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1. 楔子 “——她自己选的!” “……说了不能这样。” “你每次都优柔寡断。” “你每次都先斩后奏!” 女孩在这一阵一阵的争执声中清醒。 声音像隔着一道墙,又像是沉在水底,语气中弥漫着某种绷紧的东西,这些声音像一根钩子,把她的意识从深处往上拽。 吵架的是一男一女,一个音色低沉柔和,一个尖锐且急促。 争论时远时近,脚步声在房间里来回踱着,两种声音交替从不同方位传来。有时在左边,有时在右边。 但始终只有一个脚步声。 声音在耳旁响,有些失真,仿佛隔着一层玻璃; 眼皮太沉,身体像被浇筑在水泥里,动也动不了。 “就好像……好像……” 女孩模模糊糊地想,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好像什么呢?像…… ——“主角撞进了犯罪现场一样。” 突兀的念头猛地刺进来,像一根针扎破水面。 无数零散的画面涌入她的脑中: 深夜,她坐在数 位屏前,一笔一划描绘着死者的面容。 白天,她坐在签售台后,给排成长龙的读者签名。 桌上摆着一本漫画,封面上显眼的标着《被遗忘的目击者》的书名。 漫画被打开。 第一页的阴影线条里,镂空出透明的主角人形。 漫画一页页快速翻动,犯罪现场也一格格的闪过。 “我叫胡桃,二十五岁,是个漫画家,画了一本悬疑犯罪题材的漫画。” 她想起来了。 但是——现在她这是在哪儿? 2. 第一章 半月前,H市,漫展现场。 八月的太阳挂在中天,热得地砖都能煎鸡蛋,却丝毫没有影响漫展活动现场的热情。 扮成女武士的Coser穿着泡沫板裁出来再喷了金属漆的盔甲,把道具大剑杵在地上当拐杖,两只手叠在剑柄末端,热得好似下一秒就要晕过去,却能面不改色地配合着一群小姑娘合影的请求,露出八颗牙的标准微笑。 她身边的男生扮成了吸血鬼,黑色披风,白色衬衫,眼线已经花了,边缘洇开一圈淡灰色,看起来更像个鬼。天太热,他把披风脱下来顶在头上挡光,又引起一群人围观和拍照。 太阳把所有人的影子都压在脚下,扁扁的,短短的,像一地被晒化了的黑色蜡烛。 展馆里面比外面也好不了多少。 空调开着,但展馆的穹顶是钢架和玻璃的结构,阳光从头顶灌进来,被钢架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落在人头上、摊位上、地面上。空调的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往下吹,还没落到人身上就被热气吞掉了。 C区场馆的签售台正在布场,场馆外挤满等待入场的人。 签售台后的桁架上挂着喷绘布,喷绘布从桁架顶端垂下来,漆黑的底色,正中展示着这次活动的主题—— 《被遗忘的目击者》原画集签售 ——开心小刀·粉丝答谢专场—— 购买原画集的粉丝队伍从C区入口开始,沿着通道蛇形绕了三折,他们从入口处的摊子那买了画集或其他周边,拿到了签绘卡,才有资格进入内场,去签售台排队找支持的漫画家签字。 签售台则是一张折叠长桌,铺着桌布。桌上也摆着几摞原画集,封面朝上,黑色的。 一个挂着“现场统筹”胸牌的中年女人从签售台后面匆匆走过去,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正在用一种“我同时在跟这里的三个人和电话里的两个人说话”的语速讲电话。 “——对,原画集补货到了没有?库房还有多少?你让他先把车上的搬下来,剩下的我找人去——说好的周边呢?我这边预售就卖完了!你昨天跟我说今天上午到——你让他优先送,我这里排队已经排到外面了,把库房电话给我——” 她走过签售台的时候,看了一眼前面的排队人群,扭头吩咐另外一个工作人员。 “今天人太多了,提醒开心小刀老师那边一声,别把人吓到了。” *** 签售会休息区的门牌是用A4纸打印的,上面写着“签售嘉宾休息区”两行字,四个角用透明胶带贴在门板上。 漫画家胡桃坐在最角落里的一把折叠椅上,把口罩往上拉了又拉,指尖捏着鼻梁处的金属条又压了一遍,帽子是黑色的,口罩是黑色的,穿着件白衬衫。她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挺像个要做坏事的犯罪分子,一出门就要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像犯罪分子也挺好的,”她想,“至少不用解释为什么一个画了这么多年犯罪漫画的人,长了一张这样嫩的脸。” 手机在口袋里震。 她掏出来,屏幕上跳出“责编连”的称谓,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接了起来。 “你现在还能走。”连姐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又急又厉,“我把车停在了侧门,你从后台走廊穿过去到安全出口,三分钟就能上车。后面收尾的工作我来做,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处理,我就说你突然身体不适,不会……” 口罩的耳挂被手机压得有点紧,胡桃把手指插进去,往外扯了扯。 “我不走。” “别任性!”连姐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画的是犯罪题材,这几年你没在任何地方露过面,你的读者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不知道你是男是女,不知道你多大,他们有猜你是法医的,猜你是刑警的,猜你被关在精神病院里偷偷画画的,你自己看看你评论区,上周还有人说你画得那么真,肯定是杀过人。每个人都在你身上投射他们想看的东西。就因为扒不出你的身份,每次讨论你真实身份的话题都能把你的热度往上推。但是,你今天往签售台后面一坐,哪怕戴着帽子和口罩,只要他们看出来你是个年轻女人——” “看出来了又怎样呢。”胡桃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不快不慢,像她平时说话一样,“我不是这些人,他们就不看我的漫画了吗?” 这些话,胡桃早就想对人说了,她憋了很久,“如果他们是因为我画得好才看的,那我这个人是猫是狗,是男是女,是四十岁还是二十三岁,有什么区别?我又不是明星。” 她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 连姐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好。人设的事先放一边。”连姐的语速忽然慢下来,从追逐变成了堵截,“那你知不知道,你的黑粉和狂热粉丝几乎一样多?你的读者里有多少是真的喜欢你的故事,有多少是等着你翻车好冲上来踩一脚的,你自己分得清吗?” 胡桃分不清。 连姐也知道她分不清。 “每个看过你漫画的人,都对你的脸有一个自己的猜测。就算你隔着口罩和帽子跟他们说谢谢,你觉得他们会关心吗?他们花几个小时排队,就是为了盯着你的眼睛,你露出来的额头,你的手指,你握笔的姿势,他们会用所有这些碎片拼出一个你,然后在网上告诉所有人他们拼出来的答案。状况可能比你隐身更糟——你准备好了吗?” “——老师,您准备好了吗?” 帘子外面探进来一个挂着工作证的年轻女孩,打断了两人的通话。 “今天来的人有点多,大家都希望能早点开始签售。” 胡桃站起来。折叠椅在她起身的时候发出一声金属摩擦的轻响,她把手机贴回耳朵边。 “连姐。” “嗯。” “我走了。” 电话那头有几秒没有声音,而后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你想清楚。”连姐说,“我就在这个位置等你,你要是后悔了,随时可以上车。” 电话挂断了。 胡桃把手机塞进口袋。工作证女孩还掀着帘子等她。 帘子外面是签售台的方向,能听见人群的嗡嗡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一锅正在煮沸的水。 同样的场景,直接将胡桃的思绪拉回三年前。 那时候,《被遗忘的目击者》刚刚起步,胡桃得了第一个奖项,是某个动漫盛典的新人奖。 虽然她的漫画成了平台公认的年度“黑马”,但她是个小透明,无人认识。活动现场的工作人员提前一天给这些漫画家开会,介绍第二天的盛典流程和安排,她孤零零坐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认真地记着笔记。 两个穿西装的人在会后找到了她,一男一女,胸口都挂着她所在漫画网站的工牌,说话的时候会轮流看她的眼睛,像是在分配谁负责哪一部分的说服工作。 女的那个,把一杯咖啡推到她面前,笑着问她多大。 她回二十。对方点了点头,和男同事对视了一眼,像确认了什么后,说出一句莫名的建议。 “你长得太没有‘专业性’了,最好和公众保持距离,这样反而有话题度。” 胡桃当时没听懂,低头看了看自 己穿的白衬衫,以为是自己穿得不够正式。 “你画的是犯罪题材,读者对你的期待,是一个能镇得住这些案子的人——法医、刑警、调查记者,至少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可你看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这样不是不好,但是不够有‘有震慑力’。” 男的那个接过话,语气很温和,话里的意思却不温和。 没有震慑力。她记得自己坐在哪里,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他们说平台会负责运营她的公众形象。不露面,不接采访,不在任何社交平台上发带脸的照片。他们会帮她把“神秘感”打造成一种人设。她不需要做任何多余的事,只需要画好漫画。漫画好,话题度自然会上去。 她问了句:“那颁奖呢?” 男人说:“最好也不去。缺席反而比出席有话题。” 后来,她站在后台,看着那道掀起等待的帘子,工作人员问她:“——您准备好了吗?” 她盯着光透进来的地方,摇了摇头,转身走回了黑暗。 回到家,她把那件白衬衫叠好,收进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 那天,她一个人待在家里用手机回放盛典。她看到别人的名字被念出来,看到别人走上台,看到观众席上有人鼓掌。颁奖结束以后主持人念了一段她的“缺席声明”——平台帮她写的,措辞很官方,说她“因个人原因未能到场”,说她“感谢组委会的认可”,说她“将继续用作品说话”。 她把颁奖礼看完,关掉手机,拿起笔,开始画下一话。 平台的运营官是专业的,她缺席的“新人奖”确实引起了不少话题。 只听说过老艺术家淡泊名利,没见过新人对荣誉毫不在乎。 “开心小刀”这个笔名开始在论坛上被人讨论——为什么不来领奖?是不是体制内的不方便露面?是不是根本就是某个大佬的马甲?是不是反社会人格?每个猜测都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把她的名气推到更远的地方。 漫画的点击量开始涨了。订阅开始涨了。评论开始除了吵剧情,还吵她。有人信她是法医,有人赌她是刑警,有人说她能画出那些细节肯定是自己动过手。 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平台运营部的人告诉她,什么都别说。 沉默就是最好的运营,神秘感就是最大的卖点。 她听从了三年。 颁奖礼后,胡桃在网上里看他们讨论剧情,看他们为某一个分镜的暗示争上几十页,看他们把她的名字和“法医”“刑警”“变态”绑在一起猜测。她想说那个水的反光确实是画错了,下一话会改。想说你们吵的那个伏笔我根本没有埋。想说谢谢你们来看我的漫画…… 但她从来没有在粉丝群里冒过泡。后来,干脆连粉丝群也不看了。 网站给她分配了一个专门的责编连姐。她很专业,能解决她所有的外务问题,更没有沟通的必要。三年。她像一座孤岛。岛上有她画出来的所有尸体和血迹,有她构建的无数个案子和无数个分镜。她在岛上待着,把桥收起来,把窗帘拉上,把帽子和口罩戴好,在数位屏前面一格一格地画。 但今天她不想藏起来了。 没有具体的理由,就是忽然觉得很累。 水烧不开,一直在灶上坐着,总会有一个时刻,壶底冒出第一个气泡。 于是今天就冒了。 她想走出去。 “我准备好了。” 胡桃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掀开帘子,顶着无数人好奇和期待的眼神,走了出去。 3. 第二章 帘子掀开,外面的空气涌过来,带着几百个人站在一起一下午之后会有的温热的、发酸的味道。 签售台在前面。 桌子已经摆好了,一摞一摞的原画集码在桌角,封面上的透明目击者站在黑色的背景里,轮廓若有若无。 椅子空着,等着她坐下去。 随着她的出现,混杂着各种情绪的声浪像一堵墙压过来。 有人尖叫,有人倒吸凉气,有“来了来了”的急促低语,也有失望的嘘声。 她顶着这堵声音的墙往前走,在签售台后坐下,卷起白衬衫的袖子,拿起桌上的签字笔。 队首的人已经往前涌了半步。工作人员用手臂挡了一下,示意一个一个来。 第一个读者是个平头的年轻男生,走上来的时候步伐发紧,膝盖像是忘了怎么弯曲。原画集被他双手捏得太用力,边角压出了两道浅浅的指甲印。他站在桌子前面,嘴张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胡桃伸出手,主动拿过他手里的原画集,打开,落笔。 一笔一划,每个字都写得很慢。 胡桃签完名字最后一笔,抬起头,把书递出去,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异常郑重的道谢。 “谢谢。” 声音响起的下一秒,平头男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而后盯着她的手看了大概两秒。 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但一眼能看出很年轻,很细嫩。 那两秒里,他脑子里那张四十岁“体制内冷面女法医”的脸——碎掉了。 后面的读者推他,催他赶紧走,他茫然地挪了一步,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一幕。 下一个。 扮成女武士的Coser走到桌前,盔甲接缝处的热熔胶已经脱开了,走一步就响一声。她把原画集递过来的时候,大剑往后一撇,剑戳到了旁边排队的人,那人皱了皱眉,但忍着没发作。 女武士接过签名的时候忽然开口。 “开心老师。”她说,“我追了这个漫画三年,我就是为了见你才接这个活儿的。” 胡桃抬起头,鸭舌帽下的眼睛弯了弯,把刚才已经递过去的画集又收了回来。 “我帮你重签。”她说。 翻到扉页,在签名旁边又写了两行——“TO女骑士,谢谢”。 这一遍写得比刚才更慢,写完以后她把原画集合上,双手递回去。 再下一个。 翻开,签名,合上,递回去。 “谢谢。” 展馆另一侧,特警队员符哲站在消防通道的阴影里,看着胡桃签名的那条队伍。 他已经盯了它十五分钟。 其他签售摊前面,人与人之间至少还保持着半臂的距离,能让人侧身挤过去。但这条队伍不一样,所有人都在往前挤。 后面的人想看清楚一点,往前挪半步;前面的人被推着,不得不也往前挪几寸。半个多小时后,整个队伍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整体,而站在这个整体最前端的人,跌倒或者停住就会被身后几百人的重量压在签售桌上。 作为一个经常接受安保任务的特警,符哲见过太多次这种场景。不是在漫展,就是演唱会、球赛……任何一个人多到一定程度的地方。 人一旦聚成这样的密度,就不再是一个个单独的个体,会变成一个易燃易爆的整体。大多数时候这个整体只是闷热、烦躁、汗流浃背的,但只需要一个火星,就会爆炸。 符哲脚步一转,开始往那条队伍的方向走。 “符哲?”对讲机里传来声音。“你去哪儿?” “队长,情况不对,我去C区签售那边看看,有人好像吵起来了。”符哲说,“A、B两个入口也得再派点兄弟盯着,人流量又上来了。” 符哲绕过长长的队伍,直接从两排人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里穿过去,肩膀擦过前面一个人的后背,又蹭过后面一个人的前胸。有人回过头来,嘴巴已经张开了,但在看见那身制服的时候,那个“你他X”的口型又硬生生吞了回去,变成一声含混的咳嗽。 争吵发自一小簇人,五六个人围成一个松散的圈,圈子的正中间站着那个平头男生,他手里还攥着刚才签完名的原画集。 “——所以我们在网上猜了三年,猜法医,猜刑警,猜这个猜那个,结果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姑娘?”和他争执的是个戴耳机的瘦高个,他把耳机从头上扯下来挂在脖子上,“我之前还在网上跟人吵翻天,说她肯定是体制内的、不方便露脸,现在看,我就是个傻子!就是炒作!” “画得好不就行了,管她是谁?漫画难道不好看吗?” 旁边有人小声劝了一句,是个扎马尾的女孩,手里扇着那本原画集。 “话不能这么说。”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接过话,语气比耳机男冷静,但冷静显得她的话更有分量,“三年了,没有见面会,不接任何采访,不露任何照片。官方不辟谣,也不澄清,就那么看着网上的人猜来猜去。你说是本人低调,我倒想问,是不是根本不敢露脸?还是说,现在签售的跟画画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这话头一开,大家都七嘴八舌了起来。 “对啊,网站说开心小刀就一个人在画,所以连载的慢。有没有可能不止一个人,其实是一个团队?” “什么意思?开心小刀有枪手?” 戴眼镜的女生再次皱眉:“我没说一定有枪手。但这大热天,她把自己捂得比抢银行的还严实,不正常。” “那是因为有人像你们一样,往她身上泼过脏水!”平头男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她画的那些案子,网上多少人骂过她是变态?她不戴口罩,等着以后被人堵吗?” “要是没做过亏心事,怕什么?再说了,一个小姑娘能画出那么多变态的杀人案,心理确实不正常。” 大概是和自己心目中的形象反差太大,耳机男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你怎么骂人啊!” 开心小刀的忠粉们捏紧了拳头,矛盾一触即发。 但下一秒,他们先看见了符哲。 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注意到了那个正从队伍中间穿过来的人。 符哲的走法不快,不慢,每一步踩下去都很确定,像是用尺子量过。他的左眉眉尾断了一截,下巴微微收着,眼睛扫过全场,在表情最激烈的几个粉丝身上多逗留了片刻,最后停留在外围一个没说过话的中年女子身上。< /p>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排队排了这么久,所有人都被闷热和争吵搅得烦躁不堪,身体在不停地换重心、扇风、蹭汗、看手机、伸长脖子往签售台的方向张望,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好像只是来漫展凑个热闹。 符哲制服上的“特警”警徽在展馆惨白的灯光下反着光,让空气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 人群老实了,几个卷袖子的像被捏住脖子的鸡,统统低下了头。 符哲在人群渐渐恢复秩序后,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但他的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并且脚步越来越快。 因为就在这场小小的争吵像退潮一样安静下来的同时,他看到了别的。 ——签售台最前方,一个穿着普通夏季校服的女学生,正用力地拧着一瓶矿泉水,浑身用力到颤抖。 *** 漫展的空调形同虚设。 签了无数本,胡桃的口罩已经贴在了鼻梁和脸颊上,湿漉漉的,每一次吸气都要用比平时更大的力气。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但这阻挡不了汗水从额头渗出来,沿着鼻梁两侧滑落,最后消失在口罩的边缘。 她终于被疲惫和炎热打败了,不得不摘下了鸭舌帽,当做扇子,扇了扇。 下一个。 签名台前站着穿校服的女学生,个子不高,大概只有一米五,背着一个书包,往桌上扔下本原画集。 胡桃签完,抬头,递出…… 她愣住了。 很多粉丝到她面前的时候都会紧张,有的会抖,有的说话结巴,有的干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个小女孩也一样,手里拿着个矿泉水瓶子,身子微微有点抖。 但让人惊讶的不是她的颤抖,而是她的眼睛。 胡桃画过很多双眼睛。 惊恐的眼睛。愤怒的眼睛。死者的眼睛。凶手的眼睛。 但她从来没有在现实里见过这样的眼睛——带着同归于尽的恨意。 瓶盖终于拧开了。里面的液体泼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透明的弧线。 “——去死吧!” 符哲表情大变,推开人群往前冲。 胡桃还没来得及反应,不明液体已经结结实实地落在她的脸上。 她眼睛一辣,双手捂住眼睛,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膝盖磕在桌子下面的铁架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瓶子掉在地上,弹了两下,瓶口还在往外淌着透明的液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酸味。 “啊!是硫酸!” 粉丝队伍里响起一道尖锐的,被惊恐撕扯得变了调的声音。 紧接着,这声音像一只刀子插进展馆闷热的空气里,而后不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不好了!有人被泼硫酸了——” “快跑!有硫酸!” “救人!快叫救护车!” 展馆的空调还在运转,把所有人呼出的恐惧和声音搅拌在一起,吹向四面八方。 而那条断成数截的队伍尽头,签售桌上还堆着一摞没来得及签完的画集,封面朝上,书名在顶灯的照射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被遗忘的目击者》原画集。 4. 第三章 液体渗进眼眶的第一秒,胡桃什么都没感觉到。 只是凉,比体温低很多的凉,在一整个下午的闷热之后甚至让人有种舒适的错觉。 但很快那阵凉意变成了烧灼。她当时下意识地闭眼,可液体已经进去了,附着在眼球表面,每一次眨眼都在把刺激物涂抹得更均匀。 恐惧让她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只发出一个短促的、破裂的气音,就倒了下去。 没有人动。 那一秒的安静比什么都可怕,那个瞬间所有人的大脑都在处理同一件事——刚才看见了什么?是有人泼水吗? “啊!是硫酸!” 一个小姑娘尖叫起来。 下一秒,队伍像被抽掉了底部的沙墙,瞬间溃散了。 符哲看见那女学生打开瓶盖时,他离签售台还有二十米。 二十米,在平时过去,最多五秒钟,但就在叫声之后,他面前上百个人同时开始朝各个方向移动,到处都是“溅”开的人。 有人被推倒,有人踩过掉在地上的海报和画集,封面上的主角被印上一个个灰色的鞋印。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名字,有人高举着手机往前挤,屏幕亮着,录像的红点闪烁。 有人在直播,声音被周围的噪音撕成碎片:“……宝子们,就在刚刚,发生了件大事,有人被泼硫酸了!” 符哲逆着人流,用肩膀撞开一个往他身上扑过来的男孩,左手拨开一个尖叫着原地转圈的女孩。 “C区呼叫增援!出现伤员,需要救护车!” 有人的背包带勾住了符哲的对讲机线,他正往前冲,线断了,对讲机掉在地上,被人群踩过去。 “符哲?你那边发生了什么?符——” 对讲机发出最后一声电流的嘶鸣。 符哲没法管,他已经冲到了签售台。 在按住行凶者和救人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此时的胡桃蜷缩在地上,双手捂着面部,十指蜷缩,整个人紧紧团着,鸭舌帽滚落在一旁,口罩已经歪到了下巴上。 没有惨叫,那具蜷缩的身体里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他心中一紧,立刻蹲在了遇袭的胡桃旁,先闻了闻味道,心头一松。 不是硫酸的味道,而是一种酸涩的、类似变质水果的气味。 没考虑其他,符哲一把扯掉了她的口罩,用手指尝试着碰触了上面还湿润的液体后,对着周围大声喊。 “水。”符哲立刻抬起头,对周围还在混乱中的人喊,“谁有水?我需要大量的水。快!” “被泼了硫酸不能用水清洗吧——” “不是硫酸。”符哲的声音压过了质疑的人,也压过了周围的嘈杂,“但她的眼睛需要冲洗!” 有人立刻扔过来一瓶矿泉水。