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辱清冷贵子后》 1、新妇 清晨,初秋,浔阳县。 沈家新宅门前的青石板上,一片红喜字被夜风吹落,半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喜字的金粉被露水洇开,糊成一团暧昧不清的颜色。 一双绣着鸢鸟的白色绣花鞋从门槛内迈出来,不偏不倚,正踩在那张喜字上。鞋尖碾过,金粉沾了白缎鞋面,鞋主人浑然未觉,径直往正院去了。 两个丫鬟正在院中洒扫。一人着青,一人着绿,竹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一前一后,像是谁在打拍子。 青衣丫鬟名唤阿响,是个嘴快的。她直起腰,目光追着那道白缎长裙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身影转过回廊拐角,才啧了一声,拿手肘捅了捅身边的绿衣丫鬟。 “阿默,你瞧见没?这新夫人虽说出身破落旁支,可通身的气派,哪有半分乡野气?竟这般柔善贤淑,一-大早就去给老太君请安敬茶了。” 阿默没有抬头。她垂目看着地上那片被踩过的喜字,竹帚不紧不慢地扫过,将碎叶和灰尘拢成一堆。 阿响又说:“只可惜命苦了些。” 她压低了声音,怕被谁听去似的,凑近阿默耳边,“这般好的模样身段,却年纪轻轻地就要守活寡。我听说老爷那头,病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日日用老参吊着,也不知还能撑多久。”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遇上了那样一个不好相与的婆母。” 阿默讷讷的,也不知听没听懂。 阿响见她不搭腔,也不恼,自顾自地叹了口气,说了句真是的,我跟你说什么,又继续低头洒扫了。 老太君名唤李徽,是汝阳高门李氏的嫡女。年轻时嫁入沈家,丈夫沈书尧官至按察副使,因查淮南贪腐大案被人暗害,死在任上。 朝廷追封诰命,赐了十亩祭田、几间铺面,又恩赏了几个官家仆从供她驱使。 说不上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 李徽一个人将子女拉扯大。 女儿养到及笄,风风光光地嫁了出去。儿子沈慎体弱多病,她便替他娶了一房贤妻,开枝散叶,绵延香火。 沈慎膝下一儿一女,儿子叫沈知倦,女儿叫沈知遥。 如今嫡长孙沈知倦不过二十出头,已经是两榜进士。先在翰林院供职三年,近来又得新皇赏识,调入吏部,正如火如荼地要推行新政。 浔阳县的人都说,沈家祖坟上冒了青烟了,几代人的气运全聚在这一辈上,出了个麒麟贵子。 可偏偏这时候,身子骨一向不怎么好的沈慎,彻底卧床不起了。 按朝中惯例,父亲去世,儿子要罢官回乡丁忧三年。 沈知倦此时正处在推行新政的关键当口,他若一退,三年之后朝堂上是什么光景,谁也说不准。 李徽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 她遍请名医,名医摇头。上香祈福,菩萨不语。请人看宅改风水,道人拿着罗盘在沈家老宅转了三圈,最后和南安寺的僧人说了同一番话。 纳新妇冲喜,祛死气,续生机。 李徽不是没犹豫过。冲喜续弦,说出去多少有些不好听。但转念一想,好歹是沈家的正室娘子,只要挑对了人,便不是丢脸的事,反倒能显出沈家门楣的气度。 随随便便一个乡野村姑是万万不成的。失了颜面事小,传出去影响孙儿的官声事大。 可门第相当的人家,又有几个愿意把二八年华的女儿嫁给一个四十岁的卧床病人当续弦? 李徽托了好几个媒人去说,媒人们回来都是一脸为难。有人家一听沈慎的年纪和病况,茶水都没喝完就走了。 有人家倒是动了心,沈家到底有个在京城做官的麒麟贵子……但一打听沈慎膝下已有嫡子嫡女,自家女儿嫁过去便是续弦填房,生了孩子也越不过前头的去,便又打了退堂鼓。 李徽千挑万选,最后选中了沈惟禾。 她姓沈,不是巧合。 沈惟禾家这一支,是当年战乱时候祖上养子传下来的,算是旁支的旁支。 这些年逢变故,家道败落了。 她父母都没了,寄住在伯父家,虽说吃喝不愁,但到底矮人一头。 都是一家人,都是为了沈家。话说到这个份上,事情很快就定了下来。 只是出了那么一点不太愉快的小插曲。 李徽靠在紫檀木太师椅上,看着眼前正恭恭敬敬给自己敬茶的新妇,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三日前的画面。 也是在这里,也是这个位置。 沈惟禾跪在她面前,背脊挺得笔直,抬着一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老太君,惟禾父母双亡,寄人篱下,不敢奢求什么好姻缘。但求您看在同为沈氏一脉的份上,收回成命。惟禾愿为沈家抄书、制药、看宅护院,做牛做马都使得。惟禾……”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碎了一下。 眼泪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滚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下,她浑然不觉,只是仰着脸,死死地望着李徽。 那双眼睛里的光,李徽记得很清楚。像一只被套住脚的飞鸢,拼命扑腾着翅膀,以为还能飞回天上去。 李徽端着茶盏,慢慢地呷了一口碧螺春。 她说:“我的嫡孙是麒麟贵子,正得圣恩。能保他仕途延绵,是你的福分。” 沈惟禾跪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磕了一个无声无息的响头。 李徽收回思绪,打量着眼前的新妇。 沈惟禾今日穿了一身白缎长裙,乌黑的长发挽成简洁的髻,簪了一朵素银簪子。 眉眼温顺,举止端庄。 她微微垂首,露出半截纤细白腻的后颈,像一只被驯服了的白鸢,收拢了翅膀,规规矩矩地站在笼子里。 昨日成了亲,今日来敬茶。面上虽没有喜色,但也看不出哀戚。只是那双眼睛,李徽暗自皱眉。 那双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新嫁娘。那里面笼着一潭深不见底的黑。 李徽不喜欢这双眼睛。 一个守活寡的新妇,理应是怯生生的、小心翼翼的,像被雨淋湿了的雀儿一样缩着肩膀。 沈惟禾这副端庄沉静的模样,反倒让她看了生厌。 “听说你身上有杏林的传承?”李徽开口,语气不咸不淡。 沈惟禾敛眉答话,声音清润温和:“回老太君,外祖父在时曾教过一些医理。算不得正经传承,略通皮毛罢了。” “是个好事,好照料丈夫。”李徽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只是如今你是沈家的正室夫人,往后切不可再抛头露面,行医义诊。沈家门楣高,不比你在伯父家的时候。你的一言一行,都关乎沈家的脸面,更关乎你儿知倦的官声。” 沈惟禾垂眸称是。 宽大的袖口遮住了她的双手,袖下的指尖一根根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在软肉上掐出四道月牙形的白印。 李徽瞧着她那副驯顺的模样,心中反而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这个新妇太沉得住气了,让人看不透。 看不透的东西,便要压一压。 李徽放下茶盏,盏底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个管家婆子。 “你门第不差,沈家的旁支也算有些根基,想必规矩都懂。我就不跟你多费口舌了。如今你是嫁了人的新妇,该当孝顺婆母,侍奉丈夫,爱护子女。”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在沈惟禾脸上转了一圈,才继续说下去。 “慎儿就这么一双儿女。知倦大了,又是男子,常年在外做官,用不着你操心。知遥却还年幼,你是她的母亲,要多照看着些。” “是。” 沈惟禾答得干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被风一吹就散的柳絮。 李徽又说:“沈家老宅在南郊,供奉着沈氏列祖列宗的牌位。你身为新妇,要记得侍奉先祖、打理祠堂。南安寺的香火灵验,你要常去祈福,为慎儿求寿,为知倦求前程,为沈家求平安。” “是。” “还有。”李徽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你房里的事,你自己心里要有数。慎儿的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是他的正室娘子,侍疾喂药、都该你亲力亲为。这是你的本分。” “是。” 沈惟禾每答一个“是”,她低垂的眼睫就轻轻颤一下。那一排又浓又密的睫毛,像蝴蝶被雨打湿的翅膀,颤巍巍的,却始终没有飞起来。 李徽说完了,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将茶盏搁下。 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人挑起。 一线晨光从掀起的帘缝里涌进来,照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修长的人影。 沈惟禾没有回头。 她跪坐在原地,微微侧过头,只看到那人的影子落在她面前的青砖地面上,长长地拖过来,正好覆在她跪着的那块砖的正上方。 她的目光顺着那道影子一寸一寸地往上移。瞧见来人漆黑云纹官靴,月白长袍的下摆,腰间系着的青玉带扣,和袖口露出一截清瘦而骨节分明的手腕。 昨日拜堂时,她躬身与夫对拜时,也曾在晃动的红盖头下方,看到一截这样冷白瘦削的手腕。 依礼数,明媒正娶的新妇入门拜堂时,父亲卧病不起,则儿子代父行天地君亲之礼。 她昨日,与这位高高在上的麒麟贵子,在众目之下拜了堂。 沈惟禾神思有些恍惚,这时候一道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来。 那个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淡淡,像是深秋山涧里流过石壁的泉水,干净到让人觉得疏冷。 “祖母。” 李徽脸上露出今日第一抹真切的笑意,她朝那人招了招手,“知倦来了,快过来坐。” “为了全礼数,这几日真是辛苦了,今儿也不多睡一会儿,说了不用,一-大早的又来给我请安。” 沈知倦走进正堂。 正堂里点着檀香,薄薄的烟雾在晨光中缭绕。 他站在烟雾里,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暗纹直裰,外罩一件墨灰色的大氅,衣料上没有多余的绣饰,只有袖口滚着一道银灰色的窄边。 他站在那里,像一只偶然落在尘世间的孤鹤。周遭的紫檀家具、描金屏风、青砖灰瓦,都被他衬得粗笨了几分。 “孙儿来向祖母辞行。”他的声音低沉温润,“吏部的文书催了两道,新政的条陈也压-在案头,不好再耽搁了。” 李徽点了点头,眼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骄傲。 她的孙儿是从她手里飞出去的金凤凰,浔安县的沈家注定要出阁老,出宰相。 她的儿子病得起不来床又如何,她还有这个孙子,这才是沈家真正的脊梁骨。 李徽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沈惟禾,说:“起来吧。” “正巧,你母亲也在,你们见一见。” 沈知倦的目光这才落到沈惟禾身上。 沈惟禾正跪在那里,微微垂着头。 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髻和半截雪白的后颈。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在她白缎长裙上画出明暗交错的格子纹路。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 沈惟禾听到“母亲”这两个字,脊背微微一僵。 她站起来,朝他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低着头,只看到他衣摆下方露出的官靴鞋尖,和他影子的边缘。 “见过母亲。”沈知倦拱手回了一礼。他的声音客套而有礼,带着一种拿捏精准的距离感。 她的视线从他的袍角一路往上。 掠过银线竹叶的暗纹、青玉带扣的光泽、瞧见他矜贵如鹤不染尘霜的姿骨,最后落进他的眼睛里。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 眼尾微微上挑,瞳仁茶褐色,深处有一点冷淡的光。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疏离。 他生来就站在云端,所以看谁都是俯视,他自己甚至意识不到这一点。 她忽然想起三日前,她恳请老太君收回成命时,她说的那句话。 “我的嫡孙是麒麟贵子,正得圣恩,能保他仕途延绵,是你的福分。” 他是一轮高悬的明月,要无知无觉地踩着她的身骨颅头,头也不回地踏入他的煌煌大道,万里云程。 沈惟禾垂下眼帘,将那一点晃动的锐冷眸光重新藏进瞳孔深处。 2、小狗 李徽又嘱咐了沈知倦几句,说完之后,她看了沈惟禾一眼。 “知倦今日回京,你身为母亲,该替他打点行李。”李徽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莫短了吃穿用度。他是进京做官的,不能让人笑话沈家的人连个像样的行装都置办不齐。” “是。”沈惟禾说,“我这就下去准备,” …… 晨光渐盛。 沈惟禾提着食盒,沿着回廊往东院走。到的时候,沈知倦正站在廊下,马车已经整装待发。 天光从檐角倾斜而下,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暧昧不明的光晕里。 他微微仰着头,在看屋檐下那窝燕子。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沈惟禾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 廊下暗处为她的面庞蒙上一层柔和的阴影,模糊了她的表情,只留下一双低垂的眼睛和微微抿着的嘴角。 她抬手,将食盒递过去。 “老太君吩咐备了些吃食,公子路上用。” 沈知倦伸手接过食盒。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接过食盒的时候,指尖从她手背上极轻地擦过。 只是一瞬,他甚至可能根本没有察觉。 沈惟禾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迅速收回手,将双手藏进袖中。 沈知倦低头看了一眼食盒,说:“有劳母亲费心。” 沈惟禾说:“枇杷膏是我自己熬的。京中入秋后天干物燥,公子润喉用。” 沈知倦抬眸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很短暂,短暂到沈惟禾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但就在这一瞬间,檐下的燕子忽然扑棱棱飞了起来,越过院墙,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沈惟禾微微欠身,后退两步,转身离开。 沈知倦看了数息她的背影,而后掀帘上了马车。 沈惟禾听到车轮滚动远去的声音,还有天边的秋雷阵阵。 …… 初秋的风裹着桂花香。 沈惟禾没有直接回房。她沿着一条少有人走的小径向宅子深处走去。 这条路通往沈家最偏僻的一角,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往这里走。老太君的话还堵在心口,一层一层地压着,叫她喘不过气。走这一路,像是在透一口气。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鸟叫。 不是寻常的鸟叫。 三短一长,像幼时她在山野间和邻家的孩子们约定好的暗号。 沈惟禾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原地,侧耳听了片刻。那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急切了些。 她循着声音走到墙角,那里有一扇半人高的角门,门板上的朱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闩锈迹斑斑,她费了些力气才将它拉开。 门外的巷子窄而深,两旁的墙壁夹出一线天光。 一个少年蹲在墙角,背上背着一只竹筐,脸上沾着几道灰印子,额角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脑门上。 可那双眼睛,明亮得像山涧里的溪水。 他看到门开了,一下子站起来,咧开嘴笑了。那一笑,整张灰扑扑的脸都亮堂起来。 “禾姐姐!可让我找到你了。” 沈惟禾握住门框的手紧了紧。 她没有迎出去,反而往后退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压着火的急切,“江望,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此刻说话的模样,和方才在老太君面前判若两人。 那个温驯恭顺、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新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眉眼间带着鲜活气的人,像一层泥塑的外壳被敲碎,露出了底下有血有肉的魂灵。 “你娘的病怎么样了?药可按时吃了?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这里是你能来的地方吗?快回去。” 江望没理会她这一连串的问话。他弯下腰,把背上的竹筐卸下来放在地上,一边解筐盖上的麻绳一边说:“禾姐姐,我娘没事,吃了你留下的方子,咳嗽好多了,都能下地做饭了。”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这深宅大院里日子沉闷,怕你闷得慌,就把小白卷儿给你带来了。有它陪着你,也好解解闷。” 筐盖掀开的那一刻,一团白绒绒的东西从里面弹了出来。 那是一只卷毛的小狗,说不上什么名贵的品种,浑身脏兮兮的,白毛里夹着几根枯草屑。 它一见到沈惟禾,两只黑豆似的眼睛登时放了光,两只前爪搭在竹筐边缘,就要往沈惟禾身上扑。 沈惟禾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它。 小狗趴在她怀里,拼命地舔她的手指和下巴,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喉咙发紧。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把它带来干什么,我不是告诉你了,我养不了它了,让你好好照顾它?” 江望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为难地说:“可是小白卷儿不听话。你走了这些天,它成日守在院门口,不吃也不喝。我把它关在屋里,它就用爪子扒门,扒得爪尖都流血了。” 他顿了顿,小声补了一句:“它想你。” 沈惟禾没有说话。她把小狗翻过来,摸了摸它的肚子。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硌手。小狗瘦了太多,比起她最后一次见它的时候,简直像是饿脱了形。毛色也暗淡了,软塌塌地贴在身上。 它却还拼命地摇着尾巴,用湿-漉-漉的鼻尖拱她的掌心,黑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沈惟禾盯着那影子看了一瞬。她把小狗放进竹筐,站直了身子,脸上的神情收敛起来,又变回了那个克制端庄的新夫人。 “你在这里等我片刻,我去取些吃食来。吃完了,你就带它回去,以后不要再来了。”她看着江望,语气严肃了几分,“听见没有?不许再来。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江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沈惟禾小心翼翼地关好角门,确认门闩插稳了,才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 她脚步很快,裙摆擦过地面的青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的心跳得也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 她没有注意到,回廊对面,一双浑浊的老眼正透过墙上的镂空花窗,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背影。 那是李徽身边最得用的老嬷嬷,姓周,从李家陪嫁过来的,跟了李徽大半辈子。她佝偻着身子站在那里,袖着手,嘴角往下撇着。 她静静地看着沈惟禾走远,然后转过身,不急不缓地往老太君的正院去了。 沈惟禾进了厨房。 厨娘正在灶台前忙活,见她进来,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里的锅铲,“夫人怎么亲自来厨房了?要什么只管吩咐奴婢就是。” “不必麻烦,我自己来。”沈惟禾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妥帖,挑不出半分错处,“方才在老太君那里用茶用得多了些,腹中有些空,来寻些吃食垫一垫。” 厨娘连忙指着灶台边的蒸笼,“刚出锅的桂花糕,夫人若不嫌弃……” “你忙就是,不必顾及我。”沈惟禾说着,目光扫过案板。上面摆着一盘卤好的鸡腿,酱色红亮,还冒着热气。旁边是一摞刚烙好的白面饼,饼皮微焦,面香扑鼻。 她趁厨娘转身去端蒸笼的工夫,极快地拿了两个鸡腿和三张饼,用油纸裹了几层,包入布帕揣进怀里。 油纸包贴着胸口,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熨在皮肤上,她面不改色,又和厨娘寒暄了两句,才转身离开。 厨娘看到少了的鸡腿和面饼,不禁有些咋舌,暗道,新夫人的胃口倒是好。 沈惟禾沿着原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急。 走到半路,一道人影挡在了路中间。 沈惟禾心里有事,不禁一惊。 周嬷嬷站在回廊中-央,身后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 “夫人这是往哪里去?”周嬷嬷说,“老太君请您过去说话。” 沈惟禾停下脚步。 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面上却不动声色,“嬷嬷稍候,我先去看看老爷。老爷今日的药还没喝,我不放心。看过老爷之后,我自会去老太君跟前伺-候。” “老爷?”周嬷嬷拖长了声调,阴阳怪气地说,“我看夫人要见的不是老爷,是外面养的小杂种、野男人吧?” 沈惟禾心里咯噔一声。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从头顶凉到脚底。她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泛了白。 周嬷嬷看着她变了脸色,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朝那两个仆妇使了个眼色,两个仆妇一左一右上前,架住了沈惟禾的胳膊。 “老太君等着呢,夫人请吧。”周嬷嬷转过身,迈着稳当的步子在前面引路。 沈惟禾被半拖半架地带到了老太君的正院。院门大开,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审她。 她一眼就看到了江望。 少年被反绑了双手,嘴里塞着一团破布,跪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 他的脸上多了几道血印子,额角青了一块,显然是挣扎的时候挨了打。 他看见沈惟禾被人架进来,眼睛猛地瞪大了,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拼命地想要站起来,又被身后的家丁一脚踹在腿弯上,扑通一声重新跪下去。 李徽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脸色铁青。她的手指死死攥着扶手,指甲盖泛了白。看到沈惟禾被押进来,她猛地一拍桌案,桌上的茶盏跳了一下,茶水泼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淌。 “跪下!” 沈惟禾没有挣扎,她缓缓跪了下去。抬起头,看着李徽,声音尽量平稳,“老太君,这是我邻家的弟弟,乡野里长大的泥猴,不懂规矩,误闯了后宅。求老太君念他年幼无知,放他回去。” 李徽气得嘴唇都在哆嗦,“刚进我沈家的门,就闹出这么一桩丑事!留了他的性命,就是留了一桩祸患。我绝不能让你这对奸夫淫-妇碍了我孙儿的官声、挡了他仕途的路!” 沈惟禾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急切地膝行上前两步,“老太君三思!随意打杀奴婢,传扬出去也是恶名,更何况江望他不在贱籍,他是良家子!” 李徽冷冷地笑了一声。她靠回椅背上,目光慢慢地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所有人的头都低着,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 “谁会传扬出去?”李徽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在沈惟禾的心口上。 没有人说话。院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沈惟禾跪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她看着李徽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理所当然的冷酷,忽然明白了。 贱民的命,不值钱。 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江望蹲在角门外朝她笑的样子,想起这孩子翻了两座山来给她送狗,脸上还沾着灰。 眼泪涌上来,被她死死压了下去。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李徽。 “我会传扬出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她身上。 “你不敢杀我。”沈惟禾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眼睛没有躲,一眨不眨地盯着李徽,“我是沈家明媒正娶的夫人,你不能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我。你今天杀了江望,明天我就会让这件事传遍浔阳县的每一条巷子。”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极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压得李徽喘不过气。 “不如将我也杀了。难道虐杀新妇的罪名,更好听些?” 李徽霍地站起来。 她的手指着沈惟禾,指尖在剧烈地发-抖。 几十年来,她在沈家说一不二,从丈夫到儿女,从下人到仆从,没有人敢这样顶撞她。 这个刚进门的破落户,这个用来冲喜的玩意儿,竟敢当着满院下人的面,拿话堵她的嘴。 “反了你了。”李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胸膛剧烈起伏,“我真是瞎了眼,纳了你这么个孽障进门!” 她扶着桌案站稳了,一双浑浊的老眼阴鸷地盯着沈惟禾。忽然,李徽笑了。 那笑容像是腊月的冰凌子,又冷又尖。 “你不是伶牙俐齿吗?”她缓缓地坐回椅子上,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来人,取哑药来。” 周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往偏房去了。 沈惟禾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候,跪在旁边的江望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用舌头顶出了嘴里那团破布。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朝着李徽嘶声大吼:“你个老毒妇!你敢!” 李徽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她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江望,目光像是在看一只踩到了她鞋面的臭虫。 “好,好得很。”她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当啷作响,“先给这腌臜物灌了,再打他三十-大板。让他看看,我敢不敢。” 四个家丁一拥而上。 江望拼命挣扎,像一条被网住的鱼,脊背在地上蹭,脚乱蹬,撞翻了旁边的竹筐。竹筐滚了两圈,筐盖甩出去老远。 一个家丁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 周嬷嬷端着药碗走过来,那碗里盛着半碗墨绿色的药汁,散发着刺鼻的腥苦味。她弯下腰,把碗沿抵在江望的嘴唇上。 忽然,周嬷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碗从她手里飞了出去,砸在青石板上摔了个粉碎,墨绿色的药汁泼了一地。 一只脏兮兮的白色小狗死死咬在她的小腿上,牙齿隔着裤管嵌进肉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小白卷儿。 它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身上的毛纠结成一团一团的,沾满了泥巴和枯草。它那么小,却死死咬着周嬷嬷的腿不放,四条小短腿蹬在地上,拼命往后拽。 “哪儿来的咬人的畜生!”周嬷嬷疼得脸都扭曲了,一边甩腿一边尖声叫嚷,“都还看着做什么!快让它松口!” 仆役们手忙脚乱地围上来。有人去揪小白卷儿的后颈,有人去掰它的嘴。 可它咬得死紧,牙齿像是钉进了肉里。喉咙里呜呜咽咽地咆哮着。 “不松口就打死。”李徽冷冷地说,“一个畜生罢了。” “不要!” 沈惟禾疯了一样想冲上去,两个仆妇一左一右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死死按住。 一个家丁举起了板子。 那一板棍砸在那团白色的小身体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小白卷儿甚至没有来得及叫一声。它像一个被扯破了布玩-偶,摔在青石板上,弹了一下,再没有动。 沈惟禾的脑子嗡了一声。 所有的声音都远了,所有的颜色都褪了,她眼前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白,和青石板上慢慢洇开的一小滩暗红。 她听到凄厉的哭喊声,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声音是从她自己喉间发出的。 “掰开她的嘴。”李徽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灌。” 周嬷嬷一瘸一拐地走回来,手里换了一只新碗。 她低头看沈惟禾的时候,眼睛里带着报复的快意。 沈惟禾被掐住了下巴,两只粗糙的手指撬开她的牙关。 她尝到了血腥味,不知道是自己的牙龈被抠破了,还是嘴唇被指甲划开了。 冰凉的碗沿抵在她的嘴唇上。 那双一直温驯的、克制的、平静的眼睛,在这一瞬间像是被点着了。她猛地转头,看向江望。 这一眼很长,又好像只是一瞬。她喉咙里滚出了两个音节,沙哑得不像人声,却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江望!快走。” 江望愣住了。 药汁灌进了沈惟禾的喉咙。 她趴在地上,浑身痉挛,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鸟。 江望没有再看。 他猛地弹起来,一头撞开按着他的家丁,像一只脱笼的兔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墙根下。 纵身一跃,双手扒住墙头,脚在墙面上蹬了两下,翻过了那道两人多高的院墙。 墙外传来一声沉闷的落地声,然后是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沈惟禾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她偏过头,看见了躺在不远处的那团白色。 小白卷儿躺在青石板上,眼睛半睁着,黑眼珠上蒙了一层灰蒙蒙的翳。它的嘴角挂着一丝暗红色的血沫,肚皮不再起伏了。 沈惟禾伸出手去够它,却永远够不着了。 “扔老宅去。”李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浓浓的倦意和不耐烦,“不要再让我看到这个贱妇。” 她揉了揉太阳穴。 周嬷嬷弯着腰上前,替她重新斟了一盏热茶。 两个仆妇架起沈惟禾,把她从地上拖起来。她的头垂着,发髻散了大半,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惨白的脸。 她被拖出了老太君的院子,沿着回廊一路往后门去。 南郊老宅荒僻,供着祖宗祠堂,只有一对老夫妻在这里守宅。 “老太君吩咐了,新夫人来老宅洒扫祠堂、抄写佛经、修身养性,你们把人看好了,不能迈出院子一步。” 送她来的人吩咐完便走了。 老宅荒而大,三进院子,回廊幽深。 老妇人陈阿婆把她领到最深处的一间院子里。 推开房门,里头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一把竹椅,墙角搁着一只矮柜,矮柜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摞发黄的经卷。 “这儿虽荒僻,却也清静。”陈阿婆将包袱搁在床板上,又从随身带来的篮子里端出一碗米粥放在桌上,“夫人安心住下吧。我们就在前院,有什么需要尽管来唤。” 沈惟禾点了点头,嘴唇微微弯了一下,算是一个笑。 陈阿婆看了看她的脸色,欲言又止,到底没说什么,带上门退了出去。 沈惟禾在床沿枯坐,没有胃口吃那碗粥。 天光一寸一寸地从窗纸上退走,屋子里越来越暗,她起身点亮了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灯芯上摇晃了一下,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又长又瘦,像一个被钉在墙上的人。 夜渐渐深了。 沈惟禾没有上-床,她裹着衣裳坐在竹椅上,忽然听到外面有动静,推门声,还有踉跄的脚步声。 她疑心是江望。 沈惟禾推门走出去。 她提着油灯,借着微弱的烛火穿过月洞门,循着那声音的方向摸到了正院。 东厢的门开着。 那扇门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地来回摆动,门轴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沈惟禾在院门口站了片刻,没有立刻进去。空气中有一股气味,从东边飘过来,被夜风一送,若有若无地往她鼻腔里钻。 她先是在靠近东墙的位置发现了一滩血迹。 而后提着油灯沿着血迹一路追踪。 血滴一滴一滴,像是谁用朱砂笔在青石板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这条线穿过正院的天井,直直地指向祠堂。 3、母亲? 祠堂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红光,是供桌上长明灯的光。 沈惟禾在门前停住了脚步。她没有贸然推门,而是在门外站了片刻。 她动了动唇,气若游丝地发出沙哑难听的声音。 “江……江望?” 虽是废了,却还不至于完全失声。 沈惟禾苦中作乐地想。 祠堂中没有人应答。 沈惟禾站在祠堂门口,盯着那扇虚掩的门看了两息。而后转过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偏院。 桌上那碗米粥已经彻底凉透了。 她端起碗,三口并作两口,把粥灌进肚子里。 她需要力气,无论门后面是什么,一个饿着肚子的人是应付不来的。 她端着空碗去了前院。 陈老丈和陈阿婆住在门房旁边的小屋里,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伴着陈老丈一阵阵的咳嗽声,咳得又深又重,像是要把肺叶子都咳出来。 沈惟禾敲了敲门,陈阿婆来开的门,看见她手里的空碗,有些意外。 “夫人吃完了?我来收就好,何劳夫人亲自跑一趟。” 沈惟禾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摆了摆手,做出一个说不出来话的无奈表情。 她又指了指空碗,做了一个吃饭的动作。 陈阿婆会意,“我这就是熬米粥,只怕是要等个一时半刻,熬好了我就给夫人送去。” 沈惟禾笑着道谢。 如此若是江望,不至于立马暴露,若不是,她撑一刻钟便有人来,也不至于遭了歹人。 她回到正院,站在祠堂门前,从发髻上拔下了那根素银簪子,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药瓶,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地将簪尖探进去沾了一下。 簪尖再拔-出-来的时候,上面染了一层幽幽的绿,那绿在月光下显得异常鲜艳。 她把簪子握在右手心里,左手推开了祠堂的门。 长明灯的光很微弱,只能照亮供桌周围三尺见方的地面。 沈氏的列祖列宗牌位层层叠叠地立在供桌上,在昏红的光晕里投下参差不齐的阴影。 血腥气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扑面而来。 烛火照亮的地方没有人。 沈惟禾站在门口,脊背绷得笔直,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慢慢地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目光扫过供桌下方、柱子后面、墙角那些灯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 没有江望。 也没有任何人。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空气里有危险,她的直觉在尖叫,可她的眼睛还没有看到。 她正准备退出去,刚一转身,一双带着浓重血腥气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扼住了她的咽喉。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冰冷得像死人的手。 手指收拢的一瞬间,沈惟禾的呼吸被截断了。她下意识地挣扎,左手的油灯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灯油泼出来,呼地一下烧成了一小团火。 “谁派你来的?” 身后的人贴着她的耳朵说话,声音沙哑而急促,每一个字都裹着灼热的吐息喷在她耳后。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濒死野兽的狠戾。 “太后还是阉党?” 沈惟禾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也没空去听。她只知道再这样下去,她的喉咙会被他捏碎。她没有犹豫,右手猛地往后一扎。 簪尖似是刺进了身后人的额头。她感觉到握着她喉咙的手指骤然松开,她的身体失衡,那人的身体失去了控制,向后倒去,一下子撞在供桌上。 两张牌位震倒,啪啪两声砸在地面上。 沈惟禾从地上爬起来,紧握着簪子,浑身发-抖。 她借着地上将熄未熄的火光和供桌上长明灯微弱的光,慢慢地转过身,看清了那个袭击她的人。 月白色的暗纹直裰,墨灰色的大氅散落在血泊里,袖口滚着银灰色的窄边。 冷白瘦削的手腕上沾满了血,青玉带扣断裂了半截。 是沈知倦。 沈惟禾握着簪子,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这个人事不省的男人。 那张清隽矜贵的脸上此刻沾满了血污和灰尘,眉心有一道伤口,是被她的簪子刺出来的,血顺着鼻梁流下来,凝在他微微上挑的眼尾。 他的嘴唇毫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凄妍哀姿。 这四个字没来由地跳进她的脑海。 像一朵被人从枝头折下来的白玉兰,摔在泥地里,花瓣碎了,花蕊染了污泥,却还残留着几分触目惊心的漂亮。 沈惟禾想,这是报应。 那个心狠手辣的老太君,心肝尖尖上最骄傲的麒麟贵子,此刻像一条死狗一样躺在列祖列宗的牌位下面,浑身的血和灰。 李徽害死了小白卷儿,老天爷就把她的宝贝孙子送到她的面前来,伤得只剩一口气。 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声音。 笃,笃,笃。拐杖拄地的声响,由远及近,是陈阿婆来送粥饭了。 沈惟禾看了地上的沈知倦一眼,转身退出了祠堂,把门重新掩好。 她快步走回自己的偏院,接了那碗粥,又翻出随身带着的药包里一瓶新的枇杷膏,递给陈阿婆。 她指了指嗓子,捂着胸口做咳嗽的姿态,又指了指这药膏,示意入口含服。 陈阿婆明白过来,接过枇杷膏,又是一阵千恩万谢。 “夫人心善,菩萨保佑。”陈阿婆说。沈惟禾只是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灯笼的光里看起来温婉而疲倦。 陈阿婆告辞了。 沈惟禾站在院子里,看着陈阿婆的灯笼光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走后,她把门关好,翻出一只小勺,舀了一勺枇杷膏含在嘴里。甜丝丝的,凉沁沁的,顺着喉咙慢慢滑下去。 她的嗓子舒服了一些,脑子也渐渐冷静下来。 祠堂里躺着一个半死不活的沈知倦。 这深院里,算上她自己,只有三个活人。那对老夫妻住在前院,耳聋眼花,连走路都要拄拐杖。 沈知倦若是死在祠堂里,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唯一的嫌犯就是她沈惟禾。 她会被押到衙门里去,老太君会让她偿命,没有人会听她解释。 就算查出来是刀伤致命,她手上的毒簪也解释不清。 沈惟禾在竹椅上坐下,将毒簪搁在桌上,对着那盏豆大的油灯发起呆来。 怎么办?救他?埋尸? 还是…… 不对。 她猛地抬起头。 沈知倦伤成那样,不可能翻墙进来。 陈老丈和陈阿婆看门虽然不算严,但毕竟住在前院,一个满身是血的人从正门进来,不可能不惊动他们。 他是从哪儿进来的? 东墙。 沈惟禾站起来,快步走回正院的东墙边。提着油灯一寸一寸地照过去,终于在破旧的水缸和杂草之间发现了一个低矮的狗洞。 沈惟禾盯着那个黑洞洞的豁口,心脏猛跳。 这是她的活路。 明天天一亮,等陈老丈和陈阿婆不注意的时候,她就可以从这个洞离开,从此天高海阔,再也不用做什么冲喜的新娘、守活寡的夫人、被老太君随意折辱的贱妇。 沈惟禾眼眸一亮。可又转念一想,她走了之后呢? 沈知倦的尸体躺在祠堂里,她是这老宅里唯一的外人。 官府追查下来,她就是逃犯。一个被绑在沈家冲喜的女人,杀了沈家的朝廷命官然后潜逃。 这个罪名传出去,天下虽大,还有她的容身之处吗? 她不想给沈知倦陪葬。 沈惟禾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站起来,离开东墙,重新推开祠堂的门。 供桌上的长明灯还在燃着。 沈知倦躺在原地,跟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发青,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 她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放在他鼻子下面,等了很久才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气流拂过指尖。 还活着。只是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她低头看着他的脸,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小白卷儿躺在青石板上再也无法起伏的肚皮。她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她很想就这样看着,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冷下去,看着他失血,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老太君心尖上的麒麟贵子,死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死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她笑了起来。那笑容无声无息,只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却一丝笑意都没有。 她笑造化弄人,笑因果报应,笑自己明明恨得要命,却还不得不救他。 沈惟禾伸手去解沈知倦的衣襟。 月白色的直裰被血浸-透了,布料黏在伤口上,一扯就撕下一层凝结的血痂,鲜血又从伤口里涌出来。 她面无表情地撕开他的衣服,露出肚腹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伤口狭长,斜斜地划过左腹,边缘还算平整,是利器所伤。 幸好没有伤及脏腑,只是失血太多。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这是她的随身药包,里面有几包配好的金疮药,还有一些止血的药粉。 她用牙齿咬开纸包,把药粉均匀地撒在他的伤口上。 药粉落下去的时候,沈知倦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眉头皱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呻-吟,像是疼痛穿透了昏迷的屏障,逼得他不得不做出反应。 沈惟禾没有理会他的反应。 她从他的衣衫下摆撕下几条干净的布料,叠成厚厚的一层压-在伤口上,然后用长布条绕过他的腰,一圈一圈地缠紧。 她的手法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利索,每一次打结都用力一勒,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勒进他的肉里。 沈知倦痛醒了。 他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茶褐色的眼瞳茫然地睁着,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微弱而沙哑。 “好黑……” 沈惟禾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曾经冷淡疏离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在望着上方,望着祠堂高高的房梁和梁上垂下来的经幡,可他的瞳孔没有任何焦距。 沈惟禾抬起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他没有反应。 那双茶褐色的眼珠一动不动,像两颗被冻住的琥珀。 长明灯的光照进他的眼睛里,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却无法照亮他眼底的黑暗。 沈惟禾的心沉了一下。 她的目光扫过供桌的桌角,那上面有一抹新鲜的血迹,是他摔倒时撞上去的。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后脑,指尖触到一片湿热黏腻的液体。 血。 她收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指尖,低头看着他茫然睁着的眼睛,想到了一种可能。 撞击伤及了后脑的某个位置。 她见过这种病例,外祖父的药铺里来过这样一个病人,从马车上摔下来撞了后脑,醒来之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外祖父说,这是瘀血阻滞,经络不通。也许能好,也许永远都好不了。 “母亲?” 沈惟禾正在出神,忽然听到他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她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如临深渊、战战兢兢的脆弱。 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要抬起来,却抬不起来。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茫然的、近乎孩童般无助的神情,“母亲……我动不了……” 沈惟禾看着他。 这个今天早晨还高高在上、疏冷如孤鹤的麒麟贵子,此刻躺在一地血污里,瞎了眼睛,动不了身体,用那种依赖的语气叫他的母亲。 他当然动不了。 她簪子上涂的是蛇毒草和乌头提炼的毒膏,剂量不大,不至于要命,但足以麻痹筋骨折。 他后脑的伤也是她的杰作,她用簪子刺他眉心的时候,他吃痛松手往后倒,后脑正好撞在供桌的桌角上。 只希望他没有看清楚她是谁。 沈惟禾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拭去他眉间那道伤口上渗出来的血珠。血迹被擦掉,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和那道细细的伤口。 她的指尖很凉,沈知倦感觉到这股凉意,轻轻吸了一口气。 沈惟禾看着指尖的血,沉默了许久。 沈知倦忽然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冰凉,骨节分明,握住她手腕的时候像是一把冰冷的锁扣合上了。他握得很用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母亲?” 最脆弱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呼唤母亲。 沈惟禾没有挣开他的手。 她低头看着他,长明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半张脸照亮,另半张埋在阴影里。 嘴角的那一点弧度,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她伸出另一只手,在他手背上慢慢地写了一个字。 否。 沈知倦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辨认着手背上的笔画,嘴唇无声地跟着念了一遍,然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片更加深重的茫然。 “你是谁?”他问。他的声音还是那样轻,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沈惟禾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漂亮却失去了焦距的眼睛。 沈知倦等了很久,没有等到答案。他的嘴唇动了动,又慢慢抿紧了。 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他的眉心拧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惶惑。 他松开握住她手腕的手,手指茫然地在身边的血泊中摸索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找到,他的手指在空气中空握了一下,又颓然垂落。 “我是谁?”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问沈惟禾,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沈惟禾坐在祠堂冰凉的地面上,看着眼前这个瞎了眼、动不了身体、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来的男人。 