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之玉》 1. 昏礼 秋十月,落叶萧瑟,连空气里都浸着三分寒凉。 我大婚之日,天降入秋以来最久的一场雨,从清晨淅淅沥沥下到黄昏,缠绵悱恻的。 喜娘一路絮叨着吉兆,唇齿间翻来覆去都是那句:“嫁娶遇雨,吉祥如意。” 直至吉时将至,这场雨才堪堪歇了。 八人抬的传统花轿,朱红鎏金,入目皆是喜庆。花娘在前领路,脚下的青石板路逼仄却平坦。 虽说是大婚,但实际上不过是抬去辽太子置在边境的府邸,当他低微至极的小妾。 彼时我穿着大红色的婚服,用手里的帕子掩着鼻端,泥土混着雨水的腥气,让我心头阵阵不适。 花轿里四方之地,不算宽敞,路程刚走过一半,城门口由远及近传来震天的呼喊声,夹着刀剑的声,走马的声,惨叫的声,混作一团,纷纷朝我耳边涌过来。 “噔”的一声重响,花轿骤然落地。 我在轿子内被重重一摔,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周遭的轿夫和随从呼啦啦地推搡着四处奔逃,慢慢地外面的呼喊声远了,马蹄声却近了。 又一声“咚”的闷响,什么东西撞上了轿门,又骨碌碌滚向一旁。 我伸手掀开帘子,看见一排黑甲的骑兵,为首的人玄裳黑甲,束着高高的马尾,白皙俊俏的面颊上带着一抹刺目的血色,正凝眸望我。 余光瞥见那滚在一旁的,竟是一颗人头——藏蓝色发带系着发,尾端坠着两颗玉珠,那是耶律贤的亲卫。 “阿玉,好久不见。”他开口,声音还是旧时模样,语气却带着阴冷。 我冷冷地看着他,语气讥诮:“宋国的燕王殿下当真英勇非常,名不虚传,敢领这么些兵马就来辽地,就不怕有来无回?” 他翻身下马,身姿利落,旁边的甲卫立刻上前为他卸下铠甲,大氅也被除去。 新宋的燕王殿下如今是这样的排场。 “辽人胆小如鼠,我从未惧过。”他着玄色锦衣缓步朝我走来,剑眉星目间带着得意的神情:“他终究是抛弃了你。” 我看着他胜利者的样子,突然就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莫名觉得心酸和愤恨。 待他走得近了,我手里的匕首用最快的方式刺向他,此时此刻我是真的想杀了他。可他单用一个右手就轻易地制止了我,我的双手被他剪在身后,整个人被他抱在怀里。 那怀中隐约是寒梅冷香,是他惯用的熏香,不见丝毫的血腥气。 一瞬间仿佛回到了曾经在宋宫里相依为命的日子,可下一瞬,看见满城火光冲天的样子,便醒悟如今的他是高高在上的燕王殿下,同他的叔父一样铁血又无情。 “赵昭,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呢?” 他凑近了我,伸手掐住我的下颚,力道不算轻:“我的好阿玉可不能给旁人做妾。” 宋国的黑甲禁卫,九州里最有力量的军队,如今快马奔袭,只为攻打这个宋辽交界的小小边城,毁掉我的昏礼,何其荒唐,又何其可笑。 他言辞里的情谊,只让我觉得虚伪至极,言之凿凿似乎全是我的不对。 但分明,是他先抛弃我的。 “阿玉,回到我身边吧。”他俯身抱住我,耳边的话染了一点温和:“除了我,你不能嫁给任何人。” 他胸口的温度烫着我,勾得我想起多年前宋宫的朝朝暮暮,可如今,我与他早已反目成仇,再无回头之路。 “做梦。”我字字冰冷。 他将我拉出怀抱,狭长的眼眸里翻涌着残忍:“你若不同意,我就屠城。” 屠城,我讥诮地笑。 “只有你的阿玉才会这样的大义,当年为了五十五万户的钱氏百姓而入局。”我斜昵着他,嘴巴里阴阳怪气,复又一字一顿地提醒他:“殿下忘了,我,不是你的阿玉。” 赵昭闻言,却没有动怒,眉目舒展开漾起了三分的笑意,委实令我出乎意料。 “所以呢?”他伸手取下我的喜冠,随意的扔在地上,黑发如瀑洒下来,略过腰身垂在脚边。 他深棕的眼眸紧锁着我的脸,冰凉的手骨附上我的后颈,压低了声音:“不跟我回去,要我真的屠了这城?” 这话听的我气血上涌,时至今日,以仁义著称的燕王殿下竟然是这样一幅宵小嘴脸。 “你不如连我也一并杀了。” 他拦腰将我抱起来,我手边的红纱缠上他玄色的衣,他眸光轻飘飘的扫过来,神情里翻涌的是我说不清的情绪,那是爱或者是残酷,亦或是不甘。 “阿玉,我不会杀你,我只会好好爱你。” 他将我放在他的战马上,用大氅裹住我,跌进他怀中的那一刻,仿佛真的回到了从前,我们还没有生恨的时节。 “荆离。” “属下在。” “将此地昏嫁财物悉数交还最近的辽城,并替本王带一句话。”他眼底的温度,比话还要冷上三分:“辽太子纳妾未免寒酸,这些钱物买不到她的一根头发。” 代州城,宋辽交界的城池,前面便是天下九塞之首的雁门关,如今赵昭奉官家之命一直镇守此地,抵御辽军。 回到代州城的这一刻,一切如常,可有些人有些事都是不一样的了。 赵昭每日都会来内室处理代州军政,就置一张案、一个凳,离我远远的,也不说话。 我们之间几乎不交流,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 我恨他。 这日,我有些忍不住了。 遂搁下手里的话本,嘴巴里讥诮地问他:“入得代州月余,辽太子未曾差人寻我分毫,燕王殿下可信了我只是一名无足轻重的小妾?” 赵昭抬眼看我,眸色沉沉:“你觉得我带了一千轻骑去抢你,是因为耶律贤?” 我哼笑一声:“不然?如果我嫁的是城里的银匠,殿下还会来抢我吗?”复又举起话本看了起来:“那我也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耶律贤没跟我说过什么要紧的事情。” 时至今日,我可不会相信他爱我的鬼话。 他气得夺门而出,却半分重话也没说。 我微微勾起唇角,心里暗道,年余未见,燕王殿下脾气秉性好了许多。 可没想到夜里,仍旧是回来折腾,折腾得狠了些。 求饶也是不管用了的。 我咬紧牙关,指甲狠狠掐着他的手臂,却被他一把按在床榻上,这人原是学了睚眦必报的性情。 不知是不是出于对前一个孩子的愧疚心理,他夜夜努力,终于月余时,我的腹中有了动静。 府里 医官诊出喜脉的第五日,我服了毒。 从被赵昭夺到代州,我想了一路,想这么多年的事情,想了太多太多,多到有些倦了。 我不想再回到那些算计,那些权谋里。 瓷瓶里的毒,我将它浇在桂花糖水里,是甜的。 这光景里,赵昭却回来了,只自顾自地跟我说,给我带了城中糕点坊里新蒸的栗子糕。 可此时我的腹中,如火烧般,喉咙里一阵腥甜,喷出一口血来,看来是吃下的毒药发作了。 人之将死,眼前如同走马灯般,回忆起开宝年间的那些光景。 —— 腊月风色寒,雪漫汴梁道。 月余前,新宋的第一个皇帝在寝宫崩殂,可第二任皇帝却不是先皇太子赵昭而是先皇的嫡亲弟弟——权倾朝野的晋王殿下。 彼时我正站在窗子边,冷风吹过来,满院子的白梅就抖了抖,零星的落下好些片花瓣。 这里是宋国的庆宁宫,因着做了太子寝宫,宫人私下又多称其东宫。 而如今改朝换代的敏感时候,太子赵昭仍奉先皇之命驻守燕地、兵屯镇州,久而未归,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娘娘还是关了窗子吧,您的病还没好呢。”穿着浅紫色棉衣的侍女绛春走过来,也不顾我的意见,自顾自地合上了窗户,吱嘎一声,便又听她说:“如今太子殿下不在汴京,您若有任何闪失,阖宫上下皆要陪葬。” “或许我等不到太子回宫,就要死掉了也说不定。” 听见我的话,绛春吓得跪在地上:“是奴婢失言,娘娘恕罪。” 我摆了摆手,示意她出去,复又重新窝进贵妃椅里,拉过厚实的绒毯盖上。 这副身体又虚又重,每日喝着不知名的汤药,清醒几个时辰便要昏昏欲睡,庆宁宫上下也都知道我这个太子妃身体不好,绝不会让我随意出门去。 我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灰白的梦境从眼前洒下来,那国破家亡的熊熊战火,烧得城门大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士兵的尸体。 可一瞬间,玄衣黑甲的士兵,里三层外三层的绕着城池呐喊、呼和、砍杀。 丈高的城墙燃着火,轰然而塌。 陡然,一把刀向我砍过来,我紧张地闭上了眼睛,却一瞬间跌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那里有淡墨和冷梅的味道,混合着钻进我的鼻腔。 嗤—— 屋子里陡然响起的一个笑声,惊得我瞬间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个衣着墨绿缂衣的少年,年纪仅有十三四岁,此时正微微俯身看我。 可在他狭长的眼眸里,闪着令人心悸的神色。 似乎是,残忍。 “既然醒了,就随我走吧。” 他周身的气度不容我问,起身跟着他走到外室,发现绛春俯首跪在地上,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原来这就是宫里唯一的混世魔王,三殿下赵昌。 他停了脚步,侧头斜睨我一眼:“猜到了我是谁?还怪聪明的。” 我能认出他,实在容易。毕竟皇子常服衣料应为罗纱,这缂丝,实在珍贵了些。 “三殿下气度使然,旁人自然不敢比肩殿下。” 听完,他扭头就往前走,声音冷冷的:“父亲最讨厌恭维之人,去了崇文殿仔细着些。” 2. 召回 崇文殿分内外两间,外间书室,内间寝宫,平日里在这里见的除了心腹大臣便是心腹大患了。 此时崇文殿内,熏香袅袅,温暖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低低的打了两个喷嚏后,手里被塞进一个暖和的手壶。 “看来东宫上下对你不怎么样。”赵昌看着我单薄的衣衫,撇了撇嘴。 正在这光景,一名熟悉的宫侍走过来,正是日日去东宫见我的邵氏。 她是官家的近身宫侍,只是问我要不要给太子带什么话,可阖宫上下皆知我回宫时失了记忆,不仅仅是太子赵昭,所有人我都忘了干净。 我不知道要和赵昭说些什么,也不知道官家是什么意思。 唯有日日躲在东宫里,谁也不见,企图躲过这一场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浩劫。 “去吧,官家等得久了。”邵氏给我开门,示意我进去。 内殿书室,宫人皆无,唯有赵昌跟在我身后走进来。 “臣妾周氏拜见官家。”我不敢四处乱看,一进门就把头低下去,跪在地上。 官家沉声开口:“一转眼,你入宫已然月余,可有想起什么事情?” 我抬头,刚要开口,突然觉得心口怪怪的,有些喘不上气。 官家和三殿下分明知道我失忆尚未大好,如今这么问,是何用意? 赵昌上前一步,微微俯下身体:“太子久在燕地,父皇心生担忧,太子妃可明白?” 这厢还在迟疑,赵昌便又道:“来人。” 进门来的是邵氏,暗绿色的宫衣划过我跪地的手,前面放下来一个托盘,里面是一个白色瓷瓶和一张纸一支笔。 今日我若是不能召回昭太子,恐怕也不能善终了。 我要给他带一句什么话? 旧唐的永宁公主与新宋的昭太子结的是秦晋之好,可再怎么好,我也全然不记得。 可如果我没有失忆,宋灭唐,我与他之间岂非是国仇家恨,我不可能盼他回到我身边。 想着,死马当作活马医,提笔写了,递了上去。 官家展开一看,眸色越发阴沉了些,赵昌的脸色也变了变。 官家摆摆手,示意我退下,我便知道自己赌对了。 从崇文殿内出来,赵昌在我身后低声道了一句:“大逆不道。” 国破家亡今何在,此恨绵绵问黄泉。 可失了记忆,我什么都不知道,也做不到任何的感同身受。 我只想活下去。 从镇州到汴京,快马十日便可抵达。 第十日的清晨,宫门仍旧毫无动静,官家命邵氏送来毒酒,我想他是要弃了我这颗引太子回京的棋子。 “我不明白。” 邵氏离去的脚步顿住,回身行礼:“请娘娘吩咐。” 我坐在椅子上,因为害怕,此刻有些头晕:“为什么官家相信太子会因为我的缘故回京,你们早该一早杀了我。” “娘娘低声些。”邵氏声音平静,安抚着我的癫狂:“唐国覆灭时您还未嫁给殿下,这婚事是殿下上表先皇允诺的。” “阖宫上下都信太子殿下的真心。” 他求娶一个国破家亡的公主吗? 可先皇暴毙,叔父继位,我若是太子,我也不会回来。 他不会回来的。 我绝望的掩面而泣。 “子时,若是子时前太子未至,请娘娘莫要为难了。” 许是见我可怜,邵氏留下这句话就出了屋子,只吩咐两个黑甲的禁卫守住了房门,让我插翅难飞。 时间过得这样快,天色暗下来,灯亮起来的一瞬间,我感到恐惧。 我不敢询问时辰,可听见宫殿外响起了二更鼓时,我的心还是沉到了谷底。 吱呀一声,屋门打开,是邵氏。 她仍旧穿着规矩的暗绿色宫衣,面上也没什么表情。 “娘娘,宫门就快下钥了。” 她的话无非是告诉我,赵昭不会回来了。 “能不能让我见见官家,再多容几日。”我抓住她的袖子,试图给自己争一个活路:“许是,许是路上耽搁了时间。” 可邵氏不听我的话,门外进来两个宫侍,将我按在地上,其中一个拿起桌上的白瓷瓶,刚打开就要往我的嘴里灌。 我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我根本撼动不了她们分毫。 然而这绝望的时候,殿门外,由远及近,响起了马蹄声。 我激动地仰起头来,朝外面张望。 近了。 从殿门外奔进来一个人,那人身姿高挑,穿着绛紫宫衣,腰间是一对玉鱼,在宫灯下散着光,步履间又响起鸣玉之音。 我没有之前的记忆,但我知道他就是太子昭,原来被史官都夸赞的昭殿下有这样出众的容色。 紫袍玉带,环佩锵鸣。端方雅正,贵气天成。 此刻在我眼里,他如同天神一样。 我挣开侍女按住我的手,激动地跑过去,紧紧抱住了他,汹涌的泪水在这一刻决堤。 “你终于回来了。” 邵氏伏在地,规矩而温顺:“拜见太子殿下。” 一时间,屋内所有人便都跪到地上去,整个东宫除去我的哭声,死一般的安静。 我在庆宁宫里放声大哭起来,把我这月余的委屈全都悉数哭出来,我不敢松手,生怕下一瞬他就不见了,我还是要喝那杯毒酒。 我不想死。 他抚上我的背,轻轻拍了拍,声音如清泉漱玉,温柔间带了一丝心疼:“阿玉别怕,我回来了。” 我哭得忘我,直哭到子时三刻,哭得累了直接睡倒在赵昭怀里。 第二日清醒过来的时候,看见赵昭伏在床榻边上睡着,剑眉微微蹙起,似睡得很不安稳。 我刚刚一动,他便醒了。 嘴巴里尴尬地说了句:“殿下醒了。” 一扭头正看见自己牢牢攥着他的袖子,锦缎已被攥出深深的褶皱,可见用力。 “阿玉,是我回来晚了,让你害怕了。” 我摇了摇头:“殿下能回来救我,我已然心生感激。” 他轻轻拉我坐下,温和道:“从前你喊我德昭,如今也不必与我生分。” 新宋的皇室自官家这一代开始,为了便于臣民避讳,特地省了中间的字辈,赵昭字辈为德,家里人喊他德昭惯了,久而久之表字伯清倒是没几个人喊。 见我仍旧惊魂未定,他安慰我:“阿玉放宽心,如今东宫里有我在,一切都不会有事的。” 可官家不像是好相与的模样,但我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好。” 还没等多说上几句话,门外邵氏来请,称官家在崇文殿召太子与太子妃面圣。 我怕得紧紧抓住赵昭的袖口,他却轻轻拍了拍我,容色如常温和平静。 宫侍呈递上太子官服,绛紫色的锦衣上有考究的暗纹刺绣,无一不体现着太子的尊荣和华贵。 绛春给我取来了颜色鲜丽的太子妃宫服,并有配套的一条环佩,打了明黄色的宫绦。 我眼底划过一丝震惊,原来面见官家需要着宫服,那之前面圣穿着常服就去了,官家竟没有降我的罪。 赵昭注意到我的异常,拉了拉我的手指,剑眉微蹙:“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将自己的后怕咽回了肚子里。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赵昭却拉住了我,将我按 在椅子上,动手为我画上额间的花钿。 淡墨混着冷梅的香缓缓环绕着我,让我的心也安定下来。 “阿玉,好了。” 我睁开眼,正看进他深棕色的眼眸里,那里面流转的是温和的笑意。 入得宫中月余,只有他这样和颜悦色对我,心里涌出一丝依赖,遂紧紧抓住他的手。 赵昭见状,温和地笑了笑,反手将我的手包在掌心里,热度顺着手传进心房里。 我面上放松了些,不再那么紧绷绷的。 “阿玉可有什么要问的?” 我这才注意,赵昭拉着我画花钿,屋内的宫侍都很有眼色的退出了屋子。 此时屋内,仅我二人。 “若你未归,我便要死。那如今,官家召我二人去,是否。” “嘘。”赵昭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按住我的嘴唇,温热的触觉让我安静下来:“如今燕地未归,辽国盘踞幽州,此时朝堂绝不能再动荡了,阿玉可明白?” “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东宫,是烫手山芋。 赵昭缓缓摇了摇头,只道:“阿玉信我便是,既我已回宫,你便不会有事。” 说着见我如丧考妣的脸色,他温和的笑了笑,伸手掐了掐我的脸。 “好了阿玉,若是这幅脸色去见官家,恐怕马上要拖出去挂在城门楼上了。” 他领着我走出门,嘴巴里笑着打趣我:“我的好阿玉这样的绝色,我得牢牢领着,若是风紧吹到了别人怀里,肯定不会还给我的。” 噗嗤——我破功笑出声。 几句玩笑,这才微微驱散了月余来的阴霾。 去崇文殿的路上正碰见从远处行来的赵昌,他仍旧穿着暗绿缂衣,腰间配着银鱼佩,这种上乘的锦衣华服给他的人更添上几分冷肃无情。 寻常皇子常服仅为普通罗纱,宫里只有赵崇和赵昌兄弟二人得以穿缂丝锦衣,可见官家对这俩皇子的宠爱。 我瞧着他,暗暗腹诽,分明生得一张白皙俊俏的面皮,行事风格却实在乖戾。 看来的路,应是从崇文殿给官家晨省才出来。 可他不打算和我们说话的模样,就从旁走过,我多少有些怕他,拉赵昭的手不由得发紧。 赵昭看了我一眼,右手一伸,拦住了赵昌的去路。 “官家这样教导你,目无礼法?” 赵昌脸色沉下来,但还是乖乖拱手行礼:“拜见太子殿下,拜见太子妃。” 连带我,也生生受了这礼。 可赵昭不发话,他就只能弯着腰,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也知道此刻他必然面如锅底灰。 “你记着,孤一日居东宫,便做得这一日的太子。” 赵昌仍低着头,弓着腰:“是臣弟失礼,明日自请父亲训诫。” 我有点不安,拉了拉赵昭的手。 赵昭看了一眼我,眸色渐暖:“太子妃为你求情,下不为例。” “臣弟多谢太子妃照拂。” 这话听的我一个头两个大,赶忙拉着赵昭便走。 这混世小霸王的感谢,谁敢接! 赵昭由着我拉他往前走,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安,回头看赵昌,发现他眸色阴鸷,肯定是方才那番话恼了。 正走了神,手指传来轻轻扯动的触感。 赵昭在我耳边低低地说:“好啦,别看他了,再看下去,我恐怕我的阿玉变了心。” 我闻言,不由得耳根发烫,解释道:“三殿下今年才十四,如何,如何能。” “哈哈哈。”赵昭唇角溢出几声笑意,他伸手将我揽在他怀里,嘴巴里赔罪着:“阿玉别恼,我不乱说了。” 3. 面圣 崇文殿内,暖意盎然,青檀香在炉内悠悠而燃。 我和赵昭一起给官家行礼,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一次官家面上多了些温和神色,他摆手,允我们起身回话。 “年余未见,德昭瘦了些。” 邵氏给我们都上了茶,茶汤极澄,茶味却淡。 赵昭喝了那杯茶,低声道:“大势初定,边境军官日夜操练,臣不敢懈怠。” 这句臣,将二人的地位拉开。 如今,官家是君,他是臣。 “先皇予臣的最后一道令,是守好燕地。”赵昭俯首在地,言辞恳切:“如今臣将镇州兵马,原封不动归还陛下。” 说着,双手掌心托起一块青色铜符,是半枚虎豹的凶兽为饰。 我也不敢一个人独独坐着,也跟着跪到地上去,大气不敢出。 然而意外的是,官家没有接这块兵符。 “燕地政事已渐平,孤只是召你回京服丧。”官家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听不出半分喜怒:“你且起身吧。” 服丧二字一出,屋内气息有一瞬的凝滞。 赵昭摩搓碧色扳指,语气温和听不出端倪:“如今汉在晋阳,辽在燕云,大宋失了先皇,绝不能再失陛下,还请陛下节哀。” 这节哀二字从赵昭嘴里说出,委实令人捉摸不透。 分明先皇暴毙,疑点重重。 宫内外皆有传闻,说是官家害了先皇,捕风捉影的话,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官家眸色沉沉:“丧制以日易月,兄长灵柩暂殡于万岁殿,你先去拜见,军政的事情改日再谈吧。” 官家摆摆手,我只得跟着赵昭出了屋子,可临行的一眼,却觉得官家好像是真的悲戚。 万岁殿,原是先皇寝宫,如今停了灵柩在这里,倒也正常。 古礼说,天子七月而葬。 这停灵要一直停到明年的四月去。 邵氏领我们前往万岁殿,乖觉的在殿门口就止住了脚步。 只有我和赵昭进了门去,可才抬脚,我就拉住了他。 “你我二人服饰是否,华丽了些。” 赵昭摇了摇头,温和道:“父亲生前最喜欢阿玉了,你穿的这样好看来看他,想必他很高兴的。” 我看着他,却在他眸中看见了密如蛛丝般的悲伤,影影绰绰的,像刀子割在皮肤上,想哭却哭不出。 我醒悟我们的衣物,是他特地吩咐的。 我们都不能哭。 “好。” 入得殿门,棺椁停在殿中,周边点着长明灯,即便是太阳落了山,也可以确保此地辉映如白昼。 我跟随德昭跪下,同他一起给先皇行了三跪九叩的礼。 期间我们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哭。 从万岁殿回到庆宁宫里,赵昭眸底倦色袭来,脸色也沉沉的。 “阿玉,晚膳恐怕不能陪你吃了。” 我知道他的疲倦,也不忍他再拖着疲惫的身躯陪我,遂道:“我不是小孩子了,可以自己吃饭的,你且去吧。” 赵昭温声笑了笑:“好,我们阿玉是大孩子了。” 绛春传了晚膳,可饭桌上仍旧是我一个人,我也倦,所以筷子夹了两口就实在是吃不下了。 我心里还是颇为担心赵昭,于是命绛春撤了饭菜,寻了一盏宫灯往赵昭的房间走去。 想着多安慰他两句,会否没事了。 宫灯幽幽,屋门吱呀一声被我推开,由内而外传来丝丝缕缕的酒气。 “德昭,是我。” 越走得近,酒味越浓。 这人是喝了多少酒? 借着微弱的灯,我看见他背靠着墙而坐,脚边是一壶酒,并两三盏白瓷酒杯。 他的冠簪除去,黑发散在身后,俊俏的脸隐藏在黑暗中,让我瞧不出神情。 我放下宫灯,拍了拍他,浑浊的酒气扑过来,他抱紧了我。 不如往昔般温和,收紧的手臂昭示着主人的悲伤。 “阿玉。” 眼底的酸涩袭来,我的眼中却先盛满了泪。 宋国礼制不能私设牌位,所以赵昭只能在万岁殿祭拜,为了不被官家猜忌,他在外的神情皆要隐藏。 如今在自己的房间也要收敛,不能放声大哭。 我气得狠了,推开他。 拿过地上的白瓷酒壶就砸在地上,碎瓷片划过手掌的那一刻我是痛快的,下一瞬我就大声哭了起来。 我将他抱在我的怀中,他的手臂缠上我的腰,胸口的衣襟隐约湿了,传来他的低泣。 我们相拥而哭,声响到底是引来了宫侍,隔着门我告诉绛春,我的手被瓷片划破了,让她去找医官。 这样,官家便不能治我们的罪。 手掌的痛,远不及他埋头在我胸口哭的痛,如细密的针一点点的扎我。 我轻轻拍他,给一些聊胜于无的安慰。 —— 这几日赵昭大半时间不在庆宁宫,昨日福宁宫送来一份礼篇,宫侍说这是三殿下给太子妃娘娘的赔罪,这才恍然想起那段去崇文殿路上的小插曲。 我展开一看,见字迹工整,规矩的不像那个小霸王写出来的。 看来赵昌那日说的,自请父亲训诫,不是诓骗我们的。 赵昭回来的时候,我还夸奖了赵昌的字,说工整有序,实在好看。 奈何这厮非要拉着我看了一晚上他写的字,不过说实话,确实赵昭的字更加的有风骨。 直夸奖到我词穷,他方才放过我,其中心酸不忍赘述。 看来以后要小心点说话了。 这日我闲来无事拉着绛春在宫里玩捉迷藏,日子过得颇有些惬意,久而久之有些忘了这宫里的诡谲云涌。 彼时我正蒙着眼睛捉人,侍女六七个,我一抓一个准! “嘿嘿,抓到了。”我得意的笑,伸手去摸侍女的脸,开始猜。 怎么这么高?再往上,耳朵脸颊热热的,嗯...没有耳坠? “笑也不笑了?你们几个以为这样我就猜不出了?” 可下一秒,吓了我一跳。 “阿玉。” 我摘下眼前的布巾,正看见赵昭泛红的脸,想到刚刚我在他脸上摸来摸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再看周围,哪还有半个人影! 我先发制人,假装动怒:“你,你怎么进来不做声,害我输掉游戏。” “阿玉。”赵昭无奈的摇了摇头,神情宠溺:“你好不讲道理,分明是你扑过来的。” “我,我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赵昭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好,那作为赔罪,明日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去哪里?” 在宫里可是闷死了,若是能出去,那是太好了。 翌日,赵昭果然信守承诺,说带我去齐王府。 齐王赵化,是赵昭的四叔,与先皇和官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情谊不一般。 可如今这样的敏感时期,齐王却一点不在意,递了书信,邀请我和赵昭去齐王府做客。 “真的要去吗?” 彼时赵昭给我系上斗篷的带子,暖意漫上来:“阿玉别怕,只是去四叔府里喝茶吃糕点,日前你说好吃的糖糕,正是我差人去拿的。” 我脸一红,随他去了。 总归这朝廷里的事情,我半点看不懂,担心也是白担心。 传闻中,这位齐王的府中姬妾众多,是整个汴京城都知道的风流王爷,可等我们走到府中内院的亭子里,也没见到一个女人,实在怪哉。 等到我和赵昭都坐下来,喝了一杯茶的功夫,赵化才姗姗来迟。 他穿着普通青 竹的衣衫,头发随意用木簪固定住,身上连一块玉佩都没有,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宋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亲王殿下。 “哈哈,来迟了来迟了。”声音由远及近,赵化面上带着热络。 他将手里的暖炉给身后的侍从,一边合臂抱了抱赵昭,一边打趣道:“我说当年你小子就是挨板子也要娶她,怪道这样好看,若是我。” 正说着,被一道女声打断了:“若是你,要如何?” 赵化脸色一滞,继而又恢复如常:“若是我,就可惜了,我已经娶了亲。” 这话圆得可不好,我和赵昭相对一笑。 齐王妃张氏是镇宁军节度使张令铎的唯一女儿,当年先皇杯酒释兵权之后,就令她嫁给了齐王,如今已经十几年的光景了。 张氏命人端上若干糕点,虽然脸色肃肃,不苟言笑的,但礼数还是周全:“得闻太子妃喜欢府中糍糕,我命人多加了些沙糖,想来香甜些,得娘娘喜欢。” 这话听得我脸颊一红,连忙道:“王妃喊我阿玉吧。” 赵化笑呵呵地对赵昭建议道:“你该让她少吃些糖。” 赵昭闻言,轻轻笑道:“小孩子爱吃甜食,也不是什么坏毛病。” 我伸手暗搓搓的掐他,惩罚他总是打趣我。 赵昭伸手包住了我作乱的手,投降道:“好了阿玉,我不敢胡说了。” 这光景里,齐王妃已领着侍女离开了内院,我心思转转,看得出齐王夫妇似乎是貌合神离。 可齐王和赵昭对此似乎是见怪不怪了,大抵是寻常如此。 齐王含笑着看我俩,微微摇了摇头,再开口,话音却转了。 “不过,你就这样大张旗鼓的来,我倒是惊讶。” “大张旗鼓的来,才是不必惊讶。” 我一边吃桌上的栗糕,双颊嚼着,一边听,没听懂。 “这丧,要服到明年四月去,你。”齐王有些迟疑,语气微顿:“你有何打算?” “没什么打算。”赵昭喝了一杯茶,神情放松:“如今离开镇州,不必每日查看军政,担心辽人从雁门关摸进来。”说着他伸手给我脸上的糕点渣擦去,眸色温和道:“能在汴京陪着我的阿玉,悠哉乐哉。” 齐王闻言看了看我,也温和笑了笑:“确实乐哉。” 这场作客,一直作到下午时分,天际渐暗才作罢。 临行的时候,齐王妃让侍女又给带了足足两食盒的糕点,估计要吃上好几天才吃的完。 “替我多谢齐王妃。”我颇觉尴尬的对赵昭说,这到了人家府里连吃带拿的实在是不好意思。 齐王摆了摆手,浑不在意的说:“喊什么王妃,怪生分,以后就喊四叔四婶,知道了吗?” 我小觑赵昭一眼,不见他的反对,便道:“知道了,四叔。” 跟着赵昭坐到回宫的马车里,除去斗篷,我煞有介事的对他说:“说是给我赔罪,带我出来玩,实际上还是为了你们大人的事情,对不对?” 赵昭轻咳一声,面色有些尴尬,然后从袖中拿出一个锦盒,递给我。 “赔罪之礼在这。” 我接过来,一打开,发现是一只青玉的钗,脸色缓了缓,嘴巴里哼哼:“算了,原谅你了。” 赵昭松了一口气,眉目漾出笑意:“四叔果然没骗我,他说你收到这个就不会和我生气了。” 我小觑他两眼,哼道:“还不是我好说话,若是换了旁人。” “不会有旁人的。”赵昭打断我的话,眸色里盛满了认真:“我这辈子只有阿玉。” 我鼻端有些酸涩,张开手臂抱住他:“那我这辈子也只有德昭。” 那揽在我腰间的手臂紧了紧,那一瞬间,我想我们就会这样一直在一起。 赵昭,若是有朝一日官家真的容不下你了,我也不会离开你。 4. 变故 赵昭自回了汴京后,日日天不亮就要起来换宫服参加常朝。 我睡眼朦胧的问他:“不是十日一休吗?今日初十。” 赵昭亲了亲我的额头,低声道:“官家今日有政事要议,得去。” 我听完,深觉受不了,又昏睡过去。 午后吃完饭,打算看看话本,打发时间。 可刚看几页就觉得脑筋沉沉,遂窝在贵妃椅里小憩,却一不小心睡得沉了,再睁开眼的时候华灯初上,夜色渐浓。 但还没等我彻底清醒过来,殿外已经有轻浅的脚步声,想来是赵昭回了。 “阿玉还没起吗?”他的声音隔着矮屏传来,温和低沉。 绛春乖觉回禀:“午后用膳后就睡了,奴婢没敢打扰。” “晚膳总要吃的,去传吧。” “是。” 于是刚睡醒,就又要吃饭了。 他一贯吃得少,零星夹了几筷子就不动了。 我正拿着筷子对猪肘发力,听见他说:“这两日我不在宫里。” 以往他白日出门,夜里总归是要回东宫的。 如今这般吩咐,我心头咯噔一声,竟莫名生出几分惧意。 我停下了筷子,抬眸看他:“办完事就早点回来吧,我害怕。” 他闻言,眸光染上温和:“好,我肯定早去早回。” 夜里,他仍旧睡在内殿的榻上,在我身侧。 月色透过明瓦窗的缝隙,丝丝缕缕的洒进屋子,我侧躺着瞧他,想起绛春闲谈起的话。 她说天家的这几个皇子里没有谁比东宫殿下更好看了,性格沉稳内敛,平日里对下属从不愠怒。 如光风霁月般的太子,竟然是我的夫君。 “阿玉,怎么还不睡。”不知何时,他醒过来,墨一般的眼眸紧锁着我,沉沉的。 我脸一红,忙翻过身去:“马上就睡。”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伸手扯过锦被,为我掖好被角,怕我着凉。 我觉得心里一暖,有不知名的情愫在蔓延。 翌日清晨,我醒来的时候,赵昭已不在。 彼时我尚且不知道,一场针对东宫的阴谋正悄然而至。 午后,绛春带来个不好的消息,说福宁宫李贤妃怕是不好了。 我一头雾水,说:“怎么不好?” 她温声回禀:“李娘娘久病,又是官家发妻,如今传信各宫病危事宜,按制娘娘得去视疾。” 想起之前绛春跟我说的八卦,说官家的这位李娘娘在官家还是晋王的时候就在王府里侍奉左右,且官家的两任正室都已去世,论资历来说李贤妃无人能及,故在官家继位后其本该被册为皇后,可她却以年岁渐高又久病缠身而辞了皇后之位。 这位李贤妃出身真定李氏,是古老的世家嫡女,父亲是乾州防御使李英,当年还是先皇给官家定下的这门婚事。 她给官家生了两个皇子,是他最喜欢的两个儿子,大殿下赵崇和三殿下赵昌。 从子嗣、出身、资历,李贤妃都无所挑剔,可如今她病入膏肓,恐怕命不久矣。 到福宁宫的时候,发现宫门内外仪仗轿辇不少,估摸着都是来视疾的,我第一次来这样的场合,当下寻了个角落,假装木头人。 福宁宫的院子里栽了好多海棠树,只可惜现下寒冬腊月,天气冷得厉害,海棠树光秃秃的,半点花也瞧不见。 我正在空院子里发呆,可奈何,偏有宫侍来请,让我去内殿视疾。 我只得硬着头皮进去,屋内的药味很重,重到我实在控制不住表情,眉头紧蹙,胸腹恶心不由得欲呕。 宫侍领着我转过一道屏风,便见到塌上躺着一个人,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消瘦的有些骇人。 “来,让我瞧瞧。” 塌上的女人脸色虽然憔悴,但也能见到年轻时候的风姿,只是如今年纪三十余岁,算不得年轻了。 我乖觉坐在塌边的小凳上,她一边拉着我的手,一边追忆着往事。 乾德二年,她因先皇做主,嫁给了还是晋王殿下的官家,同年十一月宋军伐蜀,历经数月,蜀国灭亡。 “平日里先皇总在外头不回来,德昭就经常来找官家,可以说我是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的。”她拉着我的手,掌心泛凉,是久病之人的温度,面色恹恹,嗓音却温和:“德昭的读书识字都是官家开蒙的,开封府里官家处理什么政事他都要缠着听,巴掌大的小脑袋瓜晃一晃,像开封的京官。” “只可怜他七岁丧母,如今有你再侧,也宽慰许多。” 赵昭七岁丧母,我心口翻起酸涩。先皇是武将,领兵在外是常有的事,可想而知小时候的他是多么的孤苦无依。 “罢了,不多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她拍了拍我的手,温和笑笑:“只是瞧瞧你,原来让我们德昭惦记的阿玉是这样的好看。” 她的话驱散了我心底阴霾,又听她摆手招呼宫侍,对我温声说:“来,宫侍做了桂花羹,听说你最喜甜食,快来尝尝。” “多谢娘娘。”我接过来,听了她的话,吃了几口。 可吃着吃着,头却晕晕的。 “娘娘,你说什么?” 我眼前泛黑,一咕噜倒在了她的床榻上,失去了意识。 —— 醒来时,第一眼是合欢花的窗棱,看见还是庆宁宫的陈设,不由得松了口气。 我揉揉额角,暗暗思量,或许是那屋子里的药味将我熏到了。 绛春端着碗走进来,见我醒了,眸色深处闪过一丝情绪,不安一瞬间涌上了心头。 “殿下何在?” 单单这一句话,绛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殿下闯福宁宫,被守卫刺伤,现下在偏殿。”绛春叩首在地,声音低低的:“如今,如今不大好。” 我听见刺伤二字,脑海中瞬间有一根弦绷断,立刻站起身要往外走,奈何身体虚,一下子又坐了回去,心口突突之跳。 绛春迅速过来扶住我,低声道:“娘娘注意身体,此事急不得。” 说着等我缓了缓气息,绛春简单同我说起了,那日我在福宁宫中昏迷之后的事情。 且说自唐国覆灭后,我从山上跳崖,宁死不嫁赵昭,直到一个多月之前在吴越之地被官家的人从山中猎户家寻到,带回了宫中。 当时周身因跳崖的伤、风寒的热被磋磨的险些死掉,失忆反倒是最不起眼的伤。 官家为了拿捏赵昭,给医官们下了死命令,不准我死,故日夜喂食珍稀汤剂,其中的一味药材独独与桂花相冲,食之会引起气血逆行,唯有李氏族中的紫团山参可救。 一株价值千金的珍贵药材。 赵昭去福宁宫向李贤妃讨要,也是情理之中。 可这闯宫二字,绝不是赵昭所为。 我命绛春取来宫衣,又仔细梳了妆,镜中气色如常,或许只有我自己知道,大病未愈,这副身体完全是我强撑。 可我别无选择,我只能去崇文殿,面见官家,寻一条生路 。 绛春请来轿辇,扶我坐上去,此时屋外零零星星落了雪,我低头看了一眼绛春。 “你不必跟着,就跪在此处。” 绛春眸色闪过惊讶,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说。 可我不耐了,摆了摆手,宫侍抬了轿就往崇文殿去。 但我没料到,这光景,崇文殿内那个阴魂不散的赵昌也在。 “拜见官家。” 官家抬手,免了我的礼,仍旧如常般,未曾为难我。 “记忆可有恢复?” 我如实道:“半分也未曾恢复。” 没料到官家定睛瞧我,半刻却道:“既然没有记忆,若德昭不能痊愈,你便嫁给德昌吧。” 我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回应,赵昌只阴沉沉的望着我,一句话也没说。 仿佛我答应与否都是不对的。 “臣妾。”我一瞬间脑筋顿住,半晌挤出一句话:“配不上殿下。” “呵。”德昌的一声冷笑炸在耳边:“父亲,她确实不配当我的妻。” 可还没等我反应,赵昌就向我走了过来,锦布棉靴摩擦在地上,那声音仿佛是地狱恶吏来押送我的催命曲。 “父亲宽厚,想留她一命。”他阴沉神情下,说出的话更加的无情:“可太子将亡,太子妃理应殉葬。” 此时此刻,我听了他的话,反而有些不怕了。 我跪在地上,显出极其卑微的姿态,嘴里哀求着:“求官家开恩。” 官家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他的眼神里只有冷漠:“求人,就该带着筹码相求。” “如果您要的是李唐旧部的臣服,我想您作为一国之君这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 我抬头一瞬不瞬的瞧官家,试图在他神情里寻到一丝变化。 官家闻言,眼神如常:“李唐?”说着语气顿了顿,含了一丝笑,约是轻蔑的笑。 官家不谋李唐旧部,他在谋什么?他想要的是什么? “再好好想想,孤给你三天时间。”官家留下这句话后,就摆手请我离开。 三天时间,不光是官家给我的,也是官家给赵昭的。 若我无法救下赵昭,连我自己也要死。 回到庆宁宫,见到绛春仍旧跪在原地,此时正值隆冬,她的宫衣不算厚,想必这时间里,周身已经冻得僵硬了。 那应该长了记性。 “起来。” 绛春俯首在地:“多,多谢太子妃娘娘。” 她跟着我走进庆宁宫内殿,又扑通一声给我跪下:“请娘娘责罚。” 我端起热茶,微微吹了一口,冷道:“不是已经罚了吗?总归,我不能将你逐出庆宁宫去。” 绛春跪在原地,头颅微低,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骗我说殿下闯福宁宫,是想让我也去闯福宁宫吗?”我搁下茶杯,周身因热茶暖了暖,心底却冷得厉害:“绛春,不管你是谁的人,再有下次,我真的会杀了你。” 绛春闻言,几不可见的打了个寒颤,声音低低的:“多谢太子妃娘娘饶命,奴婢不敢再有二心。” 她走后,我呆坐在椅子上,冷意顺着指尖漫上来,我觉察到自己似乎变了些,可我知道我只能这样做。 我微微合上眼眸,脑海里却在仔细思考这些天的事情。 如今虽然勉强获得了一丝生机,但是情形并不乐观。 这宫里我半个人也不认识,当下又要到何处去想办法。 我还能有什么办法救赵昭? 5. 念旧 时间匆匆划过半日,午后时分绛春从外面进来,递给我一方碧色玉佩,上面打了明黄的宫绦。 明黄,宫里多是皇帝用的。 “是官家的?”我疑惑的问她。 绛春摇了摇头,对我说:“是在宫门口拾的。” 我正在疑惑,绛春又低声开口:“晌午前徐妃的轿辇从宫门口路过,想来多半是她的。” “徐妃?官家的徐妃?” 绛春纠正我:“是先皇贵妃徐氏,按制应称徐太妃,如今住在惠宁宫。” 这徐氏原是蜀君孟昶的贵妃,蜀国国破后被先皇所得,先皇也将其晋为贵妃。 从蜀宫的贵妃做到宋宫的贵妃,我听后觉得唏嘘。 如今先皇的妃嫔中除去宋皇后,其余妃嫔均迁居西宫,那里冷清非常。 而在官家继位后,这位徐氏却仍旧住在惠宁宫,没有搬走,委实奇怪。 宋国的宫城是在梁国朱氏的建昌宫基础上,自先皇建隆四年开始扩建,不管是扩建前还是扩建后,宫城范围都不算很大,这也延续了先皇勤俭的风格。 宫城内沿袭前朝后寝的布局,其中后寝部分主要有五座宫殿,分别叫庆宁、福宁、惠宁、昭宁、常宁。 而惠宁宫是宋国五宫里距离官家崇文殿最近的一处宫殿,虽然不比其他四宫占地大,但胜在考究华美,也是宫里最富丽堂皇的地方。 现下冬腊月,昨日至今晨又下了雪,出了庆宁宫,天色微微放晴,雪正停了。 我走到惠宁宫的时候,鞋袜已经湿透,冷冰冰的,有些刺骨。 应门的宫侍似乎是得了消息,问也没问,便请我进内殿。 “这么多年,东宫得偿所愿,求来的竟是这样容色倾国的美人。”徐氏拉住我免了礼,上下打量我,满眼的都是赞赏。 她命人上了茶水糕点,认认真真地招待我。 “此前我们在金陵是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你还只是个小姑娘。”她冲我眨眨眼,眼波里带着一抹狡黠:“没想到如今倒成了一家人。” 她名唤徐瑟瑟,名字和人一样美,取自枫叶荻花秋瑟瑟的典故。对我热络又亲昵,央着我叫她瑟瑟,她也可以唤我阿玉,仿佛我们是多年相识的旧友。 我有些受宠若惊,毕竟在宋宫里她是除了赵昭外,第一个给我好脸色的人。 惠宁宫徐氏,来之前询问绛春对她有什么印象的时候,绛春只答了两个字,国色。 我以为她是不愿意告诉我,来了之后我才知道,国色二字已不足以形容她。 我侧头打量几眼,发现这里的陈设似乎还沉浸在蜀国时期,屋子里面垂着蜀锦的帐幔,显得浓郁又热烈。 就好像她这个人,生机勃勃的样子。 我乖觉地坐在案几后,听她热络地说着话,好像内心的阴霾都被驱散了。 “上月他们送你进了宫,官家偏不允许我去东宫看看你,这光景满院子的芙蓉都没了,要看就要明年了。”她语气带了可惜,又推开窗子,给我指:“就这一片,明年开花的时候,阿玉你可得来。” 我看她站在窗子边,冷风吹起她腰间的飘带,绝色的眸子里潋滟着明艳的笑意。 我点头允诺:“一定来。” 她很年轻,远比官家还年轻,容色丽得惊人,我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所以娘娘请我来,是做什么?” 就是这样明明白白的一句话,徐瑟瑟脸上的笑意顿住了,眸色沉沉地打量我片刻,才开口。 她显然没料到我这样直白。 “别急呀,人一时也死不了,喝口茶的工夫还是有的。”徐瑟瑟将情绪隐藏在微微低垂的睫毛下,她葱白纤细的手指端着杯热茶,语气平缓:“更何况官家向来宽仁,给了你三天的时间,足够了。” “太子敏慧,又生得姿容出众,对你是一往情深。”她语气微顿,眸色沉了些:“赵家一贯出情种,我实在羡慕。” 可我累了,不想在这里扯些弯弯绕,我只想快点救回赵昭,解决这场惹人烦恼的纷争。 我俯身在地:“求娘娘恩典,给妾一条明路。” 良久,膝盖有些酸麻之时,头顶响起徐瑟瑟冷淡的声音:“可我不能告诉你,这是死罪。” 我抬头看她,正望进她幽暗的眼眸里:“妾不懂。” 或许像官家说的,我的筹码不够。 “娘娘所求什么?”我语气微顿,继续道:“只要我有,娘娘只管说。” 