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月[GB]》 1、新年 大年初一,东湖村早起走亲戚的人,差不多都撞见村里开进了一辆小汽车。 车的引擎声不算大,可在还没散干净的鞭炮响里,反倒扎耳朵。 裴宝瑛的耳朵有问题,对声音一向不敏感,可是小汽车的声音,难得地让她侧了侧头,勾走了她的注意力。 那一年,宝瑛七岁,她看着车里坐着一个画一般的男孩子。她只瞧了一眼,好似冰雪都开始消融了。 男孩子叫庄闻,比宝瑛大上三岁。他端端正正坐在司机正后方,掀了眼往外头瞟,一眨眼又把视线收了回去。 一眼瞧过去,他看见个穿得单薄的小姑娘。别家孩子都穿得板正,好些身上还是簇新的衣裳,唯独这姑娘,裹着件灰扑扑的旧袄,看着就冷。 街上满是人,走着的站着的,眼珠子都粘在这辆小汽车上。庄闻觉得自己跟关在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浑身不得劲。 庄闻即将到来的新生活一点都不感兴趣,他直直地盯着前方的座椅。 “少爷,再两分钟就到了,忍忍。”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 庄闻嗯了一声,使劲压着胃里的翻涌。打从车子开上土路,颠颠倒倒,他的胃就一直拧着难受。 “到了。” 汽车停在村头最西头,跟前立着栋三层小洋楼,跟村里一溜的平房比起来,气派得没边。 这是他奶奶爷爷家。 应该说,是他奶奶爷爷生前的家。 去年年中,庄闻的母亲庄飞月走了。庄闻打小身子就弱,还生着一种不要人命,却能把人折磨得够呛的病。 从小到大,都是母亲守着他、照料他,一步不离。庄飞月去世后,心病和身体的病一起折磨他,他的身体更垮了,直接病倒在床上。 办完母亲的后事,他姥姥便出国拓展海外市场,留下他父亲在国内的公司忙得脚不沾地。父亲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去出差的路上,根本腾不出手管他。 更别说前阵子,父亲把外面的女人和私生子接进了家门。那女人一进门,就把屋里的装修拆了改、改了拆,嫌庄飞月从前装得太雅气,非要弄出点新派头。 改来改去,竟把庄闻的房间改没了。 父亲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把他捧在手心,随便寻了个由头,就把他送到了乡下老家,这个他没来过的地方。 东湖村归湾市下面的萍县管,离着省城可谓是十万八千里远。 跟着庄闻一起来的,是保姆方晴。她中专刚毕业,就进了庄家工作,算是一手把庄闻带大。 “小闻,你在院子里歇会儿,我去把屋里收拾出来。” 庄闻已经有些累了,小腿骨隐隐作痛。进了屋,他就往三楼去。想来奶奶在世时,就住在这一层。家具上落了一层灰,却还能看出从前收拾得干净利落。 三楼卧室连着一个大露台,用玻璃封得严实,一丝风也钻不进来。他站在露台上往下望,能看见后面一排一排的房屋。 后面那条街上挤挤挨挨,他又看见了刚才那个小姑娘。庄闻好看的眉毛拧在了一起。她穿得单薄,脸和手冻得通红,被一个男人推搡着往前走。 宝瑛再不愿意,也只是个孩子,力气小得很,被父亲推得踉踉跄跄。 那时候,庄闻还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到了下午,他就明白了。 刚吃过午饭,庄闻找了张舒服的躺椅躺着,刚眯上眼,大门外就闹哄哄的。 宝瑛又被她父亲推了一把,站到了一群孩子最前面。旁人一见是她,都不愿搭理,七手八脚把她往后面挤。 大人小孩加起来有三十多号人,堵在庄闻奶奶家门口。领头的敲了敲门上的铜环,又喊:“他小叔,我们来拜年了!” 庄闻父亲在村里辈分高,连带着庄闻的辈分也跟着水涨船高,村里的青壮年差不多都得喊他一声叔。 “进来吧。”晴姨开了大门。 宝瑛刚进门,左右是什么都还没看清,方晴已经把红包塞进了她怀里。 孩子们拿了红包,都笑着给庄闻拜年,吉祥话说了一串又一串。往年这时候,庄闻父亲都会回来一趟,给的红包是全村最大的,他一向爱搞这些面子活。今年虽说庄闻的父亲没回来,可庄闻给的红包也不小。 宝瑛旁边的男孩拆开红包,看见里面一张大团结,笑得鼻涕都挂了出来。 宝瑛父亲一见这情况,立马把宝瑛手里的红包抽走,又往前推了她一把:“去,给你哥说两句好听的,再要一个红包。” 在村里,宝瑛辈分不低,在场这么多孩子,也就她能喊庄闻一声哥。 孩子们都围着拆红包,宝瑛一下子被推到了庄闻跟前。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男孩子,他坐在藤椅上,听见动静,侧过脸淡淡看了她一眼。 宝瑛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那么愣在原地。庄闻转了转藤椅,几乎正对着她。旁人一见他露了脸,都一窝蜂凑上来,挨个认亲,这个是姪子,那个是孙子。 认完了亲,纷纷又笑着伸手,那架势,还是要红包呢。 庄闻一声没应,眼睛还落在宝瑛身上。 “你想说什么?” 他问了一句,宝瑛依旧愣着,没半点声响。他正纳闷,小腿又一阵疼上来,眉头拧得更紧。 耐心一点点被疼意磨没了,他有些不耐烦,喊来方晴,再给个红包把人打发走就是。 方晴拿着红包,在旁边叫了宝瑛几声,她都没反应。忽然,宝瑛上前一步,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按在了庄闻的眉心。 “疼?” 宝瑛声音不小,吐字却含糊,庄闻一时没听清。 “什么?” 宝瑛又问:“哪里疼?” 旁边一个男孩立刻插嘴:“她是个聋子。” 话音刚落,一个穿得鲜亮的女孩就搡了插嘴的男孩一把:“宝瑛不是聋子,她的耳朵只是生病了。” 庄闻眨了眨眼,反感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偏过头去躲开宝瑛的手,没好气道:“不疼。” “哦。” 宝瑛父亲立刻沉下脸,冲着她大声道:“喊哥。” 宝瑛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的嘴形,模仿着发出声音:“哥。” 庄闻看着她冻得发红的脸,淡淡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裴宝瑛。”名字她倒是说得很清楚。 庄闻看了他两眼,便让保姆阿姨拿了红包来,塞到宝瑛怀里。宝瑛楞楞地看着红包,对着庄闻笑了笑,只是她的笑容实在是憨,庄闻被她逗笑了。 在宝瑛之后给庄闻拜年的,是刚才帮她说话的女孩子。那个孩子大大方方地给庄闻拜了年,又主动说想给庄闻唱首歌听,是昨晚春节联欢晚会上唱过的歌。 庄闻点点头,女孩子便开口了。她的声音清亮,音准极佳,唱得更是喜庆,一小段唱下来,不少人都给她鼓掌。 一出了庄闻家那栋小洋楼的门,梁兴杰夺过宝瑛揣在怀里的红包,手指麻利地把钱抽了出来,脸上笑开了花。随后他把空红包随手塞回宝瑛手里,另一只手又伸到她面前,粗声粗气地问:“还有一个呢?拿出来。” 宝瑛看着自己这个惹人厌烦的父亲:“没有。” 梁兴杰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认定宝瑛是想把钱私藏下来:“怎么会没有?我明明看见那城里来的小子,后来又让人拿了红包,你喊完哥他没再给你一个?” “没拿。”宝瑛换了一句回答。 梁兴杰听完这话,气得暴跳如雷,抬脚就朝着宝瑛踹了过去。宝瑛从小被他打惯了,身子灵活得很,见状立刻扭身,一溜烟朝着巷子深处跑去。 宝瑛这耳朵,就是被他打坏的。原先只是先天不足,听不太清,问题不算严重,落到如今右耳几乎听不见多少声音的地步,全是梁兴杰一次次打骂留下的病根。 “别人家的孩子都能再多要一个红包,你倒好,送到手边的钱都不拿!” 宝瑛早已跑没了踪影,她觉得,人家已经给过一个红包,哪有再伸手要第二个的道理。 庄闻好不容易打发走那群吵吵闹闹、攀亲认故的亲戚,只觉得浑身疲惫,拖着发疼的腿慢慢上了楼。 他格外喜欢三楼那个封了玻璃的大露台,站上去就能把大半个村子尽收眼底。他刚扶着玻璃站定,就看见宝瑛的身影从楼下跑过,梁兴杰在后面穷追不舍。 梁兴杰跑着跑着,从路边捡起一根干枯的树枝,扬手就朝着宝瑛的方向狠狠甩了过去,嘴里骂骂咧咧。旁边的邻居看不过去,赶紧上前伸手拦住,劝道:“老梁!大年初一的,你这是干什么?哪有大过年动手打孩子的,说出去像话吗?” 梁兴杰中午喝了不少酒,脑袋本就昏沉,被邻居突然一拦,脚下的泥路刚化了雪,又湿又滑,身子一个趔趄,差点当场摔个跟头。 他恼羞成怒,一把搡开拦着他的邻居,“你知道个屁!人家主动给她红包,她偏偏不要,就是个傻子!” “不准碰我妈!”还是刚才那个穿着鲜亮衣服的女孩,快步上前扶住自己的母亲,圆睁着双眼,恶狠狠地瞪着梁兴杰。 别人或许不知道宝瑛躲在哪里,但是庄闻知道,她就藏在露台正对面那栋土砖房的屋顶上,屋顶堆着晒干的玉米秆和柴火,她缩在中间的空隙里,小小的身子被遮得严严实实。 庄闻这才明白,自家小楼正后方的那栋破旧屋子,就是宝瑛的家。土坯砌的墙坑坑洼洼,木门槛早已开裂,院子里连一处干净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宝瑛像是有感应一般,忽然从柴火堆里探出半个脑袋,朝着庄闻所在的露台方向望了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眉眼轻轻一跳。 她先看了看庄闻,又小心翼翼地低下头,瞟了一眼院子里还在四处叫嚷、寻找她的梁兴杰。邻居们依旧在一旁拉着劝着,根本拦不住他的火气。 宝瑛赶紧往柴火堆里又缩了缩,抬起手,对着庄闻轻轻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庄闻静静地看着她的小脑袋缩了回去,没过几秒,她又试探着探了出来,依旧望着他的方向。只见她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在自己的眉心位置轻轻揉了揉,随后双手飞快地比划了几下。 只是这时候的庄闻,完全看不懂手语。 宝瑛问的是: 还疼吗? 2、落水 梁兴杰喝多了,酒疯撒了半宿,他找不着宝瑛,就在屋里乱骂。没人应他,骂声只能撞在墙上又弹回去。 月亮慢慢爬上来,宝瑛困了。屋顶上风硬,冷得人骨头发紧。她仰起头看月亮,心里只盼着梁兴杰早点睡死过去。 她又望了会儿月亮,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相片盒,她平时都是戴在脖子上。翻开,夹着一张一寸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眉眼弯弯,笑着,那是是她妈妈裴娟。 宝瑛轻轻摸着照片,身上竟像是暖了几分。她把照片举起来,对着月亮比了比。妈妈以前说,她是月亮上下来的仙子,所以宝瑛对月亮,也总是偏爱几分。 就算不是为了躲梁兴杰,宝瑛也爱往房顶爬。常常就那么坐着,呆呆地望着天,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这是她的小秘密。 没多久,这个秘密,被庄闻撞见了。 夜里,庄闻疼得睡不着,疼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丝丝缕缕,扯着人不放。他在床上僵了许久,不敢去碰自己的腿。他不断麻痹自己,好像不去想,疼就能自己消了似的。 可一点用没有。 庄闻改了主意,疼就疼吧。越疼,他越要撑着下地走。 挪到露台,他再也撑不住,腿一软跪倒在地,疼得闷哼一声,眼泪硬生生疼了出来。他恨自己这双腿,又抬头看天上的月亮,圆得刺眼,连带着也恨起这月亮。 不如就这么死了算了。 他往下看,三层楼高,跳下去,怕是不能死得顺利,说不定还会变成个瘫在床上的残废,那会更痛苦。 再一抬头,却看见房顶的宝瑛。她也正望着月亮,和庄闻的移情不同,宝瑛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她那一双看向月亮的眼睛,亮得惊人。 庄闻疼痛的眼泪,麻木地淌,忽然就撞进那亮堂堂的目光里。 他一怔,宝瑛已经从房顶上站了起来。她穿得单薄,一直缩在柴火垛后面挡风。 她懵懂地看着他,又带着点慌,对着他比划:你怎么哭了? 庄闻看不懂,更不愿让一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孩子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他抹掉眼泪,想撑着站起来,却怎么也起不来,只能狼狈地爬回屋里。 从那以后,宝瑛不只是盯着月亮看了,还总悄悄探出头,往自家屋前小楼的玻璃露台那边望。 只是庄闻,夜里很少再出现在那里了。 二月二那天,村里人差不多都往半山腰的土地庙去了。宝瑛跟在夏沁身后,一步一步往山上爬。 夏沁还穿着过年那身鲜亮衣裳,头发用红绳扎了两根小长辫。 “我妈说,土地娘娘灵得很。几十年前村里发过大水,自打供了土地娘娘,就再也没闹过。” 宝瑛似懂非懂地点头。她耳朵不好,反应总比别人慢半拍。夏沁怕她没听清,又连说带比划,重新讲了一遍。 “听明白了吗?”夏沁问。 “嗯。”宝瑛应了一声,这次是真听懂了。 “别在后面嘀咕,跟紧点。”夏竹江回头,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往前拽了一把。 “妈,拽着我头发了。”夏沁忙用手护住辫子。 宝瑛压根没去想梁兴杰在哪儿,一门心思跟着夏家母女。拜土地庙是这一带的老规矩,一到二月二,山腰上挤得人挨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夏竹江嘴上一遍遍叮嘱孩子跟紧,心里还是不踏实,又绕到她们身后,催着快走。年前,隔壁村刚丢过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这事让她对两个孩子格外上心。 快到中午,宝瑛才挤进庙里。夏竹江往她手里塞了一支香。那香比家里过年烧的粗不少,也没那么冲的味儿。宝瑛看了看,学着夏沁的样子,跪在蒲团上,对着土地娘娘恭恭敬敬拜了几拜。 “土地娘娘保佑我和我妈身体健康,事事顺当。”夏沁小声念叨。宝瑛听不真切,像过去一样,默默许了愿。 土地庙一共四层,越往山上上爬人越多。夏竹江图个吉利,带着两个孩子,连耳房里叫不上名的神仙,也一一拜过。 临走前,她花钱求了两个护身符,给夏沁和宝瑛一人一个。 夏竹江把护身符系在宝瑛脖子上,嘴里念着:“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宝瑛看清了她的口型,忽然想起小洋楼里那个哥哥。 她望着大殿里的土地娘娘,也轻轻念了一遍:“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下山路上,夏竹江把两个孩子送到村口,便去巡山了。 她是村里的妇女主任,今年元宵节,她家蒸的十二月面灯,三月、四月那两盏灯里雨水格外多,她心里总不踏实,问过好几家,情况都一样。 夏竹江心细,跟支书提了这事,便主动揽下了每天巡山的活。 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周末,宝瑛没有回家,跟着夏沁和别的小孩子一起玩。可别的孩子一看见宝瑛,就不愿意跟她一起,只肯围着夏沁转。 夏沁立刻瞪起眼睛:“不和宝瑛玩,那就是不和我玩。我们都不玩了。” 领头的那个男生听见这话,才勉勉强强接受了宝瑛。 六七个年纪差不多的孩子凑在一起,玩得最多的还是过家家。夏沁当妈妈,宝瑛当女儿。一个男孩子拉着宝瑛,说要一起去湖边找鱼“做饭”。 宝瑛心里纳闷,河水才刚刚开始化冻,能上哪儿找鱼去。可她表达不清楚,刚要开口,就被那男孩一把拉走了。 到了湖边,水面上果然还盖着一层冰,虽说不算厚,可也根本没法捞鱼。 宝瑛跟男孩商量,不如去找些树叶来“做饭”,男孩说什么也不同意。 两个人这么一吵一闹,让不远处的庄闻朝这边望了过来。 今天天气好,庄闻总闷在家里也难受,便出来走一走。他不认识附近的路,不敢走远,只在旁边的东湖边慢慢晃着。 走得有些累了,他找了块石头,擦干净坐下来。 河边的柳树开始冒出绿芽。他从地上捡了几根柳条,拧在一起缠绑起来,又结实又好看,装作那是一根鱼竿,垂在冰面的小洞里“钓鱼”玩,还真吸引了不少小鱼到柳条附近游荡,只不过没有像神话传说那样,有鱼愿意主动咬钩。 庄闻本不想多管闲事,把头扭了回去,继续钓自己的鱼,忽然听见旁边“扑通”一声。 一点防备都没有,宝瑛被那个男孩直接推进了湖里。薄薄的一层冰瞬间断裂,她整个人跌进了水里。 她根本不会水。 宝瑛在水里拼命挣扎,刺骨的河水呛得她快要窒息。一开始,男孩还觉得宝瑛落水是件好玩的事,站在岸边一边笑一边骂她。 可慢慢地,宝瑛的头在水里浮浮沉沉,动静越来越小,男孩终于害怕了。他四下张望一圈,转身拔腿就跑。 庄闻一开始只是在岸边看着,直到那个男孩跑掉,他才意识到事情不对,这根本不是小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 他看着宝瑛在水里挣扎,忽然想到了自己,其实他也想过,真要去死的话,跳河也算是个不错的法子。 庄闻望着河水,风一吹,水面泛起波纹,看上去更冷更寒。 只是这样死,实在太冷了。 庄闻没学过游泳,不可能下水救人。 他立刻把手里编好的柳条朝她甩了过去,好在宝瑛离岸不算远。 “裴宝瑛!抓住!” 宝瑛只剩下一点点意识,可求生的本能却格外强,她死死攥住了庄闻甩过来的柳条。 大概是平日里吃得太差,宝瑛身子很轻,庄闻把她拉上岸,没费太大的力气。上岸的时候,宝瑛咳着吐出好多水,两只手被柳条勒得通红一片。 庄闻蹲下身,轻轻拍着她的背,她整个人冻得止不住发抖。 宝瑛抬起眼看他,艰难地挤出来:“谢谢哥哥。”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庄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要给她披上,宝瑛看着他,固执地又给庄闻披了回去。 “你冷。” 宝瑛性子很犟,死活不肯要庄闻的衣服。庄闻只好跟着她一起回家,到了才发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你妈妈爸爸呢?” 宝瑛摇摇头,只说:“妈妈回天上了。” 