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爱》 1. 楔子 礼乐糜烂的天下说分不分说合不合。 盘踞在东南西北的四大诸侯国与众多小国皆明智的选择继续利用天子的权威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平衡各自微妙的关系。 乱后重建的秩序格局里横空出现了称霸的国君,天子对此无能为力只能默许不语,好在四大国皆升为霸,倒是又成了一种平衡,相互牵制。 条约一签,和平一来就是五十余年。 只是这么多年,诸国都在憋着火,一方面缩小天子的管辖范围与城池,将其牢牢困于天下的中心,洛阳城内。 另一方面开始极为复杂繁乱的联合,各国之间皆有利益捆绑又各自揣着一份陡峭的心思,竭尽所能的为自己的国家争取长久的生存时间与空间。 在这种形势下,国君联合贵族,小范围的战斗频频发生又都适可而止,皆以试探教训或是彰显国力为目的。 可只要升级到灭国战不管从道义上还是制度上都是弊大于利,任何一个大国吞并任何 一个小国都会付出惨痛的代价,或是给诸国以名头联合讨伐,或是被带上不知礼的莽国帽子,驱逐出礼乐邦国的范畴,一旦如此,长久下去必将分崩离析。 故此,没有任何一个理性的君主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哪怕实力雄厚到可以一天杀个来回。 但是就有那么一个已经称霸的国君,力排众议偏偏要灭掉一个安分守己的小国,且不是吞并,而是屠城,灭国。 一切的起因,都只因为那个女人。 2. 我要你 炎夏的傍晚,铅灰色的天沉甸甸地压在远山绵延的轮廓上,密林上空冲出成群的飞鸟,盘旋又落下,隐在因风乱舞的阔叶间。 不停响彻的蝉鸣充满燥意,好似一定要在暴雨落下前将嗓子喊出血来才肯罢休。 女子急促又慌乱的脚步声忽隐忽现,被燥蝉声压下,也被马蹄声压下。 她踉踉跄跄地在遍地杂草树根的林间跑着,胭脂色的裙摆飘来荡去,甩在树枝间挂住,又被她添了力拽裂,丝葛深衣破碎难蔽体,一条条、一片片,被横生的枝桠撕扯来去。 她根本顾不上理衣,捂着领口,提着裙边,奋力往拥挤的树枝间挤进去。 耳中灌满的是自己的呼吸心跳声与燥闷的蝉鸣声,她偶尔回头确认,确认那些因林密而减了速的骑马人有没有被她甩开。 她跑得过于急了,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烧透的荆棘,喘息都带着灼意。 穿过一片凌乱的藤蔓后她的步子生生刹住,看着面前豁然开朗的一片空地心内一沉。 疙疙瘩瘩的树根从地面凸起,一直延伸百余步到悬崖边。 身后林间的飞鸟又振翅而出,鸣叫着像乌云冲去。 她回头望了一眼若隐若现的追赶者,一扭头,忍着刮伤的疼往悬崖处跑去,才跑到中央,身后的马蹄声就密密地追了上来。 一匹匹的马从身边掠过,转身勒停在她前方,马背上的人各个身穿玄铁甲胄,头戴银盔,手握蛇皮鞭,气势迫人却一声不吭,只静静看着她。 她一手攥紧领口,一手抱住自己裸露的肩头,拼命延长着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缓慢又清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只是两个字就让她狂跳的心生生漏了一拍。 “灵烟。” 这陌生又熟悉的语调让她身子一僵,她猛吸一口气,正打算回头时,后颈的散发就被蛇皮鞭挑起,冰凉的触感让灵烟腿一软,一个踉跄往前一步。 站稳后她更紧地环抱住自己,偏头抬眸,双眼警惕地、泫然欲泣地看向马背上的那个人。 她眼里湿润着,长长的乌发披散下来,半遮半掩雪一样的肌肤,也似有若无地露出那一条条刮伤的红痕。 轻纱葛的深衣被撕扯的凌乱残破,她拢着自己站在那儿,就像被暴风雨摧残过的一株白海棠,越是狼狈,越是破碎,那双润得出水的眼里越是透着宁折不弯的倔强,既纯洁又傲然。 马背上的男人眼尾极轻地一压,狭长的眸子盯住通身透着脆态的灵烟。 四目相对时,他握鞭的手不自知地一用力,指节几响。 良久,他才开口,“不是教过你吗?躲避追杀不是盲目地跑。我的话,你倒真是从不放在心里。” 音调平平,听不出情绪,可浑厚又沧桑的声音还是带着迫人的气势,让灵烟呼吸微滞。 她颤着眼睫仰头看着这个男人,纵然他身子面容隐在盔甲下,可那深邃的眼,清冷的样子,还是让她有些难以招架。 她唇瓣轻启,欲言又止,挪开眼转而望向地面上的树根。 风起留痕,撩着灵烟的发丝,欲扬欲坠。 余光里,马蹄靠近。 她谨慎地往后撤了一步,抬头看向他时说道:“你也说过不会动邕城,又为什么帅兵突袭而来?” 发酥的声音没有起到任何的质问作用,倒是马背上的男人双眸一眯,唇角不自觉挑起。 他一声嗤笑,小臂撑在马后颈上,半俯身子,手握蛇皮鞭头尾,用弯着的鞭腰按下灵烟被风吹起的碎发,缓道:“我也说过,你不跟我走我便会来寻你,我履行承诺而已。” 灵烟一个闪身躲开那条鞭子,冷着声道:“承诺?我与你何时有过承诺?就算是有,那也是十年前的事。何况当时年少无知,如何做得数?如今我有夫君你有妾室,为何还执着过去的承诺?就因为一个承诺便要拿那么多人命来兑现?我邕城一直安安分分,你说来就来搞得人心惶惶。天下太平的日子,你非要挑起祸端,奸邪小人都不足以形容你。我也庆幸,当初擦亮了眼,没选择你。” 灵烟越说越生气,手因紧攥领口而绷得指节发白,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压着嗓子说:“墨桀,你如何对得起那么多助你一臂之力的人?又如何对得起老墨伯的养育栽培之恩?还是你忘了你怎么稳住的你墨国?如今举兵来犯我邕城,你就不怕天子动怒联合诸国来讨伐你吗?” 墨桀淡看着她,眼神不带动摇,而是含着藏而不露的欣赏,欣赏着她动怒的样子。 良久后一声轻笑,“我可以撤兵,你给我什么好处?” 乱风忽停,林子里除了几匹马烦躁地甩头,发出些鼻音外,再无别的动静,也不知为何,就连那聒噪的蝉都闭了嘴,好似一切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灵烟视线一摇,抬头望着雾糟糟的天,垂眸时轻声说道:“已经变了的天,有挽回的余地吗?” “你不试试,怎知没有?”他声音又轻又淡,低沉寒凉。望着她的视线不收,他单手轻捏着蛇皮鞭的鞭头,慢吸了一口气续道:“十年前,你不是成功了吗?” 灵烟思绪一闪,闪回十年前,她一身素衣,只说了一句,“我不嫁公子,只嫁国君。”便决绝地甩头离去,独留他在原地,不闻不问。 往后的日子浮生宁静,一静就是十年。 谁能想到十年后的一天,风雨压城城欲摧,她竟是看到他一身韎色韦弁服,站在城楼下,身后是数百的战车、数千的甲士,步兵绵延,望不到头。② 那一刻,她才后知后觉的惊恐起来,墨桀到底要什么呢?能蛰伏隐忍长达十年,若说只是要她这个人,她怎么都不会信。 她收回零散的记忆,挤出一丝笑,“那墨桓公要我怎么做?” 她的声音很轻,不算恳求也不带卑微,只是淡淡地问他。 轻飘飘的声音在空中才散,一道疾光就在云间爆闪,闷雷一响,盖住了墨桀的声音。 灵烟只看见他半盏面具下的薄唇开阖几下,却是一个字都没听见。 她心里一急,上前半步靠近时问道:“你说什么?” 墨桀一拉缰绳,稳住躁动的马匹,抬手一按她的后脑,拉近她,唇贴她发顶说道:“我说,跟我走,做墨桓公夫人。” 他轻描淡写的口吻里带着势在必得和挑衅,灵烟双眸凉下来,一个偏头躲开他的桎梏,冷冷回道:“你明知这不可能,要羞辱我也大可不必如此。” 墨桀薄唇一噙浅弧,搦战道:“那你以为我率兵而来是为了什么?”,他微微扬起下颌,目光里带着倨傲地看着她,“我要你,从没变过。尊重过你,你不知好歹,事到如今,你是好是歹,皆由我说了算。” 灵烟闻言只觉得面颊发烫,她一咬唇,气得泪在眼眶打转,生生忍着不落下,她气他的轻佻狂放,也气他将她作为攻城的借口,更气这个男人的霸道索取,不计后果。 模糊的视线看不清他,但她仍旧能清晰感受到他那份撩拨与威胁,听他语气渐扬续道:“只嫁国君是你说的,你又何必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 他一弯身,带着点拨意味说了句,“用你一人,换一座城,难道这不是你这位邕城夫人该做的吗?” 他说完脊背挺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的马,你上不上。” 灵烟心里乱成结,她沉默不语,心里盘算。 不过须臾,她深吸一口气,用手背狠狠一擦泪,扬着细颈斥道:“当年不嫁就不会再嫁!我只有一个夫君,若他活着我就活着。若他被你杀了,我也一并随他去!你只看你的冲动行事会惹来何等杀身祸罢!” 一气说完,她冷冷看着他,降了音量又道:“我夫君姓悬,按照天子礼制,我的名是悬灵。”③ 她咬清楚每一个字,目光没有一丝游移,坚定且毅然。 天空陡起一道雷声,轰鸣震耳。 墨桀沉沉俯视着岿然不动的灵烟,看着她毅然决然生死不顾的样子微微一勾唇,轻轻点头,意味深长地一笑。 他单手松松握着缰绳,鞭子有意无意地触着马颈任由烦躁的马匹来回点蹄,用马的靠近去向她施压。 灵烟后退许多步,站在围圈中央,她扬起下颌,添了一句:“你帅兵而来,已经是毫无立场可言,且看诸国如何待你。”她一声冷笑,“墨桓公...要我随你走,我的尸体你大可带了去!” 墨桀粲然一笑,抖了腕子一拽马,踏步向她而去。 握鞭的手一松鞭头,一甩一勾,再度抓住时,灵烟的细颈已在鞭子里。 她本能地一颤,抬手去抓勒住她的蛇皮鞭。 鞭子起鳞,刮得她疼。 随着她的松手,深衣半滑落,露出一侧漂亮的蝴蝶骨来,她蹙眉,看向墨桀时被他一个用力拽近。 她又一踉跄,一手下意识扶上他的腿侧稳住身子。 才刚站稳,就感受到他腕子一转,鞭子绞着她,越来越紧。 他审视的目光梭巡在她的身上,沉甸甸地压着她,不自觉抬起的手,指背触在她的锁骨上,随着长长的刮伤向下,寸寸抚摸过她的肌肤,掌心摊开,按在她露出的半边后背上,贪婪地汲取她的柔软,那只手生了根一般挪不动,紧紧贴着她。 掌心温热,让她羞耻。 灵烟蹙紧了眉,红着脸抬眼去看他,不顾性命是不是捏在他的手里,针刺般扭动着后背去躲开他,眼里的厌恶与拒绝明晃晃地直直往外冲,冲进他深渊一样的眼里。 她看着墨桀眸光一厉,闪着寒光,牙关明显地一咬后他更深地俯身,低头,靠近她,在她努力想要再次偏头躲开时深嗅了一口她的耳后。 她一个激灵缩起肩,恶狠狠说道:“要杀就杀!” “呵。”他气息喷洒在她耳垂上,慢腾腾说道:“我对你那么痴迷,怎么舍得杀你?” 说完一张唇,咬在了灵烟的耳垂上,随着她的躲闪而用了一瞬的力气,想要让她疼,让她清醒。 墨桀喉结滚动,两个念头在心里交替。 撕了她,撕了她的衣裳,撕了她的尊严,让她彻底臣服在他脚下,他那么多招数,不怕她扛得住。 放了她,放她走,让她亲眼看着邕城被毁,他要欣赏她的肝肠寸断,借此来抚平这十年的怨恨。 墨桀眼角一紧,盯着她的唇角慢悠悠戳穿她,“你孩子呢?” 四个字,让她贝齿一紧咬,故作镇定回看他,却是不敢说话,生怕他看出端倪。 他心领神会地一笑,直起身子睥睨着她,语调狡猾地分析道:“你能有这么足的底气,不就是因为先送了孩子走吗?你用自己引开我,给他们留出时间,对吗?” 灵烟黑瞳一缩,平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府是你围的,城也是你围的,谁逃得出去?” “你,你不就出来了?”墨桀又转半圈腕子勒紧她,看着她双颊又添一分红晕才续道:“悬风在城里,他用自己为饵,护着你和孩子出城,他以为做得滴水不漏?还是你以为我围城的人全是酒囊饭袋?” 灵烟努力绷直发颤的双腿,看向他时双眸一软,音调不自觉地柔了些许,“你与我的事,何必牵扯孩子,他只有两岁。” 眼若剪水,音颤娓娓。 墨桀呼吸一停,陷进她温柔的假象里。 一道极长的闷雷劈下来,马惊蹄踢踏,墨桀下意识松开鞭尾,缠绕的鞭身扬着璇儿转开,不经意的一鞭子,扫在了她的侧脸上,登时长长一条红印子映进他的眼中。 灵烟后退一步,歪头捂着侧脸,疼出的泪将溢未溢地含在眼眶里,随着又一声雷鸣震出眼角,滑落而下。 泪过脸颊,从下颌滴落时被墨桀伸手接住,他指腹不动声色地捻着那滴泪,不过须臾,用力抽开锁在她面上的目光,对着身侧吩咐道:“给她留那匹骅。”④ 说完双腿一夹马腹,扬鞭前添了句:“没有人能逃出那座城,我能找到你也能找到那个孩子。邕城的人,只能死在邕城。”斜睨的眼神里是不隐藏的傲慢,“我给过你机会,仍旧是你不懂珍惜。” 说完一拽缰绳一挥鞭,马扬前蹄腾空,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霎时间,她周围响起接二连三的鞭声,从她身侧穿过的马蹄扬起尘土,扬起风,掀得她衣袂纷飞,乱尘迷眼。 灵烟撩起撕碎的衣条系在腰间,系在胳膊上。 她看向不远处那匹甩着头的骅,一刹那间她突然明白过来墨桀话中的意思,她急忙奔向马,拽着缰绳扶着马鞍用了力坐上去,夹着马腹往林内走。 她借着马的力,紧紧握住一根长枝拽断,顾不上划出的血口子,将长枝用力抽在了马臀尖上。 墨桀的话细思极恐,与方才不同,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追上那些人。 天不遂人愿,憋着的雨不等人,倾盆而下,挡着一切视线。 灵烟不停地擦着眼,不停地对马说话,让它快些,可马只是原地转动,不时甩头。 雨越下越大,打在叶片上如雷贯耳,在马不知为何后退时,她终是崩溃。 这里离城那么远,若是没有马,少说也要三四个时辰才能到城里,天色暗的像被一只巨大的翁罩住一般,黑压压难辨方向。 周围除了轰鸣的雨声,就是羸弱的蝉声,灵烟不敢下马,生怕再一回头,连马都会不见了踪影。 她责怪马,也责怪自己。 泄愤般用力抽了一下马臀尖,马一扬蹄嘶鸣,落地后直接跪地不起,将头往树根上一搭,不再动静。 灵烟又气又懊悔,将枝条扔了,不停地抚摸着马颈,一边说着对不住,一边又严声厉色地威胁它。 可马毕竟是马,她奈何不了它。 雨水砸在发顶,和泪一起顺颌而下,她咬着下唇不出哭声,也不知道是在逞强给谁看。 一场酣畅淋漓的雨将天空洗刷的干干净净,皎洁的月像透亮的白瓷般挂在夜空中,缀在周围的繁星明亮至极,和月盘一道将大地照亮。 泥土的清香味弥漫在空气中,那匹骅嚼着湿漉漉的草慢悠悠地往驻扎的军营走去。 而灵烟,早已不见了踪影。 万籁俱寂,月光钻过婆娑的树影落在坑洼的路面上,湿润的泥土就像抹了胶般粘在她的鞋面上,裙摆上,沉沉地往下坠,消耗着她本就快枯竭的体力。 她走错了方向,等到依着北极星寻到方位时,已经是半个身子麻麻涨涨不听使唤了。 灵烟用虎口揉着生疼的双眼,她的记挂牢牢牵着她,让她根本倒不下去。 “濮儿……” 她一声接一声唤着,从口中到心中,这两个字,这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就是源源不断的动力,撑着她走出密林,撑着她走回邕城。 她踩过盘踞的树根,扶过半折不断的枯枝,也在泥泞的水坑失过重心。 半肿的脚踝让她走路时跌跌撞撞,走出密林时,晨光铺山顶,地面已经有了自己斜斜长长的影子。 口干舌燥,心力交瘁。 灵烟拖着步子,一点点挪向偶有人行的小道,她心知自己不可能靠这双腿走回去,她只能边蹭着步子,边注意着周遭可有声迹。 地面传来极轻微颤动,风携喧哗声而来,不时交杂闷爆声与刀剑声。 灵烟只觉得像在梦魇里,感受越真实,竟是越虚幻。 她摇晃着身子穿过小道,靠在一颗附岩而生的炮仗花上,双眼用力盯着远处驶来的一驾马车。 双马轭靷的安车,骨贝装饰的碰撞声缓缓传来,灵烟一推花岩,踉跄往道中拦去。 马遇拦加速,驾马人身穿常衣,单手驾马,另一手扶挂右腰的配剑,见灵烟拦车,一拽缰绳,躲开她从她身侧越过。 “公子留步。”灵烟奔着马车尾而去,“我乃邕城城主夫人,因急于回城才失礼拦车,望公子略捎一程,此恩不忘。” 她眼睁睁看着车尾行远,嗓子里堵了铅块一般咽不下吐不出,正憋得难熬,竟是见车减了速,须臾,掉头向她而来。 驾车人面生,但从穿着可知该是寒门之士,她努力漾着笑,将泪忍回去,迎上去说道:“多谢公子,公子何氏?必当报答。” 驾车人双眼打量她,半晌才露出一个不失客气的笑,对她招手道:“夫人扶着车辕上来便是。” 灵烟双手紧抓车框,看着车轮往邕城的方向一滚动,她的委屈涌上来,落泪至失声。 也不知是驾车人听得心有不忍还是如何缘故,他扬了扬声,语气柔软,“方才也不是故意要越过夫人,只是夫人怎会落得如此狼狈模样?一时间让某有些难以决断,况夫人要去的…还是邕城。” 灵烟单手捂着胸口,一双泪眼望着驾马人的背影,太多的话挤在嗓子口,偏偏哭得汹涌,吸进的气来不及呼出,压的她一声发不出来。 驾马人没等到回复,便扭头随随一看,一看便又被她吸住了。 披头散发落魄的女人该是累赘,可她那一双明眸、一对罥眉,琼鼻朱唇,白皙的面上一道不长不短的鞭痕,却是勾人怜惜。加上这衣不蔽体的样子,只让人不知还能怎么疼她。 四目一对,灵烟往前迎了半步,目光里浮出盼望,盼望驾马人透露出关于邕城的任意一点消息。 驾马人努力收回目光望向前方,平平说了句:“坐上放的衣裳夫人披上罢。夫人且等等,自己看便是。” 灵烟一颗心坠在谷底,她有些恼怒自己的不争气。 泪决堤,嗓子也说不出话,除了不停抹着泪,竟是一点别的事都做不了。 她努力平复着自己,可眼泪就是越擦越多,直蹭得她眼尾发疼,也擦不干净。 模糊的视线里有一件叠得整齐的外衫,她犹豫着,还是伸手取了过来,抖开,披在自己的身上。 男人的衣衫宽大,她摸着腰间封带将长衫往上拉了拉,系紧。 系好衣衫后她索性闭上了眼,不再与自己的泪做挣扎,她要调整好自己,到了城里,还不知会有什么在等着她。 不知过去多久,她才刚好些,依稀间,就听见驾车人的声音飘来。 她急忙探出头去看,远处城墙的上空昏黄浮沉,她眼尾一紧见此情景,心凉成冰。 驾马人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张干净绢帕递了过来,重复道:“再往前,便是尘土弥漫了,夫人要去城门口,便用这帕子捂一捂,免得呛了黄沙往后落下咳喘的病来。” 灵烟嘶哑着嗓子答非所言:“怎么会这样?”她又往前蹭了蹭,盯着城墙道:“怎么这么快...”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才不过一夜,仅仅是一夜。 驾马人一开口,就是一个噩耗坐实,“邕城没了,里头的人没一个出来的,我驾马而出时倒是见有甲士押着几名妇人进了城。” 灵烟黑瞳骤然一缩,颤着手急忙抓住驾马人的衣摆,她启唇又紧闭,想问又恐惧。 驾马人回头一 瞄她,“想问那几个妇人?瞧着是普通百姓,倒是一人怀中抱着一个不大的孩子,那小儿哭得震天动地,竟是忽视不得。” 灵烟深吸一口气,闭眼的同时滑下两行泪,她微微启唇抖着嗓子问道:“可看清那几名妇人样貌?那个孩子又是何穿着?” “只远远看了一眼,都穿着赤黑衣裳,怀中的孩子倒是扎眼,穿了个暖黄。” 灵烟一口气没提上来,一卸劲儿,双手撑在了车板上,她垂着头,心里五味杂陈,痛如刀绞。 濮儿才两岁,这会儿不知是哭成什么样子。 她就知道,墨桀的人、墨桀的马,不可能追不上那一辆四轮的马车。 终归一切都在他掌控里,放她们走,亦是刻意为之。 刻意为之……又是何必多此一举…… 她双手一握拳,仰头时看着越发接近的城墙,视死如归般说道:“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多谢公子……” 驾马人站在高处,盯着前方黄沙掩盖下那满地的尸首笑而不语。 灵烟歪着身子靠在车框边,她双眼空洞,安静至极。 乏透的内心没有什么复杂的念头,只是偶尔有悬风与濮儿的笑脸浮上来,清楚真实,几瞬过后又像水波一般荡开,消失不见。 车轮渐停时,驾马人的声音传来,“夫人,只能到这儿了,再往前不得。” 灵烟眼睫一颤,涣散的视线开始聚焦,惊恐与骇然随着血液流遍全身,她一动未动,僵在车里。 天空飘着尘沙,细细密密,悬而不落。 城墙隐在黄沙里,矗立在高处的“墨”子旗随风摆荡,发出呼啦啦的声响,刺耳又刺目。 地面之上,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灵烟几乎是摔着下的车,她踉跄着去辨士兵身上的衣裳。 邕城城小,民就是兵,没有铠甲的防护,人人都是素衣上阵,以身为盾在护身后这座城的存亡与自己妻儿的安宁。 灵烟寸寸看去,目之所及皆是邕城百姓。 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有些难以支撑,一瞬间的头晕目眩让她身子一歪,斜斜倒了下去。 她坠在三具还算完好的尸体边儿上,刺鼻的血腥味无孔不入,恨不得钻进她的发丝里,皮肤里,不停提醒她。 邕城,没了。 模糊的视线里是再熟悉不过的城楼,可呼啸而过的风却不再是暖意融融,相反倒是刺骨的凌冽。 悬风……濮儿…… 灵烟一鼓作气撑起身子仰起头望着城墙上那面赤色的旗帜,心里的怨恨浓烈到化不开。 她双手撑地坐稳,提了气站起来,胭脂色的裙摆被泥土染得灰黑难辨,沾上血,又赭红蜿蜒。外面裹着的衣衫被她攥着提起,她本能地,不想脏了那位好心人的衣裳。 悬风,濮儿。 心里嘴里都是这四个字,也只有这四个字。 她跌跌撞撞地前行,风扬发丝飘荡,只是靠近城楼就几乎让她花光了残存的力气。 抬眸看去才发现,高高的城墙上站满了手握弓戟的步甲重兵。 高悬的‘墨’字旗下是一身韦弁服的墨桀。 他逆着朝阳而站,渡了金边的轮廓硬朗又威严。 面容看不清,可她就是能从他目光里感受到,他还有未尽的打算。 至于打算是什么,她无心去猜,但终归是能肯定一点,墨桀这样的男人,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冒这样的险,攻一座城。 她一收视线,闭眼时红红绿绿的斑纹由浓转淡,慢慢睁眼,坚定地挪着步子,往大开的城门口而去。 她走走停停,分明周围那么多人,却是寂静无声。 静得刺耳,静得戳心。 城门口出现几名婢女,衣着一看便知非邕城百姓,她们步态端庄地向着灵烟而去,靠近时,为首一名婢女一弯身行礼,从身后接过一套绣着墨国特有的冠鹤图纹的曲裾深衣,双手捧着递到了灵烟面前,“还请夫人换衣入城。” 灵烟看着那暗紫金丝的深衣上栩栩如生的两只冠鹤,她苍白地一笑,“他的羞辱,是要人的命吗?” 婢女闻言更深地弯了弯脊背,柔声说道:“桓公正是考虑到夫人的脸面才特意命婢子送这衣裳出来。”说完一抬眸,看着灵烟续道:“男子的衣衫宽大,不合身。这套是桓公特意为夫人从墨国带来的,更适宜夫人。” 灵烟淡淡看着眼面前的几个人,微微一闪身子,直接从她们边儿上越过去,懒得多费唇舌。 她置之不理的姿态让几名婢女互相一对眼色,为首者转身上前两步,压低声音说道:“夫人身上披的,是桓公素日里常用的衫,夫人当真要穿这件进城吗?” 灵烟的步子顿住,她慢慢转了身,看着那名婢女,轻声问:“你说什么?” “夫人,可仔细看过身上的这件衣衫?” 灵烟当然没有仔细看过,她这才后知后觉垂目看去,袖上的祥云暗纹逢九一断,领口两条蟒神色威严,跃然而伺,整件衣衫经纬交错,用掐金的丝线织就,含蓄又高级。 她深吸一口气,紧咬着发颤的下唇,倔强地抽开腰间的封带,看着衣衫坠地掀起的一团黄沙冷冷一笑,拢起自己破碎的衣摆抬头去看城楼上那个挺立的男人。 视线在沙中交汇,细若游丝,悬而不断。 灵烟听见身后的婢女在向她靠近,她一偏头,对着她们说道:“我不穿,我是邕城的夫人,不穿你们墨国的衣裳。” 说完,顾自挪步向前,她加了速,心里急切念着悬风的名字。 “活着,一起活着。死了,我随你去,我们来世再会。”她润湿干涸的唇瓣,定着决心往城门而去。 就在距离城门几十步的地方,她摇摇欲坠的步子却猛然煞住,双脚钉在血泊里,生了根一般动弹不得。 周围仍旧是安静的,除了那面旗帜不时被风吹响以外,一切都是安静的。 她慢慢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许久才从指缝间看出去,一眼不信,一眼否定。 可当突然涌出的泪彻底晕了视线时,她竟是反而痛呼一声,抬步向着前方那具孤零零的尸身跌跌撞撞狂奔去。 扑跪落地,她悲恸欲绝的声音震落周遭半浮的黄沙,发凉的双手颤抖着去捧那冰冷的面庞,她落泪不停,颤声问他:“你不是说要护我一世吗?你醒醒……悬风……悬风……” 回答她的,只有偶然卷起的风,冷冽地呼啸着。 她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城楼那位战胜者的眼里。 他的目光仍旧是平淡无温的,任谁都难以相信这么冷绝无情的一个男人,会为了一个女人,屠杀整座城。 墨桀的身边,响起一道不知死活地声音:“落魄成这样倒仍旧迷人,难怪你赶这么远来夺她。” 墨桀的视线始终锁在灵烟的身上,一瞬未移,良久才平声说了句:“夜里庆功,我让你看她更加迷人的样子。” “哦?你舍得?” 墨桀黑瞳一滑,斜斜睨着那人说道:“让你看,没让你动。” 说完微微偏头,冷扫了一眼身后跪着的几名妇人,“带来。” 两个字一出,几名守兵拽起恐惧满面的妇人就往风声肃厉的城头拉去。 墨桀俯视着趴在残尸上的她,只给了身边人一个两指一并的手势,边儿上那原本欠揍的声音就换了调子,凶神恶煞地说道:“站过去,把孩子弄醒,让他哭。” 怀抱孩子的妇人双眼通红地瞪着,紧紧将睡熟的孩子护在怀中,周围几人也急忙围上来挡在孩子前头,为首的一妇人说道:“几位官爷何必为难这个孩子?啊!” 戛然而止的声音让几个女人都瑟缩起来,活生生一个人,就在这一瞬之间,被无情的拽着,扔了下去。 坠地的闷声让灵烟微微掀了掀眸,看清是何人坠落时,她颤巍巍地喘息着,百感交集的目光沿着城墙向上,牢牢定在那个被抱着的,小小的人影上。 她摇着头撑地而起,僵麻的双腿站直后一软,又直直跪了下去。 她仰着头,跪直身子,近乎卑微的哀求,“不要……” 嘶哑哽咽的声音被风吹散,灵烟近乎崩溃吼叫着:“是我错了……子渊,是我错了…”她突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身后的婢女,半走半踉跄的迎过去,拽着那衣衫就往身上披,回头看着墨桀再度扬声道:“我错了,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子渊...别伤害他...” 颤抖的音乘着风往上飘,墨桀俯视着她,面无表情,不置一词。 她摇摇欲坠卑微又讨好的样子实在是毫无尊严,就像娇花落在泥地里,再没了那份清傲与芳华。 也是一个雨天,他迈出最没有骨气的一步,拽着她的衣袖,劝她和他走... 回忆似沾了油的灯,一点就着。 他收回回忆,眉心一折,深邃的眼不含温度,亦不动容,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放弃一切的体面与气节,苦苦哀求。 他负在身后的双手微一握拳,寡恩薄义地一璇身子,转身离去。 灵烟没想到他会离开,她呆呆地愣着,又见几名守兵赶着妇人一同离去,尽管还有那么多手握弓戟的兵矗立在城楼上,尽管那面旗帜还在随风摆荡,可在她看来,就是一瞬之间,空空荡荡了。 她望着那面旗子,突地气血一涌,嗓子发腥,倒地的时候,她的一切意识感觉都像碎瓷一般,四分五裂。 3. 过来 筛成碎金的光从楸树叶片的缝隙洒下来,晃在窗纱上,影影绰绰,懒散又惬意。 灵烟睁开眼时恍惚了很久,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就像过往熟悉的每一个午后,她懒洋洋地从这张床上苏醒,有时候悬风会在窗下的榻上握着竹简对她笑,有时候她会抱起他们的孩子出屋去廊下寻他。 日复一日,知足又愉悦。 可今日,榻上没有翻简人,床边没有孩儿笑。 她闭上眼,自然地一个翻身,五脏六腑连同皮肤一起开始疼起来。 撕扯的疼痛让她太阳穴直跳,不经蹙紧了眉,闷声不吭,缩在那里。 刮伤的疼、扭伤的疼、眼尾哭肿的疼都像一根根的细绳,将她拽回现实。 她转了转脚腕,敷着的药膏子微微发烫,疼过回暖,倒是好受些。 指尖挑开衾衣,轻轻触在划破的伤口上,一触微疼,似有药汁残留。 心里太多事,哪里顾得上仔细思索。 她用掌心捂眼揉着,稍缓便睁开,四处寻人。 每一眼,都让她不断在过往的美好与现实的残酷间来回翻转。 心里抽疼,被呼吸牵扯着,抽肠拧肺。 她扶着床框挪着身子探出头去,只往右一瞥,就定住了眼。 晃进窗的柔光被珠帘截碎,松松散散地落在他的身上。 他随随靠坐在席几上,单肘搁几,握拳撑额。一腿松支着,架着另一条胳膊。 半张脸在阴影里,晦暗难辨神色。 灵烟一颗心七上八下,想躲想逃,想悬风想濮儿,还想要他的命。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忍着疼下床,赤脚向他而去,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步子,注视着他。 有羞有恼、有怨有恨。 百感交集反倒让她面色极为平静,看起来一副心如止水的样子。 她唇瓣轻启,孱声道:“你……到底要什么?” 气若游丝的声音撩拨心弦,墨桀仔细感受着心间的麻涨,指腹不自觉紧捏,望着她的眉眼微微出窍。 灵烟没等到他的回答,只能试着从他的眼神里去探究,可她看到的只有不显温度的寒凉。 他缄默不语,好似并不在乎她的话,也懒得回答。 整个人冷漠又疏离,平静的面色让她感受到了几分倨傲,几分满不在意。 她实在是看不出这个男人对她有一丝一毫的情谊。 想来也是,纵然从前付出过真心,但已经过了十年,风云雨转,谁能痴守下去呢。 她心也凉下去,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 他要的一定只是泄愤,攻了这座城,却是留着她,这哪里是什么情谊深重,分明是要对她羞辱、迫害、再杀了掩埋。 她眼眶一湿,往前半步,垂着头又道:“百姓何辜?你要怎么才能饶了这座城?” 音似浮尘落地,良久才得到他的回复,只两个字,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过来。” 灵烟鸦羽一颤,拖着步子挪过去,停在三步外,有些欲行又止。 她一时间不懂,他的眼神竟是瞬间就变了温度,随着她的靠近,那双眼变得凛冽似空谷寒风。 目光锋钩一样,无形间划得她体无完肤,让她发了怵。 灵烟攥了攥不知何时换的衾衣,指尖一点点挪着,浅浅环保住自己,没听到他的吩咐,余光却见他松搭在膝上的手两指一并,勾了勾。 无声下着命令。 灵烟一舔唇,蹭了过去。 一步开外,又停住不动。 她微微偏头不愿意看他,可他就坐在自己面前,坦坦荡荡。 那只下了命令的手又一指地面,冷冰冰丢出来两个字,无情无温—— “跪下。” 她闻言指节一绷,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深呼一口气,依了他的话。 双膝才刚沾地,就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只手拽近,她重心一歪,直直扑进他的怀里。 灵烟一惊,下意识去推他,被他一握双腕,轻易的控制住。 四目相对,一时语塞。 她试着去转被握住的双腕,面露紧色,孱声:“你说便是,我能听见。” 墨桀听完一挑眉,握住她的手不松,又钳住她的下颌抬起,靠近她,呼吸纠缠时他缓缓开口,轻声说道:“你为什么总是记不住我的话?” “我……你……”她不知怎么接这话,又怕无意间惹怒他,一松劲儿,不做抵抗,柔了眼神转了话问他:“为什么要攻城?你当真不怕天子怪罪,不怕诸侯借此讨伐你吗?你才稳住墨国,为什么挑选这个时候出兵?” 他淡淡一笑,拇指轻揉在她那留着浅印的侧脸上,低沉开口:“林子里,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又不记得?” “林子……”她欲言又止,心道谁信呢?话不知怎么说,咽了下去。 唇角被他的拇指按住,他越靠越近,长密的睫触在她的侧脸上,发痒难熬。 他轻声说道:“我不攻城,你跟我走吗?” 灵烟湿漉漉的一双眼慢慢滑向他,有些嗔愣,听他再度开口:“我说了我会来找你,我给过你选择,是你不要。你分明能救下那么多人命,可你不救,后悔吗?” 灵烟眸光一散,溢出委屈,“你说来就来,一来就围城,就大开杀戒。你要我怎么信你?别说是我,任由谁都不会信你攻城就是这么个简单的理由,诸侯国之间哪方不是利益牵扯,哪有你这样的?说杀就杀,你置天子于何地?又置你自己于何地?” 她说着微微扭头,望着地面,哽咽低声,“邕城算不上国……我们知道自己的存在不过是你们大国间的缓冲罢了,我们又哪里做错了呢……要遭受这样的屠戮。” 一滴泪滑下来,落在他的虎口上,钻进掌心,温热滚烫。 墨桀看着她,心里微微发紧,说不上多痛快,也谈不上多心疼。 只是对她现在这幅孱弱的样子,感到满意。 他勾唇浅笑,松开她的下颌,挑了她的发丝慢条斯理摆弄在指尖。 灵烟见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干脆了当问道:“濮儿呢?” 墨桀淡淡看着她,一双眼噙着洞察,“不是你送走的吗?怎么来问我?” 她语调里有些气恼埋怨,“不是你抓回来了吗?你林子那话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林子里他丢下那么一段话就扭头离去,她怎么敢不回来?怎么赌的起。 话音还没散,下颌就又被他一把捏住,抬起。 墨桀俯视着手中的女人,挑笑道:“我还以为你没有记性,这不是有吗?还挺聪明。” 五指一收,软肉从他指缝里溢出,他目光似绵里藏针,“原来,是关于我的事你从不上心,别人的事倒是记得清清楚楚,还能举一反三。” 冷冷一声笑后,他弃之敝履一般松开她,又恢复那冰凉的样子,施施然道:“跟那几个女人在一起,一切吃穿用度我都不会少他。”黑瞳一滑,斜睨着她续道:“想见他吗?” 灵烟眸光一亮,尽可能放低了姿态地看着他,轻轻点头,正要开口,就见他食指一触唇,示意她噤声,随后两指一勾,轻慢又桀骜地慢道:“求人,要有求人的样子。”说完笑看她。 灵烟一口气呼出一半,咽了一半。 沉默须臾,指尖撑在地面上,跪得恭恭敬敬,手背一贴额,行了俯身礼,口中说道:“民女灵烟,烦请墨桓公开恩,允许民女见其幼子。墨桓公大恩大德,民女愿万事听从桓公支配,绝无二心。” 她声音越来越小,又想维持面上的恭敬,又不想违心说出这些话。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里,她用力咬了咬自己的舌尖,弥漫的疼痛让她聚了些许理智,慢慢抬起头,强压哭腔,用闪着泪的一双眼去看他。 他仍旧那个样子,不近人情,冷漠阴沉。 等了几吸,她的泪开始决堤。 委屈发了疯般的铺张扬厉,眼里满是水汽,晕了一切。 几乎是陡然之间,她的胳膊被抓住,提起。 灵烟颤下来许多泪,眼里的惊慌与不解还没消退,温热的手掌就贴上她的面颊,她依稀看着他启唇,听他淡声说道:“不是悬灵吗?怎么这会儿不斤斤计较这两个字了?” 她半阖眼帘,微微摇头,哽咽道:“总归是你强的,我哪里能与你抗衡呢……” 墨桀极轻一声哂笑,清清楚楚说了三个字:“想见他?” “想。” 轻启的唇才长开,就被他钻进来的拇指填住,指腹在口中轻轻寻着软舌,慢悠悠地按压着。 他云淡风轻的挑弄,欣赏着她濒临崩溃的样子,不为所动又肆无忌惮。 灵烟又惊又顾虑,僵僵地绷着身子,一双细指紧紧掐着,动又不敢动,躲又不敢躲,咬又不能咬,她一急,舌尖一用力,想要把他的拇指顶出去,哪知被他被指腹一压,压得她嗓子里一痒,用力往后一闪,重心一歪,又被他拽着胳膊拉近,咳嗽起来。 扎扎实实咳了几声,眼里湿乎乎看他的时候,却是见他垂目望着自己的指尖,两指指腹轻轻揉着,晶莹未干,点点腻腻。 她一臊,面颊微红。 将头一偏一垂,闭着双唇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句话:“我想见濮儿。” “可以。” 他回答的很痛快,不像是有什么阴谋诡计的样子。 可灵烟总是隐约觉得在他的痛快背后,藏着居心叵测。 果然,不过一炷香后,他就露出了狡猾的心思。 抽泣声渐止时,他温温吞吞说了句:“黄沙成袋高空抛下,你的主意?” 灵烟侧眸看向他,沉默着眨了眨眼,回想起很久之前,那时月满星密,她拎着酒杯趴在城楼上,侧脸挨着臂弯俏皮地说:“若我守城必当用石块砸下去,且看那些人闯不闯得进。” 她得意的说完后却听身边传来一声煞风景的笑,“石块太沉,稍有不慎便会砸坏夯土,你该用沙。” “沙?” “对,沙的用处大得很,平日里用沙堆高可以防涝,一旦敌方靠近了,沙土迷漫阻挡视线,这时放箭就能造成极大的损伤。” 灵烟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缓缓摇头,降低声音,“可万不能再说这样的话。一车四马三名甲士,不管是古时还是如今,打仗这事都是列阵开来正大光明的打,哪有高空抛沙这种阴险招数?且不说胜之不武,到时候不仅要被天子怪罪还会让各诸侯国看轻,你往后可再不能说这样的话。” 灵烟说得十分认真,因为有史以来的仗都是这样一字排开,一天定胜负的。 哪有这样的阴损招数? 她无邪地一抿唇,开玩笑道:“我也就是说说,你倒是能想出这样的坏主意来,往后若你掌国该掀起多少风雨,要不你别回去了,我也算积德了。” 灵烟歪着头笑,听他声音里扬出宠溺来对她说了句:“你留我,我便不走了。” 这话一出,灵烟又急忙严肃了神情,“我逗你的,你是公子缨,你不回去还有谁能继承老墨伯的位子?难不成是你那个潇洒倜傥的弟弟?” 始终弯着眉眼的墨桀唇角一压,微沉了声音,“你总是提他,你见过那么多公子,倒是唯独对他上心。” “那什么了?” 墨桀一望远方,意味深长说了句:“兵临城下就已经来不及了,既然已经是绝境,为何还要顾及礼法?” 那天之后,灵烟很久都没再见到他。 回忆牵扯过往的悠闲,对比出如今的紧张来。 她舔唇扯开话题,恭维道:“到底是你厉害,化攻于无形。” 墨桀眼尾一眯,指背触上她的面颊,轻蹭着说道:“是你糊涂,用我的法子对付我,你觉得怎么会有胜算?” “你还要什么呢?直说便是。怎么才能饶了邕城的百姓,怎么才能让我见濮儿。” 墨桀双手一松,靠向席几,单手握拳一撑额,漫不经心逗弄道:“我的兵走了那么远,今日才进城歇息,悬灵夫人是不是该尽个地主之谊慰问慰问?百姓在他们手里,他们悦了,自然不会为难那些活着的人。至于你的孩子,我说了你可以见,只不过什么时候见,怎么见,要看你的表现。” 灵烟一口气吊着不上不下,恨意弥漫在心头,她强压着酸胀的嗓子,憋着话说了句:“要我怎么做……你说……” 墨桀唇角噙着微弧,摊开掌心,慢道:“过来,贴过来听。” 羞愤交加,又无能为力。 她没给手,指尖撑地挪了过去,侧耳靠近他的唇,定住不动。 墨桀看着她,不疾不徐地轻声开了口。 风起携沙落,屋子里静悄悄的,午后婢女来送餐时,发现里头已经没了墨桀的身影,只有灵烟一人,衾衣不整、乌发随散地躺在地面上,眼里空洞洞的,了无生气。 夕阳西下的时候,云层烧得透红。 灵烟搁下篦子,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心如死灰般地叹了一口气,门外传来脚步声,每一声都踩在她的心头上。 门被推开,婢女的声音响起,“夫人,桓公请。” 指尖上的凹痕深深浅浅,全是她自己掐出来的。她手撑桌台起身,一言不发随着婢女一起往外走。 一路上,她一个熟悉的身影都没见到,等到了前厅时,嘈杂的笑声弥漫着,像无形的网缠住她。 停住的步子难挪动,心里打着退堂鼓。 一边骂自己不争气,一边逼自己向前走。 身后响起一道声音,些许的熟悉,“夫人,又见面了。” 灵烟回头看去时,花容一惊,璇急冷漠地撇开眼。 那人换了身衣裳,唇角勾笑,踩着风流的步子向她而去,路过她身边时深深嗅了一口,呼气慢道:“这么美的女人,怎么能进那样的地方呢?怕吗?” 灵烟死死咬着下唇,提了口气后看向他,徐徐说道:“好好看着,算我谢你送我回邕城。” 4. 我要你 厅里灯火通明,不太大的地方挤了一圈的人。 他们戎装褪下,缠腕的带子或搁在桌上或绑在胳膊上,固定着撸起来的袖子,露出健硕的小臂。 有人用筷子敲着耳杯,随着节奏唱着战歌,三五成群,飒爽率直又粗犷随性。 气氛乱哄哄的,大喇喇坐着的男人们推杯换盏,说着些女人家不怎么爱听的话。 这么个场面与那些以礼奏乐的宴会实在是大相径庭。 便是在邕城这么一座小城,也是讲究制礼做乐的,猛然一见这些征服者是这么个姿态,那些被留下服侍的婢女均是又恨又叹息。 一个个杵在这些男人身后,憋着泪暗骂。 嘈杂声的尽头是握卮饮酒的墨桀,他正施施然与身侧的两名衣冠整齐的男子交谈着什么。 这三个人的风度气蕴在一群豪放不羁的甲士中间尤为惹眼,让人不自觉就会把目光停驻在他们的身上。 墨桀每次抬眸,都会对视上向他举杯的甲士。 每一次,他都会倾杯回应,真真是十足十的君士如袍泽之模样,丝毫没有国君的架子。 罍中的酒见了底,再命人去取时却是没了存酒。众人也不恼,只都乐得发笑,说着当真一座小城,连酒都只两罍。 酒过三巡的畅怀开始露出本性中的邪淫来,墨桀淡淡地看着几名甲士言语轻佻,拿着身后的婢女做着赌注。 他随然一笑,看着身边人说道:“无碍,天子就算要怪罪也不会怪到邕城来,只要使者进了墨国,就够了。” 右侧一男子,冠正领洁,脊背挺得很直,笑道:“子渊已经不是曾经的公子缨了,如今运筹帷幄的能力不知超出你我二人多少,要我说你写史的时候也斟酌斟酌,莫要把我写得太蠢些,免得不配子渊。” 左侧的男子斜着眼,睃睄着道:“你我二人是左右史,一人记言编《尚书》一人记事编《春秋》。便是我想给你留个好名声,你倒是也看看你自己写没写漏,别你我二人的对不上倒是叫后人笑话。” 两人相视一笑,滔滔不绝地说起些史官的职责来,暗暗里借着自己对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的见解来证明着自己的能力。② 对于这两个人时不常的暗中较劲墨桀是早就习以为常的。 他沉默着,仔细咂摸方才随随听见的那三个字。 公子缨。 深埋的记忆被这三个字撬开,露出了曾经那些光洁无暇的美好来。 也不知他想起了什么,握卮的手用力一捏,绷起了小臂上的青筋,目光一厉,露出凶狠。 身边的两个人止了话,正要问询就被一声惊呼打断,猝不及防。 “啊。” 声音从一名婢女口中传出,没有掀起什么指责的风浪,反倒激出许多粲朗的笑声。 有人故作好意的提醒,语调里充满了轻薄,“温柔些,这儿的女人没见过什么大场面,你直直往怀里拽当心吓着人家。” 哄然大笑的声音此起彼伏,接着的就是更多的婢女被抓着,拽进了不同男人的怀中。 哭喊求饶声,斥责怨怒声,都在男人们不知轻重的动手动脚里放大,又被酒杯堵上,只留呜咽与抽泣。 灵烟听着里头的动静,心里像荆棘划过一般,疼得留痕。 她轻悄悄褪了鞋,着袜而入,霎时间,屋子里落针可闻。 她偏头去辨那些泪流满面的婢女,在心里念出她们的名字,至于那些桀骜不驯的男人,她则连余光都不想施舍。 她细辨婢女,而他们也在凝视她。 面若皎月,神色清冷,眉目似画,唇如芍药,孤零零地站在屋子中央,就像沼泽地里落了一只鹤,高贵又优雅。在这群与坐着的男人们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但真是勾得人心里发痒,不舍得挪开眼。 甚至想要折断那挺立的脊背,故意看她落魄,以此来满足内心里的邪恶。 一道道或觊觎或赏玩的目光箭矢一般直直射着她,更有甚者干脆丢开怀中的女子,起身向她而去,两两三三地围着她,慢悠悠踱步,仔仔细细欣赏。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话,随后便是炸开了锅。 “你们几个靠边!挡着我们欣赏美人。” “你们自己上前来!远观不如近瞧,当真是个艳货。” “放肆了些,这是邕城夫人,哪是你们几个可以染指的?” “亡城之妇,与婢何区?” “便是如此,子渊还坐着呢,哪里轮得到你们几个上手?” “子渊什么秉性谁不知道?他哪里看得上这儿的女人?” 女人,是墨桀用来交易利用的工具,没有人见过他对哪个女人起过什么拥护的心思。 墨国那个除外。 至于眼前这个女子,形姿皎皎,着实配得上倾国倾城貌,可已经是有了孩子的女人,哪里入得了墨桀的眼? 故此,众人心下也是有一杆秤,掂量行事。 许多双探究的眼睛瞄向墨桀,揣测着他的意思。 只见他指节松松勾着酒空的卮,从容审视的目光随随打量在灵烟的身上。 那目光谈不上眼前一亮,也看不出有多喜欢。 “子渊。”一名甲士冲墨桀扬了扬下颌,递了个眼神过去,接着说道:“邕城夫人。” 点到为止的四个字透着试探与敬让,只要墨桀一个点头,众人自然会散开。 可他却是指尖一撑太阳穴,悠悠地偏头,与身侧的人说起了话。 那人灵烟认识,就是驾车出现在密林外的那个男人,也是在屋外遇见,对她言语轻薄的那个男人。 那人笑着的眉眼似有似无地划在灵烟身上,侧耳恭敬地听着墨桀说话。 识相的人都在等墨桀的回复,偏偏有那么一两个借着酒劲儿壮了胆子的,伸去一只手,捏了捏她纤细的腰肢。 灵烟瞬间绷紧了身子,不动也不躲,眼底畜泪,视线穿过人缝直勾勾盯着坦然而坐的墨桀。 她看见他眉心极轻地一折,接着一笑,垂目望卮,对这唐突的行为视而不见,接着与那名男子说着什么。 须臾后,那男子撑桌起身,踱步向她而来,边走边拔出腰间的匕首,靠近灵烟后,盯着她说道:“烟国善舞,灵夫人可还记得母国的礼乐?” 灵烟眼睫一颤,看着他手中的匕首,猜测着这番话背后的意图,心下生疼,撑着嗓子道:“烟国的礼乐,风气微紧。怕是不适宜这样的宴。” 那男子微微点头,轻俯了身弱声说了句,“不是要我好好看看?要谢我送你回来之恩?方才的气焰呢?” 说完直起身子,也不等她的回答,直接迈了步子向她身后而去,扬声说道:“邕城夫人灵烟,乃烟国国君之女,于三年前嫁入邕城,在此之前。”到此一停,拉足了悬念后才一字一句续道:“居于烟灵殿。” 这句话一出,霎时间周围更静几分,似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般。 陡然降至冰点的气氛让灵烟不解其意,她微带诧异地抬眸去看墨桀,他那双无温的眼里看不出什么来,倒是勾着卮的那只手有节律地轻晃着,颇为悠哉。 身边突然冲过去两道人影,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墨桀的面前,大声求饶。 “桓公!末甲知错!” “桓公开恩。” 方才那不知分寸抚摸她的人这会儿丝毫没有了气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灵烟微微偏头,疑惑更浓,一时捏不准这些甲士究竟是怕他还是不怕他。 坦然而坐的墨桀从容之色不变,慢悠悠说出两个字———— “剁手。” 灵烟还没来得及从墨桀那两个字里完全回过神来,送她回来的那个男人就已经手起刀落,将跪地两人的双手砍了下来。 登时间,血如泉涌,满地星星点点。 血腥气铺开的时候,灵烟身子本能地一紧,脑海里浮现出她下车时那漫天飞沙血流漂杵的画面与那风摇旌旗的声音和腥甜黏锈的味道。 她有些惧怕地后退了两步,才刚站稳,就又听见跪地之声,并着几人开口说道:“末士僭越,请桓公责罚。” 灵烟闻声看去,见几人拱手垂头,单膝跪地。她并不记得他们何处失礼,也无瑕回忆。 泪痕未干的一双眼再度看向墨桀,见他将手中空卮一扔,淡道:“吞碳。” 烧得通红的碳捣成渣被灌下去的时候,灵烟杵在那儿眼睁睁地看着,一动不动。 她站得笔直,可内里的神思算是散了干净。 就像一颗空了心的树,根扎在土里,却是于事无补,迷茫无措地看着自己一点点被侵蚀,苟延残喘。 她有些不明白。 不懂他的威严到底是有是无,不懂他冲动的决定到底为了什么,不懂他嘴里说着因她而来,却为何是这样冷冷冰冰,对她极尽羞辱。不懂他这么多年的消失不见到底是在埋伏什么样的歹毒心思。 一转念,又想起悬风,又想起濮儿,又想起花节与百姓同熬花糕,还想起那些扛着锄头的孩子对她笑得眯了眼。 两滴泪滑落,又被他接住,“傻了?” “嗯?”灵烟侧目看去才发现墨桀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身侧,负着手噙着笑看着她。 “我……”灵烟看向地上那滩血,又抬眸去瞧肃肃静静跪坐着的甲士,良久才道:“墨桓公当真是对内对外都残虐。” “呵。”墨桀抬手一搂她的腰,箍着她在她耳边说道:“看得算准,你也会好好感受到我对你的残虐。” 说完打横抱起她,便往自己的坐处而去。 羞愤让灵烟直觉脸上火辣辣的,她低着头,不希望有人看出来。 “你们邕城酿的酒倒是有烟国的味道。”墨桀挑起她的下颌,用暗带兴味的语气接道:“烟国这习气当真不算好,总是喜欢让人意犹未尽。这不是逼着我占了,独享吗?” 灵烟微微偏开头,躲着他的呼吸。 偏他刻意凑近,将绵长的气息落在她的侧颈上,勾她起了个激灵后才说了句:“让你慰问他们的眼,没允许你让他们上手。不过往后也不会有人再敢对你言语轻佻,再敢对你上下其手了。你的地位,今儿是定住了。” 灵烟苦涩地一笑,“往后...” 他挑起她耳后的一缕发丝,慢道:“他们因你噤若寒蝉,也该由你让他们笑眼开怀。” “因我?是你偏偏等人动手才树立威严,这会儿又来这样的话。” 墨桀四指扣着她的面颊,拇指按在她柔软的唇瓣上,捻磨着,不疾不徐慢道:“我素来就是这么与他们相处的。对于女人,他们喜欢赏给他们就是。男人之间没那多弯绕,有功论赏,有罪当罚。他们以为我也会一如往常把你送出去,错判了而已。” 他勾起一侧的唇角,盯着她的眼,“你是我的,他们如果不僭越,那我狠手怎么下?规矩怎么立?说到底,是你太妖娆,让他们控制不住自己,充了血。” 墨桀一倾身,呼气在她耳后,“想见你的孩子吗?” 灵烟呼吸一滞,黑瞳滑向他,见他直了身子一敲桌面,“叶康,奏乐。” 她转眸看去,就见那名动手砍人的男子早已净了手,抱着琴坐在了丝垫上。 臀尖被他一拍,灵烟触电般地弹起,回身看向他,见他从容一笑,“烟国的礼乐,既肃又正。倒是与墨国相似,我们离了墨国许久也是怀念,正好,叶康抚琴,你来作舞,抚慰一下我墨国的甲士。” 他说的很轻巧,她听在耳里,满是威胁,满是谐谑。 灵烟拎着一口气,恨得指尖发颤,双腿发麻。 她拼命咽下嗓子里冒出来的腥甜之味,挤出一句话,“能不能...不这么做...” 泪不听使唤,从眼角沁出来,一滴追着一滴,顺颌砸落在地面上,双肩耸动着,双拳紧握着,这么一副硬邦邦的样子怎么跳的了舞?谁看不出来? 墨桀单手握拳一撑额,偏头看着她,欣赏着她崩溃的样子,在她身子一歪坠地时,才对着眼前发黑的灵烟说道:“我的话,就是你的谶,听或不听全在你自己。” 灵烟闭着眼,努力稳住自己的身子,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 没有人再催她,但她知道,那么多双的眼睛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她的身上,将她扎得千疮百孔。 “夫人...” “夫人...” 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是那些吓破了胆的婢女,鼓着勇气喊出了这两个让她心安的字。 灵烟缓缓回头看去,只见她们都被牢牢按着,刀俎上的鱼肉一般,命悬一线还是在念着旧情给她力量。 她指尖掐进肉里,深吸一口气,抬眸去看墨桀,“我听你的,一切都听你的...” 用力撑起自己,她转身看向叶康,摇摇晃晃迈步而去。 站在屋子中央的时候,她忽然有一种感觉,自己变得很轻,就像身子蒸腾而去,独留魂魄在这世间上飘荡一般。 商音先起,定了调子。 她呼出一口浊气,就着自己轻飘飘的身子,挪步、提腕、偏头、遮面留眼。 清瘦的身子在薄如蝉翼的绛紫纱裙下若隐若现,腰肢摆动,弯出诱人的弧度,曲线曼妙,身姿婉转。 葱白的腕子随着藕臂的上扬而露出,又在臂垂时被宽大的袖纱拢住。 旋转后的瞬停正正好卡在单结的阳声律上,纱落舞停,余音 绕梁,回味无穷。 没有人发出声音,没人知道该不该发出声音。 许久后,墨桀才曲指敲了敲桌面,淡道了句:“尚可,诸位以为如何?” 墨桀淡淡一句话,似热锅丢进寒潭里,腾起一阵白雾后,归于寂静。 众人悉悉索索地说着些不痛不痒的话,音调仍旧低着,言辞里也不再有越矩,渐渐的,都止了音,等着墨桀的示下。 灵烟的耳里灌着自己的心跳声,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觉得空乏,觉得苍白,觉得伤感。 一段不长不短的舞,跳完只剩身心俱疲,恶心难受。 她依稀听见周遭喧了起来,绷紧的气氛撕开了一道口子,松了下来,才松又归于平静。 她呆呆站在那儿,忽视着周围。 猛然之间,就被抱了起来。 惊呼还未出口就生生咽了回去。 她仰头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苍劲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衣震着她,她在心里烙下两个字。 墨桀。 灵烟还是败得一塌涂地,所有的尊严、希望、存在的价值,都被他轻轻松松碾得粉碎。 她垂了头,双手攥着衣领,气若飘雪的声音钻出来,“能见濮儿了吗?” 墨桀没出声,只是抱着她往寝屋而去。 一脚踏进门里,灵烟才后知后觉的开始抵抗他,颤着声音,“你松开。” 门被墨桀用脚一勾,撞出声响。 她在他怀里扭着,气息不匀地说道:“子渊,你是桓公,墨国是天子姓之国,最是守礼法的,我……” 她被墨桀搁在柜面上,双臂环住,躲无可躲,戛然而止的话没往下接,只因墨桀那双眼里多了些窥探,多了些明明暗暗,那是她似懂非懂,不敢深究的神情。 她微微偏开头,咬着下唇,小小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你说……我能见濮儿……” 墨桀抬手的时候,灵烟本能的一缩身子,警惕地看着他。 他慢悠悠用指背触摸着她的脸颊,来来回回地抚摸在那道已经看不清的鞭痕上。 指尖下移,挑开她的衣领,露出里面浅浅的刮痕来,指腹轻抚,温柔得不像他。 