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撞邪现场谈恋爱》 1. 耳中人 陶艺店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沈渡坐在工作台后面,捏好最后一个陶俑,摆在旁边的木板上,木板上已经摆了四五十个,样式各不相同,但都活灵活现。 她站起身微微转头,脖子后面的骨头发出咔哒的响声。从下午六点到现在她已经连续将近五个小时,只有拿外卖的时候起过身。 老板临走时丢下一句“把这些捏完就行”,好像四五十个小人是很容易就能搞定的事。 她揉了揉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 玻璃门外是条窄巷子,对面是一家殡葬用品店,卷帘门早就拉到底了,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广告纸,门头上写着“人在天地间百善孝为先”一行字。 远处的路灯很暗-居民说太亮睡不着所以调暗了,沈渡看见一个人影从那边走过去,很快,一闪就没了。 她没太在意,低下头继续捏手里的陶土,把它搓成圆形,再用拇指压出眼窝。 她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房间里没有人,窗外也很安静,不是说话的人声,也不是手机里传来的声音,那个声音直接出现在她的脑子里,像有人把一句话塞进她的头骨里,没有前奏,让她没有办法拒绝。 “时间不多了。” 是熟悉的男声,低沉的,沙哑的。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陶土小人被捏出一道多余的裂纹,这块不能用了。 她轻叹一口气,把那块土揉成一团,放到一边,重新拿了一块捏起来。 又捏了三个小人,她把木板上的素坯码好,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十点四十,该下班了。 她擦干净工作台,把散落的陶土碎屑扫进垃圾桶,店里干净得和早上开门时一样。 沈渡走到门口,正要拉卷帘门,面前传来老板的声音。 “小沈,今天做完了? “四十六个,我数过了。” “行。”老板点了点头,把工作台上的陶俑拿起来,放在手电筒下仔细注视,“明天你先画好这个陶俑,这个客户很挑剔,别让她觉得我们工夫不到家。” “好。”她应着,还没有客人对她的作品不满意过,这个也不会是例外。 “路上小心。”老板转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背影,“最近外面不安全。” 沈渡拉下卷帘门,咔嗒一声锁上,转身走进巷子。 她走过那家殡葬用品店门口的时候,余光瞥见卷帘门上那张广告纸被风吹了起来,又落回去。 可是没有风。 沈渡没停下脚步,继续向前走,脚步不快不慢。走到主路上,路灯终于亮起来,她还在想那个声音。 十一年前她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是七岁。那时候她还没有“阿寻”这个名字。 她叫沈渡,渡是妈妈翻字典翻出来的,说寓意好,渡人渡己。七岁之前她觉得自己叫沈渡挺好的,简单好记,写起来也不算复杂。 那是个盛夏的下午,七岁的她正在吃西瓜,窗外的蝉叫个不停,她也不觉得烦躁。那个时候她什么也不用担心,最大的烦恼只不过是老师没有给她的作业本贴小红花。 就在蝉声之间,一个低哑的男声突然冒了出来钻进她的耳朵里,“真的好累。” 她抬起头,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她以为是幻听,但并不是幻听。 后来,那个声音就再也没消失过。她试过捂住耳朵,没用;戴上耳机把音乐开到最大,没用;把脑袋埋进枕头里憋到快断气,那个声音还是照常响起来,像嵌在骨头里,怎么都抠不掉。没多久,第二个声音也来了,比第一个冷一些、慢一些,像隔着一层薄冰。 从脑子里开始出现声音之后,她突然觉得“沈渡”这两个字不好,她没有渡人的本事,也不想渡人,她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她需要一个没那么“大”的名字。 她握着铅笔在草稿纸上胡乱写着,写出很多个名字都不合她意,直到最后写出“阿寻”两个字。 她觉得这个名字不错。 从那天起,她开始在心里管自己叫阿寻。写在日记本最后一页,写在草稿纸的边角,写在课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但从来没有念出来过,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是属于她的秘密。 第一次听到除自己以外的人叫这个名字,是她十八岁生日吹灭蜡烛的那一瞬。 伴随着她十一年的两个男声头一次同时响起。 “我要杀阿寻。” “我要娶阿寻。” 沈渡身上涌起一股凉意,蛋糕一口也没吃,早早就睡了。 从那之后,她就不再叫自己阿寻了。 “今天真冷。”沈渡紧了紧针织外套,加快脚步,“希望能赶上末班车。” 从巷口出来走了不到两百米,手已经凉透了,插在口袋里也捂不热。 进了地铁站,那种干冷才被闷热的空气取代,轨道上方的电子屏显示末班车还有三分钟到。 她走到站台最前端,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瘦瘦的,站在黄色的安全线后面,孤零零的。 列车进站的时候带起一阵风,从隧道里灌出来,比外面的秋风还凉。 车厢里人很多,大多是刚刚下班的职工,人人脸上都带着疲态,一点生气也没有,更倒霉的还拿着平板办公,时不时接个电话,脸色差的吓人。 隧道里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着沈渡的后脖子,凉飕飕的。 “又没有位置。”她轻叹一口气,自言自语,“一晚上都坐着,站站也好。”< /p>她不是嫌累,只是不喜欢和人有肢体接触。地铁里很挤,她最讨厌的就是自己的身体碰到别人的身体,她总觉得地铁像沙丁鱼罐头,人们都带着湿漉漉的腥味。 “八道桥已到,开右侧门。” 这站是换乘站,下的人多,沈渡正准备下车让行,一个男声从身后传来。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听到那个声音。 这次不是在脑子里,是在现实中,在车厢里,从她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传过来的。 “借过。” 低沉的,沙哑的。那个她听了十几年的声音,一号的声音。她绝不会认错。 沈渡没动。 她的背还靠着隔板,手还在口袋里,但心跳的极快。 她偏过头,余光扫到一个黑色的衣角。很近,近到她能看清面料的纹理。 沈渡往旁边让一步,那个人不发一言地从她身后走过去。她只看到一个侧脸——苍白的,眉骨很高,眼窝很深,鼻梁像刀刻的一样。 沈渡站在门边,看着那个背影,手指在微微发抖。 “姑娘,你没事吧?”旁边的阿姨见沈渡的眼光一直看向外面,关切道,“刚刚那个人是有点怪,这么冷的天气只穿一件卫衣,他没偷你东西吧?” “没事。”沈渡低下头,没再回答。 他如果只是个小偷还没那么糟。 “武陵站已到,开左侧门。” 夜晚十一点,街上已经没什么人。夜风迎面扑过来,比刚才更冷。沈渡把外套裹紧,加快脚步往出租屋赶。 即便是在五环外的武陵附近,一室一厅也得将近三千一个月房租,如果能和房东再说点好话或许能更便宜那么小几百,但沈渡的性格让她做不出。 沈渡到家打开灯,还是觉得脖子不舒服。她出门每次都记得关灯,毕竟节约的电费能让她在累的时候奢侈一把打出租回家。 可能是扭伤,她伸出手轻轻揉着,还有点微微发凉。 她放下手的一瞬注意到指甲缝里嵌着一线灰色,是很细的粉末,像干掉的陶土,手心、指腹、指甲缝里都有,灰白色的。 “应该是在店里捏陶俑沾上的。” 今天有个陶俑坯体很难修,她足足重做了三次,打磨的时候粉末扬得到处都是。她忙得直到下班才有空用水冲了冲,大概没冲干净。 沈渡打开水龙头,仔仔细细地洗着,直到指甲缝里再也看不到一点灰色才关掉水。 或许应该养只猫,沈渡想,一个人的出租屋真的是很冷清。她也想养狗,可她大概没有精力去照顾一个每天都要带出门的小家伙。 就在沈渡快要睡着的时候,她今天第三次听见那个声音。 “我一定要杀死她。” 2. 地龙翻身 声音是硬的,冷的,像是下达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沈渡猛地睁开眼,房间很黑,一丝光亮都没有。 七岁她告诉母亲自己能听见奇怪的声音,母亲说是因为她太累所以才会产生错觉,她接着再说下去,母亲就一脸担忧地要带她去医院。后面她就再也没提起过。 在高考大省,她也没有精力去纠结这些。只是一些奇怪的声音而已,不痛不痒,没有考上一个好大学重要。 但她现在没法继续躲。沈渡想,是真的有人想要杀自己。一个小时前,那个人刚刚和自己擦肩而过。 那个说要娶自己的人呢?他也在某个地方活着吗?他也可能就在自己身边,和自己擦肩而过,她却不知道。 哪一天,他是不是也会像今天这样,突然出现在她身后,说一句“借过”,或者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看着她? ———— 沈渡从没见过这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灰色的砖面上爬满青苔,有些地方的砖块已经松动,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一样。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远处透来的一点微光。 一阵风卷过,地上黄的白的被卷起在她脚边打转,是数不清的纸钱。 她低头看见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边角微焦,上面是个削瘦的老人,火烧似的伤疤爬满半边脸,眼睛半闭着。 又是一阵风,照片里的老人突然睁开眼望向她。 “阿寻。”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是外公。” “千万不要……” 沈渡刚想仔细听,脚下的石板突然裂开,身体猛地往下掉,风声从耳边灌进去,想叫却叫不出声。 她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有。直到她在昏迷的边缘,才抓到一个硬硬的冷物。 沈渡睁开眼,有点恍惚,好像已经过去很多天。她的手伸在枕头外面,攥着手机:凌晨四点四十四分。 枕头湿了一片,她后背全也是汗,外头的野猫叫个不停,不知道是在发情还是在打架。 她闭上眼,但再也没睡着。 七点闹钟响起,沈渡和往常一样洗漱、收拾背包、出门上课。 大三课不多,没课的时候她就去陶艺店兼职,收入刚刚能覆盖房租。 不知道为什么她在学校总是睡不好,所以她不得不选择花钱租房,在出租屋倒是常能一觉睡到天亮。 沈渡到教室的时候,周珏已经占了后排靠窗的位置。 “这儿。” “你今天起得真早。”沈渡放下包,包上的玉牌碰到椅子发出清脆的声响,母亲说这是她外婆的遗物,带着能保平安。 “因为今天没来得及化妆。”周珏掏出化妆镜,急匆匆地看了眼手机,“还有十分钟上课,随便化化吧。” 周珏和沈渡不一样,她热情张扬,和谁都能聊几句。 沈渡恰恰相反,话少,不主动,不是故意冷着谁,就是懒得开口。 化妆镜里也映出沈渡的脸。她皮肤很白,像薄胎白瓷。五官单看都不浓烈,但凑在一起恰到好处——一对远山眉,像用细笔轻轻扫出来的;一双杏眼,眼尾微微往下走;鼻子窄而挺,下颌线条收得干净利落。整个人像一幅工笔画。 周珏说她这种长相耐看,越看越好看,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难怪她这样的性格,也不乏追求者。 “你不是想要猫。”周珏放下唇釉凑过来,“警长快生啦,我和照顾她的学姐熟,我去给你要一只,这一次之后就去绝育,手慢无哦。” “奶牛猫啊。”能闹腾的猫放在家里肯定热闹,照顾起来也麻烦,沈渡想了想,“到时候看看吧。” 徐教授的课很枯燥,偏偏又很严格,每节课都点名,超过两次旷课必挂科。 这节课讲汉代墓室结构,从竖穴土坑到横穴墓,从黄肠题凑到砖室墓,一张张PPT翻过去好像没有尽头。 周珏低着头在课本边上画小人,画了一会儿偏过头,压低声音跟沈渡说话。 “你说我们学校底下,会不会也埋着东西?” “什么?” “古墓啊。上次徐教授不是说吗,学校这块地以前就是古墓群。”周珏用笔戳了戳桌面,“我晚上回宿舍走那条路,总觉得阴森森的。” 沈渡没当回事,继续记着笔记,周珏就是这个性子,什么事都喜欢夸大其词,“东门外不是有座庙,怕什么。” “那个庙更怪,平时也没见有人进去,但香炉里总有烧过的香灰。” 沈渡停下笔,她突然想到昨天晚上那个梦,梦里也有香灰的味道。 沈渡没有关于外公的记忆,她从小被母亲一个人带大的,母亲也从不提娘家的事。她小时候问过一次,母亲只说了一句“没什么好说的”,之后再没提过。 她翻找过相册,一张照片都没有,好像那边的人从来不存在。 梦里那张脸她不认识,却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你想什么呢?”周珏见沈渡没回答,用笔戳戳她胳膊,“吓着啦?” 沈渡苦笑了下,周珏要是知道自己身上的这些事儿就不会这样问了。 “没什么,你别自己吓自己,哪个大学没点乱七八糟的传言。” 课程快结束的时候,徐教授放下激光笔,手指向后排。 “今天给你们介绍一位学长,宁栩,去年刚毕业,学术很扎实,秦汉墓葬方向。你们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多请教他。” 沈渡才发现原来一直有个陌生人坐在自己不远处。 宁栩没有上讲台的意思,只是站在原地,微微侧过身,面向教室点了下头,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徐教授轻咳一声,“宁栩,你自己说两句?” “有问题可以找我。”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清冷的,慢一些的,像隔着一层薄冰。 是二号的声音。 宁栩站得很随意,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很标准的一张脸 ,眉骨高,鼻梁直,皮肤白。视线扫过教室,没有在谁身上多停留一秒。 他不认识我。沈渡盯着他看了两秒,手里的笔尖按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低头翻了页空白的地方,继续模仿墓室的样子画回字。画了一个,又画一个,一直没停下来。 她想,终于都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这样的相遇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她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自己能做什么,他们又要做什么。 下午不去陶艺店了,沈渡想,该回去好好休息。 “同学。” 她刚走到楼梯口就被那个声音叫住。 “你东西掉了。”宁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手里拿着她的玉牌,小小的,深绿色的,系着一根棕色的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谢谢。”沈渡极力让声音显得平静,伸手去拿的时候触碰到宁栩的指尖,他手指很凉,骨节分明,很好看。 “没事。”宁栩看了她一眼,目光在眼下停住,“你是不是没睡好?” 沈渡不用照镜子也知道,那里一定青黑一片,“还好。” 宁栩没马上应答,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许久,沈渡就默默站在原地等着他开口。 “原谅我有点冒昧。你身边好像有点不干净。” 他的表情很平静。 沈渡心跳得更快了,但还是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以为学考古的都是无神论者。” “有些事情并不像你看到的那样。”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下面的人群,又转回目光,“你就当我开玩笑吧。” 沈渡看着他离开,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牌。绳子没断,也没松,不像是自己掉下来的。 回家后她什么也没干,一转眼就到晚上。 她在床上躺了很久,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正往下沉的时候——一个声音从窗外传进来,把她硬生生拽了出来。 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什么东西。咚——咚——咚,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公寓群的群聊很热闹,看来这个声音不属于自己一个人。 【有没有听到那个声音?咚咚咚的】 【听到了,像敲墙,物业说没人在装修。】 【不是敲墙,我住一楼,感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最后一个人说了一句:这是小龙翻身,要出大祸。 再往后,就没有人说话了,那个声音还在。 沈渡把手机扣回去,“反正睡不了了。” 她站起身打开台灯,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崭新的日记本,又坐回到床上,从枕头下摸出一支笔。 天花板上的吊灯跟着外面的声音一起微微震动,灯罩里陈年的飞虫尸体也跟着一颤一颤。 她在第一页上一笔一画地写下: 【11月11日我就是阿寻。】 3. 煞气 沈渡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几秒,许久才翻到第二页。 她先写了一个“宁”字,笔画很慢,像在描红。然后写完整个名字:宁栩。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她又接着写:“二号。清冷的声音。考古系学长。捡过我的玉牌,说我‘身边有东西’。” 她闭上眼睛,黑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但脑子里那些话,像沉在水底的碎纸片,突然一片一片浮上来。 “又是一只恶鬼。”“这次恐怕压不住。”“我为什么存在?”…… 都是宁栩说过的话,从青涩到成熟。 “他或许没有骗我。”沈渡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盯着台灯的光晕看了会儿,回想他今天的样子,确实没有认出自己就是阿寻。 她又拿起笔,在宁栩两字下重重画了道横线。 “敌明我暗,算是好事。”她想了想,又打了个勾,“先观察,至少‘娶’比‘杀’听起来好一点。” 沈渡刚说完就觉得好笑,娶也不是什么好事,要把她娶回家慢慢折磨也不一定。 她想来想去,也没想出来什么头绪。什么时候昏睡过去,也不知道。 沈渡到陶艺店的时候,老板正在门口抽烟,“来了?进去吧,今天活儿多。” 她昨天下午请假,桌面上的素坯堆得像小山。未上彩的陶俑、陶土小人、几个杯子,看着就让人头痛。 “客人天天都在催,你今天先画这个。眼睛要有神,别的无所谓。” 沈渡洗过手坐在工作台前拿起细笔,蘸了蘸颜料,开始画眼睛。 她画得很慢,她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画到眼睛的时候,手会自动放慢,像在等什么。 先勾眼眶,再点瞳孔。颜料是浅黑色的,干掉后会泛一层很深的青,像古瓷上的釉光。她画完左眼,退远看了看。 那只眼睛像活的,正盯着她看。 右眼收笔的时候,老板走过来,弯下腰看了看,“你今天画得特别好。” 沈渡没说话,这不是她的技术,是手自己会的。 老板又说,“你这双手是真巧,别人画不出来你这种感觉。” 沈渡低头换了一支笔,开始画嘴唇。“可能是练得多。” 旁边桌上,另一位员工正在用素坯练习涂色,怎么看怎么别扭,眼看着急起来,“小沈,你那个眼睛是怎么画的?教教我呗。” 沈渡没抬头,“多练。” 那人哼了一声,不问了。 她知道不是练得多少的问题,但她没法解释。 沈渡今天做的确实好。老板把陶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手一摆,“行,你先走吧,我算你今天做满六个小时。” 即便提前下班,到小区门口也已经快九点。 绿化带旁边有几盏路灯接触有问题,隔一段就有一段黑漆漆的路。她走过第三盏坏掉的路灯时,脚底下的地面突然软下去。 她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看见地面裂开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下一秒,一团黑雾从地下喷出,带着一股腥臭味,正正悬停在她面前。 黑雾没有脸,但沈渡知道它在看自己,好像在确认着什么。 她浑身发软,来不及动作,那团黑雾朝她口鼻扑来—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挡在她面前。 就那么一挡。黑雾像被什么东西击碎了,尖啸着钻进地缝,缝隙不见了。 那只手的主人是一个年轻男人,一身墨色,长发用一根银簪子随便挽着,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一直在笑什么。 “你是谁?”沈渡的声音有点哑。 “没到你知道的时候咯。” “那你为什么救我?” “没到你死的时候咯。” 男人笑嘻嘻的样子让沈渡看着一股无名火,但毕竟他刚刚救过自己,她只好耐着性子继续问,“刚刚那是什么?” “这个问题可以回答。”男人歪着头看了她一眼,手指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口上的灰,“煞气。地底下那条蛟漏出来的,像人打呼噜一样,它翻个身就往外冒一点。” 他顿了顿,眯起眼睛,“但你运气好,刚才那个是冲着你来的。” 沈渡的怒火被这句话浇灭了大半,“它认识我?” “它不认识你。它认识你身上的味儿。”男人往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停下来,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他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她的胸口,“你身上有它讨厌的东西。它闻到了,就这样咯。”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什么也没有。 “别看了,你看不见。”男人把手收回去,转身朝小区外面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像想起什么,“对了,今晚别再出门。它可能还会出来。” “那你呢?”沈渡问。 “我?”男人回过头,嘴角翘起来,露出尖利的虎牙,“我去吃饭,饿死了。对了,你要是不想死,就得把地下那条蛟弄出来。” 沈渡如听天书,“我怎么弄?” “那是你的事。”男人耸了耸肩,“它再翻几次身,这小区的地基就废了。到时候埋的不止你一个。” “想明白随时来找我。” 沈渡依旧云里雾里,还是下意识问了句,“我去哪里找你?” 男人嘴角上翘,“你想到我的时候,我哗的一声就出现咯!不过别拖太久,它的脾气不好。” 说完他就真的走了。 沈渡站在原地,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手心里全是汗。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开门的时候手还有点抖,但脑子已经转过来了。 到了晚上,那个声音又一次响起。 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没过多久,她就有了感觉。 极细微的起伏,很慢很轻,很有规律,像呼吸。地是不会呼吸的,是地下的东西在呼吸。 她站起来退了两步,盯着那块地板。 什么也没有,裂缝没扩大,砖没翘起来。 但她知道那东西就在她正下方,不知道多深的地方, 蜷着、睡着、或者醒着,光呼吸,就已经让这栋楼像纸糊的一样发抖。 沈渡打开手机,先搜“地下怪声”,跳出来一堆地质学的解释,岩层断裂、地下水运动,说什么的都有,她扫了几眼就划过去了。 又搜“小龙翻身蛟”,跳出一个河北农村的新闻,说地下连续几天传出闷雷般的怪声,老人说是“阴兵借道”,更多的说法是地龙翻身。 她又输入地龙翻身四个字,古籍记载极其详尽。广西巡抚黄槐森在1898年向光绪皇帝的奏报,“查勘得州属万乡土名炎井源出蛟,冲出一窟,……万乡村庄冲塌民房三百九十四间,淹毙男妇二百七十五人,冲坏田地七千九十余亩”。《续修永定县志》中记录,“其言未起三月前,远闻似秋蝉呜,闷在手中,或如醉人声,此时蛟能动,不能飞,可以掘得。” “还真能弄出来。”沈渡揉了揉眉,“破坏力强,出现的没原因,也没说怎么弄。” 宁栩说的不干净的东西会不会就是蛟? 沈渡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徐教授那天写在黑板上的号码,复制,搜索。 头像纯黑,昵称就是一个句号,她点了添加,备注写了自己的名字。 对方几乎是秒通过。 沈渡开门见山,【你听过地龙翻身吗?】 宁栩回得很快:“听过。” 宁栩放下手机,起身活动了下。 桌上摊着几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了些弯弯曲曲的线条。他画符的时候手很稳,但坐久了肩膀发酸。 【你信?】沈渡的消息紧接着跳出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讲了个故事。 【我曾经去过一个叫卧龙庄的村子,有个老人给我看过一片鳞,青黑色,有手掌大。他说是他父亲在一百年前捡的。那年上游的村子发好大的洪水,他爹在河边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水里冒出来,洪水就退了。第二天河里就漂着这片鳞。】 沈渡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宁栩又发来一条,【你问我,不也是因为相信吗?】 沈渡盯着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她不想让他看穿。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信也不信。】 【什么叫信也不信?】宁栩问。 【信有些事确实存在,不信自己能碰上。】 这次宁栩没有秒回,隔了会儿,发来一句,【你在说谎。】 沈渡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这个男人说话的方式让她很不舒服。 没等她回复,宁栩又发了一条,【这样聊天效率太低。明天见一面?】 【不要。】沈渡自知语气有点强硬,又补充一句,【我明天有约。】 【和男人?】 沈渡划掉聊天框,没回复。她不喜欢被拷问。 宁栩等了很久,没有新消息。 昨天从她身上闻到的那股味道——不是她的,是一个男人的。 她是要去见那个男人吗? 4. 荒庙 沈渡独自坐在学校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考古学概论,翻到汉代墓葬那一章,半天没翻页。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昨天晚上的事——地底下那个呼吸声,宁栩说的鳞片,还有那个白衣男人说的“蛟”。 “这里有人吗?” 沈渡抬起头,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桌子对面。 就是他,昨天晚上在小区里挡在她面前的那个人。 “没有。” 男人在她对面坐下来,看了眼她面前的书。“原来是考古系?难怪。” “难怪什么?”沈渡不知道他怎么找到自己的,不过能一抬手就击碎煞的人,知道自己这个无名之辈的人在哪儿也不稀奇。 “难怪你听到地底下有东西,不是先跑,是先查资料。”他端起沈渡的咖啡毫不客气地喝了一大口,皱了皱眉,“苦。” 沈渡没接话茬。“你到底是谁?” “白随。白色的白,随意的随。”他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她,“你呢?” “沈渡。” “真是惜字如金,好像我们是完全不熟的人一样。” “你本来就是和我完全不熟的人。” 这个白随和宁栩一样,都没什么礼貌,沈渡腹诽道,不过白随给自己的感觉要好很多。 白随笑了,“我本来就不是人。” 沈渡盯着他,他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那你是什么?” “你看我像什么?”白随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这次没皱眉,大概习惯了那个苦味。 这样子好像黄皮子讨封哦,沈渡想。 “黄鼠狼?” 白随差点把咖啡喷出来,“怎么可能是那么丑的东西。”他放下杯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一脸嫌弃。 “猜不出来。”沈渡觉得好像在做梦一样,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在这几天出现在身边,她没心情管他是老鼠还是猫,“你昨天说的蛟,到底是什么回事?” 白随叹了口气,“行吧,不跟你废话。好好说正事。蛟这种东西,长得像蛇,头上有角,长四条腿,平时住在深山沼泽里,修行够就能诱发洪水入海,入海才能化龙。” “至于能力——它可以控制水,在能地下能拱动土层。你现在听到的那些声音,就是它在翻身,地底下的煞气漏到地上就能被闻到——腥的,像烂泥塘翻上来的味道。” “那要怎么引出来?” 白随摇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它被什么东西压着,得先破掉那个东西,它才能出来。至于怎么破,我不清楚。” 沈渡细眉微蹙,“那你为什么找上我?还有它,它又为什么冲我来?” “因为你身上有它的怨气。你住在那片地上,它能闻到。”白随顿了顿,“要么你祖上跟它结过怨,要么你占了它的地方。这片小区以前是沼泽,你想想你家以前住哪。”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那它应该去找开发商才对。地是开发商填的,楼是开发商盖的。” 白随看了她一眼,嘴角又翘起来了。“蛟一个文盲,它懂什么是开发商?” 沈渡非常无语,说来说去,这一切都是因为没文化。 “所以义务教育真的很重要。”她面无表情地说。 “还能开玩笑,看来心情不错。”白随站起身,“走吧,带你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沈渡跟着他走出咖啡馆,明白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再也没办法停下,可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她也没有第二个选择。 “元宝、香烛、黄纸。破东西需要这些。”白随走在前面,拐进一条老巷子,在一家没招牌的店门口停下来,推开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花白头发。 白随和他很是相熟的样子,低语几句,那老头就转身去库房。 门又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是宁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不透明的塑料袋,看不出来里面装着什么。 他看到沈渡,愣了一下,又看到白随,目光停住了。 白随靠在货架上,双手抱胸,嘴角翘着,也盯着宁栩,像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宁栩先移开目光,看向沈渡。“你在这做什么?” “买东西。”白随替她回了,语气轻飘飘的。 他为什么也会在这里,难道是因为自己昨晚的信息。沈渡低下头,避开宁栩的视线。所以说,想解决蛟的人不止她和白随,宁栩也知道其中的关窍,那他到底知道多少? 在场的三个人,好像自己是最无知的。沈渡有些烦躁,没感受到宁栩情绪的变化。 “你最好不要插手蛟的事。” 宁栩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像是在忍着什么。 沈渡正要回复,又在心里听到那个声音,宁栩说:我要怎样才能保护她。 沈渡愣住了。 说话的人就站在她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脸上的表情还是冷冰冰的,但他的心声很温柔,还带着无奈。 自己和自己说的话,大概不会是谎言。 她垂下眼睛,没让自己露出任何表情。 白随拍拍沈渡的肩膀,打破沉默。“东西齐了,走吧。” 沈渡从宁栩身边走过去,没看他。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一直没移开。 沈渡回到学校已经是下午—白随说白天不适合干活,加了微信让她等通知。 还没等她歇上一会儿,周珏就火急火燎地找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拉着她胳膊就往外走,“快,陪我去一趟东门的小庙。” “去干嘛?” 她不想去,但周珏已经拽着她上路了。 “真心话大冒险输了,要去那个庙里拍一张香炉的照片。”周珏晃晃手机,“我一个人不敢去,你就陪陪我嘛,你不是唯物主义战士吗?” 那是之前,沈渡默默在心里说。 庙确实很小,缩在两栋居民楼之间,听说有一百多年历史,曾经也有过香火鼎盛的时候。门上方挂着一块木匾,漆皮掉的差不多,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凑近才能勉强认出永宁庙三个字。 主殿的石香炉有半人高,里面的香灰快溢出来,堆成一个灰白色的小丘,风一吹就扬起细细的粉末。 周珏举着手机拍了好半天,一会儿调角度,一会儿嫌光线不好,嘴里嘀嘀咕咕的。沈渡等得无聊,懒懒地扫视着四周。 她看见一个人影从正殿侧面走过去,步子不快,瘦高,穿深色衣服 。 沈渡认出了他——地铁上那个男人。 她不动声色地跟上去,这次,沈渡想主动一次。 穿过正殿,后面还有一重小殿,院门半开着。她放轻脚步,绕过院门,贴着墙根往里走。小殿的门半掩着,里面很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 那个人蹲在地上,背对着她。面前摆着一排陶俑,大的小的都有,在暗光里像一群蜷缩着的东西。沈渡在门框边站定,屏住呼吸。 她看见又恶心又可怖的东西。 那些陶俑在动。不是风吹的,是自己在动。有一个婴儿状的,蜷着身子,一下一下地抽动,像在呼吸。有一个成年人尺寸的,歪着脖子,胸口裂开一道缝,能看到里面空空的,但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还有一个长了三条胳膊,多出来的那条从肩膀后面伸出来,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像在摸索空气。最小的那个只有拳头大,看不出形状,但它在呼吸,一胀一缩。 那个人举起一把黑色的锤子,锤头上沾着干掉的粉末,用力砸下去。 一声脆响,满地碎片。 婴儿状的陶俑四分五裂,但碎片还在动,手指还在蜷缩。他没有停,一下接一下,砸碎一个,又一个。每一下都很用力,直到不成形状、再也没什么在动,只剩下满地泥浆。 砸完最后一个,他低下头,看着满地碎片,沉默良久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是在帮你们,死比活舒服太多。” 沈渡胃里一阵恶心,没再看下去,小跑着回到主殿,看见周珏躺在地上,手里还攥着手机。 她想背起她,背不动;想打电活求救,完全搜不到信号。 那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小殿出来,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好像准备离开,身上干干净净的,一点泥点都没有。 沈渡只能找他。 他答应的很轻易,抱起周珏稳步送到医院。是低血糖,吊上水没多久就醒了。就在他要离开的时候,沈渡叫住他,加了联系方式,知道了他叫陆还明。 要杀自己的人是陆还明。 这样的人,在明处总比在暗处好。 沈渡回到出租屋,把包扔在玄关,整个人像散架一样。 她决定泡个澡放松一下。 浴缸是旧的,釉面有些发黄,但刷得还算干净,前房东大概是个有情调的人,才会在狭小的浴室里放一个浴缸。 沈渡从柜子里翻出一颗红色的浴球扔进水里,是kkv买的便宜货,不过效果还不错,水面慢慢漾开一层红,玫瑰味的,很香。 她把自己沉进缸里,红色像绸缎一样裹住她,水汽蒸上来,满浴室都是花的味道。 没多久,沈渡觉得精力恢复的还行,又开始刷起手机。 一条新闻跳出来:“本市知名企业家林某某全身反复大量出血,数月未愈,知情人称未查出原因。”是她所在小区的开发商。 她顿觉浑身冰冷,突然觉得浴缸里的水不像绸缎,像血,流不完的鲜血,紧贴着她的皮肤。下一个会不会就是自己? 沈渡打开白随的对话框,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发了句,【蛟不是文盲。】 如果开开玩笑真的能让事情不那么糟就好了。 5. 剑 白随回消息很快,【可能现在互联网太发达了吧,说不定地下也有信号,一连上网就给扫盲。】 看见白随也还能开玩笑,沈渡稍稍安心些。 第二天上午九点,白随准时出现在沈渡家楼下。还是那件白衣服,头发随便挽着,靠在扶手上看手机,一边看一边往嘴里塞炸鸡。 “一早上吃这么好?”沈渡递给他杯现磨豆浆—昨晚看见那个消息后,她就决定和白随做定一条绳上的蚂蚱,“给。” “一日之计在于晨嘛。”白随接过豆浆,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一块炸鸡,“来,你也吃一块,女孩子吃的壮壮的才好,不要忌口。” 沈渡看了他一眼,没接。白随自己啃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说,“叫车叫车。” 出租车停在别墅区外面。白随付了钱,拉着沈渡绕到围墙拐角,左右看看没人,手一撑就翻过去了。沈渡没他那么利索,骑在墙头犹豫了一下,是被他拽下来的。 按门铃的时候,沈渡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些修剪成球状的灌木,心想有钱人的审美也挺无聊的。 现在不是该想这些的时候,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要和白随在一起,她就紧张不起来。 “有什么事吗?”门后的女人近四十岁的模样,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气质不凡,眼神里带着和形形色色的人多年打交道沉淀下来的警备。 “林总让我们来的,就是看那件事。”白随正正神色,压低声音,“这里不方便说。” “他没有和我说过还有你们两位。” “临时约的。”白随语气很轻,像在哄小孩,“干我们这一行,就是得随叫随到。” 还真是张口就来。 女人没应答,身子挡在门前,显然没有相信。 “我们只坐十分钟。”白随补了句。 “我能救他的命。” 沈渡说出口,自己也吓了一跳。 女人细细打量了会儿沈渡,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一条缝。两人跟在她身后进了门,白随向沈渡投去赞赏的眼神,竖起大拇指。 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玻璃吊灯上一点儿灰尘都看不见,一看就是每天都在保养。沈渡正要往客厅走,余光扫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抬起头看向他们。 又是宁栩。 保姆推着轮椅从走廊那头过来,林总靠在轮椅里,身上盖着一条毯子,脖子歪着,像是撑不住脑袋的重量。 他咳嗽两声,声音很空。 宁栩站起来,朝林总的方向微微倾了倾身。“林总,这两位是我的朋友。沈渡,还有——” “白随。”白随自己接上。 “请自便。”林总声音毫无生气。 他没有精力和面前三人多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也没什么多说的。 白随和宁栩都没坐。宁栩站在窗边,环顾着屋里的陈设——多宝阁上的玉器、墙角的制氧机……白随站在他斜对面,目光漫不经心,也在看,但看的不是东西,是缝隙:窗帘后面的墙角、门框上方的空隙、天花板上的联接处。 沈渡站在白随身后半步,觉得这两个人像两条狗,进新地盘先闻一圈。 白随闭上眼、安静地站了十几秒。睁开眼,朝走廊的方向偏了偏头,“那边。” 走廊不长,白随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确定,最后在一扇关着的门前停下来。门把手是旧的,黄铜的颜色,表面磨得发亮。 白随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刚要拧,林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急,“那个房间不能进。” 白随没说话,手上也没停。 白随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沈渡闻到了一股味道,是那种老物件放久了才会有的、沉甸甸的气味,堵在嗓子眼让人很不舒服。 房间不大,没有窗户。墙上挂着一块深色的布,像帘子,也像幔帐,从天花板垂到地面,把整面墙遮得严严实实。 布前面是一张暗红色的木头条桌,擦得很亮。条案正中间摆着一个木架,一把剑搁在上面,旁边供着两个小香炉,也是每日有人打理的样子。没有剑鞘,剑身是黑色的,但不是普通的黑,灯光打上去泛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泽。 宁栩站在门口,微微皱眉,“这剑不对。有股奇怪的味道,但我闻不出来。” 白随已经走到剑前面,没碰,凑近看了一圈,下了结论,“上面有三股味道。一股是蛟的,还有两股是人的,一个死人,一个活人。死人是横死的。” “那活着的人,是什么样的人?”沈渡追问,她感觉那个困扰她的谜团正在慢慢散去。 “很丑的人。”白随语气很随意,长发落在肩上随着他的声音起伏,“阴气重的人长相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这把剑上的味道,阴湿,黏腻,像地下室发霉的墙角。能养出这种味道的人,不可能长得好看。” 白随好像格外在意长相,沈渡想,上次还说黄鼠狼丑。如果自己也长得不好看,他是不是早就让她自生自灭? “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宁栩没忍住,“我们去哪里找这个人?” “年轻人就是急躁。”白随叹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随手折成一个小人,左手掐决,嘴里念念有词。 他念着念着,黄纸小人突然自己站起来,纸面上浮起一层细密的火星,一个箭步就往剑的方向去。 一直没说话的林总瞬时激动起来,想站起又因为太过用力而跌回到轮椅里,“不能烧!” 宁栩伸手握上白随的手腕,想阻止他的动作,“你不知道对方虚实,怎么这样冲动。” 白随大力甩开他的手,冷笑一声,“瞻前顾后。” 黄纸小人贴在剑上,纸面慢慢变黑,从边缘开始往里卷,把剑身一截包住。 白随偏过头,冲沈渡勾勾手,“过来看。” 她走近几步,难闻的味道更冲。 剑身上的纹路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缠枝莲纹,枝蔓缠绕得很密,有几处线条走得很奇特,在火光下像是活的。 白随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到,“记下来。回去捏个一模一样的。” 沈渡盯着那些纹路,一条一条往脑子里刻。 黄纸小人烧尽,灰烬落在木架上,林总张张嘴,到底没说 话。 保姆把轮椅推到客厅中央,林总靠在椅背上,指甲发灰,手背上的淤青又多了几块。 “林总,这把剑哪来的?”白随坐在沙发,头发有点散乱。 林总沉默了一会儿,喉结动了动,“几十年前别人给的。” “什么人?” “不认识。做古董生意的,是朋友介绍的。”林总的声音断断续续,像破风箱漏气,“他说是汉代古墓里挖出来的,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请回去能镇宅,保平安,还能招财。他要了我好几万。” 白随若有所思,“林总,您发财是那之后的事?” 林总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是。” 沈渡默默听着没说话,心想,果然歪门邪道都有代价,就和现在流行的泰国四面佛一样,欲念太深,就会被反噬。 白随马上打断她的感慨。 “那是社会经济发展规律,改革春风吹满地,中国人民真争气。经济上行,做什么都赚钱。林总啊,做人不能太迷信。” 沈渡觉得这话从白随嘴里说出来特别讽刺。 “就是这把剑害的你。”宁栩站在窗边,回头看向林总,“剑上有蛟的怨气,蛟被困在地下,以为是你害的,还偷走它的法器,所以循着剑的气息来找你。剑上还有死人的煞气,长久放在家里自然会伤身。” 屋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有鸟叫,很短促,叫了一声就飞走了。 林总的声音发哑,他没想到祸事竟然是自己亲手招来的,“是不是……毁掉就好?” 白随摇头,“不能随意毁掉。要物归原主,还要超度亡魂。不然怨气散不掉,更麻烦。” 一点点的线索串珠成线,沈渡终于觉得有点眉目,“听起来很麻烦。蛟被镇在地下,我们不知道破解的办法,也没办法跟它沟通。” 白随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你总算开口了,“更麻烦的是那个丑人,就是把剑卖给你的那个人,蛟是他害的,剑上的煞气也是他搞出来的,解铃还需系铃人,找到他还得费点功夫。” “那怎么找?”林总抬起头,眼眶发红。 “那就要看她的咯。”白随往对面一指。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白随落在沈渡身上,她感觉自己的脸烧起来,再想起为能进门说的那句大话,她其实并没有把握。 几天前,困扰她的除却心里的怪声,就是学校的期末,现在她的一举一动关乎着许多人的性命。当然,还有她自己的。 ———— 回去的车上,沈渡靠着车窗,外面的风景一帧一帧往后跑。白随坐在旁边,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白随。”沈渡轻轻开口,这还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嗯?”他没睁眼。 “刚刚的纸人,是怎么活过来的?” 有些事情憋在心里总是难受,想说又找不到出口。 白随还是没睁眼,打了个哈欠,“纸人不是活物,它只是载体,是纸上的符火牵动的它,它自己不能动。” 沈渡咬着下唇,好久才开口。 “那你说,陶俑会不会活过来?” 6. 十万大山 白随睁开眼,又闭上眼,“不会。”语气很敷衍,像在回答一个不太重要的问题。 “为什么问这个?”他又接着说。 沈渡倚在车窗上,脑子里不断闪回在庙里看见的场景,“没什么,我在陶艺店兼职,他们都说我画的陶俑跟活过来一样。” 她不打算和白随说太多。 “基本上不会。”白随一边说一边用指背敲着手机,“陶土是从地里挖出来的,可能会吸点阴气,偶尔也可能会有点小动静——轻微的晃动、看不出来的的位移,都是阴气在陶土内部流转造成的。” “但也就到这儿了。陶土就是陶土,烧成俑后,如果没有符咒、没有阵法、没有外力持续催动,它不可能自己站起来走路,不可能害人,更不可能害到你。” 沈渡轻轻应了声,没再问。 白随睁开眼,偏过头看向她,语气轻松,“所以别自己吓自己。” 捏剑是从第二天下午开始的。 白随把纸人灰烬和手机的照片摊在桌上,又翻出一块揉好的陶土,他说这块土和沈渡工作室里用的不同,是集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形成的。 沈渡怀疑他在忽悠自己。 “先捏剑身。” 陶土在沈渡的掌心里被慢慢拉成长条,边缘用小刀修平,剑脊的棱线被一条一条推出来。白随坐在对面,偶尔伸手按一下某个地方,“这里收一点。”或者“这边的弧度不够。” 第一天,剑胚初见雏形,但花纹不明显,白随说放一放,明天再改。 第三天,花纹变得清晰,但缠枝莲有一处断裂。沈渡盯着那处断口,用竹刀一点一点地补,补到天黑。 第五天,白随开始让她刻那些故意走错的线条。那些线条不是工匠手误,是故意的,每一处偏离都有固定的角度和深度。 沈渡刻了拆,拆了刻,手指酸得握不住刀,白随说“今天就到这”,但她没停,又刻了一个小时,十二点才睡下。 第六天晚上,陶剑上的花纹终于和照片里一模一样了。沈渡把它举到灯下看,缠枝莲的枝蔓在光下像活的一样,那些错位的线条不再别扭,反而像是有意为之的呼吸口。她把陶剑放在桌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这期间,林总的病没有恶化,没再进过医院。白随说他用符暂时压住剑上的怨气,但不知道能撑多久。 蛟也没有再翻身,地下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沈渡有时候趴在地上听,什么声音都没有。但这种安静让她更不安,像暴风雨前的闷热。 宁栩这几天也没有联系她。 他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黄纸和朱砂,刚画完一道符,笔迹还没干透。 宁栩对符咒有一种天生的亲近,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在他看来不是符号,是会呼吸的东西。别人学三年才能画出有效的符,他三个月就能做到,师父说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这几年他帮过不少人——困在老房子里的老太太,夜哭的孩子,被纸人缠上的夫妻。但现在,他的心很乱。 “到底是为什么?”宁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头紧皱,“明明只见过她几面,为什么总是想起她。” 每次见到沈渡,他就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压着,想出来又出不来。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不是不喜欢她,是不喜欢自己这样。 “我是要娶阿寻的。”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一遍遍重复。不知道重复多少遍,心情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从记事起就知道,要找到阿寻,娶她。没有任何人跟他说过,他就是知道,就像宁栩就是宁栩一样,宁栩就要娶阿寻。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违背。 可现在,他居然开始想另一个女人,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女人。 陶剑烧好的那天在下雨,白随用湿布擦掉剑表面的灰,很满意,和原本那把一模一样。 他把陶剑放在桌上,又从布袋里取出从林总家带回来的真剑,两把剑并排摆在一起。 “你要做什么?”沈渡看着他拿出七张符贴在真剑上,又系上一根红线,真剑上的光泽开始流动,红线绷直,一寸一寸往陶剑那边移,速度很慢,但很稳。 “引煞。”白随手指很稳,“真剑上那股怨气太重,直接带着它去找人,还没找到我们自己会先被冲,要先引到陶剑上,让它当替身。” “所以要陶剑和真剑一模一样?” 白随盯着红线,眼睛没离开,“缺一点都不行。花纹、尺寸、弧度,差一点煞气就过不去。过去也待不住,会漏。” 沈渡看着陶剑上慢慢浮现出暗红色的光泽,一点一点地扩开,和真剑越来越像,“所以,你不能没有我。” 白随瞥向她一眼,意味深长,“我们都不能没有你。” 仪式结束,白随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放大,再放大,最后把手机转向沈渡。 “那个丑人就在这片山里。”他说。 广西,十万大山那一带,地图上显示大片的绿色山脉,等高线一圈一圈地叠着,深深浅浅的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沈渡盯着地图上那片绿色,愣了两秒,“你的意思不会是……我们要去吧?” 白随把手机收进口袋,“难道他会自己跑过来?” “我们什么时候去?”沈渡有点头痛,她还从没一个人去过那么远的地方,虽然现在是两个人,但…… “明天咯。”白随的声音不容置疑。 沈渡回到家,看着衣柜发呆。她不知道去那种地方该穿什么,最后塞了两件换洗衣服、一把折叠伞、充电宝,又把陶剑用布包好塞进背包里。白随说陶剑要带着,到了那边有用。 她又给宁栩发了条微信,【我们去广西找那个人,你要不要一起?】 多带一个人,总会安心些。至少现在,宁栩做的所有都看起来是为自己好。 宁栩回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她的消息,【几点出发?】 【明天早上七点,明远火车站。】 宁栩到的时候,候车厅里还没什么人。沈渡过十几分钟才到,在门口就看见他。白随是最后来的,手里拎着三个包子一袋牛奶。 上了火车,白随把帆布包塞进头顶行李架,靠窗坐下来。沈渡坐在中间,宁栩坐过道那边。 沈渡夹在他们中间,很不自在。 “希望能早去早回。”沈渡率先开口,“我还得复习期末考。” 这些事情固然重要,考试也一样重要。最后毕业找工作还得看绩点,总不能跟着白随五湖四海的降妖除魔吧。 她得有一份有五险一金的工作。 宁栩坐在过道那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关于目的地的各种新闻,“应该不会耽误你太久” 白随什么也没做,自顾自吃包子,又从包里掏出一盒周黑鸭,眼睛吃的满足得眯起,“这蛟是恨林总,也是冲着你来的,虽然不知道你和 它有什么仇怨,但我就是能感受到,你躲也躲不掉。放心,弄完这单就放你回去复习,考不好别赖我。” 从明远到广西很远,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白随叫了一辆面包车,又坐了两个多个小时。路越来越窄,司机停停走走开了半小时最后说进不了,让他们下车。 三人只能接着走路,路上没有灯,他们打着手电筒,走了快一个小时才看到一个村子。 几间矮房子缩在山脚下,没什么人烟,和恐怖故事里描写的差不多。沈渡顿时觉得冷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白随敲开一家的门,出来一个老人,佝偻着背。 连说带比划,加上五百元现金,老人终于同意让他们住下,一共两间房,还告诉他们山里不能去,里头有邪修,用活人炼化精进法术,受害者不计其数。 床板硬邦邦的,被子有一股樟木混着潮湿的味道。沈渡把背包放在床头,没脱衣服,坐在床沿上发呆。 两声敲门声响起。 “谁?” “我。” 这世界上沈渡最熟悉的就是宁栩的声音,还有陆还明的声音。 宁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扁扁的不锈钢酒壶,从拧开的盖子里飘出一股白酒的味道。他没说话,带着沈渡往院子里走去。 院子不大,地上的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角落堆着几捆柴火和一把生锈的锄头。 山里的夜晚天空是很深很深的墨蓝色,山的轮廓一层一层地叠着,像神话故事里描写的一样巍峨通透。 沈渡在他旁边坐下,相隔不到半米。 “喝点?”他问。 她第一次喝酒,是辣的,呛得她咳嗽一声。 宁栩接过去,咽下一大口,像喝惯的样子,又把酒壶放回两人中间,壶身碰到石板,发出一声轻响。 院子里安静的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虫鸣。 “你为什么要来?”沈渡问。 宁栩没看她,盯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不是你叫我的?” “我叫你就来吗?” 他没回答。 沈渡偏过头看他。 月光勾着他的侧脸,鼻梁的线条很直,睫毛低垂着。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也是第一次发现他比她想象的好看。她把目光移开,拿起酒壶又喝了一口,感觉身上热热的。 “你每次紧张的时候,会先摸一下自己的耳垂。”宁栩低声说。 沈渡愣了愣,她刚才确实摸了,自己都没发觉。 “你观察我?” “你害怕吗?”宁栩盯着她,垂在额前的长发被夜风吹起又落下。 “怕。”沈渡毫不回避,“你不怕吗?” 宁栩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考虑该不该说,“怕。怕你出事。” 他的声音不大,尾音被夜风吹散一点,但沈渡听得很清楚。 沈渡想,刚刚不应该喝酒,她现在好相信他。 宁栩像是做错一样,面露尴尬之色,有点僵硬地起身,“进去吧,外面冷。” 沈渡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一言不发地往回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宁栩停下来,偏过头看着她。 “沈渡。”他叫她的名字。 她等着。 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沈渡进房间。 