庄闻心里猛地一沉,再想起梁兴杰平日里的样子,心里便明白,那个人也绝不会是一个好父亲。 天上飘起雪花,庄闻拉着她的胳膊,叹了口气:“去我家洗个热水澡吧。” 和宝瑛家不一样,庄闻住的小洋楼里装了太阳能,有淋浴,也有热水。 方晴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小丫头站在面前,心疼得不行,连忙带着她进了浴室。 庄闻看着脏衣篮里宝瑛的湿衣服,湿哒哒地贴在一起,更显得单薄破旧。他把宝瑛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收拾好,扔进了洗衣机里。 他和宝瑛个子差不多,便自己找出一套没穿过的衣服,放在一旁等着。 洗了快一个多小时,方晴才带着宝瑛从浴室里出来。她换上了干净的新衣服,胳膊和腿被方晴用澡巾搓得通红。 “这小姑娘,怕是有一两个月没好好洗澡了,正好我给她仔细搓了一遍。” 好在宝瑛没听清这话,不然她一定会难为情。她家根本没法洗澡,冬天想洗澡,只能去附近的澡堂。可梁兴杰本就不是个讲究人,一个月也难得进一次澡堂,宝瑛就只能跟着他一起脏着。 宝瑛笑着看向庄闻,又轻轻摸了摸身上的衣服,料子软软的,很舒服。 庄闻指了指洗衣机:“你的衣服在里面,洗好了你拿走。” 宝瑛盯着他的嘴,反应了一会儿,才轻轻点点头,又小声说:“谢谢哥哥。” 其实宝瑛生得很好看,只是被梁兴杰养得太糙,整日灰头土脸,根本看不出模样。如今被热水一蒸,脸上身上的污垢都洗干净了,一张清丽的小脸蛋露了出来。庄闻看着她,心里不由得多了几分心疼。 “你爸爸什么时候回家?”庄闻问。 宝瑛摇摇头:“不知道。” 对她的回答,庄闻一点也不意外。他在东湖村已经待了一个月,虽说没怎么和宝瑛、梁兴杰打过交道,却也没少见梁兴杰那副德性,没少见他是怎么对待自己女儿的。 “晚上就在这儿吃饭吧。” 宝瑛的眸子亮了亮。 3、护身符 方晴从洗衣机里取出宝瑛的衣裳,宝瑛凑在一旁看着,眼睛里全是没见过世面的新奇。衣裳方才还湿淋淋地泡在水里,怎么一转眼就干干爽爽的了。 方晴笑着看她,把衣服一件件叠整齐,轻声说:“这是洗衣机,也能烘干,国外进口来的,洗完就能直接穿。” 宝瑛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方晴翻着衣服,从里面摸出一枚护身符,伸手就要给她戴上。 宝瑛却忽然摆了摆手,望向茶几旁坐着的庄闻,小声道:“给哥哥。” 做晚饭时,方晴特意问了宝瑛的意见,宝瑛在人家家里蹭饭,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想吃什么。 方晴想了想家里的食材,便道:“下着雪,你还刚受了凉,我煮点荷叶肉丸粥好不好?” 宝瑛局促地点点头。 庄闻刚吃完饭,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他看报向来只翻商业版,这习惯是跟着母亲庄飞月学的。庄闻的记忆里极好,看过的内容几乎能做到过目不忘,虽然对商业板块,他还有很多看不懂的地方,但是每天晚上都要看。 方晴捏着那枚小小的护身符,牵着宝瑛走过去。 “小闻,这孩子说,要把这个给你。” 庄闻侧过头,看了眼护身符,又看了眼宝瑛,心里大概明白了几分:“今天刚从庙里求的?” 宝瑛用力点头,一字一顿,说得认真又笨拙:“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庄闻望着她,淡淡道:“你自己留着,保护你自己就好。” 见庄闻不肯收,宝瑛脸上立刻露出几分失落。方晴连忙蹲下身,把护身符重新系在了她的脖子上。 “让它护着你,好孩子。”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庄闻托方晴把宝瑛送回家。 临走前,宝瑛抬起手,四指蜷向掌心,大拇指轻轻弯了两下。见庄闻没明白,她才开口,声音含糊又不标准:“谢谢。” “嗯。”庄闻淡淡应了一声,只抬眼扫了她一下,目光便又落回了报纸上。 方晴和宝瑛刚一出门,庄闻就把报纸搁在了一边。他想着宝瑛刚才做的动作,盯着自己的手看了片刻。 随后,他转身上了楼。站在露台上,没一会,他就看见方晴牵着宝瑛拐过了转角,到了宝瑛家门前的这条街。 夏沁从院子里一眼看见宝瑛,疯了似的冲出去,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你还活着啊裴宝瑛!你要吓死我了!” 夏竹江站在门口,也长长松了口气。她手里握着电筒,脚上还套着一双长雨靴,一看就是刚从湖边找回来的。 宝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搂住夏沁的肩膀,轻轻拍了拍:“没事。” 方晴看着两个姑娘这般要好,心里也跟着暖和,开口解释道:“宝瑛不小心掉进湖里,正好被我们家小闻撞见,救了上来,带回家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衣裳。” 夏沁抬起头,眼泪蹭在宝瑛衣服上,哽咽着:“谢谢阿姨,谢谢小闻。” 宝瑛被她这模样逗得轻轻笑了。夏竹江走上前,对着方晴连连道谢:“多谢小庄,改日我们一定上门拜谢。” 要说真算起来,夏竹江倒比梁兴杰更像是宝瑛的亲人。 宝瑛刚踏进家门,就看见梁兴杰歪在地上,一身酒气,不知是从哪个酒局上晃回来的。听见门口有动静,他费力地偏过头,睁开眼。 一看见宝瑛,火气“噌”地就窜了上来。 “你死哪儿去了!你爹在外面忙了一天,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看你是欠揍了!” 宝瑛冷冷地看着他,他能忙什么,不过是打牌、喝酒、跟人吹牛。 从前裴娟还在的时候,家里的活儿全是她一个人扛,梁兴杰一年到头也下不了几回地。裴娟那身子,就是被气垮、累垮的。 她离世之后,梁兴杰还是老样子,地不种,活不干,成天泡在牌桌上。裴娟省吃俭用攒下的那点钱,早被他坐吃山空,家里早就没什么积蓄了。 他也不是不慌,可慌归慌,活儿依旧不碰。一想到快没钱了,他看宝瑛就更不顺眼,凭什么这丫头不能像裴娟一样,下地干活挣钱,养着他、伺候他? 梁兴杰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从地上摸起个空酒瓶,朝着宝瑛就砸了过去:“大半夜的你跑哪儿野去了!” 宝瑛盯着飞过来的瓶子,身子轻轻一侧,就躲了过去。 “庄闻哥哥家。”她平静地说。 梁兴杰撑着地坐起来,盘腿坐在地上。宝瑛仍站在门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直直印在屋里的泥地上。 他忽然笑了,还拍起了手:“好!去庄家好!你总算开窍了!长得也算是好看,多往那位大少爷跟前凑凑,你爹我以后就能吃香的喝辣的了!” 他嗓门大得很,每一个字都扎进宝瑛耳朵里。她厌恶地皱起眉,脸色沉了下去,一句话没说,转身回了自己的屋。 梁兴杰还在外面笑,笑得像做着一场美梦。 宝瑛的房间,根本算不上卧室。家里乱七八糟的杂物全堆在一起,角落里支着一张窄小的木板床。 床几乎被两只大缸挡住,缸里装着两年前裴娟收的玉米,只给她留出一小块勉强能爬上床去的空隙。 宝瑛手脚麻利地爬上床,这一夜,她连外套都没脱,就那么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宝瑛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那个把自己推下湖的男孩算账。 男孩看见宝瑛突然出现在眼前,吓得魂都飞了,尖着嗓子喊:“你是人是鬼!” 宝瑛没听清他在嚷嚷什么,也压根不想听,抬脚就朝着男孩狠狠踹了过去。男孩没来得及反应,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夏沁立刻冲上去,揪着男孩一个多月没剪的头发,厉声骂道:“当然是人!就是你把宝瑛推到湖里的,你还跟我们说是她自己掉进去的。她要是真死了,你就是杀人犯!” 两个小孩子都在气头上,下起手来没轻没重,你一拳我一脚地扭打在一起。好在有同学及时跑去叫了老师,这才把人拉开,没把那男孩打坏。 老师罚宝瑛和夏沁在教室外面站了半上午。中午放学,宝瑛刚踏进家门,男孩的家长就紧跟着找了过来。 梁兴杰一听说要赔钱,火气立刻就上来了,逮着宝瑛抬手就打。“啪啪”两个响亮的耳光扇下去,宝瑛的鼻子瞬间就被打得流出了鼻血。 这凶狠的样子,反倒把男孩的家长吓了一跳。男孩妈妈赶紧上前去拦梁兴杰,梁兴杰一把将她的手狠狠甩开,又对着宝瑛踹了几脚。 宝瑛是个硬气的孩子,被打得鼻青脸肿,鼻子渗着血,却自始至终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男孩妈妈见事情越闹越凶,心里发慌,赶紧跑去隔壁夏家敲门,把夏竹江叫过来帮忙。 夏竹江刚巡山回来,进了家门连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着急忙慌地往宝瑛家赶。她力气大,上前一把拽住梁兴杰的胳膊,硬生生把人往后拉退了好几步。 她侧头给宝瑛使了个眼色,声音干脆:“去我家!” 宝瑛会意,一溜烟就跑了出去。梁兴杰还想追上去,夏竹江抬手在桌上狠狠一拍,巨大的声响震得屋里一静,也让梁兴杰猛地回过神来。 站在他面前,夏竹江拿出了当村干部的气势,语气冷硬:“你是想把她打死吗!她才这么小,你怎么能下手这么狠!你再敢动她一下,我就把支书叫来,让他好好给你说道说道。” 一听说要找支书,梁兴杰的气焰顿时小了不少。他们村的支书是个出了名的强势人,这几年全村日子越过越好,全靠支书领着大家引进南方的特色水果种植,村里人没有一个不服他的。 他可不想给自己额外找麻烦。 男孩妈妈见场面总算平稳下来,才又把自己孩子被裴宝瑛和夏沁打伤的事情拿出来理论。 夏竹江板着脸,一字一句说得公道:“姐,咱说句实在话,你家这个孩子也得好好管教管教。你只知道宝瑛和夏沁揍了他,那知道为啥揍他吗?昨天零下七八度的天,这孩子把宝瑛推到湖里,差点就把人淹死。真要是出了人命,你家就算赔得倾家荡产,也赔不起一条活人的命。” 男孩妈妈这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当即眉毛一横,低下头瞪着自己儿子:“是你干的?” 男孩看了看妈妈的脸色,还想嘴硬抵赖:“她是自己掉下去的。” 夏竹江不紧不慢地接着说:“昨天是庄闻把宝瑛救上来的,庄闻能作证,就是你把人推下去的。你要是再不说实话,那这事咱就不私了,直接报警解决。” 一听到“报警”两个字,男孩顿时慌了神。夏竹江继续说道:“你要是真想进少管所,那就尽管接着不承认。要是肯承认错误,事情就简单了。你给我们宝瑛道个歉,宝瑛和夏沁也给你道个歉,不该动手打你。至于医药费,宝瑛的和你的互相抵消,就算扯平了。咱都是一个村的,也没必要闹那么大,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各自管好自家的娃就行。” 夏竹江见话说得差不多了,又开始和男孩家里攀起亲戚关系,左邻右舍本就沾亲带故,几番说道下来,总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也把矛盾平息了。 梁兴杰本就是个心里不装事的人,一听自己不用赔钱了,立马松了口气,拍拍屁股就出了门,又不知道晃去谁家打牌喝酒了。 宝瑛在夏家养伤,安安静静躺在夏沁的床上。夏沁看着她脸上的伤,眼睛一眨,两串泪珠子就滚了下来,趴在宝瑛身上哽咽着说:“你可不能死啊。” 宝瑛动了动手指,比划着:死不了。 夏竹江去学校给宝瑛请假,原本想着孩子伤得不轻,还刚落水受了凉,打算请两周假,让她在家好好养养。可老师劝她说,不如让宝瑛去特殊教育学校学习,别在普通小学跟着受罪。夏竹江心里一转,咬了咬牙,说宝瑛只休息一个周就能来上学。 老师也理解夏竹江的想法。萍县没有特殊教育学校,真要上学,只能去市里或者省城,以宝瑛家里的条件,根本负担不起那样的开销。 老师无奈地叹了口气:“其实成绩好不好倒不是最要紧的,差一点就差一点。可她在学校里很少和人交流,长久下去,怕是要影响孩子的心理啊。” 夏竹江笑了笑,语气轻松:“那不是有夏沁嘛,她俩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见老师的态度有所松动,她立刻表态:“这回我肯定好好教训她,保证以后不在学校惹祸。休息这几天,也正好让她在家好好反省反省。” 老师笑了笑,总算松了口:“行,那就先在这儿上着吧。竹江啊,你对这孩子,可真是当成亲闺女在养。” 夏竹江笑了,语气平淡却认真:“娟儿走得早,我不管这孩子,她半夜里得到梦里埋怨我。” 4、不能死 月亮升上来的时候,庄闻的腿又疼了。那疼不声不响地钻出来,在小腿上蔓延开。他下意识走到露台上,可今天和前几天没什么两样,那个总爱爬屋顶的女孩,还是没出现。 他蹙起眉头,伸手一下下按揉着自己的小腿,心里莫名地堵得慌,说不上来的难受。 庄闻往那座院子里望了望,到处黑灯瞎火的,一点动静都没有,看着就不像有人在家的模样。 而宝瑛家的隔壁,却是亮堂堂的。宝瑛那天在湖里受了凉,发烧烧了整整三天,这晚总算是退了烧。 夏竹江难得煮了满满一锅米,细细熬出米油,端给宝瑛。夏沁趴在桌子上写作业,一写就是两份,连宝瑛的那份也一并写了。 和宝瑛不一样,夏沁从上学起成绩就一直很好。她们虽然在村小读书,可全县考的都是同一张卷子,她次次都能在全县的小学里排进前三名。 宝瑛捧着碗,脸上的伤渐渐消了肿,打手语说:“我自己来。” 夏沁听见这话,回头看了她一眼:“让你自己写,怕是要写到下半夜去。”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敲门声。 夏竹江有些纳闷:“都这个时候了,还能有谁来?” 她披上外衣,绕过屋子中间的炉子,出去开门。一看见门外的方晴,夏竹江就有些惊讶:“方晴?是庄闻有什么事吗?” 方晴一手打着手电,一手提着个木头食盒:“省城寄来了不少年货,我们两个人吃不完,想着给你们分点,免得放在家里放坏了。” 夏竹江又惊又喜,赶紧把人迎进屋里。她原先还以为,庄闻是个不爱和她们这些村里人打交道的小少爷,没想到倒是个有心的。 夏家的房子一共三间,一间正屋,一间卧室,一间厨房,厕所搭在院子里。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 方晴一进屋,就看见两个小姑娘凑在桌子跟前。夏沁拿着书本指着字,嘴里念念有词,活脱脱一个小老师模样。 “就是这么算,明白了吗?”夏沁问。 宝瑛不出意料地摇了摇头。夏沁心里清楚,她不是没听懂,只是没听清。于是又连比划带说,耐心再讲了一遍,这次宝瑛总算点了头。 方晴进屋一眼看见宝瑛的脸,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急忙走到宝瑛面前,捧着她的脸仔细看:“哎呦!宝瑛这是怎么了?被谁打成这样了?” 夏竹江进门把外衣挂好,将房门关严实,不让冷风钻进来:“被她爹打的,都好几天没去上学了。” 方晴心疼得不行:“孩子这么小,当爹的怎么能这么狠心。” 夏竹江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从炉子上提起水壶,给方晴倒了杯热水。 方晴看着宝瑛的小脸,心疼地说:“是不是特别疼?等阿姨回家给你拿点药来,好好抹一抹,就不疼了。” 方晴连夏竹江倒的水都没喝,跟她打了声招呼就回去拿东西。没一会儿,又提着药箱跑了回来。 她从药箱里挑出一大堆药,瓶瓶盒盒拣出五六样,一边挑,一边一遍遍嘱咐宝瑛,这个药该怎么抹,那个药该怎么吃。 等她再一抬头,就看见夏沁拿着她挑好的药,一个个看着说明书,听完她的话就认真点头。 方晴有些意外:“这些字你都认得?” 夏沁摇了摇头:“不全认得,不过大概能看懂。阿姨,您跟我说怎么用就行,我再慢慢讲给宝瑛听。您说得太快了,她听不明白。” 方晴点了点头,又拿着药瓶,把用法一一跟夏沁嘱咐了一遍。有些用起来麻烦的,她还找来笔,在自己作业本的背面一一记了下来。 宝瑛在夏家住了三天。第四天一早,梁兴杰就找了过来,说要带宝瑛回家。夏竹江心里虽说放心不下,可再怎么说,梁兴杰都是宝瑛的亲生父亲,是她的监护人,她总不能把孩子强行扣在自己家里。 她看着宝瑛跟着梁兴杰离去的背影,从前挺拔的背影,也弯了下去。她轻轻叹了口气,当年梁兴杰太会装模作样,才把裴娟骗了,把一个无业游民领回了村。 结婚之后,裴娟不知道生了多少闷气,等察觉胸疼,检查出乳腺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从那之后,又过了一年,裴娟去世了。 宝瑛一回到家,就看见屋里坐着好几个平日里和梁兴杰混在一起的男人,正喝酒划拳。看着地上一片狼藉,宝瑛一下子就明白了,梁兴杰为什么突然要把她叫回家。 他是想找个人回来伺候他,伺候他那群狐朋狗友。 屋里的人看见梁兴杰和宝瑛进来,只是随意扫了一眼,没怎么放在心上,继续热火朝天地聊着天,一个个说得唾沫横飞、激动不已。 有人说自己这辈子都是被这社会害了,才只能窝在乡下种地。 还有人说自己是投胎投得不好,不然凭自己的本事,早就考上大学走出农村了。 若是别人说这些话,宝瑛信,可是眼前这些人,全都是好吃懒做的主,宝瑛才不想听他们的牢骚。 梁兴杰看着宝瑛把抱回来的药盒,小心翼翼收进自己房间,开口就问:“哪儿来的药?你不会是拿老子的钱去买的吧?” 宝瑛懒得理他,梁兴杰伸手就要去抢药盒。宝瑛急了,脱口而出:“庄闻哥哥给的。” 梁兴杰嗤笑一声:“哟,原来你还不是个傻子,知道攀高枝儿了啊。” 宝瑛狠狠瞪了他一眼,梁兴杰毫不在意。旁边一个朋友听见父女俩的对话,嬉皮笑脸地说:“还以为你家这姑娘是个傻的,没想到还能搭上那个病秧子。我听说他家在省城可是首富,钱多得咱们几辈子都花不完。” 梁兴杰一下子来了兴致,坐回酒桌旁,给自己倒了杯啤酒,一口就喝见了底。 “说不定人家城里来的少爷,就喜欢这种土里土气的小丫头。我看干脆哪天我跟那小子说说,让宝瑛去给他当童养媳,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完,他把空酒瓶“哐当”一声墩在桌上,喊宝瑛过来给他们开酒倒酒。 宝瑛把药盒收好,默默拿过酒,用起子开了瓶,想也没想,直接把冰凉的啤酒,一股脑浇在了梁兴杰头上。 刚出正月没多久,天还冷得很。梁兴杰为了省钱,家里连炉子都没生,被冰冷的啤酒浇了一头一脸,整个人都懵了。 