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雄被我渣后》 1. 相遇 天色阴沉,阴风吹拂,两旁沿路杂草侵蚀着路上杂乱脚印,乌云盘踞,惊雷骤响,闪电比惊雷更快来到,如锋利匕首撕开这片阴沉天空。 暴雨倾盆而下,借得片刻闪电,小道尽头破败的庙宇内终于有了些光亮。 神佛慈悲低眉,却只见庙内,断肢七零八落,鲜血汇成一片,唯一身形完好的只一位身形修长的少女。 她生得标致,此刻却丧失了生机,乌发混杂着血液凌乱不堪,黄金制作、翡翠点睛的凤凰簪子早已被折断了翅膀,原本娇艳高贵的美感被惨白稀释,只剩下楚楚可怜。 一阵寒风吹过,似乎是唤醒了她残存的生命,从昏迷中惊醒,她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眼前神像无悲无喜地注视着面前的残局,庙门大开,悬梁下红色的破布摇摇晃晃。 什么情况?这是哪儿? 李漪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却被身上的伤口疼得直抽抽。 她不是应该在奋战大学作业期末吗?这难道是古代汉语背诵后遗症吗?果然,王力、郭锡良还是太血腥了,居然能梦这么恐怖。 她闭上眼,准备继续睡。 “轰隆”一声,又是一阵惊雷落下,光再次透进黑暗。山风料峭,一轮明月悄悄从黑黝黝的山头爬起,远处,似乎传来了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李漪猛地睁眼,不对劲,她怎么还没有醒过来,而且,她真的好疼…… 身上全是大小深浅不一的伤口,借着月光,她看到了: 深褐色的黏腻中,堆叠着十余人的尸体,像是被随意丢弃的麻袋,他们被血色染红的衣服上,都有着同样的纹饰,似乎是统一的服制。 腐烂的甜腥味似乎越来越重,破瓦漏下的月光照亮没有形状的血肉。 或许这样的环境中,安静才是最好的保护,可是偏偏这时,雷雨交加。 “头儿,快来,那里有个破庙,我们进去避一避……” “快来……” 李漪这时也顾不得头皮发麻什么的了,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往死人堆里钻。 血已经凉了,但李漪却觉得带着点儿黏腻的余温,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两个字:活着! 破庙外,脚步声似乎越来越近了,身上的伤口随着每一次心跳向外涌着血液。 她忍着剧痛和翻涌的呕吐感,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快些,再快些。 她扒开一具俯趴的男人尸体,冰冷僵硬的触感让她指尖发麻。侧身挤进尸体下方的空隙,背部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地板。 然后,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沉重的士兵尸体拖拽过来,覆盖在自己身上。还不够。她又伸手从旁边捞过一条不知属于谁的断臂,上面凝结的血块像粗糙的砂土。 狠了狠心,她将它搭在自己脖颈和脸侧,另一只手抓过一把混合着凝血与泥土的秽物,胡乱抹在自己身上。 刚做完这一切,破庙腐朽的木门就被粗暴地踹开,伴随着说话声,火把的光亮猛地刺入这片黑暗。脚步杂乱,伴随着刀剑划过地面的刺耳声响。 “头儿,这……” 来人似乎也没有预料到这里发生了什么。 李漪心中暗暗祈祷,手中紧紧攥着匕首,虽然她也对自己下意识的反应很疑惑,但是这时候,有防身武器总比没有好。 光亮在移动,人影晃动。她能感觉到覆盖在身上的尸体被踢了一脚,微微晃动。她死死闭着眼,放缓呼吸,让自己融入这片死亡之中。鼻腔里灌满的是浓得化不开的腐烂与铁锈味,皮肤感受到的是尸身冰冷僵硬的重量。 “头儿,这是官府的人吧!” 只听见一个很年轻的声音,像是淬过火的刀刃,透过声音都能感受到他的愉快,“是,这帮子走狗,死得好啊。” 周围就开始无脑吹捧,一群人嘴里横着不成调的淫词艳曲,原来是来搜尸的。 乱世里总有这样的人,像秃鹫,循着死亡的气息而来,从尚有余温或早已冰冷的躯体上,剥走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这些人,会像犁地一样,翻遍每一寸血肉。 李漪听着外面的动静,心中不断祈祷着,不要发现我,不要发现我…… 李漪感到身上的重量在移动。有人站过来了,一双沾满泥泞和干涸血块的靴子——踩在了覆盖她的士兵尸体的腰侧。 紧接着,一只粗糙冰冷的手探了进来,几乎擦过她的脸颊,粗暴地在尸体身上摸索。 被拽掉的细微声响,布料被撕开的“刺啦”声,近在咫尺。粗重的呼吸带着劣酒的味道,喷吐在尸堆上方。 那只手摸到了士兵怀里某个硬物,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是更用力的掏挖。李漪听到硬币或小块碎银落地之后,又被偷摸攥进手心的声音,还有一群人更加兴高采烈地呼喊:“快来,还真有不少好东西!” 李漪不敢动,虽然紧紧闭着眼睛,身上也有尸体的掩盖,但是她感觉到有人的阴影似乎投射在她的面前,而且一直没有动。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很快摸到这边,其上青筋分明,一看便知道其中蕴含的力量。值得庆幸地是,很快这只手离开了。但李漪的窒息感并未消失。她听到这群人脚步移动了,开始在周围的尸体间翻找。 他们哼唱的小调断断续续,伴随着翻动沉重躯体的闷响、布料撕裂声、以及偶尔找到钱物时愉快的抽气声。 他们离她如此之近,有一次,有人的裤腿甚至蹭到了她身上盖着的、那条用来伪装的断臂。 李漪必须让自己比尸体更冰冷,更僵硬。 但是这时,一个人,那个一直站在这里的人终于动了。 “老大,你不是一直……” 是刀出鞘的声音,她听到周围安静了很多,还是那个青年冷硬的声音:“要你管,你是忘了我的手段了?” “没没没,老大自然都是对的……”那人立刻赔笑道歉。 又开始动了,似乎嘟囔了一句什么,开始动手搬动最上面的一具。尸体重重地摔在一旁,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李漪感到身上的压力松了一些,但恐惧却骤然攥紧了她的心脏——光线透了进来,虽然微弱,但如果他继续搬动…… 就在这时,这人的动作停住了。 “呸!还以为是把好刀呢?”他咒骂道,显然是从那具尸体上一无所获。他好像踢了一脚什么,也许是滚落的头颅。然后,李漪听到他走向了另一侧,那里似乎有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 “哟,还是老大厉害啊,居然发现了金子,这伙人还真是有钱。” 青年笑骂:“可不是,这还是金首饰呢,也不知道是给哪个相好的。” …… 时间在恐惧中缓慢爬行。一行人终于停止了翻找,带 着收获的餍足,脚步声朝着门口而去。 就在李漪几乎要松一口气的瞬间—— “等等。”那个青年自言自语般嘟囔,“那兵痞子的靴子……看着还成。” 脚步声,折返了!!! 径直朝着覆盖李漪的这具护卫尸体而来。 李漪的指尖开始发软,但还是紧紧抓着匕首。她能感到那双手抓住了尸体脚踝处的靴筒,开始用力往外拔。尸体被拖动,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开始偏移、滑动…… 只要再拖动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她暴露在外的衣角,或者她脸上尚未完全凝固的新鲜血迹,就会无所遁形。 靴子似乎卡得很紧,或者尸体的僵硬程度超出了预期。青年低声骂着,改为用脚踩住尸体的小腿,双手抓住靴子全力后拽。 “啵”的一声闷响,像是皮肉与鞋袜分离的声音。靴子被拔了出来,连带出一些暗色的东西,可能是血。 尸体因这巨大的力道猛地一歪,朝着李漪身体的方向塌陷下来。 冰冷的、毫无生气的面孔,恰好歪倒下来,不知为何,李漪总觉得这张面庞有些熟悉,看着这苍白的尸体,她生理反应一般红了眼圈。 可是她来不及悲伤,她被发现了! 惊恐之下,她保持着清醒,借着尸体的遮掩,转身利用全身力气将手中匕首向此人挥去。 他将身一闪,瞬间离开了好远,李漪本来想刹住势头,反手再挥舞匕首,却出乎意料地被此人揽住腰身。 青年目光阴鸷,身着劲装,在黑暗中定定地盯着,仿佛在黑暗中等待猎物的鹰。 “真是好身手!挺麻利的啊!美人,要我怎么做?” 他稍稍侧了侧身子,将手撑在身后的地面上,将李漪半圈在地上,他锋芒毕露,不知收敛,带着青年人独有的侵略性。 他也不嫌脏,一只空闲的手用衣袖重重擦拭污了的脸蛋,没有一丝怜香惜玉,直到显露出原本白皙的肌肤才作罢。 他的眼睛亮了亮,金色的眸子更加璀璨。 “怎么,想在这里办了小爷?” 李漪看着莫名满足的刺头,调转匕首,回旋腰身,想要狠狠刺下却被举手拦着,自嘲似的一笑:“是啊,想要在这里狠狠办了你。” 少女一身杏橙华服虽然缀满污垢,脸蛋也是灰扑扑的,可依旧遮不住优越骨相而带来的精致感,眉梢柔软眉目清秀,乌黑的半长发披散肩头,漂亮的像尊琉璃娃娃。 “不错的招式,若是我来教,肯定更不错。” 青年仿佛不知道如何收敛自己的咄咄逼人,像是逗弄小猫似的,站起身捏着李漪瘦削的下巴:“软趴趴的,没力气吗?” 下颌处传来剧痛,高大的身影遮挡住李漪的视线,只能嗅到眼前人身上与周遭血腥味格格不入的气味,像是青草的味道。 他的味道侵占了空间,怎么办,怎么办才能活下去? 眼看周围这么多人,李漪意识到,硬刚成功的可能性太低了。生与死的选择中,她几乎是瞬间秒选。 她取下发间的凤凰簪子,自下而上双手捧着。虽然簪子已经有些破损了,但是黄金的首饰,总是值几个钱的。 她暗中撕扯了一下自己大腿上的伤口,疼痛瞬间模糊了眼眶,泪水盈满,她求生欲满满地望向青年:“公子,愿意救救我吗?金簪为酬。” 2. 挑衅 眼前青年只是嚣张地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明晃晃的笑意,沾了血污的手顺着下巴向下,落到了脆弱而纤细的脖颈上。 李漪霎时汗毛倒竖,微微睁大了眼,手几乎是不自觉地就想要去推开眼前的大山。 下一刻,却被一只大手狠狠捏住,手腕被捏的生疼,手中的匕首也因为疼痛,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小猫还在亮爪子啊?” 他玩味地看了李漪一眼,几乎是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仿佛是在评估眼前的猎物吃下去,能够有几分饱。 这种眼神让李漪很不舒服,但是让李漪更在意的是,刚才她升腾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要剜掉这双眼睛! 可是,在眼前的形式之下,她只能强压下恶心,努力挤出嘴角一抹笑,“没有,没有……我怎么敢呢?” 下一瞬,李漪被青年拉近,这突破了安全社交距离的范围让她忍不住想要逃离,但是后腰却被死死钳制住,隔着一层薄薄的丝绸,她也能耐感觉到这只大手的灼热粗粝。 “扭什么扭,这么迫不及待!” 带着暗示性的话语让李漪一僵,虽然很讨厌这样的人,但李漪知道,自己活下去的可能性多了一分。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拿起我手中的发簪,在自己干净的衣摆处擦了擦,然后又插回到李漪的乌发中,左看右看,来回调整,“嗯,这样才不错!” 青年起身,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他伸手,粗糙的指腹毫不客气地擦过脸颊,激起一阵颤栗。 “模样倒是顶好的。”他评头论足,语气里没有半分尊重,只有估量,“两条路。一,给我当压寨夫人,往后黑风寨有你一口吃的。”他顿了顿,俯身,带着血腥味的热气喷在我耳廓,“二,后山蛇窟,正好缺个伴。” 然后,后颈处一阵剧痛,一句“王八蛋”还没骂出口,下一瞬,她就陷入了昏迷。 …… 或许是大脑中那根弦被绷断了,也是是因为身上的伤口终于反应过来发炎了,总之,她生病了,烧得迷迷糊糊的…… 她做了很可怕的噩梦,梦里,鲜红色的一片,她分不清这是夕阳洒下的余晖还是满地鲜红,随行的护卫都被土路殆尽,尸体铺了一路。 血腥味萦绕,天空似乎被大火点燃了,浓烟和火光点燃了恐惧,尖叫让人厌烦,不怀好意的笑容更让人厌烦,环伺的群狼似乎下一刻就要扑过来将杏橙色的小小身影吃掉。 李漪想要大声呼救,但是在这真实到让人绝望的天地中,哭是最没用的…… 就在梦境陷入焦灼时,一个明黄色衣衫的女子进入了梦境,她的声音清冷镇定:“皇姐,你自认自己是麻雀,可不意味着我也是。” “我是凤凰,注定要翱翔九天,就算是被别人当成了麻雀,也应该勤飞不辍。因为那些人,只配看到我高飞时留下的翎羽。” “若是自己不肯努力,那就应该比任何人都看不起自己……” 李漪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烧得厉害,却在迷迷糊糊中听到:“大当家的,你来把姑娘抱过去吧!” 半梦半醒间,一只粗糙灼热的大手隔着衣裳落在我的手臂上。 一个熟悉的男声传入耳中:“要不要脱衣服。嗯,好。” 李漪一下子被吓醒了,身体又突然之间腾空,她偏了偏头,碰到了一块硬硬的肌肉,想也没想,毫不犹豫,就咬了下去。 粗粝的布料混杂着青草的味道,还有一股人味,就这样进入了口腔中,充斥着昏昏沉沉的大脑。 抱着的人浑身一抖,却还是死死抱住了她,他倒吸一口凉气:“啊!松口,你这女人怎么这么凶?” “别咬了,要出血了!” “我不是坏人,要不是山寨上没有换衣的大娘,我才懒得抱你呢!我才懒得伺候你!” 感受到抱着她的手臂一阵颤抖,她还是没有松开口,但是下一秒,她感受到自己被放进了温热的水中。 脑袋虽然还是混混沉沉的,但是终于是有了些力气睁开眼睛,缓缓睁开双眼,终于辨认出正在骂骂咧咧的男子。 他身形如铁塔般高大,一身玄色劲装紧紧包裹着贲张的肌肉,宽肩窄腰,袖口随意地挽至肘部,露出两条古铜色、线条如刀刻般硬朗的小臂。 衣服领口松松垮垮的,在左胸的地方,似乎还有一圈红红的牙印。 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下颌线冷硬如刀削。浓黑的剑眉斜飞入鬓,压着一双狼顾鹰视的深眸,金色瞳仁幽深,看人时带着一股子未褪去的兽性和侵略。额角一道浅浅的旧疤划过眉骨,非但不显丑陋,反而平添了几分凶悍。他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冷笑,整个人像一头蛰伏的猛兽,慵懒中透着致命的危险。 耳边的轰鸣散去,梦中的厮杀声远去,李漪的眼神也逐渐恢复了清明,她努力分辨这眼前的情况。 眼前这个捂着胸口眉头拧紧的男子,应该就是刚才被咬的人吧!侧面,是一个穿着麻布的年老的妇人,妇人头发花白,满脸堆着讨好的笑。 李漪双手紧紧攥着领口,将这个身体除了头,都潜入到了水下,满脸写满了戒备。 眼前如狼一般的青年像是被气笑了,走过来,将衣领敞开,小麦色的胸肌上,一个红红的牙印格外显眼:“你看你干的好事,你自己说,怎么赔偿?” 李漪不敢抬头去看此人的眼睛,只能低头,却发现自己穿戴整齐,热腾腾的水桶中盛满了药材。 明白了这场乌龙的李漪有些尴尬,再抬头,发现此人的脸上写满了不开心。 她讪讪笑着:“抱歉啊,不知道是你!”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青年更是火冒三丈:“我们昨天才见吧,我的声音都认不出来了吗?再说了,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青年强行按下火气,恶狠狠地说:“好了,不说了。你先泡着。先把自己搞干净点儿,等去算命的算个良辰吉日,我们就要成亲了!脏兮兮的丢我的面子。” 啊,成亲? 这转折未免也太突兀了些。李漪脑子现在还没反应过来,从穿越到死尸堆里,再到和明显不是善茬的男人成亲,这转折未免也太突兀了些。< /p>男子轻咳了一声,有些不自在地解释道:“不是都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吗?正好,我缺个压寨夫人,就当是报答我了!” 或许是房中太热了,男子几乎是在我疑惑的目光中落荒而逃:“我叫段寄奴,以后就是你的夫君了。你先泡澡,之后我带你出去转转!” 他朝身后的白发老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来照顾:“你来服侍夫人。” 他绕过浴桶,自个儿在屏风后面去了,也不知道了出没出门。白发老妪笑盈盈地走上前来,帮忙把皱巴巴的衣衫解开。 边解开,边解释道:“姑娘,这里是黑风山,老身在这山上烧火做饭。大当家的确没有对您做什么,不用如此紧张。刚才老身只是搀不动晕倒的姑娘你,所以才请大当家的过来帮忙的。” 这时,屏风后面才慢悠悠地探出来半个头,声音闷闷的:“听到了吧,我可没做什么非分的事,我可是很传统的,这些事情要到婚礼才能做。” “对了,我只是顺口一提。” 春风带着他的声音传来,李漪猛地抬头,正好和段寄奴的眼神撞到一处,李漪眨巴眨巴眼睛:“你一直没走?” 却换回来某人恶狠狠地一瞪眼:“我稀罕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吗?我只是被你咬的地方疼起来而已,想找你赔钱,折返回来了而已。” “还有,不想你误会我!”最后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甩手关上门,高大的影子从屏风之后溜走,脚步声逐渐走远,逐渐听不到了。 李漪在确认人真的走后,才稍微放松了些,药浴的确有些作用,在寒风中被冻得僵硬的骨头此时终于酥软了几分,伤口结疤之后泡在水里不觉得疼,只觉得有些酥软。 老妪也贴心地为李漪端来了些糕点让她垫垫肚子,李漪却不知为何,有些不敢下嘴,找了个由头,让老妪也吃了一块之后,才放心地用这些东西填饱肚子。 填饱肚子,身体不在疲倦之后,李漪靠在浴桶中,思考着发生的事情。 她穿越了,然后被土匪救了,然后成了压寨夫人? 想到梦中的声音,她忍不住扶着额头沉思,总感觉缺了些什么,可是她也说不上来。只是在想到一些事情的时候,脑子总是隐隐作痛。 李漪不动声色地和老妪打听着信息:“婆婆,段寄奴就是你们的大当家吗?这里是什么地方呀?” 老妪也健谈,说:“大当家和姑娘你啊,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呢!大当家眼光可高着呢,也就姑娘你能入大当家的眼睛,城里边那富户的姑娘,大当家可每一个看得上眼的。” 李漪觉得好笑,说的好像他看上人家,人家就一定要嫁一样:“他看得上,富户的姑娘就看得上他吗?” 老妪笑盈盈地,却说的可怕:“黑风寨当家看上的富户,自然是能抢来的。” 一句话,让李漪不寒而栗,她再一次有了穿越的实感,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心中的那根弦绷紧,她要时刻提醒自己,现在古代,律法不一定有用,她要活下去! 3. 危机 李漪一边和婆婆说笑打哈哈,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她笑着问老妪:“大娘,您贵姓?怎么称呼啊?” 老妪摆了摆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贵什么贵呀,要是真贵就不会在这儿了。他们呀,都叫我王大娘,你也跟着叫就是了。” 这屋子正中,粗木劈成的长案上摊着一张毛了边的破旧舆图。一柄带缺口的朴刀随意压着图角,刀柄缠的麻绳浸着深色油渍。 火盆里噼啪炸响,跳动的光映着墙上几张鞣制不均的狼皮,也照亮案头半碗冷酒;门似乎在人走后,并没有关的严丝合缝,从外面带进来一股冷风。 也带进来外面一股混合了血腥、烟草和湿木霉味的膻气,这里就像一头盘踞在深山里的疲惫野兽的巢穴。 李漪本就在温水中泡着,刚出来就被冷到了,一个激灵,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鼻头眼圈都红了。配着浑身湿漉漉的样子,倒是有几分可怜。 王大娘笑起来眼睛都成了一条缝,忙拿了条粗布毯子把人裹起来:“姑娘还是快换衣服吧,瞧你这身子骨,就知道是受不了冻的,可比不得我们这些粗人。” 说来也奇怪,按照自己这种i人性格,李漪觉得自己应该很难从王大娘口中套话,但可能这具身体原主是个健谈的?她很自然地就接了下去:“大娘说的哪里话,一看您就知道,您是个能干的,估计这周围附近,少有能找出比您熟悉地方的人吧?” 大娘听了,咧嘴一笑,只是这话里的内容让人不寒而栗:“是啊,这些年跟着大当家的,去下面庄子里抢了不少回呢,可不是熟悉地方了。” 李漪楞在原地,不知脸上应不应该笑,然是人不可以貌相,在土匪窝里,连老太太都是有武力值的,甚至还有抢掠实绩。 倒是有些不像中原的规矩了,有些像是刻板印象中草原上的规矩了,谁抢到了就是谁的。 也不知道现在自己在哪儿?难道真给穿越到古代北方草原上了吗? 这周围的风景也不像啊! 李漪安静下来,王大娘却还自豪介绍:“你别看老婆子我,一把岁数了,可是吃过的盐比你们走过的路都多呢!” “五年前,燕国灭亡那会儿,我可是一个人带着我生了病的小虎子,走了几十里路,才遇上大当家的收留。不然,可活不到这时候。” “兵荒马乱的,难过啊!难活啊!” 大娘还在絮絮叨叨地自顾自说着,李漪却抓住了重点,“大娘是说,你们是燕国来的?那这黑风山是在哪儿?” 大娘皱着眉头,似乎是对这个问题起了些疑心,犹豫了很长时间。 安静到李漪都开始紧张的时候,王大娘才偷偷摸摸在我耳边说道:“本来不该告诉姑娘的,但是,哎。”犹豫了很久,才说:“是已经覆灭的燕国境内。现在的姜国北境。” 王大娘似乎很不愿意提及姜国,反而只愿意说燕国,这倒是让李漪有些好奇了。 但就在李漪想要再问些什么的时候,王大娘却提醒:“姑娘,水要凉了!”随后就过来为她披上了衣服。 一边也细心地叮嘱:“姑娘,这山寨中大多都是男子,恐怕不适合姑娘到处乱跑。他们各个都身高马大的,最喜欢和女子玩闹,难免冒犯了姑娘。还请姑娘就在屋内,不要到处乱走。” 李漪连忙点头称是。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寄人篱下了,必须多加小心。 李漪等到房中无人时,一直留心着外面的动静。 稍有些困倦时,就听到了外面传来一群人的脚步声,还有男子玩闹似的话语:“大当家的,这次,终于找到春心萌动的感觉了?” 另外的男子也趁机接话:“是啊,以往我们去春风楼,你可都是看不上的。这次终于看上了?” 此时,李漪已经透过门缝,看到了那日的玄衣男子。 男子依旧是一身黑色劲装,衣带勾勒出精瘦的腰身,此刻听到了兄弟调笑的话,却只是挑了挑眉,捂着胸口,虽然一副吊儿郎当的不羁模样,眼中却趣味勃勃,饶有兴致。 一抬眼,金色的眸子亮亮的,仿佛是狼终于找到了猎物一样,锁定了李漪的位置,不知是不是李漪的错觉,她总觉得这双金色眸子背后闪过了一丝血色。 利落转身,他将闹哄哄的众人挡在了门外,孤身一人,朝李漪所在的床榻走来。 段寄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故意将衣衫拉开,捂着心口处的牙印:“这可真是疼啊,不知道是哪条小狗咬的?”边说,一刻不停地走到了床边,坐下。 李漪整个人都笼罩在他高大的身影中,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连忙低头:“不好意思,不知道是你。” 段寄奴把玩着瘦削肩膀上落下的一缕青丝,似乎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知道是我,就不会咬了吗?”他突然转变了兴趣,捏起李漪的下巴,细细端详着,粗糙的大手捏的脸蛋上细腻的皮肤生疼。 李漪含糊回答:“自然,您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下一秒,段寄奴哈哈大笑。李漪被笑得莫名其妙。 笑了好一会儿,段寄奴才捏了捏李漪被洗干净的脸:“你不知道一个男人,救女人是为了什么吗?” “这么天真吗?” “叫什么名字?” 李漪小声回答:“我叫李漪。” 段寄奴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开口:“真名?” 李漪尬笑,抓住男人想要继续作乱的手,立刻读懂了暗示,勉强尴尬笑着:“自然是。只是我才貌平平,也非地方族望,恐怕配不上您!” 段寄奴听到这话,立马阴沉了脸,变脸来的飞快,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配不配得上,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李漪后背直冒冷汗,瞬间浑身就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无法动弹。 段寄奴看到李漪这幅快要被吓傻的样子,倒是忍不住又笑了出声,伸出手,轻抚着她的后背,小声安慰:“怎么胆子这么小了?之前不是还会挥舞爪子嘛 ?” 他嘴角微微笑着,露出了一个有些邪气的笑,看得李漪心头一颤,她鼓励着自己不要心虚,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承蒙抬爱,自然是荣幸万分。只是……” 还没等李漪绞尽脑汁想出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段寄奴离开房间时,外面突然嘈杂起来,门被敲得砰砰响:“大当家,出事了!” 段寄奴垂眸,别有深意地看了眼强装镇定的李漪:“你先休息一会儿,过会儿,我再来找你。” 随即,起身整理衣袍,大步走出门。 山寨的议事厅前,聚集了一大批人,知道看到段寄奴来,才逐渐散开,给他留出一条路。 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是一个捂着残缺耳朵疼得晕过去的人,山上的大夫正在为他医治。 那人脸皮上尽是疙瘩,双眼外鼓,大嘴前凸,褐色隐花的绸布直裰盖不住高高挺起的肚腩。乍一看去,活脱脱一只秋后将要冬眠的胖□□。人能长出这幅模样也是难得。段寄奴自然认得他,正是在黑风山和清河郡崔氏联系的中间人李癞子。 清河崔氏和黑风寨向来合作密切,黑风山位于清河郡和朝廷京畿之间,清河郡出产的粮食必须通过这里,才能运到京城。南来的盐铁,北运的税银,陆上膏腴都要从这道嶙峋的山口挤过去。 握住了这里,每年都是一大笔银子的入账。 清河崔氏不想上供的银子,多经过几次“劫掠”,不就留了下来? 官府问起来,就是匪患难除,一茬割了还有一茬。 黑风寨这些年,也是靠着和清河崔氏的密切合作,劫掠官商后销赃的渠道才找好了。 看着地上昏迷的李癞子,段寄奴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崔家这是什么意思?李癞子做了什么? 段寄奴可等不得李癞子悠悠转醒,招了招手,就来人一盆水把人泼醒了:“李癞子,怎么回事儿?” 段寄奴的脸冷下来,平时的嬉皮笑脸都收了起来,威严的样子,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瞬间严肃起来。 李癞子捂着还在流血的耳朵,愤恨地说:“大当家的,崔家说,我们那批货有问题,说银子数量有问题,一定是因为黑风寨在里面做了手脚。” 段寄奴低声笑了笑,锋利的眉眼染上狠厉:“那批货是谁去送的?” 一旁,一个瘦小的男子颤颤巍巍地站出来,和段寄奴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就腿软的跪了下去,一边连连磕头,一边痛哭流涕求饶:“大当家,我真的不知道啊。那批货我就是老老实实地送过去了啊。” 看着段寄奴的刀缓缓拔出,李癞子也慌了神,这杀神杀起来了,可谁都止不住,自己这条小命还不知道保不保得住。 李癞子连忙解释:“那批货运过去之后,崔氏的门房明明当场就点清了,根本没有什么问题。” 他连忙跪到段寄奴身前,抱着腿不知真假地哀嚎起来:“大当家的,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这清河崔氏还世家大族呢,就没见过比他们更贪心的了!” 4. 崔氏 看着眼前不变脸色,但是想要拔刀的段寄奴,李癞子连忙继续说着:“这清河崔氏可不好开罪,咱们销赃没有他们可不好干。大当家的,我已经让联系人上山一叙,也从他口中探探口风。” 段寄奴的刀这才回鞘。 过了好半天,天空中飞鸟都回巢穴的时候,终于从深林中,有了些响动。 来人是清河崔氏的三管家,姓周,面皮白净,眼神却像淬了毒的蛇,滑腻而阴冷。他没带往常交接货物的驮队,只领着几个精悍的随从,径直上了山,呈上的不是银票,而是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账册。 “大当家,非是我崔氏刻薄,”周管家指尖点着几处朱笔圈红的地方,语气里透着难为情。 “实在是近来风声紧,官面上查得厉害。咱们过往的买卖,这数目……似乎有些对不上。家主的意思是,恐怕得暂时缓缓,一笔一笔,厘清了再说。” 黑风寨中饱私囊已经成了惯例,和土匪合作,哪有不脱层皮的呢。 段寄奴面上笑呵呵,心里却已经是有些不耐烦了。 “缓?”段寄奴咧开嘴,笑意未达眼底,手里的酒碗往桌上一顿,“周管家,老子的人脑袋别裤腰带上弄来的货,到你嘴里就成了‘对不上’?你们崔家笔头子一划拉,老子兄弟们的血就白流了?” 厅内气氛瞬间绷紧,几个堂主的手按上了刀柄。 周管家却似早有预料,不慌不忙,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厅内众人,尤其在几个生面孔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大当家息怒。”周管家拱手,“这账目倒是小事。只是另有一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或需山寨留个心眼。” 他压低了声音,却足够让前排几人听清,“近日朝廷下了密旨,着清河郡暗查最近,是否有身带特殊印记,或年岁相貌符合的流落女子……据说是宫里宝物失窃。崔家得了些风声,若山寨近来……呃,接纳过什么来历不明的女子,不妨告知。若能提供线索,这账目嘛,自然好说,朝廷的赏赐,也绝非区区商货可比。” 他的话像一阵带着毒刺的风,掠过众人。黑风寨自然是将近千人,其中虽然有少数女子,但大多是都是被劫掠来的,他们土匪窝可不是善心收留人的地方。 段寄奴眼神猛地一沉,堂主们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目光。宫中宝物失窃这理由听着荒唐,但由崔氏管家亲口说出,又牵扯朝廷密旨,便由不得人不掂量。 想到遇到那女人的场景,倒是很像是追杀逃亡,难道,李漪就是这盗贼吗? 他没有丝毫害怕,反而觉得有意思极了。 拿下墙上挂着的弓箭,这是一张一石三斗的强弓,也就是要一百三十斤气力才能拉动,射程自然也比起普通五六斗的猎弓强出了许多。段寄奴靠着这一张弓,在黑风寨中站稳了脚跟,他有信心可以百步穿杨。 清河崔氏本也不是故意刁难,周管家明里暗里提点一下就差不多了,本来就是借着这次朝廷的东风想要教训一下黑风寨,让他们明白盐铁生意还是要靠着崔家的,警告他们收一收胃口。 现下,话带到了,便作揖想要离开。 但是不出百步,便被身后几只破空而来的箭羽击穿身子,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想要看看自己身体怎么像是漏了风似的,整个人就已经跌落马下。 厅中众人也对着这突然发难,猝不及防,眨眼间的事情,连组织都来不及。 但是段寄奴在黑风寨中积威甚深,他这般肆意妄为的动作,只是让堂中静了片刻。 段寄奴在诡异的安静中开口:“崔氏这是想要敲打我们了,且不说那个什么狗屁的寻盗贼,难不成真想要把咱们当成狗来使唤?” 段寄奴是天生的挑拨情绪的好手,只是三言两语便将众人的情绪挑拨起来,恨不得现在就拿起武器找崔家贴身肉搏。 见情绪到位,段寄奴才开口:“听说,清河崔氏最近正在召开集会,清河郡这些沽名钓誉的废物据说都会去参加,我也打算去给他们下下绊子。” 段寄奴眼眸一转,吩咐下去准备的东西,然后,别有深意的对站在当中的二当家说:“兄弟,这次山寨中,就靠你了。” “我去探探崔家的深浅,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山寨中大小事,都交给你了。” 段寄奴走到二当家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摆出信任的样子,就大踏步往后院去了。 段寄奴的屋子里并不奢华,反而简朴得很。这几样家具的形制都很简陋,就是几根杨木横平竖直的拼接起来。没有打磨过,显得很粗糙。上面没有用一颗钉子,只用上了榫铆。 尤其是书架,榫头凿得有些宽松,碰一下便摇摇晃晃、吱呀作响。虽然上面也没有几卷书。 书架上的几个格子叠放着几卷,泰半是兵书,没有世家子弟读书人常看的九经三传以及一些经传的注疏,但有十余卷史记断章。 穿越过来不过几天,估计原主是伤了脑子,头自从醒了之后,一直隐隐作痛。 看到书架上的书,李漪难得被安抚了几分。看纸质书,总比写论文时候看的PDF要好理解一些。 再说了,古代能读书的人,应该能讲道理吧? 李漪在屋里躺着无聊,也在书架前看了看这些书,她对兵书一知半解,看得不是很明白,反而对史记断章有几分趣味,连段寄奴来了悄悄站在身后都没发现。 直到一种姿势站得有些腿麻之后,想要换个姿势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想要换个姿势的时候。 后退一步,撞到了一个温暖甚至有些炙热的怀抱中,李漪这才反应过来,段寄奴来了。 他抽出握着的书页,看着上面的内容,只是扫了一眼,便放回了书架上,低头问:“你会识字?” 李漪默默点了点头,因为超过安全距离,想要后退两步。 却被人一把搂在怀里,低声在耳边说:“那,你陪着我去崔家的宴会吧!” 很显然,这只是一个通知,并没有寻求同意的意思。 李漪皱起眉头,“崔家”这个词语引起了一丝她的关注,想要细细思索的时候,却只觉 得头脑一片刺痛。 或许是因为直到了眼前人并不只有一片好皮囊,段寄奴难得心情好起来,主动李漪聊起来刚才书里的内容:“你也喜欢读史书?”他随意将腿搭在椅子上,身形半侧坐于榻上,衣料堆叠出褶皱,腰背却始终挺直,透着些不羁的味道。 可是,李漪此刻却仿佛,是在被面试一般拘谨,站立的直直的,不敢直视他投来的探究的目光。 李漪小心翼翼斟酌着开口:“略懂一些。” 说来也奇怪,其实李漪对繁体字的掌握程度,也就一般水平,但是她刚才在的过程中,却惊奇地发现,自己原来全部都看得懂,这也太奇怪了。 含英咀华,博学强知。 史书中记载的,大多都是已经被当今姜国灭亡的燕国的故事。 燕国有鲜卑血统,先辈也是在马背上打下了江山,但是后来鲜卑大族和汉族大姓通婚联姻,士族盘根错节,把握朝政,连皇家都不得不顾忌一二。 可能是由于残篇,书中的故事大多记载的,是燕国的末代帝王的故事,这帝王也是痴情种,和皇后一生一世一双人,是个普世意义上的好人。 会因为灾荒减免赋税,也会因为深宫凄冷,而外放宫女奴仆归家。只是在厮杀的政治场上,好人常常没有好下场。 在燕国覆灭之后,两个皇子都被当街斩杀,血脉断绝,山河易主,宫阙华厦倾覆。 段寄奴皱了皱眉,弹了一下李漪的额头,展现出几分少年才有的调皮姿态:“你是老学究吗?怎么说话处处小心,以后要是在我面前还这样,我可饶不了你!” 虽然段寄奴已经收了力道,但是奈何李漪没有防备,还是差点儿被弹哭了,眼圈立马就红起来了,虽然她心中无甚悲喜,但生理性的反应她克制不住啊。 段寄奴看着眼前瓷娃娃红了眼,立马站起身,走到李漪面前,认真观察了一下,然后别别扭扭地道歉:“我……那个啥……不好意思啊。” 李漪连连摆手:“没事儿,没事儿……”心中却不断吐槽着此人的缺心眼,还暗戳戳想着:要不是我不会翻白眼,我肯定要给你翻一个。 段寄奴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在男人堆里长大的,根本不知道怎么和正常女子相处,一时间竟然有些羞赧,尤其是在嗅到了李漪身上独特的味道时,更加不知道怎么办。 两人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尴尬了好一会儿。 李漪才出来打破这沉默:“嗯……大当家?你和我一起去文会?我需要准备些什么呢?” 段寄奴假装很忙地收回手,轻咳一声,才恢复理智:“崔家还真以为自己在清河郡一手遮天了,居然这回说银子对不上。依照我对他们那窝囊家主的了解,应该这事儿就是个借口,估计还有事情隐瞒。” 说着,他想到了“盗贼”的事情,不由得把探究的目光放在了李漪身上:“你什么来头?那天这么多人死在你面前。” 李漪一惊,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该怎么编排呢?头脑在危机时刻飞速运转。 5. 怀疑 李漪顶着怀疑的目光,思索着自己目前已经得到的信息。 已知醒过来当日,有很多穿着相同服制的衣服,可能是一群护卫。 想着自己偷偷藏起来的匕首,上面雕饰花纹,刃身修长而纤细,曲线流畅自然,仿佛是为这具身体量身定制的。 原主应该非富即贵,估计是半路遭人截杀,血战力竭而死。 这样的身份,显然应该不适合告诉土匪头子。 那应该怎样解释呢? 李漪低着头,做出畏畏缩缩的姿态,怯怯懦懦地开口,随心所欲胡诌:“其实,其实……我从小父母双亡,平时就靠小偷小摸的混饭吃。那天,其实是有个团伙搞了票大的,我也是被钱迷了眼……没想到……” 李漪故意说的半清不楚,其中有许多可以打补丁的机会,就怕眼前人刨根问底。 段寄奴果然抓住了其中的问题,继续追问:“那你们团伙的人呢?偷的东西呢?”说完,拿起李漪的手放在眼前,仔细观察。 肤色是暖玉般的莹白,却不是毫无血色的娇嫩,指腹带着一层极薄的茧,虎口处的纹路比掌心其他地方略深,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却不突兀,带着恰到好处的柔韧。 他攥紧了这双手,疼得李漪皱了皱眉:“这双手,是偷东西的手吗?” 段寄奴冷了脸,突然朝前一步,朝李漪近了一步。 在狼扬起爪子的当前,李漪被惊出一身冷汗,却还是结结巴巴地说话:“自然…………自然是的……” 段寄奴没有见识过多少女人,但是他作为皇子赫连决的时候,见过后宫中形形色色的女子。 他很多时候看着后宫中争奇斗艳的女子,没有半分喜欢,甚至不屑给予半分关注,但是,他一直都很相信他的直觉,他能通过那女子的眼睛,看到其中对于荣华富贵的渴望。 比如,在哪些被朝臣献上的女子中,他只是在屏风后一瞥,就知道那些急不可耐,那些心怀不愿。 现在,在这个“骗子”的眼睛中,捕捉到的,明明是一种虚无,没有对花团锦簇的渴望,也没有荣华富贵的向往。 她露出的破绽很多,仅仅是这双手上的痕迹,就足以戳穿她的谎言。仅仅是那勉强的语气,他就察觉到,对方是在说谎。 指腹带着一层极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弓留下的印记:拉满桑木弓时,拇指与食指紧扣弓弦,力道稳稳传递,箭簇便循着力道直穿靶心。 骨节处的茧子,比其他都要厚,很明显是读书写字留下的痕迹。 她的出身必然不俗,是什么原因让她要如此隐瞒自己的身份呢?段寄奴想到了自己是赫连决的时候,那个少年在被抛弃之时,也是这般惶恐,这般惊弓之鸟吗? 廊下夜风卷着青草的气息,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酒味,李漪猝不及防便被一股力道拽入怀中。 他的手臂结实得像铸了半截铁,从腰侧狠狠扣住,指节微微泛白,力道大得让她挣动不得,却又奇异地避开了要害,只将她牢牢圈在自己的领地中。 李漪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粗布麻衣,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心跳越来越快,让她的呼吸都慢了一拍。 他比她高出许多,下巴堪堪抵在她的发顶,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酒气,又掺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儿,侵略性地裹住她的所有感官。 她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两人之间的亲密无间,显然是超出了她心中的安全距离。 下一瞬,却被他扣得更紧,腰侧的手指微微摩挲了一下,像是安抚,更像宣示主权。那指尖带着常年握刀柄的厚茧,蹭过她腰间,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顺着脊椎窜上后颈。 李漪只觉得自己被恶狼圈入了怀抱,可惜狼他似乎浑然不觉,只微微收紧手臂,将她的头按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近乎蛊惑的意味:“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李漪不由得有些抗拒,似乎是身体的本能,想要抗拒着危险的保护。她的心跳如擂鼓,撞得胸腔发疼,浑身僵硬却动弹不得。他的怀抱不是港湾,而是带着荆棘的囚笼,可那掌心的温度、沉稳的心跳,又奇异地让她生出一丝莫名的心悸。 李漪强压下这一丝悸动,努力让大脑转动起来分析当前情况。 很显然,此人十分敏锐地发现了自己的谎言,并且没有怪罪,反而是很……怜爱?李漪努力分析着其中问题。 她当然不会寄希望于土匪头子善心大发,反而认真思索着,希望能够利用这点。 她回抱住眼前人,努力用自己最温柔的声音,有些颤抖地说着:“我以后,一定和大当家共进退。” 段寄奴低声笑了,拍了拍李漪的肩膀,像是给予恩赐一般:“我接受你了!” 他拉着李漪的手,捏了捏,拉她坐到床边,笑着说:“我最近要去清河崔氏一趟,听说哪里有个文会,你在崔家没有仇家吧?” “文会?”李漪疑惑,“这……你要去打劫啊?” 段寄奴似笑非笑地盯着李漪,捏了捏李漪满满胶原蛋白的脸蛋,好笑地开口:“不是,你满脑子想的都是什么呀!” 李漪指尖刚触到那方崔氏文会的鎏金帖子,后颈便覆上一片带着薄茧的温热。……是段寄奴的恶趣味。 玄色劲装沾着草屑与尘土,腰间弯刀的鞘口还凝着点暗红,浑身是山匪头子特有的桀骜与悍然。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脖颈,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崔家那伙酸儒,每年冬日里办文会,实则暗地勾结官员、私囤粮草,可比我们山寨贪多了。” 李漪正想解释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突然,改口:“我应该是没什么仇人的。” 李漪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触碰,笑着说:“我不通文墨,恐怕帮不上你!” 段寄奴低笑一声,拇指蹭过她耳尖,带着灼人的温度:“不用你懂,跟在我身边就是。”他俯身,鼻尖几乎碰到李漪的耳廓,声音粗粝却带着诱惑,“陪我去文会,查清楚他们最近反常的原因,我就不计较你满嘴谎言的事情,你说好不好?” 李漪瞳孔骤缩。< /p>段寄奴的眉眼浸在夜色里,却棱角分明,眼底是山匪惯有的狠厉,却又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知道她无法拒绝。 的确,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她其实一点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三日后,黑风寨后山的小院里,段寄奴正不耐烦地扯着身上的月白儒衫。 料子是李漪让他派人去城里最好的绸缎庄买的,绣着暗纹竹枝,衬得他原本一身匪气淡了些,却依旧掩不住那股从血里带出来的悍然。 他也已经许久没有穿过这样的宽袍大袖,一时之间居然有些不习惯。 他抬手就要将刀拿上,被李漪快步拦住。 “你这是做什么?”她指尖按在他的腰侧刀上,力道微紧,“文会上皆是文人雅士,若是这般,如何混进去?” 段寄奴反手扣住她的手腕,不知是不是因为想到了以往的宴饮集会,眼底闪过一丝晦暗:“老子杀人放火惯了,哪耐烦学那些酸儒的规矩?”话虽如此,但他还是转过来为李漪整理着歪了的衣带。 甚至还挑剔地说:“你还说你不是个大小姐。连衣服都穿不好,敢说难道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段寄奴接着交代:“崔氏文会,以诗会友,以茶论道,实则是各方势力互通消息的幌子。我要扮作南来的书生,你是我的随行女眷。我相信你应该能应付的,大小姐?” 李漪认真地点了点头。 段寄奴盯着她认真的眉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她其实在山寨中生活,不过短短数日,但如今已经能很好的适应了,就像是她的名字一样,他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若出了事,我护你周全。” 李漪身子一僵,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竟奇异地安定了些。她没有推开他,只是低声道:“好。” 心里却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在乱起来的时候,趁乱逃离这是非之地。 摸了摸头上戴着的锋利金簪,和腰间自从穿越以来就一直在身边的匕首,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虽然段寄奴这几日没有什么禽兽举动,但是万一呢?她不敢担保。 在这世界上,唯一能够相信的人,就只有自己。 文会当日,崔氏庄园里流水潺潺,梅香暗浮。 段寄奴穿着月白儒衫,身姿挺拔,虽眉眼间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意,李漪跟在他身侧,目光扫过园中往来的文人与官员,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匕首,是她的底气。 李漪提着裙摆,步履从容,与往来宾客觥筹交错,颔首示意,眼角余光却在观察着园中的动静。崔氏主位上坐着的崔老爷子面色凝重,身旁的崔承彦正与一位身着官服的男子低声交谈,两人神色隐秘,时不时瞥向园外的方向。 “这桌上,摆着的是特产酥酪。”段寄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你要不要尝尝?” 说着,想要把碗端来,却故意弄脏了自己的白色衣服。 侍女连忙上来,将段寄奴带去换衣,留下李漪一个人。 6. 失忆 看来段寄奴已经去忙自己的事情了,可惜他却不告诉李漪他的谋划,只是丢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办”之后,就走了。 李漪看坐在这里也没什么用,看到远处有一群娉婷袅娜的女子,正往他处走去,李漪连忙跟上。 果不其然,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或许只是因为,在这宴会之上,女子本就只是陪衬物件,无法引起关注,根本不用段寄奴那般折腾。 可能这和现代时,只要你穿个工装背心,拿着安全梯和修理工具箱,就可以自由出入百分之八十的场所,是一个道理吧! 进入了一个院子之后,这群女子便嬉笑散开,各自离去,李漪小心翼翼地走着,慢吞吞地将偌大的院子路线记住。 李漪走着走着,却不曾想,突然,一个不小心,就被陌生男人拉到了房间里。 这时候,她才反应过来,这群女子的身份。这风雅宴会的背后,还有酒后狂欢。 “姑娘,深夜寂寞啊!”身上人酒气熏天,眼神黏在她身上,伸手就去扯她的衣袖,“陪爷乐呵乐呵。” 李漪连连后退,眉头皱得死死的,他却一把将李漪按倒在地,双手摩挲着光洁的肩膀,嘴里还迷迷糊糊地说着荤话淫词。 她眸色一沉,前世练过的防身术瞬间涌上心头。她假意顺从,趁这酒鬼俯身逼近,反手拔下金簪,尖锐处精准抵在他喉间死穴。 此人惊呼着来人,她手腕微沉,簪尖已刺破皮肤,同时抬脚狠踹他膝弯,□□。 趁着他翻滚在地时,李漪扑上去,掰着他的头,用藏在腰间的匕首从侧后方狠狠刺进了他的太阳穴。 为了不引起他人注意,李漪一击得手后,死死捂着他的嘴,让他的尖叫难以发出。 不多一会儿,此人的眼就无神了下去,呜呜咽咽也消失不见。 说来也奇怪,李漪穿越过来,这是第一次杀人。可是一切行动,却行云流水,直到结束之后,她才反应过来,她杀人了。 不过,李漪知道,这是正当防卫。更何况,这里是古代。 鲜血逐渐流出,地板上凝聚起一小滩血液,李漪小心翼翼地拔出匕首,又在心脏处再次补刀。 以防万一,左右都补刀了。 还好,外面的丝竹声未停,此人难听的叫声,并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看着地上的尸体,李漪终于认识到了,什么叫做杀人容易,抛尸难。 趁着还有力气,李漪将此人塞入床底,放下帷幔,还将衣柜中储备的,给客人换洗的衣物,都凌乱地放在床的周围。 然后拿出手帕,擦干净金簪和匕首上的血,尽量搓掉身上沾染上的血液,整理好因为撕扯而凌乱的发髻。 李漪安静了很久,平静了内心,将自己从负面情绪中抽离,侧耳在门口停了很久,确定外面没有人的时候,才推门而出。 却在转角处,遇到了段寄奴。 他身上的白色大袖已经换成了常常穿着的黑色劲装,他藏身在黑暗中,像是潜伏已久的狼,敏锐地嗅到了李漪身上的血腥味儿。 刚才,他看了多少?或者说,他一直都在。 李漪被他的直勾勾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毛,赶紧低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你终于来了,我好害怕!” 段寄奴将她头上金簪插得更牢固了些,眼中却都是赞赏:“手脚挺麻利的。你先回去吧,我等会来。” 李漪知道他已经知道发生了些什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立马开溜。 等到李漪的身影消失在廊腰缦回中,他推门进入刚才的房间。 要不怎么说巧呢,目标已经倒地身亡了,段寄奴将屋内搜了个遍,终于从暗处找到了账簿。 他快速翻看一遍,发现最近没有什么异样,反而皱起了眉头。 他冷哼一声,难道真的是这姓崔的找茬? 段寄奴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秘密。他想到了那天崔府管事的一句“失窃”和李漪自称“小偷”,他不由得有些怀疑李漪的身份。 “算了,就当为了美人,处理尸体吧!” 李漪随着人流,很快就找回了举行文会的宴会厅,人头攒动,男男女女搂搂抱抱。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段寄奴也回来了。 李漪悄悄靠近他:“找到线索了?” 段寄奴却顾左右而言他:“你那暗器不错,哪儿来的?” 李漪想要装糊涂,笑着说:“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 他微微侧了侧身子,将她困在桌案之间,他拔下了那根金簪,放在鼻子上嗅了嗅:“如今已经染上了发香。可是,还是有一丝血腥味儿。” 段寄奴锋芒毕露,似乎在李漪面前一点儿都不需要遮掩,带着他独有的侵略感。 李漪警惕地看着他,在现代见多了体面人,突然之间碰到这样的刺头,有些无所适从的头疼。 此人像是个刺猬。 李漪很讨厌这样狭小的活动空间,可是男人的臂膀很难撼动,只能柔声说:“你先放开,回家给你解释。” 被“回家”二字扰动了心弦,段寄奴扬起嘴角,倒是顺从地放了她。 在这边眉眼官司时,众人纷纷起身,恭迎新任刺史的到来。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刺史大人到——” 随着通传声,一身绯色官袍的男子缓步而入。新任刺史谢冉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凛然正气。他刚一进门,原本喧闹的厅堂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起身行礼,方才搂搂抱抱的公子哥也讪讪地收了手。 谢冉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角落的李漪身上,随后又看到了她身旁的段寄奴。 谢冉的眼眸深邃如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奉密令寻了月余的公主,与眼前这姑娘的容貌,竟分毫不差。 只是看着女子身旁的男子,谢冉顿时感觉有些棘手。 如今朝堂中,太子和三皇子之争已经愈发激烈了,龙椅上那位至今依旧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好恶,只是任由他们练手。 宫中子嗣单薄,明明只有两位皇子,几位公主,可是就连公主们都站了队,平时分为两派,暗地里互相使绊子。说实在的,他都看不懂帝王想要干嘛,真死了儿女,受罪的还是他们臣子。 据说,这次失踪的二公主,就是在代皇帝巡边赈灾回朝的过程中失踪的。 “王者惠民,亲巡四方”,北境遭遇特大雪灾,粮草断绝,边民流离失所,甚至出现小规模叛乱,皇帝派公主携带朝廷拨发的赈灾粮、棉衣、 药材前往。 二公主一路快马加鞭,暴雪封北境,冰原千里,冻毙者沿途可见。 她褪华裳、裹厚裘,携物资星夜驰援。勘辨地形,指挥军民铲雪开路、搭建暖棚,以秸秆铺地御寒;严惩趁灾哄抬物价的商户、克扣物资的小吏,亲督发放粮米炭火。 她亲手给冻僵的老幼裹紧衣物、喂下热粥,彻夜不眠核点物资的故事,都被路边小孩传唱。 只是这其中有几分是作秀,他也查不清。但,谢冉才刚到任上,二公主便在此地出了差错。若是不能将二公主全须全尾地送回去,恐怕他的官场生涯就到头了。 他不动声色地落座,看着眼前的舞女轻歌曼舞,奏响靡靡之音。 座中众人,金樽映烛,丝竹悠扬,夜宴正酣。满座皆是青年才子、文坛名宿,主位上的刺史执掌举荐之权,这也是这场文会最重要的目的。 若能得到刺史举荐,那此人便能前往京城书院读书,结交名流。 有几位年轻士子起身,身着青衫,眉目清朗,拱手朗声,将自己的诗作呈上。 谢冉点头称赞,余光却一直瞥着李漪这边。 见李漪二人似是要走,连忙说:“诸位才子,以文辅政,以武护邦,某不才,愿用剑舞,为诸位共贺此番。” 众人皆是一愣,没想到这位新刺史竟会亲自下场。谢冉转头对身后的随从吩咐了一句,随从立刻捧着一个长条锦盒上前。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柄长剑——剑鞘呈暗银色,上面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剑柄末端坠着一颗小小的墨玉,看着并不起眼,却透着一股难言的锐气。 李漪瞥见那柄剑的瞬间,忽然觉得太阳穴一阵抽痛,脑海中似乎闪过一些模糊的碎片,却快得抓不住。她下意识地抬眸,直直地望向那柄剑,眼神中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与熟悉。 谢冉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愈发确定:她很有可能认识这把剑。 这把剑是二公主的,据说二公主每日必挥剑三百下。昭阳公主特地将此剑送来,就是为了帮助他找到公主。 他握住剑柄,缓缓抽出长剑,寒光乍现,映得满室生辉。“此剑名‘挽星’,今日便以剑舞助兴。” 话音落,他足尖一点,身形已然跃起。丝竹声骤停,唯有长剑划破空气的“咻咻”声。 谢冉的剑舞与寻常武将不同,既有杀伐决断的刚劲,又有流转迂回的灵感。剑光有时如银练翻飞,时而又如惊雷破阵,还有时候清风拂柳,他的身影在厅堂中穿梭,每一个招式都精准利落。 众人屏息凝神,看得目瞪口呆。 李漪在原地没有动弹,只觉得那舞剑的名字像是有魔力,牵引着她的心神。头痛愈发剧烈,一些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日复一日的早晨、旁边的喝彩、还有……握着这柄剑的自己?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口中无意识地轻喃:“挽星……” 谢冉的动作骤然一顿,剑光收敛。他稳稳落地,剑尖点地,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余音绕梁。满座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谢冉收剑入鞘,目光再次投向李漪,见她脸色苍白,眼神中带着迷茫,心中已然明了——公主可能出问题了。他不动声色地将挽星剑递给随从收好,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献丑了。” 7. 吃醋 段寄奴冷哼一声,指尖摩挲着酒樽,指尖被攥得微微泛白。他眼底暗沉沉的,金色瞳仁里翻涌着不易察觉的戾气,却偏生勾唇低笑,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欲:“看得这般入神?” 李漪愣了愣,还没从支零破碎的记忆中抽身,就猝不及防地撞入此人的深深目光中。 她的思绪还有些疲倦,不知怎的,她就是不想回答了:“我乏了。” 段寄奴笑着说:“胆子大了?这是不把你夫君放在眼里了?”他特地加重了“夫君”二字,虽然声量不大,但还是一点不差地落入了她的耳中。 李漪正想开口辩解,西侧厢房忽然传来惊呼:“走水了!”话音未落,浓烟已卷着火星冲天而起,橘红火光舔舐着檐角,瞬间打破了文会的宁静。 “快跑,走水了!” “快!” 众人哗然四散,却被崔府家丁拦住:“火势未控,恐有隐患,家主有令,清点人数、排查险情后方能离府!” 谢冉在混乱之中,并没有失了陈郡谢氏的风度,依旧面不改色。这把火就是他放的,为了将疑似公主的人留下,他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混乱中,段寄奴下意识将李漪护在身后,宽大的衣袖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潮。 浓烟呛得她轻咳两声,抬头时,正撞进他沉凝的眼眸。 “别怕,有我。”他声音低沉安稳,指尖不动声色地攥住她微凉的手腕,“先随我去前厅暂避。” 前厅灯火通明,崔府上下正有条不紊地清点宾客。李漪鬓边碎发被热气拂得微乱,而身侧的段寄奴始终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慌乱的人群,却总在不经意间落回她身上,带着隐晦的感情。 周围一切都在喧嚣,都在着急,两人并肩立在喧嚣之中,明明是被迫滞留的窘境,空气中却莫名漫开一丝微妙的缱绻——这意外的火,竟让原本隔着疏离的两人,有了难得的独处时光。 就在此时,一名身着青布小厮服、神色恭谨却沉稳的少年快步上前,手持崔府令牌,扬声安抚:“诸位贵人稍安!火势已渐受控,只是此事并非意外,府中奉命协助朝廷排查要犯,恐需留诸位在府中暂行十日,待排查完毕方可放行。”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有人面露愠色:“不过一场火灾,怎就要滞留十日?我等皆是清白文士,岂容如此拘押!” 也有人面露惶恐,低声揣测着朝廷要犯的踪迹。 那小厮依旧躬身,语气诚恳:“贵人息怒,此事关乎朝廷要务,崔府也是身不由己。这十日之内,府中会备齐上等食宿,照料诸位起居,待排查结束,每人皆有千贯赔偿,崔氏也愿在这十日内,开藏书阁供各位借阅,聊作补偿,还望诸位海涵。” 崔家为了这“要犯”,还真是下了血本。 当前,世家垄断着文脉,寒门子弟想要借阅藏书,几乎是不可能的。对于参加文会的读书人来说,这的确是很有诚意的补偿了。 只是,李漪想到了厢房中杀死的那个人,心中难免有些惴惴不安。难不成,那人是什么大人物不成?她不想惹麻烦。 她看了一眼段寄奴。 段寄奴沉声问:“你会翻墙吗?” 李漪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想要趁着人群熙攘找机会向角落走去。 可是,四周都戒备森严,每个地方都有人站岗巡逻。 这还是文会吗?怎么搞得像是瓮中捉鳖一样。 站着的侍卫显然不是普通的家宅侍卫,而是训练有素的士兵。虽是府中护卫的装束,玄色短打却穿得笔挺利落,衣摆束紧在腰侧,这绝非寻常家宅护卫养出的体态。 站姿笔直,脊背绷直,下颌线紧抿,双目微垂却不掩锐光。视线扫过庭院时,并非漫无目的张望,而是带着章法的快速落点。 几乎是一瞬间,他们就派了个护卫来,目光炯炯地看着李漪二人:“你们两个,干嘛呢?刚才就看你们鬼鬼祟祟的。在这儿转悠了老半天,想要干什么?” 段寄奴立刻将她揽入怀中,李漪整个人被圈在了他的怀抱中,青草的味道瞬间就进入了李漪的鼻腔,萦绕在李漪身旁。 没有一丝犹豫,李漪就开始配合起他的动作来、 李漪双手勾着他的胳膊,紧紧贴着段寄奴的胸膛,两人的身体几乎是严丝合缝地贴着:“夫君,奴家好害怕呀!” 李漪用了此生最精湛的演技配合着,演绎着一个娇滴滴的弱女子,似乎是因为害怕慌了神。 没想到,这护卫居然格外精明,冷笑了一声说:“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你们二人倒是情深。” 段寄奴搂着李漪的手又紧了几分:“我们可是正经夫妻,当然感情好!” 护卫狐疑地看了两人一眼,随手找了个小厮:“张大,不是要给客人安排房间吗?正好,这二位也由你带过去吧!” “二位是夫妻,就安排一间房吧!” 李漪只能点头称谢。 可是到了房间里,看着房间中并不算宽敞的床,和一床单薄的被子,李漪还是为难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段寄奴虽然表面上五大三粗的,嘴上说着麻烦,但是在山寨中还是对李漪颇为照顾。 虽说是抢来当压寨夫人,但他一直等着,说要拜了堂才能圆房,所以这几天,两人一直都是一间屋子,两张床。 没想到出了土匪寨子,情况反倒不对劲了起来。 李漪揉了揉眉心,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但还是想要挣扎一下:“要不,你去跟他们说一下,我们夫妻两人吵架了。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多拿床被子来。” “或者说,冬天太冷了,天寒地冻的,让他们多拿些被子来。” 段寄奴抓住李漪的手腕,上面因为刚才的拉扯有些泛红,他慢慢地揉着:“这屋子里有暖炉的,不好解释。” 李漪耳尖泛红,下意识想抽回手腕:“这……”话未说完,便被段寄奴按住肩头。他抬眸看向家丁,金色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语气却平淡:“无妨,便住这间。” 段寄奴离开了一会儿,然后倚在门框上,目光扫过房间每一处角落,带着野兽独有的警惕。待确认无异常,才转头看向李漪局促的身影,勾唇轻笑:“事出紧急,委屈夫人了 。” 他开着玩笑:“不过,这也算是提前适应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眼底却藏着隐晦的占有欲,缓步走向桌边倒了两杯茶,递过一杯给她:“放心,我睡在外面榻上。” 李漪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绪稍定。 也问道:“你调查的怎样了?发现什么问题了吗?” 段寄奴罕见地叹了口气,居然在脸上露出了一丝挫败:“账目没什么问题,这次崔家,估计真的是找死。” 说着,他还是叫来了小厮,说内人体寒,问有没有多的被子。 小厮忽然面露难色,对着二人躬身致歉:“这……今日宾客众多,恐怕挪不出来多余的。” 他贴心建议:“公子看着也是人高马大,若是夫人冷,可不是需要公子在夜里抱着睡。”说着,他挤眉弄眼:“说不准,夫人正是需要这样呢。” 李漪此时也加入了这场对话,她指了指段寄奴:“其实,我夫君也是体寒,我们两人都体寒。”说完,将几两碎银放入了张大手中。 这张大显然是个机灵的,意味深长地看着段寄奴和李漪说:“行吧!可怜见的。” 从别的厢房里偷偷抱了一床棉被来,还提醒道:“明日的菜肴里有韭菜腰花,二位可以多吃点儿。” 段寄奴何等敏锐,家丁那点藏不住的试探与揣测,瞬间撞进他眼底。 他抑制不住笑了,笑得阴森森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本公子还得劳你费心考量了?” 这小厮却是个天生乐天派,笑呵呵说:“哪里哪里。” 为了避免事态进一步升级,李漪趁着段寄奴接过棉被的时候,眼疾手快关上门,然后和段寄奴视线交叠,无言以对。 夜色渐深,崔府内巡逻护卫的脚步声每隔两刻便会掠过西跨院外墙,烛火透过窗纸,将屋内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段寄奴立在案前翻看着从崔府管家处取来的宾客名册,指尖划过几处可疑的名字,眸色沉凝:“这几人身份模糊,未必是真文士,你在此安分待着,我去前院探探底。” 李漪颔首,看着他扣好房门离去,屋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她走到窗边,望着院中被月光染白的梅花,心头仍萦绕着杀人的痛苦,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她很不安,可是在这个时空中,她连说出自己不安的机会都没有 忽有轻叩窗沿的声响传来,极轻,若非夜静,几乎会被护卫巡逻的脚步声掩盖。利益心头一紧,抄起身上匕首防身,低声问:“谁?” 窗外传来一道压得极低的男声,温润却带着警惕:“姑娘莫怕,我非歹人,只求一见,有物相赠。” 话音落,窗棂被人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一道玄色身影隐在暗影中,身形挺拔,正是谢冉。他褪去了刺史官袍,换了身崔府护卫的短打,眉眼藏在夜色里,只露出下颌线紧绷的轮廓。 谢冉借着月光扫视屋内,确认段寄奴不在,才从怀中取出一枚墨玉坠,递了进来——那玉坠与之前“挽星”剑剑柄上的配饰一模一样,纹路细密,触手微凉。“姑娘认得此物吗?” 8. 记忆 李漪瞳孔微缩,手中墨玉寒冷,她眼底的惊涛骇浪全数落入谢冉眼中。 谢冉一掀衣袍跪下,双膝跪地,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语气恭敬:“臣谢冉,叩见二公主!臣乃接到殿下密令,奉命护卫公主周全。公主遭奸人暗算,坠崖失忆,臣寻了月余,终于找到您了!” 李漪眼眸沉沉,看着眼前谢冉唱戏一样表演,她现在脑海还是一片混乱,可是几乎是出自本能,她缓缓开口:“殿下密令,哪个殿下?” 她的脑海中涌现出了几个人,几乎是看清的瞬间,大量的记忆海啸般想要涌入记忆的闸门,她忍着头疼,抑制着脑海中的咆哮,一字一顿,吐字清晰:“是太子哥哥,还是三弟?” 只是这次的答案,出乎意料,谢冉恭敬地回答:“是昭阳公主!” 居然是四妹,李漪勾了勾苍白的嘴唇,没想到最后,能记得她的,果然是这个志向高远的妹妹。 她像是认命了一般,叹了口气:“回去告诉她,我愿意成为她的棋子。” 一瞬间,谢冉就明白了,公主终于想起来了。 虽然现在她并没有佩带公主发冠和那些华贵的装饰,但记忆袭来之时,她垂眸思索,不见轻松。 谢冉偷偷瞄了一眼眉头紧锁的公主,提醒道:“公主身边的那男子?可要处理了?” 李漪沉吟良久,善良人格和黑暗人格在脑海中随着记忆的波涛起伏,大打出手,最后才决定:“谢大人来清河,肯定不只是为了找我、本宫吧?” 谢冉依旧恭敬地低着头,片刻的沉默便已经说明了结果。 李漪看着密闭的纱帐,似乎是段寄奴出去时,仔仔细细挡上的,上面似乎还残存着他的体温。 李漪看着跳动的烛光,轻声说:“谢大人,我送你一桩功绩,可助你成就一桩功业。可算是报答四妹的第一份谢礼吧!” 李漪的计划轻飘飘地落入谢冉耳中,似乎只是在议论着天气,谈论着一盘棋,只是这背后的血色,令人心惊。 谢冉退下,李漪独自一人,慢慢踱步到内室,双眼无神地盯着脚下的地板,魂魄似乎游离在世界之外。 屏风进入了她的视野,屏风上段寄奴换下的衣服还在。 她停住了,不想再上前。 寒风卷着雪沫子拍在窗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记忆中被追杀时,那声尖利的哭喊。李漪地攥紧了手,疼得她一个激灵,却丝毫驱散不了心口的寒意。 那晚,到底是谁想要她的命? 昭阳知道了,说明太子和三哥肯定都知道了。 她一直和太子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可是这次,来寻她的却是昭阳。 是谁呢? 她不可避免地对所有人产生了怀疑。 李漪头疼得难受,不是穿越时的学习的痛,而是窒息般的逃命感。 明黄的宫墙在视野里急速倒退,耳边是刀剑相击的脆响,还有一个坚定又绝望的女声在鼓励着自己:“加油啊,李漪,好不容易又活了,跑啊!” 她看见鎏金的凤钗滚落崖边,珍珠串子散了一地,像断了线的泪。紧接着是刺骨的冰冷,是窒息的压抑,最后陷入无边的黑暗——那不是她“穿越”时的记忆,那是属于这具身体的,刻在骨血里的烙印。 她抱着头蹲下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进头皮,试图按住那些汹涌而来的记忆碎片。 她看见自己穿着绣着凤凰章纹的礼服,在太液池边学习步态,每一步都要踩着规矩的尺寸。 看见母妃嫌恶的脸庞,她将一枚墨色玉佩狠狠砸过来,将李漪的额头砸的头破血流:“为什么偏偏是你活下来了,若不是皇后,你弟弟肯定能活下来。你现在呢,还跟在太子屁股后面跑……没用的东西……” 看见太子温润儒雅的脸庞,看见太子替她受罚时,板正挺直的后背。 看见昭阳在阴影中,落下的淡淡一瞥:“若是自己不努力,那我会比任何人都羞愧。” …… 这些记忆陌生又熟悉,像一把钝刀,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切割。她是谁? 是现代的大学生,还是胎穿而来的异乡人? 胎穿而来,她一直都记得,可是宫墙深深,庭院困人,她不敢暴露一丝一毫,行差一步,她就会被红得可怕的宫墙吞噬。 她本来以为,那些记忆,已经被磋磨得黯淡。 可是,直到这次失忆,她才明白,原来不是遗忘,而是被藏入了记忆的深处。 或许是宫中实在是可怕,当触发了身体的安全机制之后,她封锁了记忆,只留下了现代的那些记忆。 如果只有古代的记忆,恐怕她连活下去的欲望都没有了吧! 不必背负皇室的恩怨,不必提防暗处的冷箭。可那些关于宫廷的记忆,那些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眷恋,又如此真切。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用力摇晃脑袋,试图把那些不属于“现代版李漪”的记忆甩出去,可越是抗拒,那些画面就越清晰。 她将身体缩成一团,近乎贪婪地回忆着过去的一切,特别是现代的父母。 她以为自己可以忘记来自现代的父母的温情,这样她,就可以,用长出的盔甲应对母妃的动则打骂。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割裂感——她的意识在尖叫着自己是现代人,可她的身体、她的灵魂深处,却在本能地回应着“公主”的身份。 风更紧了,吹得窗户吱呀作响。 李漪蜷缩在床角,感觉自己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渴望安稳、厌恶纷争的李漪,想永远留在这与世无争的现代;另一半是利欲熏心、身不由己的李漪,必须回到那个吃人的宫廷,查明真相,为自己复仇,为自己挣一个出路。 两种认知在她的脑海里激烈地对抗,让她头痛欲裂,几乎要昏厥过去。 她想哭,却不知道该为哪个身份而哭;她想逃,却不知道该逃离哪个困境。 认知的崩塌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而身份的回归则带来了沉重的枷锁。两种人生,两种命运,像两把锋利的剪刀,正一点点将她的精神剪成碎片。 她颤抖着,嚎啕大哭:“妈妈,爸爸,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不想在这里,我要回家……” 哭声断断 续续,持续了很久…… 哭累了,她冷静地打水洗脸,麻利地为眼睛消肿。 她在冷水的刺激下,告诫自己:你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好! 李漪裹紧被子,睡了过去。 一大早,她揉了揉眼睛,才发现,段寄奴昨夜根本没回来。 昨夜睡觉根本没有脱几件衣服,她麻利地为自己穿衣,这次,她的衣襟再也没有歪过。 李漪一睁眼,就看着那封静静躺在几案上的密信。黑色的信封,材质极厚,防水防火,是军中传递绝密消息专用的。信封的封口处,盖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印纹是一头昂首的苍狼。 李漪踟蹰了很久,还是没有动这封信。 在屋内等了许久,她准备出去找找人。 计划中,段寄奴可是必不可少的环节呀! 推开门,刚好见他。 他的额角带着薄薄一层汗,眼神精准地锁住她,指尖在剑柄上轻轻一旋,手腕一翻,长剑出鞘,寒光骤然划破天色。 这套剑招李漪见过,他每日早起都会练剑,寻常练时沉稳凌厉,今日却添了几分张扬的花哨。 剑刃劈开空气的呼啸声里,他刻意放慢了转身的动作,墨色衣袍在晨光下展开一个宽大的弧度,衣摆上暗绣的银线流转着冷光,像孔雀身上最耀眼的羽毛。 明明是凌厉的杀招,他却在收势前顿了顿,剑尖挑起一片飘落的梅花瓣,精准地送到李漪面前三尺处,花瓣旋转着落地,带着几分显摆的温柔。 李漪挑眉,想起昨日,自己随口提了句“谢大人舞剑很好”。 原来这醋意,竟要靠舞剑来宣泄。她忍着笑,静静看着他继续“表演”。 最后收势时,他足尖一点,稳稳落在李漪面前两步远的地方,长剑归鞘的声响干脆利落。额角沁出的薄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添了粗犷的野性,却更衬得他眉眼锐利。他没立刻说话,只是盯着李漪的眼睛,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如何?” 玄色的身影在视野中终于燃尽了,苍白的天地中,只留下他的身影。他却没有给李漪任何拒绝的机会,琥珀色的瞳仁中只有她的身影。 他身后似乎藏了些什么东西,耳尖微微泛红,偏过头轻哼一声:“送你的。” 玉瘦香浓,檀深雪散。一天一地冷冽,唯有他笑含春风。 他背着光走近,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手里的红梅艳得灼眼,花瓣上还沾着细碎的雪沫。他将花枝递到她面前,动作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僵硬。 李漪伸手接过。 那枝红梅像一团小小的火焰,映着他未褪的醋意,也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倒比方才张扬的剑影,多了几分真切的缱绻。 他看着李漪,反倒说:“本来觉得这只红梅最好,可你现在拿着,我又觉得它不及你十一。” 李漪轻笑:“我也觉得。” 他倒是有些惊讶地挑眉:“哦?那看来,我们英雄所见略同了?” 李漪走上前,将他肩膀上的雪拂去,却被他提醒:“恐怕要等诗会结束,我们才能离开了。你昨晚没有好好盖被子?” “果然我应该抱着你睡的。” 9. 挑逗 李漪笑了笑,恢复记忆后,她的胆子大了些,也就是从悬崖上走钢丝到悬崖上走木板的感觉吧。 她冲段寄奴眨了眨眼:“所以,今夜你来不来?” 说着,拉着段寄奴的手进入室内,将梅花找了个最好看的角度,插在青花如意梅瓶中。 然后坐下来烤火,等到火的温度慢慢传递到手心,才再次微笑着看着眼前人:“谢谢你的喜欢。” 段寄奴心头一颤:“你没事儿吧?”他的大手下一秒就覆盖上了李漪的额头,皱着眉头观察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也没发烧啊!” 李漪看着眼前人的关切,有些动容,自从穿越到古代之后,她真的很少享受到这样毫不掩饰的关心了。 不过,还好。 这次失忆,也算是因祸得福,让她想起来了现代的很多事情,她才不是没有人要的二公主,她也是爸爸妈妈的小骄傲。 北风紧,白雪皑,朔风卷着碎雪,拍得窗棂簌簌作响。 又冷了几分,李漪正想悄悄往炉边挪半步,腕间忽然一紧。 段寄奴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就覆在了她的手上,力道沉稳,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她微怔,抬眼便撞进男人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段寄奴没说话。他明明肩头还凝着未化的雪沫,周身仿佛还带着凛冽。可此刻,他却垂着眸,只是专注地为她捂着手。 李漪很少得到这样的待遇,她本不应该为这一刻心动,但是可能由于那深宫记忆实在寒冷,她心间还是不可避免地裂开了一条缝。 李漪不想让自己沉沦于此,所以她开启了自己的防沉迷系统:“诗会怎么办?我不擅长诗词,你呢?” 她早就知道他也不擅长,她只是想要借机逃离。 但他没给她抽手的机会,直接攥着她的手腕,得寸进尺,撩开自己的衣襟。 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他身上独有的青草的味道,还有胸膛沉稳的温度。她的手被他轻轻按在那片温热里,贴在他的心口,隔着一层中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李漪咽了咽口水,再往下,似乎是腹肌? 段寄奴眯了眯眼,像是看透了李漪的想法,玩味地一直盯着李漪的眼睛看:“有心事?” 李漪下意识想要逃避,这样具有侵略性的目光,着实叫人招架不住:“嗯,可能吧。” 她想要抽回手,但是却被他死死按住:“和我有关?”段寄奴靠近她的耳边,呼出的热气扑打在她的耳边,泛起一阵阵红。 “我也有心事,也和你有关。你说,我们算不算是惺惺相惜?” 看着李漪犹犹豫豫地表情,段寄奴突然将李漪拉入怀中,李漪的手也被两人的身体紧紧夹住,动弹不得。他的怀抱很暖,暖得让她几乎要沉溺其中。 段寄奴在她的脖颈处,深深吸了一口气,半是陶醉地说:“我这已经度过的一生,跌宕起伏,也自认潇洒,可是自从遇到了你,我也有放不下的人了。” 李漪诧异呆住,过了好久,才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她的计划可是要回山寨稳步开展的,不会出什么岔子了吧? 段寄奴摸着李漪柔顺的长发,不舍地开口:“真希望我们能在一直在一起。” 亲眼见证这哥疯狂立下fg,李漪连忙打断:“说什么呢?我们当然会的啊!” 听到这话,段寄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不自觉望向窗外的梅花。 他深吸一口气,手将刀握的更紧了些,他将自己偷偷藏起来的一小朵梅花,别在了她的衣襟。 段寄奴笑着说:“你真的喜欢梅花吗?” 喜欢梅花吗?他是想要通过这个问题窥知什么样的真相呢? 李漪谨慎地没有开口。她怕暴露自己。 但是段寄奴却不依不饶。 他指腹本还贴着她的手背,在她思考中,心口慌得小鹿乱撞时,忽然微微用力,带着她的手,缓缓往下移。 那动作极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力。她的指尖先是擦过他温热的胸肌,跟着便触到一片截然不同的肌肤上。 不再是心口的柔软温热,而是隔着一层薄薄中衣,依旧能清晰感受到的、紧实硬挺的线条。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独属常年锻炼练出来的腹肌。线条流畅利落,没有半分赘余的肉,每一寸都透着力量感。她的手被他按在上面,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下腹部的紧实,甚至能隐约触到肌肉的轮廓,硬实却又带着人体的温热,与他身上的杀伐之气完美契合。 他拉着李漪的手,问:“你喜欢梅花,还是喜欢别的什么?” “你!放肆!”她记忆混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用什么样的经验面对,只能被本能牵着走,连耳根都烧了起来,挣扎着想要抽回手,口不择言,“你、你放开!” 他却偏不放。 段寄奴低眸看着她,琥珀色的眼底忽然漾开一丝极淡的、带着戏谑的笑意。 那笑意极浅,是冰雪初融,是暗夜寒星,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蛊惑。他的手掌紧紧裹着她的手,故意让她的指尖在那片紧实的腹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独有的手感。 “慌什么?”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却又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说呀,喜欢吗?” 李漪脑子已经一片浆糊了。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带着温热的气息。她的手被他按在那片紧实的腹肌上,动弹不得。那温热的触感,那紧实的线条,还有他身上独有的青草味,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窗外的风雪依旧,拍打着窗棂,发出簌簌的声响。殿内的火烧得正旺,暖得让人昏昏欲睡。可她的手,却被他按在那片紧实的腹肌上,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李漪支支吾吾地说:“我喜欢的东西很多……梅花很好,牡丹什么的也不错。” 段寄奴倒是没有发现她的博爱,只是皱着眉头喃喃:“梅花还是雪中好看,不过牡丹的话,我觉得还是要金玉富贵中,更具风采。 ” “像是后妃头上,用金丝银线,攒珠弄玉,用最手巧的匠人,戴在美人如云发髻上,方才最美。” “你戴着一定很好看。” 李漪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在心中默默反驳:偏见啊! 段寄奴看着李漪头上空落落的,声音低沉下来,反倒显得有几分温柔:“你还是喜欢牡丹吧!我想把世间最好的牡丹,插在你的发间。” 李漪失笑,虽然心里被哄得有几分开心,嘴上却不饶人:“大当家的,这番话是吃了蜜才说出来的吧。坦白从宽,这番话,对几个女子说过了?” 段寄奴这次却并没有戴着往常吊儿郎当的笑,反而格外认真:“只有你。能走进我心里的,只有你。” 宫中规矩森严,现代要求严苛,她第一次被如此直接的告白震慑。 她的手,早已被他暖得温热。可她的心,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火种,瞬间燃起了熊熊烈火,烧得她整个人都晕头转向,不知今夕何夕。 她想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是却不受控制地幻想。 好暖和,她看着眼前双手交织。不由得想起了记忆中最快乐的时光。 在现代,一家人都住在一起,虽然不豪华奢侈,却有说不出的满足,不管多晚,只要她从学校回来,都能看到那亮着的那盏灯。 只要走近那盏灯,就能吃到家常口味的妈妈牌饭菜。 而不是宫廷中的檐牙高啄,山石荤确,乱花迷人眼。她再一次发现了,自己只是讨厌,只是讨厌宫中的浮华虚荣。 看着那盏白昼中依然亮着的灯,她脱口而出:“你会一直等着我吗?” 话出口,她都有些震惊。 段寄奴并没有察觉到,不动声色的冰层下的惊涛骇浪,只是凭借狼一般的直觉,低头简简单单“嗯”了一句。 虽然戴着些不知所措的僵硬,也透露着一种不惧未来的傲气,带着些“能奈我何”的意味。 李漪沉默了很久,过了好半天才笑了起来。 她的手还贴在那片紧实的肌肉上,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衫传过来,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先前的惊惶、羞怯与不安,像是被这股温热缓缓熨平,睫羽轻颤着,垂落下去,遮住了眼底最后一点慌乱。 她唇角微微勾起,漾开一抹柔软的弧度,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了然,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纵然他和她直接,隔着太多太多的秘密,可此刻,他将她的手护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她,这份温存,却是真实的。 原来,被这样一个人护着,是这样的感觉。 她很久没有体验过了。她决定给自己一个小小的喘息的机会,让自己在这片温柔乡中再沉浸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很快就可以再重新站起来,变得无坚不摧。 她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我有你,就够了。” 她的手指在他的心口处打转,另一只手捻起肩头一缕垂落的发丝,缠绕在手指上,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你呢,君心是否似我心呢?” 10. 喝酒 段寄奴一把抓住正在作乱的手,贴在他火炉一样的身体上,视线像是被烫了一样,只敢停留一瞬,便又飘向了别处:“好了,坐好。” 李漪看出了此人的“外强中干”,现在自然是要得寸进尺:“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李漪看到,之前那封信已经不见了。 段寄奴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却以为她是怕了,连忙搂着安慰:“怎么?怕了?还以为你的胆子很大呢?” 