徐瑟瑟像是来了兴致,蹲下来和我平视,眸子里荡了一抹开心:“那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好。” 她微微侧过头,发间朱钗抖动:“就这么答应了,不害怕我是坏人?” “不怕。” 徐瑟瑟扶我起来,认真道:“明日一早,你去昭宁宫求人,会有人告诉你的。” “为什么她敢告诉我?” “因为宋宫里只有她得到了官家的爱。” 徐瑟瑟低头理了理裙摆,臻首娥眉,暗香拂来,她声音轻慢:“先皇仁义,曾放我一条生路,如今这份恩不过是拿来还给他最宠爱的儿子,你不必介怀。” 天色渐渐暗了,惠宁宫内外掌了灯,灯火通明如白昼。 徐瑟瑟说,我不能留你吃饭了。 她转身,繁复的宫衣裙摆拖在地上,漆黑的发坠在腰间,荡起好看的弧度。 我只得请辞离开。 屋外,又落了雪。 雪花簌簌砸在我擎着的素色油纸伞上,走到拐弯处,听见官家的仪仗从长街那边过来,正欲停在惠宁宫门口。 我往惠宁宫的高阁上看去,影影绰绰的身影,显得孤寂又落寞。 我想起此前宫中的传闻,遂问绛春:“你说的就是这位徐太妃喜欢官家?” 绛春平静道:“宫里人人都知道她喜欢官家。” 先皇贵妃喜欢当今圣上,这本该是大逆不道的事情,却从绛春嘴里说出,给我种错觉,这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确实怪哉。 —— 翌日清晨,天色还未大亮,我便依言来到昭宁宫门口求见。 绛春说,淑妃周氏是我的亲姐姐,单名一个薇字,也是如今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从东宫到昭宁宫的路上,其实我的心情是十分忐忑的,因为我并不认识这位“二姐”,自然也不清楚见了她,到底该从哪里开口讲,亦或者,她究竟会不会帮我。 然而到了昭宁宫门口,我才知道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昭宁宫宫门紧闭,应门的宫侍态度冷淡,拒绝了我的求见,一直等到午后时分,天际又开始下雪。 我始终没能等到她请我进去坐坐。 一开始只是稀碎的小雪花,没想到越下越大,我躲在屋檐下,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腿脚僵硬,身体也已被严寒浸透。 我有些无助。 可现下我已无处可求,只能硬着头皮等着。 夕阳西下的时候,昭宁宫的宫门依然没掀开一道缝子。 绛春看着我,面露不忍,低声劝我:“娘娘不如先回去,从长计议。” 我甩开她的手,跪在宫门外的青砖地上,俯身一叩,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雪水化成冰水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要救赵昭,我不想他死。 跪在雪地里也不知多久,雪花沾上我的睫毛,水滴顺着脸颊落下去,意识恍惚间仿佛听见船橹划水的声音。 哗——哗——梦境的天色灰白,船只在河面摇晃,船内乐音袅袅。 这样的梦,我经常梦见,梦里有一条河,河里有船舫,船舫里有女人、有歌亦有酒。 “唐国?三十万大军又怎么样?还不是亡了国。” 男人们推杯换盏,怀里还搂着酒姬,嘴巴里的话混沌着。 不在高位,却总爱讨论这些国家大事,好似嘴巴里说说,就可以打胜仗或者同别国谈判一样。 “要我说,汉国有血性,赵家愣是打了两年,连人家一座城都没打下来。”那人摇了摇头,满脸的不屑,继续道:“蜀国孟家还是唐国李家都不行。” “这话不对,总不能硬着头皮打,吃苦的不还是我们这些老百姓。”男人嘴巴里啧啧有声:“说到底,还得是钱家机灵啊,举国直接降了,倒也落个安稳。” “不说了不说了,喝酒喝酒。” 船桨划水,船只摇曳在湖中央,好似一切世间的痛苦都可以化在酒里。 我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浅碧色的床幔,第二眼是在摇椅里看书的女人。 她穿着素色宫衣,脸上脂粉清淡,眉眼如同远山的轻雾,朦胧间带着绝色,光洁的皓腕上坠着一个碧色的手镯,长长的墨发被一只简单的玉簪簪起。 若说徐瑟瑟的美像是一株娇艳的芍药,热烈张扬,那么周薇的美就是一朵孤独的空谷幽兰,清绝孤傲。 她不光是眉眼间的神情,甚至是一举手一投足,都尽是疏远之意,让人不敢靠近。 “二姐,救救殿下。”我开门见山,可周薇的脸上似乎是闪过一丝叹息,叹我的痴傻。 她瞟了我一眼,给我斟了一杯热茶,茶雾氤氲间,她的眉眼也有些模糊不清了。 “喝点热茶吧。”她的语调也是清平的,没什么起伏。 我不接,也不答话,只是看着她。 “官家不是让你改嫁?三殿下最得官家喜爱,你若是嫁给他岂不比如履薄冰的太子妃要强很多。”周薇将茶杯搁在旁边的案几上,继续说道:“而且你没有之前的记忆,嫁给谁又有什么分别。” 周薇说的字字珠玑,赵昌是官家的第三个儿子,更是官家发妻李氏所出,廷官们都说他文武双全,又生得姿容俊俏,虽是待人严苛冷漠,但却是最像官家的一个儿子。官家喜欢他,喜欢到赠他自己的佩剑,还允许他带剑上殿觐见,可见宠爱。 “更何况之前不是说着你和他隔着国仇家恨,死也不肯嫁给他。”周薇脸上的笑意有些尖锐:“怎么现在反而要救他?” 周薇口里的我,大约是失忆之前的事情,仔细想想倒也合理。 赵昭身为宋国太子,因宋灭唐,我身为唐国宗族,自然不肯原谅他。 可是我失了忆,那些刻骨铭心的仇恨,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我都不记得了。我做不到她口里的那些感同身受,也理解不了曾经的国仇家恨。 “我不想让他死。”一想到赵昭会死就觉得心口闷闷。 “官家要的很简单,就是太子之位,给与不给全凭你自己。”周薇留下这句话,临出门的时候又道:“昨夜是例外,今日我不能收你留宿了。” 我躺在床上,鼻端是淡淡的白兰花香,精神也有些放松下来。 周薇的话,我听懂了。 官家要将赵昭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又不好明着抢,落个弑侄的骂名,被天下人戳脊梁骨。 其实细细想来,这一场纷争早在先皇殡天后就已经种下因果了。 羽翼未丰的太子爷,权柄滔天的晋王,而宋国根基尚浅,禁不起一场声势浩大的皇位争夺。 至于官家为何不杀赵昭,我总不认为是他还念着旧情。 可这太子之位,我不给。 6. 千秋 三日之约转瞬已至,我按照约定来到崇文殿,殿门口遇到赵昌,他墨发高束,身姿挺拔,似乎在等我。 “见过殿下。”我对他点头,态度恭敬。 他却转头往殿里走,没同我说一个字。 我正疑惑不解,他脚步顿住,微微侧了头,语气冰冷:“还不走?” 这位殿下,平日里嚣张跋扈,宋宫里没有人敢惹他,我自然更不敢这光景里惹他不快。 分明身量与我相当,周身气势却足以吓死我。 真是活阎王,我在心中腹诽他。 我低眉顺眼,快步跟上他的脚步,听见他冷声问我:“想通了?” “自然。” 赵昌带我来的地方是崇文殿后的一处两层小阁楼,内里布置简洁却也考究,不像是寻常面客的地方,倒像是平日里官家闲下来呆着的地方。 “臣妾拜见官家。” 扑一进入屋子,我不敢多打量,只赶紧恭恭敬敬的跪地行礼。 屋内沉寂良久,官家没有说话,我更不敢说出第二句。 “说吧。”他突然低低的说了一声。 我低着头,看不见官家的神情,只能硬着头皮,说我接下来的说辞。 “官家应当明白天下之命悬于太子的道理,可如今德昭想从这个位子下来,却也不是好时机。” 我语气微顿,见官家没有动怒,也没有其他表示,便继续说下去。 “如今汉占晋阳,辽盘燕云,此时议储,群臣恐纷争不断,并不利于官家所谋。” “哦?揣测圣意,可是大罪。”官家声音沉沉的,并没有接我的话,只是这样说道。 我知道他没有生气,否则就不会这样平静的对话了,若真的恼了,此时我应当被拖到外面去,乱棍打死。 “官家所谋,功在千秋。” 官家坐在案几后,端起一杯茶,眸色在茶雾后晦暗不明:“说说你的千秋论。” “晋国天福三年,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全境割让于契丹,至此中原门户洞开,骑兵可长驱直入于此。” “周国显德六年,世宗率军伐辽,四十二天内连克二州三关,收十七县,兵临幽州城下。奈何功亏一篑,世宗病逝。” 说到这,见官家眼眸里泛着森寒意味。 世人皆知,若是周世宗柴荣不死,就没有先皇陈桥兵变的事情,自然也就没有如今的大宋。 可柴荣也没能收回燕云十六州。 “官家所谋,灭汉而收燕云。” 官家起了身,一步步的朝我走来,步履摩擦地面的声音,冰冷又令人害怕。 “此时的朝堂不宜动荡,待时机成熟,这东宫,我们自会归还官家。” 我赶忙俯身一拜,等官家接下来的话。 是处死我,还是放过我。 良久,久到我的腿已经发麻了,官家这才开口。 “你哪里知道的这么多?” 我不敢抬头,只闷声道:“臣妾自知失忆,看了些史书册子。” 我可不敢说这些都是我缠着赵昭讲给我听的。 好在官家并未深追究我这些话都是哪里来的,只是命赵昌好生送我回庆宁宫,就没了下文。 “拜谢官家照拂。”这话是恳切的,不掺虚假的。 “都退下吧。”官家挥了挥手,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不敢怠慢,赶紧敛襟也跟着赵昌退出去,生怕走得慢了,他就改了主意不救赵昭了。 屋外,寒风刺骨,雪又在纷纷扬扬着下。 我的手很冷,心口突突直跳,不由得扶上崇文殿门口的廊柱。 朱漆的廊柱被腊月的风吹得更冰,冷意顺着我的指尖漫上我的小臂。 赵昌走了两步,回头看见我停了脚步。 他仍旧那副冷冰冰的模样,抱着臂,斜斜的睨着我,神情并未更改分毫:“大胆,又傻。” “并不是每个人都像殿下一样聪慧。”我缓了缓气息,张口敷衍他,心中却松了一口气。 这几日悬着的心,终于在这一刻微微落了地。 赵昌微微扬眉,说道:“淑妃聪慧,你以后多听她的话,比你自己瞎琢磨强百倍。” 我闻言,只有沉默,不置可否。 周薇是我的亲姐姐,她自然不会害我,可她周身的疏离,总让我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墙,是亲缘血亲也翻不过去的。 走出崇文殿的时候,阳光已经从乌云中跑出来,照在细雪上,有些晃眼。 赵昌在我身后叫住我:“为什么不听淑妃的话,嫁给我?” 我转过头看着他,勾了勾唇角,坏心眼道:“因为我觉得殿下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 说完我就在赵昌要杀人的目光里迅速的离开了。 讽刺他,还真是排出了我胸口的一口浊气。 翠色宫衣的绛春立在崇文殿门口的角落里,看不清脸上容色,只是像个小猫一样在等我。 门口的侍从给我行礼,绛春如梦初醒的朝我看过来,见我还活着,眸中有惊诧也有喜悦。 或许她也不相信我能活着从崇文殿走出来。 我回过身去看这座巍峨又大气的宫殿,想着自己刚刚和一国之君论道,仿佛是走在悬崖边,一不小心就会将自己和赵昭一起推下深渊。 “该回东宫了。” 绛春应了一声,乖觉的跟着我。 回到庆宁宫的时候,身体越发疲惫,强撑着的一口气也有些撑不住了。 宫医仅仅用了两天的时间,就救活了赵昭。 彼时我躺在赵昭床边的贵妃椅中小憩,是以他醒过来的时候,我仍旧睡着,他轻声唤我,我就醒了过来。 “阿玉。” 我应了他一声,他却紧紧盯着我,眼底满是血丝。 他说,他做了好长一个梦,梦里我嫁给了赵昌,成了他的妻。 我笑他傻:“怎么会呢。”说着又好奇的问他:“若是一朝醒来,你不再是太子了怎么办?” 赵昭哼笑了一声,眉宇间是不在意的模样:“他要,就拿去好了。”说着握了握我的手,眸光坚定:“可阿玉,我不能失去你。” 我冲他眨眨眼睛,故作轻松道:“那我也不一定要做太子妃。” 这一次保住了太子之位,下一次或许没这么好运了。 我和赵昭都知道,失去太子之位许是注定的事情,只是征汉国在即,官家不能允许可能出现的意外,来扰动时局。 李贤妃这场谋算,还是太急了一点。不过深宫妇人,做到这样,已算极致了。 他的容色是苍白的,毕竟这是死里逃生的一次,人生里可没有太多的好运。 一晃眼腊月将尽,赵昭的伤已经转好,不必每天忍受换药的痛苦,只是他害怕扰我清梦,执意睡在偏殿,令我的内心有些过意不去。 —— 一晃眼,年关将至。 朝中的争权之心淡了淡,大家都很默契,天大的事情年后再说。 除夕日的白天,宫中要举行大傩仪,由皇城亲事官和禁军武士戴着面具,穿彩绣花衣,持金枪龙旗表演。

可天色还没大亮,赵昭就拍了拍我,喊我起来。 我睡眼朦胧道:“昨天你不是说傩仪要辰时,这天还没亮呢。”说着,迷迷糊糊又要睡过去。 赵昭抚着我的肩膀让我坐起来,伸手将我的乱发拨了拨正,语气带了点好笑道:“今儿除夕,按制得去晨省。” “我也要去吗?”我试图挣扎。 “你也要去。”赵昭判了我的死刑,说着招呼绛春给我拿宫衣,嘴巴里温和劝我:“按制每日都要去的,不过平日里算了,官家不和你计较,若今天再不去,就是大罪了。” 我只得苦大仇深的皱着眉,认命的开始穿宫衣、戴宫妆,一板一眼的收拾成太子妃该有的模样。 “好啦阿玉,我们是去晨省,不是去刑场。” 我颇有些气闷:“这就是去刑场。” “瞧瞧这么好看的人,若是再苦着脸,实在暴殄天物了些。”赵昭温和笑着哄我。 我白了他一眼,扭身出了门,见外面天色泛着青,显然距离辰时还早得很。 晨省的地方在崇文殿后的书室,我觉得有些惊奇,赵昭出言解了我的惑:“官家鸡鸣便起,翻看奏折,处理政事。” “可,今日是除夕。” 除夕也不休息吗? 赵昭扬了扬眉:“原来十日一沐,旬休日不视事,如今官家改了制,沐日也正常视朝。” 听完就觉得累了,我摆了摆手,实在想不通官家怎有这样旺盛的精力。 正说着话,就见旁边走来两个少年,一个是小霸王赵昌,另一个眉目温和,年纪与赵昌相仿,之前没见过。 “拜见太子、太子妃。”两个少年乖觉行礼。 赵昭微微颔首,面色如常,身后绛春捧来两方长条锦盒,呈递给两个少年。 “新岁吉利,百事如意。” 我疑惑地看了一眼赵昭,他便拉着我先走一步。 邵氏今日穿了黄绿绣花鸟宫衣,比平日里那件显得脸色肃肃的青色宫衣显得人活泛了些,面上也多了两分喜色。 “拜见太子、太子妃。”邵氏给我们行礼,恭敬却不卑微:“现下可入室晨省,请两位殿下入内。” 这光景身后的两个少年也到了,屋内官家嗓音低沉:“都进来吧。” 邵氏闻言,继续道:“请大殿下三殿下一同入内。” 原来那个眉目温和,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就是大殿下,李贤妃的另一个儿子,小霸王赵昌的哥哥赵崇。 “拜见官家。”我们四人一同行礼,叩首于地。 官家喊我们免礼,又有宫侍呈递上一个一尺见方的锦盒,我不明所以,所以也不敢接。 赵昭见我反应,微微笑道:“阿玉,快拿着。” 我狐疑的掀开看了一眼,然后倒吸了一口冷气,马上把锦盒拿到手里,生怕停了片刻官家收了回去。 当然全场人都听见我这声冷气。 毕竟这锦盒里全是金币! 看见我的反应,官家反倒是低低笑了两声,转瞬又恢复如常。 赵昭又呈递上一张贺词,恭恭敬敬的书面贺官家新岁吉祥,礼数周全。 从崇文殿出来的时候,我还沉浸在收到官家给的这笔巨款的喜悦里,对于天没亮就早起给官家晨省的不满荡然无存。 “随年金钱百二十枚,这回高兴了吧。” “高兴高兴,下次这种事情早说嘛,我可以给官家准备一番吉祥如意的贺词。”我笑得合不拢嘴。 赵昭眸色里全是宠溺,满口答应:“好,那明年的贺词你来写。” 7. 宫宴 除夕这日辰时,宫中有大傩仪,赵昭领着我走到宋宫的最高处——鸢文阁,是一处高阁。 此时傩仪之乐已经缓缓而起,驱傩队伍绵长,约有千人。 为首的是孟教坊使扮演的将军,身后是从官家的镇殿将军中选出来扮演门神的仪卫,队伍中还有判官、钟馗、灶神、土地等角色。 赵昭揽着我,冷风都被他阻在外面,我第一次见这样的傩仪,兴致高涨的一直看到他们的队伍远离了皇宫。 赵昭告诉我,这些人会在喧天锣鼓中,将“祟”驱赶向前,从南熏门外走到城外的转龙弯,进行“埋祟”仪式后,才算傩仪彻底结束。 晨起太早,多少有些瞌睡。 因着晚上还有宫宴,于是我选择午后补眠。 宋宫的年节同前朝相仿,除夕这日晚上的宫宴,所有皇室直系宗亲皆要参加。 我作为太子妃自然也避无可避。 今日的赵昭穿了件绛紫的锦衣,墨发衬着白玉的冠,显得越发潇洒俊逸,他很高,身姿挺拔,如同西湖边的柳,在温和的春风里招摇。 他站在回廊下等我,宫灯幽幽的照在他脸上,风一吹扯动他玄色的斗篷。 “德昭。”我悄声走到他身后,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压低了声音说:“猜猜我是谁?” 赵昭的鼻端漾出一声轻笑,语气里带着宠溺:“阿玉,别闹。” 他一用这样的语气喊我阿玉的时候,我的心口总是痒痒的,好像有人在用羽毛轻轻的搔我的痒。 我穿着鹅黄绣花鸟的宫衣,袖口和领缘绣了桃红丝线缠枝杏花,显得有些俏皮。 绛春给我取来一对红翡金玉镯子,一定要我戴,说是官家赏赐的,这光景里戴一戴总是好的。可我实在觉得重,选择只戴一个。 赵昭看我的眸光闪了闪,温和道:“这颜色很衬你。” 听他夸我,我有些脸红,急忙指着绛春掩盖道:“绛春挑的,你得夸她。” 绛春俯身一边帮我整理裙裾,一边笑笑:“是娘娘生得绝色。” 赵昭一把搂住我,将我揽入怀中,厚实的斗篷为我驱散了身上的凉意:“好好好,夸你,也赏绛春,好不好?” 我不由得藏在他怀里偷偷地笑,心口里也好似打翻了蜜糖罐子一样。 宫宴在大明殿布置,距离庆宁宫并不太远,我和赵昭慢吞吞的走,享受这难得放松的时刻。 临近东门的时候,有崇文殿的侍从,匆匆赶来请赵昭,说是官家那边,派人来喊他过去。 于是,赵昭吩咐绛春,好生照看我,便转身跟着侍从,匆匆离去。 我只得领着绛春独自前往大明殿,殿门口立着两排宫侍,见了我纷纷恭敬行礼。 殿内以红金为主布置,高悬绛纱灯,梁柱缠绕锦缎,四周摆放盛开的腊梅,北侧设了御座,阶下有王公贵胄的席位。 殿内大人物寥寥,多是没有到,小人物倒是一大堆,可我一个也不认得。 唯有一个例外,徐瑟瑟。 她梳着流云髻,鬓边各压着一枚红宝石的金簪,宝石赤红如血,衬得她墨发乌黑、肌肤胜雪。宫衣上绣着满枝的芍药花,下裙是金缕百蝶穿花裙。十指染着寇丹,色如樱桃,纤细雪白。 徐瑟瑟的容色比官家的任何一个妃嫔都娇艳,像盛开的芍药花。 先皇的徐贵妃并不太像太妃,倒像是今上贵妃。 这想法在我心里一闪而过。 “阿玉,多日未见。”她仍旧笑得好看,眉目里薄染了一分憔悴:“前段日子我染了风寒,断断续续蹉跎了好些天,没能去瞧你,别是把我忘了。” 此时宫侍给齐王妃行礼的声音传来,我扭头看去,见齐王妃正朝内走过来,对我微微颔首,并未多说。 她和徐瑟瑟几乎是擦肩而过,却没有说话,气氛很微妙。 我温吞道:“你总归是太妃,按制我该叫你娘娘,不能逾越。” 徐瑟瑟听见太妃二字,眸光微闪,仍旧对我亲近:“叫什么娘娘,无端生分许多。”再开口,话题就转了:“不过你肯听我的话去昭宁宫,倒是和淑妃一样聪慧,不愧是姐妹。” 当时我在宫中半个人也不认得,更旷论能去昭宁宫求淑妃的面子。 然而我一个谢字还没说,殿门口官家的轿辇就到了,我们只得各归各位,恭恭敬敬的都跪到地上去迎接。 官家落座于首位,赵昭和齐王才匆匆进来,倒也不算是晚了,但我还是担忧的看着赵昭。 赵昭轻笑着拍我的手:“我们跟着官家从崇文殿来,先进来才是罪过,别像惊弓之鸟一样。” 我白了他一眼,惹得他更发笑了,便在他腰间拧了一下,他抓住我的手,在我耳边轻声道:“好了阿玉,我错了。” 宫侍领我们入座,我们位次在东向西,位于东侧最上首,旁边是齐王和齐王妃。 我颇有些惊讶,本还以为齐王会比赵昭更尊贵些,毕竟是他的叔叔。 此时殿内人或许是齐了,宫宴正式开始。 先由宣徽使、阁门使通唱,宰相致辞,代群臣向皇帝祝颂。 说了些什么,我半点没听,只关心何时能上菜。 歌功颂德,颇觉无趣。 即将把我念困的时候,终于结束了。 “阿玉。”赵昭在桌子下拉了拉我的手,低声提醒:“回神了。” 我回神,问他:“开始上菜了吗?” 赵昭勾起唇角,笑得促狭:“上菜了,不过要先饮酒才能吃饭。” 宫宴进行“酒九行”,意思是喝九轮酒,每一轮是饮酒、上菜、乐舞表演。 他一边给我的酒杯里倒酒,一边说:“喊宫侍给你换了糯酒,应当不易醉,你尝尝看。” 我举起来,小酌一口,眼角弯弯瞧他:“甜的,还蛮好喝。” 本以为这些宫宴的菜色大多是中看不中用的,却没想到还很好吃。 肉咸豉、双下驼峰角子、索粉、白肉胡饼、群仙炙、缕肉羹、莲花肉饼、蜜浮酥捺花,炙金肠、肚羹、簇饤下饭…… 吃不完真的吃不完。 “什么点心好好吃。”我吃到蜜浮酥捺花的时候整个眼睛都亮了。 花香、奶香、蜂蜜交融在一起,实在好吃。 赵昭把他那份也给了我,隔壁案几又接来齐王和齐王妃的那两份,惹得我脸红红的,低声劝阻赵昭:“好了,别拿了,怪丢人的。” 赵昭看见我的窘迫,低声笑了笑:“阿玉你这是帮了他们夫妇,他们不喜甜食,不然浪费了,算是暴殄天物。” 我深以为然,尽心尽力的帮助他们夫妇把点心吃掉。 赵昭擎着白瓷的小酒杯喝着酒,仿佛九重天上的仙君,神情悠然眉目好看。 “这个假鼋鱼做得蛮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赵昭深棕的眸子看过来,染了很温和的笑意:“阿玉喂我,我才肯吃。” 我登时红了脸色:“大庭广众的。” 赵昭才不管我,把过我的手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然后满意的点点头:“果然好吃。” “你,你。”这登徒子的模样哪里像王公贵胄,我红着脸说不出话来。 赵昭安抚地抓住我的手:“不逗你了,快吃吧,等会儿还有不少糕点,宫里做得栗糕不错,你也可以尝一尝。” 我点点头,却突然觉得有道凌厉眸光打过来,瞥眼看去,那一面坐着官家的几个皇子,我无法分辨谁是谁 ,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官家的儿子那么多?”我低低的问他。 赵昭闻言,眸色微微沉下来,低声回答我:“也不多,不过你只见了赵崇赵昌兄弟二人。” 我顺着他的话去找,果然瞧见那张阴沉着不好惹的俊俏面皮。 赵昌仍穿着暗绿缂丝锦衣,墨绿色的暗纹安静的躺在衣摆上,给他添了三分阴沉,此时他擎着酒杯举到唇边,眸光往我这边瞧了一眼,我登时吓得立马转移了视线。 赵昭仿若无事,给我倒了杯酒,说道:“这是吴越之地的同山烧,汴京原是没有的,你尝尝。” 我喝下这杯酒,心神定了定,刚要再倒,被赵昭阻拦住:“此酒有些后劲,薄饮便好。” 这光景,我想去更衣,和赵昭打了招呼,他唤绛春领着我,生怕我丢了。 殿外月色撩人,繁星闪闪,若不是这天冷得冻头皮,实在是个喝酒赏月的好日子。 自从上次我去崇文殿为赵昭求情的事儿过去,绛春对我的态度便有了转变,想必是醒悟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 她细心的给我带了件绒白斗篷,驱散了大部分寒意。 回到宴席上,赵昭已不在座位上,环顾一番发现他在官家的案几后,正和官家说着什么。 气氛和谐,不像是此前打打杀杀的情形。 此时宴席将散未散,看来是歌舞都结束,大家寒暄一番便要回去了。 我提着裙摆走到周薇的案几后,她诧异的瞧了瞧我。 今日的她穿了天水碧的宫衣,发髻上戴着羊脂白玉兰花簪,玉质温润仿佛拢着一汪晨露,十指纤纤,右腕上笼着一只白玉镯,像她的人一样沉静如水。 “多谢二姐指点。” 周薇容色淡淡:“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不会杀我,所以也不必道谢。” 我这边起身刚要离开,远处走来一个侍女,生得一张小圆脸,颊边一双酒窝,正是徐瑟瑟身边的侍女惜冬。 她说:“我家娘娘给娘娘送金陵的特产。” 周薇脸色仍旧平静:“搁下吧。” 惜冬行礼退下。 周薇的爽快使我微愣,本还以为要多说几句,最不济也得问问缘由或者是别的。 “二姐不问问?” 她却道:“坐下吧。”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食盒盖子,唇边漾出一抹笑意:“是金陵的藕糕。” 周薇捻过一块,搁在嘴里,对我说:“你也尝尝。”语气微顿,看向我的神情晦涩难懂:“这是旧唐的特产。” 我拿了一块放进嘴里,藕糕软糯,确实是十分好吃的。 吃过两块觉得有些腻,刚喝了两口鹿梨浆,那边周薇额间冷汗津津,她不似平时那般平静,吩咐暖秋去请轿子,要回宫去。 “你怎么了?”我低声问她。 她唇角扯出一抹笑,难得温和的安抚着我:“别怕,不是什么大事。” 周薇倚着我站起来的时候,我已经明显的感觉到她的颤抖,刚要说什么,却被她纤细的手指压住唇边。 她淡笑着对我眨了眨眼,眉目里是少见的俏皮:“别说话。” 我不敢说话,生怕我说了就闯了祸事,周薇做事向来严谨,所以我只能听她的。 暖秋乖觉的跟在后面,神情平静,仿佛周薇的反常一点也没瞧见。 周薇将半个身子靠着我,步履不稳,像是喝醉了。 “阿玉,你瞧这月色,真好看。” 我低声回答她:“是啊,好看。” 我们就这样,一直出了殿门。 “回去吧。”她微微喘着,又恢复如常般的疏离。 说着轿帘垂下,也将我的不安挡在了外面。 8. 小产 此时绛春朝我走过来,对我低声道:“殿下有些薄醉,在殿里面寻娘娘呢。” 我微微颔首:“知道了,你去请轿子吧。” 走进殿内环顾四周找了找,发现赵昭坐在靠门口的凳子上,手抵在额角,显然是有些不胜酒力了。 可好在,醉了也认得出我。 “好阿玉,不要乱走动,这时候大家都在离宫,别叫人撞到了你。”他抓住我的手,低低的嗓音像羽毛一样,划过我的心房:“你要是丢了,我肯定要发疯的。”说着闭了眼睛,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奈何这厮坐的地方是宴会出口的桌子,大家离开之前都要给他行礼,我硬着头皮看所有人路过,面上只能挂着假笑并见礼。 这光景赵崇和赵昌走过来,站在我们旁边,旁人见了还以为是我们四个在说话,礼也就止住了。 我低声道谢:“多谢大殿下。” 赵崇闻言,温和的眼眸里藏着一抹促狭:“今日收了太子殿下的十二枚金币,总得终人之事才对。” 原来赵昭给他们的锦盒里也是金币,看来这是宋宫的年节里该有的礼数。 复又想起我在书室的表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委实有些丢人了。 我有点尴尬,那边赵昌不乐意的撇撇嘴:“你怎么只谢我哥哥,不谢谢我?” 我瞬间色厉内荏的说:“三殿下不是也收了钱,这是你应该做的。” “你!”赵昌还要再说什么,被赵崇伸手阻了。 终于绛春请了轿子,将我和喝醉的赵昭送回庆宁宫。 这一夜都没怎么睡踏实,迷迷糊糊天亮的时候仍旧在做梦。 灰白的梦境下,周薇穿着天水碧宫衣,被青衣的男人一剑贯穿了胸口,鲜红的血格外的刺目。 她笑着唤道:“从嘉。” 我瞬间便惊醒,因这梦太真实了。 清醒的时候,觉得脸上滑腻,伸手一探,发觉额间已满是冷汗。 脑海中满是绛春给我讲的故事,那属于宋唐之间的事情。 周薇与我是唐国重臣周宗的嫡女,我自小便被抱入宫中抚养,中主李璟赐我封号永宁。而周薇长大后,嫁给了下一任唐主李嘉,如今这位亡国之君正圈禁在北宫里,官家赐了他陇西公的位子,却也,霸占了周薇为妃。 绛春说,所有人都知道周薇不想当这个妃子,但奈何官家纵着,宫里上下都对这位平时不见客的淑妃恭敬礼待。故而平日私下说说便罢,三五人一起谈论,是大罪。 我长舒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平复了一下心情。 这光景赵昭也醒了,他一贯的浅眠,即便是前晚喝了不少的酒,也不会让自己醉的人事不省。 “阿玉,怎么了?”他支起身子瞧我,剑眉微蹙:“是梦魇着了?” 我点点头,想了想,还是对他说:“我梦见周薇被一个男人杀了。” 意外的是赵昭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我讲:“淑妃的事情要少管些。” 我微讶,似乎每个人都不想对周薇的事情妄加谈论。 翌日清晨,我起身的时候,赵昭已经不在东宫,绛春告诉我,说是官家找他去了崇文殿。 刚起身洗漱,绛春递给我布巾,又道:“今晨昭宁宫娘娘小产了。” 我听完身体僵住,心底咯噔一声,那昨晚周薇冷汗津津……是吃了徐瑟瑟送去的糕点才发作的。 我实在心慌的厉害,差绛春去昭宁宫问问,能不能去瞧瞧。 传午膳的时候,绛春打了帘子进来,说:“医官都在里面,想来不方便。” 也是,这光景昭宁宫有的忙呢。 “官家在吗?” 意外的是绛春摇了摇头:“官家白日应在崇文殿理政,不在也是正常。” 可官家不是最爱周薇,如今这样小产的脆弱时刻,仅仅是派了医官去? 我见午膳时候赵昭还没回来,当下没了主意,饭也没吃就去寻他。 殿门口的侍从乖觉进去通禀,不多时邵氏出来,将我迎进去。 “许久未见太子妃娘娘,您的气色好多了。”邵氏瞧着和善,但那笑意却半点也没进眼睛里。 “承蒙官家照拂罢了。”我不大喜欢和这样精明的人讲话,于是转移了话题:“我在偏殿等赵昭就行,不必过多招待。” 邵氏轻声笑了笑:“崇文殿上下岂敢怠慢您。”语气微微顿住,又道:“况且是官家亲口吩咐了,要您去正殿。” 正殿内别有洞天,官家同赵昭在一处幽静屋子里,我进去的时候他们正在喝茶,另一面拉门打开,外面是未曾结冰的池塘,院子里冬梅绽放,回廊下是皑皑白雪。 他们坐在一起,和谐安静的时候仿佛父子,可谁知是这样的两个人其实是隔着一座皇位的政敌呢。 屋内炭火很旺,饮茶观雪,倒是十分的雅致。 赵昭见我来,微微弯了眼睛:“阿玉,来坐。” 我乖觉的坐在他身边,在官家瞧不到的地方,拧了他的腰。 平白令我担忧,实在可恶。 赵昭攥住我的手,不让我使坏,又对官家说:“阿玉怕是还没有吃饭。” 我想要收回手,却是未果,赌气道:“我吃过了。” 正当这光景,邵氏又来通禀,说是徐太妃来了,官家允她进来。 自门口便能听见徐瑟瑟的说话声:“阿玉也在?” 邵氏轻笑回她:“在的,太子妃娘娘也才刚来。” 门拉开,看见徐瑟瑟穿着绣了缠枝芍药的锦缎宫衣进来:“本是拜见了官家之后要去东宫寻你,如今倒是省却了几番力气。” “娘娘寻我,有什么事?” 徐瑟瑟笑了笑:“不过是想邀你去我宫里小坐,前段时间蜀地送来的特产,请你去尝尝。”语气微微顿了顿,又侧头看赵昭:“不知道殿下允不允许?” 赵昭一贯不喜欢徐瑟瑟,我害怕他说话惹得官家不快,于是抢在他前面说话:“娘娘邀请的是我,问他作甚。”我故意装作赌气的模样,对她说:“不如现下就去吧。” 徐瑟瑟的眸光在我身上绕过,又在赵昭身上绕了绕,眸子里缠上一抹笑意:“那好。” “阿玉。”赵昭微微蹙了眉,张口欲言。 我不理他,只是跟着徐瑟瑟给官家行了礼,就出了屋子。 路上徐瑟瑟神情促狭地问我:“怎么?同殿下生了气?” 我闷声道:“没有。” “那便是同我生了气?” 我看着她:“也没有。” 徐瑟瑟低声道:“昨儿淑妃的事情,可千万别在官家面前妄言。” 我暗下眼帘,故作懵懂:“娘娘说的话,我不懂。” 徐瑟瑟不管我是真情还是假意,只是对我说:“不懂便更好了。” 宫里的马车只能允许两人并坐,再多一个都不成了,是以我同徐瑟瑟挨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幽幽的暗香。 “水殿风来暗香满。”我低低的说了一句诗,那是藏在脑海中的一句话,不知从何处听来的,也不知什么时候听见的。 徐瑟瑟自然听得见,她说:“我以为除了我,没人还记得这句话了。” “这是谁写的?”我微微蹙了眉:“我不记得了。” 她微微低着头,我瞧不见她的神情,只是突然觉察到她的伤心,甚至她染了蔻色的指甲也攥紧了拳头。 “一个死了的人,不提也罢。” 车架摇晃间,徐瑟瑟的寝宫就到了 。她没有同先皇的太妃们住在冰冷凄清的西宫,而是住在温暖安逸的惠宁宫,像是先皇还在一样。 惠宁殿宽敞又明亮,院子里种了几株红梅,此时争相开放,空气里也隐隐透着暗香。 徐瑟瑟邀我进了内殿,惜冬乖觉的奉了热茶,燃了很旺的炭火。虽然我知道徐瑟瑟不像表面那样和善,但看着这样一幅美人面孔,也只能硬着头皮撕破脸。 “其实,整个宫里最危险的地方是东宫。”徐瑟瑟抿口茶,淡声笑笑:“所以在我这儿不必这样害怕。” “娘娘,我小坐一会儿便走。”我并不想接她的话。 徐瑟瑟的笑意微微顿住,对我说:“因为昨夜的事情害怕我?” “娘娘这样着急的寻我,不就是害怕我在官家面前说了什么要紧的话吗?”我低声道:“你同周薇之间的事我不清楚,也不想知道,所以也请娘娘高抬贵手放过我。” 我的话到底是太过直白了,徐瑟瑟的笑意彻底的消失不见了,可没有办法,我怕我说错了什么,将自己搁进去。 屋子里沉寂良久,徐瑟瑟抿了口热茶,开口说话。 “你真的相信你是从山上摔下去,失了忆吗?” 我看着她,平静道:“不相信又能怎么?” 徐瑟瑟微讶:“你知道?”说完又摇了摇头:“不,你不知道,因为宫里没有人敢对你说真相。” “那你敢吗?” 或许是我明目张胆的挑衅逗笑了她,她笑道:“阿玉,我当然敢。” 我扬眉,等她的大胆。 “你失忆,是因为你寻死从金陵城外的山上跳了下去。那你想知道你当初是为什么寻死吗?”徐瑟瑟似乎很喜欢卖关子,她潋滟的眸色锁着我的脸。 我坦然瞧着她,说道:“无非是旧唐亡国,无颜苟活而已。” 徐瑟瑟眼底闪过一抹惊讶:“太子告诉你的?”话音微顿,又否定了自己:“不,他将你护在手心里,怎会忍心告诉你这些,那是谁说的?” 我说:“江山社稷,皇族总该有责任的,我身为旧唐公主,虽是中主养女,但思来想去,总该也只有殉国这一条路了才对。” 徐瑟瑟点了点头,赞赏的看着我:“不错,中主的儿子们都没什么本事,唯有你这个养女还算有点骨气,太子怕你想起来那些国破家亡的事情,既不担心你的失忆有没有好转,又不在意你为何失忆。可我要告诉你的是……”她凑近我的耳畔,压了极低的声音说道:“你寻死是因为旧唐主。” 她身上的幽幽暗香包裹着我,一股凉意从后心窜上脑海,在这一刻我突然发现眼前这个眉目绝色的女人,这样的难以捉摸,在此前的那些交集里,我竟然是一丝一毫都没有看清过她。 我忍着心头的不适,故作镇定地反问她:“你什么意思?” 徐瑟瑟坐直了身体,眸中又涌出那股熟悉的笑意:“你去北宫一趟,便知晓了。” “我不去。” 徐瑟瑟闻言,笑意更浓了些,她站起身来,轻轻抚了抚衣摆褶皱,口中咿咿呀呀的唱着:“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 惜冬跟着她进了内室,唯有我一个人留在了这里,分明炭火旺盛,可我的后心已然微微发凉。 徐瑟瑟的话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她总得说一点真话骗我去北宫。 我想这真话,恐怕是她讲的那样。 我寻死,不仅仅因为亡了国。 北宫并不是属于宋宫的一部分,而是在宋宫外不远处的一个独立宫殿,前朝曾单独做过太子宫,但后因走水,就荒废了,先皇登了大典,倒是将它粗略修缮了一番,但也不过是勉强能住人的而已。 如今这位刚刚亡国的君主李嘉,正是住在这个北宫里。 9. 温愚 从惠宁宫出来,一路心思沉重的往庆宁宫回。 路上却意外的遇见了两个人,李贤妃的两个儿子,赵崇和赵昌。 一人着绛蓝锦衣,一人穿暗绿缂衣,皆是姿容出众,容色俊俏,俨然一副芝兰玉树美少年的模样。 “见过太子妃。”赵崇温和的同我见礼,赵昌一脸冷然的瞧我,不作声。 这小霸王一贯如此,上次给我行礼也不过是看在赵昭的份上,现下我一个人,要我开口让他行礼还是免了吧。 我当没看见,不触这个霉头。 我微微颔首,语气和善:“大殿下不必多礼。”但想着没有什么交情,我举步要走,却被赵崇叫住。 “娘娘留步。”赵崇带了些许歉意的神情,踌躇了一瞬,这才开口:“昨日宫宴不是致歉的好时候,母亲乃深宫妇人,思量事情能力确实不周全,我斗胆替母亲道歉。” 我不做声。 赵崇又道:“昭太子仁德敏慧、文武双全,这东宫之位无人可出其右,崇不才、弟昌亦不才,绝当不得东宫,是母亲望子成龙行事冲动了。” 赵昌眉头蹙紧,伸手拉了拉赵崇,语气不赞成道:“哥,你和她说这个干什么。” 李贤妃只生了两个儿子,赵崇今年十六,对比身旁站的小霸王,行事倒是成熟很多。 我心中不免冷笑,再一看他身边的赵昌,正一脸阴沉的瞧着我,仿佛我接受不接受这个道歉,都不对。 “殿下说笑,贤妃娘娘久病未愈,脑筋不清也是常事,是太子殿下莽撞,才平白遭此横祸。”我微微侧过头,看向暗绿缂衣的少年:“三殿下说对不对?” 赵昌唇边漾出一抹阴沉的笑意,一双琉璃般的眼眸里藏着阴冷神情,在这一瞬间,我竟从他身上看出了官家的影子。 “太子妃娘娘好像脑子变聪明了点。”他嘴里还是吐不出象牙。 “德昌。”赵崇蹙了眉,不赞成他这样讲话,转头又对我一揖:“娘娘见谅,是我教弟无方。” 我不由得冷声笑笑,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大殿下还是快些回福宁宫吧,天气这么冷,免得染了风寒。” 说完,我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拐过一道弯,见碧色衣衫的绛春立在宫墙下面等我。 “等得久了?” 绛春低声道:“不久。”语气微顿,又道:“见官家的两位殿下同您说话,奴婢没敢过去。” “不用解释。”我迈过一道门槛,进了庆宁宫的大门。 绛春没有作声,想必也是听见了我的话里有火药味。 晚间的时候,赵昭才从崇文殿回来,同我吃晚膳。 “今儿听绛春说,你可下了德崇面子。”赵昭轻声笑了笑,继续说:“古来皇长子,大多都性情温愚,以后宽和些,莫要为难他了。” 我搁了筷子,不快道:“你明知我只是气不过,又不能骂他,便只能含沙射影说说他而已。” 赵昭笑着给我夹了一筷子菜:“我当然知道,可这也无济于事啊。” 我闷闷的吃饭,胸中郁结之气难消。 “李贤妃真的病了么?” 赵昭闻言,微微扬眉:“怎有此一问?” “怕她耍诈,骗你的东宫。” 那一场福宁宫的阴谋里,李贤妃拼着这条命,也要来谋东宫之位。病入膏肓的母亲,总想着在死之前能给自己的孩子铺平道路,而赵昭占着太子之位一天,她的儿子就休想入住东宫。 不管是赵崇也好,赵昌也罢,无论是哪一个皇子得了官家的青睐,李氏家族的荣耀就不会散。 这些旧宗族,在朝中即拿不出像样的武将,又拿不出才情绝伦的文臣,自然而然就要在宫妃、储君的事情上动自己的脑筋了。 “这东宫她是准备用命换的。”赵昭的眼中闪过一抹阴冷神情,他望着我:“福宁宫一事之后,她便要命不久矣了。” 我心底微惊,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我竟有些不敢揣测。 “真是她准备用命来换?” 赵昭望着我,不回答,也不说话。 沉默良久,我不确定的问道:“其实是官家要换,对不对?” 是官家,拿着李贤妃的命,去换赵昭的东宫。 赵昭没有回答,一切却尽在不言中。 他给我斟一杯珍珠红,温声对我说:“这酒微甜,你尝尝。” 我抚了抚额间冷汗,将酒饮尽,一瞬间甜酒在口里化开,将这些事暂时抛在脑后。 —— 且说接连递了好几日的名帖到昭宁宫去,意外却也不意外,周薇不肯见我。 这满宫里,她几乎谁都不见,除了不请自去的官家。 这日午后,周薇想必是烦了,绛春回禀消息的时候说:“淑妃娘娘请娘娘申时去。” 我却觉得惊讶,如今午时刚过,还要再等两个时辰才肯见我。 绛春乖觉应道:“淑妃的宫侍说她们娘娘午膳后照例要午睡,旁的人一概不见,就是官家也不行。” 我无奈,又不敢也午睡,怕误了时辰。 于是让绛春把前些日子赵昭从昭文馆给我寻来的话本都拿来,从中挑了一本讲王府婢女与情郎私奔的故事,书名唤作碾玉观音。 奈何时间过得很快,刚看到婢女被主家抓住,绛春就过来说:“娘娘,申时快到了。” 不得已,只得先去见周薇。 昭宁宫内,安静异常,这里的宫侍似乎都很谨小慎微,前边院子里种了些冷梅,后殿那边还有些竹子,确实不如惠宁宫富丽堂皇。 周薇穿着素色的宫衣,上面绣着简单的纹样,不像是寻常宠妃该有的考究,她或许也不爱首饰脂粉,可恰恰是这样的平静,给了她不一样的风骨。 “以后不要递名帖了,我不想见你。”周薇招呼我坐下,宫侍奉了茶,冷不丁的一开口,语气里一点友好也听不见。 她的话太无情,堵得人心口闷闷的,讲不出话来。 “也不要和徐妃多来往,她待人就没有真心。” 我摇了摇头,认真道:“我不管她真不真心,我只关心你的安危。” 我这话,似乎是令周薇惊讶,她微微抬眸,秋水般的眼眸扫了我一眼:“这才几日,帮你在官家面前说了几句话就这样信我?” 她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我一些,绝色的容貌此时藏着一丝锋利:“太子妃娘娘好生纯良的性情。” “二姐是说我傻。” 周薇冷声笑笑:“失忆之前你从不叫我二姐,你只叫我国后。” “那又如何,如今在宫中,只有你我是血浓于水的亲姐妹。” 这句亲姐妹,让周薇的眸色里染了一丝惆怅,这宫里如同金丝鸟笼,而她则是这里最漂亮的一只金丝雀。 良久,屋子里沉默着,我和她谁都没有说一句话。 “回去吧,不用再来了。”周薇似乎是有些倦了,她躺回了摇椅里,绒毯裹着她的周身,纤细的手腕对我摆了摆:“只是小产,那药本也是我自己要喝的,你别多心。” 我见周薇确实没有什么大事,除了她身体虚弱外,官家对此也并没有任何的反应,似乎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正月的宫宴刚刚歇了,官家就立刻大封功臣,而令人意外的是他还封赏了齐王的两个儿子,许是之前未能拿到东宫之位后,想到的另一条巩固统治的办法。 齐王赵化的两个儿子,长子赵恭、次子赵隆两兄弟被官家封定安侯、长宁侯,并授武卫大将军,不仅赐了大量的钱财,还任命新官通判地方。其中赵恭判济州,赵隆知沂州。 我听后微微蹙眉,问赵昭:“这听起来不像好事。” “哦?阿玉有何高见?” “从汴京去地方,又给了这样的虚衔,可见不是什么好事。” 明面上是高官厚禄,实际上不过是官家明升暗控的一步棋。 “可若是这样就不会死呢?”赵昭抿了一口茶水,深棕色的眼眸里藏着一丝阴沉,与他平日里的温和大相径庭。 让他们远离汴京的政治中心,恐怕才是官家真的怀柔之策了。 正月中,还有另一件事令人惊讶,官家举行了龙飞榜,就是过去那些科举,选拔人才。 京中宗族世家都有些震惊,毕竟朝中如今门阀众多,派系交织,甚至三位宰相中有两人是先皇旧臣,官家坐不住了,想培植自己的势力倒也正常。 这也是官家即位后的第一次开科取士,似乎在宣告着属于先皇的时代结束,属于他的时代开始。 赵昭对此表示:“若是真能取良士,也是我大宋的福气。” 我眸光炯炯的看着他:“若有朝一日你斗不过呢?”若是先皇给你的势力都被官家取代了呢?若是你失去了储君之位,皇权旁落呢? 