灵烟不敢动,绷着身子,紧张不卸。 他触过她的香肩,带着坏心的手伸了进去,握住一端在掌中揉捏。 挺立的麻涨感让她恼羞成怒,敢怒不敢言,呜呜咽咽落下好多泪来。 颤抖的双肩被他温热的手掌按住,他俯身,用唇啄了那些豆大的泪水,仍旧一言不发。 她哭,他就将泪吃进肚里。 也不知哭了多久,灵烟疲惫地看着他,嘶哑问道:“你还要我,怎么样呢……” 墨桀握住她的一只腕子,与她十指相交,另一手抬起她的下颌,看着她,覆唇而上,落吻在她的面颊上。 一寸寸地吻过去,唇软轻柔,带着不真实的爱意。 他花了时间,慢慢地吻着她,额头、眉眼、鼻尖、侧脸、下颌、耳后... 直到感受到手中的人彻底卸下了防备,瘫软了下来,他才慢慢悠悠开口:“我要你完完全全属于我,听从于我。做不到没关系,我给你时间想清楚你自己的处境,你要见你的孩子,就要让我感受到你的诚意,你乖一些,我自然会给你甜头。” 灵烟心力交瘁,一双好看的眼睛里全是灰败,“还不够吗…你杀了我的夫君,杀了那么多邕城的百姓,囚着我的孩子,让我给你们这些施暴者作舞…还不够吗?墨桀...你要我的命,直截了当取了去罢...” 他用侧脸顶着她仰起头,露出纤细的颈来,埋着慢道:“我还没开始,你就要死要活的。往后该怎么抗呢?” “往后...” 墨桀用唇感受着她的脉动,沉迷着说道:“我说过了,往后余生里,你都是我的。从此以后,你除了顺从以外没有别的选择。你欠我十年,十年,你以为是一场羞辱就能平息的吗?” 她不用再问了,一颗心沉进深不见底的黑渊之中,丢了方向,不报期望。 惨淡淡地一笑,麻木地抬起一只手,搂在他的后颈上。 做到这一步,已经快要了她的命。 墨桀缓缓睁眼,满意地勾起唇角,呼出一口浊气。 他握住后颈上的那只手,摩挲在掌中,看着她凄凉的黑瞳,说了句:“方才那舞,再跳一遍。” 灵烟颤下鸦羽上晶莹的泪,微微后挪了些,以看清他,“你说...什么...” 墨桀笑意渐浓,整理着她的衣裳,饶有兴味道:“我抚琴,你来舞。” 他慢慢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带着侵略的视线扫过她衣衫不整的身子,落在她楚楚可怜的面上,“不愿?那你脱干净,去床上躺着,也不失为一种主动。” 灵烟实在摸不清他的想法,她拢着衣裳,落地时腿一软,膝盖直直磕了下去,钻心的疼冲上来,让她眼前发黑,星星点点,没了知觉。 她跪在地上缓着疼,隐约听见墨桀开了门,说了什么,又将门关上。 灵烟真真是缓了许久,才抬起螓首去寻墨桀的身影。 他撩袍坐在床边上,脚边是两坛子酒,一瞧就知道是从墨国带出来的,上头还画着冠鹤。 墨桀将腰间的缠带解开,松了衣裳后对她说道:“跳不了不跳就是,何必又把自己弄出伤来。过来,把酒喝了,明日你若还能走,我便让你见你的孩子。” 灵烟一直以为他说的还能走是指酒醉后清醒,直到后半夜腰肢被他紧紧掐在手中的时候她才领悟过来,他说的能走,是她缓不缓得了两股之间的酸疼。 酒香馥郁,她无心品尝。 墨桀抱着她,一杯接着一杯的灌她,直到她视线里的人变得重影模糊,直到她倒在床上,丢了理智,沉睡过去的时候,墨桀的眼尾才开始变得猩红。 压抑成习惯的情绪后知后觉的爆发。 他颤着手,抽开她腰间的细带,将她完完全全地暴露在自己的面前。 墨桀垂眸看着她,指尖一点点划过她的肌肤,停在那凸起的圆润上,慢慢揉搓着。 他俯身,用舌尖轻尝、慢咬、含住不松。 将灵烟抱在怀里的时候,他闻着她身上的酒香,对她说道:“你可知,日日夜夜的思念,要熬疯了我。那天你站在城楼上,我抬头看着你,你还是那么美,那么精致。可你的身边却站着一个那么讨厌的人。” 他不停地吻在她裸露的肌肤上,利用亲吻的间隙和她说着话。 “你真是无情,真是无情。” 他扶住自己缓缓推进,填满她的时候停住不动,咬她的锁骨,恶狠狠说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5. 想念爆裂 朝思幕想的女人在自己的怀里,那么安静,那么乖巧。 墨桀恍如梦寐一般,整个人贴在她的身上,一双眼死死盯着她红润的面庞,不停地确认着,确认是她,确认拥有了她。 他似乎不愿将她弄醒一般,控制着力道温柔地用指尖抚摸着她的耳垂。 甚至刻意延长了呼吸,怕吹动了她的眼睫,颤开了她那双漂亮又凄凉的眼。 他的双手就像被她吸住了一般,舍不得离开,也离不开。上上下下地摩挲着,又因克制而颤抖,怕捏醒了她。 他轻轻吻在她发顶上,呵气时与她十指相扣。 十足的想念爆裂开来,一发不可收拾。 唇带浓情,点点下移,在唇瓣厮磨时她轻声一哼,双眉一挤,带着厌恶地偏开头,躲开了他。(嘴都没亲上,审核。) 墨桀眉心一折,小臂撑在她的面颊边儿上,半直起身子打量着她。 见她呼吸渐匀,眼眉淡淡舒展开,露出的显然是一副深睡不愿被打扰的模样。 “呵……梦里都要躲着我?”他掌心沿着轮廓游走在酥腻的肌肤上,声音一沉,晦色明显,“怎么躲?嗯?” 他说着,盯着她的眉眼,慢吸一口气,“怎么躲呢?这样吗?”墨桀抬手扶住她的双肩,指尖滑过她的肩头后又折返回来,渐收加力,那一双手就像勒紧的锁链一样,无情无温地捏在她的肩头上。 灵烟蹙着眉扭动着身子,试着挣开,又徒劳无功。 就在她将要睁眼时他将头往她颈窝一埋,劝道:“不躲,就不疼。” 灵烟哼了一声,似是回应又似是醒了。 墨桀一停,抬头转眼向她看去,就一眼,便被她吸住了。 酡颜酥融,微颤的双睫配上轻启的朱唇,带着不自知的诱惑与迷醉。 呼出的酒气带着暗香,似有若无地勾人去尝,尝她的舌尖贝齿上是否还有残留的醇酿。 几缕发丝欲盖眉眼,随随散落在酥白的肩头上,将遮未遮,腻得无暇。 墨桀呼吸一滞,迷了心窍,将那些故作冷静的姿态通通抛在了脑后,彻底撕下了那层刻意维护的冷酷模样。 他的居高临下不可一世做得让人那么信服那么满意,偏偏这个女人醉得妖娆,醉得迷情。 任何一处都恰恰好挑在他的心窝上,让他时隔那么久,还是对她念兹在兹。 分明下定决心给她冷眼,看她破碎,如今人在怀里他竟然沉沦更甚,只想拿了链子将她与自己绑在一处,或是像蜜蜂采蜜一样,插根管子到她身体里,把她完完全全吸了干净,再把一副空皮囊吃进肚子里,他要完全的包裹住她,让她的世界处处都是他。 就像现在,一根管子,在她身体里。 越爱越恨,越气急败坏。 他伸手捏住她的发丝,用力攥紧,那份深藏的不忿与怨屈随碎发一起从指缝里溢出来,明目张胆又不痛不痒。 “你哪里好?”他眼眶发酸,半睁着眼看她,咬着槽牙,“你到底哪里好?任性无知,除了一副生而似妖的皮囊你还有哪里好?趋炎附势的女人凭什么得到安宁?” 他吻上她的唇,不停吮吸,霸道又克制,炽热又缠绵。 边亲吻边自我催眠道,“你也难熬,你一定也难熬。这么小的城,你怎么会安宁?以为选的是个国君?没想到是一个蛮荒之地的城主。呵...你也在故作坚强对吗?你也在等我来,对吗?” 他越说越疯,也越来越疯。 碾转的唇,灵巧的舌,滚烫的气息让墨桀就像一团干草,荡起落下,生不了根。 愤怒与恐惧让他不能停下,生怕这种麻涨的刺激一旦消失,就是黄粱一梦,海市蜃楼。 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只有一滴,坠落在她的眼窝上,随着他的克制而晃来晃去,滑下,藏进发丝里。 这么一番搅弄,如此这般张狂,到底是把深醉不知醒的灵烟从熟睡拽回了现实。 她蹙着眉,撑开了涣散无法聚焦的一双眼,本能地扭动着身子,似应合又似躲闪。 “看着我,唤我的字。”他捏着她的下颌引导着她。 语调温柔,动作也柔。 灵烟是听话的,一双水润润的眼看着他,乖顺得不像话,整个人糯得不成样子。 墨桀的黑瞳里映着她娇媚的模样,他控制着呼吸,身子与心一同膨胀着,似裂未裂,似爆将爆。 “唤我的字...灵烟,唤我的字...” 灵烟迷蒙着一双眼看着他,却是愣愣的。 一切在她的眼里都是扭曲的,变形的。 这声音飘进她耳里时一样旋转着,让她听得见却听不清。 她深吸一口气偏开头,这间屋子这么熟悉,哪怕眼中只见轮廓她都能拼凑出来这是在哪儿。 灵烟启唇喘息,恍惚间似乎听清了墨桀的话,她闭目再睁时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慢慢转回头看向墨桀,抬手轻触,顺颈而上,捧着他的面颊笑而不语。 她舌尖一伸,舔着唇瓣,柔软微醺的声音酥得人丢开理智,可说的话却是针般扎人的心。 “悬风……抱我……” 墨桀柔润的眼瞬间封了一层冰,他看着她,一动不动。 灵烟哼哼唧唧的,微微撒娇,“你抱我,抱我……” 她说着伸手去抓墨桀结实的小臂,指尖寻到温热的手掌,攥紧他两根指,填着话道:“抱我起来...悬风,像每次那样……” 她扭着身子,娇艳似妖,风韵如魅。 这么漂亮的样子,却是想献给其他的男人。 墨桀心里升起一股火,对她的怨恨像野火燎原一般绵延千里,势不可挡。 他咬紧了后槽牙,将对她的那份怜悯撕了粉碎。 不知道自己大难临头的灵烟心里升起一份埋怨,怨他的纹丝不动。 她一咬下唇,挤着眉心去推他,嘴里嘟囔着:“出去,别在我这儿呆着,我难受得不得了...” 她推了又推,酒醉使不上力,混沌不愿迎合。 谁知墨桀就像一堵墙一样,推也推不动,踹也踹不走。 灵烟无奈将头一歪,索性又撒起了娇,“悬风,你出去。” 似这话有了用,迷蒙之间墨桀遂了她的愿。 她满意地将手一垂,扭着身子寻舒服的姿势眯着,缓酒劲儿。 松驰的身子没有丝毫防备,她一口气才呼出一半,就感受到了撕心裂肺的疼突然而至。 猛烈似雷暴,似乎要生生劈开她一样。 疼痛从四面八方袭来,灵烟有些 难以招架,分不清痛点在哪儿,只觉得处处都要裂开。 她半梦半醒地抬手挥舞起来,腕子却被一只手抓住,举过头顶桎梏着。 用力睁开的双眼还没来得及聚焦就被一只手覆住,她感受到他靠近,在她耳边说话。 “这双眼无用便无需再用了。” 话音落下,接上的就是不留余地的暴行。 他一手掐着她的细颈,五指收着,不许她喘息,在灵烟将要窒息的时候一松,转而又再度捏紧。 疯发起来就没了理智,不肯停下,也没什么规律,一切都依他的心情。 天旋地转之间,覆住眼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挪开过。 她伸直了双腿,绷紧了脚尖,疼痛让她涣散又让她不得不集中精力,试着挣脱开束缚,躲远他。 灵烟越唤悬风,他越癫狂,恨不得拧碎了她一样。 单膝被折起,压下。 腰肢被捏住,提起。 来来回回,翻来覆去,望不到头。 无可奈何下,她试着开口求饶,“悬风……你怎么了……我疼,你松开我疼我疼,悬风!” 颤抖着双唇挤出一句乞怜的话,前不着因后不着果的,“我错了……你松开,我错了……” 豆大的汗珠从额角落下,汗湿的发贴在面上,脆弱不堪,似白瓷出了裂痕。 皙嫩的皮肤被粗暴地捏红,发青,显紫。 灵烟眼前一片黑暗,在迷醉的状态下一时分不清是在梦魇里还是在现实中。 她突然放弃了抵抗,试着放松自己,没成想疼痛不减反倒加倍。 崩溃之间,又紧绷了身子,怒道:“走开!你走开!” 她明显失控瓦解的样子戳不动墨桀,他持续充着血,不慢也不停。 甚至在怨恨的驱使下用了狠劲儿,几乎要捣碎了她。 破碎的一声痛呼后,她完完全全丢了意识。 似一场冗长的梦,丧心病狂又心力交瘁。 午后的光慵懒地照在大地上。 窗外的树影婆娑映在窗上,枝桠轻晃着,悠闲自得。 屋子里静悄悄的,除了香炉里徐徐冉起的那缕青烟带着些生气以外,再无别的动静。 灵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直到沙沙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她恍惚之间,慢慢撑开了疲惫的一双眼。 安静,是她醒来之后的反应。 就这么呆呆望着床帐,许久才咳嗽了一声,一声之后便是声声不停。 她捏着衾被,恨不得要将五脏都咳了出来,水光覆在瞳仁上,清亮又可怜。 好不容易止了咳,深吸一口气,头枕着胳膊,抵在床边,单臂下垂着,没了力气。 全身都在疼,尤其是肚子,捣碎了一般。 完全丢失的记忆让她茫然无措,身子的变化那么明显,忽视不得。 残酒还未散干净,她太阳穴有一下无一下地跳着,只要跳动便是头痛欲裂。 突然闪回的画面里有一只冠鹤,她眉心一蹙,松散的目光开始聚拢,画面回转,林外的马车、城楼的旌旗、沙下的血尸与羞辱的一舞... 灵烟倒吸一口气,撑身而起,一个翻身跌落而下,闷响的坠声引来了人。 她抬眸望去,黑瞳一缩。 6. 给你的礼 “音籁...” 灵烟嘶哑的声音颤出来,传到推门而进的人耳中,勾出哭腔来,“夫人...” 音籁小跑上前,跪扑在灵烟身边,憋着泪扶起她,万语千言凝成一句话,“夫人,受苦了。” 灵烟提起唇角,尽可能显得无恙地冲她微微笑,反手握住她的腕子,目光关切,语调微急,“你们怎么样了?昨日可有受欺负?” 音籁指尖一僵,挤出笑道:“夫人宽心,我们昨日...都好,夫人...可好?” 灵烟视线垂向地面,将不匀的气息呼出,抬眸时的随随一瞥就见了音籁袖下的半圈青紫。 她握住音籁的手撩开袖口,看见那触目惊心的勒痕时嗓子一涩,湿了眼眶。 “音籁……” 音籁一见灵烟湿了眼急忙抽回手,五指捏住袖口不让伤再露出来,同时打着马虎,“夫人,不打紧的,是我昨儿不小心缠着了。”她心里七上八下,眼看着灵烟是这样一幅萎靡不振了无生气的样子,哪里还忍心说出实情来让其心忧。 可越是欲言又止,越是强颜欢笑越显得欲盖弥彰。 灵烟红着眼尾看向音籁,抱歉的话随着豆大的泪珠一起涌了出来,“对不住...是我与悬风没有护好大家...反倒让你们受了这样的折磨...” 音籁闻言也颤颤泣起来,声调里充满了心疼,一门心思想着劝她坚强,“夫人哪里的话,这又怎么是我们能抗衡的?不管怎么说来这都不是夫人的错,夫人自己又何尝不是受害的人呢?” 灵烟用虎口按住自己的双眼,哽咽叹道:“怎么不是我的错?怎么不是呢...邕城没有战车,便是那十数根长戟又哪里是什么好的兵器?说到底一切皆因我的错判,我不该意气用事选择应战,这种形势下带领大家后撤才是良计,如今城外死了那么些人,我如何不担这份责任?” 悬风最宠灵烟,诸事听她的,以至于灵烟做出这样的决定时,悬风只是沉默着,许久才对着她笑,依了她的话。 对此,没人觉得不对,大家都心照不宣,也习以为常。 “夫人……围城之势下,谁逃得出去呢?就算能逃,这么多人一时之间又哪里到得了蔡国呢?若真是逃到一半被追上又怎知不是同样的境遇?况且夫人怎么没有尽全力在救邕城的百姓?如果不是为了将那封求救信快快地递到蔡国,夫人也不会来不及送濮儿离开,闹得濮儿才出去就被抓了回来...” 说到这处时声音一塌,“夫人何苦要回来啊。” 音籁尽可能的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惋惜些,但丝丝缕缕透出的不解与责怪还是掩藏得不够扎实,被灵烟听了出来,“所以我说,是我的错...对不住...” 灵烟眼里一片汪洋,满是裂痕的音色让人听着都心疼,她认错自责的样子又引出音籁的不忍来,音籁一拍自己的双唇,自骂道:“怪我怪我,是我又勾出夫人的伤心来了,我领责领罚,我罪该万死。” 两个人相视落着泪,都揣着一份不能拆开说的隐秘话,各自憋着哭哭啼啼的。 灵烟接过音籁递来的帕子沾着泪水又问:“昨日在席上的那些婢女,都...她们这会儿如何了?” 音籁拼命想忘的那些画面又清晰起来,她不想提及,又爆发着委屈,一转念便开始怒斥起墨桀来,“当真天杀的!咱们邕城素来本份,怎知墨桀因何做出这种天理不容之事。他们这般做天子怎么可能放过他们,诸国想来也不会再奉墨国为霸,墨桀当真不怕失了人心吗?再说他这么做到底有何利可图?要打也该打那些大国才是,盯着我们一座城这么下狠手,他们真是该堕入地狱!就连濮儿...他那么小都要抓回来,有城主在还不够吗?杀了那么多人,现在竟是连孩子都不放过,当真人渣都不足以形容。” 灵烟鸦羽一垂,“音籁。” 音籁说到兴头上,丢了几分理智,忽听灵烟一唤登时后背冒出冷汗来,这种后背发麻的感觉让她又想起昨晚,痛苦的记忆烙在脑海里,突然清晰起来一个细节。 昨日其中一个人没让她太疼,她涣散的思绪聚拢的时候就听见边儿上几个男人对话—— “桓公不可一世,却到底抛不下曾在烟灵殿住的那位。” “要真喜欢为何屠城?” “正是喜欢才必须屠城。” 昨儿迷糊,只记住屠城这两个字,她下意识以为是城外的那些人,这会儿细思极恐,看着灵烟,不敢细问。又觉得自己言语唐突,一下子就软了语调,“夫人,是我越矩了,夫人先起来。” 灵烟破碎凄迷的一双眼闪着泪光,握住她伸来搀扶的双手,颤着声音问她:“濮儿怎么样?悬风...你可有消息?” 音籁急忙解释,“濮儿好的,一切都好,一切都好。昨日来了个高个男人问我们谁平日里照顾濮儿,大家七嘴八舌,最后那个男人带了小帘去。原本我们还担心着,后来又看小帘抱着濮儿去了后厨房,远远儿的我给了小帘一个眼色,小帘对我笑了笑,模样挺松的,再看濮儿的时候见他抱着碗喝着什么。后来小帘走远了,我抓着空子往那儿去一瞧,那碗里还剩一个底儿,竟是牛乳。” “牛乳?” “是,牛乳。” 邕城不养牛,可灵烟现在也没有心思关注这么个不打紧的事。 她微微点头,喃喃道:“那就好,他好就好。小帘...有小帘,是小帘就好。” 音籁肯定地说道:“是小帘。”说着又往前凑了凑,低声道:“城主...我们没瞧见,但是昨儿听他们一两嘴提及,说是与那些出城作战的百姓一起堆了堆,攒在城外。” “堆了堆?” 音籁眉心一跳,稳着嗓子道:“倒酒时听的,也...不知道真不真。按礼来说,该把城主下葬才是,要又或许,是葬了也未可知。” 说完又去瞄灵烟的神色,见她恍惚着,便伸手搀着她扶起,一边拿着靠垫为她垫上,一边说道:“夫人先歇歇,我去打水来为夫人好好清洗清洗,后厨还做了生笋白芽羹,夫人一会儿先用些消消酒。”说完正要起身,指尖就被灵烟攥住。 “夫人?”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的家里人要挪去许国的。”灵烟抬眸看着音籁,无助的声音有些绵软,“可走了?” 音籁一叹息,“未可知,许是走了。” 灵烟轻轻握住音籁的手,深吸气的时候带出了小腹坠痛,一疼要命,霎时白了脸,身子僵硬着,一动不动。 “夫人?” 灵烟面色惨白,气息不匀,整个人就像空心的木似的,模样又脆又疲累,好似轻轻一剥就能看到她千疮百孔的一颗心。 “夫人。”音籁急忙扶住灵烟,紧紧盯着她苍白的面焦急问道:“夫人怎么了?可是酒醉后头疼?” 音籁往自己衣裙上一擦手心冒出的汗,又紧紧扶住灵烟,她动静大了些,让本就在缓着跳疼的灵烟更添了一份痛苦。 灵烟蹙着的眉抚不平,气若游丝说道:“扶我躺下。” 她躺下的时候本还有些疑惑想问,听着音籁呢嚅了几句话,才扭头欲问就见音籁璇身而去,跑得飞快。 灵烟伸手时,连音籁的裙摆都没抓住,眼睁睁看着她一瘸一拐地小跑离开,心里更添一道堵。 她盯着晃悠悠的床帐,万念俱灰。 小腹的疼是弥漫性的,那么深的地方,持续地疼着,现在整个人静下来,更清楚的感受到那种疼。 几颗豆大的泪珠顺着鬓边滑落,墨桀不可一世的模样浮现出来,紧接上的就是悬风的笑颜,一瞬过后,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被胡乱丢在城外。隐约听见濮儿的哭泣,听见一声弱弱的,“娘亲。” 痛心断肠,落泪至无声。 天青光璨,鸟鸣嘶嘶。 几个时辰过去,才缓过来的灵烟现在又仿佛被架在了火上煎。 她坐在中庭的长椅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满地碎灰随风扬起,落在一滩滩鲜红的血液上,染成刺目惊心的黑色,像极了地府洞开的大门。 墨桀算是履行了承诺,只是这承诺履行的不尽如人意。 就在方才,她的房门被敲响,当她看清来人时差点儿直接将门关上。 幸亏对方迅急抬手,扶着门框笑着说了句:“桓公的示下,去中庭见你的孩子。” 身体的疼痛挡不住对孩子的思念,飞奔到中庭时两边廊下站着的守卫统一地往后退去,退出余光外。 身后响起叶康的朗声,“提醒夫人一句,这孩子的一切都捏在夫人的手里,望夫人莫要意气用事,让这孩子受了本可以避免的痛楚。” 叶康揣着手看气喘吁吁四下寻找人影的灵烟,打着讥诮对她好意提醒着,“幸亏方才没将我关在门外,否则这会儿也不知是谁寻谁了。今儿安排得满当,给你母子挤出来的时间不多,可悠着些莫要忘了形。” 他说完仰头望着天色,听见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平眸看去时就见灵烟冲向迎面而来的那个婢女,从她手中接过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好像除了哭,灵烟一个字都没说。 叶康歪头看了一会儿,回身时就见柱子上靠着一个人。 嘴里叼了根甘草,抱臂斜靠,姿态颇为潇洒,眼神相对时还对着陈康挑了挑眉,又对着灵烟的背影努了努嘴,轻佻至极。 叶康负着手挑着笑踏步向着那男子而去,才站稳到他面前就见他将口中的甘草一啐,用舌尖一勾唇角的余甜,挤出两个酒窝说道:“你怎么弄的?把美人欺负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叶康一笑,“前儿谁不知死活的说了那么一大段话,挨了鞭子还不长记性 ?” 周秦挑眉,同时也挑起一边唇角笑答:“桓公早习惯了,况我行伍出身,哪里比得了你们左右使那些规矩?我说的也没错啊,桓公不就是为了她来的吗?要不为何绕了远来攻邕城?再说人就是漂亮,我不能夸?偏他桓公能做得,我却说不得?” 叶康将音调一拉长,“打你两鞭子确实是少了。” “嘶,你这人。” “跑来作何?” “传桓公意下,盯着时辰。” 叶康嗤笑一声,戳破他的打算,“不是来看美人梨花带雨的?” 周秦笑而不语,带着赏玩的目光大大方方地落在灵烟身上。 中庭哭声不止,目之所及无人不在掉泪。 大人的哭声都是克制的,但那个孩子就跟坐了针毡一样地嚎啕大哭,周秦捏着眉心,烦透了这赏心悦目的女人怀里抱了这么个恼人的东西,他忍不住骂道:“老娘尿的,底气还挺足。日后站城上吹哨行,当个活靶子。” 一片温热的灰从天飘落,打着璇儿落在叶康摊开去接的手掌上。 他指尖一捻,望向天空慢道:“好天该来了。”一回头对着五官扭曲的周秦调侃道:“收敛些,别到时候有命打没命享。” 灰片纷扬,在光下泛着金边,碎了的金箔一般星星点点的弥漫在湛蓝的天中,经风一吹,扬起落下。 燃烧后独有的焦苦味丝丝缕缕钻进鼻尖,越来越浓,直至微呛。 叶康没有遵墨桀的吩咐,在尸灰落下时将她们娘两儿分开,而是等到灰落如微雨才下令将那个孩子带走。 灵烟自然不舍得,双手紧紧抱着,哭着摇头。孩子也不愿分开,小手狠命抓着灵烟的鬓发,死死不松。 小帘一双眼一边瞄着严肃的甲士,一边望向哭成泪人的灵烟母子,不知怎么做才好,索性往两人身前一挡,半扬着下颌,为母子俩尽可能争取些时间。 小帘这么一做,身后跟着的三名婢女也同样往灵烟身前站去。 叶康眼一眯,心道女人果然是不分好赖,小家子气,还没等他下令边儿上那个不知死活的声音又扬了起来。 “甲士动手!说了起灰便分,可有规矩没有?” 一句话,似火燃了爆竹心。 几名婢女不知何处的勇气,眼里恐惧藏得不好,身子倒是不肯服软,扬起脖颈攥着拳更加挨紧,互相靠着互相鼓劲儿。 这不痛不痒的反抗在周秦的眼里就是自找死路,正好,他被这孩子惹了一肚子火气没地儿撒,就碰上这么几个不要命的女人。 他眸光一森凉,从一名甲士手里拽过长矛就往最近的一名婢女身上刺去。 长矛刺进身体的声音闷闷的,没有人叫喊,就连那个孩子都一时忘记了哭,被灵烟死死扣在怀里,护得严严实实。 带血的矛尖慢慢指向小帘,周秦用拇指一蹭唇角溅上的血,慢道:“非要死人才能明白?把孩子带走。” 小帘双腿一软,跪地的同时璇身,单手扶按灵烟的肩,另一手覆在濮儿的后背上,颤巍巍劝道:“夫人,审时度势……” 灵烟如何不明白呢,她看向周秦,眸光冷然,语气坚定,“你离开,我让他走。” 周秦嘴角不可控地一跳,柔了眉眼慢悠悠地往后退。 吓得丢了魂的孩子乖顺地被小帘抱起,护在怀里从这血腥地离开。 这一走,也带走了灵烟刚刚燃起来的温情。 她一双眼里只有孩子,直到背影消失许久才注意到地上那扬起落下的黑灰。 灰粘血发粘,粘在倒地的婢女的身上,就像盖了一层斑驳的轻纱。 高处传来不冷不热的声音,似在催促又似在指引,“夫人见完了孩子该去谢恩才是。” 灵烟不语,沉在伤里。 “桓公吩咐,烟起时夫人就该去城头了,耽误了这么久若桓公怪罪夫人承担得了吗?” 音落须臾,她撑起了身子,一抹泪,兀自向着城楼走去。 灵烟颓败的背影让跟在身后的周秦欢喜得不得了,一双眼在她身上生了根,念念叨叨:“真是勾人,魅鬼一样。女人就是这样才好看,弱不禁风,半死不活。” 就这么些话,他说了一路,身边的叶康也不言语,只是淡淡听着,跟在灵烟的身后。 将到时,叶康一个闪身挡在他面前,微微偏头说了句:“仔细没命享。” “嘿。” 骂人的话才要出口就见灵烟回了头,一双泪目看向他,他将话往回一收,把灵烟那冷冰冰的眼神当做是礼貌,“得,你们上去,我去军营。” 直到灵烟站到城楼上才明白过来满天飞灰来自何处。 她双手撑在城墙边儿上,摇摇晃晃的身子被一双温热的手按住,头顶传来那阴冷无情的声音,“给你的礼,你可欢喜?” 7. 一尘不变的是你 起初太阳是灼人的,闷声不吭地炙烤着大地,暑气自打清晨就从地面腾起,不慌不忙地融化着能触及到的一切。 后来随着铅色的尸灰被热浪烘托至云顶,遮天蔽日的,又扛不住积攒,旧棉絮一般飘飘洒洒地落下,烈阳也没了脾气,阴下天来。 站在城楼上看去,一切都一览无余。 半近不远的火堆狠命燃烧着,冲天的黑烟张牙舞爪地往天上铺,弥漫在云层里,染黑了天。 几束光柱插着空落在地面上,照亮那带着血的黄沙地,逼人回忆这一场惨痛的虐杀。 一切都不舒服,处处都恶心作呕。 烘烤散发的热风让人感觉像是置身窑炉内,整个身子都在随着呼吸不断升温,膨胀难熬。 弥漫的焦苦味又逼着人皱起眉头,短促地吸进半口气再冗长地呼出,被呼吸扬开的尸灰钻进领口,余温未散,一捻发滑。 堆成山的尸体在熊熊火光中时隐时现,不时传出的爆闪声像钉子一样敲进灵烟的心里。 要多少的人,才能这般火中累遗骸,尸灰飞满天。 她呆愣愣看着那一大片的火光,从发紧的嗓子里挤出一句质问:“你到底杀了多少人?” 身后的墨桀将前胸贴到她的后背上,俯身轻飘飘说了句,“你以为多少人?” 她憋了半口气,试探性地说道:“邕城一万三千人...” 纤细的腰被他的手握住,他轻揉地捏着,慢腾腾说道:“你的城就这么大,你的百姓不腾出地方,我的军怎么驻扎?” 灵烟那微弱的希望因腾出地方这四个字而熄了下去,墨桀接下去的一句话,彻底让她绝望。 “除了你的孩子和城主府里的婢女,其余的都在那堆火里了。” 她直直地看着前方的浓烟,飘忽地、极小声地说了一句:“你到底要什么...” 先回答她的是一道喷洒在她耳后的,绵长的呼吸。撑足了时间后那诡谲玩味的声音才慢慢响起,“我要你,说了这么多次了,你怎么还是记不住?” 是记不住还是不肯相信灵烟分不太清,她突然觉得冷,整个人都在抖,一转身用力推开他,声嘶力竭地吼道:“谁让你烧的!” 两行泪瞬间从发涩酸胀的眼里涌了出来,灵烟抖着声线,悲恸明显,“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风起灰乱舞,吹散了她的诘问。 她模糊的视线里,是高大的身影矗立在面前,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保持着随时可以压制的气势。 他的压迫素来如此,给几分自由,皆在她以为相安无事的时候,对她釜底抽薪。 一阵乱风中,两个人沉默的对峙着,杂然无序飘扬不落的尸灰翻涌在他们的身边。 灵烟用手背用力擦去泪水,直到蹭红眼尾才看清了面前这个男人的神色。 淡定自若,从容不迫。 她苍凉地笑起来,泪湿的眼像泉水洗过的黑曜石,又亮又冰冷。 视线里出现一团被风旋在一处的尸灰,灵烟急忙抬手去捧,一捧一半溅开,一半被她紧紧握在了手中,余温发烫,透过皮肤溶进骨血里烧着她的神魂。 孩童嬉戏追逐打闹的样子,妇人抱筐挑拣桑叶的样子,男人抗锄为田松土的样子都像锥子一样嵌进她的心里,持续地让她疼着。 这一切,到后来都变成悬风的样子。 悬风抱着濮儿摇拨浪鼓,挽起袖口为她煎茶,立在夕阳下说着往后的打算…… 诸如此类,一瞬接上一瞬,逐渐暖心肺,直至滚烫,最终化灰。 灵烟有些呆滞地看着沾灰的那只手,摊开掌心时,只是呼吸的动静便让那一捧灰腾起似雾,转瞬飘散了干净。 她半歪着身子失了重心,眼一闭,垂下手的同时双膝一软,跪坐于地。 慢慢抬起头,一双空洞洞的眼破碎到了极致,她盯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苦撑着未倒,拎着最后的一分力气,既不示弱又无可奈何地无声说了一句话,“你终将万劫不复...” 细颈像颓败的花杆一样慢慢弯了下去,她盯着他的鞋面,呢喃孱声絮道:“他们有什么错...那么多妇人、孩子、老者,你杀了那些保家卫国的男人还不够吗?为何要屠城...口口声声因我而来,却枉送了那么多性命,你这又何尝不是在要我的命...你到底要什么呢?要我魂飞魄散死在你手里吗……” 她发懈的声音很悲凉,跪地垂头的姿态很卑微。 但不知道为什么,墨桀还是感受到了她的倔强,内心升起一股想法,倒不是继续摧残她,而是一时竟有些欣赏她,欣赏她是个有担当有仁义的女人,欣赏他墨桀看上的是一个这样的女人,还欣赏她悲痛欲绝时不提悬风的那份识趣。 欣赏过后,还是在心里将她鞭笞的体无完肤。 “疼吗?”他半阖着眼垂目看着她,几瞬后一掀袍,单手撑膝蹲在了她的身前,微微低头注视着她宛若悬胆的鼻梁,柔声,“这么疼,好受吗?” 他俯身挑起她的下颌,无温慢道:“送他们去死的人,是我吗?” 灵烟一张娇颜在他掌中,婆娑泪眼带着伤痕,她看着他神情自若,听着他的诡辩气得心血倒流。 墨桀拇指蹭掉她的泪痕,指腹捻磨过她纵使干涸也仍旧柔软的唇瓣,不疾不徐地慢道:“我给了你们时间,是你自己不逃。我顾念往昔情分对你开恩,谁知你蠢到这个地步。你以为蔡国能来救你?” 他靠近她的面庞,呼吸纠在一起,双唇近乎贴上,“白日做梦。” 极轻地在她唇边一啄,后退时续道:“你这莫名自信的样子真是一点儿没变。今时如此,十年前亦是如此。区别在于十年前我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卧薪尝胆。十年后,我选择了赶尽杀绝。一尘不变的是你,就别怪这世道无情。” 墨桀挺直脊背,掌下一用力正要起身,就见灵烟抬手挥了过来。 他一握她的腕子,顺势从地上将她拎起,拇指捏在她的骨缝处往下一压,看着她疼到蹙眉时冷道:“做何?” 灵烟看着他,眼里全是恨意,她扭头一闭眼,呼 出一口气后竟是脑袋一歪,靠在他的胸膛上,松了劲儿。 墨桀一愣,双眼一放空,唇边的笑正要勾起,侧脸就猝不及防地挨了一掌。 她的力气不大不小,但也足以让他面颊发烫。 闷亮的一声后,是灵烟颤巍巍的声音,“你夺走我的一切,还指望我对你言听计从,你亦是白日做梦。” 轻飘飘一句话落地,周遭瞬静,唯闻尸体与柴火的爆裂声不明事理的噼啪响着。 周秦那不知死活的声音也传了过来,音调里带着些感叹与佩服,“当真与众不同,当真与众不同。” “周秦。”叶康快步蹭到周秦的身后,用握拳的手抵了抵他的后腰,轻声厉道:“你又疯了?闭嘴!” 周秦一咂摸嘴角,看着远处的火堆,慢悠悠地自言自语道:“这大热天的,要是不烧可就要引瘟病了。一万多人,总不能挖个坑埋。” 一道冷漠的声音传来,“周秦。” 周秦立刻站直,“桓公。” “帅军先走。” “是。” 墨桀深邃的眼里平平静静,他慢步将灵烟逼至石墙上,俯视着她说道:“若我偏要你言听计从呢?你以为,我做不到?” 灵烟凶狠狠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愤怒与憎恶,提前抢了他的话,“用我的孩子威胁我,可是?你用这样的阴险之计,不怕自作孽吗?” 墨桀一笑,抬手用指背去触她绷紧的侧颈,柔缓道:“孽,也有因。你种的因,你自尝这苦果。” 他毒蛇一样的眼神游走在她的细颈上,不疾不徐,却让人莫名恐惧。 灵烟颓丧地仰起头,厌世般说了一句:“随你。” 几乎是一瞬间,她的细颈就被墨桀紧攥在手中。 墨桀指腹施了力,紧紧捏在她颈侧的两条动脉上。 不会窒息,但会缺氧。 他慢慢加着劲儿,下颌微扬,目光倨傲地盯着她发红的面颊,看着她眼神迷离下去,俯身笑道:“我是该好好教教你,什么是规矩。” 灵烟意识涣散的时候被他一把扛到肩头上,墨桀一手按在她的后腰上稳住她,另一手扶在她的腿根上摩挲,随着灵烟缓过劲儿开始抵抗,他不留情面地在那软肉处拧着掐了下去。 疼到失语的灵烟深吸一口气,又因呛而咳嗽起来。 “别动,动就会疼。” 本来整个人就酸痛无力,心里也是冰封一般的凉,如此一来灵烟倒是更像个断线木偶一样挂在他的身上,身不由己。 当她被墨桀放到车上时,她歪靠在窗边,看着那飘扬的尸灰心如刀绞。 她偏开头不再去看,不忍心,也无可奈何。 墨桀随懒地靠在靠垫上,指尖有一搭无一搭地敲着腿前侧,“记住你现在的样子,但愿你到了地方,还能这么肆意妄为。” 灵烟冷冰冰的样子拒人千里之外,她望着车外仍旧不言语,一副生死随他的样子。 墨桀舌尖一顶被她扇的那边脸,一个狡猾的心思在他心里成型。 8. 以后记住 走了半日的功夫,马车里那看似相安无事的相处给了灵烟一丝错觉。 让她误以为车里那一份高高举起又低低落下的威胁便是对她那一掌的惩罚。 殊不知这一夜的功夫,她又见识到了墨桀的另一面,让她深恶痛绝、恨之入骨的另一面。 入夜风温不灼人,夜空挂着一轮上弦月,孤零零的,泠泠淡淡。 歇脚的地方是一处驿站,不大的二层小楼周围围了一圈又一圈的驻军,点亮的火灯将夜空都熏成了柔黄色。 素来在此的几盏风灯半旧光昏,如今一对比,显得既无用又累赘。 灵烟推开灌风的木窗去看那晃晃悠悠的小灯,双肩一垂,触景生情。 吱吱呀呀的声响让身后阅着竹简的墨桀抬了眸,目光松松落在了她落魄的背影上。 灵烟歪靠着窗框盯着月尖儿发呆,想着路上经历的那一遭,有惊无险的那一遭,心绪也越发悲凉起来。 离城后不久墨桀便命人停了车,消极灰心的灵烟无意去探究他的意图,仍旧颓丧着歪靠在窗边,安静的如同一尊漂亮的瓷偶。 随着他们走远,天越来越蓝,尸灰越来越少,她一颗心却是活不过来。 她就一直这么死气沉沉的,直到她从窗缝看见小帘抱着濮儿跪在远处的树下时,她黑瞳骤然一缩,瘫软的身子瞬间绷紧,越紧越使不上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周秦甩着手中那根长长的麻绳,作势要往树枝上扔。 墨桀贴过来,单手环着她,视线随着她的目光一起落在小帘和濮儿的身上,漫不经心说道:“我没什么高明的手段,知道你在乎这个孩子所以便想好好养着他,用他来威胁你。可你现在这幅样子让我以为你已经心灰意冷,冷到对这个孩子也毫不在乎的程度,那我何必还带着这两个累赘,不如把他们埋在这儿,你道可好?” 他说完轻闻了闻她的耳垂,修长的手指在她的眼前慢慢抬起,靠近窗边,做着无声下令的样子。 灵烟视线一糊,竟是一璇身子,抬手搂在了他的脖颈上。 她埋头在他颈侧,闭着眼道歉:“我错了,我不该和你做对,我不该动手,是我不好,你别牵连他们,我求你。” 她越说,搂得越紧。 颤抖的后背被他那只手覆上,他轻拍着,柔声哄她:“我没怪你,是你急火攻心乱了分寸,谁能永不犯错呢?知错能改才是要紧。” 后来便是虚惊一场,车轮继续滚动,驶向远方。路过那颗挂着麻绳的树时,灵烟视线一直追在那摇晃的绳结上,直到走出很远,才落下那颗提着的心。 灵烟一路都靠在墨桀的怀里,她不愿看他,便闭目小憩。他懒得戳穿,便阅简不语。 直到夕阳的光斜斜拉长人影,车轮才慢慢停下。 灵烟扶着酸痛的腰肢下了车,回身的第一句是,“我想见孩子。” 墨桀理着压出折痕的袖口,眼风随随扫过她,唇角提着一丝狡黠的笑,“袁杰,去带那个女人来。” 灵烟看着名叫袁杰的那个男人,身姿飒爽,走路带风,显然一派做事利落不问东西的模样,见他正要扭身,便急忙纠正道:“是孩子。” 墨桀偏眸,矜冷的目光落在她眉眼间,“要来就那个女人来,要么就都不许来。” 说完俯身,鼻息钻过她的发丝,降在耳边,“得寸进尺,是不懂规矩的。不懂规矩,是要受罚的。” 灵烟一下就委屈起来,憋着泪,红了鼻尖。 她忍了一路,本以为歇脚时可以抱一抱濮儿,算是他奖励她方才的乖巧。可哪知这个男人不懂母子之情牵肠挂肚,只算计着自己那套可笑的规矩。 她淡淡看向他,覆水的瞳仁里依稀可见忍辱负重,她挤了极轻的一丝笑,楚楚可怜说了三个字,“我错了。” 她错了,她想她是错了的,可哪里错了呢? 灵烟望着月亮,心里像结了厚厚的茧,千愁万绪寻不到头。 站得腿酸,身上又在隐隐作痛,全身上下,由内到外,没有一处是舒服的。 她一闭眼,想起往后那黯淡无光的日子,内心又升起浓烈的恨意来,忍得艰辛,指尖都在颤,嘴里都发苦。 不适时的,听见了墨桀的声音,没在指她,但还是让她下意识地心头一颤。 “叶康写实,七月初三灭邕,初十攻楚,若是顺利八月末可回墨国。” 灵烟慢慢睁开眼,默不作声,悄无声息地偏头,向他看去。 长案边儿上两盏立灯,透过灯罩晃出来的光柔和似绸缎,柔软到连地面上的影子都显得毛茸茸的。 自右往左看去,叶康提笔写着事迹,墨桀垂目望着手中的卮,半明半暗的面上瞧不出情绪,左边儿的那位灵烟不认识,也懒得认识。 她转回头望着自己苍白的指尖,拎了半分心思去听他们说的话。 真要听了,偏他们又不说了。 墨桀挥退他们的时候,灵烟神思一卸,单手一推窗,扭身就往床铺而去。 掀开衾被就往里钻,一个翻身面对墙壁,闭上眼装睡,心里重复着墨桀刚才的话,就四个字,初十攻楚。 灵烟心思都在攻楚这件事上,她越想越觉得可怕,越觉得有生机,从墨国到楚国要依次经过襄国、邕城、和蔡国。 墨桀大军直逼邕城,如今不过初五,还有五天就要攻楚,她心里算着路线,陡升起一份希望,贝齿咬住自己的拇指,双眉蹙着,仔细盘算。 “你的孩子闹了肚子。” “嗯?”灵烟扭过身去看墨桀,“你说什么?” 墨桀将竹简卷起握在手中,随随一敲案面,重复道:“他泻肚。” 灵烟登时回过了神,急忙从床上弹起,也顾不得身上的酸痛快步向着墨桀而去,跪坐在他身边的同时紧张地问道:“可有发热?这会儿如何了?” “医者瞧了,也熬了药,说是没别的不是,这会儿已经睡下。” 灵烟望着他的眼睛,语气略带狐疑,“你怎么……知道的?” 墨桀随然一笑,将手中的竹简往案面上轻轻一扔,“我什么不知道?你发愣的功夫我都处理了多少事了?” 他伸手一拽就将毫无防备的灵烟拽进了怀中,带着坏心的手往领口里一伸,握住一端揉搓在掌中。 灵烟一个激灵,回头瞪着他,双手去掰他,咬牙切齿地威胁,“你做什么?拿出去!你再这样仔细我死给你看!” 墨桀闻言勾起唇角,满不在意地更添一份力,靠近她,“你孩子总发热?” 灵烟又一愣,“与你何干?” “我能见到医者,而你不能。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如实说?还是你不怕医者下错了药?” 灵烟戒备明显卸了下来,摇着头,“不总是,只不过曾有一次热起来怎么都退不下,我心有余悸。” “那他可有风团?” “没有。” “嗯。”一来一往间灵烟已经完全的被他搂进了怀里,他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方才躺在那儿,你紧张什么?” “嗯?”灵烟这才拢回思绪,眨着眼去看他,突然反应过来一般抬手隔着衣物按住他那只游走来去的手,平声道:“想你作恶多端,想你遭受报应。” “呵。”墨桀柔柔一笑,薄唇轻蹭着她的发丝,伸舌一勾她的耳廓,在她躲开时慢道:“是吗?” “是,不然你以为能是什么?” 灵烟捂着耳偏开头去看床,恍然大悟过来,她深吸一口气,闭眼慢呼,许久才看着墨桀仔仔细细问道:“你实话说,濮儿可是闹肚?” “我骗你作何?” “为了骗我过来,让我主动到你身边。” 墨桀慢慢收回手,撑着额看她,挑起她一缕发丝摆弄在指尖,“不算笨,也不算聪明。我想让你过来,还何必这么步步试探,就一句命令的事,你敢不来吗?” 他绕紧那一缕发,扯直了,将她慢慢拽过来,“教教你,真话,更能骗人。” 灵烟猜不透他这一番所作所为为了什么,也没太理解这句话,是到几天后她才明白过来,墨桀的意思是掺杂了真话的谎言更有可信度。 濮儿确实闹肚 了,但不是这一天,而是前一天,因为那碗牛乳。 墨桀是知道怎么搅乱人心的,已经发生且过去的事情,他能这么从容地扭曲事实顺序说出来,虽不是什么大事,但也确实给了她一个提醒,墨桀这个人,除了暴虐,还阴险。 但这都是后话了,目前首要的,是先处理今日的情绪与痛苦。 “你以为我不追究你,你就可以装作无事发生吗?” 他说的平淡,微风拂过一样不掀波澜,灵烟垂眸望着他搂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淡声道:“追究?” 他的话总是转得这么快,灵烟回溯着,思索着。 “想不起来?你忘得这么快?”墨桀五指一收,捏住她腰间的软肉,降了声音,“是快,你素来如此。” 灵烟一蹙眉,掰着他的手说道:“你说话不说清楚,还赖我?你威胁我吓唬我,我如何分得清你这会儿又怎么了?” 话还没说完,墨桀绕着她发丝的那只手就捏在了她的颈上,灵烟后背一凉,急忙抬手去掰他,声音一颤,带着些惧怕,“别掐我。” 窒息的感觉她刻骨铭心,墨桀那只手只要一放在她的细颈上,她就风声鹤唳。 更凉她心的,是墨桀不仅没有收手的意思,反而开始慢慢施力,云淡风轻说了三个字,“手拿开。” 灵烟怎么拿得开,一双眼闪着卑微的期待,看着他摇头,弱声,“别掐我……我,我…我不该,你莫要计较了。” 她语气里带着些哀求,姿态尚乖,可眼神里那不屈的恨意仍旧若隐若现,墨桀冷冷淡淡地望着她的眉眼,慢悠悠收紧着力道,他声音同样很轻,不近人情的重复一遍,“手拿开。” 灵烟摇头,扭动着自己试图挣开他,被他用了力一掐,瞬间眼前一黑,下意识挤嗓乞求:“我疼……你松开…我…” 他因掌下用力,腕子上的软骨立起,青筋绷起,手上源源不断地施着力,没有一丝同情的意味,“我说了,手拿开。” 灵烟又晕又疼,涨红着脸。 她半阖的双眼看向墨桀,孱孱的目光里全是服软。 她松了手,在指尖垂落的同时墨桀也松开了她。 他顺手一搂,就将她搂进了怀里,下颌顶在她的发顶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以后记住,别让我重复。” 他指节一曲,刮了一下她的侧脸,关切地问:“疼吗?” 灵烟像被暴雨揉搓过的海棠,柔柔弱弱地靠在他怀里,放轻着呼吸,不说话,也不给他任何反应。 他倒是不在乎,抱着抱着又起了疼她的心思,薄唇在她的眉尾上蹭来蹭去,越蹭越迷恋。 喘息间按着她的后脑顺势将她压在了地上,他指腹轻触她的唇,看着她了无生气的一双眼,浑哑着嗓子说道:“听话……你逃不掉,也死不了,和我作对你有什么胜算呢?你乖一些,少受些苦不好吗?” 灵烟轻眨着眼,盯着他许久,微微点了头,抬起胳膊环住他的脖颈,轻声说:“子渊,你还记得那株芍药吗?” 墨桀瞳孔一缩,不自觉的握住她的腕子,压在她的胸前,俯身靠近她,沉默不语。 灵烟平静地看着他,续道:“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 她声音轻飘飘的,就像四月初的柳絮,绵绵软软落在他心上,粘着,甩不掉拂不开。 “你说我不可提篮的一双手可能抱得动那一盆芍药,我说你蠢到骨头里,谁送芍药是连着盆送的?你说那你摘一朵回去,我说那便死了,要带回去也是连着土块连着根的,你笑了笑……” 墨桀俯身,以唇相触去打断她的话,舌尖侵略着,让她除了呜咽声外在说不出连成句的话来。 灵烟也没做反抗,安静地看着他,承受着他不太温柔的缠绵。 他顶着她,硬邦邦的,没有探入的意思,也没有停下深吻的打算。 灵烟被他亲得头昏脑涨,抓着空隙躲开他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时带出几个字,“我种下了……” 她偏回头,盈盈地看他,重复道:“那盆花,我种下了……” 9. 这一夜 她妄图用这样的方式来勾出他的心软,就像曾经那样,只要她唇角一耷,墨桀就会柔声哄她,变了法儿给她弄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逗她开心。 可如今墨桀只是看着她,面不改色地听着,然后带着狠劲儿地俯身去吻她,就像她的话刺激着他上头,又像勾本能,又像惹怒了他。 灵烟咬住下唇不让他再伸舌而进,双眼充满了失落与委屈地看着他,我见犹怜地开口,继续唤起他的心软。 “我种下了,后来又带到了邕城,就在厅边,在你让我跳舞的地方……” 她观察着他的神色,却是没从他眼里看到不忍,反而见他眸色一凉,唇角噙着嘲讽的浅弧,他越不说话,她越觉得难堪。 灵烟止了话,一歪头视线游离地望着那透风的木窗,小声说了句:“不热吗?你那么压着我……” 也不知是不是这句话起了作用,墨桀竟是撑身而起,曲腿坐着,拎起挂在腰间的玉佩翻转在指间,沉默依旧。 灵烟音调一塌,“你还问我?曾经柔情似水的那个人呢?怎么会那么对我…那么掐着我…” 她说得很委屈,在她看来,她就是那个含冤莫白的人。而墨桀则是个近乎癫狂的十恶不赦的坏人。 灵烟越想越难受,越想越愤恨。 她絮叨又莫名的话戛然而止,随后便是长长的沉默。 墨桀其实早就看穿了灵烟的心思,他听她说完就是想看她窘迫,看她还能编出什么蹩脚的理由。 这会儿看她没了话,凄凄婉婉地躺在这儿,躺在自己的身边,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他清冷一笑,俯身一掰她的肩头,将手穿过她的后颈,直接将她抱了起来,往床而去。 灵烟在他怀里一扭身子,看着他的下颌线问道:“做什么?” 她有些惶恐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床,那张床不大,勉强能挤两个人,灵烟心里一升惧意,连带着抽痛了那还在微微发疼的小腹,她挣扎着去推他,“你够了,走开!” “走开?方才不是还和我说种了芍药?”墨桀握住她一只腕子扣在床板上,俯身的同时另一手掐住她的下颌掰正,“方才不是还满腹怨言斥责我作恶多端?你到底是想让我不忍,还是让我忏悔?” 灵烟气焰一卸,“我只是……” “只是?” “只是……” “嘘。”他拇指按在她唇瓣上,往里一钻挑开贝齿,轻压着她的软舌,慢道:“你只是受了太大的打击,心绪不宁。这会儿才明白过来,既然逃不掉倒不如勾起我对你的怜惜,借由往日情谊让我对你好些,对你的孩子好些,对吗?” 灵烟看着他,无语凝噎,用舌尖往外顶出他的指,咬着下唇支吾,“我,不是……你总阴晴不定的,我不过是想……” 话没说完又被堵住,只不过这一次不是他的指腹而是他的唇。 他动作很轻,就像一只蜻蜓落在花瓣上,温柔又缱绻。 灵烟呆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半阖着眼与她对视,看他眼中晦色慢显。 灵烟出着神,心想这个人真的奇怪,凶神恶煞是他,柔情似水也是他。 就在突然感受到他那硬如坚骨的东西又顶着她的时候,她突然地一颤,盈盈看他,满眼求怜。 墨桀一乐,生生按下逗弄她的心思,怕又吓着她。 他慢慢移开双唇,温热的掌心抚着她的面庞,“这几天陪我走一走。” “嗯?走?” 他柔声细语摧毁她残留的妄念,“我带你一起去收我布下的网。而你,只需要坐收渔翁之利,和我一起站到山巅,傲视天下。待回墨国,你就住到滟澜宫里做那个懂事的小女人,我们有一世的光景慢慢熬,如何?” 灵烟没什么神色上的变化,好似墨桀的话从她耳边撩过清风一样散开,她的沉默是因为脑海里飘着那三个字。 滟澜宫。 滟澜宫这个名字还是灵烟取的,她那会看着墨桀用指尖在沙上画出的墨国主城图时俏皮的顺手摘下一片叶子放在城角,说了一句:“滟滟荡波,澜澜沧海。我看你以后掌了权就在这儿建座宫,叫个滟澜宫,妥当。” 万没想到是给自己画了个囚牢。 她眸中一闪悔意,闭眼偏头,沉默不语。 墨桀看着她,一眼洞察了她的心思,他一嗅她眼角,笑道:“不想也没关系。” 他慢慢完全地将自己压在了她的身上,隔着衣裳顶她,吓唬她,“因为你没得选,你招了我,这一世我都会缠着你,让你睁眼是我,梦里亦是我。” 说着,用鼻尖去蹭她的鼻梁,嗓音浑浊嘶哑,“想要吗?这次让你清醒着感受,感受我。” 两个人都默契的不提上次酒醉那场荒唐,可是不提不代表可以得鱼忘筌。 灵烟拎着一颗心,身子也不自觉的紧绷起来,她舔了舔唇,又怕他觉得是在撩拨,故而突然一声大喊,“哎呀!你……走开!” 墨桀一愣,随即一笑,顺势躺在她的身边,将她的手握在掌中,摩挲着慢道:“还和小时一样,一惊一乍。” “你还要怎么样呢……”现在的她才开始相信墨桀说的要她是真的指要她,要她这个人完全的依附于他。 怎么可能呢? 她似劝导又似掏心,“物是人非了,便是以前你这么对我我也不会对你千依百顺,更何况又是如今这番光景。” 灵烟语调有些苍凉,她是生生忍着,忍着他的莫名其妙,又气又恼又在心里盘算。 墨桀一握她的腕子,悄无声息按在她的骨缝处,有一下无一下地施着力,慢道:“过来,躺到我肩上。” 疼,总归是疼的。 疼,也让她下意识害怕。 她挪着自己小心翼翼靠近他,脸颊一半悬空一半靠在他的丰肌上,既近又远的,保持着刻意的距离。 “呵,胳膊,搂腰。腿,上来。” 灵烟一蹙眉,不喜这样不雅的姿势,就在她犹豫的时候,墨桀一按她的后背,就将她完全与自己贴合上。 头顶传来暗带威胁的声音,“自己上来。” 灵烟不想,又想起他掐人的手段,双眼一闪泪光,扭开头委屈着说:“子渊……你不是了解我吗?为什么非要这样,让我讨厌你……” 她说完闭上了眼,做好了准备迎接墨桀的风暴,但他竟只是握着她的手,不说话也不动。 灵烟大了胆子去看,余光就见那硬挺挺的东西时不时抽动一下,仍旧在衣下立着,她不动声色扭回头,越发觉得他恐怖起来,一个男人充血成这样还能镇定自若的和她躺在一起,这可怕的自制力让她脊背发凉。 她一转身,将手抽出来,背对着他,“怪热的,你歇歇罢。” 许久,“好。” 灵烟一直挺着不睡,后来夜里起了风,吹得木窗一下一下地响,就像敲木鱼一样,漫长又无趣。 她听在耳里,不多时就没了意识。 半梦半醒间一个翻身,手背搭在了空荡荡的床板上,她撑开眼睫一扫,一扫,黑瞳一缩,僵住了身子。 朦胧的月光从忽开忽合的木窗间倾泻进来,披在他的半边身上柔和如纱,似明似暗,清波一样。 她迷蒙的视线慢慢聚焦,匀缓的呼吸也不自知地拉长。 灵烟一蹙眉,像是幻觉又像是实实在在的事,她觉得自己像只被人握在手中拂开薄羽的夜莺,身子凉飕飕的,一边觉得舒然畅快十分清爽,一边又觉得深受压制无能为力。 她极慢地颤了颤眼睫,感受到一温一凉从她腿根划过,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见他低着的头慢慢抬起,拇指轻蹭唇角残留的一抹晶莹。 她呼吸一紧,瞪圆了眼正要开口阻止就见他一抬腕子,露出来指间夹着的那把长宽约莫一指的剃刀。 寒冷森然的光一晃而过,像无形的刃划开她所受的一切礼法规制,一切伦理纲常,让她像血里灌铅一般惊骇着,一动不动。 墨桀感受到她的变化,慢悠悠用指背将贴在她肌肤上的浮毛蹭去,指尖还故作不经意的从两片软肉间触过。 他手掌按在那因他而形美的皮肤上,指腹压着沟壑,借力直起身子,撩眸看向她。 蛇蝎一样的目光里带着满意的挑弄,他唇角微噙的浅弧蛰了一下灵烟,她身子一抖,这才反应过来一般绷着劲儿往上挪,躲开他。 她慌张又无措,惊骇地弓着身子蜷缩在床角,细指下移,通过触碰去确定,确定他的刀,都对她做了什么。 光滑有形的触感让她心里极不舒服,愤怒咆哮着,从眼角涌了出来。 “你……” “我?” 禽兽二字就在嘴边,犹豫再三,变成一句,“为什么……” 问完就后悔,他的回答让她更后悔。 “因为我喜欢。” 他不疾不徐蹭了过去,环着她,“我喜欢你这样,你不觉得舒服吗?” 灵烟五脏都要炸了,她抖着身子抱紧自己,怒吼因气愤而变得声调微弱,“别碰我……” 他眉尾一挑,接着靠近,俯身呼气在她耳边时将那把冷冰冰的剃刀贴在她的面颊上,微微用力一压,就轻松让她一动不敢动。 嘶哑的声音慢慢响起,“你醒了,怎么也不出声?怕我划伤你?” 灵烟红着眼死死盯着他,咬牙说道:“你是人吗?” “你认为我是,我就是。你认为我不是,我就不是。” 他说着,贴近那把刀,舌尖一半舔刀一半舔着她柔软的面庞,“但你记住,便是疯子恶鬼,也是因你才是,我不讲理,这一世都不会放过你。” 后来这一夜,他还是占了她。 不算霸道,也不算温柔。 只是很难堪,他压着她的膝窝,总是盯着那地方看。 他自然是满意的,亲手剃出形的地方就像盛夏的蜜桃,稍一用力,汁水就能顺着流下来。 也是这一夜,墨桀彻底上了瘾。 天光破晓的时候,他搂着半夜未睡,神情恍惚的灵烟,一边半阖着眼亲吻她,一边用粗糙的嗓音磨她,“你也非人,你是魅魔。你我两个簇在一起,才是天作之合。” 行尸走肉一样的灵烟被他牵着带上了车,当她看见车里坐的濮儿时先是愣住,后因那句‘娘亲’瞬间泪如雨下,她跌跌撞撞地上车,紧紧将孩子搂进了怀里。 墨桀揣测人心的功夫让灵烟望尘莫及,他总是在她将要崩溃的时候给她一份希冀,一份她以为,她可以掌控的希冀。 就如现在,颠簸的马车里,她对着小帘说出了那份她揣摩的计划。 10. 隔着帐子 正如灵烟所料,墨桀的军借了蔡国的道,按礼蔡国的三卿与士需要在过境处面迎,双方吟了诗换了礼,道路让开,大军通行。 但灵烟赌不起墨桀是不是这么个守礼之人,她只能先出手,博一丝生机。 她抱着濮儿哄睡,将自己的雪脯从濮儿的嘴里慢慢抽出来,理着领口对小帘轻声说:“跟出来的人是不是只有你?” 小帘微微摇头,“音籁也在,跟在最后头,不过好像不许她上前来。” 灵烟一垂眸细思,半晌后抬头,轻声说道:“你想个法子递话给她,就说我们明儿估摸会到蔡国,到时候我会助她离开,蔡国与许国紧挨着,让她尽快去到许国寻张冉,明儿我想法子递给她个东西,让她到时候好找人些。另外她父母该是也在许国,让她务必都联络好,到时候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小帘认真地听完问道:“夫人的意思是我们还会从这条路回,在回的时候,寻机逃走?” 灵烟颔首:“是,若真是到了墨国,哪里还有我们的生路?