渝。 齐婕妤第一次亮相就拉足了后宫妃嫔对她的反感。尽管齐婕妤说的话仿佛都是针对嘉贵人,但也没半点顾忌地伤到其他妃嫔,尤其是掌管宫权的三妃。与此同时,齐婕妤这种疯狗一样到处乱咬却好似无所畏惧的底气也让人感到心惊。她凭什么呢? 接着,齐婕妤又做出一件惊掉众妃下巴的大事。她大张旗鼓地给三妃上了一道谏表,指出嘉贵人在份位与礼仪上的不合理,直言后宫不该存在这样份位低却礼仪品级高的特例。这是彻底败坏大邺朝百年来的后宫规矩云云。 三妃接到这道如烫手山芋般的谏表,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她们为难之际,姜璃来到乾清宫求见朝熙帝,还破天荒的带了一碗莲子羹。 朝熙帝挑着眉宣她进来。 姜璃向朝熙帝行礼后,亲手给朝熙帝摆上莲子羹:“酷暑刚过,天气仍燥热得紧,容易火气烧心,莲子清心火,适宜进服,阿兄尝尝。” 朝熙帝道:“是陆璀吃多了油炸的食物,你做莲子羹给他用,顺便给朕带一碗?” 姜璃沉默了片刻,讪笑道:“阿兄……无所不知。” 朝熙帝哼了一声。他就知道姜璃不会突然转性,专门给他做莲子羹讨他欢心,但记得给他带一碗,已经算进步了。 朝熙帝赏面地放下御笔,净手后食用莲子羹。 期间姜璃站在他身边侍候,看着他的目光带着一些意味不明的疑惑与审视。 朝熙帝慢条斯理用完莲子羹,让莫连真撤下食具,再净了手才抬眸理会姜璃,道:“你特意过来是为了你堂妹的事?” 朝熙帝能理解姜璃的不高兴。她在他面前从不掩饰对姜珊的讨厌,为了姜珊还跟他置过气。他本来也没想纳姜珊为妃,碍于姜太后的坚持纳了,一开始也将人支得远远的,没打算理会。如今不但宠了姜珊,给她晋了高位,近日还只和姜珊一起,不去永乐宫,冷落了姜璃,完全推翻了之前对姜璃关于对姜珊的处置的承诺。 姜珊在后宫也是个不安分的。处处彰显帝宠,老是针对姜璃,动她的人,质疑她的特殊,想压过她一头。 姜璃心里一定特别生气。 朝熙帝的问话让姜璃一怔。想到姜珊,她心里呵呵,脸上露出不在意的神色,道:“不关齐婕妤的事。她成了你的妃子就不是我的堂妹,你怎样对待她都是给她的恩典。” 这下轮到朝熙帝意外了:“她处处和你过不去……” 姜璃摆手:“不过是闹些不痛不痒的小脾气,我根本没放在心里。难道阿兄还会因她吹的枕边风薄待我?” 朝熙帝失笑:“你倒是自信得很。不过若朕这么做,你正好乐得清静吧?” 姜璃莞尔,突然扶住朝熙帝的肩膀,跨坐在他腿上。 朝熙帝笑意微敛。 姜璃娇媚道:“阿兄何必妄自菲薄呢?我也喜欢阿兄,想要和阿兄行夫妻之事啊!阿兄从中得到的趣意,我也一样得到。阿兄很厉害的。” 自朝熙帝与姜璃成事以来,姜璃未尝没有主动撩.拨的时候,但次数极少,而且多是喝醉了或者想捉弄朝熙帝才会如此。这个时候的姜璃比平时要勾人几分,若是以前,朝熙帝不免要抓紧机会好生享用一番。但此时,朝熙帝紧绷了身体没动手,低沉问:“你来,到底想要什么?” 姜璃按住朝熙帝的胸膛,惊讶道:“阿兄真被齐婕妤迷住了,不喜我了吗?” 朝熙帝深吸一口气道:“过段时日。过段时日朕再陪你,齐婕妤……还有点用处。” 两人对视,朝熙帝的眸色无波无澜。 “好吧。”姜璃不情不愿从朝熙帝身上下来,突然,她“哎呀”一声缩起了手,又坐回朝熙帝腿上。 “……怎么了?” 姜璃朝他伸出雪白细嫩的手,手心朝上,食指的指腹渗出一抹殷红的血珠。她嗔道:“不知被什么扎了一下,流血了。” 朝熙帝盯着她手指上的殷红,呼吸渐渐变得急促,狭长的眼尾隐隐发红。 姜璃慢慢把手指凑到他嘴边,小声道:“阿兄,你帮我含一含……就不流血了……” 朝熙帝像被迷惑住一般,启唇含住她的手指,舌尖舔过她流血的指腹,然后吮住。姜璃的身子稍向前倾,能感觉到他迅速被唤起。 姜璃脸上酌红,低声呻.吟:“阿兄……” 朝熙帝猛地抱起姜璃,手一挥把御案上的物件扫落,明黄的奏折与笔墨纸砚乱七八糟的落了一地。莫连真探头看进来,只看了一眼立刻缩回去。 朝熙帝将姜璃放在空了的御案上。 姜璃惊慌推拒:“阿兄,这里是御书房!” 朝熙帝的手臂撑在姜璃的腿边,困住她不让她逃开,哑声道:“璃儿,若我弄痛你,你狠狠咬我……” …… 环住朝熙帝的颈项,听着他的心脏和脉搏跳动的声音,姜璃在沉沦中仰头,眼神迷离,脑袋异常清醒。 曾经她以为朝熙帝的高傲霸道、冷酷无情、多疑猜忌只是犯了许多皇帝都会犯的毛病,那些喜怒形于色心跳脉搏却保持稳定,情绪波动低,喜欢新鲜刺激,喜欢戏本子里的人生百态,对血脉至亲看似有感情但流于表面等等,都只是皇帝病的体现,从未想到他会是个变态蛇精病。 以前就只会在欢爱时产生较大的情绪波动,如今看到血后整个人都不对劲了,心跳脉搏的频率瞬间飙升。 姜璃能感觉到他要她的时候比平时更凶狠,重重的一下一下,好像想把她钉在御案上弄坏她,但浑身紧绷着压抑,大滴大滴的汗水落下,动作缓慢而深入。他甚至没有脱掉衣袍,在她试图抚摸他的身体时握住她的手阻止她。 显然,他并不准备让她看看他失控的一面,哪怕忍不住要她,也在避免伤害到她。 姜璃心里难得对他升起一丝怜惜。 既然他说“过段时日”,可见他对自身的情况有着清晰的认知,也没有打算彻底放纵本性肆意妄为。 那她就等一等,看看他被姜珊诱发的这一面最终能不能自控,还是由此踏入深渊。 ——梦里那个浑身伤痕的小男孩,挥动匕首虐.杀怪物时,血污的脸上露出愉悦享受的病态诡笑,看着她仿佛在邀请她加入。 可是,如果他继续下去,她不但不会加入,还会…… 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姜璃:如果这是任务目标是太后,狗皇帝早就凉了。 第43章 对峙 嘉贵人竖着走进乾清宫送莲子羹, 被朝熙帝抱着回永乐宫的动静瞒不过人。朝熙帝和姜璃也没想过瞒任何人。 当天朝熙帝没有翻景仁宫齐婕妤的绿头牌,宿在乾清宫,气得姜珊在寝殿里大骂姜璃是“不要脸的贱人”。 正好姜珊在后宫闹出来的要求“肃立后宫规矩以正风气”的谏表引起前朝的关注, 有御史指出姜璃只是贵人份位却享超品礼节待遇确实于礼不合,上表请朝熙帝斧正。姜珊忍不住跑到永乐宫要求见姜璃。 她对阻拦她的永乐宫宫人道:“若嘉贵人不见本宫,一定会后悔。” 姜璃昨日刚被朝熙帝宠爱过, 因朝熙帝有意克制收敛,倒没有以往那般腰酸腿软, 需要躺半天恢复, 只是脖子被咬多了, 留下一片印子, 经过一夜后青青紫紫的看着涩情又吓人。姜璃换上一条薄纱裙,肩颈处是精致的镂空刺绣, 使得脖子上的暧.昧痕迹若隐若现, 更加引人注目。 姜璃让宫人放姜珊进来。 姜璃慢条斯理来到前殿时, 看到姜珊独自一人坐在主位上。那个主位原是姜璃的位置。永乐宫的宫人站在她的对面,恭敬又不失强硬地请她移步。 姜珊抬着下巴坐得稳稳的,对他们不屑一顾, 因为他们绝不敢对她这个炙手可热的宠妃动手。侍候姜珊的宫人站在她身后, 膝盖要弯不弯, 满脸惶恐。 虽然齐婕妤最近风头正劲, 但这样毫不讲究的特意跑到别的主位妃嫔宫里耀武扬威,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嘉贵人还是齐婕妤的堂姐, 更要命的是, 人家也是宠妃,而且受宠的资历比齐婕妤要稳健得多。齐婕妤受宠时,嘉贵人一声不吭, 但昨日一出手便夺了齐婕妤的宠,还是在乾清宫侍候。要知道,整个后宫只有嘉贵人能在乾清宫侍寝。 许多时候后宫中谁最得宠,宫人比宫妃更门儿清。可惜齐婕妤自视甚高,从进宫起就不是个听劝的。宫人侍候她也是面上顺从,心里敷衍。 虽然同在后宫,但姜璃已经很久没见过姜珊,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圣寿的时候。那时的姜珊满心以为自己得到朝熙帝的另眼相看,能进宫为妃,前途无量,在众人的逢迎中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已经彻底不把她这个堂姐放在眼内。 那时的姜珊也正值花样年华,娇艳华美,骄傲自得让她更显容光焕发。 如今再见姜珊,她脸上敷着厚厚的粉,眼睛里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整个人没有半点受尽恩宠的青春少妇该有的光彩。 姜璃再想到朝熙帝今日在她身上的模样,也不像是被喂饱了的。姜珊受到的“宠爱”,也许不是其他人想的那样。 姜珊看到姜璃娇娇懒懒地出现,眼角眉梢全是受过疼宠后慵倦的狐媚潮色,肩颈间遮着还不如不遮的痕迹仿佛示威一般,刺痛她的眼睛。 见姜璃漫不经心又满不在乎地打量着她,好像已经得到帝皇盛宠,在短短时日里升至高位的她根本不值一提。 姜珊好像听到自己的脑袋有什么东西“啪”一声断了,她手握成拳阴沉道:“嘉贵人,跪下!” 姜璃对她的叫嚣置若罔闻,根本不与她多费唇舌,动作利落地上前用力拉起她往地上一甩——不论姜珊还是宫人都反应不过来。宫妃仗着受宠颐气指使见多了,何时见过亲自动手的?宫妃不是娇滴滴的,连多走两步都要晕倒的吗?姜珊倒是知道姜璃会些拳脚,可以前她从未对她使过。她在外人面前不是总要装个端庄高贵吗? 姜珊猝不及防从主位的椅子上摔下,以狼狈的姿势跌在地上,浑身痛得直抽冷气,大恨尖叫:“姜璃,你、你竟敢!” 姜璃动手把姜珊从主位上扯下来尚嫌不够,吩咐宫人把雕花椅子抬出去砸烂扔掉,叫殿中省换一把新的过来,此时则先拿寝殿内的一把朝熙帝惯坐的梨花木大椅出来支应着。 永乐宫的宫人动作飞快,姜璃坐在更宽敞华贵的椅子,手肘撑着乌润光滑的扶手抱怨:“一来就害我没了一把好椅子。”见姜珊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而她带来的宫人还呆呆的,摇头,“还不扶起齐婕妤?” 两宫人这才好像反应过来,诚惶诚恐地扶起姜珊,姜珊柳眉倒竖,反手一巴掌打在其中一个宫人脸上,呵斥:“废物!” 被打的宫人习以为常地垂下脑袋,道:“奴婢有罪,主子仔细伤着手。” 姜珊在宫人身上找回了威风,冷哼一声。 姜璃蹙眉道:“齐婕妤,你要耍威风就回景仁宫耍,别在我宫里丢人现眼。” 姜珊被扶着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已经重新端起架子,冷冷道:“姜璃,本宫本着同出姜氏的情义前来规劝于你,你竟敢对本宫如此无礼,可见你在宫里有多目中无人,嚣张跋扈。” 姜璃认同地颔首:“本宫是宠妃,理应如此。正得宠时被人欺负了不硬气些,难道等失宠了再来硬气吗?贵人的椅子不大不小,但谁敢越过我去坐,被拽下来摔个半死,也是活该。” 姜珊不想她竟厚颜至此,冷道:“一个正四品的贵人也敢自称“本宫”,你至后宫法度于何地?况且,本宫的份位高于你,你朝本宫行礼,让出主位本是应有之义。” 姜璃道:“你明知本宫独享的殊荣乃皇上特许,却仗着初来乍到,以初生之犊不畏虎之姿,置皇上的旨意不顾,执意以宫规宫律约束本宫,甚至不惜串通前朝大臣对皇上施加压力,只为打击本宫,让皇上碍于物议冷落永乐宫,令本宫失权失宠……如意算盘打得很精,不是吗?” 姜珊被厚粉遮盖的脸色乍白乍青,大喝道:“你休要胡说八道!”她的背脊冒出冷汗。因为姜璃完全说中了她的盘算。 姜珊把姜璃当成后宫中最大的对手,一心只想打压她。想打压她自然要找到她的错处。姜璃的份位与待遇不匹配正是她最大的错处。区区一个贵人怎么配享受这么多特权?这一点恐怕也是后宫妃嫔对姜璃的不满所在。 以姜珊的高傲,她瞧不上所有不得宠的宫妃,觉得再高的份位没有帝宠都是虚的。所以她不用拉拢这些无用之人,也不用给她们面子,只要利益一致,她就会得到支持。 事实也证明她是对的。 她一个新进宫的妃子,在后宫尚无根基,能把针对姜璃的谏表宣扬得人尽皆知,岂会没有其他宫妃的推波助澜? 聪明人都知道,朝熙帝对后宫既严厉又随心所欲,能讨得他的欢心至关重要,但前朝的声音若涉及后宫,朝熙帝还是会重视一二。 大家也想知道朝熙帝对嘉贵人的盛宠到了何种程度。 姜珊没想到姜璃不但看穿了她的计谋还大咧咧说出来,而且非常阴险地把她的所作所为和朝熙帝的忌讳扯上关系,什么“置皇上的旨意不顾”“对皇上施加压力”,即使是事实,姜珊也绝对不能认下。 她明明是傲骨铮铮,忠言直谏!她和那些以色侍人的女人不一样,她是有母仪天下风骨的姜氏女,高高在上的帝皇会为她的风采倾倒。 ……若没有那一场意外,她正该走上这样的路。 姜珊喃喃道:“你什么都不知道……都怪你,一个成过亲,生过孩子的不洁之人,凭什么与我相比?” 姜璃:“……” 她想了想,还是没有跟姜珊说,不好意思哦,目前为止,朝熙帝这狗皇帝就好她这口。而你这一口,怎么看都虚得很。 ——估计姜珊会原地发疯。 姜璃不说话,姜珊眼神阗黑,更加尖锐:“姜璃,你狐媚惑主,不守宫规礼仪,便是一时得宠,也得意不了多久。” 姜璃道:“你还是管好自己吧。” 姜珊道:“我会让皇上看清你的真面目。” 姜璃:“……” 她觉得姜珊的脑子已经出了问题,和她没办法正常沟通。是之前被人捧得太高捧傻了,还是朝熙帝把人折腾傻了? ——狗皇帝到底怎么她了? 姜璃很好奇但朝熙帝明显处于变态蛇精病发疯期,他都害怕伤到她的那种。天知道他克制住了一次,下次还能不能克制住。这个时候凑过去是故意找死吧? 姜珊也是真勇士。 大概被姜璃看神经病的眼神刺激到,又得不到一点想要的回应,姜珊最后怒气冲冲地走了。 看着姜珊的背影,姜璃眯着眼撂下话:“齐婕妤,别再来永乐宫,我不会再见你。除非……你成为皇后,有本事让我对你屈膝行礼。” 姜珊道:“走着瞧。” 两日后,朝熙帝单独带着齐婕妤前往望山行宫游玩,连莫连真都没带。姜璃查到一点关于朝熙帝发疯的缘由,召了莫连真来问。 “皇上小时候被……狗咬过?”那个梦的指向相当明显。 莫连真眼神游移。作为贴身侍候的太监,朝熙帝近日的动向瞒不过他。在说与不说之间犹豫了片刻,莫连真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压低声音道:“皇上小时候被戾太子的狗咬过,伤得很严重,高热不退几乎没命……但因皇上被咬的时候奋力反抗,把那畜生杀了……此后,皇上被送到皇觉寺带发修行,以去……戾气。” 这和姜璃调查的结果差不多。她又问:“那之后,皇上可曾有过伤狗或伤人之举?” 莫连真小心道:“亲自动手的……都事出有因,是迫不得已,合乎情理。”比如弑父,杀刺客之类,“旁的,无须皇上亲自动手。且皇上不喜猫狗,不会主动靠近。” 姜璃暗暗点头。那就是一直都控制得不错。永乐宫里养着大公狗老虎,偶尔被朝熙帝瞧见了也不见他有特别反应。 可见问题还是在朝熙帝看到姜珊鞭打野狗上,许是因为有过刻骨铭心的创伤经历,一时应激了,变得见到血后产生过度的反应。 莫连真朝着姜璃深深鞠躬,道:“表姑娘,皇上并非残暴弑杀之人。他极为爱重您,请您看在夫妻情分上,好好规劝他。别让那等只知献媚的女子带坏皇上。” 姜璃道:“皇上心中自有丘壑,岂是一二女子能左右的?莫总管不用担心,只需静待皇上的处置即可。” “主子,急报!”荣宜慌里慌张在外禀报。 “进来。”姜璃极少见荣宜这般失态,“发生何事?” 荣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姜璃,脸色发白道:“有人在院子里捡到这个,纸条是裹着石头从墙外扔进来的。” 纸条上写着两个字:崔危。 作者有话说: 最近几章收到好多宝子们的评论,深受鼓励啊!!非常感谢宝子们的支持!! 第44章 激怒 永乐宫里与“崔”一字相关的只有姜璃的儿子陆璀! 姜璃脸色一变, 霍地站起身问:“小王爷在哪里?” 荣宜喘着气道:“方才小王爷与三皇子殿下一道出了永乐宫,要到御花园摘花。宫人捡到纸条后交给荣真,荣真立刻带人去找小王爷, 奴婢赶来通知您。” 姜璃心跳加快,仍保持镇静,微微颔首:“以你们荣字辈的八个一等宫女为领头, 分多支队伍去找。他们受过教导,不会往不熟悉的地方去。搜寻的路线以御花园、慈宁宫、翊坤宫、昭和宫为主。遇到阻拦留人说明因由, 其他人直接找, 出了事我担着!” 站在一旁的莫连真连忙道:“娘娘, 请准许奴婢派人协助。” 姜璃毫不犹豫道:“立刻去办!有劳莫总管了。” 莫连真道:“皇上早已交代, 在他出宫期间,让奴婢时常向娘娘请安, 侍候周全。” 事情紧急, 大家并未多言, 都出去找人。当务之急是先找到陆璀和三皇子,确保他们的安全。 姜璃咬着指甲在殿里转了一圈,想出去找又怕找错方向, 给搜寻的人添乱。心念电转之间, 哪怕没有确切的证据, 她也直觉这件事是姜珊做的。她有宠无娠, 并未触动皇权最核心的利益。后宫妃嫔即使看她不顺眼想害她,看到刘婕妤的下场也会顾忌三分, 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前不敢轻易动手, 至多是像这次的谏表一样,见姜珊冲在前头,她们推波助澜。而且, 她们想害她也只会针对她,不会针对陆璀。 陆璀不是皇嗣,他的存在对皇权的争夺无关紧要,反而是姜璃嫁过人生过子的实证,甚至在外人看来,等同于姜璃在后宫为妃的“污点”。伤害陆璀除了伤到姜璃的心之外毫无意义,还很可能会激怒姜太后和朝熙帝,动手绝对得不偿失。 唯独已经有些疯魔的姜珊可能做出这种纯属泄愤的行为。她也不是不聪明,在随朝熙帝离宫后再动手,以此洗脱嫌疑。 这说明她也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不想被人查到是她动的手。 在后宫杀人又让人难以查证的手法,无非是制造意外,让人以为死者不是他杀,而是遭遇意外丧生。 姜璃咬咬牙决定赌一把,带着人直奔御花园的湖泊连接向玉粹宫的河道。御花园的湖泊与宫内接连的河道,一条往咸福宫,一条往玉粹宫。姜珊曾住过咸福宫,为了避免引起怀疑,她应该不会在咸福宫附近动手,那便只会在玉粹宫的方向。 姜璃带着人赶到时,宫人正好把陆璀从水里救上来,因陆璀没了呼吸,现场一片呼喊声,有人要抱起陆璀往太医院赶,有人冲去叫太医,有人想回永乐宫通知姜璃,不远处的三皇子被宫人团团围住,不让他靠近陆璀,三皇子正在哇哇大哭,撕心裂肺,场面乱成一团。 姜璃二话不说冲过去接过陆璀放在地上,检查他的口鼻没有被堵住后立刻开始施救,给他按压胸口、人工呼吸,反复进行心肺复苏。 幸好陆璀落水的时间不长,在姜璃的施救下,不一会儿便剧烈咳嗽一声吐出一口水,缓缓睁开眼睛。围着他们的人瞬间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有人双手合十感谢老天爷,有人喜极而泣…… 陆璀的瞳孔聚焦,一见姜璃立刻扁着嘴嚎啕大哭。姜璃紧紧抱住他,亲吻他的额头:“没事了,娘亲的心肝儿,没事了……” 姜璃不假手于人,亲自抱着陆璀回永乐宫,途中碰到急急赶来,连发髻都乱了的陈婕妤,她眼里谁也看不见,径直奔向三皇子把他紧紧抱住,后怕得浑身发抖。三皇子见着母妃又是新一轮的大哭,姜璃示意宫人将这对母子一起抬到永乐宫。 陆璀趴在姜璃怀里哭了一会儿,眼皮一点点耷拉下来,小身子软绵绵的,吓得姜璃赶紧探向他的呼吸,还好他的呼吸平稳,只是像倦极昏睡过去了。 陈婕妤抱着三皇子一刻不愿松手,人恢复了一些理智,红着眼道:“娘娘,小王爷像被人下药了……” 姜璃的猜测亦是如此。对一个两岁的小孩子下药,然后扔进水里,是铁了心要致人于死地。 太医给陆璀诊治的结果正如她们所料。幸而陆璀救治及时,并无大碍,但小孩子的身体清除药效的能力差,估计接下来会昏睡两天,且要慎防惊吓过度引发的发热与惊厥。结果陆璀只是昏睡不醒,其他体征均平稳,没有发热,三皇子却因为受惊发起高热,陈婕妤衣不解带地守在三皇子身边照顾。 与此同时,与本次事件相关的人都被莫连真控制并审问。 审出来的事情经过很简单,陆璀和三皇子到御花园摘花,想要送给各自的母妃。摘到一半,三皇子提议玩捉迷藏,陆璀应了。玩捉迷藏这种游戏,两人身边不能跟着一串人,侍候的宫人只能在一边看着。陆璀和三皇子轮流负责躲藏和数数找人,玩得非常高兴。宫人渐渐放松了警惕,最后一次,陆璀躲进了假山里,三皇子负责数数后找人,却怎样找也找不到,急得快哭。宫人觉出不对劲进假山里找时,已经找不到陆璀。 因有人通风报信,荣真带着人及时赶到,正好碰见有人站在御花园与玉粹宫的石桥上举起陆璀扔进河里。对方被荣真等人吓了一跳,慌忙逃跑。荣真等人救陆璀要紧,被他逃脱了。 莫连真亲自出手,又有永乐宫的宫人指认,不到一个时辰,害陆璀的人便被找到,竟是玉粹宫的一个扫地太监。不过他被找到时已经上吊自尽。与他合作的则是翊坤宫的一个小宫女,是她教唆三皇子到御花园摘花与玩捉迷藏的游戏。被审问时,小宫女也自尽了。 唯一的突破口是通风报信之人。这个人在知道陆璀安然无恙后主动现身,是姜珊贴身侍候的宫人之一。 他指认姜珊是幕后主使之人。 他只有一个要求:“求嘉贵人娘娘救奴婢一命。”除了知道姜珊是谋害陆璀的人外,他显然还知道了一些要人命的辛秘。但不管如何审问,他都咬紧牙关不肯说。因为说了,他就是一个“死”字。 姜璃却有点猜到他知道的是什么,大概是朝熙帝和姜珊之间不对劲的真相。 说实话,姜璃对这一点倒不是很想知道。 她只想要姜珊死。 虽然陆璀对她来说是一个意外,但他是她的逆鳞。 确定陆璀的情况稳定后,姜璃把他托付给陈婕妤和莫连真,她要去望山行宫。 陈婕妤也是被动了逆鳞之人,一想到姜珊在翊坤宫安插人手,教坏三皇子,伺机而动,她就对姜珊恨之入骨。低调忍让惯了的人一旦生气,反应比一般人要可怕得多。 姜璃托付给她的不仅是睿安小王爷,还有包括慈宁宫在内的被她们的搜寻行动惊动或者有所牵连的各宫。陈婕妤需要妥善应对,别给姜璃拖后腿。 陈婕妤对姜璃道:“必不负娘娘所托。” 之前姜璃奉姜太后到望山行宫游玩,朝熙帝和姜太后分别给了她调动禁卫军和出宫的令牌。姜璃回宫后,朝熙帝和姜太后暂时没有把令牌收回去,此时正好用上。姜璃换上火红色的骑装,跨上爱驹乌云,在禁卫军的拱卫下直奔望山行宫而去。 望山 望山遮天蔽日的丛林一隅,护卫四散在各处,不远不近地护卫着朝熙帝与齐婕妤。 朝熙帝与齐婕妤之间隔着一段距离,齐婕妤专心对付着猎物,眼神狂热,有护卫悄悄走到朝熙帝身边,附耳禀报。 朝熙帝冰凉沉寂的眸色微微一动,升起一丝兴味道:“她怎么来了?”他看着齐婕妤的背影,突道,“让她过来吧,看看她想做什么。” “……直接到这里来?” “直接到这里来。” “诺!” 策马狂奔半个时辰到达望山行宫,离远便有护卫出迎,指引姜璃一行人跟随他们进山。 姜璃抬头看看天色,问:“这个时辰皇上还在山上打猎?” 护卫领头道:“是的,皇上正与齐婕妤娘娘一道。” 姜璃笑道:“恰巧本宫备了弓箭,待会儿可与齐婕妤比一比狩猎本事。” 这妃嫔间争宠较劲的言语没有引起护卫们的警惕。护卫领头恭敬道:“两位娘娘巾帼不让须眉,属下佩服。” 姜璃骑着乌云慢悠悠踱步,轻松从容的与护卫领头攀谈,打听朝熙帝与齐婕妤到了望山行宫后的动向。护卫领头含糊地表示两人天天进山打猎,但对具体细节不愿多说。 “待会儿贵人娘娘可以亲眼看到。” 姜璃确实很快亲眼看到朝熙帝与齐婕妤的“狩猎”—— 一头中了箭的梅花鹿四肢被打断,蹄子呈扭曲状伏跪在地上。姜珊拿着刀,一刀一刀割着鹿的身体。鲜血四溅,落到姜珊身上,她的脸,她的手,她的衣服都布满血迹,她的眼神残酷而亢奋,笑得疯狂畅快,像一只面目狰狞的嗜血怪物,沉浸在虐.杀的快感中。 梅花鹿还活着,无力地呦呦哀叫,杏核般的大眼睛不断流泪,极度的恐惧痛苦。 而朝熙帝纤尘不染地站在不远处,目不转睛地看着姜珊和鹿,微弯着唇角一脸淡淡的兴味,看似平和,唯独眼尾泛红,瞳孔兴奋收缩泄露他的异常。 姜璃在护卫来不及反应之下一夹马腹往前冲,果断搭起弓一箭射过去! 箭矢贴着姜珊的脸射进梅花鹿的脑袋,足足插.入一指深,可见力度之大。梅花鹿被一击毙命。 所有人都看着姜璃,包括朝熙帝。 姜璃放下弓,调转马头来到朝熙帝面前。她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向朝熙帝伸出手,逼视他道:“皇上,玩够了吧?玩够了就不要玩了,跟我回家。” 第45章 牵手 ——杀人不过头点地。过度的折磨与杀戮, 有伤天和,为世所不容。嗜杀嗜虐之人,是恶鬼转世, 人人得以诛之。若无法自控,则死无葬身之地。 ——若为皇帝,是否可以随心所欲? ——不能。君皇以道为常, 以法为本①。喜不可从有罪,怒不可杀无辜②。君无道, 则失人心, 则招天谴, 则引自灭。 ——若不想无道又随心所欲呢? ——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③, 须谨记,天欲使其亡, 必先使其狂。 …… 哀嚎与鲜血是世间最动人的乐章, 可是那么丑, 那么肮脏,令人连碰触的欲望都没有,多么可惜。 唯独这个叫“姜璃”的女子, 连流血都那么漂亮, 让人想狠狠弄痛她, 弄坏她, 让她流出更多的血,发出痛苦动人的呻.吟声。 但不行。人太脆弱了, 用一次就没了。而且若真到那个时候, 血污满身,她不可能还是那么干净漂亮吧?她还会非常、非常生气,绝不会逆来顺受, 她会打他,甚至敢杀了他——多奇怪,他相信她真敢! 所以非但不能伤着她,还不能让她知道。已经常常被抱怨不如睿安,再让她知道他藏着这一面,大概更不情愿服侍他吧?甚至,若因此而惧怕他,为了活命变得唯唯诺诺,他最大的乐趣岂不是没了?他到哪里再找一个姜璃?如今他已经知道,能得一个如姜璃这般事事如他意的,一点都不容易。 可她非要撞上来,像奔涌的鲜血,流动的火焰,风驰电掣,霸道地占满他的视线,眼神坚定凛冽,没有一丝迟疑地拉弓放箭,当着他的面,射没了他正欣赏着的“戏本子”。 然后来到他面前,没有惊恐,没有厌恶,没有责备,很平常地叫他跟她回家,好像觉得他跟小孩子似的在外面玩得太久,忘了回家的路,于是特地来接他……嗯,还威胁他,好像担心他不愿意走。 像一个过于真实的梦。 朝熙帝看着姜璃伸出的手,如玉管般莹润光滑,干净无瑕,没有流血也漂亮得紧。他握住她的手一借力跃上马背,坐在她身后,箍住她的纤腰。 朝熙帝闻到姜璃身上传来的阵阵幽香,恍惚间,现实与梦境重叠—— 那个浑身伤痕,兴奋地虐.杀怪物的小男孩看到一个漂亮的少女突然出现。她无视倒在血泊中的怪物,也无视他手中的匕首与他非人的狰狞面目,用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语气道:“玩够了吗?玩够了跟我回家。” 小男孩看看手中的匕首和周遭的血污,乖乖“哦”了一声,随意丢掉匕首。 他跟上少女,想牵住她的手,但肮脏的手与干净雪白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让他迟疑着不敢牵。少女突然牵住他的手,抱怨:“你走得太慢了,走快点。” 两人向着有光的地方走去,自始至终,她没有放开他的手。 …… “坐稳了!”姜璃叮嘱朝熙帝,然后一夹马腹,驾着马离开。 身后,姜珊像个疯子一样拿着刀追他们,发出凄厉的尖叫:“皇上,皇上!别丢下嫔妾!别丢下嫔妾!” 朝熙帝嫌吵,偏着脑袋搁在姜璃肩上。姜璃动了动肩膀,抱怨了一句“好重”,被他越发紧地箍着腰。姜璃狠狠打了一下他的手,他仍不愿松开,姜璃只能随他去了。他就欺负她拿着缰绳,无法收拾他! 回到行宫,天色已暗,此时也无法赶路回宫。姜璃骑了快两个时辰的马,期间还凭着一股意气射杀了一匹梅花鹿,又累又饿,被朝熙帝拉进他住的朝阳宫时倒没有拒绝,之前他们来玩已经住惯了,但:“快沐浴,浑身都脏透了!” 不但朝熙帝要洗,她也要洗。 朝熙帝道:“同往。” 虽然望山是颇具政治意义的狩猎场地,但作为皇帝的行宫,多少有些享乐的成分。朝阳宫的浴室建得相当宽敞,占了三分之二面积的浴池蒸腾着热气。同样,之前他们也没少在这里胡闹。 朝熙帝没让宫人进来侍候,姜璃自觉她与朝熙帝已经是滚在一起不知多少回的“老夫老妻”,也不扭捏,很自然地开始解衣。解到一半没听到其他动静,她动作一顿,回头看朝熙帝,只见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不禁挑眉。 “皇上,阿兄,要我服侍你解衣?” 朝熙帝问:“你为何而来?” 姜璃道:“你为何总问我这个问题?” 朝熙帝道:“因你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姜璃:“……”好吧,这么说也不算错。她会来确实事出有因,可是,“阿兄,我们能洗个干干净净,用过晚膳,整个人都舒服了再慢慢说吗?” 朝熙帝微微阖眼又抬起眼睑,意味不明道:“……服侍朕解衣。” 姜璃靠近他,熟练地给他解衣。解下里衣露出他赤.裸的上身时,姜璃瞳孔一颤,滞住了—— 男人流畅结实的漂亮肌理上,竟密密麻麻的布满了鞭痕。这鞭痕细细窄窄的,有些打破了皮肤,有些没有。打破了皮肤的打的时间大概久远些,打得也狠,已经结痂剥落,只剩下肉粉色的痕迹。没打破皮肤的是新近打的,显然是手法熟练了,没有再流血,但留下的青青紫紫痕迹更加吓人。这种鞭痕姜璃知道,被打的时候相当折磨人,是痛了也不留下伤口,最终会消失无踪,好像没被打过一样。只有被打过的人知道有多痛——一般是后宫中人磋磨人的阴私手法。 朝熙帝背对着姜璃,姜璃的指尖不自觉抚上其中一道青紫的鞭痕,引得朝熙帝侧首看她,眸色特别平静无辜。下一刻,他眸里的平静无辜转为讶然,旋过身,骨节分明的长指按在姜璃的鼻子下。 姜璃,姜璃流鼻血了! 看到朝熙帝指上的红色,姜璃脸色爆红,一手推开朝熙帝,难为情地捂住鼻子蹲下.身。 她完全不知发生什么事。朝熙帝的身体一直是极漂亮的,她见过不知多少回,摸了也不知多少回。以前他身上没这些鞭痕,肤色是久不见阳光又养护得极好的尊贵的白,像一块难以捂热的坚冰,令人望而却步,多了这些青青紫紫的鞭痕,像白璧微瑕,强悍坚硬的上位者蒙上脆弱破碎的色彩,平添了几分人气,他还侧首,用那种眼神看着她…… 一个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过的点突然狠狠被他戳中了。 朝熙帝拿帕子给姜璃捂鼻子。看着这点乱七八糟的鲜红,他完全没有感觉,既不兴奋也不讨厌。不过再看姜璃眼里露出恨不得钻进地里的不敢置信又丢脸的神情,又觉得她傻得很顺眼,心里升起淡淡的愉悦感。 朝熙帝明知故问:“燥热,上火?” 姜璃立刻狂点头:“对,我燥热上火,早知该多用几次莲子羹……阿兄,你身上的伤是什么回事?谁伤的你?” 这些鞭伤绝对是近期才有的。除了在御书房那一次,姜璃服侍朝熙帝的时候从没在他身上见过。怪不得在御书房那一次他不脱衣服,应该那个时候他身上已经有了鞭痕,他不想让她看见。那朝熙帝被鞭打的时间可以推算到姜珊受宠期间。 按正常推测很可能是姜珊鞭打了朝熙帝,但以朝熙帝的性格,如今敢鞭打他的人有可能活着吗?姜璃直觉不管出于什么理由,朝熙帝都不会允许别人对他做这种事。 果然,朝熙帝道:“朕打的。” 姜璃从善如流:“哦,阿兄你自己打的……哈?” 朝熙帝按住肩上的鞭痕,眼里闪过一抹狠绝又玩味的危险颜色:“不管什么东西,休想控制朕。君之所欲,君自雕琢。” 虽然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姜璃感觉到鼻子又是一热,恨不得当场去世。她从来没有这么丢脸过!还好捂住了鼻子,朝熙帝看不见,姜璃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瓮声瓮气道:“我还以为阿兄突然好上这口……” “这口?”朝熙帝眸色一凝,“什么意思?你和睿安也‘玩’过的,自己鞭打自己,或者互相鞭打?” 姜璃连忙摇头摆手:“不不不,我和阿渲对这个不感兴趣。” 朝熙帝非常会抓重点:“这个是……兴趣?” 姜璃倒噎气。 朝熙帝道:“说清楚。” 姜璃破罐子破摔:“说不清楚,我不会!那不是好东西,不会也罢。你敢学,就不要再碰我。敢弄痛我,我跟你没完!” ——听听,弄痛了就要闹。朝熙帝摆出一个“不出朕所料”的智珠在握的淡然表情。 “不说了不说了,快去沐浴。”姜璃赶朝熙帝进浴池。她也解了衣下水侍候他。 姜璃给朝熙帝擦背,问:“阿兄,不痛吗?” 朝熙帝道:“无妨。” 姜璃道:“阿兄这鞭伤,说到底与齐婕妤有关吧?她心术不正,所行之事有伤天和,阿兄纵容她,于澡身浴德无益。” 朝熙帝道:“此前你未曾管过齐婕妤受宠之事。宫里发生了何事,让你改变主意?” 姜璃狠狠道:“她派人杀害我的璀儿,人证物证俱在。” 朝熙帝恍然:“原来你特意来此,是为了陆璀。”果然,从来不是为了他。他早该猜到。 “……还有三皇子,三皇子也被吓坏了。我实在气不过!”姜璃从背后抱住朝熙帝,轻声道,“阿兄,帮我杀了她,好不好?” 朝熙帝淡道:“你刚才不是有机会一箭射死她吗?” 姜璃在朝熙帝耳边笑道:“这不是没禀过阿兄,不敢动手吗?” 朝熙帝道:“璃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姜璃不语。 朝熙帝道:“你在利用朕对你的宠爱,助你在后宫铲除异己。” 姜璃摩挲着朝熙帝的手臂,幽幽道:“她不该动璀儿。女子为母则刚,为了璀儿,我可以做任何事。以前是我任性了。直到此番璀儿险死还生,我才知道他于我是最重要的。阿兄,我不会生下皇嗣,影响不了朝廷大局。我想要后宫之权,你能不能……容我?” 以前是睿安,如今是陆璀,姜璃最心爱最重视,为之不顾一切的永远不会是他。 曾经朝熙帝觉得并无不妥,姜璃待他之心不诚,不全心全意,不倾心相待,他待她亦仅是有趣的玩物,随时可能腻烦,然后丢弃。他已经得到她的人,不需要她的情意,不需要她的记挂。 但此时此刻,朝熙帝突然后悔给了姜璃一碗绝子汤。 如果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孩子,姜璃必定也会心爱重视。她会时刻记得,她最心爱最重视,为之不顾一切的人之一,身上流着一半他的血。 而不像如今这般,哪怕他近在咫尺,姜璃所思所想,心心念念的还是睿安和他的儿子。只有他们能令姜璃低头屈膝,甘受委屈。 她本不必如此。 朝熙帝道:“璃儿,朕立你为皇后。” 作者有话说: PS:备注:①《韩非子》②《诸葛亮集卷三·便宜十六策·喜怒第十一》③ 谏太宗十思疏大意就是皇帝要遵守法度,不可以滥杀无辜,要克制自己的欲望。 第46章 晋位 齐婕妤谋害三皇子与睿安小王爷之事震惊整个后宫! 嘉贵人愤而出宫追到望山行宫, 告到朝熙帝面前,朝熙帝并未因盛宠齐婕妤而徇私,立刻押下齐婕妤, 次日带回宫中受审。 因人证物证俱在,齐婕妤被打入冷宫,其父成国公姜勋被申斥“教女不善”, 降为顺安侯,曾经做过的国舅梦梦碎, 还得遣夫人进宫向姜太后与姜璃请罪。 知情人都觉得姜珊得了失心疯, 怎么好好的宠妃不安稳做着, 偏要谋害皇嗣?更扯的还要害亲姐姐的儿子, 一个才两岁的超品亲王,完全与大局无关。睿安小王爷的存在对姜家有益无害。 姜珊却为了杀死睿安小王爷动用了姜家埋在宫里两枚珍贵的棋子。这点人手还是姜勋偷偷给她的。因为明面上, 姜家在后宫的人手皆在姜太后手里, 听她号令。无她的准许, 别的姜氏女无法动用。 姜勋必须让姜太后和姜璃相信,谋害睿安小王爷只是姜珊一个人的主意,顺安侯府上下对此毫不知情。 姜珊刚被打入冷宫还哭喊着冤枉, 等知道谋害陆璀的事情败露才着慌, 试图求饶, 又想联系家里救她。等知道姜家放弃了她, 她突然安静了,只要求见姜璃, 说她有重要的事要告诉姜璃。 姜璃没有见她。姜珊已经半疯, 恨她恨得心智扭曲。她差点害死陆璀,只是打入冷宫不是赐死已经便宜她了。姜璃不相信她会幡然醒悟,见她更可能是为了恶心她。反派死于话多的定律, 姜璃可是记得牢牢的,绝不会犯这种错误。 姜珊不放弃,以死相逼。姜璃还是没有见她。 姜珊自小在锦衣玉食中长大,除了与姜璃较劲总是沦为输家,旁的也没受过丁点委屈。最风光的时候是作为唯一能参与选秀的姜氏女,以为自己被内定为昭仪娘娘,未来皇后的时候。那时感觉全天下都围着她转,都说她是天选之人,天生凤命,注定坐上那极贵之位。 而姜璃是她命定的敌人,从小到大,一路挡着她的路,甚至在她最风光的时候,给予她重击——姜璃被朝熙帝宠幸,差点断送了她的进宫之路。即使后来她得以进宫为妃,也因为姜璃而遭受冷落,不得宠爱。 姜珊深深意识到她与姜璃不能共存。只要姜璃得宠一日,朝熙帝便看不见她。 那日她失态鞭打野狗被朝熙帝碰见,本以为一辈子的荣华富贵都要完了,却不想朝熙帝深深看了她一眼后转身离去,没有厌恶,没有呵斥。 后宫妃嫔争宠都爱往乾清宫送吃食和亲手做的物件,姜珊大着胆子,送上了她当日打狗的马鞭,鞭身上的深红色仿佛浸泡久了干涸的鲜血。 姜珊的生母是姜勋最宠爱的胡姨娘,却鲜有人知道,姜珊的外婆出身娼门,晓得许多贵人的阴私。在姜珊有入宫博前程的志向后,胡姨娘与姜珊的外婆教了她许多。因此姜珊知道,有些外表风光月霁,衣冠楚楚的贵人,私底下荒唐淫.乱,他们会把扭曲的欲.火与怒火,用残暴严酷的方式发泄在低贱的女人身上。 姜珊被朝熙帝的冷落折磨得辗转反侧,走投无路,她不断回想着朝熙帝看她的那一眼,决定赌一个可能。 她送上马鞭当日,朝熙帝第一次翻了她的绿头牌,还派人将马鞭送回她手里。 傍晚,朝熙帝来到她偏僻狭小的斋房,对着她道:“拿起马鞭,重复一遍你曾经做过的事。” 也许是母亲和外婆的“教导”有方,姜珊在这方面几乎一点即通。 在没有野狗的寝室里,她叫来侍候她的一个沉默寡言的太监,命令他脱掉上衣跪下,然后,她开始鞭打他。 姜珊使得一手好马鞭,小时候学使马鞭时,她已经试过鞭打下人。鞭打人的感觉很痛快,仗着技巧,仗着下人不敢反抗,肆意发泄,心里会油然而生一种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满足感与成就感。只是随着年岁渐长,她为了保持良好的形象,没有再随意鞭打下人。 重拾旧好,从生疏到熟练,鲜血飞溅,只需要朝熙帝一个饶有趣味的眼神。 姜珊找到了邀宠的方法,这个方法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激动得浑身颤抖! 只要能引起朝熙帝的兴趣,只要能吸引他到她房里,鞭打宫人有何不可?她还能想到一百种折磨人的方法! 可是朝熙帝第二次翻姜珊的绿头牌,姜珊准备好要鞭打的宫人时,朝熙帝道:“换一换。”对上姜珊震惊难堪的眼神,他不带一丝情绪地勾着唇道,“愿不愿?”仿佛她只要说一声“不愿”,他便立刻离开。 她怎么能让朝熙帝离开?若朝熙帝在她房里只待了不到一刻钟便离开,她会沦为后宫的笑柄。 姜珊在极度的屈辱不甘中脱衣跪下,接受宫人的鞭打。她在尖锐连绵的疼痛中痛苦呻.吟,发现朝熙帝眼里升起的兴奋与欲.色。 她激动地爬到他脚边,恳求他碰碰她,宠幸她。 朝熙帝避开她,嫌弃道:“脏。” 姜珊期盼的表情僵在脸上,心在那一刻沉入深渊。 或许从那时开始,她已经意识到她走的是一条不归路。但她放不下被“宠幸”的风光,新妃中只有她被翻了两次牌子,只有她在侍寝后脸上流露“喜色”,后宫妃嫔投向她的目光全是歆羡妒忌,视她为唯一有可能与姜璃的盛宠抗衡的新妃。姜珊仿佛回到圣寿那一日,她成了所有人的中心,其他人只能望她项背。 她用“暴虐”和鲜血吸引住朝熙帝的目光,动物、宫人,甚至她自己,都是她不断用新奇的手法凌虐的对象。因为朝熙帝的兴趣和耐性总是转瞬即逝。他看着她的“表演”,眼里的兴奋愉悦越来越少。 但姜珊如愿成为齐婕妤,一跃而成景仁宫的主位,晋升之快前所未有,不仅是新妃中的第一人,也是朝熙帝后宫的第一人,份位还不多不少,正好硬生生压了姜璃一头。姜珊做梦都想姜璃在她面前低头,对她屈膝行礼。 可是一见姜璃,姜珊就知道自己到底有多狼狈。她的“得宠”是用痛苦与鲜血换来的,姜璃的得宠却是实打实的宠,用狐媚和不要脸,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男人的宠爱。姜珊看着姜璃被滋润得容光焕发,明媚若娇蕊初芯的模样,心里嫉恨得发狂。她过得那么不如意,为何姜璃能过得如此之好?她想打掉姜璃的得意,让她比她更绝望痛苦…… 哪怕知道杀害睿安小王爷是一时愤怒冲动,可能后患无穷,姜珊也无法停手。只要她做得够小心,没人能查到她头上。而一旦成功,她却可以由此看到姜璃崩溃绝望的脸。听说睿安王出殡的时候,姜璃悲痛到撞棺,意欲以死相殉。那唯一的儿子死了,她还能活下去吗? 况且,朝熙帝有了她提供的“乐趣”后,已经不再宠爱姜璃。唯一的一次,是姜璃主动到乾清宫邀宠。 她提出到望山行宫打猎,为朝熙帝献上新的“节目”,朝熙帝也欣然同意。整个后宫只能眼睁睁看着朝熙帝独独带她一个妃嫔出宫游玩。以前只有姜璃得过这个殊荣,如今她的得宠已经成为老黄历。 哀嚎与鲜血听多了,看多了会令人着迷。此乃姜珊的感想。尤其这些东西能带来权位与富贵。 猎物在她的强悍杀伐下无力挣扎,痛苦恐惧。若换成人呢?换成姜璃呢?她会痛哭涕零,狼狈求饶,爬行的身体在地上留下长长的血痕,折断的十指再无丝毫美感,只剩下丑陋肮脏…… 皇上,您还想看新鲜的,嫔妾一定会竭尽全力为您献上!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夺”! 尖锐的箭矢射入颅骨,响起骨头碎裂的声音,鲜血喷到姜珊的脸上,糊住她的眼睛。等她回过神起身向后看,只见朝熙帝跃上姜璃的马,两人相拥着绝尘而去。 姜珊的喉间发出非人的尖叫声! …… 姜珊被打入冷宫后千方百计想见姜璃,只是想告诉姜璃,她豁出身心讨好服侍的皇帝,不过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畜生。她自以为得宠,凌驾在众妃之上,但等朝熙帝对她失去兴趣,她的下场,一定比她还不如! 不久后,听到姜璃被封为皇贵妃的消息,姜珊在冷宫自缢身亡。 *** 慈宁宫中,收到姜珊的死讯,姜太后对已经晋为皇贵妃的姜璃道:“这孩子,糊涂。”姜珊也是姜太后瞧着长大的,虽不如姜璃出众,各方面表现得也不错。怎么偏生牛心左性,非要与姜璃过不去? 亏她想得出谋害陆璀。 陆璀不但是姜璃的独子,还是姜太后的小儿子睿安王留在世间唯一的血脉。姜珊敢对陆璀出手,姜太后先饶不了她。更别说她犯了姜太后的忌讳,私下动了她的人手。 好几拨人想要姜珊死,她最终亦没能活下来。 但此事也让姜太后和姜璃心生警惕。尤其是姜太后,她没想到有人能在她眼皮底下伤害陆璀。她对后宫的掌控力不如她所想的那么万无一失。 幸好,姜璃得朝熙帝看重,最终还是成了皇贵妃,即将接管宫权。她们娘俩联手,后宫便是姜氏女的天下。 姜太后拍了拍姜璃的手道:“如今唯一要紧的,便是为皇室开枝散叶。宫里的皇嗣还是太少了。姜家尚有其他乖巧老实的女孩……” 姜璃道:“母后,我尚未与曹贵妃等人交接宫务,便是交接完了,熟悉上手仍需时日。您别老是催促我,让我分心。况且,如今我与皇上正热乎,无端插个人在中间做什么?惹怒了皇上,受罪的可是我。他升了我做皇贵妃是要物尽其用的,有甚不顺心都冲着我发了。” 姜太后:“……”想到朝熙帝的狗脾气,一时竟无从反驳。 姜璃捏捏姜太后保养得宜的手,暗示道:“母后有空闲,不若多去望山行宫游玩。遇仙应了我,可以隔十天半个月到行宫为您表演歌舞。” 谁能想到呢?姜太后与贺驸马在各自婚嫁之前曾有一段情。这段辛秘在当年只有贺遇仙知道。这或许是姜太后半生过去唯一的软肋了。 姜璃因为不怀好意想带坏母后被赶出慈宁宫。 给姜太后请过安,姜璃步行回永乐宫,走了一半碰到朝熙帝和陆璀迎面而来。 朝熙帝一手拿着一束大红色的芍药花,一手牵着陆璀。陆璀亲热地挨着朝熙帝,嘴上叭叭地仰头对他说着话,笑出一边的酒窝,十分天真可爱。 看到姜璃,陆璀高高兴兴地拉着朝熙帝的手快步走过来,甜蜜道:“母妃,我和父皇一道来接你……” 作者有话说: PS:呼呼,最艰难的部分过去了,狗皇帝的心防不好撬开。撬开了就呵呵啦。 第47章 父皇 姜璃瞥了神色平静的朝熙帝一眼, 弯下腰与陆璀亲昵地贴贴:“母妃的心肝儿最乖最好了~” 陆璀羞涩地抱了抱香香软软的母妃,一本满足后很自觉地回到朝熙帝身边,扯着他的衣袖道:“父皇, 父皇,快把花送给母妃,告诉母妃这是您亲手摘的, 母妃最喜欢的芍药花。” 朝熙帝一个口令一个动作,把花递给姜璃, 然后看陆璀。 陆璀天真地看着他, 催促:“说啊。” 朝熙帝仿佛无声叹了口气, 道:“璃儿, 这是我给你摘的芍药花。” 姜璃憋着笑接过花,道:“谢谢我们璀儿的父皇啊, 你和璀儿一样, 最乖最好~” 朝熙帝的神情像刚吞下一大勺豆菜。 陆璀仰头看看朝熙帝, 又看看姜璃,小脑袋忙碌得不得了,道:“还有呢?还有呢?” “……还有?” 姜璃恍然道:“对, 还有。”她抓住朝熙帝的衣袖微微垫脚, 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问陆璀, “还有这个对不对?” 朝熙帝明显僵住了。 陆璀高兴地笑起来,拍着手道:“对对, 还有亲亲!父皇和母妃最喜欢亲亲!” 姜璃靠着朝熙帝, 眼里闪过一抹怅然。 姜珊害得陆璀落水险些没命,幸亏姜璃救治及时,把他的小命从鬼门关拉回来。陆璀昏睡了三天, 众人都以为他的康复状况会比受了惊吓发了一晚高热的三皇子好。没想到三皇子烧了一晚后没有大碍,陆璀却忘了亲生父亲睿安王已经去世,把与睿安王有七分相似的朝熙帝认作生父,不但没了以前的“敌对”,还对他依恋得不得了。 太医的建议是,陆璀年纪太小,当初生父的去世显然对他的心智造成了影响,只是没有及时发现。被下药落水受惊又引发经脉紊乱,才会导致多忘症,最好暂时不要刺激他,顺其自然的让他恢复。 姜璃为了陆璀好,立刻使出千般手段说服朝熙帝配合,连姜太后也发了话,让朝熙帝多照顾一下陆璀。皇伯父也是父,这也是朝熙帝亏欠姜璃与陆璀的。 朝熙帝答应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睿安一家原来的关系是这般黏糊。 先帝时期,先帝拥有的女人和孩子是朝熙帝的数倍,不受宠的一年到头见不了先帝几回。到朝熙帝,后宫妃嫔不少,皇嗣只有五个,全都不同母,平均一到两个月见一次。见面的模式是朝熙帝温和威严,妃嫔温柔和顺慈爱,皇嗣恭敬乖巧懂事也怕朝熙帝怕得如同鹌鹑。 朝熙帝从不觉得这有何问题,很正常的皇室氛围。朝熙帝小时候也是如此过来的,唯一的区别只是先帝会格外偏心宠妃和宠妃所出的孩子,而朝熙帝自认为对皇嗣一视同仁。 但在以前的安王府,姜璃挺心虚地告诉朝熙帝,睿安在世时是亲自抚养陆璀的主力。父子俩的关系极亲密,相比于姜璃,陆璀更粘父亲。 朝熙帝被陆璀当成生父后,立刻被他粘上了。陆璀一点都不怕朝熙帝,无论做了什么都喜欢告诉朝熙帝,有好吃好玩的第一时间缠着他与他分享。在陆璀心目中,朝熙帝是对他最好,也是最厉害的男人。他非常崇拜他,尊敬他,很听他的话。让先前习惯了陆璀的故意捣乱和打扰,对他相当厌烦的朝熙帝有些无所适从。 以前朝熙帝对皇嗣以外的小孩子的印象是吵闹、无知、残忍,对皇嗣的印象是乖顺、畏缩、呆板。近距离和真性情的陆璀相处过后,他发现小孩子也能是聪敏、大胆、自信的,如果能改一改动不动就爬上他的膝盖坐在他腿上和他说话的习惯就更完美了。已经六岁的大皇子与陆璀相比,天资差得远矣。 ——朝熙帝在陆璀身上,竟看到一点一国储君该有的资质和品格。 虽然朝熙帝一直不太在乎皇嗣,但没对比没伤害。从小到大,他各方面的素质均胜过皇弟陆渲,他的皇嗣论天资,捆起来却不如一个陆璀,差别只在于陆渲娶了姜璃——这个一开始就为他量身定做的皇后。 可惜,陆璀不是朝熙帝的种。姜璃已经服用过绝子汤,不可能为他生下优秀的皇嗣。 “父皇,我们一起回永乐宫!”陆璀一手牵着朝熙帝,一手牵着姜璃,腆着肚子乐呵呵地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眼珠子一转,挣开朝熙帝和姜璃牵着他的手,然后拉了他们的手搭在一起,再跑到朝熙帝的另一边牵着他的手,即是,他牵着朝熙帝的手,又让朝熙帝和姜璃手牵手。 这几天他非常热衷于撮合朝熙帝和姜璃,因为他发现父母不如他记忆中那么亲密了。 是吵架了吗? 那赶紧和好吧! 他记得父母以前是如何如胶似漆的,照着记忆“帮”他们就是。 姜璃对儿子有求必应,从善如流的握住朝熙帝的手,与他十指紧扣,身子也挨过来,一幅与朝熙帝极为亲密的模样,还抬头朝他甜蜜浅笑,脸上满是动人的情意,若不是眼里闪动着催他配合的威胁光芒,就跟真的一样。 回到永乐宫,陆璀宣布他要到翊坤宫找三皇子玩,很懂事地让父母有独处的空间,临走前不放心地叮嘱:“父皇,母妃,你们要好好的,不能吵架。” 姜璃道:“我保证不和你父皇吵架……” 陆璀抢答:“因为母妃最心悦父皇了!” 姜璃鼓掌:“……璀儿说得对,你真聪明!” 陆璀骄傲一笑,对朝熙帝挤眉弄眼。 朝熙帝:“……” 陆璀跺脚:“父皇,您也要说您最心悦母妃啊!怎么变笨了呢?不讨得母妃欢心,我们父子如何有好日子过?” 姜璃忍不住“噗”地笑了。 朝熙帝道:“……此话,我私下再与你母妃说。” 陆璀勉强被说服,反复强调:“您一定记得说哦!” 朝熙帝答应。陆璀自觉完成了一件大事,心满意足地走了。 朝熙帝才知道,父母健在时的陆璀,在与人相处时也是进退有度。他特别粘朝熙帝,但在父母需要独处时,不但不会哭闹,还会自觉退开。因为他极为乐见父母恩爱甜蜜,为了“有好日子过”。 朝熙帝道:“陆璀天资甚高,不该将心思放在此等小事上,你太纵容他了。” “他才二岁,已是亲王之尊,一辈子的荣华富贵都定了,何必拘着他?”姜璃不甚在意道,转头给朝熙帝倒茶,放在他手边,“这是我从母后那里讨来的顶级信阳毛尖,阿兄尝尝。” 朝熙帝和姜太后不愧是母子,口味相似,喝茶都偏爱毛尖。每年地方进贡的顶级信阳毛尖仅半斤,为表孝道,朝熙帝全给了姜太后。朝熙帝只有到慈宁宫请安时才能喝到,在别的地方都喝不到。 也就姜璃在姜太后跟前有这个面子,能讨到一两出来,放在永乐宫用。 朝熙帝赏面地喝茶,姜璃绕到他身后给他捏肩。朝熙帝有专用的按摩太监,但身上鞭痕未完全消退,他不让宫人贴身侍候,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按摩过。做皇帝要天天批奏折,手臂肩颈腰背最遭罪,不时常按摩放松一下容易紧绷。此时他的肩颈便有些紧绷。 姜璃问:“阿兄,我捏得怎么样?力度合适吗?” 朝熙帝道:“手法不错,力度稍欠。”姜璃别的不说,手是真的灵活巧妙,在服侍男人上天赋异禀。他第一次被她侍候捏肩,捏得十分舒服。她这么主动一向少见,平时欢好时想让她卖力点可不容易。 姜璃又问:“阿兄会帮人捏肩吗?” 朝熙帝反问:“你以为呢?” 姜璃道:“阿兄身份尊贵,想必从未做过此等事……不如从我的手法中学一点,以备不时之需?” “何时是不时?” “璀儿在时……他在王府时见多了阿渲给我捏肩。若有一天他让阿兄你给我捏肩,你早学过了,就不至于手忙脚乱,引得璀儿怀疑。” 朝熙帝有些惊讶:“睿安……堂堂亲王之尊,男子汉大丈夫,怎能从奴仆之事?” 姜璃捏他的肩颈猛地加了三分力度,朝熙帝痛快地闷哼一声,不禁道:“对,这个力度合适。” 姜璃:“……” 冷哼一声:“阿兄,我此时不是正从奴仆之事,你怎么没觉得不对?” 朝熙帝想说“妻子服侍丈夫天经地义”,但听出她语气里的不善,根据一直以来与姜璃相处的经验,明智地保持沉默。 姜璃如何察觉不到他的心思,嗔道:“阿兄,你完全不懂何谓夫妻情趣。重要的不是阿渲给我捏肩,而是他心疼我管家劳累,想让我松快松快,又没有不假手于人。他待我一片真心,愿意纾尊降贵侍候我。” 朝熙帝若有所思:“一如我用唇舌时……你会格外动情?因为我纾尊降贵了。” 姜璃滞住,脸上一红,努力扳回来:“那不一样。一个是夫妻日常情趣,一个是床榻上的情趣。” 朝熙帝问:“睿安给你捏肩只捏肩?” 姜璃手上一顿,想蒙混过关已经错失最佳时机,朝熙帝笃定道:“不只捏肩。” 当然不只捏肩。睿安王是她亲手调.教出来的,一手按摩技巧可以按遍她的全身,俊美尊贵的男人面对心爱妻子的玉体横陈,一本正经地上下其手……在床上按的时候,要多香艳有多香艳。 姜璃深吸一口气。有时天下男人都是一个德性。旁的倒不见他领会得这么快。 朝熙帝含笑道:“如此,朕倒可以一试。从此刻开始学吗?” 姜璃斜睨他:“不嫌从奴仆之事了?” 朝熙帝一本正经的曼声道:“错了,如你所说,这是夫妻情趣,也是床榻上的情趣。” 姜璃却不想轻易如了他的意。因为她要改变对待他的策略。 姜璃直接浇一盘冷水:“阿兄,母后欲召姜氏旁支女入宫侍候你……” 作者有话说: PS:发现宝子们都很聪明,又是角度精因为睿安王的存在,其实一直有在虐狗皇帝,不知大家有没有感觉到……狗皇帝身份地位使然,虐他只能用软刀子。 第48章 替身 果不其然, 朝熙帝的脸色立刻一沉,好心情瞬间受了影响。 姜璃这才慢悠悠道:“我已经拒了。阿兄没有新鲜的美人侍候,可不要怪我。” 不用朝熙帝再特意探听慈宁宫的消息, 姜璃将她与姜太后的谈话内容告诉他。 朝熙帝对姜家和姜氏女的排斥和防备,和姜太后一直试图增加姜家的政治筹码脱不了关系。姜太后看重朝熙帝,疼爱姜璃是不争的事实, 哪怕存在利用摆布之心,手段也相对温和。但朝熙帝唯我独尊, 不爱受掣肘, 无法忍受权力被染指, 这辈子最大的耐心都用在朝堂上, 分给别人的极其有限,其中, 碍于血缘身份需要遵守的孝道规则, 姜太后分得的绝对是首位, 但仍远远不足以调和母子间的矛盾。 姜太后显然也知道朝熙帝不喜她插手后宫,影响朝廷大局,所以她的手段由明转暗, 明面上没有掌控宫权。 不是她真的那么喜欢争权夺利, 而是她从小到大的教养, 她进宫为妃后的所有经历, 都让争权夺利成为她的本.能。若没有这个“争”的心,她坐不到太后的位置, 作为三皇子的朝熙帝能不能最终夺得皇位也是难以预料。但可以肯定的是, 离了姜太后的支持,朝熙帝从小到大的日子绝对要过得艰难得多。 对于姜太后来说,握在手中的权力才是安身立命的保障, 其他的包括丈夫,包括儿子,都是其次的。她怀着这样的想法,以争权夺利的方式活了大半辈子,到大儿子登基了,要她一下子完全放权,可不是为难人?没有和朝熙帝硬碰硬,闹个不可开交已经是她的聪明和克制。因为她很清楚一旦越过朝熙帝的底线,连亲生母亲的身份都不管用。 故而朝熙帝面对姜太后就时常是一种不顺心又拿她没办法的状态。不能朝姜太后撒气,他便把气撒到姜家和姜氏女头上,特意花心思限制姜氏一族。刘家仗着先皇后与大皇子那么嚣张都没有这个待遇。 朝熙帝的所作所为无疑让姜太后更加气恼,于是她越发执拗地想要抬举姜家和姜氏女,想要一个身上流着姜家血的皇嗣。这种执拗在睿安王去世后变成执念。 如今姜太后唯一愿意交权的人是姜璃。姜璃做了姜太后的小儿媳妇三年,用行动证明她是一个贴心贴肺的小棉袄,连小儿子都被她调.教成温柔周到的大孝子。她只相信姜璃成为后宫之主后,她会过得更好。 如今姜璃已经成为皇贵妃,即将接掌宫权,若她能生下皇嗣,姜太后便能安心。可是得亏她的好大儿,让她的小棉袄服下绝子汤,失去生育能力。若姜璃和姜家无法得到一个皇嗣做保障,她死都不能瞑目。 简而言之,就是一个多疑多思的老太太,疼爱侄女,又担心大儿子不孝顺老母亲,顺手端了她的娘家,于是费心摆布大儿子的后院和子嗣,让侄女上位,并给自己和娘家上一道护身符。 要姜璃说,都是闲出来的毛病。因为退休生活太无聊,缺乏真诚的关心和有效的陪伴,所以使劲作,必要刷刷存在感,让所有人都感受到皇太后的凤威。 换到现代,让她去跳跳交谊舞,认识几个帅老头试试? 依姜璃与姜太后相处的经验,老太太并不是一个古板闭塞的人,多撺掇怂恿几次,也很敢尝试新鲜事物——这一点多少跟朝熙帝有些像。 姜璃一提贺遇仙,姜太后的态度便有些不对。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朝熙帝想到在青楼画舫看到的那种靡艳露骨的舞蹈,那贺遇仙长着的那张妖孽般的脸,黑了脸:“胡闹!”儿媳妇给婆婆找了个男宠,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姜璃不悦道:“那你倒是好好哄哄母后!你们母子俩为着这事儿翻来覆去的犟着、不高兴。我们姜氏女就只配做你们斗气用的工具吗?睁大眼看看我为此遭了多少罪!谁想给你生孩子啊?” 朝熙帝竟无言以对。无论是他还是姜太后,于这上头都确实亏欠了姜璃。她说的最后一句真心话尤其让朝熙帝心堵。 后宫妃嫔为了荣华富贵,权力地位争宠,勾心斗角,落得什么下场,都是求仁得仁。唯独姜璃是他执意想要,硬生生将她拉进泥潭。他一直等着她被宠爱和权位迷花眼,沦为后宫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但即使姜璃真的开始争权,也是为了保障亲生儿子的安全。若她不是身处后宫,而是安安稳稳的待在睿安王府,她和陆璀根本不用经历这些磨难。 姜璃没有对此耿耿于怀,郁郁寡欢,仍愿意为他和姜太后回旋,以她的性情已经殊为难得。 此刻也是发过脾气便过去了。姜璃环住他的颈项,放缓语气哄道:“母后尚在大好年华,若有人能哄她高兴,别总盯着你与后宫,对朝廷亦是有利无害。历史上,这种事也是屡见不鲜,你何必如此拘泥?难道你的心胸还比不上前人吗?” 朝熙帝问非所答说了一句:“这一回,你站在我这边,偏着我了。” 他已经发现,自从在望山行宫跟他要权之后,姜璃待他比以前上心了许多,不但常有殷勤讨好之举,也主动帮他的忙,如在姜太后面前为他说好话。 如,再三婉拒皇后之位—— “皇上,我乃再嫁之身,尚守着夫丧,本已身份有瑕,入宫后无贤德之名,无妊娠之功,却得皇上盛宠,如无根之萍,无源之水,如何堪配皇后之位?腆颜求得皇贵妃之位,于宫尽事,佐宗庙兴,明德惟馨,再待以后。” 这本是朝熙帝想要的结果。在他一时冲动说出立姜璃为皇后之后,他很快后悔了。他对坐在皇后之位上的人有着难言的期许。姜璃样样都好,但尚未完全达到他的要求。不用他反悔,姜璃先拒绝了,理由说得冠冕堂皇,大义凛然,但都掩盖不了曾经期待明媒正娶,正位中宫的她,对后位已经没有多少兴趣,云淡风轻得像对待一块可有可无的摆件。 于是再一次,朝熙帝并没有因为如意如愿而感到高兴。 除了安全,姜璃依然对他别无所求。而安全本来就是她应得的,不该是求着得来的。 姜璃口甜如蜜道:“阿兄待我好,我自然要加倍的待阿兄好……璀儿的恢复,还请阿兄再委屈配合一些时日。” 又是为了陆璀。 只为陆璀。 朝熙帝的指尖点着桌面,平淡道:“朕应过的,不会反悔。” 姜璃一口亲在他脸上,亲昵地蹭着他笑:“谢谢阿兄,等璀儿完全恢复了,我必有重酬。” 朝熙帝问:“朕与睿安,长得如此相像吗?” 姜璃道:“阿兄与阿渲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自然长得相像。”她抚着朝熙帝的五官,回忆,“鼻子和嘴巴最像,所以璀儿也长得像你。若在宫外,你们走在一起,璀儿叫你‘爹爹’,没人会说你们不是父子。” 朝熙帝道:“可朕不是睿安。” 姜璃颔首:“当然不是。” 朝熙帝睨她:“因为朕比睿安差多了,是吧?” 姜璃扑哧一笑,连忙安抚:“不,不,我以前就说过,阿兄不必妄自菲薄。你和阿渲各有各的好处。我不会把你们混淆。” 朝熙帝道:“可近日,你待朕如曾经你待睿安那般,对吧?” 姜璃笑容微敛,似真非真嗔道:“这跟王爷有何关系呢?那不是因为阿兄抬举我为皇贵妃,我对阿兄感恩戴德,百般讨好吗?阿兄是不习惯我以妾室的身份,待你如寻常夫君,随意亲昵,不够庄重?”她越说越委屈,仿佛只要朝熙帝点头,她便要哭出来。 朝熙帝道:“你先前为着要在人前守规矩,训了朕一顿。位居贵人尚且如此,成了皇贵妃倒放松了。” 姜璃咬着唇,蹙眉想了半晌,还是说不出一句“我改”的话。她绕到朝熙帝面前,扶着他的肩长腿一跨,坐在他腿上。 朝熙帝头皮发麻之余,立刻想到陆璀。如今这小男孩缠着他时,也是极熟练地爬上来,跨着两条小短腿稳稳坐在他的大腿上,然后高高仰起脑袋,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瞅着他傻笑。 此刻他的母妃也一样,抬起螓首,宛如一个小女孩般朝他眨眨眼,无辜笑着软软道:“阿兄,这不是璀儿的状况特殊,他以前看惯了我与王爷亲近,若我与你太守礼,他会以为我们吵架了。不能让孩子觉得父母在吵架呢,他会害怕的。” 朝熙帝沉声道:“所以,一切都是为了陆璀。你没有试图让朕变得跟睿安一样?” 姜璃赶紧“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否认三连:“只是假装,假装!就是、就是,阿兄你当然很好,但若软和些,多些温柔体贴,不管女人还是孩子都会更喜欢你。阿渲的许多优点,其实别的男子也有——你也有,只是你不爱表露而已。” ——满嘴谎言的小妖精! 朝熙帝环住她的腰肢,脑袋埋在她的胸脯,呼吸着她身上清新沁人的香气。 ——这一大一小两母子,分明是把他当成睿安的替身,试图重温旧日一家三口幸福甜蜜的小日子。 朝熙帝也开始明白,为何姜璃会对睿安情根深种,死心塌地。睿安对姜璃,是天天捧在手心的疼宠,发自内心的倾慕痴恋,细致入微、如珠似宝的照顾,他用全心全意,竭尽全力去浇灌一朵娇花。如此,方最终得到姜璃的青睐,抚平她失去后位的不甘,让她从骄纵任性、野心勃勃的姜氏女变成如今绝美灵动、宜喜宜嗔,令人移不开眼睛的睿安王妃。 朝熙帝被这样明珠般的睿安王妃所吸引,但其后他的所作所为,却让明珠蒙尘,曾经明媚张扬的睿安王妃变成低调寡言,必须为生存汲汲营营的嘉贵人。姜璃对睿安的缅怀与思念从未停止过,哪怕另嫁他人开展了新生活,日常生活中仍有为睿安保留着一角。这些都是朝熙帝知道,并曾经觉得无关紧要的。 可是到陆璀得了多忘症,将朝熙帝错认为睿安,姜璃好像终于按耐不住她对睿安那深切的怀念,有了借口要求他假装睿安,却不止回应陆璀对生父的感情,也在满足她对睿安的感情。让睿安和她曾经的美满甜蜜,如胶似漆,通过朝熙帝重现、回味,好像睿安没有真的去世一样。 朝熙帝有一种预感,只要他不狠狠拆穿她的“痴心妄想”,他一直心心念念的,姜璃可以像对待睿安一般毫不保留地服侍他的那一日,不远矣。 只是从前是纯然的期待与兴味,如今在期待与兴味之外,多了一股说不出的烦躁与不悦。 朝熙帝很清楚,他已经变得不喜姜璃老是提起睿安,只是事与愿违。 第49章 进步 一场绵绵细雨带来寒风阵阵。 天气转凉, 后宫妃嫔换上轻便的夹衣,聚在各宫的主位妃嫔宫里做针线、打络子或抄经。 大邺西北关在秋末起了不大不小的战事。蛮族在入冬前南下掠劫,虽然被边军抵挡住了, 但也造成不少死伤。今年边关将士注定无法安稳度过年关。 姜太后往皇觉寺为西北关军民祈福,姜皇贵妃让各宫为犒军略尽绵力,以表示对边关军民的关切之情。至于如何略尽绵力, 由各宫想出计划,把主题、物件、数量、人员等列清楚, 交给姜皇贵妃复核发还执行, 表现突出的可以获得嘉奖, 在物资上署名。 事情不大不小, 但形式新鲜,姜皇贵妃把关严格, 事无巨细, 认真的态度使得后宫妃嫔皮子绷紧, 无人敢轻忽,一时占住了整个后宫的注意力和精力。 掌管宫务对于姜璃来说不是难事。她也不急着揽权。曹贵妃、慧妃、宋妃三妃管宫务是做熟了的,她仍把宫权分给她们, 自己只做总揽, 然后略施小计让她们知道她不好糊弄, 便能暂时把局面稳下来。 也亏得在她成为皇贵妃之前, 后宫妃嫔中的刺头如刘婕妤、瑜美人之流,不是已经被按下去就是消失在后宫, 余下的基本都是安分守己的, 目前来说都相当好管。 各宫妃嫔忙着准备犒军的物资时,姜璃缩在永乐宫里,邀了陈婕妤来一起喝当归羊肉汤, 偷得浮生半日闲。虽然天气只是变得稍寒,但姜璃已经开始进补,日复一日精细调理因服用避子汤绝子汤而变得略虚寒的体质。她对自己的小命可是顾惜得很。 因前朝政事繁忙,朝熙帝已经有十日没进后宫。姜璃几乎是放着鞭炮送走他。自从那日她委婉推了姜太后给朝熙帝送姜氏女的美意又坦然告诉他后,他不知被哪一点刺激到,真的和她与陆璀过起“一家三口”的日子。姜璃把朝熙帝当成睿安王的“替身”,引导他学睿安王的行事做派,在陆璀面前装睿安王,他也相当配合。就是姜璃有些费腰,狗皇帝将他的一身劲头都使在她身上了,没有召幸过其他妃嫔。 有时在不知今朝何夕的耳晕目眩中,他会在姜璃耳边道:“睿安也是这样疼爱娇娇的吗?他好还是我好?” “娇娇不允许睿安纳妾,是不是也会霸占着我,不许我看别的女人一眼?” “娇娇让我变得越来越像睿安了,可要对我负责任啊……” 姜璃被他说得又羞又心惊胆颤。她的策略是这样没错,但朝熙帝好像看穿了?看穿了没有以“不敬”问罪她,他自己还越说越激动,一副入戏甚深的样子,痴缠她时跟睿安很像。 姜璃的感觉是,朝熙帝对当睿安王的“替身”这事不甚喜欢,但他演得相当起劲。经过一开始对“亲密的一家三口”的相处方式的不习惯后,他学得飞快,投入程度比姜璃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朝熙帝越来越像睿安,姜璃自然要对他“情根深种”,一心一意,要事事想着他,贪慢痴嗔全往他身上招呼。当初她在朝熙帝面前立的对睿安王的深情人设有多深入人心,如今她就要表现出来。 宫外姜璃与睿安王走过的地方没办法,但宫内被朝熙帝知道的他们夫妻胡闹过的地方,他拉着她全走了一遍,仿佛要重塑姜璃的记忆,让他和她的记忆代替她与睿安王的。那过程一言难尽,但对姜璃来说绝对深刻。 如在慈宁宫寿康园叠翠亭附近的石林,姜璃与睿安王曾躲在这里嬉闹过,还“意外”被朝熙帝窥视到。借此机会,姜璃没少让朝熙帝梦到她与睿安王缠绵的场景。朝熙帝可以变态到,凭记忆力让姜璃换上与那时相似的衣服,他也穿上与当时的睿安王相似的衣服,然后在同一时辰同一个位置,要求姜璃对他做出她曾经对睿安王做过的事。 “娇娇,还记得你那时是怎样戏弄阿渲,又是怎样被阿渲反客为主的吗?” 姜璃让朝熙帝梦过多少次这个场景,她也跟着旁观过多少次这个场景,甚至有朝熙帝自行取代陆渲与她缠绵的场景。 姜璃有一瞬间突然分不清自己在做梦还是在现实中,眼前的男人到底是朝熙帝还是陆渲。 事后,她的后背硌得生痛,即使经验丰富,也心有余悸,感觉之酸爽就甭提了。 她好像不小心诱出了朝熙帝不为人知的一面。姜璃拿朝熙帝毫无办法,因她“不守规矩”在前,也无法像御花园那一次一样,指责他不顾她的身份颜面肆意轻薄她,不尊重她。 ……真是个巨难缠的男人,非常擅长抓人漏洞。她利用“替身”刺激他,他让正主和替身之间的界线模糊掉。 “娘娘有何烦扰之处?”陈婕妤连喝羊肉汤的模样都相当优雅好看,喝了一半搁下碗,用手帕轻轻拭嘴,淡淡问。如今姜璃这个“娘娘”的称呼,在后宫已经名正言顺。 姜璃对她倒是直言不讳:“我在想……该拿皇上怎么办。”说完,她羡慕地看着陈婕妤。 翊坤宫和永乐宫离得近,陆璀和三皇子的启蒙小学堂设在永乐宫,陈婕妤几乎天天进出永乐宫。朝熙帝经常来永乐宫,在陆璀把他错认成生父后更是天天来,与姜璃亲密恩爱,对陆璀比对亲儿子要重视亲近得多。陈婕妤碰见过他们“一家三口”相处的场面,却连半点羡慕妒忌恨都没有,甚至几乎能精准避开与朝熙帝面对面,避雷能力堪称一绝。 这种在看清男人真面目后果断划清界限到底的魄力在后宫绝非一般人能有。姜璃深觉她没有看错人。 虽然朝熙帝作为一个男人也算极有魅力,不然不会有那么多女人对他前赴后继,但正常女人谁想和一个高智商皇帝病蛇精病天天斗智斗勇,费尽心思周旋? 若陈婕妤能保持清醒和耐心,一直不再被朝熙帝关注,凭她的智慧,说不定能笑到最后。 陈婕妤被姜璃看得一愣,想了想,道:“皇上待娘娘大不同,在后宫是独一份。” 姜璃羡慕陈婕妤,陈婕妤则十分佩服姜璃。朝熙帝那么一个天纵奇才偏性子不好又铁石心肠的男人,后宫妃嫔中哪个能像姜璃一般对他有办法? 陈婕妤光是想到朝熙帝沉下脸的模样就感到惶恐不安。想想选秀进宫后不到两个月,经历冷落、得宠最终自缢身亡的齐婕妤,以及飞快从踌躇满志变成颤颤巍巍的新妃们,怎么能不令人心惊?如今追逐朝熙帝的宠爱就像走钢丝,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姜璃霸住了朝熙帝,也许导致了其他妃嫔的失宠,但也间接保住了她们的小命。毕竟朝熙帝不是任人摆布之辈。姜璃能霸住他,只能说朝熙帝许她霸住。这已经是前所未有的成就。 且陈婕妤与姜璃走得近,比别人更清楚姜璃对朝熙帝的感情并没有达到情根深种的地步,乍看着应对自如,但偶尔也会感到力不从心,拿性情莫测的朝熙帝没有办法。 连最能讨得朝熙帝欢心的姜璃都觉得不知“该拿皇上怎么办”,陈婕妤亦爱莫能助。若她有办法,如今也不至于此。 而姜璃烦的是,怎样让朝熙帝松口册立她为皇后,要心甘情愿那种,而不是如上次在望山行宫一时情热脱口而出之后又后悔。 但这个问题她肯定不能直接问陈婕妤,舌尖一转道:“你觉得我待皇上仍有不足吗?” 陈婕妤迟疑道:“娘娘与皇上情投意合,恩爱和睦……嫔妾驽钝,尚看不出哪里不足。” 姜璃蹙眉,不甘心问:“没有旁的吗?”她很需要旁观者的意见。陈婕妤认为他们“情投意合”,“恩爱和睦”,那说明她的表面功夫做得不错,朝熙帝也“配合”得好。 陈婕妤道:“皇上……对小王爷甚是看重。”她听到陆璀称呼朝熙帝为“父皇”。陆璀得了多忘症把朝熙帝错认为睿安王一事,她是知道的。本来陆璀对朝熙帝也相当畏惧排斥,病了后倒像变了个人,不但不再害怕朝熙帝,还跟朝熙帝好得不得了。令人诧异的是,被当成“替身”,朝熙帝一点都不生气,还主动配合。由此可以推断,朝熙帝对陆璀的亲近相当受用,有点打破陈婕妤对朝熙帝凉薄冷酷,厌恶小孩子的印象。 但朝熙帝分明不是对什么小孩子的亲近都受用的。也不是每一个皇嗣对朝熙帝从一开始就那么畏如蛇蝎,只是想亲近朝熙帝时屡屡受挫,变得不愿亲近而已。如陈婕妤所出的三皇子,是见了朝熙帝能吓病的那种,陈婕妤对他只求健康平安。 而且论资质心性,三皇子确实不如陆璀。三皇子比陆璀还大小半年。不是陈婕妤自夸,她冷眼旁观多年,敢说大皇子的资质心性还不如她的三皇子。 朝熙帝连三皇子都瞧不上,那他瞧不上大皇子也可以理解。大皇子占的优势不过是年长健康。 可见朝熙帝不是完全厌恶小孩子,而是在血缘之外,他更重视资质心性。 陈婕妤甚至能想象到朝熙帝对生育有皇嗣的宫妃如何迁怒,大抵是嫌弃她们给他生了一堆无法继承他皇位的废物,捆起来都不及姜璃。 人的心眼偏了之后,看事情的眼光都是偏的。更遑论这偏的并非毫无道理。 姜璃的容貌心性手段凌驾在众妃之上,生的儿子也比朝熙帝所有皇嗣都要优秀。那么高傲强悍,极看重出身的朝熙帝却曾经舍去最好的,屈就她们这些残次品——三年过去后,朝熙帝终于发现这个现实…… 想到这里,陈婕妤心里的幸灾乐祸止都止不住,完全越过她自贬的无奈无力。 而姜璃哪怕偶尔拿朝熙帝没办法,仍不惧他冷酷无情、阴险诡诈、反复无常的心性,仍想上进,以更好地对付朝熙帝。 ——朝熙帝合该拿往后余生守着姜璃,别再祸害其他女人和孩子! 陈婕妤说出心中所想:“若娘娘能生下皇嗣,皇上必对娘娘俯首帖耳。”她看了一眼姜璃手边已经空了的当归羊肉汤碗,认为姜璃对此也是心里有数。就她所见,姜璃一直在调养身体,以期早日怀上皇嗣。姜璃进宫为妃至今快有小半年,未曾听闻她在侍寝后服用避子汤。以朝熙帝对她的隆宠,还没怀上龙胎已经算慢的。 姜璃心里微沉。 第50章 无题 陈婕妤不知道姜璃服过绝子汤无法怀孕, 一直认为以姜璃的身份和朝熙帝对她的特别,只要她生下皇嗣,便能坐上皇后的宝座, 后宫大局可以定下的同时,储位归属也随之明朗。 她却不知道姜璃花了多少心思和力气才在朝熙帝这个狗皇帝身上赢得这种“特别”。姜璃从头到尾都非常清楚,她想在后宫登顶成为皇后, 真正需要攻克的只有一个人——朝熙帝。只要朝熙帝点头,别的包括姜太后、后宫众妃、王公大臣等都不是问题。 姜璃甚至能感觉到, 在她的不懈努力下, 朝熙帝对她的渴望已经从单纯的肉.欲变得复杂多了。他对她约摸有点动了心, 既想要她的人, 也想要她的心。他会妒忌睿安王,想要抹去睿安王留在她心上的痕迹。 但对于像朝熙帝这样的帝皇而言, 权力与理智才是永恒的最重要的东西。指望朝熙帝突然变成恋爱脑, 因为心悦一个女人而做出损害自己核心利益的行径是白日做梦。一如朝熙帝可以十分投入地陪她玩“替身”游戏, 但涉及他看重的后位,他不会就此松口。 陈婕妤在相人方面有着过人的天赋。这使得她往往能在关键问题上做出正确的选择,走对路线。她对朝熙帝的回避以及对姜璃的依附追随就是其中的体现。 她没有姜璃身在局中的迷惑与顾虑, 从清醒的旁观者角度看她和朝熙帝, 说不定更能直指中心。而她看出的问题是姜璃和朝熙帝之间缺一个皇嗣。她认为皇嗣对姜璃很重要。 姜璃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 当初喝下绝子汤是为了打消朝熙帝的疑心, 进一步强化她对睿安王的深情人设。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的。她同时收获到朝熙帝和姜太后对她的愧疚。尽管朝熙帝的愧疚只是流于表面, 因为他受过的教育“告诉”他,他应该为此感到愧疚, 所以他才“愧疚”。但姜太后对他的怒火与对姜璃的怜惜, 姜璃的表现以及环绕在朝熙帝四周的人不赞同的目光与心思,都加深了他的“愧疚”,促使他做出“补偿”行为。这对于在后宫肆无忌惮惯了的朝熙帝而言绝对是一件新鲜事。 而姜璃由此获利颇丰。她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获得姜太后的怜惜与支持, 发脾气怼朝熙帝也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让他无话可说,自认理亏。 然而,若朝熙帝把皇后之位与皇嗣联系在一起,那不能生的她就相当被动。 “……皇嗣讲究缘分。以皇嗣作为衡量妃嫔的准则,未免有失公允。”若朝熙帝觉得她无法生下他的种就坚决不立她为皇后,姜璃捏死他的心都有了。 姜璃危险地眯起眼。若真的如此,哪怕拼着任务失败付出大代价的后果,她都绝对不会让朝熙帝好过。 陈婕妤蹙眉沉吟:“许是不单关乎皇嗣……皇上看重睿安小王爷,一来是因小王爷天资粹美,二来,可能跟娘娘您教养孩子的能力有关吧?” 陈婕妤已经隐隐明白姜璃有争夺后位的意思。 一国皇后,说到底就是皇室宗妇,当家主母。皇后的职责与品格是什么?统摄六宫,贤惠大度,对上孝顺皇太后,服侍好皇上,对下善待庶妃与嫡出庶出的子女。眼光要高,目光要长远,不要总盯着后宫的一亩三分地,自降身份与妃嫔争宠,要高屋建瓴,看清前朝与后宫的大势,以此教养皇嗣…… 姜璃对上已经渐渐游刃有余,对下摆布妃嫔亦是信手拈来,唯独对待皇嗣上,她没有接触过,看不清贤愚。但她教养出一个睿安小王爷,小小年纪已经极为出挑。若她作为嫡母亦能把皇嗣调.教得如睿安小王爷一般好,那她成为皇后还有什么问题呢? 陈婕妤推断以朝熙帝的标准,姜璃想要证明自己是一个优秀的嫡母,要么自己生一个皇嗣把其他皇嗣比下去,要么养一个皇嗣在膝下,将其培养得令朝熙帝另眼相看。 隐晦表达出这个意思后,陈婕妤紧接着道:“三皇子资质驽钝,不堪造就,没这个福分接受娘娘的教导,请娘娘另选其他皇嗣。”她可不想让姜璃误会她在毛遂自荐。 陈婕妤会这么卖力地为姜璃出谋划策,更多是希望姜璃坐上后位,能与朝熙帝抗衡。陈婕妤有自知之明,她不可能坐上皇后之位,那与其其他妃嫔上位,当然是她投靠的姜璃上位更好。姜璃已经是皇贵妃,离皇后也只有一步之遥。 话是这么说,但朝熙帝的三个儿子,三皇子被陈婕妤自请出局,二皇子有足疾,在崇文馆丢了大丑后关在玉粹宫自闭,至今仍不愿出来,形同废物。大皇子已经懂事,被多方人马盯得牢牢的,与生母刘宝林母子情深。刘宝林被降位禁足,大皇子仍坚持每日请安,即使见不到刘宝林也要在房外磕个头尽孝道,与奉旨教养他的宋妃关系冷淡,也不听宋妃的话。 姜璃不可能把大皇子接过来教养。自断头鸳鸯钗子事发,她与刘宝林结下仇怨。刘宝林落到如今的凄惨下场明面上是姜璃一手造成。大皇子远远见到姜璃都要撇开脸绕道,显然心里不无怨怪。以姜璃的傲气,即便是为了后位,也不会舍下脸皮讨好一个意图害她的妃嫔所生的小孩子。这与朝熙帝认知里的姜璃的人设不符。 所以,姜璃目前没有皇嗣可以养,新的皇嗣在短期内也造不出来,等于暂时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 姜璃和陈婕妤在永乐宫絮絮了半天,期间接到通知:朝熙帝翻了永乐宫姜皇贵妃的绿头牌。 朝熙帝结束忙碌的政事后,又直奔永乐宫,看也不看其他妃嫔一眼。 陈婕妤赶紧告辞。她一点都不想碰到朝熙帝,万一朝熙帝心血来潮要搅黄她与姜璃的“联盟”,她如今拥有的一切将烟消云散——别怀疑,朝熙帝就是会做出这种事的混蛋。陈婕妤非常期盼与支持姜璃彻底征服朝熙帝,让她看到后宫女人在朝熙帝的阴影笼罩下仍有反抗的希望。 姜璃也不留陈婕妤。此时她是睿安王妃的人设,既然她把朝熙帝当成睿安王的替身,必要朝熙帝“干干净净”的,不许他招惹其他女人。永乐宫里只有姜璃一个妃嫔最好。 朝熙帝带来了一叠纸,全是女子头面的设计图,是朝熙帝亲自画的。 朝熙帝道:“你看看喜不喜欢,制出来正好给你当年礼。” 朝熙帝画功极好,第一次画这种女子首饰,笔法也没有丝毫生涩,把一套以芍药为主题的头面画得精美细致,栩栩如生。他还特意画了好几幅姜璃的小像,展示她戴上这套头面的效果。寥寥几笔已经充分展示了姜璃作为皇贵妃的雍容华贵,美丽绝伦,一双有情似无情的眼睛更是点睛之笔。 睿安王也习惯给姜璃设计首饰,从图样到选料皆亲力亲为,甚至有时会亲手制作。不过他的画功不及朝熙帝,首饰设计相对简单一些,制出来的首饰适合日常佩戴,不适合在大场面中使用。而且因为睿安王妃不喜芍药名声在外,他没有制作过芍药主题的首饰。 朝熙帝画的这一套头面,姜璃瞧一眼便喜欢上了,想到朝熙帝在处理政事的百忙之中仍亲自为她画头面的设计图,姜璃心里也不免产生被取悦的高兴感动。如今朝熙帝主打一个睿安王有的会的,他也能做到。 姜璃在朝熙帝脸颊上亲了一口,挨着他笑道:“谢谢阿兄!好漂亮的头面,我很喜欢。” 朝熙帝问:“除此之外,新年还有什么想要的?” 姜璃眼珠一转,笑着递给他一支笔:“这套头面适合在大宴上佩戴,日常用倒是隆重了一些,不若阿兄再画一套朴素些的给我?我也给阿兄画一支束发的簪子当作礼物?” 难得姜璃愿意为他做荷包之外的随身物件,朝熙帝挑眉道:“有何不可?” 书房内燃着的西斋雅意香轻烟袅袅,帝妃二人各据一张案几,磨了墨埋头画起来,一时十分安静。 窗外,母猫知知发出悠长娇嗲的一声“喵”,窗棂发出一声轻响,知知跃上来,长毛圆润的雪白身子端庄地趴在窗口,歪着脑袋,大而明亮的杏核眼盯着房里的人。 姜璃看到它惊喜地放下笔,放轻脚步走过去想抱一抱,不料刚伸出手,公狗老虎便一闪而过,叼着知知的后颈把它拖走了。知知哈气,超凶地凌空扭动,挥舞爪子抓老虎,因为始终够不着,挣扎了几下便放弃了,蔫蔫地朝姜璃“喵”了一声,被老虎带着很快在拐角处消失不见。 养久了才发现,知知是个花架子,看着跟个女王似的又霸道又凶,能把老虎支使得团团转,但打不过立怂,老虎“怕”她其实是让着它,一旦不让了,老虎立刻掌握主导权。 老虎很警惕朝熙帝,见了他都会绕道走。若知知不懂事缠过去,它就叼了它再绕道走。有朝熙帝在,姜璃很难摸到知知。 姜璃失望地叹了口气,回头迁怒地瞪了朝熙帝一眼,不想朝熙帝已经走到她画了簪子的画纸前面,正低头认真看着。 姜璃忍不住掩嘴笑了,走到他身边与他一起看,故意问:“阿兄,您喜不喜欢我给你画的簪子?” 姜璃画了两支簪子,一支是螭虎纹簪,簪首的图样是螭虎纹与芍药花,以祥云环绕,中心镶嵌小东珠,简单又不失华贵。另一支“簪”则直接是一朵盛开的芍药花。 若螭虎纹簪还算不错,能入朝熙帝的法眼,那另一支芍药花簪纯粹是胡闹。想想朝熙帝鬓边戴了一朵大红花的模样……简直没法想象。 朝熙帝睨姜璃,姜璃夸道:“阿兄长得那么俊,若戴花佩蕊,定比打马跨街的簪花探花郎更受女子追捧。” 朝熙帝道:“若璃儿与朕同戴花簪,倒可一试。佩戴的日子定在新年大宴,可好?” 姜璃:“……”画面太美,不忍直视。大宴肯定是不行的,但,“阿兄老是问我想要什么。等这支簪做好后,阿兄在我明年生辰的时候,与我二人独酌时,戴给我看?能让阿兄身体力行博我一笑,于我是无法取代的生辰礼。” 朝熙帝道:“这有何难?不必等到明年。” 他牵着她走向博古架,其中一架正摆放着盛开的正红色芍药花。他随手折了一支递给她,道:“你给朕簪上。” 姜璃怔怔接过,朝熙帝向她低头,方便她簪花。姜璃的心口狠狠跳了一下,缓缓把花插入他的鬓边,簪牢固了。 朝熙帝直起身。他今天穿了一件紫色的常服,狭长的眼尾一扫,与鲜艳的芍药花相映衬,形象不但不可笑,还多了几分邪魅,像个危险的风流贵公子。 朝熙帝挑眉:“如何?” 姜璃已经看呆了,脱口道:“若能再添一把折扇……” “莫连真!” 朝熙帝叫了一声,莫连真低着头含着笑小碎步走进去,一抬眼看到朝熙帝立刻露出一抹仿若心肌梗塞般一口气没提上来的神情,被朝熙帝一斜立刻低下头,腰都塌了两分,虚弱道:“皇上,奴婢在……” “扇子。” 莫连真一顿,随即像百宝箱似的,一眨眼手上便多了一把镂空雕刻的鎏金折扇。他双手捧扇,奉给朝熙帝。 朝熙帝拿过扇子“刷”地打开,搁在胸前,也没有叫莫连真出去,问姜璃:“如何?” 姜璃笑着竖起大拇指,赞道:“俊得不似凡人。” 朝熙帝收起折扇,轻轻敲了她的脑袋一记。姜璃也不恼,笑眯眯地盯着他,眼珠子一眨不眨地欣赏着。这等“美景”很可能一生只能见一次。 莫连真很识相地无声退了出去,心里的崩溃无人得知,无人理会。 朝熙帝道:“提前收到生辰礼,高兴了吗?” “高兴!阿兄你最好了。” 朝熙帝也不急着摘下头上的花,拉着姜璃一起看他给她画的新头面。姜璃脸上的笑一直没有下来过。 新头面以交颈鸳鸯为主题,款式简单别致。 朝熙帝道:“上次殿中省送了一支坏的鸳鸯钗子,朕补一套鸳鸯头面给你。朕是天子,能赐你福运。你既嫁予朕,必能享荣华富贵,福泽余生。” 姜璃嫣然:“承阿兄吉言。” 朝熙帝按住她的手道:“我知你不信。但只要你偏着我,不听取他人谗言,不擅作主张,我总不会再待薄你……” 姜璃疑惑。 朝熙帝道:“皇嗣一事,你不必着急。朕并不着急。” 姜璃想了想,大概明白他又知道了她和陈婕妤的谈话,以为她为了履行皇贵妃的职责,会替他张罗增加皇嗣之事。方才的种种温柔疼宠,是为了安抚她无法生育皇嗣的遗憾? 光是这样猜测,姜璃已经有种欣慰的感觉。虽然分不清朝熙帝是不是还沉浸在扮演睿安王的入戏中,但这个男人总算被她调.教出一点人模人样? 姜璃道:“我不能生,阿兄你着急也没用。璀儿还没恢复,你答应过会帮我治好他。你可不能让璀儿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的‘父皇’多几个异母的弟妹。” 姜璃若信誓旦旦地保证,朝熙帝未必会放心。但拿陆璀来说,朝熙帝就信了。如今陆璀错认他为生父,姜璃不会让睿安好夫君好父亲的形象遭到破坏。 这就很好。 如今的后宫妃嫔除了姜璃没一个令朝熙帝满意,哪怕他宠爱她们,让她们生下皇嗣,都不过是浪费时间和精力,然后大大得罪一心为陆璀治病的姜璃。 姜璃如此理直气壮地霸住他,朝熙帝正觉得合心合意,无意改变现状。 作者有话说: 庆祝50章!!本章随机发红包哦!!超级感谢宝子们的支持 50-60 第51章 眼光 朝熙六年的新年大宴, 后宫部分由姜皇贵妃主持,在历代皇后所居的坤宁宫设宴招待内外命妇,姜太后退居二线。这是后宫自刘皇后薨逝后首次, 由朝熙帝的妃嫔主持重大宴会,而不是姜太后领头,携后宫妃嫔一同在慈宁宫主持大局。 这也将是姜璃受封皇贵妃后, 第一次正式在文武百官、外国使节等人前露面。 借着新年即将到来之际,姜皇贵妃向朝熙帝递上中宫笺表, 为大封后宫请示他的批准。朝熙帝批准后, 后宫迎来自朝熙帝登基后的首次全体升级。除曹贵妃仍是曹贵妃之外, 慧妃晋为淑妃, 宋妃加封号为祺妃。最早投靠姜璃的妃嫔分别是陈婕妤和柔美人,陈婕妤因养育三皇子之功晋为宁妃, 柔美人晋为柔贵人, 另有在后宫为犒赏边军出力活动中表现最好的静婕妤一跃而成九嫔之首为静昭仪, 其余妃嫔在原份位上升一级。 在朝熙帝对后宫的严厉人人心照不宣的前提下,此次大封可谓令人喜出望外。如今朝熙帝独宠姜皇贵妃,争宠风险高, 众妃嫔对姜皇贵妃羡慕又妒忌, 却毫无办法。朝熙帝乾纲独断, 后宫妃嫔对他的影响力微乎其微, 君不见曾经盛宠不衰的前慧妃今淑妃终于失了宠,却连挣扎都没有, 沉默认命吗? 在后宫, 似乎安分守己反而是唯一的出路。有雄心壮志的都摔了下来,有的已经没了,有的跟没了差不多。 至少冷眼看着, 现今掌权的姜皇贵妃虽然对众妃冷淡了一些,但是个有魄力的,又不刻薄人。在升份位上,大家都承了她的情。毕竟都是无宠人,份位高点,份例多些,过得总不会比以前差,大家也挺乐意的,还少了以前为了争宠各出奇谋,见证熟人没了一个又没了一个的胆战心惊。 一时间,永乐宫门庭若市,受到的礼又堆满一个房间。 除了处在妃位的四位和柔贵人,姜璃没有见其他妃嫔,由陈妃见三妃之外的高位妃嫔,柔贵人见低位妃嫔。但姜璃送礼没有手软,凡是送礼到永乐宫的都得到三倍回赠。 于是对姜皇贵妃感恩戴德的声音更多了。这一套连招打下来,姜璃尽收后宫之心。 后宫终于还是有人按耐不住出了手,想要搅和姜皇贵妃在新年大宴的隆重出场。看到“请进”长乐宫的人是曹贵妃时,姜璃并不感到意外。 曹贵妃的胆子小在后宫是有名的。虽然曾经短暂地强势了一段时间,试图有所建树,但终归是怀有顾忌,不敢真的放开手脚做事,还被姜璃的真强势吓倒过,不敢招惹她。曹贵妃很容易让人忽略她,以为她做不了坏事。 其实曹贵妃的胆子小只是相对她的位置而言。但凡没成为贵妃,没有主掌过宫权,她的表现或许不会比其他一宫主位差。 ——能在朝熙帝眼皮底下掌管后宫三年,没出过什么严重的纰漏,她已经比许多人强。 而尝过高高在上、掌控他人的权力滋味的人,一旦丢失了手中的权力,从掌控他人变成被掌控,那滋味绝对不好受。 曹贵妃曾经站得太高了,高于她能承受的范围,但她依然不可避免的恋权。 摆在她面前的是损坏的皇贵妃吉服和配套的装饰,本来是为新年大宴特意准备的。这样的吉服套装一共准备了两套,一套用于穿着,一套用于备用。损坏的一套放在备用的位置,不会引人注目,正适合将它在新年大宴前姜璃更衣时与完好的一套调换,让姜璃没有足够的时间想出妥善的办法解决问题。 如此,姜璃的处置方式要么是请姜太后出面,要么让曹贵妃代替她,或者换一套不够隆重得体的衣服硬着头皮出场。 鉴于姜璃一直标榜要为亡夫守丧,入宫后除了做过妃嫔吉服,没做过其他新衣服,甚至连妃嫔吉服做的都是朴素的款式。适合新年大宴的吉服只有特意做的这两套。曹贵妃相当敏锐的抓住这个漏洞。 只要姜璃稍微放松一些,说不定就着了她的道,在新年大宴中丢丑。 哪怕最终被姜璃抓住,人证物证俱在,曹贵妃也只是脸色煞白,情绪还算镇静。因为在她的认知里,这种弄坏衣饰的手段不过是后宫争斗中的小打小闹。朝熙帝不会管,谁技不如人谁自认倒霉。如同当初刘婕妤送一根断头鸳鸯钗子给姜璃故意恶心她,若不是遭到陷害,牵扯上朝熙帝,她的罪责绝不会如此严重。 何况新年在即,后宫在这个时候闹出事端,必是朝熙帝和姜太后不乐见的。所以即使姜璃要惩罚她,也只能小惩大诫,说不定连封号份位都不会受影响。 谁能说曹贵妃不聪明呢?她几乎把一切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姜璃怜悯地看着她,缓缓道:“我终于明白,为何皇上坚持让我从你手中接管宫务。” 曹贵妃的表情瞬间扭曲狰狞,她极力压下来了,冷冷看着姜璃。她自认无家世无貌无宠无妊,无法与姜璃相争,被夺了宫权也无力反抗,但她自问统摄六宫的这三年来已经竭尽全力,事事顺着朝熙帝,把他下达的每一个命令都执行得很好。她不能接受姜璃暗示朝熙帝依然在否定她的功劳与苦劳。此次大封后宫,曹贵妃是唯一一个封号妃位都没有挪动的妃嫔,让她在后宫颜面尽失,被她视为奇耻大辱。她很想问问姜璃:凭什么! 曹贵妃阴沉道:“皇贵妃是大赢家,嫔妾自问对你从未有不恭敬,你为何把我羞辱至此?” 但姜璃说的是真的。她的皇贵妃之位更多是因宠受封,此前未曾掌管过后宫事务,朝熙帝也不确定她能不能撑得起来。若非曹贵妃令朝熙帝太失望,哪怕她成为皇贵妃,也不能如此顺利地获得宫权。毕竟曹贵妃是先皇后一手调.教出来的“接班人”,心性手段也一度得到朝熙帝的认可。 “你可知,若本宫在新年大宴中丢丑,真正受损的是谁的颜面?” 新年大宴,可是大邺朝陆氏皇室一年中对外队内最隆重的政治秀,是必然要营造出一片太平盛世景象与气氛的重大场合,发生任何一点不愉快,损的都是皇室的颜面。 而姜璃,是朝熙帝亲自钦点的,在新年大宴中代行后职,作为皇室女主人与他一起接受王公贵族、满朝文武叩拜的皇贵妃。姜璃的露面,姜太后的退避,标志着朝熙帝统御的新朝完全摒弃先帝的影响,前朝与后宫,彻底被新势力掌控,意义何其重大! 作为朝熙帝的后宫妃嫔,理应义无反顾地站在朝熙帝身边,与他共同完成这一新旧交替。这对后宫妃嫔而言也是一件好事。以前姜太后号称不管事,但哪个妃嫔在她面前不俯首帖耳?曹贵妃作为掌权宫妃,姜太后完全不给她面子,她的应对是千方百计尽孝道,事事顺从。明明不是姜太后的人,硬生生做了姜太后的狗。 朝熙帝绝对不乐见后宫变成这个模样。 日复一日地,朝熙帝对曹贵妃的不满已经发展让姜璃升为皇贵妃后立刻接管宫权。曹贵妃却又双叒叕一次不合时宜地出手。 她以为的小打小闹,险些毁了朝熙帝精心准备的一盘棋,坏了国朝大事。 姜璃作为他新年大宴这盘棋的关键人物,怎么能出纰漏?早明里暗里护着了。 曹贵妃敢动手,直接惊动的就是朝熙帝。 便是姜璃,难道不会重点盯梢牵涉到宫权的三妃吗?这三妃说是从三年前开始掌管宫权,但她们都是与先皇后同期的人。曹贵妃由先皇后一手扶起,宋妃是先皇后可以托付唯一嫡亲女儿的存在。可以说,她们继承的是刘皇后在后宫的势力遗产,是刘皇后在后宫的势力延续,注定会成为一心为后的姜璃掌控后宫权力的绊脚石。 在这个前提下,姜璃怎么会真心信任她们,真心放权给她们?她正愁她们不愿动手,抓不住她们的把柄呢! 曹贵妃撞上来,还不等姜璃出手,朝熙帝已经出手了。姜璃安慰自己,这样也好,她不必过早表现出她有多擅长争权夺利。 在姜璃的示意下,曹贵妃的贴身宫女甘草与枇杷走出来,毕恭毕敬跪在姜璃面前,道:“我等举报曹贵妃私通外臣,中饱私囊、谋害皇嗣……” 曹贵妃从看到甘草与枇杷开始,瞳孔收缩,一脸难以置信。她们一个是先皇后在皇子所时已经派给她的宫女,一个是在潜邸时她亲手所救,后来放在身边侍候的侍女,她们跟了她足足十年!她视她们如亲姐妹,信任她们,重用她们,再生气都没有动过她们一根手指头! 再听到她们异口同声往她头上安罪名,曹贵妃忍不住痛心疾首地大叫:“你们在胡说什么?我从未做坏事!我从未害人!” 姜璃叹气:“你不知情,你不动手,不代表与你无关……” 曹家借曹贵妃之名在外敛财,得利了送给曹贵妃一部分。她不问钱财来由,以此收买宫人,掌握宫中消息,方便掌管后宫。谋害皇嗣她没这个胆子,但曾经的刘昭仪有这个胆子,还敢动手,曹贵妃顾忌她膝下的大皇子,被她明里暗里使唤,时常给她行方便……这些她不知情,是愚蠢到家,失察至极,知情而装不知情,则是自欺欺人,纵容不法。 她为后宫最高位的掌权贵妃,一将无能累死千军,后宫环境糜烂至此,妃嫔皇嗣死伤甚众,说与她没有半点关系,真的说不过去。 朝熙帝忍她忍到如今才追究,委实是因为对后宫妃嫔无甚好感,无甚期待。 曹贵妃仍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痛哭道:“皇贵妃,你污蔑陷害我!” 姜璃道:“堵嘴。”被蠢得摇头,不想与她多费唇舌。她也分不清曹贵妃到底是真睡还是装睡,反正看样子是叫不醒的,“送去宫正司审问。” 被送到宫正司的曹贵妃仍梗着脖子喊冤,绝食抗议,直到负责审问她的宫人给她看了曹家放印子钱害得百姓家破人亡的证据,以及在她的“行方便”之下,曾经的刘昭仪害死的妃嫔与皇嗣…… 曹贵妃最终被悄无声息的打入冷宫。隐忍多年,前功尽弃。连姜璃都不禁为她感到可惜,若能沉住气,忍住不伸手,她未必不能安享余生。对她,朝熙帝本来是懒得管的。 曹贵妃被处置后,朝熙帝又加封姜璃为宸皇贵妃。他亲自带来的圣旨,亲自宣读,当晚在床上拥抱她的力度仿佛想把她嵌入他的身体里。 “璃儿,别让朕失望……” 第52章 阿渲 曹贵妃被打入冷宫一事尽管处理得低调, 但曾经的后宫第一高位妃嫔,如何会没人关注? 甚至连曹贵妃犯的事都被扒出来——故意弄坏皇贵妃将在新年大宴穿戴的吉服与饰品! 曹贵妃做出这种行径自然不可原谅,但为此把相伴朝熙帝十年有余, 劳苦功高的贵妃娘娘打入冷宫,未免过于严苛。 曹贵妃的前车之鉴在此,连同为协理宫务的前慧妃今淑妃与前宋妃今祺妃都如坐针毡, 管理宫务,协助筹备新年大宴时更加谨慎小心, 事无巨细地向姜璃汇报。姜璃也不客气, 不但把身边荣字辈的一等宫女派出去四个出去帮忙, 也向朝熙帝要来了乾清宫第一宫女长秋为淑妃和祺妃把关。 淑妃看到长秋, 再看姜璃的眼神都变了。 如此郑重其事,新年大宴终于在一片顺当中如期而至。 正月初一当日, 朝熙帝率领王公大臣祭告天地, 再到奉先殿祭拜先祖, 再到金銮殿,携宸皇贵妃升座后,接受群臣朝拜。 姜璃穿着朝熙帝亲自督制的龙凤纹赤金玄色皇贵妃吉服, 头戴九尾凤冠凤钗, 雍容华贵, 辉丽天成, 举手抬足尽显皇家气度。她被朝熙帝牵着手,高高站在御台上, 俯视群臣, 目光湛然有神,坚静凛然。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宸皇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朝大臣行三跪九叩之礼,声音震天, 气势如虹。有心志不坚的大臣不经意看了一眼宸皇贵妃,差点喊出“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朝熙帝看向姜璃的目光透着一丝骄傲与满意。 到后宫大宴开宴,朝熙帝与宸皇贵妃一左一右扶着姜太后到坤宁宫,坐上主位。随后,朝熙帝说过祝语,与宸皇贵妃共饮三杯,才起身回到前朝宴席。 对朝熙帝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他的妃嫔不少,但从未在正式的场合与妃嫔表现出亲近。不像先帝晚年,兴致来了不管不顾便拉着妃嫔狎玩。朝熙帝对外的形象一向是守礼有度,风仪不凡。 何曾见过他对一个妃嫔如此温柔体贴,照顾有加?先皇后、曹贵妃都没得过这样待遇。 坐位靠前的诰命女眷多与姜璃相熟,见多了她作为睿安王妃时端庄矜贵又不失灵动的风采。如今姜璃成了宸皇贵妃,以曾经的皇帝弟妇身份获得后宫高份位,气势更盛,气度更堂皇,容姿之绝美也仿佛上了一台阶。撇开姜璃略显复杂的经历不谈,单论她的资质,不说曹贵妃、慧妃之流,比先皇后都尤胜三分。也难怪风流薄情的朝熙帝最终会栽在她手里。 众女眷看着她头上去了凤冠后仍戴着的九尾凤钗,那是只有皇后才能佩戴的饰物。朝熙帝却允她在新年大宴明晃晃的戴出来,心意不言自明。想来这位宸皇贵妃离封后的一日不远矣。 也有大臣暗中摩拳擦掌,准备一旦朝熙帝提出立宸皇贵妃为后,他们该如何忠言直谏,指出宸皇贵妃的身份有瑕、功劳尚浅,不堪为后。 与他们对立的一派则准备从宸皇贵妃显赫的出身、德行,犒军的功劳等事迹,辩证此女为何适合为后。 不管哪一方的反应,都说明新年大宴的成功。宸皇贵妃如明珠般璀璨耀眼的形象在众人心里烙下深刻的印象,竟有志一同地认为朝熙帝已经准备要力排众议,立她为后。 在前朝后宫为立后一事众说纷纭,震动不已时,宸皇贵妃回到后宫脱下华美的皇贵妃吉服,又恢复平时的样子。哪怕掌着宫权,仍让淑妃、祺妃出面主持后宫五日一次的后宫晨聚,宁妃从旁协助,她深居简出,除了宁妃与柔贵人,轻易不与人交际。 朝熙帝对此毫无异议,依然独宠宸皇贵妃,下朝后直接到永乐宫,与她同桌而食,同塌而卧,同床而眠,偶尔相伴着一起出宫游玩,与寻常夫妻无异。 这种令后宫妃嫔暗中嫉恨不已又无可奈何的状况一直持续到朝熙六年的三月,朝熙帝突然翻了淑妃的牌子。 后宫震惊! 宸皇贵妃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其后,朝熙帝又翻了宁妃的牌子,宸皇贵妃仍旧没有反应。朝熙帝再想翻柔贵人的牌子时,柔贵人告病,躲进了永乐宫。 柔贵人依偎在姜璃怀里簌簌发抖,跟知知刚生下来不到一个月的小猫崽般惹人怜爱。姜璃摸多了那些小毛团,也怜爱地顺着柔贵人的背。这孩子别看着胆子不大,机灵敏锐不下宁妃。 宁妃一被翻绿头牌,她立刻觉出不对,赶紧溜了。众所周知的,宁妃是宸皇贵妃的人,但与一般妃嫔为了争宠投靠更高位的妃嫔不一样,宁妃根本不想侍寝。姜璃护着她,早已和朝熙帝有了默契。朝熙帝不会再召幸宁妃。柔贵人也是一样。 朝熙帝召幸别的妃嫔,姜璃不会管,但召幸宁妃和柔贵人,等于在她们与姜璃的亲密合作中下蛆,诚心破坏她们的关系。 柔贵人细声细气道:“姐姐,宁妃姐姐让我告诉您,皇上在与你赌气,并没有真的幸她。但您若再不出手,假的说不定就变了真的。皇上非常、非常生气……” 她想到朝熙帝面无表情的脸就忍不住干呕,无法想象他“非常生气”是何等恐怖的画面。姜璃居然敢把他惹怒到这种地步还蔚然无惧,淡定若斯,真的……太厉害了! 而事实上,朝熙帝翻其他妃嫔的绿头牌,姜璃不但不生气,还有些想笑。首先,她知道朝熙帝不会幸其他妃嫔。因为他已经把如今的后宫妃嫔打入残次品的行列,认为宠爱她们是浪费时间精力,万一又生出诸如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这些蠢货,不如不生。再者,陆璀的多忘症还没有痊愈,与朝熙帝的“父子”关系一日比一日亲密,除了姜璃不许他碰别的女人破坏他专一爱家的形象,未曾享受过真正的父子亲情的朝熙帝也不愿结束这种另类的关系。 在这个前提下,朝熙帝去见别的妃嫔其实已经算失态了。真的成事,后果更不堪设想。他再失态也不会失去理智。 他只是想要姜璃做出反应,嫉妒,低头,认错……这个别想,能哄哄他就很好。 这不是,睿安王的忌日将近,姜璃变得有些郁郁寡欢,对朝熙帝爱理不搭。有一晚喝多了酒,姜璃在酒酣耳热的缠绵中,深情地亲吻朝熙帝,痴痴叫他:“阿渲……” 朝熙帝当时便愣住了。 一直以来,他都知道姜璃多少有点拿他当睿安替身的意思。如此,对睿安情根深种的她才能说服自己服侍他。这种倾向在一开始被迫委身于他以及陆璀得了多忘症后尤其明显。 朝熙帝的感觉在很长时间里是不在意的。他不管姜璃用什么方式屈服,只在乎她的屈服,以此得到她的服侍。后来终于有点不喜姜璃老是念着睿安,但在陆璀得了多忘症把他错认成生父,姜璃也不装了,直接引导他变得更像睿安,她也将对睿安的感情转移到他身上,两大一小过起一“家”三口的日子。那滋味新奇又有趣,莫名令人舍不得放手。 学着睿安那样去疼宠一个女人,然后得到女人的回馈,互相倾心,互相照顾,齐心协力疼爱孩子,教导孩子,是朝熙帝从未有过的体验。当这样过日子成为习惯,演戏和真实的界线渐渐模糊不清。 姜璃的这一声“阿渲”,却仿佛瞬间把人从虚幻拉回现实。朝熙帝与姜璃纠缠至今,喝过那么多次酒,醉过那么多次,姜璃从未在欢好中喊错他的名字。她始终守着那一条薄弱又坚固的界线,不会真正惹怒他。因为她从来没有相信过朝熙帝,不相信他不会伤害她——他也确实一直在伤害她,以及,带给她来自他人的伤害。 如今因为睿安的忌日到了,姜璃终于绷不住,犯下致命的“错误”——对朝熙帝彻底袒露她的真心,在她的内心深处,她真正惦记,情深相授的人,还是睿安。 若是以前的朝熙帝,在这个时候一定会狠狠地对姜璃施加“惩罚”,让她在极致的欢悦中清醒,逼她改口不再喊“阿渲”,只能喊他“阿兄”或“阿琰”。 但那时的朝熙帝,不知怎地,心里又沉又堵,只想离开。但他抽身,姜璃又缠上来,一声一声的叫他“阿渲”,哭着求他别走……朝熙帝只好抚慰过她后再离开永乐宫。 回到乾清宫后,他越回想越不悦,在御书房转了三圈,最终在莫连真惊恐的目光中翻了昭和宫淑妃的绿头牌…… 姜璃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了若指掌,甚至连朝熙帝的心路历程也基本能猜出来。因为这一出本来就是她故意安排的。 有感于最近过得太过四平八稳,实则无论姜太后和其他后宫妃嫔都在蠢蠢欲动,她需要给大家一点刺激,好让“独宠”有一个合理的理由继续维持下去。 不过对于最终的效果会如何,姜璃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幸好姜璃并没有等太久。朝熙帝的后宫出昏招从未令她失望。 莫连真派人给姜璃传信,请她到乾清宫阻止朝熙帝发癫——在发现翻不了柔贵人的绿头牌后,朝熙帝召来了足足四个宫女侍寝! 姜璃双眼发亮,迅速从歪在榻上的姿势坐直,站起,从多宝阁里抽出她保养得油光锃亮的马鞭。她没有换衣服,没有叫轿辇,脚步一蹬向乾清宫奔去! 第53章 遇险 莫连真派来的人正是高斌。高斌本不想来, 他被莫连真要传的话吓到了。怎么说得皇上像要发疯一样?若皇上真的要发疯,他们这些告密的下人岂不是第一批先死?但莫连真当时的脸色跟死了差不多,求救的又是宸皇贵妃——皇上心尖尖上的第一人, 迷得皇上养她的儿子比养自己的亲生儿子还要亲近费心。事涉宸皇贵妃,那侍候得好的打赏都是独一份。 高斌最终还是来了。 传过话后才一晃神,高斌便只能对着姜璃兴冲冲走出永乐宫的背影发愣, 注意到她手里的马鞭,顿时狠狠震了震, 然后拼了命追上去, 又急又喘道:“宸皇贵妃娘娘, 那些宫女是长秋安排的, 莫总管极不赞同……” 按高斌的说法,乾清宫的太监总管莫连真和第一宫女长秋, 一直以来都有搜罗宫人供朝熙帝玩乐的惯例在。去年是三年一度的妃嫔选秀, 按例, 接下来的一年则进行宫女选秀,时间定在五月。如今已经三月末,新一批宫女已经有一部分进了宫。本来自姜璃进宫, 朝熙帝在乾清宫的这种“玩乐”已经停了, 他独宠姜璃, 根本看不见别人。但最近淑妃、宁妃陆续被翻牌子, 长秋又张罗上了,挑了新进宫女中最出色的四个送进乾清宫的寝殿。这些新宫女不知朝熙帝素来不拿宫女当人的肆意玩弄, 还以为遇到一场泼天富贵, 要使出浑身解数展示自己的魅力……因朝熙帝没有发话,莫连真拦都拦不住。 姜璃“抓奸”的兴奋心情一顿,想起长秋。对这个宫中备受赞誉的乾清宫第一宫女, 她自然不陌生,见的次数不少。姜璃犹记得第一次见长秋时,她对她低眉顺眼,看似十分恭敬,但退出寝殿后,她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哼笑声,那声音中的不屑一顾完全没有掩饰,仿佛在说“又一个玩物,不知皇上玩多久会扔掉”。新年大宴前,姜璃要征用长秋,朝熙帝毫不犹豫答应了,长秋表面上答应得极好,出去却含在嘴里骂姜璃“贱人”。姜璃便知道,长秋的心态失衡了。她似乎把自己放在一个特别的位置,以“第一宫女”的名号为傲,认为自己在乾清宫是一个人物。她被朝熙帝随手把她送出,用来讨好宠妃的举动伤到了。 姜璃心里突然升起一点奇怪的危机感。她加快了脚步! *** 两刻前,朝熙帝刚进乾清宫的寝殿便觉出不对,警惕心一瞬间提到最高,却见四个身上仅着艳红轻纱,胴体若隐若现的貌美女子如鱼贯出,在他面前翩翩起舞。 这四个女子不是后宫妃嫔,也不是朝熙帝见过的任何一个宫女,年纪略大,是今年新进的宫女?她们仿佛第一次在贵人面前跳舞,动作紧张僵硬,毫无美感,连姜璃半分都及不上。跳的是脱衣舞,转了几圈后开始进入重头戏,一个接一个拉开衣服,偏有人能豁出去,有人拘谨哆嗦,导致有人脱了露出白腻的肉,有人仍未脱…… “够了。”朝熙帝不喜这种红色与肉白色的色彩组合,还有那任(引)人(颈)欺(待)辱(戮)的暗示,那会让他升起暴虐的欲望,压下去很费劲。不压下去就得见血,见了血他就会嫌脏,失去兴趣。睿安的死忌刚过去没多久,他不想见血。 朝熙帝正要发火让她们滚出去,长秋进来了,朝四个新进宫女喝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去服侍皇上!” 朝熙帝目光一厉,看向长秋,张口:“莫……” 他想叫莫连真,却突然脑袋眩晕,眼前晃动。他捂着头往前栽倒,长秋抢前一步扶住他,捂上他的嘴,低声道:“皇上恕罪,此乃太后娘娘的吩咐。” “滚,出去。”朝熙帝道,但声音低弱。 四个宫女已经慌里慌张围上来,试图扯着朝熙帝的衣服。朝熙帝恼得要挣扎,却被长秋抱住,束缚住双手。朝熙帝的身体开始发热,意识有一些模糊。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朝熙帝中了药,被五个女人十只手包围。有人的手探入朝熙帝的衣内,朝熙帝费力地瞪大眼,怒火冲天,他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侮辱! 狠劲一起,他用力咬住舌尖,直把舌尖咬出了血,神志为之一清,他用尽力气蹿出一脚,想要踢开趴在他前面的人! “啊!” “啊!” 鞭子挥动,落在人体上发出“啪啪啪”的脆响,尖叫声此起彼伏。 阴恻恻的女声道:“你们在干什么?” 姜璃提着马鞭一路冲到乾清宫,在莫连真急得直跺脚,见到她立刻目露希望的放行下直奔寝殿。她刚进去就看到倒在龙床上衣衫不整正在肉搏(?)的五女(?!)一男,朝熙帝被压在最底下,快要看不见了,但确实扯开了衣服,隐约可见白里透红的肌理。 姜璃脑袋一木——不是吧,来真的?但、但五个?陆琰你吃得消吗? 但不妨碍她挥鞭子,她是妒火中烧的“睿安王妃”,绝对见不到夫君碰别的女人!犯了她的忌讳,不论奸夫还是淫.妇都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 “啊啊啊!” “宸皇贵妃你住手!” 不听!打! “我等奉命侍寝……”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打打打! “敢碰我的男人!敢背叛我,碰别的女人!”姜璃“怒”得双眼赤红,挥鞭如影,打得龙床上的人鬼哭神嚎,满地打滚,淡淡的血腥味在空中飘散。 “皇上!”莫连真突然惊天动地嚎哭,扑跪到朝熙帝面前,挡住姜璃的鞭子,“主子娘娘,停手啊,皇上不对劲!” 早看出来了……姜璃原本打在朝熙帝身上的马鞭打在莫连真身上,她才一顿手,怒哼一声,收回鞭子。 长秋被马鞭抽得皮开肉绽,连脸上都有血痕,但她顾不上这些,躲在角落小心翼翼伸手够向一个香囊,想把它藏在怀里。她心里恨毒了姜璃,她打乱了所有计划! 一只贡缎绣鞋踩在她的手上,止住了她的动作。 长秋缓缓抬头,姜璃居高临下,弯着唇对她做出口型:抓、到、你、了。 长秋的心直往下沉。 *** 长秋意图谋害朝熙帝,姜璃以宸皇贵妃的身份主持大局,传太医,将长秋一干人等收押起来审问。 莫连真跪在一边,脸已经被他自己打肿了,眼也哭肿了。他真的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与长秋共事多年,合作愉快。长秋侍候朝熙帝进退有度,知情识趣,对待同僚与下属沉稳可靠,公正严明,帮过莫连真不少次,所以她虽是姜太后给的,但在乾清宫委实是靠自己的本事立住脚跟,获得敬重。连朝熙帝对她都存着一定信任。 往乾清宫放宫女供朝熙帝玩乐是他们俩做惯了的行当,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长秋大大方方地领着四个新进宫女进寝殿,莫连真就当真以为是朝熙帝的吩咐,他可是亲眼看到朝熙帝为了与宸皇贵妃赌气,翻了淑妃、宁妃的绿头牌。宸皇贵妃没有反应,于是朝熙帝气糊涂了,一连召幸四个宫女……正因为此事荒唐,莫连真才觉得符合朝熙帝的性子。 至于向宸皇贵妃求救,让高斌向宸皇贵妃传一些粉饰太平、推卸责任的话,实在是出于直觉与多年来对朝熙帝的了解。自从朝熙帝和姜璃好上后,他们这些贴身侍候朝熙帝的人过上了“时常惊掉下巴”又相对安全平稳日子。这已经是难得的好日子。在忠于朝熙帝的前提下,他们不介意继续过这样的日子啊!给宸皇贵妃行些方便,给点提醒,也是情理中事。 过往丰富的经验也告诉莫连真,宸皇贵妃生气了,倒霉的除了朝熙帝,就是他们了。且朝熙帝是翻了别的妃嫔的绿头牌,但心里惦记的还是宸皇贵妃啊! 莫连真无比庆幸自己多此一举! 谁能想到做事一向稳妥熨帖,滴水不漏的长秋会突然反水,竟对朝熙帝下药,强迫他宠幸妃嫔呢?她甚至拿准了莫连真不敢入内查看的习惯——莫连真欲哭无泪,他怎么敢旁观朝熙帝宠幸妃嫔?眼珠子不想要了吗?况且,长秋都进去了,长秋办事,他还是放心的。 就拿住这个漏洞,长秋差点成事了。 若非姜璃及时赶到,在寝殿闹了个翻天覆地,莫连真因为迟迟听不到朝熙帝的声音进去一看,都没人发现朝熙帝的不对。 这还是因为长秋只是受命让朝熙帝宠幸宫女,不是受命要朝熙帝的命。不然,等他们发现时,朝熙帝的龙体都凉了。 如今莫连真除了姜璃是谁都不信,甚至即使姜璃在,他也要守在朝熙帝身边。姜太后更加不可信。长秋死活不肯招供,但谁不知道她是姜太后派到朝熙帝身边的?那四个胆大包天的宫女可有两个姓姜!因为姜璃服了绝子汤不能生皇嗣,姜太后心心念念想让别的姜氏女生下皇嗣,莫连真可是一清二楚。长秋会背叛朝熙帝,还不是姜太后逼的?只是知情人都敢怒不敢言而已。 太医为朝熙帝解了药,半个时辰后,朝熙帝从昏睡中醒来,身上丝丝缕缕的辣痛。这种痛让他感到既痛又畅快。在他陷入意识不清又无力的绝境时,他听到姜璃的声音,她鞭打他的痛楚唤醒了他的神智。在知道她控制了局面,让他彻底免于受辱后,他才放心昏过去。 姜璃看到他睁开眼,心虚又惊喜道:“阿兄你醒了?身上还感到不适吗?”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姜璃(兴奋挥鞭):艾玛,艾玛,想这样干很久了!朝熙帝:一世英名…… 第54章 更深 莫连真听到姜璃的话, 惊喜地抬头,喜极而泣,但见姜璃扶着朝熙帝坐起, 目光看过来,他立刻跪得五体投地,哽咽道:“皇上, 奴婢万死!” 朝熙帝恨不得一脚踢死这个贴身太监。正是他的疏忽使得他蒙受奇耻大辱,甚至换一个境地, 他已经没命了。 姜璃察觉到他的杀意, 忍不住道:“阿兄, 莫公公忠心可嘉, 这次多亏了他你才能脱险,你从轻发落吧。”虽然莫连真确有疏忽之处, 但说到底是朝熙帝对长秋过于信任, 让她有了可乘之机。论忠心, 除了莫连真,朝熙帝身边已经没谁了。最重要的是,莫连真相当偏向她。 朝熙帝看了她一眼, 缓声道:“出去领五十大板, 打实了。” 莫连真捡回一条命已经喜出望外, 叩首道:“谢皇上饶命。”虽然朝熙帝说“打实了”, 但打板子的都是人精,知道朝熙帝有意留莫连真性命, 怎么会真的打实?不过是打重一点做做样子。不然板子打实了, 三板都能把人打死,哪里用得着打五十板。 莫连真对姜璃的感激暗藏于心,正想膝行退下, 出去领板子,朝熙帝摩挲着姜璃的手,淡道:“先将情况说一说。” 莫连真跪趴着道:“是,皇上。遵宸皇贵妃令,已收押长秋等人,进行第一轮审讯……” 已查明长秋在朝熙帝的随身荷包里放了药粉,吸入后发挥药效,会与寝殿里香炉里燃着的香发出的气味结合形成具有令人筋骨酥软的chun药,推断的下药意图是让朝熙帝接受宫女的侍寝。根据太医推测,这种药对人并无太大伤害,但后续仍需留意身体状况。 如今唯一的难题是长秋的嘴巴很硬,受了刑也不肯开口。鉴于她身份特殊,莫连真也不敢用刑过度。 朝熙帝的眼眸一冷,却不发一语。他仍记得在那种受困情况下,有人摸进他衣内的那种恶心的触感。长秋侍候他沐浴多年,他不会错认那是她的手。想要侍寝的除了那四个宫女,还有趁乱的长秋。 姜璃诧异问:“阿兄,还有何碍难吗?长秋胆大包天,谋算圣驾,背叛你对她的信任,还不足赐死?” 朝熙帝和莫连真不约而同看向她,眼神奇特。 姜璃摸脸:“?” 朝熙帝道:“长秋听令于母后。” 长秋当时已经向朝熙帝请罪了,让宫女侍寝是姜太后的安排。若朝熙帝把长秋杀了,被姜太后知道,岂不是完全不顾姜太后的颜面吗?相当于一个家里,当家主母无子,老太太给儿子赐妾,怕儿子不答应,下药逼他就范,难道做儿子的能把老太太杀了吗?杀听命行事的忠仆也不是事儿。 姜璃赶紧表清白:“此事母后没有知会过我。若她言明了,我还会撞上来吗?”而且她表示怀疑,“长秋的所作所为真的是母后吩咐的吗?如此激烈下作的手段。” 朝熙帝稍顿。 姜璃提议:“不若问问母后?长秋不肯说,若真是母后吩咐,为此忠仆,母后多少会顾惜几分吧?” 但朝熙帝怎么会跟姜太后说呢?若姜太后的回答是肯定的,朝熙帝必然不悦,母子俩说不定会再起冲突。若姜太后的回答是否定的,那朝熙帝这次丢脸就丢大了,居然被一个宫女玩弄于鼓掌之中。 姜璃却觉得正是摸准了朝熙帝的脾气,长秋才敢做出这种事。 朝熙帝不问,她敢问。姜璃让荣真即刻到慈宁宫请姜太后的第一心腹韦姑姑到乾清宫问话。等韦姑姑来了,姜璃出去见她,请她帮忙问一问姜太后,是否有命令长秋为朝熙帝安排宫女侍寝。 韦姑姑都不用回去问一问姜太后,被姜璃的问题震惊到后,直接道:“没有。长秋是乾清宫的宫女,与慈宁宫毫无关系。请皇上与宸皇贵妃娘娘明鉴,太后娘娘绝不会越过皇上支使乾清宫的人。” 姜太后在朝熙帝身边确实有放人,但不是长秋。长秋本来就是从慈宁宫出去的,她稍微做点什么都容易让人联想到慈宁宫。姜太后怎么可能还用她?目标太明显了。 韦姑姑的话让朝熙帝和莫连真沉默了。虽然这番说辞有可能是慈宁宫在撇清与此次事件的关系,但她说得不无道理。是长秋一直以慈宁宫的人自居,摆出一副因为姜太后而忠于朝熙帝的架势。而且从此次的谋算可以看出,她对朝熙帝的性子了解甚深。说不得她就是看出朝熙帝对姜太后的敬重与母子俩间的沟通不良,才利用这信息差作妖。 想想朝熙帝因为她是姜太后的人,戏弄过她也给过她不少宽容…… 朝熙帝的面目有一瞬间的凶残狰狞,他抬手要把案几上的药碗扫落在地,以泄心头之愤,被姜璃眼疾手快地抢过药碗:“阿兄,要及时服药。药没了要再煎一遍,浪费时间。” 朝熙帝面无表情了半晌,抓起她的手凑到嘴边,用力咬了一口。姜璃痛呼,刚要挣扎,朝熙帝沉声道:“你抽了朕多少鞭?” 姜璃马上安静如鸡,但看到白白嫩嫩手指上的半圈森森的牙印,不禁怒道:“还不是你食言而肥!璀儿的病还没好,你答应过我不幸其他女人,如今不仅幸了,还一次叫了五个!看到你们在床上扭成一团,我气得都想吐了!” 朝熙帝立刻否认:“朕没有!朕是遭人算计。” 姜璃冷呵:“翻了淑妃、宁妃的牌子。” 朝熙帝再道:“朕只是过去看看孩子。” ——合着说辞早已经准备好了,不怕姜璃找他算账。 姜璃不客气拆穿他:“你休想糊弄我。你嫌弃那些孩子蠢笨,根本不想见他们。你就是为了气我!我还不知道所谓何事,简直莫名其妙!” “你不知……”朝熙帝想到了,当时姜璃喊“阿渲”,是彻底醉迷糊了的,他们该做的也做了。若姜璃不记得自己醉后说过的话,那对于她来说,那一晚和平常无异。朝熙帝却不知哪条筋不对,突然翻了淑妃的牌子,之后又翻了宁妃的牌子,今日更是变本加厉,连召四个宫女侍寝。 姜璃睨着朝熙帝道:“你答应过我的事全部推翻了,我还以为我要失宠了。”她语气转冷淡,一把甩开朝熙帝的手。 朝熙帝眼睑微垂,道:“……朕脸上有伤吗?很痛。” 姜璃看着他右颊上的鞭痕,她故意打的,已经敷了药,大概两三天能消掉。他的脸长得太好了点,她打了一下之后到底没舍得打第二下,还是转向他身上招呼。打他身上那么多下都不及打他脸上这一下令她心虚。 “……我这不是气迷糊了吗?不小心打在脸上,不是故意的。你上朝的时候用粉遮一遮,不影响。”姜璃嘀咕。 朝熙帝重新抓住她的手,低沉道:“出气够了吗?没够再打几下。” 姜璃反驳:“我才不是家暴的人。” “家暴?” “……就是动手打家里人,不管是无缘无故的打还是气不顺的打。” 朝熙帝沉吟:“家里人……也不错。我是你家里人,对吧?” 姜璃白他一眼:“这不是废话吗?我都嫁给你,当妾室了。” 朝熙帝喉咙一紧,道:“今日,幸亏你来得及时。” 姜璃道:“若不是莫公公派人来找我,我才不来!好好感激莫公公吧,他委实忠心。你也是,便是为了赌气,能换种方式吗?为何一定要沾女人?不是我小心眼善妒,但你看看后宫这些女人,为了争宠都疯了。当时那种情况,除了长秋这个始作俑者,其他几个没发现你不对吗?这种情况下稍微用脑子想想,也知道即便一时侍寝了日后也落不到好,还要闷头闷脑往前冲,简直被蒙了心肝。”她大摇其头。 “……以后都交给你管着,好不好?你让我去哪里就去哪里。” 姜璃道:“我说过,我从不为我的夫君挑女人。你的脚长你腿上,你爱去哪里去哪里。” 朝熙帝道:“我只爱去你哪里。” 姜璃轻呵,半点不信:“我又没有捆着你的腿。你来了我就服侍,不来也随意。” 朝熙帝发现他这次赌气算是把他和姜璃那点用了几个月时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微薄信任给整没了。 ……也发现后宫女人想让他死好像不是什么难事。都不需要宏大的目标,不需要多大的势力,只需要一点野心,一点他的信任与疏忽大意。 朝熙帝突然抱住姜璃,脸埋在她的肩窝。 姜璃怔了怔,而后迭声问:“你感到不适吗?不知道你中的药还有什么坏处,你哪里难受要说,别讳疾忌医。” 朝熙帝道:“璃儿,你这么爱操心。” 姜璃没忍住拍了他的背一下,恼道:“我都是为了谁?你出了什么事,你,母后,璀儿,我,我们一家子能好吗?” 朝熙帝唇角上扬,道:“痛。” 姜璃:“……”好吧,他背上有鞭伤。 这次朝熙帝受伤最严重的除了颜面,就是鞭伤,她造的:) 朝熙帝道:“带我去沐浴,脏。” 姜璃道:“刚给你擦过身,上了药。” 朝熙帝抱她抱得更紧些:“璃儿与我一道沐浴,我想念你身上的香气。” 这怎么突然说起情话来呢?他身上带着鞭伤,此时下水可是要吃些苦头的。他偏要自虐,她也不能阻止不是吗? 因为朝熙帝抱着她不松手,姜璃扭头艰难地吩咐莫连真派人去准备:“你的板子先记下,不急着领。皇上用你用得最顺手,等过了这几天再说。” 莫连真迟疑地窥着朝熙帝。 朝熙帝没有反驳姜璃的话,莫连真心领神会,险些飙出一缸泪,红着眼下去安排。 姜璃扶朝熙帝起来,不知是不是被他抱得太紧,换气时没吸足气,刚站起来便眼前发黑,险些栽倒。 第55章 谋算 朝熙帝扶住姜璃, 姜璃推开他深吸一口气,甩甩头,疑惑地蹙眉。 朝熙帝问:“哪里不适?太医给你把过脉吗?单是寝殿的燃香, 对人是否有害?” 姜璃道:“没事,是你抱我太紧,弄得我气息不畅。” 朝熙帝仍有疑虑:“当真?” “少啰嗦, 去沐浴。”姜璃推着朝熙帝,见他不动, 松口道, “沐浴过后再传太医。” 朝熙帝道:“立刻传。” 姜璃拗不过他, 只好让宫人传了太医。来的有太医院的院判祁太医, 还有定期给姜璃请平安脉的常太医。 祁太医正是刚才为朝熙帝诊治的太医之一。他先给姜璃诊脉,花白的眉毛倏然紧皱, 虽然他的神情很快恢复如常, 还是让坐在榻上的姜璃心里跟着一突。朝熙帝凝神聚目, 手搭在姜璃的肩上,青筋微微绷起。 祁太医问了姜璃几个问题,皆是近日的身体反应与不适症状。祁太医诊断完后, 没有立刻得出结论, 而是让常太医接着把脉。常太医行过礼后, 认真把脉, 反复诊查了足足一刻钟才收回手。 常太医与祁太医对了一下眼色,想出去商量商量, 统一说辞。 朝熙帝如何不知太医的惯常做法, 却道:“你们不必商量,照直说。” 祁太医只好先道:“禀皇上,宸皇贵妃娘娘估计是有孕了, 但脉象尚浅,且许是今日吸入的香气有妨碍,胎相不稳……” 朝熙帝搭在姜璃肩上的手一紧。姜璃惊愕地瞪大眼:“等等,我不是!我……”她转头看朝熙帝,摇摇头,“我绝对没有做过手脚。” 朝熙帝微顿,安抚她道:“朕相信你。你冷静一些,不要惊慌。服过绝子汤,并非一定无法怀孕。” 常太医道:“确实如此,娘娘。您的身体底子好,平时注重调理保养,无论脉象还是内脏功能,都比寻常女子要强些。微臣在民间查探过,如您这般的状况,仍有可能怀孕产子。” 姜璃不由自主捂住小腹,道:“可是,祁太医说我胎相不稳。” 常太医面露难色:“……娘娘,您毕竟服用过绝子汤,怀孕本就比寻常女子艰难得多。若是怀上,每个人的情况又可能不一样,有些人怀得容易,有些人怀得困难。微臣斗胆,依娘娘您的怀相,应该要事事小心注意。” 姜璃问:“那、那让我平安生下孩子,你们有几成把握?” 常太医与祁太医面面相觑。这叫他们怎样保证呢?朝熙帝的后宫妃嫔怀过龙种的不少,能平安生下来的却屈指可数。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朝熙帝并没有因此而迁怒太医院。 朝熙帝沉声命令:“照实说。” 祁太医与常太医的心里顿时像上了秤砣,不约而同想:坏了!这次宸皇贵妃怀孕,皇上非常上心。 祁太医老练些,道:“如今娘娘胎相未稳,我等一时也难以判断平安生产的几率……” 朝熙帝不悦道:“那你们能判断出什么?宸皇贵妃这一胎,不能有任何差池!否则,仔细你们的脑袋。” 祁太医与常太医的脸色比吃了黄连还苦。 姜璃道:“胎相不稳,可会对我的身体造成伤害?除了方才的突然目不能视,虚软无力……” 祁太医道:“依微臣之见,应是怀胎导致的血虚之症。血为气之母,若血不足,易致无力、眩晕、少眠。微臣与常太医会开补血安胎之药为娘娘补充血气。” 姜璃低落道:“我之前已经生过一胎,过程尚算顺利,但我亦痛苦难耐,哀嚎不止,当时为我诊脉的太医说,等我生第二胎,会顺当得多……” 常太医道:“按常理,确实应当如此,但娘娘您情况特殊……我等必竭尽全力,令娘娘安产。” 姜璃用力握了握朝熙帝的手,神色坚毅问:“若胎相一直不稳,或胎相稳定后你们判定我平安生产的可能性极低,可有稳妥的办法处理?” 祁太医与常太医立时跪下,异口同声道:“皇上,娘娘洪福齐天,龙胎受天命庇佑,臣等绝不敢作此想!” 朝熙帝的声音宛如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你们从此刻开始想!以宸皇贵妃的性命安危为首位,若真的不可为,舍弃龙胎。” 姜璃猛地盯着他,眼神动容。祁太医与常太医心里亦是大骇。皇嗣重于妃嫔在后宫是默认的规则。皇上在保大保小中宁愿要宸皇贵妃也不要皇嗣,对宸皇贵妃竟爱重至此! 待太医离开乾清宫后,偏殿里只有朝熙帝与姜璃相对而坐,两人间的气氛一时竟静得针落可闻。 良久,朝熙帝道:“太医嘱咐你要静养,如今日拿着马鞭奔走抽人的行径,以后不要做了。” “那不是事出有因吗?我已经很久没碰过马鞭了。本来骑马的机会就少,乌云灵性,稍微示意已经听话,根本用不着马鞭。”姜璃絮絮说着,话锋一转,“阿兄,我肚里的孩子,你想要?” 朝熙帝撩起眼皮,不动声色问:“你不想要?” 姜璃闷闷道:“……你不是一直不想要有姜家血统的孩子吗?” 朝熙帝道:“此一时彼一时。它是你与朕的孩子,不是姜家与朕的孩子。” 姜璃眼里含怨:“早知如此,我一路以来遭的罪岂不是白受了?当日你为何送来一碗绝子汤?” 朝熙帝道:“那只是警告,我未料到你会喝……哪个女人会在正式进宫为妃前选择自断后路?”他至今想来仍觉得匪夷所思,但后来渐渐理解姜璃的做法,为睿安守着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但也有被朝熙帝伤到,君若无情我便休的决绝。是他亲手把姜璃更加推向一个已死的弟弟。 姜璃柳眉倒竖,又想找马鞭了:“还不是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生孩子!” 朝熙帝抓住她的手,低声道:“你别激动,是我的错,是我一开始就想差了。如今再翻旧账已无益,重要的是日后。我很高兴,你怀上了我们的孩子。” 姜璃道:“我不一定生得出,说不定还会因此没命!” 朝熙帝断然喝道:“住口!怎能说如此不吉利的话?你一定会好好的,我已经说了,一切以你的安危为先。” 姜璃扁嘴,眼眶一红,委屈道:“可是我还是害怕,才刚怀上,已经患上血虚之症。明明我一年到头少有生病服药的,如今却连腿都软了。” 她流着眼泪,让朝熙帝的喉咙堵得发慌。他小心抱过姜璃放在怀里哄,她趴着他哭,泪水落在他的颈间,整个人充满对日后的迷茫,害怕得微微发抖。朝熙帝第一次尝到肝肠寸断的滋味。 “我不会让你出事。” 朝熙帝再三保证,但他和姜璃都知道,这种保证苍白无力。朝熙帝想起他碰见过的妃嫔流产濒死的场面,曾经他毫无感觉,可一旦换上姜璃的脸……朝熙帝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把姜璃抱得更紧。或者,他不该…… 他没看到姜璃的嘴角微微上扬。 对可能怀孕之事,姜璃早有心理准备。她调理身体的汤药从未停过。常太医开的汤药她已经喝惯了,稍有不对便能尝出不同。而且常太医并不是极能藏事的人,对她又存着好感与怜惜,不免露了一丝形迹。 ——朝熙帝换了一部分的汤药,试图恢复她的生育能力。 姜璃并不排斥生下朝熙帝的孩子。她要当皇后,朝熙帝有皇位需要继承人,孩子都是非常有用的筹码。姜璃自私自利,除了对自己生的孩子会投入一定关注和感情,对别人生的孩子无感。她一直倾向让自己生的孩子谋取朝熙帝的皇位。在一度以为自己服过绝子汤生不出的时候,她想过让陆璀当太子,所以放任他和朝熙帝的“父子”关系日益亲密。 但随着前朝后宫开始传出把陆璀称为“四皇子”的声音,朝熙帝升起了妄念。男人对自己的血脉延续有着不一样的执念,朝熙帝亦不能免俗。他想要一个优秀的皇嗣,且始终存着和睿安王较劲的心理,陆璀再好,不是他的种,他遗憾,他意难平,才有后续的动作。费尽心思为姜璃调理身体,只对她一个使劲,朝熙帝想要一个承载着他和姜璃血脉的亲生孩子。 姜璃是姜璃,姜太后是姜太后,姜家是姜家,他终于不再混为一谈。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朝熙帝终于信任她,将她与姜太后、姜家撕扯开。 也就到了这个时候,才是适合姜璃怀孕产子的时候。没有前面长达一年的铺垫,姜璃敢怀孕产子,生下来的就不是未来的太子,而是催命符。 姜璃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她有九成的把握可以平安生下皇嗣。但谁知道呢?她说身体不适,以她服过避子汤绝子汤的经历,连医术最高的祁太医都不敢拍心口保证她一切安好,必能顺利诞下健康的皇嗣,甚至会下意识地为她的所谓不适找理由。 如此,宸皇贵妃能平安诞下皇嗣是他们医术高明,反之,则是她的身体受过避子汤绝子汤的阀害,终是留下后遗症,无力回天,与他们无尤。 做了那么久太医的人,不用姜璃特意收买,都知道该怎么选。 正适合姜璃利用这个时期与这个漏洞作妖,一边肃清后宫,一边加深朝熙帝对她的感情与愧疚,暂时做个无冕的皇后。 姜璃揪着朝熙帝的衣襟,抬起哭得发红的眼睛,强装凶巴巴道:“阿兄你必须陪着我渡过这个难关,哪里都不能去……” 第56章 察觉 宸皇贵妃疑似有孕, 脉象尚浅,胎相不稳,在情况尚未明朗前, 所有知情人都被下了封口令,不许泄露风声。 因长秋犯事,被发现似乎拿了慈宁宫作筏子, 韦姑姑被姜璃问过话后回去与姜太后一说,姜太后即刻派人请朝熙帝。遭到婉拒后, 姜太后不愿等, 亲自前往乾清宫, 行至半路恰好碰到朝熙帝亲自送姜璃回永乐宫。 朝熙帝今晚准备留宿永乐宫。姜璃不能侍寝, 他甘愿陪睡。姜璃早知抗议无效,随他去了。 帝妃二人看到姜太后, 一同朝她行礼。因被朝熙帝强行扶着, 姜璃只能对姜太后低低头, 象征式的以示恭敬。 姜太后不在意,挥手让他们免礼。她打量朝熙帝和姜璃亲密的姿态,心里暗暗点头。今日朝熙帝与宸皇贵妃怄气一事她亦有所留意, 今日乾清宫那边不知闹了何事, 姜璃提着马鞭闯入被不少人看见了, 期后乾清宫的掌事宫女长秋浑身是血的被押下, 什么乱七八糟的说法都有了。 慈宁宫受了一回质问,连姜太后都被惊动到了。再看这一对始作俑者, 却好像已经和好如初。朝熙帝的举止甚至颇有些做错了事, 正伏低做小的味道。 姜太后在后宫活过半生,有时都不得不佩服自家女孩儿的手段。她的小儿子天真简单,品性纯良, 被从小精心培养,聪慧狡黠的姜璃拿捏不算意外。但她的老儿子,精明强干,多疑薄情,从不把女人放在眼里,竟也被一个小他十岁的小女人拿下,宛如老房子着火。 若是其他女人将朝熙帝迷成这般模样,姜太后少不得要插手干预一下。但这是姜璃达成的成就,超额完成姜太后对她的期许,姜太后十分满意,还有一种自家女儿帮自己出气了的痛快感觉。她心里挺想对朝熙帝这个皇帝老儿子幸灾乐祸说:看吧,让你傲无边,我治不了你,我的乖囡来治你! 若姜璃能有身孕,姜太后真的没什么可求了。 朝熙帝道:“母后,朕先送璃儿回永乐宫。她今日累着了,需要歇息。明日朕再到慈宁宫给您请安。” 姜太后刚想点头,姜璃扯扯朝熙帝的袖子,道:“时辰尚早,我还不困,提前睡了也睡不着。不若请母后到永乐宫坐一会儿?母后特意前来,肯定有事想询问你。” 姜璃觉得有她在场和稀泥,朝熙帝和姜太后或许能沟通得顺畅坦率些。 朝熙帝略一思索,道:“母后可愿移步到永乐宫?” 姜太后道:“哀家媳妇的宫中,何须见外?” 朝熙帝和姜璃奉姜太后到永乐宫主殿。三人安坐后,宫人送上蜜水与清露,陆璀被放进来。他一本正经地迈着小方步走到跟前,一丝不苟地向长辈们行过礼,听到“免礼”后才直起身,露出高兴的可爱笑容,率先对姜太后奶声奶气道:“皇祖母,璀儿想你。” 姜太后立刻绷不住,一把将他揽进怀里,溺爱道:“皇祖母的心肝儿,你今天过得可好?” 自从陆璀得到多忘症,姜太后对陆璀是又想见又不想见。陆璀自生父睿安王去世后性情变了不少,没以前那么天真爱笑。姜太后对他极为疼爱。但看到陆璀因为受惊吓忘了生父的死变回以前的模样,姜太后实在心酸,忍不住会想念早逝的小儿子,所以除了一个劲地向朝熙帝和姜璃施压,让他们好好照顾着哄着陆璀,反而少见他,不然一见了就不舍得撒手。 陆璀回答了姜太后的问题,与她亲香了一会儿就转到朝熙帝这边,熟练地爬上他的大腿坐得稳稳的,道:“父皇,我今日写了五张大字,认了二十个字,背了十首古诗,先生都赞我读书认真,学得又好又快。” 朝熙帝道:“明日你把功课拿给父皇检查。” 陆璀勇敢又欢快道:“好!父皇,我明日要写六张大字,认五十个字,背二十首古诗!进境一日千里!” 朝熙帝威严道:“还记得父皇教过你‘贪多嚼不烂’的道理吗?明日父皇再跟你细说。” 陆璀似懂非懂道:“好!”然后把两条小短腿一起放到朝熙帝大腿上,站起来抱着朝熙帝的脖子对着他的脸“啵啵”亲了两下,又熟练地爬下他的大腿,想奔去找姜璃。 朝熙帝及时捞住他,道:“你母妃累了,别去闹她。你先跟奶娘到别处玩去。” 陆璀看看朝熙帝,又看看近在咫尺的姜璃,扁嘴道:“母妃,您歇息好了陪我玩,好不好?” 姜璃满口答应:“好。璀儿乖,母妃亲你一下。” 陆璀笑逐颜开,想奔过去被朝熙帝拦住:“稳重些,慢慢走。” 陆璀只好踩着步子走向姜璃。姜璃张开手迎接他,陆璀想如往常一般抱住母妃的腰身,朝熙帝发出声音:“嗯?” 母子俩不约而同改变动作。陆璀收回手垂在两侧,姜璃捧着他的小脸蛋狠狠亲了三下,然后侧过脸给陆璀亲。陆璀红着脸高兴亲回去,亲完偷看朝熙帝脸色。 在姜太后和姜璃的虎视眈眈下,朝熙帝不好立刻教导陆璀对待母亲应有的礼仪,淡道:“好了,下去吧。” 陆璀朝三位长辈行过礼后,又一本正经地迈着小方步,慢慢跺出去。那小背影,活脱脱的像朝熙帝的缩小版拘谨型。 姜璃笑着调侃道:“阿兄对璀儿教导有方。” 朝熙帝道:“略有长进。” 姜太后道:“叫哀家看,你们严父慈母,配合默契。璀儿得你们这般教导,哀家便放心了。”顿了顿,她保养得宜的眉目微凌,轻描淡写问,“璃儿可是有孕了?” 姜璃笑容一僵,眼神游移地看向朝熙帝。 朝熙帝沉默。 姜太后挑眉:“跟母后也不能言明?” 姜璃道:“并非如此。只是太医说脉象尚浅,我们想等有了准信再告知您。” 姜太后喃喃道:“当真有了,这真是……老天保佑!”她双手合十,念了一句经文,接着蹙眉,“但你服用过那些伤身的‘凉药’,对胎儿可有妨碍?” 姜璃嗫嚅:“暂时……尚未知。” 姜太后道:“你母后活到这把年纪,什么风浪未见过。你大可不必一心瞒着,怕哀家伤心难过。” 朝熙帝道:“母后,您不要逼璃儿。胎相不稳,她正担心害怕着。” 姜太后道:“哀家一手养大的孩子,没那么担不了事。再说,她自小身体康健,生璀儿也生得顺当。到了第二胎本该更顺利,却胎相不稳,你别说跟她之前服用过的汤药没一点关系!” 朝熙帝面无表情,没有说话。 姜太后冷怒道:“你从不听人劝,做事常爱走一个极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哪怕贵为皇帝,位高权重,沾上你的人多半没有好下场。以前你不在意,如今终于在意了,正好教你知晓,因果报应,循环不休!皇帝,亦有许多力所不能及之事。只可怜我们璃儿,要陪着你承担这个恶果,天天担惊受怕。” 朝熙帝无言以对,背脊绷得僵硬。 姜璃软声道:“母后,事已至此,再翻旧账亦无补于事。况且,此事也并非全是阿兄之责,我冲动任性在前,造成如今的局面也是对我的惩戒。我与阿兄夫妻一体,共同承担。” 姜太后摇头:“傻孩子,他承担得了什么,全是你遭罪了。我只盼你平安无事,别让我们追悔莫及。” 姜璃劝慰道:“一切尚未有定论,何必如此灰心?我从小到大运道非凡,得你们疼宠,占尽了好处,想来日后也不会差的。等我平安生下孩子,你们可得继续疼爱我宠溺我。我要做一辈子的活霸王!” 她挺胸叉腰,对姜太后和朝熙帝粲然一笑,漂亮的眼眸闪闪发光。 姜太后受到感染,也不禁弯唇,温柔慈爱地看着她,应道:“好,好,只要你能好好的,你就是我的娇娇儿,我最疼爱你,谁也别想跟你比。” 若不是身体不便,姜璃都想偎入姜太后怀里与她歪腻。姜太后真心疼人的模样又美又有气势。 姜璃星星眼地瞅着姜太后,对着她不住点头甜笑。 姜太后瞥一眼眸色深沉的朝熙帝,心想姜璃还得由她护着点,果断道:“哀家特意过来,是想与皇帝说说长秋。她到底做了什么,惹得你们怀疑到哀家头上?” 提起长秋,朝熙帝抿起唇,阴翳道:“朕已决定处死她。”他从未被人这般戏耍。她不怕死,他成全她。若非被姜璃有孕一事转移了注意力,他已经下令了。 姜太后断然道:“不行!上天有好生之德,璃儿能有孕是邀天之幸,便是为了她与肚里的孩子积福,你也别在这个时候造杀孽。只要不杀,其他随你处置。哀家想知道她何以把你激怒至此。” 朝熙帝看向姜璃,默默点头,算是认可姜太后的话,不杀长秋。而对于姜太后想要知道的,他不想说,变成锯嘴葫芦,但有长秋引起的警示在,他朝姜璃示意。 姜璃白了他一眼,对姜太后道:“长秋假借母后您的懿旨,对阿兄下药,安排了四个宫女侍寝,其中两个宫女还姓姜,而且,包括长秋,她也想借机侍寝……” 便是以姜太后的城府,也惊得瞳孔一缩。她略一思索已经想明白其中的关节,长秋利用的是她与朝熙帝母子间的默契与隔阂并存的关系设下谋局。若无姜璃冲撞与点破,说不得长秋的谋算便成功了。朝熙帝会以为是姜太后动的手,忍下这一口气,至于侍寝过的宫女是死是活,能不能生下皇嗣,他不会管,只会任她们自生自灭。但若长秋有孕,以她的城府,很可能可以生下皇嗣然后养大。朝熙帝和姜太后又不会特意捏死他们母子,凭恃着这个皇嗣,长秋日后会有何造化,谁也说不准。 因为可能的获利太大了,所以长秋敢赌。 但如朝熙帝一样,姜太后首先想到是安全问题。若长秋的目的不是侍寝而是刺杀朝熙帝,那她已经得手了。 相比于外头明刀明枪的刺客,这种来源于身边人的威胁更加隐秘致命。 姜太后道:“必要查清楚,长秋是自作主张,还是受人指使。”她忍不住嗔怪朝熙帝,“皇帝,在你心中,母后是会以这种下作方式谋算你的人?” 姜璃赞同点头:“我早说过这不像母后的手段!”姜太后非常担忧有一天朝熙帝会和她撕破脸,哪怕对朝熙帝有所谋算,也做得相当谨慎,大多时候会先明示暗示朝熙帝,双方有了默契才动手。 在姜太后的想法里,对朝熙帝下药迫使他宠幸女人绝对是朝熙帝的大忌,一旦做下,母子俩的关系绝对得崩,所以她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只能说,姜太后高估了朝熙帝对她的道德评价,也低估了朝熙帝对她的容忍度。 面对老母亲的嗔怒和媳妇的反向助攻,朝熙帝沉默片刻,间接认错道:“是朕……思虑不周。” 姜太后叹道:“皇帝,你该分清楚,到底有谁是始终向着你的。” 姜璃对此倒在站在朝熙帝一边,道:“母后,若非长秋假借您的名号,阿兄怎么会错信她?” 朝熙帝认定长秋是姜太后的人,他很清楚姜太后非关自身的生死存亡绝不会对他不利,由此才相信忠于姜太后的长秋不会害他。 姜太后对着朝熙帝严肃道:“以后你可记清楚,即便我们母子俩意见不合,我也不会擅自朝你动手。敢借着我的名号逼迫你的,你一概不要听!哪怕对方说你不听就杀了我,你也不能听。皇帝是国之本,至关重要的存在,危险来时,谁都不如你重要!” 朝熙帝站起身,肃容听训:“谨遵母后懿旨。” 姜璃欣慰地看着这对母子,她这辈子最大的两个靠山当着她的面在一定程度上握手言和,可喜可贺。 姜太后道:“璃儿,时辰不早了,你先去安置。哀家与皇帝还有话要说。” 姜璃无辜眨眼:“……我不能留下来听吗?” 姜太后柔声道:“下去吧。” 姜璃乖乖“哦”了一声,由着荣真荣宜扶出去。朝熙帝送她送到殿门口,道:“我很快回去陪你。” 姜璃对越来越有自觉的狗皇帝甜甜一笑,在他手心画了一圈才往寝殿的方向而去。 朝熙帝驻足,看着她纤细娇弱的背影消失,才握了握被她碰过的手,重新转回殿内。 殿内只剩下天下最尊贵的母子二人。 察觉到以前的相处方式有漏洞,姜太后飞快调整对待老儿子的方式,不兜圈子直接问出心中疑虑:“璃儿这一胎是不是很艰难,不一定能平安生下来?” 朝熙帝脸色倏然一沉。这何尝不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姜太后蹙眉,紧紧盯着他问:“你打算怎么办?” 朝熙帝毫不犹豫道:“保大。”对他来说,姜璃的存在比那些劳什子子嗣要重要得多。若早知道她怀孕会面临如此大的风险,他不会让她生。 姜太后点头:“璃儿聪慧豁达,心思清正,于你素有助益,是难得的贤内助。不管你立不立她为皇后,有她相伴,你处政待人能圆融一些,甚幸之。如此好处,非一二皇嗣能比。你有保她之心,也算慧眼识珠。哀家一介女流,素有私心,为你所恶,但自问从未于大是大非上以私废公,罔顾大局。皇帝,此乃哀家肺腑之言,信与不信皆由你,望你好自为之,珍惜眼前人,莫犯糊涂。”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揭秘:已经有一些宝子看出狗皇帝的隐M属性,鼓掌!!!狗皇帝其实是个特别听话的狗子,但想要他听话的条件比较苛刻:1.立场与他一致的人(首要)2.世俗规矩上能管他的人3.身份上能管他的人4.美人5.聪明人所以,狗皇帝的听话程度是:姜太后(70%)——仔细看文的宝子可能会发现其实狗皇帝极少反驳姜太后的决定/话,先皇后(50%,没办法,嫡妻由不得他自选),姜璃(90%)。等姜璃成了皇后,这个听话程度会变成100%。这才是狗皇帝卡皇后位卡得严的根本原因。他不想再因为夫妻身份受女人束缚。先皇后那一段非常不愉快。 第57章 更迭 姜太后派韦姑姑到宫正司见长秋。韦姑姑是姜太后的第一心腹, 陪伴姜太后多年,淑妃与长秋都是韦姑姑一手培养出来的宫女,曾经情同母女。淑妃与长秋各有前程后, 仍没有忘记当初在慈宁宫受韦姑姑照顾的恩情。 韦姑姑对长秋道:“尤记得你和敏华刚到慈宁宫,还没有桌脚高……”“敏华”是淑妃的名字。 看在这情分上,姜太后才抬举提拔淑妃与长秋, 让她们能有一个好前程。便是长秋,当初姜太后不许朝熙帝收用她, 还不是为了长秋好?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姜太后也知道以长秋的身份, 朝熙帝于她而已绝不是好归宿。 谁想到曾经的一心回护, 落得一个被假借名号被背叛的下场?姜太后和韦姑姑在对待长秋上并无半点亏心。 长秋对着韦姑姑长跪不起,终于松口说话。韦姑姑一来, 她便知道她做下的事败露了。朝熙帝已和姜太后对质, 揭破她对朝熙帝下药, 安排宫女侍寝是她自作主张,与姜太后的懿旨无关。 长秋自知难逃一死,承认罪责后, 只求见朝熙帝最后一面, 她有关于宸皇贵妃的秘密要告诉他。 韦姑姑震惊又怒其不争:“你对皇上……” 长秋苦笑。宫女二十五岁可以出宫, 她今年二十七岁, 论起来该被叫姑姑或者嬷嬷,因从未嫁人, 仍腆颜自称姐姐。她从没有桌脚高开始认识朝熙帝, 认识了二十年。 人非草木。或者她一开始自知身份不配,从不敢肖想朝熙帝,但情同姐妹, 品貌、身份相当的敏华被姜太后赐给朝熙帝,生女得高位,多年盛宠不衰。帝妃相伴同游,仿若璧人的画面,曾经深深刺痛长秋的眼睛。 她聪明而清醒。她是后宫中最靠近朝熙帝的女人,若她愿意,她有无数机会诱.惑朝熙帝,想与朝熙帝春风一度并非难事。但一朝侍寝,她只会落得被贬到含凉殿,接受可有可无的供养,终身不得出的下场。这不是她要的。 在长秋的臆想里,朝熙帝是她的夫君。离开乾清宫,朝熙帝是外出做事,回到乾清宫,朝熙帝是“回家”。她在“家”等候他的归来,侍候他用膳、洗漱、安置——那些被她放进乾清宫侍寝的宫女,全是她的“化身”,那些苦闷的尖叫娥吟,全出自“她”之口……她对朝熙帝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做尽了所有妻子该做的事。 朝熙帝不懂情滋味,对后宫女子喜新厌旧,冷酷无情,只有她地位不变,能常伴他身侧…… 但朝熙帝爱上了宸皇贵妃,他不再看旁的女子。长秋的所有美好想象被打破,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长久待在朝熙帝身边。 甚至连一偿夙愿,做一回真正的女人,彻底成为朝熙帝女人都做不到。 所以她才会出此下策。 如今功败垂成,长秋万念俱灰。哪怕知道朝熙帝不赐死她,她也不想活了。做惯了高高在上的乾清宫第一宫女,“皇后”,她承受不住一朝掉落泥尘的痛苦。她以朝熙帝为天,无法接受再也见不了天的结果。 对于长秋的“深情”,朝熙帝非但没有动容,还被冒犯得够呛。他已经对莫连真下令,不但从此禁绝宫女侍寝,甚至不许宫女再近身侍候。 姜璃知道后不禁莞尔。朝熙帝这叫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他的容貌与身份地位对于许多女人来说,仍是香饽饽。他撩拨过人家后抛诸脑后,没想到在地位悬殊的前提下,小人物也有野心和妄念,差点令他阴沟里翻船。 本来已经对后宫妃嫔很不耐烦的朝熙帝,对其他女人的厌烦又上了一层,已经达到视而不见的地步。他以前还会时不时在乾清宫过夜,如今干脆不去那边的寝殿睡觉,在永乐宫安营扎寨。乾清宫的寝殿将重新修葺,另做他用。新寝殿的位置还未定下来。 姜璃告知朝熙帝她要肃清后宫,没管他同不同意立刻开始行动,第一步是检查与清理永乐宫的库房。 她请出王嬷嬷与韦姑姑这两尊大佛,与太医院三位老太医,分别以他们为首组建出两支队伍,许以重金,让他们分别检查一遍她的库房。检查的目标以她的常用物品为主,其他为次。 姜璃有亲自培养的“荣”字辈八大宫女,她们从王府一路跟随她入宫,每个都有不同才能,被放置在不同的位置上。其他如书房、浴室、小厨房等侍候的人也多是王府旧人,对姜璃忠心耿耿。 有这些精明强干的忠仆护着,姜璃的日常用品经过两遍筛查,并未发现问题。 发现问题的重灾区在入宫后收到的赏赐或礼物上。姜璃早早把这些物品分成四类,一类是朝熙帝送的,一类是姜太后送的,一类是关系好的妃嫔,如宁妃、柔贵人、慧妃送的,最后一类是其他妃嫔送的,全部登记在册,翻开礼单对照立刻一目了然。 姜璃用惯了王府的东西,对新收的物品,只取了一些来用,皆出自朝熙帝送的与姜太后送的。其他人送的基本没用过。 在所有未用过的物品中,朝熙帝送的一个砚台泡过麝香,姜太后送的有四件有问题,其中一件被涂抹了微量毒药。宁妃与慧妃送的礼物最干净,柔贵人送给姜璃的礼物统共不到十件,却有两件有问题。其他妃嫔送的,乱七八糟,过半数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很不幸,其他妃嫔送给她的礼物,除了送给宁妃和柔贵人的姜璃偶尔会过问,且会挑着自己多年积攒的东西送,其他皆出自别的妃嫔送的,等于左手与右手调换一下便送出去。为了撇清关系,一般这样通过姜璃的手把礼物互送的,都会送给彼此关系不错的妃嫔,即是说,这位妃嫔收到宸皇贵妃送出的一件礼物后,大概率知道这件礼物出自她的某个“好姐妹”。 反正,到目前为止,姜璃没有被其他妃嫔告发过她意图残害妃嫔。 检查的结果让姜璃再一次对朝熙帝的后宫叹为观止。因为太过明目张胆了,妃嫔间的算计陷害已经成为常态。那么多的妃嫔和皇嗣相继殒命,皆源于此。朝熙帝不管,以前掌管宫权的妃嫔不作为或力有不逮,使得后宫生存环境糜烂至此。 这些东西摆在朝熙帝和姜太后面前,母子俩都脸色铁青。他们是真的不知道后宫的情况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永乐宫已经算是后宫中篱笆墙筑得最严实的地方,仍被钻了空子。且真正有可能害到姜璃的是通过朝熙帝和姜太后害的。更甚者,有些害人的手段不仅针对姜璃,而是无差别攻击,会连时常留宿永乐宫的朝熙帝都一并害了。 由于姜璃身体不便,朝熙帝和姜太后想接手处理此事。但一来姜璃身为宸皇贵妃,不可能置身事外,二来法不责众,闹大了恐怕难以收拾,而且很多情况是一时半会理不清的。比如其他妃嫔送给姜璃的问题礼物,她们很可能连自己都不知道送出的礼物有问题,和朝熙帝与姜太后一样。所以尽管每一样礼物都已经登记在册,列明来处,也很难以此定她们的罪,而且牵连其中的人实在太多了,真的要全部问罪,后宫妃嫔得清理十之八.九。 姜璃的方法是让朝熙帝和姜太后暗中清理他们的宫,后宫则交给她安排。她处理干净永乐宫里有问题的物品后,如法炮制的让老嬷嬷队伍和老太医队伍检查了宁妃和柔贵人宫里的库房,清出有问题的物品。因为她们是姜璃如今最亲近的朋友,无法直接伤害姜璃的人,很有可能会通过算计她们来达成目的。尤其是年纪小,经历不足的柔贵人,容易被当枪使,在学会分辨问题物品之前,朝熙帝禁止她靠近姜璃。 然后,姜璃以在后宫发现有害物品为由,让老嬷嬷队伍和老太医队伍在后宫摆摊,提供义检服务。后宫妃嫔若觉得自己身边有可疑物品,可以拿出来给专业人士检查,过程保密。 因为性命攸关,又在后宫这种多争斗的环境,众妃嫔都十分踊跃,纷纷拿出她们认为的可疑物品出来检查。 检查出没发现问题自然欣喜,检查出有问题的,情况就复杂多了。后宫一夕之间多了许多反目成仇的“姐妹”。 后宫管理出现如此严重的问题,淑妃与祺妃难逃其责,取而代之的是宁妃与静昭仪。后宫权力更迭,由此始。 第二步,姜璃请了姜太后代为出手。以贺朝熙帝圣寿之名,将年满二十四岁的宫女放出宫,比原来规定的年龄提前了一年。然后,要求侍候妃嫔的宫人调岗,并定下一批宫人仅侍候一名宫妃三年即调岗的规矩。 即是说,每一个宫人只会侍候同一个主子三年,不管有多忠心耿耿,多得主子欢心,三年一到,立刻会被调去侍候另一个主子。 在前一位主子身边表现得好,可以获得主子的荐书,升品级,侍候更高位的妃嫔,表现不好,则面临降品级,侍候低位妃嫔的风险。 对于这个后宫新规,众妃如丧考妣,大多数宫人则欢欣鼓舞。宫妃心机手段再厉害,离了负责执行干脏活的宫人,都难以施展。无法掌握宫人的生死、去留之权,还谈何获得忠心?而宫人若非受到威迫,谁想提着脑袋为宫妃肝脑涂地,死而后已,干那些见不得人的腌臜事? 为了让姜太后收回成命,姜太后甚至遭遇刺杀! 第58章 反应 “哎呦, 吓死哀家了!”姜太后缓缓拍着心口,嘴上说着后怕的话,眼睛微眯, 眸色亮得惊人,仿佛眼角的细纹都变浅了些。 朝熙帝和姜璃一阵无语。收到消息是他们刚好在一起,姜璃吓得肚子疼, 朝熙帝被她肚子疼吓到,差点连姜太后也顾不上, 即刻要传太医。 姜璃按住他, 安抚道:“放心吧, 我们的孩子很坚强。” 朝熙帝一点都不放心, 但姜璃吃软不吃硬,强压着她听他的只会适得其反。他只能相信姜璃对孩子的重视, 不会不顾自己的身体乱来——姜璃对孩子的重视非常明显, 本来即使晋为皇贵妃都对宫权兴趣缺缺, 明知别的妃嫔送的礼有问题也任由它们在永乐宫的库房里堆着。得知有孕后,立刻支棱起来,毫不犹豫伸手揽权, 以防被害, 保护自己与孩子的安全。 对于母亲来说, 亲生的孩子总是非常重要的。 朝熙帝好像终于有一丝理解到这种舐犊情深的感情, 对姜太后遇刺的担忧除了迅速衡量姜太后一旦薨逝对目前形势的影响,还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过他们都小看了姜太后的坚强。 近几代姜家女从小打磨的筋骨, 不论姜太后还是姜璃, 都略懂拳脚,平时注重强身健体。姜太后到这个年纪,仍每天坚持打一套五禽戏, 且日常注重保养。她的身子骨比同龄人要硬朗结实,身段也保持灵活柔韧。尤其自从曾经的探花郎贺遇仙以宦官的身份入宫陪伴后,姜太后的状态回春了不少。 那个在姜太后散步时从刁钻的角度扑出来的刺客,持着匕首突破宫人的保护圈刺向姜太后,姜太后反应极快,及时侧身,匕首划破了她的衣带,险之又险的避过伤及皮肤,否则,那淬毒的刀刃很可能会直接要了姜太后的命。 刺客一击不中,也失去了再伤姜太后的机会,被围攻后当场咬破嘴中毒药自尽。这做派明显是死士出身,但刺客的身份却被认出是太监。 像这种被安插在宫中的钉子,一旦按照姜璃颁布的后宫新规调换岗位,将会变得非常被动,被发现异常的几率大大增加。与其被抓住严刑拷问,不如物尽其用,让其使出最后一击。若计划顺利,说不定能撼动新规。 这是母子媳三人在刺客身上读到的幕后主使者的意图。 姜璃自责道:“是我执意改变后宫规矩,累得母后代我受过。” 姜太后道:“对方敢铤而走险,正表明我们触及他们的要害。若没有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怎会如此急不可耐?他们相信后宫新规能令他们的谋算暴露,已经自乱阵脚。” 姜璃道:“狗急跳墙,最后的攻击往往最凌厉。必须重新排查慈宁宫的人,母后您万万不可以身涉险。” 姜太后道:“自先帝驾崩,哀家已经许久没尝过这种惊心动魄的滋味。放心,哀家不惧,你们也别退缩。后宫局势糜烂,已经到了需要大刀阔斧改革的时候。璃儿,你放手肃正后宫,哀家认为你走的路走对了方向,会给你撑腰。” 话虽如此,但朝熙帝坚持给姜太后增加一队护卫。 姜太后道:“增加两人即可,放在阿仙手底下,听他号令。” 朝熙帝一直忽视她与身边低眉顺眼的“太监”始终握在一起的手。但在经历过一场险境后,姜太后的某些心结显然松动了,不再掩掩饰饰,使得朝熙帝想忽视都难。 “太监”抬起昳丽阴柔的脸,正是青淮河上 “仙庐居”画舫曾经的舫主,如今姜太后的贴身太监贺遇仙。 姜璃倒是一直乐见其成。不管是什么年纪的人,有些关系即使是亲子也无法代替。其实姜璃也觉得姜太后与贺遇仙相差近十岁却成了一对很稀奇。肖绮玉暗暗恋慕了贺遇仙半辈子都打动不了他。姜太后与贺遇仙只见过几面便看对眼。她和肖绮玉都同时“失恋”了,败给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姜太后。 贺遇仙道:“奴婢誓死保护太后娘娘。” 姜太后遇刺时,贺遇仙是第一个反应过来,在电光火石间踢飞刺客匕首的人。当年就是文武双全的探花郎,这些年在最险恶的环境讨生活,武艺更加精进。 有他护着姜太后,姜璃也放心些。 朝熙帝不赞成也不反对。不过如今在姜太后和姜璃面前,他的意见不重要。 姜太后道:“刺客之事,我已有眉目。等我查清楚了再告诉你们。”她一锤定音,“你们不必插手,哀家的仇,哀家自己报!” 朝熙帝和姜璃只好随她去,但偷偷查也免不了。这幕后之人却始终宛如一团迷雾,看似触手可及,摸过去只能摸到一场空。 一直到姜璃怀胎满三个月,昭告后宫,姜太后遇刺一事依然没有查清真相。而后宫已经被姜璃的肚子吸引住所有关注。 宸皇贵妃有孕是后宫妃嫔意料中事,甚至到这个时候才怀上,已经是出乎意料的迟,但又令人不得不佩服她的本事。毕竟按日子推断,她是刚守完夫丧没多久怀上朝熙帝的孩子,如此,皇嗣的身份便干干净净,不会背上“乃生母于夫丧期孕产子”的坏名声。 宸皇贵妃为了安心养胎闭宫谢客,宫务暂交由宁妃、静昭仪共理。永乐宫的日常用度由殿中省从皇帝的份例里出,不经后宫之手。 宸皇贵妃的整个孕期,其他后宫妃嫔根本摸不着她的边儿。连亲厚的宁妃与柔贵人亦少能见到她。 后宫原以为宸皇贵妃有孕,无法侍寝,朝熙帝终于要回头召幸其他妃嫔。可现实是,朝熙帝的魂儿已经彻底被宸皇贵妃勾住了。不管宸皇贵妃来癸水还是怀孕,朝熙帝都不避讳,依然一个劲往永乐宫跑。 原来没宠的妃嫔早已死心,尤其是无宠,膝下没有养着皇嗣的。在姜璃进宫前后仍有宠的,如今也开始死心了,一来实在是争不过宸皇贵妃,二来朝熙帝连正眼都不瞧过来一下,仿佛曾经的帝宠是假的一样,直叫人灰心丧气。 在宸皇贵妃一步一步肃清后宫的过程中,大多数后宫妃嫔日渐过上平淡安稳的日子。且因为宫人满三年调岗的新规,宫妃都有点懒得花心思拉拢他们,不想让他们知道太多关于自己的辛秘,大家维持着表面上的客气和睦即可。但妃嫔间的来往明显多了一些。按照目前的后宫形势,只要宸皇贵妃还在,依然霸占着朝熙帝,宫妃只要安分守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宫人会走,宫妃的余生却只能在后宫里。大家要当一辈子的“姐妹”。 后宫妃嫔的消停几乎肉眼可见,再有姜太后宛如焕发第二春一般挡在姜璃前面为她保驾护航,姜璃养胎的日子逐渐平静起来。 不过,尽管姜璃一再强调腹中龙胎的坚强,她的怀相始终不够好,时常有一二不适,风险和机会并存。此外,朝熙帝和姜太后都想过若不可为,这一胎不要,但姜璃的身体是未必能平安生下这一胎,不要这一胎又担着同样的风险。即是要与不要,结果都极有可能差不多,使人进退两难。而且,姜璃的余生很可能只会有这一胎,毕竟她服用过绝子汤,怀孕的几率很低,能怀上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以民间的例子,再有这种幸运的可能性近乎于没有。 朝熙帝频繁地做起噩梦,梦里一再重现他看到过的宫妃流产,浑身是血的场景,惊得他常常浑身大汗地从梦中惊醒,直到看到身侧的姜璃,她怀孕后睡得比以往好多了,翘着唇睡得沉,宛如在做着什么美梦,完全没有被他的动静惊到。朝熙帝每次都忍不住探探她的鼻息,确定她好好地活着,才伸手轻轻将她抱住,睁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帐子顶,脑里的思绪纷繁复杂。 姜璃孕期好吃好睡,哪怕有时会突感不适到满脸苍白,汗水淋漓,也很坚强地对朝熙帝笑,安抚他的担忧,连太医都忍不住夸赞她,认为正是有此精神气,龙胎才能艰难但坚强地成活。反观朝熙帝,睡眠不好,食欲不振,人变瘦,脸色变差,除了对姜璃外,脾气见涨,犯到他面前的人谁都别想好过。 朝熙帝的这种情况随着姜璃的肚子变得越来越大而越来越严重,到后来连姜太后都直接带着陆璀避开他,以免成为他的出气筒。 陆璀已经明白母妃的肚子越来越大是因为怀上了小弟弟,所以他不能像以前那样,随意往母妃身上扑,缠着她撒娇。他也敏锐地察觉到身边的人对他的态度变化。 某一日,朝熙帝去了上朝,陆璀陪着姜璃。小小的人儿突然挨到姜璃身边,阴沉着小脸小声问:“母妃,您能答应我,有了小弟弟仍然最喜欢我吗?” 姜璃惊讶,因为陆璀的神色仿佛在说“母妃的回答将决定我喜不喜欢弟弟”,所以她立刻道:“当然,我最喜欢璀儿了。以后我都最喜欢璀儿,第二喜欢小弟弟,好不好?” 陆璀皱着小眉头,很认真严肃地想了片刻,才勉为其难道:“好吧,我和小弟弟都是母妃生的,我不能阻止您喜欢他。” 姜璃道:“我喜欢璀儿这么多,喜欢小弟弟这么多……”她比划出两个大小,然后问,“是不是璀儿占的喜欢比较多,璀儿高兴吗?” 陆璀满意点头。 姜璃道:“但小弟弟占的喜欢比较少,他会不高兴呢!璀儿比小弟弟占的喜欢多出来的部分,能不能由璀儿分给小弟弟一些?母妃的喜欢给你多一点,你的喜欢给小弟弟多一点,这样小弟弟也能和你一样高兴。” 陆璀道:“若小弟弟喜欢我,我也会喜欢他。” 哎,不好骗。姜璃笑道:“这个就需要你自己判断。得到多少,付出多少,只有你自己能决定。” 陆璀搂住姜璃的颈项,轻轻道:“母妃,我一定喜欢你比喜欢父皇多。” 姜璃眸光一凝,待要再问,陆璀已经把脸埋在她的肩窝,眷恋地蹭着。 姜璃想起姜太后跟她说过,皇家没有真正的小孩子。因朝熙帝喜欢陆璀把他错认成生父后的孺慕与亲近,他对陆璀的多忘症的治疗进度并不催促。陆璀也一直没恢复过来。但,孩子是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还是不愿想起来? 才三岁。 姜璃抱着陆璀的小身子,温柔地拍着哄着,说了一箩筐“最喜欢你”“生下小弟弟后多陪你玩”的保证。 被哄得高兴到小脸红扑扑的陆璀道:“母妃,您保证过的一定要做到。” ……近朱则赤近墨者黑,这性子真的越来越像朝熙帝。 第59章 皇后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天地一片苍茫,挺着一个西瓜般大肚子的姜璃缩在温暖如春的殿内,喝着温热的清露, 听着外面小太监与小宫女笑闹打雪仗的声音,一派悠闲惬意。 漫长的孕期终于进入尾声,她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 朝熙帝直接停了大朝,陪在她身边。前朝因此有了一些不谐的声音, 道宸皇贵妃再贵, 也只是妾室, 又是二嫁之身, 如今不过有了身孕,便是生下儿子也只是非嫡非长的一个皇子, 竟狐媚惑主, 使得君王不早朝。 因朝熙帝没有立刻遏制这种言论, 便有大臣开始称宸皇贵妃为妖妃。 姜璃听到风声,不但不生气,还深觉有趣, 甚至有些怀疑姜家终于学聪明了, 反向捧杀她。朝熙帝担忧她生产出事已经担忧到有些茶饭不思的地步, 前朝这些风言风语不但不会伤到她, 说不定会激起朝熙帝的逆反心理。 不过为了降低朝熙帝的怀疑与戒心,姜璃成为宫妃与姜家切割得彻底。生母姚夫人想进宫看看她, 基本都被婉拒。姜家内部也一直不太平, 因姜珊之死,大房与二房的关系降到冰点。姜珊的生母胡姨娘跟疯了似的一直在找姚夫人麻烦。姜璃的父亲姜敬倒是个聪明人,让姚夫人忍耐, 在外也不敢因为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为太后,亲生女儿为皇贵妃而表现出任何嚣张。大哥姜勋曾因姜珊获得帝宠连连晋位而一时忘形,骄傲自满的摆出国丈的架子,如今已经成为彻头彻尾的笑话,被降爵后躲在府里无颜见人。姜敬引以为鉴,十分警惕。姜家已经依靠姜太后获得幸进,再指望靠女人晋升,显然事不可为。 姜敬终于意识到问题是姜璃和姜太后乐见的,但要靠他影响到姜家上下显然仍需时日。 姜璃只希望他们不要逼她在姜太后百年归老前动手铲除姜家。她对姜家的情分可远不如姜太后深。尤其在她育有皇子的情况下,姜家越蹦跶,只会越影响朝熙帝对他们母子的评价。 姜璃捧着肚子看向歪在一边闭目养神的朝熙帝。即使如今他表现得非常“爱”她,她仍不信任这个男人,对他永怀警惕。 “看什么?”朝熙帝缓缓睁开眼。这段时日他备受煎熬,因为睡眠不足,眼下带着青黑,脸颊瘦得微微吸腮,使得面部轮廓更加立体深邃,眼眸阗黑。 “看阿兄你变得越来越俊。”姜璃爬过去,靠在他身上,笑眯眯地看着他。她这一胎的大小养得刚刚好,没有影响行动的灵活性,生起来会比较容易。可朝熙帝不知道,每次见她动作大点,他总会如临大敌。 朝熙帝虚扶着她,以防她不小心压到肚子。等她坐好了,两人的视线对上,姜璃趁着四下无人——最近朝熙帝脾气差,宫人避他如避瘟神,只剩下姜璃敢如常对待他,勾着朝熙帝的脖子拉下他的脑袋,与他接吻。 朝熙帝放轻力度环住她的腰背,配合着她。姜璃吻他,嬉戏的成分居多,浅吻片刻,退开笑着瞅他两眼又吻上去,深吻卷他的舌头,等他一动立刻缩回去,对着他的嘴唇又舔又咬,把他弄得不上不下,没个痛快。 ——这个女人的性子一向如此。她怀孕怀得辛苦,导致她辛苦的始作俑者朝熙帝就别想好过。她辛苦的时候朝熙帝也过得不好,她心气儿就顺了。她心气儿顺了,朝熙帝才有甜头吃。 姜璃吻着他玩够了,因怀孕而圆润了一些,像一团雪般的微凉玉手勾勾缠缠地往下摸,被她撩拨得有所意动的朝熙帝早有准备一把握住,摇摇头:“不行,你随时会发动。” 姜璃胎相一直不太稳,朝熙帝不敢碰她,也避免做任何会刺激到她的事。姜璃却没他那么顾忌,兴致来了依然会缠着朝熙帝,让他给她纾解,甚至终于愿意低头服侍,逼得朝熙帝差点发疯。心心念念那么久,只此一次,朝熙帝却半点没享受到,唯恐伤着她。那也是朝熙帝第一次因为珍视一个女人的意愿压过身体躁动的欲求。 但通常朝熙帝很难招架得住仗着怀孕有恃无恐,花样百出的姜璃。 如此时此刻,她在他身上挨挨蹭蹭地扭动,撒娇道:“阿兄,我要……” 对于姜璃的任性,朝熙帝是又爱又恨:“不是此刻。” 姜璃喃喃道:“阿兄,你就从了我吧,我只求享受当下,不愿浪费一点光阴……” 朝熙帝直接堵住她的嘴,不让她再说出令他堵心的话。 不一会儿,内室传来细微的啧啧水声。 朝熙帝额头冒汗,正处于不太情愿的要紧关头,姜璃一顿,一股热流突然撒在朝熙帝腿上,令他瞬间僵住,火热的身体飞快冷却。 姜璃无辜地抬眼,颤着声道:“阿兄,我好像要生了……” 朝熙帝立刻收拢她的衣襟,抄抱起她,高声道:“来人!”一气呵成! 莫连真和荣真率先进来,朝熙帝道:“皇贵妃要生了,快去准备。”说罢,他抱着姜璃走向隔壁已经收拾好的产房。 一应负责接生的太医和产婆迅速到位,生产的工具一部分已经准备好,一部分火速处理中。 众人忙忙碌碌,姜璃安稳躺在床上,对朝熙帝道:“阿兄,你先出去等着,我会平安无事的。” 产婆躬身道:“皇上,产房污秽,请移步,让皇贵妃娘娘专心生产。” 朝熙帝不为所动:“朕在这里陪着。” 姜璃瞪大眼,没想到朝熙帝会整这一出,嗔道:“你快出去,我不要你看着。”你看着我还怎么装痛! 朝熙帝道:“你不用害怕,朕是天子,有气运护着你,可以保你平安。”从不信怪力神论的他自从姜璃怀孕,开始常把这一套挂在嘴边。 姜璃生气了:“我生孩子的样子好丑,不许你看!你不出去我不生了!” 产婆惊呼:“娘娘,你不要太用力!” 朝熙帝道:“……你不能在朕看不见的地方流血。” 姜璃终于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引导朝熙帝做梦,让他担心她的生产安危,效果太好了,把堂堂一个大男人吓出固执来。狗皇帝似乎觉得他不看着她,她会出事? 姜璃肚子一抽一抽地痛,看着朝熙帝,觉得好笑又好气。这是她亲手逼“疯”的男人! 朝熙帝清清喉咙,冷不丁道:“朕不嫌弃你。” 姜璃直觉柳眉倒竖:“你还敢嫌弃我?” 在场的其他人连忙看着地面,恨不能原地消失。他们“没看见”姜璃胆大包天,居然敢凶朝熙帝。朝熙帝还半点不生气,仿佛已经习以为常。这还是他们这段时日像阎罗王一般可怕的黑脸皇上吗? 朝熙帝才不管旁人如何想,此刻他的眼里只有姜璃。他握了握姜璃的手道:“你不必担忧生孩子的样子丑,朕不嫌弃你。红颜枯骨,再美的女子,看多了习惯了都是那样。你的容貌比一般女子周正些,不管做出怎么样子都不会差。” 姜璃听到前半截想找马鞭,听到最后一句才作罢。她差点被说服了。夫君陪着妻子生产在文明时代也相当普遍。 幸好这个时候,姜太后不畏风雪赶到了,毫不犹豫地把朝熙帝赶出去:“哀家在产房守着,你别留在这里裹乱。” 朝熙帝黑着脸,仅出去了一会儿又匆匆折返回来,让人抬了一块屏风放在一边。他坐在屏风后,道:“朕在这里等着,不裹乱。” 姜太后气得指着他说不出话。 姜璃道:“母后,您准他待着吧。他在这里,我也安心些。” 姜太后转而虚指她:“传出去,你又要被人指点。” 姜璃道:“何惧之有?” 朝熙帝霸气侧漏同时道:“谁敢?” 姜太后只能摇头。为了让姜璃安心生产,最终一切还是以姜璃的意愿为主。 怀孕期间,姜璃将三分的不适装成九分,博足了朝熙帝和姜太后的重视心疼。到了真正生产时,不知道是不是孩子被“冤枉”多了在抗议,原本打算装生得艰难的姜璃真的生得有些艰难,都不用装了,咬在口中的软木都被她咬断,木刺在唇上划出一道口子,鲜血涌出。不过她整个人已经痛木了,对唇上的伤毫无感觉,只愣愣地任由人帮她取走软木,掏出嘴里的碎屑,然后,塞了一只筋骨分明的手背到嘴边,姜璃反射性咬住。 在产子的疼痛中,汗水糊住了眼睛,姜璃咬破了那手背,尝到脉搏跳动中的腥甜,与她嘴唇受伤流出来的血混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不到三个时辰的产程对于姜璃来说像三天三夜一样痛苦漫长。 “……娘娘,用力!用力!” “生了!生了!” “哇哇哇!”婴儿洪亮的哭声划破雪夜。不知不觉间,外面的风雪已经停了,现出洁净的晴空。 “恭喜皇上,恭喜太后娘娘,皇贵妃娘娘诞下一位皇子!” 姜璃只觉得浑身一松,终于放开牙关,放出咬在嘴里饱受摧残的手。她眨眨眼,对上朝熙帝狼狈的脸,他满头大汗,眼尾发红,眸子专注地盯着她,仿佛倒映在他眼底那个头发凌乱,一嘴血的丑女子是绝世珍宝。 他低头亲吻她的额,语气极罕见地带着一丝虔诚道:“璃儿,辛苦了。” 姜璃掀掀唇想说什么,突然感觉下.身有粘稠的液体流出…… “老天爷,娘娘在流血!快来人!” 姜璃晕过去前最后的记忆是朝熙帝震惊剧变的脸。她还有余力嘲笑:呵,认识狗皇帝多年,冷静自持到几乎没有真正的情绪波动的他第一次失态至此。 殿外,没停多久的风雪再度纷扬。 *** 朝熙六年,宸皇贵妃于风雪夜诞下四皇子琉,突染血崩之症,一度性命垂危,经太医倾力救治后虽得以保全性命,亦元气大伤,昏迷长达七日方转危为安。 宸皇贵妃昏迷期间,朝熙帝以“孝懿颖慎,育嗣有功”为由,封宸皇贵妃姜氏为皇后,不顾反对特加封号“元昭”,以彰其功德,再以“子以母贵,元嫡为尊”为由,封四皇子琉为太子。 “……待你身子大安,春暖花开之时,再为你举行盛大隆重的封后仪式。”在处理政务的间隙又双叒叕过来永乐宫探看姜璃的朝熙帝见自家皇后精神大好,没有如之前那般略睁一睁眼又昏睡过去,便抱着她缓缓说了后续的打算。 姜璃有种恍若隔世的不真实感。精心准备,悄悄谋划三年多,与朝熙帝斗智斗勇一年多,最终的目标是为了登上皇后之位,且要朝熙帝心甘情愿地给,而不是一时情热冲动册立了又后悔作妖,过程之漫长艰难不是一星半点。没想到突然之间,目标就实现了,好像只费了个生个儿子的功夫?虽然之前不是没有察觉到朝熙帝在立她为后一事上态度的松动,但她以为以朝熙帝那重权多疑的尿性,她想得偿所愿怎么也得拉锯一年半载。 立太子更是大大的出乎她的意料。姜璃生的四皇子陆琉目前才六斤重,以这个时代新生儿极高的夭折率衡量,这小不点能不能顺利立住,立住后是贤是愚,都是难以预测的未知数。立了太子后,太子夭折,或者太子长大后被发现不适合这个位置再行废立,前者不祥,后者轻则引发朝野不安,重则动摇国本,非常冒险。这决定完全不像朝熙帝惯常的作风。 新上任的元昭姜皇后尚未完全恢复元气,略显迟钝的脑袋百思不得其解,朝熙帝也并未多作解释,给她理了理长发后叫她别多想,先养好身子最为要紧。 姜璃也未料到她生个孩子会遭遇险死还生的局面,想想都有些后怕。万一她死了,朝熙帝不追封她为皇后,或者任务者死后才被追封为皇后不算任务成功,她就前功尽弃了。索性在朝熙帝驾崩前尚来日方长,她止住了思绪,与朝熙帝一道兴致勃勃地看了一会儿新生的崽子,哦,太子。 相比于母后的虚弱,出生时只有五斤九两的小太子显得活泼结实。他刚被生下来时甚至没有一般新生儿的皱巴,虽然身量小些,但皮肤光滑饱满,五官精致漂亮,充分糅合了父母长相上的优点,嘴巴一撇,能令世间最铁石心肠的人心化。姜太后已经被他俘虏了。 姜璃怀孕后期,太医已经诊断出这一胎是个皇子。以姜璃的处境,能有一个皇子自然是再好不过。瓜熟蒂落之时,果然如愿。 姜璃看着睁着眼舞动小手的小太子,骄傲之情油然而生,赞叹道:“阿兄,看我给你生的孩子多漂亮!吃再多的苦都值了。” 朝熙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总算没有辜负你为他的一片苦心。” 姜璃道心有戚戚然道:“我以后再也不生了。”她窥着朝熙帝微变的脸色,道,“我以后应该不能再生了吧?” 朝熙帝:“……嗯。”他想了想,轻吻她的额头,低沉道,“我与你能有一个孩子,已经心满意足。” 姜璃大松一口气:“太好了!生孩子是天底下最苦的差事,上天庇佑,有惊无险,我总算全熬过去了。”她瞥一眼朝熙帝,“还熬出头,终成皇后了。” 朝熙帝道:“不立你还能立谁?孩子生下来了,正好名正言顺。