他双手扶着我的肩膀,认认真真的对我说:“阿玉,我是太子,可我也是大宋的臣。” “皇权旁落是命,但天下常平是愿。” 我沉默的看着他,看他温和的眉眼,看他眸子里的坚定,听他语气里的沉重。 可我不明白,官家步步紧逼,从未给他喘息的机会。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官家到底要干什么。 “五代之后,大宋建立。”赵昭执起我的手,嗓音温和低沉:“中原经历了七十年的分崩离析,不管是我,还是官家,我们都不希望再次回到那种动荡的岁月里。” 他俯身将我拢在怀里:“那样对百姓就太不公平了。” 我闻着他身上的冷梅味道,鼻端涌起一丝酸涩,不由得攥起了拳头。 可是德昭,明明是这个时代先对你不公平的。 10. 生辰 太平兴国二年二月,殿试开科取士,官家在讲武殿亲自覆试进士,取吕蒙正为状元,其他一百零八人进士及第。 而汴京最大的一件事,却是先皇心腹,前宰相赵普被罢相后,官家授了他太子少保的职位,留在了京师。 彼时赵昭在书房看齐王递来的信笺,正说的是这件事,还拿给我看。 我并不太懂这是什么职位,多少品阶,又有什么权利。 赵昭耐心地给我讲:“宰相是实权职位,太子少保是荣衔,与少师、少傅合称东宫三少,品阶是从一品,但是官家这样封赵公,显然是一点面子也没给。” 自乾德到开宝年间,赵普在宰相的位置上坐了十年,既是宰相又是独相,是名副其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赵普给先皇当了一辈子的心腹,没想到一朝换了皇帝,他受此蹉跎之事。 我问赵昭:“干脆一点免了官让他回家不行吗,反正年纪也大了。” 赵昭闻言,淡声笑笑:“阿玉若当了皇帝肯定是个无情的君主。” 我扬了扬眉,听他接下来的话,却见赵昭眸色沉沉:“如今朝中半数官员均出自赵公门下,你这个时候让他告老还乡,恐怕不容易。” 而如今官家选择给赵普太子少保的虚衔,转手拿走了他河阳三城节度使的实权,明升暗降这样的棋,官家执得越来越熟练了。 朝堂上的事情,乏味枯燥。 若要说有趣的,唯有宫里徐瑟瑟过生辰这件事,有点意思。 二月初二,花朝节。 妍丽如芍药的女人,就是出生在这样的光景里。 当天徐瑟瑟穿了件妃红色的蜀锦宫衣,衣摆上用金线勾勒着满枝绽放的芍药花,纤细雪白的脖颈上带着红宝石掐金丝璎珞项圈,一双皓腕带着成对的金镯。 满宫的女人们一起来庆祝花朝节,和她的生辰。 宫宴在后苑,阳光热烈,春暖花开的好时候。 时宋人爱花,牡丹、酴醾、蔷薇、海棠、月季、香兰,乌泱泱的都搬进了后苑里,一刹那姹紫嫣红,争相斗艳。 “好看吗?” 一扭头,徐瑟瑟翩然而至。 我煞有介事的上下打量她,故作刻薄道:“什么花能比得上娘娘国色?” 徐瑟瑟闻言,佯怒过来摸我的痒,闹了片刻,她喘了口气,神情里带了点小心翼翼。 “怎么?不和我生气了?” 我转头去看开得正好的香兰,低声道:“你们大人的事情我不想掺和,二姐自己都不气,我气什么?” “她怀了唐主子嗣,若是官家早一步知道,我可不敢想。”徐瑟瑟语气里满是委屈:“我呀,冒着恩宠帮你们,偏不落好。” 我沉默着不做声。 徐瑟瑟握了握我的胳膊,嗓音温和:“阿玉,我从没害过你。” 见我不信,她又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她说,阿玉我把这颗真心牢牢地放在你这,你若是要丢就丢吧。 临近花朝节的活动之前,我寻了个空隙,把准备的生辰礼物,递给徐瑟瑟。 那里面是一对鸽子血一般红的宝石耳坠,如同她的人一样,热烈而又璀璨。 徐瑟瑟这才绽出了笑意,像我们初次见面一样。 她俯身抱住了我,耳边是她低低的嗓音:“谢谢你,阿玉。” 第一项玩乐是“挑菜节”,宫侍将写有菜名的罗帛小卷系上红丝线塞进斛内,每个在场的宫妃都选一个,由徐瑟瑟从野菜篮子里随便挑出来一个,谁的罗帛上写着正确的答案,谁就是夺了彩头。 官家虽然不在,但是为了贺徐瑟瑟的生辰,彩头是官家赏的一对碧玉镯子。 “阿玉,你拿的是什么?” 彼时徐瑟瑟夹了一根绿色大叶子的菜,我不认得,但是看了看手上字条写着“荠花”,横竖不像中了彩的。 我摊开手给她瞧,叹道:“看来没有办法从你这里讨东西了。” 徐瑟瑟见我的模样,瞬间笑开,那边有宫妃来认彩,正是官家的任才人,四皇子赵严的生母,父亲是朝中八品右拾遗,算不得显贵。 “多谢太妃娘娘。”任才人领了彩,低声恭敬道。 第二项是音律歌舞,偏我一点不会,徐瑟瑟给大家献了一曲琵琶的时候,惊艳四座。 我这才知晓,她的琵琶在五代里都赫赫有名。 “若要说琵琶,淑妃娘娘是宫里最好的。” 说话的人穿着一身水蓝色的宫衣,周身首饰不见奢华,瞧着不是高阶妃嫔。 她眉眼温柔,容色算不上倾城之姿,但也是很漂亮的,单是一双眼眸如同秋水般沉静,有几分像周薇。 绛春瞧见我狐疑的神色,低声给我解惑:“她原是旧唐的宫人臧氏,如今是宫里的御侍,住在昭宁宫偏殿,平日里不常见。” 后面徐瑟瑟一味的拉着我喝酒,宫里的妃嫔只有她一贯的好酒,不多时便醉了,我被她劝着,也有些不胜酒力了。 “阿玉,阿玉我真高兴。”徐瑟瑟嘴巴里混沌着,也听不出什么意思。 她醉得厉害,我正想着差宫侍去请轿子,给这个醉美人抬回惠宁宫去,刚刚抬手,就看见一脸肃肃的赵昌往这边走。他身后跟着若干宫侍,并几顶小轿。 他一摆手,宫侍各司其职,把微醺的妃嫔送回去,其中就包括彻底醉倒的徐瑟瑟。 “徐妃好酒,父亲差我来瞧瞧。”赵昌见此间事渐了,又转头问我:“你呢?还能走吗?” 我揉了揉额角,点点头:“我自己回去就是。” 我哪里敢麻烦这宫中小霸王,赶忙在他开口前,迅速溜走。 春三月,宫里进了一个新人,御龙直指挥使高琼的小女儿高氏,官家直接封了她为五品才人。 高氏是官家继位以来,入宫的第一位新人,也是官家心腹送入宫的第一个宫妃。 这无疑是官家稳定新世族的一步棋,毕竟他刚刚开科取士,新旧世族也都蠢蠢欲动了。 高氏入宫以来,阖宫拜访了一圈,除了在周薇那里碰了壁之外,都去了。 她来庆宁宫递名帖的时候是辰时,可我晚起惯了,平日里赵昭出去上朝也不会喊我,绛春自然更不敢来扰我清梦。 是以等我自然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绛春打了帘子进来,阳光从帘子缝隙里洒进来,又被赶了出去。 “什么时辰了?”我迷迷糊糊,又道:“午间吃什么?” 绛春赶忙走近,俯身乖觉应道:“娘娘,午初了,传了山海兜、荔枝白腰子一些您喜欢的菜。”语气微微 顿住:“但正厅来了客,从辰时等到现在了,是高才人。” 罪过罪过。 绛春一边服侍我换宫衣,一边说着:“奴婢劝了才人先回去,但她说不急,等一等也无碍。” 我心中腹诽,这高才人恐怕也想不到我能直接睡到午时吧。 正厅里,果然见到一个高挑纤瘦的美人,穿着淡青色的锦缎宫衣,衣摆袖口用银线滚了边,是普通的罗纱带了暗纹刺绣,不奢华却也不简单,发间搭配一对温润青玉发钗,颈上带着白宝石璎珞项圈,手上一对素圈金镯,不见任何纹饰。 彼时她正站着,仰头看着正厅挂着的画,是我闲下来的涂鸦之作,类似的画赵昭已经挂满了他的书房,这一幅是勉强能入眼的。 “是我起迟了,才人勿怪。” 我走进正厅,高氏回过神来,果然是一幅温软的美人面。 高氏给我行万福礼,嘴里恭恭敬敬的称呼我:“拜见太子妃娘娘。” 我实在有些过意不去,拉着她的手坐下来:“平日里庆宁宫没什么人来,你该先回去的,让你等的这样久,叫我不好意思了。” 高氏闻言,眸色里闪过一丝惊讶,她执起袖口掩唇淡笑:“娘娘言重了,入宫前母亲特地嘱咐我入了宫要各宫拜会一番。” 这大家闺秀的模样,让我连话也不敢大声说了。 我有点尴尬,遂问:“要不,在我这儿吃个午饭吧。” 高氏显然也很意外,她或许只是走个过场,没想到碰见我这个实惠人。 她眸底有些迟疑,但是想着弗了我的意不好,遂也应了。 绛春按照礼制传了午饭来,并给高氏多置了一副碗筷。 果然是大家闺秀,连吃饭都这样一小块一小口的。 我正感慨着,绛春出去取小厨房做的小吊梨汤,屋里便只剩下我和她。 高氏快速的从袖口里取了一张字条,塞进我的手里,然后对我眨了眨眼,眸子里满是促狭和兴味。 下一刻绛春掀开了帘子,走了进来。 我不动声色将字条收紧袖口里,暗地里想着,这高氏倒是有几分意思。 高氏并没有吃多少东西,便请辞离开了庆宁宫。 她走后,我问绛春:“她好像不喜欢咱们宫里的饭,没吃上几口就停了。” 绛春一边喊侍女来收拾,一边给我解惑:“汴京的贵女寻常一日两餐,巳时朝食、申时晚食,午间多吃点心,不用正餐。” 我这才恍然,因着我每日上午不吃,故而也是一日两餐。 又想到近日小肚子确实有些丰腴,我起了少吃点的心。 但是绛春听见我的想法,却道:“每日您的用餐情况殿下都要过问的,您月事那几日胃口不好没怎么吃东西,殿下还颇有些担心。” 好吧,为了赵昭少担心些,我决定还是顺其自然吧。 主要是宫里的饭着实好吃,我也舍不得元宝鸡、蟹酿橙、滴酥水晶鲙、爊肉、干脯...... 晚间的时候赵昭回来,我把白日里高氏给的那张字条,拿给他看。 那里面是一份出宫记录的誊抄,写的是先皇暴毙的当夜,内侍官王继恩在下了钥之后的紧急出宫的记录。 他要去哪里,要去见谁? 他如今又在哪里? 11. 密辛 我正在思索着,赵昭却自顾自地把那张字条舔上了火苗。 一瞬间,我看见字条在他的指尖弯曲、发黑、最终燃成了灰烬。 它烧的很快,快到我微微张口,还来不及阻止,或者问一问他。 赵昭眸色沉沉,叮嘱我:“阿玉,今日你便当什么也不知道。” 我胸口滞了一口气,无法舒展,语气也冷了下来。 “我既然看见了,何以能当做未见?” 我的反问让赵昭神情迟疑了一瞬,长久以来对于他的保护我全盘接受,乐得自在。 可久而久之,这样什么都不知道的活着,我会觉得生活正在逐渐脱离我的掌控。 他温和着神色要哄我:“我只是。” 我打断他的话:“德昭,你觉得我失忆了,脑筋混沌,可我不想蒙在鼓里。” 我不想这样活着。 也不想某一日死的不明不白。 这个宫里诡谲云涌,表面上都已经这样的风浪筑起,暗地里还不知道要翻天覆地到什么程度。 赵昭闻言,轻轻将我拉进怀里:“好了阿玉,是我不对,我只是想让你活得开心些,不想让你参与这些复杂的事情。” 他说完的时候,风吹过窗棱的缝隙,让烛火晃了晃,他沉静的眼神里有我看不清楚的神情。 我眸光炯炯的瞧他不做声,只想要看清,却发现怎么也看不清。 而后好多年过去,他总会笑我,一不同意他的话,就会拧巴着不理人。 半晌,他叹了口气,宠溺道:“若是你想知道什么,你便问我就是了,你也知道我从不会骗你。” 我微微推开他,仰起脸得意道:“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 赵昭低着头瞧我,嗓音含笑:“哦哟,那我们聪明的阿玉都知道了些什么?” “御龙直指挥使高琼是官家新提点的官,是他的心腹,高氏如今却送消息给我,分明是故意为之。”我转身坐回摇椅里,眉头扬了扬:“高琼的亲妹妹嫁给了枢密使曹彬,可这曹彬是先皇最得意的臣子,我想或许是因为这个,我才会在今日收到这张字条。” 曹彬是先皇的旧臣,站在赵昭这边也不觉得奇怪。 然而赵昭没有夸赞我聪明,只是走到了案几的另一边,给自己倒了杯茶,问了我一句话:“若确实是故意为之呢?” 这话,有两层意思。 我微微坐直了身体,眸色炯炯瞧他,张了张口,却没说话。 高氏故意放了这个消息给我们吗? 她就是要我们去调查那位消失的内侍官,去触碰先皇暴毙的当夜究竟宫里发生了什么密辛。 可现在所有汴京的势力都知道,那一夜的事情,谁触碰了谁就要死,而且会死得很难看。 “阿玉,我不想你陷进这些权谋里,我只想你纯真无虞的活着。” “宫中诡谲云涌,德昭,我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的活着。” 赵昭叹了口气,拗不过我执着,嗓音温和道:“可四叔查了许久,暂未查到王继恩踪迹。” “当夜万岁殿里可还有别人?” 赵昭摇了摇头,嗓音沉沉:“若只是寻常宫侍,对官家来说,处理下去是易如反掌的一件事。” 当夜,先皇的寝宫,那考究的万岁殿内就没有连官家也无法处理的人吗? 我在心底里左思右想,决定明日去高才人居住的常宁宫偏殿,或许她有没说完的消息。 可第二日便听说高才人染了风寒,闭门休养不见客。 午后时分,徐瑟瑟窈窕而来,惜冬手里拎着一笼糕点,并两本话本。 “在宫里实在无趣,来找你说说话。” 徐瑟瑟一贯的热络多言,来庆宁宫的时候,总是白日里赵昭不在的光景,我倒是好奇为何赵昭不喜欢徐瑟瑟。 后者对此的解释是,嫉妒她好看,我不由得哑然失笑。 我确实追问过赵昭缘由,他那时候只回了我四个字,虚情假意。 可若是对所有人都虚情假意,岂非是一视同仁。 我的歪理到底逗笑了赵昭,他温和笑着揉了揉我的头,不跟我一般见识,只道,若是喜欢就和徐妃来往也没关系。 “昨儿听说高氏来找你了。”徐瑟瑟毫不见外的给自己倒茶,显然把庆宁宫当成了自己的宫殿:“前日倒是也来拜访了我,不愧是高指挥使的嫡女,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 “比你倒是差得很远了。”我轻抿一口茶,打趣她。 徐瑟瑟笑着白我一眼,递给我一本话本,得意道:“你前日说昭文馆的话本都看腻了,从宫外买到的,先拿给你看,别说我不惦念你。” 我接过来一看,微微扬眉:“哦?竟然讲的是行军打仗的故事,怎么?要让我去当将军?” 徐瑟瑟莞尔笑开:“若说行军打仗,太子殿下可是宗室里一等一的高手,阿玉若是学何必舍近求远。” “德昭这样厉害?” 我倒是第一次听别人说起赵昭在军事上的事情,长久以来我看的都是史官从太子的角度来评述他,很少听见从将军的角度来评判他。 “再怎么厉害,当世也无人能极得上先皇。”徐瑟瑟眸色潋滟着,眼底闪着我看不懂的神情。 我缠着徐瑟瑟给我讲先皇的事迹,可她却摇了摇头,拒绝了我:“我可不敢讲,先皇的事情只有太子殿下敢跟你说,得啦,时间也不早了,我得赶在殿下回来之前快点溜走。” 徐瑟瑟对我眨了眨眼睛,伸手轻挑我的下颚,眸色轻挑:“美人,你夫君想来快回了,改日我再来寻你说悄悄话。” 我好笑着骂道:“胡说八道。” 锦绣的蜀锦宫衣上缠着金丝满绣的荷莲,飘飘然的消失在庆宁宫门口,未及一刻,赵昭就回来了。 晚上吃过晚饭,赵昭照例要去书房处理一些信函,因着他仍旧手握镇州兵符,汴京情势复杂,先皇之死未能明晰。 桩桩件件,他都有的头疼。 寻常情况我不打扰他,但今天白日里徐瑟瑟的闲谈,让我对先皇很好奇。 我端着莲耳银子汤来,赵昭搁下手里的兔毫,赶忙接过去:“阿玉,怎么突然来了?” “来听你讲故事。” 赵昭好笑道:“我可不会讲你爱看的那些话本故事。” 我把白日里和徐瑟瑟的话说给他听,他闻言,温和笑笑:“这么想知道我父亲的事情吗?” 我小声哼哼道:“那不也算是我的父亲。” “好。”赵 昭宠溺的把我抱在他的腿上,深棕色的眼眸里闪过追忆的神情:“让我想想从什么时候开始讲呢。” 历史的车轮缓缓向前,先皇登上史书的第一页,是在周国的显德元年。 显德元年,周世宗柴荣登基的第一年,那一年柴荣三十三岁,先皇二十八岁。 他和他都不算年轻了,此前的光景里,柴荣是周太祖的养子,先皇是摸爬滚打了十年才当上的宿卫将,但这一年,他们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统领亲兵的宿卫将。 时正值柴荣刚登基的第三个月,北汉与契丹联军趁着这位新帝刚登大典的契机而大举南侵,他们在高平这个地方遭遇了强敌。 当时右军将领临阵脱逃,大军马上就要濒临溃败,危急关头,先皇振臂一呼。 “贼气骄,力战可破也!” 他身先士卒,奋勇冲杀,周军士气大振,最终大败敌军。 这是先皇出现在史书中的第一件事,也是改变了周国命运最重要的一笔。 而后好多年,先皇跟着世宗柴荣南征北战,他成为了世宗最为倚重的将领,从小小的宿卫将随侍左右,一直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殿前司都点检,能够掌握整个周国最锋利的军队。 所有人都知道,照这样下去,周国总有一天会一统天下,柴荣有朝一日肯定会让这个分崩离析的大地重回太平。 可是有时候上天就是喜欢开玩笑。 显德六年,世宗柴荣病重,这相伴五年的年轻君主与将军终究还是被死亡分开。 这一年,柴荣没能收复燕云十六州,带着遗憾离世。 第二年,北汉与契丹再次卷土重来,他们料定了周国换了幼主,必然动荡。 先皇奉命北上御敌,行至陈桥驿,军中士兵拥立他为皇帝,周国的幼主自动禅位。 所有人都对他寄予希望,希望他统一天下,希望他收复燕云,让百姓不再流离失所,不再忍饥挨饿,不再陷入战乱。 周显德七年,先皇称帝,建立宋朝,回师开封受禅登基,改元建隆。 让天下常平的接力棒就此传到了先皇的手里,带着苍生之愿。 “所以,那日你说天下常平是愿。” 赵昭轻轻抱着我,嗓音缓缓响起,从他的胸膛传进我的心房。 他说,阿玉,天下常平太难了,难了整整七十年。 我握着他的手,低低的说道:“可是,这位子本该是你的。”抬眸看进他幽暗的眸子里,那里藏着深沉的叹息:“皇位自古都是父死子继,没有兄终弟及那样的道理。” “你怎么知道自己不会是个好皇帝呢?”我捧着他的脸,认真道:“京中的所有人都说太子昭敏慧仁德,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你不好。” 赵昭闻言,眸色炯炯:“我不瞒着你,我回到汴京只为了两件事,一件是回来救你,另一件是搞清楚父亲的死因。”他语气微顿,继续道:“至于皇位,为私利而夺位,我宁可不要。” “阿玉,那样要死好多的人。”赵昭抱紧了我,在我的颈窝里闷声说道。 我沉默着,可争权夺位,岂有不死人的道理。 不过现下的当务之急,确实应该搞清楚斧声烛影的那一夜,究竟真相如何? 12. 病故 然而还没等我思考出,先皇之死应该从何处入手调查的时候,福宁宫里又传来了要命的消息。 孟夏四月,汴京在夏意里沉醉,可福宁宫李贤妃再次病危的这日,却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水淅淅沥沥,从清晨一直下到晌午,仍然不见丝毫停下的意思。 午后,绛春在回廊下合了伞,雨水顺着伞尖一直蔓延到回廊的地板上,形成一圈小水洼。 彼时我正和赵昭下棋,我一边耍赖悔棋,一边悄悄偷棋子,赢得委实艰难。 绛春着翠色宫衣,衣衫下摆颜色深深的,这光景外面的雨竟是比上午又大了些,好似有人用盆往下泼水一般的大。 她的额发被雨水打湿,声音低低的混在雷声里,带回了从福宁宫里刚得到的消息,却让我有些听不真切。 绛春说,方才翰林医官使去了福宁宫,未及半刻又走了。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我和赵昭心如明镜。 李氏恐怕挨不过这一遭了。 可觉察到李贤妃要死的时候,我的心口还是一紧,没想到那日她拉着我的手说着话的情形,竟是我和她的最后一次见面。 “这一次是真的?”我蹙眉嘀咕着,上回也是借着病危的由头,设计欲夺太子之位。 我确实有些不确定自己的判断,遂向赵昭求证。 “若是医官使都去了,那便是真的。”赵昭微微蹙眉,修长的手指执着那颗白子,久久没有放下。 “那,你要去吗?”我问赵昭,其实是不想让他去的,毕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福宁宫不是什么好去处。 可李贤妃是官家发妻,赵昭应该不得不去。 “得去。” 果然赵昭蹙眉颔首,然后起身换了件素色公服。 我见他真的准备去福宁宫,自然也只能一同前去。 绛春极有眼色,也给我取来浅素的宫衣,首饰只搭了一只青绿的钗,不过分素也不过分奢华。 想来是绛春的消息得的早,我们到福宁宫的时候,只有官家的轿辇在门口,想必要来的人都还在路上。 殿内一片死寂,宫侍见了我们也仅仅是行礼,口中是半个字也没有的。 殿外,大雨滂沱,雷声阵阵,有些令我害怕。 我们在外室等着,赵昭伸手揽住了我,温暖顺着我的脊背传递到我的心房,惧意才渐渐地消散了些。 不多时官家从内室出来,先一步抬手止了我们的礼。 我心下恍然,这回是真的狼来了。 不多时,殿外又传来声响,乌泱泱的,进来几个人,正是齐王夫妇和贤妃的两个儿子,皆是穿着素色宫衣。 此刻过了未时,想必赵崇和赵昌是刚被宫侍从学堂上喊下来的。 赵崇衣摆全是雨水,反观赵昌从殿门口一路跑进来,宫侍拿着伞给他遮也跟不上他,竟是整个身体都淋得透亮。 赵昌的额发紧紧贴着他的脸,眼眶红红的,像个小兔子一般,见了官家刚要开口,就被官家抬手阻了。 “去吧。”官家沉声道。 赵崇和赵昌不再犹豫,转身就进了内室,外面便只剩下我们这些大人们,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其实我很想回去,一来是觉得压抑,二来是有些害怕。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只能听见屋外的大雨声。 紧接着便是官家的妃嫔们都到了,平日里见过的没见过的,如今都打了个照面,可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齐齐的站在外面候着,倒有几分可怜。 大雨依然在下,宫侍打着伞,但雨仍旧打湿了宫妃的衣摆,可没有人有任何的不耐,也没有人出言要离开。 我微微失神,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可就在我愣神的时候,内室里突然传出一声大喝。 喊了一声母亲—— 那声音实在是凄厉,我不禁吓得打了个激灵,赵昭拉住我的手,温热的触觉使得我的心短暂沉静下来。 两个少年从内殿出来,温和谦逊的大殿下嘴角耷拉着,强忍着没有哭,而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小霸王此时满脸的眼泪鼻涕,哭得好伤心,哭得好大声,和平日里阴沉冷肃的模样大相径庭。 我想起,他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失去母亲,也做不到平日里那样心思内敛了。 屋外的内侍唱喏:哀—— 外面的妃嫔便嘤嘤开始哭泣,不论我多么的不喜欢这位贤妃娘娘,但这场面还是令我鼻端发涩。 我打着伞走到外面的回廊下,绕过一处假山,停在了平静的池塘边。 泥土的腥气冲散了屋内的那股静谧,我的心情微微开阔了些。 此时雨渐渐小了,雨滴零星地洒在池塘里,泛起阵阵涟漪。 赵昭跟过来,微微叹了口气,我回过头,瞧见他的眼眶也红了。 或许是我眼中的狐疑被他瞧见了,赵昭矮身坐在了池塘边的石头上,对我说:“我母亲走的那年,我只有七岁,父亲带兵打仗很少回家,之后官家娶了亲,便是这位贤妃娘娘。” 我乖觉坐在他身侧,听他压着喉咙里的伤感,给我讲故事。 “父辈们出去打仗,家里就只有她来照顾我们兄弟几个,后来父亲登了大典,有些人有些事就慢慢的变了。”赵昭将斗篷给我裹紧了些,叹了口气:“所以即便是福宁宫里下了刀子,我也不能不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雨水滴滴答答的砸在伞上,也字字轻叩我的心口。 贤妃于他有抚养之恩,可无论怎么亲近,天家的位子总是要给自己儿子去争的。 “如果先皇没有登位,一切是不是都会变好?”我承认我的话问得天真,若只是寻常人家,贤妃会是个好婶婶。 赵昭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对我说:“父辈行事,自有道理。若真像你说的那样,或许我们都活不成。” “也对。” 周世宗柴荣病故的那一场局势中,若是先皇当时不是殿前司都点检,如果那时候赵家没有手握军权,哪里来的黄袍加身。或许后面被杯酒释兵权的就是他了,亦或许也没有那么温和的卸甲方式了。 生逢乱世,不掌权,就没法将自己的命握在手里。 我站起身,拉起赵昭的手,说道:“走吧,送婶婶最后一程吧。” 赵昭看着我的手,有些发愣,我想他或许是想起了好多好多年前,贤妃也曾经这样拉过年幼的他。 可以后,他没有这样的婶婶了。 我紧了紧手,他才回过神来。 回庆宁宫的路上,小雨仍旧不断,空气里弥 漫着泥土的腥气。 我给赵昭打着伞,他的眼眸里似乎有化不开的愁绪。 贤妃过世,宫中一片寂寥。 官家亲临祭奠,并为此辍朝三日,可见对李氏的重视。 这光景里连徐瑟瑟这样惯会瞧热闹的人都歇了,老老实实安安分分的在惠宁宫里呆了好些日子,宫里其他的人自然也都不敢兴风作浪。 因着辍朝,赵昭没有去上朝,在庆宁宫的书房处理信笺。 本来平日里我都是在内室歪着,可他执意将我抱到书房来,不让我在榻上犯懒。 “阿玉,平白我一个人头疼这些事情可不行,你得陪着我。” 我心里腹诽他过分,但也不浪费时间,摸了一本书来看看。 屋子里,熏香袅袅,令人精神放松。 赵昭处理事务的时候很安静,也很认真。 兔毫在纸上发出声响,他的字迹一贯规整,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字。 我歪在摇椅里,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 不多时,赵昭处理完那些头疼的事情,终于抬眼瞧我,却有些意外的说了句:“太平广记?” 我微微压下书,露出两只眼睛看他,颇为得意:“看在二姐的面上给我每周抄录来看,嘶,那人叫什么来着?”得意并没有持续,因为我把二姐提过的那个人忘记了名字。 “徐铉。” “是了,是他。” “徐散骑按制要每月给官家汇报编撰情况,可给我们阿玉竟然要每周汇报。”赵昭眸底里含了深深的笑意,语气带了点促狭:“阿玉好生厉害。” 他的话让我得意了一下:“谁让我的二姐厉害呢。” 赵昭好笑地瞧我一眼:“那他还写了一本话本,叫稽神录,赶明儿我喊人抄来给你瞧。” “哦?还以为你们做官的不写这些志怪话本。” 赵昭伸手揉了揉额角,周身的气息温和了下来,他微微往后靠在椅子上,英挺的眉目里带了一丝倦意:“官家看在淑妃的面上,对旧唐的文臣都还算不错。” “爱屋及乌嘛,也可以理解。”我了然道。 “可依我看,满宫里也没有比你更得官家爱屋及乌的人了。”赵昭一边收拾书案一边同我闲话:“按制每日你得去晨省,你哪里去过,官家可半句话也没提过。” 我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满满都是尴尬,嘴硬着不肯承认自己的问题:“那定是因为官家起得太早了些。” 赵昭摇摇头,唇角带着淡笑:“阿玉,你真是好不讲理。” 我横他一眼,不再理他。 而后几日,李贤妃的棺椁在普安院完成了停灵后,便是按制下葬。 我侧头瞥向窗外,这几日阴雨未断,下葬这日天色才微微放了晴,阳光洒下来的时候,我想起了那位福宁宫李贤妃。 这是我第一次在宫里看见有人离世,也是第一次觉得人死得这样的容易。 我推开窗子,初夏的风吹了进来,带来了一点海棠的香气。 脑海中不由得想起了李贤妃握着我的手,跟我闲话赵昭小时候的场景,仿佛在昨日,可一转眼,人就不在了。 下葬这日,按部就班,福宁宫的李娘娘至此走完了她平静的三十三岁人生,只给官家留下了两个未加冠的皇子。 13. 下葬 同年四月,天子停灵已满七个月,官家按礼制下令将先皇正式下葬,谓之永昌陵。 先皇棺椁从万岁殿发引这日最终定在了四月十三,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一个人死了七个月之后,才算是真正的离开。 未至寅时,赵昭隔着被子轻轻地拍了拍我,语气温和,嗓音低低的:“阿玉,该起了。” 我一下子就醒了,揉了揉眼睛,侧头看见此时的天色泛着暗青,还没有大亮,而案上的烛火正在幽幽地燃着。 我瞥眼见赵昭眼底发青,低低的问他:“德昭,你是整夜没睡吗?” 他语气里透着倦色,吐出一句:“睡不着。” 我叹了口气,明白他心里的悲痛,但我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遂只伸手拉了拉他的手指,他回握住我的手一下,没有说话。 寻常我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可今日他一拍我,我就醒了,约是心里藏着事情,我也睡得不实。 今日是送先皇发引的大日子,过了今日之后,我们在汴京便再不得见先皇了。 绛春穿着素白麻衣,按制给我取来丧服,又将我的发髻挽起,不戴任何的首饰,也不染任何的脂粉。 全程她半句话也没说,我们就这样在死寂中穿上了丧礼该有的服制。 绛春拿着一盏宫灯,我和赵昭走在后面,宫灯将我们的影子斜斜地拉在地上。 清晨的风有些刮脸,冷意顺着脖颈钻进心口里,我拢了拢衣襟,赵昭见了,无声地将我揽在怀里。 万岁殿内,一片死寂,只是乌压压的站了好些人。 宫侍低头引着我们进去,便见到宫殿内外都点了长明灯,每个人的眼眸里都映着那些烛火,明明灭灭的。 万岁殿前面的空地上,左边立着所有先皇的妃嫔,人不多,全都穿着重孝丧服。 徐瑟瑟站在最前面,半分脂粉未着,与她平日里美得那么锋利半点不一样,现下竟然有些温和的模样。她脸上肃肃的,我极少见她不笑的样子,此时微微低着头,无论什么样的神情都掩藏在她的眉睫之下。 我扫了两眼,唯独不见先皇皇后宋氏。 右边前侧立着朝中正三品以上的核心官员,前宰相赵普,还有彼时担任朝中宰相的三位老臣,薛居正、沈伦、卢多逊,以及正副枢密使,曹彬和楚昭辅。 而三品以上的其他官员,翰林学士、六部尚书以及部分加过荣衔的老臣则都站在更后面的地方。 拢共约三十余人,来送先皇最后一程。 官家着斩衰齐缞,腰间的玉带也换成了麻布腰绖,我和赵昭同样穿着丧服,跟着官家与齐王夫妇于灵柩前北面而拜,礼官唱喏,行再拜之礼。 我的额头贴在地上,分明初夏时节,地上的青砖却透着森森的寒气。 起身,宰相薛居正手捧着玉册在念,我看着那具黑漆漆的棺椁,耳边是薛相苍老的声音,时断时续,我分辨不清是风声还是人声。 礼后,棺椁发引。 先皇的棺椁从万岁殿抬到外面的时候,殿门口的所有人都跪了下去,也按制对先皇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这也是我们最后一次给先皇行礼,也是最后一次送他。 从显德元年至开宝九年,先皇撑起了周与宋,让这座分崩离析的国土逐渐重归完整,也是他让百姓免于战火,各地能够安居。 先皇除了是个出色的帝王,还是赵昭的父亲,更是他的榜样。 赵昭沉默着,可我知道他在伤心。 我握紧了他的手,给他力量,让他知道此时此刻,我和他站在一起,一起来送他的父亲最后一程。 他不是孤单的一个人。 赵昭也回握了握我的手,示意他知道我在,我在陪伴着他。 此时阳光从万岁殿的屋檐后升起来,这一番折腾中,天色已经大亮了。 初夏的晨阳照在宋宫的瓦片上,送葬的仪仗仿佛一条僵死的白龙,从宋宫的万岁殿一直往外蜿蜒。 我和赵昭一同跟着仪仗,从万岁殿往外面走。 我们心里都明白,这是我们和先皇走的最后一段路了,走完了,也就结束了。 至此,先皇的时代便算是彻底的远去。 先皇的山陵使由齐王赵化担任,按制官家和群臣送到汴京城郊便要回宫,后续的路程由齐王亲自送先皇的棺椁前往永昌陵下葬。 永昌陵在巩义,距离汴京二百余里,不算近。 明德门外,官家释衰回宫。 群臣都在汴京城外辞行,送葬队伍庞大,约有万八千的人。 龙輴在前,象辂在后。 齐王端坐在车中,四马垂首缓行,车帘低垂,偶有清风掀动了车帘,露出齐王的玄衣素带。 “回吧德昭,别往前送了。” 齐王掀开车帘,对我和赵昭说。 车马停下来,我和赵昭与齐王辞别,他作为送陵的人,要一路送先皇的棺椁到巩义才可以,是以我们需要在此分别。 可这一次分别后,就意味着先皇彻底离开了赵昭。 齐王端坐回车架内,低声跟赵昭说:“万事,等我回来再说,切不可冲动。”说着又不大放心,嘱咐了一句:“不管谁带了什么样的消息,都不准妄动。” “知道了,四叔。”赵昭应了一声,眼眶红红的:“路上小心。” 齐王并未再多说什么,车帘掩下,只能借着晃动看见齐王平静的下颚弧线。 灵架起行,车马缓缓而动,我和赵昭站在道口,一直到齐王的车架化成一个远远的小点,我们才往回走。 我知道他不舍,不舍自己的父亲。 不管先皇是什么身份,他是赵昭最亲的亲人,自他七岁丧母,到如今丧父,赵昭在这世间再无双亲。 我展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他伏在我的颈畔,低低的哭了起来。 哭吧,再送一送先皇。 明日,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就又要独自面对朝堂里的那些狡诈如狐的老家伙们了。 宋宫内,先皇的神主暂时奉安于大明殿三日,让宗室做最后的祭拜,这三日大明殿灯烛长明,日夜不停。 先皇灵柩离开的次日清晨,大明殿里进来一个年轻的男人,说是男人或许也不大准,因他并未及冠,容色白皙俊俏,瞧着倒像是金陵官宦人家的小少爷。 他容貌出众,唯有一双深棕琉璃般的眼睛像极了赵昭,举手投足间也是满满的考究优雅。< /p>彼时我正在往火盆里添纸钱,赵昭因昨夜守灵,被我勒令去补眠。 他见了我,也愣了愣,大约是也不晓得我的身份。 绛春低低道:“我家娘娘是东宫妃。” 他恍然大悟,对我拱手行礼:“原是嫂嫂,德芳失礼了。” 我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了他身上,穿着素白的丧服,眸子里藏着悲伤,却没有哭。 我想他或许是来不及哭。 官家没有允许他送葬。 我恍然想起绛春之前对我说的,赵昭的兄弟里,如今只剩下这唯一的一个四弟了,是先皇宋后的嫡子。 “不必多礼。”我说道。 赵芳跪在软垫上,对着神位按部就班行完大礼,礼数周全。 “嫂嫂,我二哥呢?” 我如实道:“昨夜守了一夜,他累了,在偏殿补眠。” 赵芳颔首,语气温和对我说:“那德芳稍晚时候再来。” 我应了一声,看着他离开大明殿。 心中却很是疑惑,为何昨日送先皇的时候他没来,如今棺椁走了,才得以祭拜。 面对我的疑问,绛春低低的应我:“自官家登了大宝,宋后被禁足于建章宫,至于先皇的四殿下也被禁足于汴京的府邸里,非诏不得出。” “现下,应是恩典,得以祭拜。” 恩典?我心中不免冷笑。 得以允许祭拜父亲,竟然还是一份恩典吗? 官家,你欺人实在太甚了些。 “宋后呢?怎么不见一并恩典。” 或许是我的语气冷得厉害,绛春眸色掩藏在睫毛下面,不敢忤逆我,仔细想了想措辞,半刻也没吐出一个字。 “罢了,建章宫可能去探视?” 这次绛春答得快:“官家下了诏令,不准任何人去,建章宫内外都是禁军甲卫。” 开宝元年二月,宋氏入宫被册为皇后,这位皇后来自于显赫到近乎极致的娘家——河南宋氏。 时宋氏之父宋偓,是后唐庄宗李存勖的外孙,又是后汉高祖刘知远的女婿,家族是三朝国戚、顶级世家。 想起前些日子我还和他谈论起这个宋家。 他说宋家,近代贵盛,鲜有其比。 那时我还问他:“这宋家真就这么甘心?” 宋氏身为宋家嫡长女,从开宝元年到现在,入住中宫整整八年时间,一朝先皇暴毙,她却被幽禁。 “自父亲通过杯酒释兵权将这些武将的兵权尽数收走的时候,就没有什么甘心不甘心了。”赵昭一边握着兔毫写着,一边沉声给我解惑:“今日朝上,官家将宋偓调任定国军节度使。” “那是什么官?” “地方官。” 我震惊,感觉难以置信:“官家就这样将宋偓赶走了?” 赵昭没应我的话,只道:“现在征北汉在即,宋偓身为武将,官家不敢动他太狠。” 所以还给了节度使的地方实权,可这也是警告,出了汴京便能保住宋家上下的荣华,还可以保护建章宫里被软禁的嫡女。 或许,不管是宋后,如今赵芳能够出来走动,应该也是托宋将军调任定国军节度使的福了。 14. 试探 晚间时候,我和赵昭在庆宁宫吃晚饭的光景,绛春来禀告,说是先皇的四殿下来了。 这是自先皇殡天后,赵芳第一次出汴京府邸的门,已然有半年之久了。 赵昭闻言马上搁下碗筷,匆匆往门口迎去,此时赵芳正进来,兄弟二人在门口就抱住了。 “德芳。” “二哥!” 赵昭眼眶微红,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的情绪外露,想必兄弟二人情谊深厚。 他拉着赵芳的手走过来,对我介绍:“这是我四弟,你以前没见过的。” 我眼中含笑,说道:“怎么没见,白天在大明殿见过一面,你那时正梦游周公呢。” 赵昭笑笑,拉着赵芳坐下,绛春已经细心的布上了碗筷。 赵芳坐下:“初见嫂嫂,未来得及准备礼物,是德芳失礼。” 我毫不见外道:“没事,下次再送也行。” 赵芳闻言,微微愣了愣,继而对赵昭笑道:“嫂嫂其人倒是有趣。” 先皇的宋后是赵芳的母亲,官家即位之后,宋后便被关在荒凉的建章宫里,而赵芳更是顶着检校太保的名头在汴京私宅被看管起来,无论封了什么都是虚职,什么权利都没有,宋家势力正逐步被迫退出汴京。 这一番话,赵昭沉默了,屋子里静的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赵芳故作轻松,拿起筷子夹菜:“我许久没吃宫中的饭菜,现在好不容易出来,可不能辜负了。” 我不愿他们苦大仇深,给赵芳盛了我最喜欢的松仁玉米:“宫里这道菜做得不错,你尝尝。” 赵芳点点头:“我自也喜欢这道菜,谢谢嫂嫂。” 赵昭闷闷的喝着酒,深棕的眼眸里仿佛有化不开的忧愁。 他是先皇嫡子,对比斗不过官家、拿不回皇位这些事,我想他更担忧的是护不了自己的弟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晚饭吃的差不多了。 赵昭又要举杯的时候,我压住他的杯沿,对他说:“德芳好不容易进宫来,你若是喝醉了,谁陪他说话呀?” 赵昭闻言,将酒杯放下了,我对绛春摆摆手,她便乖觉的撤了菜。 “德芳,今夜便住在这里,不要出宫去了。”我唤绛春取了几个软垫给他们靠:“留在这儿同德昭下下棋,你不知道我这棋艺可将他折磨死了。” 赵昭轻笑,赵芳眼中闪过微讶,随即也笑开:“好,谨遵嫂嫂之命。” “我出去透透气,放心,我会带着绛春的。”我拍了拍赵昭的手,示意他安心。 “好,记得披上斗篷,里面也多加一件,这几日外面很冷。” “知道了知道了。”防止他多念叨,我拉着绛春赶快走了。 其实我只是不想留在屋子里,阔别已久的兄弟肯定有很多话要说,留下来会让赵芳无法多言。 “宫里有什么地方,适合晚上散散步的?” 绛春想了想,对我说:“离这儿不远有处清池。” 我点点头:“那就往那边走一走吧。” 天边月色皎洁,洒在地上,如同织女的纱落在了人间。 我看着渐圆的月,不知道我和赵昭的前路在哪里,也不知道官家究竟如何才能解开心口的死结。 我缓步走走,却未料能在这儿撞见官家,彼时他站在池边,负手而立,身旁是青衣的邵氏,正低头回禀着什么。 我心底微惊,脚下一错,踩了根枯树枝,发出吱嘎一声。 糟糕! 一瞬间我浑身冒了冷汗,呼吸有点困难。 我看见眸光阴沉的官家,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语气里再添上满满的惊慌失措:“不知官家在此,冲撞圣驾,请官家恕罪。” 官家并未说话,甚至连动作都没有变,我紧张的额间直冒冷汗,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干挺着。 “你们退下。” 我没敢动,绛春和邵氏退去。 等到她们都走了,官家沉声道:“你起来吧。” 我乖觉的站起身,等候他的吩咐。 “失忆之症可好了?” 我如实的摇摇头:“并未,不过托官家的福,妾如今身体已大好。” 初入宋宫,遍体鳞伤,喝了一个月的珍稀汤药,身体终于好转。 我知道若是没有官家下令,我恐怕挺不过那一个月。 官家眸光沉沉的,似乎是在辨别我的话真假。他并不信我,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有些慌。 “和德昭相处的不错?” 我乖觉回答:“德昭对臣妾极好。” 此时风拂过来,有些刮我的脸,官家微微往旁边站了一下,风就被他都挡住了。 “汉国递了文书给契丹人求援。” 官家若是要天下一统,必然要先拔出汉国这颗钉子,晋阳腹地不收,宋国一辈子就只能这样。 既然是征汉,宗室必然要冲在前面。 赵昭或许要出去领兵了。 我不知这算不算好消息。 我俯身跪地,诚恳道:“臣妾愿留在宫中。” “哦?” “我们。”我抿抿唇角,语气微顿:“我们愿意做官家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月色夹着夜风刮过来,官家没有再讲一句话,他微微摩搓着手上的碧玉扳指,就那样瞧我,如芒刺在背一般。 话已经出口,覆水难收。 我不知道官家会如何回答我。 良久,官家嗓音阴沉地砸进我的耳朵:“你在试探孤。” 我倏然抬头,见官家狭长的眼眸微眯,那里藏着一抹杀意,心下惶恐自己多嘴多舌了。 “官家恕罪。” “下不为例。”官家眸中的杀意渐渐散去,他又对我说:“快回去吧,夜深了。” “臣妾告退。”我哪还敢多留下,赶紧脚底抹油的跑了。 池子出来的小路边,绛春在等我,忧心忡忡的,见我出来,脸色才好转了些。 “娘娘,可有大碍?” 我摇摇头,嘱咐她:“不必对德昭提及,免得他过多担忧。” 绛春颔首,应道:“是。” 回到庆宁宫的时候,赵昭和赵芳正在下棋,见我回来,赵昭招手让我过去。 “走了挺久,都去了哪里?” 我说:“在沁华池边走了走,消消食就回来了。” 赵昭捻过一个白子落在棋盘上:“以后太晚了还是别出去了,我实在担心你。” 赵芳轻声笑了笑:“嫂嫂,二哥担心你,下错了好几个子,否则我肯定坚持不到你回来,早就输了。” 我闻言,对赵芳眨眨眼:“那我便多走一会儿,让你赢了他好了。” 赵芳轻笑:“那样二哥肯定会把我赶出去的。” 下过一盘,棋局将散,绛春取了甜汤小食来,我坐在一边,听他们闲话。 “这段日子,多谢二哥帮我打点建章宫。” 赵昭摇了摇头:“都是自家兄弟,若有好机会,让官家将你封出汴京去。” 官家登典大位之后,对先皇的这位宋后十分冷漠,又以雷 霆手段除了宋家兵权,将宋偓调任地方远离汴京,唯一算幸运的是保住了性命。 “二哥不必宽慰我了。”赵芳温和笑笑。 此时外面的天色渐深,赵芳起身,道:“今夜晚了,二哥和嫂嫂也早点休息吧。” 绛春领着赵芳走出去,宿在庆宁宫偏殿。 因着刚刚在沁华池边遇见了官家的事情,在我的心底里翻涌着,如同一只跳脱的兔子跳来跳去。 此时绛春已经给我们铺好了床,屋子里只有我和他。 赵昭自然发现了我的不寻常,他含笑着拉过我的手,问道:“怎么了阿玉。” 我支支吾吾不知道该不该跟他说,赵昭左右看看,深棕眼眸里带着戏谑:“让我来猜猜看,是不是刚刚在外面遇见了什么要紧的人?” 我抬头看了看他,终于吐出一句:“官家是不是要让你出去征汉了。” 赵昭眸色沉了下来,低声道:“原来你刚刚遇到了官家。”