墨桀他们要去楚国只有这一条路,那么多的人和马需要粮草补给,若他们不走蔡国那就只能走峋石山,那个地方怎么过得了大军?我们去的时候来不及了,只能在回程的时候想法子离开。” 小帘十指一抓裙摆,瞪圆了眼,用猜测的语气问道:“去楚国?带着大军……” 灵烟看着她,没肯定也没否定。 “老天爷……墨国这么做,真的不怕成为众矢之的吗?”小帘声线有些发抖,“他还带着我们,这……万一,敌不过楚国……” 灵烟摇头,“楚国已然不是当初的强国,早就外强中干了。以墨桀的能力未必打不下来,而且你觉得他真的会以堂堂之师正正之旗与楚国交锋吗?他阴险的招数那么多,难保不会出其不意,不顾礼法。” “可……那蔡国,难道就能幸免?” 灵烟垂眸看着怀中的濮儿,语调微涩说道:“从蔡国没有消息来看,或许已经归附了也未可知。所以我们不能依靠往日情谊了,蔡国也待不得的。” “毕竟那么多的人命……一万三千人,活生生的人……”灵烟说着鼻尖一酸,又开始自责起来,怨恨自己不够敏感,不够有格局,没有护住这么些人。 她抬眸问小帘:“音籁,如何了?可好些?” 音籁一瘸一拐离开的背影在她脑海里浮现,灵烟关切问道:“你见她如何?” “她……颠颠簸簸的。”小帘说着突然拎起沉下的双肩,“她那样不知道能有几分把握完成夫人的交代……”小帘又往前弓了弓身,仔仔细细地续道:“不是别的意思,只是昨儿瞧见她时见她面色也是极差的,夫人的交代着实紧急重要,怕因这些贻误了……” “是我思虑不周了,忘了这个事,可……”灵烟看向小帘,眼睛一亮又暗了下去。 小帘捕捉到灵烟的眼神变化,说道:“其实,先不说音籁身子是否得行,她虽见过张冉几次,但毕竟不熟,若让她去只怕把握小了些。夫人知道的,张冉也是许国人,我与他自小就是一条街长大的,若是我去与张冉详说想来更能稳妥。” 到此一停,小帘又降了降音调,叹气道:“也是难抉择,毕竟还有濮儿。”两人的视线都落在濮儿小小的面庞上,看着他熟睡的样子心里发闷。 车轮滚动的声音碾压在灵烟心上,她闷闷说了句:“城破了,谁有尊严呢?覆巢无完卵,不过都是阶下囚罢了。” 灵烟微微偏开脸,不想让小帘看见她涨得发红的面色,她实在是愧怍,自遣。 半晌后,“小帘……” “夫人。” “按我说的做。”灵烟眸中滑过一抹坚决,“成败一举,不可有闪失。” 午后艳阳高照,马车里就像蒸笼一般,让人直觉得闷,喘不过来气。 灵烟指尖抓着衣领,还在回味方才濮儿在怀中时的感觉,车帘一掀,她抬眸看向打断她的人,面上露出了一丝看似真诚的笑。 “不热吗?”墨桀的声音略带懒意,好似被太阳烤化了一般,“出来。” “恩。”灵烟出车时,只觉得自己像是钻出了满是热气的锅屉,瞬间凉爽了下来。 她红嫩嫩的脸上挂着汗珠子,双眼呆呆地,盯着墨桀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腕子一蹭鼻尖,一句话从嗓子里淌出来,“方才只说抱濮儿走,你怎么不接我一块?里头怪热的。” 墨桀眉尾微微一挑,盯着她慢道:“你倒是实在,也不知适可而止,孩子进去了我不命人去催你倒真是不送出来。” 他一俯身,“得寸进尺?” 灵烟不置可否,拿着劲儿往前一步,抬手扶住他的臂膀下了车,出其不意来了句:“我饿了。” 她一璇身面对着他,踮起脚尖靠近他的耳边小声细语:“我错了,你别与我计较了。” 说完脚跟一落地,抬眸看着他,“饿得难受……” 水灵灵的眼睛虽没了过往的那份天真,但添了更加勾人的妩媚,墨桀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改变与这酡颜诱人的样子一时弄迷了心窍,看着她不说话。 “子渊,你是神仙吗?不用吃东西?”她双手往身后一背,侧腰一扭,半歪着头,楚楚可怜,“我不是神仙,你要带我去墨国也要带个活人去对吗?不给饭吃怎么活着?” 墨桀眼中溢出轻蔑与猜疑,斜睨着她,判断着她的打算。 灵烟视线一转,又说道:“这么热,我出了一身的汗,能不能找个地儿再让我梳洗梳洗?” 说完瞄了一眼墨桀,见他仍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她往后一撤步,“那我河边儿洗去。” 灵烟一个甩头,作势要走,被他一把抓住胳膊,“哪儿有河?你能往哪儿去?” “找水去,你大男人的不洗受得住,我小女人家可熬不得。” 她偏眸看着他,微微扬着下颌,竟是有些耍小性子的意味。 墨桀五指施了些力将她拽近,俯视着她一字一句慢道:“那你去寻,我的军不会因你停下,你若赶不上我的步子我只能杀人泄愤。” 说完一松手,黑漆漆的一双眸子看着她。 灵烟就直挺挺站着,倏地一笑,“那你寻个地方,你不让我自己去,你倒是给我个地方。” 说完一低头,拿脚尖蹭着地面上的石子,两腮鼓着,可爱得像只大眼河豚。 墨桀一晃神,想起十年前的她,稍不如意些就鼓着腮搓他的袖子。 他视线一垂就看见灵烟的细指伸了过来,指尖一掐他的袖口,搓了起来。 墨桀盯着她的手,反手一握阻止她,“灵烟。” 他语调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你可以直接说,你想要什么。” 灵烟视线落在他的手上,突然想起昨夜里他这只手拿着剃刀,刀上的寒光与他的目光一样的凉,阴阴森森从她腿间伸了出来。 她悄悄打了一个寒颤,往前一步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上,细细的声音从缝隙里飘出来,“你对我的惩罚还不够吗?你不是说了吗?知错能改便是好的。我向你服软,向你称臣,你 给我些希望,好吗?”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我饿了,也想梳洗。可我又很委屈,你知道的,我从没有自己做过这些,这会儿路上奔波,一个伺候我的人都没有……你,是想我自己来,还是都由你来?” “再说,我不是不知道适可而止,只是女人家的总要有个说话解闷的,我的城没了,还能与我共语的人本就不多,我想让你把小帘给我,但我更心疼濮儿……我,就是很烦躁……” 风轻轻吹过,也不知多久,头顶响起他的声音,“洗完再吃。” 灵烟知道按礼来说打仗时都要备齐各种与战争无关的物品,可她还是有些惊讶墨桀带着那么齐全的东西,支起的围屏中间一个木嵌的浴盆,虽不算大但是一人清洗绰绰有余。 她用手背试了试水温,垂下的眼里没了方才的示好,一潭死水一样。 围屏上唯一的一处门帘从外打开,人未进声先来,“夫人。” 灵烟一怔,回头看去就见音籁抱着一个托盘看着她。 两人相视,都红了眼。 正午一过,热浪更浓起来,四周静悄悄的,真是哪怕站在树荫下一动不动都汗流浃背。 日头下守在围屏处的守卫心里没有不在骂的,俱是燃着怒火埋怨灵烟娇气。 可当水润润的声音传来时,守卫们心间炙热的怨气都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熄,没了脾气。 美人出浴,素手拢发,掐得出水的一张小脸粉粉嫩嫩的,眸光盈盈。 “你们国君在哪儿?” “夫人,在,在……” “在树荫下的帐子里。” 灵烟顺着话扫了一眼那简帐,“嗯,怎么如此安静,大军走了?” “回夫人,大军没停,他们要在天黑前到地方的。” “国君在帐子里,吩咐夫人出来直接去便是。” 灵烟踩着树荫下的杂草落枝往简帐而去,撩开帘子时她挂着的笑一僵,心里不是滋味。 长案周围立着许多人,车右周秦、右史叶康、跟在墨桀身侧的侍卫袁杰,还有两人灵烟见过,却是不认识。 墨桀居中,他眼下一潦草的沙盘,盘中用草叶枯枝堆了极简的地形图。 灵烟看不太懂,可那一团被撕碎的叶子,显然就是邕城。 她看着这些人,看着象征那座城的碎叶,心里翻滚着怒火,真是想掉头就走。 指尖掐在简帐的柱上,一呼一吸间还是将恨意生生压下。 “过来。” 墨桀的声音平平淡淡的,随着这两个字说出口,周围的人都识趣地往外走,迎着灵烟而来。 灵烟下意识往后退,一转身让开门,后背靠在帐面上,听着里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余光见人都出了来,听见一声提醒,“夫人的性子还是像面团的好。” 灵烟抬眸时看见的只有几个人的背影,她分不清这话是谁说的,也无瑕顾及在意。 正出神,身后的软帐处响起一道声音,“别动。” 灵烟一回神,才感受到自己的后背几乎紧贴在软帐上,有一根手指在帐布后沿着她肩膀的轮廓描写形。 他很轻,指尖顺着身体划过,时停时断。 他说了两次别动,灵烟不敢动,生怕他又掐她。 就这么站了两柱香的光景,她呼吸微微发急,鼻尖儿也冒出了细细的汗珠子。 “进来。” 这话一出,灵烟不知何时紧绷的身子才酥了下来,挪了挪发僵的双腿,抬起指尖撩帘而近。 11. 你若敢跑 帐内谈不上凉爽但是比外头好了不少,灵烟探究地目光扫过去时看见一尊鼎上冒着隐约可见的凉气,心里又不免升起些感叹来。这么热的天,为了这些冰不化,要动用多少人,多少保温的冰鉴才能做到。 以往在烟国时她倒是也有这样的待遇,可自从到了邕城便一切从简了。 一想邕城这两个字,她心里就像被猫抓了一下,隐隐作痛。 黑瞳一滑,就见到边儿上长案处对着放了两个餐盘,黑漆木盘上大大小小五个碟子再加一只汤碗一双细筷,灵烟没忍住,阴阳怪气说了句:“倒是讲究。” 细腰被墨桀一搂,她重心一歪,整个人进了他怀里。 低沉的声音降下来,“何处讲究?” 灵烟没出声,墨桀一笑,“你若喜欢原先那种清苦,倒也不是不行。” 本就提着气的灵烟生压着火,平声说了句:“原先也没受过苦,是这些东西我没用过还是你这食物我没吃过?你倒也不必含沙射影。” “呵。”他懒得计较,只觉得有趣,反问道:“那你是想吃还是想被吃?” 说完,搂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就开始不安分地上下移动起来,睥睨着她的眸光中也露出些晦暗不明的坏意。 她急忙一个旋身从他怀里转出来,后退着说道:“吃,饿得头晕眼花的,就是因为饿了才烦躁的。”边说边走,顾自落座。 鹿肉生笋、鲍鱼羹、炙羊肉、腌豆角、红苋菜汤。 灵烟盯着这些东西,微微撇了撇嘴,拾筷到底吃了些,也不多,就算是应付了。 食而不语,还算和谐。 不长不短的一顿饭吃完灵烟慢慢放下了筷子,用巾拭唇后她顺势往案边儿挪了挪,露出跪姿对着墨桀,笑着谢他,“你把音籁给我当真是解了我燃眉之急,她素来知道我的习惯,有她在我倒是便宜不少。原以为你不讲道理,看来是我误会你了。你,可恼我?” 墨桀捏着一根筷子在两指间轻轻转着,浓墨一般的眸子松松打量着她,望着她那弧度正好的唇角。他轻声慢道:“你的识趣,全在于是不是有利可图。” 灵烟没懂他这话的意思,直接略过又道:“看来还是恼我,你便说你究竟还要什么?我也知道你不让我走,我是无论如何走不了的。既然走不了,又处处受你控制,那我不如听话些,也少受些苦。” “你怕苦?” 灵烟视线往右侧的地面一移,微嗔道:“你给的苦,谁不怕呢?烧了我的城,杀了那么多人,又对我...就这几天,我多少次差点死在你的手里。” 墨桀挑眉慢道:“差点,不是也没死吗?我说了不杀你就不会杀你,你瞎害怕什么。” 说着将筷子往桌面上一掷,“从头到尾我说的,都是杀你的孩子,我可没说过杀你。关于那个叫音籁的婢女,你也不必谢我,她本来就是为你带上的,不管你有没有梳洗更衣那一招,我都会把她给你。我也明白告诉你,你若有乱七八糟的心思,我先烹了她。” 话音落下,灵烟有些心虚也有些害怕。 只觉得自己那思忖许久的主意好似被他看出来了些,偏偏他又不说明白,她也不知这会儿该怎么试探,情急之下只能唇角一耷,酸楚可人地说道:“什么招不招的...你也瞧见了,我下车的时候,鬓角都湿透了...那个样子怎么走呢……再说,我又如何知道你带没带着音籁?” 她耷下的唇角,垂下的头,让墨桀不由自主地勾起了笑,只是笑,笑过问道:“还疼吗?” 灵烟一愣,突然地双颊一涨,捏着指尖,支吾道:“你怎么……你,我,你下手轻重你不知道吗?” 她这含着羞愤的样子就像一根花芽覆满绒毛的银柳,不停地扫弄在他心上,勾得发痒。 “我下手轻重我自然是知道,所以问你还疼不疼。” “疼又如何?不疼又如何?” “疼,就好生待你几天,不疼,就,” “疼!”灵烟抢了话,急忙说道:“你那么用力,一时半会儿哪里好得了,疼自然是疼,你也行行好,莫要一个劲儿折腾我。” 一口气说了这些话,好似给了她些底气,她望着他那双眼睛,加了一句:“子渊,矜善归子,师诞生渊。” 灵烟以前只叫他子渊,开心时笑盈盈喊他子渊,难过时泪汪汪唤他子渊。 她这会儿添这么一句倒不是怀旧,而是想勾他过往的心思,让他松些警惕,想想以前的情谊。 但墨桀听完,目光一凉,连带着语调也沉了下来,“这会儿日头大,等晚些你再走。” ‘晚些你再走’这几个字让灵烟一颗心突然提起,以为才说的话就有了作用,她审慎问道:“我晚些再走,那,你...” “与你一起,别想着跑。” 提着的气瞬间泄了下去,她烦闷地坐着,时不时看一眼墨桀。 安静的对坐当真算是度日如年,灵烟悄悄瞄了不知多少次门帘的缝隙,日光就跟定住了一样,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 这还要坐多久才能等到他口中晚一些时候。 她忍了又忍,终是说道:“还是走罢。” 对面静坐的墨桀眼睛未睁,轻声:“不是嫌热?” “这会儿不走,等到了蔡国不是天儿都黑了?睡不好又要赶路,谁熬得住...”她越说声音越小,刻意凸显出委屈来,压着嗓子,“要不然,等到了蔡国你让我歇歇。” 墨桀轻闭的眼缓缓睁开,幽深的眸中不淌情绪,平平无波的声音慢悠悠说着:“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想清楚再说。” “我……又哪里惹了你?” “你要歇什么?” 本就是试探的灵烟悄悄在心里盘算着,她绕开话题转而说道:“我只是担忧你作为国君没在军中群龙无首的,怕你军心不稳,如何胜楚?” 墨桀偏头挑眉:“我何时说要胜楚了?” 灵烟亦是偏头挑眉:“你不是要攻楚?” 墨桀落下眉尾,慢道:“攻楚就要胜?” 灵烟双眼圆睁,疑惑道:“不胜,莫非是要败?” 墨桀一笑,颇为轻佻,“不胜不败,就不可?” 灵烟没了话,实在不知怎么接下去,一卸气,鼓着腮不说话。 等再出发的时候,到底是拖到了黄昏,墨桀没让灵烟坐车,驾着一匹马带她往蔡国奔去。 灵烟扶着马鞍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素衣,又侧目瞟了眼墨桀后换的单衣,心里疑虑重重又气急败坏。 本来可以在进入城内的时候和蔡国的卿、士打个照面,可墨桀却是让周秦那帮子人按礼而进,他则是一匹高马悄无声息地借着夜色潜进了城内。 暂歇的地方是一座二层酒楼,遣了客,留下的全是墨桀手里的人。 灵烟看着围成一圈,对着桌面上那瓶瓶碗碗讨论战术的人起了些不安分的心思。 她蹭了过去,目光锁在墨桀身上,心思全在周秦叶康等人的对话上。 “天子的人想来还是会追的,或许是兵分两路,一波来劝国君收手,另一波去墨国守着。” “那又如何?” “到底是天子,且墨国是侯服第一大国,盲目带头与天子叫嚣还是不可取。依我之见,给楚国再找个罪名,如此攻打也算是有礼可依。” “不供包茅还不够?” “包茅不过是祭祀时可有可无的东西,便真是不供又有何不可?这名头不够分量。” “正是不够分量才属它合适,楚国毕竟是强国,面对大兵压境他们不会直接应战,势必是要问情缘由的,只有不 痛不痒的理由才能给出一个转圜的余地。” 灵烟正聚精会神地听着,胳膊突被指背一刮,她一个激灵转头看去就见墨桀正微扬唇角深看着她,“发什么呆?” 墨桀的话一出众人皆止了声,俱是看着灵烟,突然备受瞩目的她噌的红了脸,往墨桀的身边挪了挪,借着他来挡那些视线,小声说了句:“你做什么?” 略带埋怨的语气像不伸尖钩的猫爪,软软地在他心上按了一下。 墨桀顺势搂上她,俯身贴在她耳边说道:“吓到了?你胆子会这么小?” 他斜睨的眼神里带着挑逗,带着刻意,灵烟不喜欢他这样,便后退了一步躲开他说道:“你们几个大男人说的这些我如何听的明白?我不发呆还能做什么?” 墨桀双手往身后一背,看着她说:“明日进楚地,今儿总归要讨论出些应对来。” 他顺着望向窗外,慢声说道:“这楼围了不知多少圈的人,你若敢跑……” 他向前一步,逼着她后退,直到她后背顶上墙面时他才俯身,续道:“我便在你背上刺满我的字,你不是喜欢叫我子渊吗?矜善归子,师诞生渊,我让这几个字永远跟着你。” 说完直起身子,平声:“出去,往下一层便是床铺,今夜你自己睡。” 灵烟愣着看他,小心翼翼问了句:“那……音籁?” “你的人,随你。” 一直到灵烟出了这间屋子,往下走到那张床前时,她还在恍惚,就这么得到了一夜的自由,就这么容易。 她理不清墨桀这么做是出于什么目的,但有一件事她无比清楚,毕竟,机不可失。 而在楼上,墨桀坦坦然一坐,摩挲着手中的觚,饮了一口昔酒后对着面前的几人下令。 “袁杰去跟着她,不管出现任何事,不用帮她也不用拦她。周秦去整兵,明日致师。叶康去应对边上那楼里的蔡国国君与卿士。栾洁,随我去迎楚国来的卿。” 墨桀大兵压境到了蔡国,虽说驻扎在一舍之外,但到底国力相差悬殊,蔡国国君林深率领着卿与士揣着手在一处小楼中等着。 “国君,为何墨国国君不住我们特意准备的行宫,而非要住这小楼?可是有什么特殊的打算?” 林深挤着一双眉,缓缓摇头的时候长长的胡须也摆动起来,“兰珍那儿可有动静?” “未有消息。” 没说两句话门外就传来声音,说着叶康来了。 叶康极为客气,先说了对蔡国借路的感谢,接着表达了对蔡国投诚的接纳,还许了往后的一些扶持,就是不提对蔡国是否动兵。 林深挂着不出错的笑,暖声道:“蔡国地处三国交汇,人员往来着实复杂,过往若有怠慢之处还请墨国大人大量。此番墨国借道,鄙为大军备好了酒菜,如有需求随时可以送上。” 叶康亦是笑回:“林君之意,末明了。如此这样墨国大军自会记得蔡国的好处。” 林深客气地笑过后试探问道;“让叶公子见笑,蔡国的存粮恐不够回时所需,不知墨国计划何时往回走?鄙好像别国借粮,以助墨军回程。” 叶康语气温和回道;“约莫一月,也该回了。林君的恩情,墨军段不会忘。” 你来我往的交谈里全都是刺探,各自说了自己想说的,这会面也就算到此为止了。 叶康走后,林深望着他的背影慢慢说道;“不清不楚。” 一炷香点上,燃尽,又点一炷。 不知多久,窗外终于响起了规律的敲石声,林深双眼一亮,急忙往门口走去,一推门就见兰珍正在褪下鞋子。 他一把抓住兰珍拽进了屋内,将门一关,一群人呼啦啦围了上来,屏息凝神等着。 兰珍一行礼,开口便是;“灵烟的话出来了。” 12. 我让你乖一些 “不攻楚,不胜亦不败……这话是墨桀说的?你确定灵烟听得没错?”林深挑着一边眉尾,用疑虑深重的口吻喃喃说道;“包茅供不上去,是什么了不得的罪,墨国何故以此来出兵...” “包茅不过是祭祀时用来过滤酒的草杆子,也不只是楚国有,不过是楚国产量多些罢了,墨桀起了这个头怕不是要把所有产包茅的国都灭一遍?” “那为何先从邕城下手?邕城除了那几味草药还有什么?” “正因为邕城无关紧要才从邕城下手,杀鸡儆猴罢!” 周围的众人七嘴八舌地分析着,林深沉默半晌,灰瞳一滑,望着兰珍道:“她还说了什么?” 兰珍闻言将手伸进怀内摸出两张绢帛来,“她递了我这两张绢帛,说是看在邕城前两年为蔡国解决了瘟疫的情面上,也看在多年互通有无的关系上,将这两张绢帛快马加鞭送出去。” “拿来给我。” 林深将其抖开一看,登时心雾散尽,恍然大悟。 一张《谏烟国君书》当真是字字泣血。 ‘焚尸天降灰,血染满沟渠’几个字将百姓那触目惊心的惨状道了出来。 ‘夫已身殉社稷,寡鹄孤鸾’又说出了她自己的丧夫之痛。 ‘中兴之日,四方之纲不紊,偏暴兵横行生灵涂炭’,指出了墨桀的不顾礼法,肆意妄为。 ‘伏惟母国,仁义最著,女知此非一国之祸,请将其罪公于天子阶前,天下之中,只众心齐力,顽凶必摧。’她要烟国直奔天子王暨,将这些罪状一一细数,寄期望于天子施压,让墨桀收敛。 这张帛让林深确定了灵烟对墨桀的情分究竟是何,他沉眉慢道:“墨桀在烟国做质子的时候情景如何有谁知情?” “这……” 众人面面相觑,兰珍往前一步,回道;“甚好,那时候灵烟常常与我说起,说墨桀待她甚好。烟国也对墨桀以礼相待,是直到墨桀回国继承国君之位时他们才没了消息。” “因何没了消息?是你没有他们的消息还是灵烟对墨桀只字不提?” “是灵烟,对墨桀只字不提。” 林深灰瞳望着那绢帛,帛边儿毛毛躁躁的,显然是情急之下寻了衣裳撕下的。 他沉了声音,娓娓说道:“可叹,这两个人怕是一段冤孽情纠缠,要坑下多少无辜性命。” 林深摊开另一绢帛,上头写的是灵烟以烟国国君之女的身份向许国施压,让其悄无声息在边境处的一座小城内备好常用的衣物钱粮。 这是何意,无需明说。 林深叹了气说:“她是要跑,要从墨桀的控制下跑。” 此言一出,周围又开始哄闹,“她可说要我蔡国帮她?墨桀对此怎么态度我们都不知情,国君可要三思啊!” “已经到这一步,干脆将这东西原封不动送回去,也是表明一个态度,纵灵烟再是如何,烟国再是如何,怎么能与墨国相抗衡?” “你现在送回去万一被墨桀的人截下,你怎么说?” 林深紧着眉默不作声,直到众人品出不对全都闭了嘴时他才环顾一圈周遭的人,将绢帛叠好递给兰珍后问道:“她对蔡国说了什么?” 邕城被围的时候灵烟命人送来的那封信帛被林深触烛烧了,对于蔡国来说,墨国实力太强,他们根本不是对手,只能对灵烟的求救装聋作哑,不予回复。 原以为墨桀和灵烟有过交情,墨桀如何都不会对邕城痛下杀手,怎知墨桀杀的是血流漂杵,一把火烧了一万三千人,尸灰满天。 莫说这在天子统治下从未发生过,便是想都没人敢想的。 这么一来,林深对灵烟的求助视而不见,心里添了几分愧疚。 可不管他愧不愧疚,这件事看在灵烟眼里就是另一番滋味了,这会儿她竟是再度选择信蔡国,要么是实在没有办法,要么就是有更深一层的考虑。 林深看着兰珍进一步问道:“她可有威胁?或是诱惑?” 兰珍亦是环顾一圈周围几人,如实道:“她直说的。” “何意?” “她说她知道这种局面下蔡国必会自保,对于求救信帛的事她虽然有怨但也理解。只是如今身陷囹圄,实在是没有办法才只能将这两封信帛想法子递到我的手上,希望蔡国帮她这么一份情。她说自己如今日日陪在墨桀的身侧,日子虽难熬,但好在墨桀待她不错。但不管如何她的城到底是被墨桀所毁,故而还是想争一争,争着自己的自由,争着离开墨桀的身侧。她知道蔡国惧怕墨国的实力,她并不需要蔡国再做什么,只需要将这两封信帛递出去,往后她灵烟与蔡国,就算是不相及焉。” “哎...”林深听完又深深叹了一口气,仰头道:“这丫头,经此一劫,长大了不少。” 一番话,不再是希望蔡国顾念旧情。 而是将蔡国架在了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上,若蔡国不帮,那灵烟那句日日陪在墨桀身侧就是极为危险的一根刺,日日夜夜悬在蔡国头顶上,不知哪日灵烟的枕边风就把蔡国给吹灭了国。 若是帮,灵烟算是不再计较蔡国不出手相救的无情,或许还能记一份恩,但也得罪墨桀。 林深再次陷入了沉默,选择痛苦,也难做。 半晌,他才转了身面对着众卿与士,喟叹道:“我知你们当中有人与灵烟关系好,想来诸位也知道墨军一过,邕城变成了什么样子。蔡国得罪不起墨国,得罪不起墨桀。灵烟需要我们的帮助,我们失信过一回,如今不管于情于理我们都不该再次袖手旁观,我想提醒诸位,将信送出去,已经是我们最大的努力了,仁至义尽。” 一番话,说了蔡国的底线,也暗暗提醒了有些人,该与灵烟做个完全的了断。 他说完回身对着兰珍,眼神里满是深意,“话说到此,无需再提。你把信给老冉,让他去送。” 兰珍自然听出了林深话中之意,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信帛,须臾后道:“与灵烟的交情要断也该有个收尾,她请求我做这件事,国君,你觉得我会把蔡国几万人的性命放在灵烟这个好友的前面吗?” “我只是,想尽一份力为她,毕竟往后也没有往后了。且若让老冉去送,若墨国的人追上来,细细一问,不还是要牵扯出我来?到时候墨国再恼了,反倒麻烦。” 林深闻言细细看着兰珍,从其面容上判断着话中几分真,犹豫后道:“既如此,便由你去送信,不必走官路,按着日常速度走峋石山,先去烟国,回程再去许国。若是路上被墨国的人拦下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兰珍一颔首,揣好了绢帛,走隐路,消失在了夜色中。 林深推窗而望那幽黑的天际,抬眸就见对面二层楼上灯光明亮。 明亮的屋子里却是空无一人,就在这间屋子的正下方,半昏半暗的小屋里,墨桀施施然坐在案后,目光淡淡落在整齐的衾被上,灵烟的外衫还搭在衣桁上,人却是没了踪影。 他也不见生气着急,漫不经心地听着边儿上栾洁与楚国来使的对话。 栾洁的声音很粗,与他单薄的身材对比明显。墨桀让他谈,自己则是往边上一坐,不动声色的瓦解着楚国来使的心防。 楚国来使在短暂的寒暄后直奔主题道:“墨国这次大军抵菜,其心思怕是昭然若揭了些,楚王派我等前来就是直谈可否有缓?” 栾洁一笑:“既然你等直言直语,那我墨国也不顾左右而言他。天下霸主已定,那霸主之间是否又该有个高下?楚国这几十年南征北伐次数也不在少,这样的攻伐之势又何尝不是你楚国开启的?此时与我墨国谈缓,楚国吞并柳国相国时,又可谈了缓?” “栾君此言可是这一仗非打不可?” “仗的目的是霸权高下,若楚国能退出霸主之位,公开认墨国为主,那自然可以不打这一仗。” 墨桀撑额,不深不浅的目光落在楚国来使的面上,见其眉心一挤便知道了楚国的底线。 他单手拿起一捆竹简,不紧不慢敲了敲案面,“不急,明日我们尚需休整。待后日整军龄河边,也不算来不及。” 这边几个人寥寥几句定着国之大事,那边几个人费尽心机盘算着身家性命。 灵烟一颗心快跳出嗓子眼了,短短半个时辰,她几乎是拎着十二分的心思在安排。 从扯了绢帛写信,到趁夜护着小帘离开,她万万没想到这原本应该三层外三层的驻军竟是远远退到了一舍之外。 就在方才,她写完绢帛本打算让小帘带出去,怎知正在交代着窗外就响起了寒鸦声。 灵烟呼吸一滞,瞬间泪红了眼。 摸着黑推窗一望,见树后站着的果然是兰珍。 月色朦胧,照在兰珍的身上就像撒了一层银沙一般,灵烟看不清他的面色,但是他们多年来的默契就是能让灵烟知道,兰珍亦是落了泪。 他从树后走出来,开口便是一句:“你还有我。” 灵烟哭得不成样子,一句话说不出来,只能摇着头听他说。 他说了很多,其中有一句是楚国的人来了,想必该是在与墨桀进行着交涉。 在他的问询下灵烟才说了自己的打算,可兰珍却是摇头,“你不能完全寄期望在小帘的身上,若她被抓了怎么办?岂不是功亏一篑?” 灵烟哭得嗓子发紧,挤出一句:“那,如何,是好……” “给我。” 兰珍看着灵烟,“把绢帛给我,我去向国君施压。楚国能来,蔡国就会是安全的。一旦蔡国被墨国所灭,那楚国整个南侧要道便完全归于了墨国,楚国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两国焦衡,你有机会逃脱。” “灵烟,你可信我。” 灵烟落着泪点了头。 这夜,小帘在兰珍的帮助下一匹快马向着许国奔去,兰珍也在林深的允许下往烟国而去。 可最让人懊恼的,是灵烟。 她后来想起都会悔得捶胸顿足,真是心急让人丢了理智。 她望着黑漆漆,空洞洞的一间屋子,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一个让她差点儿丢了半条命的念头。 13. 她道行浅 灵烟跑了。 兰珍为小帘指的那条路给了灵烟提示,既然他们都能悄无声息从这条路离开,那她又为什么不可以呢? 她望着早已没了人影的街道,轻轻推开了门,拖着步子踩到了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踩实地面的感觉那么真实,和在马车上晃晃悠悠的感受差别那么的大。 几乎是一瞬间似有一团气从脚下升起,混在她的血液里,流遍全身。 灵烟觉得自己的身子又涨又麻,实在说不清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兴奋。 她孤零零站在月色下,静得如同一幅画。 慢慢转过身的时候她眸中有泪光,那双清澈又颓然的眼望着二层那间灯火通明的屋子,屋里有人影攒动,想来是在为伐楚计划着什么。 她突然觉得自己渺小,渺小得如同是天地之间的一粒沙。转念又觉得荒诞,自己这粒沙进了名叫天下的那只河蚌里,被包裹着,被挤压着,直至面目全非。 她紧了紧眉,缓着发酸的眼眶,闭目再睁时看着立在房门处的音籁说了句:“带着濮儿走……” 天下纷争是他们男人的事,她一介女子,失了城、丧了夫、受了辱,如今有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离开,她如何不争取? 音籁抱着睡熟的濮儿摇晃着,一时没听清,上前了两步小声问道:“夫人说什么?” 灵烟吸了一口气憋在嗓子里,她望着濮儿红扑扑的小脸,含着泪极轻声说:“乱成这样,不就是机不可失吗?方才兰珍说的那条路,你可听仔细了?” 音籁点头,“我听仔细了,我就挨着小帘,听得真真的。”说完一顿,缩着脖子摇头,“夫人不是要……太冒险了,夫人。” “趁着夜色走……你带着濮儿去追小帘,汇合后与她一起往烟国去。” 音籁瞪着双眼张着嘴,提步更加靠近灵烟,正要说话又急忙止住,半回身子抬头去看二层的窗户,压着声音道:“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万一...” “音籁,”灵烟打断她,“你恨吗?” “夫人...”音籁望着灵烟,哑口无言。 怎么可能不恨呢?好好的身子被糟蹋,好好的生活被摧毁,音籁眼眶亦是红了,酸着嗓子,默不作声。 撕开来的伤口是疼的,疼得音籁心里发紧。 灵烟也于心不忍,将目光转到濮儿的面上,抬起手用指尖点着濮儿小小的眉毛,轻轻抚平,说道:“你听方才兰珍怎么说的了吗?蔡国国君在这儿,楚国来使亦在儿,这根本不是打邕城这么简单的事了。纵然墨桀对我有那些放不下的心思,但他到底是迈出了千夫所指的那一步,他要追他顶到头的那份野心就不会在这种局面里因儿女情长而贻误战机。他输不起。所以,我们这个时候走最出其不意也最有胜算。你带着濮儿先走,我在你们后头,这样一来就算他派人来追,也顶多抓了我回去,你只记住不管如何一定要带着濮儿快快到许国,与小帘汇合后在张冉的帮助下尽快往烟国走。” “这儿里许国不远,天明也该到了,你知道去哪里找小帘。音籁,成败一举,且机不可失。”灵烟的声音是发飘的,语调是坚决的,说的话又是那么有说服力,音籁本就恨得心里发苦,这会儿也是冲动起来,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也增了孤注一掷的心思。 “夫人……你在我们后头,是不是危险了些,要走怎么不一起走?” “只有你们安全,我才能放开手去博。”灵烟压着哭腔望着地面的影子,二楼的灯光倾泻下来,溶溶铺在地上,映在她的眼里,“你们在他手里对我来说就是绝境,所以你们一定要走。你们只管奔着烟国去,我会去烟国寻你们。走……从侧楼后头绕过去,那里有马。” 音籁是怎么背上的濮儿,怎么上的马,灵烟就如同失了记忆一样,一切都发生在眼前,但就是脑子发空,画面苍白。 一直到她们走远,灵烟才恍然回神,她多想冲去追上她们,把孩子抱进自己的怀里,这股不合时宜的念头笋般用力顶了出来,又被她生生砍断。 这瞬息间的大起大落让她整个身子都发酸,紧绷易断又如释重负。 她行尸走肉般地回到了那扇窗下,仰头呆呆望着,也不知看了多久,直到她觉得音籁走出了足够远,她才慢慢后退,退到树影间,转了身,加速,从快走到飞奔。 心一直挤在嗓子口,又噎人又灼热,她一直在奔跑,时不时放慢脚步去想兰珍说的那条路,这么不停歇地不知跑了多久,直到筋疲力竭。 也是稀奇,天露鱼肚白了,竟是没人来追她。 这么一来灵烟反倒心里不安加剧,不知是墨桀与楚国人谈出了什么问题还是发生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间她短暂停留的屋子里,墨桀坐了一整晚。 那件被灵烟剪开撕坏的衣裳在他手里揉出了深深的皱褶,天明时,屋子里空荡荡,只有那件衣裳胡乱的铺在地上。 晨光一出地面就慢悠悠地开始冒出了热浪,烘烤着人、马、车,以及目之所及的一切。 周秦冲在最前面,带着五名身强力健的车右驾着快马奔过龄河的木桥直冲楚军军营。 取了对方营中一名将士首级后又杀了十余名士兵,一人拎着两个头颅回到了墨军营地。 将首级一举高,再往天上一抛,打着璇儿飞溅的血液让这些男人眼中亮出了弑杀的光,在头颅一颗接一颗落地的时候,众人大吼,士气高振。 墨桀坐在高台上,看着昂扬到顶峰的士气对着身边的叶康和栾洁说道:“墨国可有来信?” “未有,想来压制的狠,墨羽难撑起来。” 墨羽,一个墨桀根本不放在眼里的人,除了会盲目的尽孝以外,一无是处。 栾洁瞄着墨桀的面色,补了句:“伯夫人倒是联合了些贵族,但也是小打小闹,尽在掌控。” 叶康斜睨着栾洁,“你又知道了?伯夫人和你说的?” “呵,这母子二人不是素来如此?整个墨国怕是只有荒野的狗不知道他们二人的心思。” 叶康一挑眉,懒得计较,话风一转,“这场致师过后楚国免不了也要冲进我墨国军营致师,好寻回些面子。要我来看不必给他们这个机会,直接一鼓作气过了龄河,摧了他们便是。”叶康说得轻慢,听者都知他不过刀子嘴发作,拿这要紧事当玩笑。 偏栾洁不给面子,直截了当怼回去,“不可,昨日国君说今儿还会休整,明日才到龄河边,致师这件事自然没什么好说的,但是言而无信就不妥当了。” 叶康给了栾洁一个白眼,阴阳怪气说了句:“国君是那在乎虚礼诚信的人?” 栾洁一笑,隔岸观火的眼神扫过墨桀,不置可否。 墨桀居中听着,看着周秦举枪唱战歌的模样,施施然一乐,“叶右史记言记春秋的时候也把你二人说的这话写进去。” “写他作何?” 墨桀笑意深深,“有趣。” 他说完起身,看着一波一波对他跪拜下去的军士,道:“等楚军来致师,让他们有来无回。” 男人们粗狂豪放的吼叫声信誓旦旦也杀气腾腾。 墨桀一璇身对着栾洁道:“原地休整,让周秦做好布防。” 回到住处的墨桀才刚进门就见到了立在轩框处的灰羽鸽,他缓步靠近,取出那根竹简一看,不动声色地将其往案面上一放,指尖敲在案面上,轻一下重一下。 脑海里闪过灵烟仓皇奔逃的模样,她是不是也如那天似的衣不蔽体,勾人不自知。 唇角不自觉噙起弧度,心道她道行浅,还是那么自以为是。 “国君,林深求见。” 林深经了这一夜是越想越不对,想抓兰珍细问人又已经走远。 不胜楚不败楚这句话灵烟到底是怎么说的,墨桀又究竟对蔡国打了什么主意,知道的消息太有限,只能自己硬着头皮去见墨桀,看能不能寻出些蛛丝马迹来。 而墨桀派人递回来的就两个字,“不见。” 林深心里忐忑更甚,回去后四下打听,得到一个消息,灵烟不见了,墨桀日不可思夜不能寐。 “真有本事,这丫头还是跑了,他可有派人去找?”林深一边抬手示意众卿安静一边靠近前来回话人,“昨日夜里 兰珍还见了她,就这大半天的功夫她能跑哪儿去?而且墨桀怎么没派大量的人去寻?我们是一点儿消息没有。” 自然又是一番七嘴八舌,各自说着见解,好不热闹。 灵烟去哪儿了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林深最担心的是墨桀借此向蔡国发兵,毕竟大军就驻扎在蔡国的地界上。 “这个丫头,就不能离了蔡国再跑?”林深皱着眉感叹,心里发慌。 “国君,依我来看,反倒是好事。” “好事?” “墨桀的目的是攻楚,既然是攻楚,就不会把一部分的兵力分出来攻蔡。毕竟他不会让自己腹背受敌。且墨桀若当真在乎灵烟又为什么不派人去寻?换做别人,只怕会先告知国君,借由国君的力量把人寻回来。可他怎么做的呢?好似无事发生一样。这说明什么?” 林深双眉越皱越深,“说明灵烟不重要?”他摇头,“不对,若是当真不重要,他不可能绕半圈先去攻邕城,邕城人死绝了,就留了一个灵烟,她不可能不重要。” “毕竟人是从蔡国的地界上没的,若非要寻,这便是个错处。” “我有一计。” “何计?” “不管灵烟重不重要,如果她能出现在楚君营帐中,那就是另一番滋味了。” 这话一出,周围霎时阖寂。 那人补充道:“如此一来,墨桀只可能把矛头对向楚国。只要这两个大国能互相争起来,那有的是时间跟余地,让我们蔡国进行转圜。且灵烟是不是在蔡国境内消失的,也不算是什么要紧事了。” 想明白了个中利害后,屋里再次寂静下来。 招是损招,问题是人去哪找。 半晌,林深望着洒金的夕阳,幽幽说出两个字,“许国。” 一匹接一匹的快马从蔡国向着许国奔去,完全覆盖了从蔡往许去的所有道路。 马追人,不过是驹隙之间的事。 晚霞的光又金又红,像熬得浓浓的花汁,倒在灵烟的身上,缓慢地,往下流动。 她累得恍惚,靠坐在一颗茂密的白楸树下,银白色的叶片在暖风下沙沙作响,她歇着歇着,半梦半醒。 依稀见着一男一女向她而来,女子一手捏着一支才摘的二月兰,一手叉着腰走在前头,叹着气说:“你就不能歇歇?老墨伯又何尝不是为你好?好好的缨字你不用非要改名桀,莫说他老人家不同意,便是我也要说道说道你的。” 男子不吭声,只是负着手,满眼笑意地看着她,在她回身与他对视时,他藏了眼中的暖意,露出平常模样来,“你究竟是采花心,还是瞎溜达?” 女子双眼一圆睁,“采花,你倒是帮我些,我要能分清雄蕊雌蕊还拉你来作何?你就趾高气昂地跟着我走,你倒是帮我寻一寻呢?” “灵烟。” 灵烟回头看去,就见灿烂的光从男子身后照过来,面容尽在阴影里,深灰一片,他的声音似暖阳般和煦,“若我回去,你跟不跟我走。” 灵烟唇角一耷,“怎么又说这样的话,你回去是要继承老墨伯的位子的,那是你的宿命。而我自然也有我的宿命。” “你怎么知道,跟我走不是你的宿命。” 灵烟深吸一口气,说出的话被气带得乱颤,飘飘忽忽的,气急败坏还耐着性子再次解释,“烟国有烟国的命,烟国从封国开始就是礼乐的规则制定者,便是天子有制度上的问题也都是派人来烟国的。就不说别人了,你是因为什么来烟国做的质子你心里没数吗?烟国只有我一个公主,我的一切根本不受我自己控制。要我说几遍你才能明白?” 灵烟的苦口婆心换来他四个字,“你跟我走。”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说不通!” 一瞬间,眼面前的一切就像墨沾进了水里一般,晕染着,模糊不清。 灵烟感觉有人在摇她,她含含混混说了句:“我不走。” “悬夫人,你醒醒。” 悬夫人这个称呼一下子将灵烟从似梦非梦的恍然里拽了回来,她轻轻颤开眼睫,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你,们,是谁?” 14. 我的女人 眼前的人各个穿着暗绿纹的紧袖衫,灵烟看着领口上绣的绿松心里猜到了七八分,她担忧地问道:“蔡国怎么了?” “蔡国?”为首者半蹲在灵烟面前,微微摇头,提着恭敬的笑说:“蔡国无碍,国君派我等前来是护送夫人。” 灵烟撑地支起身子,“护送?” 为首者颔首,一边将准备好的竹简从怀中掏了出来,一边说道:“许国有危,国君怕夫人往许国而去,故而派我等来护送夫人……去烟国。” 灵烟诧异地瞪圆了眼,她探了脖子去看,竹简上一行字,虽很潦草,但能看出是林深的字迹—— ‘伐楚是假,灭许为真,墨桀此招,杀鸡儆猴。除楚王,无人能保许存。’ “灭许为真……他灭许作何?”灵烟声音发涩,微微哑着,她不解地说道:“只因许国奉楚国为霸,他要…杀鸡儆猴?那,怎知楚王一定会保许而不是弃许?” 为首者搜肠刮肚地想着林深那连珠炮似的交代,生怕说了什么让灵烟起疑,又怕灵烟再继续问下去,急忙打断她,顾自道:“总归许国是将亡了,国君已派人往许国去通风报信,就怕夫人以许国为中转,向烟国去,这才命我等前来。” 灵烟双眼发空般地望着眼前人领口上的青松,心里乱成麻。 墨桀先是大兵压境灭了邕城,随后一个扭头打着灭楚的旗号却是歇在蔡国,还对她说不胜亦不败,现在又说要灭许。 这一招是敲山振虎还是别有算计灵烟已经没有多出的心力去推敲了。 她只知道墨桀闹这么一出是将整个南方搅得天翻地覆,他的灭,是猫狗鸡鸭尽数的灭,战车滚过,无人生还。 在她出神的时候,对方的一声疑问,让她黑瞳针般一缩,细思极恐。 “夫人,孩子呢?” 灵烟做了什么决定,除了眼面前这几个人和一直远远跟着她的袁杰以外,没有人知道了。 而心里牵挂她的人,着实是不少。 身在蔡国的林深这一夜是如坐针毡,林深是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真没想到这把岁数还要因为灵烟这么个小姑娘提心吊胆。 派出去的人找没找到她,有没有完整的说明白自己的话,灵烟又到底会不会上当,诸如此类,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夜里的决定草率了些。 这会儿他望着晨雾将散的窗外,望着通向许国的方向,喃喃喟叹:“哎,丫头,莫要怪老夫狠心呐。” 视线里冒出一个小点,渐渐放大,林深眯着眼确认,半个身子都快探出窗外了,见来者是驾着马的蔡国侍卫,他立马瞪圆了眼,拖着僵硬疲惫的身子一瘸一拐地下楼,嘴里念叨:“可算回来了一个。” 林深步调匆匆,侍卫勒马而下的时候拱手正要行礼就被林深一把拖住手腕,苍老的声音里焦急不掩,“怎么样?” “国君。”侍卫喘着气,低头回话:“找到了。” 天光刺眼,万分灼热。 蔡国的君臣就在这要道上的小屋子里挤着,炎热的夏天,也不肯开了门窗,直到午后,一批侍卫从马厩里策马而出,带头的赫然就是清晨回来复命的那一位。 林深望着那些侍卫的背影幽幽说道:“素来知道兰珍与灵烟关系好,如今看来,确实是好,这种隐秘的路都能告诉她,当真为她着想。” 身边响起一道谄媚的声音,“国君神机妙算,灵烟果然是往许国走,而且竟是真的去了楚营。国君怎么算到的?” 林深斜眼看着说话的人,略带自得地一笑,“她都写了绢帛给许国自然是会要去的,且必是带着孩子。许国和邕城的关系那么好,灵烟不会再眼睁睁看着许国被灭。再说,楚营又不是刀山火海,楚王那么讲礼的人,又那么尊重烟国,灵烟没道理不去。去了,万一再获得楚王的保护,由他护送去烟国,那不是比自己奔波强?只要我的竹简和我交代的那些话原封不动的传到了灵烟的耳里,手里,那她就没有理由不去。” “国君妙算,臣还有一事佩服,国君能想到让灵烟去楚营,这真是一箭双雕的好计。” 林深从鼻里呼出一口冗长的气,没好意地冷哼一声,“你是没想明白为什么她进了楚营,蔡国就有了救。” 那人傻呵呵笑了笑,眼珠一转又问:“那灵烟去了楚营,这事要不要向墨桀透露?” 林深眸色一凉,“糊涂!你就非要给墨桀理由来毁了蔡国?这事不用你说,只要灵烟能去楚营,剩下的就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了。” 这一夜局势变换莫测,灵烟一直认为选择去楚营这个决定是她自己下的,刨开细看还能看出她的几分认真来,当真是觉得自己有这份责任,该做这件事。 深夜她从楚王帐中离开的时候,还有些自诩得意。 她明显看到当她说烟国为万国礼制之首将来可与楚国共定制度时,楚王前倾了身子,目光里露出几分兴趣来。 她还注意到,当她细数墨桀的残暴时,楚王的眉心锁的越来越紧,明显是在思索的。 后来她进了为她准备的帐子,卸了满心的疲惫,痛快洗了个澡,一夜好似没睡多久,但也精力充沛了。 可当天明她被楚王请上了战车时,她才依稀感觉到不对,前进的车头不是对着烟国,亦不是对着许国,而是墨字旗纷纷扬扬的龄河。 膨胀的一颗心没有落地,反倒是被一根名叫权衡的针戳破至满目疮痍。 当她看见龄河对岸列阵而站的墨军时,她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成了盘中棋。 昨日她还义愤填膺地和楚王说着墨桀的狠绝,还在用烟国来压楚王,现在看来,昨日楚王那笑而不语的模样后头,藏的是怎么一副精妙的算盘。 现在的她立在战车上,被楚军推到了龄河边,红艳艳的裙子随风摆荡着,显眼,又无助。 灵烟发随风飞,回想昨日的情景她都觉得悲哀,也觉得可笑,她怎么会认为楚王能助自己一臂之力呢?她怎么会认为自己有这份责任救许国万民于水火呢?她怎么会认为楚军会因一个小小的许国而与墨军对峙呢? 荒唐可笑,无稽至极。 身后传来楚王的声音,“灵夫人如此信任本王,本王自然不会让夫人失望。只是夫人也看见了,墨军就在河对岸,且昨日他们还来致了师,取了我楚军将士几颗人头走。夫人,也该帮帮本王,解决了这件事,本王一定送夫人去烟国。” 灵烟没回头,视线留在远处列队的墨军处,飘扬的旗帜,击鼓的整队声,激昂的战歌声,一切都像阎王点卯似的,催着楚军的命。 君王特用的战车出现在灵烟的视线里,高高的麾盖下站着一个人,尽管隔的那么远,可她看见他的轮廓时还是会脊背一紧。 灵烟心里泛起一丝别扭,“你以为,我能有什么作用……”她声音沙沙的,有些悲凉,“你们两国之争,我一个女人能有什么用?” 楚王的一声叹息里带着转瞬即逝的轻蔑,“你昨日不是说他没打算攻楚?若你没有说谎,那他现在的做法就是在虚张声势,他的目的只能是和谈。你的作用不过是为本王添一分胜算罢了,本王不需要你有什么用。” “你就一定,要把我推在前面?” “你就不明白,什么叫各取所需?” 灵烟看着远处麾盖下的人影,他就那么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有预感,墨桀平静的表面下,他燃烧的愤怒已经到了顶。 她微微摇头,挣扎着又道:“他这个人,最是善变。之前说不攻不代表现在不攻,若真攻起来了,你又能有几分胜算。” “呵,若真攻起来,我楚国也不弱。” “便是不弱,你也在挑衅他。你把我推在前面不就是在告诉他,他不如一介女子吗?若本来还能和谈的,你这么一做,他可能反倒被你激怒了。他们士气那么足,你听不到吗?” 楚王自然听得到,他靠近灵烟,沉甸甸的声音里透着无奈也透着不容置疑,“他已经看见你了,若本王让你消失在他的视线里,那才是激怒他。本王已经说过了,要的是你站在这儿,仅此而已。至于打不打得起来,便是没有你昨日寻来,本王也知道,打不起来。” 东南西北四方制衡,攻任意一方都是在与其余三方为敌,如果没有十足十的打算,谁敢这么做? 楚王冷冷一笑,“你看他走了这么远,真正灭了谁呢?说到底一个国都没敢灭,只是把气撒在了邕城上。” 邕城这两个字一下触到了灵烟的逆鳞,她猛然回头,恶狠狠盯着楚王,咬牙切齿道:“邕城,不是没给你交过供,你不仅不讲廉耻,在邕城城灭的时候无动于衷,还趁人之危利用我来激墨桀!你到底怎么配得上南方霸主这四个字!” 楚王眼一眯,一手掐在灵烟的细颈上,迫她后退直至腰撞上车栏,他力气不收,压弯她的腰后横眉怒目地盯着她,凶戾的话从齿缝里挤出来,“本王利用你也是你有的利用!你身为邕城夫人你不知道反省吗!悬风就跟个傻子一样,什么都听你的。邕城被灭你难辞其咎!况整个邕城都没了,偏生你被他留了下来,呵,你干净吗?” 灵烟被他压着,掐着,眼冒金星。 她反抗着,扭了胳膊,也还是没奈何得了这个男人。 突然之间,她听楚军之中有人呐喊,说着墨军冲过来了。 这句话,算是救了她。 楚王一转身就与几名将士往国君的战车上登去,灵烟瘫坐在车面上,偏眸去看时就见墨桀仍站在他的战车上,注视着她。 一声嘶喊拽回她的注意力,她惊觉周秦竟是已经离他们这么近了。 见周秦带着十余人过了桥,直直往楚王的战车处奔来,灵烟看着那飞奔的马蹄心里揣测墨桀怕是又有什么非比寻常的邪计,要打乱楚军的列阵。 她盯着由远及近的周秦,在与他对视的时候灵烟看见周秦还犯坏地对她挑了挑眉,将嘴里叼着的甘草一吐,一手拉弓一手搭箭。 一瞬间,两支箭就直直射向楚王的战车。

