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对我太执着》 1. 悸动 秋高气爽,风轻云淡。少宜站在池塘边,百无聊赖地看着丫鬟云筝给池里的胖鲤鱼喂食。 这段时间她以头伤初愈为由,躲在房里不是吃就是睡,那日子过得,好不快活!若不是今日云筝非说自己脸圆了些,她也是断断不会出门的。 “陆少宜!”不远处一个尖利的声音如针一般,瞬间划破了这幅少女池边沉思的秋景图。 少宜回过头,看见一锦衣华服的女子正气势汹汹地朝她走来。 “这是裴大小姐。”云筝小声在她耳边提醒。 裴语鸳自然没放过云筝和少宜耳语的小动作,她嘴角扯出一个冷笑:“我听说你醒来后失忆了,没想到竟是真的。陆少宜,你当真连我都不认识了?” “不认识,想不起来了。”少宜摇摇头,无辜地眨巴双眼。 裴语鸳被她那不以为意的态度气得直咬牙,顿了顿又语气不明地问道:“是吗?那你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受的伤了?” 少宜看裴语鸳一副嚣张挑衅的模样,心里若有所思。她一直怀疑自己在花园里摔倒磕破头是因为裴语鸳,就算不是她干的,也肯定和她脱不了干系! 她故作惊讶道:“我摔倒受伤,难道不是你推的吗?” 裴语鸳瞪圆了眼睛,声音又高又尖细地喊:“陆少宜!我看你真是把脑袋摔坏了,什么胡话都敢往外说,谁推你了!” 然后她又想了想,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我知道了,你想栽赃我是吧!” 少宜声音幽幽回道:“表姐平日里待我如何,无论是大奶奶二奶奶、还是那些丫鬟婆子都看在眼里,又何须我栽赃呢?” 裴语鸳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起来。 裴语鸳平日待陆少宜如何?自从陆少宜住进庆远侯府以后,她就一天也没消停过。今日指桑骂槐,明日含沙射影。无非就是说陆少宜脸皮厚,身为二奶奶的姨母都已经去世了,她还拿自己当侯府的表小姐呢,腆着脸不肯走。 有这样的主子做表率,私下里,她大房的那些丫鬟婆子也没少跟着笑话陆少宜。如果语言是刀子,陆少宜早就千疮百孔了。 这些事云筝这几日都和少宜讲过,少宜虽然记不得了,却也能想象到那是怎样屈辱的场面。可她又能如何呢,说到底,大爷才是侯府的世子,这庆远侯府终归是他们大房的。二房的姨夫娶了新奶奶后还愿意接纳自己,也是看在亡妻陆氏的份上,他对陆家已经仁至义尽了,自己又怎么能再给姨夫添麻烦! “裴语鸳!你在干什么?” 不知从哪冒出一个少年突然冲上前把裴语鸳拉开。 裴语鸳仰起头看向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少年,不悦地甩开他的手。“哥哥,你握的我手腕好疼,快点松开!” “谁叫你自己不老实!”少年松开手,看见裴语鸳手腕上的一圈红,语气又缓和了些,“没事吧?” 云筝趁机会赶紧在少宜耳边小声说:“这是裴大少爷。” 裴桓松开妹妹,一脸关切地问她:“少宜,你没事吧?语鸳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少宜垂着眼眸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 “你别怕!有我在。”裴桓语气温柔和缓,让人听了如沐春风一般。“少宜,有什么事你和我说,我不会让人欺负了你。” 裴语鸳在裴桓身后哼了一声,目露不屑。裴桓马上回头,带着警示的目光瞪了她一眼。 “你哼什么哼?一点大家闺秀的规矩都没有,像什么样子,娘看见了又要教训你。” 一提到大奶奶,裴语鸳缩了缩脖子,整个人都老实了许多,但还是不甘示弱地小声嘀咕道:“你整日在内宅里瞎转悠,娘才要教训你呢!” “我是下了学给祖母请安去的,什么时候在内宅瞎转悠了?你不要乱讲!”裴桓皱了眉,不悦道,“倒是你,今天又没去请安吧?晚上就是祖母的寿宴了,你可别再给祖母惹是生非!” 裴桓站的笔直,一袭月白色绣金边直缀,腰际玉佩。十八岁的少年已褪去稚气,容貌端正清俊,显现出温润如玉的气质。 这样的人实在显眼,又是侯府嫡长孙,周围已有不少小丫鬟忍不住抬起头偷偷看他们。 少宜觉得此地是非太多、不宜久留,拉上云筝转身就走。 裴桓还想与少宜说话,转身却见她已走出去好远,也不顾周围人的目光,抬腿就追了过去。裴语鸳气得直跺脚——这个傻子!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就这样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跑,传出去像什么话! 裴桓却好像不知道似的,追在后面喊:“少宜,少宜!” 少宜假装听不见,脚步倒得飞快。裴桓便几大步向前,将身体拦在了她前面。 她只好忍着不快,软声问道:“桓表哥,你找我还有什么事?” “怎么叫我桓表哥,不叫我应卿哥哥了?”裴桓笑着问她,眼中尽是温柔。 少宜听完身体一顿,飞快地斜睨了云筝一眼。云筝小幅度地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少宜的心一凉。 老天爷!!难道她曾经还背着旁人与裴桓有什么劳什子私情不成?! 裴桓以为她生气了才不说话,语气放得更加柔和,“你是不是气我前些日子没有去看你?父亲这几天一直在考我制艺,我实在是出不去……你还没醒的时候我倒是去过一次,二婶没有告诉你吗?” 少宜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脸色难看地环顾四周——幸好没有人在附近。 裴桓笑道:“你不用怕,有我在,没事的。” 见少宜一张小脸苍白无色,裴桓便又走近了几步,关心道:“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是不是被风吹到了,你身体刚好,还是不宜受风的。”说完还想伸手去碰她额前的碎发。 少宜吓了一大跳,仓惶后退了几步躲开他的手,然后逃也似的跑掉了。 “快走!”少宜边跑边对身后的云筝催促,云筝急急地朝裴桓行了个礼,便紧跟着少宜离开了。 裴桓身旁的小厮田文害怕主子又要跟过去,连忙在一旁说:“少爷,咱们快去书房吧,一会儿让大奶奶看见就不好了!” 裴桓不以为意地点点头,眼神依旧黏在少宜的背影上。他一只手握拳掩在唇边轻笑了一声,只觉得少宜像只敏感胆小的兔子,简直是可爱至极。 少宜这次脚步匆匆没有停下,直接一溜烟回了涵月阁。回到自己院子里的少宜依旧心有余悸。 此时屋内只剩下她们主仆两人,少宜往窗外望了望,其他的丫鬟们都离得很远,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她示意云筝把耳朵凑近,然后低声说:“今天的事,绝对不许和任何人说,听见没有?” 说完也不知道云筝这丫头到底可不可信,便又加了一句:“你要是说出去了,不光是我,你也一样没有好果子吃。不论是大奶奶还是二奶奶,都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云筝吓得连忙跪了下去,急声道:“小姐放心,云筝都省得的!您要是有什么事,我第一个脱不了干系,绝对不会说出去!” 少宜点点头,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云筝见少宜神色微霁,便凑过去小声问:“小姐……您不喜欢桓少爷吗?” “不喜欢。”少宜闭着眼睛,果断地回 答。 小姐为什么不喜欢裴少爷呢?少爷不仅英俊非凡、还颇具才干,听大爷和二爷说,来年下场少爷定能中个解元回来!更何况少爷还是侯府的嫡长孙,未来的小侯爷! 云筝觉得自家小姐和桓少爷简直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云筝,我不想嫁什么高门大户,更不想嫁到侯府。”少宜仍旧闭着眼睛,轻声地喃喃道,“我这辈子只求有吃有喝,桓表哥再好,又干我什么事呢?” “小姐,您这次受伤醒来之后,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云筝感慨道。 少宜想起二奶奶和自己说的,当时受伤昏迷她曾一度没了气,连大夫都束手无策,幸好没过一会便又有了微弱的气息,这才救过来。 “大概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吧……云筝,我现在只觉得人生如寄,时光短暂,荣华富贵又能如何呢?” 云筝没听懂,一脸的茫然。 “以后还是离大房的人远一点比较好,我们关起门来自己玩也是一样的!”少宜摸了摸云筝的头。 这句云筝听懂了,她顺从地点了点头。大房除了桓少爷,其他的人似乎都不怎么喜欢小姐,小姐远离他们也好,免得被大房的人欺负! 少宜一想到刚才裴桓看她的眼神和说的那些话,就瘆得慌!眼下她还在侯府住着,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可晚上是老夫人寿宴,她现在也算是二房的人,不能不去。 于是稍晚一些的时候,她还是硬着头皮随二奶奶去了宴厅。 -- 宴厅里大家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少宜坐在角落里乖巧得像个鹌鹑,裴语鸳在对面几次挑衅,她只当没看见,侧着头听二奶奶和亲眷寒暄。 大奶奶的娘家陈家也来了,陈家老太太坐在老夫人身旁和她亲亲热热地聊着天,大奶奶在一旁侍候,脸上的笑容止也止不住。 虽然娘家就在京城,但侯府事忙,自己又要掌家又要伺候婆婆,说来她也很久没有回娘家了。陈氏便问道:“娘,弟弟也来了吗?” “来了,和你父亲一起正拜见侯爷呢!”陈老太太高兴道。 “嘉宴也来了?好久没看见这孩子了,他最近怎么样?还好吗?”老夫人关切地问。 “他很好,劳亲家挂念了!一会就让他过来给你请安!” 几人正说着,老夫人的丫鬟珍珠欣喜地从门外走了进来,行了礼道:“老夫人,陈家大爷到了,在外面等着进来跟您请安呢!” “啊呀,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珍珠,还不快把人请进来!”老夫人笑容满面地催促着珍珠。 此时屋子里的女眷除了少宜和裴语鸳,其他人论起辈来皆是陈嘉宴的亲戚长辈,而裴语鸳又是他的亲外甥女,老夫人便也没让大家避嫌,只催着叫陈嘉宴快点进来。 珍珠领了命小跑着出了屋子,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少宜也跟随着大家的目光看向来人,只见那人身着暗红色云纹直缀,头上簪白玉簪,身姿挺拔、身形修长矫健,气度更是雍容。 陈嘉宴几步走上前,恭敬地给老夫人行了个礼,“嘉宴祝老夫人如青松常翠,福寿绵长。” 献上寿礼后,陈嘉宴便在原地站定,少宜这才看清此人的长相——眉若远山、鼻若悬胆,面容俊朗非凡。只是这男子眼里却布满了疲惫,眼下也泛着青,眸色黯淡发沉。 老夫人和善地和他说起话来。 少宜心中好像有什么在悸动着,此人让她感觉非常熟悉,那棱角分明的脸庞就好像在她脑海里雕刻过无数遍,一举一动都是那样清晰深刻。 2. 思念 “早听闻陈大爷貌若潘安,仪表堂堂。今日一见,竟比桓少爷更加气度不凡!”云筝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在少宜耳边小声惊叹。 少宜疑惑地看向云筝,“我们之前没有见过他吗?” 云筝摇头,“小姐,您来侯府不到一年,这是第一次见陈大爷呢。” 二奶奶赵氏一直坐在少宜身旁,见少宜一直盯着陈嘉宴看,她突然覆上了少宜膝上的手。“你怎么了?” “二奶奶,我觉得陈家大爷好像很眼熟。”少宜答道。 赵氏笑了笑,轻轻握住她的手。“陈大爷和大嫂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许是你觉得他长得像大嫂,才看着眼熟吧。” 少宜又仔细看了看,是了,陈大爷和大奶奶确实有六七分相像。 陈嘉宴和老夫人说了几句话便退下了,屋子里又热闹起来。 大奶奶看向弟弟的眼神里充满了心疼。 老夫人自然也看到了,她拍了拍陈老太太的手,宽慰道:“你别担心,待我给嘉宴仔细挑一挑,若是有人照顾他就会好了!” 陈老太太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可奈何:“这些年我也不是没给他相看过,只是他心里还一直念着亡故的赵氏,怎么都不肯再娶啊……” 有人便看了裴二奶奶几眼。二奶奶只低头喝茶,好似没有注意到一样。 少宜默默地听着这些人的谈话,心里不免好奇。听起来应是陈大奶奶几年前去世了,陈大奶奶又姓赵,难道她是二奶奶的姐妹?二奶奶从来没和她提起过自己有个早逝的姐妹呢…… 她想起刚才陈嘉宴那无神的双眼,就好似没有灵魂一般,仿佛这世间所有人事物都与他无关,再没有什么能激起他的情绪了。 想不到陈家大爷还是个痴情的人。少宜不由在心中默默感慨。 她又转过头想问问二奶奶,可二奶奶神色冷淡,一副不欲多谈的样子,少宜只好闭了嘴。她总感觉二奶奶好像不太喜欢陈大爷,莫非是陈大爷对陈大奶奶不好吗? 不知为何,少宜对陈嘉宴充满了好奇,这还是她自苏醒以后第一次拥有这么强烈的情绪。 其实从那天醒来到现在,少宜一直觉得自己好像游离在侯府之外,看着身边人的嬉笑怒骂,竟有种像看话本一样的不真实感,就连裴语鸳找她麻烦,她也无甚在意。 只有陈嘉宴不同,少宜见他的第一眼心里便有一股浓郁的、复杂的情感在涌动。少宜很难形容那是种什么样的情感,有些心跳加速,又有些难过,甚至还夹杂了些想念,就好像两人认识很久了一样。 怎么会这样?难道自己对陈嘉宴一见钟情了? 少宜无奈地抚上额头,原来自己竟是个见色起意的人吗?可是刚才宴厅里,人家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呢…… 晚上云筝替她卸钗环的时候,少宜问道:“云筝,你知道陈大奶奶是何人吗?” “陈大奶奶就是咱们裴二奶奶的嫡亲妹妹呀。” 果然和她猜的一样。少宜又问她:“陈大奶奶年纪轻轻,怎么就去世了?” “这个云筝不太清楚。”云筝晃晃脑袋。“小姐,听说大奶奶请来的戏班子要唱好几天呢,明天咱们也去听吧!” 少宜对听戏不感兴趣,只是老夫人过寿是喜庆的事,自己总躲在屋里不出来也不太好,便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 这边涵月阁熄了灯,那边大房的承晖院却依旧灯火通明。 桌上摆了些下酒菜,裴靖给陈嘉宴倒了一杯。 “我怎么看你又瘦了,最近大理寺是不是很忙?你姐姐心疼你,刚才还跟我念叨,让我别灌你酒。” 陈嘉宴浅笑了下,和裴靖碰了杯。“姐夫,这杯我敬你。谢谢你替我照顾姐姐。” 裴靖摆了摆手,“一家人!”又揽着陈嘉宴的肩膀,“你赶快成个家,你姐才能真的放心啊!” 陈嘉宴没有接话,自顾自地又喝了杯酒。裴靖拍了拍陈嘉宴的肩,语重心长地说道:“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是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活着的人却要向前看才行。子安,姐夫也不劝你再娶个继室回来,但你身边不能没人照顾,一个人孤零零的可怎么好?总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哪里还需要别人照顾?姐夫放心好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裴靖叹了口气,这么些年,不管谁劝,他都全部挡回来。自己这个小舅子看似温和好说话,实际上也是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倔驴! “不说这些了。马上要秋审,今日我在校场遇到景王,他让我带句话给你。”裴靖压低了嗓音,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曹兴贵你还有印象吗?” 陈嘉宴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知道,强抢官家女给自己做小妾,未得逞又将其杀害。” “此人要保。” 陈嘉宴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握着酒杯的手发紧,仿佛要捏碎一般。良久,他才缓缓松开手,面色也逐渐恢复了平静。“我知道了。劳烦姐夫帮我给殿下回句话——我办事他放心。” 裴靖也知道陈嘉宴为人清正,心里是绝不愿做此事的。但景王已经发了话,别说是他,就连自己也不能轻易违抗。想他在朝中向来聪敏又沉稳,定能权衡好利弊,便不再多做叮嘱。二人继续喝起酒来。 今日裴靖兴致很高,二人一直喝到半夜。大奶奶来问了好几次,最后还是陈嘉宴不忍姐姐忧心,便称自己不胜酒力,二人这才散了。 初秋夜凉,更深露重。 陈嘉宴躺在客房的床上,用手臂遮住眼睛。他的眼里布满血丝,看起来疲惫至极,可哪怕喝了再多的酒,也依旧生不出什么睡意。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很多年了,自打妻子去世,陈嘉宴便再也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不知这究竟是老天爷还是他自己对自己的惩罚。 她一定很恨我。陈嘉宴在心里想。不然怎么连个梦都不肯施舍。 不过没关系,就快了,他们就快要团聚了。等到了地府,自己便亲自向她赔罪。她向来对自己心软,想必到时候一定不舍得再生他的气,然后他们就可以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再也不要分开…… -- 第二天戏台下,少宜坐在二奶奶旁边偷偷打着哈欠。 赵氏用手帕捂了嘴轻笑,“是不是不爱看戏?自己去玩吧,不用你在这里陪!” 少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些赧然。 云筝却在一旁说:“二奶奶,小姐小时候很喜欢看戏的!从前家里也请过戏班子,小姐一看就入了迷,晚上便吵着明儿还要看,连饭都不肯好好吃了!” 少宜愣了愣。她小时候很爱看戏吗? “年岁变了,喜好也会变的。少宜就是太安静了,合该同语鸳一样跑跑跳跳才是!”赵氏温柔地看着少宜。 云筝张大了嘴巴。像鸳大小姐那样吗?她脑海里不由浮现出裴语鸳那豪迈的步伐和尖利的嗓音…… 少宜心里却明白,二奶奶是希望她和裴语鸳一样活得自在快乐。这是只有真心待她的人才会有的期望。 虽然赵氏不是自己的亲姨母,可不知道为何,自己对她就是天生的亲 近和依赖。赵氏年纪又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在她心里,赵氏简直就像自己的姐姐一样。 少宜忍不住撒娇般朝赵氏身上靠了靠,“二奶奶!” 赵氏顺势摸了摸少宜的头,“好孩子!去和姑娘们玩吧,快去!” 今天侯府的客人依旧很多,太太奶奶们都带了自己家十几岁的女孩,府上到处洋溢着年轻欢快的气息。 少宜确实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再坐下去她恐怕真的要打瞌睡,到时候才是真的丢人。她顺从地行了礼,便往花园方向走去,想去吹吹风。 裴语鸳刚才就坐在少宜附近一脸鄙夷地看着她,见少宜离开,她也连忙跟上。 “陆少宜!” 少宜停下脚步,规矩地应了一声,“表姐。” “哼。”裴语鸳冷哼了一声,“你为了留在侯府还真是辛苦极了,不仅要讨好我哥,还要讨好二婶。刚才看你们亲亲热热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二婶是你亲姨母呢!” “二奶奶待我如同亲外甥女一般。”少宜从容答道。 “亲外甥女?”裴语鸳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二婶今年不过才二十五,可不能有你这么大的外甥女。你可别想多了,二婶就是这样和善的性子,不过是看你可怜,才对你宽厚些。某些人可不要因为别人对你稍微好些,就巴巴地凑上去,像个狗皮膏药一样拽都拽不掉!” 少宜顺从地听着,也不争辩,反倒显得裴语鸳咄咄逼人起来。有几个别家的小姐也在附近说话,听见裴语鸳那独特的声音,纷纷看向这边。 裴语鸳又被气个够呛,狠狠瞪了少宜一眼。 少宜无辜道:“鸳表姐,我可什么都没说!” “你就知道装可怜!”裴语鸳咬牙切齿。 一个身姿高挑,面容清秀的女子走过来拉住了裴语鸳的胳膊。 “语鸳,你怎么了?” 裴语鸳马上拉住了那女子的手,嗔道:“琇姐姐,她欺负我。” 那女子听完便眉眼一弯,忍俊不禁道:“你可是庆远侯府的大小姐,谁能欺负得了你!只要你别欺负别人就好了!” 裴语鸳嘟着嘴,很依赖她的样子。 那女子则友好地向少宜自我介绍:“我叫刘琇,你就是语鸳的表妹吧?” 少宜看对方似乎比自己长几岁的样子,便也乖巧地叫:“琇姐姐好,我叫陆少宜。” 裴语鸳马上紧紧地挽住了刘琇的胳膊,好像怕她的琇姐姐被人抢了一样。 远处的亭台里隐约传来琴声,那琴声悠扬,让人听了心旷神怡,几人皆驻足遥望。 “铭香,你去问问谁在那里弹琴?”裴语鸳指使身边的丫鬟,丫鬟一溜烟跑走了,又很快跑了回来。 “回小姐,是大少爷在弹琴。除了少爷,亭里还坐着陈大爷。” 听见是裴桓在弹琴,裴语鸳顿时来了兴致,“我就说谁能弹得如此娴熟动听,果然是哥哥,我哥哥琴弹得最好了!” 接着她又饶有兴趣地问刘琇:“琇姐姐,你和我哥哥相比,谁的琴艺更胜一筹?” 刘琇的脸微微发红,还没等她开口,裴语鸳又急急忙忙地道:“谁高谁低,你们比试一番不就知道了!”说着就要拉刘琇往亭台的方向去。 少宜心想,既然那边皆是男子,自己还是不要往那边去好了,却没成想被刘琇拉住了手。 “少宜,和我们一同过去吧!”刘琇态度和气亲切,手上的力气却大的很,不由分说地拉住少宜,少宜挣了几下都没挣开。 3. 再相见 “琇姐姐,少宜表妹不愿意去就算了!你是不知道,表妹从小在偏僻地方长大,恐怕并不是很善音律呢!”裴语鸳不忘初心,立刻踩上少宜一脚。 没想到刘琇听完,更是说什么都要带着少宜一起。“语鸳,少宜年纪小,我们更应该多照顾她啊。”说完便一把挽住少宜,状似亲热地和她往亭台走去。 裴语鸳翻了个白眼,但也没再反对,少宜便踉跄着被刘琇“挟持”到了亭外。 亭上装了白色的纱帘,几人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隐隐约约瞧到两道身影。 “哥哥,你弹得真好!不过你敢不敢同琇姐姐比试比试呢?”裴语鸳语气欢快地朝里面喊。 一阵微风把纱帘吹得飘动,陈嘉宴的侧脸在亭中时隐时现。 刘琇的脸上泛起红晕。 裴桓亦从缝隙中瞥到了少宜的倩影,他欣喜地站起身走出亭台。 “裴公子的琴声如山中清泉般清冽,阿琇定是比不上的。”刘琇对裴语鸳说。 “刘小姐太过谦逊了,京城谁人不知,京卫指挥使司指挥佥事的嫡女琴为一绝!今日凑了巧,不知裴某可有幸一闻?”裴桓嘴上对刘琇说着话,却目光炯炯地看向少宜。 刘琇不知想到什么,又害羞起来,抿了抿唇道:“那阿琇便献丑了!” 裴桓替几人撩开纱帘,走进亭台,刘琇却一愣。 只见陈嘉宴身旁还坐了位穿松花黄色长衫的少女,少女一双杏眼好奇地在几人之间打转,十分俏丽可人。 刚才还满面娇羞的刘琇,此时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这女子怎么如此不避嫌!亭子里都是外男,她竟然还恬不知耻地坐进来,还坐在陈嘉宴旁边! 刘琇心里一阵腹诽,竟全然忘了自己刚才是如何迫不及待了。 “这位是金陵万家的小姐。”裴桓介绍道。 金陵万家便是陈嘉宴和裴大奶奶的母家。 那万小姐看到少宜后却小小的一声惊呼,紧接着去拽陈嘉宴的衣袖。“表哥,这姑娘生得竟如同仙子一般!” 像陆少宜这样好的皮相在京城虽不多,但金陵出美女,万玉宁自然也见过不少,本不该如此大惊小怪。 只是眼前这女子实在有双特别的眼睛,不看你时沉静如湖水;盯着你看的时候,你却仿佛坠入深潭,只觉得心神震荡。 万玉宁总觉得这眼神曾经在哪里见过,却一时间想不起来。 陈嘉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视线交汇时端茶的手却突然顿住。 这双眼睛…… 亭内的气氛很微妙,万玉宁话落,几人齐齐保持了沉默,却各有各的心思。 裴语鸳是气得说不出话来。这万小姐出身金陵万家,和外祖母同宗,本以为能说得上几句话,没想到竟是个没见识的! 裴桓朝少宜宠溺一笑,少宜只偏过头装作没看见。 刘琇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了。她叫陆少宜来是衬托自己的,可不是让她出风头的!现在这样算什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陆少宜身上,就连陈嘉宴也……他可是向来不把这些小姑娘放在眼里的! 陈嘉宴已经收回了目光,恢复了往日喜怒不形于色的平静。他微微呷了一口茶,神色平常,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万玉宁性格大胆又直接,此时已经欢快地朝少宜走去。“你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姑娘?” “我叫陆少宜,父亲在湖广永顺府任知府,裴家二爷是我姨夫。” 少宜声音软糯,个头娇小,模样又精致,很对万玉宁的脾气,她笑嘻嘻地牵起了少宜的手,道:“我叫万玉宁,你叫我阿宁就好!” “阿宁。”少宜也很喜欢眼前这个爽朗大方的女孩,两个人便亲亲热热地说起话来。 “亭里好闷,我们出去走走吧?”万玉宁提议道。 她其实早就不想在这里待了。表哥这人太无趣,裴桓招蜂引蝶的样子她也不喜欢,另两个女孩就更别提了,一个吵吵嚷嚷的很烦、一个自以为多有才情,却从一进亭就在故作姿态,当别人都是傻子吗? “好啊。”少宜乖巧地点头,她也不想待在这里。 裴桓看她的眼神明晃晃的,有时不经意间和他对视上了,自己都心惊肉跳的,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而且陈嘉宴让她心里很乱。只要这人出现在自己视线范围内,自己就不受控制般地关注他的一举一动。看他覆在茶杯上的手指,纤长却有力;看他微微扯动的嘴角;看他吞咽时的喉结…… 偏偏这人除了刚进亭那一眼,之后连个眼风都没给过她。少宜有点懊恼又有点羞愧,自己怎么能这样肆无忌惮地关注一个素不相识的外男呢,岂不是太不知分寸了? 可她就是心里好奇极了,那种强烈的熟悉感和莫名的悸动到底来源于什么,总不能真是自己移情于色吧。 她越想心绪就越乱,幸好万玉宁要出去散步,自己正好有了借口可以避一避。 裴桓见少宜走了,也不想再弹什么琴,随便找了个理由出了亭子。他弹琴本就是为了吸引少宜过来的,少宜都走了,他还弹什么。 刘琇衣袖下的手指被攥的发白。万玉宁和陆少宜走了正好!可刚才裴桓还对她称赞不已,说好要切磋琴艺,现在竟然也说走就走了。 刘琇平日里不说是众星捧月,在人群中也绝对算一枝独秀,哪里受到过这样的冷遇! 眼下裴桓走了,自己更没有理由待在陈嘉宴身边了,岂不是辜负了母亲的嘱托……刘琇心里暗暗着急。 亭里三人一时无话,裴语鸳干巴巴地叫了声舅舅。天晓得她有多怕宴舅舅!虽然宴舅舅面上总是温和地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更可怕!而且她总觉得自从她们刚才过来以后,宴舅舅就变得心情很差。 陈嘉宴不知在想些什么,裴语鸳叫他他好似没听见一样,好半天才回过神,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什么也没说,自顾自地走了。 刘琇望着陈嘉宴大步离去的背影,想着今日自己来此的目的,咬了咬牙,大声叫道:“陈公子,陈公子!请你等一等!” 刘琇的叫喊引来了不少人的关注,一时间那些小姐姑娘们纷纷看着陈嘉宴窃窃私语起来。 “他就是陈嘉宴?” “没想到陈公子竟生的如此俊朗……” 陈嘉宴心里不耐烦起来。今日来的这些小姐姑娘们年岁都已十八九却仍待字闺中,陈嘉宴自然知道她们是来干什么的。 母亲和姐姐也真是,自己都说不会再娶了,还要劳烦老夫人! 他烦躁地按了按眉头,觉得自己更累了。 见陈嘉宴停下脚步,刘琇也顾不上别人的目光,大着胆子走了过去。 别家的姑娘十五六岁便许了人家,她今年都十九了!怎么会不着急?其实前几年也不是没有来提亲的,只是那些人不是资质平庸的游手好闲之辈,就是没有家底的寒门学子。刘琇自幼便是闻名京城的才女,这些人如何配得了她? 陈嘉宴年纪虽长了她一些,又娶过妻,但才华出众,少年进士,年纪轻轻便已位至大理寺少卿,前途无量。 而且年纪大些也没什么不好。眼前的男子肩膀宽厚,手臂结实有力,与裴桓那些少年郎清瘦的身板截然不同,陈嘉宴整个人都散发出成熟男子的沉稳和可靠。刘琇又红了脸。 陈嘉宴看着眼前女子扭扭 捏捏的样子,明明叫了他却又不说话,心里更加烦躁。 “你有什么事?” 刘琇眼带缱绻:“……公子不听了阿琇的琴再走吗?” “不用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陈嘉宴面上带着疏离,客气地一点头,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琇脸色发白,裴语鸳诧异地问她:“琇姐姐,你不会是喜欢上我舅舅了吧?难道你想给我当舅母!” 刘琇在心中狠狠白了裴语鸳一眼。这裴家小姐真是个蠢的,她难道不知道今天这群人都是来干什么的? “不止是我,你看这些姑娘们,她们都想做你舅母呢。”刘琇示意她往周围看。 裴语鸳这才发觉那些小姐们的眼神,全都直勾勾地看向陈嘉宴远去的背影。 “语鸳,你想让我做你的舅母吗?”刘琇把她拉到一块僻静处,轻声问她。 “可是我舅舅说,他不会再续弦了。”裴语鸳迟疑道。 “你不懂。”刘琇捂嘴轻笑,“没有男人不娶妻的。” “可他是宴舅舅……宴舅舅不一样!” “宴舅舅怎么了,你宴舅舅就不是男人了?” 刘琇双手搭上裴语鸳的肩膀,“语鸳,你宴舅舅这几年一直都没人照顾,多辛苦啊,你忍心看他这么辛苦吗?” “你宴舅舅总要娶妻的,与其是别人,不如是我呢,以后我还会像姐姐一样对你好!”刘琇循循善诱道。 裴语鸳内心有点动摇。母亲心里总是操心舅舅,偏偏舅舅又总有自己的打算……如果舅舅娶了琇姐姐,那对于母亲来说,陈府里是不是也有了可以传话的人呢? 刘琇握住裴语鸳的手,诚恳道:“语鸳,你一定要帮我!” -- 另一边,万玉宁也对少宜说:“你看今天侯府来了这么多人,知道是为什么吗?” 少宜想了想,今天来的姑娘们似乎年岁都大些,她又想起昨日老夫人说的那番话…… “是老夫人为了给陈大爷相看吧?” 万玉宁咯咯笑,“你们老夫人可真能折腾,殊不知表哥一个都看不上!” 少宜连忙左右看了看,又瞥了眼后面跟着的几个丫鬟,几个丫鬟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也听不见的样子。 “你不要乱说,小心让人听见!”少宜担心地说。 “没事的,你怕老夫人,我可不怕!要是哪个不知分寸的听了去,敢在你们老夫人面前嚼舌根,到时候你就全推给我好了!是我说的,跟你没关系!”万玉宁说完又哈哈笑起来。 少宜看了在心中默默地想,她在家中定是千娇万宠长大的,才能这般胆大又开朗。 “这么多姑娘,陈大爷一个都不喜欢吗?”少宜问她。 “不喜欢啊!都是些庸脂俗粉,别说表哥了,就连我都看不上。”万玉宁摇晃着一根手指,表情嫌弃。“尤其是那个刘琇,啧啧。” “宴表哥喜欢的可不是这种装模作样的人,而是表嫂那样的!” 又一次听见旁人提起陈大奶奶,少宜不禁好奇地问:“陈大奶奶是什么样的人?她长得很漂亮吗?” “表嫂啊……”万玉宁慢慢转动眼珠,陷入回忆中。“其实我只见过表嫂一次,她长什么样我也有些记不得了。” “我只记得表嫂是个很温柔的人,对我们大家都很好……表嫂很爱笑,但是她冲我们笑和冲表哥笑是不一样的。冲表哥笑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把漫天星辰都装进去了……” 万玉宁又看向少宜,少宜的眼睛也亮亮的,好像幽深的潭水里倒映着天上的星星一样。 “少宜,你的眼睛好像和我表嫂的眼睛很像呢……” 4. 不配 陈嘉宴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即使闭上眼睛脑海里依旧是那双熟悉的双眼。 他本能地抵触着,那双眼睛不该在她身上出现。初对视确实令他内心一颤,但很快他就冷静下来,激动的心情平复后,隐隐的愠怒又升起。 别人怎么能配得上那双眼睛? 门倏然被推开,裴大奶奶陈氏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大姐?”陈氏突然的出现打断了陈嘉宴的思索,他目光严肃地瞥了一眼陈氏身后急匆匆跑进来的随从远山,无声地质问着。 远山低着头不敢看他,裴大奶奶打着圆场:“你别怪他!是我自己着急进来,没叫他通传的,他怎么敢拦侯府世子夫人?” 远山不敢替自己辩解,他跟了大爷这么多年,深知大爷最不喜欢他们找借口,错了就是错了,说的越多反而罚的越狠。幸好因是裴大奶奶的缘故,陈嘉宴没再多做计较,随意地挥了挥手,叫远山下去了。 远山松了一口气,规矩地退回门口守着。 陈氏自顾自坐下,问道:“今日天气这样好,怎么不和桓儿多转转?总闷在屋子里有什么意思?” 陈嘉宴笑笑,“人多,大姐知道我的,我不喜欢热闹。” 陈氏听完心里泛起酸涩,“你从小是最喜欢热闹的……” “弟弟长大了,变得沉稳些,不好吗?” “我宁愿你像小时候一样调皮些,也不要你受如今这种苦!”陈氏叹道,“早知如此,我和母亲当初就不该同意这门亲事……” 陈嘉宴语气平静地打断她,“大姐,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受这苦的。” 赵氏是陈嘉宴的逆鳞,就连陈氏和陈老太太平日里也不敢当着他的面多做置喙,因此陈氏立刻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个了。我看你怎么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阿宁呢?她在侯府人生地不熟的,还是需要你帮忙多看顾,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跟三表舅解释!” 三表舅是他们二叔祖收的义子,万玉宁便是他所生。虽然万玉宁血缘上不是真正的万家人,但他继承了三表舅嘴甜、爽朗的优点,又是这一辈里年纪最小的,因此便成为了万家最受宠的女孩。 “你不用担心阿宁,她在侯府已经交到朋友了。”陈嘉宴又想起那个眼睛极像她的女孩,回忆着她那时说的话,“好像是裴二爷的外甥女。” 陈氏笑容淡了下来,“啊,是吗,阿宁竟然和她相处的很好啊……那桓儿呢?你可知道他去哪里了?” 陈嘉宴观察着陈氏的神情,想起刚才亭子里的暗流涌动,内心了然。 原来他这个外甥喜欢上二房的表小姐了。那她呢,也心悦裴桓吗?这两人在侯府一个权力鼎盛,一个却势力极微,而且大姐似乎并不喜欢这个表小姐。 陈嘉宴脑海里浮现出女孩安静柔弱的模样,小小一个立在亭子里,面对裴桓的热烈目光,亦不敢回应,只是侧过头避开。 陈嘉宴心觉这两人并不相配,在一起必要突破重重困难,就看他这个外甥,有没有魄力能不能担当了。 “大姐放心好了,阿宁这个性子到哪里都绝不会吃亏的,更何况这是你的地盘!”陈嘉宴又默默把话题转移到了万玉宁身上。 陈氏亦不想同弟弟多说裴桓与陆少宜之间的事,便也顺着他岔开了话,说起万玉宁的事情来。 到了晚上用膳,万玉宁自然是要回到大房与陈氏等人一起。因都是一家人,便也没有分席。陈氏心里十分高兴,她非常愿意看到现在这样,一家子热热闹闹地在一起,有心爱的丈夫,一双儿女,和她最心疼的弟弟。 阿宁这姑娘确实十分招人喜爱,身份与弟弟相配,又是亲上加亲,她和母亲心里都是满意的。要是阿宁能嫁到陈家来,就再好不过了! 陈氏心里这样想,便更加热情起来,不断给万玉宁夹着菜。 裴语鸳气鼓鼓地看着,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娘,你给她夹那么多,人家都要吃不下了!” 陈氏平日里对这个女儿惯坏了,听罢便又给裴语鸳夹了块鹿肉。“你这孩子,都多大了,怎么还吃起醋来!” “娘,你不要理她,她就是被你们给惯坏了,才这样没礼貌。”裴桓在一旁说。 裴语鸳偷偷瞪了裴桓一眼,要不是怕他被娘骂,她真想把他那天怎么不顾身份去追陆少宜的事情说出来! “好了!吃饭的时候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让人看笑话!”裴靖低声呵斥儿女,两人立刻偃旗息鼓,谁也不敢再多说了。 万玉宁偷笑,挑衅地看了裴语鸳一眼,裴语鸳却不敢再说什么,没吃几口就气饱了。 饭后裴靖又把陈嘉宴拉走小酌了一番,等到裴靖回房,陈氏便迫不及待地问:“世子爷觉得阿宁如何?” 裴靖狐疑地看了陈氏一眼,才恍然大悟陈氏在说什么。 “是个不错的孩子,与子安似乎也走得近些。”就是不知道子安同不同意。当然,这话他没跟陈氏讲。 “我也很喜欢她,只可惜还是不太沉稳。” 陈氏想,阿宁到底是年纪小,不知能不能当得了陈家大奶奶。要是能再等上一年,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好好教导,是最好不过的了。 “夫君,我想把阿宁留在身边教导。”陈氏攀上裴靖的肩膀,请求道。 裴靖握住陈氏的手,“你开心就好,这些事我自然都同意的,你想留她,就留吧!” -- 涵月阁里少宜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今夜守夜的是云筝,她听着内室的声响,便从榻上起身走了进来。 “小姐怎么了,这么晚还没睡,是不是肚子饿了?您今晚用的太少了,我去厨房叫人给您弄点吃的吧!” 少宜想了想,“我想吃栗子糕。” “咦?小姐怎么突然想吃栗子糕了,您从前不太喜欢吃的。”云筝奇道。“原来失忆之后,口味也会变化吗?” 少宜心里也泛起迷茫,失忆连口味也会忘记吗? “那我还是吃小馄饨吧。” 过了一刻钟,云筝端了一碗馄饨一小碟栗子糕进来,只是碗里只有三颗小馄饨,碟子里也只有三块栗子糕。 少宜欣喜地夹起一块栗子糕放进嘴里,云筝看了便笑起来:“还真让二奶奶猜对了,小姐果然还是想吃栗子糕的!” “二奶奶?”少宜疑惑,“你碰见二奶奶了?二奶奶也还没睡吗?” 云筝点点头,“我去小厨房的路上碰见了二奶奶,二奶奶问我干什么去,我告诉她您想吃夜宵。二奶奶便说再给您准备几块栗子糕,您肯定会想吃,但是不要准备多了,不然晚上容易积食。” 少宜心里热热的,二奶奶总是那么照顾她,就 连她心里想的什么都知道! 吃了两块栗子糕、一颗小馄饨后,少宜便睡下了,只是刚入睡没多久,床边竟传来了低低的哭泣声。 少宜吓了一跳,刚想叫云筝,却发现床头坐着的人是赵氏。 “二奶奶,您怎么过来了?” 少宜坐起身,屋里未点灯,月光透过窗棂照进屋里,少宜看清了赵氏脸上垂着的泪珠。 “您怎么了?”少宜握着赵氏的手,轻声问,“发生了什么事?您怎么如此伤心!” 赵氏拿出手绢默默擦去脸上的泪,“我没事,是不是吓着你了?” 少宜摇摇头,“我没害怕!二奶奶,您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少宜!”末了又补充一句,“什么时候都可以的!” 赵氏轻轻摸了摸少宜的头,眼泪又止不住地滚落。 少宜心下大骇,二奶奶深夜前来,又哭得如此伤心,莫不是…… 她往外望了望,透过珠帘,云筝的身影躺在榻上睡得很熟。 这个丫头,真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屋里二人对话这么久,她也丝毫没有听见……少宜心里无奈地想。 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二奶奶……是不是姨夫他……” 赵氏一愣,知道少宜是误会了,连忙摆手。 “不是的,不是他的事!二爷待我很好,你别担心。” 少宜松了一口气,她也觉得姨夫不是那样的人。虽然二奶奶不是她的亲姨母,但她心里很喜欢二奶奶,很希望姨夫和二奶奶能幸福和气地过日子,他们没事就最好了! “那您……” “我是看见你,就想起了我的妹妹。” 陈大奶奶?少宜想起今日万玉宁对她说的话…… “您也觉得,我和陈大奶奶的眼睛很像吗?” 赵氏提起妹妹,眼神里充满了温柔。“不,你们不只是眼睛很像。她和你一样,善良、坚强。” “陈大奶奶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少宜感叹道。 “是的,她真的很好!”赵氏回忆着曾经的点点滴滴,缓缓说道。 “妹妹不到两岁,娘就去世了,可怜她那么小就没了母亲的照顾,连娘的样子都回忆不起来……长大以后,妹妹也特别懂事,性情坚韧又有主见,从不让我操心……我曾经发誓,要好好照顾她的。”赵氏抹着泪。“都是我不好!” “怎么会是您不好呢?”少宜安慰她,“您千万别这么想,陈大奶奶泉下有知也会很难过的。” “二奶奶……”少宜又试探着问:“陈大奶奶是怎么去世的?” “二奶奶,您怎么在这?”守夜的云筝终于被屋内二人的说话声吵醒,揉着眼睛走了过来。 “你这个死丫头!”赵氏点了点她的头,“我都来好半天了,你这会儿才知道。要是真有贼人来了,只怕你家小姐被掳了去你还在和周公下棋呢!” 云筝羞愧地低下了头,“二奶奶,小姐,都是我不好,睡得太死了!” 赵氏走了,有云筝突然冒出来打岔,少宜到底没问出陈大奶奶去世的原因。 第二天一大早,赵氏就送了个丫鬟来。那丫鬟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年纪,行事比云筝稳重许多。 云筝看见了却骇了一大跳,急急地在少宜耳边说:“小姐,这是原先陈大奶奶的丫鬟!” 5. 冬停 二奶奶笑着拉过少宜的手:“你屋子里的丫鬟年纪小了些,我给你找了个懂事的,帮着你管管!” 二奶奶带来的人她自然是信赖的,况且云筝也确实不靠谱了些。只是不知道二奶奶为何给了她陈大奶奶从前的丫鬟…… “小姐好,我叫冬停。”丫鬟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少宜点点头,沉思了一下道:“日后你便和云筝一起管我房里的事吧!” 这是贴身丫鬟的活,二奶奶听了也很开心,知道这是少宜信任自己呢。 “是。”冬停并没有表现出多余的情绪,云筝倒是看起来挺高兴的,她最喜欢热闹,人越多她觉得越好。 二奶奶走后,少宜让云筝带冬停熟悉一下。云筝很兴奋地给她介绍:“这是云箫,这是云笙。”都是涵月阁的二等丫鬟。 云笙腼腆地冲冬停笑了笑,云箫却翻了个白眼。 涵月阁里伺候的丫鬟不多,可二奶奶对小姐的上心大家都看在眼里。云箫自认为自己机灵能干,比云筝聪明许多,本以为这次能被二奶奶提拔成贴身丫鬟,却没想到又来了个抢饭碗的冬停! 见云箫一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摆脸色,云笙安慰冬停道:“她就是那个样子,你别理她就行了!” 冬停无所谓地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冬停,小姐叫你过去一下。”云筝过来传话。 云箫突然踢了一下桌子腿,扭着脸背对着众人,看起来好像在生闷气。 冬停本来跟在云筝后面走,听见声响便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云箫依旧背对着她,一下一下地踢着地面。 冬停的面色微冷。一个二等丫鬟,敢在贴身大丫鬟面前随便踢桌子椅子,随便发脾气。看来二奶奶说的没错,涵月阁确实需要好好整顿一下了。 冬停什么也没说,现在还不是时候,她沉默地进了少宜的闺房。云笙一直默默观察着冬停的反应,见冬停最后也没说话,她失望地垂下了头。 少宜也知道自己的几个丫鬟各有各的心思,可云筝没有威信,那几个小的又没有闹到她跟前,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我从前没见过你,既然你现在到了我的院子,作为主子我自然得知道你的来历。我听说,你之前是陈大奶奶的丫鬟?”少宜问站在下首的冬停。 冬停行了个礼,很是恭敬地回答:“是小姐,奴婢从前确实是陈大奶奶的丫鬟。”知道少宜不止想知道这些,便继续说道:“奴婢是赵府的家生子,自幼在赵二小姐身边伺候,后来又跟着赵二小姐嫁去了陈家。小姐去世后,大姑奶奶、也就是裴二奶奶,便把我送回了赵家。” “那你怎么又到了侯府来呢?”少宜问。 “大姑奶奶给老爷写了信,又要了我过去。奴婢是月初刚到的。” 少宜打量着冬停,“你今年多大了?” “奴婢今年十八。” 十八岁也不小了,按道理她的婚事本该由陈大奶奶做主,要么嫁给陈府的管家、伙计,好把她留在身边日后做管事嬷嬷;要么把人放出府嫁到外面去;要么给陈大爷做通房妾室。可陈大奶奶去世了,裴二奶奶好心,让她回到老家当差,但又为什么把她要到侯府,还指给了她呢? “小姐,万小姐来了!”云筝话音刚落,万玉宁便自顾自闯了进来。 “你躲在屋里做什么好事呢?”万玉宁四处看了看,“怎么总不出来,屋里有什么好玩的?” “那外面有什么好玩的呢?”少宜反问她。 万玉宁嘟嘴,“外面不好玩,裴语鸳那个尖嗓子吵的我耳朵疼,偏偏表姐非让我和她多相处,所以我这不来你这里躲躲清净吗!” 少宜觉得万玉宁特别可爱,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万玉宁马上捏了回去。 “你这个小兔子还敢捏我?还是被我捏吧,哈哈!”万玉宁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把喜好安静的少宜也感染了,两个人顿时闹作一团。 等闹够了,少宜吩咐云筝给万玉宁上了些茶点,万玉宁这才发现屋中间还站着个丫鬟。 “这个丫鬟是谁,怎么在这里罚站?” 冬停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主子的命令她不会乱动。 “她是二奶奶送给我的丫鬟,我刚才问她几句话。”少宜向万玉宁解释,然后又对冬停说:“你先下去吧。” 万玉宁觉得冬停有点眼熟,“我以前好像在陈府见过她。” 少宜点点头,“她以前是陈大奶奶的丫鬟。” “啊!”万玉宁双手一拍,“我想起来了,她是那个冬停!表哥说表嫂自幼畏寒,不喜欢冬天,便给丫鬟取名叫冬停,我当时还说,表嫂这个名字取得真有趣儿!” 少宜想,陈大奶奶确实是个有趣的人。她早上的时候就在猜测,“冬停”,是不是不喜欢冬天呢?没想到果真如此! “裴二奶奶怎么把冬停给你了?” “我也不知道。”少宜不解,“可能是二奶奶看我身边缺个得力的人吧!” “少宜,二奶奶对你可真好。”万玉宁感慨,“这可是她妹妹身边最近的人,现在她妹妹走了,二奶奶竟然不把这人放在身边怀念,还送给了你!” 少宜眼里闪过一丝迷茫。自打她摔伤头醒过来后,二奶奶一直对她特别照顾,她自己竟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好像两人本来就该这样。 “不过二奶奶就是很善良,和我表嫂一样!”万玉宁说,“我觉得她喜欢你也很正常,如果表嫂还在的话,应该也会非常喜欢你的!” 云筝又来报,“小姐,大奶奶身边的秀栀姐姐过来了。” 秀栀是大奶奶身边的大丫鬟,不能轻慢了,少宜赶紧让她把人请进来。 “你来的正好,我这里新得了些茶叶,是姨夫的同僚从武夷带回来的,秋天喝最好了!” 少宜吩咐人去给秀栀装茶叶,秀栀推脱了几次后收下了,说话更加客气起来。 “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大奶奶问万小姐什么时候回去。” “我不要回去!”万玉宁把头摇的像拨浪鼓,“秀栀,你去回表姐,我今天在这用了晚饭再回去。” 秀栀迟疑地看了眼少宜,“……这怎么能行呢,太给二奶奶和表小姐添麻烦了!” “没事的。”少宜笑笑,“平时我也不是一定要去二奶奶那用饭,就让她留在涵月阁和我一起吃好了!” “多谢表小姐!”秀栀给少宜行了礼,“那我就去回大奶奶的话了!” 离开涵月阁,秀栀看看了茶筒里的茶叶,心想表小姐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的表小姐绝想不出做这样的事。表小姐别说是见了大奶奶,就是见了她每次也都是一副唯唯诺诺、不敢多言的样子。现在的表小姐做事周到不说,为人还体贴,顺着万小姐的意留了她吃晚饭,不叫自己为难。 怪不得万小姐和表小姐一见如故,秀栀想,连她都开始有些喜欢表小姐了。 涵月阁里,万玉宁和少宜在聊去思德斋上课的事。 少宜在头伤之前,是每日都去思德斋上课的。现在伤好了,也不能再偷懒不去了。万玉宁说大奶奶想让她也去思德 斋上课,本来她也不愿的,一听说少宜要回去,便也欣然答应了下来。 万玉宁便和她聊起女先生的事,可是少宜失了忆,记不得这些,幸好万玉宁自己打听到了不少。 据说女先生三十岁左右,平日里待学生温和可亲,但遇到学术上的事便会严厉起来。 “你知道吗,女先生至今未嫁!”万玉宁惊叹道。 “是吗?”少宜听完不禁对这个女先生产生了兴趣,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会三十未嫁呢? 万玉宁猜她一定是个死板无趣、相貌平平、博学又固执的人。 少宜猜她是个伤春悲秋、感性又清高自傲的人。 二人还打了赌,明天见了女先生,谁要是输了,就给对方绣一个帕子。 结果第二日清晨到了思德斋,二人傻了眼。 女先生柳叶眉、桃花眼,明明是清艳脱尘的长相,却打扮得十分素净,头上几乎不饰钗环,身着青绿色立领长衫、碧山色马面裙。 她柔声问少宜:“宜小姐的伤可好些了?还有没有什么要紧的?若是还没好,也不必着急回来上课,有什么不懂的,让丫鬟叫了我过去也是一样的!” 少宜连忙摇头,“多谢苏先生关心,少宜的伤都好全了,只是……” “只是失忆了,很多事都记不得……”少宜尴尬地解释。 苏檀明白过来,怪不得她刚才看自己的眼神如此惊愕。 “没关系的!”苏檀笑笑,“你们先去坐吧!” 以前侯府只有两个女学生,现在多了一个,三张桌子并排放不下,便有一张放在了前面。万玉宁嘻嘻地笑,拉着少宜坐在了后面。 裴语鸳早上起不来床,每次都要磨磨蹭蹭踩着点到,等她进来的时候只剩下了最前面的位置,离苏檀很近。 此时还没开始上课,苏檀正好被一个小丫鬟叫出去说话。裴语鸳便阴沉着脸走到少宜旁边,敲了敲她的桌面,“你去坐前面那个。” 少宜摇头,“我不坐……” 裴语鸳不由分说地抓起少宜桌上的纸笔,想直接换到前面去。 万玉宁立即说道:“你为何不想坐前面呢?难不成是因为离苏先生太近了,不好上课开小差?哈哈,可是我们只有三个人啊,不管你坐哪里,都逃不过苏先生的眼睛的!” 苏檀已经说完了话,回过头却看见裴语鸳拿着少宜的纸笔。 裴语鸳喜欢欺负陆少宜这件事她也知道。只是少宜性格软弱,而她又只是个外人。须知要是自己不立起来,别人是帮不了的。不过自己竟然看见了,肯定也不会袖手旁观就是了。 苏檀朗声道:“裴小姐,快快回位子上坐好!” 裴语鸳没了辙,垂头丧气地坐到了最前面,心想明天定要起个大早占个好座位! 苏檀在案前讲起了论语。裴语鸳正襟危坐,没一会眼睛却要合上了;陆少宜也有些困,今日确实比平日起的早了些,而且这些内容很熟悉,少宜觉得自己应该是学过的,便也开起了小差;只有万玉宁睁着一双大眼睛认认真真地听着。 苏檀见状便问了她几个问题,没想到万玉宁也对答如流。苏檀在心中暗自点头,觉得这个新来的万小姐既聪慧又好学,对她不由多了几分喜欢。 等到了下学时分,少宜才终于精神了一些,万玉宁凑了过来,闹着要去涵月阁吃点心。 二人并肩往外走着,赫然看见思德斋外静静伫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陈嘉宴身穿绯色官袍,头戴官帽,身姿笔挺,正专注地看着院子里的桂树。 6. 婚事 一阵微风吹过,明黄的桂花落在陈嘉宴的肩上,红色和金色交衬,让陈嘉宴锋利的五官增添了几分生动。 万玉宁惊喜地奔了过去,“表哥,你是来找我的吗?” 陈嘉宴浅浅地笑了一下,说:“母亲想你了,让我来看看你在侯府过得如何。” “我也很想念表姑母呢!只是表姐想让我在侯府多陪她些日子……”万玉宁解释。 陈嘉宴点点头,“你既然住的还习惯,那就在这多待一段时间吧!我去和你表姑母说。” 陈嘉宴觉得万玉宁现在住在侯府挺好的,在陈府时母亲整日把她往自己身边凑,颇让人头疼。 万玉宁性格热情爱讲话,逮着陈嘉宴就叭叭叭说个不停,陈嘉宴今日竟也兴致高涨,耐心地站在那里听,眼神却不自觉瞟向少宜的方向。 是那个女孩。 见陈嘉宴看过来,少宜微微行了个礼。陈嘉宴也冲她颔首,默默移开了目光。 苏檀走到半路才发觉自己忘了东西,便又匆匆折了回来。踏上长长的回廊,她隔着好远就看见了那个身穿官服的挺拔身影,不由愣在了原地,随后更是加快了脚步。 “陈大人。”苏檀向他行礼,“您怎么来了!找苏檀有何事?” “没有什么事,我是来看阿宁的。”陈嘉宴淡淡地说。 “啊……原来您是来找万小姐的。”苏檀听完不知为何有些怅然,在二人之间看了看,失落地点了点头。 “表哥,你怎么也认识苏先生呀?”万玉宁好奇地问。 “我们是旧相识了,说起来还是陈大人推荐我来侯府教书的。”苏檀看向陈嘉宴的目光充满了感激。“说起来,陈大人是我的恩人。那时候陈大人在大理寺任司丞,我父亲被冤枉,多亏了陈大人帮忙,父亲才能沉冤昭雪!” “原来表哥曾经还救过苏先生的父亲啊!所以你们已经认识很多年了?”万玉宁惊讶。 少宜在一旁默默地看着,陈嘉宴负手而立,恰如兰芝玉树;苏檀虽然年过三十,却面容年轻、肌理丰盈,气质更是如谪仙般。二人站在一处,竟是郎才女貌,十分相配。 一个想法突然从她脑海中冒出。苏先生是不是为了陈大爷才一直未嫁的?难不成她在等陈大爷? 陈嘉宴依旧态度淡然,听了只是轻轻一笑,道:“陈某职责之内罢了,当不上苏小姐恩人二字。而且苏小姐才华出众,是凭自己的学识才干留在侯府教书,并不是陈某的功劳。” “陈大人千万不要这么说,要不是您向陈夫人推荐我,我又怎么可能有这个机会在陈夫人面前露脸呢!”苏檀诚恳地对陈嘉宴说,“苏檀心里都明白的!” “啊……”万玉宁仿佛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样,露出坏笑的表情。“表哥,你们相识于微时,又救了苏先生父亲的性命,又把苏先生带来侯府……” 她突然压低嗓子,用只有几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调侃:“你该不会是看苏先生貌美,才这么殷勤相助吧?”万玉宁说完还用胳膊肘拐了拐陈嘉宴。 苏檀被万玉宁耿直的话语骇了一跳,瞬间满脸通红,有些无措地看了看万玉宁和少宜。当着小辈的面她难得露出害羞的表情,此刻的她竟像个少女一般,全然没了在课堂上女先生的威严。 “我、我……万小姐,当着大家的面,你不能这么乱讲,编排老师和长辈!”苏檀有些磕绊地教育万玉宁。 “你在胡说些什么?”陈嘉宴的眉毛蹙起,严厉道:“三表舅不在,你现在是越来越大胆了。我看你不如还是回陈府的好,至少陈府有母亲管教你。或者直接把你送回金陵万家去,总好过你在侯府口不择言,给大姐、给我惹出些祸来!” 万玉宁听罢连忙紧紧捂住了嘴,声音模糊不清地从手的缝隙中传出:“我不说了!我再也不说了!表哥让我在侯府多待些日子吧,更不要把我送回家,我不想这么早回去!” 陈嘉宴什么也没说,冷着脸,很是严肃的样子,看样子是真的生气了。 万玉宁这才有些慌了,她拉住了陈嘉宴的胳膊,祈求道:“表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陈嘉宴却打定主意这次一定要给这个表妹一点教训,不然将来恐怕真的祸从口出,连累大姐、连累陈家! 万玉宁见陈嘉宴仍不为所动,急得语气中带了哭腔,也不顾被少宜和苏檀听见会不会丢脸,她啜泣着说:“表哥,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你不要把我送回金陵!祖父年纪大了,我的婚事他做不了主,你要是把我送回去,父亲就会把我嫁给冯复的!” 少宜疑惑地听着,冯复是谁? 苏檀却愣了愣,冯复是金陵的知府,正室前几年病逝了。难道万家要把万玉宁嫁给冯复做续弦不成?可那冯复今年已经四十有余了…… 陈嘉宴也没想到万家竟然要把万玉宁嫁给冯复,他见万玉宁哭得如此伤心,最后还是不忍,松了口:“好了,我不送你回去,总之你不要再乱说话就是了。” 万玉宁的伤心还未止住,一边用手帕抹泪,一边点头。少宜轻轻抱住了少宜的胳膊,柔声安慰着:“别哭了,没事了。” 苏檀此时早就没了刚才的羞涩,听见了人家的家事,她觉得有些尴尬,同时还有些担忧。这里毕竟是侯府,也不知刚才有没有人经过,陈夫人会不会知道此事。要是陈夫人以为自己不知分寸,在侯府当差还要掺和万家和陈家的事,可怎么办才好? 她有些警惕地环视四周,面上露出不安。陈嘉宴看出她的顾虑,也觉得此事让外人知道不好,便主动开口说:“苏小姐,我与你有些事要讲,可否借一步说话?” 苏檀点点头,她也不想留在这是非之地,跟着陈嘉宴快步离开了。 少宜还在轻声安慰万玉宁,万玉宁哭了一会儿很快便好了,瓮声瓮气地说:“我不想让表姐发现我哭过,我们去你那里可好?” “好呀!”少宜满口答应,“我们走吧!” 回了涵月阁,少宜突然严肃地叫云筝把门关上。 “云筝、画眉,你们过来。” 画眉是万玉宁的贴身丫鬟,刚才除了陈嘉宴几人,便只有这两个丫鬟在场。 “陆小姐。”画眉和云筝一起行了个礼。“您有何事吩咐奴婢?” 少宜一改往日的随和宽容,声音冷冷地说:“刚才的事,你们听见了,却绝不能往外说一个字。如若我日后在旁人嘴里听见了,就唯你们是问!可都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画眉和云筝跪下,齐声道,“奴婢们绝不敢!” “嗯。”少宜点头,淡然道:“你们先下去,在门口守着,无论是谁都不要放进来,我和阿宁有事要说。” “是。”画眉和云筝齐齐退下。 万玉宁看傻了眼,她呆呆地说:“少宜,想不到你平时御下还挺有威力的。就是可惜你声线太过绵软,听着没什么气势。” 自己声音没有气势吗?少宜听完皱着眉想。好像确实软软的,一点也不威风。 万玉宁的手指在下巴上一点一点的,眼睛转了转,“我想到了!你装严厉的时候,就好像一只生气的小奶猫。” “小,小奶猫?” “嗯嗯。”万玉宁点头,越想越觉得贴切,“一只炸毛的小奶猫!” 少宜在心中想象了一下,瞬间颓废了,自己看起来竟然如此弱小吗?不是小白兔就是小奶猫! “小奶猫炸毛也是很有威力的。”万玉宁安慰 道。 少宜脸上写满了无奈,心想你还不如不说。 万玉宁的心情好了不少,她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你让她们都退下,还不准人进来,我知道你有话想问我。你问吧!” 少宜见万玉宁已经平复了心情,便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那冯复是何人?你为何不愿嫁他?” “冯复是金陵知府,今年已经四十有五了,父亲想把我嫁过去给他做续弦。”万玉宁简单解释。 少宜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竟然已经四十五了?那你父亲怎能把你嫁给他!” “唉!”万玉宁叹气,“父亲是从商的,平日里少不了要和知府打交道。冯复是前两年调过来的,不知怎么有些油盐不进,给钱也不要。父亲便想把我嫁过去结个亲家,冯复没有儿子,父亲便起了让我嫁过去给他做继室的念头。” “我当然不想嫁给冯复!可我怕父亲不顾我的想法,强行把我嫁过去。所以我求了祖父,叫他把我送到外地去,哪里都好,总之不能再待在家里了……祖父一直很疼我,听见我说这些,他心疼的不行,可是他年纪大了,我的婚事他已经做不了主了。”万玉宁惆怅地说。 “于是他便找了大伯祖,叫大伯祖做主把我送到陈府去。他还托付大伯祖,希望我到了陈家,姑母能帮我说个亲事。” 少宁胆战心惊地听着,“那你的亲事如何了?” 万玉宁无措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姑母应该已经在帮我留意了。” “那你可有中意的人了?万一你父亲在金陵已经收了冯复的聘礼怎么办?”少宜紧张地问。 “祖父和父亲说,姑母会在京城帮我寻个更好的亲事,父亲听了很高兴,答应暂时不会动我的婚事。”万玉宁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仿佛在喝一杯酒。 少宜听到此处终于松了口气,她抚上万玉宁的肩头,“你放心好了,我想陈老太太一定能帮你在京城说门好亲事的!绝不会让你嫁给冯复!” 万玉宁却感叹地说:“少宜,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在万家过得非常快乐,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无忧无虑。后来我长大了,父亲却说,我既然受了家里的恩惠,也应该为了家里出一份力,不可任性妄为。” 少宜听完不知道说什么好,原来受宠如万玉宁,也有自己的难处,也会身不由己。 她们这些做女子的,不能科举做官,一辈子只能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又有谁能为自己活一回呢? 其实她也不想嫁人,更不想和侯府这些贵人扯上什么关系,即便她觉得陈嘉宴有些特别,却也没真的奢求过什么。陈大爷心中有善良温柔的亡妻,身边又有如苏先生这般才情的女子,自己又有什么特别呢? 小小的闺阁中,两个女孩皆无言,各自怀着自己的心事。 * 另一头,苏檀郑重地向陈嘉宴保证道:“陈大人放心,万小姐今天说的话,苏檀定会烂在心里,一个字都不会传出去!” 陈嘉宴对苏檀的品质还是信任的,他点点头,“有苏小姐这句话,陈某就放心了。苏小姐授课多有辛苦,不如早些回去歇息,陈某还有事,先行告辞。” “陈大人请稍等。”苏檀温柔一笑,伸出皙白的手,轻轻拂过陈嘉宴宽阔的肩膀。“您肩上落了些桂花。” 陈嘉宴不甚在意,“多谢苏小姐,你还有什么事?” 苏檀的脸红了红,看向陈嘉宴的眼神中多了些别的意味,“家父说……想请您今日到家中一聚。” 陈嘉宴想了想,干脆地道:“好,待陈某回去换身衣裳。” 苏檀的心狂跳了起来,陈嘉宴竟然答应了,他真的答应了!她就知道,他心里也是有自己的…… 7. 妄想 苏檀的父亲在长巷胡同开了一家首饰行,卖些简单的银饰珠花。来这里的客人大多是些平民百姓,苏檀家中说不上富贵,不过也可衣食无忧。 苏檀坐上侯府的马车,兴致勃勃地去了父亲的琳琅坊。 苏众刚送走一位客人,看见是侯府的马车,也非常欣喜地走了过去,亲自扶女儿下轿。 “爹,您怎么还亲自出来送客,这些事让伙计做就好了!” 苏众的腿脚不好、行走缓慢,一到阴雨天各处关节都隐隐作痛,苏檀不愿他受累。 苏众憨厚地笑笑,说:“不碍事、不碍事,这都是我的老顾客了,我应当亲自出来送送的。你今日在侯府还好吧?可见到陈大人了?” 苏檀赧然地点点头,“见到了。陈大人说,他换身衣服便过来。爹,咱们也收拾收拾,快些回家去吧!” “好!”苏众和女儿一起忙活起来,送走伙计,把琳琅坊的大门锁好,二人便上了侯府的马车,马车载着他们往安定门方向去。 他们本住在城郊,因苏檀往返侯府不便,又因要照顾父亲不能一直住在侯府,因此陈嘉宴便买了城东安定门附近的一处宅子给他们住。 将苏众父女俩送到后,小厮拱了拱手便驾车离开了,明日清晨他还会再来这里接苏檀去侯府。 苏众感叹道:“庆远侯府的陈夫人果真是善良贤明,待咱们这般厚道!” 苏檀却说:“这都是看在陈大人的面子上,不然就算我是在侯府教书的女先生,也绝不能有这般待遇的!” 苏众点点头,陈大人对他们父女俩有大恩,就因如此他才心甘情愿为陈大人尽些绵薄之力。 因有贵客要来,苏众吩咐下人将家中重新清扫打理了一番,苏檀还亲手下厨做了几道菜。 等到了申时三刻,远远的有马蹄声响起,苏檀忙走到大门口去瞧,只见来人面容清秀、身穿黑色劲装,一勒缰绳利落下马。 苏檀认得此人,是陈大人身边当差的陈灵。 “陈大人呢?”苏檀向后张望。 “苏小姐莫急,苏老可在家中?大爷突然有急事耽误了,恐要酉时才能赶到,遣小的先来通报一声。”陈灵对她说。 苏众见女儿在门口半天不回来,便也慢慢地走了过去,陈灵便将刚才那番话又和苏众说了一遍。 苏众连连点头,“若是大人事忙,苏某改日再约,望大人千万不要劳累自身!” 陈灵一拱手,表示会将苏众的意思带到,然后便扬鞭而去了。 苏檀眼里的光暗了些,有些沮丧地往屋子里走。 苏众把这些一一都看在眼里,他叹了口气。苏檀自小便没了母亲,是自己一手把她拉扯大。做父亲的,自己女儿的心思他怎会不知? 只是以女儿的身份,就算陈大人喜欢,也只能是做个妾室。苏檀性子好强,自幼事事便要做到最好,让她为人妾室,她怎能受得了? 苏众觉得此事实在不妥,却也不知该如何劝女儿才好。早些年街坊四邻常有人遣媒婆提亲,苏众却不愿女儿嫁去受苦,总想再多挣些钱,给女儿找个更好的婆家。后来自己惹了官司,身体又不好,这样折腾下来,女儿的婚事就生生耽误了。 再后来,女儿向他言明,自己能自力更生,不愿嫁人。苏众自觉对女儿亏欠,也没逼迫她,便依了她所言。 檀儿是个十分有孝心的孩子,若可以,苏众愿把世间最好的都给他的女儿。只是嫁给陈大人为妾,实不是良策。 等到天擦黑,陈嘉宴才风尘仆仆地赶到。 苏众忙把陈嘉宴请了进来,陈嘉宴给了苏众一个眼神,苏众马上明白了过来,引着他去了书房。 二人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个时辰,陈灵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进入,连苏檀也不行。 等到二人终于从书房里出来,苏檀连忙吩咐下人去把饭菜摆上桌。“大人辛苦了,请随我去前厅用饭吧。” 陈嘉宴摆了摆手,“天色不早了,我府里还有事,你们不必招待我。” 说罢,便带着陈灵又匆匆离开了。 苏众送他们离开后,一回来便看见自己女儿怅然若失的样子。 “檀儿,上次爹提到的马公子,你可见过了?” “没有,我没见他。”苏檀脸色发冷。 “那马公子爹见过,家境殷实,人也有才干,早些年一直在外替家族经商,才一直未娶妻,如今已经做到了大当家。”苏众耐心地和苏檀讲着,“他与你年纪相仿,相貌端正,亦无不良嗜好,最重要的是,他心悦于你。” “檀儿,你听爹一句话,马杰此人于你实属良配,要是错过了,恐再难有了!” “爹,你不要再说了。马杰再好,也与我无关。”苏檀心不在焉地回道。 苏众看她这个样子,有些急了。“你这孩子怎么说什么都不听呢?难道你非要嫁到陈家做妾不成!” 苏檀也霍地站起,“自然不是!” 苏众骇然,“难不成你想嫁给大人为妻!” 苏檀急道:“我自然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嫁给大人,亦从没妄想过!爹,连您也要这么想女儿吗?” “我只是不想嫁人罢了,与陈大人无关。” 苏众久久没有说话,最后只是沉沉叹了口气。 -- 秋雨绵绵,在夜里泛起凉意。 少宜觉得手脚冰凉,却又不想穿的一层又一层,行动不方便不说,披在身上觉得很厚重疲累。 不如喝点金骏眉,去去寒意来的好。想到这里,少宜陡然来了兴致,招手叫了云箫过来,“云箫,把我的紫砂提梁壶找出来,我要泡茶!” 云箫应了声,便出去找茶具,只是在茶房翻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 她有些着急了,随手拉过一个小丫鬟呵斥:“小姐的紫砂壶哪里去了?” 小丫鬟很害怕云箫,忙跟着一起找,好半天终于翻出一个紫砂壶,她惊喜地捧了过来,“云箫姐姐,我找到了!” 云箫却更加生气了,厉声喊着:“这是紫砂四系壶,小姐要找的是紫砂提梁壶,你到底懂不懂!” 小丫鬟嗫嚅着:“不、不都是紫砂壶吗?” “四系壶是沥水用的,提梁壶才是泡茶的!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平日里干什么吃的?说,是不是整日躲起来偷懒了!” 小丫鬟慌张地摆手,“我、我没有啊!” “你还说你没有?那小姐的紫砂提梁壶哪里去了?为什么找不到,我看是你偷走卖了也说不定!” 小丫鬟吓得眼泪直流,偷卖主人家的物品可是大罪,是要被送去官府的。“我真的没有啊!呜呜呜……” 云箫口齿尖利,小丫鬟说不过又害怕,突然崩溃地大哭起来。 茶房里声音很大,甚至盖过了雨声,隐隐传了过来。少宜抬起眼看了看,吩咐一旁的冬停,“冬停,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是,小姐。”冬停匆匆进了茶房。 “发生什么事了?” 冬停看了看一脸怒气的云箫和痛哭流涕的小丫鬟,走到了小丫鬟身边。“好端端的,怎么哭成这个样子?” 她递给小丫鬟一条手帕,“快别哭了,还 当着差呢,让小姐看见可怎么好?” 小丫鬟接过,渐渐止了哭声,闷声闷气地道着谢。 “谁能和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冬停问。 云箫先发制人,指着小丫鬟道:“她弄丢了小姐的紫砂提梁壶,还不承认。” “我没有!我不知道什么紫砂提梁壶!” “你在茶房当值,怎会不知道紫砂提梁壶?我看就是你自个偷偷卖了!” “云箫,没有证据不得胡言!”冬停打断她。 小丫鬟见冬停向着她说话,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倒豆子一样将刚才的事情全盘托出:“冬停姐姐,你可千万要替我做主啊!” “方才云箫姐姐在茶房翻找,问我紫砂壶哪里去了,我找了半天找到一个,可云箫姐姐说,这是四系壶不是提梁壶,还诬陷我把紫砂提梁壶偷走卖了!” 冬停听罢,已明白了个大概。她转向云箫问道:“云箫,你让小芝帮你找壶,是否只说要找紫砂壶,而非紫砂提梁壶?” 云箫愣了愣,才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说。 “就算是我没说清楚,可她在茶房当差,却说自己从没见过什么紫砂提梁壶,难道不是她有鬼吗!” “你们是在找紫砂提梁壶吗?”云笙刚好路过,听见他们的说话声,便走了进来。“我已经找到给小姐送去了,不用找啦!” 云箫一怔,“你在哪里找到的?” “在储物柜里啊,入秋的时候小姐就让人把秋季煮茶的东西都找出来,她好随时拿来用,怎么你不记得了吗?” 云箫咬着唇没有出声,小姐有说过这话吗?她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 那个叫小芝的丫鬟听罢却是怒气冲冲,“原是姐姐你自己忘了,竟想陷害到我身上来!今日我就要让小姐给我评评理,看看你是怎么颠倒黑白,诬陷欺负我们这些小丫鬟的!” 一听小芝要告状,饶是一向大胆的云箫脸色都有些发白,可她也碍着脸面,没有去拦。 冬停却拦住了小芝,“只是找个茶壶,我们这些下人都做不好,你就算是找到小姐面前了,难道小姐会高兴吗?” 小芝跺了跺脚,仍是一副气愤的样子。 “云箫,你过来给小芝道歉。”冬停说。 “我给她道歉?!”云箫瞪大了眼睛。 “你误会了人家,让人家平白受了委屈,难道不该道歉吗?”冬停严肃道。 云箫在原地没有动,云笙拉了拉云箫的衣袖,轻声劝道:“你不去道歉,难道要小芝去小姐面前告你的状吗?” 小芝听完云笙的话,拔腿便走。冬停连忙又把小芝拦下,“好妹妹,大家姐妹一场。况且把事情闹大了,怕是所有人小姐都要罚!” 云箫连忙道:“我错了!” 小芝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错了,对不起,我冤枉了你。”云箫干巴巴地说。 小芝扯了扯嘴角,“好吧,既然你承认是你冤枉我了,我就不和小姐说了。” 冬停笑着拉了小芝的手,“今日你受委屈了,早些回去休息吧,我替你当值!” 