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怜草木青》 1. 初见 是夜,月亮挂在四垂的天幕上,清冷的月辉洒在地上,显得格外冰寒。 月下荒野上,驻扎着一支军队,数个营帐整齐排列着。 过了子时,多数营帐中的灯火早已熄了,一片寂静,只有看守营地的士兵们巡视时,来回走动的声音。 唯有一个营帐内还灯火通明,营帐外站着两名士兵严密把守。 已入深秋,铠甲的坚硬也阻挡不了丝丝寒气的侵袭。 营帐外值守的士兵,缩了缩脖子,想要活动一下已经因为站立太久而麻木的双脚。 下一刻,察觉到浓浓夜色中,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士兵立刻握紧手中的长戟。 待来人走近,士兵看清面容,慌忙行礼。 “百户长!” 来人脚步匆匆,未作片刻停留,掀开营幔,直直走了进去。 营帐中站立的几个人,皆是眉头紧皱,见人回来,异口同声的询问。 “如何?” “找到医师了吗?” 来人同样一脸愁容,摇了摇头。 尽管这是早已料到的结果,众人还是忍不住的叹气。 “即使是太平盛世,这样的边陲村落,都难有医师,更别说现今是这样的乱世。” “我们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参军的病情一天比一天加深吗!” “若不是秦无晦那老贼背信弃义!我们怎会连个可用的医师都没有!” …… 众人七嘴八舌,义愤填膺。 营帐更深处,放着一张木榻,躺在床上的青年,面色苍白,紧闭双眼,账内逐渐吵闹的声音也没能把他惊醒。 榻边站着的,是一位身长八尺有余、穿着轻甲的男子。 浓黑的眉宇,此刻紧紧蹙着。 他听到众人纷纷抱怨,发出一声呵斥。 “都闭嘴!” 吵闹之声立马消失。 待众人安静下来,他从木榻边,一步步走到了刚进营帐禀明情况的人面前。 “整个村子,一个略懂医术的人都没有,是吗?” 百夫长听到这压抑着暴怒的低沉声音,把头低的更深,惶然开口道:“都尉大人息怒!” “在下仔仔细细问过每一户村民,他们的说辞都是,在这乱世,贱命一条,小病熬好,大病等死。也就牛羊生病了,可能托邻村的一个妇人瞧瞧,但那妇人只会医牲畜,不会医人。” “牲畜能医,人医不得?” 牲畜如何能和人相提并论呢? 但这话,他只敢暗自腹诽,面上丝毫不敢显现出一点。 “那在下,这就去把那妇人请来。” “不必了。” 百夫长听到这话,抬起头,瞧了身前站立的身影一眼。 “两个时辰内,你打听好那妇人的详细信息,回来禀报,我亲自去。” 对上都尉瞥过来的冷淡目光,百夫长复又把头慌忙低下。 “是!在下这就去!” 又是一阵脚步声快速离去,营帐内的众人都没有再言语,默默等待着。 两个时辰,似乎格外漫长。 营帐外的星光逐渐暗淡,只剩启明星陪伴着月亮,熬着将近的夜。 接近卯时,打探消息的人终于返程,面露喜色。 “都尉!您猜的是对的!那妇人果真会医人!” 许是因为昨晚帮邻家大娘接生小牛犊,忙活了太久,太过劳累,江白芷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的沉。 她睁开还有些困倦的双眼,等待着意识从睡梦中渐渐清醒。 忽然……她觉得很不对劲。 四周似乎静谧的诡异。 往常这时候,东边邻居大娘早已赶着鸡鸭出圈,西边阿婆做早饭时锅铲碰撞叮当声,还有住自己后屋的一彪悍妇人,边干活边骂不争气的丈夫,训不听话的儿子…… 可此时,什么声音都没有。 连掠过的几声鸟叫,都在这份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了。 江白芷警觉的坐起身,待看清屋内的情形,瞳孔微颤。 房屋门大开着,屋内两个作行伍打扮的男子,一坐、一站,注意到自己这边的动静,齐齐投来目光。 “你们是谁!” 江白芷声音有些颤抖。 “不得无礼!这是我们都尉大人!”站着的男子趾高气昂地开口道。 江白芷握紧了手中的被褥,“这是我家,我一介女子,你们就这样闯进来,无礼的是谁?” 站着的男子怒气冲冲,一拍桌子,正要上前,坐着的男子抬手示意,他又立刻退了回去。 “你叫江白芷,对吗?”坐着的男子的话语,不像是询问,只是陈述。 江白芷并没有应声,只是防备地盯着他。 男子眉骨很高,鼻梁直挺,眼窝极深,面相与中原人很是不同。 若不是他说着流利的中原官话,江白芷都要疑心他是北方异族了。 眼看坐着的男子忽然站起身,朝自己走来,江白芷慌忙拉起棉被,把只穿着贴身衣物的自己遮的严严实实。 男子看着她慌乱的举动,眼底划过一丝不屑。 “听闻你略通医术,我们军中有人病重,急需诊治,你和我们走一趟。” 高高在上的语气,完全没有给人拒绝的余地。 “我只会医牲畜,不会医人。” 江白芷的视线避开他的目光,聚焦在远处。 “哦?这么说,那是她胆敢对我撒谎了?” 男子稍稍侧头,站着的男子快步走向院中,拖了一个年过半百的妇人进来,扔在地上。 “大娘?” 江白芷讶然的看着眼前匍匐在地的妇人,正是昨晚自己帮忙接生小牛犊的邻居大娘,此时她早已被吓得浑身哆嗦,话都说的断断续续。 “军……军爷,小人没骗你啊!真的没有骗你!” “把你对我们说过的话,重复一遍。” 床边站着的男子,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江白芷,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的脸色变换。 大娘抬眼瞧了下坐在床上的江白芷,心虚的低过头。 “这位娘子,是两年前来到我们这里的。现在世道也乱,有流民来来往往很正常。不想她却在我们这里安了家,后来邻里之间熟悉起来,她自称是嫁过人的,夫君战死了,被婆家赶了出来,没有地方可去,就跟着一些沿途讨饭的流民来了我们这里。” “一开始大家并不欢迎她,但发现她有医牲畜的本领,多大的病都能治好,这对于我们这些靠天、靠地、靠庄稼、靠牲畜的人来说 ,是件天大的好事,就默许她留了下来。” “年前,有次我儿突然开始咳嗽,一开始以为只是普通风寒,熬几天也就好了。不想,却越来越严重,最后都开始咳血了。我们这里哪会有大夫呢!一家人都以为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儿命丧黄泉了。” 大娘说着,抹了把泪水。 “不料,江小娘子却开口说,她有办法治,但前提是我必须对任何人保密她会医人之术,也不得问她为什么。” “我哪里会拒绝呢!满口答应下来。谁承想,在她的医治下,我儿真的一日胜过一日,最后病全好了。” 说罢,大娘不住的磕头,“军爷,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有骗你们的理由啊!” 待她一席话毕,江白芷的神情早已由惊讶归于平静。 “现在,走吧。” 被称都尉大人的男子,语气依旧,不容拒绝。 “还请两位大人在院中稍等片刻,容我更换衣物。” 瘫软在地的妇人,看两位军中之人出门后,也颤颤巍巍地起身欲走,却又止住了动作,朝着江白芷乞求原谅似的开口:“小娘子,我……我原不说的,可……” 话说一半,妇人胆怯地朝外看了一眼,咽下了剩下的话语。 天才刚蒙蒙亮,自己家的院门便被一脚踹开。 看到是行伍之人的打扮,一家人早已吓软了腿。 在这乱世中,所处的村庄是几大势力交错处,今日被这边占领,明日被那边占领。 此地的百姓没得到一次庇佑,反而成了交战时的牺牲品。 轻则被掠夺物资,重则掳走家中壮丁充当兵力。 妇人原是不肯说的,可来人刚杀了家中小羊的剑,此时架在了自己颈上。 羊血顺着剑锋缓缓淌过,流向自己的脖子,还带着温热。 江白芷目光转向大娘——一向要强、讲究的妇人,此时衣衫沾满尘土,头发凌乱,坐在地上,眼睛里含着愧疚的泪水。 该什么反应呢? 指责她为什么背信弃义吗? 可谁能不知乱世军阀的厉害,不知普通百姓如蝼蚁的辛酸呢? 那说没关系吗? 可你的难处我能体谅,我的好心召来的祸患向谁说理去呢? 于是江白芷只是转过了头,不再看她。 待房门终于关上,屋内只余自己一人,江白芷捞起放在床边架上的衣物,穿戴整齐,迅速翻身下床,动作极轻地整理好随身物品,包裹往身前一系,轻手轻脚走到后窗边。 双手抚上木窗那一刻,江白芷回身看了眼自己亲手建起的这座房屋。 木屋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却让自己有了两年的安身之所。 自己还记得建造它时,来回搬木桩被压弯的腰,劈砍木头手上磨的老茧,一次又一次风吹雨打,自己爬上屋顶,不断修补的狼狈。 很辛苦,却让自己心里很踏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耕田种植,自食其力。 如今,这样简单安心的生活,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自己身份暴露一点,就多一分危险,眼下只有趁机离开。 江白芷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木门,确定无人发现。她推开木窗,利索地跳了出去,朝着远处,奔入一片茫茫晨雾之中。 2. 逃跑 “都尉,这是?” “弄醒。” “是!” 江白芷意识昏沉中,模糊听到几句对话,却还未清醒过来。 哗啦—— 一盆冷水迎面浇下。 “咳咳……” 在冷水的刺激下,江白芷呛着,睁开了双眼。 双手被缚,用麻绳捆着绑在一个木桩上。眼前站着一圈人,皆是兵将打扮。 是了,自己没跑多远,便被察觉到异常的那两人追了上来。 双脚如何能跑得过骑马的。 “醒了?” 熟悉的高高在上的语气。 江白芷欲抬头看向声音来源,脖颈处却立马传来剧烈疼痛。 “嘶——” 她下意识地想用手去抚住伤痛处,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这样狼狈的痛着。 “还跑吗?” 男子走到江白芷面前。 江白芷就这样看着他的军靴,正踩在她已被泥水玷污的衣裙上。 片刻前,也是这只穿着冷硬军靴的脚,在追上后,毫不留情把自己踹倒在地。 接着,一个手刀劈在自己后颈,直接失去意识,被带到了这里。 见江白芷始终没有答话,男子不耐地抬腿。 江白芷以为又要遭受一记痛楚,连忙答道:“不跑了!” 被踹的那一脚,身侧的肋骨现在都还痛着,不用看,她也知道掀开衣服后自己的身子会是何等惨烈。她不是不识时务的人。 “哼!算你识相。” 男子眼睛微微向下瞥着,嘲讽道:“你应该庆幸你还有价值为我们所用,不然,你今日所为,足够让你投胎转世了。” 江白芷垂下头,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苦涩。 “把她清理干净,带到营帐中来。” 男子对着站在一旁的亲卫命令完,抬脚欲走,却没等到回复,转头一瞥,站着的士兵们皆是面面相觑。 察觉到都尉的不满,一名士兵硬着头皮开口:“都尉大人,这……这一介女子,怎……怎么清理?” 军营中从没有女子来过,像其他军中都会有的军妓,在这里也是明令禁止的。 他们清理干净过的,只有抓到的敌军人质,和自己的伤员将士们。 所以,现在面对一个被绑的女子,被命令清理干净,他们不知该如何做。 “找身干净衣服让她换上就带进来!” “都尉大人,军中的衣服……都是男子样式的。” “男子样式穿不得吗?!” 男子吼完,士兵立马点头称是,迅速去找干净衣物了。 见士兵远去,男子又恶狠狠地盯了江白芷一眼。 “你最好老老实实的,别再耍什么花样!” 若不是这女人私自窜逃,弄的一身脏污,唯恐脏了营帐,影响问诊床榻上正躺着的病人,哪会耽误这么长时间!费这么多事! 江白芷站在一空荡营帐中,营帐外皆是雄壮男子,营幔边还站着两个为了防止自己再次逃跑而把守的士兵。 她甚至能透过帷幕与帐壁的缝隙,隐约看到他们的身姿,和偶尔经过的将士。 捏着衣襟的手指微微颤抖,江白芷心中弥漫着羞耻,只能加快换衣的动作,让这屈辱的过程早点结束。 唯一的安慰是,衣服虽是男子样式,大了些,却很干净,没有任何陌生气味。 江白芷走出了营帐,对着把守的士兵说道:“走吧!” 一侧的士兵看到江白芷身上穿着的衣物,脸颊微红,匆忙转身,前行带路。 “这边走。” 所到的营帐明显比其它营帐更大,也更暖和些,江白芷一眼就看到了营帐深处床榻上躺着的人。 想必这就是让自己医治的人了。 “还不过来?” 站在床榻边的男子,瞟了眼她身上穿的衣物,话语里尽是不耐烦。 江白芷走近,俯身仔细观察眼前躺在榻上的男子。 肤色不知是否因为生病的缘故,异常苍白,连唇上都无一点血色。 “还请大人,将他的情况与我说一下。” “你不是会医术吗?看不出来?” 江白芷听到他这理所当然的话语,忍不住微微侧过头,瞥了他一眼,发觉他面上并无嘲弄故意为难之意,只得好脾气的解释道:“了解患者先前的情况,才能更好断定病情。” “症状与你医好的那位村妇家的儿子很相似,一开始只是咳嗽,我们只当是普通风寒。结果这几天愈发严重,吃不下东西,浑身乏力,冒虚汗。昨日该晨起时,他久久未出营帐,这才发现他已经昏迷了,强行把他唤醒,也只是苏醒片刻,就又昏睡过去了。” 江白芷看着眼前呼吸微弱的男子,白皙的皮肤上细细密密的沁出汗水,伸出右手贴在他额前——温度不高。 不发热却昏迷不醒,才是最棘手的情况。 “军中现今有储备药材吗?” “有一些基本止血、止痛、退热药物,其它的……” 男子眸中冷光闪烁。 其它的,全被秦无晦那个老东西,以医资需准备充足的由头,同随军医师一起暂时留在了都城。 说是晚军队两天就会出发,轻装赶路,必会比庞大一支军队的行军速度要快。 可已经过去三天了,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昨日派去探听消息的士兵也还未回来。 不知都城到底是何情况?父亲怎会看着秦如晦这个老不死的这样为非作歹呢! 听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再联想到军中都需要抓一个兽医来医人的地步了,江白芷大概也明白是个什么处境了,药材肯定是不会充足的。 “麻黄、杏仁、石膏、甘草,这些都有吗?” 男子给了站在一旁听候差遣的一名军士一个眼神,那名军士立刻上前一步汇报。 “回都尉大人!昨夜清点药资,石膏和甘草尚有些许,麻黄和杏仁这两种药材……军中没有。” 男子摆了摆手,军士躬身退回。 “他患了什么病?这些是为他医治必须的药材是吗?” “他患的病,我还不能断定……” “你坐在这里半天了还不知道他患的是什么病?!” 不等江白芷说完,男子眉头一挑,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又变得不耐起来。 “不知道什么病你要什么药材呢?” 江白芷收回搭在榻上男子的手腕脉搏处的手指,神色淡淡地解释:“他这种情况我判断不出到底是什么病,但能依据他的病况,猜测着给他试用几副药。” “猜测?试用?” 男子靠近江白芷,一字一顿的吐出质问。 “你不是懂医术吗?现在这般,是在故意挑战我的耐心是吗?” 江白芷看着他凑近的脸庞,没有躲闪。 浓黑的眉毛下是一双狭长的眼眸,微微上挑,凌人的目光就从这双眼眸中射出。 仿佛自己下一句没答出他满意的答案,就要被这目光撕成碎片。 身侧的肋骨皮肉似乎又在隐隐作痛了,江白芷低下目光,答道:“一开始我就给大人说了,我不是医师,只会医些寻常兽禽,这些话并没有欺骗你。” “大娘家的儿子,那时就要不行了,我也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大娘别无选择,也只能相信我。谁承想,误打误撞,竟真医好了。” “我不让大娘告诉其它人,也是怕旁人真把我当医师了,自己到底几斤几两,我很清楚。” 江白芷藏在衣袖中的手,紧紧攒着。 “如果你想让我像真正的大夫那样,为这位患者医治,我确实做不到。” “呵!”男子鼻间哼出一声轻笑,“你的意思是我的错了?” “不敢,我只是实话实说。” “你有什么不敢的!你……” “唔……” 男子正要继续出言嘲讽,榻上男子突然一声轻吟,榻边两人均循声望去。 “兄长,你醒了?” 男子顾不上追究江白芷,俯身看着睫毛轻颤,似乎要醒来的榻上男子。 原来是他兄长,难怪他会如此着急紧张。 江白芷也看向了此时已张开双眼的榻上男子。 生的真是好看。 闭着眼睛时,就已经能从他的面容看出是个俊美青年了。 此时睁开眼睛,如湖泊般清澈透亮的眸子,更是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气质纯净。 身上的病气、苍白的脸庞,更是给他添加了一份清冷的味道,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而去了。

“阿渊……” 或许太久没说话,男子声音有丝沙哑。 “兄长,我在。” 江白芷识趣的退到了一旁,给他们留下兄友弟恭的空间。 男子立刻坐在榻边出声询问:“感觉怎么样了?” “我……睡了很久吗?” 榻上男子的气息不稳,连短短的一句话说的也很费力。 “兄长从昨日睡到现在了,十几个时辰了!” 许是听出了眼前人话语里的紧张担心,榻上男子微微一笑,安抚道:“我没事,这长长的一觉醒来,倒是觉得好很多了。” “真的吗兄长?那你可要坐起来喝点水、吃点东西?” 当然是假的,江白芷默默腹诽。 看不出你兄长连笑都是很勉强,哄你开心的吗? “病人现在刚醒,不能立马坐起来。” 江白芷出声制止男子就要把病人扶起来的动作。 “大人可以让人去煮些米粥来,一日多未吃东西,现在不能贸然进食。” 男子虽然对她出声阻止自己的言行不满,但考虑到她或许还是有点子医术在身上的,只得依言吩咐人去煮粥。 “这位姑娘是?” 榻上男子醒来就注意到了营帐里这个从未见过的人,还是一名女子。 “她是我找来的……”男子瞟了眼站在榻下的江白芷,犹豫不决。 医师吗? 连什么病都诊断不出的医师? 兽医? 难道对兄长说,我为他找来一个兽医诊治? 江白芷眼见他皱着眉,停顿在那里,不知为何,有些想笑。 “小女子略通一些医术皮毛,平时只医一些兽禽,鲜少医人。您突然病倒在这偏远边塞,没有医馆药店,甚至连赤脚大夫也难寻来,所以这位大人只得将我带来试试。” 江白芷说前半段话时,榻边站着的男子的目光恨不得把她盯出个洞。 听到后半段,男子脸色才算缓和下来。 看到榻上兄长微微惊讶的眼神,他赶忙解释道:“兄长放心,我昨日已安排两骑轻兵去打探消息了,若是沿着官道还没见到随军医师的踪迹,他们直接会回都城带药物和医师来的。” 榻上男子轻轻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又转向江白芷。 “有劳姑娘了,不知姑娘芳名怎么称呼?” “江白芷。” “白芷?是那味药草的名字吗?” “是。” “你的名字与你倒是很相配,令尊给你起名时想必也是带了一些寄托的。” 江白芷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随便起的寻常名字罢了。” “怎会呢?”榻上男子语气轻柔,“令尊想必也是行医之人,才会给孩子起了这样饱含期翼的名字。” “并不!” 江白芷仰头对上他的目光,矢口否定。 察觉到了自己语气里显露出的一丝冷淡,江白芷又错开视线,默默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小女只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因为丈夫早死,婆家不喜,又与本家离得太远,早已失了音讯,只得跟着流民一路漂泊到了这里。” “在这样的世道中,对于我们平民百姓而言,人和家禽生病了,左不过就是个等死。但是,有些兽禽生病了,会自己找草药啃食,久而久之,小女也就摸索出规律了,我了解的那点子医术,在真正的医师面前,连皮毛都算不上的。” 听完她的这番自述,榻上男子倒生出些许佩服。 “一介女子,能全凭自己一人在这样的世道里生存,还能自学一技之长,你的能力和魄力比很多男子都要强上许多。” 江白芷一向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此时接收到他语气里的真诚,有些不好意思的垂眸一笑,正要谦虚一番,却被旁边被她忽视许久的男子出言拦截了。 “一个乡野村妇罢了,兄长同她说这么多干嘛!” 江白芷默默收起笑容,无言的看了他一眼。 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阿渊,怎么这样说江姑娘呢!太无礼了!”榻上男子语气带着些不悦。 “兄长……” 站着的男子正要说些什么,营帐外传来通报的声音。 3. 诊断 “都尉大人,您吩咐的米粥已熬好。” “端进来。” “是。” 榻上男子半躺半靠着。 榻侧坐着的,这位小士兵口中的都尉大人,那拿汤勺的姿势,显然是没伺候过人的。 江白芷盯着他又一次洒落在病人身上的米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男子慌忙替兄长擦干净,仿佛也知道自己做不好这样的活儿。 于是他把汤勺往小士兵端着的木碗里一放,起身站到一旁,对着江白芷吩咐。 “你来。” 他这种使唤人的态度,让江白芷并没有动身。 男子眯起眼,看着一脸倔强的江白芷。 看来被踹的地方,已经不疼了。 “不,不用劳烦江姑娘,我自己来。”榻上男子开口道。 江白芷看他艰难的转过上半身去拿汤勺的动作,终是不忍,上前一步,轻止他的动作,坐在榻前。 “我来吧!” 江白芷从小士兵手里,接过盛着米粥的木碗。 小士兵感受到她的指尖无意碰触到了自己的手指,悄悄红了脸庞。待她接过去、端稳后,快速的收回了手在身侧,紧紧撺着那被触碰到的位置。 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江白芷当然没有注意到,只想趁着米粥放凉前,赶紧喂进病人嘴里。 “你,下去吧。”男子声音冷淡。 “是!都尉大人!” 江白芷拿起汤勺舀起一勺米粥,在木碗边刮去汤勺底部粘粘的粥,稳稳当当的送到榻上男子嘴边,等他张口吃下,再收回手,继续。 待男子再也吃不下了,江白芷瞧他恢复了些许气力,只有犹豫了一瞬,便选择对他说明目前的情况。 “大人,目前……” “沈怀风。” 见江白芷有些反应不过来,榻上男子轻笑着解释道:“沈怀风,我的名字。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唤我怀风。” 或许是因为吃了些热气腾腾的粥,男子脸上明显带了些润红,嗓音也不似之前那般沙哑。 此时,他笑起来,显得更加春风和煦,声音也如松间清泉般悦耳。 世上怎么会有这般好看的男子呢! 江白芷突然想起:以前表哥总是厚颜无耻地称他自己的容颜是绝世无双,经常在自己身边念叨“只看我这张脸嫁给我,也是不吃亏的”。 而自己呢,总是在打趣他不知羞。 可现在,他的容颜,似乎都要从自己记忆里淡去了…… 表哥…… 想到以前的人和事,江白芷不免有些失神。 然而这番景象被榻旁站着的男子看在眼里,就是一介乡野村妇盯着自己的兄长,俨然一幅看入神了的样子。 不知廉耻! 刚刚才勾引了自己手下的士兵! 这会儿又在对着自己地兄长垂涎美色! “你做什么呢!” 江白芷被这暴怒的呵斥吓了一跳,回过了神,顺着吓到自己的声音看过去。 又在发什么神经? 江白芷把目光收了回来,重新看向榻上的男子,称呼道:“沈大人。” 她当然不会真的对着这等身份尊贵的人,直呼其名。 “目前您的病症,恕我医术浅薄,无法立即断定什么病。不过,我大致有了推测,应该是肺上的疾病。所以,我想试着先给您用几副药,您看如何?” 沈怀风毫无犹豫地点点头。 “可是……您也清楚,军中药材及其匮乏,无法直接配药。” 说到这里,江白芷捕捉到了沈怀风眼底飘过的一丝哀伤,试探地继续道:“我家中有些平时备着的药材,不过都不是什么上好药物,平时在山野里、河水边遇到了,随手采摘的,如果您觉得可以一试的话,我这就去家里取来。” “那就多谢江姑娘了!” “不行!” 感激的答谢和严厉的拒绝,两个完全不同的反应,在江白芷说完后,同时响起。 沈怀风不解地看向榻前站着的男子。 男子却只是眼神阴鸷地盯着江白芷。 “如果有药材,你一开始为什么不带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接连的质问,让江白芷都要怒极反笑了。 “为什么?”江白芷语气变得尖锐。 “大人是忘了怎么把我一脚踹倒在地,劈晕用绳子捆着绑来了的吗?” 江白芷的话,让沈怀风非常惊讶。 “那是你自找的!是你逃跑在先!” 男子显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 “自找的?是我自己找上门要求为你们医治的吗?逃跑?我是你们的奴隶买身给你们了?” 江白芷也变得咄咄逼人。 “我们在杀敌打仗,你们这些庶民出人出力不是理所应当?” “杀敌?谁是敌?你们杀的,究竟是你们的敌?还是贫民百姓的敌?”江白芷露出毫不掩饰地讥讽。 “脚下这块地,前年姓陈,今年姓王,明年保不准姓什么了。不管姓什么,对于这地方的村民有什么区别了?太平一阵子,百姓就有一阵子的耕田养殖的安稳生活;打起来了,百姓只能到处窜逃,没有任何一方军队保护过我们。” 江白芷冷笑一声,“你们这些领兵打仗的,在为成功争夺来一块土地,耀武扬威举杯庆祝时,百姓只能面对着满目疮痍,重建他们的家园,那时候你们在哪?出过一分钱一分力吗?” 看着男子越来越暴怒的脸色,逐渐握紧的拳头,江白芷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视线。 “开始新一轮的厮杀了,想为自己在史书上再添一笔了,你们倒是想到了百姓?穷兵黩武、搜刮民脂,我倒不知道谁才是我们平民百姓真正的敌人了。” “你这贱民竟敢如此放肆!” 男子怒不可遏地拔出腰间佩戴的长剑,架到江白芷的脖颈处。 “是不是对你太放纵了,才让你胆敢在我面前这样嚣张?”男子剑锋朝着江白芷的脖颈处毫不留情的用力,“在你逃跑时,我就该直接把你杀了的。” “尽管动手啊!滥杀无辜不是你们最擅长的事吗?”江白芷双眼赤红。 “好!我成全你!” “住手!” 被江白芷的一番言语惊到的沈怀风,看着眼前紧张局势,立马反应过来急声制止男子。 男子的剑在江白芷的脖颈处划出血痕,鲜血已经开始涌出。 营帐内的两人却都陷在愤怒的漩涡中,谁也不肯退步。 “鸣渊!我叫你住手!” 沈怀风顾不得自己病弱的身躯,翻身下床就要来阻止,却因为身躯绵软,摔在了地上。 “兄长!” 男子看到沈怀风从床上摔落,顾不得教训江白芷,连忙把剑丢在一旁,伸手去扶。 江白芷看着“咣啷”一声摔在地上的剑,上面沾着点点鲜红。 是自己的血吗? 江白芷后知后觉地抬手捂住左侧的脖颈,又把手摆到眼前,低头一看。 原来真的流血了。 刚刚……自己是怎么了? 全然忘了舅母的嘱咐了吗? 沈怀风来不及训斥扶着自己重新坐回床边的男子,看到江白芷正失神的盯着她手上的血迹,以为她被吓到了,连忙轻声道:“江姑娘,鸣渊不顾你的意愿,将你带过来,是我们的不对,我向你道歉,我……咳咳咳咳咳……” 话还未说完,沈怀风忽的剧烈咳嗽起来。 那咳嗽牵连起的胸膛震动,旁人看了简直疑心他要把肺咳出来。 “先……咳咳咳……先给江姑娘止血……咳咳咳……我无碍……” 沈怀风见男子仍扶着自己一脸担忧,坚持催促道:“快去啊,咳咳咳……” 男子见沈怀风一急躁,咳嗽更厉害了些,只得不情愿的起身,从怀中掏出了一大拇指大小的药瓶,朝着江白芷递过去。 “这是极好的金创药,不但能快速止血,还能不留任何疤痕。” 江白芷没搭理他一副好心施舍的模样,更是直接无视了那瓶递过来的“上好”金创药,上前走到沈怀风身边。 “往后仰,对。”江白芷将沈怀风轻轻放倒,半靠在榻上,又用手指依次去轻按他的肺俞、列缺、曲池、合谷等穴位。 一番操作下来,沈怀风竟真的渐渐平息了咳嗽。 男子本因为江白芷的不识好歹,又要发作,见到此番情景,也只能暂压怒火。 “江姑娘,真是多谢你。”沈怀风止住咳嗽后,重新躺回了榻上,“只是,莫要拿自己的身体置气,你脖颈处的伤,还是上药比较好。” “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江白芷无所谓的笑笑,“你瞧,这一会儿功夫已经凝住了。我们这些乡野贱民的身躯,用不得什么名贵珍稀的‘上好’药材的。” 沈怀风见劝她不动,又接着刚才得知的事情表示歉意。 “江姑娘,我们并非不通情达理的人,你如果不想待在这里,我向你保证,你现在就可以离开,没有人阻拦你。” “兄长!” 榻边男子不可置信地望着沈怀风。 虽说这村妇医术不高,但从刚刚看来,她起码能解燃眉之急,支撑到自己派去的轻兵把医师寻来。 昨日在方圆几十里搜索了一天,才搜来这么一个略懂医术的人! 这时竟然要放她走? 江白芷望着沈怀风的眼睛,似乎在思索他的话语有几分可信度。 “江姑娘,请放心,我从无虚言,向来言出必行。” 沈怀风一脸真诚,江白芷从他脸上寻不到一丝破绽。 “兄长!她走了你怎么办!?”男子完全不理解沈怀风的做法。 “鸣渊,我……” “我会等你的病治好,然后再离开。” 江白芷的话语,让两个男子均是一愣。 过了半晌,沈怀风才犹豫道:“江姑娘,你不必委屈自己,我既然说出了口,就一定会做到。如果是因为鸣渊……你放心,我会让他同意。” “和他没关系。”江白芷淡然的解释道:“见其生,不忍见其死罢了。” 江白芷低头瞧了瞧手上还残留的血迹,“我回家整理下东西,把您需要的药材找齐了,再回来。” 说完,江白芷转身就要出营帐。 “江姑娘!”沈怀风叫住了她,“江姑娘会骑马的话,挑一匹马骑着回吧。” 江白芷转身,朝他微微倾首,“多谢沈大人。”掀开营幔离去。 男子出了营帐,看到不远处的小士兵,正牵着一匹马,递给江白芷缰绳。 面对着微笑向他道谢的江白芷,小士兵脸红的不好意思抬头,只是摆摆手,称按吩咐办事。 待江白芷上马走远了,小士兵才收回视线,准备重新回到岗位上。 自己的衣服,穿在她身上还算合身。 幸好自己洗的很干净,不然……还真是有点不好意思。 小士兵脸上带着傻笑,往回走。 “一个嫁过人的乡野村妇,你也看得上?” 小士兵被这声音惊到,抬头一看,正是满脸不屑的都尉大人。 一瞬间,脸上的血色褪尽。 “不……没有……都尉大人。” 小士兵低下头,吞吞吐吐的回答。 “哼!” 男子冷笑离开。 4. 采药 深秋季节,辽阔的平原上,一片苍茫衰败之色。 扎根在西北土地上的劲草,被秋风吹的左摇右晃,只余干枯的茎还抓着脚下的泥沙牢牢不放。 一位身形削瘦的女子牵着匹骏马,走走停停,时而弯腰拨弄查看、时而往身后背篓里放些什么。 她神情专注,仔细辨认着手里状似普通枯草的草本植物。 麻黄草与节节草、木贼外形极为相似。 自己年幼时,因辨认错过两次,被训斥的极为狠厉。 现如今,自己在辨识麻黄草这件事上,已经不会再出错了。 江白芷将又一株寻到的麻黄丢进了背篓里,继续低着头缓缓前行。 回到家中,把自己分类放好的各类药材清点了一番,江白芷才发现:给沈怀风制药的配方里,麻黄草已所剩无几。 去年年底给邻居大娘的儿子治病,用掉了不少药材,许多都还没来来得及补充,特别是像麻黄草这样,十月底才可以开始采摘入药的特定季节药材,更是稀缺。 没有其它办法,只能立刻来这片最近的平原上寻觅。 太阳一点点升到了最高空,江白芷扶着腰直起身子,抬手擦了擦额前的汗。 因为长时间保持俯身的动作,腰部已经酸痛不已,连带着早上被踹一脚的伤。 虽然到家时,已简单涂抹了些药膏,但显然不可能立马止住疼痛。 江白芷一边揉着腰,一边抬头看了眼天空。 不知不觉,已经快正午了啊。 忙活了将近两个时辰,一刻没消停的江白芷,此时只觉又累又饿又渴。 想了想还有个随时都会烧糊涂的病人等着自己,她没有选择休息片刻,而是翻身上马,调转方向,往回赶。 不料,刚行至自己所在的小村庄,就听到了一阵吵闹杂乱的声响。 好像……正是自己家的方向! 江白芷连忙赶去,果不其然,那个喜怒无常的男子正负手站在院子中间,任由手下把自己家里的器具打砸的一片混乱。 木椅四分五裂的躺在地上,自己平时晒药用的筛子、蒲盘,也是被劈的残破不堪,甚至屋内放置的一些矮桌、木架、盒奁此时也都正在被不断往外扔。 而这一片狼籍中,还跪着几个与自己平日关系尚可的邻里们。 此时,他们早已是一副吓坏了的模样,脸色青白。 见到这幅场景,江白芷立刻就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定是这位大人认为自己再次逃跑,抓来邻里询问自己的行踪,没得到有用信息后,就拿着自己的家泄愤呢! 江白芷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忍住心中那点怨气,想要上前解释,却见自己极爱的一把小弓弩正被屋内的士兵扔了出来,恰好摔在男子脚边。 男子连看都没看一眼,抬脚就要踩碎。 江白芷立刻出声制止:“停下!” 男子闻声,抬起脚的动作一顿。 院子里的士兵,眼见找了一个时辰的人正从院落外匆忙赶来时,停下了手中砸扔的动作。 跪在地上的邻里,看到江白芷来了,一个个面上显露出劫后余生的欣喜,互相安慰着。 “江姑娘回来了!” “是啊!还好回来了!” 唯有那男子,循声望去,看到来人正是满脸慌乱之色的江白芷时,仍旧毫不迟疑地狠狠踩下,甚至用军靴碾了几碾。 江白芷瞳孔瞪大,奔到男子面前,用力撞开他,想要挽救他脚下踩着的弓弩。 男子似乎从没想过有人竟敢对自己做,竟也真的被江白芷撞到了一边。 “你这贱民!竟敢撞我?” 江白芷没理会他的怒斥,不可置信地看着地面上散落的小弓弩,陪伴了自己几年时光,修修补补,从未舍得丢弃,现在却几乎碎成木屑。 她蹲下身子,拾起几块碎木,试图拼凑起来,但,只是徒劳。 “你这贱民!听不到在对你说话吗?” 江白芷只觉得荒唐。 “大人总是用这样高人一等的语气俯视我,想来大人必定是无比尊贵的天潢贵胄。怎么您这样尊贵的身份,竟连最基本的礼仪廉耻都不懂吗?随便私闯民宅,肆意破坏他人财物,还能这般趾高气昂着。” “你这贱民说什么?”男子气极,“若不是你当着我兄长的面,把话说的好听,转头就出尔反尔逃跑?我才不会稀罕踏足这这小破院子里!我还没追究你私盗战马逃跑的罪行,你反倒教训起我来了?” “逃跑?”江白芷反问道:“我如果真的想要逃跑,现在骑着马早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又怎会站在此处。” “谁知你朝秦暮楚,存的什么心思!”男子眯眼道。 江白芷行至拴在门口的骏马前,取来挂在马鞍一侧的背篓,往地上一丢。 “我救人的心思光明磊落,架不住某些人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为旁人都会同一样恶劣呢!” 男子看清她掂来的背篓里所装药草那一刻,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看着她走近时,男子脸色已缓下来很多。 不料,下一秒女子把背篓丢在他面前的动作,和随之讥讽回来的言语,让他重新燃起怒火,正要发作一番。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疾驰的马蹄声,众人皆循声望去。 战马飞奔而来,在院外一尺处被骑在战马上的人紧急勒停。 一名士兵翻身下马,神情凝重的小跑至男子面前,快速的行了个军礼。 “都尉大人!紧急军情!” “快讲!” “是!”士兵语速极快的传达,“我们的哨兵,在距我们营地北边五十余里处,发现敌军正在集结!” 男子听闻眉头一皱,“大概多少人?” “报告都尉,因为北方地势所属平原,几乎没有掩体,我们的哨兵很难到近处探察,得到确切数字。但据他们预估的,一万余人是肯定有的。” 男子听闻眉宇间的沟壑,更深了些。 周围听到这消息的百姓,此时顾不得先前男子带给他们的威压,纷纷唉声叹气了起来。 才免于一场祸患,更大的浩劫接踵而至。 这样的小村庄,平日里无人在意,一旦开了战,那就是成为了军队注意的香饽饽,免不了被烧杀劫抢一番。 男子顾不上一群平民百姓的长吁短叹,即刻抬步离开。 “回营地!” 院子里的士兵看着眼前突然转变的形势,又看看手里抬着的家具,高声问到就要走出院落的都尉:“都尉,那这些还砸吗 ?” “砸你个头啊!”男子简直被这群没一点眼色的手下蠢笑了,“赶紧滚回营地!” 说完,他瞥了眼站着没动的江白芷,“你,和我们一道走!” 江白芷一一扶起院里杂乱扔着的木具,“我把我的家复原好了,自然就回去了。” 听了这明显不是他想要的答案,男子只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江白芷默默松了口气,继续整理杂物。 随即,却又听到一阵军靴走近的声音,江白芷不耐烦的抬头,却发现不是那都尉大人,是刚刚扔砸自己家木具的一员——那位都尉大人手下的兵。 还没等江白芷问什么,他已开口解释道:“都尉大人命令我来帮你收拾妥当,早点返程。“ 江白芷不置可否,转身对着已经站起身,却因为院内还站着一位穿军装的士兵男子而恐惧,所以犹豫着不敢离开的邻里们,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大家快各自归家吧,今天是我连累大家,让大家受惊了。” 一位被江白芷救过家里小牛的老妇人,忙道:“不不不,江姑娘,这不能怪你。” “怎么不怪她!一个寡妇!就是会带来晦气!”一个中年男子忿忿地说道。 “就是!当初就不该同意她住在我们村!” 中年男子一旁,一位年纪比江白芷大不了多少的年轻女子,跟着嚷嚷。 被他们这样一通怪罪,一开始给江白芷搭话的老妇人,沉默了起来,不敢再说什么。 眼见江白芷不说话,于是众人由窃窃私语变为更猖獗的大声指责。 “难道大家忘了,她来我们这里的那一年,咱这里立马就遇上了百年一遇的大干旱!怎么就那么巧!” “对啊” “还真是这样啊!” 江白芷当然也没忘,那年旱灾,范围极广,若不是自己采草药时,发现了一处泉眼,带领村民去取水,恐怕这处村庄要因为粮食颗粒无收饿死一小半人。 他们对这,倒是闭口不言,全然没发生过一样。 江白芷听着耳边不断传来的“控诉”,闭了闭眼,正要张嘴请他们出去,有一道声音先于自己发出了。 “嚷嚷什么呢!再吵把你们脖子全抹了!” 是那位帮忙的士兵,这一会儿功夫,他几乎收拾的差不多了。 听这些村民们越来越离谱的指责,他终于忍不住出声,配上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 果然很有效,上一刻还无比猖獗的那几人,看见士兵手按在剑上那一刻,双眼瞪大,跑的比谁都快。 他轻哧一声,“无知刁民,什么话都好意思说。” 江白芷听他说出这话,倒是意外:“你不信这些?” “啊!会信的都是蠢蛋!”士兵理所当然的说,“寡妇真有这本事,也都别派兵打仗了,直接派几个寡妇到敌军地盘上,等着天降大旱、天降洪水、天降大冰雹把敌人全都砸死就好了。” 江白芷忍不住笑出声,“你这话虽粗,但比很多人眼界都高了。” 士兵眼见这位容貌姣好的女子,看着自己,轻声笑了起来,双眼盈盈的,似乎还是在夸赞自己,不好意思地把目光别向它处,“我都整理好了,咱们走吧。” “好。” 5. 医治 待二人返回营中时,士兵向营地今日负责职守的百夫长行礼通报。 百夫长摆了摆手,吩咐道:“赶紧带江姑娘去沈参军的营帐吧!不到午时,参军便又昏睡不醒了。” 参军?原来沈大人是军中的军师,江白芷心忖。 “可是都尉吩咐我,回来后要先去禀报他。”士兵不解道。 百夫长摇了摇头,叹口气说:“军情很紧急,都尉哪有功夫理会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了。” 说着,百夫长往一个帐蓬的方向努了努嘴,“回来就紧急招集了几位副将,一同商议斥候带回来的消息,除了派钟阳那小子和我通报了一声,交代你们回来了不再禀报他,直接去看沈参军之外,里面再没一丝动静了。” 江白芷顺着他的方向,看了眼不远处营幔紧闭的营帐,旁边还有来回巡逻的士兵,严加把守。 “好吧,我就带江姑娘去沈参军那里了。” 士兵对着百夫长又行一礼,扭头对江白芷说道:“走吧,江姑娘。” 