车顶的麾盖上的一面鼓被射穿,一枚钲被射歪。 周秦的马不停,射完两只箭就璇身退去,直爽爽地当着整个楚军的面退回了龄河边。 就这么风风火火地来了一趟,射了两支箭,又全身而退。 才进战车里的楚王略带狼狈地钻了出来,他扶着头顶的皮弁,看着已经徘徊瞻顾,斗志颓靡的士兵面上憋得发红,对着身边的人嘱咐着什么。 或许是事不关己,灵烟淡淡看着楚军明显的各顾其后,莫有斗志她心里免不得感叹一句,曾经的楚军,其攻势之猛烈,车马之强盛,军心之凝结都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而如今周秦两支箭就让这些楚军左顾右盼,面色慌乱。 不知是楚军这几十年荒废了军战,还是昨日那场致师彻底灭了楚军的军心。让楚军一见周秦就像兔子见了狼,只剩落荒而逃。 灵烟向着楚王的战车看去,不免佩服这两箭射的漂亮。 一支箭从战鼓的正中心穿了过去,这一箭断了楚军击鼓前进的号令,让楚军没有了指令可以擂鼓进攻。 另一箭射歪了青铜制的钲,让楚军也没办法鸣金收兵。 这么一来,是进是退,是攻是守,彻底没了方向。 更要命的,是龄河对岸,墨军搭的浮桥上,已经走上了战车。 楚王命人传的令,意在先稳军心,说着什么上古圣王丢了两支箭,被周秦的祖先捡了去,这会儿两支箭都已经用完了,所以周秦便只能慌乱逃窜,退回龄河,已经不足为惧。 灵烟听得发笑,她看着明显被安抚住但还是不自觉后退的楚军心道涣散至此,何须再攻。 她左右看着,寻着契机打算趁乱逃走,却是感受到有人靠近她,不等她回头就听见不怀善意的一声呼唤从身后响起。 “灵夫人。” 灵烟偏眸看去就见一男子一脸肃穆地看着她,“楚王,原本是不打算食言的,可你也看见了墨军都做了什么,灵夫人,莫怪楚王无情。” 灵烟瞪着眼看这个男人,心里翻着波涛。 曾经她见过这人一回,这人是楚王的心腹,彬彬有礼又和善温润。 她还记得那时她对母亲说,“楚王身边那个谋士倒是一表人才,可惜四十有余了,白发都出来了。” 母亲极速拧了她一把,“这是胡乱说的?背后议人可是君子所为?仔细告诉你的父亲,你又少不了一顿打。” 灵烟撇着嘴,那天的一场宴吃得索然无味。 现在她冷着一双眼看这个男人,在心里将其贬得一文不值,懒得费心。 她撇开眼的时候冷冰冰说道:“他要对我做什么?不敢亲自来说,要你来。”灵烟音色里带着不屑,“我已经说过了,不管对我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墨桀要对楚国做的事。他不是说他要和谈吗?有和我计较的功夫,怎么不去寻墨桀呢?” “楚王派人去了。”那个男人靠近她,压着声音笑着说道:“如果墨军停下,派出去的人能回来,那楚王必定履行诺言。若墨军不停下,派出去的人不回来,那楚王也会履行诺言。” 这话说的是什么,灵烟听得云里雾里,她极为鄙夷地睨了一眼这个男人,正收回眼她就感受到胳膊被抓住,捏着她的那只手用力收了紧,她一疼,本能地想挣脱,被他往地上一甩。她重重从车上摔了下去,侧身着了地,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抬头仰望时,她眸中带着愤怒与寒心,“堂堂楚军,坐镇整个南方,分明是自己不堪一击偏要对我这个女人下手!我哪里是能左右你们战况的人!把错怪在女人身上,你们楚国人当真是有本事!”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灵烟,不带温度地说出一句话,一句让灵烟难以置信也心惊胆战的话—— “来人,把她吊起来,吊在高旗上,立到大军之前。” 他说着微微弯身,“墨君没杀你就意味着他在乎,既然在乎,那便看看他有多在乎。” 灵烟看着几名身强力壮的男人拿了高高的旗杆和粗粗的麻绳来,她一边往后挪动一边吼道:“你疯了吗?两军交战拿女人当挡箭牌?!这就是楚国的谋士出的主意?” 那人冷冰冰看着灵烟被架起来,他微微偏头,闷声说道:“楚国的谋士只谋楚国的利益,你也别忘了,你之所以会来不也是想要楚国护你离开吗?你不是也满眼私心?” 灵烟气得发抖,正要开口嘴里就被塞进了一块布,有人又用长长的布条勒进她的唇间,不让布被她吐出来。 羞愤,几乎要了她的命。 双脚离地的时候,手腕的拽拉让她疼的不敢呼吸,她视线越来越模糊,感受到自己被一点点地越拉越高,她闭上眼,恨这个世道。 耳里充斥着喊叫声,渐渐的周围越来越嘈杂,突然之间她失了桎梏,坠落下去。 惊慌的本能让她睁圆了眼,惊呼还没来得及出口,她就落进一个怀里。 四目相对的时候,她落了一滴泪,一句话都没说。 15. 你要乞求 她靠在墨桀的怀里,听着他苍劲有力的心跳,由他抱着,也不知要往哪里去。 灵烟手腕疼得都快断了,她抽泣一声,悄悄捂着自己的双腕,目光一点点向着交战的地方挪去。 心里是怕的,毕竟她亲眼见过尸横遍野,也见过墨军的残暴。 可意外的,她没有看到墨军挥刀相向,相反他们只是列成阵队,杀气腾腾唱着战歌将楚军往龄河的转角处逼。 龄河的转角,是道天险。 转角以西的龄河像梳妆的少女,温柔婀娜,滋养万物。 可一进楚国的地界往北一转,就变了脾气,似一条被激怒的巨龙,狂躁地翻腾在群山之间,蓄力冲撞,持续数百里,直至入海。 楚军为战的这个转角便是最为凶险的一段,这里水向急转奔涌加速,浑浊的水中尽是乱流漩涡,水面则是浪扬几人高,浪里带风,风里携沙,迷人的眼。 在这大转角的上游不远处,楚军的十余艘战船驮着兵器由铁链和缰绳串着停靠在岸边,这些船是楚军的退路,也是楚军的防守,除了楚军,没人能在这样的河流上从容驾驶这些大船。 正因这个危机四伏的天险让人避之不及,楚国人才用了几十年时间将龄河筑为了入楚的第一关,那么些年里,这一关不知为楚国人挡了多少次入侵,这些船不知为楚国人提供了多少次的便利。 寻常来说,自是如此,可今日例外。 不知怎么回事原本的烈日当空忽然之间变得阴云密布,西北风一刮,浪大风急,桅杆卷帆都东倒西歪,船身互相碰撞摩擦发出的咯吱声让掌舵者们来来回回地检查,可船身摇晃得太厉害,甲板上已经站不住人。 天都在与楚军作对,本就没了鼓没了钲的军队别说听从号令,就连找到自己的列队都成为了天方夜谭,此时的楚军一边面对墨军凶神恶煞的步步紧逼,一边又见作为退路的战船东摇西晃,一声闷雷响起时楚军是彻底地四散溃逃,乱成一团。 灵烟瞄了一眼突然遍布乌云的天空又看了看倒歪晃悠的战船,她视线一滑又往战场瞧去,这一眼让她彻底明白了墨桀说的那句兵不血刃是什么意思。 墨军排列整齐迈着坚定的步子将楚军往战船处逼,他们声音嘹亮地唱着战歌,那一个个如狼似虎的样子,带着必胜的气势,吓得人两股发颤。 又一声闷雷下来,楚军更加慌不择路,丢盔弃甲奔着战船处逃去,也顾不得船能不能开,偏执的把战船视为了救命稻草。 这么一横向撤退,大量的战车都被推倒,人仰马翻着,楚王那辆精致的战车也已经四分五裂,麾盖上的绒须子被碾进了土里,又脏又破败。 乱糟糟一片,灵烟的视线里出现几只冠鹤,那是绣在墨军将士臂上的纹案,这些鹤一只紧接着一只,连在她的周围,挡住她的视线。 她闭了眼将头埋下,耳里充斥着各种声音,楚军的哭天喊地、墨军的昂扬歌声、龄河的咆哮怒吼、阴天的阵阵闷雷。 她知道,胜负早就分出来了,她以为,又会是另一场屠杀。 她自顾不暇地叹了一口气,余气还没散就听见巨大的碰撞声响起,她一个激灵,从墨桀的肩膀上探出头看出去,看见了揪心的一幕。 撞击声来自两艘撞翻了的船,另外几艘战船上摇摇晃晃的挤满了人。 尽管船上满了,可也不过载了十分之一二的楚军。 已经上船的人想抓紧离开便用刀去割缆绳与锁链。 没上船的人哪能让他们走呢,紧紧抓着缆绳不放,都想登船。 求生的本能总是自私的,极端的。 灵烟眼睁睁看着一波一波的人手指被砍断,哀嚎着被身后的人挤开。 受了伤的人被踩踏,被拽的离船越来越远,越来越绝望。 不知哪一处的锁链崩断了,不过几吸间,所有的船都失了锚一样,被水流带着往前冲去。 没有掌舵人,船又都超了载,在经过急弯的时候一艘接一艘地撞在一起,翻了面底朝天,沉入河底。 湍急的水流就像张着血盆大口吞咽的巨兽,不过转瞬就将密密麻麻铺在河面上的落水者卷进嘴里,饱餐一顿。 灵烟傻呆呆地看着,若不是墨桀低下头用唇去封她的眼,她都忘记了呼吸。 头顶响起他的声音,又稳又平,“鸣金收兵,退回龄河后三舍之地,剩下的楚军不必赶尽杀绝。去寻楚国国君并主将,若是有伤便由医者调理,将能找到的军将全部带回墨国。” “是。” 灵烟的思绪是凌乱的,她听完墨桀这番话后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闭着眼,再度将头埋进他的怀里。 她不知道怎么上的车,只是一动不动的由他抱着,好似了无生气的一只夜莺,除了起伏的胸膛证明她还活着以外,再没有别的动静了。 “你是冷还是吓着了?”墨桀细心地为她捋了鬓边发,搂住了她轻轻拍了拍,“离开那儿这么久了怎么还在抖?前两天也没见你这么抖。” 灵烟脑子里一片混沌,她仍旧没出声,还是闭着眼,没有预兆的,紧攥在一起的手一松,没了意识。 她还是病了,叶康说她倒是厉害,一波接一波的打击一直生生扛到现在才倒下,说她像蒲草,韧而不断。 墨桀斜眼瞄了瞄叶康,扭头却是对着栾洁说:“有的人就是善于发现别人的长处,倒是好事。” 栾洁只是笑,笑而不语地在沙盘上推演回墨国的路线。 大军仍旧回到蔡国休整,整整三天的肆意搜刮把蔡国几乎给掏了空。 第四天,林深再忍不住敲响了墨桀的房门。 屋子里仍旧是明亮的,一如既往。 墨桀将筷子搁下,取了案边儿的绢来拭嘴,他开口的时候,周围用膳的叶康栾洁等人也都齐刷刷搁下了筷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深的身上。 “林君来的正好,你是蔡国国君,蔡国接下去的命,你该知道。” 林深脸上堆着褶皱深深的笑,心里打鼓面上不显,巧妙地争取着生机,“墨君安,今日冒昧前来实在是我这心里过意不去一件事,故而来给墨君请罪。前儿还能每位将士都供上猪肉,昨儿就只能给将供上了,到了今儿便只有诸位有了。我这心里实在难熬得紧,想了法子去向许国求助,已经有了三百斤在路上,但也不够一日吃的,思来想去怕墨君觉得我蔡国怠慢,先来请罪。” “蔡君是想打探我墨军何时离开,对否?”叶康接了话,一语道破林深的心思,“是借肉请罪还是用猪探情?” “哎呦。”林深瞄了一眼墨桀的反应,对着叶康摆手道:“叶右使误会,误会。” 墨桀将拭嘴的绢往餐盘上一扔,拿筷子指了指用酒翁和卮摆出来的沙盘,平声:“林君先看,看完再议。” 林深心里一颤,点头哈腰地往沙盘蹭去,目光落在那半埋沙中的卮上时,他心里钻出一个声音—— 蔡国保不住。 一尊残卮半埋沙中代表蔡国,往前是邕城,往后是许国与楚国。无一例外,都是残片,或大或小。 置身事外一般地俯视着这些沙子的时候林深开始明白墨桀的打算,墨桀要的,不是归附,而是彻底毁灭,再由他亲手重置秩序,他要做至高无上的人,凌驾在天子之上的人,要所有墨军铁蹄踏过的地方都对他俯首称臣。 林深看着那沙盘许久,僵硬地扭了头望着坦坦然而坐的墨桀,张了嘴,挤出一段话,“墨君实乃仁君,蔡国已经被埋沙中了,墨君仍旧重视礼义,不抛不弃。当初蔡国就知道跟住了墨国才是明智之举。” 墨桀的眼神是随然不显情绪的,周围的叶康栾洁等人却是笑里藏刀,他们挑着唇倒了酒,不置一词,那绵绵的倒酒声细而不断,好似说尽了故事。 林深弯着腰站着,额角掌心都出了汗,他等的时间越长越明白机会渺茫。 终是扛不住,双膝一软跪地的同时眼前一黑,面朝下直直栽了下去,双手后反应过来撑地而起的时候,眼角已经蹭出了血。 他开口,声音嘶哑沧桑,“墨君,蔡国是整个南方为数不多忠于墨国的国家。墨君要拓展国线也需要有……其他助力。而蔡国最是知道怎么变通,怎么与周遭诸国相处的,蔡国的位置特殊,处在交通要道上,人员往来频繁,故而管辖不易。墨国距离蔡国超千里,与其派人往来不如接我蔡国做其附庸!我林深保证必定视墨国为主,绝无二心。” 林深说着,双肘一弯,近乎虔诚地匍匐着,弓起的后背微微发颤,似抖似落泪。 这近乎心灰意冷的样子完全正中墨桀下怀,他故弄玄虚地一笑,微微点头,指腹摩挲着,撑足了悬念才开口:“林君是算能忍的,整整三天过去才想着来寻我。” 林深闷声不吭,整个人似朽木一样全无生气。 头顶又响起墨桀的声音,平平淡淡的,“林君也知道墨国与蔡国离得远,这会儿我大军南下你是怕了才说得那么动听,等我们一走,你仍旧风吹一倒,顺了楚国。” “墨君此言差矣!”林深几乎是扯着嗓子吼出的这句话,他锤了锤胸口捋气后续道:“楚国经龄河一战已是伤了元气,且楚国国君都在墨君手中,这往后楚国哪里还能东山再起?蔡国,是个小国,虽小但四通八达,这样的地方最容易受人觊觎。蔡国在我手里数十年,已经与周围称得上威胁的国家部族之间形成了相处的默契,若现在打破,只怕也硬了那些人的心气,换来个趁虚而入的下场。虽他们对墨君来说是蝼蚁小卒,但这苍蝇似的围着,也是心烦之事啊。” 林深说到后来已经没了力气,咳嗽不止。 墨桀淡看着他,半晌后起身,负手走过他的身边停在沙盘处,指尖一勾,就将那残卮勾了出来,往地上一扔,平声道:“林君言重了。劳蔡国这三天的招待,我等感激,往后自是一盟了,南边现在这幅样子且要休养生息着,给你一年,把蔡国稳住了。” 林深愣了两吸,反应过来后急忙跪着转身对墨桀行了大礼。 他离开那间屋子的时候,脚下都像是在踩棉花,直到回了住所,被蔡国的卿士一围,他才回了神,开口就是一句,“保住了。”说完直直倒了地。 这夜林深梦里全是保住蔡国这件事,突然想起他未雨绸缪的一个行动,霎时惊醒,披头散发地冲出来,拽着守夜的侍从问道:“灵烟呢!” 灵烟躺了整整两天,醒来的时候最先见到的人不是墨桀,而是音籁与濮儿。 濮儿躺在摇篮里,而音籁正在为他扇着扇子。 灵烟歪头看着他们,只觉得鼻子发酸却是一滴泪落不下来。 “夫人。” 音籁随随一瞥就见灵烟醒了,急忙搁了扇子端了药过来扶她,嘴里絮絮叨叨说着她们是怎么被带回来的,又说了墨桀派了多少人往许国去,还说了他命人熬着药,凉了就接着熬,一直到灵烟醒来为止。 灵烟是平静的,一直听音籁将话说完,她也没问多余的,只是从话里提取着重点,想明白了许多事。 “夫人?吃药罢,温了。” 灵烟看着微微冒气的那碗药问道:“ 他来过吗?” 音籁愣了愣,又用勺搅着药汁吹凉,只轻轻摇头,不知该怎么说。 这夜,她等来了一个人,不是墨桀,而是蔡国的卿。 人来的时候蜡烛才点上,人走的时候蜡汁星星点点撒了满地,灵烟坐在地上,看着烛台尖上的血迹,内心黯然。 若不是绝望到了极致,蔡国的卿怎么会冒死前来又以死相劝。 她在地上坐了半夜,又躺在地上睡了半夜。清晨从床上醒来时,还是被告知不许出屋。 不出去,倒是正好给了她时间细细去想怎么劝墨桀,怎么救蔡国。 天擦黑的时候,她看着那碗药对着音籁说:“你带着濮儿回屋去,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归静的屋子里骤然响起药碗碎裂之声,灵烟拿着碎片往脖子上一架,对着外头的守卫道:“让墨桀来,他若不来,我便死在这里。” 她心里是没有底的,说实话,墨桀对她总是忽远忽近,每当她以为墨桀心里确实有她时他又总能亲手把这份念头从她心里拔出去。 灵烟盯着晃动的烛火,许久,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屋门推开的时候,灵烟也放下了碎片,站在窗边,静静看着他。 墨桀还是那个样子,身上带着肃杀之气,面色平平的,不显情绪。 “以为是个什么新鲜理由,这烂招你也使得出来。” 墨桀一边说着一边踏进了屋子,缓步靠近她,垂目盯着她的眉眼慢悠悠道:“说。” 灵烟将头歪了歪,轻声细语地,“说什么?” “你让我来,要说什么?” “哦...谢你。” 墨桀一挑眉,抬手掰正她的下颌,抬起,看着她的眼睛,问道:“谢我?” 灵烟鸦羽轻颤着,微微点头,“谢你...没有对楚国赶尽杀绝,也谢你,饶蔡国许国一命。” 墨桀黑曜石一样的眼里藏着探究,他观察着灵烟,拉长呼吸说了句:“那个蔡国的卿对你说什么了?” 灵烟大方看向他,疑惑道:“他说了什么,你会不知道?”说完一撇嘴,“我还以为这间屋子的事你都知道,早说我就当真细细问他了,我就怕隔墙有耳,什么都没问。” “什么都没问就来谢我?”墨桀一俯身,语调微浑,“那你信誓旦旦说你来想办法的时候可是在想怎么谢我?” 灵烟一仰头,鼻尖触上他的下颌,“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各说各的,又各自试探各自的。 墨桀一笑,顺势吻在了她的唇上,本想一触即离,只是惹恼她,谁知她这么让人上瘾,一贴上,就不想分开。 舌尖钻了进去,轻揉的搅弄着,灵烟没反抗也没迎合,只是安静地随他占有。 呼吸越来越重,灵烟感受到他硬邦邦地顶着她,双腕也被他灼热的手掌握住交叠至胸前。 他用自己的胸膛去按灵烟的腕子,腾出来的双手托住她臀尖一提,就将她提抱了起来。 灵烟被他托着,背靠在墙面上,墙面冰冷,寒气丝丝透进来,而他滚烫,热浪阵阵烘着她。 她看着自己交叠在胸前的双手,也看着他的脖颈。 他的吻细致,缠绵。 从唇至耳,再至额角,经过眉眼顺着鼻梁又回到唇上。 灵烟指尖一点点地攀爬着,搂上他的脖颈,在他用唇顶起她的下颌与她对视的时候,她闭了眼,主动吻在了他的喉结上。 她感受到墨桀极轻地一颤,她知道头顶那道目光火辣辣地照着她,她仍旧轻蹭着,也闭着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他识破,被他看穿。 灵烟伸了舌尖,柔柔在他的皮肤上画着圈,慢悠悠的,勾人心弦。 他比悬风能抗些,不过灵烟也不急,这样的开场,他不可能收得住。 果不其然,他呼出冗长的一口气后,换成了单手托住她,另一手熟练地解开了下裳。 在他蓄势待发的时候灵烟突然停下,眼疾手快地握住他,黏糊糊的声音从嗓子里钻出来,“我说了我谢你,你可是做没做到呢?” 墨桀只觉得她小小的声音像是蚊子叫,带着挥之不去的纠缠感,让他聚精会神,又让他眉头微皱。 他小臂一绷,将她贴着墙壁往上托了托,啄着她柔软的唇瓣,含含糊糊问她:“你希望怎么样……” “放过他们……” 墨桀听完一笑,笑得阴冷。 他垂目斜睨着她透粉的面颊,俯身贴在她的耳边,“你的消息,总是慢些。” 说完霸道地挪开她的手,调整着角度,驾轻就熟地抵进,完完全全地拥有着她。 灵烟来不及细想墨桀这句话的意思,他这一下用了力,也不管她疼不疼,只是自顾自的释放着本能。 她本就是在求他,这么一来,只能咬着牙生生忍着。 一忍,就从头忍到了尾。 怎么到的床上她也不知道,只是浑浑噩噩地,头晕目眩。 靠在墨桀怀里的时候,她撑着精神问他:“你答应我的,作不作数...” 墨桀搂着她的那只手犯坏地揉着那一端的圆润,他讥诮地一笑,吻在她的发顶上,轻声说了句:“作数。” 这两个字,让灵烟卸了紧张,也或许是太累了,闭上眼就沉沉睡了过去。 直到次日醒来,她被带出了屋子后才意识到墨桀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也才意识到墨桀看似大度的对她不责不怪,不是不计前嫌,而是都在攒着,攒到她身体好起来,再与她一一算账。 16. 一条命 她看见整装待发的众人时还以为是昨日自己的行为起了作用,蔡国是被她保下来的,虽说难以启齿,但毕竟救了苍生。 可墨桀真是坏到烂了心,非要让她亲眼看到真相,让她明白她原是在自掴其面,自取其辱。 草熏风暖,媚光如洒。 清晨她揉着发酸的后腰出屋时正好瞧见音籁抱着濮儿被人压着往外走,“去哪儿?” 几名侍卫停下步子,对她一拱手,“夫人,国君的话本是送了她们再来接夫人的,既然夫人出来了,一同走便是,都是去一个地方。” 灵烟从音籁手里接过濮儿抱进怀里,对着音籁笑了笑,“走罢,我抱着他。” 音籁跟在灵烟身后絮絮叨叨说着濮儿昨日闹了积食,翻来覆去地睡不好,喝了牛乳又呛了奶,哭哭唧唧直闹到天明才歇。 灵烟看着怀中熟睡的孩子心里不是滋味,自从周秦当着濮儿的面杀了那几个侍女后,濮儿就总是不哭不闹的,也没了以前的活跃,小小的人就捏着几颗石子,一坐就能坐半天,若不是肚子不舒服,当真听不见他的哭闹声。 她心里是着急的,可接二连三的事又把这一茬给顶了下去,灵烟默默在心里先埋怨了一番周秦,后又计划着如何不让濮儿再接触这几个披着人皮的禽兽。 她想的颇为认真,音籁在耳边说的话她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恍神的功夫依稀听见许国二字,灵烟瞄了一眼音籁,问道:“你昨日说起……”她降了降音调,望着前方侍卫的背影,无声开口:“小帘?” 音籁会意,亦是无声,“没有消息。” 灵烟点头,心里算着小帘的脚程,也是庆幸,幸亏小帘不知道音籁带着濮儿去寻她,否则要是停了步子等,必定是被一起抓回来了。 音籁又蹭了过来,挨着灵烟的发丝问道:“他们也没问,也没找?稀奇。” 不稀奇,昨夜墨桀说过了,他都知道,只是不在意。 抓回濮儿就够了。 灵烟没接话,想起这般种种,心思沉重。 走到脚酸的时候,到了地方。 她们停在一处高台上,高台之下是一片空沙地,这儿原本就是祭祀的地方,故而有那些用来燃烧的木堆,和那些巨大无比的鼎等礼器也不足为奇。 灵烟抬眸往远处眺望,军队列阵,浩浩荡荡。 旌旗卷舒,一面压着一面,风起时呼啦啦地招摇着,望不到边也不绝于耳。 她心里升起一丝压抑的畅快,一方面觉得也算对得起蔡国,一副身子换国泰民安,想来林深也会记她这份恩情。 另一方面感叹弱国无立场,成千上万披甲持矛的士兵往那儿一站,本身就是一种压制。 她抱着濮儿微微晃着,酸了胳膊便索性立着抱他,又怕他不舒服,换了手还是横抱着。 墨桀在边儿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置一词。 “这是要等什么?”灵烟望着远处的军队已经是整装待发的样子,空地上也没瞧见楚国君臣的身影,她心里发疑,又问道:“楚国人呢?” 墨桀好整以暇看着她,轻描淡写说了句:“又关心起楚国人来了,你倒是有胆量,也有本事。” 灵烟听出他的揶揄,暗暗握了拳,心里腹诽他是个禽兽。 她也暗戳戳打趣了一句:“那莫不是要祭了天再走?” “呵。”墨桀目视前方,“这么说,倒也没错。” 灵烟本是讥讽的一句话,没想到墨桀竟是应了。 她心里陡升疑虑,不详之感弥漫开来,“你要做什么?” 她盯着墨桀的唇,倒是要看看他打算说出什么来,他却是薄唇翘起微弧,一言不发。偏头只给了一个眼神,身边的栾洁就举起一面小旗,向高台下发了指令。 灵烟顺势往高台下看去,就见沙地上有人升了火,用长木架起巨大的鼎,往里添着水。 鼎本就是用来煮东西的,这没什么悬疑。可这个场面,这个时候,架上了鼎,傻子都看得出来不是要熬羹。 “何必遮遮掩掩,葫芦里又卖什么药?”灵烟没好气的抱怨,“再等会儿又要热起来,走不了一里地还要扎营,也不够费事。” “你不到场自然开不了这戏码,至于能不能走得上就要看你缓不缓得过来。”墨桀噙着讪笑说出这意味深长的话,灵烟眉心一蹙,不安再度扩散。 她左右换着手抱濮儿,抱得又酸又麻,心烦气躁间回头去寻音籁的身影,左右细看,却是扑了空。 “人呢?” “来了。” 墨桀这两个字让灵烟回了头,她心里念着音籁,黑瞳里映出的却是林深。 向下看去的时候就见林深披头散发,双腕双踝上扣着粗粗的锁链,被人推着往那烧开的鼎处走去。 他的步履蹒跚,好似挨过打,强撑地挪动着步伐。 灵烟不解地问道:“这是做什么?”她双眼不错地盯着林深,见他直直往那冒着热浪的大鼎而去,她急忙转向墨桀又问道:“你要做什么? 墨桀似笑非笑,音调懒散回她:“哪里是我要做什么,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你不是说作数吗?这就是你的作数?” 墨桀偏眸看向她,顺势一转身,后腰靠在栏杆上,双手也同时往栏杆上一撑,用谐谑的口吻说道:“我饶了蔡国是真,自然是作数。” “那你这又是在做什么?林深是蔡国的国君,你要杀他,那蔡国谁能接替得了他?你这不还是要蔡国覆灭吗?” 墨桀微微偏头,眼中微带宠溺地看着她,慢悠悠说道:“我原本就只是打算敲打他,让他不敢在我走后造次,可他偏要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把所有人都当成稻草抓一把,他的命是他自己断送的。” 这话中的救命稻草是谁,灵烟心里明白,正是因为明白,才动了怒。 “敲打,他做什么了让你下这样的手?你已经俘虏了楚国君臣,他就算要造次也要有人让他造次。你现在说,”话没说完,沙地上响起了林深悲恸沙哑的吼声:“我林深罪孽深重!是我误了蔡国!墨君大恩大德,我林深无以为报,同宗幼子得墨君提携,实乃!蔡国之幸!” 说完,整个人蜷缩着跪在了地上,双肩抖动后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扬起了头,对着灵烟露出了吃力的微笑,血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他下颌坠落到地面上,溅得四处都是,灵烟心里像是被利爪抓了一把,就在她要扭开头不忍再看时,林深重心一歪直直栽到了沙地上。 一层雾蒙蒙的沙子扬起,飘飘荡荡落上了他的后背。 他整个人瘫软地趴着,抽搐了几下,汩汩鲜血自他口中流出,扩散,不断地染红着他身前的沙砾。 “救他...”灵烟有气无力说着,她看向墨桀,“你救救他...蔡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如果没有他,蔡国的百姓怎么办?周围那些觊觎蔡国的部族不会放过蔡国百姓的。你这不还是要他们的命吗?借刀杀人就不是杀人吗?” 墨桀随随望着脚下的石面,若无其事说了句:“问问,还有救吗?” 不知何时退开七八步远的栾洁耳尖的听见这句话,对着下头的侍卫摆手示意其伤势,侍卫检查后扬声说了句,“咬舌自尽,其气已绝。” 八个字,算是结束了这位国君老谋深算的一生。 墨桀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眼灵烟,算是给了个答复。 灵烟目光有些呆滞,她突然生了气,也寒了心,孱弱的声音飘向墨桀,“是因为……他来求了我……对吗?” 墨桀不置可否,看着她颤抖更甚地双臂问了句:“我帮你抱?” 灵烟落下两滴泪,看着他,声线平静又脆弱,“对吗?” “对不对,有用吗?” 灵烟是在很久以后才想明白她的执着没有意义,或许林深的死是必然的,有没有来求她这一场他都会死,那个同宗的孩子那么懦弱,多好的傀儡,墨桀怎么会放着不用呢?怎么会给林深足够的时间来培植反墨的势力呢?尽管她始终相信,蔡国是聪明的,是知道权衡利弊的。但是就像墨桀说的,对不对有用吗? 只是现在,她连愤怒都很浮躁,心知逞一时之能不得善终,但又咽不下那口气,“烧那鼎做什么?人都死了,还要丢进去吗?”她语气里带着怪罪,“若不是走投无路谁能咬舌自尽。” 墨桀看着她满面怨色的样子,明知故问,“生气了?” 灵烟不再说话,抱着濮儿转了个身,背靠栏杆直接坐到地上。 她的抵死不服软总是没什么必要,墨桀懒得去理解,他垂目望着她的发顶,知道现在的她就像盛满酒的翁,一把火就能窜天。 他只需要再添一把火,就能看见她最美的样子,脑中闪过她哭得梨花带雨,支离破碎的模样,他是兴奋的,她脆弱的样子总是让他兴奋。也是沉迷的,他想不停不休的欺负她,看她日日这样。 想归想,现在见到她在自己面前,又忆起昨日她的主动,心里两个声音交叠起伏。 最近对她的折磨确实是多了些,一场病才好,万一又倒下了,大军要不要 为她停下。反正来日方长,等回了墨国,他有的是法子折腾她。 但今日的一切都准备好了,若他不做这个规矩,她会不会得寸进尺,再次想着跑?会不会以为他是在纵容。 骨节不自知地几响后,握紧的拳慢慢松开,墨桀闭眼一叹息,仍旧在斟酌着要不要摒弃自己邪恶的念头。 灵烟不知他内心的挣扎,听他一声叹息就觉得他是心内有愧,她轻嗤一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就非要赶紧杀绝了才知道后悔吗?” 墨桀睁开一双深沉的眼,心里的恶滋生起来,笑她也敢说出这样的话。 她说得多有道理,他怎么能不让她清醒地认识到她自己的话多有道理呢? “呵……”到底笑出了声,“你是懂的,你早知你会到邕城,又何必与我谈情说爱?烟国不愧是以礼冠天下,教出来的女儿当真有远见。” 带针的话戳人心,灵烟一下又想起拼命在忘的人和事,她忍着鼻尖酸胀,半遮眼眸看着还在沉睡的濮儿,一言不发,只在心里委屈地说了句,‘我何时与你谈过情说过爱。’ 她沉默,他怒火中烧。 “动手。” 灵烟闻言看向又在挥旗下令的栾洁,问道:“动什么手?” 她更紧地抱住濮儿,浑身带刺地看着墨桀,“你又要对谁动手?” 墨桀波澜不惊地看着她,唇角慢慢勾起笑,撑膝下蹲,盯着她的眉眼,又抬手捏起她的发丝在指尖绕着圈,“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我的话你总是记不住?”他绕发的手一松,扶住她的肩,俯身呼气在她耳边,“一条命,能不能换来你长记性。” 灵烟心里就想滚着天雷一般,乌云密布,身子与神思都是紧绷的,可茫然更多,不知道会面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她小声问道:“一条命,是谁的命?” 墨桀笑看着她,柔声:“我对你说过的,你还是记不住。” 他话音落下,灵烟不敢再问,搜肠刮肚地想他说过什么话,骤然忆起一个画面,忆起那句话,‘你若敢跑,我烹了她。’ 灵烟急忙再度四下看去,口中念出她的名字,“音籁...” “夫人!” 撕心裂肺的吼叫从高台下方冲上来,灵烟瞬间麻了半边身子,木讷地转头看着墨桀,她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块压实的棉花,堵着她,发不出声音。 “不要...”灵烟声若蚊呐地挤出这两个字,她腾出一只手去抓墨桀的衣摆,摇着头,晃着泪,低声下气地求他,“不要...” 灵烟抱着濮儿,挪了身子,跪坐在他的面前,她把头低下,抱着孩子的那只手几乎是放在地面上的,“不要...” 她嗓子太紧说不出多余的话,只能用这样的姿态来服软,来让他相信自己的妥协与退让。 她弓着身子伏趴在他脚下,后背因哭泣而轻轻颤动着,呜呜咽咽的声音丝丝飘来,像极了瓢泼大雨后走失的幼鸟,湿漉漉地抖着羽毛,无助地鸣叫。 墨桀的眼神里流淌出一丝贪婪,他痴痴看着灵烟这个姿态,血流加速,心潮澎湃。 “我不敢了...”她摇头,泪珠子落在濮儿的衣上,渗进去,孩子不舒服地哼唧着,睁开了眼。 “娘亲,阿音阿帘,阿音阿帘。” 灵烟捂住濮儿的眼,她抬起头看着墨桀,卑微到极致,“我求你...” 濮儿不喜欢被捂住眼睛,他伸出小手去推,推不动便开始小声哭起来,张牙舞爪地拍着,一巴掌拍到了灵烟的面上,白皙的皮肤登时显出来一个小小的手印。 灵烟气急败坏,恨孩子醒的不是时候,恨孩子不懂事,她用力捏了捏孩子的肩,哑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话对濮儿说:“不许再动了。” 或许是灵烟弄疼了他,也或许是孩子被这凶厉嘶哑的声音吓住了,濮儿确实不动了,绷着脊背,一动不动。 高台下响起水花四溅的声音,并着音籁几乎绝望的惨叫,灵烟狠狠落着泪,头都抬不起来。 下头很快就安静了,静得能听见有人在沙子上走路的脚步声。 灵烟仍旧没抬头,她不知道该怎么确认,是问吗?还是看呢? 一阵清风拂过,濮儿抬起小手,摸到了灵烟的眉,他覆住灵烟的眉后问:“阿音,疼不疼。” 愧疚、无力、心疼,百感交集。 灵烟痛哭了出来,她不再捂着濮儿的眼,而是握住那只小手放在唇边,用哭声像孩子道歉,也用哭声为音籁哀悼,还是哭声,痛诉墨桀的残暴。 17. 天子的人 这天之后,哪怕是石子落水的声音都会让灵烟心里一颤。 她时常在想墨桀是不是故意的呢,默许她支走小帘,支走音籁。 又对她自作聪明的离开冷眼旁观,这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让她积攒足够多的错。 然后用音籁的一条命让她彻底长记性。 真是枭心鹤貌,怙恶不悛。 马车走了两天,停在了许国。 墨桀当着她的面抓来了小帘,他搂着她的腰,用充满戏弄的口吻问:“怎么处理她?” 能怎么处理呢?有了音籁的下场作为示范,她只能窝进他怀里,“放过她,你给我留个人,好吗?” 她说得直接,他也不迂回,“可以。” 墨桀没再强调让她听话,她也无需他强调,毕竟跪地乞求的感觉刻骨铭心,换做是谁都不想再来一次。 在许国休整的时候灵烟没有参与任何事情,她只是和小帘一起窝在房间里陪着总是发呆的濮儿。 灵烟没问小帘交代过的那些事是什么进展,小帘也没说,一来是担心隔墙有耳,二来也听说了音籁的事,不知该怎么说。 在许国歇了两天,正要再度启程时,房门被扣响。 “瞧瞧是谁?”灵烟小声对着小帘说,生怕吵醒了浅眠的濮儿。 小帘轻手轻脚开了门缝瞧,一眼就怔住了。 她回头,结结巴巴对着灵烟说:“是兰珍,带着天子的人。” 灵烟亦是怔住,重复道:“兰珍,带着天子的人?” 她理着纱袖快步向着屋门而去,一出屋子就见两名着玄端正服的官员见到她对她拱手行礼,“悬夫人,别来无恙。” 灵烟心里一紧,瞧着二人眼熟,忙拱手回了礼,千言万语汇聚成两个字,“天子……” 就这两个字,她便说不下去了,委屈就像雨后春笋一样顶开一切往外冒,她红着眼看向他们身后的兰珍。 兰珍眉心一折,不自觉往前两步接过话,“不用惧怕,天子正卿已经控住了墨桀,正在详谈灭城之事,岐国臻国的精锐也驻扎在襄国,如有必要,墨国大军的终场便是襄国。”他说的肯定,意在安她的心。 要回墨国,过了许国,就是襄国。自襄国再往后就是平坦广袤的黄土地,也正因平坦,大军所过之处那些袖微小国都躲得颇远,生怕遭殃。 所以襄国就是一个坎,只要一过襄国,灵烟不可能再有机会离开墨桀,而她从始至终都没想过乖顺跟着他走。 “岐国臻国...也在?”灵烟声线发紧,她问得很轻,像在确认,“都在襄国?” 东南西北四个大国,只有南边的楚国是烂了心,没了当年的辉煌。但东岐、西臻可不是省油的灯,这两个国家国力不比墨国差,如今两国联合又在天子的示意下围剿墨军,赢面大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灵烟蒙了灰的心骤然一清,她往前了一步,对着两名官员说道:“天子,可下了手谕给东岐西臻?墨军残暴不仁,尽是阴损招数,恐不是常礼可敌的,我邕城……便是,上万百姓惨死在他的手上。” 手谕一下,便是板上钉了钉。兰珍的话灵烟自然是相信的,但毕竟眼前杵着两位洛阳来的官员,只要他们点了头,那她当真是枯木逢春了。 这两名官员中的一人听完灵烟的话气得几缕细胡乱飞,他一面痛恨墨桀不顾礼法,霍乱天下,一面又理解灵烟的恐惧对她的遭遇扼腕痛惜,他顶到兰珍前头义正言辞说道:“悬夫人,兰公子所言非虚。若是没有手谕,东岐西臻的精锐是不会集结在襄国的。墨桀继位之后做的许多事都不合乎礼法,天子与诸国看在眼里早就对其不满。这次墨国出征天子与岐臻二国的国君商探不下三次,第一批精锐早在墨军出发后不久便汇集离开,现在襄国的驻军已是第三批了。悬夫人,当真可彻底安了心。” 美人梨花带雨嘁嘁泣泣的样子让人舍不得对她隐瞒,一个不留神就渗透了些本不该说的话。 有人于心不忍,也有人处变不惊。 “李卿,夫人只是想万无一失,故而担心。”那始终沉默的官员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提防与谨慎,他看向灵烟,话却对着李卿说,“所以李卿说这些倒不如直截了当一句话给夫人,夫人无需再惧,有天子在,墨桀再不可霍乱。你说的太多,反倒让夫人不解。” 暗示的话进了李卿耳里,让他面上一臊,但扭眼又见灵烟眼泪汪汪的样子,还是觉得说多些也是无妨。 出人意料的,灵烟听完就似风过柳梢一般竟是没有什么反应,婆娑的一双眼慢慢向着兰珍挪去。 她盯着兰珍的眉眼,看他眼底深深浅浅似有星辰,两人对视着什么都没说,只是眼神流转就好似道尽了千言万语。 直到他含着如沐春风的笑对她点头,她才恢复了屏住的呼吸。 随着一口深吸气,灵烟眼眶更添湿润,灌了铅一般定在那儿。 那位李卿见灵烟听完后没有反应,反倒泪眼朦胧地望着兰珍,望着望着鼻尖都红了,吸气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抖,一时之间又心里不忍,便添了一句解释道:“天子知道邕城之事,特派了两批人,一批去了墨国,而我等直奔楚国,在路上遇到从烟国回来的兰公子,便结伴而行。这些事,兰公子也是知道的。” 灵烟转眸看向李卿,用颤到极致的声音小声问道:“天子,也知蔡国与楚国的事吗?” 李卿正要开口,被同行的那人拦住,那人接了话正了神色道:“这便是来寻夫人的原因,夫人亲历了这场变故,我等有许多话还需像夫人求证。我二人执天子之命前来,就是秉公而事,以礼为矩。夫人有任何证言都可如实相告,左史右史都会详记而下,留于后世。” 从清晨至午后,灵烟始终都与这些人在一起,起初还有些担忧,可等了又等,别说没见墨桀,就连墨桀周围那些人她都连影也没瞧见。 渐渐地,说得越来越多,越来越细,也不免因对墨桀有恨而添油加醋将他的过错描得罄竹难书。 她看着在不远处玩儿石子的濮儿和陪着濮儿的小帘,哽咽未止地说:“我虽未见音籁入鼎,但从那溅水的声音与音籁绝望的叫声中可以确定,她是被活活烹死的……整座邕城一万三千人,只出来了我们四个,如今又少一个……” 绵雨一样的声音柔柔弱弱的,说着让人恐惧难熬的事实,在坐的几个男人听得心里难受,就像生生吞下一根针,从嗓子里一路划到脾胃里,隐隐作痛,心思沉重。 左右史写得手都在抖,搁笔的时候长长叹出一口气。 李卿黑着脸,义愤填膺地甩了袖子,恶狠狠叹道:“他墨桀所行之处夺走多少人命!惨状至此,莫说作为一国之君,竟是罔而为人!听悬夫人说了这些才知天子管辖之地竟有国君胡作非为到这地步。” 说着,用指节敲着案面,对着张卿说:“张卿,还等什么?劝墨谕直接烧了作罢!墨桀狂妄自大直至沦丧礼制,若还留着他的性命,那天下都早晚毁在他的手里!” 张卿闻言一道暗藏犀利的目光对着李卿看去,平着嘴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深藏警告的话:“你我手握重任,对于许多事要斟酌再三,隐秘敲定。” 始终沉默的兰珍观察着两人的神色,他眼睫一压,眸光一敛,带着审慎的口吻试探性问道:“天子,还下了劝墨谕?可是顾念墨国的地位,没动赶尽杀绝的心思。”他音调拉长,“天子到底是天子,想得长远。” 兰珍一双眼攫在两位官员面上,敏锐地发现他二人对话中藏着的尾巴,揪住不放。 那张卿双眼一眯,眼底的戒备慢 慢浮现,他思索着说道:“兰公子的话说得偏颇,天子纵观全局自然是要思虑多些,不过这思虑为的是天下太平。如今有人破坏了平和的秩序那不赶尽杀绝不就等于养虎为患吗?若他不该死,天子不会动手。若他不该活,天子不会姑息。” 说着递给了李卿一眼色,“左右史可都将话记下了?誊抄一份快马送去洛阳。” 面庞一转,又对着灵烟道:“夫人经过那么些非人的磋磨想来也是心气郁结,今日说了那么些话,便先好生休息,夫人放心,一切都有天子做主。” 灵烟听着这话,心里隐隐有些不甘。 绘声绘色说了这么多,无异于又经历一遍这撕心裂肺的痛苦,可这张卿却是一颗定心丸不给,只说着天子不姑息的废话,虽说聊胜于无,但也着实不让人安心。 她捏住袖口拭泪,挤着眉心闭上眼,再睁时对着李卿说道:“今日这些话,我是揉了心说出来的,如今我已是丧了夫的人,又被他强占着、威胁着、逼迫着,如今有了天子做主,我也算对得起泉下的夫君,可随他...一同去了...” 那李卿眉尾一压,前倾身子,单手握拳往案上一放,另一手抬起制止正要开口的张卿,对着灵烟说道:“夫人何出此言?难道夫人不想亲眼看着墨桀得到该有的惩罚?” 灵烟双眼松松看着李卿,一滴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面颊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她哑着嗓子,“他到底是国君...依礼大国之君要在洛阳受罚,也是依礼国君罪孽深重也不可致死。等他到了洛阳,经天子之判,也不过是废了他的爵,按照他的手段,他有的是办法东山再起,我若等到那个时候,只怕命都丢了不知多少次,他若知道我对你们说了这么多,我怕是...” “悬夫人!”李卿声音里带着火,压着脾气说道:“夫人不必等他到洛阳,我二人带来两份天子手谕。” “李卿!” “作何!” 李卿扭头对着张卿敲案,反声质问道:“你可有怜悯之心?悬夫人经历这般惨痛的事如今还带着孩子只身扛着。她能有什么危险?你便是告诉她又能如何?就非要藏着掖着,若夫人当真想不开,你罪不罪过!” 张卿双肩因吸气而耸起,耸而不落,脸憋得发红,周身气息忽沉忽凝,碍于灵烟在此没法计较。 李卿气得亦是胸膛起伏,喷出一口浊气后对着灵烟说道:“夫人,勿怪。我二人携天子手谕而来,需要提着非同寻常的小心。在尘埃落定之前是要避免节外生枝的。因看夫人是这场祸事的亲历者,又孤苦伶仃带着孩子受着委屈,想来若能给夫人给准话也是救人一命的事,望夫人见谅。” 灵烟仍是唯唯诺诺的样子,双手握在一起放在膝上,通身透着一股韧而不断的坚强气势,让李卿看在眼里更为欣赏。 他一偏头,暗带提醒的目光扫给了兰珍,兰珍眉尾一挑,心道竟是自己多余。 识趣的寻了个借口,给灵烟腾出了空间来。 兰珍关门的时候还听这两名官员互相之间言语激荡,待门一关,他左右巡视四下无人便往门缝处一贴,拎了十二分仔细去听。 自门缝传来不清不楚的声音,“夫人……太多的事我不可多说,只给夫人一句准话,劝墨谕的本意是若墨桀良心尚在,便流出一分余地来,还保全他国君的位子,只是不再许他出墨国。可现在看他对楚菜之行如此残暴,这样的人若再掌一人之下的权利那便是天下的不幸。张敏手里有两份手谕,另一份,是直接罢黜他国君的身份,取缔他的爵位,以平民之姿对其施以极刑,让他往后再没有为非作歹的机会。” 处以极刑四个字敲在灵烟的心上,她慢慢抬起水汪汪的眸子,看着李卿问道:“何为极刑?” 在一旁沉默着的张卿接了话,“车裂。” 18. 你们的浓情蜜意 灵烟看着窗外,从数云变成数星星,她也不记得数了多少,只觉得数到筋疲力尽的时候才如释重负。 “夫人……”小帘哽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濮儿睡了,夫人,我想和你说说话……” 灵烟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子,看着小帘问道:“什么话?你找到张冉了吗?” 小帘被灵烟这么一反问,准备好的那一肚子话只能先咽回去,她蹲下身来对着灵烟说道:“找到了,张冉说让夫人放心,东西都会准备好放在城郊的木屋里,随时去拿就行,另外还准备了人手马匹。夫人...是打算走?” 灵烟捏着自己的袖口,垂目望着指尖,“且...略等等。若是真能如那两位卿所言,你我也不必仓皇出逃了,会有人护送我们去烟国。” 她伸手握住小帘,对小帘推心置腹地说了以后的打算,也想着给小帘一颗定心丸,算是对得起这些经历,话说完了她才想起来问:“你方才说要与我说什么话?” 小帘鼻尖红红的,一甩头,甩出两滴泪来,笑着回:“没有的,没有的。只是觉得委屈,听夫人说了这些,又对以后有了希望。” 小帘站起身扶灵烟,“夫人睡罢,明日还不知怎么样呢。” 灵烟点着头,心里是有些把握的,毕竟这整整一日她是连墨桀的一个消息都没收到。 关于墨桀的杳无音信她从怀疑到接受转折点是开门送天子正卿离开的时候发现本该在屋外盯着她的守卫居然撤了干净,她怔怔愣愣地目送几人离开,指尖掐在门框上心里发苦,她望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许久,拖着迈不动的步子回了屋,关了门。 坐下细想的时候她否认是因惧怕墨桀,不断地在心里强调是因天子正卿在此,又握着手谕,她隐隐怀揣着些不能细看的执念,或许是这股执念让她留在这里,等着眼见为实。 灵烟撑着酸麻的双腿起身,随随一瞥,就见房门处映着一道人影,高挑伟岸。 她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脚下生根一般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小帘面带疑惑地顺着灵烟的目光看去,亦是后背一紧,“夫人...” 两个人都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看着他逐渐放大,看着他停下步子在门前,看着他一抖衣袖露出了骨节分明的一只手。 心跳到嗓子口的两个人瞪圆了眼,都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灵烟单手扶上窗框,视线挪到烛台上,心里腾起了些胆大包天的念头,她余光瞧见那只手五指握拳靠近门缝,千钧一发之际,她正要冲向那烛台就听竟是响起了敲门声。 小帘一个激灵看向灵烟,“夫人,他会敲门?” 灵烟去握烛台的手滞在半空中,她将憋了一半的气呼出,轻声说了句:“他不会。” 话音还未散就听门外一道问候传进来,带着关切的声音里夹杂着些黏腻不清的情愫,“灵烟?可休息了?我听说他们走了,回来瞧瞧你。不知……唐突不唐突。” 她一听着声音彻底松了一口气,垂下手,向房门处看去的时候瞥见小帘深锁着眉头,眼里装满了震惊。 “你带濮儿去隔壁屋子里,照顾好他。”灵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推敲小帘的不对劲,她说完这话便靠着窗框滑坐到边凳上,缓着思绪。 门开门关,两人出去换了一人进来。 灵烟屈腿坐着双手交握搁在膝上,又软又清的目光像透气的纱一样覆在兰珍的面上,“坐。” 兰珍用拇指蹭了蹭自己的耳后,藏着局促的笑问她:“你也不怪我深夜来扰?” “你我之间何存来扰?”她的声音似溪般又浅又透明,带着几分交心的亲切,“该是我去寻你的,反倒叫你来跑这一趟。你别怪我,我当真不知该怎么谢你……所以……” 兰珍眸光一沉,压着嗓间的涩意,“你我之间,言谢生分了。” 他抬了步子向她而去,不情不愿地刹在了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维持着礼貌的距离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锦盒来,搁在掌中伸给她看。 锦盒上用烧漆绘着芍药,金丝勾边,精致似真。 灵烟的视线落在芍药上,心里像深潭落暴雨一样,荡着一圈接一圈的涟漪。 兰珍看她呼吸明显地一促,接着整个人就呆住了,他喉结一滚,柔声说道:“烟国的香。” 灵烟盯着那锦盒,盯着那两枝芍药,指尖不自觉地掐在一起,用力至泛白,她的沉默让兰珍有些意外,“是我从烟国国府带来的,这东西……” “我知道。”灵烟打断他的话,她不想听他说什么细节,现在的她是在用面上的平静掩藏内心的澎湃。 可兰珍不懂灵烟的沉默,不确定她是激动到失语还是离开烟国太久,久到认不出这个东西,他灵机一动,添了句:“烟君给的。” “我知道。” 兰珍一颔首,笑起来,“他说,见香如见人。” 灵烟瞳仁覆上水光,她轻轻点头,体谅他的不解其意,耐了心回答他,“我知道。” 这世上,只有两种香。 一种是烟国的香,另一种是其余的香。 烟国供着天子祭祀的一切用香,也制着寻常家用的各式燃香。 这事的起初是天下归一时烟国国君制了沁人心脾的线香奉于天子用于祭祀,天子为表其功,赐国名烟,自那之后,除了礼乐制度的规定与执行之外,烟国又多了一项重任,就是制香。 这一制,就是百年有余。 香有多少种,锦盒就有多少种。 为了辨认这些锦盒与香料,小时候的她会在父亲的指导下将半干的香团子压进模具里,等干透了再装到锦盒中。 偶尔也会起些调皮天真的心思,悄悄留一些,搓了龙眼大的丸子捏着玩儿,更大些就偷偷换了锦盒里的香,躲在墙后等着看大人窘迫的神色。 只有那一次,她被父亲狠狠地打了,关在小屋里七天,罚她不停地抄写《香问》、《论语》。 那天之后,芍药金丝锦盒就是她不能去碰的伤痛,刻骨铭心。 “他可有嘱咐你?”灵烟将目光从锦盒上抽出来,看向兰珍的一双眼迷蒙似烟波,“关于我。” 兰珍仔细回忆着,有些拿不准地摇了摇头,思索着道:“烟君和夫人当天就派人赶去了洛阳,他们问了我可还要往别处去,我说了许国的事,烟君让我直直来寻你,说你的退路他会安排。我走之前还将这个锦盒交给了我,让我务必亲手交到你的手上。我问他可有话要带,他摇头,说着你会明白。” 灵烟看着兰珍手上的锦盒,呢喃着‘退路’二字,她眼里突然闪过一丝光,急忙又问:“娘亲,可单独寻过你?有说什么?” 兰珍摇头,这才发觉出不对来,关切问道:“怎么了?” 灵烟又沉默了,通身散发出失落之色,半晌她扬起头,对着他笑了笑,“谢你,为了我去一趟烟国。也谢你,把他们的东西带给了我。” 兰珍嘴角一拉平,略带埋怨地说道:“方才不是说过了,你我之间不言谢。” 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将锦盒握紧在手里,“你怎么了?可是这锦盒有何问题?” 灵烟深深吸了一口气,水润的眼睛弯起来,对着他笑,“父亲亲自给你的东西,能有什么问题呢?只是太久没有烟国的消息了,又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一时之间有些思乡罢了,无妨的。” 兰珍看了一眼锦盒,思忖几吸点头微笑将盒子递了过去给她,“想来也是,我竟是忽略了这一层,是我迟钝了。” 灵烟没先接锦盒,而是抬手撑着窗边想要站起来,许是坐的久了也许是起得猛了,眼前一黑,歪了身子踉跄一步。 兰珍眼疾手快地托住她的双肘,稳住她的身子。 鼻尖里钻进她的香气,甜而不浓,却摄人心魄。 他喉结一滚,回忆与隐忍的思念涌来,生怕自己再次错过。他起了争取的心思,但想得太认真,五指无意识地用了力,紧紧抓住了她 。 见她眉心微微一蹙,才反应过来自己掐着她的双肘,小声说了句抱歉,依依不舍松了手。 烛光暖融融照在两个人的身上,光晕柔和幽长,温情脉脉的一幕正好发生在窗边,也正好落进了暗夜里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中。 窗下两颗桂花树,星星点点密着花苞,一夜绽放,香气扑鼻,透过窗缝钻进来,浮动着,勾醒了半梦的灵烟。 她起身推开窗去看那一夜盛开的桂花,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的时候就见桂花树下两个人影,树枝遮面,露出两身下裳,粗麻缝补,洗到褪色。 灵烟闭上眼又嗅了一阵花香,心里惦记着两名正卿到底做没做出那釜底抽薪的打算,又何时执行,如何执行,正在焦虑的时候隐约听见有气无力的一声呼唤,似有若无地乘风飘上来。 “夫人……悬夫人?可是悬夫人?” “是,瞧着就是。” “那怎么没回复?是耳不好?” “胡说,从未听籁儿说过这事。” 这两个人的声音就像盛夏的蚊子一般,细细哼哼的听不清楚又似在耳边,他们故意压低了声音,却是更打扰人,更让人烦厌。 灵烟先蹙了眉,正打算后退关窗就听着那不清不楚的声音又催来,“悬夫人……” 灵烟骤然睁开眼,语气里带着不耐烦,“谁在那儿?” 她这一嚷,那两人反倒鸦雀无声了,跟个石头一样硬呆呆杵在那儿。 灵烟在心中抱怨了一句,将气撒在窗上,她用力地一关窗,那窗户一扣又弹开,倒是开得更大了些。 旋身往屋里一走,正遇上小帘抱着濮儿进来,她没忍住抱怨道:“一大早的,也不知哪个疯子在哪儿咿咿呀呀的,恼人烦。” 说完看着濮儿空洞洞的眼神,心里又疼起来,急忙赔不是,“娘亲不对,不该在濮儿面前气急败坏,娘亲不对。”说着从小帘怀里接了濮儿过来抱着。 灵烟正抱着濮儿晃,就听见恼人的声音又传来,“夫人?” 灵烟压着一股火,对着小帘吩咐,“关窗。” “夫人!”小帘扒在窗框上探了半个身子看出去,瞪圆了眼回身说道:“是音籁的父母亲。” 音籁的父母来了,只因担忧音籁,邕城死成那样,多少人一把火化为灰烬,这对年迈的父母天天以泪洗面,就怕自己的孩子也在那场火里,道听途说间得知灵烟带了几个侍女走,音籁身为灵烟贴身边儿的人,自然也在其列。 真是碰巧,墨国大军在许国修整,前两天是戒备森严,今儿他们一来竟是没有了守卫,又都是胆小的性子,鼓着勇气去唤,又畏手畏脚。 灵烟犹豫着,还是没见他们,只是吩咐了小帘去,给了他们些钱和布匹,算是慰问了。 日头爬上树梢的时候,小帘才回来。 整个人看着有些沮丧,眼眶也是红的,说话的声音粗粗的,明显是痛哭了一场。 “怎样了?”灵烟心里的愧疚让她找了许多借口不去面对那一双老人,但不面对,也是掩不住关心,“你怎么说?他们怎么说?” 小帘拿布蹭着鼻尖,垂目一边叠着布一边说道:“没说音籁死了,我说有几个人被墨桀先打发到墨国去了,音籁就在其中,她们先去安顿,好到时候迎接我们。那老两口听完哭得腰都直不起来,嘴里直念叨多谢,谢夫人恩泽好,让音籁保住了一条命。” 小帘说着又泣不成声,灵烟听得心里发苦,也是一句话说不出来,意外地,濮儿竟是尖叫起来,看着小帘,撕心裂肺地尖叫着。 两个人又哄孩子,哄了不知多久,与其说是哄好的不如说是叫得嗓子哑了,哭得累了,累到睡了。 灵烟只觉得这半天折腾得骨头都要散了,才刚坐下,门外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与喘息声,一句话从外头传进来,让灵烟几乎是从凳子上跳起来的,衣领也没理,直直冲了出去。 “夫人,祭祀台下,正午行车裂。” 19. 车裂 许国的祭祀台离得远,灵烟当真是走了颇远一段路,不知什么原因,本该有马的马厩空空如也,本该有车的车房也是没一辆可用之车,灵烟只能望着日头,往祭祀台而去,一路或跑或走,累得气喘吁吁。 她前脚一走,那间屋子的门就被推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将门一关,小声又快速地说了句:“小帘,你怎么样?还好吗?” 小帘一惊,迅速将包袱塞进柜里,一关柜门回身用后背抵住门缝,看清来人时诧异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那人往前几步,一双眼仔细地从头到脚寸寸打量小帘,如释重负说了句:“你没事就好……你被墨军抓走之后我整日提心吊胆担心你,看你无恙我倒是放心了些。” 他说完面色一沉,有些恼火地埋怨她,“你怎么也不给我来个消息,害我这般担心你。” “我……你怎么进来的?” 那人似没听见这句话一般,仔细盯着她的眼尾,轻声问她:“怎么哭成这样?”说着视线转向在熟睡中抽泣的濮儿,“可是因为这个孩子?” 小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几番纠结下小声说道:“张冉……我,说不清楚,我有些害怕。” 张冉拎着的一口气慢慢呼出去,“我知道,所以我来寻你。” 小帘仰眸看着他的眼睛,疑道:“你知道?” 张冉见她不信,挑了眉,用了如指掌的语气回她:“你的事,我什么不知道?” 小帘眉头一锁,撇开头没接这话,正要反问他为何来这儿就被他抢了先,先行开口:“邕城一夜之间死了那么多人,你怕不怕。” 张冉没打算让她回答,接着问道:“你从蔡国出来拼了命找到我,又被墨军抓走的时候你怕不怕?” 小帘皱着的眉不松,她后背紧紧靠在柜门上,语气一急,纠正道:“我说的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 她垂头呼出一口气,抬眸的时候用无奈的声音续道:“让我害怕的是杀邕城百姓的墨军,是活活烹死音籁的墨桀。你可知道墨桀今日在祭祀台被执行车裂?” 她是在问,却没等他回答,接着说道:“他死了,我倒是少了最害怕的顾虑。可是就在方才,我抱着濮儿,想起一些事,心里不是滋味。” 她目光向着濮儿看去,续道:“昨日那位兰公子又来寻灵烟,灵烟不仅没让他出去还留下了他。他们在屋里做了什么,待了多久谁都不知道。今儿音籁父母来,她竟是连见都不见,只拿了些钱与布匹出去打发……我有些不认识她了,她还是以前那个与民共栖的灵烟吗?还是那个礼法制度下长大的灵烟吗?若她都变了,那她说的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啊……” 她说着落下泪来,摇头接着道:“我不知道,我也说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只觉得乱的很。我现在就像惊弓之鸟一样,昨儿一夜又是没怎么睡,只要一闭上眼要不就是墨军来抓我,要不就是白茫茫的雪地里我自己孤身一人地走着,冻死在那儿。我感觉自己也快要疯了……” 她眼角微红的样子让张冉心疼,他压低声音气急败坏地说:“我就说了让你和我走,你非要犹豫,若不是你犹豫,墨军怎么会抓得到你?” 他抬手抓住小帘的胳膊,俯身,神情严肃地看着她,“现在呢?还要犹豫吗?” 小帘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张冉心里腾起一股火,压着脾气道:“我在说什么你怎么会不知道?你已经错失了一次离开的机会,还要错失第二次吗?” 他说话间音调不自觉的大了些,床上的濮儿一个翻身,哼唧着撑起半个身子,可双眼还闭着,摇摇晃晃又倒了下去,抽噎了两声,睡了过去。 小帘的视线落在濮儿小小的背上,她心里落雪般的凉。 她从没对人说过她的恐惧,现在哪怕峰回路转死了一个墨桀,但只要看见灵烟,她就会想起那些被墨军夺走的人命,这种持续不断的折磨也快熬没了她的忠心。 她轻声说了句:“他还那么小……能不能带他一起走?” “你疯了?”张冉收回望着濮儿的目光,一双眼盯着小帘,心里冒出窃喜,但又气恼她的犹豫,他捋顺了气说道:“濮儿跟着你,反倒是麻烦,你想,有濮儿在,灵烟才能有活下去的力量,你把濮儿带走,不是要了灵烟的命吗?” 他沉了声音,“别再犹豫了,现在一桩接一桩的事多到数不清。平常就算了,现在随便一个不对,就会要人的命。灵烟命大总是有人护着的,你呢?你想做下一个音籁吗?” 小帘松动的心摇摆不定,“可如果我走了……灵烟回来找不到我,那我……” “小帘!”张冉憋的耳垂都通红,他一松手,后退两步,“你在担心什么?你方才还说那个兰公子又来寻她,她有的是退路可你有吗?一旦遇到意外,她有人保你有吗?你就这么提心吊胆过一生,你甘心吗?我不明白你在犹豫什么?说要崩溃的是你,现在依依不舍的又是你,你什么时候这么优柔寡断了?” 小帘眼中晃着泪,她沉默地看着张冉,倒不是心里有不同的说辞在计较,而是脑中一片空白,她觉得自己的魂魄都飘出来了,游荡在这间屋子里,不落归处。 张冉一甩袖子,背对着小帘,暗自憋火,也不知多久,在他消了气打算好好劝她的时候,身后响起了又轻又脆的关门声,张冉闻声回头看去就见小帘关了柜门,怀中抱着一个包袱,双眼凄凄地看着他。 此为何意,无需解释。 好似是一种奇怪的感应,房门关上不久濮儿就睁开了眼睛。 他小手握成拳揉着自己的双眼,哼哼唧唧唤着,“阿音,阿帘。” 无人回应的屋子渐渐让这个孩子恐惧,他哇地一声又哭了起来,翻身下了床,一边哭一边往紧闭的房门走去。 翻身上马的小帘突然握住身后张冉的手,认真说了句:“濮儿,好像在哭。” 张冉忍着将要耗尽的耐心,他双腿一夹马腹,敷衍道:“是你思虑太多都起了幻象,你自己回头看看这儿离那楼多远,那孩子是雷震子吗?哭声动 天?” 小帘回头去看,二层的小楼像颗不高的树,张冉把马停的远,这样的距离,怎么可能听得见孩子哭呢? 她狠了心抽回视线,虎口一抹泪,音调随着马蹄加速而颤抖起来,“你别恼了,其实我早就包好了包袱,只是心里一直在犹豫。若你不来我也不知道会不会迈出那间屋子。” 张冉一手握紧缰绳,一手牢牢护住她,在她耳后说道:“其实我也没把握你会跟我走,我只是想再争取一下,哎,你也知道我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小帘轻轻摇着头,又问:“方才你没说,你怎么进来的?你怎么知道灵烟不在?” 张冉手背一紧,扯了话道:“我……哪里知道,不过是凑巧罢了,上天助我。” “那也太巧了,灵烟前脚出去,你后脚就进来了。” “现在还说这个做什么?已经出来了,就不要再想那些了。” 两人策马扬鞭一路奔到了城郊,张冉勒马而停的地方是一间不起眼的茅草屋,这屋子普通至极,若说有什么特殊的,就是屋子门口的柱上栓了一根松绿的带子,这是灵烟给张冉的交代,东西放在门柱栓绿带的屋子里。 