他的肩膀很宽,身上的气味很让人安心,可是李漪害怕,害怕下一瞬,她就会溺死在这虚伪的安全中。 屋外,这时也恰巧传来了小厮的声音:“姑娘,酒来了!” “这可是我们清河出了名的千日醉,酒劲儿可大,二两银子,承慧!” 廊下的雪还没扫尽,风卷着残雪沫子,往人领口里钻。 李漪开了门,指尖拢在袖中,捏着那只新绣的荷包。 靛青的底子,上面一对黄鹂,栖在海棠枝头,喙对着喙,像是啁啾私语。 花样寻常,是市井最爱的“喜上眉梢”,可枝干的走势,羽翅上第三层羽毛用了罕见的“捻金线错针”,以及海棠花瓣尖上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褪色茜红。 懂行的人便知,这是接头信号,枝干指向西边,金线错三次,意为“三更”。 荷包里恰好二两银子,李漪正打算递过去。 小厮正要点头收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旁伸来,递过来一把铜钱,小厮一时不察,几枚铜钱“叮当”落在地上。 “哪儿有女人付钱的,我来!” 声音不大,却正好打在了李漪的七寸,在安静的院子中,让李漪心上一颤。 背脊蓦地一僵,尽管身上是暖的,心上却凉了半截。她缓缓侧过头,看见段寄奴将银子抛到小厮的怀里。 然后一把抢过她手上的荷包,他宽大的手,正若无其事地攥着那荷包。指尖离她精心绣制的、藏着无数秘密的“海棠枝”与“黄鹂羽”不过毫厘。 小厮还是之前那个乐呵呵的,“会看人眼色”的,立马回应:“好嘞,谢谢爷!” 说完,就转身跑开。 李漪小心翼翼地打量段寄奴的神色,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天寒,你倒好雅兴。”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如常,甚至带了点关切,“只是这荷包绣工精妙,市井粗人恐不识珍重。既是要送人……”他目光掠过她波澜不惊的脸,“不如,送给我?” 话是商量,动作却不容置疑。他极其自然地拿起那只荷包,指腹甚至轻轻摩挲了一下上面凸起的绣纹,然后,当着她的面,纳入了自己怀中。 关上门,还暗戳戳地威胁:“以后,荷包也只能给我。” 还带着些嫌弃:“你连这都不懂吗?女子的荷包不能随便给别人的。” 说着,就将荷包放入了自己的怀中,还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将之安放妥当后,才再次抬眼。 李漪低头浅笑,却连眉梢都染上了笑意,这笑意落到了段寄奴眼中,便成了一点亮光:“你好像最近,比之前爱笑了很多。” 她在桌前坐下,往他的杯中倒了些酒。 段寄奴倒是有些吃惊:“你不是来癸水了吗?怎么还喝酒?” 李漪咬了咬下唇,心中说不清是惊讶还是感伤。他居然知道? 段寄奴逆着光站在申签,身宽腰细,一把刀横挂在他的腰间,黑色衣带勾勒出他野豹一般健美有力的身形,天色沉沉,雪地的白光射进来,更加让他散发出了一种,未经礼法约束的野性自然。 与这样的野性相配的,却是他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柔情,正如他的琥珀色眸子深处,其实藏着不为人知的锐利。 只是,这样的柔情有些像是施舍。 他的随心所欲、他的柔情细腻,像是猫将珍爱的小鼠松开,又画地为牢圈养,乐此不疲的玩弄。 李漪平心而论,她若是真心爱上一个人,一定不会让他陪着身临险境。而是,即使自己到了最危险的地步,也能将他放在安全屋中。 李漪收敛了笑意:“我这不是,为了某人,专门托人买的吗?不知这个有口福的某人,能不能帮我喝光呢啊?” 段寄奴挑了挑眉,心安理得地坐下。 他喝酒,她斟酒。 一套青釉酒具,她伸出手,握住了酒壶的执柄。抬手时,锦袖自然地滑落下去,露出一截皓腕。 那是一段极美的手腕。 肤若凝脂,雪白得晃眼,仿佛是用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连光落在上面,都像是被融化了一般,泛着温润的光泽。腕骨纤细,却不显得羸弱,线条柔和流畅。 之前被段寄奴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红痕,像是雪地上晕开的一点胭脂,更衬得那片肌肤白得近乎透明。 她微微垂眸,手腕轻轻转动。 酒壶倾斜,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壶口缓缓流出,落入青釉酒盏中,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她的动作很轻,很缓。 几杯酒下肚,他倒是先嫌弃不痛快了,小声嘀咕:“还是用碗才畅快!” 李漪淡淡瞥了他一眼:“怎么,是不喜欢我亲手倒的酒?” 这轻飘飘的一瞥落到了段寄奴眼中,却是让他脸上泛起了一阵红晕,他又是几杯酒下肚。 或许是酒精放纵了他的思绪,他说出的话便和不加掩饰的目光一样,直勾勾的,让人忍不住想要躲开。 “你当时为什么倒在那个破庙哪儿啊?那些官兵为什么追你啊?你的身份应该不普通吧?罪臣之女?……” 眼见他的问题越来越多,她连忙打住:“你的问题太多了,能不能收着点儿。” 说着,手上也不停止动作,又为他倒上了满满一杯酒,山贼的酒量果然都不一般,已经是半坛酒下肚,却还是微微脸红,并没有五分醉意,甚至还思维清晰了许多。 酒水激起的小花稳稳落在碗中,打着漩涡最终归于平静,她心中还想着如何探听消息,想着怎么编故事呢! 她撑着下巴,专注地看着眼前酒杯:“其实,你说的对,我就是罪臣之女。” 李漪勉强 地笑了笑,不敢看着段寄奴,害怕被他看出此刻的惊慌。如果不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坚持自己是个小盗贼,万一他一时兴起,偏要当场让人表演个偷东西怎么搞? 李漪在也暗地里说服自己:是的,你就是罪臣之女。 这个身份也容易伪装,毕竟皇子公主们的伴读里,总会又一两个倒霉蛋是这个身份。 段寄奴还在猜测着:“这年头,你父亲恐怕是因言获罪,还是说收不上来赋税被责罚了?还是说,运气不好,要给世家腾位置?” 李漪心中已经很认可这几种猜测了,却还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甚至,他对庙堂之高的了解,已经超出了一个普通山匪的范围了。 段寄奴猛地凑近,向前探出半个身子,捏着她的脸仔细端详了许久:“也是,你现在一定很小心翼翼,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你的身份。” “还是说,你是故意这样,好让我对你勾起兴趣?” 他朝着李漪笑起来,琥珀色的眸子眯起来,像是野兽竖着的瞳孔,窥伺的目光游走,虽然是一言不发,可是李漪却通过这目光,了解了他想说的话。 李漪坦然笑了笑,目光却挪向了他处。 虽然只是萍水相逢,相处的时间也不过几日,可是他的个性太鲜明了,有心了解,便能知道此人的劣根性:只要是忽略了他一两秒,他便能像烈火一样死死纠缠。 果不其然,只是几息没应声,他就剥开自己的衣衫,像是散热,实则是抬手将那被李漪咬伤的胸口递到了她的眼前。 伤口从愈合开始,最难受的,就不再是疼痛,而是闹心地痒,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此刻盛满了笑意,像是邀功的小兽,将自己凑到了主人面前。 “吹一吹。” 喝了酒后,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却又奇异地放柔了几分,像是在对她撒娇。 眼神直勾勾地,仿佛只要李漪不答应,下一秒他就要采取强制措施。 李漪无奈,只能微微俯身,相隔遥远,樱唇轻启,吹出了一口温热的气息。 那气息极轻,极柔,拂过他的伤口,像是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段寄奴的身体蓦地一僵,却感觉更痒了。 他垂眸看着她,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长长的睫羽在烛火下投出的浅浅阴影,看着她那截雪白的皓腕,晃得他眼睛发疼。 温热的气息拂过伤口,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像是有一股热流,顺着伤口,一直流到了他的心底。 李漪却并没有理会他的异常,只是追问:“那你呢?你此次前来,肯定也是有不为人知的目的吧?你的身份,也不一般吧?” 段寄奴低声笑了笑,却说:“再吹吹。” 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在恳求:“吹了我再告诉你。” 李漪皱了皱眉,她抬眼撞进他的眼底,那里没有了戾气,没有了算计,只有一片纯粹的温柔与渴求。 她终究是不忍拒绝,狠狠吹了好久:“这样可以吧?” 11. 警惕 段寄奴依旧是那副微醺的神色,只是锐利的眼神没有变,他警惕道:“你一定要问?” 李漪拖着下巴,笑眼盈盈地望着他:“某人不愿意说?” 她表面上风轻云淡,但却是真痛恨此时自己的心虚腿软,幸好是坐着的,有桌子和层层叠叠衣衫的遮掩,倒也看不出来。 人都有害怕的权利,只是,她不能暴露在这里。 若是她死在这里,她就只是无名无姓的女子,而非京城中野心勃勃的二公主。 不只是她,覆巢之下无完卵,若是她不能完美地给自己这次失踪,找好退路,回到京城,她就只能困于深宅后院,做俯首帖耳的公主,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被拉去和亲。 想到这里,她的心中一阵发紧,她片刻失神后,立马弯起嘴角。 现代和古代的记忆交织,权势伴随着她长大,唯有自己的势力,才是她灵魂打碎重塑的粘合剂,她丢失的三魂六魄,她血肉孕育的精神。 她强迫自己勇敢,她很久没有这样胆怯了,这是由于现代那些温暖带来的副作用吗? “那你可要保密。”段寄奴将手中酒杯摇了又摇,略带浑浊的酒液在酒盏边缘回转,“我可是为了干大事。” “什么大事?”李漪连忙追问。 “这种大事儿可不是女人能知道的。娘们在身边,磨磨唧唧的,不方便。” 你看不起女人?李漪借着手帕的遮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撇了撇嘴。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这番话得罪了一大片的人,他还是多说了一句:“不是看不起,只是觉得麻烦。” 李漪嘴角依旧挂着笑,没有争辩,只是一味地斟酒。 这是一种太常见的偏见,无论在古代还是现代,她都经历过无数次。在现代她可能还会多说两句,可是现在,她连多说几句的兴趣都没有。 太常见了,太常见了。 她心中忽升一阵烦躁。 她开口:“你的酒量真好,你是哪儿人啊?这么能喝!” 没想到,只是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却引得段寄奴的注意,他抓着李漪正在斟酒的手腕,细细摩挲:“你这问题有意思。” 什么?被发现了?她打算灌醉他,才能有时间出去和谢冉密谋。只是想要顺便探听一下消息,这么容易便暴露了吗? 她缓缓低下头,轻声道:“我只是好奇!” “只是好奇?可是我却品出一些不一样的意味呢!” “哦?”李漪疑惑,歪了歪头。 段寄奴看着眼前女子这幅模样,感到一阵新奇,伸出粗糙的大手,将李漪的脸蛋揉捏了一番,直到李漪忍无可忍时,才收回来,放声大笑:“说明……你一定没有和男人喝过酒!” 李漪无语。 他还在喋喋不休地解释:“我虽然天性恶毒,行事也不光明,可是看人还是有一套的。一般男子酒量让人震惊,肯定是问他家中父兄酒量如何,而不是问从哪儿来的。” “像你这种问法,一般都是想要套路我的背景,杀人夺宝,图谋不轨。” 李漪耐心听着,听到“图谋不轨”时愣了愣,为了掩盖不自然,顺着他玩笑道:“那你怎知我不是对你图谋不轨,设下圈套?” 段寄奴听了,愣了片刻,然后比之前更加放肆地大笑起来,他亲了亲李漪的手背:“你的陷阱,我上赶着吃。” 李漪忽视了这句话中调戏的意味,却放松下来。 像是段寄奴这种人,总是习惯性地把自己当成了捕猎的猎人,虽也往往能猎到很多动物,却常常大意忽视很多,他这样自负的人,总会因为瞧不起女人而吃亏的。 都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可是做了、说了什么坏事,可要牢牢记清楚,不然,连报应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 李漪回想起前世父母的教诲,放任着段寄奴喝得越来越多,直到醉倒在桌案上。 李漪看着眼前醉倒的人,虽然心中连扶都不想扶,但是为了做戏做全套,还是用了力将他半拖半拽在床榻上,吹灭了烛火。 却没发现,背后的人,在寂静无声,万籁俱寂时,冷静地睁开了那双眼。 段寄奴只是看到,他的小娘子废了好大劲儿,将他拖到了柔软的床上,然后自己跑去睡小小的榻上,小小的一团,看起来让人心疼得紧。 今日她的言语中带着试探,像是只小动物,碰到一下,就要缩回巢穴中。 她是在逃亡的过程中吧!他暗暗猜测着,决定装醉。 毕竟这种时候,能够让她安心的,就只有这一种做法了。很多时候,人还是要靠自己。 只是,他睁眼看着眼前铺着月白绣兰草的锦褥,叠着蓬松的菱花枕,连帐幔都垂着半幅,还凝着她方才待过的气息。 他素来是不拘小节的,行军时荒郊野地能合眼,小小窄窄的小榻上也能入眠,可此刻,他睡不着了。 他总感觉,在这里,她的气息围绕着这里,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 不是熏炉里浓郁的沉香,也不是酒盏里的酒香,是她独有的香气——似山间清冽的泉水混着一点淡淡的皂角香,又揉着几分女子肌肤的软润气息,清浅得若有似无,却偏偏钻人心脾,将他周身残存的杀伐戾气,一点点熨帖得消散。 他闭了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平日里总是蹙着的眉峰,此刻竟全然舒展,连下颌线的冷硬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三更时分,走到崔氏的书斋门口,李漪拢了拢袖口,果不其然,看到了谢冉站在那里。 谢冉是个聪明人,他密切关注着李漪的动向,自然知道她要酒。虽然那装钱的荷包没能送出去,但是他细细询问了来送酒的小厮。 虽然那小厮记性好,但是荷包上的细节如何能记住? 还是苦了他,在这里等待了整夜。 李漪站在阴影中,低声说:“朝廷中,对我的失踪有什么反应?” 谢冉行了礼后,拱手回答:“朝中,将您的画像制成了通缉令,上面说明是朝中贪墨案的家眷潜逃,手中握有传世珍宝,正在抓捕!” 果然如此,那黑风山寨 中,财路受阻估计也是这个原因。 恐怕崔家是因为她失踪的原因,才不敢再谢冉的眼皮子底下做些什么。 “那这主意是谁想的?” 谢冉莞尔一笑,唇角缓缓勾起,是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张扬,不刻意,只淡淡一抹,便让他清隽的轮廓尽数柔和。 颊边漾出一对浅梨涡,淡得似有若无,却添了几分少年气的软意,衬得他下颌线的线条都温软了几分。笑时气息轻浅,拂过鼻尖的,是昭阳公主房中特有的鹅梨帐中香混着书卷的松烟气,清冽又干净。 他只是笑,却不回答,李漪便知道了他的答案。 左不过,是他的主子昭阳公主的意思罢了。 她的脸上更加没有表情,这里只有她那个好妹妹的人,她只能捏着鼻子合作。 “那通缉令,设法给崔家和我身旁的男人一份。然后准备百人,听候调遣。” 谢冉沉吟片刻,还是艰难答应下来:“通缉令好说,反正最近城中到处都张贴的有。这人……公主,我手下有亲卫,正好百二十人,可以听从调遣。” 谢冉办事,李漪还算是放心,毕竟,她的皇妹手下,可不收碌碌无为之辈。 甚至他还贴心地准备了女子常用物品,和一袋碎银子。 果不其然,在崔府开门放人的时候,段寄奴就急冲冲冲进了屋内,一双大手攥着李漪纤细但有力的手腕:‘此地不宜久留,我在外面准备了马车,我们快回山寨中多多,趁着人多嘈杂,赶紧离开。’ 李漪装作懵懂:“为何?” 段寄奴将她紧紧护在怀中,本来想要给她带上面纱帷幕,但是在这里似乎太碍眼了,想了又想,还是用自己的身体为她遮掩:“你啊你,大小姐!” 他撩起眼皮,向屏风上一扫,换下的衣服还在:“快些穿上,我带你离开。在外潜逃的时候,怎么还这么不小心?” 李漪其实对他的行为感到莫名其妙,天色蒙蒙亮,那通缉令上到底写了些什么,让他如此慌张。 段寄奴还在继续手上的动作,为她穿衣:“让这北地的官府都能发这么多通缉令,看来你爹确实是不得了的角色!” 李漪暗暗想着:可不是吗?皇帝呢! “跟我走!” 走出府门,外面马儿打响鼻的声音似乎是在催促,段寄奴手上霸道的力道也让她无法动弹,只能跟着他。 李漪为了演戏演全套,还特地说:“不行,你已经救了我一次了,我不能继续拖累你了!” 听到这里,段寄奴却是愣住了,他更加坚定了要保护这个女人的信念,他不能让他被抛弃在这里。 他靠近李漪耳边:“官府来搜查的兵马已经到路上了,你相信我,一个女人,东躲西藏很麻烦的。” 李漪不敢相信,有人能一朝托付真心。万事藏算计,才是这群人的常态,她要接住试探:“狡兔三窟,我有我的去处,我能再拖累你了。” 段寄奴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皱了眉头,那双金色的眼睛中,带着一层阴冷:“闭嘴!” 12. 拍马 李漪见好就收,只是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杏眼中如有繁星,眼含秋水地望着他。 男人嘛,都一个样儿!这招至少在对付容易轻敌的太子哥哥时,很有效。 段寄奴攥着李漪的手紧了紧,抿了抿唇,嗓音带着一丝沙哑,想来是极为着急的。 “你一人肯定会遇到官兵,再说了,你的命可是我的!” 李漪心说,我的命是我自己的,谁都夺不走。 面上确实低下头,怯懦开口,嘴巴仿佛难过得张不开一样:“你知道,我家的情况,他们都说,我是败类、是蛀虫、是鱼肉乡野的无耻之徒……” 段寄奴才不管李漪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只是看见那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的,一股无名火烧起来,伴着他的上下打量:“你是什么人,和我看上你,又一丝一毫的关系吗?” “不许说了,我不舒服!”他捂住李漪的嘴唇,想要隔绝让他心绪不稳的来源,金灿灿的瞳孔在一缕晨光刺进黑暗的时候,格外惹眼。 李漪心下稍安,左手戳了戳他坚硬的胸口:“嗯,我跟着你走!” 夹起来的声音带着颤抖,像是小兔子终于决定了跟着野狼去冒险,只是动作上还磨磨蹭蹭的。 突然,她心头一凛,刚要回头,腰肢便被一只铁臂骤然扣住。那力道沉猛又霸道,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力,她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便被一股蛮力凌空翻起,下一秒,便结结实实砸在了男人宽厚的肩头。 是他。 李漪柔软的腹部被结结实实地撞在他坚硬的肩膀上,一时之间,她只剩下恼怒,她讨厌这样被人操纵的感觉。 他竟直接将她扛在了肩上,像扛着寨子里的沙袋一般,动作干脆利落,半分没有怜香惜玉的温柔。他的肩背宽阔硬实,常年练武的肌肉绷着紧实的线条,硌得她小腹微微发疼,双臂双腿都悬空着,月白锦裙垂落下来,扫过他的腰侧,凌乱的发丝糊了她一脸,也蹭得他脖颈微微发痒。 “段寄奴!你放开我!” 从惊慌中缓过来后,她狠狠得攥紧了他肩头的玄色衣料,指尖触及粗糙的皮肤,娇恼的声音带着几分强硬。 她从未被人这般对待过,往日里纵然他再不讲道理,也总带着几分温存,这般粗鲁的扛法,竟让她想起逃荒路上哪些随处可见的尸体,心头又气又窘。 可段寄奴浑不在意。 “你是我的,别磨蹭了。我会保你平安的,别不信我。” 段寄奴拍了拍她的屁股:“安分点儿。”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将李漪打晕了过去。 等到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到了宽敞的马车中。 一睁眼便是靠着车窗边闭目养神的段寄奴,日光正好,冬日暖阳,他平日里没个正经的脸上,居然闪过一丝平和餍足。 阳光涌入车内,这是新的一天了。 李漪回想起眼前一黑的场景,心中暗骂此人乖张暴戾、寡恩少义、伤天理…… 段寄奴却只是用阴冷的目光扫了一眼外面,对着她这张无辜的脸蛋却半分脾气都没有:“你什么身份啊!你说找的时候,我们路过了三个村子,官兵来了五次,幸好都被我遮掩过去了……” 于他而言,她是他的珍宝,是他刻入骨髓的占有,既入了他的眼,便只能待在他的身边。什么狗屁罪名,天杀的官兵,他要将她牢牢攥在掌心,容不得旁人半分觊觎。 李漪翻找了一下,她母妃的做作姿态,选了个最弱柳扶风的,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攥住他玄色劲装的衣袖,力道极轻,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多谢你……不然我就在官府的囚车中了,说不准……” “你……”她启唇,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未平的哽咽,尾音不自觉拖得软绵,裹着浓浓的委屈,“谢谢……” 段寄奴愣了片刻。 然后朝自己地怀中找了找,不知在摸什么。 半天没摸出来之后,眼尖地发现了李漪袖子里的丝帕,折得整整齐齐地。他抽出来,干巴巴地说:“凑合凑合一下吧!” 李漪无语,但不敢表现。借花献佛,第一次见这么干的。 属于是取之于人,用之于人了。 她接过丝巾,微微垂眸,长睫如蝶翼般耷拉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将眼底的算计藏了大半,只余眼尾一点泛红,像被寒风吹得染上了胭脂。 段寄奴却以为她是感动哭了,洋洋得意,轻笑一声:“看着吧,我的长处可多着呢!一定让你过得好!” “往后,我们多相处你就知道我的好了!” 他光明正大地挪了挪位置,想要离李漪更近,没想到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被他圈在臂弯与车壁之间,退无可退。 他眸中欣喜暗了暗。 却故意离得更近:“小心点儿,我们离开的时候,官兵搜查了这么多次,你也不想被抓吧!” 李漪只能装作害羞的模样,装作自愿交托出自己,靠在段寄奴的肩膀:“嗯。我知道你最好了!” 这话轻得像羽毛,却精准落在段寄奴心上。他原本还绷着的肩线,几不可查地松了半分,圈着她腰肢的手猛地一顿,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她腰间软肉,力道比先前更轻。 他毫无防备地露出得意,就像是野狼吃定了猎物一般从容不迫,耳尖还起了一阵很淡的绯红,心底的欢悦像暗涌般蔓延。 他目光移到了李漪的小脸上,沉思片刻,双眉一挑,像是想到了什么,更加喜形于色。 段寄奴本不是好说话的人,现在的温情,不过是他咬到猎物露出森森白骨之前,让敌人放松警惕的一种手段罢了! 野狼不会套上绳结等着兔子来牵,张开羽翼守护她,还真是世间男子常见的情话啊! 只是李漪明白,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李漪伸出手,捂住他的眼睛。将脸贴在他温热的衣襟上,发丝蹭得他胸口发痒:“你辛苦了,现在没事儿,你要不要睡一觉?” 段寄奴挑了挑眉, 将没有挣开,只僵了一瞬,便抬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宽大粗糙,稳稳裹住她的小手,指腹先顺着她纤细的指节缓缓摩挲,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下一秒,他便握着她的手,一寸寸、缓缓慢缓地向下带——动作慢得近乎缱绻,却透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每下移一分,都刻意停顿片刻,似在贪恋指尖相贴的软意。 她的掌心先从他温热的眼睫上滑过,睫羽轻颤着蹭过掌心,惹得她指尖微蜷,脸颊泛起薄红。他却不肯停,带着她的手掠过自己冷硬的下颌线,指腹刻意按压着她的手,轻轻蹭过那处紧绷的线条。 再往下,便是颈间温热的肌肤,她的指尖触到颈侧跳动的脉搏,惊得想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喉结微滚,声音低沉沙哑,裹着几分暗哑的笑意:“慌什么?”说话间,已带着她的手落到自己心口,稳稳按在那处沉稳跳动的地方,隔着一层中衣,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 “你听听,我的心!它很高兴!” 段寄奴抬起李漪的下巴,迎上那双杏眼,眼神中带着温热的笑,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眼角眉梢都带着耀武扬威地兴奋:“你守着,我才睡得着!” 他骨节分明的大手,像是老鹰抓白兔一样,紧紧与她的手十指相扣。 马车在土路上狂奔,他却好像起了兴致,非要执着地追问:“咱们的好事儿还是要抓紧时间了,这次来城里,本来该让个算命的算算的!” 段寄奴笑容淡了两分:“对了,生辰多久?” 急匆匆地,她都担心下一秒,段寄奴就要下车去抢一个算命的回山寨。 李漪只能安抚:“没事儿不着急。我三月初六生。” 段寄奴的笑容却更淡了:“我冬月十一的。”却很是不服气的继续追问,“哪年?” 互相交换生辰后,发现他真的比她小了两岁后,他拖着下巴,发了半天呆。 李漪不知道这人什么心理,只能尴尬夸赞:“那你很有担当,少年英才,嗯……”她在宫中巧舌如簧,随便就是洋洋洒洒一篇赞颂父皇功绩的文章,现在却夸不出来。 主要是不知道,这人到底怎么了? 可能这就是两年就有一个代沟了? “没关系,虽然你年岁小,可是,看着显得成熟啊!”话一出口,李漪就后悔了,也把段寄奴气到了,两人相对无言,无话可说。 四周精密无声,只有鸟鸣流水,穿过车壁,进入到这可怕的寂静中。 李漪思索很久,连忙找补:“谁不知道,大当家的处事英明果决,杀伐决断,武功高明又善于识人,您这样,才可靠!这不是年龄的问题,这是有阅历。” “年龄小,也很有韵味。” 从初见开始,李漪就知道段寄奴喜欢听好话,这番马屁也算是让他满足了,眼中都是畅快,嘴角拉都拉不住,眼底藏着的暗爽与温柔交织,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13. 村人 段寄奴轻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段寄奴的车舆中,这次只是铺着几张很大的动物皮毛,没有京城中常见的风雅桌椅,反倒显得格外宽敞,正是和他不拘小节的性子相符。 坐在柔软的皮毛上,车中有些许摇晃,便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从隔着一段距离,到并肩而坐。 段寄奴下巴抬了抬,感受着身旁人的体温,欲言又止:“你说,我长得真的……” 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眉尾一挑,说出的话带着他一贯的高傲:“你是说,我年少有为,看上去的阅历比你这种深闺大小姐多吧!” 李漪:“嗯,年少有为,不自卑!” 段寄奴扭过头去神秘一笑,不肯多说了,阳光从随风而动的车帘间隙落下,刚好撒在他笔直的鼻梁上,像是分隔阴阳的山脊,却让他的棱角更加分明,侧脸更加俊美。 他这人真奇怪,想要说什么却偏偏不明说,就像是锦衣夜行,却还要在白天露出滚边烫金的锦绣给别人看,当勾起人的兴趣时,又转过去欲拒还迎。 李漪也学着他的样子轻哼一声,转过身去,将脸别开,还无师自通地嘟起嘴唇,像是能挂二两油壶一样生气。 见人生气了,段寄奴倒是巴巴贴过来了。 他悄悄撞了撞李漪的肩膀,虽然力道很小,但是李漪仍然觉得遭遇重创。见李漪反应,他终于凑过来,学着李漪模样抱膝而坐,然后偷偷摸摸地将自己的大腿,膝盖往月白色衣裙挪动。 段寄奴盯着她小声说:“真是个小气鬼!你真生气了?” 李漪抬头望向车顶,努力做出翻白眼的表情,但是头却不自觉地动起来,导致很像是活动脖子:“你这样神神秘秘的,我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所托非人?” 都是现代记忆复苏的锅,现代她是戴眼镜的,眼睛活动范围有限,居然连翻白眼都不会了。 可是在段寄奴眼中,这可是她抬头忍住泪水的样子,心疼极了:“你就跟着我,我不会害你的。我……有大事儿,反正你在这里没有亲人了。” 李漪嘴角终于浮现了一丝微笑,终于,鱼儿上钩了。 至少打开了一点突破口。 她装作悲伤,眼中凄风苦雨:“这天下,真的还有我的容身之处吗?” “你难道有什么办法逃离这些鹰犬的监视吗?” “等等,你真有办法!” 李漪眼中带着希冀的眼光,装出万分惊讶感动。在这样的目光下,他总是微微弯着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嘴角,终于慢慢敛起,神色也严肃起来。 段寄奴此人,平日里没个正形,他这幅模样,说出的话倒是更加可信。 可是下一秒,他的动作却出乎意料。他像只野兽一般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长臂一伸,将李漪揽入怀中,他慵懒地躺下,带着李漪一起躺着。 他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跟着我,会知道一切的。荣华富贵,我都会给你的!” 李漪纤纤玉指划过段寄奴的喉结,感受到这下面传来的剧烈滚动之后,她缩在段寄奴怀中:“嗯,我相信你!” 感受到男人的轻颤,李漪无动于衷,这人每次最会吊人胃口。 不曾想,一片阴影压过来,她被压着深吻。 浑身肌肉紧绷,发抖腿软,一只手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乱摸,她挣扎,他会更用力,会不知不觉亲好久。 分开以后有点不敢对视,她眼角流下眼泪,呼吸乱了,她不会亲,他也不会,两人之间更像是凭借本能的反应。 脚上似乎也被什么压住了,一看,才发现,刚才乱动的时候,他的脚压在了她的上面,甚至还轻轻摩挲着李漪鞋子的边缘。 李漪自然不是不通男女之情的石头,可惜她是母胎单身,所以现在显得慌乱。 她自然能看出,段寄奴一遍又一遍的保证,一次又一次说“跟我走”这类的蠢话,是情话。 但是,她现在深陷泥沼,举步维艰,实在是没有心思将他完完整整地带回去当男宠。 本朝公主地位虽高,但是能肆意妄为的却少,免不了被皇帝训斥,更何况,她当时选择了太子阵营,自然一举一动都要顾及“兄友妹恭”。 所以,纵使此刻,她心中像是坐了一个沸腾的药罐子,心绪不宁,却还是只能将之放在心底煎熬,苦味朝着嗓子眼奔腾,她在爱恨之间热腾腾地煎熬。 酸涩堵在嗓子眼,却不能表现出分毫。 水葱似的指甲在掌心留下了两个通红的印子,她要回去,要查清楚到底是谁想要杀她! 时间就在思绪混乱中过去,不知不觉间,已经回到了黑风寨,晨起,阳光洒下一片金色,落在青草地上,芳草香花,翠竹幽林,动人心绪。 站在车前,忽然有种恍若隔世感,远处水墨画一般的风景,和近处的人间地狱,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 段寄奴手下虽然只有百余人,但是个个兵强马壮,相比是精锐十足,万一不能周密计划,一定会使他做困兽之斗,猜出身份,恐怕会使官军陷入危机。 “啊!” 段寄奴在背后大喝一声,李漪浑身一颤,回头看去,发现在背后捣乱的人,身配宝刀,神采奕奕:“你想什么呢!” 说着,就扯着李漪的衣领,毫不避讳地拉着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往房内扯,李漪连忙护着自己的衣领,双目冒火地睨着他:“你干嘛?扯衣领非君子所为。男女有别知不知道?” 段寄奴挑了挑眉:“是是是,大小姐!下次一定先通知您一声儿!” 他放开了拽着衣领的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似乎是要将眉目烙心底。他后退两步,像是对李漪投降,眼睛里的笑意却藏不住,一刻不离地盯着。 李漪无奈:“你呀你,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看得这么仔细?” “自然,有秀色可餐的秀色,有聪明绝顶的聪明?” 李漪苦笑:“你是在嘲笑我秃顶吗?我应该没有到那个年纪吧!” 段寄奴摸了摸头:“说你聪明还不乐意了?放心,没秃!” 只是在说话,他却管不住自己的手,一定要搭在李漪的肩膀上才肯罢休:“你放心,这里一般官兵都不会来的,山脚下的村落都是我们的人,有人来就一定会通风报信的。” 听到这话,李漪只能暗暗苦笑,官民匪一体,不知道这北地的官员是干什么吃的。 段寄奴却见她的嘴角勾起,不似以往苍白,便也高兴起来,笑容灿烂。 段寄奴还补充道:“实在是没办法,我们还可以往大山深处去,这里山峰连绵,路险难走,山中又多毒蛇猛 兽,若是分散了兵力,迷了路,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李漪皱眉:“那你们怎么办呢?” 段寄奴只是将之视为关心,还笑呵呵地回答:“我和兄弟们都是身经百战了,都是从草原到山林摸爬滚打过来的,不像你这个身娇肉贵的大小姐,就算是有什么毒蛇猛兽,毒草仙丹,都是能认出来的,更别提我们在这里三年,自然把周围都摸透了。” 他抱着手臂,轻轻撞了撞李漪,挺了挺胸:“再说了,美人在怀,我肯定要拼了命活着。” 李漪满嘴“多谢厚爱”,脸上都是娇羞的低头浅笑。 心中却是盘算着计划的可行性。 青石山路蜿蜒着坠向山坳,风卷着山野间的草木气,混着山下飘来的炊烟味,淡去了肩头的霜寒。 段寄奴一身靛蓝粗布劲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虬结的肌肉,腕间缠着粗麻绳,腰侧挎着柄磨得锃亮的环首刀。 他的另一只手,牢牢攥着李漪的手腕。 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手掌粗粝,磨得她腕间肌肤微微发烫。李漪一身素色襦裙,裙摆沾了些山路的泥点,鬓发也松了几缕,跟着他的步子踉跄了两下,被他稍一用力拉到身侧,稳稳护着。 “慢些走,脚下有石子。”他开口,却比在山上时放柔了几分,目光扫过她沾了泥的绣鞋,眉峰微蹙,索性停下,弯腰将她抱起,动作利落,带着几分匪气的随意,却又藏着细致。 他抬眼瞥她,翘着嘴角,抱着她往村口走。 村口立着棵老槐树,枝桠虬曲,树底下摆着个挑子,想来是走街串巷的卖货郎,卖些糖画与粗点心,几个半大的孩童围着,见了,先是怯生生地顿了顿,随即又嬉笑着喊:“大哥!” 卖糖画的老人走起路来已经不太顺利了,但是这佝偻的身姿,爱笑的脸庞,不知不觉间还是让她想起了那个崔府中的小厮。 他颔首,吊儿郎当没个正型,竟还从腰间摸出几枚铜板,扔给那卖糖画的老汉,粗声道:“给娃儿们各来一个。” 老汉笑着应了,手脚麻利地浇着糖稀,孩童们欢呼着围上去,李漪站在他身侧,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好奇——她原以为山匪都是凶神恶煞,却没想他竟与这山下村子的人这般熟稔。 看来通风报信应该所言非虚。 北地的治理,还真是漏洞百出。难怪此次饥荒雪灾接连发生。 进村的路是土坯铺的,坑坑洼洼,两旁是矮矮的土坯房,屋顶盖着茅草,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混着饭菜的香气,还有鸡鸣狗吠声,嘈嘈杂杂,却透着一股子鲜活的烟火气,与山寨上的冷硬荒芜,是全然不同的光景。 路过的村民见了他,也都笑着打招呼,有提着菜篮的妇人,有扛着锄头的老汉,都乐呵呵地打招呼,语气里没有半分畏惧,反倒带着熟稔的亲切。只是目光扫到他身侧的女主时,会多停留几秒,眼里带着几分好奇,却也没人多问,只笑着颔首。 段寄奴始终将她护在身侧,但凡有村民走近,便会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身后带一点,攥着她手腕的手收得更紧,像是护着自己的珍宝,不许旁人多看。 “这村子里的人,都不怕你吗?”李漪小声问,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他的掌心滚烫,带着薄茧,蹭得她指尖发痒。 14. 山中 “怕?”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或许怕吧!不过,应该比官差好点儿,毕竟官差士族可是雁过拔毛,不像我们呢,至少还知道留个一毛两毛的。” “蚊子腿的肉,哪有官家的大腿肉好吃?” 秋也杀人,冬也杀人,春种秋收,到头来,还是饥肠辘辘。 李漪居然升起了几分庆幸,她很幸运了,至少没怎么饿过肚子。 春生夏长又一轮。 段寄奴只是一撇头,便顺应着阳光,挡在李漪面前。 清澈的阳光似乎在涤荡世间罪恶,生灵嚼旧骨,死处种新魂。 单纯的欣喜在他金色的眸子中放大百倍,不见了以往意味深长的坏笑,身上的侵略性都淡了几分,只剩下纯粹的欣喜。 路过的风,传林而过的鸟,都能感受到。 路边的小狗小猫,都被他的欣喜感染,随着他愈加快速的脚步声,欢欣跑开。枯草轻摇晃,枝头白霜落下。 这一个瞬间,似乎格外让人心动,李漪心中某个角落,似乎在此时灰尘尽落,面上也有所动容。 他温暖的怀抱将李漪包裹的时候,她不自觉望向天边流云,心想:若是相遇在对的时间,就好了! 她也不敢打赌,说此刻自己没有半分心动。 冬吞残恨,千相落,寒露侵蚀了清辉,他的手心有了些汗,但是还是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李漪似乎是害怕寒冷,回握住这只手。 只是这样小小的动作,就足够段寄奴开心了,他低下头沉声笑了两声,再抬头时,脸上却仿佛是染上了桃红,笑容灿烂地比冬日暖阳更让人欢喜。 甚至控制不住露出了两排雪白的牙齿,收都收不回去。 “娘子,我……我以后就这么唤你了!” 段寄奴拿了银钱,到了村长家里。这里麻布袋垒得半人高,混着新磨的麦香与晒透的谷气,飘在暖融融的日头里。 丢下钱,他们便知道要送粮给山里,也知道最近要紧张起来了,需要警备起来。 自从段寄奴来了之后,以雷霆手段整顿山寨,他们山下人的日子也松快不少,甚至那些贵人都不来了,交租粮都少了。 李漪被他攥在身侧,看着他们寒暄,心中格外不是滋味,土匪都进入基层管理了,北地的地方官还是无视,是想要造反了? 突然,目光却被旁侧杂货摊的红物什勾了去。竹筐里摆着簇新的红绸,裁得方方正正的喜帕,帕角绣着稚拙的鸳鸯,还有系着小金锁的红绳,红得鲜亮,衬着摊前的粗陶碗碟,倒添了几分热热闹闹的喜意——原是村里有家要办喜事,摊主特意摆出来的。 走到摊前,指尖拂过那匹红绸,触感绵软,颜色正得喜人。 大娘见了,笑着搭话:“姑娘眼光好,这绸子是上好的杭绸,做喜衣、扎喜帐都合适,今儿刚到的。” 李漪弯唇笑了笑,回头望了眼还在高谈阔论的段寄奴。他背对着她,宽肩窄腰,墨发用木簪束着,颈后绷出流畅的线条,腰侧环首刀的铜环偶尔晃一下,叮铃轻响,明明是满身匪气的模样,方才却还细心地替她拂去发间沾的草屑。 她没多问,从袖中摸出自己从谢冉处拿的银子,递给摊主大娘:“大娘,这匹红绸,还有那方喜帕,我都要了。” 段寄奴回头便见她捧着红绸喜帕站在日头下,素色的襦裙衬着那抹艳红,晃得他眼睛猛地一涩。 “夫君,你看好不好看?”她提着红绸走过来,轻轻往他胳膊上搭了搭,艳红的绸子蹭过他的粗布衣裳,明暗撞得鲜明,也撞得他心口猛地一跳。 段寄奴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从鼻尖一路烧到耳根,连脖颈都泛着薄红,平日里沉沉锐利的眸子,此刻竟有些躲闪,不敢看她,也不敢看那抹刺目的红。他喉结滚了又滚,粗嘎的声线像是被砂石磨住,卡了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你买这做什么?” “我们不办酒席吗?你想要人当娘子,连这都不愿意?” 李漪歪头一笑,丝毫看不出内心的愧疚。 逢场作戏,她早就被锻炼出来了。 段寄奴手忙脚乱地,指尖碰到那绵软的料子,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只能攥着拳抵在唇边,轻咳两声,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 一旁的村长和大娘见了,都捂着嘴笑,大娘打趣道:“段寨主,这姑娘心细,给你备着娶媳妇的呢,偷着乐吧!” 这话一出,段寄奴的脸更红了,耳根几乎要滴血。他素来是山里头说一不二的匪首,刀架在脖子上都不会皱一下眉,劫商队、斗官兵,哪回不是沉着脸硬刚,可此刻被人戳破心思,竟觉得手足无措。 可是,段寄奴还是装出一副久经人事的样子,拿起红绸掂了掂:“怎么,是下定决心要和我这个土匪头子,上山搭房结庐生大胖小子了?” 而后,是一阵愧疚,想到最近复国势力的流动,他屈指弹了弹李漪的额头:“前路凶险,我舍不得。” 李漪扬起大大的笑,掩盖眼中的沉沦放任:“很肉麻,但是我是真心的,前路平坦也好,凶险也罢,我都想陪着你一起!” “你呢?你是真心的吗?” 段寄奴几乎没有片刻犹豫:“我要是骗你,就叫天打雷劈。”他扭头看了看周围围观的弟兄们和乡亲们,“咳咳,这还能有假?” 他低声贴着李漪的耳边:“我不是什么会读书的,自然说不出海誓山盟的话,也写不出什么山无棱之类的酸诗。但是,我说了的,就是真心实意,刀山火海,九重炼狱,都能为了你闯一闯。” 李漪见他这般,忍不住弯唇,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胳膊,将红绸叠好,塞进他身侧的布兜,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泛红的耳根,软声说: “我知道了!” 他似乎和计划中一样,李漪笑着望他,故意伸手在他的胸前划过,摘下一片夹在衣襟处的枯黄麦叶。 “这些粮食都是要运到后山的吧!我也能跟着去吗?主要是想要帮帮你!” “还是说,我这是为你惹麻烦了,你这样,你的兄弟们会不会不高兴啊!”< /p>段寄奴刚想要张嘴拒绝,可是还是想要和一般男人一样,在自己心爱的女子面前逞英雄,这句话戳住了他的软肋,他立刻答应了下来,将拒绝的话吞入腹中。 “这位,”他似乎没有想到应该用哪个词语来形容李漪,只能说,“要去后山,你们注意点儿!” 他命令山寨中人的时候,从来不带商量的,语气也是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只是一味发号施令,完全没有单独和李漪在一起时,有商有量的从容不迫。 这更让李漪警惕,什么人才能让土匪完全听命呢?军队中尚且不能,为什么段寄奴可以呢? 他的手下也是个混不吝:“大哥,嫂子我们可不能照顾啊,这得要你来!” 起哄的声音此起彼伏,声音不大,在耳边却格外清晰,李漪脸上依然挂着笑,眼神却冷了下去。 段寄奴倒是看清了李漪的窘迫,立马迈着虎虎生威的步子,将拳头轻飘飘地落到他们身上,和他们玩弄打成一片。 “老大,这一拳可是一坛喜酒啊!” 段寄奴粗声说:“妈了个巴子的,喝,喝,喝……就知道喝酒。肯定让你们放开喝……” 做够了样子,他随手结果嫣红的绸子,随心一甩,那红色布料便在红肿划过,如彩虹待在了他的箭头,被他扛着。他走过来,伸出手,那只手还带着薄薄的一层茧子:‘走吧!’ 李漪提醒:“小心些,把地里的土踩实了,可不利于开春!” 段寄奴惊喜地说:“你还知道这些!” 随后却是低声求饶:“知道了,知道了!夫人最厉害了!”他眨了眨眼,“是不是,我的大小姐?” 段寄奴是个熟悉山路的,日头正当午,便已经在他的笑声中,到达了山腰。 大家都扛着东西,只有她是一身轻松,到了山腰,就该休息一会儿了。 众人席地而坐,段寄奴却来回跑了一圈,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处青草茂盛的地方,头上有树影,才盘腿坐下,还用他的衣服帮李漪压倒了旁边的青草从。 青草上带着露水,可能是霜化了,他还是嫌弃地“啧”了很久。 衣服也被沾湿了,他还不满意,拿出帕子胡乱揉了一团,将之铺开,按在草丛上:“来吧!” 他仿佛完成了一个重要工作一样,终长长吐出一口气,扬眉得意望着李漪。 李漪笑了,将就坐下,心中却也膈应:不会有什么虫子吧! 段寄奴却发现了李漪的不满,用眼睛的余光时刻关注着她,有些闷闷不乐:“还是条件太差了!” 李漪连忙趁机站起来,握住段寄奴的手:“我已经很开心了!” “不要这么着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又没说不舒服,只是想要站着休息一下!” “你这样,只看表面,不问原因,可是要吃亏的!” 原本众人都在关注着这边,现在更是只剩下树林中的风声,在诡异的宁静中,李漪看到段寄奴的这些手下各个都是目瞪口呆,有些吃饭喝水的,甚至都来不及咀嚼。 15. 第 15 章 是了,段寄奴本人急躁自大,喜欢听好话,他们平时定然是不敢和他呛声。今日这般,李漪算是第一个在老虎头上拔毛的人,捅破了天。 李漪转过头来,却见他凝着张脸,没有笑意,也没有皱眉生气,只是再看见如花美人逆着光时,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自己倒是先笑起来。 段寄奴站起来,捏着李漪的脸蛋端详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真是个操心命,可惜……你爷们儿……” 他叹了口气,眼眸中说不出的复杂,好半天才捏着手中软肉:“好了,杞人忧天……快吃干粮吧!你不喜欢吗?要不要我去打只兔子?” 手下见段寄奴没有生气,反倒闹哄哄的:“大当家的,真是见色忘义,我可还没吃过大当家打的猎物呢!” “吃你的干粮吧!也不撒把尿照照,你这肥头大耳,怎么好意思的……” 在一番打趣之后,刚才凝固的空气终于再次流动起来,诡异的氛围也终于随着打趣消散不见。 等到了后山,已经是天黑了! 山寨后山背风的山坳里,崖壁遮去了大半山风,竟成了天然的囤货处。 空地被清得干干净净,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稻草与松针,防潮隔湿,各式物资挨挨挤挤堆得满满当当,透着一股子踏实的丰盈,尽数囤在这处,护得严严实实。 麻布袋垒得半人高,粗麻绳横竖捆扎得严实,袋口用粗布巾扎紧,防着山鼠偷食,里头是新磨的糙米、饱满的玉米棒子,还有晒得干爽的粟米,麦谷的清醇香气混着稻草味。 竹筐与木箱挨在一旁,筐里叠着粗布、杭绸,还有那匹买下的艳红绸子,被段寄奴单独收在细竹筐里,压在最上头,怕被其他物资蹭皱;木箱里是封好的盐巴、冰糖,还有几罐山下酿的米酒,木塞封得紧实。 而在这满目的食品物资旁,向阳的青石板上,偏偏卧着一小堆土豆,倒显得格外不引人注目。 吸引人目光的是旁边,丈长的长刀、丈八蛇矛斜靠在崖壁上,刀身枪尖皆磨得锃亮,映着天光泛着冷光,刀鞘枪杆缠着防滑的粗麻绳,个个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玄铁甲胄叠成方垛,皮甲、鳞甲分门别类;数十个牛皮箭囊并排立着,里头插满了狼牙箭、穿甲箭,箭羽齐整,箭镞磨得锋利,一旁的大陶瓮里还封着碾好的火药,裹着油纸的火折子码在陶瓮旁,被严严实实护着,半点不敢沾了潮气。 崖下的空地上,还斜放着几架拆解开的云梯、撞木,粗实的木料被打磨得光滑,缠着加固的铁环,虽未组装,却能想见架起时的威势;角落堆着一捆捆粗韧的藤牌、护腕,还有数柄号角、几面玄色战旗,旗面绣着山寨的狼头纹。 如果李漪没有记错,被灭的燕国的图腾,正是狼。 李漪看着眼前的军备物资,只恨自己穿越没有一个空间金手指,不然这些,她就笑纳了! 休整时,山寨的医师慌忙上前来:“头儿,来信了!” 段寄奴:“我们出去说!” 一前一后出去。这下子,就像是小石子被投入水中,溅起了不小水花,随着上山的土匪都一个个左顾右盼,因着李漪在场,只能沉默着传递颜色。 李漪正在暗中观察,王大娘那从食材堆后钻了出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尘:“姑娘,你将就一下吧!这里虽然每日都有人来,但是食材这些总有的来不及换,这边干净些,我都打扫干净了!” 王大娘的脸上精神奕奕,丝毫看不出长途跋涉的辛劳。 还劝导:“委屈姑娘了,日后定能让姑娘吃香喝辣、穿金戴玉。” 王大娘笑呵呵的模样,在身后的兵器映照下,显得格外让人敬畏。 李漪小心翼翼试探:“这些东西,连大宗族里也不一定有,大娘打理这里,肯定辛苦!" 王大娘面上不显:“姑娘慧眼,只是如今,我们就是土匪。” 如今是土匪,那么曾经呢?曾经就不是了吗? 李漪对这群人的身份暗暗有了猜想。 也不知段寄奴与那大夫出去谈了些什么,他再次回来的时候,确实蹙眉不断,眼底的不悦似乎化为实质。 大夫也是垂头丧气。 众人连忙端正态度,不敢耍宝,闭嘴严肃。 低气压似乎会传染,空气都闷闷的,或许是因为人多,升起的火把也多,李漪专门自力更生在她睡的地方,多加了几个火盆,就在青石板旁边。 天公不作美,天上下起了瓢泼大雨,将屋内的安静衬托地更加郁闷,狂风呼啸,吹散了照明的灯火,将李漪的几个火盆都吹得七倒八歪。 外面的月光不见了,只剩下树枝下的一缕缕细线,从梢头落下。 积水漫过了地面,青石板上格外湿润,段寄奴将他的衣服脱下来,当成被褥,让李漪躺下。 外面不知道还在争论着些什么,只是几个零星的“下雨”、“狼群”…… 屋内其实有枕头,只是这处常年没人换洗,所以积累了大量的灰尘,李漪只好枕着自己的手臂入睡。 却听见段寄奴叽里咕噜:“手臂会不会麻!你可以用我的……” 他说的很小声,在狂风暴雨中缥缈。他不想让外面的兄弟们知道。 李漪微笑:“疾风吹骤雨,刀绣春根生。我不敢,我怕把你的弄麻了,反而影响你!” 段寄奴不服气:“你才多大个脑袋!能有千斤重?” 李漪思索着自己大脑中的知识,思考着毒计:“是啊,比千斤重!” 屋外一阵冷风灌进来,衣摆翩飞,李漪的身上也止不住鸡皮疙瘩。外面的汉子也止不住骂骂咧咧。 李漪反而坐起来了,将王大娘也喊进来了:“您身子骨强,可是外面太冷了!进来稍微暖和些!” 王大娘依旧恭敬,眉眼间却松快了些。 李漪看向段寄奴:“夜黑风高……”给他披了件衣服,拢了拢,“快睡吧!” 话音刚落,王大娘正好吹灭了烛火,黑暗中,他握住了李漪的手腕,将其扯入怀中:“你钻我怀里,不会冷的!” 李 漪小声反对:“睡觉!” 段寄奴却只是不言,反而无声做着口型:“亲!” 像是一只大猫,一直在李漪怀里拱,李漪废了老大劲儿,才没有和他完全肌肤相亲。 可是黑暗中,他却并没有发现怀中人的逃避,没有发现女子的不乐意,只是觉得那是小女儿家的羞涩,只是将一双狼一样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 眼中闪着期待,满是希冀,还将下巴微微抬着,双唇微微嘟着,心思昭然若揭:“放心,没人看着的,王大娘耳朵不好的!” 他一把将李漪按坐在自己的大腿上,隔着衣裙,李漪都能感受到他大腿上硬邦邦的肌肉,他身上总是有一把张扬的火,稍不留神就会引火上身。 真是恬不知耻,他的硬邦邦的肌肉和同样硬硬的头发,总是想要爱抚,却不在意,摸的人是否愿意。 李漪只能蜻蜓点水一般,点了点他的唇。 只是一下,便能让他兴高采烈一整晚。 李漪在他身旁躺下,却听见背后:“要不要试试我的胳膊,很舒服的。” 李漪装睡不语,却听见后背细细碎碎的翻身。 “不识好歹……” 腰上却缠上了一双手。 下了一场雨后,后山总是一片潮湿,虽然雨后的空气不错,可是一堆男人的气味,总是让人难受。 身下也潮湿闷热,李漪梦中似乎充满了黏腻。 日薄月影夜昏昏,李漪伸了伸懒腰,不想却碰到了段寄奴的身体,本想要让他多休息一会儿,可是翻过身来的一刻,却觉得格外明亮。 他举着一个火折子,细细端详着她。原来,他起来得更早,而且一醒来,便点上了烛火,映得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一半亮一半暗。 “你怎么没睡?” 段寄奴神采奕奕:“睡够了!” 风过树梢,烛火却还是一样亮着。李漪凑过去,吹灭了烛火:“省点儿吧!还有用呢!” 最后一刻,在黑暗中,李漪只看到了段寄奴紧皱的眉头和紧绷的薄唇。 天还没亮起来,伸手依旧是不见五指,外面的大汉呼噜磨牙声此起彼伏,李漪也坐起来,和段寄奴靠在一起:“你还在想事情?” 她用火盆温暖了手,然后用温暖的手,裹住了段寄奴骨节分明的大手:“是大夫说的那件事吗?” 段寄奴:“嗯……” 声音很轻,似乎不能飘出两人所在的位置。只有火盆黯淡光亮,看不清彼此面容,可是这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交谈时每一分起伏,都被无限放大。 他的惊讶诧异,并不出乎意料。 李漪难得得意:“你愁眉苦眼的样子,根本不用猜!” 李漪很会得寸进尺,想要得到更多的消息证实自己的推论:“要不要说给我听听,当然不说也没问题,我会陪着你的!” 声音温柔缱绻,似春水润泽,无声无息。 段寄奴却短促笑了笑:“男人都解决不了的事情,女人能帮上什么忙?” 16. 山中 他的不屑和轻蔑溢于言表,要不是李漪不会翻白眼,她真的会忍不住。 段寄奴深深叹了口气,仿佛将肩上的重担隐藏起来,就可以当做从来没有过:“外面好像没有下雨了,要不要出去走走?” 李漪本能地想要拒绝,只是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空气中黏腻的污浊,也让人不适。 看着眼前身姿挺拔的人,李漪还是同意了。 雨后的后山果然别有一番滋味,清爽宜人,天高云淡,一夜雨水随着青草蔓延,顺着山坡流下去,太阳尚未升起,天空中月亮和启明并存,枝丫上却有不少早起的鸟儿,梳理羽毛准备开启新的一天。 只是,眼前人不知道是抽了什么风,还是李漪将他想的太善良了,明明只是一次简单的散步,他却总是搞些小动作。 密林深处,他突然伸手拦住她的腰。 李漪往旁边一跳,躲开了他的炙热拥抱。 段寄奴挠了挠头:“这里没人啊!”一个情窦初开的青年人,总是疑心自己的满腔热血似乎和心上人的对不上。 言下之意就是,为什么不让抱? 李漪愣了愣:“你……”本想指责他思想龌龊,却想起现在自己的处境,只能话锋一转,装作委屈,“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有趣的工具吗?” 段寄奴连忙说:“谁说的?不许胡说,我可是打定主意要和你埋在一起的!” 李漪暗想自己的陵墓可是要在皇陵的,才不会让你随意埋进去。 “虽然都说‘事死如事生’,可是死后的荣光终究是死后,我只想把握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 这话,她说的带了几分气,若不是太子一定要在这个节骨眼上修皇陵,北地的灾民怎会受灾后赈灾钱粮短缺,她如今怎会落入这等境地。 段寄奴见李漪这么认真,自然也严肃起来:“夫人,我是真把你当夫人!” 他肩背瞬间绷得笔直,却又在下一秒,像被抽走了所有气势,蔫蔫地垂了头,活像只闯了祸被抓包的狼崽子。 “对、对不住。”他开口,声音粗嘎得厉害,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发颤,没了往日的爽利霸道,只剩小心翼翼的示弱。 明明有着尖牙利爪的资本,认错时却偏要收敛所有锋芒,垂着脑袋,连眼神都不敢抬,只偷偷用余光瞥她,黑眸里没了凌厉,只剩翻涌的不安与委屈,生怕她动气。 他小心翼翼走近一步,几乎与她仅仅贴在一起,他往前凑了凑,慢慢向李漪贴近。 李漪伸出冰冷的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没好气说:“别想蒙混过关,若是把我当夫人,便应该与我患难与共。” “我阿爹可说了,只是将大事共商的人,才是夫人。不然,便是玩物。你可曾向我说过一件大事儿?” 若是段寄奴铁了心不想跟她说任何事,她其实也没有办法,无论她怎么一哭二闹三上吊,都无法撼动。但是,只要有一丝机会,她都想要试一试。 毕竟,他不是她要共度一生的人,他们之间的缘分,应该几天之后便要断绝了! 段寄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都要融入了周遭的白噪声中,指尖却忍不住蹭了蹭李漪的手腕,带着试探的亲昵:“那我坦白之后,你就会乖乖给我亲亲吗?” 委委屈屈的样子并没有软化李漪的态度,她只是甩了甩手,欲擒故纵:“想得挺好,可惜,我不想!” 四下的草木已经有了些枯黄,只是天边的一场雨,便将它们打落不成样子,鞋子踩上去,“吱呀”的是草木的叫,“啪叽”的是雨水的声儿。 不过,也正是草木水流,让她听见了身后人凌乱的脚步声。 他扯着李漪的袖子,不让人继续走了:“好好好,你好得很!” “我告诉你就是了!本来只是不想要你多操心,现在好了,我自己被冤枉了!” 李漪摸了摸段寄奴的头,一改刚才生气,反而温柔得不行:“是我不好,不过,也应该没有让你委屈得比窦娥还冤,应该也没有让六月飞雪吧?快说吧!” 他不自在地抓了抓后脑勺,似乎是第一次让旁人介入自己的决策:“我本来吧!也很富贵的,就是比你能想到的还要富贵!” “但是吧,我的一个叔叔,为了争夺我爹名下的铺子,就联合我爹生意场上的仇人,把我爹杀了。那些铺子,也被人抢走了!” 李漪抬手轻轻抚上他垂着的发顶,指尖蹭过他额前汗湿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我知道,你这些年一定很艰难。”她的声音软绵,裹着火折子的暖光落在他耳尖,“然后呢?” “幸亏我还有个有良心的小叔,抱着我逃了出来!现在我长大成人了,我那些叔伯生意做得不行,我家生意都差了。我爹手下的伙计们,也想要我回去重振家业!” 她的掌心温软,顺着发丝往下,轻轻揉了揉他紧绷的后颈,力道舒缓,像安抚炸毛后蔫掉的小兽。 “你答应了?” 段寄奴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卸了所有力道:“差不多吧!暗中我已经收购了小半铺子了,只是不知道剩下几个叔伯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全家上下一起防备着我。现在那几个铺子,如同铁桶一般,不好下手。” 他怒骂:“也不知道那对手给他们下了什么迷魂药,自家子侄都不管了!” 李漪听着这个故事,福至心灵般想到军备上盖着的狼头旗子,心中突然有了一个不怎么美妙的猜想,明面上只能不动声色:“听你这么一说,现在正是紧要关头了?那你为何……” 段寄奴沉默了好一会儿:“是因为,一个老和尚说,我在这里必须遇到贵人,才能顺利夺回家业!” 他偷偷瞟了我一眼,低下了头,没有再继续说了。 我却懂了他的未竟之言,难怪,当初没有直接杀了,而是留她一命。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凝固。她的动作猛地顿住,掌心还贴着他温热的后颈,却觉那温度烫得惊人,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心上。她垂眸望着他垂着的发顶,方才还盈满 温柔的眼底,瞬间褪去所有暖意,只剩一片错愕的冰凉。 “原来如此,你家的生意一定很难做!”她的声音轻得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涩意,却极力保持克制。 他的话中有话,“铺子”、“叔伯”,指的是什么,李漪不希望是她想的那种。 若是,段寄奴,就必须死! 誓言易许,出口轻言容易更改,他们二人,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如今虚与委蛇、互相扯皮,自然是罪有应得。 真心实意,呵呵,恐怕是真狼藉! 本性难移,嗜血的野兽不是良家能养出来的,一定是在吃人的深宫中,被毒蛇的毒液滋养,被锋利的獠牙戳穿,才能锻造出坚硬的内心和外壳。 她自己,是个因为现代烙印而失败的产物。只是,那期盼余生共度朝夕的妄想,也只能被打破了! 血债消不去,肩上的冤孽消不去,她要活,他就只能死了! “我都告诉你了,现在该你了!” 李漪猛地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从前看这双眼,只觉得可怕,如今再看,只觉里面藏着的全是算计与凉薄。她偏头躲开他的触碰,指尖的颤抖压了下去,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声音轻得像风:“我?想知道什么?” 山间路滑,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就足以让她失神。 只是,他的大手死死拽住了李漪的手腕,将她将要着落的身体转过来,她不可避免地直视他的金色眼眸。 乌云尽散,月色凉如水,撒下的月光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却愈发显得他眉目深邃,英气的五官带着轩昂之气。 “你为什么不愿意亲我?” 李漪随口说了个借口:“我听说,只有在大婚时,才能做这种事。” 段寄奴并未多疑,或者说,他很自信。他素来不信她会有二心,一个柔弱的罪臣之女,离了他,在这黑风岭寸步难行,更何况,她眼里的真心,他瞧得真切。 他豁然一笑:“原来如此,你怕我现在就要了你?” 李漪无语。 他便当做默认,仰头大笑:“哈哈哈,你还真不懂男人,你不该这样信任我的!” 他下意识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一如既往的大:“不过,幸好你遇到了我!我可是个例外,我素来行事坦荡,对待姻缘更是希望两全其美,不会如此不讲究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爱怜地抚过双唇:“不过,我想要一个深一点儿的亲亲!这应该是可以的吧?娘子……” “我头一回有娘子,没经验,总是要多来几次,才知道的。” 皇宫里厮杀出来的野兽,总是习惯用宣告代替商量,李漪的回答还没出口,便被他堵住了嘴唇。 启明微亮,一切都在远去,微风中,段寄奴不再只是一味索取,不知退让,他的凶悍被撕开,变成了能将人化开的缱绻。 他小心翼翼地含吮唇瓣,如同对待娇艳欲滴的花,然后又用舌尖轻轻舔,相接的柔软。 17. 狂犬 他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如同攻城前小规模的骚扰,见到她没有抵抗的意思,才轻轻继续向前,更深处索求,舌尖上的另一种温度,灼热地烧人。 李漪悄咪咪睁开眼,看着他闭眼沉沦,看着他褪去平日里跋扈肆意的外衣,很是惊讶这凶残的人,闭眼居然显露出了几分稚气。 段寄奴学习得很快,或者说,他本身就是个极有天赋的人。 他逐渐得了章法,每一次缠绕进退,都能勾起她的情丝颤抖。 逐渐,带着抗拒姿态的双手,从胸前滑动到脖颈,如同莬丝花缠绕上去。 可未曾想,只是轻柔的动作,却仿佛燃起无边烈焰,在点燃的干柴上添油,往涟漪的湖面上推波。 他的轻柔动作,瞬间变得急躁,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甚至开始霸道地扣着李漪的后脑勺,吮吸着舌尖的甘露,不许眼前人有丝毫后退。 他的吻格外猛烈,很快,便感染了原本理智的人。急促的呼吸从一道变为两道,渴水的鱼儿总是聚集。 她想要挣脱,可是奈何交织情欲,她连咬下去的力道都没有,只能被迫任由索取。 表面的温柔只是一时,是他克制的表象,大海表面平静无波,可是深处的霸道和猛烈才是冒险的本色,就像他的本性——猛烈和霸道、占有与掠夺。 他按照自己的喜好,将浑身激情毫不犹豫地展现出来,骨头深处蕴含的感觉肆意飞扬,在这场争夺中,至死方休,才是结局。 一触即分的吻,如何变成现在呼吸和体温的融合交换,他和她都在本能的探索下前进。 拥抱的身体相互摩擦,如今更加火热。 在冬日里,身旁,是唯一的暖。 他依依不舍的抽离,她仿若梦中,一点一点描摹着唇,细细舔过唇瓣的每一处纹路。头上,天光逐渐升起,眼前,他满面潮红了,金色眼眸中燃着烈火。 他的手指接替了嘴唇,摩挲着唇,沿着下颌下移,在雪白的脖颈处停留。 他侵略的眼神毋容置疑:“等回去,我们睡在一张床上!” 理智回笼,李漪自然明白这背后的意思,正要思索回答时,却看见后面影影绰绰,原来是山寨中人出来了,便急忙从他滚烫的怀抱中抽身。 段寄奴:“诶,你这女人,吃干抹净……就不负……” 话还没说出口,便被打断:“大当家的,咱们都醒了!” 段寄奴勾起嘴角,露出冰冷的笑:“就你小子觉少?他们都知道多睡儿,你这么机灵?” 因着李漪在场,众人还是装模作样了一番,才逐渐进入正题,借着树木的遮掩,布置起机关来。 崇山峻岭,远远望过去,却能看见远处城外的军队操练,对面的士兵,如同蝼蚁行动,云雾缭绕,一阵风吹过,便只剩下一片灰蒙蒙在眼前。 李漪偷偷扯着段寄奴的袖子:“咱们这是在防备对面的军队?” 她心中这不是谢冉的亲卫,但还是想要确保计划万无一失。 段寄奴半蹲在崖边的巨石后,劲装裹着紧实的身躯,下颌线绷得冷硬,死死锁着对面的敌军营地——营火连绵如星,人影攒动,甲胄碰撞的脆响顺着风飘上来,却透着几分刻意的张扬。 “大哥,对面这帮孙子蹲了三天了,既不进攻也不后撤,邪门得很。”身旁的心腹压低声音,手中长刀握得紧实,目光扫过营地边缘巡逻的士兵,眼底满是警惕。山寨的兄弟都藏在崖下的密林中,弓上弦、刀出鞘,只等一声令下,便能迅速做成反应。 段寄奴轻蔑一笑:“就对面那帮子酒囊饭袋?再说了,军中,可是崔家大郎的天地,就他那五石散磕坏了的脑袋,能有这个胆子?” 李漪松了口气,按照计划,此刻矮山另一侧的隐蔽山径上,谢冉的军队正轻装疾行。马蹄裹着麻布,士兵衔枚疾走,甲胄与兵器都用布帛缠紧,连呼吸都压到极轻,只借着山雾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往山外开拔——他们要绕开正面敌军,驰援下游的据点,这一路,全靠山雾与隐蔽的山径藏行迹。 众人都是闹哄哄的笑作一团,手下抬头看了看天色:“这山上水汽这么大,雾气也是,估计昨夜的雨水还没完,今天估计还有!” 缺了耳朵的李癞子连忙附和:“这些世家的爪牙看着就是个霜打的茄子,像是家里死了人呢!没点儿精神气。” “战场上这幅德行,也不怕被爷爷一刀削了脑袋?”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不止。 段寄奴咳嗽了一声,众人便不再说话,李漪算是看明白了,这群山匪的素质也就一般,随着这几个月的相处,居然就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放松了警惕。可能是女子身份,让他们轻视了? 只是,段寄奴还是隔着层纱,他并没有坦诚,他们也只能说话做事总是藏着掖着。 李漪知情识趣,起身向一旁的树丛中走去,段寄奴看见了,连忙道:“你去干嘛?” 李漪笑着找了个借口:“去方便!” 他几乎是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和你一起!” 李漪惊讶地连忙摆手:“不要不要,你在那儿等着,别跟过来!” 李漪只是想要去丛林边上偷摸着,想看看这帮汉子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能说出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只身离开,山间云雾环绕,尽管是在冬日,山间的雾气还是很厚一层,只是片刻,她便感受到寒意,湿气慢慢打湿了衣衫。 李漪双手抱臂,想要暖一暖身子。 崖下的杂木丛中,她正攥着一枚小小的竹哨,身形贴紧树干,气息几不可闻。同时眼睛四处张望,耳朵竖起来,瞭望是否身旁有什么毒蛇猛兽。 只是树林中总是有些声音,远处男子交谈的嗓门虽大,但还是不真切,也没有什么有用的,只是听见了些调侃段寄奴的话。 李漪心中暗骂:男子就是啰嗦,八卦了好久! 忽然看到旁边地势较高,虽然后面是悬崖,但周围也没有什么遮挡,她挪过去想要听听效果。 结果,小一秒,段寄奴惊慌的声音响彻山林:“你在干嘛?” 原来他见李漪过去这么久,就悄悄跟了过来,现在正站在五十步外,迈着大步就要咬牙切齿冲过来:“你快下来!” 李漪有些惊讶,反而后退了两步:“怎么了?” 情急之下,她离身后的悬崖又近了一步。他却真的慢了下来,仿佛听到了圣旨,轻悄悄地走了过来,只是伸出手:“你冷静……你冷静……” 这是误会了? 李漪灵机一动,双眼含泪说来就来,委屈和心酸一个劲儿翻涌:“我真的不想连累你!” 段寄奴青筋暴起:“我乐意行了吧!不许说胡话,你是我的娘子,我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还护不住你这个小女人了?” 李漪装作犹豫,给他英雄救美提供了时机。 她莲步轻向前,段寄奴正好一把将李漪拽了下来,李漪来不及稳定重心,只能向前扑倒去,趔趄之后,李漪扑倒在段寄奴面前,两人齐齐倒在了湿漉漉的枯黄中。 他眉头一挑,没有半分要起来的意思,只是将人桎梏在怀中不肯撒手,似乎是在珍视着失而复得的宝物,将人强行抱在怀中,不管不顾地将人发丝揉乱。 他怒气十足:“我不允许你死!别想着自己是个拖累,你就算是,也只能拖累我一个!” 李漪低着头,不知该怎么回答,却感觉到他的怒火。 下一秒,耳垂上传来剧痛,原来是某人生气。 她一声痛呼,惊起了满林飞鸟。 外面细细碎碎的调笑,变成了疑问:“怎么了?什么动静?” 有几个愣头青想到大当家还在里面,立马拿了弓箭和大倒就要进去,却被李癞子拉着:“你们几个,傻子!老大和嫂子在里面,你说啥事儿?” 几人瞬间红了耳朵,点了点头,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老大发起火来,可不是一般的可怕。 几人欲盖弥彰:“大当家的,大当家的,是不是不在这里啊!我们还是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所有人都离得远远的,生怕耽误了老大造人,让他不能尽兴的后果,他们不想说。 “是啊!” “对对对!” 还是跟着的大夫拿了刀,在最大的一棵树上刻了几个大字“我们去东边!” “走了走了!” 李漪听得心底拔凉拔凉的,感受着耳垂上的剧痛,她心中第一次真的慌了:不会吧!不会吧!被人咬了也是要打狂犬病疫苗的吧!苍天啊!大地啊!我去那儿找狂犬病疫苗啊! 摸了摸耳朵,她果然被咬出血了! 神经病,禽兽啊! 李漪也顾不得什么了,在他身上坐起来,将他按在潮湿的土地上,狠狠锤了下去,充满的怨念雨点般落下,往他要害招呼。 “你为什么咬人!你是狗吗?” 李漪疯狂掐着段寄奴的脖子摇晃,心头愤怒压都压不下,积郁的怒气迸发而出,方才觉得痛快。 18. 遇狼 段寄奴竟然被掐的有些喘不过气来,才腰上用力,将人从身上掀翻,欺身压住:“你是要谋杀亲夫啊!” 他恶狠狠地说:“你劲儿还挺大!”后怕似的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李漪满脑子狂犬病疫苗,一时之间却气笑了,摸了摸耳垂上的伤口,用手指涂抹了鲜血,抵在他的双唇,指尖用力,将嫣红的血液塞进他的口中。 末了,将指尖在他柔软的双唇处擦拭干净。 段寄奴扯着李漪的指尖亲吻:“你倒是大小姐脾气,破了点儿皮,就这样使唤人了,一点不把你夫君放在眼里啊!” 他拿出怀中珍藏的荷包,上面的图案还是她上次在崔府文会上绣的,看了好一会儿,才手上用力,将荷包撕成布条,轻轻擦拭着她的耳垂。 又俯下身,将温热的气息故意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垂。 “要不要帮你舔舔?” 李漪一把用力,将他推开,人的口水有多少细菌她都不敢细想,她真是没法儿了:“你起来,重死了!我讨厌湿漉漉的地方!” 自力更生从湿漉漉的草地中起来,别过生气的脸,却发现了一道明晃晃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未曾动弹,抬眼望去,看见玩味的挑眉。 被压在下面有一会儿了,后背湿了一片,李漪觉得浑身都难受,他连忙去解开自己的腰带。 李漪连忙抓住他的手,瞪大眼睛:“你要干嘛?” 可是他却似乎没有察觉到李漪的脸红,饭后三下五除二脱了衣裳:“看你皱着眉头就知道,你肯定不舒服了。我的内衫还干着,穿我的!” “快点儿,披着也好,不然风一吹,你又要感冒了!” 李漪感受着衣衫上传来的体温,居然真的有些暖融融的。 所以,当段寄奴要来牵着她的手时,她没有半分不开心,就任由他只穿着外衣牵着,行走间,小麦色的肌肤在树缝中穿过的光线下,熠熠生辉。 “这是要去干什么?”李漪好奇地问道,他的兄弟们留下了信息,他应该听到了,可是现在这条路,不像是要回去,也不像是要去找他的兄弟们! 段寄奴依然一手牵着她,一手清理着前进的阻碍:“大小姐心情不好,我怎么敢不管她呢?不先把大小姐哄好啊,我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他本想找到个山洞,升火将李漪湿了的衣服烤干在回去,可是,干净避风的地方没有找到,反而,遇到了……一群饿狼…… 山雾还未散尽,林间弥漫着湿冷的草木腥气,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窄径上,气氛僵得像冻住的山涧。 段寄奴攥着刀的手青筋暴起,时不时回头瞥一眼身后的李漪,想说些什么。 一声低沉的狼嚎突然从林间深处传来,尖锐又凄厉,刺破了死寂。抬头看去,才发现一群狼已经占领了高高的山丘,呈现包抄的事态。 段寄奴的身体猛地一僵,瞬间将女主往身后一拽,长刀“呛啷”一声出鞘,刀身泛着冷光。“别动。”他的声音粗嘎紧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眸子锐利如鹰,扫过四周茂密的树丛——那不是孤狼的嚎叫,是狼群的信号。 李漪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本能地想去拿起绑在小腿的匕首,刚想挣开他的手,便见树丛间陆续窜出几道灰黑色的身影。 瘦骨嶙峋的狼崽们弓着背,脊背绷成凌厉的弧线,灰棕色的皮毛沾着泥屑与枯叶,肋骨根根分明,显然是饿极了,泛着绿光的眸子死死锁着两人,涎水顺着锋利的獠牙滴落,落在腐叶上,黏腻得令人作呕。 不过片刻,七八只饿狼便围成了一个圈,将两人困在径中。它们缓缓逼近,前爪不安地刨着地面,掀起细碎的泥土,低沉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滚出,带着赤裸裸的攻击性。 领头的公狼体型最大,毛色暗沉,右眼处有道狰狞的旧疤,它蹲在最前方,盯着段寄奴手中的长刀,却没有贸然进攻,显然是在打量猎物的虚实。 它一次次俯冲下来,带着明显的试探,每当长刀出鞘,他们又回旋逃跑,始终把握着高处的优势。 段寄奴将李漪护得更紧,肩背绷得笔直,像一堵坚实的墙,长刀横在身前,刀刃对着狼群,周身的匪气与杀伐之气尽数迸发——这是他在山野间拼杀多年的本能,哪怕面对饿狼,也未曾有半分惧色。 “靠紧我。”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狼很狡猾,它们是想要车轮战,消耗我们的体力。” 李漪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还有长刀微微震颤的弧度。 她心头复杂,既厌恶他的粗鲁言行,又无法否认此刻他带来的安全感。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运气了。 命如游丝,只能依靠身后之人奋力挥舞利刃的手臂,将她紧紧护在身后的宽阔脊背,以及燃着血火的金色眸子。 他锐利的金色双眸,像是被燃烧的纸张,似乎要燃烧自己为她这样的飞蛾续命。 李漪一时分不清心中擂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心动。吊桥之上产生的心跳加速,谁能分清呢? 林间的风卷着狼臊味扑面而来,呛得她鼻尖发疼,领头公狼突然仰头发出一声长嚎,其余饿狼立刻躁动起来,前爪蹬地,眼看就要扑上来。 段寄奴眼神一厉,率先发难,长刀带着风声劈向离得最近的一只母狼。母狼惨叫一声,被刀背砸中脊背,踉跄着后退,却依旧不肯退缩,与其余狼崽们互相嘶吼着,重新调整阵型,再度逼近。 它们显然深谙围攻之术,分从两侧绕过来,试图避开段寄奴的长刀,攻击毫无防备的李漪。 “小心左侧!”段寄奴低喝一声,猛地转身,长刀横挥,堪堪逼退扑向女主的狼崽,刀身划破狼的前腿,鲜血瞬间涌出,血腥味混着狼臊味,让其余饿狼愈发疯狂。 李漪趁机蹲下,将匕首掷向右侧扑来的狼崽,匕首擦过狼的耳朵,钉在树干上,虽未重伤,却也迟滞了它的动作。 狼群漆黑的冒气,被利刃刺出一个个猩红的伤口。 冲锋的意志和燎原的求生欲,在幽绿和金色中燃烧。 山雾中,人与狼的对峙愈发激烈。 段寄奴的长刀舞得密不透风,每一次挥砍都带着破空之声,狼群的惨叫声、呜咽声此起彼伏,却依旧前赴后继。他的臂弯被狼爪挠出一道血痕,鲜血浸透粗布劲装,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围着李漪的饿狼,护着她一步步往后退,试图找到突围的缺口。 领头公狼见同伴接连受伤,终于按捺不住,猛地跃起,带着腥风扑向段寄奴的肩头。 他侧身避开,长刀反手刺向它的腹部,却被它灵活躲开,狼爪狠狠拍向他的手腕,长刀险些脱手。 狼群见最大的威胁动作迟钝,瞬间都朝着破绽露出獠牙。一只狼咬住了段寄奴的腿,一只冲向他的箭头,纵身呲牙咧嘴。 段寄奴忍住疼痛,一声暴喝,将刀横叉入箭头的狼头,想要抽出的时候,却被卡在了头骨,一用力,刀断了一半。 他甩掉箭头已经死去的狼,一脚踢开膝盖前撕咬的公狼。 李漪见状,弯腰捡起地上的石块,狠狠砸向公狼的眼睛,公狼吃痛嘶吼,攻势一顿。 她趁机拔下树干上的匕首,不遗余力地开凿在狼身上,染红了枯黄的落叶。狼群见首领死去,才夹着尾巴跑远。 血未冷,骨猶温。 段寄奴按着自己肩膀上的伤口,脚上拨弄着死去的狼脑袋,眉间紧皱,还是蹲下去,挥着断了一半的刀刃,去割下狼的脑袋。 他松开了肩膀上的伤口,鲜血淋漓,瞬间将外衣都染上了血色,布料被血浸湿,湿哒哒地黏在身上。 李漪连忙上前:“你按着伤口,我来!” 小巧的匕首只能一刀刀割肉,不知割了多久,死去的狼终于首身分离。 段寄奴的脸色因为失血过多,也有些发白。 空气中沉闷得紧,快要下雨了,李漪抬头看天色:“我们还是快找个地方躲雨!伤口不能淋雨!” 回去的路太远了,她担心段寄奴坚持不到那个时候。 不等两人喘匀气息,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起初是零星几点,砸在树叶上、刀背上,发出“嗒嗒”轻响,转瞬便成了倾盆之势,如天河倒灌,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幸好,在大雨来之前,她找到了山洞。 她拖拽着段寄奴,踉跄上前。然后,扯着雨水还小的时候,她再次出去了,她将外衣脱下,只穿着中衣,在被淋成落汤鸡之前,抱着柴火回来。 用段寄奴身上的火折子,加上柴火,升起一小滩火。 雨水顺着同学流下,岩洞外,暴雨依旧肆虐,雨线如银鞭般抽打着山洞壁,溅起漫天水花,洞内却相对干燥,只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与淡淡的血腥味。 李漪帮段寄奴脱下被血浸湿的外衣,抽出匕首,用雨水洗干净狼血,然后放在火上炙烤。 19. 发烧 “血一直没止住吗?” 李漪看着炙烤着的刀片,低声说:“那我只会这一种方法!以前在书上看到过,据说可以止血!” 段寄奴苍白着嘴唇,挤出一个安慰的笑:“直接来吧!我又不怕疼!” 匕首再怎么镶嵌宝石,也是一把杀人兵器。可以用来杀伐,也可以用来保护,烧烫之后,可以用来止血。 虽然,也可以杀人。 但是李漪只是一瞬间动了念头,不仅是为了他面对狼群的英勇保护,更是为了,在荒山野岭中,能有一个同伴。 她一路行来,万一还有别的危险,要是把命交代在这里,那才是亏大了。 将他沾满血液的手拉开,露出已经被按压地充血的胳膊,李漪下手快准狠,直接将灼热的匕首贴了上去,甚至还担心会不会温度不够。 意料之外,段寄奴真的没有痛呼,仿佛他真的不怕疼。 没有颤抖,没有发声,只有深沉粗重的喘息在山洞中蔓延,洞外的雨声太大了,缠绵水汽和哗哗落雨,遮盖了烧糊的皮肉。 看着深可见骨的伤口,想到野狼口中可能残存的细菌,李漪现在的眼神,已经变得怜悯。 雨滴砸在黄土上,落在枯草中,为洞口蒙上了一层水雾,火焰昏黄的光亮,将这层水雾染上淡淡的金色,扭头看见这雨,李漪仿佛看到了段寄奴的眼眸。 夜晚很漫长,寒冷却更加剧烈,阳光什么时候才会到来呢? 空气中,焦糊的气味蔓延,段寄奴的伤口止了血,他苍白着嘴唇晕了过去。 汗珠沿着他的胸膛向腰腹处下落,带着他眉头紧锁的痛苦,流向不知何处。 正想要提他擦擦汗,刚要接触到他的皮肤时,段寄奴却一把扣住了李漪的手腕,眼眸中寒光闪过,锐利如利剑。聚焦看清是她之后,才慢慢放松了肌肉,松懈下来。 “来,多穿点儿!” 李漪一边说,一边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这种赚人情的事情,自然是要在他眼皮子底下进行,才能让他动容。 果不其然,他低头看向胸前,再抬头:“你怎么把衣服都给我了?你呢?” 李漪目光落在在他结了痂的肩膀上:“我的衣服已经烤干了,我要守着火,也不冷。你失血过多,容易生病。” 段寄奴冷着脸,用仅剩的完好的手扯过自己带血的中衣,将其扔给李漪:“我不用,你要照顾好自己,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他还想再挣扎,忽然感觉一片阴影覆过来。 他抬头时,便见李漪弯腰,将那件带着她体温余温与淡淡皂角香的外衣,轻轻盖在了他的肩头。她的动作极轻,刻意避开了他的伤口,也避开了与他的目光接触,指尖刚碰到他的肩,便立刻收回,退回到角落,重新拢紧了贴身的薄衣,侧脸对着他,语气严肃:“听话。” 段寄奴整个人都僵住了,肩头的外衣带着她的气息,混着雨水的清冽,竟压过了血腥味与土腥味。他低头望着那件素色衣衫,布料柔软,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暖意,顺着肩头蔓延到心底,瞬间驱散了大半寒凉与痛感。 他喉结猛地滚动了几下,金眸里满是错愕,随即被汹涌的感动与愧疚填满,像被温水泡软的石子,连带着周身的冷硬都卸了几分。 李漪实在是害怕,若是他死在这里,恐怕山贼就要杀她了。 段寄奴梗着脖子,无奈皱眉:“别这样婆婆妈妈的!老子身体好着呢!” 他无力地推了推,闭上眼,无奈停止了动作。再睁眼,却发现李漪还是刚才那幅样子,只能妥协:“既然如此,那就一起。” 他轻柔地拍了拍李漪的后背,将人搂紧,让李漪靠着他未受伤的肩头,一起睡。嘴里还哄着:“别怕,睡一觉就好了!” 半夜,李漪被生生热醒了。 原来是段寄奴,他全身滚烫,烧得全身绯红,嘴唇苍白如纸,搂紧她的胳膊都无力垂下,他全身瘫软,满头的汗水,像是洗过澡一般浸湿了衣衫。 迟疑着伸手,指尖刚碰到他的额头,便被那惊人的温度烫得猛地缩回手,心头咯噔一下。 双眼紧闭,眉头拧成死结,面色潮红得近乎诡异,唇瓣却干裂起皮,偶尔无意识地呓语,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血腥味混着高热的气息,愈发浓重。 “冷……抱抱……我……” 不知为何,李漪泪水如雪崩般簌簌落下,她慌了神,紧紧将他抱住,用自己的身体为他当被子。 这是狂犬病吗?在这荒山野岭的岩洞里,没有医者,没有特效药,这般高烧不退,与等死无异。 段寄奴此刻已陷入半昏迷,意识在高热中浮沉,滚烫的泪水倒让他清醒了片刻,他气如游丝:“我听说,被野兽咬了,就会发热……别怕……若是抗不过去了,你先去找别人,不要管我的尸体!”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明日一早,若是……”他笑了笑,“你就赶紧走,离开这里,赶紧离开……别管我!也不要把我埋起来……” 李漪咬了咬牙,终究还是俯身:“不许胡说!” 段寄奴颓然闭上双眼,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眸子里依旧一片混沌:“我怕,我怕那些兄弟们不会放过你……我没本事,不能给你更好的生活了……” 他一向秉持着男人流血不流泪的观点,此刻眼角却带上了泪水:“我马上就死了,就是一具尸体了……没有价值……” 高热像烈火般灼烧着他的神智,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胸口起伏渐缓,眼神再次涣散,却还是满口胡言。似乎是大限将至,唯独放不下眼前人,只是挣扎也想把话说完,似乎这番话就能保护她的生死一般。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李漪含泪说道:“你既然知道,就更应该活下去。” 她紧紧握着他的手,希望能够从交握的双手中,给他活下去的鼓励。 这双手带着薄茧,平日里力气很大,似乎 能操控无数人的生死。可是此刻,却连回握住她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很轻地,动了动手指,像是留下了一道痕迹,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留下。 山间夜雨,还在下。风裹着雨势在林间肆虐,像无数头暴怒的野兽嘶吼穿梭,碗口粗的树干被拦腰吹折,断裂声、枝叶撕裂声混在雨声里,凄厉得令人牙酸。 远处野兽的嘶吼更是让人心惊,声声入耳,似乎近在咫尺。 段寄奴清醒的时间很短,浑身大汗昏睡不醒,经过一阵风,便把好不容易集聚的温暖吹散,只剩下冰冷冷的身躯。 柴火不够了,雨太大了,湿了的柴燃不起来。 困境中,黑暗里,李漪看着段寄奴湮没于黑暗的侧脸,她抛弃了穿越后所学习的繁文缛节,双手颤抖着为他解开了中衣,也解开了自己的衣衫。 赤裸着贴近,双腿交缠。此夜之后,生死分明。 低头望着怀中人愈发微弱的呼吸,段寄奴滚烫的肌肤贴着她的身体,温度却似在一点点褪去。 那是生机流逝的征兆,直面生死的时候,她心头涌起前所未有的恐慌。 衣服和逐渐减少的火根本不足以抵御寒意,也根本不能降下他的高热。 李漪咬了咬牙,压下心底残存的疏离,俯身贴近他的身体。先是试探着伸出手臂,从他身上绕过,轻轻环住他宽厚的腰背,掌心贴上他的后腰——那里的劲装早已湿透,却仍能感受到他紧实的肌肉在发颤。 她微微用力,将自己的胸膛紧紧贴住他的胸口,火暖过的肌肤撞上灼人的温度,瞬间激起一阵战栗,一半是热意侵袭,一半是心悸的触感顺着肌肤蔓延。 她没有退缩,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脸颊贴在他颈侧。 