梁兴杰抬眼看向宝瑛,只见宝瑛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死死盯着他,眼神凶得像是要把他生吞了。 梁兴杰莫名打了个寒战,也不知道是被酒冰的,还是被宝瑛那眼神吓的。 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抹了把脸上的酒,抡起胳膊就要扇宝瑛。宝瑛反应快,可还是被他在头上狠狠打了一下。她慌忙跑回自己房间,把门反锁,死死抵在门后。 一起喝酒的几个人都是来凑热闹的,谁也不想看他当众打孩子,纷纷上前拦着:“孩子就是闹着玩的,别动手。” “就是,小孩子不懂事,她耳朵又聋,说不定是听错话了。” 在众人的劝说下,再加上梁兴杰也不想在朋友面前显得太粗暴,便拿过毛巾擦了擦脸,算是暂时放过了宝瑛。 宝瑛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她爬上床,闭上眼睛,假装那些疼都不存在。屋外一片嘈杂喧闹,吵得人头疼。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终于没了,想来那些人又找地方打牌去了。 总算能安静歇一会儿了,她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再次醒过来,是因为睡梦里好像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她睁开眼仔细一听,好像真的有人在喊她。 睡了一觉,身上的酸疼反倒更明显了。她揉了揉胳膊,下床打开门,一抬头,就看见庄闻站在她房间门口。 宝瑛脸上的红肿还没完全褪去,庄闻看着,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方晴跟在庄闻身后,手里又拿了不少外敷的药膏和药贴。 宝瑛看着屋里乱糟糟的一片,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弯腰想去收拾地上的酒瓶和花生壳,想给两人腾出一块能落脚的地方。 庄闻连忙大声喊住她:“别收拾了,伤还没好,我们就是过来看看你。” 方晴拉过宝瑛的手,随手拉过一张凳子让她坐下,轻轻撸起宝瑛的袖子。她身上一块块青紫,看着格外吓人。庄闻瞧着,眼睛都直了,声音有些发紧:“是你爸打的?” 宝瑛点了点头。庄闻想别过脸不去看那些伤,可心里又心疼得厉害。她比自己还要小好几岁,却成天被父亲这样打骂。虽说他母亲走后,父亲在省城也不怎么管他,可根本不会对他动手。 方晴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宝瑛上药,心里也是一阵阵心疼。 宝瑛一直安安静静看着庄闻,庄闻反倒垂下眼,不敢和她对视,只是盯着她身上的伤。 “这么活着,不如死了算了。” “不行。” 庄闻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自己都有些诧异,宝瑛竟然听见了。他抬起头,就看见宝瑛还在望着他,她很认真地又说了一遍:“不能死。” 庄闻愣住了:“你听得到我说话?” 宝瑛摇了摇头:“听不清,但是我会看你的嘴巴。” 5、报警 天渐渐黑了,宝瑛躺在床上,人有些楞楞的,脑袋里空空的。她稍微侧了侧头,去看门旁边的灯绳,看了看,她又把头转了回来,看头顶上的灯。 她的房间里很少开灯,因为那根灯绳很短,以宝瑛的身高根本够不到。 梁兴杰心情好的时候,看到宝瑛没开灯,会怨她为什么不开灯,这样会瞎了眼睛的。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根本不会理会宝瑛的房间有没有灯光。 她常常都是借正屋里漏进来的灯光写作业,明明都是在自己家,愣是过出了凿壁偷光的感觉。 好在,她的房间有窗户,一扇能看到天空的窗户。 梁兴杰晚上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家里干净了不少,心里头舒坦,想着把宝瑛叫回来是对的。他下午打牌赢了好几块钱,整个人轻飘飘的,心情好得没边。 他晃悠着走到宝瑛房门口,推开门,见宝瑛正趴在床上写作业,随口就夸了两句。话刚说完,眼尾扫到墙角,堆着一堆从没见过的礼盒。 他凑过去细看,麦乳精、蜂皇浆,还有好几种罐头。梁兴杰越看越乐,全是好东西。就算自己不吃,转手一卖,也能捞上一笔不小的钱。 “哪来的?”他蹲下身,一个个翻看保质期。 宝瑛说:“庄闻哥哥给的。” 梁兴杰嘴一下子咧到耳根:“这小病秧子,平日里谁都不搭理,心倒软。有钱人随便从指头缝里漏点出来,就够老子花上好久。” 听他这么一说,宝瑛立刻警觉起来:“你想干什么?” 梁兴杰眼皮都没抬一下:“当然拿去卖钱。那小子自己都不一定能活几天,这些好东西搁他那儿也是浪费,还不如多给我们些。” 宝瑛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挡在那堆礼品跟前:“不许卖。” 梁兴杰一把将她推开:“你管得着?在老子家里,什么东西不是老子的。” “不行!”宝瑛伸手去拽他胳膊,死活不让他碰那些东西。 梁兴杰抬手就要扇她一巴掌。往常遇上这种时候,宝瑛只会躲,只会逃。可这一回,她看准了他的动作,头一偏,反而死死抱住了他的胳膊。 梁兴杰愣了一下,想把胳膊抽出来,竟没那么容易。 他一把拎起宝瑛:“好啊,你既然找打,那我就打死你,正好让他再过来给你掏钱!” 宝瑛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他:“你打我,他也不会再来了。” “你什么意思?” “我不让他再来了。” 梁兴杰当场就炸了:“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他的手一扬,就要扇下去。宝瑛盯着那只手的动作,侧脸避了避,躲开了,随即两只手死死抱住他胳膊,不让他再动。 梁兴杰气疯了,一把拎起宝瑛就甩了出去。宝瑛抱着头蜷在地上,抬眼狠狠瞪着他。一撞上那眼神,梁兴杰心里就一阵烦躁,抬脚又要上前揍。 宝瑛想还手,可身子小、力气也小,根本不是对手。她爬起来,飞快跑了出去。 从宝瑛家回来,庄闻一声不吭回了房。没一会儿,方晴端着杯牛奶敲了门。 “那孩子肯定是有什么顾虑才那样说的,不是真讨厌你。” 庄闻没应声,伸手接过杯子。他向来不爱喝牛奶,那股腥气总让他反胃。可从前妈妈总让他每天喝一杯,说这能补钙和蛋白质,日子久了,便养成了习惯。 他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我也没多想去看她。”说完,他把杯子搁在桌边。 屋外突然炸起一声吼:“你又发什么疯!” 是夏竹江的声音。 “老子今天不收拾她,她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庄闻起身走到露台。小楼后那条街上,梁兴杰正跟夏竹江对峙,宝瑛站在夏竹江身后,脸上清清楚楚一道红印。 庄闻眉尖不自觉蹙起,方才去看她时,脸上还没有这处伤。 “你算什么老子!有你这么天天欺负自家闺女的吗!”夏竹江气得声音都抖。 梁兴杰斜着眼,笑得流里流气:“你这么护着她?拿五千块,人归你。” “你——”夏竹江气得说不出话,拉着宝瑛转身回了屋,再不理他。 开学一个多月,省城来了电话,说是为了让庄闻好好休养,给他办了休学,养好身子再回去。 庄闻一点不意外。打从踏进东湖村那天起,他就知道,郑世豪压根没打算让他再回省城读书。 方晴却气得不行。看庄闻一脸平静接受,她挂了电话又拎起听筒,非要往省城回拨。 庄闻伸手按住她:“晴姨,我本来就不想回去,不想再看见那些人,看着就恶心。” “可你才十岁,不上学怎么行?郑世豪这是要把你养废啊!”方晴把听筒放下,想了想又说,“干脆给老太太打个电话,让她接你去德国,总比在这儿受气强。” 庄闻扯了扯嘴角,笑得难看:“我爸早防着这一手了。姥姥去年搬了新家,他就没再给过我联系方式。” 方晴一愣:“年前老太太打电话找你,你不是还跟她说话了吗?” “是她主动打过来的,我爸不敢拦着,才叫我接的。” 庄闻看着她,轻声安慰:“算了晴姨,我都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想这些没用。我爸又打了笔钱过来,你下午有空去取一下。” 方晴立刻沉了脸:“别胡说八道,又不是什么要命的病,以后不准再提什么死啊活的。” 方晴要走时,庄闻叫住她:“碰到合适的,顺便给宝瑛带两件衣服。倒春寒还没过去,她穿得太少。别买太扎眼的,普通就行。麻烦晴姨帮我送过去,我就不去了。” 方晴心里一暖,跟着又酸得发涩。她家少爷这么好的人,怎么就摊上这么难治的病,怎么就有这么个狠心的爹。 这天夜里,庄闻闭着眼躺了很久,还是睡不着。近来骨头里的疼来得越来越勤,像有根针在里面一下一下扎。他其实说不清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只模糊听庄飞月提过一句,是骨髓炎。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浑身都不得劲,索性爬起来,对着双腿疼得最厉害的地方,一拳一拳狠狠捶下去。 捶到十几下,腿渐渐麻了,他心里竟生出点隐秘的痛快,好像终于能自己说了算一回,终于能攥住这副不听使唤的身子。 可半分钟不到,那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又重复起来,比刚才更凶,死死咬着他不放。 庄闻低头看着自己的两条腿,眼睛红得厉害,却硬憋着不肯掉一滴泪。他忽然想,干脆把腿打断算了,又想,不如就这么死了,一了百了,再也不用受这份活罪。 月光从露台滑进卧室,白茫茫一片。他撑着疼站起来,挪着步子,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露台上。 天上挂着一弯新月,细细的,尖尖的,冷清清照着整个村子。 和他一起望着月亮的,还有坐在夏家屋顶上的宝瑛。夏家的屋顶被收拾得干净,她就盘腿坐在上面,一动不动盯着月亮,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道一道,蜿蜒在脸上。 天快亮时,庄闻才终于熬不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一觉睡到傍晚,屋外一阵吵吵嚷嚷,把他硬生生吵醒。 “晴姨?”他脑袋疼得发胀。 方晴听见声音走进来,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庄闻摇摇头:“外面怎么了?” 方晴走到露台边往下望了一眼,低低“哎呦”一声:“好几个孩子打起来了,宝瑛和夏沁也在里头。小闻,我出去看看。” 底下乱作一团。夏沁骑在一个比她高出一头的男孩背上,拳头一下下往他脸上砸,毫不留情,她脸上都是泪。 宝瑛则在一边狠狠摁着那个男孩,不让他还手。 被压在下面的男孩被打得受不住,连声求饶:“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夏沁对着他狠狠一巴掌扇过去:“敢撕我衣服,我今天就打死你!还有你——说谁是聋子?说谁是病秧子?” 宝瑛一句话没说,只是把面前三个男孩挨个收拾了一遍,下手又狠又准。 庄闻趴在露台栏杆上急急忙忙往下看,见宝瑛没吃亏,没被人打,心里那口气才松了下来。 方晴赶过去得及时,把几个扭打的孩子硬生生拉开。听夏沁哭着说完那几个男孩骂的话、做的事,方晴气得手都紧了,恨不得也上去一人给一巴掌。可她是大人,不能跟孩子动手,只沉着脸问夏沁,这几个都是谁家的孩子。 宝瑛用自己的袖子给夏沁擦眼泪。夏沁新穿的连衣裙领口被扯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宝瑛一看,火气又上来,不解气地对着那个男孩又补了一脚。 方晴领着两个女孩,挨家挨户去找家长讨说法。一开始,男孩的父亲还满不在乎,说不过是小孩子打打闹闹,不肯认账,还嫌方晴小题大做。 “就骂两句,能怎么着?还能把孩子抓起来不成?” 方晴好歹是读过书的人,也算是懂一点法律。她寸步不让,说如果不道歉、不赔礼,就告他们诽谤,告他们猥亵,让他们在家等着法院的传票。 一听要打官司、上法庭,几个家长顿时慌了神。他们不懂这些,只知道庄闻和方晴是城里来的,懂的东西比他们多,真闹起来恐怕他们占不到便宜。 “报警吧。” 庄闻的声音从门外冷冷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手里握着一部大哥大。手指在按键上按了几下,“咔哒”的按键声,清晰又刺耳。 男孩家长脸色一白,当场就慌了,脱口而出:“我们道歉!我们道歉!” 说着一把揪过自己儿子的耳朵,拎到夏沁面前,吼道:“快说对不起!” 6、喜欢 这阵子雨水多,一眨眼,就又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把东湖村的土路泡得发黏。 夏竹江还在村委忙着,庄闻看着眼前两个梗着脖子、为自己争取的女孩,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没什么起伏:“到我家吃晚饭吧。” 这是宝瑛第三次踏进庄闻的院子。 院子大得有些空旷,装修得亮堂又规整,任凭外面的风雨再大,院子里却沾不上一点雨水。她站在门口,眼睛直勾勾的,忘了挪脚。夏沁站在她身旁,也看呆了。 方晴唤着两个孩子进屋,翻出医药箱,蹲下身时,眉头拧了拧。两个孩子的身上,都有不少伤,可想而知,也是被那几个男孩子打得不轻,只是两人不声不响不喊疼。 庄闻没说话,径直走到宝瑛跟前,伸手拉起她的胳膊,挽起袖子。胳膊上一片红肿,还有几处蹭破的皮,结着浅浅的痂。 先前被梁兴杰打的伤还没好利索,眼下又添了好几处新伤。庄闻的眼睛就有些发沉,不忍多看,却又偏偏要盯着。 “是不是很疼?”他问,声音比平时软了些。 宝瑛的嘴撇了撇,手指比划:疼。 “庄闻哥,她说疼。”夏沁凑过来,小声翻译。 庄闻心里动了一下,想着,或许该学几句手语,这样跟宝瑛说话,能方便一些。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他在心里骂自己荒唐,不过是个认识没多久的丫头,犯不着费这个劲,想得太远了。 方晴给夏沁上好药,起身问两个孩子:“想吃点什么?” 宝瑛摇了摇头,没什么主意,只含糊地说:“都行。”夏沁咽了咽口水,心里盼着能吃点荤腥,可转念一想,今天已经够麻烦人家了,便也跟着点头:“吃什么都可以。” 方晴想了想家里的食材,笑着说:“那我炸个肉丸子,再炖个排骨,你们喜欢吃吗?” 宝瑛下意识看了庄闻一眼,眼神里藏着期盼,庄闻被她这模样逗笑了,嘴角勾了勾:“喜欢就说喜欢。” 宝瑛又转头看了夏沁,两个孩子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喊:“喜欢!” 声音脆生生的。 她们哪里吃过这样的饭。别说一顿饭有两个肉菜,就连逢年过节,家里也未必能端上一碗像样的肉。平日里的饭桌,大多是白菜、萝卜,都是些耐放、便宜的东西,能填肚子就行。 没上菜的时候,两个孩子还能绷着,可当方晴把炸丸子和炖排骨端上桌,那股子肉香一下子飘满了屋子,宝瑛和夏沁的眼睛都直了,死死盯着那盘金黄的丸子,喉咙不停滚动着。 方晴在宝瑛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又推了推夏沁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宠溺:“好了,别看着了,去餐桌吃饭。” 宝瑛愣了愣,看看茶几,又看看餐桌。她上次来根本没注意到庄闻家里怎么吃饭,吃饭和喝茶的桌子居然是分开的,干净、整齐,连碗筷都摆得一丝不苟,和她家里总是乱糟糟的饭桌,完全不一样。 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现在一看,果然是这样。 尤其是裴宝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起饭来狼吞虎咽。她跟着梁兴杰过日子,吃饭从来没个准点,有时候一天一顿,有时候一天两顿,饿极了,就连凉窝窝头都能啃两个。 她用不好筷子,整只右手攥着筷子,笨笨地夹着丸子,一个接一个,嘴里塞得鼓鼓的。庄闻看着她这模样,又转头看夏沁。夏沁倒是规规矩矩地拿着筷子,可夹排骨的速度,一点也不慢。 庄闻这辈子,很少有像这样狼吞虎咽吃饭的时候,被疼痛折磨的日子过得久了,连食欲都淡了。可看着对面两个孩子吃得香,他的胃口也跟着好了些,不知不觉,就多吃了半碗饭。 方晴看在眼里,心里乐开了花,又给庄闻盛了一碗排骨汤,递到他手里:“多喝点。” 庄闻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轻咳了两声。宝瑛立刻就停住了动作,抬头看着他,慌忙用手擦了擦嘴,问:“怎么了?” 庄闻伸出手,捏住她的手,把她攥着筷子的手,一点点调整成舒服的姿势,然后握着她的手,轻轻夹了一下盘子里的丸子:“筷子要这样用,知道了吗?” 宝瑛看着自己的手,乖乖地点了点头。可没吃两口,她的手又不自觉地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整只手攥着筷子。 “宝瑛。”庄闻开口,声音里带了点提醒,没什么情绪,却让夏沁心里一紧。 宝瑛听见了,有些别扭地调整了姿势,可手指还是僵硬的。夏沁把嘴里的骨头吐出来,小声解释:“庄闻哥,宝瑛一直都这么拿,习惯了。” 庄闻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不好的习惯,就得改。” 夏沁心里一凉,忽然觉得他的话冷飕飕的。她看了看庄闻,没再说话,低下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吃完饭,两个孩子在庄闻家看了很久的电视。宝瑛上次来,就看见客厅里摆着的电视,却没打开。这次方晴帮她们开了机,宝瑛才发现,原来电视的画面是彩色的,那么鲜亮,比她在村里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好看。 