大山的夜晚很安静,沈渡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木头房梁,微微的酒意翻上来,还是没睡着。 明天要进山。 7. 铜牌 早上沈渡是被白随敲门敲醒的。咚咚咚,一声大过一声,跟讨债一样。 沈渡穿好衣服推开门,头还有点沉。空气里有柴火味和露水的湿气,是她在城里感受不到的凉爽,她差点恍惚以为他们是在山里度假。 白随坐在台阶上,手里端着碗白粥,上面盖着层鸡丝,他对自己倒是不亏待,“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沈渡揉揉太阳穴,还是痛。 “还行就好。”白随站起身,“今天必须得找到他。今天凌晨我感受到他的气息变弱,搞不好是他发觉我们在找他,准备换地方。” 山路比昨天更难走,白随走在最前面,用一根捡来的树枝拨开挡路的枝条,头也不回。宁栩跟在沈渡身后,隔着两三步,不远不近。 露水打湿沈渡的裤脚,鞋底踩着碎石,时不时打滑。她紧紧握着陶剑,方向还算清楚,走起来比她想象中要快。 白随说这陶剑认主,在别人手里就是块泥巴。所以引煞那天也得她在。 三个小时过去,路越来越窄。 “不对。”沈渡停下脚步,“这地方我们来过。” 她指着面前的一棵枯树,树皮上被动物咬出来的疤痕和十分钟前见到的一模一样。 这剑到底靠不靠谱,万一这煞气觉得被引来引去的累,也想办法摆他们一道怎么办。 沈渡有点累,蹲下身,没想到白随也跟着蹲下。 “我还以为你体力有多好。”沈渡勾勾嘴角,难得有机会能扳回一局。 “他是在闻土。”宁栩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快要日落了。 “结界。他在周围布了结界,把这一片的气封住了,我们看着在往前走,其实是在结界的边缘打转。” “这样说,我们离他的地盘不远了。”宁栩跟着蹲下,没找到关窍,“我们要怎么进去?” 白随指了指沈渡,“还是得靠剑。” “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宁栩蹲到沈渡身旁,盯着剑。在白随面前,他一直异于常人的能力总是慢一步,这让他有点烦躁。 不对劲的地方?这一切都不对劲好吗! 沈渡头很痛,她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什么感觉都没出现。 “要不我们再走几圈?”白随看她脸色发白,站起身拍拍灰,“急也没有用。” 沈渡没说话,跟着他又绕起来。 一圈,两圈,脚下的碎石踩得沙沙响。第三圈的时候,陶剑突然轻震一下,震得她的手心发麻。 “这里。”沈渡停下来。 白随原地蹲下,手指在空气中摸索,触到一层触感奇异的薄膜,“这里就是结界最薄弱的地方。”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贴上去,纸边发黑卷曲,“噗”地烧出蓝色火焰。 火灭了,面前的空气恢复了正常。 “走吧。” 沈渡跟了上去,剑也不再震动。 破开结界之后,路更难走了。灌木密得像一堵墙,枝条交错在一起,沈渡用树枝拨开一根,弹回来的树枝抽在她手背上,火辣辣的疼。 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天被树冠遮得只剩一点点。 “小心脚下。”白随在前面说。 话音刚落,灌木丛里突然嗡地一声,一团黑影子从叶子里窜出来,朝沈渡的脸扑过来。 她来不及反应,只本能地偏了一下头。 宁栩从身后一把抓住她的背包带,猛地往后一拽,把她拉退了两步。 “别动,有毒。”他的声音又低又急,“是铁背虫。” 那只甲虫从她面前半尺的地方飞过去,足有半个手掌大,八只足在树木中张扬着,撞到对面的树干上弹开,径直落进草丛。 树干上被它撞过的地方,留下一道裂纹,黑水顺着裂纹往下淌,边沿焦黄卷起,像被火燎过。 宁栩松开手,退后一步。“没事吧?” “没事。”沈渡挤出个微笑,看着树干上那道裂纹,手心微微出汗,谢谢你。” “没事就好。”宁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沈渡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才松开,刚才一直攥着拳。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灌木丛越来越密,脚下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厚厚一层烂棉花上。 “那天在学校,你说我身边有不干净的东西。”沈渡偏头看向身后的宁栩,他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是蛟吗?” “不是。” “那是什么?” 宁栩没说话,只低着头往前走,直到沈渡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才开口,“是一个男人的味道。” 白随走在前面,耳朵尖得很,回过头嘴角带着笑,“我的味道?” 宁栩狠狠瞪了他一眼,白随看出来他是真的有点生气,举起手摆出个投降的姿势,转过身接着向前。 “有一股很重的杀气,其他的,感受不出来。” “好在现在是安全的。”沈渡心里有人选,只不过不想说。 又过去了一段时间,太阳刚刚落山,白随面前出现一个往下陷的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侧身下去,边缘长满青苔。 “在这下面。”白随先下去,手撑着洞口边缘,脚踩在突出的石头上,几下就不见了人影,“下来,有落脚的地方。” 下面确实有落脚的地方,但很窄,两边石头蹭着肩膀,沈渡不得不侧着身子走。 “嘶。”她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一晃差点就要倒下,还好宁栩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扶住她的腰,把她送回原地又很快撤走。 “这地方可真够大的。”沈渡抬起头,借着手电筒的光环视一圈。 爬过一段极窄的路,洞窟在这里陡然张开,像吸进一大口气。 她往前走两步蹲下,手指摸摸地面的石板,有人工打磨的痕迹。 “这不是天然的。”沈渡站起来,看向白随和宁栩,“是人工开凿的。看这个布局,像是祭祀的地方。按顶部处理方式来看,可能是明代的。” “祭祀的地方?”白 随撇撇嘴,“难怪修在这种鬼地方。” “这边。”宁栩的声音从几十步远的地方传来,“有死人。” 声音被空旷的洞穴一遍遍放大。 沈渡胃里有点翻,她没见过死人,一个都没有。课本上那些墓葬照片是一回事,站在黑暗的洞里等着去看一具真实的尸体是另一回事。 白随往前走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不能拖后腿。沈渡这样想着,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跟上去。 供桌脚边蜷着一个人,衣服灰扑扑的,和泥土混在一起。 她盯着那具尸体,没有移开目光。一张灰白色的脸露出来,颧骨很高,嘴唇发黑,眼睛半睁着。 白随只看一眼就断定,“这么丑。就是他,没错。” 宁栩站起身,声音压抑,死死盯着尸体,“我们来得太晚,有人抢先一步。” “看尸体的样子,应该刚死不久。”沈渡强忍着恶心分析道。 白随目光越过供桌,落在石洞深处那片阴影里。“喏,就是那个人。” 沈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石洞最里面,有一块凸出的岩石,阴影很深,一个人影站在那里,高高瘦瘦的,是男人的身形。 沈渡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刚才那边明明什么都没有。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个人,视线就被宁栩的身体挡住。 宁栩挡在沈渡面前,肩膀微微绷着,手按在工装裤口袋里的短刀上,像随时会扑出去。他盯着那个人影,用只有沈渡能听到的声音说,“就是这个人。” 自己怎么没想到要带上武器,沈渡懊悔道,就不该听白随的,说她只要人来就行,其他的都交给他。 “就是他杀的?” 宁栩的声音更低了,“你身上的味道,就是这个人。” 沈渡屏住呼吸,看着那个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一步,没有声音。 手电筒的光照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脸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是刚溅上去的死人血。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死人,扫过白随,扫过宁栩,最后落在沈渡身上。 是陆还明。 沈渡脱口而出。 “好巧,你也在这里。” 声音不大,在空旷的石洞里像是浮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没人接。 白随没说话,宁栩也没动。沈渡知道这是句蠢话,但也没法收回来。 陆还明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死人,又看了一眼他们三个。 “看来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得罪的人不少。”他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说吧,你们想要什么?” 白随没绕弯子,“镇压蛟的阵眼。”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陆还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铜牌,上面刻满符文,正中间的凹槽里嵌着一块深绿色的玉石,“是这个吧。” “送你。” 他轻轻把铜牌放在沈渡手心,没再回头。 8. 月晦 火车开得很快,窗外的山退到身后,变成一片片平坦的农田和零星的村庄,南方的风貌和北方很不一样。 白随靠着窗,嘴里塞着鸡爪,翘着腿,心情很好。 “说真的,我还以为这一趟得费不少周折。”他一边玩着开心消消乐一边说,手指划得飞快,“我还想那邪修大概没那么好对付。结果倒好,有人代劳,不用我亲自出手。” “他还挺好说话的,阵眼说给就给,真是天助我也。” 宁栩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像是有点累,一直闭着眼没说话。听到白随最后那句话,他睁开眼看向沈渡。 “你们认识?” “对哦,那个人说是送给我们小渡渡的。” 白随自己给沈渡起的外号,沈渡不喜欢,但他也不管。 “嗯。”沈渡嘴里塞满鬼脸嘟嘟饼干,她知道躲不过,早想好怎么说,不过她说的也是实话,“意外认识的,也不熟,叫陆还明,有次我朋友低血糖晕倒,是他帮忙送去医院。” 白随噗嗤一声,“看来他乐于助人还是传统技能。” “你没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宁栩拧开瓶矿泉水递给沈渡,“他有没有找你要过什么东西?” “没有。”沈渡回答的很干脆,“他性格看上去很冷淡,很不好相处的样子。” “不好相处就不相处咯。”白随漫不经心道。 可惜恐怕没办法不相处,沈渡在心里默默说。 “他这算杀人犯吗?”她压低声音轻轻碰碰宁栩的小臂。 “那个邪修杀过的人不少,剑上的另一股煞气应该就是被他害死的人留下的。就算陆还明不出手,也会有其他人替天行道。”宁栩似乎司空见惯,“他们之间说不定还有更深的联系,他大概也是受人之托。” “也没准是同宗。”白随插话道,“清理门户咯,谁家没几个败类。不过这小子还挺帅的,跟宁栩不相上下。小渡渡,你命里犯帅哥哦。” 沈渡不想接这话,“回去之后超度剑上的煞气,再用铜牌破阵,把蛟引出来就行?” “嗯,简单的很!”白随点点头。“分头行动,我们去超度,宁栩去小区那边守着蛟。” ———— “你不是说简单的很吗?” 沈渡看着桌上的剑一动不动,身上的暗红色光泽还在,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比刚才更沉,好像是凝固在上面一样。 “是不难。”白随轻咳一声,摸摸鼻子,“他执念太深,我要好好沟通。” 沈渡也看不出门道,只能站着等。 半小时后,暗红色的光泽终于慢慢褪去。剑上的那种让沈渡难受的感觉也慢慢消散。 “好啦?” “嗯。”白随点点头,活动下手腕,很疲惫的样子,“他死之前和邪修求情,说家里还有老爹瘫在床上,老婆残疾打零工,一双儿女还在读小学,他还是没放过他。他不仅是恨,更放心不下家里人。” 沈渡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故事,沉默良久,“他也挺可怜的,既然让我们知道,要想办法帮帮他吧。” 白随把剑收进包里,长发在脖颈处扫来扫去,翻个白眼,“我不答应他,他能走?我告诉他等这边的事了结,我亲自去一趟他老家,该出钱出钱,该出力出力。” 沈渡离开别墅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她拉上外套拉链,深吸一口气。白随走在他身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这世上大概还有很多这样的人—死了都没人知道,家人还在等,还在盼。像今天这个,还有人给他超度,答应去看他的家人。其他的呢? 她心里闷闷的,往家的方向走去,一路胡思乱想,走到拐弯的地方也没抬头,差点撞到人。 “怎么垂头丧气的?”宁栩伸手挡住她,“超度不顺利?” “没有,很顺利。”沈渡挤出个笑,“蛟呢?没什么大动静吧。” “也没什么大问题,前几天小区门口地面下陷,程度不严重,几个路人受伤,都没什么大碍。”宁栩指着大门的方向说,那边果然围上一圈黄色的警戒线。” “看来要抓紧点。” 沈渡看了眼手机,距离她第一次听见蛟的声音已经过去十五天。 “破阵的事情我和白随准备,你好好休息。” “嗯。”她没和宁栩客气,估计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你们忙。” 沈渡回到家洗完澡觉得清爽不少。头发还是湿的,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根黑色皮筋,把湿发扎起。 马尾扎得干净利落,碎发落下来几缕,贴着耳侧。她换上件白色短袖,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坐在书桌前久违地翻开课本。 她低着头,眉头微微蹙着,清冷之余多几分坚毅,像一幅原本只用淡墨勾出轮廓的画,现在被人在关键处添了几笔重墨。 没看多久,她就收到周珏的短信,【快来,警长生啦。】 沈渡到的时候,周珏已经蹲在猫窝旁边很久了。 她听到脚步声也没回头,只是招呼了声,“快来快来。” 纸箱里铺着旧毛巾,三只小猫挤在一起,一只黑白花的,一只全黑的,还有一只缩在最角落里。 周珏指着那只黑白花的说,“这只最活泼,刚才一直在爬箱子,想出来。”又指着那只全黑的,“这个最乖,一直在睡觉。”最后指着角落里那只三花,“这只最胆小,就一直缩着,感觉喝奶都不太积极,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点笨。” “没事,小猫笨点就笨点,又不用上大学。”周珏自顾自补充道。 沈渡看着那只三花,觉得心里很宁静。 它蜷成一团,头埋在身子里,只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尾巴,绒绒的三色长毛混 在一起,像一团没梳开的毛线。 这些日子她的世界太沉太重,但眼前这只小猫是轻的,小小的一团,刚刚长出绒毛的小肚子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我想要这只。”沈渡伸出手,停在离她十厘米远处。 “这只?”周珏歪歪头,“她都不理人。” “没事,就她。” 沈渡想摸摸她,又担心小猫沾染上自己的气味,“现在太小,两个月才能抱走吧?” 周珏点点头,“嗯,我和学姐说。要不是宿舍不能养猫,我也好想要一只。欸,她抬头了,看来还挺喜欢你的。” 一路上周珏都在叽叽喳喳,说那些小猫有多可爱,说自己以后要买个大房子放好多猫爬架。 “你刚刚看那只猫的时候笑了。”周珏倒着走,面对着沈渡,日落洒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浅金色,“你好久没笑了。” “是吗?”沈渡自己都没意识到。 “是呀,总感觉你最近闷闷的。”周珏转过身,蹦蹦跳跳地踩着地上的砖缝,“你笑起来多好看。” “那我以后就多笑笑。” 两个人并排走着,影子拖在身后,被夕阳拉得很长。居民楼里油烟味飘出来,沈渡能闻出来是糖醋排骨的味道。 日子好像会总是这么慢这么暖,不好的事情永远不会降临。 十几公里之外,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盏年久失修的顶灯。 陆明修正在给信封封口。 信封里的是一块骨牌,用牛骨雕成,骨牌表面的刻痕泛着暗沉的光,写着一个人名,系着的红绳已经褪成了灰白色。这是他从邪修的尸体上找到的。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地址——临安市阴桑梓街17号。 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他用胶带在信封口缠上两道,起身下楼。 楼道里没有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格外明显。 陆还明站在邮筒前,领口露出一根红绳。绳结下面坠着另一块骨牌,贴着锁骨,凉的,和刚刚放在信封里的,除掉名字一模一样。 夜色彻底暗下来,楼房里的灯大半都已经灭了。 宁栩和白随站在小区花园的空地上。 白随蹲着,手掌贴着地面,过去十分钟,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神色比平时正经些。 “三天后。那天正好是月晦,阴气最重的时候,阵法会松。我们得在那时候破阵,把它放出来。再等下去,又要好久才有合适的日子。” 宁栩没想到这么简单,有些怀疑,他不知道白随的由来,也摸不清他的深浅,“它出得来吗?” “当然。阵法一断就能出来。但得缩小,从阵眼的裂缝里钻。蛟又不傻,他明白该怎么做。” 白随把铜牌收回口袋里,“三天后晚上十一点,还是这个地方,不见不散。” 9. 痕 白随说破阵那天不用沈渡来,她的日子又回归往日的宁静。 她还能听见宁栩的声音,不过都是些和破阵有关系的话,看来他很专心。 陶艺店的生意最近不错,她有点忙不过来。 “你好。” 进来的是两个年轻人,女人先迈进门,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浅黄色的毛衣,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男人跟在后面,高高瘦瘦,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两个人都是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欢迎。”沈渡从工作台后站起来,拍落围裙上沾的陶土。 “我们想定做两个压床娃娃结婚用。”女人笑着开口。 沈渡拿出本子,仔细记录下客人的要求,“有尺寸要求吗?要什么颜色?” “不用太大,手掌大小就行。样子要可爱一点的,颜色就要红色吧。喜庆。但不要那种大红,要像苹果那种红。”女人轻声细语道,“我们下个月15号结婚,不用太急。” 下个月15号,还有十多天,来得及。沈渡在心里默默算着,希望蛟的事情一切顺利。 “怎么想到用陶俑?压床娃娃不都是毛绒的吗?“店里帮忙的林姐从后面探出头笑着问。 女人嘴角弯起来,“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学校的手工社,我不小心把他做的陶杯碰碎了。” “是撞碎的。”男人笑眯眯地补充道,“她拿着电脑急匆匆的往外走,把我做了三天的杯子撞到地上,吧嗒!” “我以为他要生气,结果他笑着说没关系,正好不喜欢这个。” “然后你们就在一起啦?”林姐听着嘴角也染上笑,“真是缘分。” “嗯,所以就想定做一对陶俑娃娃放在新房,算是纪念。” 沈渡听着觉得挺好,不管未来怎么样,他们俩现在的心情是幸福雀跃的。她对婚姻没什么向往,不过觉得沾沾喜气也不错。 “等定型之后我微信发你照片,如果没问题,我再烧。”沈渡把两人一起画好的图纸塑封上,和记录着其他要求的纸一起放在抽屉最上一格。 送走两人,沈渡继续修坯。林姐在一旁一边哼歌一边收拾颜料,跑调的厉害。 不知道小三花长大一点没有。 今天的活干起来很顺手,沈渡伸个懒腰,躺在椅子上,又听见陆还明的声音在脑中响起:终于可以休息。 每次见到他他都很紧绷,沈渡回想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来他也会觉得累,也有人的感情。也许,他也会改变。 沈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纯黑的头像。 【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 她又补上一句,【上次的事谢谢你。】 对面很久才回,【明天】 第二天傍晚,陆还明如约出现在火锅店。 店就在学校旁,不是很大,七八张桌子,三四个服务员,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天老版天龙八部的剧照,价格实惠,味道地道,老板是个风风火火的女人,把自己和店子收拾的干干净净,附近的学生都很爱来。 沈渡把菜单推到陆还明面前,“你看看,要吃什么。” 陆还明没接,“你点。” 沈渡没再坚持,拿回菜单勾了几样——羊肉、肥牛、毛肚、藕片、平菇、虾滑、娃娃菜、海带苗,再加上一份泡菜炒饭,锅底要了微辣。 服务员端上来的时候,红油翻滚,辣味呛得她咳了一声。 “这家店微辣也挺辣的。”沈渡先开口,“上次的事情,谢谢你。” “不用客气。”陆还明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几秒放进碗里,“我留着也没用。” 沈渡看着陆还明的脸颊鼓起,觉得有点好笑。她总觉得他应该啃面包,喝矿泉水,飞快填饱肚子就去执行下一个任务,火锅这种热气腾腾的,家常的东西和他的气质太不搭。 “还是谢谢你,给我省下不少麻烦。” “麻烦都是自找的。”陆还明没抬头,很认真地把蟹柳里的花椒挑出来。 麻烦是自己找上门的,沈渡想回嘴,又觉得没必要,“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找我。” 陆还明抬起头,脸被热气熏得有点发红,“真的吗?” 沈渡被问得一愣,“……可以。” “帮我找一个人。”陆还明放下筷子,“你身边那两个男人不是普通人,说不定能帮到我。” 他没把这件事当秘密,反正结局会很简单。 “找谁?” “一个叫阿寻的女人。”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蒸汽模糊了两个人的脸,但沈渡觉得陆还明那双眼睛正隔着白雾看她。 她心脏骤停一拍,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 “你找她做什么?”沈渡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静。 “有很重要的事。”陆还明的声音不大不小,很平淡。 他的眼神也没什么变化,看不出来是在试探自己。 “有照片吗?” 陆还明摇摇头,“没有,我也记不清她长什么样,只记得她有一双很漂亮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很细,指甲是健康的淡粉色,右手手掌有一颗鲜红的痣。” 这些话不像在形容一双活人的手,像在描述一件藏品,在灯光下供人欣赏的藏品。沈渡听到最后一句,差点拿不稳筷子。 她右手手掌靠近虎口的地方有一颗朱砂痣,从小就有,因为很小,地方又隐蔽,没有人知道。 “和你的手很像。”陆还明目光落在沈渡的右手上,很快又挪开,“如果你能帮我找到她,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沈渡没接话,接下来的饭吃得食之无味。 结完账,她一个人走回家,深秋的风吹得梧桐叶哗哗响。出租屋空荡荡的,她又想起那只小三花。 “还是要提前做做准备。” 沈渡洗完澡,躺在床上,正准备打开贴吧看看养幼猫的经验贴,计划着置办猫粮猫碗猫砂等等,手机猛烈震 起来。 是白随的电话。 “在家吗?下来一趟,我和宁栩都在你家楼下。” 单元门口,白随站在路灯下,宁栩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陶剑。沈渡迎上去,默默祈祷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本来不打算让你来。”宁栩面露难色,“白随移开阵眼,蛟从缝隙里出来,但不肯走。你能感觉到它的气息吗?一直在这片天上盘旋。” 他一边走一边说,“到天亮之后如果它还在这里,会出大乱子。” 沈渡抬起头,看着那团盘踞在夜空中的暗影。她看不见蛟,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块巨大的乌云悬在头顶。 “它为什么不肯走?” 白随仰着头看向那团缓慢旋转的暗色,蛟和人一样,也会有执念,它跟我说,它在等一个女人。我想,大概是等你。毕竟那天煞气也是冲着你来的。” 等我?沈渡觉得凡事要等她的都不会有好结果。 “它等我你就喊我来?万一它要吃掉我怎么办?” “不会的。”白随摆摆手,“有我在,一口吃不掉你。我看它好像是想和你说什么。” 沈渡后退一步,离那个暗影更远,“我和你们不一样,我看不见它,怎么和它沟通。” 她刚说完,眼前的暗影就变得突然清晰起来。从散开的墨变成有形的物,像一条山脉从夜空中浮出来。然后浮现出是鳞片,青黑色的,一片一片叠在一起,边缘锋利,如果当作武器一定削铁如泥。 头上有一对短角,颜色是透亮的黑。琥珀色的眼睛有着和蛇一样的竖瞳,在路灯的暗光里微微发亮。 沈渡注意到它在动,非常缓慢地收窄,像是在确认什么。 蛟慢慢张开嘴,一张一合,她能看到它的牙齿,细密的牙齿数不清有多少,两只较长的尖牙比手掌还长。 “你……”沈渡一时失语,转过头看向宁栩,想从他那边得到点指引,她还没来得及说完,手腕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蛟猛地从半空中冲下来,死死咬住她的手腕。牙齿刺破沈渡的皮肤,像几根针同时扎进骨头缝里,疼得她整个人都紧绷。 她咬住嘴唇,没叫出来。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嗒”声。 然后很快,蛟又松口,白随横在他们俩之间,还没来得及拔剑。 “你怎么样?”宁栩掏出洁白的手帕压在沈渡的伤口上,手帕上绣着一片小小的竹叶。 还是很痛,但止血很快。 “没事。”沈渡嘴唇发白,蛟松口的时候,牙齿从肉里拔出,又是一阵刺痛。 蛟突然变得很小很小。 空气一凉,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压向蛟,它的鳞片瞬间收紧,骨头发出沉闷的收缩声。几息之间,就缩成一条不到手臂长的小蛟趴在地上。 它的头微微抬着,瞳孔比刚才更圆一些,不再是一条缝,眼睛湿漉漉的,沈渡觉得这个刚刚咬着自己不松口的巨物有点像一只小狗。 10. 你是阿寻 白随蹲下来,歪着头看蛟,“缩水了?” 宁栩没说话,皱着眉看了一眼蛟,又看了一眼沈渡的手腕。 蛟动了。 它的头微偏,整个身体轻轻跃起,尾巴甩过来,极轻地碰碰沈渡的手腕。 尾巴尖很凉,鳞片滑过皮肤,像一片薄冰贴上来。 沈渡惊讶地发现,被牙齿刺破的皮肤边缘开始收口,几秒之后就只剩两排浅浅的红印子,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一样。 宁栩把手帕拿开,在她手腕上轻轻按了一下,确认伤口已经合上,稍稍放松。 蛟又趴回到地上,头低着。嘴张开又合上,发出一个声音,很低,闷闷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风声。 “对不起。” 它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比刚才清晰一些,像是一个很久没说话的人在慢慢找回发声的方式。 “你救过我。” 沈渡愣在原地,她不记得有见过这个小东西。 蛟琥珀色的眼睛一直看着沈渡,“一百年前,我是小蛇,我受伤,快死。在山上。你用血喂我,放我回家。” 白随蹲在旁边,歪着头看半天,“原来是认识?” “是你前世的缘分。”宁栩轻声道。 人原来真的有前世,沈渡蹲下身,轻轻碰碰蛟的头,凉凉的,滑滑的。它没有躲开。前世的自己是以什么心情救起一条濒死的小蛇呢?前世的小蛇又长什么样子呢? 沈渡想,前世的自己是不是和宁栩和白随和陆还明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是自己不知道? “你长的真大。” “我长大。一百年。”蛟越急越说不出完整的话,“打架,我失去记忆,以为你是害我的人。咬你,血的味道,我记得。” 沈渡看着蛟的眼睛,它的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脑中出现一个画面:夏天的傍晚,她躺成一个大字在竹床上看星星,手边也有一双眼睛这样看着她,蜷成一团,尾巴搭在她的手臂上,凉的,滑滑的。 沈渡的脑子里又闪过几个画面。很快,像翻书页。 一双手。小小的,沾着金箔纸的碎屑,在半空中挥舞着,很兴奋的样子。 一个小女孩。光着脚站在溪水里,裤腿卷起,弯着腰在水里摸石头。 一张木制的小床。床头堆满书,床上摆着竹马娃娃。 那些画面陌生又熟悉,拉着沈渡往下拽。 “真是个感人的故事。”白随的声音响起,沈渡才回过神。 “你不能一直待在这儿。”沈渡站起身,“我们送你去海里。” 宁栩抬头看向月亮,心里算着,“后天涨潮。那时候送它去,不难。” “你会来吧?”白随看向沈渡,万一沈渡不在场,蛟又不肯走,还得麻烦她跑一趟。 “会。” 沈渡点点头,看着地上的蛟。它眼睛变得亮晶晶的,圆鼓鼓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小石头,看起来很开心,真难把它和不久前看见的庞然巨物联想起来。 蛟被安顿在小区后面的池塘里。池塘不大,水有点浑,岸边种这一丛丛芦苇。蛟缩成一条小蛇的样子,趴在岸边一块石头下面,尾巴浸在水里,一动不动,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这一晚,沈渡睡得很沉,没有做梦,没有被噩梦惊醒,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上午,白随打电话说大功告成,还得要去趟林总家。 沈渡下楼的时候,白随和宁栩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两人心情看上去都不错,看来他们昨晚应该也睡得很好。 这次是林总亲自开的门,他脸色比上次好很多,嘴唇也不再发灰。一条金毛从他身后窜出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绕着白随的腿转了好几圈,又跑到沈渡脚边嗅了嗅。 “我的身子再也没出过那些怪毛病,也没觉得哪里不舒服。”林总把他们往客厅引,“前阵子还觉得浑身没劲,这两天突然就有精神,觉得比没病之前还有力气。你们看lucky,前阵子也无精打采的,现在活蹦乱跳的,今早上又打碎两个水杯。” 金毛趴在沈渡脚边,脑袋搁在她膝盖上,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伸出舌头想舔沈渡的裤子被她挡住。 白随端起茶杯,“那是自然,根源一除,百病全无。” “你们几个真是年轻有为,”他目光转向沈渡,“小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还真有本事。” 林总女儿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坐在林总身边,嗔怒道,“爸,你这是旧思想。现在我们女人可厉害,做什么都不比男人差。” “是是是,是我说的不对。”林总满脸宠溺,脸上笑出褶子,“我这一个女儿比别人家两个儿子都争气。” 寒暄一阵,终于进入正题。 “这是二十万。”林总拿出个牛皮纸信封放到桌上,“大恩不言谢,你们别嫌少。” 白随马上接过往口袋里放,“不少不少。” 走出别墅区,白随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不少。他拍拍外套内兜,信封在口袋里发出一声闷响。 “我和宁栩都有工作,不差这点。”他偏过头看向沈渡,“你被蛟咬了一口,没有你它也不肯走。所以这钱都给你。” 他看了宁栩一眼,“你没意见吧?” 宁栩走在沈渡右边,目视前方,“没有。” 沈渡没见过这么多钱,够她在市中心租三年两室一厅,或者在老家出个首付,但这钱不应该是给自己的。 “我留三万。”沈渡走了一段才开口,“万一以后还有这种事,拿出来当咱们的路费。” 我想什么呢,沈渡说完就觉得不吉利,这种事情千万不要再来。 “剩下的呢?”白随追问。 “给那个人的家人。” “好。” 白随答应地很爽快,“我下个月就去他老家。本来还打算自己掏钱,没想到小渡渡觉悟这么高,省钱咯。小渡渡,我给你颁发一个拾金不昧奖,不对应该是收金不要奖。” 沈渡没再说话。阳光很好,三个人走在路上,各想 各的。 送蛟回海的那天,天气很好。 天像是被洗过一样,蓝得干干净净的,万里无云,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明远是沿海城市,从小区打车去海边只要二十多分钟。沙滩上的沙子很细,踩上去软绵绵的,海浪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泡沫留在沙面上,小孩儿一看就能看一下午。 白随走在前面,宁栩跟在沈渡旁边,三个人沿着沙滩慢慢走。 蛟蜷在沈渡手上的玻璃瓶子里,只有拇指粗细,鳞片上沾着水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尾巴尖时不时轻轻扫过瓶壁,很急切。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给她买过两条金鱼,也是这样装在玻璃瓶里,一条红色一条黑色,可惜都没活下来。 他们一直走到没人的地方才停下来。 “就这儿吧。”白随大大咧咧地躺下,抬头看向天空,“免得别人以为我们在污染水质。今天天气真好,我们运气不错,做好事还能欣赏欣赏风景。” “好久没见过这么蓝的海。” 毕业后宁栩比读书时更忙,没活儿的时候还要找阿寻,他已经不记得上次放松欣赏美景是什么时候。 “希望它会喜欢。”沈渡怕水,她总觉得水下会有怪物,一靠近就会吞噬她。她大着胆子向海水边缘挪过去,拧开瓶盖,轻轻倾斜瓶身,水慢慢流出来,蛟顺着水流滑进浅水里。 蛟一到水里就变成有手腕那么粗,青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反着光。 它没游走,围着沈渡的手打转,尾巴一下一下扫过她的手指,凉凉的。 “走吧。”沈渡说。蛟没走。 沈渡又轻轻说一句。“走吧。” 蛟还是没走,在她脚边打着转,头时不时探出水面看她一眼。 白随和宁栩站在后面,谁都没出声。 蛟头露出水面,看着她,脸上出现疑惑的神情,“想不起来。” “你要想什么?”沈渡耐心地看着它,她知道这种怎么也想不明白的感觉。 “我想不起来。” 蛟只是一句句重复着,尾巴转得越来越快。 白随是个急性子,看蛟着急他也急,“想不起来就别想,先回去好好休息,想起来再来找我们,你还有的是时间。” 蛟好像觉得白随说的有道理,尾巴轻摆,终于下定决心往深处游去。 三个人看着蛟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身离开,海风不大,吹在身上凉丝丝的,带着咸味和一点点腥。 他们没走出多远,就听见蛟的声音传来,很雀跃。 “想起来。” 蛟两只前爪扒在沙滩上,瞳孔放大,尾巴猛地拍向水面,溅起一大片水花,很兴奋的样子。 “我知道。你告诉过我。” “你知道什么?”白随折回到沙滩边,玩味地看着蛟。 蛟没理会他,只是直直望向沈渡,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出天光、远山和沈渡不加修饰的素颜,嘴巴一张一合: “你是阿寻。” 11. 压床娃娃 海浪还在一下一下的涌,蛟头扬的高高的,好像在等沈渡夸夸它。 沈渡蹲在沙滩上,手还泡在海水里,指尖凉得发麻,她抽出手站起来,甩甩水珠,膝盖有点僵。 我就是阿寻。沈渡在心里默默念,知道这个名字的,不仅是自己,也不仅是宁栩和陆还明。或许,这个名字已经属于自己很久。 她忍不住看向宁栩。 他正直直地看着自己,不是意外也不是疑惑,是一种很复杂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弄清楚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着,喉结上下滚动,手还插在口袋里,身体没有一丝晃动。 蛟喊她阿寻…… 自己的二十多年一直在寻找,翻过无数旧档案,因为一句话去过千里之外的城市,也因为急躁而和人发生过不少争执。他以为找到的那一刻会是轰然的、决堤的、天崩地裂的。 但现在她只是静静蹲在海边,海风吹过她的长发,像一幅画。 我没有背叛阿寻。宁栩想,他的身体比他更早认出阿寻,每次见到她,他的心跳都会快一点。 但万一呢,万一只是同名同姓?这个世界上叫阿寻的人不止一个,他找过那么多叫阿寻的人,没有一个是对的,她可能也只是其中一个。 宁栩不愿意这样想,又控制不住这样想。 “它在想你的名字。”白随轻轻戳戳蛟的头,被它甩开,“这个蛟真有意思。” 宁栩的目光从沈渡身上移开,看着海面,“知恩图报,人有的感情,蛟也有。” 他声音哑哑的。 沈渡扯扯嘴角,“一点小事,它还记这么久。” 蛟消失在水面下,没多久又浮起来,嘴巴一开一合,“忘记了。” “这么快又忘记?是不是被压到脑子了,阿寻,阿寻,她叫阿寻。”白随笑嘻嘻地说,每说一次阿寻都像铁锤落在宁栩和沈渡心上。 蛟没理会白随,慢慢游到沈渡脚边,把头低下去,把一个泛着光的小东西放在她的鞋面上,然后退开,看着她。 是一片鳞。 沈渡捡起来放在手心,鳞片不大,比拇指盖大一圈,凉凉的,滑滑的。 白随凑过头,眼睛一亮,“是蛟鳞。带着它,不会游泳的人也能下水。在水底下能睁开眼,能呼吸,跟鱼一样。你想潜多深都行。下雨不会湿,靠近水不会冷。最重要的是还能辟邪,一般的脏东西闻到这个味道就不敢靠近。” 蛟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 “你给我这么好的东西呀。”沈渡把手攥紧,眼眶有点深润。 “好东西。最好的一片。给阿寻。”蛟回应着,额上的小角跟着晃。 “谢谢你。我会一直带着的。” 蛟又很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沉了下去,这一次没有再浮上来。 水面晃了晃,圈一圈地散开,散了很久,越来越淡,最后平了。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阳光碎成一片一片的亮片,一闪一闪的。 宁栩说最近不太平,坚持要送沈渡回家。她明白只是个借口,他是想和自己,不,是和他的阿寻多呆一会儿。 沈渡没拒绝,一路上两人也没说什么话,偶尔谈论天气。 “好凉。” 沈渡看着贴在锁骨上的蛟鳞轻声说,她用红绳把蛟鳞做成挂件,有它之后自己应该就不会再怕水。 她翻开日记本,从广西开始写。写到邪修的尸体、铜牌、陆还明,写到蛟咬她又松开,写到它说“你是阿寻”。最后在空白处画上一条蛟,弯弯扭扭的,像一条蛇。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关灯躺上床,她梦见很多好像是她前世的画面,可醒来一帧也想不起来。 这段日子没发生什么让她烦心的事情,连宁栩和陆还明的声音也慢慢变少,她终于能静下心好好复习期末,当回普普通通的女大学生。 沈渡考完最后一门期末考,没急着回家。 她坐在猫咖的吊床上,一边看书一边感受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想好给小三花起什么名字,就叫阿福,平平安安的最好。 听周珏说,阿福已经会用猫砂了。 手机震了一下。白随发来的,好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一栋老房子,外墙刷了红色的新漆,门前的台阶修过了,水泥还没干透,旁边堆着几袋没用完的沙子。第二张是两个小孩站在门口,书包是新的,新鞋干干净净。第三张是门口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腿边放着一副拐杖,冲镜头比了个大拇指,笑得很开心。 白随的语音跟着照片一起发过来,“家里都安顿好了。老房子翻了新,一切都好。给小孩买了书包和鞋,到高中毕业的学费都包圆了。老爷子还躺着,起不来,但精神还行。孩子妈腿不好,但能慢慢走。我给她弄了个轮椅,出门会方便点。” 沈渡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又缩回去,【辛苦你了。】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个小猫拿着玫瑰花说谢谢的表情包。 白随总说她太闷。 对面回得很快,“不辛苦。钱是你出的,我就是跑个腿。对了,小孩说谢谢姐姐。” 沈渡又看了看那几张照片,放下手机,继续看书。 风吹过书页,阳光落在字里行间:【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 心情一好,干活也更快。12月刚过几天,那对情侣定制的压床娃娃就做好了。 沈渡坐在工作台后,一对压床娃娃放在她面前,用盒子装着,粉色的包装带上写两个人的名字,周媛,张磊。 釉面是女人要的那种暗红色,哑光的,像熟透的苹果。男娃娃的嘴角比她画的稍微翘了一点,是烧制的时候釉料流动造成的,不仔细看不出来。 “你手艺真好。”周媛穿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扎得很低,妆容很淡,没遮住眼下的乌青。沈渡觉得她似乎比上次来憔悴不少,“娃娃跟活过来一样。” “是你的图样画的好,这女娃娃很像你。”沈渡把盒子递给她,从抽屉里拿出收据单让她签字,“最近没休息好?” 周媛笑了笑,“备婚嘛,事情太多,忙不过来。化妆师摄影师的档期还在沟通,酒店那边菜单也还没定下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最 近也老失眠,躺下去脑子就不停转,想东想西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紧张吧。”沈渡收起收据单,“可以买点香薰放卧室助眠。” 周媛摇了摇头,“试过了,没用。” “换一种。” “换了好几种。”周媛把纸盒往怀里拢了拢,“和味道没关系,我心里有事,闻什么都一样。” 沈渡没再接话,她本来就不擅长和人相处,开解人对她更是难上加难。 周媛见她没说话,没再聊失眠的事,“你以后结婚,也要找个靠谱的男人。婚礼琐事一大堆,光靠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有个靠谱的男人,能帮你分担不少。” “张磊虽然话不多,但什么事都记在心上。我试婚纱的时候勒的微微皱眉头,他就拿着衣服跑了七八家店按我的身材改。” 沈渡默默听着,并不关心,但她能理解一个准新娘想和所有人分享幸福的心情,所以也没打断她。 “你先忙吧。”周媛终于停下来,有点不好意思,“等办完婚礼,我请你吃喜糖。” 沈渡没等到周媛的喜糖。 ———— 三天后的一个下午,陶艺店的门被猛的推开,风铃撞在玻璃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一个六十出头的男人站在门口,脸色铁青,袖子卷到胳膊肘。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女人,一个穿红,一个穿黑,脸色都不好。 “你们谁要害我儿媳妇?”男人的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店里的人都望向他,神情戒备,摸不清是怎么回事。 林姐拿着抹布迎上去,一点不怯,什么儿媳妇?你找谁?” “我找给我儿媳妇做压床娃娃的人!”男人拍着柜台,柜台上的圆珠笔被震得摔到地上,“我儿子马上结婚,在你们这儿定做一对陶俑娃娃,放家里之后就没安生过!” 沈渡刚洗完手,从洗手间出来,手上还滴着水,她迎着男人愤怒的目光走上前去,声音不卑不亢,“是我做的。” 这种人她见过,嗓门大,脾气急,气上来就得撒出去。 自己做的娃娃绝对没问题。 “你倒是敢认?”男人怒气更甚,“你是人还是鬼?你想做什么?” 沈渡看着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往前,“我做的娃娃不可能有问题。你说的不安生,到底是什么?” 男人深吸一口气,突然伸手拽住沈渡的胳膊,“你跟我去看看!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我家现在成什么样了!” 他手指粗大,力气很大,掐在她的手臂上,像一把铁钳。 沈渡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手臂一阵钝痛,她试着往后挣,但没有挣开。 “有事情好好说,你对小姑娘动手算什么本事。”林姐急得不行,“你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她刚刚按出一个1,就听见男人的惨叫。 陆还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店里,像捏一根筷子一样轻轻捏住男人的手腕。 没见他用什么力气,男人却猛地惨叫起来,嘴张着,膝盖一软就往地上蹲。 陆还明没松手。 他很享受地看着男人痛苦的模样。 12. 指纹 男人的脸憋得通红,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往外冒,顺着鼻梁往下淌。 “松手。”沈渡皱着眉说,她不想把事情闹大,看陆还明自己也没有松手的意思。 陆还明终于松开手。男人捂着手腕像个虾米一样缩在地上。 穿红衣服的女人蹲下来拉住他的衣角,小声说,“别动手”。穿黑衣服的往后退一步,脸色发白,没敢出声。 好久他才站起身,眼眶发红。 “我也没办法。”男人的声音有些颤抖,“家里天天有那样的事,大师说就是这娃娃的问题。我能怎么办?” 红衣女人抹着眼泪接上话,“我俩是他姐,摊上这种事,他心里急,说话冲了,对不起。”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不是要讹你,是真的没办法了。大师说那娃娃里有脏东西,不处理的话……” 沈渡冷冷听着,手臂还有点发疼。 黑衣女人见姐姐有些哽咽,替她接着说下去,“大师说那娃娃里住着东西,不是普通的脏东西,是冲着我侄子来的。我侄子是我家三代单传,可不能出事。我们家的香火传下来不容易,三十年前……” “我没法管。”沈渡冷冷地打断她的陈年旧事,她不想和不讲道理的人打交道。 再说她又不是专门给人看风水抓鬼的。 男人还想说什么,被陆还明一个眼神压下去。 “她说她没法管。”陆还明很不耐烦。 店员们也只当男人是封建迷信,三两言语地劝走了。 店里又恢复安静。 “你是来找我的吗?”沈渡问。 “上次吃火锅,你耳环掉下来勾住我衣服。”陆还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对珍珠耳环,乳白色的珠子不大,嵌在银色的托座里,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的光,“我来还你。” “谢谢。”沈渡伸手接过,上面还有陆还明的余温。 “他刚刚说的话,你怎么看?” “你既然觉得你做的娃娃没有问题就不用管。”陆还明双手插在口袋里,转身准备离开,似乎急着要去做什么。 “可是陶俑。”沈渡顿了顿,“或许真的会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进去让它活过来。如果是那样的话,是不是全部砸碎比较好?” 陆还明眼眸一暗,他觉得沈渡似乎在试探自己,又觉得自己没可能感受不到她在偷看自己,“或许你会有机会知道。” 第二天上午,周媛自己来了。 “昨天的事,对不起。”她没走过来,手指攥着袋子的提手,指节发白,“他爸那个人脾气急,他不是故意的。” 周媛低下头,声音闷在喉咙里,“我代他跟你道歉。” 沈渡没接话。周媛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过来,把纸袋放在柜台上,推到沈渡面前,“一点小心意,当作赔礼。” 是一枚胸针。竹子造型,银色的枝干,细细的竹叶镶了几颗碎小的绿松石。 “不用。”沈渡没动袋子。 “我在手工市集上看见的,我觉得和你的气质很配。”周媛有点着急,“也不贵,你就收下吧。你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周媛坐在沈渡对面,气色比上次见更差,“那个娃娃,它们自己会跑。” 她也不想打扰一个大学生,可她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 “什么意思?”沈渡看周媛的模样,没办法拒绝。 “前一天晚上,我把它放在柜子里。第二天早上,它在床头柜上,面朝我。张磊说他没动过。我也没动过。我总觉得,那个男娃娃在对我笑。” “你家里其他人也没动过吗?” “没有。”周媛摇摇头,“半夜还有脚步声。客厅里,来来回回。不重,但很清楚。我出去一看什么也没有,一关灯躺到床上那声音就又出来了。” 她把袖子往上拉了拉,露出手腕上青紫色的指印,四根手指的痕迹清清楚楚,像是被人用力捏住产生的。 “醒来就有了。”她说,声音在发抖,“不疼,也不痒,但就是消不掉。” 沈渡贴着锁骨的蛟鳞微微发烫,她轻叹一口气,“这样的事情有多久了?” “大概就从娃娃拿回家开始,张磊也不太舒服。他说最近总是很累,睡不踏实,早上起来比睡前还累。上班也提不起劲,总是在小问题上出错,领导一骂他他更没干劲。” 她顿了顿,“昨天还流了鼻血,不多,就几滴。但他以前身体很好,没流过鼻血。” 沈渡没说话。 周媛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也不知道怎么了。” “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过几天去看看。”沈渡声音不大,闷闷地。 沈渡对自己的每一个作品都倾注了感情,她讨厌有人用她做出来的东西害人。 周媛愣了一瞬,像是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听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低头打了几行字。沈渡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发过去了。”周媛说。 沈渡点点头,没看手机,“好。” 第二天中午,沈渡给白随发了条消息,【有空吗?请你吃饭,有事找你帮忙。】 白随秒回,【黄焖鸡】 沈渡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两秒,【行。】 黄焖鸡店里热气腾腾,白随坐在沈渡对面,碗里的米饭就着汤汁扒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沈渡看着他,等他咽下去才开口。 “你真的不是黄鼠狼变的吗?”沈渡怀疑地看着白随,“这么爱吃鸡。” “我说了我不是黄鼠狼!” “是黄鼠狼也没什么丢人的。”沈渡夹起一个蘑菇放在碗里,“你不会是我前世救的一只小黄鼠狼吧,所以你这辈子来报答我?” 白随甩过去一个白眼,“别给自己贴金了,你救只傻蛇还行,我这种道行的,只有我救你的份。” “说吧,有什么事。”白随嚼着鸡肉含糊不清地催她。