长明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轻轻跳了一下,把他沾着血污的面庞映得忽明忽暗。 他躺在那里,衣衫被撕开,伤口被她粗鲁地包扎过,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麒麟贵子的矜贵模样。 他看起来像一只被人折断翅膀的鹤,摔落在泥地血泊中,连哀鸣都发不出来,只能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虚空。 沈惟禾握紧了手中的簪子,又慢慢松开。她伸手拿起供桌上那只被烧了半截的蜡烛,重新点上,将它放回原位。 烛火亮起来,照亮了供桌上那些明灭不定的牌位。 她低头看着沈知倦,将地上摔落的牌位轻轻挪到一旁,没有去捡。一张牌位裂成了两半,裂痕正好穿过“沈氏先祖”四个字。 沈惟禾用冰冷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写下一个字。 “犬。”沈知倦茫然地呢-喃。 沈氏的列祖列宗高高在上地俯视,金漆的名字在烛光中忽明忽暗。 4、捆绑 天光从祠堂高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的时候,沈惟禾正把最后一截白布条绕上沈知倦的额头。 她折腾了一整夜。 腰腹的伤口清洗过了,敷了药,用撕成条的干净布料层层缠好。后脑的伤口也处理了。 沈知倦在缝合的时候痛醒过一次,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沈惟禾按住他的肩膀,把一块叠好的布塞进他嘴里,继续缝。 缝完之后把他的额头也缠上,白布条绕过他的眼睛,遮住了那双失去焦距的茶褐色眼瞳。 他几度昏死又几度转醒,昏沉沉的,像一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油灯,始终没有彻底灭掉。 沈惟禾从祠堂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她回到自己屋里,从昨晚剩下的米粥里舀出一碗,放在炉子上热了热。 嗓子还是疼,像有一团烧红的铁丝堵在喉咙里。她又含了一口枇杷膏,清凉的甜味缓缓化开,顺着喉咙淌下去。 端着热粥回到祠堂的时候,沈知倦已经醒了。 他半靠在蒲团上,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蒙着白布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嘴角紧紧抿着,像一道绷直的弓弦。 沈惟禾把粥碗递到他手里。 他的手指摸索了一下,碰到了碗沿,两只手捧住了。粥是温热的,他捧在手里,掌心被暖意裹住,手背上结了血痂的擦伤却还泛着青白。 他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停了一下。接着又喝了第二口,第三口,速度渐渐快起来,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动。 粥顺着他干裂的嘴角淌下来一点,他抬起袖子擦了擦,还残留着几分骨子里的体面。 沈惟禾看着他喝粥,自己也从怀里摸出那只油纸包,挑出一只鸡腿撕了吃。 她吃得很安静,目光从沈知倦身上移到供桌上那些牌位,又移到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上。 她原本打算今天一早就走。 可她身上没有一文钱。从浔阳县走出去,不管去哪里,都要吃饭住店,都要用银子。 没有盘缠,她怕是连县城都出不了就会被抓回来。 就算她侥幸走远了,门房那对老夫妻发现她不见了,一定会把这老宅翻个底朝天。 到时候他们找到祠堂里这个半残模样的沈知倦,这笔烂账还是要算到她头上。 私逃加谋害朝廷命官,李徽不把她剥皮拆骨才怪。 沈家她是一定要离开的。 但要了无挂碍地走,不要过那种东躲西藏、提心吊胆的日子。 她得有钱。还得把这个烫手山芋从自己身上摘干净。 她想着这些事,嘴里嚼着鸡肉,目光沉沉地落在沈知倦身上。 他喝完了粥,把碗搁在身边的青砖地面上,坐得很端正,脊背挺着,肩膀端平,即便浑身上下的衣衫破破烂烂沾满血污,他还是不自觉地保持着某种姿态。 高门贵子的骄矜,朝廷命官的威仪,在落魄到极点的时刻,反而显得格外触目。 沈惟禾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一点好笑。 她三两口吃完鸡腿,把鸡骨头用油纸包好塞回袖子里,正打算起身收拾粥碗,沈知倦开口了。 “我要更衣。”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语气却端得很正。像是在吩咐一个随时听候差遣的下人。 沈惟禾的动作停住了。 她站直了身子,低头看他。 他坐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微微仰着脸,蒙着白布的面容对着她大致所在的方向。他在等人乖乖过来伺-候他。 大概是习惯身边的人对他言听计从,所有人都围着他转。 沈惟禾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嗓子还在隐隐作痛。 老太君杀了她的狗。 那就让她的孙儿来替吧。 她蹲下来,拉过沈知倦的手。他不明所以,眉头微微皱了皱,但没有抽回手。 沈惟禾伸出食指,在他手背上慢慢地写了两个字。 认主。 沈知倦的手指颤了一下。 他偏过头,像是想要看到什么,却什么都看不到。 他把手抽回去,下巴微微抬起,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你是何人?戏弄我,于你有什么好处?” 他被她包好了伤口,又喝了一碗热粥,精神头恢复了一些,说话也硬气了几分。 沈惟禾没有理会他的质问。 她伸出手,按在他腹部的伤口旁边,力道很轻很轻,轻到只是隔着那层包扎好的布料轻轻一碰。 沈知倦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泛白的线。 沈惟禾在他绷紧的腹部又写了两个字。 恩人。 沈知倦僵住了。 沈惟禾又一笔一画地写。 主人。 这两个字写得很慢,慢到沈知倦有时间一笔一画地辨认清楚。 他回过神,猛地撤开身子,转过去背对着她。他的耳尖从散落的鬓发里露出来,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色,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根。 “不可无礼。” 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却刻意放得很稳,像是正襟危坐于公堂之上。 可他的脊背微微弯着,肩膀绷得很紧,那层强撑出来的威仪薄得像一张纸,手指一戳就会破。 沈惟禾看着他的后背,在他背上轻轻写下几个字。 忘恩负义。 沈知倦抿了抿嘴唇,嗓音嘶哑,“我没有。” 他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又加重了语气,“阁下的恩情,他日必当报答。只是委身为奴,却是不能。” 沈惟禾继续往下,在他后腰上写。 她的指尖隔着衣料划过他的腰侧,沈知倦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身体往前躲了一下,却没有开口阻止。 为何不能? 沈知倦答不上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想不出一个能说出口的理由。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受伤,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资格说“不能”。 沈惟禾看着他说不出话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很浅,眼睛里头却没有任何笑意。她又拉过他的手,在上面写了三个字。 白眼狼。 她写完之后没有停,继续写。 不认主。 再写。 自生自灭。 她站起来,做出要走的架势。 沈知倦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手指碰到了她的裙摆,又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去。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了拐杖拄地的声音。笃,笃,笃。是陈阿婆。 沈知倦听到了。 他循着声音侧过头,蒙着白布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期盼的神情,“有人在吗?” 沈惟禾心头一跳。 不能让他出声。 如果被陈阿婆发现了沈知倦在这里,那老太君就会知道。 李徽不会问缘由,不会听她解释,李徽只会认为这一切都是她干的。 她迅速摸出随身带的那瓶迷-药,倒在手边的布帕上。就在沈知倦还要开口的瞬间,她从背后一把捂住他的口鼻。 布帕上刺鼻的药味冲进他的鼻腔,沈知倦挣扎起来,双手抓住她的手腕想要掰开,可他失血过多浑身无力,又瞎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挣扎越来越弱,手指从她的手腕上滑下来,身体软软地倒在了蒲团上。 沈惟禾把布帕塞回袖子里,替他理了理蹭乱的衣襟,确认他呼吸平稳,然后快步走出祠堂,把门关好。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刚好看见陈阿婆拄着拐杖,拎着一个食盒,站在她屋门口正要敲门。 沈惟禾上前,冲陈阿婆露出一个温婉的微笑。她接过食盒,做了一个擦拭洒扫的动作,又指了指祠堂的方向。 “原来夫人是去洒扫祠堂了,我还说怎么屋里没人。”陈阿婆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弛了几分。 她看了看沈惟禾,嘴唇动了动,露出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 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转过身拄着拐杖准备离开。 沈惟禾跟上去,轻轻碰了碰陈阿婆的拐杖,又指了指她的腿,摆了摆手。然后指了指自己,用两根手指做出走路的姿势。 陈阿婆看懂了,“夫人的意思是,我腿脚不便,以后这餐食,夫人亲自来取?” 沈惟禾微笑点头,搀住了陈阿婆的胳膊。陈阿婆连忙推辞,“那怎么行,哪能让夫人自己跑腿,这不折煞老奴了。” 沈惟禾不理会她的推辞,只是稳稳地搀着她往回走。经过一道月洞门的时候,祠堂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声响动。 咚。 沈惟禾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阿婆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耳听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宽慰沈惟禾,“宅子荒久了,难免有些狐狸兔子什么的,时不时从狗洞钻进来。莫慌,莫慌。” “原本我们啊,养了一条大黄狗,看家护院还能震慑几分。”陈阿婆说,“可惜不久前老死了,守宅的剩我们这两个半截子入了土的老人。” “有个猫狗狐狸的,也就随它了。” 陈阿婆随这样说,拄拐杖的节奏却紧了几分。 沈惟禾将陈阿婆送回了前院的门房。等陈阿婆的屋门一关上,她的脚步骤然加快,穿过回廊,冲进了祠堂。 推开院门的那一刻,她看见了沈知倦。 他倒在祠堂门口,应当是被门槛绊倒,人摔在门槛外面的青石台阶上。 他瞎着眼睛,身上还有迷-药的余力,连站都站不稳,还硬要逞强乱走。 沈惟禾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地上的人,没有立刻过去。 她回身把院门关了,从里面拴上门闩。然后她走到偏院的柴房,从墙角翻出一根麻绳,在手里拽了拽,粗细合适,够结实。 她拿着麻绳走回祠堂,弯腰拽住沈知倦的胳膊,把他从门槛上拖起来,一路拖回祠堂里面。 他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声音。 沈惟禾把他翻过来,让他靠在供桌腿上,拉过他的双手,把麻绳绕过他的手腕。 “你做什么?” 沈知倦有气无力地问。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哑了,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仅剩的中衣脏了,膝盖也磕破了,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她把他反绑好,而后才在他刚才磕破的膝盖上轻轻写。 你不乖。 她的指尖沾了他膝盖上渗出来的血,写出来的字带着一点黏腻的触感。 沈知倦的腿缩了一下,被绳子绑住的手挣了挣,麻绳摩-擦手腕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刺耳。 沈惟禾站起来,拽了拽绳头,把麻绳的另一端系在供桌的桌腿上。她系得很紧,绳结打了两道,确保他挣不开。 沈知倦靠坐在供桌旁边,低着头,散落的头发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麻绳绑得很紧,勒进他手腕的皮肉里,和那些之前被什么东西磨破的擦伤叠在一起。 5、如厕 沈惟禾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把正院和祠堂的血迹清理干净。 沈知倦被她绑在供桌下面,蒙着眼,堵了嘴,安安静静的,像是祠堂里多出来的一尊泥塑。 看日头快到正午的时候,沈惟禾整了整衣襟,往前院去了。 老宅的小厨房在前院的西角,是靠着院墙搭出来的一间矮屋,屋顶的烟囱熏得漆黑。 沈惟禾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了陈阿婆和陈老丈说话的声音。她放轻了脚步,站在窗根底下,透过半掩的窗户看进去。 陈阿婆正从锅里舀粥。 灶台上搁着三只碗,其中一只碗里舀进去的粥又多又稠,另外两只碗里只有半碗清汤寡水,薄薄的米汤能照出碗底的花纹。 陈阿婆把那只稠的碗小心翼翼地放进食盒里,盖好盖子。 陈老丈蹲在灶膛前,用火钳把膛里的余烬拨灭。 他看着那两只清汤寡水的碗,叹了口气,“将人送来,却又不添分例,这是什么意思?” 陈阿婆把食盒搁在灶台上,转过身来,“磋磨人呢。” 她端起一碗清粥,看着碗底那几粒米,摇了摇头,“老太君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把人往这儿一丢,米粮却不添,摆明了就是想让底下的人自己看着办。若是碰上那等见风使舵的恶仆,见主家不待见,自然会苛待主子。可夫人那么心善一个人,怎么好叫她饭都吃不饱?” 陈老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是啊。人家念着我的咳疾,巴巴地把枇杷膏送来,我又怎么能不领这个情,不念夫人的好。” “左右咱们少吃些罢了,日子还是能过的。” 沈惟禾站在窗外,把这句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走进去,掏出油纸包搁在灶台上,朝陈阿婆推了推。 陈阿婆打开油纸包,看见里面的鸡腿和白面饼,先是一愣,然后连忙把油纸重新包好,推回给沈惟禾,“夫人,这使不得。你留着吃,留着吃。” 沈惟禾按住她的手,不让她推回来。她指了指灶台上那三碗稀粥,又指了指见底的米缸,然后指了指自己,做了一个放心的手势。 意思是,粥不够,我知道。我来想办法,你们不用担心。 陈阿婆眼眶有点发红。她低着头,把油纸包里的鸡腿和饼放进蒸笼里热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心善的人会有好报”之类的话。 沈惟禾没有听全,她端起灶台上那碗稀粥,朝陈阿婆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后院门口,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老丈追上来,手里拿着一个粗布包,硬塞进沈惟禾手里。 布包还冒着热气,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鸡腿和一张白面饼,包得严严实实。 “夫人,你拿回去。”陈老丈说。他不太会说话,笨嘴拙舌地比划了两下,“你吃,你吃。我们还有。” 沈惟禾想推回去,但陈老丈已经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她追上来。她站在厨房门口,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还冒着热气的粗布包,站了很久。 祠堂的门被她从外面反锁了。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知倦还绑在供桌下面,姿势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的背靠着供桌桌腿,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蒙眼的白布条上沾着额头渗出的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的头微微侧了一下,随即又转了回去。 沈惟禾解了绳索,蹲下来,把那碗稀粥塞进他手里。 沈知倦接住了碗。他的手指摸到碗沿,把碗举到唇边,低头碰了碰,用嘴唇抿了一口。 手指在碗沿上收紧了,把碗拿开,一动不动地端了片刻。然后,他猛地一扬手,把那碗稀粥连碗带汤扔了出去。 碗砸在地面上,啪的一声摔豁了一个口子。稀粥泼了一地。 沈知倦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脸上的表情被蒙眼白布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面半张脸。嘴唇紧抿,下巴轻抬,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骄矜。 沈惟禾看着地上的米汤,一瞬间怒火中烧。。 这是陈阿婆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口粮!这是她刚刚洗干净的地! 她弯腰把那豁了口的碗捡起来。碗里还剩了半碗汤水。 她端着碗大步走到沈知倦面前,蹲下来,一手捏住他的两腮,迫使他张嘴,另一只手把碗沿抵在他的嘴唇上,手腕一翻,半碗米汤直直灌了进去。 沈知倦被呛到,弓着身子剧烈咳嗽。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被反绑的双手拼命挣扎,麻绳在手腕上勒出更深的红痕。 蒙眼白布下面,他的脸色涨得通红,喉结痛苦地上下滚动,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鹤。 沈惟禾灌完了,把碗搁在地上,拉过他的手想写字。 他一把推开了她。 那一下推得很重,沈惟禾没有防备,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供桌边缘上。供桌上的牌位晃了晃,她反手扶住了桌沿才没有摔倒。 沈惟禾站直了身子。她没有再碰他,转身走出祠堂。 门在她身后合上,锁头咔哒一声扣死。 得出去透口气。 再待在这里,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把那个狗屁麒麟贵子活活掐死。 她走到东墙根下的那个狗洞,弯下腰钻了出去。 墙外面就是南郊的山林。 沈惟禾站直了身,呼吸了一口林子里的空气。松脂和泥土的气味灌进肺里,和沈家老宅那股发霉的木头味完全不同。 她顺着一条兽道往林子里走,脚下的松针又软又滑,踩上去沙沙地响。 她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找到了一片野生半夏,又在溪边的阴坡上摘了一把三七叶。沿着溪水往上走,看到几丛紫苏长在水边的石缝里。 她蹲下来摘,摘了满满一捧,用衣摆兜着。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沈惟禾抱着满满一兜药材从狗洞里钻回了老宅。 她在院子里找了片向阳的空地,把药材摊开晾上,又翻出一个捣药的石臼,坐在门槛上开始制药。 她的手指翻飞着,挑拣、研磨、称量、分包,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熟极而流的从容。 这是她的手艺,是她被沈家夺走了一切之后,还留在她骨子里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天色将近黄昏的时候,她去了前院取晚饭。陈阿婆照例端出一碗稠粥,又拿出早上那个粗布包,里面是最后的白面饼和鸡腿。 沈惟禾没有接。 她把那几包药粉放在灶台上,推到陈阿婆面前。陈阿婆拿起药包,眯着眼睛看上面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止泻剂……止咳散……” 她抬起头,有些不确定地看着沈惟禾。 沈惟禾指了指药包,然后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外圆内方的形状。外圆是铜钱的外圈,内方是铜钱的方孔。 她又指了一遍药包,再比了一遍铜钱。 陈阿婆的眼睛亮了一下,“夫人的意思是,让我拿这个去卖?” 沈惟禾点点头。她又指了指远处的南安寺方向,做了个拜佛烧香的动作。 南安寺香火旺,来来往往的人多,寺门口常有卖药材的摊贩,什么药都有人买。 陈阿婆在浔阳县住了大半辈子,这种事情比她有门路。 陈阿婆把药包仔细地收进袖子里,拍了拍,笑了,“夫人的手这样巧,还怕没有活路?” 沈惟禾回她一个笑容,端了粥碗准备走。陈阿婆叫住她,把那包鸡腿白饼重新塞进她手里,语气比前几回都强硬,“拿着。你要是不拿,这药我也不敢帮你卖了。” 沈惟禾哭笑不得,只好接过来。 她端着粥回到祠堂。 沈知倦没有再端坐着。 他整个人倒伏在蒲团旁边,身体蜷缩成一团,膝盖顶-到胸-前,额头抵在青砖地面上。他的发髻散了,乌黑的头发披散下来拖在地上,沾了灰土。 蒙眼的白布条歪到了一边,露出半边紧闭的眼睛,他的脸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额头上全是冷汗。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浑身冒着湿-漉-漉的水气。 沈惟禾走过去,把粥碗和食盒放在供桌上,弯腰去看他。 他听到动静,身体猛地弹了一下,支起身子,朝前膝行,身子摇摇欲坠,面颊一时不慎蹭到了沈惟禾的小腿。 沈惟禾低头看他。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皮肤上湿冷的温度,还有那细细密密的颤-栗。他整个人都在抖,像是撑到了极限,随时都会碎裂开来。 沈知倦顾不上什么礼义廉耻了。此刻他像一条搁浅在岸上的鱼,拼命地仰起头,用蒙着白布的眼睛对着她的方向。声音沙哑而急促,带着一种几乎要断裂的颤-抖。 “主人……”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小腿,像是跪在神像前忏悔的信徒。背脊绷紧如弓弦,浑身上下都在诉说着某种已经到了极限的痛苦。 沈惟禾看着他的模样,心里的那团火不知不觉地散了。 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他的头发又软又凉,摸上去像在摸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他感觉到她的手落在自己头上,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随即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 “我想……如厕。” 他嗫嚅着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轻得几乎听不到。他的耳尖烧得通红,红得几乎要滴血。 她这才明白他忍了多久。 沈惟禾低下头,看着他蜷缩在地上那只狼狈至极却又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的模样,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意很浅很轻,却不像她平日里的温婉微笑,而是显露出几分晦暗不明的残酷快意。 她弯下腰,解开了他手腕上的麻绳。 6、遛狗 沈知倦今晚乖顺得不像话。 沈惟禾领着他回来,他安静地走在后面。夜风把他散落的发丝吹起来,拂过他蒙眼的白布条,他微微偏了一下头,但没有伸手去拢。 沈惟禾牵他回到祠堂,把麻绳重新绑在供桌腿上。她蹲下来打结的时候,他跪坐在蒲团上,安安静静的。 她打好结,直起腰来,从袖子里抽出布巾,替他擦脸上的汗。布巾从额头擦到脸颊,擦过鼻梁的时候,他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 擦到下巴的时候,他微微仰起头,把喉结暴露在她面前。 那截喉结上有一道细细的擦伤,已经结了痂,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她顺手也擦了擦那道伤口周围,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下。 沈惟禾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写了两个字。 真乖。 他收回手,没有回应,但耳尖在烛火下慢慢染上了一层薄红。 沈惟禾站起来,去供桌边净了手。然后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 油纸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里面的鸡腿和白面饼。还温着,酱汁的咸香和油脂的焦香在密闭的祠堂里弥漫开来。 她看到沈知倦动了一下喉结。 沈惟禾不自觉地笑了。 她想起小白卷儿,每次开饭前蹲在灶台边,两只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碗,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口水咽得咕咚咕咚响。 