宝瑛家里没有电视,夏沁家里有一台,又沉又笨,屁股大得占地方,屏幕小小的,还是黑白的,信号也差。碰上这样的雨天,屏幕上全是雪花,什么也看不清楚。 夏沁也看呆了,两个孩子板板正正地坐在沙发上,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等我以后挣了钱,也要买这样的电视。”夏沁小声说,眼里满是憧憬。 宝瑛用力点头,眼里也亮了起来,用力比划着:我也是。 雨停了,天也黑透了,外面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方晴拿起外套,准备送两个孩子回家。这时,庄闻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红包,走过去,塞到她们手里。 “拿着,平时想吃什么,就买点什么。”他说。 宝瑛看着手里的红包,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夏沁身后。 夏沁挺直了身子,摆了摆手,一脸认真:“谢谢庄闻哥哥,不用了,想吃什么我妈妈会给我买的。而且,你给我们红包,要是让梁叔叔知道了,他肯定又要打宝瑛了。” 宝瑛听明白了夏沁的话,慌忙伸手想去捂她的嘴,可已经晚了,那些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了庄闻的耳朵里。 庄闻的眉头皱了起来,看向宝瑛,语气里带着不解:“我给你红包,他为什么要打你?” 宝瑛道:“因为他会想要更多。” 庄闻心里一沉,瞬间就明白了。他脑子聪明,先前去看望宝瑛,宝瑛拼尽全力不让他进家门的时候,他就知道梁兴杰不是个东西。 只是刚才,看着两个孩子狼吞虎咽吃肉的样子,心里一软,就没想那么多,只想着让她们能买点好吃的,却忘了,这份好意,可能会给宝瑛带来麻烦。 他把红包收了回来,语气缓和了些:“行,我知道了。你爸今晚在家吗?” 宝瑛摇了摇头:“他在外面打牌,不回家。” 庄闻看了看宝瑛,又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天,对方晴说:“晴姨,你把夏沁送回去吧,宝瑛留在这里住一晚。” 夏沁和宝瑛说了再见,跟着方晴走了。屋里只剩下庄闻和宝瑛,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作响。 庄闻带着宝瑛上了三楼,把自己隔壁的房间收拾出来。他一边收拾,一边低声嘱咐:“以后有话,就直接跟我说,知道吗?” 宝瑛点点头,应道:“嗯。” 庄闻打开柜子,拿出两个枕头,放到床上,问她:“你喜欢高一点的,还是低一点的枕头?” 宝瑛歪了歪头,眼里满是疑惑。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她眼里,枕头就是枕头,能枕着睡觉就行,还有高低之分吗? 庄闻看着她的样子,就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他指了指床上的两个枕头,说:“去试试,看看哪个舒服。” 宝瑛听话地爬上床,先躺在高一点的枕头上,愣了愣,又翻身躺在低一点的枕头上,来来回回翻了好几圈,最后坐起来,看着庄闻,有些犹豫地说:“都行。” 庄闻被她刚才的样子逗笑了,嘴角微微勾起,语气里带了点无奈:“必须选一个。” 宝瑛愣了一下,又倒了下去,这次直接躺在了低一点的枕头上,伸出手指,轻轻比划了一下:喜欢这个。 这个手语很简单,庄闻一眼就看明白了。他觉得有趣,学着宝瑛的样子,在自己的下巴处比划了一下,问道:“喜欢?” 宝瑛用力点头,又比划了一遍,眼里带着笑意:“喜欢。” 庄闻让她坐在床上等着,自己转身去给她找睡衣和被子。没过多久,方晴回来了,看见庄闻抱着一床厚实的被子,赶紧小跑着过去,把被子接了过来:“我来就行,你小心些。” 庄闻摇了摇头:“没什么事。” 方晴把庄闻也撵到床上坐着,自己手脚麻利地把房间收拾好,铺好被子,摆好睡衣。 宝瑛盘腿坐在床中间,鼻子动了动,庄闻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很好闻。她看庄闻没在意自己,又悄悄往他身边凑了凑,一点点,直到两个人的腿快要挨着,庄闻才忽然侧过头,直直地看着她:“你做什么?” 宝瑛吓了一跳,可却没有后退。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庄闻的眼睛,看呆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眼睛亮得像星星,皮肤也白净。 “收拾好了。”方晴关上衣柜,笑着说,“我去给你们热两杯牛奶,喝了好睡觉。” 庄闻点点头,伸手撑着床沿,慢慢下了床。就在他脚落地的瞬间,腿微微打了个颤,很轻,几乎看不见,可宝瑛的眼神好,还是捕捉到了,连他眼皮微微的跳动,都没放过。 宝瑛立刻跳下床,蹲在庄闻眼前,仰着头,看着他的腿,又看看他的脸,着急地比划着:哪里疼? 庄闻伸出手,在她的头上抓了一把,语气故作轻松:“不疼,没事。” 宝瑛皱起了眉头,她觉得,庄闻现在就像一只猫,明明身上不舒服,却偏要装出没事的样子,不肯说。 她伸出手,轻轻捏住庄闻的小腿,一点点按压着。“这里。”她的手指正好按在了庄闻腿疼的地方。 庄闻下意识闷哼了一声,眉头皱了起来。他看着宝瑛,还想像刚才那样说不疼,可宝瑛的眼神太认真了,像是早就看透了他的心思,一点也不相信他的话。 “疼。”宝瑛又说了一遍,语气很肯定。 庄闻看着她,终究是没再否认,轻轻点了点头。 “坐床边。”宝瑛站起身,拉了拉他的衣角,语气很认真。 庄闻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可看着她认真的眼神,竟下意识地听了她的话,后退几步,坐在了床边。 宝瑛又蹲了下来,轻轻抬起庄闻的腿,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一板一眼地给他按揉起来。她的动作很轻,却很有力,一点点揉着他腿疼的地方。 起初,还有些疼,可按着按着,那种疼痛感就减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舒服,虽说不能根治,却也缓解了不少。 庄闻看着蹲在地上的宝瑛,小小的身子,却很认真,他忽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笨笨的小豆丁,力气竟然还不小。 “你这按摩,是跟谁学的?”他轻声问。 宝瑛抬起头,一双黝黑的眸子看着他,眼里满是疑惑,没听懂他的话。 庄闻放慢了说话的速度,口型夸张地重复了一遍:“我是说,你这按摩的手法,跟谁学的?” 宝瑛这才听懂了,声音软软的:“以前,我妈妈干活累了,腿会疼,我就给她揉,揉着揉着,就会了。” 庄闻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忽然又泛起一股心疼的滋味,像外面刚停的雨,湿漉漉的,却又带着一点暖。 7、泥石流 没几天,方晴收拾好了东西,带着庄闻回了省城。有七八天,宝瑛都没再看见那个常常站在露台上的人。 雨还是在下着,越下越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 “多少钱!?十块?我上哪去给你弄钱?”梁兴杰巨大的质疑声,把宝瑛的视线从露台上拉了回来。 她看着梁兴杰反应这么大,倒也不怎么意外。每次问他要钱,都像是在割他身上的肉。 “学杂费怎么这么贵,我听说人家好多地方都不要钱。你们老师要这么多钱,是不是都自己花了。” 宝瑛皱着眉看他:“才不是老师花的。我妈说,留了上学钱。” 梁兴杰吼道:“留什么留,那都是我的钱。我看这学你也别上了,不如回来种地,家里两亩地都荒着。” 宝瑛不说话,就直勾勾盯着他,看得梁兴杰心里发毛。 “看我做什么!看我也没钱!去去去,明天就去和你老师说退学。”梁兴杰的声音更大了,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义务教育阶段,让孩子退学,是可以告你的。”门外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宝瑛回头一看,庄闻站在门外。 梁兴杰一拍桌子:“你个小毛孩子,管我家的事干什么!什么告不告的,孩子告爹,她敢!” 庄闻走进院子,声音没什么起伏:“我敢。” 宝瑛看着他的腿,他走路的步伐更慢了。她又抬头看他的脸,心里一下子就肯定了,他的腿在疼。 梁兴杰骂道:“干你屁事!”刚说完他不知道想到什么,又笑起来,“你那么喜欢多管闲事,你给她交。” “那是你的义务。”庄闻斜了他一眼,对着宝瑛说:“你过来。” 宝瑛跟着庄闻到了小楼,左看右看没看到方晴。庄闻知道她想问什么,开口道:“晴姨在省城。” 宝瑛点点头。 她跟着他上楼,他走得很慢很慢,宝瑛忍不住紧紧跟在身后,张开手臂虚扶着他。 走到二楼,庄闻实在撑不住了,一下子抱住楼梯扶手。宝瑛担心地跑到他前面,看见他脸上全是冷汗。 “怎么了?”宝瑛急了,伸手抹去庄闻脸上的汗,好像擦掉汗,他就不疼了。 庄闻不再强撑,扶着扶手缓缓坐下去:“腿疼。” 宝瑛说:“去三楼?” 庄闻点头:“等会再走,等等我,马上就不疼了。” 宝瑛没听他的话,蹲在他身前,要背他。 庄闻推了她两下,想让她起身,宝瑛一动不动,非要背着庄闻走。她小时候,妈妈也这样背过她。 庄闻撑着起身,拗不过她,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扶我吧。” 到了三楼,庄闻瘫坐在地上,双腿止不住地打颤,把宝瑛吓坏了:“你怎么了?” 庄闻摇了摇头,坐在走廊上,指了指自己的房间:“我床头柜里,有个存折,里面有两万块钱,你拿着,谁也别说。” 他说得很慢,宝瑛都听懂了,可她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拼命摇头,一个劲地问:“你怎么了?” 庄闻笑了笑,摸着她的头说:“我要去国外治病了,以后不会再来这里了。我是回来收拾行李的,你如果不拿着,我走了也不会放心。” 宝瑛还是懵着。 坐了一会儿,庄闻又努力站起来,从床头柜最里面翻找出存折,把密码告诉宝瑛,又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藏好。他摸着宝瑛的脑袋,心想是自己和这个小丫头有缘,这钱给了她,想来肯定能改变她的人生。 这也算是自己在人世间做的最后一件好事吧。 费力地说完话,他拿了一把伞给宝瑛,把她送出门。 等宝瑛离开,庄闻再次瘫坐在地上。他一点一点挪向电视柜,药都放在那里。 这次他和方晴回去,没有告诉家里任何人,两个人坐着大巴,一路颠簸到了省城。到了家门口,才知道他父亲郑世豪在湾市出差,两人反而走反了路。 那个只比他小一岁的便宜弟弟郑楷东,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人,一脸不满。他的继母则是笑意盈盈地把两人接进门。 回去这几天,继母把庄闻单独看管起来,不让他和方晴见面。然后又说郑世豪给庄闻找了个专家,要给他的腿做康复。 那位专家每天逼着庄闻做大量运动训练,不用一天,半天就疼得他发不出声音。他不想做,专家就强迫他做。 中途,继母总是端着水果、甜点来看他,还说这是郑世豪从国外请回来的专家,治骨科病特别专业。 庄闻不是傻子,治疗第二天他就觉出不对,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最后实在受不了,他主动提出回乡下休养。继母还一副可惜的样子,劝他留在省城治疗。 只是他这次怎么去的省城,就怎么回来。没有司机送,没有方晴陪,一个人肩扛手提一个大旅行包,坐了一天大巴,才到萍县。 在路上,庄闻就想好了,把手里剩下的钱交代好,就去死。他这么活着,病好不了,学上不了,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而且经过那几天治疗,他的腿更疼了,无时无刻不在疼。 庄闻吃下止疼药,稍微好了一些。他听着外面的雨声,希望雨赶紧停。雨一停,他就出门,去湖边。 跳湖虽然冷了些,但是一定能死。 现在下着雨,路太难走。 疼痛消下去后,庄闻躺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外面嘈杂的声音,微微睁开眼睛。 “赶紧走,往外走!”夏竹江和村两委的人一起,带着村民往安全区域转移。 这场雨一连下了三天,前两天还是小雨,从第三天开始越下越大,到这天傍晚,已经成了暴雨。 夏竹江和巡山员把情况汇报给村支书。支书一向果断,穿起雨衣跟着巡山员出去查看,听见山上石头咔咔作响,当机立断,让全村人立刻转移到安全地带。 夏竹江安置好其他村民,最后才顾上自家孩子。宝瑛和夏沁在一起,跟着人群往山下蹿。夏竹江从远处跑来,一把把两个孩子揽进怀里。 那边支书让村民报数,只报户数,再由各家清点自家人。 “212户,都齐了。” 支书刚松口气,宝瑛忽然想起什么,使劲拉着夏竹江的胳膊晃。 “还有庄闻哥!”她急得大喊。 夏竹江笑着安抚她:“小庄回省城了,你是不是忘了?” 宝瑛疯狂摇头:“回来了!” 没等夏竹江反应,她转身就疯了一样往村里跑。村子依山而建,庄闻家就在山脚下。 庄闻正平静地躺在床上。 他醒后听见外面的嘈杂,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村民都在逃命,他反而笑了笑,起身上楼,像往常睡觉一样,平躺在床上。 对他来说,泥石流来得正好。不用再忍着疼走到湖边,不用跳进冰冷的水里。他只要像平常一样睡过去,就真的睡过去了。 宝瑛在楼下拼命敲门,可外面声响太大,庄闻在楼上根本听不见。 情急之下,宝瑛扒着墙跳上去,用胳膊砸破院墙的玻璃,翻了进去。落地时,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胳膊也受了伤。 她冲上三楼,血滴了一路。 “哥——!”宝瑛用力推开门,庄闻正躺在床上。 他听见声音,起初以为是幻听,侧头一看,一个女孩站在眼前,胳膊还在流血。 看到庄闻睁开眼,宝瑛的心安了一半,却不敢完全放松。泥石流随时可能下来,按村委大家的判断,今晚大概率会发生。 她不能拿命去赌。 宝瑛着急地把庄闻从床上拉起来,要拽他走。庄闻却拂开她的手,依旧坐在床上。 “你的胳膊怎么了?” 宝瑛不答,继续拽他。 “不要管我,你走。” 下午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此刻一下子想通了。庄闻给她钱,根本就是早就有了轻生的念头。 宝瑛看着他,那股倔劲上来了。她跑到隔壁房间,抱来自己曾经枕过的枕头,摆在地上,抱着胳膊躺了下去。 “哥。”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便闭上眼,不再动弹。 这下着急的人变成了庄闻:“你在这里做什么!” 宝瑛不说话,也不睁眼。 “宝瑛!”庄闻又喊了一声。他是想死,可不能拖累宝瑛,她是那么顽强的一个孩子。 宝瑛依旧躺着。很快,她听见庄闻下床,接着,他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拉了起来。 庄闻跪在地上,腿还在疼。 “走。”宝瑛只说了一个字。 两行眼泪瞬间从庄闻脸上滑落。 他点了点头,拼尽全力站起来,拉着宝瑛往楼下走。 没走几步,宝瑛又蹲在他面前:“背你。” 这次庄闻没有拒绝,因为他听见,山上的声响越来越大了。 宝瑛腿脚利索,背着庄闻飞快冲下楼。一出门,就看见夏竹江和村支书刚跑到门口。 支书看见庄闻,也吓了一跳:“居然真的回来了,还好我俩赶过来了。” 支书二话不说,一把从宝瑛背上接过庄闻,夹着他就跑。夏竹江也捞起宝瑛,跟着往安全地带冲。 宝瑛回头看去,泥石流已经下来了,速度虽不算快,可山腰上的几户房子,已经被吞噬。 夏竹江和支书有避险经验,带着两人往与泥石流垂直的山坡上跑。 几人刚抵达安全区域,巨大的轰隆声,就把整个村子都吞没了。 8、救援 “一、二、三……”夏竹江对着帐篷里的村民数完,当即掀开门帘,走向下一个。为了照看方便,她把几个孩子都安顿在了一起,毕竟三个孩子,拢共也就凑得出她一个妈。 到了夜里,外头的动静更嘈杂了。政府的救援人员和赶来的几支救援队,都来帮忙。 宝瑛累得脱了力,早早便睡了过去。庄闻下午睡过一阵,反倒清醒得很。他轻轻拍着宝瑛的背,她睡得格外安稳。 他在心里默算着时间,刚才夏沁说出去上厕所,已经去了好一阵子,心里不免有些担心。 夏竹江不在三人身边,庄闻是三个孩子里年纪最大的那个,比两个姑娘大上三岁,他自觉该照看着她们。 庄闻拍着宝瑛的背,一下比一下轻,再不回来, 他得出去看看。 庄闻揉了揉发麻的腿,刚要站起身,夏沁便撩开帘子进来了。外头的雨刚停,她把伞搁在一旁,额前的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 “怎么这么久?”庄闻低声问。 “外面又黑又乱,走迷路了。后来碰到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大姐姐,她说她是救援队的,把我送到了门口。”夏沁一边解释,一边轻手轻脚走到宝瑛身边坐下。 宝瑛像是听见了两人说话,轻轻哼了两声,翻了个身,眼看就要醒过来,庄闻的手立刻又落在她背上,“睡吧,睡吧。” 宝瑛点了点头,又沉沉睡去。 庄闻见宝瑛睡熟,抬头看向夏沁,“你也早点睡。” 夏沁把地上的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裹着自己的外套,挨着宝瑛躺下了。 天快亮的时候,宝瑛迷迷糊糊醒了过来。她睡在庄闻和夏沁中间,夏沁老老实实地躺在原处,把身上的衣服裹得紧紧的,而她自己,却往旁边挤占了庄闻不少地方,几乎整个人都贴在庄闻的胸前。 庄闻侧躺着,后背紧紧贴着帐篷,胳膊搭在宝瑛头顶,将她半圈在怀里。宝瑛跪爬起身,把自己身上盖着的外套,轻轻搭在夏沁身上,想让她暖和一些。 而后,她又凑近去看庄闻,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他的鼻息,才自顾自松了口气。 外面的救援志愿者已经把临时安置点收拾妥当。