小芝有些受宠若惊,“这,这怎么好意思,这些累活不该姐姐你来做的!” “没事的,你快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小姐有什么吩咐,我来做就是了!”冬停说什么也要小芝回去,小芝心里的不满到这里已全然散了,笑眯眯地点了头,和几人告辞了。 云箫松了口气。冬停却意味深长地看了云笙一眼。刚才她看似在劝云箫,实则却是激怒了小芝。不知道她是有意、还是无意呢? 8. 怀疑 今早冬停来服侍少宜盥洗,她一边递上帕子一边说道:“小姐,昨夜二奶奶那边叫了大夫过去。” 少宜心中一惊,忙问:“二奶奶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冬停摇摇头,“那边院子没有传出消息来。” 少宜听了不免忐忑。二人相处了这段时间,她对二奶奶也算熟悉,知道她不是个喜欢麻烦别人的人。若不是撑不住了,定不会深夜找大夫前来。所以二奶奶昨夜一定是极不舒服! 越想她心中越焦急,连早饭都没吃,梳妆整理一番后就带着冬停急急地去了那边的院子。 姨夫和二奶奶居住的院子名叫琴瑟居,就在涵月阁不远处,少宜赶到的时候姨夫已经出门去了,赵氏正要用早饭。 赵氏面上显露出些许疲惫,但看上去心情却很是不错的样子,她愉悦地朝少宜招手,“你怎么来了,用过饭没有?快来坐,陪我再吃一些!” 少宜上前一步,关切地问:“我听说您昨夜叫了大夫,心里很是担心。您究竟是哪里不舒服,大夫又是怎么说的?” 赵氏抿唇笑了笑,只是拉她坐下。“别担心,你先坐!” 少宜坐下后才发现厅堂里的气氛很奇怪,丫鬟们一个个喜上眉梢的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二奶奶生病了,她们怎么还如此开心!而且二奶奶看上去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样子,她到底是生了什么病呢? 少宜懵懂茫然的神情让赵氏更加忍俊不禁起来,她笑着对自己的贴身丫鬟雪疏说道:“你看,少宜还是个不谙人事的小丫头呢!” 雪疏知道二奶奶对陆小姐情谊不一般,便顺着她的话说:“小姐年纪还轻,不懂这些也是有的。” 少宜看看雪疏,又看了看赵氏。 赵氏笑得很温柔:“少宜,我有身孕了。” “真的?”少宜满脸激动。 “昨晚用过饭后,我便一直恶心不适,以为只是吃得油腻了些,喝点清茶就好了。没想到夜里又开始犯恶心,二更时候吐了一次。我原想等明早再说,可二爷说什么都要请大夫过来。”赵氏向少宜解释道,“后来大夫替我搭了脉,我才知道自己原来有身孕了!” “幸好姨夫请了大夫来,不然我都不知道自己要有小表弟了!”少宜笑道。 “你怎知是小表弟?我倒盼着是个女孩呢……”赵氏摸着仍旧平坦的小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期待。 二爷的第一任妻子没有为他诞下子嗣便去了,因此这不仅是赵氏的头胎,也是二房的第一胎。 按理来讲,第一个孩子是男孩更好。长子长大了支应门庭,也可以照顾弟妹。 二爷自然也是这么想的。赵氏明白丈夫的心愿,可她却期望着是一个女儿。 一个像妹妹一样,乖巧可爱的女孩。 “是表弟是表妹都好,我打算给他绣个‘虎虎生风’的小帽子!” “好呀!”赵氏很开心,“那我就等着你绣的小帽子了!你可得快点绣,不能偷懒!” 少宜认真地点点头,她马上在心里盘算起来。 用什么布料好呢?小孩子的皮肤最是娇嫩,一定要用柔软透气的面料才行。 回到涵月阁,少宜让云笙把松江布找出来,摸了摸,觉得这个正好! 紧接着她又开始绘花样子,老虎的眼睛要又大又圆,这样才显得有精气神! 云筝笑着说:“二奶奶有了身孕,小姐怎么好像是自己有了身孕一样!您从回来整个人就喜气洋洋的,连眼睛都笑弯了!” 少宜抬起头,看向铜镜中自己的脸,果然是眉眼俱笑。 “我很喜欢小孩子!”她脱口而出。 得知二奶奶怀孕的消息,她心里真是高兴得不得了!要是……要是,她自己也能有个孩子,那该有多好呀! 少宜想到这里愣了愣。 她还没成亲,怎么会想要有个自己的孩子呢?这想法也……太奇怪了些! 少宜甩甩脑袋,仿佛要把乱七八糟的思想全都甩出去。 还是快些把花样子画好吧,然后拿给二奶奶看看,看她喜不喜欢! 有了事情做,日子变得更快了些。少宜每天下学后,便窝在房里绣帽子,眼睛累了、花了,就到外面院子里去和小丫鬟们踢踢毽子。万玉宁几次来找她出去玩,她都没去。 纵使是这样,帽子也绣了快一个月才绣完。少宜绣的很细致,针脚粗了容易划痛小孩子的皮肤。 今日终于绣好了,少宜很想马上拿给二奶奶看,她披上斗篷,和冬停一起往琴瑟居去。 此时已是深秋之末,仲冬之始。京城的冬天来的要更加早些,风里已有了寒意,少宜向来怕冷,便裹紧外袍,加快了脚步。 “少宜?是少宜吗!”有人朗声唤她的名字。 少宜闻声回头,看见二爷和陈嘉宴竟并肩向她走来。 “姨夫,陈大爷。”少宜忙向二人行礼。 “刚才远远地看着我便觉得身形像你,却也没敢认,还是看见你的丫鬟才确定是你。”二爷笑道,“你怎么裹得这么严实,我差点没瞧出来!” 少宜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天生怕冷。” “哦?你很怕冷吗?怎么以前没听你姨母讲过……”裴二爷回想着,“我怎么记得你姨母说你是个怕热的……” 少宜站在原地等他说完,身子不自觉发起抖来。 裴二爷心粗,浑然不觉少宜已经要冻透了。最后还是陈嘉宴看不下去,开口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少宜忙答:“我要去找二奶奶去!” “你也要去琴瑟居,正好,我和子安也要回去,与你同路。” 裴二爷招呼着少宜一起走,少宜只好落后一步,跟在裴二爷和陈嘉宴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裴二爷又道:“你走那么远做什么?跟在我们后面像个小丫鬟似的,又把自己裹得这般厚,当心有人错认了你!” 陈嘉宴知道是因为自己在,虽然俩人隔着辈分,但他到底是外男,大庭广众之下让人看到了不好,所以少宜才要避嫌。 “小姑娘走得慢些,不如咱们先走一步。”他对裴二爷说。 “你啊你啊!”裴二爷摇着手指点向陈嘉宴,“这可是我外甥女,我怎么能抛下她不管呢?不然你自己先走好了!” 陈嘉宴无语凝噎。 他走什么走?主人家在后面,自己身为客人反而先行一步! 况且琴瑟居里只有二奶奶在,难不成要怀有身孕的二奶奶招待他不成! 少宜也想到了这点,颇为无奈地道:“不用如此麻烦,少宜走快些便是。” 说完便走到了裴二爷另一侧,与陈嘉宴隔着一人的距离,三人就这样并排向琴瑟居走去。 一路上裴二爷和陈嘉宴有说有笑。 自从妻子怀孕后,他整个人就变得亢奋起来,恨不得把这个消息传遍全京城才好。今日正好碰见陈嘉宴,便说什么也要拉着他到自己那里喝口茶再走。 < p>陈嘉宴百般推脱不过,只好跟了过来。 进了琴瑟居的大门,裴二爷就急道:“你们奶奶呢?今日可好?进的香不香,又吐了没有?” 雪疏给裴二爷行了礼,“回二爷,二奶奶今日没有吐,午饭用了些荞麦饼和银耳羹,现下已经睡了。” “睡了好,睡了好。千万不要吵醒她,不用告诉她我回来了,知道吗?”裴二爷嘱咐。 雪疏点头称是。 裴二爷和陈嘉宴去了前厅。少宜想,既然二奶奶睡了,那她晚些再来好了,便要走。 雪疏却拦住了她。 “陆小姐,您是要找二奶奶吗?不如稍坐坐,我这就拿些点心来给小姐吃。二爷前些日子带回来了钱记的栗子糕,二奶奶吩咐过奴婢,等小姐来了定要拿给您!” “雪疏姐姐,你快来!”有小丫鬟着急忙慌地叫她,“二奶奶那件丁香色的补服不知道收在哪里,我们都找不见,你来帮我们找找吧,二奶奶醒了后要穿的!” “这群小丫头,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衣服找不到也要来烦我!”雪疏气结,为难地看向少宜。 少宜马上道:“你快去罢!不必管我,我自己去茶房吃便是。反正我经常出入这边,什么都找得到的!” 雪疏有些不好意思,“那我就先去给二奶奶找衣服了,您先去茶房,那里的丫鬟会招待您!” 少宜摆摆手,示意她快去忙自己的事,然后便轻车熟路地往茶房走去。 茶房的小丫鬟和少宜亦相熟,见到她便热情地打招呼。 “陆小姐!您可是来找栗子糕的?” 她拿出少宜惯用的托盘,手脚麻利地摆上栗子糕,又倒上一杯热茶。 “小姐从涵月阁过来很冷吧?快喝口茶,暖暖胃!” 少宜提起杯轻呷了一口,觉得身上的寒气渐渐散去,又咬上一口栗子糕,整个人舒服极了! 小丫鬟看了便笑道:“这栗子糕这么好吃,不如给二爷和陈大爷也送去!” 少宜却突然道:“栗子糕太过甜腻,陈大爷不喜欢。你不如给他们上些清香淡雅的松花糕,再冲泡一壶正山小种。” 小丫鬟不疑有他,听完立刻从后门跑去小厨房要松花糕。 茶房里便只剩下少宜一人,正仔细回味着刚才自己说的话。 陈大爷不喜欢吃甜腻的,她是怎么知道的? 自己竟然回答的如此顺口,好像与人家有多相熟一般,幸好那丫鬟没有多想! 少宜拍了拍胸口,心想以后可不能再乱说话了! 而茶房外仅一帘之隔,陈嘉宴一动不动地,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他的脸上闪过疑惑,紧接着变得郁沉,心想这丫头当真不简单,不知从哪里得知了自己的喜好,还记在了心里! 陈嘉宴在人前饮食时非常注意,不管是什么都只用一些,甚少暴露出自己的喜好。 除了亲密的人,没人真正知道自己爱吃什么、爱喝什么,这样对他来讲才够安全。 他不知道陆少宜是如何得知的。 难道是大姐告诉她的?可大姐明明不喜她,又怎会和她提起自己呢? 陈嘉宴越想,脸上的郁色越浓。被别人得知喜恶让他很没有安全感,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疏忽了,也不知道这小丫头背后是谁,竟然有这般能力!他到底想做什么?又为何要派一个小丫头来试探他?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陈嘉宴垂下本欲掀开帘子的手,又无声地离开了。 9. 试探 少宜在茶房里坐了一会,却仍等不到小丫鬟回来,心想她应是直接去了前厅,便打算先回涵月阁。 外面静悄悄的,连走路时踩到枯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少宜路过前厅,发现陈嘉宴竟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 陈嘉宴似有所感,向她看来。 少宜便开口道:“陈大爷,您怎么一个人在此处,姨夫去了哪里?” “适才有个丫鬟来禀说二奶奶醒了,你姨夫听完二话没说便过去了,把我一个人抛在这,连杯茶都没有。”陈嘉宴幽幽地说道。 少宜面上露出一丝尴尬。 姨夫这人也真是的,明明是自己邀人家过来,现在又把人晾在这! 少宜见陈嘉宴干巴巴地坐在那里,桌上确实连杯茶也没有,周围也没个小丫鬟服侍,看上去还怪可怜的。 自己怎么说也是二房的人,陈大爷也算是他的长辈…… 陈嘉宴依旧坐的稳稳当当,只用余光瞥着不远处正在纠结的少宜,耐心地等待着。 少宜踌躇了一会儿,对他说:“陈大爷请稍等,少宜去端茶来。” 陈嘉宴心想她一个小姑娘未必会做茶,搞不好在茶房里乱手乱脚、再把自己给烫着,便道:“不必这么麻烦,你把茶叶拿过来,我自己冲泡便是。” 少宜点头称是,去茶房找了正山小种来。 “你去门口候着。”陈嘉宴冲冬停扬了扬下巴。 冬停看了少宜一眼,少宜轻轻点头,“无事,你先下去吧。” 她这才退下。 “你这个丫鬟还挺听话的……不过我怎么看她有些眼熟?她是哪来的?”陈嘉宴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冬停是二奶奶看我院子里没个能干的人,特意送给我的。” 陈嘉宴点头,“裴二奶奶是我妻姐,我本以为这丫鬟已经回老家了,没想到被裴二奶奶要去了。” 烧上热水,陈嘉宴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示意少宜坐下。 少宜想总不能让长辈伺候自己,便说道:“还是我来泡吧,您稍等便是。” “你会做茶吗?”陈嘉宴问道。 少宜点点头,“会的。” 陈嘉宴仍不甚在意,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少宜试试看。 少宜快速地温好杯,便把炉子拿下来,倒了热水在紫砂壶里洗茶。 紫砂壶是她特意挑选的,冲泡这种红茶时茶汤会更为醇厚。冲泡的热水不能晾太久,温度低了甜香会出不来;但也不能太热,温度太高味道会苦涩。 陈嘉宴见少宜手法熟稔,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小丫头只是随口说说,顶多会烧个热水而已,没想到还真有两下子。 洗茶后,少宜将茶壶高高悬起,热水在茶叶上激荡开来,香气氤氲。紧接着她又放低茶壶,慢慢地斟在陈嘉宴的杯里。 悬壶高冲。这个丫头是真的懂茶。 陈嘉宴微微呷了一口,醇厚甘甜,回味悠长。他一口一口把茶品完,少宜便继续给他斟泡。 厅外秋风瑟瑟,厅里热茶飘香。夕阳落下,黄花梨木地板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剪影。 陈嘉宴一言不发,只默默地喝茶,仿佛这茶是什么名贵的琼浆玉液一样,需要他细细品味。 上次与人这样喝茶是什么时候了? 他默默地回忆着。她极爱茶艺,那时候二人每天就像现在这样,她斟茶给自己喝,而自己便温情脉脉地注视着她。 陈嘉宴抬起头,正好对上少宜的眼睛。 这双眼睛让他有片刻的失神,仿佛分不清过去和现实,他喃喃地念道:“少宜……” “陈大爷有什么尽管吩咐少宜便是。” 陈嘉宴的眼神瞬间恢复清明。 是了,这个小丫头也叫少宜,还真是有缘。 “你很喜欢茶艺吗?”陈嘉宴问道。 “喜欢。”少宜点头,“制茶可以让我浮躁的的心情平静下来,进而更加纯粹地思考。” 陈嘉宴哂笑,一个小丫头片子,说起话来竟像个学究一般老成,好像经历过多少风浪一样。 “是这样吗,那你平日里都思考些什么呢?” 少宜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思考午饭吃什么、晚饭吃什么、先生会不会查昨日的功课……” 陈嘉宴无奈地摇摇头,还是个孩子。 少宜还在继续说着:“我还要思考表姐今日会不会找我的麻烦、会不会在路上碰上不喜欢我的大奶奶,遇到大奶奶我该回些什么……” 陈嘉宴静静地看着眼神天真纯净的少宜,心想这个姑娘也过得不容易,孤身一人寄居在没有血缘的姨夫家,只为能有个依靠。可这偌大的侯府,又有谁能是她的依靠呢? 他想起自己的外甥裴桓。裴桓能成为她的依靠吗? 今天这一场,本来是想试探试探她,可陈嘉宴现在却有些迟疑了。 这样单纯的姑娘,可能是景王的人吗? 少宜一手托着下巴,一手随意地摆弄着衣裙上的流苏挂饰。她想事情时眼睛会眨的很慢,嘴角会不自觉地抿起来。 陈嘉宴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 这熟悉的动作和神态,是他妻子的习惯。 这世间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人吗?有同样的名字、同样的眼睛、同样的喜好,和同样的习惯动作。陈嘉宴觉得不会有。 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少宜有些不明就里,陈大爷的眼神突然变得好可怕!是她说错什么了吗? 她回忆着自己刚才说的话,不过是一些日常的琐事而已,并无什么不妥之处啊…… 再看去,陈嘉宴面色平和,仿佛刚才是她的错觉一样。 “茶凉了,再给我沏一杯吧。” 少宜便又忙碌起来,冲水、浸泡。 陈嘉宴转动着手上的翡翠扳指,默默地观察她。 难道是景王还在怀疑他对当年的事有所介怀,安排了与她如此像之人在他身边,试探他的态度吗? 还是哪个欲拉他下水的政敌,把她送到这来迷惑自己,好替那人做眼线? 不管她是谁的人,有什么目的,自己接招就是了。难道还怕他们不成! 陈嘉宴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子安!久等了吧!”裴二爷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少宜忙让出位置,裴二爷不好意思地说道:“实在抱歉,内子身体不适,我担忧她和肚里的孩子,走得急了些,也没跟你打声招呼!” 少宜听完立马紧 张起来,“二奶奶身体不舒服吗!她没什么事吧?我可以去看看吗?” 裴二爷侧过身子朝少宜挤眉弄眼,少宜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原来这是姨夫的借口,那二奶奶就是没事了! “她无甚大碍,你去看看她吧!” 得了姨夫的令,少宜欣喜地往内室去。 裴二爷坐到陈嘉宴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汤色泽浓红,入口甜润。 “想不到你泡茶也有一手!”裴二爷称赞道。 “这不是我泡的,是你外甥女泡的。她茶艺很好,你不知道吗?”陈嘉宴一边问,一边紧盯着裴二爷的反应。 “是吗?没想到那个丫头还有这般手艺!”裴二爷惊喜道,“或许是跟着内子学的,虽然少宜是陆氏的外甥女,却与她一见如故、相处的极为融洽。” 一见如故? 陈嘉宴抚摸着茶杯的边沿,面上似笑非笑。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吗? 可惜不管再怎么一见如故,陆少宜也不是裴二奶奶的妹妹,更不是她的妻子。 只是不知道,裴家二房有没有参与到这件事里,又参与了多少? 陈嘉宴迅速地回想着和裴二爷走得近的几个官员,这件事他要花点时间好好查一查。 “既然二奶奶身体不适,我就不打扰了。”陈嘉宴站起身。 “我送你!” 陈嘉宴摆摆手,“不必了,我还要去给老侯爷请个安再走。” 裴二爷点点头,“好吧,父亲看见你来了一定会很高兴的!那我就不送你过去了!” 陈嘉宴拱手告辞,脸上和气的微笑在踏出琴瑟居时瞬间消失。 而内室里,裴二奶奶拿着少宜给孩子绣的小帽子,看了又看。 “想不到你绣的这么快!莫不是让丫鬟们帮忙了吧!” “才没有呢!”少宜佯装生气道。 “这上面一针一线都是我亲自给表弟表妹绣的!二奶奶这么说,可太伤我心了!” “二奶奶,小姐从选布料、画花样子到一针针绣上去,全都不许人插手,说是定要亲手做给未出世的小少爷、小小姐呢!”冬停在一旁道。 赵氏十分高兴,这帽子上的小老虎绣的神采奕奕,小孩子戴上了一定虎头虎脑、可爱极了! “好孩子,你辛苦了,我很喜欢!” 见赵氏喜欢,少宜有些害羞地笑了笑,“要是二奶奶喜欢,以后我多绣些东西给您和表弟表妹们!” “什么事都让你做了,还要家里的绣娘干什么!”赵氏摸了摸少宜的头,“千万不要累着了,仔细伤了眼睛!” 少宜轻轻摇头,“二奶奶,我不累!我现在只盼着表弟表妹能快些出生呢!” 赵氏想象着孩子出生后的场景,最爱的人都在她身边,这是她曾经在佛前苦苦哀求才得到的!上天垂怜,才让她又有缘与亲人团聚! 她本以为,此生都不会有孩子了,亦不敢多做奢望。没想到老天爷仍给了她做母亲的机会! “少宜,我想去智化寺上柱香,添些香火,你陪我一起去!” 少宜也想为未出世的表弟表妹祈福,一口答应下来。 于是二人选了个好日子,决定在初六那天结伴去智化寺上香。 10. 共骑一匹马 初六那日清晨,少宜早早穿戴整齐往琴瑟居去。 “二爷醒了吗?”赵氏问雪疏。 雪疏摇摇头,“回二奶奶,二爷还睡着。” 原先裴二爷说好会陪同二人一起,可昨夜他突然被友人相邀,喝到三更半夜才回府,回来后倒头便睡,到现在都没醒。 “算了,就是他现在醒来也来不及!等到他梳洗好了,大师傅早都讲完经了!”赵氏无奈道,“少宜,我们走吧。” 少宜心想,姨夫虽然对二奶奶很好,可总是有不靠谱的时候!今日是给二奶奶肚子里的孩子祈福的,他身为孩子父亲竟然还会食言。 早知道要去智化寺,昨日为什么非要喝那么多酒呢! “你留下来照顾二爷吧,春枝陪我去上香就好。”赵氏对雪疏说。 雪疏恭顺地应是。 少宜临走时便多看了雪疏一眼,见她身段窈窕,曲线玲珑有致,已是一朵盛开的花,仿佛在诱君采撷一般。 她欲言又止地看了看赵氏,赵氏却恍如不觉。在众多下人面前,少宜又不好驳赵氏的意,只得把要说的话忍了下来。 这次出行,除了几个得力的丫鬟,赵氏还带了两个婆子。少宜看她们身形结实魁梧,手臂粗壮,看起来像干粗活的。 “二奶奶,咱们去智化寺,哪里需要体力活吗?为什么要带两个粗使婆子呢?”在她看来,粗使婆子虽然力气大,却有些笨手笨脚,不如年轻的丫鬟机灵顶事。 赵氏笑了笑,对她说:“你别看她们样子普通,她们可是武婆子。” 少宜惊讶地打量了两个婆子一番。原来这两人竟然会武! 也是,侯府之人出行,身边怎么能不带些人防身呢。 到了轿厅,少宜却见门口停了好几辆马车。两辆是她们二房的,其他的几辆少宜也见过,好像是大房的。 “今日大房谁要出门?”赵氏问门口的小厮。 “回二奶奶,是大奶奶和大小姐。” 小厮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少宜回头看去,好家伙,大房带来的丫鬟婆子比她们多了一番。 “大嫂,原来你们也要出门啊,这是要去哪里?”赵氏向陈氏打招呼。 陈氏笑道:“今日我约了刘大奶奶和刘小姐同去智化寺上香,不知弟妹要去哪呢?” “这可真是巧了!我和少宜也要去智化寺。要是知道您和语鸳也有此意,我早该约了您一起的!” “你现在约我也不晚啊!正好我们路上有个伴!” 二人怕错过大师傅讲经,你来我往地寒暄了几句后,便各自上了自己的马车,一前一后地往智化寺行去。 马车上少宜几欲开口,想和赵氏聊聊雪疏的事,可车上除了她们还有两个丫鬟在,把她憋的难受极了,坐也不是、动也不是。 赵氏注意到了少宜的反常,以为她是晕车了,便叫春枝拿了装水果的匣子来给少宜吃。 “小姐,您要是还不舒服,云筝把帘子撩开给您透透气。”云筝说罢撩开了车帘。 马车此时正行走在市集中,周围都是小贩,叫卖声不绝,好不热闹。 少宜微微探出头。天气寒凉,冰糖已经能冻上了,路边有一个拿着草垛子的小贩正在卖冰糖葫芦。 赵氏注意到了少宜停留的目光,吩咐春枝道:“你去买两个糖葫芦回来,再到对面的点心店买些酥饼。” 二房的马车停了下来,春枝下车到小贩那里买了两串冰糖葫芦。二奶奶给的钱多,她明白二奶奶的意思,这是让她自己看着多买一些东西回来。于是她便去点心店里买了些酥饼和新做好的的酥油鲍螺,又在街边小贩那里买了一包粽子糖。 这样就耽搁了些时间,等春枝回来后,大房的马车已经走得没影了。 智化寺靠近城郊,马车离开闹市后没过多久便上了一条僻静的小道。这条道宽窄只容一辆车通过,两边是郁郁葱葱的树林。 这里的道路不平整,地上有很多碎石,车轮碾过大颗的石子后咣当直晃,少宜这次是真有些晕车了。 她把粽子糖给大家分了,自己也嘴里含着一个,闭了眼斜靠在马车里。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怎么不走了!”春枝高声问前面的车夫,无人应答。 少宜感受到了不对劲,她睁开双眼坐直了身体。车夫怎么不说话?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她想撩开帘子向外看看,赵氏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武婆子在后面的车里,可外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少宜也不知后面情形如何、她们还在不在。 车夫始终没有应答,少宜心中一凉,猜测他恐是已经遭遇不测了。 几瞬之间,她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二奶奶还怀着孕,如若一会真有歹人闯入,她拼了命也要护在二奶奶前面! 春枝警惕地盯着马车的门帘;云筝有些无措地护在少宜旁边;赵氏面容镇定,握紧少宜的手心里却全都是汗。 马车外突然响起一男子洪亮的声音,“车里可是裴二奶奶和陆小姐?” 少宜和赵氏互相对视一眼,这个声音好熟悉! “在下陈嘉宴,歹徒已经被清理了,你们现在可以出来了。” “是陈大爷!陈大爷怎么会在这?”少宜惊喜道,伸手就要撩开帘子下车,却被赵氏拉住。 “等一下。” 春枝明白过来,率先一步撩开门帘向外看了看。“二奶奶,陆小姐,是陈家大爷来了!” 赵氏这才放下心来,在少宜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马车外横七竖八躺了些蒙面人的尸体,车夫脖子上插着一根箭,直挺挺地倒在了前面。后面坐着婆子的马车却不知哪里去了。 饶是已经做了心理准备,少宜还是被这场景吓了一跳。她吞咽了下口水,忍住想吐的冲动,一只手捂在胸口上,脸色煞白。 “已经没事了,陆小姐不必害怕。”陈嘉宴看出少宜心里的恐慌,安慰了一句。 陈灵不由得看了自家主子一眼。 他跟在大爷身边有十来年了。大爷平日里笑如春风般和煦,可他知道,主子心里其实冷漠如冰霜。 可今日他不仅要管这些闲事,竟还出声安慰受惊吓的小娘子。 除了陈大奶奶,大爷还从未如此关心过别的女子! 少宜忍住了胃里的不适,赵氏怀着孕却忍不住吐了出来,春枝连忙回马车上倒水。 “二奶奶,您没事吧!”少宜一手扶着赵氏的胳膊,一手轻抚她的后背。 “这里血腥味太重了,裴二奶奶不如到前面的茶馆里歇息片刻,待陈某把这里处理好,再送二位回府如何?” 今日出了这样的事,自然是不能再去智化寺了,赵氏用帕子捂住口鼻,有些虚弱地点了点头。“那就麻烦陈大爷了!” 丫鬟把赵氏扶上车后,少宜撩起裙摆刚要跟上去,便被陈嘉宴喊住。 “陆小姐请留步,在下有几句话要问你。” 赵氏在马车上掀开车帘,“你有什么事不如问我吧……”话说了一半却又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少宜连忙道,“陈大爷,我留下来就是了。这里血腥味太重,二奶奶怀有身孕不宜多留,还请您帮我尽快送她到前面的茶馆去!” 陈嘉宴 颔首,“这是自然。”又对陈灵道,“你去驾车,随时保护裴二奶奶的安全,没我的命令不得擅离。” 少宜又担心自己不在,春枝一个人忙不过来,便把云筝也留在了车上。 云筝自是不愿离开自家主子,只是刚要下车,陈灵便一扬鞭,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云筝狠狠瞪了陈灵一眼,却没再说什么,只是担忧地往车外看了看。 马车里裴二奶奶面色苍白得厉害,闭着眼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她不敢再要求下车,和春枝一起服侍起二奶奶来。 而小道上,此时只余陈嘉宴和少宜两个活人。 “陈大爷,您可知这伙贼人是谁?”少宜问道。 “不知,还需调查。不过我可以确定的是,这群人是认准了侯府的马车才上手的。” 认准了侯府的马车……那便是侯府的仇人了。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世子的仇人,还是姨夫的仇人呢? 姨夫只在户部任了个闲职,平日里性格又随和,按理不该结什么仇才对。 那便是冲着世子了。今日除了她们,大房也要出行,或许贼人把她们认成了大房的人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少宜忙紧张地说道:“大奶奶的马车先我们一步,不知道有没有遇到贼人!” 陈嘉宴想了想,“大姐的车应该没有走这条路,这里只有一辆马车行进的车辙印。” 也就是说,婆子坐的车也没有跟上来。 少宜心里正一头雾水,陈嘉宴却翻身一跃上了马,朝她伸出手道:“上来。” “啊?”少宜站在原地发愣,脸上神情懵懂。 陈嘉宴不再等她反应,一把将她拽了上来。少宜只觉身体突然腾空,下一瞬便坐在了陈嘉宴身前。 “啊!” 没等她开口询问,陈嘉宴已经策马扬鞭,身下的骏马一跃而出。 少宜害怕地闭上了眼睛,惊叫了一声! 骑马和坐马车不同,马车行进稳当,骑马却又快又颠。少宜很怕被马甩下去,她牢牢地抓紧陈嘉宴环在她腰间的手。 “我,我不会骑马!” 陈嘉宴低笑了一声。 少宜的后背紧紧贴在他的前胸上,那笑声在她胸膛内震荡开来。不知为何,她竟觉得安心了不少。 “你不会就不会,又不用你骑。” 少宜迥然。驾马的是陈大爷,她好像只需坐着就好…… “那,那你骑慢一点……” 陈嘉宴没有答应,缰绳甩的更用力,身下的大马如箭般飞驰着。 “再骑慢一点,就追不上我大姐了。”他向少宜解释道。 少宜这才明白两人原来是去追大奶奶的马车了。 此时也不知大奶奶和表姐有没有遇险。她纵然心里害怕,却也没再作声,只是那紧紧抓着陈嘉宴的手却透露出她内心对骑马的恐惧。 陈嘉宴感受到少宜的情绪,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紧贴着他的小脑袋。 明明这么害怕,怎么什么都不说?胆小又逞强,像只倔强的小猫。 他揽在她腰上的手臂又紧了紧。 少宜的身体却越来越僵硬。刚才她太过害怕,没有注意到男女大防。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整个人都窝在陈嘉宴的怀里! 耳边冷风呼啸,可她的脸颊滚烫,心脏也扑通扑通跳得越来越快。 陈嘉宴正是气血方刚的年纪,揽住少宜的胳膊仿佛一块热铁,炙热的温度源源不断送进她的身体里。少宜僵硬的身体不知为何又软了下来,腰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想抬起头看看陈嘉宴的脸,可马的速度太快,陈嘉宴身体不得不前倾,压的少宜动也动不了。 11. 受伤 陈嘉宴从未和妻子一起骑过马。妻子怕马,他又不忍心,只能作罢。 身前娇小的身体紧紧依偎着他,陈嘉宴不禁在心里想,如果是她的话,一定也会像此时一样,紧紧靠在他怀里,无条件地信任他...... “还怕不怕?”陈嘉宴问她。 少宜摇头,又觉得他看不到,便闷声闷气地说:“不怕。” “你耳朵怎么红了?”陈嘉宴诧异道,“难道是风吹得?” 少宜赧然,欲伸手去摸,可刚把手松开便突然觉得失去了安全感,连忙牢牢地抓紧了陈嘉宴的手臂。 陈嘉宴却突然松开了手,只用握缰绳的那一条胳膊将她夹在怀里,原本握在她腰间的大手向上,虚挡在了她的面前。 “风很大,你暂且忍一忍,我替你挡着些。” 陈嘉宴的手很大,一个巴掌便把少宜的小脸全部遮住了。尽管马跑得飞快,身子晃得厉害,但她依然看清了陈嘉宴的手,手指修长、骨节粗大,掌心有常年握缰绳而形成的薄茧。除此之外,他的手上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 少宜不懂草药,就是觉得闻起来特别安神,心绪似乎都平静了许多。 只是这个姿势,她总担心自己会掉下来。 “握住马鞍前面的铁环。”陈嘉宴教她,“不对,不要拉我的缰绳,手松开。” 少宜仍旧不知所措地拽着缰绳,他只好掰开她的手,亲自放在了铁环上。 “握好。” 她立刻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两只手都抓在了铁环上。 “身体放松,自然前倾,脚下踩稳。”陈嘉宴把缰绳拉紧,马的速度在他的控制下渐渐慢了下来。 “现在感觉如何?是不是骑马也没有那么难呢?” 少宜小声地答:“......好像还好。” 二人沉默了一会,耳边只有呼呼而过的风声。 陈嘉宴想了想,突然对她说:“不如你以后就跟着我学骑马吧,我觉得你还挺机灵的,学东西挺快。你觉得怎么样?” 少宜很想拒绝,她还是不太喜欢骑马,马太高了,其实她现在手心里还全都是汗。 可她竟然鬼斧神差地嗯了一声,“......好,好呀。” 陈嘉宴又低声笑了笑,“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完他猛地一夹马腹,身下骏马又飞奔起来。到了岔路口,二人调转马头,上了另一条路。 “这里有车辙印,应该是大奶奶的马车。”少宜对他说。 陈嘉宴也看到了车轮压过泥土的痕迹,他不再耽搁,策马向前追去。这次二人一路无话,直直追到了智化寺山脚下。 前方大房的马车安稳地停着,车前马夫正边喝水边休息,看样子主人们已经上山了。 陈嘉宴率先下了马,又把少宜扶了下来。 马夫远远地就看见了二人,连忙从马车上跳下来,给二人行了个礼。“陈大爷,陆小姐!” 陈嘉宴直接道:“大奶奶她们可上山了?同行的还有谁?” “回陈大爷,大奶奶和大小姐是一刻钟前到的,等了片刻后,刘家的马车也到了,此时奶奶和小姐们都已经上山了。”马夫恭敬地回答。 陈嘉宴往旁边一瞅,果然是刘家的马车。 “大奶奶说,今日约了刘大奶奶和琇姐姐一起,想必她们应该没事。”少宜对他说。 陈嘉宴点点头,又问她:“你要不要上山?不是约好了今日要去智化寺上香吗,我可以把你送你到大姐那里去。” 少宜摇摇头,“我还是担心二奶奶,今日就不去了。” “那我送你去茶馆找二奶奶。”陈嘉宴把少宜托上马,又突然回头,冷冷地道:“今日见到我们之事,不用跟大奶奶说。” 马夫惯会见机行事、看人脸色,他见二人前来竟只骑了一匹马,陈嘉宴又表情严肃冷淡,立刻点头如捣蒜:“陈大爷放心,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小的都明白!” 陈嘉宴便不再多言,翻身上马离去。 既然已经知道大奶奶没事,回去的路他便骑得慢了些,怕风吹得少宜耳朵疼。 林间小路绿意盎然,少宜坐在马上摇摇晃晃,竟觉得有些惬意。 陈嘉宴把缰绳递到她手上,“你自己骑一会儿。” 少宜有些紧张,但怕被他笑话,硬着头皮接了缰绳。 马儿却仿佛后头长了眼睛一般,知道换了个驾驭它的人,到了她的手里突然不听话了起来,慢吞吞地走着,时不时还要停下来吃地上的草。 “它,它怎么不走了?” “它知道你不会骑马,所以欺负你。”陈嘉宴笑道,“青风,别吃了站好。” 那黑马闻言竟真的抬起了脑袋,老老实实地站住。 “陈大爷,你这马当真通灵性,居然听得懂人语!”少宜惊喜道。 陈嘉宴摸了摸青风的鬃毛,“它跟我久了,我说的话它自然听得懂。” 少宜忍不住也伸手摸了摸,青风的毛又黑又亮,一看就是主人精心饲养的缘故。 “你喜欢?等你学会了骑马,我也送你一匹就是了。” 少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上却说道:“这怎么好意思......” 陈嘉宴见她一脸兴奋的样子,逗趣般泼了一盆冷水给她。“你先别着急高兴,等你学会了再说。” “有陈大爷这个老师教我,我怎会学不会呢?”少宜嘴角噙着笑,“我若是学不会,岂不是影响了陈大爷的声誉?” 陈嘉宴心想,这个小丫头,刚才还胆小害羞,不敢和他多说的样子,这才没过多久就敢拿他打趣了! 二人一边遛马,一边闲聊着,天色却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阴沉起来。浓厚的云层压在上空,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要下雨了。”陈嘉宴说:“我们得快些回去。” 话音刚落,陈嘉宴的脸色忽的一变,他猛拉缰绳,马头急转,一支箭贴着他的耳朵擦过。 少宜只听到了嗖的一声,一支箭便从她头顶飞过。 “啊!哪来的箭?!” 陈嘉宴一声不吭,御马不断躲避着,又有几支箭落在了他们身旁。 少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好悬要从嘴里跳出来。 原来刚才那群匪徒还有同伙! 那群人到底和侯府什么仇什么怨?杀一回还不够,竟连续刺杀两番!莫非今日一定要致他们于死地不可吗! 陈嘉宴突然将她的身体往下一按,少宜整个人都被他按趴在了马背上。她隐约听见陈嘉宴闷哼了一声,便立刻慌张地问道:“怎么了!你没事吧?” “没事。”陈嘉宴声音发哑。 天上的乌云聚在了一起,变得越来越厚重,有雨珠滴落在少宜的脸上。 一滴,两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紧接着,一场倾盆大雨倏然而至。 陈嘉宴带她穿到了一片树林里,林中有不少枫树,斑斓的枝叶让人眼花缭乱,无形中成为了他们的遮挡物。 “下马!快!下来!”他勒停了马,将少宜抱下,拉着她在林中奔跑起来。 雨太大,落在少宜的脸上、眼睛里,她看不清前方的路,只能低着头跌跌撞撞地跟着陈嘉宴往前跑。 脚下泥土湿润泥泞,落叶被雨水浇过变得湿 滑无比,少宜几次差点摔倒,又被陈嘉宴稳稳地拉住,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紧紧跟在他身后。 前方蓦然出现了一个坑洞,看起来像是猎人曾经设过的陷阱。陈嘉宴想也没想,推着少宜让她往坑洞里跳,然后捧起旁边的落叶,将坑洞简单地遮掩住。 少宜急了,一把拽住陈嘉宴的手,“你呢?你怎么不进来?” “这个洞太显眼了,我们都躲在里面是逃不掉的。我去把他们引开,你就待在这别动,等我回来找你。”陈嘉宴低声说。 “那!那你一定要回来!”少宜担忧地望着他,“千万要小心啊!” 陈嘉宴低头看着坑洞下的少女,眉心紧蹙、眼睛湿润,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在她的脸上流淌。 他轻轻拍了拍少女的头,好似安慰般。 “放心吧,我很快就回来找你......千万别动,也别说话,嗯?” 哗啦啦的雨声中,似乎还夹杂着些许脚踩过枝叶的脆响。陈嘉宴的脸色变了变,他对着少宜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然后又捧了些落叶盖在上面,闪身离开了。 那伙匪徒似乎注意到了陈嘉宴,杂乱的脚步声接连响起,纷纷朝远处而去。 坑洞里空间很小,少宜只能抱着自己的双腿蜷缩起来。雨水把她浇了个透,衣服贴在身上又湿又冷,在这本就寒凉的深秋里,她渐渐打起了寒颤。 坑洞里的时间过得很漫长,少宜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她将双手合在嘴边哈气,然后用力地搓了搓胳膊,试图让身体热一些。 不知道陈大爷能不能将那伙人甩掉? 刚才陈大爷抬手摸她的头时,她分明闻到了血腥味,还有那时候陈大爷的闷哼声...... 他一定是受伤了! 穿过头顶叶子缝隙的光线越来越暗,少宜猜想外面的天应该是快黑了,她心里越来越焦急! 万一陈大爷被他们抓住了怎么办?他们不会对陈大爷动手吧! 少宜想到这里又摇了摇头。不会,陈大爷可是朝廷命官,就算那群匪徒抓住了他,也不敢轻易动手。 可是陈大爷受了伤,万一他失血过多,晕倒在外面可怎么好? 等到一会儿天彻底黑了,乌云又把月亮遮住,恐怕自己就更难找到他了。少宜咬了咬牙,决定出去找陈大爷。 她拨开头顶的树叶,四肢并用,有些狼狈地爬了出来。外面黑漆漆的,除了哗哗的雨声什么都听不见,少宜在地上挑拣了一根还算粗长的树枝用来防身,壮着胆子慢慢朝前走着。 没走几步,前方便出现了一个人影,摇摇晃晃。 天太黑,少宜也看不清那人究竟是谁,她警惕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你是何人?”她试探地开口。 人影朝她走来,步伐踉跄。 “你是谁?不要过来!”少宜声音颤抖。 那人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一个闪电从天空中劈过,照亮了半边天,滚滚闷雷随之响起。 面前的人唇色苍白,暗红色衣袍上,胸口的布料比别处颜色更深,少宜这次看清楚了,是血...... “怎么这么不听话?”陈嘉宴声音虚弱,“我不是让你在洞里等我吗?你怎么跑出来了?” “陈大爷!”少宜带着哭腔,“你伤得好重!” “我无碍......扶我往那边去,那里有个山洞可以躲雨。”陈嘉宴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 少宜忙将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搀扶着他往手指的方向走去。 只见前面果然有一处山洞,二人刚走进洞口,陈嘉宴便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12. 她到底是谁 “陈大爷!陈大爷!”少宜喊了他两声都没有反应,只能用力将他拖到了山洞深处,里面风小,还能暖和些。 陈嘉宴的伤口似乎还在渗血,少宜将他身上摸了个遍,想找找他有没有随身带着些药,却只找到了一把匕首。 她把自己的裙子下摆用匕首割下,将布条缠在陈嘉宴的伤口处,绕了三圈。 外面暴雨如注,在洞口处形成透明的帘幕,将外界与洞内隔开。少宜紧靠在陈嘉宴身旁,怔怔地看着雨幕发呆。 陈大爷伤势不明、昏迷不醒,匪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现他们…… 她自己一个人真不知怎么办才好! 少宜胡思乱想着,感觉头昏昏涨涨的,身上酸疼,意识越来越混乱,迷蒙中渐渐睡了过去。 …… 额头越来越烫,好像有什么在烤她的脸,少宜掀起眼皮,面前真的生了一堆火。 陈嘉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往火堆里添木头。他看上去虽然脸色苍白,但似乎没有大碍,还算有精神头。 反倒是自己……少宜咽了咽干涸的嗓子,感觉喉咙发痛,她好像淋雨后发烧了。 陈嘉宴听到身后的声响回过头来,伸手摸了摸少宜的额头。 “怎么样?还好吗?”陈嘉宴问她。 “你别着急,现在天太黑路不好走,等明天一早天亮了我就带你回去。” 少宜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人家伤的这么重,反倒要来安慰照顾自己! 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些。少宜支起身子,靠近了火堆,想把身上的衣服烤干。 “这里有火光,那些匪徒会不会找到我们?”她担心地问。 “不会。”陈嘉宴语气淡然,低垂着眼眸,“他们永远都不会找到我们了。” 少宜呆呆地看着他,发烧让她的思维迟缓,不懂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永远都不会找到他们了? 那些匪徒已经离开了吗?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们了? 那群人搞那么大阵仗,她还以为今日必要致自己于死地不可呢! 陈嘉宴看少宜傻傻愣愣的,嘴角忍不住勾起。 这丫头怕是烧的有些糊涂了! 他派陈灵去打听过陆少宜的底细。 陆少宜是去年来的庆远侯府,那时候她的姨母还没去世,后来她便留了下来。 她父亲的意思是,靠裴二爷的身份给她找门好亲事。裴二爷妻子早逝,他自觉对不起妻子的娘家人,于是看在原配的面子上便答应了。 除此之外便没什么特别的了,只有一点——不久前陆少宜受伤醒来后失忆了。 而一切的变化似乎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我听说你失忆了?哪里受的伤,怎么会这么严重?” “磕到头了……”少宜慢慢地说。 “好端端的怎么会磕到头呢?难道是谁推你了?”陈嘉宴敏感的问。 少宜想了想,缓缓摇头。“不知道。” “我不记得了。” “我看裴二爷似乎对你很好。你受伤,他没有追究吗?” “姨夫确实对我很好,他收留我……”少宜眼皮打架,脑子好像被浆糊糊住了,胡乱地回答他。 “是啊,你姨夫对你这么好,那你是不是要报答他呢?” “我要报答他……” “是不是他要你做什么,你都会去做呢?” “姨夫吩咐少宜做的……少宜都会去做……” “那你姨夫都吩咐你做什么了?”陈嘉宴笑得温和可亲,循循善诱道,“乖,告诉我,他都让你做什么了?” 少宜蹙起眉。 陈嘉宴继续问道:“他有没有让你模仿,一个叫赵合的女人?” “赵合……是谁?” 少宜的眼睛已经不聚焦了,思维越来越慢,燃烧的火焰烤得她脸上烫烫的,她好想睡觉。 “你不知道赵合是谁吗?”陈嘉宴面容平静,眸子里却噙着冰冷。 少宜的头垂了下来,她睡着了。 睡着的少宜身子渐渐朝陈嘉宴身边倒去,当快要靠到他肩上的时候,他一把扶住了她。 然后把她挪到墙壁那边去了。 陈嘉宴盯着少宜恬静的睡颜,阖上眼睛后,这张脸与妻子大不相同,毫无相似之处。 他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探究和审视的目光。 她到底是谁的人呢? -- 琴瑟居里,赵氏一夜未眠。 不管裴竣怎么劝,她都执意要等到少宜的消息才肯休息。 裴竣心里悔恨无比。要是他昨晚不喝那顿酒,今天早上能陪同她们一起去智化寺,妻子和外甥女就不会出事! 都是他不好! 现在外甥女不知所踪,妻子也担忧自责地不肯休息…… 外甥女是和大奶奶的弟弟一起失踪的,他不敢声张,怕坏了外甥女的名声,只能派了自己的人手去找,却一直没有传来什么消息。 天蒙蒙亮的时候,赵氏终于坚持不住,咪着了。 裴竣怕吵醒妻子,叫所有人都退出来,只留了一个丫鬟在卧房里守着。 他脚步轻缓地离开,又等走远了一些才敢吩咐道:“陈嘉宴回来了没有?去看看陈府那边有没有信儿!” “是!”小厮飞快地往外跑。 又有一个小厮飞快地跑了进来。“二爷!陈大爷回来了!” “在哪呢!”裴竣急道。 小厮粗喘着气,“刚回陈府,我们盯梢的人刚才亲眼看到了!” “那他身边可还有什么人?” “陈大爷身边只有一个小伙计跟着,应该是他的仆从。” 那陆少宜呢?陆少宜去哪了?她不是和陈嘉宴在一起吗! 裴竣怒不可遏。人是让他给带走的,理应看好才是,怎么就自己一个人回来了! “走!去陈府!” 等到他气冲冲地来到陈府,却发现陈灵在门口已经恭候多时了。 “裴二爷。”陈灵行了大礼,面上丝毫没有看见他的惊讶错愕,“大爷派我在门口等您,您快请进吧!” “哼!”裴竣冷哼一声。 这小子,也知道自己犯了大错!才对他如此殷勤吧! 不过殷勤又怎么样?他可不会轻易就放过他!必须让他把人全须全尾的给还回来才行! 按照礼数,裴竣应该从正门由小厮迎进来,并且要先去拜访陈府的一家之主陈老爷。 可陈灵却悄悄地引着裴竣从小门进入,把裴竣弄得云里雾里的,冷着脸问:“这是何意?” “裴二爷切莫生气,一会儿您到了自然会明白!” 裴竣跟着陈灵在小路里穿梭,说来也奇怪,这偌大的陈府,一路上竟然一个仆人也没看见。 真是诡异极了…… 裴竣脑海里想过无数种可能,越想心越凉。万一少宜要是……他可怎么和少宜的父母交代! “裴二爷?裴二爷!”陈灵在一旁唤他。 裴竣缓过神。 “裴二爷请进吧!我家主子就在里面!”陈灵站在门前,让出位置。 裴竣攥了攥拳,面色冷厉,一把将门猛地推开!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在原地。 只见少宜穿着男子的粗布短衣,头发束起,活脱脱一个小厮的模样,此刻正坐在榻前看着他。 而陈嘉宴站在她身旁,冲裴竣友善地一笑。 “姨夫!你怎么来了!”少宜惊喜道。 < p>裴竣还没回过神,直到少宜走到他面前,他才如梦初醒般,围着少宜转了又转。 “少宜!你......你,没受伤吧?” 少宜笑着摇摇头,声音囔囔的,“我没受伤,就是淋了雨,着了风寒,过几天就好了!” 裴竣又把目光投向陈嘉宴,“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昨晚孤男寡女的,到底去哪了!” 他似乎是想到什么,突然愤怒地问:“陈嘉宴,你给我说清楚!少宜为什么穿着男子的衣服?她自己的衣服哪去了?” “仁清兄先别激动,此事说来话长,你容我慢慢道来......”陈嘉宴缓缓说道,“我和少宜去追我大姐,回来的路上中了埋伏,我被箭射伤了。” 裴竣盯着陈嘉宴仔细看了看,见他右胳膊一直不动,确实像胸口有伤的样子。 “天阴得太快,雨也下得很大,我们就躲到了树林的一处山洞里,想着等明天早上天亮了再跑回来。 至于少宜,你不用担心,她是在我昏迷的时候,撕了自己的衣服给我包扎止血。事后我怕有人看见对她名誉有损,便叫陈灵带了男子的衣服给她,让她假扮成我的仆从和我回了府。” 陈嘉宴说到这里顿了顿,问他:“我们一夜未归你是如何说的?” “你放心,我自然不会乱说。昨日我对外宣称少宜身体不适,早早回府休息了,谁来见我都没有答应。” 陈嘉宴点点头,“这样说很好,正好少宜得了风寒,可以把这个谎继续圆下去。既然你已经知晓了原委,就此把她带回去吧!” “等一下!”裴竣突然道,“这群匪徒到底是何人!究竟是冲你来的,还是冲侯府来的?子安你可心中有数?” 陈嘉宴轻声说:“既是冲我来的,也是冲侯府来的。” 裴竣不解。 他继续说道:“那群匪徒的目标是世子爷,我是他的小舅子,自然也是他们的目标......至于二奶奶和少宜,我想他们应是把她们当成我大姐和语鸳了。” “原来如此......”裴竣在心中愤慨,这简直就是无妄之灾!匪徒分明是冲着大房去的,可他们大房安然无事不说,自己的妻子和外甥女竟然差点遭此毒手!差点替他们送了性命! 他心中的不满越积越深。当初世子之位给了大哥,他自己什么都不要,便是觉得两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不该为了权势地位争锋相对,难看至极! 这么多年,他一直忍让,无论什么事都可着大哥,就算父亲母亲偏心,他也无所谓。 可是现在,他有了自己的亲人爱人,她差点因为大房丧命!他必须要保护她,这件事不能就这么完了! 他们二房,他曾经的原配妻子,已经替大房挡过一次灾了,难道现在还要赵氏再替他们挡一回吗! 凭什么权势和荣华他们大房享受,危险却要二房来承担!难道他裴竣是个软柿子不成? 还有这个陈嘉宴!要不是他非要叫上少宜,少宜又怎么会被连累,跟着他受这一番罪! 不过看在他受伤了的份上,裴竣还是忍着没有发火,至少他护着少宜安然无恙,也算有点良心。 “此事我知晓了,昨日之事还要多谢你,那我就先带少宜回府了。”裴竣冲他颔首道。 少宜却回过头,眼巴巴地看着陈嘉宴。 他的伤......没有让自己看到,也不知道要不要紧。 陈嘉宴冲她笑道:“快回家吧,你的伤寒还没有好,回去吃点药,好好睡一觉,不要再想这些事了。” 少宜想了想,问他:“你答应我的事还算数吗?” 陈嘉宴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既是我说的,那自然作数。” 裴竣在两人之间看了看,“他答应你什么了?” 13. 讨好 少宜傻笑:“陈大爷答应要教我骑马!” 好端端的突然要学什么骑马? “先回去吧,你看你烧的脸通红!”裴竣催促道,“先回去休息!” 自己脸红了吗?少宜摸了摸,好像是热热的,耳朵也热热的…… “你想学骑马,我可以教你,不用非得找他!”裴竣因为大房的缘故,不免有些迁怒陈嘉宴。 少宜这次却没应声。 她想和陈大爷学骑马。不然她就不学了。 陈灵一直守在门口等候,见二人出来,便又带着他们左拐右拐,出了陈府的小门。裴竣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走的时候也没人看见。 回来的时候,他也长了个心眼,和在陈府时一样,他不声不响地带着少宜从侧门进入,把她悄悄地送回了涵月阁。 当身着男装的少宜突然出现在涵月阁院里的时候,云筝正坐在石凳子上哭。 “呜呜呜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离开小姐……” 冬停几人在云筝身旁安慰她。 冬停无奈道:“云筝你别哭了,等小姐回来了,难道你要顶着两个肿成桃子的眼睛伺候吗?” “小姐……呜呜呜,小姐在哪呢?”云筝一把鼻涕一把泪,“我要去把小姐找回来!” “我在这呢。”少宜立在门口,声音哑哑的。 几个丫鬟们看见突然从大门口进来的少宜,全都愣在了原地。 “怎么哭成这个样子......你家小姐现在快要累死了,快帮我烧上热水,我要洗澡……”少宜疲惫地说。 云筝的泪珠还挂在脸上来不及擦,她激动地一跃而起,一把抱住了少宜! “小姐!您去哪了!吓死奴婢了呜呜呜呜……都是我的错!都是我没看好您……” 云筝力气很大,这一扑好悬没把她扑倒!其余几个丫鬟见状连忙上前把云筝拉开。 少宜累极了,根本没有精力和她们解释。还是冬停看到她风尘仆仆的样子,最先反应过来,赶快去烧热水准备饭菜。 云筝用袖子擦了擦脸,忙伺候少宜回卧房更衣、休息。 涵月阁上下忙碌了半天后,少宜终于泡进了热水桶里。 屋里热气蒸腾,云筝挽起袖子,轻柔地洗着她的头发。她则靠在桶边,闭着眼睛好似睡着了。 小姐一定是累坏了,泡着澡都能睡着。 云筝一边往少宜的后背浇水,一边想着。 少宜没有提自己风寒的事,丫鬟们也没有注意,看见她出浴后两颊通红,还以为是泡热水澡泡的。 少宜洗完澡后便觉得浑身无力,倒头就睡。可这一睡就到了黄昏时刻也没有醒来,丫鬟们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冬停在床边轻轻唤了少宜几声,没有反应。她试了试少宜的额头,很烫。 “快叫大夫来!小姐发高热了!” …… 裴竣得知消息后立刻找来大夫替少宜看诊开药。 大夫诊完脉后有些不悦地道:“你们不知道病人是不可以泡热水澡的吗?这位小姐的病情已经加重了!” 云筝等人这才知道原来小姐得了风寒,忙紧张地跟着大夫抓药、煎药…… 等到少宜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云筝马上端了热粥来给她吃,少宜吃的狼吞虎咽。 一天一宿,她早就饿的不行了。 赵氏在她睡着的时候来过,裴竣已经把大致情况都告诉了她,惹得她又哭了一回,怨自己没有保护好少宜。 后来还是裴竣亲自来劝,怕孕中被过了病气对胎儿不好,她这才回了琴瑟居。 吃了粥,喝了药,听完云筝的复述,少宜又蔫蔫地躺回了被窝。她觉得身上依旧发烫,嗓子也又疼又肿。 “云筝,我病了,是不是就不用去上课了?” 云筝点头,“您现在得了风寒,自然是不用去上课的,二奶奶已经帮您告假了。” “告假几日?” “二奶奶说,您身子弱,等什么时候修养好了,再说上课的事。” 那简直是太好了。 她不想去上课。等病好了,她想和陈大爷学骑马去! 也不知道陈大爷的伤怎么样了,当时他可是为了自己才受的伤,那自己是不是理应去看看他呢? 他的伤一定很严重......少宜想起今早二人从山洞里出来后看见的场景——每走几步便能发现一具匪徒的尸体! 可陈大爷身上只有一把匕首,他就是用这一把匕首和这群匪徒们搏斗,匪徒却全死了,只有他活到了最后! 陈嘉宴那时见她一直留神地上的尸体,以为她是吓到了,便问她害不害怕。 少宜不仅不害怕,看向他的眼神里还多了些崇拜。 她以为陈大爷一介文官,就算会武功也不过是能防个身,没想到他的武艺竟然这般高强!能以一当十! 少宜悄悄把脸埋在了被里。 云筝却一把将被子拉下来。 “小姐,你发烧了,不要把脸盖住,会透不过气的!” 少宜有些尴尬地哦了一声。“你帮我把纱帘放下吧,我要睡一会儿。” 睡了这么久,小姐还要睡啊......云筝心里想,但还是听话地替她放下了帘子,退到后面去了。 “小姐,我就在这陪你,有什么事叫我就成!” 少宜翻了个身,背对着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 裴大奶奶陈氏对自己弟弟受伤一事毫不知情,对少宜的风寒更是漠不关心,她此时正和刘家大小姐刘琇有说有笑,而裴语鸳就坐在下首作陪,承晖院里一派祥和。 刘琇心中喜不自胜。 昨日两家刚一同去过智化寺上香,今日裴语鸳又下帖邀自己上门,这其中的意思她自然明白。想必裴大奶奶对自己是极满意的!这般热情待自己,既是暗示,也是一种对她的考察。 她表现得更加殷勤起来。 陈氏暗自点头,觉得这个刘大小姐待人有礼、又腹有诗书气自华,确实是不错。 其实鸳儿刚和她提起的时候,她是有些看不上的。 刘琇的父亲是京卫指挥使司的指挥佥事,虽和弟弟一样也是正四品的官,却是自家夫君的下属。 陈氏觉得刘家这样的家室配不上自己弟弟。 除了这点,她其实更怕弟弟多想,以为是世子爷塞了自己的人过去,到时候喜事不成,反而伤了两家的和气就不好了。 可换一个角度想想,刘深既然是世子爷的下属,等刘琇嫁了过去,刘家定能更好地辅佐嘉宴,难道不是比远在金陵的万家更好? 犹豫不决之下,她便邀了刘大奶奶母女一起去智化寺上香,到底如何不如先接触接触再说。 裴语鸳早就提前告知了刘琇,刘琇自然做了万全的准备。 几日前她就开始挑选上香当日要穿的衣裳、要带的首饰,首饰不能太过华贵,衣裳也不能太过显眼,抢了裴大奶奶的风头就不好了。 于是最后挑来选去,她穿了水蓝色绣银边比甲、月白色立领对襟短衫和青花蓝马面裙,头上戴了银簪,耳朵上戴珍珠耳环。这一身装扮虽淡雅又不失风姿,衬的她如开在山中的一朵鸢尾花,连本不算突出的容颜也秀美了几分。 裴大奶奶见了,果然和她母亲称赞起她来,第二日又邀了自己上门。只是这次是以裴语鸳的名义相邀,因此并未邀请自己的母亲。 刘琇心想,裴大奶奶应是还没有拿定主意,所以不想 和世子爷下属的家眷走得太近,免得有人说闲话。但自己作为裴语鸳的闺中密友就不同了,随时都可以上门。 裴语鸳告诉她,京城中好几处人家都想与陈家结亲,送往陈家和侯府的帖子每日络绎不绝,而裴大奶奶也与其中几家来往甚密,似是看好。 她心中不免焦急,母亲因为身份的限制,反而无法与裴大奶奶走的近些,那么这社交的重担便全部压在她身上了...... “夫人,您昨日与大师的那番谈论,真是让阿琇受益匪浅!阿琇下次还想与您一起去智化寺礼佛,听大师傅讲讲经!”她奉承着裴大奶奶道。 陈氏自然知道刘琇是在讨好她,只是嘴甜的人谁不喜欢,好听的话谁不愿意听? 她便笑笑,附和着说:“难得你性子沉稳,小小年纪竟然也能坐得住!要是鸳儿,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玩了,绝对不肯常常陪我去山上礼佛的!” 裴语鸳忙在一旁帮腔:“是啊是啊,母亲您以后要是再想去智化寺上香,不如叫上琇姐姐一起!琇姐姐也很喜欢佛经呢!你们正好做个伴!” 刘琇面上笑着说:“你要是偷懒不想去,就叫我去陪夫人好了!”说完却在心里叹了口气。 要听佛经就需早起,寅时她就要起床梳洗打扮,卯时就要出门,除此之外,还需爬山,好不辛苦!如今已快入冬,恐怕要上山更是困难!山上湿冷,就算披了斗篷,寒风也一股一股地往身体里钻! 听大师傅讲经更是枯燥无比,几次她都要睡着了,却勉强撑了下来,不敢叫裴大奶奶看出端倪,免得她不喜。 陈氏笑着应了,称日后礼佛会邀她一同前来。之后几人又聊了聊家常,无非是打听刘家的情况,家中有几个姐妹,兄弟都在何处任职。刘琇便一一作答。 到了午时,陈氏又留了刘琇用饭。 刘琇虽为客人,可她今日是带着目的来的,陈氏又是她的长辈,饭桌上少不了要伺候一番。 陈氏做世子夫人做惯了,在侯府里又是当家主母,唯一的妯娌年纪小,平日里对自己也很是尊敬。因此她对各种服侍和阿谀奉承都习以为常,欣然接受了刘琇的侍候。 刘琇却累的不行,心里不免腹诽道,这裴大奶奶也太难伺候了!无论什么只吃一口就不吃了,一会儿又要喝茶,一会儿又要喝汤......幸好自己不是要嫁进侯府,否则天天和她一道,少不了被磋磨一番! 她又想到,陈老太太是裴大奶奶的母亲,俗话说有其母必有其女,那陈老太太不会也是个难缠的婆婆吧! 到时候等自己嫁过去了,陈老太太天天给她立规矩可怎么好?夫君可会帮她? 刘琇心里发苦,想起陈嘉宴的时候却又莫名的甜。 她永远忘不了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回头看自己的那一瞬,目光是那样温柔、笑意是那样温暖!那时候她便不自觉芳心暗许了...... 后来打听到他已娶妻,自己是多么难过痛苦!可她身为刘家的长女,在贵女圈中向来负有盛名,就算再喜欢他,也绝不可能与人为妾。想必他也一样,为自己已成亲而苦恼,那时候她以为他们终究是有缘无分! 可后来许是老天听到了她的心声,又给了她一次机会,陈大奶奶竟然意外丧命了! 陈嘉宴一直未再娶,她也始终未嫁,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缘分呢?天知道当她受邀参加侯府老夫人的寿宴时有多欣喜若狂,就连父亲母亲也有意把她嫁进陈家去,二人简直是天定的良缘! 刘琇默默地想,他可知自己为了嫁给他,吃了多少的苦?若是日后知道了,可会心疼? 他一定会的,他是那样温柔的一个人......她早就想好了,就算大姑姐高傲、婆婆刁钻,她也不怕!她心悦陈嘉宴,一定要嫁给他! 14. 装病 刘琇今日的表现让裴语鸳瞠目结舌,她从没见过琇姐姐这般讨好过一个人! 琇姐姐平日里对自己温和照顾,对待旁人则是清高自持,无论何时,都没失过高门小姐优雅的风范,可今日实在是...... 贴身丫鬟铭香自幼同她一起长大,私下里二人有什么就说什么。晚上替她卸钗环的时候,铭香有些犹豫地开了口:“小姐......您真的想让刘小姐嫁进陈家吗?” “琇姐姐向来与我交好,她想嫁给宴舅舅,我自然要帮她,又有何不妥?” “可是她也......”铭香皱起眉,一副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样子。 裴语鸳看她这样子,心里不免烦躁。“你有什么话说便是!做什么在这扭扭捏捏的?不知道我最不喜欢别人这番姿态吗?” 铭香只好开了口,“那我说了,您可千万不要生气......今日家里的丫鬟婆子们私底下都在笑刘小姐,身为千金却自甘下贱,像个丫鬟一样伺候起我们大奶奶来了!” 裴语鸳一时语塞,“......琇姐姐也是为了宴舅舅,才讨好我母亲的,也许她也是没办法。” “恕奴婢多言,再怎么样也不该如此行事啊!说好听点是能屈能伸,说不好听便是毫无下限,若是这样的人当了陈府的主母......” 铭香没有把话说下去,但裴语鸳已经想象到了那样的场面。陈家是她的母家,她自然也是希望陈家好的...... 她心中不免纠结起来,自己这么做到底对不对?要是害了宴舅舅,害了陈家可怎么好? 第二日刘琇给她下帖子,邀请她去刘府做客,她便声称功课太忙拒绝了。 刘琇提高了声音,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你可听清楚了?铭香真的是这么和你说的?” “奴婢听得真真切切,铭香就是这么说的!”去传话的丫鬟肯定地点了点头。 刘琇心中疑惑不已。她功课繁忙?她一个侯府大小姐,又不用科考做官,功课有什么可繁忙的! 况且自己这个“好闺友”向来懒惰又没有正事,何曾用心念过一天的书,只怕连诗经都背不出来吧。 “裴语鸳怎么会不来呢......”她自己喃喃地念叨,“难道我昨日哪里得罪了她?” 裴语鸳是个“顺毛驴”,这点刘琇再清楚不过。因此她事事都让着这个侯府大小姐,对自家弟妹都没有过这般耐心,哄得她很是依赖自己。 以往只要自己下帖子邀她过来玩,她从没有不应的时候。今日到底是怎么了?不会是裴大奶奶对她不满意,所以不让她过来吧! 刘琇心中焦急起来,她都那样放低姿态了,裴大奶奶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裴语鸳又不来,她连个套话的人都没有,也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她还想借裴语鸳的由头,找机会去陈府拜访陈老太太呢!眼下可怎么好? 越想越焦虑,她看着眼前不知所措的丫鬟,更是一肚子火。 “没用的东西,刘家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这点事情都做不好!这个月的俸禄别领了!” 丫鬟听完急的眼眶通红,“大小姐明鉴,真的不干奴婢的事啊!话都是铭香说的!” “她拒绝你,你不会想办法吗!”刘琇吼道,“难道什么都要我亲自去想去做?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水吗!” 丫鬟无助地掉眼泪,裴小姐不来,她一个做奴婢的能有什么办法?大小姐竟然因为这个就要迁怒于她,还要把她一整个月的俸禄都扣掉!她娘老子和弟弟可都靠她的俸禄吃饭的,等到月末拿不到钱可怎么办? 刘琇更加生气了,这个蠢丫头就知道哭哭哭!自己都这么烦心了,她还要在这边添乱! “下去!别在这碍我的眼!” 丫鬟听完哭着跑开了,自己找了个地方偷偷抹眼泪。 “巧儿,你在哭什么呢!” 身后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丫鬟巧儿回头看去,发现是二小姐院里的桐花。 “我去侯府替大小姐递帖子,裴小姐拒绝了,大小姐便拿我撒气,要把我这个月的俸禄全扣光!”有人愿意听她说话,巧儿立刻倾诉起来。 “大小姐怎会如此!”桐花惊讶道,“那你家中怎么办?他们不是都等着你的俸禄吃饭呢?” “说的便是这个!”巧儿哭道,“我自己在刘府生活,缩衣节食怎么都能过,可是我家里却不行!我爹身体不好做不了工,弟弟年级又小,我若不拿钱回家他们可怎么办呢!” “你别急,我帮你想想办法。”桐花安慰地抚着巧儿的背,“这样吧,你跟我去找二小姐!二小姐心地善良,一定会帮你这个忙的!” “真......真的吗?” 桐花点点头,“真的,我会帮你一起求情,二小姐一定会帮你的!” 巧儿擦了擦眼泪,跟着桐花起身,一起往二小姐院中走去。“要,要是二小姐肯帮我,我日后一定不会忘记她的大恩大德!” ...... 这日思德斋里,苏檀环视案下,面露不悦道:“陆小姐的病还没好吗?我听说是风寒,怎会十几日都不见好?若是如此严重,我身为她的老师,理应去探望才是。” 思德斋里侍奉的丫鬟解释道:“陆表小姐因受凉导致病情又加重了,也怕过了病气给其他小姐们,便一直告假没有来。” 裴语鸳却哼了一声,“什么怕过了病气?我看她早就好了,就是不想上课,才一直装病不来!” 万玉宁马上回怼:“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少宜是真的伤寒很重,才没有来上课的!你身为少宜的表姐,不仅一次都没去看过她,还在这里栽赃人家!” “你!” “好了,不要吵了。既然陆小姐确实身体不适,是应该好好休息,免得出来吹了风又加重病情。”苏檀打断她们的吵嘴,“我昨日留的课业大家可做了?” 裴语鸳马上噤了声,低头不语。 苏檀对此早已习惯,裴语鸳是侯府正经的主子,她既要悉心教导,又不能太过严苛,唯恐将侯府除了老夫人之外最有威严的一大一小两个女主人给得罪了。这其中分寸并不好拿捏。 万家小姐倒是听话又守礼,只可惜她就要离开侯府了,日后自己依旧只有陆少宜和裴语鸳两个学生。 陆少宜虽只是个表小姐,却意外地得二房宠爱。苏檀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去探望一下她才是。 少宜在屋中歇了几日,病早就好全了,她只是单纯地不想上课而已。 万玉宁每日一下课就往涵月阁跑,少宜什么情况她自然最清楚,刚才之所以能理直气壮地反驳裴语鸳,不过是因为她笃定裴语鸳平日里对少宜毫不关心罢了。 当苏檀对她说要与她一同去涵月阁探望少宜的时候,万玉宁才有些慌了。 “啊?苏先生,您也要去吗?还是不用了吧......要是您也病倒了,我们这些学生可怎么办?”万玉宁劝道。 “我的身体没有那么弱,不会轻易被人过了病气,你不要担心。再说了,你都能去,我为何去不得?”苏檀说完就叫丫鬟收好她的东西,往涵月阁方向走去。 怎么办?怎么办? 万玉宁跟在她身后,焦急地想。 苏先生就这么突然地拜访,少宜那里岂不是要穿帮? 她怼了怼自己的丫鬟,冲她不住地使着眼色。丫鬟立刻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走开了。 从思德斋到涵月阁,不止一条路可走。 小丫鬟离开了几人的视线后,就从另一条道上奔跑起来,在涵月阁外隔着大老远朝云筝喊,“云筝!云筝!苏先生马上要来了,快让陆小姐准备一下!” “苏先生要来了?” “苏先生怎么突然来了!” “小姐!小姐......” 涵月阁的丫鬟们奔走相告。 “快给我拧一条热帕子!”少宜催促道。 云笙把帕子浸在热水里,然后拧干,往少宜的头上敷。 “怎么样?我的脸够不够红?” 云笙仔细瞧了瞧,“好像还是不太红。” “再给我盖层棉被!” 云笙又去柜子里翻冬天的棉被..... . “小姐,你的嗓子还不够哑,不像风寒的样子!”云箫提醒道。 少宜放低声线说:“额......这样呢?” 冬停在一旁收拾桌上的瓜果零食,闻言忍不住弯了嘴角。 院子里已经传来了对话的声音,是苏檀和万玉宁到了。 "苏先生,万小姐!"云筝行礼道。 “我们是来看望陆小姐的,她这些日子都没来上课,我作为她的老师很担心。陆小姐现在如何了?”苏檀问她。 “我家小姐病还没有好,要不苏先生改日再来吧!” “咳咳咳......”屋内传来少宜咳嗽的声音,咳了很久,才缓了口气,虚弱地说:“云筝......让苏先生进来吧!” 云筝知道屋里应是准备好了,便迎了二人进去。 现下才是初冬,但少宜的屋子里已经烧了热热的火盆,苏檀一踏进来便觉得一股热浪糊在脸上。 她再转头,只见少宜病歪歪地斜靠在床上,身上盖了厚厚的棉被,脸颊通红。 “咳咳咳!”少宜又不住地咳嗽起来,冬停忙给她倒了杯水。 苏檀迟疑了一下,走了过去。 “陆小姐,你还好吗?” “劳烦苏先生挂念,少宜没什么大事,只是有些风寒罢了,咳咳咳......” “小姐!您嗓子不舒服,就不要说太多话了!”云筝在一旁演的起劲,一边顺着少宜的背,一边担心地说,“大夫嘱咐过,要多喝水、少说话!” “云筝,不得无礼。” “苏先生是我的老师,老师来涵月阁拜访,我没有出门相迎已经很失礼了,又怎能一言不发把老师晾在这里呢?” 万玉宁捂嘴偷笑,朝少宜挤眉弄眼。这主仆几人演的竟跟真的一样! 苏檀有些尴尬。这陆少宜表面上是在说自己不懂事,实则话里话外却显得她更无礼!人家都病倒了,自己还硬要拜访,其实是在给人家添麻烦! 可她身为少宜的老师,自然不愿意承认是自己错了。只能硬着头皮,拿出长辈的款来,反倒教训起涵月阁的丫鬟们。 “你们是怎么伺候的!屋里这么热,又不通风,小姐岂不是更难退烧?” 从进屋到现在,她身上已经出了密密一层细汗,早就热得不行了! 其实万玉宁也热的喘不过气来,闻言赶紧道:“云筝,你把火盆熄了吧!这么热对少宜的病也不太好。窗子就先不要开了,以免一热一凉病情反复。” 云筝看了少宜一眼,少宜点点头,她才去熄了火盆。 屋子里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包括少宜自己。 她身上还盖着大厚棉被呢,要是再不把火盆熄掉,她恐怕真的要晕过去了! 火盆熄灭,屋子里凉快了不少,苏檀终于能平静地说几句话。 “我今日来,也想要问问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上课?” 少宜才不想回去上课呢,听罢忙又咳了几声! “咳咳咳......苏先生,我现在的情况您也看到了,外面天气如此寒冷,我实在是不宜出门。咳咳咳!” “那好吧。既然如此,你就先好好养病!实在不行的话......我可以单独来涵月阁给你授课。” “怎么能如此麻烦苏先生!”少宜忙道,“苏先生放心吧,少宜不日便要痊愈了,不劳烦苏先生每日多跑一趟!” 苏檀本就是跟她客套一下,也没想天天过来,闻言便就坡下驴,不再提单独授课的事。 少宜又陪她寒暄几句后,苏檀便起身要走了。屋子里太闷,她实在待不下去。 “云筝,替我送送苏先生!” “苏先生请。”云筝把落地罩撩开。 苏檀往外走了几步,却发现万玉宁没跟上来,疑惑地回头问道:“万小姐,你还不走吗?” “今日少宜精神好,我想再陪她说几句话,苏先生慢走!”万玉宁行了个礼。 苏檀点点头,“那我先告辞了。”说罢便脚步迅速地出了卧房,再多待一刻,她身上恐怕都要长痱子! 15. 婚事 屋里静悄悄的,万玉宁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走了吗?”少宜小声地问。 “走了走了!” 少宜一把将棉被掀开,不顾形象地拽着衣领透气。 “热死我了,冬停快,给我沏一杯凉茶来!” 万玉宁手脚麻利地把自己的外套脱掉丢给丫鬟,对冬停说:“也给我沏一杯,我也要热死了!” 冬停捂嘴笑笑,退了出去。 “阿宁!你怎么把苏先生给引来了!”少宜哀怨地道,“这下我没病也要被热出病来了!” “可不是我把她给引来的,是她自己非要来。你应该感谢我,要不是我让小环去给你们通风报信,你装病逃课的事就要穿帮了!” 冬停端了新鲜水果和茶进了屋子。 不等她服侍,万玉宁就迫不及待给自己倒了一杯,一伸手却失望地叹道:“怎么是热的?