为了让体温更充分地包裹他,她屈膝,小心翼翼地将双腿轻轻缠上他的双腿,动作轻柔,生怕牵扯到他肩膀的伤口,也怕影响了这濒死边缘的挣扎求生。 段寄奴在高热的混沌中,忽然被一股微凉却柔软的暖意包裹。那暖意贴着他的胸膛,缠上他的身体,带着她独有的淡淡的香,压过了血腥味与雨腥味。他无意识地闷哼一声,原本虚弱无法动弹的手臂缓缓抬起,虽无力,却凭着本能环住了她的后背,死死攥着她单薄的里衣,像是抓住了浮沉中最后一浮木。 滚烫的呼吸洒在她颈间,混着含糊的呢喃:“不……让你走……不行……快离开……” 李漪的身体一僵,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将脸埋得更深,下巴抵在他肩头,感受着他胸腔微弱的起伏。 挺好,还是在跳动的。 她伴着一声声心跳入睡,规律的声音终于遮盖了山间夜雨的恐怖,她眼皮一直打架,内心期待着:希望明天早上,能看到活着的人,而不是尸体! 当太阳再次升起,晒干了雨夜的心动和无奈,晨光照亮了漆黑的山洞时,李漪终于醒来。 环顾四周,却只发现了火堆的余烬,和散乱着的衣衫,却不见了人! 21. 回京 段寄奴的身份,恐怕不简单。 北地燕国虽被灭,可是多年来,北地田地经营多操控于北地世家中,草原中多是游牧民族,民风彪悍,身强体壮,尤其擅长马上作战,又因为没有种植技术,只有畜牧一种产业,常会随草地迁移居住地不固定,所以又找不到他们的老巢。 对于游牧民族,一般都是又打不死,追也不能追,游牧民族打不过就往回跑,在古代没有地图,是会被困死在草原上的,草原以几十公里为半径周围环境都是一样的,根本找不到方向。 只能是打一场狠仗,一场硬仗,把对方打怕了打蔫儿了,打的不敢了才可以让他们安静一段时间。 可惜当时,姜国灭燕国时,就少了这么场硬仗。 那堆土豆还卧在青石板上,嫩白的芽尖已抽得寸长,外皮泛着青绿色。此刻望着那些细密的芽,心头却盘算着:谢冉的军队按照计划,已经在山下了。 山寨中众人是横亘在前的最大障碍,若能除去大半山贼,便是为谢冉扫清前路。 李漪挽起衣袖,装作整理物资的模样,将那堆发芽土豆尽数捡进竹筐。她动作利落,挑的皆是芽尖茂密、表皮发青的,又从旁侧的竹筐里摸出几十枚新鲜的鸡蛋,还有下山买来的粗盐与香料,刻意营造出要做些吃食的模样。 周围大量的目光不少,李漪淡然走近厨房,这些山贼得了段寄奴的授意,最近待她也亲近起来。 孤男寡女待了这么久,也该知道发生了什么。 所以亲近段寄奴的小喽啰见了,笑着打招呼:“嫂子,这是要给大哥做好吃的?” 也有些人是半道上山的,平日里就喜欢招猫逗狗,眼珠子都盯到了李漪身上,只是段寄奴的恶名在那儿,也不敢有所动作,甚至觉得尝不到大小姐的味道,尝尝千金小姐的手艺也不错。 于是胆大的,甚至敢在李漪经过他时,□□着。 她如以往一般笑着道:“闲着无事,给大伙添个菜。” 进入厨房后,炊烟很快升起来了,食物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山寨。 山寨的伙房在木屋西侧,土灶里还留着昨日的余火。她将土豆去皮切块,刻意保留了靠近芽眼的部分,又用清水简单冲洗,掩去青绿色的痕迹。 随后点燃柴火,架起铁锅,倒入少许从山下换来的菜籽油,待油热后,放入葱姜爆香,再将切块的土豆倒入锅中翻炒,接着添上清水,打入鸡蛋,撒上粗盐与香料,浓郁的香气很快便弥漫开来,盖过了土豆本身淡淡的青涩味。 她翻炒着锅中的土豆鸡蛋,动作娴熟,眼底却一片空洞。 这香气越浓,越能麻痹那些山贼,越能让他们毫无防备。不多时,一大盘热气腾腾的土豆鸡蛋便做好了,金黄的鸡蛋裹着薯香,撒上细碎的葱花,看起来格外诱人。 山寨里的山贼三三两两聚在空地上闲聊,见伙房飘出香气,纷纷围了过来。“嫂子做的啥好东西,这么香!”几个喽啰搓着手,眼神热切。 李漪将菜端上桌,热情说道:“刚做的土豆鸡蛋,大伙尝尝。” 山贼们早已被香气勾得饥肠辘辘,争先恐后地拿起粗陶碗争抢,大口吞咽着。有人含糊地夸赞:“嫂子手艺真好,比山下的饭馆还香!” 山寨里,男人占多数,没有价值的女人可活不下去,少数几个管锅碗瓢盆的女人,也是浑浑噩噩,平日里做出的东西,也就只能吃饱。 不过是简单的炒菜,南方已经流行起来了,北边却还在流行一锅煮。 几十海碗端出去,众人狼吞虎噎,像是猪一样抢食。 他们吃完后,李漪又拿出自己用钱在山下买的酒,亲自倒满一碗碗,请他们吃酒。 也有人疑惑:“这土豆吃着有点发苦啊?”女主站在一旁,端着一碗清水,淡淡解释:“是后山新收的土豆,味浓,多喝点水就好了。”说话间,已有山贼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脸色发白,额头渗出冷汗。 “不对劲……肚子好疼!”有人哀嚎出声,紧接着,更多人倒在地上,蜷缩着身体抽搐,口鼻间溢出白沫,原本喧闹的山寨瞬间被痛苦的呻吟声淹没。 那些刚吃了一两口的,也脸色发青,扶着岩壁干呕,倒在自己的呕吐物中,偌大的空地上,转眼便倒下了大半山贼,速度比预想中更快、更烈。 李漪就在小房间中,数着手指默默等待,外面的人挣扎着,虚弱呻吟,似乎还有人挣扎着想要去找水催吐。 不多时,外面就没有动静了。 众人陷入休克的时候,李漪拿出了挽星剑,挽星是杀人的利器,上次带回来之后,她一直小心翼翼的藏着,这次,终于能让它饮血了! 休克中的人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当场归西,李漪拔出剑,再刺进去,李漪身上溅了血,强大的血压将血泵到她雪白的衣服上,像是满身红梅,妖艳至极。 她目光扫过空地上中毒休克的山贼,他们或蜷缩在地,或无意识抽搐,气息微弱,毫无反抗之力,却仍是阻碍谢冉军队接管山寨的隐患。 没有丝毫犹豫,她迈步走向最近的一名休克山贼。那山贼面色青紫,嘴角还沾着白沫,脖颈处的动脉微微搏动。手腕微沉,剑精准刺入他的咽喉,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鲜血顺着剑尖滴落,她甚至没多看一眼倒在脚边的尸体,径直走向下一个目标。 猎人和猎物之间的区别,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龙奎素,主要集聚在土豆生芽中,剧毒,人体只要摄入0.2~0.4g,就能致命。 这次失忆还是有好处的,至少现代的记忆清晰了不少,熟悉的数据在她的脑海中流过,她讥讽一笑。 这些蠢货估计也少有管厨房,在一个温暖的、潮湿的环境中,一堆发芽的土豆总是能找到最适合自己的方式。 这些土豆芽中的龙葵素剂量可能不足以让他们所有人都一命呜呼,但是让他们眩晕休克,从而失去战斗力 ,绰绰有余。 土豆子先行,她收割生命,也很合理。 确认都安排妥当了,她将血抹了自己满脸,然后瑟缩在自己的小院子中。 就在这时,山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尖锐凌厉,刺破了山间的混乱。 紧接着,是马蹄踏碎山石的沉重声响,整齐划一,带着军队独有的肃杀之气,从山寨四方同时涌来。 在后山的段寄奴心头一沉,猛地转头望向山寨入口,原本守在寨门的几个喽啰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奔进来禀报:“大、大哥!是官兵!好多官兵!把山寨围得水泄不通了!” 段寄奴皱了皱眉,几步登上后山瞭望台,扶着木栏望去——只见山寨四周的山径上,密密麻麻的士兵列着整齐的阵型,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长枪如林,弓箭上弦,每一处制高点都被占据,连后山囤货的隘口也被士兵堵死。 为首的将领一身银甲,手持长剑,勒马立于山下开阔处,面容俊朗,眼神锐利,正是谢冉。他身后的士兵个个神情肃穆,气息沉稳,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与山寨里中毒溃散的山贼截然不同。 段寄奴却忽视了周围的声音,逆着人流,找到伪装得浑身是血的李漪,目眦欲裂,嘶吼着挥刀逼退身前的士兵。 他抱着李漪向后山走去,山林中错综复杂,若李漪不跟上去,恐怕就不知剩下这些人去了哪儿啦。 走到后山,在山洞中安顿下来,听到段寄奴和他手下的声音。 还有额头触地的声音,似乎是之前的大夫:“殿下千金之躯,东躲西藏绝非长久之计,您是要做大事的人,岂能为了一个女人,以身犯险!” 段寄奴冷声:“你起来!” 那个大夫却好像听不懂一般,只是跪着,不说话。 外面一片安静,似乎都在等着段寄奴做出决断。 “大哥!你疯了吗?带着女人怎么好逃跑?”身旁的亲信小虎子目眦欲裂,嘶吼着劝道,“她就是个毒妇,今日不杀她,我们都要死在这里!快动手,杀了她!”说着,小虎子便要举刀冲向李漪,眼底满是悲愤与决绝。 段寄奴虎眸骤缩,想也不想便转身,长刀横在李漪身前,刀刃直指二娃,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冰冷狠厉:“谁敢动她,先过我这关!” 李漪走到众人面前,垂下了眼,看着准备逃跑的众人,俯视着跪成一片的人。 “大夫,您先起来!恐怕你们的身份,不仅仅是大夫吧?” 众人瞬间警觉起来,大夫摸着胡须,怒视着她:“你这女子,若是知情识趣,就应该自刎于此,想当年虞姬于垓下,便是如此。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你若是能认清现状,我们断不能带着你一起走,这里容不下你!” 段寄奴怒气十足:“住口,我允许你发号施令了吗?” 段寄奴这声在意料之中,没有哪个领袖,允许别人对自己的命令指手画脚。 22. 犹豫 大夫脸色惨白,却仍不肯躲闪,闭着眼嘶吼:“大当家,你杀了我吧!我不能看着你被这女人毁了!”就在长刀即将落在大夫颈间的瞬间,李漪突然跨步上前,伸出右手,死死握住了锋利的刀刃。 “噗嗤”一声,刀刃瞬间划破她的掌心,鲜血顺着刀刃疯狂涌出,染红了颤抖的刀身,滴落在地上,与地上交融在一起。剧烈的疼痛让她眉头紧蹙,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却仍死死攥着刀刃,不让段寄奴再往前递半分。 段寄奴浑身一僵,低头望着她流血的手掌,虎眸里的狠厉瞬间被错愕与疼惜取代,力道下意识卸去,声音发颤:“你疯了!快松手!”他想抽回长刀,却怕再划伤她的手,只能僵在原地,眼底满是不可思议。 李漪忍着掌心的剧痛,抬眼望向段寄奴,眼底没有半分温情,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坚定。 她只是瞥一眼,反而转头对着那跪倒一片的人沉声道:“别愣着,打晕他!带上他,你们从后山的隘口下去吧!你们知道的,那里没有什么人!” 她攥着刀刃的手又用力了几分,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众人的目光汇聚过来,刚才还恶语相向的小虎子现在已经愣住了。李漪和段寄奴就这样对望,静默无声分庭抗礼。 见状,山寨的瘦猴还想上前阻拦打圆场,却见段寄奴背后地上跪着的大夫快步上前,手中医药箱狠狠砸在段寄奴的后颈上。 他闷哼一声,金眸瞬间失去神采,身体晃了晃,朝着她的方向倒去。李漪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身体,掌心的刀刃顺势滑落,鲜血滴在他的衣襟上,像一朵泣血的花。 南边的隘口有道小路可以下山,通往山下的村子,下山后一直往西,那里树木高大,这是只有山寨众人才知道的路。 “快!背着大哥走!再晚就来不及了!”瘦猴压低声音,语气急促,眼底满是焦急。 另外几名名山贼紧随其后,一人手持长刀断后,两人在前方开路,借着山寨的杂物与树木掩护,蹑手蹑脚地往西山挪去。 山寨里厮杀的余响还未散尽,士兵的呼喝声、器械碰撞声时不时传来,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小虎子背上,段寄奴眉头微蹙,面色苍白,昏迷中仍无意识地攥着拳头,模样狼狈。 几人拨开灌木丛,刚钻进西山的窄径,前方探路的山贼突然顿住脚步,抬手示意众人停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瘦猴哥,前面……前面有动静!” 小虎子心头一沉,缓缓放下段寄奴,将他轻轻靠在崖壁上,示意两名弟兄守住两侧,自己则握紧长刀,猫着腰往前挪动。 窄径两侧草木繁茂,晨露还未干透,沾湿了衣摆,往前走出约莫十余步,他便借着树影的掩护,看清了前方的景象——只见窄径尽头的开阔处,密密麻麻站着数十名谢冉的士兵,甲胄泛着冷光,长枪直指窄径方向,弓箭上弦,显然早已在此设下埋伏,就等他们自投罗网。 “不好!有埋伏!”小虎子低喝一声,迅速转身往回退,心头凉了半截。谢冉竟连他们最后的逃生密道都算到了,显然是早有准备,这是要将他们赶尽杀绝。身后的山贼们闻声,瞬间绷紧了神经,握紧武器护在谢冉身前,眼神警惕地盯着窄径前方,大气都不敢出。 大夫沉重叹了口气:“现在准备起事,主君必然不能有闪失,无非就是一死!” 山下隘口,已经守着数十精兵,李漪让他们向那边走,原因只有一个,她还是忍不下心亲手杀了救命恩人,让别人来杀,这是她的仁慈了。 瘦猴瘦得跟竹竿似的,尖嘴猴腮,往日里也是个伶俐的,今日却愣住了:“那姑娘……” 小虎子是个耿直的性子:“怕个鸟,无非就是红刀子进白刀子出罢了,一睁一闭就过去了!” 瘦猴回过神来,看着外面层层叠叠的追兵,和地上在大夫照料下已经昏迷的段寄奴:“你光知道血拼,他们这么多人,我们要想个法子智取,懂吗?” 瘦猴想事情,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 还是李漪站出来:“我这一路上,也和官兵交过手,我这条命今天是只能留在这里了,不如调虎离山吧!用我的命,换一点时间!” “如今敌在明我在暗,正是用这个方法的好时候。”地上的大夫此时突然插嘴。 李漪故意装作凄惨,身上都是血:“若是再耽误下去,恐怕他们就要开始大动干戈地搜查了,那时,你们被围困多日,就算粮草和武器充足,人的力气是有限的,车轮战都能耗死大家。” 瘦猴还在犹豫:“可是……” 小虎子插进来,带着急不可耐:“快啊,大嫂说的有道理,大嫂深明大义,我等佩服。” 说服人去死的时候,只要那人不是自己,大家总是有那么多说不完的大道理。 众人争执时,一对红珊瑚掼金珠蝴蝶钗从段寄奴袖中落了出来,小虎子背着高大的段寄奴,颠簸中漏出来的,金银落地的声音让周围安静了一瞬。 瘦猴连忙将这首饰塞到了李漪手中,像是给她送上路钱一样。 官兵急如星火,恐怕下一刻就要冲着山上来了。 瘦猴指出关键:“你一个人,怎么够,也迷惑不了别人!装样子都不够!” “给我三匹马,一辆马车,我去引开他们!”李漪掷地有声,“反正,一刻钟的时间,我能撑住。” 她扶着段寄奴瘫软的身体,低头望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又看了看他紧闭双眼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却很快被决绝覆盖。 她沉声道:“把段寄奴带走,让他不要找我了,就说,李漪贪恋荣华,已经走了!” “只愿他岁岁常欢喜,春风得意随马蹄!” 杂沓脚步声传来,阵阵尘土顺风而来,马车放下的帷幔间,闪动着金色光泽,车轱辘碾过一块石子,一阵颠簸,三马一车朝着山寨大门方向去。有人嘟嘟囔囔,说一个死人还要搭上三匹骏马,觉得不值得。 瘦猴狠辣地制止:“你们懂什么?不过是个挡箭牌,今日若是舍不得三匹马,几刻钟后没的,可是你们的脑袋!” 小虎子也帮衬着照顾昏迷的段寄奴,复国的血脉,可不能有事儿:“是啊,人家去死的人都没说什么,你们几个更没资格说话!”< /p>她猛地一抖缰绳。 驽马吃痛,昂首嘶鸣,拉着这辆临时寻来的破旧板车,直冲向狭窄的山隘口。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剧烈颠簸,几乎要将她甩出去。她伏低身子,鬓发散乱地扑在脸上,目光却死死锁住前方隘口处。 带领这个小队的人是羽林卫中统领陆安,因为不受人待见,才在这次的行动中失了抢功的机会,没能去正面战场抢人头。 只能龟缩在后山隘口防守,他家里有内幕消息,虽说这次是以剿匪为名,但据说,来北地赈灾的公主失踪了。 看到驰骋而来的车马,他第一反应就是分两队人马,一队留守,一队追击。 但是,风过,车内所载的东西也露出几分,是一件女子的衣裳,金丝勾勒,东珠滚边,光彩夺目。 十年一道沉沦,心似璞玉含光。 这难道就是他得意的机会吗? 他下令:“一队,二队留守,其余的,随我来!” 跑出几里远,李漪看到身后来的人,翻身下马:“后面的都处理干净了?” 陆安心下了然:“自然,一二队都是精锐!” 李漪点了点头,并未询问过多,毕竟这羽林卫的掌控权也不是她,提拔敲打的活儿也轮不上她。 后面的扫尾,就交给昭阳的人了! “瘦猴哥,怎么办?谢冉的兵居然还有两队,咱们冲过去要死人的。”身旁的弟兄声音发颤,握着刀柄的手不住发抖,连日奔逃、伤口崩裂,早已耗尽了体力,眼底满是绝望。 瘦猴低头看向马背上的段寄奴,男人面色依旧苍白,呼吸微弱,后颈的重击让他始终陷在半昏半醒的状态,偶尔呢喃几句,全是细碎的痛呼与模糊的名字。 二娃看着眼前七人,又望向隘口的重兵,心头猛地生出一个决绝的计策——调虎离山,以小换大,用少数人引开守关主力,给大部队撕开逃生的缝隙。 他攥紧拳头,喉结滚了又滚,终究还是压低声音,将计策和盘托出:“隘口东侧有一片枯柴林,需要几个人带足火石,冲向东侧柴林放火呐喊,装作要从绝壁攀岩突围的样子,引走大半守兵。我带大部队从正面冲关……”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所有人都明白,一旦现身,便是引火自焚,守兵的弓箭与长刀会将他们彻底吞没,绝无生还的可能。 谁都不愿意去送死。 密林里瞬间陷入死寂,风卷着树叶沙沙作响,一直跟在后面的王大娘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不用多说,我活了大半辈子了,早把命交给山寨了。只要能护小公子回北地,这条命,丢得值!” 她身后是留在后山的几个妇女,有人畏惧想逃,但又被抓了回来。 小虎子红了眼,王大娘眼底只有赴死的坦然。 她们从怀中摸出仅剩的火石、□□,又将身上的干粮、伤药尽数塞给瘦猴这几个精壮男子,拍了拍他的肩头,只留下一句“护好大当家”,便转身朝着东侧枯柴林摸去,背影决绝,再无回头。 火光乍现,王大娘最后喃喃道:“吾儿寒乎,吾儿欲食乎?” 23. 回家 李漪坐在马上,恢复记忆以来,终于要来了! 那吃人的皇宫,终于要回去了! 李漪愉快地笑着,终于有了一丝骄矜。 夕阳下,树影不断掠过被紧紧握住的缰绳,穿过树林,头上终于不仅仅只是层叠网罗的枝叶,离开茂密丛林,走在官道上,鸟语声声入耳,周边有疾驰的马车,有来往的货物,有踢踏的马蹄。 李漪有了实感,这段时间结束了,心脏一阵狂跳,似战鼓擂擂,整个人都笼罩着掩饰不了的雀跃。 马背颠簸,马鞍磨人,可是随着起伏的前进,她本就激动的心跳,跳的更快了! 她要回去了,虽然前路坎坷,但是未知也是一种乐趣。 逃离了这里,她要做回李漪了! 随着一处转弯,官道旁就一条小河。河水清澈见底,水流速度不快,但还是遇到了水中巨石时,溅起浪花,山光水色,似乎是在庆贺她的回归。 马儿速度很快,随着熟悉的景色越来越多,她更加放肆。 山旁伸出的枝丫勾走遮面的面纱,提醒着她正大光明地前行,提醒着她不是在男人身后的夫人,而是要上斗兽场厮杀的勇士。 她是姜国的公主,她代替父皇亲巡四方,她要回去抢夺这次的奖赏。 不必掩面,她要张扬,她要告诉他们,她回来了! 畅快地沐浴着温暖夕阳,她仰面大笑,她一身华服,将段寄奴“未送出的”红珊瑚掼金珠蝴蝶钗扔到水中,将染血的白衣也投入水中。 一对不值钱的钗子,就想要买她的命?做梦! “扑通”的落水声被抛在身后,她连看着水中溅起浪花的时间都没有。 身旁的护卫目不斜视,在飞扬的尘土中,她将价值百金的缭绫披帛抛在身后。 缭绫是越州贡品,斜纹提花,花纹流动如水波。一匹需两名熟练织工耗时三个月,每日只能织四寸。市场中上等缭绫每匹约一千二百文,相当于五口之家半年口粮,民间难得一见。 这是段寄奴专门买来给她做衣服的,这料子很好,只是她现在不需要了! 帔帛被随意扔下,可是料子轻盈,随着疾行的一阵风,就飘落到了河中。 轻装疾行,因着春天的夕阳,感受着毫不保留洒下的夕阳余晖,她心中只有前行的动力,尽管不用猜都知道,京城中阴谋诡计频出,阴风阵阵。 可是,她就是很快乐! 白马疾驰在大街上,官道上李漪逆着光而来,身姿飘逸目光炯炯,一身孔雀羽织金妆花缎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孔雀羽绒与纯金箔捻线交织,胸前还绣了八团夔凤,色彩斑斓,贵不可言。 二公主失踪的消息被封锁得死死的,众人什么都不知道。 朱雀大街被朝阳镀上一层金辉,青石板路被百姓们踩得发烫,夹道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动,望不到尽头。 “是她!”茶馆中有人窃窃私语。 马上旁边就有人问:“谁啊谁啊?” “二公主啊!据说公主从小就仁善宽和。” “听说她还在城外开了学堂,教穷人家的孩子读书写字,不收分文!” “这次北境大雪,若不是她开仓放粮,带着士兵铲雪通路,北地多少人要冻死饿死啊!” 可欢呼声里,也夹杂着些许细碎的非议,被风卷着飘进人耳: “终究是女子,抛头露面领兵打仗,成何体统……” “听说她在北地杀了不少人,手段狠厉得很……” “女子本该在家相夫教子,这般张扬,怕是有违妇德……” 这些话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身旁的亲兵皱眉,欲要呵斥,却被李漪抬手拦下。她抬眼望向人群,那些窃窃私语的百姓见她看来,纷纷低下头,不敢再言。 李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无波澜——是非功过,从不是几句闲言碎语能定的。 有人遥遥指向皇城方向,语气里满是不屑与鄙夷:“比起这位女将军,那昭阳公主可真是……” 这话一出,周遭的议论声顿时变了风向,满是唾弃: “别提那个昭阳公主了!整日里在府中纵情声色,养着一群倡优,笙歌燕舞,奢靡无度!” “听说她为了寻新奇玩意儿,不惜花重金买的中原黑石头,府里的珍宝堆积如山,却从未给百姓捐过一分一毫!” “同样是金枝玉叶,这差距怎么就这么大!一个护国安民,一个祸国殃民!” 对比之鲜明,让百姓们看向李漪的目光,愈发炽热与崇敬。 李漪明白,太子的喉舌发力了! 端坐马上,听着这些议论,眸光平静地望向皇城深处。她知道,昭阳公主的奢靡与荒唐背后,藏着的是怎样的野心。 马蹄踏过青石板,溅起细碎的花泥。身后的旌旗依旧猎猎作响,夹道的欢呼还在继续,而她的心头,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她这次还是太不谨慎了,没有确定人死亡就走了,也是个隐患。 可那点怅惘,转瞬便被眼底的决绝取代。 她勒紧马缰,双腿轻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朝着皇城方向缓缓而去。前路漫漫,权谋诡谲,她的战场,在这高墙深院、龙争虎斗的京城腹地。 周遭都是人群欢呼,忽然前方出现一条绊马索。 眼看着李漪连人带马就要摔在大街上,手中匕首腾空飞速割断了绊马索。 周遭都是人群,停下来不及了。她只能勒缰绳,让马儿跳了过去,双重保险下,那绊马索连马蹄的毛都没碰到。 “吁!” 楼上,传来几道掌声:“二姐姐果然厉害!” 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女声,忽然从楼上传来,像淬了蜜的冰碴子,甜腻里裹着刺骨的凉。 转过身竟是一张惊为天人的脸。 她美丽聪慧,带着野心勃勃。 眉毛斜斜飞入鬓角,眉眼微微上挑,添了几分桀骜不驯的锐气,一双杏眼尤为勾人,瞳仁黑亮如墨,乍一看似含着春水般潋滟,可仔细瞧去,那眼底深处却藏着冷冽的算计与勃勃野心,像蛰伏的猛兽。 唇瓣是天然的胭脂色,饱满润泽,此刻正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唇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像淬了蜜的刀子。 “二姐姐,下次来我府中一叙!” 李漪的脸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笑意,她只是轻轻颔首,便策马远去。 …… 流水春风,从来不为了一个人停留。 在段寄奴悠悠转醒的时候,他已经被打晕过去好久了,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他被绑在马背上颠簸,错落的阳光随着愈发茂密的丛林越来越少。 他眉头紧皱,想要像是利箭一样飞去李漪旁边,可是醒来听到的,都是不算愉快的消息。 他发了疯一样挣扎,手下也不可能让他伤了自己,只能解开他身上的束缚。

任由他疯子一般咆哮,毫无知觉般反复扬起马鞭又落下,沿着河岸狂奔,他唯一的理智就是,没有登上官道。 日色沉沉,河面上浮光跃金,波光粼粼。 忽然,河心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闪光吸引了他的目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眼中都是那一处的异常,猛地勒马,差点儿被掀翻在地,他跳下马背,踩着河边青草,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处,他一直走,一直走,却没有发现已经走入了河水中。 水流打湿了他的衣摆,河水进入他的靴子里,缭绫的点点光彩在河水中熠熠生辉。 在褙子旁边,是一双红珊瑚掼金珠蝴蝶钗,可能是经过了长久的漂泊,蝴蝶的翅膀已经断了,不能飞了,只能静静的落在水中。 春江水暖,可是他的心寒。 伸手从河水中拾起了那钗子,物还在,她收到过。 可是她的人呢?人在哪儿呢? 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带着她一起复国,常伴左右,可是现在,她呢?为了他,死了吗? 他明明已经想到了,她喜欢读的史书上,未来一定会有他们的故事占据一页,他想了很久他们的故事。 如堕冰窟,他的手进入被夕阳温暖的河水中,这条河很长,流过很多地方,从姜国的国都到北境。 抽刀断水水更流,狡猾的水从指间流逝,只剩下他。 瘦猴和小虎子就在远处静静看着,小虎子的母亲也死了,他也很悲伤,丧家之犬,颓然集聚。 眼见段寄奴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伪装成大夫的燕国老臣涕泪纵横:“大王,您要振作起来啊!姑娘她……深明大义,是为了殿下您啊!” 谢冉!这个名字被他记住了,一个禽兽,令人作呕,完全没有心。 段寄奴握紧双拳,将断了翅膀的蝴蝶紧紧攥在手中,连手受伤了都没有阻止他的发泄,他咆哮着,身旁流水四溅,从激荡到平静,从清白到鲜红。 他眼中连眼泪都挤不出来,他想要开口,但是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意见女子的褙子顺着河流而来,似乎无限依恋一般,围着他打了好几个漩涡,在他的身旁停留了许久…… 这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一瞬间,怒火平息,耳畔的流水变成尖锐轰鸣。 谢冉到底做了什么,她怎么了? 衣衫都不曾在她的身上吗? 他楞楞地,拼着本能拉着已经要顺流而下的衣物,他不敢想了,脑子像是浆糊一样,眼睛通红,如落汤鸡一般,在水中颤抖,他猛烈地喘息着。 随后,凄惨大笑。 “王上节哀……”手下跪下。 他还是个男人吗?连心爱的女人都救不下来,甚至还要连累她,她明明可以活的,寨子中沾了血的妇女都没有受到姜国士兵的侵扰。 可是,她孤身诱敌。 “节哀?她本来可以活下来的,她是为了我而死……”他语调起伏,仿佛浑身血肉都被抽走,生生让他承受痛苦。 他的良心是为她而生的,可是现在身处地狱油锅,时时刻刻不得安息,若是他不能为她报仇,那他的余生便身处地狱受尽煎熬。 他拔出刀,手下便纷纷跳入水中,二二五五跪下抱着他的大腿,哭喊着:“王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大夫也老泪纵横:“王上,您想想姑娘啊!她就是以她的死,换你的活啊!” 24. 暗潮 鎏金兽首铜炉里焚着龙涎香,袅袅青烟缠上殿顶描金的藻井,将寿康宫的家宴笼得一派和气。 长案上,珍馐罗列,琥珀盏盛着剔透的葡萄酿,青玉盘码着冰镇的蜜渍山果,透着皇家独有的奢靡精致。 桌前陈列宝器,金瓶银瓮百馀口,瓯檠盘盒称是,水晶钵、玛瑙琉璃碗、赤玉卮数十枚,做工奇妙。 李漪一身月白蹙金绣云肩宫装,鬓边只簪一支赤金嵌东珠的流苏簪,衬得眉眼愈发温柔。 春去冬来,宫墙之中,她常常将温柔亲和做成披帛,牢牢披在身上。 笑脸挂上,温煦和善,并不任性妄为,待下更是宽厚到了骨子里。 宫中都知二公主和德妃娘娘里的差事最是松快,便是偶有小过,也总能得包容。 此等宽容,在素来高傲、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昭阳公主处,是绝无仅有的。 她的记性很好,或者说是深宫之中,必须要记性好,才能活得下去。 她刚落座,便有眼熟的宫女上前替她斟酒,她颔首,指尖触到杯壁的微凉,才觉出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北上救灾的三个月,踏过冰天雪地,赈济过流离灾民,在山匪窝中与人缠斗,此刻坐在这暖香氤氲的宫殿里,竟恍如隔世。 “皇妹此次北上,劳苦功高啊。”太子率先举杯,他身着藏青织金龙袍,面容温雅,笑意加深,“此番,妹妹都瘦了!” 说着,他的眼中竟然真的蕴含了些泪意,仿佛真是个为妹妹担忧的哥哥。 父皇不在,李漪也没那么喜欢装,只是点了点头低声说:“等会儿继续保持!” 见李漪毫不避讳地和太子站在一起,殿内的气氛便微妙地滞了滞。 坐在一旁的昭阳公主李执澜抬眸,撞进太子那双含笑的眼,眸底却掠过一丝冷光。她端起酒杯,指尖轻叩杯沿,声音平静无波:“二姐姐此番辛苦,妹妹可是担心得紧,不比太子哥哥差呢!” 三皇子李思也站起来,快走过来,满脸春风笑意,他一身宝蓝常服,眉眼桀骜,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语气带着暗暗的刺:“听闻你清河到京城一千三百里的路程走了三个月,虽然走的慢了些,但弟弟也害怕你出事儿,真是叫弟弟忧心不已。。 李思一番话,倒是比史官之笔还要厉害,删减得当,春秋笔法真假参半,众人心中都清楚他在内涵什么,只是现在只是家宴,懒得拆穿。 “老三!”太子只是声音重了几分,温雅的面具与在场众人一样纹丝不动,“皇妹毕竟是女子,走得慢些也正常。倒是你,皇妹离京前,不也是去襄阳去了两个月吗?” 上次襄阳,实则是三皇子特地去并州转了一大圈,所以才去了两个月。虽然李漪也不知道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但是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两人句句带着试探,殿内的其他年纪的公主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吭声,连皇后都只是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抿着,眼底一片漠然——这两人之争,早已不是一日两日,如今不过是借着李漪的由头,蔓延到了家宴的暗处上。 纵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在权力面前,还是脱不了俗。 李执澜自始至终都没插话,只是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一幕,她最是张扬明媚,嘴角挂着的笑容,仿佛事不关己。 李漪坐在李执澜下方,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皮笑肉不笑的两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她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声音清冽:“如今北疆安定,灾民归乡,这才是最重要的。再说了,如今不是回来了嘛,我难得离开京城,完成了差事,还不能让我松快松快啊!” 这话看似俏皮言语,实则是她在为自己开脱了! 殿内安静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唱喏:“陛下驾到——” 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沸鼎,瞬间压下了满殿的算计。众人齐齐起身肃立,方才不怀好意的试探荡然无存。殿内所有宫女内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垂着眼帘的皇后,也缓缓起身,敛去了眼底的漠然,多了几分恭敬。 龙涎香的青烟袅袅浮动间,一道明黄身影缓步踏入殿中。 君王身着一袭石青地绣五彩云纹十二章衮龙袍,行走间,龙纹似在云雾间腾跃,流光溢彩,却半点不显奢靡,只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仪。他身形挺拔,脊背如苍松般挺直,虽已年过五旬,鬓角染了几缕霜白,却丝毫不显老态,反倒添了几分执掌乾坤多年的威严。 一张国字脸,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笔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只是家宴,便没了那么多规矩。 皇帝看着眼前被迫表现出来的其乐融融,却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老二,你这些日子去哪儿浪去了?怎么连朕都不告诉啊!” 李漪弯着眉眼笑笑,似乎只是一个被养在深闺的小女儿:“父皇,是儿臣的错,让父皇担心了!” 她顿了顿,目光似是飘向了殿外,像是想起了北上时的光景,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切的动容:“儿臣到北疆时,见灾民流离,心中本是焦灼。幸亏父皇的锦囊妙计,令沿途州府开设粥棚;又颁下旨意,令各地官府开仓放粮,不许克扣半分。那些灾民握着温热的粥碗时,嘴里念的不是儿臣的名字,而是‘陛下圣明’‘陛下万岁’。” “回程路上,百姓都纷纷想要向您献上一分心意,只是北地百姓现在也身无长物,只能在重建家园时,将您的恩德编成歌谣传唱,儿臣想着,若是这百姓的声音能够传到父皇耳中,乃是大善。这几个月,便是在收集这些歌谣,请父皇过目!” 李漪恭恭敬敬从袖中取出了一本册子,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将功劳推到了君王身上。她没有直白地称颂,只说自己是“依旨行事”“效仿仁政”,说灾民感念的是君王的恩德,说自己的底气源于君王 的坐镇。既彰显了君王的远见卓识与爱民如子,又暗衬了自己的孝心与忠心,半点不露拍马的痕迹。 采集民风,本就是周朝遗蕴,有三代之风。 这是她失去记忆以前,让各地学堂子弟收集的。 宝座上的皇帝,原本微蹙的眉峰缓缓舒展。他指尖摩挲玉带的动作顿了顿,深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连带着周身冷硬的气场都柔和了几分。 他哈哈大笑:“果然是朕的女儿!是该好好奖赏!你自己想,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听到这番话,太子嘴角弧度更大,而三皇子依旧是那幅笑面狐狸的样子。 只是皇后下首的德妃,眼中带着些得意,意有所指地看向李漪。 在她失踪的这段时间,德妃动作不少,着急忙慌地把李漪的婚事定下了! 卢植的位置就在李漪身旁,他被赐婚给李漪,现在却一杯接着一杯喝酒。 二公主外出赈灾,不幸失踪的消息,平头百姓不知道,他们世家还能不知道?也不知道她现在还是不是完璧之身,他好好一个清白男子,却要被视作天家禁脔,他如何能够不恨。 一股浓重的酒气混着脂粉香便飘进了李漪鼻中,她第一次见这人,第一印象就很差。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眉如墨画,眼若桃花,本该是清俊的模样,却被一身浮夸的装扮衬得俗艳。身上穿的是苏绣缠枝莲纹的粉紫锦袍,料子是顶好的杭罗,却偏偏选了这般跳脱的颜色,腰间挂着一枚羊脂白玉佩,玉质莹润通透,是先帝御赐的珍品,他却随手晃着,玉佩撞着腰间的鎏金香囊作响,没半分世家子弟的稳重。 偏生的,他还恬不知耻地故作殷勤,只可惜,李漪目不斜视地盯着眼前菜肴,仿佛看出了一朵花来。 或许是酒壮怂人胆,他竟然在圣上给了官方说明李漪三个月的去向之后,还多嘴向她举杯:“说起来,二公主此次北疆之行,真是辛苦。整日里与一群粗犷将士为伍,为君王分忧,衣带都宽了些许,倒真是‘公而忘私’。” 这话表面是体恤,实则暗指李漪与男子厮混无度、失了体面。他刻意加重“粗犷将士”几字,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的打量,仿佛在说“这般境遇,清白难存”。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太子与三皇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玩味——卢植这是昏了头,竟敢在家宴上暗讽皇女清白。 太子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鄙夷;三皇子更是嗤笑出声,看向卢植的目光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帝王眉峰缓缓蹙起,深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悦。这卢植,是他亲自指给李漪的未婚夫,本是看中范阳卢氏的势力,想要施恩主动投靠的世家,却没料到这小子竟是这般扶不起的纨绔,整日里流连风月,不学无术,半点没有世家子弟的风骨。 若不是老二的生母德妃一定要这孩子,他也不会在卢家中选择此人。 25. 恶意 李执澜听到这话,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带着玩味的笑容看向李漪。 谁都听得出来,卢植这哪里是存疑,分明是故意发难。是想借这失踪之事,以贞洁为借口,主动搅黄婚事,既不得罪皇家,又能脱身。而他故意在这家宴上提起,便是要让李漪下不来台,让陛下也难以护短——毕竟,贞洁二字,是女子最大的枷锁,更何况是金枝玉叶的公主。 筵席上众人皆低着头,暗自思忖,等着看如何收场。 “驸马可是喝多了?连父皇的话都听不进去了?” 李漪手肘倚在凭几上,指节抵着颧骨,温柔地看着卢植还一眨一眨的,仿佛是纯良的好奇宝宝。 说出的话也一如既往的温柔:“不若,出去吹吹风、醒醒酒?” 她没有动怒,反而唇角微扬,语气从容,面对高坐龙椅之上的人陈情:“北疆雪灾,数万灾民流离失所,地方官殚精竭虑劳心劳力,儿臣身为皇女,若只端着金枝玉叶的架子,躲在帐中避寒,才是真的有负父皇重托、有负万民期盼。与将士们同甘共苦,是为家国,为百姓,何来逾矩之说?” 她向前缓步走了两步,目光坦荡地迎上卢植的视线,声音清亮,字字掷地有声:“驸马,日后可要慎言!” 卢植一噎,脸色涨红,却仍强辩:“可外头终究有流言,你……” “流言?”李漪轻笑一声,转头望向宝座上的君王,躬身道,“父皇常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儿臣在北疆的一言一行,皆有谢将军与随行将士为证,所作所为皆为仁政,无愧于心,无愧于国。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不过是宵小之辈的恶意揣测,父皇明察秋毫,定不会被流言蒙蔽。” 这番话既自证清白,又再次将君王抬出,暗指自己遵旨行事、品行端正,反倒是流言搬弄是非、格局狭隘。 皇帝坐在宝座上眸光沉邃地扫过卢植,语气冷硬:“卢植,你整日流连风月,不学无术,倒有闲心管起老二的事?老二为国为民,行事坦荡,轮得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搬弄流言?” “臣……臣不是故意的……”卢植行云流水般吓得腿一软,再也没了方才的嚣张,丝滑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他跪地请罪:“陛下,冒犯皇女,臣愿领罚!” 李漪适时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父皇,驸马许是真的酒后失言,念在卢家忠心耿耿的份上,便饶过他这一次吧。只是希望驸马日后少听些风月流言,多关心些家国大事,莫要再这般浅薄无知。” 这番话看似宽宏大量,实则字字敲打,既给了卢家台阶下,又明着诉说自己的委屈。 君王微微颔首,沉声道:“委屈老二了,我看这婚事……” 话还没说完,便被德妃打断。 德妃一身宝蓝色软缎宫装,抬起团扇、掩面一笑,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活脱脱一副柔弱无依、惹人怜惜的模样。 “臣妾知道,陛下向来公正严明,只是卢家拱卫京师,家风清正,家中适龄子弟不多,咱们的漪儿向来是个主意大的,她也喜欢,陛下便答应吧!” 她慈母一般望着李漪,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着皇帝的反应,眼底藏着一丝势在必得的疯狂——卢植,她必须保住,谁也拦不住。 皇后也在旁帮腔,她们两个本就是亲姐妹,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是啊,陛下!儿孙都有自己的缘分啊!” 驸马出身五姓七望中的卢氏,皇后母族则是同属顶级门阀的郑氏,世家世代通婚、休戚与共。朝堂之上,盘根错节,进一步攀附皇权、扩张门楣;家族之中,彼此互通有无、扶持子弟,既维系了尊贵荣光,也形成了绑定紧密的利益共同体。 皇帝笑了笑,对也不和他多说,问道: “那老二觉得如何呢?” 李漪无视了德妃的目光,连连摇头: “父母之约,媒妁之言。儿臣自当遵从,只是,驸马若与儿臣离心离德,恐怕日后难得恩爱。” 李漪就此息声,雕塑般看着皇帝,烛火在她眼中跳着,像伺机而动的野兽。 “驸马生于簪缨贵族之家,想来也未曾了解百姓疾苦。儿臣虽愚钝,也想要与未来夫婿琴瑟和鸣。如今的驸马,自然算不上文武双全,甚至连女儿麾下的八百亲卫都比不上。” 盯着君王审视的冰冷目光,她浑身一股冷意。 她努力扬起一抹笑:“不过,父皇才智见识胜过女儿千倍,定有办法两全其美。”她笑盈盈地,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为未来婚事担忧的小女子。 她镇定心神,与帝王对视。 良久,君王抚掌大笑:“你可听到了,卢家小子?我家女儿,可看不上你呢?” 卢植被君王一吓,整个人的魂魄好像都被闪了一瞬,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 “臣……”他声音发颤,不曾抬头。 皇帝继续说:“既然老二说你不如她的亲卫,那你就只能去朕的御林军中历练了,你今日酒后失言,便只能从小兵做起了!” 话音落下,便是一锤定音。 皇帝眉目舒展,终于展露笑颜。而皇后和德妃的脸上,虽然带着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李漪拉卢植起来,卢植仿佛真的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到了李漪身后,借着梁下阴影,目光审视地看着李漪,面上还是怂怂的。 宴会结束,回头望去,德妃身边的嬷嬷不知何时已立于小径尽头。她面容端肃,一丝不苟地行了个礼:“公主殿下万福金安,德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李漪心下了然,没有半分迟疑。便垂首敛目,乖顺地跟在嬷嬷身后。 长乐宫内,静得落针可闻。 李漪刚踏入长乐宫,未及躬身行礼,一道白瓷茶杯便带着凌厉的劲风,直直朝她面门砸来。“孽障!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吗?”德妃端坐于凤椅之上,面色铁青,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因怒气微微颤动,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她猝不及防,额头被茶杯狠狠砸中,“哐当”一声,茶杯碎裂在地,青瓷碎片溅了一地。温热的鲜血瞬间从额头渗出,顺着眉骨滑落,刺痛感顺着额头蔓延至全身。 她趋步上前,依足规矩,深深叩首:“儿臣给母妃请安。” 德妃闭着眼,似乎并没有听到。 时间在沉滞的空气里流淌。地上砖石的寒意透过裙裾,渗入膝盖骨,渐渐转为麻木。 她一直保持着叩首的姿势,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与鲜血合在一处,她的心在胸腔内毫无波澜地保持以往的频率。 良久,榻上传来极轻的声音:“可知错在何处?” 李漪心中格外平静,或许是因为这次的遭遇让她想起了从前,她并不像以往一样失落,只是知晓这一遭终究没瞒过去。 “卢家的家主老了,小辈都扶不起来,只能出此下策。” “出此下策?”她微微抬眸,一双杏眼仿佛将她烫了个洞。 “我看你很有主意啊!” 李漪猛地抬头,装作无知茫然:“母妃,此话怎讲?” 一旁的嬷嬷将温热的燕窝奉上,德妃并未去接。她推开燕窝,视线重新落回李漪身上,带着无奈的通透:“你以为你的这些小伎俩,瞒得过陛下?瞒得过我和你姨母?” “女儿家,就不应该读这么多书,把心都读野了,身为皇嗣,若不懂得审时度势,那才真是要命的短处。” 德妃的目光如冬日檐下的冰凌,直直刺向李漪。 “你身为公主,身份贵重,与其费心钻研你够不着的东西,不如睁大眼睛,仔细看清脚下的路。” 血顺着额角落下,李漪摸了摸自己额角的伤口:“母妃,您想要借着世家的力量,让郑氏再续光辉。可是父皇会怎么想?” 须臾,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在这皇宫中,父皇难道看不清你们的一举一动?他虽然就姨母生的两个儿子,可是三弟弟和太子哥哥手下的属吏,哪个不是父皇精心挑选的?又有哪个是出自高门?” 世家想要把握朝廷喉舌,做皇帝的传声筒,可也要看皇帝愿不愿意,卢家本就在范阳军中势力盘根错节,若是文武一言堂,那还有皇帝什么事儿? 驸马若以文士入翰林院,便能借诗文结交朝臣、培植党羽,再与皇后母族郑氏相互扶持,五姓七望的势力定会愈发膨胀,久而久之,必成尾大不掉之势,威胁皇权稳固。 德妃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与急切:“卢植自幼习文,不通武艺,恐难胜任御林军之职,恐怕要吃不少苦头!可怜他母亲早逝,爹不疼后娘不爱的。” 李漪听着这话,心中嘲讽:疼爱…… 她只垂眸立在原地,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转瞬便敛去。 德妃见她流血,怒气稍敛,却依旧面色阴沉。她挥退惊慌失措的宫女,亲自起身,快步走到李漪面前,语气陡然柔和下来,眼底却无半分真切疼惜:“你这孩子,怎么不知道躲?母妃也是急糊涂了。” 她抬手,小心翼翼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另一只手取过金疮药膏,指尖轻轻涂抹在流血的额头,动作轻柔:“若是被陛下看出,还以为我们娘俩儿闹了多大的矛盾呢!” 药膏的清凉压不住额头的刺痛,李漪垂眸看着德妃虚伪的眉眼,声音平静无波:“儿臣知道了。” 她清楚,德妃的怒气从不是因为担心她,而是因为她不听安排、擅自行事,坏了德妃与母族的算计。 26. 玩笑 山青青,路漫漫,小路上,行车马。 小虎子咳了咳,压低声音,小声嘀咕:“幸亏我们走得及时,不然恐怕就要被抓了。” “这一路行来,倒是通畅,只是可惜李姑娘了!在山寨的时候,我还没发现,原来她这么铁骨铮铮。” 话音刚落,小虎子就感觉到背后一阵凉飕飕的,像是有什么一直在盯着自己。 一回头,就发现段寄奴掀开了车帘,直勾勾地盯着小虎子看。 段寄奴两只眼睛如淬了毒的利箭,冰冷锐利,平日里玩世不恭的笑容都没有了,只剩下铁青的脸色。 做医师装扮的刘遂良拱了拱手,恭敬对答:“还请殿下息怒,如今北境已有十三城做足准备,就等殿下振臂一呼,万望保重!李姑娘也是为了您啊!难道殿下忘记了赫连一族的誓言了吗?” 段寄奴沉声:“我自然不敢忘记,我就是赫连决!” 赫连决双眼通红,只是含着怒气,一直看向车外青山,揪着车窗的手却被掐出了几道红痕,将车帘扯得几乎松动。 车内似乎还存在着她的气息,他记得她的温度。 他扭头出去,问瘦猴:“这是哪儿?” 瘦猴:“咱们去往怀朔的路上了,六镇将士如今正等着殿下呢!” 赫连决合上眼,将烂漫春光挡在车外,眼底是说不出的黑暗,他脑海中逐渐闪现出李漪的笑颜。 少女翘起的嘴角,就像是草原上行销的弯刀,狠狠扎进了他的脑海中,将他扎的遍体鳞伤。 在车内狭小的空间中,他用宽大的手掌挡住了眼睛,像是将自己埋在痛苦和悔恨中。这双能够弯弓砍人的大手,现在只能接着从眼眶中留下的滚烫泪水,任由泪水从指缝中流过,滴在毛毡上。 他怎么都鞠不住体内流淌的悲伤,他想要嚎啕大哭,却不能被手下人听见,这是为王的尊严。 他心中想着:小叔,这就是你当年的困境吗?我终于明白了! 这个王的确不是这么好当的,不管人想要做什么,都有掣肘。行差一步,就会有一群人想方设法的拦着你。 这是宝座,也是枷锁。他终于明白了。 他突然之间也不恨死国的皇兄和父皇母后了,九重宫阙,本就是囚禁人的牢笼,君王侧踏,本就是地狱之地。 他想要逃离,想要杀人,于是亲手打造了黑风寨这个人间炼狱。 可是也就是这炼狱,焚烧了他的爱人。 这阿鼻地狱中的红莲业火什么时候才会停止燃烧呢? 他人即地狱,可是有的时候,自己也是炼狱。 特别是对于心有所属的人来说。 刘遂良敲了敲车窗,暗示有信使送信来,赫连决连忙整理情绪,让自己从思维想象中回到冰冷残酷的现实,那个没有她的现实。 信是破六韩拔陵传来的,白纸黑字,记述详细。 六镇杀镇将,攻占沃野镇,已经以赫连部的名义遣卫可孤围武川、怀朔,六镇尽叛,于五原全歼姜国临淮王大军,东西部敕勒皆归附。 思念尽,倦鸟回。 身后姜国,血海深仇,长路漫漫,此去遥远。关山难度,前方未知。 望家乡,前路茫,望家乡,去路遥,想意中人,将谁靠? 但吉凶未知,生死难料,今朝做叛乱黄巾,起义吴广,便是苍鹰脱扣,腾龙折网。 此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他定要叫山河扭转、乾坤颠覆。 …… 校武场辕门前,当值的守卫只是看了一眼令牌,便了然会意,小跑着入内请示,便又折返:“公主殿下,这边……” 御林军正在演武,尘土飞扬,金戈相击,伴随着一声声中气十足的大喝。直到结束,卢植还呆呆地站在原地,只是望着众人远去的方向。 风牧千山雪,月钓一江春。 他转身走向练武场,在高处坐下,随后支起一条腿,弓着腰,将下巴搁在膝盖上,蜷缩着望向满城灯火,一动不动。 “殿下您来了!”他并没有回头,只是听到脚步声,就知道身后来人是何人! 李漪毫不避讳地随意坐下,直言不讳:“陛下将你丢入御林军,非贬非弃,是断郑、卢借你结党之路,既压世家,也护你不被家族裹挟。你我婚事本是棋子,你我皆是。” 卢植垂眸苦笑,桃花眼里没了往日轻佻,只剩一片寂然:“我自幼在族中便是透明人,父兄不屑,族人漠视,活着不过是个摆设。如今公主肯用我、信我这颗棋子,纵是利用,我也心甘情愿——至少,我终于有了用处。” 他抬眼,眼底竟带了几分真切感激:“多谢公主,不曾将我视作无用废物。免我饥寒,免我孤苦,免我流离!” 李漪站起身,准备回府。转过几个插满断箭的木桩箭靶,忽然听到鼓声,混着陌刀破空的声音。 眼前,青瓦白墙,乌木匾额上书“公主府”,三个大字漆色深沉,笔力虬劲。 她微微歪了歪头,脸旁的白光倒影出她的侧脸,还有刚才被剑锋擦过的红痕。 身后——是与她一同长大、同骑射柳、共枕谈兵的前任兵部尚书之女秦戈。 没有旧友相逢的暖意,秦戈手中长枪泛着冷光,只剩淬血的恨。 李漪冷言冷语地训斥:“你的胆肥了,还不进来说话!” 秦戈收起动作,恭敬地跟在李漪身后进了府。 少见她如此模样,李漪恍惚之中回到了以前。 傍晚,公主府莲湖湖畔,波光粼粼。 李漪同秦戈坐在莲湖湖畔。 她记得,以前秦戈总是会兴奋地铺开自已绘制多年的《疆域图》,絮絮叨叨地向她和平安讲述每一处标记背后的风物传说、奇闻异事,反复推演其中可能遇到的困难,可以布置陷阱的地方,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 李漪和平安总是安静聆听,时不时插上一两句话,互相打趣一下。 李漪点上烛火,铺开了以往的的《疆域图》。她接过笔,依据这次北境的所见所谓和自己的理解,帮她将山川走向勾勒得更加精准,为险峻之处添加注示。 就好像,平安和她曾这般做过。 当最后一笔落下,李漪举起画卷,对着面色如死水的秦戈,笑容灿烂如霞。 “小将军,这次走了一遭,便将这完善了一遭!以后你可是要上战场的……有这图在,有你在旁边听过,就算没了故人,也像我 们一同走过了一回!” 恍惚间撞回少年时:三人并辔行于郊野,她是安静却赤诚的公主,秦戈是飒爽英气的小将军,还有那个眉眼清亮、总护在两人身前的少年平安。 彼时风发意气,笑言同守山河,分食一块酥糖,共披一件披风,连争执都带着滚烫的真心。 可如今,秦戈的言语直指她心口,声音嘶哑如裂帛:“平安死了,为护你……” 李漪心口一紧,张了张嘴,好久才说出一句:“对不起……” 平安的尸体在最后一刻,依然在护着她的安危,在被段寄奴发现的最后一刻,他的尸体还再为了他的使命,而最后发光发热。 那些并肩策马的少年意气,那些无话不谈的朝夕相伴,随着平安的死,彻底埋在了赈灾的冰雪里、在血肉模糊的追杀中,在难以发现的寺庙中。 “这次我去赈灾,北境的状况很差,前朝余孽蠢蠢欲动,世家横征暴敛,军士缺衣少食,我走那条路,本来是想着,收集证据,结果弄巧成拙了……” 李漪声音干涩:“北境怕是要谋反了……” “平安生前,也很想你……” 她向前一步,目光落在李漪受伤的脸颊,眉头下意识蹙起,语气依旧冰冷,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蠢货,知道躲开,不知道躲得远远的吗?” 说着,她从怀中扔出一个瓷瓶,落在她脚边,“金疮药,立刻包扎。你是皇女,北疆生乱,朝堂动荡,你不能有事——这不是念旧情,是顾全大局。” 李漪弯腰捡起瓷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忽然想起少年时,她练枪擦伤手掌,秦戈也是这样,嘴上骂她不小心,却第一时间从怀中掏出金疮药,笨拙又仔细地替她包扎,平安在一旁笑着打趣,说秦戈嘴硬心软。 只是这一切,都回不去了! 或许,少年的梦想,那些少年意气风发的时候,都回不去了! 李漪垂眸说:“百姓需要一个丰年能平价收粮,灾年能施粥赈济的朝廷;一个春时拨划种粮,夏岁修治河工,秋月积廪仓实,冬日赈济寒室的朝廷。” 这是对朝廷的期盼,也是对王的要求。 也是李漪最想要做到的事情。 李漪看着庭院中摆着的小米粥,想着的却是北境灾民们喝着的稀粥。 看着眼前的拿枪少女,她勾起嘴角:“秦戈,你知道一剑霜寒十四洲吗?” 秦戈点了点头,看着庭前落花,疑惑:“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李漪用手指戳了戳秦戈的嘴角,将之上扬了一点:“两剑霜寒腊八粥,三剑霜寒小米粥,四剑霜寒海鲜粥,五剑霜寒皮蛋瘦肉粥,六剑霜寒精炖牛肉粥,七剑霜寒排骨菌菇粥,八剑霜寒山药蔬菜粥,九剑霜寒牛奶燕麦粥,你都瘦了,少练剑、多喝粥!” 秦戈一副被冷到了的表情,撇了撇嘴。 李漪却不气恼,还在逗她笑:“那你知道十剑是什么吗?” “你想喝什么粥了?先说好,我不会的。” “十剑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李漪哈哈大笑,看着秦戈无语地翻白眼,她知道,秦戈一直都在她身边! 27. 亲人 秦戈见李漪准备起身,也跟上去问道:“你准备去哪儿?” 李漪拖着疲惫的身子,懒洋洋地回答:“去昭阳公主那儿!此番前去,还有要事商量。” 秦戈皱了皱眉头,她自幼便被送入宫中做伴读,她一向对昭阳公主心存戒备:“公主,她和三皇子走得近,你和太子关系密切,最近朝中的形式愈发严峻了!” 李漪一边整理衣服,一边点头:“那是自然!可是这次,是我欠她人情了!” 自朱漆府门入,先迎一座青灰照壁,壁上浅刻缠枝莲纹,壁前立两株苍松,枝桠虬曲,松下叠三两玲珑太湖石,苔痕浅碧,是昭阳公主一贯的高要求风格。 绕壁而过,便是前庭院。阶墀皆以白玉石铺就,光洁无尘;两侧分列海棠式花坛,春则桃腮柳眼,夏则栀子清芬,秋植金桂,冬栽腊梅,四时皆有芳意。庭心一口方池,引活水环流,池面浮几柄青荷,红鲤摆尾,唼喋萍藻,风过处,涟漪轻皱。 看着熟悉的风景,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父皇的众多妃嫔中,皇后与她的生母德妃是姊妹,两人在后宫中结伴同行,相互扶持。 小时候,她与昭阳公主最是亲厚,可是什么时候她们的关系变差了呢? 李漪陷入思索,或许是因为昭阳公主李执澜从出生的那一天开始,就有了裂隙吧! 李漪出生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天气,而昭阳公主出生时,紫气自东而来,萦纡殿宇,弥满庭中,经宿不散。殿上赤光如昼,照彻宫墙,异香芬馥,绕梁不绝。更有五色祥云覆于宫顶,形状像是凤凰盘旋,霞光大盛。 昭阳公主小李漪两岁,却自幼聪慧绝伦。 太傅教的诗经,她只听一遍便能诵出,习琴时,指间一拨,便是行云流水。 而李漪虽然岁数大些,甚至有着前世的记忆,总是慢些,需要反复琢磨,才能彻底领悟。 李漪记得她在现代也是个985大学学生,可是却被一个小童比了下去,心中应该是有很多不甘和恼怒的。 严师出高徒,懈怠者,戒尺不饶。 可李执澜从未挨过板子,她用在学习上的时间其实很少,但是效率却很高。 她的策论功课永远工整,甚至她的字都别有风骨,太傅尽管看不惯她的骄纵,但朱笔落在纸上,只有赞许。 面对李漪时,先生眉间常蹙,虽然李漪乖巧的态度让经史子集的先生都很喜欢,但是总还是有责备。 适逢父皇考校功课,李执澜总是游刃有余,而李漪却无法再刻板地背书之外,再加上自己的思考。 父皇对李执澜的喜欢,更是其他皇子公主都不能比的,他曾摸着李执澜的头,说她若是男子,太子之位就肯定是她的,说她是最像他的孩子。 而李漪常常是这父慈子孝的见证者。 一个帝王失望的目光比寒冰覆顶更加可怕,仿佛下一刻便要雪崩,有次她上学迟到时,正好被抓了个正着,本以为会受罚。 李执澜微微侧身,将比她更高的李漪挡在身后:“父皇,二姐姐是为了给我取东西才迟到的,父皇要惩罚就惩罚我吧!不要为难二姐姐!” 君王沉吟片刻,竟然笑了:“姐妹和睦,方是皇家幸事!” 君王囚父杀兄登上帝位,看到李执澜这般,更是心中一暖,将这件事轻轻放过了! 待皇帝离去,李漪低头看着腰间羊脂玉佩上的龙纹,下一刻眼泪便砸在了锦缎上,她心中难堪和悔恨,一时交加,最后却只能轻轻放过。 “多谢二姐姐!下次给你带桂花糕!” 看着李执澜发间那只张扬的金凤簪,心里冷得像块冰。 那是父皇上月赏的,凤嘴里衔着的东珠正好落在她眼底,晃得心好生疼。 皇宫中皇子公主都在锦绣堆一天天长大,皇子的数量没有变过,但是公主从两个到五六个。 皇帝政务繁忙,后宫中皇后极有手段,她和母妃,只是依附在一条船上的蚂蚱罢了! 走在黑夜中,思绪总是格外翩迁。 她又想到了太子,太子虽然和昭阳一母同胞,但是,他也只能被衬托得资质平平,也因此,她从小就和太子走得很近。 虽然是春日,可是夜间也很凉,让她忽然就想起了那年冬日,重华宫偏殿里的寒气。 那时李漪还小,可能是因为有现代记忆,反而对宫廷生活适应得很差,在宫里总是小心翼翼,却还是犯了错,触怒天子。 父皇震怒,罚李漪在重华宫跪抄《礼记》百遍,不许宫女伺候,不许添暖炉,偌大的偏殿,只剩青石板地面的刺骨冰凉,还有烛火摇曳的孤寂。 她一笔一划地抄录着经文,手冰冷得可怕,僵硬得连握笔都有些费力。笔尖时不时一顿,墨汁便在宣纸上晕开黑斑,李漪望着满案未抄完的宣纸,鼻尖一酸,却连哭都不敢大声。 在后宫中,德妃其实并不真正疼爱她的亲生女儿,甚至埋怨她害了自己的儿子。 德妃当时怀孕,怀了对龙凤胎,可是最后活下来的,只有李漪,那个孱弱的孩子在生下来就没了呼吸。 可就在她满心委屈、近乎绝望的时候,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是太子李弘。 他身着藏青常服,褪去了储君的威仪,眉眼间满是温和,手中捧着一个温热的铜炉,另一只手还攥着一块厚厚的软垫,生怕惊扰了她似的,脚步放得极轻。 “二妹妹,冻坏了吧?”他弯腰,将软垫轻轻垫在我的膝下,冰凉的膝盖瞬间被柔软包裹,紧接着,温热的铜炉便放在了矮几旁,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冻得发红的手背,语气里的心疼,毫不掩饰。 更早之前的一个冬日,也是这样大雪纷飞,李漪被德妃罚跪在殿外。 雪花落在李漪的发间、肩头,冻得她牙齿打颤,连哭声都被寒风咽了回去。 也是太子哥哥,偷偷从东宫跑出来,不顾风雪,脱下自己身上的狐裘,小心翼翼地裹在我身上,又从怀里掏出一杯 温热的姜茶,塞进我的手里。 然后,他没有丝毫犹豫,便跑去找皇后娘娘,明明自己也会被训斥,却还是拍着她的头,轻声说:“二妹妹别怕,哥哥陪着你,要罚一起罚。” 最后,是皇后呵斥了德妃,她才从雪地中起来。 她一直以为,这冰冷的深宫里,还有太子哥哥就不算太差。 可是他什么时候也变了呢? 引路宫女将她引至湖心亭,躬身行礼后便悄然退下。 李漪缓步踏入厅中,只见案上早已摆好珍馐美馔,琉璃盏盛着剔透的佳酿,鹅梨帐中香袅袅浮动,却空无一人。 昭阳公主身为宴主,竟不在场。 正心头生疑,她下意识抚上腰间佩剑时,一道清越却带着几分凄怆的琴声,忽然从宴厅西侧的暖阁中传来。琴声婉转,意境却深远,似含无尽愁绪,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凌厉,与这奢华喧闹的公主府,格格不入。 她循着琴声缓步走去,暖阁的竹帘半掩,透过缝隙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正红锦袍的男子。男子胸前衣袍大开,可见他身形挺拔,肩背宽阔,线条流畅、爆发力十足的肌肉就这么落入李漪眼中。 李漪轻轻掀开竹帘,脚步放轻,目光落在男子身上,愈发诧异。 他生得极为俊朗,眉眼深邃,眼睛也是金色的,让她想起了某位故人。 他的眼睛也有着狼一样的锐利,可是现在却像是被驯服了一般。 他的脚踝之上,戴着一副玄铁镣铐,镣铐之上还缠着细细的锁链,一端固定在琴案之下的石柱上,每动一下,便会发出“哐当”一声轻响,与琴声交织在一起,格外刺耳。 琴声骤然停歇,男子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女主身上,眼底没有半分惊讶,只有一片沉寂,仿佛早已察觉她的到来。他没有起身行礼,也没有开口发问,只是静静地望着她,脚踝上的镣铐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打破了暖阁的寂静。 李漪发现,此人的眉眼和段寄奴的的确有几分相似。 李漪止步于暖阁门口,眸光沉邃,语气带着警惕:“你是谁?昭阳公主何在?” 她能感觉到,眼前这男子绝非普通人,一身肌肉透着习武之人的凌厉,脚踝的镣铐和他额头上的奴字,总让李漪觉得奇怪。 虽然她的皇妹昭阳公主未成婚就获皇帝恩赐,能养面首,可是一个奴隶也值得昭阳公主这般对待吗? 这其中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是北地来的?” 男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眼底依旧是一片沉寂,就好像他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没有回答李漪的问题,只是重新垂下眼眸,指尖再次落在琴弦上,却没有再拨动,只淡淡道:“公主让我在此候着,等你到来。” 李漪心头的疑虑更甚。 却不曾想,下一秒,这男子将自己松松挽着的发披散开来,像是小狗一样匍匐下来,一步步朝李漪逼近。 28. 男色 小麦色的肌肤在烛火摇曳中更加夺目,黑发披散,像是刚从水中爬出来的艳鬼。 李漪只能看见他高傲的头颅低下,那健壮的身子蕴含的能量被红色纱衣遮蔽,若隐若现的是他的肌肉。 肩颈处的线条利落流畅,从脖颈延伸到肩头,再到脊背,勾勒出好看的弧度,烛火落在上面,明暗交错,将肌肉的轮廓衬得愈发清晰,每一道沟壑都像是藏着隐秘的诱惑。 腰腹线条紧致,人鱼线清晰可见,顺着腰线往下,被松垮的薄纱半掩半露,若隐若现间,更添了几分禁忌的艳色。 他来到她的脚步,双手顺着逶迤拖地的裙边,逐渐向上,从小腿到大腿,他的大手很轻易就能抱住她,可是偏偏要引诱着她自投罗网,跳入陷阱。 那双金色的眼中有欲而无淫。 李漪喉咙一紧。 这是什么计策?美人计吗? 她转身就跑,身后只是传来了锁链被扯动的声音,身后的人并没有说话,似乎对这一幕也有所预料。 李漪一路紧赶慢赶,飞速逃离现场,脸颊上带着红晕,她狠狠一脚踹开了书房的大门。 果不其然,昭阳公主是在这里。 她斜倚在榻上,青丝未束,肤白胜雪。猫眼总是半合着,漆黑的瞳孔琉璃似的清透,薄纱虚笼着曼妙的身姿。 她就那样慵懒地卧在榻上,烟霞色的罗縠长裙铺展在云锦软垫上,层层叠叠,珠玉流光,锦纹暗绣,每一处衣饰都透着南朝的精致与奢靡。 昭阳公主总是要最好的,这是宫中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她举起酒杯,嘴角带着一抹微笑:“如何,二姐姐可喜欢我送你的礼物?放心,都是干净的,妹妹可没有动过。” 李漪就这么冷冷看着她。 突然想起了以前,她为什么总是这么聪明呢? 不知从何时起,她对李执澜的疼爱渐渐变成了怨怼。 或许是李执澜在给练剑的她受伤的手心抹药时,冷不丁,李漪就看见了李执澜手腕上戴着的新镯子。 那上面带着龙涎香的味道,应该是父皇刚赏的,上头雕着好看的花纹。 可她却没有。 又或许是,烛影昏黄时。奶嬷嬷捧着她受伤的手,蘸着冰凉的药膏,泛起水光:“二公主,您这又是何苦呢?” 她能回答吗?她总要有一技之长吧!不然在皇宫中,在拜高踩低的皇宫中,一个毫无所长的公主,最好的结局恐怕就是嫁人。 可是李执澜,昭阳公主,却拥有和皇子一样去上御书房听课的权利,她没有! 听到奶嬷嬷的话,她别过脸,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轻声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李漪像是在劝自己一样,木着脸。 倒是嬷嬷鼻腔一抽,带着难抑的愤懑:“老奴说句僭越的话,您这样,我都心疼!德妃娘娘……” 尽管时光流逝,可是她的话像针一般,刺入长久以来的隐痛里。 皇宫之中,便是亲姊妹间也得防着,不然就会变成别人的垫脚石,死无葬身之地。 她心乱如麻很久,这样的话还有很多,很多人都说过,这些话就像是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李漪心中浑浊的涟漪。 御书房是皇宫禁地,连皇后也不能轻易入内。 太子和三皇子得父皇亲自教导,可昭阳,她凭什么? 人心便是如此,不患寡而患不均。 委屈、不甘与怨怼混合而成的火焰,在心底幽幽燃起。 彼时昭阳刚及笄,皇帝最是疼她,不仅为她修建了奢华的昭阳宫,更有意在朝野之上为她择一位权倾朝野的驸马,甚至隐隐有了让她参与朝政的心思。 而李漪,不过是用来平衡朝局、安抚旧部的棋子。这般落差,一日日在她心底发酵,从羡慕变成嫉妒,从嫉妒变成恨。 李漪开始暗中留意昭阳的一举一动,知道她有所图谋,偏偏对城外的一座古寺情有独钟,每月十五都会乔装成普通女子,不知去往何处。 这便是她最好的突破口——私德之事,最是捕风捉影,也最是伤人,只要稍稍引导,便能让李执澜百口莫辩。 或许是得益于她平日里温和待下的美名。 昭阳身边一个小宫女在犯错被惩罚时,得到了她的求情,情愿做李漪的棋子。 李漪的手段很简单,她只是让小宫女,在昭阳每月十五去古寺时,悄悄留下一些“痕迹”。 在深宫里,总是有人不把别人的命当成是命,李漪也在逐渐被同化。 第一次布局,只是一只簪子。 那玉簪是她特意挑选的,样式普通,却刻着一个“苏”字——京中恰好有一位姓苏的寒门书生,才华横溢,却因家境贫寒,始终郁郁不得志,更重要的是,他曾在那座古寺借住过半年。我要做的,便是将昭阳与这位苏书生,牢牢地绑在一起。 昭阳归来,那支玉簪便被宫女“无意间”发现,宫女故作惊慌地将玉簪交给了皇后,嘴里还含糊其辞,说看到公主在古寺与一位陌生男子独处。 三人成虎,谣言总是传播得很快,就算是谣言止于智者,可是世界上真的有那么多智者吗? 大多都是捕风捉影之辈。 龙椅上的皇帝虽然疼爱自己的女儿,但是帝王的颜面,却更加重要,他勃然大怒,却不是因为女儿的德行有亏,而是因为他亲手教养的公主,居然因为疏忽,让人抓住了把柄,让他这个皇帝受到指责。 那时的昭阳,还是一个小孩子,她甚至没有看清君王的薄恩寡义,她甚至想亲自去陛下面前辩解。 可是帝王盛怒,只是下令禁足,李漪去昭阳宫看她,她穿着一身素色宫装,坐在榻上,面色苍白,眼底满是绝望。 大概,李漪也算是刽子手,亲自劈开了皇家的假面。 最后,是李漪出面坐镇,是她和昭阳一同礼佛,才平息了议论,昭阳每月十五去干什么呢? 李漪看着她那双充满野心和欲望的眼睛,暗暗有了猜测。 思绪回笼,李漪看着此刻愈发张扬的微醺女子,很难把她和当初那个可爱的跟在她身后的女子连接到一起。 李漪咳了咳:“此番去北境,北境草原如今危机重重。高祖皇帝将六镇作为消化燕国的工具。先朝都平城,以北境为重,选贤任能,以高官子弟为重将。可是如今,经太傅改制,凉州被免除服役,可是六镇军民却只能受到镇将驱使,一辈子天花板不过是个军主。” “少年人不能游学,成年人不能经营人脉。朝廷中人只有长期得不到升迁才会去,去了也是去做贪官污吏,捞一笔就走!·” 昭阳依旧是那一副微醺的模样,仿佛根本没有把这样的大事放在眼中。 “哦?可是那又和本宫有什么关系呢?二姐姐怎么不和太子去商量这样的大事,反而和本宫一起呢?” “如果本宫没有记错的话,咱们应该是势同水火吧!” 李漪笑了笑,坐到了李执澜腰侧,很是自然地要求着向来跋扈的昭阳公主让个座位出来:“昭阳,这次是你救了我。我不过是投桃报李!” “更何况,害我这三个月回不来的凶手,恐怕不是三弟就是大哥!我还能和谁商量呢?” “更何况,你这样自污,不就是等着一个时机吗?你与我,才是天然的同盟。” 李执澜突然睁开了眼,虽然脸颊带着醉酒的绯红,可是一双凤眼确实格外清醒:“之前去镇守六镇的是中原强宗子弟,如今他们本来的族人都在京城中各自繁华,他们却成了府户。六镇的火,也不知什么时候会燃起来!” 她在谈论正事的时候,总是格外一本正经,表情冷漠:“应该将镇改为州,将府户都释放成为平民,入仕升迁与以往一样,恩威并用之下,国家才能不用担心北方后患。” 昭阳公主有密保的权利,李漪盈盈下拜,姿态谦卑:“愿妹妹得偿所愿!” 翌日,二人共同拜见陛下。 帝王陷入沉思,准备召集大臣商讨。 临告退之际,李漪深吸一口气,跪地禀道:“儿臣听闻南方水患,黎民流离,愿食素一年,尽捐钗环,略尽绵薄。” 李漪垂首,不敢窥探帝王神色,只觉一道审视的目光沉沉落下。 李执澜反应极快,旋即亦跪:“父皇,我也一样!” 步出御书房,李执澜的笑意淡了些许:“姐姐的消息很快!为什么不提前和我通个气呢?” 李漪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笑容无懈可击。 只是李执澜看着李漪的眼中一闪而过的忌惮,快如惊鸿掠影。 这便是皇宫。 纵是血脉相连的亲姊妹,层层叠叠的锦绣华服之下,裹着的,亦是各自为营的百转心肠。 “报——!急报——!” 一声凄厉而急促的呼喊,从外面传来,穿透了殿门的阻隔,带着撕心裂肺的急切。那声音不似寻常内侍的沉稳,反倒裹着难以掩饰的慌乱,每一个字都透着迫在眉睫的危机,让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 29. 外敌 值守内侍连门都未敢通传,衣衫凌乱,发髻歪斜,跌跌撞撞地冲进御书房,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止,额头磕在青砖上,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声音带着哭腔与惶恐,连话都说不连贯: “陛、陛下!大事不好!北境六镇……六镇将士发动叛乱,烧杀抢掠,已攻占三城!昔日覆灭的燕国残余势力,趁机复起,与六镇叛军勾结,声势浩大,直逼平城啊!” “燕国复起”四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耳旁炸开。 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李漪对昭阳公主点了点头。 李执澜转身回到御书房,从匆匆而来的太子、三皇子一起,在朝堂重臣的商议声中,李漪乘着马车走向宫门。 劲风卷着尘土,裹挟着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士兵呐喊的助威声,立在校场西侧的廊下,能看到的东西很多。 卢植就站在普通士兵的队列里,因言行失当获罪,他现在只是一个小队长。 身形虽比身旁的士兵略显挺拔,却没有半分驸马的架子,更没有因自己的身份而偷奸耍滑。 此刻,士兵们正在操练扎马劈刀,他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稳稳扎在地上,手臂紧握刀柄,随着队列的号令,缓缓挥刀、落下,动作虽不及身旁的老兵娴熟利落,甚至偶尔会因为力道把控不准,手臂微微晃动,却每一下都拼尽全力,眉眼间满是专注与倔强。 有士兵瞥见他动作稍缓,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调侃:“您这劈刀的力道还差些,得沉肩坠肘,再用点劲!”语气里没有半分敬畏,反倒带着几分熟稔的打趣,显然平日里早已习惯了与他这般相处。 卢植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倒停下动作,侧身看向那名士兵,嘴角勾起一抹爽朗的笑,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语气谦和:“多谢兄弟提醒,我这身子骨,许久不曾这般操练,倒是比不上你们这些常年习武的好手,还得劳烦你们多指点。” 说着,他便学着那士兵的模样,重新调整姿势,沉肩坠肘,再次挥刀,动作果然规范了几分,虽依旧有些生涩,却比刚才稳了不少。 身旁的士兵见他这般谦和,也不客套,上前一步,伸手纠正他的手腕姿势,一边示范一边说道:“驸马爷,您手腕再往下压一点,刀柄要握稳,发力的时候要从腰腹带动手臂,这样既省力,力道又足。” 卢植认真听着,频频点头,按照士兵的指点反复练习。 队列中的其他士兵见状,也纷纷开口叮嘱,有人喊“驸马爷,稳住”,有人笑着说“驸马爷进步真快”,没有丝毫因他身份尊贵而刻意疏离,反倒个个都敞开心扉,与他打成一片。 操练间隙,士兵们纷纷席地而坐,拿出水囊喝水歇息。卢植也顺势坐下,与身边的士兵挤在一起,接过一名士兵递来的水囊,毫不犹豫地仰头喝了几口,水珠顺着嘴角滑落,沾湿了脖颈的肌肤。 他一边擦汗,一边与士兵们闲聊,听他们说起家中的琐事,语气轻松,笑容爽朗,眉眼间没有半分不耐烦,与士兵们谈笑风生,氛围融洽得不像话。 “今天都练得不错,就不加练了!”一个面容硬朗刚毅的队主下了命令。 众禁军齐声道:“好!” 队主特地走到卢植身边:“今日你的精气神很足啊,动作也很卖力!”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北地口音,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 卢植拱手道谢:“还没恭贺葛大哥,昨日上面来了消息。应该这次升迁的事儿有着落了吧,以大哥你的功劳,一个幢将应该不在话下。” 这男子不够言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资历到了,人脉找了,要是还不行,我也没办法了!” “还是多亏了昭阳公主在朝堂上据理力争,才没让那些世家子弟堵了路。”说着,才发现眼前人好像也是世家的一份子,只能尴尬地挠了挠头。 卢植对人的情绪变化感受很明显,他不动声色地解围:“胡大哥说得对!是啊,还是多亏了公主!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胡大哥的妻子知道了,还特地今天来给我们送胡炮肉来呢!这羊肉鲜嫩多汁,肥而不腻,好吃得我们舌头都要吞掉了!” 胡荣却对着卢植深深稽首:“也多亏了卢兄弟你借的银子,要不是你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我还说不准现在还在蹉跎呢!” “升迁那天,我请大家到东郭包个场,痛痛快快吃上一回!” 卢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算是板上钉钉了,胡大哥,这月初十不就是你的生辰?正好任命应该也就是这个时候,可不是双喜临门了?” 轮到胡荣有些惊讶了:“卢老弟,还记得我的生辰?” 卢植却不以为然:“这可是一年中的大事儿,多的不说,咱们队里的生辰总还是记得的!” 卢植转过身来,正好发现了在一旁的李漪,倒扭捏起来,他小声说道:“公主来了多久了?” 随后,应对士兵们的问题,他也只是随口敷衍了一两句,就快步跟上了李漪的步伐。 上了马车,他离得远远的,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缩在小小一隅,倒是更让李漪好笑:“我是洪水猛兽吗?离得这么远!” 她几年前,机缘巧合救了被家族罚在北境上自生自灭的卢植,让他重新从有罪之身回到了京城。 卢植刚刚结束了操练,此刻红得像是刚煮熟的虾:“只是刚才结束训练,身上狼狈,怕惊扰了公主!” 他笑着说:“如今昭阳公主执掌御林军三卫,在军中选贤举能,倒是得军中人心,某无能,只能徐徐图之。” 李漪送他到府邸,嘱咐:“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你要多当心!” 北部六镇叛乱的消息才刚刚传来,御林军中不乏北地官兵,如今形式可不算明朗。 李漪乘轿返回自己的公主府时,眉宇间仍凝着未散的警惕。 局势太混乱了,也不知道昭阳的谋划,父皇盖棺定论不能再查她失踪的事情,她连为自己报仇都做不到,毕竟那可是皇位的唯二继承人。 只是,父皇将御林三卫交给昭阳的时候,想到过他的女儿的心思不纯吗? 轿辇落地,侍女上前搀扶,李漪刚踏入府门,便察觉周遭的气氛有些诡异。 下人们神色慌张,步履匆匆,见了她虽连忙躬身行礼,眼底却藏着几分躲闪,连说话都有些吞吞吐吐。 “府里出了什么事?”李漪脚步一顿,语气清冷,周身的气场瞬间沉了下来。 侍女连忙低头回话:“回……回公主,没什么事,只是……只是府里来了位客人,属官们正不知如何安置。” 李漪心头一紧,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她不再多问,径直朝着内宅的方向走去。 刚绕过影壁,一道熟悉的红衣身影便撞入眼帘,正是方才在昭阳公主府暖阁里见到的玄宸。 他依旧身着那身正红锦袍,锦袍边角沾了些许尘土,衬得愈发狼狈,脚踝上的玄铁镣铐依旧未卸,锁链拖在青石板上,旁边就是一块巨大的石头,栓住了他,他一动,便发出细碎而刺耳的声响。 他被两名侍卫“请”在屋内凳上坐着,身姿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屈辱与隐忍,见李漪走来,他抬眸望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终究还是垂眸沉默下来。 “谁让他进来的?”李漪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扫过一旁侍立的侍卫,周身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万万没想到,昭阳公主竟会如此肆无忌惮,直接将这人送到她的府中,分明是故意将这颗棋子扔到她身边,日夜监视,步步紧逼,逼她入局。 府中属官听闻动静,连忙匆匆赶来,躬身跪在李漪面前,神色惶恐,声音发颤:“回公主,是……是昭阳公主府的人送来的,半个时辰前,昭阳公主的贴身侍女亲自带人将这位公子送来,说……说这是昭阳公主‘赠’给公主的礼物,让公主好生安置,还说……还说若是公主不收,便是不给昭阳公主面子。” “她说,钥匙在这里了。人任由您处置!” 听到属官的回答,身着红衣的冰美人终于像是活了过来一般,拖着沉重的铁链,跪下叩头:“公主,属下有理由留下来!” “属下?”李漪挑了挑眉,讥讽道,“谁的属下!” 他却避而不答:“从日晒雨淋的御林小卒,到御林中层,驸马可以靠着日夜同吃同住,沿着饭桌和账簿、顺着酒杯和局势收揽人心。可是高层的四征、四镇、四安、四平将军,真的能够有时间去拉拢吗?您想要有从龙之功,昭阳公主可等不起!” 他拱了拱手,露出了手臂上的伤痕累累:“昭阳公主如今统领三卫,可是高层都各有心思,施恩怀柔太慢了,我们等不起!公主您难道就不想知道谁暗中害您吗?” 他从袖中拿出一卷轴,恭敬奉上。 30. 借刀 李漪一目十行看过卷轴,脸上却没有多少惊讶,狡兔死,走狗烹,本来就是这样。 太子想要借刀杀人,她的马被下了药,如果不出意外,应该会断一条腿。那李漪就只能依赖他这个哥哥了,这样就可以顺势拉回她的势力,还可以嫁祸给三皇子。可是三皇子得知计划之后,决定推波助澜,也顺势泄露消息,引叛军杀手入场。 高坐在龙椅之上的帝王说不定也参与了,虽然他已经垂垂老矣,可是她对朝堂局势的掌控远在二位皇子之上。 只不过,他装作看不见罢了! 一个公主而已,能够成为未来天子的磨刀石,也算是死得其所。 卷轴中没有提及昭阳公主的事情,只是她就真的没有丝毫动作了吗? 李漪才不可能相信。 地上红衣男子还在跪着,春天夜晚地上湿冷,他的脊背都在颤抖:“三皇子与昭阳公主如今虽看似在一条战线,实则意见常常相左。” 殿内宫灯寂静,他在寒风中颤抖着,但是却口谈正事,孜孜不倦。 “昭阳公主名义上她统领三卫,可是因着是女子的缘故,底层也有不少人不服气。虽然昭阳公主如今也在收买人心,可是多个人多份力量也是好的。听闻驸马如今就在右卫之中……” “左卫中,常宇始终保持中立,让昭阳公主头疼了很久……” 李漪闭眼揉了揉眉心,依照昨日的所见所闻,也不知道北境的叛乱如何了?外敌当前,京城中最尊贵的一家人都在忙着争权夺利,实在是叫人心烦。 李漪看着地上的锁链,沉沉叹了一口气,她虽然穿越而来,却也只能被时代洪流裹挟,什么都做不了。 她屏退左右,独自行至男子面前,他正跪在床边,红衣半敞,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脚踝上的玄铁镣铐在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锁链随意垂落在青石板上,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屈辱。 察觉到李漪走近,他浑身瞬间绷紧,脊背微微挺直,眼底的警惕与防备瞬间拉满,像一只被囚禁已久、极具攻击性的兽。 他抬眸望向李漪,语气冷淡,带着几分疏离的戒备:“公主不必试探,奴只是一个传声筒罢了!昭阳公主也没有布置什么任务给我!我也不是她的人,我只是一个罪奴而已。” 李漪没有说话,她也不想解释。只是微微俯身,目光落在他冰凉的脚踝上:镣铐早已磨红了他的肌肤,几道浅浅的血痕嵌在脚踝间,或许是因为伤口在长肉的过程中,总是被冰冷的铁链磨开裂,肉和铁的颜色都有些接近了。 看着这双有些相似的眼睛,她叹了口气,想到了那露水情缘,心中还是升了几丝不忍。 “别动。”她的声音放得极柔,褪去了凌厉与清冷,只剩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像晚风拂过湖面,轻轻漾开涟漪。 不等此人反应,她已屈膝蹲于他面前,温热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他冰凉的脚踝肌肤。 那一瞬间,两人同时一僵。 李漪的指尖细腻柔软,带着烛火烘烤后的暖意,触碰到他冰凉粗糙的肌肤时,他只觉得像是一股微弱的电流,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他觉得有些缺氧,晕晕乎乎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女人这么亲密接触了,他刻意忽略心底的异样,小心翼翼地躲了躲。 “咔哒”一声轻响,打破了室内的静谧,也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僵持。玄铁镣铐应声而落,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卸下了他身上的千斤重担,也卸下了他心底的一层防备。 他只觉得脚下一松,感觉灵魂都轻快起来。 他愣了好半天,才上前拱手:“多谢公主,昭阳公主既然将我送给您,那您日后便是我的主人了!” 李漪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膀:“虽然你穿红色好看,可是春日还是带着寒意,日后你可以随意。只是今夜,还需留在这偏殿中。” “我去睡床,只要别靠近床,你随意!这样,昭阳也能放心了!” 常宇,御林军左卫将军,素来以老成持重闻名,军中威望不低,行事低调,却是值得细细斟酌。 常宇他本应该早早入局,可是这颗棋子太过小心,太过沉重,只能小心推动,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否则一个不小心,就会惊起朝堂的罗雀。 李漪闭上眼想事情,并没有注意到同屋之人的举动。 