宝瑛出去想找点吃的,听见旁人说,这次全村二百多户撤离及时,没有一人伤亡,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不少。 夏竹江几乎一夜没合眼,灰头土脸地和村委几个干部一起整理物资。她抬眼看见宝瑛,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这么早就醒了?是不是饿了?” 宝瑛点了点头。夏竹江朝另一边指了指,“眼下也没什么别的吃的,救援队送来了不少压缩饼干,你去那边那个姐姐那儿领。” 宝瑛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个十分好看的姐姐,比夏沁还要好看。 夏沁,原本是宝瑛这个小脑袋瓜里记住的最好看的人。 那个姐姐看上去是高中生模样,穿着一双厚重的雨靴,正把一箱箱饼干从车上搬下来。 宝瑛嗓门很大,用不太清晰的话语要了吃的,又按规矩登了记。 她拿着几块饼干刚要回帐篷,就看见庄闻慌慌张张跑了出来。他四处张望,宝瑛踮起脚朝他挥了挥手,庄闻看见她的那一刻,整个人忽然就松了下来。 宝瑛跑到他身边,庄闻问:“饿了?” 宝瑛点了点头,紧接着比划道:“给你和夏沁拿的。” “哟,我还当你跑哪儿去了,原来是跟着这小子。”梁兴杰从旁边一个帐篷里走出来,正巧撞见宝瑛和庄闻。 旁人都在忙着救援赈灾,为这场天灾满心悲痛,梁兴杰却一反常态,心情好得很。他兴致颇高,伸手在宝瑛头上胡乱揉了一把,“在哪儿领的吃的?” 说完,便伸手要去夺宝瑛怀里的饼干。宝瑛连忙转身躲开,把饼干紧紧抱在怀里:“自己去领。” 梁兴杰有些不痛快,却也没再多说,慢悠悠地找志愿者领食物去了。 宝瑛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清楚他在想什么。所有人的家都毁了,不少财物都埋在了泥水之下,想到这么多人和他落得一样境地,他这种本就一穷二白的人,自然是高兴。 宝瑛心里恶狠狠地想,他怎么还活着。 草草吃过早饭,宝瑛又想起外面那个大姐姐,她也想去帮忙。可刚走出帐篷,便碰到夏竹江,被她赶回了帐篷。 “哪儿也不准去,你们都是小孩子,给我好好待在这儿。” 三个孩子就这么待着,一待便是五天。五天后,道路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不仅救援队进了村,不少爱心人士、慈善企业家也跟着赶了进来。 那是宝瑛第一次见到庄闻的父亲。他虽穿着休闲,身上却总透着一股不一样的气质。 郑世豪握着村支书的手,激动得不行,“我这阵子正好在湾市出差,一听说老家遭了灾,自己开着车就往回赶,可一开始路不通,不让进。看到大伙儿都平平安安,我这颗心才算放下。支书,灾后重建你尽管放心,政府保障之外,我再捐一笔钱,希望能让大家尽早恢复正常日子。” 郑世豪和村里几个还认得的老人,拉着手寒暄了许久,直到旁人提醒,他才想起自己的孩子也在这里。 “小闻。”郑世豪看见庄闻,蹲下身将他抱进怀里,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夏竹江看着这父子情深的场面,忍不住红了眼眶。她把宝瑛往身前拉了拉,“多亏了这孩子,要不是宝瑛,我们都不知道小庄已经回村了,还以为他在省城呢,差一点你们父子就再也见不上了。” 郑世豪有些疑惑:“你回省城了?” “嗯,想回去见你。我在这边过得挺好,想把学籍转过来,在萍县读书,回到家才知道爸出差了。”庄闻心里清楚,省城那边没人愿意让他回去,就连郑世豪也是一样。索性他便不与他们同住,只要郑世豪肯给钱,能供他生活读书,他守在宝瑛身边更是自在。 郑世豪:“怎么不提前给爸爸打个电话?” 庄闻装出一副懵懂的样子,“我也好久没见爸爸了,很想你,想给你个惊喜。” 郑世豪松了口气,“下次提前打个电话问问,免得再白跑一趟。” 庄闻回抱住他:“好,爸爸,前几天可把我吓坏了,就我一个人在这里,我好害怕。” 郑世豪拍了拍庄闻的背:“没事了,都过去了。”他环顾一圈,“方晴呢?” 庄闻:“上次回家的时候,刘阿姨把方晴阿姨留在家里了,说有很重要的事要她做。” 听了庄闻这话,郑世豪皱起了眉。他怎么会不知道刘□□打的什么主意,无非是想把方晴扣在省城,让庄闻一个人在东湖村自生自灭。 可话又说回来,东湖村终究是他的老家,让老家的人知道他把孩子一个人扔在乡下,像什么话? 不过这次庄闻是当着众人的面主动说要留在村里,任谁听了,也挑不出他半点错处,就让方晴继续回来照顾他就是。原本方晴就是庄家的旧人,他可不想让她留在自己的新家。 “等会儿我给她打个电话,让方晴赶紧过来照顾你。”他说。 “家里重要的事怎么办?” “我安排别人去做。” 郑世豪原本也没打算在这里久留,和村里的人见了一面,又看了看孩子,当天下午,便回湾市继续忙了。 临走前,他才正眼瞧了瞧宝瑛,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谢谢你救了小闻。” 宝瑛望着他的笑脸,只觉得一阵冷飕飕的,她一言不发,只是盯着郑世豪看,像是要把他看穿。 夏沁见她不说话,连忙替她解释:“郑叔叔,宝瑛的耳朵不太好,她应该是没听清您说什么,您别介意。” 郑世豪有些吃惊,这姑娘虽说皮肤粗糙些,一看就是乡下丫头,可长得周正,一点也看不出来,竟然是个聋子。 他略带讥讽地笑了笑:“没什么。” 郑世豪走后,宝瑛身上那股冷飕飕的感觉才渐渐散去。她回头望去,庄闻正按着自己的胸口。 “你怎么了?”宝瑛上前问他。 庄闻按着胸口,疼得说不出话。他这病向来是四肢骨头疼,虽说偶尔别的地方也会疼,可胸口疼,这还是头一回。 他有些分不清,是胸骨在疼,还是心口在疼。 他有时候在想,自己这个病也够奇怪的,每次他心里难受的时候,骨头也一定难受,哪方面都不让他好过。 宝瑛和夏沁连忙把他扶进帐篷,庄闻靠着帐篷边坐下,脸上布满冷汗。 夏沁从没见过庄闻这副模样,有些慌了神:“他怎么了?该怎么办?” 宝瑛飞快地比划:骨头疼,我帮他揉揉。 宝瑛在他胸前轻轻按揉,庄闻一把抓住她的手,“难受。” 宝瑛拍了拍他的手,轻声安抚:“我轻点。” 庄闻点了点头。 夏沁跑到帐篷外找夏竹江要止疼药,可送来的物资只有消炎消毒的药,只能空手而归。 揉了好一阵子,宝瑛的手都酸了,庄闻让她停下,她却不敢停。她怕自己一松手,庄闻又会难受起来。 庄闻按住她的手,宝瑛便轻轻拂开,继续揉着。庄闻看着她,心里暖烘烘的,却又带着一丝无奈,这孩子真是倔得很。 9、千里共婵娟 宝瑛醒得早,她出帐篷的时候天才刚亮,庄闻和夏沁都还在睡着。 她心里总记挂着庄闻身上疼,便想挨个帐篷找人问药。不过她也知道,这八成是希望渺茫,没人会在逃命的时候带药。更何况夏沁昨天也去村委找人问了,除了消炎药、感冒药、消毒水这种外面送进来的救灾物资,再没有其他药。 可是万一有呢? 或许是因为帐篷里睡得实在是不舒服,村子里的大伙起床也都很早。 青壮年的女人男人们都早早上工,在村干部的安排下一起建村里的安置房。 宝瑛撩起帘子,若是帐篷里的人都醒着,她就张嘴直接问人家,有没有止疼药。若是还有人睡着,她从门帘缝中观察了后,便轻轻放下帘子,去下一个帐篷。 一连两个小时,宝瑛把所有能问帐篷都问了个遍,又回想着自己刚才还没问的帐篷,挨个找了过去又问了一遍。 一个不落地都问完,已经到了马上要吃午饭的时间,宝瑛连早饭都没吃,此时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那个高中生志愿者已经看了宝瑛好久,她干完上午的工作后,饶有兴趣地喊住宝瑛,想问她到底在找什么。 可是喊了两声,她发现宝瑛根本没有在意她。志愿者把擦汗的毛巾往脖子上一搭,迈开长腿向宝瑛走去,站在宝瑛身后按上了她的肩膀。 就见宝瑛感受到肩膀上的重量之后,忽然向旁边一撤,摆出了戒备的姿势。 志愿者笑笑,“小朋友,你在找什么?” 看着那张有些熟悉的脸,宝瑛想起来,眼前这人是之前的志愿者姐姐。 只是现在环境嘈杂,宝瑛听不太清,她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什么?” 志愿者看着她的模样,心下了然,这孩子八成是听力有问题。她蹲下了身,一字一顿地问:“你、在、找、什、么?” “止疼药。”宝瑛道。 说完,她看着志愿者又笑了,笑得非常好看,“我有,跟我去拿。” 宝瑛瞪大了双眼,下意识用手比划:真的吗? 志愿者看不懂,但大致能从她的表情猜到她在说什么,她一把把宝瑛从地上薅起来,单手抱在怀中,“真有,本来是留给我自己痛经的时候用的,现在看来我们马上就收队回去了,在这里用不上了。” 她的声音不是很大,是凑在宝瑛耳边说的,宝瑛听了个七七八八,却有一个词听不懂,“tongjing是什么?” “就是一种很难受的病,希望你以后长大了不要有才好。” 宝瑛懵懂地点头。 志愿者的住处和宝瑛她们住的帐篷没什么区别,只是在帐篷外贴了很显眼的标签,用来区分不同的志愿者团队。 “同——”宝瑛想念标签上面的字,却只认识一个。 “同、舟。舟就是船。”志愿者解释得很简洁。她进了帐篷后,在自己的位置上简单翻找,很快就找到了一板拆了盒的药。 宝瑛拿着药,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上面的字她没几个认识的。这和她见过的安乃近完全不一样,她看着志愿者,“止疼药?” 志愿者钻出帐篷,“嗯”了一声,又把宝瑛抱了起来,“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宝瑛摇头,想摆脱她的手臂,可她却纹丝不动。 “自己回去。” “不行,你太小了,听我的。” 志愿者按照宝瑛的指示把宝瑛送到帐篷门口,她蹲下拍拍宝瑛的脑袋,“姐姐走了。” 她的话刚落下,就从不远处快步跑来一个比宝瑛大一点的男孩,拂开她的手。 “你是谁?”庄闻站在宝瑛身前,警惕地看着志愿者。 志愿者没说话,笑着扯扯自己的红袖标,然后走了。 庄闻一脸严肃地看着宝瑛,“你去哪里了?一上午没看见人,吓死我了。” 宝瑛这才想起手里的药,她把药递给庄闻:“止疼药。” 庄闻还想再追问,可是看着宝瑛手里的药,心都化成水了,他又不傻,现在这情况去哪都不好弄止疼药,肯定是她一个人一个人问来的。 庄闻轻轻叹了口气,嘱咐道:“不要跟陌生人说话,走了,我们吃饭去,夏沁已经领好饭了。” 下午,三个孩子都凑在夏竹江身边,给她帮忙,夏竹江这次没再拒绝,毕竟混乱的时候都已经过去了,现在主要是重建村子,各项事务都安排得井然有序。 暮色慢慢沉下去,一轮圆满的皓月挂上天空。风停了,虫声也静了,三个孩子吃饱喝足,在帐篷外铺了张塑料布,排排坐。 宝瑛最喜欢月亮了,尤其是圆月。 庄闻也很难得地享受此刻的宁静,“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从庄闻开始出声起,宝瑛的视线就从月亮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一句诗读完,宝瑛忽然有些激动,她晃着庄闻的胳膊,“再说一遍。” 见宝瑛对诗词好奇,庄闻轻柔地笑了,声音大了些,又念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宝瑛学着他的嘴形,问:“chanjuan?” 夏沁也好奇地凑了过来,“是什么?” 庄闻娓娓道来:“婵、娟,就是月亮,这句话出自苏轼的词。” 夏沁举手:“我知道苏轼。” 庄闻笑笑:“真棒。” “怎么写?”宝瑛追问。 庄闻随手捡了根树枝,认真地在地上写了出来。 婵娟。 宝瑛念叨着“婵娟”,庄闻想起他先前从电视上看到的怎么教听障儿童说话。他学着电视上的模样,拿起宝瑛的手,按在自己的喉咙上,让她感受声音的震动,“婵——娟——” 宝瑛感受到手上传来的感觉,很是新奇,她跟随着自己的感受重新发音。 庄闻笑着点头,又教她:“月——亮——” 宝瑛有些出神,原来是这个意思,所以妈妈才说她是月亮仙子。 裴娟去世前,宝瑛坐在床边哭成了泪人,那时她很小,不知道什么是死亡,可是心里总是惴惴不安。 她紧紧握着裴娟的手,好像只要她不放手,妈妈就不会走。 裴娟把宝瑛拉到自己身前,透着窗户指着月亮,“千里共婵娟,宝瑛,其实妈妈是月亮仙子,只要你想我了,就看月亮,等我回到天上了,会在天上一直看着你。” 宝瑛这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却把裴娟说话的口型牢牢记在了心里。 原来妈妈真的是月亮仙子。 庄闻看宝瑛兴奋地又看向月亮,不免有些好奇,“怎么这么高兴?” 宝瑛指着月亮,心情很好:“妈妈,月亮。” 夏沁知道裴娟的名字,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裴娟阿姨是月亮。” 庄闻听到后,心里一颤,她妈妈,也是月亮,是一个从出生起,就注定要奔向月亮的人。 宝瑛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一样,从自己身上摸索出护身符,塞到庄闻手里。 庄闻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护身符,笑着摩挲了几下。 宝瑛又重复了那天说过的话:“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好,谢谢宝瑛。”这次,庄闻没有拒绝,而是把护身符戴在了身上。 过了两天,方晴赶回了东湖村。她一把掀开帐篷,就看见庄闻蜷缩在角落里,身旁挨着两个小娃娃,眼眶瞬间就红了。 又过了两个月,村里的安置房尽数落成。庄闻依旧住着三层小楼,这栋崭新的房子,没动用村里一分补贴,全是郑世豪出钱盖起来的。 安置房刚建好不久,梁兴杰就没了踪影。起初三四天不见人,夏竹江没放在心上,这人本就整日不着家。可一连半个月都没瞧见身影,她心里渐渐泛起了嘀咕。 “宝瑛,你爸去哪儿了?” 宝瑛刚放学归家,把书包轻放在桌上,屋里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 “出去打工了。”女孩的声音淡淡的。 “打工?”夏竹江满心难以置信,那个懒惯了的人,怎么可能肯出门打工? 宝瑛又开口:“有个叔叔,带他去很远的地方做事,走了好些日子了。” 夏竹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看宝瑛一脸平静,丝毫没有慌乱,心道不管他去了哪里,若是真丢下宝瑛一走了之了,她便带着孩子过日子,不过是多添一双筷子的事。 宝瑛没有说谎。那天梁兴杰急匆匆跑回家,往桌上拍了五十块钱,满脸亢奋地嚷嚷着自己要发大财了。 宝瑛只是冷冷瞥他一眼,懒得理会他,他常常喝了酒后,像这样发神经。 梁兴杰朝地上啐了一口,粗声骂道:“小兔崽子,你老子就要发达了!你就是个享不了福的命。等我去国外挣了大钱,才不会管你。” 宝瑛依旧是那副冷淡的神情,只是这一次,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终究开口:“别去。” 梁兴杰放声大笑,满是不屑:“现在知道拦着我了?晚了,我要去挣大钱了!” 他胡乱收拾了行李,他家里本就没什么家底,经过那场泥石流,更是没什么能拿走的东西。背着包走到门口,他脚步忽然顿住,回头看了宝瑛一眼,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走了”。 宝瑛就那样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屋门,走出院门,渐渐消失在视线里。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些庆幸、有些空落落、还有些手足无措。 “拜拜。”她轻声道。 10、不速之客 “铃铃铃——” “哎呦,你们俩慢点儿骑——” 夏竹江刚从村委出来,就见裴宝瑛骑着自行车往前驶去,她连忙小跑几步追上,出声叮嘱两个孩子。 夏沁坐在后座,笑着朝母亲挥挥手:“摔不着!” 三个月前,宝瑛和夏沁升入初中,从那天起,两人便每天骑车去镇上上学。 夏竹江追上前,再三嘱咐宝瑛务必放慢车速,安全才是头等大事。宝瑛乖巧点头,夏沁却不服气地轻哼了一声。 夏竹江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你的车呢?” “她车胎被人放气了。”宝瑛捏紧刹车停下,跳下车推着车子往前走。 夏竹江当即皱起眉:“谁干的?” 宝瑛摇了摇头,夏沁捂着被敲过的额头气鼓鼓道:“要是让我逮到是谁,非得好好教训他不可。” 夏竹江又在她脑门上轻点了下,开口道:“行了,你们赶紧回家,我还要去统计信息。饿了就自己做点饭,懒得动手就去小庄那儿吃。” 比起五年前,宝瑛说话利落了许多,吐字也清晰不少。虽说听力依旧不好,但只要看着对方的嘴唇,便能明白话语里的意思。 “嘀——” 身后忽然传来汽车鸣笛声,夏沁急忙拉了宝瑛一把。 宝瑛回头望去,是一辆黑色小轿车。在这村子里,除了庄闻家的,她从没见过第二辆汽车。 车窗缓缓降下,副驾驶探出一个少男的脑袋,脸上架着一副大墨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往路中间走,找死呢?” 少男嗓门极大,语气十分不善。宝瑛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不是马路。” 夏沁立刻附和:“就是,村里的路,我们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们……”男生被两人怼得哑口无言。这本就是乡间小路,并非公路,她们自然有行走的自由。况且村里一年半载都难得见一辆汽车,也没什么要靠边走的必要。 男生四下张望,路上空荡荡没什么人影,只得又看向眼前的女孩:“庄闻家怎么走?” 宝瑛眼神变了变,瞥了眼汽车牌照,才发现是省城开来的车。 “你找他做什么?”宝瑛问道。 男生把墨镜往上推了推:“这么说你认识他?那正好,赶紧带我去。” 他的语气傲慢又讨人嫌,宝瑛不愿多言,下意识抬手比划:凭什么? 男生看不懂她的手势,愈发不耐烦:“问你话呢!” 宝瑛冷冷瞥他一眼,推着自行车继续往前走,夏沁也跟在一旁,一言不发。 男生眼珠一转,示意司机开车跟上。他上下打量着宝瑛,带着几分恶意的好奇:“你就是那个乡下小聋子吧?我听我爸提起过你,你还救过庄闻呢。” 宝瑛长腿一跨坐上自行车,拍了拍后座。夏沁扶着她的肩膀跳上车,正巧眼前是一段下坡路,宝瑛不再理会那男生,脚下用力一蹬,车子径直向前驶去。 