江白芷点点头,两人直奔营地里最深处那个营帐。 沈怀风果然又已昏睡在榻上。 江白芷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不敢再耽搁一点时间,把背篓放下,把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 “江姑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江白芷一边依次取出药材,一边回答,“劳烦您,去问一下营地里可有煮药的工具,若寻来了,放在营帐门口就行。” “好的,江姑娘。” 士兵离去不一会儿,就已返回,站在营帐外,大声询问:“江姑娘,有一座炉子,还有一个砂壶,我放在这里行吗?” 江白芷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手里拿着药材,走出营帐,看他带来的工具——的确简易,不过还好能用。 “多谢您了。” 士兵不好意思的摆摆手,“这都是应该的,你不用这么客气。” 江白芷正要回营帐继续准备熬制的药材,突然瞟见他手上的一处刮伤,还在淌血。 士兵注意到了她探询的目光,不在意的笑着解释道:“没事儿,小伤,刚刚搬炉子时不小心磕到的。” 江白芷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那我先去训练了啊,江姑娘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去找值守的弟兄们。” 士兵说完就要离开,江白芷叫住了他。 “等一下。” 江白芷转身回了营帐内,再出来时,手上拿着一个小罐子。 她走到士兵身边,将打开的罐子,递到他面前。 “剜走一些,抹在伤口处,可以止血止痛。”江白芷看着罐子里青黑色的药泥,“虽说我自己制作的,有些粗糙,不怎么好看,但是挺管用的。” 士兵往后推两步,摆手摇头道:“江姑娘,真的不用,我们这小伤小痛的都是避免不了的,哪能这么娇贵呢!” 江白芷想了想那人随意掏出的“上好”金创药,再看眼前士兵一脸推辞的样子,便直接自己用手剜了一些,迅速抹到了他手上。 “自己涂在伤口处,抹匀了。” 江白芷叮嘱完,把罐子合上,转身回了营帐。 士兵看着自己手上的药泥,呆愣了片刻。 想起江白芷的嘱咐,抬起另一只手慢慢涂抹开,又深深的瞧了营帐一眼,方离开了。 江白芷终于备好了药材,出了营帐,把备好的药材,倒进砂壶里,放在火炉上,盖上壶盖。 点燃炉火慢熬后,江白芷又赶忙拿出从家里带来的铡刀、筐箩、竹筛,将刚采集来的麻黄草,整理择净,晾晒起来。 待闻到丝丝缕缕的药香,江白芷停下手里的活儿,去看炉子上的药壶。 掀开盖子,江白芷仔细端详了一番。 还好,成色不错。 江白芷把盖子放一旁,自己搬来小板凳,拿来一把小蒲扇,一边轻晃着蒲扇,一边盯着药壶中咕嘟咕嘟着的药汤。 刚才忙活起来,全身发热,甚至出了些汗。 这会儿坐在营帐外,不过半个时辰,便觉得被秋风吹的,身上凉了起来,江白芷拉着衣襟,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了些。 蓦地,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怎么不在营帐里煮?” 兴许是盯的太入神,全然没有注意到身边何时站了个人,江白芷被这声音吓得一抖。 坐在小木凳上的江白芷,抬眼一看——又是这位都尉大人。 想到他在自己家中的所作所为,本不愿搭理他。 但又实在担心,若哪日她不在营中,这人真把炉火搬去他兄长榻前烧,于是没好气地回答道:“炉火燃烧散发出的烟雾,会加重你兄长的咳疾。” “哦。” 身边男子应了一声后,江白芷不说话,他也没再吭声。 江白芷以为他会进帐中,看望自己兄长了,却发现身边男子一直驻足,未曾离去,于是她忍不住奇怪的侧头向上瞟了一眼。 不曾想,正看到他眼中盛满了愁容,望着药壶发呆的模样。 看来情况确实不太好。 但这不是她能有忧心的事,待医好了沈大人,自己就可以离开了。 江白芷将头转了回来,不再理会他。 待药汤熬好,江白芷拿来笊篱,把药汁过滤出来,盛进木碗里,端至木榻前。 “沈大人?沈大人?” 江白芷见接连唤了两声,都没有响应,只得把盛着药汁的木碗放下,去掐他的合谷穴。 只两下,榻上的人果然缓缓睁开了双眸。 江白芷复又端起药碗,见沈怀风看清是自己后要开口讲话,便无奈道:“你现在要做的是:少讲话、少思虑,保存体力。” 说着,江白芷舀起一勺药汁,轻轻吹了吹,送至他嘴边。 “慢慢咽下,会有些苦。” 沈怀风轻笑,一口一口喝下江白芷喂来的汤药。 一碗汤药见底,江白芷拿出他枕边常备着的帕子,为他擦去嘴边的药汁,起身。 “好了,那你歇息吧。” 沈怀风见她就要离开,赶忙道:“多谢江姑娘。” “既然答应了医好你,这些都是我该做的,不必言谢。” 江白芷答完,就要离开,沈怀风又唤住她。 “江姑娘,军中今日,可发生了什么事吗?” 沈怀风醒来,目光便巡视了营房内一遭,喝药期间,还时不时看向营幔,江白芷如何不知他在想什么呢。 对自己病情担心的不得了的弟弟,却在今日第一次喂药时,不在榻前。 “沈大人,养病期间,忌思虑。” 江白芷见他一身病气,此时又增满脸忧色,轻声宽慰道:“就算真发生了什么事,沈大人只有先顾着自己的身子,养好了病,才能去与您弟弟一起解决,不是吗?” “江姑娘说的对。”沈怀风黯然道。 “您先休 息片刻,过会儿我会再来看您。” 江白芷走出营帐,才发现,已是夕阳西下了。 晕黄色的光线洒满整个营地,结束一天觅食活动回巢的乌鸦,盘旋着从头上掠过。 远处传来阵阵士兵们操练的声响,江白芷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 怎么?练就一身铜头铁臂,胃也能是铁打的了吗? 有没有人知道现在已经是该吃饭的时间了啊! 江白芷唉声叹气一番,准备拿着药碗去洗刷,迎面却走来一个人。 “江姑娘,都尉大人吩咐,你再稍等片刻,都尉大人会来和你与沈参军,一起用餐。” 来人正是早上为自己牵来马匹的小士兵,脸上带着一贯的开朗笑容。 “我随便吃点就行的,就不用和两位大人一起了。”江白芷无法想象同那人一起吃饭的场景,“你们吃饭怎么解决的?能劳烦带我去吗?” “那怎么行呢江姑娘!”小士兵惊讶道,“我们都是一口大铁锅煮出来的菜,填饱肚子就行,都尉大人他们这些将领,吃的是单独做出来的饭菜,您一个姑娘家,怎能吃的来我们的饭菜!” 平日的生活里,权贵阶级,和平民百姓的衣、食、住、行,样样都分作三六九等,也就罢了。 没想到,在一样人头勒在腰带上卖命杀敌的军队中,将领和士兵的待遇也会有如此大的鸿沟。 江白芷看着一脸朴实敦厚的小士兵,正色道:“你们能吃的,我也可以吃,劳烦你取来些。” “江姑娘……都尉大人的命令我们不能违背。” 江白芷看着小士兵的确一脸难色,开口道“那好吧,我不让你为难,我自己去寻些吃食。” “哎!江姑娘,军营里,不能乱走动的。”小士兵急急拦下江白芷。 他这墨守成规的态度,让江白芷也没办法,只得避过他,想要把手中的药碗先清洗了。 不料,江白芷这避开的举动,让小士兵误以为她硬要闯进其它地方,赶忙伸手拉住了她的臂膀。 “这是做什么呢!” 一道威严且蕴含着怒气的生气传来。 江白芷循声望去,那位都尉大人,正气势汹汹的大踏步走来。 他身后两侧,还跟着两名端着食盘的士兵。 小士兵看到来人,连忙松开了拉着江白芷的手,低头行礼。 “都尉大人!” “不是让你传话?拉拉扯扯的做什么呢?”男子语气里全是不满。 “我……” 小士兵不知该怎么说,他把事实说出来,都尉一定会斥责江姑娘。可若不说……自己岂不是欺上之罪。 “我要去洗刷这些煮药、盛药的器具,他拦住我,不让我去,让我等你一起吃饭。” “是吗?”男子把目光从士兵身上转向了江白芷。 江白芷觉得自己这不算撒谎,不过只是挑了部分事实陈述而已,所以目光非常坦然。 “就是这样,信不信由你。” 小士兵听到江白芷对着都尉大人说话的语气这样强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空气里一片沉默。 在这个时刻,江白芷的胃中突然传来一阵咕咕直叫的声音。 所有人都听的清晰,目光齐齐望向她。 江白芷顿时脸庞发热,正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时,男子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开口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该吃饭了,进去吧。” 6. 共眠 江白芷就要随着他的脚步往里面走,忽然想什么似的,转头朝着正要退下的小士兵,问道:“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江姑娘,我……我叫钟阳。” 江姑娘……怎么突然问自己的名字。 小士兵羞涩一笑,刚答完,抬头就瞅见都尉大人阴沉的脸色,连忙收起嘴角那点笑,:“都尉大人,江姑娘,没什么事,我就先去忙了!” 江白芷看着小士兵,顷刻间没有了影踪,只能把自己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自己换下的衣物,上午忘了拿走,不知他们放置哪里了。 能否拿来给自己,想清洗一下呢。 怎么这么快就跑的没影了! 对着阴晴不定的某人,这顿饭,江白芷自然是吃的食之无味。 吃过晚饭,收了晾晒的药材,江白芷在营帐外煮好沈怀风要喝的药汤,端着药壶走近帐篷时,听到沈怀风正在询问榻前坐着的男子,“江姑娘晚上歇息在哪里?” 男子听到江白芷进来的动静,抬眼瞧了一下,又收回目光看向兄长。 “我问过管理军中物资的前夫长,他说军中帐篷已经分配完,我和兄长您,还有那些副将们都是两两共用一个营帐,士兵们更全是七八个挤在一个营帐里,勉强挤下,没有空缺了。” 见榻上的男子,又在蹙眉了,江白芷拉过一个木凳,坐在榻边,不甚在意的说道:“我回家睡,明天一早再来就是了。这点儿小事,也值得你思虑。” 说着,江白芷将一勺药汤递到嘴边。 沈怀风喝下这勺汤药后,忙道:“那怎么行呢!路途遥远,来回奔波太辛劳了。” 江白芷又一勺,已送到他嘴边,笑道:”这点距离,也还好。在家里,只要没人突然闯进我家打砸扔的,睡的会更好。” 站在塌侧的男子眉毛一挑,刚要说什么,沈怀风已一个眼神丢过去警告。 “江姑娘若不嫌弃,可以把议事的那顶帐篷,腾出一个位置放被褥,虽是简陋,不过能有个歇脚的地方。” 江白芷刚要说“不用这么麻烦了”,塌侧男子已高声否定。 “那怎么行!里面放的全是是军事机密!” 听到这话,江白芷一副十分理解的模样,信口道:“是了!军事机密还是得都尉大人亲自看守才好,被我这样的外人盗取了可了不得。” “你!” 没等榻侧男子吐出什么好听话,江白芷又扭头面向沈怀风,接着说:“沈大人,我的话呢,在这顶帐篷里随便哪里放一套被褥就好,您这病情似是反复,我守着您睡,也好随时了解您的情况。” “你一个妇人!竟主动要和男子睡在一起?知不知羞耻!”榻侧男子惊怒道。 “鸣渊!”沈怀风严肃道。 “兄长!你可见过这样厚颜无耻要和男子睡一起的妇人!”榻侧男子满脸愤然道:“谁知她窝藏了什么心思!” 呵!又是这句说辞!江白芷心中不屑。 沈怀风眼神制止他,“这说明江姑娘很是与众不同,心性比常人更纯粹!” 说罢,沈怀风又对着江白芷犹豫道:“江姑娘,我明白你的一片好心,只是……你一个姑娘家,与男子共处一室而眠,对你的名声的确有损。” “沈大人,您的顾虑我也理解。”江白芷话锋又一转,“不过呢,于我而言,患者没有男女之分,旁人怎么看待是旁人的事。” “如果非要认定我‘窝藏‘了什么心思,那就是尽快医好您,我也好早日离开。” 榻侧站立的“旁人”,睨着江白芷,神色不悦。 沈怀风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反对的话。 一道吩咐下去,很快就有士兵抱着一床被褥进来。 “兄长,我还有要务处理,就先离开了。” 男子说完,径直踏步出了营帐,营幔被他狠狠的甩在身后。 “沈参军,被褥放哪里?”士兵看着愤然离去的都尉,挪到沈怀风面前小心翼翼地询问。 “把都尉大人的床铺收起来,这床被褥铺上去。”沈怀风抬手,指着和自己木榻隔着几步远的一个床铺,吩咐道。 “沈大人,不必那么麻烦!”江白芷拦住士兵要去收床褥的动作,“在地上打个地铺就好了,我只要有块地能睡就行。” “那怎么行呢,现在已入深秋,寒气会从地面侵入身体。” “那些士兵们,不都是席地而眠的嘛。”江白芷反问道。 沈怀风回想起晚饭前自己听到她在帐外的言语,还有吃饭时不太愉快的气氛,轻笑问:“江姑娘,是在为士兵们打抱不平吗?” “我没有。”江白芷小声应道。 沈怀风没有插穿她的口是心非,转而对士兵说:“把被褥放下,就先下去吧。” ”是!参军!属下告退。” 士兵把被褥放在一旁的桌椅上,快步离开。 待士兵离去,沈怀风才注视着江白芷,耐心解释道:“不知江姑娘是否相信,几年前,我参与军中事务时,是想过统一衣食住行的。但是施行起来,发现远比想象中要难。” 江白芷不解地望向他。 “首先呢,是开销问题。若想要上到将军,下到士兵,衣食住行全部统一,那么是按照将军的标准呢,还是普通士兵的标准呢。” “如果按照将军的标准,开销根本支撑不起来。平日里,军队马匹、武器军械的制作、养护,本就花费极大,更别说打起仗来,所需物力财资更是大的骇人。多出来的钱财,最终还是从平民百姓身上搜刮。” “如果按照普通士兵的标准,无论是那些把儿子送进军队镀金的权贵,还是凭着自身卓越的作战能力坐到高位能力的人,这些既得利益者已经吃过肉了,突然让他们去吃糠咽菜,他们如何愿意呢。” 江白芷不服气的问道:“不可以折中吗?” 沈怀风垂眼,轻摇了摇头,“纵使饭菜饮食可以折中,其它方面呢?营帐平均分,要议事协调的军官与只用听指挥作战的士兵睡一起?战马每人分到品种、年纪、体格都一样的?武器必须统一打造,规定军官不得使用自己量身打造的武器,须和普通士兵一样?” 听了沈怀风这一番言论,江白芷低头,若有所思。 见状,沈怀风打趣道:“怎么?江姑娘是要为我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哪里!”江白芷不好意思的笑笑,“任何理论都必须付诸到行动中检验的,我一个不从军的人,怎能妄言。” 江白芷见沈怀风在床 头已坐良久,忙道:“叮嘱过您不可思虑多度,结果反倒因为我的缘故,让您这会儿劳心劳神这么久,快快躺下歇息吧。” “没事。”沈怀风依言缓缓躺下,“喝了这两次药,我觉得精神好多了。” “真的吗?”江白芷惊喜道。 沈怀风点点头,赞许道:“江姑娘的医术很精湛。” 江白芷谦虚地嘴上说着“哎,都是巧合。” 眼睛里却是藏不住地开心。 看来,自己过去学过的医术,还没有荒废呢! 江白芷喜滋滋的抱着被褥,在距沈怀风相隔一个木桌的地方,开始铺床。 “江姑娘果真要睡到地上吗?”沈怀风无可奈何地问道,“并不是我轻视江姑娘。那些士兵们,都是习武之人,阳气盛,身强体壮的,江姑娘一个女子怎能同他们一样呢!” “哈哈,放心吧沈大人!”江白芷不在意的笑着,应道:“您当我是什么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人呢。不瞒您说,从我记事来,几乎没生过病,小时候,家里人都说我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石猴呢!” “江姑娘的家在哪里呢?” 听闻这一句话,本是笑着的江白芷,突然僵直了身子,扬起的嘴角,也一点点垂了下来。 沈怀风没料到自己随口一问,换来的是一室沉默。 因为他已躺下,二人中间隔得有些距离,还有木桌遮挡,所以他看不清江白芷此时的神色。 听鸣渊说,江姑娘……似乎是因丈夫参军后,下落不明,被婆家赶了出来。 莫非……自己的随口一问,勾起了江姑娘的伤心回忆了? 就在沈怀风想为自己的鲁莽致歉时,江白芷却突然出声了。 “不记得了。” 听到这样的回答,沈怀风了然的想说些什么,江白芷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时间不早了,沈大人该休息了,我也有些累了。” 沈怀风听着那边窸窸窣窣的动静,似是已经躺下了。 “好,今日劳烦江姑娘了,睡吧。” …… 江白芷没再有任何回应。 此时的她,正背对着沈怀风,眼泪一点点滑落过脸庞,渗入发丝中。 自己是想听舅母的话,把过去的一切都忘掉,好好生活的。 可随着年纪的增长,那些记忆却愈发清晰了。 每每午夜梦回,那些画面都如实境般蜂拥而至。 明明自己上一刻还见到了阿爹阿娘,他们笑着捏着自己的脸蛋,对自己说,就要接自己回家了。 阿爹阿娘,还牵来了阿弟。 阿弟仰头睁着水汪汪的眼睛,腼腆的叫着姐姐。 一家人就要团聚了。 可不过才一天时间,他们已变成冰冷的尸体,挂在城楼上,摇摇晃晃。 江白芷攒紧了手里紧握的被褥,死死捂住口鼻,唯恐自己发出一点呜咽的声音。 她一边克制着不去想脑海里浮现的往昔回忆,一边努力回想着舅母交代自己的话语。 “囡囡,有多远走多远,别再回来。” “把一切都忘了,平平安安地活着。” …… 最终,在这寂静的夜里,江白芷缓缓睡去。 7. 隐瞒 破晓的一缕阳光,透过营帐,洒在江白芷身上。 躺在地上的人,悠悠转醒。 她起身环顾四周,才发现:营帐内竟毫无一人,连沈怀风都不见了踪影。 自己这是睡到了何时?! 江白芷匆忙披上外衣,一边系上,一边向着帐篷外走去。 掀开营幔,营帐外站着正在交谈的的几位男子,听到动静,皆回头看她。 沈怀风披了件薄裘,就站在离江白芷最近的地方,见她出来了,微微一笑。 其他几人,观他们身上的装束,与前几日所见普通士兵的都很不一样,想必就是昨日沈怀风提过的副将了。 至于那人,江白芷默默避开了眼。 兴许是刚训练完回来,他上身竟未着一物。 宽阔结实的胸膛上,还有汗水在滚落。 “这位就是江姑娘吧?” 其中,一位面容俊朗的副将,笑着露出一口白牙问道。 江白芷微笑着颔首。 “江姑娘可是为我们立下了大功一件啊!” “就是!” “沈参军病倒两天,我们皆是束手无策!” “对呀!江姑娘才来不到一天,喂了两副药下去,竟见效如此之快!” “实在没想到,沈参军今天一早竟都可以与我们一起议事了!江姑娘真是医术了得啊!” 听到他们前面七嘴八舌的夸奖,江白芷还在微笑着摆手“哪里哪里”“惭愧惭愧”。 突闻沈怀风刚好一点就开始议事了这个信息,她瞬间眸中带着询问,看向了沈怀风。 沈怀风握拳放到嘴边,轻咳,“站了这么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疲累,也该回去休息了。” 旁边人忙道:“沈参军快回去休息吧!” “还是要注意身体,不可太过劳累啊!” 站在一旁始终没出声的男子,此时也开口道:“这个时刻,早饭应是已备好,诸位回去歇息片刻吧。” “是,都尉大人。” “都尉大人忙了一个清晨,也快休息一会儿吧!” 众人离开。 “江姑娘,可要梳洗?” 听到沈怀风这般问,江白芷才想起,自己方才竟顶着这样一张连清洗都未曾的脸,见了众人,难免有些耳热。 “嗯。” 沈怀风对着不远处一个值守的士兵吩咐过后,又对着江白芷说:“军营用水有诸多不便,只能委屈江姑娘了。” 江白芷看着迅速返回的士兵,手里端着铜盆,里面盛着着半盆清水。 “哪有那么讲究,这样就好。” 江白芷向士兵道了谢,走到放置铜盆的地方,简单漱了口,洗了把脸。 回了帐篷,她拿出自己的毛巾把戴着水珠的脸庞擦干净。 江白芷转身发现,已有士兵进来把饭菜布置好,沈怀风已经落了座,那位都尉大人已穿戴好,朝着餐桌走去。 “沈大人,昨日睡的怎样?今日睡醒有什么感觉?” 江白芷一边坐下,一边观察着沈怀风的面色询问。 不料沈怀风还未作答,倒是旁边男子轻哧一声先开口了。 “你昨日不是大言不惭的说,睡在一个帐篷里,好随时了解我兄长的情况吗?” 男子带着刻意为难的语调,“怎么不但不知我兄长昨日睡的如何,连我兄长今日何时醒的都不知道?” 见江白芷不说话,他更是冷哼道:“被医治的病人都醒了半个时辰了,治疗看护的人倒是睡的格外的沉。” “鸣渊!”沈怀风见他越说越不像话,出声制止道:“江姑娘又是赶路、又是采药,来了军营中,还在一刻不曾休息的备药、煮药,这般劳累,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 江白芷本因为自己没有及时醒来,了解沈怀风的身体状况,有些自责。 因此,听着男子的讥讽,她闭口不言。 听到沈怀风为自己辩解,对着他感激一笑。 男子听到兄长这样为这妇人说话,还欲说些什么。 却在看到江白芷侧头的动作,露出的脖颈上一块裸露的皮肤后,不再继续咄咄逼人。 昨日江白芷穿着军中换上的男装,几乎把脖颈遮挡的严严实实。 此刻她换回了自己的女装,脖颈上的那处伤痕,便就很容易被注意到了。 被剑划伤的那道痕迹,结了细细的痂,赤红色的,在细白的皮肤上,很是显眼。 “昨晚睡的很好,几乎没有再咳嗽,所以江姑娘才会睡的这样香啊,丝毫没有被吵到。” 沈怀风有些揶揄。 “今早,也是我看江姑娘昨日实在劳累,起床的动静刻意放轻了许多。江姑娘无需因为这种小事自责。” 江白芷望着沈怀风温柔的脸色,心想: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啊! 一家兄弟,怎么就这般天差地别呢! “虽是状况转好了,在痊愈之前,沈大人还是要顾惜自己的身子,像今日这般早上醒来,都还未曾进食,就起身忙了近一个时辰的做法,实在不可取。”江白芷轻言劝道。 “哈哈哈,不算忙。” 沈怀风看了身边对面坐的男子一眼,“是鸣渊来看我,我刚好醒来,感觉身体状态不错,这两日未下床,实在是忍不住想要走动走动,便出去逛了逛。” 说到这里,沈怀风突然想到什么似的。 “鸣渊,今日怎么会这么早就开始训练了?我记得往日定的时间不都是卯时三刻吗?” 江白芷听到这话就立刻明白过来,昨日的军情,这位都尉大人和外面的那些将领们,怕都选择了暂时对沈怀风进行隐瞒。 见男子一时不知用什么“谎言”欺瞒自己的兄长,江白芷赶紧出声打住这个话题。 “沈大人!戒思虑!” 江白芷说着,一边把沈怀风跟前的米粥,往他跟前推的更近了一些。 “一会儿早饭都要放凉了,快些吃饭,我还要为你去准备今天的药汤呢!” 见兄长果然不再继续追问,男子舒了口气,瞥了坐在一旁的江白芷一眼。 她还在不停给兄长讲解着桌上菜食,哪些是对他身体有益处,哪些要少食的。 三人吃过饭,江白芷就着手开始准备药汤。 等待药汤熬制的过程,江白芷忽然想到昨日换下的男装,不知是谁的,也不知是否衣服的主人是否还要。 总之,先清洗干净吧。 换回去时,再把自己的衣服要回来。 于是,向营帐不远处职守的士兵打听到了他们取水的溪流在哪里,喂完沈怀风药汤后,仔细叮嘱了他几句,她便背上自己的背篓。 里面装着采药的简易工具,还有那身待清洗的男装。 这次出营地,倒是异常顺利。 营地大门处。今日负责值守的百夫长,听说她是出门采药的医师,立刻放行,还牵来一匹不算太过高大的战马。 江白芷接过缰绳,道了谢,便朝着打听到的溪流位置去了。 溪流距离营地不算远。 到了目的地,江白芷才发现,这地方自己是来过的。 那年大旱,自己在村落方圆几十里几乎遍寻了所有水源。 江白芷 蹲在小溪边,看着汩汩的流水,不免有些感慨。 当日自己筋疲力尽,奔到此处时,见到的是大片大片的干涸。 裸露在外的河床,满布狰狞的龟裂。 周围几乎不见一丝活物。 如今,溪流中摇曳着水草,水草间还有鱼群,正欢快的游来游去。 江白芷将带来的衣服浸入水中,鱼儿受惊,四处逃窜。 终于将这衣服洗净,江白芷把它拧干,挂在了不远处的一棵树晾晒。 马儿被拴在树下,正悠闲地摔着尾巴,低头吃草。 江白芷笑着拍了拍马儿。 “吃饱了没?吃饱了我们要去干活喽!” 回应她的是,马儿打了个喷嚏,抖了抖身子。 江白芷解了缰绳,翻身上马。 她记得,沿着溪流往上游方向走,有一处小山丘。 翻过山丘,在山脚一带,有许多荚蒾葱。 此时,正是荚蒾的果实成熟时期。 荚蒾的枝叶可清热解毒,用于风热感冒,效果极好。 果实又可清热解毒、活血化瘀。 不过,江白芷想去采集的是荚蒾的根——祛瘀消肿,制作跌打损伤的药膏。 自己昨日给人只剜了一勺,想来都觉得小气。 但没办法,自己也只有那么一罐。 凭着记忆,果然如愿看到了一大片红色的荚蒾果实,挂在枝头。 江白芷开心的奔过去,先摘了些枝叶,垫在背篓底部。 才开始采摘了大把果实,放置在背篓上。 又蹲在地上,废了很大一番力气,挖了几个荚蒾根,随手扯了旁边的几根藤蔓。 把藤蔓往荚蒾根上绕个圈、再一系,另一头绑在了背篓上。 江白芷背起背篓,本欲返回。 又想着好不容易来这里一趟,不如看看还有什么可以制药的,一并带回去。 于是,江白芷骑在马背上,一边观察着四周的草木,一边走着。 竟真又让她发现了几样好东西! 豨莶草、接骨草、枳椇子…… 意想不到的收获,让江白芷越发忘了路之远近,只沉迷在药材的采集中。 直至她又一次蹲在一棵树下,仔细辨认着树下的菌菇,耳边却传来一阵阵闷响。 江白芷警觉的抬头。 此地荒芜人烟,突然有这么大的动静。 经历过几次战乱的江白芷,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赶忙牵着马匹,隐藏到了植物茂密处。 果不其然,一批人马从远处的山路疾驰而来。 江白芷透过枝叶的缝隙,观察着正从自己正前方路过的军队。 面容一个个皆是轮廓分明,眼窝深陷,眉骨突出。 服装更是与中原人大不一样。 昨日听那士兵说,敌军在五十余里地处集结。 可此地,距营地不过三十里。 看着眼前迅速飞驰而过的一匹匹战马,江白芷欲等他们经过后,自己再返回,以免打草惊蛇,被他们发现。 没想到,突然,在队伍侧边的一个人,勒马停了下来。 江白芷收紧了呼吸。 队伍中有人见到那男子停了下来,用江白芷听不懂的语言,对着男子说了句话,似乎在询问。 而那停下的男子回答了一句什么,其余人马便接着前进了。 就在江白芷猜测这位男子为何突然停下时,下一瞬,那男子似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 忽地转过头,犀利的视线扫向山坡! 被发现了吗?! 8. 箭法 就在江白芷想要翻身上马立刻逃走时,一只野兔突然从自己身后窜出。 山坡下的男子同样也发现了这只兔子。 见状,他立刻取下背上携带的弓箭,把弓拉满。 飞箭应声而发。 只听“嗖——”的一声,飞箭刺破兔子的皮肉,穿过它的脖颈,将它死死钉在了地上。 这只上一秒还在活泼乱跳的兔子,顷刻间便已毙命。 眼前这幅场景,看的江白芷只觉得自己颈部发凉。 还好自己刚刚没有贸然行动,不然这般凄惨下场的,就不是兔子,而是自己了。 但此时的她仍不敢放松。 如果男子想要来拾取兔子的尸体,必定会发现自己。 就在男子似是想要下马时,突然传来鹰的嚎叫声。 男子向天空望去,一只猎鹰正盘旋着下落。 只见他抬起上臂,那只猎鹰便停到他的臂膀上。 男子从猎鹰爪上取下一块卷起来的羊皮,展开看了几眼,立刻重新卷起来,收入怀中,拉着缰绳,夹紧马背一蹬,疾驰而去。 江白芷见他已走远,不敢再多待,也随即返回。 回了营地,江白芷一眼看到了营地大门处值守的百夫长,便迅速下马。 “你们都尉在何处?” 百夫长拉过战马,见她如此匆忙,有些愕然道:“都尉此时应当在营地后的训练场呢!” “请快些带我去见他!” 百夫长眼里的讶然更甚。 “江姑娘,都尉吩咐过,您有什么事同我们说就是。” “这件事必须立刻让他知晓!”江白芷一脸焦急的同他说道。 “江姑娘有什么事先同我说,我派人禀报。” 江白芷只得向他把事情的大概,同他说了一遍。 百夫长听完,即刻一脸凝色。 “我这就亲自去禀报都尉!” 说完,他又对着大门口正在巡逻的一小队士兵高声喊道:“你们,调两个人过来看守大门。” 见那几个士兵你看我、我看你的。 百夫长立马就急眼了! “他娘的!听不懂人话了是吧!还在那里磨磨叽叽!” 见百夫长发怒了,他们中间的两个士兵即刻被其他人推了出来。 待两人跑过来,江白芷才认出,其中一个正是昨日在自己家中,帮自己说话的那位士兵。 “老子喊着你们,听不见是吗!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百夫长抬腿,一人踹了一脚。 见他还要继续骂,江白芷立刻出声提醒道:“大人别忘了军情紧急。” 百夫长收回本要继续踹出去的腿,“再有下次,绝饶不了你们!” 说完,他便迅速小跑离开了。 江白芷见昨日帮自己的士兵,此刻正弯腰,揉着小腿处刚刚被踹疼的地方。 “可惜我现在身上没带药膏。” 士兵疼的呲牙咧嘴,听到江白芷的话,又立刻笑了起来。 “不过被踹了一脚而已,哪值得涂什么药膏啊!” 笑着说完,他话锋一转。 “江姑娘同百夫长说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竟让他这样丢下值守的大门就走了。” 江白芷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你们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了。” 见面前两人皆是一脸好奇,江白芷只得转移话题问道:“你们认识钟阳这个人吗?可知道他此时在何处?” “钟阳啊!我们队里没有不认识的他的!” 两人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这是为何?” 轮到江白芷好奇了。 “哈哈哈,首先呢,他是我们队里最小的,个头矮出一大截,很显眼。”另外一个士兵笑着解释道:“其次呢,他是负责军需物资的,很多兄弟都和他打过交道。” “最重要的是,他极其怕疼。今年开春我们在南边打仗,多少兄弟骨头断的、胳膊折的,军医给我们上药时,都是一声不吭。他却……” 话还没说完,那人又是一阵狂笑。 “他却只是往前线运输物资时,被流矢射中了肩膀,留了一点血,便大声哭着,哭着要回家找妈妈。” “哈哈哈哈哈” 江白芷轻笑着摇摇头。 哪能所有人天生就是无坚不摧的将士呢? “而后,都尉听闻这件事,把他捆起来赏了他十军棍,算是全军都出名了。” 听到此处,江白芷不认同的蹙了蹙眉。 这人还果真是冷酷无情。 “那你们可知道他现在在何处吗?” “应当就在存放物资的那个营帐里。” 思及他们两个还要值守,不便带自己去存放物资的营帐,江白芷便颔首道了谢,走进营地了。 回到营帐,见沈怀风在榻上躺着,自己一边放下背篓、取出东西,一边问道:“这半日,感觉如何?” 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睡着了吗? 江白芷把东西放到一边,走到榻前一看:沈怀风闭着双眼,脸上竟又泛起了红晕。 不好! 江白芷将手掌往他额前一放。 果然!又开始发热了! 江白芷立刻从旁边的架上取了手帕,浸入水中,取出拧干,覆在他的额上。 来不及去熬制药汤,江白芷把从家中带来的一罐子打开,里面是备的是自己胡乱琢磨出来的药粉,能快速冲泡,给病人饮下。 只是……还从未试过,并不知道是否可行。 现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多发热一刻,就多了一刻的危险。 反正,这药粉,可以确定是没有任何危害的。 如果没用,自己即可开始熬制药汤就是了。 打定主意,江白芷把药粉挖出一些,端起营帐内木桌上的水壶,将尚带着温热的水,倒进装着药粉的碗里。 轻轻的晃了晃,确保药粉差不多已经融进水里。 江白芷端着碗,拿着木勺,一点一点撬开沈怀风的嘴角,喂了进去。 好不容易喂完了一碗药汁,刚放下碗,营帐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转头看去,正是一脸焦急的都尉大人。 “我听闻你……” “嘘~” 江白芷把食指放在嘴边,示意他轻声,随即朝着他的方向,走出了营帐。 男子瞄了眼榻上躺着的人,也退出了营帐。 “兄长他?” “又有些发热,刚已喂了药。” “又发热了?”男子大惊,“早上那会儿不是说,已经好多了吗!怎么会又发热呢!” “病情反复是很正常的事。” “你只知道会反复,怎么好好待在营帐中,跑出去干嘛?” 男子的话语里充满了指责。 江白芷不想同他这样的人辩论什么,问道:“你来,就是为这事兴师问罪的吗?” 男子想到自己得到的军情,正是她告知的,不免有些尴尬。却仍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不止为了这个。” 见江白芷把头转向一边,并不看他,男子又生出一股怒气。 但想到手下来传达的我军情,只得继续道:“我刚听闻,你在西北方向二十里地的位置,发现了敌军?” “对。” “约莫多少人?” “两千人左右。” “只有两千人?” 男子想到昨日下属禀报的一万余人,再听到这个数字,有些意外。 “我看到的,只有两千人左右。” “他们的军备如何?” 江白芷回想了一下,“有约莫三百人是骑着军马的,腰间系着长剑。更多的是跟在战马后面跑着,有拿盾牌的、有拿长矛的、也有背上背着弓箭的。” 男子沉思了一会儿,又问:“你可看的出他们是中原人还是异族人?” “应当是异族,他们说的话我听不懂。” “说的话?”男子大惊,“你能听到他们交谈,怎会没被他们发现抓住?” 江白芷无言的瞟了他一眼,“因为我当时躲在灌木丛后,隐蔽着,他们匆忙行军,并未注意两侧。” 男子听闻,不屑的哼一声。 “你这样的,距离这么近他们都发现不了,看来一群无能蠢货罢了。” 观他这番轻敌自大的傲慢模样,江白芷本不愿再与他多言,但还是在转身进入营帐前,好心提醒道:“他们中有位男子,拉的一手好弓箭。” 那个惨死在自己不远处的兔子,脖颈处插着箭,钉在地上的画面,再次浮上脑海。 “我亲眼看到他将一正在移动的活物,瞬间射死,箭法又快又准。” 江白芷扫了不再说话的男子一眼,接着道:“如若这两千人中的弓箭手,都如那位男子一样的好箭法,正面作战时,战斗力不可估量。” 言尽于此,江白芷说完便掀开营幔,回了营帐。 再探沈怀风的体温,发觉已经降了下去,她才放下心来,也没唤醒他,开始专心整理采集来的药草。 江白芷端着裁剪好的药材出营帐,正要找个阳光照射时间长的好位置,晾晒药草,却见军营中此时人潮涌动。 所有人都是行色匆匆,满脸严肃。 江白芷看着这一切,正满腹疑问时,忽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钟阳!”江白芷喊道。 小士兵听到有人唤自己,循声望去,竟然是江白芷! 她记得自己的名字! 他小跑过来,笑着问:“江姑娘,有事找我吗?” “军中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 “江姑娘还不知道吗?”小士兵惊奇道:“都尉下了命令,即刻在营地前集合,将领们要挑选出三千人去作战了。” “作战?”江白芷犹疑道:“可是沈参军还病着,你们的军医都还没赶到这里……” 如若有人受伤了,该怎么办呢? 江白芷认为战前说这话不妥当,所以这后半句,只是在自己心里想了想。 “江姑娘,没有别的事,我要先去先准备物资了啊!” “好,你先去忙吧。” 虽然想多和江姑娘多说几句话,但显然此时不是聊天的时候,小士兵不舍的看了江白芷一眼,便小跑走了。 待他走后,江白芷才想起来,自己要找他还的衣物这事,忘记提了。 罢了,此事也不急。 现在要忧虑的,是突然就要开战的事情。 9. 作战 兴许是被军中紧张的气氛影响,江白芷放置好晾晒的药材,回到营帐中,忍不住叹了口气,连手上准备熬制晌午药汤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有战争就会有伤亡。 什么时候才能出现一个永无战乱、人人可以安居乐业的和平盛世呢? 就在这微不可察的叹息声中,沈怀风悠悠转醒。 “江姑娘?” 江白芷听到这声音,连忙回头去看。 “沈大人,您醒了?” 沈怀风两个手掌撑着身子,似是想坐起来。 “我这是又昏睡过去了。” 江白芷赶紧上前,拿了几个软枕垫在他身后。 “先这样靠一会儿,当心头晕。” 沈怀风对她感激一笑。 “病情反复是常有的事,您无需忧心。”江白芷宽慰道。 “有江姑娘在,我自然是不担心的。” “只是……”沈怀风话锋一转,“方才江姑娘叹息,不知在为何忧心呢?” 听他这样问,江白芷只得应对道:“不过因为今天去采药,没发现什么想要的珍惜药材罢了。” 沈怀风只是盯着她的双眸,不言语。 江白芷不自然的躲开他的目光,拿起药材说道:“我先去把晌午的药材熬上,午饭估计也快好了。吃了饭、喝过药后,能走动的话,就下床出营帐晒晒太阳、走一……。” 说到一半,江白芷想到军中这番光景,沈怀风若出了营帐走动,必定会发现端倪。 谎言是维持不了太久的。 “罢了,今天风大,还是不要出营帐了,就在营帐内走一走。” 江白芷出了营帐,刚把药壶放上炉子,就见一个端着餐盘的士兵,朝着营帐的方向走来。 只有士兵自己一人…… 现在这个时刻,那个都尉大人该不会已经领着队伍出发了吧? 如若午饭他不在,她是真不知道继续编造什么谎言去瞒住沈怀风了。 就在江白芷看着士兵端着饭菜进了营帐,心里犯难时,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还不进去吃饭,愣着做什么呢?” 一贯不耐烦的语气。 江白芷惊讶回头。 是他! 原来他还没走。 看着江白芷见到是自己,眸中突然升起变得有一丝欣喜,来人不耐的神色稍缓,清了清嗓子道:“进去吃饭了。” 江白芷把药壶盖掀开,放在一边,让药汤沸腾地煮着,自己也进了营帐。 待三人吃过饭,江白芷为沈怀风诊脉,点了点头,示意一切无恙后,站在一侧的男子终于开口。 “兄长,一会儿,我和陈副将会带一部分人马,前去探一探四周的地形。来到这里已有两日半了,还只是掌握了附近的情况,更远处的还未知,这对我们今后作战很是不利。” 沈怀风看着他,一时没有回答。 江白芷看着他的目光,心中一紧。 沈大人此时看向他的目光,和方才看着自己的一模一样! 或许……沈大人已经猜到什么了。 “好,早些回来,等你一起吃饭。” 沈怀风露出一贯的温和笑容。 江白芷看着男子走出了营帐,对沈怀风说了一声“沈大人,我去瞧瞧药熬好了没。”便也跟着出了营帐。 “你们现在就要出发?”江白芷压低了声音,确保能让疾步就要走远的男子听到,又不至于惊扰到营帐内的沈怀风。 男子听闻她的问话,停了脚步,回过身。 “这与你有何干?” 江白芷再次从他眼里看出了不屑。 “你只需负责医治我兄长即可。” 见他说完就要走,江白芷内心挣扎了一番,还是追上两步,开口问道:“你昨日说,军中还有一些止血药,这个”一些“可够用?” 男子没有再停下脚步,只是微微垂眸,瞥了一眼江白芷。 “怎么?不够用,你能为我们补上?” “不能。” 江白芷坦言。 “那废什么话!” 如若不是军情紧急,要即刻出发,男子是真想好好教训一下这不知死活的妇人! 见他一脸怒气的睨着自己,江白芷边小跑跟紧他的脚步,边快速解释道:“如果你们的战场,就在那条小溪上游的山丘附近,山陵东北处有几棵年岁极高的大松树,你们必定能看到。距离那几棵松树没几步路远,就有一处几乎被杂草覆盖入口的山洞,可以作为临时隐蔽的地方。” 听到她说的这些信息,男子忽地停住了脚步,江白芷猝不及防,差点撞在他身上。 待自己站稳了后,她对上他的目光,继续道:“山洞中旁就生长着很多蓟草,叶子似锯齿状,草茎和叶子上都有刺和白色软毛,很好辨认。把叶子掐了揉碎成泥敷在伤口上,可以止血。” 男子观眼前这女人,因为追了几步路,微喘着气,说话间,胸脯还在跟着起伏的模样,眯起眼道:“你告诉我这些,有何目的?” 江白芷目瞪口呆。 自己一片好心,换来的却是这样的质问。 “不要以为所有人都同你一样。”江白芷正色道:“我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任何人在我眼前流血受伤!” 江白芷说罢,转身离去,不再理会男子是什么反应。 待沈怀风饮下汤药,江白芷担心他再次发热,也就没有再出门采药。 为了不让沈怀风出营帐发现什么端倪,江白芷便拉着他在营帐内,练起了五禽戏。 