她撕下一小条鸡肉,送到他唇边。 沈知倦闻到近在咫尺的肉香,身体僵了一瞬。 他似乎在犹豫,嘴唇抿得紧紧的。 片刻之后,他低下头,鼻尖蹭到了她的指尖,像小狗一样闻了两下,然后张嘴咬住了那条鸡肉。 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的手指,又凉又软,动作却很快,几乎是叼走了那条肉,嚼了几下就咽了下去。 咽完之后,他又迅速恢复到那个端正的坐姿,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惟禾低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她撕下另一条鸡肉送进自己嘴里。咸香鲜嫩,忙了一整天的她觉得这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她嚼完咽下去,又撕了一小块白面饼,送到沈知倦嘴边。他这次犹豫的时间比上一次短了很多,张嘴接住了,腮帮子鼓起来慢慢地嚼。 就这样,两个人在无月的夜晚依偎在烛火微弱的供桌旁,分食一只鸡腿和一张饼。 供桌上牌位在烛光里明明灭灭。 吃完之后,沈惟禾用布巾擦了擦手,又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里写。 我明早来。 她的指尖划过他掌心的时候,他的手指瑟缩了一下,蜷起来握住了她的手。 只是一瞬间,他就松开了,把手收回去,低着头不看她。 沈惟禾打了个呵欠,站起来,提起地上的油灯,推门走了出去。 她躺在偏院厢房的木板床上,闭上眼睛,心想,每天清汤寡水的可养不了病。 沈知倦的伤需要补气血,她自己也需要力气,陈阿婆和陈老丈也需要吃上饱饭。 明天,要想想办法。 翌日一-大早,沈惟禾简单梳洗了一番,用一根素银簪子把头发挽好,往前院去了。 到了小厨房,却发现灶膛是温的,她掀开锅盖,发现锅里有一浅底稀饭。米缸的盖子敞着,她走过去低头一看,缸底一粒米也没有了。 陈阿婆和陈老丈不在。她走到前院门口,发现大门从外面锁上了,铁锁扣得死死的,她扯了两下纹丝不动。 看来他们是天不亮就出门了,大概是赶早去卖那些药包。 沈惟禾回到小厨房,把锅里那一点稀饭小心翼翼地盛出来,装进随身带的竹筒里。 她没有急着去祠堂,而是在老宅里四下翻找起来。 这座宅子荒废了许多年,除了正院祠堂和偏院厢房还算齐整,其他屋子都堆满了杂物。 她推开一间尘封已久的库房,阳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照亮了满屋子的灰尘。 她捂着鼻子在里面翻了小半个时辰,翻出来几个竹筐。又翻到几捆麻绳,粗的细的都有,还有一把生锈的铁锹和几件叫不出名字的旧农具。 在一堆破铜烂铁下面还压着一条绳链,链子末端缀着一个铜扣,旁边躺着一只兽环。听陈阿婆说老宅先前养过护院的大黄狗,看来这些东西是拴狗用的。 沈惟禾把这些东西都归拢到一起。 她用竹筐和麻绳给自己编了一个背篓,筐底用双层藤条加固,背带用三股麻绳绞在一起编成辫子,又结实又不会勒肩膀。 她的手指翻飞着,编绳打结的动作很熟练。这些东西她在伯父家的时候常做,上山采药用得着。 她把背篓编好,又将其余的竹筐、麻绳和铁锹都搬到了东墙根下,整整齐齐地码在狗洞旁边。 做完这一切,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怀里掏出那个竹筒,往祠堂走去。 推门的时候,她第一眼没有在供桌前面看到沈知倦。心头一紧,随即发现那根麻绳还拴在供桌腿上,另一头延伸-进供桌底下。 她弯下腰往里看,看见沈知倦蜷缩在供桌之下,背贴着墙。 供桌的帷幔垂下来,把他半遮半掩地笼在阴影里。 推门的动静把他惊醒了。 察觉到她来了,它从桌下钻出来。 手脚并用,腰微微塌下去,像某种习惯了四肢着地的动物。 他知道避开桌腿,对这个被绳索限制的方寸空间,已经很熟悉了。 沈惟禾蹲下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乱了些,她用手指替他拢了拢。 他安静地跪坐在原地任她摆布,呼吸很轻很缓。 她从怀里拿出竹筒,拔开盖子,用勺子舀出稀饭送到他嘴边。 他张嘴接住,含了一口,喉结滚动着咽下去。她又舀了一勺喂过去,他照旧乖乖喝掉。竹筒里的稀饭喂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把盖子盖回去,收进怀里。 沈知倦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一勺,嘴角微微往下抿了一下。 他没有开口问,只是把脸转开了。 沈惟禾拉过他的手。 我中午来。 她写完正要起身,袖口忽然被扯住了。 她回过头,看见沈知倦的手指攥着她的衣袖,攥得不紧,松松垮垮的,只要她轻轻一挣就能挣开。 沈惟禾低头看他。他仰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蒙眼的白布条微微歪了,露出半截眉毛。他什么都不说,就只是仰着头,用那张苍白的、还带着桌腿印子的脸对着她。 沈惟禾忽然明白了。 小狗嘛,拴着或者拘着养,每天总归要遛几次。 她蹲下来,解开供桌腿上的绳结,把绳子握在手里。 沈知倦感觉到绳子被解开了,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腿大概是蜷了太久,膝盖打了一下弯,扶住供桌才站稳。 沈惟禾牵着绳子带他出门。绳套系在他脖子上,绳子的一端握在她手中。 祠堂外面是一片荒草地,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沈知倦在黑暗里待了一天一-夜,忽然被阳光晒到,整个人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让阳光落在脸上,蒙眼白布下面露出一点鼻梁的阴影。他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然后他就开始乱走了。 他看不见,却偏要往有声音的地方走。譬如东墙根下有一只蟋蟀在叫,他就往那边迈步,绳子拉都拉不回来。 沈惟禾不得不使劲拽一把绳子,拽得他脖子往后一仰,踉跄着退回来。 他站稳之后,偏过头对着她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无声地抗议。沈惟禾又拽了一下绳子,他就不动了,乖乖跟上来。 走了一圈回来,到祠堂门口的时候,他在门槛前面停住了。似乎在说,他还不想回去。 沈惟禾扯了扯绳子。他这才抬起脚,迈进了门。 沈惟禾把他重新拴在供桌腿上,蹲下来,在他手上写。 等我回来。 走出祠堂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知倦坐在蒲团上,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绳子从他的脖颈垂下来,松松地搭在他腿上。 跟她的小白卷儿一样乖。 沈惟禾转身走了。 她走之后,沈知倦直起身子,身上那股乖顺消失了。他的手指点了两下地面,而后若有所思地勾勾画画,如果沈惟禾在这里,她就能看出来,他寥寥几笔,隐隐勾出了这个院子的轮廓。 沈知倦的眼睛看不见,于是耳朵变得格外敏锐,他听到东边的草丛传来声音,而后她的脚步声远了。 沈知倦的手指,在方才画出的轮廓的东墙,圈了一个圈。 片刻之后,他站起来。 …… 沈惟禾从东墙的狗洞钻出去,背篓里装着铁锹和几个竹筐。 今天她不光要采药挖菜,还要设陷阱。 林子的东边有一片低洼地,她昨天看到那里有些动物的足迹。她在洼地周围找了几处兽道上窄下阔的位置,用铁锹挖陷坑。 她借助原本的地形挖了两个深深的陷坑。挖好之后把细树枝搭在坑口,上面铺一层枯叶,再洒些浮土。 竹林里有野鸡活动的痕迹,她又在竹林里放了三个竹筐陷阱,筐沿拿木棍撑起来,下面撒了点米。 做完这些,她背上背篓开始采药挖菜,在林子里兜了一-大圈。 今天的运气好,找到一整片野生的当归,根茎又粗又壮,挖出来带着泥土的腥香。还有几丛艾草,叶子背面泛着银灰色的绒毛,她摘了满满一把。 路过个腐木根的时候,她看到周边长着一圈黄褐色的小蘑菇。她摘了满满一兜,塞进背篓里。 她背着满满一篓子草药和野菜往回走的时候,背篓沉甸甸的。 她一边走一边活动脖子,心里盘算着今晚可以把当归炖了给沈知倦补气血,艾草晒干了泡茶喝对嗓子好,蘑菇可以配点野菜炖汤喝,吃个鲜味。 路过自己布下的陷阱时,她挨个检查了一遍。竹筐陷阱全是空的,连只蚂蚱都没有。她不死心,走到第一个陷坑旁边,低头一看,坑口完好无损。 她叹了口气,心想今天中午怕是吃不上肉了。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第二个陷坑的位置,远远地看到坑口的浮土塌了。 她眼睛一亮,心想今天中午能让两位老人家吃点好的了。她加快脚步跑过去,到坑边低头往下一看。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陷坑里端坐着一个人。灰头土脸的,头发上沾满了枯叶和泥土,额头上磕破了一块皮。 蒙眼的白布条散了半截,挂在一只耳朵上晃晃悠悠。手腕上的绳套被挣掉了,腕间勒出两圈深红色的痕迹。 沈知倦。 他似乎听到了脚步声,知道是她来了,却始终一声不吭。 他把脸转开不看她。 沈惟禾站在坑边,低头看着坑里的人,好半天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半晌,她冷着脸捡起一根柔韧的竹条。 7、弃养 竹条碰到他的手背,他像是被蛇咬了一口,猛地缩回手。 “阁下的救命之恩,在下定会报答。”沈知倦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用尽了力气要把这些话说得端端正正。 他坐在坑底,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哪怕满身泥土枯叶,额头上还磕破了皮,他也要摆出那副玉骨铮铮的模样,“可阁下将我当做牲畜一样圈养,栓颈绳、缚手腕、以犬奴待之,在下却是恕难从命。” 沈惟禾听着这番话,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已经习惯了做一个哑巴,嗓子也不舒服,懒得跟他多费口舌。 他言辞恭敬,语气却是居高临下的。 她觉得很可笑,一个蹲在陷坑里的人,一个瞎了眼睛失忆了连饭都要她喂的人,还放不下那点矜贵。 她用竹条轻轻打了一下他的手背,催促他抓住竹条上来。 沈知倦拂袖,把她的竹条毫不犹豫地拂开了。那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疏傲。端的是玉骨骄矜,不可侵-犯。 沈惟禾握紧了竹条,正打算再打他一下,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扑腾声。 她转过头,看见竹林里她布下的一个竹筐倒了。竹筐在地上左右摇晃,下面压着什么东西,扑腾扑腾地把竹筐顶得一下一下地弹起来,眼看就要掀翻。 沈惟禾眼睛一亮,把手里的竹条往地上一扔,转身就往竹林跑。 她跑过去,一把按住快要被掀翻的竹筐。 掌心下面传来砰砰砰的撞击感,有什么东西在筐里拼命扑腾,力气不小。 她按紧筐沿,掀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灰褐色的羽毛,圆滚滚的身子,是一只竹鸡。 沈惟禾笑起来,眼眸微弯,整张脸都亮了。 她用膝盖压住竹筐,腾出手来从腰上解下一截麻绳,三两下把竹筐捆了个结实。竹鸡在筐里咕咕咕地叫,声音闷闷的。 她抱着竹筐站起来,转身路过陷坑的时候停了一下。 沈知倦还在坑底端坐着,摆着一副绝不会主动开口求人的姿态。他的脸朝着她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 沈惟禾抬头看了看日头。 太阳正正地挂在头顶,已经是正午了。算算时间,陈阿婆和陈老丈也该从回来了。若是他们回来之后找不到她,找到后院来发现她不见了,那就不好了。 那对老夫妻虽然心善,可看管夫人是老太君亲口吩咐下来的差事。老太君的性子她比谁都清楚,若是出了岔子,那老两口讨不了好。 沈惟禾不想让他们忧心,而且她欠着他们的粥饭之恩,她也想给老人家做顿好的补补身子。 这样一想,坑底那个深陷泥潭还不肯低头的高贵仙鹤,就格外让人不耐烦。 她把竹条丢在坑边,抱着咕咕叫的竹鸡,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枯叶被踩碎的沙沙声渐渐消失,最后只剩下风声穿过树梢。 沈知倦坐在坑底,听着那脚步声一点一点地远去。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了反应,上半身不自觉地朝她离开的方向倾过去,侧着脸,耳朵对着坑口的方向,嘴唇微张。 “阁……阁下?” 声音含混不清,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犹犹豫豫,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惶然。 没有人回答。脚步声已经彻底消失了。 沈知倦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 枯叶被风卷起来,哗啦啦地落进陷坑里。他好似在被雨打风吹,慢半拍地意识到:她走了。 他脸上的表情从矜持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茫然。 不该是这样的。他说不上来缘由,可心里头有一种根深蒂固的笃定。 他合该是高高在上的,合该是始终被坚定选择的那一个。 这笃定从何而来他不知道,可它扎在骨血里,比记忆更牢固。 “阁下?” 他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稳了,端着姿态又唤了一声。这一声比方才响亮了几分,尾音却不由自主地往上飘了一下。 依旧没有回应。 她将他抛下了。带着一只野鸡,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中的风大了起来,满坡的落叶被风卷起,哗啦啦地往陷坑里灌。 枯叶落在他的脸上、身上、手上,一层一层地堆积,像是要把他活活埋在这里。 他蹲在坑底,浑身上下沾满了枯叶和泥土,狼狈得像一只被暴雨打出巢穴的雏鸟。 沈知倦后知后觉地感到恐惧。 那恐惧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他身体里面升起来的。像有一只手,冰冷的、看不见的手,从他的后脑勺一路摸到脊梁骨。 好黑。 …… 沈惟禾抱着竹鸡从狗洞里钻回老宅,先把背篓卸下来搁在东墙根下,然后快步往前院去了。 大门从外面锁着的,陈阿婆和陈老丈还没回来。 沈惟禾松了一口气。她卷起袖子,在厨房里忙活开了。杀鸡、褪毛、开膛,动作干脆利落。 从竹筐翻出几朵野蘑菇,又抓了一把从林子里摘的野葱,和鸡肉一起炖上。 调料只有盐和几片生姜,可就算是这样,炖了不到半个时辰,厨房里已经飘出了浓浓的肉香。 沈惟禾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汤色已经炖成了奶白色,鸡肉和蘑菇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 她满意地盖上盖子,正要转身去取碗筷,忽然听到大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 她擦了擦手,走出厨房去迎,脸上挂着笑。 门开了。率先进来的是陈阿婆。沈惟禾一看她的脸色,笑容凝在了嘴角。 陈阿婆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着抖,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沈惟禾。 她跨过门槛的时候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被身后的陈老丈扶住了。陈老丈的脸色也不好,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额头上全是汗。 他们的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的身形高大,腰间挂着一柄绣春刀,刀鞘上缠着暗红色的丝绳。女的身材纤细,面容冷淡,同样腰悬绣春刀,步伐沉稳利落。 两人身上都穿着黑色曳撒,胸-前和袖口绣着暗红色的云纹,那抹红在正午的阳光下浓稠得像凝固的血。 飞鱼服。 沈惟禾站在厨房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框。 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连弧度都没有变,可眼神已经变了。 眼底柔亮的光化作氤氲的暗,明媚春水化作深寂的潭。 锦衣卫。 她忽然想起了那天夜里,在祠堂里,沈知倦扼住她咽喉时的质问。 “谁派你来的?太后还是阉党?” 8、搜捕 沈惟禾儿时见过锦衣卫。 那时她还住在京城。 父亲的书房里堆着永远看不完的卷宗,母亲在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每年秋天石榴裂开的时候,她会踮着脚去够最红的那一颗。 出事的那天夜里没有月亮。 她被母亲的哭声惊醒,赤着脚跑出卧房,看见院子里站满了穿黑色飞鱼服的人。 他们的绣春刀上沾着血,不知道是谁的血。 母亲捂住她的眼睛,把她按在怀里,她的脸贴着母亲汗湿的衣襟,从母亲指缝的间隙里,她看见一柄绣春刀从一个穿青衫的人身上抽出来。 那个人是她父亲的幕僚,昨天还笑着给了她一颗糖。 她再也没有见过父亲。 后来她跟着母亲去了外祖父家,在浔阳城外的小山村里住了十余年。 外祖父是个老大夫,教她认草药、切脉象、捣药碾,母亲替人抄书换些银钱,日子过得清贫却也自在。 山野里的风吹的是松脂和艾草的味道,不是京城胡同里那种混着煤烟和甜腻糕点的气味。 那段时间是她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她几乎忘记了京城的样子,也忘了飞鱼服长什么样。 两三年前,外祖父和母亲相继染了疫病,前后脚走了。 她一个人办了两场丧事,用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连外祖父的药铺都盘给了别人。 她投奔伯父。伯母是个精明的妇人,待她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沈惟禾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位置。她变得少言寡语,察言观色,学着世家贵女那种温婉端庄的姿态,等伯母替她寻一门亲事。 倒有一桩不错的,可亲事还没定下来,沈家的老太君就找上门来了。 李徽坐在伯父家的正堂里,端着一盏上好的碧螺春,用那双精明的老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放下茶盏,一句话就替她定了终身。 “这老宅里,近几日可来过什么人?” 锦衣卫的问询声把沈惟禾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站在厨房门口,秋日的正午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在发-抖。 那飞鱼服上的暗红云纹在阳光下翻卷着,让她想起十余年前她母亲指缝里看到的血夜光景。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帘,睫毛低低地覆下来,像一只翅膀被打湿了的蝴蝶,轻轻颤-抖着。 陈老丈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陈阿婆和沈惟禾身前,佝偻的脊背努力挺直了些,“大人明察,哪儿有什么人,只有我跟老伴,还有夫人呐。” 那女锦衣卫苏六偏了偏头,目光越过陈老丈,在沈惟禾脸上停了一瞬。 沈惟禾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片薄而凉的刀刃贴在皮肤上,不割不划,只是贴在那里,叫人浑身发冷。 “老人家莫怪。”男锦衣卫卢七笑了笑,语气倒比苏六和气许多,甚至还拱了拱手,“这宅子大,怕藏了贼您二老也不知。容我们排查一番,这样您和夫人住着也心安。” 他说着,不等陈老丈回话,便朝苏六使了个眼色。苏六已经转身往正院方向去了,步子又快又轻,像一只嗅到了血腥气的猎犬。 卢七则径直朝厨房这边走来。 幼时种下的恐惧从心底里生发出来,沈惟禾垂首瑟缩,深吸一口气。 “这位是……”卢七例行公事地问。 “是夫人。”陈阿婆说。 沈惟禾把攥在门框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抬起头。 出水芙蓉的好模样,挂着几分怯生生的神情抬眸看向卢七。 卢七与她目光相接,恍觉像是被浸湿的雀鸟,忽然落在他的掌心。 瑟缩抖动着。 顿觉良善可欺,令人一见生怜。 这是沈家老爷的新妇。卢七想,随后在心中暗骂。 这般清孱幽妍,一身泠姿的姑娘,嫁给那个活死人,当真是暴殄天物。 他眼前人不安地向他比划着什么,那双柔荑宛如游鱼一晃而过。 卢七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近日得的消息。 说是沈家新妇被灌了哑药,罚禁祠堂。 卢七心中的怜惜更胜三分,他后知后觉地辨认她的意思,而后咳了一声。 语气轻描淡写,“有一伙胆大包天的流寇,截了朝廷命官的马车。喽啰伏诛,头儿却逃了,我们也是奉命搜捕。” 破天荒地补了一句,“夫人不必惊慌。” 沈惟禾眉头微微蹙起,露出恰如其分的惊惶。 她低下头,做出一副被吓到了的模样,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抓流寇。 原来是抓流寇。 好在她这里没有什么流寇。 只要他们把院子搜完,发现什么都没有,自然就会走。 没关系的阿禾,锦衣卫不是食人的秃鹫,这次不会有事。 她宽慰自己。 卢七走进厨房,沈惟禾连忙侧身避让。 两人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一股气味飘进了沈惟禾的鼻子。 枇杷的甜润,薄荷的清凉。 和她喉间含服的枇杷膏一模一样的味道。 沈惟禾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心跳猛地顿了一拍。 她做的枇杷膏和市面上的不同,外祖父传下来的方子,在枇杷叶和川贝母之外多加了两位药引,其中一味便是薄荷。 熬出来的膏体不仅润肺止咳,还带着一股清清亮亮的凉意,抹在皮肤上会有微微的刺麻感。这世上有千万种枇杷膏,可带着薄荷清香的却少见。 她慢慢地转过身,目光落在卢七的侧脸上。 他站在灶台边,弯腰揭开锅盖看了一眼,鸡肉的香气蒸腾上来,他啧了一声,又把锅盖盖了回去。 就在他偏头的那一瞬,沈惟禾看到了他的下颌。 下颌上有一块铜钱大小的擦伤,有些肿-胀。擦伤上面敷着一层淡褐色的膏体,膏体半干,边缘微微起皮,颜色和质地都像极了她亲手熬的枇杷膏。 枇杷膏主要是内服,但外祖父说过,急用的时候也可以外敷消肿,对跌打擦伤有奇效。 这是她亲手调制的枇杷膏。 可在浔阳这地界,她只给过两个人,陈老丈,和沈知倦。 怎么回事? 除非……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猝不及防地劈进她的脑海。 除非这个人身上的枇杷膏,是从沈知倦那里拿到的。 沈惟禾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强烈的念头。 他们不是来搜流寇的。 他们是来搜沈知倦的。 截杀沈知倦的流寇,说不定正是穿着飞鱼服的此二人! 卢七转过身来,沈惟禾已经垂下了眼睛,睫毛安安稳稳地覆着,掩去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涛骇浪。 她侧身让开路,垂手站在门边,宽大的袖口遮住了她攥得发白的指节。 沈惟禾转过身,走到院子里,对着陈阿婆陈老丈指了指厨房,做了一个吃饭的动作,又指了指锦衣卫,拍了拍胸脯。 意思是让他们先吃饭,锦衣卫那边她支应着。 陈阿婆愣了一愣,她伸手杵了陈老丈一下,低声说:“快去,打些酒来。” 陈老丈会意,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外走。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惟禾一眼。沈惟禾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他这才迈出门槛,脚步声匆匆地远了。 陈阿婆弯下腰,把刚从镇上买回来的米面一袋一袋地往缸里装,她没有关门,一边装着米,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追着院子里的动静。 没一会儿,沈惟禾就跟着那两个锦衣卫往后院去了。 陈阿婆看着那道白缎长裙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手一抖,淘米水泼了出来。 她把淘好的米倒进锅里蒸上,擦了擦手,拄起拐杖跟了上去。 夫人那么一个温婉柔善的新妇,跟着两个凶神恶煞的锦衣卫,万一出了什么闪失,她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后院里,沈惟禾已经跟着卢七走到了祠堂门口。 卢七推开祠堂的门,站在门槛上往里看了一圈。目光从供桌扫到蒲团,从墙壁转入房梁,最后落在地上。 青砖地面干干净净。昨日的血迹已经冲洗得无影无踪。 沈惟禾站在卢七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垂着眼睛,看起来怯生生的。 她心里却捏着一把汗,只盼他看完就走。 卢七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供桌上。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沈氏列祖列宗的牌位,金漆的名号在香火熏染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最边上的一块牌位,正中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顶端的“沈”字一路裂到最下面。虽然没有完全断开,但那道纹路在深色的木料上格外显眼。 沈惟禾低下头,双手绞着手帕,指节发白。 卢七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挑起,似笑非笑。 