见宝瑛这般态度,少年气急败坏,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大喊:“一个聋子嚣张什么!” “你说那人是谁啊?”夏沁好奇地问。 宝瑛伸出左手比划:是他弟弟。 “应该是,”夏沁想了想,“不想回家做饭了,去庄闻哥家吃吧。” 当年庄闻把学籍转到萍县时,课程已经过半,他索性休学一年调养身体,随后跟着下一届重新就读。如今他刚上初三,放学比宝瑛她们晚一个小时。 两人到庄闻家时,方晴正准备做饭。 见她们来了,方晴也不客套,直接喊两人进厨房搭把手。 “晴姨,今晚吃什么呀?”夏沁凑上前好奇地问。 宝瑛洗好手走进厨房:“晴姨,我们做什么?” “把那边的肉馅拌了,再把盆里的菜洗干净。”方晴吩咐道。 夏沁常来这儿吃饭,方晴忙不过来时,便会让两个孩子搭把手,都是些简单的活计,做完就能出去看电视等开饭。 “晴姨,我们路上碰到一个找庄闻哥的人。”夏沁说道。 方晴放下锅铲,神色警惕:“谁?” 宝瑛开口:“好像是他弟弟。” 方晴一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当即熄了灶火:“他来干什么?到哪儿了?” 宝瑛答道:“刚进村。” 话音刚落,院门便传来声响。方晴没好气地摘下围裙,起身去开门。 这天庄闻放学比往常早一些,骑车刚拐到路口,就看见家门口停着一辆省城牌照的汽车。他缓缓放慢车速,好看的眉毛紧紧拧起。 一进门,果然是他那个便宜弟弟。 庄闻把书包挂在衣架上,语气冷淡:“你怎么来了?” 郑楷东坐在沙发上,昂首挺胸,嘴角勾起轻蔑的笑:“你以为我想来?这地方又穷又破。”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到一道凌厉的目光射来,转头正对上宝瑛的视线,那眼神几乎要将他刺穿。 “看什么看!” 庄闻走上前,声音更冷了些:“郑楷东,这是我家,放尊重一点。” 郑楷东嗤笑一声:“过几天就是爷爷七十冥寿,我爸忙,没空回来,让我替他祭祖。毕竟是郑家的祖宗,某些姓庄的,还没资格拜。” 庄闻看了他一眼,“如果不是靠着我妈,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姓郑的?”他淡淡道:“办完事赶紧走。” “你!”郑楷东恼羞成怒,抬手就要去推庄闻。 宝瑛立刻挡在庄闻身前,狠狠瞪着郑楷东。不知为何,郑楷东竟被她的眼神慑住,不敢再多看,“谁稀罕待在这破地方,你就在这儿待一辈子吧。” “吃饭了。”方晴端着菜走了出来。 郑楷东径直绕过众人往餐桌坐去,方晴当即开口:“不好意思,你没提前说,没准备你的饭。” 郑楷东把刚拿起的筷子往桌上一拍:“你什么意思?” 方晴抬眼:“怎么,郑少爷听不懂中国话?” 郑楷东冷笑:“行,你们就这么对我。我现在就给我爸打电话。” 庄闻拉开椅子坐下,看都没看他一眼:“请便。” 很快,郑楷东就拨通了郑世豪的电话告状。当着一屋子人的面,他添油加醋,把庄闻几个人说得处处刁难他。 说完,他举着听筒,示意庄闻过来接。 庄闻脸色不快地走过去,接过听筒,不等那头开口,他就道:“我没做那些事。” 电话那头的郑世豪顿了顿,语气平和:“庄闻,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小楷这孩子被你刘阿姨惯坏了,就是这么个性子,你多担待点。他这几天回来给你爷爷过冥寿,估计要住一阵子,先让他在你那儿将就将就吧。” “嗯,只要他不乱来,就住着吧。” 郑楷东本以为郑世豪会替自己出头,没想到对方非但没教训庄闻,甚至连句重话都没有。他气冲冲地抢过听筒,反倒被郑世豪狠狠说了一顿。 一通电话打完,郑楷东憋着一肚子火坐回餐桌旁。方晴端来一碗清汤挂面:“郑少爷,家里也没多余的菜和肉了,就剩点挂面,你凑合吃点吧。” 郑楷东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面,又瞥了眼桌上早已见底的饭菜,火气更盛:“我不吃了。” 方晴二话不说,端起面就往厨房走,干脆应道:“好。” 晚饭过后,夏沁回家写作业,宝瑛拎着书包跟庄闻上了楼。 庄闻在书桌前坐下,宝瑛立刻把课本和习题本一一摊开,整整齐齐摆在他面前。 庄闻翻了翻她的课本,见上面笔记写得端正,微微点头:“这两天听课挺认真。把第三单元的内容,给我讲一遍。” 宝瑛坐在他身旁,捧着数学课本,慢慢讲起最近学的新知识。 自从知道宝瑛的成绩后,庄闻就一直亲自抓她学习。宝瑛其实一点都不笨,甚至很聪明,可听力不好,上课总比别人慢半拍,常常还没听懂,老师就已经讲到下一个知识点了。 庄闻从不嫌麻烦,每天检查她的作业,隔上三五天就让她给自己讲一遍课,帮她查漏补缺。 慢慢地,宝瑛的成绩从全校垫底,一点点追到了中游。 可上了初中,课程难度上来,不少知识对她来说太过抽象,就算庄闻用手语比划,她也未必能一下子吃透。 等宝瑛讲完一单元,庄闻看着她,眉头轻轻皱起。果然,不少地方她还是理解得模棱两可。 宝瑛自己倒挺得意,觉得讲得不错,亮晶晶地望着他。庄闻失笑,揉了揉她的头,竖起大拇指轻轻点了点,鼓励道:很好。 宝瑛抬手: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晚自习都是做练习题,写完我就回来了。”乡镇的习题对庄闻来说没什么难度,中考越来越近,他现在开始自己找更难的题目巩固。 “快写作业吧。”庄闻捏了捏她的脸颊。 宝瑛在书桌前坐好,低头认真写起来。庄闻坐在一旁,戴着随身听听英文新闻。 看着她一笔一划认真的模样,庄闻心里莫名安心。 他默默想着,也不知道宝瑛喜欢什么,等她长大,选一个自己喜欢的专业,不用多拔尖,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一辈子,也很好。 反正有他这个当哥的兜底。 宝瑛写得慢,庄闻听完新闻,她还在慢悠悠地算着有理数的加减法。 他轻手轻脚出了房间。方晴正在厨房给孩子们热牛奶,庄闻走进去,让她去忙别的,自己守在灶台前看着锅。 煮牛奶离不得人,他就静静站着,等牛奶沸腾。 十二岁的姑娘,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宝瑛不爱喝牛奶,庄闻却总要盯着她喝完,想到这,庄闻轻轻笑了笑,自己这点倒是和庄飞月很像。 宝瑛捧着杯子,杯里还剩小半杯,一双黑眼睛幽幽望着他,没说话,庄闻却一眼就懂了。 她在问:能不能不喝了? 庄闻摇头:“必须喝完,喝牛奶长身体。” 宝瑛撇撇嘴,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庄闻满意点头,接过空杯,拿纸巾给她擦了擦嘴角。 “你想,你现在是不是班里最高的女生?” 宝瑛点点头。 庄闻继续温声说:“好好喝牛奶,还能再长高,再强壮一点。” 宝瑛眨了眨眼,她想长高,想变得更强壮。 11、找场子 郑楷东来了东湖村之后,日子倒是过得自在。他带来的人忙活完郑家爷爷的冥寿,也没有离开,依旧在小楼里住着。 庄闻这人心细,自打郑楷东来了之后,他便让宝瑛跟着夏竹江住着了。不过夏竹江工作忙,晚上放了学,宝瑛和夏沁依然是到小楼吃饭。 宝瑛每次放学后回到小楼,总能看着他斜卧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笔电在看。 先前有几回,郑楷东想去坐庄闻的藤椅,宝瑛看见了,皱着眉头喊他下来。他心里虽然不情愿,却也不想让宝瑛黑着脸一直站在旁边盯着自己,想着伸手搡了她几下出出气,谁知道反倒被宝瑛推了一个趔趄,便只能离那藤椅远远的。 庄闻更是直接把他当成空气,不说话,也不搭理他。没过几天,许是觉得待在家里无趣,郑楷东便不再在家晃悠,转而往县城里去玩了。 东湖村就在县城边上,离城区不算远,骑自行车三十来分钟就能到城区中心,更何况郑楷东走到哪儿都让司机接送,出门不过十分钟,就能进到城区里。 不知道他哪里认识了一帮乱七八糟的人,整天不是在街机厅蹲着,就是去台球厅。兴致来了,他便拉上一大帮“哥们”,请大家去城南最火的歌厅——金水岸,去唱歌。 大家也都懒得管他,只要他别总在小楼里晃悠就行。 宝瑛正拿着卷子准备回家给庄闻看,就听见班主任把正在收拾教室的同学们都叫住了。原来是有一位从湾市来的爱心资助人,给学校捐赠了十万元,还要亲自来学校看望学生。 作为全年级成绩最好的班级,这种接待看望的安排,自然就落在了她们班。 班主任跟同学们说完这件事,便单独把夏沁叫到一旁,交给她一个任务,合唱表演领唱,并给资助人献花。 夏沁唱歌好听,班里只要是有文艺活动,老师都是优先找她。老师选了音乐课上学过的《明天会更好》,让大家合唱一段。 很快,校长带着资助人来了。 此时教室已经收拾妥当,虽说条件看上去简陋了些,却胜在整洁干净。 宝瑛个子高,坐在班里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资助人一进门,她抬眼望去,是一位高挑的大姐姐,烫着大波浪卷发,头上系着一条蓝色发带,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大耳坠,模样十分漂亮。 宝瑛微微歪了歪头,只觉得有些眼熟。 大姐姐走进来后,先跟同学们打了招呼。许是大家从没见过这么好看又时髦的人,一时间都看呆了,教室里竟有些冷场。 班主任连忙带头鼓掌,调动起孩子们的气氛。 “大家好,我是陈同珍。” 陈同珍介绍说自己刚大学毕业,从上高中起,就一直跟着母亲参加公益活动,五年前还来过萍县参与泥石流救援,“同舟”救援队就是她家组织的队伍。 听到这里,宝瑛一下子想了起来,眼前这位大姐姐,自己当年在救援现场见过,那时候她还是个高中生,脸上带着几分婴儿肥。如今几年过去,多了几分成熟的气质。 夏沁抱着鲜花走上台时,眼睛一直盯在陈同珍脸上挪不开,差点在讲台上摔一跤。 陈同珍笑着扶住她,从她手里接过花:“谢谢。” 陈同珍讲,这所学校是她父亲的母校,马上是建校80周年,原本校方是邀请她父亲回校参观的,但是她父亲正在带着自己的学生在南方采风,所以只能自己代劳。 宝瑛回到家后,把这件事告诉了庄闻。 庄闻给她盛了一碗粥:“她还资助了学生?有你吗?” 宝瑛摇了摇头:没有,大姐姐说那是奖学金。我成绩不好,而且老师说我家里条件还不错。不过她选了夏沁,还有其他班的好几个女生。 庄闻眉梢轻轻一跳,若是按成绩选,宝瑛自然排不上号。 宝瑛就读的初中,是县里教学质量很好的学校,夏沁是凭自己的成绩考进去的,而宝瑛,则是庄闻花钱托关系送进去的,只是宝瑛自己一直不知道。 庄闻一向护犊子,明明知道对方不选她是因为成绩不好,这是事实,可这话从宝瑛自己嘴里说出来,他还是觉得心里难受。 他连陈同珍的面都没见过,心里就开始埋怨起她来,设个奖学金,就非得看成绩吗。 如果不是宝瑛耳朵不好,她的成绩一定不会差。 庄闻柔声安慰她:“不是成绩的问题,说不定资助人只是喜欢讨喜的孩子。” 宝瑛喝了一口粥,擦了擦嘴,抬头问:哥,你也喜欢吗? 庄闻看着她:“我不喜欢,宝瑛是什么样子,我就喜欢什么样的小孩。” 宝瑛咧嘴笑了起来,又喜滋滋地喝了一大口粥。 庄闻的目光落在她的耳朵上,一个念头再次在心里浮现。 带宝瑛去省城治耳朵吧。 郑楷东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听完宝瑛和庄闻的对话,不屑地嗤了一声。 “那是奖、学、金,她一个聋子,学习又不好,人家不选她再正常不过。” 郑楷东说话的声音不大,宝瑛没有听见,庄闻却听得一清二楚。他冷着眼看向郑楷东,语气严厉:“再说这种话,你就给我滚出去。” 宝瑛虽然没听清郑楷东说什么,却对庄闻的情绪格外敏感,立刻侧过头看向庄闻。 她顺着庄闻生气的目光,也看向了郑楷东。 郑楷东见他们两个总是像仇人一样对着自己,心里又气,却又有种莫名的快意,至少他也没让这两人好过。 他耸了耸肩:“谁稀罕跟你们待在一起,小爷马上就走了。” 吃完饭,郑楷东又霸占着沙发玩起了笔记本电脑。宝瑛走过去,让他往旁边挪一挪,随后打开电视,看一档她很喜欢的法制节目。 这档节目是今年中央台刚推出的,开播之后收视率一直很高,宝瑛格外喜欢看,直播要看,重播也要看。起初庄闻没当回事,后来觉得她有些太沉迷电视了,便对她看电视的时间管控起来。 这回看在刚考完期中考试、没有作业的份上,庄闻也没有管她,由着她看电视。 又过了几天,省城的电话打了过来,说是来接庄闻,顺带把郑楷东也一并带回家。 庄闻每个月都要往省城跑一趟,不为别的,就为给庄家老太君报个平安。祖孙俩一聊,常常就是大半天。 庄飞月走后,庄家在国内的生意,大半落到了郑世豪手里。庄闻的姥姥庄笙韵,则去了国外,忙着开拓海外市场。这几年折腾下来,盛运集团在德国、法国、意大利那些地方,也算扎下了根。 庄闻渐渐大了,庄笙韵跟他讲电话时,便总免不了提起集团里的事。她不止一次说,要接庄闻到德国去读书。可每回,郑世豪都守在电话旁边,对着庄闻摇头,叫他别答应。 等电话一挂,郑世豪就摆出一副正经模样,对着庄闻说些国内养身体好、生活也都比较熟悉之类的鬼话。庄闻每次都随口应两声,像是真觉得他说得在理似的。 这一回也是如此。 等电话的功夫,郑世豪又装起了好父亲,对庄闻问寒问暖,拐弯抹角地叮嘱他,在姥姥面前别乱说话。 换作以前,庄闻早点点头敷衍过去了。可这次,他来省城,心里另有打算。 庄闻忽然开口:“爸,给我打五万块钱吧,生活费不够了。” 五万块钱,在郑世豪眼里算不上什么,可他还是警惕得很:“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庄闻随口扯了个谎:“上学不方便,想买辆摩托,骑出去也拉风。” 这话倒让郑世豪松了口气。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本就爱出风头、装样子。郑世豪看了他一眼,心里认定,这小子是想在女同学面前显摆。 他说:“正好你回来了,明天我带你去店里挑一辆。” 庄闻装出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爸,难不成我在这儿买了摩托,还从这儿骑回萍县?” 郑世豪这才反应过来,笑了笑:“你看我,光想着这边车好。不过在这边买了也没事,我找人给你运回去。” “别折腾了,一辆摩托而已,再叫货车拉回去,像什么样子,太张扬了。” 郑世豪拍了拍他的手:“行,你也十五了,是个大男孩了,爸相信你,花钱自己心里有分寸。” 父子俩在这儿演着父慈子孝,一旁跟着回来的郑楷东可就遭了罪。从东湖村上车开始,他就催着司机停了七八回,肚子疼得像是要把肠子都拉出来。 这会儿,已经是第十次往厕所跑了。 刘□□看得心慌,拉着孩子死活要去医院。 “世豪,你送我们去医院吧,你看小楷都难受成这样了。” 郑世豪哪儿也不去,就守着那部电话:“你带他去旁边诊所看看就行,肯定是在老家没人管,胡吃海塞把肚子吃坏了。” 庄闻听着,嘴角轻轻往上挑了一下。来省城前,郑楷东抢过宝瑛一瓶饮料。 宝瑛同桌的妈妈去海南出差,带回来不少吃的喝的。同桌大方,分给前后左右的同学一人一瓶。 那饮料在海南很常见,也很受欢迎,而在这边却几乎没有。宝瑛只拧开盖子闻了闻,一口没动,放学后转身去了夏沁家,和夏沁一起捣鼓着往里面加了点东西。 宝瑛回到小楼的时候,庄闻还没放学,方晴去接省城来的司机了,家里就郑楷东一个人。换作平时,她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可这次,她主动跟郑楷东打了招呼。 郑楷东见她用校服袖子遮遮掩掩,像藏着什么宝贝,好奇心一下就上来了,追着问她拿了什么。 宝瑛一脸不情愿,说是同桌给的饮料,从海南带回来的,想留给庄闻尝尝。 郑楷东眼珠子一转,坏水就冒了出来:“这样啊,那你放桌上吧,等他一放学我们就得回省城,到时候让他带着在车上喝。” 宝瑛眨了眨眼,不太信他:“真的?” 郑世豪摆了摆手:“一瓶饮料而已,我还能藏起来?方晴不在家,中午你去那个姓夏的小姑娘家吃饭吧。” 宝瑛点点头,把饮料放在桌上:“我尝了一口,还挺好喝的。” 郑楷东哪有那么好心,宝瑛刚出门,他就拿起饮料喝了个干净。他倒不是多馋,就是单纯想给宝瑛添堵,想让庄闻不痛快。 庄闻放学回家,郑楷东还理直气壮地指着空瓶子:“刚才宝瑛带回来一瓶饮料,说让我们尝尝,我一不小心喝多了,就剩一口,你要喝就喝。” 庄闻拿起瓶子看了看,是海南产的,他小时候也喝过。他凑近闻了闻,味道总觉得有那么点不对劲。而且要是宝瑛特意留给他的,绝不会这么马虎地放在桌子上。 他看了看瓶子,又看了看瘫在沙发上的郑楷东,嘴角微微一翘。 这鬼灵精怪的小丫头,精挑细选了个黄道吉日,给他找场子来了。 12、治病 庄闻在省城只住了一晚,便回了萍县。临走前,他听见刘□□说的话,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他一开口就是五万,谁知道拿去干什么?你怎么说给就给?” 郑世豪并不在乎庄闻拿钱做什么。“一个小孩子,能做什么?不过是买点名牌罢了。” 刘□□冷哼一声:“前些天小楷想要一双跑鞋,才八千多你都不肯买,他要五万你倒随随便便就给了。” 郑世豪往门外望了望,“你小声点,庄闻刚出门。郑楷东一年能跑几回步?要八千块的跑鞋?再说他鞋柜里几十双鞋,哪双不是上千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是不想惯着他那些毛病。” 庄闻回程的行李里,不仅多了五万块现金,还有从发小关辰那里要来的重点中学习题。 满打满算,庄闻只离开了两天。宝瑛却天天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着她哥回来。 连吃饭,都少了半碗。 夏沁看着她,有些无奈,却也早已习惯。每个月庄闻去省城的那两天,宝瑛都是这副模样。 她从一盘炒蒜苔里,扒拉出两块肉,夹到宝瑛碗里。“别想了,庄闻哥今天晚上就回来了,多吃点,免得下午体育课喊饿。” 陈同珍看着两个孩子的动作,喊来服务员,又加了三个荤菜。 陈同珍在萍县的这几天,常常跟学校打过招呼后,趁着中午吃饭的时间,带自己资助的几个女孩到县城里吃顿好的。 宝瑛,是被夏沁拉来的。 前两次出来吃饭,夏沁想和她一起,却不好意思带她。今天庄闻不在家,夏沁纠结了一会,还是找陈同珍开口,小心翼翼问能不能多带一个朋友。 不过多一张嘴的事,陈同珍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她蹲下身,摸了摸夏沁的头。 “以后和我说话,不用这么客气。