还没练几个动作,沈怀风便被她的动作逗得开怀大笑,又咳嗽了起来。 江白芷无奈道:“这是有助于你的身体的,笑什么。” “咳咳……我……咳咳……我绝无嘲笑之意。”沈怀风边笑咳着,便解释道:“只是……咳咳……第一次见这样的,咳咳……这样的训练体魄的方式,难免……咳咳……难免有些新奇。” “你先坐下。” 江白芷扶着他到一旁坐下,又从自己带来的一堆小药罐中,拿出一个药罐,掏出一粒冰糖似的东西,递到沈怀风面前。 “喏,含在嘴里。” “咳咳……这是什么?”沈怀风好奇问道,一手接过放进了嘴里。 有一丝雪梨的甜,还有一点薄荷的清爽。 “独家秘方!既能润喉生津,又能止咳润肺。” 江白芷一笑,又接着方才的话题道:“这算不上什么训练体魄,不过是调息养身的一种方式。” 见沈怀风终于止住了咳,江白芷放好药罐,也坐在了木桌的另一旁。 “以你当前的身体状况,用这样的方式很适宜。” 沈怀风听闻,笑着叹了口气。 “怎么?我说错话了?” “怎会。”沈怀风摇了摇头,“江姑娘思虑的很周全,以我现在的身体,也只能用这样温和的方式去养气了。” 江白芷见他话语里带着这样灰心丧气的意味,忙安慰道:”只是痊愈前需要这样。待你病痊愈了,同你弟弟他们是一样的。” 沈怀风再次摇了摇头。 “江姑娘有所不知,我未患病前的身体,比如今也好不了多少的。” 江白芷惊讶问道:“是自幼身体便不好吗?” “也不是,我比鸣渊年长几岁,学武功骑射也比他早一点,待鸣渊开始学习这些,有不少技法都是我教的呢!” 沈怀风似是陷入了往昔回忆中,目光聚集在了营帐内的一处帐壁上。 江白芷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上面正挂着一张弓箭。 “我们一起骑马、一起拉弓、一起学箭。秋猎时,我俩几乎每次都是难分伯仲。” 说起这些时,沈怀风面上带了些微微的笑意,但随即又隐去了。 “ 可后来,突患一场大病,尽管医治好,身子还是落下了病根,有点风吹雨打太阳晒的,就会立即生病,吃了很多补药,也无济于事。” 沈怀风抬起苍白的手掌,轻轻握了几握。 “所以,想似鸣渊那般,挽大弓、降烈马,是再也不可能的了。” 听闻他这番自述,江白芷也忍不住替他难过。 或许真是天妒英才吧。 但她还是宽慰道:“人各有命,当下这样的世道,我们还平平安安的活着,已经比很多人都要幸运了。” “是啊,我很知足。虽然不能和鸣渊并肩作战了,我在军中,也算还能有点用处。” 见他这样妄自菲薄,江白芷忍不住说道:“在我心里,您比那个都尉大人要好上一百倍!‘有用’、‘无用’岂是单单凭借武力值来衡量的?难道世人皆知的诸葛先生,不如那个天生神力却举鼎而亡的秦武王吗?” “哈哈哈哈……” 见她拿出历史这两人作比,沈怀风不由得失笑。 “江姑娘,有时我真的怀疑,你只是一介乡村民妇吗?竟能这样旁征博引。” 江白芷表情一滞,正欲说些什么,沈怀风却好似并不打算对这个疑问追问到底。 “我呢,自问是比不上诸葛先生的。鸣渊他,也绝非像秦武王那样,空有武力、脑袋空空。” “哦?” 江白芷回想那男子对自己做过的事情,轻撇了下嘴角。 “鸣渊他十四岁进了军营,如今还不满十八周岁,已然位居都尉,率领一方军队作战,靠的决不仅仅是武力。” “不满十八?” 江白芷的惊讶丝毫不加掩饰。 他竟然比自己还要小上两岁。 江白芷回忆了一下与他初见,一直到刚刚午饭后见面,这中间的每一面。 每次见他,他几乎都是一副高高在上、不耐烦、暴躁如雷的模样,谁能想到他竟然还未满十八的! “对呀,鸣渊的生辰,还有一个多月才到呢,在腊月初八。” 沈怀风朝着江白芷笑笑。 “很好记吧,喝腊八粥的那天。” “我又不记他的生辰。”江白芷小声嘟囔道。 “那么,我已经坦诚相待了如此多,江姑娘能否对沈某也坦诚相待几分呢?” 江白芷脑子里嗡的一声,抬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还是要问自己的身世了吗? “沈大人……沈大人想知道什么?” 听着江白芷有些微微发颤的声音,沈怀风表情也变得凝重。 “情况很不好了吗?我们这才到两日,敌军竟是提前得了消息,作了部署的吗!” 原来是在问军情……自己想多了…… 江白芷悄悄松了口气。 沈大人已然猜测出了什么,方才又弄巧成拙。 如若此时不告诉他真实情况,只怕是让他更加忧虑了。 思及此,江白芷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一一告诉了他。 沈怀风听后,稍稍放下心来。 “三千人对两千人,鸣渊应该没有问题。”沈怀风低头思索着,接道:“只是……这是哪族的人马,竟敢主动来犯。” 江白芷完全不认识这些边陲异族,托着下巴回忆道:“他们的语言,完全听不懂,不过,他们竟能把鹰隼这等野性十足、天性凶猛的禽兽,训练的为自己所用,简直不可思议。” “你说什么?” 沈怀风大骇。 江白芷也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不待江白芷说什么,沈怀风接连道:“你看到他们用鹰传书信了对不对?” 江白芷茫然地点点头。 第一次见沈大人有这样剧烈的反应。 只见他注视着营幔,四周是已经暗淡下来的天光,看不清他眸中的神色。 “那恐怕……是鸣渊的母族。” 10. 受伤 母族? 那个都尉大人的母亲竟然是异族? 江白芷难免吃惊。 自从汉室衰微,政权四分五裂之后,人人都是打着“匡扶汉室、一统中原”的旗号占地为王。 那些各怀心思的各路诸侯、一方军阀,无不对异族趋之若鹜。 就在江白芷所在的这处边塞,本是各个民族的人们混杂居住的。 然而,并不是平民百姓喜欢和平相处,战乱就不降临他们身上了。 就在江白芷来此地的十年前,曾经在此向北扩张领土的一方军阀势力,对那里的契族进行了惨无人道的镇压、摧毁。 自此,其他异族与汉民族已成不共戴天之势。 怎么可能通婚呢? 而且……沈大人说的是“鸣渊的母族”…… 他们竟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吗? 沈怀风看着江白芷瞠目结舌的模样,犹豫了片刻,正要解释,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二人对视一眼,皆以为迎敌作战的队伍回来了,连忙站起身,出了营帐。 却只见,一队轻骑,刚勒马停在营地中。 领头的士兵正对今日职守的百夫长说着什么。 在旁的轻骑队伍中的一名士兵,看到了从营帐中走出的沈怀风,立刻惊喜的朝着自己的领队说了什么。 领队扭过头望见沈怀风,立刻丢下了正在说话的百夫长,朝沈怀风的方向走过来。 “沈参军!” 一队轻骑,齐刷刷地向沈怀风行军礼。 “秦副将快快请起!”沈怀风上前扶起行军礼的众将士。 “你们一路奔波,实在不用不必多礼。” “礼不可废。” 秦副将起身,瞧了一眼站在沈怀风身边的江白芷,显然对军中竟出现一位女子感到惊奇。 “这位是?” 沈怀风侧过头看着江白芷,笑着说:“这是我们找来的一位医师,江姑娘,多亏有她,我的身体才能这么快转好。” “哦?这偏远荒凉之地,竟能寻来一位医师,着实不易。” 秦副将朝着江白芷拱了拱手,道:“多谢江医师妙手回春,让我们参军得以转危为安。” 江白芷忙颔首俯了俯身子。 “不敢当,份内之事罢了。” “我听都尉说了,因军医迟迟未到,派你们回程打探消息。” “是的,参军。” 秦副将说罢,立马打住,看了眼江白芷,似是不想将军中要务说与旁人听。 江白芷识趣的开口道:“天色已晚,我该把晾晒的药材收回了。” 言毕,朝着沈怀风与众人微微一笑,便转身走开。 “沈参军,她一介女子,且观她身上衣着,不过是粗布麻衣,想来是寻常人家,果真懂得医术?” 秦副将盯着江白芷走远的背影,一脸质疑的神情。 “她已为我诊疗两日了。”沈怀风无奈的摇头轻笑,“我自己的身体,我还能不知道吗?” “沈参军不觉得奇怪吗?”秦副将仍然一脸紧绷。 “一个远在边塞地区的普通百姓家的女子,竟能有如此精湛的医术?” 沈怀风听着秦副将的话语,面上也缓缓收起了笑意。 虽说江姑娘自称是医治牲畜,医人只是偶然巧合,但这两日自己观她所为,并不像一个对药理十分生疏的人。 而且昨夜…… 昨夜自己问起她的家在哪里时,她的反应……很是怪异。 见沈怀风的神色也变得严肃,秦副将继续道:“保不准……又是第二个阿史那呢!” “秦烈!” 沈怀风严声喝止。 “不论旁人怎么在背后议论,在我面前,我都不希望别人提起这件事。” “沈参军,我不是……” 秦副将刚要解释自己并不是想要置喙都尉的母族,沈怀风抬手再次制止了他。 “行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江姑娘不会是契族人。”沈怀风斩钉截铁道。 方才自己提到契族,她那样的反应,是不会有假的。 “都尉让你们打探消息,打探的如何了?” 见沈参军不想再继续那个话题,秦烈也只好不再追问。 “我们回到了豫章,距此地最近一处驿站传信,八百里加急。今日卯时得到回信,称军医已从都城出发。” 说着,秦副将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给沈怀风。 沈怀风接过,快速瞟了一眼,便收了起来。 “假若这封信是昨日发出的,依照都城距离此地的路程,军医怕是还要三四日才能到。” “那帮老头子,赶路总是磨磨唧唧,唯恐把他们那把老骨头折腾散了!” 秦副将一脸不忿。 “不过好在,如今有一个能为沈参军医治的,我们也不必太过忧心了。” 沈怀风却摇了摇头。 “敌军,已经先我们一步来了。” “什么?!” “敌军已经打过来了?” 秦副将大惊,他身后跟随的士兵听到这消息,无一不是满脸愕然的。 “不必如此惊慌。” 见众人瞬间哄然,沈怀风解释道:“来了两千人,估摸着应是来打探前路,或是探我们军力虚实的,都尉已经率三千人前去。” “两千人?”秦副将放心道:“那都尉肯定没问题的。” 沈怀风点了点头。 “打仗难免有受伤,沈参军不必太过忧心。即使没有军医,我们军中还带着大多止血的药物呢,哪个兄弟对包扎止血不是轻车熟路呢!” “但愿一切顺利。” 如血的残阳,已坠落在平直的地平线上方。 广袤的大地上,帅旗猎猎作响。 两军人马经过一番厮杀,疾呼声、惨叫声、兵器碰撞的声音谱成的一曲惨烈乐章,在此时停了下来。 大地上斑驳的殷红点点,马匹上的士兵鲜血汩汩流出,仍不敢有丝毫松懈,一手高举盾牌,一手紧紧握着长矛,死死盯着前方的敌军。 压抑的气氛下,仿佛只要有一丝风吹草动,两军人马又会立即冲锋、厮杀、殊死搏斗。 最终,一方人马终于动了。 “你叫,陆鸣渊。” 那是契族人军队的一个首领,说着并不流利的中原官话,坐在马上,左手捂着正在出血的右臂。 伤口,正是刚刚厮杀时,被对面一个男子拿着剑砍下的。 如果不是自己躲的及时,恐怕自己的右臂已经不在了。 但受伤的男子脸上丝毫没有不快,他望着方才还欲砍下自己右臂的那名男子,勾起一边唇角。 果真如首领所说,这位战功赫赫的少年都尉,长得与契族人很是相似。 “希望,下次,还,见到。” 陆鸣渊只是眉宇低沉沉默着,不发一言。 直到对方人马全部撤离了,他才收回目光,掉转马头,吩咐道:“回吧。” 太阳完全隐在了地平线以下,营地里忐忑不安不安的众人,终于迎来了回营的部队。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是都 尉他们回来了!” 营地大门哨楼上的值守士兵激动的喊着。 沈怀风听到了动静,立刻走出了营帐,江白芷紧随其后。 只见陆鸣渊一手抱着头盔,一手执着长剑,快步走来。 身后的将士,有劳累不堪被领走吃饭休息的,有受伤被人搀扶走的。 陆鸣渊交代好事务,抬眼看到了朝自己走来的沈怀风,还有,那妇人,犹豫了片刻,率先开了口。 “兄长,我不是有意瞒你,我……” “不必说了,我还能不了解你吗?”沈怀风无奈道,转而又问道:“战况如何?” “对方并不是抱着你死我亡的决心来的,也不恋战。虽然我们人数占优势,但在几乎无遮蔽的平原上,他们的弓弩,这样的远距离攻击武器,更有优势。” 说到这里,陆鸣渊停了一下,瞟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江白芷。 “若不是我们及时退到一处山洞里,重新部署作战计划,险些被他们重创。” “你可受伤?” “我无碍。” 得知陆鸣渊没有受伤,沈怀风方点头评价道:“善骑射,是他们的种族优势。” “能在快速疾驰、上下颠簸的马上,发出又快又稳的弓箭,实力不容小觑。” “因一开始,被他们的箭阵所伤将士太多,我就留了这部分负伤的人马在山洞中修养,率领着剩下的两千余人与他们交手,在我与一位将领交手,砍伤他后,他们突然停止发动攻击,离开了。我也没再追击,带兵回来了。”陆鸣渊接着道。 沈怀风十分认可。 “这片土地,对方说不定比我们更熟悉。若追去,不知又是怎样一个陷阱,回来是对的。” 沈怀风说完,见江白芷在一旁欲言又止的模样,了然的轻笑着替她问道:“伤亡情况如何?” “几百人不同程度的轻伤,有两人……” 陆鸣渊目光移向远处士兵们的营帐。 “一个腹部中箭,血流不止。一个摔下马,再也没站起来,被放在马上带回来的,恐怕……” 此言一出,沈怀风的笑意隐去,沉默了下来。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在没有军医的情况下,重伤几乎是等着残废,等待……死亡。 这时,江白芷上前一步,语气里满含焦急。 “他们在何处?我去看看!” 若是之前,她这副模样,陆鸣渊必定要出言嘲讽她不自量力了。 然而此时,不知是不是想到了江白芷在行军前对他的嘱托,告知了那处可以隐蔽的山洞和草药,才极大地降低了伤亡的情况。 因此,他只是深深看了一眼江白芷。 “随我来。” 沈怀风本也要跟上,江白芷却制止了他。 “沈大人,您现在的病症,大多是由肺引起的。受伤之人聚集的地方,血腥味与各种气味混杂,会加重您的病情。”江白芷劝解着,“现在已然入夜,您刚饮下药,宜回营帐休息。” 沈怀风看了看陆鸣渊,又看了看江白芷,无奈道:“好,我先回去,有什么情况,及时同我说。” 江白芷见他进了营帐,回过头,正要随身旁男子前行,去看受重伤的那两名士兵。 突然,一股浓厚的血腥味钻进了江白芷的鼻腔中! 江白芷猛然看向身侧男子! 他此时全然不复方才镇定自若的模样。 面部紧绷,密密的汗不断渗出,形成豆大的汗珠滚落。 江白芷看的出他在咬牙强忍,惊讶道:“你受伤了!” 11. 缝针 面对江白芷的讶然,陆鸣渊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一手捂住腹部,低着头隐忍片刻,还想继续向前行。 江白芷转过身站在了他的前方,拦住了他。 “你的伤口怎么不赶紧处理!” 不待陆鸣渊回答,江白芷已经眼睁睁的看到,他腹部的鲜血已经渗过衣服,顺着铠甲的缝隙,流到了捂着的伤口的手上。 血流的速度令江白芷瞪大了双眸。 “你……你方才说的腹部血流不止的,是你,对吗?” 或许是听出了她声调的颤抖,陆鸣渊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见他已面色惨白,仍不出声,江白芷也不再多言,抬头张望四周,就要喊两个士兵,把他抬进帐篷里。 “哎!你们两个……” “你做什么!” 陆鸣渊急声喝止了她。 “如果他们得知,今日首战主帅就受了这样的伤,后续再作战,军心还怎么振奋的起来!”陆鸣渊压低了声音急急的说道。 “我知道。”江白芷瞟到已经跑过来的两名的士兵,同样也压低了声音,“我还知道,如果首战主帅就因为血流不止而死,将士们连一丝军心都不会有了。” 陆鸣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江白芷迅速从自己衣衫下摆撕下一块布条,帮他把捂着伤口的手上的血液擦干净了,又将布条塞到了他手心里。 “你现在自己行走,只会加剧血流速度。不想被旁人知道你伤的有多重,就拿好,好好捂着。“ 两名士兵已经跑到了跟前。 “都尉,江姑娘,有事需要我们吗?” “你们都尉的伤口不小心撕裂开了,你们将他抬到营帐里。” 江白芷手指的,正是陆鸣渊昨夜所住的议事营帐。 两名士兵面面相觑。 都尉受伤了? 方才都尉还在好好的指挥战后事务呢! “不是什么大伤,小伤口撕裂了而已,只是他此时自己行走,我怕小伤口要撕裂成大伤口。麻烦二位了。” 两位士兵闻言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不麻烦不麻烦。” 说着,两人已架起了陆鸣渊,缓步把人送进了帐篷。 “多谢二位了。” 江白芷帮忙扶着陆鸣渊坐在了木椅上。 “江姑娘不必这么客气的,这是我们的分内之事,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 江白芷朝着两人笑笑,“好,有需要帮忙的,我可能还要劳烦你们。” 两个士兵正要退出营帐,陆鸣渊突然开口。 “我是受伤的事,不准传给其他人!” 见到都尉如此厉色,两个士兵忙不迭的点头应下。 江白芷默默想:这人莫不是失血太多,已经开始犯晕糊涂了? 知道什么叫欲盖祢彰嘛?! “你们都尉主要还是怕沈参军知道了,过于担心,这点小伤,养几天就痊愈了,就不必同其他人提起了。” 话毕,目送两人离开,江白芷立刻俯下身子,去解陆鸣渊的身上的铠甲。 “你……你做什么?” 陆鸣渊瞪圆了眼睛。 “不解开衣服,怎么查看你的伤口。” 江白芷边说着,手下的动作一点没停。 纵使知道她所说的话没错,但自己的外衣被褪去,面前这女子还要继续扒开里衣时,陆鸣渊还是又羞又恼的涨红了脸颊。 江白芷没空关注他的面部表情,在掀开里衣的那一刻,她直接倒吸了一口气。 伤口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 也不知这人,是如何坚持到现在,还能稳稳当当坐着,威胁别人的。 环顾了营帐内一圈,江白芷发现并没有放木塌。 只有一床褥子在地上摊着,上面放着折叠整齐的被子。 如今也顾不得太多了,止血才是眼下最紧急的事。 江白芷搀扶起陆鸣渊,“来,平躺下来。” 陆鸣渊此时才觉全身已使不上力力,咬着牙勉强挪到了褥子边。 江白芷怕他此时已平衡不住自己的身体,双手插过他腋下,几乎是环抱着他的上半身,支撑着他的重量。 “慢慢坐下,然后再躺。” 两人距离如此之近,陆鸣渊能清晰地看到江白芷搀扶自己的吃力。 她额前的已经被汗水打湿,甚至已有些微微喘气。 待陆鸣渊终于躺下,江白芷语速极快的交代道:“在这里等我。” 不等陆鸣渊回答,她已飞快的跑出了营帐。 陆鸣渊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只觉身体在一点点变冷,意识仿佛也昏沉。 营帐外传来的远处嘈杂声,仿佛越来越远。 什么声音都消失了。 安静的只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 那支箭……自己没有躲过去…… 当时那样的形势,根本不容自己倒下,唯有强撑着继续作战…… 没想到……伤口会如此严重…… 如果止不住血……自己会死吗? 还没有见阿爹…… 也未听阿娘唤自己一声阿渊…… 还有兄长……他已经失去了父母,自己再离他而去,他会如何…… 那个女人……也真是自以为是…… 不过…… 罢了……不想了…… 好累…… 好困…… 好想就这样睡着…… “沈鸣渊!!” “不能睡!” 谁的声音再吵? 就在陆鸣渊的意识要坠入黑暗时,一道声音急切的闯了进来。 陆鸣渊缓缓睁开双眸,只见那女人正一脸焦急的看着自己。 “现在不能睡!要保持清醒知道吗沈鸣渊!” 沈鸣渊? 这愚蠢的女人竟然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见男子双眸睁开,神明终于清醒了过来,江白芷后怕的舒了口气。 自己准备好所有工具奔来营帐,见到的就是男子已在褥子上昏死过去的画面。 叫了两声“都尉”,躺着的人都没有任何反应。 果然还是叫姓名最好用。 江白芷把取来的干净手巾在热水浸泡、捞起、拧干后,轻轻擦拭着他腹部伤口出的血渍。 待完整的伤口完全展露在江白芷面前,她面色凝重。 和自己预想的最坏结果一样——必须缝针。 中箭的那一处皮肉,俨然绽成了一个血窟窿,不断有血冒出。 而这血窟窿的左右两侧,也因受伤之人带伤作战,撕开了约莫五寸长的口子,此时也龇牙咧嘴的朝外翻着皮肉。 江白芷目光上移,看向他的眼睛。 “你的伤口,必须用针线缝住,才能止住血,会非常疼,你且忍一忍。” 这蠢女人,自己难道还会怕疼不成! “你尽管开始吧。” 陆鸣渊的答话虽生硬,语气却因太过虚弱显得比平时都要轻柔许多。 江白芷不敢再耽误,拿出一张厚的垫子,铺到他身下,又取出准备好的骨针和桑白线,开始缝合。 骨针不断刺入他的皮肉,连带着桑白线喇过,不断穿梭其中时,江白芷感受得到他的颤抖。 他虽闭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但身体两侧的拳头早已攥紧了手下的被褥,用力的指尖泛白,青筋暴起。 江白芷同样煎熬。 从前,自己只在医书学过理论而已。 这是她第一次真的亲自去做这件事情。 眼看着针线穿过皮肉时,眼前一片血肉模糊时,她在极力控制自己不发抖。 她害怕这个煎熬的过程,更害怕未知的结果。 万一自己缝合不成功…… 万一缝合成功,却仍是血流不止…… 她不敢想…… 只能更加专注着手下的动作。 她的双手早已沾满了血污,但仍在平稳而又快速的缝合。 终于,缝好了最后一针。 两人皆是松下了紧绷的身体。 还好,看血水的流出,至少暂时看起来没方才那么骇人了。 江白芷净了净手,再一次用干净手巾为他擦拭干净伤口处,开始在他缝合处涂抹药物。 待药粉完全覆盖住伤口后,她又拿来放在一边的布条,围着腰间、腹部缠绕,最后系紧、打结。 “好了。” 江白芷边收拾东西,边嘱托道:“没有大碍了,你且休息一会儿。” 见她起身要走,陆鸣渊突然抬起手抓住她的一点衣袖。 江白芷因为他这突然的举动,一愣。 “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陆鸣渊也不知道自己突然怎么了,直愣愣地看着她,待反应过来后,目光往旁边躲闪。 “我有点口渴。” “噢,你等一下。” 江白芷了然的点点头,起身就要为他去倒水。 不料,因为她跪在地上浑身紧绷地忙活了半天。 此时突然起身,只觉头一阵发晕,身子摇晃了两下才站稳。 “你……” 陆鸣渊话到了嘴边,却没说出口一句“没事吧?” “无碍。” 江白芷待一阵晕眩过去,行至案牍旁,倒了杯茶水,又端着茶杯返回到陆鸣渊身边。 她一手轻轻托起他的头颅,一手将茶杯放在他嘴边,缓缓倾着喂入。 这个姿势……像是在她怀里一般…… 陆鸣渊竭力地控制自己不要想那么多。 但是,这女人身上的药草味还是不停的散发出来,将自己包裹,根本无法忽视。 不知是因为自己强撑着头颅身体在用力,还是什么原因,陆鸣渊只觉自己的心跳震动似乎加快了。 “够了!” 陆鸣渊突然将头一偏,语气似乎又恢复成了往常那副模样。 江白芷没空搭理他突然来的脾气,把他放好后,就怀里抱着、手里提着、胳膊上挂着一众缝针医伤用的东西,施施然走出了营帐。 见这女人真的走了,陆鸣渊又在心里愤愤起来。 她就这么走了? 大哥病情好转,能吃能动,她尚且衣带不解的照顾,晚上都要睡在一处! 自己受伤的这样严重,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她竟然就这样放心的离开了? 她……她……她算什么医师! 哼!也是! 别说照顾了,说不定这女人还在幸灾乐祸呢! 12. 接骨 江白芷出了营帐,收拾好了东西,马不停蹄地又去问今日作战受伤的士兵们在何处。 赶到骨头折断的士兵所在营帐时,他还在痛苦的哀嚎着。 许多士兵围在他身侧,皆是一副十分担忧却无能为力的模样。 有一人见江白芷来了,惊呼“江姑娘来了!” 众人都回头去看。 一个身材修长、面容清隽,穿着很是朴素,都是寻常粗布麻衣的姑娘,提着一木筐,掀开营帐帷幔探头,两只眼睛异常明亮,正在往里瞧。 许是见众人忽地都回头看自己,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认识江白芷的那个人,正是在家中为她解围的那个士兵,今日也才见过。 江白芷朝他点点头算作回应,随即走进了营帐。 “江姑娘医术了得!你有救了!” 仍是惊呼那个士兵,满脸欣喜地对着折腿的士兵喊道。 江白芷想纠正他话里的错误。 自己还没诊断呢,如何能判断是否可以医好。 但看到躺在那里满脸痛苦的士兵,听到这句话,灰败的脸色,突然精神焕发起来,她选择缄口不言。 待她走近,围成一圈的士兵立即为她让出了一个地方。 “摔伤的是这条腿?”江白芷手指他双手捂着的右腿,轻声问道。 士兵咬着牙点点头。 江白芷一边轻轻挪动他的右腿、观察他的反应,一边出声询问。 判断伤的在哪处后,说话转移注意力的同时,将骨裂的部位猛地扭向了原位。 士兵后知后觉的发出一声惨叫。 声音凄厉,营帐内鲜少见过这场景的士兵,有的甚至侧过头了头,不忍直视。 江白芷为他敷上一层泥状草药,用布条缠绕几圈系好,又拿过带来的木板放置他右腿两侧夹住骨裂处,用绳子绑紧。 “方才只是把断裂错开的骨头,推向了原本的位置。但要想骨头愈合如初,你百天之内,都不可过度使用这条腿。最近几天,最好不要走动。” 士兵扶着自己那条已被江白芷固定好的腿,口里不住的感谢。 旁侧站着的,和伤者关系好的一些士兵们,嘴里也是纷纷吐露着感激。 江白芷摇摇头,说了句“明日会再来看你”便出了营帐。 没想到那位一开始认出她的士兵,也追了出来,伸手拿过了江白芷手里的一堆用品。 “我来帮你吧,江姑娘。” 江白芷催不及防,只得不好意思地称谢。 周武笑着说道:“江姑娘无须这样客气,我叫周武,不知江姑娘可否方便告知全名?” “江白芷。” 江白芷一心只想看看其他伤员,所以只是简单作答。 周武倒毫不在意,继续道:“江姑娘,与以往军中的医师,都不一样。” “哦?”江白芷侧过头看他,“何出此言?” “往日那些随军的老头子们啊,基本算得上是那些将领们的医师,我们这些寻常士兵断个胳膊、折个腿的,基本就是坐等残废。” 见江白芷眼露震惊,周武爽朗一笑。 “不过,自从我们每人跟了现在的都尉和参军后,日子比以往还是好过了些的。” 正说着,周武朝着前方的营地扬了扬下巴。 “喏。每场战争结束,沈参军总会来看望受伤的将士的。” 江白芷朝前看去。 果然!只见沈怀风身披一个狐裘大毣,正站在一众受伤的士兵中间,说着什么,面上带着一贯的微笑。 “都尉往常也会和沈参军一起的。” 周武说着,眼睛往四周扫了扫,疑惑道:“今日,怎的不在?” 江白芷看着他,问道:“都尉大人也会来探望受伤士兵?” “会呢!有次来,发现有些伤员的包扎很是敷衍,都尉还发了好大脾气,把那群老头子们骂了一顿呢!” “是吗?” 江白芷很容易就在脑子里想到那人发起怒时的样子。 只是……真是没想到,他对待自己,对待村民那样行事,原来也会在乎这些普通士兵的命。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近。 “沈参军!” 周武朝他行了个军礼。 见沈怀风摆摆手,他把帮提的东西递还给了江白芷,转身离开了。 沈怀风看向江白芷,目光里带着歉意。 “江姑娘,我……” 江白芷并未出言责怪,轻叹了口气。 “你不来瞧一瞧,怕是也难安睡。” 她边说着,边走到沈怀风面前,隔着衣袖捏起他的手腕,稍稍抬起,右手搭在手腕处,诊了诊脉。 “不过呢,现在已经看过他们的情况了,该放下心,回去休息了吧。” 沈怀风笑着点点头。 “正是要回去呢!” 江白芷正要去检查一下各个伤员的情况,背后的沈怀风又突然问道:“鸣渊不是同你一起来的吗?怎么就你一个人。” 听到这话,江白芷并未转过身,唯恐被沈怀风看出什么。 她抓起一个伤员的胳膊低头查看着,随口答道:“他已经带我看了那两个伤的较重的士兵,现下那两个伤员都已无碍。都尉或许是累了,已经休息了。” 江白芷不知自己的话,是否能应付过去。 手上却没停止动作,为一位包扎真的太过粗糙的士兵,小心拆了布条,上了药,重新包扎。 “也是,他累了一天了,原该休息了。” 沈怀风似是没觉得她的话,有什么疏漏。 “江姑娘也辛苦了一天,也需早点歇息。” 听到他的语气如常,江白芷才回过头看他,轻轻一笑,“多谢沈参军挂怀,看了这些伤员的情况,我也回营帐休息了。” “江姑娘。” 江白芷都要回过头,继续查看其他伤员的伤势了,听到沈怀风唤自己,有些疑惑,“嗯?怎么了?” “江姑娘此时在军中,实在是我和鸣渊的幸运,也是全军将士的幸运,我替全军的将士,向江姑娘道谢。” 沈怀风面上仍带着笑,语气确实异常诚恳郑重。 江白芷连忙摇摇头,回道:“医者仁心,份内之事罢了。” 沈怀风没再说什么,江白芷出言催促道:“眼看着都快子时了,夜深露重,沈大人快快回去歇息吧。” 待沈怀风,江白芷一一查看了所有伤员的伤势,这才揉着酸痛的臂膀,往回走。 经过议事营帐时,她脚步稍稍慢了下来。 不知那人怎么样了…… 留了那样多的血…… 江白芷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走近营帐,掀开营幔,走了进去。 躺在地上褥子的男子,已经不复自己离开时 平躺着的模样,身子微微倾侧着,头也扭向了一边,只能借着透进来的月色,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这样的睡姿,怕是会压到伤口。 江白芷上前几步,果然看到了他微蹙的眉头。 她又连忙掀开棉被,查看他的伤势。 缠绕的布条干干净净。 幸好,伤口没有裂开。 江白芷放在被子,伸手轻轻想把他扳回来,继续能平躺着。 男子突然警觉地睁眼。 “谁?” 随着他猛地一起身,牵扯到伤口,立刻疼的眯起双眼。 “嘶——” “是我,快躺下吧。” 江白芷看到他这副样子,轻声应着,双手按在他两肩,让他躺下去。 男子似乎终于看清了来人是谁,呆愣着,顺着她的力度,重新躺了下来。 “你现在睡觉,尽量平躺着,才能让伤口处赶紧愈合。睡前给自己多一些心理暗示,感觉到有不舒服了,就要赶紧醒来,调整睡姿。” 江白芷温声细语地嘱咐着,见男子仍是双眼盯着自己,一言不发,便疑心他这是睡糊涂了,还没清醒过来。 她正要起身离开,男子却出声了。 “你……” 见他有话要说,江白芷要直起的身子顿了一下,又重新跪坐好,听他要说什么。 男子却是间隔了好久,看着自己,突然来了句“你还知道回来。” 这话真是奇了。 江白芷觉得莫名其妙。 但或许是考虑到他此时伤重且未清醒的状态,也是因为自己今日实在劳累,身体和意识都有些支撑不住了,所以她也懒得去深究这句话的由来了。 她语气平淡地回道:“我来看看你睡的可还安稳。” 躺在地上的男子,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一下。 本是直愣愣看着江白芷的目光,也转向了别处。 “你方才做什么去了?” “你不是说有位士兵腿摔断了,我去给他接了骨。”江白芷有些困倦的想阖眼。 “哦——” 男子似乎因为自己竟把这位受了重伤的士兵忘记了,面上露出一丝懊悔。 下一刻,他又想到:这女人对自己和对那些士兵,怕是没什么分别吧! 男子脸上带着怨忿,目光重新移了回来,正要说什么,却发现跪在自己身侧的女子,双眼已然阖上。 月光轻柔的洒在她的脸庞上,因为身子没有支撑物,左一下、右一下地晃着。 这是陆鸣渊第一次认真地端详眼前女子的容貌。 她的眉毛并不似寻常女子那样纤细,反而有种肆意生长的浓密。 眉毛下的一双鹿眼,总是炯炯有神,不论是微笑时,还是生气时。 生气…… 男子突然想到了她最生气的一次,不是自己揣倒了她,是在她家中踩坏她的那把木弩。 回想起当时的她,抬眼瞪着自己,双眸中含着些许泪水的模样,男子没由来的一阵烦躁。 一把木弩,又破又小。 竟也值得她那样伤心愤怒? 罢了!不过一把小木弩,自己有的是,再给她一把更大更好的就是了。 就算是……就算是她为自己治伤的一点回报吧! 别再不识好歹! 陆鸣渊盯着江白芷眼下的一点乌青,心道。 13. 亡夫 第二日,直到帐篷外一阵吵闹,躺在褥子上的女子才悠悠转醒。 睁开眼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这不是自己昨日下榻的那个营帐。 江白芷猛然起身,看向四周。 身处这个都是男性的军营中,内心深处没有一点担忧紧张是不可能的。 “醒了?” 正在江白芷略微惊慌之际,一道男声突然响起。 江白芷循声望去,来人正是沈鸣渊。 他今日未着铠甲,只穿着一身黑色长袍,许是怕挤压到伤口,腰带松松垮垮地在腰间系着。 一手掀开帷幔,看见坐起的江白芷,他只瞟了一眼就侧过了头,走进营帐,随口问了那么一句。 “我……怎么会在此处?” 江白芷低头看着穿戴整齐的衣服因睡了一夜而压出的褶皱,似是在自言自语。 男子行至木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不慌不忙的饮下,才答道:“这是还没睡醒呢!你昨日直接在我旁边睡过去了,自己都不记得了?” 江白芷努力回想了半天,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自己来营帐内看看他睡的如何,两人对话了几句,然后……就没有记忆了。 许是自己真的太困了,就这样倒头就睡了? 等等! 难道说自己和这人同榻而眠了一宿?! 江白芷不可置信的看向他,道:“我太过疲倦不小心睡着了,你该把我唤醒才对。” 依这人的性子,该是一脚把自己踹醒才对吧? 怎么会大发慈悲地让自己睡在他身侧一夜! 这番话听在男子耳中,完全变了一个滋味。 陆鸣渊握紧了手中的杯子,回想起昨晚。 这女人一头栽倒,自己连忙伸手接住了她,才让她方不至于歪倒在地。后又忍住疼痛挪动身子,给她腾出了那么一方空位,让她能躺在褥子上好好休息。 现在,她倒是责备起自己来了? 陆鸣渊压低了眉头瞪向她,语气不善道:“怎么?你一个嫁过人的寡妇,我都还没怕你误了我的名声,你倒怪起我来了?” 江白芷不知他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扯到了什么名声不名声的,纳闷道:“我几时责怪你了?” 说着,她一边起身,把被褥铺好,一边解释道:“这样狭窄的被褥,你这体格躺上去只是刚刚足矣,我再挤上去,碰到了你的伤口,或是导致你着凉了,那怎么办?” 原来……她是在担心自己…… 陆鸣渊的眉头顿时舒展开,轻咳一声。 “你那身量,还谈不上挤到我。” 江白芷的这番话,倒是让他想到,昨夜自己将被褥分与她一半,没成想这女人,竟像个小孩子一样,有卷被子的习惯。 眼见被子被她卷走的越来越多,自己只能向她靠拢。 到最后,两人几乎是紧紧贴在一起的。 这女人无知无觉地,睡的异常沉。 一早醒来,发觉自己却是…… 思及此,看着江白芷铺被褥的动作,陆鸣渊心底突然一阵紧张。 自己醒过来发觉下身一片湿凉,便立刻起身,忍着腹部疼痛,去简单清洗了一番,根本没看被褥上是否也沾染了! “咦?” 突然,江白芷展平褥子的动作一顿,把头凑近。 陆鸣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立刻站起身,就想奔过去就想掩盖什么。 不料,这样猛然起身,却是立即牵扯到了伤口,疼的他捂住了腹部弯下腰。 江白芷听到这动静,赶忙走到他身前,搀扶他坐下。 “来,慢慢坐下,自己受着这么重的伤,伤口都还没长好,都不知道注意一些?” 江白芷扶他坐好,作势便要解开他的衣带。 陆鸣渊一惊,一手按住她的双手,惊讶道:“你做什么?” 江白芷抬头对上他的眼睛,语气平淡回道:“你的伤口必定又出血了,刚看到被褥上沾染了少许血迹,你方才又这样突然扯动了一下子,需要重新包扎。” 原来是血迹吗…… 陆鸣渊放下心来,按住她的手也松开来。 待江白芷解开他的衣带,剥开他的衣服,陆鸣渊还是觉得有一丝怪异,只敢用余光去瞧蹲下身查看自己伤势的江白芷。 昨夜那样昏暗的烛火下,再加上他因流血过多致使的意识混沌,不觉得这样的亲近有什么。 可现在是青天白日,两人独处在这样的空间里。 她的略显白皙的双手,正停在自己有些黝黑的肌肤上。 还有浅浅的呼吸,呼在自己的皮肤上,痒痒的。 陆鸣渊只觉得腹部那一片皮肤变得异常敏感,酥酥麻麻,不停蔓延。 “果然裂开了,重新上药包扎。” 江白芷检查完毕,起身把昨晚带来的木筐拿来,挑出药瓶,又扒拉出干净的布条。 解下昨夜包扎好的布条的动作,顿时让陆鸣渊无暇顾及其他。 最里层的布条与药还有血肉,几乎是黏连在一起的,拆掉布条的过程,也是在撕拉血肉的过程。 江白芷瞟了眼男子忍痛暴起的青筋,想到这伤口兴许是昨夜自己睡在此处引起的,便出声安抚道:“再忍一下,马上就好。” 等到所有布条全部拆下,江白芷仔细查看一番伤口。 “幸好,只是中箭这个部位稍稍有些出血,撕拉开裂的部位愈合的还不错。” 陆鸣渊闻言,也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确实没昨晚那么骇人了。 待江白芷为他重新上了药、包扎好,仔细叮嘱了一番,就要离开时。 陆鸣渊出声叫住了她。 “你去哪儿?” “回营帐。” “回哪个营帐?” 这还用问? 江白芷不知这人好好的,又发什么疯,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不欲与他计较,便继续答道:“沈大人所在的营帐。” 陆鸣渊冷哼一声。 “是你的营帐吗你就用‘回’这个字。” 江白芷本以为他受了自己的医治,态度不说变得和沈大人那样温和有礼,起码也是不再刁难了。 不承想,自己刚帮他换完药包扎好,他竟又开始原形毕露地,摆出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故意刁难人了。 “的确不是我的,是我不得已住的营帐。”江白芷语气也变的冷淡。 陆鸣渊听到江白芷突然冷下来的语气,本欲因为自己被这样一个身份低微的平民忤逆而发作,不知怎的,又突然想起昨晚她来看望自己,昏昏欲睡时双眼下的那抹乌青,便压下了自己的不爽。 “前日,我……不小心踩坏了你的木弩,我这里放的有很多,形式各样,你挑一个吧!” 说着,陆鸣渊就要站起来,想打开 身后挨着帐壁放置的木箱,让江白芷挑选。 “不必了,那只木弩对我来说,有着特别的意义。” 江白芷的语气仍是淡淡的。 陆鸣渊一手撑木椅站起的动作一顿,看向江白芷问道:“一把弓弩而已,有什么意义?” 江白芷不语,视线停留在别处。 “怎么?难不成那把破木弩,是你亡夫留给你的?”陆鸣渊轻哧一声。 江白芷转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嗯,没错。所以它对我来说是不可取代的。” 陆鸣渊轻蔑的笑容瞬间停滞。 江白芷并不想在和他谈论这些没有意义的话,于是随口道:“都尉大人没有什么别的吩咐,我就先离开了。” 江白芷踏出营帐的一瞬间,她清晰的听到了营帐内传来的重物掷向地面发出的碰撞声。 但她已不想再管这些,快步离开。 回到主帐中,沈怀风早已醒来,并贴心的为江白芷备好了洗脸漱口的器具。 待江白芷走进帐蓬,他便露出温和的笑容道:“江姑娘回来啦?水应该还是温热的,你试一下水温,如若已经凉了,我再叫人去添些热水。” 江白芷不好意思的笑笑。 回来的路上,还在思虑,如果沈大人问起自己一夜未归,自己应该如何作答。 毕竟自己来军营,本就是为了给沈大人医治。可自己这一整夜都只顾着给旁人疗伤了,把他丢在了一旁。 江白芷把手探进铜盆中,微笑着回道:“水温刚刚好。” “那就好。” 江白芷洗漱完毕,忙走到沈怀风身边,抬起他的手腕,手指搭在他的腕间,问道:“你昨夜睡的可好,感觉怎么样?” 沈怀风笑道:“睡的很好,一夜无梦,昨日清晨醒来,还会咳嗽一会儿,今日竟是连咳都未咳一声。” 闻言,江白芷才放下心来,走向自己小背篓。 “症状缓解了很多,药方也应稍加变动一下了。” 看着江白芷翻找药材的忙碌动作,沈怀风笑言:“江姑娘,不是我假意奉承,你若是开个医馆,必定能成为名震一方的圣医。” “当名医做什么?”江白芷一心翻找背篓里放置的草药,不假思索的应道:“站得高,就会被看到。