沈渡把周媛家的事一一说了——娃娃自己动,半夜有脚步声,手腕上的青指印,张磊人也蔫了。白随听着,筷子没停。 “你觉得到底是什么东西?” 白随擦擦手,“一听就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小鬼。搞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吓人,跟三流鬼片一样的招数。今天挪个娃娃,明天走几步路,无聊。” “很好解决吗?”沈渡听白随这样说,稍稍安心。 “我也不能打包票,还得去看看。”白随端起水杯,“有的东西看着小,底下的根扎得深。你挖出来的可能是个萝卜,也可能是个炸弹。” 沈渡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觉得底下估计是个炸弹。 “所以你同意啦?” “我能不同意吗?饭我都吃了。”白随敲敲桌子,“结账。” “吃这么快?”沈渡拎上包结完账小跑着跟上,“你去哪儿?” “周媛家。” 白随的声音从前方飘来,一如既往地轻快。 周媛家所在的小区不算新,但维护得干净。物业刚修剪过草坪,空气里有股青草的清甜气味。 “请进。”周媛站在门口,穿着浅卡其色的套装,长发束在脑后,很是淡雅,“这位是?” “我的一个朋友,比较懂行。”沈渡换上拖鞋,在客厅站定。 “你好。”周媛向白随点点头,转身去厨房又端出一杯水。 客厅收拾得整齐,茶几上的花瓶里插着几朵郁金香,淡淡的香味让人很舒服。小小一角就能看出房子的主人是个热爱生活的人。 “张磊今天上班,他爸妈今天也有事。” 沈渡知道周媛是怕她看见张磊父亲会心里不舒服,所以故意支开公婆。 “昨晚上睡得怎么样?还能听见脚步声吗”白随开门见山。 周媛在沙发上坐下,从茶几底下拿出个纸箱子打开,“昨晚没有听见脚步声,前半夜睡也不错……但半夜三点的时候听见响声,开灯发现男娃娃碎了。” 箱子里是男娃娃的碎片,灰白色的陶片混着暗红色的釉面。男娃娃的半张脸还完整,嘴角翘着,像是在笑。她把碎片一块一块摆出来,动作很轻。女娃娃也拿出来了,完好无损。 白随蹲下来,拿起一片碎片对着光看。沈渡没蹲,她站在茶几旁边,低着头看着女娃娃。 “颜色不对。”沈渡指向女娃娃,有暗红色的痕迹,不是釉,是渗进去的,像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浸。“这个之前没有。” “我看不出来。”周媛摇摇头。 沈渡把女娃娃举近了些,光线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它的脸上。釉面光滑,照得出人影。 沈渡不停变化着娃娃的角度,终于找个那块让人别扭的地方—女娃娃的左脸颊上有一小块阴影,只有在特定的光线和角度下才能看见,是指纹。 只有半枚,拇指大小,纹路清晰,一圈一圈的,像年轮。 “你看这个指纹,和你手腕上的是不是一样?” 13. 沉香 周媛咬着唇没应答,低下头把袖子往上卷,那几道青紫色的指印还在,颜色稍稍变淡些,但痕迹还在。 沈渡把女娃娃凑到周媛手腕旁边比了比,纹路的间距、圈数、弯的方向,都一样。 “鬼不是没有实体吗?”周媛声音发颤。 想到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在自己精心设计的压床娃娃、在自己身上留下属于它的印记,周媛就觉得快要抓狂,如果她那晚没有睡着,是不是还能感受到它温热潮湿的体温? “鬼和鬼也是不一样的。有的能留下痕迹,有的不能。”白随凑近看了看指印,果然如他所料,“民间把鬼按颜色分,怨气越重颜色越深。” 他把女娃娃翻过来,一边检查底部一边说,语气很淡,“最低的是灰心鬼,怨气最轻,数量也最多。灰心鬼之上是白衫鬼,能搞点小动静,但留不下痕迹。” 沈渡盯着那半枚指纹,“那这个呢?” “我猜是个黄页鬼,大多是横死的—比如被劫杀的、破产跳楼的,周媛的描述和这个很像,能留印子走地板。上面还有黑影鬼、红厉鬼。”白随放下女娃娃,“最高的是摄青鬼,青色,能日间现身、穿墙过壁,站在你面前就像人一样。” 他越说周媛越觉得后背发冷。 沈渡看着茶几上那摊碎陶片,总觉得哪里不对,“为什么它摔碎男娃娃,却只在女娃娃脸上留下指纹?指印也是在周媛身上。” “难道它认识我?”周媛不寒而栗。 “你想想看,有没有什么认识的人不久前去世的?” 周媛想了很久,摇摇头。她的人生很平淡,朋友也不多,干着一份薪资不高但很喜欢的工作,也从来没有和人结怨过。 “先去卧室看看吧。”白随站起身往卧室去,沈渡和周媛跟在他身后。 卧室和客厅一样干净,床铺得整齐,被子叠好了,枕头摆正了,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南洋风格,底座擦得发亮。 窗帘是浅绿色的的,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光斑明晃晃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垂下来的藤蔓绕过花盆边沿,轻轻搭在墙面上。 白随在卧室里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床底,站起来又翻了翻枕头,检查了床头柜的抽屉。 “他在找媒介。”沈渡向一脸疑惑的周媛解释,“它三番五次来你这里,且一次比一次更显现,和你的链接越来越深,一定会有一个接口。 “你有认真补课。”白随冲沈渡点点头,一副孺子可教也的神情。 自从沾上这些事,手机里就总会推送有关的信息,亦真亦假,沈渡一点点看下来学会不说。刚刚白随说的那些,她也曾经看过,只是没记得那么清楚。 “怎么哪儿都没有?”白随揉着肩膀自言自语道,最阴处他都看过了,什么都没有。 “会不会在这里?” 沈渡目光落在那盆绿萝上,花盆是蓝色陶瓷的,底部中空,她弯下腰,把花盆端起来。 花盆底下压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一个死结,绳结下面缀着一小截白纸。 白随拿起,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一翘,“是牵魂线,比系魂绳还阴。系魂绳是牵亡魂的,这根是牵着活人的魂往外引,它系在活人的东西上,另一头的魂就知道往哪找。” “没有这根线,它也能找来,有了这根线,它能轻松更多。” 周媛嘴唇发白,“你是说……是有人故意引来的?” “嗯。”沈渡接过红绳,仔细观察着,“最近有什么人来过你卧室?” “只有张磊父亲请来的大师,可大师来之前就有不对劲的地方。” “他来之后不对劲的地方更多了呢。”白随撇撇嘴,“说不准是贼喊抓贼,也可能是被人利用,总之他是个半吊子。” “这个事情和他一定有关系。” 沈渡放下红绳,看向窗外,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骑着滑板车从她视线里冲过去,这样安宁的日子本来也是属于周媛的。 周媛攥着袖口,眉头紧皱,“我只知道大师姓钟,全名不知道,地址也不知道,有一个联系电话,两天前开始打不通。” 线索又断了。 ———— 找出钟大师的任务被白随交给了沈渡,说是宁栩认识的人多,沈渡和宁栩更熟悉,又说自己刚从外地“出差”回来,累的很,一顿黄焖鸡安抚不了。 几天没有见到宁栩,沈渡惊讶地发现自己有些想他。 她甚至有一种冲动,想问他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在没认识之前就认定要娶阿寻,他要娶的阿寻到底是不是自己。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约他在北湖边公园见面。 宁栩安静听着沈渡说周家的事情,等她说完,他才开口。 “找一个姓钟的大师,是做驱邪法事的是吗?” “嗯,只知道姓钟,我可以把电话号码给你,不过没办法打通。”沈渡踢着脚下的石子,感受着夜风吹过脸颊,和宁栩在一起即便是谈这种可怕的事情,她也很放松。 这种放松和和白随在一起的放松不一样。 白随性格玩世不恭,但问什么都知道,做事也利落,她的放松是因为他的能力。 而和宁栩在一起的放松,是因为他这个人。 “好。”宁栩答应地很利落,“我帮你打听打听,我认识几个老辈人,他们应该知道。” “你是怎么认识白随的?”他突然话锋一转。 “意外认识的。” 沈渡随口敷衍过去,其实对于白随她了解地也不多,一开始解决蛟的事也是被逼无奈。 “你身边的人好像都很神秘。”宁栩摩挲着食指上的银戒,“还有那个陆还明。你做的事情也越来越危险,你没发现吗?” 香樟的叶子在他们头顶哗哗响,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看过多少人在它的树冠下窃窃私语。 “可能是命运的安排吧。”沈渡把被风吹起的长发挽到耳后,那缕头发在她指间绕了一下才服帖,露出薄薄 的耳廓,“抵抗也没有用,顺其自然说不定会更好。” “再说,不还有你吗?” 宁栩摩挲银戒的手停下了。 他看着沈渡的侧脸被路灯勾出一道柔软的轮廓,睫毛微微翘着,不浓密,但很长,从侧面看像两把小扇子。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自己叫住她,她转过身,头发从肩上滑到脸侧,露出一张小而白的脸。 他又想起在广西洞里时候。洞里光线很暗,她的脸上灰痕从颧骨拉到下颌,背包压着她肩膀往下沉,她站的很直,一动不动地盯着尸体,眼睛没眨,嘴唇抿着,不躲不退,乱发垂下来贴在脸上,也不拨。 “你相信我吗?”宁栩没从想过自己会在意一个人是否相信自己。 沈渡低下头,听风吹过樟树叶,好像心也跟着樟树叶一起动起来。 要不要试试信一个人,试试不一个人扛着。 “我可以相信你吗?” “可以。” 他眼里没有笑意,也没有敷衍。 “那我信。”沈渡说完站起身,往前几步,把背影留给宁栩,“去划船吧,这个公园的天鹅船开到很晚。” 她还是不习惯感情太充沛的氛围。 宁栩跟着站起身,拿上沈渡的背包,“听说晚上在这个公园里划船的情侣都会分手。” 他说完就自觉失言。 “没关系。”沈渡轻轻笑了笑,她第一次看见宁栩尴尬又慌乱的眼神,“我们又不是情侣。” 湖面上人不多,很安静。 船一晃一晃的,晚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味,凉凉的,不冷。大概是因为风吹在身上太舒服,周围太安静,也可能是因为沈渡之间太累,她居然就这样睡着了。 沈渡醒来时看到宁栩正安静地看着她,他的外套披在自己身上,带着一股沉香的味道。 那股味道一直陪着她回到家里,她洗完澡躺下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沉香味。 夜里十一点多,周媛发来一段语音,六十秒。 沈渡点开,前几秒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把音量调大,贴在耳朵上,听到了一阵很轻很轻的呼吸声,像有人睡在手机旁边。 然后是吱呀了一下,像是树枝突然断掉。 接着是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她以为语音结束了,看了一眼屏幕,还在走。 最后十几秒,什么声音都没有,但那种没有声音的感觉比有声音更让人不舒服,像对方捂着话筒,或者像有什么东西站在话筒另一边,不让人出声。 周媛没有接沈渡的语音电话。她换成电话打过去,还是没有接。 【你在哪?】 沈渡一直盯着聊天框,没收到周媛的消息。 直到她眼睛微微酸涩,对方才发过来一条,只有一个字。 【嗯。】 沈渡不知道对方是在回应她,还是在回应别的什么。 那晚很漫长,陪伴沈渡的只有淡淡的沉香。 14. 催命香 沈渡一夜没睡好,天刚亮她就被手机震醒。 周媛发来一张图片,是香炉里的三根香。左中两根持平,灰白色的香灰往下垂,还没落。最右边的根烧得极快,长度是左中的三分之一。 沈渡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二十四香谱里的催命香,意思是黑白无常来催命,主月内家庭中有性命之忧之人。 【昨天我去庙里烧香烧出这个,师父说是催命香,你能不能和我见一面,拜托。】 “昨天烧香的时候我就觉得心里慌慌的。”周媛双手握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拿铁,美甲掉了几处颜色,她没心思补,“庙里的师父说这是催命香,我当时就想给你打电话,但张磊在旁边,我怕他担心,就没有打。” “你昨晚的语音也是想说这个?” 沈渡见她虽然脸色发黄,但没什么大碍,悬着一夜的心稍稍放下些。 周媛一愣,“什么语音?我昨晚没有发,可能是误触吧。” 她有点些着急,又接着说起来,“我昨晚又做了那个梦。” “什么梦?”沈渡没再追问语音的事。 “我之前梦见一个男人站在我床尾,一动不动,看不到脸,只能看见腿和鞋,鞋底沾着干掉的黄泥,鞋帮上还有灰。”周媛一双杏眼里化不开的愁,“我以为是巧合,所以没和你们说,我昨天又梦见那个人,他这次站在我的床头。” “昨晚他离我很近,我甚至感觉他真的在我身边,离我很近,我在梦里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但还是看不到脸。但看见他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很粗。指甲缝里是黑的,洗不掉的那种黑。手腕上有一道疤。” 连续两次梦见同一个人,距离还越来越近,这不是巧合。 沈渡想,恐怕这鬼不单单是被人引来的,他和周媛大概还有什么渊源。 “他在梦里还有什么信号吗?”沈渡问,他来周媛梦里不会只是为吓吓她。 “看不出来。” 周媛不安地敲击着杯壁,她正想开口说什么,手机突然响起。 “是张磊同事的电话。我得接一下。”周媛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脸色从苍白变成灰白,“谢谢,我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张磊晕倒了,现在在医院抢救。”周媛手抖得厉害,手机滑了一下,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直接塞进包里,“对不起,我得先走了。” 沈渡站起来,还没说话,周媛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步子很快,她撞上旁边桌的椅子发出一声闷响,也没停。 冬天的太阳白惨惨的,落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没有温度。桌上的咖啡还没喝。 沈渡坐下来,拿出手机,给白随发了两个字,【张磊。】白随回了一个问号。 【晕倒了。】白随没再回。 沈渡把手机扣在桌上,咖啡厅里的音乐还在放,轻柔的,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难道催命香真的是催命的吗?沈渡打开电脑查起来,关于牵魂线、关于催命香,跳出来的东西大同小异,要么是民宿论坛耸人听闻,要么是网文胡编乱造。 她把自己陷进沙发椅里,心烦意乱。 她不是白随,没有法事可做;也不是宁栩,没有路子可找。 我该怎么办?沈渡陷入前所未有的焦虑,她觉得她很没用,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也对周媛说不出来。 她好希望有一个人能把自己从这堆理不清的事里救出来。 手机屏幕一亮。 【猫我给你送过来了,在路上了,十几分钟到。】 今天说好去和周珏一起接猫,她也忘记了。 阿福比上次沈渡见到时又大了一圈。 沈渡蹲下身把航空箱的门打开,阿福没出来,缩在最里面,沈渡把手伸进去放在它面前,指尖轻轻动了一下,感受到她凉凉湿湿的鼻尖。 它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又缩回去了。 “你看,我就说很胆小吧。”周珏蹲在旁边,轻轻戳戳阿福的屁股,它还是没动弹。 “不是胆小,是谨慎。”周媛站起身,把猫爬架搬到客厅,前天刚刚到货,最底下的猫抓板上缠着麻绳,顶层有一个毛茸茸的小窝,侧面挂着一个小黄鱼的布玩具,橘色的,肚子鼓鼓的,她看网上人都说小猫爱玩,“阿福可聪明呢。” 客厅阳光最好的地方还放着一个软软的猫窝。靠墙的两个碗里一个装着皇家奶糕,一个装着新鲜的凉白开。再远些,放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猫砂盆,猫砂放得很足。 沈渡一焦虑就会给阿福买东西,不知不觉已经买了很多。 “好像是挺聪明的。”周珏看着阿福摇摇晃晃地走到奶糕面前低头吃几口,又走到沈渡脚边,用小脑袋蹭蹭她裤腿,“知道是谁给她吃给她住。” “不是我养她。”沈渡伸手摸了摸会呼吸的毛线团,“是她养我。” 阿福的尾巴垂下来,搭在猫窝边沿,尾巴尖轻轻卷着,像一个小钩子。 沈渡看着那截尾巴尖,忍不住嘴角上翘。 它不知道她在焦虑什么,它只知道这里有吃的、有软的地方睡觉、有人摸它的头。这就是它想要的全部。 阿福好像真的能带来好运。 晚上,周媛说张磊已经出院了,没什么大碍,是前段时间请假太多落下的工作太多,他加班太晚又着急诱发的高血压。宁栩发来消息说找到了钟大师的地址,他叫钟诚山,一个人住在远城区。 他们都不想等到第二天。沈渡安顿好阿福就换上出门的衣服,宁栩叫上白随一起开车来接她。 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宁栩开车,沈渡坐副驾驶,白随坐后座。车里没开音乐,只有偶尔打字的声音。 “你查过这个地址吗?”沈渡问。 “老街区,就快要拆了,大部分住户已经搬走。他选那种地方不奇怪。”宁栩一向准备周全。 白随握着方向盘,没看她,“对于我们这行,最重要的就是方便。住这里来去自如,就算听到什么动静,邻居也不会在意。那种地方,死个人都没人知道。”

车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没人住矮房子,有的墙上写着“拆”字,红笔画的圈掉了色,在路灯下像干了的血。路越来越窄,白随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灯。 “到了。” 一扇普通的铁皮门,锈迹斑斑。 “看上去很普通。”沈渡抬手想敲门,被白随拦下。 “你真讲客气。”白随退后几步,“我们是来干好事的吗?” 他抬脚一踹,门开了。 屋里很暗,窗户关着,窗帘拉得很严实。一进门就是个普通的客厅——旧沙发、茶几、电视柜,柜子上没有神像,没有香炉,什么都没有。 卧室和厨房也没什么异样。 “地址对吗?”沈渡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房子一定有问题,但又找不出端倪。 “没错。”宁栩轻轻敲打着地板,试图从声音分辨出是否有中空的地方,“这个地方太普通,普通的过分就一定有秘密。” 沈渡又往里面走了一截,走廊尽头的墙上贴着一张墙画。 她凑近些,“这墙画的颜色有问题,有的深有的浅,后面有东西。” 沈渡推了一下,没推开。 “有关窍。”白随跟过来,摸索着墙画后墙壁的走向,手指在深色的一点停住,“从这里进。” 他轻轻一按,侧身一顶,门开了。 里面是另一间屋子,比外面小很多,空气又闷又冷,靠墙的架子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牌位。从高到低,像一座要坍塌的山。 沈渡抬头看上去,每个牌位都有名字,有的是刻上去的,有的写用毛笔写上去的,有的只剩一个模糊的印子。 “驱鬼术。”白随看着牌位轻声说,“民间法教里有门路数,叫‘五猖兵马’,意思是是收服五方凶神恶煞,哦,就是横死的,怨气很足。养着它们为己所用,有事的时候放出去卖命,没事的时候就看家护院。” “钟诚山应该没这个本事。” 沈渡接上宁栩的话,“我猜他只会最简单的招魂术,把横死的人招过来,放出去闹事,再来做法事收钱。” “最后把自己反噬了。” 宁栩指向角落。 地上躺着一个人。脸朝上,眼睛半睁着,眼珠浑浊,嘴角、鼻孔、眼睛处都有干涸的血迹,七窍流血而死。 怎么每次都能看见死人,沈渡转过身,钟诚山死状惨烈,即便不是第一次看见死人也让她很不舒服。 “弄死他的那个和缠上周媛的估计是同一个。”沈渡还没想清楚里面的缘由。 “难道是黑心老板压榨员工,员工忍无可忍奋起抗争?”或许是因为钟诚山作恶不少,白随对他的死并没有同情。 宁栩摇摇头,“看尸体的状态应该死了好几天了,张磊今天出的事,如果真是这样,鬼没理由接着干。” 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地上暗处有一张红纸,被火烧了一半,边缘焦黑,上面有隐隐约约的字迹。 沈渡蹲下身子捡起,仔细辨认着,“是一个八字。庚午年。” 是周媛出生那年。 15. 为什么 月日是七月初九,时辰被烧掉了,沈渡默默记下来,她不知道周媛出生月日,还得问问她才能确认。 白随捡起红纸折好,收进口袋,也不避讳,“行,我回去研究。” 宁栩站在架子前面,举起手机拍了几张牌位的照片。 “走吧。” 白随拍拍宁栩的肩膀,冲沈渡丢个眼神,“这不是荒郊野岭,被人看见说不清。” 三个人快步出门。巷子里还是很安静,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看不清人。 白随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沈渡跟上去,宁栩走在最后。白随发动引擎,沈渡靠着车窗,没说话,她在想那个年份。 第二天,白随在家研究红纸,宁栩工作那边有急事,沈渡说她一个人去周媛家也行。 路过楼下水果店的时候,沈渡想了想,买了一箱水果和牛奶。 “张磊还好吧?”沈渡在沙发上坐下。 “还住院呢。”周媛接过沈渡买来的礼品,很不好意思,“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人还是没力气,走路轻飘飘的。” “你呢?” “还行。” 沈渡沉默了会儿,她不知道怎么提问显得不突兀,于是决定直说。 “你是几月几日出生的?” 周媛的母亲从厨房端出一碗汤出来,放在茶几上,“您喝点汤,老家带来的土鸽子,对女孩子气血好。” 她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很直,头发盘在脑后,一丝不乱。眉眼和周媛很像,单眼皮,眼尾往下走,五官淡淡的,能看出来年轻时是个美人。 “我是七月出生的。”周媛看了眼母亲,“具体的日子不知道。” “很重要吗?”周母微微皱眉,手搭在周媛的手,轻轻安抚着她。 沈渡想不出有什么隐瞒的原因,“是,很重要。我怀疑有人用她的生辰八字做手脚。” 听到事关女儿的安危,周母也不再犹豫。 “媛媛是我领养的。” 出乎沈渡意料之外。 “我没有生育能力,”周母继续说,“年轻的时候一直想要个小孩。后来听朋友说福利院可以领养小孩我就去碰碰运气。” 她嘴角微微上翘,不是在笑,是想到这件事就有的下意识的反应,“第一次看到她,就觉得这个小孩好可爱。瘦瘦小小的,眼睛很亮,看着你的时候不哭不闹,我第一眼就觉得和她有缘分,说什么也要带她回家不可。” 周媛安安静静地听着,好像也在回忆。 沈渡放柔声音,“那她的亲生父母呢?还能不能联系上?” “福利院也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周媛握住母亲的手,“在福利院之前是一个老和尚抚养我,他去世后我就被送到福利院。他说捡到我的时候,连个包被都没有,被人丢在路边的坑里,奄奄一息,是用米汤一口一口喂大的。” 周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他们是和我没有关系的人,我只有现在的父母。” 周母的眼泪一颗颗往外掉,“我不敢想,那么小的一个小孩,一个人在路边,有多害怕,多受罪。” 能狠心丢掉健康婴儿的父母也能做出更狠心的事情,沈渡想,又或许周媛亲生父母与人结仇,是被人偷走丢掉的。 总之,这条线没问题,下一步就是要查明白她的身世。 “我要去一趟捡到她的地方。” “老和尚说他就是在明远市一个小村子捡到媛媛的。”周母擦掉眼泪,像想起什么,匆忙的翻出手机相册给沈渡看,“媛媛脚腕上当时有一个小小的银环,就是这个。我一直留着,我今晚就让她父亲寄过来。” 顺丰快递速度很快,三天后沈渡和宁栩就出发了。 在村里转了一下午,有的摇头,有的说不记得,有的连门都不开。太阳偏西的时候,沈渡站在村口,腿有点发酸。 宁栩站在旁边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个老太太,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一个人闭着眼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沈渡还想碰碰运气,“奶奶,您见过这个吗?” 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很久,颤巍巍地把银环拿起来,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手一直在抖。 “这是……这是我老妹妹的东西。”老太太抬起头看着沈渡,声音颤抖,“你们怎么会有这个?” 沈渡简单地说了周媛的故事,老太太一直安静地听着,听完低头看着那枚银环,拇指在上面慢慢摩挲,很久才开口。 “没想到这孩子命这么大。”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用袖口擦了擦眼睛,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我老妹妹只有一个儿子,生了个孙女。她高兴得不得了,给孩子打了这个银环戴上,说能保平安。可她丈夫不是个东西,不喜欢女娃,说家里没钱,养不起,让她儿子趁她出去卖粮食的时候把孩子……掐死,丢掉了。” 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落在她枯瘦的手背上。 并不是让人意外的故事。沈渡蹲在原地,没有说话。宁栩把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她回来才知道。哭了好几天,不吃不喝。她儿子也不管,她丈夫也不管。没几年她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念叨那个孩子。我们都以为那个孩子没了,没想到……没想到还活着。”老太太擦擦眼泪,抬起头,着急地问,“那个孩子现在怎么样?” 沈渡犹豫了下,没说实话,挺好的。一切都好,要结婚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用袖口擦了擦,“那就好,那就好。她要是知道,也能安心了。” “那家人后来呢?”宁栩问。

“作孽了。后来也没生出个儿子,女儿也没生出来。” 宁栩又追问,“那这么说,他们过得很不好?” 老太太叹了口气,“他们丢了孩子后突然发了笔财,说是做生意赚来的,可也没见他做过什么生意。” “那年头村里人做生意没那么好发财。”宁栩有了头绪,道了声谢就带上沈渡回城了。 沈渡把银环举到眼前,对着车窗外的光仔细看,银环边缘磨得发亮,花纹已经看不清了。她想起老太太说的话:老妹妹高兴得不得了,给孩子打了这个银环戴上,说能保平安。 如果不是这件事,周媛永远不会知道她还有一个深深爱着她的奶奶,还有一个期待着她出生的血亲。 回来的路不怎么堵车,宁栩赶在太阳落山前把沈渡送到了家楼下。就在沈渡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周媛的电话又来了。 她打开免提。 “我又梦到他了。这次我能看到他的脸了。”周媛的声音在发抖。 “什么样的脸?” “灰白色的脸,是像摔在地上之后被人翻过来,眉骨凹下去一块,左眼比右眼低,鼻梁也是断掉的。”周媛的声音断断续续,“他看着我,嘴唇在动,一开始没声音。后来我听到声音了,他在说话,声音像坏掉的电视机。” 沈渡看了宁栩一眼,“说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周媛再也无法控制情绪,“他就说这三个字,一直在说。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不知道他在问什么,我不知道,沈渡,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我没有办法回答他。我没有办法。” 电话里传来周媛压抑的哭声。 “你在家吗?”周媛头一次如此失态,沈渡知道她就要快要崩溃了,“我们刚刚从村子回来。” “我一个人在家,我母亲去医院看张磊了。” “我知道了。”宁栩突然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在那个年代丢掉女婴,身在农村,又有来源不明的大笔钱,只可能是他们用周媛换的。那房子里还有她的八字,她梦里这个男人逼问她要原因。” “所以?” 沈渡觉得脑子里错综复杂的线快要被解开了,就差宁栩的一点点提示。 “她要和张磊结婚了。”宁栩抬起头,对上沈渡疑惑的目光。 “是啊,如果没有这件事,我们现在应该已经办完婚礼了。”电话那头的周媛哭声闷闷的,扎在沈渡心里让她很不好受,“张磊说婚礼按照我喜欢的来办,他要让我们养的小狗送戒指,还要让我在婚礼上唱歌,他说他最喜欢听我唱歌了。” 宁栩看向远处的天空,还剩一点没褪干净的橘色,压在楼后面,让人心里闷闷的。 他慢慢开口,“阴婚。她被配了阴婚。” 电话里传来一声脆响,像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碎了。 16. 困 沈渡和宁栩赶到周媛家时,被周媛失手打碎的白瓷碗已经进了垃圾桶,和她此时安静下来的情绪一样,不再发出动静。 白随离得近,到得更早。 “还是个色鬼!”白随在电话里听完宁栩的话就很是不满,“二十多年前的事还记着,没本事找媳妇就闹,也不嫌丢人。” 周媛蜷缩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小腿,脸埋在膝盖里,看不见表情,但想必也不会好。 “所谓的配阴婚真的有用吗?”沈渡说出这三个字都觉得反胃的厉害,“单方面签订的契约也能生效?” “严格上来说并不是单方面,周媛的父母是同意的。”白随耸耸肩,“但也没什么阴婚之说,一张破纸而已,阴间又没民政局给它盖章。它非要拿破纸当圣旨,脑子有问题有什么办法?” “也不完全没影响。”宁栩补充道,“活人的八字被钉在死人的牌位上,活人命格被压制,运势必然会被影响。” 前二十多年周媛没有察觉异常是因为她还没长大到做新娘的年龄,还不是可以摘取的“果实”。 沈渡一边听一边坐到周媛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别怕,它没什么大能耐。” 周媛仰起脸,泪迹还未干,“他们真是狠心,就为一笔钱。” “也不一定全是为钱。”白随一屁股坐在沈渡旁边,“可能他们觉得女儿有丈夫,以后再有什么苦什么冤屈都不会再找娘家,自己也轻松。简直是痴心妄想!你说这种人……” 沈渡向白随使了个眼色,他没再接着说下去。 “今晚我就要把它困住!”白随攥着拳头,干劲十足。 “怎么困?”周媛抹干泪痕,坐直身子。 “用锁魂术。”宁栩耐心解释,“把九根九尺九寸的桃木桩按照一定的阵形打入地下,只露出顶。桃木属阳,阴气不得出,阳气不得入。” “对付这个小鬼不用那么麻烦,用九枚铜钱就行。”白随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嘴角一翘,“我今天正好有带,不过我们两个在这儿它恐怕不会出来,得你一个人上。” 他把布袋放在沈渡手心,拍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我有点困,昨晚没睡好,让宁老师教你。” 周媛把书房空出来,时不时进去倒杯水,送盘水果,除此之外一句话也没说,生怕打扰到沈渡和宁栩。 “摆阵很简单,重要的是符,我会画符给你留下。”宁栩画符的样子很认真,手也很稳。 他上大学的时候应该也像这么认真,沈渡忍不住想他是不是也在徐教授的课上画过回字,是不是也在图书馆通宵复习过,是不是也在二食堂被销魂鸡腿辣出过眼泪。 “想什么呢?” 宁栩见沈渡半天没回答,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没什么。” 沈渡脸上一热,“我在想,今晚会不会很麻烦。” “应该不会。”宁栩不是第一次经历这些,但这是阿寻第一次经历这些,他手心微微出汗。 绝不能有任何的万一。 “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千万不要逞强,先撤。我就在楼下等你。”宁栩眼神很温柔,像一池春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是你自己的安危最重要。” 沈渡知道她不是关心自己,是关心阿寻。 可自己不就是阿寻吗?她有点乱,选择不去想这些。 “好。我再摆一次,你看对不对。” 从小到大她一遇见让她心烦的事就会选择静下心来学习,她就是这样一路从小县城考到全国前十的985大学。学这些也一样,只要是学新知识就能让她静下来,少些焦虑。 她很有悟性,摆的分寸不差。 白随说过,“阵法这东西,差一寸就差一里,对摆阵的人悟性要求高,细致度要求更高。” “你很适合做这个。”宁栩收起铜钱,看了下表,已经快到时间了。 “大概我前世也是做这些的吧。”沈渡记得她见过一双手粘着金箔的画面,大概就是她前世帮着叠元宝沾上的,“不然怎么这些怪事总是跟我有关系?” “或许吧。” 宁栩低下头,他在想那自己前世是什么?在阿寻的身边,他是什么? 他找人看过,可别人说看不出来,空白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时间要到了,我先下去,你自己小心。按照我说的,你看见那些征兆就喊我和白随上来。”宁栩披上外套,关门前还想说什么,但最后也没说。 夜深了,周媛把床头柜的小灯也关掉了,和沈渡并排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想到将要发生的事情,怎么也睡不着。 沈渡没脱外衣,合上眼感受着房间里细微的变化,“你睡吧,你睡着了他才会出来。” 沈渡在床上等了一夜,白随和宁栩在楼下等了一夜,什么也没有发生。周媛说她也什么都没梦见。 “他一定是有所察觉。”沈渡眼下发青,困得睁不开眼,“他能反噬钟诚山,是因为他很有道行?” “和道行不一定有关系,执念够深就能反噬。”没困住它让宁栩有点烦,转念一想又觉得挺好。 事情早晚都会解决,他不想让沈渡以身犯险。 “他的执念……”沈渡有些不甘。 “你是女孩子不知道,现在有些男人对娶媳妇的执念简直到走火入魔的地步。”白随啧啧道,“可以没钱可以没担当,就是不能没老婆。娶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娶。” 他是搞不懂有什么可执念的,饭都吃不上还要娶媳妇。像他,自己一个人修行,想去哪儿去哪儿,也不用操心别人。 除了这个小渡渡,不过以后因果了了也就不用管了。 “我们不知道对方的身份,没办法利用他活着的执念,也不能让周媛冒险。” 宁栩揉揉眉心,一夜未睡,又担心沈渡,他也有些体力不支。 “牌位。” 沈渡突然想到那家暗室里像山一样密密麻麻的牌位,“它既然是钟诚山所养,他的牌位一定 在里面,而且应该是在前面一些的位置。” “我怎么没想到!”白随从小区长凳上弹起,眼睛一亮,“找到身份就好办。我们不会还要去那个鬼地方一趟吧?” “不用,我拍了照片。”宁栩从手机里翻出照片发到他们三个人的群里,群名是白随起的,叫三剑客,很俗套,“但愿他的名字还没完全褪色消失。” “周媛出生是二十五年前,他应该在那个时候刚死不久,大概也不会超过二十五岁,我们找死亡时间在二十五年前,年龄不超过五十岁的男人。” 挨个排查是沈渡的长项,这样的事情虽然繁杂,但进度很明显,会让人觉得事情一直进步,不至于在原地打转。 一杯美式加浓,一杯生椰拿铁,一杯燕麦拿铁,三台电脑,三个一夜没睡的人。 “今天下午,我们就要创造一个奇迹。”白随站起身拍拍桌子,被咖啡馆其他人眼刀一甩,灰溜溜坐下来。 白随话多,一个个网页点开,“这个不是”“这也不是”的说个不停,动作倒是很快。 宁栩电脑旁摆着几张打印纸,按照籍贯年龄给死者分类,他很细致,一个个查,速度不快,但都不用看第二次。 老论坛、贴吧帖子、过期的官网文件、模糊的照片,沈渡一个个看过去,眼睛发花也没有停下来。 这项工作并没有那么容易。年代很远,同名同姓的也不少,二十多年的旧报纸不会联网,那时候信息化也做的少,有的人几乎什么信息都没有。 第三天晚上,沈渡终于找到了一个可疑的人选。 在一个过时的论坛里,她找到一个老帖子,标题是【三名工人工地坠亡,家属已达成和解】。 其中一个工人的名字和牌位上的一模一样。 “坠亡时22岁,年龄也对得上。”沈渡看着笔记本上记录的周媛对梦里人脸的描述自言自语,“在工地上坠亡,所以脸是歪曲的,鞋上还有灰。” 她滑动鼠标,接着看评论。 【这个工头心黑,听说是为赶工期,让工人通宵干。】 【我一个朋友也跟过他的活,盒饭一点油水都没有,一天还只给30,没坐牢真是便宜他。】 【这么年轻就没了,真是可惜,才22,也不知道有没有结婚。】 这条评论后紧跟着一条回复,【他跟我一个村的,别说结婚了,连女朋友都没谈过,家里人都要哭死了。】 应该就是他。 沈渡拨通宁栩的电话,没接,大概在忙。又打给白随,正在通话中。 她想了想,直接在“三剑客”里发了消息:【张颜生,二十二岁在工地坠亡。】 阿福从茶几上跳下来又跳到她大腿上,伸出爪子玩着她睡衣上的花边,似乎对主人冷落自己,对着四四方方会发光的东西一看就是一晚上有些不满。 “好,我现在来陪你。”沈渡笑了笑,合上电脑,剩下的事情交给宁栩和白随就行,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让阿福满意。 17. 纸新娘 白随一大早就出了门,穿上件不显眼的深色夹克,背上个深蓝色的大包,里面塞了几条烟,不是便宜货。 他三教九流认识的人多,打听事快,很快就知道城东处有个茶馆,茶馆老板和张颜生是一个地方来的,那儿的常客也都是那地方出来打工的。 茶馆正门不大,但进去别有洞天,硬是摆下十几张桌子,有打牌有斗蛐蛐的,和人说话都得贴着耳朵说。 这已经是他两天内跑的第七家地方了。 白随要了一壶茶,跟邻桌一个抽烟的老头搭上了话,递了根烟,聊了几句闲篇,慢慢拐到正题上,“您知道二十多年前有个工地出事的吗?” “工地出事是常有的,你说哪个?”老头眯着眼享受着平时抽不起的贵烟。 “那次死了三个人,有一个年轻小伙子,也是您老家的。” 白随强忍着不适接着问,他从不抽烟,更闻不得烟味,这次为了沈渡真是牺牲大了,回去高低得再要一顿黄焖鸡,不,两顿。 “哦!铁头啊。”老头拍拍大腿,“我记得,摔死的嘛,长得蛮端正的,可惜了。” 端正个屁,白随在心里默默骂了句,好歹是线索了。 “是不是叫张颜生啊。” “对对,张颜生。”老头喝口茶,示意白随再递根烟。 白随笑着递上去,想这条烟也得沈渡报销才行! “我们平时都叫小名,二十多年前的事情谁记得叫什么名字。你打听他有什么事?” “不瞒您说,我是有点事。”白随压低声音故作神秘,“我有个朋友刚走了,他还没结过婚,一个人孤零零的,我听说张家……” 老头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一根根烟抽下去,把当年的事跟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说了出来。 “张颜生十六岁就没读书了,一个人来明远打工,什么活都干过,最后在工地定下来,赚的钱不多,也省,说留着娶媳妇。死了之后家里人说不能让孩子死了都不如愿,就想凑钱配阴婚。” ———— 白随把老头的话原封不动地讲给沈渡和宁栩,“可凑不来太多,愿意配阴婚的又少,最后只找到周媛家,要等二十多年。” “你怎么打听到这么多?”沈渡没想到白随动作这么快。 她一问,白随就想起送出去的三条中华,轻哼一声伸出手,“给辛苦费!” “我按地址去找了,和那个人说的差不多。”宁栩刚开车从张颜生家那边回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勾勒出清秀而不失英气的眉眼,“我没惊动他父母,谎称是公司在编公司志,看见那年的事情来慰问的。” “有了名字,下一步怎么做?”沈渡这两天一直陪着周媛,看她又要照顾张磊又要安慰母亲,实在很辛苦。 “用他生前最在意的东西喊他出来。”白随翘着腿,冲宁栩点点头。 沈渡正想他为什么要冲宁栩点头就看见宁栩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 “我从他家拿来的,他买的西装,说结婚用,一次都没穿过。我说我要拿来做安全生产警示教育,他妈就给我了。” 宁栩没说他还给了对方二百块钱。 给这种人钱,他心里不舒服,不想让沈渡也跟着难受。 “这就叫默契。” 白随翘着二郎腿,给宁栩竖起大拇指。 一般情况下,宁栩都懒得理白随的浮夸,但白随一点都不在意。 “一喊就会出来吗?”沈渡有些怀疑,她觉得张颜生不至于那么单纯。 “当然不是,他要什么咱给他什么,才能行。”白随用手指敲敲桌面,“你懂我意思吧?” 沈渡歪了歪头,“他想要结婚,那…我给他什么?” “哦,对,你年轻,现在人都烧纸钱。要什么让祖宗自己去买。”白随叹了口气,看来她悟性还是有待提升,“之前都是买纸马纸牛烧过去。” “纸新娘,白随让你扎一个纸新娘给张颜生。” 这个对沈渡来说倒是不难,扎纸人听起来吓人,其实和叠纸差不多,叠纸和做陶俑也差不太多,都是手艺活。 但她不太想用这个办法,把自己亲手扎出来的纸人送给恶鬼,即便纸人没有生命她也觉得很不舒服。 “你要把纸新娘给他?” “我空气都不给他!”白随冷哼一声,用手比出个架狙的姿势,“露头就秒。” 扎纸人没有捏陶剑这么麻烦,只要做出个大概就行,一层层糊起来,分出身子和头,再用红纸剪出嫁衣,领口折出立领,袖口折出窄袖,最后用周媛的一滴指尖血抹在纸人心口,就算做了个差强人意的“替身”。 ———— 宁栩拐进巷口的时候,路灯还没亮,沈渡的对话框里还是最后一条信息:【扎好了。】 他正要回,一个人影从墙根的阴影里走出来。 宁栩没停步,肩膀微微侧了一下,打算绕过去。 “你最近有没有看见沈渡?”陆还明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 宁栩停下了,“你问她干什么?” 陆还明走到他面前,路灯刚好亮了,橘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看不出表情。 “她答应帮我办一件事,说让你和白随帮我。没和你说吗?” 宁栩没听沈渡提起过,“什么事?” “帮我找一个人。”陆还明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烟点燃,烟圈在上方散开,模糊了宁栩的视线,“叫阿寻。” 陆还明要找阿寻。宁栩心跳漏跳半拍,又猛地加速,像有人拽住他的心脏往外拉。 果然他接近沈渡是有目的的。他是知道沈渡就是阿寻所以来试探自己,还是根本不知道沈渡的身份,他找阿寻是不是和自己一样,也要娶她。 宁栩心里无数个问题冒上来,像地下的岩浆蒸腾着他,但他眉没皱,眼没眨,嘴唇还保持着刚才的弧度 “不认识。”宁栩冷冷的,准备离开,又停下脚步,他知道很突兀,但他忍不住说,“你离沈渡远一点。” “哦?” 陆还明单手插兜,玩味地看了他一眼,“你喜欢她?” “管你什么事。” 宁栩看见陆还明那张脸 就一股无名火,他又想起白随说陆还明长得不错,更对他产生厌恶。 他发现陆还明和自己长得还有些相似,他看向陆还明眼睛的时候似乎能看见自己的影子。 “我要是偏偏要离她近,你要怎么样?”陆还明往前一步,对上宁栩冰冷的眼神,“我看她似乎不是很讨厌我?” 宁栩讨厌他这幅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可以试试看。”宁栩说完就加快脚步离开,他不想和陆还明多说,陆还明也没跟上来。 ———— 午夜,周媛家里的灯都关了,只留下一盏白随买的油灯。他说电灯是死灯,油灯是活灯,死人要用活灯引。 沈渡把扎好的纸人放在铜钱摆成的阵里,右边放着那件西装,叠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标签还在,没有拆过。 “今晚他一定会出来。”白随拍拍手上的灰,看着眼前三根香飘起白烟,“今晚就搞定。” 周媛躲在被子里,沈渡站在床头边陪着她,宁栩沈渡前面,神色戒备,白随站在阵最前面,双手抱在胸前静静等待着。 时针转过一点,空气突然变冷下来,不是从室内走到雪地的那种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沈渡握着周媛的手收紧了。 “张颜生,张颜生,来吧。” 白随摇晃着身子,没得到回应。 纸人的裙摆飘了一下,头微微偏了一点,不是正左正右,是朝着那件西装的方向,像是在看,又像是在闻。 它活着的时候没穿上,死了也惦记着。 “他来了。”沈渡低声和宁栩说。 “嗯,阵法在发力。” “来了就别走了。”白随双手掐诀,念念有词,“北斗七元,主掌星宿。开阳破暗,天关闭阴。” 他念完第一遍,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第二遍,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尾音往下坠,像是在往下喊。 念完第三遍,油灯的火苗突然压低了,像有什么东西从上面压下来,火苗贴着灯芯烧,蓝白色的,把整个卧室照得惨白。 “看见他了。”宁栩低声道。 沈渡和宁栩白随不一样,她还不能看见灵体,只能听宁栩和她描述。 “和周媛说的一样。”宁栩侧了侧身子,把沈渡挡的死死的,“脸是歪的,眼眶凹下去一块。他的嘴在动,但没有声音。” 周媛在被子里发抖,不敢说话。 “走不掉了吧?” 白随把脖子上的桃木挂件放回到衣服里,活动活动手腕,“我们长话短说,你死的确实惨,但人小姑娘被你缠上也惨,你赶紧走吧,走的远远的,我们化干戈为玉帛,别逼我使用暴力。” 张颜生一现形,他就知道没什么道行,不能说简单如捏死个蚂蚁,最多也就是抓个老鼠的功夫。 沈渡听见了张颜生的声音。 声音不是从正前面传来的是,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一字一字和坏掉的电报机一样,又像是有人用指甲刮过黑板,时远时近。 “我要老婆……我要老婆……” 18. 小樱桃 这是沈渡第一次听见鬼的声音,比她想象的更可怕,是毫无生气的声音,顺着声音寻过去大概就能看见黄泉阴间。 “我要老婆……”张颜生还在说,似乎永远不打算停下。 “我还想要你赶紧走呢!”白随掐灭最后一根香,“想要老婆就快下去打工赚钱,提升一下个人形象和能力品格。那张纸是人家骗你爹妈钱的,不算数,人小姑娘根本不认识你。” 空气突然又冷了,不是慢慢变冷的,是一下子冻住的。 “他不肯走。”宁栩轻声说。 他话音刚落,纸人猛地站了起来,没有脸的面孔朝着白随,红嫁衣无风自鼓。 空气里一股巨力朝他撞过来—白随侧身一躲,那股力就冲着周媛的方向过来。 宁栩左手将沈渡护在身后,右手持短刀出鞘,刀身横在身前,那股力量撞在刀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宁栩退了两步,虎口震得发麻。 “敬酒不吃吃罚酒。”白随掏出一张符,往前一拍,竟悬在空中,发出灼热的火光。 那股力量还没消失,在房间里乱窜,撞到墙上、撞到天花板上、撞到玻璃窗上,玻璃发出嗡嗡的响声,像随时会碎。 宁栩收起短刀,看向张颜生的方向,从口袋里拿出黄纸朱砂,捏成个三角,扬手一扔,安静了。 “你人死了二十多年,心还没死?”宁栩冷冷地说。 白随的符纸烧完了,灰烬落到那件西装的领口上,张颜生没说话了。 过了没多久,空气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呜咽。 沈渡听见那个声音在说最后一句话,很轻很轻的,像是自言自语,“我不要纸人……我要老婆……”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散了。”宁栩稍稍和沈渡拉开些距离,“不会再回来了,没事了。” “是你还是白随?” “我们都只是封住他的力量,让他成为普通的灵体。”白随把西装和纸人扔进早就准备好的铁桶里,用打火机点燃,“还没来得及出手,他自己就散了。” 沈渡没听明白,“他被困住还能逃?” 宁栩看着铁桶里的火焰,若有所思,“不是逃,是灰飞烟灭不入轮回,是他自己的选择。” “哎哟,没老婆就自杀,脑子有问题咯。”白随又把地上的灰烬和铜钱收拾好,“我发现和你在一起总是特别顺利,这次也没用上暴力。” 他等了将近三十年,却发现自己等的只是一场虚无,所以宁愿灰飞烟灭,沈渡不同情他,只是有些触动。 “我和张磊不会再有事了,是吗?”周媛从被子里探出头,声音还有些发抖。 “没事了!” 白随吹了个口哨,“收工走人。” ———— 周媛打电话来的时候,沈渡正在店里捏一个杯子。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欣喜,“一切都好,张磊身体也没有问题,我再也没做过那些梦。我们继续开始筹备婚礼,改了日子,请帖要重新发,但做起来也快,真是太感谢你了。” “你没事就好。”沈渡想起周媛第一次来店里的样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就会那样过下去,平平淡淡,有滋有味。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她以为回不去了,现在又能回去了。 周媛想邀请沈渡做伴娘,她没答应,她还有事情没有做完,她也不喜欢那样的场合,但她答应婚礼那天自己和宁栩白随一定会到。 “婚礼?”白随眼睛一亮,“当然要去,我费这么大劲不得看看工作成果。” “你呢?”沈渡转向宁栩。 宁栩也没有拒绝。 “还有一件事。”沈渡不确定他们会不会同意,“钟诚山房间里的那些牌位会怎么样?现在他死了,那些鬼怎么办?” “暂时自由,但他们怨气未消,也容易被哪个心术不正的人抓去当兵马。”宁栩知道沈渡的意思,在找张颜生的时候他看见不少让人心痛的故事。 宁栩接着说,“集体超度,不难,我一个人就可以做。” “你什么意思?”白随忿忿道,轻敲桌面,“就我是个没心没肺的坏人?” 翌日,三人说干就干,按照牌位照片把写有名字的红纸一字排开,念名、画符、烧纸,一个个做下去。 难产而死的女人、被打断腿的老乞丐、淹死在河里的小孩、被酒驾司机撞死的中年人、被钢筋穿胸而死的男人……它们有的刚死不久,有的已经被困了近百年。 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孩,矮矮的,刚到白随大腿,扎着两簇麻花辫,眼睛圆圆的,皮肤白白的,像兔子,嘴唇发紫—她是心脏病病发去世的。 她很机灵,也没有怨气,大概是被错抓的。 “她不想走。”白随被小女孩扒着裤子,无奈地往下指了指,“李莹莹,五岁,她说想爸爸妈妈。” “我叫小樱桃。”小女孩开口说,声音软绵绵的,“我想看看爸爸妈妈再走,今天是我的生日。” “你能带她去找爸爸妈妈吗?”沈渡没办法看见小女孩。 “我不去。” 白随摇摇头,一边抖腿试图把小女孩甩开,“你去你去。” 他生怕沈渡反悔,不知道从哪儿拿出来一张符,把沈渡的袖口拉开往上一缠,“这个我叫它见鬼符,八个小时之内你能看见鬼,速战速决。” 小女孩很机灵,听白随这么说立马放开手,转身去扒住沈渡的裤子。 “你……”沈渡低头看见小女孩一双大眼睛眼巴巴的看着她。原来鬼和人差的并不多,她只是颜色淡淡的,像一阵风吹过就会被吹散。 “你爸爸妈妈在哪?” “我家住在新天地小区3栋5单元1207,我爸爸叫李晋,我妈妈叫徐子月。”小樱桃说地很流利,这六年她一点都没忘记。 新天地小区离这里很久,沈渡叫了个出租车和小樱桃一起出发了。 她在单元楼下等着 ,小樱桃自己一跳一跳地上楼。 一直到天黑,她才下来,手上拿着一套芭比娃娃。 “怎么样,看到了吗?” “看到啦!”小樱桃仰起头,笑得很甜,“爸爸妈妈很幸福,爸爸搂着妈妈,妈妈也长胖了!” 沈渡不知道怎么接话,看着十二楼窗子里透出的灯光,他们会知道小樱桃来看过他们吗? “我看见一个小弟弟。” 沈渡心里咯噔一声。 “他在婴儿床里,穿着蓝色的衣服,旁边有一个长耳朵兔子。”小樱桃顿了顿,“我想去逗他,他看不见我吧,但他在笑,和对我笑一样。” 沈渡很怕小樱桃说些她接不上的话,“小弟弟一定也很喜欢你,和你爸爸妈妈一样。” “那当然,我爸爸妈妈可喜欢我了,说我是他们最好的小樱桃!”小樱桃笑着说,麻花辫随着她的动作一摇一摇,“我看见他们在阳台上给我念卡片,说祝我生日快乐,说他们一直很想我,希望我好好的,下辈子快快乐乐的。” 沈渡扭过头,不想让小樱桃看自己泛红的眼眶。 她觉得自己似乎越来越感性了,也似乎看多了死,所以更珍惜生,更不愿看见生死两隔。 “我下辈子还想当爸爸妈妈的女儿可以吗?那我刚刚看见的就是我的哥哥?” 小樱桃歪歪头,陷入沉思。 “只要你想就一定可以。”沈渡蹲下身子,和小樱桃视线平齐,“我和两个哥哥送你走好不好?早点再见到爸爸妈妈。” “我也觉得可以,这是爸爸妈妈刚刚给我烧的芭比娃娃。我拿着她就不会忘记路啦!” 娃娃穿着一件粉色的蓬蓬裙,裙摆上绣着细细的花纹,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小皮鞋,鞋面上各有一朵小花,扎着两条小辫子,辫尾系着粉色的蝴蝶结,和小樱桃真像。 沈渡想摸摸小樱桃的头,又想起自己没法触碰到她,只好作罢,“好,我们一起回去那个房间好不好?” 宁栩和白随还在等她们回来继续仪式。 沈渡一直看着小樱桃,看着她甜甜的笑着抱着芭比娃娃,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慢慢往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谢谢姐姐,谢谢哥哥。” “再见。”沈渡轻声说,看着眼前空空如也的房间,她知道或许到明天,她就会忘掉小樱桃的模样。 但有些事是忘不掉的。 “走吧。”白随看得出沈渡的情绪,“别想了。” “你能不能和管投胎的人打个招呼,让小樱桃继续做她爸爸妈妈的孩子?”沈渡知道是天方夜谭,不过是想让氛围轻松点。 “姐姐,你太高看我了吧?” 白随睁大眼,“我哪能说上这话,我只是一只……” 他适时闭上嘴,没再说下去。 一直到睡着,沈渡还在想白随的话,只是一只什么?一只狗?一只猫?一只老鼠? 19. 新年 她几天后确定白随应该是一只狗,因为他贱兮兮的样子和楼下大爷养的柴犬实在很像。 “她想发言!”白随举起左手冲台上的主持人说,右手指指旁边一脸懵的沈渡。 “好的,那有请这位女士上台为新人送上祝福。”主持人说着走到台下,沈渡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今天的周媛很美,她穿的中式嫁衣,凤冠霞帔,龙凤的鳞片在灯光下很耀眼,盘起的乌黑秀发一丝不乱,衬得她肤白似雪,发髻上斜插着一支步摇,她一动就轻轻晃。 沈渡走上台,握紧话筒,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祝你们以后的日子平安。” 她最后只说出这么一句,也是周媛最想要的祝福。 仪式结束,周媛和张磊换上敬酒服挨桌敬酒。 “祝你们幸福美满,一生恩爱。”宁栩以茶代酒。 白随掏出个大红包—大半是找沈渡报销的打听费,“祝你们永远有钱花,万事不发愁。” 周媛眼眶发红,又想起那些惊心动魄的事情,“谢谢你们,我应该祝你们才对,祝你们心想事成,也祝沈渡早日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婚礼结束后,宾客散尽,周媛换下嫁衣,穿着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站在酒店门口送客。 看见沈渡出来,周媛拉住她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塞到沈渡手里,里面是那枚没送出去的竹叶胸针。 “这个你收下吧。那时候你说不合适,现在帮我这么大忙,就当我的一点心意。”周媛酒劲还没散,脸上红红的。 “好,谢谢你。” 沈渡将盒子放进背包最里面那层,拉上拉链,她其实也很喜欢这个设计,她最喜欢的颜色就是绿色。 周媛还拉着她手不放,“当时送你的时候你说不合适,你这人总喜欢说不合适,当伴娘也不合适,麻烦别人也不合适,那那个人,你觉得合适吗?” 周媛说着,目光越过沈渡的肩膀,看向酒店门口。宁栩站在那里等沈渡上车,看见沈渡看向自己,轻轻点头。 那是不是白随也能察觉,沈渡收回目光,对周媛笑笑,“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宁栩喜欢你。” 周媛见沈渡没接话,自顾自说下去,“那天在宁栩站在你前面挡着那个东西的时候,我看到的不是他的背影,是他回头看你的那一眼。他怕你被伤到,比怕自己被伤到还紧张。” “你学摆阵的时候,我进来给你们倒水,看见他站在你旁边,手一直没离开过你的腰,就那样虚虚地护着,怕你站不稳摔倒。” 她说的这些,沈渡都知道,但她刻意让自己不去想,因为她害怕,害怕一直不变的生活有变化,也害怕宁栩只把自己当阿寻。 “他人很好。”沈渡干巴巴地说。 “我也不喜欢插手别人的事,今天的话我考虑很久才决定说。我就是觉得你们两个人,都不太会说话,什么都不说。我不想你们错过。”周媛低下头,想起张磊在病床上憔悴的样子,一阵后怕。 “我差点就结不成这个婚,所以我才希望你一定不要错过,就算你不喜欢宁栩,以后遇见你真正喜欢的人也要记得,人生比想象中的短,对能让自己幸福的事情千万不要偷懒。” 周媛字字真心,沈渡也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人生苦短,人又是那么渺小,能抓住的实在太少。 “好,我知道。”沈渡点点头,“我会很幸福。”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一个人也好两个人也好,日子平淡也好跌宕也好,她都相信自己最后会很幸福。 “刚刚她和你说什么?”宁栩为沈渡打开车门,绕到另一侧上车。 也许是因为今天她心情很好,沈渡看着宁栩认真的样子突然想和他开个玩笑,“她说你今天穿这件西装外套特别丑。” 宁栩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没那么正式,也不会太随意,一看就是定制的,衬得他的身形很直。领口微敞,里面是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质地看起来也很好。 不仅不丑,而且很帅。 “哦,是吗?”宁栩笑了笑,一边说一边从后视镜观察着周围的路况,“那我换掉,你说我穿什么不丑我就穿什么。” “你这么听我的话?” 今天沈渡多喝了几杯,说话也没多想,说完才觉得这话有些轻佻。 “对。你说的话我都听。”宁栩没看沈渡,车开得很慢。 窗外的风吹乱沈渡的刘海,她用手轻轻按住,转头偏向宁栩那一侧。他的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一些,额前的碎发不再垂下来,露出整张脸,干净利落,和他为人处事一样。 “我骗你的,周媛没那样说。” 宁栩早知道沈渡在逗自己玩,“那是你觉得我丑?” 沈渡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风又吹过来,她把刘海别到耳后,故作漫不经心,“还行。” 下次和宁栩见面就得是两个月之后,沈渡和他告别时想,现在是寒假,周媛的事了了,她得回老家过年。 这次回去她还得带上阿福,阿福正是好奇的年纪,坐车也不害怕,没用上沈渡专门买的费利蒙,四个小时的车程转眼就过去了。 “好像比上次回来长胖点。”沈贤接过女儿的行李箱,又腾出手把阿福拎进客厅,“桌子上有你爱吃的菜,先洗手再吃。呀,小东西动个不停,叫阿福是吧?” 沈贤把阿福轻轻放在次卧早准备好的猫窝里,“有没有找男朋友呀?” “没有。”沈渡脱下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换上拖鞋。 母亲一直都告诉自己不结婚也没关系,但要是结婚一定要找个好男人,宁缺毋滥。 从小到大自己的追求者她都不满意,不是说学习不好就是长相不好,要么就是个子矮、不爱干净、没有担当。 如果是宁栩呢?她应该能满意吧。 “都怪周媛。”要不是她今天说的那些,她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想起宁栩。 “什么冬瓜?你要吃冬瓜?”沈贤从房间里出来,“明天我就去买。” ———— 寒假的日 子过得很慢。 沈渡每天早上都被阿福踩醒,它从床尾走到枕边,四只小爪子在她身上依次落下去,最后用尾巴缠住她的胳膊,一屁股扎实地坐在她胸口。 白随给她发来一个足足五个G的学习资料,里面有各种符的基础画法、各种异相的辨认方式、各种民间法教的特点,打开第一页写着“白随编,非官方,仅供参考”。 沈渡每天看一点,看得慢,记不住,但看着看着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外行了。 【收到了吗?你那边好像今天天气很好,我这边晚上会下雨,要不要出门转转。】 一袋皇家猫粮、一条羊绒毯子、一袋k9冻干……宁栩的快递一件件地到沈渡家,说都是给阿福买的,但沈渡总能在里面找到送给自己的东西。 沈贤说这猫比她还会享受。沈渡没说是谁买的,她妈也没问,天天抱着阿福出门晒太阳。 除夕的夜晚烟花爆竹声不断,整个小区都弥漫着让人安心的硫磺味。沈渡和母亲还有阿福蜷在沙发上看春晚,茶几上堆满零食,不少都是宁栩的手笔。 【新年快乐,红包拿来。】 白随在“三剑客”里发了张自拍,沈渡第一次见他不束发的样子。他靠在窗边,嘴唇微微翘着,带着那种“我知道自己好看”的松弛。 【谁不给我我去谁家拜年!!!!】 他又发一条,@沈渡,【小渡渡快让我也看看你。】 【看看你看看你看看你】 沈渡没办法,把迷迷糊糊的阿福从膝盖上捞起来,咔嚓一声发过去。 她穿着小熊图案的家居服,头发垂在肩膀上,遮住一只眼睛。阿福四条腿悬空,嘴巴咧开,露出两排细小的牙齿,眼睛瞪得溜圆,很不开心。 【阿福长得像你!】白随秒回。 【诸位新年快乐。】宁栩也发来一张照片。 他坐在一个懒人沙发里,浅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拉起来,领口松垮垮地搭着锁骨,和平时的样子反差很大,像个普普通通的男大学生。 身后单人床上浅蓝色的床单铺得很平,没有褶皱,枕头摆在正中间,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头柜上立着一本台历,正翻到除夕那天。 沈渡第一次看见宁栩的房间,像是在偷看他的私人空间。 【新年快乐】 宁栩又私发给沈渡一条。 【新年快乐,阿福也祝你新年快乐。】沈渡看着腿上睡着的小家伙,“你知不知道今天吃的小鱼干是谁给你买的呀?阿福,小阿福。” 【新年有什么愿望?】 窗外的烟花在空中炸开,一朵接着一朵,一朵还没灭,另一朵已经升上去,像是命运一样,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推着你往前走。 沈渡没什么大的愿望,只希望阖家平安,再就是希望陆还明不要杀自己。好久没收到他的信息,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是不是也和其他人一样在看春晚。 这场面有点滑稽。 【平安就好,你呢?】 宁栩回得很快,【希望你愿望成真。】 20. 大理 愿望总是美好的,但是否能实现就只能看天意。初一清早,周围的道观就被挤的水泄不通—大家都想抢个头香。 沈渡初二去的时候人还是很多。主殿前院子里一棵百年的古树上系满祈福的红布条,求学业、求财运、求平安、求姻缘,人世间的愿望大同小异。 她小时候经常被母亲带去道观,那时候她只觉得好奇,学着旁边的大人行礼,那些程序繁杂的法事、让她云里雾里的奇怪图案,对她来说都是属于另一个世界。 现在她已经踏进那个世界,身边念念有词的声音对她来说不再仅仅是迷信的祈愿。 “希望孩子不要再哭。” “保佑我睡个好觉。” “一定要考上研究生。” 或许我还能做更多,沈渡踏出道观门时想。 ———— “今天心情很不错?”沈贤抱着阿福从阳台走出来,看见沈渡笑着把包挂起,“外面天气怎么样?” “有太阳的地方不冷,外面人很多。”沈渡接过阿福,掐着她的腋下脑袋对脑袋的用力蹭起来。 她喜欢听阿福被挤的嗯嗯叫的声音。 “初二人肯定多,得到十五之后人才会稍稍少点。”沈贤打开电视,看来看去都是春晚重播,好不容易找到个有意思的节目,“有个给你的快递,在你房间。” 快递是宁栩寄来的,沈渡一看地址就知道。 是一个平安扣手链。编金红绳穿着一枚和田玉的平安扣,玉是润白色的,触手生凉,在灯光下很透亮,小巧精致,一看就不便宜。 平安,是自己的新年愿望。 她试着带上,红绳贴着皮肤,不松不紧,像量过尺寸似的,但最后还是取下来收进深蓝色丝绒盒子里放进床头柜最里面。