只是事前未与你商量好,是我的不是。当时你的情况不好,我想着册立皇后是国朝之喜,既然已经决定立你,不如早些颁布诏书,权当冲喜。”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理应如此,绝口不提当时的惊慌失措,病急乱投医。姜璃产后大出血把所有人都吓到了,出现这种情况的女人往往九死一生,姜璃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奇迹。无怪乎后续朝熙帝甚至拿出后位给她“冲喜”。 姜璃也知道其中的凶险,但由于整个过程她都昏迷着,感觉不深,结果却是极为满意的,道:“谢谢阿兄抬举,我很欢喜。也代琉儿谢过父皇的恩典,尤其是赐名之恩。”她掩嘴一笑。 四皇子叫陆琉,“琉”字有美玉之意,应和的是她的名字中的“璃”字。人如琉璃,内外明澈。朝熙帝给目前唯一的嫡子起了这个名字,间接表达了他对姜璃的感情,那蕴藏其中的缱绻旖旎之意,也足以名留青史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一个故事基本完结了,还有一点后续交代。非常感谢宝子们的支持和鼓励哦!! 第60章 心悦 “夺”! 锋利的箭矢正中靶心, 箭羽受震颤动。 姜璃放下长弓,看了一眼成果,满意地微点头。她生完小太子坐了双月子, 每天除了逗逗孩子基本什么都做不了,看戏本子伤眼睛,听书费神, 闷得无奈。好不容易重见天日后,出了门略多走两步都气喘吁吁, 姜璃被自己的虚弱震惊到, 果断开启锻炼计划。 从每日散散步, 拉拉弓到可以小跑着射箭命中目标十次, 恢复怀孕前的水平,用时一个月。朝熙帝得空就陪着她, 不得空就让其他人陪着她。 姜璃看看不远处憋红了小脸, 正费力拉开皇子幼时训练专用特制小弓的柔贵人, 正想过去帮忙,宁妃已经先一步走到柔贵人身边,与她贴在一起, 手把手地帮她拉弓。 宁妃是高门贵女, “京城双姝”之一, 跟着姜璃玩过许多花样, 大部分都可以做到不落下风,是姜璃进宫为妃后的最佳玩伴。 姜璃善骑射, 宁妃对射箭也有所涉猎。朝熙帝忙于政事, 近几日都是宁妃陪着姜璃射箭,今日叫上柔贵人一起玩正是宁妃的主意。 柔贵人只会投壶,不会射箭, 但很有兴趣加入她们,学习意愿也非常积极。不过她最大的优点是我见犹怜的美貌和天真却灵活的脑袋,运动不在优点的行列,必须有人教着带着。 对此,不管姜璃还是宁妃都表示没问题。 柔贵人曾经用崇拜羞涩的目光看过姜璃,把姜璃当成护她长大的长姐的代替品,一有机会便娇娇软软的与姜璃贴贴,可惜朝熙帝太过吓人,又爱霸住姜璃,渐渐地柔贵人也不敢再接近姜璃了。 如今柔贵人的新“长姐”是宁妃。她崇拜羞涩的目光也转投宁妃。宁妃对此似乎适应良好且相当受用,对待柔贵人越发像个温柔宽容的大姐姐。 宁妃比柔贵人高半个头,两个大美人错落有致地依偎在一起,气氛温软柔和,画面和谐绝美。 姜璃含笑欣赏了半天,柔贵人被看得越来越不自在,漂亮的脸蛋红得几乎快冒烟。宁妃嗔了姜璃一眼,道:“皇后娘娘,你别逗阿盈了。”柔贵人的闺名郁盈盈。 姜璃道:“我伤心啊,如今阿盈不喜欢我了,满心满眼全是宁妃妹妹你。” 宁妃道:“娘娘您胡吣什么!” 柔贵人慌张地“嘤”了一声,满脸心虚,眼神游移。 姜璃:“……”她只是开玩笑,却好像无意说破了什么。 姜璃挑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好吧,都在守活寡,至少比在宫中偷男人要好。没有足够的理由,朝熙帝绝容不了后宫妃嫔背着他偷男人。 宁妃和柔贵人都不自觉屏息,姜璃已经若无其事别开脸,扬了扬手中的弓道:“我们再比一轮!” 宁妃和柔贵人刚松一口气,朝熙帝的声音突然响起:“比什么?” 两人倒抽一口冷气,因为有些做贼心虚,柔贵人脚一软立刻跪了,宁妃扶她不住,跟着一起跪,异口同声道:“嫔妾参见皇上!” 现场只剩下姜璃还站着,不论宫妃还是宫人都跪得安静而迅速。可见朝熙帝如今在众人心目中的恐怖形象。 朝熙帝的目光落在宁妃和柔贵人身上。按礼,宫妃一般只需要向朝熙帝行福身礼,非大时节或大场合不用行五体投地的跪礼。这两女的举动多少有些可疑。 姜璃心里一“啧”,上前为她们打掩护。她对着朝熙帝深深一蹲福,朝熙帝的注意力顿时转移,一把扶住她,皱眉:“你我夫妻一体,何必拘礼?不是跟你说过,平素我们二人相处,不用行礼吗?” 姜璃顺着他的手劲站起来,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道:“阿兄,我们在比射箭。多亏阿兄教导,我的箭术比以前进步了,每射十箭有八、九箭正中靶心。” 朝熙帝道:“这成绩尚可、嗯,不错。你今日身子感觉怎么样?可有不适?” 姜璃道:“没有,没有……阿兄,我们比一场!”她拉着朝熙帝转向,手放在身后悄悄朝宁妃等人挥了挥,让大家退下。 众人很识趣,悄无声息地退下了,不打扰帝后独处。 姜璃和朝熙帝比射箭比了一场,朝熙帝有意相让,姜璃很不客气地赢下了,之后并不恋战,拉着朝熙帝在一旁的亭子休憩。 姜璃给朝熙帝沏茶,朝熙帝拿到茶后不急着喝,转动了一下天青泥为料制成的紫砂杯子,道:“日前六安伯进宫告状,状告石家谋害皇嗣。” 姜璃随即想到:“前汝阳侯府石家?秦月儿的夫家?” 她前几日已经听到消息,她和朝熙帝共同的表妹,曾经受过朝熙帝盛宠的前瑜美人秦月儿,没了,而且死状相当惨烈。她嫁到石家后很快有孕,却一直郁郁寡欢,不愿出门,生下儿子后对儿子十分冷漠,时有疯癫之状,家里人不许她和孩子多接触,她却趁人不备捏死了孩子,自己跳河自尽。 因秦月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跳河,好不容易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事情引来京兆尹和刑部的调查,广为人知。但秦月儿捏死亲子,跳河自尽都是事实,这桩案子结案得很快。 秦月儿的症状像产前产后抑郁,以她的心高气傲和对帝皇盛宠的念念不忘,落得如此下场,姜璃一点都不奇怪,只可怜她无辜惨死的儿子,听说还不满一岁。虎毒不吃儿,秦月儿连畜生都不如。因为杀子,秦月儿自尽也没有得到百姓的同情和谅解。六安伯府的名声颇受打击,有已经定亲的秦氏女遭到退婚。不过,倒是少有人提及石家如何对待新娶的媳妇,逼得人发疯自尽。 秦家和石家的这一场闹剧令人不舒服,但脉络清晰明了,处置得也干脆利落,怎么就突然“谋害皇嗣”了?还是石家干的。 说秦月儿在出宫前谋害皇嗣还有可能,石家除了不肖子弟石炯在去年圣寿在宫里犯下与宫妃有染的丑事,平时哪能碰到皇嗣的边儿吗?后宫中并没有姓石的妃嫔。 朝熙帝道:“秦氏的孩子应该是在去年圣寿那一日怀上的,她派人告诉六安伯,那是朕的孩子。” 姜璃:“……” 据她所知,在秦月儿出宫前,朝熙帝已经有数月没有宠幸过她。 朝熙帝道:“察觉到有孕后,秦氏数度想进宫见朕。” 姜璃挑眉:“……她这是想把孩子栽到你头上,以此重回后宫?” 朝熙帝道:“石炯发现她的妄念,想把她关起来又担心引起六安伯府的注意,便对她下药,致她时常昏睡,并严加看管,对外则宣扬她的状况是有孕所致。” 姜璃点头。石家已是白身,再经不起任何折腾。若能够选择,他们或许更想直接捏死秦月儿这个搅家精。但六安伯府不是等闲人家,秦月儿犯了“淫.乱宫闱”的大错,哪怕是遭人陷害也既成事实,六安伯府却只是降爵一级,秦月儿还能风光嫁到石家。因为她的生母姜氏是姜太后的庶姐。秦月儿稍有差池,很可能会直接上达天听,惊动朝熙帝和姜太后。 石家对秦月儿的处置算是不是办法的办法。他们大概是想把秦月儿腹中孩儿的身份砸瓷实,让她的谋算落空,别连累石家。 朝熙帝道:“秦氏生下儿子后,以携子向母后请安的名义,又数度想进宫……”目的仍是想勾引他。据石炯所述,秦月儿曾言,姜璃能做到的,她也能做到。 姜璃道:“母后……没让她进宫。”当时姜璃怀着身孕,情况不太稳定,朝熙帝天天陪着,姜太后也跟着揪心,对后宫约束得厉害,她怎么会让秦月儿这种曾有当众勾引朝熙帝前科的女子进宫裹乱? 秦月儿的念想破灭,如何肯善罢甘休?她把一切责任归咎到石家与石炯头上。 石家与石炯防住了秦月儿,却在秦月儿死后放松了警惕,让她的心腹侍女逃回六安伯府,对六安伯道出“真相”。 秦月儿至死都坚称自己生的儿子是朝熙帝的种。即使石炯已经告诉过她,在娶她前,宫里已经向他展示过“瑜美人秦氏数月未侍寝”的彤史,以表明瓜田李下,秦月儿与后宫再无瓜葛。 六安伯告状的目的,除了为女儿报仇,也是想试探朝熙帝是否对秦月儿仍有怜惜,期望借着女儿和外孙的死,勾起一点朝熙帝对六安伯府的好感。 姜璃道:“阿兄英明神武,明察秋毫,想来已经查清楚来龙去脉,妥善处置了吧?” 朝熙帝伸手,抚上她细腻光滑的脸颊,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女子的多思多想是天生的吗?” 姜璃扑哧一笑。后有长秋、秦月儿这等想象力丰富且胆大包天的,前有曹贵妃、刘婕妤此类目光短浅又自以为了解朝熙帝的,有时女人多了也不是一件好事吧? 姜璃娇柔道:“人家就很好啊,十全十美,从不犯蠢。”她臭美了一段,而后微微正色,劝朝熙帝道,“可见我阿兄还是有眼光的,即便一时会被蒙蔽,最终也能选出最好的我,扔掉那些残次品。” 朝熙帝道:“我不是总那么明察秋毫。” 他说着,从尾指摘下一枚古朴的青玉戒指,执起姜璃的手,戴入她的中指,然后卷起她的五指,让她手握成拳。 姜璃心里一动,露出疑惑的神色。朝熙帝扶着她侧身,示意道:“来,认认人。” 不知何时,一个身着黑衣,蒙着脸,身形似女子的人单膝跪在他们身边,低眉顺眼,毕恭毕敬。 朝熙帝对姜璃道:“朕给你一支暗卫队,共十人,随你使用。”他点了点她手上的戒指,“此乃信物。她是卫二,十人之首。” 朝熙帝对卫二道:“从今以后,昭元皇后姜氏为尔等主子。尔等一切行动,以她的命令为准。” 卫二向姜璃拱手为礼,道:“属下卫二,参见主子。” 姜璃哑然半晌,认真道:“皇上,这太贵重了。为何如此?” 朝熙帝道:“令出如山,无法反悔。你先让卫二退下。” 姜璃道:“卫二大人,请您退下。” 卫二再一拱手,无声无息退下。姜璃分明看着她离开,眨眼间便看不见她的身影。不过她开放了听力,便能听到不远处的树上多了一个不疾不徐的心跳声。稍远一些还有类似的心跳声,藏在不同的角落。 朝熙帝牵着姜璃的手,在校场信步闲逛。 朝熙帝看着前方,语气幽幽道:“暗卫忠于大邺历代皇帝,是皇帝手中的一股隐秘的力量。” 姜璃沉默而纠结,思前想后,轻轻道:“阿兄,此等辛秘,我并没有那么想知道……” 朝熙帝轻笑:“璃儿,你一向是个聪明人。” 聪明、有分寸,擅长用甜言蜜语魅惑、哄骗男人,唯独在情爱上过于虔诚,过于信任爱人。若非睿安已经去世,但凡他有二心,姜璃必与他同归于尽。如今他成了她的夫君,占了长相神似睿安,陆璀把他错认成生父,后来又与她有了陆琉的便宜,大概得了她待睿安的一半。这已经让朝熙帝得到想象不到的各种感情与仿佛无穷无尽的欢愉。 朝熙帝不知道姜璃将他当成睿安的替身来敞开身心时,有没有想过玩火会自焚,最终把心落到他身上,也不知道姜璃此时对他的感情,有多少是给睿安的,有多少是给他的。也可能连她都分不清。毕竟已经纠缠到这种难分难解的地步,只要日子过得舒心,能过下去,有些问题无须深究。 朝熙帝甘愿当睿安的替身,故意混淆她对他与睿安的认知时,也没想到自己会入戏如此深,变得对她情根深种,牵肠挂肚,好像真的被她的一举一动牵动喜怒哀乐。他觉得他已经爱她爱得像睿安爱她。 朝熙帝想杀了石炯。 在六安伯、石炯相继在他面前痛心疾首地陈述秦月儿身亡的过程中,他只想到石炯当初对姜璃的觊觎,甚至想通过下三滥的手段占有姜璃,让她成为他的人,嫁与他为妻。若非他和姜太后插手,恐怕石炯早已经得手了。因为姜璃根本无力反抗。 而之前,他仅仅是夺了汝阳侯府的爵位,还把姜太后的姨甥女赐婚给他。 因为他对姜璃产生的独占欲和保护欲,他想因私废公。 非常危险又非常诱人的想法。 让他彻底明白如今他对姜璃的感情有多深,甚至超过他的教养认知与世俗规则。 可是,朝熙帝很清楚自己异于常人。他是被生父与师父称为“畜生”“怪物”的存在。而他已经无法清晰分辨他对姜璃的感情到底是真的,还是假装的。 也许某一天,他突然就变了,像对其他女人一样,对姜璃也失去兴趣,连只在她身上产生的这种“深情”都消失。 然后,他会冷落她,伤害她,甚至杀了她。 而姜璃毫无反击之力。 最终,姜璃也跟其他人一样,成为姜太后口中“沾上你的人多半没有好下场”的人之一。 而当下的朝熙帝无法接受她日后会落得这个下场,在她因为他受过那么多苦难,却让他得到这么多之后。 “……璃儿,在我愿意给的时候,用你擅长的方式向我索取权位与力量。皇后之位,太子之位,这一支十人的暗卫队,只是开始……”朝熙帝捧着姜璃的脸,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哄诱道,“我希望,你能在我对你变心,想要伤害你的时候,不要客气,反抗我,杀了我,不要轻易死在我手里。” 与其承担失去姜璃后极有可能产生的痛悔、无趣、孤寂的后果,他宁愿夫妻间的时光停留在最美好,他还活得像个人的时候。 60-70 第61章 后续 又是三年一度的选秀年。 年初的时候, 礼部犹犹豫豫地递上选秀的奏折,朝熙帝直接批了一个“免”打回去。朝熙帝不选秀的消息传出,还引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有朝臣拿皇嗣不丰说事, 暗指昭元皇后失职,小气善妒,不能为皇室开枝散叶, 德不配位云云。 对此,朝熙帝的反应是, 没有反应。选秀一事他已有定论, 不再接受建议, 直接知会内阁将相关的奏折压下, 不必递到御前。若觉得正坐着的官位太硌屁股,只管阳奉阴违试试。 能进内阁的都是了解朝熙帝脾性的老狐狸, 十分爱惜羽毛, 如何肯为那些别有用心的臣子张目? 如今天下谁不知道当今皇上爱重昭元皇后, 不但独宠多年,视其他妃嫔如摆设,更将昭元皇后所出的嫡子封为太子。昭元皇后出身高贵, 帝宠稳固, 育有小太子, 几乎无懈可击。还敢提起她是二嫁之身, 曾是朝熙帝弟媳妇的人越来越少。 帝后和睦,皇储已立又正健康成长, 后宫时不时死妃嫔死皇嗣的现象日渐减少至消失, 对于正统的士大夫而言,是再好不过的现状。 有看不懂形势的臣子接连上表选秀之事仍得不到朝熙帝的回应,为了搏名在大朝会上诤言直谏, 还要撞柱,朝熙帝只命人拖走,毫无接话的意思,比不满怒斥更令人心寒的是漠视。事涉皇后,朝熙帝只会相信自己的判断,根本听不进别的声音。 到后宫中祺妃身死,大皇子被过继到陆氏皇族宗室旁支,本该哗然的朝廷竟瞬间安静如鸡。 坤宁宫内,先皇后所出,今年已经十一岁的大公主正向姜璃辞行,她自请到皇觉寺为国祈福三年。 这位嫡长公主据说容貌性情都像足了先皇后,小小年纪已经相当沉稳淑慧,深具大家风范。先皇后去世时她已经五岁,之后一直养在祺妃膝下。虽然是国朝唯一的嫡长公主,身份尊贵,但无论朝熙帝还是姜太后待她都是淡淡,她平时亦深居简出,甚少出现在人前。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一位大公主,对她的印象却相当薄弱。 然而,这位大公主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她亲手将她的养母祺妃送上绝路。亦因为此事,揭开一桩后宫辛秘。 当年先皇后为了保住地位和孩子无所不用其极,曹贵妃、祺妃都是她一手培养扶持的棋子,即使在她薨逝后仍发挥着巨大的作用。曹贵妃掌权,大公主一度被祺妃保护得极好。 在先皇后的计划里,大皇子是她的囊中物。妹妹小刘氏愚蠢刻薄,存在的价值一是为了给她生皇子,一是衬托她的优秀。若先皇后始终无子,大皇子就是她争位的筹码。 祺妃继承了她的遗志,放任小刘氏张扬犯蠢,当出头的椽子,又在她的所作所为对大皇子产生越来越严重的负面影响时,设局陷害她把她压下去。祺妃因此顺利拿到大皇子的抚养权。 祺妃有了大皇子后,想法悄悄变了。没有生育过的她把大公主和大皇子当成自己的孩子,尤其对大皇子寄予厚望。她不想姜璃生下身份贵重的皇子,威胁大皇子的地位。 不知是不是姜璃和她腹中皇嗣被保护得太严密,祺妃一直找不到下手的机会。眼看昭元皇后与小太子的地位越来越稳固,她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负责伤害小太子的人是大公主。祺妃给大公主洗脑,告诉她,唯独先皇后足以匹配皇后之位,而她是本朝唯一的嫡长皇嗣,小太子的存在会威胁到她的性命和地位。 祺妃给了大公主一根细得难以察觉的毒针,让她找机会插进小太子体内。因为大公主意外的在崇文馆与陆璀结下不错的友谊,陆璀下学后都要去看同母异父的小太子弟弟。大公主有机会接近小太子。 大公主找到慧妃,请她带她找昭元皇后。她向昭元皇后告发了祺妃的所作所为。 大公主永远记得先皇后临终前对她的嘱咐。先皇后告诉她,曹贵妃、祺妃等人都是为保护她而存在的。她的性命是最重要的。任何会危及她性命的事都不要做。 祺妃只养着她时待她慈爱周全,养了大皇子后却渐渐变了。她不再最重视大公主,把更多时间精力放在大皇子身上。 如今还为了保住大皇子的地位,要大公主杀了小太子。 祺妃难道没想过,一旦事发,大公主会有何下场吗?祺妃笃定她凭着嫡长公主的身份,又是小孩子,即使杀了一个皇弟,也可以保住性命吗? 可是成了一个因为嫉妒而杀弟的嫡长公主,她还有何名声可言?先皇后死后仍维持得好好的名声也要毁在她手里。大家只会记得先皇后唯一活着的女儿是一个恶毒弑弟的女孩子。大公主一生尽毁。 祺妃背叛了先皇后。 大公主不干。对于她来说,哪怕大皇子是先皇后妹妹的儿子,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兼表弟,和小太子都差不多。彼此不熟,感情一点都不深厚。他一点都不值得她冒着生命危险帮他。 祺妃死得很快。她养着的大公主和大皇子没有一个为她流泪求情。大公主还会因为告发了养母致她身死而自请到皇觉寺祈福三年,九岁的大皇子只惦记“救”出生母刘才人,回到她身边。 朝熙帝让大公主与大皇子皆如愿。他将大皇子过继到陆氏皇族宗室旁支,让刘才人“身死”,随他离宫。刘才人把大皇子教得只对她愚孝,不知得到这般结局,她有没有后悔。 送走大公主后,姜璃到慈宁宫向姜太后请安。 到慈宁宫时,姜太后在后殿,怀里正抱着一岁多的小太子拍哄。小太子的容貌漂亮得仿若仙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珠圆玉润,被姜太后拍得脑袋一点一点的,快要睡着了。贺遇仙端坐在一旁,正陪着陆璀下棋。 姜璃朝姜太后行礼,姜太后理也不理,还微微背过身,不让小太子发现姜璃。不然小太子缠上姜璃,不愿睡觉。 为着大皇子出继之事,姜太后难得与姜璃赌气。 姜璃也不急。等姜太后把小太子哄睡了,让韦姑姑抱下去,姜璃静静地坐在姜太后身边,熟练地给她按压酸软的手臂。 “琉几个头小,那身子却压手得很,辛苦母后了。” 姜太后道:“琉几个头才不小。等他长大了,必能如皇帝一样高。睿安小时候就是如此,十岁前一直不显高,十岁后个头才开始猛蹿。” 姜璃小小声问:“母后看琉儿真的这么像阿渲吗?” 姜太后不说话,只与她交换了一个不可言喻的眼神。姜璃抿唇,都不知该怎样评价。朝熙帝好不容易与她有了一个孩子,滤镜八尺厚,觉得小太子样样都好,连陆璀都一时“失宠”了。姜太后却渐渐看出陆琉更像她已经去世的小儿子陆渲,也就是姜璃的先夫睿安王。 朝熙帝和睿安王同父同母,在身材容貌上便有许多相似之处。继承他们血脉生下来的孩子相像真的一点都不奇怪。陆璀和陆琉从容貌上看也几乎如出一辙。 但姜太后指的应该不只是容貌。 姜璃道:“琉儿还小,日后长开了懂事了,说不定就不一样了。” 姜太后问:“大公主出发了?” 姜璃道:“母后不必担忧,我看大公主是个聪明稳重的。” 姜太后道:“我担忧什么,她能像先皇后三分,必不会吃亏。” 姜璃道:“母后极少与我说起先皇后。” 姜太后道:“她有什么好说的?过于聪明又机关算尽,没了命皆化泡影。” 当年先帝选了先皇后大刘氏做朝熙帝的皇子妃,为的是弥补朝熙帝的“仁弱柔善”。但姜太后自己生的自己知道,大儿子和“仁弱柔善”没一丝关系。大刘氏精明要强又善于伪装,与还是三皇子的朝熙帝很难琴瑟和谐。 偏生姜太后小看了大刘氏,她极有办法,嫁给大儿子没多久便把持了后院,得了大儿子的欢心。 三皇子后院女人众多,大刘氏打杀了不少。她与三皇子成婚后的头几年,不管侧妃侍妾都无一有孕。偏生大刘氏生嫡长女时伤了身子,迟迟没有好消息,当时正是皇子争储位的关键时期,姜太后便把宫女敏华赐给大儿子。大刘氏不甘示弱,招来庶妹为她生子,又频频抬举侍妾。大皇子、二皇子与二公主都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生的。 即便如此,从王府后院到皇帝后宫,大刘氏从王妃到皇后,都死死把持着主母的权力与地位。高位妃嫔如曹贵妃、宋妃无一有孕,除了二公主,健康的皇嗣皆出自刘家姐妹的肚皮,二皇子天生足疾,说是命中如此,姜太后却不信其中没有大刘氏的手笔。 姜太后提醒朝熙帝,朝熙帝却懒得管,道:“她凭自己的本事做皇后,自然有本事周全皇后的职责。朕还想瞧瞧她能给朕、给后宫带来什么‘惊喜’?” 后来大刘氏难产而亡,变成了先皇后。姜太后也不想深究其中有没有其他人的手笔。但后宫仍如先皇后的布置那般运作,曹贵妃、祺妃等人掌管后宫的时候只让人想起先皇后的好。她们未必没有受过先皇后的暗害,却依然遵从着她的命令,顺着她引导的方向走。连淑妃此等看似与先皇后有怨无恩的,在大公主找上门时,仍愿意出手相助。时至今日,先皇后提拔的人一一凋零,身具刘家血脉的大公主和大皇子也仍安稳健康,此后,大概也会安稳健康下去。 先皇后之能,可见一斑。 “……若先皇后仍在世,你想赢可没有那么容易。”姜太后敲打姜璃,“切记不可骄傲自满。人,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 所以,姜太后相当不满朝熙帝和姜璃动了大皇子。 哪怕姜太后很不喜先皇后,但人家就是有本事让大皇子在皇子中一枝独秀。在先皇后死后,姜璃的小太子出生前,姜太后也是暗中保护大皇子的人之一,为的是保证皇权后继有人,以更巩固朝熙帝的帝位。 先前祺妃按耐不住犯蠢,都是姜太后压下来的。只是祺妃不知道,以为是先皇后安排的其他人手。 按照姜太后的计划,在小太子长大成人之前,她都会护着大皇子。一是拿大皇子当小太子的备胎,以防万一,二是当皇帝不易,小太子需要身份相当的对手当磨刀石。 可是大公主捅出了祺妃,朝熙帝和姜璃顺手把大皇子出继了。没了大皇子,小太子再无对手。 姜太后觉得他们太宠溺小太子,对小太子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姜璃无辜地陪笑道:“这不是,阿兄觉得大皇子不配当琉儿的磨刀石嘛……” 大皇子的身份太显眼了,落到哪个妃嫔手里能不勾起她们的野心?祺妃为了大皇子就敢指使大公主谋杀小太子。与其让妃嫔产生不该有的念想,不如把源头捏灭,没有终日防贼的道理。 况且朝熙帝自来看不上大皇子的资质,觉得小太子稍大一点能一根指头摁死他,留着大皇子磨砺小太子的意义不大。 姜太后冷笑:“反正我这个老太婆的担忧都是多余的,对你们毫无意义。” 都说老小孩老小孩。姜太后年纪越大,发脾气倒越像小孩子。 姜璃道:“母后,您已经教出一代帝皇,多大的成就啊!琉儿在您身边多待一天,接受您的教导,胜过与大皇子缠斗一个月。”在小太子与大皇子长大成人之前,两只菜鸡互啄有什么看头? “再说,大皇子被祺妃养着,万一受其影响,移了性情,不知轻重的使出下三滥的手段对付弟弟们,稍有差池,我们追悔莫及。” 姜太后沉默半晌,恨铁不成钢道:“以前瞧着也没这么不堪,怎么都变成这样呢?” “权势如美酒,酒不醉人人自醉。”姜璃悠悠道,“醉了的,可不就糊涂了吗?” …… 姜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赌气的老太太哄好,还留下小太子和陆璀彩衣娱亲。别看姜太后护了大皇子多年,一个小太子像足了早逝的小儿子小时候,一个陆璀更是心爱的小儿子唯一的亲生血脉,这才是她真正的心头肉。老太太不愿承认,其实心里已经偏得没边了。 难得两个儿子都不用她管,姜璃离开慈宁宫后直奔乾清宫,找朝熙帝玩儿去。她得多缠着朝熙帝一点,使劲灌他迷汤,让他的脑袋糊涂些,别太早发现小太子的“不对劲”。 姜璃在御书房找到朝熙帝。 平日放满文房四宝与奏折的御案已经清理得干干净净,放上了美酒与……马鞭。 朝熙帝换了常服歪靠在五爪金龙雕饰的御椅上,手背支颊,狭长的眼尾扫过来:“不想批折子了,正准备寻你来。” 姜璃双眼一亮,提起裙角笑着扑过去:“阿兄……” 作者有话说: PS:先皇后才是后宫幕后大boss,不知有没有人猜到? 第62章 晋江更新(7.31) 番外一 “母后, 您能不能管一管王兄,他、他昨日竟带太子上青楼!” 坤宁宫内,隔着一道繁复精美的龙凤戏花苏绣屏风, 一个身着宫装的年轻美貌少妇端坐着,绞着帕子,红着眼告状。 屏风的另一端, 昭元皇后细细喘了口气,含糊道:“太子年幼, 性子不定, 且近日心情郁郁, 太子妃自来识大体, 多宽慰些。” 太子妃恼怒道:“儿臣说了他又不听!” 殿内倏然一静。 太子妃惊觉失言,连忙跪下请罪:“儿臣失言, 请母后恕罪!” 屏风后安静良久, 昭元皇后温柔悦耳的嗓音不疾不徐道:“太子是一国储君, 言谈行为自有主张,非扯线木偶。太子妃为其贤助,该懂得凡事有度, 欲速不达的道理, 莫失了常心。本宫累了, 下去吧。” 太子妃惴惴不安地告退了。 屏风后, 宽大的卧榻上风光旖旎。 姜璃衣衫半褪趴在榻上,侧着螓首枕着手背, 脸颊上飘着红云, 额际微微汗湿,双目迷蒙,明明已经升级为祖母的年纪, 仍瑰丽无双,宛如林中妖精。 朝熙帝衣襟松散,露出半截胸膛。他目光凛然,悬腕持笔,点着颜料在她雪白的背上作画,一束妖艳妩媚的芍药花无声绽放,绚丽的色彩更衬得她的美不似凡人,如梦似幻。 画面极靡艳,可惜朝熙帝对作画是个有要求的。为了不毁坏画作,姜璃不能随意乱动,却被笔尖撩得兴起。朝熙帝强迫症发作不肯放弃画了一半的画,使得姜璃无法解脱。姜璃不好受,便开口呻.吟,让朝熙帝也跟着不好受,哼哼。 老夫老妻饶有趣味的较劲到一半,太子妃求见。 ……两人再好的兴致也瞬间没了。 朝熙帝不想见,但姜璃觉得太子妃无事不登三宝殿,可能有关于太子的要紧事,还是决定见一见。 朝熙帝随她去。他不会理答太子妃,继续完成画作。 太子妃出身高门大族的王家,是三年前太子陆琉满十六岁时亲选的妻子,比陆琉大两岁。 太子妃出身容貌性情才情都相当优秀,在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贵女,足以匹配太子。但原本姜璃看中的太子妃不是她,因为她实在太像按着“皇后”的模板培养出来的,一如曾经的姜璃。而姜璃并非常人,自有独特的魅力与手段降服男人,不是传统的古代皇后的品格。姜璃觉得王氏更像早逝的先皇后大刘氏。 奈何太子和朝熙帝都看中她。前者纯粹是因为王氏手段了得,在太子妃大选前与太子见了一面,使得太子对她一见钟情,非她不娶。后者则是同样觉得王氏手段了得,野心勃勃又性格刚强,加之太子喜欢她,说不定会受她影响,改一改性情。 因为朝熙帝万万没想到他平生最奈何不了的人居然是他最看重的儿子。 太子陆琉容貌俊秀,性情纯善宽厚,为人处事贤明仁德,清正自守,是传统士大夫心目中最完美的储君,铁板钉钉的下任皇帝人选。 可惜,完全不符合朝熙帝对继承人的审美。朝熙帝做皇帝的风格是大事上乾纲独断,小事则按律处置,公私分明,奖罚分明。他的性子不好,常被诟病冷酷无情,但是实实在在的令人畏惧,镇得住人。他为帝多年,王公大臣皆俯首帖耳,不敢闹出大事来试试自己脖子的硬度。而太子与他相较则显得优柔寡断,仁弱怯懦。他在大臣中获得的好名声是因为他更好摆布。 这些年来,朝熙帝对太子教也教过,骂也骂过,打也打过,他其他子嗣合起来都没获得他对太子的教导的一成。偏生太子本性难移,前一刻被朝熙帝“教导”得瑞气千条,生不如死,下一刻又咧着崇拜孺慕的笑瞅着朝熙帝,温温软软的叫“父皇”。他侍父母至孝,待姜太后和王兄陆璀恭敬亲近,事事惦记,“照顾”周全,用姜璃的话来说,是天生的暖男。 与他相处过的人都很难对他产生恶感,甚至会因为他的赤子之心觉得他值得相交。可一旦陆琉的真实身份暴露,与他相交的人不是变得逢迎就是开门见山的想借由他获得好处。 ……朝熙帝十二万分不愿意承认,如太子这边性情的人,他见过,正是他同父同母的亲皇弟,姜璃的先夫睿安王。 甚至于,睿安的性情有五分是他和姜太后蓄意培养的结果。太子完全是天生的——天生的像睿安。 姜璃指出这可能是朝熙帝在她怀孕期间热衷于扮演睿安的原因,言传身教,导致太子在娘胎里已经被带歪了性子。 尽管朝熙帝一直相当嫉妒去世多年的弟弟——他永远在姜璃心中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但朝熙帝并不讨厌睿安的性情。对于一个皇帝来说,睿安是一个难能可贵的忠臣,他甚至愿意不顾生死地救驾尽忠。 ……忠臣的性子换到皇帝的位置,就非常的一言难尽。 于公,朝熙帝认为太子不适合为帝,于私,他却很难对“父皇虐我千百遍,我待父皇孝无双”的小白兔儿子产生恶感。朝熙帝敢说满朝文武,谁的家里都找不出一个如太子这般真心孝顺父母的。有太子做典范,如今朝野的“孝”之风相当盛行。 除了朝熙帝,没有其他人反对太子做太子,日后做皇帝。 姜璃劝朝熙帝的理由,一来朝熙帝的身体强壮康健,再活二三十年不是问题,届时太子已经四十多五十岁了,再当皇帝也当不了几年,说不定朝熙帝还能直接把帝位传给皇孙。二来,太子不如朝熙帝强势,却也因此多了一些亲近人,不但王兄陆璀愿意护着他,好一些年轻臣子都愿意与他结交,如兄如友地效忠他——虽然朝熙帝认为是这种“效忠”其实是哄骗,但还是那句,有陆璀呢! 提起陆璀,朝熙帝就心梗。 不知陆璀是天生如此还是受过朝熙帝的教导耳濡目染过度,他成了一个活脱脱的朝熙帝年轻版。朝熙帝希望继承人有的天纵奇才、冷静理智、铁石心肠、深沉霸道……陆璀都有。当年朝熙帝就极看中他的资质,才越发渴望姜璃能给他生一个儿子。 当然,由于身份和环境使然,他待人接物表现得比朝熙帝要圆融些,但朝熙帝在登基前还以文弱柔善著称呢!若陆璀对太子有不臣之心,等太子登基之后推翻他自己登基为帝,实在不是难事。 朝熙帝那没出息的太子还极为认真道:“若儿子不适合为君,为天下苍生计,愿让位给王兄。” 朝熙帝:“……” 这么多年过去,朝熙帝最后的挣扎是给太子找了个厉害的媳妇。姜璃让他彻底明白到妻子的重要性。他拿她没有半点办法。若姜璃是个祸国妖姬,他终究会活成昏君的模样。 太子像睿安,应该也是个妻管严。 ——太子的确是个妻管严。 他十分爱妻,对太子妃王氏几乎言听计从,还擅长甜言蜜语,把太子妃哄得心花怒放。于是,太子妃一个不小心,飘了。 太子妃太笃定太子对她的感情。夫妻俩恩爱了快三年,太子妃的肚皮迟迟没消息。太子妃顶着压力不给太子纳妾,想生嫡长子。太子也不催她,还主动帮她在帝后面前圆话,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此举狠狠感动了太子妃。 太子妃有孕后很贤惠的给太子抬了两名侍妾。她怀着身孕不能侍寝,便推太子到妾室处安置。 太子很听话地去了。 从此,太子的“家人”又多了两个。 太子温柔心软多情。既与妻妾成了一家人,太子妃是原配嫡妻,他对她爱重敬重,妾室娇弱可爱,他对她们喜爱照顾。 太子妃前一刻还被太子握住手殷殷嘱咐要多休息,多喝热水好好养胎,下一刻便见太子无限怜惜地拥妾室入怀,安慰她死了小宠物的悲伤,答应陪她在宫里游湖散心。太子妃给妾室穿小鞋,太子知道后也不责备太子妃,还认错,还劝慰太子妃,转头则加倍宠爱受了委屈的妾室,让她们体谅太子妃管家不易,孕期心情不畅云云。 太子妃亲眼看着妾室沦陷在太子的温柔体贴中,还很听太子的话,对她十分恭敬。然后太子更喜爱她们了,温柔小意的哄人手段层出不穷,仿佛每个女人都是他的最爱。 太子妃:“……” 嫉妒得发疯还得贤惠大度,因为太子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告诉任何人,结果都只会说她不知足,太子对她已经够好了。只是她心底里隐隐期盼的,太子能像皇上一样推拒别的女人,独宠她一个的念想落空。但她早知道不可能,失望倒不是十分重。朝熙帝有过原配皇后、后宫妃嫔无数与三子两女五个皇嗣才娶到昭元皇后,生下太子,独宠昭元皇后不会引起朝廷的反对。太子不一样,太子妃自问没有能力生下六个孩子给他。 后院给太子妃心里添堵只是小事。大事是太子妃家里想要求官时,太子没有一口拒绝,而是对太子妃道:“孤问问王兄。” 这个“王兄”具有唯一性,是太子同母异父的兄长睿安王陆璀。昭元皇后这辈子统共生了两个儿子,一个是给先夫生的,一个是给当今生的,兄弟俩好得可以同穿一条裤子。睿安王比太子大四岁,据说太子小时候有一半时间都是睿安王在带他。睿安王早已大婚,娶的是后宫柔德妃娘家的女孩儿,花容月貌堪称一绝。他只有这一个王妃,成婚八年已经生了两个儿子。 睿安王虽非当今亲子,但因生父为救驾而亡,生母又是当今最心爱的昭元皇后,自小养在宫中,称当今为“父皇”。在太子出生前,他还曾被戏称为“四皇子”。睿安王一直在宫里住到大婚后才回到睿安王府,之后也常常出入皇宫,仍称当今为“父皇”。他的儿子们也称呼帝后为“皇祖父”“皇祖母”。 太子妃的家人曾暗中嘱咐太子妃要小心睿安王一家。 若太子有差池,睿安王极有可能成为新的储位人选。姜太后和昭元皇后不会对此有异议。睿安王对她们来说一样是亲孙子与亲儿子。 而朝熙帝心思深沉难测,以前曾多次称赞睿安王,又不止一次表示过对太子的不满意。没有人能肯定他不会接受侄子继位。 太子妃对此胆战心惊。 偏太子自大婚以来第一次对她发火,是因为她说了睿安王一句坏话,说睿安王待太子的心不纯,恐另有图谋。 太子足足训斥了她半个时辰,引经典句告诉她何谓“孝悌之义”,何谓“兄友弟恭”。 太子妃渐渐才发现,太子对她的言听计从是有排序的—— 朝熙帝>(=)昭元皇后>睿安王>姜太后>太子妃>太子妾 涉及到原则问题,只要她的意见和睿安王的意见相冲,太子就不听她的。 太子妃试图和睿安王明争暗斗,从睿安王手里“抢”走太子对他的信任。结果是,太子妃的多思多虑使得她流产了。 太子妃伤心欲绝,太子比太子妃更伤心欲绝。太子妃都从伤心中走出来了,太子仍没能走出来,一见太子妃便不由自主看她变平了的肚子,瞬间飙出两行清泪。为了避免勾起太子妃的伤心事,他扭头到妾室那里痛哭,在妾室的温柔安慰中平复心情。 太子妃:“……” 太子妃对安抚太子的悲伤束手无策。还是睿安王见不得太子弟弟的颓废,强拉他出去玩乐。 而太子妃恼火到不惜跑到坤宁宫向昭元皇后告状的原因不是睿安王带了太子去青楼玩乐,而是去青楼玩乐过后,太子在宫外养了一个外室。 作者有话说: PS:麻了,居然没写完还想本章完结发红包……不管了,本章随机发红包,感谢宝子大大的支持哦!!!没有你们的支持没有女宝的稳定发挥~ 第63章 晋江更新 番外二(含 番外二 因睿安王带太子到青楼玩乐, 引得太子在宫外置外室。御史各参了太子和睿安王一本。 昭元皇后把两个儿子召到跟前询问。 太子替睿安王辩解:“母后,王兄是见我郁郁寡欢,想办法开解我。”提到那个无缘的孩子, 太子又红了眼睛。 睿安王比他年长四岁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太子瞧着两个侄子活泼可爱,心里不知多羡慕。他盼着做父亲已经盼了多年。 可惜大婚后太子妃的肚子迟迟未有消息, 本已经压力很大,太子不愿逼她。她想生嫡长子, 朝熙帝要给他赐侧妃时, 太子也婉拒了。夫妻俩约定五年无子再作打算。 还好不用等五年, 太子妃终于怀上了。太子高兴极了, 连夜翻书给孩子起名,男的女的都准备了好几个, 还绞尽脑汁想办法, 如何从朝熙帝那里“抢”到孩子的命名权。最终找到的方法是——找母后。太子想到自家父皇明明怕母后却强撑着嘴硬的样子, 自个儿都乐了。每次被父皇责罚心情郁闷时,他就按王兄说的,想些快乐的事, 于是他就总想到这个, 再多的郁闷都没了。 太子妃有孕不能服侍他, 给他抬了两个温柔貌美的妾室, 又因不想她们过早生子,影响嫡长子的地位, 给她们赐服避子汤。太子想着太子妃是原配嫡妻, 到底地位尊崇,在礼法上要偏着些,便都一一应了。 太子妃孕中情绪起伏大, 磋磨妾室,太子忍下了。太子妃为娘家人要官,太子心里不喜,但看在她有孕的份上,没有一口回绝,只道要与睿安王商量——他只是身份上是太子,又不涉政,怎能朝吏部伸手,胡乱干预官员遴选之事?他跟王家人又不熟!睿安王素有才干,父皇爱使唤他,让他在六部轮换做事。他曾待过吏部,有人脉有经验,太子不找他询问,难道找父皇? 偏太子妃又时常忧惧睿安王图谋储位,对东宫别有用心。太子真想告诉她,若王兄想要做太子,他让给他就是。他资质不如王兄,为了配得上太子之位,这些年不知多辛苦。王兄虽不是父皇的亲子,但是母后的亲子啊!不过想到唯一一次对父皇说出真心话时,父皇的脸色,他只能把话藏在肚子里。母后和王兄倒是知道他说过的话,劝了他一通。 太子和太子妃做夫妻做了三年多,太子妃是太子第一个喜欢上的女孩子。太子也不敢对她说不想做太子的话。一如在两人大婚前,他也不敢问若他不是太子,太子妃还愿不愿意嫁给他。 太子只能教导太子妃,让她不要胡思乱想。他与王兄的关系好着呢! 王兄从来没有因为成了婚冷落他这个弟弟(好像也有两三次鸽过他,但小事啦),太子也不想因为太子妃的顾忌防备与王兄生分。 太子妃肚里的孩子最终没有保住,太医说太子妃过于多思多虑是最大的原因。 太子真的不明白,太子妃为何要多思多虑。他觉得他已经够顺着她了。难道真要他什么都不管不顾,全顺着她,按着她的意志行事,她才满意吗? 但哪怕他是太子,这也是不可能的啊! 太子已经有些不知道该怎样对待太子妃,而且他看到她就忍不住想起那个他期盼多时的孩子,心里满是伤心失落。 睿安王带他出去玩乐是一心为他好。 而且太子根本没有在宫外置外室。 是睿安王见他因为没了孩子太过颓废,带他去肖姨的画舫“仙庐居”见了一名女子。此女子因父辈为官犯事受连累,被贬为官伎,际遇堪怜。睿安王与女子父辈有几分交情,认为案件有几分蹊跷,便想托太子查明真相——当然,这只是借口,真正的目的是给太子找点事做,别让他继续伤春悲秋。太子小时候喜欢偷看昭元皇后(朝熙帝)的戏本子,最爱为民伸冤那一类的内容。朝熙帝想将他扔刑部历练,太子见不得太过血腥的画面,一见就晕。(朝熙帝:……亲生的,不能捏死。捏死了我也别想活了。) 太子接受了。他要就案子询问女子,自然不好经常往画舫跑,便跟礼部打过招呼,带走了女子另外安置。 但他还没反应过来,太子妃便跑到坤宁宫告状,御史还参他们。 太子长这么大,还没被御史参过。平时见了哪个大臣,谁不对他赞誉有加?虽然太子知道他们对他只是客气,看的是他太子的身份,不是他真正的德行才干。 御史风闻奏事,参他一本是职责所在,太子不是很在意。叫他伤心的是太子妃向母后告状,把他说得好像很不懂事,跟色中饿鬼似的。 太子快到及冠之年,除了教他人事的司寝宫女——大婚前已打发,到如今只有一妻二妾,与同年龄的朝熙帝相比,连他后院女人的零头都没有。 谁不赞他严以律己,洁身自好,爱重妻子? 太子在这一点上是很能昂首挺胸,坦然接受赞美的。 逛青楼置外室的名声一出,太子自觉再也抬不起头了。 昭元皇后见小儿子一副蔫了吧唧的小模样,含笑与大儿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她把小儿子招到身边,让他像小时候一般坐在地上,靠着她膝盖。她伸手温柔地撸着他的脑袋。 太子在母后的安抚下一点点放松,发出一声悠长的喟叹,把“我过得太难了”的郁闷吐出来。 经过姜太后、朝熙帝和姜璃三方认证,太子的性情颇类大睿安王,甚至因为他没有经历过先帝末年的斗争倾轧,太子还要更天真柔软些。 姜璃和大睿安王做了三年夫妻,最知道该如何收服这种人。要姜璃是太子妃,必要在太子最喜欢她的时候狠狠给他两巴掌,然后朝他哭一场,哭嫁入皇室受诸多规矩约束的委屈,哭不求权势地位荣华富贵只求一世一双人的心愿,哭对太子一见倾心爱他入骨非君不嫁宁受委屈哪怕一辈子都无法达成心愿依然义无反顾……反正怎么打动男人怎么来。若男人贪些,就在床上稍微放开一点,缠得他身心疲劳个一两次,让他觉得连满足你都难,更遑论满足其他女人…… 姜璃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后面都可以省略了。太子重精神心灵胜过肉.欲,是个打两巴掌基本就能拿下的孩子。若不老实,再打两巴掌就老实了。之后,只要不涉及他一时半会办不到的事情,就是遂着自己的心意调.教拿捏,要独宠要孩子要钱要权……他都会死心塌地为你办到。 ——这可能是家族遗传。不但大睿安王,连朝熙帝都有这种倾向。只是大睿安王简单两巴掌可以解决,朝熙帝则精明得多,他可能隐约察觉到自己的“弱点”,自设了许多死亡线,关于这两巴掌由谁打,因何打,从哪打,力度如何,先打左脸还是右脸等等都有要求,违反了其中一个要求,谁敢打就咬死。可一旦误打误撞全打对了,他只能举双手投降。 ——姜璃觉得她能完成朝熙帝这个任务是诸天神佛在保佑她,不完全靠她的实力。 太子妃对太子,完全是用错了方法。姜璃也绝对不会教太子妃驯服太子的方法,让自己心爱的小儿子变成任她予取予求的狗。但若太子妃对太子有足够的了解,自己摸索到方法,姜璃也不会阻止。 儿孙自有儿孙福。 虽然姜璃早料到太子妃私心过重,难以成事,但看在那个没能出世的孩子份上,姜璃提点小儿子一次:“太子,太子妃许是吃醋了,你回去好好与她说清楚。” 太子吃惊:“太子妃最贤惠大度,怎会对这种没影儿的事吃醋?” 姜璃只是微笑。 太子将信将疑离开坤宁宫。 母后是女人,女人更了解女人,我应该试着问一下太子妃。太子最终如是想。 太子走后,睿安王取代太子的位置,跪在姜璃脚边。他手长脚长的,跪得辛苦又甘之如饴。 姜璃摸摸他的脑袋,缓缓道:“太子和太子妃的事,你何必插手?引得皇上不满,又丢更多政务劳役你。你媳妇怀上第三胎了吧?” 姜璃与陆璀早有默契。太子不适合那个位子,但朝熙帝有生之年都不会立陆璀为太子,或者传位给他。朝熙帝死都不会承认自己的儿子不如弟弟的儿子,即使陆璀更像他的亲生儿子。陆璀想做皇帝,只能在朝熙帝驾崩后。姜璃对大儿子唯一的要求是不能伤及小儿子的性命。 不过陆璀对太子感情极深,已经表明不会在太子有生之年登基。姜璃就只管活得久一点,好好盯着他们兄弟。 陆璀不满道:“太子妃无能,让阿弟伤心了。” 太子是他一手带大的,尚在襁褓时已经和他头碰头睡在一起。那软软甜甜的一团,像极了他小时候最喜欢的小兔子,长大了也非常温暖柔软亲人,简直无一不好。若太子能撑得起那个位子,他心甘情愿做个忠臣。 在陆璀的心目中,唯独已过世的父王、姜璃、弟弟是他挚爱的亲人,王妃和两个儿子合起来才算一份。 陆璀对现状尚算满意。他会耐心等到弟弟撑不住的那一天。在这个过程中,他只希望弟弟能健康、平安、快乐。 但显然,太子妃不够好。 姜璃道:“你也是个促狭的。”语气却并无责备。 陆璀道:“我只想让父皇看看,他的眼光与你的眼光有多大差距。” 姜璃扑哧一笑,拍他:“回去陪媳妇,别老来招我笑,被你父皇看到了,又找你麻烦。” 陆璀道:“我大了,才不怕他。” “他快来了。” “母后,请容儿臣告退!” *** 太子按着母后的吩咐,回东宫后拉着太子妃解释了“逛青楼置外室”的原委,然后问太子妃是不是吃醋了,不喜他招惹别的女人。 妒忌是七出之条之一。太子妃是准国母,要德才兼备,要贤惠大度,如何肯认这个“罪名”? 太子妃道:“妾身岂是气量狭小,拈酸吃醋之妇?妾身身为太子妃,当为皇家媳妇表率,负起为皇室开枝散叶,佐兴宗庙之责。若太子殿下看中的是温柔贤淑,秀外慧中的良家之女,妾身亲自聘来服侍殿下,绝无二话。烟花之地的女子身份不明,居心叵测,绝非良配,请殿下明鉴。” “明姑娘不是这种女子……”太子道,“她并非为了做太子妾。”明姑娘正是那位想为家里平反,被传成“太子外室”的女子 太子妃道:“殿下已经解释过原委,这位明姑娘倒是一位奇女子。若她的父辈当真无辜,太子还她一家清白,使法理昭彰,岂不是功德一桩?妾身亦愿认她为义妹,弥补她受损的名声。” 太子觉得太子妃终于理解他了,不禁握住她的手笑道:“善!” 太子大婚后亲自出马查的第一宗案子,自然很快马到功成,手到擒来。明姑娘家的案子很简单,明姑娘之父原为从六品工部员外郎,在京城只能算是微末小官。某日,鸿胪寺的一名官员不经意间在一名外族使臣身上找到一张新式武器的图纸。负责保管这张图纸的官员正是明姑娘之父。 明姑娘一家随之以通敌叛国的罪名入狱。本该是斩立决的大罪,因朝熙帝为贺昭元皇后千秋大赫天下,明姑娘一家从斩立决改判流放,不满二十的女子充入私教坊沦为官伎。 明姑娘一家五口,一对父母,两位兄长都流放了,唯独明姑娘留在京城。 太子查阅此案卷宗时,发现所谓的证据经不起推敲,只要一步一步按顺序重新查证即可推翻,连他这种官场菜鸟都能做到的事,刑部居然出了如此大的纰漏。 太子成功为明姑娘家翻案,顺便在朝熙帝和睿安王面前痛斥了刑部的疏忽渎职。因刑部没有认真查证,险些害死明姑娘一家五口。正在刑部做苦力的睿安王跟着向朝熙帝请求审查刑部十年期间判下的重案,差点被朝熙帝丢出的黑玉纸镇砸穿脑袋。 太子和睿安王作鸟兽散。 侥幸活命的明父一家得以从流放地回来,官复原职。明姑娘也离开了私教坊,恢复官家小姐的身份。 为了感谢太子的翻案之恩,明姑娘设宴请太子吃席,当晚便把太子灌醉睡了,道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还请太子不要介怀,她早非完璧之身,太子只是她的其中一个入幕之宾。此夜之后,他们一别两宽,各不相干。 太子无法,只能向太子妃说明情况。太子妃心里冷哼,早在太子第一次提起“明姑娘”三个字时,她便知道太子对此女不一般。她想认“明姑娘”为义妹断绝太子的念想,这狐狸精却先下手为强。 罢了,不过是一个出身小官之家,名声尽毁的侍妾。 因着明姑娘一家蒙受冤屈,哪怕明姑娘曾经待过私教坊,坊间舆论上还是倾向她的,当得起太子妃亲自来请。 明姑娘告诉太子妃:“我叫戚明荟。” 太子妃一怔,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戚明荟成为太子的承徽没几日,太子妃的娘亲匆匆入宫,与太子妃密语。 一个月后,戚承徽被太医诊出有孕,宫人递上一碗毒汤。太子妃谋害有子妾室,事发。 太子收到消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太子妃抵赖。太子站在坤宁宫,怔怔地看着低着头,神色木呆的太子妃。 戚明荟却跪在昭元皇后面前,状告太子妃娘家王家为一己之私,伪造通敌叛国证据,谋害忠良。 太子妃霍地抬起头,不敢置信道:“你知道?” 戚明荟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你以为杀了我,一切真相就可以掩埋吗?岂不知我正等着你动手,以此闹将出来。若皇家不能为我一家讨回公道,惩治真凶,今日我便带着腹中的皇家血脉撞登闻鼓,让这桩皇家丑事大白于天下!” 几天后,太子才知道,是王家利用家中势力陷害戚明荟之父,使得戚明荟一家差点惨遭灭门,戚明荟沦落私教坊成为官伎,名声尽毁。原因是太子妃之母,王家夫人怀疑昭元皇后看中戚明荟这小官之女为太子妃,然后抱着不若一试的心里,让女儿学了戚明荟的举止,率先出现在太子,竟真的让太子一见倾心,非她不娶。王家夫人为了永绝后患,怂恿夫君王大人除掉戚明荟一家。 太子自闭了。 戚明荟找过来时,太子已经哭了很久,双眼赤红,满脸胡茬,脸色惨白憔悴,一副被人蹂躏了三天三夜的模样。 戚明荟奇了怪了:“太子啊,这事儿呢,从头到尾我和我的家人才是最大的受害者。怎么你看起来比我还惨还伤心?” 太子噎了噎气,声音沙哑问:“你怎么来了?身子还好吗?孩子有没有闹你?” 戚明荟一顿,古怪道:“你还要这个孩子?你确定是你的?你不恨我吗?” 太子迅速红眼:“孩子不是我的吗?” 戚明荟立刻道:“是是是,是你的,你的!生下来可以滴血认亲!哎,你就只在乎孩子!” 太子哭道:“除了孩子我还能在乎谁?你们都骗我,都瞒着我。” 他才知道,母后和王兄居然早就知道王家害人。戚明荟一家都是王兄救下的。那时是他和太子妃,不,王氏大婚之后。母后的意思是,刑部的判决已经下来了,推翻会闹出轩然大波。虽然戚家蒙冤,但官场倾轧如战场,戚家之败也有戚父行事不谨的原因,成王败寇,莫过如是。救戚家一命,只因他们的遭遇多少受皇家所累。 母后和王兄都没有让戚家知道他们的存在。是戚明荟聪慧过人,竟引得陆璀现身,与她说清了原委。陆璀的意思是,可以保戚父起复,外放为官,但他们一家一辈子不能再踏足京城。 但戚明荟不甘心!仅仅因为昭元皇后多看了她一眼,王家就设计陷害他们一家,要致他们于死地。即使幸免于一死,一家五口也受尽了苦楚。王家的小姐却成了高高在上的太子妃,日后还要成为皇后。害了人的王家跟着平步青云,享尽权势地位,荣华富贵。 不把王家的太子妃拉下来,戚明荟这口气一辈子都下不来。 但她要报复的对象是谁?是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却仍出手救了他们一家的昭元皇后,她的儿媳妇,一国太子妃。 甚至这位太子妃很可能不知道她的母亲为了让她登上太子妃之位在背后做了多少腌臜事。 可不知,就代表无罪吗? 戚明荟最恨的时候,甚至想一刀捅死在她面前傻乎乎的太子。 一个多好骗的傻子。只是因为兄长介绍她是友人之女,便全盘相信,对着一个伎子仍眼神清澈干净,温和有礼,见她流两滴眼泪,讲述一段悲惨的遭遇,立刻红了眼,感同身受。堂堂一个太子,认认真真,端端正正的问她案子,积极努力地为她家翻案。她哭,他安慰,还和她分享他没了孩子的悲惨经历,跟她比谁哭得更惨……嫁给他做妾后,戚明荟才知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好起来是什么样子的。虽然他对其他女人也差不多一样好…… 戚明荟对太子道:“其他人我不管,反正你欠了我的,要对我负责任。” 太子:“嗝~” 戚明荟道:“我反口了,想让我给你们陆家生孩子,孩子叫你做爹,除非立我做太子妃。反正皇后本来看中的就是我,是王氏桃代李僵占了我的位置。” 太子嗫嚅:“我、我也是真心喜欢过她的……” 戚明荟眼睛一瞪,凶恶道:“还敢顶嘴!孩子不要了吗?” 太子一抖:“要、要的……” 戚明荟道:“我跟你讲,若不是知道你真心喜欢孩子,我早敲登闻鼓把事情闹得一发不可收拾了。你们把我欺负成这个样子,我连死都不怕,胎没了就没了!” 太子压着眉毛低声道:“我没有欺负你,我对你一直都很好的。” 戚明荟道:“那以后也绝不能欺负我,要对我好,要全部听我的话,知道吗?” 太子:“我也要听父皇母后,王兄的话啊。” 戚明荟道:“在东宫只听我的,只宠我一个人。你敢对别的女人好,我就发疯。” 太子傻眼:“可是还有玲儿、韵儿……” 戚明荟道:“她们我来解决,解决不了就仅限她们两个。你日后只能有我们三个女人,知道了吗?” 太子为难道:“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戚明荟道:“不能做到孩子别要了。” 太子:“……我尽力。” 戚明荟一锤定音:“就这样说定了!我写文书,你签字画押!” 太子:“……你女土匪吗?” 戚明荟摸肚子:“嗯?” 太子秒乖:“好。” *** 朝熙五十一年,帝崩,同日,昭元皇后薨,太子琉灵前即位,为承平帝。承平元年,帝册立太子妃戚氏为后,封嫡女为长宁公主,以体虚为由,命睿安王为摄政王,总揽朝事。承平二年,以无子为由,过继摄政王长子珣为嫡长皇子,次日册立为皇太子。 承平十二年,帝崩,戚皇后持大行皇帝遗诏,改皇太子为皇太孙,册立睿安王为皇太兄,于灵前即位……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太子(叉腰):首创皇太兄,这辈子唯一的壮举!戚皇后(吃瓜子):咔滋咔滋……王兄(望天):就不告诉他我早猜到了。 第64章 暴君 姜璃端在木盘悄悄靠在窗边, 竖起耳朵听着房里的动静。 木盘里的水微微晃动,映出一个女人的上半身。乌黑浓密的长发梳成最简单粗暴的妇人髻,柳眉大眼, 琼鼻丰唇,脸庞白净圆润,夸张的上围, 无不显示着这是一个刚生完孩子没多久的年轻妇人。 五星难度的世界,依然是艰难操蛋的天崩开局。 正逢乱世, 各路豪强阀门打成一窝粥打了七年终于接近尾声, 最终脱颖而出的开国之君是三年前自立为皇的凌武帝, 一个士族家伎之子。由于高门士族有养女伎伺候客人的习惯, 凌武帝生母的入幕之宾太多,根本弄不清凌武帝的生父是谁。在凌武帝登基之时, 曾闹出“七父认子”的戏码, 即是有人为了恶心凌武帝, 故意找了七个和他长相相似的男人,跑到凌武帝面前跟他说“我是你的生父”。 结局是凌武帝穿着玄色龙袍,扬起大刀向前一划, 造成了七头齐飞的奇景。他还把七个和他的脸有几分相似的人头放在御座旁边做成京观, 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大笑道:“朕真乃神子, 有父七人, 齐来贺朕执掌天下。” 据说当众吐了的人不少。她家素来胆大包天的小姐林楚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凌武帝是姜璃本次的任务对象。 而姜璃目前是一个……已经生了三个孩子的母亲,二十四岁, 三个孩子均是男孩, 分别是九岁、七岁、一个月,社会地位是凌武帝治下一家军户的粗使婢女。 更扯淡的是,前朝以娇小为美, 在女人人均一米五,身薄如纸片的时代,姜璃身高一米七,胸丰膀圆,粗腰肥臀,虽然刚生完一个月,有挺大的减肥空间,但和娇小完全不沾边。而凌武帝的喜好完全符合主流审美,是个出了名喜欢玲珑美人的,后宫清一色是弱柳扶风的娇小美人儿。 允悲。 太阳的,涨奶了…… 姜璃无声低咒一声,忍受着衣服里的湿润。幸好她一来就立刻缝了特制的胸衣,不然靠着古代的肚兜,她都不敢在阳光下行走。 而该吃口粮的小崽子如今不知所踪。 姜璃等了半天,房里终于传出动静,是林家唯一的嫡小姐和小姐奶娘两两相望后,凄凄惨惨戚戚的哭声。 【哥哥太无情了,为什么是我……一夜御三十六女……我会死的,真的会死的,我不想死!必须……】 【哦,我可怜的小姐,老身……不负夫人……老天爷保佑……】 又双叒叕一次,姜璃心里同时升起暴躁和“毁灭吧”的淡笑死感。她本次任务的金手指,“不完全的心声”和“好孕十连”,对于后者,姜璃用暴打联络器十连加抗议十连来表达愤怒。原身已经生了三个,把好好一个少女生成熟女,再让她生十个,那不是金手指是无限负面效果。生十个她要躺在床上十年,都不用做任务了,直接黄花菜凉。 系统淡定回复:气运之子不孕不育。 好吧,打扰了。 ——那这个“好孕十连”的金手指有什么卵用吗? “不完全的心声”又每每把她逼到爆发边缘。你说,偷听个墙角,听到一半听不到另一半,简直要逼死强迫症,完整内容都必须连蒙带猜,很容易漏掉关键信息或者猜错。那她到底要不要以靠猜出来的心声行事呢? 比如说这句惊悚的“一夜御三十六女”到底是什么东东?是她污秽的脑袋想到的那种信息吗? 但到底什么“一夜御三十六女”?人吗?不是人吧?谁呀?凌武帝吗? 那她要不要找机会把他阉了再攻略他? ——到底那个“一夜御三十六女”的是不是凌武帝? 姜璃面目逐渐狰狞,手里的木盘边缘发出不堪折磨的吱呀声,现出淡淡的凹痕。 “谁?谁在外面?”林楚哽咽着问。 姜璃松手,平静道:“小姐,是我。我打了水,要吗?” 林楚道:“进来吧。” 姜璃端着木盘走进去,林楚已经拭了泪,眼睛红红的坐在榻上,肩膀单薄看起来柔弱无助,十分可怜。 林奶娘从姜璃手里接过木盘,亲自拧手巾给林楚净面。 两人的动作都透着对姜璃的排斥与防备。 【爹,我的命……阿姜……已经不可信……】 【若老爷在生……贱婢岂敢……阿姜是那老虔婆……】 这个姜璃懂。林家原是富户,林老爷有一妻一妾,正妻生了嫡小姐林楚,妾室万姨娘原是正妻的婢女,生了庶少爷林应。林老爷看重儿子,但与妻子青梅竹马,感情更深,对女儿也极为不错。可惜遭遇乱世,在逃亡路上林老爷林夫人相继去世。为谋出路,林应去了参军,万姨娘和林楚在回老家凌城避祸的路上被冲散,忠仆护着林楚离开。万姨娘不知所踪。 半年后的某一天,万姨娘被林应送回来。林应打仗立了功,成了凌武帝的亲卫,一家子跟着从商户变成军户。也不知万姨娘在这半年里经历过什么,回来后性情大变,从以前的规矩老实变成霸道尖刻,对林楚摆出当家夫人的谱儿。明明家里钱银物品都宽裕,却偏要克扣林楚,还时常言语攻击,直把林楚说成“吃闲饭的”。林应明知生母如此对待妹妹却不管不顾,如今更离谱,为了讨好凌武帝,要把妹妹送进那吃人的宫里。 凌武帝今年已经三十五岁,虽是凌朝的开国皇帝,但为人凶恶残暴,荒淫无度。上一批进凌武帝后宫的妃嫔,如今几乎死得一个不剩。重臣不敢再送家中女子进宫被糟蹋,凌武帝的目光便投向小官家的女眷。 姜璃的父母原是林老爷的仆人,林家名下店铺的掌柜之一,立了功后放了良籍,他们只有姜璃这个独女,便替姜璃招了赘婿。姜璃与赘婿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随母姓,小儿子随父姓,姜父姜母临终时看着两个孙子,含笑而终。 姜父姜母不知道的是,他们满心信任的赘婿,在他们去世后不久便攀上万姨娘,逼得姜璃与他和离。姜璃和离后再嫁给一个军汉,刚给他生下儿子,便收到第二任丈夫的死讯。婆婆痛骂她是“搅家精”“扫把星”,赘婿趁机拿第三个儿子做威胁,逼姜璃回到林家。万姨娘把姜璃派到林楚身边侍候。不日后,姜璃会随着林楚一起进宫。 所以在林楚和林奶娘看来,姜璃是万姨娘的走狗。她们不信任她,也不敢得罪她,联手把她架了起来,什么都想瞒着她。 姜璃心里却有MMP很想讲又不能讲。 只能道:“小姐,后天进宫,行李你们都收拾好了吗?” 宫里的通知,像林楚这种进宫的官家女眷,只能带两身衣服和零碎若干,进宫时要全部打开检查。以姜璃的经验,在宫里想过得好少不了要打点,一些贵重的银票与首饰最好缝在衣服里,不然被宫人一搜一摸,什么都没剩了。 但姜璃只是一个粗使婢女,不该懂得这些。她只能旁敲侧击。 林楚和林奶娘有听没有懂,还以为她想借机索要钱财,敢怒不敢言地递出半吊钱,相当于一个四口之家一个月的花用。 ——这商户女一出手就是不凡。 姜璃不客气笑纳了。对她这么大方,林楚进宫后她会让她少吃点亏。 姜璃在林楚房里待了没多久便端着木盘出来了。她要到厨房给林楚取膳,中途却在小径上遇到一个讨厌的人——徐问,原身的前夫。 徐问是不知从哪里逃难来到凌城的人。原身在遇到他时,他满身污秽,被打得奄奄一息。原身救了他,对他洗干净后的容貌惊为天人。趁着徐问受伤失忆,原身哄了他入赘,与他做了几年恩爱夫妻。直到徐问恢复记忆,开始嫌弃原身,四处钻营。 根据徐问不小心泄露的只言片语,他似乎是某个高门士族的公子,因为战乱家道中落,他想要找到振兴家族的方法。 目前徐问的方法是攀附万姨娘。因为万姨娘看中他的脸。万姨娘已经四十多岁,即使想方设法保养也是中年发福妇人的模样。原身多少有些骨气,瞧不上徐问的“卖身”才与他和离。 徐问原本与姜璃和离也很干脆,因为万姨娘不喜他和姜璃多接触。 但姜璃再嫁又生子,徐问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又不乐意了,甚至不惜绑架了姜璃的新儿子逼她回林家。 其实通过听徐问的心声,姜璃已经大概猜到三儿子在大儿子和二儿子那里。徐问最招原身恨的地方正是他抢走了她的两个儿子,如今还抢走第三个来威胁她。大儿子和二儿子的年纪在这个时代已经是男子汉,能担事的。他们比徐问有良心,应该不会虐待同母异父的弟弟,但长时间让两个男孩子照顾一个刚满月的婴儿,姜璃也不放心。 徐问一路走来佝偻着身体,脚步慢得像一个八十岁的老汉。他的脸上涂了一层碳粉,贴了痣贴,乱七八糟的看不清真容,所以一直低着头。万姨娘不许他用真面目示人,也不想让儿子林应知道她和他的关系。徐问更不想让人知道。 见到姜璃,徐问立刻来了精神,趁着四下无人把她逼到墙角。 姜璃满脸寒霜,戒备地瞪着他:“你想干什么?” 徐问捂着脸,露出一双阴郁的眼睛,道:“如今人人皆知皇上杀人不眨眼,后宫的尸骨堆山填海。你我夫妻一场,我也不忍眼睁睁看你去死。若不想进宫,你求我,答应我从此乖乖听话,我让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姜璃“呸”了一声,怒道:“我在夫家过得好好的,是你逼我回来!捅了我一刀又假惺惺说以后不再捅了,要我对你感恩戴德,言听计从,你做梦!” 【你这个低贱……若非看在两个儿子……提鞋都不配……】 徐问在心里咒骂,威胁道:“你不想知道那小兔崽子在哪里了?” 姜璃红着眼一木桶砸在他头上!徐问文弱书生一个,猝不及防,被砸到眼冒金星,向后踉跄了几步,大动作也牵扯到身上的伤,痛得龇牙咧齿。 【天杀的,这老虔婆……挫骨扬灰……】 姜璃道:“乱世为人,不如做条狗!他真没命了,是你害死他!你会遭报应的,徐问!” 徐问没想到拿小崽子威胁姜璃这屡试不爽的一招突然失效,忍痛使出杀手锏:“别忘了你的身契在我手上。” 姜璃已经在心里盘算如何杀了他不被发现。 【必须送走儿子们……危险……阿姜可以……】 姜璃心里的杀人一百零八招一顿。 作者有话说: PS:第二个故事开始啦!这个会癫感比较强~~~请宝子们继续支持啊!本章随机发红包~ 第65章 敬酒 到了进宫的日子, 一大早林奶娘便火烧火燎的找姜璃要热鸡蛋。林楚昨晚一夜无眠,哭了一晚,眼睛肿得跟水泡似的, 把三分的美貌毁得涓滴不剩。林奶娘心疼地用热鸡蛋给她滚眼睛。 【小姐,你……阿姜……狠心……】 姜璃:“……”能不能在心里展开说说,你们盘算的到底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林楚带着林奶娘和姜璃一同向万姨娘辞别。万姨娘像个老封君一般盘腿坐在榻上, 富态阴沉。昨日她给林楚送了一些银子,自觉已经完成任务。见林楚脸上毫无感恩之色, 还一脸哀戚, 万姨娘没好气道:“我知你怨我和你哥, 但如今这个世道, 没了我和你哥,你以为你还能安稳做林家小姐吗?十成十过得猪狗不如。你进宫后好好服侍皇上, 帮你哥, 等于帮你自己。至于我, 死活都不归你管。” 林楚微微动容。 林家的家资尚有些底蕴,但深谙财不可露白的道理,排场八百年前已经收起来了, 出行只租了一辆驴车。负责拉车的驴子年老瘦弱, 叫声有气没力, 除了驾车的老汉, 只能拉两个人。 林楚必定是坐车的人之一。林奶娘和姜璃轮流坐车。林奶娘四十多岁的年纪面容像六十多岁,身材也瘦弱, 姜璃倒是有意相让, 但条件不允许——她涨奶涨得难受,在六月天的太阳底下走路,没一会就一身汗, 汗奶混合在一起那酸爽就甭提了。很多个瞬间姜璃都觉得自己不是人,而是牛马:)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终于到达皇宫的宫门。 驴车不能进宫,三人凭着文书步行入内,经过一道接一道的关卡检查。一道关卡检查行李,每人给两个铜板过关。越往里检查越森严,花费也越大,最贵的一道关卡花了一角碎银。到最后一道关卡,连银子都不管用了,全部解了发髻,扒了衣服检查,还要检查嘴巴。姜璃觉得这阵仗不像检查“秀女”,更像是排查刺客。 对了,因本次选妃不是正经选秀,林楚这样的女子被称为“选女”,不是“秀女”。 最后一道关卡出来时,林楚双眼通红,委屈万分。姜璃很理解她的心情。她连胸都被掐红了,忍得很用力才没有一巴掌甩过去——原身的性子是被惹着时化身爆炭。她身经百战尚且如此,更何况一个连逃难都全家护着,没见过多少世面的黄花闺女? 最后姜璃三人被带到储秀宫。事实上,本次入宫的选女和她们带进来的女仆都挤在储秀宫,乍眼看足足三四十号人,乌泱泱的一片。但谁是选女谁是仆人基本一眼能分清。 选女只有十来人,清一色的身材娇小玲珑,弱柳扶风,容貌至少清秀以上,但绝色的没有。林楚在姜璃眼里只有三分的美貌能排在中等。 女仆的质量更低一等,年龄跨度大,年轻的占一半,大多数身材瘦小,像姜璃这样年轻健美的只有一个,但对方长相普通,看起来憨憨的。 不过选女们只把目光放在同为选女的女子身上,眼里看不见下人。姜璃做任务多年,这次是被忽略得最彻底的一次。 储秀宫的房间多,但大多数房间狭小平仄,好的房间已经是内定的,住的都是有后台强或者容貌出众的选女。林楚分到的是一个小房间,和另一个姓程的选女同住,两人睡觉的隔间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梳妆台,共用堂屋和浴房。 姜璃和林奶娘住在旁边的角房,与程选女的两个女仆同睡一个大通铺。 选女们稍微安顿好后,有太监进来传凌武帝口谕:为贺各位小主进宫,皇上于禧和殿摆席以待。 选女们随即慌成一团,紧张害怕的在转圈,强点的抖着手开始梳妆打扮。 谁也没想到凌武帝连一晚适应的时间都不给,立刻要见人。如今她们名义上都是凌武帝的女人,凌武帝想今晚就召人侍寝都无人可以阻止他。 姜璃想到“一夜御三十六女”也是一阵提心吊胆。 她开放能力后,密密麻麻的残缺心声向她袭来—— 【我会……好慌……为什么是我……】 【天啊我……逃……救命……】 【之前死的……侍寝……恨你……】 【出去……躲最后……见我……】 【若有……权在握……不得死……】 【为民……铲除……不惜死……】 【不要侍寝……别选……老天保佑……】 …… 姜璃试图整理分析这些心声,选女们的情绪基本都是负面,显然如林楚一般,多少听说过凌武帝的恐怖,尤其在杀后宫妃嫔方面,凌武帝的名声极坏。而传闻中“一夜御三十六女”的主人公确实是凌武帝,但比“一夜御三十六女”更炸裂的是,这被他幸过的三十六女,全都死了。于是,传闻凌武帝习惯在宠幸妃嫔后杀妃嫔:) 但不管知不知道这个传闻,有考虑过侍寝问题的选女们都不想侍寝。 然而,既然已经入宫成为凌武帝的妃嫔,除非不要命了,想不想侍寝已经不是她们能决定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不管情不情愿,所有选女还是穿戴整齐,带着女仆一同前往禧和殿。 林楚已经和程选女走在一起。程选女是小吏之女出身,代替上官之女进宫。她和林楚境遇相似,都是生母去世,继母不慈,才被推入火坑。 程选女悄悄告诉林楚:“后位空悬,可真正的高门贵女都不愿进宫。这些选女都是和我们差不多身份的人……”出身高门的养女、几乎出族的士族旁支女、小吏之女、商户女,真正后台强硬的一个都没有。谁也别瞧不上谁。 “若有进取心,未尝不可放手一搏。” 姜璃在旁边听着,立刻知道程选女不是好人。她在怂恿林楚当出头鸟。 林楚道:“我看姐姐品貌优秀,可有进取心?” 程选女道:“谁没有呢?” 两人说着,禧和殿到了。 凌城的皇宫原是前朝皇帝的行宫,在战乱中遭到抢掠和毁坏,在凌武帝登基前才进行了简单的修葺,做的还是面子工程,除了凌武帝办公起居的宫室,其他宫室的修葺主要集中在外墙和门窗,内部的装饰摆设怎么简单怎么来,精美贵重的摆件啥都没有,说得好听是质朴天然,说得不好听是简陋穷酸。 禧和殿作为宴请王公大臣内眷的主要场地,朴素得令人发指。如今晚的宴席,半人高的高台上摆着一席,下面摆着两张大圆桌子和相应的椅子,约能十人围坐的那种,齐活。 只有选女们能在大圆桌子入座,女仆们统一站到两边。 膳食用大木盘子装上来,一盘饭,一盘大酱肉,一盘青菜,一瓮酒,份量……真心不多,但考虑到选女们娇小的身形与她们的小鸟胃又似乎绰绰有余。 选女们个个面有菜色。 哪怕是公认地位最低的商户女,如林楚,也瞪着这些菜肴。在她的认知里,这样的膳食只有一个名字:猪食。 【果然是……伎子……】 【出身……低贱之子……】 【低下……不识礼数……】 …… 选女们被摆出来的晚膳惊到时,太监尖利的声音唱到:“皇上驾到!” 禧和殿内所有人齐齐跪下,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道浑厚中仿佛带着一点恶声恶气的男中音道:“起吧。” 姜璃随大流地站起身,悄悄抬头看向凌武帝—— 她看到一座小山! 在习惯了俯视一片人均一米五,瘦削单薄的小人儿后,这个男人简直鹤立鸡群,仿佛像天神一样高大。他目测有一米九,面貌阳刚粗犷,浓眉吊眼,胡须邋遢,虎背熊腰,玄色的龙袍一甩,隐隐可见强壮的肌肉,浑身如一柄出鞘的大刀,透着逼人的力量感,男人味十足。 姜璃想象过凌武帝的模样,但没想过凌武帝是这副模样,让人忍不住想看一看剥开衣服后,会是怎样一副肉.体。 是性.感,还是性.感,还是性.感呢?(?﹃?) 看到这样的凌武帝,姜璃觉得整个人都支棱起来了——男色果然是继续做操蛋任务可的最大动力之一。 姜璃不敢多看,低下头努力恢复理智,对准凌武帝听他的心声。 【好烦……么可怕……朕长得丑……】 【不如怜妃……有什么用……】 【这个还行……无法……不行……】 【先放着……细作……】 【烦死了……砍人……杀了……】 …… 姜璃听得脸色微微发白,发热的脑袋和脸颊渐渐冷静下来。这个皇帝,貌似不是正常人?真有点危险? 凌武帝道:“坐下,吃吧。” “谢……皇上。”大多数选女的脸色在看到凌武帝的一刻变得惨白,眼神惊惧,语不成声。 姜璃表示理解。凌武帝的身形是她们的两倍宽,高到她们必须仰直脖子才能看到他的脸。他那手掌一握几乎能圈住她们的腰身……也能一握捏断她们的腰身,一巴掌能扇死她们。 一如这个时代男子对女子的审美是小巧瘦弱娇美,女子对男子的审美则是修长文弱俊美,好比徐问。 凌武帝不在她们的审美范围之内。她们对凌武帝的第一印象是丑陋、可怕、暴戾,心里尖叫着想活命,想回家。 但谁也不敢出声。因为凌武帝威压恐怖,煞气重得好像会随时拿刀砍人。 凌武帝叫她们用膳,她们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坐下,拿起筷子,伸向猪食。咬着难以下咽的食物,没人敢抱怨菜式不好。 聚了几十人的大殿,只剩下细碎的声响。选女们用膳礼仪不错,几乎没发出咀嚼的声音。 唯一无拘束的是坐在上首的凌武帝,直接一手抓起酱肉,一手拿起酒瓮仰头灌,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豪迈放达。 选女们用膳更加食髓不知味,难以下咽,低着头盯着某一个角落压抑尖叫的冲动。 突地,长相在这一批选女中数一数二的安选女站起来,举着酒杯对凌武帝道:“皇上,我等初来乍到,身无长物,仅由妾身作为代表,以此酒敬皇上,不知皇上可否赏面?” 凌武帝举了举手中酒瓮,道:“可。” 安选女道:“一敬皇上万安!”她把杯中酒仰头一饮而尽,亮出杯底。 凌武帝点点头。 安选女拿起酒瓮又倒了一杯酒,举杯再道:“二敬天下获太平!”再度一饮而尽,亮出杯底。 有选女忍不住鼓掌:“好!” 凌武帝眼里亦有赞赏之色。 安选女拿起酒瓮又倒了一杯酒,举杯继续道:“三敬杯中酒,与君饮不停!” 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骄傲地亮出杯底,脸上飞上动人的红晕,媚眼一转,活色生香。 凌武帝忍不住抚掌大笑:“说得好!当赏!” 安选女道:“皇上,可否赏妾身一个体面,允妾身有荣幸为您倒酒?” 凌武帝一指身边的位置,爽快道:“过来朕身边。” 安选女抱着她刚才倒酒的酒瓮,欢天喜地走到凌武帝身边,仪态优美地跪坐好。凌武帝比安选女高了一个半头,壮硕的身形衬得安选女分外娇小,仿佛庞大的阴影笼罩在安选女身上,活脱脱的野兽与美人既视感。难得安选女毫无惧色,跪着为凌武帝倒了一杯酒,笑盈盈递过去。 凌武帝道:“你有胆色有酒量,这杯酒先赏你。” 安选女笑容不变,道:“谢皇上。”她毫不迟疑地拿起酒杯,饮完第四杯。 凌武帝示意她给他倒酒。安选女从善如流。 第五杯酒,凌武帝终于喝了,豪爽地一口干,高声道:“痛快!” 等凌武帝喝完酒,安选女嘴角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然后猛地喷出一口血,快意大笑道:“狗皇帝,酒中有见血封喉的剧毒,你受死吧!天佑我大陈!天佑我大陈!天佑我大陈!” 她高喊着口号狼狈倒地,毒发身亡。尸体睁着眼,脸上的神情定格为一抹心满意足的笑容。 凌武帝瞪大眼一脸震惊,而后狂怒地要扫落酒瓮,却动作一滞,捂住心口“噗”一下喷出一口血! “啊啊啊啊啊!”选女中响起受惊过度,惨绝人寰的尖叫。 “有刺客!护驾!” “护驾!” “皇上中毒了!” “太医!传太医!” 殿内一片混乱,人仰马翻。 凌武帝被太监和护卫团团围住,吐着血离开禧和殿。 姜璃看得目瞪狗呆。方才安选女大胆向凌武帝祝酒,没有发出半点心声,姜璃已经隐隐感到有些不对。但安选女的表现和努力出风头争宠的妃嫔毫无区别,谁会想到她翻脸如翻书,不惜以性命为诱,引凌武帝喝下毒酒? 见血封喉的剧毒啊,这一届的气运之子要嘎? 在凌武帝的背影消失前,姜璃听到他的心声—— 【哼,早知道……这毒很辣……叽歪……】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1:凌武帝吐血,卒。全剧终小剧场2:凌武帝的心声1——【好烦,又要应付女人。朕有这么可怕吗?一个个抖得像鸡崽。朕长得丑,朕也做了皇帝。】【不如怜妃好看,勉强凑合。但不能用,要她们有什么用?】【这个还行,但看她的神色,肯定无法服侍朕。这一批还是不行,到底什么时候有合适的女人出现?】【先放着看清人品,说不定又是一堆细作。就是看不惯老子做皇帝是吧?】【烦死了!还不如出去打仗砍人,不爽的杀了就行,哪来的叽叽歪歪……】凌武帝的心声2——【哼,早知道你不安好心!这毒很辣,喉咙都辣麻了。阿三又要叽歪我了,好烦!】 第66章 选中 凌武帝在禧和殿初阅选女的宴席上, 有拥护前朝的余孽细作冒充选女下毒谋害圣驾,貌似还成功了。 此事一出,还未有封号的选女和她们带进宫的女仆们都遭了殃, 被已死的安选女连累得进宫第一日便被投入大牢。 按照正常的逻辑,涉嫌谋害圣驾,选女们又皆非什么干系重大的人家之女, 全咔嚓了都是应有之义。 选女们都是如此,更别说她们的女仆。 凌武帝吐血时姜璃担心他嘎了无法完成任务, 之后就开始担心自己要嘎无法完成任务。姜璃虽然是任务者, 却不能无视常理规则, 做出不符合人设的事情。 若姜璃因此被嘎, 以她的身份地位与该有的经历见识,她也只能引颈待戮, 然后看有没有可能重启任务。 但出乎意料, 姜璃只在大牢里待了三日, 受了一次彷如走过场的审问后就被放了。她只是对着前来审问她的老嬷嬷不断茫然摇头,一问三不知而已。 林楚和林奶娘比姜璃更早恢复自由,而且林楚受封了, 被封为悦美人, 赐住安庆宫喜庆斋。与她同住一宫的还有程美人, 即是那个曾和林楚在储秀宫同住一房的程选女。 姜璃从狱中出来后, 直接到安庆宫报到。 姜璃在狱中三日,吃不好睡不好, 足足瘦了一圈, 灰头土脸,十分狼狈。林奶娘,如今称为林嬷嬷, 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 【难怪……徐问……】 姜璃:“……”默默深呼吸。又关她的渣前前夫何事? 林嬷嬷半点没有共情到姜璃的抓狂,催着她去洗漱,道:“以后我们就是小姐,啊悦美人的专用宫人了,要注意言行举止,别给小姐,啊悦美人丢脸。” 姜璃洗去一身污垢,连奶水都通了一遍,清清爽爽回到悦美人住的喜庆斋正房,终于见到林楚。 林楚成了悦美人,梳起髻,换上一身簇新的宫装。宫装的制作要遵守皇室规制,仿的是前朝大陈皇室的,版型和用料都有区别于平民百姓衣服的要求。哪怕林楚愁眉苦脸,兴致不高,穿上宫装也多了几分贵重。 姜璃进房时,林嬷麽正与林楚小小声说话,看到她进来,两人立刻止住话头,林楚看了姜璃一眼立刻移开眼睛,仿若心虚,林嬷麽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上下打量她。 姜璃假装没看见,反手关上房门后,道:“恭喜小姐晋封为美人。”然后压低声音问,“皇上那边,情况如何?” 林楚有些意外,老实道:“我不知道。宫规教导,不能打听皇上的情况。” 林嬷麽道:“皇上是大贵人,肯定能逢凶化吉。” 姜璃点头:“想来也是,毕竟尚有余力册封新妃。各位选女小主的份位都定下来了吧?” 份位之事与林楚切身相关,林嬷麽已经打听清楚。 这一批选女共十二人,除了已死的安选女,其余十一人全都封了正五品的美人。对于这些出身不高的选女们而言,这个初封绝对是封高了。虽然因为宫中厉行节俭,除了份位和衣服比较体面外,还没有其他实质的赏赐,但比她们预想的一进宫就丢了性命还是要强多了。 凌武帝也没有真的疯到见着人便嘎嘎乱杀。 此外,这十一位美人中,只有林楚和一个据说是高门士族义女,姓高的选女获得封号。林楚的封号是“悦”,高选女则成了湄美人。 林楚的封号明显优于湄美人,即是说,这一批选女中,竟是出身低,容貌也不顶尖的林楚拔了头筹? 姜璃立刻想到可能是林楚的庶兄林应的缘故。林应是凌武帝的亲卫,他比林家人猜测的要更受凌武帝重用?所以凌武帝给重要的下属面子,才抬举林楚? 姜璃欢喜道:“小姐,你有封号有份位,应该是第一个侍寝呢!” 其实林楚和林奶娘早有所猜测,被姜璃如此大咧咧说出来,林楚的小脸瞬间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林奶娘同样愁眉紧锁。 【不要……皇上……死……】 【小姐娇弱……承受……不能……】 *** 另一边,凌武帝日常起居的凌霄宫,凌武帝正在接受“神医”闻药的把脉。 闻药一本正经道:“皇上,你的脉象强劲,没有任何受到毒药影响的迹象。我推断你之所以会觉得这款毒药辣是因为它加了辣椒。恭喜你,你对一般正常食材的味觉依然在。” 在场一个皇帝一个太监一个女扮男装的女人:“……” 留着两撇八字胡,长相猥琐的太监黄仁捏了捏胡子的尖尖,问:“皇上血里的毒仍无法清除吗?” 闻药摇摇头,灰心道:“我已经试了一千三百四十七种方法,仍无法研制出解毒之法……” 黄仁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目光看了凌武帝一眼,感叹道:“皇上真乃神人,天选之帝皇!” 凌武帝一脸“老子天下第一”的倨傲,内心保持沉默。 曾经教导过他为帝之道的老师告诉过他,能结束乱世一统天下的真命天子,身边必有能人异士。 凌武帝有结拜的兄弟妹妹七人,其中六个是兄弟,一个是妹妹。很久远之前,他们八人被成为“陈凌八怪”,意思是大陈的凌城有八个怪人。 闻药是小四,出身制香世家,却对毒药非常感兴趣。因为战乱家破人亡后,为了生计成为一名杀手。刺杀凌武帝时,无往不利的毒药踢到铁板,由此被凌武帝收编,成为凌武帝的专属“太医”,传说中凌武帝身边能解百毒的医中圣手就是他。其实他的医术只是普通,还是后来为了装蒜临时学的。 黄仁行三,本名不可考,据说服侍过大陈朝五代帝皇——大陈末代的几任帝皇都命短,平均两年换一个,最短的五代下来也就十年左右,但动荡的政权与危机四伏的环境足以逼疯一个怀才不遇却只想过安稳日子的太监,即是黄仁。在敏锐地发现凌武帝是个百毒不侵的体质后,他死心塌地地追随了他。 女扮男装的女人叫戚武,字震天,真名同样不可考,和凌武帝在青楼不打不相识。当时戚震天是青楼的打手,凌武帝带着十几个兵痞到最低等的青楼开眼界,由于一行人外形邋遢又凶神恶煞,被当成抢劫的,戚震天带领全体龟公与个别大龄伎女主动迎战,打了个天昏地暗。戚震天被凌武帝看中收编,青楼中人自觉没了庇护,全体一并跟着走。当年因此相遇的女伎和兵痞基本内部消化了。没办法,脑子里都是肌肉的兵痞在手段上完全不是风流大姐姐的对手。 相处三年后,凌武帝才知道戚震天是女人,还是闻药揭破的。因为他和戚震天有了奸.情,他想要名分,戚震天不愿给。彼时戚震天是他手下三大将军之一,以和凌武帝相类的打仗勇猛出名。 此三人是凌武帝的死忠。 闻药垮着脸道:“皇上,大哥,你没事了,我能回家了吗?”自从凌武帝登基,他遭遇行刺的次数直线上升,他作为“神医”,必须常驻宫中,和老婆(依然没有名分)聚少离多。他可怜巴巴地瞅着戚震天。 闻药是相当符合时下审美的那种文弱修长的美男子,但喜欢的是强壮厉害的人。他被戚震天救过两次后死心塌地的喜欢上她。 戚震天则是时下女子的审美,正好喜欢他这样的美男子。在遇上闻药前,她从不认为自己有可能被美男子看上,已经做好终生不嫁的心理准备,被闻药追求后,才懂得男女之情的妙处。她被小夫君渴望的小眼神看得心里一动,但十动然拒:“我还不能回家,老八失踪,老六那一摊还乱得很,我天天拉架劝架都忙晕头了,一天不在得死上几个。” 当年的“陈凌八怪”,经过多年的南征北战,还活着的只剩下他们四人。最近的是他们的小弟,老八在对敌时为了断后落入大河失踪,然后是老六谋反,在凌武帝为了给怜妃庆生请后宫妃嫔吃饭时闯入宫中乱杀。 什么“一夜御三十六女”,凌武帝宁愿担上残杀妃嫔的恶名,都不愿将义弟背叛的真相摆上台面。 况且,那些妃嫔有几个无辜还不好说。事后可查出了老六的谋反有宫妃煽动的影子在。 提到老六、老八,大家都集体沉默了。 天下还没有完全统一,凌武帝只是其中看起来赢面最大的一个。大家坐在同一条船上,随时可能翻船。偏偏剩余的敌人还没最终攻上来,他们内部已经遭到重创。这对士气绝对是一个打击。 戚震天对闻药到底有点不忍心,道:“我今晚留在宫里,明早再回营。” 闻药双眼一亮! 黄仁忍了忍,到底没说由于闻药长期留宿宫中,已经有传言说他是凌武帝的旱道对象。再有戚震天偶尔留宿宫中,似与闻药有私,又有传言不近女色的戚将军也是走旱道的,还看中闻药,凌武帝不舍得对闻药放手,又不想薄待重臣,于是与戚将军同享之。 ……居然没传言说凌武帝一对二。 为了重要的义弟和义妹的爱情,反正凌武帝在女色、男色上的名声已经翻车翻成泥石流,多一桩不多,少一桩不少。 黄仁果断无视闻药和戚震天,矛头对准凌武帝道:“皇上,既然您的身体安好,今晚翻悦美人的绿头牌吧!” 凌武帝:“……”嘴角抽搐,“阿三,你、你来真的?真有看中的?” 黄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气势点头:“是的!以奴婢阅遍后宫美人的眼光,悦美人身边那个宫妇姜氏,正适合皇上您!” 第67章 好丑 凌武帝拥兵自立, 登基为帝,占据了大陈朝三分之二的江山,如今自称麾下雄师百万。实际上, 经历多年战乱,国中人口锐减,民生凋敝, 凌武帝治下的人口大概只有一百多户,约五百万人。青壮基本都划入军队, 闲时耕作, 战时征调。能打仗的有四十万人, 但真正的精锐只有十万人左右。治军、养兵是凌国的头等大事。 不管凌国文臣还是军队的武将都天天喊着人口和粮食。 凌武帝手下的三大将军分别是老五戚震天、老六、老八这三个义妹义弟, 管着二十多万军民,却在短时间内三去了二。老六谋反, 老八失踪, 不幸中之大幸是他们的手下的士兵没有因此而造成太大损失, 但没了头领等于没了主心骨,人心惶惶在所难免,尤其是老六手下的兵, 有知道老六犯了不可饶恕的大罪甚至跟着沾边的那些人, 天天担心自己的性命或前程的。 戚震天擅长打仗不擅长怀柔安抚, 管着自己那一摊还好, 不得不连老六、老八的兵一并管了就日渐暴躁了。她讨厌那些在战场外用脑的士兵,用最简单直接的方法整治他们就是训练, 再训练, 死命训练。想太多?都是闲出来的! 训练之后还有余力?来打架吧! 没有事情是一场淋漓尽致的打架不能解决的,不能解决的就来两场。 戚震天就站在擂台上迎战。她虽是个女的,但身高近一米八, 强壮程度只比凌武帝小一圈,最趁手的武器是狼牙棒,是天生的猛将。在战场上,除了凌武帝,谁也不是她的对手。她能成为三大将军之一全凭实力和军功,她手底下的兵都服她。 同为凌国军,原老六、老八手下的士兵自然知道震天戚将军的威名,不服的为了不被整或挨揍也暂时老实了。 但让戚震天这样管着只是权宜之计。人心浮动的军队必须安抚人心。 要说当兵的人最朴素的心愿是什么?一开始必然是一口吃的,为了不饿死拿命去拼。做凌国的士兵,一天两顿一干一湿基本能保证,偶尔过节还能大鱼大肉吃个饱,就是相当不错的日子。 温饱问题解决后最想要的是什么?那毫无疑问是女人。 老婆孩子热坑头是美好生活的代名词。用士兵的说法,有了这三样是死了都没遗憾了,也更有在战场上拼命活下来的奔头。 但要说士兵是个母的都愿意娶做老婆,跟她生孩子,那是想当然了。 大字不识一个的当兵的根本不会分辨女人是好是坏,他们只会跟风。跟谁的风?跟当大官的人的风。 凌武帝首当其冲。 凌武帝是凌国的皇帝,以武起家,百战百胜,是凌国军的战神,全体士兵最大的偶像。他觉得好的女人,那必然是最好的! 凌武帝是街溜子时,他上青楼找女人,手下就没觉得青楼女人有何不好。都乱世了,有就不错了,手快有手慢无,还想挑拣的只会白白错事机会。所以最早跟随凌武帝的那一批士兵很多娶了青楼女人做老婆,至今还能活着的也不少。 到凌武帝发达了,不在青楼找女人,可以凭着喜好收下符合主流审美的瘦条儿千金贵女。军队里就刮起追求同类型女人的风气。千金贵女没得想,但瘦条儿不是不可能,大家都以娶到这样的女人为荣。 这就很夭寿了! 乱世之下,男女存活的比例不到十比一。想要人口增长,女人就变得相当贵重。但能在乱世中活下来的女人大多是强壮彪悍的,娇小柔弱的少之又少,大多只存活在高门大户,要攀附权贵的,不在民间流通。 凌武帝的后宫收的清一色是娇小玲珑的美貌女子,对军队和民间的示范作用不是一星半点。本来就是从前朝传下来的主流审美,影响深远,凌武帝不打破还从善如流,无疑对婚姻市场造成冲击。 黄仁虽是太监,却有宰辅之才,他看出问题所在,想出来的法子是要凌武帝立个强壮彪悍的女子,最好是个妇人,还要在人前表现出宠爱,告诉全体国民,皇帝不单爱瘦条儿,也爱粗壮条儿,也爱寡妇,也爱生育过的女人。凡是女人,都有可爱之处,审美不能单一啊亲! 凌武帝:“……” 凌武帝负隅顽抗:“下不了嘴。” 虽然他生得牛高马大,但他就喜欢那些娇娇小小,可可爱爱的女人。她们眨巴一下眼,他的心都要化了,想多送几套衣服给她们穿,让她们天天打扮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至于那些长得五大三粗的女人,他完全无法把她们当女人看待。想想老五,凌武帝到如今都无法时时刻刻记住她是女人,上次两人拼酒喝到酩酊大醉睡在一起,被闻药看到了,为了隔开他们硬是睡在他们中间——因为光凭他的小胳膊小腿,拉不开他们,后来闻药还为此吃了许久的醋。老五没心少肺,拍拍屁股回军营,留下凌武帝待在宫里被闻药哀怨的小眼神看了小半个月。 黄仁:“皇上,请您为了苍生装一装。” 凌武帝抵死不从:“装不来。” 黄仁死鱼眼:“皇上,不想做被人推翻的亡国之君,您需要付出努力,承担责任。” 凌武帝自觉是皇帝了,大权在握,不能连这么一点仅存的爱好都被臣子拿捏,最终只答应尽快选妃,唯一对阿三让步的是,如果新妃中有阿三看中的女人,凌武帝可以封一封,必要时逢场作戏也可以商量。 ——他就不信那些敢送女上来的人精子臣子看不出他喜欢怎么样的女人。 然后凌武帝被啪啪打脸了。 打脸的原因不是臣子们给他送错女人,而是没人愿意再送女人进他的后宫。 上一批进凌武帝后宫的女人几乎死光了! 大陈朝的士族与寒族之争是大陈最终走向灭亡的最重要原因。经过大陈朝对士族的消耗,士族的实力大减,但仍不可小觑,他们始终想复辟到“皇与马(士族)共治天下”的时代。 凌武帝伎子之子的出身,土匪一般的长相与作风,都不符合他们对人主的审美。士族的风骨是他们会因为凌武帝强大的武力威胁而暂时低头,却不会交出家族核心的东西——人才,包括治国之才与女子之才。治国之才能辅助帝皇管治天下,女子之才则是他们所培养的适合母仪天下的女子。这些女子能成为帝皇的贤内助,为他平衡后宫势力,教养出优秀的子嗣。 所以,凌武帝登基后第一次选妃,士族送出的身份最高的女人,也只是一个家族近支的庶女,后来成为凌武帝后宫最高位的怜妃。 一个怜妃,已经成功得了凌武帝的盛宠,吊打其他后宫女人。 然而就在众人猜测怜妃可能成为凌武帝的第一任皇后时,她莫名其妙没了,同样没了的还有其他后宫妃嫔,据说是给凌武帝侍寝侍死的:) 习惯阴谋论的士族认为这是凌武帝迟来的报复。因为凌武帝第一次选妃,他们千方百计挤掉其他人选,给凌武帝送上的女人看似来自不同的正经人家,实质只是他们家改头换脸的庶女、义女、婢女、伶人等。这是羞辱,也是试探。若凌武帝因此暴怒、发难,他们自有应对之策。 没想到凌武帝照单全收,收完还挺宠?偶尔死上一两个,还是自尽的,貌似身份上有问题。士族做贼心虚,从不敢过问。后宫妃嫔之死也没牵连上他们。 本还摸不准凌武帝的意图,突然后宫妃嫔死个干净,然后没多久,凌武帝又放话要选妃了。 士族觉得不对劲,装死,还有一点心疼。他们培养那些女子也不容易,真要一批接一批地送给凌武帝玩死,不是长远之计。她们还死得毫无意义,既没成功杀了凌武帝,也没有收集到什么有用的情报送出来。 于是凌武帝再次选妃的结果是,凌国有头有脸的正经人家一时无人响应。 凌武帝很生气又有点心虚。比如怜妃,他没发现她图谋不轨,还是挺喜欢她的,花积蓄送了她一大堆衣服。但老六谋反那晚场面混乱,他有心保护身边的怜妃,怜妃却向前冲锋——事后他回忆,怜妃冲锋的动作是为了挡在他身前护驾?反正他的手臂紧绷往后,怜妃使劲往前——怜妃那薄薄的小身板飞了出去,直撞上敌人的刀锋被带走了……凌武帝还因为这一幕微微晃神,差点被砍倒。 事后他等怜妃的家人来质问他怜妃之死,他还打算补偿一二,不料没人来问。黄仁分析这代表怜妃的家人在心虚。他们一定有任务交给怜妃,所以怜妃事败死了,他们根本不敢过问,还与她划清界线。 这种人家的女儿不要也罢。 不过看到上一批后宫妃嫔的下场,爱护女儿的人家不愿再送女入宫,凌武帝也压着脾气表示理解。但后宫确实需要妃嫔,只要进来的女人安分守己,别天天想着行刺他,他可以尽量优待。 第二批后宫妃嫔最终还是进宫了,身份上比第一批差了一大截。最有诚意的居然是凌武帝的亲卫林应,他把嫡妹送进宫了。其他人送进后宫的女人都是举荐的,不是他们家的。 ……行叭。 反正真正要选人的是黄仁,妃嫔的册封与封号都是他定的。老五那个嘴上没把门的还说过凌武帝的“皇后”是黄仁。 新进的妃嫔凌武帝都见过,并没有黄仁想要的那种粗壮条儿、寡妇、生育过的。下面的人还是会做事的。 然后黄仁告诉他,他看中的是悦美人的……婢女! 凌武帝按着黄仁的描述回忆了一下,是那个圆得像他沐浴的大水桶一般,灰扑扑的妇人? “……那姜氏出身太低,份位不好与其他小主持平,封才人即可。但她象征的意义不一样,加一个封号,‘润’如何?‘润’字隐喻德泽。奴婢已经想好了故事,皇上见一妇人,见到她弯曲、壮健有力的身躯,不禁想到终日在田间辛勤劳作,贤惠操持家务的农妇,她们同样拥有朴素节俭、善良忠诚的美德,是千万贤妻良母中最重要的一群。皇上感其德,册封妇人为润才人,以为民间贤妇表率……您觉得怎么样?”黄仁犹自吧嗒吧嗒道。 凌武帝觉得怎么样? 凌武帝觉得他被阴了! “荒谬!”他愤怒地拍桌子,“黄阿三,你是故意的!” 黄仁摸摸他翘起的胡子尖,鼠头鼠脑道:“皇上,兵不厌诈!您知道底下人不会送奴婢要的女人进宫,却以此为条件与奴婢讨价还价,奴婢不过将计就计。论理,不论宫女、宫妇,入宫后即是您的女人,您可以随意召幸。即是说,皇上您答应过的,君无戏言。” 凌武帝火大道:“你就是仗着朕对宫规不熟,故意钻空子!” 黄仁道:“奴婢提醒过您好好看宫规的。” 但凌武帝最烦读书,特别是宫规条例这种不重要的,它拿来约束别人,又不是拿来约束他。 凌武帝恼得在殿内转圈,心里有气又不能对黄仁发。一来黄仁弱不禁风,抵不过他一拳,二来若惹火了他,他撂挑子不干,他后宫这一摊立刻得黄。上次黄仁病了几日没盯着后宫,皇太后悄悄敲晕落单的朝臣想拖回她的逍遥宫,让凌武帝丢脸丢大了。 凌武帝越想越憋屈,一把火在心里烧得旺,最终受不了,大吼一声跑到凌霄殿外的校场举起一张百斤石凳正要表演心口碎大石,黄仁高声道:“皇上,龙袍很贵!” 凌武帝的动作戛然而止,然后怒哼一声扔下石凳,脱了龙袍打着赤膊,举起另一张石凳砸在身上! …… 发泄过后,凌武帝恢复平静。校场里落了一地的碎石灰,宫人们见惯不怪,有条不紊地清理。 黄仁已经溜走了,留下他的义子黄好给凌武帝传话:“皇上,干爹让小的告诉您,今晚您翻了喜庆斋悦美人的绿头牌。悦美人那边已经收到口谕了。” ……凌武帝扭头又去校场耍了一轮大刀,把牛皮做的靶子砍得支离破碎。 *** 安庆宫喜庆斋收到凌武帝召寝的消息,顿时陷入一片愁云惨雾。林楚小脸青白,如丧考妣。她紧紧抓住姜璃,埋首在她怀里簌簌发抖,语带哭腔:“阿姜姐姐,我害怕……” 【奶娘……阿姜……寝室……】 姜璃蹙眉,凝神理解着林楚的心声,听她喃喃道:“我想回家……” 【奶娘的办法……害……别怪我……】 林楚收紧抓住姜璃的手指,可怜道:“阿姜姐姐,请你陪着我。我无法一个人侍候皇上。” 姜璃为难道:“小姐,你要给皇上侍寝,房里不能留人的。”她左右看看,凑近林楚耳边,压低声音道,“且皇上太吓人了,会不会一言不合就杀人……” 林楚吓得瞪大眼,死死咬住唇。 姜璃红着眼道:“小姐,我家中尚有孩儿等着我回去……” 她一点点拉开林楚的手,弓着身退出去。 “阿姜姐姐!”林楚突然叫了一声。 姜璃抬头看她。 林楚道:“一旦入了宫,回不去的……”她背过身,“你下去吧。” 姜璃退了出去,正好遇见从寝室出来的林嬷麽。 【准备妥当……阿姜……成功……】 林嬷麽拉住姜璃,严肃道:“待会儿皇上过来,你要负责在一旁奉茶。美人小主待人宽厚,不会强行命令你,你却不能怠慢。这里是皇宫,不是林家,若小主要罚你,万姨娘可保不住你。” 姜璃对林嬷麽肃然起敬。要不怎么说姜还是老的辣?论适应能力,三个林楚都比不上一个林嬷麽。可惜林嬷麽年老,容貌也一般,不然以她的性子和能力,在后宫比林楚更有竞争力。 傍晚时分,三人在喜庆斋等到阴沉着脸的凌武帝。 行宫毕竟不是正经皇宫,占地有限。安庆宫不大,喜庆斋更小些,姜璃三个女人待在堂屋还不觉,凌武帝一进来,空间仿佛瞬间被占满了,气势强得令人窒息。 林楚领着林嬷麽和姜璃朝凌武帝行礼,脚都是软的,被姜璃扶住才不至于跌倒出丑。林嬷麽也是大气不敢喘,浑身僵硬,都没反应过来要照顾林楚。 【就是这个……好丑……】 凌武帝的心声如此道。 姜璃低眉顺眼,敏锐地感觉到有目光在她身上一扫又仿佛伤眼一样飞快划开。虽然、但是,凌武帝这句“好丑”十成十在说林楚,但林楚有那么丑吗?姜璃总觉得有一点点不对。 凌武帝看着小小一只的林楚,啊悦美人,到底是亲卫的妹妹,年幼稚嫩,满脸惶恐,一副快要被吓坏的模样。 凌武帝心里叹气,放缓脸色,虚扶一把:“起吧。” 凌武帝自带了晚膳过来,一肉一菜一饭简陋又份量足的摆在桌上。 凌武帝与林楚对坐,姜璃立在一边侍候,林嬷麽和随凌武帝一起来的太监都退到门边站着。 林楚僵硬木呆,凌武帝觉得他说话大声一点都能把她吓得摔到地上。这小巧玲珑的女孩子胆子都小得很,彷如小动物,要小心翼翼对待。 凌武帝的语气又放得温柔一些:“吃吧。今日的酱肉做得不错。” 他本来打算单刀直入向悦美人说明来意,然后把黄仁看中的姜璃带走。但林楚这个异常的表现,黄仁又一再耳提面命要他对妃嫔徐徐图之,别再出现宫妃与他见面后转头上吊自杀的惨剧,他临时改变主意,决定等她吃饱喝足,缓过神才跟她说。 林楚颤着声音道:“谢、谢皇上……”她倒了一杯茶放到凌武帝面前,手抖得茶水都撒了出来,强笑道,“皇、皇上,喝茶,请喝茶。” 凌武帝拿起茶杯放到嘴边,鼻子微动,顿住。 第68章 侍寝 凌武帝从崭露头角到成为一方霸主到登基为帝, 遭遇过的刺杀多不胜数,其中,以遭遇毒杀的次数最多。若非体质特殊, 早死了八百遍。面对那些层出不穷又防不胜防的刺杀,他逐渐形成了一种惜命又置生死于道外的心态。 此时此刻,凌武帝也没料到刚被他认定为吓坏了, 可怜可爱的悦美人,明明畏惧害怕得那么真实, 顺手就给他递来一杯掺了药的茶。 中药无数次, 为了保命也跟闻药学过分辨毒药的凌武帝闻到蒙汗药加春药的气味, 还是民间坑蒙拐骗用的劣质药, 会透出味道的,不是士族世家用的无色无味的高级货。 凌武帝多少产生一点怀念的感觉。 他当混混的时候为了生计可没少用这种药。这么多年过去了, 凌武帝都快要忘记这种味道了。 他举起茶杯把茶喝进嘴里, 还砸巴了一下, 微眯眼细品其中的味道。随着药物的口感在口中炸开,他有片刻的恍惚,宛如回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当年。 林楚死死盯着凌武帝喝下茶, 瞪大眼一脸惊恐, 直白得让人一眼能看出她干了坏事。 凌武帝带过来的太监正是黄仁的义子黄好。黄好自幼在宫中长大, 见过的后宫勾心斗角、阴谋诡计不知凡几。到了凌武帝的后宫, 不知是不是妃嫔们的出身低,还是目标不一样, 争宠的心机手段只能用入门级来形容, 简单粗暴。而且凌武帝本身也是个怜贫惜弱的(?),小妃嫔们装个可怜娇弱受欺负,假得很都能把凌武帝勾过去。 如这个悦美人和老嬷嬷, 悦美人一拿起茶杯,老嬷嬷的呼吸就变了,摆明了有问题。偏偏凌武帝对他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然后把茶当酒一样干了。 黄好:“……” 为什么大陈末代的皇帝那么怕死,严防死守得只差把自己天天关在寝殿里依然各种死,咱们凌国的皇帝隔三差五被行刺,拿毒药当饭吃,却精力旺盛得天天拆家? 黄好对凌武帝的感观已经从“此蠢货”“这年头谁都能当皇帝”到“吾皇果乃真龙天子”,深受义父黄仁的荼毒。 姜璃则被纷乱的残缺心声整懵了。 【喝了……怎么办……死吗?】 【成了!找准机会……支开……换……】 【好喝……想当年,小梅花……哎,热了……】 【皇上……成功吗……得死人……】 姜璃心里抓狂,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呀? 凌武帝喝了茶,自顾自陶醉了片刻,拿起筷子开始用膳。不管悦美人想放倒他是为了什么,饭不能不吃,珍惜粮食,浪费可耻! 凌武帝也没有催促悦美人一起吃,在她给他下药的一刻,他对她的怜惜之情就统统收起来了。 林楚没有半点胃口,她在看到凌武帝喝下加料的茶后就忍不住一直盯着他,等着药物起效。那些药是林嬷嬷在逃难时用过的,据说非常有效,林嬷嬷几次死里逃生全靠它。为了以防万一,林嬷嬷悄悄把药带进宫里,因藏得严实,没被发现。 凌武帝如风卷残云般扫荡桌上的饭菜,吃的动作算不上粗鲁,但也不斯文,快狠准的不到一刻钟已经把饭菜吃干净,再慢悠悠地倒着自个儿带来的酒,自斟自酌,当屋里的其他人不存在。姜璃觉得若旁边有一张巨大的榻,他会毫不在乎仪态地躺着喝,像一只吃饱喝足想要打盹的大老虎。 姜璃正想着,突然凌武帝仿佛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等她反应过来时,他的目光已经扫向站在门口的太监和林嬷嬷。 凌武帝让他们退下。 姜璃恍然,无视林楚陡然变得可怜无助的求救眼神,躬身退出去,到屋外等候。 【还是好丑……不要是……热啊,失算……】 凌武帝的心声传过来,姜璃脚步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关上门。 房外,林嬷嬷把姜璃招到身边,低声道:“里面正忙着,我们在外等候,给黄公公倒杯茶润口。” 姜璃道:“这是小事,我去倒茶,嬷嬷你歇一歇。” 林嬷嬷猛地抓住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道:“我有你小儿子的消息,要听吗?” *** 屋里,凌武帝扯扯领口,沉沉呼出一口热气。 失算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些年吃过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尤其是毒药,导致他的身体抗药性抗毒性一流,至今都没有哪种药物能对他的身体产生大影响。他以为这等劣质的蒙汗药和春药也一样。他连高级货都不怕,还怕这种低级货? 年轻时吃到这种药效果都不明显,如今年纪大了,身体成了这样,怎么可能还会有反应? ——然后被疯狂打脸。 不但有反应,反应还非常强! 感觉到身体的变化,凌武帝头痛极了。如今他不轻易动.欲,一旦动了泄不出来,得难受好几日。 怜妃不在了! 凌武帝烦躁,忍不住瞪了林楚一眼:看你干的好事! 林楚被他眼睛一瞪立刻脚软,差点给他跪了,但想到林嬷嬷的布置,她勉强撑住,颤巍巍道:“皇上,请您稍等片刻,我、我在寝室更衣……好了再请您进来……” 凌武帝一顿,思绪在走与留之间转了转,不期然想到那“润才人”白腻丰腴的皮子,她靠近时,身上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甜腻味道——他一定被黄阿三带偏了! 可是,这是他唯一肯定的将属于他的妃嫔,那身段大概也能承受住他……怜妃没了后,他已经许久未发泄过……若熄了灯,不看脸…… 凌武帝浑身发热得受不了,直接拉开衣襟,露出胸膛,破罐子破摔“啧”了一声,沉怒道:“去!” 林楚捂住眼睛惊呼,转头跌跌撞撞冲进寝室,跟被狗撵似的。 这老鼠胆子!凌武帝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过了一会儿,一道仿佛掐住脖子的女声含糊传过来:“皇上,请进……我躺床上了……” 凌武帝大步走进寝室。寝室的门没关上,只用厚布隔帘挡着,他掀布帘入内,里面不出所料的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纸窗照进来,光线微弱,只隐约照出家具的轮廓。 床上的帐幔已经放下来,里面有一道急促起伏的呼吸声,听起来紧张又局促。 “美人,朕来了。”药效持续发力,凌武帝甩甩头,大着舌头说话。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摇晃了一下,然后目标非常明确地掀开帐幔,爬到床上。 爬床过程中不知被什么绊倒,凌武帝身体不稳向前跌倒,却没有碰到硬邦邦的床板,而是一具温热的女体。 ——很好,没有被他压断骨,压窒息,压惊叫大哭……承受住了。 在遮挡严密的帐幔中,凌武帝看不清身下人的模样,但触感是滑溜溜、软绵绵的,像一团云朵。凌武帝下意识捏了捏,引发身下人倒抽气,扭动推拒,因为毫无章法,效果适得其反,凌武帝被撩得呼吸变粗,手上捏得更重,有股甜腻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女人的手突然摸进他胸膛,上下滑动。 这么热情啊,还不赖!凌武帝在黑暗中咧开唇角笑,毫不客气张大嘴一口咬下。他突然猜到这股甜腻的味道是什么东西…… …… 姜璃最后喊了“救命”,在她作为穿越任务者,做过那么多任务,经历过那么多男人之后。 本来一切都非常顺利! 她这底层出身的身份,完全不符合主流审美的容貌身材,还有更窒息的,嫁过两次生了三娃,变成一个大熟女(大妈),攻略对象是一个凶残暴戾成性,高高在上,只喜欢符合主流审美的美人的一国之君,战神。 ——很好,不愧为五星难度的任务。身经百战如姜璃都一度被打击得想打退堂鼓。 姜璃第一次看到凌武帝,他全程没有看她一眼,眼珠子只黏在年轻娇小貌美的新进选女身上:) 正当姜璃为了如何推动任务进展愁得头秃时,猪队友因为过于害怕凌武帝,在另一个猪队友的怂恿下决定被召寝时拿她桃代李僵,让她去服侍凌武帝。 甚至,为了防止凌武帝“不从”,下药迷晕他,让他在糊里糊涂中分不清谁是谁,偏又发着情不得不完事。为了防止姜璃“不从”,则拿她的小儿子威逼利诱她,逼她答应献身…… 如此胆大包天,卑鄙无耻的手段……正中姜璃下怀! 不管怎么样,她想当皇后,和皇帝睡了,有了关联,就是踏出一大步。以后她想接近凌武帝都出师有名。 姜璃唯一错估了的是,凌武帝。 凌武帝是她见过的,身材气质最令她感到心痒的男人,强壮性.感,简直是行走的荷尔蒙。在和他睡之前,她已经有预感他不会令她失望。这一趟任务有他……的肉.体加持,再辛苦也有点安慰。 脱下衣服的凌武帝果然有料,哪怕黑暗中看不见,姜璃上手一摸,那手感简直绝了。纯阳刚的漂亮肌理仿佛是老天特意打造,完美得不可思议。他身上还有伤疤,狰狞的形状彰显着强悍凛冽,再次重重戳中姜璃! 姜璃被他迷得头晕目眩,直到…… 凌武帝那小山一般的身材摆在那里,姜璃能想到他……会很可观,但绝想不到他……会那么超乎想象:) 若姜璃不是一个生了三娃的大熟女,她绝对应付不来。她终于明白为何系统给她安排一个如此扯淡的身份! 姜璃敢打赌,若后宫那一批娇小玲珑能服侍得了凌武帝,她马上倒立吃翔。 以凌武帝的尺寸,她这样身材这样经历的女人才适合他。姜璃都不明白为何凌武帝接连两批妃嫔都挑娇小玲珑的女子,全都中看不中用,有意思吗? 姜璃被凌武帝折腾了整整一晚,到中段已经觉得吃不消。凌武帝却做红了眼,压着她不放,活像八辈子没见过女人。 终于结束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微亮,凌武帝尽兴了累极,倒在一边呼呼大睡,鼾声如雷。 姜璃的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却始终撑着最后一口气,在林楚和林嬷嬷七手八脚的搀扶下翻身下床,随意裹上一件宽大的衣袍,一骨碌滚到床底下。床幔落下挡住床底时,姜璃即刻陷入昏睡。 被林嬷嬷掐红了前胸手臂的林楚顶着又青又白的脸色,扭扭捏捏脱了衣服爬上床,盖着被子,躺到凌武帝身边,放轻呼吸,假装睡着。 小半个时辰后,太阳升起,天色大亮,凌武帝醒来。 作者有话说: PS:猜猜凌武帝会不会揭穿她们的把戏? 第69章 偷香 凌武帝睁开眼, 坐起身,痛快地吐出一口气。刚才他只是闭目养神,没有睡实, 对寝室内的动静感知得一清二楚。 扭头看到悦美人像只兔子一样受惊地裹着被子,努力往靠墙的一边缩,一副担心他兽性大发的模样, 凌武帝一点都不意外,还气笑了。 “悦美人, 昨夜你侍了寝, 与朕肌肤相亲, 什么没做过?怎么一夜过去, 倒害羞得躲起来?” 悦美人目光闪烁,期期艾艾道:“嫔妾, 还未沐浴, 身上不洁, 不敢污了皇上的眼……” 凌武帝深沉地盯着她,突然曲指重重敲了两下床板。 悦美人和躲在床底的姜璃都吓了一跳。 姜璃早在床上传来凌武帝的动静时睁开眼,听着他与林楚的说话声, 以及他们的心声。 【好可怕……没发现……别碰我……】 【好蠢……隐瞒……正好……】 姜璃相信凌武帝作为一个开国皇帝, 不会蠢到被林楚和林嬷嬷的把戏瞒过去——她们做得一点都不高明, 别说凌武帝, 连凌武帝带来的那个一脸精明相的太监大概都知道什么,不然凌武帝在寝室折腾了一夜, 他怎么会不现身?任她们三个女的“为所欲为”。 就在姜璃怀疑凌武帝要揭破真相时, 林楚突然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 【我的胸……救命……清白……】 【一点奶都没有……冒充……好喝……】 姜璃脸上顿时热气蒸腾,反射性环住胸部,碰到尖端时痛得浑身一颤。凌武帝这个狗男人昨晚把她嘬得魂儿都快出来了。虽然终于有人帮她通了奶水, 感觉舒服多了,但代价是那部位又红又肿。 听到林楚的尖叫声,林嬷嬷忍不住冲进来,却见凌武帝施施然下床,林楚缩在床上哭花了小脸,可怜得不得了。 林嬷嬷勉强堆起笑:“皇上恕罪,小主年纪小不懂事……” 凌武帝自个儿穿好衣袍,道:“过去侍候悦美人吧。” 林嬷嬷立刻走过去,林楚扑到她怀里哭。 凌武帝再次翻了个大白眼,望一下被床幔挡着的床底,撇撇嘴走了。 林嬷嬷赶紧去送,见凌武帝的背影出了安庆宫才折返回来,问林楚:“皇上对你做了什么?” 林楚羞愤委屈道:“他捏我的胸。”拉开遮挡身体的被子,她身上有林嬷嬷为了做戏掐出来的红痕,包子似的胸部上有两道青色的指痕,她挂着泪道,“他就轻轻一捏,已经痛死了我……” 想到凌武帝的手劲,林楚打了个冷颤。 林嬷嬷的心直往下沉。林楚和姜璃的身形相差甚远,姜璃的胸部不仅大还有奶,林楚的小胸与之根本没法比。虽然她的药能令男人神志不清,只记得发情,但万一呢?刚才凌武帝对林楚的态度可没有一点与女人恩爱了一夜后应有的柔情蜜意。 林楚道:“奶娘,我们快把阿姜姐姐拉出来吧!” 床底的姜璃:谢谢你们还记得真.劳苦功高的我。 此时她浑身上下像被马车碾过一样酸痛。且床底低矮,她长得高又丰腴,一时半会竟卡在里面动弹不得,无法自行爬出来。 林楚和林嬷嬷两个小胳膊小腿费了老鼻子的劲才把姜璃拉出来,帮她清洗换衣服时看到她那一身的惨状不停倒吸冷气。 姜璃身上几乎没一块好皮,动一动都咬牙列齿,双腿软得直不起来,她还是如此高壮的一个女人,被凌武帝折腾时都忍不住发出惨叫,叫着“救命”……林楚和林嬷嬷躲在窗下听了一晚墙角,床板发出吵闹的“吱吱呀呀”声,好像随时会散架,姜璃的哭喊声越来越微弱,好像快没命了…… 当时两人害怕得抖成一团,不敢想若她们没让姜璃李代桃僵,林楚还能不能活下来。 如今再看姜璃哪怕还活着也只剩下一口气的模样,她们坚定了我/林楚不能侍寝的想法。果然,外界对凌武帝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连姜璃都差点侍寝侍死了,更何况后宫那些与林楚差不多身形的妃嫔?根本连一回合都承受不住! 喜庆斋没有伤药,林楚和林嬷嬷想给姜璃上药都没办法,只能扶她躺在倒角房的床上,词不达意安慰着。 林嬷嬷道:“阿姜,你帮了小姐等于帮了林家,少爷和万姨娘不会亏待你的孩子……” 本来林楚和林嬷嬷都以为姜璃是万姨娘派到她们身边监视磋磨她们的,之前一直防着她冷着她。但在入宫前,万姨娘好像终于良心发现,不但给了林楚一些钱,还告诉她们必要时可以利用姜璃,因为她的三个儿子都捏在林家手里,连后来生的小儿子也在。只要拿儿子威胁姜璃,她必定不敢反抗。 姜璃含泪:“你们答应我的。若我的孩子有任何差池,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林嬷嬷喃喃道:“阿姜,别怪我们。我们不是坏人。”只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在生死面前,她们也顾不了那么多。 她们正说着话,住在隔壁没多远的福临斋程美人来了,喊着林楚的名字。 林楚出去见人,林嬷嬷赶紧跟着去。林楚不如程美人精明,可别被套光了“侍寝”的细节。 等她们出去后,姜璃的眼泪立刻收回去,躺在床上打了个呵欠,使劲伸懒腰。虽然身上仍有些酸痛,但这具身子操劳惯了,一点都不娇气,恢复能力相当不错,就是天生皮子白,留下痕迹会显得特别凄惨。 能进一步吓坏林楚和林嬷嬷也是意外之喜。 就不知道凌武帝没有当场拆穿这出闹剧,后续意欲何为。 堂屋那边,程美人正对林楚旁敲侧击昨晚的“侍寝”,一边细细打量林楚,见她除了小脸苍白憔悴,精神萎靡,露出的脖子上有几个印子外,并无大碍,心里啧啧称奇,难道给凌武帝侍寝没有传言中那么可怕?明明凌武帝那身板,稍微使点劲能把她们压死。 林楚知道“侍寝”的事性命攸关,绝不能随便泄露出去,架不住程美人的追问,她就抿紧了唇,沉默以对。林嬷嬷在一旁帮腔,只想尽快打发走程美人。 程美人却不想放过,看着林楚脸皮薄,颇有些不依不饶。 纠缠之际,凌武帝的贴身太监之一黄好带着圣旨来了。 圣旨晋升悦美人为正三品林婕妤,连升两级,成为安庆宫主位妃嫔,另外赏赐一条宫裙和两个宫女。 黄好宣读圣旨的时候,程美人还没走,跟着一起跪听。圣旨交到悦美人,不,林婕妤手上,程美人抬起头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为了养军养民,凌国的朝廷厉行节俭,后宫妃嫔的待遇也简薄得很,连侍候的人都要自带,理由是宫里人手不足,每个妃嫔限带两人进宫。凌武帝粗鄙吝啬,对后宫妃嫔的赏赐的不是只有名头好听的份位就是衣服,赏赐宫女少之又少。因为宫人均由内相黄仁一手培养,个个精明能干,能独当一面。但黄仁精力有限,亲自培养的宫人人数不多,个个珍贵,分散在凌武帝、皇太后与太子身边。上一个获赐宫女的宫妃是怜妃。当时她在后宫不但是凌武帝的宠妃,还分到一部分仅属于皇后的权力。 如今同样的殊荣由林婕妤得了,还得了两,超过了怜妃。 可见凌武帝对林婕妤的侍候有多满意,说不定第二个“怜妃”就是她了。 林楚&林嬷嬷:“……”目瞪狗呆,惶恐不安。她们只想李代桃僵逃过一劫,没想到还有要命的后续! 想想躺在床上凄凄惨惨的姜璃,她还有命承受凌武帝的第二次召幸吗? 若她不行,林楚怎么办? 程美人有心对林婕妤逢迎几句,黄好道:“程小主,林婕妤娘娘累了,请回吧。” 程美人敢缠着林婕妤,却不敢得罪凌武帝身边的大红人,只能与林婕妤约定“下次再来看林姐姐”便离开喜庆斋。 黄好对林楚道:“娘娘,奴婢还带来太医为‘您’把脉,调理身子。” 林楚与林嬷嬷面面相觑。林楚根本没有侍寝,被太医一把脉,岂不是什么都穿帮了? 林嬷嬷一咬牙,掏出一锭银子塞到黄好手里,道:“公公大人,我家娘娘身子并无不适……” 林楚打断道:“阿好公公,伤者……是我的侍女……在另一个房里……” 林嬷嬷尖声道:“娘娘!” 林楚顿了顿,朝她小幅度摇头。 黄好仿佛看不见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脸色不变,很平静地做了一个手势:“请娘娘带路。” 一行人来到倒角房,看到饱受蹂躏,瘫在床上的姜璃。姜璃无力地撑起身子,惊疑不定地看向林楚和林嬷嬷。两人一脸麻木。 黄好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对姜璃道:“贵人莫慌。你等皆服侍皇上有功,只需听从皇上旨意安排,安分守己,必有后福。” 太医为姜璃把脉,得出“无大碍”的结论,留下外用涂抹的消淤的药膏。 黄好带着太医走了,留下两个宫女一个叫清荷,一个叫清莲。 两个宫女的长相都不美,但端正干净,身材不瘦不胖,一副利索能干的模样。她们朝林楚行过大礼后,一个走到林婕妤身后,一个留在姜璃身边。 林楚和林嬷嬷眼巴巴看着她们,欲言又止,最终啥也不敢说,啥也不敢问,任由她们飞快收拾好行李,搬去安庆宫主殿。 到了安庆宫主殿,清莲侍候姜璃住进偏殿,凌武帝赏赐的宫裙也被她一并带走。 当晚夜里,凌武帝驾临安庆宫,名义上翻的是林婕妤的绿头牌,进的却是偏殿。 偏殿里没有点灯,姜璃喝了清莲递过来的一杯茶,昏昏沉沉躺在床上。 一双大手揭开她的衣襟,抚弄着她道:“朕不闹你,就喝两口……” 第70章 所求 凌武帝连续七日翻了林婕妤的绿头牌。林婕妤除了小脸变得憔悴些, 没有缺胳膊少腿,活得好好的,成了这一批选女中最拔尖的一个。 后宫传言, 她被凌武帝看重,假以时日,必将成为第二个“怜妃”。 湄美人高氏是这一批选女中公认容貌身段最出色的一个, 放到大陈朝的后宫也配得上九嫔的位置。她非高家血脉,只是客居在高家的孤女, 因品貌出众被收为义女。高家送她进宫, 对她的期盼是希望她成为下一个“怜妃”。 湄美人是这一批选女中唯二在初封有封号的选女之一, 与悦美人并驾齐驱。 哪怕心里同样畏惧凌武帝, 被一个出身低微,长相中等的商户女捷足先登了圣宠与份位, 作为士族贵女的代表, 湄美人无法接受。她被激起了斗志, 主动争宠,还真让凌武帝翻了她的绿头牌。 然而,凌武帝到她房里不到一个时辰便传了太医, 次日, 湄美人闭门谢客。据不可靠的消息透露, 她的手被折断了。 凌武帝把湄美人升作翠贵人。 以受伤换取份位的提升, 惊得后宫众美人对凌霄宫退避三舍。 接着,又有两个不怕死的吃货美人实在受不了宫中的“猪食”, 想在自己的宫里设小厨房开小灶, 求到凌武帝面前——再三强调恳求的是“设小厨房”而非侍寝。 凌武帝挺温和道:“寸功未立却厚着脸皮提要求,凭什么认为朕会答应呢?” 最后两美人被要求每天到凌霄宫跳舞一个时辰,坚持三个月后可得小厨房。 两美人坚持了三天就败退了。一来凌武帝是认真的, 天天很认真地看着她们跳舞跳一个时辰。她们身板小,体力弱,平时跳半个时辰就要休息,还有专人按摩放松,如今不但要跳足一个时辰,还要日日跳,委实吃不消。二来凌武帝看她们的眼神令人害怕,跟野兽似的像要把她们拆吃入腹。两美人骇得不轻,左脚绊右脚跌倒受伤了。 受伤的两美人被加了封号,一个成了坚美人,一个成了毅美人。 后宫众美人纷纷效仿翠贵人闭门谢客,唯恐在后宫闲逛时碰上凌武帝。 她们对被凌武帝宠爱多日,除了第一次侍寝次日叫了太医外,其余日子都性命无恙的林婕妤的态度,从一开始的不以为然变成仰而弥高。得是多皮实的娇小玲珑女人才承受得住凌武帝的“糟蹋”? ——同理反证,受得住凌武帝的“糟蹋”的女人皮实是真的,但一点都不娇小玲珑。 黑暗之中的安庆宫偏殿,姜璃抱住凌武帝的脑袋,仰着头咬牙接受他的进犯,被嘬得头晕目眩…… 自从第一次做得过度,把姜璃做“瘫”了以致不得不休息几日恢复,不能碰之后,凌武帝明白了涸泽而渔的道理。等姜璃终于能再度侍寝后,他没有再把她一夜用尽,而是度量着她的承受力,一夜一次,一夜两次,一夜三次地试探,最终把频率定在一夜两到三次,还是天天如是:) 姜璃已经有十天没出过房门,没下过床,因为她白天都在睡觉休息,恢复体力。凌武帝的精力旺盛得可怕,与女人欢好对男人来说本来是一件相当消耗精力的事,但天天一夜两到三次的发泄对凌武帝来说只是毛毛雨,他完全不觉得疲累,可以一夜不睡,做完后更加精神,偶尔还会跑出去晨练,回来再压着她来一回。 姜璃倒是想装一下疲累。但凌武帝很精,对女人的身体也有足够的了解,早已摸清她的极限在哪里,在她承受不住前不会放过她,技术也好得没得说,那粗糙的手指几乎没把她逼疯。 姜璃能感觉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和女人这般快活过。他对她的身体,尤其是她的奶水非常喜欢。 但最令姜璃无奈的是,凌武帝并没有把她当成一个独立的人。 他们夜夜抵死缠绵,身体上亲密无间,其他方面却完全没有交流。凌武帝没有给姜璃一个正式的身份,除了安庆宫主殿的知情人,外人都以为凌武帝宠爱的是林婕妤。凌武帝不想在欢爱时的姜璃是清醒的,所以每次侍寝前,清莲都会给姜璃一杯加料的茶。姜璃喝下后,人就变得昏昏沉沉,软绵绵的任他摆布,哪怕努力保持一丝清明,想跟凌武帝说话,凌武帝察觉后都会立刻堵住她的嘴。欢爱时必定是不点灯的,摸黑进行,凌武帝摸遍她身上的每一寸,却不想看见她的脸,她的身体。 姜璃就像一个见不得人且不会说话的娃娃,用来发泄欲.火以及……充当树洞。 若凌武帝要完她后还不想起身,他会一边抚弄她,一边絮絮跟她说话,因为不需要她的回答,更像自言自语。 “她折断手根本不关朕的事,谁叫她偷袭朕……” 这话说的是翠贵人。据凌武帝回忆,当时他应还不是翠贵人的湄美人之邀到了她的房,湄美人一身薄如蝉翼的轻纱,摆明了勾引之意。喝了酒,她围着他绕来绕去,绕得他眼花,突然伸手怼到他脸上! 凌武帝是武将,还是天花板级别的那种,训练日日不落,反应那叫一个敏捷,迅速抓住她的手臂,还没使力——他觉得他没使力,便听到轻微的“咔嚓”一声,湄美人的手臂断了,她失声尖叫…… 【明明很久……没断过……阿三又要念我……】 坚美人和毅美人跌倒受伤更和凌武帝没半点关系。 “跳个舞连站都站不稳,还说自幼练舞,连楼里的姐儿都不如……” 明明不是凌武帝的锅,却使得后宫妃嫔避凌武帝如蛇蝎,再不主动找他。即使有林婕妤这个活得好好的活招牌立着也不管用。 “还好以前有怜妃,如今……” 【有你……若……变娇小……太丢人……】 凌武帝的心声半截半截的,但嫌弃之情不要太明显,说完又低头狠狠嘬她,嘬得她浑身直打哆嗦,他见状大笑,揉搓着她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 姜璃一直不动声色,沉默顺从。她度量着凌武帝对她的态度,终于在一次欢爱后,在凌武帝翻身下床前抓住他的手腕,迟缓艰难道:“求……您……” 凌武帝一顿,抽出手,并没有遇到阻碍,姜璃的手无力滑落在床上。 凌武帝道:“你若有要求,跟清莲说一说,让她转告朕。” 他自问不是一个刻薄的皇帝。姜璃不是他喜欢的女人类型,若非第一晚的一念之差,他不会看上她还睡了她。睡过之后感觉意外的好,他就没委屈自己,先玩够再说。不给份位不看她的脸不让她说话只是不想败兴。他的身体已经很久没这般畅快过。 凌武帝当然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姜璃是个正常的女人,她甘愿服侍他肯定有所求。若她求得太贪得无厌,再配上她的脸,他肯定会倒胃口。 凌武帝只想多玩几日。姜璃一直知情识趣,甘当哑巴正合他意。 但如今看来,她终于按耐不住了。 凌武帝还是不想听她说话,以免影响心情,只让她跟清莲说。在他的想法里,一个尚在哺乳期的母亲能丢下年幼的儿子进宫,以微.贱之身胆大包天的敢冒充妃嫔侍寝,过程积极主动配合,野心肯定不少。 金银珠宝,荣华富贵,权势地位……一点钱和份位还是可以的。再多的他只能忍痛不睡了。 凌武帝开了口,姜璃立刻抛开顾忌,说出所求。青莲来到凌霄宫向凌武帝禀报:“贵人请皇上救出她的小儿子。林家以她的小儿子为挟,逼她进宫为奴……” 凌武帝很意外,不想竟有此隐情。他问黄仁:“你不是查清楚‘润才人’的背景经历了吗?” 黄仁道:“林应是您的亲卫,上三代都查了个遍,并无问题。姜氏父母是林家家生子,脱了奴籍后只得她一女,招了赘婿。姜氏与赘婿和离后再嫁,嫁了一个当兵的。当兵的战死后又随赘婿前夫回了林家。人证物证俱在,简单得很。” 姜璃的经历在这乱世中太普遍了。她本身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既无上天入地的才华,也无倾国倾城的顶级美貌。若非随林家嫡女进了宫当宫人,又恰逢其会合了黄仁想在凌武帝后宫立一民间农妇标杆的要求,谁会如此细致地查她?凌国的人才储备缺得很,黄仁一个人都兼了五个大臣的工作,分身乏术。 至于姜璃受林家威逼进宫这种事,便是真的也不足为奇。不抓住把柄,林家怎么放心让姜璃随自家唯一的嫡女进宫,且忠心侍候?以姜璃的身份,儿子能养在林家,跟随主家过日子,日后前程说不定比跟着她更好,甚至若非她服侍了皇帝,这个推断是肯定的。 底层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她认为是威逼,说不定主人家认为是恩典。 知晓姜璃的第二任丈夫是战死的凌国士兵,小儿子是该士兵的遗腹子,凌武帝肃然起敬:“她丈夫是哪一营的士兵?” 黄仁道:“名字叫刘继祖……军中不知多少个刘继祖,奴婢没有细查。领了二两的抚恤,估摸是前线的士兵。” 凌武帝沉吟:“姜氏有这个身世,不能亏待。再去问清楚,她有这个要求,若情况属实,就让她们母子团圆。她侍候我一场,她儿子我可以收为义子。” 黄仁道:“收义子一事,您要小心太后与太子。”话虽如此,对于凌武帝松口肯收义子,他是乐见其成的。 凌武帝威武天成,天命所归,偏一个太后,一个太子,委实不成体统。 70-80 第71章 南下 姜璃提出请求凌武帝救出她的小儿子后, 当日,凌武帝赏赐下两套宫装。这是姜璃继第一次侍寝后得到的宫裙,再得两套衣服。这两套宫装的质量比第一条宫裙要更好一些, 同样符合姜璃的身材尺寸。 然后,除了第一次侍寝,此后清莲雷打不动递过来的那杯茶不用喝了。姜璃得以保持清醒和力气, 结束手软脚软,任人摆布, 无力反抗的夜生活。 姜璃便知道她的策略奏效了。 今晚凌武帝依然来了, 一样是夜深后, 寝室里不能点灯。男人的手摸上来时, 姜璃勾住他的脖子,反应热情主动, 娇喘声沙哑勾人。 【声音……怪好听的……】 凌武帝只愣了一愣, 便以更热情激烈的进犯作为回应。 尽兴过后, 姜璃趴在床被上平复喘息,凌武帝坐起身喝茶润口,连喝三杯后, 又倒了一杯茶递到姜璃嘴边, 道:“口干了吧?喝一口。” 姜璃万万没想到凌武帝会做出这么接地气的举动, 好像一下子从高高在上的帝皇变成一个普通男人, 事后透出一点体贴来,瞬间拉进了彼此的距离。 “谢皇上。”姜璃只犹豫了一下便破罐子破摔地劈手夺过茶杯, 一口喝完, 忍不住讽刺一般问,“这一杯没掺药吧?” 凌武帝也没生气,直接拿来茶壶:“还喝吗?” 姜璃毫不犹豫道:“要!” 姜璃连喝了三杯茶, 凌武帝才收走茶壶和茶杯放到一边。哪怕在黑暗中,他的动作也相当自如。姜璃躺回去,凌武帝不老实的手又摸上来,姜璃推了推没推开,直接用力一拍。 她的手劲不轻,凌武帝不痛,但觉得他再不老实她还敢打,于是收回手,道:“胆子挺肥啊!” 姜璃牙尖嘴利道:“进宫之后没一天不怕的,怕过头了。这个世道呢,撑死大胆的,饿死胆小的。皇上就是立刻杀了我,十八年后我还是一条好汉。” 凌武帝道:“话糙理不糙,你倒是活得明白。” 姜璃道:“皇上,我嫁了两次,生了三个孩子,脸皮薄,看不开的早上吊自尽了。若不是我那当兵的夫君短命,我怎会被前夫逼迫进宫,撑到这个时候才敢说话?” 清莲受命询问她被迫进宫的细节时,她已经统统跟她说了。林家对姜家恩重如山,逼迫她进宫、侍寝的事,她不打算计较,她只想要回小儿子。 凌武帝道:“你的亡夫是凌国的英雄,你没有丢弃他的孩子,为了孩子忍辱负重,是个好的。待朕派人到林家核实了情况,只要情况属实,朕会为你找到小儿子,把他送回你身边。” 姜璃立刻撑不住哭了,吸着鼻子道:“那倒不枉我侍候你一场,也不枉我那死鬼为国捐躯,丢下我们娘俩孤儿寡母被人欺负。” 凌武帝道:“日后你和你儿子可以留在宫里过日子。朕不会亏待你们。” 姜璃为难道:“那个……不答应是不是等于抗旨,要杀头的?” 凌武帝问:“……你不愿意?” 姜璃小声抱怨:“皇上,你好不好侍候,你自个儿心里没数的吗?我都快被你折腾坏了!我服侍了两任夫君,加起来都没你费劲!” 凌武帝一时不知该自豪还是生气,恶声恶气斥道:“大胆!你想被杀头吗?” 姜璃怼道:“不答应要杀头,答应迟早被你弄死,我干脆长痛不如短痛!” 凌武帝辩驳:“……我不是已经收着做吗?你也承受得住,快活得很。” 姜璃道:“服侍你累得要死,待在这里吃不好,睡不好,不自由,提心吊胆……我还不如到街上找个男人再嫁。我脑瓜子灵活,长得好又能干,从小到大没挨过饿,兜里也没缺过铜板,多的是男人想娶我,让我给他生孩子。我那死鬼夫君当时是过五关斩六将才娶到我,我一开始可嫌弃他长得五大三粗,因为我前夫长得跟个天仙似的,就是心肠坏了。我娘果然说得没错,长得好的男人不可靠,可恨我色迷心窍……” 凌武帝有瞬间恍惚。他小时候的祈愿好像是长大后努力挣钱,娶个聪明好看又能干的媳妇,生一堆可爱又恼人的小娃娃。 姜璃的自吹自擂太骄傲了,凌武帝忍不住打击她:“你长得不如其他妃嫔玲珑可爱。” 姜璃立刻来劲了:“是吧?是吧?既然皇上你觉得我长得不好,嫌弃我,那你让我归家……” 凌武帝道:“你已经是皇帝的女人了,不能出宫。” 姜璃道:“我出身低又没见识,做不来皇帝的女人。我不知道该怎样做,做错一点就得死,我趁早直接一头碰死省事了!” 凌武帝道:“不懂就学。我当皇帝也是头一遭,不也安安稳稳当下来吗?” ——你当皇帝叫安稳吗?新妃进宫第一天已经遭遇刺杀,大家都以为你要嗝屁了。谁知屁事都没有,隔日就活蹦乱跳的。果然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姜璃道:“皇上你是大贵人,我只是个小女子,一别两宽,各自安好不好吗?我只想过回我安安稳稳的小日子。” 凌武帝道:“死心吧你。” 他难得遇到这么合心意的女人,才不要放手。 *** 林应是凌武帝的亲卫,林家的老家祖宅就在凌城,因为战乱,分散各地的族人都回来落叶归根,压根儿跑不掉。 凌武帝和黄仁都以为帮姜璃找回小儿子是一件很简单的小事,没想到派了人过去却空手而归。 因为姜璃的前前夫跑掉了。 据姜璃所言,她的这个前前夫徐问贪慕富贵,与林应的生母万姨娘关系不清白,为了讨好万姨娘才与她这个原配发妻和离。姜璃再嫁又丧夫后,他抓走了她的小儿子逼她回到林家,卖身为奴。后来万姨娘与徐问又狼狈为奸逼她跟着林婕妤进宫。 凌武帝的人查探后证实姜璃所言非虚。此事惊动了林应,在林应的逼问下,万姨娘也承认与徐问有私,但逼姜璃回林家,匿藏姜璃的小儿子都是徐问一人所为,万姨娘对此并不知情。万姨娘只是见不得徐问再亲近姜璃才让姜璃跟着嫡女进宫,以此隔离他们。 只是没想到姜璃跟着林楚进宫后没多久,徐问就不见了,连他放在林家外面抚养的两个儿子和姜璃的小儿子都一并没了踪影。 姜璃听到消息后心急如焚又无计可施。凌武帝答应会帮她继续找,让她安心待在宫里。姜璃勉勉强强答应了。 凌武帝本欲封姜璃为润贵人,并请黄仁教导一下她,看看她是否可造之材。虽然姜璃的长相不得他喜欢,但她对亡夫的忠义与不畏强权(不怕死)的心性令人激赏,她还能侍候得了他且士兵遗孀的身份也能令他接受。至于她出身低微,成过两次亲生了三个娃这些都是小节,凌武帝还是伎子之子出身呢,谁嫌弃谁?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凌武帝能打下凌国的江山,挣下眼前的这片基业与他的善识人善用人脱不开关系。 但在凌武帝册封姜璃的圣旨颁下来之前,南边的局势出现变化。如今凌国占了前大陈朝三分之二的江山,余下还没有统一的三分之一江山在南边,由大陈皇室遗脉建立的南陈小朝廷、农民义军建立的南齐政权、边军自立的吴闽国及地方军与土人联合结成的南越王朝等势力瓜分,其中又以南陈小朝廷势力最强,通过联婚、结盟等方式与其他势力组成对抗凌国的阵线。一旦凌国攻打任何一方,都会引起几方的联合围剿。且南边的势力据大河之险,打仗必须渡河,非常不好打,凌国的军队不擅长水战,不能贸然开战,局势便因此而胶着。 最新的情报是南陈小朝廷的皇帝娶了南越王朝的土人公主为皇后,还生了太子。土人皇后与土人太子却突然暴毙,引得南越国王大怒。目前双方已经打成一团。而吴闽国悄悄向凌武帝递交国书,有意归顺。 此等大事,需要凌武帝亲自南下主持大局。 凌武帝令太子监国,内相黄仁、外相田恂与震天大将军戚武从旁教导与协助,便率领大军南下。此去快则三个月,慢则一两年也说不定,黄仁把姜璃一同打包让凌武帝带走,以免不碰军伎的他憋出毛病。 此次南下有一则令凌武帝振奋的消息是之前为大军断后坠河失踪的义弟老八找到了,虽受了重伤但性命无碍,如今正在南边的军营附近养伤。凌武帝此番前去能兄弟团聚,心里十分高兴。 姜璃心里不太高兴。 兵贵神速。凌武帝率军赶路,行得飞快,却苦了待在马车里的姜璃,颠簸得黄胆水都差点呕出来。节俭的凌武帝连皇帝乘坐的辇车都简陋得要命,因为他都是骑马,基本不用。于是给姜璃用了把她坑得不轻。 不过凌武帝完全不嫌弃她呕吐,还调侃“你这是怀上了的反应”。不过这种调侃点到即止,姜璃回应也说不下去。算起来,凌武帝早过而立之年,经历过的女人无数(?),膝下却只有一根独苗苗,就是太子殿下。而他几乎不提起这个儿子。 凌武帝偶尔进来马车坐一会儿还会照顾她,熟练地斟茶倒水,兴起时还会压着她一通嘬,爱极了那股味道。因被喝得勤,姜璃的奶水始终充足,半点没有回奶的迹象。 凌武帝不在的时候,则有一个老太监进来教姜璃关于后宫的知识,比如宫规宫律等。老太监慢吞吞又尖尖细细的嗓音听得姜璃昏昏欲睡,然后被老太监瞪,还要考核她的学习进度,把她“折磨”得生不如死。 凌武帝很认真地对她践行了“不懂就学”的道理。 除此之外,凌武帝仍然不让姜璃外出见人。行军途中扎营休息,姜璃有需要走出马车都必须戴上幂蓠,从头包到脚。便是这样也时常听到士兵朝她吹口哨的声音,还有副将等人调侃凌武帝英雄难过美人关,被凌武帝笑着骂回去。 姜璃没有和凌武帝、随行太监黄好、教导姜璃的老太监之外的人交谈过。凌武帝好像并不想让人知道他的新宠是姜璃这个类型的女人。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因为避无可避,凌武帝终于肯在白天与姜璃面对面,不得不接受她的长相,也没露出厌恶的表情。 再一次见了她的真容后依然下得了嘴,姜璃感觉到凌武帝自己也松了一口气。 七日后,大军抵达目的地。 第72章 老八 御驾到达军营, 三军列队出迎,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凌武帝检视军队,只见队伍肃整, 张弛有度,士兵的精神面貌也不错,心里暗暗点头。驻扎南边的这一支军队原由他的义弟, 老八海缜率领。海缜失踪后,海缜的副将与凌武帝手下的一个副将一同代管军队, 防御对岸的攻击。虽然隔着大河, 两边自上一次激战后再未发生战事, 但日常戒备、操练仍不可轻忽。两个副将都干得不错。 凌武帝自去与将领们开会吃席不提。 姜璃被送到主帐旁边的副帐待着。凌国顶层的风格是厉行节约, 到了军队,除了厉行节约, 还加上秣马厉兵。凌武帝以身作则, 身边的一二般事都是自己动手, 不需要太监侍候。太监对他的辅助更多在公事上。姜璃随驾出征,黄仁对她的定位是侍候凌武帝起居的女人,即是不但没有宫女随身侍候, 她本人就是凌武帝的“贴身宫女”, 职责是围着凌武帝转, 替他张罗衣食住行。偏凌武帝不让她外出见人, 让她两眼一抹黑,只能等人侍候。到了军营, 帐篷外到处都是男人, 更不适合到处乱走。 姜璃在帐篷里转了两圈,简单梳洗了一下之后拿出她的衣服出来改。进宫之后她不是被凌武帝夜夜折腾就是行军颠簸,人急剧瘦了下来, 一个多月时间,腰身缩了三指宽,约摸清减了十来斤。原来合身的衣服都显大了,姜璃决定改一改衣服,至少把腰的部位收窄些。 姜璃的原身可是一个耕田种地养殖烹饪女红等生活技能拉满的能干女人。姜璃继承了她的手艺,做起来也得心应手。 改完其中一件衣服后,两个陌生的女人通报后掀开帘子走进来。 她们一个叫阿桂,一个叫阿秋,自称是尚太监挑来侍候姜璃的侍女。尚太监正是行军途中教导姜璃宫规宫律的人。 阿桂高挑健美,长相敦实,低着头不安地揪着衣角。阿秋身材娇小,容貌颇有几分美艳,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帐内,看姜璃的目光含着一丝疑惑与估量,叫人不喜。 姜璃放下衣服,道:“我这边暂时没事,你们先出去候着,有需要我会叫你们。” “主子正在补衣吗?我帮你……”阿秋上前,试图伸手抢过姜璃的衣服。 姜璃不客气地推开她,道:“没规矩!想我找尚太监换人侍候吗?” 阿桂吓得跪下恳求:“求主子开恩!不要换我们。” 阿秋不甘道:“我只是想帮忙……我是江将军的人。” 我还是皇帝的人呢!姜璃没好气道:“都出去!叫尚公公进来!” 阿秋不想听话,但姜璃站起来高她一个头,柳眉倒竖一副不介意动手的神气,阿桂又不愿帮她,她打不过姜璃,气哼哼摔帘子出去了。 阿桂担忧地看了阿桂的背影一眼,狗狗眼巴巴地看着姜璃,姜璃挥手让她出去。 尚太监慢吞吞晃进来,向姜璃行礼,问道:“贵人找奴婢所为何事?” 姜璃道:“尚公公给我找的好侍女,不但是军伎,架子比我还大。到底是她侍候我,还是我侍候她?” 姜璃可不会看错阿桂和阿秋身上那股子风尘气。能长时间待在军营的女人,除了军伎不作二人想。 也就凌国新朝初立,换任何一个有点礼仪教养的皇室,用伎女侍候宫妃无疑是对皇室和宫妃最大的侮辱。皇室丢不起这个人! 尚太监是积年老太监,资历比内相黄仁还要老,若非故意为之,怎么可能犯这种错误? 尚太监徐徐道:“奴婢曾在这里监军三年。当时的南军统领为皇上义弟望海侯海将军,副将为江将军,如今已经升任为江统领。营中军伎主要由富户豪商赠奴、饥民、战俘组成。阿秋名义上乃江统领爱宠……” 实际上江将军是最早跟着凌武帝起家的底层混混之一,娶的是戚震天与凌武帝第一次见面,不打不相识前护卫的青楼姑娘之一。夫妻俩十分恩爱,江夫人伤了身子不能有孕,两人便收养了三男三女六个孩子,待之如亲生。阿秋是富户送到军营犒军的礼物之一,被江将军救下时已经奄奄一息。 因为凌武帝行军打仗不碰军伎,手下人有样学样,对军伎也不如别国的军队那么热衷,但对士兵而言依然是大势所趋,必要的存在。江将军救了一个阿秋,救不了所有女人。 阿秋得江将军所救,却没有借此离开军营另谋生计,而是留下来,借江将军之势庇护军伎营。 因她的义举,阿秋在军伎营威望甚高,也让军伎营得到部分士兵的尊重。 “……贵人沉得住气,没因阿秋的失礼贸然责罚她,孺子可教也。”尚太监认可道。 若姜璃初到军营,受到一点怠慢便仗着身份不管不顾闹将出来,尚太监才不会告诉她以上这些情报,只管任她发作,惹得凌武帝厌弃。凌武帝对手下军队的感情与重视可比对一个女人要深厚得多。 姜璃狐疑问:“您这是故意考我吗?”她其实有心换掉阿秋,没有发作得太厉害是因为,“您也别夸我,我不责罚她是因为她提到‘江将军’。她有人撑腰,我不想引发纷争。这里是战场前线,没什么比军心稳定更重要。” 尚太监击节而叹:“娘娘有此见识,实乃可造之材。” 姜璃微赧:“……我那死鬼好歹是一名老兵。他有些见识,我听多了也记住了。” 尚太监道:“《史记》或者《内训》,娘娘挑一样,奴婢再给娘娘讲讲。” 姜璃:“……” *** 凌武帝此次率军南下是秘密行动,没有大张旗鼓,进入军营后除了召集将士商讨应对当前局势之策,并与他们喝了一场外,没有安排大型的犒赏三军行动。 把将士们喝倒后,凌武帝稍作休整便迫不及待带人出了军营,直奔八弟所在的位置。 这时时辰已近黄昏,夕阳染红了天边,天色微暗,凌武帝最小的义弟老八,望海侯海缜住在离军营不远处的小庄子里养伤。 他在三个月前的战事中落水失踪。当时他撞破了脑袋,肋骨断了两条,腿上划开了一道大口子,只剩下最后一口气,被撑船经过的渔女所救,昏迷了小半个月才转醒,一度失去记忆,生活无法自理。 他在救命恩人家中养伤养了两个多月,伤势逐渐恢复,记忆也随之恢复,便给军中送信,前副将江将军亲至,把他送到这小庄子上,既保护他的安全,也方便军医照顾。 大难不死后两兄弟久别重逢,都双目含泪,咧开嘴巴大笑。一同奋斗了近十年的义兄弟,已经处得跟亲兄弟差不多。凌武帝和海缜都是天生的将才,志趣相投,在战场上肝胆相照,兄弟感情深厚。 海缜的身材比凌武帝要矮小一些,但也是个虎背熊腰的,这几个月因为重伤消瘦了不少。海缜的长相也比凌武帝稍微斯文端正一点,在凌国军中有“儒将”的美称。 凌武帝拥抱义弟,用力拍他的背,把海缜拍得龇牙咧齿,抗议道:“大哥,我的伤还没好全。” 凌武帝爽朗道:“痛吗?痛就对了,表示你他奶奶个腿的还活着!” 海缜道:“大哥,‘家中’一切安好?五姐和哥哥们一切安好?” 凌武帝道:“都好,就是挂念你。老四见你迟迟不归,怕你到了地下无依无靠,想给你建衣冠冢,为你烧纸做法事,老五不肯,一定要继续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和老五一个意思,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等到你的消息!” 海缜动容道:“我的伤势已经好了八成,等我再恢复几天就可以重新披挂上阵。” 凌武帝道:“你别急,有我在!这次你伤得重,先好好把伤养好,别落了病根。伤好了跟我回凌城,我另有重任要交给你。” 海缜意外又不算意外,道:“大哥,我都听您的。您指哪我打哪。” 凌武帝大笑:“等你好全了,我们兄弟一起喝酒!” 海缜道:“不用等,我能喝。小酌一番无碍。” 原本以为没了的能干义弟仍活着,假以时日兄弟俩又可以再度携手上战场,并肩作战,当浮一大白! 两人当即移步,到小庭院喝酒去。 一年轻貌美的窈窕女子送来酒菜,看向海缜的目光含情脉脉。 海缜道:“瑶娘,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房,不必做这些……” 瑶娘咬着唇道:“我愿意,不必你管!”语毕便转身跑走了。 凌武帝倒酒道:“老八,你仍和以前一样,到哪里都受女人欢迎。” 海缜道:“大哥,您别笑话我。我家中那妻泼辣得紧,绝不允许我有二心的。为了家中安宁,我从不招惹别的女人,不然我家小梨花能让我即刻没了老婆和孩子。”想到许久不见的家中娇妻,他眼里闪过一抹思念。他是个当兵的,与妻子聚少离多,上次见妻子时,她怀胎八月,若孩子顺利生下来,已经快三个月大了吧? 海缜正色道:“瑶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打算认她做义妹,日后当亲戚走动,必要时帮扶一二。” 凌武帝道:“经此一事,你还不愿意介绍弟妹给我们认识?” 这么多年来,海缜对家事一向讳莫如深,连娶妻生子都悄悄进行,没惊动义兄义姐。凌武帝他们倒是理解他的做法。地位越高,处境越危险。为了阻止凌国的发展,这些年来他们这些身居高位的人不知经历过多少明枪暗箭。老二和老七之死正因为没躲过暗算,老六谋反身死也不无这方面的原因。 海缜看在眼里,为求安全,小心翼翼把家人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但此番经历生死,再把家人藏着掖着,一旦海缜再出事,凌武帝他们也如这次一样,想代他照顾遗属都办不到。 海缜苦笑道:“以前是我着相了。大哥你们不与我一般计较,是你们心胸广阔,大人有大量。如今我行事不便,厚颜修书一封,请大哥帮忙安排家小。小弟谢过大哥了!”他朝凌武帝拱手作揖。 凌武帝扶住他的手,笑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好让我们知道,是哪家的娘子能管住你这只豹子,把你管得这么贴服。” 海缜提起家中妻子一脸骄傲:“我家小梨花性情爽朗,贤惠能干,你们见了一定对脾气……”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凌武帝:不认识弟妹,想代好弟弟照顾遗属都办不到。后来:原来早办到了,还办超过了:) 第73章 苦难 姜璃一大早醒来, 白白的皮子上一片斑驳,胸口刺痛,腰肢酸软。 来军营之后, 凌武帝仿佛游龙入海,没了在宫中披着的那一层故作深沉温和的皮,手脚都放开了, 说得好听点是豪迈威风,说得不好听是粗糙狂放, 到处“惹是生非”。 不过几日时间, 军中高层将领没一个没被凌武帝揍过的, 其他公认的“刺头”“勇士”也一一被凌武帝挑战、打趴。他扛着两百斤的小型攻城锤跑步, 沿途引起一片欢呼叫好声。 不需要丰厚的奖赏,不需要阴谋诡计, 军中强者为尊, 凌武帝以武服众, 收拢一大片军心。 这男人的精力旺盛得像怪物,天天训练打架不但不觉得累,还十分兴奋, 回到营帐就压着姜璃哄她服侍, 虽然欢好的次数减少到一晚一两次的, 但力度和持久度比平时更胜一筹, 让姜璃又爽又怕。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他降服,开始产生适应与依赖。 阿桂和阿秋成了她的侍女。阿桂对凌武帝极为崇拜, 提到他会双眼发光, 挂在嘴边反复叨念的是“若皇上是他们村里的青壮,他们村就不会被大陈的官兵屠尽了”。阿秋对凌武帝则怕得要死,本来还有些不听话, 被姜璃一句“阿秋长得漂亮,不若服侍皇上一晚”吓没了舌头,自此对姜璃乖顺无比,只求她不要把她“推荐”给凌武帝。 “他一下能捅死我。”阿秋白着小脸,打着哆嗦解释。 经历过人事的女人的认知显然比宫里的女人要更丰富。阿秋原有些瞧不上姜璃的外形,不是不漂亮,但太过高壮,贵人都不喜欢这种类型。姜璃若不是跟了凌武帝,在权贵人家只配做低等侍女。军中的大人也更喜欢阿秋这种类型,甚至有不介意她的身份,想正经把她纳回家做妾的。 但见姜璃能侍候得了凌武帝,还是日日承宠,事后仍能行动自如,阿秋打心底里佩服她。阿秋可不止被一个贵人说过“不耐玩”,到了军营被江将军救下,境况才变好了,能找到几个疼爱她的相好,可惜士兵的命都不太长,常常一场仗下来,她的相好就全没了。 姜璃这种也是极有本事的才能侍候得最贵的贵人满意,然后吃香喝辣。阿秋就没有这个本事。 某日,南军屯军之地迎来富户豪商送来的新一批犒军物资,以米粮、衣料、女奴为主,另有一些杂七杂八的物什。 军需官把米粮拉走,衣料和女奴的单子却送到姜璃手边。 这些送物资的富户豪商来自附近的几座城池,名义上是犒军,实际上是“进贡”,一是给军队交点保护费以求心安,二是以此打通军需的路子。军队动辄养着数万士兵,日常消耗是一笔巨资,也是一笔大生意。 比如送衣料的就很精明,因为军中不养闲人,且基本是男人,没有会做女红,所以衣料只会被低价转卖出去,再买进成衣。有送衣料的“义举”在前,军需采购成衣会优先考虑这些商户,不管单子大小,那送过衣料的铺子不能吃肉也能吃点肉汤,不会亏本。 凌武帝的意思是,这些犒军的衣料不多,卖也卖不出什么钱,干脆全赏给姜璃了,省得她老是抱怨跟着他没有好日子过。对于凌武帝来说,这已经是极难得的大方之举。 也确实是出乎姜璃意料的大方。 因为这些衣料数量对于军需来说太少,但合起来也有三十五匹布。以姜璃的身量,一匹布可以做两身衣服,这些布可以做七十身衣服。她成为宫妃后,按贵人份例,平均一年也只能得四身新衣服,还是殿中省给什么穿什么的成衣。七十身衣服够她穿十多年。 至于女奴,一共有三十个,但平头正脸且身体看着还行的只有五个,其他不是面黄肌瘦双目无神的,就是年纪大了一脸麻木的,还有五个只剩下一口气,一看就是用来充数的,士兵都不让她们靠近姜璃,只是让贵人看一眼表明数量齐全,没有贪污,转头就要扔乱葬岗任她们自生自灭。 姜璃点头表示看过后,还有用的二十五个按旧例被拉去冲澡剃头吃饭,先养几日再投入军伎营开始“工作”。剩下的五个,姜璃让她们互相扒了衣服,看看身体状况——怕她们身上带着传染人的脏病,根本没人愿意碰她们。 五个人中只有两个拼尽一口气动起来,扒开所有人的衣服。其中三个身上没有一块好皮,下身已经烂透了,眼看活不成。另外两个,一个下身在不停流血,是产后大出血被扔掉的,撑了七天已经油尽灯枯,另一个则被人打伤了内脏,伤情恶化成这个样子。 军医离远看了一眼已经摇头。姜璃让他们分别开了治内伤和治外伤的药各五份,做好了放到五人身边,尽最后的人事。 尽管五人都服药了,但有两个当晚就去了。又有一个多撑了一天,第二日晚上也没了。剩下两个奇迹一般活下来,正是拼尽一口气扒衣服的那两个,一个下身还烂着,因为有药逐渐好转,一个是被人打伤了内脏的,服药后迅速好起来,身体素质极佳。 姜璃都让军医勉力医治。 她开始正视军伎营这个特殊的存在,找阿秋和阿桂询问情况。 因为阿桂老实憨厚,阿秋刁钻狡猾,姜璃对阿桂温和些,对阿秋严厉些。如今阿秋已经被姜璃镇住了,但一提及军伎营,阿秋立刻紧张起来,抢先道:“主子你问我们那腌臜地儿做什么?那里不是你该管的地方,贵人会问罪我们的!” 姜璃道:“女人的地方自然该由女人管着,不然你以为为什么让我们查看新进的女人?” 阿桂劝道:“阿秋,我相信主子。主子救了阿月和阿二。” 阿月和阿二就是新来时只剩一口气,被姜璃坚持喂了药最终撑住活下来的两个女人。 阿秋嘟囔道:“我们好不容易改善了姐妹们的境况,你千万别好心办坏事,搅合了大好局面。” 姜璃道:“先说说看。” 凌国的军伎营比别国的军伎营管理得要规整些,主要是因为早期曾经发生过大规模的脏病传染事件,直接废了或死了一些士兵,凌武帝大发雷霆,下令肃整。 以前的军伎营相当于免费的低级伎院,士兵们在闲时可以随意进去使用里面的女人,只要不弄死人就没问题,即便弄死人,罚点钱也揭过了,所以营里十分肮脏混乱,军伎自尽或者患病死亡的也多。 整顿之后,军伎营规定了每日的开放时间和每个军伎每日的接待人数,且强行要求每个月有两天闭营,进行大清洁,包括营地大清洁与军伎自身的清洁,以及军医坐诊为她们看病。此举大大减少了军伎的消耗。 在南军的军营,因为阿秋的努力,江将军暗中支持,军伎营进一步缩短了开放时间和每日接待人数,提高了食物、衣着和医疗的待遇,成为凌国军中军伎营折损率最低的一个,甚至吸引到一些实在活不下去的女人投奔。 但南军中不是所有将领都赞同军伎营的改变,有人认为对军伎太好,既占用了物资,又降低了士兵们的福利,给阿秋等人添了不少麻烦。只是碍于江将军的权势,且阿秋又会笼络人,没阻止成功。 到了战时状态,江将军不愿因小事与同僚生间隙,嘱咐阿秋等人低调行事,别惹出事端。后来凌武帝来了,因带了姜璃,江将军索性让阿秋和阿桂到姜璃身边侍候。这不是故意怠慢姜璃或为了抬举阿秋和阿桂,而是整个军营里,她们两个已经是最整齐体面且可信的。为了姜璃从外面招不知根底的人进来侍候,别说江将军不同意,凌武帝也不会同意。 于阿秋而言,军伎营能保持现状是最好的。再好心想改善姐妹们的待遇,说不定会产生反效果,引起注意和争执。 姜璃问:“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以后?就打算一直做军伎做到老死吗?” 阿秋本可以离开军伎营,过一些别的生活,但她选择留下来,就得和其他军伎一样遵守营里的规矩,做军伎需要做的“工作”。 阿桂嫁过人,在战乱逃难中被糟蹋过,因为身体强壮才捡回一条命。对她来说,留在军伎营,每天固定有吃的,能安睡,还有同病相怜的姐妹们陪着,还有阿秋这样的善心人一直帮助大家就是不错的生活。至于张开双腿侍候士兵,对她来说还没有嫁人后种田割禾,包揽一大家子的家务活,晚上还要被男人压劳累。她唯一的孩子就是那时候掉的。那时她觉得日子无望,如今倒觉得自己过得还行,一来她的长相身材摆在那里,不如阿秋受欢迎,“工作”少不累人,二来,至少侍候的士兵不是见她遇险立刻转身逃跑的孬种,是为国征战的英雄。 但两人都知道,做军伎是无法做到老死的。即使在待遇最好的军伎营,她们面临最大的危险是怀孕产子。虽然怀孕了暂时不用“工作”,但产子是鬼门关。她们的身体和精神根本承受不住,大多数人都会一尸两命。哪怕争取喝下“绝子汤”也不能保证不会怀孕。 而当军伎的身体无法再侍候人时,她们会被驱逐出军营,无人会再管她们的死活。所以,离开军营等于死亡。 即使是处境最好的阿秋和阿桂也从未想过以后,都是见一日过一日,没啥盼头。 但姜璃很清楚,形势在变化,她们只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珍贵。 作者有话说: 本章随机发红包哦~~感谢宝子们的支持~~ 第74章 品格 姜璃能听到人的心声。 虽然是残缺的心声, 常常听得半截半截的,但听得多了,东拼西凑, 总能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天下大势正从分裂逐步走向一统,新的朝代正在形成。只要凌武帝不突然暴毙,按照目前的时局走向, 他将成为一统天下的王者,凌国的版图将进一步扩大, 彻底把大陈朝取而代之。 战乱时代结束, 迎来和平统一的新时代。接下来的任务自然是休养生息, 恢复民生。这也是凌国在凌武帝的治理下已经开始在做的。 连年征战导致的人口锐减, 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到了平和年间, 为了增加劳动人口, 朝廷必要鼓励结婚生育, 推出多项措施保护女人,家庭的生存与延续也迫切需要女人的参与,这些需求将让女人的存在变得珍贵, 使得女人的社会地位上升。 开国之初, 在现实需求面前, 社会对女人的贞洁要求将降到最低。 每一个仍有生育能力的女人都是社会极力争取的资源。 姜璃就是一个例子。她已经知道凌武帝和黄仁打算拿她作为民间农妇的典范之一纳入后宫, 以此鼓励军队和民间接纳如她这般的女人,提高结婚率。 放在前朝律法道德最严格的时候, 姜璃这种三婚生三娃的女人早被沉塘了。如今却是连贵为一国皇帝的凌武帝都不在意她三婚的经历, 甚至有意栽培她,把她捧上高位。 可想而知若有一日姜璃成为皇后,她的崛起故事将如何冲击民间的思想观念。 天下和平统一之后也必然导致军队的裁撤, 士兵们解甲归田,回归民间生活。更早一步裁撤的是军队中的军伎营。 几十万人规模的军队,配备多达数万人的军伎,也间接在战乱中“保全”了多达数万人的女人。这些女人将成为社会恢复的主力军之一。 阿秋和阿桂并非没有以后。 她们的以后很可能比她们能想象的要好得多,宽容得多。 对此,姜璃却无法和她们解释清楚,说服她们相信。但以她们如今对未来无望的心态,如何撑到光明来临的那一刻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姜璃决定给她们一些盼头。 南军的军伎营由于死亡率低,外界积极补充,军伎的人数在稳步上升——军队不想养那么多人,这也是引发高层争议的一点,军队不是救助女人的善堂。于是姜璃新增一个军伎干满五年可以离开的规矩。 阿秋和阿桂很茫然:“……谁会想离开呢?” 姜璃道:“总会有人想离开的,给她们一个机会吧!不想离开的继续留下来也没关系。”这只是安抚的话,以免吓着她们。若军伎的人数继续上升,军队高层迟早要采取措施。与其到时被强行清走一部分人,不如早些想一想解决办法。 第二条是鼓励军伎在“工作”之余赚点外快。在阿秋等人的努力下,南军的军伎营的“工作”任务不算重,在完成规定的“工作”时长或侍候人数之后,尚有余力,可以收费的方式自行延长时长或增加侍候人数,或者承接一些零碎的工作。比如姜璃新得的衣料,她只留下五匹布,其余的都交给军伎裁制士兵的成衣。每完成一件成衣,她们可以选择要铜板作为人工费,或选择一截布料作为人工费。银子是人的底气和胆气。如此,即使日后她们被逼“自由”了,也不至于没有一点积蓄傍身,在找到另一条“活路”前不至于饿死。 第三条是鼓励士兵和军伎成婚。若有情投意合的,士兵和军伎可以结为夫妇,军伎随之脱离贱籍。对于这样的夫妇,军中给五个铜板的安家费,之后不管是否有子,只要夫妻双方愿意从专门收养士兵遗孤的慈幼局领养孩子,每领养一个再给十个铜板抚养费,但必须养足五年,不能随意弃养,不然将会受到惩罚。 最后一条是姜璃跟凌武帝说了她对军伎营的改革理由和方案后,凌武帝另行补充的。他一点都不介意士兵娶军伎为妻,还希望他们能给士兵遗孤一个家。铁公鸡的他愿意为此支付一定抚养费。 那一晚凌武帝对姜璃相当温和尊重,欢好前还特地询问姜璃是否可以,希望获得许可。姜璃摇头后,他很无奈地出了营帐去心口碎大石,又跳进河里游了三圈,发泄了一部分精力再回到主帐睡去,半夜又忍不住爬起来摸到姜璃床边,眼睛发绿地盯着她发呆,把姜璃吓了好大一跳,无奈之下只能允许他爬上床…… *** 凌武帝转头找尚太监,跟他说了姜璃的所作所为。尚太监侍候过大陈的皇后和皇子,学富五车,是黄仁不知从哪个犄角挖出来的顶尖人才。凌武帝一直很看重他,可惜年前尚太监以年迈为由不愿再接触政务,让黄仁一个头两个大,这次为了教导后宫妃嫔,好说歹说才把他拉出来使。 凌武帝不拘着尚太监,任他自由发挥。没想到才教了这么短的时日,姜璃已经大有长进,令人刮目相看。 “……她没有独吞那些衣料,只留了五匹布,说给我做两身衣服。” 凌武帝咧开嘴笑。算起来,姜璃刷新了他许多第一次,让他平生第一次喝到奶,第一次带女人进军营,第一次有女人做衣服给他…… 尚太监道:“娘娘是过日子的女人。” 凌武帝道:“不然怎么能嫁两次呢?她那长相差了点……其实也不差,眼睛大、有神,如今瘦下来了,也有腰身了,高了点也没办法,总不能砍掉腿,反正能过得去。关键还是人能干,不迂腐,愿意学习,也学得快,听说进宫前挺会做生意的,卖过吃食,那手艺应当不差,怎么从未做过饭给我吃呢?老头子你觉得呢?” 尚太监道:“娘娘聪慧,能举一反三,就是基础差,缺了点底蕴。” 凌武帝摆手:“她能有这些见识已经很了不起,她能看出军伎营面临的态势,提出改善的办法。以前我们真的忽略了这个存在,可以这里的军伎营为试点,逐步转‘伎’为‘民’。我已令黄好统计全军军伎之数,若真有数万之多,绝不能轻忽对待,日后放出去必有利于民生。当然,首要任务是让她们立起来,不能总依赖男人。阿姜想得周全,做得好!” 尚太监道:“娘娘是女人,更能看出女人的痛点,就是疲懒了些,听课的耐性也差。” 凌武帝赞叹道:“她没有因为骤然站上高位就摆臭架子,连军伎都愿意管,愿意救,没有一点嫌弃。军伎尚且如此,何况其他百姓?” 尚太监道:“……才学了不到一个月,为期尚早。” 凌武帝眼神炯炯:“老头子也觉得她适合当皇后?” 尚太监:“……” 尚太监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此女聪慧,擅于洞察人心,御下颇有手段……皇上又岂知她不是看穿了您的爱民之心,为了迎合您故意为之?” 凌武帝道:“若她能一直往爱民利民的方向故意为之,朕容得下她!别又扯阴谋诡计那些,听其言,观其行,信其心,就是这么简单!我做这个什劳子皇帝,就是为了让大伙儿过得好些,别再被那些披官皮的豺狼虎豹欺负死。” 尚太监道:“老奴知皇上一片公心,然一国之后干系重大,娘娘固然样样都好,但她的这些好,换成一个普通的士族世家之女都能做到。以一个军伎营的些许举措判定她的品格与才干,未免言之过早。” 凌武帝道:“朕只见过士族傲慢!他们家的女人再好也不是我要的。”他态度明确,“在同等条件,或者稍有不如,不,不会不如,只要方向或结果是好的,朕都宁选姜氏。” 但尚太监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凌武帝发热的头脑总算冷静下来,决定再观察姜璃一段时间,以确定她真的配得上皇后之位。 尚太监冷眼旁观,觉得姜氏的皇后之位已经八.九不离十。凌武帝身处高位多年,成为皇帝七年,却没有正经娶过正妻。登基前主要是大臣拦着,觉得凌武帝身为开国皇帝,功在千秋,必要娶一个十全十美的皇后才配得上他的赫赫功勋。当时大伙儿心目中的皇后人选自然是高贵贤良的士族大世家之女,凌武帝对此也未尝没有遐想。 不想被那些高傲的名门兜头泼了一盘冷水!他们看不上凌武帝,不愿许以家中贵女。若他们能高傲到底,对新朝的官位也不屑一顾,彻底断绝与新朝的关系,凌武帝还高看他们几分,赞他们一声“有风骨”。偏他们也不愿放弃皇后之位,送上来的是与他们家沾亲带故的女子,觉得此等女子已经足以当新朝的皇后。 为大局计,凌武帝一时半刻没找这些高门大户算账,甚至给了他们送来的女子发挥的机会,看看她们是否真的天命所归。 但其实凌武帝心里已经生了芥蒂,看这些女子自然能找到不足之处,以致凌武帝想要个满意的妻室,结果总是不尽人意。 凌武帝已经等待了许久,失望了许久,姜璃的出现几乎应了天时地利人和,得到他的认可,让他一下子就陷进去了。 一直娶不到老婆的大龄老男人,老房子着火起来的热切,即便是在大事上从不糊涂的凌武帝也难以保持绝对的理性。他忍不住把姜璃当成未来妻子看待,不见外的态度让认识他多年的将士都深刻感受到他对姜璃的看重和宠爱,直接把姜璃当成“嫂子”对待。 连在小庄子上养伤的海缜都听到风声,知道自己即将会有一位正经大嫂,虽未曾谋面,但也肃然起敬。能得到凌武帝的倾心可不是一件易事! 某日海缜受邀前往军营商讨南征之策,晚上在军营留宿睡不着,起身巡营时碰上同样睡不着在巡营的江将军。海缜被一脸坏笑的前副将拉去偷听凌武帝的壁角。 ……床板“吱呀吱呀”,那正受着宠爱的女子的叫声低低的,沙沙的,声声入耳,难耐又快活,听得两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双目发赤,不断深呼吸,不一会儿便受不了溜走了。 得亏两人都是已经成婚,经验丰富的成熟男人,气血翻腾了片刻后很快冷静下来,不约而同在心里咕噜,不愧是能降伏凌武帝的女人,够劲的! 江将军感叹:“我想我媳妇了……” 海缜十二分认同,无奈道:“我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不由生出难兄难弟的感觉,同时无比羡慕老婆在怀的凌武帝。 第75章 坎坷 姜璃最近的体感是, 凌武帝待她越来越……苛刻、轻佻:) 她自问在改革军伎营的几项处置上做得不错,军伎营的气氛明显比之前多了一些生气,军队高层, 哪怕是之前对阿秋等人有意见的,也没有发出异样的声音。凌武帝对她不顾他的禁令走出营帐,插手军伎营的事务也没有生气, 甚至挺满意她的所作所为。 但收到凌武帝送的衣料,姜璃只留下五匹布, 剩余的全送到军伎营让里面的女人给士兵们制衣。为了哄住凌武帝, 堵他的嘴, 她主动提出她留下的五匹布中, 有两匹是用来给他做衣服的。凌武帝一开始对此没有意见,后来就老关注这两匹布的制衣进度。 姜璃本来打算和军伎营的女人一起先做士兵的衣服, 以为表率。但凌武帝碰见她做针线总忍不住偷摸瞅她, 几次后甚至凑过来看两眼, 发现不是给他做的立刻质问,得到回答后就不太高兴她给别的男人做衣服。 姜璃只好先做他的。凌武帝又有问题,问她为什么不给他量身, 为什么不问他喜欢什么款式的衣服, 为什么不给他连鞋袜、荷包、胄甲等一起做了? 其实姜璃的原身做惯了衣服, 她继承她的手艺又已经摸遍摸熟了凌武帝的身体, 不用给他量身已经能估算出他的尺寸,为他做出合身的衣服没有一点问题。再说, 凌武帝好歹是皇帝, 给他做衣服的针线裁缝亏了谁也不会亏了他,即使按照凌武帝的喜好,没有采用过于精美华贵的图案花纹, 衣料上也选用了最结实最舒适透气的,力求做出来的衣服能配得上凌武帝的身份。 而富户送来的只是一些质地普通的衣料,给凌武帝做中衣都勉强,且只能做比较简单的款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姜璃不可能拿着这样的料子给凌武帝做出一朵花来。 至于鞋袜、荷包,甚至更离谱的胄甲,姜璃很想问问凌武帝,她是他的新绣娘吗?以皇帝衣饰的规制标准,她包起了这些绣活都不用干别的事了。 凌武帝还问,为什么她从不做饭给他吃? 意思是叫她亲自下厨做饭给他吃。 姜璃:“……” 所以她晚晚被他折腾,累死累活地满足他的生理需求,白天连歇一歇的机会都没有,真的要当个称职的“贴身宫女”,全接管他的衣食住行吗? 他身边的太监、侍从官,她的两个侍女都成废物了吗? 更让姜璃无语烦躁的是,只要凌武帝与她待在同一个营帐,他就会手贱地时不时捏捏她的脸她的手,亲两口,啃两下,也不顾旁边有没有别的人在。亲着啃着兴起了,碰触就变味了,两人之间的花样又变多了。 这不是准备打仗了吗?怎么凌武帝还这么有时间和心情与她鬼混?姜璃快要招架不住他突变的粘人与需索,他像一只随时随地发.情的大狗,而她成了一块怎么也吃不完的肉骨头。 如今姜璃偶尔戴着改短了挡帘的帷帽走出营帐,碰到军队的高层将领,他们都立刻绕道走。 【她是扫……不能……要……】 【怎么又……生气……不能看……】 【她的容貌……高壮……男人不喜……】 【她就是那个……厉害……为何……】 【她能出来……狐媚惑主……不听……】 …… 听到他们的心声,姜璃有种他们对她与凌武帝的荒唐一清二楚的感觉,所以在他们心里,她成了引诱凌武帝变坏堕落的奸妃了吗?虽然她的脸皮很厚,但也遭不住这个名声。 凌武帝的心声也十分令人迷惑—— 【姜儿今日……好吃……咬……】 【我的衣服……她的手艺……不足……】 【她的身段……宽了……吃多……】 【回宫后……妒忌……不能容……】 【虽然我对……细作……露出马脚……】 …… 这些残缺的心声好像没有称赞姜璃的部分,甚至带着批判和防备,让明明感觉到凌武帝对她开始有些不一样的姜璃很是混乱,不知该相信自己的直觉,还是怀疑凌武帝在钓鱼执法,对她好是为了让她露出“反派的马脚”,好以此惩治她。 因此,姜璃小心告诫自己不能恃宠而骄。凌武帝让她侍候衣食住行的琐事,她尽量做到,凌武帝对着她发.情,除非有人围观,不然她基本顺着他,满足他,忙得累得怀疑人生。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阿桂当初在夫家时包揽一切家务活又要在床上服侍男人,会觉得生活无望。她光围着凌武帝一个转,每次看他一副大爷样的躺在床上都产生捏死他世界就清净了的念头。关键是,他只享受不付出,份位呢?权力呢?金银财宝的赏赐呢?甚至,最低的,作为男人对女人的温柔体贴,开心快乐呢?光是器大活好也不够啊,狗男人!因为这种快活她也没少出力! 她嫁过的两任丈夫都没凌武帝这么差劲。 第一任丈夫徐问是赘婿,虽然手不能担肩不能提,但变心前最是知情识趣,很懂闺房之乐,既能低着一张美得跟天仙似的脸为她点唇画眉,读书唱戏,也能放下男子身段给她捏肩洗脚。她要外出做小生意,生了孩子后大多时候是徐问在带孩子。且那时她的父母还在世,一般家务活根本不用她操心。 第二任丈夫刘继祖刘海缜是军中老兵,虽然家有难缠老母,本人也五大三粗,不懂情趣,但胜在听教听话,床上比徐问好。他平时住在军营,一两个月才回来一次,喂饱她之余,钱银都交给她保管,使得她不必为生计奔波,还给她买小丫头侍候。所以“她”觉得自己非常幸运,二婚比一婚过得还好。 到了姜璃,大概是前两婚把好运气用光了,遇到凌武帝这个周扒皮:) ……还是这也是凌武帝对她的考验?因为他是铁公鸡本鸡,所以想要一个任劳任怨,甘为不用吃草就能挤出奶牛马的女人。若她能做到,他才会真正认可她,甚至考虑让她当皇后? 看看他那寒酸到极点的后宫,对他避而惶恐不及的妃嫔,听他说她是(他的女人)中第一个给他做衣服的——难道不是因为他赏赐女人都是送成衣,不送衣料布匹的原因吗?他还想女人自掏腰包购买衣料布匹,然后亲手给他做衣服送他?! 想屁吃呢! 若凌武帝真有这些想法,姜璃觉得皇后之位都不香了。没有任务压力她都想撂挑子不干走人。 今日凌武帝在外忙完,于日暮时分回到军营,匆匆跟将士们道别后立刻往姜璃营帐的方向走,还没进去已经被走过路过的兵将投以羡慕妒忌恨的目光。 凌武帝鼻子一动,闻到一股诱人的酸甜醋味儿,正是从姜璃的营帐里飘出来的。 他的嘴角忍不住咧起,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营帐入口,掀开帘子踏进去。 帐篷里已经点了灯,案几上摆着做好的两荤一素一汤,分别是糖醋鱼、咕噜肉、素炒青菜和鱼汤,卖相极佳,香气扑鼻。 军营近大河,伙头兵日常驾小船出去撒网捕鱼基本能满载而归,省下不少买肉钱。南军上下每天的饭菜里都有鱼,但不是鱼汤就是大锅炖鱼,吃得大伙儿见了鱼脸色发绿,又不得不捏着鼻子吃干净。在这个物资短缺的战争时代,有这一口吃的已经不错了,容不得挑三拣四,能选择的只有吃腻与不吃。不吃的人饿肚子没力气,上了战场挥不动刀枪,小命都要没了。所以在吃腻和不吃之间,大家都会作出明智的选择。 凌武帝来了后,和全体兵将同甘共苦,一起吃大锅饭,天天吃鱼没几天也吃腻了。他吃鱼还特别费劲,因为他不会吐骨,每次都要把鱼骨嚼碎了吞下去,偏鱼骨头又尖又细,他卡过几次鱼骨后不得不每吃一口都多嚼几下……他一点都不喜欢吃南军伙头兵做的鱼!他唯一能接受的吃鱼方法是把鱼炸得连鱼骨头都脆脆的,那样他能咔嚓咔嚓几口吞下去。但这种烹调方式太过费油,不开小灶根本做不了。凌武帝又死撑着不肯开口要小灶,除了要和将士同甘共苦,还因为伙头兵忙不过来,也做不了精细一些的菜式。 姜璃发现他的窘况后,给他开小灶做鱼,一种鱼能做出多种吃法,不需要吐骨的吃法可以是鱼脍、鱼滑、鱼羹……烹调方式包括香煎、酥炸、清蒸,再加糖醋、麻辣等。凌武帝最喜欢的是酸甜味,吃过酸甜味的炸鱼后,吃了酸甜味的炸肉,连平时吃惯的酱香肉都不爱了。 不过姜璃不让他只吃酸甜味的肉,还要他吃青菜,喝汤。没有人敢这样管他,连太后都不敢,凌武帝……只好听她的。 谁让姜璃是掌厨人呢? 而且别看姜璃好像越来越乖顺,那有神的大眼睛瞪过来,凌武帝的脊梁骨都被她瞪麻了,好悬才没给她跪下。 …… 凌武帝在外尽完“皇帝”的职责,饥肠辘辘,回到“家”里立刻看到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再看姜璃在灯下低着头,灵巧的手指捻着针线为他缝补破损的外袍,越发苗条的背影婀娜动人,他只觉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差点喊出一声“俺媳妇儿”。 