我要喝凉茶!” “万小姐,冬天喝凉茶容易脾胃不和。这梨茶虽热,却甘甜可口,生津止渴,您不妨尝一尝!”冬停解释道。 “梨茶?”万玉宁生出好奇,饮了一小口。 “这是什么梨茶?茶底是什么?怎么泡的!”万玉宁奇道,“这茶竟如此清甜好喝!少宜,你也快来尝一口!” 少宜也好奇地下了床,冬停便给她倒了一杯。 “回万小姐,这是冬梨泡的茶,茶底是虎丘,除此之外还放了冰糖。” “好喝!”万玉宁夸赞道,“少宜,想不到你的丫鬟如此能干!” 少宜也很惊奇,同时又对这配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冬停,这方子你是如何学来的?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这煮梨茶的方法,是原先陈大奶奶教我的。” 少宜愣了愣。 “原来是陈大奶奶教的,那就怪不得了!”万玉宁了然地点点头,“陈大奶奶总有些和别人不同的法子,新奇的很呢!” 云笙垂手立在落地罩处候着,静静地听着几人的交谈。 又是陈大奶奶!她怎么总提陈大奶奶,难道不清楚自己现在的主子是陆小姐吗? 那个云箫好不容易消停了,没想到又来了个冬停!仗着自己伺候过陈大奶奶,便总在她们面前摆架子充老大。陈大奶奶有什么了不起的?她的丫鬟又如何? 要她说,忠仆不事二主。陈大奶奶没了,她就该跟着去才是!就算不跟着去,也该老老实实地回赵家待着!怎么能又回来伺候别人?小姐用一个伺候过死人的奴婢,也不嫌晦气! 那边少宜却让冬停坐下来也饮一杯,冬停忙摆手拒绝。 “不不小姐,我是下人,怎能和主人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呢!” “没事的,你是陈大奶奶的丫鬟,我自是敬重,坐下吧。”少宜并不以为意。 万玉宁也不在乎这些,她在家中经常给丫鬟们分点心吃,还和她们坐在一处翻花绳玩。 冬停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坐下。 “好吧,既然你不想坐我就不为难你了,不过你给自己倒一杯茶喝总可以吧?这可是你亲自泡的茶,你最有资格喝了!”少宜说道。 冬停这次没再推辞,欠了欠身道,“多谢小姐赐茶!” 少宜便招呼云笙也过来。 “云笙,你也来喝一杯吧!” 云笙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听见少宜的喊话。 冬停只好走过来拍了拍她,“想什么呢!小姐在叫你!” 云笙如梦初醒般,“小姐,您叫我!可是需要什么?奴婢这就去取!” “你别紧张。”少宜笑笑,并不在意她的走神,“我就是叫你过来喝杯茶。” “我怎能喝小姐的茶!”云笙慌张地摆手。 “不要紧的,这茶是冬停泡的,她自己也喝了。”少宜冲她招手,“快过来吧!” “是啊!”万玉宁也招呼自己的丫鬟,“小环,你今日可有口福了,过来喝一杯!” 云笙本不想过去,这样好体现她和冬停的不同,可见小环都喝了,她也不好再撅了小姐的面子。 几个丫鬟就着同一个杯子,一人喝了一杯。少宜便笑道,“好了,你们拿下去分了吧!冬停把棋盘拿来,我和阿宁要下几盘。” 云笙脸色不太好看。小环是万小姐的丫鬟,自是要始终待在万小姐身边的。小姐又吩咐冬停去拿棋盘,合着便独独赶走了自己! 她脸上十分恭敬,一出了房门却把茶壶随手丢在了茶房里。 冬停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柜子处拿棋盘。 “她怎么了?”云筝悄声问冬停。 “不知道。”冬停不想四处说旁人的不是,她只想把自己分内的事干好。 “我泡了梨茶,小姐说赏给大家分了喝,你去拿吧!” 云筝马上欣喜地去拿茶壶,招呼其他小丫鬟们都过来。梨茶有点凉了,但不耽误她们几个喝的津津有味。 “冬停姐姐,你泡的梨茶可真甜!”有个刚留头的小丫头笑嘻嘻地说。 其他人也附和道,“是啊是啊,冬停泡的茶好有趣,和别的茶都不一样呢!” 冬停笑笑,“你们喜欢就好,我要去伺候小姐了,大家慢慢喝!” 云笙背对着众人,不声不响地做着针线。她的情绪不像云箫那样外露,很多时候都是自己默默地生闷气。 因为她平时也总是很安静,休息的时候就自己做着自己的事情,所以大家并未察觉到她的异样。此时众人凑在一起喝茶聊天,竟谁也没有理她。 云笙觉得委屈极了,眼泪默默地流。 冬停来之前,虽然云箫总是欺负她,但明眼人都知道是云箫的不对,大家私下里十分向着她。 冬停来之后,她却觉得自己常常被忽视。 尤其是此刻,她自打伺候小姐到如今,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孤独过。大家都愿意围着冬停转,只有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没有人理。 要是日子像以前一样多好?冬停为什么要来! 身后大家围坐在一起聊得十分愉快,就连云箫也笑的开心,和其他人打闹着,只有她在偷偷悲伤。 云笙突然觉得自己这样没意思极了,哭给谁看呢?根本没有人真正关心她!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不声不响地出去了。 卧房里,少宜和万玉宁一边吃水果一边下棋。 冬停端了一个大大的红釉碗,洗的干干净净还挂着水珠的苹果一颗颗放在里面,看上去鲜脆欲滴。 少宜和万玉宁一手拿着红苹果,一手执棋,你来我往地往棋盘上落,小脸上写满了焦灼。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二人每一步都好似经过千百次的思考和计算,严肃又认真地——下五子棋。 “哈哈哈,我连上五颗子啦!少宜你输了!”万玉宁突然兴奋道。 少宜则垂头丧气,“我又输了啊......” 棋盘是前几日二奶奶送来给少宜解闷的,可她们两个谁也不会下围棋,连什么是定式都不懂,只好用来下五子棋。 其实少宜的五子棋也下的一般,不过碰上万玉宁也算是“棋逢对手”,竟然下的你来我往,两个人都乐呵呵的!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上课?”万玉宁问她。 少宜转了转眼珠,笑嘻嘻地说:“我......我不想回去上课了,我有别的东西要学!” “别的东西?你要学什么去?” 少宜附身过来,在万玉宁耳边说:“我,我过几天要找陈大爷学骑马去!” “骑马!”万玉宁一听就来了精神,“我还从来没骑过马呢!你是怎么求到表哥答应的?我也想和你们一起去!” 虽然万玉宁是她的好友,不过那日遇到匪徒彻夜未归的事,她还是没有告诉她。不仅对自己不好,对陈大爷也不太好。 她不想让别人对陈大爷有什么不好的想法。 “就......上次我和二奶奶去智化寺,路上遇到了陈大爷,我看陈大爷马骑得好,便求他也教教我。” “哦......”万玉宁不疑有他。 “少宜,你不去思德斋上课了也好,省得独自面对那个裴语鸳!其实我过两天就要回陈府了。” “你要回陈府了?”少宜惊讶,“那你还回不回来?” 万玉宁摇摇头,“应该不会回来了,我要在陈家陪我姑母。” 少宜惆怅起来。 她想了想又说,“你别难过,等我回了陈府,就天天邀你过来玩!而且,你不是要和表哥学骑马吗,到时候我让表哥带我一起去,我们还可以在一处!” 少宜认真地点了点头,“那你一定要邀我去!” 两个女孩又咔哧咔哧地啃起了苹果,没心没肺的样子。 少宜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你的婚事可有着落了?” 万玉宁思忖片刻,说:“我想姑母应该是有看好的人家了,不然不回叫我回去。” 少宜握住她的手,“阿宁,你记住,等你回去了一定要叫你姑母找机会让你亲自去见见那人才行,哪怕只是远远地隔着屏风看一眼也好!不过我还是觉得最好互相接触一下,和他说几句话......总之千万不可盲婚哑嫁!知道吗?” 万玉宁却噗嗤一声笑了。 “少宜,你比我还小呢!怎么说起婚嫁之事像个嫁过的妇人一样老练!你很懂吗?” 少宜挠了挠头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 “反正......反正你听我的就对了!成亲是女子一辈子的事情,最好能嫁给自己真心喜欢的人!” “嫁谁还不是都一样?” 万玉宁未开过情窍,也不知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她只晓得这天下所有女子都有这一天,只要对方长相周正,品德良善,别像那个金陵知府一样又老又丑就可以了。 “当然不一样了!等你有一天喜欢上一个人,你就懂了。”少宜对她说。 万玉宁凑近了些,盯着少宜的眼睛瞧。“你呢?难道你有喜欢的人了?” 少宜脑海中蓦然浮现出陈嘉宴的身影。 她想起在琴瑟居外,他心细地看出自己的尴尬,替她解围。后来又夸赞她泡茶的手艺好;二人被匪徒追杀,他更是以命相护!把自己藏起来,独自去面对一众凶神恶煞! 陈大爷真是个善良的好人!这样美好的人,又有谁会不喜欢呢? 她看得出刘琇喜欢他、苏先生也喜欢他,还有那些她不认识的京城贵女们,还有她自己,好像也...... “少宜?你在想什么呢?你说话呀!”万玉宁催促道。 “你到底喜欢上谁了?啊......我知道了!”万玉宁一拍大腿,“我知道是谁了!” 少宜的心莫名紧张起来。 “你喜欢你表哥裴应卿!是不是!” 少宜沉默地松了口气。 万玉宁却以为她是默认了,一副看破一切的表情。 “你可要想好了,嫁给他就意味着裴语鸳是你的小姑子!到时候你能不能应付的来?不过裴语鸳早晚也会出嫁......” 少宜终于忍不住打断她,“谁要嫁给裴桓了?你不要瞎说!” 万玉宁以为她是被自己说的害羞了,哈哈笑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行了吧!” 16. 借口相见 因为万玉宁过几天就要走了,两个小姑娘便说好了今晚要住在一起。 冬停刚把被子铺好,云筝便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 “小姐呢?”云筝问她。 “小姐和万小姐在沐浴,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陈大爷来了!来接万小姐回去!” 冬停也很惊讶,陈大爷怎么会这么晚过来!不是说万小姐过几天才回去吗? 不过她还是镇定道:“等万小姐沐浴更衣后,自会回大房去,你急什么!” 云筝把头摇的像拨浪鼓,“陈大爷,陈大爷就在院子里!在涵月阁!” 冬停一脸震惊,“你说什么?陈大爷怎么会来涵月阁?” 难道他不应该在大房那里等吗? “不知道。”云筝频频回头向窗外望去,“小姐们什么时候洗好?要不进去催一催吧,总不能把陈大爷一直晾在外面啊!” 冬停把门开了一条缝,向外看去。 院子里一前一后站了两道身影,竟真是陈嘉宴和陈灵! 夜晚的寒风阵阵,陈灵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上前一步道:“大爷,万小姐怎么还不出来!要不……我再过去问问?” “不急,再等等吧。”陈嘉宴面不改色。 陈灵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刚才明明是大爷自己着急过来,现下又说不急了! 那到底是急还是不急啊? 把陈大爷晾在门外确实不好,可又不能把人请进来,毕竟是女眷的住所。 冬停转身向浴房里走,边走边说道:“我去知会小姐们一声,你先去外面伺候,不能让陈大爷就这样站着!” 云筝刚想说自己去通知小姐,叫她到外面去侍奉,冬停却一撩帘子没了身影。踌躇了一瞬,她只好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陈大爷。”云筝行了一礼,“万小姐在更衣,请陈大爷稍等片刻,我为您泡壶茶来。” 陈灵听完却傻呵呵地笑起来。 云筝不解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你说给大爷泡壶茶,那我问你,茶杯放哪?总不能让大爷一直举在手里吧?” “自然不是!”云筝气恼地伸手一指,“那边有个石桌子,陈大爷可以在此处稍坐片刻!” 陈灵还是呵呵地笑。 “不必了哈哈,这晚上的天儿实在是太冷了,坐着更冷!我们还是站会儿!你呢还是快回去帮忙收拾收拾,服侍万小姐早点出来就成了!” 云筝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哼,爱坐不坐! 虽然她很讨厌那个陈灵,但是却不敢回屋,只侧身低头站在了一旁。 夜里院中确实寒凉得很,云筝站了一会胳膊腿就被冻得冰凉,控制不住地抖了抖。 陈灵又道:“诶,你要是冷就进屋去吧!” 陈嘉宴嘴角抽了抽,斜睨了他一眼。 这小子今天晚上话怎么这么多? 陈灵大概是被风吹的狠了,脑袋也冻住了,竟然没觉察到主子看他的眼神,还在兴致勃勃地和云筝没话找话。 “你是不是叫云筝?我上次听见陆小姐叫你的名字了,就是不知道是哪个云,哪个筝呢?” “咳咳!”陈嘉宴忍无可忍地清了清嗓子。 陈灵一愣,“大爷,你嗓子不舒服吗?” 云筝终于找到了可以逃离陈灵的机会,连忙说道:“我这去给您倒杯茶润一润!” 云筝跑去茶房后,陈嘉宴才开口:“我看不是我该喝口茶,是你该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说这么多话,口不渴吗?” 陈灵嘿嘿一笑,摸摸自己的头。“大爷,您就别打趣我了!我这不也是……老大不小了吗……” “你老大不小了,就打人家丫鬟的主意?”陈嘉宴挑眉。 “我谁的主意都不敢打!”陈灵忙摆手,“我哪敢惦记陆小姐的人呢!” 墙角有几个丫鬟探头探脑往这边看,陈灵眼尖,立刻就发现了。 “你们几个干什么呢!” 丫鬟们被他的呵斥吓了一跳,赶紧嬉笑着跑回屋里去了。 陈灵四周看了看,有些郁闷道:“……大爷,要不咱们先回吧,明早再来。恐怕万小姐已经休息了,也不知道要收拾多久才能出来,咱们还是别打扰了!” “再等等。”陈嘉宴执着道。 陈灵一头雾水,不明白大爷今晚到底哪根筋搭错了,非要亲自来接万小姐回去不可!还越过大房,直接追到人家涵月阁来!让那些小丫头看笑话…… 房间里,少宜和万玉宁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拧头发。 “表哥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万玉宁有些不太乐意,她都说好今晚要和少宜一起睡了! 小环忙着给万玉宁的东西打包,除了这几样,剩下的衣裳首饰全都放在承晖院,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取。 陈大爷怎么来的这么急呢! “我今晚不要回去了!”万玉宁突然气鼓鼓地把外衫一甩,“你去告诉表哥,让他明早再来!” “小姐!陈大爷都来了,让他就这样回去不太好……”小环为难道。 她哪敢去跟陈大爷说万小姐不回去了,岂不是让人家白跑一趟! 少宜拧干了头发上的水,随手披了件斗篷在身上。她也不想让小环为难。 “算了,毕竟我是涵月阁的主人,我去跟陈大爷说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陈嘉宴顿时抬起头看去。 室内温暖的烛火里,冬停扶着少宜款款而出。 少宜的头发还潮湿着,柔顺地披散在身后,她的脸上未施粉黛,看起来样子比平时竟还要动人三分。 “陈大爷。”少宜轻轻开口,眼波流转,与此时的月光交相辉映,更显明亮璀璨。“您怎么这么时候来了!” 陈嘉宴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发涩。 时光仿佛回到了五年前,刚沐浴后的妻子就是这样站在门口,一看见他眼睛便亮了起来。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妻子说。 陈嘉宴呆呆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少宜只好上前一步。 “陈大爷!” 陈嘉宴似才回过神一般,冲她轻轻笑了一下。 “怎么不把头发擦干再出来?” 少宜摸了摸胸前半干的头发,无所谓地说:“我怕您等着急了。” “冷不冷?”陈嘉宴想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太合适。 “我不冷!”少宜摇头,“陈大爷 ,今日太晚了,不如先让阿宁住在我这里,好不好?” 陈嘉宴不置可否。 少宜又说:“您不如今晚也不要走了!就住在这里!” 陈嘉宴挑了挑眉,“我?住在这里?” “对啊,都这么晚了,您也不要回去了。省的明早还要再折腾一趟……”少宜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陈大爷怎么这样看着她? 她静默了一瞬,像是察觉到什么,脸突然腾地红了起来,慌乱地摆手。 “不是不是!我是说,我是说您也住在侯府!不是住在涵月阁……” “哦……” 陈嘉宴本还想再逗逗她,可这月夜冰凉,她的头发又湿着,他实在怕她风寒刚好又冻着。 “那好吧,我明日再来。”他冲她摆摆手,“没事了,你回吧!” 少宜反而怔愣了,眨巴着水润的眼睛看着他,一动没动。 陈嘉宴笑道:“怎么?你脚下生根了?” 他才刚来,就要走吗?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再和她说说话吗? 少宜突然有点舍不得回房。她想和他再多待一会儿。 她想了想,小声道:“陈大爷,您的伤好些了吗?” “好了。”陈嘉宴言简意赅,“不用担心我。” “你的伤寒好全了吗?我听说你很久没去思德斋上课?” 少宜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我早就好了,我就是……不想上课……” 陈嘉宴弯了眼角,“不想上课,那你想干嘛去?你又不喜出门,难道整天都待在房里绣花?当心把眼睛绣坏了!” “您不是说要教我骑马吗!”少宜兴奋地说,“以后我就不去思德斋上课了,我去您那里上课,可以吗?” 怕陈嘉宴不答应,她连忙又加了一句。“您之前答应过我的,堂堂大理寺少卿可不能反悔!” “我没说要反悔。”陈嘉宴像安抚孩子一样拍了拍少宜的头。 “你好好待着,等我消息,嗯?” 她乖巧地点点头。 “回去吧,外面太冷了。” 少宜依旧没有动,笑盈盈地看着他。 “再不回去,我就不教你了。” 少宜只好道:“那我回房了,阿宁还在等,您也早些休息!” 陈嘉宴负手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他要是再不走,只怕这小丫头还要一直在门口站着看。 果不其然,直到陈嘉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她才心满意足地回了屋。 冬停在她身后面色无常地关了门,心里却觉得怪怪的。 陈大爷和小姐在一块相处的画面让她觉得很眼熟。怎么感觉……就好像当年和陈大奶奶在陈府时似的? 她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没心没肺的少宜。 少宜刚把今晚阿宁可以留下的消息告诉她,此时两人正闹作一团。 小姐确实很像陈大奶奶,两个人都一样的单纯、简单,善良。 陈大爷……不会把陆小姐当成陈大奶奶的替身了吧? 冬停不免担心起来。 小姐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就这样让陈大爷牵着鼻子走! 她要不要把今天的事告诉二奶奶呢? 17. 私会 万玉宁走后,少宜如往常一样闭门不出。 裴桓在思德斋门口连续转悠了好几日,也不见她的身影。 他忍不住拉住裴语鸳问道:“少宜今日还没有来上课吗?” “没有。”裴语鸳冷冷地答。 裴桓不由紧张起来,“怎么回事?不是说只是风寒吗?怎会如此严重?” “你自己去问她啊!我怎么知道?”裴语鸳没好气地说。 万玉宁走了,陆少宜也不来,就剩自己一个人每天面对苏先生,她头都要大了! 裴语鸳气冲冲地走了。裴桓想了想,往涵月阁行去,不出所料依旧被丫鬟拦在门外。 “大少爷,小姐说她的风寒还没有好全,恐传染给您,所以不能出来相见。”冬停恭敬地回道。 “少宜病得很厉害吗?大夫怎么说的?我要进去看看她!”裴桓说完迈开长腿就要推门进去。 冬停连忙拦住他,“大少爷!小姐在休息,恐怕您现在不能进去!” “我就看她一眼就好!”裴桓一把推开门,半个身子已经探进了屋。 屋里伺候的云筝看见他大惊失色,“大少爷!您怎么,怎么进来了!” 冬停也顾不得这许多了,上前抓住裴桓的胳膊把他往外拉,嘴上劝道:“大少爷,您先出来!您听奴婢跟您说……” 云筝反应过来,也拦着裴桓不让他进。 裴桓抻着脖子朝里面喊:“少宜?少宜!你到底怎么样了?让表哥进去看看你吧!” 云筝心里怕极了。 大少爷怎么能这样!随随便便闯女子的闺房,小姐又不是她的亲表妹,他怎能如此不守规矩! 侯府大房的长孙就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吗? 他们二房也不是好欺负的! “大少爷!你,你要是再这样,我就喊二奶奶过来了!” 裴桓却毫无惧意,笑着说:“我来看望自己的表妹,二婶婶就算来了又如何?正好我也许久没有见到二婶婶了,你喊她来便是!” 这是完全没把二房放在眼里了! 云筝愠怒,一边拦着裴桓,一边大声朝外面喊着:“云箫!快去找二奶奶来!” 云箫听见后拔腿就向琴瑟居跑去! 屋内的少宜却着了急。二奶奶还怀着孕,要是动了胎气怎么办?就算是要算账,也该等姨夫回来后再算! 她连忙道:“冬停!请表哥在外稍等片刻,我收拾一下就出来见他!” 裴桓听罢心中一喜,她终于肯见他了! 见裴桓终于老实下来不再硬闯,冬停和云筝皆松了口气,放开了阻挠他的手。 过了半晌,少宜走了出来,请他在外屋坐下。 她招手叫云筝,对她耳语道:“云箫回来没有?” “回来了,小姐放心吧,云箫还没到琴瑟居就被我碰着了,我把她带回来了!” 少宜点了点头,又说:“你去把门打开,窗子都支起来。” 云筝照做,屋子里顿时穿进不少寒风。 “这是做什么?”裴桓不解地问,“你身子骨弱,吹不得风的,还是快关上吧。” 少宜却说:“表哥非要来看我,我只好把表哥请进来。只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终究不好,因此才要开门开窗,敞敞亮亮的才是。” 裴桓哈哈笑了几声,打趣她道:“你这个小机灵鬼!想事情这般周到。不过你忘了我之前和你说过什么吗?我说过不用害怕,没事的。我今天来这里,没有任何风声会传出去,叔叔婶婶不会知道,我父亲母亲更不会知道!” “那个跑出去报信儿的丫鬟,就算你不派人去找,她也到不了琴瑟居。” 裴桓气定神闲,眼神里充满自信。 这是嫡长孙的底气!自己怎么说也是侯府的小主子,更是未来要继承侯府的人,要是在自己地盘连这点小事都搞不定的话,恐怕也别袭什么爵,拱手让给二叔算了! “虽然你的病已经好了,不过还是不要掉以轻心,京城的冬天很冷,你要多注意保暖。” 裴桓看着少宜,嘴上却吩咐他的小厮田文。“田文,去把窗子关上。” 砰砰砰!几个窗子霎时从外面被关上了。 他接着说道:“看你病好了我就放心了。原本我也没想如此唐突,只是我在思德斋外等了你好几日你都不在,我以为你是病的太严重才不去上课的,所以一定要来看看你才行。你可不要生我的气,我心里是极惦记你的!” 少宜低着头,脸色微红。 裴桓还以为她是害羞了,他爱极了她这幅羞涩的模样,要不是这么多丫鬟在旁边看着,他真想把她搂进怀里去! 少宜气的脸红发涨,她的手在衣袖里攥紧。 这里是二房!是她的涵月阁!裴桓怎能如此自大,不把她放在眼里,叫人直接违抗她的命令! 裴桓又伸出手想要摸她的头,少宜急忙侧身躲开。 “桓表哥!”她叫道。 “怎么了?你之前不是很喜欢吗?”裴桓冲她笑得温柔。 他现在觉得这些丫鬟在这里有些碍眼了。就是因为她们在这看着,少宜才不让自己摸他的头,不愿意和自己亲密的。 还是要像以前一样,没有别人打扰,偷偷地相见才行...... “少宜,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你的病情如何,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不过我不能陪你太久,得先走了。” 裴桓站起身,笑着说:“不用担心,我不会对苏先生说的。你就好好在房里‘养病’吧!” 少宜以为他起身是要走了,便松了口气,可没想到下一秒裴桓就俯身向前,凑到了她的脸旁。 他轻声在她耳边说道:“今晚,听见哨声后,老地方见。” 说完便直起身,朝她眨了眨眼睛。 少宜满心疑惑,什么哨声?什么老地方?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可裴桓没有任何解释,说完这句就带上田文离开了。 她躺在床上左思右想,希望能记起来点什么,可是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以往用过午饭后,少宜都要小睡一会,可今天却毫无困意,满脑子都是裴桓临走前的那句话。 今晚,听见哨声后,老地方见。 少宜感觉毛骨悚然,失去记忆让她十分没有安全感,心中隐隐不安,总担心事态的发展会逐渐失去控制...... 她以前 到底都做了什么啊! “云筝!你过来!我问你个事儿。” “怎么了小姐?”云筝走过来,蹲在她的床榻边。 少宜在心中措辞,思考怎么说合适。 “我以前有没有......深夜出过门?” 云筝困惑地看着她,“小姐向来睡得很早,有的时候才刚过了戌时就嚷嚷着困要睡觉,从不会深夜出门的。” “那我有没有,经常不带丫鬟,自己一个人出门?” 这次云筝却点了点头,“有,小姐您受伤那次就是自己一个人!还有上次遇到匪徒,奴婢也没在身边跟着!” 她非常担心地说:“小姐,您下回无论做什么事都一定要带着云筝一起,千万不可再独自一个人了!很危险的!” 少宜郑重地点了点头,觉得她的话十分有理。 以后自己绝对不能一个人出行,哪怕在侯府里! 听裴桓的意思,二人似乎真的有些什么......少宜的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重地喘不过气来。 深夜私会,连丫鬟都不带...... 她不敢想自己和裴桓已经发展到哪个地步了,只要一细想,她就脊背发凉! 这真是自己能做出来的事吗?她从前有这么傻! 少宜觉得从前的自己好陌生,不只是失去记忆的缘故。有时她照着镜子,看着镜子里惊艳绝色的脸庞,觉得好像在看另一个人似的...... 窗外的天色悄然变化着,晚霞将房里的一切染成金色,又逐渐消退、发暗,直到夜色完全降临,月亮挂上树梢,云筝将屋内的蜡烛点亮。 她忐忑不安,喉咙像堵住了一样,什么也吃不下去,只草草地喝了几口粥就睡了。 亥时已过,少宜支起耳朵,警惕地注意着外面的动静。可听了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 也许是长时间保持紧张的缘故,她的精神逐渐疲累,不知何时,竟然一下子睡过去了。 恍惚间,仿佛有低哑的哨声自窗外响起。那声音就好像是顽皮的孩子在吹竹筒,闷闷的;又有点像是风声。仔细听的话,会发现是三短一长...... 少宜猛地睁开眼! 三短一长,微弱的哨声似乎就在她的窗下! 是谁闯进涵月阁来了!进来多久了?难道就无一人发现吗! 她慢慢朝窗边踱去,想推开窗子看看,可当手搭上窗棂时又如被火烫了一般缩回来。 她害怕。害怕打开窗子看见裴桓的脸。 如果真的是裴桓的话,她该如何?如果两人真的已经发生了什么,她该怎么办?要嫁给他吗? 少宜突然跑回了床上,用被子蒙着头。她不想嫁给裴桓! 就这样躲起来吧,装作没听见,以后不管什么哨声,都别理就是了! 可是如果她真的失了贞洁,以后该怎么办?如果有一日东窗事发,自己怎么向姨夫和二奶奶解释?怎么向将来的夫君解释? 她不能就这么不清不楚的过!这样既对不住自己,也对不住爱她的亲人! 少宜咬咬牙坐了起来,拽下搭在屏风上的衣裙。 无论如何,她都要面对才行。 18. 爬床 今晚守夜的是冬停,她行事向来机敏,听见卧房内窸窸窣窣的声响,早已醒了过来。 “小姐,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冬停惊讶地问正在穿衣服的少宜。 “您要是饿了的话,让我去厨房弄吃的就好。” 少宜表情很严肃,她凝视冬停许久,才郑重地问:“冬停,你会永远对我忠诚吗?” 冬停不明就里。 少宜继续问:“你会向对陈大奶奶一样、对赵家一样对我忠诚吗?” “小姐,虽然我原先是赵家的丫鬟,但裴二奶奶已经把我给了您,我现在就是您的丫鬟,我会永远对您忠诚!” 冬停说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少宜没有着急去拉她起来,只沉默地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我现在要你和我一起去做一件事,如果被发现了,你可能会被牵连,你愿意吗?” 冬停趴在地上,心里跳动如雷鼓。 见她没反应,少宜便道:“你去睡吧,就当今夜没醒过,没听过这番话,更没看见过我出门。” 说完便自顾自朝外走去。 “小姐!”冬停抬起了头,“小姐等一下。” 她攥了攥拳,坚定地说:“我愿意!我愿意和您一起去!” 少宜走上前,弯腰把她拉起来。 “你可想清楚了?” 冬停重重点了点头,“想清楚了。不管您要做什么,我都会和您一起,绝不会让您一个人冒险的!” “好。”少宜握住冬停的手,“好冬停,今日你的这番话我记在心里了。你别怕,就算将来有什么事,我都绝不会抛下你不管的!” 冬停找出两件黑色的斗篷,一人一件披在身上,在夜色的遮掩下出了房门。 少宜停在门口左右张望,见窗下并没有人,院子里也一个人都没有。 “你刚刚在屋里有没有听见哨声?”她小声问冬停。 冬停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哨声,隐隐约约的,奴婢还以为是做梦。” 她已经偷偷出来了,可这吹哨人却没了踪影,这可怎么办才好? 裴桓说老地方见。老地方到底是哪? 少宜无措地站在原地东张西望,冬停不知其原委,也只能跟在她身后。 黑夜如浓雾般,将院子里没有烛火的地方掩没,那人便借着这黑雾,无声无息地从院墙角翻落而出。 少宜虽不见其人,却在他翻身时正巧瞥见了一片衣角。 她心中一惊,急匆匆地追了过去。可那人身手极好,出了涵月阁的门竟然就这样消失了。 他跑这么快干什么! 少宜心中无语,自己不过是想叫他带个路而已! “小姐……咱们到底要去哪啊?”冬停茫然地问。 少宜心中思索,这偌大的侯府,他们平时会去哪里私会呢? 大房守卫森严,世子爷有自己的私兵,就算是到了夜里,也漏不掉一点风吹草动,肯定不会在大房那边。 二房这边离自己比较近,离裴桓却很远,要是他被发现半夜里出现在这一带,恐怕难以解释。 少宜悄然往后花园走去。只有这里离二人皆不近不远,一旦有什么意外情况也方便撤离。 后花园有两处地方较为隐蔽,一处是假山,一处是竹林。 应该就是这两处之一了。她想了想,扶着假山的岩石往上爬。 花园里的一池碧水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波光,可这假山却是黑乎乎的,脚下什么也看不清。 二人互相搀扶,凭着记忆慢慢抬起腿,又时探着落下,唯恐下一瞬就踩空。 再上几层石阶,便是一处空地。少宜却突然顿住了脚步,手指放在嘴边,冲冬停摆了个嘘的姿势。 前方空地上隐隐有声音传来,似是女子低低的哭泣。 既有旁人在,这里必然不会是裴桓所说的“老地方”。不是假山的话,那应是竹林。 她不愿打扰那女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自己不也是偷偷跑出来与人“私会”了吗?少宜拉了拉冬停的袖子,示意她往下走。 那女子的哭泣声小了下去,一个温和醇厚的男声似在安抚。 少宜却又停住了脚步,这男声怎么如此耳熟? 冬停回过头不安地和少宜对视,这声音…… 这声音怎么听起来这么像二爷? 少宜的心沉了沉,似是要验证心中的想法,她转身继续向上爬,冬停心如乱麻地跟在她身后。爬上了空地,二人迅速找了处岩石藏在了后面。 空地上站着两个人,那男子果真是裴二爷,而那女子站在他对面,一直掩着面哭泣,一时看不出是谁。 裴竣叹了口气,将那女子轻轻拦在了怀里。 “别哭了,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少宜见此状恨不得马上跳出来! 姨夫这是在做什么?怎么能搂别的女子! 冬停连忙紧紧地拉住她,不停地摇着头。 “哭坏了就坏了!反正您也不在乎!” 那女子委屈巴巴地抽泣着,一只手推着裴竣的胸膛。 “最好连我肚里的孩子也一并哭掉!省得叫您为难!” 少宜在岩石后震惊地捂住了嘴。 孩子?这女人已经怀了姨夫的孩子吗! 在二奶奶身孕期间,姨夫竟然与旁人又有了孩子!他怎么能这么做!这让二奶奶颜面何存! “我心里知道的,您只想要二奶奶的孩子,不想要我肚里的这个孩子……呜呜呜呜呜……我,我把他拿掉算了!” “胡说八道!”裴竣双手紧紧箍着女子的肩膀,唯恐她做些什么一样。 “我什么时候说不想要这个孩子了!这也是我的骨肉,你千万不要做傻事!” 女子慢慢抬起头,一张小脸上淌满了泪珠,眼眶发红,看上去我见犹怜。 月光把她的脸照的光洁无比,让少宜清楚地看清了她的模样。 是她。 少宜心中的怒火仿佛被添了一把柴,浇上了热油,猛地熊熊燃烧起来。 “爷,我知道在二奶奶那您不好交代。可是我肚里的孩子是无辜的!他没有错!” 雪疏抚上裴竣胸前的衣襟,可怜兮兮地掉着眼泪。 “我不求自己有什么名分,可这孩子却不行!这孩子也是您的孩子啊!” “我知道,我知道!”裴竣拉住胸前的手,低声哄着,心中却一片茫然。 “这也是我的孩子,我怎会不要他呢……” 雪疏擦了擦眼泪,靠在了他的怀里。“那二奶奶那边呢?” “阿念那里我去说,你不要管了,免得她责罚你。” 雪 疏激动地点点头,“多谢爷!您对我真好!” 少宜气得浑身发抖。 他去说?他要去和二奶奶说什么? 说我在你有孕时,和你的贴身丫鬟混在了一起,还让她有了孩子? 二奶奶如何能受得了这种打击! 雪疏竟然怀了二爷的孩子,冬停心里也很愤怒。她们同是赵府来的丫鬟,自小就相熟,如今她却做出叛主的事情!辜负了老爷和大姑奶奶的一片真心! 冬停心中不免对雪疏充满了鄙夷。 她们做下人的,得了主子的优待就该忠心耿耿,好好报恩才是!可雪疏竟如此不知廉耻,妄图上位! 少宜不愿再听那两人接下来的柔情蜜语,原路悄悄下了山。 离开假山,她便疾步往琴瑟居走去。 冬停小声在她后面喊:“小姐!小姐!咱们还去那个地方吗?” 她也不知道少宜今晚到底要去哪,于是便以‘那个地方’代称。 少宜步伐顿住,才发现自己人已经站在琴瑟居门口了! 刚才她太过气愤,以至于把今晚本来要做的事抛之脑后。 少宜叹了口气,“算了,今夜我们不去了,改日再说。” 冬停心里松了口气,忙不迭地点点头。 “小姐,咱们现在要把这件事告诉二奶奶吗?” “当然要说,要让二奶奶提前有个准备才是!” 不然岂不是被姨夫牵着鼻子走! “上前叫门!”少宜吩咐她道。 冬停敲响大门,报了身份,小厮很快开了门闸,把少宜迎了进来。 “陆小姐!”小厮哈腰行礼,“您这么晚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小姐要见二奶奶,有要紧的事和她说。”冬停说道。 “这……”小厮犹犹豫豫,“请陆小姐稍等片刻,我去通传一声!”说完便一溜烟跑没了踪影。 过了一会儿,二奶奶的贴身丫鬟春枝跑了过来。“陆小姐!奶奶睡了,您有什么要紧的事,不如先和奴婢说一声?” 少宜没说话,只冷冷地看着她。 她和雪疏同为二奶奶最亲近的丫鬟,不知雪疏的事她知道多少? 按理来讲,雪疏整日在二奶奶眼皮子底下,她如果有什么小动作的话,二奶奶绝不可能一点儿都发现不了!她究竟是如何爬上姨夫的床的? 难道是她和春枝为了权财合谋而做?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便说得通了。有人做内应,二奶奶自然发现不了! 春枝心里有点打鼓,她怎么瞧着陆小姐脸色如此冰冷!莫非是夜晚寒凉的缘故? “既然二奶奶已经休息了,那我便不打扰了,明日再来也是一样。雪疏姑娘今日可当值?我找她有些事,你帮我把她叫过来吧!” “雪疏今夜不当值,现下应该在自己屋里吧,我去叫她!” 春枝转身跑进下人房,又匆匆跑了出来。 “小姐,雪疏不在!” “哦?这么晚了,她不在屋里,能去哪呢?”少宜凉凉地问。 春枝似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些许尴尬,欲言又止。 “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奴婢不知。”春枝微低着头,目光躲闪。 这些毕竟是二爷房里的事,她一个做下人的,也不好和陆小姐多说。 19. 通房 少宜的脸色越发冰冷起来。看春枝这样子,应是知道的。 二奶奶平日里对她们那么好,她们就这样瞒着二奶奶! 她板着脸,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陆小姐今夜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一定要深夜来找二奶奶不可? 春枝向冬停投去困惑的目光,没想到冬停却眼含责备、深深看了她一眼。 春枝满头雾水地站在原地。怎么冬停也不高兴了? 少宜满脸阴郁地回了涵月阁。 冬停一边替她更衣一边道:“小姐,既然二奶奶已经休息了,咱们明天再去说也不迟。您也别太担心了,二奶奶蕙质兰心,绝不会被一个小丫头给欺负了的!” 少宜低低地嗯了一声。 冬停以为她是因为二奶奶睡了才没有进去,可这三更半夜的,她去之前难道不知道二奶奶睡了吗。 只是她站在门口,脚步却迟疑了。 自己不是二奶奶的亲外甥女,现在又知道了人家这等难堪的事,万一让她觉得在小辈面前失了面子怎么办! 少宜觉得二奶奶的面子还是要顾,她不能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冲进去,还需找个合适的时机才是。 第二天一大早她便又去了琴瑟居。 赵氏看见她笑道:“我听春枝说你昨夜来找我了?什么事这么着急,昨夜来了不说,今日一大早又急吼吼地赶过来,也不多睡一会儿!” 少宜扶着赵氏的手臂,“我能有什么事,就是想二奶奶了!想吃二奶奶这儿的栗子糕!” 赵氏笑了笑,吩咐下人:“去跟小厨房说,今日早膳做些栗子糕。” “多谢二奶奶!”少宜扶着赵氏坐下,眼睛却暗自环顾了一圈。 “二奶奶,二爷怎么不在,难不成一大早就出去了?” 赵氏点点头,道:“二爷今早就去了世子爷那里。” 雪疏端了一盘热气腾腾的萝卜糕来,笑得热情洋溢,“小姐,这是小厨房做的萝卜糕,您尝一个吧!” 少宜瞥了一眼她的肚子,看上去还是很平坦的样子,没有丝毫显怀。 “你不知道我不喜欢吃萝卜糕吗?还是等栗子糕做好了再拿来吧!”少宜淡淡地说。 雪疏听罢却是一愣。 陆小姐向来平易近人,对她们这些大丫鬟更是以礼相待,从不曾刁难、为难过,来了琴瑟居也是有什么就用什么,不愿麻烦别人。 她没有反应过来,仍旧像往常一样随意地说道:“做栗子糕总需要些时间,小姐不如先吃些萝卜糕垫垫肚子!” 少宜却突然变了脸色,厉声道:“我不是说了,不喜欢吃萝卜糕吗!你这个丫头怎么回事,主子的话也不认真听,平日里就是这么伺候二奶奶的吗!” 雪疏傻了眼,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她。 “……小姐,奴婢自然知道您喜欢吃栗子糕,只是怕您饿着,便拿了别的糕点来……” “你这丫头还敢顶嘴!我说不吃便是不吃,二奶奶还没说什么,又何须你多话!” 少宜猛地拍了下桌子,把雪疏吓了一跳。她身子一震,眼眶顿时湿润起来。 自小她便被安排在赵氏身边伺候,因为办事妥帖细致,十二岁时便被提拔成了赵氏的贴身丫鬟。赵氏善良、待人温和,因此她虽身为下人却从未吃过什么苦。 随赵氏嫁到侯府后她也跟着水涨船高,身份地位与之前大不相同,侯府里的小丫鬟见了她都像见了半个主子,个个十分尊敬。 已经很久没有人与她这般严声厉色过了。 雪疏看了看赵氏,希望赵氏能出声帮她说句话。可赵氏从头到尾都未看她一眼,只面色沉静地垂着眸,似乎没有丝毫袒护她的意思。 她想为自己辩解几句,转过头却正好对上少宜冷厉的眼神,心里突然如坠冰窖。 直到这一刻,她才迟缓地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个下人,而面前正襟危坐的这两个,才是主子! 她慢慢地跪了下来,缓缓低下了头,眼泪砸在地毯上。 “陆小姐,奴婢知错!” 少宜冷冷地俯视她,一句话也没有说,更没有叫她起来的打算。 春枝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陆小姐表面上看着性子绵软,十分好说话的样子,可若是哪个不长眼的因此觉得可以轻慢她,那便大错特错了! 陆小姐,绝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 雪疏跪了半天,也不见谁叫她起来,心里十分难受。 自己不过是多说了一句话而已,陆小姐竟如此不依不饶! 就因为她是主子,而自己是下人! 他们这些下人的命运如何,全凭主子的一句话!主子开心了,下人们便过得好;主子生气了,下人们便要跟着遭殃! 这就是她无论如何也要背叛二奶奶的原因。她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不想再看人脸色过活,不想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机会就摆在她眼前,她当然要牢牢抓住!不为自己拼一把,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雪疏跪在地上,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少宜看见了,心里冷哼一声,马上把头转开来,装作不知情的样子。 可赵氏看到后却蹙起了眉,她想了想,说道:“你先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 雪疏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忙不迭道:“是!多谢二奶奶!” 少宜却仍嫌不解气,刚要开口,只听赵氏又道:“春枝,你也下去吧,我和少宜有话要说。” “是,二奶奶。”春枝倒退出了门口,替她们关上了门。 赵氏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温柔地看着她。 “少宜,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也知道你昨夜如此着急地找我是要做什么了。” “昨夜,二爷已经把事情都告诉我了。” “什么!”少宜腾地一下站起。“姨夫,姨夫昨夜已经告诉您了?他怎能……” 他怎能如此急不可耐,竟连一夜都不愿意等,偏要二奶奶睡不好觉不成! 雪疏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孩子,难道二奶奶肚子里的孩子就不是他的了? 姨夫怎能如此偏心!宠信丫鬟,却如此对待自己的妻子! 赵氏的神情自然、不见郁色,她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平静地说:“你先坐下,坐下!我和你说。” 少宜瞥了一眼赵氏隆起的肚子,不由担心起她的情绪来,如今这种时刻,自己更不能影响她! 于是她顺着赵氏的意坐了下来,安慰道:“您千万不要着急,少宜会一直陪着您的!” “没事的,我没有着急。 ”赵氏背靠在圈椅上,声音如往常一样轻缓,说出的话却让少宜惊愕无比。 “其实雪疏,是我指给二爷做通房的。” “我怀了身孕,可二爷身边总要有人伺候,我就想,用自己的人总比不知道哪天冒出来一个别人要强。至少自己的人在我的掌控范围内。” 少宜瞪大眼睛,“原来雪疏……是您的意思!” 赵氏轻轻摇摇头,“是我的意思,也不是我的意思。” “虽然我允许雪疏伺候二爷,但在我生下长子之前,她必须每次都喝下汤药,不可怀上孩子。” “可我没想到,她原来早已有了这种野心,把药偷偷吐了……” 少宜听罢沉思片刻,她探身向窗外看了看,有些犹豫地开了口:“二奶奶,雪疏既已有了异心,便不是自己人了……她这个孩子,我觉得不能留……” 赵氏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知呢?可这也是二爷的孩子,我不能这么做。” 少宜心里也明白,教唆自己姨夫的继室打掉姨夫通房的孩子,她这么做实在是大逆不道!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不愿姨夫的孩子有事。 可她很担心二奶奶! “二奶奶,姨夫可以有通房,也可以有别的孩子,但是雪疏的不行!此人不忠不诚、野心勃勃,实为祸患!” “我明白你的意思。”赵氏语气怅然,“但二爷一大早便去了世子那里,他想抬雪疏为妾,此时恐怕已经过了明路了。这件事,已经不是我能插手的了……” 少宜默然。 姨夫竟什么都想好了,怕这个孩子出事,一大早便去了世子爷那里,现下恐怕就连侯爷都知道了。 侯府子嗣凋零,大房只有一个嫡子、一个嫡女,而二房还一个出世的都没有。 二奶奶若是真的动手害了这个孩子,侯府这些人能放过她吗? “少宜,我很高兴你今天能说出这番话。你很聪颖,也很果断。等有一天你嫁人了,我也能放些心了!”赵氏欣慰地对她说。 少宜却心情沮丧。她要是早点告诉二奶奶就好了!为什么她没有早点发现雪疏的异样呢? 现在这般情景,二奶奶以后要怎么办?要是她生的是儿子也就罢了,可若是让雪疏抢在前面生下长子,那她的身份将又跃上一个台阶!到时候一定会威胁到二奶奶的…… 少宜不免担忧起来。 …… 大房那头,陈氏听了也是大吃一惊。 “二弟真是如此说的?那通房丫鬟真有了身孕不成?” 裴靖沉默地点了点头。 陈氏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赵氏还怀着孩子,二弟竟然要在此时抬那丫鬟为妾!而那通房,甚至还是赵氏自己的贴身丫鬟! 这不是明晃晃地打赵氏的脸吗! “这样做确实不太妥当,可侯府子嗣实在凋零,二弟唯一的孩子还未出世,亦不知男女,所以我也不好说他什么。” 裴靖说罢叹了口气,“终是我们裴家对不住二弟妹!” 陈氏心里唏嘘不已。 若说通房妾室,自家夫君身为世子,自然是只多不少的。可这些人这些年没有一个能为世子生下一儿半女,她也绝不会让她们生! 说到底还是赵氏太柔弱了,连自己房里的丫鬟都管不好! 20. 陈嘉淮 赵氏两姐妹,一个性格软弱立不起来,一个没有福气、早早丢了命。陈氏都不喜欢,尤其是小赵氏。 陈氏犹记得那天出事的时候,景王亲自下令封锁了整个公主府,来赴宴的女眷们都被关在里面,谁都不准走,包括她自己。 谁能想到,刚才还坐在众人之中安好无恙的小赵氏,转眼之间就成了小花园里一具冰凉的尸体! 此事既然发生在公主府,按理应由公主出面,并叫来刑部接手。可从头到尾处理此事的人却是景王,而刑部姗姗来迟只走了个过场。 更奇怪的是,官宦女眷意外身死这么大的事,竟然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就连陈嘉宴都没有再追究…… 陈氏隐隐猜到,小赵氏恐怕是得罪了这些勋贵,被他们给杀害了! 恐怕她得罪的人,就是景王!不然弟弟怎么会始终保持沉默,不为心爱的妻子申冤呢? 那小赵氏平日里看着和她姐姐一样温顺识礼,骨子里却和她姐姐完全不一样。 小赵氏是个胆大的。也不知她到底做了何事,让景王非杀了她不可…… 陈氏心里有个猜测,却连想都不敢多想。 她到现在都觉得心惊,幸好弟弟什么都没有做,不然就算是世子爷出面,恐怕也保不住他! 裴靖见妻子一直愣神,以为她是因二弟纳妾的事多想了,便从她身后轻轻抱住了她。 陈氏从回忆中惊醒,回头看了看丈夫。 “别怕,我不会这样的。”裴靖语气和缓地安慰。 “二弟这人虽良善,却优柔寡断,是个拎不清的。” “我和他不一样,我绝不会这样对你,更不会让别人威胁到你的地位。” 陈氏有些羞赧地低下了头。世子爷这些年对她和桓儿、鸳儿确实极好。 等再过几年,世子爷封了侯,自己便是侯夫人,而桓儿必是唯一的世子人选。 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威胁到她的地位。 到时,她必定要帮弟弟好好寻一门亲事!就算是选继室,也必是高门贵女才行! 陈氏不由骄傲地想,以嘉宴的才俊,到时就算是郡主娘娘恐怕也配得! -- 少宜坐在回廊下的台阶上发呆,一会儿想到二奶奶,一会儿又想到裴桓,心里乱极了。 突然有人从她背后窜出,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冬停在一旁吓得惊呼,可还没喊出声便也被一人捂住,带到了竹林深处! 少宜拼命挣扎起来,双手乱挥,用力摆脱了身后之人的桎梏。 裴桓连忙伸出食指放在嘴边,紧张地“嘘”了一声。 “好了好了,我不碰你了!你千万别喊!” 少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你要做什么?” 裴桓脸色沉闷,看上去也有些生气的样子,他的声音囔囔的、嗓子也发哑:“昨夜为何不来?” 少宜不知从何说起,便偏着头不理他。 “都已经说好的事,你为何要爽约!害得我在寒风里等了你一夜,咳咳……”裴桓捂住嘴轻咳了几声。 “谁叫你一直在那里等?我不来你不会回去吗?” “我要是走了,你找不到我怎么办?”裴桓郁闷地说,“就算是有事,也该差人来告知我一声才是……” 少宜心想,我根本不知你说的老地方在哪,又要差人去何处告知你? 裴桓却轻轻将她拢在了怀里,“你这个小坏蛋……自己病好了,还要害我再得一次风寒!” 少宜浑身僵硬,再次挣脱开他的怀抱。 “你有话说话!总动手动脚地做什么!” 裴桓怀里落了空,手还留在原处虚抱着,他上扬的眼角中没了平日里的矜贵清高,此时显出几分落寞来。 “少宜,你最近为何对我如此冷淡?” 少宜抿了抿唇,斟酌片刻开了口:“桓表哥,我失伤之后,好多事都不记得了……” “我可以帮你记起来,但是你不要再躲着我,好吗?” 少宜拧起眉。 “其实我……无论从前我们如何,我想就到此为止吧!我不喜欢这样!” “不!”裴桓坚决地说,“我们是两情相悦的,你为何就这样放弃?” “你再等等我,不会太久的!等我做了世子,就能娶你了!” 少宜双手绞在一起,她真的喜欢裴桓吗?她怎么不觉得? 难道一个人的情感也会随着记忆一起消失掉吗…… “少宜,你再等等我,好吗?”裴桓低着头,眼神里透出浓浓的祈求之色。 “我发誓,绝对不会辜负你今日为我受的这些委屈!等我成了世子,必以最高的礼仪将你迎娶入府,叫那些人再也不敢轻视你、小瞧你,让你成为最尊贵的世子夫人!” 少宜摇了摇头,“你既真心想娶我,为何要等封了世子?为何不现在就下聘,却要与我这样私相授受?” “我……”裴桓面露难色,“你也知道我母亲……我现在还说服不了她……” “你现在说服不了大奶奶,难道等封了世子就能了吗?难道封了世子之后,她就不是你母亲了?” “我……我……”裴桓被怼的愣住,一时之间竟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 “呵呵……”不知哪里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少宜循着声音看过去,见一身着余白色素衫的男子正倚在不远处,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见他们齐齐望过来,男子收了笑容,认真地说:“你们继续,不要理会我,我只是路过而已。” 裴桓的脸色不太好看,低声唤他:“二舅舅,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做听人墙角之事呢……” 二舅舅?裴桓还有一个舅舅? 少宜不由仔细打量起这男子,见他腰间未着任何玉饰,发上只一木簪,素衫上的竹叶暗纹与这竹林相得益彰,竟有种道骨仙风的气质。 与陈大爷似乎不太相像…… “不是我非要听人墙角,实在是外甥你太过专注,连有人经过都没发觉,我也不好打扰你,只能在这等你们说完再过去。” 裴桓皱了皱眉,“还请二舅舅莫要将今日之事外传。” “外甥大可放心,你也知我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亦不喜欢惹麻烦。”那男子淡淡地说,“既然你们已经说好了,那我可能过去了?” 裴桓让出通往回廊的路,“二舅 舅请。” 那男子便脚步轻快地从二人中间穿过,踏出竹林之时,他突然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少宜一眼。 没等少宜发觉,他又很快转身离开了。 “那是我二舅舅,你不用怕,他这人向来明哲保身,与自己无关的事从来不会多言。”裴桓向她解释道。 “他也许不会与外人说,可难保不会与大奶奶说……”少宜撇撇嘴,不太相信的样子。 裴桓却笑了笑,“不会的,他不会告诉我母亲。” “他可是你舅舅!” “他又不是我亲舅舅。” 少宜微张着嘴,有些惊讶。 “他是陈嘉淮,乃外祖父的妾室所生,我母亲只是他的嫡姐,他自是不会告诉她的,你就放心好了!” 怪不得与陈大爷不像……少宜在心里想。 原来陈大爷还有个庶弟,她从来没听他提起过呢。 既然陈二爷来了,那他会不会也来了? 他现在在哪呢?会不会来找她呢?要是一会儿也碰见了他们怎么办! 少宜不由心急起来,“你舅舅既然来了,你也赶快回去吧,省得再被人瞧见了!” 裴桓却依依不舍地不肯走,“那你可愿等我?” 少宜急道:“表哥若是真心悦我,就不要叫我为难!” 裴桓却面露喜色,“我明白你的心意,必不会辜负你的!” 少宜皱起了眉,觉得他可能是误会了,刚要解释,田文却拉着冬停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少爷,大奶奶从回廊那头过来了!” 裴桓忙对少宜说:“你先不要动,也不要出声,过半刻钟才走。” 说完便带着田文穿出竹林迎了上去。 冬停终于被放开,急急地跑到了少宜身边。“小姐……” 不远处传来裴桓的声音,“咳咳……见过母亲……” 少宜示意冬停噤声。 “好端端的,怎的突然咳起来了?是不是近日穿的太少了……田文,你是怎么照顾主子的!这大冷的天,怎能让主子穿着单衣出门!” “小的知错!” “咳咳……母亲,不关田文的事,是我执意要穿少些,想着这样清醒,以免读书时犯困……” “不说这些了,快随我回去,叫大夫来给你好好瞧瞧!” 脚步声渐远,是大奶奶等人朝另一头去了。 少宜依裴桓所言多等了一会儿,却没成想出来后又撞上了陈嘉淮。 陈嘉淮正坐在不久前少宜坐过的台阶上,看见她轻轻笑了笑。 “好巧,又遇见你了。” “陈二爷。”少宜规矩地向他行礼。 “你已知我是谁,我却还不知你是谁,似乎不大公平。” 少宜只好介绍自己道:“回陈二爷,我是裴二爷的外甥女陆少宜。” “哦,原来你是仁清兄的外甥女,裴桓算是你表哥,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淮舅舅才是。” 少宜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却见他表情认真,毫无嬉笑之意,好像是真的在和她认亲,便只好改口叫道:“淮舅舅。” 陈嘉淮也自然地接道:“外甥女这是要去哪?” 21. 好奇心 “回淮舅舅的话,少宜这便要回去了。” “哦。”陈嘉淮双手后撑,靠在红漆栏杆上,漫不经心地说道: “这么早就回去?和裴桓把话说完了?” “……啊?” “额……说完了吧。” 少宜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这个,顿时面露尴尬,眼睛瞟向另一侧。 陈嘉淮见她这般神情不禁挑了挑眉。 “呵呵,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老实了?刚才在桓哥儿面前不是说得挺厉害吗!” 少宜不由撇了撇嘴角。 裴桓不是说他二舅舅这人向来明哲保身,与自己无关的事从来不会多言吗? 这会儿功夫都言多少句了…… 怕陈嘉淮还要多问她与裴桓之事,少宜忙抢过话头问道:“陈二……淮舅舅,您今日来侯府所为何事?不知大爷可也有来?” “兄长与我一道来的,此时应在承晖院吧。”陈嘉淮奇道,“怎么,你与我兄长相熟?” 少宜脸色微红。 “陈大爷曾经救过我与二奶奶。” “哦?”陈嘉淮的眼神里没了刚才的慵懒,他坐直了些,问道:“你说我兄长救了你和裴二奶奶?” “什么时候的事?如何救得?” 少宜心想,这人可真是奇怪,哪里有这么问话的!但她还是认真答道:“我与二奶奶出游时在树林里遇伏,多亏陈大爷相救,帮我们击退了匪徒。” 实则不是击退,是屠尽。 但少宜想了想,还是觉得这样讲对陈大爷不太好。 他自己便在大理寺当值,如此作为也不知道对官途有没有影响。要知道官场风起云涌,不知道何时何地做了何事就会被对手拿了小辫子。 于是她话到嘴边便改成了“击退”二字。 陈嘉淮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有意思……” “淮舅舅说什么?”少宜疑惑道,“什么有意思?” “你们出游正好遇到匪徒,我兄长又正好遇到你们,解你们困境,难道还不有意思吗?” 这怎么能说是正好呢? 难道他非要她们出事的时候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才成? 少宜觉得陈二爷这人说话着实是古怪,阴一阵阳一阵的,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 “好端端的,你们怎会遇到歹徒?”陈嘉淮又作关心状,“莫不是你或者你家二奶奶在外惹了什么仇家了?” “二奶奶是妇人,我亦未出阁,我们哪里会惹上什么仇家!”少宜反驳道。 “那就是仁清兄!”陈嘉淮猛地一拍双手,“想必是他常在外行走,不知什么时候得罪了人罢!” “不是二爷,是世子爷!”少宜忍不住道,“是世子爷的仇家!” “啊……”陈嘉淮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 少宜狐疑地看着他。 “怪不得仁清兄许久不与我一同喝酒了,想必是因着我姐夫的缘故,连着我也一块恨上了!” 少宜听罢忙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他面前,恨不得立即捂上他的嘴! “你不要乱说!姨夫何曾恨过世子爷?” 她不安地左右看看,心里郁闷,陈二爷怎么总是乱说话呢! 要是让人听见了,被人误会他俩在外嚼舌根事小,若真的伤了姨夫和世子爷之间的情分才是事大! 陈嘉淮仍好似没注意一般,自顾自地说着:“看来我得找个机会向你姨夫赔罪才是……对了,你家二奶奶是不是要生了?到时我亲自挑一份厚礼送来。就送我那幅西园雅集图好了!你姨夫眼馋我那副画都好久了……” 陈嘉淮捏着下巴,似在纠结。 “可我真是有些舍不得啊!”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他身前的少宜,问道:“外甥女,你说我送个什么好?” 少宜无声地看着他。 陈嘉淮竟也就这么等着。 “……便送那副画吧,我想姨夫一定会喜欢的。” “我自然清楚他会喜欢,这不是我舍不得嘛!” “……”少宜想,要不她还是先走吧。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陈嘉淮突然道:“你等等!” 她只得又恭敬地问:“陈二……淮舅舅还有何事?” “其实我是迷路了,才又绕到这里来的。承晖院怎么走?你带我过去吧。” 那陈大爷去的时候他怎么不跟着一起呢? 少宜在心中腹诽,面上却不敢透露出半分。现下陈二爷拿着她的把柄,虽然裴桓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此人不会说出去,但她现在对这点存疑。 “淮舅舅请随我来,我带您过去。” 少宜抬脚走上抄手回廊,陈嘉淮则慢悠悠地站起身,不远不近地跟着。 像,真是太像了。 陈嘉淮默默地想。这姑娘的眼睛与她极为相似,也难怪兄长要舍身相救了…… 他真的很好奇,兄长对这姑娘的态度到底是如何,会是热情接近?还是疏离冷淡呢? 总之无论是哪种,当他看到这双眼睛时,心里都不会好受就是了!恐怕是每次对视都会想起她吧! 少宜停住了脚步,“淮舅舅,前面便是承晖院,您朝东走没几步就到了。” 陈嘉淮笑了笑,“来都来了,外甥女怎能不进去坐坐呢?” “出门前二奶奶曾吩咐过我,未时前一定要回去。现下已经是未时三刻了,再不回去恐二奶奶会着急。” “这有何难?让你的丫鬟回去传个话便是。想必你去大房请安,二奶奶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对吧?” 少宜觉得陈嘉淮意有所指。怕是又要拿大房和二房的关系说事儿。 要是他一会儿在世子爷面前也这么乱说话可不行! 她犹豫片刻,说道:“不请自来只怕是会打扰到世子爷和夫人……” 陈嘉淮却已经大步走了出去,还招呼来了院门前的小厮:“你去通报一声,就说二房的陆小姐也来给夫人请安!” 这人嘴倒是快! 少宜没法子,只得硬着头皮跟上陈嘉淮。 前厅里,裴靖和陈嘉宴正坐着说话,丫鬟跑过来在陈氏耳边说了几句,陈氏脸上笑容淡了淡。 “让他们进来吧。” 陈嘉宴闻言侧过头,“长姐,不知是何人要过来?” “是二弟 ,和……” “我来的可是巧,大家竟然都在呢!”陈嘉淮率先一步走到厅前,一撩衣袍,作揖道:“见过世子爷!” 少宜慢吞吞地跟在他后面,也低头行礼道:“见过世子爷,见过夫人、陈大爷……” 陈嘉宴愣了愣。 她怎么也来了? 还是和嘉淮一起…… “免礼,都免礼!”裴靖温和地笑了笑,“你们都坐下说话吧!” 陈嘉淮便坐到了下首左侧——陈嘉宴身旁,和他点头示意。 少宜则坐在下首右侧,陈嘉宴对面的位置。 “二弟方才去了哪里?怎的和陆小姐到了一块去?”陈嘉宴问他。 “我在竹林里迷了路,怎么也找不到出去的方向。正好碰上陆家的外甥女,便叫她带我过来了。” “那紫竹林里的竹子高矮大小长得全都一个样,也难怪念怀会找不见了!”裴靖说道,“你下次再要闲逛,找个丫鬟小厮陪你一起便是!” 陈嘉淮笑着应了。 陈氏的脸色却有些难看起来。 他说他是在竹林里遇到的陆少宜。 竹林……桓哥儿那时也是从竹林里出来,才碰上了自己。 这二人方才莫不是……在一处? 少宜低着头,如坐针毡。 她怎么觉得大奶奶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了?好像很不喜欢她似的…… 陈氏给丫鬟秀栀使了个眼色,秀栀会意立马借着倒茶走了过来。 “去看看大少爷在做什么,叫他别到处乱跑,既受了凉便好生在屋里待着。”陈氏低声道,“别告诉他陆家小姐来了。” 秀栀默默点了点头,端起托盘下去了。 少宜也借机站起身,说道:“原想着既然到了承晖院,需得给世子和夫人行个礼再走,方能全了礼数。现下少宜既已拜见了二位,这便告辞了!” 陈氏乐不得她快点走,省的一会儿在院里又碰上桓哥儿生起什么事端! 于是她也没有假模假样地挽留,只点点头说:“你这孩子有礼了!还要多谢你方才送二弟过来!我就不留你了,快些回去歇了吧!” 少宜点头称是,又给长辈们行了礼,才随着丫鬟退了出去。 陈嘉宴的目光亦一直跟随着她的身影直至她离开前厅。他又坐了一会儿,只觉得自己心不在焉的,便声称要更衣也走了出去。 陈嘉淮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嘴角勾起一抹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 院子里早已没了少宜的踪影,陈嘉宴抬腿便往院门走。 随侍的小厮忙道:“陈大爷,官房在这边……” 陈嘉宴手一挥,“我有些事,一会儿便回。” 小厮哪敢拦他路,只是为了交差说说罢了,此时自是不敢再多言,由着他走了。 陈嘉宴朝着二房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追了过去,没几步便看到了那抹纤细的身影。 他顿了顿,步子慢了下来,轻咳了一声。 少宜听到他的声音,立刻惊喜地回过头。“陈大爷!您怎么也出来了!” “屋里有些闷,我出来走一走。”陈嘉宴淡然地说。 22. 初雪 “不如我送你一道,正好散散心。” 少宜闻言点了点头,二人便隔着一尺的距离,在石板路上慢慢地走着。 一路无话。 陈嘉宴心里奇道,这小丫头平日里见了自己都是兴高采烈的,怎的今日看起来如此没精神? 少宜始终低着头,把半张脸都埋在领子的毛里,活像只小松鼠。 “可有什么烦心事?” “啊?我吗?”她懵懂地抬起头,很是惊讶地看向陈嘉宴,“陈大爷,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很难看出来吗?”陈嘉宴挑眉,“你的头都要耷拉到地上了。” 少宜不好意思地直了直身子,将镶了兔毛的围领往下拽了拽,露出一张精致的小脸。 陈嘉宴笑道,“有什么事,不妨同我说。” “……同您说?” 她有些赧然,“我的事情都是些家宅里鸡毛蒜皮、儿女情长的小事,讲给您听岂不是要惹您心烦了?” “怎么会呢?”陈嘉宴目光柔和,“我家中亦有母亲和姐妹,虽我不常在内宅走动,但大约对这些事也略知一二。你若是信得过我,不妨讲给我听,兴许我能帮到你。” 少宜抿着唇想了想,她确有两件烦心事。 一件,是她与裴桓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另一件,是雪疏突如其来的身孕威胁到了二奶奶的地位。 出于私心,裴桓的事她不想讲给陈大爷听,更不想让陈大爷知道自己曾经有过这么一段糊涂事。 于是她便开口将另一件事说了出来…… “我就是担心二奶奶……”少宜叹了口气。 “这好办。”陈嘉宴道,“若是二奶奶生了嫡子,那便是嫡长子。而那丫鬟将来不管生的是男是女,都不足为惧。” “若是二奶奶生了女孩,那丫鬟却生了男孩,你可叫你二奶奶将这孩子记在自己名下,亦做嫡长子。” 少宜不解,“为何?二奶奶又不是以后生不了,做什么要替她养儿子!岂不是便宜了她!” 陈嘉宴摇了摇头,道:“你可知长子的重要性?” “长子要建功立业,将来好支应门庭。世子爷便是长子,故而被封为世子,继承侯府的爵位。 若是那丫鬟生了长子,你姨夫也必将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 他拍了拍少宜的头顶,“懂了吗?若到时是我说的第二种情况,绝不可让这个孩子记在妾室名下。” 少宜思索片刻,又问道:“可这孩子毕竟不是二奶奶亲生的,若是他长大了心却始终向着自己的亲娘,不也是白搭?” 陈嘉宴听罢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你还真是心疼你二奶奶,连这孩子长大之后的事都要考虑一番!” 少宜却心里焦急,双手揪上他的袖口。“您快告诉我吧!我知道您一定有法子!” 陈嘉宴低头,看向自己袖子上的一双柔夷。在冬日阳光的照耀下,那手背白得透明,连青色的经络都清晰可见。 他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衣袖,平静地说道:“男子与女子不同,男子能读书科考,凭自己闯出一番天地。可就算是这样,他亦需要家族的助力。一个下人出身的生母,会对他的仕途有何帮助?” 少宜想了想,觉得好像是这个理。 陈嘉宴看她表情凝重,眉头紧锁,不由笑了笑,劝道:“不用想那许多,兴许你二奶奶生的便是嫡长子呢!” 少宜听罢舒展面容,作了个揖。“那便承陈大爷吉言了!” 陈嘉宴恍然。自己这是在做什么,连人家内宅中生不生孩子的私事都要多嘴多舌地去管了! 他怎么说也是朝堂上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此时却感觉自己好像主母背后的老妈子! 可人家姑娘本来是没想说的,是自己非要她讲,还要给人家出谋划策…… 陈嘉宴苦笑了一声。 他怎么觉得自己被拿捏住了呢?这可实在不好。 少宜却不知他心里那么多的想法。 她乐呵呵的笑,连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自己愁了一整天的难事,陈大爷几句话便帮她解决了! 他怎能如此聪明! 若论起学识和谋略,陈大爷自然是满腹经纶、运筹帷幄。只是少宜没想到,就连内宅里的这些弯弯绕他都比她懂得多! “陈大爷,您可真聪明!”少宜由衷地夸道,“若是这事儿发生在您身上,您肯定不会像我姨夫那样,做下这许多糊涂事来!” 陈嘉宴面色微红,惊叹这小丫头竟拿自己和裴竣相比! 真是反了她了……什么话都敢说! “我自然不会像你姨夫一样。”他淡淡地道,“……我又不曾有过什么通房。” 少宜侧过头,盯着他仔细地瞧。 “你做什么这么看我?” 她紧紧盯着陈嘉宴的脸,不放过他每一个微表情,仿佛要把他看穿一样。 陈大爷是骗人的吧? 这么多年,他身边真连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吗? 姨夫和世子爷亦都是爱妻之人,可身边也没说只有一个女人。 更何况陈大奶奶已经去世很久了,可陈大爷却不曾续弦,亦没有通房妾室。他是要为陈大奶奶“守身如玉”吗! 少宜看向他的目光里不由多了些敬佩和赞赏。陈大爷果真是个好人! 陈嘉宴看出了她眼神里的称赞,无奈扶额。 这小丫头……简直跟个小大人一样!竟还赞赏起他来了…… 忽然有丝丝凉凉的触感落到鼻尖,少宜抬头看去——只见苍茫的天空上静静飘着星点雪花。 “陈大爷!您快看!”她惊喜道,“下雪了……” 陈嘉宴停住脚步,随着她的目光一齐向上看去。“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缓缓飘落,一开始零零碎碎的,落在人身上很快便化了。渐渐地,那落雪愈发大了起来,纷纷洒落在二人的发顶和肩头。 少宜伸出手掌去接,她的手心冰凉,雪花落在上面一时间竟也没有化开。 “一……二……三……四……五,六! 陈大爷,您瞧!” 她笑嘻嘻地把手伸过去,给他看。 “果然是‘六出’之花!” 陈嘉宴却没看她手心里的雪花,只瞧着她通红的手心,鬼使神差地握了上去。 两手相握,分享着彼此的温度,二人皆是一怔。 少宜羞红了脸,本能地想收回手,指甲却反而在他的手掌里挠了挠。 陈嘉宴连忙把手松开! 她的手在他手里明明是凉的,可那被挠过的地方却仿佛火烧过一般发着烫! “你……的手也太凉了些。” 他清了清嗓子,别开眼睛,握紧拳。 “下次出门时记得带上手炉。” “哦……”少宜傻愣愣地冲他点头。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这条小道很窄,两侧都是高高的院墙,她从未觉得这条路如此长,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陈大爷做甚要突然拉她的手啊! 害得她脸颊到现在都热热的…… 她不自觉加快了步伐,欲与他拉开一段距离。没成想脚下却突然一滑,身子控制不住地向前栽去! “哎呀!”腰间突然一紧,少宜的身子在脸贴地前突然悬住了…… 陈嘉宴从背后拽着腰带把她薅了起来。 “走路都走不好吗?”他无奈地问。 “……多谢陈大爷。”少宜摸了摸鼻子,小声道谢。 那些话本里写的英雄救美明明都是搂腰,陈大爷怎么“剑走偏锋”,非要拉她的腰带呢…… 陈嘉宴走近了些,对她说道:“地面湿滑,仔细看路。” 少宜刚想应声,衣袖下却突然被一阵温暖包裹。 是……陈大爷的手! 陈大爷竟然又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陈嘉宴面容无甚波澜,仿佛牵着她的人不是他一样。 这次二人靠得很近,宽大的斗篷和衣袍交叠在一起,将少宜被紧握的左手藏在里面。 