被看到,就会被权力更高的人利用,哪日丢了性命都不知道。” 站在江白芷身后的沈怀风眼睛一眯。 “江姑娘……怎么会这么想?” 不好! 自己怎么说出了这些话! 江白芷连忙转身,笑着解释道:“哎呀,我听旁人传的故事里都这么说的呀!总有些利欲熏心的人拿旁人做自己的刀呢!所以我不喜欢惹眼。” 在她转身的一瞬,沈怀风已隐去目光中的探询之色,换成一贯的温和。 “哈哈哈,江姑娘还怀着这样的谨慎心思呢!” “也谈不上什么谨慎不谨慎吧。”江白芷假装不在意的摆摆手,继续道:“我自己的医术我自己清楚,只能算作将将够用罢了,我可不想开什么医馆,误人性命。” “哎,你先等着,我去准备新的药汤。”江白芷忙转移这一话茬。 “好,早餐应该也快好了。”沈怀风微笑着回答。 江白芷出了帐篷,刚松下方才一直吊着那颗心,只见不远处的那个男子已向这边走来,身后跟着端着餐饭的士兵。 14. 离开 “这是什么香?” 或许是受伤原因,他不像往日那样,步伐跨度又大速度又快。 江白芷极为不解,既然受了那么重的伤,就该少走动、多躺着休息才是。 怎么这人唯恐伤口好的快,一刻也没见他闲下来。 江白芷看着两人走近,陆鸣渊目不转晴的看着前方走过,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存在。 倒是跟在他身后的士兵侧过头朝着江白芷一笑。 因军中已传遍了这位江医师待士兵的一视同仁,再加上昨夜为腿断的兄弟接骨的高超医术,他自然也同军中的诸多兄弟一样,现在对这位江医师极为尊重。 江白芷见到冲着自己笑的士兵,便也回了一个笑容。 已经抬手掀开帷幔,正要走进去的男子,突然回过头,冲着身后士兵吼道:“磨磨蹭蹭地做什么!” 士兵有些愕然,自己只是朝着江医师笑了一笑,脚步可是一刻没停啊。 “都尉大人……我……” 男子并不想听他辩解什么,极不耐烦地打断他,训斥道:“快些进来!” 士兵不敢再有任何其他动作,端着餐饭低头快速走进了营帐。 江白芷见怪不怪地继续忙自己手中的事。 短短几日,她已经见识到了这男子的性情暴躁、喜怒无常了。 纵使他被自己小了两岁,自己也全然不能理解。 不过过去了两刻钟,营帐内又传来一声不满的高声呵斥。 “吃个早饭还让需要三催四请的才知道入座吗!” …… 他是在说我吗?江白芷认真想了想。 自己好像从未让人三催四请过吧? 但这几日一起吃饭的,沈大人、他还有自己。他总不会是在吼沈大人,也确实只有自己还在帐外。 江白芷又看了眼煮着的药汤,盖上盖子,起身进了营帐。 这一顿饭倒是吃的相安无事。 江白芷完全没管餐桌上两位男子变换的精彩神色,快速把饭菜扒拉几口填饱肚子,拿着自己的小背篓,出了营帐,见到药汤已经熬的差不多了,叮嘱沈怀风饭后两刻钟后再吃药,便匆匆走了。 先是去探望了昨日那位断骨的士兵,又把那有什么伤痛想让她帮忙看看的将士检查了一番,耽搁有半个时辰,江白芷才背着药篓出了营地。 不知道昨天那些人还会不会卷土重来,所以江白芷只能忍痛割爱,放弃那座山丘上还未探索的区域,去其他处寻找采集草药。 就这样过了两日相安无事的平静生活,在江白芷的医治下,沈怀风几乎已经不再发热头晕,可是这咳嗽却总是好一阵歹一阵。 沈怀风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可江白芷心底却觉得隐隐有些奇怪。 “你再咳两声我听听。” 江白芷说着,把头贴到沈怀风的胸膛上,仔细辨别着。 沈怀风这几日已经对她这些超越男女礼仪的举动见怪不怪了,随意咳的时候甚至还有些笑意。 “咳咳咳……江姑娘,这样可以了吗?” 江白芷皱着眉头直起身,答道:“我或许还是才疏学浅,判断不出沈大人你这咳疾究竟怎样引发的。” “不怪江姑娘,请过多少医师看过,也没看出来个所以然,开的药方,也都只是暂时压制罢了。” 见江白芷仍然皱着眉头,沈怀风笑着继续说道:“不是我虚夸,江姑娘为我诊治的这几日,是我咳嗽最少的几日,身体状态自觉也比往日好很多。” 江白芷点点头,知道他们这样人家的子弟,定是什么法子、什么名贵药材都用过了。 突然,江白芷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 “这是什么香?” 江白芷一边开口问,一边仔细闻着,寻找香气的源头。 还不待沈怀风回答,江白芷便找到了香味的源头——目光锁定在了他腰间绑定的一个香囊。 沈怀风见她面露好奇,便要解开给她看。 “这香囊因前几日生着病,一直未曾佩戴,今日才重新又戴上,江姑娘不愧是医师!鼻子可真灵。” 江白芷还未应声,外面一阵吵闹,营帐内两人皆循声望去。 原来是军中医师,终于抵达了。 陆鸣渊正站在一众将士的前面,黑着脸,面色不善。 几个看起来似是年过半百的医师打扮的中年人,正不住地抬手用衣袖擦着额间冒出的汗水,一边还在不停地解释。 “都尉,真不是我们故意拖延时间啊!” “秦相命人监督我们细细准备,有哪个药材觉得我们准备不妥的,定要重新备好。” “是啊!数量不够、数量太多,品类太少,质量不够上乘、品相不够好等等各种说辞,监督我们的侍卫们总能挑出刺来,口口声声称为了大军考虑,我们不得不照做啊!” “……” 众人七嘴八舌地为自己辩解着,陆鸣渊阴沉着脸并不做声,就在军医们吓得冷汗直流几乎要跪下请罪时,他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局面已成这样,再多的苛责也没用。 听到“秦相”二字,他明白了症结所在。 陆鸣渊交代完军医的住处,和他们带来的药材储存事项,转过身,就看到了身后营帐中掀开帷幕往这边看的江白芷和沈怀风。 江白芷看着军医跟着将士走远,转身走进营帐更深处。 沈怀风对着陆鸣渊笑着点了点头,放下了帷幕。 隔着十多步的距离与厚重的帷幔,陆鸣渊听到了几句隐隐约约模糊不清的话语,似乎是她对兄长的嘱咐。 犹豫了片刻,他抬脚走进了营帐。 江白芷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 一边手上忙活着,还在一边嘱咐着沈怀风。 “晨昏出门都要添衣,万事都莫要过度思虑,特别是入睡前……” 沈怀风坐在靠椅上,笑着应着。 “好。” 江白芷翻出一罐自己磨制的药粉,看了眼沈怀风,把小陶罐放在了一旁的木桌上,状似不在意的说道:“你们的军医来了,可能你也用不上了,但我看你服用这个药,效果还挺好,你想留可以留着,用不上的话我就带走了。” 还不等沈怀风说什么,陆鸣渊已几步上前,拿起了药罐,随之打开查看一番,一副嫌弃的神情。 “军中医师带来的药材比这不知昂贵精细多少,我兄长以后哪里还用得上这等货色。” “鸣渊!” 沈怀风立刻起身阻止了他,拿过陆鸣渊手里的药罐在自己手中,转头对江白芷带着歉意与感激道:“江姑娘考虑的很是周到,沈某不甚感激,药材我会好好放着。” 江白芷点了点头,并未理会陆鸣渊粗俗无礼的言语。 终于可以离开了! 她此时只想回到自己的小木屋中,不想去计较什么,再惹是非。 陆鸣渊见她一个眼神也未给自己,胸中更加没由来的闷闷不平。 江白芷所带物品并不算多,其中大多都是药材和采药、制药的工具,所以很快便收拾妥当。 沈怀风在江白芷对着自己点了点头,就要快步走出营帐时,叫住了她。 “江姑娘留步。”

见江白芷眼里升起一丝警惕,沈怀风连忙笑着解释:“江姑娘照料我多日,不止医治好了我,军中将士也多受江姑娘的医者仁心所照拂,幸得没有大碍。” 说罢,沈怀风双手抱拳朝着江白芷拱了拱手,才又接着道:“我知道江姑娘不是爱财之人,但江姑娘对我、对我军的恩情,如果沈某不能表示一二,恐怕心里会一直难安。可惜行军打仗并未带太多金银财物,所以……这个玉环还请江姑娘收下。” 江白芷看着他从怀里掏出的玉环——是一枚看起来光泽极好的龙纹玉环。 能持有这样式玉环的人,不是王族就是高级贵族,此等贵重之物江白芷自然是不会收的。 “若有朝一日,江姑娘遇到无法可解之事,可以拿它来寻我,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竭力为之。” 沈怀风坚持要赠予,叫他这般认真的神色,江白芷怕自己再推辞几番,让他心情过于激动,影响身体,只能无奈接过告辞了。 江白芷本想一个人带的东西也不算多,背着背篓,怀抱着一个大的行囊,便要出了营地。 “江姑娘!” 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江白芷认得这声音——是钟阳,转过头果然看到钟阳正牵着一匹马,朝自己快步走来。 “江姑娘,我来送你。” 钟阳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明亮笑容。 江白芷回之一笑。 “谢谢你,钟阳。但是……军中不能随意离开吧。” “我向都尉请示过的!他答应了的!”钟阳仍是笑着解释。 虽然刚刚都尉看着自己的脸色并不好,自己都担心都尉并不会答应,他还是冷哼一声,丢下一句“半个时辰回不来,自去领军棍”便抬脚走了。 江白芷有些惊讶,刚刚在营帐里,沈大人建议那位臭脸都尉派人送自己归家,那人一脸不屑的称“关键时期,军中人手和战马都不能离开营地。” 怎么突然又“大发慈悲”了? 算了,不去多想了,自己省时省力了,何乐不为。 “那多谢了。”江白芷笑着应道。 钟阳送江白芷回到家中,江白芷客气地请钟阳进来饮一杯茶,钟阳连忙摆摆手道:“多谢江姑娘的好意,但都尉临行前规定了时间,我不能再停留了。” 江白芷听此,没有再客套,对他点点头,就此别过。 江白芷无视左邻右舍出来探头探脑打量自己的目光,待钟阳骑马走远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小院中,不由得一阵感慨,过去的这些天仿佛梦境一般,可是院里、房内,到处被破坏过的痕迹在提醒她:不是梦。 不过,一切都已回到了正轨,自己也要打起精神来。 把背篓往屋檐下一放,江白芷便开始整理打扫起了院落,直到里里外外恢复了整齐、干净的模样,她才给自己打了桶井水,坐下慢慢饮了起来。 距离爹娘幼弟的惨死……已经过去五年了。 自己本以为听舅母的话,逃的远远的,就能远离是非,时间会抚平一切伤痛。 可现实是乱世之中,想要独善其身,难之又难。自身力量太弱,面对不公时,轻则丢掉尊严,重则还是会像爹娘那样丢了性命。 一味的苟活,换不来一世的平安。 况且,自己忘不了…… 这份恨在心中滋养了五年,已经生长为参天大树,午夜梦回时折磨着自己、缠绕着自己、包裹着自己,直至透不过气。 江白芷放下已被自己一饮而尽的木杯,目光透过门窗,望向更远处看不到的地方,脑海里升起一个想法。 15. 搭救 已经入了冬,大雪还未见到,但天气已经日渐转寒。 这会儿不过刚到酉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江白芷搓搓手,背起放在一旁的背篓,走出院子,仔细关好门,朝着村外走去。 上一个月,在村外不远处的一个荒地,开垦了一片农田,这片良田还是自己采药时无意间发现的一处绝佳沃土。 仅仅过了一个多月,播种下的萝卜、白菜、茼蒿等农作物都已经蹿得很高了,江白芷蹲下身开心地为它们拔去杂草。 自己本是想着种植一些草药,能卖得一些好价钱。 可是一方面,不知道这片土地是否适合,另一方面,很多草药都不适宜秋末冬初的时节种下。 所以先买来了一些便宜农物的种子,为这片土地养养肥,也能攒一些本钱,待来年开春再种草药。 待拔完了所有新长出的杂草,江白芷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双腿。 他们村子虽离军营有点距离,但村民的活动范围极广,从他们的闲言碎语里,江白芷了解到这一个多月里,双方已经大大小小交战五六次了,总体而言,没有大的伤亡。 但眼下已入冬,物资补给是个大问题,双方终会有场决定胜负的恶战,江白芷皱了皱眉头,心底闪过一丝不安。 最近外出采药能明显感受到,双方的侦查范围及侦查强度都在上升,这让江白芷很是苦恼,很多地方都去不了了,也只有夜晚,趁着茫茫夜色,她才能溜进一些想去的领域。 走到一片山脚处,江白芷熟练的避过巡逻的士兵,绕过一处缓坡,来到了半山腰。 江白芷行至的这片灌木丛中,零星长着数株肉桂和几片金盏花。 剥皮阴干后的肉桂,有温阳散寒、暖通经脉的功效,冬天正是用的上的时候,磨成肉桂粉用温水送服,也可治疗胃气胀、胃寒痛,对女子月经来潮时亦有暖腹的功效。 金盏花从上到下都可入药:根部有活血化淤的作用;花朵性质平和,能行气止痛、清热泻火;做成药囊能改善失眠多梦的症状…… 江白芷拿起小斧子,砍了二十来枝肉桂放在背篓里,又拔了一些金盏花把背篓塞满了,才背起背篓准备下山。 此时月亮已经升起,江白芷抬头看了看。 月亮都要圆了啊…… 就要冬月十五了,再有十来天都要腊月了,又快过年了…… 江白芷感叹完正要往山下走,突然听到一声哭喊。 “救命啊!救命啊!” 呼救的声音隔得很远,但还是可以听出似乎有些熟悉。 江白芷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几步,听的更真切了一些。 “我只是来找我的小狗的!真的!!求你们放了我!” 是邻居家孩子大壮的声音! 听出了是熟人的声音,江白芷慌忙又前行了几步,躲到了一处灌木丛后,终于看清发生了什么。 一个异族穿着的兵卒,正一条胳膊狠狠锢着一名少年,想必他并不能听懂少年解释的语言,因此并不接话,只是一脸凶狠地说着什么警告他,而另一只手正要拿起脖间挂着的骨哨。 江白芷不知道为什么同村的大壮会蠢到深夜来到军队巡视的地盘,但她已来不及思考什么。 如果她此刻不阻止骨哨吹响,一旦有其它异族士兵听到哨声赶来,大壮恐怕有来无回。 于是江白芷眼疾手快地捡起一块石头,瞄准异族士兵砸去。 但她的力度,砸到士兵身上的力度,也仅仅只是士兵注意到了还有另外一个闯入者的存在。 士兵往自己这边看来,一手将孩子勒的更紧,拖着他警惕的朝着这边慢慢走来。 江白芷已经在黑暗中悄悄绕着他,走到了另一侧,快速割断了拴着战马的缰绳,飞身骑上立即朝着士兵冲了过去。 士兵眼见自己的战马被夺,顾不上抓到的小孩子,便要来抢回。 突然被放开的大壮,吓傻般的看着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 江白芷一边对着呆愣在原地的大壮喊道:“跑!”一边右手迅速从身后背篓里掏出一把镰刀,用背面狠狠砸向士兵的头部。 士兵吃痛的一手捂着被砸到的脑袋,一手一把抓过镰刀。 江白芷知道自己力气抵不过眼前士兵,便顺着他抢夺的力度,将镰刀用力推了过去,士兵由于惯性摔在了地上。 眼见自己被一个女子戏耍,士兵恼羞成怒、怒不可遏,拿出背在背上的弓箭,瞄准尚未走远的身影,射了出去。 江白芷策马飞奔至慌慌张张逃跑的孩童身边,速度不减地捞起大壮,这一眨眼的功夫,士兵瞄准的铁箭狠狠钉在了身后的背篓上。 大壮这名字不是浪得虚名的,虽才十岁有余,身高已近五尺,体重更是几乎要和江白芷不相上下。 江白芷本是想要把他一把捞至马背上,可自己常年干活的臂力也只是堪堪右手夹抱着他,想要把他提至马背却是万万不能了。 大壮遇到这险境本就害怕,此时被江白芷夹在身侧,上下颠簸着,更是难受,于是鼻涕一把泪一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江白芷左手拉马缰,右手吃力地抓着他,还要注意听着身后的追捕,本就应接不暇,现在再加上这震耳的哭声更是填了几分烦躁。 “闭嘴!再哭给你扔下,让那士兵捉去!” 大壮听到这声恐吓,忙止住了哭声,却是还是停不住的抽泣。 “白芷姐姐,我也不想哭,可是我好难受!” 江白芷低眉看了眼挂在自己的身侧的孩童,思索着身后并未响起骨哨声,想必这名士兵丢失自己的战马,不敢轻易吹哨,否则,按军纪处理,必不轻饶。 这年头,一匹战马可比普通士兵值钱的多。 自己显然也不能把这战马骑回村子里,否则敌人只要得知这个消息,必会顺着战马行过的踪迹搜查过来,那将会给村子带来无法估量的灾难。 江白芷环顾观察了四周,走到一处叉路时,勒马停住,放下大壮,自己翻身下马,把马拴在一旁树上。 “走。” 江白芷一手拉着大壮往丛林深处走,一手伸至身后拔掉背篓上的弓箭本想扔掉,可想了想还没完全脱离险境,或许还有用处,便丢进了背篓里。 “白芷姐姐,那条路是回我们村的路啊!” 大壮抹了抹脸上的泪水,不明白的指着右边的叉路仰头问。 “就你知道!”江白芷抬手曲指狠狠敲了大壮的头一下,接着道:“大晚上的你自己跑这山上做什么?” 听到她这样问,大壮想起了自己来山上的缘故,不由得扁扁嘴,眼泪又要下来。 “我家大黄生了一窝狗仔,可前几日丢了一个,我怎么找都找不到,满银说他看到小狗崽往这边山上跑来了,所以我就来找了。” 江白芷无奈地又捏了捏他胖嘟嘟的脸。 “你真是只长肉不长脑子啊!那坏小子捉弄你多少次了?上个月还把你骗到树上自己一个人下不来,你回家又挨了顿打,这么快就忘了是吗!” 大壮听了这番话,早已低下头来。 “他说什么你就信!最近村外什么情况我不信你娘没嘱咐过你,天都黑了还敢乱跑!今天若是我没碰到你,你小命都要没了。” 才十岁出头的孩子,刚刚经历过那番场景,早已知道害怕了,指着右边的岔路急忙说:“那白芷姐姐,我们赶紧下山回去吧!” “要下山回家,但不能走往常的路。” 江白芷抓住大壮的手顺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士兵被放置到这么前线的地方,侦察能力定是数一数二的,自己刚才也只是打了他个措手不及,才侥幸救下大壮逃脱,此时沿着往日回村的路,定会被很快追上。 战马丢了,他面对的绝对是非常严重的处罚,他若通过骨哨快速集结战士,顺着马蹄印找到村落,那么村落面临的就是灭顶之灾。 不如把战马给他留在岔路口,他若是不想受惩罚息事宁人最好,若是他非要鱼死网破找到自己,那么带着大壮从另外一条自己采药的秘密小道回村,是最保险的。 江白芷虽然考虑的已经万般周全,却也不由得紧张,牵着大壮一刻也未敢停歇,脚步极快的在山林间穿梭。 终于确定身后无人追来,眼看村落已在眼前,她才稍稍放下心来,脚步稍缓,看下身侧的大壮。 大壮已是满脸通红,脸上的汗顺着淌进脖 颈里。 “累不累?” 大壮喘着气回道:“不累。” 江白芷无奈的笑道:“回家了知道该怎么说能不挨打吧?” “嗯嗯,我就说自己在村子外找小狗崽,找着找着忘了远近,天黑了就迷路了,幸好遇到了白芷姐姐,就带我回来了。” 江白芷松开他的手,弯着腰嘱咐道:“后半段可不成,别提你遇到我了,就说自己摸索着回来了。” 大壮不明白地眨巴眨吧眼睛,问道:“为什么呀白芷姐姐,我爹娘知道了肯定要感谢你的。” 江白芷听闻心里苦笑。 自己刚到这村子里时,骂自己最难听的就是大壮的爹妈,什么克夫、什么灾星……自己听的都麻木了。 只因这里离都城最远,自己只愿能苟活下来,反正他们骂两句也影响不了自己,自己也就不当回事。 倒是大壮这小子,天生心思纯善,竟没被爹娘影响。 大旱那年,自己找到了水源,村里大家还在面面相觑,不知道对昔日“针对”的“灾星”说什么时,大壮先跑到自己面前,拉着自己的衣角说:“姐姐,你真厉害!要不是你找到水源,我们都要死了!” 孩子天真烂漫的话语,也给了大人们一个台阶,慢慢地,人群里越来越多的人出声表示谢意。 大壮他爹仍是一脸敌意,一把拉过大壮。 “要不是这灾星,我们怎么会有旱灾!我活了几十年第一次遇到!不就是这女的带来的!” 江白芷已不想再像刚到村子里时那样耐心的解释,或辩驳,反正都没有用,于是淡淡地笑道:“哦?那灾星找的灾水你也别喝、别用哦,会带来厄运的。” 大壮妈听了这话满脸怒色地上前骂道:“听听!这扫把星还要诅咒人呢!找到了水源有什么了不起!我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今日你发现不了,早晚也会被其他人发现,谁发现难道就成谁的了?你得意什么!” 村民里有些明事理的,将她拦住。 江白芷不想面对这些胡搅蛮缠的话语,只是对着站在父亲旁边,不安地看着自己的大壮投以一个安抚的眼神,便转身离开了。 此后,自己与大壮这孩子倒是有些缘分,三番五次,总能遇到。 有时是遇见他被村里孩子欺负掉到河沟里,自己把他捞上来;有时是自己种田晒的汗流浃背时,大壮背着一竹篓的甜瓜,给自己递过来一个最大的,笑着跑远…… 总之,大人的恶意与小孩子的单纯,江白芷一直分的很清,所以她不认为大壮向父母说了自己把他们孩子领回来的,他们就会感谢自己,说不定更厌恶自己,还会给大壮带来一顿打呢。 “大壮,你相信我,你不提我,才是对你我都好,好吗?” 看着江白芷弯着腰,耐心的平视着自己,大壮了然地点了点头。 “好,我记住了,我不提白芷姐姐。” 江白芷,抬手摸了摸眼前孩子的头,笑着说:“真乖,我们回去吧。” 还未走进村子,二人便看到了隐约的火光闪烁,和多人的呼喊——是在找大壮的。 江白芷同情地看着身旁的孩子。 这阵仗,大壮挨打在所难免了。 大壮明显也感觉到了,脚步都越来越慢,身侧人越突然伸出双手揉乱了他的头发,又把他本就凌乱皱巴巴的衣服扯的更惨不忍睹了一些。 随后满意地点点头,道:“这样看起来更惨了一点。” 大壮对她这一举动正茫然不解时,江白芷又补充道:“记住,见到爹妈就哭,哭的惨烈一点,并且一定要强调是满银那小子诱骗你出去找狗子的,这招祸水东引或许能帮你减轻一点混合双打。” 大壮还想再说什么,听着呼喊声越来越近了,江白芷留下一句“我走了,记得哭的可怜兮兮的啊!”便扭头就走。 反正自己小时候调皮回家怕挨揍时,这招百试百灵,未尝败果,不知道大壮那小子用的怎么样。 江白芷这样想着,没走几步,便听到了大壮的哭声,似乎……立刻就混合着求饶声、打骂声? 原来这招不是谁用都百试百灵啊…… 还是自己演技高超,惹人怜爱,嗯! 16. 开荒 过了几日,村子里都没有动静,江白芷才放下心来,继续捣鼓着自己的草药和蔬菜的种植计划。 腊月已至,今日下了第一场雪。 江白芷辰时推开门,便见地上已积了层薄薄的雪,忙喝了口炉子上煨着的热汤,便伸手取过墙上挂着的蓑衣,披在身上,一手将背篓背上,一手拿过几把器具抛进背篓,快步走出家门。 这积雪不知会不会冻坏了长出的蔬菜和药草……幸好雪不算大,也已经停了。 萝卜白菜这样秋播冬收的耐寒蔬菜,自己倒是不用太担心,但像蚕豆豌豆这样秋播春收的蔬菜耐寒性没有那么强,还有自己尝试种植的几样药材,积雪这样压着冻着肯定会影响长势的。 到了开垦的田里,江白芷先折了根枯草枝,轻轻把药草上的积雪都扫落一遍,确保积雪不会冻坏了药草,才又走到蔬菜田里,把割来的干草简单切碎,洒在豌豆蚕豆田里,这样一来,便保证雪不会直接积在土里或苗上,算是一个简易的保温层。 再回头,看看长的很是肥壮的白菜,江白芷又随手拔出一根萝卜,白白嫩嫩,不禁开心地想:自己挖的地窖可以填满这些劳动的果实了! 九月肃霜~十月涤场~ 朋酒斯飨~曰杀羔羊~ 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不远处骑马缓缓而来的几人,看着弯腰低头拔着萝卜、哼唱着欢快歌谣的江白芷,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为首的赫然是陆鸣渊与沈怀风二人,他们身侧骑马并行的是军营里的几位千户。 “这女子,恐怕并不是寻常女子。” 先出声的男子,是同秦副将一同去都城接回军医后才回军营的吕千户,他未曾见过江白芷,所以并不知道眼前引起他们注意的这位女子,便是近日里军营里将士常提到的那位女医师。 虽然他也并未读过什么《诗经》,但听到她口中哼唱的歌谣,显然不是这偏僻荒远的小村落里的妇人能吟唱的出的,因此才有了刚刚那句断言。 “哈哈哈,这位女子确实不一般,那几日你不在军营所以不知道,她可是救下了当时情况万分紧急的沈参军,之后又成功为一位断骨的士兵接好了骨,今日出营时,我还碰见断骨的那小子行走已经与常人无异,正和别人夸这位江医师呢!” 吕千户听闻大惊。 “这样的穷乡僻壤,竟会有这样医术高明的医师?” 还不待其他人反应,陆鸣渊冷哼一声。 今日本是同几位将领出来探勘一番,不料竟碰上了她。之前她辩解自己不会医术的话语本就漏洞百出,今日这一遭,更是让她的真实身份惹人怀疑。 沈怀风看着江白芷似是挖萝卜挖累了,将一箩筐的萝卜放在一边,麻利的挑了个个头不算太大的,用积雪清理了外层带着的泥土,又取出背篓里的尖刀削了皮,心满意足的吃了起来,低声对众人说:“只要对我们没有威胁,倒也不必过多追究。” 说话间,江白芷已听到了马蹄声,抬头看去,见走近的几人,特别是为首还是那幅黑着脸的模样的大都尉,不由得一愣。 她不认为这几人是专门来找她的,军队里已然有了军医,定不需要自己了。 或许只是偶然路过? 江白芷瞟了眼自己开垦的这几处田地,已经离村庄的耕田较远了,是她精挑细选出的土地。 自秦施行授田制以来,荒地由官府统一分配,百姓不可自行占地开垦,未经许可私自耕种的荒田,视作盗田,会没收田地、加重徭役。 汉初时,官府倒是鼓励移民边疆开荒,但仍必须官府组织登记,私自开荒的田地,是不承认产权的,说没收也就没收了。 现在虽说四海皆乱,汉天子名存实亡,一切的制度律法早就乱了。这里更是天高皇帝远,没有那么严苛的规矩,但看着面前这人一脸阴沉的脸色,保不准他就要找自己的麻烦。 江白芷这样想着,顿觉嘴里的萝卜也没有那么甘甜了。 “江姑娘,好久未见。” 沈怀风见江白芷已注意到他们,便率先开口。 江白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回道:“好久不见,沈大人。” 见江白芷带着些警惕的神色,沈怀风笑着继续道:“我们几人今日是偶然外出,不料竟遇到了江姑娘。” “那还真是巧了。”江白芷秉持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也回了一个微笑。 “不算巧。”陆鸣渊强硬的打断二人的寒暄,质问道:“这里已超过此县的管辖地界,你怎么会在此耕种?” 果然…… 江白芷在心里忿忿道:这里是与异族相邻的地盘,当地县长都懒得插手管,他一个领兵打仗的,管那么多做什么! 但心里肺腑是一回事,江白芷此时可不想硬碰硬,对自己没有一点好处。 “都尉大人来此地,应该也看到了,这里距离郡城极远,又与异族相近,几乎无人管理,我一个流民来此安家,定不能再占用了村民们的耕地,只能自己寻些适宜耕种的土地,种下作物,勉强能果腹活下来。” 看着她垂下头,似是一副可怜模样地解释,陆鸣渊不为所动,伸手一指旁边的药草田。 “是吗?那也是普通作物?” 旁边几人也朝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虽然他们不懂各色药草,但看外形也能看出不是寻常像高粱、小麦这样的农作物,于是都又回过头,想看江白芷怎么应答。 江白芷看了眼他手指的方向,连忙奉承道:“这些是一些普通的药草,可治疗发热咳疾这等寻常小病,还得多谢都尉大人,让我发现自己也是有点医人的本领在身上的,回来后便种下这些药草,想着以备不时之需。” “哦?是吗?” 当然不是!我难道告诉你“种植药材是要卖钱跑路!”? “对呀,自己还有邻里之间有个头疼发烧的,手边有现成的药材,总是更安心些。” 江白芷说完抬头瞧——这人骑在马上,没再逼问,只是低头凝视着自己,像是要把自己看穿。 “江姑娘思虑的很周全。” 沈怀风适时插话进来,微笑道:“鸣渊他并无恶意,这是一带已经离异族近期驻守的地界很近了,江姑娘在此一带活动,怕是并不安全。” 江白芷并不认为这位黑脸都尉大人真的是关心自己,但还是依言答道:“多谢两位大人的关心,今天就是来将蔬菜收回去,把药草安置好,近期便不再来了。” 沈怀风看她已装了满满一箩筐的萝卜,但显然田地里还有相当一部分的萝卜和白菜都没有收,于是翻身下马,问道:“江姑娘是否需要帮忙?我看这么多的蔬菜,你一个人怕是很难搬运完。” 江白芷连忙摆摆手谢绝。 “多谢沈大人的好意,只是多跑两趟的功夫罢了,不敢耽误诸位大人的时间。” 沈怀风身侧的一位千户,前些日子受伤,得过江白芷照料,见沈参军是真心想帮忙的,便在江白芷说完后豪爽地回道:“不耽误什么功夫,江医师你一个女子要来来回回好几趟呢,我们帮你一趟就弄完了。” 此人说完,其他人便也纷纷附和。 “对呀江医师,之前多亏您医治军中受伤的将士,今天帮您也算是表达我们的感激了!” 江白芷还想拒绝,但除了那位都尉大人,其余几人已然下马,走到田里了,见沈怀风也要弯腰劳作,她忙阻拦道:“沈大人万万不可!您这身子,这种劳力动气的活儿可不能干。” 几位千户见状,也忙道:“这点活儿,我们几个就够了,不消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弄完,都尉大人和沈参军在一旁就好。” 沈怀风也知道自己的身体,此时若再有什么问题,就是给军 营添乱,只得停住了要帮忙的动作。 江白芷自然不会眼看着别人帮忙,自己什么也不干,赶紧快速将手里的萝卜几口吃完,加入拔萝卜、拧白菜的队伍里。 虽没有更多的背篓,但好在他们几人随身携带的有几卷麻绳,好在萝卜白菜这样蔬菜很方便捆绑携带。 于是几人马背上和马腹两侧均是捆扎着萝卜白菜,连沈怀风的马上也不例外,唯有陆鸣渊一人黑着脸色,无人敢往他马上绑上什么萝卜白菜。 沈怀风见几人已收拾妥当,便提议道:“我与鸣渊同乘一辆马匹吧,江姑娘,你骑我的马回去。” 江白芷两手提着两捆白菜,摇摇头说:“不用,也不算远,我走回去就成。” 全程未发一言的陆鸣渊突然出声:“你走回去要走到几时了,别耽误我们的时间。” “江姑娘,即使路程不远,你背着那样沉的重物,手里还提着些,这样走下来也会万分劳累,正好有多余的马匹,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啧啧……人和人的差距真是大。 江白芷无视前者的冷眼冷语,真心实意谢过沈怀风,便翻身上了马。 本来想着自己随这么几个人回村,又要惹来什么闲言碎语,没想到村子里看见这几个军队打扮的人骑马走来,倒是家家户户都紧闭大门,安静的只有鸡鸣狗吠之声。 到了院中,几位千户又帮着自己把蔬菜又摞进了地窖里,江白芷是想摆出待客之道请几人喝喝茶以表谢意的,奈何自己长年独居,家里就两个杯子,一个自己喝茶用,一个漱口用。 所以她只能万般不舍的拿出了自己储存的干果,递到几人面前。 “家中不常来客,所以没什么好的茶水招待各位,这是我在山间采摘的野果晾晒成的果干,大人们不嫌弃的话,可以尝尝。” 沈怀风率先拿起一个,放入口中,赞不绝口。 “酸甜可口,倒没有平时我们在山野间采摘野果时吃到的涩味。” 听到沈怀风的评价,其余几位千户也纷纷不客气的抓了些倒入口中。 “果真!江医师真是心灵手巧啊!” 江白芷不好意思地笑笑,回道:“只是闲来无事给自己做的零嘴罢了。” “哎?”一位千户突然指着院中晾晒的腌制肉食,惊奇问道:“江姑娘,这是野山□□?” 其余几位也看到了,纷纷道:“江姑娘在哪里猎到的?我们最近都猎不到什么野物了。” “是啊!山里的野物警觉的很,平时本就难见到,这几天更是什么也碰不到了。” 江白芷听闻,不由得看了眼屋内墙上挂着的那把弓弩——那把已经破碎的弓弩。 “最近天寒,确实难有野物出没了,这只山鸡也是我之前运气好,靠着一把弓弩猎到的。” “没想到江医师不仅医术了得,捕猎技术也很高超啊!”吕千户真诚的夸赞道。 陆鸣渊在众人的夸赞声中,抬眼朝江白芷那一瞬间的目光看去。 是那把被自己踩坏的弓弩,能看出似乎被人努力修补过了,但显然无济于事,此时挂在墙上,俨然只成了一个摆设。 她还留着做什么? 是了,她说这是亡夫留给她的…… 想到那日自己要她随便挑自己存放着的弓弩,都是上好的精铁打造的,这女人连看也未看一眼! 陆鸣渊忽地站起身。 “该走了。” 说罢,他便向外大踏步离去。 几人虽感都尉这言行太突然,但也明白军中事务要紧,纷纷起身向江白芷告别。 “江医师,我们走了啊。” “江姑娘,后会有期。” 江白芷站在门口送着他们离开,嘴里回着“后会有期”时,她真没觉得还能后会有期的。 却没想到这个“期”来的如此之快。 17. 偷袭 黄昏时分,浮云染上血般的浓色,远山模糊的只剩下黑色的剪影。 军营四周插着猎猎作响的大旗,西面,四个手执长戟的兵卒,个个灰头土脸,在这凛冽的寒风中笔直地站着,口干唇裂。 他们已在这里一动不动地驻守了两个时辰了。 钟阳也是其中之一,他年纪虽小,但入军两年,已被训练出了耐性。风沙迷了眼,他也只是眨巴眨巴眼睛,缓解酸涩的不适,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 突然,肩膀被人重重的拍了一下,他回头看——原来是轮岗的两人来了。 来人笑眯眯地说:“可以去吃饭了,换我俩来。” 钟阳和身旁的士卒顿时放松下来,活动着早已站的僵硬的身躯,向着来人笑着回道:“行,大牛哥,我们就先去吃饭了。” 两人一边往回走,一边猜测着今晚的伙食。 “我们这么晚吃,别说荤腥了,剩的还有口稠的都不错了。” “嘘——”钟阳朝四周看看,见无人注意,才提醒他道:“别这么抱怨,近些天,我看都尉千户他们吃的也同咱们差不多。” “哎,马上就过年了,就这样一直拖着,再拖下去还拿什么打。” “乐观一点,说不定我们还能回家过年呢!” 说话间,两人刚到达打饭的地方,便听到了尖锐的哨声! 四面八方的传来!急促!响亮! “敌军偷袭!迅速集结!” 几匹马急急停在军营外,马上的哨兵举着火把从外面飞奔回来,他们话音刚落,就传来一阵地震山摇。 是敌人的战马! 像是要踏裂了地面,隆隆作响! 瞭望台上的一名百夫长已看清了不远处的情况,朝着军营里嘶吼道:“都趴下!快!快!盾兵列队结阵!” 刹那间,已有无数闪着寒光的弓箭呼啸而至。 迅速集结的盾兵纷纷举起大盾顶在头上,反应过来的一些人有的藏在盾下,有的藏在了马车下。 而有的躲闪不及,已经被一箭射穿,哀嚎不止,甚至再也没了声息。 一拨箭雨过后,军营里已有大量死伤。 主帐内的陆鸣渊知道第二拨箭雨很快就会到来,迅速同几位副将和千户商议出应对之策后,便戴上头盔、手持长枪,飞身上马,率领着一堆人马冲出了军营。 与此同时,沈怀风正指挥着将物资仓全部盖上浸了水的湿毛毡,把受了伤还有呼吸的兵卒搬运到安全处。 很快,第二拨箭雨又来了! 这次的箭镞上绑了火种,所落之处,迅速燃烧起火光。 慌乱的惊呼、凄厉的惨叫瞬间冲破暮色。不少戍卒尚且来不及拿起盾牌、挺直身躯,便被凌厉的箭矢贯穿身躯,重重栽倒在地。 营帐的麻布、木架纷纷被利箭穿透、钉裂破碎,断裂的木片混杂着纷飞的尘土四起。 往来奔走的兵卒躲闪无门,有人肩头中箭,踉跄倒地;有人胸腹重创,顷刻间气息奄奄。 短短数息之间,营地乱象丛生。 伤兵的哀嚎、将士的怒喝、箭矢的破空声、坍塌的帐幕声响交织一片。 血色迅速漫过干燥的营土,触目惊心。 江白芷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惨状。 军营外部两方正在厮杀,军营里火光漫天、滚滚黑烟。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真实的战场,鼻息间是浓浓的硝烟味与血腥味。 江白芷顾不得恐惧,找准时机,从无人在意的一侧朝着军营里跑去。 村落里的情况不比眼前好太多,虽说敌军只派了寥寥几人去烧杀抢掠、夺取物资,可面对这些毫无人性的野兽的,尽是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他们支撑不了太久了。 江白芷被两个士兵带上来时,沈怀风正低头看地图,见到来人,十分惊讶。 “江姑娘?你怎会在此?” 江白芷一路疾跑而来,此时顾不得喘息,上前几步,快速将村中的遭遇向沈怀风说明,最后颤抖着声音乞求道:“请沈大人能调派人手,保护无辜遭难的百姓。” 沈怀风听闻敌人的残忍行径,同样愤怒,但此时军中实在自顾不暇。 军营外殊死搏斗的将士随时需要增援,军营里也要为前方补充物资、防范偷袭。 江白芷看出了沈怀风的为难,继续道:“我知现在军中人力物力都紧张,大人不妨想想,若是村落里的物资被抢走,人力被掳走,对敌军是强大的增益,若是大人派人增援,村落里的物资可供大人你们的军队使用。” “况且,”江白芷看了眼军营中的情况,补充道:“军中大量伤亡,帐篷又多处遭敌军焚烧尽毁,战后的恢复也需要人力物力和更安全的环境,这些村落里都可以提供,望大人三思啊!” 沈怀风来回踱了几步,最终开口道:“江姑娘,先坐下稍微休息一下,我需要再确定一下眼下的军情。” 江白芷见他出了帐篷,也连忙紧随其后,解释道:“我方才进来时,见伤员太多,军医们已经忙不过来了,我去帮忙。” 军中受到箭伤的伤者,倒是好处理,从军营外抬进来的伤者,情况就很不乐观了,几乎多半都是因为没有及时止血,和不得当的搬运,本来不算致命的,此时也回天乏术了。 看着身边放下伤员,接着要去外面战场抬人的士卒,江白芷当机立断说:“我和你们一起去!” 几名士卒不知该作何反应。 从来没有军医会往前线去的。 旁边那几名老军医倒是立马接腔道:“让她跟你们去。” 倒也不是好心,只是他们回军营后,就总是听到有些多嘴的士卒对江白芷医术的夸赞,话里话外都是对他们几人的不满。 他们心中早就不满:一个乡野村妇,谈什么医术可言?也就骗骗这无知士卒了。 今日见这位“江医师”又不请自来的帮忙,甚至并不听他们的指挥,他们怨气更甚。此时听到她竟要上前线,他们自是立刻怂恿。 “快走吧,时间不等人。” 江白芷立马收拾出简单的包扎物品,背在身上,就跟着士卒出了营门。 已过了半个时辰,陆鸣渊带领的队伍已经将偷袭的敌军打退了很多,另两支突出重围的骑兵,也已经摧毁了远处敌军的箭阵。 江白芷随在之处,满目都是濒死的惨状,有己方的,也有敌军的。 她虽未与他们有什么过深交集,但他们一个时辰前还是鲜活的生命,此时有的变成了无头尸体倒在地上,有的四肢散落,有的半边身体被铁蹄踏碎成泥,连形状都分辨不出…… 她忽然弯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p>“江医师,你没事吧?” 江白芷缓过胃里的翻江倒海,抬头一看,是周武。 他的铠甲上、脸上也满是血迹。 “你?” “我无事,敌人的血。”周武随手一擦脸上的血迹,“我们已歼灭前方布箭阵的敌军,只剩几人逃窜,左前锋率人继续追了,命我回来禀报情况。” “那你快去吧,我在此医治伤者。” 说罢,江白芷已走向一名捂着胳膊哀嚎的士兵,快速地取出止血药粉与布带,熟练地包扎。 周武见此,只嘱托了一句“江医师要小心,敌军中还未死透的,保不准会趁机偷袭。”,沿路随手挥斩下几个还在微微呻吟的敌方士兵的头颅,确保完全死透,便也快速离开了。 江白芷没有注意到他的举动,她此刻已无暇顾及太多,第一次体会到了身为医者的无力。 她的脚步与手下的动作,一刻也未停歇,即使是寒冬腊月,此时贴身的衣襟早已被汗水打湿。 可一个人的力量太过有限、物资也有限。 有明显已经救不回来的,还在因为求生的本能,弱声呼救着,她只能视若无睹地狠心放弃。 有液体一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天色已完全暗下来了,北风吹的更紧了,刀剑之声似乎越来越远。 不知沈大人有没有派兵解救村落的百姓…… 包扎完最后一位伤员,看着他被抬回军营,江白芷无力的瘫坐在地,默默的想:沈大人那样的善良,应该会吧,一定会的。 江白芷歇息片刻,正要起身,忽然感觉自己的下裳被拉了一下。 她回头一看,是敌军的士兵! 他身上并未穿着盔甲,仅仅腹背绑了软甲,头上扎着羽毛头饰的毡帽。 她心下一惊,猛的站起来,只见抓住她衣角的手也无力滑落了。 想起周武的嘱托,她正想快步离开,地上的异族士兵却发出喃喃不清的话语。 江白芷听不懂他说了什么,却听出了声音的稚嫩。 站远几步,确保他确实对自己没有威胁,江白芷低头仔细一看,虽然他脸上染满了血污,但是能看的出是位稚气未脱的少年,比大壮也大不了几岁。 理智告诉江白芷“不要管,应该果断离开” 可是,已经没有任何攻击力的一个小孩儿这样受伤躺在自己眼前,江白芷怎么也挪不动离开的脚步。 无奈的叹息一声,江白芷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 摸索着检查了一番,身躯完好,没有严重砍伤,只有一些不严重的小伤,血也止住了。 