说着语气微顿,又道:“还不知道官家的意思。” “或许去,或许不去。” 我确实很担心,官家对赵昭,一边猜一边用,他就像一个拧巴的双面人一样,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猜忌占了上风,将我们都拖出去一并砍了。 我还是把刚刚和官家说的话,通通的说给他听。 赵昭闻言却笑开,道:“阿玉,下次不用这样试探官家,不管他要不要放我出去,你都安安稳稳的养在宫里。”他俯身轻轻抱住我,嗓音温润响在我的耳边:“好阿玉,若真的有那么一天,我自会求官家放了你。” 我闻言,抱紧了他,双臂隔着单薄的寝衣能感受到他宽阔的背脊收紧。 我带着哭腔:“不要,我不要有那么一天,你要活着。” 赵昭微微松开我,伸手擦我脸上的泪,眸底带着疼惜:“不要哭了阿玉,我说错了,我一定会活着的。” 说着他又故意逗我:“许是四叔去冲锋陷阵呢,我留在宋宫里陪你日日玩耍,反正四叔若是不在汴京里,没人能喊动我出去。” 我还是被他逗笑,顺手擦了擦眼泪:“四叔若是知道,肯定要伤心了。” 赵昭见我不再杞人忧天,也放松了些,他将我塞进被子里,自己拄着头躺在我旁边。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聪明的阿玉。” 我躺在被子里,眨巴眨巴眼睛:“若真的出去了,你可有把握?” 诚然我并不知道汉国的实力如何,有多少兵马,有怎样厉害的将领,书里不会写这些东西,赵昭不给我讲,我便什么也不知道。 但我不想在宋宫里只当个无知的妇人。 冲锋陷阵的将领大宋并不缺,但是必须要有冲在前面的宗室,这是规矩。 官家不派赵昭,就要派齐王。 “古来征战没有谁能保证胜利。”赵昭揉了揉我的头发,温和道:“不过阿玉,我向你承诺绝不轻易的死去。” “好。”我埋进他的怀里,双手环抱住他:“你一定要保证,我在宫里等你。” 官家若真的放他出去,那么留下我这个人质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赵昭缠绵的唤我:“阿玉,我的好阿玉。” 我忍着鼻端的酸涩,紧紧地抱住他。 在这一刻我突然明白,原来不知何时我已这样喜欢他,无关乎他的身份,只是因为是他。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 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早晨醒来,便见外面阳光大好,院子里铺了一层梨花瓣,原是昨夜下的雨砸落的。 15. 宋氏 然而日子还没有消停几天,回庆宁宫的路上正碰见迎面而来的高氏,看方向许是刚从崇文殿出来。 她给我行礼,态度恭恭敬敬的。 我免了她的礼,却听她说:“久闻太子妃娘娘与太子感情甚笃,思来想去应是遂了先皇的性子。” 这话说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没回话,高氏便行了万福礼退下了。 我回头看向她繁复的宫裙衣摆,上面满绣着青竹的纹样,层层叠叠的,颇有几分的神秘。 她的话肯定别有深意。 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深意。 回到庆宁宫内,我屏退了左右,就深深地思考着高氏的话。 她究竟要告诉我什么? 先皇病危…感情甚笃… 若是赵昭病危,那我理当寸步不离的陪着他。 一瞬间,脑海中的那个想法炸开。 当夜的万岁殿内,除了失踪的内侍官王继恩,还有那位门第显赫的先皇皇后宋氏! 或许正是怕宋后说出什么要紧的事情,官家才自那夜起就命人将她软禁起来,非诏不得探视。 这建章宫,得想办法进去。 谁在宫里可以助我呢? 徐瑟瑟?不,我无法分辨她究竟是敌是友。 周薇?不,她一贯不会插手这样的事情。 或许我得找个,不会被怀疑的人。 我低头沉思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人或许可以帮我,那个人就是官家的人。 正巧这时候绛春从外面打了帘子进来,手里端着给我特地从惠宁宫取来的蜀中特产,徐瑟瑟如今仍旧与旧蜀的势力有来往,令人奇怪的是,官家对此没有任何的不满。 似乎官家对徐瑟瑟很是信任,远比对周薇的信任更胜一筹。 可现下当务之急是找个机会去建章宫,徐瑟瑟的事情暂且放一放。 “绛春。” 绛春闻言倏然跪在地上,她应是听出我的语气不善。 她俯身而拜,背脊乖顺低微:“请娘娘吩咐。” “我已知你是官家的人。”我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眸底里不见任何暖意:“那你可知我为何不让尚宫换了你。” 我身为太子妃,想要更换宫里的宫侍简直是易如反掌的一件事,可是我没有。 绛春微微抬起头,看着我,眸色在这一刻里带了点探究,少了点那种伪装出来的恐慌。 “奴婢不知。” 我轻声笑笑,坐到了椅子上,茶杯里的茶仍旧是八分热,绛春从任何方面来讲,都是个非常合格的宫侍。 在当宫侍的这件事上,她实在太完美了,让人挑不出一丁点的错。 茶雾氤氲,掩盖了我眉目里的神色。 “再想想。” 绛春低头思考了片刻,才抬头回禀我:“娘娘聪慧。” “哦?” “换掉奴婢,也会有新的人来庆宁宫伺候。” 官家是不会允许宫里有任何一处是他无法掌控的,换掉绛春也会有新的探子进来,便仍旧要费尽心机去查探。 若是我不换绛春,自然也就省去了探查的力气。 “可是绛春,你若是不遂了我的意,换掉你,我不过是多些力气再去找官家的人,而你。”我搁下茶杯,伸出手指微微挑起她的下颚,秀气的脸带了三分恐惧的神情映入我的眼帘,我用手指摩搓着她光洁的皮肤,眉宇里添上了可惜:“你就会被官家弃卒。” 丢掉身份的探子,官家绝不会允许她活下去。 绛春闻言,怕得连嘴唇都在发抖,她俯身而叩拜:“请娘娘开恩。” 我直起身,居高临下的瞧她,声音寒冷如冰:“我要去建章宫。” “娘娘,那地方。”绛春闻言倏然抬头看我,跪着拉我的裙摆,试图劝我:“去不得啊。” —— 建章宫坐落在宋宫的西北,比邻着太妃们居住的西宫,荒草丛生,冷清异常。若说得上唯一的好处,便是独立宫殿,不会被人打扰。 被软禁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但她是赵芳的生母,我想着若真有机会进去,给她带些吃的,于是装了一些惯常宫里会做的,烤羊肉。 绛春说,自去年先皇暴毙,宋后被迁居建章宫,近一年的时间,她只吃寒食,仅有过年的时候才有热乎的饭菜进口,平日里严禁百官与命妇宫妃拜访,形同囚犯。 临近建章宫,绛春颇为担忧的叮嘱我:“娘娘只能进去约一刻钟,多得时间再不行了。” “知道了。” 果然后门仅有一人禁卫,生的一张普通的国字脸,神情肃肃的,不见任何其他的表情。 天水碧的锦缎裙摆划过门槛,就看见一个美貌妇人着一身青灰色的衣裙,衣料是最普通的麻布,周身并无饰品,神情也是倦倦的。 光洁的额头,英挺的鼻梁,饱满的红唇,传闻中宋偓的嫡女宋氏有倾城之姿,今日一见,姿色对比起她周身的气度却是逊色了三分。 顶级门阀,显赫世家。宋氏身上带着那股令人不敢轻蔑的孤傲,即便如今被囚禁于建章宫里,她仍旧骄傲的仰着头颅,不肯低下半分。 此时她就穿着素衣,坐在庭院的老榆树下面,微微仰头看着天空,似乎在看,又似乎没有。 “娘娘。” 我出声喊她,她倏然回过神来,眉宇里满是探究。 绛春低声道:“我家娘娘是东宫妃。” “东宫妃。”宋氏蹙紧了眉头,低头想了想,恍然问我:“唐国的永宁公主?” 我点点头,知道一刻钟其实转瞬即逝,遂赶忙走上前去,握住她的手,触手尽是寒凉,如同冷冬里的冰泉。 “娘娘,时间不多,我只问一件事,当夜万岁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这一句问话,让她如梦初醒,她快步提着裙摆往殿内跑,我不明所以,也迟疑着跟上去。 见她跑回内室,取了一件腰带,灰青色的棉布,浆洗的干干净净。 她一口咬上自己的手指,霎时间鲜血顺着指头滴落,我惊呼:“娘娘!” 宋氏充耳不闻,只用鲜血写了四个字在上面,然后从手上褪下一只镯子缠上这块腰带,一并塞进我的怀里。 我的脑袋嗡得一声,虽然料到了或许是这样,但是当我看见这条信息的时候,大脑还是宕机了一瞬。 急得甚至来不及再看第二眼,去确定一下。 “走。”宋氏推我。 那边绛春也拉着我往外走,嘴巴里有点焦急:“走吧娘娘,时间差不多了。” 我点点头,竟是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来不及和宋氏说了。 出了建章宫的门,正在往小路上去,迎面却看见官家的仪仗往这边来,我瞬间冷汗直冒,这若是撞见了,可说不清! 绛春显然也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 寻常情况她得跟官家报备我的行踪,现下,肯定是没有报备的 。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还没等官家的仪仗靠过来,有一辆车辇从拐弯处过来,在我们身边停下。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温柔的脸,正是那日徐瑟瑟生辰宴上见过的臧御侍,与周薇同住在昭宁宫。 臧氏伸手拉我上车,嘴巴里低低的说:“快些。” 车帘掩盖下去,我的心微微放下了一些。宫侍如常往前走,见了官家的仪仗,按制停在了路边避让。 岂料,官家身边的邵氏来轻叩车框。 果然,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我死了这条混过去的心,和臧氏一同下了车辇。 “拜见官家。”我们双双叩首拜于地上。 官家端坐在平日里出行用的平辇中,车帘微微随风轻动,我只能顺着车帘下面的缝隙,看见他平静无波的下颚,没有说免礼或者其他。 建章宫门口的荒地,上面细碎的石子非常多,现下正凌迟着我们的膝盖,有些疼痛。 邵氏按着规矩询问我们:“两位娘娘去哪里?” 臧氏低声回禀:“是妾与太子妃娘娘,一同前往昭宁宫。” 邵氏沉声又问:“如何走得这条路?” 臧氏低眉顺目,乖觉应道:“从惠宁宫出来,正面若路过崇文殿恐会冲撞下朝的大人们,故妾与娘娘寻此小路绕行。”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任凭官家还是邵氏都寻不出分毫的差错来。 现下我的掌心里都是汗,袖口里的金镯如同烫手的山芋一样。 可好在,下一刻官家就松了口,允我们起身,他的仪仗便走了过去。 我们重新坐上马车,往昭宁宫去,可我的心口还是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车辇行进极快,臧氏脸色肃肃的,我们刚下了车,她就快速拉我走进昭宁宫去。 我不明所以,但是昭宁宫内殿,周薇容色也是一样的严肃。 她朝我伸手,口里寒气肆意:“拿来。” 我不明白:“什么?” 周薇伸手在我袖口里摸索,找到了那缠在金镯上的布料,可她看也没看,直接丢入了后堂她置在神主牌位前的火盆里。 “二姐!” 然而还没等我说上一句话,昭宁宫的宫门便响了起来,官家的仪仗到了。 我们齐齐的跪在地上,低低的道了一句:“拜见官家。” 官家意外的连周薇的礼都没有免,他站在原地,周身气势极冷,开口的第一句话是问我:“方才孤从惠宁宫出来,徐氏说并未见你去过惠宁宫。” 可现下布条已烧,我反而心思平静了下来,任你如何的怀疑,我没有半点证据把柄留着,官家也不能奈我何。 “是妾在路上看见臧氏的车辇,遂问是否前往昭宁宫,这才搭上了车。” 臧氏反应极快,接口道:“是妾方才未能言明,妾从惠宁宫出来的路上才遇见了太子妃娘娘。” 臧氏能说出惠宁宫,我想她便是真的去了惠宁宫。 看来我所料不错,官家微微眯着眼眸,似乎在思量我们的话。 良久,官家举步往后堂走,却被周薇虚拦住,可官家一挥手将她拂开,径直往后面走去。 那后堂的炭盆里,还有宋氏的金镯! 那是宋氏给我的信物,自然上面是有宋氏家纹的! 糟糕! 我紧张的额间冷汗直冒,眼前隐隐发黑,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了,完了… 16. 踪迹 官家走进后堂,低头看着炭盆里燃着的炭火,布料早已灰飞烟灭,寻不到一点踪迹。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金镯不见了。 不管是谁拿了,既然不见了,便是好事。 我松了一口气,握紧的手掌微微的松开了。 官家若有所思,剑眉微蹙,片刻恢复如常,仿佛刚刚那剑拔弩张的情况都是我的臆想。 “嘉敏。”他开口,唤了周薇的小字。 周薇低眉顺目,轻声应道:“臣妾在。” “平日里你这昭宁宫人气冷清,今日倒是热闹了许多。”官家含沙射影的说。 周薇眸色仍旧如常未变分毫,对官家的阴阳怪气也充耳不闻。 她嗓音清冷,语气平静无波,只道:“臣妾昨夜辗转反侧,思来想去才醒悟自己如今只有阿玉这一个妹妹了,自然要把她当成珍玉一般护在掌心里,不可让她玉碎宋宫了。” 这一番话,官家沉默了。 良久,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官家阴沉的眸光仿佛一把小刀,在我的周身凌迟着,不肯给我一个痛快。 到底,官家的仪仗从昭宁宫出去,没有任何的罪降下来,我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官家走后,我对着周薇俯身而拜,嘴巴里恳切着:“多谢二姐相救。” 我知道,若是官家没有看见炭盆里烧碎了的衣料,恐怕今天不能这样容易的放过我们。 官家不会允许任何一个人,从宋氏手里带出要命的消息,他对这件事眼底里是容不得沙子的。 他真的会杀了我。 这个认知让我冷汗直冒,浸透了身上的小衣。 周薇坐回到椅子里,素手微微掩了额角,眸底是倦色,她说:“起来吧。” 那边臧氏将宋氏给的信物拿出来,一个素圈金镯,上面刻着宋家的家纹,原是刚刚她眼疾手快把金镯从炭盆里夹出来,踩在脚底,掩盖在层叠的宫衣裙摆下面。 “此物如何处置?”臧氏沉声问道。 周薇瞥眼瞧了瞧,摆了摆手,语气里藏着叹息:“就扔在宫里的池水里吧。” 我仍旧有些不死心,低低的唤了一声:“二姐。” “阿玉,你还不明白吗?” “我明白,有人要借官家的手杀我。” 可我的笃定,周薇摇着头说不对。 青碧的玉步摇,玉环缠着金钗的穗子,叮叮咚咚。 “是官家从未打消杀你的心。” 听闻周薇的话,我跌坐在地,规整的青石砖泛着凉意,徐徐地漫进我的心房。 我仰着头,发间的金钗在肩膀旁边荡着,认真地同周薇讲:“若是再来一次,我也还是要去建章宫。” 许是见了我眼底的坚定,周薇冷声淡笑:“哦?为什么一定想知道那一夜的万岁殿发生了什么?”她微微俯身,凑近我的耳边,寻常清冷的嗓音现在染了一点阴沉:“你们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晋王弑兄。 宋后写的这四个字,是官家的罪证。 可是真的能信吗? 这就是当夜的真相吗? 我扪心自问,我确实不愿意相信先皇之死,是官家一手簇就。 因为我不愿意赵昭的三叔是这样的宵小之辈,不愿意相信先皇的嫡亲弟弟会这样的不顾及血脉亲情。 我想赵昭或许也是这样想的。 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教他文辞、教他武略的三叔,是一朝为了皇位不择手段的冷面君主。 臧氏细心地唤了车辇,把我送回庆宁宫。 刚刚回到宫里,未及半刻,赵昭就从殿门外疾步走了进来,眉宇间满是担忧。 扑一进内室,他就匆匆两步将我抱在了怀里,手臂渐渐收紧,我不由得拍了拍他:“德昭,我快喘不过气了。” 赵昭松开了我,担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气闷:“看来我得找个绳子,日日把我的好阿玉绑在庆宁宫里,否则这样乱跑,总有一日我要被你吓死。” 想来是今日我闯的祸被他知道了。 我假装鸵鸟,小心的辩解着:“这不是没事嘛,二姐出手救我了。” “你二姐。”赵昭闻言,缓了口气,试图好言劝我:“她能次次救你?” “好好好。”我立刻举手投降,诚恳认错:“我错了,是我不对,我不该瞒着你自己瞎捉摸。” 赵昭听见我的话,眸色里冷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常温和:“好了阿玉,下一次可一定要跟我讲。” “好,下次我肯定把我的惊天计划都说给你听。” 赵昭摇了摇头,似乎是对我的话很无奈。 “那把今日你的惊天计划里得到的消息,和我这个蒙在鼓里的夫君说说吧。” 我脸一红,只得对他事无巨细的讲起来。 晋王弑兄。 说到这里的时候,赵昭的眼眸冷了下来。 我问他:“你信吗?” 他没有回应我。 而后又把后续在昭宁宫的事情给他讲完,我理不直气也不壮地问:“你有什么想法吗?” 如今内侍官王继恩没有找到,但是建章宫的宋后当夜在现场,她的证词矛头直指官家弑兄夺位。 “不管是与不是,现下我们没有证据。”赵昭的话和我的想法一样,但是在我思考如何行下一步的时候,他用手里的桧扇轻敲我的头:“可是阿玉,你不能在宫里乱走了哦。” 这怎么能叫乱走呢! 许是我的惊天计划吓到了赵昭,接连好几日,他都不再出去,下了朝就老老实实的呆在庆宁宫里,并一起把我也抓到他的书房里,就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管着。 我微微站起身来,准备活动活动。 赵昭一边看着信笺密信,一边提笔写着,眸色未抬,却问我:“去哪?” “更衣。”我没好气道。 “绛春。”他沉声唤道。 绛春从屋外走进来,眼观鼻鼻观心:“奴婢在。” “阿玉要更衣,寸步不离的跟着,若是再乱走,孤可没有什么好脾气。” “奴婢遵命。” 我瞬间觉得很是气闷,躺回了贵妃椅里,恨恨地看了眼赵昭,没好气道:“ 不去了。” 绛春乖觉退出屋子,赵昭低低地笑了一声,手里不停,仍在批注。 我百无聊赖,拿着前几日徐瑟瑟巴巴地送来的话本开始看,看着看着觉得好生无趣,遂翻到首页,想看看到底是谁写的这样无聊的话本,得记下来名字,下次再不看了。 可翻过来一看,不见署名,书名更是古怪异常,唤作灯下黑。 内里的内容不讲情情爱爱,讲的是带兵打仗,枯燥异常。 我狐疑的翻着,没明白,或许是觉察到我的异常,赵昭抬了头问我:“怎么了阿玉?” “前几日徐瑟瑟送来的话本,好生无趣。” 赵昭闻言,轻声笑了笑:“许是她喜欢的,和你的口味不对。” “不对,这哪里是话本嘛,这厮是不是在戏弄我。”我拿着话本左看右看,狐疑的嘀咕着:“连书名都奇奇怪怪的,叫什么灯下黑,寻常应是什么洛娘传、莺莺记。” 我起了身,把书递给他看,可赵昭拿过来翻了翻,思考了一瞬,却问我:“徐氏什么时候送来的?” 他语气里的认真,让我心口一紧。 这或许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我低头仔细思考着,哪一日? “高氏,高氏来拜访我的第二日。”我认真回忆着,笃定道:“那日我本是要去常宁宫找高氏,可午初听绛春回禀,说高氏染了风寒,闭门不见客,所以那日我便没有去,午后徐瑟瑟来了宫里,送了这本话本给我,还说是特地寻来的。” 我蹙着眉,疑惑地看着赵昭,问道:“怎么了?可有什么要紧的?” “书中讲的是楚汉战争时期,大将军韩信为汉高祖刘邦献的还定三秦之策,高祖入蜀后烧毁栈道以示无东归之心。”他合上话本,语气沉静:“便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事。” 我颇觉疑惑,他绕过案几走到我前面,嗓音含了笑意。 “阿玉,我来考考你,我前段日子给你讲过的,若给你二十万精兵从蜀中起兵目标是一统中原,你当如何做?” 我白了他一眼,说道:“原地解散二十万精兵,不当这个烦心的君主。” 我不按常理给出的答案,让赵昭笑出了声:“阿玉,你怎么不按规矩回答。” “是你说的,蜀中起兵古往今来唯有一成胜算,且这一成也是拜了汉高祖所赐,我智谋岂可比肩高祖,自然举手认输才是正确。” 我晃晃脑袋,煞有介事道:“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赵昭止了笑意,不再和我插科打诨,只给了我一个结论:“王继恩在建章宫。” 建章宫共左右两个宫室,从中间回廊一封便可以得到寻常两个独立宫殿,当时这样设计的时候,本是作为皇帝和太子双寝宫之用,可后来因长久荒废便不用了。 当夜万岁殿内,王继恩若是和宋后一同被官家关进了建章宫,那确实是天衣无缝的一步棋。 找到王继恩,我们便可以得知那一夜另一半的故事。 可现在我已经打草惊蛇了,官家必然会在此设下重重禁卫,建章宫短时间内再也不能去了。 17. 踪迹 官家走进后堂,低头看着炭盆里燃着的炭火,布料早已灰飞烟灭,寻不到一点踪迹。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金镯不见了。 不管是谁拿了,既然不见了,便是好事。 我松了一口气,握紧的手掌微微的松开了。 官家若有所思,剑眉微蹙,片刻恢复如常,仿佛刚刚那剑拔弩张的情况都是我的臆想。 “嘉敏。”他开口,唤了周薇的小字。 周薇低眉顺目,轻声应道:“臣妾在。” “平日里你这昭宁宫人气冷清,今日倒是热闹了许多。”官家含沙射影的说。 周薇眸色仍旧如常未变分毫,对官家的阴阳怪气也充耳不闻。 她嗓音清冷,语气平静无波,只道:“臣妾昨夜辗转反侧,思来想去才醒悟自己如今只有阿玉这一个妹妹了,自然要把她当成珍玉一般护在掌心里,不可让她玉碎宋宫了。” 这一番话,官家沉默了。 良久,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官家阴沉的眸光仿佛一把小刀,在我的周身凌迟着,不肯给我一个痛快。 到底,官家的仪仗从昭宁宫出去,没有任何的罪降下来,我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官家走后,我对着周薇俯身而拜,嘴巴里恳切着:“多谢二姐相救。” 我知道,若是官家没有看见炭盆里烧碎了的衣料,恐怕今天不能这样容易的放过我们。 官家不会允许任何一个人,从宋氏手里带出要命的消息,他对这件事眼底里是容不得沙子的。 他真的会杀了我。 这个认知让我冷汗直冒,浸透了身上的小衣。 周薇坐回到椅子里,素手微微掩了额角,眸底是倦色,她说:“起来吧。” 那边臧氏将宋氏给的信物拿出来,一个素圈金镯,上面刻着宋家的家纹,原是刚刚她眼疾手快把金镯从炭盆里夹出来,踩在脚底,掩盖在层叠的宫衣裙摆下面。 “此物如何处置?”臧氏沉声问道。 周薇瞥眼瞧了瞧,摆了摆手,语气里藏着叹息:“就扔在宫里的池水里吧。” 我仍旧有些不死心,低低的唤了一声:“二姐。” “阿玉,你还不明白吗?” “我明白,有人要借官家的手杀我。” 可我的笃定,周薇摇着头说不对。 青碧的玉步摇,玉环缠着金钗的穗子,叮叮咚咚。 “是官家从未打消杀你的心。” 听闻周薇的话,我跌坐在地,规整的青石砖泛着凉意,徐徐地漫进我的心房。 我仰着头,发间的金钗在肩膀旁边荡着,认真地同周薇讲:“若是再来一次,我也还是要去建章宫。” 许是见了我眼底的坚定,周薇冷声淡笑:“哦?为什么一定想知道那一夜的万岁殿发生了什么?”她微微俯身,凑近我的耳边,寻常清冷的嗓音现在染了一点阴沉:“你们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晋王弑兄。 宋后写的这四个字,是官家的罪证。 可是真的能信吗? 这就是当夜的真相吗? 我扪心自问,我确实不愿意相信先皇之死,是官家一手簇就。 因为我不愿意赵昭的三叔是这样的宵小之辈,不愿意相信先皇的嫡亲弟弟会这样的不顾及血脉亲情。 我想赵昭或许也是这样想的。 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教他文辞、教他武略的三叔,是一朝为了皇位不择手段的冷面君主。 臧氏细心地唤了车辇,把我送回庆宁宫。 刚刚回到宫里,未及半刻,赵昭就从殿门外疾步走了进来,眉宇间满是担忧。 扑一进内室,他就匆匆两步将我抱在了怀里,手臂渐渐收紧,我不由得拍了拍他:“德昭,我快喘不过气了。” 赵昭松开了我,担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气闷:“看来我得找个绳子,日日把我的好阿玉绑在庆宁宫里,否则这样乱跑,总有一日我要被你吓死。” 想来是今日我闯的祸被他知道了。 我假装鸵鸟,小心的辩解着:“这不是没事嘛,二姐出手救我了。” “你二姐。”赵昭闻言,缓了口气,试图好言劝我:“她能次次救你?” “好好好。”我立刻举手投降,诚恳认错:“我错了,是我不对,我不该瞒着你自己瞎捉摸。” 赵昭听见我的话,眸色里冷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常温和:“好了阿玉,下一次可一定要跟我讲。” “好,下次我肯定把我的惊天计划都说给你听。” 赵昭摇了摇头,似乎是对我的话很无奈。 “那把今日你的惊天计划里得到的消息,和我这个蒙在鼓里的夫君说说吧。” 我脸一红,只得对他事无巨细的讲起来。 晋王弑兄。 说到这里的时候,赵昭的眼眸冷了下来。 我问他:“你信吗?” 他没有回应我。 而后又把后续在昭宁宫的事情给他讲完,我理不直气也不壮地问:“你有什么想法吗?” 如今内侍官王继恩没有找到,但是建章宫的宋后当夜在现场,她的证词矛头直指官家弑兄夺位。 “不管是与不是,现下我们没有证据。”赵昭的话和我的想法一样,但是在我思考如何行下一步的时候,他用手里的桧扇轻敲我的头:“可是阿玉,你不能在宫里乱走了哦。” 这怎么能叫乱走呢! 许是我的惊天计划吓到了赵昭,接连好几日,他都不再出去,下了朝就老老实实的呆在庆宁宫里,并一起把我也抓到他的书房里,就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管着。 我微微站起身来,准备活动活动。 赵昭一边看着信笺密信,一边提笔写着,眸色未抬,却问我:“去哪?” “更衣。”我没好气道。 “绛春。”他沉声唤道。 绛春从屋外走进来,眼观鼻鼻观心:“奴婢在。” “阿玉要更衣,寸步不离的跟着,若是再乱走,孤可没有什么好脾气。” “奴婢遵命。” 我瞬间觉得很是气闷,躺回了贵妃椅里,恨恨地看了眼赵昭,没好气道:“ 不去了。” 绛春乖觉退出屋子,赵昭低低地笑了一声,手里不停,仍在批注。 我百无聊赖,拿着前几日徐瑟瑟巴巴地送来的话本开始看,看着看着觉得好生无趣,遂翻到首页,想看看到底是谁写的这样无聊的话本,得记下来名字,下次再不看了。 可翻过来一看,不见署名,书名更是古怪异常,唤作灯下黑。 内里的内容不讲情情爱爱,讲的是带兵打仗,枯燥异常。 我狐疑的翻着,没明白,或许是觉察到我的异常,赵昭抬了头问我:“怎么了阿玉?” “前几日徐瑟瑟送来的话本,好生无趣。” 赵昭闻言,轻声笑了笑:“许是她喜欢的,和你的口味不对。” “不对,这哪里是话本嘛,这厮是不是在戏弄我。”我拿着话本左看右看,狐疑的嘀咕着:“连书名都奇奇怪怪的,叫什么灯下黑,寻常应是什么洛娘传、莺莺记。” 我起了身,把书递给他看,可赵昭拿过来翻了翻,思考了一瞬,却问我:“徐氏什么时候送来的?” 他语气里的认真,让我心口一紧。 这或许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我低头仔细思考着,哪一日? “高氏,高氏来拜访我的第二日。”我认真回忆着,笃定道:“那日我本是要去常宁宫找高氏,可午初听绛春回禀,说高氏染了风寒,闭门不见客,所以那日我便没有去,午后徐瑟瑟来了宫里,送了这本话本给我,还说是特地寻来的。” 我蹙着眉,疑惑地看着赵昭,问道:“怎么了?可有什么要紧的?” “书中讲的是楚汉战争时期,大将军韩信为汉高祖刘邦献的还定三秦之策,高祖入蜀后烧毁栈道以示无东归之心。”他合上话本,语气沉静:“便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事。” 我颇觉疑惑,他绕过案几走到我前面,嗓音含了笑意。 “阿玉,我来考考你,我前段日子给你讲过的,若给你二十万精兵从蜀中起兵目标是一统中原,你当如何做?” 我白了他一眼,说道:“原地解散二十万精兵,不当这个烦心的君主。” 我不按常理给出的答案,让赵昭笑出了声:“阿玉,你怎么不按规矩回答。” “是你说的,蜀中起兵古往今来唯有一成胜算,且这一成也是拜了汉高祖所赐,我智谋岂可比肩高祖,自然举手认输才是正确。” 我晃晃脑袋,煞有介事道:“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赵昭止了笑意,不再和我插科打诨,只给了我一个结论:“王继恩在建章宫。” 建章宫共左右两个宫室,从中间回廊一封便可以得到寻常两个独立宫殿,当时这样设计的时候,本是作为皇帝和太子双寝宫之用,可后来因长久荒废便不用了。 当夜万岁殿内,王继恩若是和宋后一同被官家关进了建章宫,那确实是天衣无缝的一步棋。 找到王继恩,我们便可以得知那一夜另一半的故事。 可现在我已经打草惊蛇了,官家必然会在此设下重重禁卫,建章宫短时间内再也不能去了。 18. 踪迹 官家走进后堂,低头看着炭盆里燃着的炭火,布料早已灰飞烟灭,寻不到一点踪迹。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金镯不见了。 不管是谁拿了,既然不见了,便是好事。 我松了一口气,握紧的手掌微微的松开了。 官家若有所思,剑眉微蹙,片刻恢复如常,仿佛刚刚那剑拔弩张的情况都是我的臆想。 “嘉敏。”他开口,唤了周薇的小字。 周薇低眉顺目,轻声应道:“臣妾在。” “平日里你这昭宁宫人气冷清,今日倒是热闹了许多。”官家含沙射影的说。 周薇眸色仍旧如常未变分毫,对官家的阴阳怪气也充耳不闻。 她嗓音清冷,语气平静无波,只道:“臣妾昨夜辗转反侧,思来想去才醒悟自己如今只有阿玉这一个妹妹了,自然要把她当成珍玉一般护在掌心里,不可让她玉碎宋宫了。” 这一番话,官家沉默了。 良久,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官家阴沉的眸光仿佛一把小刀,在我的周身凌迟着,不肯给我一个痛快。 到底,官家的仪仗从昭宁宫出去,没有任何的罪降下来,我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官家走后,我对着周薇俯身而拜,嘴巴里恳切着:“多谢二姐相救。” 我知道,若是官家没有看见炭盆里烧碎了的衣料,恐怕今天不能这样容易的放过我们。 官家不会允许任何一个人,从宋氏手里带出要命的消息,他对这件事眼底里是容不得沙子的。 他真的会杀了我。 这个认知让我冷汗直冒,浸透了身上的小衣。 周薇坐回到椅子里,素手微微掩了额角,眸底是倦色,她说:“起来吧。” 那边臧氏将宋氏给的信物拿出来,一个素圈金镯,上面刻着宋家的家纹,原是刚刚她眼疾手快把金镯从炭盆里夹出来,踩在脚底,掩盖在层叠的宫衣裙摆下面。 “此物如何处置?”臧氏沉声问道。 周薇瞥眼瞧了瞧,摆了摆手,语气里藏着叹息:“就扔在宫里的池水里吧。” 我仍旧有些不死心,低低的唤了一声:“二姐。” “阿玉,你还不明白吗?” “我明白,有人要借官家的手杀我。” 可我的笃定,周薇摇着头说不对。 青碧的玉步摇,玉环缠着金钗的穗子,叮叮咚咚。 “是官家从未打消杀你的心。” 听闻周薇的话,我跌坐在地,规整的青石砖泛着凉意,徐徐地漫进我的心房。 我仰着头,发间的金钗在肩膀旁边荡着,认真地同周薇讲:“若是再来一次,我也还是要去建章宫。” 许是见了我眼底的坚定,周薇冷声淡笑:“哦?为什么一定想知道那一夜的万岁殿发生了什么?”她微微俯身,凑近我的耳边,寻常清冷的嗓音现在染了一点阴沉:“你们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晋王弑兄。 宋后写的这四个字,是官家的罪证。 可是真的能信吗? 这就是当夜的真相吗? 我扪心自问,我确实不愿意相信先皇之死,是官家一手簇就。 因为我不愿意赵昭的三叔是这样的宵小之辈,不愿意相信先皇的嫡亲弟弟会这样的不顾及血脉亲情。 我想赵昭或许也是这样想的。 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教他文辞、教他武略的三叔,是一朝为了皇位不择手段的冷面君主。 臧氏细心地唤了车辇,把我送回庆宁宫。 刚刚回到宫里,未及半刻,赵昭就从殿门外疾步走了进来,眉宇间满是担忧。 扑一进内室,他就匆匆两步将我抱在了怀里,手臂渐渐收紧,我不由得拍了拍他:“德昭,我快喘不过气了。” 赵昭松开了我,担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气闷:“看来我得找个绳子,日日把我的好阿玉绑在庆宁宫里,否则这样乱跑,总有一日我要被你吓死。” 想来是今日我闯的祸被他知道了。 我假装鸵鸟,小心的辩解着:“这不是没事嘛,二姐出手救我了。” “你二姐。”赵昭闻言,缓了口气,试图好言劝我:“她能次次救你?” “好好好。”我立刻举手投降,诚恳认错:“我错了,是我不对,我不该瞒着你自己瞎捉摸。” 赵昭听见我的话,眸色里冷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常温和:“好了阿玉,下一次可一定要跟我讲。” “好,下次我肯定把我的惊天计划都说给你听。” 赵昭摇了摇头,似乎是对我的话很无奈。 “那把今日你的惊天计划里得到的消息,和我这个蒙在鼓里的夫君说说吧。” 我脸一红,只得对他事无巨细的讲起来。 晋王弑兄。 说到这里的时候,赵昭的眼眸冷了下来。 我问他:“你信吗?” 他没有回应我。 而后又把后续在昭宁宫的事情给他讲完,我理不直气也不壮地问:“你有什么想法吗?” 如今内侍官王继恩没有找到,但是建章宫的宋后当夜在现场,她的证词矛头直指官家弑兄夺位。 “不管是与不是,现下我们没有证据。”赵昭的话和我的想法一样,但是在我思考如何行下一步的时候,他用手里的桧扇轻敲我的头:“可是阿玉,你不能在宫里乱走了哦。” 这怎么能叫乱走呢! 许是我的惊天计划吓到了赵昭,接连好几日,他都不再出去,下了朝就老老实实的呆在庆宁宫里,并一起把我也抓到他的书房里,就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管着。 我微微站起身来,准备活动活动。 赵昭一边看着信笺密信,一边提笔写着,眸色未抬,却问我:“去哪?” “更衣。”我没好气道。 “绛春。”他沉声唤道。 绛春从屋外走进来,眼观鼻鼻观心:“奴婢在。” “阿玉要更衣,寸步不离的跟着,若是再乱走,孤可没有什么好脾气。” “奴婢遵命。” 我瞬间觉得很是气闷,躺回了贵妃椅里,恨恨地看了眼赵昭,没好气道:“ 不去了。” 绛春乖觉退出屋子,赵昭低低地笑了一声,手里不停,仍在批注。 我百无聊赖,拿着前几日徐瑟瑟巴巴地送来的话本开始看,看着看着觉得好生无趣,遂翻到首页,想看看到底是谁写的这样无聊的话本,得记下来名字,下次再不看了。 可翻过来一看,不见署名,书名更是古怪异常,唤作灯下黑。 内里的内容不讲情情爱爱,讲的是带兵打仗,枯燥异常。 我狐疑的翻着,没明白,或许是觉察到我的异常,赵昭抬了头问我:“怎么了阿玉?” “前几日徐瑟瑟送来的话本,好生无趣。” 赵昭闻言,轻声笑了笑:“许是她喜欢的,和你的口味不对。” “不对,这哪里是话本嘛,这厮是不是在戏弄我。”我拿着话本左看右看,狐疑的嘀咕着:“连书名都奇奇怪怪的,叫什么灯下黑,寻常应是什么洛娘传、莺莺记。” 我起了身,把书递给他看,可赵昭拿过来翻了翻,思考了一瞬,却问我:“徐氏什么时候送来的?” 他语气里的认真,让我心口一紧。 这或许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我低头仔细思考着,哪一日? “高氏,高氏来拜访我的第二日。”我认真回忆着,笃定道:“那日我本是要去常宁宫找高氏,可午初听绛春回禀,说高氏染了风寒,闭门不见客,所以那日我便没有去,午后徐瑟瑟来了宫里,送了这本话本给我,还说是特地寻来的。” 我蹙着眉,疑惑地看着赵昭,问道:“怎么了?可有什么要紧的?” “书中讲的是楚汉战争时期,大将军韩信为汉高祖刘邦献的还定三秦之策,高祖入蜀后烧毁栈道以示无东归之心。”他合上话本,语气沉静:“便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事。” 我颇觉疑惑,他绕过案几走到我前面,嗓音含了笑意。 “阿玉,我来考考你,我前段日子给你讲过的,若给你二十万精兵从蜀中起兵目标是一统中原,你当如何做?” 我白了他一眼,说道:“原地解散二十万精兵,不当这个烦心的君主。” 我不按常理给出的答案,让赵昭笑出了声:“阿玉,你怎么不按规矩回答。” “是你说的,蜀中起兵古往今来唯有一成胜算,且这一成也是拜了汉高祖所赐,我智谋岂可比肩高祖,自然举手认输才是正确。” 我晃晃脑袋,煞有介事道:“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赵昭止了笑意,不再和我插科打诨,只给了我一个结论:“王继恩在建章宫。” 建章宫共左右两个宫室,从中间回廊一封便可以得到寻常两个独立宫殿,当时这样设计的时候,本是作为皇帝和太子双寝宫之用,可后来因长久荒废便不用了。 当夜万岁殿内,王继恩若是和宋后一同被官家关进了建章宫,那确实是天衣无缝的一步棋。 找到王继恩,我们便可以得知那一夜另一半的故事。 可现在我已经打草惊蛇了,官家必然会在此设下重重禁卫,建章宫短时间内再也不能去了。 19. 旧唐 翌日,徐瑟瑟邀请我去惠宁宫坐坐,我想她应是来打听昨儿在昭宁宫到底唱了什么戏。 这人一贯是喜欢凑热闹。 徐瑟瑟今日穿了那件我十分喜欢的妃色蜀锦缠枝芍药的锦缎宫衣,纤细雪白的手腕上两边各一只血红色的玉镯,衬得她更加肌肤胜雪。 “这么快就来找我问口供了吗?”我对她眨眨眼,戏谑道。 徐瑟瑟闻言,眸色里染了一丝惊讶,转瞬却笑:“昨儿官家匆匆来我这儿问我都来了谁,我就知道一定是你在外面又惹了祸事。” 说起昨天的事情,我确实觉得脊背发寒。 惜冬奉了茶并两碟糖酥小饼,乖觉退下。 彼时我们正在庭院里赏花,月前官家命宫人给徐瑟瑟的惠宁宫里栽了好些牡丹,我这个人对花卉没什么造诣,看不出这些花花绿绿的花都叫什么名字。 徐瑟瑟拿着团扇掩口笑笑:“阿玉你怎么不认得了。”她纤指那边一圈另一边再一圈,笑得促狭:“那边是红牡丹,这边是紫牡丹。” 我就知道她惯会打趣我,久而久之也习惯了。 面对我的白眼,徐瑟瑟敛了笑意,认认真真地给我讲:“这边是魏紫,那边是丹州红。” “得啦,说了我也记不住的。”我从袖口里拿出那本话本,递给她:“还你。” 徐瑟瑟低眉瞧了一眼,眼尾的笑意顿住,语气带了点试探:“这么快就看完了?” “连夜看完的。” “那你看懂了吗?” “你亲笔手抄,我怎么敢不懂。” 徐瑟瑟闻言,将那话本收回,绢布团扇轻轻摇了摇:“懂了就好,我可挑灯抄了半宿。” 我斜昵她一眼,轻声笑笑:“怎不问我昨儿的事情?” 徐瑟瑟耸耸肩,躺回了摇椅里:“我不敢问。” “那若是真有那么一日,你会救我吗?” 徐瑟瑟看向我,神情难得的认真起来,红唇微启却吐出令人心寒的话来:“不会。” 我捧着心口假装受伤:“我的真心就这样被你作践。” 她举着团扇挡住温和的阳光,扇子上斑驳的花纹映在她的脸上,缓缓开口,语气里带了三分疲倦:“阿玉,不是我不救你,是我从未得到过官家的爱,我和你一样,也很怕死的。” 所以昨日,徐瑟瑟没有为我的行为背书,她对官家从没有隐瞒过任何的事情。 我能理解,但是也醒悟,我与她终归无法走上同一条船。 闲话半天,晚饭前徐瑟瑟照例将我赶走,因着她要每一日都在惠宁宫里等官家的仪仗,不管官家来与不来,她都会等。 她照旧送我到门口,却有些惊讶:“没带宫侍吗?” 我摆摆手:“只这么一小段路,转两个弯便到了。” 徐瑟瑟有些迟疑,但还是点了点头:“那我不送你了,若是到了庆宁宫,差小婢女给我回个话吧。” “好啦,走了。” —— 北宫,自上次徐瑟瑟含沙射影的提及过,我便敬而远之。 但这日从惠宁宫刚刚赴了徐瑟瑟的约,竟然有人将我打昏,送入了北宫。 睁眼时,屋内烛火皆无,我周身绵软,站也无法站起来。 有人从桌子边站起来,映着月色,看见一个人,很高、也很瘦。 他不做声,只是凑近了我,浅棕色的眸子里闪着令人心悸的光。 浑浊的酒气扑向我,纤瘦修长的手抚上我的脸颊,那接触皮肤的摩搓感让我周身感到不适,汗毛直竖。 “阿玉。” 这一声,听得我毛骨悚然。 我想我猜到了他是谁,旧唐主李嘉,是那个周薇要用性命来保全的男人。 自周薇对我伸出援手后,我向绛春打听了一下这个旧唐主李嘉。 绛春对此倒是没有掩饰,和盘托出这个唐国灭亡后的君主在宋宫里日夜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 开宝八年冬十二月,宋军攻破唐国都城金陵,李嘉奉表降宋,至此唐国在最后一任皇帝李嘉的手里正式走向了灭亡,这个国祚仅三十八年的唐也就此消失于版图之上。 那一年的冬日很冷,冷得刺骨。 开宝九年正月,李嘉自金陵到汴京,被囚禁于宋宫,日夜醉酒,不醉酒的时候就弹琴唱词,嘴巴里浑浑噩噩的说着故国不堪回首。 同年十月,先皇于万岁殿暴毙而亡,李嘉的国后周氏被官家请进了宫里,做了官家的淑妃娘娘。 而后,宫人说,李嘉疯了。 “他们说你失了忆,竟是全都忘记了吗?” 我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嗓子里仿佛灌了铅,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发出一点声音:“滚。” 我抬起手推他,可力气一点也使不出来。 “不要哭。”我急得落泪,他伸手给我擦去。 “你好像我的阿兰。”他伸出手抚上我的脸,我顿时怕得抖若筛糠。 在他即将吻上我的脸时,我用尽所有力气啐了他一口,眼底的神情是厌恶。 他突然发怒,一耳光打过来,耳朵里嗡嗡作响,本来俊俏的容貌生起气来也变得狰狞。 我的嘴巴里满是血腥味,扭动挣扎间,又被他掐住了脖子。 “你不是我的阿兰,你不是她!” 