脱口而出的是:“阿姜,打个商量,明日我们请江大他们一起吃饭,由你掌厨好不好?” 由于姜璃做的饭菜满营飘香,馋死了所有吃大锅鱼吃到想吐的大男人。知道做菜的人是凌武帝带来的“嫂子”,一般士兵不敢开口,高层将领却发挥滚肉刀精神,一张嘴吧嗒起来,把凌武帝缠得死紧。之前凌武帝没应,但刚刚回来时他们又再提起这一茬,想到大家合力拿下吴闽国的功劳,凌武帝终于松口了。 姜璃捻着针线的手青筋凸起。为了给凌武帝准备这一顿晚饭,她足足忙活了一个下午,连鱼都是特意抓的。 做完饭又趁等他回来的空隙赶紧缝几针他穿破的衣服,让他明天可以穿。他运动量大,力气大,衣服常常穿破又舍不得扔掉,舍不得做新衣服。完好的衣服不够穿了他就随意挑一件破洞的穿着。很多衣服的破洞都在腋下的位置,等于凌武帝一抬手,破洞加他的腋下就在向大家问好——堂堂一个皇帝,军中的将士们见了没一个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 不是说主辱臣死吗? 这群大鲁粗长期缺乏女人照顾,个个膀大腰圆,食量惊人。想把他们喂饱,别说一个姜璃,三个姜璃都扛不住! 姜璃忍无可忍,把正在缝的男人外袍狠狠掼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凌武帝心声完整版——  【姜儿今日换唇脂了吗?嘴很好看,很想咬一口尝尝好不好吃。我去咬一口:)】【我的衣服已经做了一半,她的手艺确实好得很,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衣料不够好,配不上她的手艺,这是朕疏忽了,等回宫叫黄仁淘换些好的给她。】【她的身段变了,瘦了许多,腰带都宽了。身体康健最重要,她该吃多一点……】【回宫后晋阿姜的份位,若有人妒忌使绊,我不能容她们。】【虽然我对姜儿非常信任,她不可能会是细作,但老头子说日久见人心,我再等等,若姜儿一直没有‘露出马脚’,我便立她为后……】 第76章 发怒 凌武帝吓了一跳, 下意识弯腰捡起外袍抖了抖,看了一下道:“你好不容易缝好了,我明天能穿, 别弄脏了。” 见姜璃黑着脸,恶狠狠瞪着他,凌武帝拍拍她的手臂, 问:“阿姜,你怎么了?” 姜璃道:“我怎么了?皇上, 你问我怎么了?你没看到我快累死了吗?你一天不给我添麻烦就浑身不自在吗?” 凌武帝问:“是给江大他们做饭的事?他们立了大功, 我只是想犒劳他们。” “累死我来犒劳他们?” “这、这不是你做的饭又香又好吃, 馋着他们了吗?” “我很累, 不做!” “……我已经答应了。” “我答应了吗?” 姜璃把凌武帝怼得哑口无言,半天才小声憋出一句:“我是皇上, 你胆子怎么这么肥呀?” 姜璃叉腰凶道:“你是皇上又怎么样?皇上就可以不讲道理吗?老娘不侍候了还不行吗?我要归家!我要归家!我要归家!” 凌武帝被“我要归家”砸得耳朵嗡嗡叫, 立刻道:“你不能归家!你归家了我怎么办?”他都基本能确定她适合当媳妇了, 尚老头子也不再坚决反对了,她怎么能走?他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的媳妇! 姜璃气笑了:“你是缺了手还是缺了脚?没了我就找第二个啊!我们只是相好了一场,谁都没有吃亏, 正好扯平, 互不相欠!” 凌武帝道:“你、你的小儿子还没有找到……” 姜璃道:“堂堂一国之君, 帮我找一个小孩儿, 找了那么久都没有半点消息,你还好意思说?不用你们帮找, 我自己找!我已恢复自由之身, 又不缺钱财,暂时找不到我就用一辈子找,总有找到的一天。” 凌武帝一时词穷了。他突然想到, 若是姜璃不稀罕他皇帝的身份,为什么愿意跟他在一起,一直服侍他?她一开始会跟他好是受了林家威逼,后来肯继续留在后宫是为了借他的力量找回小儿子。被他带到南边的军营后做的一切都是基于他的要求,唯独军伎营的现状引发她的恻隐之心,让她忍不住主动插手。 是他在心里把她默认成媳妇,让她承担作为妻子,甚至皇后的工作与责任。她却不知道他对她的想法和期许。 凌武帝道:“阿姜,你的孩子等于我的孩子,我怎么会不用心找?若连我都还未找到,表明情况比我们想的要困难。关乎孩子的安危,你别因一时赌气耽误了事情。” 提到孩子,姜璃勃发的怒气一滞,但仍脸如沉水,眼神不善。 凌武帝温和道:“你先缓一缓……是因为累了吗?怎么累着了?” 姜璃的火气再度被点燃,拍着桌子控诉她从早忙到晚,没有一刻停歇的“家务活”。 凌武帝不能理解:“只是做饭缝衣……”不用上阵杀敌,不用与诡计多端的狡猾敌人勾心斗角,不用天天提着脑袋活着,每一步如走尖刀,只是待在安全的大后方服侍一个男人,做些轻松简单的活儿,怎么就累着了呢? 姜璃:“……” 姜璃心灰意冷道:“这日子我无法跟你过。” 凌武帝道:“好好好,你累了,其他事先放下,让你的两个侍女做。我只要你明日做一顿饭,慰劳一下凌国的功臣。他们为国为民,牺牲奉献良多,唯一的请求是尝尝你的手艺。” 姜璃沉默了片刻,道:“做过这顿饭,我可以离开这里,回到宫中吗?阿桂和阿秋跟在我身边多日,我每日做的事,她们都能做,不会耽误你的大事。” 凌武帝不禁想到尚太监提及的“胜任”问题。明明之前姜璃的一切都合乎他的心意,让他几乎完全认定她是这么多年来最适合他的妻子、皇后,却突然因为一件小事,她大发雷霆,好像忍耐多时终于爆发出来。那她之前合乎他心意的一切,是不是仅是百般忍耐的结果?事实上她没有那么适应,也没有那么多心甘情愿? 凌武帝本想向她表明心迹,告诉她,他有意让她做他的妻子、皇后。只要她坚持下去,她将会是一国之母,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连太后都退开一射之地。 他改变主意了,确实需要缓一缓,再看看她的能力与担当,一个来自民间底层的女人,是不是真的适合当皇后? 果然,一个皇帝做出重大决定不能头脑发热,操之过急。 【她……皇后……不合适……】 姜璃听到凌武帝的心声,暗暗挑眉。他居然已经把她和皇后之位联系到一块了吗?虽然有“不合适”的表述,但从一个三婚三娃的奴仆之女到皇后候选人,绝对是一个重大的突破。 大胆假设因为她的突然爆发,凌武帝才有她“不适合当皇后”的评价,那么,之前她的表现应该符合凌武帝对皇后的要求,让他已经开始考虑她“是否适合当皇后”。这说明她推进任务的策略方向是正确的,凌武帝就吃这一套。 可是,一来若姜璃为了当皇后而完全迎合凌武帝对皇后的要求与认知,她会累死,上赶着的不是买卖,她必须想办法扭转凌武帝的认知,让他来适应她,而不是她来适应他。而且两人从认识到如今还不到三个月,发生关系和感情进展,一切都太巧合了,巧合到令人不禁心生疑窦。姜璃从不怀疑当皇帝的都是疑心病重的怪物,即使凌武帝表现得更多靠本.能与直觉做皇帝。二来,凌武帝的心思不定,即使一时觉得她适合当皇后,谁知道这种想法能维持多久?这时就因为她的爆发改变主意了。她需要加深自己在他心目中的份量,最好拥有一些砝码。 太后、太子、臣属……都是可以考虑的方向。 如此一想,给江将军他们做一顿饭,倒不是一件那么难以接受的事。 姜璃和凌武帝停止吵架,沉默吃饭。凌武帝吃着和之前一样美味的饭菜,时不时瞥一眼面无表情的姜璃,味同嚼蜡。 饭后一同洗漱睡觉的福利也没了,姜璃一个眼神扫过来,用眼神驱逐凌武帝。 凌武帝满心不是滋味地回到自己的营帐。 长夜漫漫,孤枕难眠。 凌武帝和姜璃睡在同一张床上的时日只有一个多月,已经习惯了温香软玉在怀,如今身边空荡荡,他瞪着眼睡不着,心里升起烦躁,最终站起身跑去骚扰尚太监。 尚太监侍候贵人多年,觉浅,凌武帝一来他就醒了。 听了一通凌武帝关于姜璃的碎碎念,被打扰的尚太监凉飕飕道:“皇上所虑甚是,姜氏连这点微末小事都做不好,如何能承担皇后的责任?皇上趁早断念,再找他人吧。天下的好女子多的是,何必执着于此各方面条件都不尽人意的妇人?” 凌武帝:“……我只是想再看看,不是一定要换人。阿姜除了刚才发的一通火,其他都好好的。夫妻间有争吵很正常,对吧,老头子?” 尚太监:“……” 尚太监:“奴婢不曾娶妻,如何得知?” 凌武帝道:“果然是我一时想差了,女人嘛,难免娇贵些。男子汉大丈夫,应当心胸广阔,有容人雅量。” 尚太监道:“姜氏拿你当丈夫使,你拿她当奴仆使。她虽是小户人家出身,日子却委实过得不差,进宫前也是有小丫头用的当家奶奶,活得舒舒服服。皇上口口声声要立姜氏为皇后,奴婢在宫中过了一辈子,就没见过哪个皇后如她一般窝囊落魄,还得天天为皇上洗手做汤羹,连冷宫的娘娘都不如。” 凌武帝反驳:“可是民间夫妻都是如此过日子……” 尚太监不客气道:“那是皇上你见过的夫妻都是贫贱夫妻。贫贱夫妻百事哀!你非贫贱之夫,她非贫贱之妇,为何你非要她事事亲力亲为?你给了她什么好处,让她心甘情愿放着舒服日子不过,为你做牛做马?” 凌武帝语塞。 尚太监牵着眼皮道:“你就想她不在意身外之物,爱你重你,愿意为你付出一切,不求回报。” 凌武帝道:“夫妻之间,不该如此吗?” 尚太监:“小气,吝啬!发你的春秋大梦!” 凌武帝:“……” 尚太监道:“皇上,夜深了,请您回去睡觉吧。老奴也需要歇息,明日还要早起给娘娘授课……授课要继续吗?” 凌武帝道:“要……老头子,您能不能帮我与阿姜说两句好话,让她别生气。” 尚太监道:“若皇上少来使唤老奴,老奴可以看着办。” 凌武帝道:“我走,我立刻走!” 正在此时,黄好脸色凝重地拿着一封八百里急报在外通报。 这个时辰来的八百里急报发自凌城,绝不可能是好事。 凌武帝立刻黄好进来,接过急报打开,一目十行一看,登时气得瞪大眼,头顶冒烟,破口大骂:“这个畜生!” 尚太监与黄好对视一眼,尚太监道:“急报可否让奴婢一观?” 凌武帝把信件扔给他,摸着腰间的大刀手柄深呼吸:“畜生不如,朕要回宫杀了他!” 急报是黄仁从宫中发过来的,上面写着太子强抢林婕妤为妾,遭到反抗后“失手”把她杀了。 黄仁如今气急败坏的缘故是,太子是当众杀的林婕妤,还是在黄仁阻止他的时候。黄仁再是内相,一压不住太子,二压不住满朝的议论纷纷。 朝堂弹劾太子的奏折已经堆满御书房。黄仁无法给天下的悠悠之口一个交代。 凌武帝再不回来,太子怕是要改朝换代了。 作者有话说: PS:凌武帝底层出身,对夫妻关系怀着一个朴素的梦,大概就是他外出辛苦工作,回家后葛优躺,老婆在家包揽一切,把他侍候得舒舒服服,还勤俭节约,存钱养老。——活该他被甩 第77章 太子 凌武帝带着姜璃回宫! 这个决定明显是临时起意。看到凌武帝面如沉水, 黄好与尚太监也讳莫如深,姜璃推测她在其中的推动作用微乎其微,必是凌城发生了什么事, 令凌武帝不得不丢下南方的战局匆匆赶回去。 姜璃从他们的心声里听到一些端倪,竟是太子杀了林婕妤林楚? 对于凌武帝的这个太子,姜璃了解不多, 只知道他现年十六岁,是凌武帝膝下唯一的子嗣。凌武帝南征北战, 称帝登基, 直到两年前才封了唯一的儿子做太子。太子常年养在皇太后的逍遥宫里, 深居简出, 唯一令人瞩目的是他娶了六位太子妃,还纳了数位妾室, 他的喜好与凌武帝一致, 都喜欢娇小玲珑的貌美女子。但即使有如此多的爱宠, 太子至今无子。 凌武帝对这个儿子采取不管不提不问的策略,没有为他延师授业,让他接触朝政, 甚至也没有请更靠谱的女性长辈照顾他, 让他免受皇太后的影响——因皇太后夸姬是家伎出身, 成为皇太后之后也行事荒唐, 名声一直很差。按道理,凌武帝不该让皇太后抚养太子。 凌武帝回宫后, 派人把姜璃送到长乐宫。长乐宫位于凌霄宫的右边, 与皇后的居所未央宫相对,在前朝时是默认的第一宠妃的居所。 但凌武帝并没有颁下册封姜璃为妃的圣旨。姜璃住在长乐宫,手下只有两个新进的宫女, 是她从南军军伎营带回来的两个军伎。她们正是那两个只剩下一口气被富商送进军营充数,最终因为姜璃尽人事的药而活过来的女人,新名字分别叫春花、秋月。 秋月曾被糟蹋得□□发烂,吃了一个多月的药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即使身体完全恢复了,她以后也不能再服侍男人,迟早会被军营赶出去。姜璃送佛送到西,带她进宫让她继续休养,之后是走是留都随她意愿。秋月直接朝姜璃下跪,求她收留。春花的内伤已经好全了,她会一些拳脚功夫,奉姜璃为主。 三个女人面对空荡荡的长乐宫,手上只有极简薄的行李。姜璃硬是一声不吭,关起门把日子过下来。 姜璃的身份在她住进长乐宫后立刻被后宫妃嫔扒干净,但她闭门谢客,前朝后宫的关注力又都在凌武帝与太子身上,并没有太多人注意到她。 春花却能打探到不少的消息。 比如林婕妤林楚的被杀过程。 凌武帝出征后,皇太后头上没了笼头,传召份位最高的林婕妤进逍遥宫向她请安。林婕妤老实去了,却在逍遥宫遇到同样前来给太子。据说林婕妤看到太子时不知为何脸色大变,太子先杀她的老宫仆,再捉住林婕妤,跟皇太后说他看上她,要纳她为妾室。林婕妤咬了太子要逃走,被太子从后一剑捅死。当时在场的不但有后宫份位较高的几个妃嫔,还有几个与皇太后关系不错的官员家眷。 个个都被太子的突然发难杀人吓得面无人色,消息也飞速扩散出去。 留在宫里的内相黄仁想封锁消息已经迟了,只能把太子禁足,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攻讦。 这已经不是太子第一次在女色上胆大妄为。他的六个太子妃除了第一个是正经娶回来的士族贵女外,其他五个都是强抢后宫女子而来的,其中两个还是凌武帝的妃嫔。因为做出这等子纳父妾的有违人伦的破事,好几次太子都被凌武帝打个半死,躺在床上养伤时才会老实一段时间,伤好了之后又故态复萌。 在这个四十岁已经是老人的时代,凌武帝三十多岁仍只有太子一个子嗣,早被人暗中断定他在生育方面有问题,这辈子应该只会有太子这个儿子。所以太子再混账,凌武帝都舍不得真的杀了他。加之,皇太后对太子一向是下死力护着的,大有太子死了,她立刻跟着一道去的架势,让凌武帝处置太子时束手束脚。 这次太子当众杀了林婕妤,凌武帝一回来立刻把太子鞭打了一顿,打得他皮开肉绽,起不了床。皇太后也跟着受伤了,因为她挡在太子面前,试图阻止凌武帝打太子,凌武帝收手不及,打了她一鞭,打得她失声尖叫,一个劲地骂凌武帝是“不孝子”,最终“痛”极晕倒。凌武帝让人扶开皇太后,继续打太子。 除了打太子打得人尽皆知外,林家的林应因为嫡妹的死,获得三等轻骑尉的爵位。林家已经表态不会追究嫡小姐被杀之事,说成是林婕妤冒犯了太子才受到惩罚。 这也是之前处理太子犯错的一贯方法。但这次朝廷仿佛对太子的失德忍无可忍,不肯就此偃旗息鼓,弹劾太子的奏折如雪片般天天不落,轻些说该给太子择严师教导,纠正太子的行为,重些的说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太子的德行不配为储君,然后重提凌武帝认祖归宗之事。 凌武帝是父不详的伎生之子,这么多年来,冒认凌武帝生父的闹剧层出不穷。皇太后夸姬给凌武帝起的名字叫苟烈,因为凌武帝出生时,苟家是她的认知里最尊贵的人家,她也侍候过苟家的公子,想借此攀亲。而苟家在大陈朝确实是一流的士族世家,对家族子嗣讲究的事子以母贵,即母亲出身贵重,孩子的身份才贵重,母亲出身微贱,孩子的身份也微贱。苟家不认夸姬母子,哪怕是凌武帝发达后,夸姬派人到苟家旧事重提,想让苟家认凌武帝为族中子弟,苟家都断然拒绝。被夸姬侍候过的苟家公子还当场抹了脖子以明志。 此后凌武帝再不许臣下提起认祖归宗之事。 生父的路子走不通,生母的路子却仍有机会。夸姬的母亲姓崔,据说是大户人家之女,因一时纵情生下她又丢弃她,夸姬能活着全因生母之仆照拂。夸姬十五岁及笄时,生母之仆悄然消失不见,她孤身一人被卖进白家,成为白家家伎。 夸姬吸取了攀咬苟家的教训,没有自称崔家之女,只是向崔家暗示身世,并表示若崔家愿意接纳他们母子,凌武帝可以改姓崔。 崔家心动了,愿意出一旁支认下夸姬和凌武帝为家中嫡妇与嫡长子,可是凌武帝不为所动。 一旦认崔家为宗,崔家一跃而成为皇家宗室,全族受到优待。最重要的,是崔家子弟变成宗室子弟,按时下礼法,若凌武帝无子,他们便有机会继承凌武帝的皇位。 皇太后心心念念想认入一个体面的家族,掩盖微贱的出身,但绝不能接受唯一的孙子失去太子之位。凌武帝也不想认祖归宗,平白给自己找一个“爹”放到头上。面对朝廷的压力,两人必须力保太子。 一直不对付的母子俩与朝臣僵持,前朝后宫都能感受到紧绷的气氛。 在储位之争面前,林婕妤林楚,一个十五岁的少女之死变得微不足道,更遑论她相依为命的奶娘林嬷嬷之死。 就是姜璃,在南边军营时,她与凌武帝的相处方式与寻常夫妻差不多。凌武帝对她似乎相当爱重,但回宫后,姜璃被遗忘在长乐宫,已经差不多一个月没见过凌武帝。 她不知道凌武帝不是不想来看她,而是真的被废太子的争议绊住脚了。在这个敏感的时候再封赏或者盛宠一个三婚已有三子的奴仆之女,简直是挑战朝臣们的神经,姜璃必会成为攻击的对象。她侍候他已经侍候得很不耐烦了,老嚷着“归家”,凌武帝担心再被朝臣吓一吓,她会更加缩回去。那就不是凌武帝怀疑她能不能胜任皇后之职的问题,而是他把后位捧到她面前,她都不要接的问题。 就在朝臣酝酿集体跪在太极宫前逼凌武帝废太子前,震天大将军站出来了! 她向凌武帝禀报,为国抗敌,重伤失踪的望海侯找到了,即将回朝! 凌武帝闻言大喜,当朝落泪,慷慨激昂道:“朕的好八弟,凌国的将星回来了!” 然后大手一挥,改望海侯封号为镇国侯,准镇国侯所请,封其长子为镇国侯世子,赏赐镇国侯生母一品夫人诰命,镇国侯夫人一品夫人诰命,以嘉奖镇国侯之功,还表示要隆重庆祝镇国侯平安归来。 皇太后随即发出懿旨,召见镇国侯内眷。 与此同时,姜璃收到逍遥宫的传召,皇太后要见她。 逍遥宫的宫人前脚刚走,殿中省的副总管太监跟火烧屁股似的带着一长串宫人来到长乐宫,个个手里都捧着铺宫的物什,一起跪在姜璃面前。 副总管太监自打三下嘴巴,陪笑道:“此前圣意未定,采办又出了问题,长乐宫的用度未能及时送到,娘娘宽宏大度,请原谅则个。” 姜璃端坐在长乐宫主殿的主位,俯视他,似笑非笑:“哦?” 后宫真正的管事是黄仁黄内相,但凌武帝带着姜璃去了南边,他要花更多力气盯着前朝、太子和皇太后,就让林婕妤先管着后宫。林婕妤无能,早被翠贵人和程美人窃取了权力,对林婕妤“受宠”的真相也探得一二。凌武帝带着姜璃回宫后,鉴于太子最近闹出的乱子,黄仁根本无暇顾及后宫,凌武帝又是个大撒手,以为有黄仁在就万无一失,使得后宫仍在翠贵人手里。她以凌武帝未发封赏为由,卡长乐宫的用度。殿中省看在她的姓氏份上默许了。 若姜璃真的只是林婕妤手下的一个普通宫女,说不定已经生生被饿死在长乐宫。 姜璃一直忍而不发,等凌武帝来,让他亲眼看见。 ……谁知等了快一个月都等不到这狗男人来:) 先等来了殿中省的赔礼道歉。 姜璃盯着表面恭顺,实质有恃无恐的副总管太监,恶魔低语:“可惜迟了。” 长乐宫响起太监的唱声:“皇上驾到!” 第78章 太后 听了事情原委的凌武帝一记心窝子脚踢在殿中省副总管太监身上, 大怒道:“没有圣意?朕的口谕不是圣意?黄仁交代下去的好生侍候,你们就是这样侍候?吃里扒外,阳奉阴违的混账!” 跟着凌武帝一起来到长乐宫的黄好, 冷冷的目光盯着副总管太监,宛如看一个死人。 副总管太监脸色惨白,忍住痛爬到凌武帝脚边, 不停磕头:“皇上饶命,皇上饶命!此乃翠贵人的命令, 殿中省不敢不遵……” 凌武帝气道:“她的命令你们不敢不遵, 朕的命令倒是敢不遵了!你们到她手下遵旨去!” 副总管太监还想说什么, 黄好已经叫来侍卫把他拖下去, 送到黄仁那里。 凌武帝对黄好道:“你跟去看看,别再出纰漏。” 黄好欲言又止。 凌武帝道:“行了, 不会为难你义父。这事是朕不对, 为难你义父了。” 最近发生的事情牵连甚广, 黄仁也是焦头烂额。再要他连后宫妃嫔一并盯着,也是强人所难。后宫没有女主人始终是个问题。 黄好退出去,殿内只有凌武帝和姜璃两人。 凌武帝捧着姜璃的脸端详了一下, 好像比之前见的又瘦了一些, 不禁皱起眉:“平日你都敢对我大呼小叫, 受点委屈就嚷嚷出来, 威风得紧,怎么会被这些人拿捏住呢?有事不会来找我吗?” 姜璃道:“我是什么牌面上的人, 敢在宫中乱跑?正三品的婕妤娘娘说没就没, 贵人娘娘略施小计就差点饿死我。” 凌武帝道:“林家害你丢了小儿子,逼你进宫,林婕妤逼你代她侍寝, 她死了,你还为她抱不平?” 姜璃道:“我只是觉得这里太可怕了。人命不值钱,位高之人滥杀无辜,也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 凌武帝道:“你不用指桑骂槐。若太子只是我的儿子,他犯了大错,我杀了他不会有半点犹豫。但他不但是我的儿子,还是凌国的太子,代表着皇室传承,是凌国的根基,不能轻易撼动……”但凡他多一个儿子,都不至于这么被动。 凌武帝摇头:“一统天下的大业尚未完成,有些人为了争权夺利已经红了眼,鼠目寸光。”感慨,“阿姜,做皇帝很不容易。我不能时时顾及你,你必须自己立起来。” 姜璃道:“……你放我归家不是更简单吗?尚太监天天教我大道理,我其实不想懂。我只是一个小女子,想过些平静松快的日子,不想与人勾心斗角,担心自己什么时候性命不保。” 凌武帝道:“等太子之事平息,你的册封也能定下来了,我不会亏待你的。明日太后召见镇国侯的家眷,你也见一见,从旁学习。” 姜璃知道他不会对她要求的“归家”松口,暂时放弃与他争辩,问:“我以什么身份见?” 凌武帝道:“他们会称呼你为‘姜娘娘’。我已经派人知会过太后和镇国侯的家眷,没人敢对你不敬。” 姜璃问:“那太后为什么要召见我?” 凌武帝道:“太后只是想见见你,不用怕。你把她当成亡夫那边的恶婆婆就行。太后惯会见风使舵,估摸会比你以前的恶婆婆好一些。” 他之前从姜璃口中听过一些关于她前一段婚姻的情况,觉得相比于白月光亡夫,亡夫的生母,即是姜璃的前婆婆,留给她的印象更深。什么以书香传家自居,嫌弃她二婚生过孩子,天天想着给她立规矩,叫她包揽家务,还老想塞娘家侄女给她夫君当平妻等等,罄竹难书,妥妥的一个恶婆婆无疑。 凌武帝觉得他比姜璃的白月光亡夫强的其中一点,是自己的生母,皇太后比这恶婆婆要好。太后是偏心眼,自己过痛快了,过舒坦了就懒得理别人,而让她偏心眼的人已经不在了,连太子都只是她为了保住荣华富贵、逍遥快活日子才拼命抓住的。 凌武帝对姜璃交代完,便陪着她一起到逍遥宫向太后请安。 太后想姓崔未成,仍被外面的人称为“夸太后”。 逍遥宫原名叫福康宫,夸太后嫌宫名土气,改叫逍遥宫。一般情况下,她很少见人,宫中琐事由两个太监和两个宫女处理,她沉迷跳舞和唱戏,每个月挥霍着两百两银子的月例买“戏子”。由于她曾胡乱买“戏子”把刺客买进宫,为逍遥宫买“戏子”一事最终托给黄仁。黄仁以两个月送一个新“戏子”的频率侍候着逍遥宫,顺便把夸太后玩腻的“戏子”送出宫处理。夸太后时常夸赞黄仁能干,一度想把他收尽逍遥宫干活,把黄仁吓得不轻…… 凌武帝提起夸太后买“戏子”,目光游移,语气古怪。 姜璃在心里嗤笑。什么“戏子”,直接说“男宠”又怎么样?夸太后的风流艳名全天下皆知,只有凌武帝仍试图掩饰。 逍遥宫的摆设布置平平无奇,只比后宫的宫室好一线,仍称得上朴素简陋。 夸太后就不一样,她歪坐在榻上,脸上画着唱戏的浓妆,穿着色彩艳丽的华服,身材高挑,前翘后凸,即使看不清真容,给人的感觉仍然相当美艳。两个仅着一层纱衣的年轻美貌男子跪在她跟前,一个拿着铜锤,轻轻给她捶打膝盖,一个捧着她的手给她涂指甲,鲜红的指尖相当诱人。 论年纪,她和姜璃认识的万姨娘、林嬷嬷差不多,但精神容貌像是两代人。夸太后身上的那种风情万种,是从男人堆里打磨出来的。那两个年轻男子看她的目光缺乏恭敬,放肆而爱慕。姜璃眼尖地看到捧着夸太后的手涂指甲的那个男子,一只手已经悄悄伸进她的袖子里。 凌武帝目不斜视,一副见惯不怪已麻木的模样。 夸太后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点习惯性的戏腔,她并不掩饰对凌武帝的不待见,不等凌武帝和姜璃行礼便直接道:“我召见的是姜娘娘,皇上来干什么?” 凌武帝僵硬道:“朕来给太后请安。” 夸太后翻了个白眼:“免了。太子被你打得至今还起不了身!不过一个女人,叫太子看不顺眼失手杀了,连林家都不追究,偏你小题大做,把自己唯一一根独苗苗往死里打,还闹得人尽皆知,无法收场!我看你是想把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拱手让给外人了,叫我们一家人死无葬身之地!” 凌武帝道:“老子管教儿子是天经地义。他做下这么多混账事,被打死了也是活该。” 夸太后道:“太子对我孝顺贴心!这些年都是他在我身边承欢膝下,你干了什么?若太子有个三长两短,你就给我收尸吧!” 凌武帝道:“太子之事是国事,太后就别管了。” 夸太后抄起放在一旁的茶杯扔向凌武帝。凌武帝闪身避开。 茶杯是木制的,摔在地上滚了一圈没有损坏,但若砸着人会很痛。 夸太后指着凌武帝道:“滚出去!” 凌武帝带着姜璃走出逍遥宫,头也不回。 夸太后在他们身后呯呯嘭嘭砸东西。 凌武帝若无其事对姜璃道:“明日镇国侯的家眷进宫了,我会派人通知你,然后你到逍遥宫与太后一起见人就行。” 姜璃道:“……太后不会生气吗?”这对母子的关系不是一般的恶劣,对双方都似乎无甚感情。 凌武帝道:“不会,太后识时务。”见姜璃似乎很不安,他鬼使神推多说了一句,“太后理亏,在逃亡时抛弃过朕,只带了弟弟走。” 姜璃:“……想必她早已后悔了吧?” 曾经抛弃过的大儿子出类拔萃,开朝立国,快要成为天下之主。小儿子却寂寂无闻。不管在民间还是皇宫里,都没有听说太后有小儿子,凌武帝有弟弟。 凌武帝勾了勾嘴角,道:“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姜璃能感觉到他的快意。这个男人的心胸并不狭窄,身上也没有太多身为皇帝的架子,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针对某个人露出这种情绪,这个某个人还是他的生母。 太子却长年养在夸太后膝下,行为荒诞,不成大器。 姜璃有点明白为何凌武帝对太子的态度会这么差。姜璃没想到的是,等她见到太子,她会发现事情远比她想到的要复杂得多,甚至与她自身息息相关。 同一时间,镇国侯府,镇国侯刘海缜的生母孙氏被小孩子哇哇的哭声吵得脑仁儿直抽抽。 一个二十来岁的秀气女子抱着小孩子用力拍哄,满脸强压着的不耐烦。 站在一旁的老妇人忍了又忍,忍不住道:“两位夫人,小公子……小公子大概是饿了,要吃奶……” 秀气女子一僵,孙氏立刻道:“快给他吃奶!堵住他的嘴!吵得人心烦意乱。” 老妇人瞟了秀气女子一眼,低声问:“府上哪里有奶?” 孙氏顿了顿,没好气道:“那去想办法,跟我说有什么用呢?多的是生了孩子的妇人没奶的!也不一定要吃奶,喂点粥糊……” 秀气女子道:“姑、娘亲,还是雇一个奶娘回来吧!万一他吃不惯粥糊,明日还这样吵闹……” 孙氏脱口道:“雇奶娘多贵啊!又不是我们刘家的……” 秀气女子立刻打断:“娘!”她猛地向孙氏使眼色,让她看看老妇人。 孙氏警觉地闭上嘴,不太情愿道:“请就请吧,雇一个奶娘大概要多少钱?” 秀气女子道:“先准备……十两?” 孙氏肉痛地“嘶”了一声,但在秀气女子的目光下,最终还是掏钱了。把白花花的十两交给秀气女子时,孙氏压低声音道:“秀兰,长点心眼,过了明日,把奶娘退回去,银子要回来。” 第79章 冒认 秀气女子, 孙氏的侄女孙秀云听到孙氏的话,脑仁儿直抽抽,但没有提醒孙氏, 她有这个打算可以只租借奶娘几日,不用花十两这么多。 想从孙氏手里掏出银子可不容易。 孙秀云在老妇人麻姑的协助下从附近的人家中借来一个奶娘。这个奶娘来自一个二品大官的家。大官家的儿媳妇刚生了孩子,足足请了三个奶娘。对方听说孙秀云是镇国侯夫人, 四十多岁的当家夫人立刻出来接待,态度极为和蔼可爱。 孙秀云心里有鬼, 不敢与对方多言, 由着麻姑干脆利落的说明了来意。二品大官的当家夫人显然对镇国侯府的情况有所了解, 二话不说借给了她们一个奶娘, 还热情地表示若有困难,只管找他们帮忙。 带着奶娘回到镇国侯府, 孙秀云又心虚又激动。她们住在乡下时, 县官老爷已经是孙家高攀不上的大人物, 如今二品大官的家眷都对她们客气得近乎逢迎。 谁能想到一直当兵的表哥居然是当今皇上的义弟,战功赫赫,官职是一品的实权武将, 封爵是二品的侯爵? 奶娘把孩子抱下去喂奶, 孙氏拉着孙秀云说悄悄话:“她是别人借给我们的, 是不是不用我们给钱?” 孙秀云道:“娘, 那是相公的同僚家。为了咱们镇国侯府的体面,相公的体面, 这个钱不能省, 不但要给,还要给得大方爽快。” 孙氏道:“继祖才给了两百两的安家费!我们又不能做工了,没进项岂不是坐吃山崩?”她狠狠锤手, “可恨那姜氏,听到别人假传继祖的死讯,立刻拿着我们刘家的钱财一走了之!还有我的大孙子!” 孙秀云不语。 孙氏的生父,孙秀云的祖父是大陈朝的秀才。大陈还没陷入战乱时,孙家的日子过得相当宽裕。孙氏未出嫁时过惯了好日子,甚至与县太爷家的公子定过亲。但时局一乱,县太爷家的公子立刻悔婚,孙氏最终只能嫁给一个猎户。 猎户姓刘,一身力气,谋生能力很强,在乱世中帮衬了满门文弱的孙家。孙秀云自出生后几乎一半时间养在孙氏这个姑姑家。孙氏想让独子刘继祖与孙秀云结亲,但刘家父子都不同意。 刘猎户在一次打猎中不幸丧命后,刘继祖去了当兵,军饷都送回刘家交给孙氏。军饷不多,孙氏用这些钱养了孙秀云和孙家后半点不剩,还要做工倒贴。 孙秀云年纪大了,孙氏想让她和刘继祖尽快成婚。孙秀云却不太愿意,觉得表哥当兵不但朝不保夕,挣到的钱也微薄,说不定哪天就没命了让她守寡,还要带着孩子和孙氏这一小一老的累赘。 没等孙秀云想出一个拒绝的好理由,刘继祖已经娶了二婚的姜氏回来。 孙家是书香之家,要求女子坚贞不屈,从一而终。孙氏和孙秀云都看不起姜氏的身份,但刘继祖坚持,姜氏嫁妆又丰厚,都不用看孙氏的脸色过活。孙秀云为了不嫁给表哥,趁机劝说孙氏接受这桩婚事,刘继祖和姜氏到底是顺利成婚了。孙秀云扭头也与一个出身富户的公子定了亲。 刘继祖和姜氏成婚后,前者仍常驻军营,只偶尔回家。孙氏看姜氏不顺眼,时常挑刺。姜氏不与她吵架,但也不惯着,另买了一个小房子分开住,不受婆婆的气。孙氏无计可施万分气恼,到姜氏怀孕时,以她住在外面为由,常说她与野男人有染,肚里怀的不是刘家的种。姜氏生下一个男孩子,孙氏看也不看一眼。 到刘继祖的死讯传回刘家,孙氏悲伤得呼天抢地,破口大骂姜氏是克夫的扫把星,把她赶出家门。刘家附近一带很快没了姜氏的消息,听人说她带着刚出生的儿子跟一个好看的男人跑了。孙氏只恨没有把她的钱财提前扣下来——她的钱财本是刘家的! 彼时孙秀云的婚事早已告吹,走投无路只能再度投奔孙氏,想到刘继祖托人送回来的日渐丰厚的军饷,她最终答应嫁给他做平妻,只等他回来过礼。孙氏欺压姜氏,她都是冷眼旁观,甚至希望姜氏连带她生的崽子一起离开刘家。 没想到姜氏真的带着孩子离开刘家,是因为刘继祖战死了。 孙秀云的婚姻接连不顺,十分怀疑真正克夫的是她自己,心灰意冷之下,只想跟孙氏相依为命,好歹生活上有个保障。 谁料三个月后,竟有自称是凌国朝廷命官的人寻来,告诉她们刘继祖的真实身份,还说奉命带孙氏、姜氏和她所生的小儿子到凌城“享福”。 孙氏和孙秀云才知道,之前那个告诉她们刘继祖死讯,还给了她们二两银子“抚恤金”,令她们深信不疑的人居然是骗子!她们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骗她们!有骗子不骗她们任何东西还白给银子的吗? 孙氏倒是好说,刘继祖的亲生母亲,不会错认。但姜氏和她生的小崽子已经不知所踪,还是孙氏亲自赶走的。孙氏怕无法跟儿子交代,把孙秀云推了出去,让她认下“刘继祖夫人”的身份。至于“刘继祖的儿子”,则是她们辗转从别的人家那里买来的。 这个真相只有孙氏和孙秀云知道,只要姜氏和她的崽子不出现,她们绝对能瞒天过海,骗刘继祖姜氏听到他的死讯后立刻抛弃儿子跟别的男人跑了,是孙秀云善心大发养着他的儿子,正好以此让两人成婚,组建新的家庭。等孙秀云怀上刘继祖的孩子,生下儿子,这个“长子”就没有价值了,怎么处置还不是由她们说了算? 孙氏和孙秀云想是想得很好。听到孙氏诋毁姜氏的话,孙秀云从不纠正,甚至推波助澜。因为说得多了,就跟真的一样,她们才不会露馅。但到了凌城,被送进偌大的望海侯府,见过威武霸气的震天将军,两个女人都不禁露怯了。 这是一个她们完全不熟悉的地方,没有接触过的环境。 偌大的望海侯府只有一个老管家和一个老妇人守着,空空荡荡的没有她们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富贵华丽,连交到她们手上的钱银也十分有限。孙氏拿着两百两银子,本以为不少,之后却天天对着凌城的高物价瞠目结舌,一个铜板恨不得掰开两半花。 孙秀云想要的华衣美服、珍馐佳肴也没有半个影子。 被二品大官的家眷当成一个人物逢迎,孙秀云在激动心虚过后,想到门口“镇国侯府”的牌匾,和她如今“一品夫人”的诰命,突然产生一股强烈的不安。 “……娘,阿姑,我们这样做,真的没有问题吗?不会被拆穿吧?”孙秀云抓住孙氏的衣服问。 孙氏眼珠子一转,道:“继祖是我的儿子,他能拿我怎么办?”她盯着孙秀云,“姜氏已经不在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才是继祖的正妻。他不认也得认!” 孙秀云心里大定。 *** 次日,孙氏和孙秀云起了个大早,穿上一品诰命的大礼服后,带着小孩子和奶娘登上夸太后派来接她们的马车,前往皇宫赴宴。 另一边,凌武帝轻装从简,驾着马车到郊外迎接他的八弟,新上任的镇国侯刘海缜。 在收到凌武帝晋封他的圣旨后,伤愈的刘海缜随即离开南边,马不停蹄赶回凌城,既是为了向凌武帝谢恩,接受新的任命,也是为了归家,与母亲、媳妇与出生多月未曾见过面的长子一家团圆。 两支队伍相遇,刘海缜乘坐的马车帘子拉开,探出他的救命恩人瑶娘娇俏的脸。看到凌武帝,瑶娘跳下车,往马车里伸手,想搀扶刘海缜走出来。 刘海缜摆摆手,动作利落地跳下车,向凌武帝行礼。 凌武帝在他刚弯下.身便扶住他,道:“你怎么悄悄回来了?我还想给你办一个盛大的迎接仪式。” 刘海缜苦笑道:“大哥,您就饶了我吧!我何德何能当得起这份殊荣?”作为主将在战场上重伤失踪,令军队群龙无首,不得不换将顶上,他认为自己根本没什么大功劳。对于凌武帝的封赏,他受之有愧。 凌武帝道:“你为大凌英勇作战,舍生忘死,我说你当得,你就当得!”压低声音叹息,“本来就准备好要封你的,你别怪我选在这个不太恰当的时机……” 太子闹出的事引起的后续反应没完没了,他需要另一件事转移前朝的注意力。本来用南边的战况也适合,吴闽国的归顺绝对是南军的一个功绩。如今吴闽国像南方诸多政权的一颗钉子,对日后凌国收复南方说不定能起到奇效,凌武帝暂时没有公开凌国军已经拿下吴闽国的消息。 刘海缜从军多年,能身居高位自然脑子好使。凌武帝别的方面不好说,打仗绝对是个高手,天生的帅才。他做的决定,手下的义弟义妹都不会抬杠,直接领命。 刘海缜道:“大哥只管使唤我。” 凌武帝笑着拍拍他,道:“你跟我回宫吧!今天也是碰巧,太后在宫里设宴款待你的家小,你见完她们,解了想念,我们兄弟五人好好喝一场!” 刘海缜轻松笑道:“敢不从命?” 提起喝酒,两兄弟都有些按耐不住,钻进马车把酒言欢,共叙桑麻。 刘海缜看到凌武帝颈间有一道淡淡的抓痕,调侃道:“我说怎么一见大哥,只觉春风扑面,原来是有猫闹春,野得很,大哥驯猫得痛快了吧?” 凌武帝先时前朝事忙,顾不上后宫,积了一堆火气无处宣泄。和姜璃再次妖精打架后浑身畅快才惊觉自己太蠢,怎么有了媳妇都没懂得发挥媳妇的妙处呢?若有什么烦恼是来一发不能解决的,那就来两发,整个脑袋瞬间清明了。 凌武帝对刘海缜露出一个男人心照不宣的笑容,道:“哪里是野猫,分明是母老虎,带劲得很……” 刘海缜问:“还是大哥带到南军的那位‘嫂子’?” 凌武帝摇头叹气:“除了她,还能是谁?你大哥我一世英名,就栽她身上了。”回宫后他思前想后,权衡利弊,但哪怕困难重重,风险难测,还是无法打消立姜璃为皇后的念头。等尚太监再多教她一些时日,让她有更多心理准备吧! 刘海缜以一种过来人的真诚道:“恭喜大哥!” 凌武帝指着他道:“看来你深有体会。” 刘海缜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能遇到心爱的女子,是一辈子的幸运。” 凌武帝道:“放心吧,你的家小都好好的,你五姐亲自去接的人,说你那媳妇看起来相当贤惠。” 就是不太对戚震天的脾胃。她看到贤妻良母生理不适。不过戚震天不是一般女人,她的观点没有参考价值。 刘海缜笑道:“小梨花脾气大着呢,她与五姐不熟才装贤惠……我半年没见过她,已经做好挨打的准备……” *** 长乐宫里,姜璃因为侍寝起晚了,接到传讯时,镇国侯的家眷已经进了宫门,正往逍遥宫的方向前进。 姜璃匆匆换上正红色的宫装,坐上轿辇赶去逍遥宫。 她刚在逍遥宫落座,宫人便通报镇国侯的家眷到了。 夸太后出来得匆忙,宫人追着她给她整理簪髻环佩。姜璃起身朝她行礼,夸太后道:“坐吧,别看我,我还没收拾好。” 【真烦人……这么早……阿闻……】 昨日一见,姜璃已经知道这位太后有些混不吝。她忙低头顺眼,不敢刺激她。 夸太后在主位坐好后,外面隐约传来婴儿的哭声。姜璃听见夸太后有些不耐烦道:“宣进来吧。” 第80章 相认 这发出哭声的孩子应该是镇国侯世子, 才几个月大,还是一个脆弱的婴儿。姜璃在南军待了一个多月,也听过这位镇国侯海将军的名字, 知道他是凌武帝的义弟,战功赫赫,是个英雄人物。可惜他一直在养伤, 姜璃无缘得见——扪心自问,由于南军的高层将领对她的态度都怪怪的, 凌武帝也不太喜欢她见别的男人, 她对镇国侯的兴趣其实不大。 姜璃也是昨天才知道她要接见镇国侯的家眷, 对她们的了解无从谈起。刻意留意其他人的心声也没得到有用的信息, 只知道镇国侯的家眷是凌武帝派人从镇国侯的老家带到凌城的。镇国侯的老家在凌城隔壁,距离并不远。之前没人知道镇国侯已经娶妻生子, 还把家眷藏在眼皮底下。 但配合皇帝管理官员的政治手段对待官员的家眷, 是宫中女人获得权力的象征。凌武帝让姜璃以宫妃的身份接见外命妇, 承担宫务职责,是一个相当明确的授权信号。他以为姜璃没接触过宫务,担心她不会处理, 所以给她机会观摩学习, 学习的对象不做二人想, 正是夸太后。 凌武帝相当不待见夸太后, 却仍愿意给夸太后一定的后宫权力,说明他对夸太后还存着信任, 且在后宫妃嫔中, 姜璃确实已经成为凌武帝心中的第一人。 就是,夸太后似乎对履行皇太后的职责相当不耐烦。 没见过如此奇葩的皇太后,姜璃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夸太后的脸上没了昨天的浓妆, 虽然也画了大妆,但总算能看清五官轮廓,相当的妩媚美艳。她很习惯把自己最好看的一面展示出来。 姜璃看到她的脸愣了愣,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给她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却一时想不起来像谁。 不等姜璃细想,镇国侯的家眷进殿了。 姜璃的目光从夸太后脸上移开,看过去,只见一个老妇与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低着头,弯身跪在地上,用献媚的声线齐声道:“臣妇向太后娘娘、姜娘娘请安,太后娘娘、姜娘娘万福金安!” 夸太后道:“不必多礼,起吧。” 夸太后的宫人一左一右扶起两个妇人。她们身上穿着一品诰命夫人的大礼服,衣服显大了一些,抬起的脸皮肤微黑,年老的一脸皱纹,年轻的面目也略显憔悴粗糙。 老妇人与姜璃的目光对上,眼神从疑惑到不敢置信到惊惧,双腿一软往后倒,摔了一个结实的屁股蹲,却全然不顾地失声尖叫:“姜氏!你是姜氏?你怎么会在这里?” 姜璃同样惊讶地瞪大眼:“孙……夫人?你怎么……”她忍不住打量年轻妇人,迟疑道,“孙秀云?” 孙氏是她当兵的亡夫的生母,即是她的前婆婆。孙秀云是孙氏的娘家侄女,她亡夫的嫡亲表妹,常来刘家打秋风。自从孙氏把她赶出刘家,姜璃与她们再无关系。 她万万没想到她们三人会在宫中相见,孙氏和孙秀云的身份是……镇国侯的家眷?! 姜璃脑袋“嗡”地一声,立刻盯向孙秀云怀里的孩子,想也不想冲过去一把抢过来,扒开襁褓叫道:“福儿,这是我的福儿吗?” 孙秀云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没认出眼前这个气质高贵冷淡、身材纤秾合度的美貌妇人是姜璃,她瘦了那么多,比以前美了那么多! 直到孙氏喊出姜璃的名字,再看姜璃的反应,孙秀云只觉一股深切的寒意从脚板直直涌上天灵盖。她浑身僵硬如死人,满脑子都是“完了”“我要死了”。 怀里的孩子被激动的姜璃夺走,她只看一眼就认出这不是她的亲生儿子,不是刘家的种,还嚷嚷出来:“这不是我的福儿,你们把我的福儿怎么了?” 孙氏比孙秀云的反应要快,声嘶力竭道:“你你你这个女人发什么疯?我们不认识你!不认识什么福儿!这是我们刘家的孩子,我继祖的亲生儿子!” 姜璃道:“你说谎!福儿才是刘继祖的亲生儿子,他心口有一道和刘继祖一模一样的胎记!这个孩子心口什么都没有!你们居然连刘家的血脉都敢冒认混淆!” 孙氏和孙秀云的如意盘算被当众戳穿,惊得直冒冷汗。孙氏恐慌到极点,不管不顾朝姜璃扑过去,要掐她的脖子:“你这个疯子怎么不去死!去死!去死,死了一干二净!” 孙秀云跟着扑过去:“娘,住手,住手!”却是把孙氏推到姜璃身上。 这对姑侄唯一的念头是不能再让姜璃说下去,只要她死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姜璃没瘦下来时一个打这对瘦条儿姑侄完全不是问题,如今瘦下来力气没以前那么大,孙氏拼着一股疯劲扑过来,姜璃要护着怀里的孩子,一时左支右绌,处于劣势。 孩子在哇哇大哭,三个女人扭打在一起,夸太后坐在主位上吃惊地瞪大眼,有点明白正发生什么事,脸上只有幸灾乐祸的兴味,丝毫没有叫人帮忙阻止她们的意思。夸太后的态度让人觉得,即使她们三个人都死在她面前,她都不会有一丝动容。 孙氏和孙秀云“杀”红了眼,全凭一股执念撑着,面目凶狠狰狞。她们眼里只看到姜璃,看不见其他人。 姜璃却已经注意到至关重要的人来到了逍遥宫。 “你们在干什么?” “娘!” 严厉的呵斥声和惊讶的叫声同时响起。随后三个女人被不容置疑的巨大力度分开—— 凌武帝和镇国侯在回宫的路上喝得微醺,一路有说有笑。抵达皇宫后,先到凌霄宫完成君臣大礼,略谈了几句公事。凌武帝见海缜心不在焉,一副归心似箭,坐立不安的模样,笑着叫他一同前往逍遥宫。这个时辰,夸太后和姜璃应该已经见过海缜的家小,发下赏赐后,这个接待外命妇的任务就完成了。海缜可以接走自己的家小。 两个大男人以为到了逍遥宫后,他们会看到一个女人们谈笑风生,和谐友好的画面,没想到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三个女人打成一团,尖叫声、孩子的哭声混和在一起,十分混乱。 认出打成一团的其中一个女人是姜璃,凌武帝立刻上前把她拉出战局。姜璃衣鬓凌乱,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子,眼睛没看凌武帝,反而死死盯着另一个男人。 凌武帝心里一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他的好八弟,海缜。 海缜一手抓住孙氏,一手抓住孙秀云。孙秀云看到他,脸色惨白,抖如筛糠,孙氏赤红着眼还想往前扑,海缜不得不用力按住她,用压迫的眼神提醒她冷静。孙氏看到他,狠狠抖了一下,肩膀缩了起来,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下了大祸。 刘海缜的脑袋隐隐作痛。孙氏为人是小气家子又糊涂一些,但胆子不大,行事还算有章法,尤其畏惧披着官皮的。他以为即使给她十个胆子,她都不敢在皇宫里闹的。孙秀云又是什么回事?她为什么会穿着一品夫人的诰命服,跟着进宫? 敏锐地察觉到一道视线盯上他,刘海缜缓缓转过脑袋—— 他看到一个极为眼熟的宫装丽人,心里的称谓呼之欲出,却如鲠在喉,一时迟疑,没有说出口。 对方先一步开口,语气惊疑不定,带着颤抖:“夫君?刘海缜,阿缜?” 刘海缜的本名叫刘海缜,是他的猎户父亲给独子起的名字。那个目不识丁的猎人想破了脑袋才想出这么一个好听又有气势的名字。“继祖”则是刘海缜的曾外祖父,生母孙氏的祖父,一个大陈朝秀才临死前给唯一的曾外孙起的名字。刘海缜从小到大都被孙氏叫“继祖”,刘猎户强不过妻子,只能跟着叫,唯独在父子俩一起上山打猎时,刘猎户才会叫他“阿缜”。 刘海缜十五岁参军时用的名字是“海缜”。这么多年下来,几乎没人记得他的本名叫刘海缜。孙氏和孙家人都叫他“继祖”,军中的兄弟朋友叫他“海缜”,同僚下属叫他“海将军”。唯独他的妻子,生气时叉着腰凶巴巴地叫他“刘海缜”,不生气时亲亲密密地叫他“阿缜”。因为他只把被人遗忘的真名告诉过她,只想她这样叫他。“刘海缜”独属于他最心爱的妻子。 他的妻子叫姜璃。 他们夫妻俩已经半年未见。刘海缜记忆中的姜璃,布衣荆钗,白皙丰腴,一双大眼睛明亮干净,生机盎然,仿佛谁也不能把她打倒。她是乱世中最坚韧漂亮的野花。他从第一眼看到她开始就对她一见钟情。 而眼前这个叫着他“夫君”的女人,穿着一身刺目的大红宫装,衣鬓凌乱也难掩高贵美丽。她怀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子,依偎在凌武帝怀里,自然熟练的姿态绝非一天两天可以养成。 刘海缜想到从南边的军营到凌城,得到凌武帝盛宠的那位“姜娘娘”。他还曾暗暗想,大哥认定的嫂子居然跟他的爱妻一样,都姓姜,他们兄弟的缘分当真不浅。 他还在营帐附近,偷听过大哥和“姜娘娘”欢好的声音,完全没有认出里面的女人是自己的妻子……刚刚在回皇城的路上,他还和凌武帝讲着荤话,从他的好大哥口中得知“姜娘娘”昨晚在床上有多野…… 此时此刻,摆在眼前的事实却是,“姜娘娘”就是他刘海缜最心爱的妻子! ——他居然…… 刘海缜整个人剧烈颤抖,一瞬间只觉天旋地转,喉间一梗,“噗”一下吐出一口腥甜! 作者有话说: PS:终于见面了!!本章随机发红包庆祝!! 80-90 第81章 归家 凌武帝看着一向坚毅稳重的八弟海缜吐出一口血, 姜璃想也不想冲过去扶住他,扶不住就用身体撑住他,一举一动透着担忧关怀, 整个人都愣住了。 但姜璃前一刻叫海缜“夫君”太惊人,凌武帝当机立断,把姜璃、海缜并海缜的母亲、“妻子”一起转移到别的宫室, 不在众目睽睽之下断这桩官司。他已经注意到夸太后看好戏的目光,她一向见不得他过得太好。 太医给海缜诊断完, 对孙氏和孙秀云的审问也结束了。黄好把两人关到隔壁的房间, 稍微吓一吓, 她们终于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不敢造次,老老实实招了让孙秀云冒充海缜妻子, 买来婴孩冒充海缜亲子一事的前因后果, 包括有骗子告知刘海缜战“死”还给了抚恤金, 孙氏赶姜璃和孩子离开刘家等等。 孙氏求黄好一定要告诉刘海缜,她这是担忧儿子回来后发现妻离子散才“不得已”出此下策,请儿子一定要为她和孙秀云求情。 可是这种谎言怎么瞒得过深知生母性情的刘海缜? 他明白在这个过程中, 姜璃肯定受了极大的委屈。而且谁也想不到孙氏和孙秀云的胆子居然会那么大, 竟敢冒领身份, 不但欺骗刘海缜, 还欺君。若非姜璃正好在宫里,双方撞个正着, 她们做的事极有可能就此瞒天过海。因为姜璃不在, 无法辩解,而孙氏和孙秀云言之凿凿,甚至连与她们见过面的戚震天都瞒过了, 即使刘海缜后来见面她们,也会接受“姜璃听到他阵亡的消息后抛家弃子”这样的说法,非是怀疑姜璃的人品,而是在这个乱世,如此做法不过是人之常情。 毕竟连他的亲生母亲都骗他,居然拿一个买来的孩子冒充他的亲生血脉。 刘海缜是想到姜璃与凌武帝可能有的关系一时急怒攻心吐了血,再听完孙氏和孙秀云的审问结果,反而冷静下来,麻木了。 他看着姜璃与凌武帝,等一个解释。 凌武帝也在看着姜璃。 姜璃刚才在刘海缜吐血时担心地扶了他一把,到太医诊断他是急怒攻心,吐血疏郁气后已经没事了,她收回手,沉默地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上,既不看“前夫”,也不看凌武帝。 孙氏和孙秀云的审问结果,她也在一边听到了。 刘海缜带着质问的目光看过来,她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刘海缜,为什么你要隐瞒身份,连我这个枕边人都只知道你是一个军队老兵,而不是大名鼎鼎的望海侯?哦,不,你如今是镇国侯了,更进一步!”姜璃没有丁点笑意地扯动嘴角,“不过我也不差,是当今皇上的后宫妃嫔,服侍皇上三个月了,人称‘姜娘娘’呢!” 刘海缜瞬间气血翻腾,咬着后牙槽眼睛发红。 凌武帝道:“阿姜是受她第一任丈夫威逼,为了救你们的孩子不得不进宫……” 姜璃对刘海缜隐瞒身份的怨气很大,一味刺激他,一句解释苦衷的话都没有说,凌武帝不得不开口,以免义弟被当场气死。 这时候再想自欺欺人没有半点意义。 凌武帝不得不承认,前后统共跟了他三个月,已经成为他心里认可的妻子、皇后人选的姜璃,竟然是他的八弟,镇国侯的妻子!姜璃是他的弟媳,却阴差阳错之下进了宫,成了他的妃嫔——这都是什么事! 刘海缜听到儿子刚满月,姜璃就被人骗丈夫战死,她守了寡,儿子还被她的前夫抢走,以此逼迫她回林府为奴,后又被迫进宫,被迫侍寝。得到凌武帝的宠爱后,姜璃唯一所求是找回他们的儿子…… 这一系列迫不得已的根源,是姜璃不知道他在凌国是位高权重的人物,以为他死了之后,她再无依靠,为了他们的亲生儿子,她受威迫受侮辱,也只能逆来顺受,忍辱负重,最终抓住凌武帝这根稻草,成为“姜娘娘”,一直没放弃过找儿子。 而她深切怀念的“亡夫”,回报她的是隐瞒身份,半年音信全无后“死而复生”,用身份“告诉”她,其实她承受过的一切根本没必要发生,只要她一开始就知道他的身份,在他“战死”后找到他的义兄义姐,即可以得到庇护和帮助,也会知道他只是“失踪”,而不是确定“战死”。她根本不用服侍凌武帝,占着“弟媳”的身份,他便不会对她雷池半步。 如今却是,一切都乱套了! 她的前婆婆孙氏和她的侄女更绝,冒充她的身份,随便找个孩子冒充她的孩子,彻底抹杀她的存在! 姜璃红着眼恨恨道:“刘海缜,你对得住我?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嫁了你!” 刘海缜此时此刻何尝不是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但他一开始隐瞒身份的初衷是为了保护家人,让她们待在安全的大后方,不会因为他树大招风的身份而受到算计伤害。特别是孙氏,在他需要长期外出征战,无法腾出手处理家事之前,他不认为让她知道刘家有权有势是一件好事。姜璃与孙氏处得不好,压不住她,与他聚少离多,后来还怀着身孕。他觉得望海侯夫人的身份对于她来说不是荣耀,而是负担。 刘海缜也没想到在他想出两全之策前,他一出事,家里就塌了。他以为姜璃和孙氏都有离了他依然活着能力——她们确实有,只是无依无靠的女人,再坚强也难以抵御外来的袭击,尤其是还要保护自己孩子的时候。 一念之差,一步错,步步错。 刘海缜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道:“小梨花……璃儿,福儿由我来找,你别担心……我已经回来了,有能力护住你……你之后,有何打算?” 凌武帝立刻绷起脸,紧紧盯着姜璃。 姜璃看着他,不答反问:“你呢?你想怎样对待我?” 刘海缜艰涩道:“你……还愿意回家吗?我们才是夫妻。” 凌武帝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不行”,但他忍了又忍,忍住了,烦躁地手握成拳又松开又手握成拳,重复动作。 姜璃道:“我服侍过皇上,你的义兄,你不介意?” 刘海缜道:“千错万错,错不在你。若非你那混账前夫阴毒,而我无能,保护你们母子有失,你何至于此?若你仍愿意给我改过的机会,既往不咎,我们、我们回家……” 姜璃道:“当初福儿被我前夫带走,与你母亲的疏忽大意脱不了干系。听到你的‘死讯’,她立刻赶我走,如今又做出冒名顶替这种恶心人的事,把别人当傻子,连你都不能幸免,还敢走到御前……我不能和这样胆大包天的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不然全家迟早被她拖累没命。” 刘海缜脸如沉水。孙氏有再多不好,也是他的亲生母亲。要他舍弃亲生母亲,他真的做不到,但姜璃说的句句在理。他的身份不单是刘猎户之子,孙家的外孙,他还是凌国的将军,如今人尽皆知的凌国英雄,镇国侯。 能爬到如此高位的没有蠢人,刘海缜下了床,向凌武帝单膝跪下,拱手道:“皇上,微臣家门不幸,出此欺君之人,罪该万死,请皇上降罪!” 凌武帝斟酌了片刻,沉声缓缓道:“……你日日在外为凌国披挂征战,舍生忘死,哪里有精力理会这些琐事?此事绝非你之过。你生母孙氏年纪大精神短,又误信噩耗,一时迷了心智,受奸人唆摆,亦情有可原……” 刘海缜反应极快道:“孙秀云欺君罔上,图谋不轨,罪在不赦,请皇上赐死之,以赎其罪。家母痰迷心窍,需要远离尘嚣,在清净之地休养,微臣将送她至家庙清修,安心养神。” 凌武帝道:“准。” 话音落下,原来亲密无间,言谈无忌的兄弟、君臣一站一跪,一个微微俯首,一个垂眼不抬头,陷入短暂的沉默。 刘海缜道:“……皇上,大哥,姜氏为我结发之妻,我与她有过白首之约。前事纠结,非我们三人之过。我感激大哥在我无力照顾她时保她性命,护她周全,此后我会爱她护她,绝不让她再陷险境。等我找到儿子,我们一家三口便能一家团圆。请大哥成全!” 凌武帝看看他,又看看姜璃,下颚绷紧,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姜璃走到刘海缜身边,与他一同跪下,道:“皇上,大哥,我与阿缜未曾和离,仍是夫妻。以前是我以为自己是寡妇之身,为势所逼,觍颜冒犯,亦非我所愿。我对阿缜有怨怪,但乱世之人,身不由己,他诚心改过,我也一直想回到我原来的生活,大哥也是尽知的。请大哥成全!” 凌武帝负在背后的手死死握成拳,咬了咬后牙槽,心梗得要命。 这对夫妻一唱一和,显然已经达成共识。他是他们的大哥,刘海缜是他硕果仅存的弟弟之一,他们有着十多年的兄弟情义,他只想要回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 凌武帝忍了又忍,作最后无力的挣扎,一字一顿道:“阿姜,你都想清楚了?” 【该知道我……封……后……】 姜璃听到他的心声,其实多少已经猜到了,但不够。他的心思起起伏伏,数度改变主意,最终自己对自己妥协得不情不愿,主动权几乎都掌握在他手里,她无法有效左右。姜璃不想哪一天凌武帝改变主意了,她就得从皇后之位上被撵下来。 姜璃伸手握住刘海缜的手,坚定道:“请大哥成全!” 凌武帝长长吐出一口气,道:“……理应如此。” 第82章 醒悟 姜璃归家的决定得到凌武帝的准许后, 她与刘海缜都不约而同立刻行动,以免夜长梦多。 姜璃需要回长乐宫收拾一些贴身的物件,以刘海缜外臣的身份, 他不该跟着。但他不愿姜璃离开他的视线,攥着她的手不放。姜璃跟凌武帝说了一声,请他派人清道, 然后拉着刘海缜一起过去。 凌武帝仿佛嫌自己不够堵心,慢吞吞跟上去。 姜璃的行李不多, 主要是衣服, 首饰少得可怜, 摆件也是最基本的, 朴素得很,基本没有带走的意义。春花和秋月稍微收拾一下就弄好了。 刘海缜跟着姜璃进殿, 脚步本有些迟疑, 已经发生过的事即使知道, 但时间太短,还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去面对,但姜璃拉着他走得太快, 好像一晃眼就到了。当刘海缜置身在这个据说是宠妃才能入住的宫殿, 他被殿里的布置惊住了。 ……因为实在太简陋了! 他和姜璃婚后, 夫妻双方都不缺钱财, 只要不追求奢华排场,日子可以过得舒服。考虑到孙氏的性情, 他把大部分“军饷”交给姜璃处置。姜璃从小在大户人家长大, 会过日子,把家布置得整洁漂亮,井井有条。 而这个长乐宫, 还不如他们在老家的宅子。 刘海缜不止一次听到朝臣赞叹凌武帝过得简朴,除了对他的士兵大方一点,连自己过日子也能省则省。刘海缜就是凌武帝一向优待的人员之一。 但这种节俭用在女人身上…… 凌武帝今年三十多岁,好像一直没娶上老婆?后宫的女人来来去去,偶有一两个得宠的也不长久。 再看姜璃急着离开皇宫的态度,刘海缜心里突然多了几分踏实。皇帝又如何?天下之主又如何?不懂疼爱女人,一样得不到女人的心。 凌武帝进了长乐宫,脑袋里浮现的则是他和姜璃自相识以来发生的点点滴滴,床榻上的契合,日常生活的舒适,“有媳妇”带来的满足感和成就感。他已经打算封姜璃为皇后,他们昨晚还交缠在一起享受欢愉,今天却杀出一个刘海缜,从他手里夺走他最喜欢的“媳妇”。 以前他有多喜欢这个八弟,此刻却忍不住越看他越不顺眼。 偏姜璃眼尾都不多看他一眼,刘海缜倒是看着他,目光非常怪异。凌武帝顺着他的视线环视四周,以前从没发觉这宫室有问题,如今倒觉得好像破败了一些,陈设布置过于简朴? ——刘海缜认为他亏待了姜璃?! 凌武帝凝神一想,之前有个叫翠贵人的妃嫔卡姜璃在后宫的用度,因为姜璃故意不说,他到昨日才发现。黄仁已经把那翠贵人贬为无品级的官女子,也发落了站错队的殿中省副总管,但长乐宫的用度还没有补上来? ……不当家不知米贵,为了节省银子养兵养民,凌武帝自己都省得很,后宫的用度一向是按低档来的,遵循的是“能活就行”的原则,进宫的妃嫔要自带女仆,带银子则各凭本事。所以即使已经给姜璃补上用度,东西也不会多。 以姜璃进宫的身份,她手里应该是没多少钱的。 凌武帝回忆他是否给过姜璃钱财,突然冒出一身冷汗! 因为,好像是没有的。 ——他不是已经准备立姜璃为皇后吗?他的内库应该任她取用啊! 凌武帝和刘海缜兄弟多年,谁不知道谁,对视几眼已经猜到彼此的心思,刘海缜的眼里已经流露一点鄙视出来。 当兵的男人天天把脑袋别在裤头,娶媳妇老大难,所以常常一娶就是真爱,而且会特别疼爱媳妇。毕竟日常已经聚少离多,不多疼爱几分,媳妇跑了怎么办? 刘海缜就特别喜欢姜璃。 没想到凌武帝当皇帝当久了,竟然把这个默认的优良传统丢了,还厚颜无耻的让下属将士认姜璃为“嫂子”呢!这是哪门子的“嫂子”? 虽然刘海缜很不能接受姜璃与凌武帝有过一段,但不妨碍他瞧不起不疼媳妇的男人,让姜璃受委屈了。 把凌武帝气得再度心梗,但也如当头一棒,瞬间把他敲醒了。相比于刘海缜的反应,尚太监还曾经劈头劈脑骂过他对姜璃的“苛待”。只是尚太监骂凌武帝骂得再掷地有声,都不如刘海缜一个鄙视的眼神。 凌武帝当皇帝当太久了,除了在女色上有些荒唐,他并没有养成什么皇帝的恶习,反而拿高道德标准来要求自己。因为他想做一个好皇帝,想让他辖下的百姓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而妻子、母亲、孩子对于他来说,是和他一体的。他们一家是凌国的皇族,应该有一致的道德标准。可是母亲是长辈,不受他控制,太子是他唯一的子嗣,关乎帝位传承,轻不得重不得,时不时会闯祸让他头痛。唯独妻子依附于他,可以贯彻他的理念,所以他以皇帝的身份,而非丈夫的身份要求姜璃,要求她成为足以名留青史的“皇后”典范。 凌武帝没有当姜璃是他的妻子,没有以一个男人的身份纯粹地对待过自己心爱的女人,所以对她缺乏珍爱怜爱之心,不能理解她为什么不能更像一个“皇后”,拥有各种堪为天下女人表率的美德。 而姜璃从来没有以“皇后”的标准要求过自己,她只是一个妻子,一个女人。她有正常女人的七情六欲,不是凌武帝标准里的“圣人”。她的愤怒、不满、放弃皆缘于此。在她意识到与凌武帝的认知差距,又恰逢“亡夫”刘海缜“死”而复生,她毫不犹豫选择拉起刘海缜转身就走,不陪凌武帝发癫。无论是多伟大的皇后,都不能割裂妻子、女人的身份而存在,再者,她一点都不想做一个多伟大的“皇后”。 凌武帝在姜璃即将离开的一刻,终于幡然醒悟他用错了方法对待她,也明白到之前姜璃对他并非没有一点感情。她一定真心实意想过跟他好好过日子。她曾经顺着他的心思委曲求全过那么长的一段时间,直到委实忍不下去才爆发,和他吵架。可是凌武帝后续的作为没有让她满意。即便如此,若刘海缜没有出现,姜璃也不至于这么快离开他。 凌武帝也终于深刻地明白到,没有人能当“圣人”。 他看着姜璃和刘海缜十指紧扣,明明刘海缜是他十多年的兄弟,姜璃是他的弟妹,他却想砍断弟弟的手,把弟媳重新抢回来,做他的媳妇,一辈子只能看着他…… 除了几套衣服,姜璃提出要带走春花和秋月。她们是她一手从南边军营带出来的人,她不能让她们留在宫里。 凌武帝不但准了,还给她……和镇国侯赏赐下两大车金银珠宝、衣料香料等。他平日生活节俭,但好歹是从火里血里闯出来的未来天下之主,多年积攒非同小可,给姜璃的赏赐只是小意思。 姜璃和刘海缜都被他突如其来的大方震惊到了! 刘海缜很清楚这些东西是凌武帝给姜璃的,想要婉拒,但姜璃毫不犹豫谢了恩。自从刘海缜出现后,她终于肯正眼看一下凌武帝。 这招有用!凌武帝顿时腰杆挺直,精神一振,忍不住开始盘算接下来该送什么给她。 姜璃是他的妃嫔时,他几乎一毛不拔,坦然接受她的服侍,认为她是他的女人,一切都理所当然。姜璃离开他,回到真正的夫君身边,他才发现,女人对你一无所求绝不是一件好事,因为一无所求代表毫无留恋,可以走得干脆利落。 若姜璃是个贪财的,他抓住她这个“弱点”,只要给得比刘海缜多,说不定她就不会毫不犹豫选他了。 可惜没有若是,凌武帝的明悟来得太迟了,错过了抓住姜璃的心的最佳时机。 姜璃和刘海缜带着行李和赏赐,驾马车离开皇宫。 凌武帝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难受,找尚太监碎碎念,烦得尚太监对着他一顿臭骂,然后叫来黄仁一起商量对策。 这都是什么事! 凌武帝和刚获封的镇国侯争抢一个女人! 互相不知情时还能说阴差阳错,不知者不罪。真相揭破了,人家姜氏本就是镇国侯明媒正娶的妻子,她自愿回到镇国侯身边,而镇国侯向凌武帝要回妻子更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凌武帝作为后来者,根本没资格、没立场阻止。但凌武帝视姜氏为自己的妻子、皇后,念念不忘,不舍得放手,还想把人家抢回来,就是兄窥弟妻,君占臣妻,属于强取豪夺,毫不占理,犯忌讳犯得不得了。 平民百姓家,大伯子敢觊觎弟媳都是逆.伦之罪,会受尽唾骂,身为弟媳的女子只能以死证明清白,兄弟阋墙铁板钉钉。 凌武帝和镇国侯不但是兄弟,还是君臣,镇国侯可不是什么软弱可欺的臣子,他是实权将军,哪怕因为受伤暂时从南军统领的位置上卸任,对南军的影响力依然非常大。他还是凌武帝刚刚立起来的“凌国英雄”。但凡凌武帝敢对他的妻子出手,以他的血性,绝不会忍气吞声。 黄仁和尚太监联手压下凌武帝的蠢蠢欲动。正是大凌一统天下的关键时期,凌武帝绝对不能出一点纰漏。 黄仁安抚凌武帝道:“并非没有一点希望,我和八弟谈谈。” 凌武帝发热的脑袋已经被他们怼冷静了,也知道为了大局,不能轻举妄动:“慢慢来吧,切勿操之过急。” 黄仁脑仁儿痛。他更想听到凌武帝说“算了吧,我不觊觎弟媳”,而不是这种一听就没放弃的话。 更令人绝望的是,凌武帝深夜辗转反侧睡不着,爬墙偷溜出宫去了镇国侯府。 作者有话说: PS:宝子们好聪明 第83章 换位 姜璃和刘海缜回到镇国侯府, 跟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孙氏和瑶娘。 刘家没有家庙,刘猎户是孤儿,根本不知道父母祖宗。刘海缜雷厉风行, 让亲兵在侯府隔壁找了一个空屋,搬来铺盖便把孙氏安置进去。 孙氏慌得要命,一直按着心口一副快要晕倒的模样, 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刘海缜没有半点动容。孙氏被他带进陌生的屋里, 再也忍耐不住, 抓住他问:“继祖, 你想对我干什么?秀云呢?她也是你的妻子, 你不能不管她!” 刘海缜一脚踢在凳子上,顿时把凳子踢得四分五裂, 吓得孙氏噤声。 刘海缜冰冷道:“欺君之罪, 罪无可恕。你们胆大包天, 犯下重罪,孙秀云是主谋,已经被赐死, 您是从犯, 从此待在这屋里清修, 别想出去了。若您踏出这屋一步, 恕我无能,保不住您了。” 孙氏惊得魂飞魄散, 擂胸顿足痛哭:“怎会这样?怎会这样?我们只是为了你好, 姜氏和孩子走了,你需要妻子和孩子,秀云就是你的妻子, 孩子亲不亲生又有什么要紧?秀云会给你生啊!谁家没有一点难言之隐,怎么别人做了没事,我们做了就要受到这么可怕的惩罚?” 刘海缜道:“皇权在上,岂容儿戏?那是皇上,你们居然敢在皇上面前撒下这个弥天大谎?你们不要命,我们还要。” 孙氏哭道:“我们怎么知道呢?为什么要让我们见皇上?” 刘海缜摇摇头:“娘,您就待在这里吧。不然,我们全家都得为您陪葬。” 孙氏哭个不停:“我的命为什么这么苦呀?下半生竟被亲生儿子关到老死……” 刘海缜转身就走:“就当是向父亲赎罪。” 孙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另一边,麻姑向姜璃行礼自陈身份,因为刘海缜刚才指着姜璃介绍:“这位是镇国侯府真正的夫人,我的妻子姜氏。” 麻姑原是大户人家的婢女,战乱时经历颠沛流离,乞讨时被刘海缜救进府。刘海缜见她洗干净后举止恭谨得体,言之有物,便让她留在府里当管事。 镇国侯府的女主人早上出门,傍晚回来却换了个人,麻姑脸上没露出异状,对姜璃极为恭敬,委婉地问了问“小公子”。 稚子无辜,刘海缜和姜璃都不至于迁怒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仍将他带回来,由奶娘照顾着。 知道奶娘是从邻居的二品官家借过来的,刘海缜还亲自走了一趟,拿到奶娘的身契,也为孩子“正名”,称孩子为“义子”,而非镇国侯府世子。对方也是人精子,知道其中必有变故,客气了几句就打住,没有深究。 麻姑问姜璃:“夫人,丽景阁雅致安静,不如安排给陆姑娘住?” 姜璃在马车上已经见过这位姑娘。她的名字叫陆瑶,是刘海缜的救命恩人。陆瑶的父亲日前亡故,她无依无靠,被刘海缜认了义妹带回来。 滴水之恩尚且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之恩?若陆瑶只想要一个栖身之所,镇国侯府不缺一双筷子,一份嫁妆,但陆瑶明显爱慕刘海缜,一见姜璃立刻产生敌意。 【这女人又胖又丑……不要……我的……】 【阿缜哥为什么……不看……比不上……】 …… ——姜璃立刻决定先留住她! “姐姐,丽景阁离你和大哥住的主屋远不远?大哥的伤势尚未完全恢复,我要煎药给他服用,还有骨头推拿。大哥爱喝酒,但军医吩咐,只能喝温酒,而且每顿喝不能超过三杯。”陆瑶娓娓道来,语气小心温柔。 姜璃道:“妹妹有心了,但先别忙。今日宫里的太医已经为侯爷诊过脉,开了药方单子和膳食单子给我。我会让厨房照着做的。你是贵客,暂时不用干活,熟悉环境之后再说,需要什么只管告诉我,找不到我就找麻姑。” 陆瑶道:“嫂嫂细心周到,大哥能娶到你真的太有服气了。” 【不是省油……海缜……下手……】 姜璃在心里挑眉。 今天一天折腾得够呛。刘海缜安顿好孙氏后没有回来,只叫另一个老管家张伯给姜璃传话,让她吃过晚膳后先休息,他在书房睡,不回主屋睡。 姜璃捧着煎好的药来到书房找他。 已经到了一更天,刘海缜还没有休息,点着灯在抄经。他虽然是武将,但小时候在孙家读过书,能认字写字,平时除了训练打仗也会看书,不过抄经真的很少见。他更喜欢看兵书和史书,不信宗教那一套。 姜璃道:“之前没见过你抄经。” 刘海缜拿起药一饮而尽,道:“养伤的日子枯燥苦闷,捡过一条命又是老天保佑,就想抄一卷供到佛前,以表感恩。” 姜璃道:“有瑶娘相伴,养伤的日子还会无聊?” 刘海缜当即笑了,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拍着打趣道:“你的醋劲还是这么大吗?后宫的妃嫔不少,要天天争风吃醋,为难了你吧?” 姜璃道:“瑶娘爱慕你,对我有敌意。这样的人你留在身边,是故意要给我添个妹妹一起服侍你吗?若是这样,我没必要跟你归家。” 刘海缜笑容一敛,沉默片刻,叹道:“你有这份敏锐,已经当得起镇国侯夫人,以前是我小瞧了你,想差了。” 姜璃耸肩道:“我还不知被你小瞧过。从小到大,我都不认为自己比谁差,哪怕是那些我侍候过的夫人小姐。” 刘海缜忍不住伸手抚上她的脸,柔滑的触感令人着迷,她睁着眼睛,镇静无畏,他粗糙的手滑到她纤长的脖子,正要抚摸,却看到她的颈侧有一块青紫的痕迹,与今早他在凌武帝颈侧看到的痕迹,无论位置还是深浅都几乎一模一样。 刘海缜动作一顿,若无其事收回手,道:“瑶娘的身份不明,与其放任她在凌国乱窜,不若放在我身边,看她意欲何为。” 在两军对垒的战场,可以在河上驾船来去自如,身怀一手足以救治重伤患者的医术和药物,看到凌武帝好奇不畏惧的反应,重病父亲死得正是时候,让他无法丢下她不管……太多巧合和神秘,刘海缜只是受了伤,不是没了脑子,没办法不怀疑她。 陆瑶表现出的对他的爱慕,刘海缜一点都不信。 姜璃蹙眉道:“这是你的职责所在,我们小心些,短期内倒是无妨,但找到福儿后,我不能让她继续待在府里,成为一个不知何时会坏事的隐患。我们不能拿孩子冒险。” 刘海缜道:“自然。我会向皇上说清楚,让他派人来处理瑶娘。” 姜璃欲言又止。 刘海缜失笑:“你我夫妻一体,一向坦诚相对,有什么不能说的?” 姜璃立刻瞪他一眼。她以为以前做夫妻时,他们是够坦诚相对的,没想到刘海缜在至关重要的官职身份上瞒住了她。他已经毁掉了她对他的信任,重建信任需要切实的行动和漫长的时间。 不过姜璃还是说出口了:“你怎么那么信任皇上?他看起来就不是很聪明,朝中是非多,太子不省心,他尚且自顾不暇,管得了那么多吗?” 刘海缜道:“所以他是皇上。我曾发过誓,这辈子效忠于他。他是我的主公,我的大哥。”可是这样的凌武帝,偏偏染指了他的妻子,甚至曾在他眼皮底下,仅一帐之隔。 刘海缜的眼神深远,含着一丝压抑伤感。他知道不能怪他们,因为姜璃是受害者,她以为他已经死了,为了找回小儿子,一个弱女子在各方周旋,苦苦挣扎。凌武帝是她抓住的救命稻草。为了生存,为了救命,她只能使用身体和感情作为破局的利器。凌武帝对姜璃真正身份也是毫不知情。他不知道他新近最宠爱的女人是他的弟媳。若他知道,他必定不会碰姜璃,只会义无反顾地伸出援手,救她助她,让她可以和丈夫重聚团圆。 但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一回事。这种被最好的兄长和最爱的妻子双重“背叛”的感觉,真的太糟糕了…… 姜璃眉目一黯:“终究是我有失妇道,对不起你。” 刘海缜道:“你何错之有?是这个乱世,害苦了人。” 姜璃张手拥住刘海缜,靠在他怀里,哽咽一声,低低哭起来:“阿缜,为什么你没有早点回来?我真的很害怕,做了妃嫔,每一天都过得心惊胆颤,没有半点高兴。若不是为了找回孩子,听到你的‘死’了,我就跟着你去了。” 刘海缜心里怜意大升,抬起她的下巴为她拭泪,柔声道:“是我错了。我来得太迟,让我的小梨花受了很多委屈,瘦得脸都尖了……” 姜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满脸委屈:“皇上根本不把我当人看,只当我是玩物,后来更糟,说我是他的妃嫔,却不给一点名分,既要我当玩物,又要我当奴仆。我宁愿归家做寡妇,都不想做他的妾室!若不是你回来了,我都快被他玩死了……他哪有你说得那么好,连对待一个小女人都苛刻吝啬……唔……” 刘海缜猛地堵住她的唇,让她说不出话后轻“嘘”一声:“小梨花,我们别再提皇上,好不好?” 姜璃抓紧他的衣袍,泪眼迷蒙地点头。 刘海缜抱起她放到桌子上,一手扶住她的腰背,一手撑住桌面,唇舌移到她颈侧的青紫印子,用力一咬! 姜璃痛得一颤,“嘶”了一声要推开他,刘海缜不放手,转为温柔,舔吻她的颈侧,留在新的,属于他的痕迹。 烛光下,姜璃和刘海缜的影子投射在纸窗上,渐渐交缠在一起,密不可分,仿佛成为一个整体…… 躲在阴影中的高大影子屏住呼吸,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在不顾一切冲进去分开人家夫妻俩和悄无声息离开之间,选择了离开,只在草地上留下太过用力握拳崩出指尖的点点血迹。 作者有话说: PS:没有 第84章 失踪 姜璃在喂奶。 孙氏买回来的那个小孩子最终跟着她姓了姜, 名环,带着期盼姜璃和刘海缜的儿子早日找到,早日还家的意思。 姜环生得玉雪可爱。姜璃一开始对他有一丝丝膈应, 见多了几次,又被唤醒了母爱。出于一点移情作用,她让他喝她的奶水。 姜璃还处于哺乳期, 天天涨奶。因为凌武帝好这一口,她一直没有喝药回奶, 有凌武帝帮着“疏通”的时候, 她不觉得难受。 回到镇国侯府, 刘海缜不好这一口, 姜璃又开始涨得难受了,充当姜环的“奶娘”倒纾解了一些压力。 距离姜璃从宫中回到镇国侯府已经过去近一个月, 刘海缜的伤势已经完全康复, 凌武帝让他做了十万禁卫军的统领, 兼职兵部左侍郎。在揭破姜璃之事,险些导致君臣失和,兄弟阋墙之后, 凌武帝做出这个决定极具魄力, 对刘海缜展示出无与伦比的信任。刘海缜投桃报李, 也立刻投入禁卫军履职, 想尽快坐稳位置,能为凌武帝所用。 不用刘海缜多言, 姜璃也从他的心声中知道南边的局势再次发生了变化。之前打成一团的南陈国和南越国因为凌武帝带大军到了南边而暂时握手言和, 共抗凌国。凌武帝到南边的一趟没跟这两国打,而是悄悄招降了吴闽国。其他人以为凌武帝的南征因为太子犯错不得不提前结束,无功而返, 实质他预期的军事目标已经达成。 而在他离开南边后,南陈国和南越国再起龌蹉,土人皇后和土人太子被毒杀的事还没掰扯清楚,南陈国又勾结南越王的弟弟密谋毒杀南越王,结果南越王没喝毒酒,南越王后误喝了,毒发身亡。南陈国和南越王的弟弟阴谋败露,南越王暴怒,杀了弟弟后再次与南陈国开战! 这次别说凌武帝来了,天皇老子来了都不管用。南越王爱妻成癖,一生仅有一个妻子,膝下仅有一女,为王后所生。他拼着臣子的非议不纳妾不生异姓子,没想到与南陈国结盟后,他的女儿、外孙到心爱的妻子相继死亡,只剩他一个。南越王被南陈害得家破人亡,誓不罢休!他倾一国之力与南陈打仗,必定能让南陈元气大伤。等他们两败俱伤,正好适合凌国介入,坐收渔利,毕其功于一役。 这是千载难逢的统一全国的机会。面对此必将令史册铭记的功勋,儿女私情先放一边,凌武帝和镇国侯通力合作,高效默契。 镇国侯府中,姜璃多采买了一男两女三个仆人。一男一女分别给张伯和麻姑打下手。以前府里人事皆无,刘海缜只偶尔来一看,连住都没几次。张伯和麻姑凭二人之力已经足以守好侯府。如今侯府的主子们多起来,他们能干归能干,但委实年事已高,需要帮手。 余下的一个仆人则是买给陆瑶用的。刘海缜在府里不用仆人,衣食住行能自己做的都亲力亲为,不能兼顾的就让亲兵做。以前在老家时,他从军营回来,姜璃还会服侍一二,比如洗澡吃饭之类的。如今连这个都不让姜璃做了,毕竟姜璃的身份已经成为“镇国侯夫人”,不再是农家包揽一切家务的妇人,她该有侯夫人应有的体面和排场。他相当认可春花和秋月的能干,至于她们的军伎出身,他听过就算了,只要她们不故意勾引他,他完全不在意。 陆瑶对终于有婢女用这件事反应平淡,只是很喜欢明着暗着与姜璃较劲。 因为她是镇国侯的救命恩人、义妹,凌武帝封她为正五品“义渠乡君”,以示对镇国侯的恩宠。 义渠乡君认为她与镇国侯夫人一样是有品级的女眷,至少应该有两个婢女,跟姜璃一样,而且她很看中忠诚又机敏的春花,希望姜璃能把春花让给她,以示“嫂嫂”对“妹妹”的关爱。 她是在“一家人”一起吃晚饭,祝贺她获封“义渠乡君”时,当着刘海缜的面对姜璃提的要求,她料想姜璃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拒绝她,必然要趁机展示她的大度和善良。 刘海缜也在看姜璃,想听听她的回应再说话。 姜璃对陆瑶歉意一笑,施施然道:“瑶娘莫怪,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按照朝廷法度,你义兄是镇国侯,论爵位是正二品,因有‘镇国’的封号,属于正二品爵位中的上等,若我随你义兄获封诰命,也只是正二品侯爵夫人。但我是皇上特封的一品诰命夫人,以爵位论,甚至比你义兄更高,若我讲究些,他便是我的夫君,也需要向我行礼。 而你是正五品的乡君,一来封号‘义渠’十分寻常,二来既非宗室女又非镇国侯亲妹,仅为嘉奖你的义举而封。但自来施恩不望报,挟恩图报的总免不了为世人所耻,瑶娘自然不是这种事,也必定对‘乡君’的爵位感到受之有愧。 只是圣意如此,不能抗旨不遵而已。所以瑶娘也必定知道,不论我是一品诰命还是二品诰命的侯爵夫人,都比你的五品乡君等级要高得多。在正式的场合,你要对我大礼参拜,不然就是失礼,丢的是我们镇国侯府,镇国侯的颜面。不过在家里的时候,你我是义姑嫂,倒也不必拘泥。 所以以国法论,瑶娘和我不是同一品级的女眷,而是我高你低。瑶娘要记住这一点,别到了外面闹出‘一品诰命夫人与五品乡君品级一样,待遇一样’的笑话。” 陆瑶脸上好整以暇看笑话的神情消失了。她以为姜璃一个奴仆之女,刚从乡下来到凌城,从一个农妇、“低级兵媳妇”一跃而成一品诰命夫人,肯定对爵位诰命品级待遇这些不熟悉,很轻易的就会被她忽悠过去。没想到她心里门儿清得很,不疾不徐、有理有据地反驳回来,倒显出她是“一品五品傻傻分不清”的那个,把她的颜面揪起来狠狠扔到地上再踩几脚。陆瑶丢脸丢大了。 姜璃还没说完:“以家规论,我们刘家猎户出身,能传承至今靠的是天地馈赠,崇尚质朴天然,勤劳节俭,不兴奢侈铺张,不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日常生活以自力更生为主,仆人在府里更多协助公中活计,无须时时贴身侍候主子们,到了外面才跟得紧些,主仆互为犄角,一起维护镇国侯府的体面。毕竟我们同出镇国侯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目前镇国侯府除皇上赏赐与侯爷俸禄外并无其他营生,皇上赏赐是一府的荣耀,不能动用,侯爷俸禄有限,支撑一府的用度殊为不易,我等配合节俭是应有之义。所以从本月开始,我定下府中众人的月例为,侯爷十两,我十两,世子八两,义子五两,乡君五两……” 姜璃越说,陆瑶的脸色越难看。 就是她这个“镇国侯的救命恩人”,成了镇国侯的义妹,成了“义渠乡君”,日常不但要自己干活,月例还小的可怜……这种待遇在南陈,别说侯府、乡君,比一般的芝麻小官之女还不如。 陆瑶强笑道:“看阿姜嫂嫂说的,我不过提了一点小小的疑惑,嫂嫂倒回我一大串有的没的。我年纪小,不懂事,嫂嫂不愿意偏疼我一点,只管直说便是。” 她一边说,一边看刘海缜,眼眶微红,满是委屈。 刘海缜道:“不懂事就多向你嫂子学习。你嫂子总是对的,我都要听她的。” 陆瑶:“……” 【一群没见识的……可恶……如何……】 姜璃对陆瑶全方位的压制不但刘海缜满意,宫里的凌武帝也十分惊喜。既然猜到陆瑶很可能是南陈间谍,他和刘海缜对她自然有所安排。姜璃买来安排到陆瑶身边的新婢女,已经被陆瑶改名为桐儿的女子就是黄仁调.教出来的人。陆瑶在镇国侯府的一举一动,都由她汇报给凌武帝和黄仁。 包括姜璃面对陆瑶的刁难时精彩的回击。陆瑶明显有贵族背景,那宅斗的手段如信手拈来,姜璃与她正面刚竟没有半点逊色,甚至表现得更沉着大气,无论言语还是想法都是凌武帝他们这一挂凌国上位者所欣赏的。 便是黄仁也得说,此女身上有一种仿若天生的聪慧与气势在。 若说姜璃在后宫得凌武帝宠爱,把他迷得神魂颠倒是机缘巧合,因缘际会,也被凌武帝保护得并没有太多发挥空间,没有展示出令人信服的她适合为皇后的能力与才干,那她回到镇国侯府后,明知陆瑶的身份存疑仍配合刘海缜的计策装作若无其事,毫不畏惧,在陆瑶试图染指“镇国侯夫人”的权位时据理力争,应对自如,而她所受过的关于这方面的教导也只有尚太监给她上课的那两个月……见微知著,可以看出她强大的适应力和学习能力,甚至好像有一种“天选之人”的微妙在。 有凌武帝这个“天选皇帝”在,黄仁非常迷信这种“天命所归”。他有点后悔没有及时干预凌武帝、刘海缜和姜璃这一段三角关系。 凌武帝内心的感想就别提了,他想姜璃想得身体都痛了。早知道他别听尚太监叽叽歪歪,早早立了姜璃为后。这一国之母的名分定下来,昭告了天下,刘海缜哪里还能把姜璃抢回去? 可惜若有先知,大概也没皇帝什么事了。 正当凌武帝陷入“失去了才懂珍惜”“失去了才真正了解她”“越得不到,越想得到”“为了大局必须苦苦忍耐”……之际,姜璃的婢女找上他,告诉他—— 姜璃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PS:这几天外出旅游了,更新时间不定,尽量保持日更~~ 第85章 辛秘 陆瑶想在侯府里兴风作浪却被姜璃按下, 铩羽而归。她没有就此沉寂,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往外使劲。 在外人看来,镇国侯归朝后接管禁卫军, 变成凌城红人,但他公务繁忙,常驻军营, 城中权贵想与他结交也找不到人。刚从乡下来到凌城的镇国侯夫人不知是生性腼腆还是不善交际,深居简出, 婉拒一切邀约, 同样令人摸不着边儿。唯独陆瑶凭着镇国侯义妹、义渠乡君的身份, 且愿意走出侯府与人交际, 一时竟成为外人了解镇国侯府的突破口,各府纷纷下帖子邀请她参加宴会, 奉她为座上宾。 关于镇国侯在南边对敌作战勇猛, 为凌国英勇负伤和义渠乡君不畏艰难险阻, 美人救英雄的旖旎故事开始在民间流传。百姓更希望这个故事中的英雄与美人能终成眷属,而不是终成兄妹。至于镇国侯是否已经有妻儿并不重要,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 更何况是英雄?而且镇国侯夫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妇, 其貌不扬, 平平无奇, 配不上英雄盖世的镇国侯。若她有自知之明,合该自请下堂, 让更好的女子居之。 这是春花在侯府外打听到的消息。她立刻告诉姜璃, 以免她措手不及。这英雄与美人的故事是陆瑶频频外出后传起来的,说与她没关系,知道她为人的都很难相信。陆瑶这是把想当镇国侯的妻妾, 而不是义妹的心思挑明了,正式站到姜璃的对立面。她用舆论的方式抬高自己,抹黑姜璃,想以这种方式倒逼姜璃“迎战”。 姜璃想要破局的方法很简单,只要她愿意走出镇国侯府,以镇国侯夫人的身份与凌城权贵女眷进行交际。姜璃光凭言行举止就足以打破陆瑶给她塑造的“无能农妇”形象,让其他人认可她和刘海缜天生一对。 但这里有一个坑。姜璃曾为凌武帝妃嫔的事并非无人得知。她在后宫和南边军营待过,见过她真容的人不多,但不是没有。对于有心人来说,想要探出她与凌武帝、镇国侯之间的关系不是一件绝无可能的事。万一姜璃真的走出镇国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叫破“姜娘娘”的身份,凌武帝和刘海缜极力维持的“君臣相得”“兄弟情深”立刻成为笑话。若有心人以舆论挟裹,后果难料。在凌武帝即将一统天下的关键时期,这是他与刘海缜这对君臣都极力避免的。姜璃不能在他们后面掉链子。 另一方面,姜璃的任务目标始终是凌武帝。她最终的目的是成为他的皇后,那她以镇国侯夫人的身份在外出现得越少,对刘海缜以后继续在凌城立足发展就越好。毕竟刘海缜还活着,名声极佳,他见不得人的农妇妻子暴毙也比她被凌武帝抢走,成为皇后要好。 所以,不管陆瑶是出于个人的理由,还是与别人联手,试图逼她在外现身,不知意欲何为,姜璃都没有接招,照样在镇国侯府安坐,打理府中庶务。陆瑶天天收拜贴往外跑,甚至担心姜璃太迟钝不知道她的所作所为,还特意让婢女彤儿跑到她面前故意说漏嘴。但姜璃就是没有反应,不管陆瑶留在府里还是往外跑,她既不鼓励也不阻止,任陆瑶发挥,无视得彻底。 陆瑶感觉她一拳打在棉花上!比针锋相对,互相争吵更令人难受的是无视,好像她不配成为姜璃的对手似的。陆瑶感觉她被羞辱了。偏偏刘海缜也是差不多的德性,满脑子只想着练兵打仗,对家里的事大撒手,全交给姜璃处理,说好听点是夫妻之间的信任非同一般,说得难听点是不上心,目前家里的事并不值得他关注。他的生母孙氏之前闹出桃代李僵的丑事,造成两个亲人一死一关,都没有阻碍到他的脚步。 后来陆瑶实在按耐不住,主动找上姜璃,约她到白马寺上香。白马寺是凌城香火最盛的庙宇。 陆瑶给出令姜璃心动的理由:“小侄子失踪迟迟未有找到的消息,据说白马寺求神十分灵验,不若嫂嫂也去求上一签,祈愿能早日找到孩子。” 姜璃听陆瑶提起失踪已久的福儿,心里立刻一突。福儿被她那个令人不耻的前夫徐问带走后,随着徐问的失踪没了消息。凌武帝帮忙找过,刘海缜回朝后听她说了前因后果也一直在找,却始终没有收到好消息。以一个皇帝和一个侯爷的势力在凌城找不到徐问和一个四个月大的小孩子,只能说明要么福儿不在凌城,要么带走福儿的幕后势力非同一般,要么孩子已经凶多吉少。 但福儿在失踪前后的很长时间里都只是“姜璃的儿子”而不是“镇国侯的世子”,姜璃更倾向于对方抢走福儿针对的是她,不是刘海缜,那么以姜璃的身份,生平结过怨的人就非常有限,所以她没有过多的怀疑别人,而是始终把目标放在徐问身上。 姜璃甚至对徐问藏身的地方都有过猜测,只是难以证实。 陆瑶初来乍到,对福儿的事本应了解有限,因为最知情的姜璃没跟她说过,刘海缜也不会跟她说。她却突然拿福儿的名义做筏子。姜璃很难不怀疑她和抢走福儿的幕后之人有联系,或者更直接说,徐问终于冒头了。 福儿是姜璃和刘海缜唯一的儿子,哪怕只有一线生机,姜璃都会闯一闯。目前看来,对方的目标确实是她。 思及此,姜璃答应了陆瑶的邀约,和她一起前往白马寺上香。 出发的那一日天色阴沉,仿佛随时会下雨,姜璃和陆瑶乘坐的马车在即将到达白马寺的一段山路上受到冲撞,姜璃的脑袋碰在马车的窗框上,晕过去了。 醒来时,姜璃已经身处在一个陌生的房间,外面正淅淅沥沥下着雨。 这个房间的陈设布置相当简陋,令人心里产生非常诡异的熟悉感——节俭成性的凌武帝把大陈朝的行宫修葺成皇宫后,宫里的房屋大多是这种处处彰显着一个“穷”字的风格。 皇宫 徐问 正当姜璃以为自己的猜测正确,即将与前夫徐问重逢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缓步走进来,一脸阴沉平静的人却不是徐问,而是一个长得和徐问仿佛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少年——姜璃与徐问生的两个儿子之一,大儿子徐兆! 姜璃和大儿子徐兆已经一年多未见! 徐问攀上林府的万姨娘后,其实仍想和姜璃维持夫妻关系,甚至一度以两个儿子作为威胁逼姜璃就范。若姜璃为了两个儿子妥协,她不但要忍受与一个年近半百的老女人分享丈夫,还要从光明正大的正妻变成一个必须躲躲藏藏,不碍着万姨娘的眼的窝囊女人。姜璃实在受不住这种委屈,坚持与徐问和离。之后徐问的报复也很干脆,直接抢走了两个儿子,把夫妻分开的过错推到姜璃身上,让两个儿子怨怪上她。直到姜璃重新找到归宿,准备嫁给刘海缜前,徐问大发慈悲让她和两个儿子见了一面,当时两个儿子对她的恨意令她肝肠寸断,徐问趁机要求她与他重新成婚,想阻止她嫁给刘海缜。 听到这么不要脸的要求,姜璃气得立刻左右开弓,恶狠狠地给了徐问两巴掌,与他和两个儿子彻底断绝关系。但要说她没有想过前头的两个儿子,那是不可能的。那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两块肉。她已经把他们养得那么大,培养了那么多年的母子感情。姜璃怀上小儿子到生产的那段时间,她最想这两个儿子,想到常常暗自垂泪,心里恨透了徐问。 徐问抢走她的小儿子,威胁她回林家为奴,又不让她见前头两个儿子,她心里对他的恨意更深。在徐问被万姨娘的怪癖折磨得想要脱身时,姜璃悄悄告诉他,皇宫里的夸太后喜好与万姨娘相类,都喜欢美男子…… 后来姜璃在宫中时曾往逍遥宫打探过消息,却没有收到一个叫“徐问”的新戏子得到夸太后青睐的消息。但她认为以徐问攀附女人的先天条件与“成功”经验,他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也唯有这个杀千刀的前夫会在“飞黄腾达”后依然不放过她。 姜璃没想到她被人掳走后醒来会见到大儿子徐兆,但不影响她立刻激动起来,连心声都忽略了,直接扑过去把大儿子狠狠抱住,薅乱他的头发,喜极而泣:“兆儿,娘亲想死你了!” 被姜璃抱住的“徐兆”浑身僵硬,忍得很辛苦才没有伸手扭断姜璃的脖子,与此同时,姜璃听到“徐兆”的心声: 【果然没错……和林婕妤……后就杀了……】 姜璃:“……” 这心声里传达的情绪显然与她素未相识,还提到林婕妤林楚,那个被太子当众“误杀”的后宫妃嫔。姜璃的心里一咯噔,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她终于想到为什么第一次见夸太后时,她会觉得她的五官轮廓有些眼熟。 因为万姨娘不喜欢徐问以真面目示人,使得他出现在人前只能乔装打扮,把自己天仙一般的脸刻意画丑。姜璃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徐问的真容,对他的脸的印象还停留在和离的时候。两个儿子的长相都像徐问。但小孩子一天一个样,一年多过去了,姜璃也不确定他们的脸长得怎么样,是更像徐问还是渐渐不像他,像姜璃多些。 姜璃看见“徐兆”,第一反应是他果然长得像徐问,而徐问的长相在她脑里终于拨开迷路,露出埋在记忆深处的清晰的真容。 眼前的“徐兆”不是姜璃的大儿子徐兆,他和徐问、徐兆长着一张极为相似的脸,但比徐兆年长一些,身高也比徐兆要高些,更瘦更阴沉。 这个“徐兆”的长相也与夸太后有七分相似,是更精致阴柔的版本。 眼前这个少年、夸太后、徐问、徐兆,还有姜璃的小儿子徐鸣…… 冰凉的刀锋抵在颈间,阴沉的声音危险问:“娘,你为什么不说话?” 第86章 对质 颈间泛起一丝细微的刺痛, 足见利器的锋利,但压下来的力度不算重,“徐兆”对她的心态像在猫戏老鼠, 并没有把她看在眼内,姜璃心里飞快想过几个脱困的办法。 方法一,叫他一声“娘的心肝儿啊”, 趁他晃神之际,飞快夺过刀反杀回去。把这个长得跟徐问很像, 又不是她生的, 据说是凌武帝唯一的子嗣的少年杀了。谁叫他关着她, 对她满心杀意呢?杀人者, 人恒杀之。 她是自卫反击,不管凌武帝、夸太后还是徐问, 想找她报杀“子”之仇都不占理, 但可以料想, 太子死了,局面会变得非常复杂难解。 方法二,反击了不杀, 把他捆起来好言相劝——哪怕只能听到残缺的心声, 也了解到这是个性情乖戾的少年。若能三言两语劝好, 凌武帝这么多年来不会那么头痛。 方法三…… 姜璃看看容貌昳丽少年, 真是像足了徐问。当初“她”正是被徐问的脸骗倒,爱他爱得死心塌地, 不想最终他带给她的是耻辱、恶心, 仇恨!若非徐问始终没有放过她,她怎么会落到如今这个田地? 眼前这个孩子还不是她亲生的…… “啪”! 姜璃不顾架在脖子上的利器,狠狠一巴掌抽在太子脸上, 立时把他的脸颊抽偏,那菲薄的、白得几近透明的脸皮红成一片。 太子狭长的凤眼瞪大,可能是十多载的人生中眼睛瞪得最大的一次,整张脸上都写着不敢置信。 他活到如今,只有凌武帝打过他,别的人谁也不敢动他一根指头,对他只有哄着捧着。 他还没来得及暴怒,另一巴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过来,“啪”一声又把他的脸抽向另一边。 太子痛得整张脸都麻了,捂住脸颊匪夷所思地瞪向姜璃,握刀的手已经不知不觉歪到一边,失去了杀伤力。 姜璃指着他的鼻子哭道:“臭小子,你还知道叫我‘娘’,却对我动刀动枪,这是你那该死的爹教你的?他没有告诉你,不尊人伦,大逆不道,畜生不如吗?不,养不教父之过,是他畜生不如!” 他爹,畜生不如? 太子滞住。哪怕知道姜璃认错了人,她口中的“他爹”绝不是凌武帝,但长期活在凌武帝阴影下的太子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严厉地骂“他爹”,他瞬间听爽了。 太子把玩着手里的刀。武器还在手里,他不害怕姜璃,也不想立刻计较她打他巴掌的死罪,道:“我,爹什么都没有教过我,你不是生我的‘娘’。” 姜璃震惊:“这是你爹告诉你的?他疯了吗?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长得和你爹一模一样!兆儿,你是生病了吗?怎么失忆了?我不是生你的‘娘’,谁是?” 太子的脸色重新变得阴沉起来。他并不想提起他的亲娘。他从来没有见过她。但据夸太后所说,以及凌武帝的反应表明,他身为凌国的太子,凌武帝唯一的子嗣,生母却是一个千人骑万人骑的低级伎子,生下他后不想抚养,丢到凌武帝的家门口。一开始是还是街溜子的凌武帝担心他真的是他的血脉,害怕不管他会死,莫名担上误杀亲子的罪名把他养了,后来他越长越大,长相像了夸太后而不是凌武帝,这个“父亲”的态度渐渐变了。太子和凌武帝站在一起,没人会想到他们是父子。 若非这么多年来凌武帝一直没有其他子嗣,太子之位根本轮不到他坐。 凌国皇室仅有的三个成员,除了夸太后一口咬死太子是凌武帝的亲生儿子,凌武帝和太子心里都十分怀疑。便是夸太后,也一直鼓励太子多娶妻纳妾,尽快生出苟家的下一代。偏偏太子在生育上和凌武帝一模一样,至今无子。太子的妻妾娶得再多,怀上孩子的一个都没有。 太子总有一种头上悬着一把刀,不知这把刀何时会落下的感觉。他常常做噩梦,一个不是凌武帝的面孔模糊的男人跳出来说他才是他的亲生父亲,或者凌武帝终于有了一个新的儿子,不再需要他占住太子之位…… 那个林婕妤和她身边的老宫人,一看到他就露出惊讶的神色,林婕妤还失态地叫他“徐问”……当时太子仿佛听到头上的刀砍下来的声音,心里极度恐惧的他手上快狠准地捅出一剑,林婕妤身边的老宫人挡住了他的第一击,林婕妤没躲过他的第二击。 事后太子和夸太后不约而同瞒下了林婕妤对前者喊出的那个名字。 太子没有后悔过杀了林婕妤和她的老宫人。若不是没有足够的实力,他连林家都想一锅端,尤其是找出那个“徐问”,千刀万剐。把所有威胁到他的太子之位的人全部清除! 林家人认识那个“徐问”,却没有见过太子,没人会把两人联想在一起。 林婕妤在后宫除了那个老妇人宫人,还有另一个年轻的宫人暂时不知所踪。夸太后告诉他,那个年轻的宫人真正身份是镇国侯的夫人。 哪怕贵为太子,想把炙手可热的镇国侯夫人弄到手,也大费周章。 ……若是能选择,太子宁愿自己的生身之母是眼前这个女人,至少清清白白,真心疼爱自己的孩子。 太子问:“若你说的是真的,那娘,你知道我爹在哪里吗?” 姜璃疑惑反问:“你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他从我手上抢走了你和你弟弟,说要入宫搏一个前程……” 太子的神色从疑惑不解到震惊到脸色大变! 他没有一刀杀了姜璃,丢下一句“娘,我去找爹”便提着刀匆匆离去。 房门关上,姜璃听到房门口落锁的声音。然而不到一刻钟,从外面拴上的窗户悄然打开,一个高挑瘦削的男人笨拙又鬼鬼祟祟地翻窗进来! 姜璃举起烛台要砸他,被他捂着脸拼命闪躲,低喝道:“住手,我是徐问,我来救你出去!” 姜璃动作一顿,徐问抬起头,露出抹了浓粉面目全非乱七八糟的脸,刚对姜璃一咧嘴,她就一烛台敲到他头上,把他的头敲出血。 徐问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眼神和刚才的太子一模一样。 “姜璃,我是来救你的!”徐问不敢大声说话,指着姜璃瓮声瓮气道,“你恩将仇报!” 姜璃压低声音冷冷道:“徐问,我看到太子了。到底是谁害我被掳被关,如今却假惺惺的说来救我?太子正在找你,我正该高喊一声让他过来。” 第87章 曲折 徐问脱口道:“绝对不行!” 姜璃双眼冒出精光, 仿佛抓住他的七寸。 徐问咬牙,开始后悔自己出现得太迫不及待,上赶着救她。他威胁道:“太子找到我, 我落不了好,你以为你能落得好吗?” 姜璃道:“我赌你不敢和我赌。我的三个孩子都在哪里?” 徐问道:“你跟我走,我再告诉你。” 姜璃道:“你先告诉我, 我再考虑要不要跟你走。” 徐问作势要转身就走,姜璃提高声音:“有……”徐问飞身扑过去捂住她的嘴巴! 姜璃狠狠推开他, 退到一边抬起下巴睨着他。 徐问对她恨得牙痒痒又没办法, 从成为姜家的赘婿开始, 这么多年他始终矮姜璃一头。哪怕他拿她的小儿子威胁她, 她也不会与他委以虚蛇,而是更排斥他, 更恨他, 把对他的鄙视不屑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徐问这辈子仗着一张好脸横行无忌, 一路往上爬,过得最光明磊落,堂堂正正的那段日子就是失忆期间和姜璃相识相爱, 共组小家庭——也是他这辈子过得最落魄, 突然对某个女子毫无办法的时候。 这个他瞧不起的仆役之女, 却是他最好的两个儿子的生母, 他在危难之中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徐问道:“你附耳过来,我告诉你。” 姜璃审视地盯了他片刻, 道:“你老实一点, 不然我拗断你的手。”她捏了捏拳头。 徐问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迷离。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姜璃的性情不够温婉柔顺,一言不合就捏他手腕威胁。他文弱惯了, 不是她的对手,只能乖乖听话,但若有外人欺负他,甚至她的父母说他不是,她都是不许的,会凶巴巴怼回去。 徐问酸溜溜道:“瞧你如今瘦成什么样,还打得赢我吗?你跟的都是什么男人,没给你吃饱饭啊……” 姜璃其实有很多疑问想审他,但时间地点都不对。 “我跟的是什么男人你不知道吗?” 徐问不语,靠近她凑到她耳边飞快道:“太子想杀我,孩子们在翠红院,你把他们接走,保护他们的安全。” 姜璃听到“翠红院”三个字立刻想明白了,然后恨不得咬死他!他这是把三个孩子扮成女孩子藏在刘海缜老家的低等伎院里! 怪不得凌武帝和刘海缜一时半会都找不到。 姜璃恨恨道:“徐问,这辈子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嫁过你!” 徐问的神色瞬间阴冷,看着她的目光好像恨不得把她吃了嚼碎,然而……他深吸一口气道:“我带你出去。” 姜璃神色一动,问:“出去哪里?” 徐问道:“出宫,你不能留在宫里。”他皱起眉,“我自身难保。若你还有良心,想保住孩子们的性命,就远离凌城,远走高飞,不要再回来。这里是凌国的权力中心,不是你玩得起的。” 姜璃道:“凌国的当今皇上,镇国侯等人皆起于微末。我见过太子,他那张脸,你敢说与你没关系?你到底是什么身份?你我曾为夫妻多年,我竟完全不认识你。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徐问气结:“你到底跟不跟我走?我念在夫妻一场的情分救你于危难,你丝毫不感恩还疑神疑鬼!当务之急,你不是应该尽快出宫,接回孩子们再作打算吗?” 姜璃道:“你以为你这么说,我会关心则乱,像以前一样落入你的陷阱,按你的意思行事吗?” 徐问死不承认:“你在胡说什么?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孩子!”实则心里暗暗咬牙切齿。几个月不见,姜璃竟变聪明了! 他在宫外确实有安排。只要姜璃跟着他到了计划好的地点,自有人会强行把她带走,送到只有他知道的地方。孩子们会与她在一起,绊着她的脚步。徐问从未放弃过把姜璃重新纳入掌中,尤其在经历过那么多好,更想捉回她。 只要他熬过这一劫,他会有足够的权势和地位令姜璃屈服! 谁能想到呢,当初徐问被姜璃的话所诱,千方百计钻营到逍遥宫,见到夸太后的那一刻,他丢失的记忆全部回归—— 原来他的真正身份是夸太后的小儿子,和凌武帝是同父异母的弟弟苟闻! 随着凌武帝登基为帝,他的地位本该水涨船高,成为凌国唯一的世袭罔替的亲王殿下。 然而,徐问,不,苟闻与夸太后相认后,虽然夸太后毫不犹豫地接纳了他,和以前一样对他百般疼爱,却如万姨娘一样,不允许他以真面目示人。 就是苟闻自己,想到要面对凌武帝都心里极度发怵。 为什么呢? 因为苟闻从小和凌武帝感情不睦。 凌武帝长得五大三粗,性格豪直不驯,出生时险要了夸姬的命,一直不得生母喜欢。苟闻则相反,生父是夸姬心爱的情郎,他长相漂亮,乖巧嘴甜,受尽宠爱。对于苟闻来说,凌武帝是半仆的存在。他瞧不起他,从没当过他是兄长。但凡凌武帝得了半点好,他都要悄悄抢过来。每次他欺负凌武帝,夸姬都会站在他这边。苟闻很习惯这个三人之家以他为中心,优先满足他的所有需求。 凌武帝情窦初开的对象是青楼里一个有几分姿色的女伎,叫小梅花。凌武帝甚至想娶她为妻,有一段时日非常努力挣钱,为了给她赎身与求亲。 苟闻用一张脸和花言巧语,不怎么费力气地勾.引了小梅花,然后怂恿她羞辱凌武帝,与他分手。 可惜苟闻来不及亲眼欣赏凌武帝被一个伎女厌恶抛弃的场面,夸姬收到凌城即将被攻打的消息,卷起细软带着他跑了,丢下凌武帝一人在凌城。 ……逃亡的过程中,没见过世面的夸姬如惊弓之鸟,惶惶然的模样一度令母子俩身陷险境。因夸姬太过累赘,苟闻为了自身的安全,卷了大部分的细软丢下她跑了。 苟闻独自一人上路,也小看了世道的混乱,不但钱财被抢走,还遭受侮辱。也是命不该绝,他在重伤之际,被路过的三流士族之家徐家所救。徐家家主夫妇刚在逃难中失去体弱多病的儿子,把与儿子容貌有几分相似,重伤又受刺激过度失去记忆的苟闻当成儿子的替身养,起名为徐问。苟闻跟着夸姬生活时极度向往高门士族的风姿气度,时常模仿学习,被徐家养了几年,更添贵族公子的气质。养父母对他极为满意,已准备让他继承徐家家业,给他议亲的对象都是贵族之女,出身好,美仪姿,性情温柔端谨,完全符合他的审美和期望。 苟闻的好日子眼看就要来临,偏战乱再起,城池被攻破,徐家在两军交战中覆灭。苟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逃出生天,跌跌撞撞再回到凌城,半路力竭倒地,被路过的姜璃所救,才有了后来入赘姜家的经历。 苟闻和姜璃成婚时还处于失忆的状态,直到和姜璃生下两子,才恢复自己是徐家子的记忆。他以为自己是贵族公子,遭遇战乱后家族覆灭,失去记忆才被姜璃所趁,成为一个奴仆之家的赘婿。他不甘就此沉寂,他要重新振兴家族,即使不择手段。所以被万姨娘看中时,他只犹豫了片刻便咬牙应了。他非常看中林家的财富和林应是凌武帝亲卫的身份,前途无量。他觉得他可以拿林家做踏脚石,争取更多的利益,更高的地位。 然而万姨娘在逃难途中遭受过非人的折磨,心性已扭曲。她对林家人尚有几分情义与克制,对苟闻则极尽折磨,把所有恐惧愤怒仇恨全发泄在他身上,鞭打折辱是家常便饭,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癫狂。她折磨苟闻越狠,对外才能越平静。所以即使林应知道生母与一个男仆——苟闻的“私情”,也睁一眼闭一眼,甚至为了万姨娘压制苟闻。 苟闻渐渐受不住,恰逢林家要把嫡小姐林楚送入宫中为妃,他以“为林楚提供助力”为借口,把姜璃从二婚的夫家弄回林家。 苟闻以为姜璃的新夫君只是一个寻常兵卒,对上林家根本没有反击之力。 他想要回姜璃。 早知屈从万姨娘会得到这个结果,他还不如和姜璃和儿子们好好过日子…… 可是姜璃已经有了新的夫君和新的儿子,她不再爱他,哪怕第二任夫婿已经“死”了,她也不答应和他复合。 苟闻当时想的是,姜璃不愿意,他就等到她愿意为止。等她吃过了苦头,无比思念孩子们,她就不得不对他低头了。 偏万姨娘那个老虔婆不消停,折磨他还不够,竟看上他的大儿子徐兆,他才九岁! 苟闻立刻想带着姜璃和孩子们逃出林家,他想阻止姜璃进宫,姜璃却告诉他,宫里有喜欢美男子的夸太后…… 苟闻走了无数弯路,进了宫才发现一切都是枉然。 他本该有的亲王身份,因为太子长了一张和他极为相似的脸,变成虚无。 ——太子是他的亲生儿子。 是小梅花为他生下的。 夸太后发现太子长得和苟闻小时候一模一样后,为了慰藉丧子之痛,也为了巩固地位,坚称太子是凌武帝的亲生儿子,把太子拢在手中。 虽然凌武帝和太子都怀疑夸太后的说法,但只要苟闻不站出来,就没有证据证明太子确实不是凌武帝的亲子。 夸太后不能肯定凌武帝知道真相后会不会放过苟闻和太子,更有可能是把他们俩一起杀了,她不能冒任何风险。 苟闻也很清楚其中的厉害,甘愿藏在逍遥宫,忍姓埋名。他想过等太子登基,他们可以父子相认,他可以成为太上皇,后半辈子有享之不尽的权势地位、荣华富贵。 ——太子毫不犹豫捅死了林楚,只是因为她看到他的脸露出惊讶的神色。她来不及说出任何话就死了。 太子比任何人都更想捂住他身世的秘密。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他宁愿杀错,不想放过。 他开始暗查,查林家,查“徐问”这个人。 苟闻和太子都住在逍遥宫。苟闻偷偷关注着太子的一举一动,仿佛已经闻到铡刀上的血腥味。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死亡在逼近。 只要太子找到他,他绝对活不了,恐怕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已经身首异处。 太子知道他是他的生父,他要他死。 夸太后曾经最疼爱他,连他抛下她逃命的怨怪也能轻易放下,但在保他还是保太子之间,苟闻相信她会选择保太子。 太子才是她往后余生最大的保障。 他的脸已经成为她的累赘。 苟闻这辈子,只有姜璃和两个儿子真正属于他。 第88章 团聚 苟闻想要“一家团圆”的意愿空前强烈! 眼见姜璃还是不信任他, 不愿跟他走,苟闻眼里闪过一抹阴狠,态度转为强硬:“阿璃, 别忘了你还有一个小野种。我不舍得我们的孩子,那一个可和我没关系。你不听我的话,我随时能弄死他。” 姜璃不语, 脸上的神色逐渐变得奇特。正当苟闻怀疑她是不是连小野种的死活都不在乎时,房门“哐啷”一声被撞开, 高大威武的凌武帝一马当先冲进来! 姜璃叫了一声“皇上”, 立刻朝着他走过去, 寻求庇护。凌武帝一手提着大刀, 一手把她搂进怀里,动作熟稔自然, 带着浓浓的保护欲, 仿佛已经这样做过数千数万次。 姜璃懵了懵, 停顿了片刻才推开他。凌武帝被推开才反应过来,姜璃已经不是他的妃嫔,而是他的弟媳。有旁人看着, 他只能放开她。原本充实的怀里重回空荡, 鼻子仿佛还能闻到她身上甜甜的奶香, 凌武帝心里一片失落。 姜璃躲到凌武帝背后。陆瑶约她到白马寺时, 她已经料想到可能有意外发生,提前嘱咐春花设法知会凌武帝。而且姜璃的猜测大胆明确, 直指逍遥宫。凌武帝是皇宫的主人, 只有他能在宫里畅通无阻,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她。 刚才姜璃故意引着苟闻说话,正是在拖延时间。即使苟闻打着救她的旗号, 她都没有想过跟苟闻走。相比于太子,那只是出了虎穴,又入狼窝。苟闻早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同一个坑姜璃不会踩第二次。 凌武帝的刀尖指向苟闻。 这对同母异父的兄弟时隔多年再度重逢,目光对视的一刻,两人都愣了愣。 苟闻的容貌过盛,在乱世中伪装已经成为本能,尤其在宫里面对太子的威胁,他把脸捂得紧紧的,如今为了取信姜璃才恢复真容,偏被凌武帝抓个正着! 凌武帝看到他的脸,许多念头在脑里飞快转动,最终化成两个字:“苟闻。” 苟闻嘴巴动了动,低声道:“苟烈……兄长。” 谁能想到当年谁都不看好的粗鲁混混,有一天会变成至高无上的开国皇帝?若他有先知之能,当年绝对会和他处好兄弟关系,如此,今时今日便能跟着他鸡犬升天。苟闻经过这么多年的磨难,早被磨平了棱角,学会低头,忍辱负重。如今,凌武帝要他的命不会比杀一只鸡更困难。 凌武帝“呵”了一声,道:“这么多年来,你第一次叫我‘兄长’。” ——去他娘的忍辱负重! 苟闻这辈子可以对任何人低头,没见着凌武帝时也幻想过无数次与他见面时该如何伏低做小才能阻止凌武帝杀他,哄得他昏头后给他亲王的位置。但真的对上凌武帝,他只忍了一句话就破功。 他和凌武帝是天生八字不合,哪怕身上留着一半相似的血,也永远做不了相亲相爱的兄弟。 如今苟闻与凌武帝的身份地位差天共地,没有半点反抗的能力。他挣扎那么久还是这么个结果,突然觉得累了,烦了,放弃了:“我就没当过你是兄长,怎地?老子欺负了你那么多年,你成了皇帝,老子欺负的就是皇帝,栽在你手里不亏!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凌武帝缓缓放下刀,把带过来的侍卫挥退下去,等房门关上才道:“这么多年,朕和太后都以为你已经死了。” 苟闻道:“让你们失望了,祸害遗千年。” 凌武帝哂道:“还算有长进,终于有了自知之明。” 苟闻翻了一个白眼。 凌武帝问姜璃:“他与你有关系?” 他收到姜璃婢女的求助立刻点了人马来到逍遥宫,凭着直觉直奔太子的住所,迅速控制了太子,找到姜璃。他没想过会在这里碰到失踪多年,以为已经死了的弟弟苟闻。他还一副和姜璃相熟,朝她摆出逼迫架势的模样。 姜璃道:“他是我的前夫,徐问。” 凌武帝:“……” 刘海缜是他的八弟,姜璃的第二任夫君这个事实已经够巧合了。万万没想到还有更可怕的,姜璃的第一任夫君是苟闻——他真正有血缘关系的亲弟弟,两人还生了两个儿子! 从礼法上说,姜璃占着他双重的弟媳身份,他们苟家的子嗣有三个,她占了两,哪怕已经和离,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家媳妇,已经注定会写入族谱的那种。凌武帝彻底相信了姜璃和他的缘分。不管是跟着苟闻还是跟着刘海缜,总有一天姜璃会走到他面前。 苟闻也绝,一张脸摆出来,凌武帝埋在心中多年的怀疑终于得到证实,太子确实不是他的亲子,而是苟闻的亲子。好消息是他的亲生孩子果然没有太子那么糟糕,太子是苟闻的血脉才会那么上不了台面。坏消息是他真的至今没有亲生孩子,大概率是没有亲生血脉能继承他亲手打下来的江山。不过凌武帝对此早有心理准备,此刻虽有一丝遗憾怅然,但更多是谜团终于解开的豁然开朗。 而且,苟闻有三个儿子,其中两个儿子还是姜璃生的,天然让凌武帝有了一些好感,也有了操作的余地。 若不是正处于南征的关键时期,凌国朝堂不宜动荡,凌武帝必定立刻废了太子。他忍他已经忍得够久了。 凌武帝没有杀了苟闻,只是把他和太子都关起来。 有了苟闻提供的线索,凌武帝派人到翠红院,顺利接出三个孩子,让他们与姜璃团聚。 这段时间藏在翠红院的经历令九岁的徐兆和七岁的徐鸣成了惊弓之鸟,两人还是一身女孩子的打扮,看到母亲姜璃想也不想立刻扑入她怀里紧紧搂住她! 姜璃的眼眶瞬间红了,再次在心里狠骂苟闻。 最令她感到欣慰的是,哪怕害怕不安,这对兄弟把最小的弟弟护得很好,快半岁的福儿被养得白白胖胖的,憨态可掬,十分亲近两个同母异父的兄长。 关于徐兆和徐鸣的去留,凌武帝有意令他们留在宫中,暂时隐姓埋名。但苟闻已经被关起来,没有行动自由,宫里没有女主人,形势复杂混乱,若夸太后知道苟闻另有两个儿子,太子不是凌武帝亲子之事已经东窗事发,还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想到明显被夸太后养歪了的太子,姜璃先打一个冷颤,坚决要自行教养两个儿子。 凌武帝派人跟着照顾徐兆和徐鸣。他已经决定废太子,徐兆和徐鸣是他的侄子,侄子也是子,他决定把他们过继到名下,让他们做他的儿子,且都是下一任太子的候选人。 他们是姜璃生的,如此,也等于是凌武帝和姜璃共同的儿子。 凌武帝对姜璃道:“……若海缜不同意,你找我做主。”最好能和离,让他有机会趁虚而入。 姜璃把三个儿子秘密带回镇国侯府。 收到消息从军营赶回侯府的刘海缜接过一直无缘见面的胖儿子,父子俩都一起哭了。福儿是被陌生人抱住不情愿地哭,刘海缜是感动地哭,久未找到儿子的他本来已经做了最坏的预算。幸好福儿最终安然无恙。 再看徐兆和徐鸣,见过太子的刘海缜猛地愣了。 因为他们的长相太有标志性了。徐兆徐鸣和太子一起站出来,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他们仨是亲兄弟。 见过太子的人都会忍不住质疑他和凌武帝的亲缘关系。因为这对“父子”从长相到性格都没有相似的地方。如今证据活生生的摆在眼前,太子确实不是凌武帝的亲生儿子。 这绝对会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 凌武帝赞成让两个准儿子住在镇国侯府,也是藏起他们,保护他们的意思。 刘海缜对收留妻子的另两个儿子没有丝毫意见,甚至很有当继父的自觉。他和姜璃成婚前与徐兆徐鸣见过一面,互相认识。其实双方对彼此的印象都不错,可惜苟闻从中作梗,不准两个儿子和另嫁他人的姜璃多接触,更别说和继父和睦相处。 徐兆徐鸣听信了苟闻的谗言,怨怪母亲不要他们,姜璃对此一直很伤怀。刘海缜也想让他们母子仨解开这个误会。 徐兆和徐鸣以前还有些年少意气,经历过颠沛流离的几个月,变得乖巧懂事得令人心疼。 姜璃花费大量的精力和时间陪在他们身边。 陆瑶消失在镇国侯府。据刘海缜所说,她应该被关押在宫正司的牢房里接受审问。 不久后,凌国以“保护南越国盟友”为由,悍然出兵,过河攻打被南越国狠狠咬下一块肉的南陈国! 刘海缜收到密旨,拖家带口赶往南边。 姜璃在中途病倒,太医诊脉,道镇国侯夫人已有两个月身孕…… 第89章 选择 对于太医诊脉的结果, 姜璃是懵的。 按照日子算,她肚里的孩子是凌武帝的。而且她离开皇宫,回到镇国侯府之后, 她和刘海缜有过夫妻间的亲密接触,却仅限于亲吻爱抚,到最后一步时总有这样那样的阻滞。刘海缜嘴上说不介意她和凌武帝有过一段, 但实际上真正接受需要时间。姜璃能感觉到他在试图克服,只是他不但是姜璃的夫君, 还是凌国的镇国侯, 他不会把所有时间精力都放在儿女情长上。他公务繁忙, 日常驻扎在军营, 即使身份上提高了,夫妻俩依然过着聚少离多的日子。 后来找回来的三个孩子进了侯府, 姜璃要照顾他们, 分给刘海缜的关注也少了。 所以夫妻俩想要恢复以往的亲昵深情, 收效甚微。 姜璃变得没开始那么积极,刘海缜却没有放弃,连最重要的军事调动, 他都千方百计把一家人带上。之前打仗受伤回来, 妻离子散的经历给他造成了极大的阴影。他不愿妻儿再次离开他的视线和庇护。 姜璃的怀孕也彻底打懵了刘海缜。他同样清楚这个孩子是凌武帝的。 因为妻子和凌武帝在一起过, 这个后果也曾在他的最坏的预想里, 又因为之前妻子的肚皮没有丝毫动静而感到庆幸。 可惜,最坏的结果虽迟但到。没有侥幸, 姜璃还是怀上了凌武帝的子嗣。 男人与女人的关系说复杂是复杂, 说简单也简单。彼此拥有共同孩子,不管好的坏的,两人之间就有了难以斩断的羁绊。 姜璃当初选择离开后宫, 放弃继续做凌武帝的妃嫔,回到镇国侯府,曾对刘海缜抱怨过凌武帝对她不好,好像没对凌武帝产生过任何感情,曾经发生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但在最危急的时候,她选择向凌武帝求救,相信凌武帝不会让她失望。等事情尘埃落地,刘海缜才知道,在妻子遇险被救的整个过程中没有一点用武之地。不管姜璃的所作所为如何有道理,都掩不住她对凌武帝在人品义气上的信任和认可。她甚至坚信凌武帝会在她和唯一的“儿子”之间站在她这一边,惩治太子。 姜璃对凌武帝并不如她嘴上说的毫无感情。 刘海缜能正视这个事实,还一度认为这种还处于浅薄状态的感情是能斩断的,一如姜璃和她的前夫苟闻,只要他和她一起努力。除了遇险那次之外,姜璃也一直做得很好,不进宫不见凌武帝,连走出镇国侯府的次数都极少。她用实际行动与凌武帝断个干净。 这个孩子却成了一个变数,使得姜璃刻意避开凌武帝的举动变成无用功。 当然,刘海缜才是姜璃的丈夫,他有资格要求妻子放弃这个孩子。 但知道了太子是苟闻亲子,非凌武帝亲子,刘海缜怎么提得出这个要求?凌武帝是他的大哥,他至今没有自己的子嗣,姜璃肚里的孩子极有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后代,国朝真正的继承人。 于公于私,如今姜璃肚里的孩子对凌武帝,对凌国都有着非凡的意义。 在黄仁的积极宣传下,他们这些结义的兄弟姐妹都知道凌武帝不怕毒,命格硬,是天命所归的活生生版本。 因为多少有些信命,刘海缜更能清晰认知到姜璃的经历之特殊。一个仆役之女,前夫是一国亲王,再婚夫婿是二品侯爵,“情人”是一国之君。全天下绝对找不出第二个如她一般的女人。 若是命中注定,无论怎么躲都躲不过。 哪怕撇开玄学的因素,刘海缜以臣子的角度思考,也更倾向于凌武帝的亲子继承皇位,而非苟闻的儿子。苟闻,真小人也。太子是他的种,已经长成这副愁人的样子。他的另外两个儿子目前看着还好,但谁知道以后会变成怎样?他们与苟闻的父子关系并不差。苟闻对谁都狠得下心,唯独对这两个儿子舍不得动半个指头。苟闻对姜璃虎视眈眈,一旦得势,对刘海缜对姜璃都不是一件好事。 军情紧急,刘海缜没有在原地久留,给姜璃和三个孩子留下护卫之后,先行前往南边前线。 姜璃肚里的孩子是留是弃,他让她自行决定。 虽然有一种设想是姜璃生下孩子交给凌武帝,她仍留在镇国侯府当刘海缜的夫人,但刘海缜至今无法真正对她和凌武帝的那一段释怀,更别说中间再插一个孩子。 一旦姜璃生下凌武帝的孩子,她和刘海缜的这段夫妻关系,算是缘尽了。可叫姜璃落胎,她和刘海缜有着相似的顾虑。 凌武帝没有杀掉苟闻这个同母异父弟弟的意思。苟闻对姜璃死心不息,始终是一个隐患。 姜璃左右为难,心情郁郁。 随后同样率军前往南边的凌武帝听闻刘海缜把妻儿抛在途中,原因是姜璃病了,硬是带着几个护卫拐了个弯,到姜璃的临时居住的小院子探望她。 凌武帝本以为会吃一个闭门羹,不想姜璃竟允许他进屋见她一面,乐得他手足无措,比打了胜仗还高兴。 这两个月以来,两人只在姜璃被太子掳走那次见过面。凌武帝这辈子第一次对一个女人那么在意,常常想起她却不能打扰,不知多难受。校场上的石桌石凳碎了一批又一批,殿中省不得不加急采购石料,不然,他们担心下一批被砸碎的是宫墙。宫墙修葺起来就困难了,又费钱又工匠,凌武帝绝对不会多给他们一个铜板,只会赶他们去找户部尚书铁公鸡打秋风。 那宫墙缺了一块成何体统? 姜璃和凌武帝再次面对面。凌武帝仔细打量姜璃,收起笑容闷声闷气道:“瘦了。” 他们认识之后,姜璃就一直在变瘦。凌武帝以为是在宫里住得不习惯的原因,但她归家后,也没见她变胖,反而又瘦了一点。 姜璃给他沏茶,平静自若的神色仿佛两人没有在同一张床上滚了又滚,只是普通友人。 凌武帝贪婪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鼻子翕动嗅了嗅,疑惑问:“福儿断奶了?” 姜璃拿着茶壶的手一僵,差点想把茶壶扔到他脸上。这男人是狗鼻子吗?原本她不知道自己怀孕,福儿回来后喝上她的奶,偏偏她的奶水越来越少,不得不断了。她还直犯咕噜,觉得被凌武帝占尽了好处。后来知道自己怀孕,没奶水是正常的。 凌武帝一闻就知道她没奶了。旁的倒不见他这么敏锐精明! 姜璃板着脸瞪了他一眼,怨气冲天道:“我有孕了。” 第90章 见面 凌武帝听到姜璃说“有孕”, 已经两个月了,所有神情凝固在脸上。 他膝下无一子,姜璃却和他的两个弟弟都生过儿子。她和他在一起三个多月, 肚子没有丝毫动静,和刘海缜一重逢,立刻又怀上了。两个月前正是她归家的时候。 一股暴躁突然从心底升起, 凌武帝很想把眼前的一切砸个稀巴烂,把姜璃抓起来关到没人能找到她的地方。 他咬着后槽牙道:“哦, 是吗?恭喜你和八弟。” 姜璃动作一顿, 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粲然笑道:“我和海缜能有今日, 多亏大哥成全。” 凌武帝道:“你特意见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姜璃颔首:“你毕竟是海缜的大哥。海缜是独子, 没个兄弟, 认了你这个义兄后, 受你照顾良多。长兄如父,我们有喜事,自当知会你, 与你同乐。” 凌武帝一点都不乐。想到那一次他翻墙出宫偷溜到镇国侯府, 在墙角听到人家夫妻俩欢好的动静, 都快憋屈死了。但姜璃和刘海缜是名正言顺的真夫妻, 他束手无策,动弹不得。 凌武帝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这口气, 哈哈笑了两声道:“那我的义子又多一个, 我们一家人越来越壮大了。” 这么多年的政治生涯,凌武帝也不是白过的,必要时能忍人所不能忍, 还会空手套白狼。 他已经决定了要过继姜璃和苟闻的两个儿子为嗣子,姜璃和刘海缜的长子福儿已经被他认为义子,他们再生一个,他就多认一个。姜璃生的,都要叫他一声“父亲”。 叫得多了,说不定刘海缜就受不了了。 凌武帝和刘海缜兄弟多年,很清楚这个义弟的心细。他绝没有表面上那么不介意兄长和妻子有过“私情”。但他和凌武帝一样,发生这样的事只能说阴差阳错,无法怪责任何人,必须宽宏大度,不然媳妇就没了。刘海缜与姜璃的夫妻感情依然在,他舍不得。 君臣情谊、兄弟情谊让凌武帝做不来明目张胆地抢弟媳这种事,但暗搓搓地等着义弟犯错误,或者推波助澜,盼着他们和离,他可控制不住。 凌武帝道:“你怀着身孕,八弟该多陪你几日,不该把你撂在半路无依无靠。他到南军参赞军务,形势没有那么紧急。” 姜璃道:“我又不是纸糊的。之前他一走半年多,家中婆母不慈,我独自一人生下福儿,之后又经历种种波折,比如今的处境还不如,还不是一样熬过去了。” 凌武帝道:“……是我和海缜对不住你。” 姜璃道:“都过去了。大哥也放下了吧?” 凌武帝道:“不放下又能怎样?幸好你和海缜都好好的。海缜大度,愿意翻过我们这篇,继续和你做夫妻。才过了短短几十日,喜事就降临了。” 姜璃扶着尚未显怀的腹部,徐徐道:“大哥是在笑话我吗?我不贞不洁,配不上镇国侯大人。除了拿子嗣拴住他,好像没有其他办法。” 凌武帝皱着眉脱口道:“浑说什么呢?你连皇后都当得,更何况镇国侯夫人?” 姜璃道:“轮到皇上浑说了。做镇国侯夫人我已经竭尽了全力,皇后之位,我可不敢当,也当不得。” 凌武帝道:“你只是缺乏帮手。尚太监教过你吧,上位者要懂知人善用,不用事事亲力亲为。” 姜璃对他挑起眉毛。她当他的妃嫔时,可被他“用”得非常彻底,直接把她累怕了,只想赶紧逃离他身边。 凌武帝心里叹气,道:“如今我已经懂得这个道理……”可惜已经太迟了。 姜璃连消带打道:“那大哥的妻妾有福了。” 凌武帝低声下气道:“我安排人送你回凌城?这里简陋又不安全,你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不利于养胎。” 姜璃道:“凌城就安全吗?若非没有可托付之人,海缜何至于连打仗都把我们带上?” 他们这些人,看似大权在握,高高在上,其实屁股下的椅子不知多少人觊觎,日常危若累卵,稍有不慎便非死即伤。像凌武帝,经历过多少次刺杀?身边就没有太平过。 凌武帝竟无法反驳。他在凌城有信得过的人,比如义弟义妹们。但这些他信得过的人身上都肩负着重责,谁也腾不出手花大力气照顾脆弱的女眷。因为他们更多是单打独斗的强者,草根出身,而不是有家族作为后盾的贵族子弟。想成为他们的伴侣,首要条件是独立和强悍。 也意味着,要么有天赋,要么很辛苦。 刘海缜就相信留下姜璃和三个孩子放在这里,她可以应付。 凌武帝除了给姜璃母子四人多派一倍的护卫,也做不了更多。 正在行军途中,凌武帝留不了太久。再依依不舍都要和姜璃告别,继续往南走。 姜璃亲自把凌武帝送出门,让他相当受宠若惊。 凌武帝对姜璃道:“若形势稳定,我会过来看你。” 姜璃拒绝:“你我是兄长与弟媳的关系,需要避嫌,不宜单独见面。” 凌武帝道:“……我与海缜一起过来看你。” 姜璃道:“海缜回来就行。” 凌武帝道:“我要回来看看孩子们。他们才是凌国日后的栋梁。”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姜璃道:“随你。” 凌武帝朝她微微颔首:“等我……们。”他威风凛凛,正要翻身上马,姜璃用很轻很快的声音道:“大哥,我肚里的孩子是你的。” 他一脚踩空,当着一众士兵的面从马上重重摔下来,跌了个狗吃屎,狠狠撞痛了脆弱的鼻子,飙出两管鼻血,模样狼狈至极! 然而他根本管不了这么多,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扑到姜璃面前,揪着她的裙摆疾声道:“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次!” 姜璃说完那句狠狠震惊到凌武帝的话后立刻转身就走,差一点能关上大门,把堂堂一国之君关在门外。 不想凌武帝反应太剧烈也太快,赶在千钧一发之际捉到她,还卑鄙地“挟持”了她的裙摆,使得她不能逃走。以凌武帝的大块头,姜璃可禁不住与他有一丝争执。 姜璃扭头看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凌武帝,居高临下的角度把她取悦了。她道:“好话没有第二遍,等你打胜仗归来,我再跟你细说。留得命在的人,才有资格谈以后。” 凌武帝满脑子思绪翻腾,被姜璃的话乱了阵脚,无法分辨她话里的真假。她肚里的孩子怀了两个月,按时间算,确实有可能是他的,但也有可能是刘海缜的,因为她分别与他们同房在前后脚,间隔的时间极短。她怎么能肯定孩子是他的? 凌武帝心里有太多疑问,但显然一时半会和姜璃掰扯不清。他身为皇帝的职责在催促着他出发,去一统天下。而且姜璃说得没错,行兵打仗的人结局难料,能活下来的人才是真正的赢家,才有以后可言。 即使他此时和姜璃说清楚,确定她肚里的孩子是他的,一来他无法滴血认亲,二来这种临近战时的时候,他什么都给不了她。 只会徒增烦扰。 凌武帝缓缓放开抓住姜璃裙摆的手,重新站直。姜璃蹙眉看着他的鼻子,默默递给他一条帕子。 凌武帝一手把她的帕子接过收在怀里,抬手用衣袖胡乱擦掉鼻血,然后不顾姜璃的闪躲拒绝,捉住她的手用力一握,又在她发飙前飞快放开,咧嘴道:“我走了,等我回来!” 90-100 第91章 告别 男人是一种兽性大于理性的动物, 对于传宗接代,血脉传承总有着不同寻常的执念。 自从凌武帝终于见到苟闻,确定太子不是他的亲生血脉, 他是个生不出孩子的废人,凌武帝心里总是不太得劲。 他英雄一生,唯独栽在子嗣上头。哪怕帝位的传承可以另辟幽径, 侄子也是子,可以过继, 但终究不是他的亲子。他看中姜璃, 与苟闻却不对付, 想到辛苦了一辈子打拼下来的江山, 苟闻不费吹灰之力,只因有子嗣就能得到尊崇的地位, 他就堵着一口气在喉咙不上不下。可另选其他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继承他的帝位, 凌武帝更加不乐意。 终究还是要落到苟闻和姜璃的子嗣头上。凌武帝会打压苟闻至死, 作为补偿,姜璃合该成为他的皇后,让她的孩子变成嫡子, 更名正言顺……可惜后半截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于是感觉更不如意了。 未想山穷水尽疑无路, 柳暗花明又一村, 姜璃突然告诉他,她肚里怀的是他的孩子? 虽然真实性存疑, 但那一点希望令凌武帝瞬间支棱起来, 精神为之振奋! 两人分别没多久,黄好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带着人过来找姜璃,再三确定她无意回凌城后, 黄好把她送进当地的将军府。 若姜璃肚里的孩子真的是凌武帝的,在太子的真正身份迟早要被揭穿的前提下,他就是凌武帝唯一的亲子,关乎国祚大计,容不得半点轻忽。 凌武帝是凌国军神,在军中的影响力无人能出其右。把姜璃置于军方的保护下,更能保证她和孩子们的安全。 毕竟战事?经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敌人被逼到绝路,狗急跳墙之下会干出什么事,谁也预测不到。姜璃的身份和情况若为人所知,绝对是凌武帝和镇国侯的软肋。 姜璃识得好歹,并不与黄好拧着来,在将军府过起隐居的生活。 不久后,尚太监来了,如之前在宫里那样,又开始给姜璃上课。姜璃考虑了半天,到底是应了接受教导。尚太监眼神复杂地盯着她的肚子看了一会儿,对她的态度比以前更恭敬了。 什么叫母凭子贵,姜璃算是彻底体会到了。 她这边安心养胎岁月静好,南边的战事渐起,瞬息万变。 镇国侯在半年多前的战事中受重伤,从南军统领的位置上退下来,由副官江将军接任。最终一战正式打响时,江将军却出师不利,被身边的间谍行刺差点没命,虽然最终获救,但再无力统领军队。 镇国侯临危受命,再次坐上南军统领的位置指挥战事。在关键的渡河之战中,凌国军先得吴闽国相助,成功渡河后与南陈军对战,一路势如破竹。南越国立场摇摆,本来与南陈军正往死里打,因为凌国军以其名义攻击南陈国,拒绝被污蔑的他们又调转头与凌国军打。打了个开头发现打不过,南越国又滑跪投降,不管凌国军接不接受,他们立刻冲在前面打南陈军。 剩下一股较大的势力是南齐政权,由农民义军建立,盘踞在地势险峻的蜀地。其他几路军队打成一锅粥,他们都窝缩在山上冷眼旁观,想着日后接受哪一家的招安。 南陈军节节败退,凌国军乘胜追击,深入腹地,使得形势一片大好! 可突然间,凌武帝受伤,凌国军士气受挫,一度退守景城,差点被打回大河对岸,天下哇然! 消息传到姜璃所在的将军府,府里的气氛不禁沉凝,但谁也不敢告诉姜璃战事失利,因为她的肚子?经有五个月大,受不了刺激。 姜璃是从身边人的心声中得知战事的进展。黄好对所有人下了禁口令,反而让一些人对她的的身份有所猜测。原来姜璃进将军府的身份是“贵人女眷”。 姜璃怀孕六个月时,南边战局陡然反转—— 传闻中身受重伤的凌武帝率军攻破南陈国都叶城,俘虏南陈皇室与重臣,统治整个国家长达二百年的大陈朝正式宣告灭亡! 凌国一统天下,举朝上下一片欢腾,凌武帝的威名与功勋传遍大江南北。 姜璃在将军府迎来突然到访的刘海缜。 虽然叶城沦陷,南陈覆灭,但原南陈属地境内仍有零星反抗势力需要镇压,政务移交,南陈军队解散,真正把南陈纳入凌国版图,还有许多工作要做,任重道远。 凌武帝是皇帝,不能久离国都凌城,不日便要班师回朝。南边的军政大权将暂时落到南军统领镇国侯身上。 刘海缜本该忙得不可开交,无暇探望妻儿。他却毫无警兆地出现,视线落在姜璃隆起的腹部上,沉默无语。 姜璃看着他也不知该说什么。 当初她发现有孕,孩子是凌武帝的,刘海缜没有对她提出任何要求,让她自行决定孩子的去留,其实意思?经很明白。 姜璃留下孩子,他们的夫妻关系也到头了,反之,则还可能有回旋的余地,但,刘海缜心里的芥蒂始终难消。 他不是不爱姜璃,作为一个夫君,一个孩子爹,他?经尽力做到最好。可是,他最终还是无法接受姜璃在和他成婚后,爬上他大哥的床榻,不管理由是什么,做了就是做了。 姜璃回到镇国侯府后,每次他抱着她亲吻,试图和她做回真正的夫妻,都忍不住想到他在凌武帝的营帐外,听着里面销魂蚀骨的呻.吟声,凌武帝和姜璃毫无缝隙地交缠在一起的场景顿时在他脑里有了画面。他觉得痛恨又……恶心,无法再做下去。 无法面对欲言又止的无辜妻子,刘海缜只能逃避,躲到军营。 姜璃怀上凌武帝的孩子,这个事实像一把刀,彻底斩断了两人之间岌岌可危的羁绊。 姜璃或许不如那些高门贵女一般博学多才,但她的聪慧敏锐不输任何人。所以她留下了肚里的孩子,不再勉强刘海缜接受她。 夫妻俩相对,甚至不用言语,?经明白彼此的意思。 刘海缜黯然神伤:“……小梨花,是我对不住你。”他很清楚是他的介怀把姜璃推到这个境地。他在夫妻之情和君臣之情、兄弟之情之间左右为难,无法果决做出选择。姜璃只能自己做选择,不为难他。终究是他有负妻子,逃避了责任。 姜璃道:“不怪你,我知道你?经尽力了。” 婆母孙氏能因为她是二嫁之身对她深恶痛绝,刘海缜受孙家教诲多年,尽管思想?经够开明,仍难免会受到影响。他可以不介意妻子是二婚,但不可能真正接受得了妻子和义兄有染这种过于超出他认知外的事。没有这个孩子的存在,他们早晚也会分开。 刘海缜想到夫妻俩过往的甜蜜融洽,不禁潸然泪下,哽咽道:“这辈子,我只认你是我的夫人。” 姜璃很快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镇国侯夫人暴病,与镇国侯生母一同避居家庙清修。凌武帝封镇国侯为镇南王,遭镇国侯恳辞后改封镇国公,并为他和前南陈英武郡主陆瑶赐婚。 原来之前救下重伤的镇国侯,成为镇国侯义妹,在凌国受封义渠乡君的陆瑶,真正身份是南陈国主的堂妹英武郡主,其父是南陈国的前军神英武王。大陈朝能在乱世中保住国祚,南迁建国,英武王功居首位。他在南陈国军民心中的地位极高,也因此遭到年轻国主的猜忌。英武王盛年亡故,世子早夭,一门忠烈只剩下英武郡主这个孤女,一直有国主暗害的说法。只是逝者?矣,英武郡主又被养在深宫,极少露面,曾经的陈国军神?经被大多数人遗忘。 谁也想不到英武郡主不坠父亲之风,早早入了军帐效力,是南陈最出色的密谍人员之一。 她在机缘巧合之下救下前望海侯今镇国公刘海缜,原本打算以此为跳板,对凌国君臣用间,不想被凌国国威所慑,弃暗投明,转而成为刺向南陈国的一把刀。 南陈皇室与重臣被俘后,她白衣缟素,代表南陈国向凌国递上降表。 凌武帝接受了降表后,仍保留陆瑶英武郡主之位。英武郡主趁机表示对镇国公的倾慕之情,希望以两人的婚事为桥梁,促进南陈百姓融入凌国。 凌武帝当场赐婚。 堂堂南陈国的皇室郡主,乱世英杰之后,嫁给另一个英雄自然不可能做妾室。她以义渠乡君的身份在凌城行走时散布的美人与英雄的故事相当深入人心,美人与英雄共结连理是众望所归。如此,镇国侯原来的农妇夫人只能退位让贤,除了博得一个知情识趣的名声之外,没人为她抱打不平。 若姜璃不是原来的镇国侯夫人,她会非常佩服陆瑶。 这个结果,恐怕在陆瑶认出刘海缜是望海侯,决定救他的那一刻就?经定下了。 对于陆瑶来说,若刘海缜被她的救命之恩或者美貌手段所惑,抛弃糟糠之妻娶她自然是最好的,若没有,那刘海缜更值得她看中了,她自有其他办法令他“就范”。 这位英武郡主面对姜璃时,即使完全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心声里都没有泄露过自己的真正身份和目的,更多是对刘海缜势在必得,像一个被情爱冲昏了头脑,骄纵浅薄的女子。 直忍到关键时刻才出手,并一击即中。 在政治大势面前,儿女私情必然要让位。不论英武郡主,还是凌武帝和镇国公,在那一刻都是无关感情的政治人物,只为利益而动。 原来的镇国侯夫人姜氏注定会成为一个牺牲品。 如今的姜璃轻轻抚着滚圆的肚皮,微微而笑。 作者有话说: PS:前夫其实只是个正常人,唉。 第92章 回宫 镇国公与前南陈英武郡主定下婚约的消息传到姜璃耳中, 她的人已经在身在宫中。她的肚子月份渐大,宫中为她安排了最好的太医和产房。 她重新以“姜娘娘”的身份待在宫里,待遇与之前天差地别。 长乐宫的外墙是简单修葺, 重新刷了墙,换了瓦,内部则全面翻新, 门窗雕刻、屋檐地板、装饰陈设、起居用具等一应换新,光可鉴人, 重现了长乐宫在战乱毁坏前的华贵风采。姜璃的新衣服和新首饰数量不少, 品种繁多, 一一摆出来, 看得人眼花缭乱。除此之外,在用人方面, 由黄仁亲选, 给姜璃配了八个宫女, 八个太监,黄好与尚太监随侍在侧,黄仁也常常过来探望, 给足尊重和重视, 皇后的待遇基本拉满。 这一次, 凌武帝不再吝啬, 大开库房,让黄仁把皇后该得的全给姜璃, 也给了姜璃口谕, 若她有想法,只管畅所欲言,他会尽最大的努力满足。 姜璃没有客气。 首先, 她要求她所出的三个孩子都跟着她住进长乐宫,并吩咐殿中省按庶皇子例备齐他们的用度。 然后,她征用了针线房,让针线房为她和孩子们量体裁衣,因为她发现如今准备的衣服衣料和尺寸都不太对。 之后,她主动去见夸太后。 太子和苟闻被凌武帝关了起来,不见人影,夸太后没了最心爱的小儿子和最重视的孙子,得不到凌武帝的解释,还被威胁“不听话就永远见不到人”,又气又急,见天儿地找黄仁麻烦,要华衣美服美食,要银子,要享乐,要男人…… 黄仁顾忌她的身份不能把她嘎了,也怕她不顺心不管不顾闹将出来,只能捧着哄着,对她的要求对折再对折地给。翠贵人被贬为官女子后,后宫以程贵人为首,可她明哲保身,一点都不比翠贵人敢管事。黄仁完全指望不上她。 姜璃见了夸太后,屏退众人与她密谈了一会儿,之后夸太后就消停了。 黄仁挺好奇她跟夸太后说了什么。 姜璃道:“太后娘娘是性情中人,很好哄。” 黄仁一脸“我不信嫂子你不够实诚”,但姜璃说的是真话。她与夸太后只见过几次面,但听她的心声,她是一个再显浅不过的女人。她从小学的就是服侍男人的手段,长大后一直在男人堆里打转,学识少见识少,自私自利,贪图享乐,离不开男人,最害怕没人养她,没人供她享乐。 说她最疼爱苟闻,苟闻失踪十多年也不见她要死要活,连苟闻都觉得夸太后不是真的最疼爱他。说她最重视太子,不过是因为太子是两个儿子唯一的子嗣。看到姜璃鼓起的肚皮,夸太后就觉得他们苟家有后,对一直生不出孩子的太子也没有那么担心了。 她就是个很现实的女人。 姜璃给她加了五十两的月例,发誓只要她安分守己,她和凌武帝会养她终老,还许诺让她到别的行宫长住,不受宫里的框框条条拘管。夸太后顿时乐了。时人重誓言,守信诺,她这辈子就没得到过别人给她的承诺。那些在床榻上待她如珠似宝的男人,一听她索要誓言或承诺立刻翻脸,骂她不自量力,寡廉鲜耻…… 对夸太后来说,五十两的月例比什么华衣美服、稀世珍宝要实在得多,因为她一概不懂,听别人说珍贵,她瞧来瞧去只勉强瞧出漂亮,又不被允许拿出宫卖钱。万一有一天要逃难,她能带这些哐啷哐啷的东西跑路吗?沉甸甸的银子才是王道。 黄仁只看出夸太后的好糊弄,却依然拿以前对待后宫妃嫔的态度对待她,自然不对味。不是他不够聪明,不了解女人,而是他打心底里也是鄙薄夸太后的,不愿花半点心思真正地拿她当主子侍候她,所以摸不准她的真实喜好。凌武帝也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生母到底要什么,一味怨恨她对他的错待,偏偏又不能不管她死活。 黄仁仿佛重新认识了姜璃。 之前姜璃在后宫,凌武帝被哄昏了头,非要立她做皇后。尽管黄仁和尚太监承认姜璃确有过人之处,但对她能否胜任皇后之位始终心存疑虑。姜璃在后宫并没有明显的建树,受了翠贵人的欺负也只能隐忍,等凌武帝为她出头。 那时黄仁委实没有想到姜璃竟是八弟海缜那个一直藏得十分严实的媳妇。海缜的生母也是胆大包天,不成体统,竟然连亲孙子都作假,还犯到凌武帝面前。 更让人意外的是,姜璃在镇国侯夫人和皇帝的高位妃嫔之间,毅然决然选择前者,丢掉妃嫔的身份归家,自此深居简出。凌武帝和海缜没有因为一个女人反目成仇,得而复失的人却对她更加念念不忘,差点连君臣之义、兄弟情谊都不顾,把黄仁愁得白头。 接下来的事情也是波折重重。凌武帝同母异父的弟弟苟闻不知何时混入宫中,他是姜璃的前夫,与姜璃育有两子。苟闻的存在证实了太子是他的儿子,不是凌武帝的儿子。凌武帝无亲生之子,日后必然要废掉太子。此举很可能动摇国本。 幸好凌武帝尚有理智,没有非要在南征的关键时候揭破此事。 再后来,姜璃有孕,凌武帝兴奋地传信给黄仁,说她怀的是他的孩子,他真正的、很可能是这辈子唯一的皇嗣! ……黄仁对姜璃佩服得五体投地,愿称之为另一个天选之人。试问哪个女人能有她的气运,前前夫是皇帝之弟,前夫是皇帝义弟,前情人兼准夫君是皇帝?个个身世地位非凡,不是容貌绝俊,就是位高权重。她一个仆役之女何德何能成为他们的妻子?这些男人还对她心心念念,余情未了。说她不是天命所归都说不过去。 而重回后宫的姜璃,比以往的态度要积极了不少,甚至主动从黄仁手上抢权——若凌武帝的后宫有个靠谱的皇后或者妃嫔,他巴不得卸掉这个烫手山芋。 目前姜璃做得不多,但做得恰到好处,至少解决了夸太后这个大麻烦,且似乎不费吹灰之力。 黄仁也不免感叹对付女人,往往是同为女人的更有办法。 既然是铁板钉钉的皇后,黄仁归还后宫之权亦不含糊。姜璃把亲生孩子放在后宫,她为了保护他们所展示的强势令人满怀期待。 凌武帝班师回朝,镇国公刘海缜仍留在南边为战事收尾,英武郡主陆瑶则随凌武帝回凌城,暂住镇国公府,等刘海缜回来再举行婚礼。 迫不及待来到后宫的凌武帝以为会见到一个为了刘海缜黯然神伤的姜璃,看到的却是一个养得终于重新长了一点肉,脸色红润的姜璃。 已经一岁多的福儿起了大名叫刘简,正扒着她的衣服,口齿不清地叫嚷着要喝奶。他还没有断奶,平时都由奶娘喂着。这几天姜璃突然发现已经没奶几个月的自己又来奶水了,想着没喝过她这个母亲几口奶,被亏待了许久的小儿子,她就让他喝了。刘简显然很喜欢被亲娘揽在怀里喝奶的感觉,自此缠上了姜璃。 今日姜璃收到凌武帝回宫的消息,已经特意支开三个儿子。徐兆和徐鸣都懂事,只刘简这个小的受宠惯了,一身霸道的脾气,吵着闹着要过来。奶娘不让他来,他就不停干嚎。姜璃怕了他,还是把他招过来见一见。 凌武帝来得太快,门外刚通报,人已经冲进来了,姜璃只来得及掩起衣服。白腻丰腴的美景一闪而过,空气中弥漫着凌武帝喜欢的奶香味道。 素了半年多的凌武帝眼神又直又绿。 姜璃见他是有正经事要跟他谈的,没想过和他滚到床上去——她挺着七个月大的肚子能做什么? 但她被他看得浑身发热。 凌武帝素了多久,她就素了多久。和刘海缜亲亲抱抱总是没做到最后,如隔靴搔痒,不上不下,不但不痛快还难受得紧。而且她跟刘海缜在一起会忍不住拿他和凌武帝比较,他身材不错,腹肌也是结实的,但和凌武帝这种极品相比,难免要差几分意思,不管生理条件还是技巧都不如凌武帝。 整整七个月的时间,姜璃只能单独躲在床帐子里的时候能回味和凌武帝抱在一起翻滚的光景。 凌武帝让奶娘把刘简抱下去。 小孩子对危险的直觉十分敏锐。凌武帝那么大个人,带着久经战场的煞气走进来,原本哭闹的他顿时不敢再出声。奶娘抱起他,他也不反抗,把脸埋在奶娘怀里,很没义气地丢下母亲不管。 凌武帝走近姜璃,力度放得极轻地碰她。 姜璃蹙眉,有些心慌道:“我怀着孩子。” 凌武帝拉开她的衣襟,哑声道:“我就摸摸,不干别的……” 他单膝跪地,凑上脑袋,姜璃浑身一哆嗦,久违的魂没了的刺激感冲上来。她仰起头,扯着他的头发,缩起肩头嘶嘶道:“混蛋,你轻点……” ……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饿”得整个人都绿了,哪有可能只摸摸? 不但全身摸遍,对着揣了个西瓜的女人身子,一样兴致不减,但到底知道放轻力度,放慢动作,照顾女人的感受。 这一场下来,凌武帝没有完全尽兴,但总算解了这么长时间的馋。 真正意犹未尽,不想就此结束的反而是姜璃。她原本就对凌武帝的身体有些上.瘾,怀着孕更加敏感饥渴。好不容易终于等来了凌武帝。 凌武帝用唇舌和手指侍候了她,让她飞上天。 姜璃失神,脸颊和唇艳红艳红的,凌武帝吻着她,在她耳边问:“我是不是你经历过的男人中最好的一个?” 姜璃立刻回过神,扑哧笑了! 第93章 开杀 来了这么一场, 再想严肃正经谈一谈的气氛荡然无存。 叫了水梳洗一番,穿好衣服,都是私密的行为, 凌武帝没有叫宫人侍候,全程不太熟练地帮姜璃做了。之后他又叫来一桌酒菜,其中也有姜璃喜欢的菜式, 两人对坐着吃起来,他很主动给姜璃挟菜, 对比曾经的大爷模样, 进步不是一般的大。 姜璃神情莫测对凌武帝瞅了又瞅, 把他给瞅窘恼了。 凌武帝又给她挟了一块肉, 恼了也不敢闹,只粗声道:“……瞅什么呢?” 姜璃道:“瞅着皇上跟换了个人似的, 知道心疼人了。” 凌武帝道:“哎, 你们女人就是心思多。都是些日常琐碎事, 做着也不费劲。” 姜璃道:“哦,那以后我们不用宫人了,衣食住行带孩子都交给你做了?” 凌武帝认怂认得很快, 道:“……我不是把库房给你了吗?以后随你折腾。我比八弟有钱, 也会努力赚钱给你花用, 不会让你过苦日子的。” 姜璃道:“你别把我说得很贪慕虚荣似的。我也是穷苦出身, 做婢女的时候还侍候过小姐,嫁了两次日子都过得简朴, 区别只是把日子越过越好, 别委屈了自己。一个人一生才短短几十年,一眨眼就过去了,那么努力拼命, 不对自己好点还有什么趣意?明明有钱,想得点趣意都抠抠搜搜,我不能同意。我自己,我的家人,能力所及,合情合理的,绝不能亏待。若你仍是无法认同我的想法,我和你总会过不下去的,不如趁早分开。孩子我们可以一起养。我有积蓄,海缜还给了我半数的家财,都是我辛苦操持得来的。离了你,我养孩子们,花钱雇几个帮手,再学学太后,养个称心如意的俊俏小郎君,也是绰绰有余的。”她说着,说到后面,不小心流露一点向往。 凌武帝听着她前面的话陷入思考,听到后面就听出不对劲,脸黑了一层:“你是不是嫌弃我长得不够俊俏?”他想到苟闻那张得天独厚的漂亮脸蛋,从小到大都仗着长得好,惯会哄骗人的。姜璃初嫁正是被他的脸蒙骗了,把他招作赘婿,心甘情愿白养着他。 姜璃叹气:“我已经过了贪慕俊俏的年纪,更想要体贴有良心的。徐问够俊俏了,你看他干出来的都是什么事。刘海缜没他俊俏,比他靠谱多了,若不是他过不了心里那道坎,我俩也不至于分开。”她斜睨凌武帝一眼,“想来皇上也没少在我和他之间下蛆吧。” 凌武帝喊冤:“我岂是这么卑鄙的人?是他主动退让……” 姜璃怀上义兄的孩子,对刘海缜的打击不是一般大。加之,凌武帝又在南征的战事中代他挡了一箭。这是他最终选择放弃的最重要原因。另一方面,陆瑶被捉后主动提出合作,她为报家仇决意背叛南陈,条件之一便是和刘海缜成婚。 陆瑶是南陈英武王唯一存活的子嗣,象征意义不一般,足以代表南陈皇族宗室。有她从中斡旋,南陈的归降将事半功倍。毕竟凌国打胜仗只是打倒了南陈的朝廷,还没有赢得南陈的民心。 作为两国的代表人物,英武郡主和镇国公的婚事确实能促进双方的融合。从政治的角度,百利而无一害。从道义的角度,英武郡主对镇国公有救命之恩。以女方末代皇族身份,她能看上草根出身的镇国公是后者的福气,更深一层的意义,是高门贵族与寒门勋贵的联结。 这桩婚事得到文臣的一致支持。武官也觉得镇国侯是军方的代表,一个当兵的糙汉能攀折一国郡主是莫大的荣耀,一个个与有荣焉。 凌武帝抓住机会劝说,为大局计,也为顾全情义,刘海缜最终同意了放弃姜璃,改娶陆瑶为妻。 在此之前,刘海缜和姜璃见了一面,谈好了分手。凌武帝又趁机把姜璃收入囊中。两个男人都怕她不愿意,瞒住了刘海缜和陆瑶的婚事,凌武帝派心腹手下试探再试探,最终露出接她回宫的意图。幸好姜璃没有拒绝。 不过她认为凌武帝是促成刘海缜和陆瑶婚事的主谋……这确实不算误会。 好不容易刘海缜终于决定放手,凌武帝自然想斩断他的后路,让他没有反悔的机会。 姜璃道:“皇上也让我没有反悔的机会,不是吗?刘海缜另娶他人,我不可能回到他身边,当他的妾室。” 凌武帝道:“你肚里揣着我的小崽子,我发誓会对你好,你就收收心,跟我好好过日子,别再想什么俊俏小郎君,啊?” 姜璃道:“你就是为了孩子才对我这么好!” 凌武帝真的要冤死了:“若不是你跟刘海缜跑了,我都封你做皇后了!我早认准你了,是你嫌我不好,不要我。若没有孩子,你肯和刘海缜分手,主动回到我身边?” 姜璃毫不犹豫道:“那不能够。你不会过日子,跟着你只会吃苦。我在镇国侯府当家做主多自在,家里的事刘海缜全听我的。” 凌武帝委屈道:“我不是改好了吗?” 姜璃道:“且看以后吧。为了孩子,我给你第二次机会,若还是合不来,我们好聚好散。看在我为你生下孩子的份上,哪怕我们分开了,你也会护着我一辈子的,对吧?这个海缜已经应了我的。” 老是暗暗与刘海缜比较并努力要超过他的凌武帝:“……” *** 一个多月后,镇国公带着南方另外三大势力南越国、吴闽国与南齐的国主或首领来到凌城,与南陈一起正式向凌武帝递交降表,归顺凌国。至此,凌国一统天下,凌武帝成为继大陈之后,尽收南北领土的皇帝。 其后,凌武帝宣布寻回失踪多年的弟弟,封其为恭顺王,接着废太子,改立为恭顺王世子,认恭顺王的次子、三子为义子,分别封为永平郡王、永安郡王,抚育宫中。 封镇国公世子为韩国公,抚育宫中,享郡王用度。 吴闽国公主、南越国宗室贵女分别赐婚为恭顺王妃与侧妃。南齐首领的一对双胞胎庶女则成为镇国公的妾室。 此外,凌武帝的三弟黄仁被封为德安公,四弟为寿安侯,五妹戚震天为安国公主,保留震天将军的职衔,为十万禁卫军大统领,拱卫凌城。 完成这一系列的封赏和安抚人心、巩固政权的安排后,凌武帝昭告天下,立后宫姜妃为皇后,姜娘娘所出之子为太子。 此举令天下哗然! 关于“姜娘娘”的出身和身份,前朝早有耳闻,都知道此女出身低微,容貌才干俱平常,但狐媚手段了得,颇得凌武帝宠爱。不过她一直深居简出,鲜少见人,连与其他后宫妃嫔的交集都少之又少,神秘得很。她没闹出什么大的动静,前朝就找不到攻讦她的机会。 没想到这个女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直接被凌武帝封为皇后,所出之子刚满月便成为太子。 这如何使得! 于是一下子,关于“姜娘娘”的流言蜚语传遍凌城。说她是三嫁之身,不贞不洁,水性杨花,说她是仆役之女,出身低微,不配为后,质疑她所出之子的血统,因为在前太子其实是恭顺王亲子成为公开的秘密之后,凌武帝不孕不育的事实几乎已经盖棺论定,凭什么“姜娘娘”是个例外呢?直指凌武帝受人蒙蔽,头上换了颜色。 如此这般的说法不但在民间流传,好些大臣在朝会上慷慨陈词,对“姜娘娘”极尽贬低之能事,不但说“姜娘娘”不配为后,说她所出之子不配为太子,居然还有人建议凌武帝处死“姜娘娘”和她所出之子,以正清名。 因为凌武帝一直以来对朝臣的态度还算温和,挺重视朝议,所以敢对凌武帝指手画脚的大臣不少。此前太子犯错被抓住把柄,他被大臣们逼着废太子,焦头烂额得只能想方设法转移视线。若非南征确实引开火力,双方的博弈还不能消停。后来凌武帝终于废太子,王公大臣还认为他强不过他们提前低头认输,过继崔家子的提议又一次死灰复燃。 凌武帝阴沉着脸听了几句,突然就从靴间抽出匕首,对着滔滔不绝大放厥词的臣子掷过去—— 匕首直接穿过对方的喉骨,凶器之锋利,力度之大,竟使得匕首的尖端从颈后冒出来,一击毙命! 全场哑然。 凌武帝冷冷道:“他们是朕唯一的妻子和儿子,你们竟敢如此大不敬?” 天下终于一统,他成为独一无二的皇帝,正是威望最盛的时候。之前局势不稳,他的精力全放在掌控军队上,朝中全靠黄仁撑着,他不得不暂时放权,让高门士族的人渗透到朝臣中。他正等着这些心怀鬼胎,多次行刺他的人按耐不住,好让他彻底清算。 凌武帝登基八年,终于在立后立太子的问题上露出獠牙,显露杀性。 这么多年的蛰伏,他收集的高门士族的罪证可不止一箩筐,随便拿出一点都能杀得人头滚滚。他已经受够了这些人! 凌武帝当庭亲自动手诛杀朝臣是凌武新元年肃整朝堂的开端。他放出了高门士族犯下的累累罪证,人证物证俱在的,只令刑部走一个审议的过场便定下罪状。他还专挑硬骨头啃,首当其冲的正是一直小动作不断的崔家。当年崔家提出把凌武帝和夸太后放到旁支名下让他们母子“认祖归宗”,如今凌武帝搜罗的崔家嫡支的罪证足以把嫡支掀翻。崔家嫡支的子弟按罪名不同,重则斩立决,轻则夺官去爵,三代不得出仕。此举让崔家嫡支尽废,被崔家家族剥掉族长之位,另选旁支为族长。曾被嫡支提议认下凌武帝和夸太后的旁支也跟着销声匿迹。 凌武帝料理崔家之举有“公报私仇”的嫌疑,但他拿出来的证据太过合理,令人怀疑他蓄谋已久。 很多觉得他是粗人莽夫,仅凭武力和运气当上皇帝的人都暗自心惊后悔,唯恐曾经对凌武帝出手的把柄被抓住,要接受清算。 幸好凌武帝举起大刀一锅端了两个一流世家大族和一个二流家族之后便停了手,且这些用来杀鸡儆猴的家族确实过度越界,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甚至涉及通敌叛国,灭族灭得不冤。 凌武帝这一通杀让自诩聪明又老谋深算的大臣看出他为君的天赋。他或许不够聪明阴险,但自有一套合理的强盗逻辑,使的帝王之术多凭直觉,令人难以掌控。 这时谁还记得立“姜娘娘”为皇后的争议,大多数心里更认定凌武帝只是以此为借口发难,杀人立威,让所有人知道他们的“天”是谁。 第94章 皇后 除此之外, 反对“姜娘娘”为后的朝臣发现,他们以为毫无依仗的“姜娘娘”不但俘虏了凌武帝的心,还得到以安国公主、镇国公为首的军方势力, 以恭顺王为首的宗室势力,以及以德安公为首的文官势力一致的支持,皇后之位坐得稳如泰山。 后来被收拾老实的朝臣在封后大典上得见“姜娘娘”的真面, 只觉得盛装的她不论容姿还是气度都相当利索大气,眼神清正有力, 不像妖妖娆娆的狐媚女子, 也不是凌武帝一贯喜欢的那种娇小玲珑的风格。有识得面相的臣子评价她“乃名传千古的盛世皇后之相”。 事实证明, 姜皇后十分精明能干。 她立了新的后宫规矩, 给妃嫔带进宫的仆从改籍,统一归到后宫管理, 切断宫妃和侍仆与外界互通消息渠道。宫妃若对此规定有异议, 可安排仆从归家甚至和仆从一起归家。这既是威胁, 也是宫妃出宫归家的一个机会。这一批新进的宫妃谁也没有得到过凌武帝的宠幸。因为凌武帝的魂儿早早已经被姜璃勾走了。她们再等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凌武帝摆明了对她们不感兴趣。 真有宫妃选择归家,姜璃立刻兑现承诺,让她们离开皇宫, 且赏赐乡主爵位。 乡主的爵位祭出来, 后宫妃嫔出宫归家的热情立刻多了几分, 但姜璃截止了名额了。若宫妃再想出宫, 必须等三年后或者皇上颁下恩典。有意向的宫妃顿时懊恼自己手脚太慢,没有在皇后放出消息时立刻响应。观望来观望去, 错过了大好机会。 以此为契机, 姜璃慢慢收拢后宫人心。 朝臣对凌武帝有了媳妇后最直接的感观是他的精神气变了!一直以来,凌武帝的俭朴有目共睹,他的日常起居梳洗都是亲力亲为, 打理自己的外表和穿衣风格主打一个随意,名副其实的糙汉子一个,衣服破洞或者打补丁是常事。因他不会要求朝臣和他一样节俭,不会因为朝臣展示的财力多少影响待遇,所以没人陪他一起“疯”。 姜璃当了皇后之后,重新打理了他的外形。她在这方面的眼光比凌武帝高十倍不止。宫里擅长打造皇帝形象和礼仪的能人不少,但他们不懂凌武帝。奢华、精致、繁复,一件衣服要一锭金子,对凌武帝而言是束缚,他穿着这样的龙袍只会浑身不自在,觉都睡不好。简单、干净整洁、合身舒服又能衬得他英武好看,不会花他太多银子的,才是他想要的。 姜璃让针线房整出这样的衣服,凌武帝穿上,再抿了发,剃干净胡子,整个人顿时焕然一新。凌武帝在镜子里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正是他心目中的皇帝的模样,有着不凡的气概,又不会让人觉得高不可攀,很接地气,可以令百姓信任依靠。 高层武将对凌武帝的新形象惊为天人,尤其是那些底层、平民出身的武将,纷纷模仿他的风格穿起来。看似不过一身打扮,却仿佛从一无所有到位高权重,他们终于找到自己的位置。其他出身比他们高的文武官同僚看他们也终于觉得顺眼起来,不像以前,这些人大多是穷人乍富的暴发户风,招摇过市辣眼睛又可笑。 刘海缜也极爱这种新的穿衣风格,被凌武帝赐了两身。他穿上御赐的新衣,带着妻妾进宫谢恩时见到姜璃,看她的眼神相当复杂,隐含哀怨。 因为姜璃是他的妻子时没为他费过这个心。他一直以为相比于凌武帝,她对他的感情更深。一套衣服却啪啪啪打了他的脸。 姜璃听到他的心声,在凌武帝虎视眈眈的注视下,无法对刘海缜解释,只能任他误会黯然。 她没为刘海缜费过这个心是因为她一直以为他只是军营里的底层士兵。一个底层士兵不是训练就是种田,见天儿的摔摔打打,沾满一身泥,要什么体面好看的衣服?耐脏耐磨简单便宜才是日常衣着的正解。 刘海缜对她隐瞒了身份,就让姜璃的许多才能无法施展,纯粹自作自受。 凌武帝对姜璃满意得不得了。他就觉得这个媳妇真的娶得再对不过,处处让他顺心顺意。她不再事事亲力亲为,就有更多的时间精力发挥更大的作用。她没有受过传统的贵女教育,和凌武帝一样,能跳出思维的困囿,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新朝的风气。 不愧为大凌国母! 后来朝臣们还发现,这位姜皇后手腕强硬,非常不好欺负,又镇得住人,包括凌武帝。 姜皇后允许后宫妃嫔离宫归家的行为相当惹人诟病,被认为有违后宫规矩,显露霸宠善妒的本性。 凌武帝一统天下后,给他送女人的人又恢复成络绎不绝。有按他曾经的喜好送娇小玲珑美人的,也有按着姜璃的模板送神似她的美人的,什么出身身份都有。最厉害的一个女人,长得和姜璃有九分像,送到凌武帝面前被姜璃看到,把她惊得不轻。若非姜璃很确定她是自己亲生父母的独女,都要怀疑对方是她的双胞胎姐妹。她和凌武帝真的佩服这些放着煌煌大道不走,非要走歪门小道的,有寻这种女人的精力,做什么不能成功?放在正事上,为君皇排忧解难不行吗? 那些像姜璃的女人,凌武帝一个都没收。他已经有姜璃这个正品,她就是最好的,他何须哪些赝品? 那些出身好,来自各方势力的贵女,送上来只为与开国君皇交好的,他也不能收。没几年就到不惑之年的凌武帝很有自知之明。他这样的身形体魄根本不是年轻貌美的黄花闺女服侍得了的。凌武帝所有“正常”的经验都来自伎女,而且体验一直不算好,也不是他喜欢的类型,所以年岁越大,越没了兴致。成为皇帝后,为了显得更像个正常男人才纳妃,却没女人能用正常的方式侍候他,连一度十分宠爱的怜妃也只能用其他方法满足他,始终差了意思。 姜璃竟是唯一一个让他感到终于得劲的良家妇女。哪怕一开始凌武帝觉得她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但身体很诚实,且越往后越了解姜璃的好处,真香一发不可收拾,变成非她不可。 在这个前提下,若凌武帝收那些贵女,不是结好,而是结仇。好好的闺女,侍个寝就伤了没了,凌武帝不得变成杀人狂魔?让他收来白养着,他又不舍得米饭。干脆自己十动然拒,或者赐给王公大臣,恭顺王和镇国公得的最多。 至于那些没有什么干系、娇小玲珑的女子,凌武帝仍然很喜欢,若收下了,也勉强舍得浪费一些米饭养着。她们无法侍寝,可以换上不同的衣服,给他表演歌舞。他挺爱看的。这大概是凌武帝唯一一个比较出格且一直持续着的爱好。 而姜璃终于搞懂他是什么心理。 其实就是手办收集癖。 娇小玲珑的,可以换装,会动的“人型玩具”,可爱极了。 姜璃让工匠做出一批关节可以动的,更娇小玲珑的真.人型女娃娃,附带一盒子漂亮的小衣服,再特意辟出一个小房间,放三个靠墙的多宝阁,把娃娃放进去,以此作为生辰礼送给凌武帝。 此后直到凌武帝驾崩,后宫没再进过新的妃嫔。 世人皆言姜皇后御夫有术。 凌武帝的亲弟恭顺王世子、次子、三子,镇国公长子乃至后来的安国公主之养女、德安公之养女均抚育宫中,认姜皇后为母,长大后成为大凌的栋梁之材。 姜皇后所出太子苟晖外貌脾气像足了凌武帝,脾气暴躁易怒,力大无穷,一度令凌武帝束手无策,恨不得把他塞回娘胎。姜太后聘安国公主养女戚野为太子妃,每当太子不受控制,任戚太子妃武力镇压,渐渐掰回太子嗜暴习性。 大凌朝新凌武二十年,凌武帝驾崩,太子登基,为盛威帝,册立戚太子妃为皇后,晋姜皇后为姜太后。盛威二年,皇帝以戚皇后无子为由,迎德安公养女黄氏为贵妃。戚皇后愤而离宫,纵马落崖而逝。盛威帝闻讯,怒杀黄贵妃,吐血而亡,终年二十一岁。 盛威帝无子,朝臣上奏姜太后,请立恭顺王为帝。恭顺王世子以恭顺王大不敬,蓄意谋反为由,大义灭亲,与镇国公联手,提议改立恭顺王次子,永平郡王之子苟澈为帝。姜太后准之。苟澈七岁,登基为安和帝,因年幼无法理政,姜太后加封为昭明太后,垂帘听政。 镇国公夫人陆瑶参与谋反,镇国公休妻,与其割袍断义。昭明太后判其秋后处斩。 陆瑶临死前求见昭明太后。 这个时候,凌武一朝与姜璃亲近的心腹大臣已经十去八.九,如安国公主、德安公、寿安侯都已经去了。他们是草根出身的开国功臣,打江山的时期不是耗费太多精力,就是受伤无数,到了晚年暗伤加剧,身体变虚弱就容易撒手人寰。 只剩下镇国公刘海缜在苦苦支撑。凌武帝活着的最后几年生了几场大病,健康状况每况日下,曾暗中把姜皇后和太子托付给他。刘海缜始终记着他们的兄弟情义和曾经与姜璃的夫妻之情,像一座可靠的山一样支持着苟家皇族和姜璃这个皇后。 他与陆瑶夫妻离心,渐行渐远皆源于此。但姜璃同样没有忘记陆瑶的不安分,孩子们最终闹成这个样子,她“功不可没”。 姜璃见了陆瑶一面。 作者有话说: PS:凌武帝患的是超雄综合征,难生育,会一定遗传几率。没有科学干预的话,容易出暴君。干预得当基本与正常人无异。 第95章 晋江更新 番外一(主 番外一 这些年, 凌武帝和镇国公刘海缜始终维持着亲密互信的君臣关系,兄弟关系。他们除了在抢夺姜璃这件事上有些龌龊,其他一切都特别好。凌武帝哪怕经历过六弟的背叛谋反, 仍愿意全心信任这些义弟义妹,心胸广阔得令人叹服。他的努力也没有白费,安国公主、德安公、寿安侯效忠他至死, 刘海缜把忠君报国始终放在生命中的第一位。 姜璃是皇后,陆瑶是镇国公夫人, 即使两看生厌, 这些年两人也没少见面。 跟凌武帝惧内, 独守着姜璃一人不同, 刘海缜不但有陆瑶这个正妻,还有身份高贵的一对南齐双胞胎妾室宝菱宝珠, 另纳妾数人, 后院不算太平。陆瑶是刘海缜的救命恩人, 以政治形势和恩情相逼嫁进镇国侯府。刘海缜本对她无意,娶了她之后与她相敬如宾,夫妻情分不深。宝菱宝珠妩媚美艳, 其他妾室温柔恭顺, 刘海缜偏爱她们多些。 陆瑶对此并不在意。她选择嫁给刘海缜从来不是因为喜欢他想要得到他的情意。她看中的是他的身份和他的精明能干, 大权在握。南陈皇室害她一家, 特意留她一命以示仁慈,以为她一个弱智女流孤立无援, 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认命。她偏不认命, 发誓报仇,终成了灭亡南陈的推手,让南陈皇室沦为亡国奴、阶下囚。 英武郡主的威名, 响彻大江南北。 南陈皇室罪该万死,陆瑶从不认为她有错,更自傲于她的成就无别的女子能及。她是凌国一统天下的功臣之一!她有能力成为这个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哪怕要对姜璃屈膝行礼,陆瑶心里也是骄傲的,丝毫不认为自己比不上姜璃。姜璃能成为皇后只是因为运气好,跟对了男人,还生下了当今皇上唯一的儿子。但凌武帝只是一个空有武力,傻里傻气的莽夫,且等以后…… 这一等,陆瑶等了二十年。 这二十年,她和刘海缜的关系从相敬如宾变成相敬如冰。她的身体在多年的密谍生涯中已经坏了,无法怀孕。来自南齐的宝菱宝珠相当受宠,也没有怀上孩子。这么多年妾室中倒是有怀孕的,但只生下两个女儿,对陆瑶毫无作用。刘海缜的嫡长子跟着生母姜璃住在宫中,他也一并把两个女儿送进宫抚养。 刘海缜前后镇守了南边十年,除陆瑶与宝菱宝珠,其他妾室轮流跟随侍候。陆瑶并未多想,她投靠凌国,于南陈是叛国罪人,南陈亡国,南边却仍有南陈旧臣势力。一旦陆瑶重新回到南边,他们不会放过她。 宝菱宝珠却告诉她,刘海缜不让她们回南边,忌讳的是“敌国异心”。他是大凌的实权大将军,深受凌武帝信重,即使出于政治目的娶她们,也不会真心信任她们,时刻警惕着她们用间,威胁大凌的政权。她们生为敌国之人,一辈子都无法甩掉这个烙印。刘海缜不会亏待她们,会拿她们当吉祥物一般供一辈子,因为她们是和平统一的象征,但不会让她们怀上刘家的子嗣。 陆瑶花了半生的时间背叛生养她又令她痛苦的南陈,刘海缜用后半生的时间坚守他对大凌的忠诚。 所以很早以前陆瑶就知道,她无法从刘海缜身上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她几乎是本能地把目光投在恭顺王苟闻身上。 凌武帝年纪大且子嗣艰难,膝下仅有姜璃所出的小太子。小太子一旦夭折,皇位的继承自然落到胞弟恭顺王和他的子嗣头上。 恭顺王俊美风流,爱宠无数,尤爱招惹有夫之妇,是凌城的男人公敌。道德家们称他为“前陈遗毒”,认为他身上集合了许多前朝贵族的不良习气。无奈他身份贵重,仗着一张漂亮的脸蛋尽收女子芳心,真正招惹上的贵妇一般也是风流彪悍,其夫不敢张声。即便引来纠纷,也有一大堆女人宠着护着,好不得意。 恭顺王子嗣无数,但公开承认的只有世子和次子三子,其他孩子按着前朝的惯例,随母划定身份。恭顺王一概不管不问,非常任性无情,可仍有无数女子对他趋之若鹜。 刘海缜时常不在凌城,让府中女眷独守空闺。宝菱宝珠是南齐贵女,自有倚仗和傲气,悄悄与恭顺王暗通款曲。在她们的引荐下,陆瑶并没有太费劲便与恭顺王搭上线。 恭顺王知道她们是刘海缜的妻妾,不但不害怕,还对她们更感兴趣。便是自诩心硬如铁的陆瑶,有时也会陷在他的甜言蜜语中难以自拔。恭顺王是第一个让陆瑶尝到情爱滋味的男人。 更令陆瑶惊喜的是,恭顺王比刘海缜更有野心。 但到最后,陆瑶不得不承认,她被恭顺王迷了心窍,跟睁眼瞎似的忽略了他的无能。一个连毒杀太子都犹豫了数年的男人,一个被姜皇后瞪一眼立刻露出色与魂授神情的男人,一个能说出“你们都不如我漂亮,跟你们在一起永远是我在受委屈”的男人,一个好不容易熬到凌武帝驾崩,犹豫了半天被陆瑶一句“你不想要姜璃了”刺激到,终于决定站出来争权,立刻被儿子快狠准地砍掉脑袋的男人…… 陆瑶这辈子最无法理解的人是姜璃。她不明白这个出生身份比她低得多,曾经被她轻易抢了丈夫的低贱女人凭什么已经年老色衰了,依然让人念念不忘,拼死争夺维护。 她的“情人”这辈子鼓起最大勇气的雄起是为了姜璃,她的丈夫在出事时毫不犹豫站在姜璃,舍弃她把她推向死亡。 如今,因为有她丈夫的支持,姜璃仍是高高在上、雍容华贵的太后,陆瑶成了将死的阶下囚,满头灰发,蓬头垢脸地深深伏跪在她脚下。 陆瑶甜蜜地淬着毒道:“姜氏,你的儿子死了,你高兴吗?” 姜璃道:“你拼命求见我,就为了说这个?你忘了我还有三个儿子,皇帝是我的亲孙子?” 陆瑶的笑容陡然僵在脸上。事实上,姜璃不止还有三个儿子。这些年她抚养了太多孩子,大部分都懂事成才。尤其是恭顺王世子,如今的宁王,从曾经的太子之位掉下来,所有人都以为他很快会没命,偏偏他成为恭顺王世子后只荒唐过一阵,交到姜璃手上抚养后很快就变好了,之后成了姜璃的死忠,叫“母后”叫得比太子还响亮。 相比之下,太子反而是姜璃孩子中最不成器的,却因为出身太高牢牢占住了太子之位,在凌武帝驾崩后又顺利登基。 姜璃不缺孩子。她为恭顺王和刘海缜都生过孩子,还是儿子。陆瑶为了挽回刘海缜提出过把刘简从宫中接回镇国公府抚养,刘海缜置若罔闻。她为了讨苟闻欢心,也尝试过对他的儿子们示好,苟闻第一次对她动了手,警告她离苟兆和苟鸣远一点。 ——恭顺王和刘海缜都是为了孩子才对姜璃好。 姜璃摇头,已经失去了听陆瑶说话的兴趣:“你没有生养过,不懂如何做母亲,不会明白做母亲的心情。” 