江白芷又屈起二指搭在他的腕间,把了把脉,脉象很平稳,并无异常。 奇怪。 没有严重外伤,也能没有任何内伤,他怎会如此虚弱? 江白芷疑惑的看向躺着的契族少年。 一刹那! 少年佯装虚弱的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不好! 江白芷内心惊呼。 只见少年振臂一挥,一阵奇怪的香味扑鼻而来。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江白芷来不及屏息。 为什么自己每一次的善意换来的都不是善报呢? 这是江白芷彻底昏迷前最后的意识。 18. 被抓 江白芷陷入了很沉的梦境中。 幼时,自己在家里的花园里,认真的观察着眼前的蚁虫,他们身躯那么小,却在齐心协力搬运着比自己身躯大上几十倍的食物。 看着它们搜索食物、呼唤同伴、搬运食物,江白芷乐此不疲地或是蹲着、或者趴着,跟着它们挪动,直到夕阳西下,母亲来寻自己。 母亲看着小小的人儿衣裙沾染的泥土,并不会出言责备,只会温柔地蹲下,轻轻拍去尘土,牵着自己的手说:“要吃饭啦,阿芷。” 可回了偏房吃饭时,总会挨祖父祖母的训斥。 “看看她哪里有一点姑娘家的样子!天天上蹿下跳地上爬,你是怎么教导自己的女儿的!” 后半句明显是冲着自己的母亲说的,江白芷正要为自己的母亲打抱不平,父亲已然接话。 “阿菁每日同我一起采药、看诊,阿芷若确实有问题,是我们夫妻二人疏于对她的教导了,可阿芷正是小孩子贪玩的时候,她每天都是完成了识字、辨草药的任务才出去玩的,我认为已经很是乖巧了。” 祖父听了,筷子往桌子上重重一拍,怒斥道:“她一个女娃,识字学医有什么用,难不成我们白家百年名医的称誉要传承给一个女娃,然后给他人做嫁衣不成?和你们说了多少次赶紧要一个男娃,你们可有听进去过!” 一旁的祖母,也放下了竹筷,开始掩面而泣。 “咱们家世代单传,难道你要看着香火在你这一代断了不成!阿轩啊,你让我和父亲百年之后,有何颜面下去见列祖列宗呢!” 白鹤轩看到父亲母亲这般,满腹道理,却无法直言犯上。 江菁不愿自己的丈夫为难,开口温声细语道:“父亲、母亲,我和夫君近几年四处奔波,身体虚了些,已经在喝药调理了,您二老不要着急。” 白父一听更加怒目圆睁,呵斥道:“只喝药调理有什么用!去年那个算命先生说的很清楚了,白芷她命太硬,霸占了江菁的子女宫,她在这家一天,你们就生不出男娃!要不把白芷送走,要不我们再给纳一房!” 白鹤轩急忙道:“父亲怎么能信这种无稽之谈呢!我不会再娶,也不会把阿芷送走。” “无稽之谈?那解释一下,你们俩正值壮年,怎会生不出了!别给我提什么身子虚,你们有白芷时,医馆刚扩建起来,比现在操劳的多!” 白父捂着心口说完,白母又哭泣着劝道:“我们又不是不要白芷了,她是我们的嫡孙女,我们也不忍心她流落在外啊,只是让你送去别人家寄养一段时间,等阿菁怀了男娃顺利生下来,再接她回来就是了。” 这样的争吵最近两年经常有,江白芷总会悄悄握住脸色惨白的母亲的手,而母亲,只是安抚的对自己笑笑。 不久后,花园的几个花架裂了,祖母说是蚁虫太多,要清理一些了。 白芷小小的脑袋,还不明白何为“清理”。 直到第二天,她走进花园,发现没有了蚁虫的痕迹,立马着急地去找父亲母亲。 江菁得知了女儿的来意后,把她抱在怀里,耐心的解释。 “蚁虫一旦泛滥,毁坏花架甚至摧毁房屋的根基,祖母这样做只是为了保护我们自己居住的环境,这没有错。” “可是,可是它们每天很努力的找吃的,每天都很辛苦,却突然就这样全死掉了,它们自己也不知道影响了我们呢?” 江菁看着眼里含泪的女儿,从袖中取出手帕,轻轻的擦去泪水。 “阿芷可有观察过树上鸣叫的蝉?” “太高了,看不到。”白芷摇摇头,又补充道:“很吵。” “夏天在树上鸣叫的蝉,这样努力的鸣叫,其实是因为它们只能存活一个夏天,在变成蝉之前,它们会在地下生活四年,名为复育。地下的它们就像你看到的蚁虫一样,勤劳能干,不停寻找食物,挖穴建巢。就这样,它们在地下蛰伏了四年,等到终于可以蜕变为展开翅膀翅膀自由鸣叫的蝉时,它们会爬出地面,蜕变的过程有点漫长,这时,就会有蚁虫趁虚而入,撕咬它们的身躯,最后把它们拖回自己的洞穴,当作食物。” 白芷听的长大了嘴巴。 “蝉好可怜。” 江菁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打趣道:“现在又不嫌它吵啦?” “阿芷,从你刚会咿呀学语,就为了一只从树上掉下来的冻死的雀鸟盖上一片大树叶,安葬它时,我和你父亲就知道了,你有一颗善良的心,行医之人正需要这样一颗仁心。” 江菁双手环住女儿,继续道:“可是阿芷,你要知道,人只有一颗心、一双手,有些生命的消逝,我们无能为力,更无需自责。就像复育不知道自己四年的坚忍迎来的或许是死亡,蚁虫不知道自己努力生存繁衍换来的是灭顶之灾,我们人也是如此,一场战争、一场疫病、一场洪灾,不计其数的生命便不在了,我们能把握住的只有当下。” “娘亲,我不明白。”白芷张着滴溜圆的眼睛懵懂的说。 白鹤轩走过来,一把抱起懵懂的女儿举到肩膀上坐着。 “《道德经》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我们医者也是一样的,无愧于心、尽力过后,生老病死就由不得我们了。阿芷,有一天等你长大了,会明白的。” 会明白吗? 梦境中画面忽地一转。 江白芷一手扶着昏胀的头,一手撑着城墙,勉强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躯,在风雨中缓步前行。 父亲、母亲,还有弟弟的尸体,就高高地挂在自己身后,被不知情的围观百姓谩骂着。 “死得好!” “这样的百年医家,竟收黑心钱残害忠良!” “可怜卫国侯膝下只剩一个独子,听说至今还昏迷不醒着呢!” …… 江白芷脚步发软、头痛欲裂,耳边义愤填膺的话语,渐渐模糊。 突然感受到有人在猛烈的摇晃自己,是舅舅吗? 是了,自己晕倒了。 还好舅舅来洛城寻自己了。 “舅舅……” 听到床铺上昏迷的女子终于被自己摇醒后,发出一声呓语,女子赶紧对旁边站着的另一位女仆说了句什么,女仆听了快速跑了出去。 江白芷艰难地睁开眼,看清了眼前自己面临的状况。 自己睡在帐篷内,帐篷内的很多器具上,都有禽羽兽皮的雕饰。 眼前这个守在自己床铺边,一脸戒备看着自己的女子,身姿欣长挺拔,比寻常中原女子高出许多。肌肤粗粝呈麦色,轮廓深邃立体。满头乌发梳理整齐,编发数十条垂落。脖颈间与手腕皆佩戴皮绳,坠着兽牙。身着羊裘,腰间束兽纹革带,悬银柄弯刀。 是异族女子,如此打扮,地位不低。 江白芷意识虽清醒,全身仍绵软无力。 不知那少年给自己用的什么迷药,也不知他是怎么把自己弄到了这里,为什么不是杀了自己?自己又昏迷了多久…… 江白芷闭了闭眼。 多思无益,眼下活着最要紧。 “好渴……可以给我一些水喝吗?” 江白芷开口问完,注意到女子仍然一脸防备,未动分毫 。 猜测她是听不懂中原话,江白芷只能目光锁定帐内一个形似水壶的器具,殷切地看着,又看向女子,希望女子能懂自己的意思。 还好,她理解了。 只见她大踏步挪动脚步,目光却没有半分离开江白芷,快速倒了一杯水,抵到了江白芷嘴边。 叔父交代过,中原人最是诡计多端、阴狠狡诈,而且这名女子同小弟一样是会用药的,必须严加防范。 她喂水的动作自然不会温柔,江白芷被呛了几口水,咳嗽不止,女子也只是冷眼看着。 看江白芷停了咳嗽,她又要把剩下的半杯水抵过去时,帐帘被掀开,两名男子走了进来。 先进来的男子身材高大,眉骨还有一道显眼的疤痕,身后跟着的,赫然就是那位把自己迷晕的少年! 江白芷难掩怒气,少年看到了,回了一个得意的笑。 女子见他们进来,立马朝着身材高大的男子端正身姿,低头称呼了句什么。 男子看着江白芷,回应了她,又像是继续问了什么。 二人的谈话,江白芷完全听不懂。 他们看着江白芷沟通了几句,女子退出了营帐。 此时,帐内只剩一位神色威严的壮年男人,和一个不知又会用什么毒药的少年。 江白芷试着动了动被褥下的四肢,发现已经恢复了一些知觉。 “你,是,军医。” 那位身材高大的男子,坐在离床铺不远的椅子上,用着并不算流利的中原官话,一字一字道。 他竟会中原话! 江白芷心底闪过一丝惊讶。 “我不是。”江白芷摇了摇头。 男子听闻,立马看向少年,皱眉说了句什么。 少年立刻神色激动地快速的说了一大串,两人又都看向了江白芷。 虽听不懂他们的语言,江白芷也能猜到少年说了什么。 “我真的不是什么军医,我只是附近村落的,略通一点药草,这军队人手不够,便也会抓我们帮忙。” 江白芷挑了些事实来说,也不算骗人,眼睛直视着他解释。 “哦?那你,没有,利用价值,可以,杀。” 男子说罢,即刻站起身,拔出腰间别着的弯刀。 江白芷领悟了他话里的意思,见这男人真要举起的刀泛起的寒光,急忙道:“我医术虽不高明,但我们那边与你们这里的医人方式终究不同,你们若有医不好的病人,或许我可以一试,若是治不好,你再杀不迟啊!” 或许是觉得她说的有道理,男子停止了挥刀的动作,把刀缓缓落在江白芷的颈边。 “别耍,花样。” 江白芷竭力往后避过刀刃,微微点了点头。 弯刀入鞘后,中年男子吩咐了句什么,立即有两名女子帐篷外进来,掀起江白芷身上的被褥,就要拖着她走。 幸好此时四肢都有了知觉,倒也能踉跄着跟上。 出了帐篷,江白芷鼻尖便充斥着浓烈的牛羊膻味与北风、草木混合在一起,陌生而蛮荒的气息。 一片连绵的穹庐下,是连成一片的白色帐顶,牛马羊群分批圈养在简陋的木栅栏里。 自己在被拽着往前走的一路上,穿着厚重皮袍的男子、头发编成小辫的女子,都在用或好奇、或敌视的目光上下打量自己。 身边押送江白芷的女子,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呵斥了几句,周围人赶紧收回目光,忙着自己手中的事。 接着,江白芷便被推进了草地中央一座明更为高大、装饰着繁复毛毡花纹的主帐。 19. 契族 帐帘掀开,热气裹着一股浓重的苦味铺面而来。 一个身穿暗红色锦缎袍、腰束金带的老年男子正坐在正中的虎皮椅上,即使满脸褶皱也丝毫不影响他面容威严、眼神锐利。 正是契族的首领——赫连屠耆。 他两侧分别坐着两名女子,大阏氏与次阏氏。 主座下方次阏氏的那一侧又前后坐着她的两个儿子:乌桓图、稽落支。 乌桓图见郁鞜狼领着中原女子进来,目光里闪过一丝阴狠,稽落支倒是一贯的没有任何表情,见到大阏氏的长子进来,只是微微颔首,以表对大哥的敬意。 次阏氏见江白芷走进来,立刻笑着对着契族首领与大阏氏不知说了什么,首领的神色依旧威严不减,大阏氏没有任何反应。 江白芷被按着跪倒在地,坐在主座上的赫连屠耆用不算生硬的中原话开口道:“你是中原的医师?” “是。” “你叫什么名字?” “江白芷。” 站在一侧的郁鞜狼,则是轻描淡写地讲了他是如何将医师“请”过来的。 乌桓图听他这样胡说八道,心里的气愤尤甚。 本是自己终于找到了突袭汉军的好时机,只要成功剿灭,所有人都能看到自己的决断与能力,自己担任新任大单于必是众望所归。 可自己的好弟弟以手下不堪重用为由,仅仅只借给了自己一些武器。 老奸巨猾的大哥,本就是与自己争夺大单于之位的重要人选,更是趁着自己出兵卖命之机,捡漏绑回来一个军医为他的母亲大阏氏治病,绝口不提自己的功劳,说什么是他辛苦寻找来的!可笑! 偏偏这个时候他也无法开口,出动了那么多兵力,却大败而归,刚被父亲骂得狗血淋头,此时只能听着着乌桓图信口开河。 江白芷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的低着头。 进来时,她只扫视了一眼,便猜到了她需要医治的是谁了。 那位大阏氏,目光混沌,满面枯竭之色。 只有两种情况,病理引起心力不足,或是内心积郁成疾,影响了身体。 果然,王座上的赫连屠耆缓缓开口道:“我的妻子,染病已久,若你能治好,重重有赏。若治不好……” 他没说下面的话,但江白芷明白,若治不好,一个毫无用处的中原女子在这里会有什么下场。 江白芷被允许走到大阏氏身边诊脉。 走近了,江白芷竟从她的五官轮廓中,依稀辨认出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压下内心的困惑,上前诊脉。 脉象细涩无力,沉迟而结,是典型的气血两亏、心脉淤滞之症,加上长期的忧思不减,更伤根本,导致了她双目渐渐不明。 江白芷把自己诊断的结果说了出来,并补充道:“夫人应是一直有心结未解,心里的病不去除,身体上的疾病很难根治。” 众人听后皆是默了一瞬。 郁鞜狼自然知道自己母亲的心结,然而始作俑者就在旁边,他不置一词。 赫连屠耆阴沉着脸色,斥道:“请你来,是让你治病,不是让你分析为什么得病!” 江白芷知道与他解释什么“心病难医”,就是在加速自己的灭亡,只得回道:“双目的问题我会尽力一试,但夫人这样日夜忧思,身体难免会再出现其它问题。” 郁鞜狼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如何一步步把自己熬到现在这种境况的,多少草原巫医都束手无策,这中原医师能说出治好眼疾,已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了。 “父亲,不如让她一试。” 赫连屠耆挥了挥手,吩咐道:“带她去附近住下,怎么医治、需要什么,为她备齐。” 离开前,江白芷察觉到了次阏氏探究的目光,和乌桓图毫不掩饰的不善神色。 看来,即使在辽阔的草原上,权力之下,亦是暗流涌动。 江白芷被安置在了主帐旁边的一个小帐里,虽然简陋,但比江白芷被迷晕那一刻想象的自己的下场好多了,至少,还活着。 入夜,北风呼啸,夹杂着远处的狼嚎。 江白芷在帐内拿着狼毫笔,俯身在一小木几上,写着药方。 积年的肝血亏虚,加上风沙灼目,导致双目渐渐浑浊,眼睛上似是覆盖了一层翳膜。 需用石决明、青葙子、夜明砂各三钱,佐以密蒙花和蝉蜕,煎汤内服,还需要用针灸眼周穴位。 眼下的问题是这些药材,与针灸需用到的九针,不知契族这里是否有。 特别是夜明砂,这里荒滩戈壁,蝙蝠极少,怕是稀缺。 自己若是在明日提出这些可能需要回关内获取的药材,不知会不会又引来疑心,自己去他们肯定不放心,可若是派手下去寻,他们这里都没有的药材他们又怎会认得呢! 江白芷皱了皱眉,放下笔,吹灭了油灯,和衣躺下。 治好了大阏氏,自己才有活路;若治不好……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从帐顶一处透光的缝隙里漏下的一点淡淡的月光。 周围守卫巡逻走动的声音渐渐弱下来,远处似乎还有马匹打了个响鼻,江白芷一边重新想着治疗的方法,一边想着自己的处境,竟也有了些倦意,慢慢的阖上了双眼。 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了帐帘掀起的声音,带来一股寒风。 江白芷猛然睁开眼睛。 莫不是次阏氏他们派的人来杀了自己? 他们深夜派人前来必不想打草惊蛇,自己若是此时大声呼救,反而会让来人迅速了结了自己。 自己此时不能慌乱,才能趁其不备,给予致命一击。 脑子里极速思考着,江白芷右手无声的探向枕头下,那里她藏了一把极小的匕首。 她屏住呼吸,右手攥紧了匕首,心跳如擂鼓般装着胸腔。 来人的脚步极轻,缓慢的移到了江白芷的床前停下了,却久久未有动作。 莫不是又要像前日一样,给自己下毒? 不能坐以待毙! 江白芷迅速掀起被褥扔向床前的黑影,就要拿着匕首向来人的脖颈刺去,却被反应过来的黑影握住了手腕,用力一扭。 疼痛之下,江白芷就要惊呼出声,来人顺势拉着她的右手腕一扯,扯进了怀里,另一手快速捂住她的口鼻,防止她出声。 “是我。” 熟悉的声音。 却是江白芷根本想不到的人。 见江白芷在自己怀里点了点头,来人才放开了手。 江白芷转过身。 虽然没有点灯,但借着隐约的月光,也足够看清来人的模样了。 身材高大,身上裹着契族人常穿的深色羊皮袍子,头上还缠着一条防风沙的粗布巾,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犀利的眼睛。 “都尉大人?” 江白芷轻声惊呼。 陆鸣渊见她已认出了自己,便扯下了掩住自己下半张脸的布巾。 江白芷仍是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他比前些日遇到时似乎瘦了许多,颧骨上的皮肤绷的很紧,眼窝下一圈乌青,像是几天几夜没好好休息了。 但他的眼睛,一如既往,像浸了冰水的刀锋,瞥了眼江白芷右手仍握的匕首,嘴角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似是在嗤笑。 江白芷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问道:“你怎么来的?外面那些守夜巡逻的——” “避开过他们的巡逻,小事一桩。”陆 鸣渊的语气充满了不屑。 “你一个军队首领,孤身一人在敌方领地,万一被发现了……” 陆鸣渊看着眼前女子焦急的神色,面色变得柔和了一点,回道:“放心,他们发现不了。” 见这位都尉大人极其自信的态度,江白芷便也不再就这一话题说什么,极快的瞟了他一眼后,问出了自己从认出他就想问的问题。 “你……是来救我的?” “谁说是来救你的?” 陆鸣渊眉头一挑,又露出了江白芷最熟悉的神色——下巴一抬,眼睛向下一垂,高高在上的轻蔑。 “他们敢这样偷袭,造成了那么多伤亡,我必然让他们付出代价。” 陆鸣渊声音很沉很冷。 “那么请问都尉大人,您深夜来我的帐子里做什么?” 陆鸣渊看着她有些生气的眼神,心里莫名多了丝愉悦。 “听说你被契族人抓走了,你的村民们很关心你,特别是一个大胖子,一直哭着吵着要来寻你,我便顺路来看看你还活着吗。” “村民?”江白芷激动道:“你们派兵解救他们了?他们都还好吧?” 原来她不知道沈怀风派人去解救村民的事…… 那她当时竟然也选择留在了军营,及时救治了军中那么多的伤者。 陆鸣渊点了点头:“嗯,及时派了几个人去,契族他们的目的是掠夺物资,再加上派的人手并不多,没有伤太多人。” 江白芷听此放下心来,自己没有白跑一趟。 “沈大人果然宅心仁厚。” 陆鸣渊沉默地看了她一眼。 他不知道,因为江白芷对他姓氏的误会,这句话也是在夸他。 “他们出卖了你,还一直闲言碎语针对你,你为什么还要冒险帮他们求救?” “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可贵的。”江白芷认真道:“出卖我,也只不过是趋利避害的本能,那些闲言碎语也没对我造成实质性伤害,不至于让我见死不救。” “哼,妇人之仁。” 江白芷默默翻了个白眼。 “在都尉大人眼中,我也好,村落里的村民也好,都是卑贱之躯,无知小人罢了。您这样的天潢贵胄,自然不理解我们这种人对活下去的渴望与珍惜。” 这番话引起了陆鸣渊对两人初遇时的回忆,他罕见的没再呛回去。 他双眼此时已适应了黑暗,瞟到床榻旁木几上的治疗方子,上前走了两步,拿起方子,问道:“他们抓你来是让你医治人?” “嗯,契族首领的大阏氏。” 陆鸣渊拿着方子的手指捏的更用力了些。 “她患了什么病?” “眼疾。” 陆鸣渊端详着治疗方子,说道:“你挺有把握?” 江白芷摇摇头。 “虽不是什么大病,但她的病因主要是常年累月的忧思成疾,心病最难医。” “若能治好,要多久?” “快则十八天就能看到成效,满则一月有余了,关键是药材和针灸用到的九针。” “你的意思是,这里缺药和针?” “不确定,要看明日我将治疗方法说与他们听后,他们如何应答了。” 陆鸣渊突然一声轻笑。 江白芷不解地问道:“你笑什么?” “怎么不装了?”陆鸣渊拿眼角瞥她,“不是说什么只会医畜,不会医人,怎么被抓到这里,就老老实实的救人了。” 江白芷无语的从他手里拿过方子,回道:“你也知道是‘抓’啊,被你抓尚且挨了一脚踹呢,面对异族人我哪敢,人家明说了,救不活,我也活不了。” 陆鸣渊看着江白芷,缓缓道:“我们来做个交易。” 20. 交易 “我不便日日出入这腹地,而你,是每日都在这里的,你给我传递我想要的情报,我去帮你把医人的药材和九针都想找齐。” “情报?我?” 江白芷有点好奇,此刻其实是在做梦吧! 自己一个连契族语都听不懂的人,这人要求给他传递情报? “放心,不会让你探听什么军事机密。”陆鸣渊见她毫不掩饰的惊讶,解释道:“前日突袭的,是小阏氏的大儿子,他有意表现,好为自己争大单于之位夺得更多支持。大阏氏的儿子,能力最强,契族正是有他在,近几年边境各方势力的交手,一直未曾突破他的防线,但他一直未娶妻,没有后代,这让支持他的人,包括现在的大单于,都不能明确地表示让他继任。而小阏氏的二儿子,似乎未明确自己的态度,并未表现出支持自己同胞兄弟的意思,甚至他的一儿一女对大阏氏的儿子,也就是他们的大伯父,比对亲伯父更亲近些。” 听他说了契族王族的这层关系,江白芷在脑海中将白天所见之人一一对上。 “但是,小阏氏的这个小儿子,究竟是不想卷入争储的纷争,还是想要看鹬蚌相争坐收渔翁之利,我需要弄清楚,这关乎我之后的计划。” 江白芷了然的点点头。 “那你需要我帮你探听什么情报?” “只需要将你留意到的小阏氏一脉的情况告诉我就行。” “这么简单,不需要我特别去做什么?” 陆鸣渊听闻此言,轻嗤一声。 “你还想做什么?还是先想想怎么保住自己的小命最要紧。” 陆鸣渊说罢,重新将布巾提起遮住脸。 “明日未时,我在东南角的流动商贩聚集地那里等你。” 江白芷点点头。 陆鸣渊朝她走近一步,目色晦暗不明,轻声道:“别做多余的事。” 话音刚落,不待江白芷反应,帘子一动,人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冷风灌进来,江白芷抱着自己胳膊搓了搓,听到外面如常一切安静并未有异样后,她才重新躺回了床榻上,把匕首也藏了回去。 她脑海里盘算着明日的计划。 要传递情报,那自然不能把所有药材和器具,一次全说明,置办齐了,后面就不能有理由再见沈鸣渊了,可是又不能耽误治疗进度。 唉……又要重新想治疗方法。 还有,明天怎么能让他们主动带自己去沈鸣渊说的流动商贩贸易地,这也是个难题。 黑暗中,江白芷辗转反侧,直到帐顶缝隙渗进来的不知是月光还是晨光时,才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江白芷是被帐外羊群的咩叫和人群来往的嚷杂声吵醒的。 竟然没有人来催促唤醒自己? 江白芷快速起身,发现帐内摆着一盆干净的水,赶紧简单洗漱整理了一下,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她抬头看看太阳。 还好,此时也不过辰时。 她径直向主帐方向走去,途中遇到了昨天刚醒时看到的那个契族少女。 只见她一手拿着皮鞭,指向自己说:“你,随我来。” “你会说中原话?”江白芷惊讶道。 少女不屑的嘴角一撇,转身就走。 “我们草原上的王族,本就要学习中原官话的。” 江白芷连忙赶上。 “那我昨日醒来说口渴,你怎么不理我,我以为你听不懂呢!” 少女冷哼一声,不再回答,径直走进主帐。 帐帘掀开,江白芷紧跟进去,羊脂灯的暖意扑了她一脸。 帐中并不似昨日那样人多,只有大单于还有大阏氏与她的儿子。 大阏氏半靠在厚厚的毛皮褥子上,有侍女正替她擦着脸,大单于坐在一旁,膝上搭着一张狼皮,手里拿着羊皮纸在仔细看。听到江白芷二人进来的动静,他卷上羊皮纸,握在手中。 苏弥朝着大单于行礼。 “大父,大伯父让我把这中原医师带来给大母阏氏瞧瞧。” “嗯。”赫连屠耆颔首,又朝着江白芷用汉话说道:“你,可有想出什么医治办法?” 江白芷低头回道:“我已构想了一个治疗的方法,可否让我再为王后诊一次脉,以确保万无一失。” 赫连屠耆扭过头,用契族语向大阏氏说了什么。 大阏氏仍是满脸枯竭之色,摇了摇头,回了他两句话。 赫连屠耆皱眉,又接着说了几句。 大阏氏低下头,似是叹息,没再说什么。 赫连屠耆回过头示意江白芷上前诊断,江白芷见状,忙走上前,重新为大阏氏诊脉。 “不知王后可否用中原话与我交流?”江白芷想到方才进帐前这契族少女对自己说的话,开口道:“若是能直接沟通,对医治效果再好不过了。” “她听得懂一些,也会说一些简单的。” 江白芷闻此,放下心来。 “王后,我问您几个问题,您若听得懂就回答好吗?” 大阏氏点了点头。 随后,江白芷便问了她眼睛模糊的开始时间、如今的身体感受,一一弄清楚后,正在掀开大阏氏的眼皮仔细察看时,帐帘又一次被掀开——是郁鞜狼。 向大单于行过礼后,他迫不及待走上前,用不熟练的汉话问江白芷:“我母亲,情况如何?” 江白芷收回手,答道:“可以治,需要内服与外疗双管齐下。内服需以石决明、青葙子、密蒙花为主,清肝明目;外疗需要针灸来疏通眼周经络,约莫三天一次。”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没提还需要的夜明砂与珍珠粉,这两样放到后面的诊疗过程中,也不会对治疗效果与速度有太大影响。 赫连屠耆听后,立马挥手吩咐身边侍从出去。 侍从立刻跑出去,不多时便折返回来,还多带了几个人。几人手里都抱着一个木匣。 打开木匣,里面分着几格,装着各色药材。 赫连屠耆示意江白芷来看这些木匣,“你说的那些东西,这里面都有吗?” 江白芷走过去,低头翻了翻,石决明确实有几片,但磨的粗砺不堪,青葙子也是色泽不好,显然存放太久。 她如实回答:“石决明和青葙子勉强可用,但密蒙花还缺一些。还有针灸需用到的九针也缺少,九针是用来刺眼周皮肉的,必须用符合规制、质量上乘的,才不会损伤病人身体。” 郁鞜狼听后,面色沉了沉。他看向大单于说道:“我知道,中原,确实常用,针灸,但,我们这里,从未见过。” 他的中原官话讲的很不流畅,很缓 慢,却一字一字压在了大单于的心头。 “那……只能去关内买一些了。”江白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随意。“这些药材和器具,在中原都不是什么罕见之物,若大单于信得过名,可以派一人随我回关内。” “那可不行!” 站在旁边久未出声的契族少女高声道:“你不能回关内!到了你们的地盘,你定会想办法跑了,怎么还会回来为大母阏氏治病!” 大母阏氏?看来这位少女便是昨夜沈鸣渊口中的小阏氏的小儿子的女儿了,中原官话竟能说的如此流利。 旁边的大单于开口道:“来回路途太过遥远,若是缺药材,我们境内也有流动的商贩,有从西域来的、有从乌孙来的,多少都带着这里没有的稀奇东西,今日下午,东南会有集市,郁鞜狼随你郁看看,若有,便买来,没有的话再说。” 江白芷的心猛地提了一下。 东南集市……那正是沈鸣渊与自己约定的地方。 可大单于恰恰派的是郁鞜狼跟着自己,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即使沈鸣渊乔装打扮过,他也未必看不出破绽。 正当江白芷心里快速盘算着应对之策时,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浑身沙尘的契族士兵,隔着帐子用契族语快速的禀报。 除了根本听不懂的江白芷之外,其余人脸上皆是露出惊讶的神色。 郁鞜狼先开口道:“我去探查,昨夜,竟然有人,敢遛进,我们营帐腹地。” 他用的不是契族语,是汉话,这让江白芷不得不怀疑是说给自己听的。 赫连屠耆沉声道:“你去吧,这边的事,让苏弥陪着这位中原医师去办。” 郁鞜狼颔首,又走上前弯腰与大阏氏作别后,转身向营帐外走去时,朝江白芷瞥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意味。 江白芷面上不动声色,见郁鞜狼走出营帐后,对着大单于说:“那我就先把这些可用的药材处理一下。” “好,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你就吩咐苏弥。” 契族少女听闻,虽有些不情愿,但知道不能违抗大父,只能撇撇嘴,上前去帮江白芷将可用的药材一同带回了小帐中。 待苏弥离开,江白芷铺开一张粗麻纸,开始写需要的药材单子。 她写的极慢,一直在思索沈鸣渊昨夜要求她传递的情报。 今日小阏氏一脉并未在主帐中出现,目前只能看出来,苏弥与她郁鞜狼这个大伯父确实很是亲近。 反正现下无事,不如出营帐外闲逛一下? 然而,自己刚出帐门,就被门口一名守卫拦了下来。 他听不懂汉话,江白芷无法与他沟通,只得作罢。 不多时,苏弥便折返回来,还带来了那位之前迷晕自己的少年。 “他们说,你要出去?”苏弥语气不善的问道。 江白芷早已想好了说辞。 “嗯,我需要刨锉、药碾这些东西来处理药材,你不在这里,我想着出去找你。” 苏弥听不懂她说的这些专业的工具,但自己的弟弟也是草原上制药的一把好手,只不过专擅毒药。她扭头对少年说:“巴狼,带她去你那里看看有没有她需要的。” 少年听后挑眉一笑,看着江白芷。 “好啊。” 21. 医毒 江白芷不知苏弥说了什么,但听懂了少年用汉话的这声回答。 那天战场见他时,他穿着普通契族士兵服饰,整个人不似现在的邪魅气质。 少年额前碎发斜斜遮住半只眼尾,眼睛狭长向上挑着,左耳穿三道兽骨耳坠,歪过头看向江白芷时,耳坠随之晃动摇曳,带着草原儿女独有的、不受礼法约束的野性气息。 “走吧。” 苏弥用汉话向江白芷示意,率先走出帐子。 江白芷不知要去哪里,只得跟着二人。 两人一直往西走,帐子逐渐稀疏,地面上的杂草和石块渐渐多了起来。 江白芷看到了远处连绵的雪山在日光下泛着银光,不远处的河流已结成冰,有散养的马儿在附近啃食枯草根,天空偶尔几只雄鹰盘旋而过。 虽在边塞生活了几年,但这是她第一次完全进入契族的境地内,一时被这辽阔壮丽的景色吸引,完全没听到苏弥说的“到了”,一头撞在前面人身上。 “哎呦——” 江白芷额头被少年抬手挡住,来不及反应地惊呼出声。 “被绑到这里,还有心情,看风景?” 巴狼的中原话不如苏弥熟练。 江白芷如实回答:“以前没见过,你们这里真的很漂亮。” 看着江白芷真诚回答自己的目光,巴狼哼笑一声,转身掀开帐帘走进去。 苏弥却是拉开帐帘,捂着口鼻,站在帐子门口不进去,对着江白芷说:“进去吧。” 帐帘拉开的一瞬间,一股奇异的混合气味扑鼻而来。有干草的涩、油脂的膻、也有江白芷辨别不出的辛辣,似乎还掺杂了熟悉的气味…… 江白芷认真嗅了嗅。 有那天迷晕自己的味道,但是,不止,还有一股别的自己闻到过的味道。 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江白芷放弃在记忆里搜刮这股味道熟悉的来源,走进帐内,目光所及之处,让她几乎怔住了。 这顶帐子不大,四壁挂满了皮囊和陶罐,有些皮囊口扎着细细的绳结,绳结上系着不同的羊毛线做标记;陶罐则一个挨着一个的排在地上、罐口用蜡封着。中央的地毡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几个小碟子,每一个小碟子里盛着不同颜色的粉末或液体——墨绿的、暗红的、琉璃黄色的,还有泛着诡异的红色光泽的。 怪不得这顶帐子离其他帐子这么远,天天闻着这些不知是药还是毒的气息,没病也要生病了。 眼见江白芷看呆了的样子,巴狼嘴角挑起来,问道:“好奇这些毒药里,哪种是那天迷晕你的吗?” 江白芷没有接他的话,目光看向帐内的一张矮案上。 案上搁着几柄大小不一的刀,薄的像柳叶,也有长如手掌的,每一柄都磨的锃亮。旁边还有几根铜制的杵,杵头打磨得光滑圆润。还有两只石臼,用青灰色的硬石凿成,看得出来都是经常使用的。 “这里有什么你需要的,你都可以拿走用。”苏弥在一旁开口。 “好。” 江白芷也不客气,走到那张矮案前,蹲下身,仔细挑选自己可以用的到的制药器具。 挑了两把小刀,一把铜剪,又抱起有点重量的石臼,江白芷站起身。 “就这些了。” “我的东西,可不是白借给你的。”巴狼的声音从她身侧幽幽传来,“我得从你身上讨回来。” 江白芷与他对视,又扫了眼帐子里的各色陶罐碟子,知道这位少年天赋极佳。她犹豫一瞬,说道:“医毒本就不分家,最毒的草往往也能成为最能救命的药,你若是愿意,我可以教你医术。” 看着江白芷一本正经的模样,少年短促而尖锐的笑声迸发出来。 “谁稀罕你们中原的医术!”少年讥笑声停止后,眼底露出恨意,对着江白芷讥讽道。 江白芷不明白他突然的恨意从何而来,帐外的苏弥许是听到了帐内的动静,开口呵止道:“巴狼!” “江姑娘挑好了吗?” “选好了。” 江白芷抱着挑好的器具出了帐子,那契族少年连头都没再抬,也没在跟出来。 回去途中,江白芷还是没忍住自己的好奇,开口询问身旁的少女。 “为什么你弟弟他……似乎对中原医术怀有恨意?” 苏弥只是向前走,江白芷抱着一堆沉重的器具追的气喘吁吁,就在以为她不会回答自己时,她却突然慢下脚步。 “我和巴狼还小的时候,母亲与伯母同生了一种奇怪的病,我们没有办法,想办法寻了中原的医师来,但小阏氏坚持让草原的巫医为两位母亲医治。我们父亲,不相信草原巫医,一心让中原来的医师为母亲医治,反倒是伯父不相信中原人,没让中原医师插手。可最后活下来的是伯母,母亲很快就死了。巫医说,若不是中原医师骗了我们,母亲是有救的。” “这怎么可能!”江白芷听后忍不住反驳。 江白芷虽不知道当年那位医师的医术究竟怎样,但如今她也被抓来为人诊治,所以她清楚同样境遇下身为医师的心理。若是能治,那医师怎么会故意骗人把人治死;若治不了,那名医师不可能冒着被杀的风险说自己能治,如果连医师都治不了,巫医又怎么可能治好? 巫蛊传入中原后,带来了多少灾祸,江白芷自幼时就听父母时常感慨。 “难道我会用母亲的死,编故事给你听?”苏弥冷冷的回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这事情很蹊跷,应该有其它的原因。”江白芷解释道。 “你们既然对中原医术如此憎恨,为何又抓我来为大阏氏治眼睛?” “大伯父吩咐的。” “啊?” “大伯父得知你们军中有人重伤后还能快速愈合,还有断了腿的士兵没过太久,竟然能行动如常,料定军中的医师,定是寻常抓来的医师医术高明的,大母阏氏的眼睛已经多年这样,连巫医都束手无策,不如抓个你们的军医来试试。” 说到这里,苏弥侧过头看了眼江白芷,接着道:“本来军医都缩在营地内,我们都以为没机会了,没想到伯父突然要袭击你们军营,又正好有你这个蠢的从军营里跑了出来。” 江白芷没顾得上理会被她骂“蠢的”这句话,低头思索着:苏弥这番话,倒是印证了沈鸣渊对这契族王室 关系的分析。听她所言,乌桓图的袭击,郁鞜狼与苏弥确实是没参与的,只不过想要趁乱抓个军医。 苏弥见江白芷没了反应,只是低头走路,还以为她为自己被抓的事情气愤呢,于是罕见地换了和缓的语气说:“不过,你能到两军交战的地方医治伤者,你是个很好的医师。” 江白芷注意力刚回来,听到她突然的夸赞,茫然地张了张嘴巴,“啊……” 突然,前方的景象引起了她的注意。 一个身穿暗紫色皮袍的妇人站在离主帐很近的一处帐子旁,年约五十来岁,正是小阏氏。而她面前站着的人,裹着一件宽大的深蓝色麻袍,上面绣满了弯弯曲曲奇异的纹样,头上戴着一顶缀满骨片与羽翎的帽子。 那是……萨满巫师? 二人似乎相谈甚欢,但江白芷的目光不敢过多停留,只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了目光,跟着苏弥回到了自己的帐子。 两人约定好下午去集市的时间后,送苏弥离开,江白芷取出一小片麻纸,斟酌片刻,拿笔沾了明矾水,缓缓写下:小阏氏次子之儿女,确与大阏氏之子往来密切,且未参与小阏氏长子突袭一事。小阏氏与萨满巫师关系匪浅。 犹豫了一瞬,她又继续写下:曾有中原医师为小阏氏次子之妻医治却不治而亡,若有关于此事的了解,望告知。 放下笔不过片刻,麻布上的字迹已完全消失不见,江白芷藏进了袖中。 吃过午饭,苏弥果然来寻自己,还带来了一套契族人的服饰。 “换上,穿着中原服饰太扎眼了。” 江白芷想到这两日自己出帐,四周总是投来的好奇打量的目光,不置可否的换上了。 集市在王庭东南角的一片平坦的草地上,平日里也有零星的商贩驻扎,今日集市中人不算少,大多是契族本部的牧民,也有穿着戴着白头巾的西域胡商,还有穿着羊皮坎肩的羌人。 有商贩在高声吆喝着卖盐,有人摆了好多袋的各色干果在叫卖,还有售卖兽皮与马匹的。 江白芷放慢脚步,目光在一个个商贩脸上快速的掠过。 午后苏弥来找自己,眼神又恢复到了开始的疏离、防备,江白芷寻人的举动不敢太张扬。 “那边,是不是卖药材的?” 苏弥轻抬下巴点了点右前方,江白芷顺着看过去。 站在一个卖果干的西域商人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穿着灰扑扑的宽大袍子,头上压着顶毡帽,下颌一圈黑色胡须,肤色极深,面前摆了几个敞开的麻袋,其中装的有干巴巴的褐色草根的,还有几块黑乎乎的树脂一样的东西,他用熟练的契族语吆喝着。 乍一看,和走南闯北收杂货的商贩没什么两样。 但江白芷认得那双眼睛,知道那是谁。 之前从沈怀风那里得知,这位都尉大人的母亲是契族人,但她完全没想到他竟能把契族语说的如此流畅。 他高声吆喝着,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询问来往的顾客,看起来和集市上任何一个想多卖出去几件货物的商贩没有区别。 江白芷压下心底的一丝触动,回道:“好像是,我们过去看看吧!” 22. 忧思 陆鸣渊早就注意到了远处的二人,只待两人走近后,脸上挂起笑容,用契族语招呼道:“两位姑娘快来瞧瞧,都是好药材啊,有西域来的,有中原来的,今天卖出去不少了呢!” 苏弥把江白芷在帐内说的需要的药材与九针一股脑提了出来,“你这里可有?” “青葙子和密蒙花?有的有的,不过九针不全,您可看看这些能用吗?” 说着,他弯腰拆开脚边的一个包裹,打开举到苏弥面前,说:“这些都是上好的药材,我都仔细放着,唯恐影响效果了呢!” 苏弥自然不认识,更不知道好与不好了,便扭头对江白芷说:“你来看看,可是你要的?” 眼前的商贩见苏弥用了中原语与她身旁女子对话,便也用着“不熟练”的汉话继续道:“姑娘看看,绝对是,上好的。” 见他开口说汉话,江白芷内心一惊:他怎么敢?不怕被人盯上吗? 果然,苏弥的神色立刻警惕起来,眯着眼问道:“你会说中原话?” 商贩爽朗一笑,回道:“我们走南闯北,哪能不会,各地的简单语言呢,我会的,不止中原官话。” 旁边卖果干的商贩,刚送走一位顾客,听到他们的对话,也笑着用中原话插进话来:“姑娘,不常来吧,我们四处奔波,不会几样语言,哪能成。” 苏弥一个王族贵女,自然从未来过这种地方,有什么东西需要采买,都是下人去做的事。因此,她听了隔壁商贩说的话后,打消了大半的疑虑,但嘴上还是催促着江白芷卡快一点。 江白芷看了看他带来的青葙子和密蒙花,心想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明明记得那天自己帮忙时,军中医师们都在抱怨药材所剩不多了。 “九针有几样,都拿出来让我看看吧!” 听江白芷这么说,商贩又从另一个布袋里,取出一个真囊,摊开给江白芷看。 “姑娘瞧瞧,这几样针,虽不全,也是够用的,姑娘若都要,可以便宜些。” 江白芷接过看了看,有员针、鍉针、锋针、毫针。 针灸眼周的穴位,这四种针就足够了。 “好,这些针,包括这个针囊,我全要了。”江白芷将针囊卷起来收好。 “那这两样药材?”商贩指着青葙子和密蒙花问道。 就在江白芷想着拿几两时,旁边的苏弥扔下几碇银子直接说:“也全要了,包起来吧,这些够吗?” 苏弥所没来过这里的集市,但早被大伯父叮嘱,这里的商贩只收金银这样的各地都流通的货币,大父给了许多。 商贩自是喜不自胜,忙道:“够的,贵客,这就为您打包。” 江白芷攥紧了右手的衣袖,那里正藏着自己要传递给沈鸣渊的信息,只待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商贩迅速打包好了两包药材,先递给了苏弥一包,又拿给江白芷另一包。 就在江白芷接过手的瞬间,她掩在药包下的中指将纸片推给了对方。 陆鸣渊指尖感受到了异物,脸上神色如常,迅速将纸片滑到自己手心,藏入袖中,笑着说:“两位姑娘,有需要还来啊,最近一个月,我们都会在这边。” 