戴着做事不方便,也太张扬。 她又一次梦见“外公”。 这次她很小,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坐在一间店中间玩一把巴掌长的桃木剑。店面很大,四周堆着纸扎的童男童女、锡箔元宝、香烛纸马,柜台锃亮,外公就躺在柜台后的躺椅上。还是谁也没说话。 沈渡醒来的时候阿福正压在她胸口。 “臭阿福。”沈渡弹弹阿福鼻子,“我还没梦到有用的信息呢。” 【下周末去云南去不去?我朋友开的民宿,包吃包住。】白随消息后跟着一长串表情,有小猫小狗小兔子小猪,都是撒泼打滚的动作。 沈渡放下阿福,【不去】。 【包机票也不来?窝家里这么久会发霉的!】白随的语音电话弹出来,沈渡没接,宁栩也没接。 白随缠人的功夫极为高超。 ———— 三天后的周六,他们三个站在大理机场出站口。 “这么久不见,你气色不错,看来一点都没想我。”白随拉着行李箱说,黑发带束起高马尾,露出一截干净的后颈。 沈渡没理他,她行李箱卡在马路边,怎么弄也弄不出来。 宁栩的头发比寒假前长长了点,额前碎发虚虚垂下遮住半边眉眼,露出淡淡的眉峰。 “我有想你,够不够?”宁栩冷冷道,一手拉过沈渡的行李箱,一手拉着自己的。 “是想人想得瘦了点。”白随小步跟上,“就是不知道想的是不是我。” “你说呢,小渡渡。” “我不说。”这么些天不见,沈渡觉得宁栩有些陌生,一直避着他的眼神,“好饿,去哪吃饭?大理古城吧,我看机场有直达的大巴。” 大理古城的大巴上人不多,沈渡靠窗,宁栩坐她旁边,白随坐在前一排,时不时转过头“骚扰”他们。 云南风貌对沈渡来说很新奇,窗外的山一座连着一座,空中的云压得很低,好像伸手就能碰到,天是她从未见过的明亮。路边白墙灰瓦的房子一栋一栋,连成片,墙头上画着花纹。 “白族的房子,照壁上题的字有讲究。”宁栩见沈渡看得出神,偏过头轻声讲道,“‘清白传家’是杨姓,‘琴鹤家声’是赵姓,‘百忍家声’是张姓,外面人一看就能知道主家的故事。” “那沈姓写什么?”沈渡转头看向宁栩。 “沈姓……” 宁栩一时半刻想不出来,沈姓并不是白族常见的姓氏,他也没在书上看见过。 白随从前面探出头调笑道,“沈姓当然写沈啊,这还用问。” 说说笑笑间,大巴拐过弯停在古城门口。街道是石板路,行李箱被拖着发出咯咯的声音,两边是店铺,菌菇火锅、云南小炒、鲜花饼……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白随还没到饭店双手就拿得满满的,“大众点评靠谱吗,我还没吃过石板烧,和铁板烧有什么区别?” “一个用石板一个用铁板,这还用问。”沈渡反击道。 饭点人不少,排队二十多分钟才轮上他们,刚一入座,白随又说要出去再买一罐玫瑰烤奶,让沈渡和宁栩看着点菜。 “我上次遇见陆还明了。”宁栩翻着菜单说,没抬头。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聊这个的好时机,但他忍不住。 沈渡打字的手停下了,也没抬头,“他说什么?” 她知道迟早瞒不住,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说他在拜托你帮忙找阿寻。” 宁栩开门见山,抬起头看向沈渡,他看得出来她在逃避。 “嗯。”沈渡点点头,把手机扣在桌上,“我也不知道他找阿寻做什么。” “他要找的那个阿寻,是你吗?” 宁栩的声音在嘈杂的石板烧店里也很清晰,从沈渡的耳朵里一直钻到心里。 “我不知道。”沈渡垂下眼眸,她又能一个人瞒多久,“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如果真是我,我站在他面前他都认不出来,为什么还要找。” 她是随口说的,但宁栩听在心里觉得她好像在说自己,说他有眼无珠。 “如果他找的真的是你……”宁栩心里一阵酸涩,“你要怎么办?” 我只想离他远远的,沈渡在心里说。 她对上宁栩的眼神,惊讶地发现他眼里似乎有一层薄薄的水光,让她莫名联想到淋雨的小狗。她突然想明白宁栩一定以为陆还明和他有着一样的心声。 “我不是阿寻,我是沈渡。”沈渡一字一句地说,像是 提醒宁栩,又像是提醒自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条分界线慢慢变得模糊,所谓“前世”的记忆一点点出现在她脑海,却拼凑不出一副完整的图案。 “总之,你离他远一点就好。”宁栩轻声说,像是恳求,“他好像对你有不一样的想法,不知道是好是坏,他说你和他很要好?” 宁栩第一次撒谎,自从遇见沈渡以来,他已经有了很多第一次。 “怎么会,我只和他见过2次。” “那我呢?” “什么?” “没什么。”宁栩轻咳一声,又拿起来菜单,“给白随再点个鸡胸肉吧。” 他害怕听见沈渡的回答,一直沉默到白随回来,还好他动作很快。 “给,你俩一人一罐。”白随满载而归,“还给我点鸡胸肉啦?真贴心。” 玫瑰烤奶还是温热的,奶味很浓,和外面的牛奶味道不一样,玫瑰的味道很淡,不至于太甜,但也不至于被忽略。 “牛肉也好好吃!”白随又夹起一片烤得焦香的牛肉送进嘴里,“在这种地方度假真是惬意,不用上班也不用上学,也不用和那些东西打交道。” “希望这次出来别遇见什么事,我家伙都没带呢。”白随接着说,沈渡觉得这话不是个好兆头。 走出店时晚风正迎面吹向沈渡,云南的冬天也不冷,只有晚上稍稍凉一点,但依旧很舒适。 白随说要回房间补觉,让宁栩陪着沈渡逛古城。 “怪不得都说人要多去没有天花板的地方。”沈渡觉得身体都变得轻盈,“好想一直住在这里。” 古城里骑电动车的多,宁栩一直站在沈渡右侧护着她,“闲下来可以旅居一两个月,成本也不高,云南还有很多很美的地方,丽江腾冲都很不错,芒市很有东南亚的韵味。” “你去过吗?” 沈渡站在炸昆虫的摊子前停下脚步,看了看又走了,她实在不敢试。 “没有,可能以后会去吧。”在遇见沈渡之前,宁栩的日子一直都是平平淡淡的,他从没想过自己要怎么享受生活,除了上课画符,就是找阿寻。 古城里随处可见的除了鲜花饼,还有花果酒,沈渡拿了瓶青梅味,宁栩拿了瓶玫瑰味,度数不高,入口留香。 “你很喜欢喝酒吗?”沈渡坐在石板路的台阶上,让她想起在广西的那一夜,“我看你好像很熟练的样子。” 宁栩笑了笑,“我看你也没有很生疏。我不喜欢喝酒,也不讨厌,只是有时候酒能帮人做很多事情。” “借酒消愁,我知道。” 沈渡又咽下一大口,她很喜欢这酒的味道,让她觉得飘飘然,好像什么都和她没有关系。 “你有什么愁?”宁栩歪着头看向她,他很少看见沈渡这么开心的样子。 “当然有。”沈渡用手撑着脑袋看向远处天空的繁星,“不过我不想告诉你。” “那我告诉你。” 宁栩放下酒瓶,他心跳的很快,他感觉很久很久之前他也有过这样的心跳很快的时刻,或许也是沈渡赐予的,“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21. 疯子 宁栩很久没有等到沈渡的应答,直到她倒在他肩上时他才发现她居然睡着了,手上还拿着酒瓶。 “真是的。”宁栩哑然失笑,“说睡就睡,跟小猫一样。” 睡着也好,让他再想想。 ———— 三天一晃就过去,环洱海骑行一百公里,回房间就困得不行。苍山空气很好,还有野生松鼠,白随揣着花生很受欢迎。喜洲古镇的菌菇火锅味道很好,沈渡觉得三天下来自己圆润不少。 第四天启程去白随朋友的民宿,离大理很远,周围很荒凉,十公里外有一个小村子,人家也不多。民宿倒是很新,东南亚风格—是沈渡喜欢的。饭菜都是主人亲自做的,味道很好。 “我就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白随嚼着杨花菜忿忿道,“原来是让我来给他看风水来的,还诓走我一尊新请的镇宅兽,我得多吃点赚回来。” “环境挺好的,我喜欢安静的地方。” 沈渡看着院子里翻肚皮的野猫想起阿福,不知道她会不会想自己。 “安静是好,但太安静也很无聊。”白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页,“我昨天出门转悠一个老头给我的,说隔壁村过几天有传统表演,还有免费民宿住,要不要去看看?” “你不是刚刚说过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镇宅兽很多就送我两个。” “你真要我还真给,看在小渡渡的面子上。” 白随一会儿说闲的无聊,一会儿说在这老被他朋友缠着,总之就是非去不可,沈渡和宁栩拗不过他,看才十公里,只好拖着行李箱跟他去。 “三家村,意思是从前是由三户人家组成的吧。”沈渡靠在院子入门的长椅上,觉得这地方虽然比之前的村子富裕,但缺少生气。 只剩下两间房,她一间,宁栩和白随一间,紧挨着。 到深夜,这种缺少生气的感觉更明显,连鸟叫声都没有,倒是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老鼠。 沈渡打开窗,用手电筒往外照,看见一猫一鼠正在对峙,猫守着身后的粮食,鼠竟然不怕,站直身子就要去咬猫,被一爪子打下去也没逃,绿豆大的小眼直直盯着粮食,直到被猫一口吞掉。 第二天,沈渡没提看见的事。白随起的很早,兴致也很好,“附近有片果园,我们去摘草莓,阿珍带路!” 阿珍站在旁边,十六七岁的样子,圆脸,皮肤黑黑的,扎着一根长长的马尾辫,一看就很利索。 “姐姐,我们这草莓可甜,每年都好多游客专程来呢。”阿珍笑眯眯地说,“我给你们打折,一个人只要二十,摘多少都算你们的。” “天天做好事,不知道钱难赚。”旁边村民瞪她一眼,阿珍没理会。 果园在村子后面的一片坡地上,不大,草莓叶子绿油油的一片,矮矮的,贴着地面。红果子藏在叶子底下,看着很是诱人。 白随一边摘一边吃,腮帮子鼓鼓的。 “要摘这种,红到蒂的,这种最甜。”阿珍蹲到沈渡旁边,手把手教她,“你那些蒂边白的不行,酸。” “果然。”沈渡从自己篓子里拿出一颗放进嘴里,酸得她忍不住皱眉。 阿珍动作很快,一颗颗摘下填补到他们的盒子里,“我每年都摘,比谁都熟悉这块果园。” “你看着还小呢。”沈渡一边说一边学着她的样子在叶子里翻找着。 “我不小啦。”阿珍扬起头,“我两个哥哥在我这个年纪都已经离家打工,好久才回来一次。村子里就我和我妈妈在,我想多赚点钱,早点带我妈妈离开这里,这里虽然是我的家,但…..” 阿珍没说下去。 “你想多赚点钱怎么还给我们打折?” 阿珍被宁栩问得一愣,很快又换上笑容,“因为我觉得和姐姐很投缘!” 傍晚时分,四个人一人拎着四大盒草莓踏上返程的路,炊烟弥漫,沈渡觉得都能闻到饭香。回村子要经过一座桥,他们刚上桥,对面就出现一个头发乱糟糟,衣衫不整的男人,挥舞着手臂,嘴里念念有词。 沈渡下意识往后一步,宁栩和白随也站定在原地。 “没事,这是我们村子里的,是个疯子。”阿珍解释道,“疯了十几年了,不过从来不伤人,别人看他可怜管他口饭吃,让他至少不饿死。但有人说不用管他,饿死也活该。” “怎么?”宁栩听出话里有话。 “我听老人们说,”阿珍压低声音,“他为了家产把全家人都害死了,一夜之间七口人全都死了,只剩他一个,结果他也疯了,大概是报应。” 在岁月静好的时刻听见这样的话让沈渡觉得很不舒服,但白随显然不觉得。 “七口人一夜之间都死了?”白随凑近了些,“如果不超度怨气得有多大?” “真的吗?” 阿珍睁大眼,站在原地没动了。 “他吓你呢,别理他。”宁栩对白随逗小孩的行为很为鄙夷。 “但村子里确实有些怪事……”阿珍捂住嘴,“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 他们经过疯子时,沈渡听见他一直在重复两个字。 “他每天都念这两个字,金子金子的说个没完。”阿珍转身拉住沈渡的手,带她跨过一个深坑,“我们这小村子哪来的金子,他真是贪,疯了还想找金子。” 沈渡撇了一眼,疯子头发结绺,脸上一层黑泥,嘴唇干裂起皮,棉袄破了好几个洞,嘴巴一开一合的,很着急。 回到村子里,饭菜已经准备好,香茅排骨、炒饵块、腊肉火锅、蒸洋芋,都是阿珍妈妈一手操持的。 排骨剁成小段,用香茅草捆着炸,外焦里嫩,有股特殊的香味。 “这是什么草?”沈渡咬一口排骨,喝一口热茶,身子很快暖和起来。 “香茅草。” 宁栩抢先回答,“也叫柠檬草,是云南菜里一标志性的香料,能去除肉腥味,解腻增香。” “哥哥懂得真多。”阿珍竖起大拇指,“我们喜欢用香茅做菜,香茅排骨、香茅烤鱼、香茅草鸡,都很好吃,吃完全身通透。” 吃完果然很舒服,沈渡躺在竹椅上,一边吃草莓一边听阿珍讲故事。一只橘猫从屋顶上跳下来找她要草莓吃,她扔一颗它叼一颗,又叫来好几只伙伴。 今天下午在桥上听见疯子故事时的不适忘得干干净净。 “小心着凉。”宁栩从房间出来,递给沈渡一条薄毯,“晚上风还是挺大的。” 沈渡不想披,举起沾满草莓汁的双手,“手脏,没法盖。” 宁栩无奈地笑笑,抖开毯子替沈渡盖上,“少吃点,小心肚子疼。” “我又不是白随。”沈渡擦擦手,掖好毯子,“他一路摘一路吃,我没吃多少。” 院子里的梅花还开着,一股冷香弥漫,月光照着梅花的影子在风里一晃一晃的,从梅花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石头桌子上,像一地的碎银子。 沈渡吃完草莓准备回房间,差不多快九点,回去还得洗澡收拾,明天说是要漂流,得早睡。 她还有三分钟的路程就要到房间,突然被人拽住胳膊。 那个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黑暗里,猛地窜出来拉着沈渡不放,嘴里还念着,“金子金子。” “放开我。”沈渡用力往回抽手,一点用也没有。 疯子把沈渡拉到几步外—东南角的一口井边,他停下脚步,手指着井口,语速变得更快,像是要急得哭起来,“金子金子,金子金子金子。” 井沿是石头砌的,井口不大,刚好够一只水桶顺下去。上面盖着一块厚木板,颜色发黑,边角翘起,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洞口。 阿珍说这井有几十年,曾经荒废过一阵,自几年前旱情之后村里人又开始用它烧水做饭。 “这里没金子。”沈渡皱皱眉,极力把自己和疯子拉开一段距离,她不想打扰别人,试图把疯子劝走,“如果有好东西,村里人天天打水早会捞走的。” 疯子呆呆站在原地,又突然大哭起来,就是不肯放手,沈渡只好喊起来。 很快宁栩和白随就闻声而来,再就是村里的村长。 “他没伤到你吧?”宁栩眼里满是关切,他很后悔自己没有送沈渡回房间,还好大家房间隔得近,没出什么大事。 “没有。”沈渡摇摇头,她本不想兴师动众。 他们三人出手阔绰,村长生怕得罪,此时疾言厉色,“这老疯子不知死活惊扰到贵客,我给他关到柴房去。” 几个人拉着疯子就走,沈渡想劝也没机会开口。 她看见疯子回头看她的那一眼,像一潭死水底下突然有东西在动,透出底下一点活水的光,那一眼不像是来自疯子的眼睛。 22. 纸人 早上醒来,沈渡听见屋顶上有沙沙的响声,窗帘没拉严,天灰蒙蒙的,窗户玻璃上糊着一层水珠。 “天气预报没说今天下雨啊。”白随蹲在屋檐下看着雨滴落下,一阵比一阵急,“我还想去漂流呢。” 宁栩没他那么大心,他还在想昨天晚上的事。 “没事,我教你们扎染吧。”阿珍从房间出来,刚洗完的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我不是白族人,但我学过一个月,教你们还是绰绰有余。” 她动作很快,一会儿院子里就支起大木盆。 “就这样,把白布用皮筋或线捆扎成各种形状,扎的地方之后会留白。”阿珍说话间完成一个,扎紧丢进染缸。 沈渡做惯了陶俑,手很稳,“是这样吗?” “呀,你手真巧,比我刚学那会儿做的好很多!”阿珍又转过头看宁栩的,“你做的也很好呢,感觉都没什么要我教。” “我随便扎的。”宁栩看出阿珍的低落,故意安慰她,“我还有几个地方不懂,你帮我看看……” 白随不追求质量,只追求数量,没多久扔进去三块,“这一块给我家猫当围脖。” “你家也养猫啦?”沈渡没听白随提起过。 “阿福呀。” 白随像是很惊讶地看向沈渡,“可不是只有宁栩给阿福买吃的。” 染布间隙,他们听见不远处的庭院里传来一阵阵哭声,高一声低一声,转头一看是两个五六岁的小孩儿。 大一点的骑在小一点的身上,小一点的手上死死攥着一块糖,怎么也不肯给他,争抢之间糖掉到地上沾上泥,大的马上捡起来往嘴里放,小的捂着被石头磕出来的伤口一边哭一边恨恨地看着对方。 沈渡看着他俩,突然觉得很像那天晚上看见的猫和鼠。 “怎么为一块糖打成这样?”宁栩放下手上的布,觉得这个村子有点不对劲,“我看他们的穿着也不像是窘迫家庭的。” “不知道。” 阿珍摇摇头,“他们是俩兄弟,平时挺要好的,今天怎么为一块糖打起来,我早上听他们妈妈说昨天已经每个人吃了四五块了,今天还要吃。” “小孩贪吃是正常的。”白随没当回事,“我小时候也很贪吃,为吃一个鸡腿让我干什么都行。” 两个小孩被赶来的妈妈领回家,外面又恢复安静。 ———— 几百公里外,一个废弃厂房的暗屋里,也是这么安静。 “东西在里面。” 布袋落在桌面上发生一声闷响,袋口没系紧,漏出青蓝色的瓷片。 陆还明手上的血迹还没干—是那些东西垂死挣扎时留下的。 “嗯。”对面人没伸手去拿,他不需要确认,陆还明是他最放心的手下之一。 “比上次快。”对面人又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陆还明低下头,每次任务之后他都很累,动手累,看见乔六更累。 他不知道乔六的名字,只知道他姓乔排行第六,可能姓也是假的。 多年前他意外重伤被乔六救下,就成为他的手下。乔六势力很强,大半个明远都在他掌握之中,全国也都有手下。他说他知道阿寻是谁,只要陆还明替他好好做事,他就帮陆还明找到阿寻,一做就是近十年。 “是你要我做的。”陆还明低声道。 “你自己不也很喜欢吗?”乔六仰面笑起来,他知道陆还明暴戾的本性,“它们本来就不该存在,成形之后会害人,你知道的。” “是。”陆还明知道那东西已经产生意识,能动,能说话,能伤害到自己,“阿寻的事情,还要多久。” 他的耐心正在消失。 “最后一件事。做完我就把阿寻带到你身边。” 陆还明没出声,等他接着往下说。 “有个人自诩正道,一直和我过不去,他很难对付,你也搞不定。不过他的徒弟没那么难办,你去杀掉他,当为我出一口气。”乔六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我不杀人。”陆还明看也没看。 “我只是给你一个选择,你杀不杀全在你。”乔六冷笑一声,“做完这一件事我们就分道扬镳。” 陆还明没答应,也没拒绝,他看向照片,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他居然是乔六死对头的徒弟,那个理直气壮警告自己离沈渡远一点的男人,是不是有点太巧? ———— 三家村里,宁栩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别人的目标。 “好累。”白随从车后座下来,脸色微红,他在隔壁村被劝着喝下不少酒,“刚刚那个穿红裙子的姑娘踩我好几脚,是喜欢我暗示我呢还是看我不顺眼?” “是你自己没跳在点上吧。” 沈渡不爱动,被白随拉着去隔壁村子跳舞,只想早点回房间躺下。 好玩是好玩,民族氛围也很浓,可奈何她肢体不协调,做做手工还行,跳舞实在苦手。 “怎么可能!”白随嚷嚷起来,“我是跳的最好的,宁栩,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 宁栩把车停到村口,熄火推开车门,他今天才知道白随往日已经算收敛,喝多之后更加聒噪。 “你根本没看!” 白随轻哼一声,“你一直拉着小渡渡的手不放,哪有功夫看我。” 沈渡还记得宁栩掌心的温度,这是她第一次和男人有这么久时间的肢体接触,她觉得自己应该尴尬,但其实并没有,反而很自然,好像一滴水溶进海里。 “你乱说什么。”宁栩脸一下红起来。 跳舞的时候,白随的朋友放上一首慢歌,又调暗灯光,人们成双成对地走进场子中间。隔壁村阿妙把沈渡推过来,他伸手牵住她的手,下 意识地握紧,然后再也没放开。 “我没乱说呀?” 白随跌跌撞撞地走回到房间门口,回头冲他做个鬼脸,“啦啦啦,胆子真小,追女孩都不敢。” “你别听白随乱说。”宁栩看着白随关上门,长叹一口气,转头看向沈渡。 “他怎么乱说?你胆子很大吗?”沈渡想逗逗宁栩,又觉得没劲,“是很大,连鬼都不怕。” “宁哥哥不怕鬼吗?” 阿珍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 “世上没有鬼。”宁栩想着沈渡的话,随口敷衍。 他觉得自己很迟钝,听不懂沈渡的话,她是不是在怪自己,还是在讨厌自己。 下过雨,天气骤然降温,三人早早回到自己房间歇下,约好明天再去漂流。 沈渡给周珏发过去几张照片,做扎染的、跳舞的、各式各样的当地美食。周珏总缠着她要照片,说她丢下她一个人和两个大帅哥出去玩,不讲义气,下次一定要带上她。 【这个好吃吗?】 【扎染做出来是什么样子的?】 【你穿这么少冷不冷?】 …… 沈渡一条条回过去,直到周珏终于问无可问。她刚要放下手机去洗漱,又收到陆还明的消息。 【你和宁栩一起去的云南?】 他怎么会突然问这个,沈渡想,早知道朋友圈该屏蔽他。那张照片里宁栩只有一个侧脸,如果不是极其熟悉他的人是认不出来的。 【嗯。】她不想让陆还明觉得自己拒人于千里之外。 【三家村那个地方有问题。】陆还明的消息网,或者说乔六的消息网很灵通。 他的话和沈渡心里所想的一样,她说不出是哪里有问题,也不想去细想,再过几天就要回城,这里的事情和她无关。 半夜,她醒来觉得口渴,想去烧点水,还未推门就看见窗外有人站在井口边。 是那个疯子,不知道怎么从柴房里跑出来,脸上还带着伤。 他站在井口边,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在说什么。头垂得很低,手从怀里往外掏东西,看不清是什么,只看到白色的,一小团一小团,从他手里落下去,掉进井里。 直到怀里的东西全部掉进井里他才离开。 沈渡见他消失在视线里,走近井口查看,夜色很暗,她微微倾着身子,打开手电筒,终于看清。 是很多的白纸人,不是几个,是几十个,几百个,层层叠叠地铺在水面上,一个压一个,一个挤一个,像秋天池塘里烂掉的落叶,积得厚厚一层。 有的沉下去半截,露出上半身;有的还浮在面上,随着井水的微澜轻轻晃动,像在呼吸。 “纸人。” 宁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沈渡并没有被吓到,她对宁栩的声音比对自己的声音还要熟悉。 “是送替身,厌胜,祭拜,还是镇压?” 23. 乌鸦 “送替身和祭拜都需要烧掉,没有扔进水里的说法。”宁栩仔细看着漂浮在水面上的纸人,他确信这个样式他没在任何一本书上见过。 大小不一,形状不定,大概是疯子自己做的。 “那是镇压?水里有什么?”沈渡看不出井有什么问题。 “还不知道。”宁栩摇摇头,“他是个疯子,或许只是看见过别人家做白事烧纸人,有样学样,什么意思都没有。” 也是,一个疯子的行为没什么可解读的。听宁栩这样说,沈渡又放松下来,反正再过几天就要离开这里,三家村的事情和自己没关系。 第二天沈渡是被房间外嘈杂的人声吵醒的。 “你看。” 沈渡顺着宁栩的目光望过去,看见一地的尸体。 井口周围的石板上,一圈全是乌鸦,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侧躺着,翅膀半张,羽毛乱糟糟的,黑色的羽毛上沾着白霜,它们的脖子都歪向同一个方向。 沈渡蹲下来,看着最近的那一只。 它半张的嘴里有一小截白纸,是昨晚疯子丢进井里的那些。 “这只也有。”宁栩用树枝挑开另一只的喙。 “这么多乌鸦死在这里,只怕要出事。”村长姓杨,六十多岁,平时不怎么和沈渡他们说话。 “这井水有什么问题?” “井水没有问题。”杨村长用拐杖杵着地面,脸色因为怒意发红,“是人有问题。人对井没有敬畏。” 沈渡没接话,她知道所谓的敬畏与否并没有杀死乌鸦的能力,一定是井有问题。 “收起来,埋到田里去。” 杨村长发话,村民立马忙起来。等白随终于睡醒出房间,一切都恢复平静。 “你们俩想什么呢?”白随打着哈欠坐在沈渡和宁栩身边,“一大早上表情这么凝重。” “有什么东西能影响磁场?”沈渡问,她已经在手机上查过,鸟类大量死亡一般是因为环境的磁场异常而干扰导航系统导致,正好都落在井里淹死,一定是井周围有什么东西影响磁场。 “什么都行,灵气煞气都可以。”白随往嘴里塞进片面包,“影响磁场是最简单的事,对于有年头的灵体来说,就和吃面包一样简单。” 他环顾四周,什么也没看见,“哪儿呢?哪里有死鸟。” “埋起来了。”宁栩指指井,“早上起来井里淹死很多乌鸦,嘴里还有纸人,那些白纸人是昨晚那个疯子扔进去的。我们觉得不对劲。” “俗话说乌鸦头上过,无灾必有祸。不过那都是迷信,其实是因为乌鸦能嗅到腐尸的味道,人满族人还把乌鸦当吉兆呢。” 白随不置可否,“走走,漂流去。真有什么问题找上门再说也不迟。” 漂流的地方走过去只要二十分钟,白随一路上都在讲他上次漂流的事,说水有多急,船有多晃。 水很清,是从上游淌下来,漫过石头,发出哗哗的声音,两岸的树绿得发暗,冬天的云南还是绿的,不像北方的山光秃秃的,什么也藏不住。 “水声真好听。”沈渡微倾身子,用手感受着河水,凉凉的很舒服,她还能看见河底各色的石子和逍遥的鱼儿。 说来也真的神,自从带上蛟鳞,她真的再不太怕水,甚至觉得很亲切。 撑船的是个本地人,四十来岁,皮肤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这水好,山上流下来的,没污染。村里人都喝这水,生病都不用看医生,喝两瓢就能好。” “哪有这么玄乎。” 白随想,符水都没这本事。 “我骗你做什么?”船夫放下桨,转头和他们聊起来,“我小时候发高烧就是喝河水喝好的。” “那是你命好。” “不是命好,是水好。” 这样的传说很多,听说腾冲的热海温泉有两口泉眼,一口能让人生男孩,另一口能让人生女孩,自然都是无稽之谈。 “这里水质确实很好。”宁栩坐在沈渡身边,时刻注意着,担心她身子不稳摔下去,“饮用水的水质对人的寿命是有一定影响,但不可能能治病。” 船夫撇撇嘴,“你们城里人不懂。” 他说完又觉得过分,自顾自找话题,“你们是从三家村来的吧,那个村子里的水也有说法。” “有什么说法?” 沈渡坐直身子,如果井水有问题,那靠着井水过日子的人受影响是理所当然,靠着井水生存的老鼠出问题也在情理之中。 “那个井水喝过能发财!”船夫压低声音,“你们喝过没有?” “没有,我们都喝矿泉水。”白随面无表情的说,颇有点冷幽默的感觉。 “那你们可吃大亏!” 船夫煞有其事的样子让沈渡觉得很好笑,“如果喝过井水就能发财,那他们村子怎么没人人都是富豪?” “可能,有的人心不诚吧。”船夫挠挠头,“总之你们回去问问就知道,我没骗你们。” 他说完就没再说话,专心撑船。 船过一个弯,水面变得更宽,水流变得很慢,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水面上,光斑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沈渡很珍惜这样闲适的时光,她冥冥之中觉得这样的时光不会太长 。 回到三家村,阿珍正在村口等着他们,说今天晚上吃铜锅牛肉。 “听说喝那口井里的水可以发财?”白随性子松散,大大咧咧,和阿珍相处的最好。 “哥哥看我像是有钱人的样子吗?”阿珍扭过头,眨巴着大眼睛,“老人们是说过这事,但也只是巧合吧,我们人人都喝这水呢。” “不过说起这口井。”阿珍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听说那个疯子没疯的时候很喜欢在井边玩,从小就这样,最后是这么个结局。” “他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沈渡还是觉得,疯子就是那个打开通往真相暗门的钥匙。 “我得回去问问妈妈,明天再告诉你们。”阿珍挽上沈渡的胳膊,“走走,吃牛肉去,我们这都是鲜牦牛肉,外面一般吃不到。” 牦牛肉的味道确实和外面不一样,带着一股香甜。白随得寸进尺,说明天还要吃,阿珍说只要有钱有牛,他想吃多少就做多少。 夜色渐浓,院子里的梅花在风中摇曳,一缕缕梅香冲淡今早不祥的氛围。白随又说在这里钱有去无回,要和阿珍一起玩牌。 “行,我把账本拿出来记上。”阿珍从柜子里拿出个厚厚的本子,封面是黄褐色的硬壳纸,里面的黄纸微微泛白,看着很有些年头。 白随瞪大眼,“你不用这么认真吧?” 沈渡看着那个本子,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头一阵疼痛,那个画面再度出现—是“外公”柜台上的一角。 “福寿坊。” “你说什么?”阿珍在崭新的一面上端端正正地写下:和白哥哥沈姐姐宁哥哥打牌记。 “没什么,开始吧。” 梦里柜台上的账本抬头的三个字是福寿坊。沈渡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下这三个字,这就是她前世度过无数个日夜的地方,她要找到这个地方。 “你到底会不会打?”白随又输十块,没好气地把牌往宁栩面前一扔,“洗牌洗牌。” “哎呀,和宁哥哥没关系。”阿珍一手拿着牌一手往嘴里扔草莓,“是我和姐姐火气好。” “你还没输到一顿鲜牦牛火锅,急什么。”沈渡这把牌又不错,“对K。” “我是那舍不得钱的人吗?”白随用力一甩,“对A。就是老输牌没意思。” “你少说点话就能赢。” 宁栩不爱玩牌,他不喜欢只能靠运气决定的事情。 一圈圈打过去,战况变得越来越焦灼,白随也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盯着手里的牌。 安静的氛围被一声尖叫劈开— “杀人啦!” 24. 介入 白随手里的牌停在半空,宁栩和沈渡同时看向窗外,夜色正浓,什么也看不见。 阿珍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床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一张小脸惨白。 “有人杀人?”白随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功夫再高也怕菜刀,他只会对付魔法攻击,物理攻击他可没办法。 “我出去看看。”阿珍迈出步子,声音在抖。 “我和你一起去。”宁栩披上外套,转头看向沈渡,“你和白随留在这儿,锁好门。” 他又从口袋里拿出随身携带的短刀放在桌上,“防身用。” “那你怎么办。” 沈渡知道宁栩学过泰拳,但万一对方拿刀,他赤手空拳也没有十全的把握。 宁栩来不及多说,留下一句我没事,就和阿珍推门向远处去。 时间过的很慢。沈渡端起床头的水杯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一口没喝。她总是忍不住去想最坏的场景。 如果那个陪伴她十多年的声音永远消失,她要怎么做。 “是我。” 二十分钟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沈渡推开门,宁栩站在门前,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身上没有血,衣服也没有破,她才放下心。 “人现在在医院,不知道能不能脱险。”宁栩嗓子有点哑,大概是刚刚喊哑的。 白随递上杯水,“是谁动的手?” “是刘家二哥。”阿珍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很低,“争家产。他们家在村东头有块宅基地,兄弟一直在争,前阵子吵得更凶,大哥说要告到法院,二哥说要找干部评理,但谁也没想到他们会动刀子,还下手这么狠。” “他们以前关系很好的,一起出去打工,一起回来,一起盖房子。”阿珍接着说,“村里人都说跟鬼魇一样,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亲兄弟明算帐,为宅基地反目也不是新鲜事。”沈渡知道,人世间的感情是最容易变的。 “不是的。”阿珍摇摇头,“我觉得不对劲。今天白天叔叔跟我说,王家的侄子偷他舅舅的牛去卖被抓个正着,说是赌债还不上,如果舅舅不让他卖牛就要跟他同归于尽。” “还有前几天张家的夫妻也因为一对银镯子吵得不可开交,我觉得整个村子都很奇怪,人们好像不像是从前的自己。” “你不会真的觉得有鬼吧?”白随拍拍阿珍的肩膀,“接受现实吧,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以后这样的事情会越来越多。” 阿珍没再说下去,或许她自己也觉得闹鬼的说法太过牵强。白随说他今天受到惊吓该早点休息,送阿珍回房之后就和宁栩回到自己房间,让沈渡也早点休息,说现在乱得很,再过两天就离开三家村,去腾冲玩。 第二天阿珍哭着跑进来时,白随正在说要去腾冲野温泉好好放松放松。 “求求你们救救我哥哥吧。”阿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吓白随一大跳。 “你说你说。”白随忙把阿珍拉起,“别搞这么大阵仗。” “我哥哥在外面听信别人投资失败,亏光家里钱,又把老房子也赌上,前几天投资人卷款跑路,他一时想不开烧炭自杀,还好被人救下,现在还在医院昏迷不醒。”阿珍一边说一边哭,上气不接下气。 “你想要我们怎么救?” “我哥哥是被害的。” 白随嘴角抽动,“这要找律师,我们没办法救你。” “是被鬼害的。”阿珍咬着下唇,表情坚定,“这村子里的人都是被鬼害成这样的,我昨天梦见一团黑气,我想动却感觉被它压住,一定就是它害的我们。” “你怎么这么认定?” 这些天下来,沈渡觉得三家村确实不对劲,还有陆还明的那句“村子有问题”,她想装作看不见也听不见,但看见阿珍这个样子,她忍不住多问一句。 “因为我哥哥是很好的人。” 阿珍仰起脸,一字一句,“他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除非他不是他。” “我知道你们有办法。”阿珍又接着说,“我看见你们身上佩戴的有桃木剑,还有朱砂,网上说这都是抓鬼得东西。求求你们救救三家村吧。” 沈渡刚要开口,一个村民从外头跑向她,说外面有人要来住宿,那人说是沈渡沈小姐的客人。 “我的客人?”沈渡转过身,正对上陆还明的目光。 他没带行李箱,只背着一个黑色的登山包,鼓鼓囊囊的。一身黑风衣加深色牛仔裤,还是熟悉的冷气。 “你来这里做什么?” 宁栩又看见那张令人生厌的脸,还自称自己是沈小姐的客人,一点好脸色都没有。 果然和沈渡在一起,如果他死掉,沈渡一定会很伤心吧。陆还明想,要想找到阿寻,他就不能让宁栩活着。 “我来帮你们忙的。”陆还明把登山包放在石桌上,环顾四周,“这个村子近年来横死的人不少,出去务工说遇见怪事的让也不少,不知道你们怎么挑到这么个好地方。” 很明显,陆还明是冲着自己来的。沈渡没法再骗自己一切都是巧合,他不远千里来云南,绝不可能是为所谓的帮忙。 他是不是知道自己就是阿寻,想在这有怪事的村子里悄无声息的杀掉自己,再推到鬼魂的身上。 沈渡从陆还明的眼睛里什么也看不见,她试着去找,只找到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用不着你帮忙。” 宁栩顾不上分寸,伸手去拉沈渡,却没能拉动。 “你觉得这村子有什么问题?”或许这是个摸清陆还明底细的机会,即便有风险,沈渡也不愿意放弃。 福寿坊是哪里,外公想告诉自己什么,七岁住进自己大脑里得声音是怎么回事,她一个个都要搞清楚。 宁栩见沈渡没和陆还明划清界限的意思,深叹一口气,一句话也没说。白随轻轻拍拍的胳膊,示意他别往心里去。 “你不觉得有点像泰国四面佛吗?”陆还明点上根烟,呛人的味道让沈渡皱起眉,他又默默掐灭,“许愿灵,代价也重。” “他们的愿望也没有个个都灵验。” 宁栩听阿珍说过有 村民莫名其妙的发大财,但也是少数。 “所以说只是讲像,和四面佛一样,这里面应该也有交易的模式存在。”陆还明说完轻笑一声,交易这两个字几乎贯穿他的一生,除那一次。 那个陌生的女人焦急地求自己帮忙送晕倒的朋友去医院,即便还要回去向乔六交差,他还是没拒绝。简直不像自己。 “船夫说喝井水能发财,问题应该就是出在井水上。”白随坐在石凳上翘着腿,他向来是既来之则安之,既然一时走不掉,那就早点了事早点走。 “我知道有河神,井里会不会也有井神,让人献祭于它?那天晚上疯子往井里丢纸人的动作很像是在祭祀。” 沈渡觉得那纸人的形状有些奇怪,又说不出是哪里有问题。 “不会。”白随摇摇头,“井再深也就那么点,难成气候。” “会不会是井里的死人作乱?” 沈渡想起从前被周珏拉着看过的苦情剧,不少人都是投井而死,“如果是投井自杀或是被人害死扔进井里,那就是冤魂,能有作乱的可能。” “好,我去找村长查。”一直没说话的阿珍突然开口,“是要我能做到的我都会去做。” 她又从腰间的一串钥匙里拿出一个,“西边有间空房,里头有桌子,有灯,很安静,你们可以在那里聊,有用得上的东西我给你们搬来。” 三家村的历史很长,和井有关的死亡事件也不算少,阿珍去找村长查村史,沈渡他们四个暂时无事可做。因为有陆还明在,气氛也有些尴尬,草草吃过晚饭后就各自回房。 晚上,宁栩约沈渡在河边见面。 河边很安静,水声不大,偶尔传来高高低低的猫叫。 “陆还明这个人很危险。”宁栩不知道自己怎么说才能让沈渡相信,他也害怕她会觉得自己多管闲事,挑拨是非。 “我知道。”沈渡看得出来宁栩对自己的担心,也看得出他其他的情绪,但她没有办法对他坦诚相待,“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这样的自己,是不是只会辜负他人。 宁栩半天没说话,看着月光洒在河面上两个人的影子上,一高一低,隔得很近,但他却觉得他们很远。 “你的打算里有没有我?”宁栩抬头望向沈渡。 她觉得他的眼神里似乎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哀怨,“有。” “我知道的。”沈渡在心里默默说,我知道陆还明很危险,也知道你对我的不一样。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渡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影子。两个影子并排着,挨得很近,中间几乎没有缝隙,好像他们正抱在一起。 有时候她也会想让宁栩抱抱自己,比如现在,她觉得在河边很冷。 但她总觉得不应该,他不应该抱自己,自己也不应该有这样的念头。 “我还想让你知道。”宁栩偏过头,沈渡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无论发生什么,我一直都会在。” 他想说我喜欢你,他也知道这四个字对于沈渡,至少对于现在的沈渡来说只是一种负担。 25. 逼问 “今天要晚点吃午饭,早饭多吃点。” 第二天一大早,阿珍给他们送来白粥、各色腌小菜、自家做的米线和白面包,“阿敏今天早上发现井水发热,我们准备去隔壁村打点烧菜。” “井水发热是不是代表井里有问题?” 阿珍问,眼下一片乌青,显然昨夜没睡好。 “底下有温泉?”云南温泉多,宁栩第一反应就想到这个。 “你这时候还这么讲科学?”白随嗤笑一声,这小子就是守规矩,干什么都是,“显然是我们要来调查它,它急得上火!” “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今天早上一摸就发现烫得厉害。它真的是在上火吗?井水也会上火?”阿珍天真懵懂,一向是白随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总之不可能是巧合。” 沈渡今天扎起马尾,干净利落,“至少我们现在能确定,有问题的一定是井。” “关于井,我昨天查到不少,我说给你们听听。”阿珍从口袋里掏出个本子,记得密密麻麻。 “有三个是男人,一个是喝醉后不小心跌进去的,一个是在井边洗碗失足跌进去的,还有一个是和人斗殴脑袋磕到井身死的,都没有什么异样。” 白随凑过去看一眼,本子上死者的姓名、年龄、死亡年份都写的清清楚楚,“你动作还真快。” “还有两个呢?”陆还明把玩着茶杯,目光落在后两个姓名上。 “另外两个都是女人,死的都不简单。”阿珍压低声音,“一个叫王桂兰,是清朝光绪年间死的,因为私通,被人绑着扔进井里淹死的。另一个叫陈秀英,是民国三年死的,是自己投的井,穿的大红衣服,听说是因为和家里的哥嫂起争执一时想不开死的,但哥嫂遮遮掩掩,好像又有内情,村史上没有记,我问老人们也不知道。” “你们是真的猛。”白随想想就犯恶心,“尸水也敢喝。” “尸体早就不在井里。他们的子孙后辈觉得死者为大,不管什么事情都不用再追究,都好好安葬还做过超度。” 阿珍对白随的话有些不满,“我们又不是野人。” “行行行,是我的错。” 白随叼片面包,往椅背上一靠,不再说话。 “既然已经超度,就不是他们在作乱。”宁栩转头看向一句话没说的陆还明,“你有什么想法?” “既然不是他们,那就是有别的东西,毕竟村民都是喝过井水出的问题。” 陆还明不太耐烦,“你也不用问为什么阿珍没问题,如果所有人都能被东西影响,岂不是天下大乱,她心思单纯,没问题就是没问题。” “我哥哥也没什么坏心思。”阿珍有些着急,“他出事也和井水有关系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 白随刚说完又觉得不太好,“我的意思是,你哥也可能有事情觉得不方便和你说。” 吃过早饭,各自回房。天气还是冷,沈渡想既然还不知道要待几天,不能再硬扛下去,决定去阿珍房间借条厚一点的毛毯。 她路上正好撞见陆还明,他手上提着个袋子,看上去也是来借东西的。 巷口的石板路有点滑,沈渡走得很慢。陆还明走在她右边,步子也不快。 “你为什么要帮我?”沈渡问。 陆还明偏过头看她一眼,没有笑意,“觉得和你很投缘,不行吗?” 沈渡没接话,心想这话你信吗。 “你找到阿寻了吗?”她又问。 “没有。”陆还明的声音毫无起伏。 “她是你的仇人?”沈渡试探着问,如果不是前世的仇人,他怎么会这样穷追不舍。 陆还明不知道阿寻是不是自己的仇人,至少在他的记忆里他没有和这个人有过仇怨。从有记忆开始,他就一直被一种无由来的疼痛纠缠,三五日一次准得像上发条,发作起来让人生不如死。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意识里出现一句话:杀掉阿寻,痛苦就会消失。此后,每次疼痛都会伴随着这句话。 他只能相信。 “为什么这样问?” 沈渡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乱猜的。” “你花这么多精力找到她,如果你见到她,第一句话想说什么?” 陆还明沉默片刻,他没想过那么多,“不知道。” “说不定你能和她做朋友。”风灌进巷口,沈渡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你好像没有朋友。” “你想和我做朋友?” 陆还明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他也不需要。即便沈渡和自己从前见过的女人都不一样,他也不觉得自己需要这么个朋友。 不过如果自己成为她的朋友,那个男人应该会很生气。陆还明想,他平生最讨厌被人指手画脚,倒有点想看看宁栩吃瘪的样子。 “和你做朋友是什么待遇?”沈渡望向远处的日落,太阳已经落下大半,只剩下山脊上一抹橘红色的光,像未燃尽的炭火,烧的她心慌。 “没有好处,只有麻烦。”陆还明在岔路和沈渡分开,“你自己保重。” 保重什么,说话和威胁一样,沈渡一个人抱着毯子回到房间,还在想陆还明的话。 房间桌上放着一壶水,是她今天从井里打上来的。玻璃杯是满的,水清亮透明,看不出和矿泉水有任何区别。 既然村民都是喝过水才出现的异样,那么要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异样,井水是如何影响到人的心智,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喝一次。 她没告诉宁栩,也没告诉任何人。她知道他们不会支持自己这样做,她也不是冲动,她是好好想过的。 水是凉的,没有味道,咽下去什么感觉也没有。沈渡又喝下一口,还是什么都没有。最后,她仰头一饮而尽。 她只能等,等该发生的事情发生。 “先查查福寿坊吧。”沈渡扎起长发,往嘴 里塞进一颗梅子提神。 搜“福寿坊”,出来的不是游戏就是,偶尔有几家现代殡葬公司。她又加上自己的老家镇名—“双桥”,还是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几个小时过去,她在一个论坛里翻到一个人发帖说打算开个寿材店,问有没有靠谱的供货商推荐,发帖ip就是双桥。 底下有人回复说,以前有一家老供货商,清末就开始做,给周围好几个镇子的店供货过,像从前的“仁和堂”“永顺斋”“福寿坊”都是找他拿的货。 “清末……”沈渡打开那人的私信窗口,她记得梦里的外公就是晚清打扮,【您好,请问您在这条帖子里说的老供货商的联系方式可以发我一下吗?谢谢。】 对方最近一次上线是两年前,沈渡长叹一口气关上手机在床上躺下,她真的很需要好好睡一觉。 ———— 沈渡见识过陆还明的手段,但看到这些用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时,她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你做什么?”沈渡刚吃过早饭,一出房间就看见陆还明把疯子绑在石凳上,黑瘦干枯的手腕上都是勒痕。 “解决麻烦。” 陆还明头也不抬,伸手掐住住疯子的下巴,掰过来,逼他看自己,“金子是什么?” 疯子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卡在里面,上不来下不去,他想往后缩,但石凳抵着背,只能把脖子往衣领里缩,“金子,金子。” 疯子的下巴被掐出一片白印,嘴合不拢,口水从嘴角淌下来。 “我再问你一次,金子是什么?”陆还明很有耐心,手下也不留情。 “你逼问他一个疯子有什么用。” 沈渡伸手想掰开陆还明的手,被他一把推开。 “不是我不是我。”疯子开始颤抖起来,整个人像被电击一般,“不是我杀的,是金子,是金子杀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颤抖的手指向井口,眼睛瞪得很大,“井里有金子!” 陆还明没有再问。他站身,手插进口袋里,看着那口井。疯子还绑在凳腿上,缩着肩膀,低着头,嘴里还在念。 “他说是井害死他家人的。”陆还明松松手腕,“从凌晨到现在,四个小时,终于肯吐口,去查查他家里人到底是怎么死的。我怀疑他和这口井做过交易,代价是家人的性命。” “你就这样逼问他四个小时?”沈渡冷冷地说,蹲下帮疯子解开绳子—他没挣扎也没伤人。 “他被吓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回。”陆还明轻笑一声,“要不是我,你四十个小时也没法和他对上话。” “你说话客气点。” 宁栩从房间里出来,头发还没干透,碎发垂在额前,衬得眉眼比往日更凌厉。他径直走到沈渡面前,迎上陆还明的目光。 他今天好像有些不一样。 沈渡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更快,更沉。 26. 灵体 沈渡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味,奇怪的是这一次她莫名的、贪婪的想要感受更多,她想要那个味道贴近自己,包围自己。 她想要那双眼睛一直看着自己。 “没事,走吧。”沈渡轻轻扯扯宁栩的衣角,她能看见宁栩看向自己眼神里的错愕。 “我觉得陆还明的做法很欠妥。” 宁栩想说你难道还要回护陆还明,但他没有勇气也没有立场这样问她。 沈渡没听出来他话里的醋意,她还在和自己莫名的情绪作斗争,“我们只要做好我们的事情就行,他是不对,但我也没法要求他。” “我们?”宁栩心里一热,她的意思是不是说陆还明只是个外人,而自己……或许算是挚友? 他不敢奢求太多。 “嗯,我和你。” 沈渡低下头,她感觉自己的理智快要输给情绪。不仅是身上的味道,连他今天的声音都听起来格外温柔,像天鹅的羽毛一样洁净,落在心上让人痒痒的。 “那白随呢?” 正在一堆资料中埋头苦干的白随突然连着打上两三个喷嚏,“是谁在骂我?” “他和你不一样,他是我的朋友。”沈渡抬起头,毫不躲闪他的注视,“你是更重要的人。” 宁栩从没见过这样的沈渡。 她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身上那层冷意突然褪去,像初春的河面裂开第一道缝,底下是藏过一整个冬天的水,静静的,软软的。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触碰。怕碰碎什么,又怕碰过,就再也收不回来。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宁栩想说我喜欢你,但又觉得这四个字重量太轻,他停顿片刻,又补上一句,“是我想要分享人生的人。” “我的人生很无趣。”沈渡刚说完就觉得有点好笑,又是蛟又是阴婚,这样的人生简直是异彩纷呈,但她还是觉得参与自己的人生并不是一件很有吸引力的事情。 “那你想要和我分享人生吗?” 宁栩侧过身子,光影落在他的肩上,让人很想依靠。 这话和求婚有什么区别。沈渡想低下头回避他炙热的眼神,但怎么也没办法做到,她的身体在叫嚣着想要靠近。 这很奇怪,但她不抗拒这种奇怪。 “想。” 除却探索自己身上的秘密,这是她有生以来最想做的事情。 “我……”宁栩刚开口就被一道兴奋的声音打断。 “我知道啦!”白随像一支箭一样从不远处射出来,“我一直在研究这些年村里出去的,横死的人的背景,终于让我找到点关联,欸,气氛怎么怪怪的?你们聊什么呢?” 白随觉得空气中似乎有一种特殊的感觉,他还觉得自己是被这种感觉排除在外的。 “没什么。你接着说。” “行吧,我接着说。” 白随觉得宁栩没说实话,不过也懒得管,“刘老二,搞投资,欠一屁股债,被债主使手段弄死的。陈志远,澳门赌钱,输光跳海。赵永胜,挪用公款,最后畏罪自杀,都跟钱有关。” 宁栩皱皱眉,“所以还是和财有关?井水能让人失去理智,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还有其他的死因吗?”沈渡觉得还是不对劲。 “有,你们听这两个。”白随清清嗓子,“这两个更离奇,是半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进村子的,一进村子就出怪事。徐晴,中学老师,四十多岁,教大半辈子书,突然想当校长。走关系、送礼、举报同事,闹得整个学校乌烟瘴气,也没成,最后还挺有文人风骨,一脖子吊死。” “还有一个,刘秀柏,本来跟老婆感情挺好的,突然闹着要离婚,天天在外面勾小姑娘,爹妈气得住进医院,他也不管。最后死在ktv,是饮酒过度。” “所以不是财。” 沈渡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渴求宁栩。 “是欲望。”她很确信,“井水能影响人的情绪,放大人的欲望,你想要钱就会因为钱而死,想要权就会因为权而死,色也一样。是贪。” “贪?”宁栩仔细回想白随列举的例子,“确实是贪,所以阿珍没有被影响,她心思单纯,欲念少。” “你是怎么知道的?”白随轻叹一口气,“我怎么就没归纳出来,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沈渡有些犹豫,她知道说出来一定会被念叨,但她从来不说谎。 “我昨晚故意去喝过,井水。” 白随顿时愣住,“井水发热你还喝?万一有什么大问题怎么办?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你怎么……”宁栩说不出指责的话,他知道沈渡身上的固执,他也不想让她为任何人任何事改变。 “有大问题不是还有你们吗。”沈渡云淡风轻地说。 “那那那。”白随看沈渡脸色没问题,身体也没问题,微微消气,“你怎么感受到的,我怎么没感觉你有什么变化,你的欲望是什么?” “咳。” 沈渡没应他,用余光看向宁栩。他知道。 沈渡的欲望是自己。宁栩意识到这一点,忍不住的喜悦向他压过来,像是盛夏的急风骤雨,但他还是强忍下去,他怕她难为情,也怕自己显得轻浮。 “井水放大人的贪念,它一定会得到什么好处。”宁栩岔开话题,“日本江户时代怪谈集《绘本百物语》中有一种叫狐者异的妖怪,它并非天生的恶灵,而是由生前贪婪之人死后执念化成的妖魔。” “所以有问题的可能不是井水,是井里有什么东西,它因贪而生,靠贪而强。”白随一屁股坐下,“那疯子的家人贪的是什么?” “贪的是他。” 陆还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白随身后,“ 我打听过,他从小就贪,玩珠子都要赌点什么,一路也很顺畅,次次都赢,发财盖房娶老婆,没想到最后赌一次代价是他全家的性命。” “你的意思是,他和那个东西说想要钱,结果那东西言语理解有问题,把他爹妈都弄死,让他这么个有钱法?这也太荒谬了吧。”白随撇撇嘴,不置可否。 “问问他就知道。” 陆还明冷冷道,在这几天,他还没和宁栩说过多少话,每次见到宁栩,他总是没由来的排斥。 他不想杀人,杀宁栩似乎也有点麻烦,要能说服宁栩配合自己假死倒是个办法。 “你又要打他?”沈渡实在无法认同陆还明的做事方式。 “那你自己来吧。” 陆还明丢下一句话就转身离开,他最讨厌优柔寡断的人,没想到沈渡优柔寡断起来也这么烦人。 “先别管他吧。”白随没理陆还明,“知道它怎么理解的也没用,现在我们知道有个东西在利用人的贪念,我觉得不是鬼,是灵体,你们觉得呢?” “三家村的人都很传统,横死的人是一定都会超度的,能成气候的鬼很少,但也不是绝无可能。”沈渡回忆起白随教给自己的那些内容,“不过要是鬼作祟,它肯定不会仅仅通过井水闹,但事实是出事的时间和井水使用的时间一致,应该是井底有东西。” “我也觉得是灵体。” 宁栩补充道,“鬼缠身,人会时运低落,甚至直接被附身,这里没有这些情况。” “是灵体就好办。”白随拍拍手,“它不会凭空产生,需要有本体,你看什么笔仙剑灵,物老成精,都得有个东西,我们摧毁那个东西就行。” “金子?” 宁栩对疯子的话很在意,“金子能成精吗?” “金子能成精,银行还开什么门?每天夜里金库里的金条自己长腿跑掉,柜员早上来一看,保险柜空荡荡,就剩一张纸条:已修仙,勿念。”白随啧一声,“那银行行长不得天天烧香拜金精,求它别走。” “不过成精本体好像不能跑,金条能不能走有待商榷。”白随说起这种不着调的话就滔滔不绝起来。 什么东西有机缘都能成精,要找到作乱的本体谈何容易,沈渡轻叹口气,目光投向远处,昨晚熬夜查资料,眼睛有些酸涩。 河边的石头上坐着几个洗衣服的女人,木棒槌一下一下地捶着衣服。一个年轻女人正对着手里的铜镜照自己的脸,镜子不大,圆圆的,背面刻着花纹。她歪着头,把镜子往左边偏偏,又往右边偏偏,像是在看自己哪个角度好看。 她手上是家家户户都有的铜镜,阿珍说她们还是习惯用铜镜,不少是外婆、母亲传下来的,承载着很多记忆。 “金子…….” 沈渡回忆着疯子扭曲的话语。 “不是金子,是镜子。镜灵。” 27. 开棺 “镜子?”白随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这疯子普通话也太差了点吧,镜子都能说成金子,要不是你灵光一现,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上面去,也怪我,贪财,还以为井底下有金子呢。” “阿珍提起过的那两个死因特殊的人都是女人,女人是常用镜子的。” 沈渡看着远处还在照镜子的女人,忍不住想几十年,几百年前的女人在闺房里对着镜子时又在想什么,又会说什么。 她们的贪,她们的怨,是不是只有镜子能听到。 “闺房对镜是最私密的时刻,一面铜镜在梳妆台上放上几十年,天天看一个女人梳头、描眉、叹气、算计。她在想什么,它都知道。那镜灵不是被供出来的,是被听出来的。” 宁栩长叹一口气,接着说,“古时男人还能考功名上战场,女人的心思大概只能对着镜子诉说。” “你还真多愁善感。” 白随和宁栩性格迥异,他就算是有所感触也不会宣之于口,“那就去找她俩的镜子吧,叫什么来着,王桂兰和陈秀英?她们俩进井里的时候身上应该就带着镜子,要么在井底,要么随葬。” 要么抽干井水,要么开棺,哪个都听起来不容易。 白随说镜子大概率是被人们和尸体一起捞上来下葬,建议先去开棺。沈渡想告知村里人一声,被陆还明拦住,说“没见过挖人祖坟还要打报告的。” ———— 凌晨两点,村民都已经入睡,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山路上看不清三步以外的东西。 白随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手电筒,光柱只照出一小截土路。宁栩走在最后,陆还明在侧,沈渡在中间。四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泥土上沙沙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跟着。 到后山山腰上,白随终于找见两座一高一低的坟,“这儿。” 他朝后招招手,“真够难找的。” “我们这次打扰也是不好意思,你们多担待。”白随从背包里拿出几根香蜡点燃,“我怎么觉得我跟盗墓的似的。” “她们俩都在这儿?”沈渡被呛得咳嗽起来,前两次都是尸体没打招呼就出现在面前,这次轮到她主动去找,真是让人想不到。 “嗯,一个私通一个未嫁,都没祖坟可进。” 宁栩递过铁锹,白随接过去,在坟前从左到右划出一道浅浅的沟。 “这是做什么?”沈渡问。 “规矩,先划界,免得挖到不该挖的东西。”白随把铁锹插进土里。 “碍事。”陆还明看眼沈渡,“你去前面。” 宁栩轻轻拍拍沈渡的肩膀,递上个安抚的眼神,“你小心点,有事叫我。” 真够酸的,白随一边干活一边在心里吐槽,有事叫起来我和陆还明能袖手旁观? 铁锹把周围的土清开,棺材的形状慢慢露出来。白随把撬棍插进棺材盖的缝隙里,用力往下压,木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没事。”宁栩站直身子,“骨头灰白色,没发黑,没发青。” “行,下一个。” 张秀英的坟比王桂英的难挖很多,铁锹插进土里,第一下就没吃进去。 挖好几十下才刚刚露出一点顶,山腰下就亮起光,好几束照明灯照的人连发亮。有人在喊:“谁在上面!” 白随手里的铁锹没停,又铲一锹土,才慢慢直起腰。宁栩往前一步,挡在沈渡前面,陆还明没动,像是早有预料。 手电筒的光越来越近,脚步声杂沓,有人在喊“这边”,有人在骂。 “你们三更半夜挖我们的祖坟,简直是丧尽天良!”为首的村民带着十几个人冲了上来,手里拿着锄头、扁担,有的还拎着铁锹。 “祖坟?”宁栩冷笑一声,“你们把她们草草葬在这里什么时候把她们当过祖先,现在只不过是怕破坏风水才来的吧。” 他一开始就看出来这地方不是随便选的。 “就算这样,你们几个外村人有什么资格动我们村里女人的分。” “你不会以为有没有资格是说出来的吧。”陆还明松松手腕,往前一步,“来吧。” 村民没想到陆还明会先他们一步,面面相觑片刻后又不想丢人,七八个人一起冲上去。 陆还明抬手扣住最先砸来的那根扁担,手腕一拧,扁担脱手飞旋出去,砸在地上,握着扁担的人整个身子前扑出去,摔进土里。 宁栩没有用随身带着的短刀,也没下重手,只是挡,但每一步都踩在对方的空当上,动作干净利落,一掌推在来人肩窝,那人连退五六步,撞上身后的人,哎哟一声就没再爬起。 “嘶。”白随把沈渡护在身后,“民风彪悍也不过如此。” 最后一个人被宁栩轻轻一推,踉跄着退到人堆里,瞪着宁栩,却不敢再往前。 十几个人的武器被尽数卸下,宁栩和陆还明分毫未伤,甚至连气息都没有变化。 “我们有没有资格?”陆还明挑衅地上前笑笑,被沈渡一把拉住。 “我们开完就走,不会动什么手脚,你们的阵法也不会被影响。”眼前看见的埋葬方式和古籍上讲过的大相径庭,当初肯定是个不靠谱的风水师要么就是个骗子教他们地,让他们将错就错也无妨。 见沈渡开口,领头的也不好意思和女人争论,况且他也看得出来自己这几个让根本不是对面人的对手,“行,人在做天在看,你们不怕报应就行。” 他说完就带着人一路下山,很快消失在黑夜里。 “打不过就说打不过,整这些。”白随在后面嘟囔道,见宁栩和陆还明一言不发地继续干活,又笑笑,“刚刚不是我帮忙,我要护着小渡渡。” “那下次你上,我护着她。”宁栩冷冷的,“另外,别这样叫。” 沈渡知道他想,也能。 “ok。” 白随乖乖答应,宁栩这小子最近脾气见长,尤其是在和沈渡有关的事情上,自己还是老实点好。 挖 开表层的硬土,后面就容易许多。又过去一刻钟,张秀英的棺材盖终于被掀开,里面是一具白骨,骨架完整,颜色灰白。 白随拍拍手上的灰,““看起来跟王桂兰那具差不多,没什么异—” 话没说完,那具白骨猛地坐起来。 沈渡对上两个黑森森的大洞,脑子一片空白,身子比脑子更快,下意识往后一步摔倒在地上,双手撑在地上被碎石硌出血也感觉不到疼,直到落到宁栩怀里才恢复意识。 “僵尸能诈尸我知道,骨头也能诈尸?”白随见惯这种场景,很快平复下来,“僵尸诈尸叫粽子,骨头叫什么,馒头?” “这不可能。” 宁栩声音发紧,他一个人是不怕的,现在沈渡在,他没法不紧张。 陆还明慢慢蹲下来,把手电筒的光移到白骨底下,照见一只灰扑扑的老鼠正从肋骨缝里往外拱。 老鼠的后腿蹬在白骨的脊椎上,把上半截身子顶起来。老鼠被光一晃,猛地一窜,顺着棺材壁爬上去,翻过边缘,跳进土里不见踪影。 白骨一下子跟泄气的充气娃娃一样倒下去。 沈渡看着那具重新躺平的白骨,心跳还没慢下来。 “老鼠?”宁栩皱皱眉。 “三个人被只老鼠吓成这样,说出去都丢人。”陆还明轻笑一声,从靴子里拿出一把刀,用刀身挑开一角的陈土—刚刚被老鼠拱松一块,露出一角暗沉沉的铜色,“这儿。” “果然在这。” 白随伸手拨开周围的土,埋藏近百年的铜镜终于重见天日。 是一枚普普通通,没有任何花纹的铜镜,边缘磨得发亮,带着旧铜器特有的暗沉光泽。沈渡本以为会看到锈迹斑斑的样子,但它比她想象的要新,还能映照出清晰的人脸。 镜子里映出沈渡的脸,眉眼淡淡的,嘴唇没有血色,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一缕垂在额前。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她也看着她。她抬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镜子里的人也抬手别到耳后。 镜面突然一皱,她的五官挤在一起,像被人从里面狠狠捏一把。血从额头、眼角、嘴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想叫但叫不出声,不是吓得,是好像有什么东西掐住她的嗓子。 “你还好吗?”宁栩轻轻碰碰她手背,他以为她还在白骨坐起来的惊吓里。 沈渡没回应他,她看见镜子突然变暗,又亮起来,呼吸变得急促。 那不是自己的脸,是另一个女人的脸。 她的妆容,眉毛描得细细弯弯的,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脂,脸颊上还有淡淡的胭脂,但一看就是死人的脸,眼白泛着灰蓝色,妆也是死的,没有气。 镜面里那张脸猛地凑过来,整张脸撞在镜面上,好像下一秒就要从镜子里扑出来,死死扒到沈渡脸上,把她那张活人的脸换到自己脸上。 “我……” 沈渡呼吸一滞,眼前一片黑,彻底失去意识。 28. 显像 沈渡是在一片混沌中恢复意识的。 头顶是发黄的木质房梁,阳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照的她睁不开眼。她好像梦见很多镜子,一面接一面,无穷无尽,每一面里都映着同一张模糊的脸。 视线慢慢聚焦,她偏过头,最先看见的是阿珍的两根又黑又亮的麻花辫。 “你醒啦!”阿珍揉揉眼睛,惊喜地站起身—她实在太困,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沈渡醒来她才跟着醒来,“你被吓晕过去好几个小时,终于醒啦!我去叫宁哥哥!” 头好痛,身上也酸酸的,沈渡不记得昨晚是怎么回到的房间,只有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宁栩的手贴在她额头上,阿珍在房间里跑进跑出。 门帘再次掀起,是宁栩。 他端着半碗温水走进来,脚步几乎无声。 “有哪里特别不舒服吗?”宁栩眼下有一层浅浅的青,衬衣领口微微敞着,头发有点凌乱,他大概真的一夜没合眼,“你在发烧,这里的药不太管用,白随在隔壁村找朋友拿药。” “我……” 沈渡一开口,头更加痛起来。 “先喝点水。” 男人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衣传到自己后背上,沈渡就着他的手嚷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总算让干得发疼的嗓子好受点。 “我在镜子里看见一张脸,是个女人的脸,是张秀英吧。” 她并不是被吓晕的,有宁栩和白随在身边,它不能拿自己怎么样,之所以会晕过去,一定是它在作祟。 “是。”宁栩轻声说,略显疲惫,“镜灵化形的时候,会优先呈现出它记得最清楚的脸。” “为什么让我看见?” 张秀英自己也不会想到百年后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世人面前,沈渡仔细回想,那张脸小而端正,她活着的时候应该也是个美人。 “你体质偏阴,又在发烧,正气弱,防线最不稳固。镜灵要挑人下手,自然会选你。”宁栩抬手覆上沈渡的额头,指尖微凉,她忍不住发抖,“没昨晚烧的那么厉害,还是要好好休息。” 沈渡想支撑着坐起,实在勉强,只好又躺回去,“那镜灵,下一步怎么办?” “交给我和白随。”宁栩替她掖好被角,“你好好养病,别操心这些。” “好。” 沈渡点点头,她想等好点再下床去看看。 宁栩好像能听到自己的心声,走到门帘处又转头,“烧没退之前不许下床。” 自己已经很久没再听见宁栩和陆还明的心声,或许是因为他们已经在自己身边,也或许,按照白随说的,自身灵性越强被影响的就越少。 ———— 入夜。 房间里只剩一盏煤油灯,火苗微微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白随在桌上铺好白布,把三支白烛摆成三角形,烛火刚点上,细细的苗子稳稳地往上窜。他把白瓷碗放在三角形正中央,又从怀里摸出铜镜。 “希望能一次成功吧。”白随把铜镜沉入碗底,依次放入香灰、生米、五帝钱和柳叶汁。 淡绿色的汁液滴进水中,立刻散开,像一缕青烟。 “取血吧。” 宁栩拿出银针,用打火把尖端烧的发黑。 “其实照水碗用女人的血最好,阴气重,显像快。”白随歪歪头,“反正沈渡睡着也不知道,去扎点?” “用我的,翻倍用也是一样的。”宁栩刺破自己左手无名指尖,挤出一滴血落入碗中,然后一滴又一滴,他始终没有任何表情。 “你是真心疼她。” 白随撇撇嘴,在床尾坐下—这一步要一个小时,他就快睁不开眼,“画符你画,我拿不起笔。” “嗯,等会你帮我看看。” 宁栩一点没歇,擦干指尖的血迹就拿起笔。 三张黄纸平铺在桌面上,朱砂在灯下发出暗红色的光。他下笔很慢但很稳,每一笔都细如发丝,弯弯绕绕的纹路像一张张正在收紧的网。 “非得今晚弄出来?我看你也挺困的。”白随打个哈欠,从床尾挪到床头,正好能看见宁栩画符,“你画的不错,你师父是谁?” “早点了事早点走。”宁栩眼下的乌青比白天更深一层,“我师父是李晏。” 他从未和人提起过师父,但他今天不知道怎么就脱口而出,或许他太需要一个出口。 “你是李晏的徒弟?”白随睁大眼,他对所谓的圈子并不上心,但李晏的大名还是听过的,“怪不得这么年轻还这么稳。” “你不也很年轻?” 白随笑笑没接话,他可比十个白随加起来还要年纪大。 宁栩闭上眼,脑海中便浮现出师父李晏的模样。 师父是真正的高人,看事、治邪病,符箓、阵法、咒术无一不精。性子温和,见谁都带着笑,做事从不图回报,甚至常常倒贴钱财。 也正是因为这样,师父树敌无数。那些靠装神弄鬼骗钱的、靠养小鬼害人的、靠邪术牟利的,都把他视作眼中钉。明里暗里使过不少绊子,甚至有人雇凶伤他,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身体也越来越差。 可师父始终不肯歇着。上次见面,他告诉宁栩:最近有人在猎杀开智的小生灵——陶俑、瓷娃娃、木雕小动物,都是些好不容易修出灵识的可怜东西。那人手段残忍,只为取走灵识精华提升修为。 李晏说他就快要查到那人的身份。 窗外一阵风刮过,窗户被吹得沙沙作响。 宁栩低头看眼手表,“时间已到。” 白随轻轻把铜镜从水碗里拿出,立在早准备好的镜架上,把画满符的黄纸一张张覆上去,“来吧。” 显像还需要指尖血,照旧是宁栩上。 血落上去的瞬间,黄纸猛地一紧,平平整整地贴在镜面上,一丝褶皱都没有。血在黄纸上慢慢洇开,鲜红色从中心向外扩散,沿着符纹的纹路一点一点地游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下苏醒过来。 几秒过后,黄纸无征兆地落下。镜面变得模糊起来,慢慢地出现零碎的画面,像是隔着脏玻璃看一个老房间。 画面上是一间土墙屋子,一个女人坐在桌前,手里攥着一把木 梳,长发落在肩上。 “张秀英。”白随小声说。 【凭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女人的声音很低,是咬着牙发出来的。 “她想要什么?” 宁栩的问题很快得到回答。 【我伺候爹娘这么多年,房子只有兄长有份,我只有一箱不值钱的首饰,你是不是也为我不值?】张秀英用银簪盘起长发,向镜子伸出手,铜镜上映出她的指尖。 画面和声音越来越清晰。 【我不要认命,我要钱,要所有的钱。】 【他们凭什么要我安分守己?】 【如果没有钱,还不如去死。】 【我今天就要毒死那对贱人,你祝福我吧。】 这是最后一个画面。 “看来没成功。”白随叹口气,“言出必行,没有钱真的去死。奇女子。” “所以她哥嫂顾左右而言他,大概是觉得家丑不可外扬。” 宁栩把镜子放倒,“镜灵是因张秀英的对财的贪欲而起,要让镜灵现身,就要用财引它。” “bingo!”白随打个响指,“对症下药,药到病除!” “你说你师父教你那么多,除邪符箓阵法一样不落,怎么就没教会你笑呢?” 白随见宁栩一言不发地收拾东西,忍不住调笑。 宁栩没抬头,“现在有什么好笑的。” “也是,”白随嗤一声,“你跟我在一起,确实没什么好笑的。你跟沈渡在一块儿的时候,还挺能笑的。” “你眼神不好。” 还眼神不好,瞎子都能感受到你和沈渡在一起时空气中流动的兴奋,白随冷哼一声站起身,围着宁栩转一圈又坐回到椅子上。 “我真不知道沈渡怎么看上你的。你这性子,跟块石头一样,不冷不热,话也不肯多说一句。人家姑娘图你什么?图你长得好看?” 宁栩把黄纸烧尽,水碗摔碎后用布包好,又把铜镜稳稳当当放进随身带着的小包里的。做完这些,他才抬起眼意味深长地看白随一眼。 “图我安静。” 话里有话。 “哦,我什么都好,就是不安静。” 原来在山里的那些日子实在是太安静,白天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晚上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偶尔一阵风刮过树梢都算热闹。白随要是不学会自己和自己说个不停,恐怕早早就会疯掉。 后来从山里出来,走哪儿都一堆人,但他那张嘴还是怎么都停不下来,慢慢地,他觉得话多是好事,只要还能说得出话来,人生就不算绝境。 “说正经的,你要对沈渡好一点,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白随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来,露出难得的正经。 我活着就是为阿寻,宁栩没说话,为她在身边,为她平安,为让她多笑一笑,自己做什么都愿意。 他不需要,也不喜欢任何人命令自己对阿寻好,尤其是男人。 宁栩声音不高,但明显压抑着一股气,“你算她什么人?” 白随一愣,又笑起来,“你以后就会知道的。” 29. 引镜灵 对症下药不难,镜灵喜欢钱财给它钱财就是,陆还明发给朋友几条信息,不久后,黄金手镯、珍珠项链、蓝水晶……足足两箱的东西在庭院里发出耀眼的光。 “你这……”白随张大嘴,“家底深不可测啊,把你老婆本拿来啦?” “借的。”陆还明冷冷道。 他物欲极低,乔六给的报酬他基本一分都没花,不过即便如此也不可能有这么多好东西,乔六那人,也是个视钱如命的主儿。 “哦。” 白随点点头,招呼上宁栩,“你俩一人一箱正好搬,要么找阿珍借个小推车。” 昨晚上他熬到两点才最终确定引镜灵出来的地点。灵体属阴,太亮不行,太暗也不行——太亮阴气散,镜灵不肯出来;太暗则阳气衰,对人阳气有损。 需要找一个天然的阴地,最好是那种“藏”的地形——气流不直通,光不直射,阴气能聚但不能太浓,山洞最合适。 他最后在断崖北面找到的那个洞,口朝西北,窄,侧身才进得去。进去十几步,豁然开朗,洞底宽阔干燥。光从洞口照进来,刚好停在洞身三分之二的地方。 “我和你们一起去。” 沈渡的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还能听出刚刚病愈的虚弱。 宁栩最先开口,“你不能去。” 白随没说话,他感觉说什么都不太合适。陆还明自然也没说话。 “我没事。”沈渡嘴唇血色很淡,但一双眼睛已没有病气,清冷坚定,像深秋的湖水,“上次只有我能看见它,说不准这次看见我,它也会按捺不住。” 这是什么逻辑,宁栩拿沈渡没有办法,“上次看见它之后你就病好几天,这一次它要是更凶怎么办,你就在这儿等我们,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他声音很轻,跟哄小孩一样,可惜沈渡不是小孩。 “行。”沈渡走到他面前,并拢手腕伸出去,“那你把我捆起来。” 宁栩看着细白的腕骨,叹口气,没说出话。 “我来可不可以?”陆还明轻笑一声走向沈渡,他见不得男男女女矫情的画面,“我有经验,你也看过的。” “滚。” 宁栩用身子撞开陆还明,把沈渡拉到自己身后,“一定跟紧我,什么也不许做。“ 在沈渡面前,自己好像只有妥协的份。 ———— 山洞不大,堪堪只够四个人转身,再加上一面铜镜。 “这么多好东西要都是我的多好呀。”白随一边从箱子里拿出首饰摆在地上一边忍不住感叹,“这镯子种水真好,沈渡喜不喜欢?我给你昧一个下来。” “谢谢。”沈渡一到阴处就觉得浑身难受,怕说多话被看出来,本不想回应白随,又怕不应他会说个没完。 白随把所有首饰一一摆放在铺好的红布上,围成一个半圆,开口对着洞口,又拿出一个瓷瓶,将瓷瓶里的东西抹在首饰上。 东西是半固态的,沈渡看不出来是什么,“这些是什么?” “铜镜上的粉末和井底的淤泥。”陆还明抱着剑靠在洞壁上,“镜灵从铜镜里生出来,铜镜的粉末对它来说是自己的东西,能少些防备。淤泥也是一个道理。” “但只能拖住它一时,如果它察觉到被骗会更难对付。” 宁栩转头看向身后的沈渡,“所以一定不要贸然行动。”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提醒自己,按照沈渡原来的脾气,她一定会觉得厌烦,但因为是他,她只觉得安心。 或许是因为宁栩的性格温和持重,让自己也变得更有耐心,也或许是面对在意的人,沈渡怎么也烦不起来。 三根插在首饰前面,三根插在圈心,三根插在圈外。九根香逐只被点燃,青烟升起来,贴着地面慢慢往前爬,在圈外不到一尺的地方停下来不再前进。 “它是不是就在附近?” 沈渡看着铜镜边缘显现出深黑色,她已经做好准备,不管是看见张秀英还是看见一张什么样的脸,她都要好好看看那张脸,一处都不要忘记。 “是。”宁栩手握着短刀,盯住那一团青烟,只要白随念完引路咒,镜灵应该会出来得很快。 “乾坤借路,阴阳借光……” 白随越念越快,盘在圈心不动的青烟忽然散开,颜色也越来越深,像玄蛇从圈心爬出来,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往那些首饰上爬。 一缕爬上黄金手镯,在镯面上绕一圈,然后从镯子的内壁钻进去,又从另一头钻出来。 一缕爬上玛瑙耳坠,在两枚耳坠之间来回游走,然后骤然分成两股,分别缠上两枚耳坠,玛瑙的红瞬间暗下去,颜色像是陈年的血迹。 没多久,所有首饰都被青烟围绕,看不见原有的光泽。 “还真是贪。”陆还明冷笑一声,坐直身子,为接下来的事做好准备。 白随念完最后一个字,九根香毫无征兆地同时灭掉,所有的烟在铜镜上方汇成一团浓稠的、灰白色的雾气。 雾气缓慢地收拢,最终收出一个人形。 它站在那些首饰中间,有头,有肩膀,有手,但脸是一团模糊。 “它怎么没有脸?”沈渡低声问。 “还在想呢。”白随声音很轻,“它学人的脸很慢,等脸全部出现它就才完全现身。” 沈渡看着雾气慢慢长出五官,身后一阵寒意也跟着慢慢爬上。 眉骨从雾气里鼓出来,眼窝凹下去,鼻梁慢慢隆起,嘴唇一点一点地浮现。还是张秀英的脸。 它的眼珠是灰白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颗煮熟的鱼眼,死死盯着地上的首饰,然后伸出一双干枯的手。 就在手要碰到黄金手镯的边缘时,陆还明的剑从侧面劈下来,剑刃砍在它的手腕上,发出一声闷响,剑刃卡在手腕中间,灰白色的雾从伤口往外涌。 “砍不动。”陆还明皱起眉,对上那双骇人的眼珠。 镜灵转过头盯住陆还明,五根灰白色的手指张开,指甲发黑,指尖朝前,直直地插向陆还明的脖子。 “小心!”宁栩用刀尖对准镜灵的手腕用力扎下去,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陆还明侧身躲闪的速度很快,镜灵的手指划过陆还明的颈侧,血立刻涌出来,顺着锁骨往下淌。 他闷哼一声,任由血流下,“它闻到血的味道,会更兴奋,试试看砍它的腿,我刚刚看见它下盘不稳。” “好。” 短刀砍在镜灵膝盖上,它身体一歪,没有倒。 白随从另一边砍它另一条腿,一下两下三下,它身体越来越歪,像一根干枯的树枝被折断,但还没有倒。 “这死玩意还真能耐。”白随额上的汗淌进眼睛里,不住地眨眼,“沈渡,你拿红线,角落那根,去勒住它脖子。” “你让她做这个干什么?” 宁栩的短刀卡在镜灵的膝盖上,他能感受到它在对抗,自己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让短刀卡在原处。他没办法松手。 陆还明脖子上的伤口越来越大,雾气顺着伤口钻进去,血越流越多,他脸色也越来越白。 沈渡一起身就一阵眩晕,她定定神强撑着走到角落,双手拉直红线朝镜灵的方向走去。 她有些发怵。 “行啊,那你长出第三只手她就不用做这个。”白随咬着牙说,“哦,不对,勒脖子要两只手,你还要长出第四只手。” “你别说话。”沈渡能感受到红线在发热—是白随施过咒的余温。 宁栩知道白随说的是实话,现在能做这个的只有沈渡,“你从背后勒住它,从前面它会攻击你。” “你勒它喉结!” 白随大声喊道,“它有喉结吗?” 他抬头一看,镜灵的脖子是一片平滑的灰白色,什么也没有,“好吧,你就勒它中间,使劲。” “这个地方?”沈渡极为小心地套上红线,因为拉的太紧,手心被勒出两条伤口,往外渗着血,她没觉得痛,只觉得紧张。 “对,就这里。” 宁栩看见沈渡手上的血,分神一瞬,镜灵立刻抓住间隙直起身子,就几秒,又被白随砍下去。 “你能不能……”白随终究没出口。 “好。”沈渡点点头。 红线勒住镜灵的那一刻,沈渡才知道它到底有大力气,她咬着嘴唇用力,血腥味在嘴里散开,眼前也变得模糊,胃里一阵恶心—都是缺氧的表现。 但她没松,越来越用力,镜灵的脖子也被勒得越来越细,红线两边的灰白色皮肤也跟着凸起。 宁栩看见它的嘴慢慢张大,但什么声音也没有。 十分钟过去,就在所有人都觉得镜灵没法被勒倒的时候,突然从它身上传出一阵巨响,震得山洞外远处的岩石一个接一个滚下来。 沈渡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气浪掀倒。 宁栩一把抓住她的手,把红线从她手里扯出来,拽着她往后倒,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宁栩的手臂垫在她脑后,手肘磕在石头上,又是血流如注。 “你还好吗?” 沈渡看不清宁栩的脸,也听不清他的声音。 她最后看清的画面是镜灵在“爆炸”,从胸口开始,暗白色的光从不知道怎么出现的裂缝里猛地往外冲,向四面八方喷涌。 不知道过去多久,她看见宁栩跪在自己身边,地下头为自己清理掌心的伤口,说现在天气冷,她不能受凉,解下自己的围巾为她戴上,又把她抱进怀里,就这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说自己一直都在。 围巾上有宁栩的体温,还有他的味道,沈渡觉得好温暖,慢慢地就快要睡着。 30. 葬礼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沈渡昏昏沉沉地想,她不想再一个人,也不想再装作什么都无所谓。她需要的或许只是一个怀抱,和一条有着宁栩体温地围巾。 她觉得还是头好晕,好冷,她伸手拉紧围巾,觉得头一阵剧痛。 有哪里不对。 “围巾……”沈渡猛的想起,宁栩今天根本没有戴围巾。 那自己脖子上的?沈渡低下头,视线更加模糊,她用力掐住自己手心上的伤口,直到视线恢复正常才敢松开。 她伸手摸上自己脖子,摸到温热的液体,还有一根死死缠绕在脖子上的红线,刚刚她拉紧的就是这根红线。 还没来得及细想,沈渡的思绪被刺耳的声音打断,还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是宁栩和白随。 “快停下!”沈渡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她自己都听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 宁栩骑在白随身上,膝盖压着白随的胸口,一拳砸下去。白随偏头躲了一下,拳头擦着他的耳朵砸在地上,指骨磕在石头上发出脆响。 他没让宁栩有机会打第二拳,腰一挺,把他从身上掀翻,两个人位置对调,白随把他整个人扳过去,死死压在碎尸上,泥和血混着从宁栩额头上流下。 陆还明站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他看着宁栩和白随在地上厮打,看着他们的血溅在石头上,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抱着他的剑,神色奇怪,好像那个剑是他的至宝一般。 沈渡一恢复意识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是幻觉!” 她看着他们厮打在一起,血混在一起,除却喊叫,什么也没法做,“是镜灵诱发的幻觉!快停下!” 她不知道他们的幻觉是什么样的,她只知道如果再不让他们停下来,他们两个都会死在这里。 “镜灵,镜子。”沈渡转过身在角落找到铜镜,“是不是砸碎镜子就能破除幻觉?” 她刚想迈步,又被一阵眩晕击倒在地。 我不能死在这里,他们也不能死在这里,沈渡挣扎着爬起,看见洞口有一个人影。 他不是走进来的是扑进来的,恶狠狠地,似乎是冲着沈渡他们来的。 “这次真的要完蛋。”沈渡想,不知道他们和谁结过仇,仇家都找到这儿来,鹬蚌相争渔人获利就是这样吧。 那个人被洞口的一块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手撑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他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沈渡看见他的脸。 是三家村的疯子。 “你怎么在这……” 她想问,但没力气说出完整的话,只能看着。 疯子没停多久,一把抓起地上那面铜镜,狠狠摔在石壁上。铜镜的碎片飞溅,灰白色的雾从碎片里喷涌而出,再度凝聚成人形。 他又用瘦弱的身体压上镜灵,没有压过它,反而身上出现很多血洞,透过破旧的单衣往外渗血,洞穴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 似乎是感受不到痛一样,疯子又转身压上铜镜最大的几块碎片,血几乎是喷出来的。 沈渡眼睁睁地看着,疯子气息越来越弱,很快就再也没有任何动作,但他还睁着眼,定格在对沈渡笑的一瞬间。 镜灵几乎是同时消失的。 一切都变得死一般的安静。 宁栩的拳头举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你小子做什么?”白随用力推开他,一阵钻心的痛从骨头里传来,“这这这,你身上不会是我搞的吧?” “怎么是你。” 宁栩擦去嘴角的血,意识还有些恍惚。 他刚看见两个男人从洞口进来,把沈渡堵在角落里,一个推她肩膀,一个要抬手打她,沈渡全身乏力地倒在地上让自己救他。 他一招招下去,感觉到痛也不停。 “不是我还能是谁?”白随重重咳几声,想到自己也把宁栩当作抢自己鸡腿的人痛打,硬生生把骂他的话咽了下去。 那个鸡腿是师父给他的,说只要有这个鸡腿,他就能走出大山,走出大山之后就不会挨饿,要他吃饱之后把自己忘得干干净净。 “是幻觉。” 沈渡看着疯子的尸体,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细沙,她眼睛一阵干涩,“是镜灵给我们的幻觉,它能洞悉人的贪欲,知道我们最在意的是什么,如果不是他打碎镜灵,恐怕我们今天没办法走出这个山洞。” “真是巧。”陆还明走到尸体前,声音毫无起伏,像是个看客,“还好他是个疯子,本来就魂魄不全,所以不会被镜灵影响。” 沈渡没理陆还明,她早就知道他是这样冷漠的人。 她径直越过陆还明,走到宁栩和白随面前。宁栩额角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干掉的血痂从眉尾拉到太阳穴,像一道红色的疤。 “你们没什么大事吧?”沈渡的睫毛微微颤动,声音发哑,像是那些伤长在自己身上。 在没遇见自己之前,他应该有很多次像这样,孤立无援,遍体鳞伤。 “没事。”白随刚抬手碰到鼻梁就疼的大叫一声,“哎哟。我有事也没办法,又找不到人赔我医药费。你有没有事?我感觉我那几拳下手挺重的,我是不是还拿石头砸啦?” 宁栩神色平静,连声音都没有起伏,但他背在身后的手一直在抖,“我也没事。” 他不觉得痛,他只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容易被幻觉迷惑,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醒过来,恨自己让沈渡在离自己几步近的地方独自无助。 如果沈渡有事,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沈渡走出洞口,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她抬手挡住太阳,光线还是从指缝间落下来,她知道,有些东西是挡不住的。 手机显示才过去两个小时,但她觉得像是过去很久很久。 ———— 疯子的坟选在后山山坡上,一棵老槐树底下,是阿珍选的位置,她说这个位置又好认又少人来,她以后祭拜方便。 “他用自己的魂换掉镜灵的魂,现在镜子里是他,再也不会有镜灵作乱。”白随把铜镜的碎片包好放到坑里,“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不想和镜子一 起下葬,我也没法问你。这样吧,我给你个玉佩,你喜欢钱,这个值不少钱呢,老吴找我要几次我都没给,你好好收着。” 疯子没什么东西,身上那件衣服破得全是洞,穿不穿都一样。 宁栩放下铁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盖在疯子身上,领口翻好,袖子拉直。他很感激他,但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村里人都不肯来,说现在忙得很。我怎么劝都不肯来。”阿珍站在一边,眼眶哭的红红的,“我之前还说他活该,我真过分。” “不知者无罪,你今天能来就很好。”沈渡安慰着阿珍,蹲下身子把一张旧照片塞进疯子的怀里,“还有,他们也不会怪你。” 上面有八个人,那时候疯子还不是疯子。 她和阿珍跑遍整个村子,三天才找到,找到时照片已经不成样子。她们用浆糊从背面粘上,又用白纸裱过,才堪堪有个全家福的样子。 “那边会有人陪着你。”宁栩盖上最后一捧土,点上三柱香,看着青烟缓缓升起,他点燃过很多次香,这是最难受的一次,“安心走吧。” “嗯嗯嗯。” 白随小鸡啄米似地点头,“下辈子做个富二代,去北上广,别投到山里。” 他说完想到阿珍还在呢,“其实山里也挺好的,环境优美,空气清新,人情淳……淳朴。” 这话说的,骗自己都骗不过去。 沈渡看着坟上摇曳的野花—是阿珍摘来的,有白有粉有紫,很是好看,她想,是不是曾经疯子也举着野花在风中自由自在地奔跑过。 葬礼结束后,她一个人坐在河边,还在想。 “你不要太难过。”宁栩一收拾完行李就来寻沈渡,他知道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坐在河边。 他也像一条河,遇见沈渡前毫无生气,流到哪儿算哪儿,只是一味向前,没有方向。是沈渡让他这条河有了波澜。 “他有他的命数,他做的事情也都是他想做的事情。” “我知道,但我没办法不难过。他是为我们而死的。” 沈渡怎么也忘不掉疯子死前的那个笑容。 “他不是为我们而死的,”宁栩说,递给她一瓶在大理买的花果酒,“是为他自己。我们只是因为他能活下来。你不能怪自己,没有任何人想看见你怪自己,你也不用怪自己。” 沈渡接过酒瓶,没有喝。玻璃瓶壁凉凉的,贴着她掌心的伤口微微发疼。 她低下头,看着瓶子里淡黄色的酒,“你说他摔碎镜子的时候在想什么?” “大概在想,终于可以结束这一切。”宁栩低下头,他能劝沈渡却没办法劝自己,“所以他是幸福的。” 这个男人身上的悲伤并不比自己的少,沈渡看着他脸上、脖颈处的伤,想伸出手触碰,又怕碰疼他。 身上的伤总有好的那一天,心上的呢? “我不怪自己,你也不能怪自己。” 沈渡咽下一口酒,偏过头看向宁栩。 “什么?” “不要因为没能保护我而怪自己。” 31. 下定决心 天慢慢暗下来,河边水面上的光收成窄窄一条,像一道快要合上的伤口。 沈渡说完那句话之后,宁栩没有接话。 他没想到她会看见自己在背后发抖的手,也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在那些日日夜夜,她是不是也会偶尔注意自己,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你之前说的,”沈渡看着河面,声音很轻,“要和我分享人生,是认真的吗?” 沈渡从没有恋爱过,离恋爱最近的一次是高三的时候和学习委员互相喜欢,两个人都没来得及说,后面他去广州,自己去明远,偶尔想起来像是在想别人的事。 她不知道怎么去喜欢一个人,也不知道该不该喜欢宁栩,但她知道她不想看见他好看的眉眼蒙上忧愁。 “当然是认真的。”宁栩声音比平时快些,生怕沈渡不相信,“什么时候都不会变。” “那你要一直这样保护我吗?”沈渡轻声道,“我不像你会画符驱邪,但我也我的长处,这些长处是你没有的。我也会成长,总有一天我会能够和你比肩作战,甚至超过你。”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宁栩当然知道沈渡的长处,她温和,坚定,敏感,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细节,但要和世界上那些黑暗的所有作斗争,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我知道。”宁栩没有反驳,“但我做不到不怪自己。” “那你愿意看我为你担心,为你自责吗?” 风吹过水面,把芦苇的影子揉碎,水面上两个人的影子忽近忽远,两颗心越跳越快。 我不愿意,宁栩在心里说,他不愿意有任何负面情绪出现在沈渡身上,“我答应你。” 他站起身,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拉沈渡,又觉得不妥,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被沈渡实实握住。 她手心的温热的体温和脖颈间的清香一起袭来,差点让他站不稳。 “走吧。”沈渡低下头,耳垂微微发热,还好长发能遮掩住。 “联系的司机说明天早上七点就能出发,你的行李我给你整理过,还剩一些衣物我不方便收拾,你回去再看看。” 他总是事事都想在前面,时时都走在前面。 ———— 天刚亮透,镇上的雾还没散,阿珍从她家灶房里出来,抱着个蓝底白花的布包,边角露出一截干辣椒。 陆还明还在睡觉,他说他还准备在附近呆几天再走。 她把布包塞进沈渡怀里,声音闷闷的,“腊肉、野山菌、萝卜条,给你们路上吃,还有好多,等你们到家我寄过来。” 白随身上的伤恢复得很快,按他的话来说挨打的多恢复的就快,经验多总是好的,脸上青紫还没消,心情倒是不错,“我的呢?” “给你。”阿珍又跟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拿出两个小一点的布包,“拌饭的辣椒酱和风干鸡肉,这个是给宁哥哥的,是我自己晒的野菊花,还有一些其他的花草,可以泡水喝,对上火很有效果。” 宁栩拉着两个行李箱从房间出来,把钥匙轻轻放在窗户沿上,在三家村的日子很难忘,现在要走,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谢谢。”宁栩从白随手上接过布包,冲阿珍笑笑,“这个红绳是给你的,带着辟邪。” 这是他们三个一起准备的,怕阿珍拒绝,特意让和她最不亲近的宁栩来给。 “呀。”阿珍犹豫片刻,接过的瞬间惊喜出声,“真好看呀。” 她最熟悉道路,有她带路,他们只用来时一半的时间就到村口。 “姐姐,我舍不得你。”阿珍还是小孩子,到底没忍住,鼻子又红红的抽泣起来,“要是没有你们,我都不敢想现在会怎么样。等我以后赚钱……” “等你以后赚钱就来明远,我带你去吃我最喜欢吃的烤羊肉。”沈渡替她擦干眼泪,低下头看着她水汪汪的眼睛,那是纯净天真的眼睛,“要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情就给我发微信。” 想说的话永远也说不完,时间过得很快,司机已经催过两遍。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村口,阿珍站在槐树底下,目送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 白随走出去一段忽然回头喊一句,“阿珍!明年过年还要记得给我寄腊肉!” 她含着泪又笑出来。 ———— 黄昏时分,沈渡到出租屋门口的时候阿福正在航空箱里睡觉。 离开学没几天,沈渡不想再回去一趟,让母亲直接把阿福送来明远,找的是最贵的宠物专车,一对一,恒温,路上吃的罐头都是巅峰的,还配备实时监控摄像头,和自己是同一天到明远的。 即便是这样,她还是很心疼。 “是不是很累?”沈渡脱掉外套,打开暖气,把脸埋在阿福的肚肚毛里,一股香香的大米味,“给你买的新窝马上到。” 阿福乖乖的躺成一个大毯子,脑袋歪到一边,呼噜声越来越响,比半个月前看起来更胖。 “谁家的小猪呀?” 还有两个月阿福差不多就能去做绝育,沈渡打开手机准备搜搜母猫绝育注意事项—虽然是个普遍的手术,但要上麻药还是有风险的,她不得不小心再小心。 她刷着刷着又忍不住点进一个求助贴。贴主说,自己家孩子在停车场说看见有两个高高白白的人,但明明当时什么都没有,不久后孩子回家就经常说,妈妈你身后有人。她一开始只当小孩乱说,但慢慢自己心里也有点发毛。 评论区也有不少人蹭贴求助,有的说出租屋床底下发现一个画满符的木马,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需要前任租客镇压;有的说老人病重在床,说看见他外公外婆在床尾,是不是说明老人时日不多。 最新的一条评论说她弟弟突然昏睡,在医院检查什么指标都没问题,就是醒不过来,ip恰好是明远。 沈渡想到阿珍,想到周媛,又想到小樱桃,还有那些本可以不死的人。这一行行文字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面对着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笨拙的、焦急地想守护自己在意的人和事。 “可能这就是我的宿命?”沈渡想,从七岁开始,她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原来觉得是诅咒,现在看或许是天赋。 她有能力帮助更多的人,让更多的“本可以”成为现实。 “你一切都好吧。” 夜色正浓,沈渡收拾好一切,和阿福一起躺在床上,拨通白随的电话。 她想的很清楚。 “嗯啊。”白随的声音有些低,在去三家村前他替人解决不少麻烦,加上镜灵那一遭,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慢慢变得有点不对劲,“才轮到我?和宁栩煲电话粥这么久呀。” 他不想让沈渡担心,“大小姐有什么指示。” “我想和你学点东西,画符驱鬼通阴阳,知道是什么在作祟,怎么对付他们。” “才回来就这么着急?我不是给你发过资料包吗。” 沈渡沉默片刻,前所未有的认真,“是认真的,我想跟你入行。不是只学些皮毛,也不是躲在你和宁栩身后,我想能够独当一面。” 白随一愣,听沈渡这么说感觉腰疼都好很多,“你终于想通啦?我愿意教你,但你学过之后有些东西可再也没法甩掉,想躲都没办法。” 第一次见到沈渡的时候,他就知道她会有这一天。 就像第一次见到阿寻,她还是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趴在地上抬头看自己,一只手拽着自己的尾巴,一只手抓着地上的元宝,那就是她的宿命。 阿寻外公死之前跟自己说,唯独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孙女,他知道她是能继承自己的本事的人,他答应阿寻外公,没想到前世……白随长叹一口气,这辈子他得完成诺言,不然内心不安,当然更有碍他成仙之路! “我想的很明白。” 沈渡手上一阵刺痛—阿福被摸得太舒服就会突然来这么一下子,“我还有个问题。” 她看着阿福翻着肚皮,嘴巴叼着自己的手腕,可爱到不行。 “我知道民间有五大仙家的说法,是胡黄白柳灰。” 白随深吸一口气,她她她终于发现啦? 他还没来得及回话,沈渡又接着说。 “猫可以吗?我能有办法让阿福成仙吗?不行的话,能活到一百岁也好。” …… 姐姐,我还没成仙呢? 32. 水火无情 关于猫是否能成仙这个事情还没有人特别研究过,在历史上也是有些概率的,但白随觉得阿福大概是没什么可能的。 “这个要看天赋也要看机遇。”白随说完就觉得很无语,真是闲的太无聊才会和沈渡讨论这个,“可怜天下父母心,你如果努力的话,阿福也不是没有希望。我还有事,你先跟它谈谈你的规划吧,拜拜。” 再和沈渡聊下去,声音就会暴露他身上的疼痛,白随赶快挂掉电话,把自己摆成一个大字躺在床上。 “烦烦烦。”白随嘟嘟囔囔,“早知道狠心拒绝,真是太久没活动,抓几个小鬼都能累成这样。” 他喜欢当人,但要恢复灵力还是用原形更快。 上次恢复原形,还是十几年前的事情。 白随抱着自己毛茸茸的尾巴,一边痛一边忍不住欣赏,像自己这种通体雪白不带一丝杂毛的,十座山都难找出来第二个。 在城市的另一边,陆还明也是一样的痛。 旧疾发作,又是在冬天,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连抬一下手指都费劲,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又粗暴拼回去,每一寸骨缝都钻着冷痛,额角冷汗一层叠一层。 要杀掉宁栩,才能拿到阿寻的线索,才能从这一切里解脱出来。 他回忆着在三家村的细节,能让乔六头疼的人的徒弟确实不同常人,他没有找到他任何弱点,唯一的弱点大概就是沈渡。 “该死。”陆还明咬牙挤出两个字,在山洞里看见的幻觉比身上的疼痛更让他心烦。 他的幻境里是沈渡,他的欲望是沈渡。 陆还明从来没觉得沈渡对自己来说有那么重要,他讨厌宁栩,就像宁栩讨厌他一样,他没想过这会不会是因为沈渡。 她同情心泛滥阻止自己逼问疯子的样子、她安慰阿珍的样子、她和宁栩黏黏糊糊的样子,他都很讨厌,又觉得很新奇。 他对自己身边出现个女人并没什么期待,也不屑于插足宁栩和沈渡的关系。 都会好的,陆还明在心里对自己说,只要杀死阿寻,一切都会的。 ———— 再度回到学校,沈渡觉得好像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上完一上午的课,坐到食堂里的时候才有点实感—自己是个大三学生。 白随说如果真的要入行,要学的还有很多,一天都不能耽误,大三下学期又要开始准备小论文,她能预见到未来一年自己会很忙。 “欸,这个栩?”周珏一顿,恍然大悟,“是宁栩!” “他是你置顶!” 周珏拉住沈渡的袖子,气鼓鼓地像只河豚,“你是不是和他在一起啦?你之前只有我一个置顶,那还是我命令你加上去的,宁栩这个肯定是你心甘情愿加上去的。” “没在一起。”沈渡埋头扒饭,她确实没骗周珏。 “那也离在一起不远啦!”周珏压低声音,“不会是云南旅游的时候你们酒后乱性吧?” 沈渡差点被饭呛到,周珏就是这样,你不和她说明白她就会自顾自浮想联翩,越想越离谱,“怎么可能,你别乱想。” “好吧,我想你也不是那种人,睡人家不给名分的事情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做,当然你如果要做我绝对支持你。”周珏笑嘻嘻地从盘子里夹出个烧鸭腿,放到沈渡碗里,“来,多吃点才有力气和男人周旋。” “你呢?”沈渡把话题引向周珏,“看你气色不错,有什么好事发生?” “我哪里有你这种艳福,不过最近我弟还挺老实的。” 周珏猛吸一口奶茶,滔滔不绝起来,“现在他到点就睡觉,之前磨磨蹭蹭的,我妈一到晚上就和他吵个不停。而且现在他也不咋和我找事,一放学就直接进房间,有时候一晚上都不跟我说一句话,真是谢天谢地。” 周珏弟弟周琦今年在明远附中读初三,从小到大都不让父母省心,前段日子叛逆期,一闲下来就去和周珏找事,她烦的不行。 “还有两个月就要中考,不知道他怎么一点不着急。” “说不定他自己心里有数。”沈渡端起餐盘向大门走去,她见过一次周琦,和周珏那股机灵劲一模一样,“现在孩子学习压力都大,也挺不容易的。” “这话说得老气横秋的,不过也是,现在因为学习压力跳楼的孩子每年都越来越多,我爸妈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只希望他能健健康康开开心心。” 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看起来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又有多少人能做到。 “明远附中应该还好吧。” 沈渡偶尔也会羡慕周珏他们这些本地人,“市重点初中,怎么样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哎,那压力也是一样的呀。上次去拍旧教学楼,看见好几个女生因为没考好偷偷抹眼泪。下次你跟我一起去啊,前期材料还是要准备起来,这学期短,年底就得交调研报告。” 明远大学考古系要求大三下学期学生两两一组开展专题调研,沈渡和周珏选的课题是:建筑考古视域下初中老教学楼遗存调查与价值研判——以明远附中旧教学楼为例。 明远附中旧教学楼有六十多年的历史,现在已经废弃,做调研一是近,二是周琦就在里面,和老师打招呼方便,也不会打扰到在读学生。 “行,等我整理完寒假的读书笔记就去。” 她刚回到家准备开始整理读书笔记,手机就跳出一条消息,她一个月之前的私信终于等到回复。 【供货商微信:bsxwx1234567,不知道还在不在做。】 搜出来的微信号用真名做id,叫沈青山,正好和沈渡同姓。 沈渡放下手机,继续整理读书笔记,再次拿起手机是两个小时之后,微信聊天框赫然出现一个新窗口。 “这么快就通过。”她都已经做好再等一个月的准备。 【您好,请问您祖上是不是给一家叫福寿坊的店子供过货?我想问一下这家店的情况。】 【没有。】 对方回复的很快,像是早就听说过这家店子且避之不及。 【就是双桥的那家福寿坊。】沈渡接着问,【您知道吗?】 【没有听说过这个店,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越是这样越是有古怪,对方这么忌讳,又是做这一行 的,当年的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但现在又没有别的线索,只能赌一把。 【当年的意外,我也知道一些,如果不是那场意外,或许福寿坊现在还在。】 过去一个小时,对方才回复四个字:【水火无情】 再往后,不管沈渡问什么,对方都没有再回复。 “水火无情……” 沈渡想起梦里“外公”的脸,左边下半侧有一块的疤痕,疤痕肤色偏暗沉,带着淡淡的棕褐色,皮肤微微皱起,纹路凹凸不平,和旁边光滑的皮肤分界清晰。 她起初还没在意,看到沈青山的回复才想到那是烧伤的痕迹。 福寿坊是因为失火而消失的?火是意外还是人外?外公是不是死在那场火里,还是说他死里逃生后彻底从双桥消失?这件事和沈青山的祖上有没有关系?还有自己,会不会也死在那场火里。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向沈渡袭来,她觉得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又觉得好像是越来越远,自己并没有什么可以价值能让沈青山愿意松口,现在只能面对着他的沉默,继续从别的地方查下去。 只要是在这个世界上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门铃声打断沈渡的思绪,阿福嗖地窜到门口,想趁开门的间隙看看外面。 宁栩说今晚来替沈渡看看读书笔记存在的问题,顺便修修坏掉的阳台水管,这是她的出租屋第一次迎来客人。 “没事,你穿拖鞋就行。”沈渡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蓝色男士拖鞋,顺手接过宁栩买的水果放到茶几上。 “谢谢。” 宁栩换上拖鞋,一时间竟挪不动步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在沈渡的私人空间里自处,还好阿福自然熟,绕着他的腿蹭来蹭去。 “阿福很喜欢你呢,她想要你摸她。” 宁栩第一次见沈渡这样放松的样子,她头发没刻意打理,松松散散挽成低丸子,浅杏色的家居服和米白色的拖鞋颜色搭配得正好,周身没有浓烈的气息,只有棉质布料洗过后的干净味道,让人闻过还想闻。 “我一向没有动物缘,阿福居然这么亲我。”宁栩僵硬地摸着阿福,声音能听出淡淡的紧张。 “她知道你是谁,所以喜欢你。” 沈渡也蹲下来,从另一侧覆上猫背,两个人的手指在暖绒绒的皮毛下,若有若无地勾碰在一起。 宁栩一怔,“我们现在算……” 他还没有正式和沈渡表白,还没有给她买过花,有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做。 “我说阿福知道你是给她买东西的人。” 沈渡没想到他会误会,解释完垂下眼,假装专注地挠阿福的下巴,指腹微微发抖。 她还不想和他在一起,因为“阿寻”这个名字,因为他藏着的秘密,但有些情绪是她无法控制的。 “我刚写到科技考古的部分,你看看。”沈渡站起身转身走向书房,宁栩默默跟在她身后,像她的影子一样。 那天晚上沈渡明白她无法控制的不仅是情绪,还有身体。后来几天,她也会常常想到那个瞬间,想到宁栩在灯光下发红的耳尖。 33. 幸福 晚上十二点,周珏还窝在被子里看恐怖。 正看到要紧处,她突然觉得口渴,拿着手机一边看一边往客厅走,路过周琦的房间时,她看见门缝里有一道光。 一个小时之前周琦就说要睡觉。 偷偷摸摸的干什么呢,周珏轻轻推开门,看见周琦背对着她坐在书桌前,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桌面上。 “周琦,还不睡?” 他没回答,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一样,身子慢慢弯下去,动作缓慢而诡异,让周珏心里发毛,“你没听见吗?” 她提高声音,也是给自己壮胆。 “我马上就睡。”周琦猛得站起,神色慌乱,把手上的东西藏在身后—是一张红纸,看不清上面的字迹,只露出一角。 “你手上是什么?” 周琦眼神飘忽,“我写的月计划,马上就睡。” 原来写作业都要人逼的人现在废寝忘食写月计划,周珏不相信,但也不准备去抢,她才不想做吃力不讨好的事,还没看完呢。 第二天早上,周珏打着哈欠走到客厅时,周琦已经坐在餐桌前。 他面前放着一碗粥,没动,只是低着头,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嘴唇一直在动,听不清在说什么。 周珏拉开椅子坐下的时候他才抬起头来,眼神从很远的地方慢慢收回来,落回她脸上。 “你跟谁在说话?” “没什么。”周琦含糊地应道,没吃几口就匆匆背上书包离开,书包拉链没拉严,昨晚那张红纸又出现在书包里。 他不会在早恋吧,不过现在小孩流行用红纸写情书吗,好像有点不吉利。周珏不想告诉父母,打开班主任的对话框:【周琦最近在学校表现怎么样,他在家最近有点奇怪,精神有点不太好。】 【挺好的,比之前沉稳,这次周考排名也有进步。最近班里好几个孩子状态都有变化,也有几个家长跟我说过,孩子晚上睡得沉,白天精神有点恍惚,应该是中考压力原因。】 行吧,周珏划掉对话框,等真有什么大问题再说,自己的调研课题还没开始,今晚和沈渡约好要去旧教学楼,下午还要和高中同学去聚餐,没工夫管周琦。 但她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下午两点,白随约沈渡在郊区的一家废弃工厂见面。 “来啦?”白随站起身,招呼着沈渡进来,“我看看你这几天的成果。” “我按照你的要求两倍完成。”沈渡把包里拿出一叠厚厚的符,这么久还在画符、背诀,她难免有些心急。 多做一点就能快一点。 白随接过符纸,对着光线一张张仔细看过去,“不错,引路符这些东西看着简单,很多人在转折的地方会多犹豫半拍,你做的很好。引路符这些是基础里的基础,后面还有护身符、通感符、镇煞符,一个比一个麻烦。不过你把能吃透基础的这些,后面一通百通,也不会太费劲。” 白随转过身往厂房深处走几步站定,“今天不教你画符,教你别的。” “别的什么?”沈渡早就想学点新的。 白随侧过头来,语气还是那副随意的调子,“感受。” “感受什么?” “感受灵体。”白随嘴角微微勾起,“你天资好又有灵气,我可以强行给你开天眼,但效果不能保证,而且如果你的身体承受不住,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会在同一时间涌上来。如果没有循序渐进,没有做好准备,看见太多东西反而对你不好。所以我要让你一点点的学会感受。” “像看见小樱桃一样?”沈渡想起那个圆滚滚的小女孩,那是她见过的一个鬼也是唯一一个。 “是咯,可不是所有鬼都那么可爱的,有口眼歪斜的、有脑袋只剩一半的、有满身是血的,丑的没眼看。” 白随捂着额头长叹一口气,曾经有人说过细看丑人是对丑人的残忍,他觉得明明是对自己的残忍才对。 “不过感受不仅仅是感受周围有没有灵体,更重要的是感受灵体有多凶、对你是善意还是恶意,这样你才能知道该用什么符咒,该怎么用。” “那我应该怎么感受?” 沈渡站在工厂中间,她只能感受到风吹过自己的脸颊,感受到废料的铁锈味和库房难闻的霉味。 “闭上眼。”白随走近到她身边,“呼吸先放慢,要感觉空气在肺里走的时间比平时长,然后让注意力从身体里往外散,散到皮肤外面那一点范围。” “没有感觉。” “别心急。” 白随轻轻把手掌覆盖在她肩上,让她的身体小幅度的晃动。 两三分钟之后,沈渡开始注意到左前方有一片区域的空气不太一样,比周围的区域像是多一层厚度,还有一点点微凉,但没有不适感。 “左前方,有东西。”沈渡的声音很轻,他还在感受。 “没错。睁开眼吧。” 白随又恢复平常随意的调子,“那是一个以前在这里的工人,连续两个夜班猝死,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你感受到的就是他。” “猝死的工人……”沈渡喃喃道,“他为什么还没有走?” “那我怎么知道。”白随耸耸肩,“不过他没什么恶意,你能感受到吧。” “我没有觉得很难受。” 沈渡接着问,“有怨气的灵体和没有怨气的灵体感受起来区别很大吗?” “区别很大。你现在感觉到的是有东西,像是空气被压密压实。如果是带怨气的灵体,你靠近它的时候会感觉被推开,或者像有一根针从后颈扎你一下,让你本能想后退。”白随看沈渡这么好学很是满意,“等你以后慢慢学会分辨温度、颜色、轻重,就会觉得这些很简单啦!” “那大概还需要多久?” 她知道自己有些急功近利,但反正是在白随面前,问问也没事。 “要快能很快,要慢也能很慢,今天你能感受到第一层就已经很不错。”白随把符纸放进包里,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下次再接着练。” 沈渡跟在他身后,放慢脚步,在出门的前一刻转头看向那块空地,又很快加快步子赶上白随。她看见白随的包带上有一撮白毛,是动物的毛。 她飞快掏出手机拍下一张。< /p>———— 沈渡是第一次来明远附中的旧教学楼,墙面是暗灰色的水刷石,有几处因为雨水侵蚀露出底下发红的砖。 “来,先量外墙。老师说侧面那段老墙是七十年代的原始结构,要重点记录。”周珏干起活来很利落,一边蹲在地上看着尺,一边在记录本上写着数据,“我跟你说,我觉得周琦怪怪的。” 沈渡没抬头,扶着皮尺,“怎么怪?前几天不是还说觉得他最近很老实。” “我一开始觉得老实,现在感觉是有点呆滞,大半夜不睡觉不知道在做什么,还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有点歪,你再往下一点。”周珏朝沈渡打个手势,“我问他们班主任,说还有几个同学家长也反映说孩子有点没精神,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后面又听说初一初二也有反映,该不会有什么污染物吧?” “不知道。” 沈渡想起那天在家里看的帖子,“我前几天在网上看见一个帖子,IP是明远的,说她弟弟在学校昏迷,医院查不出来原因。这楼是73年建的吧?” “是,说是教学楼其实就是个会场,只有一楼,二楼是个空的工具间。中间重修过一次,没有记档。”周珏收起卷尺,把背包背到胸前,“不知道周琦是怎么回事,先进去记下天花板的结构和厚度。” 推开门的时候灰尘迎面扑过来,沈渡抬手挡住口鼻。月光从尽头的一扇破窗户透进来,很暗,她们开着手电筒才能看清脚下的路。 天花板很高,还是老式的预制板结构。 “层高很高。”周珏用手电筒照着天花板,看见有一片颜色和周围的有点不一样,“沈渡你看这里,好像有字。” 沈渡抬高手电筒,看见一行行歪歪斜斜的字,有深有浅有大有小,颜色不一,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地挤在天花板上,像是要掉下来一样。 不知道是怎么写到天花板上的,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里写过。 只有两个字在不停地重复:幸福。 幸福的人会这么用力地写下这些表达吗,沈渡想,只有不幸福的人才会一遍遍的强调,骗别人也骗自己。不幸福的人有这么多吗,这里起码有两三百个不同的字迹。 不过也没什么奇怪的,学生觉得自己不幸福是最正常的事情,这栋楼三十多年历史,不知道送走多少学生。 “这是类似许愿池的东西吗?”周珏皱起眉头,拿出相机对准那片字。 “你读书的时候有听说过吗?”沈渡记得周珏好像不是明远附中的。 “没有。” 周珏低着头调整着相机镜头,“不过我想可能各个学校都有自己的校园传说,这种事情老师和家长不会知道,但在学生之间传得很快。说不定他们相信在天花板上写幸福两个字就能获得幸福呢。” “大概吧。”沈渡从包里拿出资料,准备对照着记录下四面墙的数据。 沈渡握着本子的手突然停住,她感受到这片空气不对,在没有风的夜晚,空气本来就厚重,但有一块比其他地方都要实,带着阴冷。 再下一秒,她后脖传来像针扎一样的刺痛。 34. 最好的 “你怎么啦?” “你怎么啦?” 周珏歪头看向一动不动的沈渡,“这里有鬼呀?” 她本来是开玩笑,说出口居然觉得背后有人在看自己,都怪下午的聚餐结束太晚,一来二去就拖到现在才有时间来测量。 “没事。” 沈渡放下本子,针刺感也随之消失,但她知道那不是错觉。 “今天先测到这里吧,晚上光线不好,过几天再来。”她的声音没有起伏,没有特别的情绪。 周珏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听沈渡这么一说立马收拾好东西跟着离开。 ———— 沈渡坐在客厅沙发上,还能回忆起后脖处针扎般的触感。 她没急着和白随联系,而是顺着浏览记录找到前几天那条帖子里的评论,她打开评论人的主页,一条接着一条的求助贴涌上来。 【您弟弟是不是在明远附中?】 【是,你怎么知道?是不是还有别的学生也有这样的情况。】 【是有一些学生反映过,我弟弟也在明远附中。】沈渡现在编造信息已经变得得心应手,【您弟弟的详细情况我看帖子里有,现在最新的情况是什么样的?】 帖子里的信息很直白:初二平行班在读,朋友不多,家庭和睦,从一个月之前开始神思恍惚,自言自语,半个月之前昏迷,各项指标都显示没有问题,昏迷前曾经说过看见穿校服的女生在房间里走。 那个女生,可能就是旧教学楼里的怨鬼。 【还在昏迷,我在他房间搜到很多封信,内容被涂黑,不知道和这个有没有关系。】 周珏和自己一起回家的时候提起过,那天晚上周琦藏在背后的也是红纸。 【是红纸,是吗?】 【确实是红纸,是不是什么仪式我弟弟是不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请来的大师都说还是要看医院的诊断,但已经半个月,医院什么结果也没给出来。】 【方便加个微信吗。】 “明远附中一定有问题。”沈渡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会被卷入到这样的事情里,她看着聊天框对方大段大段发来的话,知道她正在把所有能接触到、看似有办法的人当作救命稻草,“陈池,他到底是为什么昏迷,那些红纸上写着的到底是什么。” 