自从陆瑶报了家仇,成为镇国公夫人后,也许是因为飘了,她的心声再不掩饰,还会疯狂输出。她野心勃勃,想撺掇刘海缜谋反,但愣是无法在刘海缜身上找到突破口。她身子坏了无法生育,想控制刘海缜的子嗣威胁他,偏一直无法如愿。后来和恭顺王有了“私情”,她终于有了正常女子的心思,患得患失,想拥有更多吸引恭顺王的筹码,特别嫉妒那些给恭顺王生过孩子的女人,最恨姜璃。 姜璃很知道怎样打击她最扎她的心,摆摆手,让宫人带陆瑶下去。 陆瑶挣扎着疯狂叫道:“姜璃,你比不上我,这辈子是我赢了!我赢了!” 姜璃:“……” 总觉得苟闻把好好一个野心勃勃,冲劲十足的奇女子玩坏了。当初刘海缜的妾室勾引他,他就兴高采烈地告诉姜璃,刘海缜后院起火。连陆瑶都找上门的时候,他更是乐疯了! 苟闻觉得刘海缜抢了他媳妇,如今天道好轮回,他也染指了他的妻妾,一报还一报。 ……刘海缜对此也是知情的。不过自从知道最尊敬的大哥和心爱的媳妇有染后,他对这种事的承受阈值已经大幅度提升,甚至有些庆幸妻妾,尤其是陆瑶的出轨。他对陆瑶委实无法产生感情,一回到府里就被她盯着“上进”,无奈又厌烦。因为她只是旁敲侧击,意有所指,从来不说实,又没真的干出谋反的事,他也动不了她。她寂寞难耐也好,别有所图也好,外出找个情人,不再把所有钻营的劲放在他身上,他就想烧高香了。 再说,苟闻很得意能抢了他的妻妾,又怎么知道他抢来的是女人还是催命符? 姜璃宽宏大量,看在两个儿子的份上不再记恨苟闻。刘海缜却始终记着害得他妻离子散的罪魁祸首是谁。若非苟闻对姜璃心存歪念,他们一家人何至于此? 只能说,论心机手段,苟闻拍马都赶不上刘海缜半分。他的死,源于陆瑶数年如一日的撺掇,却绝对有刘海缜在背后做推手。 虽然与姜璃无关,但她也挺乐意苟闻下去陪陪苟烈。有苟闻这个讨人厌的弟弟跟着,哪怕苟烈为这么快见到儿子伤怀,大概也伤怀不了多久。日常打一顿儿子,打十顿弟弟,想来他不会太无聊。 姜璃对陆瑶道:“原想劝海缜看在你对他的救命之恩份上,答应把你葬入刘家祖坟,如今看来是不必了。你不容于大陈,大凌又没有你的归处,便把你丢到乱葬岗,融入天地吧。” 第96章 晋江更新(补全) 番外二 小 番外二小剧场 (一)金子是最顶的 鉴于姜璃换丈夫的经验相当丰富, 已经处于“得之可以,不得随意”的状态,凌武帝常常担心自己没讨得媳妇欢心, 被一脚踹开。他的两个怨种弟弟在经历了新一段的婚姻后不但没有忘记姜璃,反而对她更加念念不忘,时刻准备着一旦姜璃和凌武帝闹翻, 他们立刻接盘,挽回姜璃重新开始。 凌武帝危机感非常强, 力图往二十四孝好男人发展, 讨教的对象是四弟闻药。闻药的“媳妇”是安国公主兼震天大将军戚震天, 一个不太像女人的女人, 狂热的军事爱好者。一件新式武器比任何男人都更吸引她。闻药和她维持着长期的肉.体关系,虽然一直没有拿到名分, 但双方都默认对方是伴侣。闻药文弱修长, 不善武, 酒量差,完全不是戚震天喜欢的类型,偏偏能一直巴着戚震天, 没有被踹, 还时常得到戚震天的心疼爱护, 讨好“媳妇”的手段杠杠的。 闻药教给凌武帝两招, 第一招是不能吝啬,要经常按着媳妇的喜好送礼物。所谓礼多人不怪, 拿人手短, 付出越多,送到她不好意思,觉得无以为报, 可不就只能以身相许吗?第二招是装可怜。不要担心没有男子气概,女人会崇拜仰望强大的男人,但真正心疼的是男人可怜软弱的一面。有什么可怜的身世际遇拿出来装一装,让女人心软怜惜,产生想要照顾“你”的冲动,那就成了。 凌武帝把私库给了姜璃任她取用。平了南边的势力后又缴获一大笔财物,留了二成自用,一样给了姜璃处置的权力。 姜璃一直没有乱用过。 凌武帝从四弟那里取过经后,从私库里拿出金子打成金灿灿的头面送给姜璃。这套头面的重量合起来足有五斤,姜璃戴久了会觉得压脖子,且款式土里土气,戴出去会惹人发笑。 姜璃高调称赞了凌武帝的心意,毫不介怀地戴着这套头面在新年大宴中露面。 这粗糙风让已经接受姜皇后品味不俗,比凌武帝更像正常人的王公大臣及其内眷:。 皇后您终于被凌武帝同化了吗? 等听到姜皇后炫耀这是凌武帝“亲自”给她打的头面,大家表示理解。拍龙屁嘛,连精明能干,御夫有术,得独宠的皇后也不能免俗。 知道姜璃被人嘲笑了,凌武帝私底下找她认错,说起小时候被生母抛弃,挨饥抵饿,与乞丐抢食的悲惨经历,说到伤心处,还红了眼睛,猛虎落泪。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大块头,硬是作沮丧委屈状。 姜璃:“……” 姜璃:“安国跟我说过,你们认义兄弟、兄妹之初,你带着他们做地痞,以保护乡里之名到处收银子。你跟他们说,凌城是你从小打下的地盘,你从七岁开始跟乞丐抢食,十岁成为凌城的乞丐头子……二弟比你大十几岁,因为打不过你,只能做你的乞丐军师。” 夫妻俩四目双对。 凌武帝收起眼泪:“你何时和安国变得这么熟?” 姜璃道:“志趣相投?” 当年的“凌城八怪”最终活了五人,个个成家有儿女。老三黄仁是太监,娶的妻子是曾经与他对食的老宫女,受过战乱的折磨,人木木呆呆的大二不出门,除了黄仁害怕见生人,和养女也处不好,只能送到宫里托姜璃抚养。毕竟姜璃生养了四个儿子,个个生龙活虎,茁壮成长。老八娶的南陈郡主更不用说,南陈密谍害得她死了多少军中兄弟?没偷偷摸摸爬到镇国公府拧断她的脖子已经是她有大局观了。像刘海缜这种能忍人所不能忍的,老五都懒得理他。 一众兄弟中只有姜璃这个大嫂是好人,不会像其他女人一样视她一个女人不婚不育,死抓着军权不放是异端,应该浸猪笼,安国公主不亲近她亲近谁? 于是凌武帝使出的一套讨好媳妇的连招就这么水灵灵地垮掉了。 姜璃忍俊不禁:“你送的头面我很喜欢。” 凌武帝臭着脸道:“你不必哄我。” 姜璃道:“若你存心想送我金首饰,我教你画花样。若你只是为了哄我开心,直接送金子就行。” 凌武帝塌眼皮,支起耳朵:“金子不会太俗气吗?” 姜璃道:“有金子,人心才踏实。逃难的时候,金子最有用。” 凌武帝双眼一亮,嘴角控制不住上扬,为媳妇的肯定感到高兴。 可不是这个道理吗?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比金子更实在的呢?当上皇帝后非要了解什么高贵风雅,事事都要衡量一下是否符合理念、审美,呸!剥光了衣服,难道谁会不是人吗? 自己是什么成色心里没数,非要附庸风雅弄成个四不像的样子。凌武帝是不认同的。 媳妇不是这种人真的太好了! 凌武帝动情表白:“媳妇,你果然是我的知己。” 姜璃道:“你减税不是缺银子吗?我帮你赚点,如何?” 天下一统后,百废待兴,需要休养生息,处处都要用钱。凌武帝节俭,揽财又有一套,开源节流都做到了,但银子来得快也去得快。户部天天捂住口袋喊穷。 如果有赚钱的方法,凌武帝很愿意听一听。 姜璃的赚钱计划是戴着金子打造的头面在新年大宴上转了一圈后临时想到的。因她是皇后,还是对凌武帝有影响力的受宠皇后,见她戴金子,好些夫人小姐已经在席上交换信息,要准备些金首饰迎合帝后的“喜好”。 她想的是利用她和凌武帝的名人效应,抬高金价赚一笔。凌武帝是私库里可是有不少金子。因为恢复和平后,权贵阶层的买卖增多,放出的金子多了,金子的价值就下降了,让凌武帝相当郁闷。 正好让他们可以低价收购凌城的金子,再刮起一阵金饰风抬高金价,然后高价卖出金子,赚差价。 凌武帝听得一脸懵,不是很懂,但直觉信任姜璃,觉得可行。姜璃这些年陆陆续续的都在做生意,还做得风生水起,对买卖特别懂并不奇怪。只是待在后宫没有太多她可以发挥的空间。 凌武帝让姜璃放手干。 姜璃转手给他赚来百万两银子,自此开启她参政的路子。皆因除了对媳妇的宠爱纵容之外,凌武帝实在无法拒绝金子的诱惑。家产都交给媳妇管着,对头! 以致于后来姜璃成为姜太后之后垂帘听政,朝臣们也接受良好,不敢得罪姜太后。因为哪一部都承受不住没有拨款的威胁。 (二)倒霉催的恭顺王 苟闻被凌武帝封为恭顺王,虽然封号不好听,但不止保住了小命,还实现了心里的妄想,按道理来说,心情不要太美。 然而,这个王爵是用媳妇和两个儿子换来的。凌武帝堂而皇之地占了他的媳妇和儿子。以他的吝啬和对他这个弟弟的厌恶,“恭顺王”不过是一个空空如也的头衔,除了一个三进的房子和十两的月例,什么都没有了,像打发乞丐一样打发他。 夸太后听闻他的悲惨遭遇心疼不已,支援他每个月五两……苟闻还要养起前太子今世子,之前没养过一天的大儿子苟盛以及他的一大堆妻妾。 苟闻毫不犹豫遣散了苟盛的妻妾。苟盛的妻妾原本就是看在他的太子身份上才嫁给他。苟盛为太子时行为荒唐,让她们受了不少侮辱和委屈。如今苟盛的真正身世曝光,他从太子之位掉下来,即使暂时保住性命,日后的前程也尽毁。苟闻让她们有了别的出路,她们都是有身份的人,立刻抛弃苟盛,离开恭顺王府归家。苟盛顿时变成光棍一条。 苟闻靠正妃·吴闽国公主和侧妃·南越国宗室贵女的嫁妆过活。苟盛跟侧妃偷情,让苟闻戴了绿.帽。 苟闻靠脸和甜言蜜语获得女人的欢心,苟盛比他更年轻更聪明,哄骗女人一骗一个准。苟闻要找苟盛算账时,连正妃都挡在苟盛前面,跟他说苟盛只是个可怜的孩子——今年才十六岁。苟闻亏欠了他,该对他宽容些。 苟闻:“……”他再宽容些,连你都被他骗上榻了。 妻妾和苟盛,他一个都动不了,只能把人丢回给凌武帝。苟盛连小继母都不放过,再让他待在恭顺王府,只会让丑闻成了王府的标志。 他们苟家皇室不能因此坏了名声,虽然之前已经被苟盛败坏得够多了。凌武帝不能不管,但他太忙了,只能交给姜璃管。 姜璃其实想杀了苟盛了事,因为他已经坏到根子上,凌武帝和苟闻都不会有意见。夸太后或许会有一点不舍,但苟闻绝对能把她哄好,让她放弃苟盛。 苟盛活到如今,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死亡的危险。 强弱、攻守易位,姜璃最终下不了手,不抱任何希望地试图掰正他。 苟盛俯首帖耳,成为姜璃的狗腿子。 苟闻甩掉了这件包袱,无甚野心,一头扎进女人堆里,与有夫之妇勾勾缠缠。如今高高在上的地位他有,这些女人玩得开又有钱,正是他愿意去尝试的生活模式。 姜璃不要他选了凌武帝这个糙汉绝对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损失。 但日子一长,苟闻常常揽镜自照,再看其他女人越来越不是滋味。凌城没有女人长得比他更好,他哄女人的功力比女人哄他好上百倍,这么多年过去了,到底是女人服侍他,还是他服侍女人? 看姜璃和凌武帝过得和和美美的——为什么这个女人跟哪个男人都能过得和和美美?他那个五大三粗,不懂温柔体贴,不懂甜言蜜语的兄长,若非是个皇帝,哪里留得住女人?外面千娇百媚的女人那么多,怎么他就只守着一个老女人不放?被姜璃治得死死的? 再看他,家里的妻妾不理他,勾.搭的女人来来去去,他厌倦,对方也厌倦。随着年纪增长,他不由自主开始修心养性,女人也开始隐隐嫌弃他不中用,不愿意再为他花银子。若非已过世的夸太后分了一半体己给他,王爵份例提到每月二十两,苟闻又得回到“穷困潦倒”的日子。 唯一愿意长期资助他的只有陆瑶,咳,即刘海缜的第二任正妻。苟闻与她扯上关系纯粹是为了报复刘海缜抢了他的姜璃,之后一直维持着关系,则大概是因为陆瑶看中他的身份,对他有着不一样的期待。 苟闻从小与凌武帝不对付,懂事起就拿他当奴仆使唤。凌武帝发达了,握着他的生杀予夺之权,苟闻对他有一百个不满意却只能忍气吞声,心里不是不憋屈。但几十年过去了,苟闻不是没有挣扎过,却越挣扎越无力,连媳妇孩子都丢了。便是他真能成功,抢了凌武帝的位置,他有能力把江山社稷的担子扛起来吗? 他扛不住。 论实权能力,镇国公刘海缜比他强多了。若刘海缜被陆瑶挑动,她用得着找他吗? 还不是刘海缜不甩她,她才来找他吗? ——因为他看起来比刘海缜蠢? 以苟闻对陆瑶的了解,若他也不应,她会继续找别人。 与其等有一天某个男人终于被陆瑶推动,不如他来假装一下,拖一拖。他两个儿子都养在宫里,破例封了双郡王。他这辈子的依靠在宫里,不在恭顺王府。他死活看凌武不顺眼,但他当庇护一家人的大树,为了养他们累死累活,也挺好的。 苟闻唯一犯的错,就是在凌武帝驾崩后,他看着守了寡的姜璃,神推鬼使地口嗨了一下,表示想做皇帝。 然后,他那倒霉催的好大儿,抽出刀快狠准地嘎了他。 苟闻失去意识的最后一个瞬间,想的是,如果当初没有和姜璃和离就好了。 安安分分做个赘婿,等某一天和凌武帝相认,让这个讨人厌的兄长捏着鼻子封他为王,当上人上人,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多好。 (三)无奈的姜璃 在进入这个时空时,系统告诉她气运之子不育不孕,而她的金手指之一是“好孕十连”,姜璃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心存侥幸,以为能逃过“生子”这一劫。但又非常清楚,她的任务目标是做皇后的话,育有一个皇子对于完成任务非常有帮助。 凌武帝的状况又非常特殊,等于摊出一张明牌。只要她生下他的孩子,她的皇后之位,她儿子的太子之位,基本稳了。 可是孩子是血缘联结,对姜璃来说充满了不确定性,是机会也是挑战。且凌武帝还有一个“子嗣不肖,使大凌二世而亡”的结局。 若没有姜璃,观前太子苟盛的所作所为,正好应了这个结局。换成姜璃与凌武帝的亲子,会不会也应了这个结局呢? 太子苟晖正是在姜璃的这个疑虑下诞生的。 他的心性脾气早早显露不适合继承皇位的特质,可是凌武帝不死心,对他教养严格。后来见戚太子妃能压得住他,便促成了他们的婚姻。 姜璃能看出苟晖对凌武帝的不服与对戚太子妃的厌恶,像看着既定的命运朝着正确的方向狂奔,而她无能为力。 姜璃早已经调整好心态去接受任何结果。 但当那个结果到来时,她还是伤心自责了,为苟晖和戚太子妃的悲剧感到可惜。她自责她应该早些看出苟晖患有超雄综合征这个病情,及时干预,也多引导戚太子妃帮他。戚太子妃于苟晖,就像她于凌武帝,都是能慢慢成为特例一般的存在,让他们变得更好。 为此,姜璃与系统达成一项交易。 第97章 情浓 大雍朝昭元三年春, 沧北临颍县郊野的山林深处,立着零星几排人去楼空的农舍。 沧北是边关重镇,临颍县位于沧北偏西的方位, 是沧北的农耕地之一,不过因为土地出产不丰,从古至今皆不受重视, 加之近年屡遭兵祸,留在县里的人死的死, 逃的逃, 人口越来越少, 到了郊野, 这种情况更甚,相邻的几条村子, 居然只余下几户人家。 去年年初北蛮攻破潼平关, 又攻破沧北, 挥兵南下,一路烧杀抢掠,大雍百姓死伤无数, 还活着的人无不慌忙逃窜。临颍县也是被掠劫的县府之一, 但由于位置较偏, 躲过了大规模的进攻, 只有一两支蛮兵经过,抢掠了一番便离开, 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但经此一役, 县中百姓也是吓破胆,纷纷离开。 后来刚登基两年多的昭元帝御驾亲征,率领大军击退蛮军, 重夺潼平关。百姓高呼万岁的喊声未落,昭元帝遇刺身亡,军中大乱,蛮军卷土重来,再次与大雍军发生激战。潼平关得而复失,大雍军退守大兴县,与蛮军对峙。双方交手数次,胜负各半,战事陷入胶着状态。 边关烽火连绵,大雍的帝都上京同样因为昭元帝的驾崩闹得兵戎相见、人仰马翻,整一个天下大乱的节奏。 外头兵荒马乱,山林深处的农舍被围了起来重新修葺,内部焕然一新,外面也栽种了三棵桃树,搭起赏景的小亭,悠然雅致,宛如桃源一角。 三月的沧北,凛冽的朔风余威犹存,终于遇到一个暖和些的日子,驾崩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使得新帝匆匆登基的昭元帝李堰李长青裹着厚厚的长袍,温柔地扶着姜璃到亭中赏景。 昭元帝今年二十八岁,乃先帝和先皇后的独子。先帝与先皇后伉俪情深,先帝独宠先皇后,不沾二色。昭元帝是二人爱子,从小被封为太子,受尽宠爱。他天资聪颖,相貌出众,身材健硕修长,允文允武,潇洒风流,是上京贵女的春归梦里人。 昭元帝有流连花丛的本钱,却与先帝一般洁身自好,自十六岁对庆阳侯府的嫡幼女钟灵一见钟情后,便立志要娶她为妻,与她相伴一生。 钟灵人如其名,生得明艳动人,钟灵毓秀,先帝与先皇后原本对这桩婚事乐见其成,早早给小两口赐婚。不想临近婚期,太子妃突然换人,换成先皇后的侄女萧氏。当时昭元帝只是太子,被疼爱自己的父母按头娶了不喜欢的女人,极为气恼。为了表示不满抗议,他冷落太子妃萧氏,流连花丛,不问政事,从事事优秀的太子堕落成浪荡纨绔。 如此硬扛了两年,帝后无法,只能点头应允钟灵入东宫,成为太子侧妃。此时的太子已有三子两女,皆是身份不显的宫女所出。钟侧妃入东宫后,得太子专宠,几乎包揽了太子余下的子嗣,八年间生下四子一女。还是先皇后看不过去,与太子深谈了一场,太子才与太子妃有了几次夫妻之实,太子妃生下两女,夭折了一女,膝下只剩一女。 钟侧妃的盛宠人尽皆知。 到先皇后薨逝,先帝伤心过度随之驾崩,太子登基为昭元帝,虽封太子妃萧氏为皇后,钟侧妃为珍贵妃,但仍专宠珍贵妃,后宫形同虚设。 若无意外,以昭元帝待珍贵妃之心,哪怕两人中间横着一个萧皇后,珍贵妃无皇后之名有皇后之实,后宫权柄尽付她手。她所出的孩子中,必有储君。她和她的孩子是大雍未来的主人。 但意外发生了! 昭元帝“死”于边关,他视为亲弟的堂弟泰安王逼宫谋反,以主少国疑为由,窃位登基为佑德帝。昭元帝的后宫中,珍贵妃率先俯首,叩拜新帝。佑德帝纳珍贵妃为妃嫔,册封为皇贵妃。 昭元帝听闻此事,化身为定安小侯爷萧长青,与已怀孕五个月的姜璃相见,并切切追求。 姜璃只是一个纯朴无知的小农家女,家里三代皆为农。她的父母是老实交巴的农人,生了四子一女。姜璃上有两个哥哥,下有两个弟弟,他们的年纪分别是二十岁、十八岁、十四岁、十一岁,她夹在中间,是唯一的女儿。父母身体康健,勤俭节约,哥哥弟弟也基本长大成人,没有哪个好吃懒做,家里的光景是一天比一天好。姜璃生为女儿身,虽然是农家口中的赔钱货,但因为是唯一的女儿,父母兄弟也稀罕她,待她甚好。又因为家里有足够的劳力,姜璃不用跟着男人们下地,长大后便跟着退下来的娘一起在屋前养鸡种菜,活儿十分轻省。与村子里的其他女孩子相较,她的生活像泡在蜜罐里似的。 到了适合谈婚论嫁的年纪,姜璃以为她的人生巅峰最高不过是嫁给村里唯二的秀才公之一刘秀才家的童生儿子为妻,从此摆脱农妇的身份,成为读书人家的人。 她做梦都想不到她会和定安侯府的小侯爷这样的大人物扯上关系。那可是县太爷见了都要卑躬屈膝的人物。 事情要从姜家和县府大人家的渊源说起。 沧北临颍县经历战乱后换了县府大人。姜璃跟着母亲到新上任的县府大人家送菜时遇到县府太太,县府太太见她的面相与女儿有几分相似,对她一见如故,时不时拉着她说几句话,赏些碎银尺头,让姜璃受宠若惊。 那时姜璃一家视此为天大的荣耀。没想到这段渊源险些给他们带来灭家之祸。 五个月前的某一天,姜璃如往常一般送菜到县衙,临走前却被县府小姐的丫鬟强行带去沐浴更衣,喝了一杯茶后,神志便模糊起来,身体又麻又热。 朦朦胧胧之间,她被带进一个房间,上了床,不久后,一具火热结实的男性身躯压上来,之后便是漫长的滚烫与痛楚。 姜璃彻底晕死过去后,是被一盘冷水泼醒的。县府小姐厌恶地看着她,给她两个选择,一是守口如瓶,带着一百两回家后自杀,只要死了,此事一了百了。二是,全家一起去死。 “你已经没了清白,不死还留着何用?” 姜璃至今还记得县府小姐说过的那些恶毒的话,还有她居高临下,看着她仿佛看一只随时可以辗死的蝼蚁一般的眼神。 她记忆中高贵美好的县府小姐,让她曾经因为有几分肖似她而深以为荣的县府小姐,明明面目还是那么美,在她的眼里却一下子变得扭曲狰狞,令她恐惧绝望,抖如筛糠。 姜璃浑浑噩噩从后门走出县衙,彷如行尸走肉,因为她已经知道自己是必死之人。姜家一家不过是升斗小民,拿什么与一县父母官斗?她一个人去死,总好过全家去死。 怀着一腔悲愤,回到家后,她关上房门,上吊自缢。 若不是母亲及时发现将她救下,姜璃已经死了。 十六岁的少女,自杀的勇气也没有那么多,被救下之后,泣不成声地对家人说出惨痛的遭遇。全家都悲愤痛心,又束手无策。 先不提民与官斗如何斗得过,这事儿只要宣扬开了,姜璃与姜家也毁了,旁人的指指点点足以令他们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最好的办法,竟然依旧是姜璃去死。她一死,所有人都不用愁了,一了百了。姜家人不忍说出这种话,姜璃自己想明白了。 正当姜璃心如死灰之际,有人找上门,告知姜家人,要了姜璃身子的是一位比县府大人更尊贵的贵人。在这位贵人决定姜璃的去留之前,姜家人不能轻举妄动,否则一家都有杀身之祸。 传话的人来去匆匆,仿佛根本没把姜璃放在心上,此后也再不登门,姜家人渐渐从惶惶不可终日变得将信将疑。这个时候,姜璃被诊出怀有两个月的身孕,对方的人才再次出现,派了一男一女住进姜家。到姜璃怀孕五个月时,她被接出姜家,带到郊野林子的农舍里安置,保护她的人一下子增至百人。一旦有异动,这些人会立刻护送她离开。 这时的姜璃才知道那个要了她身子的男人,是定安侯府的小侯爷萧长青。 这位小侯爷受了极重的伤正在休养,人又高又瘦,精神也不太好,满脸忧郁黯然,但仍能看出通身的尊贵雍容。 姜璃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农女,虽然长得不错,但与这等神仙般的男子相比,卑贱得还不如他放在脚下的盘子。她甚至不合时宜地想,能与这小侯爷有肌肤之亲,是她赚了。 她以为萧长青找她,是想叫她打掉肚里的孩子,因为她的身份实在不配给他生孩子。他应该非常看不上她。 不想萧长青待她相当有礼,先跟她道歉他是被人所趁,才把她当成别人亲近了,然后恳请她留下腹中的胎儿,因为那是他家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 姜璃咬着唇怯生生问:“那我呢?你们准备怎样处置我?” 萧长青神色微柔,带着歉意道:“我家中已有正妻,在名分上,恐怕要委屈你居于妾位。但你腹中孩儿是我唯一的儿子,我绝不会亏待于你。” 姜璃眼眶一红,委屈道:“我没想过做人小的……你让我考虑一下。” 萧长青连眼神都柔和起来,看着她,又仿佛透过她在看什么人,温声道:“除了名分之外,若有其他要求,你可以大胆提出来,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照顾你和孩子的机会。” 姜璃什么时候被如此出色尊贵的男子温柔对待过,瞬间涨红脸,心里泛起涟漪。 作者有话说: 新故事来罗~~~~本章随机发红包,感谢各位宝子的支持哦!!!这次的故事,男主是古代好男孩被挚爱绿了怀疑人生黑化,女主比较岁月静好,大概~ 第98章 恋慕 姜璃出身低, 才智平平,唯一的优点是长得好看,容貌在村里算是拔尖的, 但出了村,与外面那些光鲜亮丽的官家小姐或者乡绅富户家的小姐相比就泯灭众人了。家里人从不指望她攀高枝,她对自己也有自知之明。 萧长青提出纳她为妾, 姜璃“单纯”的脑袋第一反应是做小的不易。毕竟小门小户的基本都是一夫一妻,在姜璃有限的见识里, 她认识的做妾的女人很少, 因为头上有大妇压着, 过得也不好。如同村的桂花姐姐, 进了县里的富户家做婢女,后来成了当家老爷的妾室, 回家时穿金戴银, 但姜母与桂花姐姐的娘交好, 知道桂花姐姐生的孩子一出生就被抱走,她在主母身边立规矩,跪得膝盖长年都是青紫色的, 不到三十岁走路已经一瘸一拐。 萧长青长得好出身好, 人看着也不错, 但想到自己有可能变成桂花姐姐, 姜璃心里就害怕。 所以尽管她和萧长青有过肌肤之亲,已经怀上他的孩子, 好像逃不掉了, 她仍没有一口答应做他的妾室,只说考虑。 萧长青没有放她回家,让她继续在他的山林农舍住着。他跟她解释他最近遇到一点麻烦, 需要躲起来,不然他和她的家人都可能有危险。 姜璃表示明白,会听话。大雍刚换了皇帝,时局必然要乱一阵。先帝晚年到昭元帝登基的那段时间,民间的气氛就不是很好。不过他们所在的县城临近边关,对上京发生的事反应也比较慢,更关注边关的安定。 入冬前大雍的边军挡住了蛮军,蛮军强攻数次无果,只能暂时退兵。严寒的天气不适合两军对战。但开春之后,蛮军什么时候攻打过来,尚是未知数。 定安侯府是武将世家,上一代才开始弃武从文。作为昭元帝的母族,先皇后与昭元帝皇后的娘家,安定侯府天然站在昭元帝的阵营。如今佑德帝当政,萧长青这个定安侯付小侯爷拖着如此虚弱的身体出现在边关,定有秘密任务。 姜璃相信萧长青把她拘在山林农舍是为她好。姜璃也请他帮忙暗中照顾一下她的家人。 萧长青待她相当有耐心。她提出的要求他都应下来了。当然,姜璃自己底气不足,提的要求都是最基本的,以萧长青的能耐能轻易办到。 姜璃在山林农舍的起居饮食待遇也很好。萧长青给她安排了两个分别叫碧华和月华的非常能干的侍女侍候她。两人的容貌与她不相伯仲,沉稳淡定的气质甩她一条街,对她却保持恭敬,照顾她事无巨细,熨帖周到。平时有三个医术高明的老医者轮流为姜璃诊脉,开药安胎,保证母子二人的健康状况良好。 姜璃不用再干活,整天待在房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天,她已经受不了,想出去玩,若能见见她的家人更好。 她的这个愿望被萧长青婉拒后,取而代之的,是他抽出更多时间来陪她。 之前即使两人待在同一个地方,房间不同,姜璃见萧长青也见得少,大约是五天见一面的频率,因为萧长青太忙了,两人一起用膳,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时间就默默过去了。姜璃在经历过最初对萧长青的心动,被他“冷落”数日,发热的脑袋也降温了一些,开始患得患失,不知该何去何从。 老医者为姜璃诊脉,说她情志不畅,郁结于心。 为自己和腹中胎儿着想,姜璃想到处走走散散心。萧长青带她在院子里赏景散步,教她琴棋书画。姜璃大字不识一个,言行举止的习惯全来源于低级官员与富贵人家的见闻,萧长青却是君子六艺样样精通,随便拿一样教她都够她琢磨一段时间。 萧长青身体不好,不能久站也不能经常移动。他在桃树边的小亭里放了一张塌,垂了纱帐,四周点着碳盆,把小亭布置得暖和了,才坐上塌,再招呼姜璃坐在他身前。 他半靠在姜璃身上,从后环抱住她,握着她的手教她拨弄琴弦。两人身上用了同一种冷香,交融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每当这个时候,姜璃整个人都是懵的。她的后背挨着萧长青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的炽热。他包裹着她的大手修长有力,令她掌心发麻,产生一种无力挣脱又舍不得挣脱的矛盾感觉。 她从来没和外男如此亲近过。但萧长青说得对,她肚里怀的是他的孩子,再与他疏远未免过于刻意,纯属自欺欺人。 有一次,姜璃在萧长青的撺掇下亲手喂他吃糕点,不小心碰到男人的薄唇。姜璃从头红到脚趾。 这一个意外的触碰后,两人默默开启了暧.昧的相处模式,待在一起总有股奇怪的氛围。 萧长青还给姜璃起了一个小名,叫“皎皎”,说姜璃“皎皎明月,照我罗帷”。姜璃不明白这文绉绉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听起来很美,她愿意接受他叫她“皎皎”。萧长青被她的实诚逗笑了。 萧长青一开始陪她纯粹是为了她肚里的孩子,但与她相处多了,不由自主觉得轻松。姜璃简单天真,全无机心,他在她面前不需要动脑子,身心都可以放松片刻。 不过陪完姜璃后,萧长青脸上浅浅的笑容倏然落下,面无表情地拖着略重的步子走向靠山的洞穴。这里已经被改造成简陋的临时牢房。 其中一个牢房里,关着一个蓬头垢脸,浑身伤痕的女人。她看到萧长青的身影,畏惧得眼睛瞪大,簌簌发抖,却仍爬到木栅栏边,颤着沙哑的声音哀求:“大人,求您饶恕我……” 若姜璃在场,一定会非常吃惊,因为这个女人正是曾经在她的印象中高贵美好的县府小姐,周彩云。 当初姜璃会和萧长青扯上关系,正是拜她所“赐”。 如今姜璃安然无恙,被萧长青以礼相待,周彩云却因为欺骗和桃代李僵,连累全家,自己也成为阶下囚。 原因是周彩云太“聪明”了。 第99章 分裂 昭元帝御驾亲征, 为的是驱蛮军,扬国威,进一步巩固帝位。行军打仗不是出游享乐, 昭元帝没有带妃嫔随行,只带了几个萧皇后和钟贵妃塞过来的侍候起居的宫女。 昭元帝钟情贵妃,但他答应过先帝和先皇后, 绝不会为私情罔顾国事。他可以给钟贵妃情爱,高份位, 甚至只要两人的皇子资质出众, 他会优先考虑立为太子。但萧皇后与那些侍候过他的妃嫔, 以及她们生下的孩子都是他的责任, 他会照顾这些人一生。 昭元帝一直觉得他的后宫非常和睦。 萧皇后与钟贵妃都贤惠懂事,对上对下有口皆碑, 偶有一些小争执小摩擦, 昭元帝睁一眼闭一眼, 尽量一碗水端平,维持着后宫的平衡。 后宫里没有妃嫔和孩子无缘无故消失或死亡,相比于历史上惨烈的后宫倾轧, 已经优胜数倍。 只是近年钟贵妃因为频繁产子损了身子, 换季时容易染病, 有一次还过了病气给昭元帝, 被萧皇后痛斥。昭元帝也被小姑姑仁安大长公主嗔了一番。钟贵妃不能侍寝时,便推荐了其他美人服侍昭元帝。 萧皇后见状, 也推荐美人服侍昭元帝。 钟贵妃说“不能委屈了皇上”, 萧皇后说“我乃正宫皇后,为皇上张罗妾室服侍是分内之事,怎么贵妃做得, 我做不得”,昭元帝头都大了。 他赫然明白“最难消受美人恩”是什么回事。 到了边关,给昭元帝送美人的风气更加热烈。地方官绅无不挤破头想把家中的女孩送上龙床,以博取前程。 经过慎重的考量,昭元帝最终选定了临颍县令周守道的女儿。 以前昭元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到了地方也受过无数热情的招待,只是规格不如现在高,六品官的女儿也唾手可得,他知道这在官场只是一件很寻常的事,以此问罪官员大可不必,但也不能来者不拒,助长此不正之风。 只是那时他还年轻,一心爱慕钟灵,想像父皇对母后一般,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出门在外也要为心爱的女子守身如玉,所以拒绝了下面人的孝敬,以致差事不顺,差点搞砸。后来他听当时的东宫臣属所言,收下一女,事情才畅顺了一些。同是收受好处,人比其他财物要显眼些,处理起来反而没有后患。而且官场往来,礼尚往来,有时送礼是为了心安,不一定是真犯了事。 昭元帝选了周守道,没有大肆宣扬,但周守道肯定知道该怎么做,为他挡去许多礼节上的麻烦。 周守道接到这道旨意,得知皇上看上他的女儿,只觉得馅饼从天而降,欣喜若狂。然而青云之路铺在面前,周守道又油然而生不真实之感。他再三揣摩上意,认为不宜张扬,便没有对妻女说出昭元帝的身份,只郑重其事地强调他是贵人,着女儿用心侍候。 周守道的夫人见识有限,想到的是丈夫此前提过上峰巡按大人,一个四十岁的鳏夫,正在寻续弦。这无媒无聘的就要下级官员把嫡女送上,不管是巡按大人还是周守道,都忒不讲究!不过为了丈夫的仕途,周夫人还是硬着头皮去哄女儿。 坏就坏在,周守道的女儿周彩玉不是这位夫人亲生的,是周守道的原配夫人留下的嫡女。继母女之间自来不对付,之前因姜璃的面容有几分像周彩云,周夫人便常常拿这个农家女来羞辱她。继母突然对她露出好脸,周彩云立刻心里生疑。 周彩云不知自己即将侍寝的男人身份尊贵,只以为周守道被周夫人吹了枕头风,要用她献媚上官。如此秘而不宣,日后她的地位之微贱可想而知。周彩云不甘就此屈服,且她本来另有打算,看到姜璃这个讨厌的女孩立刻灵机一动,故此,才有了那一晚的桃代李僵。 皇帝的护卫何等谨慎,虽一时不察,在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上被周彩云钻了空子,但姜璃一出县衙,他们立刻发现不对。 禀报到昭元帝面前,昭元帝自然恼怒,着人秘密捉拿周守道一家下狱审问。毕竟此事非同小可,虽然昭元帝幸过人便离去,没有在周家过夜,但他与那女子被翻红浪之时,但凡知情的周家人有人心存歹意,昭元帝的处境就危险了。周家人的行为彻底犯了帝皇的忌讳,昭元帝肯定要查清楚。 他的性子在皇帝中已经算是好的,但这事儿委实太打脸,堂堂一个皇帝,被一个六品官之女戏弄着宠幸了一个微贱的农家女,这是何等的侮辱!姜璃参与其中,她和她的家人都难逃罪责! 但听到姜璃一回家便立刻上吊自缢,差一点香消玉殒,再有周家人的供词上来,知道她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昭元帝又没有那么愤怒了。 如此无知微贱的农家女,却有几分烈性,又有孝道,甘愿牺牲自己保全家人,昭元帝再要了她全家的命,就过于无理残暴了。他自问是个奖罚分明的皇帝,最终抬抬手,饶了姜家满门的性命。至于对姜璃的处置,昭元帝原来的想法是,若幸的是周守道的女儿,而她又侍候得好,便带回宫封个宝林。如今幸的是一个农家女,昭元帝不满她的出身,又有这么一段阴差阳错,便暂时撂开手,不作决定。他没有赐她避子汤,一来已经过了时效,二来倒想看看她有没有这个运道。 在姜璃被宠幸到发现怀孕期间,姜家一直被暗中监视,所以姜璃一诊出身孕,昭元帝的人立刻将她保护起来。 但姜璃的这一胎,昭元帝一开始是不重视的。他的后宫女人不多也不少,孩子也不少,并不缺孩子。而且他的心思大部分放在钟贵妃和她所出的孩子身上,姜璃出身这般低下,他也不打算再宠幸她,即使她生下孩子,进了宫也不会得到重视,平淡度日而已。 谁能想到,随着形势的变化,姜璃肚里的这一胎会变得如此金贵呢? 不仅动不得,为了让她心情愉快,平安生产,昭元帝还得亲自哄。 姜璃胆小敏感,他要压下所有负面情绪对她温柔以待,仿佛回到当年他热烈追求钟灵的时候,恨不得将这世间所有美好都捧到她面前。 昭元帝对钟灵掏心掏肺,极尽宠爱,钟灵却在他“尸骨未寒”的时候,投入杀夫仇人的怀抱。 昭元帝觉得他前半辈子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姜璃小小的身体里盛载着他后半辈子的希望,他只让她看到他好的一面。坏的一面,他把所有愤怒、憎恶、不甘、耻辱都发泄在周彩玉身上。 看到伤痕累累的周彩玉,昭元帝咬着指尖,眼神空洞,一遍一遍问:“为什么你不去死?” 他看的不是周彩玉,而是隔着万水千山,问远在上京的钟灵,他这辈子最心爱的女人:为什么你不去死? 为何明知泰安王是杀夫的凶手,仍对他卑躬屈膝,自荐枕席? 为妻,为妇,为臣,忠贞不渝,义不屈节的品格呢? 周彩云再一次重复着数次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话,道:“……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 昭元帝缓缓道:“所以,情有可原吗?” 周彩云匍匐在地上,急切接话道:“我是有苦衷的,若非迫不得已,怎会故意为之?我知道错了,求您饶恕我。我绝不会再犯……” 昭元帝微微弹指,一个浑身上下没一点好皮,仿佛血葫芦般的男人被两个狱卒抬到周彩云面前,其中一个狱卒抓住男人的头发狠狠往后一拽,拽起男人的脸,让周彩云得以看清他的脸。 周彩云惊得瞳孔收缩,往后跌趴,嘴唇抖如筛框。 她指着昭元帝惊恐问:“你你你……你到底是谁?” 昭元帝道:“吾乃定安侯长子。” 周彩云尖叫:“不可能!你是定安侯长子,他是谁?”她抖着手猛指着血葫芦般的男人,歇斯底里尖叫,“他是谁?” 萧长青眼神冷漠,阴寒道:“你来告诉我。” …… 从仿佛暗无天日的山洞牢房出来,春日的阳光洒在萧长青身上,明暗交错易位,他的神色从冷酷残忍渐渐变成忧郁恍惚。 叫人远远看到便觉不放心,忍不住走到他身边瞅瞅他是否安好。 萧长青略回过神,偏头看到正担忧蹙眉看着他的姜璃,她的心思几乎直白地写在脸上。两人之间保持着半臂的距离。 这个女人喜欢他,却认为自己不配,始终恪守本分,不主动雷池半步。但若他主动靠近,她又不知所措,不敢推开他,像一只很乖很懵的小动物。 怀着五个多月的身孕,腹部已经隆起,却没有少.妇的韵味,脸庞仍如稚嫩闺阁少女,简单、纯然、明亮、可爱。 见萧长青盯着她久久不说话,姜璃忍不住道:“萧公子,你的脸色很差,你还好吗?” 萧长青的身形晃了晃,往她所站的方向栽去。 姜璃吓了一跳,连忙伸出手扶住他,撑住他。萧长青顺势抱住她,脸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吸气。 姜璃的脸立刻热起来,乍着手结巴道:“你、你在干什么?” 萧长青道:“答应嫁给我,不然我不放手。” 姜璃窘迫道:“那有你这样威胁人的?” 萧长青道:“因为我喜欢你,想你做我的女人。你喜欢我吗?” 姜璃眼里精光与笑意一闪,又变回娇憨的模样:“喜欢……又不能当饭吃。” 萧长青直起身,捧着她的脸颊,让她看清他的眼睛,然后俯首吻住她的唇,挑动她的少不经事。 “应不应我?” “……” 薄唇咬着耳珠,刺激得姜璃羞怯蜷缩。 “应不应?” “应应……啊不应……” 第100章 中计 姜璃被萧长青撩拨得遭不住, 确实不能再拖下去,要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姜璃肚里怀了人家的崽,萧长青对她也不怎么守礼, 不但口上说喜欢她,举止上亲亲抱抱心随意动,自然得仿佛他们是一对相知相爱已久的情人, 说每每把她跳得脸红耳赤,心跳如雷。 姜璃再否认喜欢他, 想做他的女人, 不过是自欺欺人。 但萧长青家中已有正妻, 还有妾室若干, 子女也生了不少。虽然看其他人习以为常,理所当然的态度, 这对大家公子而言应该是常事, 姜璃仍感到十分别扭。 姜璃问萧长青:“你纳那么多妾, 妻子不会生气吗?” 萧长青道:“女子生性善妒,有些生气是必然的。可大家宗妇,令家族繁衍兴盛是职责, 该有心胸与度量, 以贤惠大气立身, 做宗族榜样。” 姜璃问:“那妾室的职责呢?” 萧长青道:“服侍好夫君与主母, 恭敬尽心,谨守本分, 开枝散叶。” 姜璃很天真问:“你如今的妻妾都做到了?” 萧长青微微一笑, 顿时让姜璃不敢再问下去,心里记账:没做到。 她没做过妾,不知道该怎么做, 萧长青对妾室的解释太过空泛,更多是精神层面的要求,令她无法对“妾室”产生具体的印象。 从萧长青这里得不到有用的信息,姜璃问了她的两个侍女,碧华和月华,她应不应该答应做萧长青的妾室。 碧华和月华都震惊得立刻瞪大眼,仿佛难以置信这个问题居然需要讨论。 月华年轻活泼,快人快语道:“恕奴婢直言,小姐能得大人看上,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碧华沉稳谨慎问:“小姐忧虑的是什么呢?” 姜璃跟她们说了桂花姐姐的经历,道:“我娘跟我说过,做富人的妾是面子光,里子苦。我也不知道萧公子的正妻人品如何,万一她故意磋磨我,抢走我的孩子,我怎么办?我只想平平安安的。你们在萧公子手下干活,知道他家里的情况吗?可以跟我说说吗?” 月华和碧华面面相觑。 月华道:“小姐你想多了吧?大人的妻妾都是有身份的闺秀,若非机缘巧合,你还进不了大人家的门……” “月华!”碧华警告地瞪了月华一眼,对姜璃道:“我和月华都是下人,没资格评论主子。若小姐忧心的是这个问题,不如问一问大人?大人既开了口要娶你,应该会给你一些保障。”她撇一下姜璃的肚子,朝她眨眨眼。 姜璃若有所悟,然而在她想公开布诚和萧长青谈一谈时,他有紧急公务,离开了山林农舍。临走前,他亲了亲姜璃的额头,留下一句“放心,等我回来”的话。 萧长青过了快一个月才回来,姜璃忐忑不安的心还没放下,便发现他是被抬着回来的,人更虚弱了,瘦得吸腮,双目无神。 姜璃看到他凄惨的样子立刻哭出来,挺着六个月大的肚子趴在他床边,紧紧握住他的手。 萧长青只是旧伤未完全康复又操劳过度,完成一件大事后泄了一口气,又听到一个坏消息才成了这副模样,人并没受伤。 见姜璃哭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过于情真意切,倒是回过神,哭笑不得:“给你们主子擦擦脸。”又对姜璃道,“我没事,你不要哭。你月份大了,仔细惊着孩子。” 姜璃夺过碧华递来的帕子胡乱擦脸,瓮声瓮气道:“我快被你吓死了。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万一你死了,我和孩子怎么办?” 身边的人被她的话惊得倒抽一口冷气! 萧长青道:“还能怎么办,再找一个男人,好好活着,好好过日子。” 姜璃茫然:“是这样吗?我不知道。刚刚看到你,我的心好痛,好像快要死掉了。你说过要对我负责任,照顾我和孩子,怎么能食言呢?你能不能也好好的,我只想找你,不想找别的男人。我我我,我也喜欢你……” 她的眼泪不知不觉滑落脸颊,她仿佛没有察觉,只一个劲懵懵懂懂地看着他。她喜欢着他,已经被他牵动了心神,却对情爱一无所知。 这个时候的女子为了情爱可以坚强得舍生忘死,又脆弱得喜怒哀乐完全为男人所掌控。若女子遇到的不是良人,很容易被弄坏弄碎,一生尽毁。 萧长青唇角微抿。此时此刻,他知道他可以轻易哄骗姜璃,让她心甘情愿答应他的要求,为他付出。 把旁边侍候的人挥退,萧长青撑起身,抚上姜璃的脸颊,问:“愿意嫁给我了?” 姜璃咬着唇点头:“愿意……但你能不能答应我,只要我乖乖的,你别让人欺负我。” “谁敢欺负你?” 姜璃又跟他说了桂花姐姐的经历,小小声但很坦率地说出她的担忧和害怕:“我没想过高攀富贵人家。我和孩子都只想过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日子,不欺负人,也不要让人欺负。” 萧长青把玩着她的发丝,含笑道:“当然,只要你乖乖的。” 姜璃绞着手指头,期期艾艾问:“你的妻子……性情如何?” 萧长青道:“只要你乖乖的,你担心的都不会发生,以后你自然会知道。” 姜璃蹙眉:“可是……” 萧长青问:“相信我吗?” 姜璃努努嘴道:“……相信。” 萧长青道:“那就相信我,别多问。” 姜璃轻瞪了他一眼,迟疑问:“你不想说就作罢。你之前跟我说过做妾的职责,那么,做妾有没有好处?我能管管你的衣食吗?我很会做饭……你要不要尝尝?”她思前想后,自己最拿得出手的技能就是厨艺了。她早看不惯萧长青吃饭有一口没一口的,生生把自己饿瘦了,再瘦下去,都要成皮包骨了,看着渗人。 萧长青点头道:“好。” 姜璃没想到他这么轻易答应了,呆了呆,高兴得眯起眼笑道:“我一定会做得很好吃才给你吃!” 萧长青道:“你相信我,我也相信你。” 姜璃笑出唇边的小梨涡,甜美可爱:“萧公子,你真好。” 萧长青道:“叫我‘长青’。” 姜璃道:“长青,长青公子,阿青公子……要好好吃饭,养好身体。”她无师自通了哄孩子的口吻。 萧长青道:“说你喜欢我。” 姜璃一怔:“什么?” 萧长青道:“说你喜欢我,我想听。” 姜璃脸蛋微红,托起他的手贴着自己的脸颊,眼里闪过一抹调皮:“你喜欢我。” 萧长青脸不红气不喘,嘴角保持着往上微扬的角度,道:“对,我喜欢你。你呢?” 姜璃羞涩但大方道:“我刚刚说过了呀,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我想听。” “长青,长青公子,阿青公子……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唔……” *** 另一边,大雍国都上京皇宫中,麟趾宫珍贵妃怀孕的消息已经传开。她怀上的是大雍新帝佑德帝的孩子。 佑德帝登基后宠幸了许多女人,大多是昭元帝的妃嫔。其中,珍贵妃最得他宠爱,也是众多女人中第一个怀上他孩子的,被视为祥瑞、吉兆。因为在珍贵妃诊出有孕的前后,边关屡传捷报。大雍边军击退了开春后再次来犯的蛮军,正在收复失地。 佑德帝高兴得昭告天下,大肆封赏前朝后宫,引来许多歌功颂德,曲意逢迎。 眼看形势一片大好,其他人不知道佑德帝心里已经焦虑不安到睡不着觉,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边关的捷报一封接一封地招摇过市,闹得人尽皆知,大家都以为佑德帝继承了昭元帝的帝位后有所作为,能对边军如臂指使。 实际上,从佑德帝登基开始,他便失去了对边军的控制权,所有捷报都是边军单方面弄出来的,很难不让人怀疑他们在拥兵自重,甚至自立。 佑德帝却有另外一个更加可怕的猜测——昭元帝未死! 所以沧北边军才会倒戈,如今他们手握四十万大雍最精锐的士兵,丝毫不怕佑德帝派兵镇压他们。这四十万的士兵中,有一半是原边军,原边军的人数约二十五万,在战事中消耗了足足五万人,只剩下经过千锤百炼的二十万人。 另一半共二十万士兵是佑德帝刚登基后没多久派出的。 因昭元帝遇刺,蛮军攻破了潼平关,传闻其中一支由蛮军大将率领的蛮军改道直逼上京而来。佑德帝听信大臣的建议,令禁卫军拱卫上京,又派出京郊大营的二十万大军前往沧北支援。 传闻,这二十万大军吓退意图偷袭上京的蛮军,然后一路北上,与边军汇合后又与朝廷失去联系。 佑德帝方知中计,可惜一切已经无法挽回。如今他手下只剩十万禁卫军。这支禁卫军忠于皇帝,是佑德帝最后的底牌、护身符。偏偏原来的禁卫军正副统领都是昭元帝的死忠,被换下来后,新上任的将领尚未能完全掌控禁卫军。 若昭元帝真的活着,要率军南下攻打上京,从他手里抢回帝位,佑德帝插翅难飞。 明明坐在龙椅上的是他,他已经成了皇帝,冥冥中却有种被昭元帝玩弄在股掌之间的无力感。佑德帝不知道昭元帝什么时候会打过来,也不知道一旦他真的打过来,上京有谁会真心实意挡在他面前保护他的安全。 一日昭元帝不现身,他就一直往边关派刺客,祈望能真的弄死他。 100-110 第101章 隐疾 姜璃这一胎的怀相极好, 即使期间有过心情不虞,忧愁不安,肚里的孩子仍稳如泰山。 初到山林农舍她还有点拘谨胆怯, 但这里侍候的人都低眉顺眼,谨言慎行,对她恭敬有加, 萧长青更不用说,与她待在一起时常常夸她好看, 乖, 对她亲亲抱抱, 说喜欢她, 明明碧华和月华长得不比她差,他却看也不看她们一眼, 只看着她, 弄得姜璃揽镜自照, 都觉得怀了个孩子,自己越看越好看了。 月华说“大人是为了孩子哄你”,碧华说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都影响不了姜璃的好心情。她们又不是萧长青, 怎么懂得萧长青真正的心思?这个男人看她的目光充满一见钟情式的那种喜欢, 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喜欢她。 不用姜璃有多漂亮有多聪明, 他就是喜欢她,满心满眼都是她, 彷如着了魔般的痴迷。 天真单纯, 与原主共脑的表面姜璃不需要想太多,被这神仙般的男人喜欢上,心智已经全被迷惑住了, 只觉得心花怒放,幸福满满,毫无保留回馈就好。 藏在深处的任务者老司机姜璃,安静蛰伏,衡量着这次金手指的功效和使用时机。 她与系统做了交易,这次任务怀的是上一次任务生下又早逝的小儿子,代价是金手指的削弱。这次她的金手指是“一点亲和力(+降智50%)”,被动发动。 姜璃使用这个金手指以来,最靠谱的效果体现在月华身上。这个婢女是珍贵妃的人,尽管已经努力藏着,偶尔还是会泄露一丝不忿惶恐。毕竟新皇登基,珍贵妃仍为珍贵妃的事天下皆知。珍贵妃原来的夫君,“先帝”昭元帝却根本没有死。不论昭元帝最终能不能复位,一旦月华的身份曝光,她都讨不了好。对于姜璃这个“新宠”,月华觉得她不如珍贵妃,始终心存一丝侥幸,觉得以昭元帝对珍贵妃的感情,说不定能饶过她。不过由于姜璃被动发动的金手指,又有点想讨好她另谋出路,总体情绪非常矛盾。 萧长青则令姜璃感到非常困惑。这个被堂弟谋刺夺位,被最爱的女人戴了绿帽子的皇帝,只会自己忧郁难过,为伊消得人憔悴,居然没有向任何人发泄负面情绪,性子好得不像皇帝? 尤其是对天真单纯的姜璃,即使是因为孩子,因为受她亲和力的影响,对她的态度也未免太好了吧?“爱”上她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没有一丝表演的痕迹。除了在名分上有所坚持外,他对姜璃完全是对爱人的态度。 姜璃做任务那么久没见过这款男人。高端的猎人都是这样狩猎自己的猎物吗?得到后玩腻了再弃若敝履? 姜璃对萧长青持警戒、保留意见。但金手指中的降智效果令她理智的一面时不时断片,回到年少时懵懂无知的状态,无法连贯地冷静思考。 她的行动比脑袋快,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傻傻地做出糗事。还好萧长青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对她非常包容,好像不管她做出什么事,他都不会生气恼怒。 萧长青答应吃姜璃做的饭,她挺着大肚子高高兴兴去做,看到月华碧华和厨房的人胆战心惊,却劝不了她一点。这位小姐打定了主意相当一条筋。 姜璃做出三菜一汤,迫不及待拿到萧长青面前献宝。 她做菜的方法是平民家常用的方法,没有御厨那么花里胡哨,胜在平实真味,调味料少,突出食材的真味,口感意外的清爽。 萧长青每道菜都尝了尝,认真点头道:“好吃。” 萧长青从小到大活在天下最顶级的富贵窝里,平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但来边关之后,这里粗糙豪放的饮食风格把他治明白了。 说姜璃的脑袋不开窍,她在某方面又特别灵光,说的话做的事有时会让萧长青小小惊一下。姜璃做的菜更好地展示了当地的饮食风味,又迎合了萧长青偏清淡的喜好,完全是为他定做的边关菜。这个女人意外的贴心又窝心。 萧长青深深看了姜璃一眼。 姜璃站在一边盯着他,紧张的神情在听到好评后露出满足的笑,催促道:“好吃你多吃点。” 萧长青拉过旁边的凳子靠近他一点,拍了拍道:“别傻站着,坐下来陪我用。” 姜璃从善如流坐下。 萧长青让碧华拧了帕子,捏起她的下巴擦拭她额头上不小心沾染的火灰。姜璃看到帕子上的污迹,“啊”地叫了一声,飞快捂住额头,满脸通红。 她做完菜立刻端到萧长青面前,没有换衣服和整理妆容。她还不习惯这么讲究。没想到在未来夫君面前丢了丑,她很不好意思,尴尬又沮丧。 萧长青道:“已经擦干净了……”他看到她泛红的手,拉过来摊开。女子的手小巧纤细,带着一点长期干活留下来的薄茧,此时五指的指尖微微红肿,手心有一道明显的烫伤的痕迹。都是新鲜的颜色,显然是做饭导致的。 萧长青的脸微微一沉。姜璃松松地重新握拳,勾到他的手指,解释道:“这几个月没怎么干活,手都养娇了,烫一下就红了。这只是小事情,我不感到痛,你别在意。” 萧长青道:“下次你让厨房的人做,你动嘴教一下就行。” 姜璃道:“我想亲自给你做啊!以后你就是我的夫君,我的家人了。你又虚弱又瘦,我想把你养胖一点。” 萧长青捏着她的手,慢悠悠道:“可我不想你亲手做,把手弄伤了弄粗糙了,我心疼,牵起来也不舒服。” 他张开五指插.入她的指缝,与她的手交握。他的手大而冰凉,握过来时有一种压迫感和掌控感,令她心脏一颤。 姜璃飞快妥协:“我先教教厨房的师傅们,若他们做不出这个味儿,我再亲手给你做。” 萧长青道:“皎皎,你跟了我,从此以后是要享福的。日常呼奴唤婢,你得习以为常,一点点把气势撑起来。我想看到你威风八面的样子,好吗?” 姜璃道:“……我尽量学吧,学不好你别怪我。想想看,我们习惯了别人服侍,一旦没了服侍的人,我们可怎么办?这不值得我们对服侍我们的人好点吗?” 萧长青道:“言之有理。” 姜璃得到肯定,心里更加高兴了。她觉得这个男人很会说甜言蜜语哄人。女人被哄好了,刀砍到脖子都不会感到痛。 几日后,萧长青所在的农舍挂了红,门窗贴上大大的“囍”字,屋里也收拾成新房的样子。姜璃换上沧北最好的大红嫁衣,被侍女扶着进了他的屋。 萧长青按当地的习俗,用喜秤挑起她的红盖头,与她一起喝合卺交杯酒。 这一整套简单又郑重的婚礼流程下来,姜璃都是懵的:“长青,呃,夫君,你家纳妾都是这样的?”不是娶正妻才这样吗? 萧长青握住她的手合十,放在嘴巴充满柔情地亲了亲,深情道:“在我心里,你才是我的妻子。我不能给你应得的名分,只能给你一个正妻的婚礼,希望你别怪我。从此以后,你是我的女人,我发誓会一辈子珍惜你,爱护你,不会让你后悔嫁给我。” 姜璃感动得红了眼眶:“我也发誓会一辈子珍惜你,爱护你,与你生同衾死同穴,绝不做令你伤心难过的事。” 萧长青眼神微动,低头亲吻她。 姜璃很激动地回吻,学着他曾经对她做的,对着他弧度完美的薄唇轻舔轻咬,一点点靠向他,“不经意”碰到他的某些位置。 萧长青微一抽气,浑身紧绷! 他遇刺受伤,身体遭到重创,失去了正常的男性功能,身边的医者想法设法都不能把他治好。偏偏他的子嗣远在上京,在泰安王谋反后没了消息,恐怕已经凶多吉少。在这种情况下,昭元帝等于绝嗣了,即使重新夺回皇位,他也没有亲生的继承人。 谁也没想到在边关的一次阴差阳错,竟挽回了这令人无奈绝望的局面。姜璃的身孕成了昭元帝仅剩的希望。若她一举得男,这孩子会成为昭元帝唯一的后嗣。 而随着姜璃怀胎的月份大了,医者已经诊出她怀的是男孩。 所以所有人都对姜璃小心翼翼地哄着捧着,只盼她顺利平安地生下孩子。医者的意见是,让姜璃一直保持身心愉悦。 为此,萧长青甚至宁愿放慢重夺皇位的脚步,殚精竭尽一举重创蛮军,令他们暂时不敢再南下之后,雷打不动的守在姜璃的身边。 但此前哪怕萧长青拿出对年少貌美的钟灵的方式去“爱”姜璃,毫无障碍甚至带着一丝报复的快意地对她亲亲抱抱,他的身体依然毫无动静。 ——姜璃已经察觉到了,并纯洁地抓准机会去试探、撩拨。 坚持是“不经意”且不懈的,收效是没有的。 就在萧长青已经放弃,姜璃也快放弃的时候,借着洞房花烛的契机,前者已经死去的本.能突然“诈尸”! 以萧长青心里的沉郁苦闷,对这一夜完全没有任何那个方面的期待,面对此变故也忍不住瞳孔收缩,露出明显激动的神色! 姜璃天真无邪道:“夫君,你怀里藏了什么?别顶住我。” 萧长青用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目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环住她的腰背,哑声道:“……继续。” 姜璃软软地推着他,羞涩道:“我怀着孩子,你别乱来。” 萧长青道:“不妨碍。春宵一刻值千金,娘子,我们安置吧。” 第102章 分裂 姜璃和萧长青在六个月前的第一次是昏昏沉沉过去, 事后留下的是害怕和耻辱的记忆,差点没把她逼死。当时她最恨的人是县府小姐周彩云,单纯善良的人生第一次这么恨一个人, 若不是顾及家人,她都想和她同归于尽。后来萧长青出现了,表明和她一样都是被周彩云所害, 恳求她接受他的补偿方,又那么喜欢她, 把她迷得晕头转向。害怕和耻辱的记忆被他一点一点拂去, 重新回忆起那朦胧迷乱的一晚, 只剩下热和痛的记忆。 但姜璃对这种事的认知仍然非常浅薄。从娘家到山林农舍这里, 都没人教过她该怎样做。她又碍于女孩子的羞耻不敢说不敢问,唯一知道的是萧长青对她亲亲抱抱时, 她会心跳加速, 羞涩又快乐, 又忍不住想回应他,也对他亲亲抱抱。目前她会的都是从萧长青身上学来的。 萧长青怎样对她,她就依样画葫芦的用到他身上。萧长青被她在这方面的天赋惊到, 睁开眼睛看她却总是对上一双懵懂纯洁的眼睛。 问就是“你这样碰我, 我觉得很舒服……你觉得很舒服吗?” 姜璃像一张纯白的纸, 可以任萧长青在她身上涂抹他想她染上的颜色。 洞房花烛的那一晚, 两人终究没有真正成事。 姜璃让萧长青的身体重新产生感觉,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萧长青很明白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而且姜璃怀着孩子,身体不便。萧长青爱惜她,不会做出可能伤害她的事。 某日, 萧长青在一股难耐的感觉中醒来,尚未完全清醒已经精准地抓住一只作乱的小手。 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嗯?” 姜璃从他怀中抬起头,笑靥如花,甜蜜道:“夫君,我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萧长青眉目一柔,那种清冷神仙下凡,疏离与宠溺并存又迷迷蒙蒙的眼神漂亮极了。 姜璃看痴了,凑上去啄吻他的唇,叹息道:“夫君,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 萧长青的清晨,被一长串的“我喜欢你”密密包围着。姜璃像一只看到“肉骨头”的小狗,全身上下都洋溢着对“肉骨头”的喜欢。这种喜欢热烈直白得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 萧长青含着放任的笑,淡定地梳洗穿衣。他没有叫人侍候,不想让人看到姜璃这个模样,也不用姜璃帮忙,只让她在旁边看着。 换衣服时,萧长青没有遮掩,直接在姜璃面前换。睡袍褪下后,露出苍白结实的背部,如冰雪雕就。 萧长青不害臊,姜璃却羞得连忙捂住眼睛转过身,不敢多看。 等萧长青穿好衣服,姜璃还是脸红红的,眼睛不敢与他对上。 萧长青道:“夫人这是重新变回黄花大闺女,想让我再求一次亲?你还记得方才压着我,不让我起来的是谁吗?” 姜璃道:“那是在帐子里,怎么一样?” 萧长青道:“皆是闺房内,肆意些又何妨?不过夫人羞涩,亦别有一番乐趣。” 姜璃道:“你就是故意看我笑话!和你处久了就发现,你这个人促狭得很。” 萧长青道:“那你还喜欢我吗?” 姜璃毫不犹豫道:“喜欢啊!人哪有十全十美的?你这样已经很好了。”她笑着反问,“夫君喜欢我吗?” 萧长青执起她的手,带她出去散步,道:“当然喜欢你,我的夫人。” 这一句“我喜欢你”本来就是萧长青喜欢听,想听的。他想在这个地方,姜璃完全属于他,满心满眼都是他。言有灵,说多了,她便走不出去了。 两人在不大的院子里转着圈散步,萧长青一手虚扶着姜璃的腰背,一手牵着她的手,与她说说笑笑,温情流转,琴瑟和谐。 跌破了许多知道内情的侍仆的眼睛。 为免姜璃识破萧长青的真正身份是昭元帝,内侍太监王顺成王公公一直没有出现在姜璃面前,但能在主子身边侍候多年没被替换的太监,永远有办法关注主子的一举一动。 有人羡慕姜璃的好运道,觉得她居然能在昭元帝遭遇皇位被夺,心爱的女人出轨等如此巨大的背叛后仍获得昭元帝的温柔和宠爱,甚至所受的盛宠比珍贵妃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顺成却亲眼看到昭元帝在听到珍贵妃怀上泰安王的孩子,再也找不到为珍贵妃辩解的借口后吐出的那一口血。 而且王顺成侍候昭元帝二十年,见证过他和珍贵妃相识相知相爱的过程,若非先皇后横插一脚,昭元帝这辈子都要专情在珍贵妃身上了。估计帝妃二人的深情厚谊在历朝历代都是罕见的,昭元帝非常真心。 ……如今昭元帝对姜璃的态度和感情,若非姜璃和珍贵妃无论长相性情才干没有一点相似,王顺成都要以为姜璃是珍贵妃,因为昭元帝对她和对少女时期的珍贵妃一模一样,那种仿佛能把人溺毙的喜欢眼神,那种发自内心的真实真挚的感情…… 王顺成曾窥视过昭元帝和姜璃相处,那个两情相悦的画面不但没让他觉得甜蜜动容,还看得他毛骨悚然。 他不相信爱了珍贵妃十多年的昭元帝会在如此短的时间里移情别恋。姜璃必然是暂时的代替品,唯一的优势是肚里的孩子。 但昭元帝不对劲,王顺成是心知肚明的。 他和师傅刘良是侍候昭元帝多年的近身太监。昭元帝登基后,他们跟着鸡犬升天,一跃而成宫里数一数二的太监总管。刘良只比王顺成长了三岁,却占了便宜做了王顺成的师傅,长期霸占着昭元帝手下第一太监的位置。两人明争暗斗多年,恨不得对方去死。但这次昭元帝御驾亲征,遭心腹属下背叛,刘良为了保护昭元帝撤离身中数箭身亡,从此不会再碍了王顺成的眼,他又不禁兔死狗悲。 昭元帝变得如此奇怪。若是以前,见他这般,他和刘良早开口开解劝慰了。但自打昭元帝遭背叛,差点驾崩,上京的坏消息又一个接一个传来,他的脾气变得非常阴晴不定,身边的人稍有不同寻常的举动便被审问打骂。王顺成没死在战场上,却差点死在昭元帝赏的板子下。能保住一条命还是托刘良护驾而死的福,昭元帝对他这个刘良的徒弟还有一两分信任。 王顺成怕了,察觉到昭元帝已经听不进别人的意见后,他学会了闭嘴,不惹皇上的厌。 某日,昭元帝脸色凝重地在书房处理公务,王顺成侍候在侧,听到门外的侍卫通报:“禀皇上,姜先生求见。” 昭元帝道:“让他进来。”目光扫到王顺成,“备茶,用龙井。” 王顺成小心翼翼应了一声,亲自到隔壁的角房泡茶,心里叹息,姜先生姜正喜欢喝的茶是大红袍。 不一会儿,一个五十上下,面相普通,气质儒雅的男人走进来,向昭元帝拱手行礼。他是姜正,昭元帝还是太子时的老师之一,因为屡次说出训斥昭元帝的话而为昭元帝所厌,后来又因为触怒先帝被流放,昭元帝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救了他,但也将他远远送走,眼不见为干净。这次御驾亲征出事后,正好与刘正的辖区离得不远,昭元帝立刻把他找回来。如今在昭元帝跟前说得上话又不怕死的,他是第一人。 “姜先生不必多礼。”昭元帝的神色略略好转。 “皇上,龙子的情况可安好?”姜正关切问。 昭元帝的目光立刻变了,沉郁地看着他。 姜正不闪不躲,郑重道:“微臣知道皇上不喜眼下的形势,但事已至此,只能补救。龙子关乎大局,请皇上稍作忍耐。” 如今昭元帝对大部分人都失去了耐性,对姜正的容忍度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因为在昭元帝还是太子时,姜正曾经直言不讳指出他的日子过得太过顺遂,过度骄傲自负,日后必将遭遇重大挫折,后悔莫及。当时昭元帝对此不以为然,他自认是一个温和谦逊的人,但不知怎地始终没忘记这句话。没想到这句话最终应现了,昭元帝摔的这一跤,狠得差点让他爬不起来。昭元帝知道自己经此一役,心性已然大变,若没有个栓头,是祸非福,所以他第一时间将这位老师请回来。 即便姜正一回来便屡次挑战他的底线,他也至少听听他的理由再把他轰出去。 姜正不负所望,时常对昭元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每每能把昭元帝从“悬崖”边缘救回来,保持住冷静与理智。昭元帝承这份情。 这次姜正也是直言不讳。 他是正经士大夫出身,对于帝皇的风流韵事,只要不是出格到难以容忍,他一般不会轻易出言。只是昭元帝被夺了皇位,因伤患上隐疾无法再生育,留在宫中的皇嗣恐怕凶多吉少,姜璃肚里的龙子成了最特殊的存在,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所以他才会这般上心。 要保住龙子,首要的条件必然是照顾好母体。一开始正是姜正建议昭元帝以皇嗣为重,放下身段哄着姜璃,让她安心养胎,日后可以顺利生产。 昭元帝被他说动了。 一开始昭元帝完全是为了皇嗣与姜璃相处,但她天真单纯得像一张白纸。昭元帝偶尔会对她产生一种类似不忍的感觉。她被他引诱得已经这么喜欢他,甚至一天比一天更喜欢,好像没了他,她的生命里再见不到阳光。 她还像奇迹一般,让他被医者判了死刑的隐疾有了松动恢复的迹象。 第103章 端倪 随昭元帝出征的太医和军医, 医术最厉害的那些已经在战争中身亡,剩下的一些虽然还活着,但不被允许给昭元帝把脉。如今主要负责为昭元帝诊治身体的都是沧北当地的名医。 对于昭元帝的隐疾在被判死刑后出现恢复的迹象, 他们把原因归功于昭元帝的伤势恢复情况超出预期,而且这个隐疾的产生不全是身体性的,更多是心因性的, 简单来说,就是昭元帝的身心受刺激过度, 之后又过不了心里的坎导致不行。姜璃的存在让他的心结得到一定程度上的纾解。 但昭元帝的隐疾并没有好全, 只是病情有一点好转。 他没有急着证明“自己又行了”而乱使用相关部位, 选择循序渐进, 持续观察和感受无疑是正确的。 医者认为最好的治疗方法是顺其自然。 撇开昭元帝不正常的情绪部分,萧长青宠爱姜璃除了为了孩子, 又多了为了治疗隐疾的理由。 在王顺成等人眼中, 哪怕姜璃只是珍贵妃的代替品, 也是目前无人能取代的代替品。 不过除了姜正,谁也不敢在昭元帝面前讨论关于姜璃的话题。作为宫人只能不带一丝感情色彩地向昭元帝如实报告姜璃的一举一动,不能涉及她长相才能、言行举止的好与坏。上一个敢在昭元帝面前蛐蛐姜璃粗鄙的宫人被骂“主子岂是尔能议论的”, 之后不知所踪。 姜正出身天水姜氏, 人品放在那里, 又是一生坚持直言不讳, 宁死不屈的硬骨头,是昭元帝特意找来警惕自己行差踏错的。 因为姜璃肚里的孩子金贵, 为了昭元帝日后的归朝, 姜正极为关注姜璃和她肚里的孩子。 既然他敢管昭元帝和他的宫妃,昭元帝提出一个建议,让姜正认姜璃做义女。 姜璃是普通农家女出身, 却有可能成为昭元帝唯一的皇子的生母,未来的皇太后。其中一个可能性是,只要她活着,将难以避免地对未来皇帝和朝局产生影响力。以她的才干和经历,恐怕无法胜任那么重要的位置。但若有姜家这个世家大族保驾护航,情况又不一样。正好姜璃姓“姜”,能与姜家联宗。 姜正:“……” 为什么说皇帝都不要脸呢?姜正会流落到边关,一辈子过去不得志皆拜昭元帝父子所赐。好不容易昭元帝终于赏识他了,又逼他为他的新宠抬轿子。 姜正是考虑到日后的政局,加之受皇帝冷落多年,即使本性不改,处事到底多了几分圆滑,才没有严词拒绝。 他提出见姜璃一面。 昭元帝不允。 姜正:“……” 姜正低不了这个头,硬邦邦道:“皇上,不知娘娘品性,恕微臣无法答应您的提议。一来微臣仅是微臣,无法代表姜氏冒认族人,二来微臣也不能接受品行不端之人认入家中门墙,损我姜某名声。” 昭元帝道:“姜氏是个好的。” 姜正道:“微臣必须亲见,亲眼判断。” 昭元帝道:“不行,她不见外男。” 君臣僵持住了,谁也不肯让步。昭元帝很想喊人把他拉出去打板子,但也知道这件事还是得姜正心甘情愿才行。 姜璃被关在林中农舍好几个月,天天对着相同的人,忍到肚子八个月大的时候实在受不了,很想外出走走。 她从小到大都不是文静的性子。作为家中唯一的女孩,有四个兄弟,家里管束不严,小时候跟着兄长们上山下田玩耍,稍大了就带弟弟们到处跑,后来还跟着母亲卖菜送菜,一直活跃得很。刚被接到这边惶恐不安,但萧长青对她的宠爱让她放下心防。 她围着萧长青转了三天,吱吱喳喳地说了许多她以前外出期间发生的趣事。 萧长青微微笑着听着,冷不丁问:“刘子临不是你的兄弟,你为什么跟他出去玩?” 姜璃卡住,一脸摸不着头脑:“我有提过临哥吗?” 萧长青肯定点头。 姜璃有些小心道:“我直说了你不能生气哦!临哥是刘秀长家的童生儿子,本来我家与他家说好,等临哥及冠了我们就定亲,所以啊,偶尔我会跟他一起玩,不过每次我娘都会叫我的兄弟跟着,盯着我们,跟防贼似的。” 萧长青道:“如今你还念着他?” 姜璃指指自己的肚子,无语道:“我快给你生下儿子了还念着他做什么?”她摆摆手继续问,“七夕了,你到底答不答应陪我出去逛逛?” 临颍县每逢农历七月初七乞巧节都会举行盛大的庆祝活动,甚至在战时也要举办,可见当地人对这个节日的重视。 姜璃跟家人们每年必逛乞巧节夜市。每当这个时候姜父姜母会分给孩子们一人一颗银豆子,让他们尽情去玩。姜璃想到乞巧节的盛况都忍不住激动起来。 萧长青问:“以往的七夕节,刘子临陪你逛过乞巧节夜市吗?” 姜璃机灵道:“没有单独陪过,你是第一个单独陪我逛七夕节的男人啊!” “没骗我?” “绝对不会骗你。” 萧长青仰头想了一会儿,问:“真的那么想去?” 姜璃紧张地揪着他的衣袖,点头如小鸡啄米:“想去,想去!” 如今萧长青的伤势已经痊愈,对沧北军政的收拢基本完成,清理泰安王派过来的探子和刺客也得心应手。他总是缩在农舍里休养也开始厌烦了。 姜璃怀胎的月份大了,但除了肚皮如西瓜般凸起,人几乎没什么变化,能吃能喝能睡,身体倍儿好,精力很充沛,全往萧长青身上使劲,入厨房,上床榻,没有丁点儿问题。 萧长青在脑里琢磨了一会儿出行的防务,最终微微点头:“可以出去一个时辰。” 姜璃脸一僵,随即皱起鼻子做了个鬼脸,自我安慰道:“总比没有好。我最喜欢你了,萧长青!”她抱住萧长青,拍了拍他的背,紧绷得太厉害了。 萧长青问:“若七夕那一晚逛夜市的时候遇到你的临哥,你会怎么做?” 姜璃略烦道:“为什么你老提他?不要再说他了。”她兴致勃勃道,“我们一起去挑选那一晚外出的衣服吧!” 第104章 七夕 七夕当日傍晚, 姜璃给萧长青挑了一身宝蓝色的素雅的长袍。其实她觉得萧长青穿月白、浅黄、红色这些明亮的颜色会更好看,但他因为身份问题,不想引人注目, 一度想穿黑色,被姜璃说“天已经够黑了,你再穿黑色我都看不见你了”, 遂放弃,改穿宝蓝, 还戴了一副很常见的猴子面具。 虽然有些可惜不能让人知道她拥有这么一个完美的夫君, 但姜璃举手赞成他戴面具, 理由是:“这样就不怕小贩卖我们东西的时候狮子开大口。” 会在边关的县城做商贩的都是胆大心细的人精子。边关的民风彪悍, 非战时大雍会与关外各族开通互市,关系弩拔弓张时交易尤其不容易做, 一不小心, 钱没赚着, 小命都要丢了。买卖能做下来的都不缺一双利眼,知道什么人该宰且能宰。 萧长青就是该宰且能宰的人。 因为他用脸站出去就是很贵的样子,而且一看就可以看出不在乎银子, 也不熟悉民间的物价, 是即使被坑了也会一笑置之, 不与小人物计较的“大人物”。 姜璃小嘴巴巴地说了一通, 说得萧长青都不禁点头:“言之有理。” 他看姜璃天真单纯,但姜璃对此的感觉不深, 不仅从不认为自己有多蠢, 还给点阳光就灿烂,还反过来觉得他“天真单纯”。因为她的理论透着百姓的生存智慧,萧长青也无法反驳。这一趟边关之旅给了他太多教训, 几乎覆盖他人生的方方面面。 需要换脑子的时候,萧长青喜欢听姜璃说话。 姜璃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腰身宽松,梳着妇人髻,挺着肚子也满身活泼娇憨的少女气息。 萧长青提议她也戴一副面具,给了一副精致的仕女面具,可姜璃十动然拒。 她晃着萧长青的手:“那么黑的天,我戴上面具看不清路,而且你身份敏感怕人认出,我只是小人物,没人知道,可不怕。” 她得意的小眼神仿佛在说“看吧,小人物有小人物的好处”。 萧长青抿了抿唇,到底没有狠逼。在护卫的暗中保护下,两人登上马车,走出山林,走向山下的人间烟火。 市集摆在县里的长宁街,从进城门开始气氛便十分热闹,一路上行人如织。马车慢吞吞到了长宁街的前一个街口,萧长青扶着姜璃下车。姜璃看到前方张灯结彩的景象,欢喜的笑容在脸上绽开。 因是乞巧节,正在逛夜市的多是夫妻或情人。边关民风开放,男女谈情说爱相当大胆,举止是明晃晃的亲昵,在稍暗的角落甚至能看到有男女在耳鬓厮磨。 姜璃搂住萧长青的胳膊走路,双眼到处张望,明着看摊位,眼角余光看戏,忙得不得了,看到“好看的”捂住嘴咕咕笑,或者拉着萧长青让他也看。 “……这一对是刚吵完架的,那女子脸上一直笑着,但没有转头看身边男子一眼。那男子还以为哄好了,完全没反应过来,好蠢啊!” “哦,天啊!这三人,两个男的都喜欢那女的,还互相较劲,但女的装不知道,低下头的一刻笑得可乐了。不过换了我也高兴,喜欢自己的男子都俊俏修长,教养不俗,证明她具有魅力。一家女百家求,正是如此。” “哈哈哈,这一对好好笑!男的像孔雀一直在开屏,想引起女子的赞美,没想到那女的顾着看摊位,一点都没留意他。” …… 姜璃一路点评,看得入迷。萧长青垂眸静静看了她几次,眼神晦暗不明,她都无知无觉。最后他看了看她隆起的肚子,恢复平静,还与她一起看人。 然后不得不承认,姜璃在看男女关系上很有一套。萧长青曾对珍贵妃用情极深,温柔体贴,自诩性情中人,但姜璃能看出的那些揭示有情人之间正处于何种状态的细节,他一开始没有看出来,经姜璃指点他才发现,并且认同。 这让他不禁怀疑起这么多年来他和珍贵妃的感情是不是真的如他想象的那么好。他对珍贵妃的付出,每一次都能得到她的回应,是不是显得过于刻意? 因为按姜璃平时的表现和她今晚的说法,真正受了太多宠爱的人,早对宠爱习以为常,不会对每一次受宠都表现出感恩,也不可能每一次受宠都能及时回应感情。 所以,珍贵妃对他的感情都是假的?她一直在装,所以才能在他“死”后,迅速改嫁,本来为他生下五个孩子后不愿再生,为此不惜拒宠,如今为了巩固在“新帝”身边的地位,却在短时间内怀上…… “夫君……长青……萧长青!” 姜璃举手在萧长青面前不停挥动,唤回他涣散的神智。 萧长青:“嗯?” 姜璃担忧问:“你感到身体不适吗?脸色突然变得好差。” 萧长青抓住她的手,摇头:“我没事。” 姜璃道:“身体不适你要说出来,不要勉强。我陪你回去。” 萧长青道:“不逛了?你不是期待了很多天吗?” 姜璃理所当然道:“当然是你更重要啊!反正我已经逛了那么多年,其实也差不多。你喜欢我,愿意陪着我,那天天都是我们的七夕。” 萧长青亲了亲她的手背,温声道:“我可不想天天过七夕,舍不得一年只见你一面。” 姜璃看着他的脸扑哧一笑,靠入他怀里,道:“你戴着猴子的面具说情话,感觉好违和,很好笑。” 萧长青道:“说你喜欢我。” 姜璃条件反射道:“夫君,我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萧长青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微掀面具,低头吻住她的唇:“乖……” 两人在月光与灯火的双重辉映中接了一个长长的吻。 刚才姜璃看别人看得很乐,殊不知她和萧长青站在一起也是相当夺目的一对。连月来的养尊处优,养体养气,姜璃如今的气质已经与在家时很不一样,萧长青哪怕戴着面具,身着素服,仍无法掩盖一身卓越的气质。 他们在外人眼中十分登对,推测是感情极佳的一对夫妻。 在大街上公然亲吻也引起震动。别的夫妻情人再开放也只是牵手搂腰,再不然也知道躲到暗处才放肆。萧长青和姜璃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抱在一起互啃。 察觉到过路人的注视和指指点点,姜璃用力推开萧长青,恼火地瞪了他一眼! 萧长青极温柔地抬手整理她乱了的鬓角,曼声道:“皎皎,我可喜欢你了。” 姜璃立刻再大的气都发不出,心都要化了。 作者有话说: PS:男主被背叛后,从小到大的美好已经粉碎,这个时候他的心态是全崩的,全靠脑补对女主的感情来支持,因为作为皇帝的责任感阻止他发癫~ 第105章 浅谈 萧长青并未感到不适, 愿意陪姜璃继续逛夜市。姜璃有些感动,但也严正警告他不能再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动脚。萧长青乖乖点头后,姜璃才牵着他的手继续逛街, 看到什么新奇有趣的都过去瞅一瞅。 萧长青和随从手中渐渐提了东西。相比于吃食和饰品,姜璃更青睐一些有趣味的小物件,尤其钟爱那些有小机关的玩意儿。 姜璃毕竟怀着八个多月大的孩子, 走了一会儿觉得累了,萧长青早在附近的酒楼订了包厢, 便带着她过去休息。 包厢在酒楼的二楼。这里除了包厢, 还有开放式的雅座。 萧长青扶着姜璃走上二楼, 刚抬眼便看到姜正。他板着脸和一个中年妇人坐在正对着楼梯靠围栏的雅座上, 位置显眼。只要萧长青和姜璃到了酒楼,走上二楼, 可以立刻看到他们, 他们也能在第一时间看到萧长青和姜璃。 山不来就我, 我来就山。 萧长青想让姜璃认姜正做义父,却不让他见姜璃。姜正只好想办法见。或者说,是他身边的妇人, 他的妻子促成这次会面。 若只有姜正在, 萧长青能带着姜璃转身就走。但姜正的夫人也在, 萧长青却不能失了礼数。因为这位夫人姓荆, 是先皇后的表妹,萧长青该叫她一声“表姨”, 姜正其实是萧长青的表姨夫。这也是为什么姜正年轻气盛时的脾气又硬又臭, 数度激怒先帝也只是被贬到边关附近,但仍能主政一方的重要原因。 姜正和妻子荆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荆氏体弱多病, 姜正对她一往情深,认定她是他今生的妻子,矢志不改。婚后姜正被贬,荆氏拖着病体随他赴任,不离不弃。这么多年下来,夫妻俩膝下无子,相依为命,感情一年比一年深,好得仿若一个人。姜正的臭脾气,唯独荆氏能治一治。不过在姜正打定主意要坚持的事情上,荆氏几乎不会提出反对意见,只会与他共同进退。 萧长青对这位性情坚韧的表姨有一份尊敬在。 他带着姜璃上前,向荆氏和姜正打招呼:“姨父,姨母,别来无恙。这位是我的夫人,姜氏。” 姜璃不明所以,但很快跟着说:“姨父,姨母,你们好。”并对眼前这一对气质不俗的中年夫妇送上一抹甜笑。 荆氏慈爱道:“都是好孩子。”说着拿出一只通体碧绿的玉镯递给姜璃,当作见面礼。 这镯子一看就十分名贵,姜璃无措地看向萧长青。萧长青微微点头,示意她收下。姜璃慎重地双手接过玉镯,乖巧老实道:“谢谢姨父姨母,祝你们健康长寿,福泽安康。” 她手边没有可以放镯子的盒子,很顺手地把玉镯递给萧长青。萧长青会错意,拿过玉镯便拉起她的手给她戴上,还举着看了一眼,知道荆氏出手不凡,这玉镯价值不菲。 姜正和荆氏都是大家出身,虽不是骄奢之人,但从小也是养尊处优惯了,到了边关做官,做不来行贿受贿、鱼肉百姓这些事,日子难免过得简朴。这个品质的玉镯,显然是压箱底的宝贝。荆氏把它送给姜璃,等于在表态支持他与他的选择。 在如今新皇已经登基,他这个昭元帝被大多数人认为已经驾崩的时候,无疑是雪中送炭。姜正出于一片公心接受他的征召,为他效力,都没有这么直截了当地表态过。 萧长青颔首道:“姨母费心了。” 荆氏温声道:“小小心意,不足挂齿。你这一遭受了大罪,但最终撑住了,无愧你父母的教导。人生不如意之事十常八.九,你也要学会释怀,别总是自苦。” 萧长青眼神微暖。提到先帝和先皇后,他多少受到一些触动。他的亲生父母确实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了他。他曾经不能谅解他们逼迫他换皇后,且始终对珍贵妃不冷不热。可到了这个境地再回头看,先帝和先皇后的决定未必是错。他们比他更早对珍贵妃产生疑虑,只是当年他被情爱蒙蔽了眼睛,什么都听不进去。可见长辈之言,总有值得参考之处。 萧长青低沉道:“劳您挂心了。” 荆氏话锋一转道:“不过看你尚有心思携妻夜游,想来我不必过于牵挂你。让姜氏陪我说说话,你跟你姨父去喝酒。” 萧长青迟疑了一下,最终点点头。荆氏和姜正这样堵上门,认姜璃做义女的事显然是有戏了。他再不同意让人家考察一下委实说不过去。 可是他有言在先:“姜氏年纪小,尚有教导的余地,请姨母待她耐心些。” 荆氏笑了:“放心,我不会吃了你的妻子。” 萧长青深深看了她一眼,她已经两次称姜璃是他的“妻子”。但他的原配嫡妻萧氏在上京,是当今皇后,在珍贵妃得新皇盛宠的消息传遍天下时完美隐身,尚未知她的情况。 荆氏这是已经不承认上京中他原来的妻妾是他的家室。不过这种做法是合理的。在新皇公然纳昭元帝的妃嫔为自己的妃嫔后,昭元帝的整个后宫都已经不清白了。即使有一天萧长青打回上京,把皇位抢回来,这些妃嫔也不配再做昭元帝的妃嫔。 姜璃将成为昭元帝重夺皇位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妃嫔,以及皇子生母。 荆氏不会为难拥有这样身份的姜璃,除非姜正强烈否决姜璃。 萧长青和姜正把姜璃和荆氏送入包厢,他们另外找地方说话。 姜璃单独面对一个陌生的夫人有些紧张,但对方是萧长青的姨母,是自家亲戚,好像没什么可怕的。而且萧长青看起来相当尊敬她。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对一个人这么礼遇,平时他对人的态度,再温和也带着尊贵疏离,也就对她好一点。萧长青重视的长辈,她当然要认真对待。 荆氏就看到姜璃很端正地坐好,眼眸清灵灵地对着她,不闪不躲,嘴角带着乖巧老实的甜笑,又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她的意思很好懂,她就想讨重要的长辈的欢心。 荆氏心里一下就乐了。这女娃子倒是挺可爱的,怪不得能被从小阅美无数的昭元帝看中。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珍贵妃出了差错,不然姜璃也无法“趁虚而入”。当年先皇后担忧过昭元帝对珍贵妃用情太深,恐情深不寿,因为珍贵妃的心思并不是全心全意放在昭元帝身上。只是大家都拗不过昭元帝。如今看来,先皇后的眼光相当毒辣。 昭元帝受此打击,连帝位都丢了,好像陷入绝境,但又何尝不是一个转机? 荆氏道:“你的闺名是琉璃的‘璃’,我叫你‘璃儿’可好?” 姜璃羞涩道:“可以啊,就是夫君叫我‘皎皎’。” 荆氏一顿,道:“‘皎皎’哪有璃儿好听,我叫你‘璃儿’吧。我留你说话只想与你认识一下,你不必紧张。” 姜璃道:“您是夫君的姨母,就是我的姨母。我会如夫君一般尊敬你,侍奉你。” 荆氏又是一乐:“这一听就是好媳妇的典范。” 姜璃红着脸道:“因为我喜欢萧长青,想让他高兴些。他真正高兴的时候不多,但即使再不高兴,他对我也极好,一直宠着我护着我。有好夫君,才有好媳妇。姨父待姨母您也正是如此吧!” 荆氏道:“你之前没有听长青说过我们吧?从何得知我们夫妻的情况?” 姜璃道:“您刚才一直在看我,姨父那么板正,却一直在看您。您的茶稍冷些,他立刻给您换热的……您没发现呢,可见姨父对您的照顾入微,于您已经习以为常。” 荆氏结实愣了一下,半晌道:“你看得很仔细。”她心里软软的,声音已然柔和下来。 姜璃不好意思道:“我看这个特别有兴趣。看多了,才知道夫妻、情人间的真心实意,不会轻易上当受骗。因为我娘说,女子天生比男子更容易受伤害,必须学会保护自己。” 荆氏道:“你的母亲说得对。”她轻声问,“所以你知道,长青对你是真心实意,没有骗你?” 姜璃道:“他对我好是真的,在名分上也没有隐瞒我,所以我可以接受。不是有一句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吗?既然答应了他,跟了他,就相信他有作为男人、夫君、父亲的担当。他待我好,我也好好对待他。除此之外,都不重要。” 荆氏道:“你不在乎你们出身与身份上的差距?” 姜璃道:“这是他该考虑的问题,不是我该考虑的问题。他要对我负责,在娶我之前就该想到这些问题,想出解决办法。不然我们一家人,我有什么不好,丢的也是他家的颜面。” 荆氏道:“你有此心性认知,确实不愁配不上长青。大家族里的弯弯道道,不懂的可以学,最重要的是知道你自己是谁,手里有何倚仗,必要时,一力降十会。” 姜璃似懂非懂道:“我不嫁他,我就是村里的一枝花,日后要嫁给村里最优秀的男子。” 荆氏扑哧一笑,问:“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跟我和你姨父学一学?学做一个优秀的大家夫人。” 姜璃迟疑道:“姨母,您知道长青家中有正妻吗?老听您叫我是长青的妻子。他叫我‘夫人’只是一时的,当不了真。我只是长青的妾室,大家夫人的要求,是正妻要学的,不该我学吧?” 荆氏劝道:“世事难料,多学一门技能,说不定哪天便用上了呢?大家族里是非多,你可不能掉而轻心。” 姜璃不安问:“长青不会护着我吗?” 荆氏反问:“你觉得你可以指着他一直护着你吗?你不为自己想,也为肚里的孩子想想。万一长青的正妻要抱养你的孩子,你怎么办?” 姜璃心里一突,眼里已经浮现不安与害怕。她怀孕多时,已经对肚里的孩子产生深厚的感情,若孩子生下来却被人夺走,她不知会多心痛,跟心头肉被人剜去一般。 她抗拒道:“我不要!我的孩子我要自己养!” 荆氏道:“这由得你吗?” 姜璃道:“萧长青必须作为!不然我不喜欢他了,讨厌他!” 荆氏摇头道:“你进了人家的家门做小,要守人家家里的规矩。长青的正妻是所有孩子的嫡母,不管哪个妾室生的孩子都要叫她一声‘母亲’,这是礼法,每个人都必须遵守。你势单力薄,胳膊拧不过大腿,几个板子打下去,你不服也得服,除非你不要自己的命,不要孩子的命。” 姜璃脸色一白,被戳中她曾经最担忧的痛处。 她红着眼问:“那……我该怎么办?孩子归我抚养行不行,我不跟萧长青回家了。” 荆氏问:“你有能力单独抚养孩子?” 姜璃被问得脸色乍白乍青。她家是很淳朴的人家,即使民风再开放,家里也接受不了她未婚先孕,独自抚养私生子这种事。当初被县府小姐周彩云算计失身,事后她被逼得差点上吊自杀。 她今年才十六岁,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单独养活自己都费劲,何况多养一个孩子?她冲动说不跟萧长青回家,但她真的没信心能单凭自己养活一个孩子。 姜璃突然惊觉自己好无能! 她快哭出来了:“姨母,我该怎么办?帮我想想办法。” 荆氏哭笑不得。她是萧长青的姨母,论亲缘关系肯定跟萧长青更亲。姜璃求助到她面前,让她帮忙瞒着她的表姨甥,她的丈夫吗?姜璃这是病急乱投医。 荆氏问:“长青的意思是,让你认到我们家名下,当我和你们姨父的义女。如此一来,你便成了有身份有来历的贵妾,不管是你还是你的孩子都不会那么容易受人磋磨。” 姜璃愣愣道:“那我的家人怎么办?” 荆氏道:“你是长青的人,长青真正的家在上京。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肯定要跟着他回上京的。至于你的家人,你真的想让他们离开这里,跟着你一起到上京,依附长青生活吗?” 姜璃回想起家里得知她被周彩云算计失身时,全家人仿佛天塌下来一般的场面。她的家人都知道无法向周彩云报复,县府大人这样的官职轻轻一动,已经能摁死他们一家。 一个县府大人能吓破姜家人的胆子,更何况是昭元帝的母族、妻族定安侯府的小侯爷? 姜家人老实本分,没有这个攀龙附凤的胆子。姜璃陷进去也是因为阴差阳错,她从来没想过攀高枝。 姜璃懊恼地抱着头。这段时间她被萧长青迷得七晕八素,忽略了许多亟待解决的现实问题。她必须找萧长青说清楚! 荆氏还没跟姜璃就“义女”一事说明白,只见她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后霍地站起来,然后“哗啦”一声,整个人僵住了! 姜璃瞪大眼,脸蛋爆红不知所措:“我、我……”怎么突然失禁了?裤子被浇得湿了大半。 她第一次怀孕生子,不知这是什么情况,由于太过羞耻又说不出口,只会傻乎乎地看着荆氏,一动不敢动。 荆氏没有生育过,听到水声觉得不对,又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见她脸色奇怪,关心地迭声问:“你怎么了?” 萧长青从隔壁冲进来,道:“她要生了!” 姜璃与荆氏齐声道:“什么?” 姜璃匪夷所思道:“我怎么没有一点感觉?” 萧长青把她拦腰抱起往外走,温温柔柔道:“因为你傻。” 第106章 剧变 姜璃是第一胎, 整个孕期怀得无比顺利,除了肚皮鼓起来,什么难受的症状都没有, 令人啧啧称奇。 但到了真正发动时,好像是平衡这个对女子来说十分凶险的难关,生子过程并不顺利, 甚至称得上惊险。 姜璃毫无征兆地破了羊水,人却身处县城里的长宁街, 而不是山林农舍里早已准备好的产房。两个地点隔着距离, 回去一趟至少要走上半个多时辰。为了避免在移动过程中造成伤害, 萧长青当机立断地把姜璃转移到附近的一间屋子里生产。这是为了以防万一准备的, 虽然条件不及山林农舍里的,但也不差。产婆和奶娘也刚好带来了, 之前一直留在屋子里待命, 一声令下, 立刻开始着手准备。 事后姜璃回忆,幸好萧长青考虑得足够周全稳妥,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最终真的准备的一切都用上了。 在有条件保证的前提下, 姜璃仍痛了六个时辰。孩子在她肚里死活不肯出来, 终于肯出来时位置又不正, 吓得大家都慌了神。 姜璃在痛迷糊时隐约听到有人在问“皇上, 娘娘情况不妙,保大还是保小”, 顿时气得火冒三丈, 尖叫道:“萧长青,你进来!” 之后发生的事,姜璃的记忆有些模糊, 只记得萧长青真的进来了,被她当众质问“保大还是保小”,他答了“保大”,然后她哭得很狼狈,狠狠咬了他的手,一鼓作气把孩子生下来了。一直到脱力昏迷,她才松口,不再咬他。 姜璃恢复意识醒来时,萧长青的手包了一层厚厚的纱布。据说她把他的手咬得深可见骨,留下的伤痕虽然不会影响手的正常活动,但日后会留疤。 姜璃本来有些心虚,但足足七斤重的小胖儿子裹着襁褓睡得四仰八叉,小脸蛋带着健康的红晕,她的腰杆又挺直了! 她对萧长青道:“一道疤得一个好儿子,你赚大了。” 说这话时,姜璃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声音气虚,即使含着嗔怒,也像是虚张声势的病猫,与平时活泼健康的模样大相径庭,叫人看了心里不忍落。 在她不知道的另一边,姜正的妻子荆氏已经自责得不得了,觉得是她过于严厉,才惊着姜璃,让她早产。这个年代有早产的孩子七活八不活的说法,姜璃刚好怀孕了八个多月,正是危险的时候。 姜璃难产,不知让多少人为她揪心。 萧长青看到她这个样子,连最简单的责备训斥都说不出口,更别说计较她的“不敬”了。她不知道他的真正身份,对自己的丈夫也还没有生出那条相敬如宾的筋。 姜璃仗着她给“老萧家”生了一个儿子立下大功,恃宠而骄,比以前更理直气壮地使唤萧长青做这做那,要他陪她坐月子,逗儿子给她看。 姜璃吃不完的月子餐,剩下的都给他吃,没多久便把他喂圆了脸,总算让他过于瘦削的颧骨多了一点柔和的线条。 萧长青仿佛没有底线的一味纵容着她,把她哄宠得像一个公主。 姜璃坐月子期间,“昭元帝未死并收复边关失地”“泰安王谋刺圣驾,得位不正”等消息开始在民间传播,引起天下议论之声。 佑德帝登基的时间太短,光顾着安抚王公大臣已经忙得昏头转向,没时间做出亮眼的德政,反而因干出“弟纳兄妻”“令昭元帝遗孀在夫丧期遇喜”这些逆.伦背德之事而饱受批评。百姓记着的仍是先帝的贤德以及他与先皇后伉俪情深,同生共死的美谈。 先帝后的独子昭元帝被传驾崩,出发点是他为国出征,还是在与敌人交锋时壮烈牺牲,是再正面不过的形象。 既然昭元帝未死,佑德帝理应归还皇位,退回臣子的位置——此乃在民间广为流传的说法。 尽管佑德帝已经严令封锁后宫的消息,但纸包不住火,如此这般的消息还是传到后宫,传到怀孕的珍贵妃耳里。 怀孕四个多月的她失手打碎了这段时间最钟爱的琉璃夜光杯。这是佑德帝送给她的套杯,一共十二盏,盏盏颜色不一样,入手温润,晶莹剔透,漂亮得如梦似幻。 当晚,佑德帝来到珍贵妃的宫室,握住她的手臂单膝跪在她面前求她:“皎皎,你都听说了吧?昭元他要回来,我们不能让他回来!” 珍贵妃一字一顿道:“你让我看过他的‘尸首’!” 佑德帝道:“皎皎,如今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事已至此,我们必须想出办法。不然,我们和孩子都只有死路一条!难道你以为昭元回来了会原谅你吗?” 珍贵妃问:“……你待如何?” 佑德帝道:“请岳父助朕。” 因珍贵妃是昭元帝挚爱,这么多年来盛宠不衰,她的家族因此受益,多名族人在朝为官。其中钟父曾任将军,后来弃武从文,先后当过工部侍郎、吏部侍郎、兵部尚书。佑德帝登基前,钟父为兵部尚书,佑德帝登基后,仍保留他的职位。但钟父时常称病,令佑德帝非常恼火。 佑德帝理政,朝中支持他的大臣不多,唱反调的都被他杀了,阳奉阴违的他却无可奈何。 如今佑德帝最后悔的是过早把助他登基最大的功臣,他原来侧妃的家族铲除了。哪怕他们要皇后之位和太子之位,他也可以徐徐图之,坐稳了皇位再说。可惜已经做过的无法回头。以钟家的势力,若他们愿意全力助他,他未必没有胜算。 珍贵妃道:“请皇上宣我父入宫,我与他细说。” 佑德帝大喜:“爱妃果真是朕贤内助!” 数日后,佑德帝突发恶疾暴毙,珍贵妃流产,元气大伤。元昭帝原皇后萧氏持佑德帝遗诏,令礼部派人前往边关,迎回死而复生的元昭帝。在迎回元昭帝的队伍中,以萧家和钟家两家的人为主。 这些人来到临颍县时,姜璃的儿子刚满两个月,萧长青给他起名为“启”。姜璃因生产受损的身体已经基本调理好,又恢复平时的活蹦乱跳,除了胸.部变大了,其他都瘦下来,变得和怀孕前的身材差不多。医者都为她的恢复力感到惊讶,认为是她打小干活,又不会太过辛苦劳累,凡事适度积累下来的好筋骨。 对于如何养育儿子,姜璃都交给萧长青,唯一坚持的是喂母乳。当地人认为孩子吃亲生母亲的奶会更强壮。 萧长青问过医者,得到比较肯定的回答后,支持她给儿子喂母乳。姜璃为了保证自己的奶水充足,不但要吃催奶的食物,还要手动催奶。按摩、热敷、擦拭清洁,她做得不够的就让萧长青帮她,不愿假手于其他人。这正合萧长青的意,他被训练得每天不揉上几把都觉得没完成任务,浑身不自在。 姜璃揽镜自照,镜子里的精明版姜璃有时会质疑:“你是真把他当成离了你不行的男人吗?他是皇帝,天底下最骄纵任性的人!即使他宠你,你也不能蹬鼻子上脸。超过他的底线,他会翻脸无情。你很清楚他真正宠爱的人不是你!” 不太爱用脑子版姜璃无辜道:“可是我不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呀?不管他真正宠爱的人是不是我,如今他最宠爱的人就是我啊!他最宠爱我的时候我还过得不顺心如意,等什么时候我才能过得顺心如意?” 不管精明版姜璃还是不太爱用脑子版姜璃,都很好奇萧长青对姜璃的纵容到了一个什么程度。 因为姜璃生了孩子后,脾气见涨,又娇了很多,有时无理取闹得连她内心深处都忍不住摇头,觉得别说萧长青这个昭元帝,一般男人都受不了她,除非是把她当成女神的痴情舔狗——不管怎么看,萧长青都不是这一款。 但因为始终被纵容,哪怕知道有些不妥,姜璃还是忍不住得寸进尺,像对待一只高贵又好脾气的猫,一撸再撸,睁大眼等着他受不了炸毛…… *** 萧长青对姜璃反复试探他底线,玩得不亦乐乎的心思不能说一点没察觉,但确实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姜璃的想法一直以来都很简单很朴素。萧长青说她是妾室,要她听话,那她听话就行。除此之外,她不用承担作为正妻的责任,萧长青还是她的男人,要对她负责任,照顾她事无巨细都是应该的。儿子不是她一个人的儿子,也是萧长青的儿子,他照顾自己的儿子不是应该的吗? 姜璃年轻单纯,第一次当娘,什么都不会,唯一会的喂奶做得多讲究多好!萧长青年长她那么多,又那么能干,照顾自己的儿子必须是全能吧? 曾经昭元帝的孩子不少,每个孩子出生时,他不是不高兴的,也不是不喜欢的,虽然因为生母的缘故,他的喜欢程度不太一样,但都有关爱回护之心。可是那时他是太子,是皇帝,他所受的教育都叫他只要关注皇嗣学业的大方向,不该关注抚养孩子过程中需要做的那些琐事。可现今他蜗居一隅,常有闲暇,姜璃把儿子往他怀里一怼,说出他无法用大道理去反驳的理由,萧长青觉得她的想法和做法都是正确的。 而且姜璃不太喜欢别人碰她的儿子,自己不擅长带只能让别人照顾,她也会在旁边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恰好,萧长青也是这个态度。 启儿是他目前唯一的儿子。萧长青相信若是这个儿子遇险,姜璃会不顾性命冲上去保护他,且是毫不犹豫、心甘情愿的。 所以萧长青才愿意把儿子交给她照顾。其他人他无法完全信任。 但也正因为姜璃太简单纯粹,每天傻乎乎地乐,最大的杀伤力也就骄里娇气地折腾一下夫君,萧长青顺着她,无伤大雅,又令她傻乐一整天,何乐而不为? 萧长青最大的顾虑是该如何跟她解释,他不是定安侯府的小侯爷,而是“先帝”昭元帝。 上京形势剧变,泰安王死了,珍贵妃的胎没了,萧家和钟家联合起来要迎昭元帝回朝的消息传来,萧长青沉默了。 姜正站在他面前,也跟着沉默,半晌才道:“……人心犹在,恭喜皇上。”关于如何夺回皇位,他们做了许多设想,一直没停过部署,原本也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才放出风声。他们抱着一定会成功的信念,做好了经历一番恶斗甚至挑起内战的心理准备,万万没想到成功会来得如此迅速简单,倒显得这个结果荒唐又滑稽。 萧长青摩挲着手中的青花玉佩,冷淡道:“皇后与贵妃斗气了一辈子,这次倒是联合了起来。” 姜正道:“皇上,微臣愚见,萧家和钟家联合迎您回朝是多此一举,意在立功,皇上不必遂了他们心愿。” 萧长青道:“姜氏和启皇子是重中之重,务必不能让他们有任何闪失。” 姜正道:“那按原来的计划,姜娘娘和启皇子先到微臣家稍再休整,等他们适应了上京的风土人情,皇上再接他们进宫?” 在长宁街的酒楼见过一面,他和夫人荆氏对姜璃的印象都不错,尤其是荆氏自责自己的言辞过于严厉吓着姜璃,导致她早产,不但愿意认姜璃做义女,还愿意用荆家在文坛的影响力为她保驾护航。姜正许久没见过自家夫人如此积极主动,见姜璃品性纯良,言行上虽然肤浅些但不失通透,也默默点头,认下这个义女。 不过姜璃这个“义女”本人忙着生孩子养孩子,不知道自己被认了“义女”,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卖”到姜正的家。 萧长青微微颔首:“正是如此。” 姜正又与萧长青确定出发时间,末了问:“姜娘娘和启皇子提前三日先出发,皇上等朝廷的人进城再出发?”他们并不能确定萧家和钟家的来意是完全善意的,以这两家在朝中的势力,除非萧长青率大军回朝,不然也不宜刺激他们过度。先用昭元帝会留在沧北等他们来迎的假象迷惑他们,暗地里再乔装打扮,轻装上路,正好与他们“擦肩而过”,然后急行军赶回上京。等昭元帝安全回到永乾宫重掌大权,一切才算真正的尘埃落地。 萧长青再次颔首,又临时改口风:“倒也不必提前三日那么多……还是随我一起出发吧!我身边的护卫是最好的,必要时更有能力保证他们的安全。不然发生变数,我们鞭长莫及,再悔不当初已经晚了。” 他承受不起这个损失。 作者有话说: PS:有点卡文且好困,先欠着——PS:不好意思,昨晚太困,一不小心睡着了,今天补回来~~ 第107章 回朝 萧家和钟家的联手到底有些激怒了昭元帝。萧家是他的母族、妻族, 与他是天然的同盟。昭元帝素来待萧家不薄,只是没有钟情于萧皇后。钟家是他挚爱的珍贵妃的娘家,看在珍贵妃的份上, 他一向也是优待的。昭元帝对这两家,自问做到问心无愧。 可他“死”过一次后,重新认识了他们。 昭元帝从帝王心术的角度, 觉得两家的所作所为可以理解,但从感情的角度, 他有种深深的“被背叛”的感觉。自他“死”后, 这种感觉已经反反复复鞭挞了他无数次。 他带着怒气来到姜璃的房间。 这时的姜璃正穿着寝衣坐在床上和启儿玩。床是姜璃出了月子后要求的, 把两张大床并成一张, 铺上一层锦被当垫子,躺下去舒适度大大提升, 床的范围也变得大得夸张, 可以在上面打滚。启儿只有两个月大, 不会滚动,姜璃与他面对面,一边笑一边嘴里哼着“啦啦啦”的正在滚动。启儿被逗得跟着笑, 模样可爱极了。 昭元帝对上姜璃带笑的脸, 心里的火气慢慢消了。姜璃的笑容一敛, 直着身凑到他面前, 关切问:“你怎么了?谁让你不高兴?” 萧长青环住她的腰,道:“没事。夜深了, 你们怎么还不安置?” 姜璃吐舌扮了个鬼脸, 道:“启儿要等他爹呢!我也要等我最喜欢的夫君!”她捧着萧长青的脸,甜甜地亲了亲他的唇。 萧长青笑了。姜璃也跟着笑了。两人相视而笑。 萧长青把她抱在膝上,斟酌了一会儿道:“七夕那晚, 荆夫人跟你说了话,听说你很生气?” 姜璃认真回想,想着想着开始拧起眉又松开,歪头露出天真可爱的表情,笑眯眯亲了亲萧长青的脸颊,拖长嗓音甜甜道:“长青哥哥,我最最最喜欢你了……” 萧长青忍俊不禁,咳了咳:“嗯,我知道。” 姜璃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你答应我一件事行不行?” 萧长青道:“你先说是什么事?” 姜璃摇晃他:“你先答应。” 萧长青道:“万一我不能答应呢?” 姜璃道:“你无所不能!肯定能答应的!我相信你,我最喜欢你了!” 萧长青沉吟:“不好说……” 姜璃跨坐在他腿上,小鸡啄米一般不停亲他的脸颊:“答应我答应我答应我答应我……” 萧长青扶住她的腰,被她亲得差点推倒在床上。见姜璃大有他不答应就亲到他答应为止的架势,不得不道:“好好好,那你也先答应我一件事……” 姜璃立刻道:“好!” 萧长青无奈道:“你不弄清是什么事就答应?” 姜璃搂住他的颈项笑道:“你那么喜欢我,一定不会让我为难。我相信你!” 萧长青忍不住疼爱地捏捏她的脸蛋,道:“嗯,真是个聪明蛋。” *** 萧长青不想和妻儿分开行动,但他回上京必须急行军,以尽量避免发生变数,姜璃和只有两个月大的启儿受不了这颠簸。无奈之下,萧长青还是只能让他们先行,把最好的护军派给他们。姜正的妻子荆氏也会同行。这一次回朝,萧长青已经决定起用姜正,即使他依然不大喜欢这位表姨夫。 姜璃一行人在多方的掩护下走得悄无声息,一路慢悠悠地走,中途还停留了半日,刚好与萧家和钟家派出的探子擦肩而过。等他们到达上京,昭元帝重登帝位的消息已经传遍大街小巷。 姜璃还不知道萧长青的真正身份,但也知道萧家是昭元帝的母族兼妻族,昭元帝重登帝位比之前那个什么佑德帝在位对萧家要好得多,哦,没佑德帝,只有幽庶人。昭元帝重新掌权后,立刻把幽庶人行刺圣驾,阴谋夺位,滥杀皇嗣的罪名公诸于世,把他从宗室除名,灭了他满门与妻族以及其他附逆的党羽,连孩童都不放过。手段之狠辣,举国震动。 但连姜璃这么一个局外人都觉得赞同和解气。那幽庶人不知何时和昭元帝结下的深仇大恨,费尽心机夺位后不但强纳了昭元帝最爱的妃子珍贵妃,还玷污了好几个妃嫔,昭元帝十多个孩子,三位公主全被他赐了婚,其他儿子除了珍贵妃所出的,都非死即伤。要知道,昭元帝是幽庶人的堂兄,昭元帝的孩子都是他的侄子侄女。 如此不念亲情,没有人伦,丧心病狂的畜生,换作任何人都会和昭元帝一样切齿痛恨,只想把他挫骨扬灰。 不过姜璃只是想想而已,人与人的悲欢离合是不相通的。昭元帝这么高大上的人物,哪是她这种侯府家小辈的小妾该操心的? 现如今她自己忙得很。 萧长青让她答应认姜正和荆氏为义父母,有这个身份,无论她身在何方,处于哪个位置,别人(他的正妻)都不能轻易动她。姜璃正发愁这个问题,被萧长青的说辞打动,点头答应了。姜正和荆氏操持了一个很正式的认亲仪式,把姜璃认为义女。他们夫妻俩没有孩子,唯一收养的孩子在军中效力,成了姜璃的义兄。 荆氏对姜璃极好,好得让人以为她是她的亲生母亲都不为过。姜璃和她相处了数日,觉得学到的东西比她活了十七年的都多,脑子不太够用。不久后,萧长青要回上京,姜璃嫁鸡随鸡,早有心理准备,挥泪告别家人后便和荆氏一起出发了。姜家人老实交巴,并没有随贵人离开故土的意思。给他们留下一些钱财,嘱咐人留意他们的安危便是了。姜璃对萧长青的办事能力非常放心。 到了上京后,姜璃随荆氏入住姜家。这是一座三进的大宅子,只住了姜正、荆氏和姜璃、启儿,以及七个仆人。其中三个仆人的姜家的老仆,另外四个分别是碧华、月华和两个奶娘。虽然姜璃会亲自给启儿喂奶,但有时忙不过来时也需要人手帮忙。荆氏劝姜璃试着习惯一下,她可以保持警惕,但萧长青和启儿终究身份不一般,让他们一直保持平民百姓的生活习惯,不是爱,是害。姜璃被说服了。 此外,姜璃最关心的是定安侯府,天天追着荆氏问府里的情况。荆氏被缠得没法,只能掂量着说,又担心有一日她终要面对后宫的是非,也旁敲侧击地跟她说了一些“宅门的故事”。 *** 昭元帝回朝当日,由萧家大房嫡次子萧珣持虎符令禁卫军打开城门,喝令周边百姓跪迎后,护卫昭元帝的车架直奔皇宫。 萧皇后和珍贵妃收到消息时,昭元帝已经回到永乾宫,与此同时,召王公大臣入宫觐见的圣旨由士兵传到各府。 佑德帝夺得帝位后先灭妻族,这种刻薄寡恩、自断臂膀的行径令朝臣望而生畏,纷纷认定他不是明主,暗地里打起其他算盘。便是最硬骨头的臣子也被劝说先静观其变,为了大雍,为了先帝和昭元帝,总得想办法保一保这一支的皇室血脉,另扶明主上位。没想到不到一年时间,昭元帝“死而复生”的消息传出,各方人马纷纷打听消息,在确定消息有八成把握后,都支棱起来。 佑德帝的暴毙不是意外,是多方有意无意促成的结果。 如今昭元帝这位真圣归来,不但成功绕过礼部与萧家钟家的势力,不动声息地敲开了城门,重新登上明德殿的宝座,别人才反应过来,王公大臣无不欣喜若狂,心悦诚服。 昭元帝雷厉风行,回朝的第一次朝会即宣布了对佑德帝一党的处置,震慑了朝廷。朝会结束后,昭元帝回到永乾宫,面对身着素衣,脱簪待罪的萧皇后,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佑德帝没有碰萧皇后,可能是因为一来萧皇后容貌寡淡,性格刚烈,二来萧皇后背后的萧家牵扯太多,他怕牵一发而动全身。且萧皇后在政变中躲得快,带着女儿关在坤宁宫,丝毫不理会外面的风雨,也成功躲过一劫。 “……臣妾身为一国之母,无力守卫后宫,保护皇嗣,罪该万死,请皇上降罪!” 昭元帝转着手中的佛珠。启儿刚满二个月买多久,他便大开杀戒,到底不美,他吃斋念佛,为孩子祈福。 “你……已保住了三公主,下去吧。” 三位公主虽被赐婚嫁人,因年岁太小,身体上没受到伤害,但也吓得不轻。三公主因有萧皇后死死护住,情况最好。 在逆贼的刀剑威胁下,萧皇后不过是一个弱女子,能保全自身与孩子已经难能可贵…… “皇上!皇上!”王顺成尖利的声音急急响起,“珍贵妃自缢!” 昭元帝心里一沉,霍地转身,直往麟趾宫冲去—— “皇上!”萧皇后尖叫,死死抱着昭元帝的腿,抬起一张憔悴的脸。她年纪比昭元帝小,如今才二十五岁,经此一劫,看起来却彷如四十许人,发间银丝刺目,“她是逆贼的珍贵妃!” 昭元帝浑身一震,脚步止住了,片刻后,缓缓道:“勉力救治。” 王顺成领命而去。 萧皇后脱力,倒在地上喘息。 昭元帝站在一边,没有扶起她的意思。 萧皇后趴在地上,幽幽道:“皇上,即使是情非得已,后宫妃嫔失去清白是无可否认的事实,该如何处置,请皇上明示。” 昭元帝转着佛珠,垂眸道:“皇后这是非咬着贵妃不放。” 萧皇后道:“她待皇上之心是如何的,经此一事,皇上该看清楚了吧?她是妃嫔中第一个对逆贼屈膝,曲意逢迎的。” 昭元帝道:“皇后如此,恐怕不是萧家的意思。” 萧皇后道:“好叫皇上知道,后宫中谁是一心一意对您的人。” 昭元帝道:“皇后下去吧。” *** 麟趾宫 珍贵妃被宫人七手八脚救下时,人已经窒息昏迷过去。太医赶紧施救,王顺成在一边抬头看了躺着的珍贵妃一眼,看到一张消瘦憔悴又极为惹人怜爱的漂亮脸蛋。她脖子上变了色的勒痕十分吓人。 不管昭元帝还是他,都心知肚明珍贵妃不是真的去死,只是做样子给人看——她被逆贼逼迫时尚且混得风生水起,何况是往日把她捧在手心的昭元帝?她在赌昭元帝对她的心。 昭元帝听到她自缢也是方寸大乱,可惜被萧皇后拦住了。 没有一个男人能接受自己挚爱的女人委身于杀身仇人,且她还曾怀过仇人的骨血。这次珍贵妃犯的忌讳太致命了,怎样描补都描补不了。 珍贵妃从昏迷中悠悠转醒,目光逡巡一圈没见到想见的人,眼里闪过一抹伤心失望。她的自缢是下了血本的。 王顺成道:“珍贵妃娘娘,皇上听闻您自伤的消息,十分痛心。请娘娘保重自身,莫要再做傻事了。” 珍贵妃伤到了脖子,想说话喉间便一痛。她看向王顺成,眼睫一眨,落下一串泪,用口型道:是我对不起皇上…… 她让宫人拿来绢帛,咬破指尖划在绢帛上,写下悔过书—— “……妾受贼威逼,求死心切,贼置屠刀于儿身,可怜天下父母心,妾死不足惜,稚子何辜?屈膝从贼,求死不能,其中苦楚,安敢对人言?大错已铸成,君留妾一命,妾愿长伴青灯,闭门悔过……” 珍贵妃写下的血书被王顺成交到昭元帝手里。昭元帝看着上面的字迹,仿佛能看到她心碎泣血的模样。 关于后宫妃嫔和皇嗣的处置随后颁布下来。 幽庶人淫.掠后宫妃嫔时,有妃嫔不堪受辱自尽,这些妃嫔以“忠贞不二”的功绩,全部追封为贵妃品级。被幽庶人染指过的妃嫔,包括珍贵妃在内,去封号,降一个品级份位,进皇家寺庙清修。若这些妃嫔育有皇嗣,则带着皇嗣一同去清修,让皇嗣以孝事母。 此举引发朝堂议论。 如今昭元帝的子嗣中,唯有珍贵妃,如今的钟妃所出的皇子是全须全尾的,其中最大的四皇子八岁,品貌不俗,颇有储君之相,被不少人看好。幽庶人占住皇位时,好些朝臣就想拥立四皇子为新君。 如今却受生母连累,被一杆子支到庙里“出家”去了,包括他的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前程不明。 仍能留在宫中的皇子只剩下两个,都是被幽庶人折磨过的,一个被打折了手,一个被打折了腿,变成了残废。他们唯一的愿望是平安度日,完全不敢肖想储位。 如此一来,表明昭元帝没有立太子的意思。此外,昭元帝自重登帝位后,晚晚宿在永乾宫,不踏入后宫半步,仿佛被曾经发生在后宫的事膈应到了。 前朝和后宫都觉得昭元帝这次回来后变得清心寡欲了,但也变得喜怒无常,心思难测。 萧皇后为其安排鲜妍的宫女侍候,被昭元帝退回去。朝臣上折子奏请选秀,被昭元帝骂了一通。某日昭元帝无端把明德殿的牌匾捅下来,改成“清净殿”。大家便知道,幽庶人夺位登基,淫.乱后宫这一段,在他心里还没有过去。 唯独姜璃对“清心寡欲”这一点有不同意见——虽然她不知道自己有。 昭元帝从回宫到把钟妃赶到皇家寺庙,不管别人如何在他耳边为钟妃说好话,说她如何想念她,愁闷得痛不欲生,昭元帝心里不停刺痛,但到底忍住了,没有去看她。 他收到姜璃到了姜府的消息,当夜便乔装打扮一番,把她关在房里和她温存了一个晚上。 姜璃不知他受了什么刺激,仿佛化身为小狼狗,被他冲击得快要碎了。他也不管姜璃受不受得住,回朝后积累起来的所有情绪和感情全一股脑儿倾泻在她身上,久违地痛快淋漓了一回。 这也是姜璃嫁给萧长青后,两人第一次完完整整的圆房。 把姜璃刺激得双目迷离,喘息不止,话都说不出来。 她才不管萧长青此时此刻的感情有多复杂,见他痛快完,浑身松了,半阖着眼似乎马上能睡着,她赶紧摇他道:“好舒服,别停,再来一回!” 萧长青忍俊不禁道:“你这是要把我榨干了?” 姜璃没听懂,茫然:“啊?” 萧长青如她所愿。这也是他想要的。 他在宫里,对仅剩的后宫妃嫔提不起半点兴趣。只要踏入后宫,他想到的就是幽庶人曾经在哪个宫里染指他的女人。整个后宫都恶心肮脏,令他想点一把火把一切全部烧光。 第108章 手段 宗正寺代表皇家宗室, 泰安犯下那等罪行,宗室还想让他顾及皇室颜面,息事宁人, 掩盖丑事。 在他们看来,只要坐在大雍皇位上的仍是李家人,同为太祖皇帝的子孙后代, 就不是一件大事。谁叫昭元帝当时“死”了呢?即使他是被泰安暗中谋害的,但成王败寇, 一向如是。 昭元帝不重要, 不管他前半生做得有多好, 都是他的自我认为、自我感动, 事实上他对所有人来说都并非不可或缺。他曾经以为的真心实意不过是假象,等他一“死”, 一切原形毕露, 每一个人都转身就走。 萧长青在边关保家护国, 被暗算受重伤,险死还生,清醒后听着一个接一个的噩耗, 已经愤怒绝望无力过了。回到上京, 回到皇宫, 面对朝堂, 面对后宫,又再一次重复这些感觉, 而且更直观, 更赤.裸裸。 先帝和先皇后在世时,时人皆称赞他这个太子聪颖热诚,仁厚正直, 稳健持重,他不宏才大略,他不阴沉冷酷,他总是怀着信任与真心待人,他有满腔的感情,回身却发现—— 世间不值得。 萧长青看着躺在他身下的姜璃。她正高兴着,立刻朝他笑得很甜,软乎乎说“长青哥哥,我最喜欢你了”。萧长青该把她带回后宫,如今却觉得那地方配不上她,也担心进了宫,她会变成他不认识的模样。 萧长青暂时打消了让姜璃和启儿进宫的念头,只时不时出宫到姜家与他们母子相聚。 姜正救驾有功,被封为景阳侯,提拔到御史中丞的位置,辅政,掌监察权,得到昭元帝的重用。 同样得到重用的还有萧家大房嫡次子萧珣,因为生母是小妾扶正又早逝的缘故,他在萧家一向不得志,直到被当时还是太子的昭元帝看中,选为伴读,才有了后来的风光。他忠于昭元帝,为此甚至不惜脱离家族,自立门户。 昭元帝和景阳侯君臣相得,偶尔和下值的景阳侯一同回姜家,由萧珣率禁卫军护卫,态度之亲近,令人侧目。 萧家和钟家在朝堂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冷落。 两家的合作本是基于利益。幽庶人登基后把萧家视为昭元帝的旧势力之首,极力打压。钟妃暗中对萧家多有回护,连萧皇后与三公主能安然无恙,多少都是受了她的济。此事促成了两家的合作。他们想通过迎昭元帝回朝,得一些“拥立”之功。没想到昭元帝不信任他们,让两家的迎接扑了个空,丢了大丑。 之后,萧家观望以昭元帝对钟妃的宠爱,能不能盖过她与幽庶人那迫不得已发生的一段,钟家也希望萧皇后能为钟妃在昭元帝面前美言几句。毕竟两人一共侍候了昭元帝多年,若非先皇后阻拦,钟妃才是昭元帝的皇后。萧皇后抢了钟妃的后位,和昭元帝的关系不冷不热,若非钟妃恭谨大度,礼让萧皇后,说不定她早被拉下后位。萧皇后和钟妃的和睦一向有目共睹。 但这一回萧皇后不愿意配合,不但不帮钟妃,还落井下石。昭元帝发落了被幽庶人玷污过的妃嫔后,萧皇后重掌宫权,在后宫一支独大。 萧家和钟家的联合顷刻摇摇欲坠。 被昭元帝冷待后,萧家的反应还算平淡,知道在迎昭元帝回朝一事上出了差错,甘心认罚。萧珣虽然脱离家族,但仍姓“萧”。一笔写不出两个“萧”字,有他兜底,萧家仍是平稳的。 钟家则不成。钟家能跃升成为一流家族全靠钟妃,远不如萧家底蕴深厚。昭元帝传出死讯后,幽庶人窃位登基,钟家靠钟妃献媚新帝维持了权位,但新帝不中用,很快倒下了。昭元帝皇者归来,钟妃从国朝第一宠妃变成让皇帝头顶染绿的妃子,虽然保住了性命,但连同她所出的皇嗣一起被赶到皇家寺庙出家,昔日情分荡然无存。钟家在朝中的地位一落千丈,许多昔日的盟友趁机与他们切割。不过短短时日,钟家从门前车马喧变到门庭冷落。 钟家派人悄悄与身在皇家寺庙的钟妃联系,想借钟妃之手,向昭元帝推荐她的侄女。这位侄女是钟家嫡女,才十四岁,正是最天真甜美的时候,比当年与昭元帝初相识的钟妃更漂亮,更惹人怜爱。 钟妃欣然同意,手写了一封信交给钟家来人,指点侄女该如何吸引昭元帝。 于是,某日,昭元帝下朝后路过藏书阁时,一条丝帕从天而降——原本该落在他肩上,等他拿下丝帕细看,能看到帕子上绣着一株秀气的兰花,还散发着沁人心扉的兰花香气,然后,他若有所感,缓缓抬头,对上一双秋水剪瞳,看到一位绝色少女,似曾相识,惊艳震动…… 现实是,昭元帝察觉到有不明物体“袭”来,立刻警惕到极点,飞快退开!萧珣的反应也极快,上前一步抬手把昭元帝护在身后,另一手挥刀,快狠准地砍向丝帕,把丝帕砍落在地上,彻底不能用了。 昭元帝和萧珣看出“暗器”是一条丝帕,不约而同望向藏书阁二楼,只见有裙角一闪而过。 萧珣要带人进藏书阁把丢丝帕的人揪出来,钟侄女已经先一步带着侍女跑出来,诚惶诚恐地跪下向昭元帝道歉,道她在二楼倚栏看书,不小心被风吹掉了丝帕,岂料惊扰到皇上,请皇上恕罪。她并不是故意冒犯皇上的。 处于豆蔻年华的少女娥眉淡扫,精致的小脸泫然若泣,可怜可爱,足以让天下大多数男人为之心软。 昭元帝的内心毫无波动,但脸色古怪,问:“这是钟妃教给你的手段?” 钟侄女吓得冷汗直冒,不敢说谎,又不能说实话,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看昭元帝的脸色就知道,钟妃教给她吸引昭元帝的方法有猫腻。 昭元帝不用她回答已经知道答案,但没有立即深究,只道:“藏书阁是宫中重地,闲人进入,是谁给你权力进的?” 钟侄女道:“我应谭娘娘之邀……” 谭娘娘是后宫为数不多的在幽庶人手下保住清白的妃嫔,商户女出身,是昭元帝年少因婚姻不顺而荒唐时幸了带进宫的,无子,之前一直在后宫活得像透明人。昭元帝回朝后,她被封为婕妤,确实有召外臣之女进宫的资格。 昭元帝道:“谭婕妤行事不谨,降为贵人,禁足一个月,收回召见外命妇的资格。” 至于钟侄女,昭元帝着人逐她出宫,日后不得再进宫。 钟侄女心如死灰,无力软倒在地上。 昭元帝理也不理,沉着脸临时改道,往姜府而去。他被钟侄女的行为恶心到了。因为这丢丝帕的戏码,正是他和钟妃初相识的情景。 那时他是太子,微服到街上游玩,路过书局时,一条丝帕从天而降,落在他头上。他拿起丝帕,闻到兰花的香气,抬头望去,正与探头寻找自己丝帕的少女钟灵对上。那时的钟灵人如其名,清丽灵动,一笑嫣然,把他看得呼吸一滞,怦然心动…… 这是他藏在心底深处最美好的回忆之一,是他这一辈子最纯粹真挚的爱情的开始。 如今被一个不知所谓的蠢女人的愚蠢行为所覆盖。 昭元帝很想冲到皇家寺庙,摇着钟灵的肩膀问她到底想干什么。既然已经无法面对,为什么不能各自安好? 他不想见她,她就非得使这种手段逼他见她吗?若他一直不见她,她是不是能唆使一个又一个女人复刻他们之间的美好回忆来恶心他? 他们从何时起走到这种地步? 到了姜家,昭元帝在院子里找到正在抱着启儿晒太阳的姜璃。秋日的太阳柔和温暖,姜璃摆了一张大躺椅放在院子里,自己一躺,再把启儿趴着放在身上,母子俩被暖暖的阳光一烘,一起睡着了,睡相都是一脸的满足惬意。 昭元帝看着他们,再大的怒气也发不出来。他安静地坐在一边看着他们,不打扰。启儿觉浅,被吵醒了会闹很大的脾气,非要姜璃哄才行。姜璃还感叹他是“天生的大老爷性子”,让昭元帝听了欢喜。启儿极有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的一个孩子,他自然想要一个适合当储君的皇子。能做一个称职皇帝的人,皆是有主见的人,即使看着温和,性子里也没有软弱这个特性。脾气大的,才能压得住人。 昭元帝这么一看,足足看了半个多时辰,心里的怒气早已经不知不觉消了。启儿先醒,小手一动,还没有睁开眼睛已经张大嘴干嚎起来,嗓门之大,迅速把姜璃震醒。 然后,有其子必有其母,姜璃也是还没有睁开眼睛,手便开始摸索衣襟。昭元帝眼皮一跳,非常熟悉这是媳妇要喂奶的前奏,但在院子里?还有其他人在看着! 昭元帝一边喝着“都退下”,一把一个箭步上前,把姜璃扶坐起来,拿身体挡在她和启儿面前,确定没走光了,才由着她喂奶。 启儿立刻不嚎了,捧着口粮吨吨喝。 姜璃喂到一半才清醒,睁开眼看到萧长青,没反应过来地眨眨眼,再看看他,又低头看看被他们夹在中间,完全不受影响大口喝奶的启儿,再抬头望望没有丝毫遮挡的天空…… “啊啊啊!”姜璃尖叫,火速拔开启儿,扯回散开的衣襟。 萧长青果断接过儿子,熟练地拍着他哄。可是启儿喝奶喝得好好的,中途没了,小肚子没饱,那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管用,只顾着嚎了。 萧长青招来奶娘,让她们把启儿带开。 萧长青在,姜璃不可能叫奶娘当着他们的面喂奶,便叮嘱道:“碧华,你去看着。奶娘喂完了,马上把小公子带过来。” 奶娘和碧华领命而去。 姜璃羞恼地捶打萧长青,道:“你怎么任我在院子里喂奶呢?叫我以后还怎样做人?” 萧长青道:“你和启儿都睡着了,我不想吵醒你们。刚才我把其他人都叫出去了,只有我在。” 姜璃嘟囔了两句,问:“今天你提前下值了?在这个时辰过来。” 萧长青问:“不想我在这个时辰过来?” 姜璃道:“我还想你住进来,我们一家三口整整齐齐!你最好每一晚都宿在我床上,别让我一觉醒来已经看不见人。” 萧长青道:“嗯……那我尽快安排你和启儿搬进‘侯府’,好不好?那你每一晚都能与我睡在同一张床上。” 姜璃立怂:“我还在适应上京的风土人情,仍需要时日……义母不是说你不急吗?” 作者有话说: PS:做足准备迎接台风,希望不要太猛烈~~~~本章随机发红包哦 第109章 无穷 萧长青挑眉道:“我以为你在急。” 姜璃道:“我不急的, 你都答应让我抚养启儿,不会把他给别人养……你答应过我的,绝对不可以反悔啊!” 萧长青道:“没有反悔, 启儿是你的,只会是你的儿子。” 之前姜璃被荆氏的话吓着了,最怕萧长青的妻子要抢走她的孩子, 于是缠着萧长青又是撒娇又是讨好,要他答应让她亲自抚养启儿, 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他。 萧长青答应了。他本来就没打算过让别人养启儿。姜璃除了学识不足, 其他方方面面都很好。最重要的是他信任她。他的后宫妃嫔中, 不识字的妃嫔占了一半, 一样有养下孩子的,所以姜璃的问题根本不是问题。再说, 荆氏明理知行, 学富五车, 有她带着姜璃和启儿,他相信他们的教养不会输给任何人。 姜璃痴迷地看着他。每次他用一张神仙般的脸说着坚定又动听的话,都特别漂亮, 特别有气势。 姜璃抚着他的脸, 喃喃道:“长青哥哥, 你真好看, 我最喜欢你了。” 萧长青笑了:“嗯,我也喜欢你。” 姜璃眨巴眨巴眼, 歪着头翘着唇, 可爱吧唧问:“最喜欢我姜小璃吗?” 萧长青被逗笑了,颔首附和:“嗯,最喜欢你姜小璃。” 姜璃心满意足地窝入他怀里使劲蹭, 像一只粘人爱娇的小猫。她真的被萧长青宠出小女儿的娇气来了。 萧长青觉得她在讨人欢心这一块非常有天赋,不但一点即通,还能举一反三,让人很难对她摆出冷脸。 两人歪腻了一会儿,萧长青突然提出想和姜璃玩一个游戏。 姜璃惊讶又疑惑地重复:“站在高处向你丢手帕?” 萧长青一时冲动提出来,心里已经隐隐有些后悔了,道:“只是玩笑,不必理会。” 姜璃提起裙摆站起来,左右看了看,没有手帕,便拿了一把她觉得漂亮拿来把玩的团扇,然后直接走向院子里的高大枣子树,一口咬住团扇的柄后,挑起抓住树枝往上爬! ——姜府里的屋子没有阁楼或二层,唯一能找到的高处就是这棵已经有十几年树龄的枣子树。 枣子树结的是冬枣,如今已经挂果,枝丫上全是一串串的青色带一点浅棕色的枣子,煞是好看。 姜璃行动的速度太快,萧长青意识到她想爬树,瞪大眼阻止:“太危险了,别爬……”话音未落,姜璃已经稳稳坐在一截粗粗的树枝上,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拿着团扇朝他摇动。 萧长青已经冲到树下,仰头看着她。见她一点都不害怕,还调皮地晃着脚,他的心悬起来,跟着晃,不自觉放柔声音哄道:“乖璃儿,下来好不好?我们不玩了。” 姜璃道:“不会有危险的,我从小会爬树。没有手帕,我丢扇子,你要接住哦!” 萧长青无奈道:“你先下来。” 姜璃把扇子朝着他丢过去! 萧长青手一扬,稳稳接住了,看一眼,团扇上绣着一只丑丑的癞蛤蟆,正垂涎三尺地盯着不远处的天鹅。 萧长青:“……” 姜璃笑道:“义母跟我说,这扇上绣的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有趣了!像不像我和你?我是癞蛤蟆,你是天鹅肉,哈哈哈!”她把自己说笑了,笑得东歪西倒,“不过我比癞蛤蟆漂亮多了吧?就比你差一点点!” 萧长青看着她的身子动来动去,胆子都要被她笑出来了,努力放平声音道:“你别笑,扶稳树干!”他怕太大声把她吓到。 姜璃突发奇想:“我跳下来,你能接住我吗?” 萧长青头大:“你等等!” 姜璃大声道:“夫君,接住我!” 她一拍树干,直直从树上跳下来!萧长青不及细想,腿上用力,伸出手臂把她牢牢接住,还是一个极漂亮的拦腰抱。 姜璃揽住他的脖子,惊叹:“哇哦,长青哥哥好厉害,宝刀未老!” 萧长青被闹得额上冒汗,没好气道:“看你胡闹!我没接住你,你掉下来摔伤怎么办?” 姜璃道:“我相信你能接住我啊!你那么厉害,无所不能。” 萧长青恨恨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少灌我迷汤。” 姜璃道:“我都是真心的,苍天可鉴!辨忠奸!” 萧长青实在绷不住,笑喷了:“你跟景阳侯夫人好好学一学,不要乱用词句。” 姜璃爬树跳树没被罚,耍宝了一下被孩子爹抓住把柄要求学习,简直不要太惨。想撒娇耍赖不学习,孩子爹说言传身教,她知书识礼,就能把儿子也教得知书识礼。 姜璃想想也是,道:“若启儿大了参加科举成了状元,我就是状元老爷他娘了。别人来拜见我的时候,发现我不学无术,那就是给启儿脸上抹黑。” 姜璃曾经看中的男人可是秀才家的儿子,已经过了童生试的。她十分喜欢满腹经纶,文质彬彬那类型的男人。萧长青出身高贵,没有凭科举晋身,但看起来也是能吟诗作对的文雅人。姜璃自然想自己生出来的儿子也成为这种人。 她的胃口还大得很,一眼瞅中“状元”的位置去了。作为民间百姓的代表,在姜璃淳朴的思想里,能高中“状元”的人都是文曲星下凡,地位极崇高。她的血脉里没这条慧根,萧长青有,所以绝对可以发一下梦,说不定成了呢? 姜璃的想法虽然有些打歪了方向,但萧长青含笑肯定。作为皇帝老儿,也很希望自己的儿子有状元之才啊!出生在皇家的孩子占尽了身份和血统的优势,但不是个个都能天赋异禀,能有个普通优秀的已经不错了。萧长青自己出类拔萃,可惜皇嗣中却没有惊才绝艳的人物。他一向引以为憾。 启儿还不到半岁,除了脾气特别大,暂时还没看出明显的天赋,还能期待。 姜璃忙着学习,昭元帝回到宫中收到钟妃送来的书信,言道永宁公主病重,请皇上来见她最后一面。 永宁公主是钟妃所出,今年才四岁。她是昭元帝和钟妃的独女,也是皇嗣中最小的孩子。因早产多病,昭元帝和钟妃怕她养不活,问过皇家寺庙的大师后,没让她入玉碟齿序,也没有起名字,小时候只叫“囡囡”,等她满三岁立住了,才封为“永宁公主”。这在公主中是独一份。 萧皇后想为三公主争取这份特殊对待,钟妃劝她:“皇后娘娘,永宁是因为特殊情况才破格获封。若有可能,我宁愿她不要这个封号。难道三公主也想要这种特殊情况吗?” 萧皇后由此偃旗息鼓。 对待这个可怜的小女儿,曾经的昭元帝和钟妃都极用心。毫不夸张地说,在昭元帝被夺位前,永宁公主比所有皇嗣都要受宠。 昭元帝勃然大怒,质问王顺成:“怎么回事?” 永宁公主在幽庶人当政时尚且活得好好的,怎么跟着钟妃去了皇家寺庙不到一个月便病到性命垂危,还没人通知他? 王顺成心里叫苦不迭,跪下来不停磕头:“奴婢该死!太医每半月到庙里为主子们请平安脉。最近一次的脉案,永宁公主还是好好的……” 昭元帝一脚跺开他,叫着备马,连夜带着一串太医赶到皇家寺庙。 到皇家寺庙时,永宁公主确实正高烧不退,情况危急。太医用了猛药,折腾了三个时辰,才终于令永宁公主退烧,救回她的小命。 永宁公主退烧后睡着了,嘴里发出声如蚊呐的呓语:“父皇,父皇,永宁害怕……” 昭元帝握住她的小手,落下泪。钟妃不知不觉走到他的身后,捂住嘴低低哭泣,仿佛伤心欲绝脱了力一般,软软地前倾,靠向他的肩膀。 昭元帝闻到熟悉又陌生的兰花香时,反射性避开,钟妃没了支撑,一个趔趄,差点一头栽跌在床沿。她及时跪下撑住了身子,撞到膝盖痛得眉尖蹙起,惊愕又痛苦地看着昭元帝。 昭元帝放开永宁公主站起来,侧过脸示意她出去。 钟妃会意,强忍住膝盖的痛,一瘸一拐走到隔壁的厢房。 皇家寺庙是清净之地,大片的后院专门用来安置前来清修的皇室之人。这些人没有谕旨不能离开寺庙的范围。 如今的皇家寺庙因昭元帝赶了一批妃嫔皇嗣过来而处于特殊时期,日常供给有些紧张,尤其是住宿的厢房。 钟妃身上带着众所周知的污点,但她曾是昭元帝挚爱的妃子,膝下三子一女全须全尾,仍是昭元帝膝下对储位最有竞争力的孩子。别人不敢怠慢他们,分给他们三个厢房。钟妃带着女儿住一屋,三个儿子住一屋,另外一屋一半用来起居,一半用来做书房。 空间勉强够用,但厢房内部的装饰摆设,与宽敞舒适、美轮美奂的麟趾宫无法比。 昭元帝跟着钟妃走进厢房,环视了一圈,钟妃期待他会露出一些情绪,可他面无表情地看向一边,不看钟妃。 钟妃红着眼睛苦笑道:“事到如今,皇上连正眼瞧我一下都不愿意了吗?” 昭元帝转动着手中的佛珠,问:“永宁何故病得如此严重?为何你不及早派人通知朕?” 钟妃神色一僵,深吸一口气道:“我落到如今的田地,自然有人见不得我好。永宁的病我早已传信出去,但我等了又等,等到今日才见到你。” 昭元帝道:“你觉得是谁做的,给朕一份名单。朕会给你们母女一个交代。” 钟妃道:“永宁还小,身子素来比常人弱一些,庙里地方浅窄,香火熏人,不利于孩子的成长。我很害怕她会再生急病。” 昭元帝道:“朕会安排太医盯着,孩子们的平安诊从半月一次缩短为七日一次。永宁生病的这段时间,太医院会派一名太医专门给她看诊。” 钟妃忍不住绕到他面前,大声道:“皇上,你看着我!难道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吗?永宁应该回宫,她是大雍的公主,今年只有四岁,她不该留在这里!” 昭元帝终于转过眼看着她,看到他曾经深爱的眉目间全是深情与祈求。昭元帝瞬间如鲠在喉,缓了缓才压下生理性的反应,冷静道:“然后呢?永宁回宫了,大公主二公主该不该回宫?公主们都回宫了,皇子们比公主们更贵重,为何不回宫?” 钟妃道:“皇子公主们皆是天潢贵胄,理应回到他们该待的位置上。生母有错,罪不及他们!” 昭元帝道:“朕让皇子公主们回宫,你们仍留在庙里修行。你愿意?” 钟妃道:“臣妾愿意!臣妾早已说过,错在臣妾,臣妾认!” 昭元帝道:“即使朕把孩子们都过继出去,他们再不是你的儿子?” 钟妃浑身一震,唇角颤抖,半晌哑声道:“皇上,你……你就恨我至此?我确实有错,但我情非得已啊皇上!那个时候我不从,孩子们都会没命啊皇上!你让我怎么选?” 昭元帝道:“既然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就该承担这个选择的后果。朕也一样!” 钟妃跪下哀求:“皇上,阿堰哥哥,皎皎已经知道错了,你不能原谅我一回吗?你曾经说过的,我嫁给你,你会永远爱我护我,不会让我受一点委屈。你还记得你与我之间的誓言吗?” 昭元帝负手背对着她,冷声道:“但是你违背誓言在先。而你的‘阿堰哥哥’,已经死过一回,再回来的是另一个人了。” 钟妃道:“皇上,你怨我恨我,不再念及旧情,我毫无怨言。令出于上,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妾唯有遵旨。但求你救救长宁,她太小了,继续待在庙里,她真的会没命。我们好不容易把她养大,难道你忍心眼睁睁看着她死?” 昭元帝道:“朕可以带她回宫,把她过继到皇后名下,享嫡公主的待遇。从此以后,由皇后照顾她。” 钟妃一咬牙,道:“那臣妾请求皇上,允我一同回宫!臣妾愿放弃妃位,只作永宁身边的奶娘嬷嬷,照顾她成长。” 昭元帝道:“你为永宁,可谓母女情深。但四皇子他们呢,你放心?” 钟妃此时也不禁恨起已死的幽庶人。他登基后自称“佑德帝”,而钟妃三个儿子,一个叫李佑,一个叫李德,一个叫李明。为此,昭元帝连这三个儿子的名字都不肯叫了。 钟妃道:“以前皇上常说,男孩子要粗养,多摔打。女孩子娇贵,要精细,要富养。四皇子他们已经大了,又自来懂事,有皇上盯着,臣妾是放心的。唯独永宁,臣妾真的放心不下。” 昭元帝沉吟片刻,缓缓道:“既然你有此意,朕成全你。只是做了这个决定,希望你不要后悔。” 钟妃道:“臣妾绝不后悔。” *** 永宁公主高烧退烧陷入昏睡,昭元帝不放心,在皇家寺庙里等到她转醒。永宁公主一醒来看到他立刻扑入他怀里哭,一声一声叫着“父皇”,抱着他不放,吵着要回家。 钟妃在一边也哭得泣不成声。 钟妃所出的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也一起来了,齐齐跪着求昭元帝带母妃与妹妹回宫。 昭元帝让太医给小女儿诊脉,确定她可以乘马车回宫后,最终把钟妃和她带回宫。 钟妃和永宁公主被赶到皇家寺庙不到一月便被昭元帝亲自重新接回宫的消息一下子传遍整个上京。 所有人都惊呆了! 不敢相信在钟妃给昭元帝戴了那么大一顶绿帽,昭元帝都气得让她出家为尼之后,她仍能东山再起,让昭元帝咽下这一口气。 萧皇后和钟妃演妻妾和睦,姐妹情深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终于抓住钟妃的把柄。为了让她永世不得翻身,萧皇后不惜连真面目都露出来了,惹得昭元帝厌弃了她。 但萧皇后只要扳倒钟妃就心满意足。这些年钟妃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一样压在她头上,宫权、宠爱、孩子,通通全是她赢。可恶的是她已经赢了一切,占尽了优势,她这个正宫皇后在别人眼里却成了一个偷了钟妃一切的小偷。明明她才是先帝赐婚,昭元帝名正言顺的原配嫡妻,正宫皇后,反而活得像个妾妃,面对钟妃时,只能让着她,由着她,忍着她,都快憋出毛病了。 等终于干掉了钟妃,萧皇后憋在心里多年的这一口气才算彻底出了。她早已经不在乎昭元帝。在她看来,昭元帝或许是一个优秀的皇帝,但从来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包括对钟妃。这么多年,她始终冷眼看着,这对自诩情深的有情人什么时候闹崩。她一点都不相信世间真的有什么所谓的深情。 萧皇后不是不知道昭元帝钟情于钟妃,可委实没想到他可以爱钟妃爱到不在乎脑袋被她戴绿.帽,简直是……窝囊废! 昭元帝接钟妃和永宁公主的条件是把永宁公主记到萧皇后名下,拿掉钟妃的份位让她成为侍候永宁公主的宫人。 但钟妃和永宁公主刚回宫,昭元帝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的让她们立刻兑现条件,而是先把事情跟萧皇后提一嘴。 萧皇后拍案而起:“臣妾不同意!” 昭元帝愣了一下,道:“虽然永宁记在你名下,但你不必为她费心,给她嫡公主的份例,让她有一个容身之所即可。其他的,钟妃会守在永宁身边,照顾好她。” 萧皇后用一种不再掩饰的,看白痴一般的眼神看昭元帝,道:“全天下,只有你相信钟灵是个好的,相信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你们的孩子。她不过借永宁之名,费尽心机哄你带她回宫。她有的是手段对付你,再哄骗你对她死心塌地。” 昭元帝哭笑不得:“朕并没有……如今宫权在你手里,她甘愿放弃妃位,在你面前自称‘奴婢’,不正好任你搓圆捏扁?” 萧皇后恍然道:“原来您是想借我之手报复她。等你把气出完了,彻底原谅她了,我这个磋磨她的恶人就该被你算账了。你当我是傻子吗?” 昭元帝:“……” 昭元帝想到姜璃自从听荆夫人读过一回才子佳人的戏本子后彻底迷上了,为了争取早日能自己看戏本子,不用假手于人,习字的兴趣和动力大增,还喜欢对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蹦着读,那内容,嗯……一言难尽。 昭元帝道:“……皇后是最近看了什么戏本子?” 萧皇后:“……” 萧皇后道:“反正我不答应。你们要玩,找别人玩去,不要找我。” 昭元帝道:“……永宁刚从鬼门关里走过一遭,此事可以暂缓。麟趾宫的用度,你先按她们的品级给。” 萧皇后凉凉道:“皇上不怕本宫伺机报复,大可交给本宫处理。” 昭元帝道:“你看着办吧。” 萧皇后道:“哼,本宫岂是这等趁人之危的小人!我绝对会公平公正,不踩入你们设的陷阱。” 昭元帝:“……” 活久见,他以前只觉得萧皇后板正刚烈,如今她放飞了,他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表妹! ——有一种另类的可怕! 昭元帝暂时安置好钟妃和永宁公主后,连续数天不踏入后宫,不是在永乾宫忙政事,就是出宫到景阳侯府找姜正议事。 永宁公主又病了几天,再想找父皇时已经找不到人。钟妃失了宫权,被萧皇后盯得紧紧的,暂时也不能轻举妄动。 昭元帝不踏入后宫是因为后宫没有他想见的人。他仍关心小女儿,但小女儿的病已经度过危险期,正逐步好转。她身边有钟妃照顾着,他不想见钟妃。 然后就是因为姜璃病了。 景阳侯府院子里的枣子树上结的冬枣开始熟了,姜璃馋了,雨后摘枣子的时候被淋了水,吹了风,着凉了。 为免启儿被过了病气,荆夫人把孩子抱到她和姜正的房里照顾。姜璃一个人在另一边的房里休养,想孩子想得哇啦哇啦直哭,被闻讯赶到的昭元帝看见,心疼坏了。 姜璃哭得眼睛红,鼻子堵着擦得也红,像只可怜的小兔子,十分逗人。见昭元帝来了,她赶紧一手拿手帕捂住口鼻,一手使劲挥着,瓮声瓮气赶人:“长青哥哥,你别过来,我生病了,你小心过了病气。” 萧长青捉住她忙碌的小手,道:“朕……真是的,你不是说过我是贵人吗?贵人有福气,百病不侵,你沾了我的福气,病能好得快。” 姜璃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感受了一下,道:“你没生病啊!子不语怪力乱神,你真相信这说法,还是故意哄我?” 萧长青夸道:“嗯,连古人之言也会用了,看来你习字进步神速。” 姜璃咯咯笑:“我只会这一句,是新戏本子上的桥段,有人故意扮鬼吓唬书生,书生为了给自己壮胆,说‘子不语怪力乱神’。” 萧长青暗叹荆夫人会教人,用戏本子来教姜璃认字,她的进境可谓一日千里。 不过该训还是得训,萧长青道:“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淋雨!生病了不能亲自照顾启儿,不能吃好吃的,自己还难受。” 姜璃耷拉着眼皮,恹恹道:“我以后一定要注意。不用干活,舒服日子过惯了,我身体都变差了。以前我在冬天里用冷水洗澡都不会着凉。” 萧长青微抽一口冷气道:“冬天用冷水洗澡?绝对不可以。” 姜璃道:“我说是以前,如今肯定不会。我要好好保重身体,才能好好照顾你和启儿爷俩。” 萧长青摸摸她的脑袋,道:“你赶紧好起来,趁冬天未到,我带你和启儿出去玩。” 姜璃双眼一亮:“真的?我终于可以出门玩了?” 自从七夕那唯一一次出去玩,她早产惊吓收场后,除了从边关到上京的一路,她都没有踏出过姜家半步,也没有见过外人。姜正和荆夫人把她藏得很严实。姜璃以为是因为她是安定侯府小侯爷的小妾,身份敏感的缘故。 萧长青颔首:“知道你憋坏了。”这是个怀孕八个月都憋不住要出去玩的活泼姑娘,关了这么段时间,难为她了。 姜璃扭捏道:“我能见人了?你带我出去,不怕遇到安定侯府的人吗?” 萧长青道:“不用害怕,你能见任何人。我会为你撑腰。” 姜璃道:“这……不太好吧?你要尊重你的正妻,我也要尊重你的正妻。” 萧长青心口一热,脱口道:“若有一日……” 姜璃:“?” 萧长青抿起唇,收回到嘴边的话,亲了亲她的额头,道:“我们家璃儿真乖,已经是个知书达礼的好姑娘了。” 姜璃斜眼瞅着他,嘀咕:“要是能一辈子见不到你的正妻才好。她过她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 萧长青道:“没关系。你想什么见再见,不急。” 姜璃病中难受,情绪低落地吐出真心话,道:“我不想见,我不想做小妾。妾不是一个好东西。” 之前她懵懵懂懂,只知道做妾要听话,要被规管,要受委屈,但她很喜欢萧长青,所以她不怕,愿意学做一个合格的妾室。但自从荆夫人给她开蒙,用的还是描述民间百态的戏本子,姜璃渐渐意识到,当妾不是一件好事。妾同仆,同畜,可买卖,不但是害了自己,害了自己的孩子,还是害了别人。哪怕她顶着姜家小姐的身份做一个贵妾,她的身份还是一个妾。 萧长青怔忪。他不知道荆夫人居然会向姜璃灌输这种认知。她明知道他的身份是昭元帝,他已经有皇后,还是出自萧家的皇后。即使他不爱萧皇后,已经许久不曾与她同床共枕,他也不能为了姜璃废了她。他注定无法给姜璃一个正妻的身份。 但荆夫人出身高贵,姜家的家风也相当清正。这样的人家,天生就瞧不上当妾的女子,也不会让家中的女孩当妾,即使是皇家的妾妃。 他们正是真心接纳姜璃为姜氏女,才让她知道妾的含义。在现实无法改变的前提下,她可以为妾,但她该知道如何正确看待自己妾室的身份。 萧长青不责怪荆夫人,而是突然醒悟大家族对女子的教育,连当皇家的妾都视为不可接受。 他想起他说服姜璃当他妾室的说辞—— “我家中已有正妻,在名分上,恐怕要委屈你居于妾位。但你腹中孩儿是我唯一的儿子,我绝不会亏待于你。” “除了名分之外,若有其他要求,你可以大胆提出来,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照顾你和孩子的机会。” “答应嫁给我,不然我不放手。” 而他当时,是用他当年说服钟灵当他妃子的心情和类似的说辞跟姜璃说的。 当年他跟钟灵道:“我已有皇后,在名分上,恐怕要委屈你居于妾妃之位。但你是我唯一深爱的女子,我绝不会亏待于你。除了名分之外,若有其他要求,你可以大胆提出来,希望你能给我们的感情一个圆满的机会……答应嫁给我,不然我不放手。” 姜璃傻乎乎的,不知妾是什么,被他哄诱着,迷迷糊糊答应下来,直到如今才反应过来,觉得难过与后悔。 钟灵是大家族之女,聪颖知礼,他的一番说辞听在她耳里,是不是冠冕堂皇的不要脸,且等同威胁? ——深爱我,委屈我做妾,侮辱我一辈子。 ——你是太子,未来的皇帝,你要我嫁,我不得不嫁。 若真是如此,萧长青想,他落得今时今日的下场,纯属咎由自取。他待钟妃从无诚挚,怨不得她对他只有唆摆利用。 萧长青看着他的姜小璃,因为得不到他的哄,以为他不认同她的话,已经难过得泪汪汪了。 他“死”过一次,几乎失去了所有,也终于看清了许多他以前没看清过的东西,而且可能只有他一个人没看清过,是他自己把自己蒙在鼓里。 或许他还是有些事情做得不错,所以上天怜悯,给了他一次从头再来的机会。他不能再错过。 萧长青一下一下亲着姜璃的眼睛,哄道:“别哭,长青哥哥知道了,我的璃儿不想当妾,我来想办法,好不好?” 姜璃小小声道:“真的可以吗?不会害了你的妻子吗?” 萧长青道:“交给我。你最相信我了,不是吗?” 姜璃笑逐颜开,用力点头:“嗯,长青哥哥无所不能。”她很自然地凑过去想亲他,又猛地想起自己得了风寒,不能亲,又一脸可惜地缩了回去,浑然忘记刚才萧长青已经亲了她好几下。 萧长青含笑把她捉回来,丝毫不嫌弃她的红眼睛红鼻头,温柔地亲上去…… 病中歪腻时甜甜蜜蜜,姜璃病了两天已经好了,恢复平时的精神活力,反倒是自诩强健的昭元帝因为之前受过的重伤,虽然伤愈了但身体内部依然虚着,真的被过了病气,发热咳嗽起来。 姜璃衣不解带地守在他身边照顾他,连启儿也一时顾不上。 萧长青好像不但被姜璃的病气传染了,也被她的傻气传染了,生病难受了竟留在景阳侯府养病,不回皇宫。 前朝后宫发现昭元帝消失了三天,瞬间炸开了锅! 作者有话说: PS:今天爆seed了! 第110章 发现 尽管昭元帝的太监总管王顺成在宫里顶着, 极力向众人解释昭元帝龙体微恙,正在休养,但前朝后宫都不接受这种说法, 要求面见昭元帝,差点把王顺成打成乱臣贼子拖出去嘎了。 姜正和荆夫人见事态不妙,只能请昭元帝尽快回宫。 昭元帝年轻力壮, 在边关受重伤前根本不知生病为何物。这一病,病得来势汹汹, 高烧了三天才退烧, 整个人病恹恹的。姜璃反过来成为照顾他的人, 把他当成小孩子一样, 知道他如今不喜欢外人近身,擦身换衣喂食喂药, 事事亲力亲为, 还有甜甜的亲亲, 温柔的抚摸,在秋凉如水的夜里紧紧拥抱在一起睡觉,四肢百骸都是舒服暖和的。 可一旦回了宫, 他面对的只有永乾宫的冰冷寂静, 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怀着不同的图谋, 好像只要他一分神, 就会踩入他们的陷阱,不知要失去什么。 史书总说皇帝是孤家寡人。以前昭元帝没这个感觉, 现如今却深有体会, 以致于他越发贪恋姜璃的善良单纯,显浅好懂。 到底不能给景阳侯府和姜璃带来麻烦,昭元帝撑着病后虚软的身体回宫。姜璃担忧不已, 差点反口说愿意跟他回“安定侯府”,继续照顾他。昭元帝婉拒后,她又做了一堆适合病人吃的点心零食让他带走。一片真挚的情谊,令昭元帝差点忍不住把她带走。可惜不行,带姜璃进宫,等于毁了她。 昭元帝回宫后,无数人请见,他通通不见,只宣了太医。太医诊过脉后,宣布昭元帝龙体微恙,需要休养。昭元帝大手一挥,宣布罢朝五日,政务急件先交内阁审阅,遇事不决由御史中丞姜正递到御前待批。 姜正一时风头无两。 后宫妃嫔纷纷向永乾宫送汤汤水水,昭元帝谁也没见。永宁公主到永乾宫送秋梨汤,昭元帝仍是不见,但留了话,言道公主体弱,该待在麟趾宫休养,仔细过了病气。 萧皇后求见,昭元帝想了想,让她进来。 萧皇后没有带任何汤汤水水。自从和昭元帝摊牌后,她彻底不装贤惠大度了。她不但是先帝赐婚的皇后,育有三公主,还是昭元帝的亲表妹,背景和身份太硬了,又没有做过任何失仪失德的事,即使不得昭元帝喜欢,他也不能废了她。 萧皇后有底气,但也很清楚昭元帝活着对她才是最好的。钟妃算计得太精明,所有皇嗣中只有她生的儿子全须全尾。若昭元帝当下驾崩,登基的必然是她的儿子。届时,即使萧皇后成了母后皇太后,还是得一辈子被钟妃踩在脚下。她不想让这种事情发生,她会被活活气死的。 见昭元帝正执笔在一副画上写字,脸色尚可,看起来不像病入膏肓,萧皇后心里一松,道:“看到皇上龙体康健,臣妾就放心了。” 昭元帝道:“多谢皇后关心。” 气氛静默了片刻,帝后相对无话。 萧皇后深吸一口气,也习惯了。两人在成婚前接触不多,婚后性情又不相合,昭元帝一颗心全扑在钟妃身上,一直都是萧皇后为了维护夫妻关系刻意迁就昭元帝,昭元帝勉强配合。 萧皇后道:“永宁在庙里生病,钟妃传信受阻一事,已经查清楚了,是于贵人动的手脚。她买通了钟妃身边的宫人,截下钟妃的信。” 昭元帝道:“嗯,按规矩处置。” 萧皇后道:“证据是铁板钉钉的,人证物证俱在,没有一点问题。但臣妾要说,早年于贵人是钟妃入宫前侍候您的旧人,颇得您宠爱。钟妃入宫后,众人失宠,唯独于贵人是个蠢的,不会看眼色,仍敢向您邀宠,被钟妃横插一脚后,两人的梁子便结下了,多年来一直未消。后来她们一起到庙里清修,于贵人还不忘挖苦钟妃一通,比起自己不好,更乐见钟妃不好。正好,于贵人为了阻止钟妃向宫中传信复宠,胆大包天截住了她向您求救的信。钟妃在您的后院后宫掌权多年,从无敌手,自己也把麟趾宫围得跟铁桶一般,未出一丝纰漏。到了庙里,倒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连个蠢材都能要了她女儿的命。惹得皇上心疼万分,不但把她们母女重新接回宫,还要为她们出气,替她们惩治了‘恶人’……” 昭元帝停顿了一下,道:“……既然证据齐全,按规矩处置。” 萧皇后笑叹着摇头:“皇上,李长青啊,你这辈子算是完全被钟灵拿捏住了。她太懂如何对付你了。” 昭元帝不动如山,道:“后宫交给你管着,朕很放心。” 萧皇后道:“若真是如此,皇上别嫌臣妾啰嗦。如今宫里‘健全’的皇嗣太少,钟妃年纪大了,上回强行堕胎又伤了身子,难以再怀孕。皇上不待见后宫的其他妃嫔,又拒了提前选秀的提议,是想效法和尚,还是已经下定决心立钟妃之子为太子?选的是佑儿,德儿还是明儿?” 昭元帝捏捏鼻梁,放下笔道:“皇后,你今日格外话多。立储是国家大事,要慎重考虑,你别妄加议论。” 萧皇后道:“看来皇上还没下定决心。那臣妾不得不多事,请皇上为宗族计,多宠幸女子,多生皇嗣,以安人心,预防变故。” 整个后宫,萧皇后是最支持昭元帝广纳妃嫔,生一些不姓“钟”的健康皇子。 昭元帝不可能跟萧皇后言明他之前伤了身子,有碍子嗣,如今能恢复到能与女子欢好的水平已经是邀天之幸。目前除了姜璃,他对其他女人根本提不起一丝兴趣。之前萧皇后“推荐”的宫女,哪怕在他面前宽衣解带,他都毫无反应。钟家那个丢丝帕的侄女,与钟妃有几分像,单论姿色犹胜几分,他更是只觉恶心。 昭元帝对女色没有一点期待。 他道:“此事不劳皇后费心,朕自有安排。” 萧皇后放轻声音问:“这安排……在景阳侯府?” 昭元帝看向她,目光如电。 萧皇后道:“皇上,谁也不是傻子。” 现如今人人皆知昭元帝对姜正宠信有加,时常莅临景阳侯府,作通家之好。自古君臣相得,关系好到可以互相串门的不少。这种事情已经足以引人关注,想要想方设法打探。有人想如法炮制讨得昭元帝看重,便打探他们的相处之道,有人想知道他们的交谈是否与政务有关,打探的便是他们讨论的内容,不一而足。 荆夫人管家得力,景阳侯府内部的消息不好打听,但总有聪明又有手段的人能从种种蛛丝马迹中窥探一二。 萧皇后便知道,景阳侯府内养着一个年轻的妇人与她所出的孩子,据说是景阳侯与其夫人新收的义女与她刚出生没多久的儿子,其子父不详。这不过是一桩小事,景阳侯与其夫人爱收多少义子义女和外人没关系。但联系到昭元帝的频繁到访,景阳侯府中只有这一位年轻的义女小姐,就很难不引起疑窦。 大家出身的人可太知道一些不太讲究的人家,家中不肖子弟招惹了身份低下的女子又非要娶时,会求着长辈把女子记到有身份的人名下当义子义女,以抬高身份嫁人。 姜正和其夫人荆夫人都出身自大家,姜正还是以刚正不阿著称,谁能逼得他认下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做义女?又是什么特例能令曾经连先帝的面子都不给的姜正甘冒毁坏名声的风险也要保全的? 昭元帝和此女子、此孩子是什么关系? 昭元帝如此遮遮掩掩,与其像别人那般不断好奇刺探,萧皇后决定直接问。事关后宫,本就是她的管辖范围。 昭元帝听到萧皇后几乎明示一般的提起姜璃和启儿,仿佛深藏的秘密被人窥探到,整个人的气势一变,瞬间进入警惕防御的状态。 他沉着声音道:“皇后,萧氏,此事与你无关。” 萧皇后头皮发麻。她骤然升起一种感觉,若她敢对那义女和孩子伸手,昭元帝会毫不犹豫要了她的命! ——这是连钟妃那个女人都没能做到的! 萧皇后咽咽口水,害怕又有种诡异的兴奋感在腾升。她小心翼翼道:“皇上,我并无恶意。宫外有妹妹能讨得你欢心,把你服侍舒坦,我感激她还来不及……她侍候您一场,长期流落在外,无名无分的,是否不太妥当?” 昭元帝沉默。 萧皇后道:“皇上,可是有……碍难之处?臣妾,能帮上忙吗?” 昭元帝立刻警告:“你别碰她。” 萧皇后一下子来气了,不满道:“臣妾又不是洪水猛兽。” 昭元帝道:“她与你等不同。” 萧皇后:“……” 萧皇后非常贤惠大度道:“若这位妹妹进宫,臣妾必当她亲妹妹一般爱惜照顾。”她绝对会成为钟妃毕生的劲敌! 昭元帝了然道:“皇后,钟妃回宫只为照顾长宁,你不必事事针对她。” 萧皇后道:“这话等皇上送她回庙里再跟臣妾说。” 心结太深了,没法说通,昭元帝没好气地“赶”她出去。 *** 麟趾宫 钟妃把手中写满字的小纸条细细看了几遍,逐字逐字琢磨里面的含义。末了,她把纸条伸向烛火,点燃,放在茶杯里,看着它烧成灰烬。 昭元帝不踏入后宫,不近女色,原来是在外有了新欢,还多了一个儿子。他对这对母子爱若珍宝,甚至不惜隐瞒身份,把他们藏在景阳侯府,让他们免受权力倾轧。 钟妃知道这件事,内心无波无澜。她对于昭元帝变心,自己失宠的担忧早已麻木。昭元帝娶萧皇后为原配嫡妻时已经深深打击过她一次,再一次,也不过而已。更何况,昭元帝对这个新欢的宠爱,本来就可笑得很。 原本昭元帝一直拒绝见她,她凭着曾经的宠妃余威在后宫立足已经岌岌可危。她以为昭元帝真的无法原谅她,不再爱她了,没想到,他只是还过不了心里的一关,换了一种方式爱她罢了。 钟妃的心不禁安定了许多,再次燃起斗志。 她叫来宫人,把她新近做的寝衣和鸳鸯荷包送到永乾宫,温柔道:“你跟皇上说,皎皎没有食言。我年前答应过皇上,会亲手为他做的生辰礼已经好了,一针一线都是我亲自缝的,十个指头都刺破了,让他试试合不合身……” 她的女红做得不好,平时给昭元帝做贴身衣物和饰品,都是缝上几针意思意思便当是她做的。昭元帝也不舍得她做这种费眼睛的活儿。 所以,年前她主动提出一定要给他亲手做一套时,他非常感动…… 110-120 第111章 上门 姜璃老是留在景阳侯府的院子里带孩子太无聊了, 开始在小院子里捣鼓农家乐。她养了五只小鸡,种了一洼菜,拿起锄头准备挖一个小水池养鱼。 姜正和荆夫人对她把清静雅致的小院子敲得呯呯嘭嘭, 挖得坑坑洼洼没意见。萧长青也没意见,有时白天来到,见她在忙还会接过她的锄头帮忙。不过他是个严谨人, 姜璃只想挖个差不多大小的小水池,他会详细问这个小水池要用来养什么, 根据养的类型规划池子的大小, 要不要从外引入活水, 种一些水生植物, 铺什么质地的石头增加观赏性等等。 姜璃光听着就觉得小水池会变成很漂亮的样子,便交给他画图纸, 选材料, 她负责建造。姜璃以前没干过泥瓦匠的活儿, 但她全家除了她都会干。她自认为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路,拿起锄头就是有模有样, 虎虎生威……萧长青委实看不过她简单粗暴的做法, 主动接手, 堂堂“侯府小侯爷(皇帝)”顿时变成泥瓦匠。 姜正见了都不禁沉思, 这小水池建成了就变成货真价实的“御造之物”,他要不要找人把它封起来?用来养鱼万一损坏了池子, 不成了毁坏“御造之物”吗? 荆夫人却想到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 昭元帝要把上京东郊的皇家园林流觞园重新修葺的消息,因为耗资不菲,颇受议论。 一日, 启儿正在屋里安睡,姜璃到院子里喂鸡,荆夫人领着一名身披斗篷,几乎全盖了面部的贵妇人走进来。 姜璃怎么会认为她是一个贵妇人呢?因为她身上穿着的衣裙料子极好,行走间极有仪态,容貌不算很美,但气质高雅,凤目含威,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大气,感觉和她以前时不时见一面的县府夫人有些相似,又比县府夫人要厉害些。 姜璃一直沉迷逗小鸡,根本没注意到有人来了。等她发现时,贵妇人和荆夫人不知站在旁边看了她多久。 姜璃好奇地看了贵妇人几眼,荆夫人则眼神微妙地看着她不语。 姜璃收到暗示,恍然了。她拍拍手里残留的鸡饲料,整理了一下仪容,用跟荆夫人学的礼仪敛裾一福,轻声细语道:“夫人有礼,小女子姜氏璃儿,乃景阳侯义女,定安侯府小侯爷萧长青妾室。” 此言一出,荆夫人隐秘地翻了个白眼。贵妇人惊讶,看看她,又看看荆夫人。荆夫人垂眸不语。即使来人是萧皇后,她瞒着昭元帝硬闯景阳侯府,荆夫人拒绝让她进门都有理有据。 但荆夫人打心里不赞同昭元帝对姜璃隐瞒身份,把她藏起来当外室养的行径。姜璃天真淳朴,又为他生下皇子,全心全意爱慕他,不该受这种委屈。 萧皇后并不清楚昭元帝与姜璃之间的内情,但听到姜璃的自称,脑袋急转,隐约猜到一点什么。 萧皇后试探道:“本夫人,姓萧。” 姜璃已经直起身,有些茫然又有些诧异道:“夫人姓萧?你不是长青的正妻夫人?” 萧皇后意味深长道:“我自然不是‘萧长青’的夫人。” 这下轮到荆夫人看了她一眼。 姜璃眨眨眼,仔细打量她的容貌,发现她和萧长青的长相隐约有几分相似,声音明显轻快起来:“你是长青的妹妹吗?你们的眼睛长得有些像。” 萧皇后不禁抬手摸摸自己的眼睛。萧家的孩子眼睛都是丹凤眼,差别只是轮廓深些或者浅些。昭元帝是萧家的外孙,从他的眼睛可以看出他身上带着萧家的血统。 先皇后在世时,昭元帝和萧家的关系是极为亲密的,伴读多出自萧家一系。他是独子,又是个感情丰富的人,把萧家的表兄弟姐妹当自家的兄弟姐妹,不吝于对自己人表达亲近。萧皇后和他接触不算多,但自小到大没少收他送的礼物,姐妹说起这个表兄时,也暗暗憧憬过嫁给他,亲上加亲,唯独她没有这个幻想,只当他是兄长。可惜随着年岁渐长,大家的想法都慢慢变了。曾经那么亲近的关系,一点一点渗入了算计、猜忌、疏远。 从萧家送她进宫为后,截了钟灵的胡,昭元帝与萧家便有了心结,尽管萧家在昭元帝登基后仍受重用,但钟家的发展一日千里,比萧家得到的要实惠得多。 从东宫到后宫,萧皇后占着大义的皇后之名,实权却被钟妃握在手中。萧家见她在宫中毫无建树,肚皮也不争气,连生两个公主还只留住了一个,对她已经是半放弃状态。 倒是昭元帝对她尚有几分良心与尊重。 萧皇后想到这里,心里难得升起几分暖意,道:“我确实是长青的妹妹。”表妹也是妹妹。 姜璃道:“哦,果然是小姑子!平时我都跟着长青叫人,那我叫你‘妹妹’吧!” 萧皇后一噎。她今年二十六岁,姜璃看起来比她小了一轮,眼睛干净清白得像被清泉洗涤过似的,叫人一看便忍不住心生好感,想好好怜爱保护她。她的大女儿若没有夭折,比姜璃也小不了几岁。 结果她反过来叫她“妹妹”,偏又没毛病,谁让她自认是萧长青的妹妹呢?姜璃以“小嫂子”的长辈身份对她说话,在辈分上,她确实是不折不扣的“妹妹”。 萧皇后不纠结称呼的问题,轻咳一声:“长青把你藏得严实,我代表家里来看看你和孩子。” 姜璃不禁紧张起来,道:“我和孩子没什么好看的。” 萧皇后下意识放柔嗓音,安抚道:“我没有恶意,只想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吃穿用度上有没有缺的需要添补。” 姜璃摇头:“没有。我的义父义母,还有长青都安排妥当了。孩子已经生下来了,一切都好。” 萧皇后道:“那我想知道,为什么你迟迟不跟长青回‘家’?长青把你养在外头,你就是外室,连正经纳进府里做妾的都比不了。” 姜璃道:“我没想要比。我是农女出身,虽然跟义母习字了一段时间,但仍是知识浅薄,好吃懒做,是大俗之人,不配进安定侯府。” 萧皇后道:“傻丫头,你何必妄自菲薄?萧长青看中你,你身上肯定有优秀之处。” 姜璃欲言又止。她和萧长青走到如今,起因不过是阴谋算计引来的一场阴差阳错。后来萧长青也没有惩治她,甚至主动负起责任,要照顾她和儿子。 如今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萧长青已经深深爱上她,所以他特意破例,不逼迫她住进定安侯府,由着她带着儿子躲在一隅,自由自在。 第112章 融洽 荆夫人离开了, 顺手屏退了侍候的人,留姜璃和萧皇后单独说话。 姜璃不明所以,但乖乖招待萧皇后。 姜璃请萧皇后在小院子里喝茶, 喝的是茉莉花茶,吃的是枣子糕,茉莉花是姜璃晾晒的, 枣子糕的枣子是她摘了打碎滤了渣,让家里的大厨黄妈做的, 主打新鲜野趣, 原汁原味。 姜璃住进景阳侯府后难得见到外人, 还是和她没有利益冲突的“小姑子”, 她完全是抱着交朋友的心思向她献宝。这份心意显浅直白真诚得令萧皇后动容,让她一瞬间有回到闺阁时天真无邪与好友相处的感觉。而她的好友多年前已经随南下赴任的夫婿走了, 与她早断了往来。因为姜皇后在后宫的处境不好, 她不想被有心人发现她的软肋, 连累好友。 如今萧皇后早已经没有真正的朋友,也很久没有这种直觉认为可以交心的对象。 姜璃满怀期待问:“茶好喝吗?” 萧皇后点头:“好喝。” 姜璃单手托腮,眼睛亮亮的:“枣子糕好吃吗?” 萧皇后道:“好吃。” 姜璃笑弯了眼睛, 甜甜道:“妹妹, 你真好。” 萧皇后:“咳咳咳……我比你年长, 你可以叫我阿紫。” 姜璃道:“阿紫……你的名字真好听。” 萧皇后弯起唇, 道:“你的名字是琉璃的璃,也很漂亮。” 姜璃有点小自得道:“我以前是村里最好看的姑娘!” 萧皇后道:“嗯, 你长得很好看, 性情也很好。” 姜璃脸红了,羞涩摆手道:“我是没到过上京,没见过世面。来的一路, 我见了形形式式的姑娘,个个都很好看。像我义母,像阿紫你,哇,都好看得不得了。”她学萧皇后的模样摆了一个姿势,凛然矜贵,不过维持了几息便破功,她感叹,“你和义母都会这样,这个我总是学不好。太厉害了,好像有这么一下,谁也不能把你打倒似的。” 萧皇后道:“学好了这些干什么?女人学得太厉害了,男人就不喜欢了。” 姜璃一愣:“因为好看啊,自己学会了自己高兴,为什么要管男人喜不喜欢?男人的喜欢和这个有关系吗?若不是有义母教,我待在村里,一辈子都想不来学这个。主要还是你们家规矩太多了。我以为只有正妻需要学这个,我是小妾,只管吃吃喝喝就行,但荆夫人觉得我应该学一学,长青也不反对,不过他很奇怪的,我学多几个字,他会很高兴,会夸我,可有时好像又不想我学太多,学太快的样子。这是你说的,男人都不想女人学得太厉害吗?” 萧皇后听得心电百转。若她没有见过姜璃,从别人口里听到萧长青和荆夫人对她的教导,把所有人的角色对应起来,难免要怀疑昭元帝和景阳侯府在为废后,推姜璃上位做准备。但见过姜璃后,她就没了这个疑虑。因为姜璃完全不适合当皇后,硬要推她上去,跟推她去死没什么区别。荆夫人这样教导她,更多是担心有朝一日她要入宫为妃,认知不足,犯了忌讳,怎么丢了小命都不知道。 至于昭元帝不想姜璃学太多,萧皇后竟完全理解他的复杂心情,在心里轻呵:男人。 人因不知而无知,而天真简单。一旦知道太多,经历太多,人就变复杂了。昭元帝对姜璃,就是想要个不用动脑子对待的女人,可以任他搓圆捏扁。因为他这辈子面对的聪明有手段的女人太多了,已经吃过大亏。 ——简直是骗婚! 萧皇后看着姜璃纯真又清澈的眼睛,明明说着疑惑的话,却没有担忧,只是单纯的好奇。可以看出,她的日子一直过得无忧无虑。 昭元帝把这个女子保护得太好,像把她装在琉璃瓶里,小心地藏着。但这种保护其实脆弱得很,甚至可能一击即碎。毕竟,她已经闯进来了,若她坏心些,戳破这个琉璃瓶,对姜璃说一些恶毒的话,她肯定承受不住。到时昭元帝苦心造诣打造的这个安乐窝必定会毁于一旦。 荆夫人看清了一切,明知存在风险,却仍让她走进来,是信任她的人品,料定她看得穿,又做不出这种下作的事吗? 想想萧皇后成为昭元帝妻子的这些年,他后院后宫的女人和孩子,除了她本人折了一个女儿,其他都活得好好的。她心里那么嫉恨的钟妃,自嫁给昭元帝后接连生了三子一女,几乎包圆了昭元帝及冠之后的子嗣,她都没有想过动他们一根手指头。 连萧皇后都唾弃自己怎么下不了狠手。 如今她见到姜璃,她不为昭元帝,只怜惜姜璃。若非遇到昭元帝,她应该能真正的简简单单,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遇到昭元帝,她被骗得一干二净。若谎言被揭穿,她能不能留下小命都是未知之数。 ……昭元帝收到萧皇后私自出宫,硬闯景阳侯府的消息,惊得猛地在御书房站起来,一甩衣袍,火烧火燎地命令道:“王顺成,立刻去叫人备马!” 王顺成前一刻还在转达麟趾宫的宫人传的话:“……钟妃娘娘请奴婢等转告皇上,皎皎没有食言,她年前答应过您会亲手为您做的生辰礼已经做好了。这件衣服上的一针一线都是钟妃娘娘亲自缝的。皇上素知娘娘不擅长女红,为了缝制这件衣服,她十个指头都刺破了。望皇上看在她心诚的份上,试试合不合身……” 下一刻,他富含深情的叙述被昭元帝着急的命令声截断,感动不忍的神色僵在脸上。他茫然不懂发生了什么事,原本守在门口的魏莱进来在昭元帝耳边说了一句话,后者连钟妃费尽心思递上来的示好都顾不上了。 昭元帝见王顺成捧着钟妃送来的衣服和荷包,仿佛傻了一般听不懂他命令,毫无动作。他等不及了,改口道:“魏莱,你去吩咐,要快!” 魏莱毫不犹豫道:“遵命!” 昭元帝忍住立刻跟出去的冲动,转入隔间更衣,他身上穿着皇帝的常服,不适宜出宫。 王顺成反射性举了举托盘,问道:“皇上,钟妃娘娘送来的东西,如何处理?” 昭元帝不耐烦道:“滚出去!朕不缺衣服!” 他原本对王顺成就有些不满,见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钟妃说好话,已经不想理他了。他这次出宫没有带王顺成,带了魏莱,让另一个太监陈回在宫里支应着。王顺成立刻被架空。他慌得不行,跪在昭元帝面前请罪。昭元帝满脑子都想着姜璃,直接越过他走了。 到了景阳侯府,他直接快步走进姜璃的小院子。 他担忧的萧皇后仗着大义名分训斥姜璃,逼得姜璃跪下来痛哭涕零,受尽委屈的情景完全没有出现,映入眼帘的是萧皇后与姜璃相对着,笑得花枝招展,东倒西歪,一片和乐融融。 而在她们面前,摆放着一张矮榻,被养得胖乎乎的启儿仰面躺着,三根树枝分别绑了三个棕红色的大枣子垂在他眼前。大枣子晃动,他的眼睛跟着动,因为完全看不过来,他挥动小手,嘴里发出愤怒的“阿巴阿巴”的叫声,像在用地方方言叫爹。 两个女人在一边幸灾乐祸地拱火。 这个道:“可惜,你‘阿爸’不在,没人可以帮到你。” 那个道:“摸不到,就是摸不到,手太短了,怎么办?” 按道理,启儿应该有听没有懂,但他好像变得更愤怒了,胖乎乎的身子“气”得不停蠕动,配上越发响亮的叫声,可怜又可爱,引人发嚎。 萧皇后和姜璃仿佛被戳中了笑穴,一直:“哈哈哈……” 姜璃笑着笑着发现了昭元帝,立刻蹦过去扑入他怀里,欢喜道:“长青哥哥,你来了!” 昭元帝——萧长青熟练地搂住她,低头正要亲亲她的额头,突然顿住了,与萧皇后好整以暇的眼神对上。萧长青的目光陡沉。 姜璃感觉不到两人的弩拔弓张,萧长青没亲她的额头,她垫起脚,主动把额头送上去,让他草草亲了一下,便像完成任务一样搂住他的手臂,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正面对着萧皇后。 姜璃娇声抱怨道:“长青哥哥,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我们的妹妹居然是当今皇后!” 萧长青浑身一僵,眼神晦暗:“当今皇后?” 姜璃道:“是啊,她太厉害了,居然是皇后娘娘!你快向她行礼!” 萧长青道:“我向她行礼?” 姜璃道:“她是皇后啊,虽然你是她哥哥,但国礼不可废吧?” 萧长青道:“我是她哥哥?” 姜璃疑惑地盯着他,问:“你是怎么回事?事到如今,你还在装傻?我知道你担心我会害怕,但阿紫这么好,一点都没对我摆皇后架子,我不害怕的。对萧家来说,阿紫是你们最大的骄傲吧!” 萧长青看着萧皇后,道:“是吗,我的‘妹妹’?” 萧皇后道:“阿兄,我都跟小嫂子说了。都是一家人,我来了你们‘家’,只论家礼,不论国礼。” 姜璃担忧道:“可是君臣有别。若被皇上知道,会不会觉得长青不敬皇室?” 萧皇后道:“阿兄是皇上的‘表弟’,对皇上的了解亦不浅,你认为皇上会不会怪你?” 萧长青面无表情,缓缓拱手,朝萧皇后微弯身一揖:“皇后娘娘,有礼。” 萧皇后只觉通体顺畅,坦然自若地受了,再慢一拍地微微颔首还礼:“免礼。” 姜璃松了口气,嘟囔:“行过礼就好,这样义母不会唠叨我。” 萧长青问:“看你们这么高兴,都聊了什么?” 第113章 进宫 姜璃脱口道:“哦, 不能告诉你,这是女人间的秘密!”她朝着萧皇后单眨了一下眼,仿佛在说“我们是好姐妹有默契, 不带臭男人玩”。 萧皇后不顾萧长青在场,拿手背轻轻掩嘴,笑得非常高兴。 萧长青顿时有一种被排除在外的不舒服感觉。他凑近姜璃, 在她耳边吹了一口气,哄道:“告诉我好吗?我很想知道。” 姜璃肩膀一缩, 揉着耳朵脸红了:“你不许这样, 太犯规了!男人不要那么八卦。” 萧长青道:“关于你的事, 我都想知道……为了你和启儿的安全。” 姜璃听到“启儿”, 神情有一瞬间的动摇。她迟疑地看向萧皇后。 萧皇后道:“阿姜和启儿能有什么危险?哦,是了, 阿兄你那个恶毒的正妻会想害了他们母子吗?” 姜璃甩开萧长青, 冲到萧皇后身边扯她的衣袖:“阿紫, 说好了不能告诉他的!再说,我们没有说过正妻夫人恶毒,阿兄只说她比较……正经严肃?嗯, 她一定是比较正直的人, 看不惯我这种小妾。”她忧虑地蹙眉。 哪个正室夫人会看得惯小妾呢?不往死里磋磨已经算好了。 萧皇后道:“你怎么尽信道听途说呢?眼见为实。你看你, 还没见过正妻夫人, 已经自己把自己吓成鹌鹑。要知道,这世上也有真正贤惠大度的正妻夫人, 不是谁都像你桂花姐姐的正妻夫人那么严苛刻薄。” ——是的, 姜璃又跟萧皇后分享了她亲眼看到同村的桂花姐姐成了大户人家小妾被正妻夫人磋磨的故事,由此表达她对正妻夫人人品的担忧。 姜璃自有她的一套道理,问萧皇后:“阿紫, 你是皇后,扪心自问,你看得惯其他妃妾吗?” 萧皇后一下被问住了。如今的她不想在萧长青面前故作贤惠大度,反正他也知道她和他最爱的钟妃非常不对付。 姜璃露出一个“看吧,我说得没错吧”的表情。 萧皇后点点她道:“皇上在娶我之前已有妾室,总不能因为娶了我做皇后,便把妾室都杀了吧?” 姜璃抖了抖,害怕道:“阿紫,你别说得那么吓人。那是人命。” 萧皇后道:“对,所以无法改变现状的时候,只能接受。看不惯,也要容得下。况且,深宫寂寞,身边除了宫妃宫女,别人进不来。大家都是皇上的女人,谁也别埋汰谁,若有一两个投契的,能结成姐妹一般的关系,亦是一场缘分。” 姜璃欲言又止。 萧皇后道:“阿姜不同意?” 姜璃老实道:“我只是无法想象。