他依旧恪守本分,没有靠近那张铺着软褥的床榻,反倒缓缓走到床侧的青石板旁,小心翼翼地避开李漪的视线,轻轻蜷了下来。 他身形高大,肌肉线条凌厉,平日里哪怕沦为囚徒,也依旧透着几分桀骜的气场,可此刻,却像一只被遗弃太久、终于寻得一处避风港的小狗,乖乖地缩在床沿边,将高大的身躯尽量蜷成一团,肩膀微微内收,脑袋轻轻抵在膝盖上,红衣铺散在冰冷的地面,衬得他愈发狼狈。 可是,他的骨子里野性并未收敛。 红衣在他身上,衬得他如秾丽艳鬼,山林魅妖。 他的脊背绷得不算太紧,却依旧带着几分警惕,仿佛随时准备应对突如其来的刁难与羞辱。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看不清是疲惫,是孤寂,还是藏在心底的委屈。 春光滚滚,柳絮纷飞,当他醒来时,却发现身上不知什么时候盖上了薄被。 已经很久没有人关心他了! 扭头,才发现李漪已经就着天色,在榻上看书了。 看到人动了动,才开口:“醒了?今后,你可以去流水榭住,不必在如此小心了!”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奴请殿下赐名!” 李漪是个取名废,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好的,只能说:“你以前的名字呢?” 似乎是没想到李漪会这样问,男人明显愣了很久,才老老实实回答:“单名一个玄!” 李漪头都没抬:“行,那以后,我就叫你阿玄了! ” 从府中出发,李漪直奔御林军,该说不说,卢植这步闲棋下得还真是地方,至少有名头三天两头去军营了! 可今日凝重的气氛却摆明了有大事儿要宣布,难道是北境的事情商量出结果了? 只听见底下人窸窸窣窣:“京城中无事,能有什么军功,三转,猴年马月才能攒到!” “可不是要砍上上百个脑袋。” “而且还不是清流官!” 清流官员,与文史礼仪相关,声望高,身份清贵,便于晋升,世家大族中族人常常出任。 因为不好捞油水,普通人家也供不起着一个清流官。 诏令令人不安,众人本来都期待着更详细的解释,可是下一秒,“应选者需三代中无北镇人口!” 此话一出,校武场身上瞬间哗变,彻底失去了控制。 “怎么,我们北地出身的,就不能做到中郎将了吗?” “我们本就是平城来的,怎么可能没有沾亲带故的。” “是啊,我们白天站岗,夜间巡逻,为了朝廷流过血,为什么低人一等!” 气氛逐渐沸腾,家世之分,自古有之,可是军中本就是看门的狗,从不遮掩爪牙,有些话,是不能明说的。 场上风沙骤起,愤怒的北人士兵早就咆哮着冲过去。 而宣旨官员一个翻身上吗,就骑马逃离了。 值守的将领奋力阻拦,却被愤怒的士兵推搡在地,长枪直指其心口,场面混乱不堪,已然失控。随行的宫女内侍吓得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纷纷缩在角落,目光里满是惶恐——若是哗变失控,不仅升迁难保,在场之人,恐怕都难以脱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而有力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嘶吼与嘈杂,掷地有声:“都住手!” 昭阳公主骑着大马飞奔而来,众人见她,气势稍稍弱了些。 她一到阵前,便下马抱拳:“诸位,我方才听到圣上下令,便匆匆前往宫中。事出突然,原是因为六镇如今有奸人挑唆,动乱不止,我马上前去面圣陈情,一定给大家一个答复。” 她径直走到士兵们面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涨红的脸,声音沉稳而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本公主知道,你们苦。连日驻守寨营,日夜操劳,却连升迁都指望不上,心中有怨,有气,本公主都懂。” 她的话,瞬间戳中了士兵们的心声,有人眼眶微微发红,握着长枪的力道,不自觉地放缓了几分。 昭阳公主见状,继续开口,语气愈发坚定:“但你们要清楚,哗变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今日你们冲了粮草营,杀了值守将领,明日朝廷追责,不仅你们自身难保,你们的家人,也会受到牵连,这难道是你们想要的?” “本公主以昭阳公主的身份起誓,”她抬手,目光灼灼,字字铿锵,“今日之事,本公主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若是军中有议论,妖言惑众者斩!” 31. 哥哥 军中叫嚷暂时平息下来,但是却不见以往般从容,只是各自返回营帐,安静得令人害怕。 李漪在远处静静看着昭阳公主远去,第一次发现,她这个妹妹,已经成长到了需要她仰视的程度了! 身旁卢植:“这件事算是过去了吧!” 李漪微笑:“你觉得呢?” 卢植悄悄靠近李漪,蹭了蹭她的广袖:“火烧起来了,不是一盆水可以轻松扑灭的,我们只能静观其变。” 李漪望着他:“那你的那个队长能顺利升迁吗?恐怕这次很难如愿了!” 卢植的桃花眼中闪过落寞,无奈道:“上面的一粒沙子落在下面都是一座大山,所有人都是苟延残喘,如今,失望才是常态。” “那他的生日?” 卢植勾起笑:“肯定会办的,生日一年一次,可不能等了!” 李漪有些疑惑:“你早就知道他升迁不成了?” 卢植忍不住笑出了声:“原来在公主眼中,我居然是如此手眼通天的人吗?” 他的一双桃花眼眯起来,笑得像只小狐狸,连脚步都带了些雀跃。 一边说,他一边送李漪离开:“公主殿下,我还要去营帐中了解一下情况,等我的消息,一定不会让殿下失望的。” 他叫“殿下”的时候,微微躬身,明明如火的双眸亮的让人无法忽视。 如鱼得水,不外如此。 她正打算回公主府,正巧遇到了秦戈慌里慌张回来:“公主,太子殿下到公主府了!” 李漪紧赶慢赶,才终于赶回去了! 风吹动水榭帘幕,太子身着藏青织金常服,静静下棋,似乎已经等待了许久。 目光不自觉描摹起他的眉眼,那双熟悉的温润眼眸也同样在凝视着她,面对生死之后的隔阂,瞒不住过分熟悉她的人,也从始至终都没有瞒过他。 太子永远都记得她的脚步声,他们比其他兄弟姐妹有更长的一段时间相处,尽管他们现在有了些许隔阂。 他自顾自下棋,屏退了左右,温润一笑:“妹妹快坐,哥哥我啊是个臭棋篓子,能下得过的人就只有你了!” 见李漪半天不动弹,他也不恼,只是笑眯眯的:“妹妹,就让哥哥赢一局吧!” 李漪一直没有主动去见太子,就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一直以来,他们都好得像是穿同一条裤子的,怎么这次的幕后黑手是他呢! 李漪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她也不能当皇帝啊,怎么会被太子背后捅刀子呢! 从小到大,他们就格外要好,在面对强大对手——李执澜的时候,从来都是同仇敌忾,怎么这次他就一定要动手呢! 太子就这样笑眯眯地看着李漪,就好像是李漪不动手,他也不动的无赖模样。 小时候,李漪不想按照宫里规矩吃饭时,太子也是这幅做派。 李漪越想越烦,实在是分不清眼前人到底是什么态度,没好气说:“哥哥到底想要说什么,不必卖关子了。” 太子无奈地站起来,摸了摸李漪的头:“二妹妹,德妃娘娘告诉你了吗?” 李漪疑惑:“什么?” 他笑了笑,轻叹一口气:“这是陛下的意思,我也只能遵守。” 他用了十八年做一个好哥哥,却只用过半个月,便亲手摧毁了自己坚守的道德底线,承认了自己的执念。 他记得立为太子那日,甘露殿的宫人来往如织,他跪在蒲团上听那些繁琐的典仪训诫,后颈被冕旒压得发僵。 袖口忽然一紧,看见一只白生生的小手攥着我的衣袖边角,手背上还有几个浅浅的肉窝。 李漪不知何时从乳母身边挣开,矮矮地立在他身侧,仰着脸望他,也不说话,就那么望着。 乳母忙来抱她,她也不哭,只是那只手不肯松,把那一小片锦缎攥得皱巴巴的。 太子动了动手指,悄悄把袖口往她那边递了递。 她便弯起眼睛,心满意足地挨着他的膝头站住了。 在昭阳出生之前,他记得她也很得父皇宠爱,总是逗得父皇喜笑颜开。 “太子,”他叹着气摆摆手,“带妹妹去后殿罢。” 他弯腰把她抱起来。 她很轻,像一团裹在锦缎里的绒花,两只手环着他的颈侧,温热的呼吸扑在耳廓。 “哥哥。”她喊他。 “嗯。” “哥哥哥哥。”她又喊。 殿外日光盛大,她在他怀里仰起脸,眯着眼笑起来,露出几颗小米牙。 他忽然觉得,做太子也不全然是苦差,太子应该要做好兄弟姐妹的表率。 十八年冬,他第一次奉旨出宫,与诸臣于政事堂议赈灾事。 其实不过半日。 酉时三刻他折返甘露殿复命,才至虔化门,远远便见门楼下蹲着一团杏红。 那日风大,她的貂氅被吹得鼓起来,帽沿的雪白绒毛糊了满脸,她也顾不上拨,只把下巴往领口里缩,露出一双眼睛,直直望着宫道尽头。 看见他,那双眼睛倏地亮了。 “哥哥!” 她起身便跑,乳母在后头追,她跑得急,靴尖在砖地上打了滑,险些栽倒。 他几步上前接住她,入手冰凉,脸颊也冰,不知在那风口里蹲了多久。 “怎么在这里?” 她不答,只把脸埋进我斗篷的褶皱里,闷闷地蹭了蹭。 乳母赶上来,气喘吁吁地禀:“殿下午睡醒后不见太子,问了三四遍,奴婢们说太子议事去了,殿下便……” 便在这里等。 太子低头看她,她仍埋着脸,只露出两只烧红的耳朵。 “妹妹。” 她不应。 “妹妹,”他弯下腰,把她的脸从斗篷里捧出来,她的眼眶红了一圈,忍着没落泪,睫毛却湿漉漉地黏在一处。 “以后,”太子顿了顿,“以后若要出去,我早些告诉你。” 可是,后来,什么都开始变了! 宫里的孩子越来越多,太子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皇后对太子的管教越来越严格,李漪能够得到的关注也越来越少。 或许父皇眼中的乖巧孩子就只有一个,其他便入不了帝王的眼睛。 他需要手中有更多的筹码,所以在面对帝王的试探,他毫不犹豫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需要向父皇证明,自己是一个合格的储君。 青石棋盘上黑白交错,落 子清脆,太子指尖捏着枚白子,垂眸落子的模样温雅得近乎无害。 眸色浅淡,笑意浅淡,连语气都轻得像一缕烟,却字字清晰,坦荡得近乎残忍。 “二妹妹,也不必再猜了。” 太子轻轻将棋子落在枰上,一声轻响,震得人心尖微麻, “那日惊了你的马,是我做的。” 李漪心口骤然一紧。 他却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目光落回棋面,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棋路: “马厩里的人是我安排的,动静是我故意挑的,时机掐得刚刚好。” “你——”李漪声音微冷,“你明知那马一惊,我可能会断了一条腿!” “我就是要这个效果。” 太子抬眸,眼底无半分愧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匹马是素有贤名的三弟送的。只要流言一起,旁人不会去查是谁动手,只会觉得他的嫌疑最大。” “他一旦背上‘陷害手足’的名声,这储位之争,他便先输了一大步。” 他说得坦然,直白,毫无遮掩。 仿佛他不是在承认一场暗算,只是在拆解一局棋。 李漪盯着他,半晌才低声道:“你就不怕,我今日便将这话捅出去?” 太子忽然轻笑一声,声音轻浅,却带着十足笃定:“你不会,你的心太软了!更何况,众人皆知你我关系,说出去,也没人会信的!” 他伸手,轻轻捻起一枚黑子,推到她面前。 看着眼前这张温雅无害的脸,李漪忽然真正明白,这位素来温和低调的太子,心有多冷,手有多稳,算计有多深。 他笑了笑:“可是后面的事情,便不是我的手笔了。三弟参与了吧!父皇也应该知道。” 他拍了拍李漪的肩膀:“父皇应该也明白,所以轻拿轻放了!二妹妹,你之前太天真了,总是想着不能真的伤害三弟和昭阳,可是你看他们,一点儿都没有想着你。” 春风和煦,可是太子却像一条毒蛇,在她的耳畔嘶嘶:“二妹妹,哥哥会保护你,不会伤害你的性命,可是别人,就说不准了!” 他目光如冰,扫过阿玄,沉声喝道:“把那个人带过来!” 阿玄被侍卫拖拽着,带到了亭中,重重摔在青石板上。红衣被尘土沾染,愈发狼狈。 他缓缓撑着身子起身,垂眸而立,没有抬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太子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戾气,知晓今日,怕是难逃一劫。 太子依旧笑着:“这是昭阳的人?二妹妹,你不要孤了吗?” 太子嘴角带笑,眼中却全是不屑:“二妹妹,孤错了,原谅孤吧!”他嘴上虽然说着道歉,却一点没有让李漪感受到歉意。 他像是大发慈悲一般:“二妹妹,此人恐怕居心叵测,不如……” 李漪冷声道:“这是我的人,太子哥哥这是想要作甚?北部六镇的事情说明白了?太子哥哥还是应该多为国着想,不必只盯着妹妹的宅院。” 太子看着她这副模样,嗤笑一声,语气冰冷:“二妹妹,这是决定与本宫划清干系了?” 他拂袖而去。 风中却留下他的一句似有似无的叮嘱:“瘦了,哥哥很心疼……” 32. 胡荣 阿玄依旧跪在青石板上,红衣被鲜血浸透,黏在血肉模糊的脊背上,每动一下,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 他的气息微弱,额头布满冷汗,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剩一片死寂的隐忍,连一声低吟都未曾发出。 他知道,这场无妄之灾,他只能默默承受,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李漪这才发现他背上的伤口,就在他意识渐渐模糊,快要支撑不住之际,李漪终于看到了他。 “阿玄!”她快步上前,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太子侍卫干的?” 他身后居然有一条长长的血痕,而且随着血迹的渗透,越来越多,和他身上的嫣红形成了泾渭分明的分隔。 阿玄浑身一怔,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眸,模糊的光影中,映出眼前人泛红的眼眶和心疼的神色。 他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错愕、一丝暖意,还有一丝深深的卑微与愧疚,他下意识地想抽回自己的手,声音沙哑微弱,带着几分吃力:“公……公主,别碰我,我脏,我身上的伤……会弄脏你的手。” 他不配,不配被她这般温柔对待,不配让她为自己心疼,更不配弄脏她干净的指尖。 这场无妄之灾,本就因他而起,因他留在她身边而起,他不能再拖累她,不能再让她因为自己,他本就是昭阳公主送来的,他作为一个罪奴,他早就在这些年的经历中明白了,他不值得的。 “不许胡说。”李漪按住他的手,语气愈发坚定,“什么脏不脏的,你现在是我的人,自然不能随便去死。” 李漪挥了挥手,身后侍女一拥而上,将他抬回去了。 她取出昭阳给的金疮药,送过去了,昭阳在军营中待过一段时间,自然给的药都是极好的。 小屋内,药香袅袅,暖意融融,窗外的晚风依旧寒凉,却吹不散屋内的温情。 李漪晚上去的是时候,他已经面色苍白的睡着了,只是在睡梦中不知道遭遇了什么折磨,他的眉头紧锁,愁绪万千。 李漪轻轻叹了口气,这就是封建之下的人吗? 他是李漪和李执澜之间心照不宣的结盟,是太子宣泄不满的出气筒,唯独不是一个人。 李漪嘲讽一笑,只是这笑却是在笑她的不自量力。 在这个时代,哪怕尊贵如她,难道就能主导自己的命运了吗?依旧不算是一个人。 想到便觉得口中发苦,她的委屈,无人可诉。 她摸出一颗麦芽糖,像以前很多次,熟练地放入口中,丝丝回甜,她努力扬起嘴角,对自己说:“多巴胺分泌了,我应该快乐一些了!” 从袖中取出一颗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麦芽糖,她轻轻放在了他的桌上。 一起甜一甜吧,太苦了,是活不下去的! 暮色渐浓,小屋内,烛火依旧燃着微弱的光,映得屋内暖意融融。 阿玄在一阵绵长的剧痛中缓缓醒来,背后的伤口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筋骨,疼得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眸。 目光无意间落在了身侧的矮几上。 那是一颗用油纸包裹着的麦芽糖,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油纸被烛火映得微微泛暖,那一丝淡淡的甜意,便是从这里蔓延开来的。 阿玄浑身一怔,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从小到大,他都很少吃糖,在燕国的时候,他是世子,然后是王,他似乎不需要这样的甜来麻痹自己,也不屑于去吃这些。 后来,被当做奴隶抓到了姜国,却连这样的糖都吃不上了! 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将麦芽糖轻轻握在掌心。 他缓缓抬起手,将麦芽糖轻轻放进嘴里,没有急切地咀嚼,只是任由那糖块,在舌尖慢慢融化。 舌尖清甜的滋味一点点蔓延开来,只有绵长的甜,顺着舌尖到四肢百骸,似乎背后的伤口真的没有那么疼了! 他轻轻嗅了嗅油纸,觉得有公主的味道,询问了门外小厮,发现公主的确来过,他心中一瞬茫然,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她这是为何? 难道是发现了他的身份吗?那为什么没有动手呢?还是只是单纯地怜悯呢! 他笑了笑,眼角泪水流出,原来他已经落到了这步田地,让人怜悯的地步吗? 他眼角微红,含糊地嘟囔出声:“什么破糖,这么甜,又这么苦。”可他却紧紧攥着剩下的油纸,没有随手丢弃,连眉梢的苦楚里,都藏着一丝自己未曾察觉的珍视,哪怕不合心意,也想好好握着。 几日后,李漪在书房整理,公主府别的不多,书还是不少的。 刚刚推开房门,便见到一人,在有些毒辣的阳光下,笑盈盈看过来。 他褪下了红衣,穿着姜国最常见的素色衣冠。 “阿玄?”李漪有些疑惑。 她认为,她的态度很明显了,府中养个闲人,也不费多大劲儿。 更何况他的眉眼着实熟悉,总让她难以忽视。 得了她这声呼唤,原本站在门外的阿玄立即快步到了面前,对着她歪头笑。 “你怎么来了?” 阿玄笑了笑:“这时候,最适合晒书,我猜到的,公主!我会的,我想帮帮你!” 李漪皱眉:“你的伤好了?”更何况,她并没有完全信任他,万一此人居心叵测,是想要她府中的机密怎么办? 阳光洒在他微卷地头发上,他只是梳了个高马尾,却好像是为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圈。 好像一只小狗狗! 李漪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终究还是放纵了自己抬手,狠狠揉了揉这人的发顶。 他乖乖低下头,让李漪揉了个尽兴:“公主喜欢就好!” 他小声提醒:“公主不是要晒书吗?” 李漪点了点头,他便动作极快地搬出了几箱书。 李漪看着他的动作,确保他没有窥视其他秘密后,才弯起嘴角,撸起袖子,将搬出的书,仔细地摊开。 书页被风翻过,一时间,整个庭院中便顷刻被墨香填满。 他 认认真真地翻书,纸页簌簌作响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可下一秒,他便顿住了动作:公主正俯身,纤细的指尖触碰过他碰过的书,鬓边的珠花微微晃动,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鬼使神差地,他也弯下腰,胡乱拢着散落的书卷,慌乱间,手背不小心蹭到了公主的红裙。那绸缎光滑细腻,触感如流云般掠过肌肤,他瞬间僵住,目光死死黏在那片艳丽的红上,只剩一片茫然的痴迷,连呼吸都忘了放缓。 世间千万种亮色,竟都不及这一抹红,晃得他心神大乱。 心底渴望翻涌而上,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公主的裙角。 指尖攥着柔软的绸缎,那是他第一次在公主面前僭越,第一次敢这般放肆地触碰她,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不敢用力,生怕扯皱了那片红,也不敢松手,怕一松手,连这片刻的靠近,都成了奢望。迷恋与卑微,尽数藏在这轻轻拉扯的裙角间,小心翼翼,又专注到极致。 见李漪望过来,他猛地松手,低下头:“公主,我这边好了!” 李漪低了头,看着远处的一片空地:“那边是有什么吗?” 她的手指向的是庭院中专门被空出的一片空地,阿玄也愣了愣,他习惯使然,他以前在王府的时候总是这样晒书,专门留一个地方给自己,在阳光下仰面躺入。 是晒书,也是晒自己。 可是他现在只能木木回答:“是奴的失误!” 李漪笑了笑,歪头思索:“我看着地方挺合适的。” 说了,她拉着阿玄,走到空地上,不顾形象地坐下来,她随手拿起地上的书:“正好有个地方来晒晒我们脑袋里的书!” 心间群山静默,却因她一缕微风,千山回响。 …… 终于到了卢植所说的日子,李漪吩咐侍女取来得体的衣衫,思索着朝堂传下来的政令,想到今日的宴席忍不住摇了摇头。 虽然对宴会开在早上的时间感到疑惑,但是卢植再三恳请,她还是答应下这个时间。 六镇大乱,具体情况一日比一日更糟糕。 父皇已经命三皇子和年轻小将前往,带几万人去“弹压”,当成普通叛乱处理。 朝臣普遍觉得六镇不过是一群失了地位的旧鲜卑兵户闹事,饿疯了抢粮而已。 李漪摇了摇头,觉得这处理方法还是过于轻视了,只是可惜,她现在被排挤出了权利中央,连献策都要通过昭阳再转一道。 就算是昭阳平定过南边叛乱,可是她的意见,很多时候,也不一定会被看重。 她思索着,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酒肆。今日酒肆中人烟寥寥,卢植所在的桌上,佳肴珍馐,陈酿好酒,可是在美食蔓延出来的热气中,参与宴会的将士,却都冷着脸。 坐在主位上的胡大哥抱着酒坛,猛猛灌了一口,已经是有些微醺了。 卢植劝解:“大哥,今日是你的生辰,别醉了。” 胡荣放下酒坛,就着袖口抹了抹嘴,前几天的兴奋,现在变成了沉郁。 33. 打压 朝廷的政令下来了,几乎是明晃晃的打压北境出身的武人,尽管昭阳公主据理力争,但仍然让大批御林军失望,今日,也不过是借酒浇愁罢了。 胡荣对卢植挤出苦笑,一如既往地安慰:“放心,我有分寸。” 胡荣大声举杯:“人都到齐了,开吃开吃!” 众人沉默地动手,大口咀嚼着口中的新鲜羊排。 羊肉鲜嫩多汁,外表的一层微焦的表皮更是让人食指大动,一口咬下去,肉香便在口中蔓延开来,肉汁更是完美的保留在了肉中。 胡荣吃得很专注,也很沉默,明明是他的生日宴,可是他也没有站起来劝酒,而是一个劲儿的吃着。 李漪在旁边观察着,胡荣很敏锐地发现了她的目光,警惕地望过来,与李漪默默对视。 李漪颔首,心中疑惑。 不知道是不是误会,总觉得他的目光中有些异样,这双眼睛中的疲惫已经到了肉眼可见的地步了。 酒肆中已经被包了场,门窗紧闭,烛火摇曳,士兵都人高马大的,尽管今日是喜事,可是这氛围却沉闷闷的。 李漪拿起团扇,给自己扇了扇。 总感觉像是蒸笼中积攒的蒸汽,攒着一股隐而未发的劲儿。 胡荣从埋头苦干中抬头:“今日,谢谢卢兄弟给我的金银,才让我也能办得起这样一副席面!”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就这样红了眼圈:“我的老娘苦了一辈子,也算是能吃上一顿像样的席面了!” 李漪看到旁边的桌子上,一个满脸风霜,满头白发的老人小口小口的吃着,旁边是各人的家眷。 也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原本就颤颤巍巍的手,现在颤抖地更加厉害了。 李漪静静坐在一个女子身边,只是默默接过她手中递来的粗茶,轻声道谢。 将士的铁护腕碰撞发出响声,在这酒肆中回响,胡荣的低声更加惹人注目:“说来,也不怕大家笑话,本以为这次升官儿已经十拿九稳了,可是……” 众人都没有说话。 胡荣接着说:“还以为那时候,就能还上卢兄弟的银钱了,还能请弟兄们吃一顿……” 他语气愤愤:“可是就是那该死的六镇,得了,出身北边的,都泡汤了!” “当初我们家也是良家子,在以前燕国的时候也是活得好好的,要不是那些卖国贼,我们怎么会在灾荒的时候逃难到这里来,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酒碗重重放下,他霍然起身,紧盯着卢植。 “卢兄弟,你是世家出身,是汉人高门,你说说,为什么你们吃着咱们的血汗,还要再剥皮抽骨呢?” “南人排挤着北人,吃着我们的骨血,还嫌弃上了!” 卢植面露不忍,想要拉着胡荣手中的酒坛:“胡大哥,你喝多了,慎言,慎言!” 胡荣却像是发酒疯一般:“卢兄弟,你坐下!我就是想说说心里话。说实在的,你刚来的时候,我都瞧不起你!一个世家子居然到了我们军营这种腌臜地了,而且还不是和那群混资历的军官在一起,反而和我们这种人混在一起,丢不丢人啊!” 他哽咽着说:“可是,也是你!在我们兄弟生活出问题的时候,给我们帮了忙!” 他抓起酒坛,沿着桌子,撞了撞旁边年轻小卒的肩膀:“你还记得不,南下剿匪那次,你阿耶战死,连抚恤都差点儿发不出来,要不是卢兄弟奔走,你连三成银子都从那狗官手里拿不出来!” “还有你,上次剿匪砍了十个人头啊!那么大的功劳,可是全给魏家那挂名少爷做了添头。” 他转了一圈,众人都红了眼,嘴里咒骂。 这里的空气似乎热了些,可是更闷了,闷得动弹不得,像是蒸笼中的热气争前恐后地想要跑出去。 “老子天天在街上站岗,这里的冬天虽然不想老家那边,天寒地冻,但是发的衣服薄啊!冷风都往骨头缝里钻了。看到那些坐着轿子的老夫人,我真想我阿娘也能坐上轿子!我好恨啊!” 胡荣冷峻下来,他身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军衣,脸上还带着沙场留下的疤痕,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热情:“这群门阀,一直踩在我们头顶上,还装模作样地施恩我们北人,不就是害怕我们反抗吗?” “现在更是装都不装了,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父母就来到南边生根发芽的,什么狗屁六镇,叛乱还要算到我们头上了!” “我打听清楚了,不任用北地将领的决定,你们猜是谁做出的?居然就是当年叛国的贼子元英提议的。好处都让他们这帮人吃了,我们这些‘燕国遗民’就只能不得安生了。” “朝堂忘了我们,陛下忘了我们,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只当我们是送死的棋子,死了,不过是添一具枯骨,连名字都不会有人记得!” 不知是谁来了一句“说得好”,砸桌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女眷都在一旁,静静的,像是影子一样。 卢植左支右绌,完全无法平息局面。 胡荣拿起酒壶一饮而尽:“大家都知道后果,今日来的,肯定都知道我的意图。” 众人共同饮下酒。 卢植在主桌上坐立不安,心惊肉跳,他求助的眼光望过来。 这哪里是什么宴会,分明是要搞事情的鸿门宴。 又是一番豪言壮语后,他坐回位置上,对着旁边的卢植说:“卢兄弟,我也不是恩将仇报的人,我老娘和浑家的病,都是你拿钱治好的。这辈子,估计我是还不上了。” “也多谢你这几日的开导,不愧是读过很多书的,很多事情凭我这个脑子根本想不明白。” 卢植一副被气笑了的表情:“那你今日是想要将我灭口吗?”他没有被吓得怵惕不宁,举动不安,虽然身陷囹圄,依旧想要阻止灾祸。 胡荣像是苦笑:“卢兄弟,这处酒楼是我浑家帮工的地方,今日起事的兄弟们家中亲人都在这里,叫你和公主过来,只是想要你们至少在这次的叛乱中,保全性命。这次起事,我们绝对不会在这里闹事。” 他潇洒地抹去脸上的水,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他们都是底层的普通人,不是天生的反贼,只是赚一份粮饷,护着家中妻儿,可朝堂的冷漠、上官的盘剥, 终究将他们逼到了绝境。 或许是因为他们太不起眼,所以在这次的起事密谋阶段,竟然没有惊动上官。 胡荣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读书不好,但记得你以前经常和我讲的那些历史故事,古往今来,像我们这样的人应该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身边一个娃娃脸的将士也补充道:“我也记得,我阿娘之前去公主的学堂听课的时候,也说过陈胜的故事,他们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他的声音沙哑,应该才在变声阶段。 娃娃脸继续说:“卢哥,以前我个子小,经常被别人欺负,可是你来了,经常帮着我,都是你为我出的头。” “上次那个什么三品大官的儿子,本来都要把我赶出去了,还是卢哥你争了一个时辰,才摆平的。” “卢哥,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虽然你是世家子,可是你也是我见过最好的姜国世家子。” 卢植拉着他,皱着眉头,像是训斥自己的亲弟弟一样:“都是陈年旧事,你们说好了要报答我,就是这样报答的?小陈,你还小……” 胡荣打断了他:“卢兄弟,这回我们孤注一掷,都是我们这些北人想要干,和你这个世家子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失败之后,你也别想着救我们了……” 众人七嘴八舌。 “我们的亲人都在这里了,出事儿了,卢兄弟你帮也行,不帮也可以,不要勉强。” 卢植垂下眼眸,只是沉默,桃花眼中满是悲伤。 胡荣来到李漪面前跪下:“公主殿下,这次得罪了,您的八百亲卫我们也不会去动,只是请您在这里等着我们死去的消息就好!” 李漪叹了口气:“我的八百甲士是我花了重金配上重甲的,你们是不想去动还是不敢去动?” 李漪其实完全没有想到今日这出,果然权谋文中女主掌握全局都是假的。 人心就是最不可控的东西,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环环相扣的棋局,有的只是匹夫一怒,流血五步罢了。 胡荣看着李漪身边拔刀的侍卫得到了指示收了刀,叩首:“公主殿下,您也算是我们这帮人的恩人了。” “您的女子学堂养活了很多人,我们都感谢您的恩德,可是这次,我们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李漪自嘲一笑,她倒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得知女子学堂的好。 女子学堂从创办以来就命运多舛,自从她八岁有第一笔赋税收入的时候,就投入了学堂的建设中。 刚开始宽进宽出,只教读书,但是包吃住,很多穷苦人家的女儿都被丢过来自生自灭,要不是太子哥哥和众姐妹的接济,她差点儿穷得买不起一件首饰。 甚至有男扮女装进来混吃混喝的。 要不是前世的记忆加持,她真就是最贫穷的公主。 她仿照高考模式进行改革,授课分为儒家经典、佛经道经、算术杂学和绣工。入学要入学考试,经过培训合格后,才能在她的产业中进行工作。 女子学堂的严苛,可是出了名的。 甚至有御史弹劾她,说她为难百姓。 34. 尘埃 李漪冷声:“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知道一定会殒命还要如此?” 胡荣还没有回答,身旁的圆脸小娘子倒是站出来:“公主,我是您创办的女子学堂第三届的学生,我们当时逃荒而来,多谢您的一口饭。” 她泪流满面,脸上却全是坚定:“公主,我们只是想要混口饭吃,谢谢公主开的学堂让我至少能够做个帮工,能吃上一口饭。” “可是我们是燕国的难民,尽管已经早就忘了燕国是什么地方,但是身上的血在有些人眼中总是腥臭的,我们真的很难活下去……” 李漪今天见到的,是她长此以往忽视的。 她以为作为一个现代人,她能够把别人的命当成命,可是,一个国家真的太大了,她眼中的性命,或许只是一小部分。 留在六镇的鲜卑兵户,依旧茹毛饮血、弓马为生;南朝权贵却峨冠博带、诗书礼乐。 一边是苦寒边塞、粮尽兵疲,一边是繁华京华、轻歌曼舞。朝廷轻贱边人,赋税日重,军功不赏,镇将如狼,兵民似狗。 胡汉习俗相异,尊卑悬殊,怨气积了数十年,终于一把火烧遍大地了吗? 李漪脑袋清醒,但是却觉得无力:“你们卯时三刻起事?” 酒楼外,早已沸反盈天,一片喧哗。 胡荣站在酒肆中央,手中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朴刀,那是他在沙场上用惯的兵器,此刻却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望着眼前这些和他一样走投无路的兄弟,喉结滚动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兄弟们,时辰到了。” 军士们纷纷抬起头,目光齐聚在胡荣身上,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御林军反了,他们夺门而出,领着一众士兵满城烧杀,黑压压的一片,骤然间,外面就闹起来了。 胡荣领着士兵,到了太尉府前:“李英小儿,滚出来受死。” 守门的小吏本来就没有什么武器,这下只能手忙脚乱地关上大门,加固着门。 “我们都是燕国人,现在你如此对我们,不敢出来吗?天理何在?” 数千御林齐声高呼,声浪震动得高耸檐牙都要掉落,众人齐心如雨点般砸向朱红大门。 话音未落,便有士兵搬来柴火堆在道路上,火把的光从一处开始蔓延,在这个时候,黑烟和火光总是格外惹眼。 李漪在酒肆中,看着跪下磕头请罪的卢植:“你在干甚?” 卢植头发散乱:“是臣让殿下陷入了危机中,是臣的错!” 李漪扇了他一巴掌:“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说这些!” 卢植愣住了,他刚才脑子里本来就是一团浆糊,现在却是察觉到了她身上的清淡香气,以至于连疼痛都没有反应过来。 李漪心头狂跳,面上却是不显,周围的女眷都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屋外,妇女和小孩的叫声充斥着往日平静的都城,在屋内虽然平静无波,可是底下的惊涛骇浪之下,真的有小鱼小虾能够存活吗? 进退维谷,李漪抬眼环视里坊,并没有叫卢植起来:“如今御林三卫恐怕都有人参加叛乱,若是行台府常宇和河南尹出兵,剿灭叛军恐怕也就是顷刻之事。” 洛阳乱起来了,混乱是阶梯,只是不知道谁能够在这混乱中乘势而上了。 酒肆一条街开外,就是皇家供奉的雁鸣寺,在酒楼中就可以听见寺门已经被撞得砰砰作响。 粗粝的嘶吼声传来,李漪走到楼下,留下了两个守卫护着剩下人的安全,她带着卢植走了出去。 “现在这个机会我们必须把握住,你去整合御林军中剩下的力量,都带到皇宫中护驾。” 她一边快速交代,屋外僧人的惨叫和士兵的咒骂一起扰乱着他们的说话。 “秃驴,你们手下这么多土地,那时候找你们借袋米都困难重重,现在如何?” “哈哈哈,咱们拆了这佛塔,这里每条丝带都可以换钱!” “谁要这些,听说那些达官贵人都争着进献好东西呢!” 僧众四散,有的武僧尝试阻拦,但也只是螳臂当车,瞬间就陷入了混乱之中。 身旁带着护卫,李漪也抢了身铠甲穿在身上。 皇城的街巷中,鲜血染红了青石板,尸体遍地,哀嚎声、厮杀声一片。 身旁,已经有不少百姓被洗劫过,这些兵痞子中有人抢红了眼,连百姓都不放过,洗劫一通,甚至连身上的衣服都不放过。 李漪心中生寒,却也无能为力,现在最重要是去内宫中。 行在路上,她四处张望。 她想到了以前读过的史书,上面写了一场战争过后,冻死者十之七八,史官曲笔,冻死背后恐怕就是这些被洗劫的百姓,连衣服都没能留住。 李漪带着身旁十余人的小队仔细观察四周,忽然看见了几对身披玄甲的士兵从不同街巷中涌出,朝着王子坊涌入。 她记得投降的元英就被父皇赐居在此处。 这群人已经杀红了眼,神情亢奋,眼中闪烁着骇人的光,让她莫名想到了那日与段寄奴遇到的凶恶的狼群。 李漪带着侍卫悄悄跟上,现在到处都是兵荒马乱,他们倒是没有引起关注。 之间往日里高雅清贵的高门中现在满是狼藉,黑压压的士兵将一户人家团团围住,怒吼声震耳欲聋。‘ “天杀的元英滚出来,敢骑在你爷爷的头上作威作福。” 元府中御赐的归义侯府牌匾早已被卸下,旁边还有人在往上面撒尿,门楣倾倒,家庙破碎,大门坍塌,御林军潮水般涌入,立刻里面便传来了瓷器破碎的声音和咒骂声。 高门大户中有侍卫,可是侍卫怎么能够和这些常年操练的御林军相比呢?他们瞬间就被乱拳打翻在地。 突然,骚动的人群中,一名士卒脱出了一个老者,将他狠狠压在地上,众人纷纷围成了一个圆圈。 “弟兄们,这就是元英缩头乌龟!” 元英剧烈咳嗽,苍老的面容中夹杂着痛苦,扭曲的脸上满是恐惧,被连带着招呼了这么多下,他连话都说不完全了。 军士没有丝毫保留,一脚踹上去 ,直直冲着老人心窝。 本来身边人已经拔出了刀,寒光乍现却被按了回去。 “一刀了解他太便宜他了,不如慢慢折磨,让他也常常我们的苦。” 无数拳脚一拥而上,佝偻的身躯本来还在颤抖,后来也逐渐动都不动了。 胡荣领着人进入府中:“快来,速速将这些金银细软尽数搬空,余下的全部都烧了,这些都是我们的民脂民膏啊!” 干草硫磺铺上,火光映射半边天:“让京城的人上人们看看,咱们的手段!” 转眼,雕梁画栋变成火焰,一切都被淹没在火海中,众人摩拳擦掌,露出了渗人的笑,几个人架起元英,将之捆作一团,生生抛入了烈焰翻滚的火海中。 骇人的尖叫声,和士兵的拍手叫好混在一起,仿佛是在看一场精彩的猴戏。 李漪第一次看到如此画面,喃喃:“疯了,这世道……我想回家……” 她一阵反胃,却又无计可施。 退至墙根,她警惕环顾,御林军骚动,兵戈之声不绝,她的眉宇间也笼上了一层阴霾。 也不知道这群人会不会朝着内宫中去,不过内宫中有千余虎贲军,应该也足以保障帝国权利中心的安稳。 这些怒火要如何发泄出来呢?朱门显贵,庙堂宫阙,够烧吗? 李漪向着卢宅跑去,卢宅外并没有士兵正在围攻,和周遭的破败也形成了鲜明对比。 胡荣是个信守承诺的,居然在这种时候还能遵守诺言。 高举庙堂上的人,很容易忽视民间疾苦声,卢植也算是个异类了。 秦戈这时也找了过来,她轻蹙眉头:“公主,太危险了!” “这些叛军恐怕也只是临时起意,趁机发泄不满,其中浑水摸鱼的也太多了。不少人趁机劫掠豪门家产,乱成一团,也无人追究。” 卢植领着剩下的御林军,率领数千禁军,策马疾驰,直奔皇城中心——宣阳门。 马蹄声急促而沉重,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如惊雷般在街巷中回荡,沿途之上,随处可见战乱后的狼藉,青石板上的血迹尚未干涸,散落的兵器、烧毁的杂物、来不及清理的尸体,触目惊心。偶尔有侥幸逃生的百姓,衣衫褴褛,浑身是伤,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眼中满是恐惧与茫然。 卢植勒住马缰,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随即稳稳落地。 他抬眸望去,心头瞬间一震。 宣阳门前,早已严阵以待。身着龙袍的帝王高坐明堂之上,帝王身前,直属于帝王的虎贲军排列整齐,手持长刀与盾牌,身姿挺拔,气势磅礴,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宣阳门牢牢守护在身后。 卢植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宣阳门前:“臣卢植,参见陛下!” 帝王缓缓垂眸,目光落在卢植身上,却依旧带着几分凛冽的审视。 他望着他身后数千严阵以待的禁军,语气冰冷:“朕命令你为殿中将军,去平定叛乱!” “是!”数千禁军齐声应和,声音洪亮,震彻云霄。 35. 死生 风雨满楼,官衙彻夜点灯。 京城中的暴乱早已经开始,钱财药物京城中的大部分人家都已经准备好,虽然北边的情况算不上乐观,但是大家都觉得就算是那伙莽夫再怎么闹腾,也只会在北境闹,闹不到京城来。 只是没想到,先乱起来的居然是京城这边。 李漪看向手中的挽星,精致的剑鞘内,是寒光未露的百炼钢。 冰冷的锋芒在这一刻,成为了她此刻唯一的坚实依仗,从前锻炼的一招一式,在刺客成为了所有勇气的来源。 李漪深吸一口气,看着自己身后的队伍,握紧剑鞘,转身向长街走去。 当前乱象,必须尽快终结。 她是不是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扩充自己的兵力呢? 事急从权,只要在这个危急时刻在父皇身边拱卫,哪怕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看着连接宫城的路,往日繁华的大街如今满是烟尘。 她当即决定向宣阳门进发。 可是周围的哭喊声太大了! “我家,这是我家,你们不能进去!” “我家没了!阿耶,阿娘!……你们在哪儿啊!” 李漪奔走其中,却无法阻止哭喊声入耳。 到东大街了! “丧家之犬啊!死无归所!” 李漪尝试让自己铁石心肠,心无旁鹭! “该死的鲜卑狗,我跟你们拼了!” “狼心狗肺的北境人……” 李漪脚步沉重,咬紧了牙关。 马上就要到朱雀大街了! “狗屁的皇亲国戚,凭什么他们能够锦衣玉食,事到临头,却要我们流血牺牲!” “我不想死!” 李漪猛然战栗,目光中都是那座巍峨的皇城,在战火的洗礼下,显得颓败。 “救命!阿耶死了,阿娘,阿娘,你在哪儿啊!” “阿娘的囡囡,阿娘的宝贝,你看到了吗?” 李漪猛地闭眼,脚步一顿,但还是向前。 若是能够接着这个机会,说不定她可以控制府衙军队两千人,只有这样,才能在混乱中保障自己的安全。 再说了,女子学堂,这个她倾注了心血的总部还不知道如何了? 那里面日常除了会武的女学生,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 李漪对自己说:不准停下!你不准停下! 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伴随着一群士兵的狞笑。 “拦住她们!别让这些贵人跑了!” “平日里这些小娘皮还看不上我们,让我们给她们当下车凳呢!” “跑啊!继续啊!” 是士兵用射箭驱逐者一群女眷,有跑得慢的,就会被当场射死。 李漪手中紧握着挽星,呼吸急促,应该还有更加要紧的事情要去做,但此时此刻,看着这些在宫廷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贵族女子,为了她们的哀哭,她还是停了下来。 尽管这些人中,都不少曾在宴会下偷偷嘲笑李漪的一些不合时代做法,其中很多人甚至还是李漪所创建的学堂的反对者,她还是停下来了。 看着那群施暴的恶徒,李漪大喝:“住手!” 这群小队不过二十人,被猛地呵止之后,立即转头向李漪这边攻来,看清李漪身上的绫罗绸缎之后,神情更加愤怒。 “世家女子!”语气中的不屑和嘲讽几乎是扑面而来。 李漪横剑出鞘,寒冷的锋芒坚定地指向眼前的暴徒:“哪怕如今京城混乱,哪怕如今世道艰险,但是只要在我面前造次,便活不得了!” 这伙人看着李漪身后装备精良的士兵,又被李漪陡然爆发的气势吓到,竟然想要后退,脸色上都是难看。 “你等着,一会儿都要完蛋!” 李漪带头而上,砍杀了一些人,但巷道中作战,总是有漏网之鱼随着京城的细小通道溜走。 那群昔日里趾高气昂的宗族贵妇,此刻钗环尽落,云鬓散乱,都惊魂未定,不知是谁认出了李漪,小声惊呼:“是二公主!” 众人连忙跪地磕头:“多谢二公主,多谢二公主!” 李漪语气温和下来:“你们的家人呢?就只有这些人跟在身边吗?若是找不到人,就去我的公主府吧,跟他们说是我的意思。” 众人神情呆滞,楞楞地看着,随后用力点头:“好!” 李漪顿了顿,向身后士兵开口:“现在我们虽然只有百人,但是我府上侍卫可不是一般的兵士。比之镇将家丁犹有过之,故而我相信你们每个人都能在大战中让敌人闻风丧胆。” 她转身,面对着正在遭受劫掠的百姓,将偌大的宫墙抛在身后:“随我护着百姓!” 满城硝烟,宫城紧闭,李漪英姿利落,眉目决绝,在哀嚎声中,坚定地走向百姓生活的里坊。 秦戈在一旁冷声问:“你确定?我可是看到昭阳公主刚才带着十余人去宣阳门了,你现在不去,冷屁股都贴不上了!” 她恨恨说:“要我说,这群北方蛮子就该被赶回北方,京城怎么都应该要良家子来护卫。” 李漪指挥着伤员撤离:“若不能解决军户生机,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在一阵混乱中,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然出现在李漪身旁,身形挺拔,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冷而凌厉的气息,与这杂乱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身着一身玄色劲装,衣摆上还沾着少许尘土与暗红的血迹,墨发高束,面容被阴影笼罩,看不清神色,唯有一双眼眸,锐利如寒星。 抬起头,才发现,居然是阿玄。 他原本的脸上冷肃得如同庙中神佛,威严不可侵犯的面容在见到李漪的那一刻,仿佛找到了遗失的灵魂,在眨眼间就有了真正的神采。 他的眼底没有半分恶意,只有浓浓的担忧,目光落在李漪沾满血污的双手与剑上,喉结微微滚动,声音低沉而沙哑,压得极低:“是我,我会些武功,在府中一直没有等到你,所以出来看看。” 他抓着腰间垂落的丝绦,有些局促不安:“我没有想要逃跑,我只是想要找你!” 李漪点了点头,没有深究。 阿玄的身手不错,有人总还是不错的。 京城中,弱者哀嚎,强者趁乱浑水摸鱼,性本 善、天行健的治国真言在恐惧彷徨和煽风点火中,被彻底颠覆。 风不过安静了一瞬,却骤然变得急促,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与嘶吼声,打破了短暂的安宁。 数十名残余乱军,身着染血的军衣,手持精锐的兵器,正朝着民舍的方向狂奔而来,神色癫狂,口中嘶吼着“杀尽权贵”,行动上却是趁火打劫平民家住所。 寒光闪烁,铁甲森然,这群士兵的武器比刚才的几波都要好。 而她的亲卫刚好被分散出去,还未归来,她身边也就十余人。 数名御林军长戟交错,将李漪几人困在中央。 阿玄身形一动,快如闪电,率先迎了上去,袖中的短刃出鞘,与乱军厮杀在一起。 他一身黑衣,身形矫健,招式凌厉,每一次挥刃,都能划伤一名乱军,可乱军人数众多,且个个癫狂不计后果,他渐渐落入下风,手臂被长刀划伤,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黑衣,却依旧死死挡在李漪身前,不肯后退半步。 李漪手提挽星,也要上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从远方疾驰而来,伴随着虎贲军的呐喊声与甲胄碰撞的脆响,如惊雷般划破夜空,震彻天地。 “拿命来!”一声洪亮的怒喝,穿透了乱军的嘶吼声,带着磅礴的气势,瞬间让乱军乱了动作。 卢植神色慌急,顾不得行礼便脱口而出:“公主,你没事吧!” 他急得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死死盯着她,不顾尊卑,仿佛之看到了她以身涉险的莽撞。 “驸马,我没事。”他听到这声轻轻呼唤,晃了晃神,呼出一口气。 但是下一句,又让他的牙关紧咬。 “受伤的是阿玄!” 他一字一句,像是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话:“他是谁?你不会是为了他……” 李漪轻叹:“是看不得百姓受苦,所以才没有第一时间找你会和!” 他轻松了很多,言语间仿佛也回到了以前:“万千愚民庸庸碌碌,是非不分,殿下千金之躯,不值得。” 李漪摇了摇头,很坚定:“值得!最值得的就是了!” 天地无声,唯有巷口的风,将他眼中的人影吹动,风动心动,为她而动。 千余甲士分列,肃清街道。 河南府尹:“御林军怎么能惹出这么大乱子,赶紧将这条街道好好肃清一番。” 卢植抱拳:“上官不必着急,两支部队已经前来增援。” 河南府尹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沉重叹气,看着李漪远去的背影:“京城势力本就盘根错节,经此一事,多少牛鬼蛇神都跳出来了!” 他紧皱眉头,吩咐人守住里坊,在坊门堆积砖木,严格下令不许坊门放人入内。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而沉稳的马蹄声,从远方缓缓传来,不同于虎贲军驰援时的急促凌厉,也不同于乱军的杂乱癫狂。 蹄声动地,雷之殷殷。甲骑齐奔,潮之汹汹。万钧之锤击铁砧,千军踏节而进。马衔枚,士无声,唯闻铁蹄叩厚土,令人股战心惊。 蹄声如捣,军容之肃,援军终于到了。 36. 行台 远处的街巷尽头,一抹耀眼的红衣,冲破了狼烟迷蒙,格外夺目。 只见昭阳公主李执澜一身绯红劲装,衣摆随风飞扬,墨发高束,发间仅簪一枚红宝石簪,衬得她眉眼凌厉,身姿飒爽,没有半分寻常公主的娇贵,多了几分沙场巾帼的英气。 她端坐于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之上,身姿挺拔,目光坚定,手中握着缰绳,身后跟着数千名行台府兵,甲胄整齐,步伐沉稳,手持长矛,眉目间都是狠厉,周身萦绕着威严。 行台府兵的铠甲森然,他们紧随昭阳公主身后,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踏在布满血迹与尘土的青石板。 昭阳公主策马而来,红衣映着残余的火光,如一团跳动的火焰,午后的阳光格外毒辣,但她驱散了混乱弥散的沉闷。 到了他们跟前,李执澜勒紧缰绳,停下。 她高坐马上,拿出号令虎贲军的虎符:“奉陛下令,虎贲与行台合兵,剿灭叛乱。” 她的凤目横斜:“二姐姐,我会让五十行台兵护送你回府。” 卢植翻身上马,虽然他身上早已负伤,但在这个时候,也只能跟上。 他有些迟疑:“殿下,我有一事相求。”他小声对李漪说。 自从相识以来,他很少这般吞吞吐吐,看来的确是遇到了难事。她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皱眉低声且快去说:“方才和乱军交手时,我瞧见了乱军中,有年少时曾救过我一命的恩人,黑獭。” “他也认出了我,却不忍心伤害我,当时还为我挡了一刀。我知道,他这般心软,恐怕在乱军中……” “更何况,他们注定失败,事后清算,恐怕他在两方都难以生存。他就在公主回府顺路上……” 李漪心中清楚,这只是卢植的私情。 无论是卢植借由暂时的权势,还是请他人说情,都不可能实现,他在这个时候,只能求她。 “我知道了……”李漪思考后点了点头。 卢植感激涕零,抱拳告辞。 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李漪看着身旁仔细擦拭匕首的阿玄:“这一路杀过来,你看着不像是初次上阵!你的身份真的,只是如昭阳所说的,醉月楼的头牌乐师吗?” 李漪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盯着他锐利的眉眼看。 阿玄立马低下头跪下,露出一节脆弱的脖颈:“奴是从北境逃荒过来的……” 北境,又是这颗炸弹。 自从姜国攻下燕国之后,朝廷虽然试图掌握北境,可是军镇制度还是日渐松弛,再加上连年大旱,水粮短缺,人心动荡。 阿玄勉强勾了勾嘴角:“奴也是好福气,能够遇见公主,来到繁华的都城。” 李漪看向长街上未干的血迹,和远方高耸的红色宫墙,也不知道这话中到底是单纯的感激还是淡淡的嘲讽。 走在铜驼街上,忽然一个身影从巷口闪过——翠色袍子,瘦高个,这正是卢植所说的那个士兵。 这应该就是卢植那个救命恩人了,卢植想要他离开京城。 李漪快步追上,让五十行台兵守在巷口,身旁只跟着自己的公主亲卫,那士兵听到了声音,瞬间警觉起来,手已经放在了刀把上,转头过来,果然是一张年轻的脸,只是比卢植的黑了许多,眉眼中有风霜摧残的痕迹。 李漪率先开口:“你就是黑獭?” 这士兵无意识攥紧刀把,脊背生寒,他警惕道:“你是何人?为何知道我的名字!” 李漪将剑收起来,表示并无恶意:“是有人托我找你,是卢植。” 听到“卢植”这两个字,他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他紧握刀把的手终于松了下来,脸上带着苦笑:“他还活着就好!每次都身先士卒往前冲,都不知道后退的。” 李漪:“他现在很好!” 听到这句话,他倒是松了口气,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放松下来直接在旁边坐下,只是一墙之隔,旁边的巷子里喊杀声传过来,像是在炼狱中的安稳一角。 李漪实话实说:“他希望你能够离开京城,去外面过日子。” 名唤黑獭的士兵身上衣着破旧,他苦笑着:“我没钱了,就这一条命,你们要拿走去当军功就拿吧!” “我回不了家了……” 李漪看了秦戈一眼,眨了眨眼,在她不情愿的目光中,拿了她身上的一袋银子,沉甸甸的,抛给了黑獭。 红色的荷包划过优美的弧度,落到了他的怀中,沉闷闷的碰撞声在厮杀声中无比清晰。 李漪对秦戈承诺:“会还钱的!你这个月月俸翻倍可以了吧!” 转过头,李漪说:“往北走,回家去吧!他说你的家在北境!” 他颤抖地打开,突然对李漪行了个军礼,他跪下声音哽咽:“替我转告他,黑獭回去了,他不会来京城了,让小公子保护好自己。” 落日西斜,阳光将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身影越来越远。 李漪虽然不知道此人和卢植的过往,但是在这个乱世中,回到北境放马总比死在这里强。 在寂静中,黑猫惊起一群麻雀。 临阵脱逃的士兵越来越多了,他们只是为了发泄一时怒火,或许他们本来就是无辜的,只是在这个时刻,被当成了朝廷和北境博弈的牺牲品。 逃跑的士兵几个人一个小队,朝着城门跑去,希望能够在最后的时刻跑出城外。 回到府中,李漪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坊门,见到了正自力更生换药布的阿玄。 这段时间他总是受伤,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此人身份背景能查到的很有限,只知道做过一段时间的流民,之后就是在醉月楼卖艺为生,后被昭阳公主买了去,然后被送到了李漪府上。 帷幕遮蔽,只剩下几缕残烛摇曳的烛光,黑夜深邃,外面已经逐渐安静下来了。 按照正常进度,现在城中的叛乱都应该平息下来了,应该进展到了收拾战场的进度了。 太子现在肯定在皇帝身侧,三皇子说不定也在,李执澜应该在亲自指挥军队。 真是一群蠢货。 今夜有多少户人家,有昭阳公主的行台兵护卫呢? 将领,兵员,粮饷这是掌握一只部队最重要的三个条件。 将士要亲身训练,同浴战火,才能考验其忠心,士卒只有经过冲锋陷阵,才能不畏惧杀人,和士兵同战的将领,往往更能得到支持拥戴。 至于粮饷,行台府兵一直是由昭阳公主来维系的,她对李执澜的深浅更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李漪和李执澜其实都穷,但是李漪是投钱到了学堂中,而李执澜则是养起了军队。 李执澜有父皇的偏爱,又有女子的身份作为遮掩,在夺嫡之争中,其实太子和三皇子都在争取她,只是恐怕没有人能够明白她的野心! 或者说,看不起她的野心! 虽然她现在明面上站在三皇子身侧,可是背地里谁知道呢? 李漪反思着自己,她为什么不能像李执澜一样养起三千人的军队呢? 其实还是她考虑的太多。 即便自己有真金白银傍身,要想养活一支大军也很困难。 因为银子是不能吃的,必须换成粮食、肉类、禽蛋,其中的步骤太多,她总是想要面面俱到,思考总是很多。 就像今日,她就不能放任自己,漠视平民的生命。 可是李执澜可以踩着无辜百姓的生命上位。 帝王又争又抢才是其魅力之最,可是她做不到不顾他人性命又争又抢。 她总觉得,若是这样,她对不起她受过的现代教育,她应该保留着最起码的底线。 她看向屏风后的人影,阿玄长得和段寄奴还是有些相像的,李执澜将他送过来的目的是什么呢? 李漪不动声色地绕到屏风后,看着他惊慌失措地匆忙拉上衣袖。 他生得是极具冲击力的模样,一身蜜色皮肤,是常年沐在烈日与风沙里养出的色泽,光滑紧实得像淬了一层薄釉,衬得身上每一寸线条都愈发鲜明扎眼。 眉骨偏高,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偏浅的琥珀色,亮得惊人,可看向她的时候,总是惊慌失措。 李漪抱臂,无奈:“你还不说你来的目的吗?我都不知道我身上有什么东西,是李执澜可以图谋的。她明明什么都有了!” 阿玄的头埋得更低,仿佛是被主人冤枉了的小狗,低着头,不肯说话。 “奴真的没有目的,我也不知道昭阳公主的目的。” “那日,昭阳公主只是将我召到府上弹琴,然后您就都知道了!” 李漪又陷入了沉默,想破脑袋都没想明白。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到了李漪面前,想要为她宽衣解带,李漪却猛地后退一步:“我不需要,你还受伤了!” 听到“不需要”的时候,阿玄明显愣了,眼中受伤更甚。 李漪实在是受不了这种氛围,转身离开,决心去找李执澜问个明白。 只留下阿玄一个人在黑暗中,神色不明。 阿玄回忆起,她叫驸马的样子,她保护百姓的样子,她奋力拼杀的样子,心中一阵酸涩。 她出现的每分每秒都珍惜,可是她的爱可以给任何人,可唯独他感受不到和别人不同的。 若是,他和她相遇不是这个时候。 若是他还有以前的地位,那么她的目光会有所不同吗? 但他又不愿意,不愿意承认自己期盼着那样的关切和爱,不愿意承认自己就是那么在意那些他没有的东西。 他想要像疯狗似的咬着她的脖颈,恨不得将她一骨一肉吃进腹中,仿佛这样才能填满他那早已被刻进骨髓的自卑与不甘、卑劣与恐惧。 李漪的反复试探很简单,她想要的是忠诚。 只可惜,他给不了。 37. 歌声 乱局平息后,李漪说干就干,立即去往昭阳公主府。 去的时候,正好遇上了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前来宣旨,给昭阳公主赏赐。 李漪眼中毫无波澜。 自从她选择了不去宣阳门,她就知道这个结果了。 李执澜红唇微扬,这些价值连城的宝物,她看都不屑于看上一眼,她贴过来:“你过来干甚?是想我了吗?” 她一贯地张扬,似乎世界上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她。 李漪单刀直入:“你的人怎么还不领走?真送给我了?” 李执澜思考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玩味地盯着李漪:“不是吧,二姐姐。原来你才是柳下惠,连醉月楼的花魁都看不上吗?” 她的语气和煦,但是李漪却莫名感觉有什么阴谋。 李漪找了个借口:“我已经有驸马了,怎么能和妹妹你一样肆意妄为呢?” 李执澜轻笑出声,她向来比李漪高一点儿,此刻她微微低了头,将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笑容变得乖张:“二姐姐,你真是个老古板。” “行了,也不跟你卖关子。他不是眼线,就是随手丢给你的人,要杀要剐随你,反正钱我都交了。” 李漪还是不愿意相信:“你这么好心?” 李执澜难得拉下脸:“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 小凤凰炸毛还是很难得一见的,不过这时机可要抓紧,她赶紧开口:“好了好了,相信你还不行吗?” “这还差不多!” “那个小哥可是一心为了你呢,好好待他,也是怪可怜的!”从李执澜嘴里吐出的这话,倒是让李漪震惊。 在和李执澜没有什么利益冲突的时候,她对李漪的态度从来不差,可是她对无用之人的态度可是冷若冰霜,阿玄居然能得到她的青眼? 虽然李漪依旧半信半疑,可是李执澜接下来的话完全抓住她的注意:“既然你也不爱什么儿女情长的,那我们换个话题——最近太子在朝堂上极力劝父皇设立在南北各军设立‘监军御史’,说是要以防军队动乱,可是明眼人都看出来了,他无非是想要染指兵权罢了。” 如今坐在高位上的皇帝,可不是什么昏庸无能之辈。 虽然天下已经承平日久,可他一直牢牢把兵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太子和三皇子手中的亲卫,甚至还没有她这个公主多。 他可能认为女儿没有什么篡位的可能,宁愿把重兵交到昭阳手中,也不愿意在昨日如此危机时,让太子和三皇子的人担任平乱主力。 李漪思考之后,才不急不慢回答:“如今御林军在你手中,边军多是由当地豪族控制,太子想要插手,无非是怕边军不好操控,影响到他顺利继位。” 李执澜点了点头。 “不过,他这个提议大概率不会被采纳。如今北境正在乱着,虽然镇将应该很快就能平定战乱,但总归不好插手当地的事情。” 李执澜再次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行止间自有一派风流,抬手给自己斟了一盏凉茶,她抿了一口。 “我的愿望,你知道吗?” 李执澜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吃没吃饭一样,但是她垂眸掩去的野心,在她周身熊熊燃烧,她本就骄傲如凤凰,自然是自信自己做什么都可以成功。 她的声音经过了淡茶的润泽,更加清亮,随着杯盏置于桌上的响声,打破了李漪踟蹰思索的谋划。 在书房中,熏着暖香,光透过珠帘,落在地上斑驳一片,稀碎的光影似乎也在不安地跳动,透着些孱弱和不安。 “天家嘉奖,无非富贵二字。”李漪扭头,看向站在身后的昭阳:“奖赏过重则生跋扈,奖赏不足则有怨望,其中分寸只能自己掂量。令其饱而不足,下面人这才能始终效命王事,也是保全良臣的办法。” “你想要控制军队,我有个办法!” 这个法子就是军衔。 早在战国时代,商鞅在秦国定制二十等爵,将整个民、军、官混为一体,将士兵纳入了衔级体系,制定出普及于整个秦国的阶级制度。 当时就通过甲胄的不同形制,表明军中阶级的差异。 “把各官的衔阶绣在战袍和头盔上,只要还是身着甲胄,就能让周围的兵士认出来,迅速列阵继续作战。”李漪轻声说,“你觉得可行吗?” 李执澜慢慢走过来,裙摆拂过书案上,发出稀碎的声响。 “这和以往的有何不同?” “日后任职与俸禄,以军衔定官俸,以职位定加禄。”李漪补充了一句。 如此一来,李执澜明白了。 如今李执澜手中有的是银子,缺的就是人才。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想要从世家手中,将军事人才收拢起来,差的东西可就太多了。 虽然她现在手下已经有两千人的士兵,但是真正的精兵强将,能够放在战场中去冲锋的,能够一人配备三匹马的士兵,却还只是不过两百人。 而这两百人中,太多人有北地背景了。如今北地谋反,朝堂下旨,原来的燕国人不得任四品以上将领,李执澜军队中的上升通道被堵死了。 她收揽北地游侠,本就是为了作为中层将领培养的。 北人生长于边地风霜之中,惯于征战骑射,论野战敢战,远非南方承平之兵能敌。 李漪这个提议,不过是让李执澜能够有法子笼络住手下的兵罢了。 上有政策,下面自然就要有对策。 李漪其实也有自己的私心。 虽然她已经从难民营中将孤儿收拢起来,在原护国寺开创义塾,去教育这些孩子,但她们一直没有很好的方式进入朝堂。 人才的收获期往往长达十年二十年,若是李执澜能够破开一条口子,她就一定会面临人才根本无从缓解眼下饥渴的问题。 只要她的人能够进入权利中枢,就算以后她在外游山玩水,也会保持自己的影响力。 “而且,这法子还能提升军队的战斗力。” “沙场上瞬息万变,尤其是两军相接,谁能保证长官 一定能安然无事?”李漪娓娓道来道:“在军官甲胄上做个标记,即便士卒找不到自己的长官,也能知道该听谁的命令。” 朝廷局势波涛暗涌,只希望派出去的将领能早日平定战乱,事缓则圆,任何改革的步子都不能迈得太大,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事缓则圆,这件事还是不要触及父皇现在的怒火吧!北境的事情,已经让他有些烦心了!” 李漪叮嘱了一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如今她在君王面前,几乎算得上透明人了,太子最近也没来烦她,她也乐得自在。 初夏的风卷着庭间的绿叶,漫过湖心望舒亭的青瓦,也拂动着亭外廊下立着的身影。 李漪回府后,换了身一袭月白绣折枝海棠的襦裙,未带过多侍从,只孤身立于廊柱旁,目光轻轻落在亭中那个抚琴的男子身上。 不得不说,他的确很擅长抚琴,李漪这十几年人生中,也有一部分时间在学习琴棋书画,可是却无法做到他一样好。 哎!李漪安慰自己,不是人人都可以这么好的。 心底却还是忍不住有些嫉妒,她真是服了这些天赋怪,怎么她身边的天赋怪就这么多呢! 阿玄端坐于亭中石案前,一身墨色锦袍,墨发用一支简单的木簪束起,阳光照在他琥珀色的眼眸中,格外闪亮。 垂眸抚琴时,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神情专注得仿佛这世间万物,唯有指尖的琴弦与心底的旋律。石案上的焦尾琴泛着陈年古木的温润光泽,他很爱惜这把琴。 风过亭檐,檐角铜铃轻颤,一声极轻的脆响过后,阿玄才发现来人了。 他变了调。 初时琴音极缓,极轻,似清风拂过竹海,沙沙作响,又似远山间的雾霭,慢悠悠地漫过来,时而轻拨,时而轻按,琴弦震颤间,音声婉转,三日绕梁。 他曾在乱兵之中,为李漪挡下劈过来的刀刃,也曾在我安抚百姓疲惫不堪时,默默递上一杯热茶,如今,又用这一曲琴音,为她抚平心底的烦躁。 李漪闭上眼,任由琴音漫进心底,那些宫廷的倾轧、身份的束缚、百姓的期盼,此刻都变得柔和,唯有琴音相伴,唯有清风拂面,岁月仿佛在此刻静止。 他随着琴声低声吟唱: “朔风其凉,河水汤汤。君子有难,心之忧惶。我身匪石,焉能相忘?赴彼洪流,以护君旁。 水波浩浩,身逐寒涛。命轻若羽,义重如瑶。一逝不返,魂断兰皋。君其安渡,勿念我劳。 苍天悠悠,哀我人斯。生为君来,死为君辞。芳骨沉水,香息难追。千秋之下,铭此相思。” 李漪突然睁开眼,皱着眉头:“这是什么歌?” 他有些疑惑地望过来,似乎并不明白李漪反应如此之大的原因:“这是北方传过来的歌,听说是从北部六镇逃难过来的人传唱的,我觉得调子好听,就斗胆演奏了!” 李漪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将段寄奴的身影摇出脑海,轻声说:“这首歌太凄凉了,下次还是不要唱了!” 38. 流萤 北风凛冽寒凉,河水浩浩荡荡。你身陷危难,我心中满是忧惧慌张。我心并非顽石,怎能将你轻易遗忘?甘愿投身滔滔洪流,守在你身旁护你无恙。 水波汹涌无边,我身随冰冷波涛浮沉。性命轻如鸿毛,情义重似美玉琼瑶。此去一去不回,魂魄断绝在长满兰草的水边。只愿你平安渡过劫难,不必挂念我一身辛劳。 苍天高远辽阔,可怜我这般痴心之人。这一生为你而来,这一死为你而别。美好身躯沉入水底,芬芳气息再难追寻。纵使千秋万代之后,也会刻下这一段刻骨相思。 这首歌中的感情实在让人伤感,李漪叹了口气,北方民歌向来直白浅易,这首歌中的女子,实在是让人感动。 只是,为了爱情而死,无异于自己画地为牢。 她绝对是不会做这样的人的! 听到李漪的命令后,阿玄颔首称是,却也宽慰道:“今年暑热逼近,公主保重身体才是。” 庭院的芭蕉青绿一片,夜幕之下渐渐升起了流萤。 李漪难得起了些兴趣:“阿玄,你抓过流萤吗?将之抓入布袋中,在夜里,就像是伴着流光,行走在银河中。” 阿玄愣了愣,随后缓缓摇头。 李漪轻笑出了声:“那正好,我也没抓过。一起吗?” 夕阳逐渐垂落,云团染上了金色,李漪回头,黑发在他的眼中,也变成了金色,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 她伸出手,想要将坐着的阿玄拉起来,可是一不小心错估计阿玄的重量,反倒趔趄一下。 下一瞬,一只手就稳稳扶住了她,脑袋顶上也传来焦急的声音:“公主,您还好吗?” 待到她稳住了身形之后,他才慢慢放开。 “我们一起!只是我没抓过……” 阿玄期待地看着她,他本来就生得俊俏,虽然皮肤不是贵族世家子们推崇的白,但是一身蜜色皮肤却更加衬得他的眼眸明亮。 此刻这样一笑,眼角眉梢的冷都压下去了,难得有了些青年的明朗。 李漪被这样信赖的目光看着,也多出了些责任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走吧!我们去东市!” 还没等到阿玄反应过来,李漪就牵着阿玄的手,抬步向前走去:“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走吧,我们去挑纱布。” 还对身后的人说:“你们不用跟过来,人多,流萤就不见了!” 其实府中库房自然有纱布,但是,看着阿玄听到扑流萤的茫然的眼睛,她突然想到,自己身在皇家,从出生开始,自然也是没有这种活动的。 其实是她想出去逛逛了。 按照惯例,公主只能出降后才能设府,可是因着这些年父皇格外不信任儿子的缘故,她和几个受宠的公主在及笄之后,就能自己开府建军。 相应的,在前几日那种混乱中,公主更应该第一时间出现在皇帝周边护卫,才能得到皇帝信任。 可是,她既然已经选择了,那就应该承担相应的后果。 她以往一贯是挂着温和宽容、纯孝的标签的,这次,她上了陈情表,帝王还没回复,就已经可以看出帝王的态度了。 她惹了父皇不满! 李漪一本正经地说着,阿玄将信将疑地跟着。 在集市的最繁华处,四周人声喧哗,李漪让阿玄随意挑:“有什么喜欢的吗?你随意挑!” 阿玄犹犹豫豫:“殿下,您带银子了吗?” 李漪笑出了声:“当然!你放心好了,不会拿你抵债的。” “小店新到的江南云锦,最衬您的身份!”又眼力见的小厮立马上前推销。 两人穿着虽然已经尽量低调,但是身上的料子都是好货,见多识广的小厮立马围了过来。 阿玄这时候居然没有展现半分窘迫,应对自如,显然是没少见这种场景。 夕阳逐渐隐入屋檐,灿烂霞光寸寸消退,夜间的星子一点一点的。 即将转出街口时,一名衣着华贵的女子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藏着试探:“敢问可是公主殿下?” 李漪迟疑点了点头。 只见街角处,一名身着鹅黄襦裙的女子,正提着裙摆,快步朝她跑来,发丝微乱,却难掩眉眼间的精致与温婉。女子身后跟着两名侍女,手中提着精致的礼盒,神色间满是恭敬与急切,显然偶然撞见,一时太过欣喜。 待女子跑到近前,气息微喘,连忙屈膝行礼,姿态恭敬却又带着几分亲昵,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难掩喜悦:“民女高涛,见过公主殿下。今日能在此撞见殿下,民女真是太欢喜了!” “多谢公主救命之恩!” 一旁的阿玄微微垂眸,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知晓,这位高涛姑娘,乃是长安之乱中,被李漪救下的贵族女子。 高涛站起身,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湿意,语气恳切:“殿下,自长安之乱后,民女便一直想登门拜谢,却得知殿下事务繁忙,不敢贸然打扰,只能时常派人打听殿下的消息。今日偶然在此撞见,真是天遂人愿。” 她说着,示意身后的侍女将礼盒递上,“这是民女亲手打理的一些薄礼,皆是些上好的药材与点心,不成敬意,还请殿下收下,也算民女略表寸心,报答殿下当日的救命之恩。” 侍女将礼盒递到内侍手中,显然是用了心思准备的。 她继续道:“民女在城外寒山寺以公主的名义捐赠了香火钱,祈求佛祖保佑殿下。” 在这个时代,贵族女子做善事,都是捐香火钱。却看不见天子脚下,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人。 李漪叹了口气:“是本宫的职责所在。只是本宫不信神佛,若是可以,姑娘不妨将这些钱拿去施粥,若是帮助了百姓,也算是为国效力了!” 高涛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有些不知所措,她只是按照一代代传下来的方式表示感谢,但是很显然,李漪并不是很开心。 高涛再次屈膝行礼,恭敬地目送李漪转身,直到看着她与阿玄一同登上车架,看着车马缓缓启动,朝着城外的方向驶去,才缓缓直起身,她站在街角,望着车 马远去的背影,在心底暗暗发誓,她一定要按照公主所说做好。 此刻夜幕已经挂在了天边,晚风轻轻吹过身侧,芦苇窸窣。 阿玄静静坐在她身边,轻声道:“殿下当日救她一命,如今倒是换来了一份真心相待。” 李漪轻轻点头,语气温和却坚定:“人心换人心,我从未想过要什么回报,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只是,她们都太稚嫩了!” 姜国多的是孝子,少的是忠臣。为了一家一族的利益,置朝廷国家利益而不顾,实在太正常了。 一个世家女子,高涛其实并不能做什么。 李漪很早就明白,要想逆天改命并非不可以,但绝不能蛮干。只有投身历史之中,顺着大势走下去,才能在关键时刻出手,扭转乾坤。若只是一个冷眼旁观的看客,即便带着百度穿越过来,也别想有什么作为。 李漪只是想要以自己小小的力量,掀起一丝涟漪。 现在世家,说得好听,守的是礼法文脉,非一姓一氏之私兵。实际上,六镇军人、普通百姓在他们眼中,是贱民。 私下静谧,一派祥和。四周却没有萤火。 阿玄左顾右盼,却也不知怎么办。 或许真是运气不好? 李漪微微一笑,虽然从河边拉了一只小船过来,她轻巧地迈上船,牵着阿玄的手。 然后用桨推了推岸边,小舟便晃晃悠悠地沿着溪流,飘向星光月光的波光粼粼处。 行于其间,不像是在小河中,更像是身处天河,无垠星影。 只是还是没有萤火虫。 阿玄突然福至心灵,低眉一笑,长袖一振,船桨扫过一片芦苇。 下一瞬,无数萤火升起。 漫天流萤无声,萦绕在小舟旁,舟中两人相视一笑。 阿玄看得痴了。 李漪轻笑:“还不快抓?” 等到抓满了一袋子,她解释:“腐草为萤,看来你也知道!” 阿玄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有些傻傻的。 李漪没有贪玩,也没有多留,只是小心翼翼地将流萤收进一只透气的素纱小囊里。 回府后,李漪将这袋萤火虫,托身边的嬷嬷送给了陛下。 果不其然,得到了皇帝的赏赐。 李漪知道,这件事算是翻篇了。 众人皆知,皇帝是杀兄囚父上位,可是很少有人知道,陛下和他的兄长,其实在少年时也曾一起扑流萤,一起逃课,一起挨训。 龙椅上的帝王,在李漪幼年时,曾经提过一句废太子的事情,说的就是扑流萤。 每当小时候的帝王扑空了,垂着小脑袋,一脸委屈的时候,他的哥哥便会走过去,轻轻揉一揉他的发顶,再捉一只流萤放到他掌心,轻声安慰:“没关系,已经很厉害了,你看,这不就捉到了?” 或许是骨肉相残的悲剧太过触目惊心,陛下很重视骨肉亲情,她这次让陛下寒了心,只能做些东西,勾起陛下对兄弟的思念,表示自己的孝心了。 39. 画像 金色沉香炉中袅袅沉香依旧,一切仿佛和一年前并没有什么变化。 只是,就在刚才,前线传来急报,北部首领赫连决斩武川镇将,将北部六镇全部收入囊中,现在军队朝着充州来了。 我军不敌,节节败退。 朝堂上,山雨欲来风满楼,百姓间,肃杀之意顿生。 京城才刚刚闹过兵变,现在居然又开始了。 李漪准备出门施粥,阿玄特地也带上了刀:“公主,还是多带些人吧!,又五个年轻力壮的护卫就在院外。” 李漪点了点头,现在从北地逃难来的难民越来越多,如今京城大街小巷,乞丐的数量都多了不少。 阿玄在身旁:“人多生乱,多带些人总是更安全些。” 不少人已经开始收拾行囊,准备往南边逃难去了。 学堂停课,衙门灯火通明,宫中已经传来了议和的呼声。 彻夜不停地议事,商量出来的结果,是迁都、封王、和亲。 姜国向来势大,从开国五十年来,第一次遇到这般棘手的局面。 李漪知道,若是和亲,她的几个妹妹一定是其中人选。 李漪对“和亲”这两个字,一直都格外害怕,幸好现在和卢植定下了婚约,要不然这苦差事肯定落到她头上。 战败之国的和亲,能有什么尊严可言呢?估计再次开战的时候,第一个祭旗的,就是和亲公主。 她叹了口气,为自己的几个妹妹祈祷。 尽管事前得知了难民的数量很多,但是真正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李漪还是震惊了。 在粥棚之外,从城门口刀远处,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放眼望去,根本找不到头。 来这里的都是北地的人,大多操着一口带着口音的地方方言,李漪也听不懂。 好不容易找到个能说官话的,却已经饿得面色发白,喝下一口滚烫的粥后,他才开口:“多谢小姐,多谢……” 李漪连忙打断,生怕他一口气喘不上来:“不必客气,这次的叛军来势汹汹,能到这里,也是你的机缘了!” 那人抹了把脸,有些哽咽:“家中十几口人,只活了我一个……” 身旁的阿玄见李漪沉默地低下头,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也是长长叹了口气。 如今天气暖和,至少这些人现在不会被冻死。 李漪一路神情悲伤,一路上都没什么言语。 …… 北方此时刚建立的燕国,这篇土地上就像新破土的春芽,带着勃发的希望和生气。 年轻的君主赫连决,相互正午前蓄势的太阳,带着耀眼的光芒,眼中藏着热烈的野心。 草原上成长起来的部落,个个都是吃着狼心豹子胆长大的,他收复这些人花了不少气力。 以骁勇著称的部落,他就以一人之力单挑,以身入局收复人心,他降服了脾气最差的马,也降服了脾气最差的人。 他将各部落和燕国旧部编在一起,一视同仁。 他不容他人分自己盘中餐,他扩张的欲望从未止息。 可是年轻的君王心中却又有遗憾。 所以他从西域接来了讲经的高僧,为心中人修建佛塔,在高七层的佛塔中,日日供奉。 他命令宫人画像造像,可是无人能够画得像他心目中的那个人。 他觉得,她飘飘然,不属于尘世,总是和世界带着隔膜,就像她不是真正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所以画师便向神仙卷取经,超凡脱俗。 飞天仙子,结合佛国特点,斜抱琵琶,清雅无浓艳颜色,仿佛是天宫中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可是赫连决一见了这画,便面无表情地撕碎了、 “重画!” “一点儿都不像。”他似乎没有表情,可是他很生气,“她是人间女子,她身上带着悲悯,但是不是泥塑的菩萨,她是人,她有欲望,她是有色彩的。” 每一次,画师呈上来的画像,没有一次能够让他满意,赫连决一次次破开自己想要封存的记忆,从她死亡的点点滴滴中,去寻找她在世时存在的色彩。 试图从冰冷的忘川水中,打捞起她孤苦无依的身体。 每一次描述,都是在撕裂。他的心口越来越疼。 刮骨挖心的痛苦,让这位素来如老虎豹子一样矫健的君主,第一次感到疲惫,第一次觉得无可奈何。 他亲自写下悼念她的诗歌,让翰林院润色,让传令官传唱。 这能让在地狱幽冥中生活的她听到吗? 她下辈子,还愿意和他做夫妻吗? 身边的亲近侍从都知道,自从登上帝位,他的手段越来越纯熟了,这似乎是受到了那位女子的影响。 因为那名女子的救命之恩,朝堂中最顽固的老臣,都在帝王做出一些惊世骇俗的举动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都知道,燕国和姜国,本就不死不休。 一场战火,必然在血海深仇中烧起来。 有人想要劝慰,说:“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够活下去的。” 却被年轻的帝王讥讽:“她的首饰,衣衫都在水中,她生前经历了什么,真是难以猜测啊!” 帝王的愤怒如烈火燃烧,只是在这烈火中,也存在着破碎的哀恸:“果然,是姜国的士兵,是那群畜生,他们……” 他的声音哽咽,像是喉咙中藏着刀锋,字字都经过巨大的痛苦。 他不敢说,他害怕,他害怕她在言语中,再次受伤,死后不得安宁。 他看着自己画上的倩影,他只恨自己不会舞文弄墨,他不能将她的身影留下来,他看着自己画中人,死死抱着自己的画,日日和自己一同睡去。 仿佛这样,画中仙子就能进入自己的梦中,那个时候,她还没有破碎,她还是那个机敏的女子。 她的佛堂,修得高大精美,他所有的哀伤,都封存在其中。 他在外依旧是那个无坚不摧的君王,可是在其中,却是他不容腐朽的记忆。 只是他时刻被地狱之火灼烧,这把火,借由灭国之恨展开,现在成了助长君王怒火最好的柴薪。 死心塌地的爱恋,不可代替相思起。人间帝王妄想同爱人分悲喜,一片真心绚丽,却不得神佛回应。 他耗尽一生的痴迷,只是求一丝怜惜,他倾尽所有的爱意,却只是一刻同沉溺。梦中醒来,掌心汗湿,胸口像是被一只手掏空,怅然若失。 君王又要南下了,只是这次,剑指充州,充州过后,便是广阔的平原。 无人能够将这场火焰扑灭。 大军调动,战马配上马鞍,甲胄上身,杀气腾腾,六镇的怒火从未停止燃烧。 后宫冷静如庙宇,暖 香也暖不了后宫寒冷。 年轻的君王,每日只会抱着画像睡觉,身旁没有人侍奉,也无人敢劝谏。 曾经跟随君王起家的王虎将军曾经说过一句:“大哥,嫂子也不希望你这样啊!你这样守节,她也看不到啊!” 还是身边的谋臣看出来了,死活捂着王虎的嘴,在君王冰冷的目光中退下:“你傻啊!陛下现在坐拥四海,就那白月光,朱砂痣了。若是他只是我们山寨的大哥,他或许只是心中念想,可是现在他是天子,案例说天子应该无所不能,但是他却在嫂子这件事上,失败了。招魂都行不通,可不是更加不可得。却想要得到。” 他们这些老人都知道,赫连决那时候,恐怕最想做的,不是北上打出旗帜得胜,攻城略地,而是在那个被她打晕的时候,和她并肩作战。 可是命运就是如此捉弄人,那个叫李漪的女子,有着上古传说中一样的品质,和晋文公妻子一样贤能,为了帝王的霸业,愿意赴死。 关于他子嗣不丰的议论,他当然知道,可是他就是不屑。 他手掌太阿,乾纲独断,再加上他素来自认为寿数绵长,他一直不紧不慢,似乎眼中除了战争什么都不剩了。 朝臣的希望,还是太急迫了,他们想要逼着君王让步。 赫连决被第十个想要撞柱而死的人威胁后,终于退了一步,他发出诏令,决定寻找在民间流落的先帝的弟弟,他的皇叔——赫连玄。 若是找到了,也算是后继有人。 后宫中,也不乏有人想要模仿那幅画像,可是又有谁能够按照画上的人来长呢? 年轻英俊的君王只有在面对那幅画像的时候,放下了一直以来的冷静审慎,而只是一个被往事击中的凡人。 午夜梦回,他总是想要问那女子:朕年轻有为,英俊无双,为何她不愿意来梦中看一看他呢?哪怕是一眼。 世间还有比他更好的男儿吗? 也有人总是胆大包天,想要赌一次富贵。 千方百计寻来和那位面容相似的女子,想要送进宫中,博君王一笑。 只是那夜,他刚踏入府中,便一眼望见床榻之上,静静躺着一名陌生男子。 眉眼、轮廓、鼻梁、下颌,竟与他年轻时有七八分相似。 下一瞬,帷幔微动。 君王含笑自阴影里走出,步履缓慢,却像一头在巡视领地的凶兽,每一步都踩在人心最脆弱的地方。他抬手,不轻不重地落在大臣颤抖的肩头上,力道却沉如刀锋,抵在待宰羔羊的颈侧。 “你素来偏爱这副容貌,朕记着。”帝王声音轻缓,笑意却不达眼底,“这人,是朕特意为你寻来的,赏你。” 大臣浑身僵冷,一句话也说不出。 君王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你若不肯收,无妨。你家中夫人,想必会喜欢这般年轻貌肖之人——毕竟,你已经老了。” 一语落定,满室死寂。 再无人敢多言半句。 大臣至此才真正明白——帝王早已将他的一切捏在掌心,身家、妻小、喜好、软肋,无一遗漏。 那不是恩赏,是敲打,是驯服,是明明白白告诉他: 你的命、你的家、你的模样,皆由朕掌控。 从此,殿上大臣再不敢有半分异心,只剩俯首帖耳的温顺。 40. 时局 人们都很质朴,一场战争露了怯,便知道你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只是一场战争失利,却溃散千里,西边的柔然也来踩上一脚,狮子被狼咬伤之后,连虱子都蜂拥而来。 此时的姜国,可以算得上是内忧外患。 边关羽檄传来,不过三月,三个州的求援都摆在了龙案上,边关的风沙混着血色墨色,像是伤口凝结后,形成的血色痂凝成褐色。 西南年年征战,军力大不如前,兵甲破旧,粮草匮乏,满朝文武忙着北边,只有卢植愿意主动前往。 君王给了三万人,其实能战的士兵不过四千,其他都是老兵之躯,青黄不接。 君王许诺,只要战争结束,便能够完婚。 西南连年征战,兵甲破旧,粮草匮乏,士卒疲敝,军力早已大不如前。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聚在北境六镇之乱上,无人愿接西南这个烂摊子,唯有卢植主动请缨,愿往西南收拾残局。 君王只拨给他三万兵额,可明眼人都清楚,其中真正堪战者不过四千,余下尽是老弱残兵,青黄不接,形同虚设。 天子只给了一句承诺: 平西南之日,便是你与公主完婚之时。 出征前夜,李漪私下对卢植细说后方部署: “这是我府中的青衫医,是我私底下养的。只有明面上的十人是在公主府档案中,为最高级。此次我给你五人,其余医士皆以医术品阶定秩,自下而上共分五级:全科医生、主治医生、医师、主任医师,再由主任医师中择选大医政,统管医事。之下再设见习医生、医学生两等,作为后备。 按规制,全科医生配三至五名护士为辅,主治医生配五至七名。他们是战地医馆的中坚。 川蜀地区高山纵横,贼寇分散,还需要深入研究。青衫医只在每一处驻地派驻一名医师坐镇,统筹伤患救治。希望你们能平安归来。” 按照常理,李漪肯定不会把手里的精华部队给出去,但是如今的局势实在是不乐观,她都害怕,万一卢植挂在外面了,她怎么办? 不会被送去和亲吧? 朝堂之上,空谈多于实干,太子三皇子耽于争斗,只有昭阳公主还是能打仗,可是如今赋税收不上来,徭役繁重,百姓发的负担太重了。 一个不小心可能又会激起民乱。 如今是夏日,大的兵灾之后,也会有大的疾病出现。贫穷随着混乱到来,超重忠臣,却仍然是争论不休。 可能所有人在最开始,都没有意识到北部六镇的作用,轻敌骄兵,唯有权力让他们沉迷。 昔日的大国,如今垂垂暮老,就像是这片土地上更迭不断的王朝一样,被苍蝇蚊蚁啃食。 纵然朝中还有抗战的声音,可是众人都说姜国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如同残灯,可能一阵风吹过就被灭,皇宫之中,也不得安宁。 当真从来都没有停止,君王的身体也不行了,救济复发,气血不畅,宫中的夜里,总是风雨不断,下面纷争不止。 如此乱局之中,若是不能让北方的虎狼之师停下脚步,恐怕最终只能落下个国将不国的下场。 和亲,几乎成了主流。 李执澜很快就被推上了这个位置,因为她没有婚约,也因为她的年龄合适,更是因为她的存在已经威胁到了太子和三皇子的地位,他们都想要送走这个妹妹的同时,吞下她的行台兵。 李漪被宣入宫中,陪伴在李执澜左右。 她一向觉得宫墙压抑,此刻竟难得以几分欣赏的目光,望向眼前这片朱红连绵的宫阙。 