几个小丫鬟路过,给二人行礼道:“陈大爷,陆表小姐。” 陈嘉宴神色平常地点头。少宜却紧张地手心直冒汗! 还好小丫鬟并未发现端倪,行了礼便与他们交错而过了。 她又心虚地看了眼一直坠在后面的冬停,见她神色同往常一样,想是并未看出什么不妥,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陈嘉宴轻笑。 这样会让她如此紧张吗? 要不他还是松开吧? 少宜始终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的脸,亦不好意思再同他讲话,就这样任由他牵着。 陈嘉宴松开了手。 温热的触感消失,她怔然昂起头看向身旁的人。 “怎,怎么了?” 他温和地笑了笑,“你抬头看看呢?” 少宜这才惊觉原来已经走到了涵月阁! “回去吧,天气冷,少出来玩儿。等明年开春了草长出来,我带你去骑马去!” 少宜赧然地点头,“嗯!” 陈嘉宴转身走了。 她在门口怔怔望了一会儿,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拐角处,才张开被牵过的左手——上面还残存着陈大爷的体温和幽幽的草药香。 “小姐,我们进去吧。”冬停在一旁说,“雪下得愈发大了。” 少宜缓了缓神,才同冬停进了院。 院子里丫鬟们正在玩雪。地上的雪薄薄地还堆不起来,但栏杆上已经覆了一层,又白又软,在阳光地照射下亮晶晶的。几个年纪小的不怕凉,把雪攒在手里把玩。 “小姐,我们堆雪人好不好?”云筝兴奋地问。 “才这么点雪堆什么雪人?”云箫反驳道,“得下得再多些,至少要等一夜才行!” 少宜笑道,“你们去玩吧,我自己歇一会儿,不用人伺候。冬停,你也去。” 云筝听罢,立马兴高采烈地把冬停也拉过去,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明天要堆个什么出来! 少宜阖上门,女孩们的嬉笑声也被掩在门外…… 屋里静极了,静得仿佛能听见她的心跳声。暖洋洋的地龙烧着,她的心也一片火热。 她把左手贴在心口处,轻轻地喘息着。这里跳动的厉害,好像有什么要呼之欲出了。 23. 做媒 已近年关,侯府上下忙忙碌碌、喜气洋洋,到处张灯结彩。以往每年的年夜饭都摆在大房,但老侯爷突然提议今年到二房去。 老夫人拉着陈氏的手,称赞她能干,又感叹她一年辛苦持家,还说二房奶奶赵氏年纪小、不懂事,让陈氏多教教她。 陈氏表面上笑着答应,心里却十分不满。 先是要把年夜饭摆到二房,现在又叫她教老二家的管家,公公婆婆这是什么意思? 那赵氏不就是生了个小子吗?有什么稀奇的!桓哥儿当年出生的时候怎么没见他们如此高兴呢! 裴靖知道妻子心里不好受,温声劝道:“父亲母亲如今年纪大了,喜欢刚出世的小孩子也是有的。再说我们侯府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喜事了,你又何必比较呢?” 陈氏虽对公公婆婆不满,但她清楚裴靖一向孝顺,因此不敢在丈夫面前多说什么。 “你说的我自是明白!想必她刚坐完月子身子还虚弱,也不方便多操劳年夜饭的事。这不,我一会儿还要过去帮忙呢!” 裴靖亲自替妻子斟了一杯茶,送到她面前:“辛苦芸儿了!你和弟妹相处的和睦,父亲母亲看见了一定更高兴!” 陈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再不情愿,她作为大嫂也该过去帮忙才是。 这几天二房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每天来的客人络绎不绝,都是来看望赵氏和刚出生的小少爷的。 陈氏进门的时候,几个太太奶奶们纷纷给她行礼。 “见过陈夫人!” 陈氏笑着和众人寒暄一番后,一群人簇拥着她和其他几位有诰命的夫人一齐往里走。 宴息厅里烧上地龙,赵氏吩咐乳娘把小少爷抱出来给大家看,大家夸赞一番后纷纷送上自己的礼,赵氏和春枝暗自一一记下。 小少爷年纪太小,待了一会儿便开始又哭又闹起来,赵氏便让乳娘把他抱下去了。 于是妇人们又凑在一起聊天,无非是这家的小姐嫁到了哪家,那家的公子又娶了谁的女儿之类的话。 国公府的梁夫人说到这里却叹了口气。 坐在她一旁的妇人问道:“好端端的怎的叹起气来了?” “是啊,您家的余世子不是已经和李尚书家的嫡女定下了婚约吗?这可是个大好的姻缘啊!” “对啊对啊……” 众人纷纷好奇起来。 梁夫人开口道:“不是姚哥儿,是妨哥儿。” 大家听了心下了然。 余妨是国公府余家的嫡长子,这孩子生下来便不好,这些年来一直病歪歪的。 要不然世子的爵位也不会给了嫡次子余姚。 虽然国公府权贵,但谁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不知道能活多长时间的病秧子呢?更何况,余妨还不是世子。 有些人家倒是想把庶女嫁过去,可梁夫人自然不干。她心里本就觉得对这个大儿子有所亏欠,又岂会自降身价为儿子求娶区区庶女! 长幼有序,如今就连弟弟都定下了婚约,早已年过二十的余妨却始终不得婚配,梁夫人心里十分焦急。 陈氏听了若有所思,心里有了主意。 “二奶奶,桢哥儿还是哭,您快来看看吧!”乳娘掀开帘子,凑到赵氏跟前说。 赵氏也有些心急地站了起来,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自然是呵护小心,当成心肝宝贝一样宠着。 有生产过的太太闻言忙道,“许是困了,你去哄哄吧!” “那我先去看看,桢哥儿平日里很是粘我,许是看不到我便不肯睡呢!”虽然有乳娘,但赵氏还是更愿意自己亲自照顾儿子,经常把桢哥儿抱过来和自己睡。 其他妇人心里也明白赵氏的着急,便纷纷起身告辞,不愿多做打扰。 众人出了琴瑟居,陈氏却唯独拉住了梁夫人,道:“梁夫人且慢!” 梁氏不解地回头,“陈夫人还有何事?” 陈氏悄声说道:“我有一桩好姻缘,不知姐姐可愿听一听?” 她家国公爷虽和裴世子不算政敌,但亦不是好友,因此梁氏和陈氏也不算相熟,平日里无甚走动。 但事关妨哥儿的婚姻大事,无论合适与否、成与不成,她都要听一听才是! 见梁氏神情有所松动,陈氏忙道:“不如姐姐到我那里去坐一会儿,我们再喝杯茶,好好叙叙旧......” 梁氏笑着挽了她的胳膊,“我也有此意!” 春枝奉命送几位太太奶奶出门,把二人的对话默默记下,回房后立刻禀报给了裴二奶奶赵氏。 “真是奇了,我这个嫂子什么时候和梁夫人走得如此近了!她这样做,世子爷可知道?” 赵氏自言自语着,心里想不出来陈氏在打什么算盘。 “罢了,左右和我们二房无关,他们大房愿意怎样就怎样......”赵氏低下头轻轻拍着儿子的背,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可她却不知,陈氏正是把算盘打在了他们二房身上。 承晖院里,陈氏笑着问道:“我有一个外甥女,现就住在侯府里,姐姐可见过?” 梁氏想了想,疑惑道:“你说的可是万家小姐?可她算起来应当是你娘家的表妹吧,怎会是外甥女呢?” “我说的不是玉宁!”陈氏解释,“看来姐姐还不知道,我二弟的发妻有一个外甥女,名叫陆少宜,她姨母生前最是疼爱她,我亦对她十分喜欢!这不,她一及笄,我就叫她来侯府住了!” 陈氏说的情真意切,“虽然她姨母不在了,可我还是想好好关照关照她,给她找个好人家才是!也算全了我与她相识一场的缘分!” 梁氏自然不知庆远侯府里的辛秘之事,只当这孩子讨得了陈氏的欢心,便也有了兴趣。 “她父亲在何处任职?” “她父亲是湖广永顺府的知府,虽偏远,但这孩子的教养是极好的!”陈氏凑近了些,低声对她说,“我也不瞒你,我家夫君前些日子与我说,她父亲似要调到京城来了......” “说是什么官职了吗?” “应是顺天府治中,虽只是个五品,但也算是明降暗升。” 梁氏没说话,心里捉摸了一番。 五品的顺天府治中是有些低了,这种身份实在难入国公府的门槛,配不上她的妨哥儿。可高门的庶女却让她更加鄙夷!这孩子毕竟是嫡女,又有侯府的世子夫人给她背书,想必也是个不错的...... “这孩子可否让我见一见?” “ 那是自然!理应让姐姐见一见!”陈氏喜道,“不如过几天我下帖子......” 梁氏却打断了陈氏的话,说道:“不如还是我下帖子,邀你们到国公府一聚!”也好让妨哥儿亲自看看喜不喜欢。 陈氏也猜到了她的想法,心想这个梁夫人还真是疼爱她的长子。幸好陆少宜是个美人胚子,想必余妨见了也绝无看不上的道理! 她成算于心,自是满口答应。 按理来说,年前家家户户都忙得席不暇暖,不会有人在这种时候请人做客,但梁氏是真的等不及了。 六月姚哥儿便要成婚,妨哥儿的婚事必须结在弟弟前面,不然不仅妨哥儿要被人耻笑,姚哥儿也要被人说是不敬兄长,于他日后的仕途毫无益处。 所以最好在开春儿前,便把长子的婚事定下来! 陈氏也没想到梁夫人会如此着急,没几天国公府的帖子便送到了侯府,一张给了大房,一张给了二房。 接到帖子,陈氏又怕陆少宜不去,于是赶紧来琴瑟居探探口风。 “我听说梁夫人也邀了你和少宜,到时候我们一同过去!” 其实赵氏有些不想动,一是儿子年幼,她心里总是牵挂,不愿出门;二是大年夜那天有好多事情要准备,她得提前安排才是。 陈氏看出她的想法,便道:“若是你不方便,我带着两个孩子去便是。”说罢她又想到赵氏不去恐怕陆少宜也不愿意去了,忙加了一句,“到时候我把玉宁也一齐带着,几个孩子好久没见了,想必这次可以好好玩一玩!” 赵氏知道少宜与万玉宁交好,也希望她能过得开心些,便一口答应了。 陈氏这才放下心来。 赵氏把这件事告诉了少宜,“我虽然不去,但有玉宁陪着你也是好的!你可愿意?” 少宜忙不迭地点头。她不认识国公府的梁夫人,亦不清楚人家为什么请她,只猜应是看在二奶奶的面上。但万玉宁既然会去,那她也一道便是了! 只可惜还要与裴语鸳同车,她可是个烦人的!不过她也不怕她什么,不理睬她就好了,想来大奶奶在,她也不敢做什么。 第二天清早,赵氏亲自把少宜送到了府门影壁处,看她上了马车。 陈氏撩起帘子笑道:“弟妹不必担心,我肯定全须全尾地把人给你送回来!” 赵氏也笑了笑:“嫂子又打趣我!你我自是信得过的!” 轿厢里裴语鸳板着一张脸,死死贴着陈氏,离少宜坐的极远。马车走起来,陈氏把她往旁边推了推,“你这孩子,总挨着我做什么?” 裴语鸳瘪着嘴,满脸的不情愿,但还是往中间坐了坐。 少宜才懒得理她,她问陈氏:“大奶奶,我们现在去接玉宁吗?” 陈氏心里想这么一个大麻烦马上就要解决了,便也难得对少宜和蔼起来:“玉宁坐陈府的马车去,等到了国公府,你们就能见着了。” 少宜欣喜地点点头。 陈氏却怕有差错,又嘱咐她道:“到了国公府,切记不可乱说话,亦不可乱走动,你就坐到我身边,梁夫人问你什么便答什么,知道吗?” 少宜不知陈氏的谋划,以为她只是怕自己失了礼丢侯府的面子,便点头答应下来。 24. 相看 国公府金雕玉砌,气派非常。有不知谁家来的小姐和同伴惊呼:“你瞧这顶梁的四根柱子,怎么金灿灿的,是不是金丝楠木的!” 金丝楠木贵重,富贵人家用来作桌椅床板,那都已经是很奢侈了,还是用黄花梨木居多。 国公府这四根大柱子却是金丝楠木做的,简直让人想都不敢想! 少宜却神色平静,老老实实跟在陈氏身旁。她觉得没什么好惊讶的,自己怎么说也在庆远侯府住了那么长时间,不会连这点见识都没有。 刻了镂空浮雕的核桃木椅,镶了贝雕的紫檀柜子……侯府里应有尽有,一个个精美绝伦。虽不及金丝楠木珍贵,但也华美非凡。 因此少宜虽觉得新奇,但也只是默默观赏,没有流露出惊讶的表情。 陈氏向梁氏介绍道:“这是我的女儿语鸳,这位……就是我二弟家的外甥女少宜。” “梁夫人。”二人给梁氏行礼。 梁氏将少宜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见她举止端庄,神色淡然,果真是有眼界的。 幸好不像那穷乡僻壤出来的土小姐……梁氏心里觉得不错,这多亏在侯府养了些时日,才有这般教养! 再看她身段模样,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一看便是好生养的。梁氏暗自点了点头,说道:“大家都别站着了,快坐下说话吧!” 几人坐下后,梁氏又问了少宜几个问题。少宜记得陈氏的嘱托,她毕竟是随侯府出来的,一言一行皆代表侯府女眷,因此回答得既谨慎又不失大方,唯恐丢了侯府的颜面。 梁氏瞧得差不多了,便与陈氏对视了一眼,陈氏立即会意,道:“我与梁夫人还有些事要讲,你们小辈先出去吧。” 少宜和裴语鸳闻言便站起身,行了礼后随着丫鬟去了另一处暖阁。 暖阁里几位年龄相仿的小姐正安安静静地坐着绣针线,少宜瞧了一圈,竟没有万玉宁。 她拉了带路的丫鬟问道:“万家小姐在何处?” 丫鬟想了想,摇头说道:“回陆小姐,万家小姐今日并没有来。” 阿宁没有来吗?少宜皱起眉,大奶奶明明说阿宁今日要来的,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她想这件事还是得知会大奶奶一声,便去而复返。 陈氏正与梁氏说着少宜的事,便见她又突然闯了进来,心里骇了一跳! “你这孩子,怎的又回来了?我不是说与梁夫人有话要讲吗!” “大奶奶!”少宜有些担心地问,“阿宁还没有到,可是路上遇到什么耽搁了?” “哦,她今日临行前突然有些不适,便给我捎了口信儿说不来了。”陈氏随意地回道。 “阿宁哪里不适?可还要紧?” “许是吃多了有些积食。好了,你快去暖阁和姑娘们玩吧,她的事不打紧!”陈氏随口打发着。 她当然不会带玉宁过来,之前之所以那样说,无非是为了骗陆少宜赴约!阿宁是她母亲亲自看好,打算留给自家弟弟的,若是带来了让国公夫人瞧上不就麻烦了! 少宜觉得大奶奶今日怪怪的,又说不出哪里怪。她迟疑地应了一声后,也只好退下。 梁夫人自己看完了,也该让妨哥儿亲自看看了。见少宜退了出去,她伸手叫过身旁的丫鬟,对她耳语了几句。 陈氏猜到她要做什么,只装作不知,低头饮茶,默许了她们的行为。 于是那丫鬟得了令,便一口气儿跑到了余妨的住所。 “大爷,国公夫人找您有事要说,叫您先到雪松斋等她!” “母亲有事找我?”余妨有些疑惑。 “对!您快些去吧!” 余妨见这丫鬟是平日里常在母亲身边伺候的,虽觉莫名,但仍应下了。 “我知道了,你去回信吧。” 丫鬟行礼离开了余妨的住所,又赶紧往暖阁跑去。 少宜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筐里的针线,那丫鬟凑过去,悄声说:“陆小姐,陈夫人找您有事,叫您到雪松斋去!” 裴语鸳支起耳朵听,忙问道:“母亲找我?” 丫鬟赶紧说,“不是不是!陈夫人叫的是陆小姐,不是裴小姐!” 裴语鸳不满地瞥了她一眼,“你确定你没听错?母亲叫的是她,不是我?” “是陆小姐!没错的!”丫鬟重重地点头,生怕把差事办岔了。 “哼!”裴语鸳斜睨着少宜,“母亲叫你做什么?” “我怎知大奶奶叫我做什么?去看了便知道了!”少宜起身要走,又突然觉得这是个好时机,便存了心想气气她。 “许是大奶奶有些重要的事要交代给我吧!表姐你虽年长我几月,却仍是孩子心性,想必大奶奶是不放心的!” 裴语鸳听罢脸色通红,狠狠瞪了她一眼。“你是说母亲信任你却不信任我吗?简直可笑!” 丫鬟见两人竟要拌起嘴来,怕耽误了时机,她赶紧去拉少宜。“陆小姐,您快些去吧,怕是陈夫人等得急了!” 少宜见好便收,从善如流道:“好啊,那你带路吧。” 裴语鸳在暖阁里气得吹鼻子瞪眼珠,一口气提起来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把她憋的难受死了。 这该死的陆少宜! 到底有什么事母亲要单独和她说?难道自己还听不得吗?不让她去她偏要去! 裴语鸳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地溜了出去,远远地跟在了二人后面。 “陆小姐,陈夫人就在里面呢,您快进去吧!”丫鬟把少宜领到雪松斋前,轻声道。 少宜站在门前,没来由地一阵心慌,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 她转身问:“你不和我一起吗?” “奴婢还要赶快回去,给国公夫人回话!”丫鬟歉意地说道。 少宜想了想,又对跟着自己的云筝说道:“云筝,你和我进来伺候陈夫人。” 那国公府的丫鬟想,只要让大爷见了陆小姐便好,有个丫鬟在一旁想来也无甚影响,便也没再说什么,看着少宜进了门便离开了。 余妨站在屏风后,静静看着长桌上放置的一株十八学士。 听见门嘎吱一声响,他正要去迎,却没想到门口传来一个少女绵软的声音。 “大奶奶?” 余妨顿住了脚步。 “小姐,大奶奶好像不在这里。”云筝说道。 少宜有些不安地环顾 四周,余妨连忙把身子往屏风后藏了藏。 “罢了,我们先在这里稍等片刻,也许大奶奶去更衣了。”少宜在罗汉床上坐下,“若是一会儿大奶奶还不来,我们便去找梁夫人。” 余妨沉默地靠在屏风后,听见她提起母亲,心下有了些许猜测。 昨日母亲下了几张帖子出去,他是知道的。想必,此番定是母亲看好了谁家的姑娘,特意叫他来瞧瞧。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嘲般笑了笑。 母亲这又是何必呢?谁家的好姑娘愿意嫁给他这么个病秧子,岂不是耽误了人家…… “小姐,今日您受委屈了!”云筝在一旁忿忿地说着,“明明是国公府邀请您来的,却又让余小姐对您说那样轻视嘲讽的话!哼,早知道我们便不来了!” “云筝!”少宜打断她,“不要乱说话,咱们现下还在人家府上。” 罗汉床的小几上恰好有壶水,少宜试了试,还是温的。也没用云筝伺候,她给自己倒上了一杯。 云筝却依旧叨叨叨个不停,把刚才暖阁里的事全讲了出来。 今日这些小姐们,家世最高的便属国公府的余英和庆远侯府的裴语鸳。这两位,都是正经公爵家的大房嫡出小姐。 余英同裴语鸳一样,自幼养尊处优,被人捧着长大。方才她一看见少宜进了暖阁,便冷下了脸,问道:“她是何人?我怎么从未见过?” “你有所不知,她啊,便是我家那个表小姐!”裴语鸳拖着长调,眼角充满讥讽。 “哦?她就是你去世的二婶家的外甥女?”余英听罢立刻高声道。 众人本被少宜的容貌所惊艳,正好奇她是谁家的姑娘。听见余英的话,她们脸上皆露出些许不屑,纷纷把头转开不看她了。 小门小户的穷亲戚罢了。 余英见状立马顺了口气,眉头舒展。虽然她也不喜欢裴语鸳,可眼前这个容貌明艳的女子显然更值得她讨厌! “唉,真不知道我母亲如何想的,怎么会给这种人下帖子!”她叹道,“这国公府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这些官家小姐们捧高踩低惯了,见余英这么说,她们马上明白过来,便故意把少宜晾在一旁,谁也不去搭理她。 少宜不喜社交,就算被冷落也不会觉得难受,别人不理她,她便自己干自己的。 可坐在人堆旁边,总是不比自己一个人来的自在。如今在雪松斋里坐一坐,她也算是偷懒了。 云筝还在语气愤慨地控诉着那些小姐姑娘们,少宜却很平静,自顾自喝着杯里的水。 “小姐,您怎么都不生气呀!” “有什么好生气的,既然出来应酬,我便料到会这样,自然有心理准备。” 余妨一直背对着她们静静地听着,闻言却突然侧过头,透过屏风的缝隙向她看去。 本来他是不想看的。他对这些娇生惯养的小姐们没有兴趣,对自己的婚姻更是不抱期待。 她们和他那个妹妹一样,在蜜里长大,活得单纯又不谙世事,每天只知嫉妒炫耀,被父母责罚一次便觉得是受罪,从未吃过真正的苦。 这样的人又怎能明白他的心酸、他的痛苦! 25. 同病相怜 “旁人说什么,让他们说便是,我只做好自己便可以了。”少宜轻声道。 屏风的缝隙狭窄,余妨只能看见少宜的侧脸,但哪怕只是一张侧脸,也足以让他惊叹! 这姑娘生得也太美了些! 只可惜这么漂亮的姑娘,却托生在并不显赫的人家,如此一来,她的姿色也成了她的“原罪”。想必从小到大,嫉妒她、欺负她的人多不胜数,就像今天一样。 余妨暗自神伤,觉得自己与这姑娘也算同病相怜。 他家本是无情物,一任南飞又北飞…… 思及此,余妨心中一阵怅然,竟控制不住地咳出了声! “咳!咳咳!” 少宜和云筝具吓了一跳,惊恐地看向右方那扇黑漆点翠围屏。 她们在这说了半天的话,莫非屏风后一直躲着个人偷听不成! “谁在后面!出来!”云筝叫道。 “咳咳……是,是我……”余妨捂着嘴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少宜和云筝对视一眼,皆不识此人是谁。 “公子是何人?既在屋内,又为何躲起来不作声!”少宜问道。 “我是余妨……” 余妨见少宜仍不识自己,才明白过来,原来她家长辈竟没同她说起过这桩事!难道是母亲一时兴起? 他解释道:“我原本在此处等候母亲,却没想到姑娘会进来,你我二人男女有别,怕旁人瞧见不好,便只好借屏风处避一避。” 少宜听懂了,想必他便是国公府的大爷。 “余大爷。”她行了一礼,“我亦是来寻我家大奶奶的,许是那丫鬟带错了路,我家大奶奶不在这里。” “敢问姑娘芳名?”余妨连忙问道。 少宜犹豫着没有说话,如此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怎的还偏要问自己的姓名?传出去自己的名声该怎么办? 余妨见她迟迟不言,便保证道:“姑娘放心,今日之事,余某绝不会说出去半个字!” “之所以问姑娘姓名,只是因为方才听了你的话,觉得你我境遇相同,皆如浮萍在世,心中一时感慨万千……是余某唐突了!” 少宜沉默。国公府的事,她也知道一些。 “我是跟着庆远侯府的陈夫人过来的。”她轻声解释道。 余妨想了想,笑了。 “原来是陆小姐!” 少宜以为余妨总要过后再打听打听,没想到竟瞬间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虽然自己来京中不止一年了,但毕竟不常社交,因此许多人还不知庆远侯府有她这号人物。 她不由惊讶道:“余大爷知道我?” 余妨笑着点点头,“我知道,你是仁清兄的外甥女。” 物伤其类,他偶然听说庆远侯府来了位表小姐,竟不自主地记在了心里。 “这里毕竟是余某府上,不如陆小姐先走,我等会儿再找机会离开。”余妨对她说道。 少宜也不跟他客气,点头称是,随即便要开门。 裴语鸳趴在门口半天,一个字都听不清。可她却能听见屋里是一男一女两个人在对话! 陆少宜是疯了不成!竟然敢在国公府与男人私相授受! 这是要败坏他们庆远侯府的名声啊!若传出去了,侯府的脸面往哪搁?她裴语鸳的脸又往哪搁? 裴语鸳气得嘴唇发抖,若不是怕惊了旁人,她必要冲进去把陆少宜给教训一顿! 少宜一出门便对上了她那张气急败坏的脸。 “你去哪了?母亲在找你!”裴语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亦是来找大奶奶的,没想到那丫鬟却领错了路。表姐,你既知道大奶奶在哪,便带我过去吧!”少宜淡定自如地回道。 裴语鸳目光冷冷地看了一眼雪松斋紧闭的房门,低声在她耳边说:“你自己找死,不要拉上我们全家!” “表姐这说的哪里话?少宜可不想死。” “你还装?我都听见了!”裴语鸳沉着声音吼道。 “你既然听见了,就该知道是个误会!”少宜吼回去。 “里面那个是谁?” 少宜没有回答她,朝厅堂走去。“不是说要找大奶奶吗?表姐怎的还傻站在那?” 裴语鸳只好跟上去,贴近了些道:“这件事除了我还有谁知道?你可真是胆大包天,这可是国公府!” 她想了想,脸色又一白,“里面那个……莫非是余世子?你知不知道,和他定亲的是李尚书家的女儿!你敢和她争?” “鸳表姐,你能不能不要再扯些有的没的?”少宜表情严肃,声音冷冽。“我从来没有见过余世子,你要是再乱说话,那才是害了侯府!” 裴语鸳跺脚,气道:“你还不说实话?我告诉母亲去!” 少宜心想,恐怕你母亲不仅知道,还少不了她的手笔呢! 不然怎么会发生这么巧的事!自己被丫鬟莫名其妙地带来,又恰好遇到了等候国公夫人的余大爷。 回到中堂,少宜脸色难看地坐下。 刚才负责传话的丫鬟并不在堂中,也不知去了哪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姗姗来迟。 少宜看向她的眼神晦涩不明,那丫鬟心虚地低下了头,假装没有看见的样子,径直跑到梁夫人身旁悄声说了几句。 陈氏默默观察着她,见她表情这样,心想应该是见着了。 梁氏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竟主动和少宜聊了几句,也没问她怎么突然跑回来了。少宜想,看她自然平常的样子,应该也参与了其中。 少宜觉得自己被骗了。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说。陈氏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合着眼睛小憩。 裴语鸳左右看看,只觉心中憋闷极了,几次她想直接开口向陈氏揭穿陆少宜的“真面目”,陈氏却始终闭着眼睛,不给她机会。 少宜一直在等陈氏主动提起这件事,可陈氏却十分沉得住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依旧每天做着该做的事,对她的态度亦像往常一样冷淡。 大奶奶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她心中气结,可人家不提,自己更不能主动说。 她总不能大喇喇地问:我那日和国公府的大爷共处一室是不是你干的吧! 那 不是把自己的把柄递到人家手里吗! 陈氏表面镇定,其实内心也隐隐着急。那日之后,梁夫人便没再找过她,也没透过什么口风出去。 莫非是余妨没看上陆少宜? 想起她那天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的样子,也不知两个人发生了什么…… 陈氏知道陆少宜是个表面恭顺,内里倔强的。若是那天她顶撞了余妨,得罪了人家,那可就不好了。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个原因,不然以陆少宜的姿色,余妨怎会看不上? 可陆少宜是她主动推荐的人选,若真是这样,那梁夫人恐怕要把她也一块记恨上了! 陈氏重重叹了口气,心想这陆少宜还真不是个好摆布的,她实在是小瞧了她!怪不得自己儿子被她迷的团团转了! 也是,那余妨虽是国公府家的长子,却无爵位可以继承,身子也不好,哪里比得上她家的桓哥儿呢!想来那小丫头自然不肯! 只可惜自己的计划就这样竹篮打水一场空了……陈氏正惆怅着,却忽然收到了梁氏的帖子,请她和二房来国公府听戏。 心中熄灭的火焰又燃了起来,这是要成了! 可这回陆少宜有了心防,定不会再乖乖赴会,她必得想个办法才行。 涵月阁里,两张帖子送到了少宜手上——一张是国公府的,一张是陈府的。 少宜随意地瞥了几眼国公府的帖子,便放在了一边,然后满心期待地打开了陈府送来的帖子。 “阿宁在宝月楼设了宴,邀我去呢!”少宜惊喜地对云筝说。 云筝听了也喜滋滋的,她最喜欢吃宝月楼的芝麻团子,上次和小姐去已经是三月前了,现在想想还馋的不行! “小姐,去宝月楼的时候,您带上云筝一起吧!”云筝央求道,“去国公府听戏再带上冬停!” 少宜却道:“我不打算去国公府。” “哦……”云筝想了想,“那您去宝月楼那天还会带着奴婢吗?” “你怎么整天就知道吃!”少宜用食指戳了戳她的额头,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家小姐都要被人卖了,你还想着去宝月楼呢?” 云筝睁大了眼睛,“谁要卖了小姐?谁敢卖我家小姐!奴婢和她拼命去!” 少宜身子往后一仰,躺倒在临窗的炕上,说道:“近日天气寒凉,我恐怕又病了。旁的事倒还好,可若是过了病气给国公夫人,那才真是少宜的罪过!” 云筝歪着头。小姐又病了吗?可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一会儿你去禀了二奶奶,就说国公府我便不去了。” 云筝点头称是。 裴二奶奶赵氏听了自然不觉得有什么,欣然同意了。 少宜可以不去,可这次她是无论如何也要去的,国公夫人已经连下了两张帖子给她们二房,自己若是再不去,便是驳了人家的面子了! 她去禀了大房,说少宜身子不适,自己与陈氏一道便是。 让少宜惊讶的是,陈氏听了竟然也什么都没说。 她不禁怀疑起自己之前的猜测,莫非大奶奶并未参与到那天的事情中,是自己想多了? 26. 琴瑟和鸣 总之这件事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过去了,无论是国公府还是裴大奶奶都没再找过她。 也许是余妨拒绝了,也许是梁夫人找到了更适合的人选。 少宜以为陈氏是为了讨好国公府才这样做,既然国公府无意,想必她自然也不会再做些什么。 只是不知道为何,二奶奶从国公府回来后就不大高兴,还叮嘱她,日后收到国公府来的帖子也一律不要去。 难道是梁夫人给二奶奶脸色瞧了? 就算梁夫人看不上她,也不用波及旁人吧!堂堂国公府,竟然就这点气度…… 此后国公府还真的送了两张帖子来,赵氏全都拒绝了。 “你说什么?她真的拒了那边的帖子?”已经是姨奶奶的雪疏大着肚子,惊讶地问房里的丫鬟桐儿。 二人此前一同在琴瑟居当差,关系还算不错。抬了位份后,雪疏身边无人可用,便把她要了过来给自己当贴身丫鬟。 “千真万确!小红上个月收了我一两银子,我让她留着点儿心,正房那头有什么事都记下来告诉我。刚才她就是这么和我说的!” “国公府的帖子她都敢拒,这事儿二爷肯定不知道!” 夜里裴竣到她房里,雪疏便“不经意”地提起了此事。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二奶奶这样会不会伤了国公府的面子?要是影响了您和国公爷两家的关系……” 裴竣正靠在迎枕上闭着眼睛泡脚,闻言抬了抬眼皮。 他和国公爷平日里其实无甚交集,也不知梁夫人做什么要屡次给他们二房下帖子。不过,若是次次都拒了,确实有些伤体面。 “嗯,此事我知道了。”裴竣说完便继续闭目养神。 雪疏转了转眼珠,还想再加些杠,裴竣却好像知道她的心思似的,不耐烦地打断她:“水凉了,给我擦擦吧。” 桐儿正要上前,雪疏却使了个眼神。于是裴竣再睁眼就看见雪疏挺着肚子蹲了下来,正亲自给他擦脚。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这些事不用你做!”裴竣吓得连忙起身去扶。 雪疏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柔柔地笑道:“没什么,伺候二爷是妾身应该做的。” “下回这种事情交给丫鬟做就好,不用亲力亲为。”裴竣扶着她慢慢坐下,温声嘱咐道。 “妾伺候二爷和二奶奶习惯了……” “你现在是主子,不是丫鬟,至少在这个西厢房里,是你自己说了算。”裴竣轻轻环抱着她,“不要总是傻傻的,被人欺负。” “谢二爷……”雪疏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很是依赖的样子。 裴竣见她柔弱,本有些不悦的心情很快散去,被满腔的心疼代替。 他自然清楚雪疏的那点小心思,可他也知道,雪疏出身低微,只能为自己争一争,才好在二房生活下去。因此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只是这样做多少有些冷落了赵氏。 裴竣心中对赵氏是有愧疚的,可越愧疚,他就越不敢去见她。说来自从赵氏生产,自己便再没去过她房里过夜。 莫不是这个原因,她才屡屡拒掉国公夫人的邀请? 赵氏向来懂事,甚少耍这些小脾气,裴竣还觉得有些新奇,打算明晚过去看看她。 …… 赵氏抱着孩子轻轻晃着。虽然有乳娘照顾,但赵氏还是喜欢亲自哄儿子睡觉。 桢哥儿睁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赵氏,时不时咧嘴笑两声。 “二奶奶,您把桢哥儿放下休息一会儿吧!桢哥儿中午睡多了,现下恐怕是睡不着了!”乳娘在一旁说道。 赵氏坐了下来,手却没放下,把儿子举到脸旁轻轻亲了亲他的小脸。 裴竣进门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片温馨的场景。 “把桢哥儿给我抱抱!”他伸出手,将儿子一把抱起。 桢哥儿虽不知这是父亲,可裴竣的手臂结实有力,与平日里抱她的乳娘和赵氏截然不同,仿佛给他带来了不一样的安全感。 他竟然挥舞手臂咯咯地笑出了声! 乳娘是赵氏从娘家带来的,自然忠心耿耿,见状立马机灵地说:“桢哥儿一定是想念二爷了,这才笑得这么开心呢!” 裴竣听罢十分开怀,觉得自己与儿子血脉相连,天生亲近,便更是爱不释手,喜欢的不得了! 赵氏坐在床上,看着爷俩亲密地互动,脸上不自觉也带上了笑。 裴竣逗了会孩子,乳娘便识趣地上前说道:“二爷,桢哥儿困了,让奴婢抱他下去吧!” 裴竣点点头,把儿子交给了乳娘。二爷许久不来正房,好不容易来一趟,屋内的丫鬟们自然不敢多打扰,也会心地跟了下去。 内室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裴竣开口道:“我听说梁夫人下的帖子你都给拒了?” 赵氏也很直接地问:“是雪姨娘向你告的状吧?” 裴竣面色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你别管是谁说的,我是二房的男主人,二房的事我知晓不是应当的吗?” “那是自然。”赵氏低眉顺眼地说,“之所以没告诉您,是因为我觉得是件小事,不必扰了您的清净。” “虽不是件什么大事,但你也该告诉我一声。”裴竣皱眉道,“国公府那是什么地方?国公爷那是何人?即便是我,也不能轻易得罪!你倒好,连着两次驳了人家国公夫人的面子!” “妾身知错……”赵氏低下头,“可妾身这样做,实在是有原因的。” “哦?那你说说,是什么原因!” 赵氏叹了口气,“夫君可知道,那梁夫人平日里与我交情并不多,为何突然如此热情? 她是把主意打到少宜身上了!” 裴竣不解道:“这又关少宜什么事?” “她想为自家大郎与少宜说亲!” 裴竣闻言也很惊讶,“你说她想为余妨和少宜说亲?她何时看上的宜姐儿?我怎么不知道!” 赵氏摇摇头,“想必……是第一次给我们侯府下帖子那回吧!我没有去,是少宜和大房嫂子她们一起去的。” “梁夫人怎会突然想到少宜呢?莫非……是余妨看中我们少宜了?”裴竣猜测道。 “好个余妨,竟从未对我透露过半个字!” 他又想了想,说:“那这是好事儿啊!宜姐儿能嫁到国公府,还是做正妻,对她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亲事了!” 赵氏却说道:“夫君只知国公府权贵,可那余家大郎却是个病秧子!怎能让少宜嫁过去受苦!我说的难听些,若是 有一日余家大郎没了……那少宜岂不是年纪轻轻便要守寡了?” 裴竣却不以为然,他觉得这实在是门好亲事。 “你想的也太多了些!若是真能成了亲,他们夫妻二人日后如何,自是他们的造化。可眼下,少宜找不到比余大郎更好的男子了。我看这门亲事挺好!” “再说了,若是那余妨身体康健,你以为还能轮得到少宜?恐怕要给他说媒的人早把国公府的门槛踏破了!” 赵氏还要开口,裴竣却不太高兴地一摆手:“此事你不要管了,明日我亲自去问问余妨是什么意思。” 赵氏只好道:“您不光要问余大郎的意思,也要问问少宜父亲的意思吧……”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毕竟人家才是少宜正经的长辈! 裴竣不以为意,说道:“此事好办,她父亲之所以把她送来侯府,就是想托我给她说门好亲事。这件事,只要我告诉他,他一准答应!” 赵氏不再多言,面上却忧心忡忡。 她不想让少宜嫁去国公府,若是嫁过去,她一定会受罪的! 裴竣不喜欢赵氏和他唱反调,他觉得这都是因为她还在埋怨他的缘故。 可这件事都发生这么久了,早已经尘埃落定无法改变,她为何还要如此执着呢! 他站起身,说道:“你早点休息吧,我先走了。” 赵氏闻言一愣,呆呆地看了他一眼。 她以为裴竣今夜来便会留宿的。 挽留的话在嘴边转了又转,最后说出口却变了样:“那夫君也早些休息……” 裴竣走了,去了雪姨娘房里。 乳娘跑进来,问她道:“二爷怎么走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您……您怎么也不留一留呢!” 赵氏表情苦涩忧伤,心里酸酸的,好像在流泪。 难道她不难受吗?难道,是她不想留吗? “心不在这里,人又如何留得住呢。”她幽幽地说道。 乳娘大着胆子坐了下来,附上了赵氏的手。“大姑娘,您别这么说啊!” “您当初和二爷琴瑟和鸣,简直是一对璧人,二爷的心怎会不在您身上呢?” 琴瑟和鸣。 是啊,自己刚嫁过来时,他们是如此恩爱。二爷身旁一个通房都没有,眼里只有她一个人。为了她,还把院落的名字改成琴瑟居三个字…… 可如今呢? “他如今真心喜欢的人,恐怕是雪疏吧。” “那您就把二爷的心再抢过来!”乳娘说道,“您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多替桢哥儿想想!千万不能再像今天这样了!” “您以为雪疏是真心爱二爷吗?不是的,是她必须要争。所以您也要争啊!在侯府里争出一条路来!” 赵氏表情怅然。 乳娘看了在心里叹了口气。 大姑娘自幼失恃,老爷也一直未再娶,府里没有女主人,只有大姑娘和二姑娘两个女孩。她们二人从小活得简单快乐,没有宅院内女人之间的弯弯绕,亦没有长辈教导提醒。 所以才让雪疏一个丫鬟有了可乘之机! 这次她千里迢迢过来,便是老爷的意思。二姑娘已经没了,大姑娘可不能再出什么事了!她需得在侯府里帮衬着些大姑娘才行! 27. 陆家 赵氏对争宠没什么想法。 她现在一门心思都扑在孩子身上。孩子好,她就好。孩子开心,她就开心。 二爷的疏远纵然令她难过,但孩子一哭一闹,她便很快把这件事抛之脑后、无暇顾及了。 不过少宜的婚事她到底还是担心的,因此这几天也时常去书房向裴竣打听此事。 据裴竣说,那余大郎还真对少宜有那个意思。 “您可要修书一封,告知陆大人?”赵氏问他。 “不急。”裴竣面上带着莫测的笑,“此事还是我亲口告诉他才好!” 赵氏疑惑,“您这是要去一趟永顺府?” “非也,非也!不是我去永顺府,而是他要来京城!” 赵氏闻言,还以为是陆大人要来探望少宜。结果没过几日,一个消息突然从京城传开来———陆述被调任到京城为顺天府治中。 陆述买下了阜成门附近金城坊胡同的一处宅子,这几日先遣了管家下人过来打理,如今府内已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一应俱全了。 “陆兄的马车今日酉时便会到,你随我去城门口迎一迎吧!”裴竣对少宜说,“我听说你母亲也来了,想必你一定很想念他们!” 少宜乖巧地点头,内心却无甚波澜。关于父母的记忆,她一点都没有…… 如今陆家搬到了京城,自己也能回到父亲母亲身边,不必再寄人篱下。这明明是件再好不过的事了,她该高兴才是,可她偏偏毫无感觉! 就好像陆家对她来说,和庆远侯府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比庆远侯府更陌生。 这种奇怪的心情一直持续到申时末,少宜坐在侯府的马车里,马车停在城门口不远处。 云筝是陆家的奴婢,如今能回到陆家,再次看到老爷夫人,她的心情激动不已。相比较下,少宜竟比她还淡定许多。 “小姐,老爷和夫人怎么还没到,城门再过一会儿便要关了!”云筝频繁地掀开马车的帘子,向外探着头。 少宜稳稳当当地坐在赵氏的旁边,不急也不躁,默默地等着。“别急,想来父亲应是算好了的,定会在关城门之前赶到的。” 远处裴竣的小厮跑了过来。“二爷,陆小姐!陆大人的马车到了!” 裴竣闻言先一步跳下马车,少宜则放下了帷帽,扶着赵氏缓缓走了下来。 夕阳的黄昏下,对面的马车同样下来了一男一女。 只见那男子剑眉星目,与少宜的相貌极为相似,若忽略眼角的细纹,看上去也不过将将三十岁。 那妇人则带着帷帽,看不清面容,但看身段,应已有些年岁了。 陆述和裴竣寒暄了几句,裴竣便向后一招手,道:“少宜!快过来给你父亲母亲见礼啊!” 少宜走上前,向二人行礼道,“见过父亲母亲。” 那妇人很是激动,拉住了少宜的手,问道:“你在侯府过得可好?” “劳母亲挂念,少宜一切都好。” 裴竣心里古怪,觉得这丫头也太淡漠了些,许久不见爹娘,连滴眼泪都没掉。 那妇人杨氏却毫不惊讶,她知道长女就是这么个性子,早都习惯了。 陆述冲她点点头,说道:“宜姐儿过得好,这都是裴弟和弟妹的功劳!咱们还要多谢谢人家才是!” 杨氏这才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赵氏。 赵氏笑了笑,道:“少宜这孩子乖巧懂事,我和二爷都极喜欢她。” 借着帷帽的遮挡,杨氏毫不客气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接着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哼,瞧她那狐媚子样! “陆兄,这里人多眼杂,不如咱们过府说话!”裴竣说道。 几人便又回了各自的马车,裴竣的马车在前,陆述的马车在后,到了岔路口,二人又停了下来。 陆述掀开帘子道:“我和内子今日刚到京城,家中事务繁多还需处理,便先回府了!等明日,我一定到侯府登门拜谢!” 裴竣点点头,“陆兄先去忙,我们之间不急一时!” 于是他们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带着自家人从此岔路口分别开了。 少宜自然是跟着陆家的马车回陆府。 陆家的马车不如侯府的宽敞,陆述为了妻子女儿坐的舒适,便下车骑了匹马。 马车里杨氏一直紧紧抓着她的手,让她有些不适应,却也不好开口。毕竟这是她的母亲,她若是表现出不舒服不喜欢的样子,恐怕要伤了母亲的心了。 “那赵氏对你怎么样?在家里可有给你脸子瞧?”杨氏问道。 “自然没有!”少宜怕杨氏误会她,忙解释说,“二奶奶性格和善,对我也很是照顾!” “晾她也不敢!”杨氏紧握着她的手,煞有其事地嘱咐道:“你年纪小不懂,她这种女人最会装样,你可小心别被她骗了!” 少宜面色为难,母亲这是和二奶奶的关系不好吗? “总之,你今晚就在家住下,明日叫丫鬟们把行李收拾好便搬回来吧?”杨氏道,“我虽想让你沾沾侯府的光,可如今我们陆家搬到了京城,你再住在侯府,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传出去对陆述的官声也不太好,他刚调来京城,务必要小心行事才行! 少宜没应声。 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搬出侯府,以后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上二奶奶一面,她突然有些难受。 “你这孩子怎么净发呆呢,倒是说话呀!”杨氏推了推她。 “这么久没见了,也不知道陪母亲聊几句。还是和以前一样,是个闷葫芦!” 少宜缓过神。算了,离开侯府至少远离了裴桓,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是,母亲。明日我随您和父亲一起去侯府拜访,顺便把行李收拾出来。” 杨氏点点头,说起了另一件事。“家里人多,你父亲这次着急上任,所以我便先随他过来了!你弟弟他们恐怕还要再过些日子!” “弟弟?我还有弟弟吗?” 杨氏先是古怪地看了她一眼,紧接着想起了什么,颇为夸张地张大了嘴:“我听说你磕伤头失忆了,竟然到现在还没好吗!” 她突 然捧起少宜的脸左右端详,然后又重重松了一口气。“幸好!幸好!脸没留疤就好!” 可她依然对少宜失忆的事耿耿于怀,直到晚上用饭时,还在餐桌上对陆述大吐苦水。 “你看看那个女人把我们宜姐儿弄成个什么样子!好好的孩子送去了,回来磕伤了头不说,竟然还失忆了!” 杨氏气冲冲地告状,“他们庆远侯府如此勋贵之家,竟连个像样的大夫都不给我们宜姐儿请吗!” 陆述冲少宜招招手,“宜姐儿,过来给父亲看看!” 少宜听话地走了过去,俯下身,让陆述仔细瞧了瞧她的额头。 光洁无比,连个红印子都没留下。 “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陆述问她。 “没有,父亲。少宜的头伤早就痊愈了,只是记忆还未恢复。”她想了想,又说道,“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了,不关二奶奶的事。” “你看!连孩子自己都说不干人家的事,你就不要再揪着这件事不放了。” 陆述语气中渐渐带上了责备,“当初我就说不把她送来,是你非要送!人家二爷愿意收留宜姐儿,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你怎么还没完没了,挑起人家的不是了!” “我妹妹好端端个人儿,还那么年轻就没了!还不是因为他!他们庆远侯府就是欠我们杨家的!替我女儿寻个好亲事又怎么了?” 杨氏愤恨地摔了手中的筷子,此举把少宜吓了一跳! 陆述的脸色难看极了,他深吸了口气,忍了又忍,最后对少宜说道:“宜姐儿,你慢慢吃,我先回书房了。” 说罢他便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丫鬟已经收走了地上的筷子,又给杨氏送了新的来。 杨氏心也是大,喘匀了气,她又拿起筷子给少宜夹了块肉。 “哼,你父亲的心里根本没有我们娘仨!”她咬牙切齿地说,“他心里只有那个小贱人,和那个小贱人生的杂……” 一旁布菜的丫鬟连忙拦住了杨氏,急声道:“太太,可不能往下说了!老爷听见又要发火了!” 杨氏心虚地瞥了一眼屋门,嘟囔着:“怕什么!他又不在这……” 少宜有些汗颜。看来他们陆府也是鸡飞狗跳不太平!果然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最好把他们全留在永顺府,除了我的池哥儿谁也别跟过来才好!” 丫鬟无奈地叹了口气,“太太,就算柳姨娘不来,二少爷和二小姐也是一定要来的……” 少宜默默听着二人的对话,心想自己竟然还有这么多兄弟姐妹呢! 她不仅看了一眼云筝。云筝无辜地冲她眨了眨眼。 其实也不能怪她没说吧……小姐在家中最讨厌的便是二小姐和二少爷,甚至就连一母同胞的大少爷,她其实也是不大待见的。因此云筝才没有主动提起。 后来杨氏又问起她的婚事来。 少宜脑海中浮现出余妨的身影,随即立刻摇摇头。 杨氏便更生气了,只觉得定是赵氏故意耽搁了她女儿的婚事。 28. 瞻望父兮 杨氏愁眉苦脸地道:“把你送去,就是为着你的婚事!如今你也十六了,竟还是没着落!我看就是那郑氏不把你放在心上,你这傻丫头还替她说话作甚?” 少宜不知说什么才好,她既不想让母亲在背后说二奶奶的坏话,又怕替二奶奶解释多了让母亲更加生气,只好闭口不答。 杨氏自己在那嘟嘟囔囔:“不行,就算你现在搬回了家,这亲事还是得拜托给裴二爷才行!你父亲刚调过来,这人生地不熟的……” …… 等到杨氏说完,月亮早高挂在了枝头。 “罢了,我和你说这么多也没用。这婚姻之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只管安心便是了,母亲一定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少宜揪着自己的手指头,有些为难地说:“母亲……其实少宜不急着嫁人,少宜还想在您和父亲身边多侍候几年呢!” 杨氏却爽朗地笑了,“我和你父亲不用你照顾,等到你嫁了人,池哥儿娶了媳妇儿,自有新媳妇照顾我们!” 杨氏话语坚定,不容人质疑。她已经想好了,等明天去了侯府,就把这件事和二爷好好说一说! 宜姐儿这门婚事必须高嫁! 只有她嫁得好,夫君的仕途才能更顺利。池哥儿有个门第高的姐夫,也能娶个更好的媳妇儿回来! 这简直就是一举三得的好事! 杨氏看上去胸有成竹,仿佛这件事已经成了,她慷慨地挥了挥手:“今日你早些回去休息吧,不必再陪着我,明早还要随我们一道去侯府呢!” 少宜得了令,恭敬地行了一礼,从堂屋退了出来。 站在门槛处,她立刻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白色的哈气蒸腾向上,又很快消失不见。 …… 拘谨,不适,和陌生。 同她刚苏醒时的感受一样。 为何无论在侯府还是陆府,她都觉得自己如浮萍般孤独无依呢? 这里……依旧没有家的感觉。 少宜沉默地在寒风中发着呆,只觉得这夜好黑,好像连自己也要被黑夜吞噬了…… 远处的石桥旁突然亮起了一团灯火。灯火微弱,被风吹得忽明忽灭。 可她却觉得这火光给寂静的小院添了一丝不可多得的温暖。 少宜隐约瞧见那里站着两个人,一人掌着灯,应是个小厮;另一个人正背着手站着,见她看过来,便冲她招了招手,似乎已经等她很久了。 “小姐,那好像是老爷!”云筝说,“老爷好像叫咱们过去呢!” 少宜提起裙摆朝石桥快走了几步,临到近处,她才看清那剑眉星目,不是她父亲还能是何人。 “父亲。”少宜行礼道。 “快起来!”陆述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扶起。 “我怎么觉得你瘦了?离家时还是有些圆润的,怎么现在胳膊上没有一点肉?” 他解开自己的大氅,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少宜身上。 “我听说你摔伤了头后,又得了风寒。”他将大氅的衣带在少宜脖领处打了个结,又紧了紧。“这番折腾下来,想必是伤了元气。裴竣待人虽慷慨和善,可那里毕竟不是你的家,此番回来,便好好将养一番吧。” 陆述语气和蔼,眼神里满是对女儿的关心和宠溺。 “父亲……”少宜不禁喃喃地唤了一声。 陆述回头看了一眼小厮,小厮立刻上前,将手中的食盒交给了云筝。 “晚上定没吃饱吧,我叫厨房做了些点心给你。” 他叹了口气,又说道:“你母亲就是这个样子,她出身商贾之家,非名门闺秀,便少了些规矩……你心里不要怪她!” 少宜这才知道自己外家原来是商贾出身。 回忆起今日自见到杨氏以来她的那一派作风,少宜在心中默默点了点头。 原是如此…… “她若是和你说了些什么,你也不要往里心里去。等池哥儿过来就好了,她最疼爱池哥儿,想来到时有弟弟帮衬着一齐孝敬你母亲,你也能轻松些。” 少宜听懂了陆述的言下之意——恐怕她母亲是喜爱池哥儿更胜于她的,等到池哥儿一来,应是没她什么事儿了! “少宜知道了。”她点头应着,“父亲放心,母亲说什么,少宜本就该听着才是,绝不敢有什么怨言。” “好孩子,真是长大了!”陆述拍了拍她的肩,感慨道,“想你及笄之前,还成日里与你母亲顶嘴,和舒姐儿争首饰头面……我本还在担心,这次迁到京城你们不能和谐相处,现在看来是我多想了!” “原来我们宜姐儿早就懂事了,成了大姑娘了!”他露出欣慰的笑容,“这才是我的嫡长女该有的样子!如此一来,等你嫁人那天我也能真正放心了!” “父亲,我还想多陪陪您和母亲,不想嫁人呢!”少宜怕陆述也要给她说婚事,连忙借机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傻孩子,刚夸完你长大了,就又说傻话!”陆述哈哈笑,“这天底下哪有女子不嫁人的?” 见少宜仍是不太情愿的样子,陆述拍拍她的头,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天色不早了,你也快些回去歇息吧。啊对了,你的那间房我早就让下人们收拾好了,你正好回去看看,还缺什么就和我讲!” 他又吩咐身后的小厮道:“大小姐不识路,你陪着大小姐回房!” “不可,那父亲身边岂不是没个服侍的人了?”少宜看了眼那小厮手中唯一的一顶灯笼,说道,“不如父亲把灯笼拿走……” “你父亲这么个大男人,难道还怕黑?”陆述轻轻推了下少宜的肩,“莫要推辞了,你快些回去便是!” 少宜推脱不过,只好接受了陆述的好意,和他辞别。 小厮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大小姐这边请……” 少宜带着云筝跟在他身后,踏过石桥,她忽然回头望了一眼。 石桥那段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没有了光亮,陆述的表情难辨,只能隐约瞧见他似乎朝自己挥了挥手。 少宜的心中不由升起一团暖意。这种被关心被惦记的感觉,让她觉得很熟悉。 一直以来悬着的心慢慢落了下来,落回她的胸膛里。她觉得自己的脚下忽 然间也生了根,那根似乎扎在陆府。或者说,那根生在她心里,而另一端连着的是与她血脉相连的——父亲。 …… 陆府并不大,小厮脚步轻快,拐了几个弯便走到了少宜的居所。 “大小姐,您看看有什么缺的,小的好禀告给老爷!”小厮恭敬地说。 推开门扇、迈过门槛,少宜静静打量着自己这件屋子。 红漆的多宝阁上放着各式各样的摆件、窗前的大书案被擦得一尘不染,上面摆着上好的笔墨纸砚…… 屋内设施虽不如庆远侯府的名贵,却一应俱全,彰显出主人的细心。 少宜笑着对那小厮说:“父亲替我准备的很完善,没什么缺的。” 想到他是父亲身边的小厮,她便多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杨昕。” “杨昕?你姓杨?可是和我母家有什么关系?” 杨昕忙不迭点头,“小的原是太太庄子上的家生子!” 少宜听了奇道:“既是杨家的下人,如今为何在我父亲身旁做事?” 杨昕是个机灵人,消息也十分灵通,他知道大小姐是失了忆才不记得自己,因此并未表现出丝毫诧异,反而十分耐心地向她解释着:“说来也是小的的福气……有一年老爷陪太太到乡下去巡庄,偶然见我干活还算麻利,便向太太要了我过去!” 少宜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既是父亲的人,又是母亲家中出来的。她转过头向云筝使了个眼色。 “杨昕,你替我带路辛苦了,这些便赏给你吃酒吧!” 她话音刚落,云筝便把一个塞的鼓鼓的荷包交到了杨昕的手上。 杨昕的手一沉,便知不是小数目,忙哈腰谢过。 直起身后,他脸上的表情更加恭敬起来。 “大小姐,等小的走后您不妨到里屋去看看。老爷说,女子闺房之物他不懂也不好插手,因此都是柳姨娘帮忙置办的。” 少宜听罢却皱起了眉,“怎的不是我母亲为我置办?” “太太忙着大少爷的学业之事,一直没腾出空来……柳姨娘便向老爷自请,替您张罗了。” 少宜沉默了片刻,问道:“杨昕,平日家中的琐事都是谁在打理?” “回大小姐,原是太太打理的,但自从大少爷开始准备秋闱,太太便有些忙不过……后来老爷就把府中对牌交给了柳姨娘。” 想了想,杨昕又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大小姐,您能回来真是太好了,小的真是替太太高兴! 小的自己虽在老爷身边做事,家中的父母兄弟却都在杨家,杨家对我们一家老小的恩情,小的永世都不能忘……” 这是,在向她表忠心? 少宜不知这人品行底细为何,亦不敢轻易相信他的忠心,闻言便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知恩图报是好事,想必父亲和母亲都能看见你的诚意。” 至于我,也得先看看你的诚意才是。 杨昕为人机敏,立刻便明白过来少宜的意思,便鞠了一躬道:“是,小的明白!” 29. 郎有情妾有意 清晨的天儿雾蒙蒙的,秀栀套上夹棉的交领比甲,可一出门儿还是打了个寒颤,就连晨起的那一点困意也瞬间消失了。 她揣着手,快步往绣阁走去。 庆远侯府有自己的绣阁,里面雇了十位手艺精湛的绣娘。各位爷、奶奶们的衣裳鞋袜也不用去铺子里买,都是绣阁里的绣娘们做的。 世子爷如今穿的还是去年秋天绣阁做的棉鞋,昨晚上大奶奶拿起来看了看,觉得棉都塌了、不保暖,叫她明早去绣阁让她们赶快做一双新的来。 秀栀不敢耽搁,一大早饭都没吃便跑了去。 绣阁在侯府西边,离大房远,离二房却很近。 还没走到绣阁,她便看见一群人在二房那里进进出出、搬东搬西的。 她随便拉了一人问道:“小哥儿,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那小厮手里正捧着一盆茶花,本不耐心回答她的问题,却见她区区一个丫鬟竟打扮不俗,穿的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好些!便知此人定是贵人身边的! 他讨好地笑了笑,说道:“不知姐姐是伺候哪位贵人的?你有所不知,我家大小姐这不是要回家了嘛!我们这些人啊,都是跟着我们陆老爷来搬东西的!” 陆老爷? 秀栀想了想,问道:“可是陆述陆大人?” 那小厮点头,“正是我家老爷!” 秀栀有些惊讶,“陆表小姐要回家了吗?” “是啊!我们陆府搬到京城来了,大小姐自然也是要跟着搬过去的!” “原是如此,那也是应当的……”秀栀记着自己的差事,随便和那小厮聊了几句后便匆匆离开了。 到了绣阁和管事的交代完,秀栀便火速回了承晖院,把这件事说给了陈氏听。 陈氏听了也有些意外,她没想到陆少宜竟搬得这样快!本以为陆家刚搬来京城事情多,她总会再拖些日子的。 早些搬走最好!既然搬走了,那和桓哥儿便再也接触不着了! 她心里想着,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提了起来。 她生的儿子她自己最了解!桓哥儿是个执着的,想定了的事儿,八匹马九头牛也难拉回来! 陆少宜要是不和别人定了亲,他是不会死心的! 所以陆少宜这亲事,还得抓些紧才行。 她对秀栀说:“那陆太太可是跟着陆大人一块来的?” “回奶奶,陆太太也来了,都在二房和二爷、二奶奶说话。” “你去传个话,就说请她说完话到承晖院与我一叙。” 秀栀领了命,到琴瑟居传话。坐在厅堂中的杨氏听完先是疑惑,紧接着又惊又喜,简直是坐都坐不住,心早就飞出了琴瑟居外。 本来她就不喜欢赵氏,如今这侯府的世子夫人有请,她就更不把赵氏放在眼里了。 赵氏也看出她的心不在焉,不耐烦应对她,便借口乏了,叫杨氏到大嫂那里去。 杨氏立即喜不自胜地跟着秀栀去了承晖院。 春枝忍不住悄悄对赵氏说:“二奶奶,这陆太太行事也太没礼貌了些!咱们都没嫌弃她的出身呢,她倒好!竟如此不把我们二房放在眼里,巴巴地贴到大房身上去,真不嫌害臊!也不知大奶奶怎么会看上这种人,还叫她过去说话,真是给了她好大的脸!” 赵氏也不知陈氏为何主动提出要见陆太太一面,思索了片刻,猜道:“怕是因着少宜的婚事吧!” 春枝不太明白,“可我平日里见大奶奶并未有多关心在意咱们表小姐啊,这次又为何如此热衷于表小姐的婚事呢?” 赵氏只道是那国公府的梁夫人看中了少宜,大奶奶是为着梁夫人才如此殷勤。她现在只希望陆太太不要同意才好!在她看来,哪怕嫁给一个不那么富裕的普通人家,也比嫁给那虚弱的余家大爷强! 如若余大爷日后有什么事,少宜在国公府里上有婆婆,下有身为世子夫人的弟妹,定是进退两难、很难自处的! 她希望陆太太心里能明白这个道理! 杨氏哪能想到这个道理? 她一听陈氏说完,眼睛立马就放出光来,恨不得马上到国公府去把这件事敲定了!最后还是陈氏劝住了她,说这件事做女方的千万不能着急,还是等那边亲自开口才是! 杨氏这才坐了下来,可心里还是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焦急,生怕拖得时间久了,梁夫人还以为他们不愿意,到时候去了别家求亲,那宜姐儿可打着灯笼都再难找到这般权贵的人家了! 陈氏心中对杨氏无比鄙夷,强忍着才没有翻她个白眼! 若不是为了她的桓哥儿,她又怎会接见这种拐了不知道多少弯的穷亲戚?还是个出身商贾,又如此粗鄙没有礼数教养的人! 真是便宜那个陆少宜了!有自己做媒,为她说了国公府这等亲事! 杨氏欣喜地说道:“陈夫人,既然您说不让我主动去国公府,那我定听您的话!只是这少宜的事,就得麻烦您多费心了!” 陈氏扯起嘴角假笑道:“你不必客气,少宜在侯府住了这些时日,我知她是个很好的孩子,若有机会能嫁到国公府去,也是她的造化!我也会不遗余力地替她说一说的。 这件事我也就是先知会你一声,既然你也同意,那我便会出面帮少宜再和梁夫人谈一谈。你就等好吧!” 杨氏谢了又谢,心想还是大房人脉广,一下子就帮她解决了心中大事,比那个二房的赵氏不知强了多少!倘若真把女儿的婚事寄托在赵氏身上,恐怕是等宜姐儿熬成老姑娘都嫁不出去吧! 她早就知道,那赵氏就是故意的!宜姐儿的亲姨母可是裴二爷的原配,她怎么可能不介意?不过是表面装的温婉贤淑罢了!都是糊弄给男子看的,她可不会上这种狐媚子的当! 门外忽的有一少年探头探脑往里看,引起了杨氏的注意。 “陈夫人,这位小公子是?” 陈氏一看立马变了脸色,可还没等她说话,裴桓便走了进来。 他直步走到二人面前,正了正身上的衣袍,姿态优雅地一拱手,颇有世家公子矜贵又富有才气之姿! “晚辈名叫裴桓,见过陆太太!” 裴桓声音清朗无比。 “方才我在外便听说今日有客人到侯府来,一问才知是陆家表妹的父亲母亲。原是自家人,便想着一会儿定要去我二叔那里给二位伯父伯母请个安才是!没想到您正巧就到我母亲这儿来了!” 杨氏被裴桓俊朗的容颜和周身的贵气惊了一瞬,听到他说自己是自家人,又被讨好到,笑得简直 合不拢嘴! “原来你是桓哥儿,快不必多礼!” 陈氏的面色黑沉,暗暗瞪了裴桓一眼。 “不是在书房读书吗?怎的又跑到这里来了!你父亲可知道?” “我和父亲说,先去给伯父伯母见个礼再回去,父亲已经同意了。”裴桓解释道。 陈氏颔首,淡淡地开口说:“既然见过了礼,便早些回去吧,功课不能落下,想来陆大人和陆太太也必不会见怪,是不是?” 杨氏想多和少年聊几句,可陈氏已经发了话,她也只好顺着陈氏的意,点头道:“年轻人自当以学业为重,你伯父那里我代你问好便是。” 幸好裴桓没再坚持,行了礼便离开了厅堂。 陈氏生怕儿子再节外生枝,和杨氏聊了几句后便也找借口送了客,不敢让她在大房多待。 杨氏觉得自己这趟收获满满,欣喜地告辞了。 她还打算到二房那里看看女儿的东西收拾好了没,想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丈夫和女儿!这爷俩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只是刚走到回廊处,便又遇见了刚才在大房那里见过的少年。 “这不是桓哥儿吗!”杨氏惊喜道,“你怎会在此?刚才夫人不是说你要到书房去读书吗?” 裴桓脸上带着明显的期待,问她道:“伯母,今日少宜表妹可跟着你们过来了?现下她人在何处?” “你问少宜啊,她自然也来了,此时正在收拾行李呢。” 裴桓顿时有些急了,“收拾行李?少宜要搬走?伯母刚搬到京城事务繁多,定是忙不过来,怎的不让她在侯府多住些日子再走!” “少宜在侯府已经叨扰多些时日了,怎好再让她......”说到一半,杨氏突然有些回过味儿来。 这裴桓怎的如此关心少宜?该不会是看上他们宜姐儿了? 再看少年脸上毫不掩饰的急切,她作为过来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恐怕宜姐儿在侯府住的这段时间里,这二人早就朝夕相处情愫暗生了吧! 杨氏不仅有些得意起来。 这丫头,平时看着不知声不知气的,没想到还是有些本事的。那裴桓,可是侯府世子的嫡长子,将来是要继承整个庆远侯府做侯爷的人! 这下她对国公府的事又犹豫起来。陈氏给她家说的亲是余家大爷余妨,可余家的世子是二爷余姚。相比较下来,那余妨的身份哪里有裴桓高贵!若是要选,宜姐儿自然是要嫁到侯府做侯夫人才是! 以防万一杨氏还想再确认一下,以免顾此失彼,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直接干脆地问道:“桓哥儿,你可是对少宜有意?” 裴桓哪里能想到杨氏就这样大喇喇地问了出来,这下顿时被她闹了个大红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我......我......” 杨氏脸上的笑意渐深,她会意地说:“孩子,伯母懂了,想来你和少宜必定不容易,若有法子伯母定要成全你们二人才是!” 裴桓激动不已,“您的意思是......” “你放心,伯母不会把少宜许配给他人的。” 得了杨氏的承诺,裴桓心中大定。既如此,他只要下场中个解元回来,定能把少宜娶回家! 30. 窥秘 宝月楼的一处雅间内,少宜站在木窗口旁,托着腮看下面人潮涌动的街市。 万玉宁双手环抱住自己,用力搓了搓胳膊,忍不住道:“少宜,还是把窗子关上吧……你看,这热菜都吹成凉菜了,水晶肘子都冻硬了吧?” 她说完拿起筷子,惋惜地戳了戳盘子里的肘子。 “你都不冷吗?”见少宜一直无动于衷,万玉宁终于无可奈何地起身去把窗子合上,又拉起她冻得发红的手,拽着她坐到桌前。 眼前的少女好似才回过神一般,眼神懵懂地和万玉宁对视片刻,然后拿起筷子,夹起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万玉宁眼疾手快地截住了她的筷子,“别吃啦,这鱼肉凉了都变腥了!” 少宜悻悻地放下了筷子,“对不住,阿宁,都是我开窗太久了。” 万玉宁摇摇头,无奈地问道:“你到底是怎么啦?我们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你就这样魂不守舍的!” 少宜静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不知我是怎么了……” 她幽幽开口道:“可以回家去,我是该高兴的……那里是我的家,我应该高兴的,对吧?” “是啊!”万玉宁不解地看着她,“终于回到父母身边了,难道你不高兴吗?” 她想起自己远在金陵的家,又不禁问道:“是不是你父母对你不好?” “那倒没有。我父亲对我很好,自我回家以来他一直很关心我。我母亲……也挺关心我的吧。”她喃喃地说,“可我总是觉得这心里头空落落的。” 万玉宁思索片刻,慢慢说道:“我知道了……” 少宜茫然地看着她,“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你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年轻的女孩自己还梳着双环髻,说出的话却让人瞠目结舌。只听她煞有其事地开口道:“少宜,你、思、春、了!” 少宜一把推开万玉宁,目光骇然,“阿宁!你说什么呢!你,你这都是在哪学的?什……什么思春……你不要乱讲话!” 万玉宁无所谓地撇撇嘴,“怎么啦?反正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还怕谁听去不成?” 仿佛是验证了她的话,紧挨着她们东侧的墙壁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就好像隔壁房放在那里的什么东西被碰掉在了地上。 少宜和万玉宁齐齐看去,又互相对视一眼! 不会吧,不会真有人在听墙角吧? 万玉宁先一步站起,她霍地推开门,朝隔壁间走去。 砰砰砰,砰砰砰! 她把门敲得震颤。 “开门啊!”她高声朝里面喊着,“阁下既有胆量偷听,难道不敢开门吗?” 里面鸦雀无声。 少宜跟了出来,有些犹豫地上前,拉了拉万玉宁的袖子。 “算了,阿宁,反正他也不知我们是谁,听到也没什么……” “你傻啊你!”万玉宁气急,“他如果有心,向老板一问便知!” “不行,今日我必须要看看到底是谁在偷听我们说话,免得人家在暗,我们在明,日后惹出什么祸事就惨了!” 说罢,她又用力推了推,可惜房门似乎从里面落了一个遮挡的木条,不管怎么推也推不开。 万玉宁气急败坏地叉起腰,凶道:“哼,咱们就在这等着!难道他还永远不出来了不成?” 房门突然一松,还没等二人反应过来,屋内便伸出一双手,分别抓住了她们俩的手腕。 那双手速度极快,力气又极大,少宜眼前一晃,便不知道怎么就被拉进了房里。 房门砰地一声在她俩身后关上! 那双手松开了她俩的手腕,眼见她俩似要尖叫,又迅速捂上了她俩的嘴! “别叫!别叫!”陌生的男子低声警告着她们。 少宜被捂着嘴,只剩一双眼睛在外惊恐地盯着他看! 见此人衣着华贵,眉宇间一派正气,她的心又稍稍松了些。 看上去他好像不是那种不三不四之徒…… 那陌生男子开了口:“我放开你们,你们不要叫,好吗?” 少宜眨了眨眼睛。 万玉宁本来还在奋力反抗,可奈何实在躲不开他强有力的大手,此时也只好停止了动作,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陌生男子慢慢松开了手,无奈地说:“二位姑娘实在抱歉了,可我若不把你们拉进来,只怕今日我和陈兄在此处谈话之事,便要被你们嚷嚷地满楼都知道了!” 他如小山般壮硕的身体往旁边挪了挪,视野变得开阔之后,二人这才看见一直坐在后面、面色铁青的陈嘉宴。 “陈大爷!” “宴表哥!” 少宜二人齐齐惊呼。 陈嘉宴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后又攥紧,最后他颇为无奈地扶了扶额。 “你们两个,过来!” 少宜突然脸热起来,不是因为害羞,是她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打扰了陈大爷的要事…… 半刻钟后,二人俱低着头,不安地坐在陈嘉宴和那陌生男子的对面。 陈嘉宴阴沉着一张脸,一句话也不说,少宜只敢偷偷抬起眼看他。 那陌生男子的表情也很无奈,不住地摇着头。 万玉宁心里还记着刚才他捂自己嘴的事,怎么看他都不顺眼。 她大着胆子先开口道:“宴表哥,他到底是谁啊?为什么你们见面还要背着人呢?” 陈嘉宴态度冷漠,“不该问的别问。” 那陌生男子却无所谓地笑了笑,直接了当地向万玉宁介绍自己道:“在下魏程启,乃锦衣卫镇抚司镇抚使。” 万玉宁一愣,随即别扭地别开头,偏不和他对视。 “锦衣卫又如何?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她小声嘀咕着。 陈嘉宴却道:“今日我和魏大人见面一事,绝对不可再向第二个人提起。” 他表情严肃,声音冷冷,让少宜二人不由得也紧张起来。 “听清楚了吗?” “听,听清楚了!”少宜和万玉宁齐齐点头,认真地回答道。 魏程启拍拍陈嘉宴的肩头,笑了笑说:“陈兄不必过虑,二位姑娘既然是自家人,想必定不会说出去,做出那种害了兄长的事。”他把头转过来,问道:“对不对?” 魏程启的目光好像有千斤重,压在少宜的身上,让她的心一缩,不由得害怕起来。 “魏大人放心,我们绝不会说出去的,更不会做出对陈大爷不利的事!”她忙道。 “嗯。”陈嘉宴点点头,“好了,你们不要在酒楼里逗留下去,快点离开吧!” 万玉宁却为难了起来,“可是我们现在还不能走,小环她们去买雪花糕还没回来,我们要在这里等她们的……” “要不,我和阿宁回隔壁去吧,不打扰您和魏大人!” 少宜站起身就想走,却被陈嘉宴一把扣住。 他又一次扶了扶额,好像头很痛的样子。 “算了,你们就老实在这待着,哪也不要去,等小环回来自会有人通知你们!知道吗?” 少宜安静地点了点头。她们坐到了另一边去,给陈嘉宴和魏程启留了一些不算私密的“私密空间”出来。 两个女孩不敢说话打扰到他们,只能坐在一起大眼瞪小眼。 可惜这件房不大,即便很不想听见他们的秘辛,陈嘉宴那低沉的嗓音也像长了脚一般不停地往少宜的耳朵里爬。 “上次为了救王甫,做的确实太明显了些。” “怎么,莫不是景王怀疑你了?”魏程启声音紧张,“不是我说你,平日里要多稳重就有多稳重的人,这次也实在是太过冒失了!你知不知道,殿下很担心你!” “王甫是个忠臣,我实在不忍看他最后落得如此下场!就算救不了他的命,至少也要保住他一家妻儿老小……” “唉!”魏程启重重叹了口气,“那你怎么办?” “我无事。”陈嘉宴的声音无波无澜,仿佛在说一句家常话,“就是被景王试探了几次,放心吧,能应付得了,叫殿下切莫担忧!” 短短几句话,却叫少宜心中有了隐隐猜测。 陈大爷这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表面上是景王的人,实则应是与魏大人还有他们口中的“殿下”一党…… 这皇城内,能被称为殿下的只有两位。 一位是四殿下景王,另一位则是本该被立为储君,却迟迟不被皇帝册封的三殿下翊王。 自太祖皇帝开国以来,储君的设立便是以嫡以长为先。大皇子出生便夭折了;二皇子也就是太子刚及弱冠之时也去世了;三皇子当时已经被封了王,赐号为“翊”。按理来说,该立三皇子为太子。