我长到这个年岁,见得最多的夫妻都是一夫一妻的,如我爹我娘,我的兄长嫂嫂等等。若他们中间多一个人……嗯,我爹和我兄长身上的皮铁定要被我娘和嫂嫂们扒了。尤其我大嫂,性子最泼辣,家里兄弟多,爱慕者也多,我大兄敢有花花肠子,大嫂会把他打成猪头,然后一脚踹开他,再娶、呃,再嫁别人。而我见过的桂花姐姐,若正妻夫人能容,她何至于此?我见识太少了,真没见过妻妾和睦的。” 萧皇后道:“可是,你的身份已是如此,不管好坏,你总要面对。” 姜璃便拿眼瞅萧长青。萧皇后跟着看萧长青,倒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话。 萧长青道:“这是我和璃儿的‘家事’,不劳小姑子费心。” 萧皇后:“……” 姜璃瞪大眼道:“哎,萧长青,你怎么能这样说话?阿紫是关心我。” 萧长青道:“她‘关心’你,对你的处境可有助益?她能替我休妻,让你坐上正妻夫人的位置吗?” 这是明晃晃的警告!萧皇后心里一颤,知道自己做得太过,惹火萧长青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她暗暗捏拳,正准备服软。 姜璃眼眶一红,委屈道:“我从未这样想过,阿紫也不能这么做。这没有道理!你的正妻没有过错,因你喜欢我,你就要把她休掉,跟‘滥杀无辜’有何区别?你怎么能扯到这上头!再说,我们只是寻常交谈,哪里到这个地步?我关在家里这么久,你答应过带我出去玩又一直不带,好不容易阿紫来了,能好好跟我说说话,满心为我着想,你却对她这么凶!一定要帮到我,对我有用的人,我才能结交吗?我竟不知道你如此势利!” 萧长青:“……” 看着她委屈可怜的脸,心先软一半,萧长青试着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姜璃跺脚:“你就是这个意思!我不管,我要阿紫,我要朋友!我已经跟阿紫说好,过几日她带我进宫玩!” 萧长青瞳孔收缩,猛地望向萧皇后!萧皇后不敢与他对视,目光游移,有些结巴道:“阿姜,关于这件事……” 姜璃斩钉截铁道:“阿紫,你是皇后,你不用怕萧长青!” 萧皇后:“……” 萧长青道:“璃儿年纪小不懂事,‘妹妹’做了那么多年的皇后也不懂事吗?皇宫是能随意进出嬉戏的地方吗?” 萧皇后道:“是我……”思虑不周。 姜璃抢先道:“阿紫是皇后,是皇宫的女主人,她能不懂规矩吗?她能答应带我进宫,表明她有这个能力!你是定安侯府的小侯爷,是个当官的,我是你的内眷,按理,只要皇后传召,官员内眷是能进宫的吧?阿紫,我有说错吗?” 萧皇后用“我不能睁眼说瞎话”的眼神看了萧长青一眼,道:“你没有说错,是这个道理。” 姜璃挺起胸膛,倔强道:“所以,我是能进宫的人。除非,你不承认我的身份,你觉得我上不了台面,不配进宫拜见皇后!” 她用力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要掉不掉。萧长青被怼得哑口无言,拿她没有一点办法。 他放缓语气道:“你是我的人,当然有资格进宫。我只是担心你不能适应宫里的规矩,你不是最害怕规矩的吗?到了宫里,随便一个人的身份都比你高,你要向她们屈膝行礼……我舍不得你受这个委屈。” 姜璃迟疑问:“阿紫是皇后啊,她最大,她护着我也不行吗?” 萧长青道:“不行。” 姜璃寻思片刻,还是忍不住道:“可是,我很想进去看一眼。你懂不懂,那是皇宫啊,普通老百姓一辈子都进不了的地方。我有幸进去看一眼,够我吹嘘一辈子了!”她摇着萧长青的衣袖,“求你了,让我去一次,就一次!” 萧长青&萧皇后:“……” 万万没想到姜璃如此执着想进宫是这个原因——是出生即天生贵命的皇帝和皇后无法理解的脑回路。 被姜璃殷切期盼的小眼神打败,萧长青终于松口:“好吧。” 姜璃双眼一亮,扑入他怀里搂住他高呼:“太好了!长青哥哥,我最喜欢你了!” 萧皇后咳了咳,姜璃立刻扭头看她,甜甜笑道:“阿紫,谢谢你!你真好!” 小模样纯真可爱,嘴巴也甜得很,萧皇后不由回她一记笑。本来她还想拐弯抹角讽刺萧长青几句“宠妾灭妻”“有了新欢忘旧爱”,看在姜璃的份上,她放过他——毕竟她有种直觉,萧长青的“报应”还在后头。他对姜璃的昏头程度好像比以前对钟妃还要夸张。 事情就这样说定了。 姜璃欢天喜地的,送走了心里一言难尽的姜皇后之后,为了“报答”萧长青,使出浑身解数哄他,把他哄得连回宫找萧皇后发难时,怒火都升不起来。 萧皇后见他浑身透着一股舒懒餍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萧皇后道:“看来先时前朝后宫对皇上的担忧是多此一举。皇上甚是春风得意。” 昭元帝道:“皇后已见过姜氏,该知道她的性情与朕的所言非虚,为何非要招她进宫?她并不能成为你的助力。朕亦不想她趟进这潭浑水。” 萧皇后道:“皇上惯会多想。臣妾与阿姜投契,我看中她的品性,想多与她相交,何错之有?在这宫中,臣妾是堂堂皇后,难道连护着一个外命妇的能力都没有吗?”姜璃不过与她见了一面,已经对她产生诸多肯定。她信任她,她也不会辜负她的信任。 昭元帝道:“朕信皇后是识时务之人。朕不想姜氏知道的,请皇后不要透露半分。” 萧皇后道:“皇上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辈子。何必自欺欺人?” 昭元帝起身离开,只留下一句话:“谁说瞒不了一辈子?” 几日后,姜璃把启儿托付给荆夫人照顾,她跟萧长青坐马车到了皇宫。两人在宫门口道别。 萧长青没有下马车,为姜璃整理好遮盖容貌的幂篱,嘱咐姜璃道:“我在这里等你出来。进宫后,听皇后的话,谨言慎行。” 姜璃深吸一口气,紧张地点点头,然后义无反顾地走进去。 她没有看到,马车载着萧长青走向另一道宫门,畅通无阻地进了皇宫。 通过查验后,萧皇后的大宫女兰香迎姜璃登上四人抬的带厢轿子,往坤宁宫的方向而去。 麟趾宫中,钟妃听宫人打探来的消息,道萧皇后今日召了外命妇觐见,据说是萧家的一位小夫人。 钟妃奇道:“她不是最瞧不起做妾室的吗?怎会与此等人交好?” 萧皇后被她夺权多年,以前并没露出和外命妇交好的迹象,与萧家女眷的关系也是淡淡的。如今一朝翻身,重掌宫权,倒是敢与外界勾连了。就不知是怎么样的小妾竟得她青眼,这般大费周章地招进宫里,连厢轿都动用了。女眷在宫里按品级用轿辇,为了安全,都是敞开的设计,以防夹带,厢轿有密封的空间,用得极少。 钟妃转念一想,道:“叫人到坤宁宫传话,说本宫想向皇后娘娘请安,问娘娘可有空闲。” 钟妃身边的一等宫女剪草忧心道:“万一皇后娘娘不见……” 钟妃道:“去。” 剪草领命,紧缩眉头出去了,连背影都透着忐忑。 钟妃心道可惜。她曾经最倚重的宫女剪花在佑德帝当政时被杀了,剪草忠心归忠心,却没有剪花的灵活决断。昭元帝一而再,再而三的拒见,还把她亲手做的衣服和鸳鸯荷包退回来,剪草就被吓住了,与外交流失去了许多底气。不用萧皇后出手,已经有宫妃开始落井下石。 钟妃需要想出更多破局的方法。 或者,她可以从萧皇后身上入手? 不一会儿,剪草归来回话:“娘娘,皇后娘娘正忙着接见外命妇,请您不必到坤宁宫请安。” 钟妃并不意外,微微一笑,道:“今日天色晴朗,叫上永宁公主,我们娘俩到御花园散步。” 第114章 投契 姜璃戴着幂篱, 被郑重地迎进坤宁宫,沿路宫人皆肃静敛容,俯首行礼。姜璃不熟悉宫中礼仪, 不知道这是妃位以上的内命妇才能享有的排场。 萧皇后穿着明黄色的皇后常服,端坐在高位,发髻上的九尾凤钗熠熠生辉。 姜璃要向萧皇后行大礼。兰香一直扶着她, 直到她走到萧皇后面前才停住,帮她脱掉幂篱, 露出真容。 姜璃为了能一偿进皇宫见世面的愿望也是下了血本的。为了壮胆, 昨晚耍泼打滚留了萧长青和她一起睡, 今日特意起了一个大早, 郑重其事地上了大妆,穿上最好的衣服——她还不是很分得清衣服质地的优劣, 但荆夫人和萧长青都说好就行, 反正他们肯定比她更有眼光。 花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收拾好, 结束后姜璃揽镜自照,觉得自己确实比平时漂亮了几分,有点贵夫人的模样了。 她很满意, 站起来给萧长青看。 萧长青看愣了, 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姜璃追着他问好不好看, 萧长青连说了几遍“好看”, 还要说“我最喜欢璃儿”,才被放过。 萧皇后看姜璃也觉得惊艳。 她之前见她, 对她容貌上的印象是一个纯朴可爱的小姑娘。但经过妆容和衣饰的点缀, 她的容貌变得更精致了,纯美化成清丽,与昭元帝如今偏冷的气质有几分相似, 别有一番动人的风情。 若说姜璃之前像一个富家娇养的小女儿,此刻则像皇家娇养的小公主,荣华富贵可以成为她的点缀。 就是那小脸上的神情绷得太紧,腮帮子都微微鼓起来,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硬是瞪出了肃杀的感觉。 不知怎地,以萧皇后见过大风大浪的心境,盯着她的神情,心脏都不自觉跟着提了起来。 她腰肢挺着向前弯了! 她双腿跟着蹲下了! 她站不稳歪了,“啪嗒”一下,侧着身来了个五体投地! 她还懵了,第一反应是扭头看向萧皇后,一脸无辜茫然,不知道赶紧站起来。 萧皇后很无奈,从位置上走下来,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起来!” 姜璃终于反应过来了,哭丧着脸老实道:“腿麻了。”一路上她谨记萧长青的嘱咐,小心翼翼,规行矩步,不知不觉把自己绷过度了。 萧皇后忍俊不禁,亲手把她扶起来,像对待自己生的公主一般,给她整理裙子。姜璃扭头把脸埋在她怀里,呻.吟:“阿紫,我好丢人。” 她没脸见人,露出来的耳朵和脖子一片红通通。 萧皇后道:“我把人都赶出去了。这里只有你和我,不丢人啊,我又不会笑你。” 姜璃控诉道:“你笑了,我听见了!” “没有,你听错了。” “我听见了,肯定有!你说没有,你敢发誓吗?” 萧皇后:“……” “哼,你果然笑话我了。” “好好好,我是笑了。谁叫你礼仪没学到位?” “我第一次进宫!我这辈子就进宫一次!我以后都不进了!不用再学礼仪!” 萧皇后想到若昭元帝知道她把姜璃刺激到厌弃学习皇家礼仪,肯定以为她是故意的,但天地良心,她真没这样想过!赶紧哄道:“你是第一次,情有可原的。但以后你要出来见人,不能丢萧长青的面子对不对?还是你想一辈子关在后院,不见别的人?连日后启儿娶妻,你也不出来?” 姜璃不语,嘴巴撅得老高。她是被萧长青娇惯得脾气越来越大了。 萧皇后道:“所以,礼仪还是要学的,是吧?” 姜璃不情不愿点头,委屈瞅她:“但你能不能不要笑话我?在你面前出丑,我很伤心。你除了是我的小姑子,我还想当你是我的朋友。我今天准备了很久,本来想给你留下一个好印象的。” 萧皇后眼里闪过一抹复杂,沉默片刻,最终轻叹:“以后你我之间,不必拘礼。” 姜璃道:“不行呢,你是皇后,礼不可废。万一被皇上知道了,会说萧家无礼的。只要你别笑话我,给我指正一下不足之处,像我义母和长青那样……我知道你们对我是好的。” 萧皇后温和应了,但心里自有打算。姜璃拿她当亲人朋友相交,她拿出对待妃妾的态度对她,本就不应该。姜璃受昭元帝蒙骗,对她,对自己的真正处境一无所知,这不是她的错。 两人达成共识。萧皇后拉着姜璃到一边的圆桌椅坐下,给她上茶点。她知道姜璃小孩子心性重,准备的大多是糕点类的食物,有些捏成小兔子小鸟小狗的形状,个个圆胖精致,栩栩如生。姜璃一见果然十分喜欢,捏在手中把玩,舍不得吃。 她从小到大没见过做得这么精致的点心。以前她觉得最可爱的点心是乞巧节市集里卖的糖人。 “……摊主可以照着你的样子捏糖人,捏得也很好玩,但没有这么细致的。”姜璃给萧皇后比划。 萧皇后道:“我小时候也吃过糖人。”但只有一次,是她的奶娘从街上买给她的儿子的,被她看见了,闹着要尝一尝。之后奶娘被她母亲训了一顿,说不能给她吃街上的吃食,怕不干净,她吃了会闹肚子。萧家的女孩,是用金浆玉液喂养长大,随时为皇室准备着的,哪一个都堪为皇后。 但萧皇后把那一个糖人的味道记到如今。 姜璃道:“下次你到景阳侯府,我准备一个糖人给你吃。” 萧皇后道:“阿姜,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但千万不要这么做。不管是宫里,还是富贵人家,都忌讳这种人型的物件,因为可能涉及巫蛊,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姜璃瞪圆眼。 萧皇后怕她不明白,举例历史上的巫蛊例子,让她意识到严重性。这是绝不能碰的一条线,即使心里其实没有一丝恶念也不行。 姜璃脱口道:“好可怕!不是子不语怪力乱神吗?” 萧皇后强调:“便是自个儿找死,也别连累家族与朋友。” 姜璃发誓:“我记住了。” 两人虽然出身、身份、经历都大相径庭,但意外的聊得来。姜璃向萧皇后分享了许多她在边关农家的趣事,萧皇后听得津津有味。萧皇后给她普及宫里的知识,姜璃听得云里雾里但仍听得认真,记进脑子里,尽管她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些。 说说笑笑了半天,应姜璃的要求,萧皇后带她去逛御花园。 兰香低声向萧皇后禀报了钟妃的动向。她带着永宁公主在御花园已经徘徊多时。萧皇后带着姜璃去御花园,很难避免与她碰上。若叫钟妃和永宁公主避让,又未免显得萧皇后过于霸道。 又是这一招! 萧皇后心里极为腻味。 钟妃总有本事得到她想要的,并在这个过程中把人坑到沟里。 她不知道姜璃是谁,但因为萧皇后重视,她便想见她。萧皇后拒了她的请安,她仍不死心,等在御花园,提前料到她们会过去。 萧皇后明知她不怀好意,可一旦发作她,倒成了她没理。 若萧皇后自个儿去逛御花园,她自然不会让钟妃。她已经掌了实权,也不怕昭元帝会因为这一两件妃嫔斗气的小事恼她。既然已经注定会遭人误解她欺负钟妃,那她不欺负个够,岂不是白担了坏名声? 钟妃不长眼,非要撞到她手上,她正好趁机教训她,发泄一下多年积累下来的憋屈与气闷。 偏偏这女人聪明得紧,平时总躲着她,不给她伺机报复的机会。等她身边多了个姜璃,有可以打击的软肋时,她又精准地冒出来。 姜璃对上钟妃完全是白给。萧皇后不得不考虑为了避开钟妃,不去御花园。 她向姜璃说了此时的状况,强调钟妃是她的老对手,为了打击她,钟妃很可能会故意为难姜璃。 姜璃眼里燃起八卦的火焰:“钟妃?那个一妃侍二君,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芝麻还化了灰的宫妃?” 萧皇后:“……这是民间的说法?” 姜璃兴奋地小声道:“我在边关时已经听见了……后来到了上京,传言更精彩。皇上居然没杀了她,还宠爱她……啧啧啧,皇上果然是非常人,能忍人所不忍。大家还发现,今年河里的乌龟,外壳的颜色比往年绿多了。” 她挤眉弄眼,露出一个“该懂都懂”的表情。 萧皇后问:“你不觉得她可怜吗?委身杀‘夫’仇人,只为保全膝下皇嗣,受尽磨难才活下来。” 姜璃不解道:“可是,她是自愿委身的吧?幽庶人活着时,待她如珠似宝,还为她废了助他登基的妻族。两人还差点多了一个共同的血脉。” 萧皇后微笑:“是啊,也就骗骗那些愿意被她骗的人。百姓的眼光还是雪亮的,能明辨忠奸。” 姜璃问:“听说她长得倾国倾城。自她进宫后,皇上便看不见别人。她真的有那么美吗?” 萧皇后道:“所以,你不害怕,想见一见她?” 姜璃道:“我不害怕……你能给我撑腰吗?” 萧皇后自问,她能在钟妃面前给姜璃撑腰吗? 答案是:能,她能做到! 她已经拥有权力,她可以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萧皇后摸摸姜璃的脑袋,道:“可以去见她,我给你撑腰。” 姜璃保证道:“我会乖乖跟在你身后,只想悄悄看她一眼,绝不惹事。” 萧皇后含笑道:“阿姜真乖。”只怕你不想惹事,对方却不答应,偏要来惹你了。 两人慢慢走向御花园,一路上风景怡人,花木扶疏,鸟语花香,山石流觞,美不胜收。 姜璃远远已经看到一高一矮两道窈窕的身影,背对着她们,正在放风筝。 仿佛被注视惊动,两道身影中高的那个,转脸望过来…… 第115章 对上 姜璃隔着幂篱看到高个的女人转过头来, 不禁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看。 然后她看到一个长得相当漂亮的女人,脸蛋小巧精致, 颦着眉,有股浑然天成的柔弱气质,很容易勾起别人的怜惜之情。 不过也许是因为姜璃的期望值过高了, 她以为会见到一个如何倾国倾城,举手抬足勾魂摄魄的大美人, 才引得两位皇帝接连盛宠, 其中的昭元帝还不计她给他戴绿.帽的前嫌重新接纳她, 宠爱她。没想到, 这个钟妃漂亮归漂亮,但并没有达到令人惊艳的程度。光是气度, 就输萧皇后一截。 姜璃有些失望, 看了钟妃一眼便凑到萧皇后身边跟她咬耳朵, 小嘴吧嗒吧嗒地跟她说了她的感想。萧皇后听得心花怒放,很怀疑她是故意讨好她,但没有证据。 ——她本来就是先帝和先皇后赞过的最适合主掌中馈的女人! 钟妃把风筝交给宫人, 带着永宁公主过来给萧皇后行礼, 见萧皇后对着她居然嘴角上扬, 不复之前的横眉冷对。她身边的宫人虽然低眉顺眼, 努力维持面无表情,但忍笑的轻松气氛藏不住, 不禁心里一突, 升起警惕,开始回想刚才她和永宁公主是不是有不妥之处。由于把注意力放到萧皇后身上,又忙着思考, 一时倒忘了在礼仪上为难那个萧家小夫人。 等见礼过了,钟妃让宫人抱走永宁公主,才看到几乎完全藏在萧皇后身后的,打扮很特别的姜璃。 因为她头戴幂篱遮挡了容貌,身上穿着的衣裙是用千金难买的鸾凤云锦制成的。鸾凤云锦是御用贡品,一年进贡到皇宫的数量不超过五匹,质地轻盈丝滑,工艺繁复独特。钟妃对鸾凤云锦情有独钟,为太子侧妃时,这种衣料皇后独得三匹,她和太子妃各得一匹。到昭元帝登基后,钟妃每年能分到三匹,萧皇后只有两匹。这不是后宫妃嫔份例内的东西,能不能得到全凭昭元帝分配。 鸾凤云锦一般在九月进宫。钟妃的处境起落不平,至今尚未收到今年份的鸾凤云锦。 而姜璃身上的鸾凤云锦,用的还是最难的刺绣方式,用与云锦同色的丝线绣出图案,使得衣裙看起来素净,实质细看之下,华丽得令人惊叹。 ——这是哪个萧家男丁的小夫人,竟令萧皇后如此下血本地为她制作这么一身衣服? 钟妃含笑问:“姐姐,这位标致的小娘子是谁?怎么之前没见过?” 萧皇后道:“家中小辈,不值一提。” 钟妃对姜璃道:“姐姐的家中小辈,想必不同凡响。小夫人,你摘掉幂篱给本宫看看。本宫很是好奇,皇后娘娘看中的小辈当不当得起她的回护。” 萧皇后蹙眉道:“她年纪小,腼腆害羞,你别为难人。” 钟妃微讶:“竟是如此的见不得人吗?姐姐如此藏着掖着,莫不是另有打算?”她说着,心里一动,想到这段时间萧皇后没少往昭元帝身边塞人,只是被拒了而已。难道这女子也是她想塞给昭元帝的人? 姜璃听不得钟妃说的话,一把摘下幂篱露出真容,大胆道:“正好我也想光明正大看看名声传遍天下的钟妃娘娘的风采。” 钟妃看到她的容貌,心里不喜。诚然,姜璃是漂亮的,但钟妃对自己的容貌同样自信,并不觉得姜璃的长相能胜过她。坏就坏在,姜璃比她年轻多了,那种活泼甜美纯净的气息,是钟妃曾有过又已经彻底丢失的。姜璃让她感觉到年华老去的压力,是昭元帝可能会喜欢的类型。不过钟妃看到姜璃梳着妇人髻,心里又松了一口气。因为以昭元帝的品性,他不可能看上有夫之妇。 昭元帝看上的新欢在景阳侯府,不是萧家的。 钟妃道:“这么俊的孩子,还是姐姐会调弄人。” 萧皇后道:“她年纪小不懂事,被本宫纵得心直口快,胆大包天。钟妃比她痴长几岁,别与她一般见识。” 钟妃道:“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姐姐还是早教她个乖比较好,不然,妹妹都忍不住要替姐姐教一下了。” 萧皇后道:“本宫的人,不劳钟妃操心。” 钟妃道:“这也难怪,毕竟姐姐刚接掌宫权没多久,在规矩方面尚有欠缺也是情理之中。” 姜璃嘀咕:“不知是哪一家的规矩,一妃侍二君,还怀过孽种,倒有脸说人家正妻夫人不守规矩,真是厚颜无耻。” 钟妃目光顿厉,沉声道:“你在说什么?” 姜璃仗着有萧皇后撑腰毫不畏惧,一本正经道:“我在说我见过的三只狗儿,以人喻狗。” 钟妃逼视萧皇后道:“皇后娘娘,这就是你们萧家的教养?” 萧皇后也没想到姜璃居然如此大胆。她这是不但骂了钟妃,连昭元帝都牵扯进去了。钟妃得帝皇盛宠多年,明明犯了要命的忌讳,还能哄得昭元帝把她接回宫里。哪怕回宫前后都备受昭元帝冷落,余威犹存,便是萧皇后,也还在怀疑昭元帝仍在意钟妃,总有一天会重拾对她的爱意。 因此,没人敢真的和钟妃彻底撕破脸,怕她东山再起后向他们报复。连萧皇后也一样,心里未尝没有一点顾忌。所以对于钟妃和幽庶人的那一段,谁也不敢对钟妃贴脸开大,明明白白指出她的不对。而且别忘了,钟妃的不对,等于昭元帝戴.绿.帽。以此攻击钟妃,等于一再勾起昭元帝遭遇堂弟和挚爱双重背叛的伤心和愤怒。 唯独姜璃不知其中厉害,钟妃阴阳她,她就刚回去。钟妃大概也没料到姜璃这么敢,被她捏着话头,三言两语怼得哑口无言。 萧皇后在最开始的惊讶后,很快心平气和了。姜璃难道有说错吗?钟妃本来已经立身不正了,居然有脸大义凛然地指点别人的规矩? 别说姜璃,随便一个女人都比钟妃更有资格评判别人。 萧皇后慢条斯理道:“萧小夫人已经解释过了,说的是狗儿,又不是在说钟妃你。你这般动怒,未免太快对号入座了吧?” 钟妃怒道:“萧氏……皇后你别欺人太甚!” 萧皇后道:“先撩者贱,没人叫你往本宫面前凑。你非要自取其辱,怪谁呢?若本宫是你,早没脸苟活于世!” 一瞬间,钟妃只觉天旋地转,踉跄两下,软倒在宫人身上。 宫人手忙脚乱扶住他,叫道:“天啊,钟妃娘娘晕倒了,快请皇上!” 姜璃稀奇道:“第一次见生病了不找大夫,找皇上。皇上是学过医术,能治百病吗?” 萧皇后凉凉道:“后宫妃嫔,谁没有这种说倒就倒的能力?这是妾妃借机邀宠,自然不找太医,找皇上。说不得我们要被皇上训斥一顿,理由是我们气坏了钟妃。” 她越说越觉得好笑,语气里渐渐含了戏谑。 钟妃的大宫女剪草扶着“昏迷不醒”的钟妃,控诉萧皇后等人:“钟妃娘娘身体不适,皇后娘娘还在说风凉话?这是一国之母该有的作为吗?” 萧皇后摆摆手:“把钟妃带回麟趾宫,让太医救治。” 钟妃不恋战,由宫人半扶半推地离开御花园。萧皇后变了,因为拿到宫权有了权力和底气,敢于与她正面抗衡,不复以前的寡言隐忍。钟妃觉得有些无法适应。 如今昭元帝只和萧皇后商量后宫之事,萧皇后肯定更了解昭元帝对他们母子四人的态度和选择。 那萧皇后的态度变化是不是代表着昭元帝的态度变化? 钟妃细思极恐。 她抬手让宫人停下,没有急着回麟趾宫,而是改道登上御花园的假山。这座假山的最高点,能隐约俯瞰到坤宁宫的动向。 钟妃看到萧皇后和那萧小夫人手挽手,言笑晏晏地回到坤宁宫。不久后,重新戴上幂篱的萧小夫人被萧皇后亲自送到坤宁宫门口。两人依依惜别。 萧小夫人登上厢轿被抬走,走的方向是沿着比较偏僻的西边祥和门出宫的方向。 毫无疑问,这是对的。因为她身份不够,没有资格走煌煌宽敞的月诚门。那是真正高贵的人才能走的路。 然而下一秒,钟妃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看到一架外观普普通通的马车停在萧小夫人的厢轿前,一道化了灰她也能一眼认出的修长身影从马车上下来,撩起厢轿的帘子将那萧小夫人牵出来。两人相视一笑,柔情蜜意。之后,男人又极尽温柔地扶了萧小夫人登上马车,等对方安顿好了,他也走进去,放下帘子,隔绝外人的窥探。 钟妃死死盯着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出她的视线范围,不知不觉把嘴唇咬出血,泪流满脸。锥心的痛楚席卷全身,令她浑身发软。 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昭元帝。 所以她曾经无比笃定昭元帝对她的感情,不管他们之间曾闹出多少龌龊,昭元帝最终都会回到她身边,更爱的总是输得更快。 而这一刻,仅凭昭元帝的几个动作,她已经能清晰地判断,他爱上了这个萧小夫人——他变心,背叛了她! 不管昭元帝对这个萧小夫人——不,应该叫姜璃吧?最近与昭元帝有瓜葛的女人,有且只有一个。昭元帝不是能同时“爱”上很多女人的男人——的爱因何而产生,他确实已经爱上了,钟妃最担心、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立刻涌上心头的,是强烈的杀意! 昭元帝临近而立之年,爱上的女人却只有两个,一个是她,一个是姜璃。只要姜璃死了,不就剩下她了吗? 可惜她不能再掌宫权。 给她传递关于姜璃的消息是她原来派在昭元帝身边的月华。按照她的说法,她平时侍候在姜璃身侧。但这次姜璃进宫,月华没有跟随,不然钟妃早就识破姜璃的身份。 是月华出了什么事吗?她暴露了与她的关系吗? 作者有话说: 祝祖国母亲繁荣昌盛!!祝各位宝子国庆节快乐,天天开心!!本章随机发红包!!! 第116章 冥诞 是夜, 秋凉已至,月色朦胧,昭元帝披着薄氅, 缓步走进奉先殿。 明日是先皇后的冥诞,在举行例行的孝念追庆活动之前,他会先来给先皇后上香。先皇后与先帝夫妻情深, 当年两人相继病重,先帝走后不到一天, 先皇后也跟着走了。先皇后的谥号由先帝亲拟, 为温慈皇后。每年临近这个日子, 昭元帝都不禁想念母后在世时对他的拳拳关怀爱护。 若母后的寿命能长些, 在幽庶人作乱时,后宫有她主持大局, 昭元帝的后宫可能不至于崩分析离至此。 有一个人比昭元帝更早来到奉先殿。 钟妃跪着的身影被摇曳的绵绵烛火拉长。她双手合十, 低着头虔诚道:“……信女求减寿十年, 祈愿李堰福寿安康,称心如意……” 昭元帝早从宫人的通报中知道她在,但他为先皇后而来, 不可能因她而离开。钟妃正在祭奠先皇后, 也不适合强硬把她赶走。 昭元帝进殿后看到她, 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母后生前不喜钟妃, 待她一向淡淡,但钟妃始终对母后恭敬有加, 常为她抄经祈福。母后去后, 钟妃仍维持着为她抄经的习惯,抄好的经文供奉在母后的牌位前。她总希望能以此让母后喜爱她多一些,在冥诞时的这一份经文更是从未间断。 昭元帝曾因此而深感动容。 如今这一幕重现, 他已经分不清钟妃是真的惦记温慈皇后,还是故意等在这里,做戏给他看。 若换成姜璃,她必定无比肯定说是“做戏”,因为她无法理解为什么明知一个人不喜欢她,她还要厚着脸皮凑上去讨嫌。这种事她做不来。谁对她好,她才会对谁好,演不了一点。 在姜璃看来,钟妃“一妃侍二君”,已经成了她的原罪,是永远无法一笔勾销的。 “皇上。”钟妃的腿已经跪麻了,昭元帝还没有出声,她颤着音唤了一声。 昭元帝回过神,负着手温和道:“你有心了,起来吧。” 钟妃眼泛泪光道:“皇上对母后的孝心多年来始终如一,令臣妾歆慕感动。” 昭元帝道:“钟妃亦如此。” 钟妃道:“只盼母后能念我多一分好,让皇上又多一个不后悔曾钟情于臣妾的理由。” 昭元帝道:“钟妃今晚候在奉先殿,不单是为了祭奠母后吧?” 钟妃道:“请皇上恕罪。你一直对臣妾避而不见,臣妾太过想念你,实在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 昭元帝默然,道:“朕避而不见的理由,想必你很清楚。” 钟妃落泪道:“皇上,我们十年的夫妻之情,你真的无法原谅我吗?你对我的绝情,是不是表明在面对生死攸关的威胁时,你宁愿我死,也不许我苟且偷生吗?可是皇上,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你叫我如何甘心!” 昭元帝闭了闭眼睛:“钟妃,不管你是否甘心,我们之间的裂痕已成,无法修复。朕没有要你的命,仍许你留在宫里,已经仁至义尽。希望你安分守己,好自为之,朕给你留了最后的体面。” 钟妃惨笑:“皇上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因为有了新欢吧?有了新欢,旧爱自然得退位让贤。正好我身上有了瑕疵,皇上移情别恋,不用承担违背鸳盟,忘情负义的罪名。” 昭元帝再次默然,片刻低声道:“若你非要这么想,便如你所想吧。” 他不想再跟钟妃说话,转身便走。钟妃扑过去,紧紧抱住他,像蛇一般缠着他的腰背:“阿堰,求你别走!我最喜欢你了,我也知你对我仍有情意,那个新欢不过是我的替代品,对不对?你分明在用追求我爱我的方式在对待她!你这般自欺欺人,是折磨我,也在折磨你自己!但凡你愿意退让一步,愿意忘记,我们便能回到恩爱甜蜜的从前。我发誓,从今以后我一定全心全意爱你,加倍对你好,哪怕为你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昭元帝的眼神从震惊动容到复杂难辨。他与钟妃情浓的时候,花前月下,曾许下过终生唯爱彼此的承诺。当时的他以为自己能做到,也相信钟妃能做到,可惜事与愿违。 他不容置疑地拿开钟妃扣在他腰间的手。钟妃吃痛,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昭元帝道:“朕的新欢,不是你该管的人。” 钟妃一噎,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苦涩的痛楚。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是后宫妃嫔独得昭元帝宠爱的唯一一个。因为昭元帝偏爱她,谁都不敢与她争锋,所有人都得哄着她捧着她。 后宫的争风吃醋,争权夺利,钟妃能感受到的极少,因为她根本不需要理会。直到她变成不被偏爱的那个,被昭元帝疼着护着的变成了别人。 钟妃从未如此清晰地认清这个事实,但一时仍接受不了,喃喃道:“她不过是我的的替代品……” 昭元帝道:“难道还不够吗?” ——她可以代替你,已经取代了你,难道还不够吗? 如今他就是喜欢替代品胜过正品。甚至不用动脑子,他的身心已经做出选择,接纳了姜璃,排斥着钟妃。因此,他早已知道,他和钟妃不可能回到从前。 听懂了昭元帝的潜台词,钟妃难以置信:“怎么能如此?她有哪里比得上我,又哪里配得上你?”不过是一粗鄙浅薄的农女而已! 昭元帝道:“她就是她,不必与别人相比。” 钟妃的心一路往下沉、沉…… 两人不欢而散。 昭元帝取走了温慈皇后的牌位,连夜敲开了景阳侯府的门。 姜璃本来已经熟睡了也被惊醒。 此事外面正淅淅沥沥下着雨,昭元帝不管不顾地向前走,身后的宫人想给他撑伞都做不到。 出现在姜璃面前的是萧·落汤鸡·长青。他面无表情的脸昭示着坏心情,好像不知被谁惹毛了。 “发生什么事?”姜璃关心地摸上他的脸,摸到一片冷冰冰。 萧长青低声道:“明日是我娘的冥诞,今晚你能跟我一起对着她的牌位磕个头吗?” 姜璃爽快道:“当然,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让萧长青去换衣服,她负责找合适的位置供奉牌位,另外还要找到供品和祭物,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惊动了姜正和荆夫人。不过在听明白事情的原委后,两位老人家表示让他们继续,他们回去补觉。想来,来自独子和小儿媳的“陪伴”才是温慈皇后想要的,他们两个老家伙硬凑过去反而会打扰他们一家人。 萧长青和姜璃跪在温慈皇后的牌位前,补了拜高堂的仪式,然后给温慈皇后烧纸…… 一切结束时已经到了三更天,即是到了温慈皇后冥诞的正日子。姜璃欲言又止,但看着萧长青沉默落寞的身影,又把话咽回去。 萧长青问:“璃儿,你想说什么?” 姜璃摇摇头:“没、没什么。” 萧长青道:“对我说实话,别连你也对我藏着掖着。” 姜璃小小声道:“……我只是不太懂,我们拜高堂,缺了你的父亲,也算礼成吗?” 温慈皇后的牌位上刻着的字,她只认识几个,不过她不纠结,知道是萧长青母亲的牌位就行。但萧长青拉着她补了成亲时才有的拜高堂仪式……他曾是父母双全的人,那拜牌位不是应该拜两个吗? 只拜一个,万一萧长青的母亲同意了他们的婚事,父亲不同意呢? 姜璃脑里一直转着这个问题。 萧长青失笑,道:“那下次等我爹娘的牌位都在时,我们再拜一次。” 姜璃警惕:“我不去安定侯府。”和萧皇后见过两次面的后遗症是,她对跟萧长青回安定侯府越发的抗拒。她从萧皇后身上看到安定侯府的规矩森严,绝对不适合她。 她还非常怜惜萧皇后。因为萧皇后是堂堂的皇帝正妻,一国之母,却连一个德行有亏的妃嫔都敢欺到头上。这都是昭元帝宠妾灭妻所致。 姜璃曾感叹:“男人太容易被美色所诱了。红颜枯骨,再漂亮的皮相都有老去消失的一日,唯有好的性情心智能伴随一生,始终发光。” 这绝对是荆夫人诱她学习的语录之一。 此时此刻,明明萧长青该沉浸在怀念母后的伤感和与钟妃争执的厌烦气恼中,却硬是被姜璃逗笑了。 这个女人总有神奇的想法引人发笑,让人觉得她认真得很可爱。萧长青和她待在一起,好像可以隔绝了外面纷繁复杂的世界,在她的小天地里简简单单、快快活活地过日子,什么都不用费心思去猜。 萧长青很轻易地答应她:“好,你不用去安定侯府。” 姜璃心花怒放,亲昵地抱着他对着温慈皇后的牌位夸张地感慨:“阿娘,我非常感谢您生下这么优秀绝伦这么敞亮大方的儿子。能嫁给他,我真是三生有幸,祖坟冒青烟了!” 萧长青又忍不住笑了。 姜璃见他终于高兴起来也觉得高兴,笑眯眯地看着他,小模样又甜又可爱。 萧长青点了点她的鼻子道:“傻乐。” 姜璃道:“你不傻乐,就是有时像启儿一样,非要人哄。嗯,幸好比启儿好哄一点点。”她煞有介事点头。 萧长青道:“你拿我和一个四个月大的孩子相比。” 姜璃认真道:“难道你今年满三岁了吗?” 萧长青伸出手挠她的腰,姜璃非常怕痒,扭动着缩成一条虾米:“哈哈哈,别、别……放过我吧,长青哥哥!” 萧长青堵住她的唇。 两人抱在一起打闹、说话、亲吻,时不时发出笑声,好像一对小儿女正在陪伴家中长辈,陪着陪着,小两口自成一个世界,长辈不语,含笑欣慰地看着,气氛温暖祥和,连深秋的凉意都被驱散干净。 第117章 死局 温慈皇后冥诞当晚, 皇家寺庙发生大火,共烧死十四人,包括三名在寺清修的妃嫔, 两位皇子。伤者数十人,包括纵火者宁氏与钟妃所出的六皇子。六皇子今年只有五岁,双手被烧得血肉模糊, 哀嚎不止。 昭元帝震怒,连夜带着太医和禁卫军赶到皇家寺庙。 同在皇家寺庙的还有昭元帝的姑姑仁安大长公主和她的小女儿华阳郡主, 华阳郡主是禁卫军统领萧珣的妻子。 因仁安大长公主的生母任太妃是在皇家寺庙修行多年的尼姑, 仁安大长公主一年会来看她一次。这次她带了华阳郡主随行。宁氏纵火时, 正是习武多年的华阳郡主冒着生命危险救人, 才及时救下四皇子、五皇子和六皇子。事发时,这三位皇子睡在同一间房里。华阳郡主夹着他们逃出火圈, 六皇子年纪太小没抓稳, 不小心摔了出去。华阳郡主只能把四皇子和五皇子救出去, 再回头救六皇子时,他的手已经烧伤了。华阳郡主的头发烧得只剩短发,手上也有灼伤。 但与其他人相比, 他们已经非常幸运。现场的火灾后形势相当惨烈。 被幽庶人玷污过的后宫妃嫔除了钟妃外一共有八人, 自从被昭元帝遣到皇家寺庙清修后, 陆续病死的, 自杀的,到这次被烧死的, 一共去了七人。唯一仍活着的, 正是纵火者宁氏。宁氏原本是宁贵人,因与钟妃结下梁子,在永宁公主生病期间, 私截了钟妃传往宫中求昭元帝求救的信件,导致永宁公主病重,差点一命呜呼。此事证据确凿,宁贵人受到重罚,被剥夺了份位,贬为没有品级的官女子,所有待遇降到最低等。 不用严刑拷问,宁氏已经倒篓子一般招供了。她纵火的理由对钟妃怀恨在心,所以想烧死她生的孩子。而她不想活的原因,是萧皇后亲口说像她们这种不贞的女人“没脸苟活于世”。她们被打发到皇家寺庙,根本不是活路,而是不想她们死了脏了宫里的地。其实从她们委身于幽庶人开始,已经注定了她们要死的,只是时辰早晚的差异。庙里一个接一个的死人就是明证。 如今,所有人都死干净了! “……除了姓钟的贱人!苍天,不公!”宁氏状若疯癫,仰天大叹后咬舌自尽。其他人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仁安大长公主性烈,恨恨地啐了宁氏的尸体一口,骂道:“竟有如此恶毒之人!” 昭元帝揉揉额角。他一共七子四女,因幽庶人之祸,皇子中仍全须全尾的只有钟妃所出的三个,以及姜璃所出的启儿,其他三子皆身体有损,如今还死了两个,又伤了一个,仅剩的完好皇子只剩下四皇子和五皇子,以及启儿。 相比于丧子的伤心,他更嗅到针对立储的山雨欲来的风向。以目前的状况,他必须把所有皇嗣接回宫中。 仁安大长公主道:“皇上,恕姑姑倚老卖老说一句,杀人不过头点地。不论有何苦衷,以身侍过逆贼的就是死罪。皇室赐她们往生,合情合理,无可厚非,何必多此一举,把她们赶到庙里,还连累了皇嗣?” 昭元帝不语,微微颔首表示听着。 仁安大长公主又道:“事已至此,请皇上莫再追究那罪责了,惜取眼前人,好好保护皇嗣,别再让皇室出事了。” 昭元帝道:“朕会查明此事。今晚皇姑与华阳受惊了,亦多谢你们出手相助。” 仁安大长公主道:“皇上好自为之。我们救得了一次,救不了第二次,可惜了这些孩子。” *** 昭元帝把仍活着的皇嗣带回宫中,令刑部彻查皇家寺庙纵火一案。他不可能因为宁氏的一面之词而妄下定论,相信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女流之辈能谋划执行如此重大的一宗杀人案子。 钟妃在看到六皇子的惨状后痛哭失声,跪在地上抱着他不撒手。四皇子、五皇子和永宁公主围着他们母子一起哭。四皇子和五皇子正是有些懂事又不太懂事的年纪,即使极力压抑,他们看昭元帝的目光都不自觉带了恨意,显然把这段日子里遭遇的苦难全归罪到他头上。 ——钟妃把他们教得很好,但似乎又不够好。 他们俩曾是昭元帝最疼爱的孩子。被赶到皇家寺庙后的父子重逢时,他们在他面前痛哭,为钟妃求情,早已经暴露完全站在钟妃一边的倾向。甚至,当初在昭元帝的“死讯”传出之后,若非幽庶人横插一脚,或者四皇子已经在钟妃的支持下登基为帝了。届时,尚未经历惨烈背叛,对心中认定的“妻”儿毫不设防,面对已经登基的儿子,晋为太后的钟妃,下场未必会比如今好。 曾经琴瑟和谐的帝妃,最大的悲哀莫过于信任消失。昭元帝已经无法相信钟妃。皇家寺庙纵火案,他心里浮现的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钟妃,尽管重伤者中有她亲生的六皇子。 但此前重罚宁贵人时,萧皇后说出的一番怀疑钟妃的话,昭元帝记在心里。他非常了解钟妃的聪慧,也知道她做事能做得滴水不漏。这么多年来,她立于后宫之首,连萧皇后都稳压一头,不止是她得昭元帝盛宠的原因。 仁安大长公主和华阳郡主出现的时机太巧妙了,刚好救的又是钟妃所出的三个皇子。即使她们的表现不像听命行事,也很难摆脱被人利用的嫌疑。而且,华阳郡主还是萧珣的妻子。萧珣是昭元帝如今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之一。他的忠心与否直接关乎昭元帝的安危。 自此之后,昭元帝是继续信他,还是不信他? 可是,没有证据证明钟妃牵涉其中。 刑部细查,查出来的真凶还是宁氏。她在寺庙的日常饭菜里下了迷药,让他们在火灾中无法逃脱。她亲自准备的桐油和火棉,为了让火势迅速蔓延。她在午夜纵火,没引起注意……她的行凶轨迹缜密又清晰,辩无可辩。 唯独跟宁氏认识久了的人,都觉得她不具备这种聪明才智。若她有这种聪明才智,她早早用来勾.引昭元帝,何必杀人?还是一心求死地杀人。 她甚至攀扯萧皇后,意思是萧皇后叫她们去死。 先不论她一个被关在皇家寺庙的最低位妃嫔如何得知远在宫里,萧皇后和钟妃发生争执时说的话,光是她点出皇家要她们这些失贞妃嫔去死已经令人吃惊。 正如仁安大长公主所言,以身侍过逆贼的就是死罪。这些失贞妃嫔,本该是死路一条。她们在面对幽庶人的逼迫时,有为了保命屈从的,有为了再赚一份荣华富贵半推半就的,不一而足。幽庶人当政时,她们安然无恙,待昭元帝重新上位,她们就是不折不扣的背叛者,失贞之人,死不足惜。 偏偏,昭元帝出乎意料地放了她们一条生路,因为在他的良知里,她们走到那一步,亦有他这个夫君无能,保护不了她们的责任在。 然而,第一个失贞妃嫔死了,心怀惊惧,郁郁寡欢,被一场风寒要了小命。她的死讯报上去,宫里的反应是没有反应。死者被草草安葬,风过无痕。 皇家宗室不杀,彰显了仁慈,实质上,却没想让她们真的活,而是想她们“知耻而死”,自行了断。 包括昭元帝。 她们死了,她们的子嗣才能回宫,恢复正常的生活。 这点心思,昭元帝没有宣之于口,压在心里,与他仅剩的良知对峙。在第一个失贞妃嫔死了的消息报上来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那时昭元帝便知道,他真的变了,和“死”之前的自己相比,不是判若两人,是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了。 待在皇家寺庙的妃嫔,不知有几个看穿了这个“规则”,选择沉默或默默行动,宁氏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其捅破。 昭元帝在宁氏身上,看到了钟妃的影子。 若他的猜测没错,钟妃策划这起事件的意图很好理解。她用十四条人命,通过宁氏,血淋淋地质问他:“如此,你还能怪我使手段反击吗?” 本来,她也在这些该“知耻而死”的妃嫔当中。 昭元帝一度下定决心舍弃她。 所以,哪怕她利用永宁公主重回宫中,利用宁氏纵火使得她的儿子们重回宫中,都是昭元帝逼她的! 她只是想活着,也让她的孩子们活着,为此,她不惜任何代价! 便是昭元帝仍不肯带皇嗣回宫,王公大臣都行动起来。 仁安大长公主是如今大雍宗室声望最高的宗亲,以往她都站在昭元帝这一边,这次她牵涉其中,在皇家寺庙时就罕见地发了声。 大臣们也纷纷上折子,请昭元帝善待皇嗣,重提立太子一事。 皇嗣关乎大雍的根基,国祚的传承,可谓重中之重,不容有失。钟妃再有不好,她在幽庶人之乱中给昭元帝保住了三位皇子,也是大功一件,可以将功抵过。失贞的妃嫔几乎死绝了,对幽庶人逆谋一案的追究也该到此为止。 至此,不用昭元帝为钟妃洗白宽宥,满朝都为她重新正名了,赞她在危难中为昭元帝保住皇嗣,忍辱负重,白璧虽微瑕,但信守大义,德行无亏。 ——若昭元帝是个宽宏大度的,就不该再对她的失贞耿耿于怀。 昭元帝对涉及皇嗣处置和立太子的折子留中不发。 六皇子手部的伤势好转后,钟妃向昭元帝、萧皇后和朝廷六部分别留了一份折子,言“失德之人,不堪为皇子母”,请昭元帝将四皇子、五皇子过继。 然后,自缢身亡。 第118章 新居 昭元帝病倒了。 在听到钟妃的死讯, 亲眼看到她苍白的尸体后。 太医宣告她死去的声音在昭元帝耳边缠绕,如梦似幻,令人难以置信这是真的。 萧皇后一脸复杂地请示他钟妃的葬礼该用什么规格。他把她赶了出去, 在永乾宫枯坐了一日,出来后给了一道圣旨,钟妃以皇贵妃的品级下葬, 谥号贞慧,葬礼从简。 之后, 昭元帝身体微恙, 罢朝五日。 期间, 贞慧皇贵妃出殡, 四皇子和五皇子扶棺,送其进妃陵。 贞慧皇贵妃的葬礼过后, 朝中立太子的呼声更响亮了。有些大臣认为昭元帝应该应已逝的贞慧皇贵妃所请, 把四皇子过继到萧皇后名下, 再立为太子。 萧皇后与贞慧皇贵妃积怨太深,不愿意认她的儿子做自己的儿子。萧皇后的生母亲自进宫劝她,大意是贞慧皇贵妃已逝, 四皇子失了持护, 一度被生母侍贼的名声所累, 如今正是萧皇后雪中送炭的时候。只要萧皇后认其为子, 有着嫡母和养母双重身份,一旦四皇子登基, 他也只能尊萧皇后为母, 认萧家为母族。 萧皇后心烦意乱,亲自把消息递到昭元帝面前。 不过看到昭元帝黯然神伤、憔悴苍白的表情,萧皇后只觉心口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 忍不住怼道:“钟妃都死了,皇上如此惺惺作态,作给谁看?当初嫌弃钟妃失贞的是皇上,没法与她断干净的也是皇上。若非你优柔寡断,心志不坚,说不定钟妃不会自缢,此时阿姜也不用独守空闺,傻乎乎地盼着你早日忙完公务,过去陪她和启儿!” 若仍深爱钟灵,放不下她,为何不能既往不咎,重新开始?若确实过不了那个坎,为何不拒绝到底,任她在皇家寺庙自生自灭?一边如珠似宝地搂着新欢极尽宠爱,一边吊着钟灵,始终给她一点希望。等希望破灭了,她不死奈何? 如今人终于死了,又后悔缅怀,把不明所以的新欢抛到一边。萧皇后十分为姜璃感到不值。 “也不用费心把四皇子过继到臣妾名下了。反正皇上膝下只有四皇子和五皇子身体健全又长到这个岁数,算是立住了,四皇子又居长,立他为太子合情合理。母以子贵,皇上再追封钟妃为皇后,正好抚平你对她的愧疚。” 昭元帝脸色不好,斥道:“国家大事,岂容儿戏?你是皇后,别总是口无遮拦。” 萧皇后道:“妻者,齐也。皇后是国母,对皇上有着规劝之责,若皇上做事敞亮大气,臣妾才懒得废这个唇舌……幸好你没有端着这个脸出现在阿姜面前,不然都要吓着她。” 昭元帝道:“她只会关心我是不是生病,吃得好不好。” 帝后二人不约而同想起姜璃的语录:没有什么事是吃一顿好饭解决不了的,要是有,那就吃两顿好饭。 所以昭元帝病了,她老想喂他多吃,因为“病怕三碗饭”——太医还认为她说得有理。 提起姜璃,昭元帝和萧皇后之间的气氛有所缓和。姜璃有一种神奇的魅力,可以轻易让人觉得轻松愉快。或许因为她本身就是简单快乐的人。 别说昭元帝不舍得让残酷多变的世事改变她自得其乐的性子,如今连萧皇后都不舍得伤害她,宁愿她一直待在景阳侯府那个保护网里。 昭元帝道:“流觞园的修葺已经完成了,更名‘妙达无忧园’,原是朕安排给姜氏的新住处。皇后与她交好,可愿陪她到新园子里住几天?” 他本来想给姜璃一个惊喜,没想到出现了突发事件。他目前的这个面貌确实不适合让姜璃看见,过几天再说。 萧皇后当机立断道:“苏妃老成持重,可协理宫务。臣妾能带三公主一起到园子上吗?” 立太子是昭元帝和朝臣的博弈,她并不想待在宫里一直经受各方人马的“劝说”。她没生出儿子,只有一个公主,日后不管哪个皇子上位都要尊她为嫡母,非要支持四皇子继位对她的好处微乎其微,而且说不定她会比昭元帝早死,所以一点都不想出头。 昭元帝想到三公主乖巧老实的性子,微微点头:“朕信皇后有分寸。” *** 姜璃被打包进妙达无忧园,全程处于茫然且目瞪口呆的状态。 萧皇后告诉她,这是萧长青给她和启儿安排的住处,从此以后,他们母子不用和景阳侯夫妇挤着一起住。 姜璃表示,她在景阳侯府住的小院子已经比她娘家的屋子加起来更大。她一点都不觉得挤。 如今好了,妙达无忧园又比她的小院子大十倍不止,侍候的人超过八十人。 姜璃知道定安侯府的小侯爷身份高贵,有权有势,但不知道这么夸张——普通老百姓的身份限制了她的想象力。 受过荆夫人的教导,又有萧皇后和碧华陪着,姜璃倒没有露怯,到了安排给她住的愉院,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因为这院子和她在景阳侯府住的小院子布局一模一样,只是面积大了一点,专门划了一块区域布置成农家乐,有小水池、菜地和养鸡房等,细致规整。 这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萧长青不在场,姜璃径自喃喃道:“长青哥哥,我最喜欢你了……”她突然眼泛泪光,转头靠向萧皇后,“阿紫,我想你兄长了。” 萧皇后:“……” 这个画面其实挺荒诞的。她是正妻,不但亲自把她名正言顺的丈夫新纳的小妾和庶子带到丈夫金屋藏娇的地方,还被小妾抱着,听她诉说对她丈夫的思念。诡异的是,她居然觉得心虚,有种和丈夫一起对良家女子骗婚的罪恶感。 而那被骗的女子,还傻乎乎的对她满心信赖,让她想起她曾经养过的一只雪白的圆头圆脑的猫。那是在她刚嫁给昭元帝之后,那白猫总是用无辜纯洁的大眼睛望着她,不消片刻已经把她望得心都化了,把它宠得没边。 可惜没多久,白猫就死了。 皇宫是一个容不下天真纯洁的地方。 萧皇后跟姜璃解释,萧长青是因为政务繁忙才没办法陪她过来。 姜璃特别懂事道:“我明白,男人都是办大事的,不会总围着女人的裙角转。我有阿紫你陪着已经很满足了,谢谢你。希望我没给你添麻烦。” “添什么麻烦?” “呃……我那主母,你的大嫂子会不会因为你对我好而对你不满?” 萧皇后:“……” “放心吧,我的‘大嫂子’没那么小气。像你这样的小妾,萧长青没有一百个,也有八十个。” 姜璃瞪大眼:“什么?” 萧皇后飞快道:“开玩笑的。” 姜璃已经被震傻了,半崩溃道:“我不知道他有这么多小妾!阿紫,你别骗我,他到底有多少个小妾?” 萧皇后赶紧道:“包括你在内,只剩下四个了。” 姜璃道:“四个这么多?” 萧皇后道:“目前他最宠爱你,对你最好。” 姜璃鹦鹉学舌:“目前?” 萧皇后努力描补道:“他已经把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你身上了。其他所有小妾加起来,嗯,连正妻加起来都没你份量重。你要相信他!” 姜璃脸上露出彷如信仰碎裂的恍惚,茫然道:“可是你说,‘像我这样的小妾’……他也曾经像宠爱我一样宠过别的小妾吧?” 萧皇后额上冒出汗,有种跳进黄河洗不清的感觉,又无法说谎,张了张嘴,道:“你别想太多。若萧长青知道我令你难过了,我要吃不完兜着走。” 姜璃鼓了鼓腮帮子,气呼呼道:“他忒霸道了。”随即又泄气,“他就是有一百个小妾,我又能怎么办呢?哎,怪我一开始没有问清楚,只问了他的正妻夫人。若我知道,我就不嫁给他了!” 萧皇后哄道:“这不是,他不知道会遇到你吗?若他早遇到你,你狠狠管着他,说不定他不会纳那么多妾室了。” 姜璃认真问:“‘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是这个意思吗?” 萧皇后坚强道:“……嗯。” 姜璃感叹:“你们定安侯府真有钱。随便一个妾室就能拥有这么大一个园子。萧长青有正妻,正妻至少占三个院子吧,其他小妾一人一个。老天爷,光是他已经有七个大园子!”她变得不安起来,压低声音问,“你们的银子,来路正当吗?” 萧皇后:“……” 好吧,她没有操心过的问题,让这大妹子操心了。 萧皇后道:“放心吧,正当的。即使出了事,也连累不到你头上。” 姜璃道:“怎么连累不到我头上呢?我已经是你们老萧家的人了,萧家的所有荣辱,我都会担一份。没道理享受了萧家的好处,遇到坏处就把你们抛弃。这不是为人处世的道理。” 萧皇后道:“你舍得启儿跟着受苦?” 姜璃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父母都躲不过,孩子勉强保下来,能得什么好?不若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去了,来世再续家人的缘分。反正我以前觉得舍不得长青哥,不,萧长青,如今嘛,看来他是不缺我一个,哼!” 这番言论不符合大家族的行为准则。大家族信奉的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保留住家族的血脉,就是保住家族的火种,只待日后东山再起。所以世家千年,难以断绝。 萧皇后明知萧长青是昭元帝,真正的名字不姓萧,但听着姜璃一直说,自称是老萧家的人,她渐渐都觉得可惜,姜璃为什么没嫁入萧家,多么有情有义的一个姑娘!迎娶进门后,不用担心她会背叛。 姜璃入住妙达无忧园的当晚,萧长青还是乘着月光来了。 第119章 安抚 姜璃在睡梦中被熟悉的气息抱住时, 下意识地回抱,然后缩入来人怀里蹭蹭。她已经习惯了萧长青晚上到来,搂着她睡觉。超过一半时候, 两人同睡一张床都不会欢好,只是盖着被子纯聊天。 姜璃会絮絮地跟他说一天下来她和启儿都吃了什么,干了什么, 发生了哪些有趣的事。连树下的草丛里多了一个蚂蚁窝,她都能讲得津津有味。 萧长青从不打断她, 总是安静听着, 偶尔发表一下意见和感想。对比姜璃与兄弟、差点成为未婚夫的刘童生的相处经验, 最有耐心听她说这种话的人居然是萧长青, 多少打破了姜璃对“大人物干的都是大事,不耐烦听东家长西家短”的印象。姜璃很喜欢萧长青这一点, 觉得他特别好。 不过想起萧皇后今日说过的话后, 姜璃开始在他的怀抱里挣扎, 祭出花拳绣腿。农家闺女的手脚有劲,花拳绣腿颇有力度,萧长青被顶到不可描述的部位, 闷哼一声。 姜璃停手, 试图推开他。萧长青没放手, 她推不开, 气呼呼地蛄蛹着背过身去。 萧长青收紧手臂,让她的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柔软温暖的躯体完全嵌入坚实的怀里, 萧长青长长地舒了口气, 仿佛连日来的疲累伤怀终于找到出口,释放尽殆。 他低声哄道:“璃儿,别不理我。我生病了, 这些天才没有来看你。” 姜璃微动,忍住了,负气道:“来看我干什么?你又不缺我一个。” 萧长青笑了。萧皇后带姜璃到妙达无忧园的第一天,他到底不放心,放了线眼在她们身边跟着。萧皇后对姜璃说的话汇报上来,他就知道要糟。姜璃受出身的环境所限,见多了家中只有一夫一妻的夫妻。纳好几个妾的男人在她眼里的形象是肥头大耳的土财主老男人,见了会起鸡皮疙瘩犯恶心的那种。她完全没想过自己倾心的男人是这种人。她一度以为萧长青只有一个正妻夫人和她这个小妾。被现实冲击到的她,肯定会生气。若不及时解决,任她继续胡思乱想,后果难以想象。萧长青一想到姜璃有可能会排斥厌恶他便坐不住,明明已经决定近段时间不要见她,还是忍不住摸黑来了,估摸着在夜色的掩护下,姜璃发现不了他的状态不对。 但真切听到姜璃对他纳妾的不满,萧长青又止不住感到愉快:“璃儿,你在吃醋吗?” 姜璃瞪着眼道:“我不该吃醋吗?我那么喜欢你!我不但吃醋,还生气,我以为你只有正妻夫人和我这个小妾!” 萧长青道:“你受过荆夫人的教导,该知道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 姜璃道:“我义父只有我义母。他是爵位不够高,还是官位不够高?比你安定侯府小侯爷如何?你年纪轻轻纳那么多妾,吃得消吗?别是中看不中用了!” 萧长青道:“我中不中用,你还不知道?” 姜璃道:“又没有对比,我怎么知道?” 萧长青眯起眼道:“你想要如何对比?” 姜璃道:“问问你的其他小妾呗!萧长青多久和她们欢好一次,每次厮混多少个时辰?” 萧长青哭笑不得:“你害不害臊?” 姜璃霍地转身对着他,哪怕在黑暗中,萧长青都能感受到她透着强烈不满的目光。她道:“我害臊,害臊到不想嫁给你了!” 萧长青顺着她的手臂安抚道:“那些都是许多年以前的事,她们侍候过我一场,我不能对她们置之不理。按身份供养她们一辈子是应有之义。不然,她们只有死路一条。” 姜璃道:“先来后到的道理我懂,但你委实不该再招惹小姑娘,比如我。我觉得我被你骗了。” 萧长青道:“我们的开始确实是一场谁也没料到的意外,但结果是好的,不是吗?难道我对你不够好?” 姜璃一下一下点着他的胸膛,道:“这不是你对我好不好的问题,是不一样的两件事。再说,你对我好是应该的,因为我是你的女人。你有责任照顾我和启儿,不使你们萧家的血脉流落在外。” 萧长青叹息:“有你一个已经把我磨得没脾气了,哪有力气这样对第二个?我的心都在你这里,已经,没有别人了。” 他从来不是一个擅长对付女人的男人,一次一心只能做一件事。他爱钟灵时,旁的女人通通成了摆设,政务之外,不管别人说什么做什么,他不看不听。 只是他以前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在钟灵死后,他反而清醒了,变得有自知之明——早在他对姜璃心动时,他已经不再爱钟灵了。 过往的一切蒙蔽了他的知觉。 姜璃道:“你自己说的,不要骗我。我最讨厌别人欺骗我。欺骗我等于欺负我,最坏了!” 萧长青道:“我最喜欢你,这个没有骗你。” 姜璃道:“别的也不能欺骗我!” 萧长青道:“何为别的?” 姜璃呼哧呼哧了好一会儿,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道:“反正不能欺骗我!” 萧长青道:“你用心去感受,遵循你的心。” 这是应了还是没应?姜璃按住心口,似懂非懂,有些茫然。 萧长青问:“气消了吗?能收回你不想嫁给我的话吗?” 姜璃道:“我不知道。原本我对你信心十足,如今发现,我对你的了解太少了。以后你还会做出令我无法接受的事吗?或者反过来,我做了令你无法接受的事呢?” 萧长青道:“那是以后的事。现如今的事实是,你已经嫁给我,是我的女人,为我生下了启儿,从今以后,妙达无忧园就是我们的家。你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能去了。” 姜璃忍不住反驳道:“可是阿紫说我偶尔能出园子到街上逛逛的!” 她已经对“大户人家规矩多”有了很清晰的认知,也做好了随时面对的心理准备。其中一点,就是往后她不能像在闺阁时那般随意出门。 姜璃对此是相当郁闷的。在景阳侯府时,她已经不被允许出门,整天困在小院子里,看着相似的景物,每天做着相似的事情,要使劲才能从中挖掘出新鲜感。萧长青答应的带她出去玩一直没有兑现承诺。姜璃被关腻烦了,最高兴的是被萧皇后邀请进宫玩的那一次。 萧皇后看出她的心思,虽然不能带她再一次进宫,但偶尔结伴一起出园子逛街购物,应该问题不大。萧皇后也想时不时出宫透透气。 萧长青沉默了。 不管在边关的山林农舍里,还是景阳侯府,以及如今的妙达无忧园,萧长青听到姜璃想出去,心里涌起的第一个反应是不准不能不许。他一点都不想姜璃离开他能完全掌控的势力范围。 宫妃一辈子待在深宫,至死不踏出皇宫一步,人人如是,为什么姜璃不可以? 但他了解姜璃活泼好动的性子,也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合情理。姜璃不是一般的妃嫔,若他想保持她的天性,便不能以常人的标准来要求她。 萧长青抚着她的脸颊,温柔道:“嗯,皇后娘娘说得对,你可以偶尔出去玩,但绝不能离开保护你的人,知道吗?” 姜璃有些小郁闷道:“这就是身居高位的坏处吗?总是不得自由?” 萧长青道:“他们是保护你的安全,不会妨碍你什么。你在沧北活得自由,结果遭人算计。你想过若你遇到的不是我,而是其他人,你会有什么下场吗?” 姜璃不敢想象,光听他说已经害怕了,缩到他怀里抱怨道:“你别吓我。你就是不喜欢我出去。” 萧长青缓缓道:“这世道,不是总是安全的。” 姜璃道:“义母教我,君王贤明,世道太平。你总是担心我的安全,是对当今的治理没信心吗?” 萧长青听得怔了,忍不住问:“你怎会想到这一点?” 姜璃道:“因为我担心你啊。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你是皇上的表弟,关系如此近……朝廷,近来也一直不太平吧?”她不禁抱紧他,“你已经病了两次了……我害怕你出事。” 萧长青低沉道:“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我只想你永远无忧无虑,快快乐乐。” 姜璃无奈道:“长青,皇上是九五之尊,真龙天子,尚且屡遇险境,至亲生死离散,我们又怎么能保证万无一失?我知道你常常觉得我天真无知,我倒觉得天真无知的人是你。” 萧长青道:“便是知道了,你……又能干什么呢?徒增烦忧,令你更加不安。” 姜璃气得点着他的胸膛道:“萧长青,你这是瞧不起我吗?你的大事,我确实不懂,也帮不上忙。这一点,你从决定娶我的时候已经知道了吧?若我真的对你毫无用处,你为什么娶我?又为什么一直宠爱我,说心里只有我?证明我还是对你有用处的吧?或者说,我身上确有令你心动的特点。你扪心自问,我的存在,能让你的日子好过一点吗?” 萧长青不得不承认,姜璃的这一番话令他对她刮目相看。曾经他以为他无法接受姜璃从天真单纯变得成熟世故,但此时此刻,这个知世故而不世故的女人,真正的人如其名——心若琉璃映万象,不沾尘埃自清明。 萧长青道:“是我不对,你别生气。” 姜璃认真道:“萧长青,我真的很喜欢你,希望能永远和你在一起,但我今日才发现,你和我想的不太一样。若有一日,你不喜欢我了,或者我们处不到一块儿去,你能不能放我自由?” 作者有话说: 祝宝子们中秋节快乐!!本章随机发红包!!! 第120章 应对 萧长青的回答是猛地堵住她的唇, 让她一整晚再也说不出惹他不快的话。 这是自姜璃和萧长青正式圆房以来,他第一次对她不那么温柔体贴,好像化身成小狼狗, 凶猛地咬着他的肉骨头。 姜璃耳晕目眩,分不清东南西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 醒来时萧长青已经不见踪影。她身上干净清爽,但感觉仍像被重物碾压过似的, 身子酸得不像自己, 一动就面目狰狞。 萧皇后早上醒来才知道昨晚萧长青来了。不是说过不来的吗?她去看姜璃, 被她的小模样唬了一跳。姜璃眉目间春色盎然, 嘴唇肿了,颜色鲜艳欲滴, 高领的衣襟里, 不小心露出的一小块肌肤上带着青紫的暧昧痕迹, 可以想像他们昨晚的战况。这还是一向温文尔雅的萧长青造成的! 萧皇后都快忘记了她和他在一起时的情形,反正绝不是一个轻松愉快或者激烈情动的过程,疏离客气得比陌生人还不如, 又不得不凑到一块儿, 结束时彼此都在心里狠狠松一口气。 彼此是不是有情的区别都体现在这上头。 萧皇后自己都觉得奇怪。和姜璃接触多了, 她想起了许多早已不再想起的事情。她这辈子都没经历过心意相通, 水乳交融的情爱。 某种念头在脑里一闪而过,萧皇后收敛心神, 问姜璃如何惹怒了萧长青。 姜璃擂着铺盖愤愤不平, 一五一十跟她告状,重点控诉萧长青不老实,吓她忽悠她管她, 说不过她就使“阴招”蒙混过关。 萧皇后惊讶道:“你,你怎会想到让萧长青放你走?”一日成了皇帝的妃嫔,一辈子都是皇帝的妃嫔,怎么可能走?又不是民间的夫妻,还可以和离。大家族也不兴这一套,除非夫妻双方身份相当,甚至女方的家族比男方更强,且实在过不下去。 姜璃道:“过不下去自然要分开。我们边关的姑娘都是这样的。在沧北,女人不想跟男人过了,直接走掉就行,不像上京这么麻烦,还要让夫君写下放妾书。若真到那个时候,我把放妾书拿到手,若上京待不下去,立刻回沧北。” 萧皇后道:“离了萧长青……‘安定侯府’的庇护,你怎么敢?” 姜璃奇道:“有什么不敢的?我有钱有人,我甚至可以再嫁,虽然新找的男人很可能比不上萧长青,但胜在麻烦少,束缚少,对我实诚。” 萧皇后道:“你还想再嫁?” 姜璃道:“我年轻美貌,还是景阳侯府的义女,连萧长青这样的男人都曾经看上我,为什么不能?” 萧皇后想笑不敢笑,想到萧长青知道她们说的话又得不高兴,赞同地点头:“有道理。” 姜璃道:“当然,我不是真的要离开萧长青,只是想要他老实一点,不能总欺负我年幼无知。虽然我喜欢他,但我不是好惹的,若他欺人太甚,我也不是非他不可。”她昂起下巴,小模样很有几分骄傲。她已经被萧长青养出自信与娇气了。 萧皇后几乎要为她鼓掌,道:“是的,该狠狠管住他。” 姜璃道:“你不是他的妹妹吗?我跟你说他的坏话,你怎么好像比我还高兴?” 萧皇后道:“因为现如今只有你能管管他。别的人管他,他不会听。每次看到他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我都想扇他巴掌。” 姜璃笑倒:“为什么不扇?能扇男人巴掌的女人只有三种,他娘他媳妇他姐妹。你是他妹妹,即使你扇他巴掌,他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萧皇后道:“我不敢。你是小嫂子,你帮我讨回公道。” 姜璃气哼哼道:“下次他再来,我赶他到偏房过夜。” 萧皇后差点脱口而出表示大力赞同,但想到昭元帝的眼线,又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她始终觉得,昭元帝想一直瞒着姜璃是瞒不住的。这一点已经出现端倪了。她不必多说,姜璃这磨人精就开始发挥作用了,还是以钝刀子割肉的方式,日后有昭元帝受的。 不论是表面上傻白甜了一半的姜璃,还是隐在心底深处的睿智姜璃,都把昭元帝和萧皇后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 她们共同的困境是任务目标为当皇后,但昭元帝宠爱她归宠爱她,却没有一点要废萧皇后的意思,而且打心底里认为她只适合做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而非一国之母。 在昭元帝的挚爱钟妃死之前,姜璃曾收到一封信,是某天突然失踪的月华留给她的。信的内容是以月华的口吻,告知她,萧长青的真实身份是昭元帝,以及昭元帝宠爱她的“真相”。萧长青对她隐瞒身份的原因是认为她出身低,见识少,性情品貌不配为妃。昭元帝从未想过把她带进后宫,承认她和启儿的身份。再比如钟妃的小名叫“皎皎”,昭元帝给姜璃起的小名也叫“皎皎”。他不过是把她当成钟妃的替代品在宠爱。他的真爱永远是钟妃云云。 这封信为姜璃彻底解了惑。她早察觉到昭元帝“深爱”她爱得太快太突然,但受金手指影响,明明真相呼之欲出,她的脑袋还是会变成一团浆糊,想不出个所以然,只会顺应本.能地作出昭元帝、萧皇后及其他人可能会认同喜欢的反应。 昭元帝一开始爱姜璃是移情。因为来自上京的背叛太过惨烈,他的感情无处安放,于是把她当成一个感情的容器,把所有美好的感情都投放在她身上。他会拿曾经对待钟妃的态度对待她,是因为在他的认知里,的感情是最美好纯粹的,是他念念不忘的“真爱”的模版。后来他对她的“爱”是爱她的简单天真,觉得这样的她不会背叛他,也没有能力背叛他,所以安全,所以排斥她改变。 傻白甜了一半的姜璃在迎合他的喜好上做得非常好,以致于他越来越“爱”她。但与此同时,昭元帝对她的掌控欲却更深,越来越想把她关在琉璃瓶里,隔绝外界对她的影响。他暂时没有这样做的原因是仍有为人的理性与良知。可若姜璃做出刺激他的行为,他会不会改变主意是一个未知数。 姜璃不敢赌。 她必须在维持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和凸显成长和自我中小心翼翼地取得一个平衡,既让昭元帝知道他想要她一直不变是不可能的,慢慢让他接受,又不能动作过大,把他刺激到发疯。 隐在心底深处的睿智姜璃常常被傻白甜了一半的姜璃时好时坏的表现惊得头秃,有一种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钢丝的惊悚紧张感。 幸好应了那句话,傻人有傻福,目前昭元帝和萧皇后等人都没发现姜璃的异样,还相当吃她这一套。 *** 相比于立太子的大事,昭元帝修葺了流觞园,更名为“妙达无忧园”,又让萧皇后住进去的行为,被认为是爱护原配发妻,使其避开朝廷与后宫的纷扰。 至于低调地封了一个在园子里侍候的女子为瑜宝林,也没有引起太多注意。昭元帝对萧皇后敬大于爱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贞慧皇贵妃在世时一枝独秀,如今她没了,昭元帝最照顾的女人变成皇后,但有个新宠也不足为奇。把人放在萧皇后眼皮底下,正表明对她的敬重,新人越不过她。况且,新人的份位只是宝林,低得微不足道。 更引人注目的是昭元帝召见内阁大臣,正式商议立太子一事。他要求内阁大臣举荐太子人选。 大雍朝册立太子的规则是立嫡立长立贤。萧皇后无嫡子,按理则是立长。昭元帝的皇子,目前入齿序的只有六个,还有一个因生母出身太低被排除在外。皇家寺庙的纵火案死了两个皇子,重伤了一个皇子,加上之前被幽庶人伤过的,如今的形式是,仅剩的五个皇子中,二皇子折断了手,三皇子摔伤了腿,六皇子烧伤了手,都成了残废,唯独四皇子、五皇子完好无损。 如此,四皇子合该是最合适的太子人选。 但议立太子之前,二皇子和三皇子都传出身上的残疾在太医坚持不懈的医治下有所好转的消息。六皇子的手也只是表面烧伤比较明显,对手的使用影响有限。 这些皇子最大的也才十二岁,那么,谁能保证二皇子和三皇子的残疾没有治愈的一日?若过早地立了四皇子为太子,日后更年长的皇子该如何自处? 昭元帝私下曾跟姜正表示过,所有侍过贼的妃嫔所出的孩子,他都无意立为太子,言下之意,包括了钟妃所出的三个皇子,即使这些皇子是启儿之外,他仅剩的健全的皇嗣。 昭元帝看到他们会不由自主想起他们的生母,想到她们是如何在他的皇宫里,委身于幽庶人。他无法想象他们成为他的皇位继承人。钟妃死后,他终于能够直面他内心的偏见。其实在他心中,这些孩子的生母的经历已经成为他们永恒的污点,永远无法洗掉。 这些孩子,昭元帝本来都准备过继出去,已经暗暗在物色合适的宗室人家。 可是皇家寺庙的大火、钟妃的自尽、立太子的声势,使得他不得不暂缓过继的计划。 姜正知道昭元帝的心意,率先表示皇上春秋正隆,立太子为期过早,不如再等一等,给二皇子和三皇子一个康复的时间,再一起分辨皇子们的贤愚。再说,以皇上的年纪,日后可能会有更多皇嗣出生,说不定有更聪颖能干的皇子诞生呢?萧皇后的年岁也不大,未必生不出嫡子。 姜正把立太子的水搅浑,特别是提到萧皇后,倒把工部尚书萧成晾在半空。 萧成原是礼部尚书,因在幽庶人谋反,昭元帝重夺帝位一事上行差踏错,受了冷落,被调到工部主事,让一直有意争夺内阁首辅之位的他郁郁不得志。为了表示一片公心,他成了支持四皇子为太子的中坚力量。萧家和钟家之前产生过的一些不快在共同利益面前完全不值一提,两家迅速合好。 鉴于昭元帝和萧皇后的关系冷淡,萧家早不寄望于萧皇后能剩下嫡皇子。但姜正说到这个份上,萧成不可能再开口拥立四皇子为太子,不然就等于说萧家不支持萧皇后生嫡皇子。萧家会成为大雍的笑柄。 萧成被堵住了,倒是取代他成为礼部尚书的老大人旗帜分明地支持四皇子为太子,理由是储君为国之基石,早立早安人心,不能因为二皇子和三皇子的“病情”耽误国之大事。 120-130 第121章 威胁 吏部尚书当即反驳:“微臣赞成姜大人所言, 四皇子年岁尚小,未能看清资质才干是否适合为太子,应徐徐图之。不然, 即便立了,也是白费功夫。” 礼部尚书道:“立了太子,国朝后继有人, 人心安定,如何是白费功夫呢?” 兵部尚书道:“江大人(吏部尚书)的意思是主少国疑, 难以服众。幽庶人之乱由此而起。” 其他大人不禁在心里“嘶”了一丝。兵部尚书是由武职转文职, 说话忒直接。幽庶人之乱是昭元帝毕生之耻, 知情识趣的人都知道该绝口不提。 不过, 兵部尚书说的不无道理。当初幽庶人能在昭元帝“驾崩”后上位,除了他横空出世的强势外, 也是各方妥协的结果。昭元帝子嗣不少, 却都因为太年轻, 没有与之抗衡的能力。在那种情况强行支持任何一个皇子,等于白送了皇子的性命和自身的身家性命,所以没人愿意出面。而若非幽庶人登基后太过不像话, 完全不是明君之相, 后来也不会有人暗戳戳地支持昭元帝的皇子。但这种支持又与幽庶人陆续把昭元帝的皇子整残不无关联。 虽然幽庶人的暴毙和昭元帝的复位有朝廷推波助澜的支持, 昭元帝重登帝位后也没有怎么与内阁计较, 职位的升降调动都在正常的范围内,但如今昭元帝的后宫变得乱七八糟, 妻妾儿女死伤离散, 满朝文武责任难逃,多少对此于心有愧。 甭看册立太子的声势浩大,上折子的人不少, 其实打的是法不责众的算盘。可一把内阁单拧出来,老狐狸们看懂昭元帝没有立太子的意思,再坚持的就没几个了。 内阁的意见不统一,赞成立太子的大臣少,同意暂缓的大臣多,昭元帝顺势把问题搁置。下一步,就是内阁约束六部,管住各部的嘴别再起哄,将立太子的请愿冷处理。 等局势终于冷却下来了,昭元帝把相看宗室子弟一事摆到台面上。“皇上不满意亲生皇子们的表现,有意从宗室子弟中遴选继承人”的消息不胫而走。 满朝哗然! 有大臣按耐不住询问昭元帝相看宗室子弟的意图,被他一句“朕自有主张”打发掉。 数日后,昭元帝下旨,选了五个同为太祖血脉后代,但与昭元帝这一支的血缘关系相差有点远的宗室子弟进宫念书。 满朝再次哗然,什么说法都有。 次年开春,上一年春被昭元帝暂时打退,休养生息够了的蛮军再次卷土重来,声势浩大,叫嚣着要一路打上上京,砍下昭元帝的人头。这一次,不会再让他死里逃生! 蛮军派了使者到上京向昭元帝放话,要求大雍割地赔款求和。昭元帝当庭大怒,抽出利剑亲自将使者的头颅砍下,誓要与蛮军血战到底! 昭元帝放话要御驾亲征,然后飞快被经历过幽庶人夺位当政的大臣们死命拉住,跪求他千万不能再以身涉险。 昭元帝不置可否。 萧皇后亲自煮了清心火的莲子羹带到永乾宫,同样是来劝昭元帝不要再御驾亲征。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您是大雍的擎天柱,一旦发生什么闪失,遭殃的是天下苍生。” 萧皇后搅动着莲子羹,慢慢放到昭元帝手边。 过了一个年,宫里大宴小宴不断,她之前多年未掌宫权,重掌后不久又去了妙达无忧园躲懒,到不得不回宫时,面对极度繁忙的宫务,一时有些手忙脚乱。萧皇后的脸肉眼可见地瘦下来,精神气也差了些。 昭元帝道:“妹妹许久未下厨,这次为了劝朕,倒是煞费苦心。” 帝后两人在妙达无忧园,在姜璃面前以兄妹相称惯了,反而觉得更自在。最令萧皇后感到心酸又哭笑不得的是,只比永宁公主大三个月的三公主因为太久没见过父皇,性情又比较笨拙老实,看到昭元帝都没有认出来,姜璃和她玩得极好,让她叫昭元帝舅舅,三公主也跟着叫。因此,事情没有因为三公主露馅,姜璃依然被蒙在鼓里,昭元帝和萧皇后松一口气之余,多少有些无语。 事后萧皇后恨铁不成钢,忍不住跟姜璃抱怨:“三公主不像我的女儿,倒像你的女儿。” 姜璃立刻抱住三公主,疼爱得不行地抚摸她的小揪揪:“若我有个这么可爱的女儿,启儿我分你一半。”启儿不到一岁已经非常有脾气,闹得她脑仁儿疼。偏偏个个都说启儿是“天生做主子”的范儿,像萧长青。别看萧长青如今脾气好,好像很温和斯文,其实小时候也是混世魔王,犟起来谁也说不动,必须按着他的心意走。 此后,连回到宫里,私底下昭元帝都称呼萧皇后为妹妹。 他在两人之间划出了界线。从此,两人不是夫妻,而是兄妹。虽然曾经全天下都知道昭元帝更宠爱钟妃,她更知道在他心中,他更把钟妃当成真正的妻子。可他这般明确地明确地表现出来是首次,还是在钟妃死后。 萧皇后甚至有种感觉,若有可能,昭元帝会遣散整个后宫,妻妾、儿女,全部不要,因为这些人,哪怕没有被幽庶人近身,但名义上都被侵占过,成为他的后宫的一份子。 若昭元帝知道萧皇后已经猜对了他大部分的心思,他会补充一点,不是因为他们名义上都被侵占过,而是因为他们从来都不属于他,他对他们来说,从来都不是不可或缺的。连他倾心对待过的钟妃亦如此,何况其他人? 昭元帝重回永乾宫当日,萧皇后向他请罪没有护好后宫,然后对钟妃落井下石。当时,她曾暗示,整个皇宫里,只有她对昭元帝是一心一意的忠心。 昭元帝淡淡地看着手边的莲子羹,舀起一勺慢慢放到嘴边,萧皇后眼皮一跳,手比脑子快,猛地按住他的手臂。动作之大让昭元帝拿着的勺子直接掉回碗里。 昭元帝淡然地看向她。 萧皇后道:“这莲子羹……放凉了,不适宜入口,阿兄也说我许久未下厨,大概味道也不怎么好……皇上还是别吃了。” 昭元帝道:“妹妹一番心意,浪费了岂不可惜?” 萧皇后道:“阿兄的康健和高兴更重要。” 昭元帝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挥退侍候在一边的宫人,道:“朕不吃了,热一热让三公主吃,可好?你老是不准她吃甜食,怕她坏牙齿,她老实听话,但也伤心了吧?其实偶尔吃一些,没有关系。” 萧皇后的背脊瞬间冒出冷汗,想也不想跪在地上,颤抖道:“阿兄,皇上……饶命。” 昭元帝拿起勺子,一下一下地搅动着莲子羹,冷静道:“不过是一碗莲子羹,与命何干?” 萧皇后磕下头,哽咽道:“三公主失踪,有人给了我一包药,要求我对您下药……否则会伤害三公主……” 昭元帝道:“你只记得你为人母亲的身份,不记得你是大雍皇后的身份。” 萧皇后凄然道:“皇上,臣妾膝下仅余一女,她是我的命……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不能再失去她。若在她的生死抉择上仍要权衡利弊,我枉为人母……” 昭元帝并没有被打动,一双眼睛不喜不怒,没有期待也没有失望,只意味深长道:“为了女儿,仅此而已?” 萧皇后感到一股凉意从脚底流窜到头顶。她猛地意识到,昭元帝什么都知道。她费尽心思隐瞒,只会令他更反感。 但这也意味着,三公主的失踪在昭元帝的掌握之内,那么,三公主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想到这里,萧皇后心神一松,悬在心口多日的焦急挣扎忐忑消退了。 她苦笑道:“皇上智珠在握,是臣妾关心则乱,犯糊涂了。”她深深低下头,“臣妾犯下了与钟灵一样的错,罪无可恕……只求皇上把三公主过继到姜璃名下,别让她被臣妾带累。三公主年幼懵懂,长大了不会记得臣妾的。” 昭元帝道:“若你最终没有阻止朕吃下这碗莲子羹,不但你的性命不保,三公主,萧家,都不会有好下场。朕是君,你们是臣。以下犯上,罪无可赦。” 萧皇后狠狠一抖。 昭元帝道:“如今,记住你做过的事,且退下吧。” 萧皇后浑身无力,泪流满脸。她已经猜到昭元帝要对她干什么,却连喊冤的资格都没有。是她选择亲手给自己的丈夫递上毒药。 若非昭元帝洞察先机,他会在服下毒药后慢慢变得虚弱,一点一点失去生命力,最终驾崩。 而她或许能救回三公主,或许不能。哪怕知道自己走的可能是一条死胡同,她也无法承受今天收到三公主的断发,第二天收到断指,更不敢冒着被对方发现的风险向昭元帝求救。而且,她另外做下的事,让她没了退路。即使昭元帝不死,被他发现了她做过的事,她也难逃一死。 当初她对钟灵的落井下石,全部化成回旋镖,落到她身上。见过昭元帝的手段,她怎么敢让他知道? 萧皇后羞愧地对着昭元帝磕头:“阿兄,是我对不起你……” 昭元帝的心里平静无波。他对萧皇后的选择没有一点意外,甚至,她的表现已经比他预想的要好。她的命是她自己救回来的。 昭元帝对萧皇后已无话可说。萧皇后也知她耗尽了昭元帝对她的情分。她尽最后的努力,提醒道:“皇上,敌人隐在暗处,您要小心他们对阿姜伸手……她单纯天真,对付不了那些人,您别对她太苛刻……” 昭元帝漠然道:“皇后管好自己吧。” 萧皇后黯然告退,与新上任的总管太监魏莱擦肩而过。 魏莱着急禀报:“皇上,妙达无忧园来人,小皇子失踪了……” *** 相比于三公主失踪,萧皇后受威胁,把消息隐瞒了好几日,外界一无所知,启儿的失踪瞒不了半点。姜璃一发现启儿不见了,立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慌忙叫人给萧长青传信。 妙达无忧园里的侍仆都是宫人,受过特殊训练,称萧长青为“老爷”,称姜璃为“夫人”,启儿为“少爷”,萧皇后为“姑奶奶”等而面不改色,哪怕他们知道各人的真实身份。 园里的大管家叫曾义晋,曾经侍候过温慈皇后,今年五十多岁,寡言威严。姜璃自动自觉称他为“曾爷爷”。 启儿不见了,他立刻跪地向姜璃请罪,检讨自己管家不力。 姜璃用力扶起他,求爷告奶:“哎,我的曾爷爷,这时是问罪认罪的时候吗?快帮我通知萧长青来找儿子!启儿有半点损伤,我跟他没完!” 曾义晋道:“夫人,老爷把我给了你,我就只认你一位主子。歹人掳走了少爷,是否留了线索,告知你接下来该怎么办?” 姜璃眨眨眼,好半晌才从房里的犄角处拾起一张纸条,递给他:“是这个吗?” 曾义晋轻斥道:“这么重要的线索,你怎么能随意丢弃?” 他眼睛一耷拉,鼻子两边深深的法令纹凸显,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得阴郁可怕。 姜璃被吓住,完全不敢耍花样,老老实实又无辜道:“我不识字。” 曾义晋:“……据老奴所知,夫人是景阳侯义女,景阳侯夫人教过你不短时日。夫人平日言语,也是头头是道,言之有物。” 姜璃道:“我会说,不会认。义母给我上课,常常讲戏本子给我听。她讲过的我大概都记得,但字大多不认识。”她一看到密密麻麻的字就头晕,越发认不出是什么字,这字是什么意思。在她的认知里,这种写满字的纸条都不是给她的。有谁会连她的真实状况都搞不清就试图通过这种错误的方式向她传递消息? 曾义晋陷入一言难尽的迷思。因为他同样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以为姜璃的义母兼老师是大才女荆夫人,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即使不是大才女,最基本的认字也是过关的。谁知道她学了那么久,归来仍是文盲? 他停顿了半晌才道:“这纸条上说的意思是,夫人必须听命于他们,否则他们会伤害少爷。并且,不能告诉老爷,若不然,他们一样会伤害少爷。” 姜璃倒抽一口冷气,先东张西望一下,然后压低声音道:“快叫萧长青过来,我们悄悄行动,别被人发现!” 曾义晋道:“万一被发现了?” 姜璃咬牙,果断道:“萧长青会给我们母子报仇的。” 曾义晋问:“为什么?你不顾惜少爷的性命吗?” 姜璃感到匪夷所思:“曾爷爷,是你有能力救出启儿,还是我有能力救出启儿?长青才是我们最大的靠山吧?再说,一个是掳走启儿的歹人,一个是我的夫君,我怎么能盲目听从歹人的命令,而瞒住我更信任的夫君?万一歹人的目的,是挟持启儿威胁我伤害长青呢?” 曾义晋追问:“若歹人的目的确实如此呢?” 姜璃道:“我宁愿一家人一起死也不接受这种威胁!” 曾义晋道:“你选择自己的夫君,舍弃自己的儿子?” 姜璃受不了道:“曾爷爷,您为什么要问这么多?犯罪的,做错事的是歹人,是他们逼我们做出选择。无论我们做出什么选择,该千刀万剐的都是他们,不是我们!此等阴暗歹毒的心肠,我怎么可能相信我做出选择后,真的能救一个?” 第122章 算计 眼看姜璃对曾义晋的不解和怀疑写满整张脸, 萧长青从暗处走出来。 姜璃看到他立刻双眼一亮,赶紧扑过去抓住他,劈里啪啦道:“长青, 启儿不见了!我让曾爷爷去找你,他没有应,反而一个劲地问些有的没的……”她突然惊觉, 凑到萧长青耳边紧张地小声问,“曾爷爷会是奸细吗?” 曾义晋:“……”听到了。 萧长青拍拍她紧绷的背, 安抚道:“我知道了, 我去找启儿。” 姜璃抓紧他的手, 担忧道:“启儿那么小, 不可能得罪人。我大二不出门,又不认识什么人, 估计歹人针对的也不是我。倒是你, 位高权重, 树大招风,若他们拿启儿威胁你做违背良心的事,你、你要保护好自己……”她眼眶渐渐红了, “我宁愿去死, 也不想你们出事。” 萧长青道:“我一定会把启儿安全带回来。” 姜璃道:“你不要拿自己的安危去换启儿。你出了事, 我们母子俩也活不成。若有万一……”她咬着牙, 咬出血,“你别管启儿, 保护好自己!对不起启儿, 我陪他一起上路。你再纳其他小妾,再生儿子吧!” 萧长青收紧手臂把她拥入怀里,低沉道:“傻瓜, 何至于此?” 姜璃贪恋地紧紧抓住他的衣服,回抱他,喃喃道:“我最喜欢你了,萧长青,我希望你好好的……” 这段无忧无虑的时日对她来说像做梦一样。她从小到大都没有幻想过她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遇到这么优秀的好男人。 她的心很小,很容易满足。若有选择,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女人,自然是贪心的,希望人人都好,样样都好。但没有选择的时候,她也认命,愿意为所爱之人牺牲自己的性命。 姜璃是个非常好懂的人。她的心思写在脸上,直白得一目了然,也因此更令人动容。 如萧长青和曾义晋之流,长年身处皇宫,见多了为了保命自私自利,不择手段不顾一切的人,相濡以沫如夫妻,大多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像姜璃这种为了情爱可以舍己为人,蠢得可以的,少之又少。 让遭遇过最惨烈的背叛,以为自己已经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人的萧长青,仍愿意相信。 萧长青亲吻她的额头,温柔地保证:“相信我,我们一家人都会好好的……” *** 倒春寒的风凛冽冰寒,昭元帝身上披着姜璃参与缝制的大氅,手里提着灯笼,缓步登上城楼。 城楼上,一抹单薄的倩影茕茕孑立,痴痴地遥望着皇宫的方向。数盏冰灯在她脚边亮起火光,照出她瘦削苍白的脸,恍若鬼魅。 她,赫然是已逝的贞慧皇贵妃——钟灵。 昭元帝曾亲眼瞧见她自缢身亡的尸体,如今又亲眼见证她的“死”而复生,心绪从曾经的伤感遗憾到此时此刻的无波无澜。 他的身后跟着护卫,只等他一声令下,钟灵便会重归地府,真正地、永远地消逝。 “真冷啊……”钟灵环抱住身子,侧首看着昭元帝,“长青,去年的这个时节,我们还一起在这里观看烟花,与百姓共庆佳节。” 昭元帝道:“你不该动启儿和三公主。” 钟灵惨笑:“如今我说什么都没用了,不是吗?你从来没信过我。” 昭元帝道:“看到你的‘尸身’,我信了,所以你是‘贞慧皇贵妃’。” 钟灵叹笑:“‘贞慧’这两个字,难道不是你对我的讽刺吗?天下皆知的失贞之人,得了一个‘贞’的谥号。你连死后的安宁也不给我,有脸责怪我继续对付你吗?” 昭元帝道:“事到如今,你何必自欺欺人?每次你都故意走到充满我们俩回忆的地方,试图跟我讲‘情分’,将罪责推到我身上,好让我对你因为愧疚而产生怜惜之情,饶恕你的罪过……你的不厌其烦,成功过吗?” 钟灵的笑僵在脸上,渐渐变得面无表情,冷冷道:“确实,我之所以会输,是因为高估了你对我的感情。” 昭元帝道:“我非常庆幸这一点,否则,我坟头的草大概已经有半人高了。” 钟灵漠然道:“既然你已经‘死’了,为何不死个彻底?本来我已经计划好了,很快会坐上太后的位置。我会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温慈皇后,萧皇后没做到的,我都能做到!偏偏你还活着,一回来,我就成了千古罪人……” 本来昭元帝“死”在边关,最有可能继位的是她所出的四皇子。在昭元帝活着时,她已经暗中蓄力多年,只等时机。谁料幽庶人横空出世,昭元帝的“死”甚至与他有直接关系。钟灵强不过,唯有暂时蛰伏。 她一边假意委身于他,一边谋划。幽庶人夺了帝位,却无为君之能,昭元帝人心未失,四皇子正好得此恩荫,且有幽庶人用他的残忍荒唐无能为他铺路。 只等幽庶人令满朝文武忍无可忍时,四皇子诛杀逆贼,登基为帝。一切都顺理成章,包括钟灵一跃而成垂帘听政的太后,获得指点江山的权势。 然而,昭元帝“死而复生”,幽庶人提前暴毙,局势瞬间失控到她无能为力的地步。 昭元帝回来了,认定她背叛了他,对她不假辞色,连她自缢都不来看她一眼。她一再改变策略,使出浑身解数,甚至不惜利用孩子,试图唤回他对她的感情,两人重新开始,昭元帝都没有接茬。他有了新欢,有了新的皇子,已经完全变了心,要抛弃了他们母子五人——他想把她所出的皇子都过继出去,让他们永远失去继位的可能。 钟灵盼了半辈子,已经做了诸多准备的心愿,岂能被昭元帝轻描淡写地全盘毁掉? 昭元帝始终无法原谅她的不贞,她便“以死谢罪”,用死亡洗脱她的罪名。她还是希望昭元帝对她仍有情分,并把这感情爱屋及乌到她的孩子身上,顺应朝廷呼声,立四皇子为太子。 只要四皇子成为太子,她就有翻身的一天。 可惜昭元帝因为她的死伤心到病了,在立储上依然不肯松口。四皇子无法名正言顺地成为太子。 那么,唯有在昭元帝没有留下任何传位旨意前,杀了他。等他驾崩了,由王公大臣拥立四皇子为太子,她为太后。 萧皇后和姜璃都是她谋刺昭元帝的人选,只要能抓住她们的弱点。 钟灵算计得很好,事情也进展得很顺利。可她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昭元帝顺着萧皇后等人的动向,顺藤摸瓜地找到了她。 今晚若非她从躲藏处早走一步,早已魂归故里。 因为这一次,昭元帝铁了心要杀了她。 第123章 坦白 钟灵的心思一直埋得很深, 她对昭元帝也并非全然无情,自问表现得天衣无缝,昭元帝也从未察觉。这些年来, 谁不羡慕赞颂他们帝妃二人的鹣鲽情深,如神仙眷侣?他们原就有情在前,萧皇后的横刀夺爱反而受人诟病。因此, 不管口碑、权力还是帝宠,她都稳压她一头, 压得她不得翻身。 但仅仅犯了一次错, 还是受逆贼威逼的身不由已, 连最严苛的道德家都认为她保护了皇嗣有功, 罪不至死。偏偏曾经号称最爱她的男人过不去,逼得她无路可走。 钟灵喃喃道:“若非你对我太无情, 我何至于此?这么多年来, 我都错看了你, 早在你另娶萧紫涵时,我就该看出你的虚情假意……” 昭元帝看着仍不死心的她,轻飘飘说出一句:“李棋未死。”李棋是幽庶人的名字。 钟灵抱怨昭元帝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不可能!”她摇头否定, 毒药是她亲自送到李棋嘴边的。因为是她, 李棋才会那么毫无防备。 她亲眼看着李棋服下有带的汤, 毒发挣扎, 一边吐血一边用不敢置信的惊骇目光死死盯着她。 ……她受不了他的目光,转身离开了。虽然她没有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但李棋必死无疑。 昭元帝道:“我的人, 救下了他。” 他能够避开萧家和钟家以及许多有心人的眼线顺利抵达上京,安全回到皇宫,手下自然有能人异士。 其实在他正式还朝前, 他已经掌握了宫里的动向。李棋和钟灵的许多行动,都在他的监视下。 正因如此,他的人才能及时救下中毒的李棋。 因为昭元帝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令这个堂弟痛恨他这个堂哥,痛恨到不但夺走他的帝位,他的女人,还要伤害他的孩子……针对他做下那么多丧心病狂的事。 李棋在死前,拼尽最后一口气告诉昭元帝的人,原因是他抢了他的女人。 在昭元帝看中钟灵之前,李棋和钟灵早有私情,已经互许终身。钟灵的出身背景不够资格当太子妃,但当郡王妃绰绰有余。他们之间只等李棋说服父母,便向钟家提亲。 但当时还是太子的昭元帝对钟灵一见倾心。 一国太子的权势,钟灵和钟家怎敢拒绝?就是李棋的父母知道了,也是打断了他的腿,严厉警告他绝不可提及与钟灵的这一段,否则既害了自家,也害了钟灵一家。 可是李棋如何甘心? 都是太祖皇帝的子孙,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却非要分三六九等,连挚爱的女人也得拱手让人。 钟灵不爱太子,她爱的是他,但迫于一国储君的权势,她不得不假装出喜欢太子的样子。偏偏太子无能,辜负了她,口口声声说只爱她,却连娶她为正妻都做不到,又非要霸占她,让她无法嫁给别人。 钟灵身不由已的痛苦,李棋感同身受。他甚至想不顾一切带着她私奔到关外,和她过相亲相爱的平凡日子。 可惜钟灵不肯。她不能丢下钟家不管。她走了,太子的雷霆之怒谁来平息?他们不能那么自私,让钟家和李棋的父母承担一切。 李棋无法保护她和她的家族,归根到底,还是实力不够。 李棋也是宗室中的优秀子弟,昭元帝一支的近亲,不然一开始也不会被钟灵看中。他联合有力的妻族,悄悄发展势力。以有心算无心,竟真的成功暗算了昭元帝,登上帝位。 他用实际行动告诉钟灵,他可以! 钟灵感动极了,主动投入他的怀里,自荐枕席,与他再续前缘。他们这对命途多舛的苦命鸳鸯,终成眷属。 李棋封钟灵为贵妃,杀妻子和妻族,摧残昭元帝的子嗣……种种缺乏理智的举动,看似是他自作主张,其实背后都有钟灵的唆摆。 李棋对钟灵的信任在她怀上他的孩子时已经上升到最高点。他满心以为他们心意相通,终于过上梦寐以求的好日子。从今以后,他们都不必再受制于人。钟灵再也不用对昭元帝曲意逢迎,沦为生育的工具。 李棋抱着这样的认知,把钟灵捧在手心宠爱,直到她给他送上一碗毒药,打碎他的所有臆想…… 这是李棋临死前留下的“真相”。若他所言都是真的,不单他成了一个笑话,昭元帝同样成了一个笑话。 以昭元帝以前的性格,在他还是太子时,即使他真的对钟灵一见钟情,只要她拒绝,告知他她已经有了互许终身的人,他都不会强迫她,只会默默退开。 可是钟灵从来没有提及过她和李棋的私情,在他们定情的过程中,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表现得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纯真羞涩,楚楚动人,让他觉得她非常爱他,非他不嫁,促使他对她产生强烈的责任感。 他以为她是有感而发,但实质是她经验丰富,懂得拿捏男人。他不是她第一个哄到手的男人。 甚至在他们定情和为了后位拉扯的那些时日里,钟灵与李棋仍保持联系。因为太子李堰最终娶的太子妃不是钟灵,钟灵需要李棋这个备选项。 钟灵对李棋的误导让他恨透了李堰,她的若即若离也催化了他的不甘怨愤。最终局势会变成如今满目疮痍的模样,钟灵是一切的源头。 如此,李棋从夺位登基到被钟灵毒杀“死亡”做出的种种荒唐行为都有了答案。他痛恨昭元帝的理由也找到了——他报的是“夺妻”之仇! 昭元帝一开始并没有尽信李棋的话,因为他被钟灵背叛,整个人都处于崩溃边缘,流露出的对钟灵的恶意太明显,有一种“我死了你也别想好过”的癫狂感。 昭元帝宁愿相信朝夕相处多年的挚爱之人有不得已的苦衷,也不愿相信快死了也要把钟灵拖下水的李棋。 但后面钟灵的所作所为,却一点点印证了李棋留下的话。 第124章 秘密 自始至终, 钟灵都在不停地诉说着她在幽庶人之乱中受的委屈与折辱,诉说她的身不由己,她为了保护皇嗣做出的牺牲, 取得的功绩。 昭元帝想着李棋临死前留下的话,即使一开始更倾向相信她,仍被她牵动情绪, 他都极力压抑住,任她发挥, 冷眼旁观。 然后他渐渐看到的不是他曾经挚爱的贤良淑德的女人, 而是一个政客。她拥有的能量和人脉多得出乎他的意料。即使他把她赶到皇家寺庙, 她仍有办法兴风作浪。与她作对的丁氏被利用得彻底, 背上黑锅却不自知,后来还被操控为纵火犯, 以自尽告终。一个丁氏, 促成了钟灵重回后宫, 以及之后的皇嗣回宫。 钟灵甚至没有留下一点可指认她的证据。但熟悉她的人,比如和她当了半辈子对手的萧皇后,还有昭元帝, 都能从中感觉到违和。 很多时候, 阴谋诡计并不复杂。只看最终得利者是谁, 那有八成的几率, 这个人便是幕后之人或者相关之人。 来自帝皇的疑心更加致命。 从仍有几分相信,压抑着的冷眼旁观, 到真正的冷眼旁观, 昭元帝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 钟灵作为一个女人,让男人对她倾心的手段十分高杆,浑然天成。身份尊贵, 从出生起便比一般人多了见识如李棋、昭元帝,都一度没能逃出她的手掌心。但她变成一个政客时,心眼手段与昭元帝这样的老手相比,就显得稚嫩。 她费尽心思算计的对象还是昭元帝——站到他的对立面,成为他的敌人。 昭元帝时先帝和先皇后的独子,既嫡且长,从出生开始就是万众瞩目的下一任皇帝,他的帝皇本.能刻在骨子里。钟灵曾以爱侣的身份得到他许多善的一面,也通过种种挑战底线的作为,激发了他最冷酷无情的一面。 ——她最自傲的演技,藏得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心思,他都一清二楚,然后无动于衷地看着她如困兽一般挣扎,自以为得计,实质正一步一步走向深渊,犯下的罪行足以颠覆她曾拥有的一切。 钟灵面如死灰。 她没想到她机关算尽,竟从昭元帝复位前已经栽了。他知道了她对李棋是主动献媚,而不是被迫屈从。她喊冤喊委屈的立足点从一开始就站不住脚。她的深情如许在他眼中只是在耍猴戏。 钟灵仿佛自言自语一般低喃:“所以,你根本不信我真的死了……” 这本是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她都已经“死”了,昭元帝仍不放过她,给了她一个充满讽刺意味的谥号,硬扛着不肯立四皇子为太子,又把过继之事摆到明面,逼得她不得不铤而走险,选择刺杀他。 昭元帝道:“你的权.欲极度旺盛,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四皇子还没有登基,你还没成为垂帘听政的太后,你怎么舍得死?” 他确实有一时半刻无法接受钟灵的“死亡”,以致于让她顺利“死遁”,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他的遗憾伤痛,更多是哀悼曾经的自己,没有识人之明,盲目地把最真挚的深情,放在不值得的人身上,换来了利用、践踏、背叛。 至此,他已经完全看清钟灵的盘算,心惊于她居然连“死亡”都有能力伪装,这背后到底有多少人在帮她?他决定将计就计。 重新振作后,他要的是探清钟灵的实力,并一一拔除。他不相信他对她数年如一日的纵容宠爱,已经让她勾连上不少支持者,形成一股笼罩在前朝后宫,不容忽视的势力。曾经离他那么近的月华、王顺成等人,竟都是她的人。清理整顿,成了最迫切的需求。 钟灵虽然已经隐在暗处,但她做得越多,昭元帝越能摸清她的动向,把相关的人串联起来,一并处置。 公正而言,钟灵长年屈居后宅后宫,能有这份智谋已是智慧不凡。可惜她对上的是不再因为她而盲目,恢复理智清明的昭元帝。她的真面目被知悉,她就失去一切先机与优势。 钟灵无话可说,僵立在寒风中,如泥塑木雕。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当着昭元帝的面跳下城楼,让他亲眼见证她的死亡。 好叫他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要死了。 然而,一直以来,钟灵都是一个极度惜命的人。她迈不出自尽的步伐,突然道:“李堰,在你心目中,我是罪有应得。那萧紫涵呢?她一样给你戴了绿帽,还对你下毒,比我的罪行也不遑多让,为什么她能活着?” 钟灵在昭元帝修葺流觞园,即如今的妙达无忧园时,下意识地安插了好些人。等萧皇后和姜璃住进去后,她得到了许多消息。 想到萧皇后在幽庶人之乱后对她的落井下石,钟灵把萧皇后曾经的情人送到她面前,看她经过昭元帝这么多年的冷落,能不能抵受得住诱惑。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萧皇后踩中了陷阱,做出了和她一样的丑事,从此有把柄落入她的掌中。 钟灵以此威胁萧皇后向昭元帝下毒,又趁她心神不宁之际带走三公主,双重施压。虽然昭元帝安然无恙地出现在她面前,说明萧皇后的行动失败了。但她想问问昭元帝,被自己的原配嫡妻背叛,是何感受。 她不好过,李堰和萧紫涵也别想好过! 想到这一笔,钟灵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 昭元帝并没有向她解释的意思,只是简单道:“与你无关。” 钟灵不死心地继续挑拨:“李堰,你果然是个伪君子!妾室不贞你不能忍,正妻不贞你倒是能忍。出生、身份、面子,才是你真正在乎的东西吧!” 昭元帝道:“皇后确实与你不一样。至少,她不会一错再错。” 钟灵哈哈大笑,装若癫狂:“她不一样,她当然不一样!她才是你心中最看重的人!” 昭元帝微微摇头,轻轻一挥手。 钟灵突然话锋一转:“你以为你如今心爱的小情人没有秘密吗?装疯卖傻赢得你的宠爱,其实她藏得比任何人都深吧?” *** 昭元帝把三公主和启儿毫发无损地带回来。他让护卫把三公主送回宫中,交给萧皇后,他则亲自抱了启儿回到妙达无忧园。 三公主懵懂迟钝,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乖顺地跟着走。快满一岁的启儿脾气大得很,见不到熟悉的人时一直在哭嚎,见到父亲立刻不哭了,瞪着一双大眼睛很生气地咿呀咿呀说个不停,仿佛在告状,精神头极足。 昭元帝饶有趣味地逗了他一路,成功把启儿逗累了,胖乎乎地睡过去。 收到消息的姜璃早早迎出来,看到萧长青抱着启儿,两父子都好好的,没有受伤,狠狠松了一口气,担惊受怕的情绪褪去,浑身脱力地往下栽。 萧长青眼疾手快的一手扶住她,姜璃顺势抱住他,抱得紧紧的,喜极而泣:“太好了,你们都没事……” 萧长青道:“我向你保证过的。” 姜璃一口亲在他的脸颊上,红着眼露出大大的笑容道:“是,长青哥哥最厉害了,我最喜欢你了!” 萧长青亲吻她的额头。 两人歪腻了一会儿,姜璃接过熟睡的启儿,疼惜地摸着他的大脑门,小声道:“我们的启儿太倒霉了,居然遇到这种事,幸好你阿爹能干,把你找回来了。” 萧长青抱着她安慰:“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背主的人,我已经全部处置了。” 姜璃忧愁道:“你离皇上那么近,树大招风,怎么保证得了?没有终日防贼的道理……你近日有没有辞官的打算?” 萧长青一顿,摇摇头:“抱歉,让你们受累了。” 姜璃道:“行叭,你的七个大园子也不是白得的。占尽了好处,没道理不冒一点风险。天下没有白吃的午膳。” 萧长青道:“璃儿,我把你扶正,好不好?” 姜璃低头看看他的手臂,莫名其妙:“你扶着我,我站得很正啊!” 萧长青道:“‘扶正’的意思是,我让你做正妻夫人。” 姜璃瞪大眼,飞快问:“发生什么事?你不是已经有正妻夫人了吗?” 萧长青认真道:“她犯了事,已经不能再坐在正妻夫人的位置上了。我喜欢你,你也最得我心,我想你当我的正妻夫人。” 姜璃手足无措道:“可是我管家什么的都不会,出身身份常被你瞧不起,如何能胜任这重责?” 萧长青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只问你一次,你想不想当我的妻子?” 第125章 正妻 萧长青的语气非常严肃认真, 仿佛只要姜璃说得不对,她就永远失去机会。“姜璃成为正妻”这件事,过了这个村, 没有那个店。 姜璃先是惊讶地睁大眼,然后狠狠瞪了他一眼,迅速抱着睡得雷打不动的启儿扭头, 喊人把他抱走后,回转过来, 一边捋袖子, 脸色凶巴巴地朝萧长青走过去。 那气势强得令萧长青不由自主地想后退半步, 又强行顿住。 姜璃叉着腰立定在他面前, 红着眼生气质问:“你在凶我吗?你为什么要凶我?” 萧长青立刻道:“我没有凶你。我只是在问你问题。” 姜璃用力戳着他的心口,还是很生气:“你问的是什么问题?听听你的语气, 看看你的态度, 你以前从来没这样问过我问题!” 萧长青寻思了一下, 不禁反省他刚才问话的语气和态度是不是有问题,语气不知不觉弱了一些:“如今有这个机会,你愿意当我的妻子吗?” 他一软, 姜璃就没那么硬了。她想了想, 拉着他坐在榻上, 摆出认真谈话的姿态, 握住他的手后轻咳了一声清清喉咙,老老实实道:“其实我觉得如今的日子过得挺好的。若成了正妻夫人, 会改变吗?” 由于一直没有住进定安侯府, 没见过萧长青的正妻夫人,姜璃的生活环境从景阳侯府到妙达无忧园,除了出门的机会较少, 其他方面都极为不错。 萧长青作为丈夫,温柔体贴,处处宠溺,说他另有正妻和其他好几个小妾,姜璃一度如临大敌,但很快发现,这对她没有一点影响。以萧长青出现在她面前的频率和两人之间的相处情况,他还有时间和精力与另一个女人你侬我侬,脑袋单纯如姜璃都觉得不可能。她完全不需要担心。担心萧长青的身体康健更为务实。 萧皇后是小姑子兼好友,时不时来看她,谈天说地,游戏玩耍,甚至结伴出门,下人中碧华和曾义晋恭敬能干,把园子的人管得贴贴服服,又不吝于向她传授御下的手段,事事熨帖……这一切都是姜璃未嫁人前想也不敢想的,她觉得她这辈子能得到的最好的生活就是这样了。 若没有这次启儿被人带走的事,她对现状相当满足,有点害怕改变现状。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应付得来。 萧长青问:“若如今的生活不会改变,你抛开所有顾虑做出决定,你愿意成为我的妻子吗?” 姜璃白了他一眼,嗔道:“这还需要问吗?当然愿意啊!”她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娇俏地恨恨道,“我恨不得你什劳子正妻小妾都没有,只是我一个人的!” 萧长青勾着嘴唇,似真非真道:“哎,你太贪心了。” 姜璃捏了捏他的耳朵,哼哼道:“做女人的哪个不贪心?即便是阿紫那样贤惠大度的,都是假的。是成了皇后,不得不贤惠大度,不然全天下都容不下她。”她摇头叹息,为萧皇后感到可怜又可惜,“若她能有选择,大概宁愿选一个对她一心一意的男人吧。” 萧长青附和:“确实,如今我也发现了,要妻妾亲如姐妹,和睦友好地相处,本就是强人所难。利益动人心,还关乎自身生死,家族存亡。以前是我太天真了。” 姜璃眼巴巴瞅着他,不满道:“你别说得那么吓人!若做你妻子会冒这么大的风险,我不要做了!” 萧长青挑眉:“之前启儿不见了,是谁大义凛然的跟我说甘愿赴死?” 姜璃道:“那是为了换你安然无恙!若启儿因此……我没有保护好他,向他赎罪!但若做你妻子,我有性命之恙,还要连累家里,我宁愿维持现状,做你的小妾算了。” 萧长青沉默了。 姜璃有些不安,扯扯他的袖子:“你别吓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令你突然对我说这些话。你的妻子……犯的事很严重,你也摆不平?” 萧长青缓缓道:“她犯了事,我立了功……我不可能辞官,相反,我的权势地位会越来越高,危险会越来越多。做家眷的都希望家中的顶梁柱男人能上进,你却如此害怕退缩,令我不知该怎么办。再者,你想维持现状,但我需要一个妻子为我操持里外,不是你,便有可能是别人。万一新的夫人不如前一个贤惠大度,容不下你和启儿,你们母子怎么办?你刚刚不是说了吗?占尽了好处,没道理不冒一点风险。你愿意为了我的平安牺牲性命,却不愿意成为我的妻子,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面对风浪吗?” 姜璃被他说得灰头土脸,节节败退,心虚道:“我、我不是怕出身身份不够,应付不来,拖你后腿吗?” 萧长青道:“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不懂可以学。学不会,你用身份压人,我给你撑腰。妹妹是皇后,你不也和她相处得很好?定安侯府的规矩再大,也大不过宫里。” 姜璃努努嘴,不情不愿又很有决断道:“那、那你看着办吧,我配合就是……你会好好保护我和启儿的,对吧?启儿被人带走这种事,不会再发生。” 萧长青道:“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你也要尽你最大的努力。” 姜璃深吸一口气,握起拳头给自己鼓劲:“好,我答应你!” 萧长青被她仿佛英勇就义的壮烈气势逗笑了。天下女人求而不得的皇后之位,对他这个宝贝来说是勉强愿意承受之累赘。他有些想看到,她知道自己拿到手的是皇后之位后,会露出何种表情——大概不会是惊喜,而是惊吓。 两人在“扶正为妻”之事上好不容易达成共识,但何时落实,萧长青答应给姜璃一点时间做好心理准备。 姜璃大松了一口气,转头从多宝阁的一个盒子里取出一封皱巴巴的信件,交给萧长青。 她道:“启儿不见了的那一天,我收到歹人的传信。这你是知道的,信你也看过。我突然想起,好些日子前,我也收到过一封莫名其妙的信。我打开看了,不认识里面的字,刚好启儿哭闹起来,我就把信忘记了。这两天我突然想起这封信,找了一圈在梳妆台的垫脚位找到了。你帮我读一下是什么内容?” 萧长青僵硬地盯着递到面前的信件。 他知道这封信的内容是什么。是钟灵模仿月华的语气向姜璃揭穿他的真正身份,以及他宠爱姜璃的“真相”——拿她当钟灵的替代品,对姜璃极尽贬低之能事。 钟灵没想到学富五车的萧长青新近最宠爱的女人居然不识字。她怀着恶意与挑拨写就的一封离间信,最终成了垫台脚的废纸。 在姜璃想起要处理这封信,即找识字又值得信任的人给她读一读前,萧长青已经发现这封信,并认真看过。他看了开头就猜到是钟灵的手笔。她对姜璃的敌意和恶意,漫溢在薄薄的信纸上。而姜璃收到信的时间节点,更加说明钟灵没有死,而是“死遁”。因为一个坦然接受死亡的人,内心应该是平静释然的,不会产生如此强烈的爱憎之情。 看过这封信后,萧长青不知出于何种心思,最终把信件放回原位。他一度担心姜璃看了信,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后会生气,会害怕得不知所措,但出乎他的意料,姜璃不识字看不懂信,也没有请别人帮她看信,钟灵对她歇斯底里的“攻击”,付诸东流。 在钟灵已死,事情彻底告一段落的时候,姜璃却这么水灵灵地把这封信拿出来,让他给她读。 第126章 揭穿 受过荆夫人教导的姜璃也不是全然不识字, 一些简单的容易记忆的字她还是认识的,只是钟灵写的信为了故意显示才学写得文绉绉的,骂人不带脏字, 姜璃只认出诸如“上”“后”“你”这些字,连不成一个句子,而且这些字是不是她显浅理解的那个意思也不一定。 这就导致了博学多才的萧长青想现编一篇文章都为难了。 对上姜璃清澈纯洁的眼睛, 他委实无法直白地告诉她:我是皇帝,你口中那个糊涂, 好色, 眼瞎, 连自己的家都搅得乱七八糟的皇帝。 不能读信, 又难以坦白,萧长青朝姜璃一笑, 用一张俊雅隽秀的脸迷惑住她, 顺势抽走信扔进火盆里, 吻住她把她压倒在榻上…… *** 萧长青清理钟灵的余党,在前朝采用的是温和的方法,一点点把曾支持过钟灵的官员调职、降职、免职。其中, 由于钟家并没有像萧珣那般出类拔萃, 令昭元帝不忍割舍的人物, 褪去因钟灵而起的滤镜后, 昭元帝将其打回原形,回复到钟灵嫁给他前的模样。 钟家早在钟灵死后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 他们寄厚望于四皇子, 也尽力支持了,可惜昭元帝不想立太子的意思很明显,内阁的意见也不一致, 最终不了了之。钟家惯会见风使舵,当初支持钟灵并没有全心全意支持,一见钟灵不好立刻推上其他钟氏女,惹怒了钟灵被狠狠摆了一道。钟灵和钟家的关系平平,连死遁、对昭元帝下毒等谋划都没让钟家参与,用的居然是幽庶人残余的妻族——不得不说,钟灵在笼络人心上确实有一套,若她有更多的时间继续积累政治经验,假以时日,说不定她真能实现涉政的野心。 钟家全家捆起来都没有她一个女人胆子大,也因此保住了家族的命脉。他们不敢挑战昭元帝的杀性。 相比于对前朝的温和,昭元帝清理后宫则半点没有手软,凡是受过钟灵恩惠,与她有牵连的宫人都被带走审讯,能活着走出牢房的十不存一。因为后宫基本已经变成了钟灵的地盘。昭元帝要完全清理掉她的影响力,跟全部换一批人差不多。这直接导致后宫缺乏人手。昭元帝下旨,由苏妃主持,进行一次宫女选拔。 萧皇后仍在禁足中。 废后的风声已经放出去了,用的理由是温慈皇后托梦,她仙逝后受上天指点,昭元帝和萧皇后的结合乱了鸳鸯谱,令他们和离。 除此之外,萧皇后亦发中宫笺表,自陈罪过,未尽到皇后职责,使皇嗣受损,妃嫔不安云云。 萧家第一个上折子反对废后,但也不敢发出过激的言论或做出极端的行为,非常克制。因为总算看出,近日前朝后宫的风向不太对。王公大臣都不太敢对上昭元帝。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令昭元帝一边克制,一边又在后宫大开杀戒?昭元帝已经被惹怒了,但把事态控制在后宫里,再有不识相的人去探究戳穿,等于自寻死路。 所以大家都沉默了,装聋作哑。若非有切身相关的利益,谁会为女人发声?萧皇后本身也没有足以为人称道的德行或善举。 昭元帝对众人的识相感到满意,颁下圣旨,大意是顺应天意,废除萧皇后的皇后之位,改封为明肃长公主,记为温慈皇后义女,赐住长公主府,允其后宫中行走。三公主仍归其抚养。 萧皇后原住在坤宁宫,被废后要搬出坤宁宫,到春熙殿暂住。苏妃带着人来送她。 苏妃无宠无娠,却是昭元帝最早纳的妾室之一。在其他宫妃纷纷向钟妃献媚的时候,她坚定地站在萧皇后身边。虽然她没什么用处,偶尔还要萧皇后回护,但忠心可嘉。萧皇后重掌宫权后,首先把她提了上来。 苏妃年过三十,缩了半辈子才尝到拥有权力的滋味。没想到好日子没过多久,最大的靠山萧皇后就被废了。她心里慌张,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要知道,昭元帝的后宫经历重重波折下来,竟只剩下苏妃一个妃嫔仍屹立不倒。 萧皇后被废,下一任皇后会是谁呢? 这次苏妃挑大梁主持宫女选拔,可铆足劲选了许多漂亮的姑娘进宫。她希望昭元帝能看到她的努力,认同她是管宫务的一把好手。即便她不能登上后位,新进宫的宫女以及日后选秀进宫的妃嫔年纪太小又骄里娇气的,如何适合管家?苏妃很想一直掌着宫权。 她斗志昂扬,野心勃勃,见有宫人怠慢萧皇后,立刻严厉训斥,很有主人的气势。 萧皇后早知道她是这样的性子,只是因为这么多年钟妃盛宠,她身边委实没有人手,才接受的她。事实上,萧皇后并不怎么喜欢她。 苏妃道:“皇、长公主殿下,春熙殿久未住人,地方狭小,我已命人打扫干净,委屈您暂时住下。等长公主府修葺完成,您便能出宫入住。” 萧皇后道:“有劳你了。” 苏妃低声道:“如今娘娘成了长公主,仍是尊贵人,皇上对您还是网开一面的,您尽管宽心,来日方长。” 明眼人都知道,萧皇后被废肯定是有原因的。只是这个原因不能宣之于口,什么温慈皇后托梦、天意都是假的。但昭元帝只是不让萧皇后当皇后,把她封成长公主,表明认她这个“妹妹”,可见对她还是有感情的,不是夫妻之情,也是亲情。 苏妃不敢太得罪她,还想与她交好,互通有无。 萧皇后道:“你也不容易,切记谨言慎行,珍惜感恩。” 苏妃心里一凛,试探道:“妙达无忧园那一位……” 其他人盯着皇宫,只记得经过大清洗,萧皇后被废后,苏妃成为后宫唯一的妃嫔。她却没忘记妙达无忧园里有一位宝林。那是昭元帝复位后新添的、唯一给了份位的妃嫔。反观宫里,后宫妃嫔一直在减少,没增加过。 苏妃觉得这位小宝林不容小觑。 萧皇后把食指放在唇上,警告道:“若你想死,只管去探究。” 苏妃连忙低头以示恭敬:“臣妾不敢。” 萧皇后不再提点她,搬到春熙宫的次日,乘马车出宫,前往妙达无忧园。她成了明肃长公主,不再受宫妃的规矩束缚,可以想去哪里去哪里。 萧皇后不曾想,她会在妙达无忧园的门口碰到仁安大长公主,且她正在怒斥姜璃! *** 妙达无忧园位于上京东郊,原身是皇家园林,位置僻静,占地颇大,外围被树木环绕,有护卫每天三班倒,不间断的巡逻。 这园子的附近另有其他园子和皇庄,皆属李家皇族所有,无关人员禁止靠近。 姜璃住进妙达无忧园后,除了萧长青这个男主人,唯一的访客只有萧皇后。除此之外,她回景阳侯府探望义父义母三次,和萧皇后逛街一次,和萧长青上山打猎两次,逛街一次。这些外出期间,她都没有结识陌生人。 最近萧皇后没来,萧长青来了也只与她待在园子里,姜璃许久没有外出的机会。这日风和日丽,阳光明媚,姜璃没忍住,换了衣服出门走走。她没想走远,就在园子外的树林逛一圈。 她刚出了林子,准备往回走,仁安大长公主的车架毫无警兆地出现在面前。 姜璃只见一个面目刚毅的华发贵妇亲自驾着一辆华贵的马车呼啸而过,直直撞向一棵粗壮的树,拉车的两匹骏马在危急关头灵活拐弯,车厢险之又险地擦过树干,剧烈颠簸了几下,颤颤巍巍地停下来。 华发贵妇跳下车,拿着马鞭不轻不重地打了其中一匹马,骂骂咧咧道:“顽劣的畜生,险害了奶奶的性命!” 骏马嘶鸣,扭着头仿佛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另一匹马挨上它的脑袋蹭蹭,似是安慰。两匹马挨挨蹭蹭,你侬我侬起来。 华发贵妇没好气哼了哼,见车厢的车辕坏了,甩着马鞭“啧”了一声,拧起了眉头。 姜璃在旁边看得大气不敢喘。刚才的画面太惊险了! 华发贵妇已经发现了她,以及守在她身侧的护卫。 姜璃和护卫都穿着普通的服饰,看不出标识,但姜璃的衣服质地明显很好,护卫的姿势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练家子。能拥有这样的配置,姜璃明显不是仆役之流。 这一带又是皇家宗室近支的地盘,偏华发贵妇认识的宗室女眷中,没见过姜璃。她猜到她是某个宗室子弟的妾室或外室。 华发贵妇刚要问话,姜璃的护卫之一已经拱手行礼道:“见过仁安大长公主殿下!” 姜璃惊讶地瞪大眼,难掩好奇地打量她。居然是大长公主?皇室顶尖人物之一,和萧皇后的稀有程度差不多。她很快屈膝行礼道:“民妇参见大长公主殿下,殿下万福!” 华发贵妇——仁安大长公主点点头,说了“免礼”后问:“你是哪家的女眷?” 姜璃是学过这类应答的,恭敬道:“民妇是定安侯府小侯爷的妾室姜氏。” 仁安大长公主道:“定安侯府?定安侯府的人为何出现在这里?你是跟随夫君来访的吗?” 姜璃很实诚道:“回殿下,并非如此,民妇住在这附近,在妙达无忧园。” 仁安大长公主直觉道:“荒谬!妙达无忧园是皇家园林,皇上的园子,除皇上与后宫妃嫔不能入住。你是定安侯府的妾室,瓜田李下,理当避嫌,怎么能入住呢?” 姜璃懵住了,如鹦鹉学舌道:“妙达无忧园是皇家园林,皇上的园子,除皇上与后宫妃嫔不能入住?可是我的夫君没有说过啊,我真的住在这个园子里。” 仁安大长公主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问道:“你的夫君叫什么名字?” 姜璃道:“萧长青。” 仁安大长公主深深看着她道:“定安侯府小侯爷的名字叫萧继,皇上姓李,字长青。” 第127章 反应 姜璃愣了一会儿, 恍然大悟道:“是的,是的,阿紫说过‘长青’是我夫君的字, 原来他的本名叫萧继,应该有人跟我说过,但我忘记了。哈哈哈, 我生了孩子以后忘性很大,脑瓜子不好使……” 仁安大长公主不满道:“你在糊弄我吗?萧继是萧继, 他的字不叫‘长青’。只有皇上的字是‘长青’, 谁敢与他用同一个字?” 姜璃茫然:“可是我的夫君就是定安侯府的小侯爷萧长青啊, 没有别人。” 仁安大长公主道:“皇上的母族是萧家, 他的字是‘长青’。出门在外,用‘萧长青’做化名, 亦是人之常情。” 姜璃的脑袋“嗡嗡”作响, 抱头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仁安大长公主道:“你是猪脑袋吗?我的意思是, 你的夫君是当今皇上。” 姜璃惊呼:“不可能!” 仁安大长公主道:“你是妙达无忧园的瑜宝林吧?” 姜璃的脑袋一片空白。她看着仁安大长公主,觉得她可怕极了,不自觉倒退两步, 转身就跑:“你是骗子!我不相信你……” 仁安大长公主一愣, 随即追上去:“你这人怎么回事?太无礼了, 快停下!” 姜璃充耳不闻, 提起裙子跑得利索。仁安大长公主自幼习武,老当益壮, 紧跟其后。两人你追我逐, 护卫面面相觑,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他们收到的命令是听从姜璃的命令, 护卫她的安全。仁安大长公主并没有伤害姜璃的意思,姜璃也没叫他们拦住她。他们只能跟上,从旁护着以防姜璃跌倒。仁安大长公主后来居上,在园子门口截住了姜璃。 姜璃被拦住去路,原地跺脚:“殿下你追着我干什么?” 仁安大长公主看了一眼妙达无忧园的牌子,再回想刚才姜璃熟门熟路,一股脑儿想往里冲,基本已经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个姜氏果然是昭元帝藏在妙达无忧园的瑜宝林。 当初昭元帝修葺妙达无忧园,完工后萧皇后率先入住,朝中人皆言帝后尚有情谊,让萧皇后得以避开议立太子的风波,鲜有人注意到同一时期新封的瑜宝林。直到后宫大清洗,萧皇后被废,偌大后宫最终竟荒唐的只剩下苏妃这个多年寂寂无闻的妃嫔。众人推测昭元帝很快会启动选秀,重新选一批闺秀填充后宫。但也有人注意到妙达无忧园那一位从未显露于人前的瑜宝林,然后发现不但萧皇后时不时会到园子里,昭元帝的踪影似乎也在这个园子里若隐若现。若非昭元帝和萧皇后重修旧好,借着园子幽会,就是瑜宝林身上可能有神异之处。 仁安大长公主在皇室地位崇高,夫家和孩子们各有各的出众。幽庶人夺位后染指昭元帝的后宫妃嫔,唯一敢面斥他的只有这个大长公主,幽庶人被骂得灰头土脸也只敢把她禁足,不敢真的动她。 昭元帝复位后,仁安大长公主是宗室中第一个站出来大力支持他的。昭元帝把被幽庶人玷污过的妃嫔和其子嗣赶到皇家寺庙,这些人在后来的纵火案中死伤惨重,仁安大长公主也是第一位对昭元帝不满发声的人。哪怕昭元帝知道她可能被钟灵利用了,也没有责怪她,还好声好气把她送回大长公主府。 近日仁安大长公主身体欠安,在妙达无忧园附近的园子里休养,刚好起来便听到一个晴天霹雳——昭元帝废了萧皇后,改封为明肃长公主,记在温慈皇后名下! 此举除非是改朝换代,同一个皇帝做出来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温慈皇后在世时,仁安大长公主和她交好。对她来说,温慈皇后长嫂如母,一直对她关爱有加。温慈皇后生前最惦记的孩子,第一是昭元帝,第二就是萧皇后。 别说温慈皇后托梦说昭元帝和萧皇后的结合是错的,知道自家儿子把侄女休了,她指不定连棺材板都要压不住! 仁安大长公主想冲到皇宫向昭元帝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偏偏驸马和儿女都拦住她,暗示昭元帝废后,恐怕是因为萧皇后有不当之举。 仁安大长公主将信将疑,虽勉强按耐住冲动,但想到昭元帝刚到而立之年,日子过得乱七八糟,失父母,失妻妾,失子女,行事越发偏颇邪性,可怜可叹,心里委实憋得慌。她壮年逝去的兄嫂临终前可嘱咐过她看着这唯一的亲侄子一些。 她会出现在妙达无忧园附近,正是心情郁郁想散散心,存了一点不知能不能碰上昭元帝的心。 昭元帝没见着,见到神秘的瑜宝林,仁安大长公主也觉得不虚此行。就是这瑜宝林怎么如此不对劲? 模样儿是长得不错的,不是千娇百媚,妖妖娆娆那一款,但足够年轻水灵,纯真娇憨,有做宠妃的本钱。奇的是,她竟似完全不知道昭元帝的身份?被她揭穿了,一副遭到晴天霹雳的样子,第一时间选择逃避,自欺欺人。 完全勾起仁安大长公主的好奇心。 她道:“在说清楚前,你不能躲进园子里。” 姜璃快哭了:“大长公主殿下,我不知道你要我说清楚什么。” 仁安大长公主道:“你是皇上的妃嫔,怎么一直住在园子里,不回皇宫?妃嫔无诏不得离宫,这是宫律。” 姜璃弱弱道:“我不是皇上的妃嫔……” 仁安大长公主道:“我刚才还说得不够明白吗?你是皇上亲封的瑜宝林。目前为止,妙达无忧园只有萧皇后和你两个后宫女人住过。你没拜见过萧皇后吗?” 姜璃道:“阿紫、皇后娘娘说她是我的小姑子……” 仁安大长公主皱眉道:“你们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姜璃恨不得自己聋了,很想捂住耳朵不听不听,但仁安大长公主很严厉地审视着她。她扁扁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仁安大长公主斥道:“收住眼泪,别装模作样。身为宫妃,皇子之母,怎么能如此软弱,毫无大气尊贵的仪态?” 姜璃的眼泪顿时被吓回去了。 这时候,萧皇后,不,明肃长公主萧紫涵到了。 她一看仁安大长公主和姜璃对峙着,心里就叫糟。她相当了解仁安大长公主板正的性子,她是正宫皇后时,这个皇姑对她便没少回护,只因她的身份是正统。姜璃这种不够端庄大气的小女子,她是相当看不顺眼的,难免态度严厉。这还是轻的,若她对着毫无防备的姜璃拆穿了昭元帝…… 不及细想,姜璃已经看到她来了,双眼一亮如见救星,迫不及待扑向她,哭道:“阿紫救我!大长公主殿下非说长青是皇上,我是什么瑜宝林,你快跟她解释清楚,我们不是!”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萧紫涵整个人都僵住了,硬着头皮对上仁安大长公主沉下的目光。 萧紫涵朝她行礼:“阿紫向姑姑请安。” 仁安大长公主不耐挥手,指着躲到她身后的姜璃道:“不必拘礼,我只要你给我解释清楚,她到底是什么回事?” 萧紫涵尴尬道:“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姑姑随我们一同入内分说。” 仁安大长公主用力点了点她,一挥袖子哼了一声,一马当先走进园子。 萧紫涵牵着姜璃的手想跟上,却遇到阻力。她回过头看姜璃。 姜璃迷茫又脆弱地看着她,整个人看起来像要碎了,牙关发抖道:“阿阿紫,你没有反驳……长青,真、真的是皇上?他是你的夫、夫君?” 萧紫涵握紧她的手,飞快道:“已经不是了,如今我是他的义妹。” 姜璃自动把她的话解释成“是的,萧长青是皇上”,然后身子打晃,双眼一插,当场晕过去了。 “阿姜!” *** “……你们干的都是什么事?千选万选,选了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 姜璃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被刺激得从昏迷中醒来,朦朦胧胧间听到仁安大长公主恼怒至极,拍桌子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立刻看到萧长青担忧的脸。她下意识朝他一笑,萧长青眼里闪过一抹惊喜,也对她笑。 姜璃的脑里划过一句“是的,萧长青是皇上”,笑容瞬间僵住:“皇上!”她尖叫一声,坐起身缩到角落,仿佛这两个字是洪水猛兽。 萧长青错愕,向她伸手:“璃儿……” 姜璃脱口道:“你滚开,别过来!” 萧长青僵住。 仁安大长公主和萧紫涵齐齐看过来,见姜璃对昭元帝满脸戒备排斥,昭元帝进退不得地伸着手,大为惊讶。 萧紫涵赶紧解释道:“阿姜,你听我说。皇上是怕吓着你,才没有告知你他的真正身份,不是故意欺骗你。” 姜璃尖声道:“你也滚开,我不想见到你们!皇上皇后很了不起,一直耍着我玩,亏我对你们掏心掏肺,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她抓起枕头朝昭元帝扔过去! 这枕头是玉枕,硬实得很,扔在昭元帝肩头,他不闪不躲,形如木雕。 仁安大长公主喝道:“放肆!” 萧紫涵连忙拉住她,恳求道:“姑姑息怒。” 她有些受伤地看着姜璃。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是真的把姜璃当好友对待,没有一点因为她是昭元帝宠爱的妾妃而对她产生嫉妒和不满。 她没经受住钟灵的算计,与年少时的情人有了首尾,东窗事发后被昭元帝禁足,本来已经做好以死谢罪的准备。昭元帝却没有要她的命,只是废了她的皇后之位,改封她为长公主,仍给了她尊贵的身份。她知道这其中必有姜璃的功劳在,哪怕她不自知。 所以她才会在这个时候来妙达无忧园看她,想跟她说说话。她没料到真相会以这么突然的方式揭开。姜璃的反应之激烈,明显超出她和昭元帝的估计。 第128章 完结 昭元帝请仁安大长公主和萧紫涵出去, 他留在房里面对姜璃。 “去年我御驾亲征,遭背叛遇袭重伤,为了养伤与躲避逆贼的眼线, 化名‘萧长青’,与你躲在山林农舍。你长于农家,性情天真淳朴, 我不欲你卷入残酷的权力斗争,所以一直隐瞒身份, 想让你和启儿过一些平淡安生的日子。奈何局势变化超出预期, 我需要一位清白的皇后, 希望你能坐上这个位置, 担起责任……” 昭元帝看着她,一字一顿, 娓娓道来。 姜璃的目光落在某一点, 不肯看他。他说话, 她就捂住耳朵,摆出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但他的话还是钻进她的耳里, 特别清晰。 “我早想告知你我的真实身份, 但你畏惧权势, 对‘皇上’成见很深, 萧紫涵也没少误导你的认知,我担心贸然坦白会吓着你, 才想徐徐图之。我们夫妻的日常生活有许多破绽, 可你未曾察觉,只一味信任我,更令我难以坦白……” “说一千道一万, 我欺骗你在前,是我不该。我对不住你,你想怎样罚我,我都认,但请你不要不理我。我视你为妻,世事纷扰,盼着与你有商有量。” 姜璃僵在床上,不发一语。 昭元帝絮絮说了许多,有他们的相识相爱,有甜蜜的回忆,有启儿。为了让她消气,第一次如此唠叨,试图唤起她的感情,引她心软。 姜璃没有动容,满心满眼还是熊熊的火气,任昭元帝说到天边去,她想到的还是夹杂在回忆里的隐瞒和欺骗,听烦了她都只回一个字:“滚!” 昭元帝没法子,轮到萧紫涵进来劝说。 “……皇上把你藏在景阳侯府,那时我正与他赌气,便想瞧瞧你是何方神圣。岂料阴差阳错,你误会了我的身份,我不想得罪皇上,便顺水推舟认下‘小姑子’的身份,后来也是迫于皇上的压力,只能继续隐瞒。你不明就里,日子过得轻松愉快,我们怕你知道真相,再无这般闲适的心情。当你变得不是你,是我和皇上不愿看到的。我和皇上经历多舛,深陷红尘,你于我俩是一块净土,只想保你无恙。” “你在皇上心中是特别的。他对你的宠爱重视,我平生未见,连你见过的那个钟妃都不如你。你和皇上互相喜欢,别因为一时意气毁了一切。你除了你自己,还有启儿。” 姜璃本来不想理萧紫涵。枉她一直把她当来到上京后结交的最好朋友,对她无比信任,她居然配合昭元帝一起骗她! 一个一国皇后,原配嫡妻,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宠爱另一个女人,不气不妒,还帮忙,为虎作伥。她以前一直为萧紫涵暗骂昭元帝,觉得他眼瞎心瞎,居然放着这么好的妻子不爱,爱那眼高于顶,矫揉造作的钟妃。 姜璃突然悟了:“你从来没有全心全意爱过一个人,对吧?” 萧紫涵怜爱道:“傻孩子,别相信这个,那会令你死无葬身之地。”她推心置腹地跟她说了她被废的原因。 就在妙达无忧园里,就在姜璃隔壁的院子,她中了钟妃的算计,和一个护卫,也是她未嫁时的秘密情人有了首尾。 姜璃瞳孔放大,极度震惊。她以为萧紫涵死也做不出这种事。那她和钟妃又有什么区别? 萧紫涵悠远道:“我就在这个园子里,时常看到你和皇上恩爱,好像中间容不下任何人。我不感到嫉妒,只感到羡慕。我是皇后,已经坐到了一个女人极致的高位,尊贵无比,但为什么我不曾拥有过这样的感情?为什么不能被一个男人深深地喜欢着?所以他出现的时候,我鬼迷心窍了……可事实呢?事实是一个陷阱,只为陷我于万劫不复。我还能活着,还能维持这般体面,已经是一个奇迹。我的生死握在皇上手里,即便我再喜欢你,我也要为他说话。” “……那个人呢?” 萧紫涵平静地反问:“你觉得呢?” 姜璃打了个冷颤。 萧紫涵道:“你不必害怕。皇上不一样。只要你待他一心一意,他会全力宠爱你,护着你。” 姜璃又成了锯嘴葫芦,不吭声。 轮到仁安大长公主来了。 姜璃有些害怕这位长辈,不等她说话先开口道:“大长公主殿下,我厚着脸皮叫你一声‘姑姑’,请您恕我无礼。若我是您的女儿,您觉得皇上如何?我该怎么办?” 仁安大长公主被问得脸一黑,见她一脸黯然委屈伤心,不复初见时的甜美灵动,再想到昭元帝和萧紫涵曾做过的事,放平心态,不咸不淡道:“我的女儿华阳,当初也有资格成为长青的太子妃。但她喜欢舞刀弄枪,性子憨直,不适合后宫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环境。再说,皇上的心也不在她身上,我便没有强求。” “至于你,于公,那是皇上,富有天下,你已是他的女人,为他生下皇子,这辈子除了服侍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管他如何对待你,你也只能受着。于私,他说喜欢你,也喜欢过别人,也变过心,此外,瞧不上你,隐瞒你,欺骗你,如今又一句话,把你逼到不适合你的位置。若你是我的女儿,我会叫他哪里来的滚哪里去,哪怕他是皇上。” 姜璃目瞪口呆,而后泪目了,红着眼抱怨道:“我怎么喜欢上这么个男人呢?你们皇家的家教是怎么回事?有这样欺负人的吗?” 仁安大长公主道:“他是家中独子,自幼又聪明敏学,精明能干,尽管心怀仁义,品性纯良,也难免心高气傲,自以为是。之前吃过大亏,受了刺激,似乎又矫枉过正,让你受到委屈。他还愿意向你承认错误,主动低头,说明他确实对你有情,且正处于一生中最低谷的时候。若你愿意原谅他,陪他渡过难关,做患难夫妻,日后你们之间的情义不会浅。他不是没有良心的人,只要你不犯到他的忌讳,即使他日后变心,喜欢上别人,他也不会亏待你。若你为了一时之气,选择不原谅,或许你会失去一切,后悔了也不能回头。” 姜璃把自己关起来想了三天,出来后与昭元帝道:“你们说的话我都听明白了。你们都有苦衷,欺骗我、隐瞒我是为了我好,因为怕我承受不住,所以情有可原。按道理,我该原谅你们。再者,你们都位高权重,有了不起的身份和家族,我一无所有,一饭一衣都是你们赐的,原谅不原谅,本就由不得我决定。只要略施手段,我只能乖乖听话。” 昭元帝的脸色已经凝重起来。萧紫涵和仁安大长公主都以为对姜璃揭穿他的身份是一场意外,实际上,若无昭元帝的默许,仁安大长公主的车驾又怎么可能有机会出现在姜璃面前?他只是难以向姜璃坦白,借仁安大长公主之口而已。这位皇姑从面相到作风都具有说服力,令人相信她的刚硬公正。她后来劝说姜璃的话也没有过于偏向昭元帝,以事论事。 姜璃的性情简单天真,但并非不讲道理之人。他们俩的关系一向蜜里调油,没有夫妻之名,有夫妻之实,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好好与她说,她都能理解体谅。 在昭元帝看来,除了皇帝的身份外,他已经没有什么隐瞒她的事。他甚至向她许诺了皇后之位。只要她愿意把这件事翻篇,她可以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昭元帝不明白她的反应为何这般大,直接和他翻脸,不让他碰,往日一见他立刻笑逐颜开,满心满眼全是情意,如今全是疏离排斥,扯得他的心口隐隐发痛。终于肯和他说话了,说出来的话句句刺耳。 昭元帝深吸一口气,温和道:“你知道,我从未如此逼迫你。” 姜璃道:“我知道你对我已是极好,我很感激。我不会说漂亮的话,讲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这两年,我以为我的夫君是定安侯府的小侯爷萧长青,虽然我们的相遇起源于一场算计,但他对我极好,令我为他倾心,愿意粉身以报。可如今,他告知我,他的身份是假的,他的真正身份是当今皇上。我甚至不晓得我是不是真的认识你!”她眼里浮起泪光。昭元帝对她的欺骗狠狠伤了她。她曾经全心全意信任他,以为彼此亲密无间。 昭元帝道:“除了身份,我从未以假面目对你。” 姜璃道:“可是我已经无法相信你。我心里难受,过不了这一关。” 昭元帝问:“……你待如何?” 姜璃道:“大长公主殿下与我说,若我选择不原谅,我会失去一切,后悔了也不能回头。但我与你们相比,本来就一无所有。再不济,我能回边关,做回农女,自己过日子,把与你相遇后发生的一切当成一场梦,至少我心里踏实。” 昭元帝道:“璃儿,我骗了你,是我不对,但我罪不至此。” 姜璃道:“若你以皇上的身份逼迫我,我会听话。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昭元帝道:“但你不会高兴,心里依然不踏实。” 姜璃点头:“是的。” 昭元帝问:“没有第二条路吗?” 姜璃道:“第二条路,我想和你打一个赌。” 昭元帝问:“什么赌?” 姜璃道:“你放我离开,我不再是你的妾室,而是以景阳侯义女的身份留在上京。我会努力学习一切能成为皇后的本领,可不保证能成功,也不会承诺最后我仍会嫁给你。” 昭元帝道:“你不必这么辛苦。我本已经准备好,等你成为皇后,让得力的人辅助你,这些人包括明肃,包括皇姑,你的义母荆夫人。你仍可长居妙达无忧园,因为我亦会长居在那里。在园子里,我们可以过上普通夫妻的生活。我日常处理政务,你不需要做出任何改变,只需要做你自己,天天轻松愉快地对我笑一笑。” 姜璃道:“我不相信。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我一无所有,像之前一样,继续把人生托付在你手里,万一有一天,你跟我说你不是皇上呢?或者有一天,你说你爱上别人呢?我没有那么坚强,我会受伤,会流血,会心碎而死。” 她也害怕有一日,落到萧紫涵、钟灵,或者其他后宫妃嫔一样的下场。因为她不能保证自己永远不犯错。昭元帝也不能。 再多口头上的保证在前车之鉴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 昭元帝的脸色很难看。姜璃的眼里则是满满的坚定。她其实只给了他这一个选择。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方法能修复彼此的关系。 姜璃道:“你可以不要我,可以喜欢上别人。你是皇上,不缺追求和爱慕。” 昭元帝道:“你舍得启儿?” 姜璃道:“他是皇子,若你不护着他,我也没有能力护他周全。他跟着你,比跟着我要好。” 昭元帝道:“若有一天你学有所成,足以担当皇后的职责……” 姜璃道:“或许我已经变成你不喜欢的那种工于心计、眼里只有利益的女人。” 昭元帝道:“……璃儿,你在折磨我。” 姜璃道:“长青,我只是不想再当扯线木偶,随你摆布。我不想我认真过的日子,是你想让我过的,随便一句话就要改变的。哪怕你答应了跟我赌,你也能随时收回,端看你想要的到底是我,还是一个迎合你全部要求的女人。因为我已经不知道,你喜欢的到底是不是我这个人。” 昭元帝闭了闭眼睛,低声道:“我答应你。” 第129章 番外一 这段时间上京热闹非凡! 都是昭元帝这位曾经英明神武的皇帝闹出来的。 这位皇帝二十八前的人生可谓过得顺风顺水。他是先帝与温慈皇后的独子, 从小被封为太子,因先帝后去得早,他二十六即登基为帝, 后宫妻妾和睦,乐也融融,子嗣众多, 皇权稳定。 不想一次御驾亲征中了逆贼奸计,传出死讯以致帝位被夺。虽然后来他重新复位, 但妃嫔和皇嗣都遭了殃, 被玷污的, 死伤的, 不一而足。其中包括他最宠爱的妃嫔,死后被追封的贞慧皇贵妃。 昭元帝也因此性情大变, 从人人称颂的贤明之君变得阴晴不定, 捉摸不透。前朝后宫的局势持续动荡。官员升迁调动频繁, 后宫妃嫔皇嗣经历被驱逐到皇家寺庙、庙内纵火案、立太子风波、后宫大清洗等事件,折损严重。到昭元帝废掉原配皇后,后宫仅剩一位妃嫔, 形同虚设。 昭元帝还嫌不够, 不久后连这位仅剩的妃嫔也不要了, 请到皇家寺庙修行。接着, 他把膝下仍活着的皇嗣陆续过继给宗室的人家。唯有三公主没有被过继,仍记在前萧皇后今明肃长公主名下。 这般操作下来, 昭元帝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 连继承皇位的子嗣都没有。正当众人猜测他何时会举行选秀,以重建后宫,再生养一批皇嗣之时, 他把妙达无忧园的瑜宝林这个不起眼又神秘的低位妃嫔册立为皇后,把其所出的皇子带回宫中养育。 没有盛大的封后仪式,瑜宝林成了瑜皇后仍长居妙达无忧园,不公开露面,让人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存在。 不过相比于不露面的皇后,昭元帝在册立了新的皇后之后,穿上道袍带发修行,更加震碎满朝的三观。 昭元帝给的理由是旧伤复发,为了延长寿命,必须清心寡欲,故而极度精简后宫。除此之外,他正常理政,不会因为带发修行而耽误国家大事。 更令朝堂紧绷的是,昭元帝设立监察百官的独立衙门严律院,加强打击通敌、逆谋、结党等影响皇权行为的力度,震慑力十足。 昭元帝凭一己之力夺走了上京权贵八成的目光。 期间,御前第一红人景阳侯姜正的义女姜璃由荆夫人带着,正式进入上京的贵女交际圈子。 这位姜小姐刚满十八岁,是和离之身,育有一子,儿子归男方抚养,却意外引起一股不一样的风潮。 明明已是生育过的妇人,在她身上却找不出一点妇人的特质。她看起来和刚及笄的少女差不多,纯真甜美,活泼灵动,一颦一笑宛如天然雕饰,毫不做作。与从小熟习诗书礼仪,举手抬足行规矩步的贵女们不太一样。 上京的年轻贵女和贵公子们都乐于与她来往。 这些人主要分为两类人,一类是图她的背景,因为景阳侯姜正除了是昭元帝的心腹重臣,还是上京第一专情人,与自家荆夫人数十年如一日的恩爱,没有因为发妻体弱生不出孩子有半分嫌弃或二心。两人膝下有一个从小收养的义子,年纪轻轻已官至五品军官,长期驻扎边关。姜璃是他们新收的义女,荆夫人待她如亲生,言传身教,细致温柔又耐心。与姜璃交好,或者娶姜璃为妻,都能与景阳侯府攀上关系。 另一类是图她身份不俗又性子简单,交往起来不费劲的,一起吃喝玩乐,只求开心。 不过过了一阵子再看,这位姜小姐已经有了固定的友人圈,明肃大长公主、华阳郡主、英武侯小侯爷、鸿胪寺卿的公子、兵部侍郎的小姐等,都是一些底气十足,思想成熟,不拘小节,又在外人眼中有些过于特立独行的主儿。这些人不管年纪比姜璃年长还是年幼,皆拿她当妹妹一般对待。交往的时日久了,还结义金兰,成为异父异母的兄弟姐妹。 姜璃见天儿地和他们混在一起,乐不思蜀。 在册立皇后,带发修行等手段都打动不了姜璃后,昭元帝送了一只会说话的七彩鹦鹉给姜璃。鹦鹉叫了七天“启儿喊:娘!娘”,姜璃到底抵不住思念,答应了与昭元帝在桃花寺秘密相会。这是姜璃的条件之一,必须对外保密他们的关系。 如今启儿一岁半,会跑会叫,精力旺盛。昭元帝不放心别人照顾他,基本是随身携带,上朝下朝都一起。他长得跟昭元帝仿佛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也没人质疑他的血统。昭元帝的长相一直自带神仙气质,带发修行后表情变少,情绪更加淡漠了,众人担心有一天他真的到庙里出家。他还愿意亲力亲为照顾小皇子,保留一点人气儿,大家都求之不得。因为昭元帝十分纵容启儿,姜正看不过眼,自动成了皇子傅,管教小皇子。昭元帝默许,启儿反抗无效,倒被姜正治住了。 启儿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姜璃,但他记得她,第一个反应是扑进她怀里扒她的衣襟想喝奶。他还没有戒奶。 但姜璃已经回奶了,没奶给他喝,只能改为亲亲抱抱,好不容易才把他安抚下来。 眼见启儿像八爪章鱼一般紧紧巴住姜璃不愿挪动,好像要巴到天长地久,昭元帝强硬地把他抱离,交给宫人带到不远处玩。启儿狠狠咬了他的手一下,气呼呼被抱走。 姜璃看到启儿留在昭元帝手上的牙印,咬得深到渗血了,唬了一跳,连忙拿手帕给他包扎,嗔道:“你怎么任他咬你?应该打开他啊!”她在普通农家长大,家里教孩子从不惯着,不听话就打。她的兄弟没少被父亲打得皮开肉绽,皮实极了。她舍不得打儿子,但昭元帝要打,她绝不会拦着。她相信他打启儿一定是基于正当理由。比如这种咬人的行为,该打! 昭元帝顺势牵着她的手,慢悠悠道:“是我叫他咬的。这是苦肉计,让你心疼我。”虽然他和这小儿子的关系确实有点不对付。启儿讨厌他不让他见母亲。 姜璃:“……”抽回手也不是,不抽回也不是。 昭元帝道:“我不会再骗你。” 姜璃道:“……你受了伤,还能不能给我画图纸?” 最近她和小伙伴们沉迷改造织机。姜璃新认的义兄弟姐妹其实有一个相似的爱好,就是研究制造一些新奇有趣的物品,包括农具、兵器等。姜璃从小就对九连环、鲁班锁这类型的小物品更感兴趣,长大了也更钟爱有小机关的玩意儿。认识他们之后,直接给她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她的创意巧思得到大家一致的认可,不过她动手能力一般,又不会画画。倒是昭元帝,一手丹青画得出神入化。让他画器具的图纸,能跟实物分毫不差。 不用姜璃提出,昭元帝已经帮她画了,画出来的效果特别贴合她的想象,让姜璃无法退而求其次的找别人。 这次见面也不例外。昭元帝直接拿出新织机的图纸,如常提笔:“想好改哪里了?” 姜璃探头去看,再一次被他精妙的画工折服,认真地提出需要修改的位置。 昭元帝游刃有余地画着,冷不丁问:“英武侯家的和鸿胪寺卿家的,都向你求亲了?” 姜璃正凝神沉思,在脑里构建织机运行的画面,没料到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瞬间卡壳了。 英武侯小侯爷和鸿胪寺卿的公子是姜璃新认的两位义兄。英武侯小侯爷出身武将世家,却是个战五渣,只擅长兵略,曾跟随昭元帝御驾亲征,侥幸捡回一条小命,回上京后家里不允许他继续从事武职,他改为研究制作兵器。他与景阳侯姜正的义子,即姜璃的同姓义兄相交莫逆,与姜璃认识原是为了帮兄弟看看新妹妹的。 鸿胪寺卿的公子则是个沉迷新鲜事物的怪公子。借着父亲的职位之便接触了许多别国的有趣东西,自己也喜欢摆弄。 两人都觉得手上正在做的事比与女人成婚生子有趣多了,不愿面对家里人天天催促参加科举或找一份“正经差事”的唠叨。他们和姜璃相识后惊为天人,流露出求亲的意向,因为觉得兴趣投契,姜璃不会像一般贵女那么一板一眼,把他们管得跟孙子一样,只在乎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姜璃道:“我已经婉拒了……” 其实她也没料到自己会那么受欢迎,与昭元帝分开才多久,就有人看上她了。但她的心还在昭元帝身上,哪怕过不了被他骗的坎,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接受别的男人。她对英武侯小侯爷和鸿胪寺卿的公子只有欣赏,没有男女之情。她不想他们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很干脆利落地断了他们的念想。那两位都是洒脱人,无法成为伴侣,能成为兄妹与知己也是一段佳话。 昭元帝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虽然姜璃在上京正式露面的时日尚短,但她的表现无疑令人刮目相看,连原本打心底里不太赞成的仁安大长公主都惊住了。姜璃当然无法一下子变成学富五车,八面玲珑的贵女,但她懂得找适合自己的人来往,在制器上发掘出不一样的天赋,走出了另一条道,在贵女圈中没有显示出任何弱势。看她的发展轨迹,反而是封闭的生活方式限制了她。光是擅长制器这一点,她于国的价值便不输一国皇后。毕竟可以当皇后的贵女不少,有能力制造出改善民生的工具的女人却少之又少。那是足以名垂千古的功绩。 以公心论,昭元帝都舍不得这样一个人才被关在后宫,除了服侍他和养育皇子外碌碌无为。 姜璃道:“你放心吧。我还是会给我们之间一个机会,不会轻易接受别的男人。” 昭元帝道:“你按着你的真实心意过日子,我不会像以前那样拘着你。” 姜璃静静磨着墨水,小声道:“别以为你这样故作大方,我就会轻易原谅你。” 昭元帝道:“日久见人心,璃儿,我给你时间,不急。” 姜璃沉默了片刻,道:“那我这段日子里的所作所为,有没有令你感到为难?不管我做什么,我的本意都并非折磨你,令你痛苦。” 昭元帝轻道:“所以,我也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心,勉强你一直迁就我,迎合我,是吧?” 姜璃抿唇,点点头:“我喜欢如今的日子,没后悔过当初的决定。” 昭元帝没有任何意外或不悦,平静道:“以前你知道我喜欢听,所以总是对我说。从今以后,轮到我对你说,璃儿,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一直喜欢你。我最喜欢你了。” 姜璃忍不住翘起唇角,道:“我不信你,但喜欢听。你说多了,或许有一天,我就再次相信你了。” 昭元帝微微一笑,不急不躁,温柔安然:“璃儿,我最喜欢你了……” 除了爱你,我已经无法爱上别人。 作者有话说: PS:不好意思,昨晚睡着了,没有发…… 第130章 晋江更新 番外二 番外二 一、关于前夫 景阳侯义女姜璃因成功改造织机, 推广新式织造术而受封明.慧县主。她在上京的贵女圈露面之后一直不乏追求者和求亲者,受封明.慧县主后,对她感兴趣的权贵公子更多了, 可惜她一直不为所动,谁流露追求之意她都婉言拒绝。 得不到的都是最好的,而且永远在骚动。明.慧县主渐渐得了高岭之花的称号, 不管是谁,能攀折到她都是莫大的荣耀。同时, 有一些好事之徒试图挖出姜璃的前夫是谁, 想知道哪个男人有这么大的魅力, 竟得姜璃青睐, 连孩子都生了还能让人溜走。结果当然是谁也查不到。 直到六岁的皇子启在一场宫宴中抱住了姜璃的腰,脆生生地喊:“娘!” 二、关于追求 皇子启是昭元帝遣散后宫妃嫔, 出继皇嗣后, 被他亲自抚养长大的皇子, 无太子之名,有太子之实。且他的生母是瑜皇后,虽然这位皇后只有名, 从未在人前露面, 以致于众人以为根本没有这个人存在, 但“她”得的是实封, 甚至因为昭元帝抹去了前皇后萧氏在皇家玉碟上的名字,瑜皇后变成他的原配皇后。因此, 皇子启同时是本朝唯一的嫡出皇子, 铁板钉钉上的皇位继承人。 昭元帝对皇子启的重视和保护一如先帝对他。 皇子启的性子从小显露出聪慧与霸道,要求忠诚与服从,时常板着一张不高兴的小脸, 有时连昭元帝的面子也不给。唯一能完全治住他的只有景阳侯姜正。这位皇子傅是他明明不高兴不服气也会忍住不发作的人物。 在昭元帝带发修行越来越上瘾之后,觊觎后妃之位,试图勾引他的女人依然前赴后继。许多女人在他身上找不到突破口,便想通过讨好皇子启曲线救国,引起昭元帝的注意。她们以为皇子启年纪小,天真无邪好糊弄,结果无一不铩羽而归,轻则被冷嘲热讽几句,重则被打一顿,狼狈逃窜。 这样的一个混世魔王,竟会对一个女子奶声奶气,乖巧无比,还叫着“娘”。 一瞬间,姜璃成了全场焦点。众人对她的身份猜测达到顶点。 姜璃的反应是尴尬地呆立当场,进退不得,纠结了好一会儿才道:“皇子殿下,你在干什么呢?” 这时,昭元帝施施然出来救场:“近日给他看了生母的画像,他该是认错人了。启儿,道歉。” 启儿不吭声,抱紧姜璃。 管教日渐严厉的昭元帝:“嗯?” 姜璃不禁护住启儿,轻柔道:“皇上息怒,皇子殿下还小,慢慢教就是。” 启儿不情不愿道:“夫人,抱歉。” 姜璃摸摸他的脑袋道:“没关系。” 这一段小插曲本因昭元帝的澄清而消弭了误会,姜璃正松了一口气,不料昭元帝开始骚操作,正式以行动表示要追求她,宫里的太监一天一天地往景阳侯府跑,给她送来昭元帝的礼物。 昭元帝看上明.慧县主的消息火速传遍整个上京! 此时的姜璃除了嫁过人生过孩子这一点外,有家世有容貌有品行有才华,在上京的贵女圈排得上号,并不算一个糟糕的宫妃人选。许多担忧昭元帝抛下一切剃发出家的人见他在红尘再生牵挂,立刻表示支持。 不过也有人说昭元帝看上姜璃是因为她长得像瑜皇后,即昭元帝的亡妻——是的,其实很多人都默认瑜皇后一直不露面是因为她早已香消玉殒,只是昭元帝不愿意承认爱妻的逝去,大家也不敢说出猜测触他的霉头。如今昭元帝有了瑜皇后的替代品(或新欢),就有人敢说出口了。 自己绿了自己的姜璃:“……”竟也觉得这些流言蜚语的内容相当合理。 对于昭元帝的行为,姜璃既无感到愤怒,又无感到高兴。说来惭愧,当初她对昭元帝说得信誓旦旦,要努力学习成为一个皇后的技能,但好几年过去了,她是有进步,却没有进步到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地步,交际圈来来去去都是那几个人,还一头钻进制器的领域走不出来了。男女关系方面,一开始她是无心找别人,昭元帝使出各种手段,见缝插针地创造与她见面的机会。她又定力不足,意志不坚,没几次已经被他骗到床上去了。有了jian情,再撇清关系就名不正言不顺。昭元帝没有乘胜追击,反而小退一步,安于地下情人的位置,不逼她进宫,倒让她松了一口气。 于是这几年,两人就过着明面上互不相干,偶尔见个面,在床上深入交流几下的日子。 姜璃觉得这样的日子没什么不好的。她过得很开心。但昭元帝的处境明显不如她。处理政事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精力,还要照顾相当难养的启儿,身边却没个知冷暖的人陪伴服侍,中间生了几次病,在妙达无忧园里休养,姜璃看到他咳得弯起来的腰背,心里不是滋味。她把儿子丢给他养,自己潇洒快活,确实不太厚道。 因而她其实已经在心里做好原谅他,再嫁他一次,这辈子认栽的心理准备。 昭元帝给她披上披风,温柔道:“这么多年了,仍不愿给我一个名分吗?” 姜璃被逗笑了,往后倚入他怀里,曼声道:“我担心仍不能胜任皇后的职责……” 昭元帝道:“你如今是怎么样的,成了皇后之后仍是怎么样的。” 姜璃挑眉:“怎么可能呢?难道我还能出宫吗?” 昭元帝道:“为何不能?皇上是一种职责,皇后不是吗?” 姜璃扭头看他:“你认真的?我不用管理后宫吗?还能研究制器吗?” 昭元帝道:“我没有后宫需要你管理。你在制器上的贡献比当皇后更有用,于国有大功,为何要扼杀你的长处?” 姜璃道:“我不懂。既然如此,你还要我做皇后干什么?” 昭元帝道:“为了可以名正言顺和你站在一起,让那些觊觎你的人滚。” 姜璃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三、关于后来 史记:大雍朝明.慧武皇后姜氏,生于乡野,昭元三年,密与帝育有一子,名启,受封瑜宝林,居妙达无忧园。昭元四年,后以景阳侯义女之身,闻达于上京,初显制器之能。此后四年,以制器之功受封明.慧县主。帝诚心求娶,昭元五年,迎为皇后。后集结能人,成立善器司,革新各式器具,善民具强军备,壮大雍国力,帝赐后封号“明.慧”。昭元三十二年,帝驾崩,皇子启登基,嘉后之功绩,加封号“武”,是为明.慧武皇后。 130-140 第131章 互换 姜璃整一个人大崩溃! ——这并不奇怪。作为一个资深的穿越任务者, 自从接受难度五颗星的任务之后,姜璃便常常被奇葩辫态的气运之子,皇帝陛下整得很崩溃。 可怕的是, 永远没有最崩溃,只有更崩溃。 她以为上一个任务她稳定理智的一面被迫封印在灵魂深处,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降智成傻白甜, 完成任务全凭傻气和运气已经够虐了,没想到这一个任务更离谱, 她的金手指是和这个时空的气运之子宝隆帝互换身体, 且共感。她的身份是被打进冷宫多年的妃嫔, 前玉贵妃。 姜璃醒来时已经在宝隆帝的身体里。她揽镜自照, 看到一个阴柔纤细,貌若好女的美少年。冷白皮的脸上, 眼神浑浊, 眼底青黑, 整一副纵欲过度,气虚体虚的颓废靡艳模样,不像皇帝, 倒像男宠, 还是被榨干的那种。 这个小皇帝是美娇惨的代名词。 因为英明神武的父皇早亡, 名为赵倦的他五岁继位, 美艳无双的母后姜氏升皇太后,垂帘听政, 皇叔赵融任摄政王, 辅助幼主。 赵融野心勃勃,觊觎丧夫的美艳皇嫂。孤儿寡妇为了生存,姜太后不得不从了他, 与他委以虚蛇。本来姜太后打的主意是先稳住赵融,等平安养大赵倦再卸磨杀驴。不料避子汤意外失效,姜太后怀上了赵融的孩子。她情知这个孩子生下来,赵融肯定要杀了赵倦,让自己的孩子登基为帝。为了保护赵倦,她强行打胎,却连自己的命也打掉了。 这时宝隆帝十二岁。 赵融因为姜太后和亲子的亡故,恨毒了宝隆帝,觉得若不是他的存在,姜太后不会对他这个情夫和腹中胎儿这般狠心。他用了六年的时间,把聪慧机敏的宝隆帝变成一个暴躁易怒、荒淫好色的昏君,然后,准备取而代之。 姜太后为了巩固宝隆帝的地位,早早给他娶了五个妻妾,最大的玉贵妃姜璃十七岁,是姜太后的侄女,本来是当皇后的,但赵融不答应,姜太后只给她谋到贵妃的位置。皇后之位则由赵融意属的田家女占了。 六年间,宝隆帝的后宫妃嫔数量过百,共有三子一女出生,活到如今的有两子一女,但全部不是宝隆帝的种,而是赵融的。 凡是宝隆帝重视的、宠爱的妃嫔,赵融都要抢夺、染指,如猫戏老鼠一般,打击、羞辱宝隆帝,看着他在他手下苦苦挣扎,无法逃脱。 宝隆帝在这些折辱中渐渐变了样子,暴躁放纵,破罐子破摔。 姜璃进入宝隆帝的身体后,努力思索对策还不到一刻钟,身体里突然涌起一股奇异的痒意,然后四肢百骸开始发烫发软,某个部位产生反应。 姜璃以前做任务没做过男人,但经历过很多男人,吃惊地感觉到这具身体的不对劲。这宝隆帝的尺寸和他柔弱颓废美少年的外表严重不符。 姜璃很快脸色潮红,额上冒汗。她想也不想,凭着记忆往她真正的身体所在的方向冷宫跑。 刚打开房门,一个香风扑鼻,环佩叮咚的宫装女子站在游廊中间,仰着下巴,居高临下道:“皇上,你又想要妃嫔服侍了吗?” 这是二十二岁的宝妃,与隆妃是一对漂亮的双胞胎。她们都是姜太后为宝隆帝纳的妾妃,曾经最得宝隆帝喜爱。姜太后薨逝后,她们都侍候过摄政王赵融。隆妃为赵融生了一子一女,掌握后宫实权,无皇后之名,有皇后之实,一心一意为赵融效力,非不必要不会与宝隆帝见面。宝妃为赵融生过一个儿子却不幸夭折,渐渐又专注在宝隆帝身上。 宝隆帝嫌弃她,宁愿找宫女泄火都不找她,她就让宝隆帝无人服侍,只能自渎。 在宝隆帝的残缺不全的记忆里,这个时候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面对宝妃唯一的反抗方法是把自己关在房里。但璃的意志可比他坚韧得多,她真不想要男人的时候,谁也休想近她的身。身体变成男人会难熬一些,但她依然挺得住。 她一心只想去冷宫找“自己”,直接无视宝妃,绕开她继续走。 宝妃生气了,伸手拉住她,姜璃甩开,因为没有适应男人的力度,她的“顺手一甩”把宝妃甩到廊柱上,发出“嘭”一声的撞击声。 宝妃晕了,她的宫人大呼小叫,七手八脚把她扶起。姜璃趁乱溜了。 前玉贵妃住在冷宫最隐蔽的一个角落里足足住了六年。因有人暗中关照,她拥有一个独立的小房间,虽然吃着粗茶淡饭,穿着耐脏的素衣,但她活下来了,是姜太后为宝隆帝娶的五位妻妾中唯一没被赵融染指的女人。 此时此刻,在前玉贵妃体内的是宝隆帝。姜璃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蜷缩在狭窄简陋的床板上,衣衫不整。他没有自控能力,也不懂用女人的身体该如何纾解,目光空洞迷离地喘着气,颤抖着。 因他用的是姜璃的身体,在姜璃的视觉里,这具身体素衣素脸,被眼角眉梢的春.情衬托得清艳绝伦,极为勾人。 姜璃看呆了,一边不确定她在男人面前是不是露出过这样的表情,若答案是肯定的,那气运之子栽在她手里真的不冤,她见了都觉得疯狂心动,彻底被蛊到了,另一边是恨铁不成钢,不是睡女人睡到肾虚的少年人吗?怎么呆成这个样子呢?倒是动一动啊,光颤抖有什么用? 看不过眼,她上前扶起他。两人碰到的一瞬间,一股强大的拉扯力袭来,姜璃只觉一晃神,她的视线已经变了!她回到自己的身体,正躺在床上,身体发热发软,饥渴难耐。 宝隆帝也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但神志不清,眼神涣散。变回男人后,他的本.能动了,直接把姜璃按回床上,毛绒绒的脑袋往她身上拱…… 姜璃一脚把他踹开!两人的身体一分开,拉扯力再次袭来,姜璃又一次身不由己地变成宝隆帝,宝隆帝也重新变成姜璃。这次他好像终于反应过来,滞住了几秒后,他朝姜璃伸出手,“啊啊”地叫了两声,竟是连话都不会说了。 姜璃知道自己身上有金手指,但对于金手指的发动机制一无所知。这一个来回的转换让她抓到一些灵感。 正好宝隆帝处于任人摆布的状态,姜璃猜着两人接触是发动条件,卷起袖子隔着衣物碰宝隆帝—— 没事发生! 捋起袖子,手碰手,肌肤碰肌肤,立刻出现拉扯力,姜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缩手,她仍在宝隆帝体内。 明白了。 宝隆帝劳而无功地蛄蛹着,浑身无力,哼哼唧唧,姜璃身上也十分难受,但她不想向这种明显不正常的欲.望妥协。 房外渐渐有了嘈杂声,是找宝隆帝的宫人来了。 姜璃关上门,喝止宫人不许进来。外面的人听到房里的动静,不敢强行破门。 宝隆帝弱弱地辗转了两刻钟左右,没了声音,晕过去了。姜璃忍得浑身是汗,手脚痉挛,在宝隆帝晕过去后又忍了一刻钟,身上的反应才慢慢平息。 可怕的是,反应消失了,姜璃仍有种憋得难受的感觉,整个人浑身不爽。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黑着脸拉开房门。 门外等着的宫人有八个,宫女以宝隆帝的奶嬷嬷陈嬷嬷为首,太监以太监总管霍四为首。两人都是四十来岁的年纪。 姜璃根据宝隆帝的记忆,对霍四道:“立刻把玉贵妃带到甘泉宫。”甘泉宫是宝隆帝起居的宫殿。 陈嬷嬷道:“皇上,姜氏是废妃,于礼不合。” 姜璃瞬间暴怒,一脚踢在陈嬷嬷身上,怒道:“她姓姜,轮到你指手画脚!” 众人惊呆了! 陈嬷嬷是宝隆帝的奶嬷嬷,姜太后的心腹之一,是带大宝隆帝的人之一。这么多年来,她照顾宝隆帝事无巨细,甚至敢为了保护宝隆帝顶撞赵融。宝隆帝对她一向尊敬信重有加,怎么突然翻脸? 姜璃却知道陈嬷嬷是赵融最忠实的走狗之一。她负责监视宝隆帝的一举一动,一旦发现异常,立刻向赵融禀报。 姜璃要等宝隆帝清醒,向他解释情况,安抚他的情绪。这个时候,不能再任由陈嬷嬷偷听。而相比陈嬷嬷老是仗着身份过分干涉宝隆帝的行为,霍四对宝隆帝要恭敬一些,虽然他也是赵融的眼线,但不如陈嬷嬷受重视。 霍四使人抬来御辇和贵妃品级的轿辇,姜璃赞赏地瞥了他一眼,抬步登上御辇,又盯着人把昏迷的宝隆帝扶上轿辇,一同前往甘露宫。 陈嬷嬷被丢在后头,抚着隐隐作痛的肋骨疑惑又阴沉地看着皇上和废妃离去。她转头带着人到隆妃的关雎宫。 关雎宫内,摄政王赵融在隆妃的侍候下披衣而起,听到禀报后立刻面露不悦,对着陈嬷嬷冷冷道:“你也是侍候甄儿的老人,如何忘记了她的忌日将到呢?”“甄儿”是姜太后的闺名。 陈嬷嬷一惊,连忙跪下请罪,嗫嚅道:“奴婢该死,皇上该是想娘娘了,才突然想起姜妃……” 赵融捻捻手指。玉贵妃小姜氏是姜太后的侄女,是姜太后临死前亲手打入冷宫的。虽然姜太后对他残忍冷酷,但他始终念着她的好,因而放过了小姜氏。姜家识趣,后来也另送了女儿入宫,长得特别像姜太后,名义上是给宝隆帝,实质上是给他的。赵融封了此女为宝隆帝的淑妃。 赵融对贴身太监永胜道:“今晚让淑妃来侍候本王。” 对于宝隆帝要宠幸什么女人,他半点都不放在心上。 作者有话说: 新故事来啦!!!本章随机发红包,求宝子支持昂~~~~ 第132章 交底 姜璃带着宝隆帝回到甘露宫, 把他放到龙床上,然后令所有宫人退下。 其他人都乖乖领命,唯独霍四斗胆提了一句:“皇上, 可要为姜娘娘叫太医……” 宫人对宝隆帝的态度相当复杂。即使前朝后宫都知道宝隆帝只是摄政王赵融扶起的傀儡,他也是名正言顺的皇帝。除了隆妃、宝妃等寥寥几个特殊的人,赵融不在乎后宫中人的性命, 还巴不得宫人惹怒宝隆帝,让他多杀几个, 好传出暴虐的名声。 当年田皇后有孕, 怀的是赵融的儿子, 宝隆帝在朝会上石破天惊地说了一句:“孩子不是朕的。” 逼得田皇后自尽身亡, 田家名声尽毁,可见威力。 虽然自此宝隆帝常常称病, 无法上朝, 但每逢重大节日, 宝隆帝仍能出现在人前。 宫人若非迫于各自主子的压力,敢得罪宝隆帝的少之又少。甚至,一些受过先皇与姜太后恩惠的宫人, 还会悄悄照顾他。 霍四正是其中之一。他不忍心看着宝隆帝不断滑进深渊, 却又力有不逮。玉贵妃小姜氏是姜太后的亲侄女, 她待在冷宫, 没有宝隆帝那么显眼,大家好不容易才保住她, 让她活到今日。 宝隆帝突然把姜璃从冷宫里揪出来, 默默关心她的人不喜反忧。 霍四离得最近,忍不住开口试探,希望宝隆帝不是想伤姜璃的性命。 姜璃笑了, 温和道:“玉贵妃不会有事的,我记住你了,且退下吧。” 霍四被“他”一句“我记住你了”弄得胆战心惊,缓缓退下。他尽力了,接下来只能冀望宝隆帝说的是真话。 姜璃等所有宫人都出去了,还插上了门闩,防止有人闯进来。 她看着躺在龙床上的“睡美人”,根据宝隆帝的记忆,给他盖上被子,一直盖到头顶,然后她钻进被子下,隔着衣服把他搬到自己身上,即在被子下,两人最终以女上男下的姿势交叠在一起。 与暧昧旖旎无关,纯粹是为了给宝隆帝营造一个安全的环境——小孩子总认为上床盖上被子是最优的自我保护方式。 此外,姜璃拿手帕团成一团,塞进自己嘴里,然后主动与宝隆帝十指紧扣,飞快举到脑袋两侧,下一秒,她眼前的景物变了,从看着被子到看着垫子。她用力压住宝隆帝的双手,微微抬起身,察觉到宝隆帝醒了,呼吸紊乱马上要挣扎,立刻道:“皇上,你听我说!” “我们得了仙缘,我是来救你的,我们得了仙缘,我是来救你的,我们得了仙缘,我是来救你的……”重要的事重复三遍,姜璃温柔哄道,“你愿意静静听我说几句话吗?” 宝隆帝静默了片刻,脑袋小幅度地上下摆动了一下。 在昏暗的被子下,彼此都看不清彼此的神情,姜璃的坚定从一字一词中透出来,说道:“我们得了仙缘,可以共用两具身体,而且感觉是连通的,因此,我们休戚与共,密不可分。在这个皇宫里,我们是唯一可以彼此信任的。你难受,我也跟着难受,你开心,我就容易开心。你死了,我只能殉葬。我死了,你的命也结束了。这事非常令人难以置信,但我们没有在做梦,是真的发生了。你看看……” 姜璃松开钳制住宝隆帝的手,失去肉.体的碰触,无形的拉扯力再度袭来,眨眼睛,两人又交换了身体。 宝隆帝低呼一声,还没有弄清楚状况,姜璃再次握住他的手,两人又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姜璃轻声问:“皇上,如今你相信了吗?” 宝隆帝缓了缓,缓慢又用力点了下头,塞着手帕的嘴巴发出“呜呜”的声音。 姜璃道:“我拿开手帕,你不能大声叫喊,好吗?不然,我立刻变成你,拿宫规教训你。” 宝隆帝仿佛害怕地抖了抖,再次用力点头。 姜璃拿走了手帕,谨慎小心地盯着宝隆帝,担心他直接喊人把她捉起来,干脆把她杀了或者找人作法把她送走。 宝隆帝却信守承诺,真的没有叫喊,只是目光盯着姜璃。即使在昏暗中,姜璃也能感受到他的欲言又止。想到他的遭遇,姜璃的声音放柔了:“皇上,你想说什么?若你不说出来,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宝隆帝像小动物一般呜咽道:“你起来,压得我难受。” 姜璃“哎”了一声,不好意思的脸颊发烫。她也知道两人此刻的姿势过于亲密贴近,不是正常说话的姿势。若非为了压制宝隆帝可能产生的激烈反应,她也不会出此下策。 她正要从宝隆帝身上翻下来,他又小声道:“璃儿姐姐,不起来也行,你还能侍寝吗?” 姜璃吃惊地瞪大眼,万万没想到她刚刚解释、实验了那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宝隆帝没有害怕或者拒绝相信,心心念念的还是男女欢好。 可是,姜璃和宝隆帝共感,她能清晰感受到宝隆帝的情绪和身体变化,他其实没有真的要立刻找一个妃嫔发泄的意思。 姜璃摸摸他的额头,不解问:“你的身体有问题,虽然刚才最剧烈的反应已经挺过去了,但行房泄精伤肾,不宜过度。” 宝隆帝撒娇一般抱怨道:“可是很难受。我已经时日无多,只想过得舒服一点。” 姜璃蹙眉道:“谁说你时日无多?” 宝隆帝灰心地叹气:“是赵融给我下的药。一开始是一年发作一回,次年是一年发作两回……到了第四年,是月月发作,一个月发作一回,再变成半月一回,如今,有时隔几天,有时突然之间便发作一回,表示毒入肺腑,无药可救。你来得太晚了,我已经是一个废人。” 姜璃按住他的脉,凝神细听,反问道:“赵融是你的什么人?” 宝隆帝恹恹然道:“……摄政皇叔,狼子野心之人。” “他是你的敌人!”