姜国尚赤,宫墙、殿柱、陛阶、仪仗,触目皆是沉郁而庄重的正红,一眼望去,盛大得近乎灼眼。 可对于她这样公主,在其中长大的羔羊,总是一日比一日难熬,因为这普天同庆的正色,早已不是喜庆,而是凌迟人心的酷刑。 李漪侥幸躲过一劫,夜里给父皇送去汤药,庆幸他着急把自己嫁出去。 却无意中听到了皇帝和丞相的对话。 皇帝的声音已经变得急促:“幸好朕还能活,若是此时传位,公主和亲的耻辱就会落在新君头上了,那时候,新君恐怕地位不稳。” 李漪暗暗想着,原来您也知道这件事情不光彩啊! 或许是男人之间的“惺惺相惜”,他坚持着:“这个骂名,就让朕来担着吧!免得儿子们再被污名所累。” 丞相宽慰道:“太子殿下宅心仁厚,虽然初次接手政事,但也很快上手。” 皇帝叹了口气:“若是老二还没有婚约,其实她才是最好的人选。朕的昭阳,是朕的心头肉啊!她最像我!” 殿外的内侍,听到这句话,都尴尬地不敢抬头,李漪微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在意,依旧恭敬地拿着汤碗,站在门外。 丞相却也宽慰道:“和亲,不过是权宜之计。太子殿下和昭阳公主一母同胞,想必日后一定会奋发图强,接回公主。” 和亲,不过是把公主的性命放在火上烤,压榨着女子的骨血,只为了给姜国换来更多的喘息机会。 两线作战对国家的国力开支太大了,财政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将食盒交给公公后,她转身离开,不想再去看望这个恶心的君父,前去寻找李执澜。 李执澜倒是没有想象中的颓废,反而一如既往,只是现在手中拿的不是刀兵,而是针线。 墨云压城,倾覆宫阙,暴雨鞭笞着红色的宫墙,飞檐上的小兽接住了润泽众生的水滴,却有让九重宫阙都弥漫着水雾,每一片琉璃瓦都被践踏着。 她这时候很平静,可是她身上却丧失了欲望的味道,这是她平日里和李漪区分最大的地方,现在却好像也被磨平了棱角。 李漪抱着她,忍不住还是流下了眼泪,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小女孩之间的友谊总是格外动人,虽然姐妹之间也有争斗,但是她们是同病相怜的姐妹,是一起长大见证对方成长的亲人。 李执澜回抱着李漪纤细的腰身,感受着姐姐身上的体温,拍了拍她的后背。 昭阳公主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 她拿出棋盘,说着摆了一局。 “棋家有云:金角银边草肚皮。” 李漪和她相对而坐,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点,先落一子,抬眼望向阶上的李执澜。她一身浅素宫装,即将北去和亲,眉宇间凝着轻愁,却依旧说得认真。 “我这些年,虽然只是四处行走,观天下崩乱,窃以为姜国江山,亦可如棋局一般,划为四角、四边、一腹心。” “关中、京洛、江东、巴蜀——此天下之四角,是为金 角。 四角之间,横向相连者——并州、冀青、荆襄、汉中,是为银边。” 她指尖轻点,一一落定: 并州,绾毂关中与京洛; 冀青,连接京洛与江东; 荆襄,贯通江东与巴蜀; 汉中,控扼巴蜀与关中。 本是散乱山河,经她一语一划,竟如棋盘般经纬分明。 “再加河南腹心一块草肚皮,一共九区。九州关隘,皆可固守;天下孔道,皆能往来。是以自古治乱兴亡,从不超出这九格之地。” 李漪微微倾身,眸中光亮渐起,索性从坐榻上起身,垂眸静听。 李执澜声音沉定:“我的划分,一在山,二在水。 山脉之重,在于阻隔,却又留一线孔道——如太行八陉、秦巴栈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江河之要,在于通达,却需扼守渡口——如黄河之孟津、蒲津,长江之瓜洲、采石,淮水之颍口、涡口、泗口。得山川者得险,得江河者得势。”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 “有山,则可守、可养、可蛰伏;有水,则可攻、可掠、可图天下。我所言四角四边,皆为此理。” “先说关中。” 李执澜指尖落西,“秦祖龙由此兴,山河四塞:南屏秦岭,西据陇山,北临大漠,东控华山、崤函,外有黄河环绕,内有沃野千里。地势居高临下,倾压关东,故古人有言——得关中者,得天下。” “可关中天灾连连,饥馑遍野,如今已是残破之地。”李漪轻蹙蛾眉。 “二姐姐所言极是。”李执澜颔首,“关中虽为金角,却已枯槁,徒有其形,无其实力。” 她再指北:“次说京洛畿辅。古燕赵悲歌之地,依山傍海,三面险固,南控中原。燕山横亘,居庸、山海、古北、喜峰诸隘,锁死北燕之路;太行为臂,紫荆、倒马、井陉、滏口诸口,扼住东西咽喉。昔日燕赵能独立抗秦,非独勇也,实地势天成。” “若能守得住,此亦不忍弃之重地。”李执澜轻叹。 李漪却轻轻摇头,想到自己在青州的遭遇:“守不住。河北豪门坞壁林立,私兵自重,政令不下乡;自燕国入寇、六镇兵起,连遭屠戮,士民流散,元气尽丧。此处已是死局。” 李执澜叹了口气,字字如刀: “江东百年无大战,士族盘根错节,门第根深。朝堂之上,高官半出其门;郡县之内,吏掾皆其门生。秦晋之地,一举人便可震动一方;而江东,进士牌坊连绵成林。公家之令,不入势家之门。” 四角之中,去其三。 李漪轻声道:“如此,只剩巴蜀了。” 李执澜指尖重重一落:“正是巴蜀。 巴蜀踞长江上游,四围崇山峻岭,险过天下诸地。东出,唯三峡一道,夔门、瞿塘扼守;北上,惟栈道一线,剑阁、金牛控险。四面皆塞,易守难攻,一州之地,可蔽千军万马。且蜀中沃野千里,号称陆海,水旱从人,粮秣自来充足……” 李执澜缓缓俯身,将棋盘中的棋子拾起,抬眸时,眼中已无半分空谈天下的疏阔,只剩沉肃如铁的决断。 “如今,一定要让卢植将西南平定下来。” 昭阳公主定定地看着李漪,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感情。 41. 情分 李漪平日里挂着假惺惺的笑容,可这一刻的泪,是真心的。 她察觉到了不安,可是还是不想细想。 所有皇子公主中,她与昭阳最为亲厚,称得上一句姊妹。 她是那个在多年繁文缛节中,会用温暖柔软的小手带着她一起去偷偷玩耍的妹妹。 是那个会小心翼翼为她处理伤口的小妹妹。 皇宫的一方天地犹如一方荷塘。 外人能看见的只有碧叶连天,风光无限。 都想要踏入其中寻找可以自己的一方天地。 可权力的最高处,拢共就这么大点地方。 人人都想摘得最高的花朵,都想要得到最顶尖的位置。 在这皇宫之中,失败之人是不允许存在的,不进则退,不比则亡。 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也逃不开这命。 或许有时候真的是命运的安排吗? 皇宫中,灯火在盛夏的大雨中忽明忽暗,就像是垂危者的脉搏,一道闪电劈开苍穹,照亮的只有森冷的宫墙,宫墙四四方方,横斜开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世界。 里面的人在说着自己的临终遗言。 …… 又是三个月,当天气转凉的时候,暖阁中的帝王猛地攥紧了手中的战报,西南之乱平定,但是卢植失踪的消息传了回来。 战报被揉乱,烛火将他愈发佝偻的身形定格在了龙榻上,影子随着风乱动。 李漪挪动着步伐,走向宫墙。 明明只是三个月,但是却发生了太多事了。 阿玄在某个礼佛的清晨不知所踪了,昭阳公主马上就要和亲了,北边的燕国连克十五城之后,终于答应了昭阳公主与惠王的和亲。 惠,柔质慈民曰惠。 据说刚找回国的惠王承担着延续宗庙的责任,身为同帝王一起长大的皇叔,他一力促成了和亲,为了两国民生,也为了给新生的燕国稳定根基。 婚期定在了十二月。 宫墙之中,隐隐传来了哭声,不知道是哭泣南边死去的将士,还是在哭泣自己的背井离乡。 李漪想要踏进父皇的御书房,毫不意外地被拦了下来:“公主,陛下有旨,不得入内。” 熟悉的环节,她认真地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 李漪转过身,在庭院中跪下。 雪白的狐裘沉甸甸地落在地上,拉出一道雪白的伤痕,李漪缓缓跪伏,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 “儿臣请求为驸马为驸马服三年斩衰,望父皇恩准。” 得知卢植身死的消息之后,李漪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回过神来,已经条件反射地开始盘算,她立刻就想到了和亲的对象可能发生变化。 帝王终于召见她的时候,已经不复以往温和:“老二,你还记得自己公主的身份吗?我朝公主地位尊崇,并不需要守孝。” 李漪沉着应对:“千秋百代,自然是皇家尊崇。可是在超然地位之外,也有私情存在。” 皇帝拂袖震怒:“老二,你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帝王的恼怒,只是因为有人泄露了帝王的心思,而非真的为了女儿生气。 今年的秋日格外寒冷,殿门被秋风吹得砰砰作响,如同凄厉的磕头声。 “父皇,既然已经定下和亲人选,怎么可以出尔反尔呢?” 她抬起头,直视这帝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撕开自己精美的面皮。 以往的相处中,李漪都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精美的面具,她的一举一动都合乎一个公主应该的礼节,像是白玉,温润妥帖。 而此刻,她第一次展露了一些真实,就让高坐台上的帝王难以容忍了。 皇帝阴冷地注视着她,锐利的目光一点点剖开李漪的伪装,烛火摇曳,屋内帝王的影子如同鬼魅,扭曲阴暗。 帝王的也有私心,只是这私心,不是她。 “出嫁的人为何一定是我呢?为什么不是妹妹们呢?” 帝王此刻,也只是一个被泡涨了私心的凡夫俗子,他骤然起身,衣袖上的盘龙震动,他一步步走过来,脚步声沉沉,像是山岳倾轧。 李漪依旧直视着帝王,眼中没有丝毫畏惧。 “老二,你是姐姐。哪里有姐姐没出嫁,妹妹出嫁的道理?” “那我出家好了!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猝不及防,她被打了一巴掌。 帝王面红耳赤,咆哮声震动了殿中房梁:“她从小就对你这个姐姐,处处真心,如今你居然还有这般歹毒的心思。” 昏黄的烛火照得皇帝眼窝凹陷,双颊蜡黄。他只是在生气,生气自己这头老病的狮子,如今已经号令不动子女了。 他的手也在微微发颤,声音低沉,如闷雷阵阵,碾过云层。 李漪只是倔强地望着,不辩解,不否认。 她的双眸泛起红,牙关紧咬,几乎一直不住自己心中疼痛涌起的波涛。 她还有更加大逆不道的话在舌尖,没有说出口。 帝王依旧暴怒,他缓缓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仿佛王朝的风雨都一股脑地进入了他的脑海,压得他喘不过气。 “朕已经够对得起你这个女儿了……” 他严厉:“出去,准备和亲吧!” 李漪突然间仰天大笑,仿佛是在嘲笑自己的机关算尽,笑声凄厉,如同被逼疯的女人。 李漪笑了一会儿,沉默叩首。 她被圈禁在皇宫中,所有门客都被遣散,所有亲卫都被调离,宫人们提着灯在廊下奔走,烛火在灯罩中一闪一闪,在压抑的一片红色中,如同被未知操纵的提线木偶。 德妃宫中依旧是灯火通明,宫灯烛火染成红色,推门而入,李漪看见德妃坐在主位上,姿势端正,仿佛没有什么事可以惊动她。 可是仔细一看,她的手在发抖。 侍女低眉顺眼地守在一旁,不敢发出半分动静。 她发髻端正,显然已经等了很久了,或许,她已经出去了一会儿了,只是无功而返。 德妃的眼中见到了女儿的身影,她肉眼可见,浑身一僵,转眼恢复了以往的端庄。 只是她的眼中带着一些红。 目光相接时,她的眼底似乎闪过了一丝刺痛,她 的眼角的泪水将落未落:“若是你弟弟在,肯定不会让你远嫁。” 李漪摇了摇头:“三皇子和太子,与昭阳皆是一母同胞,可是他们在昭阳为人选时,也不曾说过半句,反而极为赞赏。” 德妃的泪水落了下来:“见过你父皇了?” 她狠狠骂道:“你姨母,也就是皇后,她也不见我……卢植说不准就是……” 她的脸上带着泪,眼神中满是怨毒,似乎是在怨恨着不公,阴谋诡计在帝王将死时,总是格外奏效。 李漪上前跪下:“女儿不孝,母妃如今还是留在殿中吧!若是您再四处活动,恐怕父皇更加疑心。” 德妃望着李漪,她的眼神中混杂着疲惫和心酸还有一丝不甘,像是一只垂老的凤凰。 “他们怎么忍心啊!我的孩儿……”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殿中的灯火摇晃,像是给宫墙增添了一抹血痕。 李漪仍旧是跪着,直挺挺的,但是德妃过来了,她蹲下,距离很近,近得像是能够感受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如今西北方向要防着柔然,南边虽然平定下来,可是难免会有风险,更何况国库空虚,国家怎么能支持三线作战呢?所有人都支持和亲……” “我去,结果最差不过就是以身殉国……” 德妃嘴唇颤抖,再开口已经是哽咽:“还有别的办法的,你那些妹妹有的身份地位,寒门出身的……” 李漪湿润了眼眶:“木已成舟……” 她猛地扑过来抱住李漪,力道大地几乎让人窒息,像是放弃了所有,她嚎啕大哭,没有一丝高位嫔妃的架子。 她一直觉得这个女儿不如那个夭折的儿子,可是临到分别时,她的泪水却也是一样的充沛。 泪水在李漪的脖颈留下痕迹,灼烧了她的理智,像是要被这一生的亏欠都弥补上。 她颤抖的手抚摸着李漪的脸颊,其实她们长得真的很像,可是这些年,她们总是不够亲近:“是母妃没用,是我没用……” 德妃的眼前闪过了很多,可是却发现,自己已经忘了了她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沉浸在丧子之痛中,没有关注到一个不吵不闹的孩子是有多么委屈。 她们总是相交着错过,生命的轨迹在痛苦的隐瞒中交织螺旋,可是却难以真正地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 她们是彼此最亲近的人,你可是却常常用最锋利的姿态去面对彼此,爱得不够纯粹,夹着利益。 或许就像这宫墙之中,人行走后,总是影子更加深入。 四周很近,宫中侍卫列阵如铁墙,甲胄森严,整个宫中,就像是一个闭合的牢笼,缓缓张开了隐藏在暗处的爪牙。 为了防止出现意外,也或许是她的真面目刺痛了帝王的眼睛,现在她的宫殿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尖锐物品,金簪甚至都收起来了。 最柔软的物品出现在宫中,却是束缚。 屋外,又内侍窃窃私语:“听说,有高门贵女在皇后宫中请求,说想要见殿下一面,以报救命之恩。” 可是,最后的结局,却不得而知,她这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发狂。 42. 帝王 李漪突然间有些理解,前阵子李执澜的感受了。 被磨平了尖牙的困兽,连斗争的勇气都一并失去了。 这就是她的命运吗? 听到门外的窃窃私语,李漪心头涌上一股无可奈何,怎么可能进来呢? 可是,下一秒,真的有人进来了。 她吹灭了房内最后的烛火,烛火没有丝毫招架之力,颤颤巍巍地消失了,死于无声的禁忌,在室内,光影都暗了下来。 月光从窗纱中透过,照在李漪惨白的脸上,一道道阴影散落,却只留下了无声的控诉。 身后的人的影子越来越清晰,她在一步步走近,她进一步,影子就大一点。 她的气息,是鹅梨帐中香,是这种带着甜腻的香。 她的气味,将空荡荡的房间装满,将四周的沉寂打碎,驱赶着走投无路、行至末路的命运。 李漪转过来,看到了李执澜。 李执澜的目光中没有摆脱了和亲命运的喜悦,也没有亲人即将分离的悲痛,眼睛里只装得下李漪一个人,和李漪看向她时移不开的目光。 此刻,她们都被牵制。 来自帝王的恩赏随时可能被撤回,手中的力量太小,终究被车轮辗轧而过。 李执澜靠近,伸手想要将她抱住,却停在了半空中,她的声音和夜色融为一体:“抱歉,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母后的谋划,卢植目前还没有找到尸骨……” “为什么?!” 李漪的声音嘶哑破碎,只剩极致的崩溃与不甘,她的脸上面无表情,像燃尽了所有的绝望。 “妹妹,你告诉我,为什么是我?!” 李漪猛地抓住李执澜的衣袖,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华贵的锦缎撕裂,指尖的颤抖透过衣料传来,连声音都在发颤:“我陪你听高谈阔论,陪你盼着重归之日,可你告诉我,为什么最后,要把我推出去?” 泪水终于砸落,滚烫地溅在昭阳公主的手背上。 “我是什么?”她哽咽着,字字泣血,像是在质问李执澜,又像是在质问这乱世,质问自己所有的坚守,“我是你手中的棋子吗?是你用来换命的弃子吗?你说过,要活下去,要回来,要守这姜国山河,可你守的,从来都不是我,从来都只是你自己的安稳!” 殿外的风呜呜作响,撞在窗棂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衬得殿内的控诉愈发凄厉。 李漪缓缓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身形摇摇欲坠。最后也只是掩面:“抱歉,我情绪失控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想过一了百了。 可是她冷静了下来。 因为她知道,这种冲动,是摇曳在死亡前夜的虚伪诱饵,是一滴滴落在毒药上的蜜糖,并不是正确的选择。 既是是冲动愤怒像是一只大手,想要推着她的脊梁推向死亡的边缘。 可是李漪想,也许这只是太久没有见过阳光了。 人在做决定的时候,沉没成本不能参与重大决策。不要被失望后悔的病症感染,越是难过,越应该要为理智留下生长的空间,不然日后,只会让悔恨的雪球越滚越大。 所以,她只是通过李执澜的脸色推断:“父皇是准备传位给太子了?” “三皇子坐不住了吧!” 或许是长久的宫廷生活总是会给人带来太多变化,她冷静下来的时间超乎了所有人,包括她自己的预料。 四周寂静,风雨滂沱,殿内殿外仿佛两个世界。 这夜的密谋和筹算,都在夜雨中…… 宫殿外,几个宫女还在讨论着这件新鲜事。 “昭阳公主果然得圣宠,这和亲按理说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结果还真的有出路……” “可不是……听说那燕国国君四处征战,残暴不堪。可惜二公主了,她对我们这么好。” 烛火炸了个灯花,“啪”的一声。 李漪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是什么心情,帮助弱者,难道就只能得到弱者的怜悯吗?她们只会嘴上说说,可是往日的恩义都忘得一干二净。 或许,在她和亲后,她们就立刻在宫中各找靠山,然后开始新一轮的欺压。 她来这一遭,真的什么意义都没有吗? 接受了现代教育的她,甚至不如李执澜野心勃勃。 她总是想要折中,想要温和,可是很多时候,人就是记打不记吃,不见血,很多时候都只是不痛不痒地过去了。 门再次被打开了。 今天还真是热闹。李漪暗暗想着。 会是谁呢?是哪个曾经被她救过的人吗? 一双带着薄茧却异常温暖的手,轻轻从身后环住了她。 力道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却又稳得让人安心。 李漪浑身一僵,意识到来人的时候,想要挣脱开。 是太子。 太子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抱着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动作温柔。 恍惚间,让她想起了小时候。 当年那个会牵着她的手,在宫墙下追着蝴蝶跑的少年。他的怀抱很暖,却驱不散她身上因绝望而生的寒意。 “妹妹,相信哥哥,哥哥一定会把你接回来的。”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沙哑,却异常温和。 此时此刻,他不像是阴险狡诈、机关算尽的小人,而是一个活生生的陪着她一起长大的哥哥。 可是,一个好哥哥不能永远是一个好哥哥。 在朝堂之上,哪个不是冠冕堂皇、衣冠禽兽,只有道德低下、玩弄权术,才能在这高堂之上站稳脚跟。 太子衣冠如画,神情温顺,眉间恰到好处的愁苦。 李漪冰凉的手抚上太子的白皙面庞,冷眼看着这几乎完美,难以分辨真假的悲伤,垂眸问:“太子哥哥,如今我的生命已经所剩无几了,你还想要我做些什么呢?” 李漪有些恶心,若是王朝未来的领袖是这样一个精于算计、不择手段的人,那么这个国家未来真的会有出路吗? 太子并没有收起悲伤,反而将悲伤带到了太极殿中。 帘后,传出来帝王的低咳,像是风吹纸张,发出一丝一缕的微弱气声。 天子已经疲惫不堪了,可是他还是不愿意放手权力,他还想要用帝王之术制衡着两个儿子。 所以看到太子悲伤的神色,说着温驯的话语的时候,他的眼中闪过一丝 动容与得意。 纵然帝王现在已经形容枯槁,只能靠着床榻办理政务,呼吸颤颤,他还是在用这种方式证明着自己的权威。 太子一身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温润无双,他的眉宇间的那股若有若无的悲伤,更是让人相信他是一个挂念手足的兄长。 皇帝眯眼打量着这个温润得仿佛没有爪牙的太子,目光沉沉,仿佛是要将他看得透彻。 皇帝当然知道,自己这几个子女,都不是温顺的人,哪怕是看起来最乖巧的老二,都敢顶撞他。只不过,他们都善于隐藏,默契藏匿。 “不知为何,朕的身体,还真是大不如前了!” 太子站起身,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关怀:“父皇,您是真龙天子,恳请父皇以龙体为重。如今燕国已经同意了议和,柔然也不敢轻举妄动。” 皇帝摆了摆手,看似豁达:“哎!你们都会说好听的,万岁不过是痴人说梦,朕登基二十年,殚精竭虑,看来这身子,早就熬不住了,不过是为了你们硬撑着罢了。” 此话一出,太子的眼中闪过一道幽光,他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兴奋。 只是一瞬间,他就恢复了以往的恭敬,安静地等待着陛下的吩咐。 皇帝看向太子,言语中满是温情:“你和老二关系好,也是储君,这送嫁的事情,还是交给你最妥帖了!” 太子的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缩,他躬身行礼:“父皇所托,儿臣自然应该竭尽全力,只是路途遥远,儿臣……” 关键时刻,太子自然是不能远离权力中心。 皇帝自然明白这其中的潜台词:“关外苦寒,朕也不能让你奔波。就……送到河阴吧!” 话音刚落,一片死寂。 对帝王而言,看着年轻的太子,就像是在看着一面能穿梭时间的镜子,太子是他亲手雕琢出来的储君,是自己希望的模样。 锐气、野心、渴望,这些都是他年轻的模样,在一具年轻的躯壳中。 可是,这个雕琢的人,却已经老了。 于是,服从性测试来了。 考题是试探,请安也是试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帝王需要平衡两个竞争者的关系,如今太子势大,三皇子需要一些成长时间,所以太子需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 可是,衰老的君王似乎总是忘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当身后是触手可及的权力时,权术的屏障真的能够阻挡野心吗? 于暮年死死抓住权力不放,在幽暗中积蓄躁动和焦灼。 “北边燕国,满朝皆避,这般肯替朕、替姜国扛事的人,不多了。” 太子站在下方,心口猛地一缩。 他垂着头,呼吸微促,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却不敢抬眼,只死死盯着地面金砖的纹路。 帝王垂着眼,指尖轻叩着扶手,声线平淡得近乎漫不经心:“等你回来了,京城中,老三朕会给你安置好的……” 长久的沉默里,只有炉烟轻绕。 太子喉间微滚,压了又压,才将那股直冲头顶的激动按下去,声音依旧稳得听不出波澜: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43. 女子 天街太阳已经闲逛了很久,终于沉了下去,在黑白更替的时候,琉璃碧瓦格外惹人注目,宫阙绛红,墙影下徒留宫灯几盏,一片清冷寂静。 宫门紧闭,宵禁期间,戌时以后,城门紧锁,隔绝了皇宫和坊间,在这里面,进来的人难以出去,外面的人也难以窥视其间。 偌大的宫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一路宫人执宫灯而行,从东阳门一直到太庙。 李执澜身着一袭张扬的红衣,却几乎和绯红的宫墙融为一体,这一路,周遭越来越寒冷,人越来越少。 夜色如墨浓稠,明日,被赐了封号的端敏公主,她的二姐姐李漪就要从宫中出嫁了。 宫城巍峨,皇帝深夜传召,想来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 她提起繁复的裙摆,缓步走上台阶,更深露重,寒冷从四面八方前来,透过厚重的衣衫,依旧能够深入骨髓。 李执澜不经皱眉,太庙周围侍奉的人不多,全都是帝王的亲信。 她深吸一口气,此番绝对是来者不善。 巍峨的宫殿前,是整齐排列的水缸个,水缸宫中清水皆是满当当的,这里的水缸自然是为了预防祝融之灾,害怕将其中珍贵的帝王传承一把火烧个干净。 毕竟,这里可是列祖列宗。 思索间,她已经打开了朱门,朱红如凝固的血色,让人不寒而栗。 打开门,黑暗扑面而来。 殿中空荡荡的,只有几盏青灯在散发着尤为的灯光,太祖的画像都找不完全,只能照到画像中人繁重的衣摆。 烛火摇曳,明明看不到画像中人的脸,可是却让人无端联想。就好像无论身处何处,都能看到那一道道诡谲的目光,在盯着你上下审视。 皇权高高在上,哪怕是死了的皇帝,也要高高在上地俯瞰。 烛火没有照到的地方,是幽深灰暗蔓延,可是那道目光却好像有实质,沉甸甸地压迫着堂中人。 皇帝在灯前负手而立,玄色常服上金线绣成的龙纹在黑暗中熠熠生辉,与殿内的黑暗分庭抗礼。 李执澜看着这龙纹,暗藏着对这金色龙纹的渴望。 对上皇帝若有所思的眼神,她才收敛心神,膝行至帝王身前。 走近了,她才逐渐发觉,帝王的衣袍上都沾染上了这香火缭绕的熏香,檀香氤氲,经年累月的香火和太庙的每一点空间交融,浸透了这里的每一根木头。 李执澜嗅到了陈腐的气息,她面上毫无反应。 “儿臣参见父皇!” 似乎才发现李执澜到了,帝王听到声音才慢慢转过来,他的动作已经迟缓,他的眉眼间流出疲惫。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时候,才有些放松。 他的声音沙哑:“你来得很快,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李执澜恭敬对答:“父皇召见,儿臣不敢怠慢。” 皇帝似乎被取悦到了,慢慢逼近。目光终于从先祖画像逡巡而下,最终落到了具体的人身上。 他眼底依旧藏着晦暗深潭,只是现在被一层慈父的罩子盖住了。 “朕老了,看不到你成亲生子了!朕没有什么时间了!” 李执澜瞬间红了眼眶,一直以来父皇对她的宠爱都无以复加,甚至超越了对太子的喜爱。可是这个父亲,也是君王,也是男人,为什么总是要她成亲生子呢?为什么在需要的时候,抛弃她如此不留余地呢? 她带着些哽咽,伪装得像是小女儿撒娇:“天子都能活一万岁呢!儿臣才不要成亲,儿臣要一直陪在您身边。” 皇帝摆了摆手,轻笑:“什么万岁,都是骗人的鬼话。” “只要是天子,都被山呼万岁,可是哪个天子,真正能够万岁的呢?只有权力,帝王的权力,才是万岁的!”他的笑意渐渐落下话锋一转,“你说,朕之后,你的大哥三哥,哪个能撑得起皇位呢?” 说完,他故意停顿,眸子微微眯着,似乎是想要在黑暗中看清她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殿内死寂,唯有青灯燃烧发出噼啪,仿佛画像上的列祖列宗都在等着她的一个答案,仿佛她的一个答案真的就可以影响全局。 她的话说的滴水不漏:“太子哥哥仁善,三哥果决,各有优点。不过……” 皇帝等着她的下文,沉香缭绕的大殿压迫着跪下的人。 李执澜俏皮一笑:“不过,都比不上父皇……” 帝王被逗得哈哈大笑,甚至开始剧烈咳嗽。 “你大哥三哥都不像我,只有朕的宝贝女儿,最懂朕的心!咳咳……” 李执澜低下头,演的乖顺。 为什么帝王都希望下一任继承者像自己呢? 他要的不是一个温和孝顺、懂礼守成的儿子。 他要的是一个年轻二十岁、没有老病、没有弱点的自己。 太子但凡温和一点、心软一点、犹豫一点、讲情义一点。在皇帝眼里,都等于不像我、压不住、守不住、会败家。 他不是嫌太子不像,他是恨自己不能永远在位。 就好像寻找到了一个肖像自己的继承者,就能让自己的精神通过相似的外壳一直传下去,传到千秋百代之外,到能到的尽头。 李执澜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将声音放的及其恭顺,伪装心无波澜,就像是之前无数次应对的样子。 “那是自然,这江山社稷,只有父皇才能把握,千里江山、亿万子民,皆系君心。” 她睫毛轻颤,迎接着来自帝王审视的凌厉目光,那目光中没有一丝信任。 她在伪装,伪装得无知良善,伪装得毫无野心。这还是她从李漪身上学到的,那个自由的灵魂总是戴着温和的面具,伪装得和周围人一模一样。 可是,这天下,为什么她一母同胞的两个哥哥可以争抢,她却不行呢? 香火缭绕,她的孝顺如同蒙上了一层雾气,内里的心思,帝王能否看透呢? 烛火照在帝王的脸上,将他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他嘴角勾起的弧度似笑非笑,带着讥讽。 “朕的掌上明珠说话总是这么中听,这话说得,可真是漂亮。” 他很笃定,一个女子,就算是被算计了,也翻不了天。 他故作惋惜:“可惜了老二,明日便要出发了!你要好好记得你姐姐,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福分。一国公主,在宫中享受荣华富贵,自然在国家危难的时候,将自身奉献出来报答黎民百姓。” 李执澜明白他的暗示,年老的帝王是在暗示,暗示他知道更改和亲对象之前,她的那些小动作。 他看向李执澜,带着威慑:“你说?对吗?” 李执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戴着乖巧的笑:“那是自然!这是二姐姐的福分!” 帝王冷哼一声,转过身去:“谢恩吧!今夜你就在这里守着青灯,替父皇看顾着列祖列宗,也算是尽尽孝!” 李执澜知道,这是在惩罚她的小动作。她恭敬地跪着,思绪却没有跪下。 她知道自己没有错,若是有错,也错的是这个世道。 门关上了,在一片黑暗中,她只能借着青灯看着画像上的衣角。 尘埃浮动,她直着脊梁,黑暗中眼眸清冷明亮。 画像上,龙袍的边角绣着祥云,在画师优秀技艺的加持下,简直像是要飞过来了一样。那衣服上的龙纹,更是让她看得如痴如醉。 李执澜跪着,拿起一炷香,以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龙,你以后愿意来到我的衣服上吗?不愿意的话,我就把你烧掉!” 她笑着威胁,也不管有没有回应,心满意足地将香火奉上。 …… 回到御书房,皇帝依然在忙碌。 自崔氏改制后,官制渐乱,早有规制:官员不得在本州郡任职,以防宗族结党、势倾一方,重蹈汉末豪强割据之覆辙;而地方吏员却皆是本土之人,世代盘踞,不肯离乡半步。 此举本为制衡权柄,却不料养出了根深蒂固的小吏擅权之局。 河阴之地尤甚,经他登基清洗后,宗室凋零、朝官尽损,地方吏员更是趁机把持实务,与地方世族、燕国降部纠缠勾结,形成了尾大不掉的地方势力。 帝座之上,君王抚着玉圭,语气沉冷:“河阴可镇乱,却不可托重。正好给太子练练手,若是他能厘清这一团乱麻,那他再回京城的时候,才能最终与老三一较高下。” 内侍察觉出帝王的心思,顺势开口:“陛下,河阴乃洛北咽喉,控扼六镇要道,为何不可托重?” 君王只吐出两个字:“势家。” 谁都清楚,河阴之地看似是六镇之乱后的“平乱要地”,实则是一盘烂棋。 残存的河北世族、六镇降部豪强,纷纷扎根河阴,暗中联结地方吏员,把持地方实务。 新来的地方官员,多是洛阳士族子弟或汉臣,虽有学识、有官阶,却自幼长于朝堂或书斋,对河阴的庶务、六镇降部的习性、地方吏员的猫腻,一无所知;而河阴的吏员,皆是世代相传,手中握着私藏的户籍、田册、粮税底簿,远比朝廷存档的官册精准详实——六镇降部的安置户数、地方世族的隐田数额、粮税的实际收缴情况,全在他们手中。 44. 和亲 寅时将近,皇城中宫阙的铜铃都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摇动,清脆的铜铃声似有似无,和亲队伍声势浩大在宫门口列阵待发。 太子一身礼服,玉带束腰,宽袍大袖,拢风弄云,身姿挺拔,面如冠玉,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只是仔细一品,这笑中还带着苦涩。 端的是一个仁爱宽和的好太子。 他含笑和送行百官一一道别,在这个场合,依旧在迎来送往着攀附与逢迎,丝毫不见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羞愧。 宫城上,几只翠鸟鹦鹉叽喳乱叫,偏着头,俯瞰着这场热闹的盛宴。 身后,是十里红妆,和亲仪仗陈列,银线绣成的姜字在红色大旗上张扬,旌旗猎猎,华盖生辉,在晨光熹微中,朱红的一片热闹非凡。 城楼上,百官同帝后二人站立,可是公主的母亲却连站上城楼的机会都没有。 皇后站在丹陛之上,凤仪万千,雍容华贵,她的眼神波澜不惊,她抬了抬下颌,目光远望,掠过了李漪所在的车撵,直直望向在前方的太子。 她不是不在意她这个侄女的死活,她很喜欢这个孝顺的孩子。 可是,她用了手段送这个孩子的未婚夫婿失踪。 她宽袍下的指尖微不可查地动了动,眼神依旧古井无波,叫人怎么都看不透,自然也无人知道她这个为了亲生骨肉癫狂的母亲的所作所为。 礼乐声起,所有人都开始做出依依惜别之态,礼部尚书高唱的声音中带了些演技精湛的哽咽,絮絮叨叨的都是些家国大义、歌功颂德的话。 皇后和皇帝相伴多年,如出一辙地蹙眉,极为默契地嘴角向下配合,牵起了一股淡淡的悲伤。 但是,他们都很庆幸,一个很喜欢的女儿远嫁总比一个最喜欢的女儿远嫁更好。 他们心底畅快,面上凝结着嫁女儿的悲痛,不敢放下“川”字的眉心。 满朝文武都这样,这桩事关国本的和亲大事,自然当得起一番演绎。 太子在表演完仁善后,吉时将近,晨钟敲响,他只觉得听到了登基前的钟声,他转过身,向众人行了一礼:“父皇母后。儿臣定不负所托,将妹妹平安送往河阴。” 李漪在车中,听着这朗声的欢喜。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一桩多么成功的生意。 皇帝点了点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去吧!” 皇后眼里只有太子:“一路上风餐露宿,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太子拱手谢恩。 他转身上马:“出发!” 悠长的号角声响起,却不是为了庆祝凯旋,而是为了纪念一个“和平”的诞生,送亲的仪仗队缓慢移动,像是红色的丝带终于开始了飘荡,翟车的车轮碾过东大街,渐渐出城门远去。 太子一路浩浩荡荡地前行,不过半个月,便到达了河阴,此刻,周遭仿佛被死寂笼罩,静的可以听见对岸陈列甲兵的盔甲摩擦声。 冬日里,河边湿气重,湿气如同藤蔓一样紧紧攀附在皮肤上,深入骨髓,让人感到无尽的不适与压抑。 太子踩着侍从的脊背下了马车,城外人群瞬间跪倒一片,可是他的脸色还是很难看。 他出城门是骑马,可是一日之后,就开始派人去寻来了马车。 还被李漪不轻不重地嘲讽了几句。 他向来喜欢这个很温顺的妹妹,喜欢她伪装的样子,喜欢她能够提出不一般看法的聪慧。 可是,如今她却好像不管不顾了一样,丧失了以往的乖巧和伪装。只是和亲而已,却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如今再看,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女人。 和亲的马车碾过黄尘,一路向北,窗外是战乱后荒芜的旷野,断壁残垣隐在枯黄的草丛中,偶尔传来几声流民的哀嚎,被风卷着,撞在车壁上,又悄然消散。 李漪端坐在车内,看着太子装模作样地掀开车帘,伸手要扶她下马车。 太子眼中满是关切:“妹妹,一路颠簸,辛苦你了。此番和亲,虽是权宜之计,却也是为了暂缓燕国侵扰,给朝中平复六镇之乱、安抚流民的时间,委屈你了。” 他瞥了一眼车内的《公羊传》,带着些许不屑:“妹妹,这书是男子读的,女子还是少看些为好!免得把好好的人都看坏了!” 李漪抬眸,淡淡颔首,语气平静无波:“哥哥言重了,臣妹身为公主,为国分忧,乃是本分。只是这书男子看得,哥哥和父皇从来不让我看,心中好奇罢了。只是这书倒是神奇,男子可看,女子看不得。太子哥哥,素来治学精深,想必能为臣妹解惑。” 太子不耐烦地打断,离京城远了,他的心中不耐更像是如火躁动。 这一路风尘仆仆,即使是娇花软玉伺候,也是疲惫,现在在还要和一个不听话的妹妹斗争,他更加想要回到京城,去得到那触手可及的帝位。 他粗鲁地将李漪拉过来,在她的耳边威胁:“妹妹,该下车了!明日你就是燕国的惠王妃了!不必纠结这些义理。” 李漪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在短暂的狼狈之后,看着太子严重不易察觉的阴鸷,字字清晰:“臣妹不解,六镇之乱绵延数年,流民遍野,宗室权贵只顾自保,甚至勾结乱军,中饱私囊。昔日汉文、汉景以黄老之术休养生息,去权贵贪欲,安百姓心神,方能平复战国之乱,奠定盛世。如今我姜国,为何不能效仿?” 被太子从马车上恼羞成怒地拽下来之后,她依旧是嘲讽的笑:“太子哥哥,这河阴真是什么好地方吗?” 太子身上是温和的沉木香,他一如既往地淡然,可是却听见了对岸的金属甲片响动,节奏分明,此起彼伏。 历任河阴官员,皆只求平安任满,与吏员、地方势家和平共处,从不肯触碰其利益,只求能带着“安抚有功”的虚名,调任他处。 就连洛州刺史,也是从地方官员升迁而来,深 知河阴势家的根深蒂固,对其情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敢过分催逼——毕竟,这些势家背后,要么联结着六镇残余兵力,要么有朝中官员暗中庇护。 所谓势家,绝非寻常大户,必是朝中有人任职、地方有根基、手中有势力之人。 否则,在这乱世之中,早已被六镇乱兵或朝廷趁机剪除。 姜国官僚体系虽乱,却依旧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一位官员,皆能通过宗族、联姻、同僚关系,影响朝中局势,故而势家的影响力,早已渗透到朝堂与地方的每一处角落。 太子似笑非笑:“二妹妹无需担心,就算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哥哥也一定条分缕析,在这河阴,给父皇一个交代。” 他牵着李漪的手,走向城中,将她安置在屋内。 他此刻,才卸下了以往的面具:“妹妹,你知道的太多了,幸好,你就要去和亲了!以后和夫婿好好相处吧,也省得我一道白绫一杯毒酒了。” 河阴的势力错综复杂。 这一切,君王看得一清二楚。六镇之乱后,太子暗中联结六镇降部中的精锐势力,又拉拢了部分南迁世族,势力日渐壮大,已隐隐有尾大不掉之势,甚至开始干涉朝堂决策,让君王心生忌惮。 而河阴之地,便是君王为太子精心挑选的“困局”——让太子出镇河阴,表面上是委以重任,命其安抚地方、震慑六镇残余,实则是将太子推入这盘烂棋之中。 君王深知,太子若想在河阴立足,要么妥协于势家与吏员,放任其发展,最终落得个“无能”之名,失去朝野信任;要么强行整顿,与势家、吏员、六镇残余势力为敌,陷入无休止的纷争之中。 轻则损耗自身实力,重则被势家联手算计,甚至被诬陷勾结六镇叛乱,届时君王便可名正言顺地削弱其势力,甚至废黜太子。 朝臣之中,有人隐约察觉帝心,却无人敢点破——君王看似是让太子历练,实则是借河阴这一“险地”,磨去太子的锋芒,消耗其手中的势力,维系皇权的绝对掌控。 毕竟,六镇之乱的教训太过深刻,君王绝不会容忍任何一位皇子,拥有足以撼动皇权、复刻六镇叛乱的实力,而太子,便是他最需要警惕、最需要削弱的那个人。 太子依旧是那身温润的锦袍,眉眼间带着虚伪的关切,语气轻柔,却字字冰冷:“二妹妹,委屈你了。并非兄长狠心,只是你太过聪慧,看透了太多不该看透的事,留在我身边,终究是个隐患。” 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随即又被笑意遮掩:“二妹妹,你总是这么通透。既然你都知道,便安分些,好好待在这里,不要试图反抗,更不要试图逃跑。你逃不掉的,墙外的侍卫,个个都是我的死士,只要你敢踏出这院门一步,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厚重的院门被“哐当”一声关上,落了锁,也彻底隔绝了沈清漪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45. 背叛 李漪回想方才入府的情形,转过月门,步入正殿,都能够留意到侍卫的身影在挪动。 更让她心底发凉的是,现在这些士兵都分散在了府衙,彼此交错,形成了内外呼应的死角,这些冰冷的甲胄,封死了她的每一条生路。 这里就是预防她逃跑的囚笼。 这念头如冷针,狠狠扎进了她的心中。 透过窗户的缝隙,两侧的士兵默不作声地移动,黑甲和刀刃在寒夜中闪烁着冷光,像是两道不言的城墙,将她一步步逼入深渊。 她睁眼度过了一夜,第二日起来,眼睛通红。 依旧要进行着屈辱的仪式。 和亲当日,先于祠堂陈设祭物,李漪身着燕居冠服,在女官的导引下,同太子前往祖宗神位前行礼、奠酒、读祝,祭奠先祖,辞别宗族。 礼毕,府中年长执事备好酒馔,侍奉李漪进食,她食不知味,满心都是前路的茫然。 北燕惠王,据说在燕国失国后,曾经沦落为奴,这就是她要嫁的夫婿。 醮戒礼成,李漪褪去揄翟礼服,改穿和亲专属的翟衣,头戴九翚四凤冠,珠玉环绕,身姿愈发显得纤细而挺拔。她静候北燕迎亲队伍,心中毫无半分对新婚的期待,唯有对家国的牵挂,对前路的惶恐。 北燕迎亲队伍抵达,惠王并未亲至,只派北燕宗室王公与使者前来迎亲。迎亲使者手持北燕王印信物,从内官手中接过大雁,祭奠于案上,依礼行叩拜之礼。 一应礼仪行过,女官跪请公主升轿,李漪缓步走向和亲花轿,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 花轿启程,北燕迎亲队伍在前引路,北魏送亲队伍紧随其后,旌旗飘扬,仪仗林立,却难掩这场和亲的悲凉。 她身边什么人都没有了,秦戈被她留下了,她应该有更好的前程,不应该陪她这个注定死亡的公主蹉跎。 被护卫的马车中,只有她在女子学院中专门培养的精通药理的几个孤儿。 “公主,过了关,我们就离开了……”一道语气低落的女声响起。 越往北走越干燥,出现的尸体也越来越多。 “公主,出现的尸体也越来越多了!”精通药理的大勇眼中带了些泪水。 六镇之乱虽暂歇,可战火焚过的土地,连风都带着血腥味。在她看不见的沟壑、荒林里,还不知道有多少百姓成了饿殍、成了刀下鬼。 “戒备!” 士兵呼声划破旷野的寂静,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话音刚落,空气中便隐隐传来沉闷的马蹄声,远处树影剧烈摇晃,地面黄土飞扬,卷着一股粗狂的腥气,扑面而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重重踩在黄土夯实的官道上,连大地都跟着微微颤动,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紧接着,一队人马从官道尽头的树林后疾驰而出。 他们身着左衽窄袖的柔然劲装,头戴貂皮暖帽,帽檐缀着几缕狐尾,腰间挎着锋利的环首刀,手中握着特制的骨角弓,眉眼深邃、颧骨高耸,轮廓剽悍凌厉,正是趁六镇之乱南下劫掠、侵扰边境的柔然士兵。 拉车的马儿被这阵仗吓得焦躁不安,连连嘶鸣,马蹄不停地在原地踏步,喷出热气腾腾的鼻响,马车跟着剧烈晃动。 车夫脸色发白,连忙死死勒住缰绳,低声安抚着受惊的马匹。 探出半个脑袋,大勇看得清清楚楚:“是柔然人。” 马车内,大勇声音都带着颤意:“柔然人?他们怎么敢来的,十五岁的昭阳公主领兵将柔然人坑杀了三万,他们怎么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元气。” “难道是燕国人和柔然串通好了,公主我们要不要趁乱……” 李漪也微微蹙眉,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的短刃,却未展露出一丝害怕。 柔然人和燕国结盟,没有燕国的许可,怎么可能到这片土地上来撒野。 肯定是燕国的主意。 她的大脑条件反射开始算计。 演义中常有某智多星掐指一算,斩钉截铁道:“我料此人必当如何如何。” 这已经成了家塑造智谋之士的常用手法。固然不排除有人天赋异禀,见人一面便能推算其品德秉性。但更多的情况还是运用分析手法,推测此人的心理状态和习惯,从而获得一个可能性最大的选项。 在是否是陷阱的问题上,只看一个人是不行的,还要看整个燕国的群体心理。 燕国如今不可能一举吞并姜国,在和亲上做手脚有百害而无一利,但是不是所有燕国人都能放下杀戮的野心,肯定是有人暗中勾结。 看来这燕国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李漪安抚着马车内的侍女:“就在里面,若是出去了,乱箭可不长眼睛。我刚才听见了燕国去求援的哨声,应该会有援军来。” 李漪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她经历过赈灾的民变和京城中的军变,手里拿得起刀剑,可是她现在身上只是一件脆弱的嫁衣,而非甲胄,她完全不敢将自己的脆弱暴露在外。 打仗从来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纵使武功再高、身手再矫健,也难免有马失前蹄、阴沟翻船的时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脆的马蹄声骤然从斜后方疾驰而来,只见来人手中握着一柄银柄长刀,刀光一闪,凌厉的劲风瞬间斩断了那支飞来的箭矢,断箭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轻响。 众人皆是一怔,下意识转头望去。 玄色锦袍随风飞扬,衣摆绣着暗纹玉麒麟,腰间束着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之上,眉眼深邃,轮廓比多年前愈发凌厉,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多了几分帝王宗亲的矜贵与狠厉。 等到外面喊杀声小了,李漪才再次探出了半个脑袋。 是他? 李漪的眼睫狠狠颤动了一下,心底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那张脸,她绝不会认错。是阿玄! 可如 今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当时的怯懦模样?周身的气场矜贵凌厉,身后跟着数百名甲士,个个兵甲精良,气势如虹,一看便知绝非寻常军士。 护卫也认出了他,脸色骤变,连忙单膝跪地,语气恭敬到极致,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卑职……参见惠王殿下!” 惠王? 李漪眸色一凝,只觉得好笑。她竟不知,当年那个不起眼的小下人,如今竟成了手握兵权、权势滔天的惠王。 还是她要嫁的人! 或许是察觉到背后炙热的目光,赫连玄转过头来,呆在原地。 他本也抗拒和亲,可是满朝文武无法从皇帝身上下手,只能在他的身上做文章,他被逼无奈,哪里知道和亲对象就是李漪。 他没有理会周围人,目光死死锁在马车内的李漪身上,见她安然无恙,眼底的急切才稍稍褪去。 他心里后怕,若是他晚来一步,会是怎样的光景。 随即转头,望向那些柔然人,眉眼间瞬间覆上一层寒冰,语气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刃,带着不容置疑:“破坏和亲,活腻歪了?” 赫连玄冷笑一声,手中长刀一挥,厉声下令:“给本王杀!一个不留!” 身后的甲士齐声应和,声音洪亮,震彻旷野,随即翻身上马,挥舞着长刀,朝着柔然人冲去。 这些甲士皆是赫连玄一手训练出来的死士,个个勇猛善战,比和亲侍从更能打,不过片刻功夫,便与柔然人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赫连玄勒住马缰,目光依旧落在马车上,他翻身下马,一步步朝着她走来,玄色锦袍扫过地面的尘土,却难掩他周身的矜贵,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侍从等人连忙退到一旁,大气不敢出。 他走到马车前,微微俯身,目光与李漪平视,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沙哑与愧疚:“公主,属下来晚了,让你受惊了。” 依旧是当年的称呼,依旧是当年的语气,可眼前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锁链束缚的人。 当时她亲手为野狼解开了镣铐,现在,这野狼来蚕食她的国家。 李漪望着他,眼底闪过被背叛的不悦,她轻轻掀开车帘,言语中夹枪带棒:“惠王殿下,不必多礼。当年一别,没想到殿下竟有今日成就。” 赫连玄看着她,喉间微涩:“无论奴如今是谁,在公主面前,永远都是当年那个阿玄。” 赫连玄抬手,示意手下加快清剿打扫战场,随即转头,目光紧紧盯着李漪,眼神中多了些渴望,也多了以前从不敢有的占有欲:“殿下,是奴错了!” 他钻进马车,将外面的人隔绝在外:“殿下,当日事出突然,奴想要和您联系的……” 李漪虽然知道人在屋檐下,应该低头,可是此刻被逼迫和亲的屈辱和被欺骗的恼怒一股脑上来了,她气得声音发抖:“惠王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还想要羞辱我有眼不识泰山吗?” 46. 心机 此话一出,赫连玄唇角的笑意顿凝,他如何不知道李漪在说什么。 那些未说出口的疏离,那些藏在字句里的抗拒,他比谁都看得清明,却偏要自欺欺人地装傻。 车内瞬间沉默。 赫连玄的眼眶悄悄泛起红意,那点红顺着眼尾泛滥,添了几分破碎的委屈。他想像从前那般,凑到她身边,软着语气讨她欢心,哪怕只是换来她一句冷淡的斥责,也好过这般令人心慌的沉默。 他下意识低下头,温热的掌心轻轻探出去,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手腕,指尖刚触到那片微凉的肌肤,便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抗拒。 可她力道太小,那点儿微不足道的挣扎,在他面前就像小猫儿挠痒似的,软乎乎的,没半分威慑力,反倒勾得他心口发紧。 赫连玄反手扣住她的后腰,微微收紧力道,将人稳稳锁在自己身前,低沉的嗓音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与偏执,在狭小的车厢里响起:“别动。” 膝盖顺势抵住她不安分乱蹭的小腿,将她所有的小动作都禁锢住,赫连玄屈起指节,用指腹轻轻抬起她白皙纤细的下颌,强迫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蹭过她细腻的肌肤时,留下一阵细微的战栗。 “公主,我……” 这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李漪心底,却没半分动容,反倒激起了她骨子里的倔强。 趁着赫连玄力道稍缓的间隙,她猛地偏头,手肘顺势狠狠撞向他的胸口,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决绝。 她本就没指望这一下能伤着他,只求能挣开这令人窒息的禁锢。 赫连玄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强硬,胸口猝不及防一闷,扣着她后腰的手不自觉松了半分。 李漪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身子猛地向后缩,同时用力挣开被他虚扣的手腕,堪堪退到车厢角落。 她后背抵着冰冷的车壁,胸口微微起伏,长长的眼睫剧烈颤动着,却硬是没让眼底的慌乱露出来半分。 抬眸时,眼底只剩一片疏离,像蒙了一层薄霜,直直撞进赫连玄错愕的眼眸里。 赫连玄僵在原地,胸口的钝痛感远不及心口的空落来得剧烈。 他望着缩在角落、浑身都带着“别碰我”气场的李漪,眼底的灼热瞬间褪去,只剩下满满的错愕与无措,连声音都轻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殿下……” 他委屈得像只小狗,立马离得远远的,生怕再招惹了不快。 “殿下,奴错了……” 李漪也只是看着他:“惠王这是何意,这自称,可真是叫人不安!” 李漪在微笑着阴阳怪气,赫连玄却更加着急,他也不似往日能言善辩,只能下了马车,不敢再看。 剩下的一段时间,一直相安无事。 甚至由于赫连玄的态度,李漪的待遇还有了些改善,燕国的仆从更加尊敬。 天边的丘峦上还挂着一轮熔金似的夕阳,暖色的霞光铺洒在无垠的草原上,给远处起伏的草浪罩了层朦胧柔和的光晕,霞云如锦,天空中偶尔滑过成群的雁阵,伴着草原上晚风的轻吟,少了朝堂的肃杀,多了几分天地辽阔的宁静,倒有几分草原牧歌的悠远意味。 亲卫与随行的鲜卑武士们都忙着安营扎寨,有的搭起可拆卸的毡帐,有的牵着马匹去附近的溪流饮水,有的升起篝火预备晚餐,一派井然有序的忙碌景象。 赫连玄踩着缓急适中的步子,在缀着马兰的草地上漫步。 边境近日多风沙,他怕李漪的车队在途中受阻,特意提前吩咐亲卫,带着草原牧民备好的毡毯、暖酒、抗饿的马奶糕,还有擅长辨路的牧犬,沿途巡查帮扶。 这是草原人最热忱的帮扶方式,不似中原那般客套,只凭一腔赤诚,凡途经之人有难,便倾囊相助,哪怕是素不相识的过客,也会邀入毡帐,奉上热食暖饮。 有人认出李漪就是当时雪灾救助他们的公主,更是热情,终于弥散了些剑拔弩张。 这一日傍晚,车队没抵达驿站,而是在一处临山面水,有大片河滩的草地上停下,开始安营扎寨。 营地之内已是一派井然有序的忙碌。 亲卫与牧民们正忙着安营扎寨,有人搭起轻便的毡帐,有人牵马去溪边饮水,有人拢起枯枝,预备升起篝火。 第二日,难得出现了彩虹。 按照燕国的习俗,他们应该出去打猎。 残阳铺在苍茫草甸上,给赫连玄打猎归来的身影镀上一层金红。他一身玄色劲装沾着草屑与兽血,肩头扛着一头肥硕的黄羊,腰间弯刀还在滴着细碎的血珠,步履沉稳。 营地里篝火正旺,干牛粪在火塘里噼啪作响,切好的黄羊肉块,正慢悠悠翻烤着。 李漪带来的厨子指尖捻起一点浅褐色的香料,轻轻撒在肉块上。 这是李漪为了提高生活质量,耗费数年,让京城大师傅结合西域香料改良的秘制香料,六镇之地风沙大、肉食多膻,这香料既能去腥增香,还能借烟火气驱寒,是李漪北上时特意叮嘱带来的宝贝,寻常人连见都见不到。 六镇出身的鲜卑猛士,生得虎背熊腰,满脸虬髯,此刻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李漪这边。 香料珍贵,在普通百姓中,连粗盐都是难得的救命物资,是可以被列为军需的存在,更别提着珍贵的香料了。 肉块烤得焦香四溢时,李漪将赫连玄打猎而来的猎物都分了下去,让众人都赞不绝口。 赫连玄旁边的元欣也不挑剔,顾不上烫,狠狠咬了一大口。下一秒,他便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眼底翻涌着不可思议的光芒,连眉梢都竖了起来。 一股醇厚的咸香霸道地占据了所有味蕾,秘制香料的辛香混着羊肉的鲜嫩,不呛不烈,却越品越上头,一口咬下去,外皮焦脆微酥,内里软嫩多汁,温热的油脂在舌尖爆开,膻气被香料压得一丝不剩,鲜得众人几乎要把舌头一起 吞下去。 这也是收买人心的小方法,这次正好用上了而已。 李漪给出的香料贵重,可也只是一次。 小恩小惠太多,对方不仅不当回事儿,反会觉得理所应当。 “吃好喝好,还不开始收拾?” 赫连玄将铠甲扔给身边的亲卫元欣,缓步走近,刻意抬了抬受伤的那只手,指尖的血珠看得愈发清晰。 他语气里似有训斥,却无半分真怒,目光不自觉扫向马车的方向他算着时间,李漪也该下车透气了。 元欣闻声抬头,见是赫连玄,立马收起那副懒散模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堆起讨好的笑,语气憨直:“殿下,立刻去!” 赫连玄瞥了他一眼,没再训斥,指尖刻意微微弯曲,任由血珠顺着指缝滴落,眼底藏着一丝隐秘的期待。 果不其然,下一秒,一道清冷却带着明显怒意的声音便从马车旁传来:“赫连玄!” 众人闻声转头,只见李漪快步走了过来,一身红衣衬得她更加美艳。 可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此刻却满是怒火,目光死死锁在赫连玄未包扎的手臂上。她方才下车透气,一眼便看到了他的伤口,鲜血淋漓,连块包扎的布条都没有,显然是放任不管。 “谁让你不包扎伤口的?”李漪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便要去抓他的手腕,“大勇,拿金疮药和布条来!现在就给我包扎好,半分都不许耽搁!” 她的语气带着怒意,指尖触到他伤口周围的肌肤时,却下意识放轻了力道。六镇边境风沙大,伤口不及时包扎,极易感染化脓,若是伤了筋骨,后果不堪设想。 赫连玄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腕,刚才的冷淡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不易察觉的得逞与柔软,甚至故意微微蹙了蹙眉,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隐忍:“一点小伤,不碍事,不必麻烦殿下。” 他哪里是觉得不碍事,分明是故意不包扎。 虽然只是短短几个月的相处,他太清楚李漪的性子,嘴硬心软,而且最见不得身边人受伤。他就是要让她看到,让她为自己生气,让她主动记挂自己,哪怕是被训斥,哪怕是被命令,只要能让她多关注自己一分,这点小心机,便不算白费。 “小伤?”李漪气得眉梢紧蹙,加重了语气,却还是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这么多血,还敢说不碍事?赫连玄,不许再乱动,好好等着包扎!若是伤口感染,误了正事,看我怎么罚你!” 大勇很快取来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站在一旁待命。 赫连玄乖乖不动,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姜从珚的侧脸上,看着她皱着眉、认真为自己涂抹药膏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勾起。手臂上的疼痛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她传来的微凉触感,还有心底翻涌的得意:他的小心机,终究是得逞了。 元欣一脸茫然,小声对周围人嘀咕:“王爷平日里打猎被兽爪抓伤都不当回事,今日怎么这么听话?” 47. 重逢 在李漪走后,赫连玄还一个人入定了似的,看着那被包扎好的伤口,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元欣实在是看不过去,还以为真的受伤很重,连忙问:“殿下,这是什么猛兽?竟然让您受伤这么重?” “还是说,这伤是彩虹割伤的?” 赫连玄嗤笑:“彩虹算什么,她的绸缎都可以割破我的手!” 他想起在公主府的时候,那天她穿着的也是红衣,她很少穿红衣,可是每一次穿,都会烙印在他的心中。 赫连玄想着她裙角的柔软,想到她之前的宽和。 当时燕国线人前来寻找他的时候,他真的考虑过一直就这么陪在她的身边,哪怕只是做一个无名无姓的影子。 可是,由于北燕年轻的帝王不入后宫,痴恋已故皇后,传宗接代的重任只能被推卸到了他的头上,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可是上天赐福,他还是找到她了。 赫连玄暗暗发誓,自己一定会好好守护殿下! 六镇的北风,是淬了沙的刀,年复一年刮过北方的城墙,把黄土青砖墙刮得褪尽了光泽,只剩一片沉郁的灰褐,像极了这片土地上不曾散去的苍凉。 城墙拔地而起,墙根下积着厚厚的黄沙,风一吹,便卷着碎砾滚过,发出呜咽似的响,混着远处隐约的驼铃,把六镇的凄苦,拉得又细又长。 城墙下的官道,本是这荒寂里唯一的活气,今日被一支迎亲队伍填得满满当当。 红绸裹着的婚车缀满鎏金喜字,在灰黄的天地间格外扎眼,像是荒漠里骤然盛放的烈火。 簇拥在婚车两侧的,既有面带喜色的年轻男女,也有蹦蹦跳跳的孩童,叽叽喳喳的嬉闹声,冲淡了几分北方冬日的肃杀。 几个侍女,今日也打扮得格外惹眼。 簇新的红蓝交杂襦裙衬得她们英姿勃发,红色发带束着青丝,随风轻轻飘扬,脸上涂着红彤彤的胭脂,眉眼弯弯,精气神十足。她们手里拿着红封,对周围前来迎接的人分发:“讨个好彩头!” “发钱了!” 起初,没人敢轻举妄动。直到一个胆大的孩童拿起红封打开,瞬间眼睛亮了起来,高声惊呼:“是铜钱!” 钱?! 这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沸水,瞬间引爆了全场的热情。 孩童们率先蜂拥而上,伸着小手哄抢起来,到后来,连平日里沉稳自持的大人们也抛却了面子,弯腰去捡散落的铜钱,喧闹声此起彼伏。 拿铜钱开道,虽然花费是高了些,但是至少现在周围的人都和颜悦色了不少。 经过这些天套阿玄的话,李漪知道当今的燕国皇帝为了最大程度整合力量,以精骑突袭击败朝中敌对势力,俘获其首领,随后收编其麾下数十万精锐士卒,挑选其中骁勇善战者编入自己的核心部队“契胡军”。 其余则改编为地方戍兵。同时,他镇压了关中地区的万俟丑奴等义军,将关陇一带的六镇流民武装纳入掌控。 将六镇残余兵力作为核心力量,改编为“六州”,给予其优厚待遇,不承担赋税徭役,专门从事军事,保留其部落兵制的传统,由鲜卑贵族统领,确保军队的战斗力与忠诚度。同时,燕国皇帝赫连决刻意强化燕国文化在军队中的主导地位,缓解六镇鲜卑的归属感危机,凝聚兵力向心力。 他以邺城为中心,大力发展农业,修复水利,推行军田制,让士兵平时务农、战时从军,既减轻了政府的军费负担,又保障了兵源的稳定与粮草供应,为兵力整合提供了物质基础。 很难想象,这些都是一个年轻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作出的成绩。 就算是有两辈子的生活经验了,李漪还是对这帝王心术震惊了。 只是战火一旦拉开了序幕,就很难停下了,朝廷中主战的声音和主和的声音一直在喋喋不休地争吵。 这次燕国和姜国的妥协,只是换取一段时间的休战期罢了。 终有一日,战火会再次席卷,而那个时候,李漪估计就是第一个祭旗的人。 为了攻打姜国,赫连决之前曾经强令世家贵族捐钱捐兵马,可是最后抢来的东西却分得总是不尽如人意。 所以这次,当赫连决想要趁京城兵变,边境空虚时,发动偷袭,一举打下姜国的想法遭到了贵族的反对。 姜国虽然一时弱小,可到底是有百年底蕴,要是打起仗,少则三五年,多则十来年。在这期间,国库能不能撑得下去还是个问题。 打了胜仗还好说,可是一旦打败了,他们的投入就收不回来了。 望着阿玄宽大的掌心,李漪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轻轻将自己的手放了进去。 肌肤相触的刹那,阿玄掌心一收,温热而有力的力道将她的手紧紧包裹,一股滚烫的暖意顺着手掌蔓延开来,驱散了北风带来的寒凉。 周遭的喧闹、风的呼啸,仿佛都在这一刻淡了些,李漪垂了垂眼睫。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一阵沉重的铁链碰撞声,已先于呼哨划破风幕。 三匹高大健硕的战马,正从官道尽头疾驰而来,铁蹄踏在黄沙上,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战马浑身套着铁链编织的沉重甲胄,连马头都被密不透风的铁链裹住,额前顶着一块扇形铁甲,寒光凛冽;随着战马奔跃,身上的铁链相互撞击,发出“哐当哐当”的闷响,与铁蹄声交织在一起,沉闷又压抑,瞬间压过了周遭残存的喧闹。 战马之上,三名主人浑身同样覆着重甲,头胄顶端竖着三根乌黑羽翎,格外醒目,而他们的脸庞,全被一副铜色面具遮掩,面具上刻着一张诡异的笑脸,嘴角咧得极大,却无半分暖意,反倒透着刺骨的阴冷,看得人头皮发麻、格外渗人。 不过瞬息之间,三匹战马便已冲到迎亲队伍跟前,双方猝然遭遇。不等送亲仆役反应过来,三名骑士已然侧身,手中环首刀寒光乍现,顺势做出劈砍姿态,动作干脆狠戾,不带半分迟疑。 “扑哧!” 刀锋入肉的闷响骤然响起,与此同时,几只停在路边枯树上的乌鸦,发出一声凌厉刺耳的啼叫,扑闪着漆黑的翅膀一冲飞天,划破了这瞬间的死寂。招式既毕,三 名骑士利落收刀,战马扬蹄嘶鸣一声,载着他们转身疾驰,不多时便消失在官道尽头,只留下那沉闷的铁链撞击声,渐渐远去。 迎亲队伍彻底僵住,片刻后,惨叫声才陡然炸开。 方才被刀锋劈中的仆役倒在黄沙上,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脚下的红毯与黄沙,与婚车的红绸相映,刺得人眼睛发疼。短刀出鞘的脆响瞬间炸开,喜乐声彻底戛然而止,只剩下人的哀嚎声、金属碰撞的铿锵声,还有北风卷着黄沙的呼啸声,搅得天地间一片混乱。 没人想到,来者竟如此凶悍,来去如风,只一击便搅乱了整场婚礼。 李漪才反应过来,眼神不太聚焦,周遭一片血色似看不到边际,忽然有种“梦里不知身是客”的错觉,迷糊了一瞬,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发生的变故。 几名黑衣甲士到红绸尽头跪下,他们跪拜的人是燕国的皇帝——赫连决。 “禀告陛下,军情紧急。搅扰了惠王的婚礼,臣实在是罪该万死!” 赫连决本就是反对停战和亲,他怎会怪罪他手下最精锐的部队契胡军呢? 残阳如血,泼洒在官道上,将满地狼藉的血色与红毯的艳红揉成一片刺目。 赫连决玄色衣袍下摆还滴着血珠,却浑不在意。他抬眼,如头刚撕咬过猎物的孤狼,高傲地环视四周。 周遭早已是一片跪倒的身影,鲜卑骑士与汉人仆役混杂在一起,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帝王的威压如同实质的网,笼罩了整个迎亲队伍。可他锐利的目光,掠过满地俯首帖耳的臣子,最终却死死凝在了那辆马车之上。 那一抹红,在灰败的天地与淋漓的血色中,显得格外扎眼。 今日这场婚礼,本就是他默许的一场戏。而他此刻策马而来,踏碎喜宴,为的从来不是什么符合礼制,不过是想亲眼看看,那个敢嫁给赫连玄的南朝公主,究竟长了副什么模样。 一个下马威,总得先见见正主。 赫连决抬脚,大步流星地走向马车。玄色长靴碾过地上散落的铜钱,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他站定在车辕前,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抬,便要去掀那层绣着鸾凤和鸣的红绸轿帘。 “陛下,不可!” 惊呼声此起彼伏,却又在他冷冽的眼神扫来时,瞬间消音。 唯有一人,挡在了车前。 赫连玄一身大红喜服,身上还带着厮杀留下的血污,他单膝跪地,却挺直了脊梁,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的帝王,声音异常坚定:“陛下,这是臣的妻子。您乃九五之尊,这般行径,似乎于礼不合。” 于礼不合? 赫连决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在这乱世之中,他赫连决,就是礼法。 他懒得与小叔多言,只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一眼,隔绝了周围人想要上前阻止的目光。 唯有赫连玄,依旧死死挡着,哪怕他其实对帝王心中有愧。 但这一切,都没能阻止赫连决。 他的手,终究是落在了轿帘上。 48. 渴慕 红绸被猛地掀开,一股淡淡的、清冽的香,混着女子身上的脂粉气,悄然飘出。 逆光中,他首先看到的,是一柄展开的孔雀羽扇。羽扇流光溢彩,遮住了女子大半张脸,却偏偏挡不住那双眼睛。 杏眼。 是他刻在骨血里,午夜梦回时最想救赎,却又最想触碰的杏眼。 明亮,却藏着一丝狡黠;清澈,却又仿佛盛着深不见底的心思。 就像以前,她想要反抗的眼睛一样。 太像了。 像到赫连决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竟漏跳了一拍。 他琥珀色的瞳孔,在这样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沉寂而深邃。 夕阳西下只剩下昏黄的光,照着男人骨骼分明的半张侧脸和高挺的鼻梁,他琥珀色的瞳孔沉寂而深邃,一眨不眨地看着李漪,在这样的光影里显得有些莫测。 李漪的杏眼也微微睁大,没有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赫连决的目光瞬间变得凶狠,他金色的眼睛中闪过错愕,不可思议。 李漪心头一紧,还未挣动,赫连决已然上前一步,猿臂一伸一收,毫不费力地将她整个人扣进怀里。 她被迫撞在他坚硬滚烫的胸膛上,扑面而来的,是他的味道,还有一丝草原独有的青草腥气,霸道得不容躲避。 李漪下意识屏住呼吸,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呼吸越促,雪腮越染绯红,连耳尖都烧了起来。 这张脸同样是她无法忘却的。 还没等李漪有所动作。 他粗粝的大掌抚上她粉嫩的侧脸,铜色肌肤在夕阳下,与她白皙柔嫩的肌肤形成刺目的对比。 赫连决是在试探,这是否是什么传说中的人皮面具或者说是脂粉修饰的后果。 那温度烫得她一颤,李漪下意识偏头想躲,却被他强硬地掐住下颌,硬生生扳了回来。 抬眼撞进他金色深邃的眸,下一刻,那张急切又偏执的俊脸便飞速朝她逼近。 更浓的青草气息裹着风,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避无可避。 她的羽扇被摔在地上,她的下巴被扬起,“谁允许你长成这样的?” 李漪只觉得好笑,却要死死压抑住自己的笑意。 这幅模样他又不是没见过,只是欺骗了他而已。 阿玄见到自己心尖上的人被如此对待,也顾不得什么尊卑:“陛下,使不得!这是姜国的公主,您这是让两国难堪吗?” 赫连决勾唇笑了笑,一字一顿:“是吗?姜国的公主?李漪?” 阿玄显然没有想到赫连决为何对李漪有如此大的怨念,只好上手物理阻隔开了赫连决和她。 没想到,赫连决却先不乐意了:“说话就说话,你老对我的女人动手动脚的干嘛?” 此话一出,众人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埋进地里去,皇家密辛是能够在大庭广众之下随意乱说的吗? 赫连决显然没有注意到旁人的萎缩,他金色的眸子中闪着不悦的怒火,像是一只被抢走了食物的老虎,迫不及待地想要露出自己的獠牙展示自己的力量。 阿玄与赫连决本是叔侄,眉宇本就有六七分相似。此刻他眉头紧蹙,眼底翻涌着孤注一掷的怒火与倔强,死死攥着李漪的手腕不放,沉声道: “这是臣的妻子,她于臣有再造之恩。还望陛下成全。” 赫连决反倒被气笑了,一声低嗤从唇齿间碾出,带着帝王独有的阴鸷冷意: “是吗?” “那便让她自己说——到底是谁的恩情,更重一些。” 阿玄寸步不肯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他一只手要护着李漪,一只手还要硬生生对抗着帝王的威压,额角渗出汗珠,却依旧咬牙死撑,半步不退。 李漪看得心头一紧,上前一步出声调和,声音清软,却直直戳中要害: “陛下,您身上的伤是不想要好了吗?这般动气用力,应当是好全了吧。” 这话一出,赫连决周身的戾气骤然一滞。 得知她开口第一句,念的竟是自己的伤,帝王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得逞的邪肆,得意之色毫不掩饰。 他手腕猛地一沉,力道干脆利落地甩开阿玄的手,语气松快,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既然朕的皇后开口求情,此事便作罢。” 他瞥了眼脸色发白的阿玄,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不然——皇叔,你今日这般不敬,朕定不轻饶。” 阿玄落寞地看着自己的手,手臂上还缠着她亲手包扎的绷带,可是此刻,他的手心中再无李漪的温度,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君王抓着自己妻子的手,逐渐走远。 君夺臣妻。 这四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阿玄的心窝里,反复凌迟,钝刀子将他的心扎得破碎。 可他又能如何? 当年是他先辜负了赫连决,眼睁睁看着他流落民间,受尽苦楚。那时他们谁都无能为力,如今赫连决皇权在握,他连争一争的资格,都早已被过往碾碎。 殿内众人见李漪的身份瞬息更迭。 从惠王的王妃,一跃成了大燕皇后,一个个噤若寒蝉,谁也摸不透帝王心思,只敢齐齐伏跪在地,大气不敢出。 赫连决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再分给阿玄。 才一转身,他长臂一伸,强势揽住李漪的腰,微微用力,便将人稳稳抱上自己的马背。胜利的笑意漫上眉梢,眼中满是胜利的喜悦,不加掩饰。 下一瞬,策马扬鞭,扬长而去。 规格一致的宫墙灰扑扑的,在李漪的视野中飞速向后退去,她被颠簸得生疼,却还是被赫连决死死钳制住。 一路风驰电掣,直至深宫。 宫门重重合上,赫连决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悬心。他将人紧紧扣在怀里,手臂收得死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声音哑得发颤,带着失而复得的滚烫: “你回来了……真好。” 他很得意,很得意李漪选择了他:“就这么担心你男人?放下心,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李漪从刚才的一片混乱中回过神来,连忙下意识说:“我当然希望陛下安康。” 赫连决扬声说:“叽叽歪歪说什么呢!李漪,你真是公主啊!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快说!” 李漪闭口不言,有些心虚。毕竟她记得她当时指的路是一条死路的啊! 怎么会就让他逃了呢? 她心中闪过一丝后悔,若是她当时再小心些,现在是不是就不会有和亲这回事儿了! 果然,斩草除根才不会后患无穷。 赫连决有些生气:“你说不说!” 赫连决的脑海里翻涌着无数种猜测,从李漪当年的迫不得已,到被人胁迫,唯独没有想过,她竟是姜国的公主。 心底那点残存的侥幸,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砸得支离破碎,可他偏不肯相信。 不肯相信李漪当年的转身离去,是故意丢下他,是早有预谋的脱身。 毕竟那时,她望着他的眼神,带着那样的决绝。 她真的是自己抽身离去的吗? 眼底的挣扎渐渐褪去,只剩下执拗的笃定,他轻轻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与试探:“我不信,你定是有什么苦衷,对不对?” 不等李漪开口,他便作势抬起手,指尖带着几分戏谑的痒意,要去挠她的腰侧,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几分耍赖似的强势:“说不说?不说我就挠你,直到你肯说为止。” 李漪垂眸,神色依旧平静:“我不怕痒。” 她的伪装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赫连决一下。 他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又藏着几分势在必得的偏执。只见他微微低头。 舌尖轻轻舔了舔唇角,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趁着李漪不备,身子猛地朝右侧一歪,手臂顺势伸出,稳稳将她揽住,轻轻一倒,便将人温柔地按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李漪猝不及防,喉间的惊呼还未冲破喉咙,便被他俯身附上来的双唇,稳稳堵住。 他的吻带着失而复得的滚烫与急切,却又下意识放轻了力道,柔软的唇瓣轻轻覆在她的唇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视,像是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赫连决的声音断断续续:“我现在就要撬开你的嘴……让你嘴硬……” 被吻得昏天黑地,李漪的身体瞬间僵住,指尖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摆,伪装得外壳被打破,泛起一丝慌乱,连呼吸都忘了调节。 她想推开他,可手臂被他牢牢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的吻,带着滚烫的温度,一点点抚平她说谎的不安,也一点点点燃两人之间,压抑了太久的情愫。 赫连玄吻得又急又凶,眼底翻涌着压抑了太久的失落与渴望,指尖死死扣着李漪的腰,将人牢牢锁在怀里,连一丝躲闪的余地都不给。 李漪的呼吸也开始乱起来,她很久没有和人超过安全距离地亲近了。 她长久绷紧的弦终于在此刻松懈下来,或许是因为两人之前生死与共后的肌肤之亲,她此刻没有那么反感。 49. 浮沉 李漪只觉得自己被牢牢禁锢,温热的触感顺着肌肤蔓延,他吻得又急又乱,落在脸上的痕迹湿漉漉的,像被一只急切讨欢的大狗反复舔舐,黏腻又灼热。 她下意识扭着头想躲,脖颈绷出纤细的弧度,可身子被他锁得太紧,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开他的桎梏,只能任由那滚烫的吻,密密麻麻落在自己身上。 她试过挣扎,试过推拒,可在赫连玄那近乎偏执的力道面前,所有的反抗都显得微不足道。 直到他满意了,李漪才被放过。分开时,他的手指抹过她粉嫩的唇瓣,一点点擦尽花朵上的波光。 赫连决捧着李漪的脸,李漪察觉到,他的手更加粗糙了。 她轻轻抓过赫连决的手,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看到了他的掌心。 李漪用自己指腹,寸寸划过。 细细密密的伤口和层层叠叠的茧子,她看不出这是在哪里留下的。 只清楚,在他的故事当中,她的缺席。 她轻启丹唇,嘴唇在刚才的情动之后更加红艳:“这些,是在哪里留下的?” 赫连决无所谓地笑了笑:“带兵打仗,哪里有不受伤的呢?” 李漪没别的动作,只是一直盯着他看,她说不清现在心中的滋味:“说实话!” 终于,等到了赫连决张口说话:“其实也没什么!虽然六镇打起了复国的大旗,但是我一个没根基的人,总是要付出些代价才能收拢人心!” “卫可孤他们为难我,认为当初皇室失国,就是因为轻忽武人。他们其实也不想我真正掌握权力,只需要我做一个傀儡。所以,他们设计我,在狩猎中将我的坐骑换成了未驯服的野马。” 听着惊险的故事,李漪的眉头不自觉地拧紧。 赫连决却好像无关痛痒,说的故事仿佛不是在自己身上发生的:“那匹马是很烈的马,应该是很多人都没有驯服它。” “你成功了。”李漪笃定,因为按照之前在城门的架势,这只有实权在握的君王,才能有将近万人的契胡军死忠效命。 赫连决点了点头,风轻云淡:“是啊,现在这匹马已经陪我出生入死好几回了,你喜欢的话,我改天带着你去见见。” 李漪看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帝王,却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付出的代价呢?你真是只报喜不报忧啊!” 赫连决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就这样任由李漪揉乱了他蓬松的头发。 “我其实也没做什么。当时确实情况很危险,身后都是杀手,我就只能骑着它在悬崖峭壁中飞奔,驱使着它跨过一道道山谷,最后,在深不见底的山口停下了,因为这是它过不去的地方,它怕了。” “可是,那时候,我用匕首在它的屁股上猛地扎了一下,马吃痛迈开蹄子,我拉着缰绳,它就和我一起越过了那山口,到了另一座山上。” “杀手追不过来,最后被王虎他们逮了。而这匹马,也对我心悦诚服,供我驱使。” 李漪听着这惊险的故事,心有戚戚:“然后呢?” 赫连决却不肯多说:“后面,就是将卫可孤的军队编入我自己的部下了!武川和怀朔两镇也是费了一点儿力气,不过还好,最后的结果不错。” 李漪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抓住了赫连决伤痕纵横的手。 赫连决歪头对她笑了笑:“别怕啊,朕现在可是站在你面前了!” 李漪听了这个故事,心中赞赏赫连决的果决,但还是故意板着脸:“那你一定受伤了!” 赫连决对李漪的关心很是受用:“伤早就好了,我现在都忘记了,一点儿都不疼!” 他说这话的时候,傻气直冒,倒是驱散了几分他身上的阴霾。 李漪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身后是一片明灿灿的烛火,烛芯跳跃,将细碎的金辉洒得满室皆是。她雪白的肌肤被暖光浸得通透,泛着一层莹润的柔光,连鬓边垂落的发丝,都染着淡淡的暖芒,看得人移不开眼。 许是方才的亲昵未散,她一张脸蛋透着淡淡的粉晕,从脸颊蔓延至耳尖,软乎乎的,褪去了平日的含笑温和伪装,却添了几分不自知的娇憨。身上披一件红色轻衫,料子轻薄如雾,垂落的衣摆泛着细碎的光泽,裹着她纤细的身形,像一抹揉碎的云霞,轻轻覆在她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周身氤氲着一层朦胧的光晕,烛火跳动间,光影流转,如同九天下凡的仙子,自带一身清辉,美得有些不真切。 赫连决望着她,只觉得心口一窒,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这般模样,太过虚幻,太过美好,仿佛下一秒,她便会随着烛火的微光,悄然消散,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转瞬即逝的梦。 只有抱着她、亲到她,感受到她娇软的躯体,赫连决才觉得自己拥有着她,不用怕她飞走了。 “轻点。”李漪忍不住踢了他一下。 男人终于抬起头,用沙哑到几乎变质的声音道:“你在,你真的在。” 北部共推的首领赫连决,现在不复以往冷静,只是一个凡人,抱着自己失散的宝物,心满意足。 李漪心有不忍,还是抱住他:“我在……” 赫连决却垂下了眼,在某个瞬间,李漪仿佛看到了他那双金色的眸子中闪过的,还未完全褪去的戾气:“你当时,为什么要离开?你的身份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变成姜国的公主的?”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出口,李漪瞬间后背满是汗水,但是她依旧没有放弃狡辩:“其实,我当时也不是很记得了?” 赫连决双目都泛起不信任,他逼近了李漪。 若是一般郎君,可能眼睛一睁一闭就过去了,但赫连决明显不是这样的人,不仅不放弃,还百折不挠,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赫连决看着她的眼眸一向温柔,可是刺客,这双眼睛里却仿佛染上了暗夜中的漆黑如墨,危险而又诡谲。 李漪脑中飞速转动,仿佛回到了见到他的第一眼,当时她的心跳也跳得这样快。 她下意识挣脱了他的手,向 后撤。 可他却不依不饶,一步、两步、三步……直到将她圈入了他与窗户的狭小中。 李漪一时不察,向后一跌,却被赫连决抬手接住,他深深地盯着李漪,带着茧子的指节抚上了她的脸颊,然后在李漪的眉宇间磨蹭。 她被弄得有些疼:“赫连决,我……” 赫连决停下手,俯身逼近,将李漪锁在他与窗户中,声音隐忍又委屈:“你是又再想什么借口?骗子……” 当时随口胡诌的身份,在这样的场景下,居然格外贴合。 过往无悔意是假的,可是她现在唯独盼赫连决回避这个问题,她就算是剖出心脏也擦不去皇宫中暗生的污泥。 赫连决轻声笑了,背着光,李漪只能看到他勾起的嘴角,感受到他冰冷的指腹滑落在她的唇角:“你可知道,欺君之罪,是何处罚?” 李漪此刻,只有沉默以对,难道要和盘托出,她当时是想要至他于死地? 可是,赫连决却收回了手,语气也回复了刚才的轻松:“你这般有恃无恐,想来是知道了,你在我心中的分量,无非是笃定了你我的缘分。” 李漪一时无语,也不知道赫连决脑补了些什么,此刻,也只能默默当做认同。 赫连决接着说:“你真的是姜国公主?” 他自顾自地说:“之前皇叔说他在公主府为奴,看来就是你这个公主了!” 李漪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下巴却忽然一疼,他不容分说抬起她的脸,凑到了李漪面前,让两人的视线交融:“是不是?回答我。” 他最后的语气,带了些命令。 李漪也只能轻轻地“嗯”了一声。 赫连决眼眸深邃,此刻亮晶晶的眼眸中也没什么情绪,让人如同面对深渊。 他的嗓音微哑,捏着下巴的手指忽轻忽重:“你之前为我引开追兵,是真的想要救我吗?还是说,只是想要逃离我呢?” 他轻轻笑了一笑。 可李漪却无端从这笑容中,感受到悲伤。 看着他,李漪心头微微一颤,三个月其实很短暂,在失去古代记忆的时候,她见到段寄奴,其实就像是无依无靠的小船第一次看到了岸边一样。 