然后是第二瓶,第三瓶。有的瓶身冰凉,上面还挂着冷凝的水珠。符哲把它们拾过来,在自己脚边排成一排。 人群里又是一阵嘈杂,符哲没有回头。 他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无非是巡警和保安从四面围了过来,把那个行凶的女学生从人群里剥离出来。他听见有人喊“别动”,“就是她”,他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听见手腕被反剪时关节发出的细微声响。 地上倒着的胡桃身体在发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 “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胡桃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快哭了。 “别怕,冲掉就好了。”符哲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已经叫了救护车,我的同事也正在赶来,你会没事的。” 现场太嘈杂,他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 但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那双一直捂着眼睛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露出一张被液体泼湿的、年轻的、紧闭着眼睛的脸。 脸圆圆的,有一点婴儿肥,皮肤是透着粉色的白,被人泼成这样也不吵不闹,一看就是好脾气的女声。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抽气声。 “不可能,这么年轻?!” 符哲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那一声“不可能”之后绷得更紧了。 符哲用身体挡住所有人的视线,拧开第二瓶水,继续冲洗那双眼睛。 水从瓶口倾泻出来,浇在胡桃的脸上,冲开残留的液体。 遇害者没有歇斯底里,行凶者却在疯狂咆哮。 “她活该!” 符哲的手顿了下,再继续。 “她活该!” 行凶的女孩被警察押着,戾气却丝毫不减,又重复了一遍。 胡桃心中的那股委屈和愤怒突然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抬手推了下符哲拿着的矿泉水瓶。力道不大,但推得很突然,水瓶晃了晃,符哲的动作也停了。 他低下头,陶桃眼眶边缘那一圈被不明液体烧出来的红痕还没有消,却执拗地在他怀里转过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越过地上的水渍和歪倒的椅子,瞪向那个穿校服的女孩。 而那个女孩也在瞪她。 两个怒目而视的人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和无数举起的手机镜头,对望着。 一个蜷在地上,满身狼狈,不知是水还是泪的液体从脸上、脖子上滴落; 一个被反剪着双手,高昂着头,眼睛里都是报复成功后的快意。 她就这么保持着回头瞪视的表情,被警察们拖拽走了。 *** 疏散持续了五十分钟。 符哲站在C区出口的卷帘门旁边,看着最后一批coser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大剑女武士的假发歪了,妆容哭花了,走出去的时候几乎没有人说话,大家都是满脸沮丧,只有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缝隙时发出的咕噜声,一下,又一下。 展馆外面的阳光还是白的,八月的艳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符哲的制服已经湿透了。后背、腋下、领口,布料上洇出更深的色块。特警对仪容仪表的要求比普通保安严得多,扣子必须系到最上面那颗,帽子必须端正,腰带必须扎紧。他甚至不能像旁边那个胖保安一样,把领口扯开,对着脖子扇风。 他只能站着,让汗顺着脊椎往下淌。 新拿来的对讲机在腰侧响起,他调了调,电流声里传来同事老周的声音:“小符,清完了没?” “清了。” “行,来C区帮一把。场地留的东西太多,挡路了。” 他应了一声,往C区签售台走。 C区的地上到处都是被踩过的海报和宣传单,彩色的铜版纸印着各种角色的脸,被无数双脚印盖过去,面目模糊。一个巨大的漫画人物立牌歪倒在地上,亚克力支架断了,画面上的人从中间折出一道白痕。 展馆里最后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残局。有人拿着扫帚在扫地上的垃圾,有人把折叠椅一把一把叠起来,发出有节奏的金属碰撞声。 符哲帮着把通道清完,走到了之前出事的签售台。 这边被警戒线围着,只有警察和内部人员能进,反倒清净了。黄色的塑料带子拉出一道弧,上面印着的“禁止入内”四个字被灯光照得发亮。线内,桌椅还是刚才撤离时的样子——桌子歪着,椅子倒着,地上一滩水渍还没完全干透,边缘已经收缩了一圈,留下浅浅的水痕。 签售桌上还堆着没来得及收走的东西,符哲随手拿起最上面那本原画集,翻了翻。 画面很细致,单纯的写实。草地的纹理,路灯的光晕,一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的 轮廓,栩栩如生。 他继续翻。出租车里的画面被分割成几个分镜,像监控录像的截图。方向盘。仪表盘。一只垂下来的手。 人影趴在方向盘上,太阳穴上有个枪眼,血往下淌,沿着方向盘的弧度流到仪表盘上,再滴到车地板上。 符哲盯着那一格看了一会儿,心头油然升起一种警觉。 太真实了,完全符合一个凶杀现场的细节。 他又翻了一页,这一次,是尸体横在驾驶室角度的画面。司机的脸不是完整的,从眼眶开始,面部缺了一大块。画得克制,线条很密,排线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把那个空洞的深度和边缘的参差画了出来。 但就是这份空洞,让人产生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惧。 出于某种直觉,符哲翻了翻手里的原画集,找到连载网站的网址,掏出手机,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输进去。 网站打开,最显眼醒目的位置就是这本《被遗忘的目击者》,和原画集用的是同一个封面,黑色的背景。 透明的目击者站在那儿,轮廓若有若无。 路旁有人走过来,打断了他点开漫画的动作。 来人脚步声很快,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嗒咔嗒的。 符哲抬头,刚才押着那个女学生去做笔录的巡警小赵正匆匆往回走。 “小赵!”符哲叫住他。 小赵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干脆利落地走了过来,拉出个空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原画集扇着风。 “什么情况?黑粉?” “不是黑粉。”小赵指着手上的画集,“就是这本漫画惹的祸。这漫画里有个案子,是个出租车司机被劫杀案。那泼人的是个小孩,爸爸是开出租的,四年前被人劫杀,至今未破案。” 符哲一惊,将原画集翻到刚刚看过的那几页,指着受害的司机:“是这个?” 旁边有人拖着卷起来的横幅走过,金属扣环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就是这个。网上一直传这个‘开心小刀’是个法医或刑警,那小姑娘就信了。觉得她把她爸的案子画进漫画里,博人眼球,吃人血馒头,就想给她个教训。” 小赵看了几眼,等那人走远了,才继续说,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展馆里有人关了一排灯。A区的光暗下去,阴影像潮水一样往这边漫过来几步。 符哲想起口罩下的那张脸。被水冲过的、通红的眼睛,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嘴唇因为用力抿着而发白,皮肤白嫩的像没晒过一天太阳。 “所以画这个的漫画家,真是咱们系统里的?”符哲蹙着眉,下意识地提出疑问,“看着不像啊。” “嗨,她才二十五岁,从大学开始就在网上连载漫画,画到现在,一天班都没上过。我们刚送出门,一个自称是她责编的人就接手了。我们查了下,犯案那天她在老家过暑假,离案发地远着呢。她的社会关系、亲友情况,派出所也全都查了一遍,干干净净。她说自己画的案子全是编的,有时候会在网上找一些案例资料补充细节。” 小赵把画集放回桌上,封面朝下。透明的目击者被压在桌面上,看不见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对那个漫画家的同情。 “但是那个小女孩不信啊。她怎么都不信。” *** 派出所的走廊尽头,一扇门关着。 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模糊的光,和一团小小的、不断颤动的影子。 “我不信!她这么年轻,怎么可能是法医!如果她不是法医,那她就一定是凶手!” 一声尖叫后,是女孩断断续续的哭声和咒骂,又激烈又偏执。 “不然她怎么知道这么多细节!” 5. 第四章 一墙之隔。 “别受影响,这时候说的多,错的多。你什么话都别说,只负责点头摇头,让我来沟通,知道吗?”连姐低着头,再三叮嘱,反复强调事情的严重性,“既然你确认了故事都是编的,腰杆子也挺直点!” 连责编陪着胡桃在派出所的办公室里坐着。知道出了事,她立刻就赶了过来。 茶几上放着两杯水,满满的,现在谁也没心思喝。 派出所里的警察几乎都不看漫画,问了一圈以后,只有个年轻的女警有这个网站的会员,于是被临时叫来安抚胡桃的情绪,顺便检阅涉案的内容。 得知女孩“报复”自己的原因后,胡桃就没放松过,低着头,安静地等着对方把书里有关“出租车劫杀案”的内容读完。 办公桌前,女警拿着手机,看得很细,不时和电脑里同事发来的案件原始卷宗对比。 整个办公室,只有鼠标滚轮不时滚动发出的细微声音。 《被遗忘的目击者》如今是这个赛道的头部作品,但很少有人知道,在签约之前,它差点被胡桃扔进回收站。 胡桃最开始画的,是个无厘头设定的主角。 这个主角从小就有个奇怪的“特异功能”——没有存在感。他明明站在你面前,你就是会忽略他。像一扇你每天经过但想不起来是什么颜色的门,像通讯录里那个你存了号码却从没联系过的人。 他存在,但他的存在感接近于零。 这个特性从他的出生就开始生效。他的父母把他从医院接回家那天,爸爸在车站起身去泡了碗泡面,妈妈去上了个厕所,把孩子搁在候车室的长椅上,然后就这么径直上了车,仿佛大脑在清点随身物品的时候,自动把这个婴儿漏掉了。 还好婴儿时期的主角存在感还没那么弱,车站的工作人员发现了嚎啕大哭的他。因为他压根就没上户口,也找不到父母,就把他送去了孤儿院。 孤儿院里,除非饿到嚎啕大哭,否则阿姨们常常忘记让他喝奶、吃饭。再大一点,每到吃饭的时候,他坐在餐桌前,别人碗里的粥冒着白汽,数到他那一排,发餐的人眼睛会莫名其妙地跳过他。 他就这么一顿饥一顿饱地长到能够到灶台的高度,学会了趁人不注意从厨房和别人碗里偷吃的,把肚子填饱。 随着主角渐渐长大,这个特性越来越强。强到老师点名永远跳过他,春游大巴会把最后一个上车的他漏在服务站,强到同学跟他同桌做了半个学期,放完寒假回来以后问他:“你是新转来的吗?” 他像这个世界里一个被写错了的程序,一个被按下了静音的频道。 大家都在同一个频率上热热闹闹地说话,他的波段在所有人耳朵外面。 为了搞笑,胡桃画了大概有几十格这样的段子:他去食堂打饭,阿姨把前面的打了、后面的打了,轮到他,明明人就在面前,阿姨却转身去换菜盆。他去澡堂洗澡,洗到一半所有人忽然都走了,明明里面有人,校工却拉闸关灯,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浴室里,热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停了。 他参加高考,找考场,检查准考证、查分、拿通知书、报名,每个环节都像是渡劫,一个不小心,就能被人漏掉,从此辍学。 所有的场景都画得很用力,分镜夸张,表情夸张,人物描绘的细腻到快要从纸面上跳起来。 漫画的标签上打着“青春”和“搞笑”的分类,但读者看完后笑不出来,全是骂。 喜剧的内核里全是悲剧,底下的东西太苦了。 主角拼命挥手,别人从他的手中间穿过;主角喊破了嗓子,别人在聊下一句话;他满头泡沫被人遗忘在澡堂里,光着身子满走廊喊人,都是回响,也都是空响。 主角等有人和他交朋友等了几十年,整本漫画里却没有一个人叫过他的名字。 一个从婴儿时期就被遗忘在火车站的孩子,之后人生的每一天是怎么熬过来的?谁会抱他?谁会庆祝他的生日?谁会在晚上睡觉之前跟他说一句“明天见”? 没有人。 胡桃的开头数据很差,偶尔有几句留言,也都不是肯定的。 “太可怜了”。 “作者心理不正常。” “你这么设定有什么意义?!” 她每天打开后台,露出苦笑,然后关掉,继续画下一话。 被骂多了,胡桃想换个方向,就把“透明人”的特性和恋爱喜剧嫁接起来。 她画了个“日抛男友”的章节:主角利用“别人记不住他的脸”这个特点,每天在学校门口和同一个喜欢的女孩“偶遇”,第一天帮她付了忘带钱包的账,第二天装作是新认识的同学,帮她把忘在食堂的包送过去,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那个女孩每次见到他都像第一次见,把他当好心的路人。 胡桃觉得这个概念有意思:每天都是新的邂逅,每天都有心动的感觉。 她把这个篇章发出去,等着读者夸她灵光乍现。 可发完之后,最后几个读者也不发话了。 成绩越来越差,胡桃像一只在笼子里撞了太久铁栏杆的困兽,突然就“疯了”。 她没有再画恋爱,没有画友情,没有画任何试图让透明人被别人“看见”的故事,她画了一个绝不可能被人看见的场景。 ——凶杀现场。 主角晚上带着耳机,听着音乐夜跑,穿过公园没有灯的小路,在公园的一道步梯前,撞见了一对年轻的男女吵架。 那个男人,把身前的少女推下了楼梯。 发生这一幕的时候,主角耳机里的音乐变了,他维持着跑步的姿势,站在楼梯下,和那个凶手面对面。 那一瞬,主角像被人施展了定身术一样,立在原地。 少女从高高的楼梯上滚下,圆睁着眼睛,摔断了脖子,就死在他的脚下,脖子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主角眼睁睁地目睹了这一幕,生与死成了他们之间永恒的距离。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灭口时,凶手的视角目光扫过他,却把他当成一堵空气墙,径直转身离开了。 纯做发泄的那一话发出去以后,胡桃就没管了。 她毕业了,得找房子、得找工作。 等她忙完回来,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她打开后台,准备删文,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点击量不再是个位数的了,她的书突然就上了新人推荐榜。 有点击了,有收藏了,有好几页的评论了,有站内签约短信了。 更多的读者,终于明白了连她自己都没明白的伏笔。 “啊,难怪要铺垫这么多!原来主角除了是个透明人,还有柯南体质!” “太有意思了!接下来会怎么做呢?” “这个设定还能 这么用的吗?” “有点意思,追了。” “细思恐极。” “赶紧报警!快报警!” “——可是,即使报警的话,也没有任何接警记录吧?他不是透明人吗?” *** 从这一话开始,胡桃像打通了她的“任督二脉”,开始画一个又一个命案现场。 主角在公园的草皮上晒太阳,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睡着一具流浪汉的尸体。 主角隔壁的小女孩被杀害,尸体被扔到了他租的出租屋里——透明人租的房子,也被默认没有人。 一次又一次,像个恶魔的诅咒,让他开始崩溃。 哪怕他有这么可怕的特质,胡桃还是给自己的主角设定为“普通的年轻人”。 ——因为是个普通人,所以他从来没有用这个体质做过坏事。 普通人自然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凶案发生。所以,每次凶案一结束,他就打电话报警。 接线员的声音会从话筒里传过来:“喂?喂?有人吗?不说话我挂了啊。” 他对着话筒喊破了嗓子,接线员却挂了。 因为在她听来那通电话是一段空白音,大概是哪个小孩按错了键。 他去警局,站在接待台前面,用尽全力去握那支笔,把凶手的特征写下来,写在纸上,写在墙上,写在任何能被看见的地方。 可笔不在他手上留下墨迹,刀不在墙上留下划痕,他站在派出所里,把字迹涂在警察面前的桌面上,还没写完就被人擦了,像突然发现沾上了灰。有一次他急了,划破手掌,用血在墙上写,刚写上去就消失了——如果他强行干扰,连他身体的产出物都会被这个世界擦除。 凶案有时候还自带BGM。 如果他正好在凶案现场,任何正在发出的声音都会变得扭曲,扭曲的声音一来,他就知道自己进入了“不可跳过的过场动画”,然后他的身体就不能动了,像个被按在电影院座位上的人,银幕亮着,放映机在脑后咔嗒咔嗒地转,画面里的人突然就开始尖叫,在流血、在死去,而他连把眼睛闭上的权利都没有,只能从头到尾的全部看完。 当然,他也试过在现场留下点什么。 他会把凶手碰掉的打火机踢到显眼的位置,把地上带着凶手唾液的烟头摆放在死者身边。 但警察来了以后,他们的目光会从那个打火机上跳过去,从那个烟头旁边绕过去,法医蹲在地上拍照,镜头会精准地躲开他留下的所有痕迹。他留下的线索会被世界当成杂音自动过滤掉,他制造的痕迹会被当成背景噪声被警方的视线绕开。 他是案发现场里永远存在的变量,可这个变量被胡桃写死了:它不起任何作用。 次数多了,主角不再折腾。 但凡他试图干预过的案子,警方不仅发现不了他留下的线索,反而会把真正重要的证据也一并漏掉。 他的干预会污染现场,或者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干扰。 所以他不再动了,他看着那些被杀的人,看着血从各种伤口流出来,停在原地,把手插进口袋里,把嘴唇抿紧,把所有想要冲上去的冲动咽回肚子里。他怕自己做出的任何一个行为,留下的任何痕迹,都会成为警方最终漏掉真凶的原因。 他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目击者”。 一个被遗忘的目击者。 6. 第五章 出租车杀人案件是这个漫画第三卷的内容。 这一卷的开头几格,描述了一个普通的出租车司机——老郭。 老郭家里有一对在读书的儿女,妻子是个胖胖的妇人。为了供养两个孩子读书,老郭非常勤劳,每天都风雨无阻的出车,长期的司机生活让他患上了各种职业病,腰椎不好,颈椎也不行,一到阴天下雨的时候,还会引发他的偏头痛。 一个寻常的清晨,胖胖的大婶收拾着桌上吃剩的早餐,送别了她出去跑车的丈夫,叮嘱他不要太劳累。 可时值闷热而多雨的黄梅天,老郭从出门一直忙到晚上,生意好到吃饭喝水的时间都没有,整整一天都是刚把空车的亮起,下一秒就有一个或好几个客人迫不及待钻进后座。 “师傅,走吗?雨太大了,我加点钱,带我一程。” “师傅,我可以接受拼车,你看,雨这么大,就载我一程……” 下雨,或者其他恶劣天气,是每个出租车司机的黄道吉日。 但对一些人来说,就是倒霉透顶的日子。 比如说我们的主角透明人。 夜晚,雨从灰黑色的天空里倒下来,砸在柏油路面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他站在路边,没有打伞,浑身湿透。虚线画出的人影轮廓被雨水冲刷着,边缘的线条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像是马上就要溶解在这场雨里。 他伸出手拦了一晚上车。一辆出租车从他面前开过去,又一辆。又一辆。 雨刷器在他眼前来回摆着,车灯从他身上扫过,光穿过他的身体,照在后面的公交站牌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站了很久,久到路边的水沟开始往外漫,才终于认命,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束车灯打在他身上。 一辆出租车慢下来,在他身前停下。 他愣住了。 他自己都没想到,还有人能“看”见他,还为他留下来。 就在他犹豫了的那几秒,两个人影从他身后的黑暗中冲出来,拉开后座的车门钻了进去。 透明人恍然大悟,车不是他拦住的,也不是为他停的。 但这并不妨碍他用最快的速度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 ——很多时候,他就靠这样的眼疾手快“蹭车”。 后座钻进来的两个人,一个光头,一个戴着帽子。 他们坐定以后,光头那个往前探了探身子,报了一个地址,在城郊,也是透明人现在住的地方。 主角高兴,漫画里的那一格,冒出这一卷的第一句台词。 主角:“我运气太好了,我家也在那附近。” 从头到尾,没有人看副驾驶一眼。 司机在调收音机,后座的人在对视。 他像一块透明的玻璃,坐在他们中间,浑身湿透,身上流下来的水都淹到主驾驶那边去了,可司机毫无所觉。 但主角还是很高兴,嘴里哼着轻快的旋律。 车内安全又温暖的气氛,隔绝了外面凄风苦雨的冰冷。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收音机里交通台的播报结束了,开始放一首老歌。 光头靠在后座上,摘下帽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然后笑着问:“师傅,今天生意应该很好吧?” “还行。”老郭也笑了笑,“下雨嘛,打车的人多。” “那是,辛苦活。”光头把帽子搁在膝盖上,“跑了一天了?” “早上六点出来的,一直跑到现在,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老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光头和戴帽子的对视了一瞬。 是那种搭档之间不需要说话就能确认彼此想法的对视。 “车是自己的吗?”光头继续问。 “贷款的。还有两年就还完了。” 老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跟着收音机里那首老歌的节拍,他很放松。 戴帽子的:“今天生意这么好,收入不错吧?有一千没有?” 问到这一句时候,主角感觉到不对了,他的动作突然紧绷。 车灯照出去,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亮着灯的路灯越来越少,越来越稀疏。路旁的树都栽下去没多久,光秃秃的,远处几栋黑沉沉的、没有窗户的烂尾楼轮廓。 不知不觉间,车内广播里老歌的调子,悄悄被“过场动画”的诡异音效代替了。 他的心声响起,这一刻,仿佛成了读者们的嘴替。 主角:“完了!——师傅,别回答!!” 然而开车的老郭只是愣了下,就笑了起来。 老郭:“加上你们这一单,就有了!” 他把脚从油门上抬起,刚准备打转向灯,一把木仓从后座伸过来,木仓口抵住了他的太阳穴,抵在这个刚跟后座乘客聊了自己生意不错的司机头上。 “把你车上和身上的钱,全都拿出来。” 光头的声音还是和刚才聊天时一样平和,像在继续刚才的闲聊。 副驾驶里,主角在心里疯狂地喊。 主角:“给他!给他!把所有钱都给他——!!!” 老郭愣了下,眼睛搞笑地斜视了一下太阳穴的方向。 他看见了抵在自己太阳穴上的那一截木仓管,可只从鼻腔里往外发出了一声哼笑,嘴角咧了咧。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怎么老是搞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他甚至没有转头,只是透过后视镜看了光头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长辈在酒桌上戳穿小辈吹牛皮的戏谑。 “这里又不是美国,拿假木仓吓唬人是吧?” 老郭说这句话的时候,情绪还没有他在车里劝那些喝醉的乘客别吐在车上时波动大。 “听大哥一句劝。”老郭把方向盘往左带了带,车子稳稳地拐过一个积水坑,停了下来,语气里是所有年轻人都讨厌的那种登味儿,“你们这个年纪,干点什么不好,非得干这个。要没有钱,这一趟,就算大哥免费送你们一程。老老实实找份正经活干吧,我大女儿也快毕业了,跟你们差不多大——” 他说到“我大女儿”的时候,左手从方向盘上抬了,毫无惧色地去扒拉那把木仓。 光头慌了,光头身边戴帽子的年轻人更慌,唰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锋利的水果刀。 