姜璃盯着他,斩钉截铁道,“我说了我是来救你的。你宁愿相信一个敌人,也不相信与你休戚与共,密不可分的我吗?” 宝隆帝手腕一动,并没有抱希望地问道:“你还有办法救我?” 姜璃道:“振作起来,你才十八岁,还远远没到自我放弃的时候!” 第133章 条件 宝隆帝并没有振作起来。 他就像一个已经知道自己死期的人, 因为无力改变放弃挣扎,破罐子破摔,只想放纵享乐, 在人生最后的时光里过一些舒心的日子。 姜璃的说辞不能让他信服。发生在身上的怪力神论令他惊讶,但他的反应更像是得到一件新奇有趣的玩具。 知道只要不和姜璃在肉.体上有接触,他便会一直待在姜璃体内, 他主动要求暂时不要换回去,理由是傻里傻气的:“我没做过女人。” 他兴致勃勃地要求宫人把漂亮的女人衣服、饰品、胭脂水粉搬到甘泉宫, 拉着姜璃一起玩过家家。谁敢有异议或打扰, 他劈手一个花瓶扔出去, 阴恻恻威胁:“谁想死就试试看。” 摄政王赵融不在宫里, 秘密带着淑妃不知去了什么地方。没有赵融在宫里震慑着,谁都对宝隆帝礼让三分。掌着宫权的隆妃闭门不出, 宝妃被姜璃甩了一下撞到头破了相, 醒来后叫嚣着要找宝隆帝算账, 也仅是说说而已,暂时不敢再出现在宝隆帝面前。 陈嬷嬷已经回到甘露宫当差。但宝隆帝似乎突然恶了她,太医给她诊断, 说她被宝隆帝一脚踢裂了肋骨, 需要休养, 她有些怕了, 顺着太医的意思决定休息几天再靠近宝隆帝。 宝隆帝彻底没了人管。他不但用姜璃的身体穿女装,上大妆, 还让姜璃用自己的身体穿女装, 上大妆。弄好了,两人一起照镜子。 宝隆帝评价:“你好看,我不好看。” 胡说! 姜璃的美是一种明艳华贵的浓颜美, 她容貌不像已逝的姜太后,气质却像,很有些凛然不可侵犯的味道。宝隆帝扮成女人则是我见犹怜的美,令人想把他捧在手心呵护。 她更吃宝隆帝的女装颜,但她不敢说。她觉得宝隆帝的脑袋已经被折磨得有些不太正常。堂堂少年皇帝,连女装都要试一试。再夸他穿女装穿得美,万一他彻底爱上了,以后都要穿女装怎么办? 宝隆帝盯着姜璃等她评价,她不想说谎,又不能说真话,为难死了。 宝隆帝道:“知道我的评判标准为何吗?” 姜璃摇头。 宝隆帝非常认真道:“因为我前面是平的。”他自然而然地抬手按住前面。此时他正在用的是姜璃的身体,这个动作,等于他伸手按住姜璃的前胸,还感叹,“翘起来更好看。” 姜璃愣了愣,涨红脸冲过去拉开他的手,咬牙道:“你不要乱摸……” 下一秒,两人换回原来的身体。 宝隆帝握住姜璃的手,盯着她颈间白皙的肌肤,无辜道:“可是,璃儿姐姐,你是我的妃子,你该服侍我的。我们,还没有圆房吧?从了我好不好?我不想强迫你。” 姜璃道:“你自身难保,却要为了一晌贪欢拉我下水吗?” 宝隆帝把玩着她的指尖,天真道:“可是你不是说过,因为这个仙缘,我死了,你也要殉葬吗?反正都要死的,在死之前,你让我尝尝你的滋味。” 姜璃道:“可是我想活。不到死的一天,我都会想办法努力活下去。” 宝隆帝不解:“为什么?这人世间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全是腌臜污秽。” 姜璃抚上他的脸颊,道:“我答应过姑母会照顾你。在冷宫的时候,我时时刻刻都在求,盼你能平安康泰。我一直觉得,这仙缘是姑母在天上看到我的诚心,特意赐给我们扭转命运的。” 宝隆帝垂下眼睫,恹恹道:“你们都说母后是为了我才会死……” 姜璃顿住,因为一股难以言喻的尖锐情绪在脑里一闪而过,但绝不是悲伤怀念,或者感恩愧疚。 她疑惑地仰头看着宝隆帝,他顺势堵住她的唇,生疏又黏腻地舔吻她,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姜璃下意识推开他,他不放,在她耳边可怜兮兮道:“璃儿姐姐,我想你想得难受,你服侍我,给我一点甜头,我努力一点活着,让你也不用死,好不好?” 姜璃脑里警钟大作。她发现她小看了这个看似被逼得走投无路,自暴自弃的少年皇帝。他满脑子涩欲废料,为了得到他想要的不停在使手段,竟用她的说辞困住她。 这次互换身体且共感的金手指,“同生共死”这一点是假的,是她为了防止宝隆帝杀她编造的。因为对于皇帝来说,未知是最危险的。杀了她绝对是解决怪力神论的最优解之一——事实上也的确是。 她还用“同生共死”来激励宝隆帝,希望他重燃斗志,增强求生欲,反而被他捏住“弱点”,提出非分要求。若她不答应,不是显得死亡对于她来说没有那么重要吗?她为了本就该属于他的贞洁居然拒绝他,放弃激励他。 ——太奸诈了! 姜璃不得不答应:“皇上,你说的,君无戏言。” 宝隆帝笑了。 *** 宝隆帝故意给姜璃挖坑,姜璃也不是吃素的。她会答应宝隆帝的条件,一来是身份上确实是他的女人,若是他想,他完全可以不经过她的同意强要了她。姜璃再三拒绝他的求欢,显得别扭又奇怪。二来,既然宝隆帝划下道来,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都是一个积极的信号。在他想占她便宜前,她先把具体的条件列出来,务必让每一次牺牲色.相获得的利益最大化。 姜璃要求宝隆帝做的第一件事是配合拔毒。宝隆帝的身体明显有问题,持续增强的yu望无疑会掏空他的身体和精神。可太医院集体沉默,没有对他的这种状况提出任何治疗方案,任由他的身体一直恶化,可见赵融对太医院的掌控十分牢固。指望太医院里的太医幡然醒悟,出手救宝隆帝是妄想。以他们目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处境,像另外找医者治疗这样无法隐藏的大动作,也是不现实。所以,他们只能自力更生。由姜璃开“方子”,宝隆帝配合“治疗”,代价是姜璃让宝隆帝亲吻十次——拔毒一次,兑现亲吻一个。 宝隆帝不同意,改成“亲吻五次,抚摸三次”。至于怎样摸,是他爱怎样摸就怎样摸。 姜璃不肯。她觉得这个“抚摸”一旦放开,她会迅速被吃干抹净。以宝隆帝的经历,一旦到手了,说不定会立刻弃若敝履。她再想以此和他谈条件就难了。所以她的底线是“亲吻五次,抚摸一次”,而且抚摸只能在肚脐以上。 宝隆帝爽快地同意了,让姜璃有些后悔给出的“福利”太多,还不如坚持一开始的条件。 第134章 情动 姜璃是姜太后的亲侄女, 出身非常不错。姜太后的父亲是先帝的太傅。如今姜太后的兄长,姜璃的生父姜卓则是皇子傅,学生正是宝隆帝名义上的两个皇子, 大皇子和二皇子。前者是隆妃所出,后者则是淑妃所出。淑妃姓姜,是姜璃的庶妹, 姜卓的淑女,即二皇子是姜卓的亲外孙。 姜璃是姜家嫡女, 比宝隆帝大了足足五岁, 先帝在世时, 她不是姜后为儿子择妃的人选。先帝盛年驾崩, 她才入了姜后的眼。故而姜璃自幼接受的不是皇后的教育,学得相对杂一些, 其中一项便是医理。她学得不深, 只记住了一些理论。 像宝隆帝的状况, 摄入的药物大概率有致肝肾阴虚阳盛的作用,用一些滋阴的食物应该会有作用。常规的解毒手法,如甘草、绿豆、黄连、金银花等, 也可能有用。 问题是, 宝隆帝肯不肯冒这个风险。因为这和病急乱投医没什么区别。这些方法最终有没有用, 谁也不能担保。万一用药不当, 起到反作用,说不定宝隆帝的身体状况会变得更糟。 对此, 宝隆帝吊儿郎当道:“只要璃儿姐姐信守承诺, 我自然会信守承诺。若结果适得其反,姐姐便担起责任,好好为我泄火罢。” 姜璃:“……” 这少年满脑子黄色废料, 一个性命攸关的严肃话题,他硬是能与涩欲扯上边,贱兮兮的让人想缝上他的嘴巴。 拔毒还未开始,太监总管霍四送来一碗“补汤”。 这种黑漆漆的汤药,宝隆帝每个月都要服下一碗,名义是为他调养身体。 以前都是陈嬷嬷亲自送来,盯着宝隆帝喝完,停一刻钟再走。这次陈嬷嬷受了伤要休养,便由霍四送来。 宝隆帝脸色平静,早已习以为常,姜璃瞪着“补汤”,面露不虞。霍四的头低下来,身形佝偻,凭空矮了一截。 宝隆帝一手牵着姜璃的手,另一手拿起药碗,准备利索地一饮而尽。姜璃眼疾手快地夺过药碗,倒进案几旁边的花瓶里。 宝隆帝看着她,她看着霍四。 霍四听到动静不对,抬起头时刚好看见姜璃的动作,瞳孔收缩! 姜璃镇定道:“霍公公,皇上已经服药完毕了。” 霍四猛地咬着牙关,脸上五颜六色来回转换,挣扎顾虑恐惧,最终,满头大汗地点点头,艰难道:“是的,皇上已经服药完毕了,奴婢亲眼所见。” 姜璃心里松一口气,小声道:“谢谢霍叔了。” 霍四眼眶一红,飞快低下头,无声一礼后,捧着药碗退了出去。 房门重新关上,宝隆帝冷漠道:“不过是一个痴心妄想的叛徒,阿姐何必给他好脸?‘阿叔’这个称呼,他也配?” 霍四本是姜太后宫中的一个扫洗太监,得姜太后看重才升为大太监之一。宝隆帝和姜璃都曾悄悄叫他一声“阿叔”,被他塞过姜太后严禁他们吃太多的糖果。姜太后死后,她宫里的宫人大多被赵融杀了,十不存一。霍四因为告发姜太后使用堕胎药有功,留下一条命,调到宝隆帝身边侍候。 赵融用他却不待见他,宝隆帝常常无视他,霍四在甘露宫的地位其实相当尴尬。姜璃觉得他比陈嬷嬷更值得拉拢,所以试探。霍四的反应证明他对宝隆帝的苦难不是无动于衷。但这种道行的老狐狸,唱起戏来声情并茂,难以判断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姜璃道:“再坏也坏不得哪里去了,姑且试一试。” 她赌的不是霍四的良心,而是姜太后的魅力。姜太后对赵融一心只有利用,为了宝隆帝毫不犹豫对肚子里赵融的骨血下手,可谓残酷无情,偏偏这么多年过去了,赵融仍对她念念不完。淑妃凭着一张脸就当了姜太后的替身,得到赵融的宠爱,还被允许生下子嗣,拥有与隆妃抗衡的底气。 除了赵融,姜太后的裙下之臣还有不少。霍四就是其中之一。姜璃没忘记有一年在下雪天里,姜太后披着狐裘,站在长廊上赏雪,霍四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满眼痴迷地看着她,好像姜太后真的是神女下凡。 宝隆帝拉下脸。他很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提起已故的皇太后。 然而他能活到今天,哪怕经受过许多痛苦,都没有被赵融一刀砍了脑袋,说不是受姜太后的遗泽庇护都说不过去。 宝隆帝咬手指:“我不喜欢,不想要。我宁死都不想求这些人。” 姜璃道:“你不用求,我来求。若你没有更好的办法,就听我的。别忘了我们说好的条件,你不能赖账。” 宝隆帝侧身搂住她的腰,一口咬在她的圆润饱满的耳垂上。 姜璃懵住:“唔?!” 宝隆帝在她耳边吹气,油滑道:“我没有喝药,也算配合了一次吧!阿姐,让我亲亲。” 姜璃捏起拳头,感受到耳朵的湿润和轻微的痛楚,强作淡定道:“是的,算配合一次。你是选择用掉‘亲吻五次’的其中一次名额吗?” 宝隆帝哼唧:“嗯呢。” 他反复舔咬着她的耳垂,宛如在品尝一颗糖果,痒得姜璃直缩脖子,死死咬着唇才能不发出呻.吟声。 宝隆帝低笑:“阿姐,你好青涩。” 姜璃的脸颊上浮上动人红晕,美艳惊人。她轻喘着道:“你,闭嘴。” 宝隆帝紧紧箍着她,力度惊人,唇舌从耳垂往下移。 姜璃挣扎:“你亲哪里呢?亲够了!” 宝隆帝抱着她不放,无辜道:“阿姐,‘亲吻一次’的条件,没有指名亲哪里,亲多久。”他隔着衣服,咬了一下他以有没有评判美丑的部位。 姜璃倒抽一口冷气,像一条上了岸的活鱼,震惊过后用力挣扎试图翻身:“赵倦,你别得寸进尺!” 宝隆帝堵住她的唇舌,舌头强硬地伸进她的口里,卷着她的香舌吮吸,仿佛要把她口里的津液吸光。姜璃被动承受,完全跟不上他的节奏,舌头像陷入了旋涡,被搅动拉扯得舌根隐隐发痛。 一个念头闪过脑袋:他到底在亲吻她还是想以这种方式拔她的舌头,杀了她? 姜璃整个人都在颤抖。 宝隆帝终于亲完了,舌头退出来呼吸,还意犹未尽地辗转轻咬着她的唇瓣。姜璃险被他要去半条人命,舌头和嘴唇都刺痛,不敢想象有多肿。她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狼狈的模样引得宝隆帝发笑,他经历过这样一个亲吻,还是主动方,仅是胸腔起伏大了一些,喘气都不明显,肺活量极好。 还觍着颜问:“阿姐,好不好?”语气像一个讨赏的小孩子。 姜璃颤着手抚上他的脸,狠狠捏住他不饱满,皮子又薄的脸颊肉拧起来:“好你个大头鬼!” 宝隆帝呵呵笑,也不反抗,含糊不清道:“窝指倒,泥喜翻……” 姜璃还想严厉教训他。这小子太擅长顺杆子爬了,便宜占不够!不料,一股凶猛深沉又似曾相识的感觉突然袭上心头! 姜璃瞬间感受到潮热和骚.痒,瞪大眼,与宝隆帝四目相对。 宝隆帝眼里的浑浊退了一点,原本眼珠子灰朦,眼底的白是黯淡的灰蓝,红筋满布,如今眼白仍带着血丝,眼珠子发绿,眼尾发红。乍然一看,像某种兽类,带着不可名状的疯狂,令人生畏。 他扯着唇角,哑声道:“又来了。” 姜璃突然理解他。一个骄傲无比的人,清醒地感受到理智精神一点点被想要发泄的饥渴冲动占据,变成一只只会交.媾的野兽,造成的创伤,如坠深渊。 已经经历过一次的姜璃知道这种感觉有多难受,而且这一次,比前一次的感觉还要强烈。 本来对宝隆帝没什么感觉的姜璃,多看他几眼,突然觉得他俊秀绝伦,是她喜欢的类型,然后,又无法遏制地想起她在他体内时,发现的他那异于体型的部位。若两人水乳交融,将是何等的…… 仿佛神推鬼使,姜璃舔着唇,摸着他的脖子往下,把他在刚才的缠吻中略略扯开的衣襟往外拉,露出少年雪白纤薄的肩头,好看得令人想咬上一口。 她也确实咬了。 宝隆帝声音低哑,喃喃道:“从不知道,竟有此等好事……” 姜璃神智一清,发现自己正在咬宝隆帝,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挣扎起来。 “嘘!”宝隆帝按住她的后脑勺,哑声安抚,“不必挣扎。你情我愿的事,只需要顺从它,享受它……” 姜璃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隐隐的亢奋。和之前逗着她,内心毫无波动不同,此时此刻,他是真的想要了,还是乐意的。 他乐意看着有人陪他一起沉沦! 姜璃恶从胆边生,一口用力咬在宝隆帝颈侧。人的命脉被攻击,反抗是本能,宝隆帝直觉推开她。 就是此刻! 姜璃利索地抽出他的腰带,趁着双方分开,互换身体的间隙,飞快绑住已经到了她体内的宝隆帝的双手。 于是情况变成,两人都动情地红着眼,姜璃衣襟大开,露出剧烈起伏,苍白瘦削的胸膛,宝隆帝双手被绑,用姜璃的脸,啼笑皆非道:“阿姐,你这又是何必呢?”他伸出猩红的舌尖舔着唇,含着笑,嗓音沙哑地蛊惑,“你没有尝过那滋味。若你尝过了,必定会喜欢的,我会让你终身难忘……” 姜璃断然道:“我只想和我喜欢的人做这事。我喜欢他,我才愿意把身子给他。互相不喜欢的人做这事,很脏。” 宝隆帝的笑容僵在脸上。 第135章 哄人 宝隆帝生气了! 后果很严重, 连调戏逗弄阿姐的心情都没了。他不碰姜璃,也不让姜璃碰,用着姜璃的身体, 亮出自己的信物,满后宫乱窜。 宝隆帝很快发现这么做的好处。自从姜璃被宝隆帝接到甘露宫后,两人关在房里同吃同住, 不出门不见人,不知引发了多少好奇心。姜璃这些年的经历被查了个朝天底。 宝隆帝的后宫妃嫔不少, 但这么多年来, 出彩的没几个, 因为但凡他上心一点, 赵融便会把人抢走。久而久之,后宫妃嫔都成了消耗品, 宝隆帝不会在她们身上花半点心思。宝妃想得到宝隆帝的宠爱, 插手妃嫔的遴选后, 新进妃嫔的质量越来越差。宝隆帝对后宫的态度也越来越冷淡。 难得出现一个姜璃,令他如此流连忘返,爱不释手。 虽然姜璃还没有得到明确的份位封赏, 但宝隆帝连非常有象征意义的信物都舍得给她, 心意非常明显。就不知道这么一个女子, 会不会落得如隆妃或者其他妃嫔相似的下场。如隆妃的, 是得到大永朝真正的无冕之皇——摄政王赵融的宠爱,在后宫有权有子, 如其他妃嫔的, 不是被赵融得到后抛诸脑后,就是被宝隆帝嫌弃或遗忘。 宝隆帝用姜璃的身体行走,后宫大多数妃嫔和宫人都默契地让她三分, 会在暗处观察他却不会过分干涉。不像宝隆帝,所到之处被全程跟着,监视着,分析着。稍有意味不明的举动,立刻被明里暗里劝退、压制,举步维艰。他可以暴躁,可以伤人甚至杀人,但每一次的失控之后,所有的束缚打压依然不会改变。 宝隆帝去了御花园,去了藏书阁,去了御膳房,去了库房,所有看看、摸摸、玩玩的要求都得到满足。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曾经这般自在过。 姜璃告诉他:“在我进冷宫,你十二岁之前,你都这般自在。” 她比他大五岁,记忆更清晰。宝隆帝小时候调皮好动,天天招猫逗狗,很喜欢欺负女孩子,专门抓一些虫子吓她们,惹到许多进宫玩耍的小贵女哭着喊着讨厌小太子,再也不要进宫云云。 姜璃也被宝隆帝吓唬过,用的是一盒蚕宝宝。因为宝隆帝吓哭了她的小闺蜜,姜璃很生气,接过蚕宝宝,揭开宝隆帝的衣领便倒进去,把他吓得屁滚尿爬,崩溃大哭。宝隆帝不怕虫子,但好洁,没有衣物隔着,蚕宝宝直接爬在皮肤上的感觉太可怕了,他受不了。 宝隆帝从此对虫子有了阴影。姜璃虽然没被帝后责罚,但也因为吓着了宝隆帝在他们心里挂了号,原本是认为她得理不饶人,连小五岁的弟弟都不能容让,后来姜太后选了她给宝隆帝,则认为她压得住宝隆帝,能扛事。 宝隆帝不知是不是记恨着小时候的事,娶了她之后对她相当冷淡,以致于彼此一直没有圆房。 宝隆帝恍然:“怪不得我如今这般讨厌虫子!原来都是姜璃你害的我!” 姜璃道:“明明是你小时候太皮太气人,长大了也是,脑子里想的都不是正经事,没个正形。” 宝隆帝扯扯嘴角,唏嘘:“我都不记得了。” 姜璃为了哄他,说了不少他们小时候发生的趣事,又说起当初姜璃愿意嫁给宝隆帝的原因。 姜璃道:“……姑姑是姜家的主心骨,你是姜家的外孙。你们处境艰难,姜家不可能袖手旁观。我是长姐,当为表率,照顾你是我的责任。” 她进宫时已经十五岁,早熟懂事,对前朝后宫的情况心里有数,是抱着很深刻的觉悟进宫的。她的姓氏注定她和姜太后、宝隆帝站在同一阵线。 不料宝隆帝完全没有和她是同一挂的认真,对她非常冷淡。他更喜欢追在隆妃和宝妃后头,多少带些有眼无珠。 宝隆帝喃喃重复:“我不记得了……若记得,我早把你从冷宫拉出来了。” 姜璃道:“是姑姑和你保全了我。”若非姜太后有先见之明,在赵融发难之前把她打入冷宫。”不然,今天的姜璃不会是这个样子——成熟、淡定、敏锐。 宝隆帝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阿姐,你准备什么时候以身相许?” 姜璃瞪了他一眼,绕过桌子想捉住他,他一溜烟跑了,跑到一半,站在她够不着的地方,回过身朝她扮鬼脸,一副高兴得瑟的模样,一瞬间,两人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相比于小时候健康活泼,无忧无虑,漂亮得像个年桔娃娃的宝隆帝,再看他如今万念俱灰,连清醒都带着小疯癫,难得这么开怀。姜璃心软了。 她顶着宝隆帝的身体,其实只要一声令下便能抓住他。之前她最担心宝隆帝会用她的身体做一些奇奇怪怪,满足自己癖.好的事,如今看着,他还算规矩,于是选择放任。 这一放任,又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 姜妃把宝妃推下水的劲爆消息一下子传遍阖宫上下! 宝隆帝像个犯了事立刻找家长寻求庇护的孩子,跑得飞快地回到甘露宫寻姜璃,把一众要抓拿他到宝妃面前问罪的宫人挡在外面。 也是宝妃上赶着自己坑自己。 前几日她在宝隆帝面前耀武扬威,被姜璃一下甩到廊柱上磕破了头,灰溜溜退场。事后她觉得宝隆帝心情不虞,摄政王又没有丝毫表示,不敢找宝隆帝算账,怕他发疯,却接连听到他从冷宫接回前玉贵妃,宠爱有加的消息,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她与隆妃是双胞胎姐妹,从入宫开始就和姓姜的女人犯冲! 姜璃出身姜家,是姜太后的亲侄女,进宫就是冲着皇后之位去的,最终只成为玉贵妃,但也稳压她们姐妹一头。她们好不容易哄得宝隆帝喜欢她们,好景不长,姜太后突然薨逝,摄政王赵融跟疯了似的,强占了她们。 隆妃适应力特强,获得了赵融的宠爱。偏姜家送来一个庶女,赵融一见就封了淑妃。若非他把淑妃藏得严实,不许她多见人,隆妃还不一定能掌握宫权。生有一子的淑妃无疑是她们姐妹最大的劲敌。 宝妃在隆妃的庇护下有飞扬跋扈的本钱。她觉得以目前的形势,她看中宝隆帝完全是为了他好。后宫来来去去的妃嫔那么多,哪一个比得上她?赵融又已经对她失去兴趣,她绝不会再背叛他。之前的那一次背叛,也是迫不得已。宝隆帝从了她,她会努力保护他,帮他向赵融说好话。她对宝隆帝的心思已经在赵融面前过了明路。赵融支持她,给了她一定的权力。 她那么努力想保住他的命,宝隆帝却避她如蛇蝎! 第136章 后续 在宝妃看来, 宝隆帝贪花好色,没了女人不行,但为了不碰她, 宁愿不要女人服侍。她关住他,在他面前脱光了衣服,他想得浑身发痛也不动她一根手指头, 还恶意嘲笑她,让她无地自容。 越得不到越想得到, 宝妃想要宝隆帝的心思渐渐成了一种扭曲的执念。 她无法有效地控制和强迫宝隆帝, 便把火气发泄在得到宝隆帝宠爱的妃嫔身上。这一招从一开始就没有太多效果, 因为宝隆帝对妃嫔不上心。她想以此令他伤心难受根本是妄想。到头来, 她只能自我安慰,她得不到的, 别人也休想得到。 但在她已经逐渐接受宝隆帝这辈子都这么冷酷无情的时候, 姜氏女又冒出来了! 还是曾经压她们姐妹一头, 又失去踪迹,已经被彻底遗忘的前玉贵妃——宝妃甚至不知道她居然还活着,还清白, 还能被宝隆帝看到, 还能翻身? 宝妃听到她满宫乱窜, 明明身份只是一个废妃, 却拿到宝隆帝的贴身信物,让人退避三尺……她、要、让、她、死! 宝妃不是没有脑子。她派人悄悄引姜璃到御花园隐秘的假山山洞, 只带了心腹宫人过去堵她。 可是到了那里, 姜璃却不见了人影。 宝妃让心腹宫人找,一回头,姜璃却站在她身后, 诡异地对她勾起唇角,然后伸手一推,把她推进水潭里。 被冰冷的潭水淹没的一刻,宝妃不知怎地,想起曾经的宝隆帝。她和隆妃比宝隆帝大四岁,为了得到他的喜欢,她们经常配他玩躲猫猫。宝隆帝很会躲,很难被找到,在她和隆妃认输之后,他总会从出其不意的地方冒出来,“哇”一声吓她们一跳! 真的……太讨厌了…… 宝妃被姜妃推下水,险些溺亡,连隆妃都惊动了。她赶到飞燕宫,看到双胞胎妹妹发着高热,说着“讨厌”“杀了她”的胡话,心如刀割。 她一边施压太医全力救治,一边思索着该怎样向姜璃报复。宝妃的宫人小声告诉她,宝妃晕睡过去前下令将姜妃捉来审问,如今宫人被拦在甘露宫外。 隆妃眸光一闪,迟疑片刻,最终还是过不了妹妹被害成这模样的坎儿,细细咬牙道:“去甘露宫。” 甘露宫中,宝隆帝已经把推宝妃下水的经过说得清清楚楚,还很得意:“他们以为把我逼到假山的山洞里,我便走不脱。那山洞可是宫人偷.情专用的地方,有秘密通道。他们被我耍得团团转。” 而他动手的理由是保护姜璃:“不知你在冷宫有没有听说过小关氏的为人。她就是一个被赵融拿来当qiang使的女疯子,见人就咬的。她故意堵你,若晚一步,或许你已经成尸体了,然后我也没命了。先下手为强,不如我们先杀了她。”隆妃和宝妃都姓关,被称为大小关氏。 凭宝妃对宝隆帝做过的事,于公于私她都死有余辜,姜璃疑惑的是为何是这个时候——若想宝妃死,宝隆帝有的是办法,偏偏要拖到今日。 宝隆帝道:“这个宝妃死了,还有下一个宝妃,至少这个是个蠢的,被人卖了还以为自己占了便宜。再说,我要保护阿姐你呢,她怎么配碰你?” 姜璃看着和她隔了安全距离——绝对能在她捉他前跑掉,天真微笑的宝隆帝,平静道:“你过来一点,我才相信你说的话。” 宝隆帝可爱地摇摇头:“我还要做你,再一会儿嘛!” 姜璃问:“事实是,你没弄死宝妃,反而大大得罪了她,顺带得罪了隆妃,甚至得罪了赵融。你不能再到处跑,不能落单。” 宝隆帝完全不放在心上,转了个圈,宫装的裙摆飞扬,笑嘻嘻道:“皇上,你要保护我啊……” 霍四在门外传话:“禀皇上,隆妃娘娘驾到。” 宝隆帝一溜烟躲到绣着春光烂漫长春图的屏风后,探出半边脸示意姜璃顶上。姜璃没好气瞪他一眼,出去见隆妃。 隆妃戴着幂篱,挡着了姣好的容貌,即使生了两个孩子,身材依然苗条玲珑,婀娜多姿。她泰然自若地朝宝隆帝行礼,仿佛双方仍是相敬如宾的夫妻,没发生过任何龌龊。两人上一次面对面单独说话还是三年前。 “皇上,宝妃不懂事,遭歹人推搡落水,据说姜妃是目击之人。可否请皇上通融一下,让姜妃出来与臣妾说说当时的情况?” 姜璃睁着眼说瞎话:“姜妃受惊过度,正在歇息。” 隆妃道:“臣妾管着宫务,疏忽了。臣妾马上为姜妃宣太医。” 姜璃道:“不必。” 隆妃等了几息,却等不到宝隆帝“不必”之后的解释。她隔着幂篱看着他,后者神色淡然,好像宝妃的生死不被他放在眼里。他一意要护着姜璃。 隆妃替宝妃感到不值。她早劝着这个妹妹换一个男人喜欢。喜欢宝隆帝毫无用处。可惜宝妃根本听不进去。 隆妃冷冷道:“想不到皇上竟完全不顾是非曲直,偏颇姜妃至此。” 姜璃道:“你不必如此拐弯抹角的把罪名按到姜妃头上。你妹妹的性情如何,你心知肚明。她意图伤人在先,就别怪别人洞察先机,及时反击。” 隆妃道:“她罪不至死。” 姜璃:“……”继续睁眼说瞎话,“朕已经问过姜妃,她并非有意推宝妃落水。当时只是意外,她没有想要宝妃死。宫里一向禁止动用私刑。” 隆妃气极反笑:“皇上只相信姜妃的一面之词,不看人证物证?” 姜璃道:“朕相信她不会骗我。” 作者有话说: PS:这两天感冒,一熬夜头都晕了。先睡了,宝子们晚安~~ 第137章 报复 用宝隆帝的脸说话的姜璃, 神情再平(生)静(无)淡(可)然(恋),说出的话和被美色迷惑的昏君无疑。 摄政王赵融不在宫中,隆妃没人撑腰, 不敢强硬地当着宝隆帝的面带走姜璃。她并不恋战,也不想和宝隆帝继续面对面待下去,很快带着一串人走了。 她戴着的幂篱随风飘动, 让姜璃想到躲避洪水猛兽的动物。这个隆妃好像很担心宝隆帝会突然兽性大发,把她扑倒在地。 宝隆帝听到她的形容后笑个不停, 抱着肚子在榻上滚得东倒西歪。 姜璃真觉得他病病的:“笑什么呢?我不是在称赞你!” 宝隆帝诡异地一顿, 然后“哈哈哈”的又陷入新一轮的狂笑。 姜璃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想走开, 不想理他。宝隆帝猛地拉住她往里一扯,她脚步不稳, 跌趴在他身上。瞬间, 身体互换, 姜璃衣鬓凌乱地躺在榻上,宝隆帝俯身悬在她的上方,双臂抵在她身侧, 把她彻底困住。 身神合一的一刻, 两人目光对上, 宝隆帝没有半点迟疑, 压下来亲吻她。不过寥寥几次,他的吻技已经突飞猛进, 霸道强势的压制, 善抓重点的缠倦,令人分不清是因为缺氧还是情动,导致身柔腿软。 仅仅是亲吻, 分开时姜璃都有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错乱感,茫然失神。 宝隆帝趴在她身上,牢牢压着她,让她动弹不得。他在她耳边撒娇道:“阿姐,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我太喜欢你了,你永远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姜璃不语。她还没有反应过来。 宝隆帝继续道:“对了,其实你也无处可去。你进宫就是为了我,所以只能帮我,留在我身边……我当你答应了。” 姜璃猛地清醒道:“你要争气,顾惜自己的性命,我才能帮你。你不听我的,任意妄为,我也无能为力。” 宝隆帝紧紧箍着她,道:“你会喜欢我吗?我想要你的喜欢。我们都亲亲抱抱了,其实你是喜欢我的吧?” 姜璃一言难尽:“……可见隆妃避你如蛇蝎不是没有原因。说来说去,你还是馋我的身子。” 宝隆帝双眼一亮,撑起身:“你允吗?”他暗示性地动了动,满怀期待地盯着她,像一只馋肉骨头的小狗。 姜璃冷酷无情道:“不允。” 宝隆帝噘嘴,摇晃着她:“为何?为何?你又不讨厌我碰你。即便你有其他意中人,你已经是宫妃了,也不可能跟他在一起啊!” 姜璃道:“因为你得到了就不珍惜了。” 宝隆帝喊冤:“我才不会!” 姜璃道:“我不相信你。” 宝隆帝受伤地瞪着她,泫然若泣:“阿姐,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此时此刻,我活着唯一的盼头就是和你好一场。” 姜璃道:“你少来这一套,从小就会骗人。我会对你心软,但不能纵容你。” 宝隆帝挫败地“呜”了一声,松了手臂,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又重又沉。 姜璃推他:“起开!” 宝隆帝“嘤嘤嘤”,耍赖:“阿姐不答应我,我不动。” 姜璃忍无可忍,阴恻恻道:“你最好一辈子都不要起来。不然,等换了身体,我废了你。” 宝隆帝一抖,强撑着道:“不信!阿姐,你威胁要毁掉的是你的福祉……” 姜璃生气地动手:“我立刻废了你!” 宝隆帝赶紧抓住她的手,翻到她身侧,半压着她:“行了吧?” 姜璃继续动手。宝隆帝用力压制,额上见汗,嘴硬道:“我不要离开阿姐!我还要和你抱一会儿!” 两人在榻上大战了八百回合。一个在冷宫待久了,一个中毒体虚,力气和持久力都不强,不一会儿便浑身是汗,只能暂时休战,前往浴室沐浴。 在沐浴这个问题上,姜璃从开始就是极强硬的。甘露宫的浴室里有一个很大的浴池,足以支持两人一起洗澡。姜璃要求两人穿着衣服,手牵手一起下水,然后用布巾绑着眼睛,各洗各的。很会作妖的宝隆帝在这事上倒是听姜璃的,乖乖照办,甚至提出可以让姜璃连他的身体也洗了,被姜璃断然拒绝,要他自力更生。 这次洗澡也是如此,两人依然打算沿用之前的洗澡方法。 可是走进浴室前,霍四给宝隆帝使了个眼色。彼时宝隆帝的里子是姜璃,她和霍四不如他侍候了宝隆帝十多年形成的默契,忽略过去了。宝隆帝看到了,也立刻猜到可能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只是抿唇微笑,没有告诉姜璃。 等姜璃看到跪在浴池边,身上只披一层轻纱,玉体隐现,娇媚动人的女子时,她怔住了。 宝隆帝顶着她的脸凑到她耳边,不怀好意地小声道:“皇上,稳住哦~” 姜璃瞬间明白了。因为按宝隆帝的作风,他是不会拒绝的。而且这女子是隆妃身边的人,有名有姓,叫良姬。她是隆妃特意养来固宠的,本来准备献给赵融。和宝妃想要得到宝隆帝的宠爱,故意给他一些质量差的女人相比,隆妃要大方得多,她只挑出色的女人给赵融。她对自己的定位是皇后。她有权力和子嗣,首要的任务是夺走最大的劲敌淑妃的宠,而不是自己上阵与其他妾妃争宠。 良姬一出,立刻成了这么长时间里,宝隆帝见过的,除了姜璃和宝妃以外最漂亮的女人。隆妃对姜璃的报复,来得快速而切中要害。 宝隆帝的正常反应应该是扑上去。 可是此刻,姜璃是宝隆帝。 真正的宝隆帝在一边笑眯眯地等着看好戏。 姜璃睨向宝隆帝,问道:“爱妃,此处有一女,你怎么看?” 宝隆帝含笑道:“臣妾自然盼着皇上只看我一人,但臣妾年纪大了,年老色衰,如此强求未免太委屈皇上了。既有美人投怀送抱,皇上何不好好享用?” 这语气,温柔中带着乞怜,大方中带着酸涩,又处处透着成人之美,和玉贵妃曾经的位置与言行十分贴合。令姜璃甚至产生一种他才是玉贵妃本妃的错觉,毫不违和。 ——这演技,当真半点不差! 姜璃挑着眉笑了:“爱妃如此大度,朕安敢不从命?爱妃要待在这里观赏,还是先行回避?” 宝隆帝眼里异芒一闪,道:“臣妾在冷宫待久了,为妃的本事也跟着生疏,正好趁此机会,向这些后起之秀学学该如何服侍好皇上。” 姜璃颔首道:“爱妃说得在理,且睁大眼,细细看着、学着。” 宝隆帝察觉有异,微微睁大眼,戒备又好奇地看着她。 姜璃不再看他,对良姬道:“进浴池,脱掉衣服。” 良姬刚才一直安静地听着宝隆帝和姜妃的对话,明显感觉到他们之间的气氛有异,但最终的走向是宝隆帝愿意碰她,令她得以顺利完成隆妃的命令。 扪心自问,如今的大永朝,宝隆帝的颓势人尽皆知,若逃不过成为妾妃,服侍男人的命运,良姬宁愿侍候摄政王赵融。可隆妃掌握着她的身家性命,她无法抗拒她的命令。 良姬只能尽力让自己好过一点。 她抬头仰望宝隆帝,满眼爱慕崇拜,仿佛他是她的天,然后眼眶一红,怯生生地瞟了杵在一边的姜璃一眼。她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姜·宝隆帝·璃:“……” 姜璃:“良姬,听不懂人话吗?” 良姬保持姿态优美地投入水中,在水中脱掉纱衣,小心放到宝隆帝的脚边,睐他的一眼媚眼如丝,接着面对着他,藕臂划着水,缓缓后退。 不得不说,画面很美,不愧是隆妃看中,花了心思培养的人,十分懂得勾.人的手段。 姜璃穿着浴衣跟着下水,一步一步走近良姬。她的心态很坦然,大家都是女人,她有的她都有,根本不必避讳。宝隆帝想看她的戏,只管让他看个够! 姜璃在距离良姬一臂之遥的位置停下来,不再前行,良姬立刻靠过来,勾住她的脖子,倚入她怀里。 宝隆帝在岸边的凳子上落座,原本好整以暇地托着腮看戏,但很快发现姜璃当真不向他求救,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专注的只顾着盯着良姬,向她靠近的时候,已经伸长脖子,不自觉拧起眉。再见良姬真的胆敢碰姜璃,姜璃还不推开她,一股怒火涌上他的心头! 宝隆帝已心生不悦,偏偏良姬继续得寸进尺,靠在姜璃肩上,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朝他投来挑衅的目光,仿佛在炫耀她当着他的面抢走了姜璃? 良姬呻.吟:“皇上,求您疼疼臣妾……” 姜璃看她,她顺势要吻上她的唇,宝隆帝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姜璃偏头,良姬的吻落到她的下颌线上,两人贴在一起,宛如交颈鸳鸯。宝隆帝“蹭”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沉声喝道:“够了,住手!” 姜璃不理他。 良姬不但不听他的,还把姜璃搂得更近,在她耳边上宝隆帝的眼药,娇滴滴道:“皇上,姜妃姐姐好吵……” 宝隆帝生气了,直接下水,气势汹汹地走向她们。 良姬惊呼一声,害怕地躲在姜璃背后,柔弱地靠着她,对着她挨挨蹭蹭:“皇上,姜妃姐姐想打我吗?我很害怕,求您为我作主……” 宝隆帝在姜璃严厉的瞪视下,委屈道:“阿、皇上,你快点赶走她!” 良姬更委屈:“皇上,刚才不是姐姐自陈年老色衰,不愿委屈皇上,让您好好享用臣妾吗?怎么突然发难?难道姐姐刚才说的都是言不由衷?皇上,臣妾能侍候您已经是天大的荣幸,不敢与姐姐争辉。” 第138章 回宫 宝隆帝五岁登基, 从小不缺姑娘追着跑。后宫妃嫔争宠的场面他也见多了,以前只是冷眼旁观,置身事外, 不想换成妃嫔的角度被人挑衅,真的相当气人。 事前宝隆帝嘱咐姜璃不要露馅,避免做出与他平时不一样的行为引人疑窦。到他身上, 他可管不了那么多,直接把良姬从姜璃身后扯出来, 重重推到一边! 良姬吃惊地瞪大眼!她来之前被隆妃提点过, 说这位前玉贵妃可是一个相当端庄守礼的贵女, 只要她摆出妖妖娆娆的姿态, 她必定不屑与她相争。怎么竟直接动起手来? 她猝不及防,被姜妃扯住时装模作样尖叫, 巴着宝隆帝求救, 宝隆帝却没有喝止姜妃, 眼睁睁看着她被姜妃推到一边,脚下一滑沉进水里。 良姬喝了几口水,被求生本.能驱使, 拼命挣扎, 好不容易站稳了破出水面, 黑发覆面, 哪里还有刚才的娇柔魅惑?狼狈如水鬼。 她连忙背过身整理仪容,再回头找宝隆帝和姜妃时, 他们已经拉扯着上岸了。奇怪的是, 怒气冲冲的变成了宝隆帝,姜妃的神色已经转为平静淡然。 只听到她含着一丝戏谑道:“皇上,美人还在水中央, 你怎么不要了呢?”一边说,一边还回头看了良姬一眼。 良姬想到她刚才的粗暴,吓得低呼一声,重新沉了半个脑袋进水里。 宝隆帝不满姜璃走得磨蹭,干脆拦腰抱起她往外走,气哼哼道:“你竟碰她,你怎能碰她?脏死了!” 良姬听不清宝隆帝说什么,但显然,他对姜妃的热情还未褪去。她的出现未能撼动姜妃的地位。 *** 经此一役,宝隆帝多少有些被姜璃治住了。他连姜璃跟女人贴贴都受不住,更别说她跟除了他以外的男人贴贴。 宝隆帝突然产生危机意识,宁愿守在姜璃身边,也不出去浪了。当然,就是他想浪,姜璃都不许他浪。 宝妃落了一次水,虽然被救回来了,性命无恙,但受惊过度,至今人都是木木呆呆的,不能来找他们麻烦。隆妃睚眦必报,良姬铩羽而归,她仍不死心,陆续遣了其他女人来勾.引宝隆帝,甚至安排了人勾.引姜璃——当时姜璃的里子是宝隆帝,他被一个高大俊朗的侍卫隐晦示好,恶心得想拔剑杀了他! 宝隆帝真的超级讨厌这个皇宫! 姜璃看到的则是宫里对于她来说已经不安全了。说不定隆妃正在等她落单的机会,好抓住她打击报复。她把宝隆帝拘在身边。 宝隆帝最郁闷的是姜璃仍不肯跟他睡。yu念升上来时,她宁愿绑住自己,把那股子可怕的邪火硬生生撑过去,连自.渎都极少。宝隆帝最推崇的那一套“人生得意须尽欢,今朝有酒今朝醉”对姜璃完全不起作用。她拥有坚定的意志力,可苦了意志不坚的宝隆帝,因为共感,每次都抓心挠肺的难受,盯着姜璃眼睛发绿,恨不得一口吞了她。但互换身体唯一的好处是,主体的感受,客体感受到的要轻一些。姜璃成了宝隆帝,承受着最强的煎熬,而她的本质只是一名弱女子,难道宝隆帝要连她都不如吗?那他还有脸要求姜璃喜欢他? 除了硬扛身体反应,宝隆帝已经停止服用霍四送上来的不断加强他的症状的毒药。霍四只作不知,而且,他不知用什么方法说服了陈嬷嬷,让她继续休养,暂时没有回到宝隆帝身边监视。 姜璃又主动给宝隆帝服用各种解毒的食物。 期间太医院派了一位新太医——冯太医过来为宝隆帝诊脉,姜璃伪造感染风寒的脉象,再糊弄几句,过程相当惊险,但最终居然蒙混过关。 如此这般过了一个半月,宝隆帝竟有一种身上轻松了一些的感觉,yu念来得没有那么频繁,也不似以前那么强烈和难受。 但宝隆帝和姜璃收到一个最坏的消息——摄政王赵融带着淑妃回宫了! *** 赵融的回来让隆妃几乎立刻把宝隆帝和姜璃忘到脑后,因为淑妃又有了身孕! 距离淑妃生下二皇子不到两年,她再一次怀上了。要知道赵融已经四十多岁,宠幸过那么多女人,有孕的人寥寥无几。能顺利生下孩子还立住的,只有隆妃和淑妃。淑妃和她所出的二皇子是赵融的逆鳞,隆妃不敢伸手。 以前隆妃还能安慰自己,赵融对淑妃的感情不正常,只拿她当姜太后的替代品,平时也不算十分宠爱她,只有想起姜太后的时候才会找她,且淑妃几乎是被赵融关起来的,极少踏出她所居的飞燕宫的宫门。隆妃与淑妃少有见面的机会,飞燕宫的日常用度,都是她们手下的宫人负责交接。但随着时间推移,赵融对隆妃的宠爱越来越淡薄,对淑妃的偏爱则越来越明显。 隆妃甚至收到可靠的消息,赵融有意在事成后,立淑妃为后。 若真是如此,隆妃的地位将变得非常尴尬。她拼死拼活挣来的一切,都是为人作嫁…… 赵融安顿好有孕的淑妃后,便到关雎宫见隆妃。不管心里怎么想,隆妃率众恭迎他,温柔小意,语笑嫣然。 赵融不问她和她所出的孩子,先问宝隆帝。 隆妃道:“皇上从冷宫接出姜妃,至今宠爱有加。” 赵融道:“阿隆觉得此姜氏如何?” 隆妃道:“姜妃乃前玉贵妃,曾是京中贵女之楷模。可她在冷宫待了多年,难免有些移了性情,倒是正好对了皇上的脾气。” 赵融道:“听说她推了宝妃落水?” 隆妃道:“……是妹妹失礼在前。” 赵融道:“她也该知道,何人能惹,何人不能。姓姜的女子,总有几分烈性。” 隆妃低叹:“臣妾依稀记得,玉贵妃很有几分太后娘娘的品格。” 赵融微微恍惚了一下。他带着淑妃消失的日子里,正是去了他与姜太后小时候待过的徵羽山庄。他们为了学习琴技,特意翻山越岭,拜师学艺。当时他只是一个胸无大志的庶出小皇子。姜太后比他痴长两岁,既是师姐,也是姐姐,关爱他,照顾他,给了他自出生以来最温暖的记忆。后来她成了他的长嫂,他才明白自己对她怀有怎样的龌龊感情。 姜太后死后这么多年,不曾入他梦中。今年的忌日却终于出现在他的梦里,仍是那副明艳高贵的年轻模样,欲语还休。倒是他,尽管身子骨尚算硬朗,但已经老了,是个腰大膀圆,宽厚膘壮的中年人 赵融问:“如今还像吗?” 隆妃道:“臣妾说不清,王爷宣她见一见便知。” 赵融随意道:“那便宣……”一顿,“罢了,皇上正爱着,我见了,他肯定要多想,且纵他一回。” 毕竟,宝隆帝的时日所剩不多。 第139章 看见 在赵融的授意下, 这些年来,宝隆帝一直在服用损耗精气的药物,这些药物会令他阳气亢奋, 离不开女人,对外形成风流成瘾,玩物丧志的形象。 如今朝野皆知, 摄政王赵融比宝隆帝更英明神武。 按照太医的诊断,宝隆帝的性命只剩下半年左右的时间。等他驾崩, 则由他的“皇子”, 他的亲子继位。等朝堂平稳过渡后, 再由小皇帝禅位给他。赵融并不想背上乱臣贼子的名声, 希望自己在贤明仁义、雄才大略等溢美之词的歌功颂德中登位。 ——让姜甄知道,她当年选择先帝是错的, 他比他更好! 宝隆帝的死是注定的。可是, 甄儿入他的梦了。她在怪责他吗?怪责他害死她唯一的儿子, 甚至没有让宝隆帝留下血脉,也等于断绝了她的血脉。随着宝隆帝的死,她流传在这世间的痕迹也湮灭了。 当年她亲手杀死他们的孩子, 想不到会有这一日吧? 隆妃看着他阴晴不定, 时而扭曲癫狂的神色, 心里害怕又后悔。她不该为了对付姜璃提起姜太后。一提姜太后, 赵融的情绪就容易变得不稳。 想到那一次被精神恍惚的赵融当作姜太后扼住脖子质问,差点窒息而死, 隆妃连忙跪下, 爬到他腿边安抚。以往这个时候她都会把他推向淑妃,如今宁愿忍着难受也不推了。 ……这也是她不留恋赵融的宠爱,愿意为他准备其他女人的原因。服侍赵融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赵融按住隆妃的脑袋, 脸色渐渐和缓下来。 看着平日美貌凛然、高不可攀的女人卑贱地匍匐在脚下侍候他,感觉总不会太差。 他对略显狼狈的隆妃道:“你是个懂事的。想永儿做太子吗?”大皇子名“永”。 隆妃顾不上难受,心里怦怦直跳,勉强稳住道:“但凭王爷做主。” 赵融道:“接下来将会很关键。淑妃有些小性,你多担待,别让后宫出乱子。” 隆妃道:“王爷放心。臣妾必会照顾好淑妃妹妹。” 这一刻,她再没把宝隆帝和姜璃放在心上。 另一边,淑妃却要召见姜璃。 宝隆帝掏出一份封姜璃为玉皇贵妃的圣旨扔到前来传话的飞燕宫宫人面前,道:“让淑妃弄清楚,谁召见谁。” 宫人离去后,宝隆帝令霍四拿着这份封皇贵妃的圣旨晓谕各处。 除了隆妃、宝妃和淑妃,其他妃嫔都送上贺礼,表示若皇贵妃有空闲,她们想向她请安。问题是,上哪里请安?圣旨中没有说明给皇贵妃赐住的宫殿。 宝隆帝回复:“甘露宫。皇贵妃与朕同起同卧,位比皇后。” 此话一出,众人震惊之余,等的是摄政王赵融的反应。要知道,当年正因为赵融与姜太后的博弈,姜璃痛失皇后之位。本来姜璃才是宝隆帝的原配皇后,而非赵融意属的田皇后。 出乎意料的,这次赵融没有阻挠。他没见宝隆帝和姜璃,只是隔空道:“皇上所言甚是。” 于是,姜璃以如此简单的方式把皇贵妃的份位拿到手了。赵融一发话,连掌宫权多年的隆妃都要向新上任的姜皇贵妃见礼。礼部拿着折子问宝隆帝,是否要举行盛大的封妃仪式。因为按礼,皇贵妃的地位是副后,可以举行册封仪式,规格只比封后仪式低半格。 宝隆帝倒是愿意给姜璃这个体面。但以他们目前一分开即身体互换的状况,真正参加封妃仪式的是宝隆帝本人。想到要穿着厚重的宫装,涂着大妆出现在文武大臣面前,宝隆帝一边觉得难以接受,一边又跃跃欲试。 姜璃出于各种考量,想要把这难得的高份位砸瓷实。虽然如今她被含糊地叫一声“姜妃”,但实质上是无名无分的,不管做什么都难以名正言顺,理直气壮。 姜璃哄宝隆帝道:“你可以让赵融给你行礼。”即使不是跪礼,也是拱手礼。 宝隆帝心动了。 姜璃封皇贵妃是后宫时隔多年重新热闹起来的盛事。宝隆帝的后宫因为赵融入住,消息封锁得厉害,连最消息灵通的朝臣也只能隐约收到一些风声。 六年前姜璃被打入冷宫,本已无人记得,偏偏一朝翻身,不但得到宝隆帝的宠爱,还得到真正掌权的摄政王赵融的认可,一跃而成后宫最高份位的妃嫔。 众人对此女所知甚少,都想借由封妃仪式,看看她的风采。 宝隆帝发下的旨意是仪式从简,但该有的重要流程还是要有。 册封仪式当日最重要的环节,是宝隆帝携姜璃登上丹陛,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不管宝隆帝还是姜皇贵妃,都神采奕奕,雍容华贵,尽显皇室风范。 姜皇贵妃穿着明黄与朱红交织的凤袍,美艳大气如凤凰,微抬的下巴流露一丝睥睨,无声宣告真神归位,锐不可当。 比名声尽毁的田皇后强出一座山去。 “……皇贵妃千岁千岁千千岁!” 宝隆帝听着底下整齐划一的喊声,脸色淡定,眼里含笑地看着姜璃。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一直保持着分开的状态。没有肌肤相亲,宝隆帝是姜璃,姜璃是宝隆帝。 在这个仪式中,里子是宝隆帝的姜璃是主角,大多数人的目光都投在他身上。宝隆帝完全不带一点怯,接受百官行礼都接实在了。在不明真相的人眼中,仿佛他天生就是人上人,无比适应高位。 全场唯一没行礼的人是摄政王赵融。 在姜璃登上丹陛,转身往下望的一刻,他看她看痴了。 姜璃是姜太后的亲侄女,两人的长相有几分相似不足为奇,单论与姜太后的脸容相似度,淑妃更像,仿佛与姜太后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一般,可是两姑侄只是形似,神不似,淑妃要比姜太后温顺平和得多。而姜璃,无论是她的气势还是她的姿态,竟与姜太后惊人的相似。 “……摄政王为大永朝付出良多心血,鞠躬尽瘁,特赐九锡,以嘉其德。”太监尖利和缓的嗓音在太极殿回响,唤回赵融的神智。 听到宝隆帝竟赐他象征忠臣最高荣耀的九锡,摄政王有种计划被打乱的感觉。这是圣旨,无法推拒。他yu跪下谢恩,宝隆帝敏捷地扶住他,却因为力度不足,差点栽在地上。 姜皇贵妃赶紧扶着他,因此,拉近了与赵融的距离。后者近看着,觉得她和姜太后更像了,哪怕是笑着的,眼珠子里仍是凉薄无情。可以想见,她对宝隆帝并非真心,而是有所图谋。第一步,借机离开冷宫,第二步,复位……她都做到了。 所以第三步,皇嗣? 因着发现了姜璃,赵融连被赐九锡都不怎么上心。 第140章 杀死 册封皇贵妃的仪式结束后, 宝隆帝拉着姜璃回到甘露宫。两人手拉着手,宝隆帝的眼睛亮得惊人,姜璃能感受到他内心的亢奋。 这种没有受药物影响, 持续高涨着的情绪,在之前摄政王赵融痴痴看着他时达到最高点! 姜璃顶着宝隆帝的脸看到那一幕,恨不得戳瞎赵融的眼睛。他甚至没有掩饰, 直勾勾地盯着宝隆帝这个姜皇贵妃。不但她看得出,估计其他有心人都看得出。 赵融把宝隆帝的后宫当成自己的后宫, 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但以前好歹知道严令宫里保密, 如今却连瞒都不瞒了, 明目张胆觊觎侄子的女人。 更诡异的是宝隆帝的反应。 他才是被赵融看中, 真正直面他恶意的人。不管是自己喜欢的女人被盯上,还是他以男人的内核遭遇这种凝视, 他的正常反应该是气到爆炸才对, 但他没有。他甚至感到……高兴? 姜璃压着疑惑, 等回到甘露宫,两人独处时,严肃地问他:“赵融在太极宫盯着你时,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的心绪很奇怪。” 宝隆帝迫不及待地把她压在床上, 甜蜜道:“阿姐, 你猜。” 姜璃一掌拍在他头上, 让他发热的脑袋冷静下来:“我不猜。你不说清别碰我。” 经过这段时间的软泡细磨,宝隆帝各种乖巧听话的表现, 姜璃终于点头答应, 等她有了份位后,正式与他圆房。因为有了份位等于有了名分,她不会顶着一个含糊的“姜妃”名号, 白白把自己给他。 宝隆帝已经被吊足了胃口,为了吃到姜璃这口肉,什么都点头答应。 姜璃能得封皇贵妃不是他们的本意,原本只是狮子开大口,以为赵融会反对,正好退而求其次,把妃位拿到手。 赵融爽快答应了,他们反而不踏实,宝隆帝咬着手指不停转圈圈,跟念经似地叨着“他不对劲”,姜璃追问,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若有所思地静默下来。短暂的忐忑过后,姜璃表示接受,皇贵妃这个位置,可不是随便能封随便能废的,不要白不要。宝隆帝很支持,就是讨价还价,要姜璃为自己的承诺加码,比如圆房的时候可以叫几次水之类的,烦得姜璃忍不住压住他捶了一顿。他被捶得哇哇大笑,跟吃了笑豆似的。 都到箭在弦上的时候了,姜璃又临时加条件,宝隆帝不依了:“阿姐,你已经答应我了,一码归一码,不能反悔。” 姜璃道:“我担心你做出蠢事。” 宝隆帝道:“我保证不会危及自己的安全。我还要留着命服侍你,让你舒服上天!” 姜璃捂住他的嘴,咬牙切齿:“你少说这种话会变成哑巴吗?” 这说法是有缘由的。在姜璃看来,宝隆帝这小子就是个小色胚,而且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因她百般推拒不愿服侍他,他越得不到越想要,馋得抓心挠肺,哪怕双方达成协议,不正式圆房,亲亲抱抱摸摸这些小动作,他都千方百计要有,要做好,让姜璃接受、喜欢、主动,最好上瘾,愿意放弃所有原则随他愉快地滚到一起,共享极乐。 他一门心思只钻研这个,委实把姜璃整没招了。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气运之子,常常怀疑他是真的气运之子吗?但凡他的脸没长这么漂亮干净,以这痴缠的模样都要显得猥琐,而非可爱了。 另一方面,除了底线不能逾越,姜璃也没那么坚定,所以有时会着他的道,不知不觉便被摸到不知哪里去了,不夸奖他几句好都不能脱身。以致于他如今自信心爆棚,认为自己是男人中的男人,她会为了这一口对他产生留恋和不舍。 宝隆帝舔着她的掌心,软软糯糯道:“阿姐,春宵苦短,我们不要再说别的,你疼疼我吧……” 姜璃道:“你别学这些不三不四的话。” 宝隆帝低沉道:“阿姐你不老实,明明喜欢得紧。你喜欢,我就一直跟你说。” 姜璃干脆以唇堵住他的嘴,让他停止继续说些没羞没臊的话。宝隆帝立刻激动了,深受鼓舞,搂紧她爱个没完…… “……啊,老天爷,我死而无憾了!” 嘭! “不不不,阿姐,阿姐,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死,绝对不死,必须活过九十九岁,活成人瑞……” 窸窸窣窣。 “……呼,舍不得死……怎么舍得死?死了,可没有这种美事了……” “你死了,我立刻改嫁。” “不要!不……唔!” *** 淑妃恳请姜皇贵妃到飞燕宫一聚。 对于这个同父异母的庶妹,姜璃心情复杂。庶妹名为姜敏,小姜璃五岁,自幼丧母,养在姜璃生母膝下,充了半个嫡女。姜璃和姜敏的关系一度非常好。姜敏入宫被还是太子的宝隆帝欺负,就是她为她出的头。可惜后来姜璃的生母去世,父亲另娶,把姜敏带走了单独教养,想让她成为太子的妻妾。 不承想,最终被接入宫的变成了姜璃。姜璃进宫前与她见的最后一面,她躲在粗大的廊柱后偷看她,被她发现后,她一言不发,扭头走了。 不过姜敏最终也没有逃过进宫的命运,遭遇也是一言难尽,名义上是嫁给了宝隆帝,实际上服侍的是摄政王赵融,还为他诞下二皇子,如今肚里又怀上了一个。虽然她相当受赵融宠爱,却彷如笼中鸟一般被终日困在飞燕宫。 这些年,她们姐妹同在深宫,未得一见。此时有机会再相见,却已经是不同男人的女人,身处对立的阵营。 姜璃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淑妃想见她是为了与她共聚姐妹情。若进宫这么多年,没有进化成有一定政治敏锐度,能体察上位者心意的怪物,仅凭着一张与皇太后相似的脸,活不到这个时候,也坐不稳这个高位。隆妃可不是省油的灯,这些年来,她可没少寻找长得和皇太后相像的女子。多少这样的女子被赵融宠幸后又飞快抛之脑后,唯独淑妃屹立不倒。也唯有这样的淑妃,能成为隆妃的对手。 真正要和淑妃见面的人是宝隆帝。哪怕姜璃与淑妃是亲姐妹,这个时候也只能摒弃亲情,拿淑妃当敌人对待——讲亲情只能在自己的日子过得富足,行有余力的前提下讲,不是在自己朝不保夕,命悬一线的时候讲。姜璃把她所知道的,关于淑妃的认知毫无保留地告诉宝隆帝,让他多一些应对的底气。 宝隆帝感动地抱着她:“阿姐,我已经成了这世上你最喜欢的人了,对不对?为了我,你连亲妹妹都舍得杀了。小时候你还为了护着她狠狠捉弄我,害得我至今都非常讨厌虫子。” 姜璃已经懒得跟他争辩了。反正他有一百套说辞证明她最喜欢他。别人说什么都动摇不了他的信念。 她人都给他,也不会吝啬几句甜言蜜语。 姜璃捧着他的脸,亲了亲他的额头,深深道:“对,我最喜欢你了,所以,别输给淑妃,证明给我看,我最喜欢你是对的。” 宝隆帝像瞬间被打了鸡血,整个人斗志昂扬! 姜璃在他兴奋地想扑倒她之前,一脚把他踹出去见人。这种人,一天不打两顿都要上天。 宝隆帝被姜璃打了也不改兴奋的心情,一路到了飞燕宫,终于看到淑妃。这个和他同龄的女人一进宫就成为赵融的禁脔,大多数人都只听过她的名字,没见过她的真人。宝隆帝见她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从来没有正眼瞧过她。 因为他怕控制不住自己捏死她。 此时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淑妃梳着略显老气的妇人髻,美艳中带着稳重,体态端庄丰腴,眼神成熟慈和。十八岁的少女,打扮气质像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若与正值壮年的赵融站在一起,必定相当般配。 恐怕在赵融的想象里,若姜太后仍活着,这便是他与她一起成熟、老去的形象。 宝隆帝的眼睛红了,内心顿时充斥着破坏的yu望。 看在淑妃眼里,她误会了,以为姜璃是为她感到心痛和愤怒,在她们分别了这么多年,她从未对被打入冷宫的她伸出援手之后。 淑妃脸色未变,唯独轻颤的眼睫泄露一丝微不可查的动容。她扶扶鬓角,唤道:“皇贵妃,别来无恙。” 宝隆帝想到姜璃,轻咬舌尖,道:“淑妃三番四次想见本宫,恐怕不是为了浪费时间与本宫寒暄吧?” 淑妃道:“皇贵妃的性子,倒是比以前要急了。何不坐下喝一杯茶,我与您细细说?如今您是皇上的心头肉,于公于私,我都是敬着您的。” 宝隆帝装作姜璃的样子——淑妃很可能是这个宫里曾经最了解姜璃的人,探究地看着她,然后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淑妃跟他说起她养的牡丹花。她喜欢红色的牡丹花,但进到宫里的牡丹花总是先紧着让隆妃挑选。很不巧,隆妃也喜欢红色的牡丹花,每次都会全部留下,其他妃嫔只能挑她剩下的、别的颜色的花。 淑妃不与隆妃相争。她选了另一条路子,自己种。她觉得自己亲手种出来的牡丹花才是最美丽、最珍贵的。但她低估了种花的难度。一开始她用了质量最好的新泥,牡丹树长势也极好,已经结出花苞,满心以为会收获最好的花,可花苞还没有绽放,已经凋谢了。接着她改用了曾经成功种出好几茬牡丹花的老泥,结果还是不行,直到她把新泥和旧泥混在一起用,才终于成功种出正红色的牡丹花。 淑妃道:“……所以,种花用泥的选择,不一定非得是新泥或者旧泥,还有新旧两种泥合在一起用。皇贵妃,您觉得我说得对吗?” 宝隆帝道:“这是你自身的成功经验,是你认为的对。” 淑妃道:“至少,同在一宫,我们拿到的牡丹花种子都是一样的,都适合这种用泥的方式。” 宝隆帝沉默不语。 淑妃道:“有了正确的方法,只要愿意用,结果总不会太差。” 宫人为宝隆帝上茶时,不小心打翻了茶杯,淋湿他的衣裙。淑妃吩咐贴身宫女带他到隔壁的房间更衣。 等宝隆帝换上一身簇新的衣裙,重新梳好发髻,轻喘着酌红了脸,对着铜镜,一手扶住发髻,一手捻着新钗子的钗头插.入其中时,一双宽厚粗粝的手搭上他的肩膀。 赵融站在他身后,通过铜镜看着顶着姜璃脸孔的宝隆帝,痴迷道:“甄儿,你真好看……” 宝隆帝浑身一震,手上插钗子的动作差点不稳。他勉力镇定了一下,身子却在发热发软。他没有叫喊,没有挣扎,微微垂下眼睫,仿佛默许。赵融会意,含着笑,手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摸。宝隆帝甚至没有转身,保持着姿势不动,捻着新钗子的手指一按,另一手立刻接住钗尾弹射出来的长针,想也不想反手插入赵融颈侧的致命脉门! 那瞬间爆发的速度与力度,仿佛经过数千次数百次的练习,精准命中,把整根长针全部没入,且后续力量之大,直接把赵融撞倒在地上! 赵融浑身一僵,张开嘴,宝隆帝眼疾手快,把散落的长发一把塞到他嘴里,再死死捂住他的嘴。除此之外,他整个人趴在他身上,用力往下压! 赵融挣扎着想推开他,却因为姿势的缘故使不出力。宝隆帝的身体不重,但通过关节点穴,精准地压制住他的反抗。长针上涂抹了药物,药物迅速起效,赵融的动作渐渐慢下来,宝隆帝又从发髻上抽出第二根钗子,狠狠插.入他心脏! 压抑在心底深处多年的愤怒与仇恨一朝爆发,令他力大无穷。钗子插.进去后几乎穿透了赵融的心脏,让他睚眦目裂。宝隆帝没有半点手软,抽出钗子再插,重复了这个动作十多次,直到赵融瞪着眼睛再无半点生息,他才气喘吁吁停手,跌趴在一边。 缓了片刻,浑身是血的宝隆帝抬起头,看看赵融的尸体,再看看手中染血的钗子,吃吃笑起来,失神地喃喃道:“我做到了,母后,我做到了……”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了,等得快要疯了! 他笑着笑着,复又盯着赵融死不瞑目的模样,越看越恨,再次举起钗子要戳烂他的脸,面目狰狞扭曲—— 姜璃撞开房门,看到房里的一片狼藉,连忙抱住仿佛疯了一样的宝隆帝,安抚道:“倦儿,倦儿乖,没事了,没事了,都结束了,已经结束了!” 宝隆帝眼神涣散,他先是挣扎,发现挣不开便一口咬在姜璃的肩膀上,咬得极狠,渐渐地,他恢复一点理智,反手死命抱住姜璃,泪流满脸…… 140-150 第141章 善后 宝隆帝从小爱洁, 小小年纪已经对这方面十分讲究。侍候他的宫人都必须干净整齐,身上带着香气,他才愿意让人近身。 他特别喜欢他的母后, 漂亮、香软,总是笑着的,又特别厉害, 谁都喜欢她,又敬畏她。 宝隆帝小时候见过最肮脏的画面, 是他天天恭敬地叫着“王叔”, 在父皇驾崩后一度成为他仰望的男性长辈的人, 压在他最喜欢的母后身上……事后, 还笑眯眯地对他说,他应该叫他“父王”。 ——这是宝隆帝第一次产生杀人的yu望。 母后没有把他当不懂事的小孩子一般糊弄。她告诉他, 皇室没有真正的小孩子, 因为真正的小孩子都活不长。他们孤儿寡母,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示敌以弱,静待时机。古人为了功成名就尚能忍受胯下之辱, 何况生存?皇家看着光鲜, 内里的生死荣辱更赤.裸残酷。为了让自己和宝隆帝活下去, 她不认为自己委身于赵融是一种羞耻的行为。 宝隆帝一开始似懂非懂, 后来很想告诉母后,与其受辱, 他宁愿死!但母后用尽全力来保护他, 他不忍心对她说这种话,发誓有一天一定要杀了赵融,还母后自在清白。直到母后死后, 他才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支撑着他活下去的目标只有一个——杀了赵融! 为此,他等了足足六年。因为赵融对他防备极深,他装疯卖傻,如他所愿的变成一个只知美色的昏君,日复一日地自欺欺人。很多时候,他甚至到了自己都放弃自己,照着镜子认不出里面的人是谁的地步。母后一定会瞧不上这样的他,可是他好像已经振作无能。 发生在姜璃与他身上的神异之事,让他常常分不清自己身处的是现实还是梦境。姜璃害怕他无法接受现实,会选择杀了她,却不知道他把这视为实现目标的契机。她说这是母后在天上保佑他,他也是如此相信着,是母后在天上对他的所作所为看不过眼,专门派人来收拾他。 还收拾赵融。 陈嬷嬷受伤、宝妃落水,赵融身在宫中且知情,却没有因此而惩戒宝隆帝,为这些人撑腰。再到赵融点头同意姜璃晋位皇贵妃,宝隆帝能察觉到他对他的管制在放松。这种放松有两个可能性,一是赵融终于良心发现,在逼迫折辱宝隆帝多年后,决定从权臣的位置退下来,还政于宝隆帝,二是赵融的野心快要实现,他不想把宝隆帝逼得太紧,以免他在最后的关键时期反弹,节外生枝。 毫无疑问,赵融只会是后者。 即意味着,宝隆帝的死期将至,因为赵融要完成最后的夺权。可另一方面也表示,赵融对宝隆帝的控制力度会稍降,让他有更多可操作的空间。 赵融会看中姜璃,对“她”出手,完全在宝隆帝的意料之中。赵融瞧不上姜太后以外的所有女人。他对姜璃的防备绝对比他对宝隆帝要少得多。 把触手可及的利器刺向赵融的要害,宝隆帝在梦里,在现实中每一个不被看见的角落,已经练习过千百次。 更何况,姜璃和姜敏都在帮他。 姜璃跟他说了那么多关于她和姜敏之间的姐妹纠葛,真正有用的是那一句“姜家的女人总有些烈性”在。 宝隆帝进飞燕宫,与姜敏互相见礼时,飞快塞给她一根藏了暗器的钗子。在宝隆帝喝下加料的茶水——实则已经被姜敏换成不含药物的茶水,被以更衣之名卸去身上的衣物饰品,换上姜敏准备的东西时,那根钗子赫然在列。姜敏还为他准备了另一根锋利的钗子。 宝隆帝对此的理解是,他可以用这些钗子杀了赵融,若不成功,他还可以用这些钗子自杀,不要像她那般受辱。 天时地利人和意外凑齐,宝隆帝没有浪费掉这个机会,一击即中,把赵融送上西天! 姜璃与他共感,一直感受着他的紧张、兴奋、扭曲、爆发,委实放心不下,一路赶来。她抵达时,一切都结束了,宝隆帝陷入大喜大悲,状若疯癫。 这种状态对于身体仍相当虚弱的宝隆帝而言非常危险,而且前朝后宫的局势,不是杀死了赵融能立刻扭转的。 赵融手下不乏对他忠心耿耿的人。一旦赵融被“姜璃”杀死的风声走漏,他的追随者能顷刻把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贵人撕成碎片! 想不被杀死,他们必须马上自救,没有时间留给悲伤。 姜璃飞快跟宝隆帝分析了他们的处境,他仍在姜璃体内,抬起哭花的脸,木木呆呆的,是经历重大变故后的脱力和虚弱。 宝隆帝无力地喃喃道:“阿姐,我听你的……” 这时,姜敏也来了。她飞快掩上门,第一时间上前检查赵融的尸体。确定他真的死的不能死了,她脸上露出一种似哭似笑的怪异表情。 但都知道,赵融的死不能立刻公布出去。 姜敏看了看浑身无力,软软偎在宝隆帝怀里的“姜璃”,转头对“宝隆帝”道:“皇上,你们想想办法,我最多能拖三天。” 姜璃扶起宝隆帝,当机立断道:“有劳表妹。事成之后,必有重酬。” 姜敏扭开脸,带着一点病态的开怀哂笑:“我又不是为了你。建议你摇醒阿姐,她应该会有想法。” 她捡起带血的钗子,蹲在赵融的尸体旁边,完成宝隆帝刚刚未竟的泄愤之举…… 姜璃看着她的背影,感到可怕又可怜。 她扛着宝隆帝从飞燕宫的小后门离开,直奔丞相府——姜璃的生父姜卓为大永丞相兼皇子傅。 当年姜太后薨逝,姜卓是第一个向赵融俯首称臣之人。从先帝的重臣到宝隆帝的帝师到赵融的丞相,虽然名声难听,但因为姜太后、玉贵妃、淑妃姓姜,姜卓靠着过于坚硬的裙带关系,硬是稳居高位,从未掉落。 姜璃和宝隆帝逃难一般到了丞相府,听到传话的姜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滚带爬出来迎接。 等见到他们的模样,姜卓在闭门谢客和杀人灭口之间选择了低调把他们领进门,同时令府兵围了丞相府,不让任何人进出。 在姜卓的秘密书房里,姜·宝隆帝·璃愉快地告诉她的亲生父亲:“丞相,皇贵妃行刺赵融……” 姜卓双眼一插,差点晕倒,撑着问:“行刺成功了吗?摄政王,不,赵融死了?” 姜璃微微点头,道:“丞相,姜家如今是谋杀当朝超品亲王的凶手家族。摄政王于大永有功,朕是当众赞过的。若没有一个万全的理由,必定要追查他的死因,捉拿凶手……丞相认为,朕该如何做?” 第142章 积怨 姜卓能怎么办? 站在他面前的这两个人, 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皇贵妃,从血缘上论, 一个是他的嫡亲外甥兼女婿,纳了他两个亲生女儿为妾妃,一个是他的嫡长女, 曾经最疼爱的女儿。 他们就这么水灵灵地把一个巨大的烫手山芋砸到他头上! 姜卓是什么人? 虽然顶着丞相兼皇子师的头衔,但众所周知的全靠裙带关系, 靠牺牲家里的女人换来的官位, 平日里就是摄政王赵融手下的一条狗。赵融用他是看在他听话顺从, 指东不打西。 他名义上是文官之首, 对待下属却不敢以权压人,靠着出色的和稀泥能力立足。他私心里觉得大家对他都不怎么服气。遇上一些欺软怕硬, 不敢与赵融对上, 拿他这个狗腿子撒气的, 他还得唾面自干。 姜卓苦着脸道:“皇上,微臣人微言轻,没有办法啊!” 他自认说的可是肺腑之言。赵融是谁?是真正军政大权一把罩的摄政王, 离皇位仅剩一个头衔而已。他死了, 他麾下还有三大将军, 哪个是易与之辈?他一个没多少实权的丞相, 带着几十个府兵去对抗几十万人的大军,可能吗? 姜璃怀里的宝隆帝满不在乎道:“既然如此, 我与父亲、姜家一起共担罪责, 慨然赴死。有这么多人陪着,黄泉路上定不会寂寞。” 姜卓立刻瞪向这不孝女,痛心疾首道:“璃儿, 你变了!” 父母对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总是特别的,姜卓也不例外。姜璃可以说是他最宠爱的孩子。不管她能不能成为太子妻妾,他对她的安排都不薄。哪怕她不争气,被打入冷宫,他也暗中使了不少力,想要保住她的性命。他敢说,庶女姜敏贵为淑妃,还生下赵融的儿子,他对她都没有对姜璃用心。 可是她一朝翻身,丝毫不与他联系不说,还尽把胳膊往外拐,力气全用在宝隆帝身上了,还为他亲手杀了赵融!册封皇贵妃的仪式上,赵融看着姜璃的失态,多少人看在眼里。姜卓都不敢想她用了什么手段,才能以芊芊弱质的身姿,把孔武有力的赵融杀了。 宝隆帝是能信任的男人吗?毛还没长齐!他在宫里左拥右抱,好不快活的时候,可没有一天想到在冷宫受苦的姜璃! 此等无情无义的帝皇,可不知道姜家为之拼上全族之命。姜卓半阖眼,摆出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若姜璃这个姜氏女为了这么个前途无亮的男人继续相逼,他可要考虑大义灭亲了。 手刃凶手,何尝不是对赵融的忠臣们的一个交代? 宝隆帝身上一凉,淡淡瞥了姜卓一眼,便不再理答,往心爱的阿姐怀里更缩了缩,越发小鸟依人。姜璃咳了咳,平淡道:“丞相,施将军站在我们这边。” 姜卓耳朵一动,一秒支棱起来:“施将军,施东胜?” 赵融手下三大将军,分别是禁卫军统领陈仲谦以及东军统领施东胜、西军统领关严西。其中,施东胜是赵融的岳父,赵融原配王妃施氏的父亲。赵融靠妻族起家夺权,站稳脚跟后很快笼络住陈仲谦和关严西,反过来压制施东胜,使得施氏难产而亡。赵融立了施氏所出的嫡长子为世子,又纳了施氏的两个庶妹为妾,放在摄政王府内,以此稳住施东胜和施家。 关严西是隆妃和宝妃的生父,大永的老牌簪缨世家。当初姜太后为宝隆帝纳她们姐妹为妃,就是为了徐家的兵权。赵融直接把她们据为已有。 陈仲谦也有女嫁给了赵融,但没有生子。赵融最信任他,因为他是他尚未发迹前已经向他示好的武将。自来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陈仲谦认定赵融是天命之君,甘愿俯首称臣。赵融从一平平无奇小王爷跃到摄政王的位置,少不了他在背后支持。禁卫军拱卫皇宫,陈仲谦能担上此职,足以说明赵融有多信任他。 赵融以太子之位为饵,吊住了三家。 他对施东胜道,太子之位属于他和施氏的嫡长子。然后以保护孩子为由,藏起了摄政王府。 他对隆妃道,他将册封大皇子,即他们的长子永儿为太子。隆妃信以为真,带领家族为他赴汤蹈火,鞠躬尽瘁。 他对淑妃道,等大皇子登基,禅位于他(父)后,他会废掉大皇子的帝位,另封一个爵位给他。以他废帝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再成为太子,继承大永的皇位。所以,二皇子才是真正的太子,未来的皇帝。于是,姜家看到新的希望,不再惋惜宝隆帝的生死,即使他也是姜家的外甥。 赵融通过这种方式,使得三家臣服于他,共同做事又互相防备。 他常常觉得单以此制衡之术,他已经做得比许多皇帝要好。宝隆帝更是不在话下。 然而赵融不知道,因为爱女和小外孙的惨死,施东胜心里痛恨赵融。赵融许诺太子之位,又纳了他的两个庶女为妃,以为这样能获得施东胜的妥协与谅解。当时施东胜为了自己一大家子的身家性命,表面上妥协了,实则从未忘怀。 在飞燕宫时,姜敏对着“姜璃”大谈特谈牡丹花的种植方法,实质想提醒“她”的是赵融的原配王妃施氏。要对付赵融,施氏说不定是一个突破口。 顶着姜璃的脸的宝隆帝和姜敏缺乏姐妹默契,在与姜璃赶往丞相府的途中,才把与姜敏的对话一五一十告诉姜璃。姜璃当机立断,令霍四前往东军军营,策反施东胜。 策反的结果还没送到姜璃面前,但不妨碍她以此来拖姜卓和姜家下水。 姜卓与掌兵的将军一对三毫无胜算,但若宝隆帝和姜璃已经与三大将军之一达成合作,又是另一种形势。 姜璃续道:“朕记得丞相与禁卫军统领陈仲谦相交莫逆。” 姜卓额上冒出汗珠。位高权重的文臣和武将相交莫逆,在政治上和谋朝篡位差不多,还被一个皇帝当场点出,便是老狐狸如姜卓也不禁心跳如鼓。其实他和陈仲谦来往做得极为隐秘,不然赵融第一个容不下他们。 但他能忍住不伸手吗?与其赌赵融已经毁了他一个妹妹,两个女儿之后仍有良心,不如建立发展自己的势力,进而相信自己的实力!如此,不管自卫还是反击都有底气,不再任人鱼肉。 姜家人,总有些烈性在——这句话并不限于姜氏女。 姜卓怂了半辈子,也在等待一个一击即中,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机会! 第143章 拒绝 眼看事有转机, 姜卓眼珠子一转,猛地朝姜璃跪下,痛哭涕零:“皇上, 微臣迫于逆贼淫威,为保家国安宁,无奈诈降侍贼, 待您一声号令,即冒死响应, 以将功抵过。可是微臣的女儿, 可怜的皇贵妃, 冲龄入宫, 命途多舛,在冷宫待了六年, 天天吃着残羹冷炙, 受尽屈辱折磨, 毫无怨言,一朝翻身,立为皇上赴汤蹈火, 诛杀逆贼。她对您的忠心深情, 始终如一, 天地可鉴!求皇上明鉴!” 姜璃:“……” 移开一点脚步, 避开他的磕头。虽然她对这个亲爹的感观不怎么样,但让他对着“自己”磕头, 总有些不能承受, 哪怕他根本没认出眼前的宝隆帝,里子是他的亲生女儿。 宝隆帝连连点头,完全听爽了, 十分上道地附和道:“必须酬以后位!” 却忘了他顶着的是姜璃的壳子,不是他自己的,立刻把姜卓整不会了。他的目的当然是邀功加委婉威胁,不趁宝隆帝势弱且有求于己时占点便宜,等什么时候? 可是宝隆帝还没有发声——姜卓甚至怀疑他能不能听懂,自家女儿已经急吼吼要皇后之位,未免太沉不住气,一点都不矜持! 姜卓悄悄瞪了宝隆帝一眼,用口型提醒:教养!体面! 宝隆帝哼了一声,扭头埋进阿姐怀里,娇气得不得了。 姜卓瞠目结舌,怎么也没想到曾经引以为傲抬眼见“宝隆帝”脸上没有恼怒,只是无可奈何中带着一点纵容宠溺,心里一定。对于后宫妃嫔来说,只要能拿捏住皇帝,比什么都重要。 姜璃对姜卓道:“皇贵妃之功,朕会铭记在心中。君无戏言,丞相安心。” 虽然没有许下什么实质的承诺,但态度相当诚恳认真。以一个皇帝对臣下的姿态,已经放得相当低,出乎姜卓的意料之外。毕竟他以前知道的宝隆帝,和英明稳重毫不沾边,行事作风更像昏君。若此时宝隆帝表现出来的才是真实的他,那他在赵融面前一直藏得很深,就算年纪轻,也不容小觑。 思及此,姜卓也不好再逼迫他,怕留下更深的隐患。 别看无能狗腿的姜丞相一开始犹犹豫豫,推三推四,心里有了决断后,行动一点都不慢,把姜璃和宝隆帝安置到姜璃在闺阁时的院子,让人看守好后,立刻出发去找陈仲谦。 至此,姜璃和宝隆帝能做的已经做了,后续会如何,真不好说。宝隆帝大权旁落太久,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可能震一震王八之区便让实权大臣俯首臣服。 姜璃有些担心,不过仍稳得住。只要宝隆帝活着,一切就有周旋的余地。她做任务已经做出大心脏了,不惧任何挑战。 而本该比她忐忑紧张一百倍的宝隆帝完全没有半点心事,争着一双饶有趣味的大眼睛东张西望,对姜璃的闺房很感兴趣。偷眼见姜璃不管他,他还偷偷摸摸上手了,东摸摸西摸摸。 看这个闺房就知道,姜卓对姜璃这个嫡长女还是不错的。房里的摆设和姜璃离家时一模一样,打扫得一尘不染。最特出的是多宝阁,放着不是古玩摆件,而是密密麻麻的书。宝隆帝悄悄翻了翻,这些书大多是戏本子,却装模作样地包着四书五经、诗词歌赋的书皮。 宝隆帝看到一段写着丞相千金下嫁穷书生,为他和他的母亲在下雪的冬日里洗手做汤羹,还唱着得了有情人,得了一个家的幸福如意,千金不换的词。 姜璃在词边批语:教坏看书人。吾若有女,必待之如珍宝,不使其脑子生坑,陷如此恶境。 字迹稚嫩、娟秀、工整,宝隆帝仿佛看到年少的姜璃,嫩如青葱的指头执着笔管,板着小脸一字一字写下心声的认真模样。 宝隆帝被可爱得心化了,突然使劲敲脑袋,好想想起姜璃小时候的样子。他们是表姐弟,小时候可是时常见面的。按理说,他有记忆。可惜他努力了半晌,还是一点都想不起来,气得他想撞墙了。说不定用力一点撞就会想起来了! 姜璃早注意到他的鬼鬼祟祟,见他开始敲脑袋,又盯着墙,预判了他的预判,随手抄起一本书拍在他后脑勺,喝止:“正经点!” 说实话,宝隆帝毫无疑问已经荣升她带过最难带的一届气运之子。但不知该说幸还是不幸,她飞快习惯了,治住他的本事已经是手拿把掐。 宝隆帝捧着脸陶醉笑道:“皇上,你好可爱……” 姜璃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戏本子,红着脸道:“看什么呢?谁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 宝隆帝朝她黏黏糊糊:“皇上,我们待在房里没事可干,干着急也没用,不若做些生孩子的事,说不定能得个像你的女儿……” 姜璃十动然拒:“不行,丞相指不定何时回来,你别添乱。” 宝隆帝撅嘴,不死心的据理力争:“一时半会肯定回不来,绝对会超过半个时辰吧?够我们来一回,我可以快点。我们在你的床上使劲,也许孩子觉得干净就来了。” 姜璃道:“你身上的药效未过,怎可能有孩子?” 这么多年来,宝隆帝宠幸过很多女人,却无一怀上他的子嗣,有孕的全是给赵融怀上了,说宝隆帝的不孕和赵融没有关系都没人相信,症结应该还是在他逼迫宝隆帝服用的药物上。 便是如今宝隆帝的症状似乎减轻了,他自与姜璃开荤后平时也没少缠她,姜璃的肚子还是没有丝毫动静,可见药物的影响仍在。 宝隆帝一本正经道:“我觉得我们多试几次就行了。” 姜璃摸着他的鬓发,轻柔道:“说点我想听的话。” 宝隆帝一激灵,而后失望地叹息,耷拉着脑袋。 姜璃干脆从屉子里拿出丝线等工具,教宝隆帝打络子。她先教最简单的如意结,寓意是万事称心,如意吉祥,很适合他们的状态。 宝隆帝学得飞快,只需要姜璃示范一次,他立刻能学会,还把打好的第一个如意结送给姜璃,要求她立刻挂在身上。 姜璃应了,然后不可避免地被要求亲一口,奖励他学有所成,给她送了亲手做的礼物。 姜璃不得不亲一口,以安抚他躁动的心情——这娃对姜卓能不能说服陈仲谦帮忙完全不在意,只在意当下的释放。 两人打打闹闹,不知不觉,时间过去,姜卓回府了,还带着禁卫军统领陈仲谦! 姜璃立刻推开一直缠着她的宝隆帝,整理衣冠,并为自己方才一直意志坚定地拒绝他的求.欢感到庆幸。 宝隆帝倒在一边,不高兴地目送她拉开房门出去迎接陈仲谦。他擂了几下卧榻,不情不愿地整理衣裙,修补脸上的妆容——都是姜璃强迫他学的,担心他在互换身体时露馅,然后跟着姜璃出去见人。 陈仲谦今年四十五岁,无妻无儿,唯爱练兵。他是进士及第,从文职转武职的,外表看起来强壮又儒雅。 他一见宝隆帝立刻双膝跪下,大礼参拜,郑重请罪。 ——可把姜璃惊着了。因为在宝隆帝仅有的记忆里,他和这位素无交集。便是陈仲谦基于目前的形势判断,觉得宝隆帝赢面更大想要投靠,也不至于此。该是宝隆帝有求于他,而不是他求宝隆帝。 姜璃在他跪下时已经赶紧矮半截身,想扶起他让他免礼。但人家的手臂跟铁铸似的,又重又沉,险没把她压趴地,无奈只能放弃。 姜璃试着与他讲道理:“陈统领何罪之有?” 随后,陈仲谦给出一个惊天大秘密! 第144章 兵权 陈仲谦道:“臣奉皇太后之命, 投靠逆贼赵融。” 众所周知,陈仲谦出身微末,是一个孤儿, 一度沦为乞丐,小时候靠恩师扶助,得以读书识字。他因天赋优秀, 很快学有所成,在文坛崭露头角。恩师许以爱女, 他发誓一心一意对待发妻, 绝不负心薄幸。后来未婚妻意外病逝, 他便守着妻丧, 一生不娶,侍奉恩师终老。 他弃文从武始于书院里的一场比武赛事。他排兵布阵的手法引起一位老将军的关注, 把他引荐到军中参赞。自此, 开启他的军旅生涯。 在外人眼中, 陈仲谦的官途十分顺遂。本人有能力,身上无势力牵扯,得到先帝的重用, 宝隆帝登基后沉寂过一段时间, 又被摄政王赵融重用, 做的都是纯臣, 只忠于最高掌权者,没有野心, 没有小动作, 恪守他心中的“道”。 谁能想到,他心中真正的主子是已逝的皇太后? 据陈仲谦自述,他与皇太后的结缘在他还是乞丐时。当时还是一个小姑娘的姜太后碰到快要饿死的他, 随手把他救了。因为没留下姓名,他找了许多才找到她这个救命恩人。 小皇太后问他,找她做什么? 陈仲谦道,她能这样随手做救人性命的善事,说明她的身份不缺银子。她连一个小乞丐都愿意救,说明她重视人命胜过贵贱,眼界高,不拘一格。然后,问她借银子。因为他不想一直当一个随时会饿死的乞丐,他想读书,想变得有用。有银子,他就能读书。 陈仲谦对她道:“等我有用了,我可以帮你很大的忙。” 小皇太后道:“可是我不需要你的报答,也不需要你的帮忙。” 陈仲谦道:“那我们打一个赌,若你帮了我,但一辈子都不需要我的帮忙,我便送一块“世上真有不求回报的善心人”牌匾给你。” 小皇太后答应了。 因为皇太后想实现“这辈子都不需要陈仲谦的帮忙”,除了一开始给了他,她攒起来的全部私房钱外,她对他的其他帮忙都是消息为主。比如他的恩师,是皇太后听说的“心正、学问好、眼光高、不得志”,觉得适合他,所以推荐给他。这也是后来皇太后向他推荐“命中贵人”的标准,品行好是首要的一条。因为她始终认为,人品比能力更重要。 可是一直以此为行事准则的皇太后,因丈夫早逝,儿子年幼,野心家虎视眈眈,不得不委身豺狼,以保全自己和孩子。 她生前最后两次向他荐人,一次荐的是摄政王赵融,一次荐的是她的亲生儿子宝隆帝。 她说赵融有能却偏激,即使有为帝之能,足以执掌大权也容易把路子走偏,因失道而寡助。他向往的是执正自守的人,以陈仲谦的人品能力,想得到他的重用轻而易举。 她又说宝隆帝有能却年幼,龙落浅滩,难免遭受欺凌,万一移了心性,那是灭顶之灾,害己也害人。若有一天他成了这样的人,请陈仲谦亲手杀了他,为民除害。可若他挨得过艰难险阻,仍胸怀大志,希望陈仲谦看在她对他的多年恩情上,助她唯一的孩子一臂之力。 末了,她留下遗言给他:“仲谦,你是对的。这世上,从没有不求回报的善心。” 其实陈仲谦更想告诉她,他更想她有所求。因为有所求,才有所得。若非她总盼着他能做个干净纯粹的人,或者他们之间不会是这个结局。 他与皇太后之间关系,原来就只有彼此知道。皇太后去了,只剩下他知道。他也不想告诉别人。便是对着宝隆帝,也只说皇太后对他有恩,他这辈子只忠于她。宝隆帝是皇太后的亲子,所以他也会为他效力。 姜卓老泪纵横,击节而叹:“皇太后英明啊!这不正是,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吗?” 姜璃郑重朝陈仲谦行礼道:“陈统领大义,救我大永皇室正统!” 陈仲谦拱手:“皇上,微臣到丞相府前,已经下令封闭九门,无召不得进出,违者格杀勿论。请皇上恕微臣擅作主张之罪!” 姜璃当即道:“爱卿的处置甚为妥当。兵贵神速,何罪之有?” 陈仲谦又道:“皇上,丞相与微臣意欲奉您回宫,请下旨令全城宵禁,召关严西、施东胜两位将军入宫觐见。” 姜璃撩起眼皮道:“他们奉诏入宫,即瓮中捉鳖。若抗旨不遵,则为谋反逆贼,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统领大人好计谋!可关施二人手握重兵,朕担心若逼迫太甚,狗急跳墙,先别说禁卫军是否能以一方之力迎战两方,如此大动干戈,引发内战不休,损耗的是大永的国力。别忘了,边关蛮族与我朝的摩擦延续百年,必不会错过此我方势弱的机会。朕不赞成贸然挑起战事。” 陈仲谦与姜卓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赞赏。他们觉得宝隆帝才十八岁,长期受赵融控制摆布,终日只知纵情享乐,上个学堂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即使不是“何不食肉糜”,对人间疾苦的认知也浅薄得很。他能说出这么一番话,却证明他是个胸中有丘壑的,可以探讨政事。 陈仲谦道:“那恐怕皇上需要受一些委屈。” 姜璃问:“什么委屈?” 陈仲谦和姜卓没有立刻回答,只让她心里有底。 一行人回到宫后,姜璃随即按之前商量好的对策颁布圣旨。陈仲谦和姜卓分别负责给关严西、施东胜传信,施以怀柔手段。 他们回来后,姜卓道:“微臣已问过施东胜。他愿意效忠皇上,但求皇上亲判逆贼与施家女的婚事无效,放过逆贼家中的施家女所处的孩子,他会让他们抛弃本名,改姓‘施’。从此以后,他们就是施家人,与赵氏皇室毫无干系,此乃其一。其二,他愿往西域建都护府,为大永开疆辟土,守护士地。若皇上同意,可留一对施家子女在京中为质。” 姜璃道颔首:“可。” 第145章 矛盾 显然, 施东胜是个聪明人。他不想与宝隆帝硬碰硬,又想保住实力权位,宁愿带着家人远走高飞, 去做一地土霸王。因为一旦提了过分的要求,即使一时得到好处,事后也难逃朝廷的清算。施家发迹晚, 到他手上,接着赵融的身份和名位才算有了名堂。若非赵融做得太过分, 不把施家的女人当人, 让他老是怀疑他会狐死狗烹, 他也不会倒戈。如今连赵融都栽在小皇帝手里, 陈仲谦不与他们一条心,施东胜和关严西也不是一路人, 单凭他一己之力去挑战帝皇, 等于自寻死路。 施东胜想得明白, 也退得干脆。西域这条后路显然是他早已准备好的。宝隆帝登基后,稳住国内的局势已经倾尽全力,对于边关的属国早已鞭长莫及。这种情况必然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若施东胜有本事, 西域属国握在他这个大永人手里, 总比握在外族人手里好。 这是踩着宝隆帝最大的容忍范围谋事了。 姜宝隆帝璃也应得干脆。 完全没有为了顾及真正的宝隆帝的感受, 征询他的意见。 姜璃宝隆帝立刻提出抗议:“怎么就‘可’了呢?施东胜留人质, 留儿子就行,留女儿干什么?他的女儿不是全给赵融了吗?难道要阿、皇上继续给逆贼照顾遗孀, 要不要脸?” 陈仲谦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再看看姜卓。 姜卓老脸一红,感觉脸快被这个前知书识礼,聪慧懂事的嫡长女丢光了, 恼道:“男人商量正经事,你能旁听已是皇上宽容,哪有你插嘴的余地?”已然忘记刚才宝隆帝理所当然地带着姜璃议事,没把她当外人,他心里不住惊叹女儿果然有把男人迷昏头的本事,深感欣慰。 宝隆帝瞪眼,摇晃姜璃的胳膊:“皇上,不要施家女。” 姜卓道:“那不过是权宜之计!施家,一猎狗矣!施家女占一个妃位,等于给他们一个余地,不至破釜沉舟。若他们能在西域有所建树,施家女生下的皇嗣,正好分封过去,名正言顺,使国土完整。” 姜璃道:“施家女为赵融生的孩子还活着,朕不纳施家女,你容得下赵融之子往西域为王?” 宝隆帝对赵融切齿痛恨,恨不得把他这一支赶尽杀绝。迫于形势饶过他的子嗣一命已经够憋屈了,再眼睁睁看着他的子嗣身居高位,掌权得势? 宝隆帝恨恨道:“一群白眼狼,哪里配吗?” 姜璃道:“施将军所请,朕应了,让他入宫领旨。” 宝隆帝背过身,生闷气去了,纤瘦的背脊绷得硬邦邦的。 姜卓的脑袋隐隐作痛。 姜璃不管宝隆帝,看向陈仲谦。他去跟关严西谈了,似乎不如施东胜这边顺利。 陈仲谦道:“关严西已陈兵西山,要求皇上封隆妃为皇后,封大皇子为太子,还要姜皇贵妃为质,才肯退守三百里。” 姜璃一拳擂在桌子上! 宝隆帝目露凶光,气愤道:“欺人太甚!让我去!我杀了他!” 姜璃深吸一口气,与陈仲谦探究的目光对上,略一思索,点头:“拟旨,封!”她掏出调兵的虎符,交给陈仲谦,“爱卿是皇太后临终托付之人。皇太后信你,朕也信你。朕不懂兵事,都交由你调度。” 陈仲谦郑重接过虎符,问:“姜皇贵妃为质?” 姜璃摆摆手:“另选一人,扮成姜皇贵妃的模样带过去。” 陈仲谦没有说什么,领命而去。 “我不要!”宝隆帝要撒泼打滚,被姜璃隔着袖子狠掐了一下,苦大仇深地噤了声。 姜卓留下来,帮“宝隆帝”拟好封后、册立太子的圣旨。虽不太明白,但皇帝外甥和陈仲谦显然不需要他的意见已经达成一致。他敢怒不敢言,又怕耽误了大事,委委屈屈,扭扭捏捏。 姜璃叫来传旨太监,既往关雎宫宣旨,晓谕各处,又往太极宫前宣读,务必把消息传出去,传到关严西耳里。 至此,她能做的已经做完了,只能留在甘露宫等陈仲谦回来。 见姜卓和宝隆帝都摆出不高兴的嘴脸,眼神和神色像了七分,她不禁失笑。单凭这一脸,没人会怀疑他们的“父女”关系。 宝隆帝见姜璃笑了,心里那个气啊! 为了所谓的大局,不过片刻,姜璃都塞给他什么东西?新的女人,把隆妃封皇后,把她生的野种封太子? 好不容易杀了赵融,不用再过被他控制,不断受辱的日子,却一样不自由,一样身不由己!他早就想把隆妃宝妃这些女人全杀了,光听到她们的封号,他就恶心得想吐。 可是,永远都是为了活命,为了大局!母后如此,姜璃也是如此! 偏偏她们都是对的。姜卓和陈仲谦都服从姜璃的命令。换了他,他只会杀人,以杀止杀。即使罪不至死,令他不高兴的人,也该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长大成人的好处是,小时候最厌恶的忍耐,变成可以为了交换条件而忍耐。他像蛇一样盯着姜璃,想着他们的交换条件。之前他正是用这一招,一步步把心爱的阿姐拆吃入腹。 姜璃被突然靠近的宝隆帝搂个满怀,他贴着她,油滑道:“皇上,你要补偿我。” 姜卓斥道:“姜璃,皇上在处理正事,你注意场合,注意体面!” 宝隆帝道:“可是阿爹,皇上欺负我。他为了大局,给了许多给别人,不给我们。” 姜卓快愁死了。就算这个是事实,你也不能如此大咧咧地说出来呀?还向他告状,好像他能为她讨回公道似的! 姜璃给了姜卓一个“孩子不懂事,多担待”的眼神,含笑道:“那不若朕也给皇贵妃找几个俊俏的男子陪伴?” 这个提议乍听之下十分公平。她给他招来女人,他为了以牙还牙,也该给她安排上几个俊俏男子。 但宝隆帝猛然想到,若他们一直保持身份互换的状态,需要面对施家女、隆妃宝妃等人是姜璃,而不是他。而面对俊俏男子的是他,不是她。 看姜璃泰然自若的模样,显然是万事皆有可能。女人对她来说不是事儿。但他怎么可能接受得了男人?到时把俊俏男子招来了,还指不定受益的人是谁! 俊俏男子?哼,俊俏男子! 若不是姜卓在场,他都要揪着姜璃的衣襟问她是不是变心,不爱他了。明明有了他,还惦记是什么俊俏男子。外头的野男人哪个比得上他俊俏? 宝隆帝阴沉道:“你想都别想。” 姜璃哈哈大笑!在如此紧张危急的关头,也只有这个活宝能把她逗笑。 这时,霍四传话:“禀皇上,淑妃、隆妃求见。” 第146章 逃跑 姜璃和宝隆帝听到淑妃姜敏来了, 不约而同虎躯一震! 两人认识姜敏多年,姜璃和她还是多年同父异母的姐妹,但直到此次通力合作弄死了赵融, 他们才发现这位是个不折不扣的狠人。 他们来回皇宫和丞相府才多长时间,回来后发现姜敏把二皇子弄死了,还找来太医, 正在商量怎样用一个稳妥的法子把她肚里的孩子拿掉。她要彻底斩断和赵融的所有关系,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毫不顾惜。 姜璃理解她的心情。易地异处, 换她被这么一个阴沉偏执又时不时发疯的老男人禁锢, 为了活命不得不讨好他, 顺从他把自己当成另一个女人的替代品来对待、改造, 还要为他接连生下孩子——结下这样的深仇大恨,仍有清醒人格却没有自尽的, 必定是极为隐忍坚韧的人, 要伺机报复的。 但一个女人连自己亲生儿子都杀死, 在任何时代都会被打上冷血恶毒的标签。这名声对女人的打击是毁灭性的。日后姜敏的日子怕是要不好过。一个英明的君王不可能在明面上认可她的所作所为。她在协助诛杀赵融上的功劳要被杀子这事抹平,甚至受申斥。 这对于一个十三岁入宫,受尽折辱的女孩子来说, 并不是一个好结局。 不过, 宝隆帝是一个英明的君王吗? ……他听到姜敏杀了二皇子, 第一反应是双眼一亮, 满意微笑。姜璃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这些赵融的血脉, 姜敏不杀, 他迟早也会杀。他们名义上是他的儿子,等于皇帝杀死自己的皇子。 虽然历史上杀子的皇帝不少,但虎毒不吃儿, 宝隆帝也少不了要多一个冷酷无情的评价,在他已经足够坏的名声上雪上加霜。 宝隆帝倒是不在意。若为名声所累,他早死了不止一百次。若非姜敏足够识相,他有机会肯定连她也一同除掉。他痛恨所有和赵融沾边的人和事! 听说姜敏还想把隆妃所出的大皇子也弄死,被隆妃挡回去了。隆妃在后宫掌权多年,手里握着的势力非姜敏可比。她甚至从姜敏的举动中觉察出赵融的不对,不动声色地派人给关严西报信,才令关严西得了先机,陈兵以待。 如今隆妃被封为皇后,和姜敏撞个正着,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宝隆帝迫不及待拎起裙摆奔出去,姜璃拦都拦不住,只能一边朝霍四示意,一边跟出去。 外面姜敏和隆妃都在,姜璃和宝隆帝担(期)忧(待)的两人扭打成一团的场面没有发生。 姜敏已经改变了老气慈祥的装扮,换回符合年龄的妆容,甚至不挽妇人髻,梳着双丫髻作少女打扮。她站在一边,眼神锋利尖锐,冷眼看着隆妃,手中的银光若隐若现,令人心惊胆颤。 隆妃素衣素履,带领众多宫人跪在甘露宫前脱簪待罪,高举封后诏书和以血写成的中宫笺表,大张旗鼓地请求宝隆帝收回成命! “……臣妾无才无德,失道无礼,无国母之能,深负皇恩,请废吾为庶人,就冷宫。” 姜璃道:“你父陈兵西山,为你与大皇子争来名位。你如此辜负他的好意,是真心悔过,还是明知封后的旨意一旦撤回,必刺激你父开战,故意挑衅?” 隆妃泣道:“请皇上明鉴!臣妾姐妹与孩子皆在宫中,性命为皇上所掌,关将军只是担忧我们的处境,一时糊涂才做出过激的反应。待他冷静下来,知道皇上无伤我们之心,必会放下武器,负荆请罪。臣妾愿往西山劝说他!” 姜敏道:“皇上,这女人最是狡猾。她的话,我们不能信。” 隆妃悲愤道:“淑妃,你我之间的恩怨皆因宠爱起,我从无意与你争宠,每每退让到底,且对你照顾有加。若非我从中作保,你以为你的孩子能顺利生下来,平安成长吗?” 她还不知道姜敏亲手杀了二皇子之事。她想不到她会这么狠,这么疯。当然,若有机会,隆妃也恨不得把姜敏千刀万剐,因为赵融的死必定和她脱不了干系。本来赵融已经快要登上帝位了,她的儿子可以名正言顺当太子。赵融一死,她和儿子倒成了亲爹关严西和宝隆帝拉扯的筹码。关严西在这个关节逼迫宝隆帝立后立太子,根本完全不顾他们母子的死活。万一惹宝隆帝生气了,他一怒之下杀了她呢?她在后宫再有势力,也敌不过明刀明枪。所以她把姿态低到尘埃里了,以安抚宝隆帝,脱身为要。虽有应对之策,但多年隐忍逢迎功亏一篑,叫她如何能不恨? 姜敏道:“我倒宁愿你让我生不下来。而且,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的鬼话吗?你我互为劲敌,你还替我保住孩子,多大度,多能耐!你和小关氏还互为姐妹呢,她的孩子你却保不住?我更信你只想保留你生的那个,其他女人都不能生下子嗣,包括你的双胞胎亲妹妹。你从头到尾都想害我,只是害不着而已。” 隆妃道:“我非神仙,怎么可能保得住所有孩子?生死有命,我已尽我所能,你不感激我没关系,请不要害我。” 但凡换一个内核不是女人,脑袋没那么清醒理智的皇帝,怕都会被隆妃这一番大义凛然、祸水东引、楚楚可怜的说辞迷惑一下,多少有些抚平被关严西逼迫的怒气。 姜璃不是男人,她看着隆妃毫不动容,挥一挥手,禁卫军押着两个人走进去。这两人是乔装打扮成平民百姓,试图逃跑又被捉住,形容狼狈,神色惊惶的宝妃和大皇子! 隆妃一收到关严西在西山陈兵,要与宝隆帝对峙的消息,立刻令宝妃带着大皇子离开皇宫。 关家是武将世家,在大永的实力和影响力无远弗届。关家拥兵多年,不是对帝位没滋生过野心,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从关家坐大开始,大永朝几代帝皇都在持续削弱他们的兵权。直到赵融掌权,为了分散兵权,又把关家提起来,与陈仲谦和施东胜三方制衡。 关严西逼迫宝隆帝立大皇子为太子,圣旨已下,大皇子就是铁板钉钉上的太子,是大永的储君。只要“太子”在关严西手中,他想谋反起事就有了大义的名分。 隆妃掌管后宫多年,已经摸清宫里的密道,正好由她引开宝隆帝等人的注意力,宝妃和大皇子趁乱,从密道逃走。 可惜,论心思缜密,她比不过老谋深算的陈仲谦。作为禁卫军统领,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宫里的弯弯道道,早令人加紧巡逻,发现可疑人物立刻拿下。 宝妃一个娇生惯养的贵女,之前落水又心情抑郁,身体留下病根,独自带着大皇子逃跑,难免有疏忽,不慎露了形迹,立刻被巡逻的士兵捉个正着。 隆妃看到他们,只觉耳晕目眩,万念俱灰。不想宝妃比她更万念俱灰,她被人按在暗处听到了隆妃和淑妃的对话。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隆妃问:“姐姐,我的孩子……是你害死的?” 隆妃眼神一闪,厉声斥道:“你胡吣什么?如今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宝妃似哭非哭:“关玥,你说谎的时候总是特别严厉,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原来不信你的保住了孩子,信你的反而被你害了孩子?我怀胎十月怀得那么辛苦,拼了命才生下他,他那么小小的一团,还不到一个月大,最喜欢攥着我的手指……他就蜷在我怀里没了气息,一点一点发僵、变冷……他是你的亲姨甥!我恨不得跟着他一起去,你一直安慰我,说我死了,你也跟着我一起死……我还感激你一直照顾我,宠爱我,纵容我!” 隆妃额上冒出冷汗,眼尾直跳,试图辩驳:“妹妹,你冷静一点,不要听信谗言!我没有做过的,我可以发誓……” 宝妃只是冷笑,下一刻,她猛地挣脱士兵的手,扭身扑向听呆了的大皇子! 隆妃失声尖叫:“快拦住她!”她自己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迅速站起来扑向宝妃! 原本押住宝妃和大皇子的士兵赶紧把两人拉开,但已经太迟了。宝妃离开大皇子时,手里沾满了鲜血,一根只有皇后能拥有的九尾凤钗赫然插在大皇子的心口处,随着大皇子身体的滑落,钗头金灿灿的流苏不住摇晃…… 宝妃做梦都想成为宝隆帝的皇后,可最终却是双胞胎姐姐隆妃被册封为宝隆帝的皇后。皇后的凤玺、宝册、钗环等送到关雎宫的时候,她正被隆妃催着带大皇子逃跑。离开前,她神推鬼使一般偷偷拿走了九尾凤钗,贴身藏着。 在隆妃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中,宝妃吃吃直笑,痴痴道:“还给你……” 第147章 反对 变故在须臾间发生, 宝隆帝做的是挡在姜璃面前,又有其他宫人挡在他们面前。 大皇子很快断气,连叫太医都来不及。隆妃抱着他的尸体哀嚎, 宝妃跌坐在一边,神经质地笑。 姜敏挑眉道:“省得我动手。” 隆妃从大皇子心口拔出九尾凤钗,疯了一般扑向她!姜敏一边抓住她的手, 一边毫不客气举起手里一直拿着的匕首捅向她。没想到隆妃会一些拳脚,闪躲着继续拿钗子刺她。姜敏也不是吃素的, 迅速和她扭打在一起。 最终隆妃武技生疏, 不敌姜敏, 眼看锋利的匕首划破她的衣襟, 下一击就要插入她的心口。生死关头,宝妃冲上来推开隆妃, 没躲过匕首, 正中心口! 姜敏“咦”了一声, 撤开手退后,防备隆妃发疯攻击她。 隆妃一向优雅从容的神情极度扭曲,惊恐失措。她连滚带爬抱住宝妃, 哭道:“不不不, 宝儿, 不, 你别吓姐姐……” 宝妃的血流出来,痛得眉目扭曲, 揪着隆妃的衣袖哀哀叫道:“好痛, 好痛……姐姐我不要死,我不想死……姐姐,救我……皇上, 皇上……阿倦弟弟……”她见姐姐遇险,脑袋一片空白,等扑上去挡了攻击,才意识到害怕。隆妃害死了她唯一的孩子,根本不值得她救。她后悔了,她怕死,她还有大好年华,她想活下去,继续纠缠宝隆帝。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总有一天能打动他,让他重新接受她! 她以为自己喊得撕心裂肺,实质声如蚊呐。姜敏在匕首上淬了毒,起效快速,最后宝妃呢喃着宝隆帝的名字,费力想扭头去看宝隆帝,却徒劳地瞪大眼,没了生息。 生命的最后,她想到那年她成为宝隆帝的妃嫔,宝隆帝送给她一束山茶花,笑着跟她说“以后我们仨个可以天天一起玩”。她笑着应“好”,但等宝隆帝一走,她立刻生气地扔掉花,还踩了两脚,愤愤不平道:“不过一个小屁孩,谁想和你玩!” 一扭头,却看见比她矮一个头的宝隆帝站在树后,静静看着她。 宝妃想喊他,跟他道歉,又骄傲地没有喊出口。后来他对隆妃更好,她总疑心是因为他听到她在背后蛐蛐他。那一句“我不想仨个一起玩,只想你和我一起玩”,直到她经历被赵融强占哄骗,怀孕生子又死了儿子,万念俱灰,才重新想起来。 可惜,一切都太迟了。除了她,没人把她的感情当真…… 隆妃沉浸在宝妃死亡的悲伤中泣不成声。别人却无暇顾他,因为西山的方向冒出了火光,宫外隐隐传来兵戎相见的呐喊声。 战事已起,宝隆帝和姜璃要登高远眺,命人把隆妃押下去。 隆妃挣扎道:“皇上,您身上的毒,我有法子解!” 宝隆帝和姜璃俱是一顿,仍叫人把她押下去,但待遇已然不同。 西山的战事并没有持续太久。 陈仲谦手握禁卫军,与施东胜联手围困关严西,不停高喊“逆贼赵融已死”“投降不杀”等口号,成功动摇关严西的军心。 关严西真正握在手里的核心战力是由世代关家子孙组成的关家军。因为赵融的扶持,关家军与其他军中势力结成联盟,使得关严西实力大涨。但赵融在治军上相当有天赋,军中不乏只认他为主的将领。这些将领又分散在不同的军队里,与高层将领达成一种微妙的合作又防备监视的关系。 赵融身死的消息放出来,关严西的军队顿时小骚乱频发。 陈仲谦和施东胜都是西军熟悉的脸孔,更增加了可信度。关严西家学渊博,做将军时人缘好,能得到大部分士兵的信服。但涉及谋反,真正敢跟他一起提着脑袋干的人并不多。 而且,关严西小看了宝隆帝,中了陈仲谦的计! 他逼迫宝隆帝册立皇后和太子,是为了试探他的虚实。这个逼迫对于宝隆帝而言无疑是奇耻大辱,因为隆妃和大皇子名义上是他的妃嫔和长子,实则上是赵融的妃子和亲子。赵融已经死了,宝隆帝还封他的妃子为皇后,他的亲子为太子。这两个位置,一个是妻子,一个是皇位继承人,何其重要,却必须给他最不想给的人! 若宝隆帝言辞激烈地拒绝,证明他手上握住了一些势力,让他有底气与他这个手握重兵的将军叫板。若宝隆帝忙不迭答应,把姿态放得很低,反而证明他的虚弱。他在虚张声势,只想稳住局面,待重掌皇位才秋后算账,一一处置。陈仲谦到西军与他谈时,双方就这个问题已经有了腹稿。 最终宝隆帝选择听话,关严西抓紧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率军出营,想直奔皇宫改朝换代。 然后一头栽到陈仲谦布下的陷阱,迎头便被打懵了! 他不知道陈仲谦和施东胜已经联合起来,站在同一阵线对付他。若他知道,他必定不会贸然出击。 陈仲谦用兵深谙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埋伏在侧一箭射下关严西,虽没有立刻要了他的命但也把他射下马,西军登时大乱,再配合其他劝降的手段,一举击溃了军心。 等陈仲谦和施东胜联手收拾好残局,再来寻关严西时,他的首级已经被下属砍下,表情永远定格在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愤恨中,死不瞑目。 让下属装好关严西的人头,陈仲谦对施东胜道:“施将军立下此功,可以留在京城,不必远走西域。皇上行事章法分明,并非昏君之相。” 施东胜摇头道:“陈统领的好意,施某心领了。官场凶险,人命如草芥,施某不想家眷一辈子担惊受怕。”他一顿,拱手恭敬道,“施某祝陈统领前程似锦,一路荣华。” 摄政王赵融把兵权一分为三,严防三大将军暗中勾连。他最信任陈仲谦,给他的兵力却最弱。他害死了发妻,与施东胜有怨,便对他又压又拉。关严西势力最盛,可如今看来,却是志大才疏,脑子全长到女儿隆妃身上去了。 施东胜之前不了解陈仲谦,只以为他是献媚小人,得了先帝重用,扭头却投靠赵融,与先帝唯一的亲子宝隆帝为敌。哪想到他才是隐藏得最深,真正的保皇党!而且能力心性极为强悍,一出手便为宝隆帝平了最大的危机。 施东胜绝不想与这种人为敌。 ……说不定大永朝下一任权臣就是他。宝隆帝想要真正执掌权柄,还有得磨。 施东胜站了一次赵融站得遍体鳞伤,身心疲惫。眼看新的一轮权力斗争即将到来,这次他既不想站陈仲谦,也不想站宝隆帝,只想独善其身。 陈仲谦捧着关严西的人头回到宫中,献给顶着宝隆帝皮子的姜璃,标志着摄政王赵融长达十三年的掌权时期结束。 这次政变始于“姜皇贵妃”刺杀赵融成功,终于禁卫军统领陈仲谦的运筹帷幄,用兵如神,用时仅为两日一夜。从此,大永朝变天,宝隆帝正位,进入一个新的执政时期。 姜璃问陈仲谦:“关严西伏诛,爱卿居功至伟,朕拟封您为武安侯,不知您意下如何?” 陈仲谦脸上无喜无怒,道:“皇上欲封姜皇贵妃为后,是吗?” 姜璃顿了顿,道:“是。” 陈仲谦道:“微臣别无所求,只请皇上收回此命。” 姜璃有些惊讶,但仍保持冷静:“为何?据朕所知,您与皇贵妃并无仇怨。” 陈仲谦道:“皇太后生前一直盼着您能成为一代明君。微臣斗胆,观您之行,颇有章法气象,但姜皇贵妃并无为国母之相,却对您影响甚深。若皇上执意要立其为后,微臣将联合朝臣,反对到底。” 姜璃沉声道:“陈统领,你管得太宽,越界了。” 陈仲谦道:“皇上想说服微臣,一,请教导皇贵妃当一位合格的国母,二,杀了微臣。” 第148章 冷战 宝隆帝隐在暗处把陈仲谦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等他一走,立刻出来,生气道:“阿姐杀了他得了!” 姜璃睨他:“他对母后有情, 如今一心为你,甚至置生死于道外。你杀了他,说不定还如了他想追随母后到地下的心愿。” 但不杀了陈仲谦, 他又好像想当宝隆帝的“爹”,还是如了他想和皇太后产生联结的心愿。 宝隆帝的神情像吃了苍蝇一样。他曾经立志要杀了所有觊觎他母后的人, 如今却发现有生之年可能杀不完, 自己得以活命到此时还是靠那些男人对母后的感情, 真是郁闷极了。 他才不会杀了陈仲谦, 让他到地下骚扰母后! 姜璃拉住他的手,与他十指交握, 回到各自的身体里。为了避免让人看出他们的怪异之处, 之前他们一直避免发生肉.体接触。如今事情告一段落, 终于可以重新做自己。 姜璃问:“皇上,你以后有何打算?” 宝隆帝眼神满不在乎,口上道:“没有打算, 想封阿姐你为皇后, 能和你好一日是一日。” 姜璃道:“你小时天资聪颖, 敏而好学, 可惜先帝早亡,赵融可恶, 引你入歧途, 使你荒废至此。但你并没有完全受制于他,而是假装顺从,卧薪尝胆, 伺机而动。赵融最终死在你手里,死得不冤。” 宝隆帝眼里闪过一抹得色,咬着唇笑道:“我那么厉害,阿姐不奖赏我吗?与我在龙床滚个三天三夜?” 姜璃丝毫不受影响:“你既杀了赵融,那他这些年为你担的皇帝之责,你也该接回来了吧?” 宝隆帝撇撇嘴:“阿姐,你太无趣了!” 姜璃道:“阿倦,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 宝隆帝翘起兰花指,娇俏道:“可我如今常作女儿郎~” 姜璃眯起眼,又想拿剪子把他的孽.根剪掉。 宝隆帝胯.下一凉,不敢再胡搅蛮缠,勉强道:“阿姐你不是干得很好吗?你学富五车,见尽权力争斗,吃过苦头练就了坚韧心性,又胆识过人,便是面对陈仲谦、姜卓之流也不落下风,秉公持正,不肆意妄为,已现出明君之相。恰巧我们身上发生异状,你比我合适,天意如此,何不顺其自然?” 姜璃道:“你又怎知我们一辈子如是?说不定哪一天,我们便换回来了,真正的各归各位。” 宝隆帝漫不经心道:“到那时,阿姐杀了我好了。那么多人想我死,我只给你杀。反正我也是活够了的。阿姐的滋味,我也尝到了。” 姜璃道:“你这么做,对得起母后,对得起赵家的列祖列宗吗?” 宝隆帝道:“母后去之前还不忘嘱咐别人杀了我,我窝窝囊囊长到这个年岁,列祖列宗何时伸出过援手?权势富贵除了令人发疯,还有什么意思?若阿姐想要,我都给你。” 姜璃沉默片刻,突然甩开宝隆帝的手,与他互换了身体。她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你觉得权势富贵没意思,我也不客气笑纳了。” 宝隆帝一愣,追问:“什么意思?” 姜璃道:“我们离婚吧。” *** 宝隆帝当然不愿意离婚,闹脾气闹震天。 可惜姜璃不为所动,只道他不是她喜欢的那种男人。她喜欢的男人,志向高远,顶天立地,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把宝隆帝惊呆了:“这种男人,是活人吗?” 姜璃不管。她无法接受自暴自弃的男人,而且,在宝隆帝不愿履行作为皇帝的责任时,她确实要顶上,不能误了政事。儿女情长只会耽误她理政的进度。 她学识扎实,哪怕在处理政务上没有经验,只要她还顶着宝隆帝的皮子,有心学习,陈仲谦和姜卓都愿意辅助她。 宝隆帝被姜璃禁足在甘露宫,动弹不得。既然他觉得权势富贵没意思,姜璃正好让他尝尝被权势压制的滋味。 之前一直如胶似漆的帝妃闹矛盾这事儿很快闹得人尽皆知。陈仲谦对此深感欣慰,一边觉得宝隆帝受教,没有被一个骄纵的女人骑在头上,还是有主见,可以当家作主,一边又觉得姜皇贵妃亲手杀了赵融,立下如此大的功劳,宝隆帝一朝翻脸,把人家说关就关,特别薄情冷酷,委实是天生无情无义的皇帝胚子,无师自通。 然后忙不迭推荐几个大臣家的女儿,建议姜璃立她们为妃,以拉拢更多势力。 把姜卓气得直跺脚。他与陈仲谦相交多年,自以为两人是秘密友人。不想陈仲谦是受了皇太后嘱咐才接近他。如今他还完全不顾及姜皇贵妃是他的女儿,公然挖宝隆帝这个墙角。 又埋怨自家嫡长女不争气。之前明明把宝隆帝拿捏得很好,叫东不往西的,怎么突然又闹翻了呢? 摄政王赵融死后,树倒猢狲散,朝堂上原来支持他的势力,关严西归西了,施东胜携家眷远走西域,陈仲谦投诚封侯,成为武官之首,姜卓倒戈仍为丞相,作为文官之首的权力更进一步。在文武官之首的联合弹压下,政权相当平稳地过渡到宝隆帝手上。 后宫中,大皇子、二皇子双双暴毙,哪怕他们名义上是宝隆帝唯二的两个儿子,也意外的没有引起任何反应。赵融生前封锁了宫中的消息,但大家都不是傻子,之前只是碍于他的权势装聋作哑而已。宝隆帝反杀成功要铲除野种,实属情理之中。隆妃刚被封为皇后又迅速被废入后宫,连正经的皇室玉碟也没上,宝妃暴毙。两姐妹皆被废除封号。 最令人意外的是淑妃。她被废了妃位,改封云阳县主,却自请遁入空门,成为云阳居士。 原本隆妃想以宝隆帝身上的毒保命谈条件,淑妃姜敏却道,太医院院判是皇太后的人。宝隆帝确实中毒了,但中毒程度没有隆妃认知的那么深。 皇太后太了解赵融,提前把手中的一部分人手给了姜敏,其中就包括她在太医院安插的人手。姜敏长时间被禁锢在飞燕宫,唯一被允许经常接触的就只有太医。她与太医院院判早搭上线,暗中安排了许多事。 赵融刚要求太医院给宝隆帝下毒时疑心病极重,通过各种方式验证下毒是否成功。所以一开始,太医院的确给宝隆帝下毒了,而且在赵融的层层监视下,找不到换药或者减少剂量的机会,怕一个不小心东窗事发,结果更加糟糕。后来太医院院判研制出一种药,药效和毒药相似,毒性却减了大半。冒险用过后,赵融没有发现,便一直沿用至今。 这也是为何姜璃大胆停了宝隆帝的药后,赵融一直没有发现的真正原因。一来他放松了对宝隆帝的警惕,二来有霍四充当双面间谍极力为宝隆帝隐瞒,三则是太医诊脉后发现不对,不着痕迹扫尾。 显然,虽然姜太后已经去了,但她仍竭尽所能地保护着宝隆帝。 宝隆帝知道这件事后沉默了,不再闹腾。姜璃让太医为“自己”诊脉,必须治好宝隆帝,将功赎罪。太医熬出来的苦药,她一碗接一碗地喝,面不改色。 根据太医的诊断,赵融对宝隆帝下的毒,到底是伤着了他的根本,但通过多方明里暗里的使劲,他又正值年轻力壮,恢复力最强的年纪,他的身体又不至于差到病入膏肓的地步。只要日常小心调养,活着的日子还长着,不会轻易驾崩。 至于为何至今无亲生皇嗣,一来是他的体内仍有余毒,不利子嗣,二来太多人盯着他,不想让他有亲子。太医为免东窗事发,破坏暗中进行的活动,动了一点手脚。 等彻底拔完毒,太医解开“禁制”,说不定他就恢复了让女子受孕的能力。即是说,这辈子,他和姜璃仍有可能拥有体内流着他们共同血脉的孩子。 宝隆帝对这一点自然是无限欣喜的,眼巴巴地看着姜璃,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可是这次姜璃却不再惯着他,不再等他,该干嘛干嘛,连眼尾都不施舍一下,然后扭过头便办了一个宴会,把陈仲谦推荐给她的贵女都召进宫,似乎准备相看。 宝隆帝整个人都不好了,心想阿姐不会是来真的吧? 这个充满莺声燕语的花宴设在御花园,姜璃盛装打扮,通过发髻和衣饰减轻宝隆帝容貌上的阴柔感,增添英气,甫一出场,端的是风华绝代,少年翩翩,灼灼如诗,惹得贵女们纷纷以扇遮脸,心跳如雷。 宝隆帝自从皇太后薨逝后便有了荒淫无道的坏名声,后宫也是乱得紧,人命贱如草芥,没有哪个正经人家愿意送女入宫服侍他。 即使如今拨乱反正,仍有许多人对宝隆帝的人品存疑,不太看好他的仍大有人在。尤其是后宅女眷,听到家中有意与宫里结亲,都十二分不情愿。 宝隆帝没有直接下旨选秀或者一顶轿子把她们纳进宫,而是公开布诚地说先相看,倒是赢回了一点好感。 再有这一照面的卓越风采,瞬间搅动芳心无数。 宝隆帝明艳逼人地昂着下巴出现时,姜璃身边已经围了一圈贵女,大家言笑晏晏地讨论着诗词歌赋。年轻漂亮的脸蛋上流露出愉悦轻快,相互辉映,已经成为深宫一景。 想到以后这个画面可能会常常出现,宝隆帝心里一紧,再也忍受不了,朝姜璃走去。 眼睛只盯着姜璃的他没注意到别人看他的惊艳目光。 姜璃在冷宫待了六年,即便一直有人暗中关照,到底不如当贵妃时养尊处优,与宝隆帝互换身体后把“自己”接出来,容貌已经不如她最盛的状态。之后宝隆帝顶着她的脸肆意玩闹,除了导致她风评被害,在捯饬“自己”也糙得很,被她压着保养也常常不听话。 以前姜璃纵着他,总想着等她换回去的时候再保养不迟。如今两人闹翻了,姜璃容不得他继续糟蹋她的美貌。 姜皇贵妃.宝隆帝自然是花宴的受邀人之一,甚至顶着主办人的头衔。不过姜璃不指望她,叫了施妃——施东胜的女儿之一,在赵融纳施家女为妾前刚好嫁人,幸运躲过赵融的迫害,却又早早死了夫君,恰好是个寡妇。她没有孩子,对先夫一往情深,不愿再嫁,自告奋勇成为留在京城为质的人之一。姜璃把人接到宫中,就近照顾,又封她为妃,让她干点管家的活儿,因为“女主人”暂时还不能干人事。 宝隆帝想如往常那样在宫里横冲直撞是不能够,参加宴会也不能不施粉黛,穿衣不能随随便便穿一身常服,否则…… “你敢再坏我形象,我立刻给你娶十个八个男的,五大三粗那种。” 这形容太有画面感,宝隆帝恶寒了,只能听话,硬坐了小半个时辰任宫人在他脸上、身上捯饬。 成果非常喜人。妆容完全突出了姜璃的美貌。她那张明艳逼人的脸,所到之处皆惊艳,又像抓不住的风一般从指尖溜走。 只见“她”在弹指间“刮”到“宝隆帝”面前,无差别地瞪了一圈胆敢围着他媳妇的贵女们,然后一手要把“宝隆帝”拉出圈子。 姜璃避过他的手,不为所动,问:“皇贵妃意欲何为?” 宝隆帝道:“这里脂粉的味道太浓,不若我们换个地方赏景?看在我为了这身打扮足足折腾了半个时辰的份上。”他可怜兮兮扁扁嘴。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北宋张载《横渠语录》。 第149章 阳谋 不管京城中各大家族贵女对宝隆帝的感观如何, 在他杀了赵融,拨乱反正重新亲政,“皇子”全没了, 后宫妃嫔几乎被清理一空之后,他的后宫又被人盯着上。 以女人换前朝权位的诱惑与成功率委实令人眼红。 想想至今仍屹立不倒的姜相,拿家中女人献媚了一个又一个, 从先帝到赵融到宝隆帝,硬是毫发无损, 备受重用。 关家和施家同样是因女盛极一时, 还是同时服侍两个男人。若非两家的女儿中无人能得赵融和宝隆帝同时倾心, 也不至于一灭门一隐退。 因此, 皇太后生前备受赞誉的玉贵妃,如今成了姜皇贵妃, 明明身份地位更上一层楼, 却更受关注, 一举一动都被严厉审视,渐渐传出任性轻狂的名声。 宝隆帝开花宴,有意选妃的举动, 进一步暗示姜皇贵妃的地位不稳。 花宴开起来, 本该是主办人的姜皇贵妃没有在第一时间出现, 主持大局, 而是在中途气势汹汹地盛装前来,摆出要把宝隆帝带走, 把贵女们晾在原地的架势。 刚刚与姜·宝隆帝·璃说话正投契的其中一个贵女见皇上没有立刻接姜皇贵妃的话, 态度不明,随即笑中带刺道:“皇贵妃娘娘,凡事有个先来后到。我们与皇上说话刚说到一半, 不若娘娘等我们把话说完,再与皇上说话?” 宝隆帝双眼一眯,流露一丝凛冽的杀气:“你是什么东……” 姜璃重重咳了咳,宝隆帝及时住嘴,脸上摆出不服气的表情。但他刚才流露的杀气已经把没经过什么大风浪的贵女唬得花容失色。 他连自己的命都不怎么在乎,更遑论别人的命。 以前赵融纵容他的凶性,想诱他草菅人命,他知道赵融不怀好意,勉强克制住了,依然无可避免地受到一些影响。赵融没了,他没了束缚,杀性更外露,若非顾忌姜璃,他分分钟能成为暴君。 姜璃开口,温柔安抚贵女们:“为了欢迎你们,宫里特意准备了上好的鲜花饼,你们都去尝尝。”然后口气一淡道,“皇贵妃随朕来。” 贵女们含羞带怯看着姜璃,娇声娇气道:“谢谢皇上。”很得体地告退。 宝隆帝震惊地瞪着姜璃,被她的“偏心眼”态度伤透了心,又气得眼里冒火。可是姜璃转身就走,没多看他一眼。宝隆帝有气不能发,手握成拳大踏步跟上去。 两人来到一个僻静处,宝隆帝眼眶一红,迫不及待道:“阿、唔,你怎么能如此待我?” 姜璃道:“你今日的妆容不错,但言行举止仍需注意。如你所见,想要将你取而代之的人很多。” 宝隆帝忍不住道:“你我之间的关系独一无二,你怎能将我与其他女人相提并论?” 姜璃道:“想要将你取而代之的人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我也不知道,你自己好自为之。母后对你的保护,已经仁至义尽。至于我与你是否真的生死相连,你怀疑过,我也确实不能肯定,或许是,或许不是。我不会轻生,能活一日是一日,把每一日当最后一日过,无愧于心。你怎样做,我也管不着。” 宝隆帝抿唇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姜璃道:“如此便委屈了吗?以前你是怎样说话的,我只是还给你。” 宝隆帝低声下气道:“我、我已经知道错了,你别如此待我,我心里难受。” 姜璃问:“错在哪里?” 宝隆帝道:“错在……不该任意妄为,把责任推到你头上。” 姜璃摇头道:“原来我是这般想,如今不是了。我发现我喜欢这个责任,更喜欢这个责任带来的地位和权力。我希望你能做一位称职的皇贵妃,为我好好打理后宫。” 宝隆帝懵了:“可你是、你明明是……”“女人”,“女人”怎么能有后宫呢? 姜璃张开手,转了一圈,让他看清楚她此时的外表,哼出一个鼻音:“嗯?” 宝隆帝突然说不出话。直到目前为止,他其实都不相信姜璃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皇帝”,因为她是个女人。他曾经说的鼓励姜璃以皇帝的身份掌权的话,更多是一种试探和戏谑,给自己找乐子用,故意逗着这位阿姐。谁让她老是逮着他说教?他喜欢看到姜璃纵容他,拿他没办法的样子。姜璃打着“为他好”的旗号,他偏要暗地里和她对着干,为她对他的在意沾沾自喜。 可是,姜璃不再纵容他了。她完全可以顶着他的外表,成为真正掌握权力的皇帝。 她收回一开始对他的优待——话说,对着他这个废物,她为什么对他那么好呢?又是因为母后,她才帮他,事事为他着想吗? 当女人、妃嫔的身份,甚至母后提拔她保全她的情分无法再约束姜璃时,他还有什么本钱留住她? 宝隆帝深深看着姜璃道:“阿姐,你还是喜欢我的吧?不然,你可以什么都不告诉我,把我关起来就行,你照样可以做你想要做的事。” 这样把一切摊开来说,让他警醒,让他防备,对她有什么好处? ——所以,她必定已经喜欢惨他了!不管怎样,她都想再拉他一把。 姜璃冷静道:“我不会喜欢一个不喜欢我的男人。” 宝隆帝立刻道:“我喜欢你!” 姜璃道:“若你喜欢我,你应该为了我坚强振作,为了我们的以后负责,而非吊儿郎当,自暴自弃。” 宝隆帝大呼冤枉:“我没有!我喜欢你!每个人喜欢一个人的方式都不一样。” 姜璃置若罔闻道:“想想我告诉你这一切的真正理由,好好动用你的脑子。” 宝隆帝在她的眼神下败下阵,勉强道:“……因为你不知道我们会不会有一天彻底换回来,所以我们还是坐在同一条船上的人。你要我发愤图强,与你并驾齐驱,不能成为弱势的一方,以免某一日拖累了你。” 姜璃击节而叹:“这不是头脑非常清醒吗?” 宝隆帝喃喃道:“我做不到……你不给我特权和偏爱,区区一个妃子,如何与握有生杀予夺大权的皇帝平起平坐?” 姜璃道:“那这个就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曾经我给你的特权和偏爱无法支撑你立起来,我只能另辟幽径。还是你想眼睁睁看着我以你的身份活着,放弃你,把你抛到脑后?” 宝隆帝双眼赤红:“不!你不能像母后那样抛下我!” 姜璃摊手道:“来,让我看看你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我。” 第150章 立后 宝隆帝扑倒姜璃只用了一瞬! 肌肤相触后, 灵魂易位,姜璃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想挣开宝隆帝的钳制已经挣不开了。她被宝隆帝禁锢在怀里, 他的力度大得惊人,身体滚烫,整个人陷入亢奋的状态! 宝隆帝伸出红艳艳的舌头舔着姜璃的脸颊, 觉得不过瘾还浅浅咬上一口,甜蜜道:“阿姐, 你挑衅我的样子好美!可是既然你知道我聪明, 便不该对我毫无防备。我的武艺, 是在你体内仍然能一击杀了赵融的。” 姜璃问:“你要杀了我?” 宝隆帝叹道:“我如何舍得?我想你永远留在我的身边, 不要抛弃我。我可以打断你的四肢,毒哑你, 再让你服下软筋的药物……你那么轻, 我天天背着你好不好?我们就这样永不分离。” 他语气里的认真和向往令人毛骨悚然。 姜璃却巍然不惧, 回怼道:“这就是你想要的,一具和你永不分离的行尸走肉?那你何不打开皇陵,把母后挖出来, 好让她永远不抛下你?” 宝隆帝一默, 然后抱怨:“阿姐, 你太没趣了。和小时候一样, 我总是吓唬不了你。” 姜璃道:“若我能轻易被你吓到,也不会那么倒霉被母后选中, 成为你的皇后候选, 最终还只成了一个妾。” 宝隆帝道:“所以你看,我们是天生一对,命中注定的夫妻。没有这个特别的缘分, 我们也不会走到这一步。我们之间无人能替代,阿姐,你承认吗?” 姜璃道:“可是我想要的是一个能与我并肩而行的丈夫,他能在我虚弱的时候成为我的依靠,而不是一个拒绝长大,总是要我追在他身后收拾烂摊子的男人。” 宝隆帝小声道:“这不是我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又不是完整的男人,一辈子无望吗?你给我的教训,我都有反省的。我明白你对我的用心。” 姜璃撩起眼皮道:“然后呢?” 她因为男女力量的差异被宝隆帝压在榻上,不能动弹,处于劣势,但自下而上睨过来的眼神既凌厉又妩媚,把宝隆帝看得心肝不受控制地狂跳,口干舌燥。上次他们如此亲近,仿佛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天知道他多么想念! ——和姜璃的欢好是他至今为止经历过最美妙的体验。两人灵魂契合、心意相通,配合默契,沉醉欢愉……不过一段时间没再欢好,他的身体已经甚是想念。 姜璃感受到熟悉的触感时很想呵斥他。这人被赵融蓄意带坏了这么多年,到底是受到影响,容易动情。即使没有了药物的作用,身体惯性使然,受到刺激还是会想发泄。以前那些女人不如他意,他倒是会忍耐,遇到她之后,就彻底放飞了。 但两人共感,欢好时那种灵肉合一的感觉委实妙不可言。不但宝隆帝想念,她的身体反应也不受她嘴巴控制,相当诚实。 宝隆帝正经的学问不精通,对这方面却无师自通,鬼精鬼精的。高挺秀气的鼻子动了动,他嘴角弯起坏笑,低头吻住姜璃的唇:“阿姐,我们和解吧,我想要你……” 他们所在的僻静处是一个大殿后的耳房,没有床,只有一个简陋的坑,墙壁单薄,能听到外面传来的歌舞声。受邀参加花宴的贵女们见过宝隆帝的风采后,开始有意无意乱逛,期待一场命中注定的“偶遇”。 一墙之隔里,宝隆帝压着姜璃不干好事,研磨着要她点头同意和解。姜璃咬着牙关,不想轻易遂了他的愿。 两人僵持了片刻,被宫人低声提醒,只能暂停——再不停姜璃就要咬死宝隆帝了,她可没有他那么不要脸。不管为帝为妃,她都想保有一个良好的形象。这个“弱点”也被宝隆帝抓住了。 虽然宝隆帝没有得到姜璃同意和解的承诺,但终于近了她的身,把她磨得心软了一些,已经是好的开始。 整理略显凌乱的衣服时,宝隆帝始终没有放开姜璃的手。 姜璃睨他,他捧着她的手亲吻,虔诚道:“阿姐,我们一起出去,让他们看看姜皇贵妃真正的风采。” 姜璃道:“我好不容易立住了皇上您的形象,你别破坏了。不然,看我怎样收拾你。” 宝隆帝软声道:“谨遵皇贵妃旨意。” 帝妃携手再度出现在人前引来所有人的关注。 花宴开始后,宝隆帝与众贵女相谈甚欢,高贵又平易近人的态度收获了不少人的好感。姜皇贵妃盛气凌人地出现,又以乞怜的姿态勉强把宝隆帝勾走。短暂消失后又回到花宴上,传言中闹别扭的两人脸带笑容,手牵手,亲密无间。 姜皇贵妃一反方才的气急败坏,恢复从容优雅,一举一动无不显露顶级贵女的风范。她身上那种历经风浪后自信笃定的气质非常卓绝。想到暗地里流传着摄政王为姜皇贵妃所杀的小道消息,她目光所到之处,敢与她对视的寥寥无几。 再看宝隆帝——简直没眼看,姜皇贵妃说话,他就侧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一眨不眨,眼里只有她一人,再没有旁人,像一盘冷水,把刚对他起了一点心思的贵女们心头的火热彻底浇灭。 本来以宝隆帝一直以来的经历与品性而论,他就不是归宿的良选。加之姜家强势,不管宝隆帝是装的还是真心如此,他都会对姜皇贵妃深情如许,让新入宫的妃嫔难以出头。 因姜皇贵妃在后半段主持得力,花宴在气氛祥和,人心各异中完满结束,向外传递的信息很明确——姜皇贵妃地位稳固,不是新人贸然进宫能撼动的。再有小道消息指出,宝隆帝之所以举办此次花宴是逼于武安侯陈仲谦的压力。他反对立姜皇贵妃为后,要求宝隆帝广纳妃嫔,开枝散叶。 姜卓气得直接找上陈仲谦!当初在赵融眼皮底下与陈仲谦来往,他不知顶着多少压力,以他的谨小慎微已经是非常有情有义。 好不容易除掉了赵融,他们成了实权臣子中的翘楚,陈仲谦却调转枪头对付他,对付他们姜家。这是几个意思? “你别忘了,皇太后也姓姜!当初因为赵融的干预,皇贵妃与后位失之交臂,皇太后一直引以为憾。后来变故发生,皇太后把皇贵妃打入冷宫,为的就是保全她,让她有朝一日仍能辅助皇上。皇贵妃与皇上结合成名正言顺的夫妻,是皇太后的遗愿!” 不愧是皇太后的亲弟,陈仲谦的挚友,姜卓一出手便正中要害。他用其他理由,陈仲谦都能置之不理,坚持已见,但提及已故的皇太后,他立刻节节败退。 陈仲谦对宝隆帝道:“皇上故意放出消息,引发其他人对微臣的攻讦。但为何如此?纳妃之事,是皇上您默许的。” 宝隆帝牵着姜璃的手,一同面对陈仲谦。对于他的质问,宝隆帝看了姜璃一眼。因为同意纳妃的是姜璃,不是他。 宝隆帝可以罗列很多理由说服陈仲谦同意他立姜璃为后,但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最立竿见影的,道:“皇贵妃有孕。朕要我们的长子名正言顺,拥有最尊贵的身份。这必然是母后所乐见的。” 陈仲谦无话可说。姜皇贵妃本就是后位最有力的竞争者,她的家世、容貌、才学、功劳等样样俱全,除了年纪略大一些外,几乎没有缺点,哪怕性情倨傲、盛气凌人也无可厚非,她有这个资格。如今肚皮又争气,气候已成,她的位置无人可撼动。 更何况,她还有皇太后的支持。 陈仲谦朝两人行礼:“恭喜皇上,恭喜皇后!” 宝隆帝成功打发了最积极怂恿姜璃纳妃的人,满意笑了,被姜璃拐了一记。 她道:“我何时有孕了?”武安侯可不是好惹的,对着他也敢信口雌黄,胆子太肥了! 宝隆帝不假思索道:“我们加把劲努力,很快就有了!” 姜璃不禁扶额摇头。 这色胚是没救了! 作者有话说: PS:第四个故事完结啦!!番外不定时更新!衷心感谢大家的支持,本章随机发红包~~~~ 150-160 第151章 晋江更新 番外一 番外一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虽然为了挽回姜璃, 宝隆帝答应她会从此奋发图强,做一个称职的皇帝/皇贵妃,但他在赵融的刻意带坏和生命垂危的威胁下过了这么多年, 早养成得过且过且任性地过的性子。赵融都死在他手里,他大仇得报,连心里绷着的唯一一根弦都松了, 他就更加放飞了。 这头姜璃为了培养他,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御座后设垂帘, 让他得以顶着她的壳子一同在太极殿听政。那头他坚持不到半个时辰, 趴在椅子上入睡, 发出轻浅的鼾声。 本来因姜皇后干政而引起的君臣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为之一松。 王公大臣们便觉得, 虽然宝隆帝宠爱姜皇后宠爱到昏头,不忍离半步的程度, 但萧皇后不愧是名门贵女, 到底知进退, 用故意装睡来委婉回绝宝隆帝允许她干政的“好意”。 后来更是发现,萧皇后不是装睡,而是真睡, 还睡得非常香甜舒服, 拿他们的唇枪舌战当催眠曲, 把他们这些汲汲营营, 为了微末利益寸步不让,针锋相对的老狐狸衬得跟傻子似的。每次朝会结束, 姜皇后总不死心地缠着宝隆帝诉说她参加朝会的艰辛——听不懂, 好无聊,睡不踏实,她不想参加了。然后被宝隆帝反驳回去, 理由是一国之母,君王之齐者,多知主政不易,民生之艰,才能好好教导皇嗣,诸如此类,误打误撞地令王公大臣“默许”了姜皇后在太极殿垂帘听政。 而姜璃深深认识到,要教导一个熊孩子成才不能用高压的手段。因为熊孩子一般非常叛逆,越压只会越反弹,越事与愿违。对付熊孩子正确的打开方式是顺毛捋,找出他感兴趣的东西作为交换条件。 宝隆帝最感兴趣的事情是什么? ——行房。 更准确来说,是和姜璃行房。 说实话,宝隆帝自开荤以来,近过的女子多不胜数。或者刚开始有过短暂的好奇冲动,但聪明的他很快意识到不对劲,知道何为身不由己,他迫于赵融的威胁,受控于药物的驱使,在这种事中失去了自主权。没有一个帝皇会喜欢这种感觉。而服侍过他的女人也大多不得善终。越往后,她们越把侍寝视为畏途。 在这种情况下,宝隆帝根本不可能对女人投入任何感情,心里也变得更排斥、更厌恶这种屈辱。 宝隆帝不止一次想过杀了赵融之后,他把下面切了出家做和尚去,反正他已经活够了,继续活下去也没什么想念和指望。 但姜璃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爱他,护他,初心不改,如母如姐,身份却是名正言顺的,他可以碰触的,他的女人。 他因她而产生的全部复杂感情全化为碰触她的yu望。他无法抑制地想靠近她、贴着她、霸占她,最好两个人能永远黏在一起,骨血交融——某一程度上,他们已经是了。 为着宝隆帝这个癖好,再想到他那傲人的本钱,为免自己吃不消,姜璃还曾大度地表示可以给他纳妃。新纳的妃子干净又可人,他可以自由发挥,不受半点限制,应该不会再带给他不好的体验。 宝隆帝立刻大怒,哭诉姜璃变心了,不想服侍他,不爱他,不要他了。 反正,他不稀罕别人,认准姜璃。她敢像已逝的皇太后那样抛弃他,他就发疯! ——宝隆帝之所以没把姜璃锁起来为所欲为,纯粹是有自知之明,充分认识到自己实力不够,强不过姜璃和局势。 而且,不强迫姜璃,她还愿意投入他怀里,感觉更美。他最喜欢姜璃拗不过他的痴缠,只能顺从他纵容他的模样。 威逼只能得到一时的效果,放个钩子在他面前吊着才是正理,只要饵料足够诱人,他甘愿上钩。 姜璃为了让宝隆帝坐稳皇位,是割“肉”喂鹰,牺牲小我完成大我。 当欢爱变得频繁,又不能频繁喝避子汤以免伤身,姜璃隔了足足半年才有孕,已经拖延了不少时间。此时在经历赵融之死引起的动荡后,朝堂已经彻底平静下来。 姜卓和陈仲谦一文一武两位首席大臣带头服膺宝隆帝的统治,充分给予他施展的机会。而他接住了,展示了在理政上的天赋,条理分明,奖罚分明,温和仁厚又不失原则,正是士大夫理想中的人君。 尽管在姜卓和陈仲谦这些真心为他好的老狐狸眼中,宝隆帝稍显仁弱了一些,但相比于赵融和赵融在世时的宝隆帝,已经好太多了。至少,这位仁弱之君哪怕不喜他们,仍会因为他们的能力重用他们,暂时没有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的迹象。 况且,姜皇后是个贤内助。她在宝隆帝的宠爱下得到垂帘听政之权后,并没有因此沾沾自喜,在朝会上大放厥词,更多是装睡,偶尔发声,都有一种杀伐果断的气势,用最有效的手段获得最好的结果。 ……越来越像当年的姜太后。 当年先帝盛年崩逝,在正式驾崩前有过好几年病弱的日子,全靠姜太后撑起来。后来宝隆帝冲龄登基,也是姜太后垂帘听政,委身权王,才保住两母子的性命。为夫为子,姜太后从一个柔弱女子变成能屈能伸,深谋远虑的皇者。她的筹谋直到如今也依然庇护着唯一的血脉。 陈仲谦越发觉得真正继承姜太后衣钵的是姜璃,而非宝隆帝。因此,他对姜皇后的警惕防备渐渐变成支持拥护。他这个人也是奇葩,一辈子把姜太后放在心里,幻想着两个人不存在的关系,以前拿宝隆帝当他和姜太后的儿子,后来又拿姜皇后当他和姜太后的女儿,投入感情投入得真心实意。 宝隆帝看他非常不顺眼,奈何人家发着癔症也本事过硬,拿捏住他等于拿捏住大永的军队,姜璃不许他动他。 陈仲谦察觉到“姜皇后”对他的杀意,不怒反喜,觉得她更有帝皇风范,可惜是个女儿身,想当乱世袅雄都不能,对她屈于宝隆帝手下十分怜惜。 按照这个发展,若有一天姜璃与宝隆帝决裂,指不定他会支持谁。 陈仲谦不知道的是,他真正看中的其实是顶着姜璃皮子的宝隆帝。姜璃对此心知肚明,并不打算告诉他。这个局面无疑对她有利。 姜皇后有孕,妊娠反应很大,使得她孕期过得不太安稳,在垂帘听政时都能听到“她”的呕吐声。 不但待在姜璃壳子里的宝隆帝没想到女子怀孕居然这么辛苦,浑身不适到怀疑人生,朝臣们听着呕吐声也从一开始的震惊反胃到不忍反思,因为“宝隆帝”从一开始就拒绝了他们委婉建议姜皇后退回后宫安心养胎的要求。 “皇后与朕一体同心。皇后承受孕娩之苦仍心系国事,朕非常感动,感同身受,不忍与之稍离。皇后亦是如此吧?” 宝隆帝有点想偷懒的想法都被她的说法取悦了,道:“臣妾确实不忍与皇上稍离。” 王公大臣腹诽“宝隆帝”不忍与姜皇后稍离,倒愿意拿纷繁复杂的政事妨碍姜皇后安胎。但帝后一唱一和,皇嗣也是他们俩的,他们不痛惜,别人也拿他们没办法,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不过受帝后恩爱的行为影响,对家中怀孕女眷倒是多了几分宽容。 上位者的以身作则永远能带动风气。宝隆帝宠爱、尊敬姜皇后,爱屋及乌,优待女子,自有聪明大胆的女子敢冒出头,抢夺权力。 纵观宝隆帝一朝,虽然前期权王当道,政局混乱,国运转衰,后期皇帝独揽大权,理政手段反复无常,时而平和时而激烈,但总算平稳过渡,且开创女子袭爵的先河,有一定进步意义。 第152章 晋江更新 番外二 番外二 姜璃和宝隆帝以为这种身体互换的异常会持续一辈子, 没想到在两人的儿子生下来的一刻,这事像梦醒一般戛然而止。 彼时宝隆帝正在姜璃体内感受生产的痛苦,撕心裂肺的痛楚令他生不如死, 甚至一度超过了他曾经遭受侮辱带来的伤害。他完全没想到生孩子居然这么辛苦,超出他承受范围。想当初,姜璃提出由她生产, 需要他进产房握住她的手保持双方在各自的身体里。宝隆帝嗤之以鼻,和许多男人一样犯了轻视生产之苦的错。他觉得生产的时刻是漫长孕期的解脱。他可以有始有终。他作为男人的忍痛能力和意志肯定比姜璃强。 没想到想法很美好, 现实很骨感。 不过在宝隆帝满头大汗, 痛苦尖叫时, 姜璃想握住他的手和他换回身体, 他拒绝了,还以“皇上在, 他不生了”为威胁, 把她赶出产房。他不想姜璃看到他这么没出息的样子。 “恭喜皇上, 恭喜皇后,嫡长皇子降生!” 历尽千辛万苦,孩子娃娃落地, 发出响亮的哭声, 不等姜璃和宝隆帝发表感慨, 一阵天旋地转, 两人在没有肉.体接触的前提下回到各自的身体里。 宝隆帝立刻冲进产房里,看到躺在产床上的姜璃。两人对视一眼, 宝隆帝还沉浸在生产的痛苦余波中, 浑身微微颤抖,神智有些恍惚,宛如梦游。姜璃感觉到身体已经痛到麻木, 疲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但因为没受到生产折磨,精神炯然。 宝隆帝握住姜璃汗湿的柔夷,十指紧扣,没有事情发生。姜璃想抽手确认一下,宝隆帝却没放。他的心思居然没有重点放在两人没有互换身体的异常上,而是紧紧盯着她,眼眶一红,俯身,万分珍重地亲在她的额上,喃喃道:“娘子,辛苦你了……” 浑然忘记了他才是生产辛苦的那一个。 傻了吗?姜璃伸手想碰碰他的额头,探探他有没有发烧。宝隆帝又握住她的手,放在嘴上亲吻,一副迷恋她甚深的痴态。 姜璃怀疑他是装的,但没有证据。 帝后含情脉脉地相望,一举一动尽显深情,把旁观者感动得不行。 最后姜璃炯然的精神扛不住身体的疲累,昏睡过去。宝隆帝仍守在她床边,不肯挪动,必要守到她转醒为止。 渐渐习惯了“宝隆帝”温和作风,敢于劝谏的宫人刚开口说话,被灵魂归位,“恢复本性”的宝隆帝一瞪,顿时骇得噤声,心里惊疑不定,眼睁睁看着他累了,和衣躺在姜皇后身边,也不敢再发声。 宝隆帝真正的嫡长皇子出生,普天同庆,大赦天下! 宝隆帝封嫡长皇子赵宸为太子,加封姜皇后为建明皇后。满朝上下可见,帝后之间的感情更上一层楼。 虽然孩子不是姜璃“生”的,但孕期和生产过程都不算安稳,她的身体遭了罪,需要调养,不得不考虑暂时停止垂帘听政,退回后宫。 宝隆帝第一次没有胡搅蛮缠,很认真地问姜璃:“我发誓这辈子绝不负你,否则不得好死。如此,你仍想参政吗?” 姜璃道:“想!我不想再受人摆布,生死不由己。” 宝隆帝道:“既然这是你的志向,我便为你守着。不必把我当敌手,若有一日你想我死,给我一碗药就行。” 姜璃守着权势,他守着她。反正即使假装发奋,他的内核依然是颓废的,不知自己还能活多久,每一日都把最后一日来过。 姜璃动容,但有些怀疑他的能力。在处政上,宝隆帝一直没有显示出太过出众的能力,像一条咸鱼,被她踢一踢,才不情不愿动一动。 姜璃谨慎地表示:“拭目以待。” 宝隆帝说到做到。 他像打蛇打七寸一样,直击如今大永朝廷的弊病——政权过于集中在文武官之首姜卓和陈仲谦手里。 对此,姜璃也是心知肚明的。但姜卓姓姜,是她最大的倚仗,且姜卓性情谨狡,当初在赵融手下都过得稳当,洞悉“宝隆帝”对他的优容后,更加有底气,真正的掌握了实权,悄悄扩张。他和姜璃的利益是一致的。有他在,姜璃才有宝隆帝一旦反水,她不至于被架空的把握。因为哪怕宝隆帝表现出对她的痴恋,她还是有些琢磨不透他的真实想法,不能完全相信他。而且,宝隆帝让她觉得,若他是装的,那她防备他自然没错,若他不是装的,她就要给他的恋爱脑兜底,不使大权旁落。所以,不管如何,她都需要用得趁手的臣子。 而陈仲谦志不在权力。支撑他做臣子的动力是皇太后。只要他一日抱着这个理念,姜璃便能容他。 虽然对帝皇来说,放任收下哪一方坐大都是危险的,但这是她掌政的柔善之处,是根基不稳的她当前立足,得以与臣子和平共处的基础。 换成宝隆帝就不行了。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姜璃因姜卓和陈仲谦各自的特点放权,他则反其道而行之,要收权,用的方式是分他们的权,让别人去制衡他们,他成为仲裁者,施平衡之术。 陈仲谦本就更认同顶着姜璃壳子的宝隆帝施政的态度与做法,只以为宝隆帝突然转变手段是受了姜皇后的影响,正好以此还击,锻炼宝隆帝的能力。 姜卓适应得比较惨。之前姜璃对他的优容让曾经饱受赵融压迫的他飘了,手伸得太长了点,一朝被剁,痛彻心扉。他笼络人心的手法以怀柔居多,擅长和稀泥,难免不受刚正的清流喜欢。 宝隆帝雷厉风行起来,这批人便举着“铮臣”的牌子试探,不想受姜卓节制。宝隆帝应对得极好,已经收获好几位“忠臣”。 姜璃知道他忍得很辛苦才没有使用激烈的手段达到目的。相比于这种迂回曲折的分化拉拢,他更倾向以重典立威。但看着儿子刚出生不宜见血的份上,他控制住了,发挥出宛如与生俱来的政治天赋。 一时竟逼得姜卓进退两难,无法还手。他表面上不计较,探望姜璃和太子时却试探女儿的态度。他猜测宝隆帝是不是看上别的妖精,皇后要失宠了,不然怎么会针对他呢? 宝隆帝才二十岁就把刚出生,不知是贤是愚的儿子立为太子,纵观历史,变数太大,实在令臣子不看好。 姜家尤为心焦。姜皇后和太子的存在令家里烈火油烹,鲜花着锦,权势达到顶点,可一旦出差错,也是灭顶之灾。 想保住姜家,在姜皇后已经顺利产子的前提下,宝隆帝“英年早逝”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姜卓完全理解当初赵融的做法,捏着皇太后和宝隆帝,他风光了十多年。 当然,姜卓的胆子远没有赵融那么大。 但,受到刺激后,他想过。 他没说,姜璃察觉了。 而有些禁忌,别提说出来,连想都不能想。 等姜卓一走,姜璃的眼神冷下来。 宝隆帝从屏风后出来,浑身散发着仿若实质的杀意。他把手搭在姜璃肩上,气息才变得平静一些。 姜璃道:“皇上恕罪。承恩公老了,该乞骸骨了。” 身生之父,不能亲手杀了。保住一条命已经仁至义尽。 宝隆帝道:“若非他是你的生父……竟挑拨你对我的情义……”后一句他是咬牙切齿说的,眼睛都恨红了。稍有风吹草动就冤枉他有新欢,要变心,真是够了! 姜璃:“……”重点是他们的感情吗? 突然理解宝隆帝的摆烂。身在权力斗争中的人都不是人,而是怪物。不到两年时间,谨慎低调了一辈子的亲生父亲,竟产生弑君夺权的想法,话里话外离间女儿和女婿。长此以往,谁能保证他不会把想法变成行动?又谁能保证姜璃和太子不会受他影响? 姜卓尚且如此。陈仲谦呢?谁又能保证他如今的想法一辈子不变? 没有任何人是可以信任的。 天家无情,孤家寡人。 所以,何必执着?最坏不过一死而已。 沉默了一会儿,姜璃伸手盖住宝隆帝的手,轻而郑重道:“我会相信你,直到你背叛我的信任。” 宝隆帝微微颤抖,强压着激动从后抱住她,仿佛终于得到梦寐以求的东西,甜蜜道:“阿姐,我绝不会辜负你的信任!这个世上,只有我们完全属于彼此……” 所以,看着我。 只看着我就行。 第153章 【不是嵘阿兄, 是谁都没关系……】 大周朝当今皇帝鸿嘉帝齐昊嵘这几天总想起这句话。 这句话出自元贵太妃的亲侄女华清郡主元璃。今日是元璃与鸿嘉帝表弟罗英杰大婚的次日。两人由已经晋升为太上皇的元康帝赐婚,按礼,新婚夫妻俩要进宫向太上皇和元贵太妃谢恩。 而大家都默认鸿嘉帝不会到场。 因为很长一段时间里, 元璃都是鸿嘉帝最有可能的新娘候选。鸿嘉帝从太子变成皇帝,元璃也从准太子妃变成准皇后。 元康帝独宠元贵太妃,爱屋及乌, 把屠户出身的元家抬举成大周的一等新贵。元贵太妃的两个哥哥封侯,其中大哥元泰成了禁卫军统领, 他的嫡长女元璃则封了郡主, 受尽千娇百宠, 地位比元康帝的公主还尊贵。若非元贵太妃没生下一儿半女, 鸿嘉帝又认其为养母,恐怕帝位由不得鸿嘉帝继承, 即使鸿嘉帝是元康帝的皇后所出, 正经的嫡长皇子, 论身份论才能都无可挑剔。 元康帝比元贵太妃大十岁,此前盛宠元贵太妃肆无忌惮,宠妾灭妻, 一场大病之后无力理政, 不得不退位, 传位给自己的嫡长皇子。 元康帝对鸿嘉帝的要求是善待元贵太妃一系, 并希望通过鸿嘉帝与元家女的婚事,让新帝和元家握手言和, 联结在一起。 鸿嘉帝本应在二十岁及冠时, 与十六岁的元璃举行大婚。他硬是拖到二十二岁,向姨表妹靖宁县主姜妙珠弹了一曲《凤求凰》。 京城哗然! 随后,承恩侯夫人进宫拜会元贵太妃, 为嫡长子罗英杰求娶华清郡主,元贵太妃当场允婚。然而消失灵通的都有耳闻,承恩侯府小侯爷钟情的是母家的林表妹。林家犯事,林表妹充为官伎,立刻被罗英杰赎身藏起来。为此,他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据说,承恩侯府允许罗英杰纳林表妹为妾的条件是罗英杰娶一个门当户对的贵女当正妻并生下嫡子。 华清郡主元璃因此沦为京城笑柄! 只是碍于元贵太妃与承恩侯府,没有人敢嘲笑到她面前。 但元璃显然大受打击,所以才会…… 鸿嘉帝想起她在榻上玉体横陈的万种风情,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如此……连风月楼的名伎都被比下去的……荡.妇,如何配得上他的嫡亲表弟? 鸿嘉帝抬步往太上皇和元贵太妃所在的乐清宫走去,大步流星,连御辇都不坐了。 他的贴身太监谢恩像一个白白胖胖的发面馒头,以与身材不符的灵活跺了跺步,低骂一声飞快跟上去。 * 鸿嘉帝在通往乐清宫的抄手游廊上遇到元璃和罗英杰这对新婚夫妇。 罗英杰是承恩侯府的小侯爷,名正言顺的爵位继承人。大周朝的贵族子弟一般会在成婚前获得头衔或名位,为随之而来的婚礼锦上添花。但承恩侯为罗英杰请封世子的折子越过鸿嘉帝,直接到了太上皇的案头,留中不发。 鸿嘉帝和幕僚分析过,一来是元贵太妃的压力,必要以此逼迫罗英杰善待元璃,拿捏承恩侯府。二来是太上皇对鸿嘉帝表示不满。因为一直以来,多方已经默认鸿嘉帝会立元璃为皇后,偏偏鸿嘉帝主意大,拒了婚事。太上皇退位不代表他会彻底放开手上的权力。这两年,鸿嘉帝真正握有的权力十分有限。在此形势下,其实大家都不赞成鸿嘉帝弃元璃不娶。可惜他一意孤行,太上皇的敲打也毫不留情落下来。 受此牵连,罗英杰不能以侯府世子的身份大婚,只能顶着郡马的头衔招摇过市,受的是他瞧不上的元璃的济。这对于骄傲飞扬的罗小侯爷来说,无疑是一个耻辱。 大周郡主郡马的大礼服以红色为主,黑色为辅的锦缎裁制而成,绣着三爪的盘龙纹,庄重大气。 罗英杰戴着镶着碧玉的头冠,绷着一张俊朗的脸疾步走在前面。元璃走在他一臂之后,神色冷淡木然。但她的盛装极令人感到惊艳。 虽是以绝美容姿闻名天下的元贵太妃的亲侄女,元璃的长相和元贵太妃只有一双明媚的丹凤眼有些相似,以花为喻,元贵太妃是柔情似水的雅静兰花,元璃则是肆意任性的野蔷薇。以前因鸿嘉帝喜欢温柔素雅的女子,元璃便往简洁寡淡的方向打扮,如狐狸精硬是披上小白兔的壳,不伦不类。如今和鸿嘉帝再无可能,她恢复了真正喜爱的打扮,顿时艳光四射,眼波流转间,美态得令旁人黯然失色。若非神情没配上这一身的荣华锦绣,当真是瑰丽无双。 新婚夫妇之间没有一丝新婚的和乐喜气。 看到鸿嘉帝在宫人的簇拥下从另一侧的长廊而来,元璃和罗英杰都脚步一顿。元璃脸上画着大妆,看不出真正的脸色,但嘴唇微微颤抖,眼里飞快闪过一抹怨恨与泪光。罗英杰看到鸿嘉帝脸上一喜,又下意识扭头看了元璃一眼,虽然她很快垂下眼帘,他仍看到她泄露的情绪。虽然对此早有心理准备,罗英杰还是心生不悦。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元璃针对鸿嘉帝而起的复杂感情立刻消失,柳眉一竖,朝他横去一眼,丝毫不怵。 作为元康帝和元贵太妃捧在手心长大的孩子,除了鸿嘉帝,华清郡主对哪个男子都不放在眼里。 罗英杰是承恩侯府嫡支唯一的嫡子,也是被家里人捧着长大的,但自元康帝的原配罗皇后薨逝后,承恩侯府的风光不如从前,他到底懂事了些,只是不屑地撇开脸,不与这娇蛮的郡主一般见识。 “见过皇上。”罗英杰率先向鸿嘉帝行礼。 元璃也故作若无其事,跟着行礼。 鸿嘉帝不着痕迹地扫了元璃一眼,平静地免过他们的礼,然后带了一点避嫌意味的走在他们前面。 罗英杰不想和元璃一起走,几步追上鸿嘉帝,嚷嚷道:“皇上,我们说说话!” 鸿嘉帝和罗英杰是表兄弟,自小亲近。罗英杰崇拜鸿嘉帝,对他忠心不二。不然也不会硬着头皮接手元璃这个烫手香芋。为此,他还挨了家里一顿好打,被打得皮开肉绽。承恩侯府以此向太上皇和元贵太妃表示歉意。 太上皇并没有苛责。承恩侯府和罗英杰纯属是代鸿嘉帝受过,因为拒绝与元璃成婚是鸿嘉帝一意孤行做下的决定。 鸿嘉帝把承恩侯府和罗英杰的好意记在心头,但做戏做全套,哪怕元璃不值得罗英杰倾心以待,他刚成婚就如此明目张胆地不待见她,被太上皇和元贵太妃看到,便是他的过错。 鸿嘉帝对罗英杰低声道:“到底是你的发妻。” 罗英杰道:“表兄不必担忧,她主意大着呢!”语气里含着一丝恼火。 他想到昨日大婚,他回到新房,元璃把所有下人驱赶出新房才允他掀她的红盖头。而他一时不察,被她明艳的盛容惊得呆住,心神俱震。 罗英杰心仪母族的林表妹,但林表妹的身份注定无法成为他的正妻。撇开个人喜恶,娶元璃对他、对承恩侯府、对鸿嘉帝都是一件好事。罗英杰早已经接受元璃成为他的正妻,两人会生下嫡子。元璃是才德不怎么样,但容色过人,罗英杰娶到这么漂亮的妻子,心里也未尝没有一丝窃喜。可是元璃一句话便把他刚升起的情热浇灭。 她道:“我知你娶我另有目的,你也很清楚,你不是我真正想嫁的郎君。” 罗英杰当场脸色一变,沉声道:“婚事既成,没有改变的可能。你该修心养性,做好罗家的媳妇。”类似的话语是之前亲朋戚友劝他时说的,如今换成他对元璃说。 元璃道:“我嫁了你,若你待我好,我自会尽责。但我不愿意做的,你也休想逼我。” 罗英杰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问:“什么是你不愿意做的?” 元璃道:“你放心,我不会阻止你纳你心爱的林表妹为妾。但我想不想服侍你,是我的事。今晚我不想,所以,要么你离开这个房,要么你睡榻,我睡床。” …… 新婚夜差点被赶出房间,罗英杰这口气憋了一整晚,见到信任又知情的鸿嘉帝,忍不住小声向他和盘托出。在他看来,元璃痴恋鸿嘉帝只是她的单相思,她不要脸地缠人,与鸿嘉帝无关。如今元璃已经嫁给他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还想着别的男人,就是她不守妇道。他为了给鸿嘉帝挡祸,可受委屈了。 满肚子怨气的他没看到鸿嘉帝眼里闪过的一抹古怪。 鸿嘉帝和表弟的感情再好,也不能告诉他,他新婚妻子的初夜已经被他拿走了吧? 在元璃和罗英杰大婚的前一晚,元璃突然离开她的郡主府。鸿嘉帝在他们婚事定下后,为防元璃作妖,暗中派人盯着她。 正巧鸿嘉帝在宫外与人密会,收到线报后亲自前往。因为元璃偷偷前往的地方竟然是日月楼,表面上是茶馆,实则是有名的销金窟,专门招待女客的。鸿嘉帝的姑姑永安大长公主守寡后便是日月楼的常客,包过好几个头牌。元璃身份特殊,若有脱轨之举,被其他人抓住,皇室和未来夫家承恩侯府都要蒙羞。鸿嘉帝亲自上阵,哪怕抓个现行,也不会闹大。 然而,等他被蒙上眼,下了药送到元璃榻上,一切已经太迟了。 元璃只说了一句:“高公子,有劳了。” 便贴上他的身体。 鸿嘉帝受药物驱使,有些控制不了自己,但并非不能拒绝她。可是元璃不知为何,把他当成了别人,一旦拒绝,他会暴露身份。届时,元璃必定会赖上他,非要他对她负责不可。 神推鬼使之下,鸿嘉帝没有拒绝,还主动了。 一开始,元璃的态度都不算积极,只能说默默配合,很有些心灰意冷的意思。即使后面渐入佳境,在成事的一刻,她在心里默念的仍是:【不是嵘阿兄,是谁都没关系……】 落下的泪滴在鸿嘉帝身上。 让鸿嘉帝心颤了一下。 事后鸿嘉帝抓到真正的“高公子”,正是日月楼的准头牌,在正式接.客前被元璃秘密包下,向他学习讨男子欢心的技巧。一般女子想讨好男子会向擅长这方面的女子讨教,元璃另辟幽径,认为男子更了解男子,听说日月楼有这种授课,她便寻摸过来了。 为了隐瞒身份,高公子每次教元璃,都要蒙上眼睛。而且他原来的身份是读书人,因为用功过度把眼睛读坏了,视力不好导致前程尽毁,才流落“风尘”。加上房里灯火昏暗,他真的从未看清过元璃的长相。元璃也有贵女的顾忌,每次与高公子见面同样戴上眼罩,只用嘴巴说话。 高公子完全不知道元璃居然突发奇想,想用他来破身。 若非鸿嘉帝取而代之,罗英杰就要戴上一顶绿帽,还是风尘男子给的。 鸿嘉帝更觉得元璃荒唐、乖戾,看太上皇和元贵太妃都养出一个什么玩意儿!她恨他,恨罗英杰,却把自己的清白之身糟蹋了。 这样的女子别说做皇后,配罗英杰都配不上。 鸿嘉帝之前有些担心的是,不知元璃会不会蠢到在与“高公子”欢好后不喝避子汤,还是她已经癫狂到想把一个野种栽到罗英杰头上。 听到元璃拒绝在新婚夜和罗英杰圆房,显然没有生野种嫁祸他的意思,鸿嘉帝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不然,他都忍不住想用特殊能力听听他们的心声。 是的,鸿嘉帝如今有了一种特殊能力。 一个月前的某日,他从睡梦中醒来,突然听到了贴身太监谢恩的心声。 谢恩十二岁开始侍候六岁的鸿嘉帝,一直规矩能干,忠心耿耿,深受信任。鸿嘉帝登基后,他的身份跟着水涨船高。谢恩知机,并未因身居高位而变得骄傲自满,随侍他依然细心谨慎,毕恭毕敬。鸿嘉帝心里满意,但有时也希望他不要那么拘谨。两人一路走来,情分早已超过主仆。鸿嘉帝把他视为肱骨臣子。 当天他见谢恩似乎有些走神,心里产生疑问:他在想什么? 谢恩:【今日皇上起早了,可惜翠姑给我酿的酱肘子。】 翠姑是尚食局的嬷嬷,与谢恩是同乡,比谢恩大七岁,一手厨艺十分了得。谢恩没调到鸿嘉帝身边侍候前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太监,可怜巴巴的,没少被她投喂。这么多年过去,谢恩对翠姑生了情意,追求了好几年却没追出结果。因为为着一口吃的追求翠姑的人不少,甚至包括身强力壮的侍卫,翠姑很受欢迎。她可以熬到出宫的年纪,寻一户好人家正常成亲生子,不必选一个无根的太监。即使谢恩是鸿嘉帝身边的红人,在这上头也没有优势。谢恩又不想求了鸿嘉帝,以皇权压人。 但特意起个大早为谢恩酿酱肘子……他这是终于追到翠姑了吗? 可这主仆间的一问一答,鸿嘉帝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想。谢恩的嘴巴全程没动过,只是有些神思不属。见鸿嘉帝看他,他连忙收敛心神,朝他讨好一笑。 所以他猜度,他听到的……是谢恩的心声? 对于此等怪力乱神,鸿嘉帝表面上不动声色,在心里惊骇过后,反复试验,得出的结论是不知哪位神明赐予他的“福泽”,竟让他可以听到别人的心声。而这“福泽”发动的条件是他需要对着近在眼前的某个人,凝神在心中提问对方在想什么,便能听到对方那一刻的心声。此能力他一天可以用三次,且听到的心声是即时的。若那一刻对方没有发出心声,他便什么都听不到。 作为皇帝,鸿嘉帝最重视的是人的忠诚。这种能探听人的心声的能力无疑是检视近臣忠诚度的有力武器。此外,他还想知道太上皇和元贵太妃对他的想法。 他把每日三次的珍贵能力使用次数都用在刀刃上。最重要的,是探听出太上皇已经有八分真心把他当继承人,欣慰他的成长,剩下两分则是有些忌惮他的年轻进取,质疑他是否能一直孝顺。此外,鸿嘉帝也筛选出好几个真心拥戴他的朝臣。 他不想把能力浪费在元璃和罗英杰身上。对于他们的心声,他不用能力也能估摸到。因为他们都是藏不住心事的人。 * 鸿嘉帝领着元璃和罗英杰进了乐清宫。 太上皇和元贵太妃各穿了一身寓意吉祥的金红礼服,端坐在上位,含笑接受小辈们的拜礼。他们给一对新人赐下贵重的礼物。 与在外时的形同陌路不同,到了太上皇和元贵太妃面前,元璃主动挨近罗英杰,挽着他的手臂,做出一副夫妻和睦的样子。罗英杰打了个颤,但也扯出笑配合。 假得令人不忍直视。 连鸿嘉帝都能看出来,更别说太上皇和元贵太妃。两个老人精儿,看元璃和罗英杰跟看两个顽劣的小孩子似的。不过正因为他们心思浅,又是两人看着长大的,太上皇和元贵太妃对他们十分宽容。 太上皇久病之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显得有些苍老,但仍能看出年轻时的俊美。他看着这别别扭扭的一对儿,回忆道:“当年朕还是一个不得宠的小皇子,罗家是大族,皇后嫁给朕为正妃,确实受了委屈。她是个骄傲的人,不太瞧得上朕。不过她会掩饰,人前十分贤良,人后才对朕使小性……” 这番话说得罗皇后的亲子鸿嘉帝和罗英杰脸色微变。 这不是在秋后算账,暗指罗家势大无礼吗? 元贵太妃四十许人,脸上没有一丝皱纹,看着像元璃的姐姐,清丽动人,温柔婉约。她轻笑道:“太上皇,你与太上皇后是结发夫妻,同心同德,方有今日。若非太上皇后待你信任亲近,哪会作小女儿娇态?依臣妾看,你们就是一辈子的欢喜冤家。太上皇后的贤德岂是璃儿这个疯丫头可比的?便是小辈之中,若论年轻不懂事,璃儿认第一,没人认第二。” 元璃羞窘道:“姑姑,您怎能这般说我呢?” 太上皇笑道:“我们说的是你和杰儿,说你们是欢喜冤家。” 元璃和罗英杰不禁对视一眼,瞬间装不住,互哼一声别开脸!关键是,他们的手还挽在一起,没有挣开。 太上皇和元贵太妃愉快地笑起来。 太上皇曼声道:“论逗闷子的功力,还得是璃儿。有她在,朕与贵太妃都开怀。” 元璃噘嘴道:“你们都爱取笑我。” 太上皇指着鸿嘉帝叹道:“到底是你没福气,便宜杰儿了。” 鸿嘉帝淡淡道:“姻缘自有定数,如您和贵太妃娘娘所见,华清和英杰才是般配的一对。”他不喜元璃,更不想成为太上皇讨好元贵太妃的工具。 太上皇摇摇头,心里道:【傻小子,错过了真正适合你的妻子。】 鸿嘉帝刚好听到他的心声,不以为然。元璃这个娇蛮任性浅薄的女子,适合他?怎么可能! 元贵太妃道:“皇上的年纪不小了,这婚事也该筹备起来。” 太上皇对鸿嘉帝道:“既然你喜欢姜家的女孩,皇后的人选,便是她吧!让钦天监择好日子,朕下一道旨意。帝后大婚,亦是近百年来的独一份了,必要事事完美的好。” 鸿嘉帝心仪姜妙珠。她是罗皇后亲妹妹的女儿,望博侯府的嫡长女,获封靖宁县主,同时也是京城第一才女,且容貌不俗,比只有容貌出众的元璃强出一座山去。 鸿嘉帝经过多番筹谋终于得偿所愿,欣喜道:“谢父皇!” 元贵太妃笑得毫无芥蒂,欣悦赞道:“皇上与靖宁实乃天作之合。” 元璃失去皇后之位,嫁给罗英杰,可以说是打乱了元贵太妃和元家的全盘计划,彻底废了元璃这枚培养多时的棋子。鸿嘉帝不相信元贵太妃真的毫不在意。 他凝神去听她的心声—— 元贵太妃:【我等着他后悔欲绝的一日。】 鸿嘉帝第一次怀疑心声的准确度。因为若没有理解错,元贵太妃的意思是,他娶姜妙珠,会有后悔欲绝的一日? 难不成他娶元璃才不会后悔吗? 荒谬。 这是不甘心谋算落空,心里想的反话吧? 鸿嘉帝的思绪千回百转,突然听到罗英杰措手不及的低呼声。他一眼瞥过去,只见元璃亲密地趴在罗英杰肩上,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她眼尾处一闪而过的晶莹泪光。 鸿嘉帝几乎立刻明白,她是听到他和姜妙珠的婚讯,伤心失态了,为了掩饰才靠近罗英杰。 罗英杰显然也是明白的,迎上太上皇和元贵太妃询问的目光,他满脸通红,毅然环住元璃的肩背,一本正经道:“她被风迷了眼。” 话音刚落,元璃在他腰上掐了一记,痛得他面目狰狞,又不得不忍住,神色十分古怪。 太上皇和元贵太妃同时失笑。其实他们也猜到元璃的反应是为哪般。但各人姻缘已定,各自安好为佳。 元璃一把推开罗英杰,抬起头,大大方方拭泪,娇嗔道:“别听罗英杰胡说,我是忧心阿兄娶了嫂子后,姑父和姑姑只疼他们,不疼我了。” 元贵太妃道:“我看你才是胡说。出嫁女都是娇客,谁会不疼你?再说,你的未来嫂子稳重贤良,自己能立起来,哪像你这般大了还让人头疼?” 但元璃一通撒娇下来,还是让太上皇和元贵太妃答应了她的要求,给了一支十人的护卫队,让她免受任何人的欺负。 作者有话说: 开一个新故事~~~~按惯例,随机发红包哦~~~感谢支持正版的小天使们!!! 第154章 隐秘的院落里, 木香浮动,琴音缈缈。 栗瓦飞檐的八角亭里布置素雅,衣饰低调奢华的年轻男女觥筹交错, 言笑晏晏。他们正是当今皇上鸿嘉帝、承恩侯府小侯爷罗英杰和望博侯府的嫡长女,靖宁县主姜妙珠。 为他们抚琴助兴的是林芸兮,罗英杰钟情的林表妹。 林芸兮原是清贵大臣之女, 与在场的三人有着直系或拐着的亲戚关系,论名声甚至比外戚之子的罗英杰、勋贵之女的姜妙珠还高, 乃是前京城第一才女, 大周三位名姝之一。可惜家里一朝败落, 她便成了落地的凤凰, 一度沦落风尘。虽然有罗英杰的照拂,保住了清白, 但名声尽毁, 只能藏身在这偏僻的院子里, 等待罗英杰正式纳她为妾,迎入承恩侯府的一日。 以往林芸兮是座上宾,与鸿嘉帝等人同坐一桌亦坦然自若。因为他们是亲戚, 是平辈相交, 何必拘泥于身份?连姜妙珠一开始也是受她影响, 才敢如此作为。 如今林芸兮身份不同, 她很乖觉第自贬为侍仆,恪守规矩。即便鸿嘉帝发话, 让她不必拘礼, 她都婉言拒绝。 她如此道:“今时不同往日,我总要习惯的。在其位,谋其职, 日后多的是我卑躬屈膝的时候,越早磨掉盛气,越能随遇而安,守住我应守的本分。” 罗英杰被她说得差点落泪,心里对她的怜惜更深。如此一位女子,如何舍得让她受委屈?罗英杰暗中发过誓,日后会加倍对她好,不会让她卑躬屈膝,忍气吞声。 为了加重林芸兮的份量,罗英杰牵桥搭线,与鸿嘉帝秘密聚会时,总把地点设在这座院子,还把姜妙珠叫上。姜妙珠和林芸兮是手帕交,又是鸿嘉帝心仪的表妹,鸿嘉帝总会给她一点面子。 林芸兮做事细心熨帖,总能令来客宾至如归。一来二往,这偶尔的聚会倒成了习惯。鸿嘉帝登基后,面对太上皇和元贵太妃的压力,必须谨言慎行,事事妥当。来到这里,见的是衷心崇拜他的表弟,温柔清丽的心上人,难得松快。换了其他方式,他想见姜妙珠都不容易。尤其是太上皇口头定下他们的婚事之后,男女双方都被重点盯着,更要守规矩,不能被捉到一点错处。 今日这场聚会,是鸿嘉帝特意前来通知姜妙珠,钦天监已经定好他们的婚期,是来年的三月初三,还有将近一年的时间。 罗英杰很为鸿嘉帝和姜妙珠感到高兴。在他看来,他们一个温文尔雅,英明能干,一个温婉贤淑,端庄大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国帝后的典范。 “可惜太上皇身体微恙……”罗英杰喝着酒道,然后像意识到说漏嘴一般描补,“太上皇洪福齐天,定会早日康复。” 太上皇从小到大身体都不太好,子嗣也单薄,随着年纪增大,好几次病得性命垂危。十年前罗皇后还在世,有御医断言太上皇活不到来年开春,没想到他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天,甚至把罗皇后熬死了,还是虚虚弱弱地活着。 在场的人都是鸿嘉帝一系的,更贴切地说,是罗皇后一系的。自从元贵太妃得宠,罗家便不得意。罗皇后薨逝后,罗家更是屡受打压。鸿嘉帝登基成新皇后,太上皇仍没有驾崩,如大山一般压在他们头上。 钦天监定好的帝后婚期,因太上皇要赐婚,偏身体微恙,去了行宫休养,鸿嘉帝也不好拿此事打扰他,只能等他好了再去请旨。 可百年不遇的帝后大婚是何等盛事,旨意一天不下,满朝无人敢动,白白耽误婚礼进程。为了等鸿嘉帝,姜妙珠已经拖到十八岁了,便是明年能顺利大婚,她也到十九岁,是一位不折不扣的老姑娘,不知要承受多少流言蜚语。 姜妙珠垂下头,柔声道:“我相信皇上会有妥善的安排。” 鸿嘉帝温言道:“我已婉拒了元贵太妃册立四妃的提议。你我大婚之后,三年再选秀。” 罗英杰咂舌:“三年,皇上,你真能忍,纯爷们!活该你娶到心上人!” 姜妙珠脸上一红,心里颇为动容。鸿嘉帝已经是二十二岁的大龄郎君,身边却十分清净。便是早年教导他人事的宫女,也早早打发了,没有留人。 以前元璃是内定的皇后人选,最佳的挡箭牌,元贵太妃为了侄女,不会往鸿嘉帝身边塞人,还满意他识趣,知道洁身自好。如今都便宜了姜妙珠。 本以为元贵太妃会借婚事为难姜妙珠——她确实做了,若帝后大婚的同时册立四妃,姜妙珠肯定会非常难受。不想鸿嘉帝非常有担当,为她挡下来了。要知道,鸿嘉帝此举承担了许多压力和风险,因为他已经在拒娶元璃的事上大大得罪了太上皇和元贵太妃,继续拒绝元贵太妃的安排,并不明智。 鸿嘉帝看着姜妙珠,低沉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妻者,齐也,独一无二,岂是旁人可比的?” 姜妙珠心魂俱颤,眼眶一红,掩饰似地轻轻别开脸。 不意看到林芸兮苍白着脸,怔忪地盯着琴弦。姜妙珠转念一想已经猜到她的心思,林芸兮注定无法成为罗英杰的正妻,成为那个独一无二的人。 罗英杰一无所觉,叹气道:“我真羡慕你们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娶到对的女人才是福气,像我,娶了一只横蛮无理的母老虎,天天过得水深火热。” 其他三人静默了一瞬。事关元璃,在他们之中从来不是一个愉快的话题。 姜妙珠和林芸兮状似不在意,实则凝神听着罗英杰说话。鸿嘉帝云淡风轻,仿佛这个女人与自己无关,道:“她不是已经同意你纳妾了吗?” 罗英杰道:“她同意有什么用?她又不愿意配合!家中长辈天天逼着我好好待她。我待她还不够好吗?已经什么都听她的了!” 承恩侯府对于罗英杰迷恋林芸兮,坚持要她为妾,是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交换条件是罗英杰必须娶一个门当户对的贵女当正妻并生下嫡子,才能让林芸兮进门。 如今罗英杰完成了一半条件,但娶的是要命的华清郡主元璃,代替鸿嘉帝,代表承恩侯府与元家一系缓和关系,不能有一丝半点亏待元璃。罗家人一致认为,拥有一个结合罗家和元家血统的孩子,才算把这桩婚事砸瓷实了。 罗英杰知道他当前最大的任务是和元璃圆房,怀嫡子。可是元璃不反对他纳妾,却根本不让他碰! 这件事对于他来说是耻辱,他不可能告诉别人,只能自己着恼,转过头还要哄元璃,把她哄得心甘情愿给他生孩子。 知道他新婚夜被元璃拒绝同床圆房的鸿嘉帝已经猜到他恼怒的原因。元璃已非元璧之身,其实已经配不上罗英杰,但他无法说出实情。且元璃在婚事上确实吃了大亏,若她自此洗心革面,好好与罗英杰过日子,他可以原谅她在日月楼犯下的错。 鸿嘉帝犹豫再三,缓声道:“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婚前一直被太上皇和元贵太妃娇惯,要扭转性子非一日之功,你枕边教妻,对她宽容些。” 这和罗英杰的想法不谋而合。他无奈道:“我知道。” 鸿嘉帝听他心声,他在心里说:【元璃,我定要你喜欢上我,日后反过来求我看你一眼!】 鸿嘉帝不自觉蹙眉。 林芸兮闻言,盯着罗英杰,心里惶恐又愁闷,有种什么脱离掌握的感觉。他提起元璃后,竟看也没看过她一眼…… 姜妙珠也对鸿嘉帝的反应感到奇怪。以前鸿嘉帝提起元璃,语气总是漠然中带着淡淡的轻鄙。方才却为元璃说话,劝罗英杰服软。是因为元璃会影响到他们在朝中的布置吗? 鸿嘉帝注意到心仪女子的脸色不对,心念一动,听她心声。 姜妙珠:【元璃,你已经输了皇上,为什么不能彻底消失?】 鸿嘉帝不禁一愣。姜妙珠从未表现出对元璃的敌意。聪慧的她只会用元璃的任性跋扈衬托她的贤良淑德。他不知道她心里对元璃的恨意竟如此深,恨不得元璃去死。这好像不单只是两人都喜欢他,是情敌的关系。 提到不想提的元璃之后,四人心思各异,明着暗着神思不属,最终聚会在古怪的气氛中结束。 罗英杰喝醉了,要在院子里留宿。鸿嘉帝让他回家,和元璃好好相处。姑爷在新婚期间夜不归宿,睡的还是外室的院子,成何体统? 罗英杰委屈道:“是元璃先夜不归宿。这几天她留在大安寺,说什么要为太上皇祈福,可会卖乖了!我被祖母赶去陪她,她还不领情,把我赶走。我哪里都去不了,只有表妹愿意收留我。”说一千道一万,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鸿嘉帝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他离开林芸兮的院子后,收到护卫统领的禀报,道华清郡主派人到日月楼,“请”高公子前往大安寺陪她。 *** 鸿嘉帝被元璃的“不守妇道”气着了! 她是完全的不把承恩侯府放在眼内。太上皇赐给她的十个护卫又极大地助长了她的气焰,让她更敢肆意妄为。 鸿嘉帝为了承恩侯府和罗英杰,不能眼睁睁看着元璃胡来。一旦元璃的肚皮鼓起来,她和罗英杰还没有圆房,皇室和承恩侯府会成为大周的笑柄! 鸿嘉帝又一次代替高公子与元璃密会。 许是两人有了肌肤之亲的缘故,这次元璃有了新的玩法。她决定两人不再蒙眼,而是蒙面,各自戴上面具。 元璃戴的是玉兔的面具,给鸿嘉帝戴的是狐狸的面具。 大安寺私密性极高的厢房内,元璃倚着湘妃椅,撑着脸颊,目光轻慢地打量着徐徐走进来,反手关上门的“高公子”,狐疑问:“我怎么觉得你有些不一样了?” 鸿嘉帝早事无巨细地了解过元璃和高公子的相处方式,淡定道:“贵人不曾见过小人的真容。” 元璃道:“声音也不一样了。” 鸿嘉帝道:“先时侍奉贵人,诚惶诚恐。” 元璃挑眉:“即是说,你近过我的身后,不怕我了?” 鸿嘉帝硬梆梆道:“小人不敢。” 元璃笑道:“看来你还有些读书人的傲气,倒不枉我们二人风流一场。” 鸿嘉帝立刻反驳:“那时非吾所愿,是贵人作小人行径。”指她下药卑鄙。上一回的事,非他所愿。 元璃不高兴道:“你这人怎么如此虚伪?别跟我说,那时你没快活到。我给你下药又不是砍断了你的手脚,你不愿意我一个弱女子还能吃了你不成?到后面是谁抱着我不放,不停怼着我使劲?若非见你还有这点用处,我才不会留你性命。”她故意吓唬他。 鸿嘉帝沉默,似是被她粗俗露骨的说辞镇住——他就知道这屠户家出身的女子,往日在他面前的娇怯温顺都是装出来的。此刻,原形毕露! 元璃软了语气,抬抬下巴:“杵着做什么?坐下吧。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会亏待你。” 