她是想要去依靠的,后来恢复记忆,除了自己的私心,她也的确存在了报复的想法。 李漪的目的不纯粹,她的爱也一样。 可是现在,她当然不能这么承认,于是她摇头,意图再挣扎一下:“当时,我的确想要你活下去,不想要让你看到我离开。当时我的记忆还没有恢复,也是当时的首领陆安看到了我,才将我认出,决定派专人护送我前往皇宫……” 赫连决的眼眸依旧深沉,修长的指节在听完了李漪的狡辩后,封锁在了她的唇间:“嗯,你的供词很好,可是你的那些失散在水中的衣服,还有我送给你的首饰,你怎么狡辩呢?” “让我猜猜,难道是姜国的公主,看不上我这等穷酸之徒送上的礼物,然后……” 50. 纠缠 还没等李漪开口,他倒是先笑了起来。 “那时候,我给不了你很好的,现在,我可以给你很好的了。” 赫连决摇摇头,一边放说着,一边将手落在了李漪的眉间,轻轻抚摸,擦去上面的黛色。 “我管不了这么多,我只知道,你现在就是我的皇后。” 他的语气中带着惋惜:“可惜,最近国库空虚,练兵打仗都是流水一样的银子花出去,才能看到效果。” 李漪“嗯”了一声,暂时不明白赫连决的意图。 下一秒,他带着李漪一次次踏入云端,复而又潜入深海,赫连决在她的耳边呢喃,喘息声如同迷惑人的山魈:“我这辈子,一定会对你好的!” 李漪一口咬住他的肩膀,在浪潮翻涌中弓起身子,迎合着一股股的冲击。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雪白的肩颈上,引起了更加急促的喘息,一股股热浪将她裹挟着,迷失在情感的荒原中。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李漪刚起身梳洗妥当,殿外便传来了太监尖细却恭敬的通传声。 赫连决身边最得用的贴身太监捧着明黄锦盒,一步步躬身进来,将锦盒轻轻放在紫檀木案上,垂首道:“姑娘,陛下有旨,这是册封您为燕国皇后的文书,陛下特意交代,务必请姑娘仔细保管,妥帖收好。” 一旁伺候的燕国侍女早已按捺不住喜色,凑上前来,声音里满是艳羡与恭敬:“皇后娘娘,您可真是好福气!咱们王上在您还没从故国动身前来和亲时,就特意下旨为您修建了一座佛塔,就盼着您平安抵达,岁岁安康呢。” 佛塔,是燕国旧俗,为亡人而立。 他当时,是真的以为她死了吧! 李漪指尖轻轻抚过锦盒上绣着的龙凤呈祥纹样,心头一阵恍惚。 她来燕国,本是为了维护两国短暂的和平,与惠王和亲,文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谁曾想一场离谱至极的换亲风波过,竟然被洗白成了这样。 可这份荣宠,落在燕国一众贵女眼中,却成了天大的怪事。 她们私下里窃窃私语,看向李漪的眼神,既有嫉妒,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还有几分跃跃欲试。 毕竟,谁都记得,对那位已经故去的皇后,赫连决何等情深。他曾为她写下悼亡诗,字字句句皆是思念,传遍燕国的大街小巷,连寻常百姓都知晓君王的深情。 可先皇后明明早已香消玉殒,怎么会突然“死而复生”,还摇身一变成了如今这位从异国和亲而来的公主? 肯定是因为姜国的公主都是狐媚子,将皇帝迷得终于开了窍。 赫连决可是燕国复起的关键人物,是最有可能吞并姜国的王。 而恰好,他的后宫空虚,若是谁能够接着这个机会,她的母家在江山稳固后,就可以借着天恩,让家族势力更上一层楼,这样的诱惑太大了。 这般泼天的富贵与权势,诱惑力大得足以让无数人铤而走险,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甘愿往前凑。 若是以前,对帝王后宫的关注只是小打小闹,那接下来,她这个皇后要面对的,恐怕才是真正的搏斗。 李漪心里跟明镜似的。先前那些贵女对后宫的关注,不过是小打小闹的试探,无关痛痒。 可自她被册封为后,真正坐稳了这六宫之主的位置,一切就都变了。她即将面对的,从来不是简单的争风吃醋,而是一场没有硝烟、不见刀光,却字字泣血、步步致命的真正搏斗。 权力总是能够让人迷了眼睛,而后宫中的血雨腥风常常是看不到刀子的。 在一场宴会上,李漪才刚吃了一口糕点,就吐出血来,她嘴角溢出的鲜血打湿了明黄色的衣襟。 这场宫宴,本是赫连决为李漪而设,殿内丝竹悦耳,觥筹交错,一派歌舞升平。 李漪端坐在皇后宝座上,只随意捻了一块精致的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间,还未品出甜味,胸口便骤然传来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 喉间一腥,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温热的血珠溅落在她身上明黄色的皇后朝服上,刺目的红与尊贵的黄交织在一起,格外惊心动魄。 她指尖微微蜷缩,撑着案几才勉强没倒下去,视线渐渐有些发花,却清晰地瞥见,帝王脸上的害怕和震惊。 人生在世,大抵是事与愿违的时候多。 外头正下着一场鹅毛大雪,漫天风雪将整个王宫裹得严严实实。 赫连玄素来觉得自己身强体健,寻常风寒雪冻根本奈何不了他。 看到她高坐凤位的时候,他还想着能撑住,可当目光猝不及防落在那个嘴角染血、面色惨白的身影上时,一股刺骨的寒意还是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浇透了心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连呼吸都觉得滞涩,纷乱的思绪缠成一团,连半分头绪都理不清。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做和他相关的事。 赫连玄想要冲上去,可是却被理智牢牢固定在原地,他应该以什么样的理由冲上去呢?他现在离她近一些,都是罪过。 万幸的是,太医们来得及时,诊脉、施针、催吐,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半点不敢耽搁。加之李漪方才只咬了小半块桂花糕,并未多吃,毒性尚未深入肺腑,经一番紧急处置后,便缓缓清醒了过来。 只是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像一张纸,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昏睡的那几个时辰,于燕国朝堂而言,几乎是停滞的。 赫连决竟真的放下了所有亟待处理的朝政,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寝殿里,衣袍未换,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往日里深不见底、喜怒不形于色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化不开的焦灼与阴鸷。 宫人皆看在眼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知道,这位燕王一向沉稳自持,哪怕面对千军万马也面不改色,可这一次,却因为皇后中毒,罕 见地发了好大的怒。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蓄势待发的雄狮,在自己的领地中低声咆哮,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他没再多言,只凭着一腔怒火,直接向那些根深蒂固的鲜卑贵族伸出了利爪。 借着皇后遇刺之事,他顺势清算,将那些平日里就对李漪这位异国皇后心存不敬、暗中嚼舌根的贵族,一一拎出来敲打。 他手中掌握的证据,让满朝文武无人敢置喙,连那些最桀骜不驯的老贵族,也只能躬身谢罪,不敢有半分辩驳。 一场自上而下的清查,闹得王宫内外人心惶惶,所有人都以为,这背后定然牵扯着某位权贵,或是一场针对皇后的阴谋。可谁也没想到,最后被推出来顶罪的,竟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宫女。 人证物证“俱在”,那宫女跪在大殿上,浑身瑟瑟发抖,哭着供认,说是前几日当值时,因一点小事触怒了皇后,被罚了杖责,心中怀恨在心,才一时糊涂,在给皇后的糕点中下了毒,全是她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 赫连决冷笑着听着宫人回禀的供词,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冷意。一个小小的宫女,何来这般胆子,敢在皇后的吃食里动手脚?又何来渠道能拿到这般阴毒却又不至于立刻致命的毒药? 她不过是被推出来当了替罪羊罢了。 李漪醒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李漪知道,赫连决除了是在给她一个公道,也是在敲打这些搞小动作的贵族。 只是没想到,这番敲打居然敲打到了大长公主那里。 大长公主自小不爱钗环,不喜针黹,偏喜观兵书、论天下。燕国覆灭时她在逃亡路上痛哭:“恨我不为男儿身,不能执戈救国难!” 左右侍从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捂住她的口,连夜护着她奔往晋阳,投奔驸马。她在嫁人后,依旧勤于武艺,从不放下兵书。 待到六镇烽烟再起,天下大乱,她在晋阳毅然举义,只淡淡对夫婿道: “你自去寻生路,我自有我的去处。” 一语定音,转身便散尽千金,在乱世中揭竿而起。 收亡命之徒,纳地方豪强,凭一身胆识与谋略,硬生生在关陇地界,拉起一支无人敢轻辱的娘子军。 红妆卸去,换一身冷甲;素手抬举,执掌兵符号令众人。 她治军极严,赏罚分明,杀伐果决,丝毫不输沙场男儿。所过之处,秋毫无犯,悍匪闻风丧胆,地方豪强也只能归心。 不过数月,便亲率大军北上,与赫连决合兵一处,共定大局。 天下初定之后,她不居功,不恋权,自请镇守北疆苇泽关。 此番归来,正是入朝述职。 满朝文武心照不宣,宗室之中,能真正影响赫连决决断的,唯有这位大长公主。 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大长公主,平生最恨的,便是姜国人。 此番回京,对于李漪来说,分明是来者不善。 51. 大长公主 李漪料想,这位大长公主回来,一来是临近除夕宗室亲近,二来恐怕也是为了将自己家族的贵女塞给赫连决。 这样的泼天富贵,应该牢牢掌握在手中。 李漪被宫人引入佛塔,大长公主素来笃信神佛,按照燕国的惯例,晚辈应该为长辈点燃长明灯。 赫连决因事务繁忙而不见人影是常有的事,所以,这“重任”只能交到了无所事事的她身上。 眼看着黄昏的日光一寸寸消散,李漪一步步登上高塔,在黑暗中点灯续昼。 长明灯依次亮起,越照越明。 说来好笑,这佛塔原是赫连决为了纪念她而修建的,他曾在夜深缠绵时责怪她:“你真是好狠的心,活着不见只言片语,睡梦中不肯入我梦中!” 还不等她回忆完,佛塔内,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刻,吱呀一声,风尘仆仆的赫连决侧身挤在她身旁,他生得高大,显得周围的空间都小了许多。 一手护着怀中的宝贝,一手将门关上,他低下头一笑。 “啊——你果然在这里!终于找到你了!” 看着他这个样子,李漪放下灯盏,轻笑着走过去,为他整理跑乱的衣冠。 “怎么这么着急?” 他熟练低头:“见到你我才能放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手中木匣,笑着递给李漪。 在温柔的烛火中,李漪与赫连决抵肩同坐,彼此靠着,小声闲话家常。 李漪打开画卷,画卷上的内容却让她挑了挑眉,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是赫连决屈指敲了敲她的脑袋,才从这“别具一格”的画像中抽离出来。 “怎么样?” 赫连决将他的大脑袋凑过来,亮晶晶地眼睛似乎是在等待着夸奖。 李漪看着这副画,结合之前听到的传闻,一点点说出了自己的推理:“请问,这个画的应该是我?” 赫连决点了点头,示意李漪继续,还自己补充:“听说汉代有个什么很厉害的皇帝,他思念夫人,就用了画像招魂的方式,以求和他们梦中相见!” “这副画我可是画了整整一个月,可是你个没心肝的,居然一次梦都没给我!” 李漪看着这副画,一言难尽,别的都还好,李漪只是不能接受,在这副画中,她的脸一半青一半红,还没有头发。 若是真的能够借画招魂,画成这样,恐怕也很难招来魂灵吧! 李漪僵硬地扯出一个笑:“也是有几分传神在的!” 赫连决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看着自己的大作:“在以往,进入宗庙的画像都是要至亲之人送入的,你的画像本来进去了,我亲自又把画拿了出来。” “女子的画像也可以进入宗庙?”李漪疑惑。 赫连决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本来是不行的,但是我想行,就行了!反正也没人敢说我的不是!” 李漪有些惊讶了:“礼部官员都同意?” 赫连决笑得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像是狼露出了森森白牙:“不同意的都不在了!” 他收起笑:“更何况,我的姑姑,大长公主也同意了!她还指定她百年之后,要让她的驸马去送呢!不过姑姑身体好,还说不准是谁送谁呢?” 能从赫连决口中听到大长公主的名号,李漪本就对这个奇女子有些好奇,自然迅速接过话头:“大长公主真是奇女子!只是可惜我是姜国人,听闻,她最讨厌姜国人……” 赫连决察觉到李漪的情绪变化,连忙捧着她的脸,耐心解释:“姑姑确实不怎么喜欢姜国人,可是她一定会喜欢你的。从小时候,姑姑就最疼我了,爱屋及乌,肯定也喜欢你!你就放心好了,姑姑这次回来,一定是回来给你撑腰的!” 他抓紧了李漪的手:“你是能够将我的画像送入太庙的人,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李漪勉强笑了笑,却对赫连决的话不置可否。 喜欢是乍见之欢,爱是久处不厌。 他们现在,或许只是在喜欢的阶段,连爱都算不上。 微光拉长了李漪的身影,细长而扭曲,就像是一条注定奔腾入海的小溪,却被山峦阻隔,只能在原地打转。 黄灰帐在寒风中飒飒飘扬,大长公主回宫,有头有脸的官员都得来迎接。 李漪站在赫连决身后,跟随众人迎接。 骤雨初歇,道路泥泞。 天子行辕外,忽闻马蹄声如雷,自远而近,踏碎一地湿叶。 却见道路尽头,一骑白马踏水而来,马上女子身披玄色软甲,外罩猩红披风,腰悬长剑,手按白杆长枪,枪缨如血。 她勒马停在辕门之外,身姿挺拔,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出半头。 面如刀削,眉如远峰,一双凤眸锐利如刀,扫过众人,竟无人敢与之对视。 鬓边未簪珠翠,只以一根乌木簪束发,发丝微湿,贴在颊侧,更显英气逼人。 “臣参见陛下。” 她翻身下马,甲叶轻响,单膝跪地,声音清亮,不卑不亢,自有一股沙场老将的威严。 眼前女子年近五旬,却不见丝毫老态,腰背挺直如枪,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将军免礼。” 大长公主起身,目光直视赫连决,不闪不避:“陛下,走吧!” 她八尺高的身后,两百兵列阵而来,人人手持白蜡长枪,枪杆笔直,枪尖雪亮,队列严整,如林如墙。 此番入京,她并没有带多少人马,将大部队都托付给了在外驻守的驸马。 出乎意料,当看见这位声名远扬的大长公主时,李漪反而安心了下来。 她并没有给李漪过多的关注,只是到了佛塔后,她低声说了一句:“姜国公主看着像是个有佛缘的,不如今夜就在此处替我这个老人家祈福抄写心经如何?” 这话明显就是替贵族宗室说的,大长公主在此刻才说出来,恐怕也只是夹在两边为难。 “是!这是晚辈应该做的!” 李漪点了点头,她这样做,无非就是为了给那些贵族一个交代,好安他们的心! 赫连决本来也想说些什么,但是接到了来自姑姑的暗示,最后还是闭了嘴。 夜晚,李漪在案前抄写佛经,试图抚平内心的躁动和失落。 烛火绽开,灯花细响在黑暗中如同晴天霹雳,雷霆炸裂,将她的思绪再度炸开。 众人皆知,今夜是皇后为长辈祈福,所以自然不敢有不长眼的前来打扰。 窗外,更漏声仿佛滞塞住了,唯有风声略过干枯的枝头,呜咽得像是鬼哭狼嚎,声声入耳,扰乱了她本来安稳的内心。 忽然,一阵陌生的脚步声传来。 大长公主一身素色常服,脱去了甲胄,不见半分沙场戾气,反倒慈眉善目,拉着李漪的手,语气温和得像真正的长辈。 她的云鬓有些斑白,眼角可见岁月痕迹。 她亲自上前,拈起灯芯,在佛前点亮一盏油灯,昏黄暖意漫开,将两人身影映得柔和。 “本宫看着你,便觉得欢喜。”她缓缓开口,目光里带着几分叹惋,几分了然,“当年本宫便看着玄儿、决儿长大。一个藏得太深,一个太过张狂,像是风筝,都是天生不肯轻易交付真心的人。” 她轻轻拍了拍李漪的手背,笑意里藏着通透: “可偏偏,这两个最难拴住的人,一颗心都系在你身上。姜国公主,你是真有本事。” 李漪垂眸,正是不知如何回答,佛堂里的温度却忽然冷了一分。 大长公主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淡去。 她依旧握着李漪的手,力道却重了几分,眼神不再是方才的慈祥,而是沉淀了岁月与威严的长辈审视,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锋芒。 油灯噼啪一声,灯花轻爆。 她抬眸,目光落在李漪脸上,淡淡开口,语气轻,却重如磐石: “只是——本宫问你。” “你可知,你错在哪里?” 李漪张了张嘴,喉间发涩,明明有千言万语想要反驳,到了唇边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刚要出声,大长公主已然轻轻摇头,语气淡了下来,那点慈祥尽数敛去,只剩长辈般沉冷的锐利。 “不,不对。” 公主指尖轻轻按着油灯边缘,火光映得她眼神清明又严苛。 “你不是真的多情薄情之人,也不是错在选择。你错在——你的真心,和你的实力不匹配。” 她一字一顿,声声敲在人心上: “你的身份尴尬,也没有足够的底气,挡下外面的风言风语。” 佛堂里静得只剩灯芯轻爆。 大长公主抬眼,目光直直射向李漪,不带半分情面: “如今宫外都在传:皇后水性杨花,一边攀着陛下,一边勾着惠王,搅得宗室失和,兄弟反目。” “你走到今日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不是别人害你,是你心太软、情太深,可手腕太轻、底气太薄。” “你是姜国和燕国友好的代表,你现在的作为,可不是一个合格的代表。”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李漪的肩膀:“这世道,人人都艰难,你与阿玄之间的因果,或许只是偶然,可是外面盯着的眼睛很多。皇帝想要重用阿玄,可是因为你,也难免有人想要暗中挑拨……” 52. 除夕 大长公主久经沙场,本就生得格外高大,此刻俯视着李漪,压迫感格外强:“我是他们的长辈,自然……” 李漪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再抬眸时,虽然笼罩在大长公主的阴影中,眼中却只剩一片清亮坦荡。 她迎着大长公主锐利的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若是慈悲也算罪过,那公主尽可以说我错。” “当年陛下身陷险境,九死一生,是我不顾一切救他性命。此事王虎将军亲眼所见,公主尽可去问。” “至于阿玄,我自始至终仁至义尽,不曾有半分亏欠,更无半分利用。” 她仰着头挺直脊背,语气不卑不亢,却仿佛在用力嘶吼: “公主说我错,说我真心与实力不匹。我承认。” “可我错的不是动心,不是救人,不是守着一点微薄的善念。我错的,是我没有公主那样的兵权,没有那样可以一言定乾坤的底气。” “若我也能如您一般,披甲上阵,手握重兵,凭一己之力稳住一方山河,若我死后,画像亦能入凌烟阁——” 她目光微亮,声音清冽如冰刃: “那今日站在这里被非议的,就绝不会是我。” 错?我没有错!李漪在心中对自己说。 “流言止于智者,可是世间多是盲目从众之人。听闻几个月前,长安城发生了兵变,公主救了很多人,可是最后呢?反而是保存实力的人赢到了最后。你再来一次,面对这样的人,你当如何?”面对李漪如此姿态,她倒是不复刚才的咄咄逼人,反而收敛了些许冷硬。 能够探听到姜国内部消息,看来燕国只是借此机会休养生息。 “唯有上智与下智不移,若是再来一次,我……”李漪陷入沉思,回想起之前的遭遇,满城之中,普通百姓能改变什么呢? 他们只是愚昧的羔羊,猎人的屠刀降临的时候,或许都还不知道跑的,她能奢求些什么呢? 可是,不是这样的!李漪心中有个声音在不断呐喊。 她的前世,也只是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一个。她知道芸芸众生的坚强,她知道这片土地上的人民的坚强,只要有一点生机,他们就能在一次次打倒中又站起来。 李漪开口:“或许,我还是会救人。我是姜国的公主,他们都是我的子民,我想要护着他们。” 大长公主终于哈哈大笑,她眼角的皱纹愉悦地挤在一起:“好!姜国来的公主,你是一个爱民如子的人。” 她侧过头,对李漪和颜悦色,声音轻缓如佛前梵音: “来,同我一起,上炷香吧。” 李漪依言上前,接过她递来的线香,在灯火上引燃。 两人一同躬身,将香插入香炉之中,动作轻缓恭敬。 大长公主望着佛像,眼底难得露出几分柔和,轻声叹道: “没有苦过,也不会将自身幸福寄托在神佛上。世人皆求平安顺遂,可这乱世之中,真正能渡人的,从来不是香火,是人心,是自身。” 她转头看向李漪,目光温和,却藏着洞明世事的通透,不再是方才那般凌厉逼问,倒真像位疼惜晚辈的长辈: “你方才那番话,本宫听着。心有慈悲,不算错。只是这世道,从不同情弱者。” “有价值,便是女奴所生,也能出人头地。没有价值,便是姜国的公主,也只能当作礼物送出去,成为乱世中的边角料。” 她抬手,轻轻拂去李漪衣上一点并不存在的尘埃,语气平静,却重如千钧:“你若真想不被人推着走,不必求谁谅解,只需让自己,活成无人敢轻辱的模样。” 油灯静静燃烧,映得两人身影柔和。 前一刻还针锋相对的对峙,此刻竟在佛前烟消云散,只剩一老一少、一长一幼,在佛像之下,静静相对。 李漪如今消息闭塞,赫连决不知为何,总是不愿意将外界真实的消息告诉她,如今难得感受到来自别人的善意,她感动道:“多谢姑姑教诲!” 大长公主不知道什么叫谦逊,她高高地扬起下巴:“谢什么,这才什么啊!真金白银还没给呢!” “你这姑娘我算看上了,不过,外面有的是人不满意,这些,我可帮不了你!” 在抄写完佛经后,第二日,大长公主果然送来了金银珠宝几大箱。 鲜卑贵族见到大长公主这个态度,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夜深了,宫墙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被生生掐断,如同石头入深潭,激起的涟漪都在一瞬间抹平,又堕入更深的沉默。 等到日辉拨开云层,穿透宫墙的时候,这里又是一片新的样子,所有的不安都在梦中留在过去,随着月落日升,新的一年,在爆竹声中轰轰烈烈地拉开帷幕。 一睁眼,李漪就闻到了从宫墙缝中钻进来的爆竹气息,那样的浓烈灼热,几乎不用去想象,就能预测到外面的满地红色。 半睁开眼,透过指缝,李漪看着面前熟悉而陌生的一切,混沌的脑海中,只能想到昨晚的灯火。 赫连决的床榻,在她来到之后,第一次多了一份属于他人的温度。 他总是不知疲倦,从一个抑制不住的亲吻,带着他灼热的烫落在她的脸侧,到两人都抑制不住心中的火。 他在她的身后,下巴搭在李漪的肩膀上,动作时眼睛一眨也不眨。 情到深处,他从嘴角,一寸寸辗转,像是攻城略地,到唇上,舌尖。 赫连决从最初的狂放,到现在的收敛,一直都在咬着她的唇瓣,从她伸出舌头回应的那一刻,便是干柴烈火,再难收拾。 这样的放肆,从背后到正面,从脸颊到耳尖,赫连决呼吸急促,眼眸亮晶晶如天空太阳,心潮汹涌。 猛兽挣脱镣铐,一下子扑住了猎物,衣带缠络,他指尖的茧子似乎总是能够勾连起她心间的渴望,将她烧做一池春水。 李漪总是急得想要攀上他的肩膀,却又在触摸到他的旧伤时疼惜松手,无处可以依靠,只能堕入情海,抓紧被褥,低声呼唤:“段寄奴……” 他听到这个名字,眼瞳一缩,俯身吻去她额角的汗水:“我在……” 昨夜,他尝尽甜头,今早,他也不会让她的呼唤落空:“我在!” 只要她动了动,赫连决都能发现,几乎是下一刻,带着笑的人就披着晨光,迎着外面的红,凑到了她的面前,他伸手来抱:“醒了?” 李漪逐渐在他的怀抱中清醒过来,顺着他的力道坐了起来:“已经上完早朝了吗?” 赫连决点了点头。 李漪疑惑:“那怎么我一醒来,你就过来了?” 她的头似乎还有一些昏昏沉沉的。 赫连决歪头一笑,宽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她所有的视线:“因为我们心有灵犀!” 日光在垂落的床帏间晃动,却只能将华贵的纱影影绰绰透到她的身上,轻轻摇动,朦朦胧胧,若有若无。 李漪慵懒地拢了拢自己微微散开的衣襟,一边抬手拍了拍赫连决的肩膀。 他退开一点距离,却一动也不动了! “嗯?”李漪望去,笑了出声。 阳光下,赫连决楞楞地看着她,整个人都僵硬了,他看得入了神,直到李漪用手捂住了他的眼,才如梦初醒。 眼看着他急促地呼气,却不想下一刻,他又抱了上来。 肌肤相亲后,他总是这样,无论几次,总是越来越为了她而着迷。 李漪压着笑,也无奈抱着他。 赫连决一向勤勉,再睡回笼觉的时候几乎没有,可是此刻,他却已经将要做的事情都抛之脑后,他的吻落在她的锁骨上,用灼热的呼吸勾引着她,用炽热的眼神灼烧着她。 他的喉结滚动,试探道:“我有些饿了……” 李漪笑了笑,勾了勾他的下巴:“陛下,日上三竿了!” 她这般姿态,赫连决哪里忍得住,立马将她推入罗帷:“老子就是受不了了……你这幅样子,不就是让老子昏聩的吗?” 他这段时间所学的皇室威严,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留下的只是漂泊之后的段寄奴。 待到帐中春风消散,已经是正午了。 所幸今日是除夕,除了请安的折子之外,也不会有多大的事情要在今日去处理。 大勇端着水走进来,看着这满身的痕迹,只能暗自心疼:“公主,您受苦了!” “今晚,按照燕国的规矩,您参加晚宴后,还有好多事情呢!” 除夕佳节,阖家团圆,燕国在除夕会有宗室入宫,度过家宴。 廊下遍插松柏枝,阶前铺着红毡毯,风一吹,流苏轻晃,喜气沉沉。各宫窗棂都贴了新剪的窗花,有莲纹,有鹊纹,也有鲜卑旧俗的卷草纹,汉风与胡俗相融,倒显出难得的热闹与妥帖。 御膳房日夜不停,蒸糕、煮饺、烤乳猪、炖羊汤,香气顺着宫道飘远。宫女内侍们往来穿梭,脸上都带着年节才有的轻松笑意,谁都知道,这是皇后亲手打理的除夕,细致、周全,又不失体面。 她的女官大勇和春草立在廊下指点安排,她亲看过灯盏是否稳妥,查过炭火是否安全,连赏赐各宫的年糕、果子、绸缎,都一一过目,务求人人妥帖、处处周全。 53. 灯火 天色渐渐暗淡,除夕到了,宫墙内外,点缀着夺目的红色,爆竹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天上逐渐下起了小雪,如柳絮纷飞。 宫人们脸上都带着喜庆的笑意,再过两个时辰就是崭新的一年了。 家宴上,除了惠王染病并没有前来,其他人都来了。 举杯换盏,恭贺新春,今夜,确实可以算得上是佳节良辰。 更鼓三响,子时到了,在宫外,又响起了爆竹,都在庆祝又迈入了新的一年。 大长公主喝了些酒,笑眯眯地塞给了李漪和赫连决不少压岁钱:“还是小孩子呢!快去休息吧!” 赫连决有些惊讶收下,小心翼翼地将红包放在了李漪的袖口中:“帮我保管着吧!娘子管钱厉害!” 他今日喝了不少酒,脸上带着红,他知道李漪一向不喜欢酒味儿,在宴会结束后,特地去洗澡。 回到宫殿内,大勇点燃了烛火,柔声说:“公主,已经过了子时了,守岁也差不多了,您快去休息吧!” 李漪也累了一天了,只记得嘱托她一句:“你今日也劳累了,等会儿你也早些休息。” 她实在是没力气去纠正大勇的叫法了,公主就公主吧,也算是一个念想了。 轻纱软帐放下,被衾格外柔软暖和,昏黄的烛火更是催人入眠。 今夜的一切,和以前在姜国的王宫中度过的,几乎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当李漪真正闭上眼,却总觉得很陌生。 这张床已经睡了几天了,这周围她都已经记在心中了,却还是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是什么不同了呢? 是什么呢? 是因为这里的冬天,太寒冷了吗? 冷得让人清醒,冷得让人迷茫,除夕,真的是这样寒冷的吗? 屋内,烛火通明,和屋外的风雪价值,床榻上是温暖的,可是外面的冷冽总是不容小觑。 可是南方的除夕,明明是没有雪的。 姜国都城的除夕,很温暖的,让人沉迷,让人迷醉。 那才是——她熟悉的除夕。 一时间,想通了之后,她陷入了更加难解的惆怅中,郁闷苦恼压在她的心头,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迷迷蒙蒙中,李漪想要沉入梦中,等待新的一天,可是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身侧,枕头凹下去了一片,是赫连决回来了。 他暖烘烘的身体让她想起了,除夕的温度。 可是,她还是轻手轻脚地坐了起来,从床榻上起来批了一件斗篷,走出了炭火温暖的内室。 大勇本来都眼皮要闭上了,可察觉到了动静,闻声而来,走到了李漪面前:“公主,怎么了?” 大勇看着李漪身上单薄的衣衫,想要劝说她多穿些,却被李漪挥手打断:“不用跟过来!” 推开房门,迎面而来的风如同刀刃,冷得让李漪发抖,却终于是让她心口沉寂的愁苦消散了不少。 抬腿走向更加空旷的地方,她只是遵从本能,想要远离那些亭台楼阁,太液池是个好去处。 太液池四周空旷,静悄悄的,今日是除夕,在太液池看守的小太监也都躲懒去了,这里平常就少有人来,更何况是今夜呢。 李漪现在虽然执掌后宫,信奉按照法度行事,可是也并非不近人情之辈,她也不是特地来考察工作态度的,自然是没有惊动任何人。 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李漪继续向池边走去。 四下无人,她的思绪反而更加清晰了,她走了很久,漫无目的。 她也不着急,只是向前走,走到哪里算是哪里。 三更已过,太液池也静悄悄的,连池中鱼似乎都已经陷入了沉睡,可是她还在踽踽独行。 池中的风景,在漆黑中也看不清什么,只是觉得天地倒转,融为一体。 黑暗中,暗沉沉的,天地一体的混沌中,不见天、不见地,不见山水,不见来人,更……不见故乡…… 举目四望,不见日月,不见长安…… 家远路遥遥,更何况是在另一个时空的家呢…… 李漪就在原地站着,明明知道什么都望不见,还是执拗地望着,看着和漆黑的天空融为一体的太液池很久。 直到鞋袜都逐渐被植株中的湿意浸透,水雾逐渐漫上了李漪的眼眶。 缓缓眨了眨眼,李漪不由自主地被湖中的一点亮光吸引了。 黑漆漆的湖水上,突然出现了一点亮光。 亮光来自水中,可是又不是水中所产生。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抬头,一缕微光出现在了漆黑的天幕边缘,它像是天边升起的一点星子,又像是夏夜中的萤火虫。 极慢地爬升,向着天幕的最高挪动。却又呼朋结伴,恰好地回应了落寞。 从一点,到一群,在漆黑的天幕上,上演着明灯的故事。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床清梦压星河。 她的眼睛不眨一下地盯着这满天的明灯,那个熟悉的名字蹦进脑海,千回百转,最终化作了一声叹息。 “哎……” 她知道那个人今夜并没有来,她也知道那个人的心意。 虽然李漪在前世没有恋爱经历,在今生也只是和还是段寄奴的赫连决有些纠葛,可是当真心待人的时候,怎么会察觉不到那人的心意呢? 况且,李漪也只和阿玄去扑流萤,这份记忆,本就只有他们两人共享。 他是在哪里放飞这些明灯的呢?李漪的思绪逐渐飞向了放灯之人。 猎猎北风紧,阿玄如今的确是病了,刺骨的雪落在他的箭头,从策马疾驰的他袖间落下,将他手中的灯吹得饱满。 风鼓灯轻,阿玄松开手中的灯,勒马停住,手轻轻地松开了那盏灯,目光流连在向高处飞去的天空中。 他的身后,王府的铁骑也同样将手中的灯一起放飞。 “殿下,已经都放完了!” 百盏明灯随着风,飘向了夜幕深处。 郊外放的灯,皇城中能够看到吗? 天高路远,总是会有灯半路熄灭坠落,更何况是这样恶劣的天气中。 他的爱卑微至极如尘粒,他只能将自己的爱转移到这漫天的灯火中,希望这灯火,能够像那日的流萤,换得她的一丝笑意。 手下都以为灯放完了, 本就生病的惠王应该结束胡闹了。可是却没想到,面前的人猛地将马头调转,奔向了更远的高处。 “再等会儿!” 他还想要再看看,看是否有灯中途落下,能够补救。 他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可是他知道,若是公主想家的话,看到这明灯如流萤,至少心中会多一丝宽慰。 为了这一丝宽慰,他愿意奔波这整夜。 马随着奔波起来,马蹄雷动,也随着走向高处。 也许是天公作美,他没有见到落下来的。 手下望着不知疲倦的惠王,大喊:“够了吧!殿下,你的身子撑得住吗?” 赫连玄沉着脸,眼神都落到了灯上:“撑得住!” 他向灯飞的地方看过去,望向那个望不见的人。 他似乎总是苦求不得,所以他不希望那个人也求不得,她应该有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赫连玄知道,自己领兵攻打姜国的时候,没有一丝手软,哪怕那是她的故乡。 可是他也不会忘,彼时他沦落失意时,为他解开枷锁的那双温暖的手。 这是她远嫁之后,离开家乡的第一个除夕,他想,她应该会想家…… 所以,哪怕他与她无法相见,哪怕他冒着大不韪的风险,哪怕这会招来圣上的猜忌,只要今夜,她心有不快,这如萤火的灯,能够换得她一丝宽慰,那便是值得的。 风吹进了他的袍子,他吃了不少风,本就发烧的身体,现在更加发烫了。 在昏迷过去之前,他只听到了手下的呼喊,却只注意到了漫天的明灯……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宫城深处的佛堂便已香烟缭绕。 李漪一身素净宫装,悄声起身去上香礼佛,动作轻得几乎不沾声响,这也是大长公主说的燕国风俗,大年初一礼佛烧香,祈求神明庇护。 李漪接受唯物主义教育,自然是不信这些。却也还是入乡随俗,毕竟皇室的举动会被手下人放大千倍,若是前朝后宫中,又起了什么风声,她又要让赫连决承受压力了。 赫连决宿醉未醒,睡得沉,竟半点不曾察觉她夜里出过寝殿。 她在佛前静静立了片刻,指尖捻着佛珠,心里念的却是昨晚的愁绪。 可她这边佛香刚燃,前殿那边,已有侍卫神色凝重地快步入内,跪在赫连决面前低声回禀。 帝王刚醒,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一听禀报,眉头瞬间蹙起。 “陛下,惠王殿下……病倒了。” 赫连决眸色一沉:“怎么回事?” “昨夜一夜风雪,惠王殿下独自一人在城外放灯,整整站了一整夜,明灯百盏,昨晚就已经高热不退,太医刚过去诊治。” 侍卫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手下人怎么说都不听。” 赫连决揉了揉眉心,眼中都是担忧,他和小叔从小一起长大,国破家亡时,虽然他被迫丢下了年幼的自己,可是他们之间的情分还在。 他的小叔文武双全,他可不想埋没了这样的人才。 “去,把百年人参送去王府,让他好好养身子!” “毕竟是长辈!” 54. 忍冬 “忍冬?是个好名字。凌冬不凋、耐寒而生。倒是很符合你的个性。今后便在本宫身边做女官吧!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李漪微笑着,看着她纠结。 穆忍冬咬了咬下嘴唇:“愿意!” 李漪含笑点了点头,似乎并没有在意刚才那场波折,可是她知道,她的目的达到了。 穆家有精兵千人,这千人都是能做冲锋骑兵的强军。若是穆家与柔然勾结,那燕国西边就危险了。 六镇之乱,群雄并起,鲜卑各大族为求自保,早已各自分头投注。 穆氏一族分投数方,穆忍冬的兄长入了赫连决麾下为将,而她的亲叔祖父,却投奔了赫连决的死敌,在敌营身居高位。 鲜卑贵族和汉人世家在这个问题的选择上,都格外谨慎,不把全族押在一人一主身上。 无论最后谁夺得天下,胜的那一方帐中,总有自家宗族子弟,家族血脉便能在新朝里继续荣宠不衰,稳如泰山。 经历过了汉化,尝到了汉化的甜头,什么狼王血脉、天下大义、万民疾苦,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争权夺利的借口。他们只认宗族荣光,只守部族利益。 一门心思以天下为念、不惜全族赴死的,反倒是异类。 也正因如此,皇室往往血脉单薄,几番战乱下来,便彻底湮没在黄沙之中。曾经带领族人从草原走向中原的赫连氏,虽站在权力最高处,最后覆灭绝不仅仅是姜国这样的外敌。 强大存在的坍塌都是从内部开始的。 让忍冬在京城留下来,只是第一步,事缓则圆,慢慢才能将人质都放在皇权能够管辖到的范围之内。 李漪很清楚自己的定位,现在在燕国,她的一身荣辱都寄托在赫连决身上,她必须要展现自己的价值,才能不被淘汰。 只是依靠和段寄奴的情谊,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她要证明,至少自己是一个合格的盟友。 劳累了一天,她回到营帐中,烛火被她轻轻吹灭,埋在被窝中,她合眼安眠。 一夜无梦,眼皮却沉重得怎么都抬不起来,她没有想到,自己这一觉居然睡得这么长。 半梦半醒间,意识如浸在温水里的棉絮,昏沉而飘忽。眼前的昏暗渐渐凝实,化作一只厚重的巨茧,从四面八方缓缓拢来,密不透风,将外界的光影、声响,尽数隔绝在茧外,连一丝气息都无法渗漏。 巨茧越缩越紧,一点点渗进呼吸里。胸腔被无形的力道挤压着,气息愈发滞涩,每一次吸气都像是隔着一层湿棉,费力又微弱,连呼吸都被这茧丝牢牢裹挟,渐渐变得困难,连心跳都慢了半拍,沉沉地撞在胸腔上,钝钝的疼。 就在窒息感快要漫过鼻尖,意识即将被彻底拖入黑暗的刹那,一道模糊的声音,隔着厚厚的茧壁,悠悠传来,让她涣散的神识难得集中。 “公主,公主——” “醒醒,时辰到了,穆少宫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已经午时了,可是她还是起不来,睁不开眼,她的头晕乎乎的…… “阿漪,娘子……怎么了,怎么还不起来,我给你烤了兔子……” “你的身体怎么这么烫!来人,去叫太医……” 赫连决的惊呼将她拉回了现实,李漪动了动手指,在黑暗中挣扎了片刻后,才费力睁开了眼睛。 她头痛欲裂,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赫连决担心地抱着她,小心翼翼地喂水。 也不听身边伺候的人说的过了病气之类的话,只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身边,一双金色的眼睛,片刻都没有离开过她。 李漪自己也感觉到,这次的病来势汹汹,昨夜都还好好的,今日就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突然,一道灵光如闪电划过脑海,李漪突然之间有了一个猜测。 她一把将赫连决推开,猛地将床帘拉下来,隔开了她与赫连决。 赫连决怀中空落落的,心也是:“娘子,怎么了?” 做完着一切,她无力了,任由身体重重跌落在床上:“别过来……听话,咳咳……” 李漪强撑着让自己不要再次陷入沉睡,稳住脑海中翻涌的剧痛,苦痛地呻吟:“陛下,你先离开这间屋子,去通风的地方,等御医来了再说……” 赫连决听懂了潜台词,他这么些年在民间摸爬滚打,自然是听说了疫病的厉害:“你的意思是……” “可能是疫病!” 古往今来,凡乱世或岁时更迭,几乎每个朝代都会爆发大规模的疫病,这来势汹汹的病症让她不得不防。 太医来到殿中时,气氛已经沉得像压着乌云,赫连决在屏风外,眉峰紧蹙,周身萦绕着未散的怒气。 太医们跪地叩首,为首的院正双手举着药碗,声音发颤,不敢抬头:“陛下,臣等无能……此疫无名无状,古籍之中亦无记载,臣等遍寻方剂,竟无一味对症之药,只能暂以汤药稳住病患性命,却无法根治,更难以阻断传染。” “无名?无对症之药?”赫连决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字字如冰,砸在殿内青砖上。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将案上的茶盏狠狠扫落在地,青瓷碎裂的脆响划破死寂,茶水溅湿了太医的衣袍。 龙颜大怒,赫连决又素来残忍暴力,殿内宫人吓得瑟瑟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赫连决起身,大步走到太医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底翻涌着怒火与焦灼:“朕养你们太医院一众饭桶,平日里个个自诩妙手回春,如今疫病临头,竟连病症都辨不清,连对症的药都配不出!若治不好皇后,你们一个个,都拿命来赔!” 太医们伏在地上,连连叩首,额头撞得鲜血直流,却不敢有半句辩解,只不停恳请:“陛下息怒,臣等定当拼尽全力,再查医案,再试方剂,只求寻得对症之法,不负陛下所托!” 床榻上,李漪清楚赫连决的暴怒是为了她,可是一番心神操劳下来,她只觉得又累又疼,连开口劝解的力气都没有。 可是太医这种保障生命的人,李漪怎么也不可能让赫连决得罪个彻底,只能颤颤巍巍将手伸出帷幕。< /p>“没……” 赫连决立马被李漪的微小动静吸引了过来,这时候,他才发现,原来李漪的粉嫩的手都开始变得苍白起来,他想要抓住李漪的手,她却飞速收了回去。 仿佛死气已经浸入了她的肌肤,从经脉到四肢百骸。 李漪见到赫连决遵守了她的话,骤然一放松,眼前猛然堕入了一片黑暗。 周围人的喧闹,都在意识的沉沦中越陷越深。 明明只是睡过去了一会儿,却像是过了半生,在昏昏沉沉中,她仿佛回到了现代,在空调房中依旧在写那篇害她穿越的可怕论文。 半梦半醒间,听着现代父母的抱怨声,有关于生活的,也有关于她的。 现代的日子如尘封的宝藏,那些温柔的夜晚,都在此刻的黑暗中不断拉长。 然后是,在古代的日子,她听着母妃的啜泣,听着太子哥哥的笑声…… “公主,公主……” 一声声与梦中相似的声音将她唤醒,睁眼后,看到的便是大勇担心的模样,一声没有声音只有口型的呼唤就已经足够她红了眼眶,她呜呜地哭了起来。 “公主……”春草也呜呜哭着。 李漪却只强撑着:“你们怎么不戴上面罩?” 大勇含泪哽咽:“反正我们一直在一起的,要染上就一起染上,要是用我的命能换来公主的,那就值得了!” 李漪内心无奈:罢,罢,罢! 在李漪的死亡凝视下,青草拽了拽大勇的衣袖,低声开口:“别说了,你在说下去,公主就要担心你了!” 她明白药理,还是给大勇戴上了口罩,然后再给自己戴上。 “公主,宫中的事情有我们两个呢!别担心,现在穆家娘子也来帮忙了,她算账算得很快,庶务上是个得力的,你放心就是。” 李漪勉强开口:“那其他人呢,京城中如何了?” 大勇的终于收起了悲伤,严肃了不少:“这次疫病来得古怪,深冬腊月,一般是没有疫病在这时候发生的。按照以前学堂中所学,应该是夏季高发才对啊!” “听说连大长公主都病了……” 李漪惊讶:“大长公主都生病了?” 青草为她掖了掖被角:“公主别担心,我会专注者的。” 她的精力撑不住,只能又陷入了沉迷,或许没有睡多久,在夜里虫鸣的时候,她感觉到一个人温柔地将她从床上扶起来,靠在他的怀中。 这个姿势让她感到了安全和熟悉,他半天没有动静,直到李漪皱起的眉头终于放松的时候,才将一个东西抵到了她的嘴边。 身子无比沉重,已经到了连嘴都张不开的地步,尽管嗅到了熟悉的青草味,她还是没有力气。 只能感觉到一个漆黑的影子,正在慢悠悠,温柔地用指尖撬开了她紧咬的牙关,随后,他想要用勺子将药喂进嘴里。 却撒了一半多。 他似乎是急了,温热的药味儿远离了李漪,但是下一秒,就被人俯下身抵住了嘴唇。 55. 药 苦涩的药汁儿从他的口中,渡入了她的口中,一点一点,不缓不急,只是想要保证僵硬的人能够完整地喝下去这碗药。 他一口接着一口。 只是为了将药完整塞入李漪的口中。 “够了……”药苦醒了她。 昏迷的这几天,这一滴不落的药还是让她难以下咽。 李漪缓缓睁开眼睛,第一眼,却看到了那双金色的眸子中氤氲着悲伤。 赫连决沉沉看着李漪:“醒了?还难受吗?” 李漪看着如此近的距离,失神了片刻,随后连忙裹着被子,将自己的口鼻捂着,速速后撤:“别离这么近,外面没人拦着你吗?段寄奴,这样我真生气了!” 情急之下,她喊出了他们初次相遇得知的名字。 赫连决一把扯着被子,不让李漪躲进去,他幽深的眸子在黑夜中,像是觅食的野兽:“怕什么,要死一起死!” 李漪实在是无力应对这样一个蛮不讲理的人,只能任由他的动作:“你不听我的话!” 赫连决却眼圈泛红:“先吃点儿东西,这五天我都守着你,可能是我身体壮,也没事儿。你先吃点儿东西!” 赫连决放下药碗,又拿起了粥,他似乎是很少做这种伺候人的活计,可是不知道他在李漪昏迷的这段时间中练习过多少次,现在已经格外熟练了。 他将粥搅拌均匀,用勺子盛了半勺,在嘴唇上试了温度,才放到了李漪嘴边。 躺着喝粥的经历让她想到了这几天,一直在半昏半醒,不知惹得大勇和春草掉了多少眼泪。 哪怕是再没有胃口,她还是强撑着自己喝了大半碗粥。 赫连决一边喂她喝粥,一边低声说着最近的事情:“这几天城中也爆发了和你一样的病情,不过你放心,都没事儿!” 李漪断断续续开口:“嗯……那你呢?” 赫连决一向知道,李漪是关心普通人的死活的,在这个时候肯定也会劳心劳神,只是没想到她唯独记挂的是他:“那些百姓我……等等……我……我没事儿。” 赫连决在幼年时有个皇兄,被当做太子培养,而他只是被当做闲散王爷养大的。只是最后国破家亡,活下来的近亲中就只有他和皇叔赫连玄了。 而当时内臣带着年仅七岁的他逃跑时,遇到敌军追击,被优先放弃的,也是他。 毕竟,年纪小在逃难路途中,就有更多的变故。 为了保留燕国血脉,他其实能够理解他们的做法。 只是这次,有人第一个关心的是,居然是他。 他放下碗,用指腹轻轻擦去了李漪嘴角的湿痕:“这次的病有些异常,我让太医院的太医都去研究了,不知道这群庸医能研究出来些什么!” “听说已经有眉目了……”他停了很久,金色的眸子染上了水雾,“所以,再等等,好不好!” 他的眼睛中都是怜惜,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的眸子里过了些狠厉,但是在看向李漪的时候,又只剩下了担忧。 “明日,我就亲自出城去找药……” “肯定能找到的!”赫连决此刻,只想要抓住眼前人,也不知说出这话是为了安慰病床上的人,还是为了安慰自己。 他牵起了李漪无力的手,坚定的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她冰凉的掌心,想要用脸颊的温热来温暖她,又侧过脸,在李漪警告的眼神中,亲吻了一下她的掌心。 一阵酥麻的痒从掌心蔓延到心口,他毛茸茸的睫毛扫过指尖,长如鸦羽:“总之,你不许死!” 他总是很霸道,一点儿都不听劝。 成也情深败也情深,段寄奴若不是一如既往的信心坚定,他就不是现在的赫连决了。 他不屑去做世人、圣人、历史、乃至于天道认为正确的事,只做他真心想做的事,并乐意为此燃烧殆尽,粉身碎骨。 李漪在短暂的清醒之后,又在赫连决的怀中渐渐睡去。 建义二年的开头,京城附近爆发了瘟疫,因患者皆面目惨白,故称白面瘟。 整整一个月,城中染病者无数,遍地哀嚎。 因之医治棘手,症状诡谲,让新复生的燕国如履薄冰,朝堂上风雨飘摇,皇帝与惠王都外出寻药,整整一个月,城中都惊恐不安。 不少边疆重臣的亲眷都因过年朝贺留在了京城中,来自各地的问安书堆满了书案,可惜,能够翻阅答复的人,已经不在书桌前了。 利益缓缓睁开眼睛,这次的清醒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大汗之后,却是许久未曾体会过的轻松解脱,李漪刚刚起身,就被一只手稳稳扶住,这次她终于可以不用喝那些苦涩的药了。 “忍冬?”李漪看清了眼前的人,有些惊讶,想要开口询问却又忍不住,咳了好几声。 穆忍冬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是最后,还是一把拉起李漪的手,焦急地说:“娘娘,您这份药是有人专门送来的,据说这种药只有柔然以西的地方才有,目前完全不够城中人使用。” “您的这一份,是那人专门拖了人送来的。连大长公主都没有药。外面的疫病没有结束,但是如今,柔然忽然切断往来要道,亲率十万大军南下犯境,来者不是旁人,正是柔然国中最负盛名的少年英杰——郁久闾拔陵。” “我父兄早已八百里加急,向陛下求援,死守太原关。” 穆忍冬话音一顿,脸色惨白更甚染疫之人,声音都在发颤。 “可谁也没有想到,那郁久闾拔陵用兵诡谲至极,竟不攻险关,绕道奇袭,避开了我父兄死守的太原关。” “如今柔然铁骑一路烧杀劫掠,所过之处鸡犬不留,正朝着京城——直奔而来!” 那郁久闾拔陵,在柔然早已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名字。 他并非寻常柔然贵胄,而是个自幼被狼群叼走、在荒山里与狼为伍的孤儿。 饿了啃食生肉,冷了蜷在狼穴,一身野性,半分人味也无。 后来被柔然一位老将收养,待他如子如兄,倾囊相授兵法骑射,原以为能教化出一头忠犬,谁料此人狼性难除,羽翼刚丰,便反手一刀,亲手斩了那位待他恩重如山的老将,夺了其部众与兵权。 自此,柔然人人都说,郁久闾拔陵心是狼做的,眼是血磨的,无恩无义,无牵无挂,只信刀锋与强权。 前番燕、柔合兵攻姜,便是此人做柔然主将。 他用兵狠绝,所过之处鸡犬不留,破城之日不纳降、不抚恤,只任由铁骑践踏,姜国边境几城被他杀得血流成河,连妇孺都未曾放过。 那时人人只当他是柔然一条疯狗,却没料到,他刚吞完姜国的血,转头就将獠牙,对准了大燕。 如今疫病横生,京畿动荡,他算准了太原关重兵把守、救援难至,竟亲率十万狼骑,弃险关不攻,绕道千里,直扑京城。 他不是来夺关,不是来掠地。他是趁着大燕内忧外患,来抢劫国都的人和财富的。 穆忍冬出身将门,此刻还能保持理性地汇报:“娘娘,您先跟着我出城,如今城中只有七千守兵,精锐都被皇上带出去了,如今城中能战之将只有王虎将军和拓跋进将军了。” “您的两个侍女如今已经去收拾行囊了,娘娘,我们快走吧!” 赫连决已然亲率大军出城,御驾亲征,断不可能再留什么明面上的后手。 可李漪心头笃定,微微抬眼,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陛下临行前,就没有留下什么密函吗?” 穆忍冬茫然摇头,她确实不知。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监军薛悌大步而入。此人一现身,李漪便认了出来——那是当年在山寨里跟着他们的瘦猴,如今一身官服,已是陛下亲点的监军。 薛悌怀中捧着一封封缄严密的信函,躬身呈上:“皇后娘娘,陛下临行前特命臣下保管此函,严令——贼至乃发。” 李漪当即命人拆开。 帛书之上,字迹凌厉如刀,只有寥寥数语: 一切以保护皇后性命为最要。令王虎、拓跋进即刻领兵出城迎战,薛悌留守城中,主持防务。 众人一看,皆是愕然,面露不解。 柔然十万大军压境,京城守军本就不多,不集中兵力死守待援,反倒要分兵出城迎战?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薛悌这才低声解释,那是赫连决多年征战的经验: “柔然骑兵散漫,胜则蜂拥而上,败则一哄而散。对付他们,不能守,要冲。第一仗就得冲出去,狠狠打疼他们,先在气势上吓破敌胆,后面的仗才好打。” 可众人依旧心有不安。 谁都知道,王虎与拓跋进素来不睦,两人同殿为将,明里暗里较劲,从无和睦之时。 李漪静静看着密函,眼底渐渐清明,轻轻一叹,终于看透了赫连决的深心机。 “陛下这是一箭三雕。” 她声音清淡,却字字清晰:“让王虎、拓跋进一同出战,两人本就不和,谁都不肯在阵前示弱,更不敢临阵退缩——谁稍有懈怠、不肯玩命,另一个人必会立刻记牢,回头便要在陛下面前告上一状。” “至于薛悌……” 李漪抬眸看向那身形瘦削的监军,“陛下留你守城,便是把京城安危、后宫安稳,尽数压在你一人肩上。城若破,是你的罪责;我若有半分闪失……”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 “你们三人,一个都别想活。” 一言既出,满室寂静。 56. 柔然 李漪指尖摩挲着密函边缘,思索着,心底满是心惊。 赫连决的胆子,竟大到了这般地步。 将迎击柔然十万大军的重任,托付给王虎与拓跋进这两个素来不和的人,何其冒险。 她再清楚不过,人心不和最易滋生内耗,阵前各怀心思,稍有不慎,便会被郁久闾拔陵钻了空子,施一道反间计,便能让两人互相猜忌、自乱阵脚,到时候,不仅大军难保,连京城安危都要岌岌可危。 她沉下心细细思忖,赫连决这般安排,绝非鲁莽。 一来,定然是他素来赏罚分明,胜则厚赏,败则重罚,不问将士劳苦,只论最终功劳,这般铁律之下,即便两人不和,也不敢在阵前懈怠,唯有拼尽全力取胜,才能保全自身、求得封赏。 二来,或许是他骨子里的信任,对这些与他一同从乱世中打拼、生死相托的兄弟,有着旁人不懂的笃定。 思绪飘回当年的山寨,那个眉眼桀骜、一身傲气的少年,眉眼间满是未经世事的锋芒,如今却已然成长为心思深沉、手腕狠绝的帝王,能将人心、兵权算得分毫不差,连这般险棋都敢下。 李漪轻轻喟叹,岁月与乱世,终究是把两人都磨成了不一样的模样。 只是,她既已痊愈,便不能再安坐后宫,眼睁睁看着京畿动荡、将士苦战。她抬眸,目光落在薛悌身上。 眼前这位身着监军官服、神色沉稳的将领,还是当年山寨里那个跟着他们、机灵干练的瘦猴。 李漪缓声道:“瘦猴,薛将军,你我昔日便相识,深知你的性子素来稳妥。依你之见,想必是想先将我送往别处妥善安置,避开这京城险境吧?” 薛悌闻言,连忙拱手行礼,语气恭敬而坚定:“皇后娘娘所言极是。您身份尊贵,万金之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如今柔然大军压境,京城安危未定,臣正打算安排人手,护送您前往京郊行宫,暂避锋芒。” 李漪缓缓起身,周身的温婉褪去几分,添了几分临危不乱的气场,语气掷地有声:“可薛将军别忘了,城中还有万千妇孺百姓,宗室之中,大长公主亦在此处。一国之母,若未战先怯,弃百姓、宗室于不顾,传出去,岂不是让将士寒心、让柔然耻笑?没有这样的道理。” 她顿了顿,语气又添几分凝重:“更何况,如今军中疫病未消,不少将士染病在身,战力大减。王虎与拓跋进二位将军纵然勇猛,可麾下将士难以支撑,久战之下,必生变数。” 薛悌听得心头一紧,抓耳挠腮,脸上满是急切与茫然,试探着问道:“娘娘的意思是……您想亲自出面调度?” 李漪摇了摇头,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昔日,大长公主留守京中时,麾下尚有百余精锐女将,皆是能征善战之辈。我打算亲自前往点兵,率领她们,与薛将军一同坐镇城楼、奔赴战场,助二位将军一臂之力,守住这京城。” “万万不可啊!”薛悌闻言,当即急声反驳,连连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慌张,“娘娘万万不可亲赴战场!战场凶险,刀剑无眼,您是一国之母,若是有半分闪失,臣万死难辞其咎,更无法向陛下交代啊!” 他一边说,一边重重叩首,满心都是劝阻之意。 李漪看着他焦灼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却字字切中要害:“若是我不出面,你难道能说服手下士兵吗?如今疫病横行,人心惶惶,将士们本就畏战,人皆有畏死之心,你且去试试,看谁肯真心卖命!” 薛悌语塞,虽仍有顾虑,却也知道李漪所言非虚,只能躬身应下,转身去试探将士心思。 不过半天的功夫,他便垂头丧气地回来了,脸上满是无奈,低声道:“娘娘,您说得对,将士们人心涣散,不少人都想着避战,臣……臣劝不动。” 李漪早有预料,神色未变。她心底清楚,赫连决能算准军中人心、算准王虎与拓跋进的制衡,却看不透世家的心思。 如今京城瘟疫蔓延,可调度的人力、粮草寥寥无几,连后勤补给都捉襟见肘,世家只顾自保,不肯出半分力,这才是最棘手的难题。 她写了一封信,让大勇连夜带出去给大长公主。 收到回信后,李漪当即取出赫连决留下的密函,命人火速召集所有守城将领,齐聚城楼议事。 待众人到齐,她手持密函,率先开口,语气沉稳而有力量:“陛下亲率大军远征,远水难救近火,若是等着他率军折返救援,恐怕郁久闾拔陵的十万狼骑,早已攻破京城、踏平宫闱。陛下临行前早有安排,密函之意,是让我们趁着郁久闾拔陵尚未完成合围、立足未稳,主动出兵,迎头给他一棒,先挫了他的嚣张气焰,我们后续才能稳稳守住城池。”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王虎与拓跋进分立两侧,神色各异,素来不和的二人,此刻竟罕见地一同沉默,既不赞同,也不反驳,眼底皆是迟疑与考量——二人各怀心思,都不愿先表态,生怕落入对方圈套,更不愿承担战败的罪责。 看着二人这般明哲保身的模样,李漪胸中怒火骤起,猛地拍案而起,声音铿锵,震得殿内众人皆惊:“如今大燕危在旦夕,成败之际,就在此一战!诸君若心存疑虑、瞻前顾后,不肯同心协力,那我便自己领兵出战,绝不拖累诸位!” 李漪的怒火与决绝,彻底打破了沉默。 王虎身为军中老将,又有赫连决的明确指示,此刻再也无法推诿,上前一步,拱手朗声道:“娘娘言重了!这是国家大事,是保卫大燕、守护京畿的重任,俺是个粗人,纵然与拓跋将军素有嫌隙,也绝不会因为个人私怨,忘了家国公义!末将愿领兵出战,死守国门!” 李漪在此刻,出来安稳人心:“将士们,我已经得知了消息,陛下已经找到治愈白面疫的药材了,已经在赶回来的途中了,只要我们坚持下去,就一定能够救下我们的家人。” 李漪这番半真半假的话,让众人都有了一个盼头。 议定之后,大军即刻整装出发。< /p>同行的皆是身经百战的将士,李漪不愿成为众人眼中的特例,更不愿被将士们视作需要呵护的累赘,一路咬牙奔驰,丝毫不肯示弱。 在军营中,女将和男将一样,都高大威猛。 饿了,便和将士们一同啃冷硬的干粮,难以下咽也未曾抱怨;冷了,便多披几件粗布袄子,任由寒风刮过脸颊;累了,便和其他人一样,在营帐中与衣而卧,席地而眠。这一路颠簸,别说沐浴更衣,就连用热水擦身都是奢望。 旁人如此,李漪自然也是。 还好此刻正是寒冬,寒气能稍减秽气,这般艰苦,她都一一忍了下来。 斥候率先探路,不多时便纵马折返,神色凝重地单膝跪地禀报:“娘娘、二位将军,前方确有柔然大军压境,人数足有五万以上,只是传闻中的十万之众,实为谎报,想来是郁久闾拔陵故意虚张声势,震慑我军。” 众人闻言,心头稍缓,却依旧不敢懈怠。李漪沉声追问:“先来的部队,是什么来头?” “回娘娘,先来的皆是郁久闾拔陵的亲信部曲,只是这五万多人马,部曲番号繁杂,派系众多,调动各部协同攻城的步骤极为繁琐。”斥候躬身回禀,“依末将观察,他们刚抵达城下,尚未完成阵型排布,此刻阵型松散,正是破绽最大之时。” 李漪眸色一沉,指尖轻叩马鞍扶手,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她早已摸清柔然兵力底细。 这五万余人中,真正的精锐不过八千,其余皆是临时征召的杂兵,战力平平,唯有这八千精锐,才是郁久闾拔陵的底气,也是她此次要重点打击的目标。 她自然明白赫连决的用意,是让大军正面迎击,以气势压制柔然,可眼下军中疫病未消、兵力有限,正面硬拼绝非上策,故而并未完全照办,而是另有打算。 当日夜里,李漪下令连夜募集敢死队,以厚赏为诺,从军中筛选出八百名身强体健、无疫病缠身的精锐士兵。 营中杀牛宰羊,犒劳将士,滚烫的羊肉、浓烈的酒液,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也点燃了将士们的斗志。 次日天未亮,李漪一身银色明光铠加身,身姿挺拔。她亲手执戟,翻身上马,立于阵前,目光如炬,看向身侧的王虎与拓跋进,朗声道:“柔然阵型未稳,正是突袭良机!今日,我与二位将军一同先登冲阵,直取其精锐,挫其锐气!” 王虎与拓跋进见皇后亲披铠甲、身先士卒,心中皆是一振,当即拱手领命:“愿随娘娘出战!” 八百敢死队将士齐声高呼,声震四野,士气高涨,全然没了往日的畏战之心。 战场上的嗅觉,是要靠一刀一枪、你来我往之间打出来的。 在短暂的交锋后,李漪发现,这群蛮夷一直实行部落制,长期处于分裂状态,从上到下,都没有一套森严的军队管理条例。 做不到令行禁止,只能依靠战场指挥官的紧急调度。只是因为强大的单兵战斗素养,才显得可怕难缠。 57. 敌人 如果在这次,能够及时切断他们与战场指挥官们的微弱联系,那么这帮柔然人,肯定会骤然大乱,各自为战。 最后的结局,就只会被燕国秩序森然的战争机器无情碾压。 大军尚未完全部署妥当,斥候便已带着加急战报,策马疾驰至城楼,一身尘土,神色凝重地单膝跪地:“娘娘、二位将军,大事不好!郁久闾拔陵已率先发难,派遣麾下主力一部,进驻皇城以西六十里的白马县,扼守京西要道,就地修筑工事,摆明了是要步步紧逼,切断我军外援与粮道!” 此言一出,殿内众将皆面露凝重。 白马县地势险要,是京西通往外界的咽喉之地。 一旦被柔然牢牢掌控,京城便相当于被切断了西侧屏障,后续粮草转运、兵力支援都会陷入绝境。李漪俯身扶起斥候,目光沉凝,指尖在案上的地图上快速划过,片刻之间,心中便已敲定破局之策。 她转身面对众将,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郁久闾拔陵进驻白马,看似步步为营,实则犯了兵力分散的大忌。 他麾下虽有五万之众,却要分兵驻守要道、护送粮草,真正能掌控的机动兵力有限。我打算采用声东击西、轻兵掩袭之策。 先派一批老弱士兵,佯装整顿军备,四处散播我军将倾尽全力驰援延津的假消息,故意泄露虚假的行军路线,引诱郁久闾拔陵分兵前往延津驻守,牵制他的兵力。” 说到此处,李漪的目光愈发坚定,一字一句道:“我们要赶在郁久闾拔陵察觉中计、调兵回援之前,重创驻守白马的柔然主力,挫其锐气,断其前哨,为后续守城赢得先机。” “娘娘!万万不可!”瘦猴当即上前一步,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语气急切到了极点,“八百轻兵突袭,太过凶险!白马县至少有三千柔然兵力驻守,且皆是郁久闾拔陵的亲信部曲,若是计谋败露,您身陷敌营,别说重创敌军,恐怕连自身都难以保全啊!臣恳请娘娘收回成命,让末将领兵前往,您坐镇后方调度即可!” 王虎亦紧随其后,躬身劝阻,神色凝重:“薛将军所言极是!娘娘,您是一国之母,万金之躯,岂能亲涉这般险地?延津那边的诱敌之计,末将可以亲自去办,白马县的突袭,也交由末将带队,定不辱使命!您留在城中,稳住人心、统筹粮草,才是重中之重!” 拓跋进虽与王虎不和,此刻也难得地附和:“二位将军说得对,娘娘,战场凶险,刀剑无眼,您不可冒险。我与王将军一同领兵,分工协作,定能拿下白马县,不劳娘娘亲自动手。” 李漪缓缓摇头,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你们的心意,我明白。但你们都清楚,这场战役,速度是唯一的关键。” “如今挑选的精锐中,多是良家子,背后的势力你们都镇不住。” 古时常以身材高大与否判断一个人是士兵还是将军,这是有些道理的。 在吃不饱的时代,只有有实力的家族才能培养出一个高大健壮的成年人。 就连大长公主的白杆军中精锐,实际上也是她的私兵,在军中都是以义女相称。 她看了看眼前忠心耿耿的三张脸,王虎和薛悌明白了,拓跋进这个中等世家出身的将领就更能明白了。 此番八百士兵中,一队的队长是宋尔,宋尔的直属将领是二队队长苏士,而苏士的恩师,正是大燕军中柱石、镇国大将军宋逢,宋逢亦是宋尔的族叔。 宋氏与苏氏掌控的西军,论军功晋升、兵权承袭,半点不比京畿禁军的崔氏、陆氏两大家族迟缓。这般鲜卑世家盘踞的军中,即便只是世家旁支的子弟,或是毫无战功的寻常子弟,只要挂靠在世家麾下,便能轻易混得军功、谋得官职,甚至快速晋升。 是以,军中才有那么多不惜拼命也要攀附这些世家势力的人。 毕竟,背靠这般有军功加持的世家,日后无论是调遣任职,还是谋得高位,都远比寻常将士容易得多,堪称是踏入军中高层的捷径。 她顿了顿,语气中添了几分凝重,坦然道:“我也清楚,若是战略失误,若是诱敌之计被郁久闾拔陵识破,若是突袭途中遭遇埋伏,我的性命,恐怕就会丢在这里。可眼下,大燕别无选择。我们必须比郁久闾拔陵更快达成战略目的,更快取得战术胜利,在他做出反应之前,打出一系列雷霆攻势,用时间差建立起属于我们的优势。” “来如惊雷,去似疾风,这才是我们破局的唯一出路。”李漪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唯有以最快的速度突袭白马,重创敌军,才能打乱郁久闾拔陵的部署,让他陷入被动,我们才有机会守住京城,等到陛下回援。” 见众将仍有迟疑,李漪不再多言,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黝黑、刻有繁复纹路的虎符,高举过肩,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诸位请看,这是大长公主亲自交付于我的白杆兵虎符!白杆兵是如今军中唯一一支感染瘟疫人数最少、战力最齐整、军纪最严明的部队,她们只听大长公主的话!” 虎符在手,众将目光落在那枚虎符上,神色皆变,再也不敢轻易劝阻。 薛悌看着李漪坚定的眼神,知晓她心意已决,纵然满心担忧,也只能躬身领命,声音带着几分无奈:“臣……遵令!”王虎与拓跋进亦对视一眼,只能拱手应下:“末将遵令,定全力配合娘娘!” 计议既定,李漪即刻着手部署。 一边命人挑选老弱士兵,佯装集结,四处散播驰援延津的假消息,甚至故意让柔然的细作截获虚假的行军文书;一边亲自训话,严明军纪,叮嘱众人轻兵简行,不许喧哗,连夜集结。 夜色渐深,月黑风高,正是突袭的绝佳时机。 八百精锐,个个轻装简甲,手持兵器,悄无声息地出了城门,向着白马县疾驰而去。马裹布,人衔枚,只有凛冽的寒风,呼啸着掠过将士们的耳畔 。 与此同时,郁久闾拔陵收到了部下的消息。 郁久闾拔陵多疑谨慎,收到“大燕大军驰援延津”的消息后,他当即召集部将议事,却没有贸然做出决断。 他幽绿色的眼睛在众人身上逡巡,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他其实很怀疑,这是那些狡诈的中原人的诡计,他摸了摸停在他手臂上的海东青,垂下眼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坐在堂中的几个人。 海东青似是察觉到他指尖的力道,轻轻蹭了蹭他的小臂,发出一声低低的唳鸣。 郁久闾拔陵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猜忌与冷厉,抬眼时,脸上已换上一副平静的笑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坐在堂中两侧的部族首领与将领。 这其中,有人对他还不够忠心。 他笑着开口:“你们都什么看法?说说吧!” 他手指轻轻一指,指出了部落中最不听话的骨都:“你先来!” 骨都虽然高大勇猛,自恃武力,可是却脑子转得不快,一下子说不出什么漂亮话,起身时神色有些慌乱,却话里话外,都主张放弃延津,直取京城。 郁久闾拔陵静静听着,脸上笑意未减,心中却已笃定——此人果然心怀异心。 延津驻扎的主力是他的亲兵,若是有伤亡,也算不到骨都部落上,骨都自然不心疼。 他不动声色地引导着话题,假意询问众人是否赞同骨都的提议,暗中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想要揪出那些暗藏的异己。 堂中的争论愈发激烈,有人附和骨都,有人反驳,有人暗中挑拨,部族之间的矛盾渐渐显露。 郁久闾拔陵看着眼前的乱象,只觉心头怒火渐起。 最终他下令:“留一半人马在此处,一步回去支援!” …… 柔然人很擅长趁火打劫,李漪的推断只能根据民族心理,她在行军上,也只能期望自己的计策奏效,不然这会是一场硬仗。 一行人轻兵简行,一路避开柔然的巡逻小队,借着夜色的掩护,飞速逼近白马县。直至距县城十里之地,才被柔然的巡逻兵偶然发现,一声“敌袭”的惊呼划破夜空,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郁久闾拔陵在营中听闻消息,当即怒喝一声,下令全军列阵迎敌。 可李漪早已把握先机,趁着敌军阵型未稳、士兵尚未完全集结,当即下令全速冲锋,直扑敌阵核心。 战场之上,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箭雨纷飞,战马嘶鸣,杀声震天,刀剑碰撞,漫天尘土被战马踏起,遮蔽了逐渐亮起的天光。 李漪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方,迎着迎面而来的箭矢,丝毫没有退缩,灵活地避开箭雨,穿过人山人海的柔然步兵方阵,目光如炬,在乱军之中如大海捞针般,精准锁定了敌军主将——郁久闾拔陵。 彼时,郁久闾拔陵身着厚重的玄铁铁甲,头戴铁盔,周身簇拥着数百名柔然精锐亲卫。 58. 对手 这些亲卫皆是百里挑一的死士,个个以一敌百,身手矫健,将他围在中间,防卫得如同铜墙铁壁,连一只苍蝇都难以靠近。 他立于阵中,手持弯刀,目光冷冽,正厉声指挥士兵列阵,气场悍然。 想要突破亲卫防线,完成致命一击,难如登天。李漪目光一凝,缓缓拉满强弓,指尖搭箭,瞄准了郁久闾拔陵身后那面象征着柔然王庭威严、彰显其主将身份的黑色大氅。 “咻——” 箭矢带着呼啸的风声,破空而出,精准命中大氅的系带。 只听“嗤啦”一声,那面象征着王威的大氅应声飘落,随风翻飞。 这一箭,虽未伤人性命,却瞬间打乱了柔然士兵的阵脚。 亲卫们皆是一惊,下意识地收紧防线,神色慌乱;阵中的柔然士兵见状,也难免心生疑虑,士气稍稍受挫。 李漪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时机,当即率领八百将士迅猛突袭,趁着敌军慌乱之际,奋力撕开亲卫防线。 她再次拉满强弓,指尖搭箭,目光死死锁定郁久闾拔陵,这一次,箭头直指他的脑袋,她让群龙无首的柔然士兵彻底慌乱。 又是一箭破空,速度快如闪电,却只是射中他的左肩。 “呃!”郁久闾拔陵闷哼一声,肩头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铁甲,手中的弯刀险些脱手。 “主帅受伤了!”柔然士兵看到郁久闾拔陵中箭,当即陷入一片大乱,惊呼声响彻战场。 战场上,犹豫便是致命的,主帅受伤,群龙无首,柔然士兵瞬间人心涣散,没了往日的悍勇,个个面露惧色,有的弃械而逃,有的原地迟疑,阵型彻底溃散。 李漪见状,当即下令乘胜追击:“敌军主帅受伤,趁胜掩杀,拿下白马县!” 将士士气大振,齐声高呼,奋勇向前,对着慌乱的柔然士兵展开猛烈攻击,刀光剑影之间,柔然士兵死伤无数,溃不成军。 箭矢如蝗雨,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弓弦震响,数支冷箭破空而来,一支支闪着寒光的箭尖擦着他的发辫飞过,带起几缕发丝。 郁久闾拔陵左肩的箭伤尚未愈合,此刻动作却依旧迅猛,身影一闪,一手挥刀格挡,箭支应声断裂,他左右腾挪,借着身边武士的攻击,拼命想要冲出重围,避开内外夹击的死局。 围攻他的亲兵越来越多,箭雨倾盆。 郁久闾拔陵眼中毫无惧色,反而燃起野性的狠厉,身形凌空一跃,迎着箭雨悍然冲上,全然不顾肩头伤口撕裂的剧痛。 一支冷箭啸叫着擦过他的脸颊,洒下一篷鲜血,温热的血珠顺着下颌滴落,他高大的身躯在半空微微一滞,旋即重重滚落在地,再抬头时,半边脸颊已是血肉模糊,绿色的狼瞳里翻涌着刺骨的杀气。 围攻他的士兵越聚越多,李漪的追击声愈发清晰,马蹄踏雪,杀声震天。 八百精锐的喊杀声穿透风雪,步步紧逼。 “放箭!杀了拔陵,赏金百两,升千夫长!” 大燕将士在升官的诱惑下嘶吼着,声音里满是急切。 郁久闾拔陵面色阴沉,双眼泛红。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士兵的呐喊:“郁久闾拔陵,束手就擒!李娘娘亲率大军在此,你插翅难飞!” 溃散的士兵像是疯了一般涌来,脚步声如潮,连大地都在震颤。 原本整齐的军阵,瞬间乱成一锅沸粥,刀光剑影交织,鲜血溅满帐幕,火把的光芒映着一张张狰狞的脸庞。 刀光剑影之中,郁久闾拔陵艰难挣扎,犹如一头被围猎的狂怒孤狼。 衣衫破碎,满身是血,隔着密密麻麻的亲兵、如林刀山、密如蛛网的箭雨,他一边格挡着攻击,一边遥遥望向帐外李漪的方向。 忽然仰天大笑,声音沙哑却带着桀骜:“李娘娘?你以为凭这些杂兵,就能困得住我?就凭你们,也想杀我郁久闾拔陵?” 他语气重带着轻蔑。 李漪只是再次拉弓搭箭,她很少在马飞奔的状态下射箭,这次她拉弓如满月。 瞄准,射出! 可惜,却只是射落了他的盔甲。 “谁割下他的头,谁就是万户长!”重赏之下,有人咬牙举刀,大喊着冲向郁久闾拔陵,想要抢下这泼天富贵。 郁久闾拔陵绿色的双眸骤然一缩,气沉丹田,一声暴喝震得人心都在发抖:“找死!” 刀光一闪,鲜血飞溅,冲在最前面的士官应声倒地,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没了气息。 他身边一个接一个亲兵倒下,郁久闾拔陵浑身浴血,状如野兽,衣袍染满鲜血,脸上的血痂混合着尘土,更显狰狞。 有人对上他的眼神,便吓得两股战战,连连后退,连手中的刀都握不稳。 他唇角勾起一抹狠戾,瞅准一个空隙,兔起鹘落,如一把钢刀直接撕碎亲卫的围堵。箭矢嗖嗖射来,他挥刀一扫。 此时柔然军队早已人困马乏,焦头烂额者扶策而行,中箭着枪者勉强而走,衣甲湿透、个个不全,军器旗幡纷纷不整,大半军士只骑秃马,鞍辔衣服尽皆抛弃,隆冬严寒之中,苦不堪言。 郁久闾拔陵仓皇换下了主将的衣服,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紧追不舍的李漪大军,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与不甘,随即转身,高大的身影瞬间消失在风雪之中。 夜色深处,积雪覆顶,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 郁久闾拔陵衣衫残破,浑身染血,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肩头的箭伤不断渗血,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血印,他的旧部围绕在他的身侧。 黑夜中人影闪动,几名身着黑衣的柔然旧部悄然现身,避开远处李漪的追兵,齐齐跪倒在他脚下,声音恭敬而急切:“大汗!属下等来迟,那群乱臣贼子,在延津竟然不肯动弹,尤其是骨都,反对前来支援,才……” “骨都还活着……”郁久闾拔陵声音冷得像冰,目光扫过远处李漪大军的火把,眉头紧蹙。李漪的追击太紧,他们根本没有喘息的余地。 亲卫们脸色剧变,纷纷叩首道:“属下办事不力,愿回牙庭向大汗请罪,此刻我们还是快走吧!” 郁久闾拔陵九死一生,刚刚从鬼门关爬出来,还没逃出李漪的追击,竟已冷静到开始谋划后路,果然是狼子野心,粗中有细。 这 份隐忍与狠绝,足以令人忌惮。 郁久闾拔陵狞笑一声,随手抹去脸颊边黏稠的血水,哐当一声,扔掉手中早已砍崩了刃的长刀,朗声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骨都小人作祟,勾结大燕,设下此等毒计。” 三言两语,就已经将战败的罪责推卸了出去。 他还有两万精兵在延津,只要回去清理的王朝余孽,未必不能卷土重来。 “诸位,随我回去扫清余孽!”郁久闾拔陵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每一个部下,一字一顿,语气沉重。 郁久闾拔陵心中不屑,能帮收拢旧部,他便多一分胜算。他转身,望向茫茫草原的深处,薄唇紧抿,肩头的鲜血依旧在流,却挡不住他眼中的野心与狠厉。 他抽出腰间的佩刀,递到部下手中,刀尖朝着自己:“一个女子,怎么可能把我们逼到这个境界,肯定是有人是燕国的间谍,骨都缩在延津,肯定是他了!刀在你们手上,若是不愿意随我拼杀,砍了我的头颅,交到那个女人手里,她还会赐你们金银、牛羊、女人,你们往后便能安享余生。” 这名亲卫是他救过性命的,此刻他猛地惊醒,双手发颤,“当啷”一声甩开长刀,愤然站起,泣声嘶吼:“大汗万万不可!大汗南征北战,为柔然立下多少功勋!每一战都冲在最前,平定部落叛乱,抵御外敌入侵,军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骨都小人如今勾结大燕,设下陷阱,若是让他带领大燕,恐怕我们的妻子儿女都要给燕国人做牛做马了!” 一句话,激起千层浪。 其他亲兵也纷纷红了眼,怒吼出声,声音里满是愤慨:“大汗不能就这么去死!李漪的追兵算什么!” 所有人左手按胸,对着郁久闾拔陵行最郑重的柔然效忠之礼,齐声高呼:“杀死骨都!” 郁久闾拔陵凝视着这群部下,绿色的眸子里微微泛红,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动容:“我会带着你们回家!” “我等无怨无悔!” 亲卫们的声音震彻四野,穿透风雪,即便远处李漪的追击声越来越近,他们也没有丝毫退缩,眼中满是坚定。 郁久闾拔陵沉默许久,仰天长叹,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狂傲与狠厉:“好!不愧是我郁久闾拔陵的部下!我们是狼的后代,流着狼的血,不能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沟里苟活!要死,也要死得英勇!今日,我们先避开李漪的锋芒,收拢旧部,再回头,一一清算那些背叛我、算计我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李漪大军追来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李漪今□□我至此,这份仇,我记下了!他日,我必定率军东进,踏平大燕,让她为今日的追击,付出惨痛的代价!” 亲卫们神情振奋,齐声应和,声震四野,风雪之中,他们的身影愈发挺拔,即便身处绝境,也依旧透着草原狼的悍勇与忠诚。 什么请罪,什么领死,全是做戏。郁久闾拔陵明明是走投无路,被李漪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却只凭几句话,便将一群死士收服得死心塌地。 从今往后,无论他落到何等境地,这些人,都绝不会背叛他,而他,也绝不会甘于沉沦,必定会卷土重来。 59. 脆弱 追出六十里,李漪下令停止追击。 瘦猴刀上,脸上,都糊满了鲜血,此刻眼睛都发红,还在嘶吼:“为什么?我们应该要乘胜追击啊!” 李漪勒马:“穷寇莫追,更何况郁久闾拔陵不是什么好惹的人。我们人数有限,能够驱逐他们已经是达到目的了,再继续追下去,恐怕会让他们狗急跳墙。” 瘦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拓跋进按住了。 鸣金收兵,李漪在安排人布防。 温柔的烛光下,李漪正在整理卷宗。柔然人来了一趟,却让整个白马县都混乱起来了。 忽然,有一阵风来,将温柔的烛火吹乱。 一个眼生的仆从跌跌撞撞闯入殿中,在见到了李漪后,终于冷静了一些,但还是扑倒在地上:“娘娘,不好了!大长公主……” 她说的话太快又太急,满腔悲伤似乎无处宣泄,李漪听完了这番话后,脸色骤然一变,站起身:“去,让王虎三人镇守此处,让国师到大长公主府上去。” 仆从匆匆离去,领命告退。 李漪在原地整愣了片刻,闭了闭眼。 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恢复了以往的镇定,她的身上,敌人的血和自己的血互相渗透,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臂有些疼。 可是她等不了包扎,只能随手打了个结,就翻身上马:“春草,你会医术。在这里看着,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一定要清扫战场,将尸体都处理得当。” 夜风从半开的门中拥挤进入狭小的内室,烛火摇晃剧烈,被风扯得七零八落,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大长公主和她相识不过数月,手中兵符仿佛都还带着她的温度,可是现在,她只剩下一口气了,很快就再也不能为后辈遮风挡雨了。 草环未结,春晖先谢。 她连悲伤都来不及,只能掩门先出去,大长公主是宗室的定海神针,她这次也是借了大长公主的势,才让上京的那帮人如此老实。 那个历经乱世、风骨凛然的王族贵女,那个在她最艰难时给予她支撑的人,就这般猝然离去。李漪只觉心头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恸瞬间席卷全身。 这可恨的白面疫! 长久的宫廷生活,虽然已经让她对死亡有了一丝免疫,但是,也让她对死亡背后的利益牵扯都更加敏感。 李漪带小只队伍拔营启程,队列整齐,将士们皆身着素色劲装,神色凝重,马蹄踏过雪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路向着京城的方向疾驰。 李漪身着银甲,骑在马背上,目光沉沉地望着前方,周身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悲戚。 行至京郊三十里的长亭处,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烟尘滚滚,一支精锐铁骑疾驰而来,旗帜猎猎,上书一个“皇”字,气势磅礴,打破了一路的沉郁。 李漪眸色一动,勒住战马,定睛望去,只见那铁骑最前方,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策马奔来,玄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眼间依旧是那般沉稳凌厉,正是为她出门寻药的赫连决。 赫连决显然也看到了她,策马加快速度,转瞬便来到她面前,翻身下马,目光落在她染尘的甲胄、泛红的眼眶上,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心疼与担忧,快步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而温柔:“阿漪,辛苦你了。” “我在一个西域药贩子那里终于找到了草药,现在城中百姓有救了!” 他在外寻药,得知大长公主薨逝的消息,又听闻李漪亲率大军在白马县苦战,心急如焚,当即留下部分兵力稳住前线,亲自率领精锐铁骑,星夜兼程赶来支援,只想早日见到她,护她周全。 指尖触及她手上的手臂,看到她疼得闷哼了一声,赫连决心中更加后悔:“我回来了,往后有我在,万事有我。” 李漪拍了他的脑袋,泛红的眼睛:“陛下,大长公主她……要走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赫连决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沉重,“大长公主一生忠勇,为大燕鞠躬尽瘁,她定会安息的。我会让她以军礼下葬。” 他叹了口气:“姑姑这些年,一直都在找我,最后我登上皇位,也有她的一份功劳。她最后也想再见见你的,我……也想让她认可……” 大长公主府挂上白布,宅院前的石狮子见证了这个女子出嫁到起兵,再到死亡的一生,在它迎回了自己的主人不到一年,它又要见证一次离别。 当李漪和赫连决踏入府中,屋子里已经占了好几个身着燕国传统丧服的人。他们见到赫连决后,都默不作声无言行礼。 赫连决也没有说什么,直奔床榻,看着帐中人紧闭双目。 这里的空气都带上了浓郁的草药味儿。 赫连决金色的眼眸幽暗更比深夜,他沉默地跪在床榻前,仿佛已经化身成为了一方石头。 在这个肃穆的夜晚,迎着周围的目光,李漪走到了赫连决身旁半跪。 她带着血色的衣裳,已经是赫连决沉寂的眼中,难得的亮色。 赫连决低声呼唤:“姑姑!” 那被病痛折磨的老人,在听到了这声呼唤之后,竟然真的睁开了眼睛。 她开口,却无声。 在发现自己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之后,嘴角却挂上了无奈的一抹笑。 她的手紧紧攥着,直到牵到了赫连决的手,才终于如释重负松开。 赫连决立马抬掌去托住了对方的手,他感受到了手中突然多了个东西。 大长公主想要叹息,可是却侧头朝着李漪看过来,她浑浊的眼珠中带着无奈。 “我自幼也是得父皇母后疼爱,一个要赐我万千爱宠,一个要许我半世华容。可是这些都是无形枷锁,伴随我从始终,宠爱得失不过如此。 我知道,我自有主意,自尊自重,我才华盖世,天资英纵。我是鸿鹄振翅云霄冲,不是金丝燕雀困樊笼。我何须家门丈夫奉,有万石官禄自养供,我何须深宫争皇宠,换一个芳心束缚不从容?” 大长公主的声音微弱,可是她的内心不平不忿、不忿不平却似乎按耐不住,她不忿男尊女卑守三从,她不甘不愿困在笼子。 李漪一时不知道她是在 问我,还是在问你自己? 就连在几千年后,都有无数女子,依旧在这样发问。 李漪难道就不是吗?她自己也是不甘不愿心中恸,不愿男高女低屈顺恭。可是问天问地,难寻答案。 李漪抬起自己带着血污的手,捂住了她病骨嶙峋的手。 “文治武功国家用,自养自供怎不容?姑姑,您是一代英豪,后世会记得您的!” 她停顿一一会儿,又坚定道:“一定会的!” 夜风撞破窗户上糊着的纸,卷得帘动如涛声,在大风过后,叶子落下,而他们拖住的双手也无力垂下,向下滑落。 此刻,灯火如昨。 刹那,弦月如霜。 李漪和沉默无言的赫连决并肩走在了一起,他们沿着笔直的宫道,踩在夜霜上,彼此无言。 或者说,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于的。 但是赫连决的目光,却一直紧紧盯着李漪,从未挪开,像是不看紧了,她下一秒就要离开了。 李漪怎么也忽视不了这样的目光,只能捂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怎么了?” 赫连决依旧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没什么!” 