她正想着,白随突然打来电话。 “忙吗,给你派个活,属于你的第一单。” “有点。”沈渡想到她从百度识图得到的回答,那撮白随包带上的毛是狐狸毛,他应该没有闲情逸致去养狐狸,所以他是只狐狸变的? 要是以前的沈渡绝对难以相信,但现在她连鬼都见过,没什么不能坦然接受的。 只是知道这一切后,她觉得和白随说话有点怪怪的,现在或许不是询问他的最好时机,沈渡想,这样的事情还是当面说比较合适。 “你不是挺有干劲的吗?”白随一边剥着荔枝,一边歪着头夹住手机,“忙什么呢?这单要能解决,绝对能打出你的名气,不仅是一个人的事,是整个明远的中学的事。” “是明远附中?” “欸,你怎么知道?不仅仅是明远附中,不过是从明远附中最先开始的,说是大批学生行为异常,其中有一个学生家里信这个,请人来做法事,觉果他大半夜梦游把关公像砸的稀碎,这次就是她爸找上的我,说能摆平给五万。” 真是巧,沈渡打开周珏发来的天花板照片,这些字绝对不可能是简单的许愿,“周珏的弟弟也在明远附中,她也说弟弟有点不对劲,我刚从那地方回来,他们的旧教学楼里有怨鬼。” 这两个字从沈渡嘴里说出来让白随一阵恍惚,“什么?你自己去的?怎么没跟我说,你看见啦?” “我们俩的调研课题正好是研究旧建筑的,按照你说的,我感受到有针扎的感觉,那里不对劲的地方也不止这一处。” 怪事跟追着自己跑一样,送也送上门给鬼撞。 沈渡悟性真是不错,运气也不错,白随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如果能这一单打响名声,她能在明远玄学圈站稳脚跟,那钱要多少有多少,自己也能早点放心。 “行,我明天要去趟医院复查,要不后天见面聊?你别一个人再去那地方,不安全。” “好。” 沈渡挂掉电话,马上把白随的嘱托抛到脑后。 第二次来到旧教学楼,还是深夜,只是这一次是沈渡一个人。 她准备好引路符、通感符还有八卦钱,还有一把迷你甩棍。 这次没有和校方预约,她是翻墙进去的,比上次翻墙进别墅区要干净利落的多,那次还得白随拉她一把。 “果然是一回生二回熟。”沈渡自嘲地笑笑,她能感受到自己和过去越来越不一样。 她站在旧教学楼中间,写满“幸福”的天花板正下方,闭上眼仔细感受,什么都没有,不确定是自己状态不对,还是这栋楼今天没有动静。 沈渡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张通感符,又闭上眼,五分钟后她感受到左前方出现一层极薄的厚度,但没有压迫感,也没有针扎的感觉。 “怎么会?”沈渡看着手上的通感符微微发烫,纸面中间凹下去的弧度明显,“难道一天怨气就能消散?” 再往深处走,墙面上有一层均匀的灰,窗台的边缘有几道手指印,灰面比周围薄,像是有人用手撑过那里。 “还有人来过这里。” 沈渡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安静的旧教学楼里很明显,她没再说话 ,低下头仔细看着窗台上手指印的走向,再往深处,她看见三个字,歪歪斜斜的笔迹很新:最好的。 她刚准备拍照,身后就传来一道尖利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沈渡深吸一口气才慢慢回头,通感符没有新的变化,声音的主人应该是人,不是鬼。 她眼前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两只手垂在身侧,齐刘海,披肩长发,眼睛窄长,像是蛇的眼睛, “我在测量这栋楼的数据,做调研。”沈渡后退一步,女生没有背包,校服口袋也看不出来有东西,“你是附中的学生吗,怎么一个人来着。” “你不也一个人来这里吗?” 女生说着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像一把刀刺破安静的空气,一声高过一声,脸部近乎扭曲,但眼睛一点也没动,死死地盯着沈渡。 “因为只有这里能容得下我。”女生又突然停下,泪水毫无征兆地顺着眼眶流下来,她往前一步,把沈渡逼到墙上,“你呢,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 沈渡本能地想离开,但她没动,这个女生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旧教学楼,形迹可疑,绝对不是巧合,多和她说几句,或许就能多些线索。 “你不说明白,我怎么能知道是不是和你一样。”沈渡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颤抖,“这是你写的吗?” 她指向右手边的字迹,“最好的。你想成为最好的,还是她告诉你你是最好的?” “你觉得我不是最好的?” 对方的声音比刚才低一些,嘴角还在弯着,瞳孔的颜色开始变深,眼白泛起一层浑浊的灰色。 沈渡还没来得及反应,女生的手臂从身侧抬起来,朝她的喉咙伸过去,动作很快,直接把她放倒在地上。 “你….是最最…..好的。” 沈渡无法完整的说出一句话,她觉得太阳穴在跳动,一阵阵的钝痛和脖颈上被指甲掐住的刺痛合在一起,让她身体发软。 “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你们都不想要我!” 她就算不是鬼,也不像是正常的人,沈渡的意识逐渐模糊,如果再心软下去,恐怕自己就要成鬼。 她强撑着集中注意力摸向外套里的甩棍,一次两次,终于碰到握柄,应尽全力朝身上的女生甩过去。 这是宁栩教她的,他看她练习过上百次,这是第一次用在人身上。 沈渡是冲着对方手臂的方向挥出去的,但对方手收得太紧,她的视线对不上焦,金属杆一偏,落在对方右耳上方一点的位置。 只一声闷响,女生整个人歪倒下去,脸颊贴着灰,额角渗出一线暗红,顺着皮肤往下淌。 被夜晚巡察的保安打开门时,沈渡手上还拿着甩棍。 35. 秘密 派出所问询室的氛围让沈渡很不自在,更让她不自在的是坐在她旁边长椅上的沈知。 沈知侧着身子,一眼不发,额角贴着一块纱布,边缘泛着淡黄色的药液痕迹—医生说伤的不重,轻微脑震荡,但还是要好好休养。 沈知的班主任也在,脸色很不好,接到电话时她刚把半岁的女儿哄睡着,还有一堆家务没有做。 “还是本家。”对面的警察看起来不比沈渡大几岁,桌上摆着一杯加浓美式,“你大几岁,你先说吧。” “我是明远大学的学生,晚上来做课题调研,她可能是把我当作危险人物,先掐的我脖子,我没办法才用甩棍打的她,本来是想打手臂,手使不上劲。” 沈渡扬起头,露出脖子上的手印和血痕,“你看。” 自己说的是实话,他们不信也没办法,谁让现场没有监控,不过要是真有的监控,事情恐怕会更麻烦。 “是吗?” 警察在本子上一字一句记下沈渡的话,“你来做调研还带甩棍?” “走夜路防身,很合理。” “你来做调研有和学校报备过吗,我看现场,你好像是翻墙进去的。” 沈渡没说话。 “行吧。”警察放下笔,转身蹲到沈知面前,“她说的是事实吗?是你先动手的?” 沈知面无表情,在班主任的催促下才开口,“是的,我以为她是变态。” 沈渡不知道沈知那时候是否还神志清醒,她甚至不知道她对自己的攻击是出于自己的意志,还是被鬼操控,但她明显也不想把事情闹大,这倒是合沈渡的心思。 “你父母呢,他们不方便来吗。” 涉及到未成年的案件最复杂,如果父母不在场,后续可能还会引出不少麻烦,即便是班主任在也没用。 “他们在双桥。”沈知一双眼睛里一点感情也没有,她好像不怕警察不怕老师,对自己的伤也是无所谓的模样,“做殡葬生意,天天死人忙得很。” 在双桥做殡葬生意,姓沈。沈渡猛地抬起头,看向沈知,眼前的女孩眉眼间能看出沈青山的影子,难道她就是沈青山的女儿。 还好他今天不在明远,否则他更不会告诉自己福寿坊的事情。 沈知明显状态不对,如果自己能解决她的问题,说不定沈青山会愿意告诉自己那些过往。 她还在想着,警察又转到她那边,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你呢,父母也不在明远吧,叫你辅导员来就行,双方签个和解协议书,早点回去休息,下次下手轻点。同学你也是,遇事别太冲动。” “能不能叫别的人来。” “比如呢?” 都是过来人,作为大学生惹出事不想让辅导员知道是情理之中的,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又是成年人,换人来也行,总之别让她一个人从派出所出去再出什么事情就行。 “我男朋友可以吗?” 宁栩推门进来时黑色外套敞着,里头烟灰色衬衫领口翻出一截,被风吹得贴在锁骨上,他没看见沈渡,只看见大厅接待台后的有一个警察,好像是在等他。 “宁栩?” 警察看见宁栩的脸,惊讶地挑挑眉,自从大学毕业之后因为各种原因他们已经很久没聚过,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赵宇宁?” 看大学室友在,宁栩稍稍安心些,有熟人办事总是方便点。 “你女朋友挺能干的啊。”赵宇宁抽出根烟递给宁栩,他没接。 “什么?” “一甩棍给人小姑娘打晕过去。”赵宇宁一边说一边带着宁栩往询问室走,“她平时打你吗?果然越漂亮的女人越可怕,不过你也扛打,挺般配的。” 宁栩低下头,下颌紧绷着,想开口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和赵宇宁说自己是她男朋友,大概只是因为只有这种关系才方便来接人而已。 “刚谈上吗?说你几句还脸红。” 赵宇宁掏出钥匙圈,找钥匙的同时还不忘打趣宁栩,“当年被舞蹈社社长追的时候也没见你脸红。” “她没事吧。”宁栩心里只有这一件事。 “她没事,就是被一初中生掐几下能有什么事。”赵宇宁说完就反应过来,“不过你肯定心疼,好好陪陪她,等会儿签完字就能回去。” “你男朋友来啦。” 赵宇宁冲沈渡摆摆手,端起咖啡猛吸一口,“宁栩你自己看下和解协议书上的内容,没问题就签字。这一晚上真是折腾,连着四个案子。” 宁栩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沈渡脖子上的血痕,“怎么回事?还疼吗。” “没事,回去再说吧。”沈渡一个眼神,宁栩就明白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好。我包里有云南白药,碘伏还有绷带,你先喝点红糖姜茶暖暖身子吧。” 他递过来的是他用的水杯,沈渡自然地接过,遇上大风天,三月份的晚上还是冷,一口姜茶下去,她觉得浑身都暖和许多。 “你还真是模范男友。” 赵宇宁仔细看过两遍和解协议书,确认没有错漏的地方,“行,没问题。等什么时候不值班,我请你俩吃饭,不对,应该是你俩请我吃饭,惩罚你这么大喜事也不跟我说一声。” 他不知道连宁栩自己都不知道,没办法告诉他。 “你不是因为调研去旧教学楼的吧。”等红绿灯的间隙,宁栩偏过头看向沈渡,“白随跟我说过明远附中的事,今晚有什么收获?” 他知道她不喜欢被指责,她不喜欢的事情自己一件也不会做。 “上次我和周珏去的时候感受到一个有怨气的灵体,今晚再去的时候我发现怨气不在咯,但它还在。” 沈渡靠在椅背上,脖子被u型枕包住,难得的放松。宁栩交际少,开车的场合也少,副驾的倾斜度一直都保持着对于沈渡最舒适的角度。 “不会消失的那么快。”宁栩很确信,“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不止一个灵体?” “你是说我这两次灵体是不同的?今天我感受到的灵体是没有怨气的,但沈知又很不对劲,我觉得她可能是被附身,没有怨气的灵体也会下选择活人附身吗?” 沈渡把晚上的事情原封不动地复述给宁栩,花板上的“幸福”,窗户台上的“最好的”,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还有周珏和她说过的话,帖子里的话。 他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脸色越来越差。 “我知道 这样很危险,下次我会告诉你再去。”沈渡抢先一步开口,见他没说话,又作出让步,“如果你不忙,也可以和我一起去。” 她想听到宁栩的想法,又不想听他唠叨。 有时候她感觉宁栩和母亲一个样子,把自己当作还没长大的小孩。 宁栩长叹一口气,没接沈渡的“道歉”,“沈知的样子不像是附体,更像是被灵体影响神志让她思维错乱,和明远附中的那些学生一样,是比神情恍惚更严重一些的症状。这样集体性的问题,要从最严重的受害者入手,也就是现在在医院的陈池,还有周琦的弟弟,这是离你最近的。” 一个昏迷在医院,一个又正值叛逆期,哪边都不好下手,沈渡觉得自己才初中毕业六年,好像和他们隔着很远很远,想要融入他们的生活很难,宁栩的建议可能行不通,或者说只能作为支线一起推进。 “好。我试试看。”沈渡低下头,没反驳,“今晚的事情麻烦你。” “叫男朋友来接,算什么麻烦。” 宁栩见沈渡没接话,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当我没说。” 那天晚上在沈渡家的那一个吻让他变得轻浮,也让他变得贪婪。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天晚上他们看到伊恩·霍德的《考古何以可能?——考古学理论的对话》的142页,她还在讲关键词的提取办法,沈渡突然仰起头,他以为她没听懂,正准备换个角度重新讲一遍,她突然向自己靠近,他没敢动,直到被她吻上,感受到她唇上的凉意,她才知道那不是梦。 梦没有那么美好。 那是他的初吻,蜻蜓点水般在他心上留下涟漪。 她没解释,跟没事人一样翻到第142页,问自己后过程考古的人文转向在国内如何体现。 他也没敢问,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 “你想当我男朋友吗?” 沈渡也想起那个不受控制的吻,事后她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好在宁栩的脾气是最好的,怎么也不会生气。 “我想。” 宁栩感觉自己的脸滚烫起来,想按下车窗让夜风吹进来,又觉得太夸张,怕沈渡笑话。 或许恋爱没那么可怕,作为新时代大学生,尝试一下新事物是有益的,尤其是和宁栩恋爱,他大概会无条件地让着自己,因为自己是阿寻。 但沈渡觉得自己还没做好准备,宁栩也是,只有两个人磅礴的感情不仅已经做好准备,甚至太过,就快要喷涌而出。 “我有一个条件。” 宁栩没见过沈渡这么认真的样子。 “你说。” “我想知道你的秘密,你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沈渡的话让宁栩脑中忽然一白,像有人在他头顶敲响一口钟,余音嗡嗡地散不出去,越想去忽视心里越乱—他心里最深处的秘密就是阿寻。 他一直在回避,害怕沈渡觉得自己是把对阿寻的感情投射到她身上,才会对她有如此浓烈的爱意。 他不知道前世的自己和阿寻是什么关系,但他确信他爱的不仅是阿寻,更是沈渡,是此时此刻眼前的那个人。 可她会信吗? 一个人能把身体打开,掏出心脏给另一个人看吗? 36. 出事 “我会的。” “我会的。” 宁栩放慢车速,从侧门拐进沈渡小区,停在单元门门口,陪着沈渡一路走到家门口。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他没进门,至少在把秘密和盘托出之前他不想再有那天晚上的意外,不是不想,是不愿意。 清晨七点半的明远附中门口,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 校门两侧的早餐摊冒着白汽,烤肠在铁板上滋滋响,现磨豆浆一杯杯摞得老高,小摊贩的叫卖声和学生们叽叽喳喳的讲话声混在在一起形成独特的混音,一下子把沈渡拉回到中学生时代。 沈渡穿着附高校服站在街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观察着来来往往的学生,看起来和高中生没什么两样。 相比老师和家长,学生们更愿意和同校学生吐露心声,初中生难装,装装高中生还是简单的,还好附高校服色系喝附中的一样,混在人群中也没那么打眼。 “穿上还真挺像那么一回事的。”白随捧着杯豆浆站在沈渡旁边,“就是袖口有点短。” “闲鱼只有这个码。” “下次可以问问买家能不能试穿。” “你怎么这么抠。”沈渡斜眼看过去,这杯豆浆还是自己请的,“解决掉这件事情能拿五万块,够我买多少件二手校服。” “哇塞,我以为你不食人间烟火呢。” 白随睁大眼睛,“原来是因为五万块这么上心,不错,你终于开始明白钱的重要性。” 她是很上心,但不是因为钱,是想卖沈青山一个人情换来福寿坊的线索,不过她不打算和白随说,这是自己的私事,没必要麻烦别人。 “不食人间烟火的是你吧。”沈渡意味深长道,“毕竟你根本不是人。” “我又没想瞒你。” 这年头非人类又不丢人,他只是不想让沈渡知道自己是狐狸,不够威风,还被人类的言情整得骚骚的,他也要有点个狐隐私嘛。 “你没想瞒我?” 沈渡狡黠一笑,如果是这样,那直接说就好,“那为什么不主动告诉我,狐狸精?” 白随猛地起身后退一步,惊恐地看着沈渡,“你你你怎么知道的?” 他还当沈渡是那个抱着它大腿撒娇的小姑娘,没想到她居然悄无声息地撕掉自己的马甲!还在公共场合说出来! 沈渡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塑封袋,里面是一撮白毛,“你包上掉下来的。” 白随脸一下红到脖子根,一把抢过,“你还保留这个,真变态!”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白随收藏自己的头发她也会觉得很变态,可他是个狐狸精,和阿福是差不多的。沈渡歪歪头,好像也不能这样说,但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眼看见白随她就没把他当作男人来看。 “你是怎么修炼成精的?”沈渡一边听着来往学生的交谈一边问,“看能不能让阿福参考一下。” “你自己去找本玄幻看吧,都大差不差的,修炼拜月化形历经雷击,总的来说就是吃不好睡不好还有生命危险,你舍得么?” 白随不想回忆,“反正很难。” “那你和我前世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白随偏过头,避开沈渡的视线,“我修行很忙的,你想靠我了解你前世的一切是不可能的。” 他说的半真半假,他刚刚成精的时候是阿寻外公供奉的他,但他一次外出修行后再回来得到的就是店毁人亡的消息,中间发现什么他也不知道。 不是他不想把福寿坊和自己的关系告诉沈渡,但他是动物成精,规矩比人多,前世因果算是天机,他泄漏天机会遭天罚,到时候一道雷下来说不准还会连累沈渡。 沈渡没再追问,把视线放回到来来往往的学生上。 又下来一批学生,这是初二的,比初三学生来得晚一些。 “你昨天写了吗?”一个女生低声和旁边的男生说,“好难折啊,我怎么都折不成沈知学姐说的那个样子。” “没写,我觉得头有点晕,近几次做完都会这样,可能是频率太高。” 男生眼下黑眼圈很明显,脸上有着不符合他年龄的疲惫。 “这小胖子最近可能要倒霉。”白随凑到沈渡身边,“他魂魄不稳,印堂发黑,小姑娘目前还好。” 有一个女学生追上他们,“折的差不多就行了吧,重要的是内容,要不然你听沈知学姐的,用点…..”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不行不行,我怕疼。” “怕疼还玩什么,沈知学姐说一定要舍得效果才能好。” 小胖子揉揉眼睛,有点不耐烦,“你们怎么什么都听她的,她就是个家里卖纸钱的,原来她班上的同学都看不起她,平时跟她说话都觉得晦气。” “那你怎么也跟着学?明明是你说的,只要用红纸……” 女学生说到一半,差点撞上沈渡。 “用红纸做什么?”沈渡语气有些急促,这已经是第三次听到这个词,她能确定在明远附中还有整个明远的中学圈子里都流行着一个和红纸有关的游戏。 就是这个游戏让学生们一个接着一个的失常,而游戏的主导者,听刚刚学生的对话,就是沈知。 女学生抬起头看向眼前的陌生人,摇摇头小声说声不好意思就小跑着离开。 “她不会跟你说的。”白随拍拍沈渡的肩膀,“去那边问问?我看好几个学生都是从那家店里出来的,手上捏着红信纸。” 文具店不大,东西堆得很满。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各种笔记本、签字笔、修正带,门口的摊位上码着几摞红纸,和刚才那几个学生手里拿的一模一样。 老板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看见沈渡穿着附高校服,又看一眼她手里的红纸,心知肚明地笑起来,“要红纸写信是吧,用我这个,这个最灵。” “这怎么看灵不灵呀?”白随凑过去,笑嘻嘻地拿下架子上最贵的一个模型枪,“我要这个。” 老板笑得眼不见牙,“好勒,198,微信还是支付宝。” “微信。” 198一到账,老板才回答他的问题,“灵就是能做到好梦嘛,梦越好,就说明纸最灵,要不买一沓?我给你打个九折。” “好。”沈渡拿起一沓递给老板,她看不出 这纸有什么不对劲的,“要怎么做才能做到好梦?” “这个我不清楚,你问下你同学吧,那个叫沈什么的来着,我的红纸也是从她爸店里进的,整条街就我这一家有。” “沈知?” “对对对。” ———— “你听说过引魂幡吗,在古代葬礼上,引魂幡上系红纸束代表由孙子扛幡,但只要方法得当,就能反转成“幼子引路,老鬼还阳”的阴毒阵法。”白随感受着手上的触感,“不过这个纸很粗糙啊。” “我倾向于沈知父亲不知道这件事。” 沈渡回忆起与沈青山的对话,还有他的朋友圈,他是个很谨慎的人,“她能拿到的只是些品质不佳的,不能引死人,但能锁住活人的魂魄,然后再创造梦境?就像台湾那边用瓦瓮红纸黑线收住幼儿的魂魄加以保护一样。” “她能有什么好处?” “她或许是被逼的。” “哎哟,我跟你说。”白随大大咧咧地躺在沙发上,伸出手逗着阿福,“做我们这一行,首先就要把人往坏处想。哪那么多被逼无奈,都是利益。” “呀,她咬我!” 阿福圆溜溜的眼睛被毛挡住一半,看起来凶凶的,小牙齿勾上白随的手就不肯放,一边咬还一边踩实后爪,用前爪把他往后拉。 “什么?”沈渡侧过身子,看见阿福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拿出手机连拍十几张,“阿福宝宝第一次咬人,真可爱。” “她没咬过你?也没有咬过宁栩?”白随很不服气,他俩都是人类,自己是动物,按道理应该和自己更亲近吧。 “没有。”沈渡收起手机,目光又转回到面前的红纸上,“猫和狗天生不对付吧,犬科是不招她待见。” “这就是我为什么瞒着你的原因!” 白随忿忿道,“谈正事吧,你在旧教学楼遇见两只鬼,一个是坏的一个是好的,他们到底是谁,沈知是不是受他们驱使,还有哪个信,到底要叠成什么样?怎么做梦?” “鬼的问题需要你配合我,沈知我会自己去问她,这个游戏本身,我会从周琦那问出玩法。” “这三个人你也就能使唤使唤我。”白随噗呲一声,“叛逆的初中生最难对付,你自求多福吧,你们人类的弯弯绕绕我犬科搞不明白。” 真是小心眼,沈渡没理他,他说的也有道理,自己没有十全的把握能撬开那个冷冰冰的小姑娘的嘴。 陌生的电话号码响起,但不是座机,大概不是骚扰电话,沈渡随手点开免提。 “沈渡是吗?” 对方的声音很急促,她对这个声音有些熟悉,又说不上来是谁。 “是,您是那位?” “我赵宇宁,前几天晚上那警察,快来市中心医院,你男朋友出事了。” “什么,你有男朋友啦?”白随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她的变化也太多了吧。 “宁栩出事了。” 沈渡一刻没等,抓起手机,披上外套就冲出门,动作还是一样利落,却没有往日的从容,夜风迎面扑来,吹乱她额前的碎发,她步子越来越快。 37. 坦白 “宁栩出什么事啦,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怎么没告诉我?” 白随快步跟上沈渡,坐进出租车后排问个不停。 “刚刚电话你没听见吗?” 沈渡猛地回过头,冲白随大吼一声,喉咙一阵火辣辣的刺痛,直到看见他脸上错愕的神情,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对不起。” “没事。关心则乱。” 接下来的车程谁也没说话。 即便是工作日上午,市中心医院挂号窗口前也蜿蜒着见首不见尾的长队,电梯口推着轮椅、举着吊瓶的人挤成一团,不时传来“让一让”的急促喊声。 沈渡视线扫过“重症监护室”几个字,呼吸一滞,还好,宁栩不在那里。 “你是宁栩家属?”导诊台的护士没抬头,“2号床,刚做完手术。” 白随说一个人应该没问题,他去买点病人能吃的,让沈渡先陪陪宁栩——赵宇宁后面又打电话过来,说宁栩状态稳定。 2号床是单人间,宁栩平躺在床上,脸色快赶上身上的床单惨白,他闭着眼,眉头紧皱着,嘴唇毫无血色,垂在身侧的手上好几个针眼,看得沈渡心里发紧。 他是醒着的,一感受到沈渡的靠近就睁开眼,“我没事,别担心。” 他很熟悉沈渡身上的味道,在这种时候她的靠近让天很安心,都说有情饮水饱,没想到有情还能止痛。 “哪里没事。”沈渡微微哽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抬头看见绿绿蓝蓝的输液袋,“是怎么回事?” “是陆还明。” 宁栩忍着疼慢慢开口,“今天早上我出门过小巷子的时候,他突然从背后出现捅我一刀,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就一刀接着一刀,不过最后他也没落到好。” 他语气淡淡的,像是一个旁观者。 “怎么会这样?”沈渡想明白,陆还明明明要杀的是自己。 “你不相信?” “没有。” 他为什么会伤害宁栩,光天化日之下,他很难逃脱,“那他呢。” 宁栩微微一怔,没料到她会问起这这个,一丝不悦从眉峰掠过,但很快被他敛住,“我走的时候他晕在地上,可能是失血过多,我是走出去一百米才遇见人的。” 他见沈渡没说话,自嘲地笑笑,“反正我没死,他估计也没死不了。” 只要有一个原因,宁栩是被自己牵连,陆还明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就是阿寻。沈渡低下头,回避他的视线,“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宁栩心口像被石头压住一样,越说越堵得慌,陆还明做的事情和她沈渡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 宁栩没忍住,“你很在意他吗?” “没有。”沈渡还是惜字如金的模样。 “我不喜欢你总是问他。”宁栩长叹一口气,沈渡不爱说话,那就他来说,“被刺三刀的人是我,他是冲着要我命来的,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会死?如果我真的被他杀死,你会为我报仇吗?” 他的语气并不强烈,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到沈渡心上,她不知道怎么和宁栩解释自己和陆还明之间的事情。 “我喜欢的是你。” 短短六个字,宁栩沉下去的心绪像退潮一样瞬间消退许多。 他拿沈渡没办法。 “我也不用你给我报仇。”宁栩侧过头,呼吸扯着肋骨一阵剧痛,“我要你跟他断绝联系。” 他说完就觉得自己很好笑,跟个年老色衰的怨夫一样,他也不知道沈渡吃不吃这一套,她不答应又能怎么样呢。 “我还有事情要和他解决。”沈渡没法答应他,“我和你一样也不喜欢他,但我有我的原因,你理解一下我好不好。” 她说到最后尾音稍稍拖长,对她来说,这已经是在撒娇了。 “啧,看起来还不错嘛。”白随一手拎着瓦罐汤,一手提着一袋水果出现在病房,“怎么回事?护士说是刀伤,你还死活不报警。” “没事,一点小伤,不想闹太大。”宁栩心里还有点怨气,“沈渡都觉得没什么。” “啊?” 白随看看沈渡,看看宁栩,又看看沈渡,敏锐地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可看望伤者能看出个什么问题来,“她可关心呢,在来的路上还吼我来着,再说,哪有女朋友不关心男朋友的。” 沈渡这次倒有点感谢白随的口无遮拦,至少能让宁栩心里好受点。 “我们没在一起。”宁栩原本攥紧的手慢慢松开,“赵宇宁说的吧,沈渡那天晚上在派出所的时候让我去接她,骗警察的。” “哦哦。” 白随点点头,搞不清这俩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明远附中的事情还挺有意思的,接到电话之前我们正在研究怎么用红纸做梦呢,初中生之间流行的游戏传得很快,影响力也大,就跟国外之前那个□□一样,那个是诱骗人自杀,这个可能是慢性自杀。” “梦能连接阴阳两界,如果梦境长期混乱会有损魂魄。” 宁栩刚出手术室,情绪波动又大,说完这句话就感觉冷汗顺着脊梁淌下来。 “让他好好休息,别聊这个。”沈渡看出他脸色不对。 “行,一点小事,我和沈渡能搞定。” 白随从水果袋里掏出两根香蕉放进自己口袋里,“你好好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等你回来。” 他还托朋友给宁栩找了个护工,人恰好在附近,四十来岁,一看就是个细心能干的人。她自述有十多年的经验,护理失能老人都得心应手,让白随和沈渡放心,又说宁栩一表人材,她看着就喜欢。 沈渡回到家时,阿福正扒着地上的红纸玩。 它现在长大了,放在桌子上的东西轻而易举就能碰到。沈渡轻叹一口气,把她抱起放到卧室,“这是脏东西,阿福不玩。” 她关上门,听着阿福不满地喵喵叫,躺在客厅沙发上,一会儿想宁栩,一会儿想明远附中,一会儿想福寿坊,一会儿又想陆还明。 宁栩说的很对,今天他可能会死,或者更严重一点,他和陆还明可能都会死在当场,因为自己。 她不喜欢陆还明,但她绝对不想看着他死,他是帮过自己的,那双眼睛是冷的,但绝对不是恶的。 迟早有一天,他也会知道自己就是阿寻。 【你快看微博!】白随的信息跳出来。 是该换换脑子,沈渡打开微博,热搜榜上赫然挂着“明远附中”四个字,讨论量两小时内就达到数十万。 #明远附中集体事件#明远附中午餐污染#明远附中#明远附中学生,各种各样的tag,围绕的是同一个主题。 【明远附中请假的孩子一个年级就有十几个,真的假的?】 【初三生这时候请假是下多大的决心,肯定有问题。初二那个在医院昏迷快一个月的学生有没有人认识,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食堂有问题吧?现在学校有几个有良心的,不都承包出去谋财害命?一定要严查!】 【什么食堂能把人吃得胡言乱语,神志恍惚?】 【#明远附中撞邪我听人说,是明远附中风水有问题,孩子们这是撞邪了!】 这一条底下评论最多,tag也跟着转起来。 这种事情谁都能说上几句,尤其又是发生在重点初中,明远附中地家长们首当其冲自不必说,学霸的家长们也“兔死狐悲”,至于后进生的家长,不少抱着看笑话的心情,讨论量也越来越多,眼看着要冲上热搜第一。 沈渡退出微博,打开微信,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陆还明是裸着上半身开门的,腹肌上缠着的纱布从左肋斜拉到肚脐下方,粗糙随意,一看就是自己包扎的。 “我就不请你进来了,你估计也不想进来。”陆还明声音虚弱,裤腰松松地卡在胯骨上,“我就是想杀他。” 那天凌晨他痛得比哪一天都狠,在第三次昏死又清醒过来后,他靠记忆从角落里摸出一把刀就跌跌撞撞地去找宁栩。杀死他,然后去找乔六,再杀死阿寻,这就是他唯一的念头。 他刀插进宁栩身体里的一瞬间,觉得疼痛似乎就消散了大半,再就怎么也不想停下来了。 他突然想到沈渡,如果宁栩死了,她那张好看的脸恐怕要哭的不成样子,他一分神,就让宁栩把刀夺了过去,差点没让他死在当场。 沈渡来兴师问罪也在他情理之中,她说要来找自己,他就把地址给了她,到这份上,没什么可遮掩的。 “你想杀的不是他,我要一个理由。” “你要一个理由?” 陆还明挑挑眉,嘴角勾出一个极浅的弧度,“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阿寻。” 38. 怎么杀她 “你拿我寻开心呢?” 陆还明本就不多的愧意荡然无存,沈渡也好,宁栩也好,都是和他没关系的人。 “我没理由骗你。” 沈渡撑住他要关未关的门,把右手摊开在他面前,手掌虎口处的红痣清晰可见,落在白皙的皮肤上有如雪中红梅,“你不认得吗?” “这是哪里来的?”陆还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疼得她眉头微蹙。 他险些支撑不住自己。 是阿寻的痣,陆还明眼前一阵模糊,只觉得天旋地转,唯有那颗痣越来越清晰。 他没有见过阿寻,但常常能梦见她,在梦里看不清她的脸,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只有一次,他梦见他被乔六的手下围攻,浑身都在往外渗血,耳边只能听见无数个“乔氏”骨牌和刀剑碰撞的声音,就在他以为要命绝当场的时候,他突然看见阿寻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伸出一只手把自己拉起,那只手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痣,这就是他对阿寻唯一的了解。 那天梦醒之后,陆还明有些恍惚,似乎那不是梦而是真实存在的,身上也有些酸痛。他开始怀疑那个一直在他心里扎根的念头是不是正确的,但在往后的日子里,他再也没有梦见过阿寻,那些怀疑也渐渐淡去。 眼前的一切和他在梦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什么叫哪里来的?” 好笑的很,难道是为伪装阿寻找人纹的吗,又不是什么好差事。 沈渡用力甩开陆还明,“你找我这么多年,现在我站在你面前你也认不出来,不觉得很可笑吗?” “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不更可笑吗?” 陆还明极力平复心情,倚靠在门框上,看着面前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女人,虽然刚刚到自己胸口,但毫无退缩之意。 他不相信沈渡就是阿寻——自己捅伤宁栩,她做什么都有可能,他也不知道如果沈渡真的是阿寻,自己该怎么杀她。 和自己相比,她瘦弱的跟只兔子一样,虽然这是个会咬人的野兔子,但要弄死一只兔子总不会费多少力气的。 用刀用剑,甚至用拳头都易如反掌。 但她一定会反抗,面对她的反抗,自己能做到毫无波澜吗? “陆还明。”沈渡一字一字念出他的名字,让他心里莫名一颤,“我不想和你做敌人,我知道你的秘密,所有的秘密。” 以前的沈渡,在面对一个对自己杀意可以说得上是执念的男人,会逃避退缩,会想怎么一辈子不撞见他,就算撞见也会装作一无所知。 但现在,她是阿寻,或者说,其实她一直都是阿寻,只是她现在才真正找回这个名字。 “你从小父母双亡,在各家亲戚间辗转长大,被你舅父赶出家门的时候连一身好衣服都没有,你发誓,一定会让他后悔。你讨厌高中班上势利眼的老师,他的腿就是你在放学路上打折的。你最恨装模作样的人,但又不得不偶尔低头,你也恨这样的自己……” 这些都是她听过,记过的信息,她不用刻意去想就能说出来。 她怎么会知道这么多,陆还明越听越惊异,他甚至觉得有些愤恨,愤恨自己的最隐私最不愿暴露的事情都让沈渡知道的一清二楚。 “闭嘴。” 陆还明侧过身子,为沈渡让出一条路,“你进来说。” “谢谢。” 她比刚见到陆还明时要放松很多,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一直不去做就会越觉得可怕,真正做出来说出口,反而没什么可担心的。 陆还明的家不大,垃圾桶里都是空酒瓶,还有各式各样的空药盒,最多的是止痛药。 “这些是谁告诉你的?”陆还明把沙发上的衣服扔到一边,和沈渡面对面坐下,他想要个答案,困扰他二十多年的答案。 离答案越近,他反而越觉得不安。 “我如果告诉你,是我听见你说的,你会信吗?” 她还以为,自己会先和宁栩“摊牌”。 “从小我就发现我能听见一个男人的心声,不管怎么样都没办法忽视,我只能被迫听着他从小到大的秘密。”沈渡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和陆还明,和宁栩的联系比她想象中的紧密。 “那个人就是我?” 干这一行,陆还明什么怪事都见过,但说从小就能听见一个人的心声,他还没见过。她怎么会偏偏能听到自己的心声,再者说,这个异能对沈渡来说也毫无用处。 “是。我第一次遇见你是去年11月10日,如果不是对你的声音敏感,我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一晃小半年过去,沈渡觉得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陆还明当然不记得第一次遇见沈渡是什么时候,他前二十多年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找到阿寻。 “所以,你跟我说的这些和我想不想杀宁栩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沈渡说得很慢,像是在挑拣想说的词里最轻的几个,但有些话再怎么修饰也不会好听,像是一把刀,一出口就会扎进人心上。 “因为你想杀的人是我。” 她话音刚落,陆还明顿觉浑身发冷,好像在六月盛夏被人突然推着掉进冰窖,连带着指尖也跟着发麻。 连乔六都不知道自己找阿寻是为了什么。 他没法再怀疑下去,或者他是不是应该叫她阿寻。 她就是那个自己常常梦见的女人。 她早就知道自己想杀她,那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和自己相处的?从初相识到三家村共同度过的十几天,她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不是宁栩也知道真相,所以在听到他在找阿寻的时候反应那么大,又那么抵触自己接近沈渡,还是说他只是反感沈渡身边出现别的男人,害怕 自己和他一样,对沈渡“一往情深”。 自己是最不可能对沈渡一往情深的人,陆还明想,他只想杀“她”。 但知道沈渡就是阿寻之后,自己为什么提不起杀意?明明昨天就冲动到不顾一切,光天化日下对宁栩动刀。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沈渡不是不知道这对陆还明的冲击会有多大,但她更急着解决眼下的问题。 她奇怪地发现,陆还明脸上罕见地浮现出类似害怕的神色。 该害怕的人是自己才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陆还明说的是实话,“你指望我和你道歉,还是指望我一刀杀了你?” 看陆还明又变成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沈渡一股无名火,“随便你,你能做到哪个做哪个。” 被她一激,陆还明反而熄了火,没再说话,站起身到厨房给沈渡倒了杯水。 “既然你要杀的人是我,为什么要去杀宁栩?” 沈渡的耐心越来越少,她甚至有种冲动,直接报警好了,让警察把陆还明抓进去蹲个十年八年的,陆还明不用送命,自己也不用提心吊胆。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陆还明身子微微前倾,一点点试探着沈渡的私人空间,“还要来问我?” 他看着沈渡为宁栩气成这样,觉得很好笑,想到自己苦苦找寻二十多年的人就是这么个小姑娘,也觉得很笑。 “我不想告诉你为什么,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再对宁栩出手,下次想杀人就杀你,反正这也是我的夙愿。” 陆还明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拖腔,尾音往上,明显是在挑逗她。 “你最好有这个本事。” 沈渡仰头饮尽杯子里的水,手腕一沉,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我知道是因为我,是不是有人告诉你杀掉宁栩,就能告诉你阿寻的线索。不管哪个人是谁,你最好告诉对方,别想利用我。” 跟着白随和宁栩厮混这么久,她长进还真不小。陆还明没承认也没否认,半天只轻飘飘回复一句,“我的本事可多着呢。” 陆还明其实还有很多问题要问,阿寻是她的什么身份?她现在是不是还能听到自己的心声?自己为什么被植入“杀死阿寻”的指令?自己和阿寻到底有什么关系? 但他现在什么都不想问,他的伤口还疼着——宁栩那几刀也快和下死手差不多。 “你所谓的本事全是下三滥的手段。”反正已经到这个地步,她没必要再忍。 “下三滥?”陆还明自嘲般笑笑,他还以为沈渡知道他的过往会同情他,不过不同情更好,他这个人最讨厌别人的施舍,“下三滥的手段管用就是好手段。” “您请回吧。” 陆还明站起身,替她打开门。 门外站着宁栩。 他还穿着宽大的住院服,留置针还在手上。 39. 出口 宁栩先是不可置信地看向沈渡,眼里半是怨半是怒——桌子上有两个杯子,一杯是空的,说明她在这里的时间不短。 他强压着情绪,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陆还明。 还是那副死样子,双手抱在胸前,好像他只是个局外人。宁栩真后悔没再下手重一点,好让他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的下不来床。 “你领她回去吧。”陆还明多的话一句都不想说,咣地一声关上门,留沈渡和宁栩在门外面面相觑。 “你来这做什么?” 沈渡觉得这话不该她问,但她受不了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的沉默,像脸上被敷上一层湿纸一样让她呼吸不过来。 “我来这做什么?” 宁栩面无表情,“我特意来这里抓你的,果然被我抓个正着。” “对不起。”沈渡怕他又追问自己,趁他还没回答就又开口,“你现在不能离开医院,我送你回去吧。” 宁栩满腔的气上不去也下不来,其实和生气比起来,他更多的是害怕,害怕他一个看不紧,她就会跟陆还明跑了。 他拽住陆还明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那一刻,再次痛苦地发现他和自己长得很像,不是五官,而是神韵,就好像他们是被同一个造物主做出来的一样。 如果自己,是不是陆还明也可以。 他刚想完就觉得自己很可耻,竟然会这样揣测沈渡。 一句接着一句,他就这样硬生生把自己哄好了。 “他很危险,我是在担心你。”宁栩别过头,这也不算是撒谎。 “你在担心我,还是在吃醋?” 沈渡有些得寸进尺。 宁栩用没扎针的那只手为沈渡拉开后座的车门,“如果这是你想听到的话,那我说给你,我在吃醋。” “同时,我也很在意我的生命安全,所以我有不止一个讨厌陆还明的理由。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没有问题吧?” “我就是为这个去的。”沈渡明明没说谎,但却有一种心虚的感觉。 “我和他的事情之间的事情不需要你来帮我。” 司机从镜子里偷偷观察沈渡的表情,他最喜欢看小情侣吵架,又酸又甜还带点辣味,让他看着也觉得跟着年轻起来,开车都更有劲。 “你的事情也不需要我在乎吗?”沈渡低下头,看着右手上的红痣,知道她已经各种意义上的深陷其中,“我问过他,是一个误会,绝对不会再发生,具体是什么误会,我以后会告诉你。” 绝对不会再发生?他这么听你的话?宁栩没追问下去,任由酸涩在心口漾开。至少她在乎和自己有关的事情。 ———— 从医院回来后,沈渡长舒一口气。 她愿意相信陆还明不会伤害自己,至少不会真的杀自己,她能从他的一言一行,微小的动作里看出来,这是她作为考古系学生最基本的观察能力,也是她十四年来听着他声音的感触。 “晚上还要去陈池家。”沈渡泡了碗泡面,卧了个蛋,又加进点青菜,算是敷衍了一顿晚饭,吃完就抓紧时间搂着阿福睡了会儿。 在去陈池家的路上,白随一直在围绕沈渡和宁栩的关系喋喋不休,一会儿说宁栩也挺可怜的,如果喜欢早点在一起也好,一会儿又说多考验考验也是应该的,反正来日方长。 沈渡基本上没应答,隔一会儿嗯一声算表示自己还在听,她一直在看群聊。 她伪装成小吃摊老板“潜伏”进十几个明远市初中学生群,群里没有老师和家长,全是最活跃的学生,有些群一个小时就能刷到99+。 不看不知道,原来现在初中生的生活是这样的。 总结下来,他们的聊天是围绕三个字展开的:累、困、烦。沈渡觉得现在社会上对学生压力的评价还是太过乐观,挑灯夜战到凌晨的晚上、两两一组被迫下的“战书”、周测月考毫无遮掩的成绩公布…… 学校的高墙像一层厚厚的雾,把学生和外面的一切隔开,透着雾看到的从来都不够清晰。 【下个星期居然有七张卷子,几个手才能写完?】 【这周因为发烧请假两天就收到六张卷子,你就偷着乐吧。】 【哎,好想一跃解千愁。】 【写卷子不如写信^_^今晚我还要做香香梦。】 【折三角好难……,上次还被我家猫从枕头底下扒出来阵亡了。】 【再难能难过上学吗??!】 “游戏方式是用红纸写信然后折成三角放在枕头底下,然后就能做梦?”沈渡喃喃自语,信写什么,梦又是什么,或许在陈池家就能找到答案。 ———— “您好,我就是沈渡。” 沈渡很熟悉陈池母亲脸上的神情,担忧、恐惧,还有挥之不去的疲惫。 白随一进门就贼贼地到处看,灵体大概率不会来陈池家,这只是他个人的习惯。 “微博上说的是真的吗?”陈母连水都没给他们倒上一杯。 女儿说在网上找到两个懂行的人,而且家里也有人在明远附中,还以为是寺庙门口那种白发苍苍的老人,结果竟然是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凡事都要先调查才能下结论嘛。”白随倒是不介意被怠慢,“你先说说看,陈池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陈母脸上闪过一丝不悦,“陈池是个很好的孩子,从小就没让我们操心,我们家对他的培养也很用心,从一年级开始就上奥数班英语班游泳班钢琴班,之前每天放学也要去晚班,一年光课外班就要十万,每年期末成绩都在年纪前20,去年竞赛……” “姐姐,我不是想知道这些。” 白随听的都头疼,不知道陈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昏迷也好起码能歇歇。 “我们想知道他的爱好,性格,在昏迷前有什么异样。”沈渡比白随耐心。 “他没什么爱好。” 陈母想都没想,“他性格也很好,很温顺。” “温顺?”白随忍不住吐槽,这是你养的儿子又不是你养的狗。 “在昏迷之前……”陈母皱着眉头 回忆,“他有时候早上睡醒会说一些奇怪的话,有一次说他这次月考是年级第一,但明明三天后才月考。还有的时候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还会笑得很奇怪,我从没见他对我笑得那么开心过。” “我说还没月考呢,他却说明明已经考过了,还说都看见公式栏上有他的名字。” 沈渡看向客厅最显眼处悬挂着的一幅幅奖状,“做梦的次数太频繁,梦的能量越来越强,他就会慢慢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在他的视角里,月考真的考过了。” “梦和现实怎么可能会分不清?” 陈母不能理解,陈池这么聪明的孩子怎么会分不清这个。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梦。”白随觉得说出来她也不会想,“是阴梦,信的颜色和形状都有讲究,就是为保证能顺利让人走到那条路上去,在路两个来来回回走的次数越多身体越放松,等走过去,鬼把路一切,就再也回不来了。” “真的有鬼?”陈母声音骤然提高,“它为什么要害我家孩子呢?” “目前看来它并不是专门害你家孩子的。”白随摇摇头,“不止是陈池,明远附中不少学生都有这样的情况,你也不是没看微博嘛,说明这个鬼就在这片活动,靠编织梦境来摄取活人魂魄达到它自己的目的。”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它大概也是个学生。”沈渡回想起她在旧教学楼里感受到气息,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因为困在学校里,所以选择和自己一样的群体下手是最合理的解释。” “既然它被困在学校里,那怎么别的初中也有这个问题?”陈母将信将疑,她前几十年都没碰见过鬼,怎么偏偏现在就让自己儿子碰上。 “鬼和人一样是会越来越强的。” 沈渡对这一点感受颇深,“只要有足够的人相信这个游戏,相信它,它就能扩大自己的影响范围。” 虽然理论上来说鬼一般是没办法移动太远的,但集体意念会形成新的锚点,使它的影响跨越距离,直接作用于更远的地方。人数越多,意念密度越大,鬼的波及范围就越广,边界也随之模糊。 山上的野庙不能瞎拜也是这个道理,谁知道哪尊菩萨像后面就藏着个来源不明的邪物。 “那我们现在是不是抓鬼就行?”陈母的声音有些颤抖,她三十五岁才生下陈池,把儿子培养成才是她唯一想做的事,如儿子永远醒不过来……她不敢再想下去。 我们?白随撇撇嘴,说得好像她也能出份力一样,“你说的有点简单了吧,抓鬼这事很复杂的。” “我们想看看陈池的卧室,可以吗?” 沈渡看见陈池卧室的第一反应就是意外,干净整洁、纯白色调,墙角连一丝灰尘都没有,书架上全部都是辅导书籍,这是一个初中生的卧室,不是“陈池”的卧室,难怪陈母说不出来他的爱好。 但只要是活人,就不会没有自己的情绪,只要有情绪,就一定有出口,这个出口可能通往坦途也可能通往地狱。 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个出口,再顺着出口找到后面藏着的路。 40. 浮出水面 白随两三句话把陈母支开,和沈渡开始仔细观察卧室的每一个角落,其实他也不知道沈渡想找什么,这间屋子的气息干净得很。 “如果信是做梦的媒介,陈池一定会认真对待,因为他已经习惯做好每一件事情。”沈渡回忆着自己读初中的时候,她每次藏明信片都是那几个地方,“和写作文一样,他写信也一定会打草稿,因为内容的隐蔽性,他绝对不会随手丢掉。” 衣柜最下面没有、书架上几本看上去经常被翻动的书里也没有。 “你这样找能找到吗?”白随将信将疑,“我们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不找找怎么知道。” 最后真让沈渡在靠墙角的试卷收纳箱里找到一个封口的小袋子,里面是一封封或写完或未写完的信,深红色的信纸上密密麻麻的都是陈池从未对父母说出口的话。 “哎,当人真是不容易。”白随一封封看完,长叹一口气,“这年头,人都想当宠物猫宠物狗,动物呢,又做梦都想成人。这就是围城!” “你后悔吗?” 沈渡对于身边有一个狐狸精的事实接受得很好,但还是会时不时觉得有些恍惚。 “我不后悔。”白随咧开嘴笑起来,“你看我像后悔的样子吗,我现在有吃不完的鸡呢。野生狐狸又不像宠物有人养有人爱的,一个不小心就死翘翘,没什么可怀念的。” 在成人之前他一定有一段很漫长很艰难的时光,沈渡第一次觉得白随懒散无忧的样子下有一层难以察觉的悲伤底色。 “你是白狐狸吗?”沈渡有点好奇他作为狐狸形态的样子。 “是啊。” 白随下意识回复,然后马上皱起眉,像看变态一样看沈渡,“你问这个干嘛?我是不会给任何人看的,注意一下人与狐之间的边界感。” “你看,这里有血。”白随刚刚看信时就发现了,现在正好岔开话题,“虽然不多,但很明显,一看就是专门弄上去的。” “这就是他们说的要舍得。” 沈渡摩挲着信纸上的血迹,如果她没有猜错,应该是指尖血,指尖连通心脉,血含三魂七魄,滴在法器上能认主,也能让别的东西顺着找到主。 陈池和其他学生不知道其中的关窍,沈知不可能不知道。 沈渡没同意白随也跟着一起去,一来她觉得一个人对付得了沈知——上次是没防备,且又心软总不想对初中生使用武力,二来白随一个男人去盘问初中女生也不太合适。 在不知道听过多少句白随的“千万要小心”后,沈渡终于到达和沈知约定好的地点,一家在市中心的书店,人不算少,入座还有低消。 “你有话就直说吧。”沈知冷着一张脸,和那天在派出所里的一模一样。 “你应该知道我来找你做什么吧。” 沈渡握着冰拿铁,没在沈知面前流露出丝毫的紧张,“用红纸写信滴上指尖血折成三角放在枕头下就能做美梦,这个游戏是你传播开来的,你不用想否认,没有意义。” “姐姐你很闲吗?”沈知托着下巴,嘬了口珍珠奶茶,“我们初中生间的小游戏也值得你抓着不放?” “这是不是小游戏你自己最清楚。” 沈醋拿出陈池的信拍在桌上,和陈池在医院里昏迷的照片并派放着,“他就是你因为你所谓的小游戏而变成这样的,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还会有越来越多和你一样的学生受到伤害。” “你错了。” 沈知偏过头,看向路上行色匆匆的人们,他们最后都逃不过一个死字,多可笑,“我和他们不一样,在他们眼里,我是做死人生意家的,生来就和不吉利三个字绑定在一起,所以能不和我说话就不和我说话,就算是他们藏的再深,我也能看见他们眼里的厌恶。” “但现在不一样。”沈知笑起来,细长的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月亮,“他们都说沈知学姐说的不会有错,有问题找沈知学姐就行。” 人没有不死的,但人类总是对死亡感到十分的忌讳。或许曾经自己也因为是福寿坊的孙女而在百年前被人侧目,但不管是因为什么,助纣为虐是绝不应该的。 “这样的感觉很好吧。” 沈渡没否认她的感觉,“但你以后要怎么办?毕业之后你又打算和谁勾结去寻找你的意义?再去找只鬼?” “你知道了。”沈知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恢复成毫无波澜的湖水模样,“难怪你那天鬼鬼祟祟在旧教学楼,不过你知道又能怎么样,难道去报警说是我和鬼勾结害人,说不定会被扭送到精神病哦。” 果然还是个孩子,沈渡轻勾嘴角,“我不是来威胁你的,我是来和你合作的,或者说我是来救你的。” 沈知没说话。 “你以为是互惠互利,其实是自掘坟墓。”沈渡接着说下去,她知道话说的太温和对沈知来说毫无作用,“它有自己的因果业力,你帮它一次就相当于背上一次它的孽,每次上身、托梦,都是用你的命在暖它自己的阴气,你觉得你最后会怎么样呢?” “有那么夸张吗?” 旧教学楼那天晚上是赵月第一次上自己的身,沈知是恐惧的,只是在派出所强装镇定而已。再往后她时常头晕目眩,在今天出门赴约之前,她甚至开始咳血。 “你自己看。” 沈渡从怀里抽出一张画满朱砂符文的黄符纸摊平在掌心,抬手对准沈知的脸,距离刚好一尺——符纸中心那个“敕”字,正正对着她的印堂。 沈知没有躲,只是默默看着,看着沈渡将符纸往自己掌心一按,然后翻掌朝下,符纸飘飘悠悠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正面朝上,中间赫然透出三个灰黑色的指印。 这是沈渡第一次用自己画的符,效果比她想象中的要好,“它一直跟着你,用你的魂魄养它,这指印比一般鬼的更深,更像活人,这都得益于你。” “你想知道什么。”其实不用沈渡说,沈知最近已经对林月越来越不满,它没有信守一开始和她说的,只找其他学生 借阳气的承诺。 “我想知道所有的。”沈渡收起符纸,盯着沈知的眼睛,“你和它本就只是因利而聚,现在它要害你,你还有什么必要替她遮掩。” 沈渡的话句句说在点子上,沈知也有借她之手除掉林月的心思,很快就和盘突出。 三个月前,沈知梦见一个身穿明远附中校服的学生,自称叫赵月,说她能够通过编织梦境满足愿望,起初她也将信将疑,只把游戏告诉几个性格温和的学妹,谁知她们一试竟然真的很灵验。 她们眼里的崇拜和信赖是沈知从未得到过的,她越来越上瘾,帮着赵月传播信纸游戏,滴指尖血的办法也是赵月告诉她的。 沈知慢慢也发现其中的不对劲,但林月告诉她这对学生不会有任何伤害,还告诉她自己是因为校园霸凌而死的,她只想借一点点魂魄,让它能离开旧教学楼,去找凶手报仇。 “我看到陈池的事情才知道林月在骗我。”沈知低头看向桌上的照片,她记得这个总是怯生生的学弟,像他这种尖子生从前更不会和自己搭话,“但我不想回头了。” “不管怎么样,你能够告诉我这些就很好。”沈渡知道沈知并不是为了陈池,要不是危害到自身,她恐怕会为林月一直守口如瓶下去,“那另一个鬼呢?” 旧教学楼里除了林月,还有另一个没有怨气的灵体,它又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什么另一个?”沈知神色疑惑,不像是在隐瞒。 “没什么,下面的事情我会自己解决。”沈渡喝完最后一口拿铁,准备起身离开。 “其实林月和我很像。” 沈知叫住她,“只是我还活着她已经死了。如果我死了,说不准我也会这样。”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也没有感情,只有一点淡淡的对死亡的向往,难怪林月会找上她。 “但你现在还活着。” 活着就有改变的可能,这是沈渡在心里没说出口的话。 临走前,沈渡还给了沈知一张护身符。沈知说出赵月的秘密,按照赵月的性格一定不会容忍她背叛自己,在事情了结之前,她要保证沈知的安全。 ———— 和沈渡预料的一样,赵月的事情果然没有新闻报道的蛛丝马迹,这样的“丑事”校方一定会千方百计磨灭痕迹。 她只能再去一次学校,因为最近微博热搜,校方拒绝让外人进入,沈渡又拜托周珏好说歹说才终于被同意在白天进学校,还必须要三个人一起,说是一个人进不安全,两个人进又担心互相出问题。 沈渡只能喊上白随,还有陆还明。 宁栩还在养伤,她不想置他于险境。至于陆还明,从他离开之后,他再也没主动联系过自己,她想探探他的态度。 陆还明和自己的过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总不能永远是剑拔弩张的样子。 “你还真把这当正事?” 陆还明一见到沈渡就话里带刺,“是准备辍学和他俩一起闯到江湖?” 41. 陶俑幻象 “我这学期调研主题就是明远附中旧教学楼。”沈渡忽略他的冷嘲热讽,“你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那我还要谢谢nin…..”陆还明看见走在前面的白随疑惑地扭过头,“你的关心。” “这次很讲礼貌噢。” 白随小声嘟囔着,他觉得陆还明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从前他没有闻到过,可能是因为受伤,有一股腥味,又不像是血,更像是土腥味。 不像是人身上的味道。 难道和自己一样,也是个动物修的?身上有土,莫非是老鼠?不可能,哪有老鼠的眼神和陆还明一样可怕。 “课间都这么安静。” 沈渡路过教学路,看见教室里的同学不是在刷题就是在趴着补觉,几乎都看不见有人在走廊上玩闹,即便是白天也跟夜晚一样死气沉沉。 “操场上也一个人都没有。”白随一路走一路看,他能感知到这地方隐隐约约的阴气,不是大块集中的,是一丝丝一缕缕分散的,从零星的学生身上而来,“赵月动作还真快,你们看,这边的阴气最浓。” 