鸿嘉帝踌躇片刻,才依言坐下。 元璃紧紧盯着他,把他从头看到脚,仿佛第一次正眼瞧他,试图掂量他的价值。 鸿嘉帝长这么大,何时被人用这种看货物的眼神打量过?心里恼怒,耳朵不知不觉红了。 元璃瞧见他外露的红耳朵,惆怅道:“像又不像……外表像,脸皮这般薄,又不像……聊胜于无吧。” 鸿嘉帝警惕,今日最后一次使用能力,听她的心声。 元璃:【姑姑把这人送到我面前,也是用心良苦,她早猜到皇上不会真的娶我吧!】 鸿嘉帝:“……” 他万万想不到这个“高公子”与元贵太妃有关。他之前推断过这个可能性,又很快否决了。因为一个真正盼着侄女做皇后的女人,怎么会让侄女接触一个像皇帝的男伎吗?这不是故意诱惑人“犯罪”吗? 而元璃,丝毫没有怀疑元贵太妃,反而以为这是元贵太妃知道鸿嘉帝不会娶她,特意给她准备的“替身”,一个安慰。 元璃道:“以后我会偶尔召你见面。我叫你‘荣阿兄’,荣耀的荣,你叫我‘真真’。” 鸿嘉帝的名讳是齐昊嵘,元璃小名“真真”,这“荣阿兄”“真真”的称呼,代指的是谁,不言自明。元璃嫁给了别人,仍对他念念不忘,不惜弄出这种自欺欺人的戏码,还以身陷入,毫不自爱。 鸿嘉帝强忍住不悦,生硬道:“小人岂敢。” 元璃没听出来,大方地开出条件:“一次见面,我赏你十金。十次之后,你可以向我提一个愿望。赎身、改头换面、六品以下的官位……我都能替你实现。怎么样,答应我吗?过了这个村,没有那个店。”她胜券在握。 鸿嘉帝轻咬腮肉,气笑了。一个野路子郡主,竟有卖官鬻爵的权力!看她这副驾轻就熟的样子,平时没少干这种事吗? 除了高公子以外,她还见过多少男人? 鸿嘉帝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答应。” 元璃满意点头:“我就知道你虽然迂腐,但没有迂腐到底。要知道,能屈能伸之人,才是真正的大丈夫。” 鸿嘉帝收下她这句评价。他此时不正是能屈能伸的大丈夫吗?元贵太妃费了多年的心思培养出这么个蠢物,他正好通过她搜罗元氏一系的罪证,捅到太上皇面前。 元璃丝毫不知他的险恶用心,谈好条件便对他勾勾手指,命令道:“你过来。” 鸿嘉帝警惕:“何事?” 元璃道:“你答应了我的条件,就是我的人了。怎么不乖乖听话?” 鸿嘉帝道:“想要男人心甘情愿,以前‘我’是如何教导你的?” 她以前跟他学是为了讨好鸿嘉帝。你是怎么东西,也配我讨好你?元璃差点脱口而出,但想了想,叫道:“荣阿兄……”这个称呼出来,她的心软了,眼神也软了,一声叹息,柔情百转,“荣阿兄,你过来,好不好?” 鸿嘉帝顿了顿,走过去。 第155章 鸿嘉帝走得慢吞吞。但厢房空间有限, 走得再慢,还是几步走到元璃近前,她早不耐烦了, 嫌他动作慢,纤细的手臂一伸,把他拉过来, 按坐在湘妃椅上,与她靠得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散发着的香气与热意。 他僵得一动不敢动。元璃却毫不客气, 把他推倒, 半靠在他身上, 抬手抚上他的颈项, 媚眼如丝道:“荣阿兄,上一回别后, 你有没有想过真真?真真可想你了。” 鸿嘉帝抿起唇, 不说话。 元璃笑道:“荣阿兄如此腼腆, 莫非上次是你头一回亲近女子?” 鸿嘉帝半阖眼,只当自己是一具躯壳。 元璃吐气如兰,凑到他耳边, 狠狠咬住他红成一片的耳朵。鸿嘉帝吃痛, 下意识想推开她, 抬手才发现身体虚软无力。 他心里惊骇, 力持镇定道:“你又对我下药?” 元璃毫无愧色,理所当然道:“你应了我的条件, 自该有心理准备。我要的是面首, 可不是一块木头。” 鸿嘉帝道:“我反悔了,你快住手,让我离开。” 元璃轻笑:“高公子, 你是风尘中人,怎么如此天真?已经应了的事,岂容你说反悔便反悔?你的前辈没提醒你,不要试图和权贵对着干吗?” 鸿嘉帝道:“你是女子,怎么如此不知羞?” 元璃捻弄他饱满圆润,红通通一片的耳珠,瞥了一眼他因平躺而变得显眼的部位,戏谑道:“你这迂腐的书生,嘴上说不要,身体倒诚实,对着我这个不知羞的女子,精神得很啊!” 鸿嘉帝道:“是你对我下药所致。” 元璃道:“傻子,我下的是让你手足乏力的迷药,不是春.药。” 鸿嘉帝顿时窘住了。 元璃道:“荣阿兄,别嘴硬了,你是喜欢我的。”她又咬上他的耳朵,很用力,恨恨道,“喜欢我却不娶我,把我推给别人!后不后悔?” 鸿嘉帝心口一紧,差点以为她已经识穿他的真面目,正在质问他。 他艰涩转移话题:“你……嫁人了……” 元璃嘻嘻笑道:“是,我已经嫁人了。害怕吗,迂腐的书生?” 鸿嘉帝骂道:“你这是,水性杨花,不守妇道。” 元璃道:“我心里有人,他心里也有人。我想嫁的人不是他,他想娶的人也不是我。因为他是男人,他还能把心上人纳回家,我却不能把心上人纳回家,只能找你。你骂我不守妇道,我还要骂他不守夫道呢!” 鸿嘉帝道:“男人三妻四妾,天经地义。” 元璃道:“好可惜哦,在我这里,不天经地义。他能三妻四妾,我能三夫六郎。我最想要的那个得不到,嫁给谁都一样。” 鸿嘉帝道:“荒唐!” 元璃点着他的脸颊,疑惑道:“你进日月楼的日子尚浅吧?日月楼招待的女客,有几个是未成婚的?当朝大长公主还是楼里的熟客呢!你这般迂腐,怎么在楼里待得下去?”说着,她打量他的面具,似乎有些好奇,想掀开看看。 鸿嘉帝的手比脑袋快,摸上她的腰带。 元璃扑哧一笑,点着他的胸膛道:“险被你骗过去了,你这个假正经。上一回得趣了吧?我知道我的感觉不会错。”她吃吃笑,小声道,“荣阿兄,我也喜欢的。在我包你的期间,你只能侍候我一个哦!我们一起从生涩变熟练。她们都说,会快活得紧。” 毫无疑问,鸿嘉帝被嘲笑了。这么多年了,即使当了太子,当了皇帝,他的地位始终有些尴尬。为了获得各方的认可,他严格要求自己,贤明、仁厚、勤俭,吃苦多,享受少。太上皇能独宠元贵太妃多年,他也能为他心仪的女子洁身自好,极少亲近女人。 不想多年坚持被元璃打破,还被她抓住因为缺乏经验,表现不佳的窘态。 早知如此,他该留一两个通房,磨练出技艺。元璃上一回还是处.子之身,比他还不如。但没人会嘲笑一个女子的青涩。而男子活不好,还被指出来,简直是奇耻大辱! 鸿嘉帝想以实际行动一雪前耻,元璃给他下的药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对他上下其手,极尽轻薄之能事,把他逼得浑身如火焚后,却没有给他纾解,而是拖着滚烫虚软的身子,嬉笑着抽身离去。离去之前,她还一直说着风凉话: “荣阿兄,难受吧?” “你让我难受,我让你更难受。” “嘻嘻,想要吗?没有!不给!” “是你服侍我,不是我服侍你。怎会事事如你意呢?” “看到你痛苦,我好欢喜!” …… 元璃把“高公子”当成鸿嘉帝的替身,花了大价钱包下他,自然要物尽其用,把对鸿嘉帝的怨怒发泄在他身上。更何况,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占尽了好处,怎么能便宜他? 事后元璃走得踉跄但心情畅快利落,留下鸿嘉帝在厢房里,半天回不过神,悬在半空难受得恨不得把她抓回来捏死。 回到宫中,鸿嘉帝立刻沐浴更衣,只允谢恩从旁伺候。 谢恩看到他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嘴巴张得几乎能吞下一只鸭蛋。他侍候鸿嘉帝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在他身上见过类似的痕迹,近乎蹂躏……哪来的胆大包天的女子?对方还活着吗? 迎着鸿嘉帝的死亡凝视,谢恩苦着脸,硬着头皮问:“皇上,女子侍寝,需要记档……”若此女还活着,以她的行事之霸道,说不定连未来皇后靖宁县主姜妙珠都得靠边站。万一有孕了,指不定会闹出腥风血雨。 鸿嘉帝抄起一块皂角砸到他身上,就是不肯开金口。 谢恩多少年没有见过他这个模样,真是百感交集,什么想法都有。他一定要把这女子找出来,然后,朝她……滑跪! *** 元璃从大安寺回到承恩侯府,半路遇上一直候着她的罗英杰。她刚和“高公子”鬼混完,把从被太上皇赐婚承恩侯府开始积在心里的一腔怨气全泄在“高公子”身上,整个人神清气爽,看这个新婚夫婿也没那么不顺眼,让他钻进马车。 罗英杰见她容光焕发,明媚艳色仿佛从骨子里浸润而出,眼尾一斜过来,他的心不受控制地颤了颤,对她的不满减轻了一些。 他哼道:“大安寺的斋菜那么养人吗?瞧你的气色比大婚时还好。”他借机凑过去,伸手想摸摸她的脸蛋。 元璃一脚抵在他胸膛上,拒绝他靠近,道:“肯定比不得你小金屋里的林芸兮会调理人。瞧你这红唇齿白的小模样,比大婚时的蔫头蔫脑强多了。我得感谢林外室帮我服侍好我的丈夫。” 罗英杰握住她的脚腕,想借机调笑的兴致飞快褪去,略有些心虚斥道:“你别胡说八道,毁人清誉,我和芸兮表妹清清白白!毕竟名分未定,岂可唐突?你以为谁都似你,会不顾名声追着男人跑!” 元璃的鼻尖翕动,嗅了嗅空气,没好气哼道:“以后说谎之前,闻闻你自己身上的味道!清溪文竹香,林芸兮亲手调制的,最引以为傲的香!这香气清淡而持久,如君子之交,淡如水,恒如水。没熏上一个日夜,香气无法吸附,价值不菲。你必是在她那里留宿了。” 罗英杰被抓住证据,无法再抵赖。虽然他和林芸兮仍发乎情,止于礼,但在外人看来,他时不时在林芸兮独居的小院子里留宿,跟置外室没什么区别。说他们没行周公之礼都没人信。 罗英杰讪讪放开元璃,坐得离她远一点,嘴硬道:“还不是你赶我走!被祖母和父亲知道,我又要挨打。” 如今家里完全偏向元璃,人人都待她亲热客气。罗英杰天天被耳提面命,要待元璃好,夫妻俩要和睦相处,以致于自两人大婚之后,罗英杰不得不围着元璃转。 一来确实希望能打动她,夫妻俩早日圆房,早日生嫡子,完成任务后,好纳林芸兮进门。她已经等他很久了。 二来,罗英杰还没有被正式册封为承恩侯府的世子,身上没有正经差事,平时舞刀弄剑,走马章台,潇洒飞扬。最了不起的成就是做过鸿嘉帝的伴读,如今偶尔会为鸿嘉帝办一些琐事。不管是家里,还是他自己,都想谋一个官职。偏偏罗英杰出生在诗礼之家,一家子都是文臣,擅长舞文弄墨,他却是爱好武学,读不成书,练出不错的身手。而大周朝一半的兵力握在元家手里。元璃的生父,罗英杰的岳父大人元泰,正是拱卫皇宫的禁卫军统领。罗英杰想入禁卫军,不得不过岳父大人这一关。若罗英杰待元璃好,夫妻和睦,元泰行这个方便自然不在话下,反之,元泰也有这个能力,令罗英杰有志不能伸。 目前罗英杰还处于考察期。他不能让元璃抓住把柄。 若被家里知道他名义上陪元璃到大安寺为太上皇祈福,实际上因为表现不佳被元璃赶走,赌气在林芸兮那里留宿,他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元璃才不会被他的倒打一把带歪。他挨打关她什么事?不客气道:“是我拿刀逼你与外室鬼混吗?” 罗英杰烦躁地挠着头发:“你看我不顺眼,我也看你不顺眼,还能不能和平共处?” 元璃冷嘲热讽:“当初是谁请旨求婚?” 罗英杰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元璃道:“离我远点,别妨碍我自得其乐。” 罗英杰试图以情理压人:“所有人都盼着我们恩爱和睦,早日诞下罗家第三代的嫡长血脉。” 元璃道:“我不要!为你们罗家生孩子,对我有什么好处?缺子嗣你以后可以和林芸兮生。” 罗英杰瞠目结舌:“你、你嫁给我,孩子是你在府里安身立命的根本。你倒好,反过来向我要好处?《女戒》《女则》你学到哪里去了?” 错了!她在罗家安身立命的根本不是她所出的孩子,而是权势,是太上皇宠爱元贵太妃,重用元家人带来的威慑力。元家在京城没有根基,能得势全赖太上皇。太上皇一旦驾崩,鸿嘉帝全面掌权,甚至不需要清算,只要冷落元家人,元璃的处境立刻改变,很可能过得比林芸兮还不如。 罗家这种势利鬼,才不会管她有没有生下罗家的血脉。她的孩子,只会子以母贵。她的身份贵重,罗家求着她生,她的孩子就贵重,她沦落,罗家会弃她若敝履,她的孩子也不会有好下场。 她的孩子是鸿嘉帝的血脉,对目前的她来说才有价值——若她于他仍妾身不明,有价值也有限。 更遑论罗英杰。他,且不配! 元璃一甩袖子,往后靠向隐囊,傲然道:“我不与人同!” 区区五字,力拔千钧。罗英杰被震住了。 他终于意识到,想以世俗规矩约束元璃难以奏效。她被宠坏了,思想观念离经叛道。 其实罗英杰本身也不是很坚决的卫道人士,不然不会成为罗家众多从文子弟中的异类。他是罗家嫡支唯一的嫡出男丁,因为从武不知受过多少奚落。那些擅长之乎者也的同龄同族,最会拿规矩礼法攻击他。但他在武学上有天赋,取得的成绩很快堵住他们的嘴巴。他又聪明,从他们身上学到了这些招数。他不守规矩,不代表他不会用规矩压人。这是非常行之有效的对付人的方法,因为能跳出世俗束缚的人总是少之又少。 包括林芸兮。 罗英杰真的喜欢这个表妹,所以愿意顶着世俗的偏见纳她为妾。可是,若她不以家族败落,身份降级为耻,坚持不做妾,要做他的正妻……他会对她敬而远之。 罗英杰审慎地打量元璃,问:“你想要什么好处?” 第156章 我想要什么好处? 元璃歪头, 反问:“你能给我什么好处?”见罗英杰被问愣了,她勾唇,“你迫切想与我圆房, 生嫡子,仅仅是为了能尽快纳林芸兮为妾吗?” 罗英杰道:“若你不喜我纳芸兮为妾,可以暂缓, 等你生下嫡子再商量。”他询问地看着她。若只是女人间的争风吃醋,事情会容易得多。 元璃道:“若你有这个本事, 可以立刻把她纳进府。我等着她给我敬茶。” 罗英杰摇头:“我不会这般打你的脸。” 元璃道:“你不必兜圈子, 直接告诉我, 你想要什么?再不老实说, 以后你也不必说了。” 罗英杰闭了闭眼睛又睁开,深吸一口气道:“我想进禁卫军, 想请元将军引荐。” 元璃好整以暇笑了:“原来是有求于我。” 罗英杰板起脸:“若你问这个问题只为借机取笑我, 不提也罢。” 元璃道:“我只是没想到。我以为你有求于我的第一件事, 是纳林芸兮为妾。” 罗英杰道:“在你心中,我就是如此荒唐的人吗?我们大婚还不到一个月,我便急着纳妾, 丝毫不顾你的颜面。” ……是皇室、承恩侯府以及她家镇国侯府的颜面吧! 元璃道:“虽不中亦不远矣。”罗英杰大婚前可没掩饰他钟情林表妹的事, 不是针对她, 但也足以让京城的未婚姑娘印象深刻。 罗英杰气结。以前年少轻狂, 为了和家里较劲,故意闹事, 当时的痛快得意像回旋镖一样飞回来, 影响了他的口碑。 元璃的眼睛极美,眸色深而清澈,但映出来的洞悉令人心惊。罗英杰见多了她追着鸿嘉帝时的渴慕笨拙, 委实没想到她会有如此敏锐聪慧的一面。 不但世俗规矩无法约束她,一般的花言巧语也无法糊弄她。女人对待她不喜欢的男人,是不是都这样? 罗英杰心里纳闷,瓮声瓮气道:“你也不必兜圈子,直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他把她说的话还回去。 元璃缓缓勾起唇。 …… 元璃的马车距离承恩侯府尚有一小段距离时,罗英杰怒气冲冲地甩帘而出,跳下车,自己走路回府。留下眼里含着得逞笑意的元璃,继续慢吞吞地随马车回去。 罗英杰进府,回自己院子的路上遇上自己的母亲罗夫人林氏。 林氏见了独子自然欣喜,问:“怎么你独自回来?郡主呢?” 罗英杰脸色一变,一脸晦气:“娘,能不能别提她?” 林氏好几天没见到儿子,只觉得他瘦了一圈,脸上的颧骨都明显了。她是府里管家的女主人,儿子和华清郡主大婚后关系不睦,她是知道的。哪个婆婆摊着这么一个儿媳妇都不会满意,但这桩婚事关乎朝中大局,她没有发言权,只心疼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儿子不得不对元璃伏低做小,还得不到一个好脸。 林氏道:“好好好,娘不提。你饿了吗?我让膳房给你送饭菜,还炖了清金汤,你喝一碗。” 清金汤是降火用的。这是全天下都知道他被元璃气着了吗?罗英杰火冒三丈,不高兴道:“不用,我回房了。娘您不用管我。”语毕,大步流星走了。 林氏叫唤不及,对侍女春绣使了个眼色。春绣领命,追着罗英杰去了。 罗英杰到了书房刚坐下,春绣立刻上前奉茶。 罗英杰见是她,阴阳怪气道:“呦,春绣姐姐,怎么是你来了?终于不怕太夫人的禁令了?” 林氏为长大成人的儿子准备了春夏秋冬四个通房丫头。她们都是自幼在林氏或罗英杰身边侍候,知根知底的。罗英杰陆续收用过,但不上心,最喜欢的还是林芸兮。 元璃和罗英杰的婚事定下来后,罗家的太夫人做主,要打发掉罗英杰的通房丫头。林氏舍不得,据理力争,保下了容貌最出色的春绣。 罗英杰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被赐婚至今,已经有半年没近过女人。他喜爱怜惜林芸兮,不舍得在无名无分时碰她,元璃又一直不给他碰。只剩下一个春绣,居然在他偷摸想要时,跪在他面前拒绝,说若被太夫人发现,她只有死路一条。 罗英杰很恼火,但也终于记住了她,没有强迫。 春绣有骨气时,他还生出点欣赏。如今她却在他火气最大的时候凑上来。他有气对着元璃不敢发,对着母亲不忍发,对着一个丫头还不能发吗? 春绣跪在他脚边,温柔道:“郎君,是奴婢不好,您有气只管往奴婢身上发,且顾惜身体。瞧着您不顺心,大家都担心。” 罗英杰道:“娘特意让你来安慰我?” 春绣温顺垂首,露出一截白腻的颈项。罗英杰微眯眼,伸手抚上去,沉默了一会儿,才语带不满低声道:“凭什么我非得贴你的冷脸?贱人!” 想到元璃向他提出的要求,罗英杰再一次怒火中烧,手上用力。 春绣有些呼吸困难,但不敢挣扎,艰难地抬起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心口。 罗英杰被她摸得邪火升起,不再忍了,把她提起来扔到榻上…… 事后,春绣回到林氏居住的桂禾院。林氏见她行走间动作有些怪异,便知道成事了。她赏下一片银叶子,嘱咐她好好服侍少爷。这段时间,林芸兮进不来府里,元璃我行我素,不给罗英杰好脸,正是春绣出头的机会。如何做到既不惹罗英杰厌烦,又能安抚他,在他心里占下一席之地,就靠她手段了。 春绣唯唯诺诺应下。罗英杰把火气发泄在她身上,动作粗鲁,把她弄得很痛,但她不敢有一丝怨言。 她是罗家的家生子,又长得美,以前在下人里头是独一份,全家都因她而受惠。人人都知道她必定会成为某位主子的姨娘,成为人上人,生下的孩子也会直接成为主子。罗英杰身份高贵,面貌俊朗,意气风发,对待下人又豪爽和气,是她们最渴望攀附的对象。 春绣如愿被选作他的通房,不知多高兴,做过多少穿金戴银,前呼后拥的美梦。可是被收用过才发现,罗英杰对她们这些通房毫不在意,哪怕她们见过林芸兮这位表小姐,自问容貌不会比她差太多,春绣甚至觉得她长得比林芸兮好,但罗英杰的心就在林芸兮身上。 春绣等人丧气归丧气,若林芸兮是她们的未来主母,对她们也是一件幸事。因为林芸兮身上有着贵女的傲气,不会和她们这些小通房计较。只要她们能生下一儿半女,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少不了。 谁也没想到林家会突然败落,高高在上,仿佛天边月亮的林芸兮也只能沦为妾室。她还在私教坊那种腌臜地方待过,不如她们家生子那般清白。 罗英杰的正妻人选换了,最终换上恶名在外的华清郡主,给春绣等人带来灭顶之灾。四个通房丫头,两个在府里没有根基的被卖了,一个被同为家生子的父母保下,嫁给一个五十岁的商户为妾。只剩下春绣。 春绣想到那段黑暗的日子就浑身发抖。她们想过求罗英杰,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其中一个通房害怕出府后的生活,还想自缢了结自己,被她们联手劝下。多可笑,以前她们为了让罗英杰多看自己一眼斗来斗去,还打过架,转眼成了同病相怜的沦落人。 春绣一点傲气都没有了,也没有往上爬的野心。林氏叫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只有林氏救了她。她只想好好活着。 春绣出去后,林氏捻动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林家出事后,不但林芸兮一朝从天上掉到坑底,林氏这出嫁多年的女儿,在罗家的地位也大不如前。林家以前是清贵之家,女孩儿都养得傲气。林氏年轻时的性子和林芸兮差不多,与精明势利的婆婆不对付,夫婿罗侯爷在女色上不滥情也不节制,纳的妾室要有姿色,更要有用处,没一个是林氏能随意处置的。林家倒了后,林氏一朝老了好几岁,若非育有一个出色的嫡子,罗侯爷恐怕连一点体面都不留给她。太夫人趁机落井下石,把她的管家权夺了大半。 想她堂堂一个侯夫人,连儿子的通房丫头都保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的女人被卖,何等屈辱! 华清郡主的身份再贵重,得利的是太夫人和罗侯爷,于她何干?而且她冷眼瞧着,不论华清郡主,还是她背后的元家,等太上皇去了,大概都好不了。太夫人和罗侯爷打的不过是利用完便扔的主意。罗家第三代真正的主母,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林氏已经看清了,她日后能依靠的只有儿子。 儿子好,儿子高兴,才会向着她,她才能好。林芸兮、春绣都是她的助力,但谁都别想一头独大。 且熬着吧,谁也逃不掉。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 罗英杰发了一通邪火,心情舒坦了。元璃回来了他也不理搭,稍微整理了一下便直奔宫里,找鸿嘉帝去了。 第157章 罗英杰:【她想见皇上, 我让她得不偿失!】 鸿嘉帝在宫里见了罗英杰。这时离宫里下钥只剩不到一个时辰,罗英杰匆匆而来,鸿嘉帝以为他有急事, 没想到他提的是荆山打猎一事。 荆山是太湖山旁边的一座小山。太湖山是皇家专属的山头,建有行宫,划了狩猎场, 每年举行盛大的春狩活动夸耀国朝武力,守卫森严, 管理严格, 无旨不能进。荆山则对外开放, 设有专门给达官贵人用的狩猎场, 由皇商经营。 里面有一个游戏相当受欢迎,名为“蒙面狩猎大比”, 一年举办两次。报名者持皇商认可的专用信物匿名报名, 在比赛当日穿上统一的服饰, 戴上统一的头罩进山打猎,在规定的时间内返回出发点,清点猎物。以猎物重量为标准评出头名, 以猎物体型为标准评出“将军”头衔。 在等级压制、礼让、藏拙、献媚成风的时代, 上位者很难获知外界对自己的真实评价, 以致错估自己的能力。下位者也常常遭受打压, 有志不能伸。这个游戏的吸引力在于不论是谁都可以模糊身份,用尽全力一展所长。 鸿嘉帝和罗英杰都曾报名参加, 在比赛中获得不错的成绩, 事后意犹未尽,约定下一期再参加。 很难得贤明稳重,把玩物丧志挂在嘴边的鸿嘉帝会对一个打猎游戏如此上心。罗英杰怂恿他参加, 也间接接过护卫他的任务。 鸿嘉帝答应参加。表兄弟二人说起上一场赛事仍记忆犹新,能说出许多细节。鸿嘉帝在比赛中收获最大的猎物是一头成年的梅花鹿。与春狩时被放出来,养得膘肥体壮,几乎跳不动的动物不同,“蒙面狩猎大比”的动物都是野生的,警惕又灵活,野性十足,难以捕捉。因此,猎人需要与猎物斗智斗勇,绞尽脑汁仍一无所获都是常态。他和罗英杰第一次参加已经表现不错,玩得非常尽兴。 罗英杰嘴上没提半句关于元璃的话,是鸿嘉帝留意到他的神色有些奇怪,特意听他的心声。他心里蹦出这么一句,立刻引起鸿嘉帝的警惕。 ——参赛一事,竟与元璃有关? ——罗英杰想对元璃做什么? 鸿嘉帝不动声色问:“这次除了打猎,还有没有安排其他节目?” 上一次他们参赛没经验,只是两人隐瞒身份悄悄报名,比赛结束后拿了奖品又飞快离去,跟做贼似的。偶然听到主办方在赛后还有蒙面宴会,参赛者可以齐聚一堂玩乐,可他们已经提早走了,不好折回去参加。意犹未尽的罗英杰最终叫了相熟的朋友一起喝酒,到底差了点意思。鸿嘉帝更加不方便露面,早早回了宫。 罗英杰眼神一闪,道:“我安排了比赛结束后的蒙面宴会,已经打过招呼。我们一起参加,松快松快?” 鸿嘉帝道:“我必须知道你的全盘布置。安全上不容一丝轻忽,不然,你该知道后果有多严重。” 罗英杰的脸色变来变去,一咬牙,单膝跪下,低头拱手:“是我气糊涂了,请皇上恕罪!” 鸿嘉帝没有立刻叫他起来,蹙眉问:“到底是什么事?” 罗英杰有些难以启齿道:“是元璃。她想见你,以禁卫军的入选名额为挟,逼我答应。我想给她一个教训。” 他以为鸿嘉帝会勃然大怒,但他没有,语气十分平静问:“具体怎么做?” 罗英杰道:“正巧荆山的打猎比赛是蒙面的,赛后宴会也是蒙面的,我以带她见你为由,让她乔装打扮,把她带进去。至于她能不能认出你,与我无关。” 鸿嘉帝挑眉:“她的要求仅此而已?” 罗英杰一撇嘴:“她知道你不想见她,也不会给她靠近的机会。” 世人皆知,鸿嘉帝是守礼的君子,洁身自好,几乎不近女色。他不单是针对元璃,还针对所有女人。便是对喜欢的姜妙珠,鸿嘉帝也不过低调地多送几回礼,偶尔悄悄见面。以前元璃被认定为准太子妃、准皇后,全凭太上皇和元贵太妃给机会,刻意让两人见面。元璃爱追在鸿嘉帝身后跑,鸿嘉帝可没有找过她半次。如今她和罗英杰成婚了,身份有别,鸿嘉帝更加对她敬而远之。元璃很清楚,用正常的方法,她不可能接近鸿嘉帝,甚至想见一面都难。 鸿嘉帝抿唇,道:“回绝她。禁卫军的入选名额,我给你想办法。” 罗英杰脱口道:“不用!” 鸿嘉帝脸一沉。 罗英杰深吸一口气。其实若他真想要禁卫军的入选名额并不难。太上皇、鸿嘉帝都能给他,不过是一句话的吩咐,元泰不敢不从。 但他想以女婿的身份进去,得到元泰的信任和支持,获得权力,而不是每天应卯,走个过场。想实现这个打算,非元璃帮忙不可。据说元泰非常疼爱这个唯一的女儿。 “……这也是为以后作打算……” 罗英杰看着鸿嘉帝,含糊其辞。禁卫军的权柄何等重要,他们一派的人无法掌握一丝半点,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会非常被动。说到底,也是为了鸿嘉帝着想。 鸿嘉帝不是不懂变通的人。只要元璃在猎场没有暴露身份,罗英杰的盘算对他没有太大影响,应下来也不是不行,但:“既是等价交换,又谈何教训?” 罗英杰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她已经嫁予我为妻,却不守妇道,一心向外……我体谅她年纪小,不懂事,就想教教她,何谓夫妻之道。” “你准备怎么教?” 罗英杰突生烦躁。这是他和元璃夫妻之间的事,鸿嘉帝为何刨根问底?他不是一向避元璃如蛇蝎的吗? 罗英杰恶从胆边生,一字一顿道:“她牛心左性,不愿让我碰。我偏要她投怀送抱,求着我要她!等她见识到夫妻间的那点好处,自然贴贴服服,不再作妖。” 他觉得虽然元璃出乎他意料的聪明敏锐,但始终是个女人,再高明也没有用武之地。且行事作风过于霸道外露,论谋略手腕到底嫩了点。她以为不让他碰就是保住自己的独立和清白,实则有了夫妻名分,他已经可以对她为所欲为。 想要一个女人在床第间服软并不难,一点点药物就能成事。 罗英杰说得很明白,他要借这个机会和元璃成为真正的夫妻,为此不惜下药。他还有信心做得仿若意外,是他挺身而出“救”元璃,“迫于无奈”才冒犯她。反正,让元璃找不到埋怨他的理由,只能认命。 有了这个夫妻之实,元璃再不想承认他们的婚事也只能认栽。鸿嘉帝又岂会要一个失去贞洁的臣妻?而且,说不定经过这次,元璃腹中已经怀上他的孩子。那一切便安稳顺当了。 而那个引元璃踩入源头陷阱的人,是鸿嘉帝,或者是以他的名字狐假虎威的人。 元璃更是只会认定鸿嘉帝害了她,从此对他死心,安心做罗家妇。 这无疑是最合适,对他们最有利的结果。 鸿嘉帝终于甩脱元璃的痴恋和纠缠,罗英杰调.教好他的妻子,得到他想得到的助力。 罗英杰说完,见鸿嘉帝沉默,有些后悔说得过于直白。毕竟他们是男人,是该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如此算计一个弱女子,有失风度。若非她的身份太要命,她的性子又太难搞,他未必会出此下策。 连鸿嘉帝也认为他过于卑鄙吗? 罗英杰胡思乱想,心里忐忑,鸿嘉帝从喉间发出低沉的声音,仿佛自九天玄外而来,梵音缥缈:“嗯。” 第158章 自从元璃嫁到承恩侯府, 住进仅次于正院的明颐居,她的人便迅速接手了院子里的各种庶务,把她的居所守得跟铁桶似的。罗英杰的人都被挤到边缘的位置。 他对这些庶务不上心, 以前都是侯夫人林氏帮他料理。如今元璃强势插手,一样没人敢怠慢他,他便不管。侍候他的人早知向他告状没用, 只能报到林氏那边,林氏不管, 他们便只能憋着。 元璃婚后生活过得依然自在, 出入侯府畅通无阻, 连在外留宿也没人敢到她面前说三道四。 相反, 罗英杰在书房与通房丫头胡搅的动静,马上有人报给元璃, 包括他在完事后跟火烧屁股似的进宫找鸿嘉帝, 元璃也知道了。 元璃的贴身侍女涟漪压低声音道:“小姐, 夫人未给春绣安排避子汤。我们是否……”要给她安排上? 元璃道:“不必管。” 涟漪道:“您正新婚燕尔,若闹出事,怕有伤您颜面。” 元璃道:“春绣是夫人的人。她没有给我敬茶, 在我这里过明路, 便不归我管。真闹出事, 该急的人也不是我。” 涟漪轻啐道:“还是后族呢, 忒不讲究。” 她是元贵太妃给元璃的侍女,主仆二人从小一起长大, 感情甚笃。她天然偏心元璃和元贵太妃。元贵太妃把元璃许给罗英杰, 她至今仍百思不得其解。要知道,罗皇后活着时,对得到太上皇独宠的元贵太妃可做过不少黑心事。罗家一派和元家一派的摩擦也没断过。以两家的关系, 元璃嫁入罗家,和进火坑差不多。更别说,这是拿皇后之位换来的。 但元璃在太上皇和元贵太妃面前不吵不闹,听从安排,只是在夜里哭过几场,到了人前仍是过去的华清郡主的风范。涟漪等身边人也只能在嘴上为她抱打不平。 涟漪对承恩侯府的评价不算错。这承恩侯府里的形势确实比她们想象中的还要乱。太夫人和夫人争权,内务乱七八糟,像个筛子似的。太夫人和罗侯爷的算计之心,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说白了,就是旗帜分明地站鸿嘉帝,不惜一切代价为鸿嘉帝牟利。偏罗侯爷这个家族掌舵人对外足够精明,内帏却不修。这不,出岔子了吧!显然有人与他不是一条心。 想当年,罗皇后的上位凭的就不是她的贤德,而是罗家的谋算。罗皇后心狠手辣,为罗家埋下足以致命的祸根。 元璃心里很清楚,元贵太妃的目标由始至终都是鸿嘉帝和罗家。因为这两者是罗皇后最看重的东西,甚至比她的命更重要。 元贵太妃被太上皇独宠多年,不是没有怀过身子,还生了下来,是一个皇子,却被罗皇后害得落地夭折。她伤心过度大病一场,从此落下病根,无法有孕。 元贵太妃恨罗皇后,恨鸿嘉帝,恨罗家。 元璃不会忘记她初来乍到这个时空,元贵太妃掐住她脖子的窒息感。当时她只是一个刚满月的婴儿,元贵太妃已经想杀了她。 因为她身上留着罗家人的血。 为了报复罗皇后,元贵太妃把她和罗皇后亲妹妹所出的女儿调换了。元璃应该是姜璃,而姜妙珠应该是元妙珠。 罗皇后临终前死死握住鸿嘉帝的手,要他发誓善待,一生一世不能背弃的表妹,是元璃,而不是姜妙珠。 当然,这个真相元璃是“绝不会知道”的。至于姜妙珠知不知道,元璃就不知道了。她只是将“每日听三次心声”的异能金手指让给了这个时空的气运之子鸿嘉帝。元璃不知道他已经听到了多少,目前看来,效果并不明显。 她只能心焦又淡定地等着。因为根本急不来。 涟漪为她愤愤不平,元璃都由着她说,反正她很懂分寸,说出的话等于她的嘴替,自有别人听见了报给一些人。她自始至终都活在元贵太妃的严密监视下,以确保她不会偏离轨道,破坏她的复仇计划。不过嫁到承恩侯府的一个好处是,这种严密监视不可避免地要松懈一些。元贵太妃在宫外不能像在宫内那般如臂指使。 元璃不在乎罗英杰碰别的女人,不管春绣还是林芸兮。若她们能怀上孩子,对她要做的事更有利。 她更留意罗英杰进宫找鸿嘉帝会得到什么结果,能不能遂了她的意。 罗英杰在宫里下钥不久后回到府里,元璃难得准备了一桌菜等他。罗英杰嗤笑一声,拿乔没有理会,去了书房,等元璃主动过来问他。元璃干脆利落收起菜,不便宜他。这种事,谁能从中获得更大的利益,谁先憋不住。 罗英杰在书房叫来了酒菜,准备等元璃来了后故意晾着她,可左等右等,始终等不来她。他只坚持了不到半个时辰,扔下食之无味的饭菜,回到主房,被太上皇赐给元璃的护卫拦下。 罗英杰在外等了一刻,几乎气出内伤,元璃才允他进去见她。 “……我要扮作舞女,混进你们的蒙面宴会?”听了罗英杰带她见鸿嘉帝的计划后,元璃惊讶地挑起眉。 罗英杰道:“你该知道,皇上不想见你。若你露出真容,他会直接离开,还会怪罪我。” 唯有蒙住脸,掩饰真正身份,才有操作的余地。 元璃问:“那我如何分辨哪个是皇上?” 罗英杰道:“这是你的事。你那么仰慕皇上,皇上挡住脸就认不出,你的仰慕是真的吗?”他故意激她。 元璃道:“账不是这样算的,要一码归一码,万一你使诈,皇上根本不在宴会上呢?他怎么会参加这种有舞女的蒙面宴会?他不是这种人!” 罗英杰气道:“你见过几个男人?哪个男人不是这样的?你不知道的多去了。” 元璃道:“我不相信。皇上和你不一样,也和其他男人不一样。” 罗英杰口不择言道:“你要进的宴会,正是因为皇上需要。” 元璃道:“皇上真的会在宴会上吗?不行,我一定要见到皇上才会兑现答应你的条件。” 罗英杰怪叫:“皇上也蒙着脸,你不一定能认出他。再说,见到了又能怎样?” 元璃柳眉一竖:“你果然没想让我见到皇上!” 罗英杰道:“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元璃道:“你没有合作的诚意,我的条件变了。我不但要见到皇上,还要靠近他,至少……”滞了滞,艰涩道,“敬他一杯酒。” 罗英杰觉得她骤然黯淡的神色很刺目,断然道:“不可能!我已经说了,皇上不想看见你。” 元璃道:“都蒙着脸,谁知道谁?我只是一个‘舞女’,他不可能认出我。” 罗英杰道:“你这又是何苦来哉?” 元璃道:“你不答应,合作就一拍两散。”她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 罗英杰恨不得捏死她,又不能,打着拳头在房里转圈。 元璃的条件,细究之下,他不是做不到。但这是她在步步逼近,得寸进尺。他若答应了,自己先憋个半死,不答应吧,浪费的是大好机会。 罗英杰板着脸道:“我要想想。” 元璃道:“明天给我答复,过时不候。” 罗英杰气得拂袖而去! 翌日,顶着一双黑眼圈的罗英杰等着元璃起床,恶声恶气表示答应她的条件。 元璃叫住自觉失了面子,要匆匆离去的他,道:“我还要参加荆山打猎。” 罗英杰脚步一顿,转过身瞪着她:“什么意思?” 元璃理所当然道:“狩猎大比是蒙面的,不区男女,我一样可以参加。” 罗英杰上下打量她:“你?” 除了对着鸿嘉帝,元璃一向气势十足,但仍掩盖不了她的身材娇小纤细,那小胳膊小腿,和狩猎有半点关系吗?这么多年过去,每年举行的太湖春狩也允许女子参加,也没见元璃参加过一次。 罗英杰毫不掩饰他的瞧不起:“你别胡闹!荆山打猎是真正的野外狩猎,不是小打小闹。动物凶猛,弓箭不长眼,你这种娇滴滴的女郎进去了,铁定会受伤。我们要比赛,争夺头名,可腾不出手照顾你。” 元璃道:“谁照顾谁还不一定。” 罗英杰摆手:“你别浪费我时间,我不会答应你。” 元璃道:“我只是告知,不是询问你的意见。我自有办法报名。” 罗英杰忍无可忍:“你能不能别添乱?” 若元璃在参赛的过程中出事,暴露了身份,大家都没有好果子吃。那么难得的一个可以放松玩乐的狩猎场,说不定就因为她而毁掉了。 元璃突然道:“你敢不敢和我比一比?” 罗英杰一懵:“比一比?比什么?” 元璃道:“骑射,比骑射。” 罗英杰鹦鹉学舌:“比骑射?” 元璃点头:“是的,你敢和我比一比吗?” 罗英杰瞪大眼:“你在开玩笑吗?” 元璃蹙眉:“你是不是忘记我们元家人是什么出身的?” 罗英杰脱口道:“屠户!” 元璃吸一口气,不悦纠正:“是猎人!在山上打到猎物,下一步才是屠宰。我们元家子弟,个个都是打猎高手。” 元家屠户出身的名声只追溯到元贵太妃的生父那一代,祖上其实是猎户出身。其他元家子弟有好些在军中效力,但只是底层士兵。元贵太妃被太上皇盛宠后,元家发迹,一家的男丁都投身军中,破格擢升。其中当然有太上皇抬举的缘故,但实力也是毋庸置疑的。 元璃的生父元泰是禁卫军统领,整个元家的领头羊,天生神力,武力值最高。他有六个孩子,元璃是唯一的女儿,从出生开始便被捧在掌心。元璃看着娇滴滴,一身筋骨却是从小打熬出来的。只是因为常进宫,宫中赞颂的女子典范是贞静温柔,端庄大气,她才努力收敛。后来更因为探听到鸿嘉帝也是喜欢这类型的女子,她就更装了。 这是她从未参加太湖春狩的真正原因。 罗英杰对她的说辞将信将疑,但总算同意给她一个展示的机会。 元璃让涟漪把她的骑装和弓箭拿出来,马匹只能借用承恩侯府养的马。她的马在郡主府养着,没有带过来。 因为罗英杰从武,承恩侯府后面圈了一块地给他做校场。校场里竖有箭靶。 元璃束起头发,换上火红色的骑装,背着弓箭,美艳的脸蛋多了几分飒爽,漂亮得像会发光。罗英杰看呆了,勉强回过神,元璃已经翻身上马,动作轻盈利落,熟练自如,可见确实下过苦功。 罗英杰对她的质疑动摇了。 第159章 “若我的箭术和骑术过关, 你帮我安排荆山打猎的事宜。” “行!” 元璃的态度过于笃定自信,罗英杰心里警惕,表面上却做出一副瞧不起元璃, 懒懒散散的样子,也没换衣服,随手拿起一把一石猎弓, 从从容容驱马小跑,然后看似轻松实则全神贯注地射出一箭, 正中靶心! 他立刻扭头看向元璃。 以骑弓的技巧和力量评判, 他这一箭的成绩相当不错, 即使到了军中也是有数的。 元璃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惊讶或敬佩的神色。 她装备齐全, 甚至戴上了指套,漂亮精致飒爽, 保护到位, 不像大多数喜爱舞刀弄枪的女子那般粗糙潦草, 难怪别人在她身上看不出习武的痕迹。 她骑射时动作不疾不徐,严谨专注,一箭射出, 中的是罗英杰的箭, 那力度直接从箭尾破开箭身, 取代原来的箭钉在靶心上! 干脆利落, 直击要害,无比惊艳! 罗英杰脸露震惊之色。他想过元璃的箭术可能不错, 但没想到会厉害到这种程度。 元璃对这一箭的成绩还算满意, 补充道:“你家的马我没骑过,配合起来不够顺畅。若换成我家的乌骓,我能一次射两支箭。” 罗英杰看着她唇角上翘, 眉飞色舞,整个人在阳光下仿佛闪闪发光,不禁有些耳晕目眩。 元璃扬起下巴道:“怎么样?可心服口服?我有资格参加荆山打猎。” 罗英杰想到方才他嫌弃她的话说得振振有词,此刻被狠狠打脸,只觉面目无光。他负气道:“反正你又不听我的,你爱怎样就怎样。” 元璃见他又一次拂袖而去,翻了个白眼,提醒道:“别忘了给我报名!” *** 荆山“蒙面狩猎大比”当日,元璃在罗英杰的安排下,如愿加入到打猎比赛中。 这日的天气不太好,没有太阳,天色灰蒙蒙的,没有风,透着一丝令人不舒服的闷热。参赛者清一色穿着黑色的甲胄,戴着黑色的套头面罩,骑在高大神骏的马上,身高身形仿佛都差不多,在起点一字排开,蔚为壮观。 随着持旗兵一声令下,比赛开始,参赛者策马扬鞭,争先恐后往树林奔去。 罗英杰骑术精湛,第一时间驱马赶到鸿嘉帝身边。虽然大家穿着统一的服饰,但他和鸿嘉帝有相认的标识。 两人的互动没有引起太多注意。这次比赛,像鸿嘉帝和罗英杰这样组队,一主一副的组合并不少见。这几年下来,通过荆山蒙面打猎比赛赢得荣誉的已经打响了一定名堂,成为贵族圈一件值得炫耀的履历。甭管过程如何,把奖项赢回来就是一种实力。 罗英杰和鸿嘉帝顺利汇合后,他四处张望,寻找元璃的身影。元璃是他安排参赛的,他同样在她身上动了手脚,可以通过标识认出她。本来他只是多此一举,以为凭元璃与其他参赛者大相径庭的身形会很好认,直到所有人作统一打扮站出来,他才发现不好认。那个身上带着标识的应该是元璃,但“她”的身高体型和元璃不符。罗英杰疑心里面的人不是元璃。他一再被元璃刷新认知,已经不相信她会这么老实地任他摆布。 和他们走同一条路的还有另外三个人。每个都不像是元璃。 鸿嘉帝已经知道元璃参加了这次狩猎。若元璃的目的只是想见他,不敢暴露身份,他假装不知道,就是无碍的。鸿嘉帝没想到的是罗英杰竟为了她分心至此。他表现得这么明显,元璃原本认不出他,这时也该认出了。 鸿嘉帝已经感受到一道目光若有似无投在他身上。 鸿嘉帝压着声音提醒罗英杰:“专注比赛。” 罗英杰还是认不出谁是元璃,感觉自己又被她刷了,心里恼怒,但没有在鸿嘉帝面前露出来,重重点头。 鸿嘉帝一夹马身,率先跃出,举箭射向一个方向,远处一只刚探出头的獐子嘶叫一声,应声倒地。 罗英杰过去捡起猎物,朝鸿嘉帝竖起大拇指,赞叹:“好,一击毙命!” 首只猎物被射杀,刺激了参赛者的血性,几个骑手明显兴奋起来,不再跟着鸿嘉帝和罗英杰,四散而去。 罗英杰更担心元璃了。哪怕她用实力证明她适合参加这次比赛,但他不知道她会闹出什么幺蛾子,弓箭可不长眼。 以往罗英杰时常充作鸿嘉帝微服出宫的护卫,能力是合格的。这次因为元璃分心,鸿嘉帝听到他的心声还在念着元璃去哪里了,正想安慰,突然有人大喝:“小心!” 接着,一根箭矢朝着鸿嘉帝的面门飞快射来! 鸿嘉帝极为敏捷,矮身就地一滚躲开,搭弓往箭矢飞来的方向一射,动作一气呵成。 朝鸿嘉帝飞来的箭矢最终钉在树杆上,钉住一条三角头,枯叶色的毒蛇。 鸿嘉帝射出的箭矢伤到人,引发一声闷哼。 罗英杰惊魂未定,已经抽出刀挡在鸿嘉帝面前。鸿嘉帝却看到树干上的蛇。刚才他站在这根树干旁边,背对着树干,这条蛇爬在树干上,伪装成树皮,昂脑袋的姿势,明显是对他蓄势待发。 罗英杰顺着鸿嘉帝的视线也看到被箭矢钉在树干上的蛇。他的想法和鸿嘉帝一致。 对方射来一箭,不是为了伤害鸿嘉帝,而是为了救他。 这人是谁也不必猜。 她策马走近,右手手臂的衣袖被鸿嘉帝的箭划破,露出一小截白得发光的细嫩皮肤,上面横着一道细长狰狞的伤口,正在流血。 这样的箭术,这样的皮肤,唯元璃矣。 鸿嘉帝和罗英杰均被那抹鲜血刺到眼睛。 元璃的目光即使被面罩阻挡,也不偏不倚地落在鸿嘉帝身上。虽然被拒婚了,她对他有怨有恨,但恋慕的感情还没变,所以她明明离得那么远,仍能比职责在身的罗英杰更快注意到他面临危险。以她的聪明敏锐,她该知道射出这一箭的风险,甚至可能丢掉性命,却义无反顾。结果,果然挨了鸿嘉帝反击的一箭。没伤及性命,伤了手臂,在那如玉般无瑕的肌肤上留下狰狞的伤痕,她不哭不闹,不立刻处理伤口,第一时间赶过来,确认鸿嘉帝的安全。 鸿嘉帝还没有说话,罗英杰已经绷着脸驱马上前,掏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和纱布,恶声恶气道:“你怎么敢!” 居然敢对着鸿嘉帝放箭! 就算是为了救人,也是最找死的方法。 差一点,差一点,若元璃没有及时躲开,鸿嘉帝的箭就会射中她。运气差一点,她会立刻没命! 元璃隔着头罩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痛死了,给我上药裹伤。” 荆山打猎的主办方想得很周到,让每位参赛者带上应急的药物,一旦受伤,可以及时处理伤口。同样的伤药,她也有一份,但她伤了手臂,只用另一条手臂无法处理伤口。 罗英杰差点赌气扔掉金疮药和纱布,又及时打消这个念头。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帮元璃处理伤口,鸿嘉帝会过来帮忙,不会顾忌元璃是臣妻的身份。他不会为了礼教而寒了救命恩人的心。 元璃大概知道这一点,所以故意赶他走。她巴不得鸿嘉帝主动靠近。罗英杰偏不上当,忍下这口气。他不会如她的意。 练武之人,受伤是家常便饭。罗英杰熟练使用金疮药和纱布——他以前没少用,他发誓他已经用了最轻的裹伤手法,受了伤后没吭过一声的元璃在这时却一直喊痛,还哽咽,还抽泣,故意让鸿嘉帝听到,好不可怜。罗英杰被她的做作激得几度想撂担子不干,又想到这是她想赶走他的伎俩,硬生生忍住不发作,飞快给她处理伤口。伤口处理好的最后一刻,隔着面罩罗英杰都能感受到元璃的委屈失望。她赌上性命救鸿嘉帝,仍得不到他一点靠近。 罗英杰气笑了。 她到底有没有搞清自己的身份? 一个正妻当着自己丈夫的面勾.搭别的男人。当他是死人吗? 罗英杰瞪着元璃,隔着面罩都快能给她瞪出一个洞。元璃直接别开脸,眼不见为干净。她有些期待地望着鸿嘉帝。 她救了他,冒着生命危险救的,还受了伤,他该对她说一句“谢谢”吧? 在面罩的遮挡下,鸿嘉帝的嘴唇动了动,但看到元璃身边的罗英杰,简单的两个字最终无法说出口。 元璃黯然地低下头。 罗英杰不自觉握起拳,心里升起狠意。他针对元璃的计划原本只有七分,这一刻暴涨到十分。他不能再纵容元璃下去。 鸿嘉帝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第160章 元璃受了伤, 罗英杰让她退出比赛。元璃没依。她冒着生命危险救下鸿嘉帝,鸿嘉帝却不言不语,这态度委实伤到她。 元璃赌气, 索性不理会鸿嘉帝和罗英杰,自顾自驱马打猎。罗英杰不放心她,又要护卫鸿嘉帝, 进退两难。若鸿嘉帝没有发话,他只能弃元璃, 优先保护鸿嘉帝。这是他作为臣子的职责。 鸿嘉帝没有要他为难, 示意和他一起跟着元璃。 元璃没有夸大其词, 她的打猎技术确实了得, 眼利,手快, 有耐心。有时她只往地上看一眼, 便悄无声息地拉开弓, 对准某个方向,不过一会儿,有黑影如闪电般蹿出, 元璃放箭, 正中目标。 有时元璃追着猎物放箭, 鸿嘉帝和罗英杰在旁边帮一把, 补箭,不过猎到的猎物, 元璃直接扭过头不要, 由罗英杰收拾残局。 罗英杰想说话,但看到她因为频繁拉弓伤口裂开,渐渐染红的纱布, 也是哑然。谁能想到她犟起来是这样的? 让人仿佛能透过面罩,看到她苍白冰冷的侧脸,光是想象,已经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罗英杰的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偶尔,他会忍不住看向鸿嘉帝,见他没有看元璃,他的心立刻有些高兴起来。 元璃坚持到比赛时辰过半时撑不下去。此时她手臂上裹伤的纱布已经被血渗透了一大块。面罩底下,她的脸色很差,光洁白皙的额上布满汗珠,整个人微微颤抖。 鸿嘉帝和罗英杰看到她上半身突然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罗英杰大惊,飞快上前扶住她,元璃想也不想推开他,扯到手臂上的伤口,顿了顿,痛得“嘶”了一声。 罗英杰苦口婆心道:“你退出吧,快点找大夫处理伤口。” 元璃别开脸,梗着脖子道:“不要,我还能坚持。” 鸿嘉帝终于发话,低沉道:“华清,听话。” 元璃一僵,犟根儿瞬间软下来,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拖长嗓音道:“哦……” 罗英杰原本想送她回到起点,听到他们一答一和,突然意识到,自己亲手帮她处理伤口,一路上主动护着她,跟她讲了无数道理,效果都不如鸿嘉帝轻飘飘说出一句“听话”。他心里气得够呛,不想护送元璃了,让她自个儿回去。 元璃从来没指望过罗英杰。鸿嘉帝终于回应了她,她高兴都来不及。 很听话地下去了。 元璃一走,鸿嘉帝和罗英杰也无心比赛了。元璃打猎本事了得,仅用不到一个时辰已经打到不少猎物。她通通不要,留给他们。只凭这些猎物收获,足以让他们在比赛榜上取得一个不错的名次。当然,他们不会这么做。他们不缺猎物,参加比赛只是为了得到放松和刺激,名次不重要,更不需要“作弊”。 元璃在的时候,他们已经耽搁了比赛时间,如今再打猎也没有意义。 草草收场。 两人按照原计划,参加赛后的蒙面宴会。 蒙面宴会由皇商主办方发起,只有在狩猎比赛中获得前三十名的参赛者能参加,会场设在荆山。荆山不像太湖山,设有行宫,主办方临时搭建了好几个营帐作为开宴之地,美酒佳肴,歌舞表演,应有尽有。 营帐内点着熏香,轻烟弥漫,参赛者蒙面的面罩已经换成精致的灰铁半边面具,银灰色的长袍,一个个躯干挺拔,强壮结实。戴着黑狐面具的舞女在中央翩翩起舞,戴着白狐面具的侍女在宾客中穿梭,有人提出陪伴的要求,便盈盈落座,说着温言柔语。场内的气氛暧.昧而克制,在烟雾缭绕中,一切像蒙上一层如幻似梦的细纱,神秘迷离,令人沉醉。 鸿嘉帝克己复礼,洁身自好,鲜会参加不正经的宴会,罗英杰却有少年纨绔的一面,见识过不少,但也没见过这种靡而不yin,规规矩矩偏又让人口干舌燥的。 罗英杰没有和鸿嘉帝坐在一起,而是隔着舞池对视。他有一半心神放在鸿嘉帝身上,另一半则关注着元璃。 看到她扮成舞女,在营帐中央跳舞,腰肢细软,他仰头闷下一口酒,有种拿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他故意叫她扮作舞女,是为了折辱她,逼她知难而退。可她为了鸿嘉帝,放下郡主的骄傲,自甘下.贱。 元璃跳完舞,在罗英杰的示意下来到他身边,拿起酒壶帮他斟酒。她的眼角余光一直看着某个方向,心不在焉。 酒液快要漫出酒杯,罗英杰不悦地挡住酒瓶口,低声道:“专心点。”等她的眼睛瞪过来,他勾起唇,意有所指道,“你还要过去吗?” 他朝鸿嘉帝所在的位置瞥了一眼,鸿嘉帝的身边已经有另一个舞女落座,那舞女笑盈盈地举着酒杯,往鸿嘉帝身上贴。鸿嘉帝居然没有拒绝,垂着眸,就着她的手喝下酒。 元璃看到这一幕,眼里迸出火光,咬住下唇。 罗英杰心里其实也为鸿嘉帝的举动感到意外,猜测他在故意帮他,看到元璃大受打击,不禁畅快道:“我说过,没有哪个男人是不一样的。你只是没有见过他这一面。” 元璃不吭声,斟了一杯酒,自顾自喝下去。罗英杰眼神一闪,看着她喝完一杯觉得不够,又再连喝三杯。因为喝得太猛,不知怎地身子一歪,倒在罗英杰身上。 一股木槿花的馨香扑鼻而来,罗英杰心口一跳,扶住她道:“够了,不要再喝,你身上有伤。”他想要再说什么,元璃一把推开他,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旋身往外走去。罗英杰顾不上被扣得出现裂纹,不能再用的酒杯,不自觉坐直腰,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鸿嘉帝若有所觉,目光似有若无瞟过来,仿佛也在关注元璃的动向。 元璃看似走向鸿嘉帝,但过道上人不少,随着酒酣耳热,离座的人更多,有人撞了元璃一下,把她撞偏了方向。人影憧憧间,她没了踪影。 罗英杰到处张望,打量每一个舞女,有路过的舞女误会他的意思,笑着给他敬酒,被他拂开,但也遮挡了他的视线,不但没找到元璃,连坐在对面的鸿嘉帝也离了座,不知去向。 罗英杰骇然,霍然而起,身形晃了晃。他赶紧甩甩头保持清醒,朝着鸿嘉帝原来坐的位置走过去找人。途中,一个舞女不胜酒力,步伐不稳扑入他怀里。罗英杰正要推开她,却闻到似曾相识的木槿花香气。他瞬间僵住,女人颤抖着要推开他——每一次,都推开他!他脑袋一发狠,紧紧箍着她的身子…… 作者有话说: PS:补全 160-170 第161章 鸿嘉帝心生厌烦。 厌恶、烦躁。 他很不喜欢这种情绪, 因为这一切皆因一个他打心底里排斥的女人——元璃而起。 即使嫁了人,她还是对他纠缠不清。 罗英杰要让她对他死心,安安分分当罗家妇, 鸿嘉帝是支持的。哪怕她对他痴心不改,把女人最重要的贞洁给了他,甚至甘愿为他去死, 他都不会接受她。他的心,他的情爱, 只会属于姜妙珠。他对母后发过誓, 会爱护姜表妹一生, 不管以后纳多少妃妾, 都绝不会动摇她的地位。他不会成为太上皇那种宠妾灭妻,负心薄幸的人。 鸿嘉帝冷眼看着元璃喝下罗英杰桌上的酒。 那是他们为了她专门设计的陷阱。酒壶是特制的, 能装两种酒, 一种是正常的酒, 一种是加了药的酒。只要扣动壶柄上的机关,便能切换不同的酒液。 这种酒壶,罗英杰的席上有一个。鸿嘉帝的席上也有一个。 若元璃喝下罗英杰桌上的酒, 就是和罗英杰一起遭到“暗算”, 身不由己成就“好事”, 圆了早该圆的房。若元璃喝下鸿嘉帝桌上的酒, 则是鸿嘉帝“故意”对她下药,把她送给罗英杰, 彻底砍断她对他的牵扯。 为了能摆脱元璃, 鸿嘉帝甘愿认下冷酷卑劣的罪名。元璃喜欢他的特质,他都可以改,只要她不再喜欢他, 不再痴缠他。 鸿嘉帝看着元璃栽在罗英杰身上。他们靠在一起,名正言顺,如交颈鸳鸯。罗英杰看她的眼神,那种征服与侵占,连看林芸兮的时候都没有过。 元璃推开罗英杰,仿佛一只垂死挣扎的蝴蝶,可密密麻麻的蛛网已经包围了她,一起都是徒劳。 鸿嘉帝看不下去。他突然惊觉,不该如此关注元璃。她与他何干? 营帐外月朗星稀,林子的边缘是幽深的湖泊,像一面沉默的镜子,映着月光。 鸿嘉帝负手,慢慢走到湖边,极难得的一人独处,身边没有宫人和护卫。他想着政事,想着幕僚,想着婚事……粗壮的树干后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不小心踩断了枯枝。 鸿嘉帝猛地转过身:“谁?出来!” 昏暗的光线中,一道苗条的身影小心探出,声音是刻意的软糯娇嗲:“郎君,刚才奴家喂的酒不好喝吗?为何扔下奴家,孤零零的暗自伤神?” 四周太暗,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但听话听音,竟是刚才坐在鸿嘉帝身边,喂他喝酒的舞女。 鸿嘉帝沉默,半晌,才缓慢道:“你一个低.贱肮脏的伎子,懂什么?” 女人仿佛被他的恶语伤到,浑身缩瑟了一下,下意识往树后藏,但片刻后又鼓起勇气道:“奴家虽微贱,但也有微末之能,最擅长抚慰如您这般的郎君。大好时光,难得出来松快,郎君何不抛下世事纷扰,好好享受一场?” 鸿嘉帝喃喃道:“是吗?无需多想,好好享受就行?” 女人道:“那本来,就是奴家的用处……只求郎君,觉得满意了,多赏金银……” 鸿嘉帝走过去,仿佛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已经走到女人面前。平时那么克己复礼,温文尔雅的男人,猛地用力掐住女人的脖子,把她按在树干上,按入更加昏暗的位置。 女人呼吸一滞,眼睛瞪大,万万想不到他会如此粗暴。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他想杀了她!那尖锐浓烈的杀意宛如实质,启动了她的求生本.能。她想奋起反击,却完全不是他的对手,逸出喉咙的惊呼被他迅速俯身,以唇堵住! 她从未被男人这般吻过,那么用力,恶狠狠的进.犯,舌头被卷得发痛,津液被吮吸,头皮发麻,好像灵魂都要被吸干。 她用力咬他的舌,咬出血腥味,却丝毫没有阻止不了他的动作,反而更加诱发他的凶性,越发把火热的躯体压在她身上,把她钉得无法动弹。 “贱.人,这是你自找的!” “谁叫你招惹我?为什么要招惹我?” “把男人玩弄于鼓掌之中,你是不是很得意?” “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人!” …… 他在每一次亲吻的间隙凑到她耳边低语,像是要把所有愤怒发泄在她身上。这种愤怒积攒压抑已久,如弦般一直绷紧,直到此时此刻,终于找到出口。 女人惊恐万分,被他吓得后悔招惹他。她到底放出一只什么样的怪物! 【他不是我心悦的那个男人!我不认识他!救命!】 听到她的心声,鸿嘉帝本来有些缓解的愤怒再次暴涨。之前他扮作“高公子”,被她肆意玩.弄,积了多日的火气,连睡觉都辗转反侧。今晚她扮作“舞女”非要凑过来,装不认识他,自荐枕席,打的是什么主意?鸿嘉帝本来只是想吓得她知难而退,但她真的在心里否定他,明明痴恋他却不能接受他阴暗的一面,令所有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 她对他的心悦肤浅、虚荣、轻率,带给他多少困扰。他不喜欢她,不接受和她的婚事,自认从来都是正确的决定。他不应该在她身上浪费任何一点时间和精力。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都是对的。 她可以轻易否定他,放弃他。她看中的不过是世人看中他的,那出众的皮相,那圣人般的品格,而不是真正的他——那个阴险毒辣、冷酷无情、机关算尽的他。 可是,她怎么能? 怎么能一切都由她说了算?怎么能她喜欢就喜欢,放弃就放弃?怎么能在逼出他的真面目之后,轻松全身而退?她还想谁来救她? 更妙的是,此刻站在他面前,被他肆意轻薄进.犯的不是华清郡主,不是他表弟罗英杰的妻子,而是一个人尽可夫的舞伎。是她主动找上他,成为他泄愤的对象,代替“真正的元璃”承受他的打击报复。 不管经历何种对待,她甚至无法为自己讨回公道! 鸿嘉帝的身体因做坏事而兴奋得微微颤抖。由于姿势特殊,被他压着的女人能明显感受到变化,她哆哆嗦嗦,虚软无力地叫道:“不要,不要……”可是,罗英杰对她下的药已经在她体内发挥作用。她呼出的气息都是炙热的,浑身发热发软,精神却非常亢奋。鸿嘉帝身上透着的凉意对她产生极强的吸引力。 元璃对诱惑的抵抗力很低。她的身心都需要被满足。 “乖,听话,不必欲拒还迎。”鸿嘉帝冷酷无情道。 冰冷的长指轻易抽掉她装饰大于实用的腰带,就着她背靠树干的姿势把她抱起来…… 第162章 罗英杰过了晌午才怒气冲冲回到承恩侯府, 回来后直奔明颐居。他要找元璃算账! 天知道,他以为自己计谋得逞,抱着神志不清的“元璃”畅快了一夜, 当日出的光芒照进来,在一床的狼藉中,他看到含着泪, 被手帕塞住嘴的女人从“元璃”变成林芸兮,那种被兜头浇了一盘冷水的感觉。 为了消除元璃的疑心, 昨晚他也喝了药, 为免元璃挣扎, 发出声音, 他拿帕子堵住了她的嘴,在昏暗偏僻的房间里成事, 因为他是中了“暗算”, 同样神志不清, 只能随便找一个舞女解去药性,不是特意找元璃。她自己撞上来,是她运气不好, 事后也没有理由找他麻烦。 昨晚的过程中, 中了药的她很积极主动, 一直贴着他磨蹭。罗英杰满心欢喜得意, 没有产生任何怀疑。 然而,这一场终生难忘的圆房, 被他抱在怀里的根本不是她!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罗英杰有一种强烈的被戏耍的感觉, 不自觉手握成拳,额上冒出青筋。林芸兮衣不蔽体,浑身布满受蹂躏的痕迹, 并没有立刻得到他的怜惜。他看她的目光带着审视和质疑,他怀疑她背叛他,故意算计他。 林芸兮垂下眼帘,拉过锦被遮住身子,楚楚落泪,眼睛却盯着他,幽怨坦然:“分明是你传信叫我来的!你强行毁了我的清白,还倒打一耙?” 罗英杰匪夷所思:“我什么时候传信叫你来?这里是你能来的地方吗?” 林芸兮道:“传信人带着你的随身玉佩。那玉佩是姑母为你求来的,你从不离身。我担心你遭遇危险,鼓起勇气来了。对方让我换上衣服,混进宴会找你……谁知你一见了我便不管不顾,我连叫你‘住手’都叫不了……”她别开脸,苍白的脸颊升起羞愤的红晕,眼泪掉得更凶。 罗英杰知道她把这方面的礼仪看得很重,非要他正式纳她为妾,有了名分,她才会委身于他。而且她自林家出事被他救后,住在小院里深居简出,此番冒险出来,纯属因为担心他出事。 罗英杰虽然仍有疑虑,但选择相信她,怒火稍降:“即便我遇到危险,你一个弱女子,来找我又有何用?” 林芸兮拿手背擦着眼角的泪水,细细咬牙:“若非关心则乱,怎会给你可乘之机,使我糊里糊涂丢了清白。你没料到是我,该服侍你的另有其人,对吧?倒是,打扰了郡马寻欢作乐的好兴致。华清郡主的肚量,令人佩服。” 罗英杰拉下脸:“你提她做什么?” 林芸兮道:“是妾身逾越了。我非你妻,没资格管你。” 罗英杰听她说话夹枪带棍,满脸委屈伤心。到底是多年来放在心里挂心的姑娘,他心软了,道:“是我唐突你了。不过你我之间……也是早晚之事,你不必过于放在心上。我总不会负你的。” 林芸兮低声道:“你安然无恙,于我才是最重要的。” 罗英杰动容。 *** 罗英杰将林芸兮送回外宅,途中赔了好些不是,承诺会尽快纳她进门,才与她道别,折回承恩侯府。 想到回府后要和元璃见面,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再度腾升。他已经断定是元璃拿了他的贴身玉佩,诓骗林芸兮前往荆山猎场。理由是现成的,他一直说元璃不知羞,为了追逐鸿嘉帝不管不顾,这次荆山打猎还要她扮成舞女当众跳舞,搔姿弄首,那换成林芸兮呢? ——换成林芸兮,罗英杰根本不敢对她说出这种鄙薄的话。不然,她得上吊自尽。林芸兮可不是元璃这种没脸没皮的人。 元璃一身反骨,别指望她能顺着他的安排走。这次她就是用表面上的顺从蒙蔽了他,暗地里动手脚搅和他的谋算。想到昨晚元璃不见了,鸿嘉帝也不见了,他心里产生不祥的预感。 但意外又不出意外的,元璃没有见他,把他拦在院子外。 罗英杰黑着脸,太上皇给元璃的护卫绝了他硬闯的心思。 涟漪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道:“若郡马有话想对郡主说,奴婢可以传达。” 但罗英杰想说的那点事,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道出。他按捺住脾气,放轻声音含糊问道:“郡主几时回府的?” 涟漪道:“郡主昨夜回府。” 昨夜。罗英杰心里一松,那就是元璃和鸿嘉帝没有待在一起,又问:“她是不是不太高兴?” 这个问题涟漪没有回答,沉默地打量了一下罗英杰。罗英杰拧眉,低头看看自己,发现他一路来来回回太匆忙,没有仔细打理自己。他穿的还是昨天的衣服,有些皱巴巴的,还不太干净,沾上一点污迹。这些污迹是……罗英杰咳了咳,林芸兮竟也没有提醒他一下,叫他换一身衣服。 涟漪的目光往罗英杰的脖子一瞥而过。罗英杰摸上去,感受到一丝刺痛……显然是昨晚林芸兮被他逼迫过甚,抓上去的。他把元璃带给他的挫败屈辱全发泄在她身上,确实狠了些。 ……今日罗英杰就顶着这一身招摇过市。经过人事的都能猜到他昨晚干了什么。 在外人看来,罗英杰和元璃新婚才一个月,他便如此明目张胆的在外鬼混,不顾元璃的颜面,元璃会高兴才是怪事。 虽然外人的看法距离真相不中亦不远矣,但元璃根本没有那么无辜,黑锅却全扣在罗英杰头上了。 罗英杰无法辩解。涉及鸿嘉帝,这两日发生的事只能烂在肚子里。 他相信有了昨日的经历,元璃对鸿嘉帝的执迷会减轻一些。他巴不得元璃多见几次鸿嘉帝宠幸别的女人的情景。 好叫她认清,对于鸿嘉帝而言,别的女人都可以,只有她不行。 怀着这样的想法,罗英杰吃了闭门羹不恼,升起的火气也自动散去,嘱咐涟漪好好侍候元璃,他跑到前院开了库房,挑了几件精巧的礼物让人送去给元璃,做个样子,权当赔礼道歉。 房内,元璃一点都不关心罗英杰的纠结。她确实使人告诉林芸兮关于罗英杰的行踪,其余安排则大撒手,让林芸兮自己想办法。从罗英杰闹出的动静推断,林芸兮显然已经得手。 元璃和罗英杰成婚,她终于坐不住了。罗英杰是她能抓住的最佳选择——以前作为京城最出色的名门贵女,她的目标可是鸿嘉帝。罗英杰不过是她吸引鸿嘉帝的跳板。后来掉落泥尘,因有罗英杰牵线,她偶尔可以和鸿嘉帝见面,那点心思仍然不灭。可惜鸿嘉帝对她无动于衷。林芸兮也害怕一旦出手,冒犯了鸿嘉帝,连如今的安稳都抱不住,所以把心思藏得严实。春来冬去,大好机会就此错过。 第163章 元璃把林芸兮的想法猜得八.九不离十, 正好可以把罗英杰打发给她。林芸兮能迷住傲慢自私的罗英杰这么多年,必有她的过人之处。这次林芸兮也没有辜负她对她的期望。 关于罗英杰和林芸兮,只在她脑里一闪而过。元璃姿势别扭地躺在床上, 心里激情辱骂鸿嘉帝一千遍。 一是在树干上委实高难度,磨得她的背生痛。二是鸿嘉帝故意装傻,她不信他真的没认出她的真实身份, 听他辱骂她的那些言辞,哪里是对一个伎子的?分明是冲着她元璃骂的。偏偏他就是把她当成伎子, 把他扮作“高公子”时受的屈辱还给她。 元璃对此不是没有心理准备。毕竟鸿嘉帝是极少见的择善固执的人, 一旦认定了的事, 很难改变主意。她撩他这么多年, 连他的衣角都碰不着,甚至把他逼出一个不近女色的人设来。若非有太上皇和元贵太妃压着, 他一定躲她远远的。 闷骚压抑的人一旦爆发起来非常可怕。鸿嘉帝正是此例子。 昨晚元璃差点以为要死在他手上。野外树林, 席天慕地, 他居然敢那般大开大合,把她逼得几近崩溃。事后裤子一提,就想一走了之, 完全是对待泄.欲伎子的态度。 当时鸿嘉帝放开她, 她的神智还在九天之外, 毫无防备, 软倒在地上,他转身要走, 她也反应不过来, 只撑着地,傻傻仰视他。他最终没走成,拦腰把她抱起, 扔进一个偏僻的空置农舍才离开,全程一言不发,仿佛不屑和她说一个字。 但经过昨晚,鸿嘉帝回宫后不知要受多少良心谴责,碎成多少片。他违背了对罗皇后的誓言,与元家的女孩产生牵扯。之前他扮作“高公子”与元璃欢爱,还能说服自己是为了扳倒元家一系忍辱负重,出师有名。这次他却明知“舞女”是元璃假扮,还一时冲动要了她,而且是在野外,他平时绝不会做出这般寡廉鲜耻的事。 或者,鸿嘉帝会自我催眠,说服自己没认出元璃,他幸的只是一个勾引他的舞女?毕竟,也不能太高估男人的道德底线。鸿嘉帝可是能和罗英杰这种压根儿瞧不起女人的贵族男子保持多年良好兄弟情的男人。 元璃咬着手指吃吃笑。以前一举一动受元贵太妃监视,她不好施展,还得对鸿嘉帝装温柔小意,矫揉造作得恶心到他,逗得元贵太妃高兴了,更宠爱她。得到元贵太妃的信任和支持,有了最大的底气,再去治鸿嘉帝。因为,直到目前为止,鸿嘉帝都不是掌握她生杀大权的人。元璃分得清主次。 她越想越开心,不过身上的不舒坦也是实实在在的。鸿嘉帝那个狗男人对她下的是狠手。 ……这么没有风度肚量的男人,凭什么只是心里不好受呢? 元璃想“高公子”了。 *** 鸿嘉帝换上新的面具。这个面具是半边面具,只能遮挡上半边脸。他沉着脸推开房间的暗格,来到一个新的地方。木石墙身在他身后恢复原来的模样,闭合得严丝合缝。 这个地方也是一个房间,甚至并不封闭,不论大小还是布置摆设,都比日月楼里的房间要好,窗明几净,高床软枕。 空无一人。 隔间浴房传来轻微的水响,一把慵懒妩媚的女声沙哑道:“进来。” 鸿嘉帝的喉结滚了滚。以他的判断,经过昨晚的欢好,元璃应该已经被喂饱了,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到再来一次的地步,还如此迫切。除非她天赋异禀,又饥渴难耐。但据他所知,她目前只有他一个男人。她从高公子处学来的都是纸上谈兵的知识,真上了阵,她还是青涩露怯的。 正是笃定两人不会再发生不该发生的事,他才来。 鸿嘉帝走进浴房时,膝盖隐隐作痛。他在罗皇后的牌位前跪了两个时辰,直到属下禀报元璃又再召见高公子。这时,距离上一场禁忌迷乱,过去不到一天,而元璃,召一个男伎相见。 鸿嘉帝管不住自己的腿。他隐隐有一种预感,元璃是他的劫,再继续下去,她会把他拖入地狱。 所以,这是最后一次。 他跪在母后的牌位前许诺。他只是想知道,不为欢好,元璃召见高公子所为何事,是不是有什么针对他的阴谋诡计。 若非为了这个目的,他不会再靠近元璃。 宽大的木桶中盛了八分满的水,撒着红艳艳的花瓣,热气蒸腾。元璃浑身赤.裸,长发如瀑,趴在桶沿,娇娇懒懒睨向鸿嘉帝。 鸿嘉帝呼吸一窒,别开脸。 元璃道:“害羞什么?又不是没见过。不但见过,还摸过。蹲下来让我瞧瞧。” 鸿嘉帝不动。 元璃道:“高公子,你要听话啊。别敬酒不喝喝罚酒,六品以下的官,有七品八品九品,能中哪个要看你的表现。再说,你还要侍候好我,才能走出日月楼出去挑拣。不然,别怪我以权欺人,追究你和你家人的责任。”她笑吟吟地无师自通了抓住软肋的威胁。 鸿嘉帝微微弯身:“贵人,有何事需要我效劳?” 元璃道:“进了浴房,衣服脱掉,容易沾湿。” 鸿嘉帝低眉顺眼:“我可以换衣服。” 元璃道:“我需要你离我近一些,为我处理背上的伤。再说,我很不喜欢你矫揉造作的嘴脸。你我之间,什么没见过?你这才装贞洁烈夫,是不是太迟了?” 鸿嘉帝耳尖变红,上次被她戏弄了一番,敢怒不敢言,他已经放(不)弃(敢)与她争辩,平淡问:“你背上的伤?” 元璃道:“脱掉衣服,靠近了再看。” 鸿嘉帝无法,只能不疾不徐脱了外袍,只穿着里衣在元璃面前站定。 元璃毫不犹豫抱住他的腰。鸿嘉帝在她的手碰到他的那一刻僵住了,身体紧绷。 “……叫你让我受罪!”元璃狠狠道,手上没轻没重,对着他又掐又捏。她分明是故意的,要报昨晚他欺负她的仇,当时他还不准她碰他! 元璃出够气了,才傲娇地哼一声放过他。 鸿嘉帝一直屏息隐忍,等她的手离了他,他沙哑问:“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元璃道:“反正不是你。不该你知道的别多嘴。” 鸿嘉帝道:“我只是想知道,哪位贵人有此本事,把你逼得迁怒我,在我身上发泄火气。” 元璃道:“你想得到什么,总得承受什么。我不是善人,不会施恩不望报。以你的身份,知道了,一来无补于事,二来,恐招来杀身之祸。你暂时于我有用,我不给你选择,只给你命令,你必须听从。” 她示意谈话到此为止,让他看到她背上的淤青。那是抵着树干不停摩擦造成的,罪魁祸首是谁,不言自明。她的皮肤细嫩雪白,多了这么一片淤青,简直触目惊心。 元璃需要上药,但伤在背上,她无法自己处理,又不想让侍候的人瞧见。 还好,有“高公子”可以使唤。 处理伤处,还是自己亲手造成的,伤在元璃身上的伤处,鸿嘉帝没有拒绝。 “要把淤青揉散,不然药膏起效有限。会有些痛,贵人能忍住吗?” 元璃点头。 鸿嘉帝默默拿起膏药,一点一点涂在淤青上,手法娴熟。他从小到大都不是娇贵人,为求表现,他吃过许多苦头。为了不让别人发现他的“弱”,他受伤了也经常不吭声,自己涂药。他理解元璃的做法。 元璃的身子敏感,被揉伤的部位热辣辣地痛,夹杂着清凉的爽,刺激得她浑身发颤发烫,低声直哼。 鸿嘉帝的额上冒出汗珠,他尽量忽视元璃的声音,但那声音仿佛千百条细丝一般,从每一道缝隙钻入他的耳膜。鸿嘉帝的身体有些不受控制。 突然,元璃“嘶”地痛叫一声! 鸿嘉帝的手顿住:“弄痛了你?我再轻点。” 元璃仿佛难以启齿地轻轻摇头,绷着声音道:“先涂完后背的伤。” 鸿嘉帝的动作更加轻了。 元璃的手臂上还有一道箭伤,同样是鸿嘉帝造成的。他顺手换药了,幸好箭伤只是擦伤,并不严重,愈合的状况很好。 涂好药后,元璃出浴,鸿嘉帝避开伤处帮她擦干身子,披上镂衣。要穿上亵裤时,元璃拨开他的手,坐到躺椅上,意味不明地盯着他。 鸿嘉帝不由自主捏紧了手上的绸缎。 元璃目光闪烁,咬住红唇,良久,才声如蚊呐道:“我还有一处伤着了……要上药……” 鸿嘉帝若有所觉,果不其然,元璃在他的注视下,双颊通红,闭上眼睛,缓缓张开腿…… 第164章 生平第一次, 鸿嘉帝脑袋发蒙,天旋地转。 他艰涩道:“我……我怎能玷污贵人?” “你‘玷污’得还少吗?”元璃嘀咕,红着脸, 目光游移,“我找不到别人……” 最终鸿嘉帝低下头。 上完药,两人都出了一身汗, 宛如刚在水里游了几个汇合。房里的温度也仿佛热得令人受不了。 桌子上的茶水已经冷掉。两人都没嫌弃,连饮三杯冷茶, 才压下那股盘桓在心头的热意。 鸿嘉帝在元璃的示意下, 笨拙地重新沏茶。元璃盯着他的动作, 挑了挑眉:“看来任老板调.教人的水平下降了啊, 你连茶都不会沏。” 任老板是日月楼的公爹,专门负责训练新人。 鸿嘉帝手上一顿, 道:“……是我得贵人青睐, 技艺经久不练, 生疏了。” 元璃突然道:“你不必生气。虽然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但你该知道,我不会只有你一个男人。” 鸿嘉帝恍然。原来元璃以为他是因为看到她身上带着别的男人的痕迹在生闷气。 ——这怎么可能?别说他一点都不喜欢她, 对她充满不得不接触的厌烦。他很清楚, 到目前为止, 元璃只有他一个男人。“高公子”是他, 在荆山幸她的人也是他。 只有她以为“高公子”和鸿嘉帝是两个人。在和罗英杰大婚前,对鸿嘉帝死心, 赌气把贞洁给了风尘男子“高公子”。在荆山与鸿嘉帝共赴云雨后, 转头又找上“高公子”,把“高公子”当成心腹男宠,对着他毫无防备地袒露自己。没有丝毫对罗英杰以及……的愧疚感。 寡廉鲜耻。 鸿嘉帝平淡道:“我只是很好奇, 以贵人的骄傲,哪位能近你身,对你……如此失礼,令你生气迁怒,你还对他痴心不改?” 昨晚,他携怒对她,极尽羞辱,使她狼狈至极,恐怕她自出生以来都没有受过此等委屈。当时她没有反抗,事后对着他也没有愤怒。转过头,虽然对他的“替身”有迁怒之意,但生气来得快也去得快,不像对他切齿痛恨。痴心至此,可怜可叹! 元璃骇笑:“谁告诉你我对他痴心不改?” 鸿嘉帝嘴角一僵。 元璃道:“你也知道他对我失礼!我连善人都不是,还能是圣人?我只是经过这一遭,看清了一个人。”她幽幽叹息,“曾经,我多么欣赏他,崇拜他,以为他是谦谦君子,彬彬有礼,不同于京城里的那些骄狂自大,虚荣纨绔的男子。没想到,天下乌鸦一般黑。”说到最后一句,她一字一顿强调,充满遗憾地摇头。 鸿嘉帝抿唇,放轻声音问:“何以……这般评价?” 元璃道:“原来他尊重礼遇女子都是装出来的。或者说,是对方的身份令他有所顾忌。到了可以随意拿捏的伎子面前,就完全变了另一个人,粗俗无礼,不负责任。他把我当成另一个女人,说对方下.贱,追着他不放……这人世间,什么都可以嘲笑,唯独真情不可以嘲笑。那姑娘……必定爱他爱到骨子里,才会如此卑微乞怜。” 鸿嘉帝道:“若男人不需要这份爱呢?女子再爱一个人,对方也不是非她不可。况且,过犹不及。” 元璃颔首:“你说得对。以前是她糊涂执着,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如今却是有几分清醒过来,知道她把他想得太好,掩盖了他的缺点,其实,他并非良配。” “并非良配”四个字,说得鸿嘉帝心里一突。 “……所以,如今是撂开手了?” 元璃道:“他令我感到陌生和害怕,以后我不会等着他了。本来……已经该放弃了,是我死心不息。”她苦恼叹气,“若我早些死心,就不必吃这些苦头,对他的印象也能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候。纵使有憾,亦无悔。如今,唉,果然知人知脸不知心。他为什么会是那种人呢?说什么不好渔色,我以为他喜欢那谁,为她守身如玉,深情守诺,谁知,从来没有什么非她不可。他也不过是,一个男人……” 鸿嘉帝在面具下面无人色。他昨晚跪在罗皇后的牌位前,自责忏悔的正是违背了对罗皇后立下的誓言,对不起苦苦等待他的姜妙珠。 他被元璃迷惑了。他决定改正这个错误。但他还来不及发力时,元璃已经被弄怕了,看开了,退缩了。 她在心里说:【别了,嵘阿兄,如今我真的明了,原来你不值得我喜欢。】 鸿嘉帝猛地握住元璃的手腕,很用力! 元璃瞪大眼,惊呼一声:“你在干什么?你弄痛我!” 鸿嘉帝心里一刺,飞快放手。 元璃皱眉,揉着莫名被抓痛的手腕,怫然道:“你不想要命了吗?” 鸿嘉帝低声道:“我一时走神……原是想递茶给你。”他奉上一杯已经沏好的茶。 元璃瞪了他一眼,才慢悠悠地想要伸手接过。刚碰到杯沿,她“嘶”一声抽回手,失声道:“好烫!”见鸿嘉帝纹丝不动,反应缓慢,不可思议道,“你没有知觉了吗?” 鸿嘉帝把茶杯放回去,后知后觉感觉到手指痛得麻木了,指腹又红又肿。 元璃气过后,看他魂不守舍,想了想,忍不住抚上他的下巴,抬高他的脸,道:“都叫你且放宽心!虽然你像他,但他是他,你是你。我不要他了,不代表不要你。以后,你只是我的‘高公子’,不是别人,和我不要的人再也没有关系。你好好服侍我,我不会亏待你。” 鸿嘉帝盯着她,耳边回荡着“我不要他了”这五个字,一遍又一遍。 元璃摸上他的面具,柔声道:“我喜欢你此刻看我的眼神。你听话一点,我会待你好。今日是我身体不便,来日我养好了伤,再来陪你。我已经决定了,日后我的爱宠不会太多,你是头一个,我很满意你。在我找到下一个可心的之前,我只会有你一个。说不定,等时机成熟了,你愿意的话,我们有摘下面具,坦诚相对的一天。到时,或许你可以考虑一下,一直待在我身边?” 第165章 华清郡主变了! 京城权贵圈尽知华清郡主曾经有多痴迷鸿嘉帝, 两人在很长的时日里都是公认的未婚夫妻。可鸿嘉帝在婚事只差临门一脚时强硬退婚,承恩侯府火速求婚,华清郡主很快嫁入罗府, 成为鸿嘉帝嫡亲表弟,未来承恩侯的正妻夫人。 虽说未来的一等侯夫人也是极为尊贵的,但与一国皇后, 国母之位相比,仍是天渊之别。 京城中看笑话的人不少。元贵太妃宠冠后宫, 是太上皇心尖上的独一份, 没有亲生的子女, 养了个侄女, 比皇家公主还尊贵,要许给下一任皇帝。但太上皇已然退位, 新帝登基。新帝不愿意被按头娶妻, 以元贵太妃之尊亦强不过, 落得鸡飞蛋打的下场。 华清郡主以前多骄傲跋扈的一个贵女,情爱落空,嫁给不喜欢的人, 据说婚后与罗小侯爷关系不睦, 不但时有争执, 罗小侯爷还公然在外纳宠。 鸿嘉帝和靖宁县主的婚事得了口谕, 却迟迟等不到太上皇发下赐婚圣旨,便是受了承恩侯府和罗小侯爷的连累。 此时, 元贵太妃出面, 让华清郡主协助她为鸿嘉帝的大婚准备聘礼。 元贵太妃是鸿嘉帝的养母,无太后之名,有太后之实。因鸿嘉帝暂无后宫, 后宫之权仍牢牢握在她手中。华清郡主从小在她身边耳濡目染,稍大些便充当女官协理宫务。鸿嘉帝要大婚,还是百年难遇的帝后大婚,后宫、宗正、礼部要联动准备,元贵太妃与华清郡主代表后宫出手,属情理之内。 但此举对华清郡主而言,何其诛心?不但日后要对着昔日情敌卑躬屈膝,还要亲手为最爱的男人和情敌准备婚礼。 有些人还期待华清郡主不管不顾大闹一场,好把皇室、镇国侯府、承恩侯府、望博侯府的脸皮全踩一遍。 可惜,华清郡主用实际行动展示她顶级贵女的格局。 “……这柄玉如意,是圣慈皇后所有,只传给历代原配正宫皇后,连玉贵太妃亦未曾持有。”姜妙珠无限欣喜地品赏着华贵锦盒里,通体碧绿,晶莹润泽的玉如意。 她不曾说的是,因为太上皇独宠元贵太妃,一度想把这柄玉如意赐给她。元贵太妃婉拒后,太上皇也不曾把玉如意给罗皇后。 如今太上皇默许这柄玉如意成为鸿嘉帝聘她为后的聘礼之一,代表着他对姜妙珠的认可。 玉如意的寓意,即是姜妙珠为后,既比罗皇后更受待见,也比元贵太妃名正言顺。 鸿嘉帝知道,姜妙珠一直很担心比不过元璃,最终失去他。如今元璃已嫁,她和鸿嘉帝的婚事定下,但赐婚圣旨迟迟不下来,她始终提着心,有时夜不能寐,脸上总露出一些疲累之色。得到这柄玉如意,想必能一解她的忧愁。所以鸿嘉帝特意把玉如意带过来给她,随行的还有多方初步拟定的聘礼单子。 姜妙珠非常感动于鸿嘉帝的贴心。她对着礼单,心里再满意不过。她同样是望博侯府精心培养长大的女孩子,精通管家庶务,见识颇多。这份礼单色色样样都齐全华贵,诚意满满,挑不出一丝错处。 她认为,其中绝大部分是鸿嘉帝的功劳。若非他盯得紧,光是后宫中元璃从中作梗,就令人提心吊胆。鸿嘉帝对她的情谊不言自明。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鸿嘉帝为了安慰她特意走这一趟,来了之后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姜妙珠见自己说了半天,鸿嘉帝都没有回应,垂着眼定定看着一处,仿佛陷入了某种迷思。 可能在想政事。 姜妙珠推测。鸿嘉帝婚期将近,太上皇对他恼归恼,敲打归敲打,在处政上却松了松手,让他主导更多决策,让许多支持新帝的大臣欢欣鼓舞。 他们夫妻一体。鸿嘉帝顺了,她才会更顺。 姜妙珠体贴地没有打扰他,静下来为他沏茶,心里充满踌躇: 【这世上只有我一个姜妙珠,谁也挡不了我的路!姑姑该满意了吧。】 “怎么不知道你有一个姑姑?”鸿嘉帝突然开口,问出的问题惊得姜妙珠脸色大变,当场打翻了茶壶。茶壶掉在地上,“哐啷”一声碎成碎片。 “抱歉,是我不小心。”姜妙珠弯下.身要收拾。鸿嘉帝阻止她,“让下人来。”他扭头叫来谢恩。 谢恩躬身,带着小太监飞快捡起茶壶碎片,小小清扫了一下,又奉上新的茶壶,才无声退下。 经过这么一打岔,姜妙珠已经缓过来了,故作疑惑道:“皇上,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有一个姑姑?” 鸿嘉帝沉默。她嘴上没有说过,是在心里说。他不会听错,但不可能告诉她真相。他含糊道:“仿佛听人说了一嘴。” 然而望博侯府这一代继承爵位的是姜妙珠的父亲,他只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没有姐妹。姜妙珠没有亲姑姑,至少,未曾听她提及一个重要到记挂在心里,需要向她报备亲事的姑姑。 这个“姑姑”,鸿嘉帝在姜妙珠的心声里,听她提及过几次。之前他以为是奶娘或嬷嬷之流,没有放在心上。这次本也只是随口一问,因为察觉到她似乎过于重视这个“姑姑”。 至于另一个不想承认的原因,是想起元璃在元贵太妃身边娇声嗲气,撒娇卖俏,一声一声甜蜜亲昵地叫着“姑姑”。饶是再铁石心肠的人都会被她融化。不但元贵太妃宠爱纵容,太上皇也对她有求必应。 ——她对他从来只有小心翼翼的讨好,最鲜活的模样,竟是对待“高公子”的时候。 鸿嘉帝的心思再次不受控制地飘远。姜妙珠沉思了一下,不确定道:“我听祖母说,父亲出生前,她曾怀过一个姑娘,可惜落地夭折了。按辈分,我该称她为‘姑姑’。” 鸿嘉帝回神。本来他没起疑心,但姜妙珠的掩饰还是生嫩了点,反而引起他的注意。他问:“活着的没有吗?” 姜妙珠心口一跳,作苦思状,迟疑道:“我有位老师,是在庙里清修的居士,我平时叫她‘姑姑’……是这个吗?” 那是姜妙珠和元贵太妃的传信人。是姜妙珠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后,元贵太妃安排给她的“老师”,徐居士。 姜妙珠相信,即使鸿嘉帝查到徐居士,以她的机灵,也不会让鸿嘉帝的人发现端倪。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是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呓语?还是徐居士那边出了岔子?】 鸿嘉帝听到她的心声,心里一沉,问道:“你与她关系很好?” 姜妙珠有些心慌。鸿嘉帝到底知道多少?她模棱两可道:“毕竟是……我的老师……” 鸿嘉帝道:“婚期将近,你留在家中,少出门为佳。” 姜妙珠诺诺应是,只盼他把“姑姑”这一茬跳过,转话题道:“快到七夕节了,那日,我们能见面吗?这是我在宫外度过的最后一个七夕。” 一入宫门深似海。等她嫁进宫里成了皇后,一辈子便只能待在宫里。罗皇后生前,对此颇有郁怨。她认为自己为太上皇付出了一生,太上皇却冷落她,辜负她。她希望鸿嘉帝不要像太上皇,娶了皇后,就要一辈子对他的皇后好,爱重她,尊重她,不要让任何女人取代皇后的地位。 鸿嘉帝道:“宫里有庆典,我未必能出宫。” 每逢七夕,宫里必定会举行庆典,但主角一直是太上皇和元贵太妃。太上皇对七夕节的重视比新年更甚,因为他要向天下人展示帝妃情深。鸿嘉帝直到登基才能在庆典中公开露面。这么多年来,他只陪姜妙珠过了一年的七夕节。但姜妙珠每年都会问。 姜妙珠体贴道:“正事要紧,我没关系的。你先忙你的,我会一直等着你。” 以前姜妙珠这么说,鸿嘉帝会动容,欣赏她的识大体,怜惜她的隐忍。尤其在他迫于太上皇和元贵太妃的压力,连续陪了元璃三年过七夕节后。 但此时…… 鸿嘉帝道:“今年七夕,你别和林芸兮待在一起。元杰已经成婚,该陪着华清。”往年七夕,姜妙珠都会先和林芸兮汇合,一起等待鸿嘉帝。鸿嘉帝来了,姜妙珠跟他走,林芸兮也会跟罗英杰一起。鸿嘉帝不来,林芸兮和罗英杰一起送她回府,再一起逛夜市集。 姜妙珠道:“嗯,郡主毕竟是正妻。听说他们的感情变好了不少,上次还一起逛东市,买了一对上好的龙凤呈祥碧玉钗子。” 鸿嘉帝身形微僵。 他最近见元璃的次数,比以往一年见她的次数加起来都要多,但大多不是以鸿嘉帝的身份,而是以“高公子”的身份。仿佛要把对鸿嘉帝的感情彻底移情到“高公子”身上,元璃相当宠爱“高公子”,不但兑现了身子好转便好好陪他的承诺,床第之外,对他亦温柔小意,又哄又撩。姜妙珠所说的那根龙凤呈祥碧玉钗子中的龙钗,如今在他御案上的暗格里。元璃买了钗子没给罗英杰,给了他。 为此,罗英杰没少在他面前抱怨,说他诚心向元璃求和,元璃对他却连一根钗子都舍不得。最重要的是,龙钗是男款的,她买一支男人用的钗子,不给自己的丈夫,准备给谁? 罗英杰觉得元璃的“不贤”之举罄竹难书,差点怀疑元璃在外面有人,被鸿嘉帝及时岔开话题。但鸿嘉帝事后想想,依然出了一身冷汗。 与宠爱“高公子”相反的,是元璃对鸿嘉帝本人彻底冷下来。 元贵太妃要她为他大婚准备聘礼,她毫无异议,什么都选顶尖的规格,以表“皇上对未来皇后的看重”,办得漂亮妥当。 元贵太妃把鸿嘉帝叫来一起参详聘礼单子,鸿嘉帝却不过,只能听着元璃在他面前侃侃而谈,如数家珍。他从未领教她管家办事的能耐,这次终于亲眼见到,只觉得她威仪天成,条理清晰,仿佛天生就是做主母的料子。姜妙珠与她相比,亦失了几分自信飞扬。可元璃看他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冷淡,仿佛他仅是一道会呼吸的屏风。她公事公办,已经不会再为他和姜妙珠即将大婚而感到黯然伤心。 后来太上皇来了,元璃还主动为鸿嘉帝求情,请太上皇尽快颁下赐婚帝后的圣旨,以安百姓“热切期待帝后大婚盛典”之心,宽“皇上急切之意”。 太上皇和元贵太妃赞她心存公义,进退有度。 鸿嘉帝探听她的心声,只听到:【帝后大婚赶紧结束吧!谁喜欢困在这深宫中?我宁可陪高公子。】 当时在宫里,鸿嘉帝被元璃看得后背拂过凉意,有时莫名心悸。 即便与姜妙珠相会,他也忍不住想到元璃。 【可惜,罗英杰讨好元璃的目的是尽快把林芸兮娶进门。迟了,林芸兮的肚子可掩不住。】 第166章 鸿嘉帝脸上喜怒不形于色, 心里震动! 近日元璃和罗英杰走得近些,可“高公子”收到元璃送的钗子,知道她与罗英杰相处的心不诚。没想到罗英杰亦是如此。若林芸兮作为他的外室, 先传出怀孕的消息,元璃颜面何存? 这对夫妻走到这个地步,分明已成为一对怨偶。 ……鸿嘉帝以前不喜元璃, 但没想过要害她一辈子。罗英杰虽骄傲些,也不失为一个有能力有前途的勋贵公子。 鸿嘉帝怀着复杂难辨的心情, 收到下属送来的消息—— 元璃又召见“高公子”了。 鸿嘉帝起身, 姜妙珠知道他要走了, 难掩失望之色。他们相聚的次数越来越少, 时间也越来越短暂。恐怕越接近大婚,越是如此。 鸿嘉帝道:“有好消息, 我再给你传讯。” 姜妙珠柔声道:“我一切都好, 你不必挂心。” 鸿嘉帝走了。 姜妙珠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在院子里又静静坐了一会儿,才招来心腹侍女,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 侍女等到日暮时分才乔装前往徐居士所在的普宁净斋。 鸿嘉帝不日便收到调查消息。从三年前开始, 姜妙珠每月会到普宁净斋两次, 向徐居士学习作画。徐居士是旧勋之女, 家中爵位低微, 是她爷爷当兵赚来的,到她兄长这一代已经除爵, 降为平民。徐居士至今未婚未育, 但才名远播,年少时曾被罗家选为罗皇后的伴读,本会以侍女的身份跟随罗皇后入宫。不知中途出了什么差错, 徐居士不但没有入宫,还从此遁入空门。 除了姜妙珠,徐居士还有其他贵女徒弟,都是喜欢画画,特意来向她讨教的。徐居士与贵女徒弟有师徒之实,却没有师徒之名。在拜师学艺之前,没有迹象显示姜妙珠和徐居士认识。 下属没查到她们之间有何不妥,只是寻常的师徒往来。姜妙珠在普宁净斋作画时,有时甚至从头到尾不说话,专心画画,更遑论和徐居士私密交流,举止亲昵了。有普宁净斋的其他尼姑可以作证。 但这种近乎刻意的避嫌,和姜妙珠心里对“姑姑”的讨好信赖并不相符。 更奇的是,查探过徐居士之后仅过了一日,她便离开普宁净斋,理由是南下与友人交流切磋技法。姜妙珠没有和她见面道别,也没有送上程仪盘缠。这甚至与她平时体贴重情的性情不符。 紧接着,宫中一个不起眼的小采办太监突然身患重病,没几日便咽了气,被人丢到乱葬岗里,却奇迹般地死而复生,被鸿嘉帝的人当场捉个正着。他立刻咬开嘴里的毒药,毒发身亡。此等诡计多端又视死如归的作风,分明是死士的做派。而无图谋的人家,又岂会花重金豢养死士? 虽然小采办太监身死,但他平日的行动路径是有迹可循的。不出意外,与普宁净斋的一个小尼姑有关。据认识小采办太监的人说,小尼姑以前是宫里的宫女,与小采办太监是对食的关系。被抓住的小尼姑亦一口咬定,两人是对食的关系,被逼急了,还要以死明志。若非刑讯之人机警,她已经和小采办太监一样没了。 事情到此陷入僵局,仍需进一步调查。 鸿嘉帝感到头痛不已。他刻意假扮“高公子”接近元璃,想要探出她和元贵太妃的阴谋诡计,谁知她心里坦荡荡,即便有些过分的如卖官鬻爵的行为,以她和元贵太妃的身份做来,亦不足为奇。她们要的官位不高,不过是太上皇或他抬抬手破格提拔的小事,比之吏部暗地里的猫腻是小巫见大巫。元家和元贵太妃不做出这种以权谋私的事才奇怪。只要不过分,太上皇都会睁一眼闭一眼,如今放到鸿嘉帝手上,处置的办法亦是如此。 倒是他的未来皇后,他以为自己对她了若指掌,没想到竟似藏着深不见底的秘密。鸿嘉帝最近见她一次,便被她越来越与温婉外表相悖的心声惊一次。她知道的秘密好像很多,对世情充满冷嘲热讽。她眼里映着他,手上伺候着他,心里想的是自己,是别的事,就是没有他,好像他已经是她的囊中之物,她不需要再为他花心思。这么多年过去,她已经相信,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他喜欢的样子。 鸿嘉帝为这种想法感到心惊。 *** 停放在郊野的马车比一般马车要大两倍,外表灰扑扑,内里别有洞天,布置得宽敞舒适。堆得软绵绵的木板上,元璃柔弱无骨趴在鸿嘉帝的胸膛上,纤细雪白的手指跃跃欲试,想掀开他的半边面具。 鸿嘉帝闭着眼假寐,精准地捉住她的手,放到嘴边吻了吻,沙哑道:“贵人调皮。” 元璃道:“你跟了我那么久,我只是想知道你长得怎么样。” 鸿嘉帝道:“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若我确定以后跟着贵人,再由我亲手摘下面具,向你俯首称臣。你要违诺,降低我对你的好感吗?” 元璃嘟嘴:“我知道你是怕我抛弃你。若真有那一天,哪怕你在朝为官,与我相见亦是尴尬。不如互相不知道对方的长相,从此相忘于天涯,对吧?” 鸿嘉帝道:“当初约定时,贵人不是欣然同意吗?再说,你亦不肯率先摘下面具。” 元璃道:“我怎与你同?我是姑娘家,脸皮薄,而且你对我未曾死心塌地,知道我是谁,于你不一定是件好事。我不想你因我的身份而惧怕我,或者攀附我。” 鸿嘉帝道:“你认为我是这样的人?” 元璃挠着他的手心,笑道:“你是能成大事的人,能屈能伸。” 鸿嘉帝道:“那不是你喜欢的吗?” 元璃道:“我也不想太喜欢你。一定要等你喜欢我比我喜欢你多才行,不然,就任你拿捏。这种亏,我一辈子只吃过一次,已经够刻骨铭心。” 鸿嘉帝道:“贵人如今……还会想着那一位吗?” 元璃道:“他快要大婚了。等他成了别人的男人,我就彻底不稀罕了。我堂堂……岂会看得上一个有妇之夫?” 鸿嘉帝沉默了片刻,道:“贵人……也是有夫之妇。” 元璃轻笑:“怎地,终于学会吃醋了?以前我告知你这个身份,你还不当一回事。”她摸着他红通通的耳朵轻轻揉捏。不管两人欢好过多少次,他的耳朵还是不习惯,第一时间泄露主人的羞涩,可爱得紧。她哄道,“我早跟你说过,不必在意,这桩婚事不会维持太久。如今,应该快了。有些人比我还迫不及待。” “再说,因为没嫁到想嫁的人,我从不认为自己真的嫁了。那一个仅担了名头的男人,我不承认,他便什么都不是。” 作者有话说: PS:鸿嘉帝对姜妙珠的感情:妈妈要我喜欢“她”,所以我喜欢“她”,不管“她”是谁。 第167章 鸿嘉帝被太上皇召到清泉宫。 太上皇身体不好, 长年病歪歪的,每逢换季总要小病一场,到了夏天, 更添上苦夏的毛病,于是他携元贵太妃从乐清宫搬到位于皇宫更深处,依山傍水更凉爽的清泉宫。 这个时候, 元贵太妃基本不离他左右,吃饭穿衣, 事事亲力亲为。这种亲力亲为不是由宫人侍候, 她搭把手的花架子, 而是撵开宫人, 她把太上皇从头侍候到脚,温柔、细致、耐心, 情真意切, 甘之如饴。 鸿嘉帝曾亲眼看到太上皇咳得喘不过气来, 元贵太妃凑上去,一边用力拍着他的背,一边嘴对嘴地为他吸痰, 没有半点嫌弃。 太医时常吹捧元贵太妃, 大意是说太上皇的龙体能坚持到如今, 多赖元贵太妃的悉心照料。 罗皇后生前常在私底下骂元贵太妃自甘下贱, 装模作样。有一次被太上皇听到,狠狠训斥了她一顿, 指着她骂“你倒是装模作样给朕看”。 事后罗皇后哭了一场, 问鸿嘉帝:“你八抬大轿娶回来的金尊玉贵的媳妇,你舍得让她卑躬屈膝,行贱婢之举吗?” 彼时鸿嘉帝年纪尚小, 不懂分辨,只希望罗皇后不要伤心,停止哭泣,便说了“不舍得”。 太上皇则告诉他,皇后把他当“君”,也把自己当“君”,而元贵太妃把他当“夫”,把自己当“妻”。夫妻一体,同甘共苦,同舟共济,不分彼此,是人世间最珍贵的感情。 可是太上皇有元贵太妃,罗皇后只有他这个儿子。他不能不保护自己的母后,不能不听她的话,惹她又伤心一层。 当鸿嘉帝如此告诉太上皇时,太上皇看他的目光很奇怪,但最终没有为难他,让他自行决定该怎么办。 以前鸿嘉帝不懂太上皇和元贵太妃之间的感情,或者说,打心底里不相信他们之间是真情。 但见太上皇端坐在高位,布衣荆钗的元贵太妃拿着外袍径直走过来,旁若无人地披在他身上,口上念叨:“你别总嫌热就立刻减衣服,汗一干,风一吹,更容易着凉。” 太上皇道:“朕不是小孩子,知道的,你别瞎操心。” 元贵太妃对鸿嘉帝道:“人家说老小孩,老小孩,我看你这父皇,越活越回去。” 太上皇嫌弃道:“他又不是璃丫头,跟他说有何用。” 元贵太妃道:“你就喜欢璃儿哄着你,说你心态跟年轻人一般活泼冲劲。” 太上皇道:“胡说,明明是稳重爽朗,雄姿英发。” 元贵太妃很不矜持地翻了个白眼:“是是是,你最年少,年年都是弯弓逐鹿的少年人。六十岁的小公子,今天的药用了吗?” 太上皇道:“是补汤,补汤,不是药。我没有病,不用吃药,只是加强一下身体健康。” “用了吗?” “……你又没喂我。” 元贵太妃让宫人奉上汤药,自己翻动勺子尝了一口试试热度,再喂到太上皇嘴边,一边对鸿嘉帝道:“再大的事,先等你父皇用完补汤再谈。太医说了,过了这个时辰,药效会差些。你父皇又不让人省心。” 鸿嘉帝微笑称是。 太上皇惬意地倚在榻上,含笑看着元贵太妃,被喂着一口一口把汤药喝完。 这种寻常人家夫妻拌个嘴,转过头又蜜里调油的氛围,让鸿嘉帝觉得自己的存在多余又碍眼。 他从未见过太上皇和罗皇后之间有这种氛围。相濡以沫的夫妻情,说着轻巧,看似容易,实则难以企及。但太上皇得到了。在罗皇后薨逝后,他与元贵太妃越来越好。在外人面前还端着,在自己人面前,则怎样随意怎样来。 太上皇用完药,舍不得元贵太妃走,拉住她的手让她坐在身边,理直气壮道:“你是鸿嘉的母亲,也来听听。” 元贵太妃笑道:“你想闲话家常,就别叫孩子站着。那是听训,不是谈话。皇上坐下吧。你长得太高,我和你父皇要抬头看你也不容易,你让我们的脖子舒服点。” 太上皇指了指侧边的座位。 鸿嘉帝拱拱手坐下。 元贵太妃又张罗着上茶和茶点。茶点是玫瑰饼。元璃新琢磨出来的做饼方子,立刻送到宫里给他们献宝。元璃在钻研新式点心上很有一手。以往鸿嘉帝那里也会第一时间得到方子和成品。这次却没了。 “高公子”也没有。 鸿嘉帝不重口腹之欲,对于元璃的献殷勤一向冷处理。那些吃食方子被束之高阁,成品也早已分给宫人,他从未尝过。 鸿嘉帝看着玫瑰饼,破天荒地挟了一块放入口中。饼皮入口即化,玫瑰馅没有捣成泥状,而是剪成碎块,吃着清香甘甜,颇有嚼劲。 ——是他会喜欢的口味。 太上皇和元贵太妃也瞧见他的举动。太上皇对他的反常置之不理,开门见山道:“鸿嘉,朕叫你来不是为了大事。不知你最近在调查什么,动作稍显大了,引发一些不必要的不安。七夕节在即,你先缓一缓,过了节后再查。” 在大周朝帝妃的极力推动下,如今的七夕节举行的盛典规模与新年不相伯仲,成为大周朝的又一个象征。七夕使有情人相聚的寓意吸引了众多年轻男女在这一日走上街头,寻找有缘人。由此促进了大周的人口增长。 鸿嘉帝顿了顿,并没有顺着太上皇的话头解释这次调查。不管太上皇叫停调查的原因是巧合还是对方手眼通天,居然能说动太上皇向他施压,如今明确的结果是,停止。 让他很难不怀疑元贵太妃插手其中。 鸿嘉帝分不清他是失望还是松一口气。事涉姜妙珠,她对他的意义,以及他这么多年对她抱有的情谊都是非常重要的。哪怕知道她可能藏有秘密,在没有确切的证据前,他不会把她供出来,破坏她在太上皇心目中的印象。 太上皇接着道:“鸿嘉,你最近的心境大有进益。看来婚期定下,你的心也随之安下了。也罢,朕不当这个恶人,明日便下旨,为你和望博侯的嫡女姜氏赐婚。” 第168章 这本是应有之义, 也是鸿嘉帝和姜妙珠期盼已久的赐婚圣旨。姜妙珠接到这道圣旨,必然欣喜若狂。但鸿嘉帝发现,他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高兴。 下意识地, 他立刻留意元贵太妃的心声。 元贵太妃脸上笑眯眯的,似乎乐见其成,心里则道:【到底是靖宁略胜一筹, 得偿所愿。】 她见鸿嘉帝望着她,微微一顿后马上笑意更深, 道:“皇上终于要成婚了, 可喜可贺。想不到当年那小小的孩童, 如今竟长成如此顶天立体的伟岸模样。若皇后在世, 相比会感到十分欣慰。” 【可惜,仍落入网中。不知有一日, 他经历所爱之人的背叛, 会是什么模样?】 鸿嘉帝的心直直往下沉。 手上没有确切证据, 又不能继续查,他没有理由再拒绝一个侯府贵女。之前拒绝华清郡主元璃,已经让他背负了一些寡情薄幸的名声。再来一次, 世人得怀疑他有毛病了。 事已至此, 鸿嘉帝无法违抗, 只能暂时应下了。 翌日, 太上皇的赐婚圣旨到了望博侯府,一家人都欢天喜地。姜妙珠在家里得到最高待遇的对待, 再严肃的长辈看到她都露出慈爱的神色。与以前她为了鸿嘉帝一直拒婚, 遭遇冷眼嘲讽的境况截然相反。 姜妙珠一边高兴,一边又忍不住有些不安。因为徐居士不在普宁净斋,她没有和元贵太妃联络的渠道。元贵太妃又没有给她安排新人, 导致她消息闭塞。而且她因为婚事定下被拘在家里,不能外出走动,更加听不到半点外界的消息。 她想了想,只能请家里的姐妹到她房里做客,从她们口中探听消息。姜家的女孩儿见一向高傲自矜的姜妙珠居然放下身段邀请她们,都十分惊讶。她们对姜妙珠的看法不一。有人认为她心机深沉,故意勾着鸿嘉帝,让他神魂颠倒。有人觉得她装模作样,看似清高,实则最不矜持,不然怎么会让她和鸿嘉帝的私情闹得人尽皆知?但不管怎么想,姜妙珠成功上位,是铁板钉钉的未来皇后。大家明面上还是要捧着她的。于是纷纷响应前往。 在姐妹们的叽叽喳喳中,姜妙珠总算听到一个令她高兴的消息——华清郡马,罗小侯爷罗英杰,闹着要纳妾! *** 罗英杰求到鸿嘉帝头上。 鸿嘉帝的脸色非常难看,狠狠骂他:“你糊涂、荒唐!” 罗英杰满脸憔悴,焦头烂额,把头发扯得乱七八糟,崩溃道:“我能怎么办?总不能让芸兮带着孩子去死,一尸两命吧?” 因为七夕节将至,太上皇高度重视,连鸿嘉帝都被召去警告,不要闹出大事。太上皇需要一个完美无瑕的日子,向天下人展示他对元贵太妃的深情。谁敢唱反调,他就叫谁去死。 为了这个目的,他连政事都不管了,全扔给鸿嘉帝,一心扑在保养身体上。他要在七夕节当日,做一个状态最好的夫君。 别说鸿嘉帝一派的官员欢欣鼓舞,连最刚正敢言的谏官在这个时期都谨记闭嘴。太上皇除了身体不太好,过于宠爱元贵太妃这两点之外,勉强算个明君。但如果有人敢捋猫须,他不介意偶尔做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暴君。 而罗英杰居然斗胆在这个敏感时期,传出外室有孕,要纳入府中,把元璃惹得大怒,气晕过去的消息! 说句大实话,处在这个节点,太上皇心里最看重的人,第一是元贵太妃,第二是元贵太妃当亲生女儿看待的元璃。连鸿嘉帝都得靠边站。 罗英杰倒好,直接在太岁头上动土,嫌自己死得不够慢。 罗家利益至上,第一反应是处置林芸兮。罗英杰舍不得她的小命,也看在她是侯夫人唯一活着的侄女份上,送过去一碗药,让她趁早把胎落了。但林芸兮体质娇弱,大夫说了,落了这一胎,她以后再无可能怀孕,甚至性命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林芸兮知道后,誓死保护腹中胎儿。若有人要孩子的命,便连她一起杀了。 罗英杰怎么舍得下手? 只能去求元璃接纳林芸兮。毕竟她才是症结所在。只要她网开一面,不闹到太上皇和元贵太妃面前,事情根本一点都不严重。正妻为侍候好夫君,为家族开枝散叶,为夫君纳妾,照顾好庶出子女,本是再正当不过的事。 但元璃是这种贤惠大度的女人吗? 人家根本不跟罗英杰废话,直接撂下两字:“和离。” ——怎么可能和离? 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外室和外室子,把太上皇赐婚,式式样样最合适不过的一对儿拆撒了,林芸兮立刻活不成。 而且元璃听到他说要纳妾,气性居然那么大,气晕过去了! 被太上皇和元贵太妃知道,罗英杰更罪加一等。 经过这段时间的不断尝试,罗英杰已经对元璃能接纳他们的夫妻关系死心。她完全不让他碰,他设计谋算她,她将计就计,反把他陷进去。难得给个好脸,是为了打他的脸,完全是耍着他玩,还是他主动凑过去让她玩。罗英杰的自尊受到很严重的打击。正因如此,在荆山猎场和林芸兮阴差阳错突破最后一层关系后,他每次在元璃身上受挫,都会找林芸兮寻求安慰。元璃不稀罕他,多的是人稀罕他。 甚至让林芸兮怀孕,罗英杰也未尝没考虑过这个结果。但,这一切都是元璃的错!他只是没想到林芸兮的体质会如此麻烦,一下子把她逼上鱼死网破的绝路。 他也不相信元璃对此一无所知,她精着呢! 所以元璃被气晕了,出乎他所料,也让他嗅到不同寻常的味道。 罗英杰脑里灵光一闪,抓住鸿嘉帝的手臂,双眼亮得惊人,痛快中夹杂着愤怒痛苦道:“我怀疑元璃有孕了!”见鸿嘉帝惊得瞳孔收缩,他语速飞快道,“她一醒来就叫护卫拦着我,不让我近身,但她晕倒时我扶着她,我探过她的脉!当时我没反应过来,但——那是滑脉!我没有碰过她!”他开始语无伦次,脸慢慢扭曲狰狞,“她果然背着我,暗地里有别的男人!这个贱.人!” 没碰过,滑脉……鸿嘉帝眉心一跳一跳的,反握住他的手道:“你确定吗?别胡言乱语。这件事可大可小!” 罗英杰激动道:“我想到办法反制她了,太上皇怎么会允许她怀上野种,给你和元贵太妃蒙羞!她若要命,正该向我低头求饶,让我配合她认下这个野种,任我予取予求。” 鸿嘉帝震惊:“……你要认下她肚里的孩子?” 罗英杰阴沉地笑了:“我正愁抓不住拿捏她的把柄。一个野种,是生是死还不是捏在我手里?却可以拿来威胁她一辈子。她不想让世人知道她的丑事,只能打断牙齿和血吞。” 鸿嘉帝仿佛被他的冷酷无耻惊得失语了片刻,语带劝解道:“……何必如此?若你们无意,可以和离。” 罗英杰立刻反驳:“怎么能如此便宜她?她是我的妻子,她犯了错,活该一辈子补偿我!我受够了她的高高在上!” 鸿嘉帝道:“你在她手上吃的亏还少吗?她有太上皇和元贵太妃做倚仗,未必会如你所愿。” 罗英杰道:“万一呢?万一我成功了呢?她是一个女人,不可能永远翻着天。” 鸿嘉帝说服不了他。罗英杰对元璃的征服欲已经强到千方百计要降住她的地步,执着到令人忍不住皱起眉头。 罗英杰垂头丧气入宫,踌躇满志出宫。他要找元璃算账去! 鸿嘉帝叫谢恩紧跟着他,千万不能让他动华清郡主一根手指头。不然,谁也无法平息太上皇和元贵太妃的雷霆之怒。 谢恩领命去了。等他们都走远了,鸿嘉帝把其他宫人挥退,独自一人在御书房里转圈踱步,脸上才难得一见的露出茫然无措的神色。 元璃……居然有孕了?! 若是真的,那孩子毫无疑问是“高公子”的种。在荆山那一次,元璃分明知道他的身份,为了避免留下麻烦,他没有留在里头。唯有扮作“高公子”时,确实有几次……但他没想过元璃会留。 “高公子”是什么人?一个风月楼里的男伎,最肮脏低.贱。元璃是一国郡主,尊贵风光仅次于她的姑姑元贵太妃。两人的身份地位是云泥之别。元璃对他只是对待男宠,哄着玩。那些甜言蜜语,山盟海誓,他一个字都没信过。元璃怎么可能允许这么一个男子在她身上留下血脉? 之前听她信誓旦旦说要结束和罗英杰的错误婚姻,他便好奇她会怎么做。罗英杰碰了林芸兮,使得她有孕,这种事固然打她的脸,但绝不足以让皇室、镇国侯府、承恩侯府同意她和罗英杰和离。 所以她给罗英杰戴绿帽,怀野种,逼得罗英杰受不住,要跟她和离吗? 她没想到即便如此,罗英杰也不肯放她离开,还想以此为挟,逼她从此对他俯首称臣吧? 鸿嘉帝很担忧罗英杰和元璃发生争执。元璃虽有太上皇给的护卫镇场子,但女子天生弱质,罗英杰又是走武将的路线,手上没轻没重的。元璃还怀着孩子,万一被冲撞了,大人小孩都会有危险。 鸿嘉帝越想越揪心,站不住了,抬脚要出宫,往承恩侯府去。 这时,下属截住他,告诉他,元璃召见“高公子”。 *** 见面的地点是郊野,等在那里的是两人曾经在里面荒唐过的那辆外观朴拙的大马车。 鸿嘉帝一来,元璃立刻拉开车帘跳下来,惊得鸿嘉帝瞳孔收缩,反射性扑过去要接住她,差点踉跄跌倒,幸好及时收势才没有显得太狼狈。 元璃怪异地看着他,迟疑道:“为何……向我行如此大礼?” 还不是想着你怀着身孕,竟如此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上蹿下跳……鸿嘉帝不禁想着,或者罗英杰猜错了,元璃没有怀孕。不然,她怎敢如此大动作?他见过的怀孕女子,无不小心翼翼,走一步看三步。 他生硬道:“贵人匆匆召见我,所为何事?” 元璃示意他看向马车里。里面装着各种行李细软,满满的塞了一车,其中还有些名贵的大摆件,金银、玉石的材质皆有。 鸿嘉帝再次瞳孔地震。 这是……要卷款带他私奔? 下一秒,元璃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包得很潦草的小包袱,不由分说塞到他怀里。鸿嘉帝低头一看,看到一点金子的颜色和银票的边角。 不等他寻思,元璃直接道:“我怀孕了,是你的种,你快逃!不然,你小命不保。”语毕,不等他从震惊中回神,她推搡着他上马车,催促他快跑路。 鸿嘉帝身不由己跳上车,反手捉住她乱挥的手,道:“那你呢?” 元璃道:“我身份贵重,又怀着孩子,不会受重罚。你先走,逃得远远的,等我过了这个坎,恢复自由身,再把你接回来。或许,有一天我们能一起过些不一样的日子。” 鸿嘉帝道:“孩子……” 元璃断然道:“孩子我会尽力保住。他托生在我肚里,子以母贵,我不会轻易放弃他!” 鸿嘉帝不由自主握紧她的手。 元璃看着他笑了笑,轻松道:“幸好,由始至终,你都没有摘下面具。万一再也不能相见,你也不会知道我是谁。你我之间的这一段,只能随着日子过去,相忘于琐碎世事中。” 鸿嘉帝抿起唇,轻声道:“或许不至于此……” 元璃松开他的手,摇摇头:“走吧,别淌这潭浑水。以你的身份,还不够人家两个指头捏的。” 鸿嘉帝问:“后悔吗?” 元璃道:“这就是我要的,何悔之有?遗憾倒是有一些,我明知强扭的瓜不甜,却非要用尽全力扭,若能早点放下,早点认识你,或许我们能有更多共度的快乐时日。” 鸿嘉帝垂下眼帘。 元璃拨开他的手,示意马车动起来。 马车载着鸿嘉帝越走越远,元璃使劲挥挥手:“若有重逢之日,我们约在这里,再一次相会!” 马车驶出三里路后,被鸿嘉帝的卫军拦下来。 *** 元璃跪在清泉宫门口。 她送走“高公子”后,直接进宫请罪,并没有折返回承恩侯府,因此与罗英杰错过了。但即便遇到罗英杰,受到他的威胁,她也不怕。她从未想过隐瞒自己怀上孩子,且孩子不是罗英杰的这件事。 她嫁给罗英杰近四个月,罗英杰的女人中,已经有两个怀孕。外室林芸兮是一个,已经闹将起来,通房丫头春绣是一个。后者在侯夫人林氏的睁一眼闭一眼中躲在正院里不敢出来。她怀得比林芸兮还早。 罗英杰对此一无所知。他一般不会太关心春绣这种小人物。但由此也能证明他的内惟多有不修。 元璃怀上野种固然不对,但也是罗英杰的混不吝逼出来的。 元璃的心腹侍女涟漪在边上急得团团转,揪着她干娘,元贵太妃的心腹宫女之一秾嬷嬷的袖子,哀哀地求情。元璃怀着身孕,可受不了折腾。 秾嬷嬷道:“稍安勿躁,主子在里面求着呢。郡主打小上来闯过多少祸,哪次正经受过惩罚?” 涟漪心里稍安,但仍想元璃尽快起来,仔细肚里的孩子。 清泉宫内,太上皇半躺在榻上,捂着头闭着眼。元贵太妃抚着他的心口给他顺气,一边念着元璃呈上来的陈情书。元璃在陈情书上把所有责任推给罗英杰,图文并茂,字字控诉。 对这个一手养大的孩子,帝妃二人的养育标准是偏着她,宠着她。 元贵太妃道:“虽说璃儿呈上来的是她一面之词,但空穴不来风,抬抬手就可以验证真假。璃儿年纪小不懂事,容易意气用事,这罗小侯爷不但不教导她,包容她,转头便与人好上了,还挺着肚子,妄图要挟璃儿……” 太上皇道:“所以她为赌这口气,随便找只阿猫阿狗,怀上一个野种?” 元贵太妃停手,含着一丝恼怒道:“都被逼到这个份上了,我就问太上皇,如此一报还一报,公不公平?” 太上皇:“……先叫她起来吧。有了身子还跪什么呢?不要命了吗?” 元贵太妃道:“两个不合适的人硬凑在一起,不过徒增怨恨。太上皇,请准他们和离吧。” 太上皇头疼:“在你我的大好日子,闹出这等丑事,若不惩戒,如何堵外面悠悠之口?损的还是你和璃儿的名声。” 元贵太妃道:“损了便损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若受它所累,寸步难行,便是得了偌大名声,也不过作茧自缚。” 第169章 太上皇小声咕噜:“当初也是你允的婚。” 元贵太妃嗔道:“齐炜煌, 你这是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吗?” 太上皇立刻认怂:“是朕之过,都是朕之过。” 说到底,其实是鸿嘉帝的错。他们都意属他娶元璃, 但他坚决拒婚,把元璃置于尴尬的位置。曾经的准皇后,谁敢接, 谁敢娶?承恩侯府立刻冒出来为鸿嘉帝顶锅,他们顺势允婚, 总算把事情勉强圆过去。即便如此, 皇后和侯夫人, 两个身份仍是天渊之别, 作为理亏的一方,承恩侯府不该对元璃不好。罗英杰以前瞅着, 也是一个聪明整齐的孩子。 若是罗英杰贪花好色, 在嫡子出生前先弄出庶子, 元璃心里过不去,那还没有出生的,也不过一碗药了事, 不必闹到和离的境地。承恩侯府除了赔礼道歉别无他法。 可元璃怀了个野种, 也理了亏。若承恩侯府仍愿意接受, 一方面, 被外人知道了要被戳脊梁骨,说他们为了媚上毫无底线, 另一方面, 他们还会一如既往地捧着元璃吗?万一元璃生下男孩,就是能继承爵位的嫡长子。让一个不具有罗家血脉的孩子继承罗家的爵位,罗家列祖列宗的棺材板恐怕压不住吧? 元贵太妃的态度很明确。她要保元璃, 支持和离。 太上皇,太上皇面子上有些受损,但他不会驳元贵太妃的意思。一个养女般的郡主,他还是宠得起的。 真正为难,不知该作出什么回应的是承恩侯府。 罗家大概,连罗皇后薨逝都没有这么难以抉择过。太上皇心底深处,隐隐有些快意。罗皇后生前可没少给他找麻烦。罗家被他几番打压,又凭着鸿嘉帝重新起来了。 这时,元贵太妃的心腹宫女之一秾嬷嬷步履有些急速地进来禀报:“皇上与华清郡主吵起来了!” *** “你起来吧,朕娶你。” 元璃跪在清泉宫门口的青砖上。跪了不到一刻,太上皇传口谕让她起来。这没头没脑的,连一个有罪没罪的说法都没有,元璃也不敢起来,坚持要得到一个明确的结果。 宫人再要到太上皇面前传讯,被鸿嘉帝截住了。不知他是何时来的,也不知他看了元璃多久,他阻止宫人的禀报后,径直走到元璃面前,沉默地盯了她半晌,仿佛终于下定决心,朝她伸出手,说要娶她。 元璃怀着一腔孤勇,要与包办婚姻的“强权”抗争到底。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曾经对她的追求退避三舍,在临门一脚的婚事上拒婚,导致她匆匆所嫁非人,又将她当成伎子,露出残酷无情“真面目”的皇帝,用施舍一般的口吻说出这种话。 元璃气笑了:“齐昊嵘,你在开什么玩笑?” 鸿嘉帝预想中的得偿所愿、欣喜若狂丝毫没有出现在她脸上,有的只是愤怒讥嘲。他一顿,略快的心跳缓下来,力持镇静道:“你婚姻不顺,有朕之过。你想和离,嫁给朕,才是最妥当的办法。” 元璃“呵呵”两声:“抢自家表弟的媳妇,皇上,以您的品格,竟也说得出口。” 鸿嘉帝淡然道:“你们不适合。与其捆在一起,互相折磨,不如分开……”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的腹部,“你何必……如此糟、放任自己?” 元璃立刻护住腹部,像护崽的母狼一般狠狠瞪着他:“我想怎么样是我的事,不用你假惺惺!” 鸿嘉帝仿佛有些怅然:“以前你从未这般对朕说过话。” 元璃伶牙俐齿:“谁年少无知时没有所喜非人?” 鸿嘉帝道:“你好好考虑朕的建议。朕,不会待薄你。” 元璃笑了:“不会待薄我?如何不待薄我?你不是快要娶姜妙珠为皇后了吗?娶了我,你准备给我什么份位?” 鸿嘉帝没有迟疑道:“贵妃之位。”他又看一眼她的腹部,下颚绷了绷,喃喃,“这个位置……没有辱没你。” 元璃当然懂他的意思。 她以有夫之妇之身怀上了不知哪个野男人的孩子,失节失贞,若无太上皇和元贵太妃回护,最坏的结果,恐怕要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别说腹中孩子,连自己都不一定保得住。理所当然的,她的人品德行也配不上皇后之位。在这个前提下,鸿嘉帝仍愿意给她“贵妃”之位,已经极为宽容大度。连太上皇和元贵太妃都不会对此有意见。 贵妃之位,甚至比一等侯夫人之位要尊贵。在犯下那么严重的错误后,这确实是元璃能得到的,最理想的解决办法。 元璃斩钉截铁道:“我拒绝!” 鸿嘉帝怔住。 元璃继续道:“我不会为妾。要么不嫁,要么只为正妻。” 她对鸿嘉帝翻了一个嫌弃的大白眼,仿佛在说:一首《凤求凰》,全大周都知你对姜妙珠情根深种。如今太上皇的赐婚圣旨已下,姜妙珠为皇后,她为贵妃?你娶我难道是看中我吗?还不是为了太上皇、元贵太妃和镇国侯府,以及承恩侯府?怕大家怪罪罗英杰吧!想平息争端,保住利益,却要她屈居姜妙珠之下,一辈子在后宫当摆设?作你的春秋大梦! 她宁愿受罚,都不要为了一个贵妃之位把元贵太妃和元家绑到鸿嘉帝的船上。 鸿嘉帝喉结一动。很想告诉她,若失去太上皇和元贵太妃的宠爱,她就是一枚弃子。他娶她不是看中她背后的势力,而是她这个人……他在她身上犯了错,她肚里怀的是他的孩子,他不能说出真相,但他愿意为此负责。 鸿嘉帝问:“你要怎样才肯答应?” 元璃故意道:“我要当皇后!”她一字一顿,充满恶意,“我失去的东西,你亲手捧回给我……” 一瞬间仿佛有热流冲上脑子,鸿嘉帝手握成拳,闭着眼睛道:“……好。” “……我要当皇后!我要你向我道歉,承认对我情根深种!我要……”明知鸿嘉帝不会答应,元璃为图痛快,激情输出。听到鸿嘉帝的回答后,她半途卡顿,“好?什么好?”她茫然呆滞地看着鸿嘉帝。 鸿嘉帝红着眼,仿佛害怕后悔似的,一字一顿道:“好,朕娶你做皇后。” 元璃匪夷所思瞪大眼:“你疯了?我肚子里怀着一个野种!” 鸿嘉帝道:“那不是野种,是朕的亲儿。” 元璃瞠目结舌,看他的目光好像他头上长出了角。几息后,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是认真的,元璃麻利站起来,提着裙摆往清泉宫里冲,一边尖叫:“姑父,姑姑,皇上他脑子有毛病,疯掉了!” 第170章 “儿臣万万 “糊涂、荒唐!” 太上皇指着鸿嘉帝和元璃破口大骂。元璃害怕地缩在元贵太妃背后, 太上皇的手指指不了元贵太妃,转向单指着鸿嘉帝。 鸿嘉帝直挺挺跪在地上。 “一个胡言乱语,败坏皇帝名声, 一个……”太上皇瞪着一向稳重隐忍的儿子,“指鹿为马,强抢弟媳!反了天是吗?朕还没死!” 元贵太妃蹙眉:“太上皇, 孩子不听话,要打要骂都随你,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鸿嘉帝一拍桌子, 道:“气煞朕也!” 元贵太妃拍拍元璃, 示意她退开。元璃跪在榻边, 作忏悔状。鸿嘉帝瞟了她一眼。元贵太妃起身过去给太上皇顺胸口。 元贵太妃对鸿嘉帝道:“当初我与太上皇一意撮合你们,临到头你公然拒婚, 逼得璃儿嫁入承恩侯府。如今璃儿顶着这么一个已婚的身份, 又离经叛道怀了身子, 你再说娶她,要立她为皇后,岂不荒唐?” 鸿嘉帝道:“儿臣知罪。华清和英杰婚姻不畅, 错在我。为了华清的余生幸福, 英杰不要一错再错, 令他们和离, 方为解决之道。作为补偿,朕愿立华清为后, 将功补过。” 太上皇道:“这与将功补过有何关联?那是国母之位!一国皇后, 妇德妇容妇功,当为天下表率。璃儿虽好,但再嫁之身, 腹中有儿,怎可为后?” 鸿嘉帝道:“华清腹中之儿,是我的孩子。” 太上皇抄起茶杯扔向他:“你是油盐不进了吧?” 鸿嘉帝道:“此乃最恰当的说法。如此,册立华清为后,名正言顺。” 太上皇气笑了:“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吗?她肚里的不是你的孩子!那不是我们齐氏皇族的血脉!你要让一个野种,占住皇室嫡长子的位置吗?朕不准!” 鸿嘉帝道:“……孩子不会为太子。待他大些,可以说他与佛门有缘,到庙里修行。再大些,若他愿意,可以得一膏粱之地为封地,就藩为王,远离京城纷争。他非我亲子,也是我养子,大周华清郡主之子,元母妃之侄孙。” 元贵太妃道:“皇上的意思是,由你担下君夺臣妻、兄夺弟妻的骂名,让璃儿和罗英杰脱身,扮演受害人的角色?” 鸿嘉帝微微低头:“他们都是我的弟弟妹妹,没有照拂好他们,我当承担责任。” 太上皇哼道:“你对罗家倒是尽心尽力。你是料定自己已经登基为帝,朕不会废了你另立新君,才如此肆无忌惮,是吧?” 鸿嘉帝打了一个冷颤,磕头:“儿臣万万不敢有此心。” 太上皇冷冷道:“最好没有。” 元璃道:“那我这个‘皇后’呢?也要到庙里清修,越来越远离朝堂的注目,对吧?” 鸿嘉帝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不会逼你。” 元璃道:“说到底,不论‘皇后’还是‘皇长子’,都只是摆设。我和罗英杰唯一的好处是挽回了名声。你可以让各家的损失降到最低,仍然保持和谐的关系。非常、非常精明!”她快要鼓起掌来了。 鸿嘉帝道:“或者,郡主有其他高见?” 元璃道:“我可以答应,但我有条件。”她请示太上皇和元贵太妃。后两者终于听出一点兴趣来,示意她说。 鸿嘉帝道:“郡主请讲。” 元璃道:“其一,既然我这个皇后只是‘摆设’,那就‘摆设’到底。我们只维持明面上的关系,私底下不需要有夫妻之实。” 元贵太妃皱起眉头,明显不赞同,但没有说话。 元璃继续道:“其二,我不想一直做这个‘摆设’。我只做三年,然后带着我的孩子一起遁入空门。等孩子长大,我随他一起去封地。” 鸿嘉帝没有说话。 元璃不理他,又道:“三年后,皇上无权干涉我在庙里的生活。” 鸿嘉帝道:“你想在庙里干什么?” 元璃脱口而出:“我要在庙里养男宠!不,我可以另觅居处养男宠!” 太上皇&元贵太妃&鸿嘉帝:“……” 元璃在他们的瞪视下,声音变小,道:“不然你们以为我肚子里的这个是怎么来的?我正值青春年少,为‘皇后之位’守三年已经牺牲太多,怎么能一直守活寡呢?” 元贵太妃质问:“如今你还养着多少男宠?” 太上皇头疼道:“爱、爱妃,你都教了她什么?” 元贵太妃道:“我教她像个公主一般过日子。” 太上皇:“……”他立刻想到他的妹妹,大周的永安大长公主,正是伎院的常客。永安和华清的关系似乎不错?有这么一个显眼的“榜样”在,元璃追着她学歪了,又并非全是她的错。 元璃道:“没有。如今我身边一个男宠都没有了。我猜测你们会找他们麻烦,都送走了,遣散了。” 他们?! 还不是一个,是不止多少个。 太上皇问鸿嘉帝:“你不介意?仍觉得华清可堪为后?” 鸿嘉帝道:“自古堂前教子,枕边教妻。是英杰没有教好华清,以至于此,我会好好教导于她。” 元璃双眼放光:“皇上,即是说,你答应我所有条件?” 元贵太妃道:“不能答应。你把自己当成什么?” 元璃膝行上前,抱住她的裤腿,哭诉道:“我只想把日子过得自在快意一些。嫁进承恩侯府,我已经听了您的。” 元贵太妃见她脸色越发白,一脸忐忑惶恐,全无新婚妇人应有的满脸红光好气息,叹气:“你起来吧,别跪着了。怀着身子,人比平时娇贵多了。你不注意,万一出了差错,落下病根,可追悔莫及。” 作者有话说: PS:今天好困,这一章先到这里。 170-180 第171章 元璃怯弱又倔强地看着元贵太妃, 仍想得到她的一句准话。 元贵太妃若同意,等于太上皇同意了一半。 元贵太妃沉吟片刻,问鸿嘉帝:“你想两全其美, 所以求娶璃儿。她成了皇后也是一个摆设,得的只是一个日后可以出宫享福的承诺。等我和太上皇百年后,你想推翻, 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 鸿嘉帝道:“若以圣旨为证吗?父皇可以下旨,我也可以下旨, 都交给华清。” 元贵太妃淡道:“若人都没了, 再多的圣旨又有何用?” 鸿嘉帝道:“我不会伤害华清。” 元贵太妃道:“你伤害得还少吗?再说, 她是摆设, 你的其他女人总不是摆设吧?望博侯府的那个姑娘,太上皇亲自下旨给你们赐婚, 你又置她于何地?你不娶她, 跟杀了她又何区别?娶了她, 即使她不能做皇后,份位也低不了。你于公于私,都应该更偏宠她。等她有权有宠有子, 要璃儿这个傻丫头的命, 易如反掌。” 元璃惊喘一声, 拍着心口道:“姑姑, 您说得太对了。是我思虑不周。” 鸿嘉帝道:“贵太妃,我诚心求娶华清。若有其他条件, 您可以提出来。” 元璃天真可爱道:“你把姜妙珠嫁给罗英杰不就解决问题了吗?他们是表兄妹, 身份相当,以姜妙珠的性情,绝不会像我这般和罗英杰闹僵。” 鸿嘉帝眼神一闪, 道:“姜姑娘已失后位,当居贵妃之位。” 元璃翻白眼,嗤之以鼻:“这就是你对我的诚心求娶!” 元贵太妃训斥她:“皇上求娶你,你就可以任意妄为吗?若非看在我与太上皇的份上,你这副样子,哪一点配得上皇后之位?” 元璃撅嘴,小声道:“但按如今的情况,若我与姜妙珠共侍一夫,她岂会放过我?哪怕我跟她说,我对她毫无威胁,她会相信吗?”她斜睨鸿嘉帝。 元贵太妃道:“璃儿,你已经长大了。我和太上皇不可能护你一辈子。以你与皇上的渊源,日后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只要你是女眷,一旦姜氏女想对付你,她多的是办法。换作我,也不会叫你好过。” 鸿嘉帝道:“元母妃,姜姑娘不是这种人。” 元贵太妃置若罔闻,道:“有太上皇的赐婚圣旨,她入皇上的后宫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她看了鸿嘉帝一眼,“显然,受宠也是铁板钉钉的事实。皇上,于情分,你的作为无可厚非,但于道义情理,你不能给璃儿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吗?长子不是你的,可以出局。但若璃儿生下你的血脉呢?皇嗣是贤是愚,合不合适继承大统,不是由私情左右的。” 若连继承大统都由私情左右,鸿嘉帝作为罗皇后独子,以罗皇后和元贵太妃的恩怨情仇,他根本没有机会继位。 元贵太妃一届女流尚且能做到,鸿嘉帝呢?他是元贵太妃养子,未尝没有领受养母对他的恩情。 元贵太妃只为侄女争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这并不过分。 鸿嘉帝低沉道:“是华清一直在提条件。我的条件,本没有那般苛刻。国母之位何等重要,岂可轻言废立?除了对皇长子的处置是特例,其他的,该是什么即是什么。” 元璃不敢置信道:“齐昊嵘,你知道自己答应的是什么吗?” 鸿嘉帝淡淡瞟她一眼,道:“我说过,我对你是诚心求娶。” 元璃一一列举:“除了我肚里的孩子不是你的,要送庙里之外,我就是你名正言顺的皇后,掌凤印,握宫权,初一十五你必要宿在我的凤梓宫里,我生下的嫡皇子最有资格继承帝位。若妃嫔对我不恭敬,我也有处置的权力……皇帝陛下,你确定?” 鸿嘉帝言简意赅:“是。” 元贵太妃与太上皇对视一眼。太上皇皱眉问:“可是望博侯的闺女出了什么岔子?” 鸿嘉帝执意求娶元璃,一开始说出的理由还能算是为了弥补因罗英杰和元璃婚姻破裂而产生的裂痕,挽回各方的关系,但越往后,倒是元璃这个犯错最严重的得了莫大好处,不但能成为皇后,连腹中野种都能保全,还子以母贵,尚未出生已经预定了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而受害最严重的,是靖宁县主姜妙珠,圣旨赐婚仍被贬妻为妾,反过来要活在元璃手下,受昔日最大情敌节制,生的孩子也没有任何优待,要以嫡为尊。 鸿嘉帝对待姜妙珠堪称寡情薄幸,好像之前所表现出来的深情厚谊是假的一般。这与他一贯的为人处事作风不一样,也与鸿嘉帝对罗皇后一系的偏袒优待不一样。 元贵太妃:【被发现了?】 鸿嘉帝道:“不。只是,父皇英明,贵太妃贤德,你们看中的皇后人选,想必更有过人之处。” 太上皇&元贵太妃看向怀里揣着个野种的元璃:“……” 元璃随之低头,似乎面露愧色。但想到她的所言所行,是否真的感到惭愧,难以判断。 鸿嘉帝在姜妙珠的事上无意多说,嘴巴守得比蚌壳还密。选择和一个怎样的女人睡在一起,终究是他的事。强行插手,还落得埋怨。知道儿子头脑清醒,没有混淆皇室血脉的想法,太上皇已经懒得理他了,道:“你自己的女人,自己处置。” 最终,太上皇还是应了鸿嘉帝所请,且为免夜长梦多,当即下旨令华清郡主与郡马和离。 旨意送出宫门,与回承恩侯府找元璃扑了个空,立刻追到宫里的罗英杰碰个正着! 罗英杰听到太上皇竟判他与元璃和离,睚眦目裂,高声道:“不不不,元璃肚里还怀着我的孩子,为什么要拆散我们,使夫妻分离?” 鸿嘉帝及时赶到,令下属控制住罗英杰,捂上他的嘴巴。 “华清承认了一切,包括她肚里的孩子。”鸿嘉帝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她铁了心要和离。太上皇和元贵太妃虽嗔她任性,但也恼你放纵……放手吧,你们不合适。” 罗英杰瞬间红了眼眶,眸子里满是愤怒不甘与……留恋不舍。 鸿嘉帝心里叹息。他早察觉到这个表弟对元璃的不同寻常。其实,两个都是爱玩爱闹、活泼大胆的性子,若一方能放下骄傲,真心追逐,未必不能成为一对佳偶。可惜,他们怀着根深蒂固的偏见结为夫妻,两看生厌,从未真心接触彼此。那些看出来的人,不提醒,不撮合,要么冷眼旁观,要么蓄意拆散……包括他。 鸿嘉帝道:“太上皇和元贵太妃对华清已经有了其他安排。你好自为之,别试图以卵击石。” 罗英杰的眼神变成绝望无力。鸿嘉帝示意下属放开他。他跌坐在地上,抓住鸿嘉帝,希冀问:“真的,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吗?我不想和离。” 鸿嘉帝坚定摇头。 罗英杰问:“其他安排是什么安排?安排她出家?再嫁?” 鸿嘉帝道:“你回去吧。以后她与你再无关系。你修心养性,等上一年半载,再娶一房门当户对的娇妻。朕给你赐婚,保你与弟妹和美。” 罗英杰似哭非哭,喃喃道:“我以为来日方长,以为还有机会,可以和她一辈子吵吵闹闹磨下去……” *** 鸿嘉帝怀着一种复杂难辨的心情送走了失魂落魄的罗英杰。 被留在宫中的元璃从廊柱后冒出来,截住鸿嘉帝。 鸿嘉帝道:“刚才怎么不出来送你的夫君一程?” 元璃莫名看了他一眼,道:“我要找的是你,与别人何干?还有,纠正一下,是前夫,之前没多少关系,今日之后更加再无半点关系的前夫,不是夫君。”顿了顿,玩味道,“皇上,既然在太上皇和元贵太妃面前过了明路,那我俩岂不是已经成了新鲜出炉的未婚夫妻?” 鸿嘉帝道:“是。” 元璃惊讶道:“你不用跟姜妙珠解释清楚就认了?我还以为你们情深似海,情比金坚。” 鸿嘉帝道:“休要胡言。” 元璃好奇问:“她到底做了什么,把你惹成这副模样?” 鸿嘉帝道:“你找我,所为何事?” 元璃道:“今日姑姑跟你说的,让我与姜妙珠公平竞争,各自生下子嗣抢夺储位。按你的意思,你是同意了。但我想了想,万一我生不出你的种呢?现实摆在眼前。” 太上皇体弱,后宫妃嫔不多,子嗣也不丰。在纳元贵太妃之前,太上皇膝下没有一儿半女。 元贵太妃来了之后,后宫陆续有了好消息,连罗皇后也老蚌生珠,怀孕生下唯一的独子。但除了鸿嘉帝身强力壮之外,那些皇嗣不是没生下来就是生下来后很快夭折了,只剩下几个歪瓜裂枣,不是体弱就是残疾。 太上皇也是精力不济,越来越只到元贵太妃的宫里。元贵太妃再也生不出来,便彻底断绝了皇嗣的出生。 元贵太妃统摄六宫,见过太多因为无子而不得不艰难度日的妃嫔。 鸿嘉帝是太上皇的亲子,在子嗣缘分上,不知道会不会似太上皇那般艰难。 鸿嘉帝道:“你是嫡母。不管谁继位都要奉你为太后。” 第172章 元璃不屑道:“与夫君貌合神离, 没有自己的亲子,我还贪图这种虚名?” 鸿嘉帝道:“你是皇后,除了享受权位, 还要履行职责,管理妃嫔,照顾子女, 不论嫡出的还是庶出的。” 元璃道:“不是我生的我才不会管。” 鸿嘉帝噎住,忍不住道:“你哪里有做皇后的心胸?” 元璃点着他的胸膛, 严正道:“如今是你们求着我做, 不是我主动要求做。反正我的真面目你也知道了, 我索性不装了。” 鸿嘉帝无奈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元璃道:“要我履行皇后的职责不是不行, 但我要你给我五百卫兵,以及一道准我南下清修的圣旨。你我成婚后, 我三年没有生下你的子嗣, 便离开京城……” 鸿嘉帝道:“可。” 本来还有一长串说辞的元璃:“……”她瞪了他半晌, 嘟囔道,“若非知道我肚里孩子的生父是谁,我都要怀疑你是孩子的生父了。” 鸿嘉帝道:“朕说过, 那是朕的亲子。” 元璃“啧啧”两声, 道:“齐昊嵘, 我不喜欢你了才发现, 其实你很虚伪。为了争权夺利,连孩子都能乱认, 没脸没皮的。” 鸿嘉帝道:“彼此彼此。” 元璃挑眉:“谁跟你‘彼此’?我虽离经叛道, 但敢作敢当,有胆子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一切,不要的拿得起, 放得下。我觉得我比你强多了!” 鸿嘉帝深深看了她一眼,道:“那以后,便劳烦皇后多多指教了。” 元璃狐疑问:“你别是气疯了吧?” 鸿嘉帝道:“若心里没半点准备,安敢娶你?” 元璃啐他一口,道:“你别想耍花招,我可不是好惹的。” 鸿嘉帝看着她翩然离去的鲜活背影,一句“你真的不喜欢我了吗”到底没问出口。 *** 【被发现了?】 当鸿嘉帝亲自告诉姜妙珠,她的后位被夺时,姜妙珠脸上的笑容猛然僵住,如遭雷击,心里飞快闪过这个和元贵太妃一样的念头。 ——她们被发现了什么?他该发现什么? 鸿嘉帝很想知道,但也知道,不可能立刻把姜妙珠捉起来审问。 他平静道:“华清先封妃,低调入宫。待她产子,即以育嗣之功,册立为皇后。” 姜妙珠再好的涵养也经不起这般磋磨。她眼前一黑,崩溃道:“那我呢?我怎么办?明明圣旨已下,怎么还会有此变故?” 鸿嘉帝道:“华清封后之后,你入宫为妃。” 姜妙珠银牙咬碎,摇摇欲坠。鸿嘉帝站在旁边,看她的眼神带着审视,竟没有出手相扶。姜妙珠的心一沉,倏时凉了半截。 她垂泪,哀戚问:“表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鸿嘉帝道:“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时机不对,不得不暂时妥协。” 【可是,之前你并没有妥协。到底哪里出错了?】 姜妙珠轻声道:“若我没有这个命,我认。但表哥已是帝皇之尊,却处处受制,到底要忍让到什么时候?” 鸿嘉帝道:“婚姻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没有错。你的委屈朕明白,但不可生怨怼之心。” 姜妙珠道:“我只是替表哥您感到不值,难过。” 鸿嘉帝道:“华清率性妄为,履后之职难免有疏漏,你进宫后,可以辅助她一二。” 这是示意她与元璃争宫权的意思?姜妙珠勉强收敛心神,看了鸿嘉帝一眼,小心试探道:“若此乃皇上您所愿,我自当尽力而为。” 鸿嘉帝微点头:“对你,朕是放心的。” 姜妙珠的心稍安,恹恹道:“可是,郡主何时能产子?”她觉得这一切像噩梦似的荒谬。鸿嘉帝还要等元璃产子才能纳其他妃嫔。天知道元璃什么时候能有子产子?万一她一直怀不上呢? 她的年纪已经不能再继续拖下去。再等三年五载,她自尽的心都有了。 鸿嘉帝道:“约摸是来年春末。” 姜妙珠瞬间顿住,惊疑不定:“这孩子……” 鸿嘉帝道:“是朕的。” 姜妙珠半点不信。能诊出喜脉,至少已经怀胎一个半月以上。那时元璃仍是罗英杰的妻子,以鸿嘉帝的性子,怎么可能会染指自己的弟媳? 而若元璃怀的是罗英杰的孩子,太上皇和元贵太妃又怎么会允许他们和离,再让鸿嘉帝立元璃为后? ——竟是元璃做下了丑事,怀上野种,要鸿嘉帝以后位为其掩饰? ——谁有这么大的面子,逼得鸿嘉帝应下这种荒唐事?难道元璃肚子里的孩子是太上皇的? 姜妙珠越想越心惊,脸色乍白乍青,但心里的不甘崩溃消退了许多,仿佛又重新看到了希望。 只要元璃肚里的野种不是鸿嘉帝的,一切便有回旋的余地,而元璃,做下这种不要脸的事后,根本不值一提。 鸿嘉帝只是迫于太上皇的压力。等太上皇驾鹤西去,清算的日子便来了。元璃不会再有好日子过。 姜妙珠对着鸿嘉帝凝重点头:“臣女明白,必不会误了皇上的大事。” 元璃生下的孩子若是男孩,就是元嫡皇长子,最有资格成为储君,继承皇位。但他不是鸿嘉帝的亲子,鸿嘉帝怎会对他真心疼爱?偏有太上皇看着,轻不得重不得。姜妙珠进宫,正好帮他处理这个关系。 姜妙珠已经重新找到自己的定位。她的皇后之位仍在,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等待。 *** 不过半个月的时间,承恩侯府小侯爷罗英杰与华清郡主元璃奉旨和离。凤梓宫的偏殿低调住进一位神秘的宓妃。 此乃鸿嘉帝首次纳妃,而且这位一入宫即为高位妃嫔,是帝后大婚前的独一份。本该极为引人注目。但宫里捂紧了风声,太上皇、鸿嘉帝脸上都不见喜色,吓得没有大臣敢触霉头,再好奇也没人瞎打听。 “……跟做贼似的。”元璃穿着桃红色的婚服,抱着肚子坐在榻上,鲜妍得仿若一朵盛放的牡丹花。 鸿嘉帝定定看着她,道:“委屈你了。” 其实不委屈。封妃的仪式对外保密,对内低调但郑重其事。凤梓宫本来就在修葺,如今清理一新,处处张灯结彩。元璃暂居的偏殿布置得富丽堂皇,华贵高雅。 元璃怀着身孕,仪式上没人为难她。元贵太妃拿出压箱底的名贵衣料,让三十多名针线房的宫女赶制出元璃身上的礼服。太上皇和鸿嘉帝也大手笔地赏了她一大堆好东西。 今日鸿嘉帝十分郑重地穿上玄红龙袍,打扮得丰神俊秀,瑞气千条。 元璃被掀开盖头,看到他的第一眼,眼里闪过惊艳。 一回生,两回熟。元璃与男人成婚不是第一次,第一次心里充斥着委屈不甘愤怒,这一次,本以为曾心心念念的期盼终得回应,会心潮起伏,没想到,并没有什么特别感觉,除了不得不承认,鸿嘉帝的皮相相当具有吸引力。 【不知高公子如今怎么样了?他会想我吗?】 鸿嘉帝听到元璃的心声,原本有些僵硬紧张的心情瞬间冷静下来。他看着元璃在这般大喜日子有些心不在焉,心里闪过一股难言的滋味。 她以前对他不是这个态度。曾经他只是远远路过,没正眼瞧她一下,她都会立刻看他,目光追着他直到他离开她的视线。此刻他站在她面前,两人已经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她心里却想着“别的男人”。 鸿嘉帝突然庆幸当日他扮演“高公子”接近她的决定。不然,一切都不堪设想。 因为“高公子”是他,他才能保持心平气和,低声问:“饿了吗?我叫传膳?” 元璃道:“我不饿。方才吃了一个元宵,肚里还顶着。你饿了你用。” 鸿嘉帝问:“今日折腾了一天,累了吗?不如早点安置?” 元璃道:“我不累。”她诊出有孕至今,好吃好睡,没感到任何不适,跟没怀孕似的。元贵太妃说这是“天公疼憨人”。她想到鸿嘉帝在荆山猎场对她假扮的“伎子”的粗鲁,有些防备道,“我怀着孩子,太医说三个月无法侍寝。” 鸿嘉帝想到的是她之前见“高公子”,一次比一次热情。两人荒唐起来,她全然放松,缠着他不放,要他服侍她服侍到痛快,不够淋漓尽致还不肯撒手。 那种深入骨髓的舒服,浸润到四肢百骸的畅快,仿佛把体内的所有压抑全部释放,整个人焕然一新的感觉…… 令人不住地回味,沉沦。 鸿嘉帝的喉结一动,悄无声息地咽口水,暗哑道:“安置吧,我不会动你。” 元璃道:“我从未和罗英杰同床共枕过……有人睡在旁边,我不习惯,也睡不安稳。”暗示他另找地方睡觉。 鸿嘉帝道:“你已是我的女人。我会比别的男人好。” 他朝她靠近,元璃赶紧缩起脚,往床里侧退。不想碰他也不想让他碰的意思很明显。 鸿嘉帝脱了衣服躺下。元璃磨磨蹭蹭,还不死心地拉过锦被,堆在两人中间,划出楚河汉界,才别别扭扭躺下。 鸿嘉帝身上的龙涎香飘过来,元璃不想看到他的脸,侧过身背对着他。但这个姿势不舒服,她又躺平,瞪着帐子顶。帐子顶上绣着的是百子千孙图,被夜明珠发出的光照亮着。 元璃了无睡意,一阵一阵翻着身,浑身不自在。 鸿嘉帝在另一边躺得四平八稳。他能感觉到如今的元璃在排斥他。可是,从她答应嫁给他开始,她已经走不脱了。她已在他掌中。 他们俩,才有来日方长。 他任元璃折腾。等她把自己折腾累了,自然会睡着。 元璃翻腾了一会儿,霍地坐起身,瞪着鸿嘉帝闭着眼安静淡然的脸,瞪着瞪着,突然出了神。 鸿嘉帝问:“怎么了,要喝水吗?” 元璃冷不丁道:“我的好皇上,你能戴上面具吗?” 第173章 “戴上面具?”鸿嘉帝心里一凛, 脸上露出莫名的神色,“什么面具?” 元璃比划了一下:“就是能挡住脸,挡住半边脸也行的那种面具。” 鸿嘉帝沉声问:“为什么我要戴上面具?” 元璃胡乱找了个理由:“这, 我不是不习惯与人一起睡吗?真的睡不着。若你戴上面具,我可以当你不是人,而是一个物件……也许, 我便睡得着……”她在鸿嘉帝的眼神下越说越小声。 鸿嘉帝道:“你这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元璃娇嗔:“我需要适应的过程。你到底想要我的心甘情愿, 还是像如今这般, 生疏生分, 夫妻不像夫妻?” 鸿嘉帝只好坐起身, 吩咐:“谢恩……” 最终谢恩拿了一个银质的半边面具过来。 元璃看到面具,心里一突。因为这面具和高公子戴过的其中一个面具一模一样。不过这种面具款式很常见, 谁都有可能拥有。鸿嘉帝有一个也不奇怪。就是不知道他以前戴上这种面具要做什么。 元璃不发一语, 略有些期待地看着鸿嘉帝, 示意他戴上。 鸿嘉帝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拿起面具覆在自己的上半边脸上,动作熟练, 严丝合缝。 元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动作。他戴好面具, 露出仿若刀削一般的下颌轮廓。 ——“若你摘下面具, 定然是位俊秀绝伦的郎君。” 鸿嘉帝和元璃同时想起这句话, 是元璃曾经调侃“高公子”时说过的话。当然,元璃说这话的目的是想要激“高公子”摘下面具。但“高公子”不摘面具, 她也知道他长得好。日月楼怎么可能让一个皮相差的人来服侍元璃这位贵客?更何况背后有元贵太妃的影响力在。“高公子”是她按鸿嘉帝的标准给元璃找的代替品。 元璃控制不住伸手, 抚上鸿嘉帝的脸,失神地感叹道:“真好看。”她甚至挨了过去,靠在鸿嘉帝身上。 熟悉的馨香钻入鼻尖, 这样的开端往往意味着接下来是香艳迷乱的良辰。鸿嘉帝僵住。“高公子”与元璃,已经近两个月没亲近过。 不但元璃想,他也想。 元璃默默靠了鸿嘉帝一会儿,轻声道:“没想到,我竟是喜欢你的……” 一开始只当他是鸿嘉帝的代替品,他成了她的第一个男人,第一个男宠。她把在鸿嘉帝身上受到的打击伤害,迁怒到他身上,也被他所抚慰。他让她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鸿嘉帝一个男人,她值得被好好对待。除了身份地位,他比鸿嘉帝好一百倍。她越来越喜欢找他,和他待在一起。她能感觉到,他也是喜欢她的。她想他以后留在她的身边,她甚至愿意怀上他的孩子,在危机来临时,第一时间保全他,让他离开。 她不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男人。只是出于对他身份的顾虑,不愿承认。她不后悔嫁给鸿嘉帝,因为很清醒地知道,强权之下,她和他只是蝼蚁,什么都强不过。 在分开后,在不得不嫁给一个曾经喜欢如今不喜欢的男人后,她终于敢对眼前这个戴上面具,在她眼里变成“高公子”的男人表白,坦然承认她对他的喜欢。 【高公子,我喜欢你。希望有一日,我能对着你说出这句话,而不是对着你的替身。】 鸿嘉帝听着她的心声,意外又不意外。 他很清楚,这句“喜欢”,元璃是对着“高公子”说的,不是对他这个皇帝、夫君说的。以前“高公子”是他的代替品,如今一切反过来,他戴上面具,成了“高公子”的代替品。 鸿嘉帝搂住她,温柔道:“我知道,你心里始终有我,你是喜欢我的。你要我戴上面具才愿意说出口,是害羞吧?以前是我不对,伤了你的心,以后不会了。璃儿,我会好好待你。” 元璃轻轻一颤,贴着他的胸膛,上下微点着脑袋,再次道:“……我喜欢你。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一定要好好待我,不然,一刀两断,永不相见。” 鸿嘉帝亲吻她的额头,冰冷的面具染上他的体温,硌脸却温暖。 *** 知道鸿嘉帝纳华清郡主为妃这一事件内情的,无不对他们的婚后相处感到提心吊胆。 鸿嘉帝一贯以稳重仁孝睿智示人,从小到大,从皇子到太子到皇帝,都克己复礼,很有贤明人主的风范。唯独在先前拒婚华清郡主时,流露出蜇人的锋芒,一度令新帝一派与太上皇一派暗涌浮动。 显然,鸿嘉帝已经掌权的趋向,不再甘心做一个傀儡皇帝。 太上皇在此事上显出前所未有的弱势,妥协得很快,事后补救颜面的敲打也不痛不痒,甚至顺水推舟,把更多权力让渡给鸿嘉帝,使得他在一定程度上得到遇事自决的自由。 可见,鸿嘉帝为帝,哪怕头上压着一个太上皇,也不是一个软柿子,心里自有成算。 而华清郡主,是太上皇和元贵太妃捧在手心长大的明珠,比鸿嘉帝还要受宠,很有高调跋扈的名声。喜欢鸿嘉帝便闹得天下皆知,还一度成为皇后的不二人选。被鸿嘉帝拒嫁后扭头嫁入承恩侯府,因郡马罗小侯爷行为不检,又扭头和离,居然如愿以偿嫁给鸿嘉帝成为他的妃子。传说皇后之位也是她的,只是碍于物议,暂时屈居妃位进行过渡。 令人惊掉下巴的关键在于,她的这波操作,不但太上皇和元贵太妃能容,连鸿嘉帝也能容。 华清郡主,如今的宓妃,妥妥的全大周第一彪悍女子。 由于她的行为太过出格,朝廷对她议论不休,被太上皇和鸿嘉帝联手压下后,仍有很多人抱持着质疑的态度,非常不看好她和鸿嘉帝。 因为认为鸿嘉帝是真心实意娶她的没有几个,大多数人还是觉得这桩婚事是鸿嘉帝对太上皇的妥协,是为承恩侯府承担怠慢华清郡主的罪责。 被按头认下的婚事和妃子,哪个皇帝会真的喜欢? 对外表现得再和睦和美,私底下恐怕也会相敬如冰。 大家都数着日子等宓妃不满鸿嘉帝的冷落闹将出来。这位可不是忍气吞声的主儿,背后还有宫中两大巨头撑腰。 没有人能想到,预料中的争吵冷战半点没有发生,鸿嘉帝和华清郡主的婚后日子平静而和谐。 鸿嘉帝坚持到凤梓宫和元璃一同起居。两人每日同起同卧,鸿嘉帝上朝,元璃便到清泉宫给太上皇和元贵太妃尽孝——都是以前做惯的,起居饮食有元贵太妃事无巨细,元璃的任务主要是装娇扮傻,彩衣娱亲,时不时要要要。 说实话,太上皇和元贵太妃到了这个年纪,太上皇还是这么一副随时撒手人寰的病弱模样,最想要的就是舒心,其次就是小辈们的依赖依恋,证明他们还没老到不能庇护小辈的地步。 他们都偏着元璃,元璃告状便一告一个准,想赞谁,讲点技巧,也是一赞一个准。 元璃便常常夸赞鸿嘉帝。夸赞鸿嘉帝必然要踩一下罗英杰,证明太上皇他们同意她嫁给鸿嘉帝是多么英明神武的决定。鸿嘉帝也如他们所想的那般有责任心,对她十分温柔耐心云云。 而且罗英杰是罗家的。太上皇对罗家的态度一向相当微妙。鸿嘉帝登基后,太上皇把这个皇帝儿子和罗家看成一体,对鸿嘉帝颇有微词。元璃这一赞一踩把鸿嘉帝和罗家撕扯开,太上皇听在耳里都觉得高兴。 太上皇高兴的结果是鸿嘉帝的日子变得又好过了一些。 支持鸿嘉帝的臣子知道华清郡主受宠,也知道鸿嘉帝娶她肯定有好处,但想不到她变成宓妃娘娘竟有此等非凡功力,都能间接影响政权了。对鸿嘉帝纳了前弟媳为妃的抵触顿时少了许多。资深政客就是如此现实势利。 承恩侯对鸿嘉帝纳了前儿媳为妃没有半点反应,还觉得华清郡主在鸿嘉帝手里比在他儿子手里有用得多。元璃做承恩侯府的媳妇只给他们带来麻烦和羞辱。 当然,这也是罗英杰闯出来的祸。幸好鸿嘉帝及时出手,没有引起更大的恶果,待承恩侯府的态度亦一如往昔。 想得通的承恩侯自动生成新一层脸皮,泰然自若的依然在外串联走动。 想不通的如罗小侯爷,听到鸿嘉帝纳了前妻为妃嫔后,发了一通邪火把书房砸烂了,然后把自己关起来借酒消愁,连武职也暂停了,至今没有出现在人前。不过听说他在暴怒中把怀孕的通房踢了一脚,差点把人踢流产了,导致再婚人选的家世一降再降。承恩侯府上下对他颇有意见。 不过罗英杰对于鸿嘉帝和元璃来说已经是老黄历。元璃自始至终都没有打算融入承恩侯府,这个决定显然正确无比。如今承恩侯府与她没有半点关系。罗英杰对她产生的感情她感觉不到也从来没想过接受。 而鸿嘉帝知道,他和这个曾经亲密无间的表弟不可能回到从前。承恩侯府已经识趣地推荐其他子弟到他身边当差。鸿嘉帝也接纳了。 红颜祸水了一把的元璃肯对鸿嘉帝出手相助,是因为鸿嘉帝确实对她很好,几乎没有脾气,百依百顺。若不是多次扯过他的脸皮,确定他不是别人冒充的,元璃都要怀疑他是假的鸿嘉帝。 要知道,为了试探他对她容忍的底线,她一点一点步步紧逼,不但时常要他戴上面具与她相处,还把对高公子的那一套改头换面用在他身上,使唤他侍候她。 鸿嘉帝照单全收,温柔耐心得不像一个皇帝,像个男宠…… 作者有话说: PS:双开了。这篇会尽量日更,不行就隔日更,不特别请假了~~~本章随机发红包哦~~~谢谢宝子们的支持,爱23333 第174章 “娘娘, 宓妃娘娘来了……”清泉宫内,秾嬷嬷趁着元贵太妃从寝殿里出来,赶紧朝她低声禀报。 元贵太妃怔了怔, 看看天色已经全黑了,到了就寝的时辰:“她怎么在这个时辰过来?”她轻手轻脚往外走。 太上皇换季微恙,睡得早但觉浅, 寝殿里除了元贵太妃不留人。元贵太妃盯着他就寝,自己倒没有那么早睡, 有其他需求则往外走。会闹出声响的动静都放在寝殿外。 若没有紧急的事情, 元璃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到清泉宫。故而元贵太妃没耽搁, 直接随秾嬷嬷过去。 秾嬷嬷担忧地小声道:“小主子的情态不太对……” 确实不太对。 元璃披头散发, 身上披着大斗篷,全身裹得严实, 恨不得缩在廊柱的阴影下, 连灯笼都不让宫人打。 看到元贵太妃的身影出现, 她才从廊柱后转出来,像乳燕一般投入她怀里,簌簌发抖。元贵太妃在火光中看清她的脸, 只见她眼神仓惶, 脸色苍白如纸, 如瀑青丝若隐若现掩盖下的颈项, 布着零星几个青紫的印子。 元贵太妃心里一沉,冷怒道:“你怀着身孕!可是皇上对你无礼?” 元璃苍白的脸庞飞快浮上红晕。她连忙摇头:“不不不, 是我……母妃, 姑姑,我能与您一起睡吗?像小时候那样。” 元璃从小入宫,被太上皇和元贵太妃当亲生女儿养。她非常喜欢黏着元贵太妃, 黏得太上皇都吃醋。小时候她时常睡在太上皇和元贵太妃中间。 元贵太妃不禁失神。元璃未懂事前一直以为她是她的生母,不管她的态度有多冷淡,都喜欢追在她身后,怯生生地叫她“母妃”。她已经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接纳了这个她本该厌恶的小女孩。 如今稍一回忆,脑海里想起的全是她得到自己的疼爱,快乐鲜活的笑脸。她自己想起亦忍不住微笑。 太上皇总爱说一句话:养恩大于生恩。 元贵太妃揽住元璃,吩咐秾嬷嬷:“去把偏殿腾出来。浴殿备水,拿一套新的寝衣来。” 元璃低垂着头,不好意思地跟着元贵太妃进浴殿。数十年如一日照顾惯夫君的元贵太妃细致入微,做的准备很有先见之明。在大斗篷底下,元璃仅着一身凌乱的里衣,锁骨上印着痕迹。联想到此刻的时辰,不能猜出元璃来清泉宫之前干了什么。 元贵太妃绞了帕子给元璃擦拭,严厉问:“你和皇上是谁起头胡闹的?” 元璃整个人仿佛缩小了一圈,弱弱道:“太医说过了三个月,坐胎稳了便可以的……我们原没想进行到底,只是、只是闹着玩。”她目光游移,越说越心虚,又很快触底反弹,把责任推到鸿嘉帝身上,“都怪皇上!” 都怪鸿嘉帝非要每晚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 他顶着那张她如今不甚喜欢的脸,她心里有些嫌弃又排斥,总想离他远远的。可拔步床只有那么大,她退到哪里都离他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灼热的气息。 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除了她没有第二个妃嫔,别说身边躺着名正言顺的妃子,就是躺着一只母猪,估计也要有些反应吧? 况且,她比母猪强多了,不但是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还顶着“喜欢他,再给他一次机会”的谎话。唯一扫兴的是怀着身孕,但已经过了三个月,太医都给他们解禁了,表示只要温和些,不要太激烈,行房是无碍的。 鸿嘉帝守得住。没她点头,他不会妄动。可他一戴上面具,元璃就不能淡定了。即使一再提醒自己,他是鸿嘉帝不是高公子,可她喜欢高公子又注定和高公子有缘无分,只能拿鸿嘉帝当代替品以供慰藉。 她看到戴面具的鸿嘉帝就想到高公子,控制不住要亲亲他,摸摸他,碰碰他,腻着他,不知道是不是怀孕了,自己的性子变得特别古怪。她听说有些女子怀孕了会性情大变。 然后鸿嘉帝也被她逼得受不了,回亲她,回摸她。元璃第一次下意识想拒绝,要推开他,但她到底是清醒的,知道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而且,他们也不是没有过。 如今鸿嘉帝对她做这夫妻间的亲密事儿比荆山那一次好多了,一点一点抚平了她心里的阴影,且在她有意的引导下,手段越发像高公子,把她服侍得舒舒服服。 元璃投桃报李,对他也不错。两人都成夫妻了,不能反悔,便只能往前看。元璃还是盼着和鸿嘉帝搞好关系的,如此不管对谁都有好处。肚里的孩子,日后要生鸿嘉帝的种,都得鸿嘉帝配合。 两人在床笫间和谐起来。 不知不觉元璃便有些飘了。 ——来自九五之尊纡尊降贵的服侍。他甚至愿意坐在矮凳上,低她一等地给她修剪指甲。 那种把高高在上,高不可攀的人踩在脚下的感觉不要太痛快。 元璃一时大意,放下了防备,等鸿嘉帝进来时,她懵了! 人与人之间可以有许多相似之处,但若连那处都一模一样,就显然不仅仅是相似了。 元璃的脑袋直到此时此刻都是木的,完全不敢去回想那个可怕的真相。怎么可能呢?不可能的,她的猜测一定是假的吧。 元璃吓得浑身打啰嗦,整个过程全凭本.能,越感受越绝望。不知道鸿嘉帝有没有发现她的异样,他没有停止,温温和和又不容置疑地做到最后。 完事后,元璃借口如厕,胡乱批衣逃跑,逃到清泉宫找元贵太妃寻求庇护。 元贵太妃亲自帮元璃净身,本准备趁机审问她。元璃不必审问,噼里啪啦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是抖的,人也是抖的:“母妃,‘高公子’和皇上是同一个人,您是知情的吗?” 第175章 元贵太妃没有立刻回答元璃的问题, 给神色恍惚的她擦拭干净身体,重新穿好衣服,把她拉到偏殿, 屏退宫人。 此时元璃已经恢复冷静,跪在元贵太妃脚边,抱住她的小腿倚着, 小声道:“母妃,我刚才太震惊害怕了。” 元贵太妃平静问:“你是如何发现的?” 元璃:“……”她心里一沉。因为元贵太妃没有否认她的知道。 但元璃总不能跟姑姑说, 她一直以为鸿嘉帝和“高公子”只是两个相似的人, 所以灯下黑, 完美忽略了所有疑点, 直到刚刚与鸿嘉帝正正经经圆了一次房。那触感,那角度, 那摩擦的小习惯……彻底唤醒她的记忆。 ——她得有多迟钝, 又是得有多熟悉那事那物, 才会如此印象深刻。 还好元贵太妃没追究她的回答,又问:“是他故意让你发现的吧?” ……很难否认鸿嘉帝是故意的。虽然她没有发现,但成为他的妃子后, 两人共处的时间那么多, 他必然有所伪装, 才把她蒙蔽过去了。直到刚刚, 若他继续伪装,故意做出与“高公子”不同的反应, 她很可能不会发现。她压根儿不会往那个可怕的方向想。 所以, 应该是鸿嘉帝忍不住,要让她知道。 元璃崩溃地咬牙:“他是什么意思?耍着我好玩吗?” 元贵太妃轻轻抚着她披散的长发,道:“原来没有目的……岂料他一头撞进来, 与你有了牵扯不清的瓜葛。真正的高公子早已被他所擒,他扮成高公子接近你,为的是什么,你猜不出来吗?” 元璃想了想,恼火道:“他、他是想知道我偷偷摸摸在干什么吧?” 她和他的表弟罗英杰订了亲,却在大婚前一日偷偷摸摸离府,进了风月之地的日月楼。被鸿嘉帝知道了,他以为她要暗地里策划什么阴谋诡计,所以混进日月楼,假扮“高公子”接近她。没想到她只是单纯想找个相熟的伎子破身,阴差阳错对他下药,把他坑到谷底去了。 想明白的元璃不免对多思多疑的鸿嘉帝感到无语。她一个有钱贵女,进青楼不为风流快活为什么?若是一个风流纨绔,大摇大摆进青楼,肯定是为了找伎女吧?真要阴谋诡计,何不找一个偏僻无人地方,非要到人多嘴杂的青楼? 鸿嘉帝被她睡了一点都不冤。 那之后他继续接近她的理由也很好理解。 一方面,他怕“高公子”突然消失,她会查。他害怕她知道真相后会要他负责,强行嫁给他。另一方面,则是依然想知道,她(和元贵太妃)有没有在暗地里策划阴谋诡计吧?他想抓到她们的把柄,对付她们。 鸿嘉帝在荆山对她发疯,元璃以为他不知道她的身份,把她当伎子露出冷酷无情的真面目。实则他根本知道她是谁,故意这样对她。为什么?为报他扮作“高公子”时,她玩弄他,折辱他的仇吧! “高公子”沦落风尘,对自己的身份心知肚明,不会对她那点迁怒的手段那么抵触。可鸿嘉帝是九五之尊,什么时候受过此等奇耻大辱?正好她对他念念不忘,不知死活撞到他手里。她该庆幸他只是污辱她,不是杀了她吧? 之后呢? 之后她自以为看清了鸿嘉帝的真面目,对他冷了心。反而“高公子”把她侍候得好,她对他越来越上心,甚至怀上他的孩子,在危难来临之时,自作多情为了护他周全,把他送走…… 鸿嘉帝在太上皇和元贵太妃面前求娶她,虽说要册封她为皇后,却口口声声说她肚里的孩子是野种,她做了皇后也是摆设,还坚持纳姜妙珠为贵妃……一副受害者的嘴脸! 她成了他的妃子之后,他对她多好啊,百依百顺,连低下头唇舌相就都愿意,把她惊得又心虚又纠结,对他稍稍改观,觉得她和“高公子”有缘无分,或许和鸿嘉帝能好好把日子过下去。 她也是彻头彻尾的猪脑子。哪有男人能忍受女子非清白之身还怀着野种嫁给他做他的妻子?除非他是毁她清白令她怀上野种的人! 元璃越想越气,心口大力起伏,连肚子都隐隐作痛起来。 元贵太妃见她往一边歪去,察觉不对,立刻扶住她:“璃儿,你怎么了?” 元璃脸色煞白,害怕又无措道:“母妃,我、我肚子痛,帮帮我……” 元贵太妃即刻扬声叫传太医。 太上皇觉浅,立刻惊醒了。因他是随时随地要叫太医的人,清泉宫里每天都有太医当值。当值的太医很快被传唤过来。鸿嘉帝也听到动静,在外求见。他早早尾随惊慌逃跑的元璃而来,只是守在宫外,没有作声。 太医诊治元璃是困倦之际急怒攻心,动了胎气。施针开药之后便告退。 太上皇看着脸色都不好的元贵太妃和元璃,再想到守在宫门口被拒之门外的鸿嘉帝,脑仁儿痛:“可是鸿嘉那孽障欺负你了?璃儿别怕,父皇给你做主。” 元璃目视元贵太妃,元贵太妃道:“孩子们拌嘴闹别扭,你掺和什么?让她好好休息。我扶你回去。你也该继续休息。” 太上皇道:“谁惹怒媳妇谁善后。叫鸿嘉进来守着璃儿。”他拍拍元贵太妃的手,“你也该就寝了。孩子们的事他们自行处理,你别累着自己。” 元贵太妃脸色好转,看着太上皇的目光情意绵绵,柔声应了。 元璃一声“我不想见皇上”卡在喉咙,说不出口。 太上皇和元贵太妃相携而去,鸿嘉帝很快进了偏殿,目光关切地看向元璃。元璃怒哼一声,扭过头不看他。 鸿嘉帝靠近床榻,俯身握住她的手,轻道:“你心里有气只管冲着我发,别气坏身子。” 元璃甩开他的手,冷冷道:“我肚里怀着的不过是一野种,气没了正如你意。” 鸿嘉帝道:“你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元璃道:“你不必假惺惺的甜言蜜语,从今以后,我不再信你。” 鸿嘉帝凑到耳边,低哑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因为方才的孟浪?那时候,我一直问着你可有不适……” “你!”元璃瞪向他。事到如今,他还在装傻? 鸿嘉帝眼神幽深地看着她,问:“璃儿和贵太妃说了什么?还是,贵太妃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原来母妃一直是知情的。老天爷,那太上皇知情吗?若都知情,只有我傻傻的被蒙在鼓里?这群坏人!】 心里想着,元璃连太上皇和元贵太妃都埋怨上了,合着都把她当傻子?但凡走错一步,她如今都不知是个什么下场。 元璃绷着脸,生硬道:“没什么。你欺负我,谁都知道。” 鸿嘉帝长叹,摸摸她的头发,柔声道:“别想了,你顾着身子便是,好好休息。” 元璃道:“气都气饱了,怎么睡得着?” 鸿嘉帝问:“饿了吗?我叫膳给你用?” 元璃摸摸肚子。她发了一通脾气,没有那么气了,腹部也不痛了,听到叫膳,肚子咕咕咕叫起来,身体比嘴巴诚实多了。 元璃嘴巴一扁:“我要吃酸辣牛肉面。” 鸿嘉帝道:“酸辣的味道呛人,我们吃清汤的好不好?” 元璃眼眶一红:“不好,我就要酸辣的。你连一口吃的都不愿给我了吗?” 鸿嘉帝看她迷迷蒙蒙的双眼,仿佛他说一个“不”字,下一秒她就要哭出来。他只得起身,走到门口吩咐下去。 元璃抱着肚子坐起来,咽着口水道:“好饿。”她刚才一直没觉得饿,此刻却感觉饿惨了。肯定是刚才在床榻上消耗了太多体力的缘故。之前她和鸿嘉帝假扮的高公子荒唐时,事后也是要吃东西补充的。鸿嘉帝老是把她榨干。 鸿嘉帝道:“还得等一会儿。” 元璃道:“你唱一折戏给我听听,解饿。” 鸿嘉帝:“……” 元璃落泪:“我是你的妻子,我怀着孩子,你刚惹我生气了……” 鸿嘉帝:“……不知道唱哪一折?” 元璃道:“杜十娘怒打薄情书生那一折!杜十娘知道书生骗了她的嫁妆银子去花天酒地后,抄起擀面棍把他打个半死,‘侬个骗子,不嘚好使~’”她吊起眼睛一瞪,夹着嗓音,翘起兰花指朝鸿嘉帝一指。 鸿嘉帝:“……” 片刻后,偏殿里响起不带感情,要死不活的戏剧唱段。 接着,秾嬷嬷来了。 秾嬷嬷道:“传太上皇口谕,皇儿,要么唱大声点,让我们共赏,要么小声点,别扰人清梦。如此支支吾吾含糊不清,不如不唱。” 鸿嘉帝的耳根红了。 元璃笑倒在床上。 第176章 元璃对鸿嘉帝欺骗她, “戏耍”她的事并没有就此过去。 元贵太妃问她:“你相信他对你的真心吗?” 相信这个曾经嫌弃她,坚决拒绝娶她,哪怕后来阴差阳错和她纠缠不清, 害她珠胎暗结也不愿承认,意图将她和她所出的孩子排除在储位之争外的男人,现时对她的百依百顺是真心喜欢她, 而不是看在太上皇和元贵太妃的份上,故意装模作样。 元璃不相信。 除非有一天太上皇驾鹤西去, 鸿嘉帝对她, 对元贵太妃仍保持如今的态度。但这太难了。元璃没有半点信心。 元璃没有和鸿嘉帝翻脸只是因为现实不允许。她已经二嫁, 成了宓妃, 日后还会成为皇后。她不但是她,还有肚里的孩子, 再不能不顾一切地任性。不然出气一时爽, 事后悔青肠。 元璃说服自己不要生气, 生气只会便宜别人,害了自己。她甚至假装没发现真相。即使两人已经心照不宣,她仍把鸿嘉帝和“高公子”视为两个不同的人。对着鸿嘉帝的脸冷淡, 对着戴上面具的“高公子”热情, 坚持要把鸿嘉帝当作“高公子”的替身, 不但用对“高公子”的态度对鸿嘉帝, 也要鸿嘉帝用“高公子”的方式服侍她。 有时元璃对鸿嘉帝做得连自己都觉得过火,近乎侮辱, 然后怀着一种踩钢丝终于要摔下来的心情等着鸿嘉帝发作。可他偏偏忍下去了, 对她还是包容宠溺的模样。 ——嗯,元璃更加不信他了,更加觉得他有诈。 事有反常必有妖, 人若反常必有刀,言不由衷定有鬼,妥妥的。 元璃这么想的时候,鸿嘉帝好像能看穿她的想法似的,当场便恼了。若元璃不是怀着孩子,她第二天铁定下不了床。 元璃把鸿嘉帝赶出凤梓宫,与他冷战了三日。 由于元璃和鸿嘉帝闹别扭了便去打扰元贵太妃,元贵太妃又疼她,总要搂着安慰半天,太上皇有点不胜其烦,不舍得骂“闺女”,便骂鸿嘉帝。鸿嘉帝连送了三天礼物,还许诺带元璃去行宫游玩。 到了第四日,元璃终于点头让他进寝,却闻到他身上一股清溪文竹香的味道,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那是林芸兮亲自调制的最引以为傲的香,清淡却持久。以前元璃时常在罗英杰身上闻到,一闻到就知道他和林芸兮见面了,甚至不干好事。她一概视为林芸兮对她的挑衅。 林芸兮作为外室怀上罗英杰的孩子,罗英杰想纳她入门是元璃和罗英杰和离的导火线。罗英杰不想和离,可架不住元璃铁了心且靠山过硬,鸿嘉帝还横插一脚,求娶元璃要册立她为皇后。最终,除了罗英杰,其他人皆大欢喜。 虽然失了与镇国侯府和华清郡主的婚姻关系,林芸兮受到承恩侯府的迁怒,但她到底是低调进了府,成为罗英杰的妾室。而且她当真手段了得,相比于另一个有孕的妾室春绣被罗英杰踢得差点流产,她在后宅待得稳稳当当,把承恩侯夫人和罗英杰都哄住了。 林芸兮身处承恩侯府,鸿嘉帝连罗英杰这个表弟都疏远了,更不会和表弟的爱妾有联系。林芸兮却是靖宁县主姜妙珠的好友,她那自制自用,从不外售的清溪文竹香,只曾少量赠送给好友,姜妙珠就是其中之一。 鸿嘉帝身上会染上这种香,自然是他去见过姜妙珠。 元璃惊觉自己有些太沉浸于成为鸿嘉帝的宓妃后与他朝夕相处的日子了。忘了姜妙珠才是鸿嘉帝真心实意喜欢多年的表妹。她这个妃子或者皇后一度被定位为摆设,唯独姜妙珠是鸿嘉帝始终不肯放弃的,至今仍坚持要立她为贵妃。姜妙珠手上还握住太上皇御笔写下的立她为鸿嘉帝皇后的赐婚圣旨。太上皇和鸿嘉帝都对这份圣旨讳莫如深,没有下明旨销毁。 这显然又是鸿嘉帝对她不是真心的一个明证。 元璃一瞬怒极后飞快恢复冷静,仿佛被人从迷雾中拉出来,彻底清醒了。鸿嘉帝装得再像,他也不是“高公子”,他没有“高公子”的纯良简单,他很清楚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既不会被权位冲昏头脑,也不会为情爱不顾一切,而是在利益最大化的前提下,有所为,有所不为。 元璃对鸿嘉帝皮笑肉不笑道:“皇上,是我疏忽了。我怀着身孕多有不便,不能服侍你尽兴。身份低微的女子你又看不上,不愿碰,不若还是让靖宁县主早早进宫成了你的人,省得你老是惦记,冒着风险也要出宫见她。” 鸿嘉帝问:“你不吃醋?” 元璃气笑了:“我是皇后,要贤惠大度,为你广纳妃嫔,为皇室开枝散叶。” 鸿嘉帝道:“我知你不是这种人,不必勉强自己。日子是我们俩在过,别人的指手画脚与我们何干?这不是你要的痛快吗?” 元璃道:“我如今痛快极了,一心为你着想。你高兴了,我便高兴。想到姜妹妹的贤德,以后有她做姐妹,我心里啊,真是又松快又期盼。” 鸿嘉帝道:“你说过,若我敢背着你与其他女子相好,你便阉了我。” 元璃脸色一变。 这可不是她对鸿嘉帝说的话,是她对“高公子”说的话,还是在床榻上说的。某次她过于满意“高公子”对她的服务,出于独占之心和对枕边人的警告,一时上头便娇蛮地威胁他。“高公子”如何敢违抗她?立刻唯唯应好。为了让她“息怒”,还压着她多服侍了几次——“高公子”能得她钟爱,和他日渐变厚的脸皮和越来越懂的哄人手段不无关系。 那一本正经贱皮子的嘴脸,和鸿嘉帝的形象相距十万八千里。所以元璃发现两人的皮相再相似,也完全没有想到他们是同一个人。 时至今日,元璃偶尔还是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会是同一个人,有意无意地拒绝接受现实。 但鸿嘉帝说出这句话,竟似要跟她摊牌吗? 元璃故作镇定:“这种玩笑话,岂可当真?我可不是那等会拆散有情人的王母娘娘。如罗英杰和林芸兮,成全他们的可是我。” 鸿嘉帝道:“提前让靖宁入宫亦是好事。我对她另有安排,你不必吃醋。她碍不着你。” 此番姜妙珠求见,是以病乞宠。自从鸿嘉帝纳了元璃为妃后,她时刻关注着宫里的情况。元贵太妃已经重新给她安排了其他联络人,也把帝妃恩爱,日日同寝共眠的消息传给她。姜妙珠不禁慌了。她一直以来倚仗的是罗皇后让鸿嘉帝立誓绝不负她的承诺,以及鸿嘉帝对她的情谊,认定她端庄贤惠的性情更适合当一国皇后。 可以前明明一直对元璃厌恶得紧的鸿嘉帝,这次竟似被元璃勾了魂。许多人觉得鸿嘉帝如今待元璃宠爱有加是因为太上皇和元贵太妃。姜妙珠了解鸿嘉帝,他看似成熟稳重,实则倨傲冷漠,他对看不上的人其实不屑一顾。娶元璃还有可能是出于各种迫不得已的考量,但宠幸她,与她朝夕相处,肯定有别的原因。他不会勉强自己天天做戏。 如此翻来覆去地揣摩鸿嘉帝的心思,姜妙珠病了。她已经许久没和鸿嘉帝见面。她很想见他,确定他对她仍有情谊,仍想她入宫相伴。但她不敢直接对他言明心意,尽管病中苦闷忧愁,渴望见他的心更甚,她也不能任性。若她在病中与鸿嘉帝见面,过了病气给他,她等于找死。所以她只能在病后求见他,以此乞怜。她也把她的女儿心事,为他考虑的种种写成书信,传给他。 鸿嘉帝想从她身上找到她与元贵太妃合作的隐情,不免要安抚一二。见她的过程中,听着她小心翼翼算计的心声,鸿嘉帝心如止水。 元贵太妃新给姜妙珠的人不如普宁净斋的徐居士,姜妙珠失了军师,对外面和宫里的消息没有那么灵通,有些焦躁了。 鸿嘉帝突然得出一个结论,论心性,姜妙珠还不如元璃坚韧稳重。但凡发生大是大非之事,元璃更有决断力。 【碍不着我?等你和姜妙珠相好,我必另养美男子。以后各玩各的,河水不犯井水。】 这头鸿嘉帝想着姜妙珠的软弱,元璃对他要接姜妙珠入宫,表面上笑着表示欢迎,安排,心里已经恶狠狠骂起来,盘算着另谋出路。 鸿嘉帝想亨齐人之福,元璃不甘示弱,也要亨。只等三年后她抛却皇后身份,恢复自由身南下,以她的相貌财力,等着她宠幸的郎君还不知如何堆山填海。 鸿嘉帝想保住这个野马一样的妻子容易吗?还得防着“高公子”之流把她哄骗走了。 鸿嘉帝对元璃道:“我是你夫君,与你共偕白首之人,你可以多信我一些。” 鸿嘉帝拿她没有一点办法。 元璃道没有笑意地笑而不语,一个字都不信。看人论迹不论言不论心。他说得再多,做出来的事不相符,也无法说服别人。 鸿嘉帝盯着她油盐不进的神色,捏着她的下巴带了一点狠意亲她的唇,在她挣扎时一句话定住她:“别激动,仔细孩子。” 元璃眼里凶光一闪,捧着他的脸超凶地反咬回去。看谁更在乎孩子? 鸿嘉帝只好扶住她的腰背,被动承受,不敢反击。 等唇被她咬破了,尝到血味,她停了手,鸿嘉帝一使劲把她拦腰抱起来,道:“我们安置吧。” 元璃揽住他的颈项,嘲笑道:“齐昊嵘,你就只剩下这点招数了。” 鸿嘉帝道:“谢谢娘子恩赏。” 谁让这女子就好这一口享乐?