他伸出大手,将李漪的手包裹在其中,他轻轻蹭了蹭李漪的脸颊。 在李漪和他十指交握后,他才松下了一直紧绷的神经,将已经僵硬如铁板的脊背松了下来。 他躬下身子,将脸放在李漪的肩上,用力抱住了她,这下子,终于心跳都能被彼此感受到。 在赫连决感受到她的温度时,李漪也终于感受到了赫连决一直隐忍的颤抖。 “姑姑,她很好!” 如今,对于赫连决来说,直到他段寄奴过往的人,又少了一个。 他是大燕的君主,是鲜卑一族的王上,是臣民敬畏的君王,是敌人惧怕的首领。 人们只会记得他是统一北方、收复失地的赫连决,但段寄奴,不会有人知道,他那些性情中人的过往。 政治是妥协的艺术,他从草原上无忧无虑的野狼,到现在喜怒不形于色的君主,学习了太多了! 哪怕他又惊人的天赋。 可是那个龆龀之年被亲人抛弃,被臣下放弃,又顽强生长的少年呢? 恐怕只能随着当年之人一个个变化,一个个死去,消散在岁月更迭,淹没在记忆的断臂残骸中去了。 李漪抬起手,像是以前在山寨中一样,抱住了他的后背,将自己的体温和他的共享,他们都知道,这是在面对危险时,人类唯一能做的。 “段寄奴,你愿意和我共享你的过往吗?” “我的生命也和你一样短暂,可是我听着,我记着,我写下,我会把你和我的故事,刻在墓碑上,这样千秋万代,或许都能看到史书上不曾记录的你了!” “只要我在,就能看到你!” 赫连决显然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明显愣住了,下一秒,他抱得更紧了! 几乎要勒断彼此的呼吸,才能承担起这份灵魂深处的沉重。 60. 埋骨 他声音沙哑:“我们皇室,其实很像是民间的小家庭,大家关系都很好,不像你们姜国那么血雨腥风。” “母后会织布,姑姑总是坐不住,要出去舞刀弄枪,哥哥喜欢吟诗作对,小叔和我最是意气相投,我们两个平时干了什么坏事,都帮彼此瞒着。” “我的武功是父皇教的,父皇可能不是一个好皇帝,总是被臣子利用。可是他是一个心软的好人。” “还记得,那个时候,父皇总是把我举得高高的,你知道吗?在他的肩膀上坐着,就能够看到很远很远。” 赫连决闭上了眼睛,仿佛是在搜肠刮肚地想着,竭尽全力回忆,却发现,他的童年太短暂了,三言两语就能够说完。 断断续续,东拼西凑,几乎都快要忘记了那些无忧无虑时光的他,在李漪面前,重新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自己, 他说了很多,终于,他将手臂松开了些。 眼中的痛苦也逐渐归于平静:“艹,我真不是个男人。抱歉,让你也不开心了!” “没有!”李漪用温暖的手捧起他的脸颊,认真地看着他的金色眼睛,“你的童年,我记住了!” 他那双金色的眸子在黑夜中更加闪耀,他眼睛都不眨地盯着她,小声说:“嗯,我不是一个人。我们的记忆都被我们两个人一起记住了!” “今晚,至少我还在!” “嗯,你在!” 天上明月皎皎,未行尽的前路,只能一步步脚踏实地走好,交握的双手在前进的每一步中,都久久相握。 月落日升,黑色的幡旗,在上京高高扬起,燕国尚白,在祭台之上,随着丧钟的敲响,熊熊火焰燃烧起来。 魂归长生天,天地肃杀萧然。 装着骨灰的棺材继续行进,到了校场。 校场之上,旌旗猎猎,皆以黑布裹边,随风猎猎作响,似在低声呜咽,校场中央,一口厚重的玄铁棺椁静静停放,棺身镌刻着繁复的云纹与战铠纹样,边角镶嵌着青铜铆钉。 旧部皆身着白色战甲,甲叶在寒风中碰撞,发出清脆而沉重的声响。 吉时已到,号角声骤然响起,低沉而悠长,穿透寒风,响彻旷野。 李漪站在高台之上,越过无数人影,将目光落到了扶棺而行的赫连决身上。 他背对着她,背对着台下的将士,看不清他的状态。 火把的烟飞向高处,飞往云端,仿佛真的是灵魂回归了天地。抬眼望去,恍然之间,真觉得天空撕开了一道裂缝,让生于此的游子回归。 将士们的脚步声沉重,古朴的哀歌交织着低声的啜泣,送魂曲直上云霄,上达天听。 殿外传来轻缓而庄重的脚步声,有人捧着一幅卷轴,缓缓走了进来。 来人是位老者,眉目清隽,气质清雅温润,一身素色锦袍衬得他书卷气十足,虽鬓边染霜,却难掩眉眼间的温润气度,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几分恭敬与沉静。 他双手捧着那幅装裱精致的画像,指节轻扣,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稀世的易碎珍宝,一步步踏过青砖,走进庄严肃穆的太庙,在赫连决的灵位之后,稳稳跪下。 他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周身的悲戚,捧着画像的手微微收紧,目光落在画像上,眼底满是虔诚,随即抬眸,声音低沉而庄重,带着几分哽咽,却字字清晰,响彻在寂静的太庙之中:“公主的亡灵,一定回归天上。” 殿内的香烛燃到了尽头,最后一批守灵的将士躬身退下,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界的风雪与喧嚣一并隔绝。 偌大的灵堂里,只剩李漪与赫连决。 玄铁棺椁冰冷如铁,映着跳动的烛火,赫连决单手搭在棺沿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忽然开口,声音褪去了帝王的威压,也不是那个山匪段寄奴的桀骜,只剩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若是来日我死了,你把我的画像放上去,好不好?” 这一句,问的不是并肩作战的同袍,不是俯首称臣的子民。 这是大燕君主赫连决,对着他的皇后,许下的最后奢望。 征战四方,马革裹尸,直面千军万马与刺骨死亡的,从来都只是大燕的君主赫连决。 他这一生,唯有此刻,将身后事,郑重地托付给了她。 李漪垂眸,看着他搭在棺上的手。 她无法拒绝。 他的亲人早就在乱世中死得不剩什么人了,鲜卑旧部只敬他的权柄,朝堂新贵只图他的江山。这世上,除了她李漪,还有谁有资格,有立场,为他收敛衣冠,安置魂魄?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来画,我来挂上去。” 赫连决骤然笑了,眼底的阴鸷与深沉尽数散去,只剩下少年人般的轻快与洒脱,仿佛卸下了一身的江山重担。 他微微偏头,望着灵堂外漫天的风雪,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的怅然:“若是可以,我倒是更想死了都跟着你。我没有故乡,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四个字,像一把钝刀,轻轻割过李漪的心脏。 那一刻,她竟与这位夙敌般的君主,生出了彻骨的共情。 是啊,故乡。 她的姜国,她的公主府,故国山河,早在一次次背刺中,碎成了齑粉。 她的故乡,她真正的故乡,更是无处寻觅。她也回不去了。 他们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南北对垒,燕姜相争,终究是不死不休的局。于他而言,败了,便是战场上折断的将军剑,尸骨无存;胜了,便是坐拥天下的新主,孤家寡人。 这份野心,从来都不只是他赫连决一个人的。那是燕国铁骑的渴望,是乱世苍生的期盼,也是她李漪,身为敌国公主,不得不面对的宿命。 他这番话,是在保证,自己一定会死在她的前头。 赫连决不会让自己的妻子被阵前祭旗。 无论成败,他们都再也回不到那个荒郊破庙的初见,回不到那三个月了。 香烟弥散,袅袅升空,将灵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雾里。黑夜与白烟交缠,模糊了君臣的界限,淡去了家国的仇恨,也消融了 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情仇。 眼前这个恳请她为自己画一幅遗像的赫连决,不再是那个嗜血的枭雄,也不再是那个逼她为妻的山大王。他终究和她一样,是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在乱世的洪流里,身不由己,步步为营。 这世间,黑白未必两清,恩怨从来难明。 李漪忽然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搭在棺上的手。 冰冷的棺木之上,是他炽热的掌心,是他强劲跳动的脉搏。那是生的证明,也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结。 她站在爱与恨的夹缝里,牵住了这份跨越恩怨的期盼。 他站在生与死的边界上,等着她的一句答复。 四目相对,烛火映在彼此眼底,没有算计,没有猜忌,只有两个无路可退的人,在乱世中的相互托付。 李漪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再次答应了他: “好。” 无论他日成王败寇,无论来世是敌是友,哪怕百年之后,山河变迁,她也会亲手捧着他的画像,一步步走进太庙,将他的身影,永远留在她的身边。 直到一阵寒风裹挟着尘土涌入,才搅乱了案前袅袅的香烟。 惠王一身风尘仆仆的素色锦袍,衣摆沾满了路途的泥污,发丝凌乱地贴在额间,原本丰朗的身形此刻瘦得形销骨立,颧骨微微凸起,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一路星夜兼程,未曾有过半分停歇。 阿玄踉跄着踏入太庙,目光先落在前方大长公主的灵位上,神色悲戚,随即双膝一弯,重重地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动作间满是疲惫,却也礼数周全。 只是祭拜完后,他的眼神,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黏在了李漪身上,寸步不离。 那目光复杂得难以言说,有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痛楚与抱歉,穿透了弥漫的香烟,直直地落在李漪身上,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周遭的烛火跳动,赫连决的疑惑眼神,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上前一步,却被赫连决挡住:“小叔,怎么了?说话就说话,一直盯着皇后做什么,她这次很厉害的,守住了皇城!你们还想要她怎样啊!” 他眼中燃烧着不悦的火,像是一只守护自己领地的老虎,朝着他幼年时最好的玩伴露出了森森白牙。 阿玄低下头,听到了“皇后”二字的时候,瞳孔紧缩,像是备受打击一样后撤了几步:“是,是臣冒犯了!只是担心娘娘身体……” 赫连决多疑道:“是吗?” 看着这一幕,李漪又开始皱眉了,她拉着赫连决:“你差不多了!” 赫连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觉得被娘子管着也不错,得意地压不住邪笑:“罢了罢了,这回就算了!” 一片枯叶从屋外落进来,正好借着风,落到了阿玄的发间,他的表情也像是深秋肃杀的草木,灰沉无生机。 他起身,想问问药材是否有用,却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缩了回去:“是,臣告退!” 61. 醉倒三千年 赫连决似乎觉得又一次保护了自己的女人,在踏出灵堂后,幼稚地搂住了李漪的腰,一把将她抱过来,眼中满是胜利的喜悦,不加掩饰。 “以后在小叔面前,不要见外!他很好的!” 在回寝宫的路上,李漪回想着阿玄的疲惫,猜到了她的那份药材是他送来的。 一直忧心忡忡。 赫连决却大条地没有发现,反而将手往上挪了挪,作势要挠痒痒:“不开心?不开心我要挠你痒痒了!” 李漪看着他耍宝,故意逗他:“你来?我可不怕!” 赫连决舌头抵了抵口腔内壁,趁李漪不备,将身一扭,利用惯性将她放倒在了手臂上,李漪的惊呼还没有说出口,就猝不及防被他附上来的柔软堵住了。 被吻得昏天黑地,李漪晕晕乎乎睁开眼,发现已经被他抱在怀里了。 他黑色的大氅盖住了她的身子,在黑夜中,不分明地融为一体。 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赫连决自从那日后,便越来越喜欢和李漪黏在一起,夜夜痴缠,抵死缠绵。 所有人都知道,皇后是个有本事的,可是皇帝似乎更有本事,不然怎么可以让皇后甘心待在他的身边呢。 很快,李漪留下的春草和大勇被派遣了回来,却又经常被赫连决指示去做其他事情。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李漪也不好拒绝。 赫连决很快就大长公主的女儿接管了白杆兵,让大长公主留下的最大政治遗产有了着落,既彰显了皇恩浩荡,也展现了天家恩义。 李漪对此倒是不怎么赞同:“陛下当真不怕白杆兵就这样变成私兵吗?” 赫连决放声大笑:“她是我的表姐,表姐的为人我还是信得过的,更何况,姑姑在世时也在着重培养她!” 李漪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被他一把捂住了嘴:“好啦,阿漪,朕知道的!” 听到这个自称,李漪只好闭上嘴。 不可否认,赫连决很信任李漪,很宠爱李漪,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送给她。 每次因为政见不合吵起来之后,他们总是好生气好几天。 春风吹进燕宫的时候,寒意总算褪了几分。 李漪忽然就馋了,馋那一口滚烫热闹的锅子,也正好是个和赫连决和好的机会,李漪亲自下厨,去请赫连决来。 燕国也有锅子,只是用料粗犷,滋味浓烈,与她记忆里姜国的温润细腻截然不同。她凭着模糊的念想,亲自指点宫人备料,切菜、摆盘、调汤底,一样样摆上来,竟也满满当当铺了一桌。 铜锅烧得通红,水汽袅袅往上腾,白雾氤氲了眉眼,也模糊了殿内明晃晃的宫灯。 她与赫连决相对而坐,案上摆着燕国特有的烈酒。 酒液入喉,烈得像火烧,一路烫进肺腑。 锅气翻腾,香气扑鼻,李漪几杯酒下肚,脸颊渐渐泛起薄红,眼神也软了几分,带着几分醉意,轻声呢喃: “我在家中,也是这样……” 也是这样的春日,也是这样暖融融的锅子,也是这样灯火可亲的人间。 只是那“家”,远得不像话。 她醉了,软软地靠进赫连决怀里,呼吸轻浅,带着酒气与暖意。 她心里清清楚楚,其实: 她每一次举杯,都醉倒在三千年前。 她有太多话想说。 想说那些惊世骇俗的念头,想说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思想,想说自由、想说平等、想说这世间本不该有这般身不由己的女子,想说她本不该困在这深宫红墙、家国恩怨里。 可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不能说。 不能做。 不能暴露分毫。 她是姜国公主,是大燕皇后,唯独不能是那个来自千年之后的自己。 赫连决垂眸,望着怀中人醉态朦胧的模样。 他那双浅金色的眼眸里,没有寻常男子的温情缱绻,只有逐鹿天下的野性、洞察人心的锐利。 他从不去追问她那些模糊不清的“家中”是何处,也不深究她偶尔流露出的、不属于闺阁女子的通透与疏离。 他只看得到——她现在是他的人。 是他的皇后。 是能助他稳住燕国、融合民族、一步步踏向天下的最锋利的刃。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碎发,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一字一句,落在她耳畔: “别怕,我在。” 有我在,无人能伤你。 有我在,你不必回头看。 有我在,你只需留在我身边。 只是那温柔之下,是日渐收紧的网。李漪喝醉后,反而更加难以呼吸,她一把推开赫连决,想到了这些时日自己给他提出的建议都被一一否决,终于爆发了:“赫连决,我想回家,你知道吗?我想回家!” 她抬起下颌,努力保持着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宠物应该有的傲然和风姿,脊梁挺直。 她落寞地看着赫连决:“你知道吗?我之前被人教过这样一句话‘行路难,难于山,险于水。不独人间夫与妻,近代君臣亦如此。君不见左纳言,右纳史,朝承恩,暮赐死。‘赫连决,你明白吗?” 她借着醉酒问天问地,想要问个究竟:“赫连决,我想要的东西你能给吗?” 庭院深深,春风到了夜间也变得凉薄,让花木瑟缩,影影绰绰,屋外无人敢戴待着,宫殿中一时死寂。 赫连决并没有料到李漪为何突然爆发:“尊卑有别乾坤始,阿漪,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朕给了你至高无上的位置,无人能及的宠爱,难道你还不满足吗?” “只要你诞下皇子公主,你在大燕的地位就不可动摇。结合了你我血脉的孩子,将 来就是天下共主,她会是燕国和姜国最深的纽带。” 这下,李漪算是弄懂了他这些天为何总是在床上摆出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她凄厉地笑着:“万千女儿万千梦,我梦不同也很正常。我不要你的宠爱,我想要延颈企踵东风送,道傍之筑待成功。而不是什么生儿育女!” 现代的经历,如同一场梦。 阴差阳错一场梦,生而为女梦是空。 话音刚落,她便察觉到周身的气息骤然凝固。赫连决抱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浅金色的眼眸里,只剩下警惕与不容置喙的掌控欲。 不等李漪再说半个字,赫连决已然抬手,温热的掌心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强硬,不容她有半分挣扎。 他另一只手顺势拢住她的脚踝,将她的手脚牢牢束缚在软榻之上,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蛮横,没有半分犹豫。 李漪瞳孔微缩,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可他的力道太过强劲,疼得她蹙起眉头,眼底泛起一层水汽。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再说些什么,喉咙里刚溢出半句模糊的话语,便被赫连决用掌心死死堵住。 他的掌心带着薄茧,紧紧贴着她的唇瓣,隔绝了她所有的声音。李漪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眼底满是错愕与不甘,睫毛用力颤动着,轻轻扫过他的额头,却丝毫无法撼动他的决心。 赫连决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语气中带着警告:“阿漪,很多话是不可以乱说的。哪怕是在我的面前!” 赫连决很聪明,他有野兽一样的直觉,或许在山寨那段稚嫩的时光中,他就已经察觉到了李漪的与众不同。 帘子扯下,隔绝了灯火和寒气,世界陷入漆黑,只有床板上的吱呀声,沉闷而痛苦。 夜色如墨,厚重黏腻,熏香逐渐升起,掩盖着糜烂的气息,酥麻攀上背脊,意识摇摇欲坠。 赫连决的心思深沉,只是惯常以豪放作为伪装,他早就发现了李漪的一些小动作,却如同潜伏的蜘蛛,觅食的狼群,静静等待着李漪越陷越深。 李漪费尽心思收拢的人心,恐怕早就在今夜就已经拔除殆尽。 大勇和春草,不见人影。 她无悔,无怨,只是觉得可惜,可惜她太容易意气用事,当时出嫁的时候,没有借着父皇残存的怜悯,要个几百亲卫,导致势单力薄。 念头纷杂,意识却愈发混沌,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只有一个疑问:此人,会怎么利用我? 清醒地沉沦,放纵地虚妄,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她应该继续纠缠下去吗?还是有机会抽身离开呢? 温度在纠缠中升腾,仿佛是已经在烈火上的油锅中翻了好几轮,在火焰地炙烤之下,她能触摸到那颗心的形状吗? 还是说,权力,本来就不容许感情的存在呢? 62. 囚禁 “阿漪……”名字从他的唇齿间吐出,带着亲昵,却是柔软的丝线,骤然套上了她的脖颈,她张口想要呼救,却只能在喉咙紧缩下吐露出微弱含糊的气声儿。 像是小猫被猎豹压在身下,被反复逗弄的微弱挣扎。 赫连决冰冷着脸,凝视着她被情欲沾满的眼睛,却透过这表象,看到了眼底的抗拒,这张冷酷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不快。 心痛如同利刃掠过他的眼神,快得难以捕捉。 他本就是重情之人,此刻却只能折辱着他的心上人。 下一瞬,他的嘴角弯起熟悉的弧度,似笑似嘲。 “你总是这样,不肯将自己的一切都交付给我。不肯顺从半分。” “可是阿漪,人与人之间,是真心换真心的……你都不肯交付你的真心,我如何能够交换?” 他在起兵时,最想的,就是给为他死亡的妻子锦衣玉食、前拥后簇,还要是整个上京城人人争相讨好的对象。 那些世家贵女,都应该要看着他妻子的脸色行事,所以他拼了命地打仗。 他强行按下心中愠意:“你明知道,我身边早已空无一人了,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你为何还要伸手向兵权。” 他俯下身,影子随着他披散的长发一起压下来,他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漪,沉甸甸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你说啊!” 前朝风浪翻涌,一着不慎,就会装在暗礁上。 李漪知道,是她试图收拢大长公主手下势力的时候被发现了。 上场冲锋的将领更容易得到中下层士兵的信赖,她当时执意带着几百兵马出去突袭,且主将一定是她的原因,就是她想要收拢一些属于自己的实力。 赫连决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你暗中收拢人心,真当朕不知道?李漪,你一次又一次让我伤心。” “你这么聪明,不可能不知道,让你的医女和白杆兵中的女兵私下往来,是什么意思,你怎么可能不懂……” 他的薄茧,轻轻拂过了她的脆弱白皙的脖颈,抚摸着上面的点点红痕,那动作似乎是在泄愤,却又带着怜惜。 他在她的耳边低语:“以如今的状况,你翻不了身的。若是你遇到的,是平庸无能之辈,或许你能够一点点蚕食帝国的根基,改天换地;可是阿漪,你忘了吗?我是在马背上把天下打下来的人,这艘船上的客人,很信任我这个舵手……” “你明知道,我只会有你一个女人……可是你偏偏让我这么伤心,根本不在乎我,根本不在乎朕……” 他痛苦地闭上眼,结束了对李漪的控诉,他释放在温热中,和她一同攀上高峰。 “你们李家的女人,个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一动不动了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眼:“还好,现在也不算晚,我们的时间还很长!” 他的手捏住了李漪的脖颈,力道不重,却不能挣脱,将她的呼吸,心跳都掌握在他的手中:“你知道吗?大长公主对你早有防备,那日大长公主最后的意思,能留住你是助力,不能留住,就将你杀了。” 怒火翻天,一种被玩弄于鼓掌的耻辱几乎撕裂了她的胸膛,她想要支起身子,却物理地倒下,她浑身无力,眼泪却不受控制落下。 眼前这张脸在泪幕中逐渐模糊,在视野中逐渐混沌。 赫连决看着李漪此刻的挣扎,目光中的痛楚逐渐沉淀,却不打算放开她。 烛火下,他金色的眸子,像是嗜血的兽眸。 他眉心微拧着,弯身将她扶起来,他的大掌灼热而又强横:“收买宫人窥视皇帝踪影、拉拢朝臣、豢养死士,这些,以后不做了,好不好?” 他的高大身躯在烛火的倒影中,显得格外高大,阴影沉重,将李漪完全笼罩在其中,那双金色的眼睛,暗沉不可望,如同准备狩猎的野兽,锁定了他的猎物。 他慢条斯理地去整理自己身上那间盘龙常服,一颗又一颗,在他修长的手中,他逐渐整理着。 他冷静地掌控着一切,从容不迫地穿衣,他的一举一动,此刻,她都觉得无比窒息。 他拉上了床帘,柔软的丝绸遮蔽了天光,李漪仿佛听见了宫门在夜间关闭,从此再不会敞开,还落了锁,将所有的鲜艳都与她隔绝开来。 烛火之下,他远去的声音,仿佛是这安静世界唯一的鲜活。 柔软的帷幔如同厚厚的茧,将她一层层包裹在其中,将她的每一次垂死挣扎,都软化,都化解,都无济于事。 铜雀烛台上,蜡泪纵横,微熹晨光从严严实实地封住的窗棂中艰难挤进来,宫殿穹顶即使是在白天,也只有一缕光亮。 ……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上依旧酸痛,如同被车轮碾压而过,喉咙干涸,每一次吞噎都让她恶心。 眼皮重若千钧,她艰难睁开眼,却发现明黄的帐中,依旧蔓延着那股萎靡甜腻的气息,陈腐奢靡,令人作呕。 帝王上朝的晨钟敲响,李漪脑海当中盘旋的,却是赫连决的那句话。 “你们李家的女儿,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艰难地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腕上似乎被套上了什么东西,活动难以自如,轻轻一动,锁链的叮当声,在封闭空荡的宫殿中发出清脆的回响。 手臂上,刺目的银环连接着床和她。 锁链有一定长度,可以让她在宫殿中适当走几步,可是却不能绕过屏风,去往大门。 银环上甚至还雕饰着凤鸟,每一片羽毛上在光下,都淬着冷光,仿佛是羽毛都能伤人,只要她轻轻一动,就会被这看似锋利的羽毛割开血肉。 锁扣严丝合缝,没有半分松动,但是银环内部和皮肉贴合的地方,还有棉花和丝绸做成的保护层。 赫连决,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想要用棉花一样的温柔来包裹锁链的窒息,还是想要用锁链的铁硬来反衬棉花的温柔呢? 李漪勉强将身体挪动到床沿,双腿打颤,一阵酸软疼痛。 窗棂上的纸影虚浮,李漪强打精神,努力向前走了几步,却无力倒在地上。 大勇和春草还好吗?那些随她来到燕国的孩子还好吗? 李漪虽然不知道赫连决受了什么刺激,但是也猜测估计是姜国那边,她的妹妹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了吧! 他之前可以容忍的小动作,现在却让他如此生气。 一个念头在李漪脑海中炸开。 不会是…… 李执澜真的称帝了吧? 这速度也太快了! 她手下的消息网直到一个月前,才断了消息,她当时以为是白面疫的原因,难道另有隐情? 李漪希望她的猜想是真的,这样她也多了几分盼头。 靠着窗棂上,感受这未被封死的窗缝中透过的一缕阳光,她泛起了麻木的笑意,她忍不住去想若是李执澜,她登上丹陛时,是怎样的风华呢? 她晨起时,应该是带着笑的吧! 她应该失去了一些,但是得到的更多。 老实说,她有点儿嫉妒,但更多的是开心。 李漪心中涌现了一些朦胧的幸福,这稀薄虚伪的快乐,来自这缕阳光,也来自远方的祝福。 她确切地知道自己的不幸,大雁掠过天空,振翅声进入了她的耳朵,她真想要随着大雁南下,可是风带走了大雁,将真相显露在她的面前。 …… 房中,书都被收走了。 浑厚统一的朝拜声再次响起,三次之后,终于褪去。 宫阙中都是寂静,仿佛李漪一直压抑的恸哭。 殿门终于被推开了。 待看清窗边李漪被束缚的模样,那身影猛地顿住,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轻声唤道:“公主!” 是大勇。 李漪浑身一震,方才所有的委屈与挣扎都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错愕与狂喜。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赫连决的束缚,语气急切得发颤:“大勇!你还活着!” 挣扎着挪过去,紧紧抓住大勇的手,指尖冰凉,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手:“赫连决没把你怎么样吧?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不在了。” 大勇连忙反手回握住她的手,用力摇了摇头,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公主,我没事儿,陛下没为难我。只是这段时间被安置在宫外,一直没机会来看您,您受苦了!” 李漪心头一暖,鼻尖发酸,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仿佛握住了这乱世之中唯一的慰藉。 不等她再问,大勇便急急忙忙开口,语气里满是焦灼:“公主,您不知道,这段时间外面乱透了——姜国那边,昭阳公主登基了!” “昭阳登基了?”李漪瞳孔微缩,心头一沉。她太清楚姜国的朝臣性子,那些老臣素来迂腐,骨子里看不起女子,认定女子软弱无能,不堪当国。 如今老皇帝刚崩,昭阳初登大宝,根基未稳,定然是内忧外患。 果然,大勇紧接着说道:“是啊公主,燕国的大臣们,私下里议论纷纷,还说要趁着老皇帝刚死、新帝立足未稳,劝说陛下出兵攻打姜国,趁机吞并姜国的土地。”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后怕:“甚至还有人暗中提议,说要杀了您和我们这些姜国旧部,用来祭旗,讨个出师有名的彩头!幸好之前姜国闹疫病,还有柔然大军临城的时候,我们这些人都主动出去帮忙,安抚百姓、守城御敌,在燕国也攒下了几分人情,有不少大臣暗中帮我们说话,我们才得以保全性命。” 63. [锁] [此章节已锁] 李漪手掌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祭旗?那些人倒是打得好算盘,想用她的命,换一场侵略的“正当性”。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又问:“那柔然那边呢?我猜测,柔然也有异动?” “公主您猜对了,”大勇点点头,语气愈发急切,“听说柔然的首领,也在撺掇陛下,要和燕国联手,一起攻打姜国,平分姜国的土地。只是听说西边柔然内部出了乱子,好像是贵族之间起了纷争,暂时还没腾出精力来,这事才暂时搁置了。” 说话间,大勇侧身让开身后的紫檀托盘,托盘上摆着一只素白漱盂,旁边是一盏白釉桃花盏,盏沿还沾着细碎的瓷纹,格外雅致,最边上放着一碗热药,袅袅热气升腾而起,驱散了殿内几分寒意。 她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将托盘放在案上,转身走到李漪身边,动作轻柔地为她理了理凌乱的鬓发,又轻轻抚平她衣摆上的褶皱,眼底满是心疼:“公主,这药是陛下给的,您生了什么病啊?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 沉重整齐的脚步声,从远到近。 下一刻,殿门被猛地推开,李漪抬头。 从屋外灌进来的风将灯火吹灭,漆黑的夜色瞬间蔓延开。 蜡烛燃烧的味道还没有散去,青烟缭绕,面前的侍卫铠甲带着寒气,也带着令人喉咙发甜的腥味儿。 日影倾斜,在金砖的地面上无声挪动,黄昏的余晖洒落,赫连决卸下了早朝的玉色衮冕,换上常服,这身素衣在他的身上,更加威严。 夕阳照料下,他的眉宇带着一丝处理政务之后的疲倦,可在看见了她的时候,他眉间的倦色霎时烟消云散,紧锁的眉头虽然努力想要装得庄严,却还是骤然舒展。 李漪闭着眼,只露出了一条缝隙,假装沉沉睡去,桌上的空碗似乎已经被喝得干干净净。 他的嗓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李漪抿着唇,任由寂静在两人之间盘旋,忽然肩头一沉,他伸手掰过来李漪的身体,迫使着李漪正面他。 他轻笑,爽朗的笑声却昭示着悲剧的开始:“别装了,我还不知道你!” 李漪只能睁眼。 四目相接,他的眼神像是一汪深潭,危险的暗流涌动,他的得意像是水荇交横:“昨晚是累了些。” 他摸了摸银锁:“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不会伤到你的,我试过了!” “等你有了孩子,我们就解开!”他抚摸着李漪的长发,“在这之前,那些簪篦钗子,就先免了!” 他带着温热的水汽躺下,热气侵侵袭,空气瞬间变得粘稠。 话音落下,他抱住了她,带着他身上独有的味道,缠绕着她的鼻尖。 床帏轻轻战栗,窗外的月色悄然漫进来,轻荡在床榻之间。 赫连决的手臂紧紧禁锢着她,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每一次心跳的震动都清晰可闻,透过肌肤,传入她的心底,带着滚烫的温度。 邙山暮雾漫过阶石,暮色将亭台裹成一处密闭的囚笼。 一阵风卷过,骤然攥住枝头盛放的朱红花苞,花苞猛地一颤,细碎的花瓣簌簌轻抖。 风声翻涌,枝叶交叠摩挲的响动,恍惚间竟复刻出旧日春日的光景。 晚风再度压落,顺着嶙峋的山石沟壑向下漫卷,粗糙的岩棱蹭过柔嫩的草茎,气流纷乱回旋,裹挟着山野粗粝的草木气息,层层覆压。 风无止歇,拉扯亦无止歇。 山风卷着沉浊的潮气,一遍遍冲撞着闭合的雕花窗棂:“将这片园囿圈守起来,从不是只为禁锢一方景致,我想护住这片花木,我终究,是想护住它。” 这番话中混杂着施舍般的宽容和隐秘的胁迫。李漪的心脏像是被钝刀轻轻割过,密密麻麻地疼。 他是在试图将囚禁洗白成为偏执的保护吗? 殿内烛火已灭,唯有窗外的月色漏进几缕,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 黑暗中,赫连决的身影被月色拉得颀长,像一头张牙舞爪的兽,将她牢牢圈在自己的领地,不容半分逃离。 李漪的手轻轻抬起,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拂过他紧锁的眉宇,掠过他浅金色的眼眸——这双眼,曾经也曾让她心动,曾在荒郊破庙的寒夜里,给过她片刻的暖意,可如今,像是凌迟她的刑具,每一次凝望,都让她遍体鳞伤。 她极力抑制着身体的颤抖,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愤怒,声音清冷而尖锐,一字一句,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刺向赫连决:“你所谓的保护,是想要把我锁在这深不见底的深宫,不见天日吗?是想让我生下孩子,然后榨干我和孩子的每一滴利用价值,借着我们的名头,一步步称霸中原,完成你的野心,对吗?”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划过他的眼尾,语气里添了几分自嘲与悲凉:“还是说,你想要我这双曾经拿过剑、握过笔,能在朝堂上与你并肩、能在乱世中自保的手,从此只配为你洗手作羹汤?让我忘记朝堂斗争的残酷,忘记自己是谁,安心在你身边做一只被圈养的金丝雀,等你新鲜感褪去,便被你弃如敝履,任人欺凌?” 赫连决的身体猛地一僵,喘息声骤然停滞,方才的急切与辩驳,瞬间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他抓住李漪拂在自己脸上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尖,眼底翻涌着怒火、委屈与不甘,浅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泛着猩红的光,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被否定了所有的“真心”。 “不是的!”他低吼出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几分失控的偏执,“我从没有想过要榨干你,更没有想过要厌弃你!” 他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让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剧烈的心跳:“我只是怕,怕你再像上次那样,一言不发就逃离我;怕有人借着你的名头,对你不利!” 他的语 气渐渐软了下来:“我承认,我想要你的助力,想要借你的身份敲打世家,但我更想要你好好活着。” “白面疫、柔然人和世家,我好累啊!我真的好累,可是看到了你,我就不觉得了!” 他一下子温柔下来,别易会难,朝思暮念。 他的目光温柔地流连在李漪脸上:“我马上又要出征了!是去打柔然,辽东辽西和右北平三郡的柔然被郁久闾拔陵联合起来了。” 听到正事,李漪立马被触动了神经,她敏锐认识到,如果想要进一步巩固北方战果,彻底铲除柔然的影响力,那北伐势在必行。 而对于该不该征讨柔然,赫连决内部的意见统一了吗? 她这么想,也就这么直白的问出来了! 赫连决牵着李漪的手,将她的纤纤玉指一根根反复把玩:“这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养好身子。为我诞下继承人。” 李漪听到这话,微微湿了眼眶,在他怀中低声呜咽,她感觉自己受人摆布,她觉得自己除了生育价值之外,被否定的一无是处。 她的前世今生的所有努力,都被这句话击碎。 赫连决轻拍她的后背,温柔却心狠,一字一句击碎她的希望:“若非我们情比金坚,你的那些所作所为,都是掉脑袋的。你现在连哭的机会都没有。” 温情的面具被私下,他的声音也带上了寒霜,她这一刻,清醒地认识到了,她那个段寄奴早就已经成为了裁决生死的帝王。 权力是他不容染指的界限,连他的惩罚都变成了用权力包装的爱。 李漪虽然不至于陷入绝望,她在来这里之前,就做好了死的准备,现在,只是一种比轰轰烈烈的死,更加糟糕的情况罢了。 “陛下,是想要一个男孩儿?我若是只能生女儿呢?”李漪的声音带着颤抖,还没有从哭泣中缓过来,却给了赫连决一种她已经认命了的错觉。 他的心坚硬如铁,稳操胜券,他抚摸着李漪的肚子,大手将人抱在怀中,低声哄着:“若是生不了儿子,只能生公主,那我就把公主立为皇太女,日后这江山都给她继承。” 他似乎真的有在认真考虑:“只是这样,对我们的女儿,也太累了。若是有儿子,就可以让儿子来继承,让女儿娇养长大,到时候把我手中的精锐分一些给她,就像姑姑一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所有真正疼爱孩子的父亲,都会给她保护自己的资本。 就像是父皇对李执澜一样。 她很早就明白了。 赫连决不是不能容忍女子掌兵,只是无法容忍她这个枕边人有异心。 他轻轻嗅着李漪的香气,无限流连,却没有听她的抱负说服她的想法,将一切都搁置下来。 可能是对未来一仗很有把握? 因为他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消磨李漪的一些不合时宜,李漪已经猜到了他的想法:他会一生一世将她困住。 64. 曲中 烛火渐渐弱了,光影明灭,更漏声滴滴答答,漫漫长夜,都靠这声音度过了。 赫连决熟睡的呼吸声就像是诅咒,反复在她的耳旁响起。 在耳鬓厮磨时,这相同的呼吸曾经化作令人心颤的甜言蜜语,也曾是当年信誓旦旦立下的海誓山盟。 温柔和残酷,都出自同一人。 掌权者爱之则加诸膝,恶之则坠诸渊。清醒的沉沦,和痛苦的死去,都只会将人推向寂灭的深渊。 李漪静静坐在床沿,望着窗外那一树即将枯槁的桃花。 残红落尽,春意将逝,就像她困在这深宫之中,一点点被消磨、被禁锢的余生。 屏风之后,甲胄相撞的轻响断断续续,那道挺拔冷冽的身影在光影中沉默整理行装。 她望着望着,忽然便望穿了往后岁岁年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被锁在这座金碧辉煌、却冰冷刺骨的宫阙里,重复着无望的晨昏,看不到尽头,摸不到自由。 时间会成为最温柔的酷刑,将她的棱角磨平,将她的意志碾碎。 她能做些什么? 愤怒吗? 难道要疯癫一般,将眼前所能触及的一切尽数砸毁,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惨烈,来彰显一丝灵魂的不屈?可那样,除了自取灭亡,再无意义。 沉默吗? 在严密的监视、沉重的枷锁之下,无声忍耐,苟延残喘? 在看不到一丝光亮的未来里,在百无聊赖的绝望中,被迫去思考何谓存在、何谓虚无? 她做不到。 她绝不能就这样认命。 她要自救。 心念一定,李漪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向屏风之后。 腕间铁链随着她的动作轻响,哗啦、哗啦,一声声敲在心上,刺耳又屈辱。 她走到他面前,轻轻一笑,笑得柔婉温顺,装作满心不舍,微微抬颈,将脆弱纤细的脖颈,毫无防备地展露在眼前这头即将嗜血出征的野兽面前。 “赫连决,我等着你回来。” 她伸手,轻轻环住那身冰冷坚硬的铠甲,将自己温热柔软的身躯,一点点贴上去。 指尖触到甲胄的寒意,她却笑得愈发温顺。 她想要的,从来不止这片刻的温存。 她想要更多的自由,至少,不该是这般日夜被锁链锁着,像个囚徒。 赫连决停下动作,垂眸看向她。 那双金色的眸子深不见底,沉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猜忌、探究,似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分辨她究竟是真的想通了,还是依旧在伪装顺从。 “南边传来消息。”他声音低沉,不带半分情绪,“你妹妹,登基了。你与她……” 李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忽然仰头大笑,笑得眼泪都从眼角溢了出来,带着几分凄楚,几分自嘲。 “夫君的眼线遍布天下,探查得应该比臣妾更清楚才是。臣妾与昭阳妹妹,早已水火不容,势同陌路。” 她笑意微凉,轻声道: “在姜国,得宠的公主从来只有她一人。父皇疼她,母后护她,连两位兄长,也事事偏向她。臣妾在姜国,不过是个多余的、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哪里有过几日好日子?” “若是太子哥哥登基,或许我与他之间,还剩几分情分……” “可是现在……”李漪抬眸,眼底含着浅浅的笑意,却凉得刺骨,“若不是她,我又怎会被送来和亲,又怎会与陛下相见?” 这话半真半假,却足够打消赫连决一时的戒备。 他最忌惮的,便是自己北上出征之时,姜国与李漪里应外合,趁机生事。 见他神色稍缓,李漪心底冷笑,面上却依旧温顺。 赫连决指尖缓缓抚过她腕间冰凉的铁链,目光骤然一沉,紧紧落在她的小腹上,语气冷硬如铁: “为何,至今还没有动静?” 李漪垂下眼眸,轻轻一叹,再抬眼时,眼眶已经微红,像只受了委屈、无处诉说的兔子,声音轻颤:“臣妾月事素来不调,陛下赐下的坐胎药,臣妾一碗不曾落下,日日按时服用。” 赫连决神色微松,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语气难得带上一丝怜惜:“罢了,朕不怪你。等朕回来,再努力便是。待你怀上龙裔,朕便撤了这锁链。” 李漪僵在他怀里,强忍着心头翻涌的恶心与厌恶,状似无意地轻声开口: “只是臣妾被锁在此处,行动不便。近日天干物燥,宫中人多手杂,万一……有个火情意外……” 赫连决怎会听不出她的未尽之言。他冷冷开口,语气不带半分温度,残忍得近乎冷漠:“放心,钥匙朕放在小叔那里。真有什么急事,他一定会过来。” 李漪听到这里,只觉得荒谬至极,心底一片冰凉。 真到大火焚身、生死一线之时,等那人慢悠悠赶来,她恐怕早已化为一堆灰烬,连骨头都剩不下。 赫连决…… 你的心,当真狠到了这般地步。 李漪枯坐在空旷的宫殿深处,手臂上的锁链牵制着她的一举一动,链身的纹路被厚厚的棉花和丝绸阻隔,不会伤到她的肌肤,却远不及心底的荒芜与沉寂伤人。 殿内烛火昏黄,跳动的光晕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斑驳的椒房上,孤孤单单,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无人问津的枯草。 殿外的风卷着初春的凉意,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案上摊开的素笺,纸页簌簌作响,却连一丝生气也带不进这死寂的宫殿。 此刻,如果她没有记错,应该是夏日了! 春季有春耕,应该不会出兵作战。 可是她为什么没有感觉到春天曾经到来过呢? 是室内一如既往的安静,还是室内不知春夏的环境呢?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支着下巴,侧耳听着殿外传来的军乐齐鸣。 那乐声雄浑激昂,鼓点铿锵,号角嘹亮,穿透层层宫墙,清晰地撞进她的耳中,每一声都带着出征的豪迈与壮阔,却也每一声都像一把钝刀,轻轻割着她的心。 那是赫连决率军出征的 号角,是他身披玄铁铁甲、骑上骏马,挥师北上的信号,是属于他的、属于沙场的荣光,却与她毫无干系。 按照大燕旧例,帝王出征,皇后需亲至宫门前送行,执手嘱托,以安军心、显帝后同心。 可这一次,她没有去,也不能去。她“病”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让她被“妥善”安置在这座偏僻的宫殿里,汤药不离,却连殿门也踏出不得。 这病,是赫连决的借口,是他北上之前,为了彻底困住她、杜绝她任何异动,而精心编织的牢笼。 她清楚地知道,赫连决此刻的不信任。 哪怕她装作温顺顺从,哪怕她假意依附,哪怕她将脆弱的一面展露在他面前,他依旧对她充满猜忌,生怕她趁着他北上出征,与姜国暗通款曲,或是联合朝中势力,趁机作乱。 所以,他出征之前,除了用铁链锁住她的人身,更留下了最得力的人手,牢牢看管着京城,看管着她。 那人便是八柱国之首,赫连氏的皇室宗亲,赫连玄。 赫连玄沉稳果决,器识宏深,风仪峻整。 深得赫连决的信任,更对赫连氏忠心耿耿,由他坐镇京城,既能稳住朝局、防备柔然趁虚来犯,更能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不让她有任何可乘之机。 闭上眼,李漪甚至能想象到,赫连决正端坐于马背之上,统筹调度,安抚百官,将京城的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而她,却只能困在这方寸宫墙之内,连外界的一丝风吹草动,都只能靠听、靠猜。 殿外的钟鼓之声此起彼伏,它们像一个个尖锐的提醒,清晰地告诉李漪:那个她曾经参与过的世界,那个金戈铁马、纵横捭阖、运筹帷幄的世界,依旧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唯独她,被刻意排除在外。排除在沙场之外,排除在朝堂之外,排除在所有能掌控自己命运的机会之外。 她就像一个局外人,只能隔着厚厚的宫墙,听着外面的喧嚣与热闹,看着那个曾经属于自己的世界,在没有她的情况下,依旧繁华运转。 腕间的铁链哗啦作响,像是在嘲笑她的无能为力,像是在宣告她的囚徒命运。 李漪缓缓闭上眼,将眼底的酸涩与不甘尽数压下。她没有哭闹,没有愤怒,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那雄浑的军乐、杂乱的讯息,在耳边盘旋、消散。 日暮西沉,暗淡的灰黄从天际扩散开,斜阳余晖,落入凡尘,泛起点点光亮。 就在此刻,清风徐徐,送来了潮水般的琴声,婉转如春日莺啼,缠绵若春桃乍熟,嘈嘈切切,玉珠落盘。 她听过很多首曲子,见识过很多高超的琴声,可是,没有哪一首,能够像此人弹得,如此余音袅袅,缠绵悱恻。 仿佛唇齿相依。 这种感觉,她只听过一个人弹过。 她终于从颓丧中稍微振作了些,借着夕阳的余光,她透过缝隙,看到了一个红色的背影,那人还是和以前一样。 背如玉松,清正风雅,红衣在他的身上,不显艳俗,反而贵气比初见时更甚。 65. 挣扎 那个背影,总是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红衣逶迤,发若丝绸。 一曲终了,还是熟悉的声音。 只是她想要走远些,却被手臂上的链子往后扯着,她依旧固执地想要向前走,可是却一发力,又被向后牵扯去,她跌坐在软榻上,眼神失焦。 她一次又一次尝试,一次又一次跌倒。 她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或许是琴声太过治愈心灵,她被那些苦涩汤药折磨得干涸的心灵,在这一刻,竟然冒出了汩汩清流。 那些坐胎药,调理着她因为寒来暑往不曾间断努力学习的生子,被“勤奋”所伤害的身子。 她几乎快要顺从了。 毕竟,从小到大,似乎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她李漪的东西。 母妃的爱怜、父皇的赞赏、兄长的关怀,一切都转瞬即逝,如同梦中泡影,总是在她信任时背弃,怀疑时坚守。 或许,赫连决的爱,就是这样表现的呢? 手臂上温暖包裹的冰冷,如果不去刻意触碰,就感受不到冰冷。 只要让它日夜紧贴着肌肤,日夜不离,日夜相触,渐渐地,便会从最初的刺骨冰凉,变得熟悉,变得麻木,甚至在心底悄然滋生出一种奇异的安稳。 那不再是屈辱的枷锁,反倒成了一道边界,一道清晰而冰冷的边界。 它圈画出一方小小的、绝对安稳的世界,将外界的风雨、朝堂的倾轧、沙场的血腥、权谋的暗涌,乃至于她本该背负、本该思考、本该抗争的一切,都彻底隔绝在外。 她不再需要为明日忧虑。 不再需要算计人心,不再需要提防暗箭,不再需要在刀尖上行走,不再需要逼着自己强大、逼着自己冷静、逼着自己永不倒下。 她的明天,自有爱她的赫连决一手安排,一手负责。 生同衾,死同穴。 一世安稳,一世被圈养,一世不必再挣扎。 这般宿命,似乎……也并不算坏。 何为自苦,使我心悲。 在这个世界中,赫连决或许本身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锚点。 不必执着于在现实中寻找回家的道路。在这个可触摸的世界里,她与赫连决本就相伴而生。 或许等苦尽甘来的那一天,山河星月都能做贺礼。 人心竟是如此脆弱,如此容易被潜移默化。 烈火与刀锋,只能逼出她骨子里决绝的反叛。 可日复一日、细水长流般的温柔妥帖,无声无息,却能将最坚硬的棱角一点点磨平,将最桀骜的灵魂一点点驯服。 李漪惊觉,自己竟已开始贪恋这种无需思考的生活。 不再渴求权力带来的安全感, 不再贪恋执掌乾坤、一言定生死的快感。 她只想守着这方寸宫阙,守着这一方被划定的安稳,就此沉沦,不再醒转。 腕间的铁链松松垂落,贴着肌肤,早已没了往日的刺骨冰凉,只剩一种麻木的熟悉。 可是此刻,她听到了: 初时微弱,似有若无,渐渐便愈发铿锵,琴音激昂,节奏明快,每一声弦响都力道千钧,像金戈铁马踏破荒原,像号角齐鸣响彻战场,硬生生将她从麻木的混沌里拽了出来。 是《破阵乐》。 李漪眼底的迷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惊惶,还有一丝被强行唤醒的抗拒。 她下意识地攥紧拳头,腕间的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像是在抗拒这琴声,抗拒它打破自己好不容易营造的、自欺欺人的安稳。 她不想醒,不想再回到那个需要步步为营、刀尖舔血的世界,不想再扛起那些沉重的责任与野心——可这琴声,偏要戳破她的伪装,扯出她心底最为得意的过往。 她认得这琴声,是阿玄。 唯有阿玄,能将《破阵乐》弹得这般兼具豪迈与悲怆,能弹得这般懂她。 懂她骨子里的桀骜,懂她被囚禁的不甘,懂她心底从未真正熄灭的壮志。 琴音愈发激昂,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首曲子,名叫《秦王破阵乐》。 那是她年少时最爱的曲子,曾无数次在亮如白昼的黑夜之中,伴着孤灯,一遍遍听着手机中的播放。 她曾在现代的史书里读过,《秦王破阵乐》始于前朝,是为歌颂秦王平定乱世、一统天下的功绩而作。 那时候的她,尚在作业的苦海里挣扎,却总爱听这首曲子,总在琴音里想象着春风得意马蹄疾的高考后,想象着自己有一天,也能挣脱桎梏,凭一己之力,做出一番事业。 毕竟那可是少年意气的秦王! 唐末黄巢起义,各地节度使大多投降,凤翔军也已签降书。然而,在一次宴会上,有人演奏了《秦王破阵乐》,众将突然号啕大哭,当夜砍了黄巢使节,第二天全军出击,击败黄巢。郑畋随后召集军队,与前朔方节度使唐弘夫、泾原节度使程宗楚等合兵于凤翔,设伏歼灭尚让、王播率领的五万大军,取得龙尾陂大捷。这一曲《秦王破阵乐》不仅唤醒了帝国军人的军魂,也为李唐王朝强行注入了最后一剂续命药。 这个时代,或许没有她读过的史书中那样的秦王,没有那样一统天下的帝王,乱世依旧未平。 柔然犯境,诸侯割据,百姓流离失所,朝堂暗流涌动,处处都是风雨。赫连决或许能征善战,却终究多疑狠戾,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天下太平,而是一己之权,是将所有威胁都掌控在手中,包括她。 琴音未歇,铿锵的弦响像是在叩击她的心扉,唤醒她心底沉睡的壮志。 她忽然明白,自己贪恋的那种“无需思考”的安稳,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安稳。 那是牢笼,是枷锁,是赫连决为她量身打造的陷阱。真正的安稳,从来不是靠别人给予,不是被人圈养在方寸之地,而是凭自己的力量,终结乱世,护得一方安宁;是手握权力,掌控自己的命运,再也不用任人摆布。 她嘶哑地大喊着,努力挥舞着金银雕琢的链子,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作为这琴声的回应。 她才惊 觉,原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大声说话过了! 琴音渐歇,庭院里的风依旧带着凉意,李漪依旧跌坐在软榻上,胳膊无力地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要知道宫外的局势,要知晓赫连决北伐的进展,要摸清赫连玄坐镇京城的布防,更要暗中联络昔日旧部,为挣脱枷锁、图谋后续铺路。 可眼下,殿门有人看守,庭院有人巡逻,连她的饮食起居都在严密监视之下,她该如何与阿玄互通消息? 李漪缓缓转身,身形微微踉跄了一下,抬手轻轻按着胸口,脸色泛起一丝病态的苍白,她依旧在软榻上,装作虚弱无力。 她要装得再虚弱些,装得再无野心些,才能让那些监视她的人放下戒备,才能顺理成章地提出请求。 不多时,负责看守她的宫人端着汤药进来,李漪靠在软榻上,声音细弱无力,眉眼间满是倦怠与落寞:“近日总觉胸闷气短,殿内太过憋闷,我想出去透透气,放放风筝,也好解解乏。” 宫人面露迟疑,连忙躬身道:“娘娘,陛下有令,您身子不适,需静养,不可随意出殿。” 李漪眼底掠过一丝委屈,轻轻咳嗽两声,指尖微微颤抖,语气愈发柔弱:“我知道陛下是为我好,可我实在闷得慌,不过是在庭院里放一会儿,不会走远,也不会劳顿。若是陛下知晓,想来也不会怪你们的。” 她说着,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水汽,一副病弱不堪、惹人怜惜的模样。 她太清楚,这些宫人不敢轻易违逆她的意愿,更不敢真的将她逼得太紧,毕竟她还是大燕的皇后,是赫连决名义上最疼爱的人。 更何况,她之前百步穿杨的威名可是震慑了许多人,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逐渐凋零,任谁都会感到无力。 宫人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松了口:“娘娘稍等,奴婢这就去禀报惠王殿下,他若是同意为您放开,奴婢再去取风筝来。” 李漪微微颔首,看着宫人离去的背影,脸上是麻木的空洞。 很快,她就变了脸。 因为,阿玄来了。 目光扫过殿内,在触及李漪时,眼底不自觉地掠过一丝暖意,连周身的气场都柔和了几分。 他不是不知道她现在的处境,满朝文武都在叫嚷着开疆扩土,她的处境又怎么会好呢? “……你……的身子好些了?”赫连玄走上前,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听闻你今日想放风筝解闷,倒是比往日精神了些。” 李漪抬眸,眼底立刻泛起一层浅浅的柔光,装作几分欣喜,声音依旧细弱,却难掩几分真切:“阿玄。你终于来了。” “我今日听到了这琴声,稍稍透气,倒觉得舒服了些,只是依旧闷得慌,总想着能多出去走走。” 她顺势放缓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状似无意地试探:“阿玄,我知道陛下有令,不让我随意出殿,可我实在厌倦了这殿内的沉闷,阿玄能否通融一二,允我明日再去庭院里放一会儿风筝?就一小会儿,绝不走远。” 66. 疾病 赫连玄眼底的欢喜渐渐淡去,神色恢复了几分沉稳,他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却又不容置喙: “恕难从命。陛下出征前特意嘱托,让我好生看管,务必让你安心静养,不可有半分差池。如今京畿防务紧张,宫中人多眼杂,万一有什么意外,臣没法向陛下交代。” 他虽疼惜李漪,却更明白李漪的处境,更清楚自己坐镇京城的职责。 看管李漪,杜绝一切异动,他不能有丝毫懈怠。 哪怕他知晓李漪委屈,哪怕他心中不忍,也只能拒绝。 李漪早知道会是这样一个结果,根本来不及失望。 立刻涌现出一丝委屈与落寞,眼底泛起一层水汽,轻轻垂下眼眸:“是我太任性了,可是阿玄,这殿内太过憋闷,我连一点排解的法子都没有,日子过得实在难熬。” 她故意装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连肩头都微微耷拉着,一副被拒绝后满心失落,却又不敢再多强求的样子。 她清楚,谈判的原则。 只要她再退一步,提出一个不违背他职责、又能解闷的提议,他定然不会拒绝。 沉默片刻,李漪缓缓抬眼,眼底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语气柔和了许多:“既然你为难,那我便不强求出去放风筝了。” “只是……我实在闷得慌,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一起画风筝?就在这殿内,不出去,也不劳顿,只是借着画风筝解解闷,也好让你陪我说说话……” 她说着,抬眸望向赫连玄,眼底满是恳求,一副百无聊赖的可怜模样。 李漪知道赫连玄知道自己的真面目,若是过于弱势无辜,反而可能引起他的怀疑、 她知道,画风筝既不会违背赫连玄的职责,也不会引人怀疑,甚至能借着画笔,留下一些隐晦的讯息。 赫连玄看着她委屈巴巴的模样,心底的不忍愈发浓烈。 作为阿玄的时候,他曾经亲眼见过她英勇的身姿,甚至还曾被她护在身后。 如今见她这般“懂事”,不吵不闹,只是提出一个如此简单的请求,终究难以拒绝。 他轻轻颔首,语气柔和了几分:“也好,只是公主身子虚弱,不可太过劳累,画一会儿便歇息。” 李漪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笑得像个得到赏赐的孩子,轻声应道:“多谢世上最好的阿玄!” 她连忙示意宫人取来笔墨纸砚和空白的风筝坯子,指尖微微微动。 第一步,已经成功了。只要赫连玄留在她身边,她总能找到机会,达成自己的目的。 而赫连玄听到了这句“世上最好的阿玄”,呆愣在原地,脑海中浮现的都是那晚漫天的萤火虫,萤火虫像是在他的脑海中乱飞一样,让他不知如何思考了。 直到李漪提笔,在他的额头上点上一点朱砂时,他才反应过来。 耳边却都是那女子的调笑:“阿玄还真是菩萨心肠,如今看着可不是更像是菩萨了吗?” 李漪软软开口:“小菩萨,多谢你的药呀!” 赫连决眼眶红了,撑得眉间的一点红更加耀眼:“公主,您知道?” “当然知道啊,那只此一份的草药,恐怕是废了好大的功夫才送来的。我比京城的百姓早得到草药,自然也少受了些罪,自然是知道的。” 来自西域的草药被柔然人挡住了,大量的草药到达都是在赫连决归来之后。 对症下药成效自然很快,当三月的最后一道春风离开的时候,上京城中最后的一缕病气也被带走了。 大灾之后的欢欣雀跃,李漪无缘得见。 只有这满园春色,才能提醒她,原来春天已经到来了。 宫人手脚麻利地铺好素色风筝坯子,研好朱砂石青,又搬来一张矮脚花梨木案,摆放在软榻跟前。 李漪侧身坐好,腕间链子轻垂,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反倒衬得殿内愈发安静,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赫连玄站在案边,先是微微躬身,替她将风筝坯子抚平展,指尖避开她的衣袖,分寸感拿捏得极妥帖。 他素来端方持重,身为皇室宗亲、八柱国之首,平日里朝堂议事、执掌兵权皆是不会出错,可此刻心底总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刻意往后退了半步,保持着合宜的礼节。 “有劳了。”李漪先开了口,声音柔得像浸了温水,带着病后的慵懒沙哑,不似往日刻意伪装的柔弱,反倒多了几分不经意的缱绻。 她微微倾身,去拿案上的狼毫笔,本就松垮的衣领口,随着俯身的动作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线条柔和,连着锁骨的弧度,在明媚春光下白得扎眼。 李漪余光偷偷关注赫连玄的神情。 只见赫连玄身形猛地一僵,握着墨锭的手顿在半空,墨汁险些滴落,他下意识地垂眸避开视线,长睫急促地颤了颤,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浅红。 他,呼吸乱了。 “公主慢些,仔细磕碰着手。”他慌忙开口,说着以前在公主府红袖添香的话,刻意压着紊乱的气息,又往后退了小半步,几乎要退到案角,与她拉开更远的距离,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又悄悄扫过她熟悉的侧脸,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她握着狼毫,却不急于下笔,反而微微歪头,看向赫连玄,语气带着几分娇软的央求:“我久病乏力,手腕虚软,握不住笔,阿玄能不能替我执笔,我扶着你的手,一起画?” 这话一出,赫连玄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想拒绝,可看着她苍白孱弱的模样,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僵硬地点头。 他缓步上前,依旧不敢离她太近,微微弯腰,右手轻轻握住笔杆,指尖尽量避开她可能触碰的位置。 可李漪偏偏不如他意,抬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触碰到他温热手背 的那一刻。 赫连玄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手背瞬间窜遍全身,连耳根都红透了,浑身紧绷得像拉满的弓,不敢有半分动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李漪的指尖轻轻贴着他的手背,没有过分亲昵,只是微微用力,带着他的手在风筝坯上慢慢勾勒。 她的身子又不经意地往他身边靠了靠,肩头几乎要贴上他的臂膀,发丝轻轻扫过他的小臂,酥痒的触感一路蔓延到心底。 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他的耳畔轻语,气息轻拂过他的耳尖,带着温热的暖意:“阿玄的画,还是一如既往好。” 赫连玄浑身一颤,猛地抽回手,后退两步,后背几乎抵上殿内的立柱,才稳住身形。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欲望与悸动,抬眸时,眼底满是慌乱与自责,语气带着几分艰涩:“公主!不可……臣失礼了。” 他不敢再看她,垂眸盯着案上的风筝,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方才手背的触感、耳畔的暖意、她发间的冷香,一遍遍在脑海里回荡。 李漪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没有再逼迫。 在咫尺之间缠绕的气氛有些过于暧昧了。 “画好了,真是多亏了你!” 她没有再刻意挑逗,只是微微颔首,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殿角的青铜博山炉上。 “这香又换了?” 赫连决拿着风筝的手顿了顿:“年初的时候,陛下为征柔然、扩充军费,下旨征调部分佛田充作军屯。宫中的檀香也换了,换成了京中最大的佛寺中的香,这香后来……可能和疫病有关,所以便又换了!” 李漪眉头微蹙:“哦?竟有此事?陛下征佛田一事,虽引得寺院些许不满,却也在可控范围内,各寺进奉之物,向来有内侍省查验,从未出过差错。但既然阿玄这般说,莫非是察觉这香有异样?” “陛下出征在外,宫内诸事繁杂,内侍省怕是疏于查验。”李漪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这香若是真有问题,绝非小事,寺庙换香的时机,又恰好卡在征佛田之后,未免太过凑巧。” “陛下已经派人去查了,定不会让人危害您的安全!”赫连玄俯身低头。 李漪却觉得自己无力,赫连决确实在践行自己保护的承诺,可是囚笼中的小雀,怎么会有挣扎求生的能力呢?在一场危机到来的时候,无声无息的死亡,或许就已经是最好的归宿了。 “军营中人来人往,许多将士在休沐时也会探亲回家,出入聚会场所,却并未染病,而有很多后宅夫人虽然深居简出,但仍然染病。陛下也是发现了这一点,才顺藤摸瓜,找到了这些寺庙。” 李漪记得清清楚楚,那日在佛塔中,她和大长公主都在一处,也是一起点燃了高香祈祷神明,虽然李漪不信神佛,可却因神佛中招了。 很多人家里人病了,也会去寺庙祈福,所以最后,病的人越来越多,也找不到原因。 67. 白狼山 赫连决立于军前,望着远处地平线上渐渐出现的柔然铁骑黑压压的身影,听着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与号角声,心头一片冰凉。 他麾下仅有三千轻骑,连日急行军早已疲惫不堪,人困马乏,更致命的是,辎重粮草尽数丢在后方,无重甲护身,无粮草补给,无援兵接应。 面对数万养精蓄锐的柔然铁骑,胜负似乎早已注定。 风沙漫天,旌旗猎猎。 三千燕军精锐望着铺天盖地而来的敌军,刚刚燃起的士气再次跌至谷底。 赫连决握紧手中长枪,金色的眸子里却没有焦灼。 柔然人熟悉地形,能把一场奇袭战,打成了毫无胜算的决死战。 戈壁狂风卷着黄沙,拍在赫连决染尘的面颊上,也拍碎了最后一丝侥幸。 三千疲弊轻骑,对着数万以逸待劳的柔然铁骑,正面硬刚,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些塞外蛮夷,本就是马背上长大的悍匪,骑□□湛,悍不畏死,最擅正面冲撞的物理搏杀,养精蓄锐多时,锐气正盛,真要平地死战,己方连半分胜算都没有,届时尸横戈壁,连身后事都不必多想,头七该备什么祭品,此刻便可以一一安排妥当。 可若是下令撤退,更是死路一条。 千里奔袭至此,寸功未立,便仓皇溃逃,先不说柔然骑兵机动性冠绝北漠,必定一路追杀,己方人困马乏,根本逃不过快马追击,半路上便会被尽数绞杀。 即便侥幸逃过追杀,遇上后方滞后的大部队,主帅亲率精锐奔袭,却临阵逃亡,消息传开,本就低迷的全军士气,会瞬间彻底崩盘,这便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大燕北征军,会就此不战自溃,再无翻身可能。 进亦死,退亦死,进退两难,竟是不折不扣的死局。 赫连决攥紧马缰,金色的眸子里翻涌着算计。 色厉而胆薄,好谋而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这般行径,绝非英雄所为! 他是大燕帝王,是三军主帅,是跟着自己从山寨尸堆里爬出来的兄弟的主心骨,绝不能做庸人,更不能做懦夫! 死局,从来都是庸人推卸责任的借口,却偏偏是英雄踏平坎坷、立不世之功的台阶!欲成惊天伟业,欲定北疆乾坤,必先有向死而生的胆魄,必先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电光火石之间,赫连决已然勘破破局关键,他猛地勒马转身,金色眼眸扫过麾下一众悍将,声音铿锵如金铁交鸣,压过狂风呼啸,传遍全军:“传令下去,不进,不退!全体弃马,即刻登上白狼山,踞险而守!” 这是绝境之中,最正确、也是唯一的抉择。 看似是破釜沉舟的孤注一掷,实则是为己方争取生机、扭转战局的妙棋。 柔然兵马全是骑兵,擅平地奔袭、冲锋陷阵,却极不擅长山地仰攻,白狼山虽不算险峻,却足以限制骑兵的优势,让他们的悍勇与机动性大打折扣。 而占据山顶高处,视野开阔,方圆数十里的战局、柔然大军的兵力排布、攻防薄弱点,皆一览无余,方能居高临下,随时洞察敌情,及时做出最精准的战场判断,抢占先机。 军令传达,三千精锐不敢耽搁,纷纷上马,攥紧兵器,朝着白狼山巅疾速攀爬。 山石嶙峋,荆棘丛生,却挡不住这群死里求生的将士,不过半柱香功夫,全军已然占据山顶要地,垒石为障,列阵以待,死死盯住山下渐渐逼近的柔然铁骑。 周遭一片肃杀,狂风猎猎,旌旗作响,众将皆是神色凝重,盯着山下黑压压的敌军,无人开口,唯有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一路沉默寡言、始终紧绷着脸的王虎,此刻终于迈步走到赫连决身侧,粗粝的手掌按在腰间刀柄上,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山下的柔然兵马。 他原本憨厚老实的脸上,透露出几分悍不畏死。 他从小便跟在赫连决身后,在北漠草原、戈壁荒原的刀口下讨生活,与柔然人打了十几年交道,太清楚这帮蛮夷的脾性,更看透了他们刻在骨子里的弱点。 他沉声道:“陛下,有令不能行,有禁不能止永远是这帮蛮夷的软肋!即使是声势浩大,也不能成大事。” 郁久闾拔陵亲率数万柔然铁骑,已将白狼山团团围定,马蹄踏地的轰鸣震得山石微颤,狼头旌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气焰滔天。 郁久闾拔陵看到了赫连决的黑色旌旗后,完全成了饿了好几天的疯狗,想要一雪前耻,毫无阵型和纪律可言。 此前数次与燕军交锋,郁久闾拔陵皆在赫连决与李漪手下吃尽苦头,损兵折将,颜面尽失,如今好不容易将这位大燕皇帝困在绝境,他早已被复仇与贪功的念头冲昏头脑,全然不顾麾下将士尚未列阵、队形松散,更不顾山地作战的忌讳,只顾着嘶吼下令,催逼士卒立刻攻山。 数万柔然兵卒被他的疯劲裹挟,乱哄哄挤作一团,毫无阵型章法,原先的骑兵阵列彻底溃散,只剩一腔蛮勇的血气,全然没了塞外铁骑该有的纪律。 王虎之前也曾跟在李漪身后,是破阵斩敌的先锋,那时,他第一次意识到了战原来还可以这么打! 他此刻,看到了相似战机。 柔然战队未整,现在热血上头、贪功冒进,指挥系统没有跟上,如果他们攻山受挫,就会冷静下来,随着指挥就位在山下结阵。 那时候才是真的没有机会了。 现在必须出击! 王虎大喝:“请让我为陛下出战!” 此言一出,周遭众将皆变了脸色,纷纷摇头劝阻。 这提议,分明是十死无生的死局。 赫连决身经百战,纵览兵书,也从未见过疲惫之师,能对悍勇骄兵迎头痛击的说法。 更何况柔然骑兵单兵骑射搏杀之术冠绝北漠,即便没有结阵,单兵素养也足以弥补阵型散乱的短板,主动下山,无异于自投罗网。 但赫连决就在生死攸关的此刻,肯定了王虎的提议。 即使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是稍纵即逝,他其实没有选择。 赫连决沉声道:“你的能力做不到斩首,只能我来带领!” 赫连决愿意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创造一个可能,一个带领着三千骑兵走向生的可能。 虎豹骑本来就是他手中最精锐的特种部队,是他花费了巨额财富才打造出来的。为此,他不惜将僧人的土地都收归私库。 这支部队能听的指挥,只能是他下达的。 一直以来,他开疆拓土,震慑士族,都是把这只部队当做刀尖中的刀尖来使用的。 赫连决翻身上马,握紧手中长枪,黑色战甲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抬枪指向山下散乱的柔然军阵,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暴喝,声震山谷:“虎豹骑,随朕冲!” 三千精锐齐声应和,吼声冲破云霄,彻底压过山下的喧嚣。 他们紧 随赫连决身后,借着白狼山山势,自上而下俯冲而下,马蹄卷起漫天沙石,裹挟着猎猎山风,如同一道黑色洪流,狠狠砸向柔然乱军。赫连决目光如鹰,精准锁定柔然阵中最薄弱的空隙,带着骑兵极速穿插,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这一记完全出乎意料的主动突袭,在电光石火之间,彻底将柔然人打蒙。 郁久闾拔陵的直系军队僵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满心都是荒谬与错愕。 在他们看来,赫连决早已是瓮中之鳖,是被围在白狼山上的到嘴的肥肉,只有束手待毙的份,他做梦也想不到,这支疲惫不堪、被数倍兵力围困的孤军,竟然敢放弃天险,主动冲下山来反抗! 一时之间,柔然乱军根本反应不及,原先的狂热瞬间化为慌乱,本就松散的阵型彻底崩溃,人仰马翻,哀嚎四起,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塞外铁骑,竟被这三千孤骑冲得七零八落。 柔然士卒起初的慌乱,不过转瞬便被轻蔑取代。 在他们看来,赫连决率三千疲兵弃险俯冲,不过是困兽之斗、垂死挣扎罢了,根本翻不起风浪,既没有立刻传令变阵防守,也未调度兵马合围夹击,依旧抱着踏平燕军的骄纵心态,只想着随手打散这股残兵。 只是,他们很快就意识到了这只赫连决亲自操练的军队的可怕之处,他们居然能够在疾驰中保持严整的队形。 三千骑兵纵马疾驰,马蹄翻飞间,队形竟始终严整如铁壁,没有一人掉队,没有一丝散乱,冲锋之势丝毫不减 马刀挥舞间带起一片血雨,为首的赫连决更是如入无人之境,在快速冲锋的骑兵中心蛮横撕开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但凡敢上前阻拦的柔然兵将,无一能在他马前走过五步,要么被一枪挑穿咽喉,要么被刀光斩于马下,倒地的尸首转瞬便被身后疾驰的战马踏碎头骨,血肉模糊。 方才还骄横不可一世的柔然骑兵,终于被这股狠绝的杀气震慑,心底莫名涌起一股恶寒,仿佛身后有厉鬼追猎一般,吓得纷纷四散溃逃,根本不敢正面抗衡。 柔然骑兵四散,赫连决自然也没有兴趣去追,他冲下白狼山的目的只有一个——郁久闾拔陵! 只要能在叛军中找到郁久闾拔陵并且斩首,柔然就会一触即溃,白狼山之围究竟能解开! 赫连决身经百战,战场嗅觉早已刻入骨髓,混乱之中,他第一时间锁定了战场后方,那顶缀着狼皮、装饰极尽奢华的大旗,周遭亲兵护卫层层环绕,显然是柔然主将的所在。 他心知这是一场豪赌。 心念既定,赫连决当即调转马头,随即他开始逆着人群冲锋,所到之处一片血雾升腾,裹挟着浓浓杀意,一路冲到了大旗面前。 这就是——郁久闾拔陵! 他预感到了! 大旗之下,面色狰狞的郁久闾拔陵正满眼惊恐,他早已被赫连决的悍勇吓得魂飞魄散,心底只剩一个念头——他终究还是被这位燕帝盯上了! 不给郁久闾拔陵半分反应的机会,赫连决端坐马上,手起刀落,刀光快如闪电,寒光闪过之处,郁久闾拔陵的头颅应声落地,滚落在黄沙之中,脖颈处鲜血喷涌而出。 首领授首,柔然大军瞬间彻底崩盘,本就散乱的军阵彻底瓦解,士卒们丢盔弃甲,哭喊奔逃,再无半分战力。 白狼山的绝境围局,就此破解,这场以三千轻骑破数万大军的死战,终以赫连决斩首定乾坤,落下帷幕。 68. 落定 赫连决立于军前,望着远处地平线上渐渐出现的柔然铁骑黑压压的身影,听着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与号角声,心头一片冰凉。 他麾下仅有三千轻骑,连日急行军早已疲惫不堪,人困马乏,更致命的是,辎重粮草尽数丢在后方,无重甲护身,无粮草补给,无援兵接应。 面对数万养精蓄锐的柔然铁骑,胜负似乎早已注定。 风沙漫天,旌旗猎猎。 三千燕军精锐望着铺天盖地而来的敌军,刚刚燃起的士气再次跌至谷底。 赫连决握紧手中长枪,金色的眸子里却没有焦灼。 柔然人熟悉地形,能把一场奇袭战,打成了毫无胜算的决死战。 戈壁狂风卷着黄沙,拍在赫连决染尘的面颊上,也拍碎了最后一丝侥幸。 三千疲弊轻骑,对着数万以逸待劳的柔然铁骑,正面硬刚,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些塞外蛮夷,本就是马背上长大的悍匪,骑□□湛,悍不畏死,最擅正面冲撞的物理搏杀,养精蓄锐多时,锐气正盛,真要平地死战,己方连半分胜算都没有,届时尸横戈壁,连身后事都不必多想,头七该备什么祭品,此刻便可以一一安排妥当。 可若是下令撤退,更是死路一条。 千里奔袭至此,寸功未立,便仓皇溃逃,先不说柔然骑兵机动性冠绝北漠,必定一路追杀,己方人困马乏,根本逃不过快马追击,半路上便会被尽数绞杀。 即便侥幸逃过追杀,遇上后方滞后的大部队,主帅亲率精锐奔袭,却临阵逃亡,消息传开,本就低迷的全军士气,会瞬间彻底崩盘,这便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大燕北征军,会就此不战自溃,再无翻身可能。 进亦死,退亦死,进退两难,竟是不折不扣的死局。 赫连决攥紧马缰,金色的眸子里翻涌着算计。 色厉而胆薄,好谋而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这般行径,绝非英雄所为! 他是大燕帝王,是三军主帅,是跟着自己从山寨尸堆里爬出来的兄弟的主心骨,绝不能做庸人,更不能做懦夫! 死局,从来都是庸人推卸责任的借口,却偏偏是英雄踏平坎坷、立不世之功的台阶!欲成惊天伟业,欲定北疆乾坤,必先有向死而生的胆魄,必先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电光火石之间,赫连决已然勘破破局关键,他猛地勒马转身,金色眼眸扫过麾下一众悍将,声音铿锵如金铁交鸣,压过狂风呼啸,传遍全军:“传令下去,不进,不退!全体弃马,即刻登上白狼山,踞险而守!” 这是绝境之中,最正确、也是唯一的抉择。 看似是破釜沉舟的孤注一掷,实则是为己方争取生机、扭转战局的妙棋。 柔然兵马全是骑兵,擅平地奔袭、冲锋陷阵,却极不擅长山地仰攻,白狼山虽不算险峻,却足以限制骑兵的优势,让他们的悍勇与机动性大打折扣。 而占据山顶高处,视野开阔,方圆数十里的战局、柔然大军的兵力排布、攻防薄弱点,皆一览无余,方能居高临下,随时洞察敌情,及时做出最精准的战场判断,抢占先机。 军令传达,三千精锐不敢耽搁,纷纷上马,攥紧兵器,朝着白狼山巅疾速攀爬。 山石嶙峋,荆棘丛生,却挡不住这群死里求生的将士,不过半柱香功夫,全军已然占据山顶要地,垒石为障,列阵以待,死死盯住山下渐渐逼近的柔然铁骑。 周遭一片肃杀,狂风猎猎,旌旗作响,众将皆是神色凝重,盯着山下黑压压的敌军,无人开口,唯有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一路沉默寡言、始终紧绷着脸的王虎,此刻终于迈步走到赫连决身侧,粗粝的手掌按在腰间刀柄上,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山下的柔然兵马。 他原本憨厚老实的脸上,透露出几分悍不畏死。 他从小便跟在赫连决身后,在北漠草原、戈壁荒原的刀口下讨生活,与柔然人打了十几年交道,太清楚这帮蛮夷的脾性,更看透了他们刻在骨子里的弱点。 他沉声道:“陛下,有令不能行,有禁不能止永远是这帮蛮夷的软肋!即使是声势浩大,也不能成大事。” 郁久闾拔陵亲率数万柔然铁骑,已将白狼山团团围定,马蹄踏地的轰鸣震得山石微颤,狼头旌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气焰滔天。 郁久闾拔陵看到了赫连决的黑色旌旗后,完全成了饿了好几天的疯狗,想要一雪前耻,毫无阵型和纪律可言。 此前数次与燕军交锋,郁久闾拔陵皆在赫连决与李漪手下吃尽苦头,损兵折将,颜面尽失,如今好不容易将这位大燕皇帝困在绝境,他早已被复仇与贪功的念头冲昏头脑,全然不顾麾下将士尚未列阵、队形松散,更不顾山地作战的忌讳,只顾着嘶吼下令,催逼士卒立刻攻山。 数万柔然兵卒被他的疯劲裹挟,乱哄哄挤作一团,毫无阵型章法,原先的骑兵阵列彻底溃散,只剩一腔蛮勇的血气,全然没了塞外铁骑该有的纪律。 王虎之前也曾跟在李漪身后,是破阵斩敌的先锋,那时,他第一次意识到了战原来还可以这么打! 他此刻,看到了相似战机。 柔然战队未整,现在热血上头、贪功冒进,指挥系统没有跟上,如果他们攻山受挫,就会冷静下来,随着指挥就位在山下结阵。 那时候才是真的没有机会了。 现在必须出击! 王虎大喝:“请让我为陛下出战!” 此言一出,周遭众将皆变了脸色,纷纷摇头劝阻。 这提议,分明是十死无生的死局。 赫连决身经百战,纵览兵书,也从未见过疲惫之师,能对悍勇骄兵迎头痛击的说法。 更何况柔然骑兵单兵骑射搏杀之术冠绝北漠,即便没有结阵,单兵素养也足以弥补阵型散乱的短板,主动下山,无异于自投罗网。 但赫连决就在生死攸关的此刻,肯定了王虎的提议。 即使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是稍纵即逝,他其实没有选择。 赫连决沉声道:“你的能力做不到斩首,只能我来带领!” 赫连决愿意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创造一个可能,一个带领着三千骑兵走向生的可能。 虎豹骑本来就是他手中最精锐的特种部队,是他花费了巨额财富才打造出来的。为此,他不惜将僧人的土地都收归私库。 这支部队能听的指挥,只能是他下达的。 一直以来,他开疆拓土,震慑士族,都是把这只部队当做刀尖中的刀尖来使用的。 赫连决翻身上马,握紧手中长枪,黑色战甲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抬枪指向山下散乱的柔然军阵,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暴喝,声震山谷:“虎豹骑,随朕冲!” 三千精锐齐声应和,吼声冲破云霄,彻底压过山下的喧嚣。 他们紧随赫连决身后 ,借着白狼山山势,自上而下俯冲而下,马蹄卷起漫天沙石,裹挟着猎猎山风,如同一道黑色洪流,狠狠砸向柔然乱军。赫连决目光如鹰,精准锁定柔然阵中最薄弱的空隙,带着骑兵极速穿插,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这一记完全出乎意料的主动突袭,在电光石火之间,彻底将柔然人打蒙。 郁久闾拔陵的直系军队僵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满心都是荒谬与错愕。 在他们看来,赫连决早已是瓮中之鳖,是被围在白狼山上的到嘴的肥肉,只有束手待毙的份,他做梦也想不到,这支疲惫不堪、被数倍兵力围困的孤军,竟然敢放弃天险,主动冲下山来反抗! 一时之间,柔然乱军根本反应不及,原先的狂热瞬间化为慌乱,本就松散的阵型彻底崩溃,人仰马翻,哀嚎四起,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塞外铁骑,竟被这三千孤骑冲得七零八落。 柔然士卒起初的慌乱,不过转瞬便被轻蔑取代。 在他们看来,赫连决率三千疲兵弃险俯冲,不过是困兽之斗、垂死挣扎罢了,根本翻不起风浪,既没有立刻传令变阵防守,也未调度兵马合围夹击,依旧抱着踏平燕军的骄纵心态,只想着随手打散这股残兵。 只是,他们很快就意识到了这只赫连决亲自操练的军队的可怕之处,他们居然能够在疾驰中保持严整的队形。 三千骑兵纵马疾驰,马蹄翻飞间,队形竟始终严整如铁壁,没有一人掉队,没有一丝散乱,冲锋之势丝毫不减 马刀挥舞间带起一片血雨,为首的赫连决更是如入无人之境,在快速冲锋的骑兵中心蛮横撕开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但凡敢上前阻拦的柔然兵将,无一能在他马前走过五步,要么被一枪挑穿咽喉,要么被刀光斩于马下,倒地的尸首转瞬便被身后疾驰的战马踏碎头骨,血肉模糊。 方才还骄横不可一世的柔然骑兵,终于被这股狠绝的杀气震慑,心底莫名涌起一股恶寒,仿佛身后有厉鬼追猎一般,吓得纷纷四散溃逃,根本不敢正面抗衡。 柔然骑兵四散,赫连决自然也没有兴趣去追,他冲下白狼山的目的只有一个——郁久闾拔陵! 只要能在叛军中找到郁久闾拔陵并且斩首,柔然就会一触即溃,白狼山之围究竟能解开! 赫连决身经百战,战场嗅觉早已刻入骨髓,混乱之中,他第一时间锁定了战场后方,那顶缀着狼皮、装饰极尽奢华的大旗,周遭亲兵护卫层层环绕,显然是柔然主将的所在。 他心知这是一场豪赌。 心念既定,赫连决当即调转马头,随即他开始逆着人群冲锋,所到之处一片血雾升腾,裹挟着浓浓杀意,一路冲到了大旗面前。 这就是——郁久闾拔陵! 他预感到了! 大旗之下,面色狰狞的郁久闾拔陵正满眼惊恐,他早已被赫连决的悍勇吓得魂飞魄散,心底只剩一个念头——他终究还是被这位燕帝盯上了! 不给郁久闾拔陵半分反应的机会,赫连决端坐马上,手起刀落,刀光快如闪电,寒光闪过之处,郁久闾拔陵的头颅应声落地,滚落在黄沙之中,脖颈处鲜血喷涌而出。 首领授首,柔然大军瞬间彻底崩盘,本就散乱的军阵彻底瓦解,士卒们丢盔弃甲,哭喊奔逃,再无半分战力。 白狼山的绝境围局,就此破解。 这场以三千轻骑破数万大军的死战,终以赫连决斩首定乾坤,落下帷幕。 69. 上巳日 上巳日的暖风拂过宫墙,本该是踏青游春、一派和乐的光景,这座囚困李漪的宫殿,却依旧被森严的禁卫裹得密不透风。 李漪歪坐在殿内廊下的软榻上,身上披着一件素色薄披风。 井然有序中一股肃杀感扑面而来,李漪像是被冷到了一样,缩了缩脖子:“这里这么多人,只是守着我不是很可惜吗?” 那些士卒身着玄色甲胄,身姿挺拔,列队井然,每一个都透着久经训练的痕迹,层层围守之下,这宫殿便是一座插翅难飞的牢笼。 她语气温顺,毫无怨怼,反倒像真心体恤士卒,听在耳中只觉惹人怜惜。 大勇与春草对视一眼,不敢多言,只默默寻了庭院中最空旷的一处平地,远离廊下,又恰好能让殿内的李漪清晰望见,准备放线放风筝。 