他抬手指向的地方是初三楼,明远附中一个年级就有20个班,正好整整一栋。 绕过操场是实验楼,沈渡在走过实验楼转角时脑后突然一震,连带着脖子也跟着发麻,她一转身看见白随和陆还明也神情戒备就知道自己的感觉没有错。 赵月已经有离开旧教学楼的能力,且还能在白天出现。 “啧,这下还省的我花时间找。”白随在原地站定看向沈渡,“怎么说都还是个女孩子,你来吧,要么陆还明来也行,我看他挺心狠手辣的。” “我只是来凑数的。” 陆还明感受着赵月在自己身边绕来绕去,眼都没抬,这样的场面他见过太多,他倒是想看看沈渡会怎么解决。 自从知道她就是阿寻,他对过去她的所有表现都产生怀疑,他甚至觉得或许她的道行在自己和白随之上,只是藏拙而已。 赵月先沈渡一步开口,声音在他们三人间回荡,最终停在沈渡面前,“为什么要来妨碍我?” 它能闻出来沈渡身上有沈知的味道,沈知近日的反常一定和面前的女人有关系,如果不是被人挑唆,她怎么会无缘无故背叛自己。 她是那么年轻,那么美丽,那么生动,身上都是活人的味道,赵月嫉妒得快要发疯。 沈渡看不见沈知,只能听见她稚嫩纤弱的声音,“我知道你不甘心,但你这样不会有好结果的,即便不是我们也会有其他人,魂飞魄散难道是你想要的吗?” 白随肘肘陆还明,压低声音,“还会威胁人,是不是跟你学的?” “你以为你很了解她吗。”陆还明垂下眼,用余光关注着赵月那边,它看起来没什么本事,只能用无聊的游戏骗骗初中生而已。 “你怎么不去问问别人。”赵月在日光下感受到似针扎般的痛楚,但她还是迫不及待让他们看见自己的模样,它已经足足有十年没有被人看见过,“他们害死我,为什么又有好结果呢?” 沈渡眼前出现一团雾气,然后从脚踝到手臂到整个身体看看清晰起来,出现一张圆圆的娃娃脸,额头上全是血,校服衬衫下摆也有一大片陈旧的血渍,但她并不觉得可怖。 “季川在外企做人才总监,娶到年轻貌美的妻子、赵时雨在北大读博,未来能留校任职、郑远舟做生意风生水起,只有我!”赵月伸长脖子凑到沈渡脸前,身子还在原地,“只有我没有幸福。” “冤有头债有主,你找现在的学生借魂魄不是害人害己吗。”白随向前一步,他还是希望能够和平解决。 “你少来指责我!” 赵月整个头颅从正前方直接扭到右侧对准白随,发出干树枝折断的细响,“我就是最好的,最好的,最好的。” 她眼睛越瞪越大,眼珠滴着血,还没等落到地上就蒸发不见,最后,沈渡觉得她的眼珠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赵月张大嘴的瞬间,牙齿也跟着延长,她径直扑向沈渡却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幻像。” 陆还明按着刀的手微微松开,没想到沈渡居然进步的这么快。 站在赵月身边的“沈渡”顷刻间消失,只有一个小小的陶俑站在地上,不过半个手掌高度——是沈渡刚刚脱手甩出去的。 “你真是天生适合干这一行。”白随忍不住感叹,阿寻从前就很会创造,经她手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很有灵气。 即便这一世她没有记忆,但骨子里的东西还在,学一段日子竟比前世还要厉害,能用陶俑轻而易举编造幻像“金蝉脱壳”,而且对赵月出手前带来的气息也极为敏感,才能把时间掌控得这样好。 “你没办法碰到我。”沈渡抬抬下巴指向赵月脚下,在和她交谈的时候,她悄悄布下“五音锁阴阵”,用五个小铜铃围住陶俑。 鬼属阴,惧怕阳金之声,金属震动产生的“阳音”频率与阴气相克,五个方位同时发声时,声波会交织成一张无形网壁,把赵月困在其中无法穿透,只不过铜铃较小,维持的时间有效。 “卑鄙无耻。” 赵月被圈在圈里没办法离开,蹲下身双手按在地上,死死盯住沈渡。 从她脚下到渗出深黑色的水,沿着地面向圈外蔓延,所到之处的花草瞬间枯死。 “阴气已经到能凝结成水雾的程度。”白随往后几步,看着黑水越离越近,从背后拿出一道符纸,快速扔向林月的方向,“它想用阴毒侵蚀我们。” 沈渡和陆还明几乎是同时跟上两道,三道符纸齐齐悬挂在空中,与阴气相撞燃烧起来,火苗越烧越旺,地上的黑水也蔓延得越来越慢,最终在离他们一尺的地方停了下来。 赵月黔驴技穷,尖啸一声消失在他们眼前。 这一声尖啸引来不少学生和老师的目光,他们惊讶地看见校园里有三个陌生人,半空中还悬挂着三道燃烧着的符纸,地上还有些看不清的奇怪物件。 “糟了,忘记是在学校里了。”白随懊恼道,不该弄这么大动静。 “最好祈祷他们嘴巴够紧,否则……我倒是无所谓。” 陆还明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要不是因为沈渡,他 一点也不想趟这趟浑水,“还有,为什么不趁刚刚直接打散它?不会是因为觉得她可怜吧?” “直接打散它不就动静更大吗?”白随撇撇嘴,这人还真是我行我素。 “下一次,我不会放过它。” 沈渡收起陶俑和铜铃,望向旧教学楼的方向,或许陆还明说的没错,有时候慈悲心不该太多,她不能再等下去,躺在病床的陈池、还在一无所知玩着游戏的学生们也不能再等下去。 陆还明的乌鸦嘴向来灵验。 还没到晚上,微博同城热搜就挂上“明远附中闹鬼”、“明远附中驱鬼”的tag,点进去还有一张他们三人的高清照片。 “你你这是怎么回事?” 周珏第一个打来电话,“你什么时候当上道士啦?这到底什么情况,明远附中是不是真的有鬼?我弟最近神情恍惚越来越严重,你可不能瞒着我!” 沈渡太阳穴疼得厉害,她也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登上微博热搜,和周珏解释倒还好,怎么和学校解释、和母亲解释,她一点头绪也没有。 要是沾上封建迷信,她恐怕真的要和陆还明说的一样辍学去专职给人驱鬼看事。 “我没当道士。明远附中…..”沈渡犹豫片刻,周珏虽然大大咧咧,但也知道轻重,“是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你弟的事情不用担心太多,有我在。” “那就是真的有鬼?”周珏的声音微微发颤,想起第一次和沈渡一起去旧教学楼那天晚上的玩笑话更觉得后怕,“你你……你现在一定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我先不打扰你,你一定要小心。” 她想不明白沈渡是怎么从一个唯物主义战士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但她也没问。 就像当初当初自己失恋哭到凌晨三点,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沈渡一直陪着她哭,她也没问。 还好宁栩的朋友很多,在各行各业都发展得不错,凌晨一点,微博热搜榜终于再没明远附中四个字,但舆论早已发酵,连沈渡在明远大学考古系读书,家住在双桥这些细节都被人扒出来。 沈渡和白随他们三人也意料之中被明远附中彻底拒之门外。 【我真是不明白,讳疾忌医有什么好的,我要是校长,我马上把咱们供起来。】白随忿忿到凌晨,最让他生气的是微博上的人都说陆还明比自己帅,站在那跟里走出来一样。 【这种事情一旦传播开来,学校再怎么解释也会影响招生。】 没办法再进学校,只能想办法把赵月引出来。沈渡从抽屉里翻出上次剩下的红纸,摊开在桌面上,她已经不记得上次写信是什么时候。 【至于吗?】白随颇为无语,【我看现在学生家长的样子,别说是可能有鬼,就算是让孩子和鬼当同桌,只要能保证能上985,搞不好还会天天烧纸钱感谢呢。】 【好困,我先睡觉,明天再聊。】白随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 这倒是真的,沈渡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笔,写下第一行:不知道为什么,同学们都很不喜欢我。 越像赵月,才能越让她感同身受,按耐不住。 42. 入梦 宁栩站在沈渡卧室门口,手悬在门框上,没敢往里面迈。 他不是第一次来沈渡家,但是第一次进她卧室,一想到不久后要发生的事情,他就无法镇定下来。 “进来吧。”沈渡和宁栩一样紧张,但比他稍微好些,毕竟这里是自己的地盘。 床靠着墙,浅灰蓝的被子铺平在床上,路灯透过窗帘窄窄的缝隙照进来,和床头的一盏小灯构成卧室里唯二的光源。 卧室里的空气比外面暖半度,宁栩深吸一口气,先捕捉到的是被子的棉布味,然后下面压着一层更淡的——是沈渡身上的味道。 平时在她家身边也能闻到,若有若无,要凑近才辨得清。 但在这里不一样。 窗帘拉着、门关着、被子铺着,她一天当中最私密的气息全被锁在这间屋子里,没有散出去过。 他站在房间中央,那味道从各个方向环绕着他,浓度比他预想的要高得多,他只要一深吸就忍不住从后脑勺一路麻到耳根,让他慌乱也让他上瘾。 “你卧室很干净。” 宁栩不得不说些什么来缓解尴尬,“和我想象中一样。” “你经常想象我的卧室?” 沈渡把信放到枕头底下,直起身子看向宁栩。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从没想过冒犯你的事情。”宁栩连忙解释,又觉得越描越黑。 “我开玩笑的。”沈渡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坐到床边,伸手朝宁栩那边,“你来系。” 人一旦睡着,意识就会飘散,她可以在梦里见到赵月,但她没法保证能在梦里控制住局面,所以她需要有一个人和她一同入梦。 宁栩是她唯一信任的选择。 “嗯。”宁栩从口袋掏出一截红绳,坐在她旁边,大概一掌的距离,床被两个人的重量压着轻轻往下一沉,带着他的心也跟着起伏起来,“红绳系着我们的手腕,能把两股魂气连在一起——一端沉入梦境,另一端也会顺着绳上的朱砂气滑入同一个方向。” 红绳绕上沈渡的腕骨,绕过两圈,指腹压着绳头打出个活扣。 “我还从来没试过。” 沈渡想起宁栩送自己的平安扣还没戴过,他也没问。 “我也是第一次。” 红绳另一头缠上宁栩的手腕,中间空出来的一截垂在床单上像一座短短的桥——太长会影响链接的效果,这样一来,宁栩必须和沈渡贴很很近,近到能听到她的呼吸声。 “躺下吧。” “好。” 好像在玩操纵模拟小人的游戏,沈渡发现宁栩自从进入自己卧室就变得束手束脚,每次都得自己下指令才能完成一个动作。 她把自己陷进软绵绵的床垫里,面朝天花板,在离自己一掌的距离外就是宁栩的肩膀。 直到躺下来,做好一切准备,十几秒的安静过后,沈渡才突然意识到——宁栩就躺在她旁边,分享同一个枕头的高度,同一张床垫的弧度。 他是不是一进门就预想到这样的场景,所以才会那样局促? “我会一直在。”宁栩转过头,偏向墙那一侧,他怕沈渡会觉得自己看着她不自在,“只要稳定心神,就不会被困在梦里。” “我还真有点困。” 沈渡也转过身,侧躺着对着宁栩的方向。他皮肤很白,耳朵似乎能透光,就像一层薄薄的纸,一红起来就更明显。 她忍不住想伸手去碰,但又不太好意思再次欺负他。 “你先睡吧。”入梦还需要一段时间,她先睡着也没关系,“要不要我给你讲睡前故事?” 看不见沈渡的脸,他明显放松许多。 “讲吧。” “从前有一只小兔子,它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它去找狐狸借来一片叶子,盖在自己身上,还是睡不着。它又去找小熊借了一团棉花,塞在耳朵里,还是睡不着。”宁栩放轻声音,想象着沈渡现在的模样,“于是它又去找猫头鹰。” “猫头鹰是夜行动物,她找猫头鹰有什么用?” 沈渡的声音闷闷地从身后传来,问的宁栩一愣。 “因为猫头鹰晚上醒着,所以她知道每个小动物都是怎么睡着的。”宁栩脑子赚得很快,马上为乱编的小故事修复逻辑问题,“猫头鹰说你去找个盒子,把脑袋里想的事情一件件放进去,然后一直看着这个盒子,想啊想啊,想盒子崩开的样子,直到盒子真的崩开,你就能睡着啦。” “你也要和小兔子一样,不要让自己想那么多问题,才能每天都睡好。” 劝人劝己,都是如此。 沈渡没再说话,红绳安静地搭在被面上,两人之间那片空气慢慢沉下去。 宁栩能感受到沈渡的呼吸,均匀的、浅缓的,像阿福在暖气片旁边睡着时的频率。 没过多久,他也沉沉睡去。 红绳在他们睡着之后闪着微光,绳芯里的朱砂被魂气点燃,把两个人的意识往同一个方向牵引——像两条支流汇入同一条河道。 ———— 他们几乎是同时坠入梦中的。 灯光猛地亮起来的时候,沈渡差点睁不开眼。 舞台正中只有她和宁栩两个人,一束过强的顶光把他俩照的一丝阴影也没有。 台下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台下有人。她能听见呼吸声,很多人的呼吸声。 很轻,很整齐,一起一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那些人不出声,不鼓掌,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黑暗里。 “这就是赵月为我编织的梦。”沈渡轻声说,低头看见手腕上的红绳,系的很牢,“大概也是她的梦,聚光灯下,万众瞩目。” “当年她一定幻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 宁栩往她身边靠近些,“现在轮到我们为她编织梦境,和之前说的一样,把它引到舞台中央来。” 红绳很短,他们几乎只能贴着走,沈渡好几次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和宁栩的手臂碰撞在一起,就像同一艘船上的两根桨板,只有一起动起来才能向前。 “天关地锁。” 沈渡走到舞台左侧,将柳汁糯米从指缝中筛下,看着它们尽数落到木地板上,留下她和宁栩的活人气息,再次迈开步伐。 “人路鬼道。” 她走到舞台右侧,如法炮制。 最后一个点在舞台后侧,和前两个点位形成一个弧形,正是 一个箭在弦上的阵法。 “正中问名。” 沈渡说完没多久,台下的黑暗里就开始传出异动。 人群从中间往两侧分开,像是从内部被一把看不见的剑劈开,缝隙里走出来的正是赵月。 她整个人从观众席浮起来一寸,掠过第一排座椅的靠背,掠过舞台边缘的台阶,掠过幕布的阴影,直接落在弧形正中央的地板上。赵月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但沈渡能感觉到脚底一沉。 “是你们?”暴怒之下,赵月的嘴角快要裂到后脑,她好久没有感受到这么浓烈的活人气息,包围着自己,仰视着自己,结果居然是一个局,她又想起当年被戏弄的样子,简直是一模一样。 “不使点手段,你怎么肯来?” 宁栩无意再和赵月纠缠——这也是沈渡的意思,“上次想和你好好谈你不愿意,我再问你一次,你肯不肯走?” “走到哪里去?”赵月桀桀笑着,笑声干涩刺耳,“你要我走我就走?当初他们问我为什么不去死,我就真的去死,十几年过去我总得有点长进吧。” 赵月抬起一只手,空气从她手掌周围开始扭曲,舞台中间随之出现一道裂缝。 “地面在倾斜。”沈渡极力保持平衡,低头拽住红绳,把重心往后压,这种感觉让她想起小时候在公园玩的失重游戏,但要难以控制百倍。 宁栩的刀还未拔出就被气浪震到地上,刀身正在沿着倾斜的木板往下滑,直直冲着赵月的方向,速度极快。 “它想用刀攻击我们。”宁栩话音刚落,刀就被赵月握在手中,刀尖在它手中微微震颤,发出让人烦躁的嗡鸣。 “你们以为,一把刀就能对付我?”赵月歪了歪头,裂开的嘴角淌下一缕黑气,“从楼上跳下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吹过去,像有人在我背后推。那时候我就知道——空气是会帮我的。” 她手腕一翻,空气流通的速度更快。 沈渡只觉肩上一沉,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山轰然压下,那种感觉和蛟发出的煞气很像,但她现在不只会呆呆的站着。 “给。”她摸索着拿出一张早就画好的符纸,能感觉到空气在压缩,在凝固,在从四面八方挤压她的肺叶,“跳楼死的鬼……对高度差和空气流动有执念,她能操控空气密度,制造局部气压差……” 这几句话沈渡说得前所未有的艰难,血腥味充斥着她的口腔,肺也一阵阵的疼。 两人手腕间的红绳绷得笔直,被气压压得几乎嵌进皮肉里,倾斜的丝线在她腕上勒出一道红痕。 宁栩单膝撑在地板上,膝盖砸出沉闷的声响,一只手死死压着符纸,指节泛白,另一只手悬空着,五指张开,像在抵着一面看不见的墙,“她正在把我们当做两个目标,我们不在一个水平线上,两个梯度……必然存在梯度差。” 他在沈渡耳边压低声音说,从赵月的高度什么也听不清。 “很聪明。”赵月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轻轻抬起脚,又缓缓放下,空气的压力也随之改变,“可惜聪明的人总是活不长的。” 她举起刀,刀尖对准宁栩的后心,一步踏出——刀尖刺破衬衫,抵住皮肤,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宁栩后背一僵。 43. 同床共枕 赵月的脸上浮现出狞笑,她享受这一刻,享受猎物在死亡边缘的颤抖。 就差那么一点,它的表情变得极为扭曲,裂开的嘴角抽搐着往回缩,整只握刀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即便它很想让刀尖刺破宁栩的心脏,刀还是不受控制的坠落到地板上。 沈渡一直盯着赵月的动作,数着自己的心跳,这一刻心才落下来,“收,趁它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跟着你的来。”宁栩顺着沈渡的牵引压低重心,掌心一翻,将赵月的气压引入绳身。 沈渡借力上提,膝盖砸向地板,掌心拍向地面。红绳被她这一压,从倾斜变成水平,绳身中循环加速的气流骤然逆转,从她掌心喷涌而出。 赵月踉跄后退,低头看着自己源源不断冒出黑气的手上出现一个空洞——她压下去的气,被红绳转过一圈,加倍砸回她自己身上。 “继续。” 见赵月反应过来,宁栩催促着沈渡加快速度,“你可以多用点力,我承受得住。” 一提一压,气在梯度差间流转,尽数回到赵月身上,它整个鬼影都开始往外泄气,但它不想撤手,它在赌是自己先灰飞烟灭还是他们先受不住。 半小时过去。 宁栩跪着的膝盖磨出血,背后的刀口早已凝成褐色的痂,每一次翻转掌心引入气压,都像有人在用钝刀刮他的骨。 沈渡的手腕已经酸得失去知觉,红绳的勒痕、朱砂的烧痕层层叠叠,每一次“收”都要竭尽全力。 赵月状况更差,黑气从七窍中不断涌出,整个身子只剩下一层淡不可见的阴影,“你们以为你们做的是正义吗?” 它预感到自己很快就要从这个曾让它幸福,但更多的是痛苦的世界彻底消失,“在我被冷水浇透的时候、在我被逼到厕所隔间的时候、在我被那些难以启齿的词语侮辱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正义在哪里?” 赵月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个字消失时,它的身体也完全消失。 沈渡和宁栩连回答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看着它消失不见。 这明明是自己想要的,但沈渡心里一点也不畅快。 “十几年前你还是个孩子呢。”宁栩能看出她的失意。 “是,但这样的事情现在是不是还在各个角落发生着。”沈渡不后悔今晚的一切,只是忍不住想象赵月最后说起的画面,“有些事情我们没办法解决的。” “各司其职,我们能做的就是这些。” 宁栩刚入行的时候也曾这样怀疑过自己,但后面看见一张张因为他而笑起来的脸,就再也没动摇过。至于沈渡,她只是需要点时间。 “嗯,至少陈池能醒过来,明远市的初中生也能真正做个好梦。”赵月消失后,沈渡情绪渐渐放松,疲惫似潮水般涌来,“或许报应会降临到霸凌者身上,只不过这不是你我的职责。” 俩人手腕间的红绳承受了太多的压力,终于无声地断裂,沈渡的意识也逐渐模糊,昏昏沉沉的再次闭上眼。 沈渡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爬到了窗帘边缘。 她意识还有些发沉,但睡得很好,整个人被她熟悉的味道包围着,很安心。 空气中还有一股沉香味,那是来自宁栩的,在这个房间里奇怪的一点也不显得突兀。 “好累。”沈渡偏过头,轻声说道。 宁栩躺在她身侧,脸朝着她的方向,呼吸很轻,很沉,腕上还系着那半截红绳,断口处毛茸茸的,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 沈渡没动,就这样躺着,看着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着他的眉头即使在睡梦里也微微皱着,看着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做某个不太安稳的梦。 五分钟过去。 宁栩的睫毛微微颤动,瞳孔还没聚焦,就撞上沈渡的视线。 “你醒了。”宁栩声音哑得不像话。 他本打算半夜就走,没想到耗费太多精力,竟然一觉睡到现在,比沈渡醒的还晚。 自己和沈渡在她家同床共枕了一夜,宁栩意识逐渐清晰,低头看了眼缠在两人之间的薄被,撑着床垫想坐起,手臂一软,又跌落回去,“你醒多久了?” “没多久。” 沈渡翻身平躺回去,发出舒服的叹息声。 宁栩觉得自己身体的某一处正发生着让他羞愧的变化。 他不敢再贪恋此刻的温暖,翻身下床,祈祷沈渡不要看出他的异样。 “你饿不饿,”他背对着沈渡,声音有点哑,“我去给你做个早饭。” 沈渡洗漱时就能闻到厨房里飘出的香味。 煎锅滋滋作响,黄油融化的香气混着黑胡椒的辛辣漫出来。宁栩站在灶台前,围着helloKitty的粉围裙,背对着她,袖子卷到小臂。 “马上就好。”他没回头也能感觉到沈渡的存在,“你先坐着歇会儿。” “你经常做饭吗?” 沈渡凑上去,看着另一个锅里的鸡蛋边缘慢慢卷起焦黄,烧水壶里热着牛奶,“动作很快呢。” “一个人住总要学这些的。”宁栩觉得自己好像得到主人称赞的小狗,要是有尾巴应该会忍不住晃起来,“不过你不用学,以后……”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以后会有人帮你做的。” 这还是第一次有母亲之外的人替自己做饭,沈渡将盘子里的牛排和煎蛋一扫而空,倚在客厅墙上看着宁栩认真刷碗的样子,脑子里浮现出贤惠两个字。 她准备和宁栩一起去看看陈池,刚一推开门就看见周珏拿着两个大快递站在门口。 “快快快。”周珏喘着粗气,一把把快递摔到客厅里,“我给阿福买的新玩具和餐包,好重!” “你还亲自来一趟?” “是啊,我来感谢你。”周珏神神秘秘地环顾四周,“周琦没事啦,今天特别正常,班上其他同学家长也这样说,还有陈池也醒啦,我知道肯定是你的功劳。” “我……”< /p>沈渡刚想开口搪塞,就又被周珏打断。 “你不用跟我解释,各人有各人的职业路径,我懂的,不过那天照片里怎么没有见到宁栩学长?他接受你做这个吗?” 下一秒,她的问题就得到了回答。 “你好。” 宁栩扫完地,把扫把放回到阳台上,刚走到大门边一抬头就看见周珏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他总不能装瞎,只好硬着头皮打声招呼。 “你好你好。”周珏愣愣地回答,没想到宁栩学长居家的样子比在教室里一本正经的样子更帅,更没想到他会一大早上从沈渡家走出来,“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我马上就走。” 沈渡没办法怪周珏多想,任何人撞见这一幕恐怕都会往那方面去想,尤其是自己和宁栩之间已有“铺垫”。再说,周珏想象的也没错,自己是和宁栩睡在同一张床上一整晚,只是没有发生关系而已。 “我和沈渡不是……” 周珏一溜烟跑开的背影不听宁栩解释。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吧。”宁栩关上门,跟在沈渡身后下楼,手上还提着两袋垃圾,“我不想让她误会。” 其实他还有那么一点私心,让周珏误以为他们是情侣也没什么不好的,如果所有人都这样以为,陆还明也就没有能介入的余地。 或许在有些事情上,不需要那么高的道德感。 ———— “你还没搞定宁栩。”乔六坐在红木雕刻的龙头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陆还明。 已经过去半个多月,李晏气势越来越嚣张,陆还明那边又半点动静都没有。 “是。” 他现在知道沈渡就是阿寻,自然没有必要再听乔六的差遣,用乔六的话来说,反正自己就是一条喂不熟的狗,“今天我是来通知你的。” 陆还明头也没抬,拽下脖子上的骨牌扔到地上,“以后别再找我。” “怎么?”乔六眯起眼,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遇上喜欢的姑娘,准备金盆洗手?” 喜欢沈渡? 陆还明走出很远还在想乔六的话,他从小没有对任何事物产生过喜欢的情绪,有的只有“在意”,在这些在意的人或事中,最为突出的就是沈渡。 那或许就是喜欢的吧。 喜欢又能怎么样,陆还明想起沈渡为宁栩担心的样子就觉得好笑,难道还要他去和宁栩争?他不会争东西也不会争人,只会抢,杀死宁栩再把沈渡抢过来,这个方法显然不适用。 路过明远附中时,他听见几个初中生兴奋地交头接耳。 “昨天晚上梦见我去东京迪士尼呢,米奇米妮就跟真的一样。” “我梦见我班上历史老师掉进厕所爬不起哈哈哈哈哈,沈知学姐说的果然有用。” “下次我再多滴点血,听说会更真实。” …… “不是说搞定了吗?”陆还明站定脚步,眉头微蹙,打开沈渡的聊天框,“难道宁栩真是个废物?” 44. 另一个鬼 收到陆还明的消息时,沈渡刚从医院出来——医生说陈池今早奇迹般毫无征兆地苏醒,而且状态很好,再观察一天明天就能出院。 “明远附中的游戏还在继续。”沈渡停下脚步,阳光透过樟树的阴影勾勒出她眉眼里淡淡的愁意,“他听见还有学生在讨论昨晚的梦。” “他是谁?” 一夜过后,自己和沈渡的关系正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宁栩自然对她口中的所有人都很敏感。 在沈渡告诉自己白随是狐狸修成之前,他连白随都看不顺眼,总是黏糊糊的跟着沈渡,肢体上也不知道避嫌。 知道白随真身后,宁栩心里一直隐隐存在的不甘也稍稍淡去些,自己只是个凡人,白随少说也修炼数百年,在有些事情上比不过他也是情理之中。 “陆还明。” 早知道他要问,沈渡答得很干脆。 遮遮掩掩也没什么好处,既然决定要好好相处,对彼此的信任和坦诚是最基础的。 只要一切都能平安度过,只要自己身上的秘密能被揭开,是不是今天醒来看见的画面就能日日触手可及。从喝下三家村井水后,沈渡再也无法忽视自己对宁栩的贪恋,她很想再要多一点,但不是现在。 沈渡深吸一口气,把自己从旖旎的画面中拉出来,“赵月难道还在?” “不可能。”宁栩懂事的没有再问,“昨晚上我看的很清楚,而且它要是还在,陈池应该还在昏迷才对。” “难道说不止它一个?” 在旧教学楼的第一晚……那是自己第一次独自感受到灵体的存在,这几天精神紧绷,忘得一干二净,“旧教学楼还有一个灵体,但很干净,没有怨气,会不会和它有关系。” “有可能。”宁栩见过多个鬼合作的事,但如果赵月真的有合作者,昨天晚上它怎么会独自迎应战,“只能再去一次旧教学楼,但现在明远附中防得死死的,陌生人一个也进不去。” “人确实是进不去,但别的可以。” ———— “你要我变成狐狸从后门钻进去?” 白随强势拒绝,“不要。” 虽然自己的原形很美,但现在自己已有人形,再偷偷摸摸地做这种勾当,实在有点丢人。 “不是变成。”沈渡耐心劝导,从口袋里掏出只瓷狐狸——周珏前年去景德镇带回来的礼物,做工精致,活灵活现,“是变回,就那么一会儿,又是在晚上,没有人会看见的。” “谁说没有人会看见,现在城市发展的多快,晚上都亮堂堂的,地上跑只老鼠都看得一清二楚。” 白随嘴上说着,手上倒是不客气,把瓷狐狸一把放进挎包里,“谢谢,虽然比我差点,也还挺好看的。” “看见也没什么呀,你这么美,让他们看看眼界也挺好的。” 和白随打交道很容易,只要一直纠缠,再不断夸奖,只要他能做到的就绝对不会拒绝。 “你就不能让周珏,或者让宁栩去找找关系,再让你进去一次吗?”白随说完也觉得不可能,上次微博热搜的事情闹那么大,明远附中一定对沈渡避之不及。 不过也有好处,现在明远整个玄学圈子都知道有一个凭空出现的新人,不知师从何人,也不知什么来头,才二十出头,随手就摆平明远附中一事。 还有人说,去年年底明远市有名的开放商林某全身出血也是找的这位。 “人类的事情很麻烦的。”沈渡长叹一口气,看来还得上价值,“你去吧,这可是做好事,给你加功德的。” 哎哟,修行狐听不得功德两个字。 “好好好,我去我去。” 好久没四个脚走路,白随还有些不习惯。 一道毛茸茸的尾巴擦过大门,带着地面上的灰尘在空中打着旋。 “咳咳,这灰也太多了吧。”白随捂住鼻子,环顾四周,还好,它还在这。 撞鬼这么开心的,估计自己是独一份。白随一边自嘲,一边点燃香烛纸钱,“速战速决,速战速决。” 烛火猛地缩成绿豆大的一点幽蓝,符纸灰烬在半空打着旋,凉意顺着地砖爬上来,钻进白随的裤脚。 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出现在他面前,一张干干净净的脸,皮肤很白,耳垂上有一粒小小的痣。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刚睁开时还带着点恍惚,像是午自习被老师叫醒的样子。 她眨眨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最后定在白随脸上。 两人就这么隔着摇曳的烛火对望。 “你是谁?”女孩的声音很清脆。 “我?”白随被问得一愣,这还是第一次和鬼在如此平和的场景下开展如此正常的对话,“我是来找你的人,你是谁呢?你在这里做什么?” 平常都是和些恶鬼打交道,他还有点不适应。 “我叫林小满。” 女孩低下头,看着校服下摆,“我没有做过坏事,五年前,我在学校里想不开,然后……” 林小满咬着唇,脸上尽是痛苦和悔恨,“我知道这不对,可惜知道的太晚,所以我想留在这里,阻止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所以是你在为学生们编织梦境?” 白随大为吃惊,赵月竟然还是个窃取他鬼劳动成果的小偷,手段实在低劣。向来都说是邪不压正,但在阴界,厉鬼的能量会强很多,难怪赵月能悄无声息地利用林小满的梦境而不被发现。 “你怎么知道?”林小满好似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份,巴掌大的小脸变得惨白,“是不是有人要你来抓我?” 白随一时语塞。 “不是,是有人觉得你做的很好,托我谢谢你。”他说完尴尬一笑,“不过……” 他半天没“不过”出个所以然,要让林小满知道有人用它的梦残害学生,岂不是要对它幼小的心灵进行二次伤害?但如果不说,下次又有别的东西起歪念头怎么办。 或许不会那么倒霉? “但我不打算继续下去。” 林小满靠在墙边,长叹一口,“我不能再天天看这些让人伤心的话,我没法承受。所以我要走啦! 谢谢你来见我!” “好的……”白随也在心里长叹一口气,它能这样想是好事。 因为林小满没有怨气,所以也无需超度,它想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走就行,白随和它寒暄几句就又变回狐狸从后门离开。 “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来这里。” 白随抬头看着高高的教学楼,好像自己离开的那座高高的山,都一样把无数生灵的灵魂压在底下。 那晚,白随睡得不太安稳,同样睡得不安稳的,还有沈知。 她一闭上眼就能看见赵月用一双怨毒的眼睛看着自己,身上无数个洞口长出密密麻麻的断手缠绕着自己,从头到脚都被灼热的痛感占据。 一直到凌晨,她在时隐时现的鸟鸣声间彻底陷入昏迷,住进陈池才离开的那间病房。 ———— 【家中有急事,业务暂停,人在明远。】 沈渡看见沈青山的朋友圈,立马就明白是沈知出事了。 “与虎谋皮,怎么可能全身而退。”沈渡放下手机,简单收拾下就往中心医院赶去,对于沈知这一切无疑是一场劫难,但对于自己,是一个机会。 沈青山到病房时,沈渡已经等了三个小时。 他和朋友圈里的照片没有什么差别,大概五十岁,颧骨高耸,两颊深深地凹下去,额角横着两道很深的抬头纹,眉心却拧着一道竖纹,像是习惯性皱眉留下的印记。 “您是沈知的父亲吧?”沈渡迎面走上去,“沈知的事情我知道一点。” “你是她的班主任?” 沈青山想不起来女儿有一个这么年轻的老师。 “不是。” 在过去三个小时,沈渡演练过无数次和沈青山的对话,但此刻却故意把语速放慢半拍,为他留出时间思索,“我算是您的半个同行。她不是因病昏迷,在医院里是治不出结果的。” 几个月前,沈青山就有种不好的预感。干这一行的,难免会得罪人,伤阴鸷,八字要够硬,有些事情报不到自己身上,但会报到后代身上,这就是他最担心的。 收到女儿班主任消息后,他等不及最近的航班,独自开车赶来明远。他老来得女,中年丧妻,沈知就是他的全部。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沈青山粗哑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 沈渡摇摇头,隔着玻璃看向病床,沈知现在虚弱的样子和往日里的冷漠样子在她脑海重叠着,让她有些恍惚,“是因为她自己。鬼虽然消逝,但留在她身上的阴气还没有消散,因为是最后残缺的部分,所以作用更甚。” “那还是因为我。” 沈青山没问哪里来的鬼,也没问沈知是怎么和鬼扯上关系,不管如何,孩子的错就是父母的错,况且他也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我看您说话的样子像是知道怎么解决。” “我知道。” 沈渡目光掠过沈青山发抖的唇,知道他不会拒绝,“但我想要知道关于福寿坊的一切。” 45. 启程 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户,在沈青山脸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将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剖得清清楚楚。惊异、犹豫、挣扎混杂在一起,但最终还是对女儿的担忧压倒一切。 “坐下说吧。” 沈青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直直的腰像受不住风雪的枯枝一样弯下去,“微信上那个人也是你吧。你为什么这么关注福寿坊?” 沈渡自然不会实话实说,“我也是受人所托,那个人家里和福寿坊的后人有些关系,所以想问清楚。” “后人?”沈青山一怔,好久才开口,“难道她真的没有死?” “谁?” 沈渡直觉沈青山所指大概就是自己,等待他开口的几息间,汗水从掌纹里钻出来,焦急像藤蔓缠紧心口,抗拒又如刺扎在喉咙——原来“近乡情怯”四个字,是这样又热又疼。 “福寿坊主人的小孙女。” 果然是自己。 所以说,前世自家就剩下自己这一个血脉,甚至更糟,满门皆灭,到底是谁和自家有深仇大恨,那个人现在又在哪里。 见沈渡没回话,沈青山又接着说下去,“当年我家和福寿坊一直合作,福寿坊的主人姓盛,做殡葬三十多年,在双桥很出名,可惜女儿早亡,女婿又到外地再娶,他只能一个人把孙女拉扯大。” 他说着似是想到自己相似的境遇,声音有些哽咽,“都说盛家孙女很懂事,从小就帮着外公干活,到十八九岁的时候被隔壁镇大户看上要纳她做妾,她和她外公都不肯。” “隔壁镇大户也是做殡葬的吗?”从前大户家垄断技术,常常以纳妾的方式留住有手艺的女人,这种事情也并不少见。 曾经闪回过的破碎画面此刻又浮现在沈渡眼前,她没有前世的完整记忆,自然也没有对外公的浓烈感情,但听沈青山的讲述,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酸。 “不知道。”沈青山摇摇头,“只知道那大户势力极强,还和官府有来往,最后竟然一把火烧毁福寿坊,盛老爷子葬身火海,小孙女也不知所踪。” 是自己连累外公,也让福寿坊毁于一旦,沈渡没想到真相既然这么简单,她也不相信真相会这么简单。 “仅仅是因为纳妾未成就纵火杀人,会不会还有别的原因?” “我也觉得很奇怪。” 沈青山抬头看向远处,像是在回忆,“不仅是纵火,连带着和福寿坊合作的几家店,都接连出事,有的孩子胎死腹中,有的外出他乡的子侄横死,有的房梁突然倒塌砸死卧床的病人,也包括我们沈家,所以……我不是不愿意告诉你,只是我们代代从小就被教导千万不要再提起福寿坊。” 被自己连累的原来还有这么多人,不,这些人也好外公也好,都不是被自己连累,是被那个所谓的大户害死。沈渡轻轻摇头,强压住翻涌的心绪,此人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否则何至于如此极端。 “谢谢您说这些。”沈渡松开一直紧攥着的拳,既然今生命运指引她走到此处,她就要一查到底,为自己,也为那些不该死的人,“您知道福寿坊的地址吗?” 沈青山答得很干脆,这个曾给沈家带来巨大痛苦的地方他很难忘记。 “沈知的事情……” “我来。” 赵月已灰飞烟灭,留下的阴气也难成气候,之前说得那么严重只是为让沈青山说出真相。 沈知躺在病床上,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灰青色,屋里比外头冷很多,她微弱的呼吸间隐约能看见白气。 沈青山快步走到床前,弯下身子喊着女儿的小名,丝毫回应都没有。 “她听不见你的声音。”沈渡没多看,直接扣住沈知的冰凉的手腕,指尖搭上脉门——触手寒气刺骨,脉象弱得像随时会断,和她预想的一样,“阴气被注入她的经脉,在扑她的心火。火再弱下去,魂魄就会留不住。” 沈青山不懂这些,听到留不住三个字吓得脸色发白,“那怎么办?” “把阳气渡给她,把阴气逼出来。”沈渡边说边摁住沈知内侧手腕横纹往上约三指宽的内关穴,又顺着按住掌根与腕横纹之间的大陵穴,“阴气入体,先堵经络。” 合谷、劳宫、内关,一路推到曲泽,深夜电脑上的资料用在眼前活生生的人身上,沈渡一边轻声念咒,一边在脑海里回忆,一步都没有错。 “她在说话!” 见沈知眉头紧皱,嘴唇上下翻动,发出细微的声音,沈青山忍不住激动地叫出声,“她是不是……” 沈渡竖起食指比在唇前,让沈青山又硬生生把话咽下去,“她一直在念一个名字,只是现在阴气被我逼出大半,她阳气渐渐复苏,你才能勉强听见。” 不知道赵月和沈知是如何相识,又和她说过些什么,或许并不是赵月缠着沈知,而是沈知也不愿意它离开。无论是人是鬼,是好是坏,能找到和自己境遇相同、情感相通的另一个存在总会让人想珍惜。 可惜,人鬼殊途,邪不压正。 沈渡指尖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寒意,她没抬头,力道不减,额间渗出一层薄汗,口中念着赵月的名字,一遍比一遍快。 在她快要脱力前,沈知的脸色终于恢复红润。 “再过一个小时,她就能醒过来。”沈渡不知道此事过后,沈知会不会怀念赵月还在的日子,但她也无心关心别人的因果。 她已经从沈青山身上得到想要的——双桥镇柳岗乡101号。 ———— “我要去双桥镇找福寿坊的遗址,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沈渡认定前世的白随一定和福寿坊有关系,否则他不会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自己小区里,帮着自己解决蛟的事情,又手把手带着自己走上现在的路。 他可能就是外公供奉的狐仙,或许当年的事情他也知情,因为未能保护他们而愧疚,所以今生才守护在自己身旁。 “你……有福寿坊地址啦?”白随将信将疑,他只想还清盛明的情谊,没想到沈渡这么执拗,非要掘地三尺弄明白前世今 生的过往。 “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沈渡冷冰冰地说,又靠近一步,把白随逼到墙边,“你早就知道福寿坊?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这个样子看起来还有点吓人,白随像泥鳅一样从沈渡面前滑过去,“我不告诉你肯定有我的原因,你干嘛这么凶。” “因为我想知道我外公惨死的真相。” 沈渡没心思和白随兜圈子,况且还不知道自己和他哪个知道的更多。 听完这句话,白随整个人僵在当场,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他明明记得别人和他说……也是,谁会把这种真相告诉自己。 “我不知道。” 他低下头,眼神黯淡,到如今,他不打算再瞒下去,师父和盛明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一个教他成人,一个教他做人。 如果盛明死的不明不白,自己就算能成仙又有什么意思。 “盛明,也就是你外公,前世把我供奉在堂中。”白随心情沉重,声音也跟着低下去,“我替他解决偶有上门的孤魂野鬼,这样的日子过去几十年。你十岁那年,我母族遭难,百年来也就只有我一个修炼成人的,我不得不赶回去,二十年后,我回到双桥,他们都说你外公是寿终正寝,你也远嫁他乡。” 别说二十年,就是两天也足以让一切物是人非。沈渡眼眶发红,深吸一口气,她知道不该质问白随,可忍不住,“你就相信了吗?” “我……” 复杂的情绪将白随淹没,他恨不得变回原形,用毛茸茸的大尾巴把自己圈起来——这是他从前痛苦时最爱做的,那时候盛明会耐着性子把他“打开”,“对不起。你和盛明到底……” “据沈青山所说,事情很简单,一个隔壁大户看上我,我誓死不从,他就纵火杀人。不过他也不知道我是不是葬身火海。” 经过一夜,她还是不能平静地说出一切。 “绝对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白随和沈渡想的一样,但他又没有丝毫线索,“不管是谁,我都会和你一起找出来,替盛明报仇。什么时候去双桥?” “明天。” 沈渡早就买好四张明天上午的高铁票,还有两张是宁栩和陆还明的。 宁栩不会不愿意陪自己,至于陆还明,叫出自己的名字就和自己有逃不开的羁绊,不是他想走就能走的。 沈青山没有拒绝自己,陆还明也不会,她也不允许。 还没等沈渡去找宁栩说去双桥的事,他先发来微信约她在街心公园见面。 “这个公园是八十年代建成的吧,怎么突然要去这里。” 沈渡穿的很随意,白色吊带外搭灰色针织外套,晚上气温下降,穿这个刚刚好。和她比起来,宁栩的打扮正式很多。 米白色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外头是件薄款的浅驼色风衣,袖口平整地扣着,露出一截纤细的银色表带,站在门栋口,清清爽爽得像一颗白杨树。 “因为这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46. 柳岗乡 “什么?” 沈渡没明白他的意思,但能猜到他想说的是什么。 “我父母都是法医,工作很忙顾不上我,小时候我就经常去街心公园玩,一呆就是一整天。”宁栩还能回忆起儿时环绕在身边的树木香,那个念头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也是伴着熟悉的树木香。 “法医很了不起。”沈渡高中室友就是法医专业,她对法医的日常工作还算了解,“你父母一定是很爱你的。” “我记得有次街心花园旁边小区有人跳楼,正好是我母亲出现场,我看见她就想凑过去说说话,跑得太急摔倒在地上,膝盖破皮一大块,她也没停下和我说话。” 宁栩轻车熟路的把车停到线内,过去二十年,他一有烦心事就会来这里。 “不过那天的好消息是跳楼的人没死。”他说完又笑笑,“也不能这样说,对于那个人来说,可能还会怪我们把他救回来。” “但对你母亲来说这一天就是有意义的。” 小小的宁栩是怀抱着什么的心情日复一日在热闹的公园里品尝着自己的寂寞呢?他现在温和善良的性格底色大概也是来源于他的母亲吧。 槐花的香味很有分寸,既不霸道也不浓郁,淡淡的清甜让沈渡情不自禁的放松下来。 “是吧,活着不就是不断的寻找意义吗?” 今晚约沈渡见面并不是冲动而为,宁栩已经想过很久,他不想再带着秘密,他想在沈渡面前是清清白白的,就像是一阵风穿过山林,让她看穿自己。 沈渡点点头,坐在长凳上,和宁栩只有半米的距离,“说到意义,我还有事情要和你说。你先说你的事吧,怎么不坐下?” “我……”宁栩也觉得站着有点奇怪,“好,我坐下说。” “那天你在车上说要知道我的秘密。我现在告诉你,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也不算很久。”沈渡不是敷衍,如果说过去大半年的经历教会她一件事,那就是耐心,“重要的事物都是需要等待的,真相是,真心也是。” 她想,如果宁栩说出自己的秘密,那她也会说出自己的秘密。 背负太多总是辛苦。 “我没有不想让你知道,我只是害怕。” 宁栩的声音有些颤抖,没逃过沈渡的耳朵,“在我十岁那年,我在街心公园看书的时候突然在心里听见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就是我的声音,但并不是我想的,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就像是突然出现的?”他十一岁那年,自己正好七岁。 “嗯,是。” 宁栩指节因攥紧而发白,他甚至能在风刮过树叶的声音和人声中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再开口时语速比往日般半分,声调却很坚定,“我听见那个声音说,我要娶阿寻。” 他说完没从沈渡脸上看到意料之中的情绪,心更加慌起来,“你好像不惊讶?” “我知道。” 难怪说关心则乱,沈渡喜欢此刻宁栩的笨拙,和聪明的男人打交道是很头疼的,“如果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秘密,为什么会等你告诉我呢。” 她还不知道再聪明的男人在自己喜欢的女人面前都是笨拙的,尤其是在不确定那个女人心意的时候。 “你怎么会知道?” 自己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只是问过师父是否会存在这种不间断出现同一内容心声的情况。师父说大概是前世的因果,缘分还没消,执念还在,就会以这种形式继续,不过这样的情况很少,因为很难有人的执念会跨越这么久。 难道说……她也能听见这个声音,可她说的是知道自己的秘密。 “因为我能听见你的心音。”沈渡靠在椅背上,抬起头对上宁栩骤然放大的瞳孔,“从七岁就能听见,什么内容都有。在十八岁生日那天,我听见你说,我要娶阿寻。” 被人窥探心声的慌张很快被另一种情绪覆盖过去,“你还有听见什么?” 在自己以为最隐私的时刻的密语,却有被沈渡听见的可能,宁栩回忆不起来有没有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只能试探着从她的眼神里感受一二。 “没有什么特别的。” 对于从前的沈渡来说,她确实没有把心思太多放在宁栩和陆还明身上,“所以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不对,应该说是从第一次在现实里听见你的声音的时候,我就已经认出你。从蛟喊出我名字的时候,你就认出我了吧。” “那时候我还不确定。” 宁栩觉得怎么解释都不对,只能把自己的想法尽数说出,“我不是因为你是阿寻才喜欢你的,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无所谓名字,也无所谓身份,我也有想过这个问题。正是因为怕你误会,所以我才一直没有告诉你。” 他心里很着急,却极力让声音保持平静。 “这也是我想说的。” 沈渡站起身,走向不远处的槐花树,花落之后明年还会再开,可明年的花还算是今年的花吗?前世今生也是一样,她能接受自己就是阿寻,背负阿寻的使命。 但她能接受宁栩是因为阿寻而喜欢上沈渡吗? “你怎么确定喜欢的就是我这个人?”她在问宁栩,也是在问自己。 宁栩半天没说话,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才能让她信服,“如果真的喜欢上一个人,就不会再有犹豫。我愿意,把我的前世今生都交付给你,如果还有来世,我也绝对要和你一起度过。” “前世?”沈渡笑笑,她现在最想知晓的就是自己的前世,福寿坊的过往,“说不定我们前世是仇人。” “不会。” 宁栩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我永远不会恨你,这是我的直觉。要是我连这么点直觉都没有,我师父也不会收我为徒。” “说到仇人,我也有个秘密要告诉你。”沈渡转向宁栩的方向,她知道他有多讨厌陆还明,“从七岁那年开始,我能听见两个人的声音,另一个声音是陆还明的。” 在这个时刻听到陆还明的名字让宁栩一阵反胃,但他也在这一刻明白,为什么沈渡会那么反常地护着陆还明,如果她要找出真相,那他确实是很重要的角色。 “他说过什么?”宁栩面无表情,总不会是两男争一女的俗套情节。 “在十八岁那天,他和你的声音第一次一起响起,他说他要杀掉我。不过你放心,我确信他现在已经没有这个想法。” 至于其他,沈渡不打算和宁栩说,靠自己就足够。 “确信?”宁栩眉头紧锁,眼前浮现出陆还明桀骜的模样,说他杀过人自己也信,“难道是因为他喜欢你?所以转恨为爱?” 沈渡天生对男女之情有些迟钝,陆还明对她的特别,她全部归结于是冥冥之中的巧合,但宁栩这么一说,她也有些怀疑。 会不会太过自恋,沈渡摇摇头,没再想下去,“是因为他和我一样,也想要一个真相。” “下周结课后,我要去双桥找福寿坊的遗址,白随和陆还明也会和我一起。你也会和我一起吧。” 她不是在邀请,是通知,语气虽不强硬,但也不容人拒绝。 “那我以什么身份去?”宁栩嗓子发哑,或许是路灯折射的原因,沈渡似乎能看见他眼中的点点泪光,“你男朋友吗?” 眼前人垂着眼,长睫遮去眼底光亮,薄唇微微抿起,一副落寞无措的模样,沈渡没办法拒绝,也害怕答应,只留下模棱两可的一句话,“你可以和陆还明这样说。” 对于宁栩来说,这句话已经足够,但他知道他迟早会要更多。 ———— 五天后,沈渡一行四人到达双桥镇。还有两天才到五一小长假,高速上还没开始堵,他们早上六点出发,到柳岗乡民宿的时候天刚擦黑。 柳兰乡距离镇中心只有一百公里,但完全是另一幅景象,基础设施破旧,和精神文明沾边的也基本一点也没有,地广人稀,很少有游客踏足这里,用白随的话来说就是“连三家村都不如”,所以民宿老板看见他们时极为热情。 “姑娘,我听你的口音,是不是就是双桥人?”老板自称四十二岁,但保养的很好,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短发干净利落。 沈渡没回答她的问题,“你是柳岗乡本地人?我刚刚进门的时候看见对面有家炒菜,说是百年老店,正宗吗?” “你们想吃什么我给你们炒。”老板捂嘴笑起来,“我们这哪来的百年老店,一百年前这……不说不说,怕吓到你。” 她说完就转身离开,把钥匙放在门口长桌上,说今晚她有事儿,让他们自己如果要出门就记得就自己锁门。 一整天的车程让他们都很疲惫,谁也没出门的意思,草草洗漱后就各自回房。 刚躺到床上闭上眼,沈渡突然脑子里出现外公的声音——是第一次梦见他时,那句没有说完的话,“千万不要。” 他想说什么,千万不要回到柳岗乡?千万不要追查当年的事情? 47. 悬棺 她越想越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开始看资料。 出发之前她整理出双桥镇百年以来的镇史,到民宿时已经看完一大半,还剩下一百多页。 大概是因为舟车劳顿,也大概是身处柳岗乡,让沈渡无法集中精力。一小时过去,她才看完十几页。 敲门声响起,宁栩站在门口,笑得眉眼弯弯,全然看不出五天前因为陆还明而哀伤不忿的模样。 他知道,男人太要面子就会让心爱的女人溜走。 “古茗的。”宁栩递上杯杨枝甘露,“你晚饭的时候不是说想喝吗?” “我随口一说,这儿这么偏,买杯奶茶要开很久车吧?” 沈渡猛吸一口奶茶,在昏昏沉沉看一个小时资料后,这正是她所需要的,“你有没有觉得柳岗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反正一路上都在开车,也不差这一个小时。”宁栩很自然地坐到沈渡床边,和她只有一拳的距离——既然她给自己似有若无的名分,总要用起来。 自从知道沈渡和陆还明还有段渊源后,他对陆还明愈发厌恶,但又没法表露。 “暂时没看出来不对劲。不过……” 宁栩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我感觉陆还明有点不对劲。我们来的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虽说他这个人一向很孤僻,但也有点反常。我几次看见他靠在窗边,像是在忍痛。” “忍痛?” 能被宁栩捅几刀不去医院,靠止痛药扛着的人会被人看出来是在忍痛,那一定是超出想象的疼痛,“我没注意到。” 听沈渡这么说,宁栩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很快又被他压制下去,“嗯,下车拿行李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手臂很僵硬,又不像是受伤。” “他没有说就是不需要帮助。”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也不想惯着陆还明的脾气。 “或许吧。”宁栩看向桌上的电脑,光标正停在殡葬两个字上,在夜里透出一股寒气,“你一路上都在看资料,别累着自己。” “我知道。来,给你看个东西。” 沈渡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两个小小的纸人,眼睛处是两抹朱砂,她随手往床上一扔,纸人稳稳当当地站在床上,然后一个追逐着另一个,在床上转着圈。 “这是?”宁栩伸出手轻轻触碰纸人的边缘,惊觉并没有感受到符咒的气息,它竟是自己动起来的,“这怎么可能?” “很久之前白随跟我说过没有符咒没有阵法没有外力,人造物是没有办法自己活过来的。学会符咒后我常常操纵着纸人玩,有一次我忘记下符咒,结果纸人居然也颤颤巍巍抬起只胳膊,不过只能维持半分钟。” 沈渡抬起手,手腕微转,一股气流朝小人涌过去,“你再看,它们还能对外界的刺激自主作出反应。” 小人玩得正开心,被气流打断,很不开心地冲沈渡的方向挥挥手。 “它们……有自己的意识?”宁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真能赋予纸人意识那和造物主有什么区别,“你是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 沈渡耸耸肩,或许是半路出家,不知道其中的困难,对于这一切她并不震惊,“我一次比一次用心,集中念力,就一次比一次进步一点,不过上一次它们也只能站在一排慢慢挪动而已。” 也或许是因为她一直明白自己的天赋,她记得现在所做的和捏剑引怨气,扎纸新娘引恶鬼没什么太大区别,只是进阶而已。 宁栩看着眼前的小人扭打在一起,觉得好像在做梦,“那你是怎么从上一次进步成这样的?” “我几乎每天都在尝试,只有今天,准确地来说是从进入柳岗乡的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直觉,这次一定可以。”刚进入柳岗乡的时候,沈渡无疑是紧张的,但很快她就放松下来,陷入前所未有的平静——或许是因为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街一景曾经也像这样滋养过她。 “灵气复苏?”宁栩仔细回想,他到柳岗乡之后也有豁然开朗之感,不过只以为是因为远郊空气好,可这灵气在沈渡身上和在自己身上的区别未免也大,“一进入柳岗,你的身体感知到熟悉的气息,前世的技艺也就回到你身上。” “那个纵火的大户,大概也就是想利用我技艺吧。” 沈渡眼眸低垂,看着指尖上薄薄的茧,外公和那些人就是被一些会走路会奔跑的小人断送掉性命的,“可他想用来做什么呢?” “好处很多,简单的可以用来窥视秘密,如果技艺再强,能赋予死物灵识,就可以用来增进自己的修为,不过……”在宁栩心里,没有什么是沈渡做不到的,“总之要落在心术不正的人手里,会出大乱子。” 宁栩关门离开时,余光看见黑暗中似乎有一个人影闪过,不远不近,五米左右的距离,动作很利落。 他藏进房间后,竹林里的隐蔽处,待上两个多小时,一直再没人出现在周围,看见沈渡房间的灯熄灭后才离开。 ———— “昨晚睡得还好吧?” 老板见沈渡他们要出门,从柜台后抬起头,“最近雨水多,记得带伞。” “你似乎睡的不怎么样。”宁栩看见老板眼下发青,也不似昨日见时那么精神。 “哎唷。”老板轻笑起来,遮住半边脸,“更年期嘛,常睡不好。你可真细心。” “我看天气挺好的,天气预报也没说下雨。” 白随能闻到空气中的潮味,不过他更相信现代科技,“带一把伞应急就行,我可以不打。” “天气预报也不是次次都准,只有代代住在这儿的本地人才知道老天的脾气。”老板弯下腰,从柜台里掏出个手提袋递给白随,“一次性雨衣,有备无患。” ———— “五月份也能这么热,我看她说的根本不准。”白随很不习惯安静,一路走一路说个不停。 “你能不能少说几句。” 陆还明深吸一口气, 强忍着胸口的不适。 从前不管受多重得伤,他都没过像现在这种感觉——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你不舒服吗?” 沈渡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陆还明,头一次觉得他可以和脆弱这个词联系起来。 “不用你管。”陆还明偏过头,他不习惯被人关心,尤其是被别人的女朋友关心,“地图显示还有半小时就到100号,100号是拉面馆,102号是民居,101号地图上没有标。” 但他也无法否认心底那一丝隐秘的快感,尤其是在宁栩也在场的情况下,他更觉得享受,难道自己当第三者很有天赋? “我怕你拖我们后腿。” 沈渡丢过去个白眼,话说开之后她和陆还明相处起来更无顾忌,反正他也没再想杀自己,“希望你能一直这么嘴硬。” 陆还明没再接话,他也希望自己能一直一个人搞定所有,总不至于最后还要沈渡帮他,但也总比让宁栩帮他好。 要是身体坏到这个地步,还不如一剑杀死他痛快…… 乡下的小路难走,等走到100号拉面馆,沈渡觉得没带上伞是个明智的决定,就算要淋雨回去也比多点负重好。 奇怪的是,100号和102号之间并没有房屋,问户主也含糊其辞。 沈渡抬起头,被眼前景象牢牢吸引住目光,“101号,应该就在这里。” 山像是从平地里硬生生“长”出来的,没有任何过渡。左右两侧的崖壁几乎垂直,像被刀切过一样平整,目测高度大约三四百米,不是高山,可也得仰着头才能看全它。 “一叶障目,刚刚怎么没看见这座山。”宁栩站起身,原准备给拉面馆老板女儿的棒棒糖还拿在手上,“这山好奇怪,似乎走势很特别,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像是一块块堆积起来的,参差不齐,找不出主山脊。” “没什么奇怪的。”