两人一起喊:“别动!” 主角的心声则几乎要铺满了他那格的整个画面,带着各种颤音和破音的背景符号。 主角:“别动——!” 三个人的“别动”都没干涉到老郭,他的手指碰到了木仓管,不是塑料玩具,金属的。 司机的表情瞬间凝固住了。 下一页,大大的一格木仓械击发的特写。 木仓响。 子弹从司机的右侧太阳穴打进去。 老郭的笑容还挂在嘴角,身体却往前倒下,额头磕在方向盘的正中央,喇叭被压住,发出一声长长的、持续的鸣叫。 “你怎么开木仓了!不是说了,吓唬吓唬人就行了吗?!”戴帽子的同伴惊慌失措地从后排中间伸出身子检查司机的情况,又把司机从方向盘上推开,“吵死了!” 喇叭声停了。 司机身子歪了歪,向着副驾驶的方向滑了下去。 一道闪电在车顶的天空中撕开,紧接着炸开一声惊雷,震得所有人都是一震。 那颗子弹从老郭的右侧太阳穴打进去,但这时的老郭还没有死透,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没有散开。 他看着上方,用尽全身的力气,嘴唇翕动出“救命”的口型。 闪电撕裂苍穹之际,老郭或许看到了他。或许没有。或许老郭只是看着一个他以为是空无一物的方向,对着空气说出了最后一个请求。没有人知道。 但主角看见了。 “他在喊救命——他在看我——他在喊——让我救他——让我动——让我动!!!” 主角的心声在画面里炸开,比刚才那道雷鸣还“大”。 他拼尽全力想抬起手臂,手臂纹丝不动。他想转动脖子,脖子像被浇了水泥。 每一次命案发生的时候,规则都让他动不了。他已经习惯了。他以为自己习惯了。 黑暗中,主角的轮廓还画着代表朦胧的虚线,和之前每一次一样——肩膀是虚的,手臂是虚的,搭在膝盖上的手是虚的。但在他的脸上,在那团用虚线勾勒出来的、从来没有人看见过长什么样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实线画出来。 眼泪。一道。两道。 它们从他的眼角溢出来,沿着虚线的脸颊往下淌。 那些眼泪是实线画的,每一滴都有完整的轮廓,有高光,有反光,溅在无声求救的司机脸上,像在玻璃碎裂的水花。 他是被胡桃塞进这个现实世界的错误图层,透明 ,模糊,边缘发虚。 但他的眼泪是真的,比任何东西都真。 车厢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雨刷器来回刮的声音。 戴帽子的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伸手就去开车门,肩膀已经顶开了车门缝隙,雨水从那条缝里灌进来。 光头反应比他更快。 木仓口再次抬起来,抵住了同伴的后脑勺。 手还在抖,说话也哆哆嗦嗦的,但枪口抵得很稳。 “不——不许走。”光头的嘴唇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蹦,“我,我没想打死他,这木仓是我爷爷藏起来的老家伙,我不,不会用木仓——它,它走火了……是走火——” “知道!知道是走火!”戴帽子的忙不迭地应和,捏紧了手里的刀,脖子僵着,“兄弟,你先把枪放下,别,别别又走火了。我们一起跑,我们一起跑……” 光头把枪放下了,枪口垂下去,指着车地板。 戴帽子的那口气还没松完,枪口又抬起来了。 这一次,正对着心脏的位置。 “你走了,会向警方举报老子,对吧?”光头的声音忽然不抖了,咬牙切齿地看着同伴的后背,“你会让老子完蛋。” 戴帽子的同伙浑身都在抖,“我们两个什么交情……有话好说——你,你想怎么办?” “老子在老家翻出这把木仓,本来是要上交的。”光头把枪口往前顶了一下,戴帽子的后背跟着缩了一寸,“是你劝老子拿来赚点外快,老子才跟你干这个。现在钱没看到,老子的木仓走火了……我杀了人,你说走就走?” 他的声音在“走火”和“杀了人”时扬了一下,然后用木仓口指了指歪倒在副驾驶座上的老郭。 在他眼里,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具正在变凉的尸体。 “拿你的刀子,往他喉咙上、身上捅几下。”他面目狰狞地瞪着自己的同伴,“今天这人,必须是我们一起杀的!” 两人一起看向司机老郭。 老郭歪倒在副驾驶座上,头仰着,眼睛还睁着。 在他们的视角里,他一个人倒在那边,没有任何人陪着他。副驾驶座上空空荡荡。 而被他们自动忽略的副驾驶座上,主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戴帽子的捏着那把刀,闭着眼睛在老郭的脖子上胡乱摸索了一阵,摸到喉结的位置,刀刃横着拉过去,割开皮肤,割开皮下脂肪,割开气管和颈动脉。然后他反握着刀,往那具已经软塌塌的身体上又戳了几下。过程中,行凶者自始至终没有睁眼。 血从主角身上穿过去,将那虚虚的轮廓染上血色,又落在座位上、车壁上、中控台上。 光头在旁边看着,手里还举着那把木仓,表情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眼神放光地指挥。 “不够!不够!再狠一点!你不是说你杀过人吗?就这个?继续!就,就那里,挖!继续!” 戴帽子的没办法,只好闭着眼,按照他的指示继续割,刀刃在皮肉里卡住又拔出来,拔出来又戳进去,毫无章法。 黑暗掩饰了一切罪恶,车子里只有刀刃切割血肉的窸窸窣窣声,细微又邪恶。 做完了这一切,光头继续让戴帽子的搜刮车上值钱的东西。他手里有木仓,戴帽子的不敢不听。 东西搜刮完了,车门打开,两个人冲进雨幕里,脚步声被雷声吞掉。 车门还开着,雨从大敞着的车门里往车厢里灌,把车里的血迹冲成淡粉色的水流,沿着门缝往下淌。 主角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像一根被拉满了太久、忽然被松开的橡皮筋。 他的眼泪还在流,车里的黑暗和他红肿的眼眶一起把他吞没,让他什么都看不清。 咔嚓——! 一道手臂粗的闪电突然撕裂天空。 白光从那条缝里倾倒下来,亮到能把车厢里每一根座椅纤维的纹理都照得清清楚楚。 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倒在自己腿上的司机老郭。 ——那张脸上,在他眼泪曾经流淌过的那片皮肤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那把极其锋利的刀,沿着眼眶的弧度,把所有曾和主角眼泪接触过的部分都剜走了,那些原本有五官的位置,现在只剩一片血肉模糊。 看着面前这可怖的一幕,主角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发出一声痛苦而惊惧的悲鸣。 “啊——!” 7. 第六章 “呀——!” 正在看漫画的女警也同样被这具有冲击力的诡异特写吓到了。 她蓦地抬起头,看着对面坐着的人。 胡桃坐在询问室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叠在膝盖上。帽子和口罩都摘了,露出一张圆圆的、皮肤很白的脸。眼睛也又圆又大的,眼角微微往下垂,看起来就像那种会在小组作业里主动多做几页PPT、借你笔记还回来时拿文件夹套好的女大学生。 此时此刻,漫画里那个被剜去半张脸的空洞,和桌子对面这张正襟危坐、像是等着老师发考卷的脸,怎么都拼不到一起。 “真是真人不露相啊。”她在心里嗟叹了一句,然后咳嗽了一声,把那声还没散干净的余悸咽回去,对着胡桃扯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我看完了。看得出来,故事应该是你编的。” 女警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真涉枪,子弹一发出去,周围几公里都能听见。查枪源、查弹壳、查射击残留物,刑警那边早翻个底朝天了,不可能拖几年都破不了。更别说又是枪击又是割喉又是——”她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没把“挖脸”那两个字说出来,“——三种手法往一个人身上招呼。这么性质恶劣的案子,早到省厅挂牌督办了。” “所以,那小女孩的爸爸不是死于枪击?”连姐拍了拍心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胡桃老师的画刚好撞上了什么要命的案子。” 胡桃也松了口气,肩膀一塌,叠在膝盖上的手指松开了。 “不是。胡桃的这个故事,和那小姑娘父亲的案子,可以说,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除了……” 女警犹豫了下,看了眼桌上的卷宗,似是在犹豫能不能说。 一墙之隔,那个女学生哭得撕心裂肺。 屋子里,有民警,有漫展的工作人员,但没人上前。 女孩的哭声太惨了,惨到听的人会不自觉地把目光移开,盯着自己的鞋尖,盯着墙上剥落的漆皮,她的哭声有一种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住的东西。 所以她越是喊,越是哭,越是用尽全身力气去证明自己是对的——她周围的人就越安静。 他们安静地低下头。安静地移开目光。安静地等她自己停下来。 好一阵子,女孩终于明白了这一点,憋住了哭声,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我爸是我找到的……我找到的……”她抽泣着,每一个音节都在发抖,“我家的狗,领着我找到了车。我看过现场,我妈都没见过……他们不让我看,也不让网上的人看……她是怎么知道……” 再也没有哭,也没有喊,她环视屋子里的所有人,发出那声深埋在心里、日日夜夜折磨她的疑问。 “——我爸的脸被人挖了?!” 与此同时,办公室里。 女警的手指在案宗上敲了一下,卷宗上写着《Y市XX区出租车司机被害案》的名称。 “——除了,两个人都没有脸。” 对于负责此案的警察来说,发生在漫展的案子不复杂,不过是一个故事情节刚好撞上了某个出租车司机被害案。 出租车司机受害遇袭的事件随着电子支付的普及,越来越少,但也不是没有,大多数是因为口角冲动杀人。 “没有脸……?” 连姐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了胡桃要开口的意图,抢先扭头问女警,“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司机的脸被凶手剜掉了。为了保护家属,也为了案件的侦办,这个细节警方从来没有对外披露过。”女警叹了口气,“你们坐会儿,我去和领导汇报下这边的情况。” 女警让胡桃单独坐会儿,抱起卷宗,抄起手机就离开了办公室。 隔壁女孩的哭声还在继续,声音从墙那边穿透过来,每一次颤抖、每一次尖叫,墙这边的胡桃也会跟着抖一下。 突然,哭声忽然被憋住了,变成了细微的抽泣。 哭声一听,胡桃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她慢慢把那口气吐出来。 “——她肯定知道!她肯定知道些什么!” 蓦地,一道尖利地质问穿透墙壁,像一根细针扎进了她的耳朵,再从后脑勺穿出去。 胡桃立刻用双手捂住了耳朵,荒谬感和恐惧在这一瞬间几乎要击垮她。 另一道声音响起,年长的,沉稳的,带着一种处理过太多次类似事情之后才会有的耐心。 那个声音说了一些话,隔着墙听不太清楚,只能捕捉到几个词。 “……不可能是……凶手……你爸的案子……案发时……她几百公里外……不在场证据……” 墙那头彻底安静了。 “你听,警方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出租车劫杀案又不是什么离奇案子——”连姐揽过胡桃,温声安抚这个同样被吓坏的小女孩,“你放心,肯定没事。” 没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连姐和胡桃抬起头。 进来的是一个年长的警官,头发剃得很短,鬓角已经白了,胡桃猜测他就是女警去汇报的那个“上司”。 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褪色的庆祝多少周年纪念字样。 老警官在两人对面坐下来,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先看了看胡桃的眼睛——红肿的,还在充血。 “喝口水吧,压压惊。” 他笑着指了指桌上的水,示意她喝几口。 这时候胡桃哪里喝的下任何东西?她摇摇头。 连姐也在等着警方的结论。 “袭击胡桃的小姑娘姓姜。父亲四年前被人杀了。案发地点很偏僻,没有监控,车子也没有行车记录仪,案子到现在没破。” 在一种焦灼不安的气氛里,老警官用平静的语气开了口。 胡桃低着头,她已经陆陆续续从女孩的尖叫和谩骂中拼凑出了情况,老警官不过是再复述一遍。 “她母亲在超市上班,收银员,一个月三千五,一个人带她,很困难。出事以后,小姜的成绩掉得厉害,心理上也出现了一些问题,因为和同学打架进过几次派出所,家里也没办法管。” “她才十四岁。”年长的警官重新拿起桌上保温杯,转了一圈,“初中生,搞不到硫酸,带硫酸也坐不了高铁,所以她泼的是白醋。” 日光灯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把皱纹照得更深了一点。 “你平时不出席任何活动,这次突然搞了什么签名答谢会。她知道以后,想来吓唬吓唬你,就骗家里说学校今天搞活动,从邻市坐了一个半小时的高铁过来。” 老警官没有看她,他看那杯纹丝不动的水,继续说,“这件事……你确实倒霉。但她,还是个孩子。” 胡桃鼻头一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继续低着头,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 “给大家添麻烦了。您放心——”在胡桃没表态之前,连姐却麻利地开始应对,挤出了善解人意的笑容,“我们不准备追究的。叛逆期的小孩,确实容易冲动,理解,我们都理解。” “胡桃老师,她能全权代表你处理这些事情吗?” 年长的警官又一次看向胡桃,胡桃已经成年,他只想确认她的态度。 胡桃抬起头,对年长警官笑了下,是为了让别人放心而挤出来的弧度,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又点了点头。 “我可以全权处理的,我是她的经纪人。” 连姐也立刻点头,再次强调。 于是接下来的沟通,顺理成章地在“代理人”和警方之间进行。 “我听说,她的粉丝很多,画的漫画也很受欢迎……” “您放心,我们会约束好书迷的,后续肯定不会对那个小女孩的生活和隐私造成任何影响。我回去就和网站沟通,我们都不会追究,提都不会提。” “这案子还在查。不能泄密。” “懂,今天什么都没发生。是胡桃老师太年轻了,让小姜接受不了,她泼的是饮料,没造成任何不良后果,也没有任何内情。” “还是和成年人好沟通啊。” 确认这位经纪人完全明白警方的意图,并且可以大事化小了后,老警官发出一声叹息,语气里有一丝带着疲惫的感激。 笔录全部做完了,谁都不准备追究,这件事最后以对小姜的批评教育结束。 警官一离开,连姐立刻收起那种游刃有余的笑容,牵着从头到尾一声不吭的胡桃,带她回去。 此时,胡桃的眼睛还是肿的,看东西的时候像隔着层薄薄的水,需要多眨几次眼才能对准焦距。 走廊很长,经过一间又一间关着的门。 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模糊的人影,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在来回走动。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一种诡异的红色,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柏油路面晒了一天之后散发出的 热气。 公安局门口的台阶下面,一个中年女人正拽着小姜的手腕往外走。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衫,浑身汗酸味,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碎头发被汗粘在脖子上。小姜被她拽着,身体往下坠,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断断续续的刮擦声,态度抗拒。 拉扯中,小姜抬起头,看见了胡桃。 那个瞬间,胡桃看见女孩脸上多了一样东西——左脸颊上,一个鲜红的掌印。 五根手指的形状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边缘已经肿起来了。 那双曾惊吓过她的眼睛从掌印上方望过来,越过台阶,越过傍晚的空气,越过站在胡桃身边的年长民警,直直钉在胡桃的脸上。 胡桃吃了一惊。 连姐反应极快地挡在胡桃面前,手肘拐了拐:“别愣着,先进去,等她走了再出来!” “你别以为就这么算了!我以为你是法医,才用的白醋,下次——” 小姜被强硬拉走的时候,还在发出尖锐的咒骂。 她妈妈狠狠地拽了她一把,她的身体被拽得歪了一下,可那双眼睛还是钉在胡桃的方向。 “——下次我肯定——” “闭嘴!” 女孩妈妈动作粗暴地又甩了女孩一记耳光。 小姜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那个掌印上又叠了一个新的。 胡桃和连姐都倒吸一口凉气。 几个送她们的警察同时冲上去——有人去拉母亲的手臂,有人把身体隔在母女之间。之前看漫画卷宗的那个女警一步跨到小女孩面前,两条胳膊环过去,把女孩整个揽进怀里。女孩的头顶抵着她的锁骨,肩膀在她怀里僵了一瞬,然后开始发抖。 胡桃站在连姐身后,目送着警方把小女孩和孩子的母亲往外送,松了口气。 那口气从胸口往下走,还没走到肚子里,小姜在派出所门口站住了。 “我会一直盯着你,直到你漏出马脚!” 在所有人松懈时,她突然扭过头盯着胡桃的方向,眼神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意,像是要死死地把她记在脑子里。 “我才十四岁,我有的是时间!” 胡桃感到一阵凉气往上冒,从尾椎骨开始,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爬,好似一只冰凉的、看不见的手指,慢慢地、一截一截地数着她的脊梁骨。 她活了二十五年,从来没有人在她面前用这种语气、这种把全部人生押上去的笃定,对她说出这样一句能把人骨头冻住的话。 那根强撑着的、紧绷着的弦,就这么突然断了。 胡桃无助地蹲在了公安局的门口,用双手捂住了脸。 哭声从她的指缝里漏出来,闷住的,细碎的,像刚才那个女孩在门里面哭的声音一样。 “每个看过你漫画的人,都对你的脸有一个自己的猜测。就算你隔着口罩和帽子跟他们说谢谢,你觉得他们会关心吗?他们花几个小时排队,就是为了盯着你的眼睛,你露出来的额头,你的手指,你握笔的姿势,他们会用所有这些碎片拼出一个你,然后在网上告诉所有人他们拼出来的答案。状况可能比你隐身更糟——你准备好了吗?” 连姐的声音,忽然就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浮上来,像复读机一样在她脑子里重播。 她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她在后台对着镜子把口罩的金属条压了又压,把帽檐往下按了又按,排练了十几遍“谢谢”的语气。 她预想过最坏的状况——有人失望地说“原来不是法医啊”,有人发帖说“果然是装神弄鬼”,有人取关,有人脱粉,有人把她三年来的神秘感当成一个笑话。 她没预想过这个。 没预想过自己画出来的某一格,恰好是谁的家破人亡,是谁的最后一眼,是某个小孩被狗领着找到爸爸时,真真切切看见过的东西…… 连姐看着蹲在地上泣不成声的胡桃——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手指捂着脸,指节上还有签名留下的红印子。 肩膀的骨架在衬衫下撑出一个单薄的、还在抖的弧度。 “我告诉过你的。”连姐叹了口气,挪了一步,挡住了胡桃。 “有些时候,作品需要出名,但创作者不需要。你太天真,应对不了世事的复杂。” 她替胡桃挡住了街对面最后一点能看见她的角度。 路灯刚好亮起来,第一盏,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沿着街道一路亮过去,把柏油路面照成昏黄的颜色。 8. 第七章 接下来的日子,漫展的事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又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这场骚乱先是在几个短视频平台上传了一圈。有不少人拍了现场,摇晃的镜头里尖叫声此起彼伏,一个小女孩被保安和巡警反剪住双手,一个戴黑色口罩的人蜷在地上。 标题五花八门,最火的一条写着:漫展签售现场突发!女粉丝泼不明液体,漫画家开心小刀受伤。 这条视频在热搜上挂了不到半小时就被撤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措辞简短的警情通报——青少年粉丝情绪失控,现场泼洒饮料,当事双方已和解。 没有提白醋,没有提硫酸,没有提出租车,没有提那个两年前死在方向盘上的父亲。有任何关键词的内容发一条删一条,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搜索引擎和评论区里匀速地、沉默地、不知疲倦地抹去所有边角。 平台的公关部门和警方在同一时间、不同空间里做着同一件事:把整件事压到水底。 警方是为了保护未成年人,也为了不干扰那桩还在侦办中的出租车劫杀案——那个案子唯一的目击者今年十四岁,还在接受心理疏导。 平台的理由更简单:他们不会让“开心小刀”这个名字和“命案”“受害者家属”“吃人血馒头”绑在一起。 于是这件事在公开的互联网上被简化成了另一个版本:画悬疑漫画的女作者第一次露脸签售,被一个接受不了“冷酷法医人设崩塌”的偏激粉丝泼了饮料。作者年轻,粉丝疯狂,就是这么简单。 但谁也没想到,本来很严肃紧张的粉丝攻击事件,后来渐渐往娱乐化的方向发展。 现场有人拍到了符哲给胡桃冲洗眼睛的照片,在那张照片里,符哲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举着矿泉水瓶。她整个人蜷在他怀里,露出一张被水冲得湿漉漉的、眼睛红红的、皮肤白得发光的脸。符哲的制服被水浇湿了,领口的扣子还系到最上面那颗,下颌线绷得很紧,眉心蹙着。 这个低着头看她的角度,刚好被镜头框进一片从展馆穹顶漏下来的光里,充满张力。 存图的人把它传到了网上,标题叫《霸道警官爱上我》,照片在两个小时评论上万。 “这他喵是什么原画集封面。” “等等,这个特警是不是去年在XX音乐节也出现过?” “是他!我手机里还有他当时在护栏边站岗的图,当时就有人在评论区问这个小哥哥是谁了。” “你们这些人是不是见到个稍微帅点的警察就要扒?” “不是稍微帅。是非常帅。他眉毛是断开的,特别好认,H市之前就有人发过帅图。” “断眉?更好磕了……” “所以有人知道他是谁吗?在线等,挺急的。” 因为这些,舆论的潮水转了向。 最初还有人揪着“神秘人设崩塌”不放,有人说“开心小刀”根本就是平台炒作出来的,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怎么可能画出那些东西,背后肯定有代笔团队。有人重提她当年缺席新人奖的旧事,说她从出道起就在立人设,就是炒作。 但这些声音在越来越汹涌的浪潮里,像火苗掉进了水里,嘶一声就灭了。 平台的公关策略很简单,把每一次批评都引向同一个落点:她是个社恐的年轻女孩,独自画了三年,第一次勇敢站出来,就被人当众泼了不明液体差点伤了眼睛,你还要说她不好?下一步是不是也要泼硫酸了?你这么偏激,警方知道吗? 这不是最高明的公关策略,但它是有效的。因为在所有的照片和视频里,胡桃看起来都太不像一个“配得上”这些遭遇的人。她青涩,她瘦,她白,她看起来很乖巧,没有人能在看到那张照片以后继续理直气壮地骂她。 就算不信她是天才,至少也会觉得她可怜,而怜爱是最容易被转化成喜欢的东西之一。 连姐在电话里的语气再不是在批评和恨铁不成钢了。 “恭喜你,这几天连续霸榜。”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后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痛快,“订阅,月榜,打赏,三个榜首。最新一话的评论区你知道多少?五万条。五万。你以前那一话有这十分之一回复我就要烧高香了。来采访下,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胡桃沉默了一瞬,轻声回答:“像在做梦。” 她的电脑开着后台收益的页面,这个礼拜订阅的收益数字,顶得上她之前画半年。 这就是“流量”的力量吗? “所以这件事吧,福祸相依。