还有就是,这个要求是第一次满足你,也是最后一次,不然别的孩子都跟着学,我一个人照看不过来。这次看在你是全市第一的份上,破例答应你。” 夏沁有些好奇:“姐姐喜欢学习好的孩子吗?” 陈同珍想了想,“还算喜欢吧,谁让姐姐自己当年学习不好呢。” 吃饭的时候,宝瑛发现陈同珍用筷子的样子很奇怪。她明明不擅长用左手,却一直别别扭扭地用左手吃饭。 宝瑛看了看自己握筷子的手。从前她总是“一把抓”,后来被庄闻盯着,才慢慢改了过来这个坏习惯。 “你的右手怎么了吗?” 陈同珍正费劲地去夹一颗肉丸,听见宝瑛的话,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看出来的?” 宝瑛歪了歪头。她想说的话有些长,本想打手语,可陈同珍看不懂,便在心里慢慢组织好语言。 “姐姐的左手不太灵活,用力的时候眉毛会难受地动一下。我想你应该习惯用右手,只是右手不方便。” 夏沁叼着一根芹菜,连嚼都忘了,惊奇地看着宝瑛。她很少听见宝瑛说这么长一段话,更没想到,宝瑛只凭动作和神情,就看出陈同珍的右手受了伤。 回过神,夏沁赶紧把菜嚼碎咽下,连忙问:“姐姐你的手真的不舒服吗?” 陈同珍轻轻抬起右手,用左手揉了揉手腕,“是有些不舒服。” 宝瑛看见她右手腕的红肿,直接问:“打架了?” 陈同珍看着她笑了笑,“问话的时候,别像个小大人似的。” 夏沁替她又问了一遍:“姐姐你是去打架了吗?” 陈同珍坦然道:“是啊,前几天跟人动手,手腕伤了。” 夏沁好奇:“你是去打坏蛋了吗?” 陈同珍握了握拳头,“当然。我家里做海洋生意,总有人在海上欺负渔民,姐姐就帮着教训他们。” 宝瑛的眼睛亮了亮,轻声说:“厉害。” 看着几个女孩都露出崇拜的眼神,陈同珍低头咳了几声,又一本正经地叮嘱:“不过你们可别学姐姐,不能随便打架,要首先保护自己的人身安全。” “好!” 放学回到小楼,还没进门,宝瑛就闻到了红烧排骨的香味。她撒欢似的往屋里跑,一定是庄闻回来了。庄闻爱吃排骨,每次他回来,方晴都会做。 宝瑛迈进小院,蹦进客厅,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冲进厨房,像颗小炮弹一样,扑进庄闻怀里。 “哥!” 庄闻正在厨房给方晴打下手,他放下手里还没择完的菜,笑着捧起宝瑛的脸。 “想我了?” “嗯!” “晚上吃红烧排骨,喜欢吗?” “嗯!” 宝瑛很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刻,可每次和庄闻分开,再见面时,总是这般模样。 方晴举着锅铲笑着调侃:“我们家小宝瑛,这两天茶不思饭不想,今晚可要好好吃一顿了。” 宝瑛伸出手比了个二,又很快改成三。庄闻握住她的手指。 “我们宝瑛今晚要吃三碗饭呀。” 宝瑛用力点头。 庄闻的房间里摆着一台586电脑,是刚装上没多久的。其实他早就想装一台了,可别说是东湖村,就算整个镇上,也找不出一台电脑。就算装好了,想要上网,也是件麻烦事。 庄闻是多交了一笔钱,才把电脑的事办妥。 拨号上网麻烦,庄闻平时用的频率暂时不怎么高,方晴就一直用一块好看的蕾丝花布把电脑盖着。 宝瑛坐在电脑前,看着庄闻按下开机键,又拿起一张光盘放进机器里。 宝瑛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就安安静静待在一旁坐好。庄闻在键盘上操作了几下,屏幕上慢慢放出了画面。宝瑛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忍不住好奇,凑得很近去看。 庄闻轻轻把她往前探的脑袋推了推:“不能离太近,对眼睛不好。” 宝瑛听话地往后缩了一点,就听见庄闻说:“这是人工耳蜗和助听器的介绍视频,我从我发小那里要来的碟片,他妈妈是医生。” 宝瑛抬眼看他,庄闻在她两只耳朵上轻轻点了点,用手语告诉她:这是治耳朵用的两样东西,我也没见过真的,我们先一起看看。 宝瑛用手语问他:为什么要看这个? 庄闻说:等放寒假,我带你去省城看病,治耳朵。 宝瑛第一反应就是拒绝:是不是很贵? 庄闻想了想说:“不贵。只是这种治疗的技术,县城里还没有,我们得去省城,那边做得多。” 宝瑛又问:真的吗? 庄闻故意把眼睛一瞪:“怎么,连我的话都不信了?” 宝瑛连忙点头:信! 庄闻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那就乖乖看着,看看这两样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用的。” 影片开始播放后,庄闻把声音开到最大。这毕竟是医疗用的专业介绍视频,里面有不少专业名词,好在庄闻提前都做过功课。遇到宝瑛听不懂的地方,他就用最浅显的话,再给她解释一遍。 看完视频,宝瑛脸上透着点藏不住的兴奋,她仰着头问:“戴上这个,真的能听清楚?” 庄闻看着她,语气很稳:“能,你想不想要?” “想……”一个字刚出口,宝瑛就顿住了,又问:“多少钱?” 庄闻抬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没多少钱,你不用想这个。” “可是……” 庄闻故意板起脸,声音沉了点:“我是你哥,你再跟我算这些,我就生气了。” 宝瑛心里一暖,伸手拉住庄闻的手晃了晃:不要生气。 她松开手,双手按在庄闻的胳膊上,慢慢揉着,问:“还疼吗?” 庄闻摇了摇头,语气轻描淡写:“最近没怎么疼过。” 自从在萍县住下后,差不多每两个星期,庄闻都要去县医院复查。县医院比不上省城的大医院,可他只是拿药、做理疗,倒也不错。 规律复查的这几年,他的病情好了不少,照这样下去,靠吃药、做理疗,就能把病情控制住。可谁也说不准,万一情况重了,就只能做手术。 为了应付郑世豪,庄闻找人真的买了辆摩托回来,是国产的名牌,不过是二手的,省钱嘛。 宝瑛看见那摩托眼都直了,“能骑吗?” 庄闻笑了笑:“不能,这是坏的。”他没骗宝瑛,这车他低价买的,就是为了应付差事,根本就不好骑。若是日后郑世豪问起来,他就说骑车的时候摔坏了,郑世豪肯定不会深究的。 刚放寒假,方晴就给宝瑛和庄闻收拾好了行李,要带他们去省城。出发前一晚,宝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出远门。 她的房间窗户小,不像庄闻的那间,月光只能挤进来一点点,刚好能看到月亮的轮廓。她站在床上,扒着窗户,睁着一双黝黑的大眼睛,对着月亮眨了又眨,旁边的星星,也忽明忽暗的,像是在应和她。 忽然,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过了一会,庄闻就推开门走了进来。宝瑛赶紧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鼻子尖,连呼吸都放轻了。 庄闻轻手轻脚走到床边,看着她鼓起来的被窝,嘴角悄悄勾了勾,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睫毛。 睫毛颤了颤。 庄闻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可爱的小脸,声音很轻:“睁眼,我知道你没睡。” 宝瑛忍不住笑了,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屋里只有月光,更加映得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庄闻愣了一下,像是被那点光晃到了。 “你怎么知道?” 庄闻顺势坐在床边,抬手拢了拢她因为慌着钻被子而凌乱的头发,指尖带着点微凉的温度:“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翻来覆去的动静,我在隔壁都听见了,刚才是不是还爬起来扒窗户看月亮?” 宝瑛乖乖点头:“嗯。” “睡不着?”庄闻的声音压得更轻。 “开心。”宝瑛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侧身把胳膊搭在庄闻的腰上,脸颊贴在他的衣角上。 庄闻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节奏很慢,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我也开心,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有庄闻在身边,宝瑛心里的那点兴奋渐渐稳住了,没多久,就呼吸均匀地睡了过去。直到她睡熟了,眉头舒展开来,庄闻的手,还在轻轻拍着她的背。 今晚睡不着的人,还有他。 13、省城 省城。 别墅立在路边稍高的地方,白墙灰瓦,不算张扬,却一眼就能看出宽敞。院门是简单的铁栅栏,推开便是一方整整齐齐的小院。 院子正中,立着一棵极大的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枝丫向四面八方撑开。宝瑛想,若是春天,定是有层层叠的叶子。 庄闻看她愣在原地,双手从她身后推着她往屋里走,“这是我妈妈留下来的住处,是不是很漂亮?” 宝瑛回头,身体的重量一大半都压在庄闻身上,用力点头,任由他推着往前走,脚步轻得像飘着。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房子。 从前,她觉得东湖村的小楼就很漂亮,泥石流重建后更漂亮了。可是现在看来,那小楼远不及庄飞月这别墅的十分之一。 这处别墅,郑世豪并不知情,房产证上写的是庄飞月的名字。庄飞月去世后,这里就没人管,只有庄闻和方晴知道。不过要是较真起来,这房子得算庄飞月的遗产,交给郑世豪。 宝瑛上了楼,在每个房间都转着看,眼睛里映着屋里的摆设。庄闻在身后问:“你喜欢哪个房间?” 宝瑛指指最东边朝南的那个,那个房间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阳台上还画着好看的壁画,阳光落在上面,亮堂堂的。 从落地窗看下去,能看到院子里的那棵大槐树。宝瑛往玻璃上贴了贴,那棵槐树上有一个弯了的枝桠,看起来应该能爬上去坐着。 庄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你喜欢槐花?” 宝瑛点点头,“槐花饼好吃。” 看她选好了房间,庄闻想也没想,就选了宝瑛隔壁的房间。 方晴则住到了庄闻的隔壁。 这里已经很久没人住了,灰尘落得厚厚的,三个人花了整整一天,才把几个大卧室打扫出来,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到了晚上,三个人都累瘫在一楼的沙发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客厅的挂钟指向五点,方晴咬着牙起身,说要出门买菜做饭。 庄闻是累得一点也不想动,可宝瑛见方晴起了身,也跟着撑着沙发站起来。她身体上累得发沉,精神头却还高亢着,非要跟着方晴一起去买菜。 方晴朝着庄闻伸出手,笑着说:“那我们一起去吧?” 宝瑛有兴趣,庄闻也忽然觉得没那么累了,他搭上方晴的手,宝瑛立刻也伸过手来拉他。两个人一使劲,把庄闻从沙发上拽了起来。 庄闻抬手,给自己整了整歪歪扭扭的衣服,又顺手把宝瑛歪掉的衣领理了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一路上,宝瑛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尤其是穿街而过的摩托车。只要有摩托车从她身边突突地开过去,她的眼神就跟着摩托车走,直到看不见影子才肯收回。 偶尔,她还能看见一辆小汽车。那些小汽车的样式和庄闻家的不一样,有银色的,还有红色的,宝瑛更喜欢红色的,每次看到红色的小汽车,都惊呼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庄闻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问:“喜欢车?” 宝瑛的眼睛还黏在远处的红色小汽车上,点点头:“喜欢。” 宝瑛就说了一句喜欢,庄闻心里就已经盘算起来,怎么再从郑世豪那里要钱买车。只是买汽车还太早,他和宝瑛连驾照都没有,想开车也开不了。 进了超市,宝瑛更是懵了,站在门口不知道往哪走。在萍县,她最常去的是村子里的小卖部,偶尔跟着庄闻去县里的大卖场,可那些地方,和眼前的超市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庄闻指着头顶和地上的指示牌,给她解释:“想买什么,就跟着牌子走,我们先去买吃的。” 为了省事,庄闻直接去了熟食区,挑了些即食的东西。方晴和他们分开,去买新鲜蔬菜,毕竟就算今晚能吃现成的,他们三人还要在省城住上一阵子,总不能天天吃熟食,还是得准备些菜。 到了零食区,宝瑛彻底看花了眼,货架上摆满了她没见过的零食,还有之前同桌给她带过的那种饮料,她盯着看了好久。 庄闻问她想吃什么,宝瑛皱着小脸,看这个也想要,看那个也想要,反倒挑不出来了。 索性,庄闻按照自己的口味,给她拿了不少零食,都是些她没吃过的。 三个人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别墅,把东西往餐桌上一放,又立刻躺倒在沙发上,还好沙发足够大。 “走这么一趟太累了,以后你去买东西还是打车吧,晴姨。”庄闻有气无力地说。 方晴却不觉得远:“总共也就一公里路,不怎么累。咱们是今天干的活太多,不然我现在还有的是劲。” 宝瑛忽然想起路上看到的大客车,每到一个站点就停下,有很多人上上下下,挤挤攘攘的。 她哥当时说那车叫什么来着? “公交,”宝瑛忽然出声,“是不是也可以坐公交车?” 方晴眼前一亮,拍了下大腿:“差点忘了有公交,等我明天出门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路线,我去买上月票。” “也行。”庄闻应了一声。 郑世豪在给他钱这件事上,还是比较大方的,只要有合适的理由,总能给,平时给的生活费也不少。庄闻手里攒了些钱,在萍县没什么花销,到了省城,肯定要花得多些,不过也够用。 吃过晚饭,方晴就离开了。她家就在省城,她结婚早,但是老公死的也早,平日里她跟着庄闻在乡下,只有每次跟庄闻回省城的时候,才能去看望家里的老人。 眼下要在省城住上一段时间,庄闻也不用她时时在自己身边照顾着,便让她回自己家住着,还能多和家人待上一待。 方晴走了后,宝瑛和庄闻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上播的是庄闻最近一直在追的一部电视剧。宝瑛却没怎么看进去,眼睛一直落在庄闻脸上。 这一天,又是赶车,又是收拾房间,又是徒步去超市,庄闻的腿肯定使用过度了。 每次去复查,医生都反复嘱咐,不要负重,要好好注意休养。宝瑛每次都认真点头,把医生的话记在心里,自觉做起了监督庄闻的工作。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庄闻的腿,又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沙发,示意他把腿抬上来。 “给你按按。”她说。 庄闻的腿确实有些疼,不像过去那样疼得钻心,却也阵阵发沉,很不舒服。他把腿放到沙发上,自己用手撑着,对着疼痛的地方慢慢按捏起来。 宝瑛也跟着伸手,帮他一起按摩,庄闻身上的不适感,果然减轻了不少。 来省城之前,庄闻就已经找关辰帮他约好了医生。第二天一早,庄闻就带着宝瑛去了省医院。 这几年,社会变得快,省城也变了不少。虽然庄闻每个月都要来一趟,可他的活动范围,大多在郑世豪的住处附近。这一下子要去医院,他还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走。 于是,他就带着宝瑛体验了出租车。 在车上,宝瑛坐在后座,人却凑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的空档里,不肯坐回去。 她一边盯着司机的动作,一边又不忘看窗外的风景,司机打方向盘的时候她要看,挂档的时候她要看,踩刹车的时候她还要看,眼睛瞪得圆圆的,生怕错过一点。 庄闻笑着摸摸她的头,语气很软:“等你成年了,哥给你也买一辆车开着。” 宝瑛回头看他,眼里满是好奇,问:我也能开车吗? “当然能开,只要你去学习开车,考出驾照来,就可以开。”庄闻点点头。 宝瑛用力点头:那我也要开! 宝瑛在医院做听力检查的时候,庄闻一颗心一直悬着,提心吊胆。从还没来省城起,他就开始担心。 人工耳蜗是要开刀做手术,埋进脑袋里的。省医院能做这种手术,可做过的人不多,庄闻能拿来参考的例子更少。他心里清楚,自己或许是杞人忧天,可还是忍不住乱想,万一手术没做好,万一宝瑛做完不适应,那该怎么办。 庄闻在外面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熬过去。方晴看他急得坐立不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他放宽心。 “这医生是小关家里推荐的,不会有什么问题。” 宝瑛做完检查走出来,庄闻一眼就看到听力测试单上写着的“60分贝”,一直紧绷的心,这才松了一大截。 宝瑛好耳的自然听力在六十分贝左右,这就意味着,不用动手术,右耳配上助听器就行。在省城这段日子,她要好好做语言和听力的训练。 检查做完,方晴带着宝瑛到楼下等庄闻。庄闻一个人留在医生办公室,和医生商量定制哪一款助听器。 医生看着眼前这个捧着资料仔细翻看的大男孩,心道,要不是副院长打过招呼,他们绝不会让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带着另一个更小的孩子来做检查。 庄闻一款一款认真对比,仔细挑选,最后选了一款轻便、质量也好的,给宝瑛定制。 医生把同意书递到庄闻面前,庄闻盯着监护人那一栏,眉头紧紧皱起,最终还是在上面写下了梁兴杰的名字。 梁兴杰算个屁的监护人。 他更想签上去的,是自己的名字。 宝瑛蹲在门口,捡了一根枯树枝,在地上一笔一画写字。她写的是自己的名字,写完了擦掉,擦完又重新写。 