小女孩踮起脚尖去拿棒棒糖,奶声奶气的,“从我出生的时候就有这座山啦!” “你才出生几年。” 宁栩轻笑声,把棒棒糖放在小女孩手上,“去玩吧。” “怎么就这么巧,这座山正好在101号的位置。”白随最熟悉的就是山,真相如果在山里,对他来说是绝对有利的,“看来有人不想我们找到这下面的东西,可惜,他终究要事与愿违。” 除宁栩说的走势特别外,沈渡觉得这座山还有古怪之处,一时间又难以说出到底是哪里不对。 她一直看,看到眼睛发酸,才发现刚刚视线里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深色点并不是草木。 “你们看那边。”她抬起手,指向西北方向,“一层压着一层,我看见有几十个。” 陆还明终于从疼痛里稍稍缓过来些,只是声音还微微发颤,“是悬棺。” “我只知道福建和云贵川多悬棺,双桥这里也有吗?” 望远镜里,宁栩看见各色悬棺,仅西北一片就有上百个,层层叠叠,有大有小。 48. 出发 “我没听说过双桥有这种风俗。”沈渡接过望远镜,眼前的景象更加清晰,“这些悬棺和现有记载的制式都不太一样,但也有自己的规律,从左到右,成扇形分布。” 她能找到的各个版本的镇志都没提到过悬棺,入土为安还是双桥人世世代代的首选。而如此有规律的悬棺绝不可能是个体自发的巧合,一定是有人故意为之。 “你再看看颜色,从下往上分好几层。最底下那批苔藓盖得最厚,棱角都有些模糊,最上面那批还能看出边角,有几口侧面有漆面。” 白随一边看一边比划,“最上边左手边第三个,还有朱漆和纹饰,想必不是普通人家。” “我们现在过去?” 宁栩半天没听见陆还明出声,转头看见他正靠着墙,眼神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你行吗?” 几秒之后陆还明才开口,“没问题。” “你没问题我们现在也不过去。”白随收起望远镜,从包里拿出相机换上长焦镜头,“从这儿走到山脚还得半小时,山里太阳落得比外面快,等到那还没开始进山就什么都看不见。今天先研究研究照片,你说呢?” “我也支持明天再进山。” 沈渡觉得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好像是有人故意让他们看见悬棺一样,但既然行至此处,没有再后退的道理,“先找个地方吃饭吧,我这个东道主也该表示表示,想吃什么?我请客。” “你怎么就是东道主?”白随一边走一边打开大众点评,“我们在场的几个搞不好上辈子都是本地人,哦,我是一直都是本地人,应该让我请客才对。” 他说完发现没人跟他抢,忍不住感叹世风日下。 只有沈渡还在想悬棺的事情,宁栩和陆还明都在想自己的前世会是什么人,又是什么结局,和阿寻有什么样的纠葛,以至于一缕残魂留存世间还未驱使今生的自己苦苦寻觅。 小地方娱乐活动少,居民们都习惯早早吃晚饭,他们到民宿附近的烧烤店时正好错过高峰期,整间店里就只有他们一桌。 沈渡和宁栩的座位正对着大门,陆还明和白随坐在对面,白随靠着走廊那边,很大气地勾上差不多半本菜单。 “你有这么饿吗?”陆还明阴阴地说,本来想早点回房间休息,看他点上这么一大桌,怎么也要吃上一个多小时。 又痛又烦躁。要换做以前的自己……陆还明在心里暗骂,自从遇上沈渡,生活可以用处处掣肘来形容。 他都有些回忆不起来遇上沈渡之前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也无法想象以后没有沈渡的日子。毕竟他本来也从没有任何规划。 “明天进山说不定什么时候能出来,今天晚上当然要多吃点。”白随是挨过饿的,他现在还记得刚修成那年被一个爱恶作剧的婴灵困在大山里足足三天三夜,饿的眼冒金星,师父把他捞出来时就剩一把骨头,“你身体虚弱更要多吃点。” “希望能够一切平安。” 宁栩没什么食欲,只不停地把签上的肉放到沈渡碗里,不一会儿就堆起一座小山,“也好早些了断。” 后一句话是说给陆还明听的,他脸色更差,默默倒满酒杯没说话,抬起手时短袖蹭到墙上,留下一线灰色,在泛黄的白墙上并不显眼,但恰好落在沈渡眼里。 “你手臂上的灰是哪里蹭到的?” 突然来这么一句,陆还明没反应过来,“什么?” “墙上的灰。”沈渡指指墙面,“你刚刚蹭上去的。” 不像是装修落下的灰,也不像是路面上的灰,隐隐约约透着褐色,她好像在哪里见过,是在哪里呢…… “不知道哪来的。”陆还明盯着墙上的灰,昨天晚上在房间床上他也看见过这样的痕迹,但又没有不对劲的味道,应该不是乔六的手段,“可能是这里风沙大。” “哪那么讲究。”白随晃晃手打断他们,“说起来,你们知道前世的事情后打算怎么样?如果你们前世谁和谁是仇人,能一笔勾销吗?那个大户我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报仇的,但你们之间……我最不会的就是劝和。” 如果真是像沈青山说的那样,自己也在大火里丧生,那时候不过十几岁,又能上哪去结仇。 沈渡并不担心这个,说是他们之间,其实白随也就是指的自己和陆还明。 “我只要沈渡,别的都无所谓。”宁栩淡淡地说,正宫的从容一览无余。 “哎哟。” 白随啧啧一声,空气里酸味好浓啊,不仅有恋爱的酸臭味,还有一个人的醋味。 “谁能保证还没发生的事情。”陆还明放下筷子,走出店门的时候还惹来路上几个少男少女的窃窃私语。 临走时沈渡说看陆还明没怎么吃,要给他打包点回去,宁栩说看他这样子一时半会也饿不死,但最终还是依着她。 宁栩拎着打包盒回民宿时觉得很奇怪,自己居然在照顾陆还明……不应该用奇怪来形容,简直是诡异。 如他所料,陆还明也并不领情。 “放那儿吧。” 陆还明斜靠在椅背上,外套被随手扔在床上,只穿着一件灰色短袖,透光的面料贴着皮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也没看他一眼。 “你……”宁栩的修养不允许他说脏话,欲言又止时他察觉到陆还明身体的异样,“你这儿是怎么回事?” 他指指自己的大臂,陆还明那个位置的皮肤和周围很不一样,毫无光泽,毫无生气,宁栩从前只在中蛊毒的人身上见过。 “又不会死。”陆还明只一秒就收回目光,但心跳还没恢复该有的速度,他其实也并不确定,“我没要成你小命,前老板很生气,所以改成要我小命。” “所以我还要谢谢你?” 宁栩冷笑一声,抱臂靠在墙上,“你好像还欠我一个道歉吧。” “有求于人替人办事,要怪就怪你倒霉。”陆还明摸到空空的口袋才意识到自己在戒烟,沈渡说闻不惯烟味,不许他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抽烟,“也算我对不起你吧。” “那以后对不起的事少干。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吧?” 大晚上跑过来只为聊这个 ,也是,他和宁栩之间能有什么话题,陆还明觉得很好笑,“你是对自己没信心,还是对沈渡没信心?” 宁栩往前一步,食指不轻不重地戳在陆还明肩膀上,“我是对你的人品没信心。” “那你确实应该紧张。”陆还明向来不把什么道德、人品放在心上,“我人品可是很低劣的。” 看他嬉皮笑脸的样子,宁栩心里火气更甚,“懒得和你废话,明天你最好老实点,否则我不介意让山上多一口棺材。” 死在山里,听起来不错,自己要是真的生于柳岗,也算是落叶归根。陆还明没把宁栩的警告放在心上,他知道他没那个本事。 娇生惯养的哪能比得上自己这没爹娘养的。 ———— 翌日,天蒙蒙亮他们就背上行李出发,不到八点就已经到达山脚,一小时后,他们距离悬棺的距离已经很近,肉眼看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精致。 树木的枝条从四面八方伸过来,一层叠着一层,地上落叶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一路上蛇虫无数,悠然自得,一切都在告诉他们这里几乎没有人来过。 “等等,这山不对。” 宁栩突然慢下来,停在一块突出的岩石旁没再往前,“从我们现在的位置看山和刚才的弧度不一样。” 沈渡转过身,从这里看过去,山体侧面那条脊线确实和刚才在坡地上看到的不太一样,弧度往内凹进一点。 “上山过程中弧度发生变化不是很正常吗?”白随走来走去,换好几个角度也没看出来哪里有问题。 “变化是正常的,但应该是渐变的。”宁栩解释道,“我刚才注意观察,从下面走上来,每隔一段距离山的脊线变化不是均匀的,在某几段之间变化很明显。” 他停顿片刻,又看向前方,“我们继续走,注意看前面那块突出的岩壁,等会走到侧面的时候再看它的角度。” 沈渡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前面大概十几米外有一块凸出。当走到它侧面的时候,她发现一从正前方看的时候,那块岩石的边界是斜的,但从侧面走到同一水平线的时候,它的边界又变成直的。 “它拐的角度不正常。”陆还明往山脚下看去,很快明白宁栩的意思,“它的变化像是人为的。” “人为的?”白随眉头一皱,“刻意雕刻山的弧度的用处在于?” 他低头看眼指南针,方向没问题,还在工作,他们没走错路也没在打转。 除弧度以外,沈渡还发现有一处不对劲。 她拨开一小片碎石,露出底下的岩面,颜色偏灰白。她又往旁边走两步,蹲下来又拨开一块——这边露出来的是黄褐色的,颗粒粗很多。 “这两块石头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出现。灰白这块是泥岩,旁边这块黄褐色的是砂岩,一个在静水下形成一个在流水下形成。” 很典型的岩石差异,她不会分辨错。 “所以这座山……”白随还是难以相信,这样的作品显然要耗费不可估量的精力。 “是被人拼起来的。” 49. 尸体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情况极为不妙。他们就相当于身处一个他人编造的空间,在一个巨大、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阵法里。 陆还明蹲得太急,差点眼前一黑晕过去,“再……再看岩石中间。” 他挑开两块岩石,剑尖被染上红色的粉末,“有朱砂,而且是大量朱砂,至少是调制过的浓朱砂水,不是随便撒一点的量。” 在这地方放朱砂自然不是为他们祈福的,看来对方知道自己会来到这里,接着走下去,恐怕会步步走在对方算计之中。 “还要往前吗?”陆还明站起身看向沈渡,没等她开口就已经从她的表情中得到回答。 “如果就在这里停下,你甘心吗?” 沈渡深吸一口气,她是很喜欢自由的空气,但如果代价是永远不明不白的活下去,她宁愿走进面前的陷阱,“你不是说过,死比活舒服太多,难道还怕死吗?” 陆还明一愣,没再问下去。 越往上走越安静,鸟叫声、风吹过灌木的声音,什么都没有,他们不得不互相说话来提醒自己这不是在梦中。 “我小时候的双桥还挺热闹的。”沈渡拨开面前的野草,露出一副白骨——像是兔子也像是老鼠,接着又往前走,“我小学门口有一家包子店总是排很长的队,我哪天早上说想吃,母亲来接我放学就会提前买好,我一出校门就能吃上。” 宁栩想到小小的沈渡眼巴巴看包子的样子,忍不住嘴角上扬,“你现在还想吃吗,想吃的话我可以去找老板学。” “你还会做包子?”沈渡抬头看见远处天阴沉沉的,太阳晒在身上也不像刚开始那么毒,“我们要加快动作,说不好下午会下大雨。” “天气预报说今天没有雨。” 不过天气预报也常出错,宁栩低头往前迈一大步,再抬头,陆还明已经在自己前方,他现在的状态看起来似乎还不错,“我可以学。你想要我会什么,我就学什么。” “我小时候的双桥比现在还破。”白随眯起眼,那还是一百多年前,“我是在一个草窝里出生的,兄弟姐妹多,很少能吃饱,再长大点就独自离开窝去找吃的。你呢?” “我是孤儿。” 陆还明面无表情,“被扔在路边,收养我的那对夫妻几年后怀上自己的孩子,也没再管我。” “你没想过找你的亲生父母吗?” “有什么好找的。”陆还明不是在嘴硬,他是真的没有过这个念头,“把我造出来又不要我。他们该祈祷别让我找到他们。” 说话间,沈渡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她还没来得及抬头,就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她背包上。 很轻,但能感觉到。她整个后背一僵。 “别动,有蛇。”宁栩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他不认识是什么蛇,但蛇头是尖尖的三角形,花纹交错复杂,一看就是毒蛇。 沈渡屏住呼吸站在原地,感觉到背包上那个东西在缓慢地移动,沿着背包的弧度往上滑,擦过背包带子,然后落在她后颈的皮肤上。 “是原矛头蝮。”白随停下脚步,用极轻的声音说道,“都别出声。” 刀尖触碰到蛇的身体,它抬起头看向刀那头的宁栩,漆黑的眼睛毫无生气,鳞片随着它缓慢爬行的动作和金属刀片摩擦出轻微的声响。 几秒后,随着一声极短的、干燥的嘶声,沈渡感受到蛇猛地往前弹出去,冰凉的鳞片擦过她的侧颈。 然后就听见宁栩闷哼一声,身体往后退一步半。 蛇缠在他的刀身上,蛇头昂着,正对着他的手腕方向,来回摆动,“你还等什么?” 陆还明缓缓抽出剑,盯着蛇头,“等时机。” 蛇又弹跳一次,速度比沈渡预想的要快得多,蛇头撞在宁栩的护腕上,一口下去没伤到皮肉,它扬起头正准备下一口,还未来的及动作就如枯枝一般砸到地面上,生正被分成两段。 “怎么这么轻松。”陆还明收起剑,剑上很干净,一点血痕都没有,“不像个活物。” “你没事吧。”沈渡握住宁栩的手腕,见蛇牙连护腕都没咬穿才放下心。 她刚准备撤手就被宁栩反手握住手腕,下一秒,他掌心的温度就在她掌心跳动着,十指交缠在一起,像是交颈的鸳鸯,沈渡甚至觉得能感受到他手上的旧伤。 “没事。”宁栩低下头,手扣的更紧,“小心前面。” “谈恋爱也要挑场合吧。” 陆还明冷笑一声,抬抬下巴,“它还在动呢。” 蛇已经变成两半,但蛇头还在抖动,但并非是神经控制的抖动,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把它顶起来的。 白随蹲下身,从草里捡出根树枝,沿着断口扒拉几下,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组织,无数条细长的、灰白色的线状物在蛇的身体内部蠕动,像一团被搅动的细面条,在蛇皮下缓慢地扭动着,正在往蛇的头腔方向挤。 “是蛊。”白随扔下树枝,一阵恶心,“蛇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蛊虫占据它的身体,操控着它伤人。看来有人不欢迎我们。” “往前应该还有,一定要小心。”宁栩没松开手,“不过看样子这个蛊虫并不是致死的类型,或许下蛊的人也不精通此道。” 和他说的一样,沿路他们又发现至少几十条这样的蛇。大的有手臂粗,小的只有手指长,有些盘成团, 有些伸直身子横在石头上,有些半截卡在岩缝里,头垂在外面,一动不动,没有一条在动。 蛊虫的出现拖慢他们的节奏,到悬棺前已经将近中午十二点。 悬棺区比沈渡在山下看到的更加震撼。 木头的颜色从深褐到灰白不等,有些表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漆皮,在冷光里像干涸的血迹。 “他们的朝向……”沈渡发现不是所有的棺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而规律的变化……她在哪本书上见过。 “这不是安葬。” 宁栩一眼就看出来其中的古怪,“是在镇压。” “用这些悬棺,还有悬棺里的人来镇压福寿坊?”白随倒是见过不少用墓镇压的法子,但墓室里的人都是帝王将相,命格特殊之人,这几十个悬棺,去哪儿找这么多符合条件的人,“我觉得不像。” 但除此之外,他一时半会也想不到别的解释。 天空传来一声惊雷,滚滚乌云以极快的速度来到他们头顶,顷刻间就让天空暗下来,明暗交替之时,沈渡发现悬棺侧面有一处的苔藓有一小块被蹭掉,露出底下颜色更浅的木面。 “有人时常动过它们。”沈渡往远处看,另一口也有,但棺顶并没有被挪动过的痕迹,“不是开棺,是抬起它们。” “果然,棺下面有什么东西?”白随说干就干,挽起袖子就招呼着,“来,我们一起搬。” 最近的悬棺不算大,但木头厚实,看起来很沉。沈渡一用劲就觉得吃力的很,好在宁栩和她一边,把大半的重量都放在他那头。 棺材底下的土面,被压得极紧实,土面很平,像是被人专门抹平过,然后在上面放上一个东西。 一小块黄纸。 叠成四折,边角被压得完全嵌进土面里,和泥土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白随的光打得很准、角度刁,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有东西。 “我拿出来看看,你们小心别砸到我手。”白随伸手从缝隙里掏出黄纸,“上面有字,是生辰八字。” 墨迹有些褪色,但字还很清晰。 “这是谁的八字?”陆还明见沈渡脸色有异,轻声问道,从这上面的年份看来,这人已经死去很多年。 “我不知道是谁的。” 那个数字再加上几十年,就是福寿坊那场大火的那一年。 这里面恐怕就是沈青山说过的,因为自己而死的那些人。 沈渡控制不住地手抖,“但我知道他们是为什么而死。” “你是说他们都是当年那件事的受害者?倒也解释的通。”白随眼神一滞,很快想到一个更骇人的事情。 “那你的尸体也在这里?” 50. 石棺 白随刚说完就觉得不妥,这样赤裸裸的两个字放在谁身上都难以接受。 “我的尸体……”沈渡喃喃道,柳岗一行她想看见的有很多,但唯独没想过可能会看见自己的尸体。如果悬棺里有一个里面是自己的尸体,那自己又是什么。 她没做好准备。 陆还明没沈渡那么心思细腻,他对死亡的触感比大多数人钝,也可能是他见过的死人太多,已经分不出“别人的尸体”和“自己的尸体”有多大区别,“难道要一口口抬起来看?” “我觉得不会像白随说的那样。”宁栩拍拍沈渡的后背,不动声色的把她从靠近悬崖的那边揽到身后,“如果真有遗体,沈青山不会说生死未卜,就算有,也不会和这些人一样放在这里,一定会在别的地方精心安置,否则岂不是白费他这么大功夫。” “是吗?”沈渡偏过头看他,但愿如此,能再多给自己些时间去直面。 “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白随心虚地摸摸鼻子,把黄纸原封不动地放回悬棺下,“这个先放在这儿,免得阵法一变打草惊蛇,等事情了结之后再回来超度他们吧。” “按他的猜想,先去找墓室吧。”难得状态渐渐转好,陆还明不想在任何一个地方浪费时间。 “好。” 沈渡点点头,极力平复心情,转身离开悬棺阵,开始寻找自己的墓室。 他们都看得出来,她有些心不在焉。 “入口应该在这座山最脆弱的拼接处。”宁栩一边走一边说,“汉代的黄肠题凑墓用木材垒成山形,入口藏在某一块可抽出的木料后面。陕西的汉代帝陵封土墓也是,真正的墓道入口,往往不在封土堆正中,而在封土与原生山体的接壤处。人造物的边界永远是最脆弱的。” 还好,当年他学的是考古,能帮的上沈渡。 报考志愿时,父母说让他自己选,他毫不犹豫地选择考古,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喜欢探索过去,喜欢事物的尽头,喜欢揭开一个个秘密。 事实证明,他也很热爱这份工作,在揭晓那么多秘密后,现在轮到他揭晓自己身上的秘密。 “要找最脆弱的地方本来不难。可是这里死气太重,我没办法用决探寻。”白随一身功夫无处施展,烦躁得很。 正午的日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四个人踩着碎石和野草往下绕,走得很慢。 “不是什么事情都需要决。” 宁栩走在最后面,留意着路上的植被,草色的深浅、岩石和地面的衔接方式、土层的颜色变化,“寒窗苦读这么多年也该有点用处。” “他在看土层的变化,如果下面有墓室,草色和高度会不一样,发出的声音也不一样。”沈渡从恍惚中稍稍回过神,和宁栩一人一侧向前观察着地面。 现在白随和陆还明的本事用不上,只能靠他们师兄妹。沈渡也明白,其实要找到自己的真相,永远只能靠自己。 走出大概五公里的距离,沈渡突然停住脚步,宁栩也跟着停下来。 “在这?”白随轻轻踩踩地面,似乎也能听出来有些不同。 “应该是。” 宁栩跟着沈渡的话解释道,“草色比两边的浅,土的颜色也更深更细,下面传来的声音听起来有空气层,十有八九。” “那我们现在?” “挖。”陆还明放下背包,低头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等日落之后这里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毒蛊蛇虫。” 有在三家村挖坟的经验在,四个人合作起来倒是比想象中快,半小时过去,他们就看见石板的一角。当最后一块覆盖的土被扒开时,整块石板的轮廓完全暴露出来——大约一米五长、一米宽,规规整整地嵌在地面里,像一扇门。 “你小子还真准。”白随站起来喘口气,擦掉额前的细汗。 宁栩没有回应,他蹲在石板边缘,仔细观察着。石板和地面之间的缝隙被一种灰白色的泥状物填满,用工兵铲完全撬不开。 “封得很死。”他回头向白随伸出手,“石灰和糯米浆泡水会变软,把我背包里的水给我。” 在深山里饮用水很珍贵,但要跑到有水源的地方再跑回来,既耗费体力又耗费时间。 撬开石板花费将近四十分钟,宁栩和白随轮流用铲子沿着水化开的缝隙一点一点往里切,切到第三轮的时候整块石板才稍稍松动。陆还明把铲子插进缝隙里用力一压,石板那头翘起一道窄窄的缝。 “我先进吧。”宁栩撑起石板,侧着身子往下走,石板下面的通道要弯着腰才能前进,好在并不长。 沈渡是第二个下去的,白随跟在她后面,陆还明是最后一个。 “这样进去能行吗?”白随还是很惜他这条一百多岁的命的,“盗墓里不是都说里面有有毒气体?” 隔行如隔山,他对盗墓毫无了解,“怎么不理我,考古和盗墓是不是差不多?” “这墓还不到一百年,哪来的毒气。”宁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让白随稍稍安心,“你安静点,我在听前面的声音。” 走过十米左右的通道,面前是一个开阔的空间,两侧没有装饰,没有壁画,没有文字,不知道通向哪里,只知道前面的空间一定很宽敞,说起话来都有回声。 “看起来环境还不错。”陆还明说完,身上又传来久违的刺痛,低头看见那块有异样的皮肤范围不知何时变得越来越大。 他起初怀疑 是乔六所为,但想想又觉得不至于。他从来不值得任何人大动干戈。 白随撇撇嘴,“环境哪里好,我还以为会金碧辉煌的,这真简陋。” 沈渡打着手电筒,观察着墙壁,她心情已经完全平复下来,甚至还能和白随开开玩笑,“当着我的面偷我的陪葬品,不太好吧。” “那也不叫陪葬品吧。”白随见她心情转好,忙不迭地凑过去,被宁栩一个眼神又瞪得回头半步,“这人哪有那么好心,说好听的充其量也就是个封口费。” 七弯八绕着又走过几十米,再绕过最后一个弯,他们走进一个四四方方的内室,手电筒的光束尽头赫然放置着一口方方正正的石棺。 “主墓室。” 和宁栩猜测的一样,他刚刚就在想,再走过一道弯就应该会进入主墓室,修建墓室的人是严格按照风水来的,显然很上心。 石棺表面打磨得非常光滑,偏暗的青色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润感。棺盖上刻满纹饰——莲花、云纹、缠枝,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层层叠叠,细密得令人眼花。没有一处是空白的,刻痕很深,线条流畅。 沈渡站在石棺前面,手电筒的光慢慢从棺首扫到棺尾。她能感觉到那些纹饰的走向:从棺首的莲花为中心向外扩散,缠枝顺着棺盖的弧度蜿蜒而下,缠进云纹里,又从云纹里转出来,重新汇入莲花。一个完整的循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他真是讲究。”沈渡看着棺盖和棺身的交界处喃喃道,忍不住伸出手感受着石头传来的微凉触感,她现在和自己的尸体的距离还不到半米。 “打开吧。”陆还明看得出来沈渡的情绪,迈步向前,转头看向宁栩和白随,“她拿着手电筒,你们抬右边我抬左边。” 越是拖延越是难下定决心,不如自己帮她一把。 沈渡就那样看着,看着他们用刀撬开缝隙,看着他们握住石棺边缘,看着他们把棺盖彻底打开,看着石棺里的东西出现在自己眼前。 “这是什么?”陆还明皱起眉,一股呛人的霉味扑面而来。 一个布偶。 一个很精美的布偶,看上去是用棉花缝制的,以百年前的技术来看,四肢可以说得上栩栩如生,只是它的脸上没有五官,躺在棺底,双手交叉在小腹上,内里填充物让它的轮廓微微鼓起。 它身上是一件浅藕荷色的长裙,素雅清新,面料看上不甚精致,和石棺的华丽形成强烈的反差。 “这是我……”沈渡眼前突然一片模糊,破碎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这是你?” 白随觉得诡异的很,她怎么看得出来这个没脸的人偶是她的? “这是我的衣服。” 51. 被困 她看见裙摆在小溪里随着水流漂动,溪岸边的芦苇有半人高,芦苇丛边放着一篓浣洗过的衣物,还有一只小猫尾巴打着圈伸出爪子玩水。 她看见水面上倒映出自己的脸。 她想伸出手触碰水面,但背后突然出现滔天的火光,然后画面就彻底消失。 “这是我穿过的衣服。”沈渡重复道,“他用这个布偶代表我,用这座山镇住我。” “看来没镇住。” 陆还明抱着剑,从上到下审视着布偶,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你不是还能好好的转世。” “也许不是镇压。”宁栩看着布偶身上的衣服莫名也觉得很眼熟,尤其是下摆部分,他似乎曾经梦到过,“可能是类似供奉,想通过这种方式去吸取你身上的灵气。” “有用吗?” “当然没有用。”白随抢答道,“灵气要这么容易被吸取,大家都不用好好修行,直接去抢不是更容易?这种人心术不正,所以会搞些歪门邪道。” “除衣服之外,这里会不会还有我的东西。” 沈渡凑近石棺,布偶不过一米六长,显得石棺空荡荡的,一眼看过去就能尽收眼底,“翻过来看看。” 用棉花做成的布偶很轻,宁栩一只手就能翻过来,他的指尖碰到衣服面料的一瞬间,心也跟着一颤,好像要跳出胸腔一般,“下面也是空的。” “我看看。”沈渡摸的很仔细,从前到后,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最后手指停顿在上部胸口下方的一处轻微凸起,“这里有东西。把衣服脱下来看看。” 不知道是那个人缝进去的,还是自己缝进去的而那个人没察觉。 “嗯?”白随感觉很怪异,转头看向宁栩,“这种事情,还是你来吧。” 什么叫这种事情……宁栩轻咳一声掩饰尴尬,说得好像他经常给沈渡脱衣服一样。 在白随和陆还明眼里,自己和沈渡是情侣,又都是成年人,大概他们会想当然地以为他们早就共度春宵。可沈渡给自己的,只有一个吻。 他为他难以宣之于口的欲望而感到羞耻。 还好墓室里没有光亮,其他人看不见他的神色。 “有厚度。”宁栩脱下外套铺开在地上,把长裙小心翼翼地放在上面,“四四方方的像纸张,应该是个本子。要划开吗?” 陆还明觉得宁栩跟只狗一样,什么都得获得主人的许可再做,“如果你有能隔着布料读字的能力,可以不划开。” “划开吧。” 果然,主人一发话,宁栩马上动手。 确实是一个本子,大约只有手掌大小,封皮是深蓝色的布面,没有字,没有标记,边缘磨得发白。 “打开看看。”终于有点线索,白随很心急。 宁栩翻开封面,第一页上写满字,字迹娟秀,墨色已淡,但还能看得很清楚。 【七月廿二。去镇上买白玉方糕,铺子还在,但卖糕的是阿婆的孙女,阿婆月初过世,我会想她的。】 他没再往下看,站起身把本子递给沈渡,“是你的日记,你来看吧。” 沈渡接过日记本,深吸一口气,一边看一边念,她的声音不大,但墓室里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石壁上,又被墙壁轻轻弹回来。 “八月初三。今日生意极好。一连来三拨客人,都是办白事的,定下纸扎的童男女和一座轿子。外公说这几日恐怕要忙到半夜,让我把堂屋的灯添满油。我帮忙扎到子时才收手,但听着算盘响,心里还是高兴的。” “从小就是劳碌命。”陆还明忍不住开口,听着是嘲讽,细品却有几分心疼。 沈渡没接话,翻到下一页,“八月十七。隔壁陈家的小子又来招惹我,在院墙外头学猫叫,我没理他,他从墙头扔块泥巴进来,正砸在晾衣竿上,我新洗的藕荷色长裙沾上泥点,又要重新,真是讨厌。” 应该就是眼前这件,看来自己真的很喜欢这件衣服,沈渡接着往下看,“九月初一,小狐狸不知道从哪儿回的家,白毛灰扑扑的,一双眼睛还是很亮。厨房里最后一块腊肉是昨天的晚餐,只能给它碗里放上鸡蛋羹。” 白随有点窘迫,摸摸鼻子,声音如蚊嗡,“还是挺好吃的。” 再到下一页,沈渡脸色突然变得很沉重,停顿许久才开口,“九月十九。乔家的人来提亲。晚上,外公坐在灯下一直在削竹篾,他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我还知道他们要提亲是为什么,早知道我就不该在那天的夜市上为帮小妹妹而暴露出我能驱使所作之物的本领,可这也不算什么吧。”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酸涩和恨意在宁栩心中翻搅,阿寻无助的时候,前世的自己又在哪里?“你哪能想到会因为一个善意的举动招致祸端。” 沈渡垂下眼眸,过去的事情多说无益,“希望我真的有帮到那个小妹妹。” “应该吧。”白随眯起眼,回忆着在小院子里的时光,“我记得那时候经常有人来盛家,有的是来感谢盛明,有的是来感谢你,大包小包的,经常能让我改善下伙食。” “你就记得吃。”陆还明说者无意,白随听者有心。 如果能时光倒流,他就算拼上性命也要救下盛明和阿寻,白随低下头,万千言语在喉中流转,还是一个字也没说。 薄薄的笔记本被翻到最后一页,“十一月初一,乔家说会让我们后悔。” 短短的一行,字迹不像之前那么从容,是在焦虑和不安中写下的,这大概也是阿寻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沈渡合上本子,放进自己背包里,那些段落她只看一遍就能牢记心中,不用再翻开。 “果然和我们猜的一样。”宁栩说不上释然,知道仇怨如何结下,但还不知道仇家身在何处,“乔家人现在设下阵法 镇压供奉,不知道是后人还是当年那个大户。” “是后人。”白随十分肯定,“凡人要想修仙长生难于登天,要真已经修成,何必追着盛家不放过。” 宁栩想起师父的话,扭头看向陆还明,“你之前的老板……” “姓乔,乔六。”陆还明先他一步想到,他早就知晓乔六的诡异之处,只是从前不关他事,从来都是高高挂起,“他要我替他去杀戮初开灵智的人造物。” “是。我师父也这样说,说他手段毒辣,正派的修行之人都不屑与他来往。”宁栩语气淡淡的,像只是陈述一桩实事,又忍不住补上一句,“人以群分,想来老话没错。” 白随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也什么都没说,识趣地把目光转向那口石棺。 “也不一定就是乔六。”沈渡没听出宁栩的嘲讽,也没感受到陆还明的不悦,“但他确实很可疑,等出去之后可以从他那入手,我觉得……” 沈渡话说到一半被一声巨大的闷响打断。 声音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传来——隔着几个弯道,闷闷地撞进来,石棺也跟着一震。 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接踵而至。不是闷响,是更重更长的轰隆声,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倾泻下来,连续不断地砸在某处。整间墓室的空气都被压得发紧,地面也晃动起来,灰尘从石棺表面浮起来,在手电筒的光束里翻涌。 沈渡没站稳,整个人往旁边一歪,下一秒宁栩的手臂就拢过来从她背后往前一收,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稳住她的重心,像一堵立在她身后的墙。 她能听见他的心跳,顺着耳廓传进来,一声比一声响。 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细密地洒在肩头,像一场无声的雨。沈渡仰起头,下巴抵在宁栩的锁骨上,她的视线被他的下颌挡住,只能看见他喉结的轮廓和衣领边缘的线条。 “没事。”宁栩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等脚下的地面重新安静下来,外面的声音也渐渐远去,他的手才慢慢松开。 “是机关?” 白随觉得没有什么机关只为吓他们一下,刚刚的动静也不像是墓室里的机关发出来的,像是整座山在发怒,“糟糕。” 他转身向入口的方向跑去,其他人跟在他后面,出去时比来时快,短短几分钟就回到那扇石板前。 接着手电筒的光,他们看见来时的那个开口被堵得严严实实——土石从外面灌进来,沿着开口的边缘往下倾泻,泥土、碎石、断枝,还有一些黏稠的、暗黄色的泥浆,裹着草根和细石,沿着堆积物的表面往下渗。 “泥石流。” 宁栩心下一沉,要想从这个开口出去恐怕极难。 “这下只怕要在这儿过夜。”白随心里也并不轻松。 “过夜?” 陆还明看着已经看不出来的入口,轻笑一声,“只怕要在这里过身吧?” 52. 偷吻 陆还明难得幽默一把,可惜除他以外,谁也笑不出来。 四个人沉默地在封死的石板前面站着,没有人提议再挖一次,也没有人说话。 “先回去看看吧。”沈渡用指尾勾住宁栩的腰带,轻声念道,转身往墓室的方向走去,墓室里空气很充足,一定还有别的通道能出去。 “好。” 宁栩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有在沈渡身边他才能心安,但现在正是因为她也在困境之中,自己才难以心安。 但再难做也要做。 “既然今天会突发泥石流,之前那么多年一定也有过这样的情况,他不会只给自己留一个出口。”宁栩是按常理推断,但万一对方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他也没有办法,“我们的水和食物坚持两天应该是没问题的。” “你没算掉用来软化石板的那几瓶吧?”陆还明把背包放在另一边的角落,离另外三人的背包远远的。 “你当时有更好的办法吗?” 沈渡心绪不佳,见不得陆还明在这种时候还冷嘲热讽。 猝不及防被沈渡一怼,陆还明也不再说话,自顾自打开瓶水小口喝起来。 他知道水很珍贵,也知道到最后关头是要把这些都留给沈渡,但现在他莫名觉得体内很干燥,如果不喝点水就像干涸的土地要裂开一样。 “行吧。”白随还是想乐观点,“无非就是那几种办法,都试一遍应该就能找出出口吧。我先来吧。” 橘黄色的火光闪烁着照亮白随的脸,他把火折子举到齐胸高的位置,屏住呼吸,从墓室中央走到四角,来回转着圈,火苗还是笔直向上,一点倾斜也没有。 “没风。”白随吹灭火折子,“或者说风还不够大。” 结果在沈渡意料之中,上天捉弄她这么久,不可能在这时候发善心。 “我们一人一面吧。”沈渡拿刀的姿势比第一次熟练许多,“地面和顶面……” “我和白随看顶面吧。” 墓室高度不高,陆还明一米八五的身高抬手距离顶部只有十几厘米。 但查看地面也不轻松,要分辨每块砖石的声音是否存在不同必须要十分贴近,腰不好的人还干不来这活。 他们采取的方法很简单,用刀柄横向划擦墙壁,实心墙声音闷、短促,空心墙声音脆、有余响,难在于耐心和细心,不能放过一处也不能漏听一毫。 看完四面,已到日落时分,墓室里的温度陡然下降,换上冲锋衣也抵不住浸入骨子里的寒气。 “好冷。”白随仰起头,一股冷气灌进他脖颈,“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真没想到会和你一起困在这里。你呢?” 第一次见到白随是在回家的路上,沈渡想起家就想起阿福,出发前她把阿福寄养在宁栩的同事家,那人家里还有只狸花猫,每天都会发来照片和视频,看起来两个小毛球相处的还不错。 它会不会想自己,自己又会不会再也见不到它,还有对此事浑然不知的母亲……沈渡强迫自己甩开这些“无谓”的念头,“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是个奇怪的男人。” “那第一次见到他俩呢?见到宁栩,是不是有一种一见钟情的感觉?前世今生的拉扯感?” “你是不是看太多言情。”在遇见宁栩的前一天,沈渡先遇见陆还明,一个心心念念要杀自己的人突然在眼前出现,她很难有心思再去和谁一见钟情。 不过她现在的抗压能力已经取得显著提升,比如在这样的环境下,她还想着吃东西。 “先吃点东西吧。” 沈渡放下短刀,活动活动酸胀的手腕,拿出背包里的压缩饼干招呼他们过来。 她拆开包装,掰开一小块放进嘴里,味道比想象中要好一点,“不很难吃。” “是吧,我每次出外勤都买这个牌子的。”宁栩盘腿坐在她身边,看她嘴里塞得满满的像只小仓鼠,忍不住伸出手摸摸她的头。 沈渡微微一愣,但也没躲开。 她甚至想靠在他怀里好好睡上一觉。 “还挺好吃的。”白随咂巴咂巴嘴感叹道,“原来我在山里连树皮都吃,后面修炼成功下山想吃什么吃什么,酱肘子、黄焖鸡、糖醋排骨、紫苏牛蛙、卤鸡爪,还是当人好啊。” “在这时候报菜名,你还嫌我们不饿呢。”陆还明看对面两人你侬我侬,心口发酸,嘴里也吃不出味道。 更糟糕的是脖颈像是被人拧断一样一阵阵痛,早知道就不该把地面让给他们。不都说爱的力量是无尽的,小情侣干活肯定也不累,要自己装什么好人。 “如果都查完也没发现,再看看可能的水流和苔藓的分布,有渗漏的地方颜色会略深,甚至出现苔藓。”因为常年风餐露宿的经验,宁栩吃的很快,一吃完就停不住思考,“今晚早点休息吧,明天天亮温度和湿度都会发生变化,说不定能有突破。” “好。以防万一,我们轮流守夜。” 沈渡上好四个闹钟,靠在墙边上,小口小口嚼着饼干。或许是因为食欲得到满足,心情也渐渐放松下来,转头和白随开起玩笑,“你是不是变回狐狸会比较好,能减少能耗?” “嗯,还能少吃点。”陆还明笑着附和。 “哇!”白随瞪大眼看着沈渡,颇为不忿,“我吃你老公几块饼干你就这样!” 沈渡低下头,用咀嚼饼干的声音掩饰情绪。她不是害羞,是担心宁栩会多想,毕竟他这个身份是假的,而旁人越是这样说,他或许就越会觉得委屈。 还好,宁栩很懂事。 “别乱说。”宁栩从包里又掏出个盐焗鸡腿砸到白随怀里,“省点力气干活。” “喔唷,嘴上怼我,其实心里享受的很是吧。” 他说的一点没错,但宁栩是不会承认的,“不吃就还给我。” “我当然吃呀!” 白随见好就收,飞快撕开包装扔进嘴里,“话说,日记里都有写到我,你们和沈渡缘分这么深,怎么都没提到?” 他的问题让空气霎时间陷入沉默。 “可能是因为越是重要的人越不愿写下来吧。”沈渡低垂着头看向远处地面上的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说不定我能算到有开棺这么一出,不想让别人看见。” 白随感觉沈渡这话好像是在说自己不那么重要,但转念一想,应该是自己太敏感,“欸,不是说有个陈家的男孩很烦吗,是你们哪个?” “可能是他吧。”陆还明站起身,一边继续检查顶面一边揶揄着宁栩,“我不是死缠烂打那款。” 宁栩没理 他,他在想前世的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会不会真的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或许沈渡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不管是不是如此,今生和前世不同,沈渡就算想无视自己也已经来不及。 他这样想着,手上的动作也跟着慢下来,半个小时后才检查完地面。按照之前的分工,他们继续查看流水和苔藓,又是一个小时过去,依旧一无所获。 “先休息吧,保存体力。”宁栩放下手中的工具闷声说道,可能葬身于此的恐慌在每个人心里悄然升起,但他还是选择忽视,“晚上也不长,就按三班来,我从现在到一点,陆还明到四点,白随到七点。” 沈渡刚想开口就被陆还明打断,“我们顶不住自然会找你的,我们尊重你的独立,你也要尊重客观条件。毕竟你入行没我们久吧?要拼体力你还得要点时间。” 他难得说这么长一段话,沈渡也没法反驳。 半途坐车半途步行到山脚下,先是爬几个小时山,又在低氧气的环境里聚精会神几个小时,又正好赶上月经期前两三天,她感觉极度疲惫。 “行,有什么事情你们一定叫我。” 除去守夜的时间,他们只剩下五个小时可以睡觉,陆还明和白随很珍惜时间,短暂收拾下背包后就一个靠着墙,一个躺在背包上闭上眼。 沈渡靠着石壁,觉得脖子发僵,换上好几个姿势也没找到舒服的位置,最后偏过头,把脑袋搁在宁栩肩膀上,还是觉得别扭。 “躺下吧。” 宁栩转过头,和沈渡眼神相接,两人的唇之间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或许是因为墓室里太安静,或许是他们都害怕再也没有机会,沈渡不知道是谁先,只知道他们额头相抵,鼻尖捧着鼻尖,呼吸也混在一起,像两条交错的河道终于汇至一处,从涓涓细流变成汹涌巨浪。 沈渡闭上眼,感受着唇上的温度,好像被云层包裹着坠入人间,在即将触地的那一刻又被人猛地拉起,克制而温柔的节奏变得躁动而猛烈。 她很想说点什么,但宁栩完全没有给她机会。 她只能像漂在大海上的一艘小船一样,跟随着宁栩的节奏丢弃自己的身体。 这个吻持续得很久,等宁栩终于舍得放开她,她想说的话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我……”宁栩觉得现在再道歉显得太过虚伪,“你喜欢吗?” “喜欢。” 沈渡轻声应着,再忍不住又吻上去之前转过头,蜷起腿侧躺下来,后脑枕在宁栩腿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被喜欢的男人的气息围绕着入睡,如果不是在墓室里,实在是很美好的画面。 可是,他到底是谁?沈渡眼前又浮现出那两段话。下午念日记的时候,她没有念出来,只是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 【十月廿三。陶俑放在南窗下已经整整一年。昨晚月光落在它脸上,我蹲下来看,总觉得他和前几天不一样,摸一下好像还有温度。正准备睡觉,忽然听见一个声音说“不喜欢”。】 【我又观察好久,再没有声音出现。半夜醒过一次,看见他在窗边走动,样子很滑稽,应该就是它说的吧,是不喜欢被摆放的位置吗?不过我还挺喜欢它的。】 那个它,是宁栩吗? 53. 小咪 沈渡还有很多事情没想通,但身体先撑不住,没过多久就昏沉沉地睡过去,整个人从肩膀到手指都松下来,像一滴水坠入海里,安静地、缓慢地融回它来的地方。 半夜醒来时,沈渡还是保持着侧躺的姿势,第一眼看见的是火折子的光,晃得她睁不开眼。 “好麻。”沈渡小声自言自语,喉咙也干得发疼。 她慢慢坐起来,尽量不吵醒宁栩,从背包里摸出还剩的小半瓶矿泉水。 “你那天看见了。” 陆还明坐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背靠着石壁,双手抱在胸前,如潭水般沉静的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下让人联想到蛇的瞳孔。 沈渡觉得他确实很像蛇,不需要动作就能让别人感受到危险的气息,不过自己并不在“别人”的行列。 “哪一天?”沈渡拧紧瓶盖,把剩下的水放回背包,为摸清陆还明的身份,她不止一次跟踪过他,被发现也是情理之中。 “永宁庙的偏殿。”陆还明不紧不慢地开口,“你看见我在杀那些东西。” “是。”沈渡没否认。 她很久没去想那个画面,尤其是在发现自己能赋予器物意识后,她想不明白陆还明是不是在杀人,那些有意识的器物是和人一样的存在吗? 陆还明闻言沉默许久,“那你不害怕我吗?” 横竖不就是个死,沈渡闭上眼背靠着石壁,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陆还明沉重的呼吸声交叠着,“你也有你的苦衷吧。” 他似乎状态不太对。 “少摆出一副造物主的样子可怜我。”陆还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自嘲的笑,世上人才不会管有没有苦衷,错就是错,对就是对,他也不觉得世上人这样想有什么可指摘的。 “我没有可怜你。”至少现在自己既没有资格也没有余力去可怜他。 要是不尽快找到墓室的出口,多年之后该轮到意外到此处发现他们尸骨的后人来可怜他们。 但陆还明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那你讨厌我吗?”陆还明声音很低,尤其是讨厌两个字轻飘飘的,似乎稍微说重一点就会变成无法回避的现实。 他闭上眼,但还能听见沈渡和宁栩的吻。越是看不见他越是忍不住想象,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厌恶这一幕。 陆还明发现自己很想占有她,那种强烈的感情就在几个小时前突然升起,或许是因为离死很近,又或许是因为沈渡是唯一一个真心关心过他的人——哪怕那点真心也并非是因为他这个人。 沈渡看不清他的神色,但能听出他声音里的卑微,有些晃神,明明是问的讨不讨厌他,她觉得他好像在问喜不喜欢他,“我不讨厌你。” 为避免他追问,沈渡又补充一句,“我希望你好,我们都好。” 这个我们应该是指你和宁栩吧,陆还明心说,“你会好的,至少我对你全无威胁,现在的我。因为……” “我知道。”沈渡偶尔有些迟钝,但并不是笨,她不想听见陆还明接下来的剖白,“我有点困,以后再说吧。” 陆还明怎么会不懂她的意思,听话的没再说下去,反正等出去之后再说也不迟,他没有和宁栩抢人的意思,只是他不想把情绪安放在心里,孤零零的,和他人一样。 ———— 明明有睡够八个小时,沈渡还是没什么精神,腰是僵的,肩膀发沉,腿也有些发麻。 宁栩和陆还明倒是神色如常,只有眼下隐隐的乌青能透露出昨晚的不寻常。 白随守最后一班,看起来也毫无困意,正在几步外伸懒腰,“野外过夜就是这样,多适应适应就好。” “我也还好。”沈渡站起身,放过一夜的水穿过喉咙冷得她一激灵,正好清醒不少,“好像没有什么区别。” 日出过去不久,出口处漏进来一线天光,很薄,刚好够看清彼此的脸,但照不到地面,洒在墙壁上什么也照不亮。 “或许墓室里没有第二个出口,第二个出口在我们来的路上。”陆还明回忆着来的路线,空间极为狭小,一般人除非脑子有问题否则不会把出口设在那,况且几十米的距离要地毯式搜寻下来恐怕他们早就饿死在这,“但也不合理。” “有啦!”白随一拍脑门,“你们说这么多年会不会也有别人来过这里,然后倒霉死在这里,我们招魂试试看呢?” “你跟死人学办法?”陆还明嗤笑一声,“他有办法能死在这?” 说的好像也很有道理,白随陷入沉思,很快自圆其说,“你好端端地死在这里几十年出不去难道不会复盘一下么,几十年下来总能找到点破绽吧,或者说你还有什么高见?” 沈渡也觉得白随的想法太过天马行空,“我不觉得除我们之外还会有人来这里。” “就算来这里,魂魄还在,他也不一定会愿意帮我们。”宁栩不是故意把对方往坏里想,实在是横死之人死后怨气会越积越深,就算生前极为和善的人也有性情大变的可能,“说不准它想正好来四个垫背的,人多热闹。” 话音刚落,四支手电筒同时灭掉,墓室里骤然沉入一片彻底的黑暗,紧接着一阵风从不知什么地方涌进来,贴着地面扫过,凉得让人后背一紧。 半秒间,几人的手就按在各自的武器上,但就在他们的手指碰到武器的那一瞬,手电筒又亮起来,风也不再,光重新填满墓室,和之前一模一样,地面上连一粒灰尘被卷动的痕迹都没有,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们有感觉吗?”沈渡站在原地,看着重新亮起的手电筒照射在墙壁上,好几秒过去,心跳还没回复往常。 “这么大风当然有感觉。”白随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渡,“都怪宁栩乌鸦嘴,说什么垫背不垫背的,人家本来没想到这 茬,你还要提醒一下。” “我们不还好好的站在这里吗?”宁栩虽然是干这一行的,但受过高等教育、科学洗礼,不像白随一样避谶,“我一点也没感觉到有魂魄的存在。你问的感觉是什么?” “我确信不是风也不是错觉。” 沈渡摸索着右手小指,那种感觉好像还在,“有东西勾住我的手指,像是小孩的手指,很轻,但动作很清晰。” “小孩?”陆还明不喜欢小孩,但想到一会儿可能要杀死一个还是让他不太愉悦,“你的弟弟妹妹?” “她没有弟弟妹妹。”在那个年代,沈渡是少见的独生子,白随还记得村子的孩子有多羡慕她没有讨人嫌的弟弟妹妹,“也没有和她相熟且早逝的孩子。” “不是小孩,”沈渡摇摇头,那个手指太小,“好像是婴儿。” “不像是婴灵。” 宁栩帮人处理过婴灵,要么是事主堕胎的婴儿,要么是误迷失跟错人的婴儿,这两者都不太可能,况且如果真的是婴灵,没理由只有沈渡能感受到,“会不会是你曾经做过的什么物件,有灵识后又被误打误撞带到这里?” 这倒是有可能,可自己创造出的物件会有如此深的执念,以至于转世过去百年还能认出自己,用尽全力触碰自己吗。 难道是日记本里提到的那个陶俑?可她一点记忆都没有。 “那你试试看能不能和它沟通呢。”如果真的是沈渡的物件,那他们三个都没办法帮上忙。 我怎么和它沟通……沈渡后脑阵阵钝痛,学这么多技艺到最后生死攸关的时候居然还是要靠老天垂怜。 “行吧,我试试。”她蹲下身,把自己放到和对方同样的高度,摊开掌心,“现在我们被困在这里,你一定是有什么话想告诉我,如果你不能说话,就跳到我手上,告诉我出口的方向。” “我觉得它不会那么听话。”陆还明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周身的空气一点也没波动。 宁栩目不转睛地盯着沈渡的手,随时做好拉她入怀中的准备,“造物对造物主的感情,不是你可以理解的。” “哦?”陆还明觉得好笑的很,“所以你很感激上天吗,那如果你这次死在这里你还感谢吗,如果沈渡被人抢走你还感谢吗。” “你恨你的,别人的事和你无关。” 他不知道陆还明经历过什么,但他很讨厌怨天尤人的人,“另外,你如果想抢就光明正大的抢,用不着在这儿阴阳怪气。我有这个底气,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你真没劲,要是……” “别说话。”其实沈渡根本没听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吵闹。 她屏气凝神,确认着掌心的感觉——微微的灼热,向着东南方向,有四处有明显的坠感,不是她以为的手指,更像是小猫的爪子。 “是我,你的主人。” 54. 下水 沈渡只做过阿福的主人,但她知道做主人不是件易事,对于掌心上的小东西来说,自己一定不是个合格的主人。 那又怎么能奢望它会救自己。 但对于每个人来说,合格的主人的定义各不相同,至少在小绿看来,阿寻是很好的主人。 小绿是它给自己起的名字,阿寻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它,也不知道它叫小绿,因为它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只能偶尔冲她眨眨眼。 它还记得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的那一刻,三万多天前的一个晚上,它第一次看见阿寻的脸——那个怀抱着它,在它耳边轻语的少女的脸。那天她穿的绿色短褂,所以它给自己起名叫小绿。 它记忆中和阿寻在一起最后的画面是一片火光,然后再恢复意识就躺在这个黑漆漆的地方,被人随手扔到角落里,被一层层泥土掩埋,直到再次被阿寻唤醒。 “有什么感觉吗?”白随低声问,能让自己感受不到气息的存在,要么是太强,要么是太弱,哪个都不太妙。 “有。” 沈渡腿蹲的有些发麻,刚想挪动位置,掌心上的东西猛地动起来,“它好像在写字。不对,这不是字。” 爪子划过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不是笔直的,歪歪斜斜,直到第四道她才意识到这不是个蹩脚的“三”字,对方好像是在画画。 “不是字?”宁栩跟着蹲下来,“是符吗?” “是画,它大概不会写字吧。” 在沈渡看不见的地方,小绿猛猛点头。 它的画技也不太好,沈渡在脑海里按照它下笔的动作复刻着,几道横着的波浪线,下面是一条条竖起来的短线。难道是地图? 等等,波浪线,她在地面上又按照感受到的动作再画一次,这次放慢速度,把生硬的转折处变得柔和,终于看出它想表示的意思。 “是河。”沈渡站起身,长舒一口气,掌心的感觉也随之消失,似乎很欣慰她能读懂自己的意思,“它画出一条河。” 陆还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离他们一米远的地方,一只手按在墙上,一只手放在地面上,“是东南方向吗?” 沈渡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的。”陆还明摆摆手招呼他们过来,“从大概一刻钟前我听见这里有水声,昨晚没有这个声音。应该是泥石流把上游某处堵住,水位被抬起来,水压变化后声音才开始透过地层传上来。” 沈渡单膝跪地,掌心按在地面上,闭眼感受着,确实有轻微水声,听起来流动得很通畅,“说不定可以通向外面。” “地下有水也是暗河,即使是最好的情况,下面是一条直线,从这里到出口处起码也有几十米。极大可能是弯弯绕绕,一百多米的距离不能上浮换气,也没有专业潜水设备,绝对做不到。”白随深叹一口气,掏出工兵铲,把铲尖卡进水声最响处以上的砖缝里,往下一压,露出微小的缝隙,“先打开看看吧。” 十几下过去,砖缝里传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整块砖沿着边缘裂开一道整齐的口子,宁栩和白随同时往上一提,砖块彻底离开地面,底下露出的口子不到一平米大小。 顺着手电筒的光往下看,水面就在洞口下方不到一米的位置,光束穿过水面的时候还能看到水里悬浮着细小的颗粒,像是被搅动过的泥沙。 听见水声,沈渡的心也跟着雀跃起来,“这水是活水,你们看,那些根茎和草叶的形态不是腐叶,有些和我们来时路上见过的一样,顺着这个方向应该可以出去。” “活水也不一定能通向外面。”陆还明从前也见过这样的暗河,“尽头可能是石壁,水能流过去,人过不去。” 宁栩看得出沈渡的情绪变化,但他知道陆还明说的是对的,“刚刚白随说的也没错,我们没办法游那么远。” 沈渡看着光线在水面上碎成一层细细的亮片,又聚拢,又碎开,从未觉得水让人如此喜悦过,果然是天无绝人之路,“你们不行,我不行。” 白随正准备反驳,就看见沈渡从衣领内侧拉出一根红绳,绳结下坠着的蛟鳞在被她贴身佩戴大半年后更显光泽,在全黑的环境里和夜明珠一般。 自蛟送给她之后,她就一直带着,一是舍不得这段缘分,二是警醒自己不忘记曾经的身份,还好她一直带着。 “这是蛟鳞?”陆还明见过的好东西不少,但像这种成色的还是第一次见,难怪她这么自信。 “是啊。”沈渡把鳞片放回到胸前,故作轻松,“只要有它,我在水里也和在陆地上行走一样方便,我试过。” 其实她不仅没有试过,甚至对水还有一种恐惧,但这是绝对不能告诉他们的。 只是她答应过宁栩,永远不会欺骗他。沈渡低下头,避开他的眼神,等出去之后再向他解释也不迟,在这种情形下自己也不是不得已而为之,想来他也会理解。 “就算是这样,这里面会不会有有毒物质,会不会有危险生物,都还是个未知,你不能涉险。”从前看过的听过的危险景象全部涌上来,浮在宁栩眼前,无论哪一件发生在沈渡身上他都无法接受。 你心疼我我心疼你的,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才能出去。陆还明啧一声,往前几大步,横在沈渡和宁栩中间,直直地看向沈渡,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我去吧,反正没人管我死活。把鳞片给我带着就行。” 再纠结下去搞不好都要死在这里,反正自己也没什么牵挂,没什么好怕的。说不定他这么一死,把他们三个救出来,沈渡下半辈子还能念着他的好。 陆还明想着想着,竟然忍不住笑起来。 “这鳞片也不是送给你的,万一它认主呢?”沈渡想也没想就拒绝,一切都是因自己而起,现在也不用假手于人,“再说下面是什么情况还不清楚,万一通道狭窄,我比你们都有优势。” 再说,陆还明要真因为自己而死,这天大的情她再也没办法还他。 “要不,我给她弄个小纸人下去跟着?”白 随转头看向宁栩,试探着开口,“看水质和杂物的状态,应该没什么危险。” “你在开玩笑吗?往水里放纸人?” 宁栩怀疑白随在封闭空间里待太久,脑子都开始缺氧,这种建议也往外说,他正烦躁着,更是火上浇油。 白随心情也不好,被宁栩这么一怼,眼看着脸色就沉下来。 “没事,我一个人可以的。”沈渡打断他们还未发生的争吵,看向洞口边缘,其实也没那么可怕,“我命硬得很。” 宁栩低下头,沉默几秒,没再和她争执,“不要逞能,如果下面水流太急或者有其他的问题,先回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肯定还有别的办法。” 他又补上一句,“如果你有意外,我绝不独活。” 宁栩很想吻她,但只能看着她,看着她蹲在洞口,用小腿试探水温和方向,看着湿气一点点爬上她的身体。他就这样用眼神记住她的每一寸,当作已经吻过她。 沈渡抬头和他视线交汇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她也明白自己。 “我知道。”沈渡点点头,没再说话。 水漫过她肩膀的时候,她仍然习惯性深吸一口气,然后整个人没入水面以下。 宁栩站在洞口边缘,看着波纹慢慢变平,水面重新归于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觉得他的心也跟着掉进水底。 “蛟鳞果然很好用。” 沈渡睁开眼睛,水下的视野比她预想的清晰——蛟鳞贴在胸口的位置微微发热。 水道比她想象的要曲折得多,像一条被随意折叠的带子,弯弯绕绕地往深处延伸,每游过一段弯道,手就会碰到一侧的石壁,触感粗糙,长着一层薄薄的滑苔。 绕过第四个弯,水道渐渐变宽。她以为会越来越顺畅,但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前面水流变得慢到几乎感觉不到流动。 再往前大约两三米,她发现水道被一道坍塌的石壁堵死,大块碎石从顶部垮落下来,堵住整个去路,几乎看不到缝隙。 但愿碎石是因为泥石流出现的,不至于固定的太死。她潜到最底部,手抠进碎石底部,脚蹬石壁,整个人往后靠,发力一推,碎石顺着水流的推力滑开一截,露出一道窄窄的口子。 再侧身贴着石壁挤进去,石壁擦着肩胛骨,肋骨被卡得生疼,强忍着痛把自己从窄缝里硬塞过去。 前方水流又恢复正常的流速,带着她往前淌。 即便她不用屏住呼吸,视线也不受影响,但在逼仄的空间肌肉紧绷地向前一百米也足以让人痛苦。又过去不知道是十分钟还是二十分钟,她终于听见除水声以外的声音,是风声,风在枝叶间的声音。 沈渡踩着碎石抬起头的那一刻,外面的光线照的她睁不开眼,身后是岩壁,身前是开阔的天空,“终于。” 她顾不上擦干头发,拖着精疲力尽的身体凭借记忆找到他们一天前进墓室的那个入口。 还好,入口还在,只是被泥沙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