你以前藏头露尾那么久,一旦露脸,按照我的经验,怎么也得撕个腥风血雨。但事情涉及到了未成年人和命案,所有人都不能深挖。你运气又好,同人二创的又把这件事带歪了,直接让这把火从社会新闻烧到了同人版块。” 连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职场精英特有的爽利,“恭喜你,事情有惊无险的过去了,现在全网都认‘开心小刀’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天才少女,年轻貌美,才华横溢,又倒霉又可怜又可爱。社恐美少女,这人设比运营部当初给你的那个‘神秘法医大姐’强一万倍。” “我不是美女……”电话那头,胡桃挠了挠脸,臊的,“也不社恐。” “大家都说你是美女,你就是美女。”连姐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然后就着这轻松愉快的氛围,将另一番叮嘱诉诸于口,“对了,我得再重申一遍,从今天起,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和别人再讨论泼醋的事,也不要去讨论这桩恰巧撞上的杀人案。这既是保护那个小姑娘,也是保护你自己。知道吗?” “我……知道了。” “这段时间的收益,你就当成精神损失费吧。想开点。” 电话挂断了。 电话那头,胡桃并没有连姐想象中的开心或如释重负。 她蜷在电脑椅上,膝盖顶着下巴,定定地看着手机出神。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深灰色的遮光布,白天黑夜都分不清。 过了一会儿,她打开手机里的聊天软件,联系人列表往下滑,落在一个头像上。 纯黑色的,没有任何图案,昵称是一个句号。 点开对话框,最后两条消息是她发的,发送于签售前。 她打下两个字,发送。 【在吗?】 这两个字像两片落进水面的叶子,浮着,不 动。 屏幕暗下去,她点一下,又亮起来。还是只有那两个字,没有任何回应。 她想了想,又开始打一段话。 【第三卷的故事,你给我的那个建议……】 话没打完,屏幕忽然一跳,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横插进来,把整个屏幕占满。 平时这样的陌生电话她都是直接挂断,但她打字的手指恰巧戳在了“接听”按钮上。 “你好,我是H市特警支队的警员符哲。” 一道男声响起,大概是怕被当成推销电话,开口就直接自报家门。 “漫展那天,C区签售台,我给你冲洗过眼睛——你还记得吗?” “啊!” 不必自报家门,符哲声音响起的第一秒,胡桃就听出来了。 她立刻从电脑椅上跳了起来,脑子像被按下了快退键。 漫展那天下午的一切碎片从她眼前掠过: 符哲从人群里逆着人流冲过来,驱散围观的人群。 她记得托着她后脑勺的手掌很稳,记得那声压过所有尖叫的“不要害怕”,记得事情结束,她想离开现场,可现场的人群像一堵沙墙溃散之后又聚拢,有人举着手机,有人踮着脚尖,有人直接冲着她探出半个身子。 闪光灯、录像的红点、此起彼伏的快门声……那一张张激动的脸在她被白醋烧得模糊的视线里晃成一片肉色的波浪,一波一波往她身上涌。 那位警官站到了她前面。他把自己的后背横在她和所有举着手机的人之间,一只手往后护着她,另一只手一直往前做着一个推拒的手势,一直把她护送到警车后座,塞入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噪音被隔绝在外面,像一只玻璃罩子扣下来。 警车驶出展馆停车场的时候,胡桃回头从后车窗里看了一眼。 他站在原地,肩膀还很端正,但制服湿透了,头发也湿了。他站在原地,终于找到空闲时间去拧腰上、袖子上的水——那几瓶矿泉水,有一半都浇在他身上了。 原来他叫符哲。 “我,我记得。” 胡桃对着话筒说,声音有点慌。 脑子里那些同人图突然就弹了出来,“霸道警官爱上我”的标题更是好像就横亘在她眼前。 她的脚趾在拖鞋里蜷了又蜷,耳根开始发烫。 “那天真是谢谢您,一直没来得及跟你道谢……” “我打这个电话,不是为了漫展的事。” 符哲没让对话顺着胡桃的感激往下走,和他的开场白一样,一开口就把对话拉到了自己设定的轨道上。 “有一件事,我需要跟你当面确认。” “什么事?”胡桃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和你漫画里的一个案子有关,在第四卷。” 书房里,符哲同样坐在电脑椅上,手里拿着手机,眼睛盯着桌上的电脑屏幕。 光标移动到《被遗忘的目击者》的连载页面,停在某一话的某一格。 是个书包的特写——帆布,米老鼠的脸。 “电话说不方便,我们能见一面吗?地点你定。” 9. 第八章 故事进行到第四卷时,《被遗忘的目击者》连载的点击和订阅到了瓶颈期。 透明人不能干扰这个世界的规,则像一道枷锁,锁牢了《被遗忘的目击者》的逻辑,锁死了透明人的主动性…… 也锁死了胡桃的创作边界。 所以,从第四卷开始,胡桃尝试着打破它。 *** 第四卷的开头,主角大学毕业了。 按照孤儿院的惯例,他得离开,以后自己照顾自己。 他从孤儿院里带走的唯一一件东西,是一盆绿萝。 那盆绿萝被遗弃在孤儿院厨房的窗台上,叶片黄了大半,土干得裂了缝,不知道是哪个阿姨随手放在那里然后忘了,就像忘了叫他吃饭一样。 主角把它带走了,每天浇水,用手指把土里的结块捏碎。 一个月后,绿萝活过来了。因为他的坚持,新叶子从枯黄的老叶中间抽出来,卷成一个小小的喇叭。他把手指放在那片新叶上,叶子停在他的指尖,嫩嫩的。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觉得…… ——“我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毕业后,他辗转试过很多工作,每一份工作,都是读者评论里激烈讨论、觉得主角可以养活自己的选择,胡桃认真的看了,虽然不会直接回复,但会选一些觉得主角可以做的工作,画出来。这是她回应读者的一种方式。 当满足了读者们各式各样的心愿后,胡桃让主角在城外的花圃里当园丁,这是她一开始就为主角想好的“职业”。 园丁不怎么需要和人打交道,他在那里待了很久。 这段铺垫,让胡桃松开了第一个规则——植物的生长不受他的影响。 植物不需要看见他,它们需要的是阳光、水和土壤。 漫画的世界里,从此多了一个“无我”花店。 花店建在一个老小破的居民区底层,原本是一处违章搭建的底棚,在小区危房改造时几次差点被拆毁。它没有产权,也不允许人居住,长期无人问津。但主角却很满意,它的租金特别便宜。 房东也很满意,因为自从主角租了它以后,居委会原本两三个月就要来一次的整改电话再也没打过了。 只要没什么存在感的房客站在门口,冲着他们微笑,检查人员就会在例行问话几句后,自动地转到其他地方去。 花店里每一盆花都标着价格,旁边是主角写的养护说明,写得很细——几天浇一次水,喜阳还是喜阴,换盆的时候要配什么比例的营养土。营养土、化肥、营养液、打虫药,在旁边的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摆放,像是个傻瓜教程。 货架旁边醒花的桶里,放着一枝枝整理、修剪漂亮的花束,任人挑选。 花店的老板一直都在店里,会和每个进店的客人介绍自己的花,但买花的人只会无意识地嗯嗯嗯,自顾自地说明。 商店的柜台上摆着铁皮钱箱和一个收款二维码,明明有人,旁边的卡片上却写着——“自助收费,按价付钱。” 花店最初迎来的不是顾客,而是猫和孩子。 第一只出现在花店门口的猫,是只瘸了腿的玳瑁猫,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它看着主角,主角也纳闷地看着它。他们互相看了很久,然后主角尝试着拿了自己的午饭出来。玳瑁猫走过来,吃完了,蹭了蹭他的脚。 他开始注意到城市里的流浪猫,他怀疑有些猫能看到自己。 于是花店的门口被放上了猫碗、猫粮,遇到能“看到”自己的流浪猫,他就把它哄过来驱虫、绝育,散养在花店,随它们来去。 花店所在的老破小居民区,周围全是建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单位职工楼,大部分是双职工家庭和老人,父母下班晚,孩子放学早。下午三四点,小学门口的铁栅栏一开,穿校服的小萝卜头们就叽叽喳喳地散进街巷。有些孩子有爷爷奶奶接,有些孩子自己走回家,还有些家里没人、或者单纯不想一个人待在空荡荡屋子里的孩子,走着走着就进了花店。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个胆大的小女孩,她追着店里的橘猫,进了花店。猫跳上花架,她踮着脚尖去够,没够着猫,但发现了旁边摆着的养花手册。小女孩刚上二年级,能读懂拼音,连拼带猜,对照着花店里的花,从下午四点一直蹲到了天色发暗。 “小圆?圆圆?你在哪儿?” “欸,妈妈我在花店里!” 妈妈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她抓着书包跑出去。 后来,她带来了自己的同桌,一个剃着平头、门牙缺了一颗的男孩。 平头男孩一进门就盯上了店里最小的狸花猫,蹑手蹑脚走过去,小狸花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随他摸。 花店开张的一个月后,在下午四五点时已经像个小型托管所。 孩子们陆陆续续从学校溜达过来,推开门先喊的不是“老板”而是猫——玳瑁、橘白、小奶狸,每只都有名字,但名字都是小孩自己乱起的。 没有小孩害怕主角,因为他没有存在感。 小孩的恐惧往往来自于被大人注视,而这里没有人注视他们。没有人催他们写作业,没有人问他们考了几分,没有人说“别碰那个别弄这个”,他们觉得这里很舒服。花架上的花可以随便看,花架上的养花手册可以随便翻,猫随便撸,只要不揪尾巴不扯胡子就行。 饿了,柜台上的旧铁盒旁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一些独立包装的小饼干和水果糖,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为了让这些小孩安静下来,主角不厌其烦地更新着花店里的设施。 几个旧的塑料凳和两个自己钉的木头墩子,靠墙排成歪歪扭扭的一排,刚好够放下五六个屁股。五年级的孩子在花架边给二年级的程念读养花手册上的字;扎马尾的小姑娘抱着橘白,膝盖上摊着本主角从地摊上淘来的旧故事书,嘴里念念有词。 而每一天的傍晚,在巷口的方向,总会有人冲着店里喊出一个个名字。 “小杰!” “圆圆!” “佳佳!” 孩子答应一声,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猫毛,恋恋不舍地把怀里的猫放回窝里。有的会在临走前往柜台上放几个硬币,当作“今天的座位费”;有的走到门口又跑回来,对着一只猫小声说“明天给你带火腿肠”。 然后孩子被家长牵 着手领回家,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走出几步还要回头冲趴在门口送客的玳瑁猫挥手说再见。 每到这个时候,主角的嘴角就会不自觉地往上翘。 他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背影被路灯拉成长短不一的影子,从巷口拐出去,消失在某栋楼的铁门后面。 每一户的窗口都亮着灯。灯下有大人,有小孩,有炒菜的声音,有电视机的声音,有“作业写完了没”的声音。 而他,抱着店里那只最黏人却没被人领养的瘸腿玳瑁,一直看到那些窗户的灯一扇一扇地亮起来,才慢慢把手放下来,转身关上花店的门,把“正在营业”的木牌翻到背面。 主角印象最深的,是平头的男孩程念。 这孩子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别的孩子来店里,家里人一喊就回去。程念不是,程念来了就不想走。 他可以在那只小奶狸面前蹲一整个下午,看它睡觉,看它伸懒腰,看它用粉色的肉垫在自己身上踩奶,直到爷爷提着棍子过来,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有一天,小程念把小奶狸偷偷装进了书包,背着书包往外走。 主角眼疾手快地揪住了程念书包的带子。 程念抬头看着面前这个他总是忘记打招呼的花店老板,固执的不愿放开书包:“我爸妈都在外面打工,我想它陪我睡觉。我一个人睡很害怕,没有人陪我。求求你了——” “哦。那……那你把它带走吧。有不懂的就来问我,猫粮,猫粮我给你装一点——” 主角心软了,用包花的纸卷了一包猫粮。 第二天,小奶狸却被程念的爷爷送了回来。 这是个精瘦干瘪的老头,但背驼得厉害。他把装着猫的纸箱往花店门口一扔,像丢垃圾。 猫在纸箱里叫,老人在纸箱外面骂,声音从花店敞着的门往里灌。 “和他爹妈一个德行!只知道往家里带,又不管养。猫也是,人也是!到头来尽折腾我们这些老骨头!带回来管得住吗?管过一天吗?啊?” 程念跟在老人身后,垂着头,下巴快贴到胸口,两只手攥着校服的下摆,揉成皱巴巴的一团。 他也没办法辩驳,只是在老人骂到“管过一天吗”的时候,默默地擦着眼泪。 猫最后还是留在了店里。 程念不再试图往书包里装猫,但他还是来。每天都来,一放学就来。小奶狸在哪,他就在哪,小奶狸趴在花架上,他就靠着花架坐着。小奶狸睡了,他就把脸贴在桌面上,和猫脸对脸。 从下午四点待到天黑,直到巷口传来他爷爷的骂人声,他才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猫毛,走出去。 程念每次离开花店时,都要在门口那盏太阳能灯底下站一小会儿,深吸口气,才跑向黑暗,跑向自家单元楼下的铁门。 会注意到程念有这样的行为,是因为主角在孤儿院那扇铁门前做过完全一样的动作。 一个被人遗忘在火车站后被丢在孤儿院门口的孩子,和一个被父母丢给老人的孩子,在同一个深吸一口气的动作里认出了彼此。 他们站在同一扇门前——那扇门通往一个不被看见也不被珍视的世界。 10. 第九章 因为那个深呼吸,主角替程念好好的养着小奶狸。 小奶狸和瘸腿的玳瑁,从此成了店里的常驻猫猫。 程念常年窝在花店里不回家,终于让程爷爷终于失去了所有的耐心。 程爷爷气冲冲找到花店的那个傍晚,几个孩子正围成一圈,看主角给新捡的一只白色小奶猫喂羊奶粉,现在小奶狸不是店里最小的那一只了。 程念蹲在最前面,手指被新来奶猫的舌头舔得湿漉漉的,他缩着脖子笑,嘴巴快咧到耳朵根。 程爷爷就在这时候冲进了花店,拽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店里往外拖,边打边骂。骂他的儿子和儿媳,每年过年才打一个电话,骂他们每个月往家里寄的那点钱还不够买降压药;骂他们把这个没人要的包袱扔给他们,自己倒是清闲了,留他一把老骨头,到处找人。 小孩子们全吓傻了,鹌鹑一样缩在店里,没一个敢动。 “你别打他,有话好好说,小朋友来喂猫的,没做什么,小孩也怕孤单嘛……”主角上去拦,边絮絮叨叨地劝说,边用身体格开程爷爷和他的孙子,温柔地握住程念的手,往旁边带。 他的存在感几近与零,他说的话也没人会当回事,但他确实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能让老人碰不到孩子。 店里的小狸花和之前每一次一样,追小程念追到了门口,勾着小程念的裤腿,喵喵喵地唤着人。 程爷爷被莫名其妙的“路人甲”干涉家事本就一肚子火,又见孙子都走到门口了还磨蹭回头看,一怒之下,一脚踹在了小猫肚子上。 小狸花发出一声又尖又细的惨叫,在空中翻了一圈,重重落在地上。 程念的哭声戛然而止。 主角的身体在老人施暴那一刻变得透明,不能动弹。 犯罪现场。杀猫的犯罪现场。 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变成了诡异扭曲的犯罪BGM,像隔着一层玻璃。 施暴过后的老人脸上只闪过了一瞬的不安,就紧抿着嘴唇,再次强硬地拽着孙子扬长而去。 等主角能动了,哆嗦着抱起地上的小奶猫——声音出现的那一刻,已经有了答案。 小猫的身体轻得像一团棉花,嘴角淌出的血黏在他的手指缝里,怀里那团温热的心跳越来越轻,在天完全黑了的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从那以后,程念再也没进过花店。 巷子里开始每天响起程爷爷发怒的吼声,声音从巷口传到巷尾,从傍晚传到天黑。 “程念——程念——” 声调越来越高,越来越不耐烦,最后变成一声咒骂,然后那扇生锈的铁门被重重摔上。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对这个世界表达愤怒的唯一方式,就是把自己藏起来。 主角偶尔能在花店门口捕捉到那个身影。 那个瘦小的影子会在经过花店门口时探头,看向那些挤在花架旁边的孩子,看那只后来的新生小猫。 但如果店里有小孩往门口的方向转一下头,他就赶紧跑开。 最后进入他视线的,总是程念背着的那个半旧书包。 ——米老鼠的白色耳朵已经破了,书包侧面塞着个掉了漆的水杯。 又是结束营业的一天。 天已经黑透了,花店门口接的太阳能灯自动亮起来,昏黄的光在歪脖子槐树下圈出一小片暖色。 主角正准备关门,进来了一个客人。 那是个沉默的男人,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戴着黑框眼镜,带着阴郁的气质。他把车停在店门口,走进来,不看花,径直走到角落,从一摞空花盆里挑了两个最大号的树脂盆,养巨型龟背竹或者小型观赏树用的那种。 他把两个盆摞起来搬到了柜台前,整个过程没有说一个字。 主角走到花盆前,用抹布抹掉盆沿上沾的灰尘,又对着光检查了一遍盆底有没有裂缝,然后笑着抬起头对客人说:“这个盆一百三,你买了两个,我给你打个九折,就算你——” 沉默的客人拿出钱包,没像大部分人那样扫码,直接甩下两百六十块现钞,提着盆走了出去。 “哎,先生,您付多了,还没找您钱!” 主角匆忙打开钱箱,找出零钱,追了出去。 追到门口,那个客人已经站在花店外面的空地上了。 太阳能灯的光照不了太远,门口以外的影子外面全是黑的,几只流浪猫正埋头在门口的碗里啃猫粮。 沉默的客人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身后追过来了一个人,径直走到车尾,打开了后备箱。 后备箱里塞满了东西。铁锹,木工锯,几卷宽胶带,一捆麻绳——比他用来扎花盆的麻绳粗了两号。 标着“培养土”的编织袋塞在后备箱的最角落里。 主角的目光从这些上一扫而过,没有往深处想。后备箱里放这些很正常,很多人的后备箱都塞得像个移动工具箱。 他径直递出零钱——果不其然,再一次被忽视了。 这个客人正在收拾后备箱,给新买的花盆腾出空间,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人。他随手提起了个东西,往后备箱最外侧的位置一放,主角递钱的手刚好伸出去。 两个人的手在同一时刻伸向同一个空间,汇聚点是一只书包。 ——半旧的,正面印着米老鼠,侧袋上插着个掉漆的水杯。 下一秒,主角的手由实化虚,他递零钱的手撞到了客人放书包的手。 两个手掌交错而过,书包从后备箱的边沿滑落,穿过主角虚线的手掌,穿过他虚线的小臂,穿过他虚线的胸口,落向地面。 途中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像一颗石子穿过一层雾。 一瞬间,主角的所有动作都停住了。 他太清楚这种感觉,有什么突然触发了“抽离”,或者他碰到了与犯罪有关的东西。 他被硬生生定格在原地,看着客人收拾完所有工具,将两个盆塞进后备箱,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穿透”的效力,让沉默的客人完全忽略了掉下去的书包。 车灯的光消失在小区狭窄的道路里时,主角也能动了。 他第一反应不是捡书包。 他撒腿就追,边跑边掏出手机拨打报警电话。 “你好,我要报警,我看到一辆车,车牌号是XXXXX,后备箱里有个小孩的书包。我怀疑有小孩被绑架了,孩子叫程念……” “您好,110。请问您为什么报警?您可以说了。喂?有人在吗?” 电话那头照例是一阵自说自话般的对话。 “为什么打了电话又不说话?……难道是误拨?喂?喂?” 电话很快被挂断。 主角追到拐角的时候,整条街道已经空荡荡的。 老小区没有物业,没有围墙,没有监控,几条岔路从破败的楼栋之间四通八达地穿出去,每条路都通向不同的路口。 他站在原地喘着粗气,不知道那辆车最终开向了哪个方向。 主角转身跑进其中一栋楼。 他知道程念住哪一栋,但不知道是哪一户。 老式宿舍楼没有电梯,楼梯间也没有灯,他径直敲开了一楼的门。 一个赤膊的中年男人开的门,嘴里还叼着牙刷。 “您好,您知道程念小朋友住哪一层吗……” 男人骂了句“有病”,把门摔上了。 主角继续往上跑,二楼,三楼,四楼,每次敲门都被同一种方式打发掉。拳头砸得铁门咣咣响,住户探出头来,没听完他的话,就直接摔上门。 他不在乎,门一开就伸头往里看,去找程念的家。 他在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丢过脸,因为没有人记得他的脸。这是他的诅咒,也是他趁手的工具。 等他跑到五楼,还没敲两下,铁门就从里面被猛地拽开了。 程爷爷站在门口,身上的白背心皱得像一团抹布,眼白里全是血丝。 “你还知道回来!非得你儿子——” 程爷爷在开门的那一瞬间嘴唇是张着的,眼角是亮的,脸上带着一种巨大的期待。 很快,程爷爷就借着屋里的光看清了门外的人,肩膀蓦地塌了下去,脸上那一层脆弱的亮光也碎掉了。 “请问,您孙子程念,他在家吗?” 主角气喘吁吁地问,看向屋内。 屋里的沙发上,歪着个闭眼流泪的老太太。 “你是谁?” “我是门口花店的老板,我……” “是你?你来干什么?都怪你,开什么破花店,养那些破猫!把我孙子的魂都勾走了!跟中了邪一样,成天不回家,在外面到处跑!” 主角眼睁睁看着程爷爷的怒气重新烧旺,像是为了弥补刚才那一秒不该有的期待,变本加厉。 “两天,他跑了两天了,都没回来!” 程爷爷指着他,唾沫星子直接喷溅到他的脸颊上。 程爷爷骂得越来越难听,污言秽语从缺了牙的豁口里 往外溅。 主角退了一步。 他从来没有被人指着鼻子骂过,没有存在感,通常也代表对方不会对他产生激烈的情绪,这让他不知道被人骂时怎么应对。 所以他只是站着,等老人骂累了、停下来换气的间隙,才继续问:“报警了没有?是走丢了,还是被人绑架了?有没人打电话来要赎金?” “管你屁事?!” “你闭嘴——你还有脸骂人!就让孩子养猫怎么了?孩子在他店里至少还有个人看着,现在呢?现在呢!” 从屋里飞来一只玻璃杯,重重砸在程爷爷的脚下。 “你鬼叫什么,这么多年了,孙子哪天不是我在带?你除了会泡在麻将室里打麻将,还干了什么?!” 程爷爷扭头走回客厅,开始和老妻互相指责。 他们推搡着,埋怨着,又一起咒骂那远在外地、孩子丢了都还没赶到家的儿子和儿媳。 只是一个杯子落地的时间,他们全都遗忘了站在门口的花店老板。 铁门轰然合上,整个楼道陷入一种突然的、沉重的安静。 楼道里又黑又窄,只有楼梯间的花格栏栅外透进来一点点路灯光,拉成几道孤独的剪影。 *** 主角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回到了花店门口。 书包依然孤零零地躺在道路旁的空地上。 偶尔有车经过,车灯从它身上扫过去,路过的自行车和电瓶车像绕开大石头一样自动绕开它。 主角靠着花店门口的歪脖子槐树滑坐下来,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个书包。 猫被踢死之后,所有人都没有真正解开这层伤疤。 程爷爷故意装得什么都没发生过,第二天照常骑着旧电动车去菜市场,路过花店时头也不回。 程念选择了远离花店,他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花店和里面的猫。 而他呢?他把那只小奶狸埋在店门口的槐树下面,跟自己说“我尊重他的选择,不去打扰别人的生活”。 奶猫在他怀里停止了心跳,他也怕了。他怕老人那个狰狞的表情,怕犯罪现场那种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的窒息感,怕自己好不容易创造出来的避风港被毁掉,怕自己除了站在原地发抖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他选择了不干涉。 三个人,三种沉默,把这件事埋进了土里。 然后程念开始跑远。 一次两次的远离,没有人去找他。 爷爷奶奶觉得他在赌气,他在或不在,那扇铁门都会在晚饭时分开着,他回来了就回来,不回来也没人去找。那些傍晚在巷口喊名字的声音,喊的不是一个失踪的孩子,而是一个不按时回家吃晚饭的麻烦。 能被看见就存在吗? 程念的亲人都看见了程念,但他们没有把程念放在“眼”里。 他曾经把程念放在眼里。 他心软地往书包里放了猫粮,记得他每次离开花店都要深吸一口气,在程念被粗暴地拽离花店时选择了出手制止。 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站在原地。 可笑又可悲的事情发生了——他可能是全世界最了解被人忽视是什么滋味的人,却也成了“忽视链条”上的一环。 “我干涉不了犯罪现场,我救不了任何人,我报警没人接,不是我的错,是这个世界有问题。” 愧疚和自责让主角把脸埋进手里,不住念叨着那些冠冕堂皇的句子。 可没用,他的脑海里还是会浮现出孤儿院的铁门。 浮现出无数个傍晚,自己和程念一样,站在铁门前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浮现出阿姨们从他身边走来走去、从他碗边收走他还没来得及吃完的饭菜。 浮现出那盆被他从窗台上端走的绿萝。 它能活,是因为他浇了水。 规则确实在禁锢他,但在他还不知道规则时,绿萝就被救活了。 是的,他救过那么多盆花,每一盆都养活了,现在都在陌生人的阳台和窗台上开花,开得满阳台都是。 他救过无数只猫,替它们找到了新的家。 他还救过一群孩子无处可去的“时间”,他们挤在他的花店里撸猫、翻旧书摊淘来的故事书、从铁盒里掏水果糖,那些孩子现在每天放学还会来门口喊一声猫的名字。 他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 他曾经……也接住了很多东西。 主角:“那就试试吧”。 11. 第十章 后备箱的工具上没有血,杀人分尸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格子衫男人需要准备。 “他选择程念或许也不是偶然,他知道程念放学经常不回家,可能就住在这小区。但又不是太近,否则他不敢来我的花店买盆。”主角的大脑飞速运转,拼尽全力思考,“如果我能用最快的方式让警察进入犯罪区域,警察的反应速度又比他的行动速度快,程念就有可能还活着。” 有什么办法,能让警察快速反应…… 有没有这么一双眼睛,能“看见”凶手的眼睛。 它冰冷、客观,不会被他身上的诅咒影响—— 主角站在车子曾驻留过的路边,抬起了头。 对街,烟酒杂货店摄像头的红点在黑夜中一闪一闪,仿佛一双无声盯着他的眼睛。 主角顺着那双“眼睛”,回身看向自己的店。 ——“无我”。 门口的招牌亮着灯,店门敞开着。 店里花架上的育苗盆码得整整齐齐,迷迭香的叶子送出阵阵香气,混着木箱和晒过的土壤味道往外溢。 地上扫得干干净净,每个花盆旁边都插着手写的小卡片,笔迹一笔一划,在灯光下看起来像一列列站在花盆旁边、不说话但很认真的小兵。 几只流浪猫散落在花店的各个角落,睡得很安稳。 瘸腿的玳瑁趴在花架最上层,两只前爪从架沿垂下来,粉色的肉垫在灯光下透亮。新救的小奶猫把自己塞进了一个空花盆里,盆沿刚好卡住它圆滚滚的肚子。它翻了个身,爪子在空中蹬了几下,然后继续睡。 他就在这时走进花店,在安静的、明亮的、堆满了花和猫咪毛毡窝的小店中央,站了一会儿。 “喵——!” “喵喵喵!” 黄昏中,几声猫咪不悦的惊叫划破宁静。 猫叫声只是混乱的开始。 所有的猫都被主角送出了这间花店,再“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主角把店里能找到的酒精翻出来,消毒用的,擦叶子用的,给猫的伤口清创用的,泼洒到各个角落。 旧报纸和包装纸全都堆在一起,最后被一把火点燃了。 火剧烈地烧了起来,那些花朵在高温中蜷缩、变黑、化作细小的灰烬,被热浪席卷。 主角推门而出,将“正在营业”的木牌翻到“休息中”。 他站在店门口的歪脖子树下面,看着自己的店燃烧。 他没有哭,只有胡桃画出的火光,在他空白的轮廓上明明灭灭。 代价太大了,大到他浑身发抖。 可他又能怎么办? 在该死的规则锁死所有选择之后,烧掉这里,是他唯一能发出的光。 消防车来得很快,警察来得更快。 两个社区民警,一高一矮,在周边走访,了解情况。 “没有住人,老板关门了,店里只有一些猫是吧?” 矮个子确认里面没人,也确认猫跑出来了,松了口气。 “是啊,花店老板人挺好的,虽然没见到过,但小朋友放学都在他那玩,小区的双职工接不到孩子,只要去他店里瞟一眼就行。”旁边看热闹的住家长叹一声,“这下可好,这花店,以后建不起来啰。” 本来就是违章搭建,里面有人住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烧完了,就不可能再重盖了。 从花店里被赶出来的猫四散着躲在街头巷尾各个安全的角落,害怕火场,却不肯离去。 “平时有很多小孩吗?” 高个子的警官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怎么起的火?” “无缘无故就起了,不知道啊。” 高个子警官环顾四周,看到了花店正对面的那个摄像头。他走进烟酒店,调查起火原因。 烟酒店里有高价值商品,监控二十四小时常开。他仔细倒放老板调出来的监控录像,自动略过了进进出出忙活的主角,看着录像画面里,最后一个进入花店的客人——监控里,一个戴眼镜穿格子衫的男人,提着两个超大的花盆走向自己的车。 最终,监控的画面定格在书包穿过男主角之前。 一只深蓝色的书包,正面印着一只米老鼠,被主人随手搁在后备箱边沿,角度正对镜头。 高个子警官的鼠标光标停在那只书包上,他把光标的位置放大,立刻拿起手机。 “前两天是不是有人报过警,家里丢了孩子?孩子住哪儿?你确定就在程墩路?”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出急促的回话声,“那个孩子失踪时,是不是背着个深蓝色的帆布书包,正面是一只米老鼠?” 接下来,高个子又拨了好几个电话,声音一道比一道更急,语速也越来越快。 主角倚靠在玻璃柜台边,看着高个子民警对着电话那头报出程念的名字、报出车牌号、报出这条他再熟悉不过的路名,每一条指令都像是从他自己的喉咙里掏出来的,被另一个人替他喊了出去。 ——我找刑警支队的张队长。 ——请联系家属确认书包特征。 ——调沿途监控。 ——找这个戴眼镜的男人。 ——查这辆车。 ——用最快的速度! 以前的每一次,电话那头只有接到无人报警电话后纳闷的“喂喂喂”,而后被无情挂断。 但这一次——这一次,有人在替他打这些电话。 这一次,有一个声音替他穿过了那道透明的墙。 对街的火海里,那块主角亲手刻的“无我”木牌,在烈火中松动,坠入焦黑的废墟。 他知道程念“看不见”他,程念爱的是他店里的猫,是他养的花,是他布置的那一排小凳子。 那又如何? 这一次,终于有人说—— “我看见了。” *** 有了怀疑对象,警察出动的很快。 主角跟着警察们一起进入了犯罪现场。 他身上背着程念那个半旧的、印着米老鼠的书包,混在鱼贯而入的警察身后,从被撞开的门里钻了进去。没人看见他,一如往常。他甚至蹭了其中一个年轻警员的手肘,对方头也没回,只当是门框上剥落的墙皮擦过了袖子。 目标地点是一栋待拆迁的旧居民楼。 进入玄关后,他的身体在画面里就从实线变成了虚线,再从虚线变成了一层几乎透明的轮廓。 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被留在犯罪现场——他的身前、身后、身侧,全是正在突入的警察。 主角站定在一片扬起的灰尘里,听着那些脚步声。急促的、稳重的,从走廊这头跑到那头,在每个房间门口短暂停留又迅速移开。他听过无数遍的诡异音效,换成了一首他听过的最动听的BGM。 那个男人的惨叫是前奏。手铐的咔嗒声是鼓点。绑匪的惨叫、警察的喝令,踢踏的脚步、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这些声音的意图,让主角听得如痴如醉。 他也不需要动。 有人替他撞门,有人替他按住那个男人,有人替他冲进卧室。 他的身体被钉在原地,但他的耳朵是自由的,他的眼睛是自由的,他的眼泪也是自由的。 指挥行动的警官从最里面的卧室抱出了程念。 小程念被一条蓝色的毛毯裹着,浑身五花大绑的绳子已经被剪开了,露在毯子外面的皮肤上全是新旧交叠的淤青,身上脏得看不出原来的肤色。 但他还活着,他的胸口在起伏,他的睫毛在颤,他在被抱出卧室、看到一圈警察的那一刻,紧紧搂住了抱着他的警官的脖子。 小程念离开房间的那一刻,主角能动了。 他“降格”回到真实的世界,在慢动作里往前一个踉跄,跪在了走廊上。 主角走出单元楼时,警戒线外面已经围了不少小区的居民,有人穿着睡衣,有人还趿着拖鞋。救护车的后车门大敞着,随车医生从警察手里接过程念,把他放在担架上,剪开他手腕上最后几圈残留的胶带,拿手电筒照他的瞳孔,在他耳边打着响指,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 小程念一点声音都没有发 出来。 “孩子的家属通知到了吗?嗯,孩子救出来了,让他们过来吧。”主办警官担忧地看着这一幕,打电话让同事,“顺便联系儿童医院,这里需要个心理医生,小朋友一声不吭,我很担心。” 主角静静走过去,穿过人群,把米老鼠的书包轻轻地放在担架床旁边。 侧袋的水杯碰到担架的金属栏杆,发出一声很轻的碰撞声。 “咔嗒”。 小程念听见了,立刻转过头。 这不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每当他站在花店柜台前看猫时,那个总记不住脸的老板就会走过来,从搁在地上的书包里抽出他的空杯,给他的杯子添水。 水温总是调的刚刚好,不冷不热。 然后那杯子会放在他手边,发出这样一声轻微的碰撞声,旁边还经常会“变出”几枚糖果,几块小饼干。 程念熟悉这个声音,就像他熟悉花店里的蓝雪花每次开花前花苞会先变成淡绿色,就像他熟悉小奶狸睡觉时会把尾巴搭在鼻尖上。 不再去花店后,这个杯子就成了书包侧袋里的摆设,没有人再记得添温水,但程念依然固执的在侧袋里插着它。 那是他生活里为数不多的、让他觉得被人爱护着的东西。 书包安安静静地躺在担架边上,半旧的深蓝色帆布,米老鼠的白色耳朵磨掉了一块漆。 随车医生在监护仪和氧气面罩之间忙得头也没抬,张警官站在救护车联系孩子的家属与需要的心理医生,没有人注意到是谁把书包放在那里。 程念迟疑着伸出手,从侧袋里抽出了旧水杯,打开——满的,温热的。 他打开杯子的同时,包突然抖了一下。拉链动了,金属齿一颗一颗地分开,很慢,很轻。 一小截白色的毛从缝隙里挤出来,然后是一只粉色的、小小的爪子。书包里的小奶猫顶开最后一道拉链的阻碍,把两只前爪搭在米老鼠的耳朵上,对着程念的方向,细声细气地叫了一下。 和他曾偷回家的那只小奶狸一样乖。 程念的嘴唇开始发抖。 这个每次在花店门口徘徊、每次在歪脖子槐树后面探头、每次听到爷爷的声音就受惊逃开花店的孩子,对着那只从书包里探出脑袋的小奶猫,哭了出来。 ——这是程念离开犯罪现场后,发出的第一道声音。 一群人立刻围了上来。 警官挂了电话探进半个身子,随车医生把氧气面罩暂时摘下来好让他呼吸更顺畅,几个住在附近的邻居踮着脚尖往担架方向张望,嘴里不停地说“哭出来了就好”,“这孩子命大”。 他们是真诚的,有人在摸程念的头,有人把他脚边滑下来的毯子重新掖好。 所有人都在看他,所有人都在表达对他的关切。 那些程念曾经最想要的、最羡慕的关心,如今唾手可得。 可程念一直在环顾四周。 他拼命地翻找自己的记忆。他明明记得那个人手的温度,记得那个人蹲在他身边陪他看猫时膝盖上沾着的花泥,记得那个人往柜台铁盒里放水果糖时玻璃纸窸窸窣窣的声音,记得全部相处的细节,唯独那张脸是空白。 所有的关心都在这一刻涌到了他的面前,可他拼命在找,他希望能从围着自己的那些脸里,找到他最想看到的那张。 被拼命想“看见”的主角站在救护车外,透过敞开的车门静静看着人们围上来的这一幕,嘴角噙着温暖的弧度。 他把手插进自己空荡荡的口袋里,往后退了半步,转身离开了现场,给刚刚赶到、拼命想要挤到前面去的程爷爷一家让出位置。 一对憔悴、瘦弱、疲惫的夫妻与他擦肩而过。 “念念!” “爸爸!妈妈!” 这世上,没有人会看见他站在那里。也没有人需要他。 但没关系。 怀里抱着猫、被妈妈重重搂在怀里的小程念,在这一刻,和站在孤儿院铁门前深吸一口气的小男孩重叠在一起。 主角:“我接住你了。” 12. 第十一章 以上,是《被遗忘的目击者》第四卷——“火光中的花店”的内容。 其实,当符哲看到第三卷结尾时,就有点不耐烦了。 他看着书里透明人站在案发现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然后什么都做不了,看的很憋屈。 符哲这样的传统读者,看犯罪题材的作品,就是来看解谜的,来跟着破案人的视角抽丝剥茧的,是去享受最后十分钟凶手被揪出来时那种恍然大悟的快感的。但在这部漫画里,这些统统没有。 主角的存在就是最大的剧透,每一个案子都像是被无数台固定机位的摄像机从头拍到尾,读者看凶手走进了画面,受害者走进了画面,案件发生、冲突升级,凶手离开。起承转合明明白白,没有反转,没有诡计,更没有在最后一页叼着烟斗出场的侦探。 看点到底是什么呢?看毫无悬疑、无能为力的命案? 这种憋屈感让符哲强忍着看完了第三卷、知道了漫展上胡桃是因为什么被小女孩泼白醋后,就准备关掉了。 可就在他准备关掉页面时,他看到了下一卷的预告画面。 ——一只蓝色书包的特写。 这只书包,让符哲投入了比之前多几倍的专注,一口气看完了下一卷“花店的火光”。 之后,符哲立刻去了漫展辖区派出所,设法要到了胡桃的联系方式,并提出了想要见面的请求。 *** 胡桃将见面的地点约在了老城区一家开了二十年的西餐店。 当胡桃走到约定的包间门口时,午后的阳光正从窗户里灌进来,把白桌布照得发亮,也把靠窗那个人的轮廓勾了圈金边。 他背挺得很直,没有跷二郎腿,面前放了杯喝了一半的柠檬水,穿着警队发的训练T恤。纯棉的料子被他穿得格外服帖,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前臂,肌肉线条是长年负重、引体向上、翻越障碍之后自然形成的,肩膀撑起的弧度把T恤的肩线绷得恰到好处。 胡桃从小学画,人物速写是她最拿手的科目。眼前这个构图——逆光、侧影、窗外的梧桐叶在玻璃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肌肉线条被柔和的午后光线勾勒得干净利落,她要是带了速写本,当场就能画一张。 事实上她的手指已经在无意识地动了,那她就那么站在门口,用眼睛“拍”了一张,又在心里“描摹”了一张,一时忘了自己不是来写生的。 还是符哲先察觉到门口有人,先抬了眼,露出正脸。 平头,眉骨高但不过分,眼睛是大而深的双眼皮,眼角微微上扬。鼻梁挺直,下颌角的折线刚好卡在“英气”和“温厚”之间,气质上更是带着一种被组织反复挑选和审视之后沉淀下来的庄重。 他坐在那里,像一张证件照从相纸上走了出来,你会在派出所大厅的“优秀警察”宣传栏里停下来多看两眼的那种。 “你好,我是符哲。”他站起来,主动朝她点头示意。 他站起来之后,胡桃才发现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还多。她之前在漫展上近距离接触过这个人,但那天的记忆被眼泪和白醋泡得模糊不清,只记得一个高大的轮廓挡在面前。 网上二创很多,作为当事人之一,胡桃看到就这些图就尴尬。 今天隔着半张桌子看他,才把那个轮廓的细节全部填实了。 “你好你好,我是胡桃。” 胡桃干笑了一下,有些拘谨地进了包间。 符哲等她坐下,才重新落座。 两人压根不认识,一时只能相顾无言。 “我在休假期间,把你的漫画看完了。”符哲想到网上给胡桃贴的“社恐少女”的标签,主动打破了话匣子,“故事很有意思。” 来了! 胡桃心里一咯噔,安静地等着他继续这个话题。 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许是让她配合警方做什么,也许是打听别的事情,她在脑子里排练过很多可能。 “网上之前对你的讨论很多,有的说你是法医,有的说你是刑警。”符哲语速不快,声音磁性而低沉,“我注意了第三卷的凶杀案。血是沿着方向盘的形状倾斜着往下方流的,没有笔直地滴下去。尸体的姿势也是对的,司机中枪,没趴在方向盘正中间,而是偏左……” “嗯,因为人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会本能地往车门方向偏,想夺门而出。” 这是胡桃第一次面对面和“读者”交流剧情,眼睛都亮了起来,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比划着车门的角度和尸体倒下的方向。 “你对犯罪现场的刻画非常精准。”符哲等她说完,抿了口柠檬水,把杯子放回原位,“是有专业的顾问指导吗?还是有真实案例参考?” 胡桃比划车门方向的手一顿,慢慢收回来,重新叠回膝盖上。 “我为了画好这个漫画,找了不少资料,也看了很多专业书籍。” 漫展的事让她防备心很重,她现在对任何打听她创作来源的人都本能地竖起一层透明盾牌,哪怕对面坐着的这个人曾经把白醋从她眼睛里冲出来。 “那个……如果我记得没错,您应该是特警吧?” 胡桃犹犹豫豫地问,明明该是质问他意图的话,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哼。 “我是特警。不过,我在公大学的是刑侦科学技术专业,俗称的——”他笑了下,“‘刑警培训班’。” 一时又是无话。 符哲笑了笑,冷不防地问:“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啊?” 这“神来一笔”把胡桃彻底问懵了。 刚刚不还在好好说漫画吗? “形象。长相。外形条件。” 符哲把背往椅背上靠了靠,肩膀放下来一点,用了一个更放松的坐姿,给了她一个“这个问题不严肃,你随便说”的信号。 “你觉得我怎么样?” 可他态度再放松也没用,两人不熟。 胡桃这是第一次单独和一个陌生的、成年的男性共处一室,更别说对方还是个警察。 “呃……符警官你很,很……” ——她又不是来相亲的!她为什么要答这样的问题! 形容词没说出口,因为这个时候,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年轻的女服务员拿着点单的目录走进来,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她先把菜单递给胡桃。 胡桃接过,低头胡乱翻了两页,心思根本不在那些饮料和上,揣测着符哲的来意和目的。 女服务员把另一本菜单递给符哲,目光一下子从菜单移到了符哲脸上。 之后,她目光就没从符哲脸上移开过,当符哲说完要一个果盘和一杯冰美式后,她接过符哲递回的菜单,耳根已经红透了。 胡桃注意到了这一幕,仔细记下女服务员此刻少女怀春的表情——以后画漫画,也许用得上。 女服务员魂不守舍地记完两人点的东西,拖拖拉拉地离开了。 她没发现包间的门压根没关,走廊里随即传来几声压着声音的尖叫—— “真的好帅!” “是网上那个特警吗!” “坐的笔直,一看就是警察!肯定是!” “啊啊啊等下送餐我也要进去!” 以及,一个更年轻的女孩用一种近乎痛心疾首的声音说:“早知道我也进去!” 小小的骚动透进来,两人都听到了。 符哲摸了摸鼻子,起身把门合上,关严。 符哲重新落座。 胡桃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原位。 气氛比刚才更尴尬。 胡桃清了清嗓子,抬起眼睛,顺着走廊里那几声还没散干净的尖叫,挠了挠脸,不自在地说出答案。 “我就,就不用夸了吧……夸奖的话,她们都说了。” “是吧。” 听到胡桃的话,符哲没什么笑意地弯了弯眉,目光落在窗外那排法国梧桐上。 胡桃握着杯子的手却慢慢收回来,搁在桌布上。 他脸上的表情变化,让她马上意识到,对面这个人要说的,不是一句“谢谢夸奖”。 “我父亲也是警察,我从小就立志接他的班。”符哲收回目光,嘴角扬起一抹很淡的弧度,“所以从小学开始,我就刻意保护自己的视力。我初中开始练长跑,高中加到五公里,一直在锻炼自己的体能。” 他平静地陈述着自己的故事。 胡桃再一次用画家的眼光欣赏那截 小臂上的肌肉线条。 那些线条没变,但她脑海里的画面,已经跳到无数个清晨,一个少年在操场上独自跑圈。 “后来,我顺利考上了最好的警校,在校期间综合成绩排名一直前三,体能测试全优。别的同学在谈恋爱、打篮球、逛街的时候,我在刷申论。公安联考的成绩,我是那届的前几名,政审也没有任何问题。” 他抬起头,像是在给那么年的努力做一个最后的总结,“按理说,接下来我应该被分去省厅,或者至少是某个市局的刑警支队。” 之后,房间里至少沉默了五秒。 “结果呢?” 胡桃很轻地问。 “结果,在面试的时候,H市特警这边的领导正好来挑人,他一眼看中了我。” 他的断眉短暂地挑了下,又落下来,“我毕业时,警队在寻找形象好、技术过硬的新人当宣传典型。我从小为了抓坏人而练出来的一切,全部变成了被选拔的理由。于是,我没能进我从小梦寐以求的刑警队伍,也没能接我父亲的班。” 胡桃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这也太不公平了”,想说“你这么优秀,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 但每一句话到了嘴边都觉得太轻了。 “去了特警队后,组织对我非常关心。关心我的着装,关心我的头发有没有按时修剪,关心我站岗的时候背够不够挺,关心我抽不抽烟喝不喝酒,关心我的私德和社交。” 这些关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形成肌肉记忆,渗进骨头缝。 他吃饭的时候背是直的。喝水的时候背是直的。他不翘二郎腿,不大声说笑,下班不去人多的地方。 连所有衣服穿上身,都被他的身体自动修正成制服的形状。 “每场演唱会、每场马拉松、每场大型展会,我都被安排在人最多、最显眼的地方。我站过的岗、保护过的领导数不清,但没有抓到过一个犯罪嫌疑人。我的视力能看见几十米外一个女孩要对你泼不明液体,可我要挤过无数骚乱的人群,才能走到你面前。”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有力的手掌,此刻只是安静地搁在桌布上,十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一个并不存在的什么东西。 胡桃的手指在桌布底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她从没想过,在他挡在她面前之前,他自己也是被困住的。 “我在特警岗位待了四年,参加了许多比武,拍了无数宣传照。我一直熬到警队来了比我更年轻、更合适的新人,熬到领导终于松了口,说可以考虑给我转岗……”符哲靠回椅背上,肩膀的线条在逆光里显得更宽了,“就在上个月,我向市局打了转岗申请书。刑警支队那边也点了头,就等流程走完。” 就在胡桃觉得这个故事终于要有一个光明的结尾时—— “可是,漫展上的事火了,网上铺天盖地出现我的照片,我的情况被全网转发,过去那些照片也被一并翻出来,我们特警队的口碑再一次提升。”符哲自嘲地笑了笑,说出一个可惜的结果,“报告,就被打了回来。” “队里的意思,现在不是转岗的时候,我这张脸已经不是我的脸了,它是全警队的宣传名片,领导希望我能再坚持坚持。市局支队那边也觉得,等热度降一降再说,我现在去查案,一露脸,犯罪嫌疑人就知道警察到了。” 他看向胡桃,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是简短地告诉她一个已经发生了的、无法逆转的事实。 “现在,你还会觉得我长得高,长得帅,一眼就能认出是警察,是件好事吗?” “对不起!” 胡桃深深地低下了头,整张脸从耳根红到脖子,她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头,紧紧抵在桌沿上,“我没想过会给你添这么多麻烦,我……” “所以,我非常不能理解……” 符哲看着胡桃露出愧疚、后悔、害怕的表情,看着她的眼睛里出现惊慌,声音才沉下去,像一块石头终于落到了井底。“我拼尽全力在追求我的职业愿景,至今还在原地等待——” “到底是我哪位已经当上刑警的同学不爱惜羽毛,把未破获案件的细节当做写作素材,给了你?” 13. 第十二章 符哲承认自己是有预谋的。 正如胡桃来之前做了很多心理建设一般,他来之前也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远比胡桃多得多的“准备”。 在从派出所回来后,他甚至对胡桃这个人做了“侧写”。 签售会上,被泼了不明液体,那样混乱的情况,胡桃一直没有哭,也没有叫,根据护送她去派出所的同事小赵说,这位漫画家说话慢条斯理,举止温吞,这种性格的人一般“钝感”更重,抗压强。 在派出所那天的遭遇,他也细细问了,问胡桃面对这个案子的态度,应对方式……等等。 涉案的几位警官说她很腼腆,进了警局后一直低着头,什么话都没说,躲在自己责编的身后。 但谅解书是她签的,她知道小女孩的遭遇后,立刻选择了不追究。 ——这位漫画家小姐,不怕突发危险,可对陌生人没有戒备;能在压力下保持冷静,却不懂怎么应付愧疚之情;不习惯自己处理危机,生长环境相对单纯,没直面过复杂的情况。 所以从见面那句“我从小立志接我父亲的班”开始,到那些门面任务,那份转岗申请,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可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方式和她交心,是他计算好的。 警察的身份消解了她的第一层戒备,同龄人的共鸣消解了第二层,他对她的坦诚剖析消解了第三层。 然后,他只要在最后一刻把那个问题抛出去,她的心理防线就会被击溃。 