可是不知为何,陛下却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这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不是人精的,皇帝的态度直接影响着他们的态度,因此,翊王虽贵为王爷,在朝中却极为势微。 没想到,陈大爷竟然会投靠翊王,这是为什么呢? 少宜在心里细细琢磨着,忽然有一瞬间的失神。 她一个深闺少女,怎会对朝堂之事如此了解?莫非是从前的记忆?可她连自己的父亲母亲都想不起来,却偏偏因为陈大爷的几句话想起了这么多与自己无关之事…… 不远处陈嘉宴正盯着少宜看,目光幽深晦涩。 该查的都查了,这少女普普通通,从未与任何不该接触的人接触过。他可以确信,陆少宜不是景王的人。 陈嘉宴知道,事情到此为止,所有的试探都可以结束了。 可他却依然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她一些。 比如这次,他明明有各种各式的办法把她们弄走,还能不暴露自己。可他却叫魏程启把她们拉进来。 这其中的原因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想见她。 31. 她是我的知己 少宜又变得忐忑起来。 陈大爷就这么随意地把如此隐秘之事讲出来了,也不背着她点! 她抬起眼睛偷偷看过去。 陈大爷……不会杀她灭口吧? 她又转头看向万玉宁。万玉宁除了最初有些惊诧的神情,后来就没什么反应了。 陈家和万家有亲,莫非万家也是翊王殿下的人? 陈嘉宴瞧她眼睛咕噜噜地转,时而思索时而紧张,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觉得有趣极了,不自觉翘起了嘴角。 魏程启本来严肃的眼神逐渐转变为狐疑,他顺着陈嘉宴的目光看了过去。 这女孩确实生得一副好相貌,只是未免性子太闷了些,在他看来倒是不如她身旁那个俏皮的女子。虽说她凶巴巴的,却如同刚出生的虎崽一样,凶得可爱! 魏程启想到这,嘴角也泛起了笑意。却不知何时陈嘉宴已经收回了目光,见他也含笑望着那个方向,眼神不由冷了几分。 门口闪过一个人影,紧接着传来“咚咚”两声敲门声。 陈嘉宴站起身,将门轻轻推开了一条门缝,门外陈灵附过来低声说了几句。 他听罢转过头朝少宜和万玉宁招招手,低声说:“过来吧,你们可以走了!” “我们可以走了?是小环她们回来了吗?她们在哪?”万玉宁急急问道。 “莫急,有人会带你们离开。”陈嘉宴淡定依旧,“陈灵不能跟着你们,所以我找了其他人过来接应。” 他朝外面使了个眼色,陈灵便消失了,过了一瞬,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走了进来。 那女子身穿淡青色立领对襟长袄,头上简单挽了一个垂髻,一身素净打扮。少宜定睛一看,不是苏檀还能是何人! “苏先生!” 苏檀神色淡淡,朝二人点了点头,“万小姐、陆小姐,请随我来吧。” “表哥,原来苏先生也是你的人吗!”万玉宁奇道。 少宜情不自禁地回头向陈嘉宴看去,陈嘉宴并没有解释自己叫来的人为何是她们的女先生苏檀,见二人还站在原地不动,便催促了一句:“好了,你们该走了!” 楼下大堂里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叮叮当当的还夹杂着几声男子的惨叫,不知是什么人来了。 屋内几人瞬间变了脸色,原本悠哉悠哉坐在后方的魏程启此时也三步并作两步窜到门口,他表情凝重地说:“他来了,我们得赶快撤离!” 陈嘉宴却摇摇头,“来不及了,你们先走!” 魏程启不太放心地问:“你自己能应对吗?” “只要你们赶紧离开,别让他发现,我就没事。” 魏程启听罢也不再和他废话,拱了拱手道:“那我就先走了!”说罢,他推开窗户,单手一撑就这么跳了下去。 万玉宁骇了一跳,她声音干涩紧张地问:“表哥,我也要跳下去吗?” 话音刚落,苏檀已经抓住了她的手,“你们两个跟着我从门走!” “慢着!”陈嘉宴突然拉住了少宜的手腕,电光火石之间,他已做出了新的决定。“你带阿宁走吧,少宜跟着我!” 苏檀诧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却不敢出言反驳,时间紧急,她必须要带着万玉宁离开了! 楼梯处传来纷杂的踩踏声,苏檀定了定神,带着万玉宁从另一侧下了楼。 陈嘉宴隔着门缝看见二人安全离开,才合上门,又落下了门栓。 少宜疑惑不解,小声问他:“陈大爷,我们不走吗?” 刚才不是说要赶快撤离吗?怎么如今反倒把门锁上了? 从走廊尽头开始,所有的房都被人一间一间踹开,发出砰砰的声音,屋内传来各种高高低低的惊呼,听的人心里直打鼓! “到底是谁来了?”少宜紧张地往陈嘉宴身旁缩了缩。 陈嘉宴低头看她,“是景王。” “是景王在找我,怕不怕?” 少宜点点头,又摇摇头。“景王要找的人是你,应该不会对我怎么样吧!” 陈嘉宴哑然失笑,“原来你这么无情,可我还想着叫你帮我打掩护呢!现在可怎么办?” 少宜瞪圆了眼睛,她一面留神着外面的动静,一面磕磕绊绊地问道:“我?我、我怎么帮你打掩护?” “不用怕,景王不知你是何人,一会儿你只记得要顺从我便好。”陈嘉宴在她耳边低声说着,手却慢慢环上了她的腰际...... 门外浮现几道黑影,为首的人象征性地敲了两下,见没人给他开门,便直接一脚踹开来! 坐在桌前的二人似乎是被吓了一跳,尤其是女子,立马不安地往男子怀里躲了躲。 陈嘉宴皱着眉,却一动未动,沉默地注视着那几个带着刀的侍卫鱼贯而入。 几个侍卫闯进来后便自动排成两列,把中间让出一条道来。侍卫都站定后,那身着紫金蟒袍、通身气质雍容之人才缓步走上前。 他薄唇轻抿,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仿佛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陈嘉宴这才起身,跪在地上朝景王深深行了一礼。 “参见景王殿下!” 少宜被他紧紧拉住,也跪在地上叩拜。她看上去惶恐不安,死死低着头,声如蚊蚋地跟着说:“参......参见景王殿、殿下!” 景王伸手将陈嘉宴扶起,“快起来,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多礼!” “谢殿下。”陈嘉宴顺着景王的力道起身,然后把少宜也拉了起来。 少宜始终垂着头往他的怀里躲,双手紧紧攥在一起,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景王见状便笑了起来,“是本王的不是,也没打声招呼便过来找你了!本以为你今日是和好友相聚,没成想,原来是和美人私会!哈哈哈!” 陈嘉宴面上流露出一丝尴尬,跟着干笑了几声。 “这是谁家的姑娘?胆子竟如此之小!”他饶有兴趣地问道。 陈嘉宴自然不能说出少宜是何人,便道:“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的女子,只是我的一个知己。” “哦?知己?” 他一撩袍子,自顾自坐了下来。随行的一个面容白皙、身材较矮的男子立刻上前,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壶酒一个杯子,给景王倒了一杯递了上去。 “阿才,给嘉宴也倒上一杯!”景王吩咐完那个叫阿才的男子,又冲陈嘉宴招招手,“嘉宴,来,过来坐我对面!不必如此拘礼!” “是,多谢殿下!”陈嘉宴依言坐了过去,少宜思索了一下,便安静地垂手立在他身后,像个小丫鬟一般。 景王见状便只当她是个外面养着的女子,不禁调笑道:“嘉 宴啊,以往每次宴席上你都一副不近女色、清心寡欲的样子,给你侍妾你也不要,我差点以为你要出家当和尚了!没想到啊,原来我竟被你给骗了!看来这世间男子,皆过不了美人关呐!” 陈嘉宴接过阿才递来的酒,苦笑道:“殿下莫要再拿臣说笑了,仪儿是我此生挚爱,我又怎能在外做些让她伤心之事呢?” 少宜的两颊立刻红了,她朝陈嘉宴看了一眼,又害羞地低下了头。只是二人的手,不知何时已在桌下紧紧牵在了一起。 景王瞧着他俩的小动作,嘴角勾了勾。 若说之前他还不信,此时却已经信了八分。在他看来,这叫仪儿的女子必然是陈嘉宴养在外头的外室没跑了。看这女子的容貌如此出众,想来一定把他给迷得不行! 可再貌美又如何,还不是无名无分只能做个外室,陈嘉宴嘴上说的情深意切,却连把她带回府里做个妾都不愿意! 男人嘛,都是这样! 景王代入自己,想当然地把二人未说明的关系补充齐全了。 而陈嘉宴要的便是他这样想。他在景王手下做事多年,对他十分了解,甚至可以说,连景王有几个外室、都住在哪里他都一清二楚。 景王多疑,自然不会轻易相信他的话。可他表现得既情真又虚伪,景王反而因此多信了他几分。 “殿下,臣不知您今日要来,也没给您准备些好酒好菜......不然我叫小二进来,再给您多点几道!” 陈嘉宴说着就要起身,却被景王一把按下。 “不必如此麻烦,这宝月楼的菜色我也不习惯,你陪我喝几杯酒就是了!” 阿才便端起酒壶,给景王倒酒,又把酒壶伸向陈嘉宴的杯前。 陈嘉宴忙道:“怎好总是劳烦才内侍,臣自己来便好。” 阿才转动着没有丝毫情绪的眼珠看向景王,等待他的指示,见景王点头,他才放下酒壶,退到了一侧。 少宜便极有眼色地走上前,给陈嘉宴倒酒。 虽是冬天穿的厚重,可行步间,一股悠悠暗香依旧从少宜的身上散出,若有似无地飘荡在景王鼻间。 景王不禁抬头,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少宜不巧与景王对视上,又赶快垂下眼帘,眼观鼻鼻关心,一副不敢多看的样子。 可仅仅是一个短暂的对视,也让他呼吸一窒。 刚刚他只瞧这姑娘容貌艳丽,却没当做一回事。这京城的女子,无论出身世家还是青楼楚馆,环肥燕瘦、各有其色,再漂亮的他都见过,没什么好稀奇! 可这个叫仪儿的,她的眼睛竟如此勾人,又清澈又幽深,叫人控制不住地掉到里面去! 上一次让他如此感慨的,还是赵合...... 想到赵合,景王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姑娘偏偏让陈嘉宴瞧中了! 陈嘉宴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不动声色地举起酒杯,打断景王的注视。“殿下,我敬您一杯!” 景王回过神来,将杯中酒一口倒进肚子里。只是不知为何,他珍藏多年的名酒此时在嘴里竟没滋没味的。 他沉思片刻,似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笑着开口道:“你我多年兄弟,今日在这小地方喝得不尽兴,不如下次到我城西的宅子去,我让玉茹做几道好菜,你也叫上仪儿姑娘一起!” 32. 世子爷息怒! 陈嘉宴也跟着附和道:“殿下愿意邀请臣实乃臣之幸,到时陈某必定好好陪您喝上几杯!” 随后二人又你来我往地聊了几句,都是些杂事和玩笑话,不管景王说了什么,陈嘉宴都能接的很好,既捧着了他,又不显得谄媚庸俗,惹得景王心中畅快不已。 少宜在桌旁一边伺候,一边偷偷观察着陈嘉宴的表情...... 陈嘉宴面上含笑,语气一如既往的谦逊。可她怎么总是觉得,陈大爷好像不高兴了呢?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隐藏在那笑容底下,让人瞧着就发冷,不禁想打个寒颤!再仔细看看,又觉得那笑容没什么不对的,和平时看起来也差不多,仿佛刚才那种感觉是她的错觉一样...... 陈大爷这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呢? 应是不高兴吧。少宜想,陈大爷今日原是和魏大人有要事相商,却差点被这个“不速之客”给抓了个正着!现在还要陪他在这演戏,定是很累的! 她又偷偷瞧了景王一眼,心中不免为陈嘉宴担心起来。 连自己都能看出陈大爷不太高兴,那堂堂景王岂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谁承想景王竟一脸受用的样子,正一杯接着一杯地和陈嘉宴把酒言欢,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对面的人已经对自己有了异心...... “仪儿姑娘,仪儿姑娘?” “小姑娘,你发什么愣呢!还不快给殿下满上!”阿才突然推了推她。 少宜身体一顿,才意识到景王是在叫她,“啊!是,是!殿下!” 刚才喝完杯中的酒,景王便随手把酒杯放在了右手边,而少宜站的位置一直是他的左手边,此时她只好伸长手臂去够。 不知是不是故意,当她的手碰到杯子的同时,景王竟也刚好伸出了手。在陈嘉宴看不见的角度里,他用食指和拇指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少宜的手心。 少宜猛地抬起头看向他,却见此人正垂着眼眸,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从始至终,景王都只当她是个倒酒的丫鬟而已。应是她误会了吧! 于是遇上陈嘉宴无声询问的眼神时,少宜只是轻轻地摇头,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朱颉揉了揉太阳穴,他喝得确实有些多了,这原不是他本意......其实他今日突然带人前来,是想杀陈嘉宴一个措手不及。 就算他真的没有什么,也可以试探几个回合,再威慑一番,挫挫他的锐气! 只是他实在没想到,陈嘉宴竟然也玩金屋藏娇那一套!既然美人在场,有些官场上的事情他便不好再提了。 况且,这小美人的眼睛和赵合那么相像,不得不说确实让他产生了几分兴趣,便心安理得地默许她站在旁边伺候。 要知道,可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给他倒酒的!今日能伺候他一回,也是这丫头全家几世修来的福分了! 酒喝得多了,思绪也变得杂乱起来。他看着这丫头晃来晃去的一双手如白玉一般,心中愈发觉得烦闷...... “殿下,您喝多了!不如让阿才送您回去吧!”陈嘉宴突然道。 朱颉缓缓抬头,看了他一眼。“本王喝多了吗?” “饮酒需适度,喝多了伤身,您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他握住了酒壶,低声劝道。 朱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这才惊觉自己喝得比想象中似乎还要多一些,竟有些头晕目眩了。 “这酒有点烈......”他闷声说道。 阿才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殿下小心!” 朱颉坐着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站起来了,连眼前的人都跟着晃动,胃里也是一阵翻滚,害他差点呕出来。 “扶我去更衣!”在阿才的搀扶下,朱颉姿势摇晃地向外走去。 陈嘉宴一脸担忧地扶起朱颉另一条胳膊。 那原本站在房内的两列侍卫,自然也是要寸步不离保护他的安全。 景王一走,原本拥挤的屋子一下子变得宽敞起来。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富贵打扮的中年男子,腆着肚子在门口探头探脑。 “王掌柜?”少宜认出了他,他就是宝月楼的掌柜的。 “姑娘!”王掌柜客气地朝她点头。他朝屋里望了一圈,见果真没人了,才弱弱地问道,“那贵人......可是走了?” 少宜不知王掌柜到底清不清楚景王的身份,便也含糊地回答:“贵人应是去更衣了。” “哦哦!”王掌柜忙把脚缩了回去,就好像自己踏进这屋子便会惹怒景王一样。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忐忑地在走廊张望,看那贵人回来了没有。 刚刚可真把他给吓坏了!那群人冲进来什么都不说,却气势汹汹的,好像在菜市场挑菜一样随便薅起其他的客人。等到一楼被清场了,那位气度雍容的贵人才被请进来。 虽然他不知贵人的真实身份,可他在宝月楼做掌柜也快十年了,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他能感觉出,此人不仅是非富即贵而已,恐怕这位贵人跟皇城里那位有点什么关系。不然,他身边怎么会跟了一个年轻的小太监呢! 没错,他一眼就看出来,那个面白瘦弱、声音纤细的男子是个太监。 曾经他招待过一位宫里出来的老太监,那老太监混的不好,是被人赶出来的。他见那老太监可怜,有时在街上碰上他,就会叫他到店里来吃饭喝酒,陪他聊上几句。 他记得那老太监跟他说过,若是男子打小就被净身,便会长得如女人一般秀气,声音也不如其他男子粗犷。 今日他一见那贵人身旁的男子,便想起了老太监曾说过的这番话,对这群人更是恭敬起来。 “贵人用的可好?可还需要我再上些店里的招牌菜?”王掌柜问少宜。 少宜摇头,“我亦不知贵人喜欢用什么,不如等他们回来,你再问问。” 王掌柜忍不住皱眉。这姑娘是怎么伺候人的,连贵人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还让他亲自去问,他哪里够格亲自去问人家! 楼下有稀碎的脚步声响起,店里似乎来了新客人。 ...... “这大白天的,店里怎么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真是见了鬼了!”有人在楼下嘟囔。 王掌柜一听便暗道坏了事。 “阿五是怎么搞的,我都说了不接待客人了,他怎么还把人放进来!”怕惊扰了贵客,他忙跑出去看。 楼下的两人循声向上望去 ,正好看见了站在二楼楼梯口的王掌柜。 “掌柜的,你家今日怎么了?怎么没有人呢?” 王掌柜看到楼下的来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愁眉苦脸道:“哎呦我的世子爷,您来之前怎么没告诉我一声!平时不都是提前叫我把雅间安排好吗?” 余姚笑了笑,说道:“无事。今日我和大哥也是一时兴起,想着来你这儿坐一坐。” 他又四下看了看,问道:“怎么?今日你家歇息?” 王掌柜一脸的歉意,几步便下了楼梯,小跑到余姚身旁道:“刚才突然有一贵人'不请自来了'......” 余姚脸上的笑容淡了淡,什么贵人比他还能摆谱,他来了旁人连饭都吃不得吗? “哦?是什么贵人来了,看把王掌柜吓得!”他略带着些讥讽地问道。 王掌柜小声地回答:“是宫里面来的......” “宫里来的?”余姚心中疑惑,但仍未当回事。 有些下人借着出来帮主子当差的机会,也会跑来这里吃饭。他权当王掌柜口中的“贵人”是哪个宫里得力的奴才罢了! “不知是宫里哪位贵人来了,说不定和我相熟,总要和他打个招呼才是!”余姚口气依然揶揄,显然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大哥,你说我说的是不是?” “......” “大哥?大哥!” “啊?”余妨缓缓收回望向二楼的视线,“二弟你叫我?” 余姚对兄长的迟钝十分嫌弃,有些没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说,咱们是不是该给那位'贵人'打声招呼才是!” 余妨皱起眉头,“我觉得不妥,既然王掌柜都这么说了,我看咱们还是不要打扰人家好了。” 王掌柜在旁边忙不迭地点头,“世子爷您看,今日你们前来我一点准备都没有,恐怕招待不周!不如咱们约改日,我定会把最好的一间留给您,怎么样?” 余姚却仿佛来了胜负欲一般,不依不饶道:“我看你楼上那间就挺好的,不是空着吗?爷今日就要去那一间!” 王掌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看去,脸上顿时愁云密布! 这不就是贵人所在的那间房吗! “不可,不可......”他慌忙摆着手。 余姚却已经大步上了楼梯,直奔着那间房走去。 “爷明明看这间房是空着的,为何不可!” 余妨拗不过弟弟,只好跟在他身后,心中只盼他一会儿别闹出些事情才好! 王掌柜心中大骇,生怕他撞见更衣回来的贵人,却又不敢拦他,在后面急得“哎呦哎呦”直叫! 眼看余姚就要走到房门口,少宜突然一步跨出来,拦住他们往前的脚步。 “谁说这间房没有人了?” 她直直地站在余姚身前,个子虽小却一步不肯退让。 余姚没想到出来的竟是个姑娘家,一时间竟愣在了原地! 这,这小丫头是哪门子的“贵人”? 余妨看到少宜却一脸惊喜! 果然他没有看错,刚才在楼上隐隐露出的侧脸就是她,陆少宜!没想到这么些日子过去了,自己竟然能在这儿碰上她! 33. 怕得罪靖景王吗 “谁说这间房没有人了?” 余姚个子长得高,少宜虽然只能仰头看他,却一步也不肯退让。 “请世子爷见谅!这间房已经被包下了,世子爷还是寻别处吧!” 余姚凝视她片刻,见她衣着不算华贵,模样也陌生,不像是勋贵人家的出身。 他冷笑了一声,不仅不理会少宜的话,还转过头去问王掌柜道:“这就是你说的‘贵人’?” 余妨已经心急地拉住了弟弟,“二弟,既然这间房已经被这位姑娘包下了,我们另找一间便是!” “大哥,刚才王掌柜的话你也听见了,并非是我摆谱,而是这位姑娘摆谱!”余姚斜睨了一眼少宜,语气轻蔑,“不知姑娘究竟是哪位大人家的小姐,竟如此霸道,连饭都不让别人吃?哦,莫非姑娘不止包了这一间房,而是把整个宝月楼都包下来了!” “余姚!你跟一女子怄气作甚?”余妨胸腔起伏,脸上带着隐隐的愠怒和难堪。 堂堂国公府的世子爷,竟还像个半大的孩子一样在外面跟人置气,对方甚至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 传出去,他们国公府的脸面何存! 他不由分说地拉起余姚,拽着他就要下楼。 “你放手!”余姚心情本就无比烦躁,现在就连自家兄长也在外人面前对他毫不留情,那他也不必给兄长留什么脸面了! 余姚用力一推,把自己的胳膊从余妨手中扽了出来,可久病体虚的余妨被推的脚步不稳,踉跄了几下竟摔倒在了地上。 一直默默跟在余妨身后的小厮连忙蹲下身将主子扶起,“世子爷!您!您,怎么能推大爷呢......” 余姚也被吓了一跳,他没想到兄长竟弱到这种程度,自己还没使什么力气呢,他怎就倒了? “是大哥自己脚步不稳,我何时推他了......”余姚面色尴尬。 王掌柜别开脸低着头,不敢看国公府的两兄弟吵架,怕惹得他们更加不快。他暗自朝少宜使了几个眼色。 少宜也不知该怎么才好,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还好下一瞬,余妨便在小厮的搀扶下自己站起来了。他微喘着气,面色胀红,看起来还有些狼狈。 这余世子也太霸道了!明知道自己哥哥身体不好,不照顾他就算了,竟然还推他!连自己这个外人都看不下去! “我无事......”余妨向少宜轻轻摆手,然后有些心力不足地问道,“余姚,你到底要做什么?” 余姚梗着脖子,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可是国公府的世子!今日出来吃个饭竟还被人赶走,让人知道了像什么话?他在朋友那的面子往哪儿搁! 走廊另一头传来说话声,是吐完一番的景王在众人搀扶下回来了。 “吵死了......”朱颉不耐烦地晃了晃头,“到底是谁在那儿叫嚷,吵的本王头疼!” 几名侍卫闻言立刻冲了上去,眨眼间就把余姚几人团团围住。 余姚愣住了,眼睛在那些侍卫身上的刀剑上转了一圈,刚才还熊熊燃烧的气焰立刻灭了许多。 “大胆!你们可知我是谁?我,我可是安国公府的世子爷,你们若是敢伤了我,我爹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哦?原来是安国公家的余世子!真是久仰,久仰!”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几名侍卫身后传来,侍卫自觉地向两边让去,陈嘉宴缓步上前,面带笑容道。 余姚平日里只喜欢和那些愿意捧他臭脚的闲散公子哥厮混,根本就没见过陈嘉宴。他皱着眉问道:“你是何人?” 余妨却是认识陈嘉宴的,他先是客气地行了一礼,又低声对余姚道:“这位是大理寺左少卿陈嘉宴,陈大人。” 余姚站在原地没动。大理寺少卿又如何?他可是世子,难道还要自己给他行礼不成? 陈嘉宴笑了笑,主动开了口:“余世子,余大爷,今日这里确实被我包下了,请二位莫见怪,改日陈某亲自请二位喝酒赔罪,如何?” 余妨知晓他是个厉害的,见他肯给台阶下,便马上把话接了过去,“原来是陈大人包下的!既如此,那我与二弟先不打扰了,等改日再与你痛快喝一场便是!” 虽被众人遮挡保护,但他还是瞧见了......刚刚说话那人,恐怕就是景王! 但他还是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顺着陈嘉宴的话说下去。不该他看的不能看,不该他知道的也自然不能知道。 闹了这么一通,余姚其实也没了吃喝的兴致,可他今日若是退让了,日后必定被朋友们嘲笑,说安国公府给区区陈家让步。他最讨厌的便是别人说自己这个世子当得不配,撑不起国公府! “你说不让我便不能在这吃了?你算老几?你......嘶,疼疼疼!” 余姚狠话还没放完,便被陈嘉宴抓住了手腕反扣回去,这程度虽不至于伤了他筋骨,却依旧把他疼的龇牙咧嘴。 “爷是安国公世子,你敢动爷!你你你脑袋不要了!” 陈嘉宴将他的胳膊反压上他的脸,疼得他又是一顿痛呼。 他低声在余姚耳边说道:“正是因为你是安国公世子,我今日才看在他老人家的面儿上,把你的脑袋保住。” 余姚疼的脸上冷汗直冒,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就听见陈嘉宴继续道:“你可知我身后那位是何人?今日也算你运气好,王爷醉酒懒得理会你。不然的话,凭你是哪家的世子,几条命都不够你丢的!” 说完,他顺势狠狠推了一把余姚。 “听懂了就滚!” 余姚踉跄着退了几步,他还没反应过来,忍不住向陈嘉宴身后看去。 重重守卫下,隐约露出绣着玄色蟒纹的衣角。 他刚才说是谁?王,王爷? 哪个王爷?难道今日包下这里的人,其实是...... 余妨猛地拉了他一把,悄声说:“走吧!那人是景王殿下!” 余姚的脸色霎时变白了。 景王殿下......今日包下这里的人,是那个权倾朝野、杀人如麻的下一任储君,朱颉! 他,他竟然得罪了景王! 余姚顿时像被抽干了气力一般 ,双脚发软,动弹不得。 “还傻站在这做什么?”余妨连拖带拽地拉他下楼,奈何自己实在没有力气,余姚又不配合。 “安国公世子腿软,你们几个,去帮帮他。”陈嘉宴朝几名侍卫挥动手指示意,立刻有两名上前,一边一个架起余姚的胳膊,将他抬了下去。 余妨跟在后面,虽觉得丢人,但总比让他丢了性命强!他回头向二楼的栏杆看去,正好和一脸担忧的少宜对视。 今日这局有景王、有陈嘉宴,都不稀奇。稀奇的是,为何有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呢? 见她也正朝自己这边看来,余妨轻轻点头示意,少宜也点头作为回应。紧接着,余姚就被拖出去了。 陈嘉宴回身走到朱颉身旁,恭敬地说:“殿下,臣已经处理好了,不会有人再打扰殿下的清净。” 朱颉正靠在阿才身上打盹,手胡乱地在陈嘉宴身上拍了拍,含混地道:“有你在,本王放心......” 他站直了身子,随意地笑了两声,“好了,本王要回去了,不打扰你和小娘子在这里浓情蜜意!” 说罢,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少宜一眼。 “走吧阿才。” “殿下,臣送您!”陈嘉宴上前一步,挡住朱颉的目光。 于是朱颉在众人的簇拥下,又轰轰烈烈地出了宝月楼。 ...... 直到看着景王府的轿子起了,陈嘉宴才站直微弓的身体,一回头,却看到少宜站在宝月楼门口注视着他。 此刻他又恢复了往日清隽的模样,冲她笑了笑,走了过去。 “今日还要多谢你替我遮掩。走吧,我送你回府去!” 他笑容和煦温柔,却又带着说不出的矜贵,与刚才景王面前判若两人。 原来清高如陈大爷,在景王殿下面前也要卑躬屈膝...... 少宜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滋味,直到坐进了陈府的轿子里,她依然表情凝重,心情低迷。 “你不必担心,我不会让他骚扰你,亦不会让他知晓你的身份。”陈嘉宴安慰她道,“至于他说的什么一起喝酒,我也不会让你去,你不必放在心上,当做今日什么都没发生就好。” 少宜茫然地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呢?你已经答应景王了,不会有事吧?” “我无事,你不必担心我。对了,今日在酒楼里听到的一切,都绝不可外传,尤其是见到魏程启之事,知道吗?”陈嘉宴叮嘱道。 少宜这次很干脆地点了点头,“陈大爷放心吧!少宜知晓此事兹事体大,绝对烂在肚子里!连我爹也不会说的!就算是姐姐问我......” 少宜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姐姐?她有姐姐吗?她......不是陆家的嫡长女吗? 可刚刚自己为何脱口而出“姐姐”二字呢?就好像这句话已经说过了很多遍一样,无比顺滑地从她口中流了出来。 “你何时有个姐姐了?” 马车里光线不足,坐在对面的陈嘉宴陷在阴影里,表情难辨。 “你说的姐姐,指的是何人?” 34. 庄周梦蝶 少宜最近常常做一个奇怪的梦,梦里的自己好像是自己,又好像不是。 这样说可能有些拗口。虽然在梦中,大家依然亲切地唤她“少宜”,可梦中的“少宜”却拥有着与现实中截然不同的人生。 现实中自己父母双全,还有众多弟妹;可梦中自己只有父亲和一个姐姐,母亲似乎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少宜没见过自己的娘亲长什么样。她问姐姐,姐姐说,娘亲长得很漂亮,自己的眼睛很像她。 她便贴在铜镜上仔细地瞧,好像要透过铜镜中那双圆圆的、闪烁着无知的幼眼中瞧出娘亲的模样来。 其实,爹爹的卧房里挂了一幅母亲的画像。只是那画像被人摩挲过太多遍,以至于脸上的眉眼都已经模糊不清了。 虽然爹爹从来不说,可她知道,爹爹和她们一样,也非常想念娘亲。 还记得有一次她偷偷跑出去玩,找不到回家的路便四处乱走,不知怎的竟走进了一处寺庙,还没心没肺地睡着了。 等她醒来时发觉自己已经回到了家中的小床上,姐姐坐在她床边哭的惊天动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爹爹便一把将她从床上拉起! 那是爹爹第一次打她,也是最后一次。她捂着屁股不停哭嚎,嘴里喊着:“娘亲!娘亲!”爹爹便突然停了手,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那天晚上姐姐带她去找爹爹道歉,可是当她们走到他的卧房门口,却发现身形高大的男人正蹲在她们娘亲的画像面前。 他双手掩着面,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漏出,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爹爹在她心目中一直是一个强大无比的人,好像没有任何事能难得倒他。那还是她第一次看见爹爹哭,于是她突然感到一阵慌乱,便无助地看向了身旁的姐姐。 可她却发现,姐姐脸上不知何时也流淌着一串泪水。 年幼的少宜还很懵懂,不懂爹爹和姐姐的悲伤;可年幼的少宜也很敏感,好似一夜之间就成长了。 那天晚上自己最信任的两个亲人流露出的脆弱,让她体会到了一种强烈的不安全感。渐渐地,她便也收敛了性子,不再贪玩贪闹。 姐姐说,她终于长大了。 “姐姐......” 梦中,她努力想看清姐姐的脸,可无论怎么看,姐姐的脸上都好像蒙了一层水汽一般,朦朦胧胧的。 直到昨夜,在梦里她紧紧拉住了姐姐的手,不由分说地把她拽到她跟前—— 姐姐的脸终于无比清晰地呈现在她眼中。 原来她是那样温婉,和自己想象中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温柔地冲自己笑着,对自己说:“一眨眼的功夫你就长成大姑娘了,要嫁人了!” 姐姐拿出铜镜摆在她面前,让她看自己的模样。 只见镜中人明眸如秋瞳剪水,与娘亲的画像有七八分神似。此时她头戴凤冠、身披霞帔,面如红霞,笑得灿烂动人。 姐姐将红盖头盖在她头上,她便什么也看不到了。入目只有一片喜庆的红,耳边各种吹吹打打,她懵懵地随着喜娘往前走,不知过了多久,手突然被人牵住。 有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说:“莫怕。” 她想拉下盖头看看究竟是何人,却被送进了喜轿里。紧接着是跨火盆,拜天地......周围热热闹闹的,少宜的心里好似被浸着蜜的棉花填满了,脸上止不住地笑。 她好开心,终于嫁给了那个人! 洞房里烛火明亮,那人慢慢地挑开了她的盖头......少宜害羞地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娘子......” "少宜......我终于把你娶回家了......" 少宜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青纱帐。 “嗯?怎么不是红色的?” “小姐想穿红色?只是这不过年不过节的,不如我给小姐换成海棠色吧,海棠色也很喜庆、还好看!” 云筝拿来她今日要穿戴的衣服,在她身上比比量量。 “小姐醒了便起来梳洗吧,今日姨太太和少爷小姐们就要到了!” 少宜在床上呆了片刻,才缓缓起身。 她又做梦了,梦中姐姐为她梳妆,她好像还嫁给了谁......对了,在梦里,姐姐的脸竟然是裴二奶奶!只是梦里的裴二奶奶看上去比现在要年轻一些。 少宜哑然失笑。她就这么想要个姐姐吗?就连梦里都要幻想! 许是因为她是陆家嫡长女的缘故吧! 少宜想起那日自己脱口而出的“姐姐”二字,不仅把她自己弄糊涂了,就连陈大爷也被她弄糊涂了。 陈大爷还问她,她说的姐姐可是指裴二奶奶? 虽然裴二奶奶和她差着辈分呢,可二人年纪相差不是很多,少宜在心里可能真的把她当成姐姐看待了。 要是自己真的有个这样的姐姐就好了。长姐如母,梦里姐姐一直像母亲一样照顾着她...... 梳洗完毕后,云筝把海棠色的褙子拿了过来。 少宜穿上在铜镜前照了照,海棠色很抬人,显得她面色红润,更加光彩照人、人比花娇。 “小姐平日里总喜欢穿素色,没想到穿这艳丽的颜色也这般好看!”云筝不禁赞叹道。 少宜却不适应地摆弄着衣服,拽拽这、拽拽那。 “要不还是换了吧,就换我平时穿的云水蓝。” 云筝连忙摆手劝道:“小姐您就穿这身吧!这身好看!大少爷今日不是也要过来了吗,您就穿的鲜艳点!” 少宜想了想,旁人不说,可那人是自己嫡亲的弟弟,今日他千里迢迢从老家赶过来,确实穿的喜庆些比较好! “那便依你的吧!” 不再过多纠结,少宜由丫鬟帮忙簪上发饰,款款向前厅走去。 厅内只有陆述一人,看见少宜后,他立即和蔼地笑起来。 “父亲。”少宜行了一礼,问他道,“母亲呢?” “你母亲去收拾你弟弟池哥儿的院子了。 ”陆述不甚在意地笑笑,然后又拘谨地双手交握,一副很难开口的样子。 “宜姐儿,父亲有一事……想求你。” “什么求不求的,父亲这么说简直是折煞女儿了!”少宜连忙上前道,“您有事和女儿直说便是!” “那我便直说了!”陆述搓搓手,“今日你柳姨娘和舒姐儿、池哥儿、清哥儿就要来了。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但我想着,这是他们第一次搬来京城的新宅子,还是应该买些礼给他们接风洗尘才是!” 少宜点头道:“这是正理。” “可你母亲……”陆述话说到一半,咽了下去。 “……你母亲,向来是不爱理会这些闲事的,因此也只好我去做。池哥儿和清哥儿的用品倒还好买,只是这女子的东西,我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挑选!” 少宜静静坐着,等陆述把话说完。 “宜姐儿,我知道这些事本不该你去做的。你就当帮爹个忙,给你姨娘和妹妹买些京城里的胭脂水粉啊、衣料啊什么的,钱也不用你出,你看这样如何?” 少宜静默片刻,缓缓点头道:“好。” 陆述立马喜笑颜开起来,“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他拿出一包银锭交给少宜,“这些你先拿着,若是不够,回来再管爹要!” 少宜收下荷包,欠了欠身,“那女儿这便去了。” “快去吧,快去吧!莫要着急回来!我会和你母亲说的!” 一旁的冬停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陆述。心想道,这陆家老爷也太过偏心了些! 出了前厅的门,她才凑过来对少宜说:“小姐,您不该接下这差事的。给二小姐买东西也就算了,可柳姨娘的礼怎么该您去买呢?岂不是抬高了她的身价!” “你刚刚也看见了,父亲请求我,我也不好不应。就当是替父亲做的吧!” 她就是看见了,所以才心中不忿。 那陆老爷,分明就是故意的!姨娘归家的礼由嫡长女亲自采买,无形中便说明了这位姨娘在陆府的份量。 现下府中的仆人一部分是老宅跟过来的,但还有一部分是京城里买来的。冬停已经听说了,在老宅管家的人是柳姨娘。可这回跟着老爷先来到京城的是太太,如今管家的事情自然也落到了太太头上。 恐怕,老爷是想帮着柳姨娘把掌家权要回来,这是先给她在下人面前作势呢! “走,我们先回屋取银子去。”少宜调转方向,朝内宅走去。 “老爷不是给了您银子了,您难道还要自己添吗?”冬停惊道。这样一来,那柳姨娘的面子岂不是做的更足了! “那是自然。”少宜语气沉着,“父亲给的是父亲的,我自有我的。” 如今回了陆府,少宜每月的月例银子只有十五两,不过幸好走之前裴二奶奶私下里又给了她一大笔,现下正好派上用场! 拿上裴二奶奶给的银子和银票,少宜又带上了云筝,几人坐着马车晃晃悠悠地去了南城最繁华的一处——长巷胡同。 35. 可愿嫁我? 这南城住的大多是平民百姓,长巷胡同虽热闹,卖的也是些平价的普通首饰和布料。 少宜许久不逛市集,今日突然来了兴致,便提前下轿,带着两个侍女随着人群慢悠悠向前走。 路边有许多卖东西的小贩,少宜买了一包荷花酥,分了云筝和冬停一人一个,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吃。 “你们可曾来过这长巷胡同?”少宜问道。 云筝和冬停都点头,“小姐,我们每月逢二、十六放差都常来这边逛呢!” “那我问你们,这边哪里的首饰行、布行最好?” “若说布行,一定是西边老何家的最好。若说首饰行,那便是琳琅坊了!” “对了,那琳琅坊还是苏先生的父亲开的呢!”冬停补充道。 “哦?竟是苏先生家的,那我们可必得去照顾一下生意了。”少宜笑道,“那琳琅坊在哪,你们带路。” 像云筝和冬停这样有些头脸的丫鬟都是那里的常客,果然熟门熟路地找了过去。 苏众知道她们是庆远侯府的丫鬟,看见二人后立刻缓缓站起,即便跛着脚也亲自来迎。 “二位姑娘今日怎么有空来了?可是替主子出来办事?” “苏老还是一样的敏锐,知道我们非放差之日!”冬停笑笑,“我们今天可是陪着主子一块来的,苏老有什么好东西,都快快拿出来让我家小姐看看!” 苏众早就看出少宜身份不低,闻言立刻行礼道:“不知小姐要来,实在是怠慢了!苏某这就把店里时兴的样式都拿来!我店里的东西虽然不名贵,但胜在造型别致新奇,小姐挑着把玩、赏人都好。” 说完他便指使几个干活的去库房里拿,没一会儿便把各种各式的簪子、珠花一箱一箱呈了上来。 少宜便挑挑拣拣地拿起来看,却始终拿不定主意。 苏众见状开口问道:“不知小姐是要送给何人?” “我家姨娘和庶妹第一次来京,我想给她们挑些乔迁之礼送去。” 苏众立马明白了过来,“原是如此……” “那小姐不妨看看这个。”他拾起一个梳篦,“这梳篦虽是普通银制,但上面镶嵌了珍珠和琉璃,样式独特,是京城妇人很时兴的款式!” 少宜接过梳篦左右看了看。那琉璃晶莹剔透,虽不华贵,但看上去确实精美极了。 “太好了,我就要这个!想必姨娘从老家过来,还没见过西洋来的琉璃呢!”少宜眼角弯弯,语气认真道。 随后苏众又推荐了些花钿和琉璃珠花,少宜全部都买了下来,当场就赏了两个丫鬟几个。 “你们今日陪我买东西有功,这里很好,我很满意!这些珠花便送你们了,剩下的帮我装起来,我回去送给妹妹戴着玩!” 云筝和冬停嬉笑着道谢,云筝更是当场便把那珠花戴在了头上。 “好看吗?”她迫不及待地问道。 少宜看着她脑袋上摇摇欲坠的珠花无奈地笑笑,然后伸出手帮她把珠花扶正了些。“这下才算是戴好了,你自己拿镜子照照看!” 说着,她转过头去拿摆在红木柜台上的铜镜。 干活的伙计们把挑剩下的首饰重新装进匣子,正一个接着一个往后屋里送,少宜转过头时正好看见他们撩开帘子,可帘子后闪过的一个身影却让她顿时怔住。 她怎么觉得刚刚那人,是陈大爷呢? “小姐怎么了?”细心的冬停立马发现了少宜的愣神,于是也朝帘子后望去,可惜帘子已经被放下了。 “没事......”少宜回过头来,“刚才好像看见一个熟人,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南城是平民百姓生活的地方,陈大爷怎么会来这里呢?就算是来首饰行买东西,见到她又为什么故意躲起来呢? 刚刚她看得清楚,陈大爷分明也瞧见了她,却闪身藏起来了,摆明了是不想让她看见。 难道,陈大爷来琳琅坊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找苏先生的? “小姐突然怎么了?我怎么觉得她好像不大高兴的样子......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云筝不解地凑到冬停旁边,小声问道。 冬停也不知道为何,茫然地摇摇头。 “走吧,我姨娘他们就要到了,咱们还有好些东西要买呢。”说完,她径自走了出去。 冬停和云筝面面相觑。 原来小姐面无表情的样子也很吓人! 少宜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生气。陈大爷要找谁,给谁买首饰,与她有什么干系?她又做什么要如此郁闷? 那天他说自己是他的知己,只不过是为了骗过景王的权宜之计罢了。自己不会这么蠢,真当真了吧! 想到这里,她突然卸了一口气,连肩膀都压的低了些,整个人看上去更加忧郁了。 “陆姑娘?” 前方突然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把她的去路拦住。 “陆姑娘!好巧,没想到会在这遇见你!” ......少宜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那人。 余妨一如既往的好脾气,见少宜保持沉默,也并不介意的样子。他笑了笑说:“我是余妨啊,你不记得我了?” “怎么会不记得!”这下少宜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您是余大爷,我自是记得的!” 余妨温柔地冲她微笑,“你记得就好,不必和我如此多礼!叫我余妨......或者余大哥,都行。” “余大哥。”少宜小声叫了他一句。 余妨的脸色微红,看向少宜的目光更加柔和,眼底也多了些缱绻。“你这是要买首饰?不过怎么来南城买?可是挑来赏给下人玩的?” “我姨娘要来京了,我就想买些新奇的玩意儿给她。”少宜解释道。 “啊,原来是这样。”余妨听罢立刻了然。 “我今日就是到家中的铺子里转转,正巧碰到了你。本来我是该送些东西给你的,只是这南城的货品难免粗鄙些,必是配不上你的。” 他想了想,又道:“不如你随我到西城去!我家在那边还有几家店,成色都极好,你喜欢什么随便挑!” 少宜连忙摆手,“这怎么能行,无功不受禄,怎么好让你如此破费!” “这有什么的,都是自家的买卖又无需我拿钱,你随我去看看便是了!”余妨笑道,“我刚才听你和你的丫鬟说,不是还有好些东西要买吗?不如就在我那里挑一挑,你若是觉得还不错,以后多来我那儿光顾就好!” 他给小厮使了眼色,小厮立刻跑到陆家马车那里和车夫耳语了几句,车夫听罢朝少宜看去。“大小姐,咱们可是要去西城?” 少宜想了想,还是点点头。 她本就是要到西城去的,无论如何也躲不开余妨,反正到时候自己把钱付了便是。 于是余家的马车在前,陆家的马车跟在后面,将少宜引向了西城的西长安街。 西长安街商铺众多,有一小半都是国公府家的产业。余妨不能袭爵,家中的产业便都交由他打理。于是他向少宜一一介绍着,什么货卖得好、哪个成色高,他说起来如数家珍,比掌柜的都要清楚。 “你若是要送给你姨娘,不如选这几匹料。”余妨伸手指向几匹看着色泽艳丽但做工普通的布对她说。 店里的伙计将布料样品递过去,少宜伸手上去摸了摸,品质一般。 “不错。”她点点头,“想必柳姨娘应该会喜欢的。” 余妨听了一笑,知道自己想对了,又给她推荐了一些差不多的布料,少宜看了都称好。 他又叫伙计拿了几匹布过来,说道:“这几匹是新得的天水碧,全京城只有我家有,你看看可喜欢吗?” 还没等少宜说话,两个丫鬟已经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气。 “这竟是传说中的天水碧,我在京城多年,也见都没见过!听说只有景王妃有一条天水碧做的披帛,连宫里的娘娘都没有呢!”冬停不禁感叹道。 “天水碧确实难得,我这里也只这几匹罢了,你若是喜欢,我便送去裁 缝铺做两件衣裳。” 云筝和冬停听了又不约而同地倒吸了口气。 如此珍贵的布料,余家大爷说得像是普通丝绸一般,说送便送了!而且连景王妃也不过只有一条披帛罢了,他竟然要送给自家小姐做两件衣裳! 少宜也震惊了,“这么珍贵的天水碧怎能给我?” 余妨却无所谓地笑了笑,“不给你难道我做了自己穿?我一大男人,没事穿这么美的料子在身上做什么?” “你可以卖给京城里其他的太太、奶奶啊!既然这天水碧如此难得,想必定能赚个好价钱!”少宜道。 余妨摇摇头,“安国公府还能缺银子用不成?”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少宜,一字一句地轻声说道:“这天水碧世上难有,我只想给你。” 不知什么时候,店里的伙计都下去了,连其他客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整个布行如今只剩下余妨、少宜和几个贴身伺候的人而已。 余家的布行店面极大,此时空旷下来,少宜竟觉得他的话仿佛有回声一般在耳边不停环绕。 “陆姑娘,我家在和你家议亲的事......你应该知道的吧?”余妨声音有些紧张,“你是怎么想的?” “我......”少宜也变得紧张起来,“我母亲好像没有答应吧。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那你呢!”余妨打断她的话,“你愿意吗?” 少宜只能低下头,轻轻说道:“余大爷,这些话我们不该私下里讨论的,这样不好。” 余妨的声音颤抖,“你,你若是愿意,我必想到办法娶你!” “不......”少宜不住地摇着头。 “你不愿意?为何不愿?”余妨愣住,“莫非是嫌我身体不好......” “不是的,不是的。”少宜还是摇头,“我对你并没有情意。” 余妨在原地怔了一瞬,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突然苦笑一声:“难道你是景王的人?” 少宜没有理解他话中的意思,疑惑地看着他。 “什么景王的人?” “景王何等身份,不过是将你当做外头的消遣罢了,难道会将你纳入府吗?就算纳你进府了,那景王妃又岂是好相与的,你这般姿色,她如何能放过你!”余妨激动地说着,甚至伸出手去想触碰她的肩膀。 “你在胡说些什么?我与景王有何关系!你不要血口喷人,平白污蔑我!”少宜躲过他的手,眼中瞬间充满戒备。 余妨却还在自顾自说着:“他不能娶你......但是我能,我能娶你......” “我不喜欢你!和景王更是什么关系都没有!”少宜后退几步,紧张地说,“余大爷,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知礼守礼之人,还请你不要让我觉得自己识人不清,信错了人!” 余妨顿住,随后颓然地垂下了双手。 “你真的不愿嫁我?” “不愿。”少宜坚定地摇头。 他沉默片刻,双手抹了把脸,整个人都像被霜打的茄子一般。 “......抱歉,请你不要介意我刚刚的失态。”良久,他才缓缓说道。 少宜看他这个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的处境,其实自己也是明白的。 “没事,我没放在心上,你也不要放在心上了。” “我帮你把东西打包好。”余妨转身拿起之前选的布料,“之前不是说好了,这些权当是我送你的。” 少宜却依旧从丫鬟手里拿出陆述给的荷包,“真不是我要付钱,是我父亲要付钱!” “这些都是我帮父亲给姨娘挑选的,至于我的,那会儿在琳琅坊便已经买好了!你要是想请我,下次吧!” “那好吧。”余妨点点头,理解了她的意思。 “你日后有什么需要,依旧可以来这边,报我的名字就是!” 少宜笑着点点头。说来她也并没真的生余妨的气,也许真有些惺惺相惜在里头吧,她还是把余妨当作朋友的。 36. 搭戏台 布行的伙计帮着云筝她们把东西搬上马车,余妨就一直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少宜转头看去,他又把头别开了。 “余大爷,那我们就先走了。”少宜对他说。 余妨温和地点点头,问道:“家里的事,你可应付得了?” 少宜知道他指的是柳姨娘,“放心吧,我都能应付的。” “若有什么需要,到国公府上找我的小厮,我就会知道了。”他还是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 少宜朝他道了声谢,在丫鬟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等到车轮滚动起来,云筝马上对她说道:“小姐,我觉得余大爷挺好的!” 少宜瞪大了眼睛,“不是吧?难道你喜欢余大爷?” 云筝的脸顿时通红,手忙脚乱地解释:“小姐说什么呢!我说的是您!是您呀!” 她面露急色,“您刚刚怎么就拒绝了,余大爷多好呀!虽然他身体弱了些……但那里毕竟是国公府,可不比庆远侯府差!况且国公夫人也喜欢您,奴婢觉得,嫁到国公府比嫁到侯府好!” 少宜又问一旁的冬停:“冬停,你觉得呢?” 高嫁会很辛苦,就算国公夫人同意这门婚事,小姐嫁过去也未必轻松。 冬停虽不觉得嫁到国公府有多好,但她又想起了陈大爷…… 陈大爷到底是什么心思?是不是把陆小姐当成了二小姐的替代? 她看不清楚。她只是希望,无论是现在身为自己主子的陆小姐,还是九泉之下的二小姐,都不会被人辜负。 这样想来,那余家大爷至少是真心的。 “奴婢也觉得,嫁给余大爷很好!”她回答道。 “小姐您看,不光是我这么说,连冬停都这么说!”云筝马上接茬道,“不如您还是回去问问老爷太太,看他们是什么意思?” “我就不能不嫁人吗!”少宜点了点两个丫鬟的头。 “您不嫁人怎么行?您要是不嫁人,难道天天在家看太太和姨太太打擂台吗?”云筝一脸愁苦地道出真相。 少宜这才如梦初醒般张大了嘴。 云筝既然能这么说,一定是从前在老家见了不少。 “您是失忆忘记了,从前在家里太太和姨太太‘打’得多狠啊!” 冬停从前在赵家的时候,家里连个女主人都没有,后来跟着二小姐嫁去了陈家,也没有经历过任何内宅纷争。 于是她也十分好奇地问:“太太和姨太太还打架呢!老爷难道不管吗?” “不是真的打架啦!是打擂台!打擂台不懂吗?” 见冬停还是一脸茫然,她故作高深地说:“等一会儿回了府,你就懂了。” “我们先不着急回府。”少宜突然说。 云筝二人齐齐看来,“老爷不是说,姨太太他们就要到了吗?” “就是因为她快要到了,所以我们才不要现在回去。”少宜露出笑容,“走,我们先去府学胡同给弟弟买些上好的笔墨纸砚带回去!” …… 在府学胡同又逛了一圈,挑了好几家店的文房四宝,少宜才慢腾腾地带着好些东西回了陆府。 陆述的小厮像是在门口等候多时了,一见她便迎了上来。“大小姐您回来了!老爷和太太正在厅堂等您,姨太太和大少爷、二少爷、二小姐都已经到了!” “弟弟他们已经到了?”少宜瞬间喜出望外,“快,你帮冬停提点东西,我们这就过去!” 于是小厮接过冬停手中的大小盒子,跟在几人后面向厅堂方向走。 还没走到门口,少宜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欢笑声。 她停住了脚步。 “阿洋,你去通报一声。”她吩咐小厮道。 “可是大小姐,老爷让您到了直接进去就好,不必通传。” “这怎么能行呢!”少宜皱眉,“虽然父亲疼我,但该有的礼数我必须得有才是。你把东西放下,去里面传话吧!” 叫阿洋的小厮只好放下盒子,替少宜进去通传。 屋里的人见到他进来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看了一眼便接着说笑起来。 “老爷,太太,大小姐回来了,正在屋外候着。” 此言一出,屋里的人才突然噤了声向他看去。 “大小姐既回来了直接进来便是,为何要你通传呢?”柳姨娘先开了口,不解地问道。 “自然是因为我的宜姐儿守礼节、懂规矩!不像某些人,明明是下人却把自己当成主子,简直可笑!”杨氏抓住一切机会讽刺她道。 柳姨娘脸色变了一瞬,又很快笑了起来:“大小姐像您,自是‘守礼节’、‘懂规矩’的。” 坐在她旁边的少女突然捂着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屋里的人都能听出来,柳姨娘这是在讽刺太太商贾出身,没有礼数。偏偏她自己听不出来,依旧得意洋洋地道:“我的女儿自然像我!” 陆少池的脸涨红了起来。 他瞧见陆少清略带嘲讽的笑意,嗓子眼里一阵发堵,就好像卡了鱼刺一般,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每次都说不过人家,却非要去挑衅,简直愚蠢!还要连带着他也被庶弟嘲笑! 难以忍受母亲这个样子,他不耐烦地挥挥手道:“好了好了,快让大姐进来吧!” 陆述也终于开口:“别让宜姐儿一直在外面站着,快让她进来!” 听见里面的谈话声渐渐变小,阿洋又请她进去,少宜这才让云筝和冬停拿上东西,随她一起进屋。 厅堂里的人齐齐向她看来。 杨氏看见少宜正要开口,却被柳姨娘抢了先:“宜姐儿,你终于回来了!我们大家都等你好久了!” 少宜看了她一眼。三十岁左右的妇人,却腰若扶柳、体态轻盈。再向上看去,只见她五官端正,笑容得体,带着世家小姐的贵气。正是杨氏身上所没有的。 她把视线移开,没有接柳姨娘的话,而是先垂头行礼道:“见过父亲、母亲。” 柳姨娘见她没理自己,面上闪过一丝尴尬。 “怎的回来的这样晚?你弟弟他们早就到了!”陆述问道。 “回父亲,弟弟他们第一次来京,我想给他挑些上好的文房四宝,这才晚了些。 ”说着,她招招手,叫冬停把手里的盒子拿了过来。 她当着众人的面拆开盒子的包装,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展示。 陆少池一直没有作声,听见大姐给自己买了笔墨,也只是狐疑地皱起眉。可当他看见那盒子里的东西时,突然一个箭步窜了过来! “这,这是紫金砚!” 紧接着又拿起盒子中薄如蝉翼的纸张,“这是澄心纸!” “正是!”少宜笑笑,“给池哥儿留着写大字用!” 陆少池不可置信地摆弄着手里的紫金砚,惊叹道:“大姐,你怎么舍得买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 还不等少宜开口,陆述便有些愠怒地问道:“宜姐儿,爹不是和你说了,池哥儿和清哥儿的礼爹已经买完了,你只需帮我挑你姨娘和妹妹的就好了!难道你拿我给的那些钱就去买了这些?” “老爷快别生气了!宜姐儿还小,不知道持家的不易,这才买错了东西呢!”柳姨娘劝完陆述,又对少宜说,“宜姐儿,你这孩子也是的!老爷虽然调到了京里做官,俸禄银子却并不比从前多多少,下次可千万不要这样乱花钱了!” “唉!”她叹了口气继续说,“这几样东西加在一起便能抵上老爷一个月的俸禄了!太太,您如今掌家,难道没有告诉宜姐儿这些吗?” 杨氏面露踌躇,少见地没有呛过去。 宜姐儿能心疼弟弟她自然高兴,可这些东西,确实贵了些…… 她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陆述,没有说话。 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柳姨娘轻轻推了两下身旁的少女。少女看了她一眼,便突然跑到了陆述身旁。 “爹,您千万别生姐姐的气啊!我和姨娘没有礼物不要紧的!”她的声音与少宜相似,都是一样的软糯,惹得陆述不禁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少女眼里立刻泛起泪光,“毕竟……大哥哥是嫡出,我和清哥儿只是庶出,姐姐只给大哥哥买了礼物,也是应该的……” “什么嫡出庶出,舒儿不要乱讲这些话!”陆述皱着眉反驳道,“爹爹不是和你说过,千万不要妄自菲薄,觉得自己是庶出就低人一等吗?无论是你还是宜姐儿,都是我最爱的女儿,不分嫡庶,懂吗?” “嗯嗯,舒儿知道了!”少女又落下几滴泪,把脸埋在帕子里擦了擦。 陆少池手里还捧着紫金砚,这下收也不是,不收又舍不得,一脸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一旁的陆少清嗤笑一声,说道:“大哥你就收下吧,这可是大姐动用了父亲准备给姨娘和妹妹的钱为你买的,这一番好意怎可辜负呢?” 陆少池顿时感觉手里的砚台如同被火烧过一般,烫得他立刻松开了手,连忙把砚台放回了盒子里。 少宜安静地看着屋内众人一个接着一个地“登场”,却始终未发一言。 直到陆少池放下了紫金砚,她才缓缓开口道:“池哥儿,这是姐姐的一片心意,你就放心收下吧!” 陆少池心痛地看了那盒子一眼,嘴里却说道:“我不能收!” 少宜轻轻笑了起来,“这可是姐姐用自己的钱买的,如何不能收呢?” 37. 斗姨娘 陆少清闻言愣了一瞬,然后很快说道:“你撒谎,你用的分明是爹给你的钱!这紫金砚和澄心纸如此贵重,你怎能买得起?” 柳姨娘也马上附和:“就是啊,宜姐儿。这钱既然花了也就算了,叫池哥儿收下便是,可你小小年纪怎能为逃避责任撒谎呢?你的月例不过每月十五两,如何买得起这么贵重的东西!” 在众人不解的眼神中,少宜脸上笑容不变,缓缓说道:“我的月例确实不够,不过,谁说这钱是我用月例银子买的了?” “这些钱都是我在庆远侯府时,裴二奶奶赏我的零花钱。” 少宜语气轻松,“所以啊,大家都不用担心。池哥儿你也是,心中不必有负担,这钱是姐姐自己的,你安心收下便是!至于父亲给我的钱,我自然已经给姨娘他们买好了!” 说着,她叫云筝把剩下的盒子端上来。 “这便是我替爹爹给姨娘和妹妹买的礼了!” “什么?原来姐姐给我买了礼物!”伏在陆述肩头的陆少舒立刻抬起了头,有些惊喜地凑了过来,“姐姐给我买了什么?” 柳姨娘表情僵硬,她没想到那裴家二房如此大方,竟要给这前人的外甥女这么多零花钱! 她原以为,那陆少宜到侯府去是寄人篱下的。毕竟陆少宜是什么性格,她心里一清二楚。 陆少宜虽是嫡长女,却没有一点嫡长女的气度。她阴郁、沉默,又小家子气,连她的舒儿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根本就不讨喜! 若不是老爷心疼她,她才不会有这个进入侯府的机会。 当时自己只道那侯府水深火热的,二房也有了新奶奶,那陆少宜就算去了也占不到什么便宜,只会吃苦罢了!所以她才默不作声,没有给舒儿争夺这次机会。 没想到那陆少宜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还真讨得了侯府二房的欢心! 柳姨娘嫉恨得牙痒痒! 她的舒儿如此招人喜欢,若是当时去的人是舒儿,说不定现在已经借着侯府的势成为京城贵女了! 她看着在陆少宜面前喜不自胜的女儿,心里又一阵发苦。她可怜的女儿,长这么大什么好东西都没见过,都是她这个做娘的没用! 陆少舒拾起一枚珠花,迎着日光在手里仔细端详。 “好漂亮,这是什么珠宝,怎么亮晶晶的?” “回二小姐,这是琉璃,是西域来的物件。”一旁的云筝解释道。 云筝一开口说话,柳姨娘才发现,她的头上竟也戴了一模一样的珠花! “你!”柳姨娘指尖颤抖地指着少宜,“大小姐,你这是要折辱我们母女吗?” “姨娘此话何意?”少宜脸上浮现出疑惑,“我替爹爹给你和妹妹买了礼物,难道你不喜欢吗?” “你给舒儿买的珠花和你丫鬟头上戴的是一样的,还说不是折辱我们?” 柳姨娘声音也发起颤来,她转过头去,眼泪说流就流。 “老爷,您可要为我的舒儿做主啊!我知道大小姐向来不喜欢我,就算这样对我,我也无所谓……可是,可是舒儿不管怎么说也是她的亲妹妹,她怎能给自己的妹妹买和丫鬟一样的珠花呢!” 陆述脸色也不太好看,他声音严肃地问道:“宜姐儿,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少宜先是有些吃惊地看了一眼柳姨娘,然后才对着陆述说:“回父亲,这珠花我确实也买给了云筝和冬停。可我并不是想折辱舒姐儿!我只是,把云筝和冬停也当成了我的亲姐妹看待……” “你把丫鬟当成亲姐妹看待?”柳姨娘气得发晕,“到底是把丫鬟当成亲姐妹,还是把亲姐妹当成丫鬟!” “柳姨娘,你怎么能说舒姐儿是丫鬟呢!”少宜急道,“舒姐儿毕竟是你亲生的女儿呀!” “我!我何时说舒姐儿是丫鬟了?分明是你!” “我怎么了?这话难道不是你自己说的吗?难不成是我说的?”少宜耸耸肩,一脸无辜的样子。 “好了!都给我闭嘴!”陆述难得地发了一次火,所有人都瞬间安静下来,齐齐看向他。 他这才叹了口气,道:“宜姐儿,这云筝自小跟着你长大,你把她当成姐妹便算了。可是这冬停是你从庆远侯府带出来的,你怎么能!” “就因为冬停是侯府带出来的,所以我更要厚待她!”少宜打断了陆述的话,急急说道。 陆述这才惊觉自己失言。这冬停是侯府二奶奶所赐,又是原先陈家大奶奶的贴身丫鬟,如今赐给了女儿,陆家自然要厚待她,怎可和其他丫鬟相提并论! 陆少舒听了半天,此时眼睛转了转,马上说道:“父亲和姨娘不要生气,姐姐给我带了礼已经很好了!舒儿也很喜欢!” 陆述的神情缓了缓,他朝陆少舒招了招手:“舒姐儿,过来。” 陆少舒听话地走了过去。 “你是个懂事的,改明儿爹亲自去给你买些好的首饰回来!” “嗯嗯,谢谢爹,我就知道爹对我最好了!”陆少舒欣喜道。 冬停忍不住看向了少宜。 少宜一直垂首站着,没什么反应,看不出是生气还是悲伤。 她心中有种很奇异的感觉。总觉得自己的父亲似乎和她印象里的不太一样。 脑海深处的父亲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对待她们姐妹两个从无偏私,就像最近做的梦中的父亲一样。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少宜有些恍惚。 杨氏却扬眉吐气极了,只觉得少宜不愧是她的女儿,这下可替她好好出了一口恶气! 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宜姐儿买回来的那些首饰和布料,都是再普通不过的货色。什么西域来的琉璃?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在她娘家,那些西域商人每次光是送的就有一堆了! 等到人群散去后,她拍拍女儿的肩,不住地夸赞着。 “我的宜姐儿长大了,这次是真的出息了!”杨氏感叹道,“我早就和你说过,就该这样,和你弟弟互相帮衬着!你就池哥儿这么一个亲兄弟,将来等你嫁了人,爹娘都老了,还不是要你弟弟帮你到夫家撑脸面?” 陆少池也很惊讶:“大姐,你从侯府后来怎么变了这么多?” “我就说送你到侯府去对了吧!你看你当初还不 愿意去呢,现在怎么样,得了人家这么多实惠!”杨氏对少宜说。 “那赵氏到底给了你多少钱?”她悄声俯身问道,“要不你交给娘保管吧,你一个姑娘家一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少宜瞥了她一眼,“还是我自己留着吧,若是让二奶奶知道我把钱都交给了您,恐怕会不高兴的。若是她再想多些,还以为我拿着他们庆远侯府的钱补贴我们陆家呢,那传出去就不太好听了!” “那好吧……”杨氏撇撇嘴,她本想把这钱留给池哥儿将来娶媳妇儿存着呢。 “太太,大少爷,大小姐!”云筝跑了过来,“门房刚才来报,说陈大爷来了,要见大小姐!” “陈大爷?哪个陈大爷?”陆少池问。 “是大理寺少卿陈嘉宴陈大爷。”云筝回答。 怕他们还不知道,她便又加了一句,“陈大爷是侯府世子夫人的弟弟。” “世子夫人的弟弟?”杨氏惊讶,“她来找你做什么?” 既然自己欲把女儿嫁到侯府大房去,那便怎么说都是一家人了,裴桓的舅舅不也是宜姐儿的舅舅吗! “既然是陈夫人的弟弟,按照辈分,也该算是你的舅舅才是!”杨氏对少宜说,“不知他找你有什么事,娘和弟弟就陪你一起去看看吧!” 少宜不太愿意去。刚才他不还偷偷躲起来不愿意让她看见吗?现在找过来做什么? “我就不去了,您要是愿意去,就和池哥儿去吧!” 杨氏竟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在她看来池哥儿早晚会考中进士,不如现在多认识一些官场上的同僚。于是她兴致勃勃地叫上陆少池一块儿去门房会客。 云筝却有些汗颜。人家陈大爷明摆着是来找小姐的,她让少爷去做什么…… 可小姐已经转身回房了,她只好硬着头皮带杨氏和陆少池去见陈嘉宴。 “这就是陈家大爷吧?早就听陈夫人提起过您,果然是一表人才!”杨氏上前装熟道。 云筝在一旁把头压的低低的,尴尬到不行。 “见过太太。”陈嘉宴不甚在意,随手施了一礼。 “这是我家池哥儿,过两年也要下场了。池哥儿,快叫舅舅!”她又招呼陆少池过来。 饶是云筝自小便对杨氏这般样子司空见惯了,此时也害臊得红了脸。她在侯府待久了,如今也实在对杨氏的行为看不下去眼。 太太是怎么敢和陈大爷攀亲戚的……陈大爷一定会不高兴的! 陈嘉宴果然皱起了眉。 陆少池是少宜的弟弟,叫自己舅舅有些不太合适吧。 “我有一个表妹和少宜年纪差不多大,她们二人亦情同姐妹,我看少宜就和看自己的妹妹一样,这叫舅舅岂不是差了辈分?” 杨氏一愣。 这怎么能行呢?宜姐儿若和陈大爷同辈,岂不是和裴桓就差辈了? 陈嘉宴则向云筝投去了疑问的眼神。 你家主子怎么还不出来? 云筝感觉自己压力倍增。她缓缓摇了摇头。 小姐不出来…… 38. 翻墙而来 对上陈嘉宴眼神的频频示意,云筝表示自己很难。 她只能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就是不敢看陈嘉宴。 而此时杨氏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了自家儿子少时有多么的聪慧过人…… 陈嘉宴忍了又忍,还是打断她道:“陆太太,请问陆大小姐今日可在府?” 杨氏说的正起劲呢,听到他问起少宜愣了愣,这才想起他好像原本就是来找宜姐儿的。 仔细回忆了一下,她才发现那会儿自己着急让池哥儿认这个亲,根本没注意到少宜说了什么。 这丫头为何不见陈大爷来着? 杨氏想了想,随便编了个理由道:“宜姐儿在家,只是头有些痛,今天便一直卧床休息了。” 陈嘉宴闻言斜睨了云筝一眼,“哦,是吗?陆大小姐原来今日一整天都没有出门,一直在家休息啊。” 虽然云筝并不知道那时陈嘉宴也在琳琅坊内,但她还是心虚地出了一身汗。 …… 少宜心不在焉地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后,立马站起身抻着脖子向外望。 “小姐,我回来了!”云筝喊道。 “嗯,回来就好……”少宜敷衍地回了一句,眼睛仍旧往外瞟。 “对了,陈大爷呢?他走了吗?” “陈大爷已经走了。”云筝回道,“太太说您头疼,一整天都在家卧床休息,陈大爷听完就走了。” 少宜慌忙站起身,惊道:“什么?母亲是这样说的?” 云筝点点头。 她又忙问:“那陈大爷可有说什么?” 云筝想了想,“陈大爷没有说什么啊!” 可他那时分明看见自己了!难道……是自己看错了? 不,不会看错的。那个时候陈大爷明明与她四目相对了!他肯定是看见自己了! 少宜心中七上八下的,早就把刚才对陈嘉宴的气愤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怎么办?这下陈大爷不就知道是自己在撒谎了?不仅撒谎,还故意躲起来把他晾在外面! 现在陈大爷一声不吭就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生气了…… 早知道她就不躲起来了,她就该出去见他!就算有什么话,也该当面问清才是! 现在这样躲躲藏藏的,还说谎话,像个小孩子一样没出息…… 少宜在院子里转圈圈,心里又后悔又懊恼,连自己院落变得安静了也没发现。 “别转了,头不晕吗?” 一阵微风吹过。少宜的身子一顿,紧接着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去。 陈嘉宴正负手站在院墙旁,面带微笑地看着她。 少宜揉了揉眼睛,走近了几步,然后又揉了揉眼睛。 陈大爷!陈大爷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她院子里! “陈大爷,你,你不是走了吗?”少宜磕磕巴巴地问,“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她又看了一眼陈嘉宴身后的院墙,惊呼道:“你是翻墙进来的!” 陈嘉宴突然上前一步,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嘘!小点声,难道你想把外面那些仆人都招过来吗?” 少宜睁着大眼睛,连忙摇了摇头。 陈嘉宴这才缓缓松开了手,又冲她笑了一下。 这时候倒是学乖了,还怪招人喜欢的。 少宜渐渐回过味来,忍不住嗔怪道:“陈大爷,您怎么能翻墙呢!” “我翻墙怎么了?”他挑了挑眉。 “翻墙不是君子所为!” “……那若我说,我不想当君子呢?” 陈嘉宴嗓音低沉,话语暧昧,直接把少宜闹了个大红脸。 “您!您又胡说八道些什么呢……”她把头转过去,佯装生气的样子,故意不看他,心中却如擂鼓一般。 “怎么,你不想见到我吗?”陈嘉宴的话一字一句好像小虫子在少宜身上爬,弄得她心里痒痒的,却又抓挠不到,难受得很。 这次她把整个身子都转过去,完全背对着他。 陈嘉宴却正经了起来,不再说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了。 “我在琳琅坊,是因为琳琅坊的背后其实是我。”他轻声说道。 “可您怎么会把铺子开在那种便宜的地方……”少宜小声嘟囔着。 “南城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自然也是什么消息都有。” 少宜慢慢把身子转了一半过来。 “所以,苏老板和苏先生都是您的人?” “正是。”陈嘉宴点头。 “那您为什么故意躲起来,现在又跑过来告诉我了?”少宜语气中透着些埋怨。 “我何时躲着你了?”陈嘉宴无奈的说,“我躲的人是余妨。” 少宜愣住,仔细想想那时余妨确实已经在门外了。 “余家不能知道吗?” “余家表面上谁也不站,背地里却是景王的人。”陈嘉宴低声说。 少宜心惊胆颤地听着,心想这些是她一个普通女子能够听的消息吗? 她马上表态道:“陈大爷放心,这些我不会告诉父亲的!” 陈嘉宴笑了笑,拍了拍她的发顶。 “那我走了?” 少宜呆呆地点头,“那您走的时候小心点,不要被人抓了……” 陈嘉宴已经轻轻一跃,蹲在了院墙上,“这些日子别总瞎跑,有惊喜给你!” “啊?什么惊喜?” 没有回答少宜的话,他一撩衣袍转身跳了下去。 墙外似乎有下人路过的脚步声,少宜踮起脚扒着墙,却依旧什么也看不见。 也不知道陈大爷有没有撞见他们……不过他身手这么好,应该不会被抓住的吧? “姐姐在看什么呢?” 