江白芷点点头。 “回去吧。”苏弥转身离开。 陆鸣渊望着远去的两人,收起了脸上堆叠的笑意,展开纸条。 “江医师写了什么?” 旁边卖果干的商贩凑过来好奇的看,一口流利的汉话,哪里还有方才磕磕巴巴不熟练的样子。 陆鸣渊看着空无一字的麻纸,拿起,凑到鼻尖闻了闻。 “水。” “啊?”一旁的商贩虽然不解,但还是解下了腰间的水壶递给他。 陆鸣渊接过,打开水壶,只在麻纸上滴了几滴,便有字迹慢慢浮现。 “秦风,我们需要去一趟昆夷。” 昆夷是契族西南方向的一个小部落,同为草原部落,多年前也算与契族交好,可近几年竟成了水火之势。 而小阏氏的次子稽落支几年前不治而死的妻子,正是昆夷族的公主。 一旁的商贩听到都尉的话,望了望此时已经变得有些阴暗的天空,回道:“都尉,沈参军昨日在我们出发前交代了,近两日会降雪,一旦有积雪,我们的身份若被发现,行踪很难遮掩。” “那就不要被发现。” 陆鸣渊开始收拾眼前摆着的各色药材,秦风知道劝不动自家都尉,只能跟着一起收摊离开。 …… 江白芷一手端着处理好的药材,一手掀开帐帘。 这几日晨起,江白芷最先做的一件事就是掀开帐帘望望天空。 可天不遂人意,每次看到的都是一片灰色的苍穹,鹅毛般的雪花片片落下。 三天了,雪还在下。 这几日沈鸣渊都未在出现过,明日又是集市日,自己原本是想今天向大单于提一下,下一步的治疗,需要新增一味夜明砂熬入药中辅佐的,可是眼下这个天气……不知道明日他能不能来集市中。 “江医师,过来吧。” 是苏弥,她正站在主帐旁朝自己招手。 大概因为那日她说的自己母亲不治而死的旧事,让江白芷对这里来来往往看似关心大阏氏的家人、忠心的奴仆,都不信任。 制药、熬药、喂药等等医治的全过程,江白芷全都不会假手他人,甚至一日三次的复诊,唯恐谁做了手脚,害了大阏氏,由她来背这个锅,同上一个被抓来的中原医师一样,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苏弥想是被她这尽心尽力的架势折服了,所有人也确实看出了大母阏氏的好转。 今日清晨,郁鞜狼去看望母亲,刚掀开帘子还未出声,大母阏氏就唤了他一声,在场莫有不惊讶的。 因此,今早之后,众人待江白芷的态度尊重许多。 江白芷把药熬上后,又去观察了大阏氏的眼睛,温声道:“不错,阴翳已经在慢慢消散。” 大阏氏靠在床榻上,声音与几日前相比,有了些力气,“真是,多谢,江姑娘了。” 江白芷坐在床榻边,看着大母阏氏眉间的沟壑,轻声劝道:“虽不该多言,我还是得劝王后一句,正如我一开始诊断的那样,您这是心病引起的身体疾病,以后眼睛好了,也不可再过多的忧思啊。” 大阏氏垂下头,江白芷以为自己这番话勾起了对方的伤心处,正想着如何补救,大阏氏却开口问道:“如今,你们中原,是谁称王?” 江白芷听闻一愣。 这真是问住她了,且不说她已到这边塞多年,早已不知世事,就是她还没逃出来时,中原也是乱成一锅粥了。 她只知道,最后一代汉天子殡天后,先是张常侍挟年幼的太子把持朝政,引发了各路诸侯打着清君侧之名,领兵攻入洛城 。 而后,秦丞相、卫国公与车骑大将军三人里应外合,控制住了朝堂,从宦官手中夺回了大部分实权,但张常侍及其残余的势力却绑走了小太子逃到了南方,不知许给了南方世家门阀什么好处,竟也能和北方势力形成鼎力之势了。 在此之后,更是不断有人起义攻向洛城,说洛城那三位沽名钓誉之徒,只不过是打着正义的旗号自己坐享江山;也有人领兵向南方进军,高喊着要救出小太子,匡复汉室。 多少无辜百姓在这权利斗争下的战乱中,失去家园、失去生命…… 江白芷叹了口气,回道:“我不知道,我生活的地方身处两境交接的边塞,对中原的事情知之甚少。” “哦。”大阏氏了然的点点头,“那你……可知道一位姓陆的大将军,现在如何了吗?” 陆? 江白芷身形一僵。 只是听到这个姓,滔天的恨意立刻从压抑的心底涌出。 “您说的……是车骑大将军陆忠吗?”江白芷忍住声音里的颤抖问道。 大阏氏见这位中原医师知道这位大将军,脸上浮现一丝迫不及待,正要继续问什么。 帐帘被人掀开,赫连屠耆从外面走来,身后跟着郁鞜狼。 大单于的脸色微沉,对着江白芷警告道:“江姑娘,治病以外的事,要少做。” 江白芷低下头称是。 一旁的大阏氏抬头看着走到床边的赫连屠耆,用汉话说道:“你把我的女儿,送给陆将军,换来了契族十几年的和平,我没有权利说什么,我只是想知道女儿的情况,也不行吗?” “住嘴!”赫连屠耆用契族语呵斥道,“我告诉过你了,阿史那生活的很好,是你自己不信!” 江白芷听到大阏氏直接用汉话在自己面前说了这么个信息,内心暗暗震惊。 自己的女儿被嫁给了中原王公贵族,几乎一辈子也见不到了。现在中原局势又这样乱,一人失权,全家落难。不怪乎大阏氏这样忧思成疾了。 契族女子嫁与陆府…… 江白芷突然想起了久远的记忆。 父母尸首被挂城门的前一天,自己因为耐不住性子,偷跑去了洛城,翻进了陆府的一个角落小院,遇见了一位貌若异族人的女子,年纪看起来比娘亲还小一些。 自己本以为偷偷翻墙却撞见了人,这女子定要喊人捉住自己。没想到,她什么都没做,甚至有侍卫奴仆在听到动静赶来巡查时,她将自己藏了起来。 在自己向她说明来意后,她只是沉默了片刻,拿了桌子上摆放着的茶点给自己吃,温声劝自己离开。 后来想想,或许在那时,父母和弟弟已经被害。若不是这位善良的女子,自己也会死在了那一天吧。 江白芷抬眼看了看还在与赫连屠耆争执的大阏氏。 如果自己遇见的,若真是她的女儿,那么,冥冥之中或许还真有天意。 她的女儿救了自己,自己又被抓来医治她。 这场争执,最终还是郁鞜狼不忍看母亲在病中还要这样动怒,开口劝赫连屠耆离开。 扶着赫连屠耆走出帐子前,郁鞜狼还在不放心的回头看向母亲,江白芷了然地对他说:“放心,我会为王后重新诊治的。” 两人出了营帐,江白芷为大阏氏把了把脉,惊喜的发现:这一场争执过后,大阏氏的气血倒是畅通了不少。 23. 大雪 第二日,江白芷又为大阏氏施了一次针,扎的都是攒竹、睛明、四白这些眼周穴位。 随着大阏氏的眼睛逐渐明亮有神起来,江白芷总觉得越看越熟悉:难不成多年前与她女儿那次相遇,竟让自己记忆如此深刻吗? 江白芷来不及疑惑,主帐里来了一位自己之前没见过的人,随苏弥与巴狼一同进帐。 他的年纪看起来比苏弥与巴狼要大上几岁,身形比巴狼这位少年要挺拔健硕许多。一身鞣制油润的玄黑狼皮短裘,领口滚着雪白的狐绒,腰间束鎏金兽纹革带,悬着镶嵌着绿宝石的兽骨佩刀。 一头浓黑粗硬的乌发仅以一根狼兽发箍束住额前碎发,余下长发垂落肩胛。颧骨轮锋利,鼻梁高挺笔直,眼睛却不似苏弥与巴狼的那样上挑着,眼角有些下垂,唇边挂着微笑。 “大母阏氏,大哥回来了,同我们一起来看望你。”苏弥走进帐便对着大母阏氏唤道。 “江姑娘,这是我们大哥,呼衍戈。”苏弥用汉话向江白芷介绍。 呼衍戈注意到这位中原来的医师,微笑着向她点点头,“你好,多谢你,为我们大母阏氏医治。” 江白芷微笑颔首回礼。 大母阏氏坐在榻上,慈爱的笑着招手,“过来吧,我的孩子们。” 呼衍戈嘴里唤着“大母阏氏,我很想你。”几步走上前,坐榻边,双手扶上大母阏氏的手。 江白芷看着这副天伦之乐的场面,有些惊讶。 虽说这几天已经见到了巴狼、苏弥与大阏氏的关系多么好,但毕竟小阏氏才是他们的亲祖母,况且沈鸣渊只说过小阏氏次子与大阏氏一脉交好,这几日乌桓图这个小阏氏的长子只来看望过一次,还是同赫连屠耆一起前来的,估计也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怎么这乌桓图的儿子前几日不见,今日见了大阏氏,这么亲密的样子? 床榻边的几人寒暄完,正要离开时,巴狼忽然朝着江白芷开口道:“江医师可以随我们出来一下吗?” 江白芷虽然疑惑,但依旧站起身应道:“好。” 四人出了营帐,江白芷问道:“唤我出来有何事?” 巴狼看了眼呼衍戈,对着江白芷说:“江医师不是医术高超吗?帮大哥治疗一下这处伤吧?” 伤? 方才在帐内,满是浓浓的药味,江白芷毫无察觉。 现在几人在帐外,他这么一说,江白芷立刻闻到了寒风里夹杂的一丝血腥气。 “让我瞧瞧。” “阿弟,不是什么严重的伤,没事的。”呼衍戈笑着不在意地说道。 “还是让医师看一看吧,大哥,天气这么冷,伤口愈合的本来就慢。”苏弥劝道。 呼衍戈无奈的对着江白芷说道:“那就麻烦江姑娘了。” “无事,随我来吧。” 江白芷抬步朝着自己的小帐走去,心底暗暗想:这大王子的做派倒像是个遵循礼教的中原人。 小帐里突然挤了四个人,苏弥与巴狼只能站着,唯一的椅子给了伤者,江白芷待他脱下左边的衣袖,凑上前看了看。 伤口只是被简单包扎,还在流血。 细窄平直的创口,边缘平整,伤口不浅,但没有大面积撕裂与皮肉外翻。 是剑伤! 江白芷面色如常,脑子里却在快速思索:草原部落多用刀与箭,无论是劈、砍、割、划、捅哪种方式,都不可能造成这种创面。 用剑的大概率是中原人,这位大王子怎么会被中原人所伤。 依沈鸣渊那晚所言,契族近几日不可能敢再犯。 她心中的疑惑,有人帮她问了出来。 巴狼看到伤口后,紧皱着眉头,“大哥,你说在在赤狄受的伤,赤狄人多用砍刀,怎么会是这样的伤口?” 呼衍戈摇摇头,“天色未亮,我们也没看清对方是谁,还好对方好像并未想要恋战,迅速逃走了。” 江白芷拿来药粉,给他上了药,又重新包扎,叮嘱了他近几日的注意事项。 呼衍戈开口称谢,江白芷微笑着将一行人送走,立刻拿出麻纸,一字一字写下:近几日,萨满巫师频繁出入小阏氏营帐,甚少见乌桓图,但其子今早归来,似受剑伤。 她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想。 今日必须去一趟集市,看看人是否在才能安心。 午后喂完大阏氏汤药,她提出现在这个阶段若是有夜明砂入药,效果会更好,赫连屠耆不疑有她,仍是命苏弥与她一起前往流动集市。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走到了东南角,集市比上次来冷清了很多。但还是有零星商贩瑟缩在摊子后,摆着稀稀落落的商品。 可是,没有沈鸣渊。 江白芷的目光卡快速的掠过,想找到那日穿着灰扑扑袍子的药商,结果却是没有。 有其它药贩在叫卖,但并没有夜明砂这味药材。 苏弥因心系大母阏氏的治疗,转了两圈没找到上次的那个药商,甚至沿途问了好几个商贩。 可这里是流动集市,今日他来明日不来,亦或者来过一次再也不来,都是正常的,谁也不知那个商贩的去向。 回去路上,江白芷掩饰掉自己的情绪,劝慰身旁的苏弥。 “没事的,不要忧心,少了这味药,只是会好的慢一点。” 自己一人回到了帐子,从袖中取出没有送出去的麻纸,江白芷点燃火折将麻纸烧掉。 看着跳跃的火光,她心里一阵烦闷。 不知是因为不能拿到夜明砂尽快治好大阏氏离开,还是别的什么。 大雪终于还是停了,五天很快过去,江白芷再次来到集市,依旧没有熟悉的人在那里。 “这么大的雪,估计路上的积雪没有化,马队、骆队都过不来,过几天再来吧。” 这次倒是苏弥主动安慰起了江白芷。 这几日江白芷的状态明显不对,大阏氏告诉自己说,中原人要过年了,那是他们团圆的日子。 契族虽然过草原历,苏弥不理解中原人的“过年”是什么,但看到江白芷这几日偶尔出神的样子,也明白:她或许是想家了。 苏弥缩了缩脖子,避免冷风一直往里灌,对着江白芷问道:“江白芷,听说你们那里男人都是三妻四妾的,那你是不是有很多兄弟姐妹啊?” 江白芷靴子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的作响,不理解她为什么突然问自己这么一句。 “没有,我 父亲只有我母亲一个妻子,我只有一个弟弟。” 苏弥一听,和自己一样也只有一个弟弟,来了兴致,接着问道:“那你弟弟多大?和巴狼一样大吗?” 江白芷脚步一顿。 “他……六岁时就……去世了。” 苏弥听后,忍不住想直接问,年纪小这么小怎么会去世的,但又觉得这种问题会让江白芷更难过,于是说道:“没事,你父亲、母亲还在家里等你。” “他们都不在了,家中只有我自己。” 苏弥看着身旁前方还在顶着北风,低着头,一脚一脚地往前走的女子,错愕地停住了脚步。 自己原以为,母亲去世就是人生中极大的悲痛了,也因此总是自艾自怜,她没有想到被抓来的这个中原女子,身世竟然这样悲惨。 她被迷晕带到这里来,从没有掉过一次眼泪,甚至对每个人都保持着客气温和的态度,连大母阏氏身边的一个老奴这几天因为天寒腿脚不便,她都会为其针灸,按压穴位。 可大母阏氏说的“团圆”,她似乎不会有了。 从她家人不在的那一刻,她就再也没有过。 苏弥眨巴眨巴有些酸胀的眼睛,追上去,挤出一个笑脸说:“明日是我们的冬祭日,算是我们草原冬日里最盛大的节日了,可热闹了!你跟我去我帐子里,挑一身好看的衣服,别老是穿的灰扑扑的。” 这十几天的相处,早就打破了江白芷对苏弥的初印象,现在在她眼里,苏弥就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儿,想法单纯,行为跳脱。 “冬祭日?” “对呀!好多人都会参加,不光是我们王族,平民也会参加,周围的草原部落也会来率他们的王室代表来。好吃、好玩的多着呢!” “周围的草原部落也会来?”江白芷惊讶道。 “是呀!”苏弥自豪地说:“从大父担任上大单于开始,几十年间,我们契族都是草原上最强大的部落,其它部落都要给我们朝贡呢,冬祭日各部落首领要一起祭拜天地、除秽祈福。” “除秽祈福的仪式,是萨满巫师来完成的吗?” 苏弥点点头,“当然,就是常和小母阏氏来往的那些人。冬祭日的第一项仪式‘跳神祝祷’和最后一项仪式‘驱寒除秽’,都需要他们才能完成。” 说完,她意识到江白芷似乎对萨满巫师持有偏见,前几日自己提到小阏氏在萨满巫师那里求来的符水,说是能容颜永驻,江白芷听了立刻皱着眉头对自己说,还是尽量劝解祖母不要轻信这些。 于是她赶紧转移这个话题,接着前面的说道:“这些仪式,跟我们没有关系,我们也不用参与。我喜欢看赛马、摔跤比赛,还有歌舞表演呢!” “这么多流程,岂不是要好几天?” “没错,一般要三到五天呢!”苏弥回道,“不过,这路上的积雪不知道会不会让他们来的比之前慢一些,明天不知道能不能开始呢。” 江白芷看着厚厚的积雪,点点头,心里却在想着:这样的节日期间,集市应当更不会有什么人了。 罢了,只不过缺了两个药材,也不是治疗的关键,不过是要多留一段时间而已。 自己……没什么可烦闷的。 24. 文学城首发 晋江文学城首发,盗文无耻 清晨,天还未亮,江白芷便被牛角号声吵醒。 刚掀开被褥,苏弥已经跑了进来,随手把江白芷放床边的那身灰扑扑的衣服丢一边,拿起自己给江白芷挑的衣服展示给她看。 “怎么样?我的眼光不错吧!” 江白芷坐在床边,看向她手里的蓝色长袍。 袍子的底色是草原山最难得的石青染制面料,色泽深沉如深湖。袍身是契族女子典型的窄袖束腰裁制,衣摆宽松垂坠。领口、襟边与下摆滚着一圈蓬松的雪白羊羔毛。腰带上刻着草原的图腾狼纹,还悬挂了几个银叶挂坠。外罩一件红色斜襟短袄。 江白芷看罢,摆摆手,拒绝道:“这是你们契族贵族的服饰,我穿不太好。” “一件衣服有什么的!”苏弥不由分说地,就要掀开江白芷的被子,“我昨日同大父与大母阏氏都说了的,他们同意了!” 江白芷见她真要掀开自己被子给自己穿上的架势,忙应声道:“好好好,我穿,苏弥你别掀我被子。” 苏弥看着红着脸手忙脚乱阻止自己的江白芷,笑着打趣道:“中原人,都像你这么害羞吗?” “我是被你闹的,热的。”江白芷脸上带着热气回答。 “好吧。”苏弥送开抓住她被褥的手,从她床铺上下来,“那我在帐外等你。” 待江白芷出了帐子,草原上已经是一片热闹的景象了。 男人们牵出最好的马,在鞍辔上挂满彩色的毛穗和银铃;女人们换上了压箱底的皮袍,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的狐毛和亮闪闪的铜片,三五成群的蹲在帐前的雪地上,手里飞快地编着彩色的毛穗和银铃串子;孩子们在雪地里追着跑,把新雪踢得满天飞,圆脸上难得露出兴奋的红晕。 苏弥一手拽着江白芷的衣袖向前走,一手指向空地中央给她看。 那里已经架起了三堆巨大的篝火,堆着松木和干牛粪,只待点燃。 俩人到了主帐,大阏氏已经洗漱完毕,半靠在床榻边,侍女刚用热帕子帮她敷完眼。 听见脚步响,大阏氏偏过头来,苏弥已快步走到塌前,蹲下身,问道:“大母阏氏,今日感觉还好吗?” 大阏氏抬手摸了摸苏弥的辫子,答道:“好多了,今天一早我醒来,还出帐走了走呢。” 说罢,她扭头看到江白芷的穿着,笑着点了点头,赞道:“小姑娘,还是要穿鲜丽的颜色最漂亮。” 江白芷低头羞涩一笑,走过去,回道:“王后莫取笑我了,我早已不是小姑娘的年纪了。” “我看江姑娘不过二十岁吧,还未嫁人就还是小姑娘。” 江白芷弯腰凑近,观察着大母阏氏的眼睛。 这些天坚持内服外敷,加上针灸,翳膜几乎已经消失不见,虽然还不曾痊愈,但至少自己的治疗方法是没问题的。 自己只不过年幼时跟着父母学了一肚子的理论,论实践,还真是少之又少。 虽然在外漂泊这几年,为了不暴露身份,极少显露自己的医学本领,但偷带出来的医术,都是父母的心血,自己一日也未曾懈怠的学习。 如今,把理论真的付诸于实践,并成功了,爹娘在地下有知,也会有少许的安慰了吧。 江白芷在心中这样暗暗的想,又拉起大阏氏的手,诊了诊脉。 脉象早已比初次诊脉时沉默许多,但江白芷注意到寸口处有一丝细而微急的跳动,那是心 火未平、夜不安寐的迹象。 “王后这几天夜里睡的如何?”江白芷收回手,轻声问。 大阏氏回答道:“这几日夜里总醒,醒了就会很久睡不着。” 说罢,她又摆了摆手,说:“老了,睡的浅,没什么的。” 江白芷回道:“上次看大单于储存的药草,有几样药草是有安神助眠之效的,我一会儿去取来做成药囊,您可挂在床头或放在枕边,夜里闻着能睡的安稳些。” “能睡的安稳的东西?江姑娘可否也给我一个?” 帐外人掀开帐帘抛出这么一句话,笑着走进来。 “大哥,给大母阏氏做的药囊,你也要啊?”苏弥不客气地打趣道。 呼衍戈笑着走进来对着大阏氏问安过后,回应苏弥道:“这几日我母亲也睡得不好,我听着江姑娘能让大母阏氏睡的安稳,便想着能不能劳烦江姑娘也为我母亲做一份?” 见他是为自己母亲求药,苏弥扁扁嘴不再说话。 江白芷看他朝着这边望过来,自己也不好拒绝,只能回答道:“我得先看看药材是否完备,数量够不够,若是足量,多做一个也不费什么事。” “那我就替母亲先谢过江姑娘了。” “你母亲没事吧?”大阏氏闻此,出声关切地询问。 “无大事的,这两日不知怎的,总是睡不好,白天也没精神,可能是这几日事忙,过几日就好了。”呼衍戈答道。 大阏氏有些愧疚的答道:“都怪我身体一直不好,这几日冬祭日,准备的各项事情确实辛苦小母阏氏与你母亲了。” 呼衍戈摆摆手,忙道:“大母阏氏别这么说,都是一家人,谁为家族出力都是应该的。” 25. 文学城首发 【晋江文学城首发,盗文可耻】 契族王室与各部落的使团在巫师的指示下,依次走向了各自的方位,面向天地、祭坛、远山的方向。 连大阏氏都被一左一右搀着,站在赫连屠耆的身后侧。 为首的萨满巫师将铜钵举过头顶,口中发出一串绵长而古老的音节,韵律深沉,每一个音节都拖的很长,像风穿过草原高山的吟唱。 站着的众人随着巫师念完后铜钵“当啷”的一声清脆响声,同时伏下身,弯腰祭拜。 除了为首的巫师,其余巫师们在火堆之间绕行,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方位上,嘴里低声吟唱着什么,一手拿着铜铃随步伐摇动,一手的铜钵向篝火不时的抖动下,三堆篝火的火舌随之跳跃。 江白芷虽不在贵族之列,不用行祭拜礼,但也和其余众人一样,低头安静的等待。 约莫两刻钟的时间,待所有巫师齐齐把手里的铜钵往空中一抛,钵身翻转两圈,然后被他们接住,铜钵声戛然而止,祭礼终于结束。 苏弥轻轻吐了口气,捶着酸痛的腰,朝着江白芷的方向走去,却见她的目光似停留在自己身后的其它部落贵族中。 “看什么呢?”苏弥一屁股坐在江白芷旁边,随口问道。 人群中的蓝色身影整理着自己的衣袖,已随身边老者坐回了原先的位置。 江白芷收回目光,看着身边还在揉着自己腰背的少女,便把自己手掌搓热,按压住她的后腰两条硬筋,从上到下的掌揉。 “原以为中原才会有这样的复杂祭祀仪式,没想到你们草原民族也有,我看每个人都很认真呢。” “不认真是会触怒天父地母的,来年便不会风调雨顺了。”苏弥一边侧过身让江白芷顺手的按压,一边认真的回道。 江白芷对她后半 句的回答有些打趣的回道:“哦?我以为中原依赖农耕,才会祈祷风调雨顺,你们游牧民族竟也会看重这一点。” “我们当然也看重呀,比如冬天若有连天暴雪,牲畜也会有大批冻死。”苏弥转过身,扶着面前小桌上的一碗奶酒,推到江白芷面前,笑着说:“谢谢江姐姐,你按两下就一点也不酸了,尝尝我亲自参与酿作的奶酒。” 从医者极少饮酒,喝酒会影响自己的味觉,从而影响对药材的判断。 江白芷更是受父母的影响,滴酒未沾过。 不过,奶酒,见苏弥时常当白水喝的,应该不妨事吧? 况且看着苏弥期待的眼神,江白芷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便依言端起碗,尝了一小口,真诚的夸赞道:“确实好喝!” 随着一架架烤肉抬上来,一坛坛的奶酒搬上来,烤肉的香气混合着奶酒味,在众人的欢笑间弥漫开来。 26. 文学城首发,可耻 晋江文学城首发,盗文可耻 宴席散的时候,篝火已经烧成了暗红色的余烬,几根没烧透的松木偶尔爆出一声轻响,溅起几点火星。 江白芷站起身,看了眼对面,座位上早已没了那个蓝色身影。 今晚的苏弥没有像往常那样拉着她叽叽喳喳地说话,只是低着头走路。 江白芷知道她这是因为想起母亲的去世在难过,于是目送她离去后,便也走向了自己的帐子。 夜风迎面吹来,她一边走一边想:使团们宿在的地方,离主帐这边是有点远的,沈鸣渊能避开巡逻的混进来吗?还有和他一起的昆夷贵族,会放任他的单独行动吗? 她掀开帐帘时,脑子里还在思索着这些事情,以至于点亮灯的那一刹,看到椅子上坐着的高大身影,差点惊呼出声。 “你怎么敢现在就来了?你就不怕我是带着其他人一起回来的?”江白芷看了眼身后紧闭的帐帘,压低声音问道。 陆鸣渊抬眼看着一脸惊讶的江白芷,放下手里把弄的一个药囊,语气淡漠的开口反问:“带着谁回来啊?赫连屠耆的长孙呼衍戈吗?” “什么呼衍戈,我为什么会带他回来?” 江白芷只觉得他这句话莫名其妙,正要反驳,帐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正停在了自己的帐帘前,她的心猛的提起。 “江姑娘,你睡下了吗?” 是呼衍戈的声音。 陆鸣渊眼睛盯着江白芷,嘴角噙了一丝冷笑。 江白芷听到来人的声音,下意识的挡在了陆鸣渊与帐帘之间,嘴里快速的回答:“还没呢,你是来拿药囊的吧?你稍等,我给你取。” 说罢,她赶紧拉起陆鸣渊往自己的床榻里侧推,用气声说道:“你坐在这里,我一拉开帐帘你就被看到了,你先待这里。” 陆鸣渊看着她如临大敌的模样,任由自己被她推着走了几步,贴到了帐子的里面,几乎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 江白芷深吸一口气,拿起木几上方才陆鸣渊放下的那个药囊,掀开帘子走出去。 呼衍戈站在帐外三步远的地方,身上还带着宴席上奶酒的微醺气息,手里提着一个陶罐。 见江白芷出来,他咧嘴一笑。 “没有打扰江姑娘休息吧?” “没有。” 江白芷回以礼貌一笑,随即把手里的药囊递给他。 呼衍戈却没有立马接过去,而是把手中的陶罐递过来,笑着说:“麻烦江姑娘为我多做了一个,这是从西域带回来的果干,很好吃,给你尝尝。” “这没有什么麻烦的,大王子不必这么客气。” 江白芷本不想收,可看对方一幅不收下就不离开的架势,想到帐子里藏着的人,呼衍戈多待一刻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只得接过。 “那就谢过了。” 呼衍戈露出满意的神色。 “那我走了,江姑娘早点歇息。” 江白芷点点头,抱着陶罐,目送他走远了,才呼出那口憋了半天的气。 她掀帘回去时,陆鸣渊已经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眼睛瞟向她怀里抱着的陶罐。 江白芷将陶罐放下,坐在椅子上,平复了自己砰砰直跳的胸腔。 “现在可以说了吧?前几天发生了什么事?你又怎么会在昆夷族的使团中?” “不想说了。”陆鸣渊丢下这句话,就要往外走。 “哎!” 江白芷赶紧站起来,双手拦住他。 “你疯了!你现在出去肯定被发现!” “被发现又怎样?” 陆鸣渊绕过她,还要往外走,江白芷顾不上许多,连忙按住他的两只手腕。 “你一个假扮昆夷族的汉军首领,不久前才与契族交战过,如今在契族王室地盘里出没,你说被发现了会怎样!” 陆鸣渊低头,看着两只手臂张开,极力按住自己的江白芷,四目相对。 江白芷眼中的焦急与担心不似有假,他撇开了头。 “昆夷族知道我的身份,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会帮我隐瞒的,你该担心自己才对。” “啊?” 江白芷原以为他是用的异族的身份混入昆夷使团的,怎么也没想到竟然用的就是中原人的身份。 “去赤狄帮他们解决了两个心头大恨,这次来,也算是帮他们的,他们会死保我的假身份的。” “赤狄?” 那不是巴狼提到的呼衍戈前几日受伤的地方吗? 江白芷见陆鸣渊没有要出帐篷的打算了,把他按回了椅子上,自己则是吹灭了油灯。 如果有不速之客突然进来,黑暗的环境下,起码不会第一时间看到帐子里的人。 “前几日呼衍戈在赤狄受伤,我看伤口似是剑伤,与你们做的事有关吗?” “你很关心他?” “我关心他做什么,你那么多天没露面,看到他身上的剑伤,我猜想是不是与你有关,一直没再来集市,你是否也是受了伤?” 适应了黑暗环境,陆鸣渊看着对方即使在黑夜中依然明亮的双眸,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突然问道:“那你给他做香囊干什么?” “我没给他做香囊啊!” 江白芷意识到陆鸣渊误会了,唯恐他认为自己已经与契族关系密切了,连忙解释道:“那是大阏氏这几天睡眠不好,我提到给大阏氏做一个安神的药囊挂在床边,呼衍戈听到了,说他母亲最近也难以入眠,让我帮忙多做一个,那种场合下,我哪有拒绝的道理。” 说着,又瞟了眼桌几上放着的陶罐,继续道:“这罐果干,是他作为谢礼替他母亲送的。” 陆鸣渊沉默了几瞬,才开口道:“离他远点,他不是什么善类。” “啊?他真的伤到你了?”江白芷向前探身问道。 陆鸣渊不屑的轻笑。 “对付他,还用不到我出手。如果不是要看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的头颅早被秦风斩下了。” 江白芷的好奇已经要溢出脑袋,追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儿子乌桓图的妻子来自赤狄族,而小儿子稽落支的妻子来自昆夷族,这两个部落与契族联姻,目的是结成松散的联盟,共同对抗北部日益强大的乌孙,而次阏氏,正是乌孙一族早些年想与契族表达和平意愿送来的联姻女子,契族与乌孙有过密切往来的几年,但随着乌孙吞并掉了契族周边几个小部落后,契族便不再与他们往来,次阏氏也与自己的母族斩断了联系,以表对契族的忠诚。” 江白芷不由感叹道:“草原这边部落的势力,竟然也如此错综复杂。” 陆鸣渊点点头,继续道:“七年前,次阏氏大儿子的妻子与小儿子的妻子同时染病,赤狄族给次阏氏送来了一个萨满巫师,说是他们部落最有名望的神医,巫医来了不久,跳了两天的驱邪舞,次阏氏大儿子的妻子果真好了。稽落支不相信巫医,请来了中原的医师,自己的妻子却病死了。自此,小阏氏便对这萨满巫师深信不疑,又因为大阏氏这几年的缠绵病榻,族中一些事务由次阏氏操办,契族很多用得到巫师的仪式上,渐渐都换成了这个萨满巫师的人。” 江白芷从这番话中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所以,两人同时生病不是偶然?是人为?” < p>“不错。”陆鸣渊不客气的拿起桌几上唯一的一个茶杯,嗅了下里面的水,一饮而尽。 “昆夷族的人也认为自己的公主死的蹊跷,几次问契族要说法。赫连屠耆虽然也觉得事情不寻常,然而赤狄族比昆夷族更强大,地理位置还在乌孙与契族之间,昆夷远在东北,所以赤狄对契族更有用,当时还要依赖赤狄一同抵御几番骚扰边界的乌孙。最后,契族只把所有的罪责推到中医身上,把那位中医杀了就当作给昆夷的交代了,也因此昆夷族这几年都没再与契族来往。” 江白芷手指捏紧了掌下的被褥。 “所以,这位昆夷族公主与中原医师,都不过是权谋斗争下的牺牲品。” 一个部落,想要提高自己的联盟地位,便能毒害一位无辜女子;一族之王,为了最小成本地平息盟友的愤怒,就能随意要了一个诚惶诚恐尽心医治病人的医师的命。 权力斗争的血雨腥风里,沾染了多少无辜之人的鲜血。 黑暗中,陆鸣渊并未看到江白芷已经发白的脸色,继续道:“这只是开始,前几日我去昆夷和赤狄调查一番,发现这位萨满巫师恐怕是乌孙那边的人,次阏氏是否知晓这萨满巫师背后的势力我们不清楚,但呼衍戈大概率知情的。每次萨满巫师回赤狄,呼衍戈几乎都会相随,他如果没发现这巫师一直与乌孙的人有联系,那也太蠢了。就是不知道他放任这萨满巫师在契族王室,是在等待时机,还是说他因父亲想夺得下任单于之位,与乌孙有了某种利益绑定。真相到底如何,几日就会见分晓了。” “几日后?什么意思?” “这两日,乌孙那边已经开始有动作了。冬祭日这几天来的形形色色的人,到底是臣服契族的,还是等待着里应外合给契族致命一击的,我很期待。” 听着陆鸣渊坐山观虎斗般的得意语气,江白芷问道:“那你呢?你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陆鸣渊眼眸一凛。 “你什么意思?” “听沈大人说,你的母亲也是契族人,如果她知道契族陷入乱战,会作何感想呢?” “哦?你在通过同情契族?” 陆鸣渊语气不善。 江白芷垂下头。 若真如他所说,那么几日后必有一战。 江白芷回想这几日看到的契族的平凡百姓,他们忙忙碌碌的准备冬祭日,欢欢喜喜地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喝下晚上温热的奶酒时,他们想的是什么呢? 期待来年风调雨顺,祝福家人平平安安。 他们会想到战火即将点燃,迎接来的是无情的屠刀吗? “我只是觉得,上位者每一次的明争暗斗,对普通百姓来说,都是一次从天而降的灾祸。” “那你打算如何?告诉赫连屠耆这一切?” 江白芷摇摇头。 她明白,事关契族内部的争斗,自己此时就算告诉了大阏氏与苏弥,也只会把这场斗争提前罢了,改变不了什么。 陆鸣渊冷哼一声,脸色阴沉的站起身。 自己若不是为了来带她一起走,根本不用犯险来这一趟。 可眼前女子非但不领情,还一副冷淡的模样。 陆鸣渊抬步就要往外走,脚步又突然一顿,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重重拍在桌几上,才转身离开。 江白芷待他走了,回过神,赶紧起身,快步走过去,掀开帐帘,探身一看,外面已没有他的身影,不远处巡逻的守卫似乎并未发现异常,还在三三两两地来回踱步。 她这才放心地回到帐中,拿起他留在桌子上的东西,放在月光下去瞧。 是把小巧的木弓弩。 27. 文学城原创,可耻 晋江文学城首发,盗文可耻 这柄木弓弩,尺寸玲珑。 江白芷拿起来试了一下,刚好握在单掌之中就能使用。 弓身用的是削的很圆滑的硬木,木纹还带着新鲜的浅黄色,边缘处能看出刀刻的痕迹。 应是做出来不久,还没使用过的。 江白芷内心有一丝触动。 冬祭第二日,天气不似昨日那般晴朗。 江白芷照例早早去了主帐,坐在大阏氏床榻的侧边,拉过她的手诊了诊脉。 脉象沉缓,微浮而无力,比前几日还要弱一些。 她认真看了看大阏氏的眼睛,翳膜基本消退,瞳孔有了亮色,但眼下却青黑淤积,脸色蜡黄,像是一宿未曾合眼。 “大阏氏昨夜还是没睡好吗?”江白芷收回手问道。 大阏氏摆摆手,嘴里说着没有。 “大母阏氏怎会没事?你脸上的疲惫我都看得出来!”苏弥在一旁着急的反驳,接着转头向大阏氏身旁的侍女问道:“你如实说,昨夜大母阏氏休息的怎么样?” 见侍女看着大阏氏的脸色支支吾吾,苏弥上前一步威胁道:“你只管如实说来!敢有半句谎话耽误了大母阏氏的治疗,你可还有命能活!” 侍女吓的连忙弯腰说道:“昨夜宴席结束回来,大阏氏几乎没睡,翻来覆去的,我听到动静来问,大阏氏说是听到外面的狼嚎声,但是我只听到了风声,宽慰了她几句。看她闭上眼没一会儿,又在念谁的名字,似是做了噩梦,我又只得把她唤醒,后来也没再睡熟,直到天亮。” 苏弥把侍女这番话转述为中原官话给江白芷。 江白芷蹙了蹙眉,看向床头。 安神药囊已经挂在了那里,照理说药气能持续入夜侵肺,就算大阏氏昨夜又在为着什么事忧思,也不至于出现彻夜难以安眠的状态。 江白芷伸出手接下药囊,闻了闻。 药囊没有问题。 大阏氏柔声说道:“可能是许久没有像昨日那样热闹了,不是什么大事。” 苏弥坐在榻边牵起大阏氏的手说:“大母阏氏,你身体还没完全好,白日里就好好休息吧,不要强撑着。” 大阏氏拍拍她的手,点点头。 “好,你们去玩儿吧。” 江白芷看着大阏氏躺下,为她按揉了几个穴位,见她呼吸变得有规律且浅了,才随着苏弥起身,一起往外走。 还未走到帐外,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斥骂,夹杂着什么东西倒地的沉闷声音与哭声。 那动静越来越大,江白芷与苏弥快步走出去,闭紧了帐帘去瞧。 一名侍女模样的女子倒在地上,站在她身旁的男子正是营帐周围的守卫,此时他一脸暴怒,提起拳头就要往倒地女子的身上挥舞。 江白芷正要出声制止,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吵什么!” 巴狼已经先一步走到那名大声喧哗的男子的身边,一脚将其踹倒。 男子看清来人,立马翻身跪倒,不敢再言。 苏弥已快步走过来,认出这位头发散乱的女子是王室后厨的侍女,这动手打人的是她的丈夫,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先前还一脸嚣张的男子此时匍匐在地,一声不敢出。 “你,说,怎么回事?”苏弥朝着已被江白芷扶起身的女子问道。 女子擦了擦泪水,小声解释事情的原委:“昨夜宴席结束,需要整理的物品太多,我回家太累了,忘了给他缝补今日值守要穿的衣服,一早又要来准备早上的餐食,刚刚碰上了他,他就突然很生气……根本不听我解释。” “就这点事,竟敢在主帐周围吵闹!下去领罚吧。”苏弥对着男子低声训斥道。 男子还要抬头为自己辩解什么,苏弥一手拔出腰间弯刀放在他脖子上,警告道:“闭嘴。再敢出声影响大母阏氏休息,就不是领罚这么简单了。” 见他不敢再说什么,苏弥收回弯刀,接着道:“若不是念在你多年守护有苦劳,我把这件事禀告给大父,你觉得你还能保的住什长这个位子吗? 待两人都走后,苏弥回到主帐边,掀开帐帘瞧了瞧,见大阏氏还在安睡,这才拉着江白芷,朝着巴狼勾勾手,三人一起走远。 “刚刚是怎么回事?” 28. 疑云 即将冲过终点线的陆鸣渊听到惊呼声,急急的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向着发疯的马匹冲过来。 到了人群面前,他勒停□□的马匹,飞身骑到了乱冲的马匹身上,同时精准地攥住了缰绳,将马头猛的向后掰过去。 发疯的马匹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几乎直立起来。 最后,前蹄落下的地方距离江白芷不过一步之遥。 江白芷察觉到周围的慌乱停止了,回头去看。 陆鸣渊的手还死死攥着缰绳,不敢放松,眼里还有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惊悸。 还不待江白芷有什么反应,周围已经爆发出了欢呼声。 稽落支与郁鞜狼也很快到了这边,人群为他们让开了道路。 “没事吧?苏弥。” 稽落支把已经吓傻的苏弥扶了起来。 “我没事,白芷把我护在了她前面。”苏弥惊魂未定的答道。 郁鞜狼对着身边的随从交代道:“把这匹马牵回去,还有,参赛的人也带走。” 这时呼衍戈也已经跑了过来,两手扶着苏弥,检查她确实没事,笑着对着陆鸣渊称谢。 陆鸣渊只是点了点头,垂眼看着江白芷独自一人揉着摔痛的膝盖站起身。 呼衍戈见他并不搭理自己也不介意,转头向郁鞜狼说道:“大父,这件事交给我处理吧。” 郁鞜狼摆摆手,呼衍戈便带着此时已安静下来的马匹与参赛者离开了。 陆鸣渊正也要离开,却被郁鞜狼叫住。 “能在那样危急的情况下,控制住马匹。没有伤到人,你的武力与勇气都很值得嘉奖。” 陆鸣渊垂下眼帘,回道:“不敢当,举手之劳。” 江白芷听不懂他们的交流,只见郁鞜狼从腰间解下一个鹿皮小袋,递给了陆鸣渊。 一旁的稽落支见大哥竟将这随手佩戴多年的物品解下,赏赐给眼前这小子,不由得多看了陆鸣渊两眼。 陆鸣渊本是不收的,不知郁鞜狼说了什么,他眼中的淡漠融化了一丝,停了一瞬,终于还是接了过来,系在了自己腰间。 稽落支也在此时说道:“救下了我的女儿,你想要什么赏赐,可以尽管提。” 陆鸣渊瞟了眼江白芷,回道:“那我就不客气了,来契族前,我母亲一直心悸难眠,来到这里后,听闻你们有一位医术高明的中原医师,不知明日冬祭结束后,我能否带她回去给我母亲瞧瞧。” 站在一边的江白芷,不知他说了什么,只见所有人都看向了自己。 苏弥听的张大了嘴巴,郁鞜狼看向江白芷的眼神也多了一丝审视、一丝笑意。 “这……” 江白芷是负责给大阏氏医治眼睛的医师,稽落支自然不能直接答应他的要求,便看向了郁鞜狼。 郁鞜狼的目光从江白芷身上收了回来,看着陆鸣渊,慢慢说道:“这件事,我得向单于与大阏氏请示,晚上再给你答案。” 众人离去,早已从惊吓中恢复过来的苏弥,一脸好奇地凑到江白芷面前。 “原来……你们是互相一见钟情啊?” 江白芷回给她一个疑惑的眼神。 “别瞒我了好吧!没有一见钟情,他怎么会趁着父亲让他随便说赏赐,他直接就说了要你。” “要我?”江白芷不可置信的反问。 “昂!” “你别添油加醋,把他的话原本的重复一遍。” 江白芷自是不会相信苏弥口中离谱的话。 于是,苏弥把那昆夷族男子刚刚说的话用江白芷听得懂的中原官话向她重复了一遍。 “不过呢,你同他在一起也好,之前我还担心你会回中原,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你嫁到昆夷族的话就不一样了,我骑个马就能去找你玩。” 苏弥这样说着自己的畅想,顺便推翻了自己之前对陆鸣渊的评价。 “而且看他今日表现,也是个武力不错的,你嫁给他我也不担心了!不过,我昨日并未了解他的家世如何,你等我下午就去给你打听来。” 江白芷哭笑不得:“你别闹了,我和他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兴许真的只是担心母亲,想要我去看看。” 苏弥撇撇嘴:“我不信!昨夜跳舞时他突然直奔你而来,今天就要你跟他走!怎么会那么巧!” “你真的想多了。” 江白芷再次否认,转过身往回走。 是啊…… 怎么会这么巧…… 江白芷此刻心乱如麻。 他一开始来契族,自己是报了一丝希望的,或许他是看在自己救治了那么伤兵的份儿上,来救自己的。可他否认后,自己确实觉得以他的地位与性格,不会专门来救自己这种在他眼里如同蝼蚁的人。 可现在想想,他已经用自己传递的情报达成了目的,且昨夜自己还惹怒了他,今日为什么会提出带自己走呢? 还有那支小弓弩…… 江白芷回到帐蓬,决定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既然他帮了自己,那么也该对别人表示感谢才对。 午后申时,江白芷在比赛射箭的场地里寻到了陆鸣渊,见他注意到了自己,立刻冲他笑着摆了摆手,用唇语说着“过来一下”。 陆鸣渊见此,低声向旁边的昆夷族老者说了什么,便抬步向江白芷走了过来。 