大勇手脚却也算利落,迎着上巳日的暖风快步奔跑起来,手中线轴飞速转动,那只事先扎好的风筝很快便挣脱束缚,扶摇直上,不多时便高高飘在半空,羽翼舒展,模样酷似振翅的苍鹰,凌厉又矫健。 今日正是上巳节,城外百姓家家户户出门游春,放纸鸢、祓除畔浴,满城皆是各式风筝,蝴蝶、燕子、鲤鱼样式繁多,李漪这只苍鹰风筝混在其中,半点不惹眼,反而显得寻常。 殿外的禁卫本就只懂严守军令、目不斜视,满心都是看管之责,压根不会留意一只风筝的样式,根本不会将这些儿女私情的物件放在眼中。 北地确有传说,苍鹰象征忠贞情爱,有情人离世,魂归苍鹰腹,可相伴永生。 风筝越飞越高,线绳绷得笔直,苍鹰羽翼在风中猎猎飘扬,几乎要融进湛蓝的天幕里。赫连玄处理完京中琐事,缓步踏入这座宫殿时,抬眼便撞见了这一幕。 半空苍鹰孤高翱翔,廊下女子仰首凝望,身姿纤弱,眉眼间似含着绵绵情思,画面静美,却狠狠撞进了他心底。 风筝放到了最高处,猎猎飘扬在天空中。 那一刻,赫连玄浑身微僵,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素来温润沉稳的神情几乎失控,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望着那只苍鹰风筝,又看向廊下的李漪,不由自主便想起了北地的传说,满心只剩一个念头:原来她对陛下,竟是情深至此。两人之间的感情,早已到了这般密不可分的地步了吗? 风筝放到了最高处,猎猎飘扬在天空中,赫连玄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李漪像是此刻才察觉到他的到来,缓缓扭过头,脸上漾开一抹笑意,眼底带着几分纯粹的欢喜,扬声唤他:“阿玄,你来了,快看这风筝,飞得好高。不知道你方才走进来的时候,可曾看到了?” 赫连玄忍不住内心雀跃,想到的却是这风筝是和他一起画的:“是,臣看到了!” 李漪听到之后更加高兴:“若是阿玄从宫外来都看见了,那这风筝飞得很高了!” …… 自女帝李执澜在姜国登基以来,临朝理政,日理万机,却从未有一日放下过心中那份愧疚与牵挂。 那个远在燕国、替她踏入和亲深渊的皇姐李漪,始终是她心底最沉的一块石头,她不是没有动过念头,点齐兵马,挥师北上,将那个受尽委屈的姐姐接回故土,让她远离燕国那座华丽冰冷的牢笼。 可理想滚烫,现实却满是桎梏。 姜国的积弊早已深入骨髓,容不得她半分意气用事。 国内世家大族盘踞一方,暗中收拢钱粮财富,把持经济命脉,朝廷国库空虚,连粮价都始终飘忽不定,百姓时常受饥馑之苦。 再加之前朝先皇沉迷修仙问道,大兴土木建造道观,耗费无数金银细软,掏空了国库根基,偌大姜国,早已无力支撑一场大规模的北伐战事,更别提与兵强马壮的燕国正面抗衡。 迫于无奈,执政初期的李执澜,只能暂且压下接回姐姐的心思,以稳内为先,仅派小股精锐兵力,在南北边境与他国进行零星的城池争夺,以小战练军,步步为营,慢慢积攒国力,不敢有半分冒进。 而这份隐忍僵持,终被一纸来自燕国的密信打破。 李漪被困上京深宫,寸步难行,周身皆是监视,无法传递只字片纸,便巧用此前与姜国旧部约定好的暗号,以五色风筝为号。 借着上巳日满城放鸢的由头,让风筝高飞升空,再由她安插在京外的暗线势力层层接力,将密信辗转送回姜国。 信中字字清晰,直指核心:赫连决已亲率大燕主力精锐,西出征讨柔然,如今上京城内兵力空虚,防务空虚,正是姜国可乘之机。 这一纸鸢信,瞬间给李执澜打开了全新的思路。 燕国主力远在北漠,国内无主心骨,兵力匮乏,此时不必发动举国大战,只需一支精锐奇兵,突袭上京,既可牵制燕国,更能借机营救李漪,一举两得。 可此番任务凶险万分,既要隐秘行事,又要绝对忠心,更要与李漪心意相通,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思来想去,李执澜最终将这份重任,交到了秦戈手中。 普天之下,再没有比他与李漪关系更亲密、更值得托付的人选。 秦戈出身现在只能算是寒门,早年间曾经做过李漪身边的侍从,后来在涡阳之战中大展风采。 李执澜曾经夸奖过他:“本非将种,又非豪门。望断风云,以至于此。可深思奇略,开朱门而养声名。” 国库无兵可拨,无粮可支,李执澜虽亲手授予她假节之权,给了她临机专断的身份,却也只能让她自行招募部曲,收拢死士,凭一己之力组建这支北伐奇兵。 秦戈接令之时,没有半分推诿,躬身领命,心底已然暗下决心,此番北上,必不负女帝所托,更不负公主旧恩,定要将李漪平安接回。 秦戈在受到命令后,暗下决心,去见了一个人。 那就是曾经李漪的驸马——卢植。 此前卢植奉先皇之命,率军征讨南方叛逆,一路势如 破竹,眼看叛乱将平,却在追击残敌时,不慎坠入万丈悬崖,音讯全无,朝野上下皆以为他以身殉国。 可后来人们才知晓,他命大未绝,坠落时恰好落入崖下河水,被水流缓冲捡回一条性命,可浑身多处骨头碎裂,内脏受损严重,重伤垂危,动弹不得,这才耽误了归期。 即便身负重伤,奄奄一息,他也从未想过放弃。 军中将士按照他此前留下的谋略,顺利平定南方叛乱,而他自己,拄着一柄断剑,紧紧攥着公主留给他的一点念想,靠着这股执念支撑。 他一路流血,一路蹒跚,不眠不休走了三天三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公主还在京中等他,他必须回去。 彻骨的伤痛,濒死的折磨,都没能击垮他,支撑他九死一生回到姜国的,是对未婚妻子的承诺。 可当他拖着残破的身躯,历经艰险回到京城时,等来的却不是公主的笑颜,而是她早已被送去燕国和亲、远走他乡的噩耗。 心心念念的人,终究还是没等到。 秦戈寻至校场时,卢植正独自立于空旷处。 秦戈站在校场中,和卢植相对而视:“卢植,机会来了!公主她传消息回来了,她在燕国等我们,此番北上,你与我一同前往,接公主回家!” “公主”二字,瞬间击溃了卢植心底所有的防线。 他浑身猛地一颤,呆立原地,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下一秒,他重重抱拳,双膝跪地,脊背弯至最低,像是对着远在燕国的李漪,行下最郑重的大礼。 起身之后,他一言不发,转身走向箭靶,挽弓搭箭。 校场旁的军士们正聚在一处饮酒作乐,喧闹不已,无人留意他的动静。 他却仿佛与世隔绝,指尖发力,箭矢破空而出,一箭接着一箭,箭无虚发,稳稳扎在靶心。 他只是在原地射箭,一箭、两箭,众人都去喝酒了。只是他如风一般,融入到了其中,他一箭又一箭。 又哭又笑,她回来了!她要回来了。 秦戈虽然领命出征,可是主力却只能自己建立。 她还记得李漪说过的话,当陷入绝境的时候,就想想百姓吧! 没有谁能比这片土地上的人,更加坚韧不拔,无坚不摧了。 在燕国复立后,在北边已经生活了十几年的人,又再次举家南下,前后无望,他们只能在淮河流域扎根下来。 这群人,在大大小小的流民帅的带领下,只能直面燕国那些杀红了眼的鲜卑军队。 先帝和太子都认为,流民军事一股可以随意拿捏的草寇,需要的时候,可以居高临下地招呼他们当炮灰,不需要的时候,则可以漏出凶狠的獠牙。 李执澜也曾经侧面提醒她说过:“京口酒可饮,兵可用。” 秦戈几乎是第一时间想到了这群和鲜卑人处于对峙第一线上的人,他们无数次对抗着鲜卑人,这次,她是否可以留意这里呢? 70. 生死 在惠风和畅的午后,李漪收到了赫连决班师回朝的消息,心中焦急不安。 赫连决不愧是她看中的人,当时已经被逼入绝境,没有想到还能最后殊死一搏。 他们如今原地整装,快要回来了。 李漪和外界联系的渠道有限,也不知道外面的进展。 收到赫连决的书信,她也只能将筹备宫宴的事情吩咐下去。 上京城中,处处张灯结彩,宫中更是难得铺张了一回。 这次的班师回朝筵席,和以往的却有些不同。 赫连决白狼山大捷、斩柔然首领郁久闾拔陵的消息传回上京,整座燕国都城都陷入一片欢腾。 帝王凯旋,国威大振,为彰显盛世太平,更兼安抚朝野、笼络人心,一场盛大的宫廷宴饮,便在皇宫内苑如火如荼地筹备起来。 这场宫宴规格极高,远超往年,不仅传召朝中文武百官,携家眷子嗣一同入宫赴宴,共享帝王盛宠,更是特意从宫外重金聘请了大批顶尖乐师、舞姬入宫,丝竹管弦、长袖歌舞,要将宴饮的热闹排场,做到极致。 更有各地官员揣摩圣意,四处寻访,将境内年过百岁的耄耋老人尽数寻来,以“人瑞”之名,同各地奇珍异宝、五谷丰登的贡品一同送入宫中。 而陛下喜爱皇后,可谓天下皆知。 于是,沉寂多年的南朝音乐,在这一刻,重新成为整个上京乃至燕国的焦点。 往日燕国宫廷,多奏北地慷慨激昂的乐曲,配胡舞腾踏,尽显塞外豪情。 可此番宫宴,尽数改用南朝软舞雅乐,从江南一带请来的乐师,手持笙箫琵琶,弹奏婉转柔美的南朝古曲,舞姬身着轻薄罗裙,长袖翩跹,一步一摇,满是温婉柔情。 甚至,还张贴皇榜,若是谁能得皇后垂青,无论是士族还是白丁,皆有重赏。 一时之间,上京城中人心浮动。 鲜卑高门和汉人门阀都想要借此机会,在凯旋而来的帝王面前露露脸,更上一层楼。 而平头百姓也想要借此机会,鲤鱼跃龙门,万一就被看中了呢? 宴会日,正好是君王回城时。 赫连决与民同乐,宴会中又不少寒门子弟,是通过帝王许可进入殿中。 寒门与高门并坐宴饮,这是他想要做的第一步。 他的父皇,并非没有过挽救国运的最后挣扎。 赫连决的父亲曾大力提拔寒门士子,打破门阀对官场的垄断,锐意整顿吏治,肃清贪腐颓势,给底层寒人开辟晋升之路,试图以寒门势力制衡盘踞百年的世家大族。 可这般触及根本利益的改革,终究狠狠激起了世家门阀的警觉与反扑,朝堂之上,新旧势力内斗不休,党派倾轧无日无休。 皇室子弟也被世家各自裹挟,为夺储位互相算计残杀,最终酿成波及全国的叛乱,王朝根基彻底动摇。 内乱一起,燕国最终在天下大乱中分崩离析,所有改革举措尽数夭折,一败涂地,沦为乱世尘埃。 这份王朝覆灭的教训,赫连决自幼便烂熟于心,从山寨草莽一步步走到大燕帝王之位,他比谁都清楚世家门阀的顽固与可怕,更比谁都不愿重蹈覆辙。 他要牢牢巩固皇权,将分散在世家手中的兵权尽数收拢归朝,杜绝藩王、世家掌兵的隐患;他要持续重用寒门出身的能臣武将,以寒族势力死死压制世家门阀,打破他们对官场、兵权、财富的垄断;他更要严控皇室子弟,杜绝骨肉相残、党派勾结的乱象,绝不让前朝乱局的惨剧,在大燕国土上重演。 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他想,这个世界上,只有李漪能和他同心同德。 高门贵族,寒门百姓,经过十来名宫人的搜身,依次进入。 华灯渐起,有的自恃门第的世家子脸色不大好看,可能是因为位次问题。 不过,等到赫连决来到现场后,也不敢表现出来。 宫人为落座的客人们依次端上了小食,桂花酿清香醉人,酥饼可口。 据说这是一支来自姜国的舞蹈,舞姬穿着水色衣服翩翩起舞,李漪被赫连决解开了手臂上的锁链后,带到了宴会上。 殿内南朝琵琶声婉转缠绵,绕着鎏金梁柱悠悠回荡,那曲调清柔温婉,是李漪故土最熟悉的江南雅乐,一字一腔都浸着乡音,她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忡。 阶下舞姬身着一袭水色罗裙,广袖宽博,身姿轻盈如弱柳扶风,旋身、扬袖、折腰,每一个动作都曼妙动人,裙摆扫过地面,带起淡淡香风,将南朝舞姬的柔媚温婉展现得淋漓尽致。 在场的男人,大半都看直了眼,一双双眼睛死死黏在旋舞的身影上,满心满眼,只剩那一抹灵动水色。 许是席间诸位官员的目光太过直白灼热,满是不加掩饰的觊觎与轻佻,这般粗鄙不文雅的打量,在礼仪周全的姜国宫廷,舞姬极少遇到。 她自始至终眉眼清冷,对那些灼灼目光视而不见,面色淡淡,不曾有半分迎合,舞步依旧从容,唯独在旋身至李漪座前时,忽而扬手,将那截柔软水袖,直直朝着李漪的方向轻抛过来,眼神里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深意。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席间众人一愣,赫连决脸色瞬间一沉,周身气压骤低,不等水袖拂到李漪身前,他已然伸手,一把攥住那截轻薄罗袖。 猛地往旁侧一拽一扔,力道之大,全然没留半分情面。 舞姬被这股力道带得身形踉跄,当即发出一声娇滴滴的短促惊呼。 身子顺势一软,转了方向,像是浑身骨头都酥了一般,眉眼含春,故作娇媚,直直朝着赫连决怀中倒去,一副欲投怀送抱的姿态。 周遭瞬间一片喧哗,众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殿中,兴致盎然,几个轻浮的世家贵族子弟,更是当场吹起口哨,起哄声此起彼伏。 方才本就缠绵的琵琶弦音骤然一紧,弦声急促,随即又悠悠放缓,调子添了几分旖旎暧昧,像是要将这场偶遇的旖旎衬得更浓。 谁曾想,赫连决面色 冷冽,半点不为所动,侧身便利落躲开了舞姬的投怀送抱,全然不顾及对方的娇媚姿态。 下一秒,他长臂一伸,径直将身侧的李漪牢牢抱在怀中,动作霸道又带着下意识的护持,宣示着自己的主权。 变故,便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发生。 被躲开的舞姬非但没有退开,反而猛地挺直身形,方才的柔弱娇媚瞬间荡然无存,眼底只剩凌厉杀意。 她手腕飞快,伸手扯住腰间暗藏的丝绦,一把锋利的匕首应声出鞘,刀尖寒芒毕露,在殿内烛火映照下,锋芒刺眼,泛着冷光。 赫连决反应极快,将李漪护在身后,拔剑而起,挺身而上,将匕首挡住。 两兵相接,擦出锋芒,,堪堪停在赫连决喉前半寸之处,再难进分毫,生死一线,不过咫尺之间。 百官似乎才反应过来,高呼救驾,舞者伶人四散而逃。 舞姬咬紧牙关,仍倾一身之力架住匕首,在短时间之内,和赫连决过了数招,眼看就要不敌。 李漪看着这个年纪小小的姑娘,脑海中灵光一闪,终于回忆起了此人是谁。 李漪悄悄将桌上的筷子拿在手中,趁着赫连决不注意的时候,将筷子直直投向赫连决的剑刃。 铛! 那筷子将赫连决剑上的力道弹开少许。 赫连决还没有反应过来干扰物来自哪里,舞姬就借此机会,想要重新将匕首刺进他的脖颈。 噗嗤,刀刃入肉,鲜血四溅! 这一击必中,可万万没想到,受伤的非但不是赫连决,反倒被护在身后的李漪! 李漪距离战场很近,自然能够看清楚这一招一式之间透露出的战况。看到赫连决即将受伤的一刻,她其实并没有想好,动作已经快过了思考。 李漪往前一扑,硬生生用自己的左臂,死死挡住了那把锋利的匕首。 小臂上的伤口血流不止,鲜血顺着衣袖往下滴落,在地面晕开一小滩刺目的红。 装作舞姬的高涛怎么都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出,她以为…… 电光石火间,李漪给高涛使了个眼色,将她一脚踹下舞台,同时也将她踹进了阴暗处。 “李漪!”赫连决低吼一声,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伸手死死攥住她流血的手臂,想要止血,却越捂血流得越凶。 李漪靠在他怀中,小臂的剧痛让她几乎无法说话,却依旧强撑着带着满满的担忧:“陛下……你没事……就好……” 她侧身挡住了赫连决的目光,让高涛能有逃跑的空间,大勇接到了暗示,也暗中帮助高涛脱身。 高涛踉跄翻起,转身按照李漪的暗示,朝着席外跑去, 侍卫冲进来,却被混乱的人群挡住了去路,群臣跪在地上,你看我,我看你,却无法止住哀嚎:“护驾,护驾!” 在生死的时候,再怎么自恃风度的贵族,都和凡人一样恐惧。 还是薛悌站出来维持局面,指挥内侍将李漪扶着回了内殿。 71. 危命 赫连决听着这些一阵阵哭,早就不耐烦了,他气得一甩袖子,横眉骂道:“哭什么哭,叫太医啊!” 赫连玄也趁着这个机会,抬步走到了李漪身后,若有所思地看着那被阴影笼罩的地方。 他抬起头,在混乱的宴会中扫视片刻,低声对正在给李漪止血的帝王说:“陛下,要不先带着娘娘会寝宫吧!刺客可能不止一个,千万要小心。” 太医行色匆匆,来不及行礼,直接被赫连决拉过来给李漪看伤,他焦急道:“看看皇后怎样了?” 太医低头回话:“回禀陛下,那刺客虽然力道大,但万幸没有伤到娘娘的经脉,如今看来,只要止住血就好了。” 赫连决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席间众人:“此刻还没抓到,诸位就留在宫中暂歇!”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李漪就出去了。 他瞥了一眼礼部尚书:“还有你……” 礼部尚书立刻跪下磕头:“陛下,臣不知,臣不知啊……” 赫连决只留给他一个背影:“这些话你就留着,给刑部说吧!” “打入天牢,审出幕后主谋!” 眼看着君王离去,群臣心思各异,却也只能随着引路的宫人前往各自的暂居场所。 李漪知道自己伤得不算很重,反倒是身边未散的酒气与淡淡血腥味交织,让她更加不适。 赫连决一身戾气。 亲自将臂中匕首、失血虚弱的李漪抱回后宫,看着太医仔细清创包扎,把太医看得手都在发抖。 李漪小臂缠满厚厚的纱布,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她却没提半句刺杀的惊险,只是望着他低声恳求:“陛下,手臂疼,能不能不要那个了……” 她看着床边的银色锁链,眉宇间都是愁苦。 这番话,配上她苍白孱弱的模样,终究戳中了赫连决心底一直存在的的信任与动容。 他盯着她的伤处半晌,终究松了口:“嗯……你安心养伤,勿要胡思乱想。” 他本想再多留片刻,可殿外传来内侍急促的通传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里攥着前线加急军报,连头都不敢抬:“陛下!前线八百里加急!荥阳、考城急报,事关姜国奇兵,军情紧急!” 看着听到“姜国”二字,他还是看了李漪好几眼。 赫连决心头一沉,快步接过军报,展开细看。 不过寥寥数行,他的大掌骤然攥紧,信纸几乎被捏碎,金瞳之中怒火翻涌,吓得周遭内侍宫人纷纷跪地,大气都不敢喘。 军报之上,皆是败绩,句句戳心,而那个让燕国大军节节败退的人,竟只是一位身着白袍的女将,秦戈。 不过短短两个月,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姜国女将,已然率领奇兵逼近荥阳重镇。 驻守荥阳的魏将丘大千,手握七万重兵,深知来者不善,为抵御姜国军队,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接连建造九座连环堡垒,互为犄角,布下天罗地网,自以为能将姜国军队死死困在关外,万无一失。 可谁曾想,秦戈毫无惧色,亲自率兵猛攻,自清晨天刚破晓,一直血战至日暮西山,麾下将士个个悍不畏死,她身先士卒,指挥若定,竟在一日之内,连破丘大千三座核心堡垒,势如破竹。 七万守军驻守的坚固防线,被打得支离破碎,丘大千胆寒心惊,眼见无力回天,索性开城投降,荥阳就此失守。 王辉将军率领两万军队,前往前线救援,妄图挽回颓势,围剿这支姜国奇兵。 他们以考城为据点,想要将姜国军队包围住,然后剿灭。 考城地势险要,四面环水,易守难攻。 谁曾想,秦戈不恋战也不畏惧,就地取材,以竹木为筏,搭建简易浮桥渡水,再次出奇制胜,一举攻克考城,打通北上通道。 而最让赫连决震怒、难以置信的是,这支横扫燕国七万大军、连破两城的姜国奇兵,满打满算,仅仅只有七千人。 “七千人?”赫连决怒极反笑,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滔天怒火,狠狠将军报摔在案上,震得茶盏弹跳作响,“七万重兵驻守,九座堡垒设防,还有两万羽林精锐救援,居然被区区七千人打得丢盔弃甲,连丢两城,守将投降!你们这群饭桶,就这么没用?!” 他怒不可遏,在殿内来回踱步,金瞳之中满是怒火,白狼山大捷的傲气,被这则前线败绩彻底击碎。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率主力北征柔然,留守的大军竟如此不堪一击,被姜国一支数千人的偏师打得溃不成军,传出去,大燕国威尽失。 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开始怀疑,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李漪,心中笃定不可能是她。 那么,就只剩下那些汉人门阀了。 军情如火,容不得半分耽搁,赫连决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最后看了一眼软榻上养伤的李漪,沉声道:“朕即刻前往议政殿,召集文武重臣商议军情,你好生养伤,有任何需求,让宫人通传。” 言罢,他不再多留,转身大步踏出后宫,步履匆匆,周身戾气未消,直奔议政殿而去。 殿内渐渐恢复安静,李漪靠在软榻上,看着殿门合掩,李漪望着摇曳的烛火,脑海中,刚才的宴会还历历在目。 她其实真的没有想到。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在那个时候,她这样的做法,无疑就是去送死。 李漪斜倚在软榻上,左臂裹着厚厚的白绫,伤口隐隐作痛,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垂着眼眸,轻轻摩挲着榻边绒垫,心底一遍遍盘算着秦戈七千军队的进度。 秦戈连克两城,势如破竹,赫连决必定焦头烂额调集兵力,此刻正是宫中戒备最松懈、却也最凶险的关口,她等的人,也该到了。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极轻的、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紧接着,大勇压低声音通传,小心翼翼领着一个宫人打扮的女子快步走了进来。 那女子身形纤瘦,头上珠钗尽数卸去,只挽了最普通的宫人发髻,发髻间、额角 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身上的青布宫装沾了尘土,裙摆还有几处划破的痕迹,浑身狼狈不堪,进门时腿脚发软,几乎是和大勇相互搀扶着,才勉强站稳,看得出一路行来,少不了受尽波折。 李漪缓缓抬眼,上下细细打量来人,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怔。 她早已换下那日宫宴上沾染血气的轻薄纱裙,可是那双明媚的眼睛还是亮闪闪的。 李漪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沉沉的了然,她怎么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个狼狈不堪、混在宫人之中冒死入宫的女子,竟是当年她亲手从刀口下救回一命的贵族女子高涛。 她曾经来送过她吗?李漪不记得了,她甚至也不记得她的声音了,只有见到了这个人,才能从脑海中发掘出她的信息。 她当时,在羽林之乱中,并没有前往宣阳门,而是在官道上救下能够救的百姓。 恰好救了她而已。 可这份救命之恩,高涛记了整整数年。 如今李漪身陷燕国深宫,高涛竟不顾生死,乔装混入戒备森严的上京皇宫,接下这项九死一生、近乎必死的任务,只为见她一面,传递秦戈与卢植的部署。 高涛望着榻上苍白孱弱的李漪,积压一路的惶恐、委屈与感念瞬间涌上心头,那双美丽的杏眼瞬间泛红,晶莹的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愧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公主!臣女终于见到您了!当年您救臣女一命,如今臣女入宫,又承蒙公主殿下垂怜庇护,您这是又救了我一次啊!” 她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而已。在现在说不定正是上大学的年纪。 她此行肩负重任,来不及诉说别后情状,强忍着泪水,膝行半步,将密道等信息告诉了李漪。 话音刚落,殿门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禁军士卒压低嗓音、却清晰可闻的对话,瞬间打破殿内的静谧,一股寒意顺着高涛的脊背往上窜。 她想,要是连累了殿下,她就只能自刎谢罪了。 “快些,这边的宫室还没搜查过,那刺客的同党说不定就藏在附近!” “脚步放轻些,这里是皇后娘娘的宫殿,陛下特意叮嘱过,娘娘重伤静养,万万不可惊扰了圣驾,仔细搜一遍便退出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禁军已然到了殿外,随时可能推门而入。 高涛脸上全是由于紧张冒出汗水,竟然比来到这里的汗水还要多。 李漪使了个眼神,让大勇前去开门,把高涛留在了身边。 “姑娘,我们就看看就走!” “嗯……” 屏风外,是大勇和侍卫交谈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万幸,他们还没有胆大到来搜查床榻的地步,李漪拍了拍高涛紧绷的后背,温柔笑了笑,用口型说:“别怕,不会来的!” 等大勇和春草到了之后,李漪命令那些来到姜国的人,一同到宫殿中。 72. 归处 既然她们都是从姜国来的,自然现在也应该由她带回去。 不过瞬息,偏阁内鱼贯走出十余名少女,个个身着素色宫女装束,眉眼利落,身姿挺拔,全然没有寻常宫人的怯懦畏缩。 她们皆是李漪当年在姜国亲手创办的女子学堂弟子,自幼跟着她习文识字,更悄悄学了防身应变之术。 若不是她们执意要跟着她来,或许她们现在还在姜国。 李漪靠在软榻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外头是宫宴刺杀后搜捕同党的禁军,此刻不宜硬碰,即刻按原定计划行事。” “此次北境战事、姜国奇兵北上,打着的旗号是护送投靠姜国的元英北上继位!”李漪语气平静,却句句点透要害,她的力量从来不是用来争权夺利,而是为了挣脱牢笼、护住身边之人,“我们只需要悄悄离开,和姜国大部队会合就是。” 其实这些女子都只是为了她才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她们明明可以不来的,可是她们来了。 这是出乎李漪意料的。 时至今日,这支只有十余人的小队,早已磨合完毕,平日里藏于宫人、侍女之中,不显山不露水,此刻危难当头,个个沉稳听命,没有一人慌乱出声,齐齐垂首应道:“谨遵公主吩咐。” 她们不像草原男儿那般全民皆兵,也没有铁甲骑兵的威势,可李漪要的本就是一支绝境脱身的隐秘力量,不是见到刀兵便腿软逃窜的庸人,而是能在深宫险境中沉着应变、护着彼此杀出重围的死士。 李漪微微颔首,示意大勇上前,掀开软榻下方的暗格,轻轻转动机关,厚重的木地板无声裂开一道窄缝,一条漆黑隐秘的暗道赫然出现。 这条密道是元英用来交换的情报。 也是刚才高涛告诉她的,从这条密道出去,外面有人接应。 这是前朝皇室,便悄悄命人挖通的逃生密道,直通宫外城郊,藏了数年,终于派上用场。 “高涛先行,带着前队探路,大勇断后,弟子们依次入内,扶好我,不得拥挤。”李漪在身边两名弟子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左臂伤处虽疼得她蹙眉,却依旧挺直脊背,没有半分踉跄。 十余名女子依次列队,悄无声息地顺着软榻旁的暗道入口往下走,脚步轻缓,秩序井然。 殿外禁军的叩门声已然响起,宫人慌乱的应答声传来,而殿内之人,早已尽数没入暗道,李漪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囚禁她许久的宫殿,眼底没有留恋,只剩决绝。 机关缓缓闭合,木地板恢复原样,不留半点痕迹。 这支十余人组成的小队,借着这条隐秘暗道,悄无声息地逃离了戒备森严的皇宫,朝着宫外秦戈与卢植接应的方向,稳步前行。 李漪不是没有试着,去接受这世道赋予女子的既定宿命,去做一个循规蹈矩、温顺恭良的女子。 自及笄之年,她便被礼教规训,要娴静温婉,要以夫为天,要守闺阁之礼,要懂隐忍退让。 身为姜国公主,她的命运从不是自己掌控,家国需要,便要远赴燕国和亲,困在四方宫墙之内,做一枚维系邦交的棋子,做一个端庄得体、不问政事的皇后。 这是天下女子共通的宿命,生于高门,便要为家族牺牲;身为皇室,便要为家国割舍,从无半分选择的余地,更容不得半点反抗。 可是她看到了掌权的可能,她看到了百姓的疾苦。 访得寿民生女多不肯留养,即时淹死或抛弃路途。不知是何缘故?是何心肠?一般十月怀胎,吃尽辛苦,不论男女,总是骨血,何忍淹弃? 访得世族寒门,壁垒分明,寒门贤才多不肯擢用,即时打压或摒斥朝堂。不知是何缘故?是何心肠?一般以身许国,怀才抱器,不论出身,总是国士,何忍埋没? 敬我不能,尽我所能。 李漪除了金银细软外,只带走了那卷册封她为皇后的文书。 在进入暗道之后,暗道门随之关闭,四周陷入了黑暗之中,伸手不能见五指,目不能视,所能感受的,只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大家都不敢说话,连呼吸都在克制。 她想,这一纸文书,不值得囚禁她的一生。 她不自觉攥紧了手中文书,却忘了她的手臂还因为受伤隐隐作痛,一不小心,手中的文书掉在了地上。 在黑暗中,她才发现,这文书似乎有些奇怪。 纸张已经有些旧了,黑色的墨水淡了,可是却有荧光。 她颤抖着手捡起来看,黑色的字是: 盖闻乾坤定位,资坤顺以承天;家国攸同,赖内贤而辅治。皇后者,表正六宫,母仪天下,承宗庙之重,协宸极之尊,非淑德兼备、懿范夙成者,不足以膺兹显命。 咨尔李氏,系出名门,毓秀华胄,早娴礼法,素蕴柔嘉。昔朕肇基朔方,威震四邻,尔乃远遵和亲之盟,克敦邦交之谊,辞故国而来归,奉轩庭而侍侧。处深宫而无骄矜之色,履忧患而有贞静之姿,进退合度,言行可风,内佐朕躬,夙夜匪懈。 今四海初定,中宫久虚,式稽古典,用举鸿仪。遣某官、某官持节授册,金章锡宠,宝册昭荣,立尔为皇后,正位中宫。 尔其仰承天眷,恪持壶范,孝奉宗庙,敬修内则。敦睦九族,绥和嫔御,戒奢靡而崇俭约,布仁惠以树芳声。毋违朕命,永固邦家,俾坤德流长,椒庭衍庆,垂裕后昆,光昭史册。 这是很常见的文字,典雅规范,毫不出格,一看就是翰林院的儒生所写。 可是吸引了李漪目光的,却不是这典雅的文字,而是在黑暗中才能看清的,泛着荧光的文字。 这字并不算端正,写得张牙舞爪,字格外大: 赫连决保证一辈子对李漪好! 落款是段寄奴。 几个字,就占满了这一张纸。 一瞬间,她有些茫然,她几乎要握不住这轻飘飘的纸张,毕竟是沉淀了多年的深情,遑论是谁,都会有片刻的失重。 李漪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湿润了,可是她的脚步却没有停下。 “马上要到了!”高涛低声说。 李漪重重点了点头,抬眼望去,几乎可以 看见在丰茂野草的遮挡下,还能够透入黑暗的光线了。 走了不一会儿,终于看到了一片月光,这是城墙外的一个小巷中,高涛缓了一口气,敲响了门。 李漪一行人刚闪身进门,大勇反手便将木门阖上,还未及落栓,屋外已然响起急促杂乱的马蹄声,铁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震得窗棂微微发颤。 屋中本就悬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人人面色发白,呼吸都不敢重了,一时人心惶惶。 无声,四下皆是寂静。 李漪也屏住呼吸,警惕地环顾四周。 屋外,是踹门的声音。 李漪缓缓转身,让周围人都躲到地窖中去,装若无事地向前走去。 暗中,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门外站着四五个身着燕国黑甲的侍卫,个个凶神恶煞,甲胄上还沾着尘土,眼神凶悍,一看便是沿街搜捕逃犯的禁军小队。 为首的侍卫粗声粗气,上下扫了李漪一眼。 屋内陈设简陋,一眼望到头,看着并无异样,几人敷衍地搜查了片刻,没发现地窖,也没找到可疑物件,便不耐烦地挥挥手,准备转身离去,去往别处搜查。 李漪心底松了半口气,面上依旧挂着温和无害的笑意,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地准备相送,一副普通百姓畏惧官差的模样。 可就在这几名侍卫转身的刹那,队伍末尾一个不起眼的小兵,猛地顿住脚步,眉头紧紧皱起,像是在竭力回想什么。 最后还是离开了。 李漪望着又关上的门,松了口气。 就在此时,一道脚步声轻轻停在了她的身后。 几乎是下意识动作,她拔下头上金簪,向后一挥。 金簪锋利,闪亮如流光,携带着风的加持,向身后之人刺去。 可……是她力竭了吗? 这带着她所有力气的一击,竟被来人轻而易举地闪避开。 像是,他早就知道李漪会如此敏锐。 像是他早就知道,李漪的警惕。 唯有脸颊上,留下了一道血痕,在那人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了一点痕迹。 而李漪,也猛地瞪大了眼睛。 眼前人,身长玉立,桃花依旧。 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是卢植! 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尽数逆流而上,竟然她楞在原地,不得动弹,就连眼睛眨一下都做不到。 毕竟当时,她是真的做好了嫁给此人的打算。 李漪没有想到,他居然还活着,看着那双氤氲着水雾的桃花眼,她忽然觉得有些恍若隔世。 若是他“一直活着”,她现在应该在干什么呢? 李漪一双眸子,幽深锁着他,仿佛要透过卢植那双桃花眼,推测出她的命运。 她眼中的疲惫、挣扎,都在这一瞬,闯入他的眼中。 卢植心头一酸,立刻低下头,不敢直视这双眼睛。 傲骨不折,独立四野。 公主从来没有变过。 是他负了公主! 73. 军器 半轮冷月从东方天际缓缓升起,清辉洒落,给备用军器库的庭院,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光。 这般月明星稀的夜晚,人心底下的暗流,反倒更难揣测。 军器库占地不过两三亩,五间长条库房东西并排而立,两侧屋檐下,各立着六口近五尺高的大水缸,缸里积着满是浮萍的臭水,平日里用来防火,也算周全。 这是赫连决登基之后下令建造的,据说很有用。 有没有用,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看守这里能拿的银子多。 能看守这里的,都是有些功绩在身的,他也是不久前守卫上京时得了些功绩,才有资格来守卫这里的。 王五与同队的王九轮值,守在库门口的门房里,今夜他刚搜查完,就又轮到他当值巡夜,可他却半点不敢懈怠,脚步踩着满地月光,一圈圈绕着库房踱步,心思却全然不在值守上。 白日里那桩事,像根细刺,扎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午后他跟着小队沿街搜捕,踹开那间郊外民宅的门时,屋里站着的那位素衣女子,模样眉眼,他看了一眼,便记在了心里。 明明是布衣素裙,鬓发未饰,周身却透着一股常人没有的贵气。 当时他只当是自己眼花,寻常乡野之地,怎会有贵人? 同伴们随意搜查一番便要走,他也没敢多言,可跟着队伍回营的一路上,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总觉得那张脸,在哪里见过,又说不上来。 他本是个粗笨的小兵,没读过几本书,唯独遇事爱琢磨,平日里遇事也能沉住气,不像王九那般急躁鲁莽。 先前那女子,面对他们这群凶神恶煞的兵卒,半点不慌,笑意温和,举止从容,也根本不像是被人挟持的模样。这份疑虑,压在他心底一下午,夜里值守,月光冷清,更是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后半夜换班,他刚进门房歇脚,便见营里的传令兵拿着军报,四处奔走,嘴里喊着最新的军情告示,说是京中传来消息,有贵人被奸人胁迫,离宫失踪,全军上下务必严查。寻回贵人,有线索上报者,重重有赏。 虽然没有在军报中说明贵人是谁,但是,看着这赏金,就知道这人不一般。 这话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在王五心头,他瞬间僵在原地,白日里那张素衣女子的脸,与记忆深处的模样,彻底重合! 他怎么就没想起来! 年前他老娘身患重病,无钱抓药,奄奄一息,那女子带着一行人,施舍医药钱粮,不光救了他老娘一命,还免了他欠下的药债。 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人是谁,但这份救命大恩,他记了大半年,只是平日里没机会报答,也不敢高攀。 他看得真切,此人绝非被人胁迫,根本没有半分惊慌受制的样子。 可若是如实上报,说贵人是自愿离宫,并非被挟持,以陛下的脾性,这女子必定会被治罪,到时候,恩人的性命就难保了。 王五攥紧了拳头,心头翻江倒海。 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兵,没什么大本事,也不敢忤逆军令,可救命之恩,不能不报。 但万一,这女子真的是受人胁迫的? 他咬了咬牙,心下一横,还是决定报上去。 次日一早,他便寻到营中校尉,躬身禀报,语气笃定,半分不敢含糊:“回校尉,小人昨日巡街搜捕,曾在郊外民宅见过一位贵人,相貌不凡,当时贵人身边跟着数人,看着像是被奸人胁迫,小人不敢贸然上前惊扰,特来上报!” 他低着头,手心冒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般上报,既能让军中派人前去,又能护住恩人,不被冠上叛逃的罪名,也算报了当初贵人救他老娘的大恩。 至于欺瞒军令的罪责,他早已抛在脑后,左右不过是一条贱命,换恩人的平安,值了。 消息层层上报,传到赫连决耳朵里时,既然已经有了人证,他就开始整顿兵马了。 他都不敢想,那些姜国的人,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他们这对苦命鸳鸯。 简直卑鄙无耻! 他一刻也等不得,大步踏出殿外,厉声下令:“传朕旨意,点齐两万精锐铁骑,即刻整军,南攻姜国!” 殿前将士领命,正要转身调兵,一道急促身影从宫外奔入,吏部侍郎刘遂良手持一卷雪白宣纸,神色焦灼,跪地高呼:“陛下且慢!姜国前线加急密报,事关白袍军,事关贵人安危,不可贸然兴师!” 皇后事关一国之本,不宜大肆宣扬,朝中也只有几个人能够知道内情。 赫连决脚步猛地顿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冷声喝道:“呈上来!” 刘遂良双手捧着宣纸,膝行上前,内侍转呈御案,宣纸上字迹清晰,除了军情密报,还抄录着一句流传甚广的诗文,格外醒目。 赫连决垂眸看去,目光死死钉在诗文之上,眉头骤然紧锁。 刘遂良跪在地上,沉声禀报道:“陛下,此宣纸正是近日书坊所出的姜国绵纸,是近几日从姜国前线快马传回。 纸上诗句“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 秦戈一个女将,以不足万人的孤军在燕国境内纵横捭阖,经历四十七战、攻克十三城,这是赫连决所没有想到的。 公孙克上前一步,躬身接过赫连决递来的那张雪白宣纸,指尖摩挲着纸面细腻坚韧的纹理,眉头微挑,随即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这纸张质地远胜市面上普通纸品,匀净光洁、吸墨不晕,绝非官坊或寻常民间书坊所能造出,细看边缘与纹理,竟藏着独一份的工艺印记,与他过往见过的所有纸张都截然不同,显然是专属一家的独门技艺。 他正欲开口问询,殿侧偏厅内,传来几位官员围聚议论的声音,话语间满是赞叹与疑惑,恰好解了他心中疑虑。 “这蝴蝶本的装订是姜国的手笔,这不足为奇。可这里面的字都线条清晰、分毫毕现,连笔锋都清晰可辨,当真是独具匠心,远超坊间所有刊本。” 公孙克是爱书之人:“这般精品纸张,写这句诗,倒是相配!” 赫连决始终面无表情,闻言只是淡淡抬眼,看了殿中人一眼,就让所有人都鸦雀无声。 还是刘遂良站出来说了一句:“这纸张是敌军所传,如今这句话,可是街边小孩儿都会传唱呢!” 众人齐齐一呆,脸上的笑意与赞叹瞬间僵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他们想过世家大族、博学鸿儒,甚至是宫外隐世的能工巧匠,唯独没敢往敌军身上想,这般耗费心力、利在万民的文事,竟出自敌军的手笔。 不过转念一想,似乎也很合理。 毕竟南朝承平日久,自然有时间发展文教。 刘遂良没理会众人的惊愕,伸手指了指桌上散落的纸张,继续沉声说道:“这敌军将领出身寒门,据说是侍从出身,再加上这纸张。看来南朝是打算重用寒门了!” 公孙克消息灵通,又擅长揣摩君心:“听说姜国女帝在各州各县开设书铺,不单做撰书、印书、卖书的营生,还敞开大门,允许寻常百姓免费前去借阅各类书册,甚至主动提供纸张笔墨,供贫寒书生抄书求学。 荆南藏书楼,如今已收集万卷图书,每日都有无数书生文人慕名前去求书,皆来者不拒!” 众人听罢,神色顿时一凛。 世家之所以能代代繁荣、能人辈出,世家与寒族之所以能壁垒分明、泾渭相隔,从不是只因世家长期垄断权力与财富,最核心的要害,是世家彻底垄断了学识。 世家子弟四五岁便开蒙读书,有贤明长辈悉心教导,有博学名师随时解惑,有丰富藏书日夜研读,更有世代积累的家学传承;可普通人家的子弟呢? 混乱是阶梯,燕国丧乱后,凭军功晋升,让武人登阶。 姜国,只是在开辟另一条道路? 赫连决不耐烦,暴怒喝骂:“叽里咕噜说了这么一大堆,和皇后有什么关系!” 刘遂良斟酌着,只是将小兵的信息上报。 公孙克素来与刘遂良不睦,公孙家族一脉相传的柔软身段,在他这里发扬得淋漓尽致。贪生怕死,阿谀奉承,是个聪明人必备的手段。 只可惜,他缺少了一点从龙之功! 若是在这件事情上,他能够……若是能够将自家女子推上高位…… 他的手已经激动得发抖了,那是无数丰厚的回报在向他招手:“陛下……皇后娘娘久在深宫,如今突然离宫,与外人同行,怕是……怕是背叛陛下,逃姜国而去了啊!” “你说什么?”赫连决金瞳骤缩,猛地拍案起身,气得忍不住发笑,“你是说,朕的妻子背叛了朕,和一个女的跑了?” 不等那人再多言,赫连决怒极攻心,一脚狠狠踹出,直接将其踹飞出去,撞在殿柱上,口吐鲜血,厉声怒骂,震得满殿人胆战心惊:“放你娘的狗屁!皇后舍身替朕挡刀之时,尔等小人还在蝇营狗苟,也敢在此妄议中伤!” 74. 山路 赫连决压着满腔怒火,公孙克还倒在地上哀嚎,刘遂良跪在地上,语速急促却条理清晰,将眼前局势尽数禀明: “娘娘有娥皇女英之德,在当初便孤身涉险,自然不可能如公孙侍郎所言,行不轨之事。” 刘遂良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拉踩竞争对手的机会。 见赫连决平静下来后,他才继续说道: “陛下,元英借着秦戈护送,一路北上,已祭天称帝,自立国号,妄图扰乱民心。 可此人徒有野心,实力孱弱,根基浅薄,根本管束不住麾下兵马,自称帝以来,放任手下士卒在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麾下将领常酒更是骄横跋扈,北伐期间肆意欺压百姓,强占民田、劫掠财物,引得边境民怨沸腾,朝野上下尽皆失望,百姓对其恨之入骨,早已失了民心。” “更要紧的是,元英此人野心极大,一直想借着秦戈的白袍军站稳脚跟,却又时时刻刻提防秦戈,生怕自己受制于姜国,彻底摆脱不了姜国的控制。 他表面对秦戈客客气气,暗地里处处掣肘,克扣粮草、分散兵权,事事防备。 秦戈手握白袍军精锐,忠心于姜国,本就看不惯元英的残暴无能、纵兵作恶,两人本就不是一条心,只是如今我大燕兵力压境,大敌当前,两人不敢撕破脸,只能勉强维持表面和平,实则早已离心离德,互相猜忌。” 说到此处,刘遂良顿了顿,抬头看向赫连决,语气坚定进言:“陛下,元英与秦戈离心,乃是天赐良机,我大燕不必急于兴兵南下,贸然同时面对两股势力,可采用离间计。 挑拨二人关系,让元英愈发猜忌秦戈,让他放松警惕,自断臂膀。”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赫连决盯着案上的战报,又看向刘遂良,怒火渐渐褪去,眼底只剩沉冷的权谋考量。 欺压百姓,朝野失望。赫连决知道,元英不足为惧。 只是他关心则乱,他担心李漪的安全。 无人知道,他夜夜梦中都是李漪的模样。 他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在以爱为名伤害她呢? 梦中,李漪依旧是躺在榻上,满身疲惫,眼角眉梢都是寂寥,他想要上前,为她挡住昏黄的烛火,可是脚步沉重难以挪动。 他想要在那些贼子出现的时候,在她身旁。 他想要喊出她的名字,可是话语到了嘴边,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夜半惊醒,他满头汗水,却只能在李漪曾经躺过的床榻上,想象着她的模样。 他撑着身子坐起,指尖微微颤抖,缓缓抚过床榻内侧的被褥。 心口沉甸甸的闷痛,挥之不去。他缓缓抬手,从枕下摸出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链身打磨得光滑温润,这是他亲手打造的。 赫连决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思念,他抬手将这条银链子轻轻栓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这是,他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手腕和她的手臂差不多大小。 他索性屏退了殿内所有内侍宫人,开始笨拙地尝试,用李漪的视角。 银链子是有一定长度的,可是不能让他走到窗户旁,即使是他伸手去尝试,也会被手腕上的银链子牵制住。 他越是想要向前,银链子上传来的向后的力道就越大。 原来,她一天,只能走二十步。 他以为,他给的空间已经很大了。 这些天,她在宫中,原来如此不快活。 他走到她常坐的窗边案前,拿起她用过的狼毫笔,看着案上摊开的、她未写完的经书,指尖拂过那些清秀的字迹,仿佛她还坐在那里,低头执笔,安静温婉。 他甚至拿起她惯用的茶盏,倒上一杯温茶,小口抿着,试图感受她平日里的心境。 可这终究抵不过人去楼空的孤寂,他满心满眼,全是她的一颦一笑,越是回忆,越是心慌。 慌乱之间,他不愿意被锁住了。 猛地翻找,那枚拴在银链末端的小铜钥匙却骤然滑落。 “叮”的一声轻响,掉落在铺着绒毯的地面,转眼便没了踪影,任他俯身翻找许久,都寻不到半分痕迹。 赫连决脸色微沉,却又不愿让外人窥见自己这般失态的模样。 他挣扎着找了很久,终于发现了,可是那钥匙滚得有些远,恰好在锁链的范围三步以外。 他只得叫来曾经常年侍奉李漪的侍女,语气尽量恢复帝王的沉冷,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进来,寻一枚金钥匙,是皇后遗落的,仔细搜遍殿内,不得声张。” 穆忍冬垂首入内,不敢抬头多看,只循着帝王示意的方向,轻易就找到了钥匙,将之献上。 赫连决沉着脸打开了锁链,其实他刚才还有一种选择,他可以直接扯断锁链,可是他还是选择了保留。 仿佛是因为这链子,拴着他无处安放的执念。 他看着安静的侍女,才反应过来穆忍冬的身份。 他开口:“皇后现在不在,你若是想要离开,我不会强留。你祖父帮助我复国,你的父亲和兄长皆是镇守边关战功赫赫的将领。你只要留在上京就够了。你聪明,应当明白。” 他语气平平,如同说着的只是一件小事。 穆忍冬谨慎地站在原地,离君王远远的。她想起了那个女子,她想到了李漪百步穿杨的英姿。 她想要开口,可是父兄临行前的嘱托,又如同枷锁一样将她变成了木雕。 赫连决解开了束缚之后,慵懒地仰躺在皇后的床榻上,深邃的眸子半闭上,目光若有所思,盯着头顶的洒金帐,最后重重叹了一口气。 “朝中那些让你学皇后模样的话,听听就得了!不必放在心上。” “其实,刚才,若是你坚定开口,倒是有几分她的模样了。” 穆忍冬不在意君王的爱,她只是喜欢权势,皇后给的和君王给的,没有区别,甚至皇后对她算得上知遇之恩。 从小到大,她总是被灌输一些东西,别人准备好了,她只能被动接受。 可是,当她被那双手牵起的时候,她开始明白了真正喜欢的。 她此刻,竟然诡异地和床榻上的君王共同思念起了一个 人。 “皇后娘娘,从来都是最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的人!” 赫连决听到这句话,却笑起来了:“她?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也会迷茫的。她不是传说中的人物……” “但是,我知道,她在面临重要的人生选择的时候,肯定会深思熟虑,然后不在乎任何人,坚定的选择自己的路……” 年轻的帝王抬起胳膊,捂着眼睛。 “若是她被锁着,肯定也会想法设法地逃跑吧!” “逃跑”。 这两字,插入了心中落灰的锁,让生锈的心灵开始明白,她可能是主动逃离的。 他此刻,只是一个被往事击中的凡人,他也一样脆弱。 毕竟,第一次,她也是走了的。 他好恨,可恨是一种彻天痛地的委屈,他只是想她在身边。 “你说,她逃跑的时候,是开心的吗?” 没有得到穆忍冬的回答,他反倒笑得松懈坦荡,这一笑,他卸下了心中重担。 “朕青春年少,年少有为,潇洒英俊,肯定能够把她追回来的!这世上,还有比朕更懂她的男子吗?世上还有比朕更好的男子吗?”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闭上眼。 挥了挥手,让穆忍冬退下。 …… 夜色浓得化不开,李漪一行人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夜赶路避祸。为了躲开燕国巡逻骑兵的眼线,他们全程不敢走平坦官道,专挑荒僻山野小径穿行,连半点火把光亮都不敢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间攀爬。 李漪臂上的箭伤尚未痊愈,连夜奔波牵扯得伤口隐隐作痛,脸色泛着苍白,脚步也渐渐虚浮。 大勇守在她身侧,寸步不离,伸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肘,沉声道:“公主慢些,我扶着您。” 贴身侍女春草也快步上前,轻轻扶住她另一侧胳膊,细心替她拨开挡路的荆棘枝条,低声劝慰:“公主撑住,咱们再往前,就到玉璧城地界了。” 高涛则走在队伍最前方探路,时不时回头张望,警惕四周动静,见李漪体力不支,也放缓脚步,殿后护住众人,随时提防突发险情。 一行人相互搀扶,走走停停,全程都在迁就李漪的伤势,不敢走得太急。 山路崎岖难行,露水厚重,很快打湿了众人的鞋袜衣摆,草木汁液沾在裙角裤脚,染出一片片深浅不一的绿痕,还黏着细碎的草屑泥土,狼狈不堪,可没人敢停下歇息,追兵的阴影始终悬在头顶,唯有往前赶路,才有一线生机。 不知跋涉了多久,天边终于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晨曦微露,驱散了大半夜色。 众人相互拉扯着,终于艰难翻过眼前的山垭,视线瞬间开阔起来,远处那座轮廓厚重的城池,已然清晰可见玉璧城。 这座城池两百年来,一直是姜国的国土,是北境的咽喉要塞,百姓世代安居,可数月前战火纷飞,终究被燕国铁骑攻破,如今落入燕国掌控,成了边境乱地。 山风拂过,带着淡淡的硝烟气息,众人望着那座陌生的城池,心头皆是沉重。 75. 故国月 李漪扶着大勇的胳膊,站在山垭边,望着天边渐渐升起的红日。 先是一小团暖橘色霞光破开云层,继而一轮柔和不刺眼的红日慢慢展露,最后光芒万丈,洒向整片山野与城池,连带着玉璧城的城墙,都镀上了一层浅金。 她抬手轻轻遮住刺眼的光线,眼底却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松快,有沉重,更多的是唏嘘。 春草累得瘫坐在一旁石块上,大口喘着气,再也挪不动半步。 大勇和高涛也松了松紧绷的肩头,连日赶路的疲惫尽数涌上来。 春草忍不住低声抱怨:“高娘子,咱们好不容易翻过山,好歹歇半刻吧,腿都快断了,实在走不动了。” 高涛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望着玉璧城,沉声开口:“歇不得,咱们得尽快下山,联络城中暗线。 陛下当初策划这次行动,本就不止是接公主南下,更是要借着乱局,收拢这些不愿归燕的流民,一同带回淮河一带安置,既护了百姓,也能稳民心、固根基,此刻耽误不得。” 李漪缓缓点头,思索一会儿,也明白了其中要义。 她拉起春草,看向大勇:“咱们下山,先想办法进城接应,不能辜负陛下的谋划,也不能让这些百姓白白等下去。” 玉璧城如今已经陷落,城门口都是燕国守卫,城门口戒备森严,燕国士卒持刀把守,气氛压抑。 这里是战火交接的前线,所有入城的人都要经过仔细盘问,李漪一行人虽然经过了乔装打扮。 李漪一行人早已换了粗布衣裳,乔装成寻常逃难的百姓。 春草挽起发髻,脸上抹了些尘土,刻意扮得粗陋。 大勇和高涛身材高大,穿着短打,装作随行的脚夫,紧紧护在李漪身侧。 李漪裹着宽大的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刻意佝偻着身子,压低了眉眼,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 轮到他们时,守门的燕国士卒上前一步,神色凶悍,目光在一行人身上来回扫过,厉声盘问:“从哪里来?要进城做什么?随行还有其他人吗?” 一直沉默的卢植上前一步,强压下心头的紧张,装作怯懦的模样,躬身答道:“回官爷,我们是从南边逃难来的,家乡遭了战火,想来城里寻点活路,就我们几个人,再无旁人了。” 一边说,一边递过去银子。 士卒眉头紧锁,显然不信,目光死死盯着李漪,伸手就要去扯她的头巾:“把头巾摘了,抬头看看!” 李漪心头一紧,手心瞬间冒出冷汗。 卢植感受到里李漪的紧张,脸上堆着笑,低声求情:“官爷通融一下,浑家生了病,怕风,不便摘头巾,还请官爷高抬贵手。” 另一名士卒不耐烦地踹了踹地面,转身从城墙上取下一张画像,铺在石台上,指着画像,又指了指李漪,厉声喝道:“少废话!摘了头巾对照画像,不然休想入城!再敢阻拦,就当姜国余孽拿了!” 李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若是被认出,肯定会连累身边的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马蹄声,伴随着士卒的高声呼喊:“陛下驾到!” 城门处的士卒闻声,瞬间脸色大变,纷纷跪地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漪趁机,往人群深处缩了缩。 蹲下之后,还小心挪动了几步,绕过了士卒。 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只见一队精锐铁骑疾驰而来,为首一人,身着玄色铠甲,身姿挺拔如松,骑在高头大马上,正是赫连决。 赫连决穿着黑麟铠甲,凌厉深邃的面庞掩映在冰冷兜鍪里,与黑色铠甲融为一体的披风因疾驰发出飒飒声响,俨然是一马不停蹄从上京一路赶过来,连休整都没有时间。 马蹄踏过地面,溅起阵阵尘土,大军浩浩荡荡,气势磅礴,顺着城门疾驰而入,几乎是擦着李漪一行人所在的位置掠过。 李漪死死低着头,心脏狂跳不止,生怕被他发现。 可就在赫连决的战马经过她身边的刹那,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微一蹙,目光下意识往人群这边扫来。 他下意识就要勒住马缰,回头细看。 可不等他转头,身边的侍卫高声禀报道:“陛下,城中暗线来报,有姜国余孽踪迹,请陛下速去处置!” 马蹄疾驰,再加上人群拥挤,那股冥冥之中的感觉也落入其中,不见踪迹。 他只得收起心思。 大军如今已经列阵淮河北,不日就要渡江。 淮河南边的定远县,如今城墙上已经集结了大量兵马。此战,是一场硬仗。 人群中的李漪,直到浩荡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才缓缓抬起头,望着赫连决离去的方向,眼底居然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挂。 直到大勇低声道:“咱们快趁机入城,迟则生变。” 李漪缓缓点头,压下心头的波澜,跟着人流,趁着士卒们还在恭送赫连决的间隙,悄悄地踏入了玉璧城。 进入城中,下起了濛濛细雨,这一场秋雨,为城南边的淮水蒙上了一层薄纱。 城墙上,箭塔中弓箭手引弓蓄势,投石机上的弦被拉满,一触即发。 自从燕国攻打下玉璧城后,姜国就将舟桥截断了,所以才会有大批想要逃的人留下了。 自从李执澜继位以来,总是想要收复玉璧城。 只有收复玉璧城,才有了军队向北进发的可能。 淮水,是天险,也是阻拦南朝北伐的障碍。 而赫连决也想要过江,掌握了淮水中游,日后南下便只是时间问题。 为了避雨,也为了和姜国前来接应的人接头,李漪一行人进入了归宁客栈中。 北部战歌从军营中吟哦而起,恢弘的气魄扑面而来。 李漪躺在床榻上彻夜难眠。 索性直接推开门,走近庭院中。 月下风潇潇,卢植临轩而笑。 他的笑,也感染了李漪。 他本就是一双含情的桃花眼,笑起来本就好看。 在溶溶月色下,眼波流转间,欲语还休,道不尽声声情思, 欲言竟无辞,最后只能迷茫又委屈:“殿下也睡不着吗?” “嗯。”李漪 走进庭院,走向对方。 二人并肩朝着花的方向走去。 李漪随意问着:“你有没有觉得今夜的月亮不够圆,也不算亮?” “大概因为那是故国月,”卢植低沉着声音说:“只是故国不在,月依然。” 他眼巴巴地盯着李漪,那双桃花眼中都是渴慕。 李漪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能说:“今夜的月色,不算很好!” 可他依旧不肯离去,眼巴巴望着李漪,等着她说出更加残忍的话。 “殿下,我会等着您,一直一直!” “我以前找不到活着的意义,可是现在,我找到了!请让我为您而活吧!” 赫连决为人狂悖恣意,恃才傲物,非但不珍惜公主,还让公主处境艰难。简直不配做公主的丈夫! 卢植看着李漪远去的背影,静谧夜色流过,他恨。 可是他不知恨谁! 他恨的不是李漪,甚至不是赫连决。 他恨的是“战乱”本身,是那种个体努力在宏大无序面前彻底失效的荒诞感。 他们之间的阴差阳错,非人力可以纠正。 他努力跑了几步,牵住了李漪的袖子:“只要公主喜欢,就算真有什么困难,我也会帮您!哪怕违背道义,哪怕有伤天理!” 他说出这番话后轻松了一些,主动放开了手中柔软的丝绸:“只要我这里有您想要的,您就来取!” 李漪怔怔望着他,又低头看着衣袖上的褶皱:“月亮远着看是圆的,可是,或许你离得近了,就变成坑坑洼洼的了。” 她温柔一笑。 “人生道路千万条,你我能在彼此的轨迹上留下一笔就已经是幸事了!不必强求,我也不会苛责!” 她走了,只余下卢植心中泱泱三千恨难消。 …… 到达城中的第二日,就要去与线人对接了。 高涛脑海里像过筛子一样,把每一处细节,反复翻找、印证。 生怕找错了地方,让潜伏在暗处的燕国鹰犬发现。 她依着线索一路行至一处繁华的瓦子。 只见场子中央,围着一小户人家,一男一女,一个小孩儿,中间竟还坐着一只通身金毛的灵猴。 那猴儿通人性,踩着锣鼓点,翻筋斗、耍棍棒,动作伶俐,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叫好。 高涛在闹市中搜索着,周围太多人了。 燕国也养了不少探子,若是出了什么差错…… 她立于人群外,看了许久,指尖捻着袖中一枚碎银,不经意地扫过那家人的眉眼、动作,又落向那只猴子。 她心里本已打了退堂鼓,觉得或许是自己太过心急,找错了人,或者找错了地方。 可就在她抬手,将那枚银钱轻轻投进破碗里的那一瞬。 那农户模样的男人,与妇人对视一眼,动作极快,几乎是在旁人未曾察觉的间隙里,一同从怀中摸出半张绢帛,又由那猴子,用爪子托着,借由感谢抱拳,握手的姿态递到了她面前。 绢帛有些脏污,可恰与她手中所持的另一半严丝合缝。 76. 玉壁城 绢帛上,画着的是燕子朝南飞。 燕南飞,表的是民意,是玉璧城最普通最隐蔽却又最不容忽视的存在。 在瓦舍的墙角放着几个陈旧的杂耍道具:褪色的抛球、一把小锣,还有一顶尖顶小帽。 高涛对这一家人善意点头,转身离开了这里。第一次在沙场上见刀见血时,她认为自己已经见识到了战争残酷,可如今,不见刀不见血,她亦觉战争残忍。 “我们本就身处战争之中。”高涛轻叹。 她将绢帛带了回去,和众人一起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人口多,就是粮仓满、府库足、兵甲强、江山稳。人口少,就是田荒、税穷、兵弱、国危,一遇天灾战乱便瞬间崩溃。 对争霸天下的势力而言:得民心者得天下,得人口者得实力。 谁能护住百姓、安置流民、让人生养、让人活下去,谁就能拥有源源不断的兵、粮、财、力,立于不败之地。 所以李执澜要收拢流民、李漪要安定边民,不是单纯善举,而是在争夺立国之本。 而赫连决自然也不可能坐以待毙,他在攻城略地时,军队喊得最出名的口号就是:今日投降,一个不杀!若有潜逃,一个不留! 乱世之中,百姓所求不过活命,士卒所求不过归家。 靠着这般号令,燕国大军一路攻城拔寨,少了许多死守顽抗,反倒收拢了大量流民与降卒。 大量流民涌入玉璧城,反倒滋生了新的祸端。 此地本就是边境小城,田地有限,世世代代在此安居的本土百姓,靠着祖上传承的田地耕织度日,日子本就不算富庶。 玉璧城两百年来都是姜国重点经略的要塞城池,城防坚固,百姓安居,本就心向南朝。 可燕国率军攻打之际,为了防止城内守军求援、百姓出逃里应外合,直接下令重兵封锁全城,断绝了所有出城通道。 城内残存的守军、心怀故土的义民,不愿屈从燕国统治,便秘密和姜国联络。 他们本想暗中联络姜国援军,里外夹击收复城池,可后来援军未至,淮水上的桥梁被一座座烧毁,这批人只能隐于市井,再不敢轻易露头。 玉璧城中人,也不大不小地闹过几次,可是最后都被镇压了下来。 她们住在背对着淮水的两层楼高的阁楼,左右是一些民房和店铺。 河上架桥,对岸是成片的灰瓦民居。 街上行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神色麻木来往。 绢帛上,只有两个字——当归! 在玉璧城中,只有一座供给百姓使用的药楼,那就是当归馆。 这次,依然是春草主动请缨:“殿下,这次让我去吧!高姐姐一个人在外的话,很有可能会被盯上的!” 李漪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个小姑娘,平日里虽然柔柔弱弱的,但是在涉及到她的专业领域,就会格外认真靠谱。 春草按着李漪的暗中吩咐,换了一身粗布仆役衣裳,悄悄来到玉璧城街角的当归馆帮忙。 这处医馆是姜国旧部暗藏的据点,平日里接诊百姓,暗地里则收治躲避燕国兵卒清查、等待转运的伤号,此刻馆内早已人满为患,到处都是压抑的呻吟声,气氛凝重至极。 馆里只有一个打杂的小药童,忙得脚不沾地,抓药、碾草、烧水,一刻也不得停歇,根本顾不上遍地的伤患。 听到声响。 小药童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她,就又陷入了无休止的忙碌中。 他一边动作,一边迅速抓药,一边还在解释:“我师父被鲜卑人抓走了,没回来过。我这里很忙,你能帮帮我吗?” 春草不敢耽搁,快步走到灶台旁,端起早已熬好的药碗,舀了舀碗中粘稠的淡白色汁液,这是提前备好的桑白皮汁,专治金疮止血,是眼下救治伤患最紧要的东西。 她端着碗走到最近的伤患身旁,轻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温热的桑白皮汁,一点点涂抹在男人流血不止的腿伤上。 神奇的是,药液刚敷上不过片刻,原本血流不止的伤口,竟瞬间止住了血,连一旁疼得龇牙咧嘴的男人,都松了口气,神色缓和了几分。 地上、墙边、药柜旁,密密麻麻全是躺着、趴着的伤号,个个身上带伤,有刀剑劈砍的利刃伤,有箭矢贯穿的箭伤,还有战火灼烧留下的烧伤,更有不少人断手断脚,伤势极重。 这些人全是暗中集结、需要秘密转运南下的百姓与义士,只是玉璧城戒备森严,燕国士卒四处巡查,想要一次性将这么多伤患悄无声息地转移出城,难如登天。 春草一边抬手擦拭额角的汗水,一边低声对着身旁忙乱的小药童叮嘱,也是在记牢救治的法子:“桑白皮汁直接涂在刀剑伤口上,便能止血,若是依旧止不住,就用桑白皮裹住疮口,让药汁渗入伤口里,方能见效。” 说话间,她余光瞥到柜台角落,藏着一本残破的小册子,封面上无字,翻开一看,里面抄录的都是急救药方,开篇第一道便是桑皮汁方,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抄录的残本,专门用来应急救治伤患。 春草记得很多医书,如果没有记错,这是姜国朝廷官方发往民间的医书集录。 这里只有小小的一本,明显是残缺的,或者说只抄录了小部分的。 抄写的人最后显然没来得及收尾,最后的墨水划拉了好长一条,完全无法忽视。 小药童趁着间隙擦了擦汗,压低声音对春草道:“这是师父留下的,专门给咱们应急用的,姑娘,这么多伤号,咱们自己根本转运不了,硬来只会被燕兵抓个正着。” 春草神色一沉,放下药碗,眼神坚定,同样压低声音回道:“我晓得。想要把这么多伤患全都平安转运出城,避开燕国的巡查岗哨,不能硬来,必须要和城头瞭望塔上的老张搭上线、通力合作,只有他能摸清燕兵换岗、巡查的规律,给咱们打通一条安全的转运路线。” …… 整条街都像褪了色的旧画,画的西北角有座瞭望塔,瞭望塔里站着个瘦高人影,直挺挺的,连朝哪边都分不清。 他常年以瞭望员身份做掩护,守在塔中打探敌军动向。 旁人问及这座瞭望塔的 蹊跷,城中百姓皆是统一口径,要么摇头说不知道,要么摆手称不清楚,只为护住这处暗哨。 此塔通体高近十五丈,从砖石底座到顶端望亭,恰好能俯瞰整座玉璧城、城外敌军大营,以及不回的淮水河道,是绝佳的探查点位。 老张守在望亭内,白日紧盯敌军布防,夜里观测岗哨换防,哪怕一动不动,也能将周遭动静尽数记在心底。 他其实也领着燕国的薪水,可是因为他站得太高了,总是能看到鲜卑贵族跑马圈地,总是能看到南边的姜国百姓的殊死抵抗。 他总是忍不住想,他也曾经是姜国人啊! 老张平日里最是胆小,不然也不会在这场战争中活下来,可是半夜房门被敲响的时候,他还是出来了。 日近黄昏,霞光染透半边天。 卢植借着难民的身份,混在人流中慢慢靠近瞭望塔,按照事先约定的暗号,轻叩塔身三下。 片刻后,望亭边缘传来一阵轻微的吱呀声响,一道长长的竹梯缓缓垂落,正是老张暗中放下的接应梯。 卢植手脚利落,顺着竹梯快速攀上望亭。 老张依旧面朝城外敌军大营,身姿笔直,如同最执拗的岗哨,转头看向卢植时,眼底满是沉稳:“你可算来了,这几日我日夜盯防,已摸清燕军全部布防脉络。” 望亭内摆着一张残缺的羊皮纸,老张俯身指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声音压得极低:“这是我耗时半月,一点点记下的燕军布防图,城头岗哨、巡逻路线、兵力排布、甚至是粮草大营的位置,全都标注在此。 燕军重兵把守城门,对城内百姓管控极严,想要带着大批伤患平安出逃,硬闯根本行不通,唯有找其软肋,制造混乱,方能寻得生机。” 卢植俯身细看布防图,指尖划过标注粮草大营的位置,又望向塔下奔流的淮水,眉头微蹙,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沉声道: “张大哥,你看此处,燕军粮草囤积在城西背风处,防守薄弱,且临近淮水支流,是整座城防最大的漏洞。咱们可以暗中联络城内义士,深夜纵火焚烧敌军粮草,燕军必定大乱,届时城门守卫必会抽调兵力前去救火,咱们便可趁乱带人突围。” 老张闻言点头,眼中满是赞许:“此计甚妙,火光一起,十里外都能看见,驻扎在淮水南岸的姜国援军,看到城中西起大火,必定能知晓是咱们在制造机会,顺势带兵前来接应。” 卢植指尖继续点向布防图上的淮水河道,语气愈发坚定:“不止如此,淮水地形独特,河道狭窄、堤岸偏高,咱们突围之后,不必仓促南下,可先行依托淮水堤坝构筑防线,就地防守。 一来能阻挡燕国追兵南下,给城内流民、伤患撤离争取足够时间;二来能站稳脚跟,与前来接应的姜国部队顺利会合,即便燕军反应过来,也难以突破淮水防线,咱们进可攻退可守,万无一失。” 卢植走了,走时回望。 老张他依旧面向远方,站得笔直,像一个最普通也最固执的岗哨。 瞭望塔上的那道身影同早上看到那般,依旧笔直站着。 77. 家远路遥遥 前踪杳杳,后途昭昭。 玉璧城中,早已聚集了不少拖家带口的百姓,个个面带惶急,扶老携幼,都是不愿受燕国统治、想要跟着南下的流民。 子时,夜色浓得化不开,整座玉璧城都陷入沉睡,唯有燕军岗哨的火把零星亮着。 按照事先定下的计策,城中蛰伏的杂耍一家人,早已摸清西南角布防空隙,趁着夜色掩护,放出驯养多年的小猴子。 那猴子身形灵巧,通人性,爪中攥着提前浸好油的引火绒,悄无声息溜进西南角僻静的院落。 此处紧挨着燕国粮草大营,院墙相连,粮草堆积如山,一旦火势蔓延,粮草必定会受到影响。 燕国军队在此剑拔弩张的时候,或许不会去救民房,但肯定会关心粮草。 小猴窜入院中,引火绒遇风即燃,一簇明火骤然窜起,转瞬便成燎原之势,滚滚黑烟冲破夜空,顺着夜风往天际翻涌,火光在漆黑的夜里格外刺眼。 城内的燕军远远望见,只看清西南方向黑烟冲天、火光四起,却看不清具体起火点。 但看到是城中西南角烧起来了,都跑起去救火了。 只是,他们只见火光漫天,却不能知道起火的地点,只能全然依靠望楼旗号调度。 老张也望见了黑烟,看清了是西南角的贺家坊。 枯瘦的手掌已然攥紧象征着西南角的旗帜,狠狠挥动,只是挥动后的具体鼓声信号,象征的是西南角的南渠街。 想要尽可能地拖延时间,只能将燕国军队引向同在城西南的南渠街。 南渠街虽同属城西南,却隔了三道曲折胡同、一处废弃民居,街巷狭窄交错、极易迷路。 众人全凭望楼旗号行事,见旗号直指城西南的南渠街,当即不假思索,一队队兵卒扛着水桶、提着灭火器具,一窝蜂狂奔而去。即便有少数兵卒察觉方位蹊跷,也被大队人流裹挟,根本无暇细查。 老张丝毫不乱,稳稳挥旗错引,把所有前来救火的燕军,尽数引到了远离百姓撤离路线的狭小地带,半分不曾靠近真正的起火点。 他站在楼里,望着万家灯火,城西南的百姓基本都跟着走了。 战乱中,大家都不容易啊!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城内驻守的燕军尽数被引往城西南,原本戒备森严的街巷、城门岗哨瞬间空虚,城东一带更是无兵把守。 望楼错引的计策,堪堪拖住了燕军整整一个时辰。城头值守的老赵趴在暗处,死死盯着城东方向,一个时辰已经是极限了,再往后,破绽再也瞒不住。 而在城市的最东边,淮水之上,有一队无比巨大的浮在水上的连环兽。 他在望火楼,看到了老弱妇孺的移动,以及南下的生路。 果不其然,燕军虽然被南渠街的楼道阻隔,但很快也抵达了目的地。 赫连决治军严谨,粮草守备更是重兵把守,没有什么损失。 因此,在火扑灭后,他们瞬间反应过来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赫连决当即就派遣王虎前来替换瞭望塔的人,高处是兵家必争之地,只有站得足够高,才能将敌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显然,现在瞭望塔上的人已经不可信了。 王虎一身玄甲,策马直奔望楼,周身战场杀气逼人。 前来接应的杂耍一家人刚想提醒老张快走。 没想到老张就似已经知道自己走不掉了一样,先一步收起了登上瞭望塔的梯子。 等到王虎等人弄来登云梯后,他依旧在瞭望,瞭望远方。 王虎抬手便示意身旁亲兵上前。 亲兵上前死死按住老张,王虎亲自动手,一刀闪过,生生戳瞎了老张的双眼。 他素来行事狠绝,不留半分情面,冷声质问,字字如刀:“既然看不清火情,这眼睛也就不用要了!” 剧痛袭来,老张浑身剧烈颤抖,两行血泪顺着眼角缓缓滑落,滴在望楼的青砖上,晕开猩红的血,却死死咬着牙,未曾发出一声哀嚎。 他只是在低声呜咽。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胸腔中挤出的呜咽,让人心头发紧。 双目彻底陷入漆黑,他只能匍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不断摸索着。 塔楼本就逼仄狭小,他站在这里十二年了,从少年笔直的脊背,到现在中年微微弯曲的后背。 折腾了许久,才终于触碰到那碗卢植派人送来、早已凉透大半的饭菜。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顾不得脏污,顾不得姿态狼狈,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狼吞虎咽,仿佛只有这般,才能压住浑身的剧痛,才能压住心底对死亡的恐惧。 王虎等人施了刑之后,留下两个人就离开了。 他大口大口咀嚼,这可是现在难得的故国菜。 延年益寿汤,雕胡饭。 其实他们早就知道自己已经是遗民了。 鲜卑人来了,占了他们的家国,即便他们嘴上说着尊重汉人,说着善待百姓,他们的日子看似没受影响,可那些从小吃到大的菜,刻在骨子里的故国滋味,街边的酒楼、巷里的小摊,再也寻不见了。 菜齑拌着饭,汤在往下降,食盒里的饭肉眼可见消失。 他双耳竭力竖起,即便双眼再看不见分毫,周遭半点动静也尽数入耳,不远处两名燕军士兵的低语,一字不落地钻进他耳中,句句都是搜捕逃亡百姓、追查同党的军令。 老张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只剩满腔悲愤与决绝,他猛地攒起全身力气,不顾浑身剧痛,朝着身旁士兵的方向狠狠冲撞过去,只想拼尽最后一口气,拽下一人同归于尽,为远处逃亡的百姓再多争取一丝生机。 可他不过是个中年盲人,方才受刑早已耗尽气力,哪里比得上年轻士兵的强健灵活。 那士兵只是轻巧闪身避让,便躲开了他拼死的冲撞。老张力道落空,身形瞬间失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望楼外侧扑去,直直从高耸的楼上跌落。 剧痛中,一整座城的地图在他漆黑的眼里,他看到数不清的黑影游走于街道中。 他看到那些街坊邻居了,他看到隔壁的赵大娘给他留了大块豆腐…… 楼上士兵俯视着地上的老赵,手抚胸口,心有余悸:“他真的看不见吗?这么大力道,要不是我闪得快,就真的死 了!” “可能是心里看见了,”另一个蹲在食盒前,收起饭菜,“他心里记得。” 记得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处民房,自然也记得住瞭望塔中的构造。 记得太深了,深到哪怕眼睛瞎了,心还在瞭望。 天黑时。 一个时辰,李漪带着百姓出城到了淮水的登船处。 春草帮忙照顾伤员,卢植等人都去帮忙安排登船了。 她也没闲着,组织着拿得动刀的人,警示着周围。 李漪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 因为这条南渡的路,是一片黑暗,领头者没有能仿照着成功的先例。 只能摸着石头过河,或者说,摸索着前人的尸骨往前走。 她若慌,那这些要追随她南渡的百姓也会慌,她作为领头羊,不能乱。 这一队铁船是李执澜登基之后遍访人间能人异士造出来的,应该能够容纳这几千人。 若是秩序乱了,那么百姓会疯了一样往前去挤那条生路,最后所有人都会倒在路上。 李漪调整情绪的状态很快。 这会已经好了。 船在江边。剑在手心。路在脚下。 她不怕。 火光渐渐消失了,李漪知道应该加快速度了。 远处,似乎有兵戈相击之声。 精神紧绷了一路的百姓瞬间慌乱了起来,不知道是哪个襁褓中的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瞬间原本安静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立刻就有人跑到了李漪身边,试探地问:“殿下,后面追兵是不是要来了!我们怎么办啊?” 能来到这里的人,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们在听到了马蹄声后,纵然害怕至极,也没有想要退缩的念头。 “别担心,我先去看看!”李漪将挽星剑攥紧,又派人通知卢植,若是她出了什么意外,这几千人,都交给他了! 登船是在码头上,李漪带着一对人马沿着河边芦苇,朝着河畔走去。 一走近,就感受到了震天动地的血腥气。 身后燕军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刀锋寒光已然隐约可见, 是赫连决手下精锐,契胡军。 他们脸上神情凶恶,双眼通红,显然是在城中杀红了眼,又冲出来的。 打探清楚情况后,李漪正想要悄悄转身离开。 “有人!” 下一刻,十来个提着武器的人就开始沿着芦苇古来,他们一点点搜查着,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若要拼个你死我活,李漪相信自己带着这些人,肯定可以胜过这十来人,但势必不能将人全须全尾的带回去。 稍加思量后,朝着随从打了个暗号后,李漪猛地转身向远离登船地远处跑去。 她可以去引开他们! 她有机会逃脱,虽然机会很少! 而就在此时,一声熟悉的苍鹰鸣啸破空而来,一直巨大的苍鹰自主人手臂俯冲而下,大展双翅,从李漪的头顶擦过,将锋利的黑爪狠狠抓向她身后拿刀人的手。 “是陛下的苍鹰!!!” 78. 晨光 “快停止射箭!停下!” 李漪似有所感回头,看到那苍鹰在一击之后,再度飞回了那人的肩膀上。 顺着它的方向看去,一人站在那里。 隔着刀山血海,隔着满目疮痍,安静地立于马上,望着她。 恰逢天明,一缕晨光破黑云而出,将他身侧的千军万马,照成一片茫茫的光。 铠甲的反光将他金色的眸子映得更加失落无光,但是偏偏他的眼中,又有一片来自李漪身后的晨光。 这双眸子,李漪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在刹那间,面前人仿佛与山寨中的段寄奴合二为一了。 李漪愕然。 他骑马一步步朝着她逼近,踏过满地焦土,踏过满地鲜血,朝着她走过来。 他异域的容貌和高挑的身形,带来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的声音似乎放得低了又低,轻了又轻:“只要你回来,过去我都既往不咎!” “秦戈救不了你,尔朱兆已经率领军队由马逐度过淮河,生擒元英,秦戈已经不知所踪了!” 他伸出了手,笃定地看着李漪。 他已经知道,她没了退路。 李漪只是被这眼神盯着害怕,她想到了之前做的那个噩梦,突然感觉噩梦要成真了。 赫连决走过来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将要断掉的神经上,李漪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那道居高临下的视线沉沉压在她身上,她被盯得头皮发麻,后背沁出一层冷汗,黏在衣料上,又冷又黏。 他越是放轻声音,她越觉得窒息。那不是温柔,是猛兽收爪前的耐心,是风暴来临前的死寂。 他朝她伸出手,她却只觉得那是扼向她咽喉的野兽爪子,下一秒就要将她拖入万劫不复。 噩梦,真的醒不过来了。 驯服鸢鸟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是它争吵,呼喊,你偏说那是歌唱。 是它诅咒,哭泣,你偏说那是歌唱。 是它哀求,呻吟,你偏说那是歌唱。 你捂住它的嘴,又给它安上最动听的罪名。 世人只听见婉转,看不见它折断的翅膀。 直到它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人们便笑着说: “看,它本就只会歌唱。” 连它的痛苦,都要篡改成温顺的模样。 李漪看着那双熟悉的手,颤抖着,她几乎要妥协。 她的手僵硬地凝滞在身侧,她心中只是遗憾,遗憾她还是失败了…… 她带到燕国来的十几个人,能平安回去吗? 李漪抓紧挽星剑:“这次回去,我还能有什么呢?” 她的目光坚毅,眼神决绝,赫连决几乎不敢直视这质问的目光。 他的回答只是:“皇后,听话!” 李漪听到“听话”这两个字的时候,凄厉地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笑得眼角都溢出了泪水:“‘听话’?你明明知道我想要什么的!” “你的爱就这么拿不出手吗?连我想要的都不能给我?” 这接二连三的质问,若是以前,赫连决肯定会勃然大怒,可是这次,他真的开始思考了。 他骑着快马,从充州一路南下,从上京城追到这里,他时时刻刻都被梦魇缠身,他好害怕,他好害怕李漪受到伤害。 这些时日的别离分隔,这一路的艰辛,赫连决很心疼。 李漪抓紧挽星剑的剑柄,正准备殊死一搏,至少拖延些时间。 但在这生死一线之际,江面骤然传来震天号角,惊起江滩无数水鸟。 远处江面千帆齐发,船帆猎猎作响,船头赫然竖着姜国的旌旗,秦戈一身银白战甲立于帅船之上,长枪直指江面燕军,援军终是赶至!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一字一句沉声道:“待在这,别动,等着我回来。” 话音落,他便要调转马头,领着身后精锐契胡军,直面渡江而来的姜国援军,这场仗,他不能退,也退不得。 他只是留下了几个人,护着李漪回城中。 赫连决走过不久,江岸侧翼突然杀声骤起! 秦戈率领潜伏多时的白袍骑兵,借着掩护径直冲杀而来,目标直指李漪。 骑兵阵型凌厉,直破契胡军外围防线,不等赫连决回身阻拦。 秦戈抬手一揽,利落将李漪从包围圈中拽过,稳稳带至自己身前坐骑,随即勒马后撤,护着人往姜国援军方向疾驰而去。 赫连决瞳孔骤缩,周身血气翻涌,刚要下令亲兵追击,姜国渡江主力已然逼近,战事瞬间全面爆发,硬生生将他困在战阵之中。 赫连决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锁住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拼了命也要留住的人。 他指尖攥紧弓弦,指节泛白,箭在弦上,只需一松,便可将她留下。 可他不敢。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另一个人带走,消失在硝烟与人流之中。 王虎还在傻乎乎地问:“大哥,怎么不放箭拦住他们啊!你不去把嫂子接回来了?” 赫连决满脸阴沉,像是以前在山寨一样,狠狠瞪了王虎一眼:“你还真是不长脑子的!” 王虎挠挠头:“你们这也太复杂了!搞不懂!不过你刚刚这一眼,还真是像以前在山寨的时候了!” 对岸,已经鸣金收兵了! 阵阵轰鸣,越过滚滚江水,向南边的岸床,人都已经过了岸,赫连决还在张望。 …… 一路颠簸,李漪带着几千人终于到了淮河以南,由姜国控制的钟离城中。 谁也没有想到历经战火磋磨的端敏公主,会是现在的样子。 一道倩影自暖阁阴影处缓步走出,女子一身华贵裘皮斗篷,身姿挺拔骑于高头骏马之上,斗篷下摆随风轻拂,纤细腰肢在衣袂间若隐若现。 她一双眼眸黑如宝石,光华内敛却灼灼有神,早已没了年少时的天真懵懂,一身沉静疏阔,尽是岁月与战火磨砺出的气场。 皑如山上雪,皎若人间月。 李漪怎么也没有想到,李执澜出现到了这边塞的城池。 垂首跪下,她只能看到玉色广袖垂落,金线绣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登基路上的磋磨早被李执澜踏碎,只磨砺出了她耀人的风华。 不过短短几年,她抚恤孤寒,降息减租,使仓廪渐渐丰满,战火后的西南再长青禾。 于是,万民臣服,天下归心。 “二姐姐,我终于把你接回来了!” 李漪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无法抬头判断李执澜的表情,却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温和。 她的兄弟都被她杀干净了,她的姊妹是她彰显仁德的工具。 几个妹妹都被施恩在婚前出宫,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事情去做,上行下效,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在姜国逐步推进。 李漪突然发现了一个可悲的事实,她“最亲爱的妹妹”变成了帝王后,她需要一字一句去揣摩她的意思了。 她感到了心累。 李漪微笑着接受君王的扫榻相迎,长廊檐下是崭新的绣着牡丹的宫灯,雍容华贵,和帝王裙摆上绣着的牡丹一样耀眼夺目。 李执澜目光停留在李漪脸上,久久不移。 暖阁中的气氛,渐渐变得不一样。 “旧藤不折,新枝难长。二姐姐,我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接你回来,也算是一小步吧!” 李执澜是一个勤政的皇帝,她一边叙旧,一边还要用御笔写着“互市”之类的话。 “那几千人,都是跟着二姐姐一起回来的,二姐姐觉得怎么办才好?” 这几千人跟着李漪回来,若是不能完全听朝廷的,又要被君王不喜。 李漪道:“尚有一事回禀陛下,几千人方才踏入淮水南岸京畿之地,臣便先行遣散了一批人,皆已备足安家资费,足够众人安稳营生,断不会滋生祸乱、扰及京畿。余下十余人是跟着臣一同出生入死的,待臣妹日后置办田产,便将他们悉数收为佃户,守拙度日。” 李执澜听到这话,倒是长舒了一口气:“二姐姐,怎么还称臣了呢?就向以前一样叫我就好!” 她揉了揉眉心:“‘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朕想要改变这个天下,二姐姐,你懂吗?” 李漪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个妹妹自小就志向远大。 李执澜起身,目光从劳形案牍,转向了身后舆图密密麻麻的标记中:“二姐姐,你来看看这封燕国君主赫连决送来的国书!” 李漪从侍女手中接过国书,她的瞳孔逐渐缩小,她也没想到,赫连决居然能为了她做到这种程度。 她喉间微哽,心头翻涌起滔天巨浪,竟是半晌缓不过神来。 大燕愿敞开边境,与姜国互通互市,他更甘愿亲身涉险,前往钟离城内议和。 国书之上,字字铿锵,落笔皆是他的执念。 只要把他要的人给她,三年之内,大燕兵马绝不踏足淮水一步。 李漪不知道赫连决是怎么做到压抑燕国进攻的怒火的,也知道,这份国书一定是让李执澜动心了。 一旁随行的朝臣便低声道出帝王心头最大的顽疾,言语间满是焦灼。 昔日河套沃土尚在姜国掌控之中时,国中草场广袤、官办马场充裕,依托河套产出的精锐战马,姜国骑兵战力素来强横,足以抗衡北境各族铁骑。 可自从赫连决率领大燕强势复起,一路挥兵北上攻破河套,硬生生将这片天下头等养马重地尽数夺下,纳入燕国版图,姜国马政瞬间陷入绝境。 战马短缺、骑兵孱弱,连固守淮水防线都越发艰难,无战马便无强骑,无强骑便无北疆安稳,这一桩心事,日日萦绕在李执澜心头,成了让他寝食难安的最大心病,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亦是无计可施。 在国书中,赫连决说了,可以开放马匹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