少宜猛地回头,才发现陆少舒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正背着手好奇地看着她。 “姐姐院子外无人看守,我就自己进来了。”她笑嘻嘻地说,“丫鬟们都去哪了?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呀?” “我喜静,所以叫她们到别处去,不要吵我。”少宜眼神中无甚波澜。 陆少舒又瞥了一眼院墙,似有所感,笑得意味深长:“原来是这样!” 少宜不知陆少舒到底看见了多少,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没想到她并没有揪着这件事不放,而是转头又说起了首饰的事情,想约自己下次一起出门逛逛。 少宜想着陈嘉宴刚才的叮嘱,还是婉拒了她的邀请。 陆少舒瘪瘪嘴,神情失落了很多,像是因为被拒绝了心里不太好受。 第二日陆述便找上了她,明里暗里表示陆少舒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又只有自己一个姐妹云云。 其实想起那天她黯然的样 子,少宜心里也是有点愧疚的。况且父亲又低下头来劝自己,少宜只能答应他会好好照顾妹妹。 这件事过了没几天,裴二奶奶便给少宜下了帖子,邀她一同到烟山游玩。 这便是陈大爷说的惊喜吗? 少宜拿着帖子,心中狂跳! 陈大爷会不会去呢? 她立马打开所有箱笼,翻找着要穿的衣服。这次出门要去好几天,需多带两件才行! “冬停,你帮我看看这件如何?搭什么样的马面裙好?”少宜拿起一件雪青色的立领对襟,放在身前比量。 “小姐您天生丽质,自然是穿什么都好看!奴婢觉得,不如就搭蜜合色绣宝相花纹的那条,明日定如出尘的仙女一般惊倒众人!”冬停笑着说。 少宜不知怎么忽然觉得脸颊有些烫,忙掩饰般挥挥手道:“那你还不快帮我把它找出来!” 冬停笑着称是。 主仆俩正说着话,云箫跑了进来:“小姐,老爷喊您过去!” “今日云筝告假,冬停要留下来找衣服,你随我一同过去吧!”少宜对她说。 这段时间里云箫一直跟着冬停学习,性子比从前稳重了许多,而且她胆子大、不怯场,有时少宜也愿意用她,多少带些抬举她的意思。 云箫心里明白少宜的用意,不然为何不让自己留下来找衣服呢! 她点头称是,跟在少宜身后去了陆述的书房。 陆述正背对着门口站在案前写字。 “父亲,您找我?”少宜在门口叫了一声。 陆述写字的背影没有动,就好像没听见一样。于是少宜又重复了一遍,可陆述依旧低头写字,把她晾在门口。 少宜这才隐隐感觉到,父亲许是生她的气了。 陆述不动,她自然也不能动。虽然不明白陆述气从何来,可她依旧乖巧地等在原地,承受着陆述沉默的怒火。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道:“你送给池哥儿的澄心纸,当真是好。” 见他举起自己的字看,少宜才意识到,这不就是她送给陆少池的澄心纸吗! “父亲若喜欢,女儿再去买来给您!”她忙道。 陆述却摇摇头,“你有孝心是好,可父亲不缺你这东西。” 少宜心里正纳闷呢,只听他又道:“你进来吧!” 得了令,少宜这才走到案旁,却见陆述表情严肃,眼神中隐隐透着愠怒。 “你送给池哥儿这么好的东西,又给你姨娘和妹妹送了些什么?” “父亲,您真的误会女儿了!”少宜急道,“女儿只是看这琉璃稀奇,老家定是没有!况且这琉璃乃是现下京城中最盛行的首饰,虽值不了几个钱,女儿却想着姨娘和妹妹没有见过,不如买些给她们戴着玩!” 陆述脸色缓和了些,却仍道:“就算是这样,也不能只买些便宜货,你这么做岂不是不尊敬长辈?还有清哥儿,他也是你的弟弟,你既给大家都买了,却唯独不给他买,让他脸面何存?” 少宜只能低头认错。 陆述叹了口气,“罢了,我说的这些你记在心里,父亲都是为了你好!” 接着他话锋一转,问道:“我听说裴家二奶奶邀你去烟山?” 少宜点点头。 陆述嗯了一声,随意地说道:“你和舒姐儿一同去吧,她来京城还没有出去玩过!” 39. 赴往烟山 陆述说的轻松简单,仿佛不是叫她带陆少舒去烟山,而是叫她带陆少舒去五里外的小溪边散步消食。 少宜的瞳孔不断震颤起来。 前面铺垫了这许多,终于说到重点了——这恐怕才是他突然叫自己过来的目的吧! “怎么?你上次答应我什么,可是全都忘了?”见少宜许久不回话,陆述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爹不是从小便教你要待人友善,与兄弟姐妹们和睦相处吗?莫非你不愿意与你妹妹分享?” 少宜心中十分无奈,叹了口气道:“父亲,不是我不愿意带舒姐儿去,是裴二奶奶并没有邀请她啊!” 陆述却摆手道:“这无妨,你是二房的外甥女,舒姐儿难道就不是了?你且把你妹妹带上,裴二奶奶不会说什么的!” 少宜汗颜。 她尚且称得上是侯府二房的外甥女,那是因为二房原先的奶奶是她亲姨母! 可陆少舒的生母是柳姨娘,自己的姨母与她又有何干?和侯府二房就更没什么关系了! 可他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她就是再不愿,也不好驳了他的意…… “父亲既如此说,想必是想好的了。若是我不同意,只怕父亲连我也不让去了吧!” 陆述不置可否,“兄弟姐妹自当同进同退,我向来一视同仁,自然不会让谁独享!若你实在不愿意带你妹妹一起,我也不为难你,只是你也莫要去了!不如就在家好好服侍你母亲!” 一视同仁,好一个一视同仁! 少宜心中冷笑不已,想起自己初到家那晚还被那烛火温暖,如今却显得唏嘘。 她轻轻点了点头,“既是父亲的要求,少宜自当遵从。” 见她点头,陆述这才眉开眼笑,夸了她几句懂事、稳重之类的,又叮嘱了些出门的事项,这才把人送走。 她早就该想到的。 出门时不就已经想到了吗?又为何如此失望呢? 少宜心情低落地走出书房,云箫却突然低声叫了她一句。 “小姐!” 少宜回头看她,她却用眼神示意自己看向拐角处——丰臀细腰,不是柳姨娘还能是谁! “小姐,定是柳姨娘撺掇老爷让二小姐去的!”云箫忿忿地说,“您这次得了这么大的好处,柳姨娘心里肯定都要嫉妒疯了!” 柳姨娘此时也向她看了过来,目光毫无躲闪,似有什么话要说。 少宜淡淡地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地直接从她身边走过。 “宜姐儿!”柳姨娘叫她,“老爷有没有告诉你,舒姐儿明日与你同去!” 少宜回头凉凉地看了她一眼,“还未恭喜姨娘,这下得偿所愿了。” 柳姨娘并不恼,她笑意盈盈地开口说:“舒姐儿年纪还小、尚未及笄,此次出门还望大小姐多照顾,妾身在此谢过了。” 明明回府那日她还与自己剑拔弩张的,如今对自己的态度却让人感到莫名其妙。 少宜有些懒得理她,抬腿就走,又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去—— 书房的门紧关着,并没有人在看。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柳姨娘依旧冲她微笑着,看上去甚至有几分恭敬在里头。 “先前的事情……是个误会,都是我不好!还望大小姐不要迁怒于舒姐儿,你知道的,她自小便与你关系好,你送她的首饰,她也很喜欢,每天都拿出来看呢……” 少宜看着柳姨娘那局促的样子,神情松了松。 许是怕舒姐儿明日一个人在外头,无人相识、无人照拂吧! 其实她有些羡慕陆少舒,虽然她是庶女,却有爹娘疼爱,时刻为她着想。 可是她呢?又有谁在乎她的心情,为她着想呢? “小姐别难过了,明日到了烟山散散心,就一切都好了!”云箫安慰她。 少宜依言浅笑,过了一会儿却依旧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自回来以后她便一直坐在石阶上发呆,连冬停给她搭配的衣裙都没兴趣看。 云箫大着胆子凑了上去,“小姐,云箫给您表演一个绝活!” 说完也不等少宜发话,她便跑到院子中间,腰往后一弯,双手竟撑到了地上! “哇!云箫,你的腰也太软了吧,竟然能仰过去!”冬停马上捧场道。 少宜也吃了一惊,她还真不知道云箫有这能耐! 而此时云箫仿佛受了鼓舞一般,竟在院子里一个接一个地翻起跟头来。 这下所有小丫头们全凑了过来,一个个看着云箫惊呼不已。就连少宜也忍不住站起身,在一旁跟着大家拍手叫好! “好啊云箫,平时藏着掖着的,原来还有这身绝活!”冬停打趣道。 “云箫,你莫不是会些拳脚功夫?”少宜问。 云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算什么功夫,就是小时候跟邻居家大叔学了几招,比旁人灵活一些罢了!” 经她这么一打岔,少宜竟觉得心中郁闷消散了许多,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明日和我一起去烟山。”她对云箫说道。 云箫听完高兴地简直要跳起来,转头就回屋收拾东西去! 这下子去烟山的事项彻底定了下来,还在告假的云筝和云笙一起看家;云箫和冬停随行伺候。 除了两个丫鬟之外,少宜还没忘记要带上另一个小丫头——陆少舒。 第二日一大早,那小丫头便自己主动凑了上来,说是要跟姐姐一起出发。 侯府派了马车来接,管事的看见少宜身旁有个生面孔先是一愣,然后笑道:“这位姑娘有些面生,可是小姐新买的丫鬟?” 陆少舒听完脸顿时就绿了,笑容僵在脸上,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少宜忙解释道:“这是我妹妹!” 管事很是惊讶,立即躬身道歉:“原来是陆二小姐,恕小的眼拙!原先小的只知陆家有一位嫡小姐,确实不知还有个二小姐,多有冒犯了!” 陆少舒沉默了几瞬,再开口又是那副天真可爱的模样:“没事的伯伯,许是我刚来京城,大家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说完她亲热地挽住了少宜的胳膊,“走吧姐姐,我们快上马车吧,不要让二奶奶等急了!”那自然的语气,就好像和裴二奶奶相熟一样。 管事立刻看了看少宜,“二小姐也要跟着去?”他接到的命令明明是只接陆小姐一个人啊? 面对管事的询问,少宜迟缓地点点头,“父亲让妹妹和我一起。” 这件事本应先回禀了二奶奶再决定,但此时再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陈大爷说今日入了夜后恐要下雨,山路不好走,所以他才得了令直接接上陆小姐上山,而不是回侯府汇合。< /p>犹豫片刻,管事已做了决定:主子只说让他接上陆小姐,那把陆小姐安全送到他的任务便完成了,其余的并不重要。 “二位小姐快上车吧,今夜会下雨,我们得快些上山才行!” 陆少舒早已等不及,先一步在丫鬟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少宜却并未着急,而是问他道:“二奶奶呢?可是已经出发了?” 管事点头,“二奶奶和二爷、小少爷已经出发了。” 却未提到陈大爷。 少宜心中顿时失落不已。她还以为这便是陈大爷为她准备的惊喜,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陆小姐快上车吧!”看了看天色,管事又催促了一声。 少宜轻轻点头,和两个丫鬟一起上了车。 侯府的马车宽敞舒适,即便是她们有五个人也能轻松坐下。 马车上陆少舒挑了个舒服的地方靠着,好奇地翻看着车上备好的点心和茶水。 “姐姐,我还从未坐过如此方便舒适的马车呢!这庆远侯府果真实力雄厚,怪不得二奶奶对你出手这么大方!” 少宜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这丫头心思虽多,嘴上却一贯的天真单纯,让人不自觉放下防备,觉得她不过是一个小孩子而已。 “是啊,庆远侯府确实很有实力。侯爷多年带兵打仗、战功赫赫,世子爷也不落雄风。” 陆少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姐可要清凉油?奴婢带了一罐,给您抹一些吧!”冬停轻声问。 二小姐一早就过来闹,小姐忙得早饭都没好好吃,又是虚弱的体质,走山路恐怕要晕车的! 少宜点点头,疲惫道:“给我擦一些吧。” 云箫个子高,身板也比旁的少女壮实一些,于是少宜便靠在她的肩上,闭着眼睛由冬停为她按摩头上的穴位,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陆少舒在对面随意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去,“大姐可真会享受!爹爹还总是担心她的性子会受欺负,可我看她对自己实在是好极了,又有人伺候,又有侯府撑腰!改明儿我要回禀爹爹,免得他再为大姐费心!” 冬停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为少宜按摩。 云箫却开了口:“二小姐说的是,老爷确实最疼爱大小姐,总是怕大小姐受委屈呢!在侯府时,各位爷、奶奶们也对小姐极好,所以我们这些下人更要看护好大小姐,以免受到责罚。” 陆少舒仿佛喉咙被噎住一样,没有什么可反驳的,毕竟这些话都是她自己说的,那丫鬟也只是附和而已。 她瘪了瘪嘴,掀开帘子透气,不再说话了。 陆少舒不说话,丫鬟们自然更不会多言,于是这一路变得十分安静,少宜舒服地睡了一觉,感觉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才缓缓睁开双眼。 “怎么停了?可是到了?”陆少舒把头伸出去问。 “请二位小姐先下来吧,接下来的路程要换一辆车。”管事说。 少宜心中奇怪,这侯府的马车很结实,不至于上不了山啊!怎么突然要换车呢? 可等她下了马车定睛一看,已经平静的心却骤然狂跳起来! 不远处停的这辆马车,她认识。那赶车的人,她也认识。 “陆小姐。”陈灵干净利落地拱起手,朝她行了一礼,“请您上车。” 40. 烟山有诡 马车里,陆少舒亲昵地揽住少宜的胳膊问道:“姐姐,这人是谁?是侯府的侍卫吗?” “不是的,陈灵是陈大爷的侍从。”少宜向她解释。 “那陈大爷为什么要我们换车呢?难道陈府的马车比侯府的马车还要舒适?”陆少舒动了动,“可我觉得并没有啊……” 其实陈府的马车与侯府的相比并没什么特殊,只是陈灵说…… 想起陈灵刚才的话,少宜不禁脸有些烫。 【我家大爷说,您自己上山他不放心,让小的提前在这里侯着,亲自送您过去!】 不过是坐个马车而已,有什么可不放心的,更何况人家还是侯府的人呢…… 少宜心里腹诽,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 路程过半,天空从惨白渐渐变成了墨绿,大风卷起,尘土飞扬,果然是快下雨了。 等马车走到了山上的庄子,天色已经暗如夜晚一般。 少宜站在马车外,仰望上空浓厚的黑雾,微张着嘴颇为震惊。 春枝闻讯从庄子里小跑出来,看到陆少舒也不惊讶——刚刚管事已经进来向二奶奶禀报过了。 她先是给少宜行了一礼:“姑娘快进来吧!看这天儿马上就是一场大雨,别再给您浇湿了!” 然后又对陆少舒说:“陆二姑娘也进来吧!”态度却平淡了许多。 陆少舒心里不舒服,脸上却始终笑嘻嘻的,挽着少宜向庄子里走去。 “姐姐待会儿可得为我好好介绍一下裴二奶奶,舒儿仰慕她很久了!” 少宜点头,却心不在焉地看向春枝,她担心二奶奶的处境,想向春枝问问雪疏的事。 陆少舒看着心里发冷。别人瞧不上她,难道她身为自己的大姐也瞧不上她吗?竟这般敷衍! 果然阿娘说的对,她和自己一嫡一庶,同父不同母,就算平日里亲近又如何?总归是隔着一层的。 她别过头去,假装看庄子里的各处风景,不再说话了。 拐过影壁,几人眼前出现一片绿意盎然的花草。 “这庄子像是一直有人在打理的……”陆少舒又忍不住说道,“烟山上莫非还有人常住不成?” “这庄子亦是侯府的产业,不过平时无人居住,只有些守在这里的丫鬟婆子,主子们只有在每年踏青、避暑之时才会小住一段时间。”春枝解释道。 “仅仅是每年小住几天,就要耗费这么多的财力维持运转!”陆少舒惊呼,“岂不是很亏?” 春枝忍俊不禁,“二小姐说笑了,主子们住的舒服才是最重要的,钱财自是不必过于思虑!” 陆少舒这才发觉自己说错话。人家庆远侯府财力丰厚,又怎会在意这些花在打理庄子上的钱?恐怕这种庄子都不知在各地开了多少! 她的脸霎时红透,紧张地四处看了看,害怕有人笑她没见识。 幸好庆远侯府的下人们都训练有素,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无人做出无理的举动。 陆少舒悄悄松了口气。 春枝将两人直接带进内室。赵氏正仰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旁边是站着哄孩子的奶娘。 “二奶奶!”少宜欣喜地叫了一声。 赵氏立马撑起身子,把她拉到跟前,“你在……家中,过得可好?快让我看看,瘦了没有?” “二奶奶放心吧,我一切都好!”少宜笑着回答。 “您呢?近日休息的如何?表弟可闹人?” 一提起儿子,赵氏来了精神,“桢哥儿很乖,长得也快,你要不要抱抱他?” 奶娘便上前把裴桢抱给少宜看。 少宜忍不住戳了戳小孩的小脸,没想到小孩不仅没哭,还咯咯笑了起来,惹得大家都喜欢极了! 瞧这两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俩才是亲姐妹呢! 陆少舒一个人站在原地心想。 忍了半天,见还是没有人搭理她,她只好打断众人道:“见过二奶奶!” 此话一出,赵氏才慢悠悠地瞥了她一眼。 “你就是陆家的二姑娘?” “正是,小女名叫陆少舒,二奶奶叫我舒儿便好!”陆少舒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赵氏却皱起了眉,“我只给陆家大姑娘下了帖子,你是如何来的?” 陆少舒笑容不变,“请二奶奶切莫生气,舒儿自来到京城后就常听姐姐说起您,时间久了便生出仰慕之意,这才求着父亲和姐姐,让我一定要跟来,哪怕看您一眼也好!” 陆少舒年纪尚小,看起来天真无邪,这话从她嘴里说出倒也毫无违和,看起来很是真诚。 赵氏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却也没有太难为她,说道:“你既来了,便也好好在这庄子上玩玩吧!” 说完便吩咐春枝带二人去庄子上住的地方转转,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从赵氏屋里出来,天上突然轰隆一声,紧接着大雨便如倾倒一般泄了一地。春枝给少宜二人一人一件披风,又递给丫鬟们两把伞叫她们给主子撑着。 “这雨恐怕要下到明日,二位姑娘今日是不能出去玩了。”她带几人走到一处院子里,这处院子东西各一房,“这里便是姑娘们住的地方了,若还有什么需要的,告诉春枝便是!” 陆少舒随手推开一间,却马上皱起了眉头。 “这屋子怎么如此昏暗?”她又顺着回廊走到另一边去,却发现另一间屋子采光也同样差。 “这山上长了许多百年老树,遮天蔽日,故而屋子常年不见阳光。”春枝解释,“又赶上阴天下雨,便看着有些昏暗了。” 这哪里是有些?! 陆少舒皱起眉。她最怕黑了!这屋子这么暗怎么住人? “二位姑娘可以把蜡烛点上。”春枝补充道,“我一会儿便拿些蜡烛来。” “劳烦你了!”少宜冲她点点头。 虽下着大雨,但春枝仍旧脚程飞快,少宜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的功夫,她便捧着蜡烛折返回来了。 “等明日雨停了,姑娘可以去附近转转,这里景色很好呢!”春枝一边说,一边和其他丫鬟摆放蜡烛,“但若是阴天了,姑娘一定要快些回来,千万不可在外逗留,若是突然下雨,泥土湿滑,容易摔倒。” “对了,姑娘们最好不要往西边去。” “这是为何?”少宜问道。 春枝说到这里脸色凝重了一些,“大家都传,西边好像有不干净的东西……” “啊!怎么会这样?这山上还有不干净的东西?你不是乱说的吧!”陆少舒脸霎时白了。 “总之我们大家从不去西边,二位姑娘也莫要去了……”春枝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再次叮嘱她们道。 春枝走 了以后,天上又滚了几道雷,虽没到黄昏,天色却已经阴如傍晚。 陆少舒听完她的话一直战战兢兢的,她命人把门大敞开,这样也能亮堂些。 “这什么鬼地方……要不是为了攀上庆远侯府,我又怎会到这种阴森的地方来……”她自己一个人小声嘀咕着。 想到这里,她便决定再去裴二奶奶那儿碰碰运气。 而少宜这边也回了房,冬停和云箫点了一屋子蜡烛,她只好把窗户支上散散味道。 “小姐莫怕,我老家那边常说,鬼怕喜庆。云箫给您这屋子里系上红布,贴上红字,就没事了!” 少宜回头,只见云箫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几张红纸,正动手剪着囍字。 没一会儿,她便手脚麻利地把囍字贴在了屋子各处。 在烛火的映衬下,整个屋子似乎都泛着温暖的红晕,就好像婚房一样。 少宜看着看着,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些奇怪的景象。 为何这场景看起来如此熟悉? 她闭上眼睛,努力地回想。 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些?难道是小时候曾随大人喝过谁的喜酒吗? 脑海中闪过几个画面……陈嘉宴身穿大红色婚服,笑得温柔。他看起来是那样有朝气,不像现在,眉宇中只有化不开的闷愁。 “少宜,我终于娶到你了!”他兴奋地说。 少宜惊恐地睁开双眼,刚才眼前的画面给了她巨大的冲击,以至于她现在还在喘着粗气。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是不舒服吗?”冬停轻轻晃了晃她的肩。 怎么回事?她怎么会觉得自己嫁给了陈大爷?这岂不是荒唐!陈大爷何时娶过她? 难道这烟山真有不干净的东西…… “你去问问,陈大爷可来了?既然陈灵在,陈大爷也应该在的!”她语气中掺着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慌乱。 冬停却迟疑了,“您找陈大爷做什么?若是不舒服,奴婢不如去找裴二奶奶过来吧!” “我说去找陈大爷!” 少宜差点跳起来,她推了推一旁的云箫,“你去!” “是,小姐,您别急!奴婢这就去!” 窗外大雨滂沱,云箫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没了踪影。 冬停给少宜沏了一杯茶,“小姐可是想到什么了?为何这么着急要找陈大爷?” 少宜眼神慌张,她很无助地对冬停轻声说:“冬停,这烟山上,恐怕真有鬼!” 冬停骇了一跳,“小姐……你说什么呢?” 她伸手试了试少宜的额头,担心地问:“您是不是被春枝的话给吓着了?” “小姐!奴婢看到陈大爷了!”云箫收起伞跑进来,甩了甩头上的水珠,急道,“我看到他和裴二爷说完话就往庄子外走了!” 少宜蹭地一下站起身,顺手拿起云箫的伞便冲进雨里。 她心里现在慌极了,一定要问问陈大爷不可! “小姐?小姐!” 两个丫鬟跟在她身后边跑边喊,可这次少宜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硬生生把二人甩没了影。 雨天也没什么人在外走动,少宜直接一口气跑出了庄子,可刚才还能远远看到个影子的陈大爷,此时却不知去了何处。 少宜分不清东西南北,只能凭着感觉随意向某处寻去。 41. 雨夜刺杀之谜 下着大雨的山上雾气弥漫,辨不出方向。等到少宜回过神来,已经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四周树木环绕,只有大雨在耳边哗哗直响。 这下要回去都找不到路了。 正踌躇着,前方似乎闪过一个人影。 “陈大爷?陈大爷,是你吗?” 那人影如未听见一般,没有回头,直直向前走着。 少宜抬腿朝他追去。不管是不是陈大爷,现在只要能见着人就是好的,总比她自己在这大山上迷路了强! 可是不管她如何追,那人影始终和她保持着一段距离,不远也不近,正好让她能够跟上。 不知不觉中,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道观。 少宜眼看那人影走了进去,她便也快走几步跟着进了道观。 奇怪的是,进了道观以后,雨似乎小了许多。可当少宜踏出山门,雨又大了起来。 真是奇怪。 她缩回脚,老老实实地往道观里走,“莫不是仙人显灵,有心要留我在这?” “这位道友,可是进来躲雨的?” 一道声音响起,把少宜吓了一跳!她定睛一看,只见是位穿着道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和善,正笑着对她说话。 “道长。”少宜恭敬地问好,“叨扰道长清修,小辈在这山上迷了路,找不到回去的方向了,道长可否让我在这观中停歇片刻?” “自是可以,姑娘请随我这边来。”那道士做了个手势,便脚下生风,带着少宜往一处厢房走去。 “姑娘可曾听说过,这烟山西边不可前往?” “听说了。”少宜点点头,“道长也听过这件事?” “既然姑娘知道,那夜里便不要出门了。”道士收起伞,朝远方看了看,“这里,便是烟山的西面。” 少宜随着道士的目光朝远方看去,可除了连绵的雨幕什么也看不到。 “道长……难道烟山真的有鬼不成?可这里不是道观吗?又怎会有那些妖魔鬼怪出没呢?” “人心有邪念。有人的地方,就有妖魔。” 见少宜一脸困惑,道士也未多做解释,只是叮嘱道:“姑娘也莫太过害怕,晚上熄了烛灯、紧闭房门,不管听见什么,都当没听见便是。” 说完那道士像是有急事一样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少宜一头雾水。 傍晚时分,雨依旧未停,道士提着食盒,给少宜送了些饭菜来。 “马上要入夜了,姑娘切记我说的话,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出门。” 少宜这下被道士弄得紧张起来,仓皇地点点头,保证自己一定不会乱走。 夜色漫漫降临,她坐在厢房的床边,心里想着庄子那边的情况。 裴二奶奶一定发现她不见了,此时不知道该有多着急!可都说不让往西走,不知道二奶奶会不会派人来西边寻呢? 还有陈大爷。下这么大雨,他不留在庄子上,又跑到哪里去了? 少宜想起那时在烛火中脑海闪过的几个画面。若是她讲给陈大爷听,陈大爷会不会笑她? 想着想着,她的眼皮开始打架,干脆躺了下来。本以为在这陌生的地方,又有恐怖的传言,自己该彻夜难眠才是。没想到她一沾枕头,就打起了瞌睡。 等再醒来,已不知到了几更,反正天已经黑透了。 少宜茫然地坐起身,觉得喉咙很干,想倒杯水来喝,却听见门口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她顿时僵在原地,捂住了嘴。 是鬼吗? 她蹲了下来,屏气凝神地留意着屋外的动静。 隐隐的,在哗哗雨声中,似有刀剑相交的清脆碰撞、和人受伤倒地的闷哼。 不是鬼。 可少宜的面色却比刚才更白了几分。 是有人借着大雨掩饰在杀人! 她把自己蜷缩起来,躲在了桌子底下,心中默念各路神佛,只希望别被那伙歹人发现才好! 少宜紧盯着房门,却没料到身旁的柜子划的一声被推开来。 她瞪大眼睛转头看,只见那柜子后赫然是一道暗门,那白天引路的道士捂着腹部,踉踉跄跄地摔了进来。 “快,快把门推上!”他急切地对少宜说。 少宜看他有气无力的样子,也不敢耽搁,连忙爬起来用力把暗门推上,直到那柜子又完完全全地回到了本来的位置,她才去查看道士身上的伤。 “左侧第三个抽屉,有纱布和药……”道士虚弱地说。 少宜又蹑手蹑脚地拿了纱布和药,蹲在地上慢慢蹭过来,生怕被外面的人发现。 “快点!”那道士催促道,“帮我包扎。” 这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从刚才便一直对她用命令的口吻。 少宜撇撇嘴,还是帮他脱了衣服,将药往他身上倒。 道士握紧拳,咬紧牙关,似乎疼得厉害。 “他们是谁?你一个道士怎会惹上仇家?你到底是谁?我看这西边闹鬼的传言就是你弄出来吓唬人的吧!你到底有什么居心?” 道士的额头因疼痛已经布了一层密密的细汗,唇上也毫无血色,他咧了咧嘴角,轻声说:“你问这么多,怕是不想活了。” “吓唬我?”少宜瞪起眼珠子,缠绷带的手使了使力,道士立刻闷哼了一声。 “你要是再吓唬我,我让你现在就活不成!这就开了门引他们过来杀你!” “若是他们找过来,不光是我,恐怕你也活不成了。”他轻笑了一下。 少宜心里打起鼓来。 “你到底是谁?” “这个真的不能告诉你。”道士微微仰头,靠在墙上喘息,“小姑娘家还是别知道太多为好!” “这么神秘?难道你还是当今圣上不成!”少宜腹诽道。 可那道士听完却变了脸色,凝重地盯着少宜。 “……你不会真是圣上吧?”少宜上下打量他,可怎么看都觉得不像。 皇上不是应该在宫里一呼百应吗?又怎么会穿着朴素的道袍一个人跑到山上,还被人追杀? 她摇摇头,“圣上怎会像你一样狼狈……” 道士却嘲讽般勾起嘴角,“圣上又怎么了?你以为他是什么样的?” “你还敢议论皇上!小心你的性命!”少宜捂着嘴,震惊地看他。 “我伤的如此重,性命本就不一定能保住,临死前说说他又如何?”道士艰难地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你照实说便是,反正我死了也没人会给你传出去,怕什么?” 少宜一面继续留意着门外,一面瞪了他一眼,“你可不要害我!圣上一句话便能要了我满门的性命!你不怕死,我还怕死呢!” 道士轻笑,“你就这么怕他?” “你没听说过吗?他前阵子莫名杀了数十个宫女!你不怕?” 道士脸上揶揄的笑意渐渐淡去。 “莫名杀的?可我怎么听说是那些宫女刺杀他不成,才被处死了。” “好端端的,那些宫女不想活了,刺杀圣上?”少宜反驳道,“就算真是宫女刺杀他,想必也是被逼到绝路了!” 她看了一眼道士,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听说圣上四处寻药,想要长生不老。” “那又如何?这世上试问谁不想长生?”道士面无表情地说。 “我就不想。”少宜轻声说,“一辈子那么苦,活那么久做什么?” 道士上下打量她,轻哼一声,“小丫头,你还太年轻了,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怕是不这么想了!” 少宜不以为然。 道士又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你过得很苦吗?看你身上穿着,应也是个富贵人家。” “富贵人家难道就不苦吗?大宅院里勾心斗角,女子为了家族权势要嫁人,若是命好也就罢了,若是命不好所托非人,这一辈子就这样白白搭进去,又去找谁说呢?”她想起裴二奶奶,又想起自己的母亲杨氏。 “你家里逼你嫁人了?嫁给谁?”道士微眯起眼睛。 少宜却撇撇嘴,“你问那么多有何用,道士还能管得了别家嫁娶不成?” 那道士语气漫不经心,“既然有人追杀我,你也能猜到我不是普通人。实话告诉你,我在宫里也有自己的路子。你告诉我,这次我若能活着离开便帮你,就当还你替我疗伤的恩情了!” 少宜想了想,说:“我只希望,自己的婚事能自己做主就好了。” “你不想嫁到勋爵人家吗?若是嫁得好,将来便不用再看家中颜色,无人能欺负得了你。” 少宜摇摇头,“嫁得再好,也总有更好的,试问这世上有谁能不向人低头呢?” “那若是嫁给圣上呢?”他说道。 少宜骇了一跳,“你不要乱讲!” “你不想进宫为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哦我想起来了,你怕他。”他扯起嘴角,“怕他像杀那些宫女一样杀了你。” “好了,你不要乱说那些有的没的。”少宜横他一眼,“先想办法把自己今晚的性命保住,再想着报我的恩吧!” 道士嗯了一声,对她说:“你去帮我看看,那群人走了没?” 少宜震惊地看他,“你让我出去给你望风,万一他们发现我怎么办?” “不用你出去,你就把窗户纸戳个小洞,悄悄往外看一看。” 少宜心中害怕,“我不去,这么短的距离,你自己也是可以的吧!” “我的伤实在太疼了,不宜挪动。你好人做到底,就去帮我看看吧!” 少宜想了想,“好吧,我就帮你看一眼!” 她匍匐在地,一点一点挪着步子,就听见身后有人发笑。 少宜回头狠狠瞪了他一下,那道士马上作虚弱状,冲她点点头,“有劳你了!” 就这样一点点挪到门边,她先是靠着门听了听,似乎没有脚步声。 然后她才慢慢站起来,也不敢直起身,只半蹲不蹲的,在沿着窗框的窗户纸最下沿轻轻戳了个小洞,把一只眼睛移过去朝外看。 外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瞧不清。 那伙人,应该是已经走了吧…… 少宜正要回头,却觉得肩膀被人重重捶了一下,眼前一黑身子便瘫软下去。 模糊中她听见有人在交谈…… “要不要把她处理了?” “她你不用管。” “可她知道太多……” “无事,你去放个消息,引她家里人过来……” 意识越来越沉,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模糊,就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样,听不清楚。尽管少宜努力保持清醒,最后还是彻底晕了过去。 42. 初露端倪 再醒来时,是在裴家山庄的床上。 少宜动了动,却发现脖子疼的要命,这才想起来刚才好像是被人给打了! 这个臭道士!我帮他,他竟然在背后暗算我! 她撑着床板坐了起来,气冲冲地朝外走,正好听见院外裴二奶奶在教训自己的两个丫鬟。 “陆家就是这样教你们的?下这么大雨,让主子一个人跑到几里之外的大树旁晕过去,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少宜心中疑惑,正要开口,肩膀却一沉。 “别出声。” 接二连三的意外已经让她心魂不定,少宜心中猛地一跳,咽了咽口水,慢慢转过头去……却发现此时控制住她的人竟然是陈嘉宴! 陈嘉宴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拉着她悄然回到卧房。 “陈大爷!您怎么在这!” 少宜顾不上别的,急急地握上了陈嘉宴的手。陈嘉宴的手掌宽大,自己的两只手握上去,才勉强把他的手掌填满。 她着急忙慌、如倒豆子一般向陈嘉宴讲述自己今日的经历,“我跑出去找你,可是你一转眼就没影了!然后我就跟着一个人跑到了一处道观……那个道士好像在被人追杀,我好心帮他,他竟然背后对我出手!” 说到这里,少宜语气难掩气愤,她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您帮我看看,是不是肿起来了?我怎么还觉得这么疼呢?” 陈嘉宴依言俯身过去探了探,鼻尖的热气喷在少宜的脖颈处,令她头皮发麻,竟好像不那么疼了…… 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声音不知为何也变得更加绵软了些:“……怎么样,肿起来了吗?” 像只小猫一样…… 陈嘉宴喉结上下滚动,气息有些紊乱。 这该死的小猫,不听话乱跑!连自己虎口脱险都不知道,还乐呵呵地在这里跟他讲! “是不是肿了,有没有青紫?我怎么感觉又有些痒了,肯定是肿起来了……” 少宜一手胡乱地摸着脖子,嘴里嘟嘟囔囔,陈嘉宴只好止住她乱动的手。 “别总碰,你手上没个轻重的,越碰越疼,过两天就好了。”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瓷瓶,“让你的丫鬟每天帮你敷在伤口处。” 提到丫鬟少宜这才想起来:“冬停和云箫还在外面受罚呢!” 说完她又要往外跑,被陈嘉宴轻轻一揽就拦了下来。 “别去,让她罚便是。令主子孤身遇险,难道她们不该罚吗?” “不是她们的错,是我……” “你当然有错!”陈嘉宴打断她,“这么大雨,你一个人瞎跑什么?有事找我可以先找陈灵,实在不行也可以找你姨夫,你怎么能就这么冒冒失失地冲进雨里!还不分东西南北,连自己跑到了西边都不知道!” 少宜自知理亏,不敢再替丫鬟说话,只能低下头,脚在地上划着圈。 “今日之事,除我之外,绝不可再向第二人提起,听清楚没有?”陈嘉宴面色沉重地叮嘱。 少宜迟疑地点点头,又问道:“陈大爷,您是不是知道那道士是谁?” 怕吓着她,他本不想提,可想了想觉得还是要给她长个心眼才行:“你这小丫头运气倒是好,你可知你无意中相助的是何等人物?” 他俯身,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气声在她耳边说:“那道观中的道长正是陛下。” 如遭雷击一般,少宜微张着嘴,眼神呆滞,好半天没有说话。 陈嘉宴笑了笑,“现在知道害怕了?早干什么了?都说了不要去西边,你偏偏往那里闯。” 少宜脸色苍白,腿脚虚浮。 她刚才只说了自己给道士包扎上药的事,却没有讲自己在道士面前,随意置喙当今圣上! 这下可怎么办?陛下可是随随便便就杀了十几个宫女的人,自己竟然敢当着他的面那样说话,只怕是连个全尸都不会留! 见少宜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陈嘉宴又安抚般摸了摸她的头:“怎么了?怎的怕成这样!放心吧,陛下既然当时没有动你,那便是放过你了,就算你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也无需担心!” “真,真的吗?陛下,真的会放过我吗?”少宜有气无力地问。 “真的,不然你以为你能活着回来?我们发现你时,你正躺在一棵显眼的树下,想必是陛下不想让人发现他的行踪,才把你放在那里,让你家人能看见。” 少宜眼神没有聚焦,但闻言还是心安了些,茫然地点点头。 心中大起大落之后,她的双腿发软,慢慢坐回了床铺上。 “对了,你那时找我做什么?”陈嘉宴突然想起这件事,问她道。 少宜愣了愣,还没从刚才的事情里回过神。等她眼中又重新落进屋内无数红烛的光晕,才如梦初醒般。 “我看到我和你结了亲……你还对我说:‘少宜,我终于娶到你了!’我心里害怕,想问问你有没有出现这种幻觉,便跑出去找你了。” 陈嘉宴先是怔住,紧接着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 他的眼底渗出一种莫名的狂热,“你这些话是谁教的?” 少宜不知他在说什么,摇摇头道:“无人教我啊,是我那时看见满屋的红烛,眼前不知怎的便出现了这些幻象。” “一定是有人教你!不然你怎会知道这些!” 陈嘉宴没了刚才的温柔和善,他突然掐住了少宜的手腕,“说!到底是谁!是你姨夫?还是景王?” “陈大爷,您到底在说什么呢?姨夫怎么可能教我这些!我又怎么可能和景王殿下有什么交集?”少宜不明就里,挣扎了几下把手从他的桎梏下抽离。 莫非这屋里点了什么致幻的迷香?不然她和陈大爷怎么都变得奇怪起来! “是啊,不可能……” 他退后了几步。 “我知道不可能……” “我知道的……” “陈大爷,您没事吧?”少宜扶住了他的胳膊,却又被他推开。 “陈大爷?陈大爷!” 他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把少宜的呼唤抛在脑后。 他要去验证一件事。 …… 屋外的呵斥声已经止了。 少宜走出去看,陈大爷走得匆忙,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而冬停和云箫正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一声不吭。 赵氏见少宜跑出来,连忙拦住她。 “你怎么出来了?刚刚淋了雨,现在正是身子弱的时候,还不快回被窝里捂一捂!” 少宜冲她笑了笑,“二奶奶,我没事,不过是淋了些雨而已。” “说起来, 也是我自己不好。不顾冬停和云箫的阻拦,硬是要跑出去玩。我以为撑着伞就没事了,没想到这下了雨的山上雾这么大,不知怎么我就找不到方向了,这才寻了个大树歇息片刻,想着等雨停了再回去……” 三言两语,便把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赵氏恨铁不成钢地翻了个白眼,“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不用替她们两个求情!” “你跟我进来。”说完她率先回了房,少宜看了看地上跪着的两人,也只能先跟上。 赵氏进了房就赶快招呼少宜到床上歇着,她把被褥展开,往少宜身上围,“快过来把被子盖上,你向来体寒,着了凉怎么办?” 少宜推脱不过,几下就被赵氏包成了一个小粽子。 她无奈道:“二奶奶,您这样我的手都动不了了。” “动不了最好!”赵氏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你,平日看着乖乖巧巧的,实际上最有主意!” “都说了今日不要出门,等明儿天晴了再去玩,你倒好,偏偏挑雨最大的时候乱跑,诚心是想吓死我!” 少宜憨憨地笑了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以后我全听二奶奶的!” 赵氏温柔地注视着她,看她一张小脸包在被子里冲自己傻呵呵的乐,心却渐渐泛起酸涩。 “少宜,你在陆府过得好不好?” 这是赵氏今日第二次问起这个问题了。 少宜以为是她贵人多忘事,便仍耐着性子回答道:“回二奶奶,少宜过得很好。” “那陆老爷和陆太太对你可好?家里的姨娘和弟妹可有给你使绊子?”她眼中盛满担忧。 可少宜却觉得更奇怪了,“父亲和母亲自然对我很好!姨娘和弟弟妹妹们也没有惹事,毕竟我是嫡长女嘛!” 她觉得二奶奶太过担心了,陆府是自己的家,她在自己家里又能有什么事呢! 可赵氏却突然抱住了她,抱得紧紧的,她在被里动弹不得,只能任由自己被人抱在怀里,像个小孩子一般。 “少宜,不如你跟我回去吧!咱们回侯府去!好不好?” 少宜想伸手拍拍她,动了几下也没能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只好说道:“二奶奶,我也很想念您。可是如若我跟着您回了侯府,朝廷上该怎么议论我父亲呢?” “我是他的亲女儿,却一直住在庆远侯府里,旁人又会不会觉得他结交权贵呢?” 赵氏心里也清楚,她沉默了许久,却依旧维持着抱着少宜的姿势没动。 良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松开手臂。 “好吧。” “二奶奶若是想我了,便像这次一样给我下帖子就好!”少宜笑嘻嘻地说。 “你还说呢,我明明是给你一个人下的帖子,怎么还跟过来一个!”赵氏攥了攥拳,“我今儿一看就明白了,定是你父亲硬把她塞来的。你说你这样在陆府里,我能放心的下吗?” 少宜却不以为意道:“父亲要她跟着我一起,便让她跟着,左不过多了个人罢了,我不当回事就行了。二奶奶放心吧,她们奈何不了我!” 赵氏抚开她耳边的碎发,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是个坚强、能立得住的,但若是有人欺负你,也一定要与我说便是!” “对了,下月我要带着桢哥儿回苏州,不如你和我一道过去玩玩?” 43. 隔着辈分 住在对面的陆少舒在院子里探头探脑,丫鬟走了过来。 “怎么样,听到什么没有?” 丫鬟摇摇头,“大小姐的屋子外有两个婆子把守,我进不去。” “她那两个丫鬟不是在门外跪着呢吗?你可有问出什么?” 丫鬟还是摇头,“她们什么都不说。” 陆少舒嫌弃地瞥了她一眼,“你怎么什么都做不好!难道所有事情都要我亲自来吗?” “真是没用!”她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和大姐的丫鬟根本比不了!” “算了,我自己去。”说完她便径直穿过院子向对面走去。 “陆二小姐。”门口果然站着两个婆子。那两个婆子恭恭敬敬地叫了她一声,却一步也不肯让。 陆少舒没办法,只能自己扯着脖子朝里面喊,“姐姐,姐姐你没事吧?我来看你了!” 过了一会儿,屋子的门从里面打开,赵氏站在门口皮笑肉不笑道:“原来是二姑娘来了,这么晚了,要是没什么事不如早些歇息,明日再来呢?” 陆少舒假装听不懂赵氏的驱赶,仍说道:“我心里担心姐姐,一定要来看看才行,就让我看一眼好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赵氏也拿她没辙,心里正烦躁呢,就听见卧榻上传来少宜的声音:“舒姐儿进来吧。” 陆少舒心中一喜,快步朝房里走去。一进门,她就飞快地扫视少宜身上有什么端倪,可惜赵氏早就叫人帮她梳洗打理好,此时并看不出什么不妥之处。 “我听说姐姐在外面迷了路,还晕倒了?可是遇上了什么?”陆少舒试探地问道。 “也没什么,劳舒姐儿关心了,就是这山中雾气太大,我一时找不到方向,就靠着一棵大树小憩了片刻。”少宜淡淡回答。 陆少舒闻言点点头,“姐姐无事就好。你是不知道,刚才是陈大爷把你抱回来的,他看上去可是担心极了,把我都吓了一跳!那样子就好像要把整个院子的人都生吞活剥了一样!” 少宜这才一愣,陈大爷刚才并没有提到这些。她还以为是侯府的仆人在大树下找到她的…… 赵氏轻轻瞥了陆少舒一眼,眼里似有寒光闪烁,可等陆少舒回头看去,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二姑娘说的太夸张了,陈大爷向来和善,待你们这些小辈也都是很慈爱的,想必是怕耽搁了不好给二爷交代,这才着急了些。”她轻飘飘地说。 “可是我看陈大爷好像真的很担心姐姐,把她捧在怀里就好像捧着什么名世珍宝一样……” “二姑娘!”赵氏突然打断她,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事关你姐姐和陈大爷的清誉,这种话以后不能再讲了!陈大爷他与你姐姐隔着辈分,你如此说,岂不是荒谬!” 陆少舒心里不以为然,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说道:“二奶奶教训的是,是舒儿想的不周,以后一定多向二奶奶请教!” “请教算不上,只是你要记住,以后莫要在外人面前乱嚼舌根,若是毁了你姐姐的清誉,同样影响你自己。”赵氏盯着她纯洁无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舒儿明白!”陆少舒依旧一脸天真的模样,仿佛什么都听不懂似的。 赵氏也不屑于知道她心里到底怎么想,反正她是要把少宜接回来的。侯府也不好,最好是直接接回家里,让她待在爹的身边! “好了,你先出去,我和少宜还有几句话要说。” “是。”陆少舒行了一礼,“那舒儿先告辞了,姐姐你要好好休息!” 少宜轻轻冲她点头。 可刚出了门,陆少舒的脸便垮了下来。 不过一个二房的续弦罢了,还真拿自己当侯府的主子了?竟敢这么教训她! 她气冲冲地往自己房里走。 侯府二奶奶又如何?等到她及笄以后,一定嫁个比庆远侯府更高的人家去,到时候他们这群人巴结自己都不够! 因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后来的几天,几人就都没了游玩的心思。赵氏把少宜看的死死的,不让她离开自己半步,陆少舒又看不惯她们两个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却情深似海的样子。 于是几人在庄上小住了几日便草草离开了。 直到下山,少宜也没再见过陈大爷。 她心里反复思量着二奶奶那天最后和她说的话: 【陈大爷是长辈,你切不可因他和气就失了礼数,要敬着才行。亦不要和他走的太近,朝堂局势瞬息万变,若是别人以为你家站队,恐怕不好。】 少宜心里叹了口气,虽然二奶奶的话有道理,可她总是隐隐觉得,二奶奶和冬停一样,不想让自己与陈大爷过多接触。 难道是因着去世的陈大奶奶的缘故? 可是她都去世这么多年了,二奶奶不会还想让陈大爷给她守节一辈子吧! 少宜心里念着他,想着他那天失魂落魄的模样,不免又担心起来。 也不知道陈大爷那天到底怎么了…… 要不,她写信问问阿宁? 少宜思索片刻便拿出纸墨,只是还没等她下笔,就收到了阿宁送来的帖子——邀请她去陈府一聚。 太好了!这样一来她也不用问阿宁了,亲自去看看陈大爷岂不是更妥当! 她高兴得简直要跳起来,对着铜镜挑了好久的衣裳首饰。 蓝色的太素,红色的太艳,鹅黄色又太像没长大的小姑娘! 她早就及笄了,可不想再像个孩子一样,让人一看就觉得是陈大爷的晚辈! 挑挑拣拣了半天,最后她拿起了那身云水碧做的衣裳。 那天少宜到底也没有收这份贵重的礼物,谁承想余妨过了几日竟然直接将制好的成衣送到了她府上。 她拿在身上比了比,那缎面如水流一般柔软,隐隐约约还泛着浮光,就好像披了一层月光。 不愧是云水碧。穿上之后连她自己都忍不住要多瞧上镜子几眼,就更别提旁人了。 去陈府那天,少宜一下轿子,在门口迎接的万玉宁就直接傻了眼。 “少宜,你这是什么料子,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她情不自禁地对少宜“上下其手”。 “快让我摸摸!这料子竟如此光滑细腻,摸起来还凉丝丝的……到底是什么?难道是冰丝?不对,我也有一件冰丝 的,虽然凉快,但颜色与普通料子别无二致,绝没有这种细碎的光泽!” 少宜不说话,只是捂着嘴笑。 万玉宁便着急起来,摇晃着她的手臂叫她快说。 少宜只好道:“我人还在府外站着,你这是什么待客的道理?” “哎呀,是我疏忽了,你快请进来!”万玉宁学着父亲的样子假模假式地作了一揖,把少宜迎进了陈府,“走吧,去我房里说话!” 一进门两个小丫头便如在侯府时一样,把丫鬟遣出去,关起门来说悄悄话。 “快告诉我,你这料子到底是哪来的?我也要去买一身回来!”万玉宁急道。 “这是天水碧。”少宜笑眯眯地说。 此话一出万玉宁直接震惊了,“什么?你说这是天水碧?” 她又围着少宜转了几个圈,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叹道:“是了,除了天水碧,这世间哪还会有如此精美的布料……少宜,你爹对你可真好!” 少宜的脸却尴尬地红了,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小声说:“这不是我爹送给我的,是余妨,余大爷。” “余妨?你说安国公府余家那个老大?他送你天水碧做什么,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相熟了!” 见少宜还是一脸的难为情,万玉宁才从被友情“背叛”的思绪中走出来。 “唉,你看我这个脑子!”她一拍脑门,“莫不是余妨在追求你?那你答应了吗?” 她想了想又道:“可是裴桓怎么办呢?你难道不喜欢他了吗?” “……你在胡说些什么呀!”少宜打断她,“我何时喜欢过裴桓?而且我也没有答应余妨。” 万玉宁惊讶极了,“两个你都不喜欢?” 她托着腮,思索道:“余妨我接触不多,也不知他为人到底如何,不过他体弱多病,又不是世子,这我是知道的……裴桓年轻气盛,又是未来的侯府继承人。虽然他是我表外甥,不过我可不会替他说话,他这人实在幼稚了些……” “我姑母告诉我,女子要找个有担当的男子才好!我看我那表外甥,是没有什么担当的。”万玉宁边说边摇头。 少宜回忆了一下裴桓以往冲动的表现,深以为然。 “这样看来还是余妨好,至少他大方,肯送你云水碧的料子。”万玉宁分析道。 “我倒也没想那么多……”少宜声音闷闷的,“总觉得还不着急嫁人吧……” “总之,你最好也嫁在京城,不要跑远了,这样以后我们也可以常常串门走动!”万玉宁笑着说。 少宜却捕获住了万玉宁话里的玄机,“等一下,什么叫做‘也嫁在京城’?你莫不是已经定亲了?” 万玉宁脸色微红,点了点头。 “姑母已经和我说了,虽然我还没答应,但我想最终应该也就是这样了吧。” “是谁家的男子?长得可俊俏?”少宜连忙激动地凑过去问。 万玉宁想了想,笑道:“我看是很俊俏的。少宜,这人你也认识。” 少宜瞪大了双眼,脑海中闪过无数人家的公子。 万玉宁轻声说:“姑母想让我嫁给宴表哥。” 44. 引诱 西花园里,少宜用手肘拄在圆盘石桌上发呆。 穿过前面的风雨连廊,就是陈府的藏书阁,阿宁说,陈大爷现在就在那里。 但少宜现在不想去了。 这条风雨连廊好像把两人彻底隔绝在天涯的两处,明明很近,却又很远。 她垂着头,任由风把她的碎发打乱,心里五味杂陈,有什么思绪一闪而过,却抓不住。 “陆小姐,茶凉了,奴婢再去给您添些新的来。”一旁陈府的丫鬟福了福身,端走了茶壶。 丫鬟走后,西花园变得更加安静起来,静到少宜能听见自己杂乱又沉重的心跳。 她又坐着等了万玉宁一会儿,可是心里烦闷的厉害,无论如何也待不了了。 正准备起身离开,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呵呵。” 少宜沉寂的心脏顿时狂跳起来,她的手心瞬间冒出许多汗,紧紧地攥在了一起。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那声音说道。 “外甥女,好久不见了,你可有想念淮舅舅我?” 少宜诧异地回过头去,只见陈嘉淮一身竹纹素袍,正倚在一棵树旁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她的肩膀瞬间松了下去。 自己在期待什么呢?陈大爷已经要和阿宁定亲了,也许真的像裴二奶奶说的那样,陈大爷对自己,只是长辈对小辈的关爱罢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看见我就这么让你失望吗?”陈嘉淮难以置信地问她。 “……淮舅舅。”少宜欠了欠身,“阿宁被陈老太太叫走了,我忽然想起家中还有事,就先走了。” “哎?你怎么说走就走啊,刚才不是还待的好好的!”陈嘉淮拦住她。 “莫非是我碍了你的眼?那我走便是,你可千万莫要离开,省的阿宁待会回来了唯我试问……” 少宜却没心情和他拌嘴打趣,只有气无力地说:“阿宁不会的,她不是这种人,淮舅舅放心吧!” “哦。”陈嘉淮点点头,话锋突然一转,“那你走之前不去拜访一下你宴舅舅吗?” 少宜的脸色又差上几分。 “陈大爷在忙……我就先不去打扰了,想必……他也不会在意的。” 陈嘉淮却笑了笑,对她说:“外甥女,我发现一件事儿。” “我发现你怎么叫我大哥陈大爷,却叫我淮舅舅呢?” 少宜闻言蹙起了眉,心想他又要搞什么幺蛾子呢? “淮舅舅,是您要求我这样叫您的呀!”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轻笑。 “我是说,当初跟着你姨夫认人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跟着叫他一声舅舅,却叫他陈大爷呢?他可是你姨夫的好友,你姨夫大哥的小舅子啊!” 陈嘉淮的声音如鬼魅般蛊惑,仿佛从很深的地下幽幽传出,引诱少宜刨开自己的内心。 他轻声问道:“还是说……你从来就不想做他的晚辈?” 少宜的身子逐渐僵硬,好像只有眼珠子能转一转,此时正警惕地瞪着他。 “那你想做他的谁?你不会,想做我的新嫂子吧?” 少宜面如土色,她的目光不由得穿过连廊,朝远处的藏书阁看去。幸好,藏书阁依旧房门紧闭。 她嗓子发紧,吞咽了几下才开口说道:“淮舅舅莫要胡说,你可知阿宁和陈大爷已经要定亲了?您这样说置我于何地?” 陈嘉淮先是有些惊讶,“阿宁和大哥要定亲了吗?这我还真不知道!” 说完他又像不当回事一般,宽慰她道:“不过我想大哥是不会娶阿宁的,你就放一百个心好了!” 少宜听到这忽然瞧了他一眼,虽然心里清楚和自己没关系,可她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 陈嘉淮笑了,他的嘴巴笑起来和陈嘉宴有几分相像。 “因为,他喜欢你呀!” 话语轻飘飘地从那抹与某人相似的嘴角里吐出,又随着微风落在少宜的耳朵里。 少宜的耳垂顿时红了。 “你,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她慌张地摆手,“你若是再这么拿我逗趣儿……我就告诉姨夫去!” “哈哈!有趣,真有趣!”陈嘉淮发出一串爽朗的笑声。 “你们都相处这么久了,你难道看不出来,他喜欢你?” 少宜不说话了。陈大爷对她真的很好,其实她心里隐隐觉得,陈大爷或许也有那么一些,哪怕是一丢丢,在乎自己的。 陈嘉淮朝着藏书阁的方向努了努嘴。 “他就在那里面,你们许久未见,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了,不去见见他吗?” 少宜朝藏书阁望了望,又转过头看了看万玉宁离开的方向,心里踌躇不定。 “阿宁那个傻丫头,懂什么情爱?我倒觉得她未必真的喜欢我大哥。”陈嘉淮看出少宜的心思,适时解围道。 少宜闻言果然神色有所松动。 陈嘉淮便趁热打铁道:“你快些进去吧,我替你在这看着,若是阿宁回来了,我把她支走便是!” 少宜看了看他,脚步控制不住般往连廊上走了几步,却又突然停了下来。 “不行。”她摇头。 “毕竟陈老太太已经打算把阿宁说给陈大爷了,不管他们两个相不相爱,现在这种时候,我都不该再单独和陈大爷相处。” 陈嘉淮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你就不怕,阿宁真把你的陈大爷给抢走了?” 少宜摇摇头,“是我的终究是我的,旁人抢不来。” 陈嘉淮翘起的嘴角慢慢平了下来,玩味的眼神也逐渐变得深沉,他神色复杂地看向少宜。 “你……” “算了,随你的便吧。” 陈嘉淮随意地抖了抖衣服上掉落的细叶,像是失去了所有兴趣一般,面无表情地朝她挥了挥手,“自己莫要后悔就行,走了。” 少宜目送着他离开,并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反正他这人向来是有些奇怪的。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似的,总是如同一个旁观者一样看戏取乐,看完了却又觉得没什么可乐的。 换茶的丫鬟已经回来了,和她一起回来的是万玉宁。 “久等了吧!”万玉宁跑过来,她四处瞧了瞧,问道,“我刚才好像看见淮表哥了,你们聊什么了?” 少宜眼神立刻变得游移不定,颇有些心虚地说:“也没什么,淮舅舅不过 是又拿我打趣罢了!” “哦!”万玉宁点点头,“可我看他似乎不太高兴呢,一定是在你这里吃了闭门羹吧!” 她说完自己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别介意,淮表哥这人就是很古怪的,并不是冲着你。别说你了,就是在我姑母面前,他也是那副模样!这么多年来,我也就看见他对表嫂低过头!” “淮舅舅他成亲了啊?”少宜惊诧。 “不是,是我大表嫂!”万玉宁推了推她,“我大表嫂赵合赵氏啊!” “淮表哥这人向来桀骜清高,可他对大表嫂却恭敬极了!” 说到这里,万玉宁不禁感叹:“少宜,你说我大表嫂怎么就这么厉害?我若是嫁给了宴表哥,别人拿我与她比较怎么办?我可比不上她的!” 话题兜兜转转又绕回了定亲的事,少宜面上笑得勉强,但还是如往常一样宽慰她道:“她有她的好,你有你的好,又何须妄自菲薄呢?” 万玉宁亲切地搂住了少宜的脖子,撒娇道:“少宜,还是你对我最好!等你成亲了,将来生了孩子,就让我们的孩子定娃娃亲怎么样!” 藏书阁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有人穿过风雨连廊正往西花园来。 少宜心里猛地一紧,想回头看看,却被万玉宁紧紧搂住脖子动弹不得。 “在聊什么呢?什么成亲,谁要成亲了?”陈嘉宴悦耳低沉的嗓音传来。 万玉宁连忙松开少宜的脖子。 “没什么,没什么!我们在说刘家小姐呢,她和尚书李家的二公子就要成亲了,表哥你知道吗?” 万玉宁的脸红了红。她才不要说真话呢!在和自己定亲的男子面前讨论自己的婚事也太不害臊了! 陈嘉宴摇头,“不知道,哪个刘家小姐?” “就是那个喜欢你的刘家小姐,京城第一才女刘琇呀!表哥你忘了?” 陈嘉宴迅速看了少宜一眼,“什么喜不喜欢的,莫要胡说。” “是真的!”万玉宁来了兴致,侃侃而谈起来。 “她为了你,成天讨好裴语鸳,两个人寸步不离的。就连裴语鸳回来看望姑母,她都要跟着一起来,上次你们还见过,表哥你怎的这么快就忘了?” “你这么说……好像是有个人跟着鸳姐儿来过,不过我确实没太注意,都是些不相干的人罢了,聊她作甚。”陈嘉宴说完又不经意地瞥了少宜一眼。 “表哥你就不好奇,她怎么就突然嫁到尚书李家了?” 万玉宁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看了看少宜,又看了看陈嘉宴,卖起了关子,“你们猜,是为什么?” 少宜也被她撩拨得好奇起来,忍不住催促道:“为什么?你快说呀!” 万玉宁朝她招招手,示意她凑近些,“我也是参加诗会的时候听他们说的,现在大家都传开了,说刘琇和李家二公子……现在刘琇的肚子里恐怕已经怀上李二的孩子了!” “啊?”少宜震惊不已,“你说的可是真的?” “那李尚书是半路出身,家里没一个儿子会念书的,家底也并不丰厚,那李二更是平庸无比。”陈嘉宴突然说道。 少宜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按理来讲,刘琇不应看上李家才是。 45. 送君茉莉 “听说刘家前段日子打死了一个丫鬟……好像就是刘琇身边那个叫巧儿的!” 此话一出,少宜心里一惊。 巧儿不是刘琇的贴身丫鬟吗!怎会被打死?莫非与李家这门亲有什么干系? 陈嘉宴一直默默观察着少宜的脸色,见她面容发白、似是害怕,便直接开口打断了仍跃跃欲试要继续讲的万玉宁。 “好了,总讲这些不相干的人作甚?她嫁李家还是王家都与我们无关,你在外面也切莫乱说话,再惹出什么祸端便不好了。” 万玉宁向来比较敬重这个表哥,被训了一通后也只能老实地点点头。 “知道了表哥,我不会在外面乱讲的。” 少宜站在万玉宁身边,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 她怎么感觉,今天陈大爷总盯着自己瞧呢? 少宜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心想真是奇怪了,以往陈大爷最多淡淡看她一眼,偶尔冲她笑一笑,从不曾像今日这样用如此直接、炙热的目光投向自己。 想起陈嘉淮刚刚说的话,少宜的耳朵如熟了一般变得通红。 正不知所措时,陈灵突然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火急火燎的,表情凝重地在陈嘉宴身边耳语了几句。 陈嘉宴的面色也跟着沉重了几分。 不光是少宜,万玉宁也看出来了,忙问道:“表哥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陈嘉宴轻轻摇头,说道:“官场上的小事,你们小姑娘家玩自己的便是,不用操心别个。” 虽然这样说,可他却急匆匆地随陈灵离开了,只交代让她们好好玩,若是要出门,一定要叫上陈府的护卫。 陈嘉宴走后,万玉宁又没心没肺地跟她八卦刘琇的事,并不把刚才的插曲放在心上。 看上去,好像并不担心陈大爷的样子。 少宜忍不住问道:“阿宁,陈大爷不会有什么事吧?” 万玉宁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他能有什么事呀?表哥很厉害的,什么都搞得定,你不用担心啦!” 可是陈大爷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像刚才那般着急的样子,少宜很少见到。就连陈灵这么机灵的人,也是没头没脑地闯进了内院,可见事情的紧急。 少宜心里隐隐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过了几日,她在家中得知了一个消息——陈大爷在朝上被人弹劾了。 她马上叫云筝去大理寺找陈灵问问究竟是什么情况,云筝快去快回,带回了陈大爷五个字的回答——无事,莫担心。 又过了几日,少宜被万玉宁叫出来踏青。 少宜有心想问问阿宁陈大爷是否平安,却没想到下了马车直接碰上了陈大爷。 六月的微风正好,吹拂起陈嘉宴的衣角,连他硬朗的脸庞都带上了几分柔和。 少宜松了一口气。看起来他应是无事的。 “少宜!”万玉宁用力挥手,和她打着招呼。 除此之外,还有一人极为眼熟。少宜定睛一看,才想起来这人便是那日在宝月楼遇到的魏程启。 魏程启翻身上马,扬鞭而去,在草地上肆意跑了一圈后又停在了万玉宁身旁。 “会不会骑?”他随意地摆弄着手里的缰绳,问她道。 万玉宁见他刚才在草地上驰骋的样子极为畅快,早就心猿意马,也想一试。可她确实不太会骑马,走一走还行,跑起来便有些吃力了。 “表哥正要教我呢!” 魏程启看出她的向往,嘴角扯出一抹笑,一把将她拉上了马。 “骑马有何难?不用劳烦你表哥,我带你骑两圈就会了!” 万玉宁慌张地挣扎起来,“你做什么,快让我下去!” “怎么,怕了?”魏程启激她。 “笑话!我,我怕什么……” 魏程启扬起马鞭,朗声道:“那就随我跑两圈!” 说罢马蹄飞起,二人绝尘而去。 陈嘉宴牵了一匹墨色的骏马,也朝少宜勾勾手。 “早就答应教你骑马,没想到今日才得空。正好现在草长莺飞,倒也不算太晚,也是赶上了好时候。” 陈嘉宴轻笑,“过来。” 少宜一见他便红了脸,同手同脚地走过去。“陈大爷……” “我先带你骑一圈,然后你自己骑一圈,如何?” 少宜微微点头,便被陈嘉宴拉到身前坐好。 和上次一样,陈嘉宴先是带她跑了起来,但有了之前的经验,少宜也没有太过紧张,任由陈嘉宴半搂着她,放松地随马儿晃动腰肢,还有闲心问起陈嘉宴被弹劾的事。 “陈大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谁弹劾你?” “景王起了疑心,多半是想除掉我了。”陈嘉宴平静道。 少宜却紧张地呼吸一滞,“那怎么办?” 陈嘉宴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慢慢勒停了马,将手里的缰绳递给了少宜,“好了,现在你来骑。” 少宜接过缰绳,一夹马腹,马儿便走了起来。 “再骑快点。”陈嘉宴说道。 少宜用力抖了抖缰绳,嘴里一声“驾”,马便飞了出去! “陈大爷,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咱们到底该怎么办呀!” 呼啸的风中,少宜高声问他。 陈嘉宴笑了笑,“不错嘛,骑得有模有样的!” 少宜勒停了马,回头瞪了他一眼。 这人,关键时刻怎么还不着调起来了! “还骑吗?”陈嘉宴问。 “不骑了!”少宜撅起嘴,作势就要下马,却被陈嘉宴勾起手,牵了下来。 “不骑了我带你去个地方。”陈嘉宴宽大的手掌将少宜柔软的小手包裹起来,不容置疑地紧紧握着。 少宜又变得慌张起来,挣脱了几次没挣脱开,她只能红着脸低着头,恨不得像只鸵鸟一样把头扎进土里。 眼前的景色悄然发生着变化,少宜却浑然不觉。直到鼻尖萦绕起轻柔馥郁的芳香,她才似有所感般抬起头。 一丛丛的茉莉盛开在她眼前,如美玉、如霜雪般静悄悄地绽放在嫩绿的枝条上,清风吹过,仿佛带着未消融的凉意,幽香缕缕。 少宜怔怔地看了一会儿。 “喜欢吗?这是我为你种的。”陈嘉宴轻声问。 “为我?”少宜抬起头看他,眸光闪烁,带着雾气。 陈嘉宴折下枝头上最清丽的一朵,小心地别在了少宜的发间,“为你。” “送君茉莉,劝君莫离。” 陈嘉宴幽幽地念着。 “少宜,你可愿嫁与我,永生永世,不与我分离?” 少宜微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夏日正午的烈阳太过炙热,烤的她的眼睛雾蒙蒙的,总像是要掉下眼泪似的;心也被烫的离开,不断将温热的暖流送上四肢百骸,令她手脚酥麻。 似是怕她不答应,陈嘉宴紧紧握着她的手,越握越紧。 反正他已经想定了,不管她答不答应,他都会去她家里提亲。 无论今生还是 来世,她只能嫁自己一人!无论是哄是骗、是争是抢,他都要把人带回去! “……嗯。” 良久,他才听见如小猫般细小的声音轻轻应了一声。 “嗯?” 少宜微微抬着脸,却不好意思看他,又点了点头,小小的“嗯”了一声。 “……这茉莉开的这样好,等会儿我采些回去,给你泡茉莉花茶!” 她终于抬起头,眉目带笑,喜滋滋地看着自己。 陈嘉宴的眉头松了松。 “……好。” 掌心的小手一动,回握住了自己。 陈嘉宴一手与她十指相扣,一手打了个响指,陈灵又不知从哪棵树后面跳出来。 少宜有些害羞地往后躲了躲。 那他刚才岂不是全看见了? 陈嘉宴和他交代了几句,没多少功夫,陈灵去而复返,将一个篮子交到他手上。 “拿着,不是说要采花?” 少宜接过竹篮,又朝四周看了看,“陈灵走了吗?” “走了,不用管他。”陈嘉宴牵着她走进茉莉丛,二人瞬间被淡雅的香气包围。 “你这样拉着我,我怎么摘花呀?”少宜嗔怪道。 “你说要哪朵,我帮你摘。” 少宜的脸红了红。还可以这样吗? “……那我要这朵,你摘吧!” 陈嘉宴言听计从,伸手将她中意的那朵折了下来,放进竹篮里,又顺势突然伏低上身,在她耳边缓声道:“等我们成婚了,每天都可以这样。” 低沉浑厚的嗓音如酿泉灌入耳朵,少宜半边身子都麻了,耳垂更是通红无比。 见她害羞的模样,陈嘉宴又忍不住在她脸颊上亲了亲。 突然被“非礼”的少宜惊慌失措地缩了缩脖子,却一步也没动,老老实实地收了这一吻。 “呵呵。” 陈嘉宴轻笑,又亲了亲她的嘴角。 “怎么这么乖?” “让我更想欺负你了……” 少宜本闭着眼睛不敢看他,却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推了一下他的胸膛。 “那阿宁怎么办?” “你还担心她?她自有人操心着呢,就是你答应了,人家还不答应呢!” 少宜疑惑地转了转眼珠,又恍然大悟般,“难道是魏大人?魏大人心悦阿宁?” 陈嘉宴颔首,“不然你以为我今天做什么带他来?还不是我这兄弟年纪也不小了,我也得替他多张罗张罗才是!” “那他不会对阿宁怎么样吧?”少宜担忧地问,“这孤男寡女的……” “魏程启不是那种人,我你还不信吗?我替他做担保,你就放心好了!”陈嘉宴信誓旦旦道。 少宜信任地点了点头,全然忘记了某人刚才还在“轻薄”自己,他做的担保实在算不得数。 “那景王呢,你想好要如何应对了吗?”她又担心地问。 陈嘉宴伸开手,在她蹙起的眉间轻轻揉了揉。 “不要蹙眉。”他道,“不必替我担心,你忘了我背后是谁了吗?” 少宜顺着他的力道舒展了眉头,惊喜道:“是三殿下翊王!翊王殿下会帮您吗?” 陈嘉宴柔和地笑了笑,“我替他做事,他怎会不管我。再说了,你家陈大爷厉害着呢,就对我这么没信心?” 你家,你家…… 少宜将这两个字反复咀嚼了几遍,心里热腾腾的。 以后她和陈大爷,就是一家人了。 46. 入狱 自那日后,少宜已有月余没再见到陈嘉宴,就连往常叽叽喳喳常来闹她的万玉宁,最近也不知为何没了动静。 她自己是不急,倒是云筝这丫头反而急了起来。 “小姐,陈大爷不会不给我们下聘了吧?” 她焦虑地在屋里走了好几个来回。 “这都多久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要不,我去大理寺给您探探口风?” “不行。”少宜拦住她,“大理寺是什么地方,容得我们说去就去?再说了,陈大爷公务繁忙,我不能给他添乱。” “我就去找陈灵问问,绝不会惊动陈大爷的!”云筝保证道。 少宜听完乐了,“傻丫头,陈灵是陈大爷的护卫!他自己身边发生的事,再怎么样都不会不清楚的!” “可奴婢就是着急嘛!”云筝紧张地凑过来,“陈大爷他可是……可是亲了您了!要是他不提亲该怎么办!” “不会的,陈大爷一定会提亲的,他不是那种人。”少宜话语坚定,她拍了拍云筝的手,说道,“你不用如此替我担心,我说没事定是没事。你若是有空,不如帮我绣两个帕子!” “大姐还有功夫绣帕子呢?” 门外突然传来陆少舒的声音,紧接着人便径直闯了进来,如入无人之境。 云筝马上朝院外看了一眼,今日院外是云笙当值。 她这是怎么回事,就这么把人放进来了?也不禀报小姐一声! 