江白芷见他走进,赶紧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这边。 她从怀里掏出一幅护膝,递给陆鸣渊。 “喏,给你的,谢谢你上午救下我和苏弥。” 陆鸣渊低头看,护膝是由深灰色粗布缝的,针脚不算细密,但很厚实。 “你很喜欢送别人东西啊?“陆鸣渊注视着她的眼睛说道:“香囊送这个,送那个,现在开始送护膝了?” 江白芷脸上的笑容褪去。 “你在胡说什么啊?送与呼衍戈的药囊我已经解释过缘由了,不明白你什么总是这样这样恶意揣测别人。” 说罢,江白芷收回了递出去的护膝。 “不论如何,还是感谢你的及时相救。” 江白芷说完正要转身离开时,陆鸣渊却快速从她手里拿走了护膝。 拿到手里,陆鸣渊便敏锐的观察到了护膝里有一层夹层。 “里面是什么?” 江白芷不理解他反复无常的举动,但还是垂头答道:“干姜、花椒、艾叶还有川芎,有驱寒活血之效。” 陆鸣渊把护膝放到怀里,看着低头不再看自己的江白芷,想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许久,才低低地说出一声“你费心了。” 江白芷回到自己帐篷时,天边的暮色已沉,空地中央的篝火已被点燃,烟雾在火光中飘起、上升、蔓延。 她深吸一口,心觉这味道有哪里有些奇怪。 苏弥已从远处走过来,朝她招着手。 “今日白天,大母阏氏睡得很好,我看精神比今早时好很多呢!”苏弥开心地说。 江白芷用余光瞟了眼燃烧的篝火,对着苏弥建议道:“既然王后昨夜是参加宴席太过劳累导致无法入眠的,那今晚的宴席不如就劝她在帐子里好好休息?”江白芷看向苏弥说道。 苏弥摇摇头。 “大母阏氏都已经开始换祭祀的衣服了,今夜有献祭的仪式,她不可能不参加的。” “献祭?” 苏弥朝着不远处抬抬下巴。 “那边都已经准备好了。” 江白芷看过去,有两只无一丝杂色的纯白羯羊,还有一头体型硕大的黑牛,已被牢牢绑住,倒在地上。 仪式不多时便开始了。 各部落的王侯、贵族,尽数按照草原民族的礼制分列两侧,赫连屠耆披着银狐大裘,端坐在毛毡王座上。 铜铃的细碎声自篝火一侧传来。 萨满巫师缓步走出,头戴分叉鹿角神冠,身穿兽皮法袍,缀满了青铜小铃与兽牙。 为首的巫师手里握着裹着白色羊毛的骨杖,口中缓缓诵念着古老的祝辞。 几名健壮的契族武士,抬来了早已准备好的牛羊,放在中央,按住它们不断挣扎的身躯与四肢。 萨满手持石刃利落的划破了它们的脖颈,温热的牲血倾泻而出。 一半洒入跳动的篝火,滋滋蒸腾,冒起淡红色的烟气。 一半泼向苍茫的天地,酬谢天地,庇佑部族渡过寒冬。 部落的王族们,也开始随着巫师的祝辞,开始祷告。兽皮大鼓沉沉擂动,胡笳呜咽低回。王族跟随巫师们,时而仰头望月、时而俯身叩地。 周围的人们也都起身站立, 屏息凝神,无人言语,任由寒风刮过面颊。 舞罢,萨满巫师又如同昨日一样摇动起铜钵,篝火随着铜钵的抖动跳动起火舌。 江白芷眼中映出篝火堆里此消彼长的火焰,陷入了沉思。 待仪式结束,所有人落座,江白芷才有机会对着苏弥问道:“你们冬祭时的篝火堆里,都有什么?” 此时的苏弥已迫不及待的拿起面前案几上放着的果干,塞进嘴里吃了起来,闻言含糊地回答道:“和平时差不多啊,松木、枯草、晒干的牛羊粪。” “昨日也是如此吗?” “每日都是一样的,怎么啦?” 江白芷不能确定她觉得奇怪的味道是什么,此时也不便开口告诉苏弥,只得回道:“只是好奇这篝火竟然能燃烧如此之久。” 仪式开始前她闻到的那丝丝缕缕的奇怪味道,此时已全被血腥味覆盖,再难辨别。 烤肉与奶酒再次端上来时,不论苏弥说什么,江白芷也不肯再饮酒了。 她疑心昨日自己没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一方面是因为陆鸣渊的突然到来吸引了她的大部分注意力,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 觥筹交错间,上首突然传来了郁鞜狼的声音。 陆鸣渊应声起身,走了过去。 郁鞜狼一边弯腰在大单于与大阏氏的中间说着什么,一边看着缓缓走过来的陆鸣渊。 大单于摇了摇头,话语简短却不容质疑。 大阏氏倒是偏过头,朝着赫连屠耆说道:“我的眼睛已经大好,剩下的不过按时吃药、敷药,就算江姑娘去了昆夷,若真又突然出现这么意外,她一样能很快回来。” 赫连屠耆想了想苏弥下午来主帐说的那番话,觉得大阏氏说的确实有道理。 这中原医师本就不打算放回中原,她在这里生活了一一段时日,知道的太多了。 可若杀死,医术还算高明,实在可惜;若留着,难免是个祸患。 如果嫁到昆夷,在草原留下来,未尝不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大阏氏见赫连屠耆没再说话,知道了他这是默许了,便朝旁边侍女看了一眼,侍女立刻走过来朝着江白芷说了什么。 苏弥见状用肩膀撞了一下江白芷,偷笑说:“大母阏氏让你过去呢!” 江白芷虽不知大阏氏为何会突然叫自己,但还是起身走了过去,站在了和陆鸣渊一样的位置。 大阏氏的脸上带着笑意,说道:“孩子,再走近些。” 江白芷听不懂大阏氏说了什么,却被身侧的陆鸣渊拉着往前走了一步。 大阏氏见此情景,更加相信了苏弥的话。 草原民族对于爱情向来都是大胆奔放的,对于苏弥所说两人一见钟情的话,没有几人会觉得离谱。 待两人走近,大阏氏一左一右地牵起两人的手。 “你们生得都很漂亮,心地都又那么的善良,苏弥说的没错,确实很般配,你们以后生活在一起也要相互体谅,这是赠予你们的,祝福你们以后喜乐与共。” 说着,旁边侍女奉上了一个木托,上面放着两个狼骨手串,用红绳串着,狼骨之间有银铃作点缀。 江白芷不明所以,见陆鸣渊取下其中一个戴在了手上,低头行礼,众人看着自己,她便只能试探着学着陆鸣渊的样子,拿起剩下的那个手串,戴在了自己的手上,低头称谢。 待两人重新回到自己座位,苏弥已经笑的前仰后合了。 “你听懂大母阏氏说的话了吗?” 江白芷诚实的摇了摇头。 苏弥一手拍着江白芷,一边捂着肚子笑的更夸张。 “哈哈哈哈哈……那你就收下她送你俩的贺礼了啊!” 江白芷看了看手上戴着的手串。 “贺礼?” “对啊,这手串明显是一对啊!” 江白芷是真的惊住了。 她只以为大阏氏是在对自己医治她,还有陆鸣渊今天控制住了发疯的马、救下苏弥的行为,一起表示了嘉奖或感谢,怎么会想到竟是这样的! 可沈鸣渊是听的懂的啊! 他为什么不反驳? 江白芷一脸震惊地望向对面的陆鸣渊,与她对视上的陆鸣渊,移开视线,端起面前桌上放着的酒杯,低头小酌。 29. 阴谋 酒饱饭足后,舞姬纷纷退场,只余一名抱着琵琶的歌女坐在中央。 草原民族善演奏胡笳、鼙鼓等乐器,这西域传来的琵琶倒是很少见。 听着曲调由刚刚的活泼欢快,变得忧伤沉郁,众人纷纷停了手中的酒杯木著。 “失我祁连山” “使我六畜不蕃息” “失我焉支山” “使我妇女无颜色” 此曲一出,宴席上的气氛陡然一变。 有人脸上悲痛万分,有人神色肃穆,有人则是一脸愤怒。 “住口!” 赫连屠耆坐在王座上,声音低沉的传出,乐声随即停止。 在他主张与中原平安无事相处的当下,当着所有部落王族的面,唱起这歌曲,目的不言而喻。 “是谁让你唱这首曲子的?” 面对赫连屠耆的威压,歌女没有任何胆怯,放下琵琶,站起了身,直视着前方,用能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得到的声音,高声回道:“没有人指使我。十九年前,中原的铁骑踏碎了我们草原民族多少人的性命,我的父母族人都死在了那场屠杀里!” 她眼里含泪,声音带着嘶哑。 “他们只是如同往常一般,在放牧、在聊天,屠刀已经挥向了他们的身体,鲜血把草原染成了红色!可你!” 她手指王座之上的赫连屠耆,声嘶力竭的控诉。 “你!作为我们的大单于!竟胆小如鼠,献出自己的女儿以求自保!十九年了,你早已忘了中原带给我们的耻辱!只知安然享乐!你不配做我们的单于!我以拥护你这样的单于为耻!” 一语完毕,不待反应过来的侍卫冲过来将她擒住,她已从袖中抽出一把弯刀挥向了自己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方才还鲜活的身体扑通倒地。 江白芷看着这突然而来的变故,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 她听不懂草原上的语言,听不懂她唱的内容,却能看懂她唱歌时的悲切、自刎时的决绝。 她看向苏弥,想要得到一些答案,可此时的苏弥亦是同在场的众人一样,正襟危坐,脸上带着江白芷初识她时的冷漠。 郁鞜狼不同于赫连屠耆的愤怒,脸上仍保持着镇定,命人将歌女的尸体拖下去。 宴席中突然有人开口道:“此女虽言行冲撞,但却一心为了我们草原部落,不惜以死明志,我认为应该厚葬。” 赤狄族的使团见坐在对面部族的人这样说,自是想选择帮着赫连屠耆说话。 “当年那一仗再打下去,我们就是被灭族的下场,诸位今日还能坐在这里畅饮、聊天吗?大单于为了长远的利益,忍受的屈辱不比在场的各位少,她却出言不逊,质疑单于的决策。说起耻辱,谁不想报仇?” 说到这里,他环顾了各个部落王族的脸,继续说道:“想报仇的尽管站起来,说说你们准备提供多少兵力、战马、粮草来抗衡中原,派出一个女子来以死明志算什么!” 陆鸣渊观察着神色各异的众人,突然听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 远处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随着脚步声距离越来越近,紧张气氛下的众人也听到了这动静,纷纷转头。 狂风突起,篝火堆燃烧的火焰被吹的忽明忽暗了起来。 一个黑影在昏暗中的光影中清晰起来:他身形壮硕,有一丈之高,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的遮不住皮肤,可他却似感受不到寒冷。脸色发黑,眼睛赤红,一手握着一个大砍刀,一手提着一个双眼瞪圆的人首。 “啊——” 一声尖锐的叫声,将呆愣的众人惊醒,手无寸铁的纷纷逃窜远离。 离得近的侍卫,立刻挥刀而上,可眼前这位怪人似感受不到疼痛,刀砍在他身上,他只是似是毫无知觉,一手将手里的头颅抛出,随即挥舞着大砍刀砸向了攻击他的侍卫。 力道之大,速度之猛,都不似常人。 眨眼间,几名侍卫不是被拦腰砍断,便是被一刀砍下了半边身子。 越来越浓的血腥气,似乎让他更加兴奋,本来缓慢的行走,此刻变成了大步大步的跨着,挥刀扑向众人。 江白芷紧盯这已陷入发狂状态的怪人,一眼便认出了他就是白日摔跤比赛的那人。 此时四面八方逃窜的人群,突然转身重新挤回了宴会中间的人群中,有人甚至吓得魂不附体,瘫软在地。 黑暗中,四周赫然显现出了更多的怪人,同样的脸色发黑、双目赤红,唯一不同的就是他们手中的武器,有的手持铁锤,有的肩扛巨大圆木。 有逃窜中躲闪不及的王族,已被新出现的怪人一手抓住,用铁锤狠狠砸进了土地里,血肉模糊。 此时,即使手里有武器,武力高强的人也看清了形势,不敢再贸然去攻击这群怪人。 不!他们的状态已不是人,说是怪物也不为过。 站在稽落支前面的巴狼突然飞身跃起,跳到离怪物较近的位置,洒出青色的药粉。 “巴狼!”一旁的苏弥冲他紧张的吼道。 待他极快的边躲闪着怪物的攻击,边找准时机朝着怪物们的眼睛撒完药粉,跳回安全的地带,怪物们果然身形不稳的揉着眼睛,痛苦哀嚎着。 就在众人看见希望时,不但怪物们突然彻底发狂,挥舞着武器冲向人群,就连在拥挤的人群中也有人像是被传染了一般,红了双眼,六亲不认般,高高举起了弯刀,刺向身边的人。 刹那间,鲜血四溅、残骸满地。 江白芷同苏弥一起躲在案几之下瑟缩着,逼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奇怪的味道……不同寻常的殴打……失控的马……还有此刻在自己眼前失去意识变为屠杀器物的人…… 江白芷看向离自己最近的篝火,心里有了一丝推测。 苏弥见她探身要往外爬,连忙拽住她。 “你不要命了!” 江白芷来不及解释太多,拍了拍她紧紧拽住自己衣服的手,说道:“相信我。” 苏弥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缓缓松了手。 江白芷眼见最近的篝火旁没有怪物,便迅速弯腰冲了过去。 凑近篝火,她抽出一根即将燃尽的树枝,细细的闻着。 极近的距离,使她不会再被其它味道干扰。 果然!是石菖蒲和曼陀罗的味道! 如果自己没猜错,那萨满巫师每次洒下的粉末,必然含有狼毒草。 这几样东西加起来,焚烧出的味道,在这样空旷的场地中,闻上一晚,或许只是让人心神不凝、易暴易怒。可若是持续的闻下去,本就性情急躁暴戾的人,便会气血直冲心肺,完全丧失理智,变为屠杀的怪物。 可此时,且不说寻来水扑灭篝火的难度有多大, 若扑灭篝火,陷入黑暗,人群只会更加恐慌,发生比眼前更悲惨的局面。 她跪坐在地思索着,浑然不知危险已然来临。 一个被怪物追杀躲闪不及的男子,瞧见了篝火旁的江白芷,慌忙两手将她拎起,推到了自己身前。 江白芷看见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怪物,扔出怀里燃烧着的树枝砸在他身上,可怪物全然不顾已经点燃的衣物带来的灼烧感,举起了砍刀。 千钧一发之际,一抹极快的身影飞身过来,捞起江白芷,足尖轻点,后退到了安全的区域,远离了混乱。 其余还处在被怪物攻击四处逃窜的众人,见此立刻叫嚷起起来。 “他会轻功!” “他是中原人!” “原来是中原人搞的鬼!怪不得!” 陆鸣渊这一举动,完全暴露了他的真实身份。 “走!” 陆鸣渊拉着江白芷就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不行!现在还不能走!” 江白芷一手掰开了陆鸣渊拉住自己手臂的手。 陆鸣渊一脸怒气。 他原本以为明日冬祭结束才会开始这场动乱,万万没想到最是注重祭祀之礼的草原部落,为了夺权,也会顾不上什么惹怒天地先灵的诅咒了。 眼前的女子竟还要不知死活的留在此处! “你该收收你那不可理喻的同情心了!若不是我出手,你刚刚已经成了刀下亡魂了!你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保,去关心和你无关的人的命干什么?” 陆陆鸣渊双手紧紧抓着她的手臂,语气狠狠的说道:“知道刚刚那歌女为什么死吗?她在用自己的命点燃他们对中原复仇的火焰!你留在这里,也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怪不得当时苏弥对自己那样的态度,江白芷心想。 “我有办法了。”江白芷斩钉截铁地说。 她又看向了缩在案几下一动不敢动的苏弥,还有人群中几个因为亲人惨死吓得坐在原地哇哇大哭的孩童,目光坚定地对陆鸣渊说道:“我只需去找到那几样药材,就能让这群人恢复神志。” 说完,她便甩开了陆鸣渊的禁锢,直奔远处的帐群。 跑到了存放药草的帐子,江白芷快速的翻找。 自己在这里看到过甘松、百里香还有薄荷的。 一定能找到! 还好,记忆没错! 江白芷不顾快速翻找药材时划伤的手背,抱着几大包药材快速的塞进麻袋里,就冲出帐子。 却一下撞到了人身上,她抬头看——是沈鸣渊。 “你……你没走?” 陆鸣渊没有回答,看了眼她怀中几乎抱不住的药材,还有正在不停流血的手背。 “你准备怎么做?” 江白芷一边往回快步走,一边解释道:“这些人是因为中了篝火中燃烧散发的毒才变得失去意识。只有扑灭篝火,才能阻止越来越多的人中毒。可若扑灭篝火,会让这些人杀害众人变得更加简单,他们此时的五官感知被放大,黑暗中听觉比常人灵敏的多。只有这些药材才能让他们恢复神智,停止伤人。” 陆鸣渊从她怀里接过一部分药材。 “那就扑灭篝火与点燃药材同时进行。” 江白芷跑的气喘吁吁,闻此,还不忘给陆鸣渊一个肯定的笑容。 “正是此意!” 30. 文学城原创,可耻 晋江文学城原创,盗文可耻 二人又返回到宴席的场地,有些眼尖的人注意到了,立马开始指着他们叫嚷:“这两个中原人又回来了!” “你们把我们害得还不够惨吗!” 陆鸣渊放下三条浸满了水的羊毛毡,神色不耐的用契族语高声回道:“不想死的就闭嘴。” 随即,他用尽自己全身力量把这三条羊毛毡依次精准地甩到了三堆篝火上,在把篝火堆冲倒的同时,完全覆盖住了火焰。 与此同时,江白芷将准备好绑着药材的箭羽放置在弓弩上,每射出一箭前,都用火折子点燃了药材,随后眼疾手快地把每一箭射在了发狂的怪物身上。 一时之间,草原陷入了黑暗。 只见发狂的怪物开始呜咽的低叫,丢掉了手中的武器,他们仿佛感知到了身上遭受过的伤痛与此时的灼烧。 众人见此纷纷远离,唯恐下一刻怪物又开始发狂。 郁鞜狼命巴狼把大母阏氏先带回主帐休息,自己则是站在一旁,看着逐渐失去行动力的怪物瘫倒在地,不多时,便七窍流血暴毙。 中了毒,他们的结果只有死。 只有杀人之后力竭而死,与解毒后气血在体内乱行之死的区别罢了。 江白芷见动乱停止,立刻小跑到苏弥的身边,递给她手里还剩的药囊。 “这里面还剩下一些薄荷、甘松,你们中毒不深,无需点燃焚烧,挂在身上或者帐子里,不过半日就能清除体内毒素了。” 一旁的人见状,用契族语言朝着苏弥大喊:“不要相信她了苏弥公主!中原人不值得信任!” 江白芷见苏弥不收,以为她还没明白今夜发生的事,正要继续解释时,远处传来隆隆的兵马前进声响。 宴席中剩余的人也听到了,各自心怀鬼胎,有些人的手已经扶上了腰间的武器。 一柄弯刀悄无声息的抵到了赫连屠耆的脖间。 “呼衍戈,你这是做什么?” 一旁的郁鞜狼拿出弯刀作抵御状,表情却并不惊讶。 还未从上一场惨状中回过神的苏弥,被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再次震惊。 她不可置信地朝着王座的方向喊着:“大哥,你在做什么啊!” 呼衍戈微笑不语,等待着马蹄声越来越近。 陆鸣渊看了眼郁鞜狼,郁鞜狼回以一个极其微小的摇头动作。 “我们该走了!” 陆鸣渊拉着江白芷就要走,这次江白芷没有再反抗,只是回头看了苏弥几眼。 两人离开的动作很快被呼衍戈发现,他立刻高喊:“抓住他们这两个中原人!重重有赏!” 陆鸣渊立刻一手揽住江白芷的腰,轻点地面,飞身腾空,不过瞬间,二人便到了马厩旁,解下一匹被拴着的马,自己翻身而上,一手接着江白芷上马坐在后面。 两人的速度很快,但是前来追击的契族士兵速度同样很快。 箭矢从耳侧掠过去的时候,江白芷听到了破空的风声,箭矢钉进了前方三步远的雪地里,尾羽嗡嗡震颤。 她整个人被马背的颠簸抛起来又落下,狠狠撞在了前方陆鸣渊的背上,撞的她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抱紧我。” 陆鸣渊没有回头,声音被风撕的破碎,江白芷依言双臂抱紧了他的腰身。 还未跑太远,陆鸣渊右手猛地一勒缰绳,马匹前蹄扬起,顺着他的力度调转了一个方向。 江白芷在这一瞬间,看清了黑暗中的点点大片火光——飘扬着军旗的大片骑兵正包围过来。 “果然是乌孙族!” 陆鸣渊见到马匹更高大、甲胄更完备的乌孙骑兵,心里惊叹他们多年野心不减。 “前面是中原人!” 追击二人的契族士兵高喊,乌孙人明显听到了,立刻派了人手,从侧翼包抄过来。 背后更多的箭矢射来,陆鸣渊已经躲掉了许多,可还是被一支箭矢擦着肩膀飞过,刮下一片衣袍的碎片。 他低骂一声,忽然将缰绳在左腕上绕了两圈,右臂向后一揽,搂住江白芷的腰将她整个人从身后提了起来。 江白芷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等再定睛时,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他的身前。 她来不及感叹这人如此强的臂力,风已经迎面灌进她的领口,像刀割般疼痛。 风越来越大,慢慢开始夹杂着细碎的雪。 起初,雪还是稀疏的、像盐粒一样,打在人脸上刺刺地疼,但很快便密集起来,铺天盖地的卷过来。 江白芷开始冻的蜷缩着身子,止不住的发颤,她的的睫毛上已经挂满了冰冻的雪花,睁不开眼,雪打在脸上已经没了知觉。 身后的追兵声似乎渐渐远了,但还能听到风中零星的呼喝声与马蹄踏地的闷响,箭矢的破风声也稀了。 忽然,她感到肩膀一沉,一片厚重的、带着体温 的外袍,裹住了她的上半身,将她从头到腰的上半身严严实实地兜了起来。 一瞬间,刺骨的寒风与大雪的冰冷都被隔绝在了外面,只余温暖与淡淡的杜松香气。 把外袍脱给了自己,他呢? 江白芷刚要从羊毛外袍中探出头,陆鸣渊扶着她的手一紧,声音隔着外袍传进来,听起来闷闷的。 “别动,裹好。” 马速没有减。 黑夜里本就难辨方向,交加的风雪与身后甩不掉的追兵,更是让陆鸣渊难以确定路线是否正确。 他此时只能凭借自己的直觉前行,一刻不敢停歇。 不知道跑了多久,马速渐渐慢了下来,从疾跑变成了缓步,又从缓步变为了蹒跚。 马匹显然已力竭,喷着白色的鼻息,四蹄在深雪里托出深深的沟痕,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震颤。 似乎已听不到身后的追击声,江白芷探出了头。 “我们是不是甩掉追兵了?” 身后并没有人应答。 江白芷扭头去看,只见陆鸣渊面色青白的吓人,嘴唇变成了灰紫色,眼睑也已阖上。 缰绳从他手里脱落,身体一歪,整个人就要从马背上摔落,江白芷慌忙牢牢地扶住了他。 “沈鸣渊!” 江白芷去触碰他的额头、脸颊、手腕,皆是一片冰凉,脉搏已经非常微弱。 马匹俨然已经不能承受他们两人的重量前行,身后不知还会不会有追兵追来。 江白芷拖动着早已冻僵的双腿,翻身下马,膝盖狠狠撞进了深雪里,疼的她倒抽一口凉气。 她来不及揉一揉,立刻扶着陆鸣渊从马背上挪下来,将他整个人靠在她身上。 此刻的陆鸣渊,身躯已完全僵硬,江白芷将外袍重新裹在他身上,艰难的将他背了起来。 就这样,江白芷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扶着背上的陆鸣渊,在已没过小腿的积雪里,弯着腰,迎着风雪,一步一步向前走。 “沈鸣渊,你别睡!你得清醒知道吗?” 江白芷声音里带着颤抖,分不清是寒冷还是害怕。 “我马上就带你找一处避风的地方,我医术很好的,你相信我,你只是寒气入体导致的意识昏沉,你别睡,很快就会好了。” 但其实她也不知道应该走去哪里。 她只知道,若找不到一个可以躲避风雪的地方,背上的男子真的会死。 31. 情动 【晋江文学城原创,盗文可耻】 天光一点点的洒入了洞里。 石洞内,被抱在怀中的男子似乎察觉到了光线的变化,眼皮动了动,随即猛的睁开了双眼。 他反射性要起身的动作,在看清自己是被江白芷抱在怀里的那一刻,停住了。 眼前与他紧紧相贴的女子,因为抱他在怀的姿势如同母亲抱哄着孩童的缘故,他微微抬眼,只能看到她的脖颈与下半张脸。 她的呼吸绵长,还睡的很熟。 他能感受到她呼吸间胸腔的起伏,以及,自己扑通扑通越来越急促的心跳。 她身上和那晚一样,散发着若有似无的药材味,很好闻。 鬼使神差的,他侧过脸,在她脖颈间落下一吻。 随后,他似乎被自己的这一举动吓了一跳,连忙退出了她的怀抱。 脑子里却不受控的快速浮现与她相识后的种种…… 她一脸倔强的样子、愤怒却隐忍的样子、双眼淡漠的模样、被别人夸奖后有点得意又腼腆一笑的模样、永远坚定的选择救人的模样…… 陆鸣渊脑海中仿佛跳出一个小人,叉腰指着他,大声笑道:“陆鸣渊,什么乡村野妇,竟是你先动了心!”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自己这些天的行为都有迹可循了。 陆鸣渊内心五味杂陈,可眼前女子浑然不觉般,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真是心大啊! 陆鸣渊伸手轻轻拂过睡的一脸安稳的女子的脸颊,随即为她盖好外袍,起身穿上烘烤了一夜的衣服,走到洞外,观察他们此时所处的地方。 然而,在听到他脚步走远的那一刻,刚刚还熟睡模样的江白芷,缓缓睁开了眼,眼睛里满是惊愕。 若不是从小就习得调息纳气之法,恐怕自己方才就会被发现是在装睡。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江白芷虽未经男女之事,但并非不懂,所以更不理解沈鸣渊这一举动。 她来不及从纷乱的思绪中理出什么,外面又有脚步声回来了。 听到动静,江白芷立马重新闭上装睡。 可自己的心跳又明显是是乱的,直到脚步声靠近,她还未平复起伏的急的胸脯。 于是她索性装作一副刚醒的样子,坐起身,揉着眼睛问道:“你醒了啊?感觉身体没事了吧?昨晚你突然从马上晕倒,真是吓死我了。” 陆鸣渊瞟了她一眼,想到刚刚自己的所作所为,又心虚的移开目光。 “嗯,没事了。” 他解开拴着马的缰绳,喂给马匹自己寻来的一些干枯的野草,侧身对着江白芷说道:“我看好回去的路程了,不算太远。” “哦,那就好。” 昨日那般危机的情况,两人也不觉得共乘一匹马有什么,此时两人再次一前一后共乘,空气里却是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最终还是江白芷打破了沉默。 “不知道苏弥那边怎么样了?昨夜见乌孙部族的兵力不容小觑。” “不用担心,郁鞜狼早有准备。” 回想起昨日的情景,江白芷好奇地问道:“不论谁继任下一任单于,呼衍戈不都是长孙,他们何必这样大动干戈呢?” “等来的机会,永远不如抢来牢牢握在手里的既定事实,你觉得稽落支让自己的儿女亲近大阏氏与郁鞜狼就没有别的想法吗?” 江白芷没有答话,回头望了一眼,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不过两个时辰,两人远远地看见了茫茫雪地中的一个黑点。 “已经快到村落了!”江白芷指着前方激动的说道。 “嗯。”陆鸣渊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距离,手拉着缰绳,暗暗放满了速度。 “我……我回到军营后,可能休整一下就要收兵回去了。” “哦,那祝你们一路平安啊。” 陆鸣渊见她这样无所谓的回答,心里止不住的烦闷,但又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我?我先去开的那片荒地里看看吧,连着下了这么多场大雪,我的菜也不知被冻坏了没有,我得赶紧去……啊!” 江白芷话还没说完,马匹突然狠狠停住,她差点朝后仰过去,赶紧抓住了前方陆鸣渊的腰。 “怎么回事?” “没事,这马不知踩到了什么。”陆鸣渊随口就来。 “啊?那马没事吧?”江白芷弯下腰,看马的情况。 陆鸣渊终于忍无可忍的开口:“江白芷!” 江白芷立马直起身,一脸无辜地看着他问:“怎么了?” 陆鸣渊将她一把抱至自己前方坐着,面对面。 “你医术很好,为何要在这村子里做个寻常妇人?” 江白芷第一次见他这么认真的与自己说话,便拿不出一直以来搪塞外人的谎话骗他,但也无法说出真相,只能低着头不言语。 陆鸣渊见她不愿说,也没再继续追问,轻声说道:“你若愿意,可以随我回洛城。” 他不知道此时该给眼前女子什么样的诺言,只是觉得,她只有在自己眼前才会安心。 但“洛城”二字落在江白芷耳朵里,她已经无暇顾及陆鸣渊本来的意思了。 洛城? 江白芷心内警铃大作。 沈鸣渊会不会和陆家有什么渊源? 应该……不会这么巧吧?洛城本就是中原北方势力的集中区域,沈鸣渊他手握兵权,本就该在洛城,也没什么奇怪的。 自己还是不要草木皆兵了。 陆鸣渊见江白芷的脸色并不好,以为自己不给她承诺任何名分,便让她跟自己走的要求让她感受到了屈辱,赶紧补充道:“我的意思是,现在中原的局势还很乱,你待在这里不但危险,还埋没了自己的医术,你先跟我回去,我可以……” “我本来也要去洛城的。”江白芷打断了他慌乱的解释,笑着说道。 “为什么?”陆鸣渊想到她嫁过人的身份,酸溜溜的开口:“莫不是你 夫家就是洛城的?” “什么呀!我哪有什么夫家?” “你不是说那把弓弩是你亡夫给你的?” 江白芷被人戳穿谎言,心虚的回答:“那样说,不是为了维持寡妇形象嘛。” 陆鸣渊额头青筋一跳,追问道:“那到底是谁送你的?” “我表哥。”江白芷如实说道。 陆鸣渊默了一瞬,问道:“那你表哥家在洛城?” “当然不是!我与他们家早没联系了。” 看着陆鸣渊怀疑的眼神,江白芷诚恳的说道:“真的。” 不想再让陆鸣渊追问关于自己来历的事,她便换了个方向说道:“繁华的洛城,谁不向往啊?我开荒的那片地,其实种了很多草药,等收获了,一大部分用来卖钱,这样以来,去洛城的钱差不多就能攒够了。” 陆鸣渊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再勉强。 至少她并没有令人讨厌的前夫。 得知她愿意去洛城,他恨不得立马说“药材换的那一点钱有什么可值得耽误的,跟我走就行了。” 可转念一想,她现在跟着自己必然会引来许多非议,况且父亲那边…… “那你什么时候来洛城?” 江白芷掐指算了算所种药材的收获时期,说道:“暮春时节就差不多了吧。” “这么久?”陆鸣渊不满的回道。 “已经算快了,我还担心路费不够呢!”江白芷沉思着说:“我还在考虑开春了,要不要弄些鸡鸭猪什么的养着。” 陆鸣渊此时特别想豪气地拿出许多金银,告诉她“路费我全包了!别想鸡鸭猪了!” 但自己身上此时只剩手腕上佩戴的狼牙手串里的一点碎银点缀。 思虑了一瞬,他一手抓住江白芷的手腕,看了眼她手腕上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手串,沉着眼对她说道:“那说定了,暮春的时候就要来洛城,你可以直接问沈府在哪里,去那里找我。” 让父亲太早知道自己和一个不知来历的女子相处,绝对不是明智之举,还是让她去长兄家里见面,最为稳妥,陆鸣渊心想。 他抓住自己手腕的举动,认真的态度,让江白芷立刻回忆起宴席上他面对大阏氏祝福的默许,还有醒来时的那一吻,不由得又面露尴尬,干巴巴地笑着胡乱答应。 “啊,好啊好啊。哎,这雪好像停了哦!突然觉得好饿啊,我们快点回去吧。” 陆鸣渊:“……” 无奈地将她抱起,转过来翻个面,抱在怀里,陆鸣渊双腿一夹马腹,甩起缰绳,马儿又开始跑了起来。 感觉到怀里人的僵硬,陆鸣渊反而没有一开始认清自己心意时的无措了,低头在她耳边问道:“护膝你作为答谢送我了,那我的生辰礼呢?” 江白芷本就僵硬的身体,听闻此言,更是呆若木鸡。 他昨夜昏过去竟然还有意识? 那自己的胡言乱语岂不是全被他听去了! 陆鸣渊看着怀里女子的耳朵一点一点变红,心情大好。 32. 分别 到了下午,天终于放了晴。 连日积压的灰云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金黄的日头从裂缝里倾泻下来,照在屋顶积雪上。 屋檐下的冰棱开始滴滴答答地融水,顺着瓦楞淌成一条细细的水线,在土墙根下汇成一小片湿漉漉的泥泞。 江白芷趁着这难得的好日光,拎了一把小锄头,背着背篓,踩着半化的积雪往自己开垦的荒地走。 她蹲在地头拨开雪层往下看,草药的嫩芽已经冒出了两片圆嘟嘟的子叶,翠生生的,顶着一点碎冰碴子。白芍的地上部分枯了,但根茎应该还埋在冻土底下安稳地睡着。 也有一部分已经冻坏了根茎的药材,她只能可惜的拔出,又舍不得扔掉,便装进了背篓里,准备回去研究一下有没有其它用途。 她又仔细检查了四周的篱笆桩子,有几根被雪压歪了,她一一扶正,用石头重新夯结实。 等她直起腰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她收拾好锄头往回走,靴底沾了一脚的湿泥。 到家门口时隔着半掩的木门看见屋里亮着灯,她推门进去,暖烘烘的油灯气味扑面而来。 桌边上坐着两个人——陆鸣渊和沈怀风。 一个坐的脊背挺直,正用指尖把玩着自己做的一个木杯;另一个倚着门边站着,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便转过头来,面上浮起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春风拂面般的笑容。 “好久不见,江姑娘,我们本是在院子里等你的,久等不至,便借了你的屋内小坐,唐突之处,万分抱歉。” 沈怀风的声音温润如常。 江白芷放下锄头,拍了拍袖子上的泥,不在意地说道:“沈大人不必如此客气,上次的事还没来得及好好谢你,若不是你及时派了人手过来,村里那些粮食和牲口怕是都保不住。” 沈怀风摆了摆手,笑道:“举手之劳,你是当时及时出手相助,极大减少了军队的伤亡。” 他看了一眼陆鸣渊,后者仍然转着那只木杯,仿佛木杯上雕刻的竹子吸引了他极大的兴趣。 沈怀风便又将目光转回江白芷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说道:“江姑娘瘦了许多,但精神还行,看来边塞的风沙没把你磨垮。” 江白芷笑了笑,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问道:“你们今夜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们明日一早便要动身离开了,特来向江姑娘告别。” “这么快?” 江白芷看向陆鸣渊,陆鸣渊也停下了把玩木杯的动作。 沈怀风仍是耐心的解释道:“我们此行,本就是受了军令,让契族近期不会再有骚扰边关的机会,现在目的已经达成,我们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 江白芷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中原军队已经很久没往边塞来过了,如今让草原部落内乱,保证北方势力的稳定,那就是做好与南方进行最后的搏斗了。 这种问题,就不是自己适合追问的话题了,江白芷看看两人问道:“你们……用过饭了吗?” 沈怀风正要开口,陆鸣渊先他一步,把木杯往桌上一搁,简洁地说了两个字:“没有。” 沈怀风“不用麻烦了”的话被堵在喉间,看了陆鸣渊一眼,后者面不改色。 “麻烦江姑娘了。” “没什么麻烦的,我自己也是要做饭的,你们别嫌弃寡淡就成。” 江白芷挽了袖子走到灶房,木架上还剩半坛子秋日晒的干豆角,一把腌过的雪里蕻,墙角陶瓮里存着几个冬藏的蔓菁,还有一小罐猪油和半瓢粗麦粉。 她利落地淘了麦粉,掺了温水揉成面团,盖上湿布醒着;又将干豆角用热水泡发,切了寸段,腌雪里蕻细细剁碎,蔓菁去皮切成滚刀块。 灶膛里添了柴火,火舌舔着锅底,猪油在热锅里化开,滋啦啦地响,她把蔓菁块倒进去煸炒到边缘微焦,再下干豆角和雪里蕻,添了半瓢热水,盖上木盖焖煮。另一边用小陶罐熬了一罐稠稠的麦粉糊,临起锅时撒了一撮盐末。 约莫两刻钟的工夫,饭菜便上了桌。 一盘热腾腾的蔓菁炖豆角,油汪汪的,咸香扑鼻;一碟切得细细的腌蔓菁丝,拌了蒜末和醋,酸脆开胃。 沈怀风夹了一筷蔓菁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梢微微扬起来,又夹了一筷豆角,连吃了三筷才放下筷子,诚恳地夸了一句:“边塞的粗粮竟被江姑娘做的如此美味,江姑娘不仅是医术高明,连厨艺都如此了得!” 陆鸣渊没说话,下筷的动作却是一点不慢。 饭后,江白芷起身收拾碗筷,沈怀风立刻起身帮忙收拾。 突然,她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味道,就在沈怀风倾身端起碗筷的那一瞬间。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沈怀风腰间的的墨绿色香囊。 目光在那只香囊上停了两息,她终于记起了。 在巴狼的帐子里,四壁挂满了皮囊和陶罐,她蹲下去翻拣器具的时候,鼻端曾经飘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和此刻沈怀风身上这股几乎一模一样。 但那时帐中气味混杂,干草的涩、油脂的膻、还有各种粉末的辛辣缠在一处,她只是觉得那丝味道有些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遇见过。 此刻这味道从沈怀风的香囊里散出来,孤零零地飘在干净许多的空气里,她的记忆便一下子接通了。 不过她同时也知道,同样的药材,配料和用量差上一线,药与毒便隔了天壤。 巴狼是用来制毒的,不代表沈怀风这只香囊里装的也是毒。 也许只是某种安神驱虫的香料? 她压住心头翻涌的念头,神色未变,站在医师的角度开口道:“沈大人,身弱之人宜清养,不易再佩戴香囊,香料虽能怡情,却也容易扰动气血。" 沈怀风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墨绿香囊,倒也没多问,笑了笑说:“你说得是,我竟忘了这茬。只不过是一个重要的长辈赠送的,我戴着也觉得气味好闻,便一直没摘。” 他解开香囊,放进了怀里,道:“那就听江姑娘的,先不戴了。” 沈怀风继续端着碗筷往灶台走,路过陆鸣渊身侧时,脚步顿了一顿。 他的目光在陆鸣渊和江白芷之间来回了一趟,那双永远含笑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了然的神色。 “你们俩先聊着,我去安排一下伤兵的去留。” 脚步声远了,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被开门带进来的风压了一下,又直直地蹿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分别投在两面的土墙上,各踞一角,隔着一整张桌子的距离。 江白芷忽然觉得指尖有些无处安放,她拿起抹布去擦桌上并不存在的水渍。 陆鸣渊坐在矮凳上没有动,他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在灯下忙忙碌碌地转来转去。 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抬了抬头望出去,夜空如洗,一轮满月挂在天心,白亮得像被雪水洗过千百遍的银盘。她轻轻说了一句:"今夜月亮好亮。" 话音刚落,她只觉得腰侧一紧。 陆鸣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身,从她身后贴上来,一只手揽住她的腰, 带着她往屋外走了两步,整个人又抱着她往上一提。 她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脚下的地面已经远了,眨眼间她便被他带上了屋顶。 瓦片上还残着薄薄一层雪,滑溜溜的,他先落下脚,稳稳地踩住了屋脊最平的一段,然后将她放在自己身侧坐下。 屋顶上的风很轻,带着雪后初霁的湿润和清寒,月光把整个村落都浸泡在银白色的寂静里。 远处有几声犬吠,远远的,像隔了几重山水传过来,又像只是风从邻村捎过来的一点零碎的声响。 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月亮,月光落在她的眉眼上。 “我小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轻的像是自言自语,“被送到舅舅家去养,只有过年的时候爹娘才来接我回去。过完年又要送我走,我不肯走,抱着阿娘的腿哭,把嗓子都哭哑了。” “阿娘蹲下来跟我说,天上的月亮会传话的,我想她了,就抬头看月亮,她那边也能看到同一个月亮,就知道我在想她,她就会来见我。” “后来我信了很多年,每逢十五月圆,我都跑到院子里仰着头看,脖子都酸了也不敢低头,生怕错过了她来看我的那一瞬。” 陆鸣渊偏过头看她。 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带了点一种她自己也未必察觉的、薄薄的落寞。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要把你送到舅舅家?” “爹娘生了我以后,再无所出。