此时胡桃鼻尖上的汗,讷讷不能言、嘴唇翕动了半天只发出半个模糊音节的样子,已经给了他答案。 ——她的漫画,确实有问题。 趁热打铁,符哲低下头,解锁了自己的手机,将画面转过来,伸到她眼前。 “你见过这个书包的照片吗?” 他目光紧紧地盯着胡桃脸上的微表情。 照片里的旧书包和漫画里程念的书包几乎一致,只不过侧袋里没有插着水杯。书包的显眼位置有一个姓名贴,照片太小,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 其实这种书包很常见,如果胡桃一口咬死说不知道,符哲也没什么办法。 但胡桃吸了口气,并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你见过。” 符哲微微颔首。 “确实有人接触过你,所以那些未公开的案件细节通过某种方式,流到了你的笔下。”再次开口,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我看完了漫画所有连载的部分,涉案的第三卷和第四卷我看了好几遍。你画的这两个故事,和我知道的案子,确实从动机到手法,完全对不上。只除了这个书包——” 屏幕里,深蓝色的米奇书包犹如漫画里的那格特写,而胡桃的眼神完全定格在那。 “——和出租车司机的脸。” “你打电话给我,说这个案子和一个孩子有关系。就是因为这个书包?” 胡桃的声音干涩,强迫自己把目光从这个书包上移开。 “书包的主人,是……遇害了吗?” 说到“遇害”两个字时,她哽咽着,手指不安地搅在一起。 符哲将胡桃的所有反应记在了脑子里。 他觉得,胡桃的反应和害怕不似作伪。 “不,这书包,和一桩失踪案有关。” 符哲顿了顿,开始向胡桃讲起这个案子。 *** 符哲讲述的这个案子里,失踪的不是孩子,是一个孩子的母亲。 案发那日下午的傍晚,这位母亲从家中出发去小学接孩子放学。家到学校的距离步行不到十分钟,她出门时灶上还炖着汤,手机搁在厨房台面上。她到了学校门口,从孩子肩上接过书包,提在手里,像往常一样往家走。 孩子在路上遇到了同班同学,追上去打招呼,两个孩子追逐着拐进了一条窄巷。母亲在后面跟着,没有跟太紧。她手里提着书包,看着孩子和同学打闹,慢慢跟着进了巷子。 孩子和同学站着聊完了天,妈妈也没跟过来,他就沿着原路往回找了一段,没找着。然后他抓抓脑袋,自己走回了家。 回到家,家里灶上的汤已经滚干了,厨房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手机还在台面上,妈妈却没有回来。 晚饭时分,爸爸下班回来,报了警。二十四小时后,警方调取了学校周边所有可用监控,最后一段有她的画面是她进入巷子,那条巷子的出口没有监控,大部分区域也都处于监控盲区,巷子里没有打斗痕迹。 警方立刻启动了失踪人员排查程序。社会关系、家庭关系、夫妻感情、经济状况,全部展开了调查。她是个普通的中年女人,生活圈子小,没有复杂的社会关系,没有债务纠纷,没有异常通话记录。丈夫在公司上班,孩子上小学,自己全职妈妈,生活两点一线。 酒店、车站、长途客运、高速公路卡口,所有可能的逃逸和出行渠道都布控了。巷子里的住家被逐一问询,她常去的地方被逐一走访,没有进展,没有任何线索。 一个成年女性,提着一个蓝色的书包,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直到几天后,拾荒人在待拆迁的棚户区拾荒,在一间平房附近闻到恶臭,没敢进去,向警方报了案。警方到了现场,在屋内发现了被虐杀并分尸的女性遗体,尸体上有大量生前虐待伤,尸块散落在不同角落,犯罪手段残忍到极点。后经法医鉴定,死者正是失踪的那位母亲。 她的死亡时间与失踪时间吻合。现场提取的指纹、足迹、凶器和生物痕迹,全部指向一个成年男人。 而此人,就在现场。 他在房梁上系了绳索,上吊自杀,并在现场留下了一封遗书。 遗书里,凶手声称自己患有精神疾病,发病时无法控制自身行为,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绑架并杀害了一个不认识的女性,清醒后内疚痛苦无法承受,决定以命抵命,遗书末尾对受害者家属表达了歉意。 笔迹鉴定确认遗书为本人亲笔所写,尸体和尸块都已经腐败,法医推断自杀时间在杀人分尸后的第二天。 这个案子本身不复杂,证据链完整——凶器、指纹、DNA、遗书、现场痕迹全部吻合。法医勘查认定凶手在现场上吊时无外力介入,绳索系法、颈椎骨折形态、蹬倒的椅子位置均符合自缢特征,无可疑挣扎痕迹。动机、证据、行凶者、受害者全部清晰对应,凶手确有精神病史。 因为是随机绑架杀人,凶手和受害者没有任何社会关系交集,没有预谋,没有目击者,没有共犯,所以之前的大规模排查社会关系才一无所获。 “嫌疑人已死亡,此案最后按流程结案。只除了一个细节……”符哲说得口干舌燥,随手叉起一块西瓜,细细咀嚼,咽下去,才继续说,“现场没有找到孩子的书包。但警方肯定,受害人消失在监控盲区的那一刻,手里提着它。 他放下叉子,慢条斯理地用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一根一根手指擦过去,动作不急不缓,给对面的人留足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 “巷子方圆几百米的垃圾箱、下水道、房屋警方都清查过,没有发现书包。在案发现场区域的后续勘查中,也没出现过这只书包。”他把纸巾折好搁在盘边,抬起眼,“所以它不在物证清单上,不在凶手的遗书里,不在死者的遗物中,甚至没有出现在结案报告里。你为什么会知道?” 胡桃垂眸,她的手指搁在玻璃杯边缘,慢慢收紧。 “我没看过你这张照片,也从来没有人向我描述过这张图里涉案物证的细节。”过了一会儿,胡桃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态度坦坦荡荡,“我参考的是一张淘宝同款的商品图,和这个书包一模一样。为了更符合漫画里小程念‘留守儿童’的身份,我对书包进行了一些细节上的修改,比如,更旧更破,掉了色,结果,意外的……” 她顿了顿,叹息着同样的巧合:“——和这个失踪的旧书包非常相似。” “真的是巧合吗?你漫画里的书包,也诡异地从所有人眼 中‘消失’了。为此,你的主角不得不烧掉无我花店,才让它重新被人注意。”符哲看着她,继续问,“这是否预示着什么?你画这一幕,是希望引起谁的注意吗?” “我的漫画的第一页就写着,‘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属实巧合。’”胡桃的情绪渐渐像杯子里的小气泡一样开始咕嘟嘟往上冒,语气变冷,“而且,现实也不是漫画,不存在什么消失光环,能突然把书包变‘没’,不是吗?” 符哲听出了她话中的不满情绪,包间里蓦地静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同时放下了手里的牌,桌面上的局势忽然又变了。 符哲重新拿起叉子,叉齿陷进一片泛黄的苹果里,但没送进嘴里。 他的视线越过果盘,落在某个更远的地方,像是隔着窗外沙沙响的梧桐叶,看见了别的什么。 胡桃啜着杯里已经不冰了的饮料。 液体一寸寸灌下去,把残存的凉意从喉咙押到胃里,也把那阵毛骨悚然一点点压下,脑子里的齿轮重新咬合,开始转动。 她端着杯子,用余光悄悄瞥了对面一眼——这位符警官正用叉子拨弄果盘里一片泛黄的苹果,像是刚才那番“掏心掏肺”的自白根本没发生过。 就在刚刚,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前不久,她刚因为一个虚构故事撞上真实命案,被小女孩当众泼了白醋。所以当她接到符哲的电话,说“你的漫画和另一个案子有关”时,她本能地害怕并拒绝了,不想见面。 而他显然知道她更怕什么。所以他说,第四卷的书包,和另一个孩子的案子有关。 在见过了一个家庭的幸福如何被命案摧毁后,在被那个小姜姑娘用仇恨的眼神喊出“我会一直盯着你”后,胡桃的恐惧、她的道德感和愧疚心,终于压倒了害怕,硬着头皮过来见他。 符哲的形象太好了,又选择了坦诚相见,他用自身经历卸掉了她的防备,才把那张书包照片推到她面前。 就在那一刻,人类天性里的自我保护让她想撇清关系,想主动说明情况。更别说当她听到案子已结时,心里松掉的那根弦——是结了案的案子,真得到了线索也没什么大不了,可以说。 心理防线松动,她说了她参考的书包,和这个书包很相似。 但现在她把这些碎片拼回去一想,发现不对劲。 符哲的坦诚是真的,那张照片是真的,但他一直在带节奏,引她往他想要的方向走。他只是个特警不是刑警,他没办法走正规流程,他不能用问讯的方式要答案,只能想尽办法地迂回着达成目的,让她自己主动开口说出真相。 ——所以,这位怀才不遇的特警先生,是无处施展他的十八般武艺,就到她这儿练手来了? “凶手已经自杀,证据链也完整。”胡桃画了三年悬疑犯罪漫画,别的本事没有,拆解逻辑漏洞的功夫倒是训练出来了,“那为什么跟我说这是‘未破获案件’?” 她开始逐条梳理他话里的破绽,越想越生气。 “如果书包只是遗物,既不在物证清单上,也不在凶手的遗书里,那它就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关键线索。就算被谁告诉我,也算不上涉及违规吧?符警官,你那么肯定是你的哪位同学泄了密……” 以为终于找到了符哲的破绽,不必跟着他的节奏走了,胡桃又重新找回了冷静。 “难道这案子是你同学办的?” 包间的窗外是一颗巨大的梧桐树,这棵树已经很老了,树皮斑驳,有一根枝桠被暴风雨折断过,断口处又长出了新的枝叶,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这个案子,在外人看来,甚至在系统内部,都已经结案了。”符哲的眼神里聚起了光,“凶手自杀了,流程全部走完,卷宗归了档。但结案之前,一直有一个人不同意。那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是我父亲。” 14.第十三章 老符警官叫符易军,在一座江城当刑警。 “易军”两个字,意思是“让当兵变得容易”。老符的父亲当了一辈子农民,没读过书,但觉得儿子将来一定要当兵,当兵光荣。符易军果然当了兵,在部队侦察连干了八年,转业那年正好赶上地方公安系统大批接收退伍军人,他就这么穿上了警服。 从军装换成警服,衣服变了,人没变,还是一股子当兵的劲儿,说话声如洪钟,走起路来带着风。 老符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文凭。 那个年代,派出所里多的是他这样的转业军人,大家都没读过什么书,谁也不嫌弃谁。 但后来不一样了,警校毕业的年轻人一拨一拨地来,穿着笔挺的制服,手里夹着卷宗,说话带着专业术语,什么“心理学画像”、“痕迹学分析”、“证据链闭环”。 东西老符都听得懂,但他自己说不出来。 他懂的那些东西都在骨头里,不在嘴上,他能一眼看出几十个人里哪个在撒谎,能蹲在现场一整天不吃不喝就为了搞明白凶手是怎么进来的,能在所有人都觉得“就是他了”的时候冷不丁冒出一句“不对”。 但当领导问他“为什么不对”的时候,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说出几个字——“就是情况不对。” 感觉不能写进结案报告,每次上级来检查,他交上去的材料总是被退回来改。批注栏里写着——“逻辑不够清晰”、“专业术语使用不规范”、“请使用Word文档,不要手写”。 尤其是最后那条,老符他不会打字。他手劲大,握笔像握刀,一笔一划都刻进纸里去,但键盘上的字母靠两只手的食指在键盘上啄,啄半天啄不出两行字。后来,他学会了——先用手写,再找队里的年轻人帮他录进电脑里,顺便润色一下。 那些年轻人改完以后往往会说一句:“老符,其实你自己写的也行,就是太直了,委婉一点,多绕一绕嘛。” 他每次都笑呵呵地点头,下次交上去的材料还是太直——绕不来,办案讲事实、说证据,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怎么绕? 老符在刑侦支队干了二十年。他带出来的徒弟,有的开会的时候已经坐在了台上,而他坐在台下。 徒弟看见他,还是会恭敬地站起来喊一声“师傅”,他也应,应得很自然,别人都以为是什么大领导来微服私访了。 可会议开始,所有人一落座,老符在下首,得听徒弟们的安排。 老符也有过几次晋升的关键时刻,最后都卡在了学历上。 “老符,你什么都好,就可惜在学历太低了,这个是硬性要求。要不,想办法找找路子,去进修进修?” 人事科的人也很为难。 一个农村出身的军人,转业能分配到城市里来已经是“撞大运”,到哪儿找路子“进修”? 所以,他总说没事,笑笑说:“把机会留给年轻人吧。” 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但回到家里,他会在阳台上坐一整夜。 小时候,符哲不知道爸爸为什么总在阳台上坐到那么晚,为什么妈妈不催他回来睡觉。 他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早上起来,阳台的烟灰缸里总是堆满了烟头,像一座小小的坟包。 后来符哲长大了一点,开始懂了,那些烟头不是睡不着觉才抽的。 但他也看到了别的。 他看到他爸买回了一台电脑,坐在他的小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电脑入门教程》,两只手搁在键盘上,低着头找字母,一个键按下去,抬头看屏幕,确认这个字对了,再低头找下一个。 他看到他爸那些压在书柜最常拿取的位置、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书——《犯罪心理学》、《痕迹检验学》、《刑事侦查学》。一个高中肄业、连打字都不会的人,听了别人的劝,不能去学校进修,就自己学。 他从零开始啃那些公安大学的教材,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遇到不认识的专业术语就用笔圈出来,第二天问队里的年轻人,或者在网上找资料。 于是符哲开始跟着他爸。 他爸早起跑步,他就跟着跑。 他爸在阳台上看书,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也拿一本,看不懂也看。 “你跟着我看这个干什么?”老符同志看着还没他肩膀高的儿子,纳闷地问。 “随便看看呗,我觉得挺有意思的。”符哲笑眯眯地回答。 老符笑了,把他脑袋上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后来,符哲上了高中,老师让学生们想一想未来的目标的目标是什么,朝哪所学府冲刺。 符哲放学回家,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对他爸说:“爸,我要考公大。” 老符正在厨房炒菜,锅铲停在半空中,人愣住了。 “你确定?公大不好考吧?要不咱们目标先定的踏实点……” “不想当将军的兵不是好兵,要上就上最好的。”符哲站在厨房门口,背挺得笔直,“我看了你书架上那么多书,天天都跑步、拿了这么多散打和自由搏击的奖,不读刑侦专业白瞎了。到时候,我考上公大,你穿警服送我去上学,到学校门口,让我妈多拍几张照片!” 老符把锅铲放下,转过身来看着他,嘴动了几下,没说出话,又转回去继续炒菜,颠了两下锅,抬起手背抹了一把眼睛,说:“行。你考!考上了老子给你做大餐庆祝!” 符哲顺利拿到公大录取通知书那天,从来不搞请客吃饭那一套的老符,在警局里请了全队吃水果。 他买了整箱整箱的苹果和橙子,挨个办公室发,见人就塞几个,笑得满脸褶子。 领导拍着他的肩膀说:“行啊,子承父业!老符,等你儿子毕业了,叫他来咱们队里,父子齐上阵,肯定是一段佳话。” 老符大笑着说:“那我可不急着退居二线啰,我得多干十年,等等我儿子!” 符哲是老符警官最好的兵。从他开始跟着他爸早起跑步的那个早上起,从他坐在阳台小板凳上翻那本看不懂的《犯罪心理学》的那个下午起,从他站在厨房门口喊出“我要考公大”的那个傍晚起,他就已经是了。 老符这辈子带过很多徒弟,手把手教他们怎么蹲现场、怎么问话、怎么从一堆废纸里翻出关键证据。但他最爱的,是那个每天早上跟着他跑步、跑得气喘吁吁也咬牙不掉队的小不点。 老符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不是破过多少大案,不是得过多少表彰,是有一个全世界最懂他的儿子。 ** 那个案子分到老符手上的时候,最开始谁也没当回事。 一个家庭主妇在接孩子放学的路上失踪,后来有人报警,找到了尸体,也找到了凶手——凶手叫陈卫斌,三十五岁,离异,独居,有双相情感障碍病史,但一直在服药,定期复查,病历上记录的状态是“病情稳定”。 案发前一个月,他刚和同居的女友分手,女友换掉手机号,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他给她打过很多电话,在留言信箱里反复说“我不想活了”,说“活着没意思”,说“你不回来我会去死”。这些电话她压根就没回应,完全不把他的自杀威胁当一回事。 结果,他还是自杀了,也带走了一个无辜的人。 整个流程走完,证据链完整,从案发到结案,不到半个月。谁也没想到一个不危险但繁琐、谁都不想接的失踪案,最后破的这么容易。 队里有人私下说,这案子是老天爷喂饭,正好落在老符手里,让他退居二线前,白捡一个结案率和破案奖金。 可老符却在结案会议上投了反对票。 他在所有人准备签字的时候站起来,说:“这个案子不能结。”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局长问,“你有新的证据吗?” 老符说,“还在查。” 支队长问,“你有新的嫌疑人吗?” “不知道具体是谁。”老符答,“但我怀疑现场有其他人。” 这时候的老符,是已经“自学成才”,打字如飞,连领导都要掂量几下的“老同志”。 所以大家都暂时停下了签字的笔,等他给出的意见。 “我认为,这个案子从头到尾,都不像一个精神病患犯病时能做出来的。” 老符摊开现场勘查报告,用手指点着那张已经被翻过无数遍的棚户区平面图,对照着凶手的移动轨迹,又拿起遗书和桌上不同的证物照片,把所有的疑点一个一个地摆上了桌面。 “先说绑架路线。受害者从学校门口的监控消失,到陈卫斌带她进入拆迁区,中间要经过两条主干道、一个还在运营的菜市场、三个沿街店铺的摄像头。行凶者绕开了每一个摄像头。一个犯病状态下的人,做不到这种程度的路径规划。” “再说作案工具。分尸用的手锯、裹尸用的黑色塑料袋、捆扎用的宽胶带,全部在案发前三天内从不同的五金店和便利店购得,分散用现金采购,没有一个卖家记得买家长什么样。”老符是公认的“轴”,不把话说清楚,他觉都睡不好,“三天时间,凶手踩点选择了最适合作案的废弃民房,把工具搬进现场,开始分尸。一个躁郁发作的双相患者,在亢奋和抑郁的交替时连按时服药都需要人提醒,能这么冷静地把每一个步骤落实到细节?” “可他分尸分得乱七八糟,一看就是胡来。”组里的同事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反驳,“那个分尸现场,看起来就不像个正常人干的。” “这也是一处异常。”老符翻出陈卫斌的病例,指着其中一行,“精神科医生说他‘在抑郁期连起床都困难、在狂躁期没有自残或者伤人的先例’。” “那现场发现的遗书和法医鉴定的报告怎么说?”那个同事看了眼领导的表情,心领神会地继续反驳,“总不能说有人逼着他写的吧?现场没有发现任何打斗和反抗的痕迹。” “最不对劲的,就是这封遗书!哪有这么干净的遗书?字迹工整,段落分明,没有涂改,没有泪痕,没有血手印,没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刚杀了人、手段残忍地肢解了一具尸体、决定自杀,能坐下来,这么心平气和地写完遗书?而且,这也根本不是遗书,这就是封写给我们看的认罪书,太刻意了!” 没人能回答。 没人写过遗书,也不能揣测一个精神病写的遗书,该是什么样子的。 案子因此暂时没结。 漫长的会议后,老符收拾完东西,去上厕所,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有人在议论。 ——“这个老符,就是闲不住,明明铁板钉钉的案子,非往案中案上摁。” ——“凶手是精神病,抓到了都未必能判死刑。现在凶手自杀了,人……怎么也算找到了,受害人家属好不容易才接受现实,这个时候再去重启,说我们搞错了,让家属怎么受得了?又得闹!” ——“其实,我觉得符哥说的都在理。关键是没证据啊。没证据,那就是推理,说得再好也没用。” 老符默默地离开了走廊。 他一辈子没学会跟人解释清楚为什么自己觉得不对。 别人跟他讲规矩,他讲直觉;别人跟他讲证据,他讲直觉。 他知道直觉不能当证据用,但他就是不相信,就是“轴”。 他在第一线干几十年,蹲了几十年现场,对“正常”和“不正常”有一种本能的分辨——就像一个人吃了一辈子好饭,你给他端一碗馊的,他不用化验也知道不能吃。 但是老符听劝,他知道没有证据不行。 所以他利用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调休、周末、下班之后天还没黑的那一两个小时,把案发现场方圆内的几百米翻了个底朝天。 他钻过下水道,挨间推开废弃民房的门,找拾荒人打听,垃圾箱一个一个翻。那年夏天,城里连着下了好几场暴雨,他披着雨衣,穿着一双旧雨靴,在旧城改造的泥泞里一脚深一脚浅地走,把被雨水冲出来的杂物一件一件捡起来看。 没有找到书包。 他把范围扩到一公里,两公里,把附近所有可能藏匿物品的地方都搜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但一无所获本身,对老符来说也是一种证据。 如果是随机抢劫后丢弃,书包应该出现在某个垃圾箱或下水道里。如果陈卫东把书包带回了家,去陈卫东家勘查时就应该找到。如果书包留在陈卫斌手里,遗书里没理由不提。 所以他更确信,那个书包是被某个人带走了,或许就是他要找的第二个人。 结案的压力越来越大,已经到了考察结案率的红线时间。 老符只能把那张书包的照片冲印出来,把这些怀疑写成了一份报告,再次把延迟结案申请递了上去。报告后面还附了他后来补充的内容——每一处后来去查过的地方,每一次排查的结果,每一个他觉得可疑但无法继续追查的线索,事无巨细,全部写在上面,像一本只有他自己会看的办案日记。 一个星期后,上级的回复下来了,肯定了他的分析,但认为证据不足以重启调查。 领导找他谈话,关上门,烟递过去,语气很客气:“老符,你是老同志了,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办案的规矩你都懂。没找到书包和目击人,那就是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不能立案。现在不是你们工作那会儿了,现在办案,讲究的是‘疑罪从无’,程序正确更重要。没找到新的嫌疑人,就不能推翻已经形成的证据链。” 案子就这么结了。 这个案子,是老符退居二线前的最后一个案子。 他一生办过不少凶杀案,也有没有结的,唯有这个案子,是他最意难平的那桩。 因为“它”没有让老符做到“有始有终”。 某年暑假,上大学的符哲带了几个同学回老家玩,就住在家里。三个男生,籍贯天南地北,都是公大刑侦专业的同学,再过一年就要和符哲一起参加联考,都是要进刑侦队伍的苗子。 老符难得请了假,开车带着这群“准后辈”在老城各处溜达了一圈,回到家以后他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菜。 几个年轻人围坐在饭桌边,一开始还有点拘谨,但老符给每个人夹菜,问他们学业怎么样、体能训练苦不苦、有没有谈朋友。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爱护,都是“将来的同行”,有种发自心底的亲近,他看这些年轻人的眼神,就像看自己儿子一样。 酒过三巡,终于没那么拘谨了,有个同学问了一句:“叔叔,您干刑警这么多年,有没有什么案子是 您觉得特别棘手的?或者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不甘心的?” 老符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酒杯放下,看着桌上那一张张年轻的、还没被现实磨损过的脸,忽然觉得,正是这些孩子,将来有一天也许会遇到那个书包。 他这辈子的职业生涯快走到头了,但他们才刚刚开始。 “有。我办的最后一个案子。” 他去书房里,把那张照片拿了出来。那张照片他一直放在书房的抽屉里,那天特意拿出来给几个年轻人看的。 他在饭桌上把案情讲了一遍,越讲越激动,说到凶手如何有计划地作案时,把桌子拍得嘭嘭响;说到法医的结论时,自己给自己倒酒;说到书包消失的时候,指着照片让他们一个一个传阅。 “你们以后都是要当警察的人,当刑警,破案子,业务能力重要,但运气也重要。”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看着这几张年轻的脸,忽然放缓了语气,“有时候,我们破案,不靠穷追猛打,靠老天开眼。