小帘看着那松绿的带子对着下马奔着屋门去的张冉问道:“停这儿做什么?” 张冉头也没回,“去拿些东西,你且等我。” 他推门进院的时候心里越发笃定,没有了小帘的灵烟根本用不上这些东西,而且灵烟周围总是有贵人,会有人帮她的。 一推开屋门,日光率先冲进昏暗的屋内,他直奔着柜子而去,身后的屋门一关,光又被拒之门外。 张冉开柜抱起了包袱一个转身,才托住的东西就直直掉到了地上。 他整个人灌了铅一般定在哪儿,双目圆睁,面色逐渐发白。 幽暗的地方站了一个人,那人身形高大,魁梧健硕,单手握刀,双臂环胸,右臂上系着一条红色的鹤带,一双眼睛就像蛇目一般,又冷又渗人地盯着他。 张冉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背靠柜门,眼珠子紧紧盯在那条鹤带上,心里迅速想着说辞。 只见那拿刀的人仰头一转脖子,抬步慢悠悠向着他走过来,这鬼刹一般的模样,瞬间让他汗流浃背,支吾道:“悬,灵,灵夫人在祭祀台,在祭祀台。” 也不知是不是这句话起了作用,拿刀人的步子停了下来,正好站在一束微弱的光下,一张脸半明半暗,就像地府的鬼吏一般,只是站着就让人恐惧。 那人一笑,“做得不错,不过墨君的意思是让你把车裂的消息带给灵夫人,可没说让你把那屋子里的人带走。” 张冉抖着腿,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双手合十乞求道:“墨君让我做的事我做了啊,那,那,我……大发慈悲,还请袁侍卫大发慈悲!” 袁杰垂目睥睨着张冉,拎刀的手一抖,反手一握,用刀尖抵在张冉的肩头上,“既如此,墨君还有一份交代,若做得好,放你们一条生路。若做的不好,天涯海角,都有人取你们性命。” 20. 你要我死 天空湛蓝,日光刺眼。 灵烟到祭祀台的时候围栏周围挤满了人,熙熙攘攘的人群将视线挡得干干净净,她在离人群不远的地方停下步子,用指尖蹭去额角的汗珠,踮着脚尖试图去看沙地上的境况,可看见的却是一道接一道的背影。 摩肩接踵,人挨着人挤得连缝隙都不留,热浪翻滚在每个人的头顶上,闷得汗流浃背,又黏腻又潮湿。 她紧紧蹙着眉,长长呼出一口发烫的气,又眯眸往高高的观台上瞧去,观台之上,玄青的屋檐下架着极为硕大的帷幔,帷幔耀红,一片叠着一片穿杆而过,风起浮动,火浪一般。 灵烟望着那足遮五六人的帷幔,闪过一瞬心慌,说不出什么缘由,只是觉得那红艳艳的帷幔像一只厉鬼的眼睛,在人群中锁着她。 也是奇怪,来的时候火急火燎,现在站在这儿了,却是脚下生根一般挪不动,就这么在日头下烤着,仍觉得脊背发凉。 她抖了一个寒颤敲了敲腿侧,蹭着步子往人群中去,寻了个女人多的空子钻进去,屏着呼吸伸着脖子也还是看不清沙地,不断调整角度也只隐约看见一辆战车的麾盖。 不算太大的一辆车,要来回几次才能要人的命呢? 她攥紧了裙摆,在心里盘算着。 “劳驾,”灵烟向前方堵着的人群问去,“可是行刑了?” 前头两名膀大腰圆的女子回身,皱着双眉对她嘘声,“小声些,没看见前头那么多的守卫吗,专管这吱呀乱叫的,呦,外乡来的?”说完两人立刻显出鄙夷之色,对着灵烟上下打量,“蔡国来的?” 灵烟没心思搭理她们不怀善意的问询,她转头又问边儿上一名瘦骨嶙峋的妇人:“人可是出来了?行刑了?” 那妇人挤出满面皱纹指着自己的喉咙摆手,又指着沙地摇头。 灵烟没想到这么一问竟是问了个三不知,她焦急的情绪一下冒出来,又伸着脖子往前头看去,就听方才那两名女子用厌恶的口吻道:“看这妖妖姣姣的模样就知道是蔡国烟花巷里来的,来这儿作何?看毁了蔡国的人是什么下场?” “谁说不是,也轮得到她这样的女人来看?” 灵烟瞪着一双乌目看着那两人的嘴脸气不打一处来,不解这两名女子为何对她那么大气焰,她望了眼前头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把躁火直往这两人身上倒,冷着音调说了句:“便我是外乡人,这就是你许国的待客之道?随乱污蔑,天子正卿可还在呢,你们如此是要他们把这民风采回洛阳吗?” 两女子瞪着眼瞥灵烟,说不出什么占理的话来,便往一处一挤,挤得灵烟不得不后退半步。 边儿上一男子瞧不下去,指了指前头的沙地,对着灵烟说道:“早过了行刑的时辰了,人影都没见。只是先前丢出来几个大箱子,倒出来看时里头都是墨国那些带着冠鹤的衣裳并着些好看的器皿,也不知道做什么用的,正卿命人一一细数,又说着行刑之后悉数焚毁,只拿着墨君的印回洛阳复命。” 灵烟闻言看向那男人,又高又瘦的身躯带着几分风流与病秧之态,她不经柔下了声音,又问:“可是正卿亲持天子手谕说的这话?正卿穿何服饰?手谕是何形制?” 百姓或许看不出其中差异,可灵烟却是对礼法制度了如指掌,她只需要一眼就能判断这人的着装是官居何位,也只需要一点儿细节就能知道天子手谕的形制。 偏她来得晚,尽数错过。 男子摇头,有气无力说了句:“非也,是正卿在高台之上,有传令卫来回差办的。” 灵烟一听这话又抬头向着高台看去,她望着那帷幔心里仍旧打鼓,总觉得何处不妥当,心里猜测或许是因自己一眼没瞧见的缘故,这会儿又迟迟不行刑,谁能确保不出意外呢,毕竟正卿要面对的人是狡猾奸诈的墨桀。 就在惴惴不安越来越浓的时候前头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来了来了,马来了,人也来了。” 马蹄踢踢踏踏的声音由远及近,灵烟一下拎了精神,急忙踮着脚尖去看,无奈前头太多的人,她都几乎要跳起来,也只看到竖立的马耳与颈上的几缕鬃毛。 摇摇晃晃往边儿上蹭了两步,一个没注意脚下被人一拌,重心一歪,直直撞到身边男子的臂弯上,那男子一扶灵烟,说了句:“往我这边来,我身量高,看着说给你听。”说着给灵烟腾出空位,并降低声音又道:“许国太多妇人的夫君都死在龄河了,还有不少在蔡国没回来。姑娘莫怪,她们也是恨。尤其看你是外乡来的,你也知道蔡国那个地方最是让男人流连忘返的,你这样好看,也难免被人误会。” 灵烟看了眼那两名女子的背影又望向这个男人,不知是该说感伤同情,还是该说百姓心思单纯,纯到只会迁怒于人。 她无心在这个时候伸张礼法之制,只在心里念了句各人有各命,叹气的同时对着男子露了一个笑,“多谢……” 笑还没收就感受到一道尖锐的目光刺了过来,其锋利,似要将她划到遍体鳞伤。 她微微抖了个激灵猛然抬头向着那帷幔看去,就见扬起的一角缓缓垂下,后头是半个若隐若现的身影。 “是谁?”她嗫嚅一句,就听身边儿的男子极为肯定地说道:“看着像是四个男人。” 灵烟一回神,闭眼一甩头再度向高台看去时才注意到帷幔边儿上压着四个人,均是双手后缚,黑罩拢身,扭着挣扎,呜咽的呼声时断时续地从黑罩里飘出来,还未沉下就散在半空里。 那黑罩极长,几乎要把整个人罩住,只露出双踝。 自下往上的仰视总是把人看得短些,可肩宽骗不了人,只有男人能有那样的肩膀。 人群中多了些窃窃私语的声音,都在猜测这四个人是谁。 “为何要罩着?”那男子皱眉轻声疑惑着,“怎么有四个人?” “只要不在洛阳,士以上的官施刑之时都是要黑罩套头的,只是礼制之规,素来如此。”灵烟话锋一转,“不过,这套着头,确实不知究竟是何人...”她眸光一闪,心中对上几人的名,“莫非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那男子便抬手指向帷幔,“出来了,红布后头的人。天子正卿,方才下令的就是他。” 男子话音一落,灵烟急忙抬手挡住额眉,眯着眼睛仔细去看,一个身量高挑的男人穿着天子正卿的宽袖衣袍走了出来,明媚的光照在他身上就像天开了眼,命神下凡惩恶一般,全身镀光,刺眼到看不清面容。 加之他正气凛然地往高台前端一站,不怒自威的气场让人不自觉对其产生不可言说的敬意。 那正卿看着灵烟所在的方向,不紧不慢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来,工工整整递给身边的侍从。 那侍从就在众目睽睽下从边梯旋了下来,一溜小跑至围栏边的告示牌处,用小刀刮了竹简上印着天子章纹的泥块,又解开了系带后对着举起兔毛笔做好准备的书写吏念道—— 天子令下,按《春秋》之义法,君王无外,天讨其罪,今墨君失德,暴戾屠戮,侵凌城邦,以位之便,毁其家土。恶积祸盈,生灵涂炭,神人共愤。 天子震怒,命臣明告四方:墨君蔑天理,逆人性,罪不止于死。今奉苍天势命,昭告群祀,削其爵位,废为庶人。刀笔吏记,留于后世。付有司之法,加以车裂之刑,陈尸朝市,以慰民心。 墨君悖逆,罪通于天。其左右爪牙,助桀为虐,同恶相济。今命有司,先收其党:凡附逆作伥、助杀助掠者,皆系颈就缚。罪状确凿,处以绞刑,以儆效尤。 书写吏最后一笔落下时,挨得告示牌近的那些百姓激动得热泪盈眶,往后撤了半步直直对着告示牌跪了下去,嘴里念叨着亡夫亡子的姓名,希望其在天之灵可以听见,可以安歇。 灵烟离告示牌很远,她紧紧盯着那男子的唇,又问一遍:“可有泥块?什么颜色的系带?” 那男子眯着眼确认道:“有泥块,侍从用刀刮除了,系带……似青。” “似青……是玺书……天子手谕。”灵烟一颗心没有章法地乱跳,重复道:“是玺书……三尺简。” “几尺瞧不清。” “无妨。”她眼角一湿,也不必再问下去,轻轻将眼闭上,聚精会神地去听,把百姓议论间那三三两两的字句拼凑起来,尽可能去还原天子手谕里的令下。 听着周遭的声音逐渐从议论变成哭声,又慢慢放低,低到地面上时,她睁开眼,才发现是一波接一波的人跪了下去。 起初对着太阳,后来便齐刷刷对着那红红的帷幔,一个个涕泪纵横,本着法不责众的侥幸,也不管那些守卫拦不拦大声喧哗之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哭声动天,不过转瞬的功夫,气氛便沸腾到了极点。 群情越激昂,高台上的四名男子便扭动得越厉害。 他们越是这样折腾,百姓看在眼里就越是解恨。 两名守卫对着记史的刀笔吏念着四人的名字与作恶之事,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块巨大的炭,持续地燃着百姓的怒火,“周秦,帅兵灭邕之人,点燃集尸台,让一万三千邕城百姓死无全尸。领军龄河之战,至数万楚军与蔡许联军被河水淹没,死不见尸。袁杰,墨君的贴身侍卫,为墨君刺探各国国情,并暗杀数以百计的官员商贾。叶康,墨君谋士,用巫蛊之术扰乱多国祭祀之序,设计谋除蔡国国君,致使国君林深咬舌自尽。栾洁……” 灵烟听不清这些话,只能模糊地拼出这一个个名字,但仅仅是这样,回忆都似艳阳一般照亮所有被隐匿被深藏的角落,让她不得不去看过往这如堕地狱的几天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松了松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向四周望去时,发现许多人都在强憋哭声,脊背抽动,痛苦的模样都如出一辙。 要有多少至亲的人死在这几场毫无意义的战场上,才会有他们这样深的苦痛之色。 灵烟感同身受,不自觉地滑下几滴泪,她咬紧了自己的下唇,试着冷静地去面对这又被揭开的,血淋淋的伤疤。 这些爪牙是可恨的,怒极的人总是会不顾一切地将所有痛苦都归结到一个个具体的人上,高台上的四个人,无疑是最好的泄愤对象,所有的冤屈,憎恨,都可以理直气壮地甩向他们。 而他们,罪有应得。 在这沸反盈天里,四名男子被一起推下了高台,坠落的瞬间,百姓的欢呼叫好声从扯着的嗓子里咆哮出来,震天动地,撕心裂肺。 灵烟一下揪紧了领口,看着这残忍又让人大呼畅快的一幕屏住了呼吸。 她瞧见其中一人在下坠时脖颈明显地被拉长,一瞬间就没了动静。另三人拼了力地蹬腿,扭动着双肩,也不过几吸便开始抽搐,僵硬地一绷身子之后,便是绵绵软软,不再有一丝动静。 与方才的高呼不同,真看见四人没了气儿,围观的百姓竟是慢慢沉默了下来,逐渐至鸦雀无声。 灵烟抖了一个踉跄,也不知是日头晒昏了她,还是看见天子正卿对这几个恶人施以正法而松了口气。 她挪了视线望着地面,闭上眼时五彩斑斓的光斑一块接着一块争先恐后地冒着。 她在等,她知道沉默的百姓也在等,等真正的恶人被明正典刑。 率先走上沙地的,是几名行刑卫,他们面无表情地将靷绳套在马的肩胛骨上,熟练地一系轭,便将马与车拴在了一起。 灵烟看不到这一切,只能不断地问,她听得认真,认真到恍惚。 鼻尖上集了一滴汗,滴落而下时,竟是感觉周遭的一切声音好似都蒸发了一样,变得稀疏,透明,只有那马咬嚼子的嘶鸣声清晰明显。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余光瞥见那男子双唇一张一合,可耳中却只灌着马鼻的喷气声与马蹄的踢踏声,逐渐地,她呼吸深重起来,意识游离。 太阳当真是毒辣,不由分说地烘烤融化着一切,所见所闻所思所盼的一切,无关有形的或是无形的。 当耳中传来锁链拖沙的声音时她还以为是又软又烫的错觉。 “他来了...” 她有些呆滞地看向身边那个男人,揣着确认的心思轻声问他:“你说什么?” 那男人抖着下唇望着沙地,眼中含着泪,轻声,“他来了。” “谁来了?”灵烟语气发急,分明得到了确认,却还是不甘心,追根究底又问:“是谁?你看见谁了?” 这次,那男人没回答她,而是瞪圆了眼,不断地晃着头,嗫嚅道:“十娘,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 灵烟闪到他身前,又问了一遍,“你方才说什么?你看见谁了?” 那男人仍旧充耳不闻,自言自语说着结亲的前一日,十娘是如何被楚军以国将不国,齐心对墨的缘由带走,美其名曰是浣衣,可究竟是什么下场,谁敢深想呢,他落下一滴泪,中邪一般地仰起头张着嘴,用干涸的声音对着天空说道:“他要死了,你便不必再为那些楚军浣衣了,你可能回来?你回来,我去城门口接你。”他越说越认真,似深深坠进了苦痛的梦魇里一般,任灵烟怎么唤都无动于衷。 灵烟一甩手,正打算扭头去寻别的法子就听他突然笑起来,越笑越癫狂,在众人的回眸中用缓慢的步调后退着,慢而不停,直至隐没在不断赶来的人群中。 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离开了,当着灵烟的面。半晌,她擦去鼻尖的汗珠回头望向那道火红的帷幔,在心里下着决心,她誓要看见墨桀,哪怕他血肉模糊,骨裂身残。 念头一起,便像雨后的藤蔓,疯长不停。 她莽撞地使了力往人群中挤,迈出去的步子还没落地,就被那魁梧的女子一把甩开。 就是这么凑巧,她摔到地上的时候,沙地上的行刑卫压着身套黑罩的墨国国君踏上了沙地。 走到正中间时,行刑卫按着他的双肩用长棍使力一甩他的后脚踝,他整个人便没了重心,直直向后躺倒在了滚烫的沙地上。 一声发闷的痛哼从黑罩里飘出来,落入最前头那些百姓的耳中,换出来了一阵阵窸窸窣窣不敢声张的解恨声,她听着前头的动静,心里更加急躁,按住刺痛的踝骨,努力想要站起来。 几次三番的尝试耗着她的精力,她周围不是没有人,她也不是没有开口求助,可所有人都把十二分的注意力放在了沙地上,放在了躺倒的墨桀身上,没人愿意弯身去扶起一个女人,哪怕这个女人容姿娇娇,在这个时候也是负累。 众目昭彰的沙地上,行刑卫先敲了四个木桩,将锁链的一端扣在了木桩上,接着又将木桩继续往沙地里敲,直至其完全的埋进沙里。 而另一端则是扣在他的腕上、踝上、脖颈上。 被拉扯开的四肢呈现出毫无尊严的样子,这哪里还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墨桀?如今的他只有丧家犬般的可悲,狼狈失态,脏乱难堪。 或许他是太过暴虐了,也或许是他的霸气流传太久,让人印象太深,深到闻风丧胆。即便已经到这份上,百姓仍旧是生生压着怒骂,保持着暴雨来临前的宁静,没有一个人率先开口大声叫好。 真是可笑,也是奇怪。 灵烟用了全力撑地而起,她努力维持着平衡,不断赶来的百姓不由分说地将她往外挤,她总是在才要站稳的时候又被几人挤到了身后。 她一手捏紧裙摆,一手扶着隐隐作痛的左胯干脆让开地方,一步一停地绕开人群,往边角走去。 现在这个样子,别说往前靠,就是维持原来的地方不变都成了痴心妄想,许是急中生智,她想到了有一个地方,或许可以让她窥见一二。 她奔着告示牌而去,走着走着便心急地加快了步子。 胯一做痛,膝盖一软,踝骨一酸,又摔到了地上。 忍着疼再爬起来,一瘸一拐接着走。 告示牌边儿上自然也是挤 满了人,但因牌下的空隙处矮,便只是蹲着几个孩子,灵烟强忍着疼痛,双手扶膝蹲跪下去,膝面一触地,又被烫得抬了起来,重心一倒,又坐到了地上,她痛呼一声,揉着又酸又刺痛的左胯看了眼冒热气的地面,委屈泛滥。 视线里一位梳着羊角辫的女童递来一件粗麻的衣衫,那孩子瞪着圆溜溜的一双眼,用稚嫩的声音说道:“垫着,能略好些。” 灵烟看着那衣衫,又望向那孩子,只百感交集,叹童真至善。她扯出一个笑,轻声对她说了句:“多谢。” 女童歪着头,黑漆漆的眼里是无暇的天真,“往前些,那儿能看见什么?来我这儿,就是矮点儿,需要趴着。” 一线的缝隙,也是缝隙。 “夫人的夫君也是死在了战场上?” 灵烟才刚趴下就听见女童问这话,她脑中闪过悬风的笑颜,他笑得越灿烂,她的心就越寒。似冻住一样,硬邦邦的,硌得发疼。 她没说话,只是眸色一悲,点了点头。 几名孩子一瞧她点了头,话就像开了闸一般往外冒,说着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那些人如何被楚军召走,大人们又是如何猜测他们的死因。诸如此类,一人的话叠着另一人的话,絮絮叨叨,音不落地。 到底是孩子,拿捏不好适可而止的尺度,还以为说些自己同样有的经历就是融入其中了。 灵烟没回应他们,也没阻拦他们。只是由着他们不断说着,而她早就飞了心思去那沙地上。 她揉了揉眼仔细看去,就见不远的地方躺了一个人,双足冲着她,乌金丝编织的葛屦没了风采,半散着线套在他的足上。 一身酱紫的衣袍铺开着,褶皱明显,又脏又乱。 国君的服饰已经维持不住意气风发的体面,反而显得更加狼狈,虎落平阳的样子,更让人移不开眼,更让人打心底里涌起那见不得光的极致恶意。 灵烟看着他的胸膛没什么规律地在起伏,被罩住的头也缓慢地左右摇摆着,在这样炎热的天里闷着,怕也该奄奄一息了。 她有些茫然,记忆里的墨桀素来是利落的、威严的、桀骜的、精明的,可现在眼前的这个男人,是邋遢的、狼狈的、落魄的、失态的。 这是他吗? 这个疑问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反复问起,这到底是不是他。 人群突然躁动起来,灵烟偏头望了眼攒动的百姓,又从告示牌下探究地瞄过去,等了半晌才看见原是驾车人进了沙地。 她的视线里只有驾车人的一双腿,从远处走来,那人身姿颇为矫健,一拽绳一跃身便上了车。 随着驾车人上车,灵烟不自觉地捏了一把地面上的细沙,攥紧不松。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里,驾车人上车后握着缰绳往车头处一耷,便抬头望向那层层叠叠迎风飞舞的帷幔,等着上头的示下,他的抬头,也让围着的百姓纷纷眯着眼望向那红布。 灵烟提着心等,一双眼始终落在颓丧的墨桀身上。 他明显地越来越虚弱,半隐在袖下的那只手始终在颤抖。 关于墨桀的回忆开始像身上的汗珠一样,一点点的密出来,溢得哪里都是。让她只觉得黏糊糊的,浑身不舒服。恨不得下一场瓢泼大雨将汗水冲刷干净,也将关于他的一切都冲刷干净,她好清爽过完余生。 她愣着神看他,见他转了转足尖,踝骨扯着锁链,似想挣脱又不得章法,突地卯足了劲儿想要挥舞四肢,却因链条紧锁而收效甚微,几番下来,还是卸了劲儿似认命般地躺在那儿。 不像他。 灵烟被自己脑海中冒出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她说不清何处不像。一边儿觉得到这个地步了,身上丝毫不见王者之气也是正常。一边儿又觉得以墨桀那傲然的脾气,即便是赴死也是昂着头的。 突然混沌的她几乎要将脸贴到地上,冒着灼伤的风险去看高台上站着的天子正卿。 可人没看见,却见代表着行刑的铜铮从高台上抛落下来,坠地之时,溅起半人高的尘灰,紧接着一声鞭响,马蹄冲破那将落未落的尘雾直直奔着墨桀而去。 四马两轮的车,当马前蹄踩到他的肩膀上时,灵烟才倒抽了一口气,下意识地闭上眼,只觉得脊髓都在发酸。 马蹄踩踏,车轮碾过的那个男人,是灭她家的那个人,是对她强占不放的那个人,是不顾她的感受毁她一切的人。 这股恨意作祟,让她再度看去时双眸冷冰冰的,她平静地看着马后蹄踩在他的腹上,借力后跃起,紧接的便是巨大的车轮从他膝上压过。 灵烟一瞬不转地盯着,在心里数着车轮压过的次数,不断地确认着血肉模糊的他还有没有可能活着,直到胳膊撑不住,倒在那粗麻的衣上。直到视线模糊,泣不成声。 “夫人为何要哭?” “多可怕,人就像煮熟的面条一样瘫在那儿,要不是我从小不怕黑,我也会哭!” “你从小,你才多大。” 周围叽叽喳喳的孩童声无休无止,也不知何时起叠加上了百姓的哭声与叫好声。 意外的,行刑之后正卿没有命人收尸,而是先放下了悬吊着的四个人,随后搬来那些箱子,逐一打开,倒出里头的东西,堆成堆,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火烧了干净。 墨桀的印章被正卿拿在手里,印做不得假,一眼可辨。 灵烟望着那名正卿,望着那方印,这才完全的确认了墨桀死在了这滚烫的沙地上。 天子到底是天子,诸侯到底是诸侯。 这样的联合下,墨桀就算不伏法,也不会有什么胜算的。她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一直都是自己太过惧怕墨桀了,还担心他真的会有本事赢得过天子与各国诸侯,天方夜谭。 百姓越来越多,多到告示牌下都挤了蹲着的人,灵烟亲眼看到了行刑后突然有一种被抽空的感觉,她只觉得累,极其的累。 用了最后的力爬起来,靠在牌柱上,她深深地喘息,静静的歇着,看着那火光渐弱,看着五具尸体散在沙地上,看着正卿与刀笔吏说了什么后便拿着印离开了。 直到围着沙地的守卫尽数撤走,才有那胆子大的百姓试着上前去看,看那几具尸体。 起初是心有余悸的靠近,后来变成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再往后,不是是谁开了先河,拿了那抽马的鞭子来,划破宁静的脆亮一鞭好像抽开了百姓眼面前那层达官显贵高不可攀的虚雾,一切的恨与怨,痛苦与压榨都倾泻到了这几具尸体上,没有人追究这是楚国人还是墨国人,终归是害他们妻离子散流离失所的坏人。 鞭尸,是不带同情的,泯灭人性的。 灵烟一直靠在柱子上,就这么看着,冷漠地、安静地看着。 直到黄昏,才有些守卫来驱赶,这才还了几具尸体片刻的安宁。 灵烟望着人群散尽的沙地,没了谩骂声与哭诉声,只剩凌乱的脚步印子还在诉说着方才这里的人神共愤的那一幕。 她将碎发捋到耳后,撑地扶胯而起,一步一停的向着尸体走过去。 套头的黑罩子早就被扯得七零八碎,露出里头血肉模糊的脸来,灵烟隔了几步远停下步子,她望着被染血的发丝挡住眉眼的墨桀,心里突地针扎般一疼,好生奇怪,她总有一种感觉,还是不像他。 这股心慌之感驱使她又往前蹭了几步,直到站在他的尸体面前,看着完全无法辨认面容的那张脸,她闭眼试着放空自己,几缕风过,她颤开双眸蹲在他的尸体面前时,聚精会神地从他的发丝开始,寸寸往下地去确认,当视线停在肩胛骨之处时,灵烟整个人就像是定住了一般,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她颤抖着手用拇指去蹭断骨上的血,一下又一下,直到完全的看清时,她瞬间失了重心跌坐在了地上。 似有什么感应,她骤然抬起头,去看高台。 只一眼,几乎要了她的命。 21. 是你求我的 夕阳像一只熟透的橘子一般待在半山腰上,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地往下滑,滑进树梢,滑进屋檐后头,只散发着些暖融融的光,像用水晕开一样,不灼人,不刺眼。 这样柔和的暖阳下站着一群人,一群似神又如魔的人。 他们逆着光,分明离得那么远,可从高台上爬下来的影子又离她那么近,就停在她几步开外的那片沙地上。 灵烟看不清他们的五官,可是蹊跷的,就是能一一对上他们的名字。 她惊恐怀疑的视线停在正中间的那个人身上。 威严不羁的气场下藏着几分凌冽与锋利,这个人不是墨桀还能是谁呢? 他周围四个人,或衣袂飘飘与世无争或手中握刀飒气逼人,这不是那本该被吊死的四个人,又是谁呢? 仰视他们的时候,她有一种错觉,这些人仍旧像高高在上翻云覆雨的神,只是这个天地变了,变得不再美好诱人,而是燃着烈火,烹着一切。 灵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团粉尘,稍有风过,就一吹而散。 她低下头,去看自己沾满了鲜血的双手,视线一移就望到这人肩胛骨缝的那颗痣,这米粒大的黑痣,真是既碍眼又讽刺。 眼里蓄上泪,却是先笑了出来。 真是可笑,扑过来的时候就那一眼偏正正好看见这颗血下的痣,真是苍天捉弄她,给足了希望,又釜底抽薪。 一边笑一边哭,笑得张狂,哭得崩溃。 她嗓子发腥,也说不好是在哭什么,总归是眼里不攒泪,豆大的泪落珠般地掉,一滴接一滴坠落在那颗黑痣上,就像一遍又一遍的清洗着血迹,让她更清楚地看清眼前的人不是墨桀。 “你是谁呢?血肉模糊成这样,还偏要露出一颗痣来给我看,让我知道你原不过是个替死鬼...” 她的确认,源自刻骨铭心的熟悉。 每一次被墨桀压着的时候,她的双眼里都会映出他健硕的肩膀,结实的胸膛。他的身体不算平滑,刀伤几处烫伤几处,为蔡国求情的那天晚上她还用指尖在他肩胛骨的骨窝里写了字,想来真是啼笑皆非,不知不觉间,竟是只需一眼就能知道这是不是他的身子。 现在的她甚至无需抬头就知道站在高处的墨桀目光一直锁在她的身上,从容的、尽在掌控的。 哭泣,直至将要窒息时才停下。 就像魂被抽空了,灵烟突然之间只觉得悲伤,但又哭不出来了,一双眼越来越涩,紧紧闭上,也只挤出半滴泪。 她心想,或许是真的崩溃了。 缓缓睁开眼的时候,她极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血腥味留在身体里,只呼出方才自以为是的那些痛快,一颗心竟是渐渐静如止水了。 安静下来的她睁着发酸的眸子看那人凹下一半的面容,用惋惜喟叹的口吻轻声呢喃:“你为什么...就不是他呢?” 风中的血气味总是才散又弥漫,灵烟半跪在这个人面前,也不哭了,但也没走,安安静静地,不知在想什么。 逐渐躁动起来的是炎夏的蚊虫,一只跟着一只,受不了血尸腐烂的诱惑,从四面八方振翅赶来。 一只苍蝇落在了他额间的血窝边儿,灵烟静静看着,还是抬手挥开了它。 她叹出一口气,心道这些蚊虫多像那些赶来目睹行刑的百姓啊,只知道循味而来,也不管死的人到底是谁。 蚊虫下卵,百姓泄愤,又都在有人驱赶的时候一哄而散。 从始至终以为自己深知一切,却是从始至终被人看穿这份无知,加以利用。 她讥讽地笑了一声,又挥开两只苍蝇。动静大了些,带动血迹干涸的几缕发丝,露出竟还完好的眼尾来。 灵烟余光一瞄,一股莫名的熟悉似昙花一现般一闪而过,她轻蹙一下眉,歪头凝思。 可蚊蝇乱舞,嗡声不断,那股渴望让它们也在拼了全力。 灵烟本就气若游丝的心力也着实经不住蚊蝇振翅的闹声,她微一甩头,双手撑在地上,往后挪了几寸打算站起身来。 不等她使上力纤细的胳膊被一把拽起,她一慌,下意识反手就是一掌,却是打在了刀鞘上。 瞬间麻了的手掌一边颤抖一边发烫,她看清来人后又扬头向上望去,嘶哑破败的声音从她嗓子里滑出来:“他还想怎么样...” 袁杰将眼一眯,刀一收,拎着她一拽,就往另一具尸体处走去。 边走,他边说道:“主公说你既喜欢看,那便好好看清楚,一人不落地看清楚。” 灵烟踉踉跄跄被他拖着走,每靠近一具尸体,他都会在她耳边念出死者的名字与官职。 李卿与张卿,还有那两位她没见过的天子正卿,直到最后要离开沙地时,袁杰用刀一指她方才看了半天的尸体,挑着狡诈不掩的笑故作高深地对她问道:“你扑去确认的人是谁,你可猜到?” 灵烟抽了魂一样歪歪扭扭地站着,她空空的眼不聚焦,涣散的视线落不下来,也不出声,傀儡似的。 袁杰用刀尖挑起她的下颌,看着她的眼,微一仰头,“问你呢,知道吗?” 灵烟仍旧傻呆呆的,一言不发,动也不动。 她五雷轰顶的是这一场骗局。 墨桀竟敢就这么杀了天子正卿,竟敢就这么当着刀笔吏与百姓的面颠倒黑白,后果呢?他可想过?他指望怎样呢?他打算怎样呢? 她为什么非要来看呢?为什么不走呢?为什么不听兰珍的话呢? 震惊与后悔几乎要吞没她,她只能像根木头一样站在那儿,空着心。 袁杰见惯了生死场上的空洞眼神,他知道追问无用,便往灵烟的身后看去,四指一并,对着角落里站着的人勾了勾手,而后才翘着半边唇角,对着她说道:“无妨,自有人来说与你,主公劝你一句,天儿黑了,早些回去。后头为你备了马,你无需再跑跑停停。” 说完双臂一环胸,与她擦肩而过时丢给她一句:“别再白费心机,主公让我盯着你,你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有我在,你跑不掉。你这条命,你这个人,生死都逃不出主公的手心,自取灭亡的事以后少做些,免得自己受苦。” 袁杰的话算不算好意提醒灵烟根本没听进去,她只觉得不安沸腾,无所适从。 原来自己的所作所为就像皮影戏里的剪纸人,以为活灵活现,决定皆由自己在下,哪知从白布的另一头看,一切不过是一场生动的戏。扁扁平平的戏中人,每一寸都被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瞧得真真切切。 袁杰才走,就有一声呼唤从远处飘来,“灵烟,你可还好?” 灵烟双睫一颤,拖着身子回头向后看去,平静失温的一双眼里映出一位熟识的人,当真是熟,熟到好似才见过一般。 她微微歪头,闭上眼呼出身体里的血腥气,听见又一声叹息并着略带自责的无奈传来,“何必呢……” 她睁眼去看,先瞧见的是一张帕子,听他又开口:“你也要替濮儿想想,何必非要与他作对?到头来你能有什么好处?你一个女人,在这世道里若没有人依附会是什么下场你可细想过?” “你怎么在这儿……”灵烟没接帕子,望向他道:“小帘没来…你来做什么…” “我知道她没来……我只是来劝劝你。” “你劝我?”灵烟只觉得他的话不比那蚊虫好听多少,她拒绝道:“张冉,你没有经历过我的痛苦,又如何劝我?还有什么下场比我现在要凄惨?你来劝我……还是你觉得你帮了我我就要听你的劝?” 她说着,视线望向远方,本着不想和他纠缠的心思挪了步子,才从他的身侧越过去几步,就听身后又响起劝言,“灵烟,你这样不顾生不顾死到头来又能得到什么?” 灵烟步子顿了顿,仍旧往前。 她的拒之不理,让张冉的情绪从内疚变成了焦急,他一抬头,看见余晖下站着的墨桀时,心里的恐惧简直像潮水一样涌来,想起袁杰对他说的话,生怕自己做得不够好,让墨桀觉得自己不够尽心。 他急忙追上去,直截了当地说道:“灵烟,你莫要再害人了。就因为你的任性死了多少人?你自己看看地上躺着的人,他对你那么好,结果呢?不还是因你而惨死?你就听一句劝,别再折腾了!” 灵烟步子一停,沉默着。 张冉仍旧在劝,用的还是那一招,企图利用她的愧疚与自责来让她服软,对墨桀臣服,乖顺。 可这与张冉又有什么关系呢? 半晌灵烟回过身子望着张冉,视线寸寸下移,定在他那双腿上,又慢慢向上,直至与他四目相对。 当真是一双矫健的腿,一步就能蹬上车,当真是一双力道十足的双臂,能控四马,能决方向,当真是一副恶鬼的嘴脸,对着手无缚鸡的人施以极刑。 “谁……” 张冉见灵烟虽开了口,却是声若蚊呐,他听得不清,忙上前两步,追问道:“你说什么 ?” “谁?你说因我而死的那个人……是谁……” 张冉一愣,皱着眉又劝,“我的意思是你听话些,别再折腾。你以为你对正卿说的那些话上头那位不知道吗?那些正卿不是因你而死?” “因我而死?你又怎么知道的?” 张冉又一愣,随即懊悔。 心里谩骂袁杰将一切说得太透彻,透彻到几乎毫无隐瞒,他也疑惑过为何袁杰要将那么多细碎的事情说与他,他只隐约觉得,袁杰的话就是墨桀的话,故而是一字一句地往心里刻。 这会儿面对灵烟,他才极度懊悔,知道的太多,又不够有心思,总是说出些自找麻烦的话来。 张冉双手一叉腰,来回踱步,“你怎么还质问上我了?我扪心自问没什么对不住你,你让我准备的东西我都放在城郊的屋子里了,你为何不去?为何非要来看?” 灵烟平静看着他,不进他的圈套,只又问一遍:“谁……”她抬手指向那具蚊蝇围绕的尸体,“你说的是他,你说他对我好,你怎么知道?他是谁。” 她一边说一边靠近,无形向他施压,“你若真帮了我,我自然谢你,可你又怎么解释你知道这么多?你又怎么解释你驾车行刑?若你也认识这个人,那你怎么下得去手?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奉墨桀为主的?” 她音调仍旧是平静的,不起波澜,可张冉却是觉得像惊涛骇浪冲他而来,一时又怂了。 怕实话实说刺激到她,又怕胡乱说了显得自己的话没分量,犹豫再三,偏开头冲着地面模糊说了两个字。 兰珍。 两个字轻飘飘落地,似连沙都未扬起。 话音落下,张冉没等到灵烟劈头盖脑的质问,甚至都没等到她的愤怒。 他偏头略带不解地看去,见灵烟望着尸体,除了面色有些发白,还是没什么反应,无动于衷似的。 张冉心一横,心道她也不过是会说些狠话,听到这人是兰珍,不还是无甚反应。 他耐着性子柔下音调接着劝,苦口婆心,“你也莫要那么说我,你是知道上头那位有多少本事,有多疯狂的,刀架在我脖子上,我怎么不做?我不像你有这样的家世,不论如何都能有个归宿。靠着以往几面之缘的情谊我确实是帮了你,足以证明我也有心,不是那绝情之人。但真到生死之时,你要我把你和这个与我不熟的人放在我性命前头,你自己说,合理吗?” 灵烟没再看他,而是扬起头,望着仍旧伫立在高台上的墨桀。 两个人离得远,根本看不清对方的神色,但是奇怪的,两人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底线在松动,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瓦解。 她平静的视线下移,移到远处兰珍的尸体上,慢慢向着他走去,轻声说道:“难怪觉得你的眉眼熟悉,怎么会是你呢?为什么是你呢?” 多残忍,多丧心病狂。 她又回到那具尸体身边,脱下自己的外衫挥走了些蚊蝇后盖在他的身上。 用指尖挑开沾血的发丝,灵烟盯着他的眉眼,仔仔细细地看着。 须臾,她才认出来这个人,苦笑着抬眸望向天空时,她诘问上天道:“善人遭恶果,你可配青天二字。” 她愧疚,愧把他当成了墨桀,愧在心里那么没有分寸地谩骂过他,愧没有认出他,愧自己不配他用尽心思的帮扶。 那么有礼节的一个人,顶着别人的名惨死,曝尸在这里,粉身碎骨,吸蚊招蝇。 懊悔掺杂着自责吞噬着她,她轻轻念着他的名字,慢道:“兰珍,枉你对我一片真心,是我愧对你,我对不住你……” 她将手放在兰珍胸口的血窝里,慢慢地俯下身,靠在了他碎裂的肋骨上,“兰珍,对不住……” 灵烟这不要命的举动让张冉看在眼里是捶胸顿足,他只仰头瞄着墨桀,哪怕离得远,他也能清晰感受到那道足以将人千刀万剐的眼神从上头劈下来。 眼睁睁看着墨桀一个甩身,带着身边的三个人消失在高台上,他实在不知是该跑还是该留,紧张的眼盯着楼梯口,脚步却不可控地开始后移,逐渐加速,直至借着余晖将散的昏暗躲到墙角后头,竖着耳朵去听,听可还有转机。 沉稳的脚步声在寂静空旷的沙地上尤为明显,意外的,他先听到的竟不是墨桀的声音,而是破碎的一声乞求,其卑微低声到不像是她。 偷偷露了一只眼偷瞄过去,就见灵烟跪在墨桀的身前,仰着头,低声下气到骨缝里。 22. 这是她唯一的顾虑 人影在青黛般的天色里越来越淡,模糊到几乎与沙地高台连为一体。 张冉眯着眼细细分辨,看向墨桀时不自觉虔敬的眼神里还是露出几分惧怕。 墨桀负手而立站在灵烟的面前,沉默又强势,他这个人就像深渊一般,不显情绪也不疾不徐。让人看着他就不由自主减慢呼吸,根本不敢起那探底的心思。 张冉着实不理解为什么灵烟偏偏要虎口里拔牙,墨桀这样的人,不是明显的吃软不吃硬吗? 他捂着唇叹气,再细看去时才发现本来隔得极远的那三人居然一转眼又没了人影。 “神出鬼没,究竟是人非人……” 嘴里念叨着,目光又向着灵烟飘去,见她双膝往前挪了挪,仰着头对墨桀说话,而墨桀仍旧伫立不动地看着她,张冉一根手指指着灵烟,斥责的同时又觉得无奈,极轻声埋怨:“非要找死,这会儿又跪地求饶,就算有几分喜欢也都被你自己消磨殆尽了。” 话才说完,就见墨桀先转了身子,后转了目光,头也不回地向着远处走去,把灵烟自己留在了沙地上。 孤零零的,落寞又可怜。 张冉没什么多余心思分给灵烟,他望着墨桀的背影,喃喃道:“竟是不追究?” 说完眼倏地一亮,心里窃喜,喜自己该是逃过一劫,“于我自然也不追究。” 他挪了脚跟,正要转身脖颈上一凉又一沉,厉鬼点卯般轻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去哪儿?” 张冉双眼一瞪,后背瞬间冒出冷汗,他举起双手,尽可能让自己显得无害又温顺,恭敬的口吻里夹带着谄媚,“袁大人,正要去向袁大人复命。袁大人瞧一眼,灵烟乖的,她跪得多标准,方才还对着墨君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天,我只为你马首是瞻。这,这还不足以说明小的完成了大人的指示?” 袁杰又冷又爽朗地笑道:“你以为我是聋子?她说这话的前一句是什么?你说来我听听。” 张冉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灵烟说的那几句话滚在嘴里,却怎么都不敢说出来。 肩上的刀又往下压了压,从容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忘了?我提醒你一句?” “不不不,不必。” “不必吗?那怎么不说?哦……是我身份低微,不配你回答。” “不是不是!”张冉连连摆手,“我说我说。” 侧压着的刀一立,挨在张冉的下颌边儿上,“不必了,不是惜字如金吗?” “我说,她方才说,只要安葬了兰珍,啊!” 绑在身后的头发被袁杰一把抓住,施力往下拉,下颌被迫仰起,未出口的话也不得不咽了回去。 现在的张冉,着实像只待宰的砧上活鸡,露着弯曲脖颈,等着一刀封喉。 尤其是身后握刀的人,杀气外露,语气阴森,“我说了,不必了。” 张冉吓得腿都在抖,他摆着手,急中生智,磕磕巴巴捏着嗓子为自己争取道:“袁大人,袁大人听小的说……” 袁杰就跟逗鸡一样,一松又一拽,只给了他些微的松快,算是给了丝余地许了他开口。 张冉敏锐的嗅到一丝生机,急忙道:“墨君能交给小的这么重要的任务这自然是小的福气,小的真是苦口婆心地劝啊!就恨不得给那祖宗跪下磕头了。灵烟这个人,就是反应慢些,多少年了她就这样。虽然有,有……提了些条件,但她毕竟也说了以后凡事都听墨君的啊,袁大人,袁大人,手下开恩。上头让小的做的事,小的尽了心尽了力,袁大人明鉴,明鉴。” 袁杰挑着眉尾听他说完,稀松平常地调整了握刀的姿势,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举动下张冉被吓得几乎尿了裤子。 “你知道什么情况下,会有人喊我袁大人?” 大人即父亲,叫的那么亲切又恭敬,实让人受用。 张冉心中嗤之以鼻,嘴上巴结逢迎,“袁大人身姿矫健,又气势无双,自然是佩服之时,唤其大人……” “呵,” “袁大人,袁大人……”张冉瞪着眼一声接一声地叫着,突然感受到肩膀一轻,他松了口气,高兴地提着嘴角挤弯眉眼,双手一抱正要作揖,就听见刀锋出鞘的声音。 袁杰的刀快,快到血喷溅在墙上染红一片时,张冉才开始感觉到疼,他硬挺挺站着,目光里的惊愕在倒下时更加明显。 暮霭沉沉的天空,压抑又无望。 张冉趴在地上,只有一只眼能看到袁杰,视线里是他用臂弯抹刀擦血,收刀挂腰那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 袁杰走远的时候张冉眼里全是泪,抖动着的双唇上沾满了土渣子,谩骂狂吠在心里,成段的诅咒渐渐连不成句,直至全然无声。 流云慢腾腾地过,露出隐约可见的上弦月。 月淡烛明亮,屋子里小帘不敢看闭目养神款款而坐的墨桀,挤着嗓子又解释道:“濮儿一转眼就没了影子,婢子是因去寻他才离开的。” 濮儿不见了。 小帘其实不理解张冉的改变,分明说了那么些劝她离开,却从城郊那间屋子里出来后变了主意,说着什么时机未到,送她先回,等他消息再行离开。 小帘瞪着眼气得头顶冒烟,赌气要自己走,又被张冉强压着送了回来,这下好了,一回屋子便发现空空荡荡,原以为是灵烟回来过,带着濮儿离开了,哪知等了一炷香等来的却是守卫。 再走走不了,只能拆了包袱收回去,对守卫的质询装聋作哑。 现在跪在墨桀面前,她才看明白,原来灵烟不曾回来,濮儿确实是丢了。 “那么个小玩意儿,能在你面前丢了,要你何用?”说话的是墨桀身边的人,那人端着一碗肉,用手抓着吃,“守卫发现你的时候你可是拎了包袱的,找孩子需要拿包袱?或者根本就是你将孩子藏了起来,演一出苦肉计?” 小帘急忙抬起头,拼命地摆手,眼里的泪成串往下掉,“不是的,墨君,婢子不曾这么做,那么小的孩子能藏到哪里去啊!” “你如何证明这不是你家夫人的计策?” 小帘摇头不止,“夫人没有再想过跑了,何况来人说的是...夫人,也无需跑啊...” 墨桀始终没出声,在一旁调着梅浆的栾洁施施然开口道:“周秦,何必非要吓唬一个婢子。始末你又不是不知情,还是袁杰说的话你左耳进右耳出了?” 究竟怎么一回事,袁杰在高台上说得明明白白,周秦自然也知道,不过是大男人家喜欢看女人哭哭啼啼,故意说了这些来欺负罢了。 周秦冷眼剜向栾洁,哼着冷调道:“调你的浆。” 小帘把头垂得很低,心里七上八下不敢多说一句话,由远及近传来一道声音,些许慵懒,些许冷漠,“主公,她自己在埋。” 小帘听不懂这人在说什么,她瞟着眼珠子看去,就见倚门而站的男人腰间扣着一把精致的刀,她急忙收回眼不经意地一瞥就见墨桀撑额垂目,摩挲着手中的一方玉珏。 始终沉默的墨桀这才开了口,用极平的声线寡淡的口吻道:“随她,去告诉她,明日一早启程,大军不会等她。” 小帘猜话中提及的人是灵烟,她下意识抬眸就对上墨桀冷厉的一双眸子,登时之间,起了一身颤栗,她急忙低下头,就听见墨桀再度开口:“不忠之人要来何用?袁杰,杀了罢。”其言辞之随意当真是视人命如草芥。 小帘转着眼珠子,还没反应过来墨桀说的是谁,后领就被人一把拎了起来,拖拽着走。 挥舞的双手在反抗,无济于事。 她看见墨桀冷冰冰地垂了垂眸,扭头对着身侧的人说了什么。 “不用让袁杰抓回来?”周秦剔着牙,吐出方才吃的一丝肉糜,对着墨桀道:“她那细胳膊细腿,别说刨个坑埋人,能拖动尸体就算她本领大了。” 墨桀手扶后颈转了转脖子,望了眼窗外的夜幕对着周秦道:“派人,天明之前把那个孩子给我找回来。” “派人?”栾洁与叶康异口同声问道:“怎么派?” “周秦,帅甲士伍佰,以这座楼为中心,寸寸找去,才两岁的玩意儿能跑到哪儿。” 栾洁听完后,将梅浆往墨桀身边一放,双手揣进袖子里,跪坐着挪到他的身前提醒道:“主公,墨国国君并着臣等几人可是全都死在了沙地上。如今我们顶着天子正卿的身份使唤墨国军队进城,无论如何都说不通。按照之前所言,就该让周秦持李卿方印往襄国去,确保大军顺利过襄国才是要紧。” 叶康见栾洁点到为止说得隐晦,便拽着话头附和道:“墨军不宜进城,找个孩子而已,哪里需要周秦帅兵?便是派几个守卫去,能找到固然好,若是找不到,也是他的命。现在首要的,是这万人的大军如何去到洛阳。过襄国这件事本就是千钧一发,还是该像方才说的连夜启程,免得生了变数夜长梦多。” 在襄国集结的精锐人数不比墨军少,要想大军浩浩荡荡过襄而存,并不是容易的事。 在这场计划中,死的人,是墨桀君臣,活的人,是天子正卿。 这一招偷梁换柱 首要的就是快,快到岐国臻国的各卿反应过来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逼洛阳,控住天子。 但哪怕如此奸诈狡猾火中取栗的一招,还是有许多破绽,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任何偏差都有可能前功尽弃。 故而栾洁叶康说的话也不是故意与墨桀作对。 墨桀这个人,算是个虚怀纳谏的君主,分析利弊的能力自然不在话下,这会儿又听左膀右臂这么说,想来也不会坚持己见。 墨桀听他二人说完后,淡看着他们,随随然开口道:“既是天子正卿,拿着天子手谕使唤群龙无首的墨军又有何不可?何况只是去寻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毕竟是邕城唯一的血脉了,不值得派军去寻吗?护其孤子才是他们那些卿士乐得做的,明知孩子丢了不去找,倒是更会让岐臻二国派来的卿起疑心。” 真是诡辩至极的话,偏栾洁几人听得哑口无言。 周秦倒是爽朗一声笑,用腰巾蹭了手上多余的肉油迈着大步子向外走去。 路过血流不止没了气息的小帘时,扫了一眼正在用臂弯擦刀的袁杰,一语双关道:“你我二人,都被女人拖累喽。你去盯着她,我去找她的孩子。” 月夜风轻淡,灵烟用手掌按平最后一抨土的时候累到站不起来,她瘫坐在地上,看向在树杈子上眯盹儿的袁杰时求助的话还是没说出口。 收回眼望着自己满是泥土的指甲缝与颤抖控制不住的双手,心里的苦往上冒,直至嗓子间。 “起得来吗?”头顶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她没回头,只是垂眼望着手,不发一言。 袁杰用拇指蹭了蹭鼻翼,还是把憋下去的话说了出来:“埋了又有何用?你回去得越晚主公越生气,到了把人刨出来,你还不如不埋。” 灵烟看着微微隆起的土丘,扯着嘶哑干涸的嗓子说道:“他如果会刨出来就不会让你只传那些话。” 说完回身仰头看着袁杰,“车呢?” 袁杰压着一边眉尾,心道真是看的深,他心里微微几分佩服,也不吝啬夸赞,直言道:“你真是可以,难怪周秦说你厉害。听出来不算本事,真敢这么做倒是可称得上有几分胆量。” 说完弯身一抓的胳膊,拎兔子般拎起她,“前头,需走几步。” 回到住处的时候,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稠稠的糊在天空上。 她疲惫地推门而进时,案上一盏弱烛,晃动的光影笼罩在濮儿小小的身子上,她慢慢走过去,轻轻蹲在他的身边,一瞬之间,泪如泉涌,几乎接不上气。 她哭得太厉害,厉害到无暇去观察濮儿又红又肿的双眼与不规律的呼吸。 敲门声响了很久,似终于忍不住才推门而进,来人是位梳整利落的侍女,面无表情地靠近灵烟,直直说道:“主公让婢子来接孩子,边儿上那屋备了水,夫人好好洗洗,主公在楼下等。” 灵烟泣不成声,抬手想去护住濮儿,又看到自己黑乎乎的一双手,再想起今日所经历,还是偏开头,看着那侍女抱起了濮儿。 眼瞧那侍女抱着孩子要推门而出,她挤出一句话问道:“小帘呢?” 侍女停下步子,头也不回说了句:“走了,趁着夫人不在的时候。” 疑问攒在一起,像缚得厚实的茧。 灵烟将头靠在濮儿睡过的铺子上,淡淡的余温顺着额间的皮肤渗进骨血里,凝结成本能的在意,灼烧在心头。 风起微凉,浓夜耗人神智。 当灵烟拢着衣裳推开墨桀的房门时,已经恍惚到摇摇欲坠了。 墨桀靠窗而坐,闭目休憩,听到开门声时他指骨一收,极慢地睁开眼。 狼般寒凉的眸子里映出脆弱的她,靠在门边儿,需要用手推着门框助力才能迈开步子。 发丝还未干,浸得单薄的衣裳紧紧贴在玲珑的身子上,若隐若现,魅惑颓败不自知。 墨桀喉结一滚,双拳因紧握而发出几响,他看着她晃晃悠悠走过来,面色苍白,唇无血色。 到他面前时,仍旧没出声,只是在跪下之前扶住他的膝盖,慢慢将头靠在了他的腿上,便不再动了。 墨桀眉心一折,心里涌着情浪,说话的语调却是像从寒潭里捞出来似的,“不去催你,你便不来?就是不长记性?” 跪坐在眼前的女人没出声,安静又乖顺。 墨桀用指尖挑开她额眉间挡着的湿发看到的就是她挂着泪珠的眼已经闭上,发红的鼻尖呼出均匀绵长的气息。 他看着,许久,抬手按在了她湿乎乎的发丝上。 23. 你的眼里心里 清爽的光丝像一条细长的线,将夜幕割开,漏进晨曦来。 灵烟睁眼的时候,迷糊说了句:“掐我作何……” 自头顶传来的声音里带着冷漠,“得寸进尺。” 墨桀的音调让她思绪瞬间回了笼,她猛地撑起身子,又因酸痛难忍而重新靠了回去。 发顶落下一只手,抚摸的力度谈不上温柔,像是压着火。 灵烟下意识蹙上眉,一握拳,指骨指缝的疼让她回忆起昨晚,回忆起兰珍,回忆起艳阳下的一幕又一幕。 “睡迷糊了?” 灵烟没出声,蜡烛般定在那儿。 昨日身心的伤痛先是见缝插针填着她的心,随后干脆铺天盖地涌过来埋住她,让她一时难以招架。 她低着头,不想看墨桀的神情,幸好,墨桀也没再说话。 可他虽不说话,目光却始终未曾从她长长的眼睫与悬胆一样的鼻梁上移开。 她这副沉默不语残破不堪的样子实在让墨桀挪不开眼,她这么憔悴,憔悴到让他直觉得赏心悦目。 墨桀眼底忽明忽灭,心里两个念头纠结缠绕。 乘胜追击,彻底揉碎她的骄傲。 适可而止,留一口气让她记住他的慈悲。 两个想法一打转,又被他磨灭。 曾几何时,这两个想法他都心起过,也都尝试过,可灵烟呢?哪怕似星火一样被他掐熄,过了一夜还是老样子,死灰复燃。 他眸子里一闪而过狡黠的精明,略带笑意开口:“聋了?还是哑巴了?”他两指捏住她凌乱的衣领,轻轻摩挲。 灵烟鸦羽几颤,看着他晃在自己眼面前的手腕,筋骨忽隐忽现,好似下一瞬就会掐住她的细颈。 被他掐到窒息的那种感觉突然冒了出来,灵烟呼吸一滞,生生让自己从苦痛里爬出来,去应付他,免得他气恼。 她强撑着脖颈抬起头,力气都用在后颈上,身子便是软塌塌摇摇欲坠,只能一半倚着床沿的挤角,一半靠着他紧实的小腿,卡在他的方寸之间,争取挺住不倒。 “嗯…我…”她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想尽可能让他觉得自己没在敷衍他,但她不知道她越哼唧,他越觉得摄人心魄。 我见犹怜的姿态,不堪一击的模样,弱不禁风的面色,真是每一处都刚刚好戳在墨桀的心窝上。 他指背贴着她的肌肤挪到后颈上,五指捏住她,轻轻地,将她拉近,温热的气息伴着晦暗的音调降在她的耳边,“说话……” 灵烟被他一催,反倒更说不出话,只掀起双眸去看他,轻启的下唇上还隐约留着方才咬过的齿痕,白到病态的一张脸,楚楚可怜。 “我……” 墨桀虽神色如常地看着她,但喉结已是不自知地轻滚,澎湃的血液在身子里暗暗加速,不过转瞬,面上的冷静就被起了反应的本能出卖。 渐昂起头的欲望随着他的呼吸逐渐勃动坚硬至顶到她的下巴尖上。 墨桀将手从腰间伸进去,握住调整着角度,用它挑起灵烟的下颌,俯视着她。 灵烟彻底花容失色,不得不扬起下颌。 哭腔一起,抽泣着说道:“我……我累,趴在你这儿睡了这一会儿,身子都麻了……本来昨日…跑了那么久…我就全身发疼,这会儿头疼脑热的,你能不能……” 她的呼吸像初春薄冰下的清溪,又轻又急促,说话间不经意地蹭动像是助燃的枯草,让他不停灼烧着理智,不降温不罢休。 墨桀微眯眼缝,看了她几吸后触着她的那只手向下一滑,钻进衣领。 他磨过沙一般的声音从嗓子里蹭出来,“你累,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灵烟动不能动,躲不能躲,他的手指像不知倦怠的蛇一样游走着,蹭得她面色逐渐发粉,呼吸都往下沉。 白到极致,润得透粉。 墨桀看着她的面色,当真怡情悦性,美到让人沉醉痴迷。 他眸光又软又深谙,迷情最动人的时候,抽出两手松开了她。 如临大赦的灵烟才松一口气就听头顶传来的声音浑浊似沙潭。 “解开。” 灵烟掀眸去看他,带着乞求的双眸看着他盼他怜悯,可她眸光越软他心越笃定。 滚烫的手扶上她的肩,顺臂往下握住她的腕子,似魅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解开。” 灵烟的指尖触在他的腰间系带上,腕子被他握在手里,是退退不得,只得听他的话。 墨桀的话不说第三遍,这是早就告诉过她的,灵烟心里满是推辞,囫囵几番,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她颤巍巍挪着手,顺了他的意。 封带一解,敞开的衣襟下若隐若现他健硕的胸膛与小腹。 灵烟微一讶异,他这衣裳里头,竟是空荡荡,未穿衵、未穿绔。 她掀眸去看他,他就这么坦坦然坐着,眼里几分神驰几分乖张剩下的就是翻滚的情浪,不掩不藏。 受不住他眼里的灼热,目光急忙向下,经过肩胛骨时停了几吸,挪开了眼。 “握着。” 嘶哑浑浊到极致的声音里带着威胁之意,灵烟用指尖去挑开,犹豫不决,拖着时间。 袒露时,还是不自觉倒吸了一口气。 她盈盈的眸子里映着他,桀骜不驯的他、肆意坦荡的他。 滚烫,是她始终如一的感受。 她倒不是不得章法的初婚女子,以往情起之时也给悬风施过这份恩泽,那时候,皆由她掌握分寸。 可墨桀哪里是悬风呢? 起初,他强忍着,看她能做到哪一步,开始她是乖的,但要深不深,要吸不吸,该快不快,该咽不咽的,真是被她生生磨没了耐心。 后来,他按着她的发顶向下压,她就和受了刑一样,又推又躲又挣扎。 墨桀将她一拎起,往身后的软被上一压,一手禁锢她的腕子举过头顶,一手掰着她的下颌,与她鼻尖相触。 “不得章法?” 灵烟眸光软软的,无关风情,尽是乞求。 许是有了作用,他没像之前那般,待她还算温柔。 “灵烟……”墨桀始终看着她,一寸目光不挪,“唤我的字。” 断续的音调连不成句,从干哑的嗓子里挤出来。 “子渊……” 声音被冲散,他看着她又说:“再叫一次。” “子渊……” 墨桀心里最深处的柔软印的就是她的样子,就是当年她笑眼盈盈唤他子渊的样子。 造化弄人,分明可以携手相伴,她非要遵循什么破乱的礼法将他推远。 现在兜兜转转,有何区别呢? 非要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 他唇角挑起不易察觉的笑,眼里是得逞如意的舒悦。 