沈惟禾似乎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一种微妙的松动,一种无关紧要的、居高临下的宽容。 “这几日在浔阳县,沈家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他瞟了沈惟禾一眼,“你是沈家那个新妇?” 沈惟禾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卢七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笑了一声,指了指供桌上那个裂开的牌位,“我先前还以为你是个泥人脾气,没想到却是个大不敬的。沈家的列祖列宗你也敢摔。” 沈惟禾心头一紧,面上却做出被戳穿了的窘迫,低头绞着帕子。 “无妨。”卢七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笃定,“沈家就要倒了,摔裂一个牌位算什么。” 沈惟禾抬起头,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怯意。 “啊。”卢七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偏头看了她一眼,“倒是忘了告诉夫人。被截杀的那位朝廷命官,正是沈氏的独苗,您的继子,沈知倦。” 沈惟禾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被这个消息吓傻了。 她站在那里,身形晃了一晃,手指死死绞住手帕。 他果然是冲着沈知倦来的。 他在试探她。 沈惟禾不知道,她这般凄惶神色,落在卢七眼中,是心头发痒,我见犹怜。 “夫人这般年纪轻轻,困在这荒宅里岂不可惜?”卢七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惟禾。 他用指尖夹着腰牌,在她眼前停一下。 腰牌上刻着他的名字:卢七。 “若有需要,到月来客栈寻我便是。”卢七轻声说。 沈惟禾盯着那块腰牌看了两息,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了苏六的声音。 “卢七,快出来看。” 卢七眉头一挑,转身推门出去了。沈惟禾跟在他身后。 苏六站在东墙下。她正弯腰拨开那两丛枯了的凤仙花,露出一口狗洞。 洞口的青苔被蹭掉了一块,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泥土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是有人频繁从洞口钻进钻出留下的痕迹。 9、拯救 沈惟禾连忙上前两步,脸上堆出窘迫的神色。 苏六的目光从狗洞口的竹筐背篓扫到沈惟禾脸上,语气里带着审问的意味,“这是怎么回事?” 沈惟禾的神情近乎央求。 她指了指狗洞,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双手交叉在胸-前,做出了一个“禁止”的手势。 点了点远处正院的方向,又指了指脚下的地面,用两根手指比了一个走路的样子,然后再次摆手。 苏六皱着眉看她比划,没有再追问,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狗洞,忽然脚尖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跃起,飞身翻过了院墙。 黑色的飞鱼服在半空中展开又收拢,像一只掠过水面的燕子。 沈惟禾仰头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来,身后便贴上来一个人。 卢七不知什么时候从她身后绕了过来,站得极近。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递到她面前,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需要我带夫人过去吗?” 沈惟禾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人身上有一股轻佻的习性,像一只对什么都有兴趣的猫,随时准备伸出爪子扒拉一下眼前的东西。 她讪讪一笑,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矮下身子,从那口狗洞里钻了过去。 等她从狗洞里爬出来直起腰的时候,卢七已经站在她身边了。 沈惟禾没空理他,眼睛紧紧盯着苏六的背影。 苏六正站在林子里,看着地上那些陷阱。 她转过身来,狐疑地看着沈惟禾,“这些是你弄的?” 沈惟禾连忙上前,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她蹲下来,在地上找了块平整的泥土,用树枝一笔一画地写。 婆婆。我,禁足。没吃的。 写完抬起头看着苏六,又指了指远处的捕鸟陷阱,做了一个捕猎的手势。 苏六低头看着地上那行字,沉默了一息。 “你这嗓子……”苏六忍不住说,“沈家也太……” 话刚开了一个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 落叶被踩碎的声音。 从那个坍塌的陷坑方向传来。 苏六猛地转过身,手按上了绣春刀的刀柄。 沈惟禾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往前走,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像是踩在沈惟禾惴惴不安的胸口上。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的树洞里忽然窜出来一团灰扑扑的东西。 是一只野兔。 被惊着了,两只长耳朵贴着后背,撒开四条腿拼命地往山坡下窜。 苏六的脚步顿住了,目光被那只兔子牵引过去。 沈惟禾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恰好挡在了苏六和陷坑之间。 一支箭嗖地飞了出去。 箭矢划过林间的空气,准确地扎进了那只兔子的后颈。兔子往前窜了两步,腿一蹬,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沈惟禾转过头,看见卢七站在她写字的那块泥地旁边,手里握着一张弓。 他走过去拎起那只兔子,掂了掂分量,朝苏六扬了扬下巴,“够肥的。” 苏六正要说什么,一墙之隔传来陈阿婆急切的声音。 “夫人?夫人!”拐杖拄地的声音笃笃笃地响着,越来越近,陈阿婆的嗓子都喊劈了,“夫人,我对不起你啊。我就不该让你一个人跟着,夫人你在哪儿?” 苏六和卢七对视了一眼。 卢七拎着兔子走回来,耳朵里灌满了陈阿婆那一声高过一声的喊叫,那声音里带着哭腔,仿佛下一秒就要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他揉了揉耳朵,朝苏六摆了摆手,“得了,回吧。不然一会儿阿婆要去官府报案,说咱们锦衣卫光天化日强抢寡-妇了。” “少贫嘴。”苏六瞪了他一眼,但手已经从刀柄上松开了。 沈惟禾指了指刚刚写的那几个字,又比划了几个动作。 卢七低头看她写字,看完了她那一套比划,率先明白过来,“你是说你被禁足,阿婆不知道你偷偷出来?” 沈惟禾用力点了点头,双手合十朝他们做了一个恳求的手势。 “小意思。”卢七张开双臂,笑得坦坦荡荡,“我带你飞回去就是了。搂紧我的脖子,保证比钻狗洞体面。” 苏六面无表情地给了他一记头锤。她转过身,走到沈惟禾身边,声音比之前放软了几分,“夫人得罪。” 她伸手揽住沈惟禾的腰,足尖一点,带着她掠过墙头。 沈惟禾只觉得耳边风声一响,脚下的地面忽然空了,紧接着又稳稳地落在了院内的青砖地面上。 苏六的手很有力,把她放稳之后立刻松开了,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 卢七跟着翻进来,手里还拎着那只兔子。 陈阿婆拄着拐杖站在月洞门外面,满脸都是汗,眼睛红红的,看到沈惟禾的身影出现在院子里,拐杖差点脱手。 她拄着拐杖急急地走过来,一把攥住沈惟禾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圈,见她头发没乱衣裳没破,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卢七走上前来,把那只兔子递到陈阿婆面前,笑了笑,“老人家莫慌,方才是外面林子里有动静,夫人跟我们出去看了一眼,没想到是只兔子。让您受惊了,这只兔子就当赔礼。” 陈阿婆看了看兔子,又看了看卢七,脸上的惊慌慢慢地收了起来,“大人不必客气。大人们当差劳累,我让老陈打了酒,灶上夫人炖的鸡还温着,米饭已经蒸熟了。两位大人若是不嫌弃,就在这儿吃几口解解乏。” 卢七眼睛一亮,刚要张嘴,苏六已经抢先开了口,“那怎么好意思。” 她说完转身就往大门口走,步子利落干净。卢七张着嘴站在那里,看了一眼苏六的背影,还是快步跟上去了。 路过厨房闻到飘出的鸡肉香气,表情里带出几分不甘。 苏六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冷飕飕的,卢七叹了口气,朝陈阿婆拱了拱手,追了上去。 陈老丈正好打了酒回来,抱着一个小酒坛往院子里走,迎面撞上往外走的苏六和卢七。 他把酒坛往前一递,“两位大人,酒打来了,喝一碗再走吧。” 苏六脚步不停,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道谢,伸手拽住卢七的袖子,拉着他大步出了大门。 陈老丈抱着酒坛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把门关上,门闩插好,转过身来,和院子里的陈阿婆、沈惟禾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个人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 “吃饭吧。”陈阿婆说。 沈惟禾把那锅鸡肉炖蘑菇端到了前院的小桌上,三个人围着一张矮桌坐下来。 陈阿婆蒸的米饭粒粒分明,浇上鸡汤,每一口都又香又糯。 陈老丈给每人斟了一碗酒,酒是镇上酒铺打的散酒,便宜,但闻着有股淡淡的桂花香。 陈阿婆看了一眼酒碗,又看了一眼陈老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平日里她是不让喝酒的,今天受了惊,喝一碗压压惊也好。 沈惟禾吃饱喝足,一整碗酒灌下去,站起来的时候脚下有些发飘。 她晕晕乎乎地往后院走,秋风一吹,酒意涌上来,脸颊烫得像烧了两团火。 她扶着东墙边的凤仙花丛,从狗洞里钻了出去。 陷坑里,那个人几乎被落叶埋了一半。 沈知倦靠坐在坑壁上,头上身上堆满了枯叶,蒙眼的白布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他的脸在正午的阳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头上的擦伤结了暗红色的痂,眉心有一点红痕,还没有完全愈合。 那双茶褐色的眼睛睁着,空茫地望着前方,望着她站着的方向,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实际上他却什么也看不见。 沈惟禾在坑边站了片刻,弯腰捡起之前丢下的那根竹条。她把竹条探进陷坑里,伸下去,递到他手边。 沈知倦的手抖了一下。 他没有再拂袖,一把抓住了竹条,骨节凸-起泛白,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沈惟禾用竹条牵着他的手往上举,而后俯下身,伸出手,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指很凉。 沈惟禾用力握紧,他过了几息才后知后觉地用力回握。 沈惟禾咬紧牙关往后拉。额头上沁出一层汗。 最后一下用力过猛,她整个人往后倒下去,沈知倦被她拉上来,重心不稳,也跟着倒下来。 他在落地的一瞬间用手肘和膝盖撑住了地面,没有压到她身上,只是虚虚地覆在她上方,双手撑在她肩膀两侧的地面上。 柔滑如缎的长发散落下来,发梢扫过她的脸颊。 沈惟禾仰躺在地上,背后是松软的落叶,头顶是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正午阳光。 酒意还在往头上涌,她的眼睛有些迷蒙,看什么都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她看着悬在自己上方的这张脸,看眉心的红痕,微抿的嘴唇,清隽如孤鹤的骨相。 手慢慢抬起来,拂掉他发间的一片枯叶,忽然想起一些不相关的东西。 前两日拜堂的时候,有一瞬风掀起盖头,她瞧见与她对拜的郎君的面容。 是少女春闺中,梦寐以求的夫君模样。 许是酒意太浓,正午的山林太安静,死里逃生之后的松弛让人神志不清。 沈惟禾的鼻尖动了动,蹭到了他眉心那抹妖异的红色伤痕。 她呼出的热气带着淡淡的酒香,喷洒在他伤口周围的皮肤上,在两人之间蒸腾了一下,又四散落回她的唇边。 沈知倦僵住了。他撑在她上方,像一尊被骤然冻结的石像。 手指不受控地颤动一下,枯叶溃然皲裂。 10、鞭笞 沈知倦挣动一下。 他撑在她上方的手臂微微发颤,膝盖压进落叶层里发出细碎的窸窣声,整个人的重心往旁边偏了一寸。 沈惟禾猛然清醒过来。 她睁开眼睛,阳光直直地刺进瞳孔,酒意在这一瞬间散了大半。 不小心。 她对自己说。只是醉酒之后的不小心。 头不小心抬高了半寸,鼻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眉心,仅此而已。 她翻身从他身下爬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枯叶和泥土。 沈知倦还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微微仰着头,茶褐色的眼瞳朝着她的方向,嘴唇翕张着似乎想说什么。 沈惟禾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从地上捡起那根竹条,把竹条的一头塞进他手里,牵着他往回走。 竹条在两人之间绷成一条直线,沈惟禾走在前头,竹条拽一下,他就跟着往前迈一步。 到东墙下的狗洞时,沈知倦在洞口前面停住了。 他蹲下来,摸到了狗洞的边缘,手指碰到湿-漉-漉的泥土和青苔,又缩了回来。 他跪在那里,脊背绷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脸上浮现出一种沈惟禾非常熟悉的表情。 那种高高在上的、不可侵-犯的矜贵。 哪怕蹲在一个狗洞前面,满身泥泞狼狈不堪,他也要端着他的姿态。 沈惟禾等了三息,不耐烦了。 她伸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往洞口一推。沈知倦被她推得往前踉跄了一下,额头差点撞在洞口的砖墙上。 他转过头,对着她的方向怒目而视,那双看不见任何东西的茶褐色眼睛里,竟然也透出了几分凛然不可犯的意味。 沈惟禾面无表情,又推了一把。 他的肩膀卡在洞口,终于弯下腰,屈膝慢慢地从狗洞里钻了过去。 沈惟禾站在东墙下,看着他一点一点从狗洞里爬过去,心里嗤了一声。 偷溜出来的时候倒不见他这么矜贵。掉进陷坑的时候,可没见他嫌弃坑底的烂泥脏了他的衣裳。 这会儿倒金贵起来了,连狗洞都钻不得。 她转身走到东墙根下,从自己堆的那堆东西里翻出了那条狗链。 铜扣的兽环,铁质的链身,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股陈旧的铁锈味。 她把狗链拿起来,在手里拽了拽,链身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祠堂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把沈知倦牵到供桌前。 沈知倦站得笔挺。 他站在供桌前,浑身狼狈到极点,衣裳破破烂烂沾满了血污泥土,脸上一道灰一道白。 肩膀端得很平,下巴微微收着,双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像是在虚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世家贵子的站相是从小被教出来的,刻在骨头里。 沈惟禾绕到他身后,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笔直的脊背上写下两个字。 她的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沿着他的脊柱从上往下划,一笔一画,写得极其缓慢。 跪下。 沈知倦站着不动。 他微微侧过头,嘴唇抿成一条线,茶褐色的眼瞳对着身后的方向,出口成章,言辞铿锵,“夫人可以打我,可以骂我,可以绑我,可以饿我。但在下不跪。” 他改了称呼。 不奇怪,今日陈阿婆急切地唤她夫人,卢七戏谑地称她寡-妇,他大抵都听见了。 禁足,毒哑,饥寒,守寡……她的窘迫,他也都窥见了。 沈惟禾盯着他的后脑勺,面无表情地抬起脚,一脚踹进他的膝弯。 她的力气不算大,但这一脚踹得极准,正中膝弯的韧带。 沈知倦的右腿猛地一软,膝盖砰地撞在蒲团上,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他用手撑住地面,左腿还撑着,想重新站起来。沈惟禾不等他站直,一只手压住他的后颈,狠狠往下一按。 他的脖子被她按得弯下去,脊背弓起来,像一张被压弯的弓。 她用另一只手捡起那条狗链,绕着圈扣在他脖子上,链身贴着喉结,铜扣在脖颈后面咔哒一声扣死。 铁锈的气味从链子上渗出来,混着他身上的血腥气和祠堂里陈年的檀香味。 沈知倦被她压着后颈跪在蒲团上,双手抓住脖子上的狗链往外扯。 他挣扎的力气不小,肩膀剧烈地晃动,喉结在链子下面拼命地滚动,像一头被套住脖子的烈马。 狗链一度从她手里滑脱,链条弹起来甩在供桌腿上,发出一声脆响。 沈惟禾怒极。 她扬起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祠堂里回荡开来,打得供桌上那盏长明灯的火苗都跳了一跳。 沈知倦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面颊上迅速浮起一个通红的掌印,从颧骨一直红到下颌。 他愣住,嘴角沁出一点血丝,挂在下-唇上,忘了去擦。 哀极生艳,如妖似鬼。 沈惟禾的目光在他面上流连一瞬。 他这样的郎君,琼树孤峙,邈然物外的样子太高高在上,令人望之生厌。 如今这般脖戴兽索,匍匐挨扇的模样,才更显出他的韶姿绝俗,风华灼灼。 雪莲高举于山巅多无趣,被她折落在泥淖中才哀绝。 迸出摄人的艳色。 沈惟禾把狗链的另一头在供桌桌腿上绕了两圈,扣死。 链子收得很短,他的脖颈被拽着往供桌方向倾斜,只能弓着身子,直不起腰。 像一只真正的狗。 沈知倦跪在蒲团上,上半身被迫前倾着,锁骨上方勒着一圈铜扣,每一次呼吸喉结都会碰到冰冷的金属。 他的愣怔只持续了几息。 而后是勃然大怒。 他掰住锁链,整个人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鼻翼翕动着,咬紧的牙关里渗出低沉的喘息。 是一头未被驯服的烈犬。 11、摧折 沈惟禾心中毫无负疚,反而漠然地看着他。 在她面前,他有什么资格愤怒? 为他的前程,她的生活天翻地覆。 她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地在伯父家等着议亲,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寻常人家,过自己清贫却自在的小日子。 可李徽的一句话,让她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话死人冲喜,让她被关在这荒废的老宅里过缺衣少食不见天日的日子。 外祖父留给她的狗被活生生摔死在青石板上,她的嗓子被灌了哑药毁去,她这辈子都要被葬送。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救了他的命。 那天夜里他浑身是血倒在祠堂里,她本可以冷眼看着他死。 她没有。 她给他清洗伤口,给他缝针,给他上药,衣不解带地守了他一-夜,还把鸡腿和面饼与他分食。 可他是个不知恩的白眼狼。 他偷跑出去,想干什么? 他瞎了眼睛失了记忆,一身是伤。 唯一记得的就是被一个女人拴着脖子关在祠堂里。 他想要她的命,是非常容易的。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活着回到沈家,开一句口,她就死无葬身之地。 可她奈何不了他。 她不敢让他死,因为他是朝廷命官,死了会有人追查。 她不能让他死,因为她不想变成杀人犯。 她把他关在这里,给他治伤给他饭吃,她想把他养到伤好了,再想办法从这个局里脱身。 可他偏要跑。 他用行动告诉她,这世上没有什么善意能换来善报,只有枷锁才能让人乖乖听话。 沈惟禾的胸膛上上下下剧烈起伏,她一下子握紧竹条,狠狠地抽了下去。 竹条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落在他的脊背上,隔着衣料发出一声闷响。 沈知倦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脊背猛地绷紧,但他咬住了牙关,一声不吭。 第二鞭,落在他后腰上。 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额头差点撞在供桌腿上。 他双手抓住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拧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泛白的线,纵然筋骨颤摇,不闻半分吟呻。 第三下,第四下。 竹条起落之间,他的中衣之下渐渐渗出血痕。 血痕细瘦蜿蜒,像是被朱砂笔画出来的线,一条一条地洇开,叠在一起。 慢慢地,他的脊背不再挺直,肩膀开始往下塌,额头抵在蒲团边缘,汗珠从鬓角滚下来,滴在青砖上。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次竹条落下的时候他都会绷紧身体,落下之后又慢慢松开,像是在潮水中反复挣扎。 可他自始至终未吐半声,不求饶,不认错,更不曾溢出半分痛楚之声。 最后一鞭落下的时候,撑膝之手倏然滑坠,万般自持尽数崩解。 他颓然伏于冷砖之上,神思倏然断裂,昏绝不醒。 沈惟禾回过神来,把竹条扔在一边。 她的手因为握得太用力而微微发-抖,虎口磨破了一块皮,渗出血丝。 她低头看着伏在自己脚边的沈知倦。 脊背上一道一道的血痕纵横交错,中衣被抽破了几个裂口,布料黏在伤口上,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她蹲下身,把他翻过来,探了探鼻息。 还在喘气,只是呼吸微弱,面如纸薄。 她站起来,走出祠堂,去了偏院。 石臼里还有晒了半干的草药,她加了几味药,捣到草药变成黏稠的药泥,用干净的布巾包好。 回到祠堂,她垂眼将沈知倦的上衣剥去。 衣衫褪落,姿容展露在微光之下。 肌理匀停,如玉琢就,却一片艳肿狼藉。 交错鞭痕横亘,暗红淤痕爬满,裂口渗着淡淡的血珠,新旧伤痕层层相叠,在莹白皮肉上肆意蔓延。 有种摧折过后惊心动魄的艳色。 沈惟禾用手指蘸了凉水,先把伤口上的碎布和血渍轻轻擦掉。 他伏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在她碰到伤口的时候,脊背会轻轻抽-动一下,像是某种下意识的反应。 绷紧的腰线敛出冷硬弧度,无声的震颤落在眼底,令人心口发紧。 她把药泥敷在他脊背和后腰的伤处,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好。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黄昏了。 窗外的天色变成了灰蓝色,沈知倦还在昏睡,趴在蒲团上,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脸上还是没有血色。 沈惟禾坐在蒲团旁边,背靠着供桌,看着脚边这个被她打到昏死过去的人。 悔意不重。 像一池死水里落了一片活叶,泛起一圈极轻极淡的涟漪,然后就不见了。 她想起了那日拜堂。 红烛垂泪,喜堂正中的囍字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 她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站在喜堂中-央。 隔着盖头晃动的流苏,她看见对面的人。 他穿着青绿金红的吉服,代替卧病在床的父亲与她行天地君亲之礼。 风吹起盖头的一角,她看见他的脸,清隽矜贵,如孤鹤独立,不染尘霜。 她那一瞬恍惚过。 可随即,老太君的话又像诅咒一样在她耳边响起。 喜堂正中,她一瞬间清醒过来。 她明白,他是高悬明月,麒麟贵子,而她不过是被他踩在脚下的美人玉阶,靴下尘垢。 交拜成礼,吉辞高颂。 她按下自己的头,和这个陌生郎君夫妻对拜。 那一刻,一个恶念在心底最深处不可遏制地萌芽。 她想,总有一天,她要让这沈氏贵子,成为自己脚下最轻贱的一滩烂泥。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竟真的来了,还来得如此快。 快到她还没做好准备,他就已经浑身是伤地倒在了她脚边。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个念头究竟是一时意气,还是她本性如此。 沈惟禾目不转睛地看着瘫倒在蒲团上的沈知倦,逼自己直面那个曾被无数次压下、装作不存在的念头。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好人。 在山村里的时候,她替邻家的孩子包扎磕破的膝盖,替村里的老人上山采药,连一只迷路的雏鸟都要小心地放回巢里。 她以为外祖父教她的那些东西,慈悲,仁爱,与人为善,已经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可在这老宅绝境处,祠堂无人地,那些她努力习得、用来矫饰自身的东西,正在寂静无声地慢慢溃散崩塌。 像是褪了色的漆皮,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的东西。 底下的东西黑而冷,是一潭被压了太久太久的死水,而今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正汩汩地往外涌。 