没证据,怎么都找不到证据,以为案子查不了了。这时候,一个犯人在别的地方犯了事,抓着了一审,往前一翻,就像葫芦上牵着的藤,顺藤摸瓜,能牵出好些个案子。那些求而不得的真相,说不定就这么出来了。” “你们要是以后在办案的时候碰到这个书包……碰到这个书包……要记得——老符这儿还有个案子没完。就当是替我多留个心眼。” 老符还想说下去,但忽然停了。 话太多,堵在喉咙里,被酒劲冲得七零八落。 他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下去,杯子重重地搁在桌上,声音已经有些含混。 “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他重复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轻一点,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到底为什么不甘心? 为了没找到那个书包?为了最后一个案子没能圆满?为了没有话语权? 几个年轻人安静地坐在桌边,不敢问,只能反复传阅和摩挲那张照片,死死记住照片里的书包特征。 符哲的父亲用一辈子证明了学历不是一切,也用一辈子咽下了学历不够的不甘心。 所以符哲才考最好的警校,拿最好的成绩,通过竞争最激烈的联考,拼命向刑警队的方向奔跑。 *** 窗外梧桐叶沙沙地响。 符哲把手机屏幕按灭,那些在记忆中闪回的细节、那些酒气和烟草味道、那些被反复摩挲过的笔记本页角,像是潮水一样,从他眼睛里慢慢退去。 “我的父亲是侦办这个案件的刑警。” 就在那片光收拢的瞬间,胡桃看到了他的锁屏画面。 公大的校门前,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搭着符哲的肩膀,和符哲有五分像,但皮肤被经年累月的日头晒成了深褐色,脸上的皱纹是风刮出来的沟壑,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堆得更深了,眼神里有一种藏不住的骄傲。 胡桃抬眼看了看“小符警官”,一样的平头,一样的浓眉,只不过他的下颌线更锋利,身板更挺。 “但他四年前去世了,所以他不可能泄密。 符哲的话,让胡桃面露愕然。 那张照片一直夹在老符的笔记本里,和那份被驳回的反对意见、那份三十多页手写的案情分析、那几页后来补充的排查记录放在一起。 符哲整理遗物的时候才第一次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学的是刑侦技术,他知道那些报告从专业角度看写得不够规范,但他在那三十多页的字迹里,看到了一部完整的、永远不会被录入任何办案系统的破案笔记——从疑点到证据链重构,从侧写到排查方向,每一步都推演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停在一个他父亲一直都没能越过去的门槛上:证据不足。 书包的照片没有作为证据重新提交,因为结案之后不再接收补充证据; 没有对外公开,因为案子已经结了。 它就那么留下来了,和那份被驳回的反对意见放在老符书房的抽屉里,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重新立案”。 “来之前,我给那三个同学都打过电话。”符哲语气依旧平稳,但平稳底下压着一根绷了太多年、已经不会再松开的弦,“他们都说自己不认识什么漫画家,甚至从不看漫画。也没有人承认泄露过这个案子的细节,特别是书包。” 胡桃的心乱了,指尖又开始发抖。 “他们就算做了,为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也不会对我承认。就像你今天坐在这里,也未必会对我交浅言深。”他叹了口气,“我来,只是想说几句话。” “漫展那个小女孩的指控,也许没有错。你也不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符哲往前倾了倾身体,语气和神情都严肃到庄重的地步,“未破获案件的所有细节,在警方内部都属于绝对禁止对外泄露的范畴。” 每泄露一个细节,就意味着真凶在暗处多拿到了一张警方手里的牌。 真凶知道警方查到了哪一步,知道哪些证据已经被固定、哪些还在摸排,而警方,在摸黑找他。 “细节的曝露,是对办案的干扰,是对受害者家属的二次伤害,更是对组织纪律的践踏。每一个穿这身制服的人,从入警、入检察院、入法院的第一天起,必须发誓遵守保密条例。给你信息的那个人,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和你是什么关系,他正在毁掉的,可能不只是他自己的前程。这话,我来之前,已经和见过照片的同学们说了。接下来的话,是对你说的——” 包间里的空调出风口还嗡嗡地送着冷气,果盘里的水果已空,盘底的冰块都已经化了。 符哲按下了桌上的服务铃。 “——如果你的漫画里还有很多这样的‘细节’,每一个细节,都有可能是谁的家破人亡,是谁追寻一生的真相,是某个目击人曾真实看见过的东西。” 胡桃捂住了自己的嘴。 “如果其中哪个案子被重启或有进展,那你画了三年的东西,会被下架、封存,被逐格比对,被写上‘疑似来源于非法泄露的机密’。你会被带走调查,你的漫画下架,你的名字作为泄密链条上的一环,出现在调查报告里。” 他等了两秒,看着胡桃破防的表情,意料之中。 “之前你或许不知道,现在,我告诉你了。” 服务员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那种对符哲的招牌微笑。 符哲对她颔了颔首,语气礼貌而平淡:“买单。” “好的,我去拿账单——” “——先不要买单。”胡桃猛地抬起手,喊了一声,“再给我上一杯……算了,再来一壶菊花茶!” 服务员愣在门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弹了一下,用眼神给了符哲一个询问的表情。 一壶? 符哲挑了挑眉。 他对服务员点头,后者识趣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等服务员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胡桃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符哲。 “我现在心里很乱,我需要一个人帮我分析情况。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毫不犹豫地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打开自己的照片册,翻出一张图片,递出去。 “一切,都从这个差评开始。” 15.第十四章 泼醋事件之后,警方把胡桃调查了个底朝天,得出的结论是——社会关系简单,履历清白,背景清晰。后来符哲也特意去确认过,无论是八年前的“书包案”还是四年前的“劫杀案”,胡桃都在老家,有不在场证据。 胡桃的老家在一个经济发达地区的二线城市,是家中的独生女,父母都在国企上班,朝九晚五。 和大部分中产家庭的孩子一样,胡桃从幼儿园时期就学习各种才艺,被发现在画画上有点天赋,于是升学阶段放弃了上其他才艺班,只保留了绘画的,从此周末都在画室和补习班中度过。 父母开明,家境良好,成绩不错,长得可爱,性格温柔,上了国内顶尖的美院,画的第一本漫画就赚了钱,在父母的支持下留在了大城市。 她从小到大没有经历过什么人生的波折,性格既不尖锐,也不敏感,普通的就如最常见的“邻家妹妹”,听话到常常让人忘记她的存在。 可就这么“乖”的女孩,却做了一件最离经叛道的事情——她在高中最后一年,决定去报考美院。也并没有什么“我要当艺术家”的伟大梦想,只是因为她从小喜欢看动漫。 上美院,在所有人看来是“浪费分数”,但父母最后还是同意了。 “你喜欢就去,在大学先考个教师资格证,不行就回来当美术老师吧。” 妈妈摸着她的头,这么说。 后来胡桃才知道,做动漫其实和学什么专业没关系。讲故事的能力是天生的,画画的功底是她从小练的,分镜和技巧都是可以自学的,美院教不了你怎么让一个角色被读者记在心里。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在无数次穿过学校走廊的下午,她还不知道这些。 进了美院,胡桃发现美院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她以为美院是喜欢画画的人聚在一起的地方,但真正走进来以后才发现,这里是那些“天生就该画画”的人聚在一起的地方。美院的学生都很酷,她坐在教室里,坐在那些染了头发、纹了纹身、穿着奇装异服搭配的却异常和谐的同学们中间,就像个透明人。 他们讨论的东西她插不上嘴,他们喜欢的艺术家她没有听说过。 “灵魂”则是她到了美院以后最频繁听到的一个词。 画室的老师从来不跟她谈灵魂,以前的老师只看她画得像不像、比例对不对、线条流不流畅,能不能拿高分。可现在,她的大学老师跟她说,胡桃,你的基本功很好,你的画面很漂亮,但你得找到你自己,你的东西没有“灵魂”。 “我的灵魂就是把心里想的画出来啊。” 她在心里想,没说出口,因为她知道,这句话在美院不算“找到自己”。 要怎么,才能把自己的灵魂剖出来给别人看呢? 整个大学,她都没找到答案。 毕设那年,胡桃在同年毕业生的作品展里看了很久,觉得这些人都好厉害,厉害到让她觉得自己不该待在这里。 她的左边是一个用废旧金属焊了两米高天使装置的男生,开展当天就有开酒吧的人来问价;右边是把整面墙涂成荧光粉,自己也画了人体彩绘、剃了光头站在墙前面搞行为艺术的女生,来看展的人排着队跟她合影发朋友圈。 胡桃展位的毕业作品中规中矩,就像她的人——针管笔画的黑白灰调,画的是城市里各种被忽略的角落:荒废的福利院,空无一人的车站,流浪的瘸腿猫,雨天搭不到出租车的行人,窗台上即将枯死的绿萝。 作品名叫《你看见了吗》,但路过的人都懒得瞟一眼。 胡桃在这群闪闪发光的艺术生和他们的作品里,像个没有颜色的影子。 “我不该上美院的。”她想,“我太普通了,艺术的世界属于天才。” 胡桃的透明人,就是在上学期间,在这种压抑又迷茫的状态下创作出来的。 她试图探寻一个答案,想知道一个被上帝遗忘在人群中的主角,该如何才能找到幸福。 可毕设好歹还有同学朋友来捧场,老师还写了个B+的评语,她画的漫画才叫真正的透明。 好几话发出去,点击量就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井里,扔下去等半天,一点回音都没有。评论区好几天只有两条留言,一条是广告,一条写着“画风还行,但不知道在讲什么”。 那时候,胡桃没有责编,没有签约,没有粉丝群,没有人在论坛上讨论“开心小刀”到底是不是法医。她只是一个看了无数年漫画决定自己也尝试下的小作者,画了一部没人看的漫画,每一话下面只有零零星星的几条评论。 很快她就撑不下去了,觉得自己画漫画更没有前途,自暴自弃地画了个“杀人”现场。 没人知道,遇害者的脸是她照着自己的脸改的,稚嫩、眼睛圆圆的,眼神里都是茫然和失望。 胡桃用这个少女的死,哀悼和预示着自己作品的“死亡”。 或许是命运之神终于“看”了她一眼,那天之后,她的书短暂地上了网站的新书推荐榜,多了些读者催更的评论,就在她刚开心着自己终于“好起来”时,评论区下面出现了第一条长评。 ——是条差评。 差评的撰写者名字是一个句号,头像漆黑,主页订阅的全是犯罪推理题材,阅览过的书下面留的评论齐刷刷是差评,像一个心理变态的喷子。 长评的语气也充满戾气。这位“漆黑的句号君”从凶杀开始的第一格分镜开始挑刺,一直挑到最后一格——楼梯的高度不对。摔死不会有血喷溅。摔下来的方向不合理。死者的姿势和表情可笑。 他批评胡桃画的凶杀现场像小孩子用笔乱涂,随手一画; 批评她的主角人设苍白单薄,犯罪手法简单粗暴,剧情无聊透顶。 “你的主角设定是没有存在感,画的却像活见鬼。犯罪也是一门艺术,你不配。” 长评的末尾,句号君这样嘲笑她。 这条长长的差评,给刚打起精神来准备“大干一场”的胡桃重重泼了一盆冷水。 她被骂傻了,把那条长评读了五遍。 第一遍是懵的。 这是她画的第一本漫画,创作之初确实没有深思熟虑。她从一个念头开始、变成一个梗,渐渐再扩展出几格零散的画面,甚至都连不成完整的故事,更别提人设了——透明人主角连脸都没有。 突然好起来也是“误打误撞”,胡桃只能“趁热打铁”,读者留言想看什么,她就昏头涨脑地跟着画什么。 要犯罪现场?好,让“他”老是碰犯罪现场。 为什么干涉不了现场?“他”是透明人嘛,那就不能动、报不了警、再来点时髦的BGM设定好了。 不知道杀人动机?她也不知道啊,反正就是杀人了,凶手不重要,反正也干涉不了。 胡桃没有大纲,没有人物小传,不知道故事该怎么发展,每个新章节都是现编出来的,画到哪儿就在哪儿,就像个没有目的地的旅人,当然单薄。 第二遍是委屈。 她好不容“好”起来,被人看到了。 她很想问——“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需要肯定?你知不知道我从无数个清早画到凌晨,一点一点地修改分镜?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发新的一话之前都要深呼吸好几次?你凭什么说我画的主角人设苍白?你当过透明人吗?” 她没问,她觉得丢脸。 第三遍,胡桃收拾好那些情绪,开始翻自己的原稿,一格一格对照他指出的问题和那些刺耳的嘲 讽,画出圈做标记。 第四遍,她打开网页,搜索他提到的那些术语,什么“坠地高度”“尸体痉挛”“死后僵直”……——发现对方说的都是对的。 第五遍读完以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在那条长评下留言。 【您好,谢谢您指出我的问题。可以在社区加个好友,详细说说是哪里不对吗?】 对方没有理她,好似他点进她差劲的作品里就为了认真骂几句,扬长而去后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没得到回复,但胡桃却被这当头一棒打醒了。 她不是什么尖锐的艺术家,她乖巧温顺、善解人意,从小到大,她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要听话”。 所以她开始认真思考,自己到底要怎么画这本漫画,她的主角要去干什么,什么样的故事是读者感兴趣的。 句号君的讽刺虽然恶毒,但每一句都指到了这本书的要害。 句号君说“犯罪现场像过家家”,她就买了一堆法医书籍,到处找犯罪现场的素材,对照着评论里那句话,一格一格地改。 句号君说“主角人设单薄”、“人不人鬼不鬼”,她就把自己所有的不甘心、不被看见、想被人记住的感受,一笔一笔地填进透明人那具没有五官的身体里,花了无数个夜晚写主角的人物小传,从出生到孤儿院到上学再到工作,以什么谋生,会是什么样的性格,完善他的人物设定。 她做出了“消失效应”和“抽离规则”,编了厚厚一本的设定集。 理顺了后,胡桃没急着更新,先决定自己的方向。 她先做了一次正式的数据统计,投票里她的读者性别比例几乎趋近于一比一。 这在一个挂着“犯罪”标签的作品里,是个极其罕见的数据。犯罪题材向来是男读者的主场,但这本漫画的女读者不比男读者少,因为胡桃花在透明人身上的笔墨,比花在任何一桩命案上的都多,镜头从他透明的身体里穿过去,焦距对在后面的墙上,他哭得再大声,漫画世界也给不出一个回音。 但现实里的女读者给了。 所以主角应该是透明人,而不是凶杀案。 她得让大家更“爱”他。 于是胡桃大刀阔斧地修文——先删减一部分前史,再把句号君提到的技术问题改了,然后是改名字,从烂俗的少女漫画名改成《被遗忘的目击者》,彻底和过去的无厘头漫画告别; 最后,她把第一个犯罪现场替换成精修过的内容,让剧情更加细致、人设更加立体、画工更真实。 磨刀不误砍柴工,随着胡桃几次调整,漫画受到越来越多的人肯定,也有人在看完后“打赏”了。 胡桃是一个人。 不像很多职业漫画家那样有工作室、有助手、有脚本编剧和勾线分工,她只有她自己。 写剧本是她,画分镜是她,勾线是她,找资料也是她。 找资料是最耗时间的,她常常为了画一个伤口翻一整晚的法医学论文,为了查案子的细节在裁判文书网上找到天亮。每次熬到凌晨三四点,数位屏的蓝光映在她脸上,眼皮打架,手开始抖,她就把那条差评翻出来看。 后来,她干脆把那条差评的截图放进了手机里,里面的内容她几乎都能背下来。每次她倦怠时,就看看这条差评,把笔重新捡起来,把刚想偷懒糊弄过去的那个分镜删掉,重新画。 她不想再当透明人了。 透明人没有脸,但她有。她叫胡桃,她二十三岁,她画了一部叫《被遗忘的目击者》的漫画,她不是那个站在毕业展厅角落里等着别人来看画的透明人。 ——“我是将来要堂堂正正站在签售台后面,签下自己名字的漫画家。” 16.第十五章 有了“灵魂”后画出来的第二卷,成绩比第一卷更好了。 评论区开始出现长篇的剧情分析,有人专门开话题帖讨论,还有人在粉丝群里催她建个微博号,喊着“大大你开个号吧,我们想蹲你更新”。她开了,平台号、微博号都开了,没发自拍,没发日常,她忙得没有时间去打理这些,虽然粉丝涨得不算快,但每条评论她都抽空看了。 胡桃也关注着那个句号君有没有回来。 他曾花了那么多时间在她身上,一条一条地挑,一格一格地骂,应该是个较真的人。看到她进步了,他会不会像上次一样,在某个凌晨,对着她改了好几遍的新分镜,欣慰地留一句“好一点了”? 但直到第二卷结束,胡桃也没看到那个句号君。 半年后,第二卷完结,《被遗忘的目击者》已经在连载网站站稳了脚跟。 主打“第一人称视角犯罪现场”的差异化路线,让它从一堆同质化的悬疑漫画里冒了出来,摸到了月榜的尾巴,有了更多的曝光。平台的推荐位开始给它留位置,编辑在站短里说:“再接再厉,好好构思第三卷。如果成绩继续往上走,今年国漫盛典的新人奖评选,我们会把你的书报上去。” 胡桃看完消息,在出租屋里开心到原地转。 第三卷,胡桃在反复斟酌和权衡后,决定用“密室杀人”这个推理的经典设定。 但临到设计剧情时,她再一次发现了自己的短板——她的人生阅历浅薄,对犯罪领域的了解更浅薄。 她能在网上搜到几个有关密室杀人的素材,在案卷公开信息里都写得极其简略,再离奇的案件落到文书上也就寥寥几语,反推不出什么骨架,更不知道是怎么破获的。而国外找到的案件又太离奇,离奇到胡桃无论怎么都展开不了,她想象不出透明人主角去坐豪华游艇,或者家里怎么才能有个密室,让他“撞”进案子里去。 折腾了一阵子,剧情怎么推都推不下去,硬推也纯属胡说八道,胡桃就想开了。 她就是个普通人,她笔下那个连脸都没有的主角,也是个普通的路人。他们这种NPC、路人甲遇不上什么高智商罪犯,普通人在现实里能遇到的杀人案件,无非就是那么几种:抢钱的时候失手把人捅死了,吵架的时候一气之下抡起了烟灰缸,在错误的时间走错了路撞上了不该撞见的事。 她就该画这些简单的剧情,重点不是怎么犯罪,是代入感,是熟悉到好像就发生在隔壁小区这种。 胡桃想通了,开心地下楼扔垃圾。她拎着垃圾袋走到垃圾桶旁边,扔进去,拍了拍手,转身往回走,目光扫过小区门口停着几辆等活的出租车。就那一眼,她的脑子里忽然闪出一个画面—— 几年前,她还在上学,一个人去商城买画材,拎着两大袋东西刚出商店,雨就哗地砸下来。打车软件上的圆圈转了又转,一个接单的都没有;站在路边招手,一辆又一辆出租车从她面前开过去,明明竖着“空车”的牌子,却都把她当“透明人”,碾过的积水溅起水花泼到她身上,没有一辆停。 胡桃站了快半小时,雨没停,胳膊却已经酸得快拎不住袋子,头发衣服都湿了,贴在身上,狼狈得不行。 就在她快崩溃时,一辆出租车在她面前停下了。 车窗摇下来,是个面容和善的四十多岁大叔,他探过头来冲她笑,语气爽朗亲切。 “小姑娘,打不到车吧?去哪儿?我看你浑身都湿透了,要是同路,带你一截。”然后他用大拇指往后座指了指,“后面俩小伙子也同意了,副驾驶还空着,要不要拼个车?” 胡桃这才发现后座还有人。 两个年轻的小伙子,一个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另一个戴着口罩,靠在车窗边,正低头看手机。 在她弯腰朝里打量的那一刻,两个人也同时抬起眼来看她。 那个眼神本身没有什么恶意,但她感激停车的笑容还没来得及绽开就僵在了脸上,脑子里闪过的全是具体的新闻标题,那些从小到大耳提面命地有关“年轻女孩单独出行”的警告,像一层一层的网,把她钉在原地。 她犹豫了太久,没上车的意思。 出租车大叔看出来了,无所谓地笑笑,摆了摆手,刚关上车窗—— “她不坐我坐!” 路边和她一起等车的某个小伙子眼疾手快地拉开了副驾驶的门,钻了进去。 他先回头冲后座的男人们摆了摆手,道了句“谢谢”,才扭头对司机说,“师傅,就在前面两个路口把我放下!这边是单行道,肯定同路。” 车窗口,他的笑容带着得意,像捡了个便宜,又像在替她解围。 出租车开走了,尾灯在雨幕里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 胡桃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远去的出租车。雨水从雨棚边缘灌下来,递进在她的后脖,冻得她一哆嗦。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错过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不是那辆车,是四个人的善意。 那个大叔明明可以不停车的,他停下来是因为看见她一个人站在雨里淋得可怜。后座那两个人明明可以不同意拼车的,但他们同意了。那个抢先上车的小伙子和她一起看到车停下,但司机和她搭话,他就在旁边看着、等着,直到确认她没上车的意思,才钻了进去。 那天以后,每当看到下雨,或者路上停下的出租车,她的脑子里老是反复播放这一幕,反复问自己——“你为什么不上车?” 不是不想,是不能,因为她是女孩,因为她从小被教育“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如果她是个强壮的男人,她一定也会像那个小伙子一样,拉开车门直接钻进副驾驶,喊一声“谢谢”,然后把湿透的袖子卷起来,跟着收音机里的交通广播哼歌。 她不能上那辆车,她受不起那万一的代价。 如果她坐在副驾驶,遇到那个万一,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丢完垃圾,她上了楼,数位屏亮起来。她坐下来开始画。 一个雨夜。一辆出租车。 一个不想收工回家的司机,一个想搭车的透明人,两个在路边拦车的乘客—— 和一个副驾驶里会发生的“万一”。 胡桃的分镜一口气画到凌晨,没有改过一笔,流畅的像是故事自己在笔下倾泻。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就是“讲故事的天赋”。 会讲故事不仅仅是能编出多少离奇曲折的情节,也不仅仅是设计出多么烧脑的诡计,而是在某个下楼扔垃圾的夜晚,从一辆停在小区门口的出租车里,认出了多年前那个在雨里犹豫的自己,用故事给自己开解。 再把它创作出来,让每一个读到这个故事的读者,都变成那个站在雨里的人。 ***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沙沙地响,午后的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白桌布上晃成一片碎金。小蜡烛加热的玻璃茶壶里,热气袅袅地升着。 在这片茶香的氤氲里,讲述故事的人换成了胡桃。 “符警官,从来没有什么人指导我创作,我的每个故事,都是自己编的。证据就是——我的故事里,从来不会出现离奇复杂的案子。没有连环杀手,没有密室诡计,没有高智商犯罪,甚至很少画犯罪的起因。我最常画的,是单纯的犯 罪现场。犯罪正在发生,透明人主角正好站在那里,就这么简单。” 她知道符哲怀疑她什么。 他怀疑自己找到了个“内部人士”,将真实案件违规当做案例“喂”给了她。 而符哲,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的“自辨”。 “我很清楚自己的短板。那条差评出现之后,我尝试过改,结果发现自己不是那块料。我编不出烧脑的反转和诡计,也没那个阅历和知识储备。我只会编我自己能理解的东西,普通人在普通的生活里能遇到的普通案子,我能理解,我能共情,我能把自己放进受害者和旁观者的身体里,想象他们的恐惧和愤怒。可是犯罪者的视角,我想象不出来,也共情不了,不如让他们当背景板。” 符哲看着她,重新打量这个坐在他对面、说话慢吞吞、看起来非常单纯的女孩。 网上关于“开心小刀”的讨论,除了她的真实身份,最多的就是她的创作手法。大家不明白她为什么不画那些悬疑烧脑的案件——从她对受害者的表情刻画、对现场血腥氛围的渲染上看,她应该具备这个能力。 有人分析她的职业操守要避开对案件太详细的刻画,有人说她在用绘画复刻默片时代的电影镜头语言。 但现在,胡桃说是因为“她画不出来”,答案这么简单,简单到读者可能都不信。 符哲也不信。 “——可你被誉为全网‘画犯罪现场画得最真实的漫画家’。”他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另外一种方式的反驳,“你的画工和犯罪现场的描绘,细腻到读者这几年甚至都在怀疑你是法医,或者刑警。” 