将额心抵在她眉间,薄唇蹭着她,未出一言。 不似暴虐,这回的他虽 仍旧霸道,但不至于让她像狂风下的长羽,卷卷翻翻,落不了地。 满屋升温,媚满寸缕。 “子渊……歇歇……” 灵烟从干涸到发烫的嗓子里挤出这几个字,润着一双眼看他。 他双臂撑在她脸侧,露出一道还算满意的笑,慢道:“没让你动,你歇什么?” 灵烟将头一偏,红着脸,“我说了……我累。” 下颌被他掰正,对视时他道:“我也说了,你累是你自己选的,我说不派人埋他们了吗?你守什么?你既要动手就别抱怨你累。” 他这不近人情的话像毒蝎的尾针,专挑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蛰。 灵烟心里一疼,泪又冒出眼角,被他用指腹粗暴抹去,他往里一顶,挤在里面不出来,沉声问她:“昨儿看了一日,看明白了吗?” 灵烟因疼皱着眉,看着他,心里闪过昨日的种种。 天子正卿顶着他们的名被绞杀,兰珍顶着他的名被车裂。 无辜的人被戴上万恶的帽子遭受谩骂、遭受鞭尸、被刀笔吏记下,流传后世。 而他呢?还是这样放荡不羁压在她身上,她除了顺从,想不出别的法子。 眼尾更红,泪在打转,“天子治下三百余年,从未有过这样违抗天命的人出现,你这样大刀阔斧的摆弄,谁能看明白?” 墨桀食指一勾蹭去她鼻尖的汗,轻描淡写说道:“我问你的事永远都不会是家国大事。我问的是你明不明白我会怎么对你?明不明白你该怎么做?” 灵烟早就明白,不过做不出来罢了,她压着愤懑,带着哭腔说道:“我周围的人,你是要杀尽了吗?” 墨桀退出又慢慢抵进,慢而不停。用舌尖勾起她一丝发咬进口中,淡悠悠开口:“为什么杀,你不清楚吗?” “就因为……他帮过我。” “是因为你怀揣着不该有的妄想,我可以一直杀,直到你不敢再有离开我的心思,直到你忠心耿耿视我为主。” “你就非要……用这样的方式,天下,那么多女子,你就非……我不可吗?” 墨桀将眼一眯,听着她断续的语调与潺潺声响,真是上下听着都动人。他唇角一挑笑了起来,薄唇顺着她的侧脸滑过,停在她发红的唇瓣上,仔细描摹,“天下女子,与我无关。我,非你不可。” 灵烟一偏头躲开他,吸了一口气说道:“这两天你没有消息,我也没有走不是吗?我做的……还不够吗?还是,我不管怎么做,你都不会满意。为什么……要杀那么多的人,他们,有多少不可饶恕的罪呢?” “你没走,所以给了你赏。” “赏?” 墨桀的赏,自然是找回濮儿。那么小的孩子,找到的时候哭晕在墙角,满身的汗却身子冰凉。医者瞧了许久,还是摇着头说不太好。 派去找药的人还没回,派去墨国取药的人也才走,该尽的心思,他尽了。 只不过,这话没什么必要说。 他唇角噙着浅弧,“你这心怀天下的毛病我会让你一点点的改掉,你的眼里、心里,只需要有我一人,便够了,做不做得到,都必须做到。” 目光辗转在她白里透红的面容上,用似乎于心不忍的口吻说了句:“你乖一些。” 四目相对,墨桀沉沉的目光像氤氲雾气的沼泽,又迷乱又危险。 果然,危险杵着她,逐渐加速至猛烈,将她捏合的几句话撞得烟消云散。 24. 她要做什么就让她去做 屋里旖旎屋外闷热,晨光开始变得热烈,树影下几个人或坐或站,时不时盯着那间屋子嘴上不说心里怨怼。 “请问……邕城夫人灵烟可是还住在这儿?” 话音一起,几道目光全都扫了过去,见询问的人是一对老夫妇,皮肤黢黑,满脸褶纹,栾洁冷眼一瞟,“何事?” 两人急忙恭恭敬敬作揖,“几位爷大安!我夫妇二人受悬夫人恩泽,昨儿思来想去一夜心里着实过意不去,还是想着把这东西还回来要紧。” 叶康从栾洁单薄的身子后探出半个头打量着这对夫妇,见他们拿的是一个大包袱,里头鼓鼓囊囊,用发亮的玄布裹着,右眼一跳分析道;“邕城的乌木染出来的东西,灵烟出来的时候可没带这个包袱,谁带的?” 叶康曲指一戳栾洁的后背,“栾左史可记得?” 栾洁目光落在那个包袱上,歪头一思索便道:“她身边那两个侍女。” 正说着,屋门开了,墨桀打横抱着灵烟出来的。 墨桀自然是神情爽朗,澄澈的双眸发亮,意气风发。 反观他怀中的灵烟,则是虚弱似暴雨摧残后的海棠,垂着头苦撑。 墨桀一个眼神过来,树下的几个人便各自分头而去,袁杰一个翻身上马,跟在墨桀的车辇边儿上,栾洁则是向着自己的车子而去,站定在车边先等着墨桀上车,叶康一瞄这两个人事不关己的样子,便在抬步前对着夫妇二人好心说了句:“既给了,你们就留着。” 老农与妇人低着头,一听这话急忙摆手靠近,“那不可,这里头虽有犬子的孝敬,但还有些东西一瞧便知是夫人的。夫人的恩泽,我们不好收的。” 叶康剑眉一压,心道这二人不识抬举,有些不耐烦道:“既有你孩子的东西,你们便留着。人死不能复生也是个念想。” 这话一说,原本挤眉弄眼笑盈盈的夫妇二人瞬间露出震惊之色,颤巍巍追着叶康问道:“人死?谁死了?” 叶康步子不停,说道:“谁给你们的这个包袱就是谁死了。” 那妇人极大声地一抽泣,捂着唇道:“怎么就死了?前儿见小帘还好好的。” 叶康一听这话,略一思忖只当这二人是小帘父母,他驻足看着二人悲痛的神色,恻隐之心一起,又道:“不是她,是另一个,名音籁的。” 夫妇瞪着被眼皮挡了一半的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叶康,开口之前眼中先凝出了水光,双手一松,包袱坠了地,“爷,爷,如何这么说?不是...先派去了墨国吗?怎么就死了,爷莫要诓我们!” 松松的扣子被摔开,露出里头的东西来,两券竹简,两副压面花的模子,另布币刀币和两串敲金磨贝的链子。 叶康一见东西散一地,又瞧这二人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便一个扭头向着袁杰看去。 掉落的声响和吵闹的声音引得灵烟略抬了头,一眼就见那两串链子,东西是她很早以前赏给音籁的,音籁舍不得戴,还与她开过玩笑话说要换了钱给父亲添置两头牛犁地,她抱怨音籁暴殄天物,音籁说她没吃过苦。 “放我下来。” 灵烟拍了拍墨桀的肩,“子渊,放我下来。” 墨桀低头看着她,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看见的是一个失了魂的老农歪着肩站着,妇人则是跪倒在一个包袱旁,包袱里头那敲金磨贝的链子在日头下泛着金光。 “做什么?”墨桀随随收回眼看着怀中的人儿,“不可再耽误。” 说着便抬步而行,灵烟将头埋进他怀里,弱弱地说道:“方才不是还说不杀了……你要我如何信得?” 墨桀步子不停,“这与杀不杀有何关系?我不点头袁杰不会动手去杀。” “与杀不杀没什么关系,与信不信有关系。” “我在乎你信不信?” “那你在不在乎我与你?” 墨桀的步子生生刹住,他半眯着眸子,心里重复着她说的话,须臾一笑,心道女人的话没因果,又听那头妇人不断问着叶康为什么那么说,如何做真。 他向叶康看去,就见叶康愁眉苦脸的扭头要走,求助的视线一个劲儿往袁杰那处飘。可步子又被那老农拦住。 而袁杰已经握刀下马,双目盯着他,等他的令。 “先前,我见过这两人一眼,那时我百感交集没对他二人尽一份心思,如今又见想来也是上天安排,音籁我没救下来,他们二人你好歹让我去道个不是。若你不放我去我自是又要填一份愧疚,我已经千疮百孔了,你可能行行好?” 灵烟面色还是苍白,一副病殃殃的样子,漂亮,也让人心疼。 说的话软软的,全然没了前些日子的嚣张,仅剩摇尾乞怜。 墨桀看着她,终还是放了她下来,拦腰将她一搂,胸膛与她的后背一撞,他俯身,不显情绪的双眼看着那对夫妇,轻声在她耳边说:“给你一粒香的功夫,敢有拖延,我便拿绳子捆了你挂在马后头走。” 灵烟偏头仰颌,细细的鼻息与小小的声音像绒毛一样拂着他,“大军先走,你等等我,好不好?” 墨桀看了她一眼,没回答她,扭头命了袁杰看着她,他自己上了车,还将叶康带了上去,才刚坐下就问:“那二人哪儿来的?” 叶康拂着方才被抓皱的袖口,回道:“人哪儿来的不知,但是手里的是邕城的东西。” “邕城?” “拿的包袱显然是乌木染的色,那东西只有邕城有,栾洁说是那两个跟着来的婢女所带,我方才听那两人的意思像是其中一人的父母,受了灵烟恩赐得的这个包袱心里为难才来还的。那竹简不是什么正经竹子,配上那模具想来是什么吃食的做法也未可知,倒是那首饰,邕城这样的地方就算有钱使也不过都要去蔡国市集上挑买,那东西可不像是寻常百姓买得起的,故而来还也算是一个道理。” 墨桀指腹一捻,淡悠悠问道:“留在邕城的人,怎么样了。” “消息还没来,想必还在找。”叶康瞄着墨桀淡然的神色,补了一句:“那东西太难找,现在邕城没活物,各国大军也不会去邕城,蔡国襄国已是惊弓之鸟,也断断不敢去的。便有一两个平头百姓去偷掠也都不在话下,一刀的事。想来也快找到了。” 墨桀没做回复,只两指一伸,将窗帘子挑开一道缝看去,就见夫妇二人都跪在地上,妇人一手撑地,另一手不断拍着自己的心口,念叨着儿啊,老农驼着背,垂着头跪在树下,而灵烟则是蹲身在老农身前,劝着什么。 “取些刀币去给那对夫妇。”墨桀这话一出,叶康只当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还没来得及收回震惊之色就听他接着说道:“随后让袁杰把刀架那两人脖子上,她自会回来。” 耽误的时间被周秦追了回来,大军在前,而以墨桀为首的这几个人都在大军的后头。 灵烟没被安排上墨桀的车,而是另一辆略小些的,也更新些的重盖车。 她靠在车窗边儿上,走出许久才掀起一小角帘子去看那对夫妇。 他们方才那颤巍巍地试探简直是直捣人心,妇人不断念叨着‘儿啊’灵烟听着听着也落下了泪,最后说了音籁确实没了,但没说是活烹的。 灵烟一想起那个包袱眼眶又 红了起来。 她没想到那天小帘去打发夫妇二人的时候还带去了音籁的东西和一些钱财。 回想起那天,音籁父母来的时候她心里也是这样乱糟糟的,但凡是个平平无奇的素日,她必当好好招待一番,可那天她实在没这个心情。 心里又惆怅又悔愧,惆怅小帘不仅留下音籁的东西还填了许多钱币慰问,悔愧自己这个做主子的却是冷淡如冰霜,真枉称是烟国之女,为这礼仪之国抹了黑。 烟国,这个名像一团乌云罩在灵烟头顶上。 她眉心一蹙,叹了口气又向窗外看去,望着车后越来越小的城门,知道这次一走大概是回不来了。 越想,心里越翻江倒海,也不知音籁父母听没听懂她的意思,又会不会按她说的去做,更不知有几分把握。 帘子外头是一片田野,绿油油的,望不到边。 车轮的声音与前头忽隐忽现的整装步行之声从掀开的帘间钻进来,紧密似锣鼓一般地敲在她的心上,让她再一次百感交集。 这么多年来,邕城、许国、蔡国、襄国,一个挨着一个,算是抱团取着暖。 现在就连他们奉为盟主的楚国都被墨桀荡平,往后的日子多少崎岖,她已经是不知该怎么费心深思了,毕竟动乱交叠的时候,个人的算计怎么样都是苍白无力的。 她又叹了口气,捏着身上崭新的一套曲裾衣裙,心道来邕城的时候,装嫁妆的车一辆接一辆连绵不绝,离开这片地方的时候,是片叶没带走。 车不知走了多久,灵烟本就酸酸麻麻,被晃得起了困意,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刀鞘挑开车帘,一道冷锐的视线探进来,美人半卧,头枕在胳膊上,双目沉着,呼吸匀静。 刀尖一撤,袁杰双腿一夹马腹往前追去。 日光泼辣地倾泄下来,热浪滚烫,草尖叶尖都焦黄着等一场乌云遮日,等一场暴雨救命。 天边一声闷雷,周秦眼一眯,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一拭汗,挤着眉看脑袋顶上那火辣辣的大圆太阳,将嘴里的甘草一啐,骂了一声后道:“早他娘的不下雨,这会儿要进峋石山了,开始响闷雷。” 一回身招手后道:“你快快地往后头去,问主公示下。” 那兵驾马疾驰,待到时却被叶康拦住,问是何情况。 叶康望了望头顶悬着的红日,抱臂深深一吸气,说道:“在山口停下,会有一场雨,雨必不会小。” 叶康说完,看着兵驾马离去才又坐回车上,一偏头,听着里头的动静。 袁杰的声音又响起,“听不清楚,但是确实是指那夫妇做了什么。” 墨桀摩挲着玉珏,淡淡道:“无妨,且随她去,你去找栾洁来,随后接着盯她,她要做什么就让她做。”说完将玉珏一收,扬声:“叶康进来。” 叶康说了周秦命人来传的话,也说了自己的意思,墨桀听完微一颔首,“你是右史,天象自是你熟些,稍后等栾洁来,一道再商议余下的事。” 栾洁一来,几人安排了如何利用蔡国的小国君来稳税收,又对带在身边的楚国君臣做了安排,墨桀单手撑额,看着栾洁道:“插在楚国的人,爬到哪儿了?” 栾洁摇头,“没什么新消息,还是之前那样,楚国本就乱成一锅粥,现在国内无君,那些世家大族都趁着这个时候把暗斗变成了明争,都知道机会难得,为自己博利益。就是不知道天子那儿的消息多久能来。” “都这些天了,天子的消息也该来了。” 消息来不来不知道,雨倒是来了,同时来的还有骑着驴赶上的音籁父亲。 25. 这条路 斜风四起,无头绪不顾方向地刮着。 灵烟被雷声惊醒,掀帘子一看,太阳早就躲得没了影,偶尔有一两缕光想从云缝里漏下来,也被那越来越厚实的云团给吞没了。 她将头探出窗外去看,就见前头几辆车围在墨桀的车子周围,安安静静的不知里头什么情况,远处大军在有序列队,马上的周秦一身红衣,倒是惹眼。 再往后一瞧,田里的稻尖浪一样地荡着,浮动波澜,沃野千里。 从空中俯视峋石山会觉得进山口就像一个大漏斗,细管插在两片绵延不绝的群山间通向幽暗不可测的怪石深处,宽口则是一片空旷又平坦的沙土地,沙土地上点缀着几片小树丛,树丛之后就是望不到边儿的田野,绿绿油油,一片生机盎然。 把眼沉下去,沉到地面上再看入山口就会瞬间望而生畏,直至毛骨悚然。 如斧劈刀削的怪石像一只硕大的猛兽,蹲踞卧在这条唯一的通路上,阴森森地盯着所有前来冒犯之人,似随时都会蓄力一跃,将一切不知死活前来侵犯的人吃拆入腹,尸骨不留。 阴暗的天空沉甸甸地压在树顶上,入山口一半藏在黑云里,更填满了恐怖之气。 灵烟离入山口很远,她下了车,仰头去望乌云密布的天,沙子被风带起,打着旋儿往她的裙摆上撞,路过她的风带着泥土的味道,微腥微涩,在落雨前就攒满了水汽。 她深吸一口气,视线正要往田野挪去时,又一阵狂风吹来,涌进山谷后传出虎啸一般的吼声,震耳欲聋。 灵烟一个激灵,不自觉挪动了几步,双眼带着警惕与恐慌地看着那吞下狂风呼出吼叫的山口,心有余悸。 一声轻飘飘的呼唤被风吹来,只三个字—— “悬夫人。” 声音很轻,却还是吓了她一跳。 灵烟双肩一颤,四下搜寻去,就见一颗秃了一半的桑树后头站了一头瘦驴,驴肚子下一双圈腿。 半张脸从树后伸了出来,目光一撞,灵烟的泪差点滑下来。 她左右一看四下无人便提裙跑去,捂着胸口看着老农。 “夫人,可是这东西?按照夫人所说寻到的,就只有这个最像。朽...生怕赶不及,大军没往襄国那条路走啊。若不是看土地上的脚印与车轮印子,朽断不敢冒险往峋石山来,未曾想,果真赶上了,当真是老天有眼。” 灵烟接过金丝勾边的芍药锦盒,颤着声音对老农道:“是这东西,你快些离开,莫要叫人发现连累了你。” 老农将头一垂,怨声叹气,“音籁好好的一个孩子……朽不怕连累,大不了一条命拿去!只盼望夫人说到做到,势必要让行凶之人付出代价。” 灵烟看着音籁父亲,对他点了点头,“放心,我自有主意。我也是才发现竟是没往襄国走...原以为是失了这东西了,没成想竟是得了。也劳你跑这一趟,你快回罢,若被人瞧见一来我心里过意不去,二来也让人起疑,反倒麻烦。如今东西到了,便就好了。” 老农一听这话,才抹着泪牵着驴弯腰藏进了路边的茂密植被里。 远处被风吹起一条缝的车帘后头,一双剔透冷然如冰川的眼慢慢从灵烟身上挪了开,一侧响起叶康的声音,“袁杰又在树上蹲着?还是藏在草丛后头了?拉驴那人不是临行前来寻过她的人?带了什么来?” 墨桀垂目望着玉珏没出声,另一侧响起声音,是素来与叶康叫板的那道声音,“你管这些作何?主公说了让袁杰看着,袁杰必是好生看着的。你莫要扯开话题,刚刚的谶,接着说。” 叶康撇了撇嘴,用指尖蹭了蹭鼻尖后对着墨桀道:“历雨得晴,历狭得阔,历损得天下。” “算了一路,就算出来这么一句。接下去呢?你倒是解啊。” 叶康挤着眉心,对着栾洁不耐烦道:“怎么解?你见过谶纬能解?能解还叫谶?” 墨桀两指一撩车帘,望了眼天空,对着栾洁道:“你还是坚持走襄国?” 栾洁一见墨桀这般问,立刻答道:“是。襄国那条路唯一的问题是那两个人,但只要不打照面就不会暴露。而峋石山实在艰险,就谷底那一条路,下了雨万一冲下泥流就是全军覆没。再说谶言不是什么天机,叶康算出来的和我算出来的大差不差。谶言,从来就是出其不意,让人无法透析。现在算出来的谶语明显是让我们走峋石山,若我们当真按照谶言所行,反倒是误入歧途。” 叶康撇着一边儿嘴,“要我说,走襄国反倒危机重重,你以为只是不露脸就行?他们一旦发现我们活着,整个墨军就不得不作战,到时候更是没了益处。再说谶言怎么不算天机?古时多少谶变为现实,你一个史官说谶不算天机?谶确实素来难以猜对,可素来如此不代表始终如此,主公方才一路上也说得清楚。既然都有利弊得失,那为何不趁此一博?” 栾洁一个冷眼扫过去,阴阳怪气道:“主公说博的是这回事吗?主公说博的是整个南部,现在南方的楚国、蔡国、邕城,都被我们控在手里。如果我们在到达洛阳之前覆没,那还博什么?诸国都以助其残国恢复为己任,要不了多久,楚国内耗一停,重新推举一个王出来,我们不是功亏一篑?” 说完又对着墨桀,神情凝重道:“那且都按下不表。一进山,就没法再及时收到消息了,等在襄国的那两个人没收到天子正卿的信儿是不会没有动静的,必是要派人打探的。若他们真发现大军走的峋石山,那必定起疑,天子正卿怎么可能不和他们汇合而独自行动,这就等于告诉他们我们没死。这两人不是什么酒囊饭袋,若真是参透了这些,帅军连夜奔袭堵在出山口,那岂不就是瓮中捉鳖?” “你才是鳖!”叶康食指一指栾洁,斜睨着他道:“我就说那天让你一道商讨,你非要说去看看蔡国的烟花巷,美其名曰打探税收,如何?那天主公的交代你一个字都没听,现在才会说这样的话,耽误行程。” “我没听?我后来问你你说了吗?你就对着我笑,还说什么子姑待之,待什么?不是你让我待的?” 两个人吵的不可开交,墨桀就施施然听着、看着,唇角勾着一抹笑。 两人都说着自己的意思,时不时看向墨桀,见他不吭声便又吵起来,反反复复,直至落下雨点。 栾洁坚持的是走襄国,只有走襄国才能坐实他们那天子正卿的身份,将墨桀的印往襄国一亮,名正言顺走大路去往墨国,一路有补给不说,还能随时掌握消息,可问题是一来他们能不能瞒得住岐臻二国派来的军士与使节,二来大军受天子令要去的是墨国,怎么在去墨国的路上转道往洛阳去也是个难题。 但栾洁心里已有了对策,只需要细细推敲就能说与墨桀,谁想到这会儿是直接堵在了峋石山的入山口。 而叶康揪住的就是这两点,岐臻二国派出来的这两个人是不可能不见正卿本人的,一见面必定露馅。那么多人的军队,怎么可能堂而皇之改道洛阳?尤其还被岐臻二国的军队盯着,故此,若走襄国,无异于送死。 两个人的分歧其实早就略显其形,墨桀没像以往那样一拍板定下调子,而是让叶康与栾洁都在往峋石山走的路上行了谶。 谶这种东西的作用就是通过左右民心来达到君王治国的目的,虽说有些神乎其神的预知之意,可墨桀这样的人素来对这神神鬼鬼的不以为如何,这会儿下个谶,一来没人会信,二来也不公之于众,到底是几分意思,着实让人猜不透。 面对现在这个迫在眉睫的局势,栾洁又气又恼。 一想到那天外出去蔡国烟花巷实地探访的那一遭他就闹心,回来一问叶康,叶康是笑眯眯给了他句,“子姑待之。” 栾洁心里冒火,待之?等什么?等着看什么?让他等他便也等了,等着等着竟是等到大军出发往峋石山来了。 “主公。”栾洁听着外头雨点落珠般地掉,心里更急,“峋石山太险。” 谶言无用,栾洁也干脆不再提,直截了当对着墨桀道:“尤其雨后路滑,且天黑难行。峋石山的路会不会被泥流堵上都不知道,怎么走?” 墨桀没回复栾洁的问题,而是一指挑开窗帘,看着灵烟。 灵烟背靠着树,一双手紧紧握着那个锦盒,她垂着头,好似在思索也好似在与这个地方道别,落雨突然,坠在地面又溅到她的裙摆上,她仍旧呆呆站着,直到雨水顺着叶片落到她发顶上时,她才后知后觉往自己车里跑,见她还算利落地缩进车里后,墨桀才回头去看栾洁。 他开口时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与车外的落雨融为一体,栾洁不得不往前挪了挪,才听清他说的话。 “你去烟花巷那天,我已派人去了襄国,襄国集结七万大军,俱是精锐,人数是墨军两倍。一旦被围剿,便是我们不守礼制出兵,纵能依计险胜也无异于提前将自己暴露给了整个天下。如此一来,各国集结,也无需守礼攻打,墨军会彻底成为众矢之的。到那时候,便是难以翻转局面了。既如此,何不干脆趁夜行峋石山?岐臻二军不会相信雨夜墨军会走这条路,便是信了,也知道必是出不来,让他们松下警惕,才能夺来时间。只要天子不点头,只要我们足够快,足够气势逼人,大国没法对我们防患,小国不敢对我们出击。” 墨桀少有的,这么详细说了这些话,栾洁自然明白了这话的意思,他叹了口气,“峋石山……” “叶康不是说了吗?子姑待之。” 栾洁眉尾一压,一双充满疑惑的眼瞄向叶康,突然觉得自己好似想得多余了。 也只是隐约之感,正要试探着问就听墨桀发话,“你二人若还要吵就去自己车里吵。” “不吵了。” “不吵也去。” 守在襄国的歧军与臻军是等来等去不见天子正卿的身影,那么庞大的军 队还能丢了不成? 岐国大司马须磁在营中来回踱步,眉头紧锁,“确定死了?” “四个人,并着排挨着,腐臭都飘出一里地了,我亲眼所见如何有假?只是这样的情况下,谁会单独埋那一个人呢?” 须磁看着对面歇坐喝水的臻国大司马郏济,又道:“埋的那个人,墨国国君?” “是,也不是。” “何意?” 郏济细长的眼眸一挤,长长的唇角在圆盘一般的脸上抿成一条长线,慢道:“因为我把人挖出来了。身上的衣裳是墨国的服制,可我看那人……似乎要比墨桀矮些。我拿指量了量,约莫八尺不到,可墨桀,八尺有余。人死,会变矮吗?” 须磁愣了半晌,突地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将魁梧的后背靠在墙柱上,“嘶……”吸气声停下,又过了许久,挤出一句干涩的话,“那四个人…会不会,也不是……” 猜测让人震惊。 这事过于重大,须磁与郏济一商议决定快马加鞭将消息递给叔庄。② 天子命王弟叔庄守于虞国,虞国离襄国近,又有大路直通洛阳,是天子生怕来回传消息耽误时间,故而安排的。 能派出这样身份的人,足以说明天子对这件事的重视,若张卿等人没有成功杀了墨桀,墨桀帅军反抗,那叔庄可以直接指挥歧军与臻军进行对战。若张卿成功了,那歧军与臻军则需要压着墨国军队回到墨国。 可现在,各处传来的消息都是墨桀与其党羽被明正典刑,可带着墨桀国印的张卿等人却是不见踪影。 写着秘密的竹简被快马加鞭往虞国送,大雨耽误了一夜,第二日收到回简的时候须磁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双臂环胸,指尖敲在小臂上,嘶了一口后道:“奇了,语气平淡不说,还让你我驻守不动,静待消息,为何?” 叔庄的话里先是表了天子对栾洁与叶康的惋惜,又问询可有李卿张卿等人的消息,并着楚国君臣在何处等分量十足的疑问。令又命岐臻二军守在襄国不动,等有了墨军的具体消息再行动作。 栾洁与叶康是史官,这个职位是世袭的。 他们父辈就被派去给墨国写史,到了他们这一辈,这两个人是难得的人才,天子觊觎,却碍于不合礼法而不得不忍痛作罢。 这会儿这两人落得这样下场,也是让人唏嘘。 可真的落了这样的下场吗? 疑问抛给郏济,郏济亦是皱紧了眉心,摇头道:“我如何得知?信里说得清清楚楚,叔庄为何不问?也不下令?” 叔庄的行为让两人意识到不对,须磁一手握拳一手摊开往一处一敲,对着郏济道:“大军不能动,拨出一支轻骑,只驾马去峋石山探路,若你我二人昨儿没猜错,他们一定走的峋石山。昨儿一夜大雨,不知峋石山是不是也如此。” 自然是如此。 灵烟是如何都没想到,大雨滂沱,大军竟是八人一排,连成一条狭长的线,蛇般钻进了峋石山的山谷之中。 没有探路,也没有等晴。 就连她都知道峋石山那样的地方怪石嶙峋,大雨一下,泥并着石块从山上往谷里冲,又是夜里,这与直接踏进地狱有何区别? 可墨军就像是不惧生死一般,八人一集结,举着泡过桐油的火把就向暗而行。 雨越来越大,灵烟缩在车里,外头的雷声伴着狂风呼啸的嘶吼声,让她心跳不自觉加了速,脑海里突然闪现起过往的许多画面,她心里腾起一个执念,猛地起身就要下车,才掀开帘子就遇上举伞而来的侍女,侍女怀里抱着濮儿,对着灵烟道:“主公的令,让你们母子在一块,你就不必出车了。” 灵烟本就是要去找濮儿,见人送了来,二话不说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将门帘往车筐上一扣,又缩了回去。 不知多久,车轮滚动了起来,颠簸加剧,车厢倾斜,车帘翻动。密密的雨肆无忌惮地冲进来,山谷里呼啸的风声像一只被激怒的猛虎,要把一切撕碎似的。 每当有泥点与碎石见缝插针地闯进来,她都会更紧地抱着濮儿,用自己的后背去挡碎石,去挡泥点子。 不知晃动多久,在她觉得脾胃已经翻江倒海的时候,车子竟是稳了,雨还在下,风还在刮,雷还在鸣,可车子却是越来越稳。 她伸出指尖挑开了一条缝,靠近看去,就见蜿蜒曲折的一条火线,望不到头,像一条神挡杀神的长龙,匍匐前进。 谷底竟是没有存水,灵烟看不清天空,也看不清两侧的山石,她又缩了回去,抱着濮儿,一手轻轻拍着,将自己的衣领拉了开,伸了一侧靠在濮儿的嘴边。 濮儿一口叼住,吮吸着,渐渐闭上了眼。 她没怎么喂过濮儿奶,也确实是没有奶,可这到底是一份极致的安慰,哪有孩子会拒绝呢? 不知道走了多久,当灵烟的车帘被掀开的时候,她难以置信。 26. 你是我的 “下车,前头一段骑马行进。”低沉浑厚的声音来自周秦。 他高大的身形出现的突然,伸向帘子的那只手在火光的映衬下像极了猛虎的利爪,湿透的红衣贴在身上,把那硬实的身魄不遗余力地描了出来。 跳动的火光照亮他的侧脸,余亮跃进那似有星火的眼里,炯炯的双目像要吃人似的,说他是地府里举灯的恶鬼都不过分。 灵烟被周秦这凶神恶煞的样子结结实实吓了一跳,本就蜷着的身子更紧地一缩。 许是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勒惊到了怀里的濮儿,她哺喂在濮儿口中的软肉被狠狠咬了一口。 这一口让灵烟疼得凝了神,急忙垂目看着眉头紧锁的孩子,并速速将指尖伸进他的嘴里,撬开两排牙,扶着自己的雪脯退了出来。 粉头上四颗牙印,深深的。 一见风,疼得又一激灵。 灵烟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意识到红衣未走,她急忙用掌心捂住自己,掀眸向着周秦看去。 她又惊又怒,“出去!” 他两眼发直,“好嘞。” 周秦确实是个粗人,即便是大夫出生,也必定没受过良好的礼法教育,就这么直愣愣看着,塑了像一般,真是禽兽饿狼。灵烟在心里将他编排了个遍,但骂归骂,到底还是被他看了个全。 外头又响起饿狼的声音,“主公说,你那个...” “闭嘴!” “好嘞。” 灵烟窸窸窣窣在里头折腾了一阵功夫,下车的时候,侍女先挡在了她的前头,抱走了濮儿。 她心里不舒服,一来是被周秦看了身子,二来是濮儿对她这个母亲竟是没什么留恋,抱走的时候不哭不闹,就连头都没有回。 叠加在一起的烦恼像石磨碾压一样磨着她,让她喘不上气,倍感压抑。 说不出什么缘故,眼尾又变得潮乎乎的,心里像被锐石蹭去了一块似的,又热又疼。 她视线跟着濮儿走,直到孩子消失在明暗交接处后她才晃着一双泪眼,怔怔愣愣地望向泥泞的路面。 水坑浑浑的,还浮着微尘聚出的白线,灵烟呆看着,道不清因由地抬脚将线踩断了。 裙摆沾泥发沉,拖着她往下坠,她一个踉跄扶住车辕才稳住了身子。 正怅然若失之际,身边传来马蹄声,打算抬眼的时候,头顶的声音先响起,“上来。” 墨桀的声音还是那样阴阴的,就像暴雨前的乌云那样,沉甸甸压下来,不让人看到光,看到希望。 灵烟听见他的声音,反倒不动了,视线留在晕着圈的水坑上,透过水面扭曲的反射看着他。 他身上很亮,亮到看不清。 一个身处黑暗的人,为什么会这么亮呢? 心里冒出这个疑问,一双眼就是执拗地不肯抬起,不肯看他。 她一手扶着车,一手捂上胸口,按压着那个兰珍给她的,失而复得的小锦盒,她方才就将这个东西塞进了里衣的缝隙处,这会儿一只手按着,紧紧硌在心口上,哪怕钝疼,也竟是给了她莫名的底气。 底气来自兰珍,还是这个东西本身,她说不好。只是觉得哪怕触摸着这小锦盒都能源源不断给她带来力量。 她沉默着,静止着。 可颤抖的指尖与通身散发的悲凉气还是一丝不落地落进了墨桀的眼里。 这副无力抵抗又不肯配合的样子让墨桀的眸色越来越凉,不知好歹四个字一笔一画自他心间划过。 他开口,语气平平,“臣服不真心,抗争没能力。给你这些天了,还想不明白吗?”平淡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不似当真在问,更像是摧毁前的提醒,无关好心。 灵烟眨去眼尾的泪,耷着音调道:“这是我本该待一生的地方,春风得意地来,却要满身泥泞地离开……” 她压着哭腔,“便是听天由命,还不许悲从中来吗……” “春风得意...满身泥泞...”墨桀轻声重复着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些若有所思。 灵烟一颗心还是揪着,她偏开头呼出一口气,小声又道:“濮儿呢?为什么又把他从我身边抱走。” “你究竟是因要离开难过,还是因孩子抱走难过。”墨桀不算是问,他平声说完这句话直接又道,“几天来我对你一再退让,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的处境?” 灵烟指尖狠狠掐进掌心里,她憋着一口气仰起头去看他,眼中是苍苍如皑雪般的空旷悲凉。 雪上加霜的,是他的模样。 墨桀一身铠甲,坐在架着双鞍的高马上,他单手握缰,微昂着头垂目俯视着她。 冷硬的甲胄上游走着萤火一样的光,锃亮,似烈焰熔金。灵烟这才明白,他为什么亮得那么刺眼。 分不清是虚是实,巨大的恐惧先涌上来,让她突然之间乱了分寸,丢了理智。 他上一次穿铠甲出现在她面前是邕城破前,那时是她居高临下看着城下沙地上的他。 那时候火红的墨军旗迎风展着,墨桀一身银铠也是这样亮到刺眼,她足足花了些功夫才不得不承认打来的是墨军,帅军的是墨桀。 现在见他一身铠甲坐于马背上,这些日子来被深深埋下的怨念瞬间破土而出,她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邕城被毁的那一天,四周燃着的一根根火把就像那一盏盏的军旗,雨后的土潮味钻进她的鼻尖也变成了一阵阵血腥气。 灵烟眼里的空乏霎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替换上的是惊骇与避之不及。 双腿不听使唤地后退,当着他的面,一步不停地退。 她退得足够远,那么远也还是能看清他敛着的双眼与越来越凉的眸色,长蛇封豕也不过如此,她怕他,胜过长蛇封豕。 墨桀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心里浮气,因她耽误了多少时辰,这会不知这小女人又在闹什么脾气,他一个旋身,丢给她一句,“不上马,就自己走。” 说完双腿一夹马腹,不疾不徐向着军尾而去。 灵烟看着他走远,半晌,才拉回理智,松下一口气。 “夫人让让。” 一回神,才发现周围不知何时聚了几十名工兵,原来就是他们将火把插在了泥土上,他们手脚利落地拆了车,将板子车轮挂到马背上,便跟着大军而去。 灵烟始终呆呆看着,直到他们走了,火光消失,周遭陡然暗了下来她才觉得后背发凉,回身看了眼来时路,幽深的一条路通向黑暗,偶尔刮来的风还伴着虎啸狼嚎。 她身子一紧,攥着裙摆下意识地就冲着黑暗处挪了步子,起初的步子是蹭出去的,后来便一步比一步快,将要跑起来的时候一个小小的声音带着回声自身后响起—— “娘亲...” 灵烟猛地刹住,扭头,却没有看见濮儿的身影。 她鼻尖一酸,须臾,还是向着有光影的地方奔了去。 正要追上前头一簇一簇的火光时,一道身影自树后而出,拦了她的去路。 灵烟一惊,步子先收住,可身子还在向前,挥舞的双手不可避免地撑在了他的腿上。 墨桀腕子一转,拉住了微惊的马,垂目看着气喘吁吁的她。 四目相对的时候,他伸出一只手扣在了她的后颈上,指尖摩挲着她颈侧的细肉,平声:“心跳这么快。” 灵烟仰着头看他,没了火光的映照,他的一身铠甲只泛着微弱的银光,银光微寒,似他双眸一般。 “上来吗?” 雨后云层薄,风吹就散,皎月没了阻碍,坦荡荡挂在天上,明亮又璀璨。 墨桀的马与队伍隔着一段距离,能看得见却看不清。 灵烟后背靠着他的胸膛,双手攥着扶鞍,神思游走的时候听见他的声音。 “趋利避害是本能,舐犊不舍亦是本能。许多事,权衡好了再做,被别人看出了心思,反倒没了利处。” 灵烟没回头,视线却悄悄向后滑去,她在心里念着墨桀的话,想明白的时候手心都出了细汗。 她悄声转开话题,“你怎么……走峋石山。” 一声轻笑伴着鼻息喷洒在她耳后,墨桀一语双关道:“走襄国,再给你一次逃跑的机会吗?我倒真是好奇,你要跑几次才能长记性。” 灵烟心里陡然升了一股怨,她讨厌墨桀这样拿捏着她,带着不满地往前蹭了蹭,略带不悦道:“纵然我跑了,你这只手遮天的,不是施施然又抓我回来?苦吃一次还不够吗?你何必讲这样的话。” 墨桀单手搂住她的腰将她往回拉,把方才她蹭出来的空隙又给压实了,“你会这么简单放弃?”他开口,用戏谑的口吻故意说道:“你逃走,往天子面前一跪,声声血泪将你经历的事情说出来,天子震怒,将你的话往各处一传,届时就不是岐臻二国与我为敌,而是整个天下与我为敌,便我有通天的本事,又怎么赢得过天下?你不是想让我身败名裂,不得好死?”他薄唇触在她耳廓上,一手掰住她的下颌,不许她躲,“不逃,怎么做的到?再说,你有多想离开我,谁看不出来?” 灵烟下颌被他捏着,只能将话从齿缝里挤出来,“天子拿你没办法,你正卿都能杀,还有什么不能呢?我知道你我天差地别,你不点头让我走,我又怎么敢呢...” “你是不该敢,你的头顶上,永远有一双眼盯着你,你做什么都会盯着你。”他唇贴着她的发丝,幽寐一样的声音渗进来,“所以,你做了什么我都知道。我劝你,不要再做那些无济于事的蠢动作,真把我惹急了,我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灵烟一颗心像是放在火上煎,事多事密,她竟是忘了,那双眼睛那么明确地告诉过她,警告过她。 袁杰那日的话就像藏在杂草下的烙印,分明刻进她心里了,偏生被她忘了,没引起注意。 她想起墨桀方才那句‘舐犊不舍’,突然明白过来,原来墨桀的消息可以知道的那样快。 越想越担忧,开口时语调还在不自觉地发颤,“难怪你知道...我要走没走,原来是袁杰。”

墨桀听完倒是答得痛快,语气坦然,“你要走没走无需袁杰来说,我猜都能猜到。你也是不经试,一试就漏了馅。” 灵烟松开扶鞍,握住他的手腕,试着掰开他的手,同时慢道:“可我到底没走不是吗?你说这些日子对我一忍再忍,那我呢?我又何尝不是对你言听计从?几日光景,你伤害我到这步田地,我对你这般态度已是尽了全力了,你看不出吗?” “看得出来,所以我没罚你,不是吗?” 话音落下就是长长的沉默。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给对方留足了余地空间,又都觉得对方对自己的作为视而不见。 灵烟不想细问他的想法如何,她更关心的是那双眼睛,思考许久干脆直截了当道:“这事不用袁杰说,那他告诉你什么了?” 他轻笑,“你的一举一动。” “一举一动…”心里的话往嗓子上一浮,“那你等着看什么呢?是欲加之罪还是我不打自招?” “无需你招,我说了,你的一切我都知道。我只是提醒你别再做那些蠢事,就算我要应对各国威胁,收拾你,还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灵烟也不说了,她知道自己犯了个错,可一来墨桀没提,二来现在她问到这份上是和没问一点儿区别没有,她仍旧不知道墨桀到底掌握了多少。 既如此,干脆也就不问了。 正在心里做着兵来将挡的打算时头顶响起他的声音,“他给了你什么。” 墨桀漫不经心的语气搓着灵烟的心头,让她提起了戒备,她轻声道:“谁?” “你进山前,来找你的那个人。” 灵烟提着一口气,又试探道:“不是什么都知道吗?给了什么会没看到?” 话音还没落,墨桀五指一攥,就将灵烟的细颈握在了掌中,四指掐着她跳动的脉线,施力地同时说道:“是我问你,问,你就答。” 他的劲道含而不吐,收着力掐着她,不至于痛到掉泪,但胀麻到似乎要崩裂的感觉也足够让她苦不堪言。 灵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面色红着,发热发胀一直沿到耳根后头。 她紧紧握着墨桀的腕子,又掐又拍,示意他松手,但他绷紧的手腕石头般坚硬,任她如何,都纹丝不动。 逐渐缺氧的疼发麻又发酸,太阳穴一下比一下跳得用力,就在她意识恍惚的时候,她感受到耳垂像是溢出了泪,潮乎乎的。 迷离间感受到他五指一松,转而搂住了她。 发软的身子倒在他怀里,全然地被他抱着。 墨桀喜欢她这样温顺的样子,乖乖窝在怀中,就像需要被他护着一样。 他半眯的眸中深深暗暗,露着些许沉迷,俯身用舌尖又勾着她的耳垂含进口中,马蹄踢踏上上下下,他轻咬了一口后道:“不必说了,给你了,就留着。” 深思回笼的灵烟也不知是怎么的,心里两个声音叫嚣,一个让她说出来,只有说出来才知道墨桀到底掌握了多少,才可应对。另一个声音劝她莫要再追问,他既然不提就只当事过境迁。 灵烟微微扭了扭身子,可墨桀抱得紧,牢牢将她钳在怀里,她一扭气,说道:“香膏子,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只不过是个念想,毕竟要走了,往后回不回得来也不知道。” “恩。”墨桀轻声应后,又慢悠悠似蛇吐信般缓道:“既如此,你为何不说与我,反叫他去拿?是你早就知道我会走峋石山,还是那东西有猫腻?我不能知道?” 他一笑,“那东西,你哪儿来的?”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蛰着灵烟,她拎着警惕,速想着对策道:“是怕了你,我周围的人你杀了个干净。我的东西,你也毁了个干净。若我说要留个念想,你不折腾我一顿就是开恩了,我哪里敢抱奢望?袁杰既然什么都告诉你,那必然也说了的。他原本是往襄国去的,只因看了路上的脚印子才冒险往峋石山来,没成想竟是遇到了。” 灵烟看不见他的面色,只能屏着呼吸聚精会神地感受着他的反应,须臾听见他轻声道:“是吗?” 灵烟这才蹙起眉懊悔将话说出口,她望了眼前头那一片若隐若现的火光,带着埋怨说了句:“周秦看了我,你管不管。” 墨桀不管,他的女人他不在乎别人看,若在乎当初也不会让整军看她独舞,他在乎的是占有,从进邕城那一刻起,她只能是他的,从身到心都是他的。 灵烟等着墨桀问她,等来等去,等到一句,“你知道从这个路口开始,这一长道的红豆杉是谁种的吗?” 灵烟闻声眯着眼向路两头看去,火光不经意扫过的地方是一颗一颗隔着距离的红豆杉,深绿发黑的叶子里一颗颗红豆像玛瑙珠一样缀着。 “红豆八年结果,谁会在这里种红豆呢?” 墨桀薄唇蹭着她鬓边的发丝,目光狡黠,口吻轻佻道:“烟国能为了那几颗乌木将你嫁到邕城,那悬家也能为了几颗红豆守在邕城。” 灵烟听完这话,倒抽了一口凉气。 27. 悬风 邕城,够了升国的资格,却始终维持着一座城的规格。 太多人觉得奇怪,不说周边几国盟会时能见邕城的影子,就连天子的文书也时不常的往邕城飘来。 邕城非城池,不可小觑,这是众人皆知的事,但至于原因又是众说纷纭。 有说悬家原是天子姓,本就与天子一家。也有说悬家其实是天子派到南方盯着楚国的,楚国近年来的落魄都是障眼法,不定憋着什么坏。还有说南方产好木,是天子炼兵器之地,而这一切都掌握在悬家手里。 诸如此类的猜测从没停过,悬家也从不解释,从不制止,就是由着这些人道听途说,乐得他们将事情想得简单,如此安生。 邕城就带着这半遮半敞的面纱在南方的土地上矗立了近百年。 灵烟很小的时候逃了乐舞的课,趴在香柜子上偷桃木粉,门突然推开,她父母边小声说着话边关上了门,她安静待在柜子上,偷偷听着他们的话。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邕城这个地方,也是第一次知道悬家这个悠久的家族与天子始终保持着密切的往来。 十里红妆嫁到邕城的时候,她怀揣的几分激动无关与悬风,更多的是对这座城的好奇,以及那非要了解透彻才肯作罢的决心。 那天夜里,遮面扇被悬风抽走,她看见的是他头戴爵弁,身穿玄端和纁裳的倜傥模样。 也不是第一次见他,但是那天是她第一次仔仔细细去观察他,也是那天才发现他原来是如此的玉树临风,仪表堂堂。 冠帽下的那张脸柔和如晨曦之光,鼻骨力挺,唇角微勾。羊脂玉一样的肌肤在浓黑掐金丝的衣裳下显得极其的干净。一双翘脚鞋漏了个头在红色的下裳外,风趣又率真。 灵烟的视线从他的帽檐到鞋面又回到那双如清澈如山涧的眼里。 她不禁在心里感叹悬风这通身雅致的样子真似朗朗如日月在怀,如此腹有诗书的谦谦君子让她有一瞬的恍惚,不自觉说了句,“你打乱了我的主意。” 悬风笑意更深,微微歪头轻挤眉心,宠溺地看着她,“你什么主意?” 自然是了解这座城的主意。 灵烟没好意思说这话,只是心里觉得自己肩扛大任,这么一座重要又神秘的城,她必是要先了解透彻才能好好励精图治,让这座城绽放更绚丽的光彩。 她有这份责任,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就因这份心思,让她顾不上那些该有的端庄,一双眼亮晶晶的,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模样,看得悬风直觉得她可爱,一眼不错地看着她笑。 灵烟不知道悬风在笑什么,她眨着双眼看他,站起身,歪着头,“你笑什么?” 悬风将扇子搁下,负手立着,眉眼弯弯看着她:“笑你可爱,笑你不变。” “不变?” 悬风往前两步靠近她,柔声:“第一次见你,是在天子盟会,你一身松花衣站在月下,怀里抱着一篮栀子花,念念叨叨神鬼魔刹,还煞有介事的施法,学那些史官算谶,那年,你十岁。第二次见你,是我奉天子之令去烟国求香,你在纱亭里练舞,教官一个转身说话你就坐地上休息,能偷一会儿是一会儿,那年,你十二岁。往后的每一次见你,总能发现你的小心思,你这机灵古怪的劲儿那么多年来始终都没变。所以,我说你不变。不道不好,反而是让我更加喜欢你,这么有趣的姑娘,谁会不喜欢呢?” 悬风说完看着她,明显从她水灵灵的一双眼里看出了诧异,正打算借机去抱她时就听她开口,“你第一次见我是天子盟会,第二次是受天子令,为何天子那么重视邕城?为何各国都默认邕城的地位高?” 悬风一愣,随即笑出声来,“原我说这么些,你就听见这两句。” 灵烟一叉腰,“你知天下有多少座城?像邕城这样不属于任何国家的城,本就不多,其命运也可测,将来不是被吞并就是会归附。而邕城呢?竟能直达天子,凡事向洛阳去书。你自己说,我是不是该关注这些?” 悬风柔着一双眼看着她,说她沉不住气,还像好奇的猫儿,但本着人已到手,切莫一步踏错功亏一篑的心思,耐了性子解释道:“邕城位置险要,往南是楚国,往西是连绵的大山,东侧则是蔡国,整个北方中原一马平川,要想进入楚国,只有这两条路,一条是走蔡国,另一条就是我们邕城。”悬风拉起灵烟的手握在掌中,垂目看着她染了豆蔻的指尖,拇指触在她甲边儿上,轻轻划着,抬头看她,“你当真,要今日问吗?” 灵烟瞪着双大眼,抽回手一蹙眉,“都说到这儿了,你难道还要隐瞒?快速速说来!便是你邕城位置险要,那蔡国不是更重要,若要进楚国直接走蔡国不行?为何天子那么重视邕城?可是当真像他们说的那样?” “他们说的哪样?” 灵烟来了兴致,拉着他坐在床边儿上,一件一件地说起来,悬风望着渐暗的烛,听着她还在滔滔不绝说着的话,努力拉平自己越来越紧的眉心,打断她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嗯?” “天子祭祀上苍,三样东西不能少。”悬风看着她:“礼制的事,你该是比我熟些。” 灵烟亮眸一转,“太宰、五齐和玉帛。” “用什么烧呢?” “乌木。” “准确的说,是邕城的乌木。” 灵烟眉心挤着,用怀疑的口吻道:“娘亲倒是也说过,乌木很多地方都有,可只有邕城的乌木能祭祀能入香。不过天子对邕城另眼相待,就因为这个?” 悬风轻叹一口气,“自然不止这个原因,但这确实是一个原因。别地儿的乌木只是乌木,邕城的乌木十年定根,十年开花,三年结果。我出生时种下的树,现在才有果子,有了果子才能砍了制香。烟国制香,若能有乌木果入香,香气沁木,燃一次,月余仍有残香。天子每年祭天用来烧的就是这乌木。” “难怪……”灵烟降了声音说道;“爹爹在屋里想了一夜,最后还是决定让我嫁到邕城来。” 灵烟知道的是收到的请帖不少,不知道的是烟国国君只留了两份在案上,一份是墨桀的,一份是悬风的。 那天她看着父母关了门,灯亮了大半夜,门开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要嫁的是悬风。 “听你这么说,我倒是明白了。烟国这些年看着是热闹,但里头也盘根错节多少事情。若能在每年的祭祀上有这么一份与天子切不断的联系,怎么可能不牢牢紧抓呢?”她低头看着悬风的鞋面,“也算是我为烟国尽了一份大心,往后邕城与烟国就是联姻之系了。”她说完抬眸看向悬风,用姑娘家的娇气声音又道:“你可要好生待我。” 悬风轻轻抱住她,眸色里闪过一瞬机巧,在她耳边说道:“好了,我都告诉你了。现在是不是...你还有要问的吗?” 他是客气,她不客气。 那一夜,灵烟就这么问了半宿,天明音籁与小帘进去的时候,看见的是灵烟当真像猫儿似的,蜷在悬风的腿上睡得沉沉的,一身嫁衣都没脱下来。 往后两日灵烟是日出就离开,日落才回来,回来了就是抓着悬风问东问西。 回回都能扯到邕城与天子的关系上,越说越来劲,大有把各国一字排开,仔细分析的架势。 悬风无奈,也只能看着她笑,听她说完后又将那些她听腻了的话再讲一遍。 这天悬风好不容易盼到灵烟回来,正想着和灵烟说清楚,没想到灵烟先生了气,冲进门来,“我当真要不悦了!你拿那些快马驿站之地的话来敷衍我,我本来都要信了,这两天是把邕城走了个大概才发现蹊跷。我问你,邕城那么多染坊,那么多伐匠,就这两处几乎占了邕城一半!你要怎么说?难道染布匹和种树种花草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不如我这个邕城夫人也下一趟染坊,一起染布算了!” 那天悬风一把拉住她,借着她的劲儿把她拉进了怀里,“邕城夫人,忙了这么些日子,也该歇歇了。再说你这邕城夫人,实至名归了吗?” “自然!” “何处自然?” “我出嫁的队伍那么长,过了那么多国,我是你名正言顺娶的,怎么不算实至名归?” 悬风笑着抱住她,轻声在她耳边道:“你嫁来几日了,天天往外跑。你守着我这个城主不使倒是舍近求远去外头打听。你想知道的事情哪里是一两句话能说的清的?夫人,不若我这个城主高兴了,你要知道什么我不告诉你?” “我问了那么些,你不还总是搪塞我。你要但凡能好好说,我也不必往外头跑。”灵烟扭着肩挣脱开他,鼓着腮像只充满了气的河豚似的,灵动的一双眼来回转,就连生气都俏皮。 悬风憋了这么些天,心都要胀出血了,他叹了口气道:“好不容易把灵丹妙药接了来,却是只能日日看着,吃不得,咽不得。你说我搪塞你,那我倒要说一句,我如今是反应也迟钝了,话也说不利索了,你若再不救我,这邕城往后当真要易主给你了。” 灵烟偏头看他,“你怎么了?纳吉时你可没说你身子不适。” 悬风挑着一边唇角笑,一把搂住她,低沉的声音里略有浑浊,“我想要你,你再不给我,我真的要死了。”他也不迂回了,生怕灵烟又脚底抹油一会儿没了影子。干脆抱进怀里就不撒手了,让她在自己怀里想清楚。 灵烟起初没反应过来,还埋怨他说什么死活的话,突然明白过来的时候,心里一潮,脸红到了耳根上,麻着身子一动不动。 越想越觉得是自己理亏,那天傍晚她倒是像关了话匣子似的,那些话也不说了,悬风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半日光景,判若两人。 悬风看她这乖巧的样子,喜欢得不得了,饭才毕,就解开了她的腰封。 她没觉得疼,也没出血。 相比于她的手足无措悬风倒是不以为意,他将头埋在她颈窝上,喘着气道:“几滴血而已,无需上心。” 初尝知滋味,沉溺难自拔。 这夜之后两个人就像开了窍,日日黏在一起,恨不得互相锁在对方身体里才算满意。 这么一来,醒了盼夜来,夜来又嫌短。 灵烟算是悟了悬风的话,有这个一城之主在自己身边,她何苦天天往外跑,两个人黏在一起的时间长了,自然也就知道的多了。 新婚燕尔,浓情蜜意。 悬风的手心素来微凉,修长的五指按在她的后背上时总是会轻轻拍一拍,每次一抱她,她都会觉得莫名心安。 或许因为他的拥抱,也可能是每次他靠近,灵烟都闻到他身上那隐隐约约的乌木香。 回回他们颠鸾倒凤时悬风身上的香味简直让她迷离。 “你的肌肤,怎能始终透着木香?”灵烟埋在他怀里,清澈的声音流淌出来,灌满了悬风的心。 他眼底润得一塌糊涂,五指插进她垂下的发丝中,贴合着她,边抵进边说道:“打我有记忆以来便泡这个香汁子……这膏入水即化……还是你娘亲制的…” 他一心不能二用,顾得了下面就顾不上上面,一感受到她下头咬着他,他就恨不得长出根须 子来,深深勾缠她的心、她的肺、她的一切,和她绞在一起,永不分开,“我不负你……烟儿……” 话音一停,便是喘息。 灵烟心里柔软的一塌糊涂,她一字一断道:“我知道……所以我总觉得该为邕城做些什么,因为我,邕城的乌木,是不是没了一半……” 她以为是一半,其实是全部。 扛着红妆来的人,拉了满车的乌木回去,就这一趟几乎砍光了整个邕城能制香的树。 悬风用所有成了材的乌木换了灵烟在身边。 缠在一起的两个人眼里的情丝绕成了结,折腾得天昏地暗,精疲力尽时,他蹭了透着木香的细汗,搂着她缓匀了呼吸才说道:“乌木没了,再种就是。若是因此错过你,我怕要悔恨一辈子。” 她抬头地同时从他怀里退出来,“所以现在留下的乌木只能染色用了,是不是?” 乌木软,做不了建材,剩的那些确实只能用来染色了。 往后的日子,平静也甜蜜。灵烟和悬风一起种了许多乌木,她因此学会了辩木、学会了看节气栽苗、学会了引鸟…… 可现在墨桀的这句话让她突然之间恍然大悟。 她一直以为,不可代替的乌木与险要的地形才是邕城受重视的原因,现在望着谷底生长的红豆杉,她脑海里冒出一个惊心的猜测,小心翼翼问道:“峋石山路险,岔多……这些红豆杉,是不是……” “悬家三代人守在邕城,守的就是这片山下的路。” 墨桀搂着灵烟,感受到怀中的人在轻微颤抖,压着哭腔的声音轻轻飘出来,落到他耳里。 “为什么……” 他深邃的眸子里起伏着些波澜,平声道:“你以为天子真的信诸侯?以为所有国君都真的尊礼制?那都是面儿上的东西,虽必不可少,却尽是花拳绣腿。峋石山这条路只要握在手里,那洛阳的兵就可以不走龄河,从峋石山悄无声息接近楚国。邕城,是天子按住楚国的一只手,只不过楚国这些年烂了根,不足为惧罢了。” 搂住她的那只手压了压她,墨桀唇角勾着,话音却低沉,“哭什么?” 灵烟脑海里都是悬风的影子,她塌着嗓子道:“你既然知道这条路,那又为什么非要走龄河,就一定要从邕城过这一遭,一定要杀光邕城的人……” 墨桀一夹马腹,提速后道:“为什么屠城你心里没数吗?” 灵烟不想听到他的声音,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几乎要被悲痛淹没了,泪滑至唇边,自唇角渗进。 苦涩,冰凉。 原来悬家的作用是守着峋石山这条路。 所有的人,百年来都觉得峋石山路险岔多,谷底沼气弥漫,进了这地方就没有能出去的。 就连楚军都对这里望而生畏,把防守的重心放在湍急的龄河边,灵烟不知道为什么悬风从来说过有这么一条路,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条路会在悬家的手里。 “我不知道。”墨桀开口,声音仍旧淡淡的,他加快了速度追上了军尾,对着守在后头的周秦扬了扬鞭子,无声下了令。 灵烟看周秦等在那儿,一见墨桀的指示便急忙对着周遭的人吩咐这什么,视线不经意划过她时,他面色不自觉的一窘,脸红的像身上那件衣裳一样。 “你说什么?” 灵烟看着周秦,话却是对着墨桀说,“你不知道什么?” 墨桀一扬鞭,没打在马身上,而是一扬一收,握住了鞭尾后才道:“我知道这条路,但不知道这条路到底怎么走。这天下知道这条路怎么走的人不超过五个,其中自然不会有我。” 他用弯曲的鞭身挑起灵烟的下颌,借着马蹄加速上下轻颠的劲儿直直靠近她,呼吸缠着呼吸,他慢道:“可悬风知道,这样的东西光靠脑子是记不住的,一定会写下来。我不杀光邕城的人,怎么能寸寸搜索,不落一处呢?” 他轻慢的笑声刺耳,漫不经心的语气就像在说与己无关的事,“我大张旗鼓打了邕城,天子不会坐视不理。过了蔡国打下楚国,天子便不得不细想,整个南方都在我手里,我可不是楚王,日日声色犬马,不理政务。” 天子一定会动手,而墨桀从头到尾赌的就是天子对他会下杀手。 天子动了手,他就又多了一份胜算,而这些,他懒得和灵烟详说。 “原来,你从最开始的目的,就是楚国……” 她闭眼仰头,直接靠在了墨桀的颈窝上,又脆又细的声音游丝一样飘出来,“我邕城,何其无辜……” “天下易主,小国小城本就是垫脚石。悬风有的是机会将路线告诉我,可他偏不给,既然他不肯给,我只能自己拿。刚巧了我需要一场声势浩大的灾难,来引起整个天下的瞩目,邕城,便最合适。” 灵烟只觉得他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轻飘飘的,拂过她的耳畔,飞过她的心间。 墨桀的话,她都不敢往心里去。