她想起老太君让人灌她哑药时她心里的恨,小白卷儿被打死时,她恨不得把整座宅子烧成白地的愤怒,还有她看着沈知倦倒在祠堂里时,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痛快。 而方才竹条落在他脊背上时,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奇异的快意。 他终于不再高高在上了。 终于也和她一样,被人踩在脚底下。 沈惟禾没所谓地想,也许她天生就是一个恶人。 故而才会在此刻,于心头浮起不可遏制的隐秘快-感。 她就这么坐了很久,看着昏睡中的沈知倦,嘴角慢慢浮起一点弧度。 那弧度很淡,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长明灯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的阴影。 她弯下腰,脱了自己的外衣,覆在他身上。 衣料带着她体温的余热,盖在他肩背上,遮住了那些新添的伤痕。 反正她前半生行善积德,换来了如今的福报。 被逼着嫁给一个活死人冲喜,被毒成哑巴关在这荒宅里,这辈子不知还有多少日可活。 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呢? 不如就这样吧,痛快一时是一时。 她出祠堂,掩上门,往前院吃饭去了。 12、糖水 前院点了灯。陈老丈正蹲在院墙根下,拿麻绳绑竹条,忙活着搭一个鸡圈。 他嘴里叼着半截草茎,手上使着劲。旁边的陈阿婆怀里抱着个竹筐,筐里传出母鸡咕咕咕的叫声。 沈惟禾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光景。 她站在月洞门下面,裙摆被夜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陈阿婆一抬头瞧见她,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她把怀里的竹筐往前一递,让沈惟禾看。 “那只兔子吃了可惜。我让老陈去镇上换了只母鸡来,以后夫人就有鸡蛋吃了。” 沈惟禾走过去低头看竹筐里。 一只瘦小的芦花母鸡缩在筐底,脖子一伸一缩地打量着四周,羽毛稀稀拉拉的,翅膀尖上还秃了一块。 她抬起头,看了看陈阿婆,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绑竹条的陈老丈,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抿住嘴唇,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咽回去,卷起袖子就上前帮忙。 陈老丈看她要动手,连忙站起来挡住她,两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泥。 “弄好了,都弄好了,不劳夫人动手。” 他说着把最后一个绳结收紧,往后退了一步,露出身后那个歪歪扭扭但好歹能用的鸡圈。 陈阿婆弯下腰,把竹筐倒扣过来,那只芦花母鸡咕咕叫着跌进鸡圈里,扑腾了两下翅膀,缩在角落里不动了。 陈老丈搓了搓手,有些羞赧地别过脸去,“人家说那兔子是死的,只肯换我这只。” 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沈惟禾微笑着摇摇头。 陈阿婆也在一旁说,“不妨事,养养就长膘了。这母鸡刚到新地方认生,过两天熟悉了就好。” 晚饭就摆在院子里的小桌上。 一盏油灯,三副碗筷,清炒时蔬碧绿油亮,杂粮粥浓稠适口。 沈惟禾坐在小马扎上,端着粥碗慢慢地喝。 她低头吃着,嗓子还是疼,吞咽的时候有细微的刺痛感,但比起前两天已经好了很多。 吃到最后,沈惟禾将锅里剩下的一点杂粮粥小心翼翼地刮出来,装进竹筒里。她盖紧盖子,把竹筒揣进怀里。 陈阿婆叫住她,“夫人,等一下。” 她从灶台上摸出一个粗布小包,塞进沈惟禾手里。 布包不大,托在掌心里轻飘飘的,隔着布料摸上去有些硌手。 沈惟禾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麦芽糖。糖块大小不一,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沈惟禾抬头冲陈阿婆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眼底映着油灯的火苗,亮堂堂的。 陈阿婆朝她摆了摆手,佝偻着腰转身去收拾碗筷了。 沈惟禾把麦芽糖仔细地包好,塞进袖袋里,提着油灯回去。 推门进祠堂的时候,沈知倦还是她走时的那副姿态。 他伏在蒲团上,身上盖着她的外衣,脖颈上的狗链还拴在供桌腿上。 长明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面颊上那个红肿的掌印映得格外清晰。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看起来和之前一样在昏睡。 沈惟禾把油灯搁在供桌上,转身用小药炉烧水。 趁着烧水的功夫,想把沈知倦扶起来靠着供桌坐好。 可手刚碰到他的肩膀,沈知倦猛地挣了一下。他往后缩,肩膀撞在供桌腿上,锁链哗啦一声响。 他抬起手推她,可受了伤,又一天没吃几口饭,没什么力气。 沈惟禾被他这软绵绵的一推晃了一下,面不改色。 算不上生气,只是心头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烦躁。 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按在原地。 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在他手臂上重重地写了两个字。 别惹。 她的指甲划过他的皮肤,留下两道泛白的痕迹,片刻后又变红。 沈知倦的手臂颤了一下,不再动弹了。 沈惟禾把他强行扯起来,让他靠在供桌桌腿上。 后背靠上去的时候闷哼了一声,大概是碰到了竹条抽出来的伤。 沈惟禾没有理会,转身去把烧好的温水端来。 碗还是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 倒了半碗温水,从袖袋里摸出一块麦芽糖,掰碎了丢进碗里,用小勺慢慢地搅。 糖块在温水里一点点化开,水变成了浅浅的琥珀色,甜丝丝的气味飘散开来。 她用勺子舀了一小勺糖水,递到沈知倦嘴边。 他不喝。 嘴唇抿得死紧,下巴微微抬起,脸上带着一种沈惟禾已经看腻了的表情。 那种宁殒不辱、绝食欲死的骨鲠执拗。 哪怕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还是要用这最后一丝力气来告诉她,他不会低头。 沈惟禾耐心地举着勺子,在他嘴边等了片刻。 糖水从勺沿滴下来,落在他嘴角,顺着下巴淌进衣领。 他纹丝不动。 她又往前递了递,勺子碰到了他的嘴唇,他猛地偏过头,抬手一挥。 手指打在了碗沿上,碗猛地一晃,糖水荡漾。 沈惟禾耐心告罄,心头冒火,把碗搁在供桌上,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沈知倦那张神情凛然脸被打得偏过去,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胸膛剧烈起伏,脖颈上的锁链跟着轻轻晃动。 沈惟禾不等他回过神,弯下腰,一根手指抵在他锁骨上,一笔一画地写。 你。 三代单传,无母爷兄弟,有病父在床,祖母老矣。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用足了力道,指尖剐蹭着他的皮肉。 沈知倦僵住了,整个人像是一尊被钉在原地的泥塑。 沈惟禾继续写。 你死。 我逃。 一门断绝。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收回手指,站直了身子,低头看着沈知倦。 他的脸朝着她的方向,嘴唇张开了一点,又合上。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寂然不动,仿佛被短短数字自魂魄深处抽尽了残存气力,一身紧绷的筋骨骤然失了支撑。 沈惟禾重新端起碗,舀了一勺糖水递到他嘴边。 他顿了一下,微微启唇,让那勺糖水流进去。 他茫然地睁着无神的眼,只觉得自己的肺腑筋骨,神魂脊梁,都在无路可逃地被这黏腻甘甜的液体一点一点浸-透。 13、窒息 夜风习习,祠堂外面的小院子里,石桌上摊着下午晾晒的草药,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苦香。 沈知倦被沈惟禾带出院子透气。 沈惟禾从库房翻出一件干净的旧衣裳,走到沈知倦面前,把他身上的褴褛破布从肩上褪下来。 他顺从地抬起手臂,配合得自然妥帖。她拿起那件白衣,替他套上袖子,拉过衣襟,弯下腰给他系腰间的衣带。 衣带有点短,手指绕着衣带打了个结,偶尔擦过他的腰侧,他屏气凝神一动不动。 一团沉默中,沈知倦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却比之前多了一分清明,“我与夫人可有什么仇怨?” 沈惟禾正在系最后一个结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茶褐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不见,还是空茫的,但此刻正对着她的脸,像是能穿透那层黑暗看到她一样。 她低下头,毫不避讳地在他胸-前写了一个字。 是。 对沈知倦而言或许轻如鸿毛,可对沈惟禾而言,可谓是深仇大恨。 沈知倦默了一瞬。 “可夫人并不想置我于死地。” 沈惟禾继续写:不值。 沈知倦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值得为他搭上一条命,不值得为他一命偿一命。 并非不恨,也不是不想,是不值。 “夫人既然知道我姓甚名谁,为何不将我送回家中?” 沈惟禾沉默了。她的手指悬在他胸口,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最终收了回去。 沈知倦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她写字。他偏了偏头,“可是还没有解恨?” 沈惟禾没有动。 “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的确还没有解恨。 也的确有难言之隐。 可这些话,她不会对沈知倦说。 沈惟禾牵起狗链,把他带回祠堂。这一次,她把锁链在供桌腿上少绕了一圈,留出的长度比之前长了一截。 如此他可以躺在蒲团上,不用再弓着身子蜷缩在桌腿旁边。 沈知倦端坐在蒲团上,感受到脖颈上锁链的余裕,手指摸了摸链身。 沈惟禾转身离开,回到房中。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想,到底要拿沈知倦怎么办。 想来想去,没有一个两全的法子,跑路的想法越来越强烈。 把沈知倦这个烫手山芋丢在这里算了。 当然,最好能一剂药让他将这几日忘却。 她要离开沈家老宅,离开浔阳县,离得越远越好。 在那之前,她要拼命挣钱。 她决定明天一早,去南安寺碰碰运气。 沈惟禾第二天起了个大早。 她没有穿自己的白缎长裙,而是从旧衣箱里翻出一件老妇人穿的灰褐色的粗布短褐。 脸上抹灰,又用靛蓝布巾将头脸裹严实,变成了一个活脱脱的老太太。 她从东墙的狗洞钻出去,背着竹筐带着药,走过林子的时候,路过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还弄了个捕鱼筐。 南安寺坐落在半山腰上。沈惟禾到的时候,晨钟刚敲过第三遍,钟声在山谷里回荡着,余韵悠长。 香客已经不少了,沈惟禾想到自己的境遇,也随着人流走到大雄宝殿,想上一炷香。 她匍匐而下,一抬头,却瞧见了一个她最不想看见的人。 仿佛佛陀跟她开玩笑似的。 她看见老太君李徽。 沈惟禾的心跳几乎都停了一拍。 好在李徽并不在意她这个寻常老妇。 她在大雄宝殿正中的蒲团前跪了下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保佑我孙儿平安归来。” 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沈惟禾跪在偏角的蒲团上,低垂的眼睛里浮起一丝冷笑。 她折磨别人的时候从不手软,到头来却指望菩萨保佑她的孙儿。 菩萨要是真有灵,她该下地狱。 这时候,一个僧人从偏殿里走了出来。 那僧人穿着灰色僧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紫檀佛珠,面容白净,步履从容。 他走到李徽面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李徽抬起头来,眼眶竟然有些发红。她抓住僧人的袖口,声音急切。 “求大师救救我的孙儿。我孙儿在回京途中遇了流寇,至今下落不明。” “大师,您是南安寺的高僧,您一定有办法。” 那僧人微微颔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老夫人请移步内室说话。” 李徽站起来,跟着僧人往偏殿走。 偏殿的门从里面掩上了。 沈惟禾悄悄从蒲团上站起来,把脚步放得极轻极慢,沿着大殿的柱子摸到了偏殿门口。 她的后背贴着墙壁,侧耳听里面的动静。偏殿的窗户虚掩着,留了一道指头宽的缝隙。 她透过缝隙往里看,看见那僧人坐在一张紫檀木椅上,手里捻着佛珠,面容慈悲而从容。 李徽站在他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放在桌上。 “大师,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您一定为我孙儿祈福。”李徽的声音带着讨好。 那僧人看了一眼钱袋,不动声色地把它拢进袖子里。然后他双手合十,念了几句不痛不痒的佛号,说什么吉人自有天相,沈大人福泽深厚,此番不过是一劫,定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沈惟禾站在门外,心里冷笑了一声。 高僧。 不过李徽拿着真金白银来买心安,这僧人收钱办事,谁也不亏。 她转身想走,脚刚迈出去一步,心头忽然浮起了一个主意。 沈惟禾把双手拢进袖子里,佝偻下身子,把裹头的布巾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走出大雄宝殿。 她在山门外面找了个显眼的位置。搬了块巴掌大的木板过来搁在石头前面,又从地上捡了半截烧焦的炭条,在木板上写了十二个大字。 看病问诊有药,疑难杂症全消。 过了一会儿,一个抱着孩子的农妇犹犹豫豫地走过来。 “老婶子,你会看小儿的病?我家宝儿拉了两天了,吃了什么吐什么,人都瘦脱了形。” 沈惟禾从背篓里摸出一包止泻药递过去,用手指比划了一个铜板。 农妇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 这时候李徽从山门里走出来。 沈惟禾垂下头,把身体缩得更低了些,脊背佝偻。 她没有抬头看李徽,却用那副沙哑难听如同老妇的嗓音,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话。 “老夫人府上,近来有血光之灾。” 李徽的脚步停住了。 “哪里来的老妪,休要胡说八道。”周嬷嬷斥道。 可李徽停下脚步,没有走开。 她心中不安。 沈惟禾垂着头,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更加缓慢,像是在念一句古老的咒,“一报还一报。我看到你的至亲,身处暗室,流血,受冻……”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让那沉默在空气中蔓延,然后轻轻加了一句,“命悬一线。” 李徽晃了一下,几乎要晕过去。 身边的周嬷嬷见状不客气地发作了。 她一手扶着李徽,一手指着沈惟禾的鼻子骂,“哪里来的老鬼婆,看着就不吉利!少在这儿胡言乱语!” “老太君我们走吧,高僧说了,会没事的。高僧说的话还能有假?” 李徽揉了揉眉心,像是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我这心里不安稳。去祖宗祠堂拜拜吧。” 沈惟禾幸灾乐祸的浅笑僵在脸上。 原本不过是想敲一竹杠,这下完了。 她的乖孙沈知倦,正像狗一样,被拴在祠堂的供桌腿上,浑身是伤,眼睛瞎了,脑子也坏了。 李徽要是推开祠堂的门看见这一幕…… 沈惟禾不敢想象。心中直呼:天要亡我! 李徽走后,沈惟禾屁-股下面有炮仗似的弹起来,扯下木板,把木板和药包一股脑地塞进背篓里,拔腿就跑。 她沿着山路往下狂奔,背篓在背上哐当哐当地响,粗布短褐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脊背上。 路过那条小溪的时候,她看到自己放的竹筐,水面上泛着涟漪,大概是捕到了什么鱼。 她脚步顿了一下,只当没看见,继续往前跑。 跑到东墙下的狗洞时,她的膝盖一软,几乎是摔进去的。 顾不上疼,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冲进祠堂。 沈知倦跪坐在蒲团上,正低头抚摸着脖颈上的锁链,听到推门的动静,他抬起头来。 沈惟禾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一把扯住他脖颈上的狗链往外拽。 “你……”沈知倦被她拽得整个人往前扑倒,膝盖在青砖上擦过,身体撞在祠堂门槛上,蒙眼的白布条歪到了一边。 沈惟禾没有给他喘息的工夫,拖着他穿过祠堂外面的小院,沿着回廊一路拖进自己的偏院厢房。 沈知倦被她拖到床边,脖颈上的铜扣在拖拽的过程中勒得死紧,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喘息声,脸涨得通红。 沈惟禾把狗链的另一头往床柱上绕了两圈,扣死。链子很短,他只能跪在床边,直不起腰,也抬不起头。 “你……”沈知倦终于喘匀了气,他抬起头,那张狼狈俊俏的脸上全是愤怒。 他的嘴唇在发-抖,喉结在铜扣下面剧烈地上下滚动,“你今日又发什么疯。” 沈惟禾没有理他。 她喘着粗气,后背靠在床柱上,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裹头的布巾边缘往下淌。 她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嗓子因为刚才的狂奔隐隐作痛。 就在这时候,前院传来人的说话声。 是周嬷嬷的声音,尖锐刻薄。 “这哪里是来思过了,分明是躲懒来了!日过三竿还不见人影。” 紧接着是陈阿婆的声音,语速很快,大概是在试图拦住她们,声音却盖不过周嬷嬷那个大嗓门。 沈知倦听到人声的那一刻,整个人的姿态都变了。 他的脊背猛地绷直,肩膀展开,手指抠住床柱上的锁链拼命往外拽。 他的嘴唇张开,喉结猛地往上一提,那是吸气的动作。 他要提气大声喊人。 沈惟禾扑了上去。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双手死死地捂住沈知倦的嘴,把他整个人按在床沿上。 沈知倦的后背撞在床沿上,床板嘎吱一声响,像是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 他拼命挣扎,头左右摇摆想甩开她的手,双手抓住她的手腕往外掰。 沈惟禾趴在他身上,膝盖跪在他身侧的床板上,用身体的重量压住他。 两人弄出不小的声响。 外面传来周嬷嬷的声音,“什么动静?这宅子里还藏着野猫不成?” 沈知倦听到外面的声音,挣扎得更加剧烈了。 男人爆发出来力气比沈惟禾想象的要大得多。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抓着她的手腕,一点一点地把她的手从他嘴上掰开。 沈惟禾死死按住不松手,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两只手上。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砰砰砰地响。 沈知倦猛地一甩头,她的手指从他汗湿的嘴唇上滑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喉间开始发出声响。 沈惟禾如坠冰窟,双手一把扯住他脖颈上的狗链,狠狠地往两边一拽。 兽环收紧,铜扣嵌进他的喉咙里,那一口气被硬生生地截断了。 沈知倦的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一丝极细极轻的嘶嘶气音。 他的双手从她手腕上松开,转而抓住脖颈上的兽环,拼命地想要把铜扣掰开。 可命悬一线的绝境中,她死死攥着狗链纹丝不动。 沈知倦那双无神的茶褐色的眼睛向上翻了一下,露出一点眼白。 濒死之时,面容无端漾开一层异样绯色,身有异起,半生半死之间,这谪仙竟坠入情-欲红泥染了旖旎情态。 一滩溃泥,皮肉间漾开一缕熟腻甜腥,竟生出几分靡艳气韵。 神智昏昏,物自昂扬。 沈惟禾被这邪恶的堕仙蛊惑,抬脚狠狠地踩下去。 他已经濒临极限的身躯猛地一阵剧烈痉挛。 睫毛颤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手从兽环上滑下来,落在身侧。 一颗生理性的泪水,从他眼角滑落下来。 沈惟禾俯身凑近,面无表情地拭去。 真是过分。 她的手指却兴奋得颤动一下。 14、看见 外面传来周嬷嬷的讥诮声,“真把自己当王母娘娘了,老太君来,还得上门去请。” 脚步声离她的房门越来越近。 沈惟禾猛地回神,连忙站起身,把那身老妇外衣脱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水盆边,捧起水往脸上一通猛搓,把炭灰搓了个七七八八,又把散乱的头发用手指拢了拢,披散在肩上。 房门上已经映出了人影。 沈惟禾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李徽站在院子中-央,手里的拐杖戳在青砖地面上,气势端得像一尊庙里的怒目金刚。 周嬷嬷站在她身后半步,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表情。陈阿婆被两个家丁挡在院子外面,满脸焦急,却不敢上前。 李徽的目光落在沈惟禾身上,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头发披散,只穿着一身白绸中衣,领口微敞,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珠,睫毛湿-漉-漉的。 这副模样在正午时分出现,太不像话。 “荒唐!”李徽的拐杖在地上狠狠一杵,“日上三竿,衣不蔽体,披头散发,这就是沈家正室夫人的规矩?” 沈惟禾跪下去,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不发一言。 “周嬷嬷,把她拖到祠堂去。”李徽转过身,声音不带任何温度,“让她跪在列祖列宗面前,好好想想什么叫规矩。” 沈惟禾被拖到祠堂,狠狠地掼在蒲团上。 周嬷嬷骂了一句真是狐媚生的,转身出去,把门从外面带上了。 沈惟禾跪在蒲团上,身体还在发-抖,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膝盖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整个人几乎要瘫软在蒲团上。 好险。 她方才和死亡之间只隔着一层门板。 她平复着呼吸,慢慢抬起头来。 祠堂里和她离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牌位排得整整齐齐,金漆的名号在香火熏染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然后她看到了那张牌位。 最边上的一张牌位,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顶端一直裂到最下面。 她之前从未仔细看过这张牌位上的字,可此刻她跪在蒲团上,那些字一下子清楚地映入她的眼底。 显祖考沈公讳书尧赠通议大夫府君之神主。 是沈慎的父亲,沈知倦的祖父。 让李徽得封诰命的,她的丈夫。 祠堂的门被推开。 这里静极了,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偶尔爆开一朵灯花,发出极轻极细的噼啪声。 李徽走进来时,长明灯忽然熄灭。 昼夜不息的长明灯,寓意香火不绝,先祖英灵长存。 无故熄灭,或预兆祖先降罪、家运衰败。 供桌上那些描金牌位在阴影里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是无数双眼睛从高处俯视着跪在蒲团上的两个人。 李徽跪倒蒲团上,脊背不再像平日那样挺得笔直。 她身姿匍匐,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嘴里念着含混不清的祷词,向列祖列宗请罪。 沈惟禾跪坐在一边的蒲团上,身体伏得很低,额头也贴着地,姿态看起来比李徽更加虔诚。 可她低垂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畏惧,手指藏在宽大的袖口下面,摆弄着自己的几根长发。手指翻飞之间,那几根发丝首尾相连,被她打了几个精巧的死结。 她垂着眼睛,睫毛在昏暗的光线里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 “还不快把灯点上!”李徽忽然抬起头来,态度依旧刻薄,可那尖锐里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颤-抖,“让你打理祠堂,就打理成这样?连灯灭了都不知道?” 沈惟禾从蒲团上爬起来,低着头走到供桌前。 她拿起供桌旁边搁着的油壶,拔开塞子,往灯盏里添油。 李徽没有在看她,她闭着眼睛,捻着手中的佛珠,嘴唇翕动着念阿弥陀佛祖宗恕罪,念得又快又急,像是在念一道能把自己从恐惧中解救出来的咒。 沈惟禾趁着这个空当,把藏在袖中的那根首尾相连的长发勾了出来,一头套在那块裂开的牌位上,另一头绕在自己的小指上。 她用火折子点燃灯芯,长明灯重新亮起,而后她回到蒲团边,柔顺虔诚地跪下。 李徽念完了最后一句佛号,睁开眼睛。 沈惟禾勾在小指上的发辫猛地一拽。 李徽只见长明灯闪烁一下,有张牌位从供桌上直直地砸下来。 啪。 牌位摔在青砖地面上,原本的那道裂纹彻底裂开了,牌位从中间断成了两半。 沈惟禾连忙恭顺地起身,弯下腰,双手捧起那两块裂开的牌位,毕恭毕敬地递到李徽面前。 李徽低头看着她手里裂成两半的牌位,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显祖考沈公讳书尧赠通议大夫府君之神主。 