他的手渐渐收紧,我呼吸困难、脑筋混沌,眼神慢慢失去焦距。 脖颈的疼痛与窒息一同侵袭上来,额角往上涌着血液,感觉自己在海水里下坠,意识逐渐被一片灰白色吞没。 ——德昭,救我。 救救我! 黑暗中,有船桨摇橹的声响,一下下的,仿佛不远处还有轻飘的乐声,是谁在弹着琵琶? 这乐音,极熟悉,却想不起来。 那是一艘船,好大的船,船上有很多男人,也有很多女人。 男人们推杯换盏,说着:“这可是西府!哪个来犯?” “赵家可都打到金陵了!钱家上下可连一个晋王都打不过。” 金陵,又是金陵。 脑海中的画面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背影。 长身玉立,翩翩公子。 那个是男人,加了白玉的冠,背着手站着,不说话。 我走过去,发现距离没有缩短,往后退,也是一样。 这时又出现一个女人,她有着浓丽的眉眼,说话的时候总是克制而恭敬。 邵氏。 那么这个男人就是官家! 我反方向跑起来,没由来的开始恐惧,仿佛不跑就不好了。 倏然,一把剑当胸而过,那疼痛感太强烈,我又再次的陷入昏迷。 —— 我醒来时,窗外有温暖的阳光,枝丫的剪影斑驳,倒映在窗棱上,暖意漫过周身,令人不知今夕何夕。 我 坐起身,发觉两只手腕皆缠了厚厚纱布,铜镜里的自己,面色憔悴,脖子上也缠了一圈纱布,我张了张口,发现话也说不出了。 这光景,进来的宫侍是惜冬,我便醒悟,这里是惠宁宫,心一瞬间安了下来。 “娘娘伤了脖颈,得喝点药才行。”惜冬端来一碗热药,对我说:“我家娘娘特地吩咐加了甘草,不苦。” 我不知道从何问起,现在只觉得脑筋顿顿,有死里逃生的庆幸,也有心有余悸的后怕。 “几天了,殿下呢?”我低低地问惜冬。 “娘娘正去崇文殿回话,临行前吩咐了,若是您醒了,便等她回来再说。”惜冬一个字也不肯告诉我。 可我没有等到徐瑟瑟回来,等来的是一袭绛紫色太子官袍的赵昭。 惜冬不敢真的拦他,只是俯身跪在地上,劝道:“还请太子殿下稍待,等我家娘娘从中转圜返回惠宁宫。” “呵。”赵昭狭长的眼眸里温和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我从未见过的阴沉:“孤的事情,几时轮到她多嘴了?” 我呆呆坐在床榻上,并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或者不如说从北宫事件开始,我就全然不懂。 赵昭伸手将我打横抱起,动作温柔珍惜,他语气缓和:“阿玉,我们回家。” 我抱紧了他的脖颈,心头涌起害怕:“可徐妃…” 赵昭不管,大踏步的抱着我往外走,正撞见一路小跑回来的徐瑟瑟,她额间薄汗,发间钗环叮咚作响,微微喘着气。 “殿下留步。” 可刚要开口,赵昭就冷冷地打断了她:“徐氏,你在这里面的事情我们日后再算,你没有资格留下阿玉。” 这一番话,徐瑟瑟微微低了头,我从见过她这样落寞的模样。 我们从她身旁经过,我看见她眼底的委屈与无辜,可她到底没有再说一个字。 去崇文殿的路上,赵昭抱着我的手收紧了些,语气带着坚定:“阿玉,此生,我绝不会再让你沦落危险中。” 我闻言,只是把头贴近了他的胸口,无声的信任他。 从没有在崇文殿内一下子见到这样多的人,官家、齐王、周薇、赵崇、赵昌还有跟在我们后面赶来的徐瑟瑟。 官家见到赵昭抱着我走进来,剑眉紧蹙,眸色泛着冷意,却抬手免了我们的礼。 赵昭将我放在旁边的凳子上,邵氏立刻奉上软垫薄毯给我,照顾的十分周全。 然后赵昭跪在殿中,从衣摆上解下象征太子身份的青色双鱼玉佩,每一个太子的这件玉佩都是唯一的,绝无第二件。 他高举头顶,声音坚定而清澈:“请官家收回臣的太子之位。” 齐王闻言,立刻跪在他的旁边:“官家,德昭因阿玉的事情犯了糊涂,此事不可如此莽撞。” 徐瑟瑟继而跪在另一边,言辞恳切:“惠宁宫门口公然掳走太子妃,这简直是骇人听闻的一件事,还请官家彻查此事,绝不姑息!” 周薇眸色冷淡,语气却难得清冽:“此等密辛知之甚少,若是旧唐的老臣,请官家从严处置。” 可我想起那日徐瑟瑟骗我的话。 “若你去北宫,便知晓了。” 宫里这朵娇艳的芍药花终究还是染了剧毒,碰见的人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最终,官家没有收回赵昭的太子之位,也没有处罚任何人,而是命齐王来做彻查此事的人。 20. 彻查 赵昭抱着我从崇文殿走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皎洁的月挂在天上,还没等转过一个弯,齐王就实在忍不住了。 他伸手拦住赵昭,眸色染了几分薄怒,声音却压得低低的:“你如此冲动,若是官家真的免了你的太子之位,当如何?” “那我就不做这个太子了。”赵昭说得坦然,语气里也带了三分怒意。 彼时赵昭抱着我,我在他怀里看着他二人吵架其实是有些尴尬的。 “你说不做就不做了?你知不知道……”齐王眸色阴沉的紧,但最终住了口,应该明白了现在这地方不是说这番话的时候。 “我知道。”赵昭眸色炯炯的看着齐王,嗓音低低却极是认真道:“可是四叔,如果没有阿玉,我就算当了皇帝也不会快乐。” 这话实在大逆不道,可是他还是这样说了出来。 齐王闻言,眸底闪过惊讶神色,他或许想到赵昭爱我,却也想不到我在赵昭心里的重量有这么重。 赵昭看着齐王,又补了一句:“失去阿玉,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 一切,包括当天子、包括生老病死。 赵昭抱着我转身往庆宁宫走,隔着他的肩膀,我看见齐王的眸色沉沉,看着我、或者看着赵昭,夜风吹起他亲王官袍的衣摆。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拐了宫墙的弯,再也看不见他了。 我明白,赵昭的身上寄予了很多人的希望,旧的宗族、曾追随先皇的势力,而如今朝中正渐渐被官家的心腹、新世族的官员所替代。 他当一天的东宫,大家就多一天的希望。 回到庆宁宫的时候,绛春乖觉行礼,低声道:“殿下,奴婢备好了热水,是否侍候娘娘沐浴?” “阿玉,去吧,一切都会没事的。” 我微微颔首,绛春侍候我沐浴的时候,我也将这几天的事情问了个清楚。 因着在被送入北宫的路上让昭宁宫的小婢瞧见了,她认出我的模样,遂迅速回了昭宁宫禀了周薇,这才得以被救。 “殿下当日便差人打杀了北宫上下所有宫婢,又用太子令将所有守军全都下了大狱。”绛春压低了声音继续道:“若非是齐王殿下拦着,陇西公必然要当场丧命。” “是因为这个惹得官家恼了?” 绛春一边给我擦背一边说:“这两日朝中已有言官参殿下,但彻查此事要有时间,朝中吵得天翻地覆的,也不光是因为殿下行事。” “守军里有宗族的人?” 绛春点点头:“有的,有两三个,可太子令一旦下了,除非案由大理寺正式定谳归档,不然谁也保不出来,都得留着受审。” 用我当诱饵,使一招离间计,离间宗族和赵昭的关系,好高明的手法。 又将幕后真凶引到旧唐的势力里,也将惠宁宫徐瑟瑟代表的旧蜀世族卷了进来,掩人耳目。 这里得益的只有宋国建立后的新兴世族,可这样就太明显了些。 不。 不对。 还有一个最终受益的人。 “绛春,水冷了。” 绛春便又加了一些热水进来,热气腾腾间,她的眉眼显得温和。 “平日里给官家当差累吗?” 绛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微微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容色。 不知是震惊,还是害怕。 绛春就这样跪着,不说话,或者说也不知说什么,她只是一个听命的小卒罢了。 “退下吧。” 我闭了闭眼,这样清楚我行踪的人除了当日在惠宁宫当差的,便是绛春了。 她或许不是这场算计里的告密者,但也是奉了官家的命令袖手旁观。 朝中新旧势力在纠缠、交替,旧宗族一贯是厌恶变革,父死子继是天经地义的一件事,而一直拥戴先皇的势力自然而然就在先皇死后改成拥立赵昭。 即便如今官家继了位,颇有微词的权贵仍不在少数。 这也是官家这样急迫开科取士的原因。 前朝从没有在嫡子健在的情况下,皇位实行兄终弟及的,所以官家心里也没有那么的坦然。 可赵昭闯入北宫的这件事,在旧宗族的眼里却是一向宽和沉稳的昭太子为了一个女人,怒发冲冠,不计后果。 他们这样的权贵世家必然会为了自己拥立的东宫而感到失望,会让他们质疑长久以来拥戴的储君究竟是不是一位英明而稳重的未来君主。 朝中新晋的贵族为了官家冲锋陷阵、争权夺政。而官家,什么都不用做,仅仅是隔岸观火便是了。 晚间,我躺进温暖的被衾中,赵昭却没换了寝衣,似乎是要出去的样子。 他坐在榻边,眸色沉沉的瞧着我,眼底里满是疼惜和愧疚。 他没能保护好我。 我执起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里的温暖,那里还有着薄茧,应是寻常时候执剑的缘故。 “阿玉。”他嗓音微微沙哑,语气尽量压着,仍旧平和:“这次是我疏忽,觉得他们不会在宫里这样明目张胆的兴风作浪。” 我低声说:“可你闯入北宫救我,岂非掉入了这个陷阱。” 可听我这么说,赵昭摇了摇头,认真道:“那不是陷阱。” 我眸光炯炯的瞧他,听他缓缓道来,从那最初的、我写了那封召他回汴京的信开始讲。 开宝九年冬十月末,先皇暴毙,疑点重重。 那时候赵昭在镇州统领兵马,抵御辽军、防范北汉,奈何一封密信,等来的还有京中三叔登了皇位并禁足了宋后的消息。 所有人都清楚,这汴京,是回不去了。 月余后的冬腊月,汴京又送来了一封信,是永宁公主以昭太子妃的名义而递。 他的副将、他的亲信、他的影卫,所有人都在劝说他,汴京不能回。 这是显而易见的陷阱,可他义无反顾的闯了进去。 从镇州到汴京,路上下了好大的雪,他半点不敢停下来,他怕,怕回了汴京晚了,就一切都晚了。 阿玉,等等我,一定要等等。 那时他在路上快马疾驰,脑海里就只有这一个念头。 “那信里官家批了注,说你回汴京的时候就失了忆,不记得了所有事情也包括我,我就想着你在宫里一定特别害怕。”赵昭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可到底是晚了些,我一进庆宁宫,你就跑过来抱住了我,哭得好大声,哭得我的心都碎了。” 赵昭低头吻了我的额头,嗓音温和:“所以阿玉,与你有关的,对我来说都不是陷阱。” 我看着他,微微侧头,故作轻松: “今晚不要出去了,就跟我说说话吧。” 赵昭闻言,迟疑了一下,然后出了屋门去吩咐了两句,就回来了。 “好。” 他除去外衣,换了素白的寝衣,将我搂在怀里。 他的胸口一贯温热,我凑近了,也抱着他。 “德昭,不要和四叔吵架。” 赵昭的嗓音响在我的头顶:“哦?阿玉看出来了。” “你大半夜的要出去,定是要去说刚刚在崇文殿门口说那些没说完的话。”我执起他的手,一点点的摩搓着他的骨节:“我只是记不清之前的事情,不是傻子。” “你怨我,阿玉。” “有点。”我吸了吸鼻子,有点委屈:“你从不给我讲那些过去的事情,除非我问你。” 赵昭闻言,转身抱紧了我,嗓音里带着叹息:“阿玉,我害怕。”语气微顿,继续道:“你失忆之前,将我们的婚书撕得粉碎,说你不光是这辈子还是下辈子都绝不会嫁给我。” 他拉开我的肩膀,深棕的眼眸牢牢地锁着我的脸,似乎要一点点的把我看清:“我怕我说了那些往事,你就真的把这一切都记了起来。” “我怕某一日醒过来,你还是要寻死,还是要离开我。” “我不想失去你,阿玉。” 我坐在榻上,认认真真地瞧他,瞧着大宋的昭太子,瞧着他攥紧我的手。 他的眉眼、他的神情,似乎要一点点地刻在我的脑海里。 我抿抿唇角,起身去妆匣里拿出我闲下来刻好的两个木偶,一个是照着他穿太子官袍的模样刻的,一个是照着我穿太子妃宫衣的模样刻的。 我把女孩递给他,对他说:“若是有朝一日我真的记了起来,不肯原谅你,这个就是你的免死金牌。” 赵昭闻言脸上带了一抹宠溺的笑意,他接过那个女孩木偶,认真地左看看右看看,点头道:“阿玉你手还真巧,很像你。” 听他夸我,我心里得意,但面上还是故作严肃:“只能免死一次,你不要随便惹我生气。” “青天大老爷明察,我岂敢惹你。” 听他打趣,我却颇有些后怕的说他:“不过德昭,四叔说得对,你刚刚太冲动了。” “若是官家真的免了你的东宫,咱们就得连夜搬走了。” 听闻我只是对搬家之事的苦恼,赵昭没忍住笑我:“阿玉,且不说官家不会免,便是免了,总也得允我们去城里置办了府邸才好搬家啊。” “你这么肯定?”我狐疑道。 赵昭眸子里染过精明:“这光景里,东宫丢不了,离征汉之战越来越近了。” “好呀,原是我和四叔白担心了。” 我佯装发怒,却被赵昭一把拢在怀里,他这张俊俏的面皮实在令人生不得一点气。 “好阿玉,别气了,你若真恼了就打我两下吧。” 说着就把脸凑过来,我气得揉了揉他的脸颊,哪里忍心真的打他。 这一夜,赵昭拢着我入睡,生怕我丢了。 奈何我睡姿很差劲,迷迷糊糊的时候还能觉察到赵昭给我盖被子。 我的胳膊搭在他的胸膛上,嘴巴里混混沌沌的说:“不要乱动了。” 耳边响起一声轻笑,紧接着额间一凉,他许是亲了亲我。 21. 游湖 时隔几日,齐王的彻查查得很快,杀了几个旧唐的宫婢,又斩了汴京负责宫廷宿卫的皇城司使,至于掳走我的刺客在城郊被抓住的时候,当场就服了毒,死无对证。 我虽然知道这个交代实在是敷衍,但是明白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无路如何都不能抓的。 那或许是某个朝中新晋权贵的家主,亦或者是官家新的心腹。 听闻消息的时候,我和赵昭正在吃晚饭。 与这场彻查一同来的,是官家的诏令,晋封赵昭为侍中。 “官家这是什么意思?” 赵昭接了诏令,眉睫里藏着一抹冷笑:“阿玉,你真的不懂吗?” 我抿抿唇角,对他说出自己的疑惑:“又升官了吗?” “同平章事、中书令、侍中,品阶递增,官家确实给我升了官。” 中书令,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齐王就是中书令。 “比四叔的官还高了吗?”我迟疑着问他。 官家意欲何为?我心里毛毛的。 赵昭眸色沉沉的,没有应我的话。 我转念一想,倒也是,不管是侍中、中书令还是同平章事,都是荣衔,没有实权。 既然都是虚衔,又何必纠缠其中深意。 赔罪也好,赏赐也罢。 不过都是官家的帝王心术罢了,自然也是他给这北宫事件的一个交代。 “算了。”我兴趣缺缺,搁了筷子不吃了。 那边赵昭却拉着我的手,眸色里带着认真:“不会这么算了的。” “你。”我迟疑着劝道:“你不能冲动。” “阿玉放心,我绝不会叫你担心的。” 赵昭的保证,让我的心渐渐沉静下来,他说出的话从未有骗过我的时候,我自然信任他。 可我没有告诉他的是,这场北宫的事情里,徐瑟瑟此前的那句话明显话里有话,绝不像表面这样简单,现下我仍旧不能理解。 —— 翌日午后,我正在书室给赵昭送软糯的橘子糕,就见齐王差宫侍递了信邀请他明日去城西的金明池游湖。 此时正值仲夏五月,汴京的天气贯是晴朗少雨,最适宜泛舟游湖的好节气。 赵昭读完信,便把信递给了我,说:“阿玉瞧瞧,可否同去?” 可我知道,朝中出了这样大的事情,齐王不会无缘无故喊他游湖,应当是有要事相商。 我没有展开那封信,而是认真看他:“德昭,有些事我知道与不知道没有差别。” 宫中权谋,一贯的难以捉摸。 我并不聪明,很多事情帮不上他的忙。 “阿玉。”赵昭将我的手放在掌心,温热顺着手漫上我的心房:“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去游湖,你不愿意听那些恼人的事情,出去吹吹风也是好的。” 我张口欲拒,他伸出一只手指抵上我的唇,温和哄我:“就当是陪我出去走走,好不好?” “好吧。” 翌日清晨,宫侍传了马车,接我和赵昭去往城西的金明池。 金明池在汴京城西的顺天门外,距离宫城算不得远,坐着马车很快便到了。 这里算是皇家园林,每年的三月初一至四月初八对百姓开放,过了这段日子便只给皇亲国戚游玩了。 因初时用于训练水军而建,所以金明池建成后方圆九里三十步,水面极为开阔。而现下唐国与吴越国皆已灭亡或归顺,水军也用不上在这里训练了。 今日我穿着浅紫色罗纱上衣,衣襟上绣了满枝的紫藤花,下裙着千褶纱裙,坠一条青玉的长佩,手腕上带着一对青花的翡翠镯子,是昨日周薇差人送来的、作为北宫事件的赔礼。 而赵昭穿的更素,就坠了一条与我同色的玉佩,手上持一柄小扇,还是怕我嫌热给我扇风才带上的。 因为近日官家下了一道政令,痛斥了朝中奢靡之风,我一贯不喜欢头上珠翠环绕,所以不觉得反感,但徐瑟瑟对此不大高兴,当日就送了我一对极是浓绿的玉钗,说太多了戴不完。 绛春私底下跟我讲,这样成色的玉钗,满宋宫也找不到一只,更何况是一模一样的一对了。 我不懂这些,回礼给了齐王府送来的栗子糕,也是我最喜欢的糕点。 赵昭见状,面上带了宠溺的笑意,我见状扬眉:“这栗糕外面可买不到,是看我面子才有的。” 赵昭赶忙点头,不敢忤逆我:“是是是。” 这光景,马车停在琼林苑前,这里是金明池的南岸。 宫侍已置了小舆等我们,于是经宝津楼东侧便到了临水殿前,一艘皇家游船正等着。 齐王今日穿了绛紫公服,腰束玉带,与初次见面时候的模样大相径庭,或许此刻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如今的他才像是宋国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亲王赵化,极为尊贵的官家四弟。 而对比我和赵昭的装束,显然我们两个才像是真的来游湖的一样。 所以见到我的时候,齐王明显眸色里一滞,似乎对我的出现很意外,但转瞬又挂上了熟悉的笑意:“哦哟,几日不见,阿玉又漂亮了些。” 赵昭握着我的手紧了紧,牵着我走上游船:“走了,四叔。” 齐王摇着扇子跟上来,我们刚刚登上游船的二楼,宫侍奉了茶水点心,游船便向湖中缓缓而动。 我自然坐不住,跑到栏杆边看湖吹风。 赵昭低声提醒我:“小心点阿玉,别跌下去了。” 我嘴里满不在乎的敷衍他:“不会的不会的,我小心着呢。”然后把一半身子都探出去,让湖风拂过我鬓边的碎发,好不惬意。 在宫里闷了许久,果然出来走一走心情如湖水般,开阔而舒畅。 游船到湖中的时候,船停了,我正倚在栏杆边看着湖水波光粼粼,便见着旁边也过来一艘游船,船头立着一个紫色公服的老者,因为离得远,我只瞧见他头发胡子都有些花白,总得有五六十岁了。 宫侍将两艘船交舷,船体相接的位置铺上平桥板,又在上面铺了一层粗布毡毯避免湖水湿滑载下去。 此时宫侍搀扶着他并递上一条绸带做的揽手,这位衣着紫色公服的老者才走上我们的游船。 老者两鬓微霜、面容清?,眸光扫过我的时候颇为锐利,分明年纪大了,但腰背挺得直直的。 着紫色公服,布料用着素面纱罗,非寻常锦缎。足蹬乌皮官靴,腰间系着普通革带,却未佩鱼袋。 我想我猜到了他是谁。 他就是被罢相后于今年三月返京,得了官家赐予太子太保荣衔的前宰相赵普。 < p>也是先皇的心腹大臣,曾在开宝年间当了十年的独相,这十年,先皇只信他。 而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官家忌惮,将他罢相。 此时船里齐王和赵昭都起了身,齐王在前,赵昭在后,拱手称:“赵公。” 我不敢怠慢,也在后面行万福礼,嘴巴里照猫画虎的低低喊着:“赵公。” 赵普赶忙走上前来,向齐王和赵昭还礼,口中道:“不敢当两位殿下如此礼数。”他微微叹了口气:“如今虚有荣衔,当不得当不得。” 赵普侧头瞧见我的时候,也按常规礼节道了一声:“殿下。” 我知道此间三人必有要事相谈,本打算遁走,奈何赵昭硬拉着我坐下,低低在我耳边道:“平白让我自己一个人烦忧这些事情可不行,阿玉你得和我一起头疼才是。” 这厮,好生无赖。 没办法,只得留下和他一起头疼。 官家的继位,始于一场金匮之盟的说辞。 在这场盟约里,讲述的是杜太后身为先皇、官家、齐王的母亲而定下的一条关于皇位继承权的规则,理由是早些年兄弟三个一同打的天下,应该人人有份,于是兄终弟及的盟约应运而生。 金匮之盟的大意就是这大宋的皇位在先皇死后官家继位,官家死后齐王继位,而齐王死后便是赵昭继位。 当然这金匮,究竟有没有,谁也不知道。 赵普说,事已至此,就当这个金匮是真的。 我忍住拍手的欲望,心里却直呼此计甚妙,不愧是善弈藏锋的宰相。 这是一个明谋,谋的是官家的皇位。 承认金匮之盟,官家的继承权合理了,但是他就没办法把皇位传给自己的儿子了,而在这场盟约之下,无论是齐王和赵昭谁出了事,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官家就堵不上了。 而官家自己,他没办法反对,因为这金匮之盟里兄终弟及的话就是他自己说出来的。 承认皇位继承的合理性,但是也把官家架在了不能传位儿子的位置上。 而还有一个附带的好处。 赵普此计必然可以使他重新返回到朝廷的权力中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事事被排除在外了。 但我心底却在思考,这样齐王几乎将官家所有的注意力都拢了过去,赵昭身为金匮之盟的最后一人暂时不会遭官家敌视。 赵普走后,二人气氛明显沉静了下来。 赵昭聪明,自然知道了齐王的用意,或许是崇文殿门口的小插曲,让齐王醒悟了赵昭对皇位的态度。 “四叔。”赵昭张口欲说,却被齐王止住。 “不必多说。”齐王此时眸色沉沉,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情绪:“在宫里好好生活,四叔会护着你们。” 齐王或许不是真的想要那个位置,他只是想让我和赵昭都活得轻松些。 “哦呀惹我们阿玉担忧了。”说着齐王又换上平日里那副闲散模样,桧扇轻轻敲着我的头:“这么漂亮的脸却苦着,实在是罪过罪过。” 我勉强扯出一个算不得好看的笑,齐王才不再打趣我。 栏杆边,湖风仍旧和煦。 我低头看了一眼,水草在幽暗的湖水里招摇,看起来柔软无害,实则就如同宫里的形势一般复杂,一不小心就要把人拖下去溺亡。 22. 复相 六月初,名相薛居正卒于任上,最终被送回家中去世,官家追赠其为太尉、中书令,谥号“文惠”。 薛居正其人自先皇开宝年间任宰相至今,历经晋、汉、周、宋四朝,二十五岁进士及第可谓是少年英才,又以秉公执法和不畏强权而知名,史书载他气貌瑰伟、孝顺节俭、为政宽简不苛刻。 薛相去世,官家为此辍朝三日,寻常一品官员去世只辍两日,可见薛相地位与哀荣。 可我想对于旧族来说,这不是一个好消息,他们失去了一个在朝中颇有威望的首相。 恰此时,赵普因金匮之盟而复相,朝中宰相变为赵普、沈伦、卢多逊。 沈伦也是先皇开宝年间的宰相,同薛居正一样,深得先皇器重。 而另一位宰相卢多逊则是由官家即位后才提拔为宰相的,此前他仅官至参知政事。 因着李贤妃于四月去世,旧族如今在朝中又损失一位宰相,故而宗族们坐不住了倒也正常。 自赵普复相,齐王当了宋国名义上的继承人之后,赵昭去齐王府的次数变多了,我想他还是放不下齐王的安危。 临行前赵昭嘱咐我,近日旧宗族要送人进宫,可能是要给几个殿下们选妃,官家已经属意了,让我放心去就是。 如今宫中后位空悬,太后早亡,贤妃刚过世,淑妃又从不管宫里的事情,若真的论起主位,恐怕确实也只有我这个太子妃了。 辰时刚过,用过早膳,绛春为我选了一套桃红宫衣,衣摆袖口满绣复色凤仙花,取了同色的步摇相配,只等官家的宫侍来带我去了。 不多时,绛春乖觉回禀,说正厅三殿下在等。 这话听得我一个激灵,官家和赵昌这父子俩一贯的捉摸不透,此来不知又有什么幺蛾子。 我整装去了前厅,扑一进去,就见赵昌穿着缂丝宫服,负手而立,行事做派像极官家模样。 他分明少年,却让人不敢轻视。 他闻声回头,看向我时微微颔首:“这桃色你穿的顶好看。”说着脚步往外面迈,冷然嗓音撒在后面:“走吧。” 我跟上,问道:“去哪儿?” 他站住脚步,眉头紧紧蹙起,嗓音冷冷的反问我:“太子不是嘱咐你跟着去掬芳殿,这么快就忘了?” 我颇为防备道:“那怎么是你带我去?” 他闻言语气越发冷极了,也不管我的反应,自顾自地就往外走:“要去就跟我走,不去就到崇文殿跟父亲说去。” 我哪里敢去崇文殿打扰官家,遂无奈,只得跟上他。 走了不远,来到一处宫殿,上书掬芳殿,宫殿不大有些简约。 我跟着他进去,见内侍官一脸谄媚的巴结赵昌:“见过三殿下,您来是有什么吩咐?” 赵昌冷然瞧他,说道:“把各家小姐的画像拿出来让太子妃娘娘给瞧瞧。” 我正狐疑,小侍们就展开了四幅女子画像,各有各的漂亮,但无一例外都是极年轻的。 “你挑吧,几个都行,全都拿了也行。”他有些不耐,语速很快。 “什么?” 赵昌显然是很不耐烦了,言简意赅道:“喜欢哪个挑出来。” “就这个吧。”我怕他发怒揍我,不敢再耽搁,说着又小声补了一句:“这个瞧着活泼些。” 赵昌微微扬眉,没说话,我以为他是不满意,于是也觉得有些生气了:“殿下要是不喜欢就自己选个吧,我的眼光及不上殿下。” 他闻言,唇边溢出一声笑意:“你以为是给我选的?” 我微愣:“难道不是?” 他笑着摇头,好像我说了什么笑话,然后对那内侍官说:“把这幅画像各送一份给父皇和皇兄。” “其他的呢?” 赵昌瞥了我一眼,没好气道:“别的不要了。” 从掬芳殿出来,我仍旧觉得云里雾里,不懂他是什么用意。 “回去吧。” 本来还想再仔细瞧瞧的,奈何这小霸王脾气实在太差劲了些,不知道今日谁又惹了他,害得我在这触霉头。 一转眼,孟秋七月已至,可天气仍旧不见转凉,我整日躺在庆宁宫里,守着冰盆寸步不离。 宫里唯一的新鲜事情,便是官家纳了妃,李氏的小女儿,今年刚及笄,才满十五岁。 我脑筋混沌,只问绛春:“哪里又出来个李氏?” 绛春微蹙眉头:“说是您给选的,怎么这事情您不晓得?” 我闻言,心里恍然,想起日前赵昌奉官家的旨意领我去掬芳殿的事儿。 本以为是给赵昌选的,所以选了和赵昌年纪相仿的小姑娘。 这简直是个乌龙。 一想到官家看见画像的表情,我后背就发寒,思来想去赵昌总不会是故意整我的吧。 绛春不管我脸上五味杂陈,只是乖乖跟我说:“说是秋九月行礼,如今倒是还有段日子。” 我耳朵里一听一过,没什么想法,只要不是官家对赵昭动手就行,至于前朝后宫里他翻起什么风浪都同我无关。 ——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此正值小楼昨夜又东风的七夕节。 彼时我正提着宫灯,在去昭宁宫看周薇的路上,不料被徐瑟瑟截住。 徐瑟瑟穿着桃色的宫衣,面若桃花,漂亮的实在叫人移不开眼睛。 她持一柄绢布小扇,扇面上画着娇弱的花,轻慢地摇着,风情肆意:“看她的人多着呢,不缺你一个,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说着不由分说的拉着我,不允许我反抗。 徐瑟瑟领着我走到丈高的城墙上,看远处宫城外面张灯结彩的,倒是好看的很。 她说她每年都来这里看灯,会让人觉得温暖。 分明国色的容貌里带着柔和温暖的笑意,可眸色里却是浓浓的孤寂。 花不足以拟其色,蕊差堪状其容。 蜀国的百姓曾美称她花蕊夫人,可见容色倾城。 可这张漂亮的脸带给她的是什么? 我有些恍神,徐瑟瑟在宫里的日子竟然这样寂寥,心里涌起一点害怕,我无法想象有朝一日她或许会变成一株枯萎的芍药花。 “德昭呢?怎么放心放你出来?”彩灯的光打在徐瑟瑟光洁的脸上,她笑着调侃我道。 我手拄着城墙,冰冷而坚硬的触觉漫上心房,微微眯着眼睛:“白日里便出去了,晚上也没回来。” “不害怕?”徐瑟瑟微微侧过头来,金色的步摇在空气里打着转晃悠,她意有所指地问我。 我坦然道:“要杀人也得等人过完了节才行。” “大胆。”徐瑟瑟嘴 里说着狠话,面上却很开心的在笑:“实在大胆。” 我站在原地,没有接她的话。 远处的河灯缓缓随水而流,宫墙外面是汴京城的万家灯火。 冰冷的宫墙方砖就在我的掌心下面,凉意漫过指尖。 我低头想了想,好像人在这宫里呆久了,也能看得出谁在演戏谁在装傻。 近墨者黑,原是如此。 说白了,官家就算想把他们都杀了,可心里过不去那道关,他不想让天下人戳脊梁骨,仅此而已。 可徐瑟瑟呢?这是我猜不透的女人,她真是喜欢官家吗? “不去讨官家欢心吗?”她既然说我大胆,我便大胆一回。 徐瑟瑟听我这么问,有一瞬间的愣怔,长长的羽睫下藏着我看不出的情绪:“民间贩卒走夫不是有句话,上赶着不是买卖,我总还算是蜀地最负盛名的美人,自也有我的傲气。” 说这番话的时候,我其实是能觉察到她的不甘心,前半辈子是被蜀君孟昶捧在手心里的贵妃,就算是当日落入“敌军”手里,也没有半分的低微,甚至还说出那样的话。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一个深宫里的柔弱女子,竟把所有人都骂了,骂那些软骨头的降国之臣。 说到底徐瑟瑟才是最大胆的那一个吧。 在城墙上吹着风,赵昭却寻了来。 徐瑟瑟见赵昭面容阴沉,却仍旧笑容潋滟:“他到了,我就走啦。” 我颔首:“下城墙慢着些。” 徐瑟瑟拍拍我的手,笑得促狭,也不多话走得很快。 赵昭拉住我的手,递给我一方锦盒,白皙的面颊上添了一抹绯红:“送你的。”语气微顿,继续道:“今日七夕。” “我倒以为你把我忘了。”我实在开心,打开了锦盒,里面躺着一方白玉的簪子:“帮我带上。” 赵昭拿着它帮我簪上,温和道:“很好看。” 我高兴的挽着他的胳膊,同他一起走,远处是宫城外面的花灯街,夜风吹来也不是很冷。 “本来无趣想去看看二姐,结果反倒被徐瑟瑟截下来。”我侧头看了看德昭,又道:“官家仍不准你走?” 赵昭低声嗯了一句,眸子里是神情掩藏在明明灭灭的灯火里。 从上月开始,官家下了令,命晋、潞、邢、洺、镇、冀等州广积粮、铸造攻城器械。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在备战。 打的当然就是河东地区,北汉。 这颗插在大宋心口上的钉子,是无论如何也要拔除的,不管代价如何。 这光景里,官家肯定要考量着放赵昭回镇州统领兵马,可内心实际上很忌惮。 他即不允许赵昭走,又不甘心他留在权利中心,一方面是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子,另一方面却又是皇位的有力争夺者,他很矛盾,但又不知道这矛盾究竟什么时候会被他解开。 就算现在我们说着都不要了,也不争了,官家也不见得会信。 “不提了。”我率先打破沉默,将这样的烦心事抛在脑后:“今日七夕,不若给我讲讲过去的事儿。” 赵昭好脾气的笑笑:“你想听什么?” “就讲讲你第一回遇见我的情形。” 赵昭眯了眯眼睛,在回忆当日的状况。 23. 求援 那一天,风和日丽,金陵城内外都是极好的天气,温暖舒适。 他跟着三叔一起来到唐国都城金陵,当然这也是他第一回来到江南地界,处处都透着新奇。 时年宋蜀交战,蜀国前脚来过金陵寻求唐国帮助,后脚他们就来此,为的也正是请求唐国作壁上观。 金陵的宫城并不算大,倒更像是大户人家的宅院,处处是雅致与考究,就连花园里摆着的假山都似乎是有典故的,对比起来宋国像是个暴发户,而唐国则是绵延百年的士族,其中差别不言而喻。 中主李璟邀请他们在正殿落座,同接待蜀国使者的时候一般无二。 三叔对他说,这是好事,不一样才是区别对待,接下来的话也就不好说。 李璟不傻,可以说坐到皇帝的位子,又将本来没落的李氏家族经营到如今状态的人,其思想手腕都不会平淡无奇。 “唐蜀本有姻亲,两国多年交好,况孤与保元也是多年好友。”李璟饮茶,说出的话也是云淡风轻,闭口不提及多日前蜀国求援的事情。 蜀君孟昶,表字保元,这样的称呼,可见李璟的画外音,他们宋国才是外人。 彼时还是晋王的官家闻言,轻声笑笑:“是了,唐国李氏绵延百年,有大氏族的风范,我等不过民间称的新贵二字。” 李璟听此恭敬,只摆摆手道:“不过是没落了,基业不敢丢也不能丢而已。” “唐主此言差矣。”晋王微微叹气:“若要说正统,还得是李唐。”语气微顿,又看向李璟面不改色的神情,道:“我长兄的位子如何得来,想必唐主晓得,不过是因为蜀君杀我主上,时逢契丹与汉联合讨伐,实在没了办法,不得已才黄袍加身。” 周世宗柴荣病故前,先皇当的就是他手下的殿前司都点检,其作为柴荣心腹,掌管着周国最精锐的殿前司禁军。 “哦?”李璟温吞问道:“可孤听说柴荣是在回汴梁的路上病死的。” “是蜀君孟昶派了兵来拦截,导致回国时间延后,回去已来不及了。”晋王低下了头,面上带着十成十的悔恨。 这段密辛无人知晓,自然也不会让人关心真伪。 李璟手搭桧扇,气息平稳:“说到柴荣,孤倒想起了多年前周伐唐时,可夺了江北好多城池。” 晋王蹙紧剑眉,显然是没料到李璟会这样的开门见山,但此次灭蜀少不得从长江行船,若是金陵这边帮了蜀国水军,那可是腹背受敌。 今时今刻就算是给李璟下跪,求他收手,也得再磕两个头才行。 “如今天下分崩离析,若是长兄报了先主之仇,江北地界自该原封不动还给唐主。”晋王说着叹了口气,又继续道:“其实长兄并不喜欢做皇帝,他只是想寻个明主来侍奉,黄袍加身本是无奈之举。” 李璟眉宇间微微松了松,晋王便又道:“这是长兄嫡子德昭,我们自知先主对唐国多有得罪,也知道唐蜀多年交情,所以不知现在来交唐主这个朋友,还来不来得及。” “那你打算如何交孤这个朋友?” 晋王从袖口取出江北地图,搁在案几上:“这是江北地图,如今拿来物归原主,为的是唐主能够不计前嫌。” 李璟点点头,侍从便极有眼色的将地图收起来:“不计前嫌孤答应了,那么还有吗?” 晋王又道:“长兄希望德昭能够迎娶唐主女儿,李赵共结秦晋之好。” 李璟显然觉得有些意外,温声笑了笑:“孤的女儿很多,不知你们看上了哪一个?” 赵昭此时拜于李璟:“自知高攀,便由着公主们选我吧。” 我听到这里,觉得好笑,于是打断了他的话。 “所以我选了你?” 赵昭点点头:“是,好些个公主,偏你选了我。” “为什么?”我实在好奇,问他:“我当时有说是因为什么吗?” 赵昭温声笑了笑:“你猜猜看?” 我上下打量他,嘀咕道:“总不能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吧。” 赵昭闻言,扑哧一声笑开:“便是说的这个原因,因为我生的好看,便同意要嫁给我呢。” “后来呢?” 赵昭眼神暗下来:“中主未曾出手相助蜀国,你我亲事结下,一切等我及冠、你及笄之后就行礼。” 再后来的事情,也不必多说,蜀国亡国。而蜀国灭亡后,先皇便是又灭了唐国,攻陷了金陵。 他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的,唐与蜀一个都不留。 “官家骗了中主,也骗了整个唐国。”我叹了口气:“所以一开始也准备骗我?” 赵昭抱住了我,眸光炯炯盛满了认真神情:“真正结下亲事的时候,我对父亲说,请让儿子对此当真吧。”他将我抱得很紧,害怕失去我:“阿玉,我是真的想娶你。” “别慌。”我回抱着他:“那些说的都是过去的事情。” 民间七夕节,要去河水里放花灯,若是喜欢,自当以花灯为信物,去找那另一个,若是不喜,再放入河水里由着它飘到别人手里。 宋宫里的侍女侍卫出不去,便顺着内城河飘了很多花灯,也很是好看。 我和赵昭坐在临河的亭子里,拿着一盏宫灯,看着水里错错落落的河灯,心情很平静。 若是能够安安稳稳的同他一起活过这大半辈子,倒也是不错的事情,我忘了前半辈子国破家亡的公主生活,似乎也不赖。 赵昭没有错,我也没有错。 只是立场不同,若真是这样,我站在赵昭这边就行了。 不知何时睡倒在赵昭怀里,脑筋中唯一的记忆是他抱着我回去,绛紫色的衣襟处还透着寒梅冷香,令人闻之感到安稳舒适。 —— 翌日清晨醒了过来,仍旧躺在赵昭怀里,而这个人早已醒了,好整以暇的瞧我。 我不由得红着脸推他:“你,你把眼睛闭起来。” 赵昭宠溺的对我笑:“好,闭起来。”说着便真的闭起了眼睛,继续对我说:“阿玉,你害羞的样子真好看。” “你,你不准再说话。”我恶狠狠道。 正在这插科打诨的时候,绛春轻轻叩了门,说了句:“昭宁宫里出了事。” 我一听是周薇出了事,便急了,抓了鞋子往脚上穿,连外衫也忘了。 赵昭拦住我:“不急于一时,你这样急,能救也救不了。” 绛春进来,垂着头,一板一眼回道:“昨儿七夕,陇西公从北宫逃出来,去了昭宁宫,正被后来的官家撞上。” 这话可不得了! 赵昭蹙紧眉头:“现在呢?” 绛春如实道:“陇西公拘回了北宫,周薇禁足昭宁宫。”语气微顿,抬起了头:“齐王却去了崇文殿。” 更不得了! 上次北宫事件后,我得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齐王与李嘉,曾是多年好友,他们谈诗论文、无话不谈。 奈何一朝国破,一个成了新宋的亲王,一个沦为旧唐的国主。 但国仇家恨这四个字无论如何也挂不到朋友二字上,李嘉与齐王割袍绝义,再不相见。 我立刻换了宫装,同赵昭一起去崇文殿。 果不其然,邵氏立在屋门口 ,将我们微微拦住了。 “齐王殿下在里面呢。”邵氏脸上仍旧面色肃肃,神情平静道:“两位殿下还是回去的好,蹚这趟浑水容易脏了鞋。” 这话是告诫,官家一向在周薇的事情上失去理智,齐王则一贯在李嘉的事情上鲁莽。 一个因爱,一个因悔。 可这两个人一个是赵昭的四叔,一个则是我的二姐,无论哪一个我们都不能放手不管。 赵昭闻言蹙了眉,只道:“通禀吧。” 邵氏又看向我,我便也道:“劳烦姑娘。” 眼见着我也不劝赵昭,邵氏矮身一福,进门去了。 等了很久,久到我们都以为今日官家不会见我们了,邵氏才来领我们进去。 我和赵昭刚跪下,还没等开口行拜见之礼,就陡然听见官家气急了的问话。 “你们也觉得孤抢占国君之妻是无耻之徒吗?” 我闻言,心口一紧,谁敢这样骂官家,侧头瞥眼看见齐王跪着,便知道八成是昨夜李嘉的狂言了,否则齐王早已领了罚。 “唐灭,则国尽归官家,官家为天下主,敢问臣妾取家中衣裙,算是抢占吗?”我知道赵昭和齐王都说不出我这样一番不要脸的话,可要活着就得不要脸才行。 活得好不好,还得看不要脸的程度。 官家脸色并没有好转,又问道:“孤将国灭之君囚于宫中,也是阴险?” 我又道:“古往今来国灭之君未有不死的,无论是国破殉国还是落在对方君主手里,最后都难逃一死命运,先皇仁德,尚且留蜀君死后的体面,官家更仁,能留后主一命,理当感恩戴德。” 官家冷声哼笑:“那总有人非但不感恩戴德还要辱骂孤,该如何?” 这话,我不好接,也不能接。 于是我开始装傻,只低了头:“臣妾愚笨,不敢做官家的主。” 良久,殿内寂静无比,没有人说任何一句话。 我们全都齐刷刷的跪着,唯有官家负手而立,手中的扳指不停的摩搓着。 半晌,官家平静下来,语气沉沉地开口。 “都走吧。” 官家如此说,便是再不能多言了。 赵昭拉着齐王走出屋子,我跟在后面,等出了屋子低声的感谢邵氏:“姑娘只当侍从未免屈才,若能为宫里的娘娘,恐怕官家少了很多的头疼吧。” 邵氏笑笑:“借夫人吉言了。” 我转身回去,心道真的没猜错,她是不甘只做个官家身边的侍女,今天绛春的消息,恐怕也是她暗中告诉的,否则齐王今天在崇文殿还不知能不能走出来。 齐王被赵昭拉着回了庆宁宫,绛春奉了茶水和茶点。 我实话道:“那番话是为了救四叔,自知过分了些。” 齐王缓缓摇了摇头,剑眉紧蹙,不做声。 赵昭叹了口气,也劝说着:“四叔,不要再为了那个人以身犯险了,如今他是官家,是天下的君主,并不仅仅是你的兄长。” 虽然大家都觉得官家霸占周薇这件事,确实不地道,但也不敢明说。 “你这样的救他的命,或许他还恨你呢。”我对齐王说:“一死了之未必不是解脱。” 我其实能明白齐王在纠结什么,他不过是背叛挚友,想等着李嘉说一句原谅他,可殊不知国仇家恨是无法被原谅的,乃至要记着几生几世呢。 齐王一言不发,直到坐至太阳下山,才堪堪起身,眉宇间仍旧带着忧愁。 “四叔不可再莽撞。” 赵昭的劝慰,齐王只是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24. 赐死 赵昭拉着齐王走出屋子,我跟在后面,等出了屋子低声的感谢邵氏:“姑娘只当侍从未免屈才,若能为宫里的娘娘,恐怕官家少了很多的头疼吧。” 邵氏笑笑:“借夫人吉言了。” 我转身回去,心道真的没猜错,她是不甘只做个官家身边的侍女,今天绛春的消息,恐怕也是她暗中告诉的,否则齐王今天在崇文殿还不知能不能走出来。 齐王被赵昭拉着回了庆宁宫,绛春奉了茶水和茶点。 我实话道:“那番话是为了救四叔,自知过分了些。” 齐王缓缓摇了摇头,剑眉紧蹙,不做声。 赵昭叹了口气,也劝说着:“四叔,不要再为了那个人以身犯险了,如今他是官家,是天下的君主,并不仅仅是你的兄长。” 虽然大家都觉得官家霸占周薇这件事,确实不地道,但也不敢明说。 赵昭曾同我讲过,李嘉与齐王割袍绝义的事情。 那一天开宝九年的正月初二,汴口之地,齐王奉先皇之命去前线慰劳出征的军队。 但其实,这次劳军是齐王自请前去的,因着一同抵达汴口的还有旧唐主李嘉。 汴河在冬日里河面浮了一层薄冰,河岸边零星的冰碴子因为船只的抵达,被撞了个粉碎。 船靠岸的时候,齐王远远地就看见那容貌出众的人,身形消瘦、俊俏的脸上带了病容的白,那双浅棕色的眸子里带着江南雨后的那种灰蒙蒙的眼色。 现在黯淡了,没有以往的那种光泽了。 “臣,拜见齐王殿下。”李嘉拱手,给他行礼。 齐王的内心如同针扎一般,他扶起李嘉,嘴里语滞,半晌才道:“你我之间,不用行礼。” 李嘉却道:“臣不敢。” 他举步便走,齐王拉住他的衣袖,还要再说点什么,可说什么呢? 唐国亡了。 铮的一声,齐王腰间的剑被李嘉抽出来,他割了自己腰间的飘带,把飘带和剑一同掷在地上。 剑发出咚的一声,飘带飘飘转转掉在汴河的岸边,寻不到一丝声响。 齐王与李嘉,就此绝义。 “你这样的救他的命,或许他还恨你呢。”我对齐王说:“一死了之未必不是解脱。” 我其实能明白齐王在纠结什么,他不过是背叛挚友,想等着李嘉说一句原谅他,可殊不知国仇家恨是无法被原谅的,乃至要记着几生几世呢。 齐王一言不发,直到坐至太阳下山,才堪堪起身,眉宇间仍旧带着忧愁。 “四叔不可再莽撞。” 赵昭的劝慰,齐王只是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 时隔两日,官家的令到底是下了。 七夕节还未曾远去,宫城外仍旧张灯结彩。 我恍然这七夕,不正是李嘉的生辰吗? 官家赐给他一杯毒酒,允诺他死后的体面,只是全然不提及周薇的路。 这酒,由齐王端去北宫。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然而,他不肯喝这杯酒,扬言死前要见我一面。 赵昭不同意,可这是官家同意了的事情,违逆不得。 更何况我倒是也好奇那个人会对我说什么。 阳光顺着北宫四方的窗棱斜斜照进来,李嘉穿着素白的宫衣,是旧唐的款式,或许在唐国的旧年里,他也曾这样闲散慵懒的靠在金陵的宫殿椅子上。 