忽然,一阵轰鸣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声音大得让宝瑛想不注意都难。 她抬起头,摩托车就停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车上的女人摘下头盔,宝瑛一眼认出来,张口喊了一声:“同珍姐!” 突然碰到认识的人,宝瑛心里一阵高兴。可这份高兴没持续多久,她就看见陈同珍胳膊上的羽绒服划开了一道大口子,胳膊正往外渗着血。 陈同珍把车停稳,忍着疼跟宝瑛打招呼:“小宝瑛,你怎么在这里?” 宝瑛伸手指着她的胳膊,声音带着慌张:“你怎么了?” 14、挽弓当挽强 陈同珍洒脱地笑笑:“没什么,让人暗算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看耳朵。”宝瑛道。 方晴从没见过陈同珍,却早从宝瑛和夏沁的闲谈里听过这个人。她望着陈同珍胳膊上不断渗出来的血,这人偏偏还像无事人一般站着聊天,心口一下子就揪紧了。 “哎呦,姑娘你赶紧去急诊吧,从那边过去。” 陈同珍谢过方晴,脚步匆匆往急诊方向去。她对省城这边人生地不熟,连省城的医院急诊大门朝哪开她都不知道。谁能想到,这次她替母亲来这边谈合作,偏偏撞上了之前和救援队起过冲突的一帮混混。 庄闻下楼的时候,就看见宝瑛总往急诊的方向望。 “看什么呢?”他开口问。 “同珍姐在那边缝针。” “陈同珍?她怎么会在这里?” 从前宝瑛每回见过陈同珍,回到家总要同庄闻念叨,说她有多酷,多厉害,那些话庄闻听得久了,只觉得烦。没想到,他们都来省城了,还能碰见陈同珍。 庄闻特意打听过陈同珍的来历,她是湾市陈家的继承人,除了打理家族生意之外,大半心思都扑在自家的救援队里,常年跟着队伍四处奔波。 陈家世代都在北京,是陈同珍母亲掌权后,才开始往湾市转移家业。这些年陈家又着手向着省城这类内陆城市扎根,同时往南方沿海铺开产业。 如果日后庄闻有机会接手庄家的事务,以后少不了和陈同珍打交道。 只是,他目光淡淡扫过身旁的宝瑛,心思沉了沉。盛运的大权,郑世豪多半会想方设法牢牢握在自己手里,这是明摆的事。 于他而言,他能守着宝瑛,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很满足了。 宝瑛见他怔怔出神,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胳膊:医生怎么说? 庄闻微微弯腰,声音放得平缓:“你的耳朵虽然出了问题,但不算严重,用不着做手术。记不记得之前视频里见过的助听器?” 宝瑛点头。 “佩戴助听器就可以,”庄闻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所学校,“那边是省城的特殊教育中心,医院的康复治疗中心也设在一处。我们待在省城的这些日子,你每天都要去那边做训练。” “什么训练?”宝瑛轻声问。 “教你学习说话的节奏、语气,教你分辨各样的声音,很简单的,我们宝瑛肯定没问题。” 隔天一早,宝瑛便去了康复中心。庄闻把她安稳送到门口,便转身赶去了补习班。那名额是他顶了关辰的,是省里十几个特级教师开设的高一冲刺班,名额极其难得。 关辰本就厌烦补习,压根不愿去上课,索性顺水推舟,让庄闻顶替自己前去。进教室前,关辰反复叮嘱,叫他万万不能随便举手答话,一旦被老师察觉换人了,他就要被他妈把屁股打开花了。 负责给宝瑛做康复训练的老师名叫张新月,同时也是特殊教育学校听障班的班主任。 站在这里,宝瑛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和自己一样的孩子。他们用手语交谈,一同上课,她看着新鲜极了。 张新月牵着宝瑛的手,正要往训练室走,留意到她被教学楼里的景象勾走了目光,便停下脚步,陪着她一同透过玻璃窗静静观望。 直到班里的任课老师走进教室,高声喊出上课的口令,同时用手语同步示意,宝瑛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抬眼,撞见张新月温和含笑的目光,对方就那样静立在一旁等候,宝瑛脸颊微微发烫,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嘴角。 “老师,我们继续走吧。” “好。是不是对这里很好奇?”张新燕柔声问道。 宝瑛点头:这里还能用手语上课。 张新月解释:“是的,这里的孩子,听障程度大多比你严重得多。就算戴上助听器,能捕捉到的声音也十分有限,所以课堂上,手语是主要的沟通方式。” 宝瑛又点点头。 这一刻,反倒轮到张新月好奇起来。按常理来说,宝瑛的听力残疾虽属轻度,却也该有明显阻碍,可她吐字清晰,对话流畅,连长篇的语句都能完整听懂、顺畅回应,实在少见。 “平日里,家里有人带你做语言和听力训练吗?” 宝瑛歪了歪头:“没做过。” “那你的说话这样清楚,交流几乎没有阻碍,是怎么做到的?” “很小的时候是妈妈一点点教我说话,后来妈妈走了,就换成哥哥教。他总让我摸着他的脖子,学他说话。” 张新月心底满是讶异,方才她见过庄闻,看着不过是个半大的中学生,竟凭着一己之力,把有听力损伤的妹妹,教得几乎和健全人别无二致。 走进训练室后,宝瑛也发觉了这个问题。老师安排的多数训练内容,庄闻在家都陪着她做过无数遍,唯一不同的,只是这里摆满了专业的器械,流程更系统罢了。 傍晚训练结束,张新月牵着宝瑛在康复中心门口等候。只是来接宝瑛放学的人,变成了两个。庄闻身后,跟着一个和他身形相仿的男孩。 那男孩看见宝瑛,好奇地绕开庄闻,快步走上前,朝她伸出手,眉眼明朗:“你就是宝瑛吧。你好,我叫关辰。” 宝瑛低头看了看他伸出的手,迟疑片刻,抬手握了上去。 关辰轻轻晃了晃手臂,笑得干净又阳光,“庄闻让我来接你,他应该和你说过了。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晚上,关辰带着兄妹二人去了附近新开的西餐厅。饭桌上,他忍不住问庄闻,今天在补习班里都学了些什么内容。 关辰刚上高一,他的补习班,是他母亲特意给他挑选的,初高中内容串讲,就为了能把关辰落下的成绩补回来。他不爱学,正好便宜了庄闻。 庄闻淡淡道:“你又不学,问这个做什么?” 关辰垮着脸,一脸无可奈何:“我总得回去应付我妈,她早晚要查我的学习进度,我总不能次次都一问三不知。” 庄闻慢条斯理替宝瑛摆好餐具,又抽出餐巾,铺在她的腿上,动作妥帖又自然:“你平时一问三不知的时候多了去了,不差这一回。” 关辰撑着桌面,一脸苦恼:“这不一样。我妈说了,要是明年我的成绩再不进步,就直接停掉我所有零用钱。” 庄闻道:“既然担心,又干嘛非要把补习名额让给我,不肯自己去上课。” 关辰摆了摆手,自有一番歪理:“我这叫物尽其用。你在省城也就待一个月,你去上前半段,后半段我再接手,一点都不浪费。” 庄闻笑笑,只觉无奈:“你前半段落得干干净净,后半段再去,更是一头雾水。明天开始,还是你自己去上课,我另找别的补习班。” 关辰连忙阻拦:“你就安心上吧,我还有正事要忙。” “你能有什么正事?” “我答应了班里的女同学,要一起去做义工,答应别人的事,不能反悔。” 庄闻看了他一眼:“说到底,也就对女同学的事最上心。” 关辰不服气,立刻抬手指向一旁的宝瑛,反驳回去:“你也一样,对你家小妹妹,不也是格外积极吗?” 庄闻懒得同他掰扯这些没道理的歪话,语气清淡:“能一样吗?” 在康复中心训练了一个礼拜,宝瑛的变化慢慢显了出来,回到家中,已经能够完整朗诵诗歌,字音、节奏、语气,都落得规整平稳。 “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她缓缓念着,手上跟着做起挽弓的动作。话音刚落,客厅里响起一阵的掌声,方晴鼓掌最响了。 “念得太好了!”方晴忍不住夸赞,“人家专业的训练就是不一样。” 庄闻笑得温和,手掌还在轻轻拍着,“可不是嘛,应该早来做训练的。” 被两个人这样肯定着,宝瑛笑起来,露出整齐的一排白牙。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耳,崭新的助听器贴在耳边,周遭的声音一下子分得格外清明,这样真切的听觉,还让她有些无从适应。 庄闻朝她招了招手:“怎么了?戴着不舒服?” 宝瑛摇头:听得很清楚,好神奇。 庄闻神色稍稍沉了沉,语气认真:“宝瑛,说话。” 宝瑛又重复了一遍:“很清楚,不习惯。” 宝瑛静静站在他面前,庄闻抬起手,细细替她调整助听器的佩戴位置,尽量让她舒服一点。 “以后都会这么清楚,慢慢会习惯的。。” 方晴心情轻快,哼着调子走进厨房,笑着说道:“我们宝瑛进步这么快,晴姨给你做宵夜。” 庄闻顺势问:“我呢?” 方晴回头笑着看他:“少不了你的,大少爷。” 渐渐地,宝瑛摸清了周遭的路。庄闻每天都要早起,先送她去康复中心,再绕远路,坐六公里的公交赶去补习班。 宝瑛看在眼里,不愿他这么辛苦,便主动提出自己独自往返,不用哥哥再接送。起初庄闻死活不肯松口,可宝瑛性子倔,认定的事不会轻易退让,到最后,庄闻终究拗不过她,只好应允。 宝瑛第一次独自去往康复中心,庄闻心里终究放不下,悄悄跟在不远的身后,默默看着。只是没走出多远,就被心思敏锐的宝瑛察觉了。 “哥。”宝瑛撇撇嘴。 庄闻藏不住了,松了口气:“好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宝瑛笑了。 从那天起,她便一个人来回康复中心,安稳过了五天。 这天夜里,天色沉得很早,外头黑沉沉一片,宝瑛却迟迟没有回家。 庄闻在屋里坐立难安,心头莫名发慌。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胸口贴身戴着的那枚护身符,隐隐发烫。 15、巧遇 康复中心大门口外有个电话亭,投币就能打电话。 从宝瑛开始自己去康复中心后,她每天都要打两个电话。 一个是早上到了康复中心之后,要打到住处去,告诉庄闻自己到了,庄闻听了她报平安的声音,才会出发去往补习班;一个是晚上训练结束后,她会再打一个电话,这个电话通常都是方晴接的,告诉她自己马上要回去。 晚上下了课,宝瑛刚准备打电话,就发现门口走过一个眼熟的人。 她想起庄闻的话,不能让郑家的人知道他们在省城,于是侧着身躲了躲,谁知道郑楷东还是眼尖地发现了她。 郑楷东一把拽住还想躲的宝瑛,把人带到自己的身前,看清楚人后,他有些戏谑地笑了笑,“还真是你,你在省城,该不会那个病秧子也在吧?” 听了他的话,宝瑛生气地眯了眯眼,她抬手一把甩开郑楷东的手,瞪了他一眼,又要跑。康复中心门口人不多,根本没人能帮她。 可是郑楷东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喊了一声:“别让那个孩子跑了!” 跟着他的一帮五六个男孩,挡住了她的去路。那些男孩都和郑楷东差不多的年纪,最是喜欢拉帮结派的时候,更不用说郑楷东平时对他们出手又很大方,这些男孩一口一个“楷哥”叫得欢。 “楷哥,这小妮子是谁啊?”离着宝瑛最近的一个人搡了宝瑛一把,宝瑛没有防备,差点被推到在地。 “一个乡下的野丫头,还耍过我。”郑楷东狠狠地盯着她。上次他从东湖村回来,难受得要命,后来才想明白,肯定是被裴宝瑛给耍了。 早就想收拾她,但是没有机会,郑楷东看着她,别怪她自己倒霉,现在送上门来了。 宝瑛在村里的时候,没少和同龄人打架,也没少被梁兴杰按着揍过。她扫了这些人一圈,人太多了。 虽说她现在长高了不少,力气也大了,但是让她对付一个人还可以,五六个人的话,还是走为上策。 宝瑛瞥了一眼郑楷东身后,从地上猛地站起来,用头狠狠撞了郑楷东的脑袋,又撞了他身后的两个人,从他们的中间奋力跑去。 她跑的过程脑子几乎是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往回去的路上跑。跑了一段路,宝瑛突然放慢脚步,她不能往住处跑,庄闻不想让郑家知道,他妈妈还留了一处院子给他。 宝瑛硬生生调转脚步,随便向着另一个方向跑去。也是因为这点迟疑,郑楷东他们追了上来。 宝瑛回头看,几个人追得很紧。她再要转回头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小宝瑛,你逃命去呢?”陈同珍用手托着她的额头。 看宝瑛停下,郑楷东放声大笑:“抓住她!小爷今天一定要好好收拾她!” 陈同珍皱起眉,伸手一把将宝瑛扯到自己身后,“你真的是在逃命啊。” 那几个半大男孩不管不顾,一窝蜂冲上来,全然无视挡在跟前的陌生人,伸手就要去抓躲在后面的宝瑛。 陈同珍攥住领头男孩的手腕,轻轻一扯,脚下顺势后撤半步。那人身子陡然失重,踉踉跄跄晃了好几下,险些栽倒在地里。 她目光冷冷扫过几人,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势头:“你们干嘛呢?当街欺负一个小孩子。” 里头一个男孩气不过,抬腿就往她身上踹去。陈同珍眼都没抬,抬脚稳稳踩住他的脚背,稍一用力,再抬脚将人踹到一旁。 郑楷东站在原地愣住了,他没料到冒出来一个陌生女人,平白无故多管闲事。 他梗着脖子,满脸不服:“你拦着我们,这不也是在欺负小孩?” 陈同珍缓缓摇了摇食指,语气平静:“不不不,我这是在见义勇为,我们的行为有本质上的区别。” 宝瑛扯了扯陈同珍的衣角,向她投去感谢的目光,随即又对郑楷东说:“我就是和这个姐姐一起来省城的。” 陈同珍想也没想,就认了。 “对啊,我带着妹妹到省城来玩,你们突然出现还想打人,别以为你们年纪小就不用负法律责任,这是故意伤害知道吗?小心我起诉你们,让你们进少管所。” 宝瑛抬头看她,原来这种行为是要被抓的呀,她看的那个法制节目里,好像还没有这种案例。 “你算老几?”被陈同珍踹了一个男孩不屑道。 陈同珍冷冷道:“我家就我一个,你说呢?” 她一眼看出这帮孩子之中带头的人是谁,她对着郑楷东道:“还准备继续欺负人?你家在哪?我去找你家长聊聊。” 郑楷东嗤笑一声:“我家?你有什么资格去?” 宝瑛踮了踮脚,凑在陈同珍耳边小声说:“他爸爸是现在盛运集团的负责人。” 陈同珍问:“他姓庄?” 宝瑛嫌弃道:“他姓郑,我哥姓庄,这是我哥的弟弟。” 陈同珍脑子转得快,立刻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无非就是凤凰男飞上枝头后想鸠占鹊巢的故事。她看向郑楷东,更是不屑了。 “我有什么资格?你回家告诉你爸,他前阵子在湾市谈的地皮,我们不给了。” 郑楷东惊讶,仔细打量起陈同珍来,她的穿戴就不普通,还能知道他家的事情,应该是个有来头的人。 “你是谁?” “湾市来的,姓陈,其余的回家问你爸去吧。看在和你爸谈过生意的份上,这次放过你们,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人,我就报警。” 郑楷东憋得鼻孔出气,他才不吃眼前亏,万一眼前的女人来头真的很大,倒霉的是他。他对着自己的几个哥们招招手,让他们都不再继续了。 看着人都走了,陈同珍揽着宝瑛的肩膀往前走:“是不是还没吃饭?走,姐姐带你吃饭去。” 宝瑛摇摇头:“谢谢同珍姐,但是我得回去了,我哥还在等我。” 陈同珍想了想,问:“你哥叫庄闻?” 宝瑛点头。 陈同珍拍拍她的脑袋:“行,那你赶紧回去吧,别让他着急。本来还想带你去蹭饭呢,合作伙伴请我吃饭。” “谢谢姐姐,那你好好吃饭哦。”宝瑛跑走了。 陈同珍看着她跑远,想着她说话好像是更利索了。转而又想到自己资助的小姑娘们,是不是有时间也带她们到省城玩一玩? 宝瑛第一时间到公共电话亭,投了三毛钱,给住处的座机去了电话。 听筒的声音一直在响,却没人接电话。 不应该啊,宝瑛把听筒挂回去,又拨了一遍号。 另一边,庄闻和方晴刚刚出门,两个人都着急得不得了。 临出门前,庄闻还给康复中心的医生打去了电话询问情况,那边告诉他,宝瑛已经训练结束,按点走了。 听了这话,庄闻心里更慌了,他连“谢谢”都忘了说,就挂断了电话。他喊上方晴,从衣架上拽走了外套,跑着出了门。 “小闻,你不要跑,腿会疼的!”方晴跟在他身后提醒。 可是这时候,庄闻才顾不上这么多,他只是一遍遍地在心里责怪自己,人生地不熟,他怎么能让宝瑛一个人出门,走那么远的路。 庄闻沿着她平时走的路,一路询问有没有见到一个女孩,所有人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因为快速的跑动,他的腿开始疼起来,零下七八度的天,他出了一身汗,冷汗。 方晴好不容易追上他,扶着膝盖喘气,她没想到,庄闻一个不怎么运动的人,比她这平时频繁出门的人跑得都快。 她抬眼看了庄闻一眼,吓坏了,“你怎么出这么多汗?是不是腿疼?” 庄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还好。” 宝瑛会去哪里呢? 她最听自己的话了,每次训练结束都是迫不及待回来,如果她真的有什么其他想去的地方,也一定会告诉他,不会让他担心。 难不成是人贩子? 他听说东湖村附近有过人贩子,但是在省城,而且是医院门口,应该不会有那么嚣张的人贩子吧。 还能是谁? 庄闻快速回想,他们在医院附近见过陈同珍,但是陈同珍不会不让宝瑛告诉自己一声,就私自带她出去。 会不会是碰到了郑楷东?不会这么巧吧。 宝瑛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有人接,她只能猜想是不是晴姨出门买菜了,又或是庄闻下课晚了。总而言之,还是赶紧回去吧。 她刚才往反方向跑了好远,她站在原地看了看四周,应该是从那边走。 她还是很认路的。 冬天的天黑得很快,刚才还亮着的天,现在只能看见一丝霞光了。 走着走着,宝瑛觉得不太对劲,好像有人在跟着自己。 她深吸了一口气,装作不知道的模样特意挑人多的地方走。她先是走进了一家小买部,里面没几个人在,她给了老板两毛钱,说要打电话。 老板指了指柜台旁边的一台电话。 宝瑛又打了两遍,还是没有人接。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老板,老板从桌上拿起那两个钢镚,还给宝瑛。 宝瑛笑道:“谢谢阿姨。” 老板看了看外面的天,忍不住嘱咐:“天都这么黑了,赶紧回家,别让大人担心。” “嗯。” 宝瑛在小买部磨蹭了一会儿,一出去,还是有人跟着她。她回想着一路上都会经过什么地方,很快,心里就有了主意。 转过下一个路口,郑楷东忽然发现,宝瑛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