裂口参差不齐,正好从“沈公讳书尧”五个字中间穿过,把沈书尧的名字劈成了两半。 李徽那双精明狠厉的眼,此刻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牌位上那两道参差不齐的裂口。 她伸出手,手指在发-抖,从沈惟禾手里接过了那两块牌位,抱在怀里。 “你这是在怪我吗?”李徽低着头,对着怀里那两块木头说话。 沈惟禾跪在一边,一副大气都不敢出的模样。 心中却想,如今沈知倦下落不明,长明灯无故熄灭,丈夫的牌位又在她眼前摔成了两半,她自然是怕了。 李徽还在对着牌位喃喃自语,沈惟禾的目光却被李徽膝下那片蒲团吸引了。 有一小块未清理干净的暗红色的污渍,从蒲团的缝隙里洇出来。 李徽也看到了。 她的喃喃自语停住,低头看着自己跪着的蒲团,皱起了眉头。 伸出手,疑惑地摸了摸蒲团上那片暗红,指尖沾了一点褐色的碎屑。 她鬼使神差地把手伸到蒲团底下,摸索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拽出了一样东西。 一块碎布。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是被撕扯下来的。 布料是月白色的,上面绣着银线竹叶的暗纹,沾满了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那银线在昏暗的祠堂里泛着幽幽的光,竹叶的纹路清晰可辨。 沈惟禾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那是沈知倦遇袭那晚穿的那件直裰。 李徽也认得。 她捧着那块碎布,双手剧烈地抖起来,嘴唇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尖叫。 那块碎布从她的指尖滑落。 “来人!来人!” 沈惟禾在她喊出第一声的时候就扑了上去,一把扶住李徽的胳膊。 她的动作极快,在扶住李徽的同时,左手不动声色地往下一探,接住了那块从李徽指尖滑落的碎布,攥进掌心。 周嬷嬷听到喊声,推开祠堂的门冲了进来。她看到李徽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地瘫在沈惟禾怀里,吓了一跳,“老太君,这是怎么了?” “快,回南安寺。”李徽抓着周嬷嬷的手,声音又尖又急,“去南安寺,求那位巫媪救救我的孙儿。” “她说得对,她说得都对,她一定知道知倦在哪里,她能救他!” 周嬷嬷连忙把李徽从沈惟禾怀里搀起来。 李徽已经六神无主了,她被周嬷嬷半拖半扶地带出了祠堂。 沈惟禾送她们到祠堂门口,正要迈出门槛相送,李徽忽然回过头来。 她那张苍白发青的脸上,慌乱和恐惧还没有褪-去,可看向沈惟禾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漠和厌憎。 “你,好好地在祠堂罚跪。跪足两个时辰。” 沈惟禾柔顺地在蒲团上跪了下来,膝盖贴着冰凉的青砖,脊背弯下去,额头轻轻碰了一下地面。 姿态温婉恭顺到无可挑剔。 周嬷嬷搀着李徽穿过院子,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惟禾掏出手帕,细细地擦掉蒲团下的血。 而后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从袖子里掏出那块染血的碎布,搁在长明灯上。 月白色的布料卷曲焦黑,血污在火光中变成了深褐色,然后化成一撮灰白色的灰烬,落在灯盏旁边的供桌上。 沈惟禾把灰烬拢在手心里,走到祠堂外面,往风里一扬。 灰烬随风而散。 她回到祠堂,把那两块裂开的牌位捡起来,放在供桌上。 抬起头,看向供桌上那一列沈姓牌位。 沈氏列祖列宗的名号在长明灯的光里明明灭灭。 她忽然觉得有一点讽刺。 她也姓沈。流的也是沈氏的血。 今天祖宗显灵,长明灯在她手里灭了又亮。 说不准,真是保佑了她。 只不过,老太君急急忙忙要回南安寺求见的那位巫媪,今日怕是见不到了。 沈惟禾转身走出祠堂,看了看日头,去井边打水净了手。 是时候吃午饭了。 她回到偏院厢房。 沈知倦似是已经醒了,茶褐色的眼眸失神地半睁。 脖颈上有两圈触目惊心的红印,兽环的铜扣在他喉结下方压出了一个深深的凹痕。 沈惟禾看了他一眼,确认他还在喘气,就不再理他。 她站在窗边箱奁旁,背对着他,宽衣解带。 方才在祠堂里那番折腾,冷汗把中衣浸-透了,贴在身上又湿又凉,她把汗湿的中衣搭在床边的椅背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裳。 正午的阳光从窗棂的格子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光裸的脊背映得明明暗暗。 格子纹路的影子贴在她的皮肤上,随着她弯腰拿衣裳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有人在她背上落几笔水墨。 阳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柔和,琵琶骨随着呼吸轻轻开合。 细腻如玉脂,起伏似山峦。 母性沃土,厚载万物。 沈知倦的眼眸不知何时落在她身上。 不知何时,那双失神的、空洞的茶褐色眼眸深处,凝聚出了一点微光。 15、饲养 沈惟禾换好衣服,系上最后一根衣带,转过身来。 沈知倦已经闭上了眼睛。 睫毛安安静静地伏在下眼睑上,呼吸平缓均匀,看上去像是又昏睡过去了。 沈惟禾知道他没有睡着。 她倒了一杯凉茶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又从袖袋里摸出一块麦芽糖,塞入他口中。 麦芽糖的甜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他的喉结不由得动了一下。 她走之后,沈知倦睁开眼。 那双茶褐色的眼瞳不再是空洞无神的琥珀。 瞳孔微微收缩,目若寒星,顾盼有神。 他偏过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沈惟禾方才更衣的地方。 那个位置空荡荡的,只有一片被窗棂切成格子的正午阳光,安安静静地铺在青砖地面上。 只看了一瞬,便移开视线,伸手端起矮几上的茶杯,将杯中的凉茶一饮而尽。 他扫了一眼床尾那个青瓷夜壶,目光又在自己身上飘了一下。 片刻的沉默之后,他索性屈起膝盖,闭上眼睛,开始假寐。 麦芽糖在舌尖上慢慢融化,甜味一丝一丝地渗进喉咙里。 喉头甜腻,愈发焦渴。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紧接着,一股鲜美的香气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沈知倦睁开眼。 沈惟禾正单手推开门。 她端着一只粗瓷大碗,碗里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竹筐里捕到不少鱼,她把小的挑出来养在石头围成的小水洼里,把大的装进背篓带了回去。 陈阿婆见了鱼喜得合不拢嘴,麻利地刮鳞去鳃,又从灶台上摸出两块老姜切片,搁进瓦罐里炖了半个时辰。 鱼汤炖成了奶白色,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撒了一小把野葱末,香气能把人的魂都勾出来。 还烙了几张白面饼,饼皮微焦蓬松暄软,撕碎了泡进鱼汤里,吸饱了汤汁之后软烂鲜美。 沈惟禾吃过午饭,端着鱼汤回来。 门开了。 沈知倦不由得抬目看了过去。 屋后的日光温柔地漫过门槛,落在她身上,天光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银边。 沈知倦发现,她的模样并不像他于黑暗中想象的那般面目可憎。 正相反,她秾姿韶颜却不媚,素艳绝尘而不妖。 一身雪白缎衣,明眸含光,眉目温润,行止秀雅。 他瞧见她把碗搁在矮几上,弯下腰的时候,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拂过微微泛红的面颊。 又直起腰,抬手把碎发别回耳后,露出半截纤细白腻的手腕。 沈知倦深吸一口气,撕回视线,闭上了眼。 脑海中却又浮现出那随呼吸微微开合的琵琶骨。 和肌骨轮廓在窗棂阴影里轻轻翕动起伏的样子。 他再度睁开眼,抬手从枕边摸出那条白布条,缠上双眼,在后脑打了个结。 只是那布料太过轻薄,是从旧衣裳上撕下来的细棉布,经纬稀疏,蒙在眼前只能把世界变成一层朦胧的柔光。 他还是能瞧见她的影子。 瞧见她搬来一张矮凳搁在床边,把热腾腾的鱼汤放在矮凳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搁在一旁,打开来,里面是一张烙得微焦的白面饼。 她抬手,隔着白布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眼睛。 指尖落在白布上,力道极轻极柔,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隔着那层细棉布,他的睫毛在白布之下轻轻颤动了一下。 沈知倦屏住呼吸。 她发现了? 沈惟禾收回手。 她并不知他已经重获光明,她只是瞧见他蒙眼的动作,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说不准他这辈子都看不见,又说不准他明天就能看见了。 记忆也是,说不好什么时候就恢复了。 若他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想起来了,她再怎么软硬兼施,怕也是困不住他了。 她必须要尽快脱身。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扎了根,每一次见他都要再往深处钻一寸。 她把油纸包展开,将热腾腾的白面饼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地泡进鱼汤里。 面饼吸饱了奶白色的汤汁,膨胀起来,她用勺子轻轻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两口,递到沈知倦嘴边。 沈知倦微微别过头。 他的动作不大,但抗拒的意思很明显,下巴抿着,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矜贵疏冷。 沈惟禾举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像往常那样不耐烦。 她的目光落在他脖颈上那两圈紫红色的勒痕上,心里清楚,方才那番折腾,她下手确实重了些。 他差点被她勒死,还…… 这会儿闹点别扭也是常情。 她把勺子搁回碗里,起身弯腰,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脑,手指穿过他散落的长发,像梳子一样慢慢地往下顺。 指尖擦过他的头皮,带着温热的体温,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沈知倦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在她的抚摸下渐渐松弛下来。 沈惟禾重新端起碗,舀了一勺鱼汤,吹凉了递到他嘴边。 这一次他没有躲。 嘴唇碰了碰勺沿,抿了一口鱼汤。汤汁浓白鲜美,顺着喉咙滑下去。 胃里暖洋洋的,像是有一只温柔的手在替他熨平所有的不适。 第一口入了肚,之后便不再抗拒了。他安静地张嘴,乖巧地吞咽,像是被顺了毛的烈犬终于暂时收敛了獠牙。 沈惟禾把半碗鱼肉细细地挑了刺。 鲫鱼的刺又细又多,她用筷子一根一根地挑,挑干净了才送进他嘴里。 鱼肉嫩滑鲜甜,入口即化。 他吃了大半碗鱼汤泡饼,沈惟禾把碗筷收走,从袖子里抽出布巾替他擦了擦嘴角。 而后解开拴在床柱上的锁链,握在手里,引着他出门,钻过东墙根的狗洞,来到山林里。 沈知倦站在林间的空地上,隔着那层轻薄的白布,将眼前的一切悉数收入眼底。 午后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筛下来。 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从林间蜿蜒而过。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被秋色染成了一片金黄和火红交织的锦缎。 他忽然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 他已重获光明,此刻可以轻易脱身。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脖颈上的锁链轻轻晃荡。 16、酸甜 沈惟禾不知他已经重获光明,对他毫无防备。 她牵着他的锁链穿过林子,踩着一地松软的落叶,把他带到溪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 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然后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里写了两个字。 等我。 指尖划过他掌心的时候,沈知倦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隔着那层轻薄的白布,看着她在正午的林间光影里转过身去。 背影纤细而利落,素白的裙摆扫过溪边的碎石,沾了水也没有察觉。 沈惟禾在溪边的竹林里挑了一根细竹竿,拿柴刀砍下来,削去枝叶,竿梢留了六尺来长。 又从随身带的针线包里翻出一根掰弯的细铁针,用长麻绳当吊线,牢牢地绑在竿梢上。 她的手指翻飞着,打结缠线的动作熟极而流。做好的钓竿在她手里弯了弯,韧劲刚好。 而后就地翻了几块溪边的石头,从底下抓了一些虫子作饵,装进一个从老宅库房翻出的陶罐里。 她把陶罐和一只带盖的木桶一起搁在沈知倦手边,木桶里装了半桶清冽的溪水。 沈知倦在沈惟禾走近之后,不露痕迹地闭上眼。 感受到她拉起他的手,引着他一样一样地摸过去。 细长的竹竿,绷紧的麻线,冰凉湿滑的陶罐,沉甸甸的木桶。 他的手被她牵引着,摸得很慢。 摸完之后,沈惟禾绕到他身后,在他背上写了几个字。 钓鱼。 我在。 她把钓竿塞进他手里,转身往林子里去了。 没有走远,只是在溪岸上方的山坡上采药,时不时抬头往溪边看一眼。 沈知倦坐在青石上,手里握着那根细竹竿。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钓竿,又看了一眼脚边的虫罐和鱼桶,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使唤瞎子钓鱼,这位夫人真是见不得人偷闲。 他把手腕轻轻一晃,鱼钩在空中画了道银色的弧线,准确地没入溪石之间那一小片幽暗的深水区。 夫人。 这两个字在他心中沉甸甸地一顿。 他想起了前两日在陷坑里听到的对话。 这位夫人,似是年纪轻轻就守寡,被婆家弄哑了嗓子,丢在这里磋磨。 今日有人来,她拼了命把他藏起来,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出声,勒着他的脖子把他勒到昏死过去。 如今想来,她是怕人撞见她屋里藏了个外男。 一个守寡的新妇,私会外男,若是被婆家的人发现了,的确后果严重。 既如此,她为何不放他走? 平白留个祸患在身边,藏着掖着,还要分自己的口粮给他吃。 他想起昨夜他问过她的话。 我与夫人可有什么仇怨? 她写了一个字:是。 沈知倦抬手碰了碰自己脖颈上的兽环。 铜扣在日光下被晒得微微发温。 他心想,这是报复。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他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但她恨他。 他回过头,隔着那层轻薄的白布,望向山坡上那个踮着脚摘野果的身影。 她的身姿纤细轻盈,素白缎衣被山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一段柔和的腰线。 她踮着脚去够枝头那串红透了的野葡萄,指尖差一点够不着,便跳了一下,发髻上的素银簪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那一跳轻快得像一只从枝头跃起的鸟。 他们二人之间,会有什么仇怨? 手中的竹竿忽然传来一股拖拽感,竿梢猛地往下一弯,麻线绷得嗡嗡作响。 沈知倦收回思绪,手腕一抖,竹竿往上轻挑,一条巴掌大的溪石斑鱼破水而出,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蓝色的光泽,尾巴噼里啪啦地拍打着空气。 他伸手接住,鱼身冰凉滑-腻,在他掌心里拼命挣动。 山坡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惟禾听到鱼儿上钩的动静,一路小跑下来,手里还攥着半把野葱。 她跑到他面前,蹲下来盯着他手里那条活蹦乱跳的鱼,眼睛里亮闪闪的,笑得眯起了眼。 那笑容毫无遮拦,是一种纯粹的欢喜。 她扯了扯他的袖子,牵着他的手,引他的手指摸到鱼桶的边缘,示意他把鱼放进去。 沈知倦把鱼丢进木桶,溪石斑在桶里甩了一下尾巴,溅起一小片水花。 她又牵着他的手,引他去摸虫饵。 摸到了蠕动的活虫,湿冷滑-腻的虫子在陶罐底部挤成一团。 他心中发毛,整个人一激灵,手指猛地缩了回来。 沈惟禾蹲在他旁边,看到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 她拉过他的小臂,在上面写字:怕? 沈知倦默了一瞬,隔着白布也能感觉到她那双含笑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的脸,似乎在欣赏什么稀罕的景色。 他抿了抿嘴唇,又试探地伸出手指去摸虫饵。 手指伸到一半,指尖碰到了那团冰凉蠕动的活物,整个人又是一个哆嗦,险些把虫罐打翻。 陶罐在石头上晃了一下,沈惟禾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沈惟禾将他的手按回去,手指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他的手远离这些他害怕的东西。 而后自己从罐中捉了一条蚯蚓,捏在指尖,另一只手拉过钓竿,把蚯蚓挂在铁钩上。 沈知倦悄悄偷-窥一眼。 四下无声,木桶里的鱼扑腾了一下。 他静静地看着,瞧见她就着旁边清澈的溪水洗了洗手,又从背篓里拎出一串野葡萄。 搓洗干净,然后用手帕垫着放在他的手边。 她引着他到那一小堆圆滚滚凉丝丝的葡萄,又摘下最大的一颗,抵在他的嘴唇上。 像一位天性慈融的母亲,柔怀善抚。 绾引自黑暗混沌中降世的初生婴孩,感受万物的方圆形状。 沈知倦张口含-住,牙齿咬破果皮的那一瞬间,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 他慢慢地嚼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那股酸甜咽了下去。 沈惟禾心满意足地摸了摸他的头。 她的手指穿过他散落的长发,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两下。 这是给会打猎的爱犬的奖励。 山坡上传来一阵扑腾声。 沈惟禾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的竹筐倒了,下面压着什么东西在扑腾。 她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跑去,裙摆在身后扬起,像一只被风吹起来的白色鸢尾。 背影很快消失在灌木丛后面,只留下踩断枯枝的清脆声响和一声短促的惊呼。 沈知倦过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重新把鱼钩没入水中。 他闭上眼睛,感受水流牵动手里的鱼竿,按她想的那样,佯装盲人垂钓。 唇角带着不自觉的笑。 舌尖泛着葡萄的酸甜,心底不知为何漾出暖意,潺潺流水声中,沈知倦好一会儿才静下心。 分出心绪一件一件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他如今记忆全无,身上却有刀伤。 腰腹那道伤口狭长平整,是利器所伤,下手的人手法干脆利落,不是街头斗殴的误伤,是奔着要命来的。 伤口的位置和角度都说明对方是练家子,而且训练有素。 这世上能派出这种刺客的人不多。 应当不是这位夫人做的。 从这几日的相处来看,她并无蓄意谋害之心。 她打他骂他拴他饿他,每一鞭都带着恨,可每天的饭没有落下过。 有米有肉有河鲜,甚至还有哄孩子的麦芽糖。 不算亏待他。 他不由得偷偷侧目,睁开半只眼窥一下山坡上那个正俯身摆弄竹筐的身影。 正相反,这伤是她为他处理的。 他记得昏沉之间有人撕开他的衣裳,往他伤口上撒药粉,记得那双冰凉纤细的手指在他肚腹上游走。 这位夫人救了他。 为此,不惜破了男女大防。 她孤苦无依,受婆家冷落,寡居于此,着实可怜。 他自觉并不是忘恩负义之徒,待寻回身份之后,若她愿意,定要以礼相聘,行君子之礼周全她半生。 溪水哗啦啦地流过石头,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有小鱼戏钓勾,轻轻扯动一下饵,拖拽之感牵动他握杆的掌心。 提起却是一场空。 他此刻还不明白这冥冥中的寓意,把手里的钓竿轻轻一提一放,让鱼饵在水里微微晃动,继续想。 这几日他重伤初愈,闭目塞听,感官大半都用来对抗疼痛不适和饥寒窘迫,能思考的余地很少。 而今冷静下来一想,他隐有预感:他的身份恐怕不简单。 有人处心积虑要取他的性命。 所以,他最好不要一无所知地贸然现身。 沈知倦看向山坡上,那位夫人正从竹筐下抓出一只咕咕乱叫的野鸽子。 她双手捧着那只灰扑扑的野鸽,举到眼前满意地看了看,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意。 沈知倦面上也不由得染上笑意,暗道:不急。 如今心明眼亮,他不妨先行蛰伏,缓做打算。 17、树洞 溪深鱼肥,秋日的溪水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微微发温。 一下午过去,沈知倦脚边的木桶已经装得满满当当,巴掌大的溪石斑和几条银白色的马口鱼挤在桶里扑腾。 沈惟禾也在山坡上来回跑了四五趟,背篓里塞满了野山楂、野葡萄、一-大把嫩蕨菜,还有两只被陷阱扣住的肥鸽子。 她站起来,把背篓背好,弯腰去提鱼桶。沈知倦却忽然伸手挡了她一下。 他的手掌按在她小臂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制止。 沈惟禾愣了一下,低头看他。 他坐在青石上,蒙眼的白布条还好好地缠着,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倾听什么。 “附近有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惟禾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抓住他的手腕把他从青石上拽起来,扯着他的锁链,猫着腰往林子里钻。 不远处的灌木丛后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树洞,洞口被垂下来的藤蔓和枝叶遮得严严实实,十分隐蔽。 她把沈知倦塞进树洞里,然后自己退出来,蹲到不远处另一棵大树后面。 她的后背紧贴着粗糙的树皮,心跳快得像擂鼓。 手里已经拔下了头上的素银簪子,从袖中摸出那个小药瓶,用牙齿咬开塞子,把簪尖探进去蘸了一下。 簪尖上染了一层幽幽的绿。 墙根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一个人影绕过高墙,沿着墙根鬼鬼祟祟地摸过来。 那人身形不高,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头上戴了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走几步就停下来四下张望一番,那副探头探脑的样子不像锦衣卫,倒像是个来踩点的小贼。 沈惟禾身边的鱼桶里,一条石斑鱼忽然扑棱了一下。鱼尾拍在水面上,溅起一小片水花,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响亮。 那人猛地转过身,朝她藏身的方向走了过来。脚踩在落叶上,咔嚓咔嚓,越来越近。 沈惟禾握紧了簪子,脊背绷成一张弓。 那人绕过她藏身的大树,一道阴影落在她身上。 沈惟禾举起簪子,正要刺出去,却在看清那张脸之后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草帽底下是一张少年的脸。 脸上沾着几道灰印子,额角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脑门上,可那双眼睛明亮得像是山涧里的溪水,此刻正含-着笑,举着双手做投降状,“禾姐姐,你这毒簪留给那些登徒子吧,我可受不住。” 江望。 沈惟禾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劫后余生的虚惊,有对这不听话的少年的嗔怪,也有几分压不住的高兴。 她把簪子收起来,绷着的肩膀垮下来,靠在树干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江望也蹲下来,两个人蹲在树后面面相觑,看着看着,同时笑了出来。江望的笑声清亮,而沈惟禾的笑容无声却有形,肩膀一耸一耸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江望看着她无声的笑容,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脖颈上,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 伸出手,手指在她脖颈上停了一下,没有碰到,又缩回去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开口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少年人还不会掩饰的难过,“禾姐姐,你逃走吧。沈家那老太婆会把你折磨死的。” 沈惟禾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逃走,她自然是要逃走的。 她这些天拼了命地采药卖药,捕鱼设陷阱,为的就是攒够盘缠,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她没有把这个打算告诉江望。 