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柔缓的月光罩在她身上,浓浓的双睫下是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墨桀又提了速,她后知后觉扭头往身后看去。 一眼平静,再看震惊。 火光自树根向上,吞噬着树梢。 一根根高大的红豆杉此刻就像巨型的火把一样在他们身后燃着熊熊火光,骤亮的谷底升了温,一切都变得扭曲,滚烫。 灵烟傻着眼,颤抖着说了句:“你要做什么……” 墨桀低头在她唇角轻啄了一下,笑道:“走过的路,不必再留。” 28. 呵,一群只顾私利的小人 身处虞国的叔庄皱着眉心看着案上的那方印,身后响起跟随者颂介的声音,“叔卿,这印何处蹊跷?” 自打有人将这方印与竹简一道送来后叔庄皱着的眉就没舒展过,他转身盯着颂介问道:“你说是墨桀死了事大还是核查墨军人数事大?” “自然是墨桀的死事大,纵然墨军长途跋涉又打了几仗,但按照传来的消息看,伤亡并不多,有什么可核查的?” 颂介一边说着一边歪着脖子飘过去,视线落在墨桀的印上,白玉的印上刻着五个字,墨君桀之玺。 他试探着问道:“叔卿这一夜都看着这印沉思,可是印有问题?还是……竹简传的消息有疑?我先前儿瞟了一眼送竹简的那个人,身量颇高,体格健硕,仆役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又紧又短,倒是不合身。” “印真便是,你看那送信人作何?” 叔庄扶腰起身推开窗,看着远处露了一丝亮线的天际,沉声对身后的颂介说道:“张卿说他们要核查军队人数,约莫要花个三五天的功夫。按理来说,这确实是他们该做的。可墨桀与其党羽曝尸祭台下,这枚印就成了唯一能调动军队的力量,他们这会儿把印送了来,却把自己留在许国…” “可竹简里也说了,天子有手谕,有天子手谕也是可以调动墨国军队的。” 叔庄两指揉着眉心,微微摇头,“墨军,是出了名的纪律严明训练有素,若张卿等人持天子手谕杀了墨桀,那墨军会乖乖听话?不给墨桀他们报仇就算不错了。可现在他们不仅按兵不动,还能认天子手谕,能听从张卿等人的支配……我始终觉得哪里不对。” 一阵沉默后,叔庄看着那方印,喃喃道:“莫不是张卿他们当真有那通天的本事?能驯服这支队伍。” 颂介连忙接话,“必是有的,否则天子怎会派他们去?” 叔庄眉心更紧地一挤,压着火道:“那几个人素日里什么样子你不知道?张卿就罢了,李卿是众人皆知的爱冲动,这两个人配在一处起不到什么事半功倍的效果,事倍功半到差不多。我早就和天子说别让这两人一起,天子非说李卿磨了他甚久,还是给李卿个封官加爵的机会,以免再得骚扰。想来李卿就是为了这次办好了差事得个名声或是封地。天子被他烦的苦不堪言,想他毕竟是卿出生,见过世面,也不至于坏事。但你我见他时是何样你可有印象?颐指气使,拿鼻子尖看人,呵,他也配吃这份张卿立下的大功?” 叔庄说着又冷哼一声,视线定在方印上,越看越糟心,“胡闹,处理墨桀这样的事,办好了自然赏赐不会少,办不好,一条命丢了也不是不可能。别到时候把张卿连累进去,害得我安插在天子身边的人又要少一个。” 颂介做出冥思苦想的样子,用指尖触了触方印的边缘,半拉着音调道:“叔卿宽心,就目前看来,他们该是办好了的,就等清点完人数便可回洛阳领赏了。叔卿知道张卿的本事,有张卿在,事情自然不会有大的纰漏,那封竹简不也是张卿写来的吗?有他,” 叔庄闻言,才按平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摇着头打断道:“非张卿之字,否则我这一夜在烦扰什么?张卿一点儿消息没传来,那封竹简的话虽然滴水不漏,但是从口吻就知道不是张卿所言,也不知那头到底怎么样。他不会不知道我在这里等的就是他的话。只要别有岔子,便好……” 说着,似乎想起什么来,一抖袖子后对颂介问道:“许国的人来了吗?郏济他们回话的人呢?他们那处还有什么消息?” 颂介将揣在一处的手松开,垂在腿边,躬身认真道:“许国那边是静悄悄一片,问也不回。不知是怕沾了一身,还是吓破了胆,我已经又派了人往许国去,直接再寻许国国君。至于岐臻二军,命他们原地待命的消息昨日才送过去,便是快马长了翅也不能那么快回来,且昨日一夜大雨,路上难走也是有的。” 叔庄深吸一口气,“倒是我糊涂了,昨日才给的信。” 叔庄只觉得现在的他像是被封在罐子里的酒,不见天日,不辩浓淡,晕晕乎乎。 不知道昨日收到墨桀的印和竹简之后派人让岐臻二军原地待命的举动是对是错。 又烦张卿不来个准话,加之那么多扑朔迷离的事叠加在一起,真是越急越迷乱。 “你取竹简来,我说你写,随后让信使马不停蹄地往洛阳送去。” “这就写?可要等去蔡国和许国的人回来?叔卿不是派他们去核查墨君的尸首?叔卿这一夜如坐针毡,想来还是把事情敲定了再回话会好些。” 叔庄望着颂介,呼出一口冗长的气后道:“我烦扰的,是张卿不给准话,是总觉得什么地方奇怪,并不是怀疑墨桀已死。” 他沉了声音,郑重其事道:“印,就是国君的命。墨桀不可能还活着,若他活着,会如何?得知了天子要他命,他要么是乘风破竹之势杀向襄国,与岐臻二军直接对上。要么一封竹简快马飞到洛阳去。你别忘了,他手里可还有楚国君臣。以此做挟,天子不会不做软,郏济须磁也不可能不让出一条路来让楚国君臣走。不管怎么样,墨桀都能活下来,可现在呢?他有动静吗?而且印就在这儿,若他没死,他会交出印?” 颂介听着不住地点头,附和道:“还是叔卿想得仔细,能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叔卿所言极是,且还有天子手谕,就算他墨桀有什么天大的胆子,天子要他死,他怎么敢不死?” 叔庄亦点头,缓着声音又道:“梅雨季节来了,这地方闷热潮湿,北方的军队本就不适应这样的天气,加之大军七万人守在襄国,你以为就靠襄国的能力,可以撑住多久?这么多人与马匹,不出两个月怕就让襄国山穷水尽了。等郏济的消息过来,再等李卿他们带着大军到这儿,那都过去多久了,先写了送出去,也给襄国留些国力。” 叔庄原本是想提前安排好这些,缩短路上的时间,往后可以得个料事如神的名头,让更多人高看自己一眼。 可后来回忆起来觉发后怕,各人各心不齐,又低估了墨桀的狠辣,能留住一条命已是万幸。 这都是后话,目前看来,叔庄还是觉得赢面为大,自己的统筹安排做的还算不错。殊不知他现在的每一个决策都是在隐隐然为墨桀留出余地。 一夜雨后,晴空万里。 太阳炙烤着大地,树叶被晒得耷拉下来,像煮过头的菜叶子,路面的反光刺人的眼,每一口呼吸都是在吞火吐烟,烫得人烦躁。 叔庄住的这片屋子安安静静立在城郊的土坡上,被日头烤着,要化了一般的扛着烈日,为屋子里的人挡出一片阴凉。 恼人的热磨人的心,叔庄坐在地上,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一坐就是一日,半梦半醒。 夜幕将至时他才睁开眼问道:“还没人来吗?” 这句话他记不清问了几遍,直到下一轮烈日炎炎时,远处的路面上出现一道被热浪烤到扭曲的身影。 一人驾着马,自地平线下冒出头来。 “来了!有信来了!” 叔庄睁开眼,撑地而起踉踉跄跄地往窗边快步走去,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眯着眼细看。 依稀听见马脖子上的铃铛发出的轻微声响时,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是派去许国的人。” 叔庄派了人去许国襄国和蔡国,可是真蹊跷,怎么许国的人都回来了,襄国蔡国的人却是影子都没见到。 果不其然,屋门一关,那人开口就是一句,“死者五人,皆曝尸祭台下。” “可能辩身份?” “血肉模糊,衣裳都被打烂了。但有一人似乎被埋过,身上都是土,应该是被刨出来的。” 颂介歪着头,踩着一高一低的步子靠近后道:“衣裳形制可能看出被埋的人是谁?” 那人点头后道:“形制看来,是墨国国君。仆走访了些百姓,说是天子正卿主持公道,拿着天子手谕行的刑。许国蔡国太多的男人都被楚国以盟主的身份征走,有不少都死在了龄河边的那场仗里,故而众人拿着墨君桀等人的尸首出气,一具具尸体躺在那儿周围围满了蚊虫。还有人将些秽物倾倒在那些尸体周围似故意要让他们被啃食的尸骨无存。” 叔庄与颂介听完后,俱是沉默了。 半晌,叔庄叹了一口气,“到底是一国之君,落得这样的下场。本着礼法来说,应该为其收殓,着车运回墨国安葬才是。” 颂介听出话里有话,忙道:“是他墨桀不约礼在先,天子守礼,要他一条命,不牵连墨军已经是大恩了。叔卿到底是天子的得力干将,一心为天子平天下,心系礼法也是有的。可他墨桀落得这样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百姓都恨他,说明他不得民心,叔卿是在替天行道,惩治罪人啊。” 一番话,说的叔卿颇为受用,他摆手让人退下后对着颂介道:“前儿给天子的信可是送出去了?” “送了。” 叔庄眼里透出些欣赏,点头道:“你跟着我出来,还是有长进的,甚好。现在就等天子回信,看怎么安排岐臻二军了。” 说着又看向窗外,感叹道:“楚国啊,曾经那么强盛。现在竟是会做出强征这样的事。你去查,为什么楚国到这个地步了周围几国还是奉其为盟主,可有别的隐情。” 到底是飘飘然又糊涂了,墨桀那处的诸多事情还没理出头绪现 在又插手楚国的事,不知是自以为能做到,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颂介自然是吹捧着,说着些叔卿厉害的奉承话,拿了天子给的谕便往楚国发号施令去了。 又过一日,派出去的人扎堆回来了。 叔庄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眉头锁得像黏在了一起,他只觉得一切都在转,脑子像被煮过的粥,黏糊糊一片,搅都搅不动。 屋子陷入沉寂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叔庄听完之后就那么坐着,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紧绷的气氛本就让人提心吊胆,再加上天气炎热,屋里闷燥,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办。 “颂介回来了吗?”叔庄说话的声音似老者般沙哑,有气无力的,“外头是什么一直在叫。” 两名随从一个对视,“颂介昨日才走,还没回来。”说着往窗边去,也无心真的去探究,只是装模作样看了看,回身时紧着嗓子道:“夏虫罢了,一热就叫……” 叔庄无力地一笑,仰头时闭上眼,攥紧了拳。 “你们,将方才的话,再说一次。” 去襄国的人一行礼,微颤着声音回道:“大前儿司马济与司马磁就派了人到虞国来见叔卿。司马济先去了一趟许国核实行刑之事,他发现有人将一具尸体埋了起来,埋得不深,故而便将其挖出。比对后发现那人虽穿着墨国国君的服制但身量却比墨国国君要矮些,回到襄国后便极速将这个消息往虞国递来,那日大雨,第二天他们收到的回复是叔卿的原地待命。他们不解,但觉得实在过于蹊跷,所以便派了一支小军往峋石山出口去,等着看是否有动静。” 从蔡国回来那位接上话道:“老蔡国国君自尽后上来的那位是个孩子,国内的卿和大夫一方面不服气,一方面又惧于墨桀之威,听到墨桀被处以极刑的消息后便都蠢蠢欲动想要扶植别的国君上位,仆出发那天得到消息,蔡国,弑君了。” 叔庄一双眼愣愣地望着房梁,角落的蜘蛛网结的硕大,他突然觉得自己又像一只蚊蝇,毫无头绪飞来飞去,不经意地就落进了陷阱里。 “呵,须磁,郏济。未得令就往峋石山派人,分明是将我的话至于耳旁风。眼里可还有天子?” 他越想越气,故意忽视自己的错处,将一切归咎于须磁他们派的人不尽心,未将墨桀没死的消息传到他耳里。又无视他的令,派人去了峋石山。 “他们要做什么?峋石山那种地方,人进人死,车进车毁。几万人的队伍进去怎么可能活着出来!他们就是要给我套个莫须有的罪!好在天子面前将错处怪到我的头上!” 叔庄一双眼里尽是血丝,他咬着牙道:“派人!去许国,把那五具尸体,给我运到襄国去!” 众人面面相觑,不理解叔庄为什么做,也没人想要去做。 腐坏的尸体恶臭难闻,要把他们从许国运到襄国,路上少说也要两个白日,谁想和尸体待两日? “仆愿前往,替叔卿排忧解难。” 一名身材瘦矮的侍从弓着身说这话,叔庄歪着头看他,点头道:“好,你且去,办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这头几匹马拉着密实的木箱往许国而去,那头襄国的两位亦是愁眉不展,担忧叔庄会怪罪。 “当真是要礼崩乐坏了。”郏济叹着气对须磁道:“也不知信人有没有往回赶。” 须磁望着沙盘淡声:“我就说你越级给天子送信还是不妥,天子知道后不可能不给叔庄去消息。届时你怎么说?你让叔庄怎么想?天子派他全权负责这件事,结果呢?你一个扭头给天子送了信,说墨桀没死。那天子问你呢?你怎么答?墨桀没死,人在哪儿?三万大军呢?人间蒸发?你当心到时候叔庄把责任推到你身上,他落得全身而退,你向谁哭?” 郏济两手撑在沙盘上,俯视着这一片的地形,就像吃了个苍蝇一般又懊悔又恶心,他惨淡淡道:“那会儿哪儿有功夫想这利害关系?三万大军,除了峋石山,还能是哪儿。” “峋石山。”须磁望着沙盘上那道深深的沟壑,摇着头道:“若真是峋石山,反倒不必担忧了。那地方神仙进去都出不来,岔路又多,地形又复杂。那天下了那么大的雨,他墨桀三万大军,估计都被落石活埋了才是。” “哎,要不再派一支去?峋石山的出口好几条条,万一他们错过呢?” “你最好祈祷墨桀和大军都死在了峋石山里,这样一来你传的消息没有差错,也怪不到你什么。倒时候就一问三不知,说信明明送出去了,不知道为什么叔庄来的消息是按兵不动,天子想来也不会多说。” 各人各心思,两日过后,又传来一道让人大惊失色的消息。 29. 带你去见 “你说什么?”郏济细长的眼瞪起来,像颗不太饱满的杏仁,嘴打着瓢说道:“什么叫峋石山有路?有什么路?” “竹简里就是这么写的,你自己看。”须磁咧着一张嘴,说话时抖着唇,颤得一把胡子乱飞,“我说什么来着?你就不该给天子去信,现在如何?一团乱。” 须磁一甩袖子叹了口气,“两卷竹简,一卷全是在骂你我二人。得罪了叔庄,你说万一你我再没找到墨桀,功过怎么算你细想去罢!” 天子动了怒,命叔庄撤回洛阳,同时换了人来接替他。 叔庄临走之前将这大骂二人的竹简传了来,同时威胁恐吓着他们,说他们有着无视命令,送消息不尽心等罪责,大说回到洛阳会直面天子,将桩桩件件说清楚。 “他先见天子,添油加醋说了什么你我都不知道。万一天子被他蛊惑,给岐臻二国的国君去信,治一个办事不利的罪名来,你觉得国君能怎么做?那时候你我二人有八张嘴都说不清楚!”须磁单指指着郏济,“糊涂!” “慌什么?撤了他走倒好,你不是说来的那位更贴近天子。若有他的话为证,那叔庄的话想必翻不出天去。”郏济反手握住须磁的食指压下,“他叔庄就做得滴水不漏?派来襄国打听的那位仆从正眼瞧过你我?狗仗人势,你想叔庄身边都是什么货色,这样的人又能有什么本事?” 须磁一摆手欲走,又反身对着郏济道:“这次来的这位可不比叔庄,你千万拎着十二分小心!凡事与我商议,可知?” 替换而来的人是近些年深得天子重视的能臣,为人刚正不阿,一板一眼,名曰吕新。 吕新也送了一卷竹简来,毫无客套,开门见山言简意赅,就是颇有些冷漠。 简明扼要将峋石山有路的事说了,并指挥大军即刻出动,堵在峋石山出口上,若遇墨军直接开战。 “峋石山有路,天子怎么不早说?你我被派来这儿,结果竟是这大事都不知道。” “山图在邕,知者甚少。按吕新的意思,知道也没用。”须磁用指尖点了点摊开的竹简,“来了个说一不二的,这次,你可莫要偏执了。” 郏济视线也落竹简上,皱眉道:“片甲不留,这吕新倒是个狠人,当初怎么不直接派他来?他能知道有图这件事,还知道山图在邕。” “天子不肯放。”须磁斜眼看着郏济,心里埋怨他不善察言观色,嘴里阴阴阳阳道:“日日夜夜都要抱在身边的人,自然能不派就不派。” 须磁说完睨着郏济,见他一会儿挤眉一会儿撇嘴的,心知他没听明白,叹了一口气,还是大发善心和他说道:“谁能说什么?那是天子,天子有那么多女人,你见哪个有孕?那么多人催来催去,现在天子也想开了,明目张胆让吕新夜夜侍寝,众人劝过,无甚用。你也是,素日里多走动走动,也不至于这些都不知道。” 郏济点着头,眯了眼道:“难怪要屠城,杀干净了就能寸寸不落的找过去。只要有了峋石山的图,他们就可以像山妖一样隐在峋石山中。可你我无图,这会儿再大军出动去围追堵截,万一他们已经走了呢?” 须磁黑着一张脸,压着声音,“你在说什么?” 郏济扭着脖子看须磁,“我说难怪墨桀要屠城,不屠城他的人怎么能寸寸地方的找过去,想来他们能进峋石山是已经有了那张图。你方才又在说什么?” 须磁鼻子里喷出的气都带火,“我说吕新厉害,你要再得罪了吕新,天子能扒你一层皮。” “扒皮?等我先会会墨桀,若墨桀没扒了我的皮,那也轮不到他吕什么扒我的皮。”说着左右一扭脖子,目露狠色道:“在这襄国呆了那么久,是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慢着!” 郏济正要拉门,被须磁一吼,缩了缩手,带着气扭头不解道:“作何?” “之前派出去那支队伍回来了,你我先见见。” “见就见,你吼什么?”说着又要拉门,外头窜过来一道急冲冲的身影,“报!” 郏济憋了半口气,“吓我一跳!” “卑职之罪,但是,报!” “说!” 身后的须磁拉开郏济,边推边道:“你倒是让人进来啊。” 来人将话一说,郏济是气的一张圆脸肉都在抖。 须磁沉默着,挥了手让人退下,对着郏济道:“记住了吗?” “记住什么?” “不要再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你的消息没送到叔庄那儿,他气不过,挪了这五具尸体过来,让你好好看。” 郏济深吸一口气,“我他娘哪儿知道他没收到!消息给出去,他回没回?既然回了,我怎么知道他没收到?疯了吗?让我运着尸体回洛阳,怎么?天子就能看出来死的人是谁?” “看不出来,能猜出来。想来是,” “烧了!”郏济一手指着天,打断须磁道:“这天那么热。”又指回他自己,“让我运五具尸体去洛阳,我凭什么听他叔庄的?他已经不是指挥令了!我不运!烧了!” “你又疯了,我看你是又疯了!”须磁抖着嘴,气得深喘两口气,“郏济,你我一同出来,你做事能不能不要只顾你自己?尸体已经来了,这说明什么?这是在他还是指挥令的时候下的命令!他就是要你违命,好坐实你的罪,你怎么就那么糊涂!不就是五具尸体,拿棺扣上,扛回去就是,又不要你扛!” 郏济望着须磁足足五吸,才一摆手,“罢,听你的便是。” 过了一日,等郏济须磁备好粮草等事,驻在襄国的岐臻二军出动了。 乌泱泱的人车马,前头的战车卷起尘土,迷后头步兵的眼,须磁驾马从队尾向前去,到了前头便命调整队形,让步兵在前头走,战车和马则往后退。 “你这不是耽误时间?”郏济看着战车都停下,步兵从战车边儿越上前来,“这不是多此一举?战马就在日头下烤着,更没劲儿了。” 郏济不满意,北方的马抗冻不耐热,来了这些天,许多马已经出现呕吐拉稀的情况,现在要停在烈日下等步兵过,郏济看着后头望不到边儿的人脑袋,啐道:“娘的,我的马。” “步兵咳嗽太厉害,这样下去等到了峋石山,也不能抓紧调整到作战的状态。我说让你从南方买马,你非说草原马跑得快,如何?” 须磁心里对郏济多少有些埋怨,时不常的就不忍不住刺两嘴郏济。 两个人一起被委任,就因郏济的冲动之举导致了叔庄被撤回的后果,过段时间回洛阳复命少不了打照面,也是个麻烦事。 转念又觉得当时郏济写竹简时他就在边儿上看着,那会儿不吱声现在对其横眉冷对的又不像君子所为,一边忍着一边冲动,好不憋屈。 这边的队伍浩浩荡荡往峋石山走着,等到了地方安营扎寨后却是左等墨军不来,右等墨军不来,直到三四天后须磁才不得不承认,他们扑了空。 可郏济不承认。 午后阴云渐来,沉甸甸攒着劲儿越压越低。 郏济站在山脚下望着通向峋石山内的那条蜿蜒山路,听着远处传来的雷声,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他转身命人去传话,“拨出二百人来,随我进山。” 之前派去侦查的那只队伍半个有用的字都没吐出来,郏济着实不满意。 这会儿大军被墨桀牵着鼻子走,溜鱼一样溜了那么一大圈,他好胜的欲望变成怒火将理智烧了干净,咬着后槽牙,“娘的,他墨桀能,我也能。” 须磁收到消息赶来时,山下已经没了郏济的影子,他双目带火地看着入口处,一挥马鞭钻进了狭长的通路里。 “郏济!” 让人保持安静的郏济一听这惊天动地的呼喊五官都快皱在一处,他调转马头迎过去,用马鞭指着须磁,“喊什么!” 须磁亦用马鞭指着他,“你蠢如鹿豕,愚不可及!你往这里头走什么?明知没有图,你找死吗!” 郏济一甩空鞭,迎着风扬声说道:“我找死?你我现在还有生路吗!大军意气风发地从北往南走,驻扎在襄国多久了?眼睁睁看着大军越来越颓靡,他叔庄指挥不利贻误战机却要你我为他的愚蠢付出代价。你能忍?我不能!那五具尸体就像烫手山芋一样被我们拖着,丢不能丢,尸臭飘出二里地,那么多人闻着,心里怎么想你我二人?这样的队伍,哪里还有作战的意志!我再问你,墨桀在哪儿?到这地方又是几日,他人呢?大军呢?我看那个吕新也不是什么能者上位的货!” 须磁压着一搓搓的火,还是忍不住怒道:“你不来,怎么知道他不在!现在知道了,追上便是,你又往山里走什么?” “追?怎么追?他们要么就是在我们到之前离开,要么!” 郏济一指山谷深处,降了音量说道:“就是在诱敌深入,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须磁看他这视死如归的样子是又愤又恨,“这是天子治下,打仗是正正之旗堂堂之师。就算墨桀打仗出其不意,也不会用这种埋伏的烂主意!” “错!他打仗,就是蛮夷打法!如何与蛮夷打仗就如何与他打。”郏济夹着马肚往前几步,与须磁左肩对右肩,他扭头看着须磁, 语调微哑道:“你见过墨桀几次?” “与这有何关系?” “有!你了解他吗?” 须磁一扭头不看郏济,还是弱道了一句,“三次。” 风声吹来郏济发飘的声音,“我见过他七次,每一次他都不同。他的可怕在于他深知礼法,却又利用礼法,罔顾礼法。我不信,他这一场仗的目的只是楚国。楚国离墨国那么远,他为什么要跑来挟走楚国君臣?这只是第一步棋,我担忧的是他真的目的在北方,在洛阳。” 郏济抬手按在须磁的小臂上,“他不会不知道岐臻二国派出的人是你我,按我对他的了解,他最有可能的就是埋伏在峋石山的出口处,等着你我的军进去,把我们灭在山里,到时候他再往北走,就是一片坦途。” “郏济。” 郏济捏紧须磁的小臂止住他的话,续道:“我没和你说,是因为知道你不会许,可现在,你我必须要赌。军心已经要散了,我身先士卒,若当真是有埋伏,那我的死,还能振作军心,有你帅兵无人会不听。若我没死,那我冲出来,也是给大军一个交代,让大军知道这场仗我们势必要打,也必须要赢。” “若他们已经走了,又如何?” 郏济仰头看着乌云渐浓的天,慢道:“那便是命,岐臻的军都在峋石山,若他回了墨国还算能松一口气,若他帅兵直逼洛阳……” 郏济没再接着说,不言而喻的话也无需再说。 “你出去罢,不可两将皆在此,群龙无首,是大麻烦。” 这日又下了一场瓢泼大雨,须磁站在雨里望着峋石山的出口又烦又恼,烦郏济不顾死活,恼雨声大,听不清山谷里的动静。 一夜雨过,晨起未停。 焦急的步子踩过水洼的声音传进须磁的耳里,“报。” 须磁转过脸,拿手抹了一把雨水,哑着嗓子问:“何事?” “营里病了好些人,本来都是咳嗽无力,医者开了些方子服用后仍不见好转,且许多人状态越来越差,大有昏迷不醒之势。” “多少人?” “少说三五百。” “三五百?我如何不知?” “病得太快,夜里还好的,晨起就不省人事了,身上起红色的疮,又痒又疼。” 须磁愣了半晌,突然直接倒抽了一口凉气,问道:“送尸体来的那些人呢?” “就是他们咳血死了,医者才让仆来报,恐……是疫。” 闷热的天,五具尸体死了那么久,又被百姓堆了许多秽物,里头到底多少蚊虫叮咬过根本算不清楚。 大雨过后,泥泞的路面,大大小小的水洼里都是腐尸臭,咳嗽声越来越重,聚在一起的兵都知道处境不妙,来这一趟,先是酷暑难耐,又是按兵不动,现在又染了疫病,有不少本就动摇的人起了叛逃的心思,摸着黑跑,有人绕着峋石山往许国跑,也有人原路返回往襄国跑。 总之,是军心散透,自顾不暇。 一匹马将大军染了疫的消息往虞国送的时候,袁杰就已经将他们不战而败的消息递给了墨桀。 墨桀坐在奔驰的马车上,一手搂着睡熟的灵烟,一手掀开帘子,听完了袁杰的话。 “这是之前郏济传给叔庄主公没死的那信。” 窗框边递来一卷竹简,墨桀淡淡扫了一眼,平声道:“烧了便是,这几日辛苦你跑那么远,去后头车里好生睡一觉,明日歇歇。” 袁杰其实在进峋石山之前就被墨桀派去了虞国,他要做的,仍旧是那样的事,不动声色的盯着,若有人往叔庄那儿递信,他便截了,再伪装信者将信送进去。 至于信给不给叔庄,只看一个缘故,有利于拖住岐臻二军的,就给。拖不住的,就拦。 最为宝贵的几天,抢出来了。 “我听说,栾洁和叶康寻我。我一会儿先去找他们。” 墨桀一笑,“倒不是寻你,而是借你,来转开话题,不过是谶言的事,你无需管,睡你的去。” 袁杰一挑眉,退了下去。 晃动的车里,柔柔弱弱的声音响起,“难怪你问我,原来你根本不知道音籁父亲说过什么。” 墨桀更紧地一搂她,挑起她下颌,轻啄在她鼻尖上,“我说了不问了,是你一句接一句,忘了?” 灵烟看着他,半晌才说,“那你现在到底是要往哪儿去呢?” 墨桀一笑,也不瞒她,“洛阳。只不过去的路上,先带你见见你想见到的人。” “谁?” “最多两日,你便知道了。” 30. 你这么想他 岐臻二军混乱狼狈的消息是夜里送到吕新手中的。 郏济进山后确实遇到了伏击,据留着一口气逃出来的士兵所言,雨大时,人为推下的落石在雷声的掩盖下将出口堵住,郏济扬着音调对墨军叫嚣,可回应他的只有暴雨滂沱,雷电交加。 臻国人拼死一博的那口气就这么被拖着,直到天亮,随着雨水浇着、泡着,淌了一地。 墨军的策略磨人的心,晨间雨渐停时大雾弥漫的山间传来一声接一声的,“败。” 声音从一头滑向另一头,此起彼伏回荡在山谷里,发着沉地往下压,压得人不寒而栗,压得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在破晓的山里更瘆人的神魄,也彻底摧毁了本就紧绷犹疑的人心。 有人开始不顾命令地徒手搬石,满手鲜血赌咒发誓要出去,入了魔般不管不顾。 被堵在山里的人不知外头的情况,还在喊着让大军进来,撕裂般的呼喊声在谷底响彻,飘忽的‘溃败’声一直环绕在他们头顶。 溃不成军,全无士气,狼狈到了极致。 吕新看着竹简上一列列的字迹,冷冷道了句:“真是出其不意的招数,蠢笨至极。” 身后跟随者先默不作声倒了水,随后恭敬问:“主子可是说的墨君?” 吕新修长的指尖点在疫病与逃兵这四个字上,“一半说墨桀,一半指郏济。那山里,根本不用留多少人,但凡郏济动脑想想就能戳穿这个计谋,大军早就逃之夭夭了,就山里那断后的一小撮人也能让臻国大司马把命留下,不是蠢又是什么。” 跟随者点头道:“岐臻二军带来的是两国的精锐,若堂堂正正地打,夺了墨君项上人头想来也不是难事。自古以来,作战都是半日结束,各自得了利便后撤了,说到底还是一个大族的人,谁能赶尽杀绝呢?墨桀这样拖长时间的打法且不说寒人的心,就问能得到什么好处?他墨桀就算特立独行,也要有众人认他,这么一顿乱窜,恼了众人,掀翻了各国的盘子,那谁…能不恨他呢?” 就因为猜到墨桀这样的手段,天子才让岐臻二军共进,七万精锐的队伍便是无法对其彻底剿灭,大损其元气也算是一招釜底抽薪。 可谁能想到,墨桀竟是一个掉头,打都不打,龟般缩起来,蛇般藏起来,溜了一圈岐臻二军后,坦坦然向北而去。 吕新视线落在竹简上,深思着说了句:“是墨国,还是洛阳。” “洛阳?” “他躲开了岐臻二军,若他回国会如何?帅兵直逼洛阳又会如何?” “他是国君,国君有国君的本分。若敢帅军直逼洛阳,那他便会是破坏礼治的千古罪人,这一招不管成不成都是弊大于利,他又何苦?” “于善。” “在。” 吕新偏眸看向他,“你觉得历来如此就会长此以往吗?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的事自然会默认这般,但他墨桀破过多少次规矩?他还认为他与天子之间有宗族关系吗?他还在乎他身上流着与天子近而不同的血吗?从他自命为桀的那日我便和天子说过,对这个人万不可掉以轻心,事实如何?他本就不是墨守成规的人,我等又何必自我拘泥,以己度人?是他先放弃了宗法礼制,就莫怪天子对他下了杀心。要胜他,就要用他的方法胜他。而首要的就是先推算出他下一步会往哪里走。” 于善舀出一瓢水倒进吕新的碗中,“主子的眼界自然是如鲲如鹏,自九万里上俯视众生。奴自比那鸟雀,看得仅是那草科里的计较,是目光短浅了。” 吕新将手伸进碗中,一边搅动一边慢道:“你是天子身边的人,吃穿坐卧也自高人一等,天子命你辅佐我,你的言语我自会斟酌,你且放心说便是,断不可讳言,我自有计较。” “是。” “让天子不悦的人,就是我的眼中钉肉中刺,我不管他有什么通天的本事,比阴险吗?他能有我这个伶人见得多吗?”说完将手一抽,而后一掸水,接过于善递来的帕子拭了手,猜忌与算计在他那双柔缓似春水的眼里成型,他望着自己白皙修长的五指,慢道:“各国的探子回来了吗?” “今晨到的,等吕卿示下来见。” “传。” 富丽堂皇的屋子里站了几名从各国探完消息回来复命的探子。 回话时吕新就坐在榻上安静地听着,在从容的神色下思索着他们言辞里利弊得失。 漫长的沉寂后他开了口:“蔡国。” 专探蔡国的探子向前一步,“在。” “去和那几个大族说,蔡人弑其君,天子治下出现弑君之事,此不可置若罔闻,看紧从蔡国往北走的逃兵,逃兵有疫,让他们莫要发不必要的善心。” “是。”探子拱手后退,悄无声息地关上了门。 蔡国弑了君,要扶植新君少不了需要强者认可,还有什么人能比天子更权威呢?话一传到,蔡国人便上下一心,围追堵截那些逃来的人,民之手段不忍直视。 “许国。” “在。” “许国国君在处理墨桀之事上不尽心,致该死的人没死,该活的人成了替罪羊。给他两个选择,要么把天子派去的正卿找出来,我要活的。要么,让许国出兵将逃过去的岐臻二军杀干净了,并揽下罪责,以死交代。” 诸如此类,将各国要做之事,该弥之错定了基调,各国都知吕新是天子跟前的红人,自然不敢怠慢,吕新只是动了动嘴皮子,便让被墨桀打怕了的几国有了天子撑腰的底气,各国都全力以赴,一边杀着逃兵,一边防着疫病,做得都算干净。 许国自然也不例外,区别是别的国家大族没受打击,国君坐的安稳,可许国却以国君跃下祭台,担了所有罪责来平这件事的风波。 而吕新也确实算个有勇有谋的,做完安排后带着自己的人连夜出了城,他赌墨桀要去的地方—— 洛阳。 三万人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他这小队人马,他要赶在墨桀到之前在洛阳城外部署好一切,让墨桀这次把命留下。 墨桀这处尽了全力赶路,几日未歇,确实疲累,好在往北走越来越凉快,也算是赶路途中一个不错的安慰。 但到底遭罪,男人能抗,女人未必。 不停歇的颠簸让灵烟几乎要散了架,从峋石山出来后他们没有向任何一国借道,而是走着国与国之间的荒路向北而去。 “你哪儿来的那么多东西呢?” 灵烟坐在草地上,抬眸望着递来水壶的墨桀,“那么多人,你沿途又不停,哪儿来的粮呢?” 墨桀没说实话,只是取回灵烟喝完的水壶自己仰脖将剩下的饮尽后淡淡道:“我一弹指便有人送来,这些天也没饿着你和你的孩子,你打听什么。” 灵烟无趣地一撇嘴,扭捏着嗓子道:“我太累了,一路晃得我直恶心,实在是扛不住了。何况走出来那么远了,你不打算让你的人休息休息吗?”她轻咬了咬下唇,眨着一双满含委屈的双眼,又试探道:“你是就想顺着这条路直奔洛阳?” 她心里有个猜测,正因越发觉得自己猜的对,这才忍着这么高强度的一路奔袭,今儿,是实在要扛不住了,不得不探探虚实。 若真,她便暂歇就走。 若假,她就多歇两天。 墨桀唇角一勾,“你不是正在休息吗?我没让你休息?” 灵烟眉尾一紧,小声嘀咕,“我说的就是前头的几万人。” 墨桀微微偏头去看她,眉心微挤,声音微沉,“大军不会停。你想问什么,直说就是。套着话让我猜,把我逼急了,你是还想体会一下脖子被掐断的感受?”一边说着一边撩袍下蹲,倾身靠近。 灵烟一惊,急忙用双手捂住自己的细颈道:“你离我远些,怪吓人的。好好说就是,作何又威胁吓唬我?” 惊若幼兽,我见犹怜的一副样子,懦懦姣姣,似要哭出来一般,近日难得一见,墨桀盯着她,一时看迷了几分。 “不想我吓唬你,你就别拐弯抹角。”他捏着壶颈用壶肚轻触灵烟的侧脸,意味深长说了句:“别让我猜,说。” 灵烟一偏头躲开水壶,又极速往后蹭了蹭,后背一贴树干,蜷起双腿抱住自己,用还算镇定的口吻道:“你要带我见的人,可是我父母亲?” 墨桀面色平平看着她,淡笑,“不想见?” “果然,是吗?” “不是猜到了吗?还问什么?” “可你说,大军不会为我停下。” 墨桀唇角一勾,撑膝站起的同 时俯视着她道:“不用停,你想见就让你见。不想见,也无妨。” 轻描淡写一句话,让灵烟心里猫挠一般不舒服,一边庆幸自己猜的对一边又隐隐觉得暗藏危机。 夜里风轻云淡,月明似银盘。 朦胧的月色轻轻盖在一顶营帐上,帐外凉爽舒适,帐内活色生香。 灵烟软得出水的一双眼里映着墨桀喘息不停的样子,两个人钻进帐里就将一身繁复卸了干净,各怀心思地滚到一起,连着不肯分开。 灵烟今日听完他的话本打算直接出发,一来想着借由烟国先把濮儿托付好,二来想着如何逃出生天。毕竟等到了洛阳,墨桀还能不能翻云覆雨就是未知的了,到时候有洛阳拖着他,她不信他还能亲自去抓她。 可墨桀竟是以她累了,需要休息为由,让周秦带领大军往前了四十里扎寨,算是没停,也算是等她。 这么一来灵烟心里又七上八下,不知墨桀做着什么奇怪的打算。 揣着这份心思,这日夜里,她颇为乖顺也颇为主动,念头也纯粹,就是想让墨桀信她的乖巧。 墨桀不信。 他看得出来,小女人的曲意逢迎里带着不自知的隐忍,若说没目的,鬼信。 不过墨桀不在乎,他享受当下。 腰肢在他掌中握着,灵烟在迷糊之间听到他的声音,“你先别动,放松...我来。” 她双手紧抓着头顶的立柱,咬着唇逼自己放松,柔软的身子由着他摆弄,她难得感受到了墨桀的温柔,不似过往的横冲直撞,不过她倒是紧张过了头,今日格外紧绷。 “这样疼吗?” 灵烟红着脸摇头,牵着嗓子,“你今儿说不用停是什么意思?” 墨桀埋在她颈间,“谁?” “你……” “我停了吗?” 灵烟红着腮一愣,补着话道:“是你说,大军不用停,我也能见到父母亲。” 墨桀单手按着她的头顶,平声:“专心些。” “你怎么,这么……” “我怎么?” “你……你今日话太多。” 墨桀一停,“我话多?”他小臂撑在她耳侧,哑嗓道:“不喜欢我心疼你?” 灵烟偏着头避开他的鼻息,“我,没说不喜欢。” “喜欢,你絮叨什么。” 夜深起露,挂满了叶尖。 灵烟披了件帛衣靠在帐窗边儿上抬眸望着星空,缓着后腰与胳膊的酸痛。 一颗颗明亮闪耀的星像刚凿出来的一般,各自选着合适的位置挂在夜空上,不被打扰的安静地俯瞰着大地。 真自在,真闲适,真让她羡慕。 外头无云也无风,静悄悄的,就连蝉声都听不见。 她这么坐着,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回忆又趁虚而入,在这陌生的地方,在浓墨泼洒般的夜里,格外熬心。 她想起了为濮儿争取时间时跑进林子里的那天,想起周秦冒充好人驾车来载她,想起城楼上看见的烟灰,也想起悬风满身是血污躺在沙地上。 音籁、小帘、兰珍、张冉、林深…… 每个人的脸都分明清晰,也血肉模糊。 不知今天怎么了,她总能想起这些人的样子,每双眼都空洞,每双眼都因泪而湿。 方才在榻上,她有几次都想哭出来,为了不让墨桀看出端倪,她回回都紧绷着身子,生憋了回去。 现在望着满天星辰,又感伤起来,陷在委屈里难以自拔。 悄悄回头去看,见墨桀正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灵烟等了等,见他仍旧没动静,眼泪才唰地一下落了下来。 她朦胧的眼望着矮桌,抬手将水碗与灯放到了地上,伸了食指沾了一滴泪在桌面写到—— 孤帷垂素月,寒蛩泣空庭。欲托玄鸟传信,恨海情天,熬足思念。 眼泪一滴接一滴地落,续墨一般。 她生怕自己哭出声,咬着下唇全神贯注地提醒自己,必要保持静谧才可。 “呵……”头顶的一声笑,让她一下子灌了铅般愣住,在她反应过来极速用掌心将泪语擦乱时又听见他的声音。 “这么想他,怎么不去见他?” 31. 用泪有什么意思 孤帷垂素月,寒蛩泣空庭。欲托玄鸟传信,恨海情天,熬足思念。 灵烟对这世道的看淡,对孑然一人的悲凉与对亡夫的相思之苦都在这几个字里。 这一句泪语像针一样戳的墨桀心上全是血点子,方才身体上的膨胀有多愉悦这会儿就泄的有多泣血。 入睡前的欢好那么真实,她媚眼如丝,喘息娇吟,素手捧着他的脸,双踝勾着他的腰,让他不要拔出去。 那软糯的样子,冰肌如饴,态拟春云,滑腻之肤似雪,手触则陷,又润又香,不知是捧着好,还是揉搓好。 那样的诱人,那样的让人痴迷。 但不过一个扭头,却在思念亡故人。 墨桀心里一个声音破土而出,藤蔓疯长一般遮天蔽日,绞杀着理智,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想悬风的呢?是现在,还是与他翻云覆雨的方才? “你将我当成谁了?”他声音很轻,像绒羽落水一般,都掀不起波澜,“又是他吗?” 墨桀蹲下身,与她对视,轻声细语问她,“是他吗?” 灵烟垂目望了一眼泪痕拖成线的桌面,回忆着方才自己写的话,她犹豫道:“你不是……睡了吗?” 她眼里的难以置信,全是在于墨桀那装睡的手段,费解的同时也觉得他狡猾。 但这忘了做遮掩的眼神落在墨桀双瞳里就是她在直白的承认,承认她在清醒的时候把他当成了悬风。 这不是绞心是什么呢?当真致命。 墨桀心里似烈焰灼烧般烫得发疼,眼神却越来越凉,“你为什么?就是记不住呢?” 这话灵烟不知听过多少遍了,背后的意味自然滚瓜烂熟,他这么一提,她来了气,但话到嘴边又一想濮儿与自己父母亲,忍着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啊!” 墨桀不等她说完,直接一手按住她的侧颈压在矮桌之上,另一手握住她胡乱反抗的双腕,一边俯身一边说道:“想怎么狡辩?我道你今日怎么那么不寻常,又把我当成他,你得寸进尺是吗?” 牙缝里挤出的一句话带着无需言说的怒意,墨桀盯着灵烟那潮乎乎的眼睛,唇慢慢贴上她的睫,一字一句又道:“你们夫妻二人当真是伉俪情深,你既这么念他,寤寐思服,又何必与我虚假逢迎,软语承欢,做出一副言听计从的样子来,你方才的刻意讨好为了什么呢?是让我放松警惕?好让你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悼念亡夫?” 被桎梏住的灵烟感受得到他的手腕在抖,是强忍的那种抖,是在忍吗? 他有什么可愤怒的?他才是加害者不是吗?做出这姿态何故?显得他高风亮节,又因她肝肠寸断? 灵烟同样又愤又恨,还被他压得吸不上气,窒息的恐惧与未散的回忆扑面而来,窜成滚烫的怒意烙着她,她一急,强扭着身子要挣脱,嗓子里挤出着声不成调的呜咽,极为不甘愿。 “是吗?我说对了?你恼了,反抗我?” 墨桀语气里的轻颤掺着不易察觉的悲哀与失落,一想起她笑眼盈盈拿腿勾他的样子就觉得怒火中烧,“为什么?” 墨桀掐着她,越克制手越抖,“来,你告诉我,哪句话让你恼了?是你们伉俪情深?还是对我虚与委蛇?或是你的言听计从……你还是有不该有的打算对吗?否则你在恼什么呢?” 不可控的抖动难把握力道,看着她面色渐白,墨桀咬着槽牙在她耳边用极轻的声音道:“你还要我怎么样?为什么还要在骨子里反抗我,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墨桀恨她。 更恨被她当做悬风。 一陷进这个念头里,就不可自控,就拔不出来。 他不明白,灵烟为什么还是要把他当悬风,上次酒醉就这样,这次清醒还是这样。悬风哪里好?不过一个脾气像面团一样的男人,哪里配和他相提并论。 他直起身子看着她,越想越怒,怒到极致,眸光明灭,心起歹念,又动了一个两败俱伤的打算。 多脆弱的身体,被他掐在手里,青葱十指与一张漂亮的脸都毫无血色,惨白到近乎奄奄一息。 她知道疼吗?疼都不长记性吗? 越想,越恨。 猩红的眼里全是偏执与屈妄,为什么悬风可以不劳而获,而他却是不被看见,不被认可,不被接纳,不被上心。 语调沦丧,邪意四起,“得到你,有什么用呢……” 灵烟依稀听见他这句话,但顾不得细想。 她只觉得骨头都要被捏碎了,感受到他还在加力,索性抛开一切,也放弃了抵抗,认命般瘫在那被泪浸过的桌面上。 覆了雾一样的眼睛里落下一滴滴泪,攒在桌面上,又是一滩。 墨桀看着她的泪越来越多,他的眼神在一瞬之间有了变化,松开她的后颈,转而抓住她的发丝将她拎起,坐直。 一手捏住她的指尖,沾了泪,落在桌面,“不是要写吗?来,写。” 墨桀强行掰着灵烟的食指,沾了她的泪,在桌面写下, ‘吾灵烟,夫悬风。’ 灵烟用力想要抽回手,嘶哑着道:“你做什么!松开!” “松开?你不是想写吗?不是痛心断肠吗?写!我不光要你写,还要你念出来。” 墨桀说完眸色一深,一手握住她双腕,另一手掰着她下颌,捏着她两腮,迫她仰着头,启着唇。 他直直俯身,一口咬在她唇内的软肉上,尝血不松,更加力地一吸,吸出半口血来才一个扭头,带着厌恨地将血往桌面一吐,用冰冷阴森的语调说道:“用泪写有什么意思,用血写,才刻骨。” 灵烟的舌尖抵在破口上,血腥味反反复复,让她又疼又煎熬。 手被他强硬的握住,食指微伸,在他的逼迫下沾了血,于桌面写到—— ‘至此阴阳两相隔,吾若思,夫堕九泉不见天日。吾若念,夫遭万苦不得救赎。’ 歪歪扭扭一句赌咒发誓的话充满了恶意,让她只是看着都心如刀绞。 发颤的手被墨桀握着,她只能俯下身,用侧脸去蹭那字迹,才刚贴上,又被墨桀捏着前颈拎了起来。 墨桀一手掐着她的脖子,一手掐着她的双腕,他靠近,与她面颊相贴,“蹭了作何?你不是念他吗,念就是。从今往后,你大大方方地念他。你们就保持着夫妻之名,他在邕城灰飞烟灭,而你,活在我身边,一生一世。” 墨桀垂目看她,看到她浓密的双睫上挂着泪珠,他心里又撕开一道口子,又恨,又嫉妒,阴着声音对着她道:“念,念出来,我就饶你这一次。” 灵烟模糊的视线里,那血字刺眼至极,她无力咆哮,轻声说了句:“你怎么不下九泉呢……” 墨桀听完一笑,侧脸贴她轻蹭着,“我早晚会下,你放心,我下的时候,一定带上你。” “是……也不是……” 灵烟闭上眼,塌着声音,“我是念他,但不是把你当做他,你不及他……” 墨桀轻蹭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沉默着,逐渐的,气息越来越乱,越来越不可控。 他手臂绷紧,青筋尽显,在失控的前一瞬突地松开了她,一把抓起地上的弱灯使了力又往帐间空空的地面砸去。 灯肚里的牛油被他这奋力一甩,洒了一地,火苗登时长了势,烧的青面獠牙一般。 外头瞬时围过来许多人,袁杰的声音自帐外传进,“主公!” “滚!” 火焰照得他眼底极红,他一把抓住灵烟的胳膊拽着她对视,“我怎么对你不好?你为什么这么对我!是我上次说的不够清楚吗?你若再如此,我要了你的命。” 他一把掐住灵烟的下颌,与她鼻尖相抵,“你还在想他,他哪里好?优柔寡断,囿于成见。你到底在留恋什么!”如雷般的咆哮,青筋在他额间绷起。 灵烟分不清扑在她额面间的热浪是来自他又急又深的呼吸还是快要烧到她衣角的烛焰。 她眼睫轻眨,望着火苗,半回理智一挥手甩开墨桀,掷地有声地回道:“我留恋他是因他才是我的丈夫!我从来没说过我要与你携手共老。一直都是你一厢情原自作多情!不过在我面前几年就觉得我会嫁给你?你哪里来的底气!你杀光了我苦心经营多年的城中人,杀了我周围所有与我有情的人,杀了对我三书六聘明媒正娶的夫君。你凭什么质问我!又凭什么对我动怒,对我言之凿凿!” 火势的蔓延像赤蛇扭动游走,所过之处只留吞噬后的焦黑灰渣,越来越近的火舌窜在两个人的周围,两人都没动,盯着对方的双眼,与瞳仁里跳动的火光。 袁杰拎着水桶冲了进来,对着将要烧到墨桀衣角的火苗直直泼了过去,水星子溅起,落在灵烟的面上、肩上,登时沾湿了她的发。 “你想死吗?” “你想让我死吗?” 异口同声说的话,又相似又不同。 墨桀看着她,几吸过后,撑膝而起,后退两步,身子一旋便向着帐帘走去。 路过袁杰的时候,他明显说了句什么,直到他掀帘 而出都没回头再看她一眼。 袁杰带了许多人拎着桶进来灭火,不过几回就将才要成势的火苗熄了干净。 灵烟还是坐在地上未起,周围都湿漉漉的,燃烧后的灰烬被水一泡流的哪里都是,焦枯味使劲儿往鼻子里冲,恶心,刺鼻。 她余光看见袁杰用刀尖在灰烬里挑着,偶尔跳出的火星子一亮,还未落地就熄了下去。 周围的人走来走去,直到听见袁杰说了句:“妥帖了,都撤。”说完用刀尖挑起灵烟面前烧了一半的软席,将刀一抹干净,对着灵烟道:“没火折夫人今儿就这么过,明日起,给夫人留了马。” 帐帘子一关,又被袁杰撩了一角,“别乱跑。” 帐里又黑又热又刺鼻,灵烟呆了几瞬,撑起身子,一步一挪地向着外头走去。 掀起一角的帘外,月色拢着光罩在叶片上,静谧又坦荡,尤其是周围安静下来后还响起了风吹过的沙沙声。 月溶溶,穹宇沉沉,繁星如缀,明境明之亮,暗处暗至深。 灵烟抬眸望着星空,安静到有些呆滞地站着。 万籁俱寂,两滴泪无声落进了土里,渗下去,似如风过水了无声息。 抽泣声响起的时候,她才屈了膝跪了下去。 撕心裂的哭泣让她几乎直不起腰,指甲抠进土里,指缝塞满沙砾。 这一夜,各人又是各自心思。 灵烟哭了半宿,呆了半宿,墨桀就坐在车里看了她整夜。 清晨的光透过窗照进车内,不偏不倚落在墨桀的面上。 “故此,还请主公示下。” 声音出自一位双鬓微白的年长者,这人名苍南,是墨国首屈一指的医者,这次冒着重重艰险来就是为了向墨桀表明自己的态度。 墨桀看着他,伸手虚扶了扶苍南,说道:“何故亲来这一趟?送些鸱头丸来,不是便可了。” 苍南两手一合,行礼道:“若不望闻问切便下药恐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何况又是个小儿,用药更是要斟酌。” 墨桀仍旧用带着审慎的目光看着他,须臾后道:“难为苍先生一路颠簸,坐下说。” “是。” 苍南扶着椅背坐下后抬眸看向墨桀,对视不过几瞬,眼里的严肃认真就变成了关切与欣慰。 他眼尾一垂,一边轻轻点头,一边从上到下看着墨桀,语重心长说了一句:“平安就好。” “哎,你被车裂的消息传回墨国后,众人哗然。俪姬连夜挨个去寻公卿,问众人的态度。” 墨桀两指摩挲着压摆的佩,问道:“她问什么?” “问众人的看法与立场,还派了两队人,一队去许国探虚实,一队严整以待围着墨羽的府邸,怕他趁虚而入。” 墨桀垂目,微微勾唇,“探出什么来了?” 苍南摇头,“俪姬将自己关在屋内,谁问都不出声,她这样的态度众人一时倒是摸不准,只有墨羽日日不知道来往多少次府邸与伯夫人那处,不知密谋什么。” 墨桀只是微微点头,似早就知道一般不以为意。 “苍先生一路辛苦,此番除了你,还有谁来了?” 苍南一愣,笑着摇头,“你啊,我就说,以你的眼见与才智,他墨羽怎么敢虎口拔牙的。此番,有三人与我出发,只不过各持己见,他们围在墨国的关口,等你回墨,好提前见到你,而我是因收到了你派人传来的消息,说要取药救治一名小儿,这才知道了你的打算,你要去的,是洛阳。” 墨桀点头,心里将那三人对上了名,他平声道:“墨羽有了天子助力,想来也会自鸣得意,不管我死没死,他都会认为上天站在他那头,夺权,早晚的事。” 苍南借着墨桀这句话,速速接道:“子渊,必是早有对策。” 四目相对,点到为止。 墨国的贵族,几乎全站在墨桀这一头,几乎,不是全部。 那几个摇摆不定的倒也不是不忠心,而是自己家族里有一部分人支持他,另一部分人支持墨羽。 他故意不透露自己还活着的消息,就是要看国内的人如何抉择,如何站队。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个时候若还盲目跟随,那便是不知好歹了。墨羽首先要处理的就是这么一部分人。” 墨桀唇角一勾,眼里的绝厉渐显,“他倚靠天子,就以为万无一失了?” “子渊,策略如何?” 墨桀视线挪向苍南,“我让他成也天子,败也天子。” 32. 这么有骨气 第二日风大雨急,路边的树被风雨揉得蓬乱,干涸的土地攒饱了水,变得泥泞潮湿。 落雨带着一股蛮横的劲儿,又硬又脆,砸的路面上溅起一层厚厚的,雾般的水花。 撕心裂肺的哭声随着行进的马车在暴雨里时断时续,至雨停,仍旧嘶哑着嗓子哭闹。 一根根长短不一的针过了火,烧得通红地往穴位上扎下去,深深浅浅,刺入不取。 直到扎针部位的皮肉发了紫,苍南才抽了针,虽然不配合,但他也不舍得怪罪,摇着头叹息:“这么小的孩子,气血瘀堵成这样,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濮儿一双眼肿得像核桃,嘴里胡乱念着小帘与音籁的名字,哭累了就抽泣,扎疼了又狠命嘶吼几声。 苍南看着于心不忍,多次劝他:“孩子,你莫要再动,扎歪了还要重新来,何苦再遭罪。” 濮儿看着苍南,仍旧满眼戒备,拒不服从,似突然之间灵光一现般,想起每回夜啼一唤就来的人,小小的眼里有了主意,一个扭头对着车帘子唤道:“悬父,救救濮儿。” 稚嫩的声音沙哑的呼唤着,不时又回头,警觉地盯向苍南,一双小手也不停地扭动着,不放弃从侍从的手中挣脱的打算。 “唤谁?”苍南心里又升起一股对丧父之子的心疼,叹了口气轻声说出那个名字,“悬风……” 濮儿像是被这两个字点燃了一般,“我父悬风镇守邕城,是大人物!你再欺我,他打死你!”小孩子许久没说那么一长串的话了,实在是被逼的不行,气得要死。 听见苍南说了悬风二字,又见他低头深思,还以为父亲余威犹在,一时又来了底气,“你们松开我!走开!” 苍南抬眸看着濮儿,躬身望着他的眼睛,苦口婆心,“孩子,这针不得不扎,原本你那么小是该急针快出的,也不必那么遭罪。可你这脉象太乱,现在只能稳针不出,你现在的情况不引回正路上是要丢性命的。你且忍忍,你那么小,往后还有大把时光要过,先挺过去这一关,昂。” 濮儿小嘴委屈地撇着,豆大的泪积在眼眶里,也不听苍南究竟在说什么,只是扭头不停,泪落不止,“我不要!” 苍南越劝,濮儿越闹。 无奈只能将藏在身后的针摊出来,一边安抚一边拿针过火道:“好了好了,马上就好了,还只剩鸠尾骨和太阴经两个穴位,这两针下去便好了。” 濮儿看见那一排排的针呼吸更加急促起来,拼了命要挣逃,嘶喊声痛心断肠,听得人心里发疼。 苍南无法,只能心一狠,命人死死按住濮儿,自己则眼疾手快的施着针。 这头的马车里鸡飞狗跳,后头的马车里则是寂静如渊。 墨桀淡淡看着摊在脚边儿的竹简,施施然嘲讽道:“拿着天子谕,就问出来这么些东西,天子身边的人当真是有些本事。” 一卷竹简,写了一半,铺在匍匐的颂介手边。 颂介拼命压着自己抖成筛糠一样的肩,点头道:“墨君手眼通天,自然是凡事高看一级,哪里是我等这凡人,” “闭嘴。” 奉承话还没说完就被墨桀打断,他懒得听这虚情假意的阿谀,直言了当道:“怎么追上的,一五一十地说,半句谎,我活剐了你。” 岐臻二军都被玩儿的团团转,这会儿竟是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给追上了,背后几层意思,墨桀不得不解这疑惑,免得因小失大。 颂介愣着,半晌拼命点着头,本着不吃眼前亏的打算,呼啦啦地全吐干净了。 颂介到了楚国后,多方探查,知了楚国君臣的大概动向,以为压着楚国君臣的是天子正卿,便拿着天子谕一路急赶,追上才傻了眼,着实花了些时间才确认墨桀是人是鬼。 这人油滑,又顶着叔庄随从的身份,早年间结交了不少各国势力,这会儿碰上南边乱糟糟,听着友人七嘴八舌的分析,竟是东打西撞的追上了,现在面对墨桀的诘问,一时间将那些所见之人所闻之事说得详细。 说者怕漏,听者渐烦。 都是些恰巧的事,完全和神机妙算精心布局挨不上边。 就在墨桀要开口时车外响起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来一晃而过的一句,“主公。” 墨桀眸光一凝,薄唇吐出两个字,“袁杰。” 他的车刻意走在苍南的后头,为的就是灵烟若来,先经过他。 可袁杰这匆匆的一句让他有了别的预感,他一掀车帘而出看见的就是灵烟像蛇一样绕过守卫,钻进了苍南的车里,而袁杰则是在马上龇牙咧嘴捂着肚子,伸手抓了个空。 车里头的两名侍从先手忙脚乱地钻了出来对着袁杰行礼,袁杰目光一旋瞧见他站在后头车边,顺手就牵上灵烟那匹马向他奔来,将近时开口道:“听见了孩子哭声,守卫见是她也不敢生拦,里头两个侍从瞧她冲了进去都急忙退了出来。” 墨桀眉心渐锁,一双眼盯着前头那辆停着的车,他一抓缰绳翻身上马,鞭声一扬,箭般冲出。 才刚减速就见车身一晃,车盖上的雨点子成串往下掉,锤击的闷声从缝隙里传出来。 “哎呦!”苍南一边哎呦着一边从帘子处滚了出来,一手扶着车壁稳住身子,一手捂着自己流血的额角,见墨桀骑在马上出现在身侧是急忙跪直行礼的同时扬声道了句:“墨君。” 这两个字点燃了车里人的怒气,灵烟吼叫道:“滚!” 周遭霎时间静谧了,苍南望着墨桀的鞋尖,心里敲着鼓。 “苍先生请下车。” 苍南闻声一抬头,看向说话的袁杰,见袁杰握着刀,面色沉沉对他轻皱了皱眉。 余光里的墨桀则是沉默着,静静看着那道车帘,不知是何打算。 识趣是本分,不必犹疑。 苍南扶着车辕下了车,被两名侍从掺着去清伤口,回头时就见墨桀仍旧坐在马上,盯着那帘子。 神色看不清,可从背影能察觉,他亦在忍。 “哎,谁又知他的苦。”苍南呢喃了一句后转回头,轻声,“扶我去前头医车里。” 风卷落树上残留的雨水,密密麻麻一阵。 车盖上的垂须轻晃了晃,残留在上头的水珠子倏地往下滴,沾湿了墨桀的衣摆。 他站在帘外心道好笑,等了这一场,竟会有一丝妄念觉得她回来的理由里会有他。 她是蛇吗?冷血养不熟。 