少宜也顺着陆少舒的方向往外瞧了一瞧,见云笙正垂首站在廊下。 当着外人的面,她不好教训自己的丫鬟,便只得先作罢,又对陆少舒说道:“闲着无事,和云筝画几个新样子罢了。” “你来找我有何事?” 陆少舒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径自走到少宜对面坐下。 “虽然大姐没让我坐,但我还是斗胆想向大姐讨杯茶喝,这天气这么热,大姐应该不会拒绝我吧?” 少宜笑了笑,客气道:“舒姐儿这说的是哪里话,你在我这,想喝什么茶便喝什么茶!正巧我最近新得了些蒙顶黄芽,给妹妹你拿来尝尝!” 陆少舒脸上笑得更灿烂了,“蒙顶黄芽可是好茶,不知姐姐从哪里得来的?爹爹向来不爱喝黄茶,肯定不是爹爹给的……我猜,不会是陈大爷给你的吧?” 少宜脸上表情不变,自然地答道:“确实是陈大爷给我的,怎么了?” “姐姐这是连装都不装啦?”陆少舒扯了扯嘴角,露出些许不屑。 “我有什么好装的?”少宜对她的变脸并不惊讶,依旧态度淡然,平静地回答,“陈大爷送我黄茶,我也没驳了他的好意,就收下了,有何不妥吗?” “哼。”陆少舒从鼻子里轻嗤一口气。 “姐姐这般强横,定是觉得傍上了陈大爷这棵大树,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她的手指抚上桌上的白瓷茶杯,语气玩味:“大姐是不是还在家里做着大理寺少卿夫人的美梦,等着陈嘉宴来娶你呢?” 云筝马上上前一步,“二小姐,请您慎言!” 陆少舒连个眼风都没有给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少宜。 少宜没说话。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见少宜的脸色沉重下来,陆少舒终于像出了口气一般,畅快地说出了后面的话:“陈嘉宴已经入狱了!你难道不知道吗?” 此话一出,少宜心里骤然紧缩,她腾得一下站了起来。“你说什么?谁告诉你的?” 陆少舒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一手托着腮,翘起的脚在桌下轻晃起来。 见少宜又紧张又害怕,她简直快活的不得了!又岂会这么轻易就告诉她?那不是没意思极了? “姐姐不是很厉害吗?这会儿消息怎么不灵了?难道侯府的裴二奶奶没有告诉你?” “哦,我忘了!裴世子作为陈嘉宴的姐夫也被连累,现在侯府自身都难保,更何况区区一个没有功名的二房?恐怕现在裴二奶奶已经自顾不暇,更没工夫惦记你了!” 连世子爷也…… 少宜呼吸一滞。 这回的事情定然非同小可,不然怎会连姻亲都被连累!上次她就应该警惕的! “小姐,您没事吧?”云筝连忙过去扶住她。 陆少舒见状则是慢悠悠地站了起来,看笑话一般对二人说道:“毕竟你是我大姐,我这做妹妹的也不好不帮一把,所以还是告诉你一声,陈嘉宴现在正被关在刑部的大牢里,你若是将手头里值钱的东西送一送,兴许还能让他在狱中好过一点!” “好啦,我的话都带到啦!那妹妹我就先告辞,大姐你多保重,若是伤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说完,陆少舒又哼着曲、一蹦一跳地走了。 “云筝。”少宜声音发着抖,“把冬停叫过来。” 她现在要忙着打听陈大爷的事,只好拜托冬停回侯府照顾裴二奶奶一段时间了! 卧房的门关上,主仆几个叽叽喳喳说了好一会儿,云箫已经叫人套了车在影壁处等候,还没等陆家的人反应过来,少宜已经带着云筝和冬停离开了陆府。 出了胡同口,冬停轻巧地跳下了车,往东边庆远侯府方向跑,而马车则一路向西,朝刑部疾驰而去。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作为本朝的三法司,位置相差不远,都坐落在一处,马车路过大理寺门口,便突然被人叫停下来。 少宜坐在车里,心里本就急得像被架在火上烤,如今马车被人拦下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奋力朝外吼道:“到底是谁挡了路?还不赶快让开!” 没想到车帘却突然被人拉开,一个男子如风一般嗖得一下钻了进来。 “啊啊啊!”云筝控制不住地尖叫起来。 待少宜看清来人,忙捂住了云筝的嘴,“云筝别叫!” 她平稳了一下呼吸,盯着眼前的男子,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魏大人,是自己人。” 魏程启坐在对面,嘴唇抿成一条线,“你这是要去刑部?” 少宜拧着眉点点头,“是。 ” “你在刑部有熟人?” “没有。” “那你在刑部有能走动的关系?” “也没有。” 魏程启一拍桌板,“那你去刑部做什么!这不是胡闹吗?” 少宜也急了,“可我放心不下陈大爷!哪怕是能递些银钱进去也好,免得陈大爷在狱中吃苦!” 魏程启叹了口气,“你就这样去,刑部是不会让你进门的,更不会让你见到陈嘉宴。就算是你把钱递进去,也递不到他的手上,多半是被这些人给瓜分了。” “那你说怎么办?”少宜眼眶渐渐含上泪,“魏大人,我是女眷,确实没有什么朝堂上的关系能走动,可是您不一样,您是锦衣卫镇抚使,我知道您一定有法子的!” 她攥紧身下的裙摆,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您能不能告诉我!” 魏程启却严肃地拒绝了,“不行,此事乃是朝廷的机密之事,眼下情况未明,岂能给你一个小姑娘说……” 眼看少宜的眼泪就要滴到脸上,魏程启的五官瞬间拧成一团,“等等,等一下,你先别哭!” 可眼泪一落,心里的焦虑和苦闷也如开了闸的洪水一般一发不可收拾,少宜抽泣了几声后,干脆拿出手帕捂着脸无助地哭了起来。 “小姐,您别哭了,仔细身子啊!”冬停扶着她的肩膀,轻声劝道。 魏程启烦躁地揉了一把头发,恨不得直接跳下车去!可一想到陈嘉宴临走时的嘱托,还是耐着性子坐了下来。 阿宁与这位陆姑娘向来交好,该不会也是个爱哭的性子吧? 一想到日后那小丫头但凡想要点儿什么,都会跟他哭闹一番,他的头就已经开始胀了! 还好少宜没哭多久,她擦了擦眼泪,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那总有能说的地方吧?朝廷之事我也不想多听,我只想知道陈大爷这次到底会如何?你可有法子救他?” 魏程启松了口气。不哭了就好,再哭下去,他恐怕真的要把什么都说了! 他清了清嗓子道:“过几日便要三司会审,初审是刑部和都察院一起,此关想必不太好过,那刑部右侍郎与你家陈大爷平日多有摩擦,恐怕他会给陈嘉宴下绊子。” 看少宜眼中又涌上热泪,魏程启又连忙道:“不过你也别太灰心,只要撑到复审,便有翻盘的可能。说来说去,到底如何判,还不是看陛下的意思。” “陛下……”少宜喃喃道。 “是啊!陛下要谁生,谁就能生!要谁死,谁就得死!” “魏大人,我有件事想求你帮忙!”少宜擦了擦眼泪,声音坚定了许多。 魏程启点点头道:“你说吧!陈兄曾拜托过我好好照料你,魏某不是不讲义气之人,一定尽力帮你!” 马车上狭小的空间里,少宜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只能让车上的三人听见,可此话一出却让魏程启惊出了一身冷汗。 “魏大人,您帮帮我,我要见陛下!” 47. 我要见陛下 氤氲的香雾弥漫在空中,阳光透过薄纱变得稀薄,只剩一层淡淡的光晕,随着纱帘的晃动,在脸上斑驳。 一只染着蔻丹的手从薄纱中伸出,拾起了冰盘上一粒刚洗干净还带着露水的紫葡萄,送入口中。 明明是炎热的夏季,可屋内却凉风阵阵,榻前放着冰盆,寒气变成白雾幽幽飘荡。 一位侍女低着头走进内室,跪在榻前。 “长公主殿下,翊王殿下到了。” 榻上懒散的身影僵了一僵。 他怎么来了? “那景王殿下呢?可有来?” “回长公主,景王殿下没有来。” 榻上的人这才稍微松了松。 幸好。她可不希望自己的生日宴变成两位皇子的战场! 既然景王没到,那她也不必如此紧张了。想到这里,她又重新躺下,只留给侍女一个婀娜的背影。 尽管内室凉爽无比,可侍女的身上还是出了一层薄汗。 翊王殿下再怎样也是皇子,如今人已经在殿外等候了,可长公主却还赖在榻上不起! 长公主不怕得罪翊王,可他们做奴才的怕啊! 脑海中人神交战片刻,侍女还是咬了咬牙,向她开口道:“长公主,翊王殿下此时正在殿外等候给您请安,不如奴婢先把他迎到侧殿稍坐……” 纱幔中伸出手,不耐烦地挥了挥。 侍女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胸膛里,忙称是,退出了大殿。 炙热的太阳如火球一般,烤在殿外人的身上,哪怕内里穿着凉衣,汗珠还是顺着鬓角滚下。 “殿下,这长公主简直欺人太甚!竟叫您就这么站在太阳底下,不闻不问,可曾有一点礼数!” 魏程启抬手随意抹了把汗,愤然道。 “不许议论姑姑!”男人转头,俊朗的眉宇皱起,训斥他道。 “是。”魏程启只得低了头,站在他身后,继续等待着长公主的传唤。 屋内一个侍女小跑着过来,“翊王殿下久等了,长公主殿下有些中暑,故而没前来迎接,请您先去偏殿坐坐。” 翊王马上焦急道:“姑姑可有大碍?” 侍女欠了欠身,“殿下放心,长公主殿下无事,休息片刻就好。请您随我先走一步!” 说完便带着两人,向偏殿而去。 魏程启走在最后面,忍不住轻嗤了口气。 什么狗屁的中暑!谁不知道这皇上赏赐的西苑乃是全京城置冰最多的地方,屋内到处摆放着冰盆不说,连瓜果都是冰镇好才能给她入口! 这天底下谁中暑了,她朱元瑶都不会中暑! 不过就是没把他们翊王殿下放在眼里,故意怠慢罢了! 果不其然几人一进偏殿,便有丝丝凉意顺着四面八方的风蔓延开来。 “呵,想不到殿内如此凉爽,长公主殿下还会中暑,果真是千金贵体呢!”魏程启阴阳道。 侍女的脸立刻涨红起来,声称要给二人上些凉茶,便匆匆离开了。 等到侍女走后,翊王才轻皱了眉,斥道:“这里怎么说也是姑姑的地盘,你下次说话别这么没轻没重的。” “我就是看不惯她这般自大!区区一个长公主,无兵无权,以为自己是谁?竟敢把您不放在眼里!”魏程启咬紧了牙,愤慨道。 “自然是仗着父皇。”翊王淡淡地说。 “我看此人分明是仗着景王,受了景王的意才敢对您这般无礼!” 魏程启压低声音,“殿下,既然她已经站了队,您也不要再顾着亲人之情,早早处置了为好!” 翊王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他往门口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才说道:“不准胡说,再怎么样她也是我姑姑。” “您看看她过得这是多么奢靡的日子!”魏程启指着这殿内的雕梁画柱,“如此吃穿用度,只怕是全京城所有官员王侯加在一起都比不上!” “眼下山西频频有蒙古人来犯,前线的兄弟们粮草紧缺,她身为长公主却在做什么?实在叫老百姓寒心!” 听到战场之事,翊王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此事确实是当务之重,等嘉宴的事情解决完,你去我库里再取五万两,沿路换成粮草全部送到前线去!” “是!”魏程启领了命。 想到陈嘉宴,翊王转动起手中的佛珠,问道:“那小丫头呢?” “在前院等候,可要我现在叫她过来?” “嗯,叫她过来吧。算算时间,父皇也应是快到了。” “我这就叫她过来!”魏程启心急陈嘉宴的安危,闻言马上拱了拱手,闪身出了偏殿,朝前院而去。 前院女眷云集,全部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笑着,唯独少宜低了头,安静地坐在角落,尽量不引起他人的注意。 可这般容貌,今日再锦衣华服打扮一番,实在很难不引人注目。 很快便有人问道:“那角落里坐着的姑娘是谁家的?我之前怎么从未见过?” 众人都摇头,不知少宜是谁,只看她发间簪子上那颗南海明珠,想必不是等闲之辈。 一位通身贵气的妇人笑了笑,说道:“这是我娘家表妹,不常来京城,有些怕生!” 众人脸上皆露出惊诧。 “原来是王妃您的妹妹!” “我刚才就说嘛,这姑娘一看便气质非凡!” …… 听着大家的追捧,翊王妃但笑不语,看起来对那表妹很是宠爱的样子。 众人见状便更不敢怠慢了,忙说请她过来坐。 翊王妃却站起了身,“不必,你们说话就好,这丫头自小便粘我,我去看看她便是。” 说完便走了过去,坐在少宜身旁,拉着她的手亲热地说话。 “我竟不知翊王妃还有这样一个表妹,也不知许了人家没有……”一位妇人道。 坐在她身边的人则笑着说:“怎么,你还想娶回家做媳妇?快别做美梦了,这可是翊王妃的妹妹,难道还会嫁到你家去不成?” 那位妇人却反驳道:“翊王妃怎么了?又不是景王妃!如何就不能嫁到我家去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什么也没说,心里却觉得这人实在太蠢。 如今形势未明 ,就算景王占上风,也并不代表翊王毫无胜算。她竟敢说这种话!也不怕被人传到翊王妃的耳朵里,到最后得罪了贵人,全家都遭殃! 少宜手中拿着一杯酒,却不喝,只是心不在焉地愣神,连翊王妃走了过来都没发觉。 “别太紧张,自然点。”翊王妃将她手中的酒杯抽离,放在了一旁的小几上。 她摸了摸湿润的杯壁,随即拿出一张帕子递给少宜,“你出汗了,擦擦吧。” 少宜接过,却也只是茫然地攥在手里,“谢王妃……” 翊王妃无奈,把帕子抽出来,亲自替她擦了擦,又低声在她耳边道:“你现在就这样了,一会儿见了陛下岂不是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我们殿下为了陈大人可是冒了很大的风险的,你若是如此不堪重任,岂不是辜负了大家的这番谋划?” 一提到陈嘉宴,少宜的眼睛中才慢慢聚了光。 “王妃放心吧,等见了陛下,我一定能保持冷静,想办法把陈大爷救出来的!” 翊王妃仍是不放心道:“你到底有几成把握?” 少宜想了想那天道观中与陛下相处的经历,“五成吧……” “才五成?你就不怕陛下发怒,砍了你的头?”翊王妃震惊道。 少宜摇摇头,“王妃,我不怕,哪怕只有一点希望,我也得想办法救陈大爷才行。” 翊王妃面露复杂之色,“你这丫头,可真是……”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值得你把命都豁出去!莫不是你们……” 一个小丫鬟突然跑过来传话,“王妃,魏大人在殿外等候。” 少宜听罢站起身,“多谢王妃今日的照拂,我这便过去了!” 翊王妃左右看了看,见没人关注到这边,便点点头说道:“快去吧,万事小心!陈大人对殿下忠心耿耿,殿下和我都希望他能平安无事!” “多谢王妃!”少宜服了一礼,便假意去更衣,跟着丫鬟从侧门悄悄溜出,与魏程启汇合。 魏程启已经等了半天,见少宜终于出来,忙拉着她朝侧殿方向走。 “怎么磨蹭了这么久,陛下都快到了!等羽林卫布好防守,这西苑便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我纵使有天大的本事,也没办法把你塞到他身旁!” 少宜脚步不停,嘴里却回道:“魏大人放心,若是羽林卫先我们一步,到时候您就让翊王殿下把我献给陛下。” 魏程启听得脚步一顿,浑身霎时冒出一层冷汗。 这可是陈嘉宴的人!若是他回来发现自己的人被他献给了皇帝,到时候惨的人就是他自己了! 想到这他连忙打消少宜的念头,冷声训斥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陛下是什么人,岂会被美色所惑?” 少宜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又被他打断道:“好了,别磨磨唧唧的,到时候我们翊王殿下自有办法,你莫要多事!” 西苑的地形魏程启早已摸透,因此一路带着她从各种小道中穿行,倒也没遇见什么人。更何况长公主有意怠慢翊王,这侧殿更是连个伺候的都没派,就这样把少宜送到了本不该有女眷出行的内殿之中。 48. 求情 这是少宜第二次见翊王,第一次是魏程启带她去找翊王求助。 太师椅上的男人坐得闲散,目光柔和,不像一个王爷,倒像是个好说话的家中长辈。总之,与景王大相径庭。 见少宜到了,他也只是淡淡点头,好似小辈每日来向他请安一般自然,全然没有即将带人面圣应有的谨慎。 只是当他无意间瞥到她头顶发簪上的南海明珠时,才略微多看了一眼,问了一句:“你这发簪是青儿给你的?” 少宜摸了摸头上冰凉圆润的珍珠,才明白翊王说的是王妃,点点头道:“王妃说既要扮作她的表妹,那便扮得真一些,便把这只发簪赐予我了。” 翊王嗯了一声,心里却想着:这丫头好命,竟然得了自家王妃的喜爱,连南海明珠都舍得送出去给她充场面。 他又想到陈嘉宴。 陈嘉宴是个能忍的,这么多年来让他在景王身边卧薪尝胆,每天看着仇人潇洒快活,自己却什么也不能做,定然内心煎熬无比。 可他都忍下了,为了亡妻赵氏。 他对赵氏,真可谓是情深似海。就连当初主动找到自己,拜在自己门下,不也是为了赵氏吗? 因此当自己从魏程启那听到有关陆少宜之事时,确实惊讶了一会儿。没想到那倔强的小子有一天竟也愿意敞开心扉,接纳旁人了。能走出过往便好,他也该替他高兴才是! 这丫头年纪虽小,倒也是个有情有义之人,愿意为了陈嘉宴做到这种地步。如今她又得了妻子的喜爱,到时候二人成婚,他便暗自里多给这小丫头填些彩礼吧! 他笑了笑,开口道:“本王虽帮你,却不能搭上了自己。父皇即刻就到,本王要到正殿去迎接,可不能把你给带上。到底如何与父皇搭上话,还需要你自己想办法。” 少宜连声答应,“翊王殿下放心,少宜心里有数,绝不会把您拖下水的!” 翊王便也不再多言,示意魏程启留下照看,自己往正殿去了。 翊王走后,魏程启道:“等会儿正殿定然被羽林军给围了,你想如何见到陛下?” 少宜道:“我确实无法主动与陛下说话,只能让陛下主动与我说话了。” 魏程启让她这两句说话不说话的绕得头晕,便问道:“陛下如何能注意到你,还主动与你说话......你莫不是要刺杀他不成?” “魏大人慎言!我有几个脑袋可掉,怎会去刺杀陛下?恐怕还没近陛下的身,便已倒在羽林军的剑下了!”少宜瞪着眼睛看他。 魏程启呵呵一笑道:“我这不是怕你太紧张了,所以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吗!” 见少宜脸上全无笑意,他也收了不正经,正色道:“所以你究竟打算如何,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 少宜这才道:“魏大人,我需要让陛下看见我,哪怕只是一眼也好!等他见到我,自然会召见我的!” 她想了想又说:“我刚才过来的路上,看见两殿交汇处有一座小池塘......” 魏程启点头,“是有个池塘,你想做什么?” * 正殿前乌泱泱跪了一群,为首的正是长公主与翊王。 在他们身前,是一个看起来毫无威慑的中年男人。他主动上前,将长公主扶起,又对翊王做了个抬手的手势。 “今日是妹妹你的生辰,咱们亲人几个聚一聚,无需多礼,都起来吧。” 一群人这才敢站起身,知道圣上不喜太多人知道自己的行踪,便都默默退到了一旁,装作不知情的样子。 “没想到皇兄日理万机,竟愿意来参加妹妹的生辰宴!”长公主又拜了一拜,“数月不见,皇兄身体可好?” 男人今日虽未着道袍,却也只穿了一身青色交领直缀,一副平常人家的打扮。若是走出去,恐怕一些小官小吏亦或是平民百姓,还真未必能认出来。 看着倒是与翊王的气质有些相像了。 可惜从始至终他都未多瞧这个与他相似的儿子几眼。翊王恭敬地站在他身后,垂手相交,掩盖住自己的情绪。 父皇不喜欢他功利,只希望他老实。 那他就“老实”给他看好了。 简单述了几句家常,皇帝才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最近如何?” “劳父皇挂心,儿臣一切都好。”翊王恭敬地回道。 只是一句,他便不再多加关注,抬脚往殿中走。 “不好了!快来人啊!有人掉进水里了!”一句洪亮的声音突兀地穿过繁茂的树叶从小桥另一侧传来。 翊王的脚步一顿。 “有没有人啊!救命啊!”那高亢的声音继续喊着。 翊王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魏程启...... 这鬼主意是谁出的?这就是两人想出的办法?! 此时院里无人敢说话,全都面面相觑,一脸不可置信。 这可是西苑的正殿,就算哪个侍女不慎掉入水中,也不该如此大声呼救才是...... “朕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救命?” 长公主的脸色也没比翊王好到哪去,她立即回道:“兴许是哪个小丫鬟不小心落水了,我这就派人过去看看!” 只是还没等到长公主的人过了小桥,那边就有一个浑身是水的落汤鸡跑了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喊:“有刺客,快保护陛下!” 少宜喊得撕心裂肺,跑得踉踉跄跄,身上又全都湿透了,还没跑过桥,便被羽林军一把摁在地上。 “有刺客......有刺客!咳咳!”少宜半张脸被羽林军压在尖利的石子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羽林军听她一直叫嚷有刺客,一时不敢轻易拿她怎样,只能将她制止住,打算带下去拷问。 “大胆!你是何人,竟敢闯到正殿来!还不快带下去!”长公主厉声道,挥挥手就要把人带走。 “慢着!” 一直沉默不语的翊王突然开了口,惹得众人都看向他。 “我听这姑娘方才喊,有刺客?”他低声道,“父皇,此事非同小可,不如把这姑娘带到这里来,让她亲自把话说清楚!” 长公主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他突然发什么疯,平时看着老老实实的,今日竟 然在她的西苑当众反驳她,还替她做起主来了! “此女状似疯癫,怎能带到皇兄面前,万一伤了皇兄该如何是好?” “有这么多羽林军在,还能连个小丫头都压不住吗?再说了,就算有什么意外,儿臣自当挡在父皇面前!”翊王立刻反驳道。 眼见两人隐隐有针尖对麦芒之势,皇帝才开了口:“无事,带她过来吧。” 有了圣上的指令,羽林军立刻压着她下了桥。 “老实点!问你什么便答什么!” 等少宜被抓着肩膀跪在地上,周围的人才倒吸了一口气。这姑娘看着实在是惨了些,倒确实不像是刺客...... 就连翊王也皱起了眉。 只见少宜脸上被石子划破的口子还在一滴滴往下冒血,和发间滴落的水混在一起,竟像受了很严重的伤一样。 少宜努力抬起头,让皇帝能看清楚她的模样,果不其然,在他脸上看到了震惊之色,想必是认出她了...... 震惊退去,阴沉很快布上。翊王默默地观察着他的神色,心道不妙。 “我要和这姑娘单独聊聊,奕谦,你安排一下吧。” 奕谦是自己的字号,听到圣上突然提到自己,他便立刻明白,圣上应是已经知晓此事与自己有关了。 他心中微沉,但还是点头称是,在长公主疑惑不解的目光中,下令把偏殿腾出来,并叫羽林军每五步一人,将圣上牢牢守住。 等到偏殿布设好,明面上只剩少宜与皇帝二人,她才敢跪下谢罪道:“请圣上饶命!” “你是何时知晓朕的身份的?”皇帝声音严肃,似带着隐隐的怒气。 少宜不敢抬头,头磕在地上回答:“不敢欺瞒圣上,醒来便知道了。” “陈嘉宴告诉你的?” “是。” “你今日冒死见朕,是为了替他求情?” 少宜又磕了一个头,回道:“是!” “呵呵。”上首传来一声低笑,紧接着少宜的头被一根手指抬了起来。 皇帝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端详了少宜片刻,轻声说道:“朕给你的承诺,你就这么轻易用来救他人了?” “陛下!”少宜声音微微颤抖,“陈大人忠心为国,求陛下饶他性命!” “哼。” 他撤开手,少宜的头又重重磕在地上。 “为了一个陈嘉宴,我竟被自己的儿子和一个小姑娘做了局。想想真是好笑......” 少宜开始发抖,她知道圣上这是真的怒了。 她咬破舌尖,迫使自己清醒一些,颤声说道:“请......请陛下看在民女当日相救的份上,饶陈大人一命......” “朕饶他一命,好啊。”皇帝又笑了笑,他看着身下抖成筛糠的少宜冷声说道,“你把头抬起来。” 少宜慢慢抬起头,脸上血水纵横,看上去有些渗人。 他俯下身,掏出一方帕子,轻柔地擦着她脸上的血水,直到完全露出那张娇艳的面容才停下。 “你入宫,朕就饶他性命,如何?” 49. 回苏州 地牢里昏暗潮湿,陈嘉宴微低着头,靠坐在墙壁上,听角落里水滴滴落的声音打发时间。 门口传来熟悉的说话声:“劳烦兄弟了,这些银子给兄弟几个买酒喝!” 他敏锐地睁开眼睛,朝牢门看去——果不其然,是魏程启。 陈嘉宴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魏程启叹口气道:“都这时候了,难道我不来,景王就不知道你我之间的关系吗?” 他朝后方看了看,见几个狱差已经走远了,才上前一步,朝陈嘉宴招了招手。 “你再挺几日,就能放出来了!” 陈嘉宴有点惊讶,“翊王殿下帮我?” 魏程启踌躇了片刻,含糊地应了。 “总之,这件事陛下插手了,所以你就放心吧!” 陈嘉宴先是疑惑,紧接着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这点小事陛下怎会过问?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少宜去找陛下了?” 魏程启摸了摸鼻子,没有搭话。 陈嘉宴阴沉着脸,“你帮的?你带她去求翊王殿下了,是不是?” “是!”魏程启还是点了头,“她说她有法子能跟陛下搭上话,能救你!” “你!”陈嘉宴攥紧了栏杆,“所以陛下到底是如何说的?可要她做什么交易没有!” 魏程启神色茫然,“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她出来以后,只说你不久后就能放出来,没给我和殿下提别的……” 陈嘉宴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心里担忧至极。 “魏程启,你我也相识多年了吧。” “是啊……所以我才担心你的安危,这不替你忙前忙后的……” “那你觉得,我陈嘉宴,是个需要女人解救的人吗?” 魏程启愣住,才发觉他还在生气此事,便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吧,毕竟你要是出了什么事,陆姑娘就要守望门寡了不是?” 陈嘉宴猛地一拍栏杆,吼道:“我还没给陆家下聘呢!她守哪门子的望门寡!” 他喘着粗气,眼眶发红,“魏程启,你知不知道,我和她之间没有婚约在身,亦没有三书六聘,你怎能让她为我冒险去找陛下!” 他的眼睛血丝暴起,仿佛要滴出血泪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她出事?若是她今生真的为了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我才是不能活了……” 魏程启被他的样子吓到,忙劝说:“你先别激动!陆姑娘没事!等你出来了,你们就能见面了,你先冷静,冷静,啊!” 陈嘉宴缓缓坐到地上,面色惨白,“不行,我现在就要见她,你把她带来,我要亲口问问!” 魏程启却面露难色。 “怎么?你不是说她没事吗?没事为什么不能来见我!”陈嘉宴又激动起来。 “冷静,你冷静!”魏程启连忙安抚,“陆姑娘她确实是没事啊!只是……她跟着裴家二奶奶回苏州省亲了。” 陈嘉宴一愣,“少宜,跟着裴二奶奶回苏州省亲了?” “是啊。”魏程启耸了耸肩,“所以我说,我现在没办法把她带来见你。” “唉,要我说这陆姑娘也是心大,你这边事情还没了,她倒好,跟着裴二奶奶跑去苏州玩了!真是……” 陈嘉宴沉默了,似也是有些难以置信。 “怎么会突然回苏州呢?难道是想起来了?” “想起来什么?”魏程启问他。 陈嘉宴没回答,看上去却比之前冷静了许多,“魏兄,我身在牢里不方便,她那边要是有什么事,你帮我多关注着点。” “成啊!”魏程启爽快地答应,“你放心吧!不管是牢里还是牢外,我都给你照顾好!” “还有,翊王殿下也有话带给你,你这几天韬光养晦,等出来了,恐怕还有一场恶仗要打!” 陈嘉宴颔首。他明白此次与景王撕破脸,等再出去,就彻底是翊王殿下的人了,而景王更是会不余遗力地打压翊王殿下。 两位皇子明面的战争,彻底要打响了。 * 河面水波飘荡,少宜在船里晃晃悠悠,忍不住又吐了一回。 冬停给少宜喂了水后扶她躺下,却见她已是面无血色,就连嘴唇都泛着青。 “二奶奶,小姐看上去很是不好!” 刚哄完孩子的赵氏忙又到这边来,一看也是心急的不得了:“这样不能吃不能喝,又往外吐,可真是遭罪了!再这样下去,恐怕真的不好!” 奶娘轻手轻脚地走过来道:“二奶奶别急,咱们的船今夜就能到常州的码头了,到时候在当地找位郎中给陆小姐看看,实在不行,多歇息几日再启程。” 赵氏点了点头,可看着少宜痛苦的模样,她依旧愁眉不展。 “真没想到小姐晕船竟晕的这样严重!”云筝在一旁道,“我再给小姐抹些清凉膏吧……” 赵氏点点头,“你们在此好好伺候小姐,等到了苏州,自有你们的赏!” 云筝和云箫忙道:“二奶奶这说的哪里话,我们本就是小姐的丫鬟,伺候小姐是应尽的本分!” 赵氏暗自点头,带着奶娘出了船仓,到外面透气。 没过一会儿,冬停也跟了出来。 “二奶奶。”她行了一礼,“陆家那边来信了。” 赵氏问道:“可查出那丫头是受谁指使了?” “查到了,确实是二小姐。” 赵氏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恨道:“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把她给我卖到人牙子那里!也不必防着陆家的人,让他们睁大眼睛看看,别真以为侯府倒了,没人给少宜做靠山,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欺负到她头上!” “是!”冬停领了命,心中也畅快不已。 云笙这丫头确实可恨,纵然她们有一起共事的情面,如今她也不想为这丫头求一点情。 她怎能背叛主子,暗地里投靠二小姐! 真是个背信弃义的蠢货! “还有那陆少舒,她一个庶女,究竟是哪来的消息?莫非是背地里还有人指使她不成?”赵氏皱起眉,细细思索着。 “回二奶奶,二小姐确实行踪可疑,经常一个人溜出府去。我们派出的人跟着,却总像有人帮着她似的,经常拐个胡同的功夫就跟丢了……”冬停回道。 连侯府的人都能跟丢,那定 是有人在背后发力了,恐怕,还真不是个善茬。 “陆家老爷、太太可知情?” “不知。” “那位柳姨娘呢?可有什么异样?” 冬停摇头,“找人观察过了,柳姨娘没有任何异样,像也是不知情的。” 奶娘本在一旁默默听着,此时突然道:“二奶奶,这陆家二小姐背着家里人屡次出府,恐怕是与人私会!” 赵氏面露疑虑,“这陆少舒不是前些日子才及笄吗?她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去哪里认识男人?还是个连侯府都查不到的男人……” “还是位与陈大爷,和我们庆远侯府有仇之人。”奶娘补充道。 赵氏沉吟片刻,说道:“这件事情有蹊跷,恐怕不只是内宅女子的争斗这么简单,我写封信,等到了码头,你帮我寄回二爷那里。” 奶娘应了,随赵氏一同回了船仓。 夜色渐渐爬上苍穹,河面大大小小的船只都挂起了灯笼,暖黄的火光透过灯笼纸映在河上,就好像水上开了一团团火红的绒花。 昏睡了一整天的少宜终于悠悠转醒,云筝给她喂了几口粥,她才有力气坐起来,透过船窗看外面的江上夜景。 夜里江水带着清凉,将少宜白日的不适渐渐淡去。 “小姐,船要靠岸了,您也出来看看吧!”云箫走到窗边,轻声说道。 少宜微微颔首,由她扶起,慢慢朝甲板上走去。 赵氏抱着桢哥儿正在甲板上玩,闻声回头,连忙道:“你醒了,可感觉好些?” 少宜轻轻笑笑,“好些了,出来透透气。” 桢哥儿看见少宜便突然挣扎起来,在赵氏身上弓起背,嚷着要下去。 赵氏无奈,把他放到地上,他便手脚并用地往少宜身上爬,“要姐姐抱!” 少宜温柔地摸了摸小孩的头发,笑道:“桢哥儿乖,姐姐现在抱不动你!” 奶娘也连忙上前,动作熟练地将裴桢从少宜身上捞到自己身上,牢牢箍住了他的胳膊,嘴里劝道:“奶娘抱你好不好?” “不好不好!我就要姐姐抱嘛!”裴桢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脚不停地乱蹬着。 “桢哥儿别闹了,姐姐晕船不舒服,你这么沉,她如何抱得动你?” 还是赵氏最终呵斥了他一句,他才老老实实地趴在了奶娘的背上,但还是不甘心地说了一句:“那等姐姐不晕船了再抱我……” 少宜满口答应着,“好好,等姐姐不晕船了,就抱你!” 奶娘极有眼色,立刻笑着说:“看桢哥儿多喜欢陆小姐,简直就和亲姐俩一样,定是平日里没有个兄弟姐妹的缘故!不如二奶奶赶快给桢哥儿生个弟弟妹妹……” “好了李妈妈,船就要靠岸了,你帮着清点一下东西,一会儿一起带下船。”赵氏打断她的话,面上虽仍带着笑,但笑容未达眼底。 奶娘被噎了一下,无奈地叹口气,也只好回船仓下清理东西去。 “少宜你看,码头就在那儿!”赵氏抬起手,指着前面不远处的岸边道。 船越靠越近,几人仔细一看,几名伙计在码头已经等候多时了。 50. 苏醒 不同于京城气候的干燥,江南的夏季闷热潮湿,虽然已经入夜,可空气中依然带着白日的暑气,光是在码头等着伙计搬行李的功夫,几人便已经出了一身热汗,衣裳湿哒哒地黏在身上,叫人难受的紧。 云筝拿出帕子不住地擦着脖子上的汗珠,云箫也忍不住在一旁说道:“这衣裳就好像刚洗过还没干一样!” 冬停自小在江南长大,虽在京城也住了几年,但对南方的气候依旧熟悉,闻言向二人解释说:“江南一向如此,和北方的干热不太一样。” “真是受不了......”云箫小声嘀咕着,“小姐,一会儿到了客栈,奴婢叫上热水,给您好好擦一擦!” 少宜却笑着说:“我无碍,你们几个倒是一会儿好好洗一洗才是!” 云箫仔细一看,却见少宜虽热得脸颊发红,但神情放松、姿态端庄,亦未像她们一样擦汗擦个不停,反倒是很适应似的。 云筝见了立马打趣道:“你看看你,热得上蹿下跳,跟个小猴子一样!快自己到一边去,免得站在小姐身边给小姐丢了脸面!” 云箫讪讪地往旁边挪了挪,“我从小就在京城长大,这还是第一次来江南呢,确实不太适应嘛......” “小姐也是第一次来江南,怎么不像你似的?”云筝反驳她。 不远处的少宜正站在河边,看船夫和伙计们帮忙卸货,听着身后丫鬟们的吵嚷,只觉得恍如隔世。 她轻声自言自语道:“我也不是第一次来江南了,又怎会不适应呢......” “少宜!” 身后有人唤她的名字,一如很多年前一样。 少宜慢慢转过头去。 “少宜,快过来!我们要去客栈了!”远处赵氏朝她招手,“快过来呀!” 她愣了一会儿神,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笑着跑了过去,“二奶奶!” 赵氏擦了擦她脸上的汗,又帮她拂起粘在脸上的额间碎发,关切地问:“怎么呆愣愣的,可是还头晕?一会儿到了客栈,我找个郎中帮你看一看。” 少宜轻轻摇头道:“二奶奶,我的头已经不疼了,我不想看郎中,想去集市上逛一逛。” 赵氏闻言无奈地叹口气,“都多大了还像个小孩子似的,一点儿都不懂得照顾自己!” 她不由分说地把少宜拉上了马车,又吩咐车夫将他们直接拉到客栈,才道:“集市等你好了再去逛,现在先回客栈好好休息!” 少宜将头靠在赵氏身上,两只手缠着赵氏的胳膊,嗯嗯应了一声。 “最近怎么这么粘人?”赵氏轻轻抚上她的头,嘴上嗔怪,脸上却笑得明晃晃的,很是受用的样子。 “没什么,就是特别想念你。”少宜闷声闷气地回答。 赵氏只当她是病了才如此撒娇,便安慰道:“乖,等瞧了郎中就好了。这几天我们便在常州多歇息几日,逛逛常州的集市,等你好受了,我们再出发也不迟!” 少宜又迷糊地嗯了一声,靠着赵氏眼皮打架。在亲人身边,她似是终于放下了心中的担子,整个人都变得轻巧起来,在赵氏的温声细语中,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日,她不是吃就是睡,等到精神彻底恢复过来,已过了一周有余。苏州那边来信催了又催,几人终于开始收拾行李,往苏州地界出发。 常州离苏州不远,走陆路几天便能到达,可是越近,少宜的心却越忐忑,反而开始近乡情怯起来。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家了。 许是看出少宜的紧张,赵氏安慰道:“你不要害怕,我父亲是苏州知府,人很和蔼,他见了你也一定会喜欢的!” “对啊,小姐你就放心吧,我家老爷人很好的!”冬停也在一旁说道,“对了,您这么爱茶,等到了苏州,可一定要尝尝我们苏州的‘吓煞人香’!” “‘吓煞人香’?那是什么?”云筝好奇道,“这茶好奇怪的名字!” “这'吓煞人香',是我们苏州的特产,因为茶香气霸道浓郁,闻了的人都会吓一跳,故而得名!”冬停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那小姐一定会喜欢的!”云筝欣喜地说。 见众人依旧和往常一样说说笑笑,无甚区别,少宜心中的忐忑慢慢平复了一些。她松开紧握的拳头,拉开马车的车帘,看向车外的一片翠绿。 天空湛蓝,道路两旁遮天蔽日的全部都是香樟树。清风略过,漫天樟香,给炎炎夏日送来一阵清凉。这是她小时候记忆中的味道。 苏州,到了。 道路尽头有一人快马扬鞭朝几人的马车疾驰而来,一下马便行了个大礼:“大姑奶奶,赵雄求见!” 冬停和春枝都听出赵雄的声音,激动道:“二奶奶,是赵总管来了!” 马车里赵氏也听到了此人的声音,也欣喜地吩咐着:“快停车,扶我下去!” 赵雄一见赵氏,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眼含热泪地又唤了一声,这次叫的却是“大小姐”。 此言一出,不光是他,还有几个原本就是赵家的丫鬟也哭了起来。就连赵氏自己,也不自觉湿了眼眶。 她从出嫁到现在已有七年,这声“大小姐”,已经七年无人再唤过了。这七年来,她经历了太多。妹妹早逝,丈夫变心,似乎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 她看了看身侧的少宜,又看了看奶娘怀中的桢哥儿,眼泪往里收了收。 要说是物是人非也不尽然,至少,挚爱依旧都在身边。 “赵总管快快请起!”说着,她便要伸手去扶赵雄。 赵雄年纪虽不小了,却也不敢承受赵氏如此担待,连忙摆手,自己站了起来。 “不敢不敢,怎能让大姑奶奶扶小的!” 赵氏已恢复了往日的端庄得体,笑着问:“你怎么先来了,父亲呢,可还好?” “回大姑奶奶,老爷一切都好,此时还在府衙当差,便差了小的先来迎接您和陆小姐回府。” 赵氏点头,“那赵总管前面带路吧!” 少宜在一旁目睹了全程, 也是眼泪涟涟,却不敢让众人瞧见,只站在赵氏身旁,微侧着头遮挡。 幸好赵氏沉浸在归家的喜悦中,并未发现她的异样。 众人随赵雄进了苏州地界,有他在前方开头,一路顺畅无比,很快便到了赵府。 看着眼前熟悉的装潢,和小时候一样的石桥、柱子上磕掉的红漆,少宜鼻子一酸,又忍不住要落下泪来。她慌忙将帕子掩在脸上,假装自己被风沙迷了眼睛,匆忙回了赵雄事先为她备好的客房里去。 她想起来了,她早就想起来了。从客船启程,一日一日离江南越来越近,她沉睡的记忆便也一点一滴渐渐苏醒。 起初头疼欲裂,每日都做噩梦,梦里小时候的记忆颠三倒四,还时不时伴着自己前世最后倒下的场面,每次都把她从夜里吓醒。 到了后来,她渐渐理清了思绪,才知道自己是谁。 有关于陆少宜的记忆一丝都没有,有关于赵少宜的记忆却一点一滴、从小到大无不清晰可见。 因为此刻住在这具躯体里的灵魂,根本就不是陆少宜,而是她——四品苏州知府赵家的二小姐、庆远侯府裴家二奶奶的嫡妹,同时也是陈嘉宴的发妻,赵合。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到了陆少宜的身体里来的,她明明已经去世了。 她也不是不想和姐姐相认,可无论如何,自己现在顶着陆少宜的脸,就算是告诉了姐姐,恐怕只会被当成是中邪了,到时候平白惹出许多事情,更加麻烦。 不过不能相认也没关系,她能和姐姐在一起,还能再回到家里来,已是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她该知足才是! 有人在门外敲了几声,然后朝里面唤道:“小姐,小姐你睡了吗?” 是云筝的声音。少宜忙擦了擦眼泪,问她:“没睡呢,怎么了?” “赵大人回来了,我想着咱们作为客人,还是应该尽快去见一面才是!” “爹......赵大人回来了?” 少宜坐起身,赶忙在镜子前照了照,确定自己脸色无恙才开了门,“你说得对,赵大人是主人,我们是客,理应早点去请安才是。” 说完也不待赵府的丫鬟带路,自己便熟门熟路地朝前厅走去,“赵大人现在在哪?书房还是前厅?” 院子里的丫鬟们互相看了看,都满脸的疑惑。还是一个小丫鬟把她拦了下来,“陆小姐稍等,我家老爷此刻正在前厅和大姑奶奶说话,奴婢给您带路,您别自己个走丢了!” 少宜闻言脚步一顿,才发觉自己差点漏了馅,“啊,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该乱走的,还是由你前面带路吧!” 丫鬟俯身称是,才带着少宜朝前厅走去。 少宜见这丫头脸生,便问道:“看你年纪轻轻,想必也是才入府不久吧?” 那丫鬟却回道:“奴婢入府已有五年了。” 少宜先是怔愣了一瞬,才后知后觉,自己出嫁比姐姐还早,如今想来离府也快七八年了。这府里的奴婢嫁的嫁、放的放,现在这一批她不识也是应当的。 51. 家人 说话间,几人已走到了前厅处,听到厅内父亲熟悉的说话声,少宜的眼泪又难以控制地盈在眼眶里。 小时候,少宜常常跑到这里玩儿。前厅是会客的地方,她还记得,父亲常常在这里招待同僚和好友们。 少女的闺阁生活总是无聊的,小少宜常常从后院溜出来,偷偷躲在落地罩后面听大人们说话,说的什么她也听不懂,常常没听几句就睡着了。可奇怪的是,每次醒来,她都躺在自己房里的床上。 现在想来,恐怕是父亲一直都知道她藏在那里。只是他向来惯着小女儿,不仅不拆穿,还任由自己随意出入,哪怕是涉及朝政之事也从未避着她。 “陆小姐,请跟奴婢进来吧!” 直到那丫鬟再次出声提醒,少宜才强忍着心中的酸涩,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面前的门槛,朝那曾经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前厅走去。 前厅的交谈声突然停止了。 “小女陆少宜,拜见赵大人。” 少宜走上前行礼,却始终低着头不敢抬,怕一看见父亲眼泪又会不听话地往外冒。 前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中,堂上之人目光有些迷茫,久久没有说话。 于是赵念开口道:“父亲,这位小姑娘就是陆家的大小姐,我之前和您提过的!” “......原来你就是陆家的小姐!”赵秋的声音微微颤抖,“我这年纪大了眼睛有些不好......可否走上前让我仔细瞧瞧?” 赵念回头去,“少宜别怕,来!” 少宜觉得自己今日实在是过于感性了,她攥紧手帕,心中说不出到底是激动多一些还是忐忑多一些,就这样慢慢走到了赵秋跟前,缓缓抬起了头—— 面前的脸不似记忆中那样意气风发,不仅眼角多了很多细纹,青丝中也夹杂着不少盖也盖不住的白发。 竟不似四十,倒像是五六十岁的模样! 少宜整个人都怔住了。她最后一次见父亲,是成亲后回门那日,那时父亲才将将三十出头,眉宇间尽是洒脱之意。她还记得那时候常有人来家里给父亲做媒,可父亲已下定决心不再续弦,所以一一回绝了。 仅仅八年的时间,父亲竟老成了这个样子!这些年他孤孤单单一个人,到底是如何过得...... 少宜微张着嘴,一声爹差点脱口而出,在心里千回百转一番后,才缓缓吐出“赵大人”三个字。 赵秋的瞳仁微微发灰,似蒙了一层尘埃一般,确实像他说的一样——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了。 他死死盯着少宜看了好半天,好像在努力辨认,又像是要把她记进脑海里一样。过了许久,他朝少宜的脸庞伸出手,又陡然停在半空中,悻悻地放了下去。 “陆家小姐来我府上做客不必拘礼,就当是自己家一样!想吃什么就吩咐厨房去做,缺什么就叫丫鬟们去买!或者,或者同我说、同念儿说,都行......”赵秋对她说道。 “嗯嗯!”少宜认真地点头,“少宜知道,多谢赵大人!” “少宜......”赵秋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我有一个女儿,也叫少宜,她......” “父亲!”赵念突然上前,打断了赵秋的话,“少宜这一路舟车劳顿,恐没休息好,不如先让她回房歇息片刻,晚些再来陪父亲说话。” 赵秋看了大女儿一眼,不住地点头道:“对对,还是念儿考虑得周到,让孩子先回房休息吧!”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贞棱苑可打扫出来了?客房又小又挤,怎能让丫头住在那种地方,反正贞棱苑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丫头住到那里去!” 前厅服侍的丫鬟们听完却倒吸了一口气,个个都诧异无比。 “回老爷的话,贞棱苑听您的吩咐每日都在打扫,只是......” 只是那院落可是二姑奶奶原先的闺房,除了日常的打扫之外,旁人若是不小心闯了进去,老爷都是要大发雷霆的!如今怎么要给来做客的陆小姐住? “只是什么?”赵秋皱起眉,“既然打扫好了,便赶快领着陆家丫头过去,做什么要支支吾吾、又拖延的样子?” 丫鬟见老爷竟生气了,心里不免嘀咕起来。这陆小姐虽是京城来的,但家里不过是个正五品的顺天府治中,可他家老爷可是正四品知府,怎的就要把她捧到这种程度! 虽疑惑,但她还是立即应下,迎着少宜往贞棱苑去。 时隔多年终于有机会回到家,却只能住在客房里,其实少宜心里是有些不舒服的。可贞棱苑是她从小长到大的闺房,如今父亲让她住回自己的院子,她别提有多喜悦了! 于是少宜也不多做推脱,欣喜地谢过赵秋,便迫不及待地跟着丫鬟往贞棱苑去。 等她出了前厅,眼看着人已经走远了,赵念才屏退众人,对父亲说道:“您千万要忍住,莫要说错话了!如今妹妹是陆家的大小姐,不是赵家的赵少宜!” 赵秋整个人都发着颤,他一只手掩在脸上,难掩激动地说:“念儿,这事情实在太过离奇,你一开始告诉我,我只当你思念合姐儿过甚,还暗自派了大夫去看你,怕你是精神方面出了问题......” 赵念的眼眶也红了,“父亲,这是真的!当时了悟大师告诉我,我也是不敢信的。可当那孩子睁开眼睛,我一看便知,是合姐儿!是我的妹妹回来了!您不是也一眼便认了出来,那就是合姐儿!纵使换了一副驱壳,家人也绝对不会认错!” 赵秋的眼泪划过眼底的沟壑,默默地流淌下来,“天底下哪有做父母的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合姐儿是我的女儿,我如何认不出......真没想到她能有这样的机缘,莫非真是因为名字的缘故?那陆家的孩子也叫少宜,与我给合姐儿起的表字一样,难道是这样的巧合,才给了合姐儿重生的机会......” 赵念摇摇头,“我也不清楚,或许这两个孩子真有命运的相通之处。了悟大师只是告诉我,合姐儿尘缘未了,若有机缘,便可重返世间。当时那陆家丫头分明已经断了气,却不知为 何又突然有了心跳和呼吸,再睁眼,便已经是合姐儿了......” 赵秋紧紧握住大女儿的手,说道:“无论如何,我们该好好答谢那位了悟大师才是!” 赵念却说:“那天了悟大师与我交谈之后没多久便圆寂了......” “竟是如此......”赵秋喃喃道。 “父亲,合姐儿虽复生,却失去了过往的记忆,这段时间我陪在她身边,也没有提及过往事,只想让她以新的身份快乐地活下去,不要再和以前的事情有什么纠缠。” 听到赵念这样说,赵秋才想起来问:“那陈嘉宴不是也在京城,他们可接触过了?” 赵念面上显出担忧,“这也是我所担心的,陈嘉宴的确和合姐儿接触颇多,不知是认出了合姐儿还是如何,总之二人似乎有复燃之势!” 赵秋叹了口气,“或许有些事情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不是我们能阻止得了的。既然合姐儿有自己的机缘,便走一步看一步吧!总之这次,我们定要小心谨慎,决不能再让合姐儿陷入险境!” 赵念想起妹妹身边的云笙。都是自己没有辨别清楚,才把这样的叛徒落在了她身边。 还有陆家的那个庶女陆少舒,也是古怪得很,自己这次必要小心提防才是! 总之在查清那个陆少舒到底有什么猫腻之前,陆家绝对不能回。那陆家人口多、关系又复杂,哪似他们赵家人口简单,连个主母都没有。 少宜和自己一样,过惯了简单的宅院生活,又怎能玩得过那些在宅子里待了半辈子的女人们! 还有那陆家的太太杨氏,虽是陆少宜的亲生母亲,却是个重男轻女的蠢东西!只知道一味地偏心儿子,根本不把她的少宜放在眼里! 可怜她的妹妹,重活一次本有了母亲,却依然得不到母爱的照顾,真是个苦命的孩子...... 想到这里,赵念的心揪成一团。 她是见过娘的,可少宜连见都没见过。在她还没有学会走路时,娘就已经去世了。想念娘的时候,自己好歹心里有个人、有段回忆去思念,可妹妹什么都没有。 所以她才那样心疼妹妹,不惜等到自己成了老姑娘只能嫁给别人做续弦,也要嫁在妹妹后面,亲自送她出阁才肯放心。 “爹,我想去给娘上柱香。”赵念对父亲说。 赵秋点点头,“你自己也是难得回来一趟,应该去看看你娘!唉,若是合姐儿也能......算了,只要她平安就好啊!” 说完,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赵念知道,父亲心里是希望妹妹与他们相认的。毕竟,他们才是最亲的亲人。 她拉起父亲的手,“爹,来日方长,这次我一定保护好妹妹!或许将来有一日,合姐儿就想起我们了。” 赵秋含泪点了点头。 赵念则咬紧了牙关。母亲去世前曾拉着她的手,让她照看好妹妹,她没有做到。 但上天又给了她一次机会!这次,她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少宜! 52. 背后之人 夜深人静,月上柳梢。 少宜偷偷从床上爬起,越过还在酣睡的守夜丫鬟云箫,悄悄出了门。 月色中的赵府一片宁静,一如十几年前一样。月光照亮了姐姐的背影,小少宜一路跟随姐姐的脚步,进了爹爹的书房。 此时已近亥时,爹爹也早就已经睡下,但空无一人的书房里依然亮着两盏烛灯,烛灯的火苗闪着扑朔的光,照映着墙上的一幅画。那是从爹爹的卧房里挪出来的,娘亲的画像。 小少宜躲在门口的缝隙处偷看,她见同样年幼的姐姐扑通一声跪在了娘亲的画像前。姐姐的背挺得直直的,在烛光的映衬下,她的身影看起来又瘦又小。 那时少宜才惊觉,比自己大五岁的姐姐,原来也是个小孩子。 小少宜以为,姐姐半夜偷偷跑来看娘亲,一定有很多话要说。可姐姐什么都没说,她就那样直挺挺地跪着,一刻钟、两刻钟......长到小少宜打起了瞌睡,头差点磕在门框上。 后来少宜再想起那天晚上,才记起,白天曾有位别家的太太上门给爹爹做媒。那是娘亲去世以后第一次有人上门做媒,姐姐拉着她藏到屏风后面偷听他们讲话。那时爹爹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 姐姐问她:“少宜,爹爹要娶新太太回家,你怕不怕?” 小少宜还不懂娶个新太太回来意味着什么,她高兴地对姐姐说:“新太太来了,是不是少宜就有娘亲了?” 可姐姐却突然抓紧她的肩膀,高声冲她喊道:“她不是你的娘亲!挂在墙上的那副画像才是我们的娘亲!” 姐姐的力气很大,小少宜被抓疼,心里委屈极了,于是也不管不顾地喊回去:“我才不要画像做我娘亲!我要能陪我睡觉、给我唱歌谣的人做我娘亲!” 那时小少宜还年幼,不能没有大人的照顾,而每天给少宜唱曲、陪她睡觉的人正是娘亲曾经的陪房丫鬟茹娘。 也许就是从那时开始,姐姐才疑心骤起。她再不让茹娘亲近少宜,而自己却充当起了可以陪伴、照顾自己的“娘亲”。 少宜顺着回忆,一路走到了书房。书房里依旧有两盏烛灯长亮着,墙上母亲的画像却已经泛黄、模糊了模样。 她跪下来给母亲磕了三个头,然后在画像前的香炉里给母亲上了柱香。 “娘,少宜来看你了。” 她站在母亲的画像前,心中并没有太多的悲伤,更多的是一种平静。 毕竟对她来讲,真正陪伴、照顾她长大的“娘亲”是姐姐赵念。 那天晚上姐姐一定很孤独,不仅要面对爹爹即将续弦的恐惧,还要承受她的“不懂事”。 姐姐为了她,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太多。 “娘,您说,我要和爹爹、姐姐他们相认吗?”少宜看着母亲的画像,喃喃地问道。 * 陆少舒一进房里,便见柳姨娘满脸欣喜地样子。 “娘有什么好事儿,今日这么高兴?” “自然是十足的好事儿!”柳姨娘拉她坐到自己身边,脸上的笑容像是要溢出来似的。 “你如今也及笄了,是大姑娘了!你爹心里想着你,最近一直替你留意着......” 陆少舒的笑容滞在脸上,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看上了李通判家的长子,昨日又和李通判一起喝了酒,这事儿啊,应该是谈得八九不离十了!” 陆少舒立马甩开了柳姨娘的手,“如此终身大事,爹怎么不事先同我商量?” 柳姨娘愣了愣,“子女的婚事乃是父母之命,况且你爹看上的人自然是好的!那通判又是他的下属,你嫁过去,不怕那李家对你不好!” “娘!”陆少舒急道,“那李家不过是个正六品的官,我如何能嫁得?” “你爹都和我说了,那李通判虽只是正六品,可他儿子年纪轻轻就已中了举人,等下次春闱必能考中!说不定,你还能当上状元夫人呢!” 陆少舒神色焦急,忙道:“娘,你帮我和爹爹说说,我不要嫁给李家!” 柳姨娘骇道:“如此好的姻缘,你为何不嫁!莫不是昨夜没睡好,在这说胡话呢?”说罢,她便伸手去探陆少舒的额头。 陆少舒拂开她的手道:“你不懂!就算那李家长子能考进前三甲,还不是要入翰林从七品慢慢熬?无论是他家还是我家在朝廷里都没有人脉,怕不是最后要一辈子待在翰林院当个小官了!” “怎会?你爹都说那李家长子学识渊博,想必日后定能入阁......” “就算有一天他能入阁拜相,等到那时候我却已苦了大半辈子,我不要!”陆少舒站起身,“你要是不帮我去说,我自己去找爹爹说!” 柳姨娘急忙拦住她,“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既不愿嫁给李家,那你倒说说想嫁给谁!” 陆少舒却嗫嚅了几声,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柳姨娘便只当她耍小孩子脾气,说道:“无论如何,这件事你爹已经定下,谁去说都没用!过几日李家便会上门提亲了,你听话,莫要再闹了啊!” 宛若一颗巨石落入水底,陆少舒心里一沉,不禁喃喃道:“怎会如此着急......” “你这孩子嘀咕什么呢,到底听没听见娘的话?莫要去闹你爹,免得惹得他不快,听见没有?”柳姨娘又不放心地嘱咐她。 陆少舒没答话,一声不吭地往外走。 柳姨娘又急急地在她身后补充道:“娘这些年虽有你外租家支撑,但家大财空,总归是比不上宜姐儿。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不想被她压一头,所以这时候才叫你莫要和你爹置气,好让他心疼你多给你备些嫁妆啊!” 陆少舒这才脚步一顿,回头嫣然一笑道:“娘放心吧,以后有我在,没人再敢欺负咱们!” 比不上她吗?她陆少宜算什么,我可是...... 陆少舒攥紧了拳,加快脚步往院子里走。 距离陈嘉宴出狱已经快十余日了,那边却没再有一点消息。她心里本就七上八下的,如今爹爹又擅自给她寻了这门婚事,更是让她急得不得了! 屋里几个平日里服侍的丫头都在,陆少舒挥挥手,“你们先下去吧,晚从留下。” 晚从虽是新来的丫头,却极得二小姐的喜爱,几个丫鬟早已见 怪不怪,听罢行礼而去。 一个负责洒扫院子的丫头见几人都从屋里出来,便凑上去好奇道:“姐姐,二小姐今日又只留了晚从一个人伺候吗?” 那被问的二等丫鬟叹口气道:“是啊,晚从现在可是二小姐身边的红人,是走哪都要带到哪的!”说到这里,她向其他人看了看,然后压低了声音道,“就连二小姐的贴身丫鬟都被她比下去了!” 负责洒扫的丫头惊叹:“这晚从到底有什么来头?竟如此得二小姐喜爱!” 那二等丫鬟摇摇头,“就是突然被塞进咱们院里来的,我们和她说话,她也向来不理,傲的跟什么似的!嘁,不都是做丫鬟的吗,她神气个什么劲儿......” 说罢,她也一步三晃地回屋休息了。 那问话的小丫头便拿起扫把继续干起活,只是过了一会儿,见四下终于无人了,她才跑到院门口,给门外的人递了封信出去,又说道:“再给二奶奶递句话,有个叫晚从的丫鬟甚是可疑。” 门外的人点点头,把信揣进怀里,一眨眼便不见了。 “你去给那边传个话,就说我邀爷一叙!”屋里,陆少舒对晚从说道。 晚从却神色淡淡地回:“姑娘,爷之前说过,没有必要的事情不要轻易联系。” “你大胆!”陆少舒拾起桌上的茶杯,气急败坏地摔在地上,“爷派你来是给我使唤的,我说什么你做什么便是!若是不听话,信不信我到爷面前去告你的状!” 晚从闻言跪在地上,面色却依旧如常:“奴婢不敢。只是爷之前确有吩咐,若是贸然相邀,只怕爷会生气。” 陆少舒见她姿态还算恭敬,想她毕竟是那边的人,也不好真的罚了,便也平静了些,说道:“爷怎会生我的气?你去传话便是!就说关于我姐姐,我还有些事情想与爷商量。” 晚从便称是,拿上陆少舒的对牌,挎起篮筐,装作采买的样子出了府。 话虽这么说,可陆少舒心里其实也没谱,只能在房里坐立不安地等着。谁承想等到太阳都落了山,那丫头也没个踪影。 爷不会真生她的气了吧! 陆少舒心里忐忑地想。 虽然上次爷交代她办的事她给办砸了,可她也不想的啊! 也不知道她那个大姐陆少宜哪来的手段,竟能把陈嘉宴从牢里捞出来!莫不是使了银子?她大姐从庆远侯府回来时,可是搜刮了不少钱财...... 陆少舒胡思乱想着,竟坐在炕前打起了瞌睡,直到窗户吱呀一声,她才猛然惊醒,正好看见晚从轻手轻脚地翻了进来。 她忙问道:“怎么样,爷说什么?” 晚从从包袱里掏出一席黑袍,披在了陆少舒身上。 “还是和从前一样,委屈二小姐了。” 陆少舒心中一喜,爷这是肯见她了!虽然每次都要把她打晕,再由晚从送出去。但是爷的身份特殊,谨慎些也是应该的! 她点点头,心甘情愿地闭上了眼睛。 “得罪了。” 晚从说罢便一掌劈在陆少舒肩上,待她软了身子又熟练地背在背上,翻墙而去。 53. 亲人相见 “二小姐,二小姐!醒醒!”晚从大力摇晃着陆少舒的肩膀。 陆少舒感觉肩上一阵酸痛,睁眼便身处一间陌生的房内。她先是迷茫了一瞬,紧接着很快便反应过来,朝眼前那人扑去。 “四爷!” 那人稳稳将她接住,她便顺势搂住了他的脖子,“四爷,下次可不可以不要把我打昏,肩膀真的好痛!” “好啊,那下次只把眼睛蒙上,怎么样?” 陆少舒嘟起嘴,还是有些不乐意,“舒儿又不是外人,就算看见了也不会外传的!” “舒儿体谅一下,若是本王行踪暴露,也会给你带来麻烦的。”景王说完又轻轻拍了两下她的后背,以示安抚。 “好吧。”陆少舒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我好想你,你怎么这么长时间都不来看我?” 景王笑了笑,将她的手扯下来:“你先下来,都已经及笄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陆少舒见好就收,闻言立即松开手,但又很快缠上他的手臂,撒娇一样靠在他的怀里。 “四爷就不想我吗?” “自然是想的。只不过......那叛徒陈嘉宴实在叫人头疼,我近几日公务缠身,确实没空见你。” “那陈嘉宴真是可恨,害您如此费心!”陆少舒愤然道。 景王将她揽在怀里,问道:“对了,你不是说,有些关于你姐姐的事情要与我商量?” 陆少舒却不提此事,反而话锋一转:“四爷,您到底什么时候娶我?” 景王笑笑,“怎么舒儿才及笄不久,就如此急着嫁给我?” 陆少舒便面露紧张道:“我爹爹给我说了通判李家的亲事,恐怕过不了几日就要来提亲了!” “此事不难,你放心,我自有法子叫他提不了亲!”景王摸摸她的头,“就因为这个?以后谁要与你说亲,你写信告知我便是,我替你摆平。” 陆少舒脸上羞红,“我知道,四爷您必是不舍得我嫁给旁人的......只是爹爹总是操心我的终身大事,我在家中也为难,不如早些嫁给您来得好!” 景王闻言却将她从怀里拉出来,叹了口气,似是很为难的样子。 “我何尝不想早日纳你过门?只是眼下形势严峻,我那三哥又有了陈嘉宴助阵,只怕会更加觊觎太子之位!我们之间少不了要一番争斗啊!” 陆少舒却拉住景王的手道:“陈嘉宴是我准姐夫,您早些纳了我,我也好替您多留意些!” “你是我心爱之人,怎能如此委屈你!” 他回握住陆少舒,无比情深意切道:“等我登上太子之位,那时再将你风光迎进门,做我的太子侧妃,到时候再没人敢瞧不起你,岂不是更好?” 陆少舒犹豫了。 嫁给景王做侧妃,虽富贵,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贵妾。但是嫁给太子做侧妃,那可就不一样了!太子可是储君,她身为太子侧妃,将来说不定便是贵妃娘娘! 嫁给景王,哪有嫁给太子来的风光!若是她直接成为太子的侧妃,那旁人对她自然是毕恭毕敬,不敢轻易得罪不说,恐怕上门巴结都来不及! 一想到平日诗会上那些小姐们对她轻视的嘴脸,她便恨得咬牙!等她嫁给了太子,必要好好羞辱一番这群狗眼看人低的! 还有她大姐陆少宜。有钱又如何,傍上了庆远侯府又如何?现下侯府虽还有些势力,却也是大不如前了。就算她嫁给了陈嘉宴,也不过是个正四品的命妇,与她相比,也是差得远了! 只怕到时候陈嘉宴随翊王一起被扳倒,她为了夫君还要求到自己跟前呢! 陆少舒羞涩地点点头,“那便依四爷所言吧!” 景王眉宇立即舒展开,道:“我的舒儿果真善解人意!只是眼下,本王恐怕还需舒儿的助力才行!” 陆少舒会意,冲他温柔一笑,“四爷不知,我那姐姐其实是个心肠软的!您别看她现在躲在苏州不肯趟这趟浑水,可若是她娘和弟弟出了事,定会马上赶回来的!” “哦?那又如何?”景王不解地问。 “她为了娘和弟弟,走投无路之时定会求到陈嘉宴面前,而那陈嘉宴为了心爱之人,就算手里握着您的把柄,恐怕一时之间也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陆少舒伏在景王耳边,缱绻地说:“只要我们拿住陆少宜的娘和弟弟,便是拿住了陈嘉宴的命脉,有了掣肘,不怕他不听您的话!” “还是舒儿贴心。”景王轻抚上她的脸庞,“那此事便交给舒儿去办吧!” * 门口传来吧嗒一声,一个蜡烛咕噜咕噜滚到少宜脚边。她将蜡烛拾起,顺着来源向后看去—— 只见赵家老爷赵秋和裴二奶奶赵念正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己,连手里的蜡烛掉了都没发现。 “赵大人,二奶奶......”少宜也吓了一跳,“你们,怎会在这里?” “这话怕是要我们问你!”赵念声音中透着不可置信,“少宜,这么晚了,你怎会在我家书房?” “我......”少宜磕巴起来,“我是睡不着觉,便四处走走,看这里还亮着灯,以为你们在,便走到这里来了!” “那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又作何解释!”赵秋急道,“你为何管画像里我的妻子叫娘!” “少宜!”赵念也十分激动,“你,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 此话一出,少宜才觉古怪起来。姐姐这话说得,怎像是早就认出她了似的?再看二人神情中并无困惑,却饱含激动的泪水,分明是早就认出她了! “姐姐......爹爹......”少宜试探着,轻声叫出口。 赵念的泪水突然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出,她哭着跑了过去,一把拥住少宜。 “少宜,我的好妹妹,我本以为你今生都不会再记起来了!” “姐姐!我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少宜再也忍不住这两天来的心酸,热泪滚滚而下,“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赵秋扶着门框,看着两个女儿抱在一起,心中亦难受万分。他径直走到画像之下,声音悲怆又颤抖:“贞儿,我们的合姐儿回来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不忍心她年纪轻轻便下去陪你 ,所以把我们的合姐儿送回来了!” 两个女儿闻言哭的更是不能自已,心中感慨万千。 还是赵念先平复了情绪,拉着妹妹到父亲身旁。 少宜便抹着眼泪,唤了一声:“爹!女儿回来了!” 赵秋早已老泪纵横,只是两个女儿都年纪大了,他伸出手想抱一抱,最后还是落在了她的肩上,“回来就好!当初......是爹没保护好你,爹错了!” 少宜闻言立刻扑通一声跪在了赵秋面前,“爹,您千万别这么说!是女儿不孝,留下了您孤身一身,自己却撒手人寰!” 赵秋连忙将女儿拉起来,“呸呸呸,莫要提那些字眼,不吉利!” “是啊!当着娘的面,咱们不要说那些,也不要哭哭啼啼的,娘看见了定会难过的!”赵念说道,“少宜,你既然回来了,咱们两个便一起给娘上柱香吧!” 少宜点点头,接过姐姐递给她的香,一起给画像磕了头。 “你们随我过来。”赵秋说着,带二人绕过画像,向屋外的桌前走去。这里是他平日办公事的地方。 “把门窗都关好,夜里蚊虫多,若是不小心放进来几只,便不好了。” 赵念和少宜都听懂了,父亲的意思是,接下来的话千万不要让他人听见。 将门窗都锁好后,两姐妹坐了下来,齐齐望向赵秋。他们一家人在一起时,向来是都听父亲的。 “你们虽为女子,可我却给你们都取了表字,如同男子一样。念姐儿表字为元思,合姐儿表字为少宜,既是你们的排行,也是你们的名字,更是我对你们的期许。” 两姐妹相互看了看,说道:“爹的苦心,女儿们明白!” 赵秋却摇了摇头,叹道:“可我心里最希望的,是你们一生都能够平安顺遂!合姐儿,我把你嫁给陈家小子,没想到他却护不住你!外头传你是不慎滑倒才......今天你告诉我,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到这里,赵念也望向妹妹,“是啊少宜,到底真相如何,你快告诉我们!否则我们都不知该如何替你报仇啊!” “不!”少宜慌道,“爹,姐姐,你们千万不要替我报仇!这件事情太复杂了,牵连甚广。若是你们插手,一定会陷入危险的!” “所以说,你果真是被人给害的!”赵秋大怒,“是不是因为陈嘉宴!” 少宜低头不语。 赵念便劝道:“少宜,我们是你最亲近的家人。无论如何,你也要把真相告知我们才行,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将我们蒙在鼓里!” 少宜叹了口气,“前尘往事,多说又有何用呢......” 赵秋冷哼一声,“陈嘉宴这小子,现在当了大官又如何,以为我这把老骨头不顶用吗?” 少宜连忙摇头道:“不,爹爹,不干子安的事!” 见二人都一脸焦急地望着她,她思索一番,只好娓娓道来:“当初子安还是个正六品的翰林院编撰,因其庶吉士的功名在身,便早早投在了景王的麾下。而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景王虽有才却并无德......” 54. 回忆 景王府内,夜。 桌前觥筹交错,太太们有说有笑,无不热闹。 有人无意间问道:“王妃去了何处,怎的一直没有回来?” 赵合听到后却脸色微绷,紧张之色难掩。 今日本是景王妃宴请官眷,在座各位的夫君都是景王一党,说起来,也算是自己人。 可赵合自从刚刚更衣回来,便脸色苍白,神情恍惚。 坐在她身旁的妇人轻轻推了推她,把她吓了一跳。 “你刚刚去后院更衣,可曾看见王妃?” 赵合连忙摇头,“没有,我没有看到......” 那妇人看出赵合脸色不好,便问道:“你怎么了,刚才见你回来就脚步虚浮的样子......莫非是小日子来了?” 赵合愣了愣,立即应下:“是肚子有些疼,我想先回去。” 那妇人看她属实难受得紧,便好心出主意道:“这好办!虽然王妃此时不在,但陈大人不是在书房议事嘛!他那么疼你,你去前院叫人传个话,就说你不舒服先回了,想必陈大人不会有什么异议的!” 赵合点点头,感激道:“多谢姐姐了,烦请王妃回来之后帮我通传一声。” 今日宴请的人多,赵合一个正六品翰林院编撰的妻子走了就走了,席上自是无人在意。她和同一桌的几个妇人们告知后,便带着冬停朝前院走去。 天色渐暗,景王府的书房门口挂上了两盏红红的灯笼,窗户纸上影影绰绰浮现出几道人影。 赵合站在院前,朝里面张望着。 门口的侍卫拦下她:“王爷正在此中与各同僚议事,吩咐了不准任何人靠近,这位太太莫要再上前了!” 赵合给冬停递去一个眼神,冬停立刻会意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偷偷放在那侍卫的手里,“我们家奶奶是翰林院修撰陈嘉宴的妻子,烦请这位爷帮我们家大奶奶通传一声,大奶奶身体不适,先行回去了!” 侍卫暗自掂量了一下荷包的重量,笑道:“原来是陈大奶奶!只是这王爷在书房里说话,我们小的也不好进去,等陈大人出来,我定会告知!” “那就有劳小哥了!”赵合称谢,便带着冬停往侧门而去。他们陈府的马车正停在侧门。 只是没走几步,天上竟洋洋洒洒下起雪来。 “大奶奶您看,好大的雪!”冬停笑着指向天空,“奴婢怎么觉得,这景王府的雪比别处格外好看些!” 赵合却面色凝重,她驻足抬头看了一会儿,不知为何苦笑了一声,“我们快走吧。” 冬停只当大奶奶身体不适,便扶着她往马车上登,“大奶奶,我记得您的小日子还有些时日才到啊,今儿怎么提前了?” 赵合心里一慌,脚下竟突然打滑,就要往旁边摔去!一双宽厚有力的大手突然从背后伸来,将她稳稳托住! 赵合慌忙回头,惊道:“大爷!您怎么在这?今日议事这么早就结束了?” 陈嘉宴将她身子扶正,亲自拉着她上了马车,看她稳稳坐下,才道:“我在房里隐约听见你的声音,便借口解手出去问了问,知道你身体不舒服,便向王爷先行请辞了。” 他关切地握紧赵合的手,“究竟是哪里不舒服?可是天气太凉,冻着了?” 赵合的面容始终苍白无色,她朝马车外看了看,说道:“还是等咱们到了家再说罢。” 陈嘉宴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脸,心疼之意难掩,“好,咱们回家!” 冬停忍住笑意,将头偏过去,不看这腻歪的夫妻俩。 大奶奶和大爷成婚已经一年了,感情竟还像刚过门时候一样甜蜜,她们做奴婢的也跟着高兴! 老爷做主的这门亲事果然好,姑爷人体贴不说,还极有出息,刚做官便拜在了景王爷门下,日后也定能跟着景王升官发财!保不齐,还能给她家奶奶请封个诰命当一当! 马车缓缓驶进陈府大门,赵合才终于缓上来一口气,陈嘉宴在一旁看着,面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她着急地拉着陈嘉宴回了房,还把所有伺候的人都赶了出去。 几个丫鬟们觉得大爷和大奶奶感情好,都偷偷笑起来,私下里说恐怕不久后家里就要添个小少爷了! 陈嘉宴却知道妻子有话要跟她说,他将赵合揽在怀里,低声抚慰着:“别怕,任何事都有我在!你只要安心告诉我就好,我都能解决,好吗?” 赵合紧紧攥住他的衣襟,声音干涩无比。 “我今日在景王府,不小心听见了王妃和长史说话!” 陈嘉宴耐心地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他们说什么了?” 赵合的瞳孔微颤,看起来极为恐慌的样子。 “景王他,他勾结外敌!” 此话一出,陈嘉宴心中也猛地一震,可他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生怕把妻子吓到。 “你别慌,先把你听到的原原本本都告诉我,景王如何勾结外敌?” 赵合虽害怕,但在丈夫的安抚下还是渐渐冷静下来,将长史与王妃的谈话一一告知,“......