李嘉的眸色很淡,现下这如同浅棕琉璃的眸子正锁着桌子上放着的玉瓷瓶,神情悠悠,唯有见我进来的时候,扫了我一眼。 他儒雅英俊、眉目若星,不醉酒的时候周身显露出温和性情,且文辞出众,尤善风雅画作,周薇爱他爱到为了他委身官家,是太正常的一件事了。 “阿玉,原来在我没见你的日子里,你的骨头里抽出了这样尖锐的刺来。” 我没想到他见我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李嘉作为旧唐国主被官家囚禁的日子里,听宫侍说,他清醒了就喝酒,醉了就作诗,一年里估计有一半的时间都醉得不省人事。 还没等我有什么反应,他又自顾自的说道:“这样很不好,他们会将这样的刺一根根的拔掉。” “你到底什么意思?”我并不想听他说这些有头没尾的话。 他斜眼睨我,浅茶色的眸子里满是嘲讽:“周玉,或者有朝一日你会后悔今天没听我说完这些话。” 我看着他,平静且刻薄:“可那时候你恐怕已经死了很久了。” 他大笑着摇头:“愚,真愚人也。” 我冷眼旁观,又听他叹息:“不逗你了,好好在宫里做周玉吧。只是千万记得女人的话,都是不可信的。” 我以为他在说周薇,当下脸色也不善了:“那是我的亲姐,也是你的妻子。” 他突然安静下来,脸上也没了表情,我戒备的伸手探入袖口,那里有一把吹毛立断的匕首。 “我的妻子只有阿兰。”他认真的对我说,无论是眼神里还是脸上的表情都很认真。 阿兰是周家大姐的乳名,很多年之前因病过世,世人提及起来,更多的却是在说“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的小周后,而对久病之中还要面对妹妹和丈夫偷情的大周后,更多的则是怜悯。 可现在这个当事人并不仅仅是不维护周薇,那眼眸里甚至含了几分薄凉。 既然不喜,为何还要立后? 我不懂。 “若无其他事情,我就走了。”诚然我一点也不想和他继续说下去。 他似笑非笑,斜昵着我:“不劝我喝下这杯毒酒就走吗?就这样出去,可完不成你的任务。”说着伸手擎起酒杯,眸光锁着我的脸,似乎在追忆什么。 他隔着我的脸究竟在想着谁? 我想起自己的使命,不得不选择忍耐,坐了下来。 “有什么话就快说。”我尽量将语气放得平稳些。 “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要说的。”他一仰头,酒杯中的酒水顺着他的喉咙滚下去。 咕噜一声,听得我心口一紧。 他用浅棕的眸子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好笑:“分明喝了毒酒的人是我,你怕什么?” “当真没 什么话吗?”我握紧了手,又补了一句:“不带给二姐什么话吗?” “带什么话……”他伸手摸了摸下巴,笑容里染满了嘲意:“那你就告诉她,我从未爱过她。” “你!”这个人当真是可恶。 可我要骂也骂不出口了,他的唇边溢出了鲜血,鲜红又刺目的。 我生平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觉得心慌,脚下踩住裙摆跌倒在地上。 直到他阖上了眼睛,素白的手腕无力地搭在椅子上,从手里掉下来一只香囊。 我大着胆子捡起来,发现是一只白兰花香囊,这才失魂落魄的跑出去。 “他,他死了。”我拉住赵昭,惊慌道:“他真的死了。” 绛春进去,不多时又出来:“确如娘娘所言。” 赵昭摸了摸我的头,眸光里带着疼惜:“别多想了,都过去了。” 李嘉死后,我回到庆宁宫,心里慌得很,竟一急之下病倒了。 官家给派了医官,只是诊断我积郁成疾、所思过多,发了几日的高烧,直到官家来瞧我。 “若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就说吧。” 官家没有带着皇帝的仪仗,仅仅是着了藏青色的便装,这样的他看起来像极了齐王,周身温和气度,没有皇帝的冷肃。 “照着旧例,我应当喊你三叔。” 官家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剑眉紧蹙:“还在烧着,孤瞧你犯了糊涂,官家二字都不喊了。” 我轻声笑着:“德昭给我讲过,当日在金陵的事儿。” “哦?”官家微微扬眉,眸子里闪过一丝兴味:“一定说你选了他是因为他好看的缘故。” 我点点头:“讲了,所以我从小就大胆,喊三叔也没什么奇怪。”眼见着官家不做声,我便继续讲:“我仍旧没有之前的记忆,但猜测你对周薇如此执念,是因为早就见过。” 官家闻言,眸光里闪过一丝冷意,我心知自己的猜对了。 “所以,那次在金陵,不光是德昭对我一见钟情,官家也见了那时候未曾出阁的二姐,对吗?” 官家眯着眼睛瞧我:“倒是个聪明的丫头。” “那一年,长姐病重,二姐进宫侍奉,你和德昭来金陵做客。若是遇到她,倒也不觉得奇怪。”我看向官家,问他:“那日的二姐,好看吗?” 屋子里沉静了许久,官家在回忆,可半句话也没对我说。 这或许是他心底里珍藏的记忆,也或许更是他不能对外人说的缘故。 晚了一步,就是霸占人妻的小人。 “说罢。”官家沉声道:“还在怕什么?” 我暗下眼帘,低声道:“官家知道,我只有一个姐姐了。” 官家给我掖了掖被子:“若是此事,便放心吧,孤会饶过周薇的。”说着,便走了。 翌日清晨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已透过窗棱洒进来,我额间的高热已经退去,微微坐起了身,黑发如瀑垂在床榻上。 我的心放进了肚子里,因为我知道官家的允诺从没有食言的时候。 他已承诺,不会处置周薇。 25. 殉情 那几日我一直避免回忆起北宫的事情,但病好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来到昭宁宫里,看望周薇。 应门的宫侍恭敬的将我迎进去,扑一进门,竟然闻到浓郁的药汤味。 “娘娘病了?” 暖秋低声道:“娘娘夜不能寐,用来安神的。” 我进去瞧周薇的时候,夕阳的余晖已不在,内室点了一盏宫灯,默默地立在了墙角,那是南唐宫灯样式。 看来官家仍旧宠爱周薇,还是允她这样明目张胆的怀念故国。 宫灯昏昏暗暗的,周薇躺在软靠里,腿上盖着厚实的毛毯,转眼间要入了秋,早晚寒凉了些。 “二姐。” 我低声唤她,却也不敢大声的惊扰她。 周薇光洁的手腕垂在扶手上,周身素色衣裙,半分颜色也无,发间仅用了一根白玉的发簪束好。 柔弱而无所依靠。 屋子里很安静,她或许是睡着了,那么我陪着她倒也心思安稳。 “来劝我好好活着的吗?” 不知何时,她醒过来,也或许是从未睡着。 “是。”我抿抿唇角,低声道:“想来二姐知晓,亡国之君没有谁能够逃得了一死。” 话音刚落,周薇却坐起来,不光是语气,整个人都在颤抖:“那你可知我又为什么甘愿委身于赵义!” 直呼官家大名,她不要命了! 我急得,几乎要去掩她的口:“二姐!不可胡言!” 周薇复又躺回去,眼泪自颊边滑落:“他死了。” 时至今日,我竟连节哀二字都说不出口了。 “官家对你也是一往情深。”我只能如此,试图劝说她活下去。 “一往情深?”周薇眸色沉沉的望着我,沉吟片刻,轻声笑了笑:“倒也对,那回他们来金陵的时候。” 她回忆着,似乎沉浸在那场或一见钟情或命中注定中去。 “叫官家来见我吧。” “今天?” 周薇摇了摇头:“不,三日后,夜半时分。” “为何?”我觉得迷惑,见面为何一定要三更天。 周薇闻言,淡声笑笑:“当年我与从嘉见面,手提金缕鞋的时候,你忘了吗?” 传言中,大周后就是因为在病中得知自己妹妹和夫君偷情,所以才怒火攻心一命呜呼的。而“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正是他们在一起的罪证。 “当日真是如此?” 周薇没有回答我,只是微微用手掩住眼睛:“你说我喜欢他,是不是喜欢错了?” “我从不敢质疑你对他的真心。”这是实话,她不是贪生的人,也看得出来身上的傲骨。可她甘愿为了李嘉,委身于国仇家恨之人。 “可就算做了这么多,他也仍旧在怪我。”周薇叹了口气,喃喃自语着:“或许我们都是长姐的替身。” “我们?” 周薇秀眉紧蹙,没有回答我的疑惑。 可这话,却令我心思明镜起来。 “二姐,我不懂。”我看着她,紧紧盯着她的神情。 “不懂什么?”周薇轻抚发丝,笑得凄清:“不懂我为何甘愿做个替身?还是从嘉也喜欢你?” “你知道他不是喜欢我。”李嘉看我的眼神里只有追思,全无爱意。 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北宫事件里,运用的不正是李嘉对我的不寻常么。 “所以当年我跳崖的原委,究竟是什么?”我问周薇。 周薇摇摇头,只对我说:“如今不必在想了,他死了。”语气微顿,又道:“不过别担心,他从未得到过你,现在的你和过去的你一样,都充满了锋利刻骨的傲气。” 深觉周薇话里有话,还未等我开口,她又道:“从嘉可有留下了什么话给我?” 我抿抿唇角,不大想说,但终究是已死之人的临终之言,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给周薇听。 “他肯定说。”周薇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上,隔着纱布的窗子往外看:“他从未爱过我,对不对?” “你。” 周薇轻声笑了笑,又自顾自的说:“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笑着笑着,她又在哭,哭得很伤心:“那一晚,他在拒绝我啊,他说不会娶我,就算大姐死了,也不会娶。” 我震惊于周薇这番话,原是众人眼中香艳的幽会场面,真实情况其实是如此吗? “那后来又为什么?” “大姐因此病逝,他碍于此事波及于我的名声,于是向父亲提了亲,我便一直做了大姐的替身。” 我叹息着,感慨着世事无常,众人眼中的真相也未必是真实的。 “回去罢,快些给官家回了话,自可早些回去同殿下吃晚饭。”周薇伸手抱了抱我,语气仍旧温和:“恐怕如今在昭宁宫里,他也得担心了。” “好,二姐保重。”我见她情绪平稳下来,便只能先回去。 门口果然有官家的人在等,是邵氏,提了盏宫灯。 “拜见太子妃娘娘。” “二姐约官家三日后的夜半时分见面,只这么回了就是。” 邵氏温声笑笑:“官家赐了宴席在庆宁宫,您可快些回去同太子殿下用晚膳。” 我袖口里的手握了握,面上淡笑:“便替我多谢官家的赏赐了。” “娘娘客气了。” 轿辇摇晃,未过多久便是庆宁宫。 知道赵昭在里面等我,归来的心也急了急。 绛春跟着我,生怕我踩了裙摆摔倒了:“娘娘慢些。” 一进到屋里,满桌子的菜,可我直直的奔进赵昭怀里,紧紧地拥着他。 “怎么了?”赵昭蹙眉:“在昭宁宫?” “一切都好。”我强忍着眼底的酸涩,打断他的担忧,对他笑:“只是我想你了。” 赵昭也笑:“那以后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了,便是更衣也要跟着。” 我笑着骂他:“登徒子。” 官家的菜赏了足足三十六道,那是将军凯旋才会赐的,即便是每样菜多夹几口,也饱的很快。 我悄悄问绛春:“吃不完,会被杀头吗?” 那边赵昭听了我的话,笑着被汤呛到:“官家总还是讲道理的,又不是暴君。” 我听了放下心来,只是见不得菜浪费,还是吃撑了。 —— 翌日清晨,因官家宣诏,我无奈被请到崇文殿书室,彼时官家正在案几后面看锦黄的奏折。 我实在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困了?” 我恭敬道:“不比官家鸡鸣便起 ,平日里臣妾经常因晚起而赶不上早饭。” 这话听得官家一乐:“德昭倒是宠你。” “官家请臣妾来,所谓何事?”我看了看官家,继续装傻:“臣妾愚笨,并不知官家何意。” 官家眯了眯眼睛,对我说:“在孤这里装傻,可不是个好主意。” 我低了头,打定了注意装傻不做声。 “便是昭宁宫一事,替孤了却心头事,自当该赏你。” “昨夜官家已赏了一桌子菜,臣妾到现在还觉得撑得慌。” 官家闻言,笑道:“吃不下便不吃了就是,这般卖力是为何?” “只是怕吃不完,官家降罪。” 闻及这话,官家更是朗声笑开,我从未见他如此情绪外露,想必是我的话太好笑了些。 “孤倒是头一回听人这样说。”官家笑着微微摇头:“那孤重新再赏你就是,说罢,想要什么?” “臣妾说笑的,不敢奢求。” “孤说了再赏,便不能收回的。”官家眸光沉沉,不是玩笑话:“说吧。” 我低头想了想,对官家说:“那就请官家给德昭一个重返镇州领兵的恩典。” 可官家闻言,停了朱笔,眸光炯炯的瞧我,直瞧得我心虚。 “既然你没有更好的赏赐想要,那便先记着这恩典吧。” 我回去庆宁宫后,将此事说给赵昭听,他只是摸了摸我的头,低声道:“希望此事就此过去。” 我疑惑:“还会出什么事情?” 赵昭摇摇头,并未多说。 然而他的担心不是多余的,三日后的夜半时分,周薇刺杀官家。 未遂。 而宫侍暖秋给官家挡了一刀,死掉了。 我们得到消息的时候,已是五更刚过。 彼时绛春只来得及披挂一件外衣,就来内殿禀告这等急事。 据说官家被刺而伤了手臂后,仍旧在昭宁宫呆了许久,离开的时候,地上流了一大片的血迹,宫侍们颇觉触目惊心。 邵氏秘密请了宫医,并未声张,是以大多数的人也只能装作不知道。 我赶忙起身要取了宫衣去,但被赵昭伸手拦住,他说今夜无论如何也要先过去再作打算。 “我怕,怕官家一气之下杀了二姐。” 我坐在床上,心口突突直跳。 赵昭给我拢了拢薄被,安慰道:“既然三更没有杀,那五更也不会再杀。”他抱着我,暖意徐徐而至:“官家对淑妃的感情远比你想的要深。” 我又躺回被子里,仰头看着轻纱幔帐,心里却不解:“怎会呢?” 眼见着前日还瞧着像是要和官家好好过日子的模样,可一个夜晚就动了刀子要杀人。 赵昭对我说:“李嘉死了,她的念想也就没有了,所以我不信她听了你的几句话,就能够想着活。” “那官家会怎么处置她?” 赵昭看着我,沉声道:“若是最后难逃一死呢?” “去求官家有用吗?” 赵昭摇了摇头:“你去求谁也没用了,全然看官家会如何处置。” 此番几日惴惴不安,官家将周薇送去了北宫,便没有了别的举措。 我着实松了口气,打入冷宫,总比丢了性命强百倍。 26. 诡谲 周薇被官家送入了北宫,除此之外一概未改,她仍旧当她的淑妃娘娘。 任凭宫里这诡谲云涌的态势,徐瑟瑟仿佛是一点也不害怕,差了婢女来请我去惠宁宫里坐坐。 “你倒一点也不害怕。” 对比我的开门见山,徐瑟瑟也变得直言直语了。 她闻言,笑了笑:“总归做傻事的也不是我,我怕什么?况且官家新纳的李娘娘就要来了,我着实好奇你选了个什么样的美人给官家。” 我仔细的回忆了一番,却是未果。 我只得对她说实话:“当日德昌不告诉我因何选画像,以为是给他纳妃,就随便指了个年纪小些的,未料是给官家选。” 徐瑟瑟闻言,笑得更开心:“原是如此,我倒奇怪李家怎么送了个小姑娘来。” “如今确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还没等我开口,徐瑟瑟抬手止住我的话:“若要问淑妃的事儿,我可要回绝你了。”语气微顿,笑意也不见了:“我从不警告人,但这件事你别管。” 在宋宫里徐瑟瑟不敢开玩笑的事情,就都是大事。 我被她吓得不敢多说,只道:“我再不提及就是。” 徐瑟瑟又拉着我,八卦起别的事情,只不谈前朝后宫里要命的那些事情,旁的倒也令人心情放松些。 若非她总藏着那些我无法分辨的虚情假意,我想我们会是最好的朋友。 —— 秋九月,徐瑟瑟宫里的三醉芙蓉开了,应着去年的约,她请我去坐坐。 可我懒得动弹,她便说由她来找我,让我在庆宁宫后面的花园里等她。 彼时李氏已接了官家那封涂金花龙凤罗纸制得的告身书,正式成为宋宫里最尊贵的宫妃,封号德妃,甚至压了周薇一头。 于是我正带着绛春在花园池塘边的小凉亭里坐着等徐瑟瑟的功夫,正看见赵昌穿着暗绿色的缂衣而来,手里持一柄桧扇,唇红齿白的俊俏模样倒是能哄好大一部分人,但我知道这孩子切开来都是黑的,是以同他打交道的时候都得小心些。 “在这儿干什么?”他走过来,看来心情极好,愿意和我聊两句。 “赏鱼。” 他倒是来了兴致,笑我:“人家都是赏花赏景,偏你赏鱼,可这水池里没有鱼,父皇不喜鱼。” 我瞪他一眼,嘴巴里胡说八道:“我赏蚯蚓总行了吧。” 赵昌瞥我一眼,却问道:“没去瞧瞧你选的李娘娘?” 听他提及,我极其恶趣味地笑他:“怎么?和你一般大的小姑娘当你的母妃,这句请安喊不出口吧。” 赵昌眸色沉沉地望着我:“莫说请安二字,便是喊母妃又如何?” “我本以为是给你选的。”我感到不可置信:“你难道不觉得她年纪倒和你相仿吗?” 赵昌闻言,哼笑一声:“你我年纪也很相仿,你怎么不做我的王妃,偏去当太子妃?” 这话一落进耳朵里,心口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在作怪,像石子跌进湖水里,在我毫无察觉的时候漾出一圈波纹。 可这人像没事一样,自顾自地走了。 似乎是专门来给我添堵的。 徐瑟瑟姗姗来迟的光景里,赵昭下了朝,正回庆宁宫的路上瞧见了我。 “怎么在这儿?”赵昭展开了扇子给我扇风,另一只手将我额角的碎发拨开,拿着帕子给我擦汗:“瞧,出了这么多的汗,九月日头也烈着呢。” 那边徐瑟瑟刚来,手里还拿着一笼香梨和葡萄,她对赵昭一贯是有些疏远的,不像和我在一起时亲近。 “呀,我这,来得不巧了?”徐瑟瑟瞧瞧我,又瞧瞧他。 我赶紧推开赵昭两步,解释道:“是他不巧,你坐着。” 奈何赵昭摇着扇子偏不走,也坐了下来:“那我也要留着。” 徐瑟瑟今日穿着素色宫衣,发间就戴了两支简约的朱钗,手腕上坠着素圈金镯,素净得简直不像她。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妆匣里那些富丽堂皇的首饰都要哭咯。” 我笑着打趣徐瑟瑟,却见她耸了耸鼻尖,宠溺笑道:“你呀,学得坏了,看来不能把酥油鲍螺和广寒糕给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吃了。” 我赶忙拉住她往食盒里装的碟子,嘴里央她:“好姐姐,我错了,给我吃两口吧。” 就这样插科打诨了一下午,精神渐渐放松了些,恼人的事情被我们抛在了脑后。 后面又因着徐瑟瑟好酒,说什么也要作诗来喝上几杯,我无奈拉着赵昭随她心意,小酌了几杯。 “阿玉你不要晃了,我得再喝几杯。” 彼时她又醉了,嘴巴里乱嚷嚷,听不出个所以然。 我扶着徐瑟瑟温软的肩膀,让她靠在我的肩上,那边摆手,让绛春去请宫轿。 心里想的是,以后可不能让她再贪杯了。 这厮酒量如此不好,还不加节制的痛饮,实在是个坏习惯。 请了宫轿,扶了徐瑟瑟上去,嘱咐着绛春务必跟着送去惠宁宫了再回来,我可不想路上再出什么别的事儿来。 我目送徐瑟瑟远去,赵昭微微侧过头来看我,却对我说了件我不知道的事情。 他说,旧蜀的国君孟昶正是在秋日里亡故的。 蜀君孟昶,徐瑟瑟前半辈子的夫君,是就算国破家亡了,也要护着她的人。 那素净婉约的装束,那秀致的远山眉间薄染的清愁,或许都来自于对蜀地的怀念、对孟昶的思念。 但我想,明日她清醒了,仍旧要穿着鲜丽热烈的蜀锦宫衣,做整个宋宫里最妍丽娇俏的一朵芍药。 “真的这样喜欢徐氏吗?”赵昭看着我,眸色难得认真。 我点点头,或许之前我对她有过误会,有过偏见,但我的内心却不由自主的接近她。 “看着她,仿佛看见大宋的盛景,看见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的希望。” 她妍丽,她热烈,她笑,可她也在哭。 我心疼她,远比我心疼周薇还要再多一分,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 新入宫的李氏是宣德军节度使李处耘的嫡女,祖籍潞州上党,是陇西李氏将门世家之后。 李氏嫡母是古老门阀太原吴氏族女,这一支吴氏起家于周,吴家家主吴廷祚官至枢密使,宋初加封使相,更是两朝重臣。 如今虽然李处耘已去世多年,但李氏宗族在朝中为官者众,家族势力盘根错节。 官家给这位年仅十五岁的德妃娘娘赐了宫殿,正是李贤妃故去前住着的福宁宫。 因着新主的到来,福宁宫在两月内做了一场大修,内外与原先已是大相径庭,半点 寻不到李贤妃在的时候的影子了。 彼时我正在福宁宫里,十五岁的德妃娘娘拉着我的手,喊我姐姐。 后面的嬷嬷告诉她,她应该遵照礼节,喊我太子妃,然后被她一口否决。 原是个有脾气的小姑娘呀,我暗道。 “姐姐喊我令月就行,只不知姐姐叫什么?”李令月有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漆黑的瞳仁里藏着黑白分明,笑起来有一双酒窝,实在是个明艳而活泼的小姑娘。 “小字嘉卉,但是人前还是得喊太子妃。”我笑着对她说,对这样的小姑娘确实是冷不下脸色。 “哪个嘉卉?”小姑娘对宫里的一切都很好奇,甚至于我的名字也要这样刨根问底。 “山有嘉卉,侯栗侯梅。” 她拍了拍手,赞道:“原是诗经,姐姐的姐妹们都叫什么呢?” “长姐嘉兰,二姐嘉敏。” “那想必姐姐的父亲才华甚重,给女儿们也取这样小字。”说着微微低了头,失望道:“不像我,只有令月这样的名字,说出来便什么典故也不带。” 我闻言,笑了笑:“令月吉日,倒也吉祥。” 上一回来到福宁宫的时候还是李贤妃病重,而这一次带着莫名情绪踏足了这里,发现宫殿里面皆改变了,竟一丝一毫也寻不到当时的模样了。 心中有些怅然若失。 分明,只是过去了几个月而已。 我领着绛春走出福宁宫的时候,遇到了赵崇,那光景里,他站在屋檐的阴影处,默默地看着福宁宫的檐角,眼神里有说不出的凄哀。 自福宁宫修缮,他和赵昌搬进了本该给皇后居住的长秋宫,因着官家未曾立后,长秋宫从去年就一直在空着。 外人看来便是这兄弟俩一步登了储位的打算,但实际上官家内心如何想,就不是我们能清楚的了。 他身边没有跟着宫人,只是独独一个站着,那绛蓝的罗纱锦衣仿佛也失了色彩。 我不由得想起赵昭的话,他说,古来皇长子大多性情温愚。 “大殿下。”我轻声唤赵崇。 赵崇仿佛如梦初醒,然后拱手给我行礼:“见过太子妃娘娘。” 他一向有礼且清雅温和,即便是深陷在这场不见鲜血的争权夺位里,对待我这局中人也不见丝毫的尖刻。 “殿下,逝者已矣,目光总还要是往前面看。”我有些心疼他,却也只能如此劝说他。 “多谢娘娘劝慰我。”赵崇低声道:“我只是忍不住前来瞧瞧,这里毕竟是我母亲生前一直住着的地方。” “然内里已是大相径庭了。” 从内到外,福宁宫在李德妃住进来之前就已经翻新粉刷了一通,之前有人住过的痕迹是一丝一毫也寻不到了。 赵崇暗下了眼帘,眸光被藏在长长的睫毛下面,他嘴唇微微颤抖,良久却给我行礼告退,转身走了。 绛春低声道:“娘娘何必对他说这样的话。” 我看着赵崇离开的背影:“总得有人告诉他,回忆过去是没有用的,官家可以抛去李贤妃活着的痕迹,德昌也可以谈笑风生问我怎么没去看看李娘娘,他总有一天要接受这个事实的。” 这个事实就是,宋宫里死了谁都可以不用大惊小怪,明天的阳光还是要照常升起,甚至和前一天一样一般无二。 27. 婕妤 晚秋九月中旬,天气渐渐有些凉了起来,院子里红叶翻飞,留下一地的火红颜色,瞧着倒有几分喜庆。 正是在这样的光景里,春日里刚入宫的高才人怀了身孕,因为发现的有些晚了,是以医官诊脉的时候都有些显怀了。 这也是官家继位后的第一个孩子,官家的上一个孩子还是在开宝五年生的,可惜孩子早夭,距今已经五年了。 是以,官家很是高兴,晋封高氏为正三品婕妤,并赏赐绢布千匹、罗纱百匹、银千量,但对于高家,他并未给予额外的赏赐。 我后来低头想了想,高氏父亲高琼去年刚进了指挥使没多久,若是这光景又加封,岂非给高家推进了风口浪尖。 不晋封,才是官家在保护他们。 因着宫妃有孕,阖宫上下都去常宁宫拜访了,我也不好不去,正好借着这样的由头,再去看看这位不一般的宫妃。 常宁宫有两座偏殿,其中一个住着任才人,另一个便是高氏的居所。 任氏自官家当晋王的时候就随侍再侧,并在开宝二年给官家生下了皇四子赵严,现今已然八岁,听闻官家已给找了大夫当老师,正开蒙教习。 平日里母子俩在后宫中仿佛隐身了一般,大小事情皆不参与。 现下高氏怀了身孕,常宁宫倒是比平日里热闹了很多。 我到常宁宫的时候,宫侍染了喜色,恭恭敬敬地请我进去。 彼时高婕妤正在房间里走动,穿着浅青色的罗纱宫衣,腰身没有系腰带,显得有些孕期味道。 绛春将带来的礼给了她的侍女,乖觉的立在一边,举止得体。 高氏命人给我置了座位,嘴巴里含着笑意:“累太子妃娘娘亲自登门,实在是臣妾的罪过。” “官家盼子已然五年,现在宫里上下哪里有比你更加尊贵的人了。” 高氏闻言,微微低了眉,藏了神情。 这光景,我突然惊呼一声:“绛春,要给婕妤带的首饰礼物,忘在妆匣上了。”说着,又含了歉意瞧了高氏一眼,吩咐绛春道:“去跑一趟取了吧,总不好明日再来叨扰了。” 绛春矮身一福,依着我的话去取。 “瞧,我记性不好,到了这儿才想起来。” 高氏抬眸瞧我,眼底里闪过一丝促狭,绛春走后,屋内宫侍也皆被她遣出。 她淡笑了一声,眸色中却没有半分笑意:“娘娘的戏越发炉火纯青了。”她语气微顿,喝了一口茶,平静道:“娘娘要问什么只管问吧。” 我也喝了那杯茶,不问她,只道:“你不是也知道我要问什么吗?” 高氏敛容,定睛瞧了我片刻,却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来。 “都说旧唐的永宁公主自回了京便失了忆,可现如今,你失了忆都这样的聪慧,若是没有失忆,怕是连官家也压不住你。” 我眸光炯炯的瞧她,认真道:“我不是聪慧,我只是明白了宫里的规则。” “你在说我不懂规则?” “是,你不懂。” 高氏闻言,冷声笑了笑:“可若是我不懂,官家就不会允许这个孩子出现。”她斜斜看向我,眸底里的神情越发的冷了:“我入宫,是新旧宗族的平衡,高家、曹家都期盼着这个孩子的降生。” “可你还是给我递了消息。”我叹了一口气,道:“高家不会站在东宫这边,便只能是曹家。” 见我猜中了原委,高氏不再和我兜圈子。 她如实说来:“是曹家给您和东宫的最后一条消息,过了今日,曹家就不在能站在太子殿下这一边了,您得和殿下早做打算。” 话至此,其实已经说尽了。 曹彬作为先皇的心腹和旧部,能冒死顶着压力,给我们递送建章宫的密辛,已经是仁至义尽的一件事了。 我们不能让他用全族二百人命,来跟我们冒险。 我不允许,赵昭也不会允许。 从常宁宫偏殿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吹来晚秋的风,簌簌的红枫叶落在我的裙摆上,飘飘转转落在地上。 我的心情并没有豁然开朗,反而笼上了一丝阴霾。 曹家的离开,或许是官家第一次折了赵昭的羽翼。 繁复的锦缎宫衣,金线缠着红枫叶的刺绣静静地躺在裙摆上,我有些失神,华丽的宫衣下面是我凉得发僵的手指。 远远地,听见常宁宫门口传来宫侍没什么感情的见礼声。 “见过二殿下。” 我微微抬头瞧去,见到一道月白色普通罗纱宫衣从宫门闪进去,身量与赵崇相仿,亦或者还更高一些,正往另一处偏殿走去。 是任才人的居所。 看着那道背影,我有些恍神,这似乎是我第一次听见二殿下这三个字。 绛春见我有些发愣,细心地给我解释:“那是官家的二殿下,名僖,比大殿下小一岁,母亲是懿德皇后符氏当年陪嫁的婢女,在殿下四岁时人就没了。” 懿德皇后符氏是官家的第二任正妻,比李贤妃还要早几年入府,据称身体不好,所以从入府到去世都一直没有诞下过子嗣。 “平日里,倒是从没有听说过。” 我抬脚继续往前走,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绛春闲话,谈这个此前我从未见过、也没有耳闻的皇子。 在今天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年龄几何,性情怎样。 好似一个凭空出现的人。 我甚至蹙眉去想了想过年的那场宫宴上的情形,脑海里搜刮了半天,偏生一点印象也没有,只有那张乖戾俊俏的面皮在眼前晃来晃去,让人莫名心慌。 绛春乖觉道:“二殿下平素沉默寡言,平日里走动来往的只有常宁宫的任娘娘。” “哦?” “二殿下母亲去世的同年刚好任娘娘入府,官家便让她代为照顾。” 我闻言,沉默了一瞬。 年幼丧母,比赵昭失去母亲的年龄还要小。 庶出又年幼,这二殿下小时候大约吃了不少苦。 这个小插曲并不能带走我心里的阴霾,因为高氏说得对,我和赵昭要早做打算。 我带着沉重的心情回到昭宁宫里,赵昭已经下了朝回到了书室里,见我回来了,他搁了笔,眸色温和:“阿玉。” 绛春乖巧的去奉茶,屋子里便只剩下我和他。 我把高氏的话说给他听,他放下了手里信笺,温和着神色将我抱着坐在他腿上。 “阿玉,不要去想这些烦心的事情。” “你不担心吗?” 赵昭 摇了摇头,眉宇间神情平静,他似乎是一点也不怕或者说一点也不在乎曹家离他远去。 “曹彬自官家登位后,娶了高指挥使的妹妹当续弦,从那时候起曹家就是选择了官家。”赵昭轻轻执起我的手,莫名神色掩藏在他的眉睫之下,让我瞧不真切。 “没有人想用合家几百口性命对抗皇权。” “可。”我攥紧了赵昭的手,想说些什么,但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明明,是官家篡位的。 明明是,官家先动手夺权的。 “阿玉,放心吧。”他握了握我的手,给人踏实的感觉。 我不再纠结,又和他说起了在常宁宫门口见到的二殿下。 赵昭微微扬了扬眉,了然道:“你不知道也正常,他是符氏婢女所出,但是符氏没有将他过继到膝下,宫里自然也无人在意他。” 无人在意,这四个字有点过于无情了。 我在心底重重的叹了口气,想起符氏的出身,倒也觉得正常。 懿德皇后符氏出身陈州宛丘符氏将门,比宋后出身还要显赫三分,符氏自祖父起家,祖父符存审为后唐名将,官至宣武军节度使、中书令。 其父亲符彦卿则更加的传奇,一生横跨了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与如今的大宋,拢共历经五朝,最著名的一场战役是阳城之战,大破契丹,令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单骑逃跑,从此威名震天。 而后他在开宝七年因病去世,时官至天雄军节度使、太师、晋封魏王,可若是说传奇,还得是其三个女儿均成为了皇后。 符氏行六,上面有两个姐姐,大姐为周世宗柴荣的第一任皇后,此时已故,二姐为柴荣的第二任皇后,现下尊为周太后,迁居西宫供养。 对比姐妹的传奇来说,兄弟们的为官之路就显得普通了些。符氏兄弟一共三人,大哥符昭信已故,二哥符昭愿在年初的时候调任蔡州刺史,幼弟符昭寿领兰州刺史。 “都没在汴京啊。” 赵昭摸了摸我的头,夸赞我:“阿玉一下子就能发现关键的事情。” 听他夸我,我很受用,唇角不自觉的上扬。 我其实还有一事不解,遂问他:“陪嫁婢女子嗣,主母过继其实很正常,不过继才有些意外。” 可赵昭摇了摇头:“这倒是不知为何,符氏入府十余年,因为身体确实虚弱,一直未能生子。” 我低头想了想,猜测或许是她身为将门之后的傲骨。 从五代至宋初,门第极贵、显赫一时的符氏,至此兄弟姐妹几人均未能在京中立足。 听见我闲话里的唏嘘,赵昭眸子里洒了些沉重,他拍了拍我的背,嗓音温和而淡然。 “这何尝不是一种保全家族荣耀的办法。” 赵昭的话令我陷入沉思,远离京中大小事务,确实可以独善其身,但这毕竟是少数,更多的会如同曹家、高家一般,紧紧地抓牢这一场大势所趋。 我从他怀里站起身来,觉得屋子里闷闷的,遂推开了窗子,秋日的风洒进来,吹起我腰间的飘带。 我不知道接下来赵昭如何打算,但我想,在征汉之战的前期,各个势力应该都要歇一歇了。 官家不会允许意外在这节骨眼发生,宗族也不会让动荡在此刻侵扰大宋朝堂。 28. 热闹 高氏怀孕这样热闹的事情,偏偏徐瑟瑟在惠宁宫里歇了好些日子不肯出来凑热闹。 我颇觉意外,但转念一想,倒也明白过来。 她喜欢官家,怎会甘心去看别的宫妃有孕。 是以她来庆宁宫找我的时候,惹得我打趣她:“在惠宁宫里哭够了?” “满宫里伤心的又不止我一个。”徐瑟瑟却摇摇绢扇,眉目淡然,显然没把我的打趣放在心上。 “哦?”我扬眉,好奇道:“愿闻其详。” 徐瑟瑟撇我一眼,眸底含了笑意:“福宁宫娘娘连官家的衣角都没摸到呢。” 听徐瑟瑟这样说,我不由得脸颊一红,李氏如今十五岁,我若是官家,其实也不大能狠下心来去福宁宫啊。 面对我的窘迫,徐瑟瑟侧头瞧我两眼,却前仰后合的开始笑起来,她眸色亮亮的,仿佛发现了天大的秘密。 她绢扇压了嘴角,秀致的眸里满是促狭神情:“你和殿下不会还没。” 徐瑟瑟的话到底没有说完,因为我已经拿帕子掩住了她的嘴! 这人,竟是浑说。 她一边笑一边睨着我:“不过殿下倒真忍得住,我若是殿下。” 我作势掐住她的脖颈,怒道:“不准再说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还不行吗。”徐瑟瑟立刻举手投降,眸里笑意却没有褪去:“再说下去,阿玉你恐要把我掐死在东宫了。” 我眸底全是警告,黑白分明的锁着她绝色的脸:“再胡乱讲,我就去让翰林医官使给你开一服治嗓子的药。” 面对我的威胁,徐瑟瑟笑得更开心了:“当真是治嗓子的吗?”笑意缓了缓,眸子里潋滟更甚:“不会治过了再不能说话了吧。” 见我不做声,徐瑟瑟敛了笑容:“好啦,我不逗你了。” 她从袖口里取出一张信笺递给我,眸子里闪过一丝忧郁,转瞬间又恢复如常:“给你的。” 我没有接,她便又说:“淑妃给的。” 听见是周薇的消息,我立刻接了过来,没有丝毫犹豫。 我接过来,仔细一瞧,信笺里是规整的蝇头小楷,确实是周薇的字迹,做不了假。 “阿玉淑览: 此间一切都好,切勿挂念。 姐薇字。” 我正上上下下瞧着,辨别真伪,听见徐瑟瑟淡声道:“前几日差人去打点了一番,用了你的名义,得了淑妃的信,给你报个平安。” 我合上信笺,由衷道:“谢谢你。” 我知道她说的以我的名义,实则还是邵氏看在她的面子上才会给行的方便。 徐瑟瑟闻言,摇了摇头:“我兄弟姐妹皆故,实在羡慕你还有二姐。” 我一想到周薇可能会死,竟是心痛的连指尖都在颤抖,我不想她死。 “好啦。”徐瑟瑟起身,伸手理了理繁复的裙摆褶皱,淡声道:“不要一副要哭的样子,这信拿来,是让你安心的。” “好。”我点点头,想将鼻端的酸涩压回去,可眸子里泪水不自主的打转,终究还是抱着徐瑟瑟哭了起来。 我舍不得我的二姐,她,她那么好,怎么会做这样的傻事。 徐瑟瑟的手停在我的后背好久,然后轻轻拍了拍,嗓音温和异常:“好阿玉,别哭啦,再哭不好看了。” 那一日,我抱着徐瑟瑟哭了好久好久,久到她的宫衣被我的泪水打湿。 她临行的时候,打趣我,说我把她最好看的衣服哭坏了,要我赔。 —— 秋日的尽头抵达了九月的尾巴,初冬的冷意将要蔓延到汴京城里。 赵昭第二次领我登了齐王府的大门,与第一次相比,我大胆了些,敢到处张望瞧瞧。 彼时我穿着寻常锦缎便服,由赵昭领着,往里走。 庭院里种了好些竹子,与寻常人家种些花花草草倒是不同。 赵昭低声悄悄同我讲:“院子里种什么四叔说不上话。” 这话一出口我就知道了原委,齐王妃身为将门之后,喜欢竹子,类比高洁品格,倒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尤其像张家这样的武官出身,又属于世族,是比寻常武将更具底蕴。 “这竹子瞧着好看,我到从未见过。” 赵昭微微扬眉:“这是金镶玉竹,贵着呢。” 我瑟缩了脖子:“怪道呢。” 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次齐王提前等在了书室,并没有迟到。 酒已温,书已置,香已燃,书室静谧且安逸。 都是自家人,我们就没有多客气,随便坐了。 齐王仍旧惯常的闲适,见了我夸两句又漂亮了。 我暗暗地想,齐王年轻的时候得益于这张嘴巴,不知多受欢迎。 犹记得上次从齐王府回去之后,我实在按捺不住,问赵昭关于齐王的传闻,比如说他风流肆意,在汴京城里女人云云的那些事情。 赵昭闻言,却没有反驳我,轻咳两声只道:“四叔年轻的时候确实荒唐了些。” 我便又问:“可府里半个女人也没见呢。” 赵昭如实道:“都置在城郊的别院里了,四叔平日里不去,只是供养着,若有人要走就给银钱,不走的就都留着了。” 说着又补上一句:“自娶了四婶,四叔哪里还敢找半个女人。” 正愣怔想起齐王妃,便随口问了一句:“怎不见四婶,出门去了吗?” 没想到齐王眉头微蹙,语气里带了些叹息:“回棣州了。” 我扭头看向赵昭,见他也同样一脸的忧郁。 齐王妃的父亲张令铎是棣州厌次人,自从被先皇杯酒释兵权之后,其任镇宁军节度使,直到开宝三年病逝于开封之后,先皇追封其为侍中,将棺椁抬回了老家棣州安葬。 原是回了娘家,可好端端的回娘家做什么。 还没等我狐疑着私下里问,赵昭就开了口:“四婶还是不肯原谅你?” 齐王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没有说话。 “四婶就两个儿子,现下都被封到外地去了。”赵昭也给自己倒了杯酒,清酒入喉,剑眉微蹙:“她恼了回棣州去,也正常。” 恍然间,想起官家封赏齐王的两个儿子是正月的事情,一个去了济州一个去了沂州。 难怪齐王妃生气,我设身处地的想,若我是她,凭什么爷们在这里争权夺位,要让我们骨肉分离,生气了回娘家,这确实很正常。 可现下我在齐王府,吃着四叔给的点心,总不能说这些。 我低头想了想,遂道:“再有俩月,过了年节,按制四婶肯定要回来祭拜宗庙的。” 因着我的话,赵昭温声笑了笑:“阿玉,你颇有些狗头军师的意味了。” 那厢齐王也笑道:“阿玉若是军师,必要时时刻刻养在身 边才行。虽不见得提什么有用的谋策,但养在别人那里,我们可都睡不着觉。” 我横他俩一眼,佯装怒意:“说吧,拿我比了谁?李文优、程仲德还是贾文和?” 赵昭扯我袖子,软声哄我:“没有没有,我们阿玉的智谋连奉孝先生也望尘莫及啊。” 我冷哼一声,不再和他们插科打诨,主要是因为侍女端了红糖糍粑过来,我选择闷声吃东西。 平和下来的齐王仍旧恢复了那种闲适的神情,可话说出来,却透着森森阴沉。 “赵普重归朝堂,这段日子给官家施得压也快到极致了。” “哦?我还以为赵公老谋深算,并不打算按原来讲好的办呢。” 齐王闻言,唇边溢出一声冷笑,连眉宇间的神情都冷了三分:“他现在悔不了,官家不信他。” 墙头草尚且要随风倒,可若是另一侧墙壁上都是尖刀,恐怕是只能选择一边了。 现在赵普虽然已经复相,又因为资历,官家让他当首相,可到底还有沈伦和卢多逊,寻常议事的时候也不是只听他一个人的话,而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官家哪里那么快就信任他。 金匮之盟,下一任皇帝摆明了要给齐王的,可到底怎么给,如何给,都是很大的问题。 总不能封齐王为太子吧? 我暗地里摇了摇头,深觉若是这样,那简直太荒唐了! 正低头胡乱想着,再回神的时候,已经是下一个话题了。 “明年恐要征汉了。” 赵昭点了点头,语气笃定:“这是一定的事情了,现在刘继元顶多去辽求援,靠他自己可赢不了。” 齐王扬了扬眉:“得小心点,更何况官家不会允许你这么轻易的回镇州去。” “总归要有人冲到前面去,你看看朝廷里还有哪个宗室能冲上去。” “不,我是说北汉有几个能打的,别冒进别轻敌。”齐王伸手按住赵昭的手臂,眉宇间的担忧不是假的。 “是有几个,听说还有个多智近妖的怡安郡王,前些年倒是没听说过。” 齐王小酌一口,眉宇微蹙:“自从刘继元宠信宦官之后,这个郡王似乎暗地里接管了北汉的朝廷。”语气微顿,又道:“不过无良将,他们也撑不了多久了。” “就怕狗急跳墙。” 赵昭说的不无道理,人被逼急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可大宋如今精兵良将,又招兵买马囤积粮草,搞了几个月,恐怕这北汉跳也跳不起来了。 从齐王府离开的时候,天边的月已经高挂夜空,齐王妃不在府里的日子,看来齐王肆意很多。 只是肆意,却也不见真的高兴。 赵昭搂着我的肩膀,跟齐王在府门口告别,夜风寒凉,颇有些刮我的脸。 “回吧,四叔。” 齐王有些微醺:“路上小心。” 赵昭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墨梅的香,丝丝缕缕的洒进我的鼻腔,暖意顺着他的臂膀漫过我的腰间。 马车上,摇摇晃晃的,从齐王府到宫里,这一小段路,我已然哈欠连天靠在赵昭肩膀上,昏睡过去。 到宫门口的时候,脑筋混沌,眼皮也睁不开了。 赵昭轻笑一声,将我拢在怀里,抱了出去。 他胸膛的暖意烘着我的脸,不多时,睡得更沉了,后面如何回了庆宁宫,便是半点印象都没有了。 29. 真相 冬十月,徐瑟瑟院子里的木芙蓉开的正好。 刚巧前几日她送了那封北宫里周薇给我的信,让我想起了我心底一直以来对于我在国破时跳崖的疑惑。 “你寻死,是因为旧唐主。”徐瑟瑟的话犹然在耳,挥之不去。 我究竟是因为什么而跳崖? 当然也正因我的懒惰没瞧见上次惠宁宫里的三醉芙蓉,这次她又邀请我去她宫里坐坐,我总不好再敷衍她,于是不得已提了齐王送给赵昭的酒就来了惠宁宫,权当是上次爽约的赔罪。 进门的时候,徐瑟瑟将位子置在了院子的凉亭里,旁边正是开得正艳的木芙蓉,散发着幽幽淡香。 此时惜冬正在旁边放了炭盆,石案上搁着已经滚了的水,想来是要煮茶所用。 我从绛春手里接过那坛酒,扬眉道:“喏,前几日四叔送了几坛酒给德昭,听说是从西域走商来的,不知道你喝过没有,我拿了一坛来尝尝。” 徐瑟瑟闻言马上起身,藕色宫衣裙摆在空中荡出好看的弧度,潋滟的桃花眸里崩出浓郁的笑意:“好阿玉,你对我真好。” 我合上小扇轻敲她的头,微微贴近她的脸,纨绔笑道:“哦?比官家对你还好吗?” 徐瑟瑟听了我的话,连后退都没有,反而迎上来,险些亲了我:“官人对奴家自然是最好的。” 我轻咳两声后退半步,实在比不过她的玩笑,惹得她笑意更甚了些。 那边惜冬还要煮茶来,徐瑟瑟立马出手阻了,眸色坚定:“已有了好酒,哪里还有喝茶的道理。” 惜冬闻言,试图低声劝说:“官家不允娘娘大醉。” “不管他。” 惜冬无奈,只能随徐瑟瑟开心就是。 不过还好是在惠宁宫里,醉在此地总比醉在外面好很多。 宫侍端来时令水果、果干蜜饯、糕点干酥,什么好吃上什么。 我坐在凳子上,心里暗暗道,要不怎么说官家宠爱徐瑟瑟,这惠宁宫里的吃食或许比福宁宫的德妃还要好上三分。 徐瑟瑟抱着酒坛,珍稀的紧,手一边启封一边道:“让我来看看阿玉给我带了什么样的好酒。” 酒封启开,涌出一丝香甜。 她眸色一亮,马上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酒水滚过她的喉咙,我看着她的脖颈,纤细而脆弱,仿佛一只手就可以轻易的掐断。