这孩子为了她已经得罪了老太君,在沈家挂了号,她不能再把他牵扯进来。 她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泥土上写字:你怎么还在这里?你不是回家去了吗? 江望看了那行字,抿了抿嘴角,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向长辈交代行踪,“我没回家。我在浔阳城找了活做,在月来客栈当伙计。” “禾姐姐,这几日我四处探听消息,才知道你被那老太婆关来了这里。” 他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沈惟禾的脖子,声音低下去,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又愤懑又无力的情绪。 “他们沈家也太欺负人了。你嫁过来才几天,就被弄成了这副样子。禾姐姐,你不要再当什么劳什子的沈夫人了。” 沈惟禾低头听着,手里的树枝在泥土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而后抬起头来,在地上写了一行字:此事与你无关,不要再来找我。我怕牵扯到你。 江望看了那行字,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半截,又意识到不能太大声,硬生生压了回去,“禾姐姐,你不要赶我走。我不会再被人抓住了。” “我拜了个师父,师父说我是个好苗子。以后我一定不会再拖累你了。你让我留下来帮你,我能帮你干活,能帮你跑腿,能帮你探听消息。你别赶我走。” 沈惟禾看着他,叹了口气。 江望比她小三岁,今年不过十六七,生在山野,长在乡邻,性子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单纯诚挚,满腔热血。 认定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从小把他当亲弟弟看,他把她当亲姐姐护,两个人一起上山采药,一起下河摸鱼,一起蹲在灶膛前烤红薯。 那些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可江望还活在那些日子里。 她三言两语说不动他,也不想说重话伤了他的心。 这孩子为了来给她送小白卷儿,差点死在沈家的家丁手里。 江望见她态度松动,立刻活跃起来。 他弯下腰,一只手就轻松地提起了那只沉甸甸的鱼桶,举到沈惟禾面前晃了晃,像是在炫耀自己举重若轻。 他把鱼桶放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师父说我猿臂蜂腰,筋长肉紧,是练武的好材料。以后这种体力活,就交给小望子我吧。我给你提水砍柴,给你背筐扛袋,你说做什么就做什么。” 沈惟禾被他这副邀功请赏的模样逗笑了。她捡起树枝,在地上写了几个字:你若想帮我,就将这桶鱼带去鱼市替我卖了吧。 江望低头一看那行字,大喜过望,笑出一口白牙,在正午的阳光下亮闪闪的。 他把草帽摘下来按在胸-前,学着客栈里那些跑堂的样子,弯腰作了个揖,字正腔圆地喊了一声:“得令!” 沈惟禾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又软又密,被草帽压了一下午,翘起来好几撮,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兽。 她替他拢了拢,把那几撮翘毛压平了。 十步之外,枝叶掩映的树洞后面。有一双因身在暗处而显得幽然的眼眸,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沈知倦不知何时已经扯下了蒙眼的白布条。 茶褐色的眼瞳里不再有失神的茫然,也褪-去了那层假装出来的混沌。 他的目光清幽锐冷,透过藤蔓和灌木的缝隙,落在十步之外那一对蹲在树下言笑晏晏的少年男女身上。 她的手指穿过江望的头发,动作温柔而亲昵。 眉眼弯弯,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没有半点阴霾,是纯粹得不能再纯粹的疼爱。 沈知倦攥着白布条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靠在树洞内壁上,后背贴着冰凉的青苔,脖颈上的兽环硌着喉结,一上一下地轻轻滚动。 像是因护食而龇牙咧嘴的恶兽。 目光在江望那张笑得灿烂的脸上逡巡片刻,又重新落在沈惟禾身上。 她的侧脸被阳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这夫人真是…… 心如蒲柳,不知守节。 潮湿的树藤之下,被幽晦冷沉包裹掩埋的沈知倦满心阴暗地想。 18、隔墙欢声 江望提着鱼桶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小径的尽头,草帽一晃一晃的,最后被层层叠叠的树影吞没。 沈惟禾站在树下目送了他一会儿,确认他走远了不会再折返,才转身走到树洞前,拨开垂下来的藤蔓。 沈知倦坐在树洞里,蒙眼的白布条还缠在脸上,可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出一条冷硬的弧度,整个人身上散发着一股阴沉沉的郁气。 沈惟禾把他从树洞里拉出来,替他拍掉肩膀上沾的枯叶和青苔。 他站着一动不动,既不配合也不抗拒,就那么直挺挺地立着,像一尊被搬来搬去的石像。 沈惟禾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八成是因为那桶鱼在不高兴。 他辛辛苦苦钓了一下午的鱼,她转头就自作主张地差人拿去卖了,一个铜板都没有给他留。 可她又想,她救了他的命,管他的吃喝拉撒,让他钓个鱼怎么了? 就算是打了白工,那也是他欠她的。 这么一想,她心里那点若有似无的愧疚就散了。 她没有理会他的低沉,扯了扯手里的锁链,牵着他往回走。 今晚沈惟禾没有把沈知倦安置在祠堂。 白日里李徽来过,看到了祠堂蒲团下的血迹和那块染血的碎布,虽然被她糊弄过去了,可如今沈知倦下落不明,李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来祠堂对着列祖列宗磕头烧香,若是撞见了拴在供桌底下的沈知倦…… 那场面她不敢想。 祠堂不能再藏人了。 沈惟禾把沈知倦牵到了自己住的偏院。 偏院不大,正房是她自己住的厢房,旁边紧挨着一间小小的耳房,原本大概是给丫鬟值夜用的,里头只有一张窄窄的木板床和一张矮几,墙角堆着几个落了灰的旧箱笼。 她把沈知倦安置在耳房里,锁链在床柱上绕了两圈扣死。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一如往常地去前院吃饭。而后将粥菜带回来,推开耳房的门。 沈知倦坐在床沿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听到开门的声音,他微微侧过头,蒙眼的白布条对着门口的方向。 沈惟禾搬了张矮凳在他面前坐下,打开竹筒的盖子,板栗蜜粥的香气在狭小的耳房里弥漫开来。 她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 沈知倦偏过头,避开了她的粥勺。 声音沙哑而平静,语气里不带什么情绪,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我自己来。” 沈惟禾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愣了一下,心想这人怎么忽然闹起脾气来了。 她扪心自问了一下。 之前坚持亲手喂他,有一半是怕他看不见把饭菜吃进鼻子里,另一半则是心底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饲养欲在作祟。 看他乖乖张嘴接她递过来的食物,喉结上下滚动着吞咽,她的心里就会浮起一种微妙的满足感,像是在喂一只受了伤的、离了群的幼兽。 可他既然开口拒了,她也不勉强。 索性把竹筒和筷子往他手里一塞,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在胸-前,靠在门框上看他吃饭。 沈知倦端着竹筒,拿着勺子,摸索了一下,准确地将甜粥送进了嘴里。 敛容进食,膳姿雍雅。 沈惟禾看了一会儿,见他能自己好好吃饭,便转身回屋里去。 乐得轻松。 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把门关上,开始整理今天采回来的草药。 野山楂要切片晒干,野葡萄吃不完的可以酿成酒,蕨菜用开水焯过之后晾起来。 鸽子先养在竹筐里,等养肥了再杀。 她蹲在地上分拣草药,手指翻飞,脑子里盘算着明天要多做几包金疮药,去南安寺门口摆摊,还要试试那个能让人忘掉近事的古方…… 也不知那桶鱼江望卖得如何了。 刚想到江望,窗外就传来了鸟叫声。 三短一长,是幼时她和江望在山野间约定好的暗号。 沈惟禾手中的动作一停,站起来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 院墙外面有一棵老白榆树,树冠高过了院墙,枝丫伸到了院子里面。 江望就坐在最高的那根树杈上,一条腿垂下来晃荡着,另一条腿曲起来踩着树干,冲她使劲挥手。 他身后是一轮又大又圆的秋月,把他的剪影勾出一道少年人特有的单薄而蓬勃的轮廓。 沈惟禾也冲他挥了挥手。 江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双手撑住树干一跳,落在院墙上,蹲在墙头往下看了一眼高度,然后纵身一跃,飞身落在院子里。 落地的那一瞬间,他的右脚踝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嘎嘣响,他整个人趔趄了一下,然后开始龇牙咧嘴地单脚跳。 沈惟禾正要冲他比大拇指夸他功夫见长,看到他这副狼狈模样,大拇指收了回去,换成了一个无奈的白眼。 她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低头看了一眼他不敢落地的右脚,只看一眼就知道不是抽筋就是脱臼。 这孩子每次学了新本事都要跑到她面前来显摆,显摆完了十次有八次要出洋相。 她把江望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扶地把他弄进了自己屋里,按在椅子上。 低下头,两只手握住他的脚踝,左手按在肿-胀处上方,右手抓住脚掌,猛地一旋一推。 咔吧一声脆响,错位的筋回到了原位。 江望整个人弹了一下,一口凉气倒吸进去,愣是把那声痛叫憋在了嗓子眼里。 沈惟禾不理他,手指挖了一块药膏,在掌心搓热了,覆在他肿起来的脚踝上,慢慢地揉,逐渐加重,把药力一点一点地揉进筋脉里。 江望抓着椅子扶手,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想逞英雄不喊一声疼,可当她的拇指按在肿-胀最严重的那块骨头上用力一推的时候,他的嗓子眼里还是泻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 低沉短促,从牙缝里挤出来,尾音却不由自主地往上飘了一下。 紧接着,沈惟禾的手指推过了筋脉最紧绷的那一段,堵塞的气血一下子通畅了,药膏的清凉渗进皮肤里,把灼热的肿痛压了下去。 江望浑身一个激灵,忍不住发出一声带着愉悦的喟叹。 一墙之隔,耳房黑沉。 沈知倦坐在床沿上,竹筒里的甜粥搁在一边。 他正襟危坐,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不为外物所动的姿态。 可他的耳力比寻常人敏锐得多,更何况此刻夜深人静,隔壁的动静蛇一样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沈知倦骤然攥紧双拳,暗影之中指骨微鸣,手背青筋悄然贲张,于素白肌肤下蜿蜒蛰伏,藏尽翻涌的戾色。 他缓息自持,端坐如故,神色沉寂如水,不露分毫波澜。 只耳尖漫上一层浅绯,泄露几分胸间灼烧般的不明心绪。 敛息凝神,徐徐吐纳,他欲静心自持,隔墙却传来愉悦的喟叹,针刺一般挑动他的神经。 拳头才稍松开,旋即再度紧攥,几番强行按捺,终究压不住全身乱窜的邪火郁气。 郁极难遏,控制不住抬手锤了一下身下的板床。 砰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耳房里格外刺耳。 沈知倦手筋微颤,呼出一口躁郁之气。 隔壁的声音终于停了。 “什么动静?”江望坐在椅子上,单脚翘在沈惟禾膝盖上,偏过头往门口的方向张望了一眼,眼神警惕起来。 沈惟禾瞟了一眼耳房的那面墙,拿手指在地上画了个长尾巴的轮廓,又画了两只圆耳朵。 江望会意,哦了一声,放松下来,重新靠回椅背上,“这耗子也太嚣张了。” 一墙之隔,沈知倦在黑暗中无声地闭上了眼睛,后牙轻轻地磨了一下,好似恶犬欲食人血肉。 头痛欲裂,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中沸涌奔撞,欲让他心神溃散,冲破如今他的片刻安稳浮生。 19、祠堂撞破 江望把卖鱼的钱递给沈惟禾。 铜板用一根麻线串着,沉甸甸的一吊,捏在手里微微发凉。 江望见她收了,心满意足,踩着月色翻过院墙,草帽在树梢间一闪,不见了。 沈惟禾关了门窗,吹了灯,上-床歇息。 可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人不得安宁。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 天光微熹,麻雀还没开始叫。 她从柜子里翻出那身老妇穿的灰褐色的粗布短褐,把脸抹黑,用靛蓝布巾裹了头面,背上背篓,从狗洞钻了出去。 南安寺的晨钟刚敲过第一遍,山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已经零星有了几个香客。 沈惟禾在老地方摆开摊子,把写了字的木板往大石头前面一立,自己坐在石头后面缩着肩膀,看起来就是一个不起眼的乡野老妪。 没过多久,昨天那个抱孩子的农妇又来了,这回是给自己诊病。 沈惟禾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她腕上,垂下眼睛诊了片刻。这妇人身子骨弱,气血不足,脉象细涩,偏偏已经有了四五个月的身孕。 正在她诊脉的时候,从庙中-出来的李徽瞧见她,连忙上前来。 “巫媪,可算等到您了,您说的没错,我的乖孙儿正流血受冻呢!昨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沈惟禾眼皮未抬,只专注诊脉,诊完后从背篓里翻出一包安胎的药粉,低声对那妇人说:“你身子骨弱,有孕在身,秋深水凉,不可再受寒。” 李徽被晾在一边,周嬷嬷看不下去,正要上前理论,被李徽抬手拦住,“不可无礼。” 妇人接过沈惟禾的药包,眼圈忽然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材粗壮的老妪冲了过来,一把扯住妇人的胳膊,“哪儿那么金贵,一会儿花钱吃药一会儿不能受凉,又生不出儿子来,家里的衣服还不能浆洗了?” 那恶婆婆嘴里骂骂咧咧,“少在这儿躲懒,快跟我去观音寺拜拜,保佑生个大胖小子。嫁进我们家两年了连个带把的都没生出来,还有脸在这儿花钱买药。” 沈惟禾目送她们被挤进山门的人流里。妇人被恶婆婆拽得踉踉跄跄,临进山门之前回过头来看了沈惟禾一眼,眼神又委屈又无奈。 沈惟禾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叹了一口气,用那副沙哑难听如同老妇的嗓音幽幽说了一句:“只怕反而要断子绝孙。” 李徽听到“断子绝孙”四个字,整个人撑不住似的晃了一下。 周嬷嬷连忙扶住她,连声叫“老太君”。 李徽推开周嬷嬷的手,踉踉跄跄地走到沈惟禾面前,弯下腰,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沈惟禾面前的石头上。 钱袋落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袋口松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金锭子的璀璨光泽。 沈惟禾眼眸微眯,心想,好大的手笔,一出手就是贫寒人家一辈子也赚不到的钱。 李徽的声音沙哑急促,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高高在上的气势,“求巫媪救救我孙儿。昨天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巫媪。” “您说的都对,您什么都知道。求您指一条明路,只要能救回我孙儿,多少钱财我都愿意出。” 沈惟禾垂着眼睛,不动声色地看着石头上的那个钱袋。 她伸出手,手指捏了个古怪的姿势,闭着眼睛装模作样地掐算了一阵。 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她睁开眼睛,把那个钱袋推了回去,摇了摇头,做出了一副极其为难的样子,“难。” 李徽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咬咬牙,又袖子里摸出一片金叶子,放在钱袋上面,一起推回来,“我给您磕头了,请您一定想想办法。” 她说着双腿一弯就要往下跪,周嬷嬷眼疾手快地拉住她,“老太君,这怎么使得!” 李徽推开她,屈膝跪了下去,俯首叩头。 沈惟禾挺直了身子,看着李徽匍匐的姿态,没有伸手去扶。 她想起成婚前一日,她跪在李徽脚边,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眼泪流了满脸,声音发-抖地求她收回成命。 那时候李徽是怎么对她的? 端着茶盏慢慢呷了一口碧螺春,说出那四个字:你的福分。 如今风水轮流转,跪着的人和坐着的人,互换了位置。 李徽毁她的嗓子,杀她的爱犬,她毁李徽嫡孙的神智,伤了他的眼。 两清了。 沈惟禾不客气地伸手,将钱袋和金叶子一起收进了袖中。 她抬起那双被布巾遮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看着李徽,声音沙哑幽缓,像是在念一道从地府传来的判词,“人还能活,三日之内或能归家。” 李徽听到这一句,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涌了回来,眼眶里泛起水光,嘴唇哆嗦着念叨“菩萨保佑祖宗保佑”。 她伸出手想握沈惟禾的手,沈惟禾不动声色地把手缩回了袖子里,接着说出了下一句话。 “但你来迟了。人虽得归,残伤难料。许是报应吧。” 李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气音。 她伸手去抓周嬷嬷的胳膊,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两下没抓到,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老太君!老太君!”周嬷嬷一把接住李徽瘫软的身体,一边掐她的人中一边冲身后的家丁吼,“还愣着干什么,快帮我扶老太君去禅房里躺下,你,去请寺里的师父来!” 临走之前,周嬷嬷抬起头来瞪着沈惟禾,眼神凶狠,“你这老妖婆少在这里危言耸听,坑人钱财!你等着,若被我抓住了你的把柄,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她骂完,和一个家丁一起半拖半架地把昏厥的李徽扶起来,往南安寺的禅房方向去了。 李徽的头垂在周嬷嬷肩膀上,暗青色的褙子在晨风里拖曳着,像一个被抽走了骨头的人偶。 沈惟禾蹲在石头后面,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山门后面的甬道尽头。 她站起来,把木板收进背篓里,把药包拢了拢,背上背篓,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 她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裹头的布巾被风吹得飘起来一角,她也顾不上掖回去。 她决定今天就走,离开浔阳,离开沈家。 …… 回到老宅的时候,天色还早。 她把裹头的布巾扯下来,就着井水洗了把脸,炭灰被搓下来,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 凉水激在脸上,把她从南安寺带回来的那股子亢奋和紧张一并冲淡了几分。 走之前,她要好好地善后。 陈老丈和陈阿婆,瞒着为好,免得拖累。 江望那边,还是得知会一声,省得他跳出来惹事。 而沈知倦…… 她站起来,走到厢房角落里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条案前。条案上摆着一个小陶炉和几个药碾子。 陶炉旁边搁着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她这几天趁着采药的工夫一样一样攒出的药材。 她曾在外祖父的私藏的绢本秘册上发现一个奇方,名唤忘宵丹。 说吞服之后,会陷入一场绮梦,而后淡忘数日之内的乱事烦忧。 那方子原料草草罗列,剂量模糊不明,还有一角浸了水,字迹晕染开来,看不清楚。 沈惟禾心中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过是别无选择,死马当活马医。 真假不论,左右是她最后一步棋。 成了,沈知倦喝下去,把这几日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她把他往沈家一送,天高海阔各不相欠。 不成,她也没有办法。 左不过她背着包袱四海为家,在江湖上做个游医,沈家再大的势力也未必能把她从茫茫人海里捞出来。 她把陶炉点上火,往小铜锅里舀了半碗清水,烧水将药汁熬制浓稠。 而后晾凉,等药汁凝成软膏,又捏了一小撮米粉撒进去,用手搓成一颗红豆大小的深紫药丸。 她指尖捏着那枚小小的深紫秘丹,慢慢走到耳房门前。 待沈知倦吃了这枚药,她就与他恩断路殊,一别天涯。 沈惟禾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门。 天光漏入,细尘飞扬,她抬目瞧见屋内光景,容颜霎时褪尽血色。 狭小-逼仄的耳房空荡无人,桌上搁着没喝完的板栗蜜粥,狗链被撬开扔在地上。 沈知倦不见了! 沈惟禾心跳隆隆,一时间乱了分寸,遍体生寒。 她扶住门框,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从脚底升起来的寒意一点一点地压回去。 不是前院。 陈阿婆和陈老丈没有动静。 沈知倦没有走前门。 不走前门,他要离开这座老宅就只有一条路。 祠堂院落里东墙下的那口狗洞。 东墙外是无人山林,他不会那么快被人发现。 她还有机会离开,不能再耽搁,她必须马上走。 只不过少了忘宵丹这一步而已,这残方原本也未必起效。 沈惟禾理清思绪,立刻回屋,把自己的东西归拢好。 准备妥当之后,她带上药囊,背起包袱,推门离开。 祠堂院里东墙下,她站在那口狗洞前,回头朝前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厨房的烟囱里飘出一缕细细的白烟,陈阿婆在生火做饭。 在沈家这短短不到十日,仅有的温暖是这两位老人家给的。 沈惟禾在心中无声地和他们道了别,而后弯下腰,要从狗洞里钻出去。 却在这时,她忽然听到身后的祠堂里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 像是有人把一块木牌轻轻搁在了供桌上。 她直起身子,转过身,目光落在祠堂紧闭的木门上。 祠堂里有人? 沈惟禾攥紧包袱,犹豫一息,慢慢地朝祠堂走去。 直觉在疯狂叫嚣,拽她后退回头,可她仍鬼使神差地,一步步走到祠堂前。 门后传来窸窣响动,似是香枝轻触铜炉。 他在里面? 沈惟禾把手放在祠堂的门板上,轻轻一推。 门外的天光泻入昏暗的祠堂。 供桌之上,烟纱正袅袅腾升,徐徐漫卷。 沈知倦站在列祖列宗的乌木金漆的牌位前,长身玉立,邈隔尘凡。 烟霭萦身,雾气绵长,他立在她的三步之外,整个人却变得疏离而虚幻。 他没有蒙眼,脱下了锁链。 一头乌黑的长发重新挽了髻,一身素色长袍,长身立在牌位前,像一尊刚从壁画上走下来的仙人。 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眉心的红痕结了痂,脖颈上的勒痕从衣领里露出一小截,紫红色的伤痕在素白衣领的映衬下格外触目。 仙姿之上添了几分妖色。 而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空茫失神,照不进任何光亮的茶褐色眼睛,此刻正清朗而幽深地望过来,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 沈惟禾一时间觉得自己无所遁形。 好似终于在照妖镜前现了原形的、装神弄鬼的魑魅。 他看见了。 沈惟禾想转身奔逃,可她的脚像是被黏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她的目光落在他殷红的眉心,脑海里便浮现出那夜她举簪相刺的画面。 视线游移到脖颈上的勒痕,就又想起自己是如何将他从供桌之下像狗一样拖拽出来。 触到唇,想起她喂饭时他的乖巧,瞟到背,脑海里又闪过那支抽他腰臀的竹条。 她的脚步陷入泥潭,而目光无处着落,只得自欺欺人地越过沈知倦,落在他身后的供桌上。 供桌上蒙了一张暗红色的落地长桌帏。 厚重的暗红绸缎上用金线绣着福兽云纹,从桌面一直垂到地面上。 香炉里插着三支新点的檀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牌位前盘绕成一层薄薄的雾。 有人来洒扫布置过了。 她被罚来洒扫祠堂之前,长明灯的灯油向来是陈阿婆添的。 想到这里,她呼吸一窒。 心中方寸骤沉,隐觉不祥。 不对。 “夫人初来乍到,还不太懂老太君的规矩。”像是回应她的猜测似的,院门外传来了陈阿婆的声音。 “知道您今日可能来,我已经将祠堂布置好了。”陈阿婆的声音越来越近,“案衣已经铺上了,蒲团也是新的,不敢有半分怠慢。” “还是你做事妥帖。”李徽答了一句。 老太君来了! 沈惟禾站在祠堂的门槛外,身前是沈知倦长身玉立,而身后,老太君就要踏入院门。 偏在这时,沈知倦看着她,幽幽唤了一声: “母亲。” 那声音不高不低,清润如玉石相叩,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缱绻。 沈惟禾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记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