祖父请了巫祝来看,说是我命太硬,克着后来的弟弟妹妹了,挡了他们来的路。” 江白芷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讲别人的事。 “把我送到舅舅家养了几年,爹娘果然又生了弟弟,爹娘立刻将我接了回去,可弟弟突然开始高热不退,祖父祖母认定是我的原因,爹娘只好又把我送走。” 陆鸣渊目光幽深。 从记事起,他因为长得和寻常家的孩子不一样,总会被同龄人嘲笑异族人的长相,回家哭着告诉父亲母亲,父亲也只会让自己滚,嘴里骂着“和你娘一样,都是克星!”。 没想到,她竟和自己有着相似的经历。 陆鸣渊的手从膝上抬起来,慢慢地、犹疑地朝她的手背伸过去,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她的手背时,她忽然抬起了手,朝前方一指:“你看!” 陆鸣渊的手立刻收了回去。 江白芷起身,目光灼灼地望着天幕东南角,那里有一颗星子明亮得异乎寻常,光芒温润柔和。 “是岁星!”她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光亮温润,主征伐大吉——你们明日动身,这一路一定顺遂。” 陆鸣渊也站起身,与她并肩望向那颗东南天际的明星,岁星的光落在他眉睫上,把那双惯常冷硬的眼睛映出了一层罕见的柔软。 突然,他转过身,抬起臂膀。 这一次,没有犹疑,稳稳地、不容拒绝地揽住了她的肩,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江白芷的身形猛地一愣,脊背僵住了,两只手悬在身侧不知该往哪儿放,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传来。 他将头埋在她的肩窝脖颈处,声音低低的说:“别忘了,一定要来洛城找我。” 说罢,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分。 “你还欠我一个生辰礼,我记着呢。” 江白芷僵着的身子慢慢地松了下来,两只手慢慢地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轻轻攥住了他腰侧的衣料。 “嗯。” 月光明晃晃地铺满了整片屋顶,岁星在东南角忽明忽暗地亮着,犬吠声似乎远了。 33. 【文学城首发,可耻】…… 【晋江文学城首发,盗文可耻】 洛城冬去春来的时节里,护城河两岸的柳树抽出了新芽,嫩黄带绿的柳枝被风抚着,轻点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城门的桃树也开花了,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被往来行人的车马碾进泥里,留下一道道浅淡的香痕。 若有眼尖的行人,定能注意到城墙之上,本一左一右高高插着的两面“汉”旗,已经有一支被换为了“陆”,簇新的大旗,悬在上空。 街市上一如既往的热闹,一路走来,能看到南边的丝绸、茶叶、漆器,北边的皮货、马具、药材,无所不有。 茶肆酒楼里高朋满座,跑堂的端着酒水嘴里喊着“借过,借过”,从人群里挤过。 几匹快马从长街尽头跑来,马上的人穿着武官袍服,路人纷纷侧目让道。 酒楼内,有人一眼认出了马匹的鞍鞯饰样,低声议论着:“那是车骑大将军家的骑兵吧?” “哼,除了他们,谁还能这样当街骑马疾行。”一旁的人啐出一口茶叶忿忿道。 邻桌一商贾模样的中年人接话道:“人家有实打实的军功啊,车骑大将军多年前将北边的草原部落揍了一遍后,我们这些往西北边走商的是轻松多了,以前走一趟,半路得被截个七七八八了,去年这北边儿有一点不安生,人家儿子立马又带兵去收拾了一顿,听说都没损失太多兵力。” 旁边一个年轻人,把酒碗往桌子上一放,接道:“你说的是陆家那个庶出的儿子陆鸣渊吗?” “他竟是庶出?”旁边有初来洛城的人,听到这句话大惊。 一个白胡子老头,捻着胡须,感叹道:“洛城无人不知,陆鸣渊的生母是陆将军击败异族时,异族为求自保奉上的一位女子,她为陆将军诞下一子后,也没收到什么重视,这幼子的满月礼、抓周礼什么的一次都没办过。谁料想陆将军后娶的正妻、侧室竟皆无所出了,陆将军这才开始培养陆都尉了。不过,听说这陆都尉已经年满十八,陆府迟迟未给他行冠礼啊。” “哎呦,现在可不能叫都尉了,朝廷前几日就下了封赏了,论功升为将军了!”年轻人语气里带着酸溜溜的意味,啧啧道:“才年满十八,就上了将军册,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就算在军队里熬一辈子,能做个千户长,都是祖上积德了。” 年轻人旁边的酒客,笑着用胳膊一戳,接道:“升将军算什么,你们还不知道吧?秦相有意要把独女许给他,两家要结亲了!人家是双喜临门了!” 见众人不信,他急急地说道:“我表兄就在秦府当差,亲口告诉我的,婚书都拟好了,就等着挑吉日了。” 这消息四散开来,瞬间让酒楼大堂里炸开了锅。 “车骑大将军手握兵权,秦相是文 官之首,这两家若是结了姻亲,那这朝廷,南方的小太子还回得来吗?” 同桌的人听到这话,连忙看看附近的人,制止道:“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也有心大看戏姿态的酒客,看热闹似的议论道:“若是当年卫国公没被那黑心的医师害死,不知现在会是局面?听闻卫国公的独子沈怀风与这陆鸣渊关系极好,自幼时便形影不离。” “卫国公病逝后,陆大将军更是将沈世子视如己出,替他修理了沈氏宗族中觊觎世子之位的几位叔伯,生活上也是无微不至的照顾,这沈世子体弱,陆大将军有什么昂贵稀有的药材都往沈府送呢!” “这谁说的准呢!不还有传言说,卫国公在世时经常因与秦相、陆大将军的政见不合而争吵不休吗?”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道:“据说,五年前卫国公那场病来的蹊跷呢!” “害!这些贵人之间的真真假假,我们哪里会知晓!” “就是!听说年前陆小将军出征边塞,秦丞相还扣着军医和物资多日才点头呢,转头又要嫁女儿了!真是一场好戏啊!” 旁边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几人是喝醉开始说胡话了,快拉下去吧。” 酒楼里的人们各怀心思地低头继续吃喝,楼上不知哪间雅阁里传来的琴声,婉转悠扬,引得新来的人们又开始推杯换盏、说说笑笑。 34. 子衿 三月三,上巳节。 洛城百姓天不亮便出了门,挎着竹篮提着陶罐,沿官道浩浩荡荡往洛水边涌去。 水边早已聚满了人,有跪在浅滩上撩水洗面的老妇,有掬水泼洒孩童头顶的壮年汉子,还有年轻女子蹲在岸边用柳枝蘸水互相点额,笑闹声沿着河岸铺开去,被春风送得老远。 上游离这片热闹的河岸约莫二里远,洛水拐了一个弯,形成一片平缓的回水湾。岸边用粗麻绳和木桩圈出了一大片场地,每隔十步便立着一面黑底红边的军旗,旗下站着执戟的甲士,甲胄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铁青色。 这是王公贵族的春游集会之地,与寻常百姓隔水相望,中间夹着一片浅滩和几丛芦苇,倒也不算割裂——远远能听见那边孩童的嬉笑声,这边也能闻到对岸飘来的焚艾气味。 几辆朱漆轺车停在此处,陆忠从为首那辆车上下来时,先整了整衣冠。 沈家的轿辇也从后面跟了上来,见陆忠下了马车,沈怀风立刻从轿子中走了出来,抬手向陆忠行礼。 “陆伯父安好。” 陆忠见了沈怀风,立马笑着上前扶起他。 “怀风你这孩子怎么不听伯父的话!你身子不好,无需这么多礼节。” 说罢,陆忠瞟到他腰间空空如也,关心的问道:“之前你总说喜欢的那个香囊怎么没见你戴了?可是不合心意了?我府上有些新花样,你尽管去挑。” 沈怀风低头笑着说:“多谢陆伯父挂怀,伯父所赠,怀风怎会不喜欢。只是今日出门太急,没来得及佩戴。” “原来如此,”陆忠拍拍他的臂膀,道:“晚些时候这边结束了,你随鸣渊一起回家,都好久没来府中玩了,今晚我让府中厨子好好备几道你喜欢的菜。” 沈怀风仍是笑着回道:“陆伯父还把怀风当稚子呢!不过陆伯父邀请,怀风定是去的。” 陆忠笑着看沈怀风告辞,走向集会之地。 他回头看了一眼骑在马上的陆鸣渊,脸色沉了下来。 陆鸣渊今日穿了一身玄黑色的曲裾深衣,领口和袖缘镶着赤红织锦,腰悬青玉剑,确实有几分大将军的气度。 见陆忠在前面等着他有话要训诫的架势,陆鸣渊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到父亲轿前,垂手而立。 “今日来的各家子弟不少,你多走动走动。” 陆忠上下打量一番,声音低沉训诫道:“看看怀风,还有秦世子,人家一个个的从小就懂得结交朋友,特别是秦景衍,这些年人家在朝堂已经混的如鱼得水,该结交的一个没落下。再看看你,只知领兵当打仗又有何用!” 见陆鸣渊只是低着头,高眉深眼,像极了府中那个对着自己永远少言寡语的女子,陆忠面色不愉地抛下最后一句话,抬脚离开。 “这是你笼络人心的好时机,别杵在一边像根桩子,跟你娘似的,给我丢人。” 陆鸣渊垂着眼,低声应了个“是”字,在轿旁站了片刻,松了松攥着缰绳的手指,才重新翻身上马。 席间已经热闹起来了。 数十张矮案铺在青草上,案上摆着漆盘漆碗,盘中盛着炙肉、蒸鱼、菹菜和麦饭,陶壶里装着新酿的春酒。 年轻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有的倚着案几对饮,有的挽着袖子投壶,箭矢落入壶口的脆响伴着喝彩声此起彼伏。 曲水流觞的渠槽从柳树下蜿蜒而过,青瓷酒杯浮在水面上,沿着渠槽缓缓漂行。 沈怀风坐在渠边,正与一位御史大夫家的公子酬和诗句,他接杯时手腕一翻,杯沿稳稳停在指尖,念了两句应景的春词,引得周围一阵击节叫好。 秦世子秦景衍坐在他下首,穿了一身月白深衣,腰间悬着一枚青玉佩,正侧身与一位卫尉家的郎君碰杯,谈笑间连眼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 见陆鸣渊到了,沈怀风招招手,笑着招呼道:“鸣渊,这里。” 陆鸣渊刚落座,沈怀风便从旁边递了碗过来:“方才陆伯父留你,说了什么?" “老话。”陆鸣渊饮了一口酒,妆似不在意的随口答道。 沈怀风了然的拍拍他,用自己的碗沿碰了碰他的碗沿,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那你还是别坐这里了,一会儿酒杯流到你这里停下,又要被他们刁难。” 陆鸣渊怂了怂肩,不在意道:“我不介意再作一首‘一片两片三四片,飞入芦花都不见’。” 沈怀风轻笑出声。 两人正说话间,秦景衍走了过来,手中提着一张弓,弓臂上缠着新换的牛筋弦,朝陆鸣渊扬了扬下巴,说道:“鸣渊,春射比试,来不来?” 陆鸣渊抬眼看了他一眼,搁下酒碗站起身。 沈怀风在后面慢悠悠地说:“秦世子,你输了鸣渊,可别赖酒。” 秦景衍佯装伤心道:“怀风哥哥,你好生偏心啊,从小一起长大,你总是护着鸣渊,喊他鸣渊,怎么唤我就是秦世子。” “哈哈哈,秦世子别开玩笑了,你的兄长太多,我自问算不上什么。” “怀风在我心里,和别的兄长可是不一样的。” 秦景衍笑着回道:“我不管,一会儿若是我赢了,怀风以后要唤我的表字。” 听到“表字”二字,陆鸣渊和沈怀风二人皆是眸色一暗。 周围谈笑的声音一瞬间也静了下来。 谁人不知沈怀风因父母皆逝,选择不行冠礼。 而陆鸣渊虽年满十八,也至今未行冠礼。 因此,二人皆无表字。 话刚出口,秦景衍就意识到不妥,刚要张嘴补救,陆鸣渊已经向春射的场地走去,与秦景衍擦身而过时,说道:“放心,你赢不了我。” 三人行至场地西侧的一片空地,那里已经立好了三面草靶,靶心涂着朱砂红点。 几个世家子弟围在靶前,见秦景衍和陆鸣渊过来比试,让开靶子,围在一边观看。 秦景衍率先搭箭,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正中靶心偏上两寸的位置。 他放下弓,眉毛扬了扬,朝陆鸣渊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鸣渊接过弓,试了试弦力,抽箭搭弦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拉弓时肩背绷成一条笔直的线,松指时箭矢破空而出,钉在靶心正中央,尾羽平平地贴着靶面颤了两颤才停。 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连不远处说话的朝臣们都侧目看向这里。 “陆大将军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陆忠听着下座的同僚的恭维话语,很是受用,嘴里却说着“还是不如景衍文武兼修啊!” 秦无晦笑着摇头道:“算什么兼修,不过是闹着玩儿,论文,比不过怀风,论武,比鸣渊差的远了。” “丞相和大将军都太谦虚了啊!你们这样说,让我们那不成器的儿子们往哪儿搁啊!” 众人哄笑。 再看这边,几轮比试下来,不但是秦景衍不敌陆鸣渊,就连其它跃跃欲试的世家子弟亲自比试一番后,也纷纷败下阵来。 沈怀风靠在旁边的柳树上,笑而不语。 秦景衍拍了拍陆鸣渊的肩头,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欣赏:“鸣渊你这箭法,这些年在军营里没白练!" 另一处席间,被重重帷幔和柳枝隔开的区域里,女眷们的笑声不断。 秦令姝坐在一张铺了锦褥的矮榻上,身边围着四五个闺中密友,案上摆着蜜渍梅子和松仁糖,几盏茶汤冒着细白的热气。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曲裾深衣,外罩同色纱罗半袖,发髻上簪了一枚白玉步摇,垂下的珠串随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眉眼清秀而锋利,眼尾微微上挑。 “阿姝,我真的替你不值。”坐在她对面的圆脸少女压着嗓子,一边用团扇遮了半边脸,眼睛却往帷幔外面瞟,说道:“陆家那个庶子,他娘是个契族女子,如此卑劣的血统,竟然敢娶堂堂秦相的嫡女!" 有人应声道:“就是啊,听说他也不受陆大将军重视,七八岁时才开始识字读书,到现在连一篇诗歌文赋也不会作,只知打仗的粗俗野蛮之人,你嫁过去岂不受委屈?” 秦令姝拈了一颗蜜渍梅子送进嘴里,没有接话。 旁边的另一位少女却忽然拽了拽圆脸少女的袖子,低声惊呼:“你看你看!射箭的那个!” 帷幔被春风吹起一角,恰好能望见场地西侧的空地。 陆鸣渊正站直身放下弓,日光从侧面打过来,把眉骨的线条和下颌的棱角照得分明。 他今日穿了一件窄袖的玄青色骑装,腰束革带,身形利落,搭箭时微微偏头的那一瞬,颈侧的筋脉绷出浅淡的弧度,持弓的手臂稳如磐石。 射出的每一支箭都稳稳插在靶心,迎来一阵喝彩。 圆脸少女的团扇忘了遮脸,嘴也忘了合上,过了片刻才讷讷地说:“他……他长得倒是……” “挺好的吧?”旁边那位少女接过了话头,笑道:“方才谁说不值来着?这要是叫委屈,天下的委屈我可巴不得受一回。” 说着,她推了推秦令姝的肩头,打趣道:“你方才可看见了?他的容貌与本领,真是无可挑剔了,人又年轻,又立了军功,俗话说,英雄不问出处,他带着契族血统有如何呢?有几个世家子弟比得过他的。” 对面一蓝衣女孩儿笑道:“我看呀,是你心悦沈世子,所以一直在阿姝面前说陆小将军的好话,等阿姝成亲了,你好见那沈家世子吧?” “你胡说什么!”少女气的脸颊鼓鼓,不再说话。 秦令姝把梅子核吐在绢帕里,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嘴上说:“谁说我要成亲了?外头传的无中生有的事,你们也信。” 但她说话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帷幔那道被风掀开的缝隙望了一眼,恰好陆鸣渊转身走回席间,侧脸从那道窄缝里一闪而过。 她飞快地收回了目光,指尖捻着袖口,耳根的红意蔓延到了脸颊。 河面上的曲水流觞还在继续,杯子从这个人手里传到那个人手里,诗声笑声连成一片。岸边的百姓也三三两两地聚在水边洗濯嬉闹,有小孩追着风筝跑过河滩,被大人呵斥着拽回去继续洗手。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太平年月里该有的模样——直到栅栏那头忽然炸开一阵声嘶力竭的呼喊。 陆鸣渊端了一杯停在面前的酒,正要仰头饮尽,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起初是细微的、被人群压住的呼喝声,紧接着声音陡然拔高起来,尖锐而嘶哑。 “秦大人!秦大人为我们做主啊!” 陆鸣渊握着杯子的手顿住了。他循声望去,河岸与贵族场地之间的那片浅滩上,几名守卫正架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往后拖。 那几个人蓬头垢面,脸上的污垢和泥浆混在一处,看不清面目,身上的衣裳烂成一条一条的,露出底下瘦得嶙峋的肩胛骨。 他们被守卫架着双臂往外拽,双腿却拼命蹬着地,喉咙里迸出的喊声一声比一声高。 “颍川 郡守瞒报灾情!私改河道!下游无数村子全被水冲毁了!农田全淹了!我们活不下去了啊!” 这声音太大了,大到隔着一片芦苇和浅滩的百姓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扭头朝这边望过来。 原本欢腾的河边,骤然安静下来。 兵卒已经开始拖着人往外拽,那几个人却死死抓着地上的草根不肯走,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嘴里还在喊着:“官吏把洪水分到我们村子的河道里,说是为了保官道的水运!我们地没了,税一分不减,还说要闹事就收回田——求大人为我们主持公道!” 秦无晦原本正持杯与身旁的大司农说话,听见喊声,杯沿在唇边顿住了。 他放下酒杯,瞟了一眼坐在下首的大司农。 大司农面色一变,先是愕然,随即涨红了脸,站起身朝秦无晦拱手道:“竟有此事?下官全然不知!” 秦无晦收回目光,朝守卫抬了抬手指:“带上来。” 几个衣衫破烂的壮年人踉跄着扑跪到席前,地上的草屑和泥土沾了他们一膝盖。 为首的那个额头磕在地上,磕得闷响,抬起头来时额角已经渗出了血丝,他说话时嗓子已经哑了大半。 “大人,从仲春开始,上游冰雪解冻,河水就开始上涨,我们村离河最近,淹了二十多亩田,上报给县衙,县衙说等郡里批,又报到郡里,郡里一直没回话。” “后来我们发现,官府派人改了河道,说是要分流泄洪保证漕运畅通。可他们改道的水全往我们那些村子的方向泻!村里的土坯房几乎被冲毁完了!田里的麦苗全泡烂了,连根都烂没了!” 身边跪着的稍年轻一点的男子接道:“我们去郡守府要说法,衙役把我们打了出来,说再闹就把田收回去!求大人为我们做主,给我们一条活路啊!” 整个场地鸦雀无声。 远处河岸边有几个百姓往前走了几步想听得更清楚,被守卫挡了回去,但他们没有退,就站在麻绳那道线外面踮着脚朝这边望。 席间那些原本还在投壶说笑的世家子弟们也都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目光聚在那三个跪伏在地的灾民身上。 秦无晦眉头深锁,起身走到几个灾民身前,弯腰扶起了他们。 “你们先起来,一旁歇着,你们上诉的事情,本相定会查办。” “来人,带他们下去吃饭换衣,安顿好。" 守卫将三个灾民扶起来带往场边,陆鸣渊的目光追着那几个佝偻的背影走了一段,抬眼看向席间上首,秦无晦正在跟大司农低声说话,大司农频频点头,满面愧疚,而后快步离开。 秦景衍从席间站起,走到秦无晦案前空地,拱手道:“父亲,儿子愿替您分忧,亲自走一趟颍川,彻查实情。” 他这番话能让席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忠在旁边的案后拈着一枚青果,闻言抬眼,目光在陆鸣渊身上停了一下,随即开口道:“秦世子一片孝心,为民请命,甚是难得。灾情若属实,要调人手、运粮草、安置流民,事多且杂。鸣渊——你跟着去,帮秦世子搭把手。” 不待秦无晦说什么,陆鸣渊已从席间站起身,朝父亲和秦相的方向各施一礼:“诺。” 沈怀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陆忠和秦无晦之间走了一个来回。 秦景衍热络地伸手拍了拍陆鸣渊的的肩,笑道:“有鸣渊同行,我便踏实了。” 这桩插曲过后,席间的气氛虽勉强续上了,但兴致终究淡了三分。曲水流觞的杯子还漂着,饮酒酬和的声音却稀疏了许多。天色向晚时,各家车轿陆续散去,河滩上收起的毡毯和案台被兵卒一卷一捆搬上车辕。百姓们也三三两两地沿着官道往回走了,方才那几个灾民裹着兵卒给的旧棉袍,被安置到城门附近的驿舍里,一路上低着头,脚步声像石头一样沉。 入夜后,陆鸣渊在城西军械库的院子里清点人马和物资。 粮秣装车、草料捆扎、备用的弓弦和箭囊按数点过,一块块勾在竹简上。 沈怀风在一旁问道:“真的不需要我随你同去?” 陆鸣渊低头核对着手中的竹简,回道:“若灾情属实,兄长在都城,更能帮的上我。” 沈怀风点点头,“你这一去,最少一个月才能回来了,万事小心。” “春寒料峭,兄长最近身子好了很多,切莫大意,快快回去吧,不必相送。” 沈怀风抱了抱拳,上轿离开。 两个曲长来回跑了三四趟,把名册和货单逐一核对清楚。 “齐了,将军。” 陆鸣渊把竹简卷好塞进鞍侧皮囊里,翻身上马。 他勒住缰绳,仰头望了一眼。 夜色沉沉,一片空茫茫的深色。 此番前去,长则一个月…… 等自己回来时,就到暮春了吧? 几名下属见他骑在马上不动了,勒马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往天边望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便小声问:“将军,看什么呢?” 陆鸣渊收回目光,把缰绳在手心里绕了一圈。 “看月。” 他说完,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沿着官道朝城门方向小跑而去。 身后的下属们面面相觑,又齐齐抬头看了一遍夜空。 “可是,今晚没有月亮啊!” 几个人愣在当场,琢磨着将军方才那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前头马蹄声已经远了,他们回过神来,赶紧催马跟了上去。 35. 文学城首发,可耻 【晋江文学城首发,盗文可耻】 从洛城出来,一路南下,雨没停过。 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又变成了泥路,行进的速度越来越慢。 轿子陷入一处泥水中,马儿拉不出来。 秦景衍掀开轿帘,皱着眉看着无处下脚的泥泞,朝着后面骑在马上的陆鸣渊喊了一声。 “鸣渊,我们这样走不行,等我们到颍川,郡守府那边也早得到消息了。” 陆鸣渊见他的轿子陷进去,命几名兵卒上前合力把马车推了出来。 看了眼身后泥泞中挣扎着前行的人马,陆鸣渊勒马走到秦景衍轿前,说道:“你带几个人先走,我押着粮车随后。这雨若还不停,我估计落后你两天左右才到。” “我带两个人,你看你带着谁,我们几人轻骑赶路。咱们早到了也能先去灾民说的那几个村落,去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秦景衍说话间,已从轿中下来,接过随从递给他的斗笠。 “我们这么大阵仗去找郡守,能得到实话才怪。” 陆鸣渊见他已披上油绢披风,上了马,想到沈怀风交代自己“万事尽量依秦景衍的主意来,切莫喧宾夺主”的叮嘱,扭头交代曲长几句沿途注意的事项。 “走吧!” 陆鸣渊朝西南方向扬了扬下巴,“从这个岔路口走,可以绕过郡城,先到下游的那几个村子看看。” 几个人冒雨快马行进,雨小了一点。 因为沿途走的小路,偶尔能看到两边田间劳作的农人。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地势收窄,路从一片矮丘中穿过去。 绕过一个弯,前方赫然聚了一堆人,堵在路中间。 陆鸣渊身后的下属勒马上前,低声说:“将军,前方有人挡路,我去把他们驱散。” “不用。”陆鸣渊抬了一下手。 他翻身下马,靴子踩进路面和脚踝一样深的泥水里,把缰绳递给一旁的下属,朝人群走去。 走得近了,才看清十几个村民围成一圈,有的撑着伞,有的把麻袋顶在头上,全都伸着脖子低头看圈中央的地面。 人群里传来一声 焦急的呼喊:“大家都往外站一站!别围这么紧!让他透透气!” 这声音! 陆鸣渊的心猛的一提,立马拨开人群,走到了里侧。 地上躺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衣衫褴褛,面色青灰,手脚抽搐,牙关紧闭,嘴角渗出一丝白沫。 一个头戴斗笠,身穿灰色粗布袍,头发高高束起,身影形似少年的人,正跪在那人身旁。 只见这“少年”双手按住他的下颌,又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摸到锁骨内侧,拇指用力按住一处凹陷。 倒地之人的抽搐渐渐缓了下来,手脚也松开了,胸口起伏着大口喘着气,眼睛似是恢复了神明。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喝彩和惊叹。 “好了好了!” “少年好厉害啊!” 跪地的“少年”松了口气,直起身,扶了扶救人时歪倒的斗笠,露出一张湿漉漉的侧脸。 脸颊沾了不少的泥水,只有那双眼眸明亮依旧。 陆鸣渊后牙紧咬。 不是江白芷又是谁! 36. 端倪 几人再次上路,陆鸣渊觉的江白芷所说遇到的灾民,不出意外,应就是那几个在洛城上告的汉子所说的村民,便让她再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再详细说一下。 江白芷便将前几日见到的情景一五一十详细地说了。 秦景衍听完,侧过头,看着陆鸣渊说:“跟那几个灾民说的对的上,官道上关卡查得比平时严,恐怕就是为了拦住灾民往北走,事情败露。” 陆鸣渊看了看仍旧密布的乌云,雨没有停的趋势,天色渐渐变暗,说道:“我们要加快速度了。” 几人骑马疾行沿着江白芷指的方向疾行。 越往南走,积水越深,渐渐的,马蹄踩下去几乎没过了蹄腕。 又继续走了一个多时辰,地势渐渐变低,路两旁的麦田变成了一片汪洋,只露出一点麦芒。 麦田边有被冲倒的树木,歪斜在泥水里,露出水面的树枝还勾挂着碎草和衣服。 再往前,村庄的轮廓出现了。 远远望去,只有些土墙残缺了大半,三三两两地露在积水表面,墙头搭着几根被水泡的发黑的房梁,屋顶的茅草早已不见。 江白芷眼睛搜寻着四周,回头向陆鸣渊说道:“我前日路过这里,这村子里还有人在积水里捞东西呢!现在竟不见一人。” 秦景衍朝着远处望了望,“去其它村子看看。” 几人冒雨在周边跑了小半日,接连见到十几个村落,同最开始看到的村庄一样:房屋毁了大半,但没有村民的痕迹。 十几个村庄,竟一日之间全都不见了踪影! 此时天色已完全黑了,根本看不清四周的情况,陆鸣渊不死心的正要下马探个究竟,江白芷出声拦住了他。 “不要下马!” 见陆鸣渊停住,她才继续道:“积水里泡着牲畜的死尸,下水极易感染疫病。” 陆鸣渊点点头,在这里逗留已然得不到什么信息,便建议道:“去西边未被积水影响的村子问问吧。” 不料,几人到了目的地后,喊开了几户人家的门,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案:只听说有村子被水冲了,其余什么都不知道。 秦景衍看着眼前又一户紧闭的柴门,无奈的说:“今晚我们在这里附近的县城落脚吧,只能明日直接去郡城了。” 陆鸣渊点头同意。 县城不大,陆鸣渊挑了个看着还算干净的客栈。 掌柜的对深夜前来的几人本是不耐烦的态度,看见为首的男子,掏出一碇官银时,立马喜笑颜开地弯着腰请人进去。 安排好了住的房间,掌柜的殷勤地拍着胸脯保证,以最快的速度呈上来热乎的饭菜。 陆鸣渊在掌柜的要下楼时,又掏出一块碎银,对他吩咐了什么。 过了半刻钟,陆鸣渊提着一个青布包袱,敲开了江白芷的房门,站在门边递给她包袱。 “换身干的。” 江白芷接过包袱打开,发现是一身灰蓝色的衣裙。 她拿起来展开看了看,大小合身。 “谢谢啊!”江白芷抬头冲陆鸣渊笑道。 陆鸣渊低头看着她刚刚擦净的脸,说道:“现在没办法给你更漂亮的衣服,等以后……” “这件就很好啊!”江白芷摸着怀里的衣服,认真评价道:“很柔软,颜色也好看,比我之前穿的好多了。” 陆鸣渊见她抬起头,眼眸里亮晶晶,看着自己。他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握了握,克制住想要摸摸她的脸的冲动。 “嗯,换好后下来吃饭。” 说完,他便快步离开。 江白芷简单洗漱过,换了衣服下楼时,楼下的饭菜已经布齐。 中间是一小锅热气腾腾的蔓菁羹,里面切了细碎的腊肉丁。旁边摆着一大盘蒸鸡,一整只鸡炖到了肉骨分离的软烂,汤面浮着金黄色的油花。左边放着一大盘蒸鱼,腹背划了斜刀,塞了姜片和葱段,淋了热油,香味扑鼻。 右边两盘素菜也是色香兼具,一碟春韭炒鸡蛋,黄绿相间,油亮亮的,另一盘肉沫炒豆芽,旁边配着巴掌大的薄饼。 见到满桌子各式各样的饭菜,江白芷的眼睛已经开始放光,但桌边只坐了陆鸣渊与那秦景衍两人,不见其余三人,江白芷不好意思动筷,只是咽了咽口水。 “可以吃了江姑娘,他们不与我们一起吃。”秦景衍笑着开口。 江白芷不语,看向陆鸣渊,眼神询问他“是吗?”,在得到肯定的点头后,她立刻撸起衣袖,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陆鸣渊视线停在江白芷手腕上戴着的狼骨手串上片刻,才端起酒碗饮了一口,隐去嘴角的一抹上扬。 她这几天确实是饿透了,一边救人,一边绕路,连水都没喝几口。 秦景衍吃了几口,便停了筷。 见这位江医师已吃了两碗饭,桌前整整齐齐的堆着鸡骨、鱼骨,还在不住的往嘴里扒饭,他不由得赞叹道:“好饭量,好福气啊!” 陆鸣渊闻言笑了笑,把自己面前的菜盘往她那边推了推。 江白芷感觉腹中已饱,又见桌上还剩下不少的饭菜,还有早已停筷的二人,转过头对坐在自己身侧的陆鸣渊问道:“你不吃了吗?还有这么多,好浪费。” “吃不完就不要勉强自己。”陆鸣渊说道。 江白芷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只犹豫了一瞬,随即下定决心般说道:“我还能吃!” 陆鸣渊拦住她还要伸出去的筷子,说道:“店家养的有牲畜,客人剩下的饭菜本也是喂养这些牲畜的,你吃撑了,小猪怎么办?” “啊?真的吗?” 江白芷顿时没了负罪感,开心的放下了筷子。 秦景衍瞟了眼陆鸣渊眼中藏不住的柔色,不动声色的低头喝了口酒。 有趣。 第二日天微微亮,雨停了,天色依然阴沉。 几人出了县城,直奔郡城。 郡城比县城大了许多,城门下人流如织,丝毫不减灾民的影子。 守门的兵卒查验了他们递过去的过所,看了眼秦景衍与陆鸣渊的马匹鞍鞯,没多问什么便放了行。 一行人牵马沿着主街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突然开阔了起来。 一片空地上搭了好几个粗木架子,架子上铺着芦席,芦席下面摆着几口大锅,锅底烧着火,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每口大锅的前方排着队,排队的人都端着一只碗,等着棚子里掌勺的人往自己碗里舀 一勺热粥。 队伍里的人,衣装虽旧,但大多干净整洁,头发都整整齐齐地束着。 秦景衍偏过头,交代了随从两句,一名随从立刻去前面和排队的人搭起了话。 不一会他小跑回来,将几个排队之人所说的内容原封不动的重复一遍。 “郎君,刚随机挑选了几人问了问,他们都说是被河水冲了房子的灾民。据他们所言,郡守的人得知这些村落被河水冲毁了村庄,立即派人把受灾的的村民都安置到了郡城来,安排了临时的住处,一日两顿粥,说等水退了再回去,待统计上报给上面,会申请免去今年的赋税。” 江白芷望着排队的队伍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立着的木牌,写着“颍川郡守府赈济处”几个大字。 她不由得一声冷笑,道:“这位郡守,没和几个庶民打过交道啊,乡民们可有一人识字的?这块木牌是写给谁看的呢?” 陆鸣渊盯着那木牌上明显崭新的字迹,分析道:“看来还是有人比我们更快,郡守早早得到了消息,把灾民全部带到了郡城中。” 秦景衍看着挪动的人群,点头道:“只是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竟能让十几个村子的人都统一说辞。” 这时,江白芷突然看到了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脸庞。 她立刻翻身下马,冲了过去,到了队伍中一个中年男子的身边,问道:“你怎会在这里?” 那汉子吓了一跳,转过头看见是江白芷,又有些心虚,但还是大声喊道:“你谁啊?” 江白芷吐字清晰的高声质问他:“两天前,就在离你们村子不远处一处土丘上,你跪在地上求人救你的妻子,说她怀着孩子好久没吃饭了,已经昏倒过去。是我,救了她,你难道都忘了?” 那汉子听后,依然梗着脖子,说道:“你认错人了!我两天前就在这里了!” “我不会认错!”江白芷斩钉截铁地说,“你说你们村子被冲了,官府的人不管你们的死活,也不准你们乱跑,你们只能等死。” 那汉子涨红了脸,却只是咬死江白芷认错了人。 人群中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开始纷纷嚷嚷乱了起来。 “赈济处”负责的官府监管人员,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呵斥道:“都给我安静点!” 排队的人纷纷低着头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不敢出声。 几个队伍外站着的江白芷,尤其显眼。 兵卒见状立刻起身,气势汹汹地朝江白芷走去。 只是刚走几步,就被一位面色阴沉的男子拦了下来。 兵卒见有人敢在自己地盘上放肆,正要怒骂,一封公文摆到了自己眼前。 他看清了上面的封泥,立马露出一副谄媚的态度,弯腰笑道:“原来是都城来的大人。” 边说着,他一边伸着胳膊走着。 “几位大人这边请,我们郡守大人恭候多时了。” 秦景衍皮笑肉不笑道:“那你们的郡守大人可真是未卜先知啊,我们此次是秘密来访,从未通知。” 兵卒见自己说错了话,立刻吓得面色惨白。 秦景衍不再看他,冷哼一声,朝着陆鸣渊说道:“走吧,我们去会会这位神通广大的郡守大人。” 37. 文学城首发 【晋江文学城首发,盗文可耻】 郡府的门面很是阔气,两扇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悬着一方黑底金字的匾额,匾下站着两个门卒。 门卒见几人牵着马走近,本欲抽出腰间的佩剑阻拦,秦景衍身后的随从立刻低喝一声,亮出公文。 两人立即点头哈腰地引着他们下马,一人往里面跑去通报,一人接过缰绳笑着为几人引路,请去偏厅稍坐。 偏厅空间不大,收拾的倒干净,一张方案摆在中央,案上搁着茶水和几碟干果。 秦景衍与陆鸣渊一行人还没来得及坐下,门外已经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深青色官袍、腰悬银印的中年男子带着身后两个属官快步跨了过来,额头全是汗。 为首的官员一进来就深深作了一揖,声音里带着惶恐,道:“下官颍川郡守张俭,不知大人们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他身后的两人也跟着鞠躬行礼,一个是年纪稍长的郡丞,须发花白,一个是看起来三十出头的郡尉,面色紧绷。 秦景衍道:“张大人无须多礼,我们也是突然得知了颍川郡的灾情,被任命下来巡视。” “是,是,怪下官治理不当,连累大人舟车劳顿来此。”郡守仍是躬着身子回道,“请诸位大人们移步正堂议事。” 秦景衍朝着陆鸣渊说:“鸣渊,你和我同去吧,江医师和他们几个就在此处歇息。” 听到“鸣渊”二字,郡守埋着头与身侧的郡丞递了个眼神。 陆小将军竟来了此地? 他们可没得到这个消息啊! 几人移步正堂,秦景衍与陆鸣渊一左一右坐在高堂之上,听着郡守介绍下方站着的几个曹掾。 秦景衍眼睛瞟过下方站的整整齐齐的身着官袍之人,端起手边的一盏茶,漫不经心道:“休沐日,郡府里的人到的也如此齐,诸位大人真是恪尽职守啊!” 郡守连忙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最近的灾情让我们焦头烂额啊,整个郡府上下都在日夜兼备地赶工。” 秦景衍转着手里的茶盏,“有人上告你们私改河道,致使十几个村子被冲毁、农田被淹。” 张俭哭丧着脸说道:“冤枉啊大人!大人有所不知,颍川这地界,春旱夏涝是常事,往年夏季河水暴涨,勉强还能应付。可今年春季开始,雨水量就格外的大,又因去年冬季持续的大雪,开春后河水水位比往年高了许多,下官与水曹掾商议了许久,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才决定再开两条河道分流,本想着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站他身后的水曹掾听到这里,立刻上前一步接道:“回大人,新开河道,一来能缓解汛期水势,二来新开的渠也方便灌溉农田,下官算过水势和地形,按规划走,河道正好从两片洼地中穿过,不伤民田。下官做了十几年的水利,绝不敢拿百姓的耕田儿戏!” 秦景衍轻呷一口茶水,问:“那怎么又冲毁了十几个村子、淹了农田呢?” 此话一出,户曹掾从张俭身后快步上前,俯身拱手道:“回大人,本时要分派各乡的民夫来挖渠的。但春耕时节,若用太多农夫,今年的耕种就要耽 误大半,所以——”他声音低了些,“便用了牢里关押的一些犯人,让当地的亭长带着监工,没想到那些犯人竟不按规定的方向挖,夜间偷懒抄了近道,这才导致河水冲进了村子。” 说罢,他掀开袍摆,跪在地上,叩首道:“是下官监管不力,才导致了灾情,下官罪该万死。” 秦景衍没有接话,手臂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轻扣。 张俭见状也跪倒在地,语气沉痛道:“都是下官失察,事发后下官已将那些不按规矩行事的犯人全部斩首,且连夜派人沿河搜救,把所有能找到的灾民都接到了郡城里安置,吃住一律由府库支应。” 见郡守跪地,同样跪地在后的仓曹掾,俯首道:“只是有些灾民,趁机提了些过分的条件,免了赋税还不够,还要求补给他们良田。府库的存粮要供养这段时间的灾民,已经很吃力,哪里能匀出良田来满足这些闹事的人呢!” “没想到,这些人竟四处造谣生事,还说什么北边普通农人的待遇比一山之隔的南边差多了,这可是在动摇民心啊!我们去抓捕他们未果,谁料到他们竟跑到了都城告状,我们实在是冤枉啊大人!” 张俭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又朝着秦景衍一拜,“都是下官的错,给百姓带来灾难,给大人们添了麻烦。” 秦景衍与陆鸣渊对视了一眼,吩咐道:“把府檄、教令、人力调配的卷宗还有物资钱粮的支取账册全部拿来。” 张俭听后,立刻差人去取。 不多时,两个小吏立刻捧着厚厚一叠简牍进来,整整齐齐地放到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