我由此猜测,景王为了夺权,恐怕早就已经和蒙古合作了!只怕上次各路边境防线连连崩溃,导致蒙古兵一路杀到京城,便有景王的手笔在里面!” 陈嘉宴抿起嘴唇,好半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想起一个最重要的事情来:“王妃他们可发现你了?” 赵合想了想,无措地摇头:“我也不清楚......当时我实在是太过震惊,慌不择路,我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发现我!” 她拉起陈嘉宴的手,正色道:“子安,我嫁你为妻,却从来不是图你来日能够高官厚禄!这通敌叛国的事情,绝不能做!我宁可你永远只做翰林院一个七品小官,也不希望你助纣为虐,你懂吗?” 陈嘉宴轻抚她的脸,笑道:“我知道。我的为人你还不了解吗?此事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的。只是近些日子你要少出门,不如就在家称病吧,就算是王妃邀请,你也不可去,知道吗?” 赵合乖顺地点点头。她心里清楚,此事事大,她万不可拖他的后腿,给他添麻烦。 那天以后,赵合便称病在家了。无论是丈夫同僚的妻子还是亲友相邀,她都一律回绝,就连婆母那里,也是瞒着的。 本以为那夜偷听之事就这样安然过去,没想到陈府却收到了长公主的帖子,邀请陈嘉宴和陈赵氏于西苑赏冬景。 长公主乃当今圣上的姐妹,自成一派,既不属景王一党,也不属翊王一党。虽无权,可她的面子便是皇家的面子,陈家绝没有回绝的道理。 也就是 说是非去不可了。 陈嘉宴轻吻了一下赵合的额头,“别怕,大厅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男女不同席,有任何事,就叫冬停去前厅唤我!” 赵合却一反常态,紧紧抱住他的腰,不放他下车,“可我这心里总是慌!要不然,今日我也找个由头快些回家吧!” “都由你!”陈嘉宴也回抱住她,轻声安慰着。 “陈大人,陈大奶奶,快些下车吧!”马车外,西苑的女官催促着。 赵合只好松开他,在冬停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陈大奶奶,女眷在这边,您这边请。”女官向她伸手示意。 赵合再次回头看向丈夫,却见陈嘉宴已经被同僚围住,寒暄起来。 “陈大奶奶,男女不同席,您请跟我来吧!”女官再次示意道。 赵合只好强压住心底的怪异,跟着她往西苑深处去...... 女眷席上已有不少认识的太太们拉着彼此热聊起来,赵合看了一圈,有些太太奶奶虽认识,但是人家身份太高,自己也不好凑过去说话。 “陈大奶奶,您坐这里。”女官指着最末席对赵合说。 大爷是正六品,她自然亦要坐末席。赵合对这些无甚在意,朝女官道谢后,便老老实实地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只盼着一会儿趁无人在意之时偷偷溜走。 上席坐着长公主与景王妃、翊王妃几人,赵合偷偷望了一眼,见景王妃并未往自己这里看,便悄悄松了口气。 也许那日,景王妃并未发现自己,是自己太过紧张了。 赵合低头暗自庆幸,肩膀却突然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哎呀!” 一位妇人打扮的女子突然撞在了自己身上,手中的果酒也尽数洒上了她的衣裙,顿时一片暗红浸染开来。 有几人闻声看向这边,见到赵合脏了的衣裙不免议论纷纷。 “真是对不住!”那妇人连忙道,“不知您是谁家的女眷?” “我是翰林院编撰陈嘉宴之妻。”赵合拿起帕子一边擦拭一边说道。 “原来是陈大奶奶!”那妇人知道了赵合是谁,却不报上自己的名号,只是招呼着一个西苑的丫鬟过来,“陈大奶奶的衣裙脏了,快带陈大奶奶去更衣!” 赵合本不想多事,只是这果酒殷红,染在裙子上实在难看,自己又怎么擦都擦不掉,只好说道:“麻烦这位姑娘了,府上可有可更换的衣裙?” 那丫鬟立刻道:“不麻烦不麻烦,长公主为客人们准备了很多可以更换的衣物,陈大奶奶请这边来吧!” 说罢,便领着赵合从后面悄悄地离席了。 赵合一路跟着她走到了后花园,看见的人却越来越少。 “姑娘,咱们是不是走错了?”她忍不住询问。 “没错的,要到后院客房就得穿过后花园。”丫鬟脚步不停,“陈大奶奶快跟上吧!” 赵合心中疑虑却愈来愈甚,直觉不能再往下走了,刚要回头,却被人猛地一推! 前些日子刚下过雪,后花园的鹅卵石光滑无比,赵合一个不稳,头便朝着池塘边的大青石上重重摔去! “别怪我主子心狠,谁叫您听了不该听的?有了您之鉴,想必陈大人也绝不敢不忠于殿下了。” 55. 陆家的祸事 躺椅上的少女眉头紧蹙,似乎在做一个可怖的噩梦,她的眼珠在眼皮下剧烈翻动着,手指也不自觉曲起,似在和噩梦做抗争。 良久,少女终于从梦中挣脱开来,睁开迷蒙的双眼,神情还有些茫然。 冬停端来一盘果子,上面的露水在阳光下亮晶晶地滴落下来,让人垂涎不已。 “二小姐醒了,吃些果子吧!这些果子都是老爷叫人从山里摘下来的山果,酸酸甜甜的,特别可口!” 少宜一动不动地望着太阳发呆,直到阳光刺得她眼睛发昏,才恋恋不舍地将目光移开来。 前世种种已是过眼云烟,现在的生活才是她该珍惜的。 “二小姐不要一直盯着太阳看,会伤到眼睛的!” 冬停用帕子将少宜的眼睛遮起来,又递过去一个果子,“您尝尝这个吧!” 少宜接过果子咬了一口,又清甜又脆,果然爽口! “谢谢冬停!” 冬停笑了笑,“二小姐怎么还和奴婢客气上了!” 她又蹲下身道:“我给二小姐捏捏腿吧!” 说罢,便卖力地捏起少宜的腿来。 自从她知道少宜的身份之后,便总是想办法多为她做些什么,少宜也都看在眼里。 她直起身,轻轻握住了冬停的手:“冬停,其实你不必这样。” 冬停没说什么,垂着眼帘继续手下的活。 “当初的事不是你的错,无论是我还是父亲,都不会怪你的。” 冬停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一滴泪滴落在躺椅上。 她突然啜泣起来:“不,都是我不好!是我没有看顾好您,都是我的错!” 少宜抱住她,轻声安慰道:“这些年你过得也很难吧!没事了,一切都没事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冬停亦回抱住少宜,呜呜地哭着:“二小姐,幸好老天有眼,让您这么好的人能够回来!” 少宜拍了拍冬停的背,笑着说:“傻丫头!” 前些日子姐姐曾告诉她,当初自己死后,冬停曾要殉主,幸好被及时发现拦了下来。后来,姐姐便以身边没有个体贴的熟人为由,把冬停要了过去。 刚到侯府的时候,冬停还存有死志。后来她见大姑奶奶的日子也并不好过,才渐渐打消了殉主的念头,想尽力伺候好大姑奶奶,为赵家继续效力来减轻自己的罪孽。 少宜和冬停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要说谁最了解她,那便非自己莫属了。 冬停是个忠心的,也是个心事重的。前世自己去更衣时为了不引人注意,便没有带上她,没想到竟然就这么死在外面,再也没回来过。 她心里一定很自责、很难受。 “奴婢难受是奴婢自己活该!”冬停怒骂自己道,“可是二小姐出事后,老爷和大姑奶奶的心那才真真是如同被刀攮一般!” 少宜垂下头,红了眼眶。 是了。连冬停都痛苦到想要自尽,那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爹爹和姐姐又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还有他。自己走后,他又该如何熬过来呢...... “二小姐,我们就留在赵府,永远都不要走了,好不好?”冬停问她。 “这里有老爷、还有大姑奶奶,还有桢哥儿!我们就留在这,再也没有人能够伤害到您了!” 少宜轻笑,“傻丫头,姐姐只是回家探亲罢了,她是庆远侯府的二奶奶,迟早要回去的!” 冬停皱起眉:“可是裴二爷三心二意,早已伤透了大姑奶奶的心,大姑奶奶留在侯府也是难受,不如咱们一家人在一起的好!” “那桢哥儿呢?就算桢哥儿不能继承世子的爵位,他也是裴家的子嗣。姐姐不能不顾桢哥儿的前程啊!”少宜向她解释。 冬停叹了口气,突然说道:“那时候,您也是为了陈大爷的前程,才不得不百般牺牲的!” 少宜沉默起来。 自从二小姐恢复记忆后,便极少提及陈大爷。冬停猜想,二小姐心里应该也杂乱无章,不知该怎么面对他吧! 她便立刻转移话题道:“不过幸好,桢哥儿是裴家二房小辈里唯一一个男丁,还是嫡长子。他出生以后,二奶奶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少宜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一心都放在了姐姐身上。 “那个丫头雪疏生的是女孩?” 冬停点头,“二小姐您当初让我回侯府看顾好大姑奶奶,我回去后便打听了一些之前的事。雪姨娘生了个女孩,而且生产时伤了身子,二爷除了刚生产完去看了她一眼,便再也没有去过了。” 少宜又问:“那姐姐和二爷感情如何,可好些了?姐姐原谅他了吗?” 冬停叹口气,“谈不上原不原谅的,二爷是二房的主子,大姑奶奶心里再难受又能如何呢?为着桢哥儿,也要和他相敬如宾吧!” 少宜心里不免觉得可惜,想了想又觉得姐姐这样做的对。裴二爷当初把雪疏看成自己心尖上的人百般宠爱,不过是因为她生了个女孩,就变得不闻不问起来。此种做法不免让人唏嘘。 仔细想想,男人不过如此,又有几个人能真的做到对所爱之人重情重义呢? 正说话间,云筝走了进来:“小姐,又有陈大爷寄来的书信。” 少宜接过信,一目三行地看了几眼,便放在了一边。 “这月已是第三封了。小姐,陈大爷这么关心您,您要不就给他回一封吧!”云筝劝道。 “不过是些琐事,知道他平安我便放心了,也不知道要回些什么。”少宜如是说。 “随便回些什么也好呀!”云筝着急起来,“您和陈大爷可是已经定了情了,若是不趁热打铁,将来感情可就淡了!” “淡了就淡了,难道我家小姐还巴巴等着嫁给他吗?”冬停道。 云筝大惊,“冬停,你怎么这样说!难道你不希望小姐有一个好归宿吗!” “小姐留在赵府才是好归宿。”冬停淡淡地回。 云筝想了想,“赵府确实不错,赵家老爷和裴二奶奶对小姐都特别和善照顾,我也很喜欢这里。只可惜赵老爷没有儿子,不然小姐嫁进赵家也是不错的!” 少宜汗颜,心里默默地想,她若是嫁进了赵家,岂不是有违人伦纲常了! 几个丫鬟拌着嘴,不自觉就到了晚饭时间。和赵家人一起用过饭后,赵念把少宜叫住。 “二奶奶可还有什么事儿?”人前,少宜还是按着陆家小姐的身份,唤赵念裴二奶奶。 赵念笑了笑,“我画了个新的花样子,请你过去看看好不好。” 这便是想和她说些姐妹间的悄悄话。 < p>少宜便道:“我也正有些绣活儿想请教二奶奶,冬停,你随我一起过去吧!” 遣散其他不知情的丫鬟们后,赵念把门关起来,将一封信交给了她:“有件事情我想来想去,还是应该告诉你一声。” 少宜接过信,见上面写着陆少宜亲启。 “这是......陆家给我寄来的。” 赵念点点头,“陆太太和陆大爷出事了,他们寄了好几封信给你。我知你心善,虽与他们并无血缘之亲,但还是会管,便本打算不告诉你的,只是......陈嘉宴插手了,我想还是应该知会你一声,让你心里有个数。” 少宜忙拆开信来看,看完却一脸震惊之色。 “他们竟敢在外面放印子钱!” 赵念点头道:“从陆家搬到京城之后,陆太太和陆大爷便开始放印子钱了。不仅如此,前些日子还闹出了人命!有个赌徒借了八百两,利滚利不说,还全都输光了。他还不上钱,便自尽在家中。现在他老婆带着儿子告到衙门,说陆大爷放印子钱,逼死她丈夫,断了他们全家的生路......” 少宜听着倒吸了一口凉气。 “本来此事凭陆老爷的本事是能压下去的,可那妇人许是收了别人的钱,怎么也不肯私了,非要讨个公道才行。眼看这事儿要闹大,陈嘉宴突然插手了,不然陆太太和陆大爷恐怕少不了一趟牢狱之灾。”赵念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少宜,我觉得这件事可能是景王的手笔,怕不是想捏着陆家的把柄来拿捏陈嘉宴!” “那他既然管了,岂不是已被景王拿捏了。”少宜喃喃地说。 赵念叹口气,“正是这个理。” 她又问道:“少宜,你和我说,陈嘉宴到底有没有认出你?他如今喜欢的到底是你......还是陆少宜?” 少宜茫然地摇头,“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无论如何,此事你不要管了,我绝不能再让你陷入景王他们的党争之中!”赵念坚决地说,“你就留在赵家,有姐姐和爹在,没人能拿你怎么样!” “姐姐,这条命是老天爷垂怜施舍给我的,我也不想再掺和进那些斗争里白白牺牲掉!可是......”少宜拉起她的手,神色中藏不住的担忧,“可是我担心陈大爷!我想回去看看!” “不行!”赵念严声拒绝,“你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我们赵家不欠他什么!” 少宜仰起头,一脸祈求之色,“可我毕竟占了陆家小姐之身,如今她的母亲和弟弟出事,我又如何能坐视不理呢?姐姐,你就让我回去吧!” 赵念沉默良久,盯着眼前倔强的妹妹,心里也明白她说的有道理。她无可奈何地叹道:“罢了,我与你一道回去便是!只是这陆家的事情可以管,陈嘉宴的事情却万万不能再管了,知道吗?” 少宜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多谢姐姐体谅!” “既如此,过几日我们便告别父亲启程吧。你且回去收拾收拾,我也要把桢哥儿的东西拾掇拾掇才行。” 想到要回侯府再见到那个人,赵念心里竟升起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小雀跃。那抽屉里厚厚的一摞书信,每一封都是从侯府寄来的,她虽从不回复,可到底是多了些温暖。 思念如同长了脚一般从心底跑出来,让她又生气、又有些怅然。 56. 回京 赵秋又吩咐人抬了两个箱子往马车上搬,少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凑过去小声问:“爹,棉被就不用带走了吧?” 赵念也啼笑皆非:“就是啊爹,别说我们家中都有被褥可用,就算真的要带,现在可是仲夏,带棉被会不会有些太早了?” 赵秋却道:“带着吧,这出门在外,还是带齐全些为好!” 接着他又转过头和管家碎碎念着,唯恐忘了些什么。 少宜只好把他拉到一边,劝道:“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 赵秋始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量说:“合姐儿,要不你还是别去了,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少宜安抚地笑了笑,也小声回:“爹,我真的只是回去看看陆太太和陆少池。那些朝堂上的事......我不会再插手了。更何况,现在我的身份是陆家大小姐陆少宜,景王他再聪明,也不会相信会有死而复生、借尸还魂这种事情的!” “所以我不会有事的,您不要再担心了,好吗?” 赵秋知道他这个小女儿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道:“你把你姐姐叫来,我再和她交代几句。” 少宜闻言便叫了赵念过去,自己则先上了马车,坐在车里等。 过了一会儿,赵念也上来了。二人透过车帘朝马车外挥了挥手,向父亲告别。 “早些回来!”马车外,赵秋冲她们喊道。 “知道了!您也快回去吧!”赵念回道。 于是几人便朝着码头驶去。 赵念掏出一个白瓷瓶出来,“爹找了咱们苏州有名的大夫,这是大夫给你开的,每日吃一粒就不会晕船了。一会儿上了船,你就赶紧吃。” 少宜接过白瓷瓶放到袖子里,应下。 接着赵念又从包裹里拿出一个册子,“这是爹给你的,你打开看看。” 少宜奇道:“这是什么啊?” 她将册子展开,“钱文,富商钱四之长子,二十岁......” 她又将册子翻了一页,发现后面竟然还有此人的画像。 “这?”少宜又往后翻了几页,见上面记下了好几位苏州小官或者商贾男子,并且都附上了他们的画像。 “姐姐,这是何意?爹爹给我这个做什么?” 赵念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爹爹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吗?爹爹对你真是一片苦心啊!” 少宜苦笑了一声,“爹爹是想让我嫁在苏州吗?” 赵念接过册子看了看,“爹想把你留在苏州,放在眼皮子底下。少宜,我觉得这样挺好,苏州远而安宁,你嫁在苏州虽不富贵,但至少平安。” “你难道不想留在爹身旁吗?” 少宜捏紧了衣袖,犹豫道:“我自然也是想的......” 赵念将手附在少宜的膝上,“那你就听爹的,咱们把陆家的事情解决完就回来!” 她将那册子重新交到少宜手里,“这是爹自己亲自帮你挑选的,人品家事都没问题,你再选一选?” 少宜却没说话。 赵念便劝道:“你若是不想再成婚了,其实爹还有一个办法。爹打听过了,这人的心上人家里犯了事,是没办法娶过门的。你若是愿意,可以同他假成婚......” 她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给少宜看。 “成亲之后,他自会敬你重你,等过了一两年,你再以无子嗣之过回到娘家来。” 少宜瞪大了眼睛,惊道:“还有这种事?” 赵念点点头,接着说道:“可是少宜,其实姐姐不愿意你这样做。我好歹还有桢哥儿,可若是你与人假成婚,最后又能有什么呢?不过是孤独终老罢了!” “就算这些人你都不喜欢也没关系,我和爹可以再为你挑选。只是,不要再与陈嘉宴有什么瓜葛了,姐姐就这一件事情求你,你可以答应吗?” 少宜张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良久,她才缓缓道:“姐姐,当年的事情真的不是陈大爷的错。” 赵念听她这样说,便知道她是还不死心,心里气急:“总之,在太子之位尚没有定夺之前,你少跟他接触!姐姐都是为你好!” 马车停下,外头的小厮说道:“大姑奶奶,码头到了,咱们可以登船了!” “姐姐说的话你再自己好好想想,我去看看桢哥儿。”赵念整理了一下衣襟,下车去了。 少宜手里握着册子,五味杂陈。 * 江上漂泊十数日,幸好有那小药瓶,少宜没再吐过一次。闲暇时间,她也常常同丫鬟们站在甲板上看江水湍湍,只觉得心神俱宁,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似乎都没有那么可怖了。 在船上的最后一晚,赵念又来找她说了一次。 “下船之后,我要回侯府去,不能再陪在你身边,你万事都要小心!” 少宜点点头,乖巧道:“姐姐,你放心,少宜也不是小孩子了,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赵念叹口气,“有任何事,你就叫冬停报信给我。” 这边京城的码头上到处都是人,都是朋友亲眷或者家中管家小厮来接人的。少宜站在船头张望,很快便道:“是裴二爷,我看到裴二爷了!” 赵念脸上赧然,“裴二爷怎么会来?定是你看错了!” 春枝着急地挤到前面去,没一会儿也兴奋地喊道:“二奶奶,陆小姐没看错!是二爷!是二爷来接您了!” 赵念忙从乳娘手中把桢哥儿抱了过去,也朝码头上张望。可等她看到了人,又莫名害羞起来,躲在后面不肯过去了。 船缓缓靠了岸,小厮和丫鬟们手脚麻利地抬着东西。侯府的人忽然一拥而上,极有眼色地帮忙搬着。 那边少宜的人也在扛着箱子往下放。 有位侯府的小厮认出她来,立刻道:“你们干活都有点眼力见儿,看不到这是陆小姐吗?把陆小姐的行李一块儿搬下来!” “有劳小哥了!”见侯府的人又帮着他们一起,云筝感激道。 她往带头的人手里塞了些银子,“请大家喝酒!” 那小厮笑呵呵地收了,说道:“姐姐不要和我客气!咱家二奶奶和陆小姐投缘,咱们做下人的帮着您一块儿也是应该的!” 竟是说裴二奶奶与她投缘,而不是说她是裴二爷的外甥女。 少宜心里一暖。下人们最会见风使舵,这样看来,裴二爷对姐姐还是极为看重的。她也不必再替姐姐忧心了! 那边,裴二爷已经把桢哥儿抱在了怀里逗个不停。 “桢哥儿,你和你娘想我没有?” 桢哥儿笑嘻嘻地,“想!娘,想你!” 赵念的脸红得如这日头一般,她赧然道:“孩子乱说话,他懂什么想不想的!” 裴二爷却道:“孩子说的话才最真。你以为他什么都不懂,其实他看得比我们明白。” 他执起 赵念的手,“而且孩子不像我们会说谎,隐藏住自己的真心,反而筑起一层堡垒,将所有情感埋在里面,不叫任何人瞧见。” 赵念的眼睛红了,“这日头太晒,让人眼睛发酸。” 说完又立刻意识到,自己这么说不是正应了刚才他说的话!于是便变得更加局促起来。 裴二爷却伸出手,在她泛红的眼角划过,“不要哭。元思,我很想你!” 赵念的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滚而下。 丫鬟小厮们忙装作看不见,低头忙着自己的事情去。 裴二爷索性壮起胆子,替赵念擦了眼泪后,又在她唇角吻了吻。 这下赵念终于不哭了,她瞪大眼睛,狠狠拍了一下丈夫的胸膛:“大厅广众之下,你是疯了不成?” 裴二爷笑得有几分邪气,得意洋洋般:“怕什么?这里都是我的人,谁敢说出去!只要你不哭了就好!” 赵念慌张地朝少宜这边望来,见少宜正笑嘻嘻地瞧着自己,忙拍了怕裴二爷:“少宜看着呢,像什么样子!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裴二爷顺着赵念的目光朝少宜看去,少宜便朝他点了点头。裴二爷亦颔首,然后便扶着妻子上了侯府早已准备好的马车,回家去了! 远处的云筝忍不住道:“小姐你看,裴二爷和裴二奶奶感情真是好,简直羡煞旁人!” 少宜微微一笑,“是啊,裴二爷对二奶奶很珍重。” 于是云筝又四处看了看,“咱们准姑爷怎么没来接您呢!” 冬停连忙打了一下她的肩膀,凶道:“莫要胡说!咱们小姐什么时候和别人定下婚约了?无媒无聘,你这是要毁掉小姐清誉不成?” 云筝吐了吐舌,“你这么凶干什么,我这不是开个玩笑嘛!” 少宜心里难免有些发酸,面无表情地制止道:“好了不要闹了,赶快清点一下东西,咱们也要回府了。” 几个丫鬟见她突然严肃起来,便也不敢再多话,老老实实地干活。只是赵老爷给她带的东西实在太多,陆家又只派了两辆马车来,等到装货的马车装满了,外面还剩下好几个箱子装不下去。 “实在不行,都塞在我那辆马车里,咱们挤一挤也就过去了。”少宜说道。 “那也太挤了些,咱们几个丫鬟皮糙肉厚倒是没什么,若是您磕着碰着可不好了!”冬停道,“不如我留下来看着,你们先走,等回去了再叫车来接货!” 少宜想了想,也觉得这样比较稳妥,“那便按冬停的法子来。” “等一下,陆小姐,等一下!” 人群中突然窜出一人来,众人仔细一看,竟是陈灵! “可是车不够用了?陆小姐请上这辆,陈大爷早已经备好了!”说着他朝远处一指,果真是陈府的马车。 少宜朝那边看了看,心中隐隐期待:“陈大爷可来了?” 陈灵摇头,“大爷公务繁忙,本想亲自来接陆小姐您的,可惜临时有事来不了了,便赶紧派了小的过来!” “哦。”少宜抿起唇,“那多谢陈大爷了,既如此,我也不与他客气,我们的马车确实不够用,还要劳烦你。” 说着,她转头招呼其他小厮们,“陈大爷借了马车给我们,你们还不赶紧把东西往陈大爷的车上搬!” 小厮们应声立即手脚麻利地动作起来。陈灵却愣在原地,眼看他们把一箱箱货物装上了陈大爷特意打点好的、陈家最舒适的、专门给陆小姐准备的马车上。 57. 变心 到了陆府,陈家的马车不好再往里进了,就在影壁前卸了货。 陆家的小厮们立刻出来见了礼,然后一箱一箱往内院抬。车进不去,就只能人力来运。 陈灵朝少宜拱了拱手道:“陆小姐,大爷有令,有什么事情您就随时报个信儿到陈府,陈大爷没有不应的。” 少宜心里却想着,她好不容易从苏州回来,此人却是见都不见,还能指望他应什么事儿? 心里虽不愿意,但还是朝陈灵点点头说:“知道了,今天有劳你了。” 陈灵赶紧说:“您这是哪的话,都是小的应该做的!” “那小的就先回去复命了!”说完,却偷看了少宜身后的云筝一眼。 少宜捕捉到了陈灵的眼神,又去看云筝,见云筝也是一脸害羞的模样,心里不免好笑。 不管她和陈大爷最终如何,都不关他们的事。她可不愿做那棒打鸳鸯的人。 话说回来,当年她还是陈大奶奶的时候,陈灵还是个少年,成天和其他几个小厮一起在外院里练武,都是从小就被陈府招进来做护卫的。 她还记得那几个人里就数陈灵的剑耍得最好,无意间便和陈大爷提了一嘴,没想到不久后,陈灵便成了陈大爷的贴身护卫。 后来陈灵还亲自来找她道谢。 少宜笑着说:“谢我做什么?是你自己能力出众,才被大爷选中了。” 陈灵却摇摇头,“大爷说了,是大奶奶您看得起我,我才被选上的。” 现在想来,自己也算是见证过他的成长了。 看着曾经还带着些稚气的少年如今也长成了挺拔的模样,少宜心中欣慰更甚,面上不免多了些笑意:“要不要进来喝盏茶?” 陈灵立马又瞧了云筝一眼。 少宜忍住调笑之意,假装不知情地正色道:“今日多亏你了,你要是不忙的话,就请外院茶房坐坐,我叫云筝给你拿些点心垫垫肚子!” 陈灵马上躬身道:“麻烦陆小姐和云筝姑娘了,我这……还确实有些肚子饿!” 云筝忍不住横了他一眼,心想这人真不害臊,小姐不过客气一下,他还真要留下来喝茶啊,当自己是谁家的公子哥呢? 虽然这样想,可云筝还是将陈灵请到了茶房里去坐。 少宜叫云箫过去看看,过了一会儿,云箫满面欣喜地跑回来说:“云筝总嫌陈护卫缠着她,刚才还和我说呢。但是你们猜怎么着?我在茶房的竹帘外看见云筝亲自给陈护卫斟茶!” “那陈护卫呢?”冬停也起了八卦之心。 “陈护卫呀,只知道傻呵呵地笑!”云箫乐起来。 “云筝这个傻丫头,明明喜欢人家,还总一副不乐意的样子。万一哪天陈护卫等急了、喜欢别人去了,我看她哭不哭!”冬停也笑道。 少宜突然抬眼看了看冬停,才想到这丫头跟了自己许久,是年纪最大的。 前世自己去的太早,也没给她安排一个好归宿,今生她又跟着自己,这回得帮她上点心才是! 等云箫出去后,少宜问她:“冬停,你还想跟着我吗?” 冬停震惊道:“奴婢当然要一辈子都跟着小姐!” “你先别着急,我不是要把你赶走。”少宜指了指对面的圆凳,“你先坐。” 冬停摆摆手,“我怎么能坐,我站着就行了!” “你坐吧,咱们两个人经历了这么多,私底下无需讲究这些。”少宜宽和地冲她笑。 冬停便也不再推辞,小心地坐在了少宜对面。 少宜对她说道:“上次从侯府回来,除了一些首饰和银两,姐姐还给了我几间铺子。” 冬停点头,“奴婢知道,小姐还让我帮忙去看过来着。” 少宜又问:“你觉得城东那间铺子的金掌柜人怎么样?” 冬停想了想,说:“金掌柜年纪虽轻,但做事稳妥老成,人也良善,对店里的伙计们都很宽和。” 少宜便说:“不仅品行纯良,我瞧那金掌柜相貌也端正,而且还没有娶妻。” 说到这里,冬停便明白她什么意思了,她立刻局促起来,抿着嘴不说话。 少宜笑道:“你怎么不说话了?难道是不喜欢?” 冬停想了想,她对婚姻还是有期待的。 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娘老子就没了,二小姐给了她一大笔钱让她回家安葬父母,还告诉她以后赵府就是她的家。从那以后,她便在心里把二小姐当成自己的亲人了。 她自然是愿意一辈子跟着二小姐的,如果嫁给金掌柜,也算是小姐的自己人。 冬停有些难为情地说:“可我想一直留在小姐的身边......” 少宜便道:“你若是愿意,嫁给他以后依旧可以在我身边做事。你只需要告诉我愿不愿意嫁给他就行了。” 冬停抿着唇点点头。 少宜笑了,“如此就好!此事我会帮你办妥,你的嫁妆也由我来出。你是这里年纪最长的,自然也该你先出嫁,怎能让云筝嫁在你前面呢!” 冬停忙跪下想给少宜磕头,却被她一把拦住,“先别急着谢我,等出嫁那天再谢也不迟。” 冬停心想也是,还不知道金掌柜那边是什么态度,说不准人家不愿意呢?不过总之她是相信她家小姐的,便红了红脸说:“那小姐我先下去了!” 少宜点头,心里盘算着要尽早知会金掌柜一声才是,最好给两人多制造一些相处的机会,免得盲婚哑嫁,以后的日子过不好。 * 陈嘉宴急急忙忙从翊王府里赶回家,问起少宜的情况,“她如何了?看上去可还好?可有平安到府?” 陈灵便道:“陆小姐一切都好,她带的行李太多,便用我们的马车帮忙运了一部分。” 陈嘉宴闻言一顿,“你没跟她说那马车是用来接人的吗?” 陈灵点头道:“说了啊,但陆小姐执意要坐自己的马车,用我们的马车装货。” 陈嘉宴问他:“陆小姐看上去是不是恼了?” 陈灵想了想,笑呵呵地说:“没有啊,我把陆小姐送到府上,她还留了我,让云筝请我吃茶呢!” 陈嘉宴闭了闭眼。人家分明就是恼了!这个臭小子,不仅没看出来,还只顾着自己,不顾他主子的死活! “你去外院做二百个俯卧撑!” 陈灵的笑容顿时从脸上消散,“啊?为什么啊?” 还敢问为什么? “我叫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哦......”陈灵垂头丧气地出去了,过了一会儿院子里响起他报数的声音,“一、二、三......” 陈嘉宴想了想,大步流星地往府外去了,路过他的时候又加了一句:“做不完不准吃晚饭。” 身后响起了绝望的一声“啊——” 陈灵真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到大爷了,连晚饭都不让他吃! 陈嘉宴听见他痛苦的叫声,心情这才好受了些,翻身上马,直奔陆府而去! 少宜坐在临窗大炕上发呆,眼前的窗户棱突然被人敲了敲。 她不由得皱起了眉,“云箫,不要胡闹!” 窗户外面没有响起少女的笑声,门口也半天没有人进来,窗棂又被敲响了。 少宜心中古怪,心想云箫今天又在和她玩些什么,这么大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她猛地推开窗户朝外看—— 陈嘉宴还维持着敲窗户的姿势,笑盈盈地看着她。 她一把将窗户关上 了。 刚才外头那个,是不是陈大爷?陈大爷怎么突然出现在她院子里了!莫非是她出了幻觉? 少宜还在迟疑中,门却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接着她以为是幻觉的那人便从容地关上门走了进来。 “你,你,你......”少宜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陈嘉宴如若进了自己家一般,坐到了少宜不远处的桌子旁,还顺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我刚一忙完就赶紧过来了,现在实在是渴得不行,你不要见怪!这个杯子能用吗?” 少宜确定眼前不是幻觉后,立刻警觉地跑到门口,悄悄拉开门缝朝外看了看,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陈灵呢?可是守在外面了?”她担忧地问。 陈嘉宴面色不改,“他啊,他没在,我有事吩咐他去做。” “那你被人发现了怎么办?”少宜焦虑地又往外看了一眼。 “被发现了就被发现了呗,有什么怎么办的。”陈嘉宴耸了耸肩。 少宜倒吸一口凉气,刚想说话,就听见他说:“被发现了,我就娶你!” 她立刻红了脸颊,“你胡说什么呢!谁想嫁给你了?” 陈嘉宴便失望地塌下肩膀,脸上写满了失落,“你忘了那天我们在茉莉花丛前许下的誓言了吗?” 少宜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她怎么觉得他一脸被抛弃的表情呢...... 想了想,她还是狠下心来说:“当初是当初,现在我反悔了。” 陈嘉宴却突然站了起来,还没等少宜反应过来,他已突然逼近,把她圈在了自己和身后的多宝架之间。 “为什么?”他问道。 少宜咬了咬牙,“没有为什么,不喜欢了。” 陈嘉宴不说话了,身体却没有动,依旧紧紧圈着少宜。 少宜只能使劲儿推了推他的胸膛,“你让开!” 陈嘉宴却始终寸步不让,但也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少宜抬头看他,陈嘉宴身材高大、肩膀宽厚,太阳光打在他身上,投落的阴影完全将她笼罩在里面。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处紧绷,神经时不时跳动两下。二人相处多年,少宜知道,他这是生气了的表现。 “为什么?”陈嘉宴又问了一遍。 “你是不是怪我出狱后没有去苏州找你?” 少宜摇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陈嘉宴脸上渐渐浮出惶恐,“难道是陛下和你做了什么交易?他让你入宫?” “陛下确实想以此为条件,但是我拒绝了。”少宜说道。 陈嘉宴松了一口气,“那是什么条件?” 少宜又摇头,“没有条件,陛下最后还是把你放了,就当是还了我救他的人情。” 陈嘉宴不解道:“那你为何......” “就是不想与你在一起了,我累了。”少宜打断他,“陈大爷,你陷在两位皇子的争斗里,我实在害怕!你懂吗?” 陈嘉宴身子动了动,拄在多宝架上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少宜,对不起......但是我保证,绝对不会再让你陷入危险之中了!” 他往后退了退,但依旧不肯完全让开,生怕自己让开后,她就跑了。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陈嘉宴的声音里带着讨好。 少宜望着眼前的男人,他的样子近乎乞求,自己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她想起了前世,不知道陈嘉宴还记不记得自己,还是已经完全忘却,像现在这样投入新的温柔乡了? 那她的仇恨呢?他可还记得杀妻之仇?这么多年,他一直甘心屈居于景王麾下,他可知道自己的妻子就是死于景王之手? 58. 打恶仆 “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好吗?”陈嘉宴继续恳求她道。 “我保证不会再让他们伤害到你!” 可少宜心中却一团乱麻。陈嘉宴的眼神里充满深情,那深情究竟是给陆少宜的还是赵合的? 那天陛下虽答应了自己,却在她临走的时候对她说了一番话:“你们二人真可谓情深似海,就好像当年的陈嘉宴和他妻子一样。” “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真的很像她?” 少宜反问道:“我怎么会像陈大奶奶呢?” 圣上却只是笑笑,没再说别的。可这件事对当时还未恢复记忆的自己来说,却成了一根刺。 也许陈大爷也是觉得自己像他亡故的妻子,才喜欢上自己的。 所以他出狱那日,少宜并没有去迎,反而随姐姐去了苏州散心。虽然后来她渐渐恢复了记忆,但那根刺不仅没有拔除,反而扎的更深,更复杂。 “你让我再想想吧。”少宜对他说。 “你还需要想什么呢?”陈嘉宴追问她,“有什么事不如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 少宜摇头。这件事要她怎么说啊?难道要她说,我是重生之人,现在这具身体里的灵魂其实不是陆少宜,而是你的妻子赵合?那陈大爷怕不是该以为她疯了...... 陈嘉宴心里着急,“少宜,我不想与你有隔阂,你有任何想法都可以告诉我的!你可以信任我的!” 少宜心里本就乱的很,在他的一番追问之下更加烦躁起来。她把头歪向一边,躲过陈嘉宴明晃晃的目光,说道:“你让我静一静吧!” 少女烦躁的心绪在陈嘉宴的眼里却是另一种解读,他沉默地凝望她半晌,才缓缓让开,“好吧,如果你现在不想看到我,那我这几日不出现在你眼前就是了。” 少宜想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可她又是什么意思呢,解释也解释不明白,干脆闭上嘴,什么也不说好了。 陈嘉宴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真的不想看到自己,只好说道:“有任何事,你就给陈灵传话就行。” 少宜点点头,她心里还挂着陈大爷光天化日之下独闯自己闺房的事,忙说:“你还是快走吧,叫人看见就麻烦了!” 陈嘉宴无语凝噎,眼神落寞下来。见她一直巴巴地赶自己走,好像连话都不想再与他说一句了,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陈嘉宴走后,少宜才松了一口气,忙跑到院子里查看。此时他人早就没了踪影,少宜立刻唤道:“冬停!冬停!” 她喊了老半天,冬停才慢悠悠地从小厨房那头过来,疑惑地问:“小姐,你是不是喊我?” “你刚才去哪里了?我叫你半天也没个人影!”少宜急道。 冬停更加困惑了,“不是小姐你说饿了,让我去小厨房做几个点心端来,我这还没做好呢......” “我什么时候说的?”少宜面上严肃。 “您不是叫云箫来告诉我的?”冬停听出不对劲,马上回头道,“云箫,你过来!刚才是谁吩咐你叫我做点心的?” 云箫正在屋子里做绣活,隐约听见外面喊她的名字,才开了门出来。 “是云筝告诉我的,怎么了吗?” 少宜无奈地闭了闭眼。不亏是陈大爷,把她屋子里的这几个丫鬟都耍地团团转! “我问你们,你们刚才可有听见什么?” 她轻声询问两人,二人都摇摇头。 “我们都在做自己的活,什么都没听见啊。” “小姐,刚才是发生了什么吗?莫非是有贼人闯进府了!”云箫敏感地问。 “没事,没有。”少宜摆摆手。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自己这次回府,应该先清理门户,把叛徒解决掉才行。 于是她问道:“云笙在哪?” “在柴房里关着,我叫咱们院的小厮一直把手在外,小姐放心吧,人跑不了!”冬停回道。 少宜便说,“你随我去看看。” 云箫犹豫半晌,心里到底还是念着些往日的情分,小声说道:“小姐,我也想同你去看看云笙......” 少宜明白她是个嘴硬心软之人,便点头允了。 于是冬停在前带路,几人出了自家院子往柴房方向走去。一路上云箫还嘟囔着:“也不知道云筝去哪了?”也许这是她们最后一次机会见云笙了,她怎么还不在,可真是...... 几人还没走到柴房门口,隔着一道院门便听到里头有人在吵架。 “我说了!除了大小姐,任何人都不准进!” 冬停隐约听着,向少宜回禀:“小姐,这好像是云筝的声音......” “呦,我竟不知,这陆府现在是大小姐当家了!”这声音偏粗憨,听着像是个婆子,“这柴房是陆府的柴房,又不是大小姐自己个的柴房,我们怎么就不能进了?你家大小姐人走了个把月,却把柴房锁了不让人进,这是个什么道理?我们今天还偏要进去不可!” “就是!我常听见这里头传来吱吱呜呜的声音,也不知道大小姐藏了谁进去......”另一个婆子说。 云箫听到这话如同一只炸了毛的小猫,也不等少宜吩咐,她几步便窜了进去,一脚将刚才说话那婆子踹倒在地! “你这腌臜婆子是哪里来的!也敢诋毁大小姐的名声!” 那婆子本背对着院门,一时不慎才让云箫踹倒,她愣了一下又很快爬起来,要去撕云箫的衣裳。 “你这死丫头又是哪来的,还敢踹老娘我?” 云筝见自己人要被打,眼疾手快地从背后钳住那婆子的手臂叫她动弹不得,又狠狠地挨了云箫一爪子! 另一个婆子看云筝拉偏架,也加入混战和两人撕扯起来,“两个臭丫头,老娘今天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们不可!” “你们要教训谁!” 少宜突然高呵一声,从拐角踏入院内。她面色平静,却有不怒自威之势,让两个婆子一时都愣在原地。 “大小姐来了,还不快住手!”冬停呵斥道。 几人这才不得不松开彼此。云箫身上毫发无伤,她抱着手臂不屑地“哼”了一声。云 筝则愤恨地瞪着那两个婆子。 没想到这俩婆子恶人先告状,其中一个受伤较重的立刻跪在了少宜面前,哭天抢地地喊了起来:“大小姐,您看这丫头把我打成什么样子了!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少宜低头看了看,那婆子衣领已经被扯开、漏出里头的粗线,脸上也挂了彩、一道红红的血痕十分骇人。 “刚才是你们俩谁,说我在柴房里藏了人?” 婆子止了哭声,互相看了看。她们也没想到这话竟然让大小姐听见了。 “是她!”云筝指着地上那个脸上被挠了一道的婆子说,“就是她说的!” 婆子显现出一丝慌张,但还是故作镇定道:“你这小丫头怎么还说谎呢?我可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云箫,打!” 少宜一句指令,云箫立马上前,又给了她一个大耳刮! 啪的一声。那婆子好像被打蒙了,捂着脸好半天也缓不过劲儿来。另一个婆子见状已经不敢吱声了,低着头偷偷看了少宜一眼。 “大小姐,您不能这样对奴婢,奴婢可是二小姐院儿里的......”那被打的婆子终于反应过来,吃惊地看着她。 “哦。”少宜瞥了她一眼,“你的意思,是二妹指示你来诬陷我的,是吗?” 另一个婆子立马摇头,“不是不是,二小姐没有指示奴婢们!” “那就是你们自己的意思了?”少宜冲守在柴房门口的小厮招招手,又指着地上受伤的婆子说,“把这个心思恶毒、口无遮拦的婆子给拖下去!” 小厮之前没有主子的口令一直没动作,此时闻言立刻走上前将那婆子一把从地上拽起。 那婆子张嘴就要喊,少宜又道:“把她的嘴给堵上!” 小厮塞了一块抹布在她嘴里,连拖带拽地把她拉走了。 另一个婆子跪在地上,脸上已经淌满了汗。 “你也是二小姐院里的?”少宜问她。 婆子趴在地上点头,“是......” “那你们今日来柴房做什么?” 婆子犹豫了一下,冬停立马斥道:“大小姐问你话呢,支支吾吾的做什么,快回答!” 那婆子马上结结巴巴地说:“是是二小姐,叫我们想办法闯进去,把柴房里的人带出来......” 少宜点头说道:“你刚才说得对,这陆府确实不是我当家,在外有父亲,在内也自有我母亲做主,所以你们两个究竟该如何处置,还是该秉了我母亲再来定夺。” 婆子此时却暗自松了口气,背脊稍稍直起来了一些,“大小姐您刚从苏州回来,可能还不太清楚,如今这内院......是柳姨娘管家。” 少宜皱起眉思索片刻,便猜到是母亲放印子钱的事叫父亲给知道了。 她又对小厮说:“把她也带下去关起来,两个人分开不要关在一起。” 可这回婆子却不怎么害怕了,反正最后也要被交给柳姨娘,柳姨娘是二小姐的亲娘,一定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会把她给怎么样的。 59. 清理门户 婆子被带走后,冬停问少宜:“小姐,您想怎么处置她们?” “先审云笙吧,我亲自审。”少宜指了指对面的柴房,“把柴房门打开。” 云筝从袖子里拿出钥匙,猛推了一下柴房的门,灰尘扑面而来。柴房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给了云筝,一把给了看门的小厮,负责给云笙送饭和水。 现下本该是小厮给她送饭的时辰,只是两个看门的小厮刚才都被少宜调走了。 少宜一进门,就看见被绑着手和脚,斜靠在稻草边的云笙。她的头发凌乱贴在脸上,嘴唇干裂,身上的衣服因为太久没换也脏兮兮的。 云筝和云箫看着她的样子心里都不太好受,以前云笙是最爱美的。 从她们进门到现在,云笙始终垂着眼睛没往这边看一眼,如果不是她偶尔抖动的睫毛,少宜还以为她睡着了。 “云笙。”少宜叫了她一声。 云笙缓缓抬眼斜看着她,头却没动。刚刚外头那么大的动静她早就听见了,自然知道此时进来的人是谁。她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 少宜说道:“给她喝口水。” 云筝马上掏出一个方便携带的水壶出来,蹲在她身旁,一口一口喂给她喝。 少宜便看了她一眼。这丫头刚才不在院儿里,却出现在柴房,身上还随身带着水壶,怕不是想偷偷来看云笙的。 云笙好像很久没喝过水了,她咕嘟咕嘟猛灌了好几口,把水壶里的水全喝光后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少宜心想自己不是叫人每日都给她送饭送水了吗,又想到她被自己关在这里,下人们也能看出个眉眼高低,见风使舵,自然怠慢她。 云箫搬了个椅子过来,“小姐,您坐这个吧。” 少宜回头看了看,柴房里的椅子也是落满了灰尘,她摇摇头,“我站着就好。” 云笙见状突然嗤笑了一声,似乎在嘲讽她的矜贵。 云筝连忙捅了捅她,“不得对小姐无礼!”她心里还想着帮云笙求求情,让云笙回来做事,哪怕是做个粗使丫头也好啊! 云笙瞪了她一眼,毫不领她的情。 “云筝,你过来。”少宜面无表情道。 云筝只好站起身,走到少宜身旁。 云笙费力地抬起头,看见几人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还有冬停那个后来的丫鬟,她看出来她与少宜最亲密,此时冬停稍稍向前一步、满眼警惕地盯着她,生怕她威胁到陆少宜一样。 云笙微扯嘴角。真好笑,她都被绑成这个样子了,还能把陆少宜怎样不成? “你笑什么?”少宜问她。 “......笑你们虚伪。”云笙一开口嗓音十分沙哑,应是好久没有说过话了。 “云笙,你联合外人背叛自己的主子,到底是谁虚伪?”冬停反驳道。 云笙没有说话。 “陆少舒给了你什么好处?”少宜开门见山地问。 “五十两银子。”云笙缓缓开口,“还许诺我,把我调过去做她的大丫鬟。” “五十两银子你就把小姐卖了?”云箫怒道。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五十两很少吗?你一个月月例有五两吗?”云笙嘲笑她。 “可我们是从小就跟着小姐的!”云箫被她气得胸膛不断起伏,“你怎能为了这点小利就背叛小姐!” “是啊,我们从小就跟着小姐了。”云笙转过眼神看向少宜,“可是小姐怎么对我呢?” “我跟了你十年,还是个二等丫鬟!冬停是裴二奶奶送来的,我不配和她竞争什么,可是连云箫那个蠢的最后竟然也爬到我头上!小姐你呢,你可曾多看过我这个默默干活的丫头一眼?” 云笙许久不说这么多话了,激动地哐哐咳嗽了好半会儿。 少宜眼里带了些悲伤,“你是个细心的,我自然都看在眼里。” “那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云笙突然冲她吼道。她前半生都不曾这样痛快地发过脾气,如今觉得自己反正都是栽在她手里了,胆子反而大了起来。 冬停立刻上前两步挡在她面前,少宜轻轻拍拍她的肩膀,示意自己无事。 “你的年纪偏小、性格太过敏感,我本想再磨炼你几年,等云筝以后嫁出去了,便让你补上她的缺。云箫性格莽撞,是不适合做我的贴身丫鬟的,你们两个相辅相成却正好。”少宜向她解释说。 云笙先是愣了愣,“你......真的想让我补云筝的缺,做贴身丫鬟?” 少宜默然地点头。 云笙坐在原地,突然有些迷茫。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她的恨、她的背叛,岂不是非常可笑了? 少宜继续说道:“你说陆少舒许你事成之后做她的大丫鬟。别说她想把你要过去必须要经过我的同意,就是你背叛旧主这一点,你以为她真会让你做她的大丫鬟?真的会重用你吗?” “我......”云笙张张嘴,反驳的话却说不出来。她从来没考虑过这些事情! 少宜叹了口气,“云笙,你性子太窄。” 她示意冬停拿出纸笔来,铺在桌面上。 “给她的手解绑。”少宜又吩咐道。 云笙双手被解开后,怔愣地揉着手腕,“小姐,我......” “把陆少舒让你做的事一件一件全写下来,然后签字画押。”少宜对她说,“写完以后,你就可以走了。” 云笙扶着桌腿站起身,“去哪?” “想去哪去哪。我把卖身契还你,从此以后你与陆府无关、与我也无关。”少宜淡淡道。 云笙还想再说些什么,却也知道自己不配,最后只是接过纸笔老老实实地坐下写字。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按了手印,将纸交还给了冬停。 少宜接过来快速地读了一遍,便直接朝外走去。时间紧迫,她要赶在柳姨娘和陆少舒之前把这些事情处理好。 云笙则被准许回院子里收拾东西。 这是云笙最后一次踏进这间院子了,她回去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午后的阳光洒进来,给这里增添了几分安宁。 “云笙姐姐,你回来了?”有不知情的小丫头和她打招呼。 云笙笑笑,没说别的。她回 了自己的屋子,下人的屋子是个大通铺,但她们几个丫头不和其他人住在一起,她和云箫住一间、云筝和冬停住一间。 其实她也没什么东西,不过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小姐曾经赏给她的首饰。她把这些全都塞在一个包袱里,又最后在院儿里驻足了一会儿。 云筝过来了,把卖身契交给她。 “你以后自己一个人要好好的。”云筝对她说。 云笙点点头。一起共事十年,临了她却不知道要和云筝说些什么告别的话。 “云箫还在生你的气,不肯过来送你。”云筝又说。 “你也不必送我,我自己就行。”云笙说道。 云筝叹了口气,“小姐说得对,你性子太窄。竹字辈的丫鬟就咱们三个,本该互相亲近、拧成一股绳的!” 云笙默然,她提了提肩上的包袱,说道:“我先走了。” “你等等!”云筝又喊住她,她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放在云笙手上,“这里是五十两银子,小姐给你的!” 云笙手里攥着布袋,眼圈莫名地红了。这五十两银子本该由二小姐给,她出卖了大小姐,最后得到的酬劳竟也是大小姐给的。 “你们以后要好好照顾小姐!”云笙声音囔囔的。 “我们会的。”云筝拍了拍她的肩,轻声说,“你也好好照顾自己吧!” * 内院的会客堂内。 两个婆子双手绑在身后跪在地上,嘴都被堵着。少宜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喝茶。正中间高堂上的陆述扶了扶额,问道:“宜姐儿,到底有什么事儿非要现在把我叫过来?我公事还未处理完呢!” 少宜却说:“父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公事虽重要,可若家宅不宁,恐对您的仕途亦诸多不利。” 陆述无奈道:“家宅有何不宁?不过是和姐妹之间斗斗嘴之类的事情,你这孩子不要乱讲话!” “姐妹之间斗斗嘴?”少宜轻笑,“父亲还是把舒姐儿想的太简单了!” “父亲可知道,我之前差点闯了刑部大狱?” 陆述闻言突然直起了身子,惊道:“你说什么?你闯刑部大狱做什么!是不是不要命了!” “因为舒姐儿告诉我,陈嘉宴陈大爷被圣上关进了牢里。陈大爷曾与我有救命之恩,我一时情急,这才失了分寸。要不是魏程启大人及时把我拦住,恐怕那时我真要闯下大祸,而陆家也难逃牵连!” 陆述已经不自觉站起身,但什么话也没有说,似还在消化她刚才说的那些事情。 “你说是舒姐儿告诉你的,那这些事情舒姐儿又是怎么知道的?” 少宜摇摇头,“女儿实在不知,恐怕父亲还是要亲自问问她才是。” “老爷!您可要为我做主啊!”堂外,柳姨娘突然哭哭啼啼地跑了进来。 陆述抹了把脸,心烦道:“你又怎么了?” 柳姨娘看了一眼地上的婆子,立马道:“大小姐她无视家规,不问过我就私自打骂发落舒姐儿的下人!若不是舒姐儿的丫鬟禀告我,恐怕现在这两个婆子已经被大小姐给卖了!” 60. 一场胜仗 陆述手肘撑起,捏着眉心,示意少宜自己解释,“......宜姐儿,你说说吧。” 少宜神色淡淡,“父亲切不可只听柳姨娘一面之词。实是这两个婆子一则硬要闯我关下人的柴房,二则在背后诋毁我的名声。还仗着如今是柳姨娘管家,对我毫无敬重可言。既然妹妹和姨娘不能约束下人,我也只好替她们好好管理一下了!” “既不可听我一面之词,那也不该只听大小姐你一面之词才对。这两个婆子是我担心舒姐儿一个弱女子,年纪又小,在家里指使不动人,才特意买来给她用的。她们平日里只知道低头干活、老实得很,又怎敢冒犯大小姐呢?”柳姨娘用手帕擦着眼泪,哀哀切切地说。 少宜心中冷笑,难怪这原身的母亲杨氏斗不过她。 柳姨娘这话四两拨千斤,一下子就把事情的重点转了个弯。本来是在说两个婆子不敬重少宜,在柳姨娘的嘴里却变成了陆少舒因着年幼庶女的身份在家中挨欺负,连下人们都指使不动。 而这其中还有一层意思。陆少舒怎么说也是陆家的二小姐,在自己家里为何会挨欺负呢? 听的人仔细想想便能猜到,这个家原先可是杨氏管的,二小姐是庶女,想必在嫡母手下的日子定然不好过,被怠慢是常有的,说不好时不时还要被磋磨一番。 果然,听到这里陆述的神情有所变化。他本来就十分疼爱这个女儿,不忍她受旁人欺负。而如今杨氏还犯了事,更加惹得他不快起来。 她自己荒唐在外面放印子钱,竟然还带着池哥儿一起,把他的嫡子都给带坏了! 想到这里,陆述对妻子厌恶更深,对柳姨娘和陆少舒便又心软了几分。 少宜看出他的变化,立刻问道:“父亲,您疼爱舒姐儿,却不疼爱我吗?” 陆述听罢皱了皱眉,“你这是哪的话?你们都是我的女儿,我自是一视同仁的!” “那您可知道,那两个婆子私下里说我什么?” 少宜想了想,也学着柳姨娘的样子,放低了姿态声音哽咽道:“我的丫鬟云笙背叛我,可那时候我没有时间处置她,只好先关在柴房里。今日我要去柴房审问她,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那两个婆子说,说......” 少宜也抹了一把泪,看上去难过至极。 “她们竟说,我在柴房里藏了人!呜呜呜......” 陆述的脸色黑了下来。 少宜一边说话,眼泪一边扑簌簌地掉,“女儿尚未出阁,却被自家的下人这般诋毁,若是被人传出去,只怕是活不下去,只能以死证明清白了!” 陆述的声音发冷,阴沉沉地问道:“烟儿,宜姐儿说的话你可清楚?” 柳姨娘也有点震惊,她找到那两个婆子的时候,她们未与她说过这些啊!她忍不住看了眼地上被堵着嘴的婆子,她们却像商量好的似的,皆把头偏向一边,心虚地不敢对视。 柳姨娘胸口一窒,好半天才缓上来一口气。她稳了稳心神,还是强作镇定道:“此事没有人证,自然只能凭大小姐怎么说就怎么是了!” “请老爷明鉴!我和云箫当时也在场,我们都能证明,那婆子就是如此说的!”冬停立马跪下来,神色恳切道。 云箫也跪了下来,“是啊老爷,她们简直欺人太甚!奴婢实在听不下去,才踹了她一脚!” 柳姨娘却说,“你们都是大小姐的丫鬟,帮着大小姐说话也是应该的!” 云箫冲动,闻言立刻道:“老爷,奴婢从小在陆府长大,您若是还不相信,无论如何严刑审讯我都使得!” 少宜看着跪在地上的云箫,心底有些发烫。明明不过是个十四五的孩子,此时跪伏在地上,腰板却直直的,说出来的话也好像什么都不怕似的。 真是个傻姑娘! “父亲,事关我的清誉,难道我会为了陷害两个婆子拿这种话说谎吗?” 少宜眼中添上了几分刚烈,刚才眼眶里未淌尽的眼泪正贴着皮肤缓缓流到下颌,又滴落在地,她随意地抹了一把,倔强地瞪着陆述。 这眼神之前陆述从未见过,一时间竟让他有些动容。在他印象里,自己大女儿的性格不是这样的,她总是闷闷得不爱说话,遇到事情不喜欢辩白,还爱钻牛角尖。 良久,他烦躁地冲柳姨娘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别在这碍事儿。” 柳姨娘愣住。她怎就碍事了? “老爷,我......” “下去吧,此事本就是这两个婆子有错在先,你管教下人不利,还好意思主动来喊冤!”陆述厉声说道,“你既无力管家,便把对牌交出来吧!” 柳姨娘大惊失色,“老爷,若是我把对牌交出来谁来管内宅呢?太太她可是犯了事,你就放心交给她吗?” “我自是不放心。”陆述沉声道,“所以我打算把对牌交给宜姐儿。” 柳姨娘更是惊讶,“可宜姐儿还是个姑娘呢!这寻常大户人家,哪有长辈还在便让姑娘当家的道理,传出去岂不是让人耻笑?” “你也知道让人耻笑?”陆述声音里带着怒气,“你们两个若是能让我省点心,我何至于让女儿管家?” 柳姨娘见陆述这回是真生气了,便不敢再多言,默默地看他的脸色。 “你先回去,日后管好舒姐儿房里的下人。若是再发生这种事,我连你一块罚。” 柳姨娘知道这场仗最终还是自己输了,但她不能把老爷的心也丢了,便忙不迭地点头认错。 陆述又看向少宜,“这两个婆子你想如何处置?” 少宜淡淡地瞥了她们一眼,她们立刻磕头求饶起来,奈何嘴被堵着,便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不过少宜可不会可怜她们,“找个人牙子卖了。” 陆述点点头,一挥手,那两个婆子便被小厮拖了下去。 他站起身环视整个厅堂,语气中威严十足:“今日之事,若我在外听到半个字,所有下人无一例外,全部打死!听懂了吗?” 下人们跪了一地,慌忙保证道绝不会外传。 “ 你们都下去吧,宜姐儿留下。”陆述的声音里隐隐透着疲惫。 柳姨娘和其他下人们都退了出去,冬停还是不放心地守在少宜身边。毕竟陆家老爷不是小姐的亲爹,她总担心陆老爷会对小姐不好。 陆述回过头刚要说话,却看见冬停还站在原地,“你怎么不走?杵在那儿做什么呢?” 云箫轻轻扯了扯冬停的衣角,“冬停姐姐,我们先下去......” 冬停却看向了少宜。 少宜冲她点头,她这才行了礼,和云箫一起退下。 此举更让陆述对少宜多看了一眼。 等到厅内只剩下二人之后,陆述才意味深长地说:“我竟不知你如今行事如此果断狠厉,和以前大有不同。” 少宜淡淡开口:“女儿只身一人漂泊在外,不得不磨砺心性,刚强起来,如此方能保护自己。” 陆述顿了顿,“当初送你去庆远侯府我是不同意的,可是你母亲非要让你去,我实在是拗不过她。她那个样子,倒像是在怪我妨碍了你的前程似的!” 少宜轻轻颔首,“我知父亲和母亲的一片苦心,都是为着我好。” 陆述却想,以前的宜姐儿怕不是要瘪着嘴、夹枪带棒地说几句阴阳的话,最后惹得大家都不快。 “你真是长大了......” 陆述说道,可心里却觉得怪怪的,总像空了一块似的。他的宜姐儿是什么时候变得?自己竟从未察觉到过...... “如此也好,我也可以放心将对牌交给你,你便暂且替你母亲管着。” 说到这里,少宜便问道:“父亲,母亲现在如何了?我今日归家,却一直未见到她。” 陆述深深地叹口气,说:“我让她待在自己的院里好好反省,莫要到处走动。” “说来这次还要多谢陈大人,帮我们家把这件事情压下去,我正想着过几日请他来府中,好好招待一下人家!” 少宜心里对陈大爷也是感激的,之前带她躲避歹徒,现在又救了原身的家人。不过她也冒死救了他,二人算是两清。 少宜点头道:“陈大爷对我们家确实有恩,舒姐儿也正是从我丫鬟那里打听到我与陈大爷之间的交情,才故意到我面前说了那一番话,激我到刑部去。” 陆述心中疑虑甚多,还没等他问,少宜便又开口道:“父亲,少宜问句不该问的。您......可有站队皇子之间的夺嫡之争?” 陆述骇道:“我是何等身份,怎敢随意站队皇子?这种话万不可再说了!” 少宜便把心里真正想说的话借此引了出来:“那便奇怪了。之前我一直以为舒姐儿的消息是无意间从父亲那里得知的,可既然父亲您没有,那舒姐儿的消息又是从何处得来的呢?” “舒姐儿年纪到底还是轻些,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可就不好了。”少宜点到为止,她想陆述也算是个聪明人,她这样说他应该能明白。 陆述听着少宜的话,脸上渐渐布上阴霾,少宜便知道他听懂了。 61. 围困 陆少舒刚回府,就得知了自己的两个婆子被少宜卖掉的消息,气得她又摔了好几个茶杯。 本来她今日就气不顺。殿下已有多日不召见她,她没办法只能自己亲自找过去,没想到在王府外又被下人们赶走,连句话也递不进去。 她指着晚从:“你是死的吗?任由陆少宜发卖我院子里的人?” 晚从却说:“殿下只让我留在您身边照看,其他人并不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况且,半年之期已到,今日我便要离开陆府了。” “你要走了?”陆少舒有些慌张。晚从走了,她就更联络不到殿下了。 “那殿下可有说再派谁来?” “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不如您亲自去问问殿下吧!”晚从语气淡淡,略带讽刺。 她堂堂一个侍卫,却被派来整天待在一个小丫头身边陪她消遣,早就烦得要死,要是让同僚们知道保准被嘲笑!幸好半年之期已到,今日她就可以离开了。 陆少舒气得脸色涨红。她倒是想亲自去问殿下,可是她连殿下的影子都够不着! 她也听出晚从语气中的嘲讽之意,却只能故作镇定,不想在一个丫鬟面前漏了怯。 “既如此,那你就赶快走吧!反正你留在我身边也无用,什么都做不好,不知道殿下养你们这些废物做什么......” 晚从并不生气,她唇角一勾,还颇为大度地朝陆少舒拱一拱手,只不过这次行的不是丫鬟的礼。 “那晚从就告退了。”说罢,她直接轻巧地翻过院墙而去。 晚从就这样走了,剩陆少舒一个人在房里气了许久。她一会儿想起自己被少宜欺辱,一会儿又想起近些日子在殿下那里吃的闭门羹,心里正烦着愁,房门却又被突然打开,几个丫鬟走了进来。 陆少舒被吓了一跳,刚想发作,却发现来人都是父亲身边的侍女。 “姐姐怎么来了?”陆少舒客气地问道,“可是爹爹有什么吩咐?” 那年长些的丫鬟也客气地回道:“老爷说,请你到祠堂去。” 陆少舒心里一沉。好端端地去祠堂做什么?定是那陆少宜又在爹爹面前说她的坏话! 她状似不知地随丫鬟们往祠堂去,一路上却在想一会儿要好好地在爹爹那儿告她一状! 祠堂里陆述挺着腰板,背对她而站。 陆少舒一进来就开始抹泪,“爹爹要为舒儿做主!分明是姐姐与陈大爷私相授受被我无意间得知了,我好心提醒她,她辱骂我不说,如今还随意打骂处置我的下人......” 陆述把头转过来,脸色却黑得吓人,陆少舒对上他的目光,也情不自禁地往后一缩,“爹爹......” “你也知道她是你姐姐,就这般诋毁她吗?” 陆少舒连忙说道:“爹爹明鉴,我说的句句属实!姐姐房里的云笙也能证明!” “云笙已经走了。”陆述沉着嗓音,“就算她没走,我也不会叫一个下人污蔑我女儿的清白。若是她敢胡说八道,我定然会打死她。” 陆少舒愣了愣,松开拉着陆述袖子的手。 “爹爹,您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你也要包庇她吗?” 陆述忍了忍,“我再说一遍,她是你姐姐!”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少舒。 “你近些日子总往外跑,我放心不下,便派了人跟着你。” 陆少舒心虚地咽了咽口水,“爹爹怎么突然说起我的事来了......” 陆述沉默了片刻,神情晦暗不明。 “你以为景王殿下是真心心悦你?” 陆少舒的手一抖,“爹爹,您,您说什么呢?” “不孝女,跪下!” 陆少舒被吼得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地上。 陆述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她的头:“你这个不长脑子的,给人利用了都不知道!非要把全家都赔进去才满足吗!你就跪在祖宗面前反省,我不叫你起来就不准起来!” 陆述说罢不等她解释,便气冲冲地出了祠堂,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上锁的声音。 陆少舒推了几下果然推不动,只能趴在门上求饶,门外不知站着谁,无论她如何叫喊也毫不理会。她喊了一会儿也没了力气,便随意地坐在蒲团上发呆。 只是没想到,自己这一关竟是被足足关了七日。期间除了有丫鬟送水送饭,没一人能进来。 祠堂里没有床,她困了只能蜷缩在蒲团上,每日都浑身酸痛得厉害。 渐渐地,她也觉察出味儿来。大概是自己没有了利用价值,被景王抛弃了。 她心里冷笑。到底还是输给陆少宜了。只是她没想到,第一个进祠堂来看她的人竟然也是陆少宜。 这天上午外头一直闹闹哄哄,却显得祠堂内愈发寂静。陆少舒左等右等,送饭的丫鬟却一直没来,正当她以为自己被众人遗忘了的时候,少宜突然开了祠堂的门,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 “陆少宜?”陆少舒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听着外面纷乱的脚步声问道,“外头怎么了,是着火了吗?” 陆少宜面色十分难看,“景王通敌,安达人已经进京了!” 陆少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安达人已经把京城围了!他们现在到处烧杀抢夺,我们的府上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你要是不想死就老实跟着我!”少宜快速地把现下的情况和她说了一遍。 不等她反应过来,少宜直接强拉着她跑了出去。府里所有的小厮都在加固大门,就连丫鬟们也抄起了家伙事儿。二人在一处角落里看见了陆少清,他正抱着头蹲在地上。 “陆少清,你蹲在这干什么呢?所有的男丁都要到大门去!”少宜急声问他。 陆少清连连摆手,“我不要去!我不要去!我害怕!” “父亲和池哥儿都在那里,你怕什么!”少宜说完便要拉他。 “我不去,反正我不去!”陆少清一把甩开她的手。 陆少舒终于反应过来了,她着急地说:“你身为男子不去前面保护我们,难道要我和姨娘去吗!” “我凭什么去!”陆少清也急了,“平日里有好事你想不起我,生死关头倒是想起我是你亲兄弟了?” 陆少舒被关多日本就体力不支,现下更是被他气得头晕眼花,幸好有少宜撑着才不至于摔倒。 少宜也懒得再理他,只是对陆少舒说:“我送你去母亲那里。” 陆少清听完也赶紧跟在她俩后面,以至于到了女眷那里,众人看见他皆是一愣。 “清哥儿,你怎么过来了?为什么不和你父亲在一起?”柳姨娘诧异地问。 陆少清低着头没出声,众人便明白了过来,或多或少露出些鄙夷。陆少舒在一旁,也觉得脸上烧得慌。 少宜走到杨氏身边说:“母亲,你且好生待在这里,我去前院看看。” 杨氏立马抓住她:“不行啊,前院危险,你一个女子如何去得?” 少宜冲她安慰地笑了笑,“有父亲在,还有池哥儿,母亲放心吧!我去前院看看情况就回来!” 杨氏迟疑地点头,“那你快着些!” 少宜又来到陆少舒身边,小声问她:“我问你,景王通敌的事情你到底知道多少?” 陆少舒慌张摇头,“我不知道,这个我真的不知道!” 少宜沉声说:“不知道就好。记住,日后任何人问起来,都要这么说。” 陆少舒见她要走,又一把将她拉住:“姐姐,我们会没事吗?” 少宜看了眼屋子里的女眷们,神色十分凝重:“我不知道。一会儿若是真有什么不测......你带着她们逃吧!” 陆少舒心里慌乱极了,可她明白少宜的意思,只是不知道自己到时候在景王面前还能有几分薄面。 少宜还没走远,便见冬停她们几个跟了过来,“我们保护小姐!” 少宜也没和她们说什么客气话,带着人匆忙去了前院。 前门外时不时传来刀剑相向的声音,听得人心惊胆寒,不过好在他们的大门始终无人来攻。 过了一会儿,门前又有相杀的声音传来,随着一声倒地的闷响,大门被急促地敲响了:“陆小姐,陆小姐快开门!” 少宜听出那是陈灵的声音,连忙让小厮们把门打开。 门外横七竖八躺着几个安达人的尸体,陈嘉宴手里的剑上都是血。 “少宜,这里快守不住了!我让陈灵带你们撤离!” 一听这里要守不住,大家都慌了。有一些小厮直接趁机偷偷跑了,还有些忠心的留了下来说:“老爷,您和少爷快跟着小姐走吧!我们誓死留在这里保卫陆府!” 陆少池手里拿着一把刀,微微颤抖着,他还不知道该怎么用。 还是陆述先反应过来,吩咐人道:“赶快把太太她们叫过来,就说要撤离!” 少宜却精准地听到了“陈灵”两个字,而不是他。她忙问道:“那你呢?你不走吗?” “我不能走,我要留下来帮翊王殿下。”陈嘉宴伸出手想摸摸少宜的头,可手上也沾了血,最终还是放了下来,“你别担心,陈灵可以护住你的!” “陈大人,今日若能躲过此关,我陆家上下都不会忘记您的恩德!”陆述诚恳地给他鞠了一躬。 陈嘉宴连忙把他扶起,“使不得,使不得!您是我的长辈!” 陆述也是活了快半辈子的人,如何看不出他和自己女儿之间的情分,便说道:“我和少池去后院看看她们过来了没有!”实则是给二人留下说话的空间。 陈灵把大门合起来,跳 到墻角警惕地听着动静。 陈嘉宴冲少宜宽慰地笑了笑,只是这笑容看起来十分疲惫,让她心中忧虑更甚。 “你还生我的气呢?”陈嘉宴笑着问她,转移话题。 少宜抿起嘴没有说话。安达大军已经攻到京城了,到底还能不能守得住,真的不好说。如果自己跟着陈灵走了,还能再见到他吗? “怎么不说话?”陈嘉宴将手上的血在自己袍子上蹭了蹭,到底还是摸上了少宜的头发。也许他也觉得这是最后一回了。 “少宜,和我说说话吧,我想听。” 少宜张了张嘴,眼泪却比声音先出来。她喉咙发紧,忍了忍才轻声道:“我记得你从前是不会武的,什么时候学的?” 陈嘉宴的手僵在原地。他望着少宜的眼睛,那双熟悉的眼睛曾经只能在梦里见到,如今却如同多年前一般温柔地注视着自己。 他突然猛地将少宜抱在怀里、紧紧箍住,滚烫的眼泪一滴滴落下来,把一旁的陈灵吓了一跳。 大爷他,这是哭了吗? 大爷竟然哭了? “我好想你!”陈嘉宴说,“我好想你......” 少宜回抱住他,“我留在这。” “不行。”陈嘉宴稍稍松开手臂,“这里太危险了,你得跟陈灵走。” “我等你回来接我。”少宜松开抱着他的手,和他紧紧牵在一起,“你上次便说会来接我的。这次我相信你!” “你会回来接我的,对吗?” 后院里传来乌泱泱的声音,他们已经简单收拾好了行囊,准备撤离了。 陈嘉宴摩挲着少宜的手,眼里有说不出的悔恨和不舍。 “......好。我会回来接你,别怕。” 陆述走了过来,“陈大人,我们该撤去哪里?” “陈灵会带着你们进宫,已经有不少官员和官眷躲进去了,有我的令牌,会让你们进去。”陈嘉宴简单道。 “好!”陆述用力点点头。 陈嘉宴又将陆少池掉在地上的刀捡了起来,放在他手里,“不会武?” 陆少池慌张地应了一声,“不会......” “待会儿见了安达人就砍!那是侵略你的国家、危害你的故土的敌人!把刀拿紧了,照他们的头砍!” 几个小厮纷纷握紧了手里的武器,面上不再那么恐惧,多了愤怒和血性。 陈嘉宴又转头吩咐道:“陈灵,你把他们送到皇宫以后,就回来守好陆小姐。” “宜姐儿,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陆述问道。 少宜摇头,“我不走,到时候和陈大人一起去接你们出宫。” 杨氏冲了过来,“你是不是疯了?留在这里做什么!跟娘一起走!” 少宜眼眶有些湿润,觉得对不起原身的父亲母亲,可她已经想好了,这次不愿再与陈大爷天人永隔。她想和他一起面对。 陈灵已经率先一步冲出了门,几个陆府的男丁也紧随其后。陆少池将杨氏拉了过来,“走吧娘,来不及了!陈大人对少宜这么好,一定能保护好她的!” 少宜看了一眼陆少舒,最后叮嘱了她一句:“别忘了你是陆家人。” 陆少舒默默地点头,小声回应:“姐姐放心吧,我会想办法保护好大家的。” 杨氏哭哭啼啼地,最后还是被儿子强硬拉走,几人顺着院墙渐行渐远。 陈嘉宴将手里的剑留给了少宜,“你留着防身。” “那你呢?”少宜不要。 陈嘉宴随手在地上捡起一把安达人的刀,在空中划了个圈。 他们的宅子靠近中心,皇宫离他们所在的胡同不算太远,所以冲到这里的安达人还不多。陈嘉宴坐在院内,等陈灵回来。 少宜想了想,“我还是和你一起吧?” “你听话,和陈灵留在这里。”陈嘉宴像以前一样顺着少宜的背安抚她,“把你带在身边我还怎么打架?再说了,一会儿见到翊王他们,岂不是被笑话?” 少宜仔细辨别着他的语气。心想既然他肯让自己和陈灵留在陆府,想必是有几分成算在心的,便也稍稍松了口气。 黄昏时分陈灵终于赶了回来,和他一起来的,还有魏程启。 魏程启坐在马上,在门口扯着嗓门喊:“陈嘉宴!你能不能快点儿!在院里绣花呢?” 陈嘉宴打开门,却发现马上还有一人,顿时皱起了眉,“你也好意思说我?” 少宜跟在他身后,看见魏程启身前坐着的身影也怔住了,“阿宁,你怎么在这呢?” “少宜!你还没走!”万玉宁兴奋道。 魏程启看见少宜长舒了一口气,他不由分说地把万玉宁抱下了马,“你看,你的好姐妹不是也在这儿呢,你就留下来和她做个伴,别跟着我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