他低头又划了划自己的手机,从胡桃提起那条差评起,他就在漫画的评论区翻了好一阵子。 “还有,你反复提到的这条差评,我没找到。” “你当然找不到,那个骂我的句号君,因为骂过太多人,被举报的次数太多,号虽然还在,但被网站永久禁言了。这条长评,也因为他‘涉及人身攻击’连带着清除了。现在有的,只有我手机存的这条截图。” 胡桃说这话时的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至于我后来越画越好,越画越真实,是因为我身后,一直有个人在对我的画挑刺。”她的笑容慢慢敛起,轻描淡写地说,“我练出来了。” “有人……?”符哲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手机,立刻做出了推测,“是这个差评的主人?” “是。” 胡桃伸手,向符哲摊开掌心。 符哲把胡桃的手机递还给她。 她接过,熟练地点开社交软件,从联系人列表里翻出一个对话框,拉到最顶端。 “就在我开始画这个出租车杀人案没多久,那个给我留差评的句号君,突然通过我主页留下的合作邮箱,申请加我的私人好友。那时候我还没得新人奖,刚冒头,不怎么在意隐私,一看这头像和名字,就和他联系了。” “当时,他被网站禁言了,没办法在评论区说话,就追上来骂。” 胡桃把手机再次递给符哲。 对话框顶部的第一条消息,时间戳显示的日期是两年多以前。 她用指尖点了点那条信息。 符哲低下头,看着对话框里的第一条消息。 漆黑的头像,和截图差评里一样的名字。 【。:以为你的书都能上月榜了,应该长进了不少,结果还是画的狗屁不通。】 胡桃给自己倒了杯茶。 菊花茶煮久了,颜色发黑,味道又苦又涩,一如她当时的心情。 “这就是他加上我后,说的第一句话。” 17.第十六章 最初看到“句号君”又回来了,胡桃内心是雀跃的。 她以前不是没遇到过差评。评论区里偶尔出现的“画得什么玩意儿”或者“剧情莫名其妙”,她通常看一眼就划走了。可句号君不一样,他的差评精准地揭开了她作品里每一个自欺欺人的地方。 那些地方她其实是知道的。那些敷衍的分镜,那些懒得深挖的人物动机,那些“反正读者也不会在意”就糊弄过去的剧情拐点,她一直知道它们在那里,但总用“我还是个新人嘛”麻痹自己,当做不知道。 直到句号君的差评像一盆冰水浇在她头上,把她从浑浑噩噩的创作惯性里浇醒了,她开始认真地想一个问题:我到底想画一本什么样的漫画? 事实就是这么荒诞——这个人用最难听的话,让她变成了一个更好的创作者。 所以,句号君之于胡桃的意义,和任何读者都不一样。 可加上以后,句号君对她没有寒暄,没有夸奖,迎面而来的,依然只有一句嘲讽。 【。:以为你的书都能上月榜了,应该长进了不少,结果还是画得狗屁不通。】 之后,他更是连截图带文字,一口气发了好几条消息。 那些消息噼里啪啦地弹出来,一条接一条,啪啪啪地打着她的脸。 他截图了前面两卷的某个案发现场,用红色箭头标注了血迹的喷溅方向,旁边批注:切的又不是大动脉。 他截图了尸体倒下的姿势,批注:转体三百六十度摔的? 他截图了很多可以说是吹毛求疵的地方,从台词、到画面,再到动机。 胡桃一条一条看完了。 每读一条,手指就攥紧一点,到最后,“啪”地把手机拍在了桌上,气得手都在抖。 上次就是这样,他说不对,她不信,检查了好多遍,最后发现他说的每一处都有据可查。 这次她也气。气自己已经画了半年了,明明那么努力,怎么还是会犯错,怎么还会被他一张图一张图地挑出来。 更气的是,她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等他回来骂她。 ——创作是孤独的,她闷头画了这么久,需要一个人来指出她现在进步没有,画得如何。 于是胡桃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端端正正地放在面前,打开AI软件的对话框,把那么多条截图和批注复制进去,忍着气问AI他说得对不对。AI分析了半天,逐条回复。 【他说得有道理,死亡的表征可以参考这几篇文献……】 胡桃盯着屏幕上的答案,嘴抿成一条线,胸口憋着一股恶气,双手却诚实地打完了一段字,闭眼按下了发送键。 “您说的都有道理,请问,那要怎么改呢?” 两人的不定时沟通就这样开始了,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合作关系,甚至算不上认识。 句号君从不问她任何私人问题,也从不谈论自己,她把分镜发过去,他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时间不固定,回的内容永远在挑刺,但挑刺的寥寥数语,却都是有的放矢。 胡桃不止一次想象过“句号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肯定是年轻人——哪个中老年人会有半夜两点回消息的作息?哪个中老年人会上网看犯罪漫画? 他脾气不好,现实里应该也没什么朋友,所以才在网上找存在感。 她怀疑他可能是医生,甚至可能是法医。 有好几次,AI给她推荐的参考文献里的伤口示意图,用的是解剖学著作里的内容,和他随口描述的一模一样。什么肌肉纤维的走向、皮肤翻卷的角度、血迹从动脉喷出和从静脉流出的色差,他都说得分毫不差。她曾把他说的话逐条复制进搜索引擎,搜出来过法医学论文,有过公安大学出版社出的调查文学,甚至还有国外公开的尸检报告。 有一次她终于没忍住,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问出了口:“你这么厉害,现实里是学这个的吗?” 句号君的回复几乎是秒回——【别问那么多。别给我惹麻烦。】 这个问题后,像是冷暴力似的,他大概有半个月没理她。她隐隐意识到,也许他真是法医,接触过大量尸检,给她这些建议本身就已经踩在了违规的边缘。也许他是刑警,看了太多坏人,在用这种方式间接地纠正她,让她别画得太离谱。 也许他只是一个不愿意暴露身份的人,有他不愿说的理由。 她不知道是哪个,但她知道,如果她再问,他可能真的会消失。 她承担不起他消失的代价。 胡桃的亲戚朋友不懂画画,更不懂讲故事,她的父母对动漫的概念还留在上个世纪——机器猫、阿童木、宫崎骏、阿猫阿狗,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在画什么,更不知道他们的乖乖女经常要化身成“冷血杀人魔”,和一个素未谋面的网友讨论刀从人体的哪里戳进去。 作为一个顾问,句号君除了脾气坏、喜怒无常,没有任何缺点。网上给出的文字描述永远是模糊的,“呈不规则撕裂状”?什么是不规则?国内的卷宗更是隐晦,一个杀人犯被判了死刑,文书上可能连他杀了什么人、怎么杀的都不写,越翻越懵。 而这些问题,只要问句号君,他会回一张图片,大部分时候连水印都没除,用红色随意画了个圈——【类似这样】 她一看就懂了,那一圈红线比几千字的描述都好用,比百科全书的解剖图更直观。 第三卷的故事进展到尾声时,胡桃画了好几个凶杀现场。有夺刀被反杀的,有被割喉后又中枪的,她对比了半天,不确定最后哪一种死法最有震撼力。于是她把好几个死亡现场的屏幕截图,发给了句号君,问他哪个做最后一话最合理。 句号君那天回得很快。 【太普通了。都很普通。】 胡桃看到这条消息时,正在吃泡面。叉子悬在半空中,面挂在叉齿上,汤汁一滴一滴落回碗里。 她放下叉子,在输入栏里打了一句反问。 【开心小刀:这还普通?那你说说,怎么死才算不普通?互殴吗?各种死法来一遍?】 这次他回得很快。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一段毫无感情的叙述,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 【。:挖了他的脸。】 时至今日,胡桃仍然能感受到当日看到这句话时的毛骨悚然。 她盯着那五个字,盯着“挖”和“脸”之间那个“了”字,觉得这两个字的组合本身就有一种诡异的质感。 但与此同时,另一道电流也从她脑子里蹿了过去——这几个字组合起来都这么可怕,那画面呢?如果把这个画出来,会是什么样? 她合上泡面碗,没有再回复句号君,他也再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那个“挖了他的脸”就那么孤零零地留在对话框里,像一具被遗弃的尸体。 胡桃翻来覆去地想了两天,将最后一幕的细节在脑子里勾勒了许久,勾勒完了,既觉得自己变态,又非常兴奋。 这种矛盾的感觉她很熟悉,每当画到真正让自己满意的犯罪现场时,胃都会翻涌,但心脏却兴奋到怦怦直跳。 可最后的画面有了,她又面临了“怎么让故事合理地走到这一步”的逻辑问题。 胡桃已经在故事里准备了一把枪。原本的设计,司机会夺刀自卫,在几乎成功要夺门而出的时候,那把枪出现,抵在司机的头上。她一直以为最终高潮的引爆点会是那把枪,是扣下扳机的那一声巨响。 现在句号君告诉她:不,你要挖脸。 那枪怎么办?成为废笔吗? 胡桃趴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数位板上划来点去,留下一道道灰色的线条,像一个个被否决的思路。 持枪者是谁?为什么要有枪?如果最终不是枪杀,那枪的存在意义是什么?误导?烟雾弹? 更关键的是:谁要挖司机的脸?在什么情境下挖?为了什么? 冲击力不能是凭空而来的,它必须是整个叙事逻辑链条上最沉重的那一环,读者看到的时候会觉得“原来如此”,而不是“什么鬼”。 有好几次胡桃都 拿起手机,点开了句号君的对话框。 打几个字,删掉。再打几个字,再删掉,想问问句号君有什么建议。 “我不能这么偷懒。”可最后,胡桃选择把手机关机,扔进抽屉里,切断了某种诱惑,“他最多给我点建议,把有错误的地方指出来。故事我得自己写,剧情我得自己编,我才是这个漫画的作者。” 她重新审视自己的反问句——“互殴吗?各种死法来一遍?” 等等。 互殴? 胡桃猛地坐直了,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片短暂的空白之后,所有的碎片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自行拼合。 出租车。外面大暴雨。一个狭小的、封闭的、无法逃离的空间。 两个人。一把刀。一把枪。 如果持枪者和持刀者不是同一阵营呢?如果他们是绑在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彼此制衡,又彼此猜疑呢?如果其中一个人必须向另一个人证明自己的“忠诚”,证明自己不会临阵脱逃或者反水呢? 投名状。 “你让我看到你下得去手。” 接受投名状的人不需要“体面的了结”,他要的是更肮脏的、更不可挽回的东西,一种无法被解释为“正当防卫”或者“一时冲动”的暴力,一种会彻底毁掉施暴者和受害者两个人的行为。 只有这样的投名状,才能证明另一个人永远不会回到正常人的世界。 这一切的引线,从一把看似关键的枪开始,那枪的存在就不是废笔。它将是陷阱,是反衬,是让最后那个场面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底色。读者会一直等着枪响,枪响了,等来的东西却比枪响更原始、更野蛮。 胡桃握着笔,重重写下了四个字:囚徒困境。 一个荒谬的、残忍的、在密闭空间里发酵出来的“囚徒困境”就这么诞生了。 把这一幕写完的那一刻,胡桃知道拼图的最后一环扣上了。 她重画了这一卷收尾的分镜,用了主角的视角,发给句号君。 没有配任何文字说明和台词,她不需要解释自己的逻辑,她相信他看得懂。 句号君在半夜回了她的消息,和以往每一次一样,先是挑刺:要跑的司机会下意识往车门的方向倒;被逼着杀人的人不敢睁眼看,否则会吐;没有解剖经验的人割出来的伤口是凌乱的、乱七八糟的—— 语气也和平时一样,不冷不热,像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工智能。 但在最后,破天荒地,他多打了一行字。 【还不错。】 就三个字。 胡桃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嘴角弯了弯,但眼眶莫名其妙有点热。 她把这一页截了个图,存在了手机相册里,放在了新建的一个分类里,那条差评是这个分类的封面。 这一卷完结的时候,最后一页定格在司机的脸上。闪电劈开云层的那一瞬间,惨白的光照亮了出租车内的一切,浅显易懂的犯罪过程和令人生理不适的血腥程度之间,形成了一种巨大的、几乎残酷的反差。 它成了这本漫画的“名场面”之一。 由于太过写实、太过血腥,网站锁了她的画面,让她修改。她反复修改又被反复锁了三次后,不得不把司机脸上被挖掉的部分用虚线来代替,以明暗和虚实关系来表现这一幕的血腥,小图里看,像一个被揉皱的面具。 但这反而激发了读者的好奇心,手快的读者在第一时间就截了原图,第三卷这个被“禁”的特写在各个推荐帖里疯传,吸引了很多人来看这本“变态”的漫画。 有人在评论区写道:“看完那一页,我整整两天没敢和人拼车。” 因为足够的话题度,挖脸也挖得足够“真实”,胡桃的订阅量一路攀升,专属运营、责编连姐——网站一夜间为她铺好了所有版权的路。 评论区热闹起来,粉丝群也一个又一个建了起来。 第三卷的成功使她得了新人奖,她以为自己终于要被看见了。 可代价是,她必须消失,再次变透明。 18.第十七章 命运像一道咬住自己尾巴的乌比莫斯环。 胡桃因为“透明”才画了这本漫画,想让更多人看到自己。可当目光真正涌来时,漫画家本人反而被踢到了幕后,再次变成了那个“透明人”。 她不再参与评论区,不再和任何人讨论剧情。所有的声音她都听得到,却不能回应。 她和自己笔下的主角再一次“共情”。 到这个时候,那个无人知晓的句号君,就成了她往外输出的唯一窗口。 胡桃在现实里是个慢吞吞的人。 她的慢是天生的。说话慢,反应慢,连生气都比别人慢好几拍。从小到大,别人都夸她脾气好,性子憨,有时候别人说了一句冒犯她的话,她当时只会“哦”一声,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等到晚上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句话才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浮上来,在脑子里重新播放一遍。然后在距离事发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之后,忽然气得睡不着觉。 但那时候她的气已经没有地方去了,只能自己消化。 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乖乖牌,包括她父母。 但乖乖牌不会画出那些东西。 胡桃自己比谁都清楚这一点,那些涌上来的恶意和叛逆不是不存在,只是来得太慢了,等它真正抵达意识的时候,现实里的冲突已经结束了,对方已经走了,她失去了发火的现场。所以她只能把那些没来得及泼出去的情绪,全部倒进作品里。 她玩弄网站。越不让她血腥,血腥不利于营销和影视化,她越要画得血腥,画得真实。 她玩弄编辑。每一次整改通知发来,她嘴上说好好好,转身改成了虚线,下次继续。读者们已经习惯了她第一次发的东西肯定是最血腥的,在锁住整改之前千方百计截屏,再从不同的渠道流传,仿佛一场默契的游戏。 她玩弄读者。读者们越爱透明人,越希望他有个好下场,她就越要把他爱的一切全部摧毁。而且摧毁得让人无话可说,因为逻辑是完整的,动机是成立的,每一条线都收得干干净净,你甚至找不到理由怪她。 这些真实的想法,这些偶尔发作的叛逆,在现实里被她小心翼翼地收着、藏着,没有人知道。 好在她遇到了句号君,他也是“坏人”,嘴臭心黑,给她的建议各个都像变态。 他也从不在意胡桃的对骂或者反驳,他给出的建议你听也行,不听也行,他甚至都不讨论剧情。他很好地起到了一个树洞的作用。胡桃烦躁不安的时候,那些劣根性,那些其实残忍又疯狂的念头,终于有了一个去处。 【你说我毁了他最爱的一切怎么样?把美好的东西撕碎了,再拼凑起来给人看,会不会更最动人?】 【我画的是漫画。漫画怎么虚构都行,我可以想让谁死谁就可以死。】 【太烦了,又有人说我还不够专业。我想画得更真实,一眼像是杀过人的那种真实。】 句号君从来不觉得她“恶劣”,他说:【你真是个坏小孩。】 【坏小孩。】 胡桃每次看到这三个字,心里都会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她的黑暗面不过是一个孩子在胡闹,不值得大惊小怪。 在胡桃多次吐槽别人说她不够专业后,句号君给她发了几本法医学著作的书名,和一些国外案件的网址。 【。:想要真实,就去学。】 胡桃真的去学了,她开始研究解剖图谱,研究不同刀具造成的伤口形态,研究人体哪些部位的动脉最表浅,研究骨骼的硬度和锯片的匹配度。她知道了分尸需要什么样的工具、什么样的环境、什么样的时间成本。她知道了人体的哪些地方很难被彻底破坏——骨盆、股骨、颅骨,知道火化和掩埋各自的局限性。 渐渐地,她不再需要句号君来挑刺了。 当她在灯下翻开一张新的人体解剖图,目光扫过那些彩色的肌肉纤维和骨骼标注,脑子里已经能自动浮现出肢解的走向、切口的角度、关节囊的薄弱位置,思考着下一幕的受害者该怎么死时,她赫然发现,如果现在让她去分一具尸体,在理论知识上…… 似乎也不是不行。 【。:好孩子,你已经足够真实了。】 胡桃坐在桌前,手指悬在数位板上方。 看到这句赞赏,她一滴汗都没有出。 她觉得自己应该出汗。她应该感到害怕。她应该觉得这个念头很荒谬、很危险、很不可接受。 但事实上,她只是觉得冷。 这种“麻木”让她更觉得恐惧。渐渐地,她开始疏远句号君,也不是刻意,只是回复得慢了一点,再慢了一点,从当天变成隔天,从隔天变成三天后,从三天后变成“有空再回”。句号君也没有追问。他从不追问。 对于所有职业来说,一万小时定律都是真理。 当胡桃渐渐掌握了讲故事的技巧,有时候一个虐杀的画面或者一个天马行空的杀人理由,有时候可能是网上的一句警情通报——通常只要看到一个点,她就能抓住无数条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的线。 一条线变成一个分镜。一个分镜变成一页。一页变成一个故事。 她把这些叫做“种子”。每一颗种子种下去,都会从土里长出一个世界。 她把种子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拆开,揉碎,摊在灯下,用数控笔和数位屏把故事画出来,描成出租车方向盘上尚未凝固的血迹,描成楼梯尽头那只从黑暗中伸出的手,描成火场中反锁的门,描成勒痕边缘皮肤翻卷的弧度。 三年过去,她成了公认的犯罪题材画得最真实也最接地气的漫画家,而网上关于透明人到底长什么样的二创多得可以单独办一个展。 画手们画出了他们心目中透明人的脸。写手们写出了一个又一个“穿进漫画拯救他”的故事。 有写女主角穿越到漫画世界,在站台上看到一个被父母遗忘的婴儿,二话不说抱起来自己养的。有耽美作者写过一个刑警在某次出警时无意中看到了案发现场那个虚线构成的人影,从此之后每个命案现场他都会下意识地寻找那个透明的轮廓,最后携手破案再相爱的。 有小/黄/文作者利用主角被遗忘和看不见的特性,搞出了很多令人面红耳赤的十八禁作品的。 透明人得到了无数人的爱,胡桃也是。 重获光明的盲人第一件事就是丢掉自己的拐杖,最终,胡桃也丢掉了那根没那么完美的拐杖。 *** 窗外的日头已经渐渐西斜,茶也续了两轮。 随着讲述,胡桃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翻到两年前——那是她画第四卷的时期,对话框里还留着那些提问。 【开心小刀:那种留守家庭小孩背的书包,应该是什么样的?】 对方发来的是一张淘宝商品截图,价格“39.9”三个数字都没有被裁掉。 书包是蓝色的,最普通的,工薪家庭的小男孩每天背在身上的那种。 “对我来说,用书包也行,袋子也行。”将自己的内心和故事剖析给陌生人听,即使知道对方是警察,胡桃也有些不自在,“这些建议无论采纳不采纳,都对剧情的开展没有影响。” 她任由符哲继续翻看所有的聊天记录,甚至隐隐希望他能在里面找到某些熟悉的蛛丝马迹——某个措辞、某个时间点、某个只有现实里认识的人才会留下的痕迹,然后向她确认: ——这个人真的是符哲的某个同学、老符同志的某个同事、或某个他可能认识的法医。 这么多年了,胡桃也很好奇答案。 但符哲没有给她任何她期待的答案,在胡桃坦白之后,他甚至不再提泄密的事了。 他一心两用地翻着自己和胡桃的两部手机,看得很认真,拇指从屏幕底部缓缓向上推,一条一条,像在翻阅一份尘封的档案。 满屏都是求知若渴的提问:伤口的角度、血液的喷溅形态、窒息时间与面部淤点的关系、犯罪者心理的演变路径。句号君的回答永远是几个字:“是”“不对”“不够干净利落”“不致死”。 而随着日期越靠后,对话的数量越少——从每天几十条,变成几天几条,最后稀稀疏疏地散落在时间轴上。 寥寥的对话里,除了对一些具体的画面不合理处有回应,句号君也确实没有干扰或者诱导过任何剧情发展。他偶尔给胡桃一些建议,无非是“这样的书包”的截图,或者“为什么主角不可以杀人”之类 的提问。 符哲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最后只能无奈的承认,哪怕是最严苛的法官,也无法将这些无关痛痒的对话定义成“非法泄露案件信息”。 哪怕真有泄露,也是无意识的泄露,没法上纲上线的那种。 他的视线停留在对话框的最后两条消息上。 一条在签售前。 【开心小刀:一直以来,真的很感谢你给我的帮助。我会在H市漫展办个签售,如果你不愿露面的话,不用告诉我你是谁,拿本书或者原画集,让我签个名,对你说声谢谢,好吗?】 句号君没有回她。 第二条是几天前,只有两个字。 【在吗?】 依然没有回复。 符哲抬起眼睛看了胡桃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不再和他交流,是发现了他有哪里不对吗?”他接着问,“还有,你既然决定了要疏远他,为什么又采纳他的建议?” 他无法理解这其中的矛盾,他等着胡桃的回答。 而胡桃,沉默了几秒。 “不是,没哪里不对。” 面对符哲的审视,胡桃说出又一个简单到让人难以相信的答案,“仅仅是因为AI助手的普及,让他的意见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漫画画了三年,我没找过助手,也不知道在哪儿找,什么都得自己来。在这个过程中,我学会了自己查文献,知道在哪里找合适的资料。而AI这几年的普及和快速发展,也让我可以完全不依赖任何人。一开始我用的AI像个人工智障,给的内容全是大段描述。现在我输入几个关键词,就能在十秒内得到答案,连图带文还加出处的那种。” 她对句号君的“抛弃”,可以说是一种必然。 “而且,随着漫画的名气越来越大,我的评论区里开始出现真正的警察、真正的法医,甚至还有一些比我更成熟的悬疑犯罪作家。网站也给我介绍了一些专业的顾问,付费咨询随问随回,有些是法学专家,有些是专业的法医和心理学家。这些人加在一起给我的回答,往往比句号君的更详细、更及时、有更多的角度。” “但与此同时,我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我能走到这一步,句号君最初的帮助和引导是不可忽视的,我不想自己看起来像是个过河拆桥的人。所以,那些隐藏在漫画故事里的道具和线索,就成了我们两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彩蛋”。我会在新的一卷发布前,故意问他一些问题,而那时,通常我脚本和分镜都已经画好了,只要不违背逻辑和故事节奏,我都会采纳他的建议,将它艺术加工一下,埋在新的章节里。” 她希望他看到那些彩蛋时,在屏幕对面“会心一笑”,虽然她甚至不确定他会不会笑。 “第四卷里的那个书包,就是这么来的。” 一切回答都无懈可击。 符哲靠在椅背上,在脑子里复盘她的整个叙述。 他受过专业训练,一个刑警最基本的素养,就是在面对任何叙述时,同时打开两套系统:一套用来听内容,一套用来测真伪。 胡桃叙述的故事是完整的。她的解释、她完全敞开的聊天信息、她讲述时那种既坦诚又克制的语气和微表情,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出现断裂或者闪烁。她讲的逻辑和动机都对,甚至主动把手机推过来让他随便翻。 从目前得到的线索来看,胡桃没有任何问题。 “所以你发‘在吗’,是要找他做什么?” 他看着屏幕暗下去之前的那句话,敏锐的在这里找到了一丝破绽。 “一开始,我想邀请他来漫展,我想和他当面说声谢谢。”胡桃望着天边渐渐洇开的夕阳,“谢谢他帮我埋下了创作的‘种子’。” 残阳似血。 和她在派出所门前痛哭流涕那天,头顶上悬着的那一轮,一模一样。 “可漫展那天,有些种子发芽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长出来的不是新的世界,是令人害怕的东西。” 胡桃对此毫无保留,也不必保留。 “漫展那件事后,我刚想问他是不是偶然——你的电话就打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