方才那一声‘滚’那么倔犟,真是让他觉得这些日子来对她的压制与疼爱就像个笑话。 心底的嘲笑声更加猖狂起来,他眸色一凉,微扬下颌,看着那道帘子,也听着里头的动静。 抽泣声来自濮儿,而她,是一声未出。 在等什么呢?等他进去吗? 墨桀突然有种被她拿捏的感受,眉尾一压,还是抬手掀了帘子,一脚踩进弱光的车内。 里头一片狼藉,薄毯皱成团蜷在地面上,两盏照明的灯倒着,细烟上飘,似是才灭。 墨桀单手解开扣在前胸的披风往坐上一扔,向前两步,这才垂目去看她。 她自然是狼狈的,衣衫不整,发丝凌乱,窘迫的样子倒是与他想的大差不差。 风吹开窗帘,一束光摇晃进来正好洒在她身上,将她半边身子都晃得绒绒的,又漂亮,又颓丧。 墨桀静静看着她,无视心里那忽上忽下说不清的感受,又酸又麻似膨胀似针扎。 灵烟倒是坦荡,抱着缩成一团的濮儿,眼眶里的泪满而不落,脊背挺得笔直,浑身透着视死如 归之态,颇为坚决地与他对视。 视死如归吗? 他轻蔑的笑不动声色的从微勾的唇角溢出来,撑膝半蹲下,看着她的眉眼正要说话就听濮儿惊恐地喊出了声。 也没说出什么来,就是一声接一声的吼,嗓子还哑着,边吼边咳嗽。 灵烟急忙扶住濮儿的脸,将他往怀里压,轻声细语:“不怕,濮儿,母亲在这儿,在这儿了,濮儿不怕。” 灵烟语气又坚定又温柔,颤下两滴泪来,轻声安抚濮儿,一个扭头就恶狠狠看向墨桀,俨然又是那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她用又冷又平的语气说道:“你要么放我们走,要么一刀杀了我们,我受够你了。” 墨桀深吸一口气,忽略她话里的意思,只将她的声音吸进身子里,一时有些感慨,就这一晚,他确实想她。 呼气的同时,他问道:“想我吗?” 灵烟一愣,半边心思在安抚抽泣的濮儿身上,半边心思惊讶,惊讶他的不可理喻。 一道阴影笼罩过来,率先做出反应的是濮儿,可怜的孩子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无奈嗓子哭哑了,接不上气,只能发出鸭嗓子般的声音,抖得厉害。 灵烟护子心切,抱着濮儿扭了身子,用自己替濮儿挡住墨桀,一手搂着濮儿的头,一手在他后背处上下摩挲,嘴里轻声,“乖,濮儿不怕,乖……” 灵烟背对着墨桀哄濮儿,一门心思都在孩子身上,不等她抽出功夫对墨桀横眉冷对,她的唇就被一只温热的手覆住。 灵烟一慌,下意识搂紧了濮儿,不让濮儿抬头看见这一幕,她努力稳着呼吸,怕孩子感觉到,墨桀离她们那么近。 身后的人一声轻笑,一手撩开她耳边的发丝,双唇贴上耳垂,用极轻微的声音问她,“想我了吗?” 灵烟气得发颤,咬着下唇不做声。 撩着她发丝那只手指背触上她的后颈,上下轻蹭,指腹捏上她后颈的软筋,薄唇抿住她的耳垂,命令道:“说话。” 灵烟用力搂着濮儿,压着孩子突如其来的颤动,一字一句对着墨桀道:“你杀或不杀我都心意已决,我受够你的折磨了,与其生不如死的活着,不如坦荡赴死。” “呵。”墨桀轻声一笑,将被他蹭得湿润的耳垂咬住,双眸沉凉,齿间用力。 后颈捏在他手里,侧脸被他两指压着,软肉从指缝间溢出,躲不掉,挪不开。 他倒要看看,她多能忍。 直到血腥味被他咽下,这小女人已经抖得浑身发颤,疼得紧咬下唇,也不说一句软话,不求一次饶。 他舌尖舔下血珠子,松开时弱着气说:“女人与小儿,最不明事理。你的孩子再不救必死无疑,我墨国最好的医者千里迢迢来救他,却被你打了出去,也罢,孩子若死了,你必是也不想活了,既如此,你母子二人就厌世等死罢。” 他一手轻按住她颤抖的前额,“这么有骨气,别来求我。” 灵烟疼得迷糊,反应过来时听见的是车帘放下的声音。 她松开捂住濮儿的那只手,轻轻揉了揉耳垂,疼得发麻的耳垂上黏糊糊渗着血,牙印深深,不碰都疼。 突然想起墨桀那句话,她猛地低头去摸濮儿,孩子就跟睡着了似的一动不动,肿着的眼没法完全闭上,留着一条线,露着发红的眼白。 灵烟摇晃起濮儿,唤着他的名,掀着他的衣角看深紫色的扎痕,越看越心疼,荡着哭声,“濮儿,濮儿!” 她不记得方才搂得多紧,现在看着孩子了无生气的样子,瞬间没了底气,不知道怎么抱他才好。 也不知哪个角度不对了,濮儿软着身子,闭目不睁,突地从嘴里鼻里喷出一口血来,仍旧不醒。 灵烟怔怔看着,挥泪如雨。 33. 就要在马上 灵烟以为,走到这一步自己当真是破罐破摔了,为了濮儿追上来,想要给孩子博一丝生机,可听见的却是濮儿一声声的惨叫。 怒火攻心,索性定下决心从容赴死倒落得个清净,如此也罢了。 可真当孩子奄奄一息在自己怀里,她又怎么忍得下心? 两年来所有心思都放在邕城上,对濮儿的陪伴少之又少,总以为孩子小不懂事,等大了再陪也是一样的,哪知祸从天降生了变故,没等他长大就遇到了这样的事。 如今看着他眼眶红红恐惧无望的眼神心里才开始懊悔,悔不当初。 “这孩子老夫先救着,夫人还需请主公之意,老夫虽从墨国带来了些必备药材,但有些紧要的老夫也弄不来。” 灵烟收回出神的目光看向面前的苍南,她挤出一丝还算看得过去的笑,后退一步行礼道:“方才是我唐突了,着实对不住。这会儿又来麻烦先生,先生竟是过往不究,大人大量,实在有礼之风范,其心海涵。” 她能怎么办,荒无人烟的地方能救濮儿的也只有苍南,灵烟动着些心思,算着到烟国的路程,目光挪向沉睡的濮儿时想着先稳住孩子,才有后面的打算。 “那种情况下你能只挥一个烛台砸向老夫算是你客气喽。”苍南摇着头笑着说,语气里听不出怪罪,倒是理解多些,说完伸手虚扶一把灵烟,降着音调道:“人,都有自己的不容易,若只看当下发生的二三事,难免武断,有失偏颇。还有些时候,分明难熬,却不得不做出些看似损人利己的事情来,为的也不过是大局,是往后灿烂。人皆有私心,谁都不例外。” 灵烟无暇顾及苍南话里有无深意,只附和着点头道是,望向苍南的目光里满是歉意,她犹豫着道:“实在是听濮儿哭得太伤心,不知到底什么样的急症,需要施那样的针。” 苍南深深看着灵烟,见她一颗心都在濮儿的安危上,心里那些没来得及说的劝言也都散了开,不再细说。 濮儿仍旧没醒,被苍南翻了个身,露出后背来,他一边按压观察着方才施针的部位一边说道:“气血淤堵。” 灵烟紧着眉等,半晌问道:“没了?” “这还不够?气血瘀堵可大可小,大了就是神智恍惚,失聪失明,不饭不思,直至病入膏肓,断气也就是一两日的光景。” “那……往小了呢?” “无事。” 灵烟半口气吊着,“那先生如何判断濮儿就是严重那一层的?” 苍南一边揉着濮儿,一边在嘴里念叨着方子,扭头对着侍从吩咐药材药量,晾了灵烟许久才道:“这孩子不过两岁,经历了什么无需老夫强调,孩子不比大人能抗,他痛苦,又说不出来,只能熬着,熬的时间长了自然会表现在他的反应与气血之上,他已经很严重了,不治必当要命的。” 灵烟垂下肩望着濮儿侧脸道:“可他才两岁,我以为,他能记得吗……” “都以为孩子小就不记得,他们不是不记得,而是无法消化。好的事愉悦,他们就记住愉悦的感受,坏的事痛苦,他们就记住痛苦的感受。”苍南扭头意味深长看了灵烟一眼,“他依赖的人都没了,素日里也不是你常照顾他,对否?” “先生何出此言?” “这事本也不奇怪,孩子由乳母养,大了接到身边也是常态。他最先唤的是小帘与音籁这二位,再后头寻起了悬风,至于你,他倒似忘了一般,这才是最为奇怪的。按说乳母与侍婢之后他在意的人该是亲母才对,可他不寻你,而是唤了悬风。这么小的孩子,能知道什么谁强谁弱?不过是谁陪他多些谁就分量重些罢了。你与悬风竟是倒过来了。” 一段话让灵烟五雷轰顶,指尖发麻,一时间不知怎么回答。 她偏开头掩饰眼中的泪,说了句:“劳烦先生费心,我去寻墨桀。”起身就逃也似地往车外走。 帘子掀开才深吸一口气,就见前头树下一匹马,墨桀坐在马上垂目看着手中的鞭子。 灵烟说不清这会儿的感受,有被逼着架着的不愿意,有为孩子委曲求全的不得已,有对亡夫思念的痛心断肠,也有对墨桀深恶痛绝的恨意。 这会儿看着那个坦坦然不为所动的男人,他就这么从容地坐在马上,哪怕是这般沉默着,也颐指气使,也给她以窒息之感。 他不可能没听到这头的动静,却连眸子都不抬。是他厉害,算准了每一步,每一分人心,还是凑了巧,赌赢了她的顾虑。 灵烟觉得身后有无数只手在拽住她,让她不要靠近墨桀,心里千百道声音都是在劝她清醒,一鼓作气与他一刀两断。 但身子还是不听使唤蹲了下去,双脚落地的一瞬间,她看见墨桀微微抬起了头,与她对视。 他没说话,甚至没给一个命令的手势,只是那么淡然地看着她,不显情绪。 僵持在一起的目光暗暗较着高下,灵烟叹出一口气,回眸望向半遮的车帘,心里的倔犟决堤一样泄了一地。 每一步,都走得拖沓,走得漫长。 离他越近,越觉得一切声音都轻了,马抖唇的声音,风吹树叶的声音,耳边越来越重的,是自己的呼吸声,是她的本能在抗拒。 灵烟站在他腿侧,双目空空看着他的马镫,心里不断逼着自己放下尊严,似没站多久,一根弯曲的马鞭轻压在她肩上,随着他手腕一转,鞭身挑起她的下颌。 她慌似地说出一句话,“有些药,你能找到。” 墨桀神色平平地看着她,收回鞭子敲了敲马鞍,“上来。” 马蹄飞扬,顺着稀树向着一片粟地奔去。 马脖子压着粟尖过,毛茸茸的粟顶上细小的芒刺晃来晃去,给一片暗红的粟米地镶了一层薄薄的金边,风吹拂动,一望无际,杳无人烟。 墨桀减了速,但仍旧没有要停下的迹象。 “你还要走多远。” 灵烟心挂濮儿,不时地往后看,无奈墨桀肩宽体阔,将她的视线挡得干干净净,“你不是着急赶路吗?带着我跑出来这么远,那马车就那么停着不怕有人追上来?” “谁能追上来?郏济须磁吗?还是离得最近的烟国人?”墨桀温热的掌心按在灵烟小腹上,他俯身轻声说:“大军在前头,至于我为何停下,你猜不到吗?” “你说过不会为了我停下。” “没为了你,车一直动苍南没法施针。” 灵烟突然似醍醐灌顶一般反应过来,她旋身看向墨桀的下颌,“你是不是故意停下,让我赶上的时候正好听见濮儿的哭声。” 墨桀没回答她,他只是望着前方飘荡着的粟浪似笑非笑说道:“我只是没想到你还念母子情意,我道你昨儿也死今儿也死的,还以为你非死不可。” 灵烟突然想起苍南的话,她心一揪,想起昨日,又想起悬风,心如刀绞。 “原本想着你若要死你就去,这个孩子我会养大他,冠我之姓,许你之名,也不失为一个祭奠你的好方法,谁料你这会儿又不死了,我倒是好奇,你昨日的底气呢?方才的态度呢?” 灵烟无言以对,塌着嗓子说:“谁能比你厉害,掐得准你的步步为营。” 马停了下来,灵烟望着广阔无垠的粟米地,心里满是落寞,这么大的地方,那么高的粟米,一望无际。 可她就是逃不掉,藏不了,被他紧紧按在怀里动弹都难以自如。 她知道,从她下车那一瞬间,她就又输了。 他也知道,从她开口问药那一瞬间,她妥协了。 妥协固然好,可这一肚子气总是要撒,尤其是这小女人昨儿说要死是因悬风,今儿说要死是因为濮儿,那他呢? 墨桀将鞭子搭在她后颈上,鞭尾向前一绕,手握头尾一紧一转,勒住她说道:“你考虑好了,你若不想活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至于你的孩子我会抚养他。你若还想活就收了你那自以为是的脾气,好好留在我的身边做个乖顺的女人。” 灵烟眼尾泛红,又问了一次她问过不知道多少遍的那个疑问,“你就非要这么对我,就非我不可……” 鞭身磨红颈上的细皮嫩肉,身后的墨桀垂目一看,就见她眼尾湿着,明显的又不甘又无可奈何,他靠近她,邪恶的声音从发丝钻进去,“非你不可,活着一道活着,死了也葬在一处,你若灰飞烟灭,我就埋了整片土地,死在你的上头,今生今世,永生永世。” 怀里的人呼吸明显的急促了些许,不多时还是卸了力,往后一靠整个人歪在他的胸膛上。 墨桀唇角扬起笑,目光里有满意也有狡黠。 他用平静的口吻道:“记住你今日的选择,再有下次可没那么好糊弄过去。药不好得,我能让苍南保住他的命,你若想治好他,要等到了墨国,才有希望。” 灵烟闻言睁开眼,“什么药,只墨国有?” 墨桀一笑,“乌木。” 灵烟身子一僵,试探着问:“为何是乌木……墨国的乌木是何种乌木。” “乌木这东西,你该是比我清楚,就是制香那份,能制香能入药。” “那为何苍南说那药不好得?” “乌木好得?” 灵烟一噎,接不上话。 突地心思一活络,冒出来个主意。 乌木这东西,能制香的,当初都从邕城运到了一个地方,一个她极为熟悉的地方。 她下意识放慢呼吸,一双覆了霜的眼底明亮起来,轻声又问:“那可是还要别的?又或是有什么方子?” 墨桀默不作声看着她这细微的变化,透着坏心开口:“自然是有,只是我昨儿一夜被你气得头昏,忘了。” “忘了?” “你那么气人,我还能记住乌木这味药就算不错了。”说着解开缠绕的鞭子,拇指摩挲发红的印痕,未雨绸缪道:“苍南是我的人,我不让他说他不敢和你说。” 灵烟又被他噎住,略丧略恼道:“可你忘了。” “也不是想不起来,就是被你气昏了头。” 灵烟猜出些他的打算,缓着声音问:“那你要怎么才能想起来?” 墨桀尾指勾住她的一缕发丝,一边把玩一边慢悠悠道:“有一年梨花开的时候我也生了你的气,你摘了几枝抱来我的屋子,我说花摘了就死了,你笑得明朗,拿着雄蕊沾着雌蕊,歪着头说结了果子长出新的来就能看一辈子。” 这件事灵烟不记得,也不觉得自己会做这样的傻事,但墨桀话中意思,她想她是明白了的。 她握着扶鞍,垂着双眸,轻声说:“这日头底下,苍生都看着。” “就是要他们都看着,看着你,也看着我。” 她锁着眉判断余地,挣扎道:“你也知道我才与你闹一场,这会儿哪里有这样的心思?” “有没有不重要,我想要,你就必须给。” “你就非要每次都把我逼到绝境才肯罢休吗?” 墨桀闻言手腕一转,抓住她的发往后一扯,“我说过不许再想他,你不是也没把我的话放心上吗?” 攥着发丝的手不松,他用另一手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腰间的衣带,动作很慢,意味明显,又止步不前,轻 声在她耳边道:“你恨我吗?” 怀里的人沉默几许,回他:“恨不恨你,你会不知道吗?” 他笑,轻慢又狂放,“所以你该明白对待恨的人,自然是要她满目疮痍,痛不欲生,怎么还会留有余地呢。” 他说着,指尖撩开她胸口的衣领,往里一滑,握住一端道:“我恨你,也没打算原谅你,你乖些自然少受些苦,你若不听,我只能压制你,摧残你,直至你香消玉殒。” 他的口吻平静,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她知道他做得到,扭头一想自己的曾经与笑颜不在的濮儿她只能咽下这口气,抬手隔着衣裳按住他的手,“昨儿奔了半宿,实在是乏了,回车里去歇歇,可行。” 墨桀没吭声,仍旧慢悠悠揉着她,也揉着那条衣带。 灵烟抬眸望天,等到一片绵软的云遮住太阳才说了一句:“你恨我,也要给我留一口气,真闹得两败俱伤又有什么意趣?给我些喘息余地,不行吗?” “我给了,只是我给的你觉得不够,你要的,我不想给。”他说着将手抽了出来,又道:“做不到?” 做不到。 心里这个声音肆意咆哮,光天化日之下与他相好她怎么做得到? 她沉默着,风声与粟浪声交叠在一起,她突然觉得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大了,尤其是她的身后,那铿锵有力的心跳声,似无形的手,掐得她喘不过气。 身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挑衅与痞气,“撩开,坐上来。” 难以启齿的羞怯让她涨红了脸,咬着唇含着泪,“能不能,回去。” “不能,你现在不坐,过会儿我没了兴致你还要勾起来,今儿这天地看着的一幕你必须要做,什么时候做到了,什么时候回去。” 她将头一垂,百感交集地说道:“是我错了……我不该那么对你,不该践踏你的自尊,不该怀疑你的能力。你问我恨不恨你,说到底我是怕你,我怕你。你想要的不也是我这样吗?我已经支离破碎了,你还要这么乘胜追击吗?我求你了……可以吗?” 她在赌他心软,也在试他的怒气,昨日那一场争吵还没平息今日又接上一遭,若他真的定了决心要这么欺辱她,她也没了办法。 “三吸。” “子渊,我实在……” “两吸。” “我……” “一吸。” “我是怕……” “下去。” “呵...”灵烟落着泪笑起来,抬头望着悬日,闭眼滑下泪珠子。 虎口一抹泪,咬着唇一句话不再说,带着倔犟气地撩开裙摆,翘着对准坐了上去。 她绷着身子不动,墨桀也不逼她,只是手握缰绳,脚夹马腹,拉着马自转,用马蹄将周围一圈的粟米都踏断了,垂头折腰的一层叠着一层铺在土地上。 这么一番动静大,也是他故意,用马动来感受她。 墨桀尝到了甜头,不似他的霸道,也不似她的温柔,是另一种不可预测的感受,妙不可言,沉迷其中。 美中不足的是他还带着气,深深的怨气。 原先直直投在粟秆上的短影,此刻已经斜斜地铺出去,长长的影子聚在马蹄踏出的空地上,凌乱又张扬。 压得乱糟糟的一小片地方隐藏在高耸的粟米地里,不起眼,不招摇。 只天知地知吹过的风知,这一小片地方,两个人影化为一体,离而不分,活色生香。 那匹毛色油亮的黑马在粟米地里悠闲吃着粟秆,偶尔被芒针扫得鼻痒,摇着头打两个喷嚏。 黄昏像是一张金红色的网被太阳一甩,撒在天空上铺得满满的。 几声乌鸦的鸣叫由远及近越过头顶又向树间巢中奔去。 “这会子鸟儿都回巢了,主公怎的还没人影。” 栾洁与叶康肩挨着肩,抬头望着乌鸦的巢穴,“主公离巢了吗?我看他带着巢跑了啊。” 两人一个对视,开了话匣子,用些《诗经》里的典故暗戳戳埋怨墨桀沉溺温柔乡,忘了正经事。 说的起劲时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嘶鸣声,两个人后背一紧,回头看去就见袁杰勒马而停,吐了嘴里的一根干草,挑着一边眉毛瞟了他二人一眼,“那么能说不如上马来,自去粟米地里追主公。”说着一拽缰绳掉头,“光说不做纸上谈兵。” 二人一听就皱起眉头,指着袁杰的后背道:“纸上谈兵不是这么用的,你这话说的可是言不符实。” “舞文弄墨的书呆子。” “嘿,这没涵养的老痞子!” 袁杰猛地一拽缰绳,马受力扬蹄,结结实实吓了二人一跳,不等他们吹胡子瞪眼袁杰先道:“前头缘河,是烟国地界,周秦带人走山路不与他们照面,可你们要做好准备往烟国走一趟的准备。另外,严侯世会在烟国与你二人接头,到时了解清楚墨国现在的情境。” “主公让你来的?” 袁杰一声轻哼,“是,特来让你二人先走。”说完一拉缰绳,掉头而去。 下过雨的天万里无云,繁星围着明月,闪亮夺目。 叶康闭着眼歪在车里,半梦半醒时听见车帘处传来声音,撑眸一看,就见栾洁钻了进来,气势汹汹地往他身边一坐,从怀里掏出些石子往地面儿上一洒,摆弄着道:“墨国来了消息。我说与你,起来听。” 叶康心道够呛,暗骂了一句,驱赶着睡意挺直脊背,盘腿一坐双手往膝上一撑,抿直唇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大半夜的,什么消息?” 栾洁目光沉沉,“墨羽动手了。” 34. 终于到了 这一夜,雨点子又趁着夜深静悄悄落了下来,雨倒是不算大只是细细密密的将一切都润得潮乎乎的,就连呼吸都发黏。 秋雨携冷意,这日晚间灵烟睡得不踏实,恍恍惚惚的,一觉得冷便抱紧濮儿,热乎乎的孩子抱在怀里瞬间暖了她,才刚要眯着又被孩子拳打脚踢地踹开。将将要睡又感到冷,重新再去抱濮儿,一夜折腾下来两个人是都没睡好。 第二日到了缘河边儿上,灵烟望着施完针熟睡的濮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随随一抬头就见苍南欲言又止双眼深深地看着她,她不自觉坐直,解释了一句道:“他是昨儿没睡好,小火炉一样。” “他施了针,身子里会有热气源源往外冒,自是怕热些故而睡得不好。等再往北走走,进了大城有些冰窖,取些冰给他抱着便好了。” 灵烟眼珠子一转,“丰城,是有冰的。” 丰城是烟国最靠南的一座城,因处在交通要道上故而繁华,顺着缘河最先到的就是丰城。 苍南闻言唇抿成一条线,“或等进山有那溪涧取些来放在水袋里捂着倒也能解燃眉之急。” 灵烟听这话心往下一沉,故作不经意问:“要走山路?” “不知,或走或不走,一切都按主公的意思来。”说完撩开一角车帘望向外头,清灰的河面平平的铺着,河岸边有些三三两两的柳树,长长的枝条垂在河面上,尖儿沾着水,随着缓流轻轻浮动着,“已经过了曲道,到缘河了。” 撩帘一瞬间,河水从容流过的声音就涌了进来,疯似的淹了她,她瞪着眼,不由地屏住呼吸,指尖掐着掌心的肉,在心里颤巍巍说了句,“终于到了。” 身体是有记忆的,她只需要听着河水的声音,就能感受到自己的变化。 回忆纷至沓来,小小的孩子光着脚丫在浅水滩上踩着软泥,跳起落下故意溅着一人高的水花,周围多少人劝阻,小姑娘依然不管不顾耳里只能听见自己的笑声。 多爽朗,多无邪,现在想来多美好,多怀念。 “虽然到了烟国界,可你是要随着主公走的,你对此是不是还心存异念?我发现了你的...”苍南郑重其事地放下帘子,看向灵烟正要说接下去的话,就见她一个旋身掀开门帘挪了出去,只留一只扶着车缘的手在帘内。 苍南紧紧皱起眉,心下更加笃定,他沉声道:“夫人,莫要置自己与孩子到那水深火热的地步。” 灵烟哪里有心思听苍南言语,她两眼呆呆地看着河面,一股又热又麻的气从身子里头往上窜,挤到眼眶里,逼酸了鼻尖。 缘河没变,水还是软的,波仍是活的。一层叠着一层往东流去,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小时候灵烟就觉得这条河能装下整个天空,浮云、飞鸟、落日、和小小的自己,一切都在水里荡漾着,融为一体。 时隔那么多年又回到这条河边,河水还是那样缓缓流动,可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了,物是人非谁与共,多事之秋谁人说。 她克制不住自己的激动,一双腿冻麻了一般没知觉的杵着,弯不能弯,挪不能挪。 努力抬起发颤的双手用虎口按住自己的双眼轻轻压着,想要让泪先流回去。 身后的帘子露开一条缝,苍南暗带劝诫的关心飘了出来,“夫人切记审时度势。方才夫人说的那个方子确实是老夫告诉主公的,主公既然无所隐瞒想来也是信夫人的。” 说到这儿音调一降,“是信是试,夫人莫要走错了路。” 昨日的努力没有白费,墨桀和她说了濮儿的方子,她方才旁敲侧击的打听了,被苍南听了出来,说着确有其事。 灵烟听苍南话里有话,便深吸一口气先稳住神思,再挤出笑来用指尖撩开车帘看向苍南,“我知先生的担忧,这几日来不知听先生说过多少遍了。先生……可有思念家国的时候?我只是触景生情,有些怀念罢了,先生的言语我自然会记得,还请先生宽心。” “既如此,那你为何随身带着……”话还没说完就听后头传来马匹的嘶鸣声,灵烟扶住车边探出头去向后看,就见墨桀的车帘微动,驾车的袁杰双手一拽辔绳,控住了踩到石头将摔的一匹马,随后眸子一撩,歪头冲她微微扬颌,目光一厉,用鞭子示意她回去车里。 她同样冷下脸来看着袁杰,足足撑了几吸才睨着眼转回头,她真是讨厌袁杰,从他站在兰珍尸体边儿上对她言辞威胁时她就讨厌极了他。 阴魂不散的一辆车里坐着让她深恶痛绝的两个人。 被高高扬起的心又重重落下,一想起墨桀,她就止不住的心颤,恨不得登时将他剁了肉糜才罢休。 “小帘。”车里响起濮儿又轻又急的呼唤,“音籁。” 灵烟扭头又钻进去,轻拍着濮儿小小的肩膀,慢慢抱起他,柔声哄道:“母亲在,濮儿。” 濮儿闭着眼,轻轻挣扎一阵,不一会儿又睡了过去,灵烟瞧他鼻尖出了汗珠便缓缓放下他,只单手慢慢拍着他的后背,哄他深睡。 灵烟自己都没察觉,她的眼尾一直挂着半颗泪,要落未落。 直到孩子重新睡熟苍南的声音才徐徐响起,较前两次更婉转,也更直戳要点,“你的身上有香气。” “嗯?”灵烟拍着的手停在半空,扭头看向苍南,“香气?这一日赶一日,每每都是清水沐浴,哪里还有什么香气?” “你身上的香是乌木的香气,昨儿你在我边儿上看我施针时我仔仔细细闻了,乌木香气下还有乌喙与芫草的气味在里头,方才你靠近时我又确认了一遍,不会有错。”苍南望着她的眉眼道:“昨日我就在想你是烟国公女,烟国制香的那些秘法你不可能不会,制香的工序稍微变上一变,香就成了毒。乌木制毒这种东西除了你之外,主公身边没有人能做出来。夫人,为何做这东西?又打算用到谁的身上?” 灵烟明显的愣住,后背倏地发麻,她下意识将注意力放在了腰封下头小布袋的位置上,弓了弓腰感受到硬物硌着她,紧着嗓子轻声道:“先生,怕不是误会了。我虽是在烟国长大,可烟国国君是什么脾性想来先生也有耳闻,我哪里能学会多少制香的秘法呢?再说烟国的香毒本就不是可以随便带出来的,当初明知我是嫁到邕城的,怎么可能让我带毒?我与烟国隔绝那么久,是万万没有这样的东西的。” “再说来子渊将我带出来那么久,这一日颠簸一日的,又怎么能带得住那样的东西?”说着眉尾一挑,“倒是我在邕城的时候还保留着日日熏香的习惯,想来是香气入骨也未可知。不过先生所说的...乌..什么的药材,我着实是不懂的。” 灵烟的目光里有诚意有惧怕,想来也好理解,苍南听这一番话说完,还是摇头道:“那这东西又是哪里来的?我无法不怀疑你,正是我知道这件事的后果,所以才先来问你。”苍南双眼看向濮儿,语重心长又道:“这件事我还没说与主公,原因也不必避讳。你在主公心里是什么位置谁都看得出来,我既然跟在了主公身侧也必然是忠心护他的,我不希望你因为冲动而让这个孩子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辜负了主公对他的一番好心。再说,这个毒你能下,我能解,所以夫人一定莫要冲动。夫人若能想明白其中厉害便将东西交给我,也算是个态度。而我也必定替夫人守住这个秘密,保证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灵烟尽量让自己保持常态,她的目光也挪到了濮儿身上,静了几吸后道:“先生就这么肯定这是我的东西?我当真是不知道的。先生也细想若我真有那东西,我有那么多与子渊朝夕相处的时候又为 何不用?非等到暴露再给自己留下口舌?这东西只要留着就是夜长梦多的,我又为什么不用呢?莫说先生想不明白就是我也想不明白啊。” 她目光灼灼,含着的泪还没化开,润在眼眶里着实让人心起涟漪,“先生一片好意我能体会的,若实在疑我,将这话告诉了子渊我也……除了忍气吞声没别的办法。他的脾气想来先生也知道,到时难免又要遭受他的一顿磋磨……好不容易近来我二人略好些,我是珍惜都来不及的……” 美人憔悴柔弱的样子总是会让人心有不忍,苍南的双眉虽然还是紧紧皱着,可眸色到底温柔了些,他呼出一口绵长的气,叹道:“纵然你说了这些多有道理可推敲但到底没人比你更有嫌疑,我和你说这件事不是为了拆穿你让你受苦,而是真心想要拉你一把,怕你误入歧途。你既如此坚持那我也不好再说什么,我只告知与你这个东西是毒,不管你给谁用,都是会要人命的。解药我也会制好交给手底下的人,你就听我一句劝,扔了罢。” 两个人都各持己见,也都知道多说无益,对方心下是笃定的。 苍南想着这东西的解法,也在思索着如何既保全墨桀也保全灵烟。 灵烟想着这东西不能再拖,万没想到来了个神医,只是拿鼻子一闻就能知道这里头的玄妙,她不得不动了个念头,一个不得已的念头。 门帘一动,一侍从在帘外道:“主公有令,命先生去后头。” 车里的人一个对视,两双眼里都满是深意,谁都没说话,也没等到对方开口。 苍南走后灵烟撩开窗帘向后看去,见他的衣角缩进了墨桀车里才回身靠在车壁上大口喘着气。 急急忙忙从腰封下的布袋里将锦盒取了出来,一摸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原来昨日沐浴后盒盖就松了,有些膏子融化流了出来,而她是丝毫没有察觉。 她看着那盒膏子,想起当时兰珍的神情与他所形容的父母的交代,渐觉百爪挠心。 后头的车里,苍南才一进去就挤上了眉眼。 只见颂介垂肩低头恭敬地跪在墨桀眼前,后背看上去像极了一只硕大的龟。苍南本能的不喜颂介,这人太能狐假虎威,没什么真本事。 眼风一摇,看向在手中转着一枚玉佩的墨桀,四目相对时墨桀给了一个靠近的手势,随后对着颂介道:“你自然可以赌一把,只要你觉得你的命够硬。” 颂介闻言额头磕在地面上,颤颤巍巍,“墨君抬举奴了,奴自然不会对墨君有所隐瞒。墨君尽可放心,奴必当肝脑涂地。” “下去。” “是。”颂介点头哈腰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苍南等到车子复动时才对着墨桀道:“出了何事?” 墨桀将玉佩一松,掸了掸衣摆上的褶皱道:“墨羽反了,拿着天子诏书登了位,几大姓表面上做足了誓死不从的样子,逼得墨羽杀了一两个人,他们也都归顺了。” 苍南点头道:“早晚的事,你前脚一走他就蠢蠢欲动了,现在到处都传的是你身首异处的消息,天子又给了他手谕,再加上各大族各大国都说你非礼仪之君,这些也都是我们早就猜到的事。”说着又摇头,“不会有人打心里服墨羽的,不过也都是权宜之计,俪姬没有动静?” “周秦来信说与她的人正面对上了。”墨桀平平说着:“她猜的倒是准。” 苍南皱着眉笑道:“俪姬派来的人找到了周秦?她果然是厉害。想来这会儿国内面上都已屈服风平浪静的,不知道内里有多少人撒出来查着主公的下落,总而言之是一盘散沙朽木危楼,如此他们又踩中了你布下的局。” 墨桀慢慢掀起眸子看向苍南,邪笑道:“那便对了,越闹越好。” 苍南拱手,“有一事,思来想去还是要说与主公。” 35. 我嗅过你的香 沿河走了两天到了丰城,两日来灵烟与墨桀是难得的和谐,倒不是什么马放南山冰释前嫌,而是连面都没见上,可谓是既离得近又隔得远,只有袁杰来回来去两头传着消息。 灵烟自然是慌乱的,乱到竟是问袁杰:“他总说在忙,到底忙什么?也不见他好好休息,身子垮了怎么办?他......精神怎么样?可有颓丧?或是易怒?再或者面如死水?” 袁杰翘着一侧唇角看她,双臂抱胸,似意犹未尽回味道:“你确实好看,着急的时候更好看。” 灵烟被他如此噎了两次,是心里不爽也没办法。 想直接去寻墨桀又怕他生疑,左摇右摆好不难熬,只能一边儿从袁杰来传话时的状态猜测,一边儿又暗暗观察着苍南的举动。 苍南这两日也有些躲着灵烟,默默配了或许对症的解药,又命人盯紧着她,凡与墨桀有关的吃穿用度一律防着她。 如此没人说破,反倒百爪挠心。 折腾的灵烟连着两晚没睡安稳觉,只觉得又好笑又无奈又惶恐,每每忍无可忍打定主意想要抓着苍南细问,当真去寻时又恰好回回碰上他在墨桀的车里。 思来想去,还是怕打草惊蛇。 “你先别说那些浑话,我只问你他今日可安排我做什么?别又是好好照顾孩子之类的无用话。”灵烟追上刚从墨桀车里出来的袁杰,略带着急地小声问道:“一会儿休整好了往哪头走?可是沿着河?” 他们停在河边休息,让马吃草,灵烟原以为车停下了墨桀会招呼她过去,哪知眼看着苍南和袁杰关上帘子,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好不容易等到袁杰出来,灵烟是小跑着追过去,大有要问出什么来的架势。 袁杰也确实停下了步子,只是仍旧答非所问,“你这两日,倒是殷勤。”袁杰一手叉腰一手扶着刀柄,歪着头上下打量道:“怎么?到了烟国你紧张?” 灵烟瞪着眼扬声,“我紧张什么?你主子这两天比我反常,你反而说我紧张。” 袁杰眯着眼沉声,“主公没有反常的地方,一切照旧。说了这两日忙,你急什么?你要当真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现在就回去替你问问。” 说着就要掉头,被灵烟快走两步拦下,“你,你莫要冲动,我这不是……心里记挂他吗?你别去,他无事就好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你就当我没来过。”说完故作镇定回了自己车里,把方才要问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才一坐下便暗自懊悔,觉得自己又仓促了,分明是想知道墨桀究竟对这份毒知不知情,结果这两天折腾下来她倒是草木皆兵,举止异常了。 深深叹了口气仔细想想又觉或许墨桀是真的忙,而非疑她。 毕竟若真疑她怎么会一点儿动静没有?他那个狗脾气就算不剥她一层皮,也不会善罢甘休就让她留着那份毒在身边。可是苍南又为什么躲着她? 心烦绕成千结,如此将到丰城城门,她到底是罢休了松了心,一切随他了。 “罢罢罢!就当是我杞人忧天了。”灵烟对着摆弄拨浪鼓的濮儿说道:“那个东西最是要紧,可千万不能被他发现了。” 濮儿学着拨浪鼓摇头,咿咿呀呀道:“什么东西。” 灵烟用指尖点着濮儿的小脑袋,定住他后郑重其事道:“一个小盒子,放在你的衣裳包里头,那个东西断断玩儿不得,知道吗?” 濮儿望着灵烟,半晌,亦是郑重其事回道:“不知道。” 灵烟将手一松,憋着一口气揉着太阳穴,心里暗骂真是见了鬼,她怎么会信了苍南的话,觉得孩子是能沟通的。 这头她正烦恼,车缘又被敲响,外头响起袁杰的声音,同时一双手递进来一套开衫与腰封,“夫人换上,主公要见。” 灵烟盯着那套暗纹的开衫道:“他要见我?” “是。” “就穿这个?” “只穿这个。” 濮儿奶声奶气学着袁杰的音调重复道:“只穿这个。” 灵烟皱着眉心里反酸,听着袁杰豪爽的笑声飘远后对着濮儿的额头弹了一指,“你给我闭嘴,他的衣裳那么大我怎么穿。” 墨桀的衣裳大,腰封要缠上两圈才能裹住。 男人衣裳肩都宽,就算腰上扎紧了,领口也还是大,露出深深的锁骨与半个圆滑的肩头来,略一松手就是滑到肘窝上,将那圆挺挺的曲线袒露个透。 濮儿抱着拨浪鼓目光粘在灵烟的领口上,砸着嘴说了句:“抱。” 灵烟窸窸窣窣给腰封打着结,一抬眼见濮儿那样子怕才裹紧的衣裳被他弄乱,扭头就唤了侍女进来陪着,也不顾濮儿哭声渐浓的哼唧,一手紧抓领口,一手拎着拖地的衣摆,逃似的离开,向着墨桀的车子奔去。 她用头顶尖顶开车帘钻进去,缩在角落上,偏着头用余光去瞄撑额而坐的他,小心翼翼开口用娇滴滴略带埋怨的语调来隐藏心虚,“苍先生和你说什么了让你两天没见我,一见我又要我穿成这样。” 墨桀眸色深深看着她紧张的样子,着实欣赏了一会儿才用松快的声音对她说道:“怪我没陪你?你觉得苍南会说什么?” 灵烟嗓子一紧,嘴硬道:“我怎么知道?只是安宁来的突然了些,我有些吃不准你是不是又有什么坏主意……” 墨桀爽朗一声笑,拍了拍腿道:“过来,坐我身上。两天没抱你心里发痒。” “嗯?” “怎么?非要我凶神恶煞拿鞭子?” “不用。”灵烟说着蹭了过去,挨着他膝头正要坐下就被他拦腰一扣,后背贴上他的前胸,惊呼还没来得及出口先听见他的揶揄,“不是还关心我?紧张得不了,怎么这会儿慢悠悠的,雨后的蜗牛倒是都比你利索些。” 灵烟虽有准备,但也还是觉得猝不及防,他的手掌滚烫,按在她肩头上,顺着衣领滑进去仔细将她描了一遍。 “痒。”灵烟扭着身子躲他的手,急忙引开他注意力,凶巴巴说着:“你这两日忙什么?你知不知道袁杰坏透了心还说些浪荡的话来欺负我?” “哦?他说你什么了?” 灵烟将嘴一撇,“说我是个尤物,若不是你在前头摆着他必定是要夺了我去方罢休。” “恩,还说什么了?” “还说等回了墨国他就要去烟柳巷子里好好寻欢一番,上一回还是在蔡国烟花巷,忍了这么久谁知他的苦。” 墨桀听完淡悠悠一笑,“你确实是尤物,也确实是因我在,他不会对你动什么手脚。”说着单指勾起她的下颌,“你这张脸,这幅身子,别说是他觊觎,是个正常男人怕都克制不住。所以你也最好乖一些,免得一不小心以为顺利跑走了,哪知是出了虎穴又入狼窝。” “我,你怎么不说,” “忙着准备见你父亲。” 灵烟的话被墨桀一打断,她微微一愣,顺着说道:“见我父亲?在丰城?你递去文书了?” 墨桀闭着眼笑,搂着她闻她耳后的味道,慢条斯理道:“不用递。穿过这片林子就到丰城了,你猜你的父亲是会用战车迎我还是用好酒迎我?” “你没递文书?”灵烟疑惑的语调拖得长长的,尾音上扬,“他是一国之君,且不说你现在是墨君还是天子正卿,凡会面必是先要递出文书说明来意,父亲回书,你再递他再回,如此三次,每次都说清一套礼节方可进城,你这都到眼面前了还不递文书,当初来学的那些礼节你可是忘到脑袋后头去了?” 墨桀轻轻掰着她的脸,笑着说:“我当初去学礼是有父母之命,后来留着不走是因鬼迷心窍,被你摄了魂魄。怎么说来都与烟国公无关,再者说你觉得我是那守礼的人?” 说完不等她回答,续道:“不枉你从小到大日日熏香,香入骨髓,沁人心脾。” 他指背轻轻滑着她的细颈,微眯的双眸里是浓得发稠的爱意,略带危险,在她耳后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边呼边说:“车也会动,马也会动。你更喜欢哪个?” 灵烟倏地偏开头,心里瞬间七上八下,盯着微晃的车帘子闷着声音道:“你又疯了,哪里还有香气?你就只想男女那些事吗?” 墨桀笑,笑得轻浪,“我是男你是女,年富力强朝气蓬勃,不惦记本能的惦记什么?”说着轻拍了拍她,“放松,一说你香你紧张什么。” 灵烟心里乱糟糟,她隔着衣裳按他的手,立刻扯开话道:“战车迎你怎样?好酒迎你又怎样?你的大军杳无踪迹,这些天你就带着楚国君臣和这几十个人往丰城去,你又什么主意?” 墨桀笑看她,“我就说你长进了,说的话越发滴水不漏,想的事也更加缜密,只是还沉不住气。”说完抱紧她将她箍住,蹭着她的耳垂低声问:“你猜猜我会不会对你父母亲动手。” 灵烟扭头不看他,平平的语气里带着确信,“不会。” “为何这般笃定。” “你要去洛阳。你的目的是天子,烟国只不过是你途径的地方。其实本来你也可以不走烟国,不过如果你不走那想来补给也缺缺。大军不在这儿,你只带着这些人消无声息走丰城那想来也不过是填些东西或是寻什么人。既然如此必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哪里还有生事的打算?” 墨桀唇贴上她的侧脸,蹭着说:“小丫头,果真缜密了。” 灵烟抬手轻轻扶着他的手背,问他:“那我说的可对?” “怎么又来问我?不笃信你的想法?”< /p>“不过是想听你亲口说。” “对。” 灵烟一听墨桀没再追问香味的事便暗暗松了一口气,她松开他的手,用自己的身子来瓦解他的理智,肌骨一软,又有了个新主意。 她垂下眼帘目光斜斜落在地面上,柔柔地对他说道:“你往后能不能对我好些?把我逼成这样图的是什么呢?我原本以为你早就忘了我了,那天我狼狈至极被你逼到悬崖边上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说的吗?” 墨桀徐徐睁开眼,声音微浊似酒,“怎么想起这个来了?” 她指尖揉着他的腕子,“因为时间长了,经历的多了,知道我与你是硬来不得的,既如此索性与你摊开来,也落个诚心。” “什么诚心?” “你恨我不假,我自是体会到了。可你爱我也是真,我亦感受到了。”她微微偏头,尽可能看清他,“你离不开我,对吗?既然如此我也给你一份准话,我好好在你身边,你也待我温柔一点,如何?” 墨桀沉默了几吸,反手握住她的五指捏在掌中,半晌才开口:“那天在悬崖边你可想过跟我走?” 灵烟怕说实话又招了他,假话实在说不出口,抖了个机灵道:“你说让我跟你走,做桓公夫人。可是现在桓公死了,有天子手谕,有正卿监刑,有百姓为证。你现在呢?又是谁呢?这些日子来一直有个疑问萦绕着,你到底要什么?到底要我做什么?我已经被你亲手撕碎了,若你恨我,便将我挫骨扬灰也不失为一种酣畅淋漓的报复。可你就是要这么摧毁我,留着一口气,等我振作,再对我抽筋剥骨。” 灵烟慢慢将头向后靠,靠在他的脖颈上,颓着声音又道:“我也累了,就都听你的,也罢了。你之前问我想不想见父母亲,我怎么会不想呢?可我哪里还有颜面见他们呢?你抢了我伤了我占据着我,我不能跑不能躲不能反抗你。既如此我便跟着你走,你想让我见我就见,你不想我也不会闹。往后,为你马首是瞻,你我且休休罢。” 墨桀平静的眸子一闪暗光,“马首是瞻,你曾经也说过。” 灵烟疑声问:“我说过?” 墨桀轻声回:“说过。” “无妨,之前是有别的心思,那会儿还不知你这样厉害,现在再说是往心里去了的。” 灵烟说着往墨桀怀里蹭,扭来扭去蛇一样,找了个还算舒服的姿势一呆便不动了。 她意在撒娇,混淆视听。 他乐在其中,静享欢愉。 丰城的城门口边儿上除了常在的驻军与来往的人群,还有几辆颇为奢华的马车,车帘轻纱幔帐,在风吹下轻轻晃动着,若隐若现露出里头繁复的衣袖纹案来。 “确定走的是这条路?”车里人屏息以待着,耐心将散的时候对着车帘外头的人问道:“会不会临时转道过了桥不从城内过而是绕城走?” 一名仆从靠近道:“探子的消息是他们沿着缘河走的,路过潼桥没改方向,只能是这条路了。” “不是贴了告示封城吗?怎么还有这么些百姓里里外外的来去?” “这……已经是少了许多的,往常这儿是挤满的人。” 女人的声音轻带颤抖,带有细纹的手拉住男人的衣角,“贺公,若真如消息所言是墨国公,那想来灵儿也有不得已的地方。” 男人的眼神刀一样刮过来,“带你来不是让你说情的,如果真是她,你倒是该跪到祠里反省自己生了个什么样的女儿。” 仆从隔着帘子道:“贺公,夫人,来了。” 远处的几棵草木间隐隐晃动着几道影子,五六辆几乎相同的车并排行着,在能看得清的距离处停了下来,与这头遥遥相望。 “贺公,可要派人去请?” 贺公一双眼紧紧盯着远处那几辆车子,沉着声音道:“夫人,你去。” 没人说得清对面这几辆车里头坐的到底是谁,是天子正卿还是楚国君臣或是墨桀灵烟。 贺公看着自己结发妻子的背影颤颤巍巍向前头走去,他对着窗帘下的侍从吩咐:“只要看见灵烟出来你就立刻进城让在城北候着的人马不停蹄把消息送到洛阳去。” 贺公自然做了些准备,东西南北四个城门除了东头的这一个是他自己候着,其余三个是备了三套人马,北门的人揣着一套事先写好的竹简往洛阳跑,南门的人另外一套内容往岐国跑,西门则是其余几国。 也不知那头打的什么主意,来了两名仆从将烟国夫人迎上了一辆马车。 如此等了将近半个时辰,烟国国君的头顶都气的生了烟,“孽妇,让她当饵,她还真成了饵。” 被当做饵的烟国夫人这会儿是声泪俱下,望着眼前的人泪眼婆娑。 36. 你的女儿 烟国夫人上车后双眼一直盯着地面,看见那玄青暗纹的衣摆摊在那儿时心里凉了半截。 冠鹤图,不是墨国国君又是谁呢? 哪知才拱起双手正要行问礼就听见熟悉又久违的声音响起,“母亲。” 烟夫人一愣,眼眶先红了,迟迟不敢抬头确认,直到视线里的一切晕的不成样子才僵硬地直起脖子,从发疼的嗓子里挤出三个字,“灵儿吗……” 灵烟眼尾亦是红的,泪珠子积攒着,双手捂着胸口将衣裳抓得满是折痕,她双肩微晃,“母亲…是我…” 两个人都双眼覆泪地看着对方,生憋着哭腔怕勾得对方心碎,如此挤得自己嗓子发疼说不出话,一时倒是安静了。 须臾稍缓,烟夫人急忙前倾着身子靠近,“灵儿……”她踉跄半步,双膝一软重心一偏直直跪了下去,“是我的灵儿吗?” 灵烟一惊,急忙从步凳上滑落而下,双手扶住烟夫人的肘弯,同样跪坐在她面前,“母亲,是我,是我是灵烟。” 靠近的两个人泪决了堤,烟夫人颤着双手去捧灵烟的面颊,“你瘦了,我的儿,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灵烟眨去泪,望着烟夫人心里同样抽疼,她将双手覆在烟夫人的手背上,“母亲亦是。”说着抬手去抚烟夫人鬓边的白发,“怎得熬出这些白发来……” 烟夫人摇着头,叹道:“日日夜夜猜测你是好是坏,一颗心都耗干了,你不知我有多懊悔,当初没有拦住你父亲。”说着泪似波涛翻涌一串接着一串,压得她喘不上气说不出话,只不停地蹭着灵烟的侧脸,用一双手去不断确认着,哑着嗓子无声道:“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灵烟心里也是翻江倒海,在她的印象里,母亲一直都是体面的、矜持的、恪守礼节的,从没有这样声泪俱下不管不顾的时候,连曾经老祖母离世她也是按着要求掉泪,一点儿错处挑不出来,何曾有现在这样的时候。 看着母亲这幅样子,灵烟更加觉得心中酸涩,回想起自己写给他们的那道竹简,一时又自责,觉得是自己让母亲抛了她这一辈子都信奉的礼,让她忧心忡忡思虑成疾,不免的痛心疾首悔不当初起来。 “对不住,害你们担忧了……” 灵烟道歉的时候垂着眼睫,泪珠子一颗一颗往下砸,看得烟夫人心疼得不知怎样才好,急忙说道:“何来对不住?你哪里有什么错处?素日里有那家常里短的也要互通有无,更别说遇到那样的事,更该来信让我们帮你出主意啊。我是恨啊,恨自己没用,当初没拦住你父亲。”烟夫人擦着泪,哽咽道:“更是高兴,高兴你还活着。” 灵烟太知道母亲的性子,满心里就她一个女儿,自小便将她捧在手心上,这会儿深深的血脉情轻轻熨着她心里疙疙瘩瘩的伤疤。 她心里被暖意灌着,软涨涨的,柔着声音安慰着说:“我无事,一切都好。”才说完又心生惭愧,“也是我操之过急适得其反。那会儿兰珍去烟国寻你们的时候我还自以为事有回旋,说了那些强硬的话,出了那些两败俱伤的主意。幸而有父亲控局,才没乱分寸……” “灵儿。”烟夫人发颤的语调里透着坚定,“你没错。”她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着灵烟,“你一直做的很好,大军压境你又有什么办法?身陷囹圄的时候还能把消息送出来还能想到退路,这就比多少人强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心疼、有多佩服、有多骄傲。是他的手段太过出其不意,太过丧心……” 烟夫人说着突然一停,左右环顾后降低了声音道:“看来他确实活着……他对你怎么样?他现在在哪儿?” 灵烟微微垂下眸子,摇了摇头放平了声音说着善意的谎话:“他待我,和以前在烟国没什么区别,吃的用的都不少我的。方才他和我说让我呆在这儿等着,说完就没了影子。我穿成这样也不敢往外去……” 烟夫人的目光在灵烟的身上梭巡了几吸,自家孩子穿着一个掠夺者的衣裳,里头空荡荡的,这里面有几分意味她一个做母亲的哪里会猜不到,她不忍责怪,叹了口气道:“当初我就说子渊这孩子心思重,让你父亲将你嫁过去,你父亲非要考虑天子与悬家的关系,将你嫁去邕城。哎,若当初你去了墨国或许就不会有这样出格的事,现在木已成舟都来不及了。”说完轻捏了捏灵烟的胳膊,摩挲着续道:“若真能和以往那样对你那便好了。我只怕他报复你,对你横加折磨。你如实说与母亲他究竟欺不欺负你,你怎么看着这般憔悴?这般瘦弱?” 灵烟挤出一丝笑,意在安慰,“这一路要照顾孩子又不得好生休整这才瘦了下去,母亲不知道濮儿那孩子有多折腾人,经了这么一遭又是病了。” 灵烟说到这儿神色收紧,倾了身子靠近烟夫人,降低音调道:“我怀疑濮儿并没有什么病症,或许是被吓着了,但如何就有那么严重?母亲可有法子将濮儿接走?若没有了濮儿这层顾忌……” 话说到这儿便停住了,灵烟紧紧握住烟夫人的手,目光似渊流,又深又乱,“现在要紧一件事,这个方子请母亲记下,寻刘医师细问问。若真有猫腻那濮儿是断断不能在我身边留着了。” 灵烟说着将角落的灯拆了开,指尖抹着灯灰灯油在烟夫人裙摆的内侧写下了方子,同时又道:“母亲可能说动父亲,使个法子救出濮儿?墨桀在烟国不会久待他的目的是直奔洛阳挟住天子。他要的根本就不是霸主的地位,他要的是整个天下,烟国若要站在天子一侧,这一次的机会是断断失不得的,这件事现在没有从长计议的时间了,若能想法子先救出濮儿那有我里应外合想来能事半功倍。” 灵烟口中的机会是什么意思烟夫人心领神会,她先是点点头,随后眉头一皱,先问了句,“濮儿什么病症?” “苍先生说他经历了些生离死别现在心思忧虑恐有性命之忧,那通红的针扎在他身子里我看着实在是又恨又心疼。起初他疼得来回打滚,昨日施针时倒是好些了,虽然也推躲,但竟不似起初那般。这孩子懂事,懂事得让我这个做母亲的实在是难熬不已,恨自己不能救他于水火。这方子里有几味药不好得,最要紧的引子是能入香的乌木,也不知是否有这个缘由,才要走一趟烟国。” “性命之忧?”烟夫人瞪圆了一双肿眼,喃喃道:“乌木好说,当年邕城给了那么些,还有的是。可这小小孩子怎么就思虑成疾了?施什么针?那么小的孩子如何施得了针?你别着急,我一会儿就去寻刘医师。” 灵烟点头,眼里汪着泪。 烟夫人皱眉紧紧抱住她,摩挲着她的后背道:“好孩子,你现在的心情我太知道了,我体谅你理解你。你放心就是我为了你为了濮儿必当竭尽全力。” 灵烟掉着泪点头,“有母亲有父亲,我自然是有靠山的。” 烟夫人脊背一紧,拍了拍灵烟后扶着她的双肩直起身子,双眼不错地盯着她说道:“你千万千万不要相信他。” “谁?” “你的父亲。” 灵烟怔愣着,“为何?发生什么了?” 烟夫人视线轻轻地左右一扫,双眼凝着神,降低音量道:“你父亲不可能弃天子不顾,我猜他定是做了什么的,可他瞒着我我也不知情。灵儿,他不确定墨桀是不是活着,你们进了烟国的范围,他自然是要搞清楚的。等他知道了,断然不会让墨桀活着离开烟国,只要能让墨桀死,他会不择手段的,包括利用你。他已经要过一次你的命了,我实在害怕会有下一次。他要杀墨桀我不管,可我要你活着也要濮儿活着,所以你有任何事情一定要告诉我,切莫直接听你父亲的。” “什么叫要过一次我的命,父亲做了什么?” 嘈杂的声音自外头传来,打断了母女二人的话,烟夫人警惕地望向车帘,转头拉起灵烟半滑落的衣裳,“兰珍给你的东西呢?” 灵烟挤着眉心,如实说:“在濮儿那儿,我没使是因为周围都是他的人,我杀了他我也跑不了,再说我还要带着濮儿,倒不如等到了烟,” “灵儿!”烟夫人眼里瞬间又挤满了泪,“不要用!那个东西会要你的命!” “要我的命?可是兰珍说那个是你给他的,是,” 烟夫人拼了命摇头,泪洒裙面,“兰珍根本没有见到我,孩子,是你父亲以我的名义将那东西给了出去,那药与你相克,它要的根本不是墨桀的命,是你的!你父亲恨你没有以死殉城,反而委身给了墨桀,他,” “烟夫人。”车帘被掀起,陌生的声音传进来彻底打断了烟夫人的话,她转了身子去看掀帘的侍从,听见来人说道;“主公示下,夫人见了女儿也该回自己夫君身边去了,若再不去怕烟国国君是要传战车来了。” 烟夫人满面泪痕还没擦尽,后背已经挺得笔直,她下颌微扬稳 住声音道:“墨君倒是坦诚。烟正夫人谢墨国国君桀之好意,容我母女相见,在烟期间有何大小事请以此来报,凡挂彩须者皆是烟正夫人手中之人,可为墨君行些方便。” 说着从腰间取出一块小的玉珏,上头挂着短彩须。 烟夫人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灵烟,紧紧握着她的手,“千万千万自己保重。” 说完心一横,扭头下了车,不动声色地将东西交给侍从时小声说了句:“莫叫烟君发现。” 侍从会意,轻手收下彩须玉珏后五指一并对着烟国国君的车驾一指,“主公给夫人两番话,一番以虚做实,一番以实探虚。头一番是岐国国君宠爱二夫人,也爱屋及乌喜欢那个才会走路的孩子。岐君想要废了太子又碍于霸主之约不可擅加不孝之名与长子,这件事令他好生发愁。烟夫人作为岐君的亲妹妹其态度就很要紧。主公之意为烟夫人去信与岐国国君站在二夫人这一头上拥立小儿,才是明智之举。第二番,灵烟活着不假,天子正卿活着也是真,烟国国君没对正卿行三郊礼,正卿自然也无法露面,过了丰城等到国都正卿自会与贺公相见。”说着递出了一封文书,文书敲的泥印是天子三正卿的,做不得假。 “所以夫人方才所言有误,夫人要谢的不是主公,而是天子正卿。” 烟夫人字字斟酌,生怕遗漏墨桀话中之意,她扯了扯唇角道:“明白了。请正卿放心,我知道什么当说什么不当。” 等烟夫人回到车内的时候,单脚才踏进车厢胳膊就被一把抓住,拽进里头。 她失了重心扑在地上,膝盖顶在凸起的车凳边缘,才刚呼出声头发就被一把抓住,不藏怒气的低吼自头顶传来,“孽妇,车里头坐的谁?方才那侍从又与你说了什么!” 烟夫人双眼凉凉,“贺公这般在意何不自己去看?” 烟君双眉挑着皱上,紧紧掐住烟夫人的后颈往地上按,“你信不信我废了你!” “你废!你废了我就是与岐国为敌,你且看看天子答不答应!” 烟君气的七窍生烟,用力一甩后吼道:“说!” 他双目圆睁,眼里隐见血丝,气急败坏,“你别忘了烟国与岐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不如实说来到时候出了岔子烟国落不下好岐国怎能安逸!” “岐国何曾安逸!多少人都死在了峋石山!我早就说过不要去,你非向天子煽风点火!整整四万人!若是换了个头颅来也还罢了,疫病夺命,还被那些小国拦路,这就是你出的主意!你现在堂堂正正质问我,当初把岐国推出去的时候作壁上观的人又何曾不是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着急立功好将功补过你怕天子对你再有成见,可是!” 烟君是真没想到克己复礼的烟夫人会一口气说这些话,他指着烟夫人,咬着后槽牙说:“口出狂言,你敢再说一遍!我就!” “你就如何!废了我!还是杀了我!”烟夫人撑起身子,看着烟君一字一句道:“你关心你的孩子吗?你只知道维系自己的地位,对天子言听计从,你关心你的孩子吗?你就灵儿一个孩子啊!你怎么狠的下心!要杀我吗?你杀就是。” 烟君从没见过她这幅样子,一时哑口无言怒火攻心,他眸色一躲闪,卯足了劲儿一巴掌扇过去想要借此打散烟夫人的执拗。 烟君体会不到也理解不了护子心切的执拗是能让一个母亲拼上命的。 烟夫人歪着脸,用指节擦去鼻尖流出的几滴鲜血,目光里的坚毅一分不减,反加锐利,“车就停在那儿,你想知道就自己去看。” 烟君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忍怒意扶膝缓蹲,尽量柔着语气说:“车里是谁?和你说了什么?你为何一直要我去?可是他们威胁你?或是,收买你?让你说服我自投罗网?墨国的大军呢?” 这么多的问题,没有一个是关于灵烟的,烟夫人冷笑道:“你在乎的从来只有你自己。”银牙上的血迹是刺眼的,她无视烟君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失措,用舌尖舔舐干净后语气轻薄道:“灵儿杀了墨桀,可如你的意?” 烟君眼珠往地面上一挪,皱眉深思道:“车里是灵儿?正卿在何处?你没见到墨桀?” 才说完余光不经意地一瞟瞥见了一角竹简,霎时间,烟君盘问的眼神就像针一样戳向烟夫人,他唇角一抿,从她衣袖下将东西抢了出来。 “李满,张合……正卿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