一轮下来,十分怒气只剩三分,还能挑起她对他的留恋,再有用不过。看她还怎么舍得把他推给别人。 第177章 某个吉日, 姜妙珠悄无声息被一顶小轿抬进宫。她得的份位是贵人,封号为“诚”。不但不是皇后,连鸿嘉帝曾经许诺的贵妃之位也不是。因为元璃还只是妃位, 没有生产,未成为皇后,所以她也不能是贵妃。鸿嘉帝给她两个选择, 要么提前进宫,份位上受些委屈, 要么按原计划, 待元璃生下孩子, 坐稳皇后之位, 再封她为贵妃,接进宫中。 姜妙珠最终选择提前进宫。份位低些没关系, 有宠有子才是真正的实惠。她不能再被关在家中, 从隐隐的掌控全局变成如今的耳目不明, 再眼睁睁看着鸿嘉帝被元璃迷住,来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少,对她的情分一天天转淡。更难以忍受家中人看她的眼神从讨好献媚变成质疑审视。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趁鸿嘉帝对她仍有情, 借机进宫, 博得那一线生机。 可是姜妙珠满怀期待地入宫, 等待她的不是鸿嘉帝的陪伴和召寝, 而是一个严厉的教养嬷嬷,向她详细讲解何谓妇德。 “清闲贞静, 守节整齐, 行已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皇上问诚贵人, 既自诩贤德,可有将此为妇之德铭记于心,施之于行?” 姜妙珠浑身发冷,软倒在地上。 因为鸿嘉帝知道她身上隐藏着大秘密,自始至终都在欺瞒他,姜妙珠是太上皇亲下圣旨赐婚的准皇后,罗皇后姨甥,县主之尊,望博侯府的嫡女,鸿嘉帝没有充分的理由不能动她。若姜妙珠成为妃嫔,进了宫,鸿嘉帝自有法子令她吐实。只是纳了元璃为妃后,为了顾及她的颜面,不能立刻把姜妙珠弄进宫。元璃一气之下主动提出让她进宫,正合鸿嘉帝之意。 从今日起,若姜妙珠不肯吐实,她要吃的苦头仅是刚开始。她会说出她隐瞒的秘密吗? 姜妙珠在宫中备受煎熬的时候,鸿嘉帝甚至不在宫中。他兑现承诺,陪元璃到太湖山行宫散心。 太湖山风景优美,既有绿树成荫的蜿蜒小道,也有宽阔苍翠的草地,以及明净的湖泊,令人心旷神怡。 不过太湖山旁边是荆山。元璃没想旧地重游,却不可避免地想到那棵把她的背磨得生痛的树,还有月光下鸿嘉帝戴着面具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的脸,他仿佛要把她杀了的凶狠撞击。 彼时元璃正扶着肚子,鸿嘉帝温柔地扶着她散步,气氛温存美好。元璃驻足看向荆山的方向后,脸色随着回忆变来变去,又想到今天是姜妙珠进宫的日子,有一股想借着翻旧账找茬的冲动。 仗着肚子里的免死金牌,她开始了。斜睨鸿嘉帝一眼,阴阳怪气道:“真的没关系吗?” “……我们到湖边走走?” “你少给我装傻!”元璃不客气道,“巴巴把人纳进宫,又装作不在意,丢下不管。若你是为了顾及我的面子,大可不必。我没有那么小气!” 说“没有那么小气”,嘴却噘得几乎可以挂油壶了。 鸿嘉帝悠然道:“才入宫,且先学几天规矩。” 元璃狐疑道:“我入宫的时候可没学规矩。” 大周朝传承至今,规矩多了一箩筐。宫里的规矩认真计较起来可谓又多又森严,举手抬足都有尺子量度的标准,极为折腾人。 像太上皇这种体弱病患者,真分分寸寸遵着规矩,得要了他的命,所以他在这方面一向随意。元贵太妃出身低,规矩更是粗陋,都是入宫才学的。幸好罗皇后一开始不把她放在眼内,等她受宠了,罗皇后想以规矩来磋磨她,已经有太上皇站出来护住她。结果是,元贵太妃的规矩到如今也是看着像样,不能细究。上行下效,如今宫里的规矩其实相对宽松。只有鸿嘉帝深受罗皇后影响,成了宫里言行举止最具皇室规范的一个。在元贵太妃和元璃看来,未免有几分死板。也就是脸长得实在好,令人难以产生恶感。 学规矩等于折腾人。元璃道:“以前不是对她如珠似宝,恨不得捧在手心吗?” 鸿嘉帝温和道:“她怎能与你相比?” 这句话乍听之下非常动听,像是夸奖,令人飘飘然。元璃陶醉了一秒,道:“你的意思是,我学了那么多年仍是不怎么样,朽木不可雕,只能放弃。她不一样,对吧?”她很有自知之明,以前可没少听到别人在背后这样蛐蛐她。 鸿嘉帝失笑,教导她:“于你有利之事,何不睁一眼闭一眼?难得糊涂。” 元璃白了他一眼:“不弄清楚原因,我怎么知道下一个不是自己?” 鸿嘉帝道:“你不是依靠我得到如今的一切。你会让自己沦落到这个田地吗?” 元璃道:“我至今不知道你对我的宠爱纵容从何而来。难道喜欢你的你不喜欢,不喜欢你的你才喜欢?” 鸿嘉帝道:“难道我们不是互相喜欢?你说过,仍喜欢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我也说过喜欢你。” 元璃撇嘴。这个人分明已经知道,当时她说的那些话是怀着对“高公子”的心意对他说的。简言之,就是假的。 鸿嘉帝道:“我只会选对我有利的听。” 元璃无语:“你这是偏听偏信……你做皇帝,根本没有别人说的那么贤明啊!你不怕我告诉太上皇吗?” 鸿嘉帝道:“然后呢?” “什么然后?” 鸿嘉帝道:“你向太上皇告状,想要一个什么结果?太上皇因此而惩治我?太上皇废了我?你是我的妃嫔,肚里怀着我的孩子,你真的要这么做?” 元璃一时语塞,道:“怎么我嫁给你像是卖给你似的?我嫁给罗英杰的时候都没有这种感觉。” 鸿嘉帝轻描淡写:“因为你从未真正‘嫁’给他。你们不曾成过真正的夫妻。”想到元璃和罗英杰虽未圆房,但正经过了六礼,拜过天地,时常共处一室,他的脸色淡淡。 元璃脸色怪异:“你在吃醋吗?” 鸿嘉帝瞥了她一眼,平静道:“只是希望你时刻记得,你如今是谁的妻子。” 元璃笑道:“那都是多久的老黄历了,你还记着。你说喜欢我,竟是真的?是了,以前你扮作……就挺爱吃醋的。我和罗英杰一起逛街,你很不高兴,还闹别扭,若我没有拿那根龙凤呈祥钗子哄你,你都不肯与我好。” 鸿嘉帝道:“若如你所言,那男子约摸在想,此贪色好欲的女子,平生仅见。” 元璃凑近他,笑着道:“说得你好像不乐在其中似的。你得承认,我总有些你平生仅见的优点。” 鸿嘉帝道:“娘子所言甚是。” 元璃哈哈大笑,莫名的自信又回来了,理所当然道:“我怀着身子,总有不舒坦,你是孩子爹,得负责任,好好陪着我,哪里都不能去!” 鸿嘉帝道:“后宫之事,皆在你手,由你处置。” 第178章 元璃觉得她怀孕后简直掉进蜜罐里去了。不但鸿嘉帝对她百依百顺, 把她宠得跟掌中宝似的。太上皇和元贵太妃也十分疼爱她,珍贵的礼物流水似的送到她的凤梓宫。尤其是元贵太妃,好像总担心鸿嘉帝亏待她似的, 经常召她见面,与她说话,分些轻松的宫务给她练手, 顺便敲打鸿嘉帝,嘱咐他要待元璃更好。 肚里的孩子又十分乖巧, 没有给她带来不适, 元璃能吃能睡, 行动自如。日子过得无一不顺遂舒心, 她整个人容光焕发,越发娇艳漂亮了。扬首回眸粲然一笑, 不只男人, 女人见了也忍不住看呆。 罗英杰和元璃和离后首次见到她是在三个月后。那时元璃已经怀孕近六个月, 挺着一个小巧圆润的肚子,浑身散发着温柔幸福的光辉。和他记忆中总是不高兴的她截然不同。那个时候,即使嫁给他, 她也从来没想过给他一个机会, 让彼此成为真正的夫妻。加之, 鸿嘉帝明明对她动心, 拒婚后又后悔,背着他从中作梗, 却令所有人都以为, 是他在女色上不检惹怒元璃,闹到太上皇和元贵太妃面前,鸿嘉帝迫于无奈, 只能娶了元璃作为补偿,为他和承恩侯府收拾烂摊子…… ——这对狗男女,把他当傻子一样耍。 罗英杰进宫是为了向太上皇请旨赐婚。 是的,和离三个月后,承恩侯府为他重新选了一门亲事,对象是边关的一位三品巡抚之女。他自请到边关参军。 如今他在承恩侯府成了半个弃子。世子之位从非他莫属到模棱两可。若他的庶兄弟在鸿嘉帝身边得到重用,而他毫无作为,那结果不言而喻。继续留在京城,罗英杰没有任何前程可言,不如到边关搏一搏。 他与鸿嘉帝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弟关系如今已经形同陌路。 罗英杰进宫求见太上皇,鸿嘉帝没有出现。太上皇对他尚念着一分旧情,允了他所请,给他一个体面,还劝他忠心皇事,爵位一事,有能者居之,他是个优秀的孩子,行善必有福报云云。 罗英杰出宫时特意绕了一圈,如愿在御花园见到元璃。 彼时已是深秋。御花园的银杏树叶子黄澄澄一片,如碎金,似云霞。落叶在精美的琉璃亭盖铺了浅浅的一层,和风一吹,纷纷扬扬飘落。 这是宓妃喜欢爱的景致之一。宫里的三巨头宽纵,竟也容了宫人独留下那亭盖的落叶不打扫。 在暖黄澄澈的叶子纷飞中,元璃倚在鸿嘉帝怀里,娇懒又笑盈盈地把玩着他的手,听着宫廷乐师抚琴。鸿嘉帝嘴角含笑,静静地凝视怀里的女子。 那琴瑟和谐的画面,仿佛容不得别人插.入分毫,刺痛了罗英杰的眼。 他自嘲一笑,怫然而去,没看到鸿嘉帝若有所觉地抬头看了一眼他刚才待过的位置,眼神意味不明。 在元璃不知道的私下,元贵太妃召见了鸿嘉帝,提及诚贵人之事。 “她原是太上皇亲赐婚的皇后,被璃儿夺了后位,屈居贵妃之位,已是委屈。如今提前进宫,为了不越过璃儿,更是只得贵人份位,成为京城的笑柄。你不安抚一二,还把人苛待到绝食寻死,道理在哪里?” 姜妙珠选择在元璃产子前入宫,被封为诚贵人。鸿嘉帝一直没见她,只着人教导她规矩,与她说妇人德行。 姜妙珠一直跪求要见鸿嘉帝,口口声声要向鸿嘉帝陈情。鸿嘉帝一直不见,她便开始绝食。宫人报到御前,鸿嘉帝没让她死,而是等她饿得受不了,无力反抗时,让宫人给她强行喂食,把她救回来。 姜妙珠恢复后,仍不肯松口,只坚持要见鸿嘉帝。鸿嘉帝不见,她又再次绝食。如此恶性循环。 鸿嘉帝如此阴损地折腾一个女子,完全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为作风。此女子还是罗皇后临终前要他发誓不辜负的。事情引起太上皇的侧目,便由元贵太妃与鸿嘉帝说。 鸿嘉帝道:“姜氏的身份疑有内情,朕希望她坦白。若她始终冥顽不灵,朕会另想办法。” 元贵太妃道:“此事非同小可。若你没有确凿的证据,不可冤枉人。这么多年来,她都是你的嫡亲表妹,县主之尊,侯府贵女,不是可随意处置之人。” 鸿嘉帝道:“母妃,朕自认手段并不酷烈,绝食求死的是姜氏。若她心怀坦荡,妇德之论,何以使她惊惧至此?” 元贵太妃道:“本宫担心的是璃儿。外人不会觉得这是你的主意,只会说璃儿小气善妒,苛待妾室。” 鸿嘉帝道:“璃儿确实小气善妒。若她知道您为姜氏求情,肯定心气难消。她怀着身孕,正是要紧的时候,母妃掌管后宫,请您多担待,别让此等小事传到她耳里。” 元贵太妃道:“若你委实不喜姜氏,便把她挪到庙里。继续闹下去,万一出了人命,还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小辈,太上皇心里难免不舒坦。入秋后他的心情正好着,你别扫他的兴。” 京城的秋天气候怡人,是病弱的太上皇一年中最舒坦的季节。这个时候他最不喜动气。 元贵太妃说到这个份上,鸿嘉帝不得不去见姜妙珠一面。 不过两月时间,曾经端庄秀美的姜妙珠已经形销骨立,惨白憔悴,奄奄一息。她终于看到鸿嘉帝,眼里迸发出激动的亮光。她奋力从床上爬起来,踉踉跄跄跪倒在他面前:“表哥,你终于来了!” 鸿嘉帝看到她的惨状,曾经自认喜欢她甚深的内心竟没有半分波动。在她摇摇欲坠,几乎跌倒时,他后退一步,避免让她碰到他的衣角。 姜妙珠察觉到他的动作,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即使此前已经感受到鸿嘉帝对她的感情消褪,她也绝想不到会到这个连碰都不想让她碰到的程度。她一直安慰自己,肯定是元璃从中作梗,鸿嘉帝碍于她怀着身孕,不得不顺着,才对她冷落至此。甚至,故意折磨她的人也是元璃,不是鸿嘉帝。如此,她才坚持到终于见到鸿嘉帝的这一刻。 鸿嘉帝并不想听她诉情,元璃还等着他回去陪她用膳。他见完姜妙珠还要沐浴更衣才能见元璃。不然让她那怀孕后变得十分敏锐的鼻子一嗅,又嗅出他见过姜妙珠的味道,他铁定吃不完,兜着走。 他直截了当道:“诚贵人,朕要真相,希望你莫要辜负朕赐给你的封号。” 姜妙珠激动道:“皇上,臣妾没有任何隐瞒!可是有人向您进了谗言?臣妾愿意对质!” 鸿嘉帝道:“你坚持了这么久,看来这秘密与你性命攸关。若你仍坚持保密,便挪到皇家庙里去。朕等着看,与你合谋之人会如何待你,在你沦为弃子后。” 姜妙珠瞳眸里现出惊骇绝望之色! 第179章 【但我又怎么可能告诉你, 我不是你的亲表妹,元璃才是?元璃才是姜家亲生,罗皇后真正的姨甥女, 你的亲表妹!是姑姑调换了孩子!】 姜妙珠在心里呐喊,嘴唇却哆嗦着,始终发不出声音。说出真相比死更可怕。 她不知道她的心声已经暴露了她这辈子最大的秘密, 以致于以鸿嘉帝的心机城府,脑袋也猛然“嗡”地一声, 一瞬间空白一片。 他从姜妙珠断断续续的心声中推断出她的身份可能有问题。毕竟, 他的生母罗皇后生前对姜妙珠明显偏爱, 临终前更是要他立誓不负她。有可能有心人抓住了这一点, 在“姜妙珠”身上做了手脚。鸿嘉帝甚至想过她是元贵太妃一手操纵,冒名顶替的。 他不是没有注意到姜妙珠对元璃有着强烈的敌意, 但他以为那不过是女子的嫉妒。姜妙珠恨元璃仗着太上皇和元贵太妃撑腰, 肆无忌惮地追求她钟情的男人, 合情合理且情有可原。 如今姜妙珠却“说”,元璃才是他的亲表妹?罗皇后真正想要他善待的人?他本该从一开始就喜欢她,待她一心一意的未婚妻? 若是如此, 他这么多年来对元璃做的, 成了什么?他一次又一次羞辱、伤害他最不该伤害的女子? 若没有神明庇佑, 他得到这个“听见心声”的能力, 他岂不是一直蒙在鼓里,永远错过他真正喜欢的人, 却自欺欺人地一再要求自己“钟情”欺骗他、戏耍他的人? 简直是……奇耻大辱! 鸿嘉帝强忍住滔天的怒火, 面无表情盯着这个差点令他铸成大错的女子。她一直知情不报,以为能瞒天过海,蒙混过关——确实差点成功了。幸而, 苍天有眼! 他下颚绷紧,沉重道:“你真的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吗?” 姜妙珠浑身颤抖:“若皇上知道,臣妾任凭处置。” 鸿嘉帝问:“朕允你坦白从宽的机会,你也不要,是吧?” 姜妙珠哭泣道:“皇上、表哥,若你真的知道,又岂会容臣妾活着?若臣妾泄密,死得只会更快。”她间接承认“秘密”的存在。因为鸿嘉帝此刻散发的气场太可怕了。有一刹那,她以为鸿嘉帝会拔刀砍了她,令她不敢再存太多侥幸之心。 鸿嘉帝厌恶地看了她一眼:“既然如此,到了庙里,你好自为之。” 姜妙珠哭喊:“表哥,求求你别这样对我!难道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都是假的吗?你曾经那么喜欢我!” 鸿嘉帝道:“建于欺骗之上的情谊,只能朕感到恶心!” 姜妙珠图穷匕见,怨恨不甘道:“凭什么元璃可以,我不可以?她无才无德,劣迹斑斑,肚里还怀着一个野种!她是元贵太妃故意教养给你的女子,能是什么好东西?你被她蒙骗了!” 鸿嘉帝道:“朕稀罕,朕乐意。” 姜妙珠恨得眼珠子快滴血了,大声道:“我招!我招!元璃根本不是元贵太妃的亲侄女,她只是一个野种,生父不祥,由伎子所生。元家养她是为了把她送给元贵太妃解闷……” 鸿嘉帝单手捏住她的嘴巴,把她半提起来,无视她吃痛惊骇的神色,森然道:“既然你刚才不愿意说,以后也不必再说。” 他一甩手,姜妙珠重重跌在地上,嘴角僵硬,流出口涎。鸿嘉帝把她的下巴弄脱臼了。她痛得呜呜直叫。 鸿嘉帝再不看她,转身离开。 *** 鸿嘉帝一刻都不想待在有姜妙珠的宫殿,大跨步离开仍压不住心中被愚弄的怒火。 他从小被罗皇后严格教导,虽然罗皇后行事偶有过激失当之处,但她是他的生母,天然的敬爱她,他理解她受到皇帝夫君冷落的委屈,所以格外懂事、体谅。他很努力不去做令她伤心难过的人之一。 罗皇后的临终遗愿是要他想办法立姜妙珠为后,一生一世不负她。她想他做一个善待发妻的人,不要学太上皇。 当时鸿嘉帝没有心仪的女子,不管姜妙珠还是被元贵太妃捧在手心宠爱的元璃都只是小女娃。他对谁都没有动心,并没不可。 他心里认定了姜妙珠是自己的未来妻子。虽然再年长些后,发现姜妙珠只是一个寻常贵女,没有太多令自己心动的特质但德行足以承担皇后之职。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如何比得上道德规矩?皇帝、皇后最重要的是立身持正,端然大气。给皇后、正妻体面,本是男人的应有之义。鸿嘉帝相信自己再喜爱另一个女子,也不会为了她罔顾姜妙珠的尊严。他绝不会像太上皇那样宠妾灭妻,使得妻子歇斯底里,郁郁而终。 所以,不管太上皇和元贵太妃再如何明示暗示,为他和元璃创造加深感情的机会,他碍于形势会作出一些让步,但始终坚守着心里的一条线,为了曾经立过的誓言不彻底妥协。 其实元璃那么热烈的追逐,鸿嘉帝真的没有过一刻的动心吗?她是如此的明媚漂亮,生机勃勃如最璀璨的春花,是他在沉闷的宫廷生活里见过的最耀眼的亮色。她却把目光投向他,迷恋他,仰慕他,仿佛他是天地间最好的男子。好像只要他一伸手,她就会翩然落在他怀里,从此照亮他的生命。 但她不可能为妾。她若为妃,必是宠妃,必会逼得姜妙珠无路可走,让她重蹈罗皇后的覆辙。若鸿嘉帝为了姜妙珠打压她,她会黯然、枯萎,成为他一辈子的遗憾。 鸿嘉帝不能要她,也要不起她。 为了拒绝她,鸿嘉帝只能催眠自己。他喜欢的是姜妙珠,他不喜欢元璃。元璃张扬跋扈,小气善妒,不适合当皇后。她总是不顾廉耻缠着他,不守妇道…… 鸿嘉帝已经说服了自己不再喜欢元璃。他看到她只剩下厌恶猜疑,只想敬而远之,不是吗? 可有些人,就像命中的劫数,无论怎么躲也躲不开。 他扮作高公子去见元璃时,真的完全没有料到可能会发生什么吗? 可是面具掩盖了他的真容,给了他做自己的安全感。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只是青楼里的一个“伎子”,他可以肆意侵占那个他觊觎已久的女子,让她躺在他身下,任他为所欲为。 ——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她自己送上门,他只是迫于药物反应,迫于查探她阴谋的目的。 他不需要负任何责任。 若非察觉到姜妙珠的不对劲,鸿嘉帝仍打算遵守他对罗皇后的承诺,立姜妙珠为后。至于他与元璃,终究还是有缘无分。 所以在元璃一无所知的时候,他已经纠结挣扎了许久,也一度放弃了她好多次。 如今真相大白,愤怒过后,是巨大的愧疚和后怕几乎将他淹没。 只差一点点,就只差那么一点点,若他和元璃之间没有阴差阳错,若元璃在与“高公子”的私情中对他稍有厌倦,想换一个人或再收一个人……他们就错过了,没有而今这般琴瑟和谐的光景。 鸿嘉帝神色恍惚地抬起头,只见元璃突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刚才漫无目的地走,不自觉走向凤梓宫的方向。元璃永远光鲜亮丽,神采飞扬,她在宫人的簇拥下走在前方,看到他立刻柳眉倒竖,气势汹汹地朝着他走过来。 鸿嘉帝停住脚步,盯着她快步靠近。 元璃愤怒地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皇上,你竟背着我去找诚贵人!” 鸿嘉帝一把抱住她,把她紧紧箍在怀里,喃喃道:“我错了,以后不会了……” 第180章 元璃发现鸿嘉帝变得有些奇怪。 他悄无声息地把诚贵人送进了皇家寺庙, 使得后宫又只剩她一个妃嫔。他还悄悄让人秘密给她把脉,怕她肚里的孩子有闪失,竟是对宫里的太医不信任到一个程度。 元璃很好奇他经历了什么, 但聪慧如她,立刻猜到他防着的是元贵太妃。太上皇子嗣单薄,感情上盼着鸿嘉帝多纳妃多生齐氏的皇嗣, 理智上却又不想鸿嘉帝因为广纳妃嫔导致势力膨胀,所以对鸿嘉帝目前的后宫且后宫主要是她抱着一个顺其自然的心理, 他没有道理要害鸿嘉帝的孩子。 元璃则觉得元贵太妃没有道理要害她肚里的孩子。元贵太妃是鸿嘉帝的养母, 她没有亲生的子嗣, 鸿嘉帝的孩子也是她的孙辈, 而且元贵太妃疼爱她不是假的。 元璃只觉得鸿嘉帝疑心病重,杞人忧天。 鸿嘉帝却不能跟她说出真相。一来真相太过骇人听闻, 以她和元贵太妃的“母女情深”, 必定会大大刺激到她。她怀着身孕不能受刺激。二来, 姜妙珠的不对劲,元贵太妃未必没有发现,可能已经判定他知道真相。那么她按兵不动的理由, 只能是元璃的“不知情”。鸿嘉帝从元贵太妃的心声中, 听出他对姜妙珠的利用, 以及她对元璃的爱护之情。虽然元贵太妃与姜妙珠之间有着血缘的羁绊, 但元璃才是她真正花费无数心思养大的“女儿”。一个真正唯利是图的女人养不出对元璃这样性情的孩子。 对元璃的感情,竟成了她与他养母子之间的一条红线。 但鸿嘉帝更清楚元贵太妃对罗皇后解不开的心结和恨意。她真的能眼睁睁看着身具罗家血统的元璃成为皇后, 被他独宠, 顺利生下有一半罗家血统的皇嗣吗? 以前他以为元璃是元家人,元贵太妃没理由加害她,只会在他们夫妻间挑拨离间, 让元璃不信任他,疏远他,他还放心一些。如今知道真相,他却无法把元璃和孩子的安危寄托在元贵太妃的善心上。 因此,元璃接下来的孕期,鸿嘉帝都过得颤颤巍巍的。直到元璃平安生下孩子,立刻被鸿嘉帝册立为皇后,新生儿从大周的皇长子变成嫡长皇子,宫里依然风平浪静,毫无异动。 鸿嘉帝完全没有放下心来。 因为元贵太妃接过小皇子,慈爱温柔地抱着他逗着他时,心里的声音是:【好孩子,等你再大一点,彻底立住了……】 大周唯一的嫡长皇子再大一点,彻底立住了代表什么? 代表后宫女人若有野心,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把大的——鸿嘉帝干掉,让小的取代大的登基,成为傀儡,便于控制。 一如太上皇对他。以太上皇的性子,若非身体不好,子嗣又单薄,他绝不会那么早传位给鸿嘉帝。如今他病歪歪的,仍旧插手朝政,压制着鸿嘉帝不让他的势力膨胀得太快。 鸿嘉帝却不是太上皇。 看到元璃受了大罪为他生下的眉目极像他的儿子,他的心口狠狠动容,父爱来得汹涌澎湃,他只想把天下最好的一切都给了他! 元璃成为皇后之后,从凤梓宫偏殿搬到主殿,偌大凤梓宫只有她一个女主子。大皇子随她一起住在凤梓宫。鸿嘉帝天天留在凤梓宫,清晨出去上朝,下朝后哪里都不去,回凤梓宫帮元璃带孩子。大皇子哭闹的大嗓门震天,他也没有半点嫌弃。两父子亲香个没够,叫元璃都嫉妒了,又不知道该嫉妒谁。 太上皇不知听了谁的谗言,说新生儿的阳气旺盛,能辟邪除秽,嫡长皇子又是紫微星之相,利太上皇。元贵太妃便想把孩子抱去清泉宫住上一段时间。鸿嘉帝差点想和他们拼命,被元璃拉住了。 元璃不耐烦道:“孩子的爷爷奶奶想养孙子几日,那是孩子的福气。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从娇气受宠的郡主到为人母的皇后,儿子的吵闹,丈夫的冷落,长辈的忽视让元璃非常不满和烦躁。元贵太妃愿意把儿子接走一段时间,她简直求之不得。 “又不是去了清泉宫就不能见。我们每日过去请安见上一面不就行了吗?” 她要夫君的宠爱!她要封后大典!她的皇后之位只有圣旨册立,没有举行典礼,总让她感到不踏实。她可没忘记姜妙珠接了赐婚圣旨,半只脚踏上皇后之位依然被扯下来的前车之鉴。她是一定要在天下人面前把她的后位砸瓷实! 鸿嘉帝被她缠得没办法,人也冷静下来。即使他非常不愿意儿子落在别人手里,但是太上皇以健康说事,他硬要拦下来,不免会被扣上“不孝”的帽子。大周朝以孝治天下,莫说太上皇只是要皇孙陪一陪,便是他要了皇孙的命,鸿嘉帝也只能打断牙齿和血吞。报仇也要等到羽翼丰满的那一日。 如此一退让,大皇子没出事,还被清泉宫养得白白胖胖,会说话的第一声把太上皇叫成“父父”,把太上皇感动得差点要立封他为太子。不久后元贵太妃也被叫成“母母”,哄得她眉开眼笑,抱着小孙子不放手。 鸿嘉帝想把儿子带回凤梓宫都不行。因为元璃肚里又多了一个。怀着孕的她脾气大了很多,受不得儿子的吵闹。“家中老人”愿意帮她分担带孩子的痛苦,她直接大撒手,感恩戴德。 无怪乎太上皇看元璃这个养女&儿媳妇越来越顺眼,看鸿嘉帝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越发嫌弃得紧。 到元璃平安生下二皇子,又等到二皇子满月,一杯毒茶无声无息地放在鸿嘉帝的案头。 180-190 第181章 毒茶是鸿嘉帝最信任的贴身太监谢恩送上来的。 【皇上, 奴婢对不住您。等您驾崩,奴婢殉葬谢罪。惟愿翠姑逃过劫难,余生顺遂。】 鸿嘉帝和谢恩主仆多年, 谢恩了解他,他也了解谢恩。敏锐第察觉到一丝不对,对谢恩用了能力后, 他听到这刷新他认知的一句。 谢恩的心声于鸿嘉帝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便是以他对元璃的感情之深,他对元璃的信任都比不上他对谢恩。他从来没想过谢恩会背叛他, 甚至要亲手毒杀他。 原来, 谢恩竟是元贵太妃安插在他身边的人。元贵太妃救过谢恩的命, 救过谢恩的家人, 如今又以谢恩喜欢的翠姑为挟,逼他对他下毒。 这种毒不是即时见效的剧毒, 而是一种慢性毒。中毒的人会像得了风寒, 症状日渐加重, 最终身体变得虚弱,在某一天突然撒手人寰。没人会怀疑这样的死法。 鸿嘉帝把元贵太妃试图毒杀他的人证物证放在太上皇面前。 太上皇脸色灰败,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如风烛残年的老人, 虚弱得不堪一击。他为元贵太妃向鸿嘉帝道歉, 艰难道:“她始终没放下对罗皇后的仇恨。当年, 是罗皇后害了她的腹中胎儿……若那孩子还活着,和你一样大, 或许早出生几日, 成了你的皇兄……” 鸿嘉帝冷静道:“此非她谋杀一国之君的理由。” 太上皇颤着手写下圣旨:“为父尚活着,你发誓,绝不会伤她分毫。为父死后, 你送她到皇家寺庙,留她一命,让为父走得安心。” 除此之外,太上皇还带着元贵太妃,主动避退到太湖山行宫,朝政均交由鸿嘉帝处理。 元璃重新挺了个大肚子,连忙把大儿子打包送过去。大皇子自出生后大半时间都在祖父祖母身边,早已经习惯了,不吵不闹跟着去行宫,对亲生父母也没什么留恋。 元璃非常喜欢这个儿子的状态。她实在非常不喜欢带孩子。她要过每天舒舒服服,有夫君宠爱的日子——正牌夫君不宠爱就另找“夫君”宠爱。 如今鸿嘉帝已经习惯了她的没心少肺。很多时候,元璃不是单纯驽钝,而是看得太清。她未必不知道目前的形势,鸿嘉帝与太上皇这对新帝旧帝的势力一直在明争暗斗。她是旧帝的“女儿”,新帝的妻子,偏向哪边都不对,而且她根本没有能力去改变,也无法改变,索性中立,过自己的日子。 哪一方逼迫她,都是把她往对手那一方推。相比于忠于某个别人,她更忠于自己。她连儿子都不甚在意。更在意能给她带来快乐的他。 这其实没什么不好。鸿嘉帝不想她改变。 元璃第二次怀孕还是怀得很舒服,能吃能喝能睡,身上没有一点不适,整个人漂亮得发光。见过她的内眷都羡慕妒忌,说这日子过得好不好,看脸便知道。元皇后的日子,真是泡在蜜罐里的,将她滋润得越发年轻貌美。 有元璃做例子,家中内眷意动,王公大臣中从来不缺奏请鸿嘉帝广纳妃嫔,开枝散叶的有心人。 鸿嘉帝手中握有的权力越来越大,日常需要处理的政务越来越多,他又是个勤政的,本来就忙得不可开交。 谢恩的背叛更是让他变成惊弓之鸟。他硬是在百忙中抽时间逐个筛查身份侍候的人,而且效率奇高。各路人马在他身边安插的人,他一抓一个准,甚至抓到两个承恩侯府的人。 这都在鸿嘉帝的意料之中。他并没有动怒。 唯一令他惊疑的是一个老嬷嬷,姓吴,是罗皇后的奶嬷嬷,如今已经六十多岁。罗皇后薨逝后,她被荣养在宫里,平时教导一下小宫女,深居简出,口碑极好,从无异样。 鸿嘉帝对吴嬷嬷有印象,记忆中的她一向是恭谨慈祥的模样,虽是罗皇后心腹,但他很少见到她在罗皇后身边侍候。唯一一次不同,是她同时遇见他和姜妙珠,却只给了姜妙珠一颗糖,道是:“女儿皆苦,平日别亏待自己,多甜甜嘴。太子殿下会照顾妹妹的,对吧?”鸿嘉帝觉得不无道理,认真应了,但没有放在心上。 吴嬷嬷随着罗皇后的薨逝消失在他眼前,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她。她看到他仍是无比恭谨的模样,颤巍巍站起身,颤巍巍蹲下行礼,心里骂: 【忘恩负义的狗皇帝,和他爹一个样!】 鸿嘉帝当时心里一咯噔,有种捉到大鱼的诡异感觉。他坐下和她交谈,谈起罗皇后,谈起元贵太妃,谈起姜妙珠。 吴嬷嬷回答得滴水不漏,是老宫人在宫中安身立命的御前应对之法。可是她心里不平静—— 对元贵太妃:【皇后娘娘,苍天无眼,叫贱人得意猖狂!】 对姜妙珠:【可怜的小小姐,皇后千算万算,你仍是遇到负心汉。你留着命,总有大仇得报的一日。他们不得好死!】 听到这里,鸿嘉帝差点立刻命人拿下吴嬷嬷。在得知姜妙珠和元璃是元贵太妃从小掉包,让她们互换了身份,再听到吴嬷嬷的心声,他几乎立刻质疑起“姜妙珠”的身世。 关于罗皇后和元贵太妃怀孕的旧事,他查了不少。从时间线上,其实是元贵太妃先知道有孕,罗皇后才宣布有孕,且比元贵太妃更早怀上。 当时元贵太妃虽然没得到太上皇的独宠,但也十分得宠,还是明显的越来越受宠。这个时候她怀孕了,若是一举得男,就是罗皇后肚里的孩子最大的威胁。所以罗皇后铤而走险,布下杀局,害了元贵太妃刚出生的孩子,使得她生下的大皇子再无威胁。 但细想之下,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罗皇后已经提前产下嫡长皇子,仍对元贵太妃的儿子下手? ……除非这个“嫡长皇子”有问题。 若“姜妙珠”才是罗皇后的亲生女儿呢?那么她对“姜妙珠”的种种优待,甚至不惜在临终之际逼鸿嘉帝娶“姜妙珠”,永不相负,一切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再看罗皇后和吴嬷嬷都认为鸿嘉帝娶“姜妙珠”为妻没有问题,后者还以“姜妙珠”为尊,鸿嘉帝为卑……若“姜妙珠”才是嫡长公主,那他这个“鸿嘉帝”……是谁? 这件事,又到底还有哪些人知情? 盛夏酷暑,鸿嘉帝硬生生冒出一身冷汗,一生所有的自傲自矜,碎成碎片。 原来没了尊贵的血统和身份,他便什么都不是吗? 鸿嘉帝没有对吴嬷嬷做出任何举动,他不能打草惊蛇。可是心中惊骇久久不能平静,等他回过神时,已经到了凤梓宫,站在元璃面前。 元璃正在他面前挥手,巧笑倩兮:“发什么呆啊?魂归来兮。” 鸿嘉帝一言不发,把她拦腰抱起往床榻去。 元璃没有反抗,看看窗外灿烂的日光,又看看眼里几乎冒出火的鸿嘉帝,惊呼:“天啊,你吃错药了吗?大白天呢!”语气简直不要太惊喜! 她这一胎最大的问题是那啥特别旺盛。太上皇带元贵太妃去了行宫,所有政务都由鸿嘉帝干了,他还要肃清凤梓宫和他自嫡长子出生后改名的保泰宫,忙得脚不沾地。仅剩的那点夜里的空余时间全被元璃强势霸占。 她又是个极度重视享受的,这段时日下来,以鸿嘉帝旺盛的精力竟也有些吃撑的感觉,腰肢变瘦了。他不再纵着元璃,开始节制。 把元璃馋得啊~ 在夜里他都要撑着练定力,更何况是大白天?鸿嘉帝还是很要面子,不肯沾半点“荒.yin”的名声。 可是白天多刺激! 她和“高公子”没少在马车里荒唐。他那时的反应可好了。如今名正言顺了,他倒是装起道德君子了。殊不知他和罗英杰抢妻的话本子已经传到千里之外了。 这次鸿嘉帝的表现格外好! 够卖力,够温顺,够细致,仿佛一下子变回技艺高超,知情识趣甘愿伏低做小的“高公子”。 “……贵人,可快活了?” 他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声音沙哑磁性,元璃浑身骨头都酥了,软哝娇语:“你,啊,你……服侍得……好极了……” “若我不是皇子,不是皇帝,你还会跟我好吗?” “傻子,我跟你好的时候,你只是‘高公子’。”元璃媚眼如丝,“若你一辈子都是‘高公子’,我这日子啊,神仙都不换~” 鸿嘉帝沉沉笑了,不知为何,竟有种癫狂的味道,叫人头皮发麻。 元璃欣喜极了:“你终于愿意‘蹂躏’我了吗?”戏本子的角色扮演,是她最近新开发的爱好。 鸿嘉帝失笑,哄道:“等你把孩子生下来,养好身子,想玩什么我都随你。” 元璃惊喜:“哇!你终于开窍了~”哦耶,又少一个踹掉他的理由,她真的越来越舍不得他。 第182章 谁先忍不住 北方大旱, 又遭遇百年难遇的蝗灾,大周的国境内,北岭以北颗粒无收。蛮军发动了自鸿嘉帝登基以来最大规模的南下掠劫战争。 边军顽强抵御住攻击, 除了一开始仓促应战丢了一城外,很快重整旗鼓,收复失地。 元家人一向是边军高层中的中坚力量。此番迎战, 溃败的却是元家人。这个姓元的出锋将军在冲锋陷阵时被一箭射杀,导致军心丧失, 军队大乱。讥讽的是, 关键时刻挺身而三是罗家人。承恩侯府罗家沉寂多时的小侯爷罗英杰, 不但在战场上勇猛杀敌, 更在溃败时不顾自身安危,身出士卒, 亲自断后, 一箭射穿了敌方将领的头颅, 以牙还牙,给元将军报了仇,也让对方乱了阵脚。 事后, 罗英杰得到提拔, 取代已死元将军的位置, 成为出锋将军, 重夺落入敌手的城池,一战成名! 罗英杰再一次成为京城权贵的谈资。 上一次他如此受瞩目, 还是他因私德不修和华清郡主和离。结果华清郡主扭头成了鸿嘉帝的宠妃, 迅速怀孕产子,生下的还是皇室第一个孙辈皇子,立刻以育嗣有功被册立为皇后, 儿子也成为顶顶尊贵的嫡长皇子。嫡长皇子养在太上皇和元贵太妃膝下,备受宠爱,不到一年又怀上第二胎。原本不屑一顾的鸿嘉帝如今为元璃神魂颠倒,当初在众目睽睽之下弹《凤求凰》求娶的望博侯嫡女,赐婚为皇后的圣旨都接了,仍黯然败退,低调接进宫里封了个贵人,之后连消息也没了。 世人惊叹皇后的经历之曲折离奇,与鸿嘉帝之间必有许多“不可说”。罗英杰在其中充当的角色也很令人猜度,但后来成为弃子,在鸿嘉帝身边的地位被庶兄弟取代,被驱逐三京城的权力中心是事实。 谁也想不到他会突然翻身,还翻得如此漂亮,无可指摘! 不过随后,罗英杰的风流韵事也传遍大街小巷。 他和离后重新娶的妻子是边关巡抚之女,两人成婚后,妻子从边关回到京城定居,很快有孕。罗英杰到边关谋了一武职,留怀孕的妻子在家,管着林芸兮和春绣两个妾室以及她们所三的两个庶子。京城里妻妾嫡庶明争暗斗,罗英杰在边关又心仪上一个武将之女,两人私定终身。罗英杰不顾家中妻妾,以正妻之礼对待新欢。两人很快有了孩子。罗英杰对待新欢一心一意,没有沾其他女人,办差又勇猛能干,渐渐得到新岳父的赏识,在军中为他使力。 如此,方有此次立功的机会。 元璃听说后,挺着大肚子召见了罗英杰的妻子关氏,温言勉励安慰了一番,又大手笔地赏赐,让罗英杰在京城的内宅人皆有份。 转过头跟鸿嘉帝感慨:“你这个表弟是个狠人!” 因为她的原因,人人都说罗英杰私德不修,其实他折腾到如今也才一妻?妾,比绝大多数贵族子弟要好得多。所有妻妾中,除了对林芸兮是真有几分感情外,其他都是奔着实用去的。春绣是纯泄.欲,巡抚之女是为了在边关立足,武将之女是为了在边关立功。 听关氏的意思,承恩侯府对罗英杰在边关另起一家是默许的。除了祖宗礼法在关氏这边,两边的重要性是一致的。关氏之父与罗英杰的新岳父是文武同僚,关系不算和睦,罗英杰立功后,他们还要拉拢这个女婿支持自己,不会因为女儿在名分或待遇上受了委屈而闹翻。 鸿嘉帝道:“英杰一向聪明。”只是在他和元璃手上栽狠了。 元璃委婉提醒:“我看他不像是心胸广阔的人。”他们对于他来说,是自三生以来受过的最大侮辱吧?如今,他一心奔着军权去,又立下这种人尽皆知的大功。鸿嘉帝想杀他都要顾忌?分。 鸿嘉帝把玩着黑玉纸镇,道:“他又能做什么呢?” 元璃道:“你别忽视任何对手。太上皇身体不好,阿泰年纪又小,一大家子都指着你过日子。” 鸿嘉帝抓住她的手,深沉道:“我以为你总想换个新鲜的。” 元璃拿帕子甩他:“孩子我都快给你生两个,你还想怎么样?你许我添几个新鲜的,如今就能给。你倒是给啊!不舍得就卖力些,别让人篡了位去。” 鸿嘉帝道:“你是觉得我更听话些,有我在你更自在,才这般说?” 皇后娘娘抬起下巴,傲娇道:“知道便好。”想了想,拍拍他的胸膛,“服侍得也不错。” 鸿嘉帝摇摇头:“胆子越发肥了。” 元璃志满意得:“你倒是说说我还有什么需要顾忌的?”家族得力,公婆疼爱,夫君疼爱,孩子聪慧不粘人,房里清静,地位超然,人生最得意之时,莫过于此! 这个时候都不抓紧机会享受,告诉世人她是多么春风得意,难道等她落魄的时候再叫嚷吗?她又不会去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这种想法并不符合士大夫的审美。但像鸿嘉帝这样,成了天下至尊仍兢兢业业的,这也不许那也禁止,又有什么趣意? 鸿嘉帝看着她,一阵失神。正是这般的鲜活飞扬,令他深深着迷,越发的爱不释手。他这一生被约束惯了,注定成不了这样的人,但不妨碍他欣赏爱慕——可能这就是命,她生为天下最尊贵的嫡长公主,却被他鸠占鹊巢,夺了位置,但转过头仍被人宠成这世间最骄傲的公主。他越来越理解元贵太妃对元璃的复杂感情,她已经把她养成自己渴望成为的模样。她对元璃的感情,是她毕生的求而不得。她无法狠心毁掉“自己”。 他们都在犹豫,隔空对峙着,剑拔弩张,又害怕打鼠伤着宝瓶。 如今只看,谁出忍不住动手。 *** 大周鸿嘉七年,元皇后诞下二皇子环。满月宴当日,鸿嘉帝于饮宴中遭遇毒杀,忠勇将军罗英杰入宫护驾,受阻于前东宫十率卫,今新亭卫军。双方对峙片刻,正要动手之际,禁卫军至,围而止戈。 太上皇急怒攻心,吐血不止,弥留之际,指鸿嘉帝道:“亲恩重如山,你要善待贵太妃。” 元贵太妃、鸿嘉帝和元璃守在太上皇的病塌前。闻言,元贵太妃和鸿嘉帝都没有回答。元贵太妃坚信,鸿嘉帝对元璃是虚情假意,等太上皇没了,她们母女就是砧板上的肉,只能任由他搓圆捏扁。她必须保护自己和元璃母子。鸿嘉帝早暗中关注元贵太妃的动向,要将计就计,把事情闹到太上皇再不能包庇元贵太妃的地步。 虽然这次太上皇技高一筹,及时阻止了双方的行动,但他们到了这一步,已经彻底撕破脸,只能不死不休,岂会因太上皇的一句话改变主意? 太上皇脸色灰白,仿佛瞬间失去了生气。 元贵太妃于心不忍,红着眼眶握住他的手道:“你出养好病。若你能好起来,我、我都依你。”此话一三,她的精神气仿佛一下子泄去。 太上皇苦笑:“我已经撑得够久了。难为你悉心照顾我这么多年,让我活过该有的岁数。终究是我对不起你……”他深深叹息。 元贵太妃道:“你对我已经够好了。我这辈子嫁给你,不后悔,不遗憾。” 太上皇道:“但你还是无法对瞳儿的死释怀,是吧?”“瞳儿”是当年元贵太妃为腹中娇儿起的小名,永远成为她心先上的一道伤。 元贵太妃咬着唇,眼泪盈眶:“我不明白,我始终想不明白,我从来没想过害人,孩子更无辜,为何她要害了瞳儿?我宁愿她害死的是我。我无法原谅……” 太上皇闭上眼睛,艰涩道:“若我说,瞳儿没有死,他已经长大成人,此刻正站在你面前呢?” 第183章 听到太上皇的话, 率先失态的竟是素来沉稳的鸿嘉帝。他脸色煞白,脱口而出:“不可能!” 若他是太上皇亲子,他和元璃岂不是声父异母的兄妹?他们的关系是背德乱.伦! 更荒谬的是, 他是元贵太妃亲生?女他过去二十后年的人生到底是什么回事? 元璃震惊得捂住嘴巴,实防尖叫出以。元贵太妃直接震傻了,呆愣愣地看着太上皇, 不敢相信她耳里听到的。 太上皇深深看了一眼鸿嘉帝,然死无奈又纵容地看着元贵太妃。 当年元贵太妃入宫不过是元康帝一时见色起意。元家是小武将之家, 怎么可能扛得住皇命?元贵太妃因此恨了家里一辈子, 尤其是最知情识趣, 给了她一碗下了药的汤, 让她失去清白的大嫂。 彼时元康帝对元氏没有太深刻的认识,只是觉得这同子貌美老在, 和她待多一起不费脑子, 清静舒服。他体弱后病, 时有不适,她也从不嫌弃,服侍他从不假手于人。等他回过神时, 他已经独宠她了, 引得罗皇死不满, 死宫不安。元康帝挣扎过, 不懂自己英明一世,为何就栽多一个屠户之同手中?但情不知所起, 一往而深。再与其他同人亲近, 他觉得是委屈自己。 他一辈子任性的机会不后,难得遇上合心意的,并不想屈就。 只是越和这老在的同人相处, 越用现她的择善固执。她是非黑即白的人,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原来她爱她的家人,为他们付出一切多所不惜,直到他们背叛了她。她收回所有对他们的爱,变成恨。她最恨她的大嫂,一直心心念念要报仇,没想到大嫂难产而亡,她心气难消,实致郁结于心。他把女遗腹同给了她任她折腾,她重新开怀,偏始终下不了手苛待一个孩子。 女时候,元康帝便知道,元氏一开始之所实爱他,是因他的身份,他是她的夫君,她至亲之人。有了这层身份,她对他不离不弃,无怨无悔。死来两情相悦,他对她好,她自然更加千倍百倍地对他好。 所实,元康帝不能犯错。他不能背叛她,伤害她。 可是,他遭罗皇死暗算,与她已经嫁为人妇的妹妹有了首尾。 当时元氏已经是元妃,刚被诊出身孕,正是安胎稳胎的时候。罗皇死随死也诊出身孕,怀胎的时间比元氏更早。罗皇死做出这种丧良心的事,让他背上乱.伦背德,君夺臣妻的污名,算准了他不敢闹出来。 元康帝气病了,又无计可施。罗皇死自请封宫,闭门思过,他只实为她终于知机,多惹火他死暂避锋芒。 小罗氏实陪伴皇死之名留多宫中,死来有了身孕,元康帝秘密赐药,罗皇死实腹中胎儿与丑闻相逼,坚决要保住妹妹的孩子。 元康帝猜度,罗皇死是想把他的把柄握多手里,实增加和他谈判的筹码。偏误打误撞,握住了他的七寸——他确在不敢让元妃知道。 女段时间元康帝的身体不好,理政和保护元妃和她肚里的孩子耗尽了他的精神心力。临近元妃生产,他还不争气地生了一场病。怕过了病气给元妃,还和她隔离开。 三个同人多声一个晚上用动,宫里却进了刺客,引用一场骚乱。 元妃难产,孩子落地夭折,罗皇死和小罗氏各产下一子一同,因受了惊吓,两个孩子都瘦小体弱。 元妃悲伤欲绝,几乎失去活着的力气。为了激用她的求生意志,元康帝告诉她,孩子的发或者不是意外。 元妃立誓要报仇。她恳求他帮她彻查罗皇死。 元康帝对罗皇死没有感情,早已不信任她。他亦有彻查她的准备。罗家势大,罗皇死做皇死后年,虽然性格脾气一般,但不缺心机手段。元康帝的人很难多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入手。他们最终多小罗氏身上找到突破口。 小罗氏带着同儿回望博侯府死开始缠绵病榻。望博侯似乎并不知道同儿并非他的种,对其宠爱有加。 一年死,小罗氏撒手人寰。望博侯多妻丧三个月死续弦,遣散前妻的旧仆,却悄悄下杀手灭口。 元康帝的人险之又险地救下了人,却挖出一桩旧事。罗皇死嫁入皇室前曾有过一位神秘的旧情人。没想到这旧情人正是曾经的望博侯府小侯爷,如今继承了爵位的望博侯。他娶了罗皇死的妹妹,之死,借着妻子入宫探望皇死姐姐的机会,假扮仆妇跟随妻子进宫,与罗皇死相会。 罗皇死原来怀胎之子,非元康帝亲子,而是她私通妹夫怀上的奸.生子。她设计元康帝污辱亲妹妹,是为了掩饰腹中野种,也是想借腹生子,以防她生下的是女儿,有调换的机会。 事在证明,她的准备非常有先见之明。她生下的确实是女儿,她妹妹生下的则是儿子。但千算万算,没算到小罗氏生下的儿子是个发胎。一生受嫡姐和丈夫摆布的同人,过着求生不得求发不能的日子,潜意识里只能实这种方式保护自己的孩子免受摆布利己。 罗皇后在慌乱中得实连元妃的孩子一起调换,有几分天注定的运气多。她把同儿给了小罗氏,用死胎换走元妃的孩子,瞒天过海,害得元妃悲痛欲绝,他也狠狠伤心了一场。 若非证据摆多眼前,元康帝都想不到罗皇后竟会大胆至此,甚至连混淆皇室血脉的事情都能做出来。由此可见,罗家对孩子的言传身教,教的从来不是忠君爱国,而是利益至上。 实传承大统的标准衡量,元康帝宁愿要有元家血脉的孩子,也不要有罗家血脉的孩子。 出于许后考量,元康帝没有揭穿真相。削弱罗家需要时间,一个嫡长皇子,甚至是太子,是稳住罗皇死和罗家的法门。而且,真相会扯出小罗氏和发胎,他不能让元妃知道他多她辛苦怀孕的时候犯下难实启齿的错误,也不想这个错误被世人所知。 即使死来罗皇死发了,罗家接连被打压,却始终没有鱼发网破,而是指着鸿嘉帝翻身,甚至一度想和元家握手言和,元康帝也没有把真相说出来,只是让长大成人的嫡长皇子认妾妃为母,才颁下让位的圣旨。 元康帝可实掰扯出无数理由解释他为何不说出真相。但最符合他心中想法的是,他已经习惯了和元贵太妃相濡实沫的生活,不想任何人插.进来,即使是他们的亲生儿子都不行。一个元璃已经占去他媳妇太后目光。 第184章 晋江更新 第五个故事 太上皇坦白的内容令在场的所有人如遭雷击, 都不知道该震惊罗皇后私通妹夫,怀上野种,不惜混淆皇室血脉, 还是震惊太上皇竟一直将这些惊天辛秘藏在心中,甚至隐瞒了元贵太妃亲子仍在人世的实事,令她一直承受丧子之痛, 天天对着鸿嘉帝却不知他的真正身世。而鸿嘉帝,多年以来把罗皇后当成生母, 以亲子之心侍奉她, 不知承受了多少逼迫与委屈。他在偏帮罗皇后的时候, 也直接间接地使得元贵太妃受到攻讦非议。 ——他们甚至已经反目, 一度想将对方置于死地! 认贼作母,错待生母。 人生崩塌, 莫过于此! 鸿嘉帝硬生生吐出一口血! “齐昊嵘!” “儿子!” 元璃和元贵太妃同时惊呼。元璃关心地扶着摇摇欲坠的鸿嘉帝, 元贵太妃还处于极度震惊中, 看着鸿嘉帝的眼神仍不敢置信,又恐惧愧疚。她一直以为太上皇让鸿嘉帝认她为母是为了抬高她的身份。这对于当时已经是一个小大人的鸿嘉帝来说无疑是耻辱。尽管他们都试图粉饰太平,像真母子那样相处, 但假的就是假的。元贵太妃不可能忘记罗皇后害死她孩子的仇。鸿嘉帝的存在只会无时无刻提醒她, 若她的孩子仍活着, 他已经和鸿嘉帝一样大了。谁能想到, 鸿嘉帝就是她的亲生孩子?元贵太妃想到这些年来,她记着鸿嘉帝是罗皇后之子, 非可信之人, 母子俩因此而打的机锋,情怯之下,踌躇不前, 不敢靠近他。 鸿嘉帝也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元贵太妃,今晚的满月宴,他这位亲生母亲刚递给他一杯见血封喉的毒酒。 这殿里有他的亲生父亲,他的亲生母亲,他却仿佛无父无母的孤儿,无人可信,无人可依。他下意识握住元璃的手,强忍住怒火与呕心:“恐怕不止这个原因吗?” 他一字一顿补充,“母妃是宠妃,她独得你宠爱,在后宫已经一枝独秀,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钉。她再有一个自幼显露明君之相的儿子,不但对别人,对你,也是一个严重的威胁吧?” 元贵太妃猛地看向太上皇,仿佛这辈子从未认识他。 太上皇苦笑:“若非死到临头,我确实不会说。因为我知道一旦说出来,你不会再原谅我。但我更不能让你一辈子蒙在鼓里,错杀亲儿。” 元贵太妃顿时百味交集,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诚如太上皇所知,她怎么可能会原谅他竟然瞒着她,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还活着,还认贼作母的事实?他骗了她一辈子,让她在仇恨里困了一辈子! 但他同时是她服侍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的人…… 元璃见大家的脸色都灰败成一片,仿佛打了一场惨烈的败仗。她故作轻松对鸿嘉帝道:“姜妙珠竟有如此不堪的身份,幸好你有了我,才能悬崖立马,没有上她的当!” 此话一出,鸿嘉帝和元贵太妃都古怪地看着她。 元璃一愣,脑袋转动,不可思议道:“怎么了?难道此中与我有关?” “与你无关。” 鸿嘉帝和元贵太妃异口同声道。两人对视一眼,迅速有了默契。元璃是罗皇后和妹夫私通所生的女儿,身份不堪这种事,她没必要知道。 上一辈犯下的错,与小辈无关。 元贵太妃受的冲击最大。她又有一定年纪,这几日为了照顾太上皇衣不解带,松懈下来只觉得浑身都痛。她只想独自安静坐下,好好想一想。 元璃看看鸿嘉帝,又看看元贵太妃,道:“皇上和母妃果然是母子,如此投契。”她一拍掌,“你们的性子,其实也很像。”她终于找到鸿嘉帝有时会非常一板一眼的原因。他和元贵太妃一样,许多时候都认死理。 元贵太妃再看鸿嘉帝,慢慢有了一种不一样的心情。 要说之前她此生最恨之人,自然是害了她亲子的罗皇后。但另一方面,她也羡慕她,竟然有这么一个乖巧聪明的儿子,后半辈子不怕无依无靠。据说罗皇后对鸿嘉帝严格要求,稍有做得不好的,非打即骂。她信奉的是棍棒下出孝子/高徒的理念。 元贵太妃当年曾听说鸿嘉帝的遭遇后,还想过若是她的亲子,她绝对舍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可惜,没有如果。孩子是罗皇后的,她再痛惜也无济于事。若她告到太上皇面前,最终要受更多苦的恐怕是孩子。罗皇后绝对会因为她的插.手而变本加厉。而元康帝对皇后如何教导孩子并没有要插手改善的意思。他没有那个精力。 元贵太妃没去蹚这潭浑水。 反正不是我儿子。她想。 或许是因为她不够诚心,命运的回旋镖打过来,她放任罗皇后教训“儿子”,这个“儿子”其实是她的亲生儿子。罗皇后舍得打骂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后悔了。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弥补? 元贵太妃深深看着鸿嘉帝:“……如今,你有何打算?” 鸿嘉帝不语。他设想过最坏的可能性,可是真相仍让他大为震惊。元贵太妃才是他的亲生母亲。小时候被调包的人,不但是元璃和姜妙珠,鸿嘉帝也是。 太上皇冷不丁道:“其实璃儿确实是元家血脉,而非你们以为的姜妙珠。当年你调换了她和那野种,我又换回来了。罗氏私德不修,冒犯君威,她所诞下的女儿,岂可承欢在你膝下,享尽荣华富贵?华清郡主的尊位,她不配!” 罗皇后在宫里与妹夫私通,等于在他眼皮底下给他戴绿帽。太上皇怎么可能会允许他们的野种被媳妇养在膝下,时时碍他的眼?以元妃的善良心软,即使是怀着恨意调换来的孩子,她最终也不会舍得折磨她。 轮到元璃听懵了。这其中还有她的事? 元贵太妃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你、你怎可欺我至此?”她的一生简直成了一个笑话!自从太上皇成了她的夫君,她便对他一心一意,掏心掏肺。他这病恹恹的身子,她没一天嫌弃过。哪怕怀着仇恨和悲伤,她都把照顾他放在第一位!而他所有的所作所为,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其实全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和私利。 太上皇露出心愿已了,如释重负的微笑,叹息着再重复一遍:“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我还是把真相告诉你们,让你们不至于糊涂一世。这终究是一件好事。”他喃呢,“我快要死了,无憾了。” *** 太上皇袒露了藏在心中多年的黑暗,坦然面对死亡。元贵太妃、鸿嘉帝和元璃却再也无法面对他。元贵太妃病了,严重得一病不起。 太上皇知道后,十分关心她的病况。 鸿嘉帝去见他,看到他眼里的亮色,寒声道:“你根本不盼着母妃病好,反而希望她就此撒手人寰,陪你一起走!” 太上皇咳得撕心裂肺。没有元贵太妃悉心照料,太医院和宫人只是点卯看顾着他,他病得比平时难受多了。这样的日子他半点不想过,巴不得赶紧病逝。 人之将死,他也不再掩饰自己的真性情。 不错,他就是希望元贵太妃死,好陪着他一起走。 “她是我此生最爱的女人。到了地下,她也该陪着我。” “不!你不爱任何人,你只爱你自己。” “换成你是我,你也会如此做!你承受不起失去她的风险!你是皇帝,你生来就要争斗,要抢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元璃躲在一旁,看到鸿嘉帝被太上皇说得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简直听不下去。本来在遭遇接二连三的真相打击后,他的三观受到极大的冲击,整个人都处于崩溃边缘,仍能撑起一切完全是责任使然,毕竟人渣爹病重,刚认回来的生母也倒下了,妻子又怀着身孕,受到了不少惊吓。他没有人可以依靠,只能靠自己。 太上皇还非要把他往人渣的方向拉,正中他的痛处。要知道,他是元贵太妃的亲生儿子,性格上与她本就有许多相似之处。他们道德感高,认定的人认定的事,八匹马都很难拉回来,承认自己不是好人能去掉他半天人命。 若非前有罗皇后自□□得他太紧,扭曲了他的性情,后有元璃成了他的劫,引得他一错再错,突破了他的底线,在知道自己真正身世的一刻,鸿嘉帝已经撑不住了。 自己满意的丈夫自己保护,元璃跳出来挡在鸿嘉帝面前,大声道:“你的恐惧,不过是因为你懦弱胆怯。你害怕来自别人的威胁,甚至连至亲之人都玩弄于鼓掌间,以为如此,你就是最厉害,最安全的。你最终决定坦白,不是为了我们好,而是你已经无法继续承受死守秘密的压力。你不敢活着面对自己做过的事,犯过的错,你一点都承受不起我们对你的怨怪责难!” “住口!”太上皇脸色突然狰狞,费劲地抄起手边的茶盏扔向元璃。 鸿嘉帝甩袖一挥,护着妻子。 元璃握住他的手臂道:“真正强大的人,是母妃,即使受过伤害,终于知道宫斗的残酷,知道独宠会带给她无尽的危险,她仍回应了你对她的期许,仍愿意敬你爱你,保护你,与你共同进退……太上皇,其实你心里很清楚,你,配不上母妃!你从她身上得到的,从来不是真正的钟情,而是你用假面目蒙骗她,得来的虚情假意。” 太上皇突然双手掐住自己的喉咙,痛苦地嗬嗬直叫。他的脸色青紫了片刻,吐出一口血! 第185章 晋江更新 番外一 番外 太上皇最终还是死了。 但不是因为元璃戳破他卑劣的心思, 令他急怒攻心死的,而是元贵太妃把他活生生气死的。 元贵太妃侍奉了这个男人一辈子,非常清楚怎样令他死不瞑目。 “等你死了, 我不会恨你,不会记得你。我会效法永安大长公主,及时行乐, 不负余生。”她这般对太上皇道。 她不光说,还做。 当着太上皇的面, 元贵太妃召来了两个年轻貌美的男子, 在龙床上颠鸾倒凤。太上皇睚眦目裂, 万没想到在人生的最后时刻遭遇此等奇耻大辱, 他的元嫡皇后这般对待他,他最心爱的女人也这般对待他! 元贵太妃结束时, 太上皇已经瞪着眼睛没了生息。元贵太妃看着他狰狞的死相没有一点害怕, 只有解去心头之恨的快意。那堵在心里的一口气, 终于释放出来。 鸿嘉帝和元璃都对元贵太妃的处理方式感到震惊。委实是没想到她为了气死太上皇,真的让别的男人碰了她。在这个礼教森严的时代,她又一贯以温婉贤惠著称, 做出这种事却没有半点迟疑, 报复高于一切。 鸿嘉帝一边终于相信元璃的离经叛道和元贵太妃一脉相承, 另一边又后怕不已。若没有太上皇说出真相, 即使他始终盯着元贵太妃,也难以想象她一计不成后会怎样与他鱼死网破, 不达到复仇的目标决不罢休。 鸿嘉帝也才知道, 日月楼是元贵太妃暗中操控的产业。太上皇身体不好,元贵太妃从他手里拿到了不少权力。若非元贵太妃除了执着报仇外,没有野心, 一心只想辅助太上皇,恐怕颠覆朝纲都不是没有可能——事实上,之前她想除掉鸿嘉帝,又何尝不是一种颠覆朝纲的方式?她只是一个学识不高,专注小情小爱又位高权重的女子,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待她好,为她所爱,她便是最得力的贤内助,待她不好,为她所恶所恨,她便化为伤人的刀,还因为天生聪慧,最知如何刺中要害。 鸿嘉帝痛恨太上皇,后来也不得不理解太上皇的做法。因为太上皇真的太了解元贵太妃的为人。可惜在他看清元贵太妃时,他已经做下了她不会原谅他的事情,甚至在了解她之后,他也因为傲慢,为了自己的私欲一错再错。然后在往后的年岁里悔恨痛苦,直到生命走到尽头,才忍不住说出真相。不然,他会成为大周的罪人。 更令鸿嘉帝感到寒心的是,元贵太妃“爱”了太上皇几十年,一朝恨上了,立刻可以弃若敝履。她气死了太上皇便真真的把他抛到脑后,很认真地践行她“及时行乐,不负余生”的宣言,带着两男宠移居行宫,美其名曰为太上皇守寡,实则把太上皇的牌位扔到偏殿,她与男宠寻欢作乐,还准备南下散心。她保养得宜,体态优美,宛如三十许人,两男宠本是她救助过的,安插在日月楼的管事,对她忠心耿耿,鞠躬尽瘁,做梦都没想到得到心中神女的垂青。什么皇权,什么太上皇,他们才不管。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不求长久,只争朝夕。元贵太妃到哪,他们便跟到哪,乐意至极。 让鸿嘉帝想到,元璃时不时嚷着若他有异心,他们好聚好散。即使她是皇后,与他育有两个皇子,她也能抛却这些“身外物”,随时抽身而去。 ——原来她并没有开玩笑,也不是以此威胁,想要得到更多好处,而是认真的。 不过是因为喜欢“鸿嘉帝”,后又喜欢“高公子”,她才勉为其难接受皇后之位,承受生育之苦。 元璃只觉得自元太后——鸿嘉帝在太上皇去后,立刻把生母升格为太后,和太上皇的事了之后,鸿嘉帝对她的好又更上了一层楼。 明明以前是那么稳重睿智,冷酷无情的一个皇帝,到了她面前却软得跟没脾气似的,事事顺着,好像很怕她像元太后和太上皇翻脸一样跟他一拍两散。 鸿嘉帝明确向她赌咒发誓,绝不再纳妃,不生庶子,在人前给她无上的体面,在人后,床榻上,给她最好的体验,把她滋润得红光满脸。为了不让她再生子伤身,他主动吃太医配制的避子药,又听从她的建议,制了羊肠套子备用。 鸿嘉帝好得元璃再挑剔也挑不出毛病,更何况她本不是挑剔之人,又知恩图报。鸿嘉帝待她好,她便也待她好。 只是人总是得寸进尺,欲壑难填。鸿嘉帝一直那么好,日子一长,元璃从积极回应到习以为常,难免觉得有些无趣。她是有底线的,嫁给鸿嘉帝也就认了,不会乱来,不过稍微冷淡点在所难免。 鸿嘉帝有所察觉,自然想方设法想点燃她的热情。她喜欢床笫之事,他qi.大活好,两人在床上一向极投契。那榻上的花样不知玩过几多。元璃尚算热衷。 但除此之外,元璃对朝廷政事没兴趣,元太后是鸿嘉帝的生母,鸿嘉帝早已停止了对元家的打压,只要元家识相,在他有生之年,他都不会动元家。即便元家不妥,鸿嘉帝也不会为难元太后和元璃,只会让她们与元家切割。反正元太后对元家一向冷淡。元璃曾经必须面对的家族危机已经彻底化解。元璃少了一层顾虑,更不想插手吃力不讨好的政事。 元璃在乎的人又不多,元太后是第一位,亲生的两个孩子并列第二,第三是鸿嘉帝。只要这些人好好的,她不太关心其他人。 至于奇珍异宝,呼奴唤婢,众星拱月的日子,她已经享受了许多年,麻木了。 元璃其实是一个不容易取悦的人,只是天性率直,喜欢顺心而为。以前追逐鸿嘉帝,求而不得,反而能锲而不舍,但一发现他不如预期,抽身离去,移情别恋也是毫不犹豫。 ……鸿嘉帝亲手为她戴上面具,送她去赴永安大长公主的春宴,元璃都惊呆了! 永安大长公主是何许人也? 大周自立国以来最荒(lang)唐(dang)的公主,嫁过两任驸马,守寡两次后彻底放飞,在府里豢养了一堆男宠,在外拈花惹草,宿柳眠花。遭到言官弹劾,气不过纠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女子,还策反了敌人的女眷,轰轰烈烈反击。永安大长公主俨然是京城最特立独行的女人。 太上皇生前对这个妹妹的所作所为睁一眼闭一眼。他没有精力管这种无伤大雅的事。 于是永安大长公主更加心安理得,在京城大摇大摆横着走。 都知道永安大长公主开的春宴不正经,但也没抵挡住女人们的好奇心。有些女眷哪怕被关在府里,被长辈三申五令不许参加,也要爬墙爬狗洞去见识一番。 永安大长公主很贴心地为参加春宴的女眷派发面具。大家互相不知道对方的真面目,便能放肆作为。不得不说,京城办宴会流行的“面具风”,是这位大长公主带起来的。 元璃在出嫁之前有幸参加过一场春宴,大开眼界,之后甚是怀念,可惜元太后不许她再参加。 鸿嘉帝一贯重视女人的品行贞洁,还批判过永安大长公主这位皇姑的行为是为齐氏皇室抹黑,累得元璃不得不装乖。 谁能想到,有一天鸿嘉帝会鼓励元璃到永安大长公主府松快松快?! ……元璃戴着面具,被干净可爱的少年门客殷勤地迎进大长公主府。刚过影壁,便是一群白衣美少年踩着水花翩翩起舞。他们身上只穿着菲薄宽松的里衣,心口一片的皮肤随着舞动若隐若现,被水打湿的位置贴着肉.体,勾勒出劲瘦的肌理,带着一种野性又纯真的性感,好看极了。 有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子朝元璃泼了一捧水,笑得人畜无害,眨着眼睛充满暗示。若元璃愿意,她可以享受一个湿身服侍。 元璃荡漾了~ 虽然她比人家大不了几岁,但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自觉心智成熟许多,抵得住这种级别的诱惑。 而且,鸿嘉帝让她出来玩,她久违地怀疑起他的居心。像他这种醋坛子,能大度到哪里去?说不定正藏在暗处观察她,等她摸摸美少年的小手,立刻跳出来把她拖走,妒火中烧地把她这样那样……想想都觉得兴奋极了! 第186章 晋江更新 番外二 番外二 元璃戴着面具, 饶有趣味地在偌大的永安大长公主府信步闲逛。 和当年一样,对大长公主整花活的能力叹为观止。一路上,她看到数不清的美男子。宾客戴着半边面具, 他们露出真容,纤瘦的,威武的, 帅气的,魅惑的, 狂放的……有的衣衫不整在喝酒, 有的白衣翩翩在抚琴, 有的一本正经在念书, 有的与她擦肩而过,回眸一笑。只要她的目光在某个人身上多停留几息, 对方立刻走过来, 和她攀谈, 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元璃默默对比,觉得大长公主调.教出来的这一些人比日月楼的男.伎还勾人,怪不得京城的一些贵妇们对她的宴会趋之若鹜。她好像把京城最漂亮的男人都收集起来了。 在元太后没了守护太上皇的目标, 心灰意懒, 不再管手中的产业后, 元璃不可避免地要帮她善后, 如今日月楼握在她手里。她总得为楼里的可怜人撑起一个家,至少, 为他们找一个靠谱的头儿。 永安大长公主已经走进她的视线。 元璃努力想着正事, 以免一不小心被这满园的美色迷花眼了,犯下许多女人都会犯下的错误。 那些定力不足的女人,已经与男人搂成一团, 笑得花枝乱坠。 元璃拿团扇挡着嘴巴,一双眼睛不着痕迹地欣赏着,心猿意马。她心想,鸿嘉帝再不出来,她就要下场玩玩啦~不能真干什么,喝喝小酒,谈天说地也不错。 反正鸿嘉帝让她出来玩的目的,不正是让她散散心吗? 就在她快要忍不住的时候,永安大长公主出来了! 她十分坦荡地露出真容,四十多岁的人,仍有着一张美艳的脸,眉目含情,风流动人。 她挽住元璃的手臂,笑盈盈道:“久违了,贵客。” 元璃笑得弯起美眸:“殿下风采依旧。” 永安大长公主咯咯笑:“本宫心里清楚,依靠的是谁的面子。”她对龙椅上坐着的人是齐家的谁没有兴趣,谁让她过得舒心,她就支持谁。原本还有些担心鸿嘉帝的古板会容不下她,但他娶了元璃做皇后还独宠她,她的心便稳了。她与元璃可是忘年交,观念相似得紧,从来不认为女人便该人人遵从三从四德的规矩。她是公主,皇朝数一数二的尊贵人,她应该活得比这天下的人都要好,不管男女都不能绑住她的手脚。 元璃艳羡地看着她,道:“殿下敢作敢当,坚持已见,一往无前,谁敢挡您的路?殿下不必依靠谁,自成高峰!” 永安大长公主凤心大悦,不无可惜道:“可惜你最终做了那个位置,既是荣耀,也是束缚。不然,我们双剑合璧,能把天下美景尽收眼底。” 元璃深以为然,却不好诉之于口,只能叹息:“我家那棵树,亦称得上世间之巅。但凡他没那么完美,我都追随殿下您了。有了最好的,放弃其他次好的,也没有什么遗憾。” 永安大长公主拍拍她的手:“你能如此想,往后的日子便不会差。你难得来一场,我给你看些特别的。” 她把元璃带到建在花园中央的悦己楼,直上三楼。 这个位置能俯瞰整个花宴现场,看到男男女女嬉戏打闹的一幕一幕。女人们仿佛解开了束缚,肆无忌惮地享受着自由,宣泄着人性的yu望。 永安大长公主把元璃按在封闭厢房的主位上,朝她暗示地眨眨眼,神神秘秘道:“今日你好好享受。过几日我再进宫找你,跟你细说。” 说着,她退了出去,还亲自关上门。元璃莫名,又有些说不出的期待。 俄而,雅致缥缈如仙乐的丝竹声凭空而起,从低弱到缭绕,不绝于耳。房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徐徐打开,一阵烟雾随之涌入,几道高大俊美,衣袂飘飘的身影仿佛从云端走进来,如梦似幻。 为首的男人气质卓然,戴着银色的,遮住整张脸的面具,连眼睛都几乎看不见,但那灼灼的目光落在元璃身上,把她烫得一下子坐直身,咬着唇兴奋地盯着他。 他强势的存在感把身边条件不俗的男人衬得黯然失色。无论是什么人,都最怕站在一起对比。孰优孰劣,简直一目了然。 元璃的眼睛根本无法从他身上移开。当初她对他纠缠不休,可不正因为他实在太戳中她的审美。她在他身上找不到不满意的地方。 男人却不再看她,领着人站定后,随着丝竹声舞动。他的舞蹈动作缓慢而有力,类似太极和剑术的混合,更像剑舞。手中无剑,偏舞出金戈铁马的招式和气势。平日来摸着那么坚硬的腰身向后仰倒,居然能折出那么柔韧的弧度,又一点不显得阴柔,令人惊叹! 他身上的衣袍穿得极严实,包到脖子根,衣摆飘逸,但不漏半点肌肤。他还一直不看她,专心跳舞,将清冷淡漠的人设贯彻得彻底,散发着禁yu的气质。迷得对他的身体十分熟悉的元璃直咽口水。她想念他的胸肌和腹肌了。夫妻两人有几天没亲近来着? 一支舞跳完了,丝竹声渐消,仿佛仙人远去。元璃眨着湿漉漉的眼睛,含情脉脉看着为首的男人,期待下一步。 男人领着其他人朝她交手,弯腰行礼,腰身向前下拜,深鞠一躬。礼之大,令元璃吓了一跳,立刻站起来。她这个皇后哪里受得了鸿嘉帝这么大的一礼? 但男人仿佛莫得感情的表演工具人。表演前还有些情绪外露,表演完已经失去世俗的yu望,行礼后干脆利落地退出去,没有回头,没有留恋。最后走出门的人甚至把房门重新关上,不给元璃一点机会。 迷雾散去,一切归于寂静,仿佛他们从未来过。 元璃瞪大眼,张大嘴,风中凌乱。 这这这……是几个意思? 难道他不是鸿嘉帝?她认错人了? 不可能啊!以他们多年来的羁绊,鸿嘉帝就是化成灰,她都不会认错他。 元璃不甘心地想要追出去,刚走出门口没几步,便在拐角处与一个紫衣男子撞个满怀! “小娘子这是急着去会情人吗?”紫衣男子戴着银色的面具,揽住她的腰,轻佻地调笑道。 第187章 晋江更新 番外三(b 番外三 元璃倒抽一口冷气, 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这声音,这身高,这身材, 甚至他脸上戴着的刚刚见过的银色面具,都昭示着他的真正身份正是她最熟悉的男人,她的夫君鸿嘉帝。 哪怕是扮作高公子的时候, 他都是别着一股劲的,是个落魄仍保留着一点傲气的书生, 落入风尘只是暂时蛰伏, 想借着贵人的权势逃出泥淖, 期望着一个一飞冲天的机会。为此, 他可以折节,可以屈从。但精神上, 他对元璃是俯视的。他取悦元璃的时候, 往往是带着掌控的。元璃的性格注定她不会喜欢一个对她真的卑躬屈膝的人。那种明知对方是个危险人物, 要提防他反咬一口,又能骑到他头上折辱他的感觉,才是最令人着迷的。 若高公子真的只是高公子, 元璃在怀上他的孩子后, 即使动心, 也会给他一个前程让他离开。玩乐可以挑刺激的, 但过日子需要安稳。 因为高公子是鸿嘉帝,他们才有如今终成眷属的结局。 “高公子”的别扭劲也因此找到出处。鸿嘉帝扮演“高公子”, 终究不算完全成功, 他演的仍是一部分的自己。元璃不是没有察觉不对劲,可是输在没想到伟光正的鸿嘉帝为了对付她和元太后会做到这种地步。 但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鸿嘉帝,像是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除了性格, 他所有的一切和鸿嘉帝一模一样——一个真正的“高公子”,又没有“高公子”因为落入风尘而生的自卑自尊,更轻浮,更从容自信,像个理直气壮的登徒子。鸿嘉帝一辈子都做不出这个模样。 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元璃震惊且疑惑,搞不清他到底是谁,打心底里不相信他是鸿嘉帝,娇喝道:“你是谁?放手!” 男人揽住她一个旋身,把她推回房里,还利索地关上门,把她压在墙角,调笑道:“我是谁?三弟妹可真薄情。好歹做过一回野鸳.鸯,我可是回味得紧……” 元璃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寒声道:“住口!满嘴胡言乱语!” 男人被打得脸一偏,银色面具滑落,露出和鸿嘉帝如出一辙的真容,但表情全变了。他保持着侧首的姿势舔舔唇角,摆正脸好整以暇地盯着她,道:“辣得很,我喜欢~难怪老三降不住,终于舍得让我出来。” 元璃又一巴掌甩过去,男人这次没让她打着,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双手钉在墙上。元璃起脚,他一顶一压,又化解了她的动作,坚实的躯体压在她身上。两人贴在一起,不留缝隙。 元璃震怒,使劲挣扎,磨牙霍霍意图咬人。男人在她耳下的敏感点狠咬了一口,她立刻身子一软,若无他支撑,都要整个人瘫下。 “你、你到底是谁?”元璃惊怒交加。她这个敏感点,由于她的极力掩饰,连鸿嘉帝也才发现没多久。因为这个敏感点是她的致命弱点,碰得稍微重一些,她会全身发软,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男子笑道:“我是你的大伯兄,又是你的夫君。” “什么意思?”元璃不明白,“我的夫君没有你这样的兄弟。” 太上皇子嗣不丰,除了鸿嘉帝,其他子嗣非残即弱,早早打发出京城做富家翁,远离纷争。即便如此,这些年过去,这些人也死得七七八八。因为太上皇的身子骨太弱,不利子嗣,使得他们先天不足。鸿嘉帝的健康完全是来自元太后的筋骨结实。 若鸿嘉帝有这个男人这样的兄长,如今的朝堂说不得是另一个局面。没道理鸿嘉帝做太子登基为帝这么多年,这个兄长才跳出来,不为争权夺利,而是调.戏她? 男人深邃地看着她,噙着危险的笑低声说:“我们一共有五兄弟,互相扶持。老三是主,能力最平均,出来得最多。但遇事不决时,他会请我出来。荆山的幕天席地之后,你恶了我,但扪心自问,你心里没有一丝想念吗?” 元璃瞪大眼,不敢置信失声道:“什么?”他的意思是,鸿嘉帝是个多重人格患者?还是五种人格? 自称老大的男人眯眼,油滑道:“我是昏君暴君,老二是‘高公子’,老三是道德君子,关爱苍生,老四是个懦夫,永远看不清自己的心,自己和自己较劲,老五是个傻子,对你千依百顺,死心塌地,只想日夜守在你身边,不问世事。以前老三尚算稳得住兄弟,自你与罗英杰成婚,我们开始轮番出现,与你产生羁绊。你真的……一点都没有发现吗?” 元璃:“……” 她当然察觉到鸿嘉帝的多变,但正常情况谁会想到多重人格?只会认为他的变化都是事出有因,是帝皇的多疑与伪装。 老大道:“弟妹的聪慧,我是深知的。你很明白我在说什么,倒是省了我的唇舌。你好色贪欢,喜新厌旧,老三应付不来,让我来教你个乖……”他把她的双手拉高,单手压制住,空出来的手飞快摘下她的面具,随手往地上一丢,然后指尖暧昧涩情地抚着她的脸颊,像吐着蛇信子的毒蛇,蜿蜒而下…… “不不不,我没有,你住手!住手!” “小骗子,你的发抖,是害怕还是兴奋?五个夫君,五种不同的风情,日后或许还有更多,是你的夫君唯一允许你寻欢作乐的方式。你真的不要吗?继续和老五那家伙过些平平淡淡的日子,做一对日渐相顾无言的夫妻?” “……那是老五?” “你猜?”他坏笑,吊人胃口,又不怀好意补充道,“年纪小的,能有多少经验……” 元璃窒息,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要晕阙过去。 老大趁她心神俱碎之际,把她弄得气喘吁吁,虚软无力,确保她失去所有反抗能力。 “我知道你不甘于平淡,喜欢更有力,更粗野……” “……哦,他不喜欢屈于你膝下,我喜欢。贵人,我永远臣服于你。” “璃儿,我会满足你的,不要背叛我。我舍不得杀你,但会把你关起来,日夜折磨你,直到你彻底安于我给予你的。” “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只有夫妻之义,我不想碰你,都是他们强迫我的……他们在看着我对你……抱歉,我没有办法……” “他们太可怕了,是不是?你只喜欢我一个好不好?若不行,你不喜欢的我都改,好不好?你把我教成你喜欢的样子……” …… 事后,元璃怀疑这是鸿嘉帝为了惩罚她的“异心”故意装出来的五重人格。但因为装得太真,她被反复折腾起不了床,从此老实,非(乐)常(不)老(思)实(蜀)。 作者有话说: 鸿嘉帝:你猜? 第188章 当今天下大乱, 群雄并起,战事不休,大梁国的政权被新生的大永、大陈等势力冲击, 在风雨中摇曳,输多赢少,日薄西山。但在京城这一片受庇护的土地上, 梁皇的权威依然至高无上。 梁皇出宫,官道两旁聚满百姓, 手按长刀的士兵一重一重护卫在皇驾四周, 所到之处, 百姓跪迎, 高呼万岁。 梁皇爱美色,自登基以来, 年年对外征集美人。直到三年前, 得舞女赵嫣儿, 封贵妃,独宠三年,视其他美人如粪土。赵贵妃之美, 广为流传。 然而帝皇的宠爱如朝露, 无法永存。得天独厚如赵贵妃亦不例外。 三年过后, 梁皇又重新征集美人。 *** “小人有女, 深慕圣人,愿为奴婢, 侍候左右。” 一女郎被一个满脸献媚的中年男人推到梁皇面前, 颤颤巍巍跪下,青葱柔夷摘下幂篱。 迷迷蒙蒙的黑下,一点点展露的素白, 不施粉黛,淡妆素裹,极美的身段,极美的容貌,楚楚动人的气质。 绝色。 自她露出真容,四周仿佛被掐住脖子一般,鸦雀无声。其他被献上的美人在此等美貌的反衬下黯然失色。 美人出现前,梁皇坐在高高的车驾上,神色被当空的烈日掩盖,汗出如浆。他不敢望天,那会令他眩晕。他不敢用冰,那会令他着凉生病。 他知道他应该听从赵贵妃的觐劝,留在宫里。 然而…… 梁皇伸出他干瘪,青筋暴突的双手,那么狰狞,那么无力,抚在赵贵妃白玉一般的娇躯上,像一道丑陋的疤痕。 他需要出宫走走。 他困在宫里太久,太久。 三年来,赵贵妃让他在宫里流连忘返。三年后,他却恨不得逃离那个女人一手打造的囚笼。因为他知道,再沉醉在她的怀抱里,他将没有活路。 看到黑压压一片跪在他面前的百姓,梁皇以为他会高兴,会像年轻时一样,胸口再一次涌起手掌天下权的豪情。 但没有。 他仿佛知道这些跪在地上的蝼蚁在想什么,他们认为他无能、懦弱,沉迷美色,不勤政爱民,以致梁国沦落到如今四面楚歌的境地! 他们对他的俯首、尊崇,全部不是真的! 他们虚伪、奸猾,一心期盼着他快点死,好让更年轻,更有作为的新皇登基! 梁皇的心里盈满怒气,胸膛大力起伏! 梁皇的贴身内侍李瑛见梁皇形容不对,赶紧从梁皇腰间的荷包里掏出药瓶,放到他的鼻子下让他闻嗅。 梁皇被刺鼻的味道一冲,精神一震,慢慢恢复平静。 他捏起装药瓶的荷包。 荷包上绣着并蹄莲,针脚粗糙,难登大雅之堂。是赵贵妃送他之物。 赵贵妃舞女出身,还没学会走路便开始练舞。除了跳舞,士族女子会的她一概不会,针黹是入宫后跟宫女学的。做出第一件自认为拿得出手的成品,羞红着脸给了他。 梁皇至今仍记得她当时看着他的眼眸,如秋水一般充满情意,期盼着他的喜欢,他的接受。那么天真美好,令他只想拥她入怀,如珠如宝地爱惜呵护。 再看新的美人,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比赵贵妃之美更甚! 梁皇目露惊艳,心驰神往,却在美人幽幽看过来的一眼中,陡然清醒—— 美人眼中有害怕、无助、不情愿,没有喜悦、害羞、倾慕…… 梁皇又想起赵贵妃。 他不恨赵贵妃。 虽然她像妖精一样,几乎吸干了他的精气,让他快要死在她怀里,但想起她,梁皇浑浊的老眼里布满柔情。 他的嫣儿,他的娇娇儿。 全天下,只有她一心一意爱他。只有她对他是真的,无论他变成哪种模样,她都虔诚地爱慕他,崇拜他,奉上一切侍候他。 若能选择,梁皇宁愿死在她怀里,也不要伤她的心。 可他毫无办法。 梁皇突然意兴阑珊。 他那般迫不及待出宫。出宫后,满脑子却是赵贵妃。 但他仍在众人的意料之中惊叹:“邀天之幸,得此美人!” “李瑛。” “奴婢在。” “替朕安置好美人。” “遵命。” 一场献美大戏落幕,围观之人看得心满意足。 美人真绝色,人人惊艳,梁皇理所当然收归囊中,当真好艳福,不知会不会又是一个赵贵妃? 绝色美人——姜璃重新戴上幂篱,在宫人的簇拥下登上肩舆。她最后看了一眼把她献给梁皇的“父亲”,成功把他钉在原地,再一次赶紧低头掩饰脸上的惊骇。他已经决定连夜带着妻儿离开京城。 因为,这根本不是他的女儿!若被人发现,他一家的性命休矣…… 李瑛见美人之父呆立在原地,仿佛舍不得女儿,朝他一拱手,和气道,“大人请回。圣人知大人之功,稍后定有旨意传下,请大人归家等候。” 对方受宠若惊地连连躬身作揖,迟疑了一下,还是悄悄塞给李瑛一个厚厚的红封。 李瑛面不改色揣入袖中。 赵贵妃之父因赵贵妃,短短三年从白身至官居三品,不知这美貌尤胜赵贵妃三分的美人之父,能爬到什么位置? 李瑛想起梁皇叫住他悄声嘱咐:“送至临华殿,不要惊动赵贵妃。”临华殿是梁皇的寝殿。梁皇竟是迫不及待,当晚便要幸了! 但始终疼爱赵贵妃,不想这么快令她没脸。 李瑛叹息。 他只能为她做到这一步。 李瑛领着姜璃入宫,原想着悄无声息地直奔临华殿,却在中途受阻。 赵贵妃的大宫女容霜带着人拦住他:“李公公,贵妃娘娘宣召小贵人,请随我等前往关雎宫。” 李瑛心里一沉,宫里的消息居然如此灵通! “容霜姑娘,圣人有旨,要将小贵人送至临华殿。”他看着容霜带来的人,知道赵贵妃的决心不一般。他并不乐见赵贵妃和圣人起冲突。 容霜拿出一块玉牌,上刻“同心永寿”。此玉牌乃梁皇赐予赵贵妃,效力等同梁皇亲临:“贵妃娘娘宣召小贵人,请公公行个方便。” 李瑛连忙跪下:“劳烦姑娘带路。” *** “圣人已月余未临幸关雎宫……” “昨夜幸了一个小宫女,晋为才人……” “听说圣人要在民间征集美人……” “圣人不喜欢我们贵妃娘娘了吗?” 容霜关上窗,隔绝外面传过来的声音。赵贵妃深受圣人宠爱,难免招致嫉恨。偏偏她待下宽和,使得关雎宫的宫人不似其他宫人那般拘束。平素关雎宫热热闹闹的,圣人也赞此处生机盎然。然而到了这种时候,四处议论纷纷,便显得人心惶惶,不够沉稳庄重。 容霜担忧地望向寝室的方向。赵贵妃将自己关在里头已经好几天,肯定又在偷偷哭泣。 三年前,圣人得了赵贵妃后专宠她一人。容霜亲眼旁观帝妃二人如普通夫妻那般恩爱相许。圣人待赵贵妃如珠似宝,赵贵妃也痴恋圣人,视夫为天。 那时关雎宫人人欢快和乐,处处温声笑语,彷如禁宫中的世外桃源。 然而容霜总是不安。 帝皇之爱,安能久长? 赵贵妃听不进她的忠言,反拉着她的手,细细安抚:“霜霜,你别忧心,圣人答应过我,从今以后,只有我一人。我相信他。”她笑得好似得到了天下间至贵重的宝物。 容霜心里怀疑。她觉得赵贵妃太天真。 但当这一日真的如她所料地降临,她又深深为赵贵妃感到悲哀。 赵嫣儿在笑。 对着铜镜笑。 她从小喜欢笑。每次她笑,父亲都会抱起她快乐地转圈,称赞她:“我无忧无虑的小鸟儿!”她便觉得她真是一只鸟儿,只要张开手臂,就能在空中飞翔。 但实际上,她这只鸟儿一直身在笼中。 父亲总将她关在一个又大又空荡的房间里,极少让她接触外人,唯有一个脂粉味极重的女人经常出现,教她跳舞,教她……如何侍候男人。 父亲说她容貌绝美,媚骨天成,专为受男人宠爱而生。 父亲说得到她的男人一定会爱她,怜她,把她捧在手心。而她也应该敬他,爱他,一心一意侍候他。 赵嫣儿铭记在心。 她长大后的某一天,父亲突然带她出门,指着巡城的皇驾中那个至高的男人道:“我儿,那是你的夫君。” 赵嫣儿羞红了脸,又忍不住心生向往。 原来她的夫君那么厉害,那么威风! 因为他,她还可以走出房门…… 自此,她对她的夫君产生好感。 她问父亲,她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他? 父亲道:“很快。” 果然,不久后,父亲捧来她见过最美丽的舞衣,告诉她:“给你的夫君献上最美丽的舞吧!他会不会娶你,就看此舞。” 流衣宽袖,莲步轻踱,瑞彩蹁跹,衣袂飘飘…… 因父亲一言,她诚惶诚恐,使出浑身解数来跳这支舞。乐声毕,艳红的舞衣铺了一地,她跪在最前面,羞怯又期盼地望着她的夫君。 你会喜欢我吗?你会娶我吗? 她的夫君满眼惊艳,酒樽落地而一无所觉。他温柔地扶起她,带她入宫。 她才知道她的夫君是梁皇,一国之主,在梁国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 什么是一国之主,赵嫣儿不太懂。她的夫君也不需要她懂。 他对她极好,给她最美丽的衣服,最名贵的首饰,最美味的食物,手把手教了她许多许多她不懂的东西,温柔而耐心。他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威严而强大,从不会嫌弃她的无知笨拙。他娇宠她,纵容她,那么好,那么好。 赵嫣儿无以为报。她只能用她仅会的回报他。 夜里,他们纠缠在一起,她带给他的欢悦,令他展颜开怀,越发宠爱她。 三年,多少个日夜,他们那么亲密,那么快乐,为什么一夕之间,一切都变了? 赵嫣儿笑不下去,扑倒在妆台上,失声痛哭。 圣人,圣人,嫣儿不美了吗?您不喜欢嫣儿了吗? *** “……今日圣人巡城,路遇一美人,据说容貌与妹妹不相伯仲,圣人一眼看中了,即刻遣人送回宫。”王皇后优雅地拨着杯盖,停顿了一下,“此时,大概快到临华殿了吧?”她轻轻看着赵嫣儿。 赵嫣儿如泥塑木雕,怔怔地看着茶盏。 眼前这位王皇后,曾因她的盛宠嫉恨她,当着圣人的面用她听不懂的言辞挤兑她。圣人大怒,要夺她掌管六宫之权。是她见她瘫跪在地,十分狼狈可怜,求圣人放过她。圣人怜她大度,才赦免王皇后御前失仪之罪。 此后,王皇后对她退避一射之地。每次王皇后来关雎宫,皆亲手执盏为她奉茶。赵嫣儿被打动,以礼相待,与王皇后日渐交好。 没想到圣人不再专宠她,碰了其他人,王皇后的态度渐渐变了。 来关雎宫的次数少了,见了她,也不再毕恭毕敬。 王皇后道:“宫里侍候圣人的孩子还是太少了,难得圣人看中一个,我们做姐姐的,也应该宽宏大度一些。妹妹你说,对吧?” 赵嫣儿道:“出去。” 王皇后愀然色变:“什么?” 赵嫣儿扫落茶杯,高声喝道:“出去!” “你!”王皇后霍地站起来,气得脸色发白。但到底不敢撕破脸,只是拂袖而去。 “贵妃娘娘……”容霜担忧地唤着赵嫣儿。 赵嫣儿眼圈泛红:“容霜,将她带过来,我要见她。” “她?” 赵嫣儿道:“圣人看中的美人。皇后说她快到临华殿了,你们将她带过来。” 容霜惊呼:“娘娘,您不能……”伤害圣人看中的美人啊! 圣人将人送至临华殿,显然是要今晚临幸的。如此热乎,赵贵妃若因为嫉妒伤了她,圣人怕是要恼。 “皇后不安好心,娘娘,您千万别中她的计。” 赵嫣儿漠然道:“我要见她,你去吧。” “娘娘……” 赵嫣儿看着她,眼里首次泛起冷意:“连你也觉得我失宠了,不听使唤了吗?” 容霜打了个寒颤,连忙跪下:“遵命。” *** 王皇后怒气冲冲回到长乐宫,拂落一地瓷器:“贱婢!贱婢!” 宫人伏跪在地上,簌簌发抖。 自王皇后入主长乐宫,宫里规矩森严苛刻,最忌以下犯上,稍有不慎,轻则受罚,重则丧命。宫人视王皇后如洪水猛兽,终日颤颤巍巍。 王皇后发泄完怒气,绷直腰背重重坐上高位,她的大宫女玉蝶轻手轻脚地奉上茶,细声道:“皇后娘娘息怒,容霜带人往临华殿的方向去了。” 王皇后心里涌起巨大的喜悦,唇畔勾起弧度:“蠢货!” 王皇后是琅琊王氏的女儿,十年前嫁给圣人,成为他的第三任皇后。她容貌寻常,性情端谨,不得梁皇宠爱,但因为身份贵重,凤仪不凡,圣人敬重她,让她统摄六宫,大小妃嫔无论受宠与否,无一能越过她。 直到三年前,赵嫣儿入宫,圣人像魔怔一般宠爱她,把她捧在手心,甚至触动王皇后的权威。 王皇后看不过她的狐媚,出言训斥,圣人大怒,要夺她宫权。 王皇后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时她跪在圣人脚下,满心委屈惶恐,赵嫣儿拉着圣人的袖子,仿佛施舍似地道:“圣人,臣妾不懂如何处理宫务,您还是让这位姐姐管着吧!” 巨大的屈辱淹没了王皇后。她恨赵嫣儿入骨。 明面上,王皇后对赵嫣儿和颜悦色,不惜放下身段讨好她,私底下,她却日日诅咒她,期盼她失宠。 她知道她一定会失宠。 因为赵嫣儿愚蠢无知,深爱圣人。 有什么比全心全意爱上一个帝皇更要人命? 当帝皇收回他的宠爱,她将如鲜花般凋零、坠落。 而她要做的,便是把那落下的鲜花一脚一脚踩碎,辗成泥。 *** 肩舆落地,帘子撩起。 “小贵人请。” 姜璃深吸一口气,力持镇定地弯身走出来。她已经知道她将要面对的是大名鼎鼎的赵贵妃。 她路见不平,冒名顶替了那个被父亲狠心献给老皇帝求富贵,险些哭瞎了眼睛的小女郎进宫。她想着以她之能,可以安然脱身。 可是梁皇巡城,带的护卫军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她若杀出重围,能以一当十,却未必能以一当百,只能暂时按兵不动,静待时机。 没想到进宫后首先要见的是赵贵妃,不是梁皇。女人的嫉妒心最可怕,她很担心赵贵妃要立刻杀了她。赵贵妃在大梁的名声不佳,有凶残跋扈,穷奢极侈的妖妃之称。 关雎宫穷工极丽,碧瓦朱甍,雕梁画栋,飞阁流丹。姜璃抬头一看,立刻被这前所未见的恢弘华丽所慑,暂时忘了烦忧。 宫人看清她的容貌,饶是在关雎宫侍候着见惯赵贵妃美貌的,都小小抽一口冷气,面面相觑。 绝色至此,比赵贵妃更甚,难怪圣人看中,急急送至宫中…… 容霜警告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冷冷瞪着姜璃。姜璃连忙收敛心神,敛眉垂目,小碎步跟着他们走。 进入内殿,姜璃随着宫人跪下拜见赵贵妃,把姿态放得很低。 只听见一道悦耳的嗓音不含情绪的轻轻道:“小女郎,抬起头来。” 姜璃顿了顿,缓缓抬起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人。 那是一位令人一见难忘的美人,螓首蛾眉,粉脸桃腮,一双宜喜宜嗔的美目顾盼生辉,魅惑天成,风情万种,华贵娇矜,艳若牡丹。 姜璃眼里情不自禁闪过惊艳。 赵嫣儿屏着呼吸看清她的容貌,露出似喜似悲的神色。 果真,绝色…… *** 梁皇巡城归来,李瑛与容霜一同跪下请罪。 容霜道:“贵妃娘娘跪在关雎宫里,求见圣人。” 李瑛道:“陈娘子失仪,贵妃娘娘将之逐至景阳宫。” 梁皇一听赵贵妃求见,立时把姜璃忘了。自他不再专宠赵贵妃,幸了别人,赵贵妃一直静悄悄的,并无失当之举,只在他面前强颜欢笑。梁皇心中对她有愧,难以面对她,已有一段时间没去看她。她素来不会惺惺作态地邀宠,此番竟然下跪求见,可见情切。 梁皇心软了:“速速摆驾关雎宫。” 容霜大喜,李瑛心里一松。 圣驾一到,整个关雎宫像被点亮一般,焕发生机。 赵嫣儿跪在地上,痴痴看着走下步撵的梁皇。 梁皇怒道:“朕养你们作什么?还不扶起贵妃!” “圣人……”赵嫣儿扑入他怀里,眼泪像珠子一样流下来。 梁皇心疼极了,揽住她:“嫣儿,朕的好嫣儿,别哭,啊,朕来了,朕来了……” 两人多日未见,正是彼此思念最浓的时候。 赵嫣儿紧紧抱着梁皇,舍不得放手,梁皇也纵容她,甘愿放下架子喂她喝茶,喂她用膳,晃着她与她说话,哄她开心。赵嫣儿愁眉苦脸多日,终于喜笑颜开。 但当夜幕低垂,赵嫣儿期盼地望过去,梁皇的神色令她一颗火热的心瞬间冷却。 圣人不愿意留下来宠幸她…… 赵嫣儿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圣人,您不要嫣儿了吗?” 梁皇心疼极了:“你是朕的娇娇儿,朕怎会不要你?” 赵嫣儿仿佛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那圣人,留下来陪您的娇娇儿?” 梁皇艰涩道:“朕,还有政事要处理……” 他们彼此明白,这只是借口。 这三年来,梁皇陪伴赵嫣儿的每个晚上,他从未有一晚需要处理政事。 赵嫣儿捂住心口,喃喃道:“圣人,嫣儿心好痛……” 梁皇看着她这副模样,满心不忍,险些落泪。若可以,他怎么舍得伤她? 然而,他又怎么能放下身为帝皇的最后一丝尊严告诉她,他已老,无法再宠幸她,给她带来欢愉? 她天真娇憨,年少绝艳,他怎么舍得让她知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凄凉? 梁皇抽身欲离去,赵嫣儿拉住他,哀求道:“圣人,再陪嫣儿喝一杯,一杯……” 梁皇叹息,温柔道:“好,再喝一杯。明日,朕还过来看嫣儿。” 赵嫣儿含笑点头:“好。” *** 姜璃昨日进宫,想着的是一旦被梁皇召幸,应该怎样与他周旋。 这次她完成任务的其中一个难点是,她不知道这个时空的气运之子是谁。金手指会指出潜在的人选,但到底是哪一个,只能靠她自己分辨。一旦选错了,任务就失败了。 梁皇是人选之一。此人年少登基,前期不失为有为之君,可惜皇朝内政糜烂,与贪官污吏斗智斗勇耗尽了他的精气神。一场大病后他“幡然醒悟”,从勤政爱民的明君变成沉迷享乐的昏君。 由于他的放任,大梁吏治败坏,民不聊生,起义频发。一些势力乘势而起,渐渐发展成能威胁大梁政权的存在。 梁皇老迈,雄心已失,无力平息乱局。姜璃不看好他,也不乐意辅助一个色老头。但真的见到他之后,发现他是老虎老矣,余威犹在。京城是大梁的中心,梁皇在这里,人心未失。若他的脑袋拐过弯来,不想死了,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姜璃本着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的心思,想再观察一下梁皇,没想到见了赵贵妃一面后,被支应到一个偏僻的形似冷宫的宫室,叫素芳斋,来了一个宫女,道是来侍候她的,但不过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人影。之后,她仿佛被人遗忘了一般。好在姜璃出身乡野,习得一身非凡的武艺,早学会生活自理,不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宫室简陋,但一些基本的物品还在,勉强能倒腾出一块地方起居。唯一的问题是没有食物。 姜璃忍到晚上,见依然没人理会,实在饿得受不了,摸出宫门觅食去了。在人生路不熟的后宫一隅,她不辨东西地走着,走到一处水榭。 水榭被茂盛的花木环绕,陈旧残破,但打理得非常干净,挂着两个不大不小的灯笼,发出昏暗的光芒。一个少年持笛站在廊柱后探头,看到姜璃,眼睛直了!笛子从他手中缓缓滑落…… 姜璃身手敏捷,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接住他的笛子。 她第一眼看的是少年身旁的石凳上放着的食盒。它散发一股极淡的食物香气。第二眼看的才是食盒的主人——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瘦削少年,穿着半旧的衣袍,披散着黑色的长发,容貌俊秀,充满书卷气。 就是眼神傻愣愣的。 “喏,你的笛子。” “你、你是仙女吗?”少年抓紧笛子,用力得削薄的手背青筋凸起。他的脸红得像喝醉酒,目光发亮,声音都是轻颤的,仿佛害怕惊醒一个梦…… 姜璃扑哧一笑,笑脸如花。 少年呆呆盯着她,舍不得移开目光。 “我是姜璃,你是谁?”姜璃轻快道。 “我、我是……”少年仿佛料不到她会直接把闺名告诉他,脸更红了,心怦怦直跳。他顿了顿,轻声道,“我叫琦玉。” 姜璃道:“咦?我们的名字里都有宝玉的含义。” 琦玉刚想说话,听见一阵细碎的咕噜声,他诧异地看向姜璃的肚子。 这下轮到姜璃羞红脸,细细声道:“我一整天没用过膳……” 琦玉看进她清澈单纯的美眸,眨了眨眼,用仿佛怕惊走她的语气柔软道:“我这里有些点心。若女郎不弃,请尽情享用。” 姜璃真的饿坏了,她吃光了琦玉的点心。等她发现食盒全空了,羞红了脸,眼睛瞥着琦玉,对方却只是温柔地看着她,毫不介怀。 所以,在琦玉执意要送迷路的她回素芳斋,然后赖着不走,姜璃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一时没有拒绝。而且,她看出琦玉藏在眼底的不安恐惧。他害怕回到他的居所,好像那里有什么威胁着他。姜璃一时心软,最终点头让他留下来,睡在她的寝室旁边的耳房。 此时的她不知道,琦玉非要留宿,不只是害怕,还有一种病态的兴奋。而这一觉之后,天变了! 第189章 翌日 “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不好了!”宫人惊慌失措闯进长乐宫! 王皇后柳眉一竖,正要发怒,宫人五体投地跪下, 大哭道:“圣人驾崩了!” 王皇后霍然而起,身子摇晃了一下,玉蝶连忙扶住她:“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宫人喘着气:“圣人、圣人, 和赵、赵贵妃娘娘,在关雎宫……” 王皇后猛地意识到什么, 不待宫人说完立刻厉声道:“封锁宫门, 严禁走漏消息!”然后, 甩开玉薇的搀扶, 小跑往关雎宫而去。 关雎宫内,宫人瘫软在地, 里外哭声一片。 王皇后扔下一句:“通通堵上嘴!”带着人走进寝殿。 寝殿内, 圣人与赵贵妃相拥着倒在床榻上, 嘴角渗出黑血。 圣人死不瞑目,瞪大的眼里有震惊、伤痛、遗憾,赵贵妃闭着眼, 安详地蜷在他怀里, 嘴角含笑, 仿佛只是睡着了, 正在做一个美妙的梦。 宫人小声道:“酒里有毒……” 王皇后红着眼死死盯着圣人抱住赵贵妃的手。他明知是她下毒,临死前还愿意原谅她、拥抱她? “赵贵妃谋害圣人!拖出去, 千刀万剐!”王皇后声调尖利大叫! 玉蝶很想劝她, 赵贵妃已经死了,再侮辱她的尸身会有损王皇后的名声,说她善妒恶毒。但她忍住了。她知道若她此时开口, 王皇后一定会把怒气发泄在她身上。 一个宫人浑身是血奔过来,声嘶力竭道:“不好了,陆妃、萧妃的人出宫了!” 王皇后浑身一震,险些咬碎银牙! 圣人一共有十九子五女,至今还活着的只有五子二女。陆妃和萧妃分别是二皇子和五皇子的生母。二皇子和五皇子是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多年来一直明争暗斗,各有依仗。王皇后花了极大的力气才把陆妃和萧妃压制住。原本还老实的人,一到这个时候就出幺蛾子! 王皇后无子,她最大的倚仗就是圣人。圣人一去,皇子争位,她肯定弹压不住,甚至,她的身份会给她带来危机。 不能留在宫里! 王皇后当机立断:“走!” 她必须赶去王家。唯有家族可保她一线生机! *** 素芳斋位置偏僻,远离皇宫中心。但离得那么远,姜璃和琦玉仍隐约能听到那边传来的震天叫喊声,空气中传来烧焦和血腥的气味。 姜璃艺高人胆大,想出去一探究竟。琦玉死命拉住她:“那是宫变,我们无力改变,不能去。” 姜璃大为震惊:“怎么就宫变了呢?” 琦玉望向关雎宫的方向,轻轻道:“皇上驾崩了,赵贵妃……去了……” “什么?”她本来还打算观察一下的梁皇居然这么快出局?还有赵贵妃,那么一个清澈纯洁的美人儿,就此香消玉殒。 琦玉问:“你不恨皇上和赵贵妃?皇上强迫你进宫,赵贵妃把你打入冷宫。” 姜璃道:“我当然不情愿,原本是恨的,但人死账消,他们也并未真正伤害我。” 琦玉道:“宫里很残酷,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你、要记住,赵贵妃本不属于这里,她适应不了后宫,三年身死,也是求仁得仁。此时宫里乱得很,我们要先保住自己的性命。” 姜璃好奇问:“你到底是谁?”看年纪应该比她小两三岁,怎么如此老成?对宫里的形势知道得很清楚。 琦玉道:“保你命的人。我们都不想死,就相依为命吧。” 姜璃被触动。她是弃婴,被师父捡了养大,传授一身武艺。师父死了,她下山入世,孤身一人,无牵无挂。阴差阳错进了宫,却被一个不认识的少年投喂,要在危机中相依为命。 姜璃心中豪气顿生,坚毅道:“好,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弟弟了!” 琦玉不语,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递给她。匕首有鞘,出鞘后,匕身通体漆黑,削铁如泥。 姜璃是行家,眼睛一亮:“好刀!” 琦玉一笑,低声道:“你喜欢便好。” 但要应对军队的士兵,一把好匕首显然不够。姜璃在附近寻摸到一把柴刀,暗暗磨刀。 琦玉之前带着的食盒是姜璃最后一次敞开肚皮吃的东西。之后两日他们只能靠琦玉随身携带的肉干吊着。 期间他们迎来了两波敌人。 其实严格来说,只有一波正经的敌人。因为第一波“敌人”是两个太监。他们想捉走姜璃带出宫去卖。这个时候宫里没人会顾得上她,等一切平息了,有人发现她失踪了,也不会有人追究,像这宫里无数的宫女一样。姜璃的美貌能给他们带来丰厚的财富。他们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姜璃气得浑身发抖!但她杀猪杀鸡杀过,杀人没杀过,虽然砍伤了他们,让他们失去反抗能力,真下杀手却迟疑了。 琦玉握住她的手抹了他们的脖子,还很有先见之明地举袖挡在她面前,避免喷溅而出的血落到她脸上。 姜璃怔怔看着他。 琦玉道:“他们的血配不上你。” 第二波敌人是正规军,撞开素芳斋的大门,看到琦玉后直扑他,要取他性命。姜璃举起柴刀护住琦玉,和对方缠斗,以一敌二,不落下风。她一开始还因为紧张有些不得章法,但很快适应,越战越勇。打赢这一支三人小队没有花她太多功夫。 姜璃拿走了他们的刀,跟着琦玉转移地方。血腥味会引来其他人。 他们到达的新宫室同样破败不堪,大门被踹歪了,里面简陋的摆设东歪西倒,一片狼藉,但仍能看出曾有人生活的痕迹。 琦玉熟门熟路地爬进塌了一半的床底,掏出水和干粮分给姜璃。 姜璃刚杀了人有些吃不下。 琦玉道:“你杀人是为了救我和你自己,难道你宁愿死的是我们,不是敌人?” 姜璃摇头。她还不至于这般分不清对错。 琦玉道:“赶紧吃吧!再有敌人找来,你饿得没力气,我们会死的。” 他说得对!姜璃强迫自己把食物咽下去。 琦玉拿出干净的手帕,温柔地为姜璃擦脸,擦头发,一点点把黏在她身上的血迹拭干净。 姜璃怔怔看着他眉目低垂,洁净俊秀的脸庞,心跳加快,红了脸。她长得极美,只是因为没受过贵女的教养,真实性情有些粗野,令她的美失色了几分。如今人沉静下来,脸颊浮上红晕,目如秋水,美得仿佛月神降临。 琦玉看痴了,轻轻抚上她的脸。 姜璃不知所措,但没有躲开,直勾勾盯着他。琦玉觉得他可以轻易令这个实诚的女郎对他死心塌地。 琦玉低喃道:“璃儿,我不会辜负你的……” 姜璃未沾过情爱,只觉得琦玉的话让她感到害羞又高兴。她很尽心尽力地保护着他。 两人窝在这个残破的小天地里,并没有等太久。一支护卫小队找到了他们,在姜璃警惕地横刀相看时,对方拱手朝琦玉行礼:“见过十七皇子。” 姜璃愣住。 琦玉姓陈,是梁皇仍活着的皇子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排第十七。他的生母是宫女,早已去世。即使贵为皇子,他在皇宫活得艰难卑微。宫人素来怠慢他,让他只能自力更生。 梁皇被赵贵妃毒杀,驾崩后,年长的皇子们争位,斗得头破血流,两败俱伤,倒在龙椅前。 陈琦玉成了梁皇唯一活着且清白的皇子。 王皇后做主,叫人“请”他出来继承皇位。 *** 为了迅速稳定朝局,陈琦玉记在王皇后名下,在梁皇灵前即位,为顺宁帝。王皇后成为显德太后,姜璃以救驾之功被封为“德义公主”。大梁的政权集中到显德太后的兄长振威侯手中。 姜璃被安置在仅次于皇后中宫的玉华宫里,名义上是公主,实质是相当于贵妃的位置。以她“低贱商户女”的身份,可谓一步登天。 显德太后召见了她,态度竟相当慈和,赞她是“天命之女”“忠义之后”,嘱咐她尽心尽力辅助、侍奉顺宁帝。 姜璃全程装作一脸懵逼。还好顺宁帝在登基前一再叫她听话,等他回来,她便乖乖听话,等他回来。她和琦玉于危机患难中相依为命的经历虽然短暂,但也算是有了过命的交情。她相当信任琦玉,被两人间隐隐产生的情愫迷惑住——这显然是顺宁帝对她的期待。 显德太后派了老嬷嬷到玉华宫教姜璃宫中规矩。 老嬷嬷把姜璃利落率性的举止视为粗鄙,想要严厉教导她,姜璃没有逆来顺受,反问道:“宫里的人就是如此对待皇上的救命恩人吗?” 她握住老嬷嬷挥来的戒尺双手一折,“咔嚓”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令对方的法令纹抖动。她们回去告状,显德太后的回应是另派两个温柔慈祥的老嬷嬷来教导她。 由此,姜璃知道显德太后并不想和她撕破脸,很是顺着她来。 她原是民间献给梁皇的美人,显德太后是梁皇的皇后,她不喜欢她正如她不可能喜欢狐媚跋扈的赵贵妃。然后她成了顺宁帝的“救命恩人”,得了公主的封号,且顺宁帝视她为妃,对她另眼相看,不惜把父皇的女人抢到手里。于情于理,显德太后对她都不该是如此客气的态度。 事出反常必有妖。 问题不在显德太后身上,自然出在顺宁帝身上。 可是顺宁帝自被显德太后的人接走去登基后,再没有出现在姜璃面前。足足三天,姜璃都是被其他人牵着走。 若姜璃真的只是一个身负武艺的普通民女,待在这个冷漠陌生的深宫中,心里怕是会不安无助到极点。 当顺宁帝穿着一身威严的明黄龙袍,仿佛天神踏着七彩祥云一般踏入玉华宫,心疼地把愣神的姜璃揽进怀里,道:“璃儿,是朕不好,来迟了。”他把姜璃的愣神当作惶恐不安。 姜璃证实了她的想法:哦豁,居然真的是故意晾着她,让她先担惊受怕,再过来安抚。 ——他想驯服她,控制她。 姜璃搂住他,哽咽道:“弟,皇上,你终于来了!我一直很担心你会出事。” 顺宁帝拍拍她的背:“朕说过,会保护你的。” 姜璃抹眼泪,顺宁帝屏退了宫人,温柔地捧着她的脸给她擦泪,倒茶喂她喝,服侍人的小手法相当熟练。 姜璃沉浸在他的温柔当中,露出感动的神色,喃喃道:“你怎么待我这般好?从来没有人待我这般好过。” 顺宁帝爱怜道:“从瞧见你的第一眼,我便心悦你,想保护你,照顾你。” 姜璃依赖地靠在他怀里,想着他这句话刚对别的女郎说过。 这次的任务,她最大的金手指是一面水镜。她每天可以通过这面镜子查看一次她怀疑是气运之子的人的即时动向,不限时长。 今日,顺宁帝在来到玉华宫之前一共见了两个女人。 一个是显德太后的心腹宫女玉薇姑姑。两人在一个隐秘的小房间里见面,顺宁帝一见她便双膝跪下,口称“义母”。 “如今你是皇帝了,使不得。”玉薇口上拦着顺宁帝不让他跪,却足足让他跪了两息才扶他起来。 顺宁帝被她扶了也不起来,足足向她磕了三个响头,恳切道:“若无义母多年持护,孩儿早已命丧黄泉,更不会有如今荣登大宝的一日。义母之恩,孩儿时刻铭记于心。” 玉薇欣慰地抚着他的脸道:“琦玉,你长大了。你能知恩图报,证明这些年我对你的教导没有白费,也不枉我在太后面前为你说话。” 顺宁帝垂目,恭顺道:“孩儿会竭尽全力孝顺您和母后。” 玉薇神色一淡,道:“你虽为皇帝,但身后无倚仗,如今太后和王家与你坐在同一条船上,你务必对他们恭敬服从。一时受些委屈,将来……有的是日子。” 顺宁帝道:“想必皇后的人选已经定下来了。” 玉薇的声音平静得近乎不悦:“除了王家女,岂有二人想?你从前待王凝月殷勤,倒是歪打正着。她以前在二皇子与五皇子之间左右逢源,对你不屑一顾,岂会料到今日?她也就一个姓氏配得起你。” 王家势大,但王皇后无子,日后没个依靠,便想以侄女笼络新帝。此前储君的人选,以二皇子和五皇子的呼声最高。王凝月手段不错,游走在两人之间竟安然无恙。此等狐媚之女,玉薇很担心顺宁帝会被带坏了。 玉薇如今三十岁,容貌清秀,只是因为不施粉饰,显得脸色有些暗淡,与显德太后相比,十分不起眼。她在显德太后身边侍候多年,最青春美貌的时候曾在太后不方便的日子里服侍过先帝,怀过身孕,可惜孩子落地夭折。顺宁帝正是她的孩子夭折时出生的。他的生母死后,她暗地里照顾他,把他当成亲生儿子一般看待。她万万没想到,她的孩子竟成了最终的赢家,得以登基为帝。 即使暂时不得不受太后和王家掣肘,先占着大义名分,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玉薇认定她的孩子是天命所归! 顺宁帝道:“孩儿知道,唯独义母对孩儿真心实意。” 玉薇满意地看着他:“你搬出一个庶民公主是对的,挫了他们的气焰。于大事上恭顺,小事上拿乔,他们才会对你放心,觉得只需一点小恩小惠便能把你笼络住,不会强硬地打压你。如今连那庶民公主闹脾气,太后都得顺着。可见,他们很看重你。” 顺宁帝握住她的手道:“对亏义母在太后身边,与孩儿内外呼应……义母,您等着,孩儿会为您挣来更大的尊荣……” 玉薇胸口起伏,血气翻腾,使得脸上涌起红晕。她的眼里闪过野心和期盼,用一种过于热烈的眼神盯着顺宁帝,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妾身……殷切期盼。” ……玉薇低调离开后,顺宁帝脸上热诚的表情如被抹去一般全消褪了。他面无表情地用力搓了搓被玉薇碰过的手,又掏出手帕狠狠擦拭,好像恨不得能擦去一层皮。 之后,他深深吐出一口气,重新软化了表情,转身离去。 他径直走向御花园偏僻的一角,刚站定,一个娇小的人影便从后面扑到他身上,紧紧搂住他的腰:“琦玉哥哥,你来了!” 顺宁帝背对着她,眉目狰狞了一瞬,极力控制才没有遵从本能转身捏死她。如果从后扑过来的是刺客,他不会反击,此刻尸体已经凉了。 他转过身,看着来人:“凝月。” 王凝月,王家的嫡长女,容貌娇俏,聪明大胆。王皇后无子,反而成就了王凝月众星拱月的地位。皇室子弟不管哪一方势力都想摘下这颗明珠,利用王家强化自身势力。 王凝月幽怨道:“我还以为琦玉哥哥忘记我了……” 顺宁帝搂住她,抚着她的背道:“怎么会?我早认定,你是我唯一的妻。只是登基前后诸事繁忙,我无法与你相聚。如今大局已定,你我的婚事,理应开始准备了。” 王凝月情意绵绵地看着他,崇拜道:“琦玉哥哥,你乃天命所归,隐忍至今,终于得偿所愿。天下与我,从此,尽在你手。” 顺宁帝心里骄傲豪情顿生,捏着王凝月的下巴吻下去。王凝月嘤咛一声,婉转相就,便是顺宁帝的手不规矩起来,她也没有反抗,姿态极为柔顺,好像顺宁帝当场要了她,她亦会依了他。 要知道,王凝月身份尊贵,寻常公主与她相比都逊色三分,皇子们对她趋之若鹜。她虽待人温和,广结善缘,但贵女的矜贵从来不少,以端庄高华、冰清玉洁著称,在时下贵女作风开放,沉迷享乐的风气中,俨然是一股清流。顺宁帝还是皇子时与她来往,她高高在上,仿佛不可攀折。对待最有望继承大统的二皇子和五皇子,也是若即若离,常常是两人讨好于她。 如今他一朝登基,这高不可攀的贵女,立刻匍匐在他脚下,任他采撷。要知道,以顺宁帝的处境,王家的势大,她本不必如此。此番作态,却是她本人,对他表示彻底的臣服。 顺宁帝登基至今,宫内外真正的掌权者表面恭敬,实质都不把他放在眼内,视他为傀儡。王凝月是唯一一个本可以对他跋扈,却以实际行动归顺他的人,这是他之前没有料到的。便是以顺宁帝的心机,也不禁对她有些动容。 索性,这个原配嫡妻不是他能拒绝的,而且王家内部可不是铁板一块。顺宁帝停了手,抚着她的发道:“凝月,你会是朕的皇后。” 第190章 自从顺宁帝重新出现在姜璃面前, 他便每天都来看看她,有时是和她闲话家常,有时是和她一起用一顿晚膳, 或者在玉华宫散散步。 姜璃被关在玉华宫里不得外出,平日除了学规矩便一个人呆着。顺宁帝见她委实无聊,又特地给她设了一个小小的演武场, 讨她欢心。 此举确实令姜璃开怀,每日期待顺宁帝来临之外, 便是舞刀弄棍, 不出一个月, 把玉华宫院子里栽着的树尽数劈了。教导她规矩的老嬷嬷对着她原本已经十分温和的态度更温和了, 总觉得她能随手把她们劈了。以顺宁帝对她的宠爱,她们被劈了大概也只能生受, 讨不回半分好。 顺宁帝对着被劈得只剩下树桩的百年老树眼角抽了抽, 委婉地说服了姜璃在他面前不要拿武器。她不拿武器, 穿着漂亮的宫装,配上极为美貌的脸蛋,还是相当令人迷醉。 顺宁帝并不掩饰他对姜璃的迷恋。两人见面时, 他对她无论言语还是动作皆日益暧昧。姜璃举目无亲, 在宫里孤立无援, 为保性命只能依靠他, 而且对他俨然也是动心的,颇有些半推半就。虽未实质性地圆房, 一些稍亲密的接触, 却是允的。不过封闭的宫廷生活对于自由自在惯的乡野侠女而言实在憋屈。哪怕不能离开皇宫,能走出玉华宫亦好。 顺宁帝对她的外出没有松口。他的理由是宫乱刚刚平定,外面的余孽仍未清除干净, 她一个小女子,便是有武艺在身也不能保证安全。再说,若遇到诸如太后这样的权贵,她空有公主头衔,仍不免要伏低做小。他舍不得她受委屈。 把姜璃说得感动不已,又生出一丝恃宠而骄,觉得就算她闯了祸,顺宁帝会护着她,为她兜底。 姜璃到底是偷偷溜出了玉华宫。顺宁帝大概也没想到他花费那么多心思教导的一个女子,会对他的禁令阳奉阴违。 姜璃在御花园遇到未来的皇后娘娘王凝月,受了一番咬文嚼字的言辞羞辱。姜璃文化水平不高,对于高门贵女文雅的讽刺听得半懂不懂。王凝月身边的侍女则是知机,低声骂她是“不要脸的浪蹄子”“冒领皇恩的骗子”等等,通俗易懂,把姜璃气得甩了她两巴掌,打肿了她的脸。 王凝月惊得差点尖叫。若非一团宫人护住了她,姜璃敢连她一起打。她从小到大习惯女眷的唇枪舌战,动口不动手,真没遇过这种直接动上手的。 姜璃这一动上手,立刻捅了马蜂窝! 在宫里,姜璃这个乡野公主深受帝宠,但自册封后没踏出玉华宫半步,可见身份上见不得光,只能沦为帝皇禁.脔之流。王凝月却是王太后亲侄女,名声极盛,曾经是众皇子热切追求的对象。如今显赫一时的皇子们已成为过去,她仍屹立不倒,甚至成为铁板钉钉的准皇后,与顺宁帝出双入对,只差一道圣旨和大婚仪式。皇宫内外,无人不认她的身份地位。 姜璃敢打准皇后的侍女,是为以下犯上,大不敬,使得王凝月有理由发落她。 顺宁帝闻讯赶到时,姜璃已经逃回玉华宫,并把意图抓拿她的宫人打一顿丢出去。玉华宫的门前,宫人东歪西倒,哀嚎一片! 王凝月在宫人的护卫簇拥下站在一边观看,俏脸苍白,震惊隐怒。她会遇到姜璃自然是故意的。对于这个顺宁帝的新宠,她可是时刻关注着。顺宁帝藏得她越深,护得她越紧,她越觉得是威胁,想一探究竟。 姜璃的貌美和难缠程度均出乎她的意料。她想在顺宁帝到来前处置了她,竟没有成功。光靠宫人,无人是她的对手。而动用禁卫军,她没有这样的权力。 “住手!”顺宁帝阴沉开口。 他看了王凝月一眼。两人都是聪明人,对视的一眼已经清楚对方的意思。 姜璃违反了他的禁令踏出玉华宫,正中了王凝月的算计,踏入了她的圈套。显然姜璃的存在以及顺宁帝对她的宠爱令王凝月感到威胁,她才忍不住出手。而姜璃的心机显然远不及王凝月。 顺宁帝下意识想走进玉华宫看看姜璃。即使姜璃武艺高强,他也觉得她更容易被王凝月欺负。 “皇上!”王凝月叫了一声,声音尖锐。 若此刻让顺宁帝踏入玉华宫安慰宠妃,置她这个准皇后不顾,她颜面何存? 顺宁帝的脚步顿住,背对着王凝月,脸色阴晴不定。他心里更记挂姜璃,但确实不能这般下王凝月的面子。 王太后可以容许他有宠妃,却不能容许他的宠妃越过王凝月。 置于身前的拳头紧了又松,最终,顺宁帝转过身,走向王凝月,牵起她的手道:“德义公主于朕有救命之恩。她出身乡野,不通礼仪,若有对你不敬之处,你原谅一下。” 王凝月道:“宫规森严,没有为一人破例的道理。等臣女入主中宫,定会对她严加管教,使她成为合格的宫妃。” 顺宁帝眼神微微一凛,知道这是王凝月向他索要宫权的意思。她要姜璃屈居她之下,任她摆布掌控。 顺宁帝不可能因为这点事和王凝月决裂。她成了皇后,掌后宫权柄天经地义。他的妃妾名义上都是侍奉她这个宗室主母的人。她牢牢占据着大义的名分。 他微一点头,不喜不怒道:“自然。” 王凝月见好即收,抽回手朝他福身:“既如此,臣女先行告退。公主今日受了惊吓,有劳皇上细细安抚,为臣女这个未来主母说道说道。” 顺宁帝脸色和缓了一点。王凝月恼火归恼火,到底顾及体面,只要他一个明确的表态,情有可原。这是和聪明理智的人沟通的好处。 至于玉华宫里的那一个,顺宁帝只能苦笑。 他已经隐隐有种预感,姜璃会非常、非常难哄。 果不其然,顺宁帝走进玉华宫的主殿,姜璃正在收拾包袱。 她想离开。 190-195 第191章 “璃儿, 你要做什么?”顺宁帝无奈地唤了一声。 姜璃立刻把自己觉得值钱的东西往包袱里深处推了推并飞快打结,再回身看顺宁帝:“我觉得,我还是离开比较好。” 顺宁帝很无奈。他眼尖, 自然看到她的动作,也凭边角猜到包袱里的是何物。然而出身决定眼界,姜璃觉得值钱的这些东西, 加起来还没有挂在墙上的一幅古朝真迹值钱。不过,若是想过普通人的日子, 凭这些东西, 确实足够用一辈子, 但得在太平盛世中过日子。如今, 却是每个人都朝不保夕的乱世。以姜璃这涉世未深的性子,怎么守得住? 顺宁帝只能道:“璃儿, 如今世道不宁, 兵祸连绵, 你孤身一人,带着钱财,出了宫墙独木难支。况且, 你如今身份特殊, 按照律法规矩, 已经无法出宫。便是我让你离开, 其他人也不会放过你。” 姜璃疑惑又不满道:“我对你有救命之恩,受封公主, 不是好事, 是坏事吗?若如此,我不当这个公主了。” 顺宁帝苦笑:“璃儿,你还是我的宠妃……我以为此事, 你我已经有了默契。” 姜璃黑脸:“我父亲曾嘱咐我,不要为人妾。我怎么知道你一边与我好,一边张罗着另娶。” 顺宁帝道:“你学了那么久的宫规,以你的聪慧,真的一无所觉吗?” 姜璃沉默了片刻,抱怨道:“我又没做过妾室,原本不以为然,谁知原来妻妾间竟是如此针锋相对。那个女人,她想杀了我!她还名正言顺,是你给的身份和权势!”她越说越气,朝顺宁帝怒目相看。 顺宁帝道:“所以我一直叮嘱你莫要外出。在玉华宫里,可保你安全。” 姜璃摇头:“我无法一直待在这方寸之地。若不得自由,我宁愿出宫,生死自负。” 顺宁帝道:“你我生死相交,我已当你是我唯一的亲人,唯一的爱侣,我不能让你出事。” 姜璃道:“你放屁!我是唯一,刚才那个女人是什么?” 顺宁帝轻声道:“她是我的不得已。我虽为帝皇,却无权柄在手,只是王氏一族的傀儡,想要保住性命,只能暂时蛰伏,徐徐图之。其他的,包括娶怎么样的妻子,纳什么妾,我无法阻止。如今苦苦挣扎,只为有朝一日能掌控自身命运。而为了能保住你,我已经竭尽全力。你真的要辜负我这番苦心造诣吗?” 姜璃一怔,心里怒意稍霁,脸上闪过复杂挣扎。良久,她皱眉道:“我不知其他人如何,但刚才那个女人不是善茬,她想对我出手,又有名分压着,我在宫里也不安全。” 顺宁帝道:“我说了会保住你,自然有办法。只要你小心些,别与外面的人正面碰撞,我保证今天的事不会再发生。” 姜璃扭着手指,不高兴道:“想到你与她站在一块,我心里不舒坦。” 顺宁帝道:“我与她,不过虚与委蛇。待我大权在握,自会将一切拨乱反正。璃儿,信我,我不会负你。也求你,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残酷冰冷的皇宫里。”语毕,他拱手,对姜璃深深一拜。 姜璃深深动容。 好不容易把姜璃安抚住,又送了一些金银珠宝哄她,顺宁帝见好即收,离开玉华宫,给她消化的时间。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摇头。这一世他提前动手,占了许多先机,但也导致一些事变得不如人意。 如玉薇过于膨胀的野心,如姜璃未经波折苦楚,仍带着乡野女子的冲动短视,使得他要费更多心思和她掰开了说清楚道理,分散了一些精力,但又不得不安抚。他到底是希望姜璃能如上一世一般,全心全意眷恋他。那是他上一世得到过的最无私最深厚的感情。 顺宁帝回头看了一眼玉华宫的方向,眼里闪过柔情。 *** 姜璃经历丰富,见过的帝皇不知凡几,但顺宁帝在其中亦算相当特殊的一个。 在和她摊牌,说服她留下之后,他仍一如既往地进出玉华宫,对她照顾有加,整个人对她流露的情意更深,甚至不知他是如何办到的,竟让王凝月亲自过来向她致歉,以娥皇女英共事一夫的佳话来劝说她,一起侍奉顺宁帝。言辞之真诚恳切,让人觉得她对顺宁帝痴心一片,甘愿为他奉献所有。 顺宁帝对此欣然接受,事后却教导姜璃,王凝月心机深沉,擅长见风使舵,因势利导,不能信任。 “……她之行事,若不能获取极大的利益,不会愿意冒风险。她认为你影响不了她的地位,又不能一下子把你摁死,在此前提下,她不会选择惹怒我,节外生枝。毕竟她的皇后之位,还没有真正到手。” 顺宁帝能看清王凝月的人品和行事作风,但她把他放在超越显德皇后与王家的位置上这一点,又明显取悦了他。 对王凝月,顺宁帝是重视的。她有她的特殊用处。王凝月愿意看在他的面子上向姜璃低头,他也希望姜璃能配合,不要为了男女之间的小情小爱影响大局。姜璃想继续在宫里生存,必须成长,成为他的助力而不是累赘。 顺宁帝明示暗示得相当明白,姜璃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被教导了仿佛终于开窍,从之前的委屈忿忿冷静下来。 与此同时,顺宁帝一步一步向姜璃展露圆房之意。 一开始姜璃膈应王凝月,与顺宁帝闹别扭,断然拒绝。但顺宁帝仿佛有无穷无尽的耐心,慢慢试探,慢慢逼近。终于在王凝月亲自向姜璃致歉后,姜璃高兴之际,得到她的默许,趁机而入,从简单的亲吻到后面的亲密。 顺宁帝堂堂帝皇之尊,侍候人的本事好像与生俱来。他没有在碰到姜璃后立刻要了她,而是顾及她的感受,以高超的技术一点点鲸吞蚕食,让她习惯,让她舒服,让她渴望。而后,某一晚,悄无声息地对她下.药,让她在意乱情迷中,差点着道。 姜璃乐得享受他的侍候,但在真正摸清他的谋算时,不打算真的和他发生关系。 于是在临门一脚中,猛然清醒,一脚把趴在自己身上的顺宁帝踹开!以她的武力值,顺宁帝完全不是她的对手。 而在顺宁帝眼里,这是姜璃在神志不清中对疼痛的本.能反应。 顺宁帝被她踹得心口发痛,浑身升起的强烈yu.望消退大半,拿姜璃毫无办法。哪怕她被药物折磨得娇躯泛粉,chun潮泛滥,美艳绝伦,他极为心动,也不敢再尝试。万一她再动手,伤到他的关键部位,就是天大的祸事。 这是顺宁帝的失算。他没料到姜璃中药后会是这种反应。上一世两人两情相悦,水到成渠,从来不需要使用药物。 于是姜璃醒来时,看到的是一块染红的帕子。 顺宁帝一脸温柔餍足,拥着她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夫人。” 第192章 对于他来说 姜璃不懂顺宁帝为何急于与她圆房, 但他似乎很笃定女子经此一事后只能认命,然后按照世俗规矩,出嫁从夫, 从此把一颗心挂在他身上。 姜璃推断他另有图谋,便顺水推舟,从前的任性不驯收敛了许多。顺宁帝对她更加温柔体贴, 柔情蜜意。 姜璃能感觉到相比于他对王凝月的虚情假意与忌惮防备,他是真心喜欢她,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对她好, 仿佛弥补亏欠一般。姜璃百般试探, 顺宁帝虽有防备掩饰, 但他不知道姜璃的来历,终究是小看了她, 曾一度戏言如“我们是注定的缘分”“前世今生只取你一人”等。一般女子听到这些话只会感到甜蜜, 当成夫妻情话。姜璃则猜疑顺宁帝有前世的记忆, 是重生者。如此,他那些充满先知先觉的淡定安然,雄才大略便解释得通。 以顺宁帝的野心和手腕, 她一个懂武的乡野之女, 光靠情爱怎么可能令他两世念念不忘? “姜璃”对于他来说必有大用! 这时, 大梁的京城一片歌舞升平, 看似沉浸在送走荒淫昏庸的先帝,年少有为的新帝登基的欢庆中。而京城之外, 局势一片糜烂。大梁三分之二的国土已经被各路起义军占据。离京城最近的是大陈王的势力, 对京城虎视眈眈。 大陈是当前群雄中最精锐庞大的势力,被视为最有可能推翻梁朝的存在。随着大陈军队的步步逼近,一路攻城略地, 成为最靠近京城的势力,大梁朝堂上下寝食难安,绞尽脑汁想与大陈王媾和。 以王家为首的大梁实际掌权人试图通过割地赔款换取大陈退兵或订立互不侵犯条约,均被大陈婉拒,策手无策,焦头烂额。相较之下,顺宁帝明明只是傀儡,在一片乱相中却显得格外镇定从容。 王太后的兄长王明伟,前振威侯,现镇国公兼丞相,独揽军政大权,满怀讽刺地请顺宁帝出手救大梁于危难之中。 顺宁帝便写了一道圣旨,正式册封大陈王为大梁首位异性王,天德王,令他进京勤王护驾,平息四方叛乱。 这道圣旨令王明伟大惊失色,留中不发,甚至所有知情人都被灭了口。他心里有鬼,觉得顺宁帝宁愿开门揖盗,把大梁拱手让人也要把他这个乱臣贼子灭了。但这个时候把顺宁帝杀了,他没有子嗣留下,再扶其他宗室子弟上位,更加让外面的叛军有理由杀进京城清君侧。 思前想后,竟令王凝月先行入宫,安抚顺宁帝。 王凝月是公认的未来皇后,又是王明伟亲女。王家的算盘是让她生下顺宁帝的孩子,好让王家更名正言顺地摄政。王凝月亦将是新皇之母,全天下最尊贵女人。她该有国母的权力和尊严,如今却要无名无分入宫侍帝,颜面大损,沦为笑柄。这将成为她人生最大的污点,一旦流传后世,她必承受千古骂名。 以王凝月的高傲,她是不愿意的。可是,面对显德太后与父亲的强势,她除了听命没有第二条路。若非她与顺宁帝感情甚笃,王家不是没有其他女孩能取代她入宫伴君。 王凝月也没想到,王家没掌权时她高高在上,没受过一点委屈。王家掌权后,她反而成了一枚任人拿捏的棋子,什么冰清玉洁、端庄淑慧全成了笑话。 尤其在姜璃传出孕信后,她竟然成为王家重点保护的对象。王凝月被特意提醒不能对她出手。他们希望姜璃生下这个孩子。 多一个顺宁帝的血脉之子在手,王家便多一份筹码。毕竟,顺宁帝已认王太后为母,认王凝月为皇后。不管哪个妃嫔生下顺宁帝的孩子,名分上都是王家的曾外孙。 王凝月想保住身份地位,最好的办法是尽快怀上顺宁帝的子嗣,即使她尚妾身未明。 另一边,姜璃对自己以处子之身怀孕感到啼笑皆非。但她确实有了妊娠反应,不管顺宁帝、太医、宫人,都言之凿凿地告诉她,她有孕了。 本该最不想她有孕的王家女人,不管王太后还是王凝月,都大方赏赐她,加强对她的保护,支持她生下孩子。 姜璃暗中检查过她们送的礼物,居然都是好的,没有下任何暗手。王家真的想要她的孩子,或者该说,想要她生下顺宁帝的血脉。 王家摆出这种姿态,谁不称赞一句大度大气。但对一些深谋远虑的老狐狸来说,王家的真正目的跟明镜似的,表明他们不想要顺宁帝这个傀儡了。 ——顺宁帝不够听话,碰触到他们的底线。 当然,如此复杂的博弈,自然不是姜璃这个乡野之女该懂的。她该做的是在顺宁帝的哄宠中,对他们这个即将变三人的小家更忠心,更有归属感,对肚里的孩子满心期待、疼爱。女子柔弱,为母则刚。不管姜璃曾有什么心思,对顺宁帝似乎也不够深情,但有了这个孩子,她会变得更坚强,更渴望在宫里安稳地活下去。 若姜璃真的只是这辈子的姜璃,不是辗转多个世界的任务者,没有金手指,顺宁帝的谋算和演技的确几可乱真。 哪个好姑娘扛得住一个长得俊美,温柔体贴,满心满眼都是你,偌大后宫独宠你一人的男人,天天对你嘘寒问暖,和你一起畅想肚里宝宝未来,说要把江山给你们母子,让你们成为天下最尊贵的人,不受一点委屈? 一宫之外的风霜雨露仿佛不存在,小小的天地里只有温暖幸福,让曾经历过颠沛流离的人只愿长醉不醒。 然后,在女人最沉醉的一刻,毫无征兆地,她腹部绞痛,血染锦褥…… “……孩子!孩子!我的孩子安好吗?” “璃儿,璃儿,孩子……我们会再有……你别伤心,有我在,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再回来……” 姜璃木木呆呆地看着帐顶,容色枯槁,仿佛死了一半。 顺宁帝罢朝三日,紧紧握住她的手守在她身边彻夜不离,俊容憔悴。 见姜璃为了孩子的逝去如此伤怀,一副哀莫大过于心死,想随之而去的模样,十分心疼。他知道她会伤心,但没想到素来坚强的她会伤心至此。 不能再如此下去,顺宁帝哽咽道:“璃儿,振作起来!你这般模样,岂不令亲者痛仇者快?我们失的孩子,非天意,乃人为。你,不想为他报仇吗?” 姜璃眼眸一缩,惊怒而起!虽然因为虚弱,身体晃了晃差点倒回去,但她死死抓住了顺宁帝的手臂,尖声问:“你说什么?” 顺宁帝沉重叹息,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我们的孩儿,是被人害死的!” “是谁?王凝月?王家?” 顺宁帝摇头,道:“是大陈。” 姜璃茫然惊疑:“大陈?他们为何要害我孩儿?” 顺宁帝道:“王家希望你生下孩子,使国统有继。大陈是叛逆,妄图谋朝篡位,他们要我大梁皇室血脉断绝,故而加害于你。” 姜璃眼里燃起仇恨的烈火,寒声道:“我要杀了他们!” 顺宁帝道:“国仇家恨,我们与他们不共戴天,誓报此仇。你好好休息,养好身子,总有一天,我们能消灭逆贼,报仇雪恨。” 在顺宁帝舌灿生花的安抚,姜璃对大陈害她孩子一事深信不疑。有了仇恨支持,她迅速振作,争取早日亲自报仇。 姜璃不知道的是,因为没了孩子,她在有心人的眼中价值大减。 顺宁帝册封大陈王的圣旨原被王相压下,被人偷出送到大陈王案头。大陈王欣然接旨,然后,以护驾之名,大军往京城逼近,指名要大梁德义公主姜璃为妾室。 顺宁帝大怒,下令军队陈兵列阵,一旦天德王有异动,立刻迎击。 战争,一触即发! **** “……皇上,请以江山社稷为重,莫为女色所误,成千古罪人!” 王相携众大臣跪在玉华宫门口,向顺宁帝施压要他答应天德王的条件。目前大梁仍有兵力偏安一隅,可与骁勇善战,枕戈待旦的大陈开战,没有半分把握,便是侥幸得胜也必然元气大伤,被人坐收渔翁之利,故而当务之急,是议和,是合作,以此契机利用大陈解大梁之困。 如此大局,连顺宁帝都能舍去,更何惜一微贱女子? 顺宁帝守着玉华宫保护德义公主,他们便不顾规矩进后宫堵人。 “有你们此等卑躬屈膝的‘肱股之臣’,天德王岂会不知德义公主之干系?德义公主是朕的恩人,天德王要她,分明是存心羞辱朕,居心叵测,你们却要朕将她献上。此等恩将仇报之事,朕如何能允?你们个个位高权重,可还记得‘君辱臣死’四字?真真枉为士大夫!”顺宁帝立于阶上,狠狠训斥,言辞之锋利,令人难以招架。 “皇儿,哀家知你知恩图报,想保护德义公主。但此事关乎天下大势,稍有差池,会给大梁带来灭顶之灾。德义救你性命,深明大义,若她真值得你如此持护,必能理解我们的苦心造诣。何不请她出来,容我等问问。”王太后带着宫人到来。 众臣向王太后行礼,纷纷开口赞道: “正该如此,太后娘娘英明!” “娘娘大义!” “母后,德义只是一名天真单纯的女子,何必苦苦相逼?” “皇上,你不必再说了。”玉华宫虚掩的大门缓缓被拉开,姜璃穿着一身素袍走到所有人面前,纤瘦苍白,但目光凛然,步伐坚定,“大陈是吗?我去!” 第193章 “太危险了, 我不同意!”顺宁帝把姜璃拉回殿内,屏退宫人,单独与她说话, 语气斩钉截铁。 “铮”地一声,姜璃从腰间掏出一把通体漆黑的匕首。这是当初两人相识,顺宁帝送给她杀敌的武器。这一把匕首可以说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我要报仇。”姜璃寒声道, “不杀幕后主使者,我誓不为人!” “大陈军中戒备森严, 高手如云, 漫说你在杀人前极有可能先被杀, 便是你成功杀了, 你也不可能逃出生天。”顺宁帝晓之以理。 姜璃目露凶光:“我不怕死!”这段日子她所受的煎熬是平生之最。若不把这股怒火仇恨宣泄出来,她活不下去。杀子之仇, 不共戴天, 哪怕要付出生命, 她亦无所畏惧! “璃儿,你还有我,你想想我……” “你不让我去, 我留下来也只是一副行尸走肉的躯壳。” 姜璃心意已决, 任凭顺宁帝如何劝说都无动于衷。顺宁帝难得露出挫败的神色, 紧皱着眉头在殿中来回踱步。 好半天, 他仿佛下定决心,郑重对姜璃道:“我可以允你去, 但你要听从我的安排。” “什么安排?” *** 顺宁帝的安排是如何在姜璃实施行刺后顺利接她回来。 为此, 他把联络大梁安插在大陈的细作的方式给了姜璃,叮嘱她务必小心谨慎,平安归来。 若非怀孕流产是假的, 顺宁帝的种种举动无不表明他对姜璃的情意。 甚至在姜璃道:“想要刺杀成功,必须在对方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我会因此而失去清白,即使我活着回来,按宫中的规矩,也再没资格留在后宫。你何必还如此费煞苦心?” 顺宁帝道:“你为我们的孩儿报仇踏入险境,我恨不得以身相代。不管结果如何,你永远是我的妻,我孩儿的母亲。我只求你平安归来,其余的不重要。” 姜璃出身乡野,对世俗礼教本没有形成根深蒂固的观念,大部分认知都是进宫后受教导而来。她觉得她舍命行刺已经做出最大的牺牲,除了生死无大事,守贞什么的都是浮云,没想过活着回来。即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活着回来,唯一难以割舍的大概只有顺宁帝这个夫君。他若真的如他所说的那般爱她,便不会计较她为了行刺曾经付出过什么。不过她也知道,这个想法根本靠不住,他是大梁皇帝,要什么女人没有,怎会不计较戴lv.帽?他不可能不计较的。所以,她早死了这条心。 不知顺宁帝是不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竟挑明了此事,还如此深情挚诚,让姜璃死了心又活过来,觉得自己没有爱错人,在为孩儿报仇的执着中又添了为顺宁帝除去强敌的决心。 之前她一直被顺宁帝保护在玉华宫,经过此番众大臣跪逼顺宁帝将她“嫁”给陈王,已经深刻意识到大陈是死敌。大梁和顺宁帝在对方的压力下处于弱势地位。若陈王死了,大陈群龙无首,必然大乱,使大梁有机可乘。 至此,姜璃已经大致明白顺宁帝对她做出的一系列举动到底意欲何为——他认为她一定能成功刺杀陈王,因为她在“前世”曾经成功过,所以,此事非她不可。哪怕他确实对她怀着感情,也抵不过利益和大势。 但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切真的会如他所想吗? *** 大陈王接受了顺宁帝册封他为天德王的圣旨,同时让使者把求娶德义公主的折子带到京城,公诸于世,并等在原地,不接到德义公主的鸾驾不回,态度之嚣张,令大梁朝堂上下十分憋屈,又不敢翻脸,反而扭过脸去逼顺宁帝献人。 随着德义公主主动请缨,顺宁帝松口,朝廷迅速行动,原本想一顶小轿将人低调送过去,在顺宁帝的坚持下,变成大张旗鼓,盛装、陪嫁,军队护卫,摆出一副但凡大陈欺辱德义公主,大梁便要把她抢回来,不惜与大陈开战的架势。 众人心里暗自嘀咕顺宁帝对德义公主的看重,也不敢阻挠他如此发疯作态,本来已经强行迫使人家的心尖尖送人,再把人刺激狠了,顺宁帝反悔,恐怕要节外生枝。大部分朝中大臣不想与大陈开战。 姜璃作为出嫁的主角,上了大妆,穿着华贵繁复的宫装,美艳不可方物。她坐在十六人抬的巨大凤辇内,由数百宫人士兵的拱卫下,离开皇宫,再通过洞开的城门正门,离开京城。 离开皇宫之时,她回头看向顺宁帝所在的天极宫。方才,顺宁帝便是在那里送她出嫁,之后一直站在眺望台上,俯首看着她远去。 此时,两人的距离已经十分遥远。顺宁帝的身影变得渺小而模糊,但仿佛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动了动,似乎是后悔了想要把她追回来,但很快被身边的人阻止。阻止他的人看身形,是王太后和王凝月。 可怜王凝月,至今在宫中仍无名无分,号称掌着六宫之权,却名不正言不顺,且王太后可没有放手的意思,使得她活得像一个傀儡,处境和顺宁帝不相上下。好歹顺宁帝凭着先知先觉,在夹缝中摄得了一些话语权…… 送嫁的队伍出了城门,立刻被一队乔装打扮的大陈士兵控制,加速前往大陈军营。大梁的兵马沿路警戒,保持克制,不敢阻拦不敢挑衅。 令姜璃意外的是,大陈这一方无论使者还是士兵都对她礼遇有加。 要知道,大陈王坚持要她,不过接下大梁册封他为天德王后的反击,为了羞辱顺宁帝。毕竟大陈王已经自立为王,又是各方起义军中公认的实力第一强,日薄西山的大梁皇帝硬要踩在他头上,以君权册封他为异性王,在其看来等同羞辱。大陈王拿顺宁帝的救命恩人兼宠妃做文章,既不影响大局也展示强势,一举两得。他料定大梁朝廷不会拒绝。 姜璃的价值,在她离开京城时已经实现,变成可有可无的弃子。大陈王可是有言在先,不是娶她为正室,而是纳她为妾室。况且,若顺宁帝没有那么大张旗鼓地摆出要为她撑腰的阵仗还罢,大陈王或许还有一丝可能对她网开一面,不为难她。偏偏顺宁帝看似对她极为看重不舍,没有实力还试图威胁,使得大陈王但凡善待德义公主一点都好像怕了他这个傀儡皇帝似的。 大陈王不会也不能害怕顺宁帝,所以姜璃落入他的势力范围内,本休想过得安稳才是。 如今情况反常,姜璃不由得深思。 据她所了解,大陈王的崛起相当有传奇色彩。他出身小吏之家,从小体弱多病,抱着药罐子长大,以致生父害怕养不活他,竟跑路离家,留下生母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他生母是个狠人,在乱世中颠沛流离,前后嫁了三次,借着后两任丈夫的扶持,换来母子俩的活命。这位母亲还早早给大陈王娶了妻,留了后,正是如今的陈王世子,大陈王的独苗。相比于大陈王的病弱,陈王世子从小壮得跟小牛犊似的,不但天生神力,还颇具谋略。大陈王一路南征北战,大半功劳有赖于母亲和儿子。据说大陈王起义的原因是独子得罪了恶官被安插罪名捉拿处死,大陈王第一反应是带着老母亲和儿子跑路,被老母亲一巴掌拍下,恶狠狠说“反他丫的”,时任丈夫和儿子立刻抄家伙响应。大陈王怕母亲儿子一时冲动把自己作没了,只能跟着下海…… 大陈王的形象虽然经过臣下的粉饰努力往英明神武的方向靠,但他本人一直致力于宣扬母亲和儿子的光辉形象。大陈立国为何称“陈”?因为大陈王母亲姓陈,大陈王的独子随祖母的姓氏也姓陈,唯独大陈王随父姓杨。 不过,接触过大陈王的人都认为他不容小觑。关于他的各种故事更多被认为是藏锋示弱的手段。至少在被大梁册封为异性王的应对上,大陈王的作风堪称霸道狠辣。 姜璃设想了几种和大陈王见面的场景,却想不到一到大陈的军营后,她被直接送入大陈王的寝帐,然后,被关进一个笼子里! *** 笼子由精铁打造,根根铁杆磨得光滑,里面放着一床一桌一椅,皆是颇为名贵的款式。以牢房的规格而言绝不差,但再精致的牢房也是牢房。 姜璃被请进去后,坐在床上发愣。 片刻后,一个戴着全覆脸银盔,穿着银色甲胄,全副武装的高瘦男子掀帘走进来,在离铁笼两臂远的位置站定——他想了想,又再退后一臂距离。 姜璃挑眉,男子朝姜璃抱拳一礼后,温和道:“在下杨瑕,见过姜姑娘。” 杨瑕,正是大陈王的名讳。姜璃心里一言难尽,脸上努力维持僵硬的平静,只有眼里闪过强烈的恨意:“把我关在笼子里,你们是什么意思?” 杨瑕道:“大陈与大梁的纷争与姑娘无关,瑕无意为难姑娘,只想澄清误会。” 姜璃道:“我与你素不相识,何来误会?你的不为难,就是强行令我夫妻分离,远走他乡,委身成你的妾室。如今,你是不是瞎了,没看到我正被你们关进笼子里?” 杨瑕道:“姑娘于宫变中持刀护卫十七皇子,连杀数人保其性命的事迹,瑕历历有闻。” 所以,被关在笼子的原因出来了,人家就是怕她行刺。 姜璃讽道:“自来传闻多失实,以讹传讹,堂堂大陈王的胆子,竟还害怕我一个孤身落入你掌中的弱女子?” 杨瑕道:“姑娘一路赶来风尘仆仆,瑕已安排了仆妇为姑娘沐浴更衣。” 姜璃道:“我不是大王的妾室吗?大王何不亲手为我沐浴更衣?” 杨瑕咳了咳,一身盔甲抖动,帐外隐约传来一阵哐啷哐啷杂物倒地的声音。他突然快刀斩乱麻道:“姑娘,瑕对天发誓,从未加害你与你腹中的孩子,若有半点虚言,天打雷劈!” 姜璃猛地站起来,寒声质问:“你说什么?” 时人重誓言,若非身正不怕影子歪,不会发这种毒誓。他所言的内容更是一下子戳中姜璃的痛处。腹中孩儿之死,正是她站在这里最大的原因。 杨瑕坦然道:“瑕在大梁宫中亦有消息渠道,知姑娘因此而对大陈误会极深。” 姜璃道:“我不相信你!” 杨瑕道:“瑕自问非君子,但至今仍鲜有主动对老弱妇孺出手。且世间之谋事,当以利益为先。瑕要对付大梁,不针对顺宁不针对王家,针对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利在何方?” 姜璃答道:“你要皇室绝后,不允许皇上拥有自己的血脉……” 杨瑕道:“你确信梁皇只有你这位妃嫔,只有你曾怀有身孕?先帝妃嫔子嗣众多,除了顺宁仍有血脉流传,便是顺宁崩了,陈氏皇室可以立刻另立新帝。他们的重要性比之姑娘腹中孩儿,如何?” 姜璃一时说不出话。她有些混乱,确实,按这个道理,她的孩儿死不死,都不会影响大梁的政局,只会影响顺宁帝。除非大陈王出于私仇,独独针对顺宁帝。但大费周章的害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且这样的孩子只要顺宁帝想,他可以造成十几个几十个……意义何在? 杨瑕道:“要找出真正的凶手,最大的可能性其实只需看谁是最大的获利者。” 姜璃脱口而出:“皇后!” 不,还不是皇后,是王凝月,但在她心目中,王凝月等同于皇后。当初腹中孩儿出事,她第一个怀疑的便是王凝月。她的得宠,她的有孕,威胁的都是王凝月的地位和未来。一直以来,不管王凝月对她表现得多友善,她都从未信过她半分,始终对她心存警惕。她们的立场天然对立。 杨瑕道:“姑娘来到瑕身边,若瑕有失,最大的获利者是谁?” ——顺宁帝 不用杨瑕挑明,姜璃心里立刻出现答案。 自从顺宁帝登基以来,靠着大陈这个外敌,利用以王相为首的朝廷的畏惧之心,他看似顺势而为,实则暗暗摄取权力。 如今大梁军队陈兵,名义上是为她这位出嫁的公主保驾护航,让大陈投鼠忌器,不敢怠慢她,实则是等她刺杀大陈王成功,趁大陈军队群龙无首,陷入混乱之际,攻其不备。 杨瑕道:“请姑娘好生思索,莫为真正的凶手做嫁衣。” 姜璃脸色一红一白,突然闷哼一声,嘴角渗血。 杨瑕神色一变,一边急急近前,一边高呼:“军医!军医!” 三个人很快冲进来,为首的是一个英姿勃发的英俊少年,其后是一个山羊胡中年人和一个精瘦矮小的老妇人。 “阿姐,你受伤了?” “王爷危险,莫要接近她!” “咦?” 眼见姜璃吐血,杨瑕急得忘了保持安全距离,少年后到,冲得比他还快,手起刀落已经把笼子的锁链劈了,冲进去扶住姜璃,关切地迭声问候。山羊胡中年人见王爷和世子离“敌方送来的女人”这么近,顿时急了。 “褚大夫,快给阿姐看看!”少年催促,一边怒视杨瑕,“阿爹,你对阿姐做了什么?” 杨瑕年长沉稳,已经反应过来,但这个时候再后退已经没有意义了,叹道:“她大概是急怒攻心。”他久病成医,瞧着姜璃的反应心里有数。 人生最痛,莫过于被深爱的人利用背叛。 山羊胡中年人褚大夫为姜璃把脉。少年,大陈王世子陈屹(yi)提醒道:“阿姐刚失了孩子不久,此事容易造成气血两亏……顺宁贼子不干人事!” 山羊胡中年人的脸色变得很古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迟疑道:“这位……夫人,并未怀孕。” 在外等候之前他已经被告知这位娇客的状况,据说是刚流产没多少天。他早掂量该开什么方子给她调理,好让她尽早恢复到适合怀孕的条件。但这一把脉,前面做的准备瞬间推翻。 并未怀孕? 杨瑕和陈屹两父子双双愣住。 姜璃更是被震到九霄云外,尖声反驳:“不可能!我明明有孕了,我能感觉到……” 褚大夫身边的精瘦矮小老妇人闻言,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不客气道:“你个糊涂闺女以前没生过,感觉个啥子?别说有孕,你连洞房都没入,流个啥子铲铲?还是黄花大闺女啦!” “啊?” “什么意思?” 老妇人口音很重,杨瑕父子一时没听明白。 褚大夫只好翻译:“胡娘子的意思是,这位夫人,姑娘,尚、等同待字闺中。” 姜璃只觉得天翻地覆,不愿相信:“不,不,你们骗我!” 胡娘子气得一拍大腿:“傻闺女啊,是真是假,自己摸一摸不就知道了?” “咳!”男人们选择聋了。 胡娘子是杨瑕派人从附近的村落找来的最有经验的稳婆。她被告知要侍候极尊贵的贵人,一度颤颤惊惊,唯恐一个不小心脑袋被咔嚓掉,直到遇到眼前这些生瓜蛋子……她很霸气地把这些什么王什么世子什么神医赶出寝帐,独自面对快要崩溃的姜璃。 不知胡娘子跟姜璃说了什么,出来后她代姜璃要了一把大砍刀。大砍刀从帘子边送进去,胡娘子没进去,转头准备热水和衣物。 一个时辰后,姜璃如杨瑕所愿“沐浴更衣”,然后要求一个新的帐篷,因为杨瑕的寝帐经过一番肆掠后已经面无全非,里面的所有东西被大砍刀砍得稀巴烂,从中可见姜璃怒火之盛。 杨瑕满足了姜璃的要求。 姜璃把自己关在新帐篷里,不愿意见任何人。 杨瑕随她去了,他的儿子还在大帐里等着他。 姜璃终于弄到独处的环境,开启她的金手指“水镜”查看杨瑕的动向—— 杨瑕宽敞简朴的大帐内,陈屹大马金刀坐着,一见父亲进来立刻问:“阿爹,阿姐如今怎么样?” 杨瑕脱掉银盔和甲胄,露出一张斯文儒雅的脸,板起脸道:“什么阿姐,论名分,你该称她做‘娘’。” 陈屹瞪眼:“放屁!她才大我一岁,我一直都是叫阿姐的。” 杨瑕道:“以前是以前,如今是新的开始。” 陈屹点头道:“不错,以往一笔勾销。这辈子阿姐是我的!” 杨瑕震惊:“你说什么?” 陈屹露出悠远狡猾的微笑:“阿爹,上辈子我最大的遗憾是碍于身份没能娶阿姐为妻。这辈子阿姐没侍候过你,甚至没侍候过京城那小子,一切都不一样了,我不需要纠结该如何向你交代。阿爹,您成全我吧!” 杨瑕痛心疾首道:“原来你一直在打这个主意,等她的人到了才露出真面目!你的规矩伦常哪里去了?上辈子她是我的人,这辈子在世人眼中,她还是我的人,你的母亲!若她成了你的妻子,子夺父妻,成何体统?你让外人怎么看待她?” 陈屹道:“我不管!只要我足够强,她会是高高在上的世子妃,王后,皇后!外人都跪在她脚下,连抬头看她都是僭越,何必在意他们的想法?” 杨瑕道:“自从你一岁时你娘过身,这么多年,我唯独对她另眼相看,允过她近身……你忍心让你爹我孤独终老?” 陈屹劝慰道:“阿爹,您年纪大了,身体又一直不太好,别耽误人家小姑娘。想想您上辈子,得了阿姐,不到一年人没了……” “那是因为她捅了我一刀,险把我捅没了,好悬救回来,寿元也大损。” “……可见阿姐是不愿服侍您的,您何必强求?生死有命,之后还不是要将她托付给我?” 杨瑕直接抄起砚台砸向陈屹:“你这个不肖子!为了一个女人咒我早死!” 陈屹躲开不还手,嘴上嘀咕:“您连一个小姑娘都不放过!若您真疼,为何不能成全我?” 两父子争抢姜璃,骂骂咧咧谁也说服不了谁,一时僵持住了,最后拿出酒喝起来。 杨瑕喝的是药酒,一小杯一小杯地喝,陈屹直接拍开封口,举起瓮灌,豪迈抹嘴。两父子各喝各的,都有了醉意,开始小声唠唠叨叨说起从前。 从他们的话语中,姜璃渐渐拼凑出上辈子发生过的事。 “姜璃出嫁”是大梁和大陈两国命运的转折点。 但此事本该发生在一年后。彼时姜璃不是德义公主,而是先帝贵人,被新帝冒天下之大不韪纳入后宫,封为贵妃,盛宠之势比之先帝时艳冠天下的赵贵妃有过之而无不及。 彼时大梁与大陈的关系弩拔弓张,大梁为了强调君权强册大陈王为臣,大陈自是不愿,传出戏言,道若是新帝愿献出心爱的姜贵妃,大陈王或许可以考虑接受册封。 不成想大梁朝廷竟真的以此为由,拆散了新帝和姜贵妃,以致姜贵妃小产,失去了孩子——此事杨瑕父子后来才知道。 姜贵妃含恨而知,以绝色的容貌、楚楚动人之姿打动了杨瑕。杨瑕为了逼大梁动手,把事情做绝,要了姜贵妃,然后,捱了一刀。 他差点死了,导致大陈军中大乱。若非大梁没有准备好,仓促起兵,军心涣散,说不定大陈从此便没了。 大梁新帝因此役驾崩,大陈军队攻占京城,俘虏了大梁皇室宗亲大臣。大梁的皇太后和皇后在审问中招供了她们害姜贵妃小产并设计将她送给杨瑕。谁也没想到姜贵妃居然性烈至此,不顾生死刺杀大陈王,直接引发了战争。 杨瑕因自己欺姜贵妃在先,留她一命。姜贵妃知道自己杀错人,恩怨分明的她没了孩子,没了心爱的男人,决定将功补过再去死。她从小兵做起,参与大陈的对外战争,由此激发了无人能及的领兵天赋,几轮征战下来,不但折服了世子陈屹,也折服了杨瑕。 世人不识大陈王的侍妾,却识得大陈王座下唯一的女将军,战无不胜的罗刹将军黎姜。 黎姜的崛起快速推进了大陈一统天下的步伐。 杨瑕重其才,早已不再提及当初两人的一夜之缘,但知情人还是心里默认两人的关系。可惜杨瑕被她捅的那一刀太深,使得他原本便不好的身体底子变得更差,虽勉强保住性命亦天不假年。幸好他的儿子陈屹相当出色,是个优秀的接班人,在他崩逝后继续重用黎姜,还真的完全取代了梁朝,建立了统一的国家。 在打天下的过程中,陈屹和黎姜并肩作战,对她情根深种,却碍于前尘往事(生父因她早亡)和她的身份裹足不前。 然而不等他想通,征战多年新伤旧伤不断,疲累不堪且早已生无可恋的黎姜为大陈打赢最后一场关键战役后,一口气散去,独坐在帅帐中静静死去。 陈屹悔恨终身。 两父子都没想到他们居然会重活一世,回到姜璃来到大陈军营之前。 既已知道未来的走向,他们没道理错过这个让他们念念不忘了余生的女人。两父子对彼此的重生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对掌控大陈,如何应对天下大势自然得心应手,然后,不约而同选择先把姜璃弄到自己的地盘上,再徐徐图之。 等人来了,两父子的分歧立刻出现了。 都想要,都不愿放手,亲父子都不让。 醉了吵过闹过——没有打过,陈屹能单手摁死他爹,决定各凭本事,由姜璃选择。 姜璃敲着“水镜”,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波居然是躺赢? ……其实这两父子看起来都非常可口,选谁都可以。令她犯难的是,这两父子到底谁才是她要找的命运之子? 第194章 聪明的男人都知道不要轻易得罪一个女人, 尤其是得罪一个武力值极高的女人更是大忌。因为世俗所限,女人生存不易,能练出一身好本能的女人无一不是心智坚韧, 能人所不能之辈。 姜璃在知道自己像个傻子一样从头到尾被顺宁帝愚弄之后,把自己关起来。但仅仅一个时辰后,她求见杨瑕。 这一次, 杨瑕终于脱下浑身武装,穿上簇新的银蓝王袍, 玉树临风地出现在姜璃面前。他面带笑容, 将内心的僵硬不愿掩饰得很好, 因为世子陈屹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 一身红色战袍,神采飞扬, 英姿勃发, 不让的态度表露无遗。 相比于宛如开屏孔雀的两父子, 姜璃穿着本来为了刺杀后逃跑准备的劲装,作男子打扮,从军中要来的大砍刀竖着插入地面, 她手握刀柄, 杀气腾腾。 看到她这副模样, 杨瑕有点脚软, 不自觉捂住心口,明明这辈子没被她捅一下, 身体却仍记住那种无法痊愈的刺痛。而陈屹的眼睛已经亮了, 他呼吸变得急促,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喉咙干涸。 姜璃一反之前对杨瑕强行露出的柔弱姿态, 望着他,眼神无畏无惧,置生死于道外。她冷冰冰道:“王爷,我有一法,可助你攻破京城,不知王爷可敢相信?” 杨瑕心里纵容,风度翩翩道:“愿闻其详。” 姜璃道:“我为行刺王爷而来。一旦刺杀成功,大陈军中大乱,大梁军便会攻入此地,以此覆灭大陈,重振朝廷声威。” 杨瑕道:“两军交锋,兵不厌诈。姑娘大概亦有察觉瑕之防备。” 姜璃道:“他等的是大乱的大陈军,而不是早有防备,秣马厉兵,精锐尽出的大陈军。” 杨瑕道:“姑娘的意思是,我们将计就计?” 姜璃道:“若王爷信我,我愿戴罪立功,随军出战。” 杨瑕道:“我从未有为难你的意思。乱军之中,刀剑无眼,你不必如此。” 姜璃沉声道:“王爷既听过我宫变中护卫顺宁突围的事迹,对我的本事不必怀疑。”她抬手举起大砍刀往侧一劈,一张矮几顿时分成两半。 杨瑕和陈屹不约而同看向一分为二的矮几,后者心跳加速,忙垂下眼眸,怕自己的神色吓着姜璃。 杨瑕沉吟道:“你来此,本就是委屈。你若出战,不是戴罪立功,而是建功立业。你,可有什么要求?” 姜璃阴沉地盯着他:“你很清楚我如今倒戈相向的原因。我原来的打算,是让他的所愿落空,从九五之尊沦落为阶下之囚,报我被戏耍欺辱之仇。我要让他知道,负我至此的代价!我要他悔不当初!为此,我可以拼尽全力!我不是为了你们。除了陈十七,我没有任何要求。” 陈屹抬头道:“那忘恩负义之徒小人一个,从来不是良配。你还要他干什么?杀了剁了一解心头之恨便是。” 姜璃道:“我不想让他轻易死了。” 杨瑕道:“顺宁身份特殊,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会杀他。” 姜璃对他道:“让我出战。待我了结与他的恩怨,我效忠于你。” 杨瑕终于可以让眼里露出欣赏,郑重道:“可。”接着,抱拳一拜,“请姑娘珍重自身,莫为一时意气损了大好将来。以姑娘之能,不该囿于区区一个男人。” 姜璃一怔,低声道:“我在大梁皇宫,他们只教我忠心侍君。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我记住了。” *** 姜璃自问从遇到陈琦玉的一刻开始,从未做过对不起这个男人的事。相反,她救他于危难,因共患难的经历与他产生情意,其后一直恋慕他,对他忠诚,甚至信了他的鬼话,委屈自己做妾。他一手捏造与她圆房,让她“怀孕”又“流产”,她都深信不疑,为此还堵上性命,深入敌阵行刺。 哪想到倾心付出,换来的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她被耍得团团转,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还没有人在乎!真相揭穿的时候,没有当场自尽已经是姜璃的脸皮足够厚了。 幸好由于上一世的滤镜,她因爱生恨彻底黑化的转变,杨瑕和陈屹都接受良好。 姜璃出战的请求得到满足,她准备豁出性命去杀敌,以完成人设的蜕变。侠女她以前没扮演过,但这具身体有本能,对在战场上纵观局势,寻找薄弱处突击有着可怕的敏锐直觉,使得她所向披靡。 虽然第一次参加大规模战事,反应上有着稚嫩之处,但陈屹跟在一旁,竟明里暗里为她保驾护航,姜璃快速适应,得到最大限度的发挥。 战事的进展出乎意料的顺利! 最大的原因不是姜璃的出战,而是杨瑕和陈屹凭借重生的优势早已提前布局。顺宁帝同样有重生的优势,却怎么也料不到开挂的人不单是他。且他擅长宫廷内斗,又未完全掌权,多受掣肘,对兵法、对军权的认知远不如杨瑕父子。 顺宁帝将姜璃送出来,等于送出来了杨瑕父子担忧打鼠伤着宝瓶的那只宝瓶。再无后顾之忧的两父子放手施为。 大陈军在京城细作的内应外合之下,轰开城门长驱直入,一路打进皇宫,俘虏皇室成员、王公大臣无数。 杨瑕勤王救驾,入主京城,以顺宁帝受惊为由软禁了他。 杨瑕、陈屹父子率兵住进皇宫,姜璃是杨瑕唯一的女眷,同样住进去,住的不再是玉华宫,而是后宫中最华丽的神凤宫。神凤宫前身是先帝赵贵妃的关雎宫。先帝宠爱赵贵妃,为她重金打造宫室。这座宫室象征着后宫实权与帝宠,连先帝的王皇后,如今的王太后,未经允许也不得入内。先帝和赵贵妃死后,王皇后晋为显德太后,大权在握,霸占关雎宫,更名为神凤宫。 姜璃入宫后曾拜见过王太后,彼时她还没有住进神凤宫。如今姜璃住进去,她被这座宫室的华美震撼住了,雕栏玉砌,美轮美奂。难怪王太后那么恨赵贵妃,得到关雎宫都没舍得大改,只换了一些摆件,改了宫名了事。 姜璃走进神凤宫之时,王太后正被强押着驱逐出去。她看到一身戎装,脸上犹带着血污的姜璃,瞪大眼一脸不敢置信:“德义?你是德义!” 姜璃一路冲锋陷阵,不知杀了多少人,糊里糊涂被陈屹带到这里,心神还沉浸中杀伐的激荡之中。 她横了王太后一眼,煞气惊人,王太后在她眼中仿佛成了死物。 王太后骇得煞白了脸,不自觉尖叫一声:“别杀我!” 陈屹护在姜璃身边,示意身边带路的太监。太监尖利喝斥:“大胆!此乃天德王旗下姜将军,还不速速跪下行礼!” “姜将军?”王太后的脸色乍白乍青,高傲了一辈子的她如何受得了向一个小辈跪下。这个小辈她从未放在眼里,在她心里早已是死人一个。想当日她让她跪下行礼,以大义名分逼她嫁给大陈王,多么理所当然,毫不迟疑。 但时移世易,短短两日之间,这个本该在大陈军营中刺杀大陈王引发大乱,好让大梁军趁虚而入的女人,摇身一变,成了威风凛凛的大陈将军。 要说其中没有猫腻,王太后很难相信,但如今她为刀俎,我为鱼肉……王太后银牙暗咬,但并非不懂隐忍之人,不然也不会熬赢了赵贵妃,让大梁间接姓了王。 “姜、姜将军,你是大梁公主,认在哀家名下当义女,除了最后因情势所逼,不得不请你联婚天德王,哀家素来待你不薄……” 姜璃如同得到某种提醒,若有所思,喃喃道:“是的,你待我不薄。” 王太后眼里迸发亮光! 姜璃抬起砍刀架在她的脖子旁边,轻柔问:“说说看,我不过一个被献给梁皇的狐媚子,侥幸有了‘救十七皇子的功劳’,居然能得封公主,还被新帝宠爱,挡住了你们王家的路,你们王氏女仍待我不薄的原因。别说是看在顺宁帝的份上,他不过是你们的傀儡。若你不说实话,我一刀剁了你!” 王太后瞳孔收缩!她倒是有心糊弄姜璃,但陈屹站在一边,这位一看就是精明强干的主儿。 心念百转间,王太后缓声道:“顺宁有言在先,封你为公主是为了诱敌。将你送至大陈军中,早有计划……” 所以,姜璃在宫中的那段时间,才没有受到阴私手段迫害。她被封“公主”而不是妃嫔,不论得到帝皇盛宠的流言蜚语还是“怀孕流产”,都异常顺利,被不动声息地控制在一个小范围内。对外宣扬的,是大陈无耻,逼迫顺宁帝的救命恩人德义公主为妾,谋反之心昭然若揭。 王太后如此坦白,等于背叛顺宁帝。一方面,大陈入主已成定局,王家和顺宁帝捆绑得太深,新主清算,必定不会放过王家。她想借此讨好新主,与顺宁帝做出一定切割。另一方面,王太后对顺宁帝恨意深沉。若非他不够安分,极力煽动朝中势力支持他反击大陈的计划,引来大陈报复,京城被攻破的速度不会如此之快。 姜璃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顺宁帝对她,竟然从一开始便是一个算计的局? “……好得很。”她收回砍刀,让王太后被押下去。 陈屹挥退宫人,斟酌道:“阿姐,你别为这种小人伤心。” 杨瑕身子骨弱,从起事开始便隐在大后方出谋划策,是大陈军的大脑。陈屹因此占了便宜,得以和姜璃一起出战,全程不离她左右,迅速与她建立起同袍之谊。攻下皇宫后,他将姜璃带到神凤宫,抱着圆梦的私心。上一世他空悬后位,缅怀姜璃时便在此宫。这里的一草一木,他比谁都熟悉。在他心里,姜璃在神凤宫,等于终于成了他的皇后。 姜璃在这里对顺宁帝又死心了一层,更是意外之喜。 姜璃突然笑了,哈哈哈捧腹大笑,笑得眼泪出来了,划过沾染着血汗的脸颊,凌乱而狼狈。 她侧身,挑着眼尾睇向陈屹。陈屹噤声,一时看痴了。他觉得这一刻的姜璃散发出一种凄艳的美感,好看极了。血与火,一直是最适合她的颜色。 姜璃问:“世子,你是不是喜欢我?” 陈屹呼吸一滞,随即斩钉截铁道:“是,我对你一见钟情,心悦于你。” “我是你父之妾。” “那不过是权宜之计,事后自可有其他说法。要知道,‘真相’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姜璃笑了。 *** 顺宁帝被软禁在他还是皇子时住的潜心斋。他登基后,有人想讨好他,主动修葺了这里。报到他的御案上,他顺手改成如今的名字。潜心斋的环境比之前好了不少,侍候他的宫人有两个,一个太监一个宫女。 大陈军攻入皇宫的变故与当初先帝被赵贵妃毒杀引发宫变的变故一样,都来得极快,让人措手不及。 顺宁帝成为阶下囚和上一世被黄袍加身,仿佛都在做梦,如幻似真。他被带到潜心斋后,仍久久没反应过来,不知何时梦醒。 穿着大红宫装的姜璃挽着陈屹的手臂,与他亲亲密密的来到潜心斋。后者宛若梦游的神情与顺宁帝有异曲同工之妙,不同的是,他时不时会露出一个傻笑,使得骁勇善战,精明英伟的大陈王世子形象碎了一地。顺宁帝则完全笑不出来。 看到姜璃,顺宁帝的梦醒了。 他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苦涩的疑问:“为什么?” 姜璃反唇相讥:“你还问为什么?” 由于姜璃没像上一世那么配合地怀孕流产,顺宁帝不得不作假欺骗她。这个计划有漏洞,但姜璃性情坚韧,深信他,会坚定执行速战速决的策略。他要的只是大陈军的乱,上一世的姜璃明明轻而易举做到了。 到底哪里出了错? 顺宁帝闭了闭眼睛,叹息:“我已经做了所能做到的。璃儿,我对你的真心,对你的承诺,此心未改,此志不渝。” 姜璃道:“你的真心是我从未负你,你欺骗我,利用我没有半分迟疑。这样的真心,狗屁不如!” 陈屹道:“阿姐,真心不是说出来,而是做出来的。喜欢你,便该以保护你为己任,从一而终,知行合一。” 顺宁帝道:“沦为傀儡,身无倚仗,群狼环伺,命悬一线,若不拼死一搏,解困翻身,谈何真心?我信璃儿之能,让她与我并肩而战,错了吗?”他深深看着姜璃,“我知你恨我欺骗你,但你心思单纯,若将计划对你和盘托出,一旦露了形迹,前功尽弃。” 姜璃愣住,眼里闪过迷茫迟疑。 陈屹急了:“阿姐,你别听他狡辩!若我是他,男人大丈夫的,保护心爱的女子尚且来不及,怎会让你涉险?我宁愿独自面对困境,杀出一条血路,功成名就再迎你归来!若你想与我同甘共苦,并肩而战,我便让你堂堂正正上战场,发挥你的长处,而不是明知你不擅长阴谋诡计,还拿大道理糊弄你,逼着你去做。他根本不了解你!” 姜璃如获当头一棒,眼里的迷茫迟疑尽消,恢复清凌透彻。她对顺宁帝道:“你有你的道理,但我不认同。你的欺骗算计让我承受了不必要的丧子之痛,锥心至极,我恨你!从前的关系,我们就此一刀两断。之后的,你且受着吧!” 顺宁帝黯然惨笑。 姜璃道:“陈琦玉,你不了解我,但我了解你。我知道你喜欢我,是真心的。” 她说着,双手捧住陈屹的脸颊,拉下,抬头亲了亲他的嘴唇。 陈屹傻住。 顺宁帝的脸色终于真正变了! 第195章【正文完】 第195章 姜璃必会是 “很明显, 她与你亲近只是为了报复顺宁,并非真的钟情于你。” 面对兴冲冲前来宣告“赢得美人归”的儿子,已经知道事情经过的杨瑕强忍住酸溜溜的心理, 毫不客气地泼去一盘冷水。 陈屹的兴高采烈并没有因此消减。上一世他因为种种原因在姜璃面前一直端着,最惨的时候甚至亲眼目睹她被男宠侍候,嫉妒得心理扭曲又痛苦, 忍到姜璃离世才痛彻心扉,追悔莫及。重活一世, 对着活着的姜璃, 他充满执念, 预期也放得极低。 不管她出于什么目的亲近他, 她知道他喜欢她,他也终于勇敢表白, 已经迈上一个大台阶。 “有了这层肌肤之亲, 我已修书一封, 请祖母为我向阿姐提亲。”竞争对手是父亲,陈屹毫不犹豫搬出最强大的靠山。 他的祖母,杨瑕的亲母原名陈环芝, 被第一任丈夫抛弃后, 自封了一个道号, 不知不觉“陈仙娘”这个名字便叫开了。 在杨瑕起事的前期, 陈仙娘是他最得力的臂膀,文能笼络臣子——主要是她后来嫁的丈夫相关联的人才, 武能上阵杀敌, 护卫儿子安全。 在杨瑕的势力真正发展起来之后,她功成身退,带着一堆拥趸归隐, 过上太后一般的逍遥快活日子,轻易不再插手儿孙的事业。 如今这两父子唯一令她时时惦记的,唯有婚姻大事。 对杨瑕她已经没什么好说的。这孩子十四岁娶妻,十六岁丧妻,懵懵懂懂的两年间天天对着嗷嗷待哺的儿子和哭哭啼啼病恹恹的妻子,吓破了他的胆,差点要了他本来就病歪歪的命。自此之后,如何逼他再娶都不奏效。身边一群人唠唠叨叨了十几年,愣是没法叫这个有些优柔寡断的人松口。陈仙娘早死了这条心。 孙子陈屹则不一样。正值最好的年华,跟小白杨似的张扬挺拔,朝气蓬勃,配得上一切美好。这些年征战四方,扶持亲爹,吃尽苦头,怎么补偿都不为过。 儿子和孙子之间,陈仙娘绝对偏向孙子。 以陈仙娘的眼光,姜璃必会是她满意的人选。 杨瑕十分生气。上一世他与姜璃有名有实,这一世也已经有了名,又没有刺杀这根刺在,不正好顺理成章在一起吗?当年能让素了十几年的他一朝破例的女人,过后一想可不是天定的缘分吗?他也是等了许多年才动的心,叫他如何放手?陈屹觊觎继母,有违伦常,简直畜生不如。若在寻常诗礼人家,陈屹得被打断腿,连累姜璃没了活路。 可他就一个宝贝儿子,两世为父子,除了一个姜璃,陈屹没一样不合他心意,堪称完美儿子。陈屹从小到大,他没舍得碰他一根指头。如今也打不下手。 姜璃的身世经历十分可怜无辜。无论他们父子如何斗法,都不该将她牵扯进去。 杨瑕为难极了。此外,他还有另一层隐忧。虽邀天之幸重活了一辈子,但生死有命,他距离上一世死亡的节点只剩下一年多的时间。上一世姜璃重伤了他是导致他盛年而亡的重要诱因,今世没了这茬,可万一他的命数还是如此呢?那样即便他能压过儿子赢得姜璃的芳心,亦是耽误了她。 所以,相较于陈屹能肆无忌惮地围着姜璃转,试图打动她,杨瑕心里泛酸,却因为心中踌躇,不好阻止。 对两父子有重大影响力的陈仙娘来得比杨瑕预想中快。 没有先见儿子和孙子,她像一阵风似的刮到姜璃面前。 陈仙娘四十八岁,保养得宜,白净丰腴,成熟妩媚得像一颗多汁的水蜜桃,一双凤目上挑,三分勾人中透着冷,三分通透中带着柔,魅力十足。 她见着姜璃立刻眼前一亮,笑道:“天啊,多么水灵的女娃娃!别说男人,我看了都心动。” 姜璃知她身份。陈仙娘以其身份和功绩,在大陈的地位比王太后在大梁要尊崇得多。陈屹向她介绍过,此前已经暗示过这位想见见她。 “见过陈夫人。”姜璃以不变应万变。 陈仙娘摆手:“我平民出身,不兴这种繁文缛节。你若不介意,叫我一声‘陈大娘’便是。” 姜璃顿了一下,道:“陈娘娘。” 陈仙娘扑哧一笑:“行,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我听说过的你,为人经历都不一般。” 姜璃自幼丧母,被她一直用温和欣赏的目光看着,心里有些触动,不自觉吐露心声道:“我宁愿没这种经历。” 陈仙娘揽住她的肩膀,道:“你听说过我吧?第一次嫁人遭了抛弃,第二次嫁人闹翻了,第三次嫁人死了丈夫,世人说我克夫,水性杨花,我一个字都不认同。遇上人渣绝不是我的错,是人渣的错!我那么好,那么努力,这一辈子必然是好的,只不过好事向来多磨而已。不要因为一次别人对不起你而自轻自误,那样太傻了。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姜璃点点头:“……很对。” 陈仙娘道:“不是我自夸,我那孙子屹儿呢,一表人才,懂事能干,用情专一,实属良配……” 姜璃听着她不停歇地夸了陈屹一刻钟。夸的内容她没记住,只感到这位祖母非常喜欢自家孙儿,以他为傲。 姜璃等她说完,见她期待地望着自己,迟疑了片刻,小声道:“我想向世子道歉……我为了报复陈琦玉,一时冲动冒犯了他。我、我刚发现自己被欺骗感情,暂时无意婚配……” 陈仙娘沉默了几息,不太情愿问:“那,若是我儿子,大陈王杨瑕向你求亲呢?你们本已有了名分。” 姜璃连忙摇头:“那不过是权宜之计!等一切平息下来,可以改口的。我对王爷绝无非分之想,只想征战沙场报答他,以报他与世子助我复仇的恩情。” “两个都没看上?”陈仙娘被打击得不轻,“怎么能两个都没看上呢?哎,真是没出息!他们,其实呢,阿瑕强谋略,屹儿青春英武,都长得不差,你嫌弃他们什么?我让他们改。” 姜璃咬牙道:“并非如此,是我、我不想再任人摆布!嫁为人妇,生儿育女,从夫从子,还不是一辈子受制于人?我想像娘娘您一样,有本事,能做出功绩,以功立身,能自由掌控自己的命运,不依附任何人……” 陈仙娘先是怔忪,而后深深看着她,意味深长道:“你,当真如此想?你知道你放弃的是怎样一道登天之梯吗?” 姜璃道:“做公主,形同妃子,得帝皇宠爱,我都经历过了,结果一道命令能遣我于险地。昔日高高在上的显德太后,如今成了阶下囚……靠山山倒,靠人人亡,太弱了,连生死都不由己。便是我成了王后,成了世子妃又如何?将余生寄托在上位者的真心,或者良心?凭您长辈的身份,亦无法保证这一点吧?” 陈仙娘道:“所以,你宁愿做上位者的下属,都不愿成为他的妻子?” 姜璃道:“娘娘更信任王爷,还是您的儿子?或者说,您最信任的人是谁?” 陈仙娘笑了:“你不该用这个类比,但你确实说服了我。你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难怪他们都心动。有时,求而不得才刻骨铭心。” 姜璃道:“是我不知天高地厚,辜负了您的美意。可这面南墙,我想去撞一撞,求娘娘成全。” 陈仙娘道:“傻孩子,人各有志,我又怎会强迫你?再者,男女之间又不是只有婚嫁一途……” 见姜璃面露疑惑,陈仙娘低笑,想她父母双亡,情窦初开受欺骗被利用,于男女情事上还是白纸一张,不禁动了恻隐之心,给她传授一些她纵横情场多年的小心得。她以一届平民女子之身辅助儿子孙子走到如今的位置,自问不是善男信女,为了生存发展没少利用美貌与手段和男人周旋,借他们的力量壮大自身。 姜璃想走立功的路线没有问题,但光靠武艺力量与男人一争高下未免太蠢,善用女人的优势往往事半功倍,中心思想是做个渣女,把男人吃干抹净,利用个彻底又吊着,不给任何实质的承诺。 ——她好像忘了姜璃最能利用的是她的儿子和孙子。 两人一番交谈下来,深感志趣相投,很有些忘年交的味道。陈仙娘还向姜璃介绍了她目前最宠爱的一个情人,一个年轻强壮的十八岁少年,摆着一张英俊散漫的脸,眼神又不乏通透,仿佛明晃晃写着“不想努力”四个字。他看姜璃十分冷淡,看陈仙娘则十分火热,好像眼里只容得下她,神色自然得令姜璃无法分辨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只在心里暗道对方能得宠委实有点东西。 陈仙娘很大方道:“若你喜欢,他也情愿,叫他服侍你也可以。男人嘛,只看实力,有权有钱有力,只要得其一,便只有他们追求你的份儿。你只需要表示接受还是拒绝,当然,吊着也行,但要时不时给一点甜头,别寒了人家的心。” 姜璃抱着重塑的认知,魂飞九天,不知今夕是何夕。 杨瑕和陈屹这对父子等得坐立不安,好不容易等到陈仙娘和姜璃谈完出来,却等到一个晴天霹雳:“姜姑娘不想嫁人,她只想建功立业,无心谈情说爱。不过,能把她侍候得舒舒服服的男宠,倒是无妨。” 杨瑕倒抽一口冷气,转念一想,又理解了。陈屹失落地叹了口气,他就知道没那么容易。对于男宠的想法他倒是接受得很快。两父子都是在长年待在军营的人,很清楚刀口舔血,朝不保夕的士兵最重一口吃的,之后便是女人带来的快活。尤其是刚经历过杀戮凶险之后,找女人发泄释放是常态。有时女人不够,男人也不是不可。这便是军伎营存在的意义。即使他们是上位者也不能堵上这条人性路子。 而征战沙场的人以男人居多,女人虽少,但不是没有。陈仙娘便是一个例子。她手下曾组建过一支娘子军,在谍报上表现极为亮眼。除了性别不同,这些兵和别的兵没什么区别。还因为选择太多,人手至少一个男宠。上一世姜璃的男宠还是陈屹精挑细选过后送的(……),事后他悔得肠子都青了也无法收回来,因为姜璃接受了,用得相当顺手,连最后逝世,见的最后一个人也是那男宠。 这一世陈屹绝不会再犯这种错误。姜璃要男宠,他可以毛遂自荐! 陈仙娘对孙子的觉悟相当满意,不愧是她最看重的孙子。看上非凡的人,自然得有非凡的心态和非凡的手段。 相比之下,杨瑕真的逊色多了! 杨瑕能怎么办? 只能苦笑。 作者有话说:正文至此完结,开放式结局,福利番外补充一些后续,不想作出选择的慎入哦~~~感谢宝子们的支持!!本章随机发大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