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徐瑟瑟每次喝酒的时候,都流露出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与她往日里和我嬉笑怒骂的模样,一点也不一样。 可分明,她在宫里的地位已是最高了,没有人忤逆她,甚至就连官家也对她偏爱有加。 她到底在伤心什么? “你也喝一杯,好生清甜。” 回过神来的时候,徐瑟瑟正把一杯酒塞进我的手里,我小酌一口,不由得点了点头:“确实好喝,是葡萄味。”说着又挥手喊绛春过来:“去东宫再拿两坛。” 绛春刚走没几步,徐瑟瑟促狭着眸色挨近我:“你知道这酒多少钱吗?” 这酒清甜异常,有葡萄的味道,入口不像那些男人们惯喝的烈酒,辣嗓子。 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微微扬眉:“管它多少,四叔送进东宫的,便是我的。” 徐瑟瑟摇摇头,抓了颗蜜饯在吃:“一坛要几贯钱,若比寻常酒水,一坛许能换出一百坛来。” 她的话确实震惊了我,我只是知道或许价值不菲,但是没想到会这么离谱。 “寻常战场士兵一月军饷不过一贯,此一坛酒就要戍边几月之久吗?” 听见我的惊讶,徐瑟瑟不答,只一边仰头看酒杯一边嗓音轻慢的唱:“葡萄美酒夜光杯,胡姬醉舞玉山颓。” 唱了两句徐瑟瑟许是还不尽兴,喊惜冬取来她的琵琶来弹,也不顾什么琵琶礼,斜斜地歪在贵妃椅上就弹了起来。 寻常,我以为她只弹宫乐,可今日素手一拨,流转的是铮铮边塞曲。 琵琶斜斜,歪在美人怀里,奏得正是那首远近闻名的凉州曲。 凉州曲,谱于开元盛世,弹唱的是李唐的繁华。 本来豪迈开阔的曲调,徐瑟瑟弹来却染了几分悲凉与惆怅。 一曲毕时,夕阳已经下了山,宫灯幽幽而燃。 徐瑟瑟随手将她的宝贝琵琶搁在了一边,眸色里带了几分倦色:“阿玉,你问吧。”她抬手,又喝了一杯酒:“看在这坛好酒的面上,我允你一件真相。” “哦?”我斜昵着她,酒劲儿有些起了,宫灯的光打在她脸上,让我有些无法看清她的神情。 徐瑟瑟嘴里溢出一丝轻笑,带了几分嘲弄:“说吧阿玉,趁我醉得厉害,要快些问了。”她把手搭在眼睛上,纤细光洁的皓腕上坠着那枚如血般红的玉镯:“等我一会儿睡着了,明日我可不会认这笔账的。” “那日你喊我去北宫,我去了。”我凑近了她,近到能闻见她口里的淡淡酒气:“所以真相是什么?” “阿玉,你不是猜到了吗?” “不,仅仅是当大姐的替身,我何至于跳崖。” 徐瑟瑟脸颊因酒意而微红,她眸色有些迷蒙:“那我想想从哪里开始说呢,就从,那场荒唐的亡国之战开始讲吧。” 开宝八年,正月。 天气冷极,唐国里没有半分过年的气氛,因为宋国的兵马已经从开封出发。 彼时宋军兵临秦淮河畔,唐军在河的另一侧已然集结十万人,已经准备好和宋军打一场势均力敌的大战。 时正值秦淮河的枯水期,河面不宽,水也没那么深。 宋军主帅潘美领兵刚至,尚未集结,仅有不到唐军的一半人马。 讲道理,应该集结好再打,但潘将军却做出了令所有副将都吓傻的举动:游过去。 眼见着主帅都下河了,一帮人乌压压的都往河里去。 这下子唐军全都蒙了,阵脚瞬间大乱。 潘将军率先登岸,提着刀就往人堆里扎,唐国十余万大军被这一气势冲击,直接全线崩溃。 所有剩下的士兵均失了战意,龟缩进了金陵城里,再也不敢出城野战。 是以,宋军兵临金陵城下,唐主李嘉开始困兽之斗。 “没人来救吗?”我手拄着下巴,脑筋有些顿顿:“我依稀记得,唐国有二十多万的士兵。” 徐瑟瑟嗓音沉沉:“是呢,还有十万人死在了长江里。” 这话听得我心口一紧,十万人,都死了? 开宝八年,冬十月。 < p>唐国最后的希望,朱令赟手握重兵从长江来解金陵之围,号称十五万水陆大军,全是精锐。 行至皖口,谁也没想到主力军遇见了宋军的一只偏军,就把自己的船都绑在一起,等宋军先打。 时寒冬,西北风紧。 当年火烧赤壁的故事,如今在这里又上演了同样的一出好戏。 十万唐军,一日间灰飞烟灭。 主帅朱令赟被生擒,后因拒降而被处死。 金陵城里得了消息,月余后,李嘉便出城投了降。 听完徐瑟瑟的故事,我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你是说,二十万大军连宋军的十万人都没打过吗?” 徐瑟瑟眸光潋滟,满是嘲讽:“岂止没打过那么简单。” “所以呢。”我伸手放在她脸前:“真相。” 徐瑟瑟斜昵我一眼,眸子里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阴冷:“唐国灭亡的那一个月里,李嘉天天醉酒,不肯面对现实,有一日他闯进你的宫里要...要强纳你为妃,是你的好二姐救了你。” “怎么样,这段真相够了吗?” 徐瑟瑟伸手抬起我的下巴,眸色里满是残忍:“还需要我说的更露骨一点吗?” “那一日他。” “好了!”我一眼望进她幽暗的眸光深处:“不要再说了。” 此时亭内冷风起,不知何时,夜已经很深。 头被风吹的,更加的昏沉,我站起来,身体晃得厉害。 那边绛春见我起身,赶忙从亭子外跑过来,扶住了我。 绛春蹙眉关切道:“娘娘,可还能走?” 我扭头看了眼徐瑟瑟,见她直接睡在贵妃椅里,嘴巴里低低道:“阿玉,别怕。” “去请轿辇吧。”我胸口的一股气堵住,半点得不到宣泄。 宫轿从惠宁宫将我抬到昭宁宫门口,殿门口一道颀长的身影在等,正是赵昭。 他一把将我从轿辇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嘴巴里带了点责备,却是对绛春道:“以后娘娘若要喝酒,不能允她这样贪杯。”说着又补上一句:“尤其是在惠宁宫。” 绛春嗓音低沉:“奴婢遵命。” 昭宁宫里,温暖安逸,略显昏暗的宫灯幽幽燃在角落里。 赵昭将我放在榻上,欲要帮我除去宫衣,可他一碰我的衣襟,我的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侧过头去,不敢去看赵昭的脸。 迷迷糊糊的酒意冲上灵台,脑筋也疼得厉害,一瞬间仿佛是回到了那一天的北宫里。 李嘉伸手来揭我的衣领,带着那股清冽的白兰花香气。 耳边全是他的声音。 “你好像我的阿兰。” 你好像。 我的阿兰。 “不,不要。”我的手被人抓住,无法撼动分毫,眼泪不自主的往外落,从脸颊滚到耳边,最终跌进发丝里。 德昭,那一日,我险些再一次见不到你了。 渐渐地,我听见有人唤我。 声音层层叠叠,带着焦急。 “阿玉!阿玉!” 迷迷蒙蒙的,有人抱住了我,鼻端是冷梅的香,是熟悉而令人心安的味道。 他说,不要怕,我一直在。 30. 突袭 冬日的时间,漫长而寒冷。 庆宁宫院子里的冷梅开了好久,久到屋内屋外、饰品衣襟都浸着寒梅的冷香。 因着朝中上下都准备着明年征汉的事情,日子在这个月显得这样的安静平和。 崇文殿的晨昏定省我一概不去,官家忙得焦头烂额便更加没空召我。 是以我吃饭和睡觉的时间乱得彻底,这日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肚子饿得在猛唱空城计,半点困倦都没有。 长足的一盏宫灯在外厅幽幽燃着,灯光洒了一丝,漫过内室的矮屏,照在赵昭的素白寝衣上。 我侧头,看着他纤长的眉睫微微随着呼吸而动,有些愣神。 可实在是饿的不行,我从床上坐了起来,准备起身去找找有没有什么吃的。 我刚起身,赵昭就醒了过来,他伸手拉住我的手,温热的触感袭来。 我听见他温和而略显沙哑的声音:“阿玉,是梦魇了?” “没有。”我有点不好意思:“我饿了,睡不着。” 赵昭闻言,然后从床榻上坐了起来,低头趿拉着鞋子,我拉住他:“你去哪?” 他声音染了轻笑,回身捏了捏我的脸颊:“给我的夫人去弄点吃的。”然后他去矮屏上拿了外袍随便裹了裹。 黑夜掩盖了我的害羞,我实在过意不去,这大半夜的让他起来给我做吃的,是以披上了厚厚的斗篷,也跟着他。 庆宁宫是标准的太子宫,有自己的小厨房。 我裹紧了斗篷,跟着赵昭转过一道回廊,来到了厨房。 厨房的灶台边上有一盏小油灯亮着,倒是免了我们自己掌灯。 “怎么跟来了?”赵昭一边寻了柴火烧水,一边问我:“外面天气这样冷,小心着凉。” 我搓了搓鼻子,抖了抖脚,将严寒踩在脚底:“我想陪着你。” 赵昭将灶火烧的旺了些,又拿了个小马扎给我坐着。 温暖的火带着热气包裹着我的周身,严寒被驱散到门外。 赵昭拿了一个大碗装了面粉,微微洒了点盐,又往里倒了凉水搅匀,手里拿着筷子搅拌着米糊。 熟练的模样,不像是第一次做饭。 我愣愣地看着火光照在他光洁的侧脸上,锅里的水烧开了。 我不知道一国太子从何处学来这样的本事,毕竟宫里谁敢让他自己下厨做饭呢。 赵昭把米糊端到旁边,用筷子顺着碗边往锅里拨,拨在滚热的水里,最终扭曲成不规则的薄片,大小不一、厚薄不均。 热气顺着滚热的水往外散,水雾氤氲,我看不清赵昭的神情,他那么的专注,只是为了给我做一碗面片汤。 最普通、最省力的面片汤。 可是,他是太子。 直到面片被赵昭从锅里捞回了碗里,他说:“找了下发现这儿没有菜,只能这样吃了,味道一般,但是填饱肚子是可以的。” 我伸手正要接过来,他忙用布巾隔着碗,低声说:“小心烫。” 我把碗搁在灶台边,就坐在那个小马扎上吃着,赵昭在一旁陪着我,又往灶台添了两根柴火,维持厨房的温暖。 这个夜,安静的厉害。 我问他:“怎么会做饭的?” 赵昭坐在另一个马扎上,火光倒映在他深棕的眼眸里,嗓音温和而平静:“围晋阳的时候石叔教的。” “那是谁?” 赵昭拨动柴火的夹子顿了顿,温声给我解释:“是父亲在战场上最好的兄弟,人们叫他石将军、石公。”喉咙里叹了一口气,继续道:“现下调任西京,确实好久没见了。” 恍惚想起当日在齐王府时,齐王提到过的,曾经的天平军节度使,现在的西京留守石守信将军。 我喝了一口汤,和他闲话:“围晋阳,你们之前也打过北汉?” 赵昭眼眸里倒映着灶火:“开宝二年,我跟着父亲去的。” 开宝二年,我的心口里缓缓划过这个年号。 “你十六岁。”我捧着汤碗的动作顿住,略显迟疑的看着他。 赵昭温和的眸色扫过我的脸:“是,那时候我只比石叔的长剑高一些,惹得他笑话我。” 十六岁的少年,在战场上,见着生死,也见着英勇无比的大将军教他煮面,学会了这一件小事,或许是他回到汴京的宫城里永远也用不上的一件事。 他不是生来就会这些事情,他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高高在上的权贵东宫。 “那场战争最后是撤军了对吧?”我吹了吹热汤,想起史书里写着的。 开宝二年,晋阳之战,宋国因暑气而撤军。 “嗯。”赵昭点了点头,低声道:“撤了。” 他的声音缓缓响起:“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在战场上横冲直撞,石叔护着我,才没有伤到。” “我还记得第一次从汴京出发的时候,三婶还哭了,她背着我擦眼泪,瞒着不让我看见。” 李贤妃,那个我有些记不清面容的病弱女人。 我低头看着手,试着回忆那一天的事情,回忆她的脸,却只能想起来那一日她掌心的温度,那冰凉的触感。 她曾经为了赵昭上战场而哭。 可这个曾担忧他到流泪的婶母,有朝一日会为了自己儿子铺路而伤害他。 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在想什么呢? 我鼻端微酸,为了掩盖自己的伤感,我把脸埋进碗里,开始喝汤。 然而,我低落的情绪并不能瞒住赵昭。 “阿玉。”他的掌心抚上我的头顶,微微摩搓:“不用为了我难过,那只是我人生的过去,现在我身边有你,我已知足。” 我喝光了碗里的汤,眼泪也被憋了回去。 赵昭接过我手里的空碗,放在了厨房的石板上。 他拉着我起身,熄了灶火,借着那一盏微弱的油灯,拢着我往外走。 此时院子里微微扬着细雪,被风吹过落在我的眉睫上,带了丝丝的凉意。 赵昭温热的胸口烘着我,冷梅的熏香钻进我的鼻子,这样的令人安心。 第二日的时候,赵昭照例去上朝。 我躺在床榻上清醒过来的时候,被子里他的地方已经渐渐冷去,我便知道他走了有一阵子了。 绛春服侍我起来的时候,小心问我:“昨儿殿下和娘娘去了厨房?” “去了。” 绛春了然,低声道:“厨房的宫侍吓死了,娘娘夜半饿了,叫我们就是了。” 是了,我夜半饿了,赵昭身为太子应该叫宫侍起来侍奉,这是他的权利,可他还是要自己去弄点吃的给我。 “别多心,我们只是。”我语气微微顿住,想起昨日那碗面的热气:“只是想吃一碗面而已。” 听我这么说,绛春低低的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 然而这样平静的日子没有过上多久。 腊月寒冬,北汉自晋中盆地领兵来犯,气势汹汹。 北汉猛将郭万超带着不知道从哪里凑来的兵马,号称三十万大军,奔赴大宋的相州。 要知道当年蜀国那么富有,孟昶投降的时候才掏出来总共十四五万的兵马,汉主刘继元要是虚张声势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想就是因为这几个月官家的政令,各地屯粮让北汉觉得害怕了,于是先发制人,想打宋国一个措手不及。 有消息说此次辽国的骑兵也在援汉行列,寒冬里河水结了冰,骑兵在这块土地上如履平地,宋国需要一个领兵作战的宗室。 可官家放着赵昭这样带过兵的宗室不用,却扭头命齐王领领兵前往镇州,用以侧翼而击。 朝堂上下的老狐狸们,心思各异,但都知晓了同一件事。 官家的用意。 彼时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赵昭坐在庆宁宫的书室里,沉默了很久。 我走到他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脊背,低声道:“可有什么大碍?” 赵昭嗓音沉沉,眸色里沉着冰冷:“四叔不善兵事,官家这样派他出去,恐怕不成。” 宋国的天下是先皇打下来的,先皇领兵在外的时候,官家和齐王在后面搞文治,所以长久以来齐王是不善兵事的。 官家如今下了诏令,让齐王去打仗,简直是一个明谋。 全朝堂的人都知道他要干什么。 可如今他是官家,我们不能在马上接敌的时候,自己先内讧起来。 我抿抿唇角,提议道:“索性你上表官家,替四叔去呢?” 总归冲在前面的宗室有就可以了,何必在乎到底是谁领兵去打仗。 “官家今日朝中已驳了我,理由是宋国没有不能带兵的亲王。” 得知官家不同意,我的心里咯噔一声。 “这话真是过分了些。”我蹙紧了眉头,气得紧了,语气也不善起来:“北汉那是三十万大军,四叔此前从未指挥过这样大的战役,难道官家是要拿士兵的生命开玩笑吗?” “或许官家就是在逼我。”赵昭握紧了拳头,语气沉得厉害:“得想个让官家不得不让我去的办法。” 因着他的话,我也低头思考。 良久,烛花爆了一声。 求人,就该带着筹码相求。 我的脑海中又想起了当时官家说给我听的话。 那光景里,他要拿赵昭的东宫之位。 如今,是否仍旧想取? 31. 筹码 赵昭在崇文殿自请领兵的时候我半点不知道,待我听见消息时,已经是他交了东宫的印绶,拿了官家的诏令之后。 我在庆宁宫内紧紧地攥着那一杯热茶,滚热的茶水将我的指尖熏得通红。 绛春在一旁担忧的欲言又止,她知道此时绝不是她多言的时候。 朝堂上,官家封赵昭为武功郡王,给了调令兵马的诏书,而对于齐王,官家大手一挥,让他领开封府尹一职。 开封府尹,实权极大,统管京畿的一切事宜,包括军政,且还有另一层意思,便是官家在做晋王的时候,这个职位他做了十五年之久。 现下将开封府尹一职给了齐王,我想这也是官家拿了赵昭太子之位的安抚。 人,都不能被逼得太紧了。 金匮之盟里的约定,官家死后传位齐王,如今官家下令让齐王领开封府尹,似乎也在暗示大家,他是按照盟约来进行的。 官家、齐王、赵昭,朝中的各方势力在此刻趋向于平衡。 官家的这一步棋,绝且稳。 此前,我从未想过这场东宫易主会这样的平静,本以为要闹得天翻地覆呢。 因金匮之盟的约定,他领不领太子之位没有任何差别,储君只能是齐王。 这是赵昭安慰我的话。 可他从崇文殿返回庆宁宫的时候,我还是闯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鼻端酸涩,泪水忍不住从眼角滑落,打湿了他的衣襟。 先皇留给赵昭的东宫之位,终究还是被拿走了。 他双臂也紧紧拥着我,胸膛里传来他温和的声音:“好了阿玉,不要哭,武功郡王妃也是一品夫人,和太子妃是一样的品阶。”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的反驳他:“你骗人,郡王妃是从一品,比太子妃低了半等。” 赵昭闻言,宠溺着擦了擦我脸上未干的泪痕:“我的阿玉原来这么在意地位啊。” 我脸一红,真是不想再理会这个人了。 赵昭后面又哄我,官家说等这次回来,允诺我们一场昏礼,他便想也没想都答应了。 可我内心如明镜一般,赵昭不过是哄我不伤心罢了,官家就是用齐王的安危来逼迫他交出东宫之位。 官家,真的够狠! 我甚至能想到,如果赵昭真的不给,他就真的会让齐王去战场上送死。 东宫印绶被宫侍收走的那一天,赵昭不在,由我呈递。 我站在庆宁宫门口很久,久到那名宫侍带着印绶离开了我的视线,我以为我会哭、会伤心,但真到了这一刻,我却很平静,就好似你明知道这个东西终有一日会离你远去。 而这一日,终于到了。 官家将赵昭放出去,给了他兵权,却将我留在宋宫里,我当然知道这是为了制约赵昭。 兵不算多,诏令里允许调五万。 可外面的天很大,赵昭完全可能如同他运筹帷幄的父亲一般,黄袍加身,和如今的官家分庭抗礼。 我舍不得他出征,可又盼着他出征,这种矛盾在我的心里纠缠不休。 夜里,我紧紧抱着他,没有睡。 赵昭搂着我,也没有睡。 明日,就要走了。 他就要离开我,离开东宫,离开汴京。 “睡不着吗。”他的嗓音低低的,从胸膛传到我的手臂,再到我的耳朵。 我没有说话,只是蹭了蹭他的肩膀。 我担心他。 他要去打仗,不是去外面玩。 “我这次是回镇州去,主帅是曹公,父亲的老部下了。”赵昭低声安慰我,嗓音温和:“副将都是我领惯了的,而且主力军在相州,我们只是偏军,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我闻言,搂紧了他:“我不懂你说的那些,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又不可能坐在帐子里不出去。” 赵昭微微侧过身来,将我拉开,眸色沉沉,忽而他低头吻上我的嘴唇,动作温柔而缠绵。 温热的触感,让我的脑海一阵发空。 良久,他微微喘气,嗓音带了丝沙哑:“等我回来吧阿玉,我向你保证。”我被他拉近怀里,耳边是他认真的语气:“回来就上表官家出宫建府去。” 我伸手回抱住他,应道:“好,我等你。” 临别的日子终究还是到来了。 朱漆的宫门口,赵昭穿着玄色甲衣,我其实从未见过他这般冷肃的模样,墨发束在脑后,眸如点漆,只是静静的望着我。 我穿上最鲜丽漂亮的宫服,腰间的鹅黄飘带在清晨的寒风里招摇着。 我想让他记住我最好看的模样。 可是我不争气,眼眶一酸,泪水已经滚了下来。 赵昭伸手给我擦去眼泪,深棕的眼眸紧锁着我,喉咙里溢出一声叹息。 “阿玉,等我。”他轻拥住我,在我的耳边低声道,声音缱绻缠绵。 我听出那话里深深的不舍,若是可以我也想和他一起远走高飞,可我明白他不能这样做。 他要去守大宋的城,守三百万户的大宋百姓。 我在宫门口一直望着他策马离去的背影,英姿飒飒,玄色发带在空气里招摇,我想我爱上的男人,他有着这样潇洒的一面。 我会等他,无论多么危险的境地,我都会努力坚持。 —— 自赵昭离开庆宁宫,宫内上下安静下来,仿佛又回到了我初入宋宫那一个月的情形。 晚上我一个人睡觉有些害怕,怕一觉醒来得到了赵昭在镇州领兵失利的消息。 我更怕英勇善战的辽人真的伤了他。 恰此时徐瑟瑟邀请我住到惠宁宫去,我想了想就点头应了,但到底是在宫里,当面去同官家禀明是很有必要的一件事。 我思考着,总归如今赵昭领兵在外,我这个人质无论住在哪里都不会有问题,是以官家应该不会为难。 崇文殿里,安逸舒适,邵氏执意要去小厨房给我端糕点,官家坐在桌子后面看奏疏。 我讲明了来意之后,官家果然像我想象的一样,我住到哪里他不管。 只是我正准备告辞,却被他留住。 官家说了一个意味不明的话,他问我:“一个人留在宫里这么害怕?” 这话是意有所指,我低眉思考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了一句。 我问官家:“那官家呢,是否害怕德昭就此放弃我?”< /p>官家眼神都没离开奏疏,嗓音低沉道:“这世上只有一个周玉,绝不会有第二个,他明白,所以孤从不怕他放弃你。” 或许就像官家说的那样,我也相信赵昭不会放弃我。 他分明那样爱我,不会用我的命犯险,可我的内心又隐隐期望着,他能够抛下我,努力去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位子。 “来,瞧瞧。” 官家递给我一张奏疏,上面字迹工整端然,说的大意是北汉三十万大军已经从潞州路过,快至滏口陉了。 现下赵昭出了汴京,已返回镇州,赵崇也被官家一同派去镇州观摩学习,赵昌这个小霸王却反其道而行之,偏要去最危险的相州,官家拗不过他,随他去了。 相州即将成为北汉三十万大军和宋国主力的主战场,主帅是老将潘美,副帅是田重进,此二人无论哪一个单拿出来都会让北汉头疼得厉害。 我双手接来看过后,诚恳评判道:“虽然北汉号称三十万兵马或许馋了水分,但宋军兵马正面战场仅十二万,北汉军马是我军的两倍之多,此役瞧着不好赢。” 官家合上了所有的奏疏,看来今日的政事都已批阅完成。 他端了杯热茶,面上瞧不出分毫:“继续说。” “北汉主帅我并未关注过,不好评述。不过相州主帅是潘老将军,应该问题不大。” 老将军潘美出生于大名府,如今已经五十有二,打了一辈子仗,帮着大宋平李重进叛乱、灭南汉、灭旧唐,大小战役参与不计其数。 官家在即位后,升任他为宣徽南院使,是除了党进将军外,朝中资历极老的老将了。 “可如今寒冬腊月里,黄河结冰,辽人的骑兵最擅长陆地作战,不知官家打算如何应对?” 除此之外我实在是看不出更多的东西了,防止官家再问我,我把问题先一步丢给他。 “若是你呢?” 得,又问我。 我绞尽脑汁想了想,回道:“烧了他们的粮草,断了粮道,寒冬里外面一粒粮食都没有,这仗他们打不了,自然就走了。” “辽人骁勇,避其锋芒倒是不错的选择。”官家先肯定了我的话,却又问:“你怎么知道孤不打算反击,趁势灭了他们。”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意思是,当面锣对面鼓的硬碰硬是万不得已的下策。 这话,听得官家抚掌,扭头命邵氏又去昭文馆取了些兵书典籍给我,还留下了一句话。 “等大军到了相州,孤还要考你。” 我瞬间觉得头大了起来,那兵法里的策论是赵昭说给我听的,官家应该去考他! 不由得心里腹诽,一定是赵崇和赵昌都出去历练了,官家少了人来考,所以抓了我。 赵崇去就算了,满宫里都知道官家是当太子在培养他,赵昌也蹦着出去添乱不知道为了什么。 所以我最后得出结论。 都怪小霸王! 然而还没等我起身告辞,这光景邵氏回禀,说二殿下来交功课。 我这才知道,原来官家对于自己的三个儿子都是过问的,不是外面传的那样,不在意二殿下。 32. 暗示 二殿下赵僖,此前只远远在常宁宫门口见过一个背影,现下是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看了个清楚。 他身量很高,比赵崇小了半岁,现下也已经十六了,可容色好看不假,只是眸里凉得像冬日山间的冰棱,透着的都是疏远之意。 赵僖一进门就恭恭敬敬地官家行礼,语气平和而温顺。 与赵崇的温良、赵昌的乖戾不同,他身上藏了一丝阴郁,仿佛秋日里最后的一场雨,让人触碰的时候就知道要入冬了一般,不过这或许与长大的环境有关。 我正低头胡思乱想的时候,他正给我行礼。 “见过武功郡王妃。” 我愣神的厉害,赵僖就又说了第二次,眉目里不见任何的不耐。 我赶忙允他免礼,甚至暗地里想着,若是换了赵昌,行两次礼他恐怕会觉得我故意刁难他。 邵氏将赵僖的功课呈递给官家,官家搁了朱笔,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瞧,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手上的碧玉扳指微微摩搓着。 我知道这是官家在深思。 我颇有些好奇,微微抻着脖子看去,见上面洋洋洒洒写了好些个字,字迹极为工整。 半晌,官家放下纸,沉声道:“此篇兵赋,见识尚浅。” 赵僖拱手,面上没有半分难过,诚恳道:“谢父亲指点,儿子回去定会刻苦学习。” 官家又命邵氏同样取来兵法典籍给赵僖,更留下让我一样头疼的话。 相州军至,他要考我们。 说着也不顾我如丧考妣的脸色,官家摆摆手,允我们都退下。 出了崇文殿的门,我侧头见赵僖容色未变,看来是胸有成竹的模样,一扭头见绛春怀里摞着到胸口的典籍,半点笑不出来。 那光景赵僖已经走得快出殿门了,风吹起他发间的月白飘带,显得那样的飘逸。 我带着沉重的心情,微微低着头往前走,也没见前面有人站着。 待我注意到有人的时候,身体冷不防避开,险些撞进人家怀里。 只是那人身形敏捷,不光躲过了我,甚至还扶住了我,免得我摔倒。 可转身的时候,不小心把绛春怀里的典籍推散了一地。 “多谢。”我低头看见他的官靴。 “王妃言重了。”隐约含笑的声音响起,来人已及冠但很年轻,身形颀长而挺拔,如同苍山中的绿竹:“是臣失礼。” 很显然,他知道我是谁。 面对我狐疑的神情,绛春悄悄在我耳边说:“这是曹公的长子,名璨,是官家的四厢都指挥使。” 曹璨一边帮我捡起跌落的典籍,一边道:“您若是想学兵法,改日我派人送些实录来,比这些兵法簿生动一些。” “你瞧我的样子是想学的模样吗?” 他这才凝眸看向我,眸子里藏了一丝意外,显然是没料到我这样呛他。 四厢都指挥使,我不知道这是多大的官,可他这样年轻,即便是曹彬长子,也不见得是很大的官。 官家在官员任免的这件事情上,做得还是非常谨慎的。 “现下相州兵起,想来武功郡王妃很想知道这场征汉兵事的详情。”他的话让我脑海中一片清明,若是他给我的消息批注了些,岂非应付官家的问话绰绰有余了。 于是我马上面容就带了诚恳的假笑,嘴巴里也没怠慢:“那多谢曹都指挥使了。” 曹璨闻言,眸底染了深深的笑意,他纠正我:“不,是天武军左厢都指挥使。” 他走后,绛春一脸要哭的神色,低低地跟我说:“夫人,这话要是被有心人传进官家的耳朵里可不得了。” 我不解:“怎么了?” “都指挥使是正二品,四厢都指挥使是从五品的武官,夫人喊他都指挥使,岂非有拉拢朝臣的嫌疑。” 哦,不经意给曹璨升了官。 我轻摇绢扇,不在意道:“你看我能分清这些奇怪的官职吗,且不说我没有权力,我若是有就封你当枢密使。” 绛春闻言更怕了,嘴巴里紧张兮兮:“夫人莫要胡言。” 曹璨的父亲曹彬如今正是任枢密使,但他现在兼领镇州主帅,是以枢密使的职权由另一位枢密使楚昭辅全权代领。 楚昭辅身为官家心腹,开宝六年由先皇调任枢密副使,直至秋日里,官家晋了他为枢密使,与曹彬平起平坐。 一院两正使,听见的时候便觉得官家还是有些急了,急得要让先皇的棋子马上退出这个舞台。 可枢密院的核心职责是佐天子执掌军政大权,像这样行军打仗的光景里,要负责边防、军旅等日常军务,楚昭辅未曾上过战场,不知这位新晋的枢密使是否应付得来这样的情况。 我领着绛春从崇文殿门口离开,不经意站住了脚,回头看去,见曹璨正往崇文殿内去,想必是得了官家的召见要去面圣的。 可这节骨眼曹彬领兵在外,官家要召曹璨具体谈什么呢? 我心底暗暗思忖,却没想出个所以然。 返回庆宁宫里收拾了些东西,便依着官家的允诺,搬到惠宁宫去住。 我住进惠宁宫里倒是并没有多大的曲折,仅仅是走近惠宁宫的宫门,便有宫侍三步并了两步,急匆匆将我迎进去,说是她们的娘娘已经等了我许久。 “怎么这么久才从崇文殿出来?”徐瑟瑟牵起我的手,往内殿里走,身上幽幽暗香漫上我的衣襟:“急得我险些差人去崇文殿抓你了。” “官家考我兵法。”我无奈地叹息,落座拿上一块栗子糕来吃:“你说奇怪吧,我一个深宫妇人,做什么要懂这些。” 徐瑟瑟闻言,笑的开心:“殿下们都出去了,官家许是无聊得紧。” 我牛饮一口茶,顺了顺气:“宫里不还有个二殿下,平白难为我。” “二殿下。”徐瑟瑟浅棕的眸子里闪过促狭:“都说他资质平庸,难堪大任呢。” 听了她的话,我脑海中想了想那个与赵崇年纪相仿的少年。 瞧着,不大像资质平庸的模样呢。 还没等我深思,徐瑟瑟就转了话题。 “听说你日日失眠。”徐瑟瑟伸手又给我倒了一杯茶,眉眼间带着温和:“别担心,镇州主帅曹彬是先皇的旧臣,定会护着殿下的。” 我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战场上刀剑无眼,德昭也是人,剑戳上去也要受伤的。” 她轻声笑笑:“那要是真的死在外面了呢?” 徐瑟瑟的话听得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害怕她是在暗示我什么。 “我口无遮拦惯了。”徐瑟瑟拍了拍我的手,示意我安心:“若是镇州有什么消息,我自会告诉你的,这段日子别乱想,否则殿下回来汴京见你消瘦,少不得要担忧的。” 无论如何,我只有乖乖等着,等一个赵昭凯旋的消息。 夜半时分,宫内的更鼓敲过三下,我披上衣服起夜更衣,隐约听见隔壁有声音。 难道徐瑟瑟也同我一样想要起夜去茅房?可等了等,不见她出来,我便自己先去了。 解决了内急的问题,往回走的路上,却陡然见到徐瑟瑟站在回廊下,白惨惨的寝衣显得那么的骇人,是在等我。 她连一盏宫灯也没拿,只有月色照下来,显得脸上半点颜色也没有。 “你、你也起夜吗?” 徐瑟瑟仍旧温和的笑笑:“听见你起来,我正辗转反侧睡不着,于是想找你说说话。” 我强忍着困意,说道:“那我们进屋说吧。” 徐瑟瑟拉着我走进她的屋子,这还是我第一次进她的内室,屋内搁着暖盆炭火,很温暖。 像是个寻常宠妃该有的规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若非要说起,她墙头挂着的画倒是有些格格不入。 是个男人。 画中的男人长身玉立,姿容潇洒,在桂树下吹奏笛子,眼眸微阖。 徐瑟瑟见我的眸光,便笑笑,对我说:“这是蜀地送子的张仙。”话未尽,神情里带了些窘迫:“我每日半夜都要拜一拜他。” 可徐瑟瑟是先皇的贵妃,难道? “若是我能怀他的孩子,应当就能成为他的妃嫔。”徐瑟瑟眸光里闪闪的,仿佛黑夜里的星辰:“我不怕流言蜚语,只为了可以和廷宜在一起。” 廷宜是官家的字,徐瑟瑟能这样唤他,应是情谊匪浅。 “原来你真的喜欢官家。”这话出口的时候,我也愣怔了片刻,那些宫廷里的传闻原都是真的。 “我有时候很羡慕你。”她将那副画取下来,妥帖的收好:“德昭对你是一心一意的。” “可,宗族不会同意的。” 先皇贵妃改奉当朝皇帝,怎么想怎么觉得离谱,我想官家对徐瑟瑟也许做不到一点感情也没有,但是也绝对不会为了她去惹了那些花白胡子的老头子。 官家给徐瑟瑟的爱,仅限于还允许她住在惠宁宫,吃穿用度等同贵妃,至于旁的,他半点也给不了了。 这是官家作为皇帝,能给徐瑟瑟最多的东西。 “这件事我不想让廷宜知晓。” 廷宜是官家表字,或许平日私下她都是这样唤官家的。 徐瑟瑟不理会我的质疑,只是谈论官家的时候分外的柔和,像未出嫁的闺阁小姐,有些害羞又有些忐忑。 “你放心,这事儿我便当做不知晓。”我对她承诺,试图将这件事翻过去,因为我实在是太困了。 33. 凯旋 冬腊月二十三,临近年关,相州兵事起,朝堂内外一派紧张的气氛,但宫里没停了年节,仍旧在准备着。 “战时不废礼。”徐瑟瑟一边在窗边看飘扬的细雪,一边端着杯热茶在喝。 她眸色浅浅,斜斜瞧着我,红唇微启含了一丝嘲讽:“丢了城也好,亡了国也罢,总得安安稳稳的过完了年节才行。” 我恍然想起史书记载,蜀国当年灭亡的光景,就是在正月。 乾德三年正月十九,蜀君孟昶开城投降大宋,先皇兵不血刃推翻这个国祚仅三十余年的蜀地政权。 彼时,蜀地富庶,五十余万户的百姓,十四万的兵马,不管外面如何打得热火朝天,这偏安一隅的天府之国斗米三文、贯朽粟腐,可谓是富得流油了。 那时候还有个趣闻,说蜀太子孟玄喆在出征的路上还带着自己的爱妾和一路吹打的乐师,整个队伍半点不像要去打仗的样子,倒像是昏嫁出游。结果就是刚走到半路,听闻前线剑门关丢了,吓得连夜掉头跑回了锦城。 现在听说这个逃跑太子也没死,被养在了汴京关着呢。 这段时间里,曹璨确实依照那日的约定,将相州兵事实录均递了一份到我手上,意料之中是官家的人来送,意料之外的是,邵氏亲自登门来递。 实录本上,事无巨细的记录着,旁边有小字批注,如何行军、如何用兵。 相州作为主战场不多提及,李处耘长子李继隆由官家任命滑州偏军都监,领兵驻守侧翼,用于切断北汉大军的粮道,骚扰他们的后勤军。 我递给徐瑟瑟看,却见她连连摆手,说什么也不肯费脑子去研究这些。 一晃眼,除夕已至,犹记得去年这时候赵昭领着我去给官家晨省,还得了百二十枚的金币,今年人都出去打仗了,心情是半点没有。 可就像徐瑟瑟说的,礼不能废。 这日清晨,绛春来唤我的时候,其实我都没怎么睡着。 “夫人,该起了。”绛春乖觉将帐幔帘子打了起来。 我侧头瞧了瞧窗子,发现天色还沉着未亮。 “梳妆吧。”我语气平淡。 虽然今年不以太子妃之礼见官家,但身为后辈,我仍旧要以郡王妃的礼去崇文殿面圣。 郡王妃品阶从一品,绛春为我取来符合礼制的鸦青绢绸宫衣,搭配同色霞帔,发间戴着与宫衣相配的九翚四凤冠,饰满九株珠翠花钗。 邵氏请我进去的时候,殿内暖意盎然,官家正在案后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疏,相州作为主战场打得热火朝天,旁边州郡自然也有战事。 “愿官家新岁安康,事事如意。”我俯首而拜,恭敬有礼。 因着今年赵昭不在汴京,是以贺岁正笺由我来写,着实废了一番气力。 我从袖中取来贺岁正笺递给邵氏,由她呈递官家。 官家允我起身,邵氏按规矩又取来一尺见方的朱漆锦盒递给我。 我淡然接过来,仍旧是百二十枚压岁金币。 按制谢恩欲走,却被官家叫住。 “德昭给你的。”他指尖轻叩案桌,我瞧见是一封信躺在那。 我接过来,展开那封信,纸边缘微微皱起,应是染了寒露,连夜跟着军机要件从边关送过来的。 “夫人如晤: 夜深帐寒,独坐灯下,念夫人。 此去千里,风霜满途,然心念所想,唯夫人一人。 军务丛杂,不及多书。夫人勿忘天寒添衣,食饮按时,寝息宜早。 纸短情长,寸心难尽。 夫昭字 十二月廿七夜,于井陉” 家信上下不过百字,我反复看了三遍,泪水不争气的从眼角留下来,被我用郡王妃的宫衣袖子胡乱擦了擦。 可越擦,泪越多。 我想念赵昭了。 我也更担心他的安危。 “别哭了。”官家搁了笔,剑眉微微蹙着,他很少流露出这样的神情,想必是真觉得我烦了。 我胡乱擦着脸上的泪,脂粉估计都花了,但还是止住了哭。 “孤给德昭的军令是打了井陉关后,看见北汉援军便撤兵。”官家语气沉沉的,继续道:“他死不了。” 我闻言,俯身拜在地上:“多谢官家照拂。” 走出崇文殿的时候,我松了口气,因为官家的话从没有不作数的,他既然承诺了赵昭不会死,那么就一定不会死。 虽说战时不废礼,但是各项典礼还是缩水了,比如正旦大朝会就只剩了接受朝拜这一项,上元节的灯节取消,金明池也禁止开放。 甚至就连大宴也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官家给前线将领的家里赐了宴,又给所有参战将士家属赐钱五百、米三斗、酒二升、肉一斤,诏曰以代朕觞。 正在这光景里,相州主战场正在日夜激战,双方军马势均力敌,不分伯仲。 北汉名将郭万超,如今是马步军都指挥使,除了老将杨业外,为数不多忠心又能打的人了。 彼时我正在惠宁宫里看曹璨递来的实录,一共十余封,除了主帅的军令,还有一些偏将对于车马粮草的调度往来信笺。 潘美的每一道军令旁边都有官家的朱批,得以见到官家的字迹,赵昭的字与他的很相像,但是官家的显然更具风骨。 徐瑟瑟一边歪着喝茶,一边躺在贵妃椅里,眸色潋滟着往窗外瞧,嘴巴里含了三分轻笑在胡说八道着:“阿玉,你要做皇帝啦?” “若我某日被官家杀了头,一定是你徐瑟瑟去告得状。” 我看也没看她,继续往后面翻,仔细着看这场战争到底是怎么打的。 可我并不能完全看懂,十二万的相州主战场上,如何接敌、如何迎战、如何调度兵马粮草军备,桩桩件件,烦心又头疼。 “原来不光是主帅头疼,其他人的脑袋也要齐齐痛上一痛。” 徐瑟瑟听了我的话,纤细手指捻过一颗梅子,一边吃一边喝官家送来的进贡白茶,眉目里永远是那样的闲适。 “你不怕吗?”我问她。 徐瑟瑟斜昵了我一眼:“怕?怕什么?” 我将今日看完的信笺交给绛春,并由她递送回崇文殿去。 “怕相州之战输了,毕竟我们的兵力少于北汉。” “输了。”徐瑟瑟伸手拄着下巴,绝美的容色在这一刻显得有些锋利:“那就再当一次亡国的宫妃便是。” 她的话实在大胆,大胆到我一个字也不敢接。< /p>我看她就是仗着官家的宠信,才敢这样的口不择言。 许是见我惊恐的眸色,徐瑟瑟这才软了语气:“不会输的。” 她躺回贵妃椅里,脑筋清楚的同我细说:“官家在相州派了潘美,这场战争虽不见得能给北汉什么好脸色,但是也绝不会让他们就这样打过来。” “更何况。”徐瑟瑟嗓音低低的,对我眨了眨眼睛:“这可是官家继位以来的第一场战争,这若是输了。” 徐瑟瑟到底没有说完这句话,可没有说完就是说完了。 官家不能输,是士气问题。 没有人敢让这场战争输掉,否则真正进攻北汉的时候,官家如何自处,难道要用一只刚刚吃了败仗的军队去打主攻吗? 徐瑟瑟扭头又跟我说了一件趣事,说去年底调任西京留守的石守信将军,因为此次相州之战他坐了冷板凳,接连上了三封奏疏,请求出战。 这名字我似乎在哪里听过,但是一时想不起来。 徐瑟瑟喝了口茶,淡声笑笑:“石公算是先皇的义兄弟,殿下见了也要叫一声叔的。” 听她这样说,我才恍然自己究竟在何处听过了。 那时候赵昭刚刚回了汴京,带我去齐王府的时候,齐王曾经说过一嘴,道赵普与石守信皆被官家下了京职。 后来赵昭给我夜半煮面,还说石将军嘲笑他十六岁时长得比他的剑高不了多少。 接连三封奏疏,看来石老将军很爱打仗了。 “那官家允了吗?” 徐瑟瑟笑道:“当然没有啦,这都什么时候了,临阵换帅是军中大忌。”说着又轻声笑笑:“石公奏疏可给官家气得不行,我昨儿去崇文殿送小吊梨汤的时候,官家气得把笔都扔了。” “总不至于他骂官家吧。” 徐瑟瑟的笑意就没从脸上退却,像是讲笑话般,越讲越起劲:“石公奏疏板式极为正规,抬头上书道臣石守信谨奏,中间只撂着一句话‘臣在西京听闻相州兵起,请官家允臣领兵御敌。’,结尾再来一句臣守信顿首。” 徐瑟瑟捧腹而笑:“谨不谨奏、顿不顿首不清楚,可这兵就是要领。” “那官家怎么办了?” “还能怎么办,最后承诺下次一定让他去,老将军这才作罢。” 我闻言,也颇有些忍俊不禁,心思微微松了松。 但转念一想,当年跟着先皇打天下的义社十兄弟,如今还在世的,也就是这位石老将军与赵昭关系亲近一些了。 然而这样的轻松还没过几日。 正月初六,井陉关破。 彼时收到消息的时候,我正倚在窗边看庭院里的白梅发呆。 绛春乖乖回禀:“官家特地嘱咐奴婢,一定要跟夫人说,殿下无碍。” 我这才重重舒了口气,坐回了椅子里。 接下来的几日,我的睡眠好了些,不再整夜整夜的辗转反侧了。 井陉关破,北汉都城晋阳便要告急,除非是真的要来决一死战,否则总要回援的。 相州由潘美老将军任主帅,啃下这口硬骨头,北汉要多费很多力气,侧面又有李继隆在滑州侧击断粮骚扰。 北汉撤回晋阳,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34. 撤军 正月十二,北汉终于自相州撤军,相州主力恢复城防、修整待命。 我攥紧了手里的信笺,心中松了口气。 彼时,徐瑟瑟在惠宁宫里薄饮,和她住的这段日子,我发现她和李嘉一样,清醒的日子没有醉倒的日子多。 “好啦,结束了。”徐瑟瑟摇摇酒杯,喝的脸颊微红:“北汉撤了军,你的好夫君就要回家了。” 是的,北汉军撤回晋中地界,意味着短时间不会再来了。 这一场战争,算捷。 我的心微微放下了。 正月十六,滑州偏师李继隆领兵撤回滑州修整,继续监视黄河北岸的异动,防止北汉杀回马枪。 但这节骨眼出了一个意外,自相州至镇州路上接连下了三四日的大雪,导致传信官抵达镇州时,足足晚了一日。 恰是这一日的光景,北汉主力已回援七日,前锋骑兵已过潞州,正逼近井陉关。 再得了消息的时候,是赵昭在镇州养伤,伤势已经稳定。 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发抖,是真的怕从他们嘴巴里说出要命的事情。 徐瑟瑟取了帕子给我擦额间的汗,轻慢的香气钻进我的鼻腔,心口的烦闷散了散。 “你的夫君还活着,别害怕。”她红唇微启,眸子里潋滟着我看不出的情绪。 我坐回到椅子上,仿佛周身被抽干了气力。 “有时候我真的好怕。” “怕什么?” “怕德昭真的死在战场上。” 徐瑟瑟闻言,轻慢地笑了笑,为我拂开额间染了汗水的碎发:“阿玉,你还是不懂。”她凑近了我的耳边,轻声低语着:“其实回到汴京才是最危险的事情。” 官家是执棋人,我们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用来冲锋陷阵、亦或是弃卒之用。 因着误信一日,导致镇州前往井陉关前的兵马被北汉的先锋骑兵追了尾巴,丢了一些辎重和一少部分殿后军。 官家动了怒,在殿上训斥枢密使楚昭辅管驿传不力,直接免了他的职,调任检校太保。 得了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站在庆宁宫的窗边,冷梅的香顺着窗户吹进来,拂起我腰间的飘带。 看来,官家在枢密院新放的这颗棋子不怎么样。 正月末,赵昭自镇州返回汴京,我便从惠宁宫搬了回去。 庆宁宫里如今梅花纷纷绽开,满园幽香环绕,冷梅香气飘进屋子里的时候,让我想起去年似乎也是这样的情形,可我觉得今年的风更冷了些。 我心中担忧赵昭,半点景色也赏不下去。 绛春给我拿来绒毯,宽慰道:“夫人,镇州返京路上风雪大,今日若还未至,便许是耽搁了。”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等了好久,久到我正要起身去塌上休息一番,殿门外传来了声响。 赵昭穿着绛紫色的公服,腰间束玉带佩金鱼,如常般走进来。 我再也忍不住,朝他跑了过去,还没等我抱住他,眼泪先一步决堤。 虽然知道重逢的时候有太多的话要说,可这一刻我就是什么也说不出来,我抱紧他开始哭,哭到我开始不自觉的抽泣。 “夫人,殿下身上带着伤。” 赵昭身后站着荆离,穿着玄色的冬衣,神色不苟言笑,是风尘仆仆的模样。 亲卫不便踏入宫城,但现下进来了,便是因赵昭受了伤,要安稳送进寝宫的。 我听了赶忙松开赵昭,抬眸仔细打量他,发现他确实脸色苍白许多。 “我撞疼你了?” “不疼。”赵昭伸手握着我的手,带我往殿里走:“都怪我,让夫人担心了。” 进了内室,我将他的外衫除去,发现肩头层层叠叠缠了厚厚的纱布,难怪显得这件公服宽大了些。 我伸手抚上纱布,担心的问他:“还疼吗,还要多久才能好。” 赵昭拉过我的手,在唇边吻了一下,温和道:“不疼了,再过半月肯定没事了,我向夫人保证。” 我闻言,这才觉得生气:“镇州实录我都看了,是你领殿后军被北汉的先锋骑兵追上了一点,才受伤的。” 我后怕的开始絮絮叨叨:“你是郡王,又是主帅,怎么能做自己殿后的事情呢?” 赵昭眸色认真的看我,反问道:“难道阿玉是觉得我应该闷头只管自己往前跑吗?” “你。”我语滞:“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昭拉着我坐在他怀里,轻轻拥着我,嗓音淡淡响起:“阿玉,我若是不在殿后军里稳定军心,死的人会更多。”他摩挲着我的手,认真说:“不管我领的军队是做什么之用,我总要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保全他们,或许像你说的,只要撤了军,损了一千还是两千的兵马都没什么区别,但是如果能选择,我还是会冒着危险去保护这能余下的一千人。” 见我面色没有好转,赵昭软了声线,摇了摇我的身体:“别气了,我不是随便就去的,我算过的,军信只是晚了一日,问题不大。” “若是晚了两日的军信,我肯定立刻马上跑的,绝对不会在殿后军里。” 我耸了耸鼻子,嘴巴里哼哼:“我不懂行军打仗,你诓我我也不知道的。” 赵昭立刻投降:“好阿玉,我哪里敢骗你,你这不都学上了吗?”他伸手一指,指的是案桌上官家从昭文馆送过来的兵法典籍。 说到这个我就生气,那日官家说后面还要考我,吓得我连夜学习,整整学了好几日,不见官家召见,便醒悟真打起来哪有时间召我,一定是出言吓我的。 我把这事情和赵昭说了之后,这厮不安慰我,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幸灾乐祸。 都不省心,真令人生气! —— 赵昭卸去了太子之位,改领武功郡王的头衔,朝中上下皆心思转了转,暗道官家这是对先皇一脉放了心才会如此。 因着军赏不逾月的古训,相州却敌奏捷之后官家立刻对兵士封赏,对阵亡兵士厚恤。 至于赵昭,官家给他加封检校太傅,三师之一,赐“宣忠佐理功臣”之号,而财物,按照标准规格给了绢两千匹、钱二百万,不过分厚赏也不过分薄待。 这样的动作,我们都知道官家暂时戒心散了。 赵昭回来汴京的日子,似乎闲了。 不像是此前天天在外面忙碌的模样,我问起他,他却捻一块糕点喂我,眉睫清淡:“累了,给官家告了假。” “是伤又疼了?”我担忧的抓着他的胳膊,要去看伤口。 他摆了摆手:“大好了,别担心了。”说着又坐回躺椅上,拿过我看完的话本看着,眸里兴味很重:“你别说阿玉,你拿的这些话本倒是写得十分有趣,怪道你爱看。” 这一年里,我闲来无事看了许多话本,昭文馆的话本几乎都要被我看了个遍,有时候看得兴致起了子时也不睡,惹得赵昭强制吹熄了烛火,不准我熬夜再看。 我把曹璨给我递实录的事情同他说了,赵昭听了后合上话本,佯怒:“原是这小子平白让你生了我的气,得了机会可不能饶了他。” 我抱着臂,好整以暇的看他胡说八道。 赵昭淡笑着将我拢在怀里:“既然是官家属意的,就没什么要紧的。” 我点了点头,又道:“可行军打仗的事情太复杂了,看了半月,连皮毛都没学会。” 赵昭眸色染了笑意:“哦哟,那我们聪明的阿玉哪里没懂,让我来告诉你。” 我白了他一眼,确实也想知道,遂问:“我不明白你为何去井陉,为何会被北汉的人追上,为何会受伤。” 我想知道的太多了,多到有点不知从何问起。 赵昭领着我走到他的书案边上,从舆图缸里抽出一卷用绛蓝丝带缠着的地图,他把它铺在案几上,山河图样瞬间展示在我的眼前。 那些实录上提及过的城池名称,都写在上面。 他一个个指给我看:“这里便是汴京,这里是镇州,这里是相州。” 汴京,好大的一座城池,化作地图上一个小圆点。 “井陉在这里,阿玉,你能看出来,这是一处高山的关隘,山壁陡峭无法攀援,其宽窄程度仅能容纳一队人马通过。”赵昭语气缓慢,为了让我听得明白,他手指在地图上划拨:“而过了井陉关之后,地界豁然开朗,从这里可以直达晋中盆地,剑指晋阳。” 晋阳,是北汉的都城。 “可是官家不是真的要去打。”我看着他,想起官家和我说的那些话。 赵昭点点头:“可是敌人不知道,他的三十万大军都在外面,如果我们真的去围了晋阳,这冬日里,他连家都回不去了。” “刘继元不敢赌。” 我低头看着晋阳城在地图中的位置,发现它坐落在四周山脉的中间,好像一座堡垒,要进入这块地区,总要先过一处关隘,可关隘狭窄,大军不易通过。 原来宋攻汉打了好几次,是这样的不好打。 “那你是怎么受伤的。” 赵昭又在地图上给我指了一处位置:“这里是潞州,他们从滏口陉撤军,再往北,与我军接战,信晚了一日,被追上了一点。” 他说的简单又轻松,可我知道真的到了那个光景里,我脑子一定无法运转。 我拉住他的手,认真道:“打仗的事情我不懂,但是我不允许你死。” 赵昭俯身轻轻亲了亲我的唇,眸色染了认真的神情:“我保证绝对好好活着。” 35. 文墨 奈何这样和我插科打诨的日子没过两天,齐王递了名帖,叫他去齐王府。 可见齐王对他这“乐不思蜀”的样子十分痛恨。 但看见我的幸灾乐祸,赵昭也表示十分痛恨。 是以赵昭刚回了汴京城,我就被他一并抓到齐王府去做客。 而这光景齐王妃从棣州回了汴京拜奉宗庙,只不过仍旧不给齐王好脸色,是以我们到的时候,也没来见我们。 我摇摇绢扇,打趣齐王:“四叔,我们是不是被四婶恨屋及乌了。” 齐王折扇轻敲我,虽然拿我没办法,但是嘴巴里非要惹我:“阿玉,多日不见,胖了些。” 我闻言,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府里的侍从早已习惯我和赵昭的到来,按着以往我喜欢的,开始端上来糕点小食和糖水蜜饯。 “伤好些了吗?” 赵昭点点头:“又不是纸做的,这都一个多月了,早就大好了。” 我横他一眼,如实道:“四叔他骗你,医官使仍旧说要喝药的,只是他不听,非要我送到嘴边上才肯喝。” 听闻我的揭短,赵昭还没等反应,齐王命侍从撤掉了酒水,改喝茶。 “阿玉。”赵昭眸色幽怨的唤我。 我可不理会他,端着木薯糖水,颇有些得意。 齐王摇了摇头,对赵昭说:“前几日你休养着没在,石公五日内递了两封奏疏过来,参曹彬。” 说着,从书案上拿来两封奏疏递过来,示意赵昭看看。 若这奏疏由齐王递给赵昭,那么就说明这是官家的意思。 赵昭展开奏疏,眉宇由微蹙而舒展开,我端着糖水碗凑过去,也巴巴看了起来。 “臣石守信谨奏: 相州兵起,曹彬身为枢密使调度失宜,使武功郡王昭领兵井陉,陷于险境。 昭乃先皇子嗣,居危地而行险事,若有不测,臣何以面对先皇? 曹彬不虑宗室安危,不念旧日情分,臣以为其失职矣。 臣守信顿首。” 第一封,语气还算克制。我在心里默道。 “臣石守信再奏: 臣当壮年,朝中之事,路见不平,便要再书。 曹彬老将领兵多年,如今掌镇州偏军,竟能损千余军马,不以为过,反受嘉奖。 若臣领兵镇州,断不会铸此大错。 臣不知朝堂何以如此。 臣守信再拜顿首。” 第二封,连官家的面子都没给。我瞪大了眼睛。 我看完,又看看赵昭。 想起徐瑟瑟的那日玩笑话,大家似乎都觉得老将军有趣得紧。 赵昭合上奏疏,嘴巴勾起就没放下过,他淡笑道:“我能有什么办法?” 齐王闻言,也耸耸肩,将奏疏重新放到书案上:“改明儿还给官家,我是不管。” 五日内连续两封奏疏,这石公急、也直。 我一边吃一边评述:“老将军言辞倒是直率。”扭头又问:“曹公如何反应?” 齐王摇摇折扇,眉宇舒展开,淡声笑笑:“据称当日曹公快马递了一封信给石公,称赞他在西京闲暇之余竟然粗通了文墨,也会写奏疏了。” 这哪里是称赞,分明是含沙射影石守信粗人没文化。 “是以石公让府里修撰给写了封骂信,骂得那叫一个文采出众。” “他们关系不好?” “并非不好。” 曹彬和石守信的第一次联手作战是在开宝二年,那一年先皇亲征北汉,赵昭十六岁,跟在先皇身侧,第一次来到战场上。 北汉难征,不光是兵强马壮,城也难打,人也难驯。 磋磨了几个月,找了个机会,领五千人去夜袭。 石守信和曹彬一同站了出来。 先皇命他们一起去,可到底北汉以逸待劳,敌军名将杨业在那个晚上领兵将他们齐齐赶出军营,奇袭失败。 自那之后,曹彬和石守信认识了。 朝堂上曹彬说石守信猛冲乱打,石守信说曹彬唧唧歪歪。 私下里曹彬说石守信英勇非常,石守信说曹彬仁将帅才。 相州之捷,论功行赏都结束了小半个月,石守信和曹彬仍旧再吵,就算一个在汴京一个在西京,也挡不住他俩写信骂对方。 最终官家没辙,决定出面调停,选择端水。 官家将曹彬在相州之捷的军功削减一等,其余封赏照旧,毕竟实际上那时候是楚昭辅在行枢密使的职责,且官家已经处罚了楚昭辅,断没有再罚曹彬的道理。 至于军功削减一等的缘由,确实是镇州兵事略有瑕疵,丢了辎重和损失了部分兵士。 对石守信,官家给他加了“开府仪同三司”的散官衔。 我不清楚这是什么官,央赵昭讲给我听。 他说这个是从一品的文官衔,我听了迟疑了一下,武官拿文官衔吗? “官家这哪里是端水,这是在表达不满吧。”我眨了眨眼睛,不由得捧腹笑道:“我敢保证石老将军根本念不通这散官衔的六个字来。” 我的评判让赵昭淡笑,他摸摸我的头,纠正我:“以后若是有机会见了要跟着我喊石叔。” “好。”我答应他,也在心里默默期待着见到他的情形。 —— 赵昭的伤刚好了一点,官家就不允许他再在庆宁宫里混日子了,又恢复了寻常那种早出晚归的情形。 赵昭不在的白日,徐瑟瑟倒是总来庆宁宫里陪我说话,她每次来都不会说外面的事情,只给我将宫里的八卦,好似真的做了个闲散的宫廷女子。 “唉,昨儿又同那小丫头生了气。” 徐瑟瑟和李令月是真的不对付,隔三差五的吵架,偏生一个太妃一个德妃,论品阶是谁也不差。 “又是如何?”我不由得笑起来。 徐瑟瑟轻飘瞪我一眼:“竟让我给她的小舆让路。” 我揉揉额角,劝也劝不动,过几日就还有新的头疼。 “你快说如何是好?” 徐瑟瑟一贯的聪慧,奈何在这样的事情上,也有搞不定的。 “你搞不定,便换个人就是了。”我掩口笑道:“官家屋里不是有个邵氏吗,若你帮了她,想必她也愿意帮你。” 徐瑟瑟闻言,秀眉微扬,眸光里闪过一抹精光:“阿玉果然聪慧。”说着便起身准备走了:“改日我再来瞧你。” 桃色宫衣的裙踞飘飘然地离开了庆宁宫,绛春端来热茶,眸色担忧:“夫人何必多言,得罪了李家不 是好事情。” 我端起茶杯,平静道:“我看得出来,徐妃要我得罪李家,顺水推舟而已。” 绛春闻言,更是不懂:“夫人知道?那为何还要如此?汴京李家风头正劲,李家女更是一品德妃。” 寻常官宦人家子女入了宫多是御侍,就算是权柄重一些的也要从才人美人之流做起,可李氏入宫便是德妃,便知道如今的李家权势是如何的滔天。 “这是宫里,不是非黑即白的地方。”我对绛春笑笑,并不打算说破其中深意。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任凭宫里如何,宫外的人都要挤破了头进宫来,为了自己也好,为了家族也罢。 我不知徐瑟瑟如何的暗中耍手段,再一次听闻崇文殿的消息,便是邵氏晋为宫妃,封号昭仪,品阶正二品。 我这才知晓,邵氏的出身原来并不差,本名邵昭明,其外祖原是相州节度使麾下的将军,跟着先皇打天下的,后因战争纷乱、父母丧命,所以才养在了宋宫里。 又因为她出色的才华,得官家青睐,军事文书宣之于口,曾还陪着官家从军出征,可见她的地位并不一般。 按照后宫品阶来算,昭仪虽然比德妃来说差了一品,但到底是常在御前侍奉的,同官家的情谊不一般。而如今封了昭仪,阖宫上下皆要恭恭敬敬的称一句昭仪娘娘。 彼时我正窝在软靠里刻悬丝偶人打发时间,侧头对绛春笑笑:“管她许多,不管是女官还是宫妃,总要给我行礼的。” 武功郡王妃从一品之位,虽然如今过的是寄人篱下的生活,但总归也能狐假虎威些。 绛春抿抿唇角,低声告诫我:“夫人总该小心些。” 我执刻刀慢慢的划,淡声吩咐她:“若是邵氏来拜访,便说我病了不见客。” 绛春不解:“为什么?既然顺水推了舟,总得让她念着咱们的好。” 我对她笑笑:“这事情急不来,且瞧着就是了。” 时隔几日,我窝在庆宁宫里给赵昭的金鱼佩打玉绦环,既打发了时间又可以给赵昭做点事情。 绛春来禀,说是邵昭仪来拜访,还带了礼物。 “夫人当真不见?”她知道我之前的吩咐,无非是再向我确定一番。 “不见。” 绛春便再不问了,扭头就走了出去,不多时又回来了,秀眉微蹙,仍是不解我的这一番动作。 “多日没问,北宫现下如何?” 绛春乖觉回禀:“吃穿用度都送了过去,没见谁拦着。” 我微微颔首,轻声道:“原来是她护着我,现在总该我护着她。” 我虽然没有之前的记忆,也记不得周薇这个二姐和我的过往,但总归是在宋宫里救过我和赵昭几回,就算是陌生人也该报答,更何况是我的亲姐姐。 “许是邵昭仪网开一面。”绛春猜测道。 如今的宋宫里,除却德妃和淑妃,便是邵氏的品阶最高,且她又是官家手底下的人,自然而然这管理职责该由邵氏暂代。 “她固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追根到底还是官家吩咐的不管北宫。”我给绛春解释着,官家没杀周薇,就意味着不准她死。 邵氏对此心知肚明,不然枉费她在御前行走这么多年。 36. 生病 我这一场“病”生了小半个月,得了官家的召唤,才不得不离开庆宁宫前往崇文殿。 然而令我意外的是,崇文殿内不见邵氏,却是徐瑟瑟在等我。 她穿着水红色的锦缎宫衣,衣裳料子皆是重金蜀锦制得,实在奢靡。纤细雪白的脖颈微微仰着,在看崇文殿里墙头挂着的画儿,画里是汴京城里的繁荣风光。 “见你一面真不容易,比见官家还难。” 徐瑟瑟感慨着又微微侧过头来,脸上仍旧是那副熟稔的笑意,半真半假叫人猜不透分毫,你分不清她究竟哪一句话是真情、哪一句话是假意。 “满宫里谁也比不得娘娘得官家的心。”我也对她笑笑,含沙射影的说着:“比福宁宫娘娘地位还高。” 我这话摊在台面上说,多少有点不给她留情面了。 果然,徐瑟瑟眸底的笑意不见了,我其实很少见她不笑的模样,如今倒像是真的动了气。 “阿玉这话,我不懂。”徐瑟瑟眸光平静的望着我。 “不懂便更好了。” 我绕到椅子上坐下,虽然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在崇文殿里却丝毫不害怕,因这里是邵氏的地盘,徐瑟瑟还不敢在这里触霉头。 不过,她驱使邵氏来找我,也不大可能只是找我闲话。 我等她接下来的话,她也沉默着看我,那眼眸里的神情,好似从未看清过我一般。 空气里好似有什么在焦灼,仿佛谁先说话谁就输了。 她借我的手,让邵氏进宫,这件事我是真的恼了的。 顺水推舟,不代表我认可徐瑟瑟的行事。 所以我闭门谢客,不仅谢了邵氏,也拒了徐瑟瑟。 “阿玉。”徐瑟瑟叹息一声,继续道:“我知道你生了我的气,可邵氏封妃,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啊。” 我没应她,连眸色也没给她一分。 她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说完便走了。 我坐在椅子里,抿了口茶,揣测着徐瑟瑟的话究竟有几分的可信度。 崇文殿内,邵氏进来,穿着月白色的暗花金罗宫衣,领口袖缘都用银线绣了缠枝莲,下裙是藕荷色百褶裙,腰间半点金银见不到,只坠了一条素白丝绦上面垂一块白玉绦环,发髻上斜插着一只青玉莲花簪,并一对白玉小对钗。 “拜见夫人。”她仍旧给我行礼,眉宇间神情平淡。 我允她不必多礼,她却执意说,这是应该的。 说着又如常般给我倒茶,左腕仍戴着那一只素面银镯,像还在御前侍奉时候的样子。 这一身算不上素净,但是也绝对比昭仪该有的排场差了一些。 “官家呢?”我指尖轻叩桌面。 她乖觉应道:“去了齐王府。” 我微微颔首,站起了身,继续道:“等会儿官家回来,帮我带一句好。” 邵氏果然容色微变,平静语气下是强装的镇定:“请夫人高抬贵手。” “可我思念家姐,思绪混乱,日后难免在官家面前胡言了些什么。” “官家今日要在齐王府吃晚饭的。”邵氏嗓音低低的,微微低着头:“夫人记挂家中姐妹,臣妾也感同身受。” 这一番感同身受,使得我可以前往北宫看望周薇。 此时的我颇有些得意,因这是博弈的胜利者才能提出的条件。 邵氏请了小舆,亲自差人送我去北宫,依然行事如此周全。 北宫荒芜,前几次来这儿都没有什么好记忆,李嘉还死在这里,所以周薇住在这地方,心里不知多悲痛。 我进来的时候,周薇穿着寝衣坐在冰凉的梨花木椅子里,披散着长发,容色越发寡淡,眉眼间也瞧不见颜色了,像褪了色快枯败的兰花,似乎天地间已没有什么能让她提起兴致。 她手里拿着那个李嘉死前攥着的白兰花香囊,香囊坠的白络已经有些泛黄,是年份久远的模样。 “二姐。”我轻声唤她。 “走罢。”周薇只冲我摆摆手,秀眉微蹙,泪水不自觉的从她眼角落下来。 我想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李嘉的死对她的打击实在是太大的,但人活着总要向前看的。 “我会再来看你的。”我轻轻地抱了一下她,做些聊胜于无的安慰。 如今北宫里除了一日三餐送饭的嬷嬷,再无半个人能踏足这里了。 我知道,这是官家在等周薇低头。 可那么矜傲的一个人,怎么能等到呢。 —— 一晃眼,冬日就快要尽了。 犹然记得,上一次的冬天,我怕得要死,怕赵昭不回汴京,我要去喝下官家赐的那杯毒酒。 彼时我穿着锦缎宫衣,准备前往崇文殿,探探官家的态度。 因着自腊月起,赵昭退了太子之位,直到现在我们仍旧住在庆宁宫里,这多少会让人觉得心里毛毛的。 崇文殿门口换了个宫侍,名唤浅夏,姿容平平但很稳重。 “拜见武功郡王妃。”她给我行礼,却正巧徐瑟瑟从殿内走出来。 倒是不能说冤家路窄,但我和徐瑟瑟已然月余未曾照面说话了,就连她二月二的生辰我也没有去贺。 按制我得给她行礼,刚半蹲下去,准备行万福礼,嘴巴还没张开,就被徐瑟瑟一把拉住我的手,手里微微用了点力:“这礼,等会儿去惠宁宫给我行吧。”说着也不管我答没答应,就自顾自的走了,只是脸上笑意丝毫不在。 她不带虚情假意跟我说话的时候,远比带着半真半假的笑更令人觉得舒心。 浅夏进去通禀,不多时又出来,说官家同意我进去。 扑一进门,却惊觉还有旁人,正是许久未见的赵昌,身量高了些,原本白皙的面皮也粗糙了一点,看来相州之行不如宫中安逸。 这小霸王在相州应当吃了些苦头,我在心底幸灾乐祸了一下。 “臣妾拜见官家。” 官家免了我的礼,我便低声询问,如今赵昭领武功郡王之衔,这庆宁宫是不是应当搬出去。 我害怕朝野内外有人为此诟病,惹官家猜忌,故来此开门见山的问。 官家显然也没料到我会直接来这里 问他,眉睫抬了抬,神情未动分毫。 良久,官家语气沉沉。 “先住着吧。” 我得了官家的答复,心思沉了沉,但想着我平日一幅脑筋不清的样子,官家应当不会给我说弯弯绕的谜语。 那就依着官家的话,先住着吧。 “臣妾叨扰,这就告退。” 我依礼而退,没想到赵昌也一并行礼退出来,和我一起出了屋门。 从相州回来,这小霸王身上的气息更沉了一些,眸色浓郁不知藏了什么在里面。 我转身要溜,被他叫住。 回身见他手里拿着一个锦盒递给我。 诚然,我不敢接。 他语气沉沉,毫不掩饰的威胁我:“不接?那我亲自给郡王送去?” 我腹诽他恶劣,面上把锦盒拿过来,展开一看,是一方圆形玉佩,前面是白鹭后面是莲花,入手温润,是一枚难得的好玉。 “你给我的?”我上下打量他,嘴巴里狐疑着。 谁知这厮听了我的话,笑意里盛满了嘲讽:“我怎么可能送你礼物?曹家给的。” “曹家?曹家给我这个做什么?” “谢你提了邵氏当昭仪的事。” 旧勋曹家如今曹彬算是显赫的代表,他官拜枢密使,领同平章事的荣衔,虽然身为武将,但是却被授予了文臣最高的荣誉职位,可见官家对其的重视。 曹彬夫人高氏正是御龙直指挥使高琼的亲妹妹,也正是靠她联结着曹氏与高家,使得旧勋曹氏得到了官家的信任。 可如今朝中旧族李家盘根错节,宫里这正一品德妃的位子给的家族余荫不可小觑。 现在邵昭仪作为官家心腹执掌后宫中的大小事宜,至少“公平”二字是有的。 “让曹家去谢徐妃。” 虽然我并不知道为什么徐瑟瑟要将这个“功劳”让给我,但我实在害怕这其中有什么陷阱。 徐瑟瑟那个人我是瞧不透的,行事作风自有自己的一套。 我想最初赵昭劝我不和她多说话,恐怕是因为他也觉得这个女人难以捉摸了些。 赵昌闻言,眸底含了冷意:“父亲不喜徐妃,这事情她说不上话的。” 这话听得奇怪,长久以来我都觉得官家对徐瑟瑟是有特殊感情在的,包括我曾在惠宁宫里住着的那段日子,以及平日里官家对徐瑟瑟的态度。 没有人会不喜欢美人,官家不是圣人,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是男人就肯定会多多少少喜欢徐瑟瑟的,毕竟她有着蜀中第一美人的名头,又有温婉多才的性情。 徐瑟瑟拿这样的一颗真心捧在官家的前面,他不可能不动心。 他见我不信,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道:“不信算了,礼物我反正是带到了,曹家说允一诺给你。”然后扬长而去。 出了崇文殿的大门,门口处惜冬穿着浅葱色的冬衣在等,想必这一趟惠宁宫之行,是躲也躲不掉了。 “走罢。”我叹了口气,由着惜冬领我去惠宁宫。 路上惜冬乖觉,并不多话。 37. 生机 惠宁宫仍旧那般的生机勃勃,比宋宫里任何一处宫殿都要装扮的漂亮,冬日里的梅树开得正好,幽幽梅香染了满院子。 徐瑟瑟穿着妃色蜀锦宫衣,手里捧着红色的手暖,此时正站在殿门口,似乎是等我,又似乎不是。 冷风吹起她腰间的轻纱飘带,给她添了几分孤单之感。 “见过太妃娘娘。”我给她行礼,标准的宫礼,头也低下去。 她缓步走过来,步履摩擦着地面,耳听她身上环配叮东,头上步摇叮叮作响。 “一定要同我这样疏远?”她伸手拉我。 我收回手,仍旧低着头:“可娘娘总是算计我呢。” 啪嗒——一滴水落在我的手上。 我惊觉抬头,看见徐瑟瑟泪眼婆娑,可她仍旧尽力平静的在我耳边低语:“阿玉,若非我当日冒死喊你去昭宁宫求救,德昭和你都不能活了。” 这话大胆,但是实情,当日的官家对我们是真的动了杀意,至于为什么后来杀意散了些,大约是因为北汉同契丹虎视眈眈,大宋不能没有冲在前面的宗室,这是传统。 官家需要赵昭,大宋也需要赵昭。 “你细细想,我几时真的害了你。”她微微闭了闭眼睛,说道:“你失了忆已不算周薇真正的姐妹,可你还可怜她的国破家亡,怎么就不能可怜可怜我呢?” 宋宫里蹉跎一年,徐瑟瑟算计我的时候,却不是害我,而多是借我的手行她自己的事。 她在哭,美人落泪实在令我反思自己是否太过了,说到底徐瑟瑟不也是国破家亡了么? 孟昶入宋宫未及月余便暴毙,若说这一切都是天意,我这局外人都不信,更何况她自己。 “为何执意要和我做朋友?”我语气放了平和,缓缓道:“若非唐国见死不救,蜀国何以至于这样快的亡了国。” 徐瑟瑟拉着我的手,转身领我往殿内去:“旧唐的永宁公主落了崖,早就死了,蜀地的花蕊夫人也在亡国的时候死了,如今你我各有身份。”她语气微顿,手骨紧了紧:“阿玉,何必总活在过去呢。” 这番话,怅然若失。 我劝慰周薇的时候,何尝用的不是这样一番话呢?说到底大家的处境都是一样的。 我同徐瑟瑟算是和好了,但内心终归是有芥蒂,徐瑟瑟对此心知肚明。 —— 晚上吃饭的光景,赵昭听我说今日宫里的趣事,我给他夹菜,嘴巴里喋喋不休,好似要把上个月没说的话都一股脑的跟他说完。 “我的阿玉聪慧了,还从徐妃的手里讨了好处。”赵昭轻笑着摇摇头:“要我说,在宫里赏赏花看看鱼就好。” 听他夸我,我很是得意:“就许她们算计我,不准我反击吗?” 赵昭喝了一口酒,眸色沉沉的望着我,突然开口道:“阿玉,在宫里生活是不是很累。” 他一出口,我就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不敢骗你,确实很累,我看不懂她们到底要做什么。”我低着头不敢看他此时是表情,但还是选择和他说自己心里真实的想法:“但是你不要因为我的缘故,做任何违背本心的决定。” 比如,彻底放弃争权。 虽然和官家对抗,我怕他输了。一旦输了,命也就没了。 可我不甘,我没办法把这一场宋宫里的诸事当做没发生。 赵昭没有回答我,只是摸了摸我的额发,眸色沉沉,藏着我瞧不出的情绪。 我知道他的仁德、他的愿,可他是先皇的嫡子、是先皇的延续,是大宋建国以来,最好、最称职的太子殿下。 我为他,心疼。 可我到底是太天真了些,没看清官家如今所坐的地方是天下之主的位置,掌握的是受命于天的权柄。 相州之捷,挫了北汉的锐气。 长久以来,北汉军队以锋利著称,他们就算没有辽人的援助,自己的兵士也都是个顶个的硬茬子,而如今破了他们势不可挡的三十万大军。 官家大喜,并在宫里赐了大宴,也算是补了年节免掉的那个。 大明殿里乌央央的人坐着长席,我唯独只认得那么几个人,旁的大臣亲眷还是宗室命妇一概面生的很。 正埋头痛快吃饭,偏有人起身说话,说的还不是一般的话,而是有些要命的话。 “武功郡王在相州之捷军功卓绝,不愧是先皇曾立的东宫,如今屈居郡王未免不合适。” 官家没有说话,甚至表情都没有改变分毫。 “臣觉得应金匮之约,郡王殿下应为亲王才是。” 我并不认识这个人,但看来是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地位,不然也不会如此大胆的说这样一番话。 我撇头看见赵昭面无表情,又见上首的官家神色肃肃,一时间大家安静,谁也不敢说一个字。 我擦了擦嘴巴,提着裙摆就走到中间去,俯身而拜。 “官家容禀,臣妾对此也有想说的。” 这回官家开了口:“说。” “亲王不亲王的臣妾不懂那些。”我抬起头,直视官家:“但官家此前承诺给我们的一场体面昏礼,可还没有履行承诺。” 官家闻言,眼眸微眯:“你想要孤兑现?” “不光兑现,还想再要一处府邸,想必官家会答应的。”我像个地主家的穷亲戚,竭尽所能的从官家手里讨东西。 “你想要哪处府邸?”官家似乎来了兴致,这样的小事也事无巨细的问。 我徐徐道来:“臣妾最喜西市的芙蓉糕,便要小朱雀街上的宅院。”那是汴京最繁华的地方,大约是宋国最贵的房子了。 官家闻言,却朗声笑笑:“允了。” 一时间,宴席上又活络起来,氛围也轻松了。 我回到案几后,握了握赵昭冰凉的手,低声问他:“怪我吗?” 赵昭轻轻搂住我,也低声道:“阿玉,我想娶你也很久了。” 后来赵昭问我,就那么走出去,就不怕吗? 我告诉他,在我的脑海中早已将这场类似的画面排练许久,只为了不让官家有一丁点的机会,借此发难。 赵昭沉默了一会儿,对我说抱歉。 他说,阿玉,是我执意纠缠你这九天的仙女,不让 你离开我。 这场纷争是他带给我的,但没有他的天宫,当仙女也没有意义。 官家没有食言,给了我们一场体面的昏礼。 另外还有一封诏令,晋封赵昭为燕王,是仅次于齐王的正一品亲王爵,一同被晋封的还有赵崇和赵昌,以及二殿下赵僖。 赵崇封楚王,赵昌封韩王,而二殿下赵僖因长幼次序被封为陈王,比小霸王的韩王更高一些。 昏礼的吉日定在二月末,虽然已是春日,但天气乍暖仍有些寒意,好在喜气冲淡了这点子寒冷。 不管前路漫漫,真正的嫁给赵昭这一天,我是很开心的。 官家给我们的体面,是真的体面。 我由长秋宫内出嫁,仅是身上所用的嫁衣便用三十六个绣娘整整绣了小一个月,衣摆上是金线并珍珠做边,每一处的团凤都栩栩如生。 单单是这一件衣服便价值千金,更不论其他的东西。 衣服是徐瑟瑟给送来的,唯有这一回赵昭没有给她摆脸色。 “瞧瞧,宋宫里嫁公主的排场呢。”徐瑟瑟脸上的笑意是真诚的,眸底里也带着笑:“可赶明儿见面不好见了,我真是舍不得你。” “有机会你出宫来燕王府就是了。” 徐瑟瑟笑嘻嘻的,不见生气:“去庆宁宫都尚且不好见你,若去燕王府岂非给我打出来。”她语气微顿,继续道:“不过最近北边可不太平,你得多留心些。” 我对她讲:“如今朝中能出征的亲王,不多。” 徐瑟瑟闻言,便轻声笑笑,不再多话了。 昏礼的前一晚,我住在长秋宫的偏殿,是唯有嫡公主才能从这地方往外抬,官家真心实意的祝福我和赵昭。 整整一个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梆子声响过三更天,实在是睡不着,于是披了衣服到院子里瞎转悠。 可那院子里分明立着一个人,暗绿色的锦缎宫衣,身形如抽条的湖柳。 彼时我披着单薄的外衣,披散着头发,风一吹,像是个疯子。 迎着月色,那人缓步走过来,我才发觉他像是又长高了些,和去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高了许多。 “怎么不睡觉?”赵昌问我。 “那你呢?岂非更奇怪,站在这里。” 赵昌闻言,冷声笑笑:“这是长秋宫,我住在这儿。” 这茬我倒是忘了,李贤妃去世后,他和赵崇就被养在长秋宫里,虽然官家未曾立后,但这两个儿子却被当做储君教养,后宫里的妃嫔们没有不巴结他们的,连宫里最高品阶的李德妃也不例外。 “睡不着,四处转转。”我瞥了他一眼,继续道:“不敢叨扰殿下继续赏月,先走了。” “出了宫,更没有人护着你了。”他没有拦着我,只是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我心道,呆在宋宫里岂非更加的危险,远离你们父子才是正事。 “不敢劳烦殿下费心。” 临走到回廊尽头,我扭头去看,发觉他仍旧站在原地,月色打在他的脸上,只能看见斑驳的睫毛微动,神情掩住,令人瞧不出端倪。 38. 出嫁 《礼记·昏义》载: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 能嫁给赵昭,做他明媒正娶的夫人,我心生欢喜。 不管前路如何,我甚至乐观的想着,赵昭如果逃不过,我陪他一起死就是。 我从没有嫁过人,自然不知道昏礼之前还要去拜夫家的祖庙,是以卯时未至就被绛春从床上拉起来,给我穿衣服画新妆,一直折腾了一个时辰,才被塞进去城郊的马车。 赵家祖籍涿州,因在汴京做了皇帝,便在汴京城郊置了祖宗的牌位,按制我得去拜奉,这么一想倒觉得有些头疼。 整整一个上午,拜得头昏昏沉沉,牌位上写着我从没听过的名号,不知那是赵昭的太太太爷爷还是太太太太爷爷。 直到看到先皇的名字才如梦初醒,站在原地,内心能体会到赵昭的心情。 先皇之死,不是没有存疑的。 若我是赵昭,我恐怕顾不得那些人命、那些天下的事情。 我跪在神位前很久,久到绛春来催促我时辰到了,才醒悟,先皇离去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了。 离开前,我向先皇的神主许愿,愿他护佑德昭长命百岁,事事顺遂。 直到我坐上回长秋宫的马车,心思才稍微沉了沉,绛春也穿着淡绯色的宫衣,坐在我的身侧,给她本就素气的容色添了一抹喜色。 “绛春,你说我错了吗?” 绛春暗下眼帘,只道:“夫人聪慧,脚下的路一定会越走越宽的。” 是了,一年前我险些喝下那杯毒酒,死无葬身之地,如今官家却放我们出了宫城,赐了府邸,允我们好好生活。 这一切好似一场惊心动魄的梦。 可梦有朝一日醒了,会怎么样呢? 我和赵昭又该何去何从? 午后,抵达长秋宫,屁股还没坐热,从外面涌入四五个嬷嬷,将我按在椅子上就是一顿鼓捣。 整整准备了一下午,身上也不知穿了多少层衣服,最外面罩着大红色的宫衣,衣摆袖口皆用金线滚了边,锦缎的红衣料子再配上栩栩如生的金丝团凤,奢华又贵气。 徐瑟瑟手里捧着暖炉,穿着浅绯色的蜀锦宫衣,上面绣着缠枝并蒂芍药花,花瓣边缘皆是金线勾勒,颈上带着镶嵌红宝石璎珞元宝玳瑁项圈,发髻上左右压了一对同色宝石的发钗,红唇微勾,容色一如往昔般出众。 “真是好看。”徐瑟瑟掩口轻笑:“官家可一点都不吝啬。” 我示意她过来,在她耳边低语:“若是这场昏礼换江山无忧,我倒觉着是官家赚了。” 徐瑟瑟身上仍旧带着沁人心脾的香气,她眨眨眼:“阿玉,你变了些。” “变了些,但仍旧学不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耸耸肩,对徐瑟瑟实话道。 “好阿玉,你出嫁,我总得送你点东西。”徐瑟瑟再一开口,话题已经转变,她命惜冬取来一方锦盒,递给我。 “这是先皇赏赐我最贵重的礼物。”徐瑟瑟打开盒子给我看,里面是一对血玉镯子,通体通透的红,是最好的玉料。 我不接,她就直接塞进我的手里:“得接,不然就是看不上我了。” 我笑笑:“我更怕还不起你这个人情。” 徐瑟瑟也笑:“你平日里也送我些小礼物就是了。” “便过些日子送你小朱雀街的芙蓉糖糕吧。”那地方正在燕王府门口,也是当日我在宴席上胡说八道的由头所在。 徐瑟瑟闻言,更加的开心了:“那就说定了,我在惠宁宫等着吃糖糕了。” 昏礼在傍晚,徐瑟瑟一直将我送到宫门口,虽然她不见得有多真情实意,但今次大喜的日子,我就只当她是我的好姐妹,来送我上花轿。 从长秋宫里坐上花轿,在宋宫里转的头都昏沉,才走上朱雀大街的路。 街上比不得宫里,自然是热闹许多,耳边是唢呐吹奏的声音,依稀还有小孩子的拍手声,叽叽喳喳热闹的厉害。 我按捺不住心中的喜色,悄悄地掀开轿帘往外看,不远处赵昭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红色的衣,墨发高束,远比寻常时候更加的清俊潇洒。 “夫人。”绛春见我,压低了声音警告。 新嫁娘可不能轻易的抛头露面,我知道,但我就是想看看他。 燕王府坐落在汴京的繁华地,气派宽敞,官家赏赐的手笔不是虚的,进了府门又转了好久,头隐约发昏时,一只手按我住我的手时,心里一紧,倏然清醒过来。 此时我的眼前只有一方红色和脚下的一方土地,礼官的唱喏使得我的心情都激动起来。 “阿玉。”赵昭在我身边低语:“这真的像梦一样。” 赵昭紧紧地抓着我的手,我跟在他身侧,心里莫名安心,仿佛有他在就没有人能够欺负我。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古往今来的昏礼似乎都是一个样,只不过因为人不同而有不一样的心情。 任凭外面的锣鼓喧天,屋子里只留了我一个。 我盖着红盖头,只能看见自己放在裙摆上交握的双手,等待的时间漫长,但正是这种期待令我有些开心。 直到亥时,赵昭才从门外进来。 他掀开我的盖头,我抬头就看见他微醺的模样,但眸底清明而满含喜悦。 “阿玉,我终于娶到你了。” “德昭。” 我们按着昏礼的规矩,喝了合卺酒,咬了生子馍馍,众人鱼贯而出,便只有我和他。 饮散玉炉烟袅,洞房悄悄。 赵昭低头吻我,淡淡的酒气烘得我的脸发烫,他好心眼的为我揭开衣襟散热,我便更觉得脑筋越发混沌。 可是,身体疼得厉害,我不由得伸手推他。 他一边吻我,一边嘴巴里哄我:“好阿玉,再忍忍。” 忍了片刻,倒也确实不再疼了。 一直纠缠到更鼓敲了四五下,是以早上醒来的时候腰酸背痛,我在床上哼哼唧唧不想起来,可按制该去崇文殿谢恩。 赵昭低声笑了笑,惹得我十分不满:“都怪你。” “是我不对。”他笑着,披着衣服去外面吩咐侍从几句话便进来了。 我问他:“要进宫吗?” 赵昭却眨眨眼,促狭道:“夫人身体不适,差人去回官家的话,说过两日再去谢恩。” 我羞愤欲死,将自己埋在被子里,只露出愤怒的双眼看向赵昭,却不料他笑出了声,满脸的春风得意。 然后接下来的日子,每天入夜赵昭都要拉着我滚到床榻上去,我对他求饶,他却不依,只是哄着说很快很快,但每日都折腾到后半夜去。 我实在是太困了,连推他的力气也没有了。 这日,他倒是乖了,没有伸手来揭我的衣襟。 我防备的看着他,说道:“我可睡了啊,不准再闹了。” 对于我的戒备,赵昭一把将我拢在他的怀里,胸膛的温热烘着我,他眸底染着笑意:“阿玉,今日不闹,明日一早得去崇文殿,我 怕你路上走不动。” 我横了他一眼,转身愤愤而睡。 翌日清晨,我和赵昭乘着宫里的车架一同去崇文殿谢恩。 车架行至宫门口,我们便按制下了车,寻常要请小舆,但是我突然想和赵昭走一走路,就免了宫侍的活。 春三月,清晨的风仍有些微微寒凉。 赵昭将我拢在怀里,经过高达巍峨的城墙下,行在宫道中间。 昏礼礼成之后的第二日,官家另外派人送了燕国夫人的册封金册到燕王府,是以我们现在穿着一品亲王和一品国夫人的服制,身后跟着宫侍。 临近崇文殿门口,正见浅夏在静候,见着我们了,温声拜见行礼。 “拜见燕王殿下,拜见燕国夫人。”浅夏将我们迎进去,语气恭敬:“官家现下仍在前殿早朝,两位殿下需偏殿静候一番了。” 宫侍按制奉了热茶,恭敬招待,毕竟现在汴京城里,除了齐王和齐王妃便是我和赵昭品阶最尊贵了。 “我见你好几日没去早朝了。”我抿了一口茶,侧头瞧他,内心狐疑。 赵昭温声淡笑:“怎么,我休息几日,你觉得我烦了?” 我隔着茶杯,横他一眼:“确实烦了。” 正闲话的时候,官家的仪仗从外面进来,不多时官家进了门,我和赵昭便按制行拜见之礼。 官家允我们起身,语气如常:“现下成了亲,行事应该稳重些。” 我疑惑地看了看赵昭,见他面色未改,我也没听懂官家的意思。 官家看了眼我,又指尖轻叩案几,对赵昭道:“休沐就到今日了,明日按制早朝,不能不来。” 赵昭温和笑笑:“臣遵命。” 我听到这儿才明白过来,官家在说赵昭连着几日都不上朝的事情,脸颊瞬间热意上涌。 对比我的窘迫,赵昭仿佛没有这回事,仍旧面不改色的和官家说着话。 我在原地坐着,如坐针毡,耳边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进去。 这光景赵昭拉了拉我的手,伏在我耳边道:“按制你得自己和官家吃饭,我在府里等你。” 是以,这唤作“成妇礼”的礼仪流程,是我和官家两个人在一张大桌子上吃饭。 起初我紧张的头皮发麻,但宫侍给我念了官家赏赐的清单后,我微微放松了些。 金器、银器千两、绫罗绸缎千匹、又以公主下嫁的礼,赐了玉带、裘衣、银鞍勒马并彩罗百匹。 我暗暗想着,为了我和赵昭的昏礼,官家确实实打实的花了好些钱呢,单是小朱雀街上那套宅院便价值千万贯。 饭桌上,宫侍布菜,我们才能吃。 可到底是拘谨,官家挥手将他们屏退,于是我可以自己夹菜。 正吃得欢,官家搁了筷子。 我自然看他脸色,也放了筷子,小心翼翼的观察他,判断是不是自己应该住口不要再吃了。 官家用绢布轻轻擦去唇角油脂,微微扬眉:“你继续吃。” 我依言舀了两口汤,听他继续道:“吃过后便回府去吧。” 说着便离开了。 当下我也丢了筷子,马上从崇文殿溜之大吉。 刚出殿门,就看见赵昌站在门口,仍穿着缂丝绿的公服,我刚迈步出来,就看进他的眼眸里。 那样沉,那样浓郁的眸色,仿佛深潭里的水。 他没有讲话。 我自然半个字也不敢和他说,只是匆匆离去的时候,觉得视线灼热落在我的脊背。 39. 谢恩 春三月,清晨的风仍有些微微寒凉,我和赵昭乘着宫里的车架一同去崇文殿谢恩。 车架行至宫门口,我们便按制下了车,寻常要请小舆,但是我突然想和赵昭走一走路,就免了宫侍的活。 赵昭将我拢在怀里,经过高达巍峨的城墙下,行在宫道中间。 昏礼礼成之后的第二日,官家另外派人送了燕国夫人的册封金册到燕王府,是以我们现在穿着一品亲王和一品国夫人的服制,身后跟着宫侍。 临近崇文殿门口,正见浅夏在静候,见着我们了,温声拜见行礼。 “拜见燕王殿下,拜见燕国夫人。”浅夏将我们迎进去,语气恭敬:“官家现下仍在前殿早朝,两位殿下需偏殿静候一番了。” 宫侍按制奉了热茶,恭敬招待,毕竟现在汴京城里,除了齐王和齐王妃便是我和赵昭品阶最尊贵了。 “我见你好几日没去早朝了。”我抿了一口茶,侧头瞧他,内心狐疑。 赵昭温声淡笑:“怎么,我休息几日,你觉得我烦了?” 我隔着茶杯,横他一眼:“确实烦了。” 正闲话的时候,官家的仪仗从外面进来,不多时官家进了门,我和赵昭便按制行拜见之礼。 官家允我们起身,语气如常:“现下成了亲,行事应该稳重些。” 我疑惑地看了看赵昭,见他面色未改,我也没听懂官家的意思。 官家看了眼我,又指尖轻叩案几,对赵昭道:“休沐就到今日了,明日按制早朝,不能不来。” 赵昭温和笑笑:“臣遵命。” 我听到这儿才明白过来,官家在说赵昭连着几日都不上朝的事情,脸颊瞬间热意上涌。 对比我的窘迫,赵昭仿佛没有这回事,仍旧面不改色的和官家说着话。 我在原地坐着,如坐针毡,耳边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进去。 这光景赵昭拉了拉我的手,伏在我耳边道:“按制你得自己和官家吃饭,我在府里等你。” 是以,这唤作“成妇礼”的礼仪流程,是我和官家两个人在一张大桌子上吃饭。 起初我紧张的头皮发麻,但宫侍给我念了官家赏赐的清单后,我微微放松了些。 金器、银器千两、绫罗绸缎千匹、又以公主下嫁的礼,赐了玉带、裘衣、银鞍勒马并彩罗百匹。 我暗暗想着,为了我和赵昭的昏礼,官家确实实打实的花了好些钱呢,单是小朱雀街上那套宅院便价值千万贯。 饭桌上,宫侍布菜,我们才能吃。 可到底是拘谨,官家挥手将他们屏退,于是我可以自己夹菜。 刚夹了一箸菜,还没等送到嘴边上,听见官家搁了筷子,我的手不由得停在了半空。 我自然得看他脸色,于是选择也放了筷子,小心翼翼的观察他,判断是不是自己应该住口不要再吃了。 官家用绢布轻轻擦去唇角油脂,微微扬眉:“你继续吃。” 我依言舀了两口汤,听他继续道:“吃过后便回府去吧。” 说着便离开了。 当下我也丢了筷子,马上从崇文殿溜之大吉。 刚出殿门,就看见赵昌站在门口,仍穿着缂丝绿的公服,我刚迈步出来,就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那样沉,那样浓郁的眸色,仿佛深潭里的水。 他没有讲话。 我自然半个字也不敢和他说,只是匆匆离去的时候,觉得视线灼热落在我的脊背。 从长秋宫嫁到燕王府的时候,绛春只是送嫁到府门口,便回了宋宫复命。 官家收回了绛春,让她仍旧在庆宁宫内掌事,是否算是对我们放下了戒心? 我竟有些不敢深思。 赵昭领来一个新的婢女给我,唤作阿寿。 她年纪与我相仿,却有着如冰泉冷澈的眸色。 见面的那一日,她腰间坠着一把剑,口里说着万死不辞,眉宇里带着毫无惧意的神情。 可我不需要她的万死不辞,我希望我们都好好地活着。 三月中旬,官家的六皇子赵偓行满月礼。 高氏自二月给官家诞下这一位小皇子,由官家亲赐名偓,意为希望他健康无虞、长命百岁。 这也是官家五年来的第一个皇子,阖宫上下皆欢喜。 我命阿寿给高氏带去满月贺礼,却没有去宫里道贺。 阿寿没有问我多余的话,只是领命而去。 午后回来复命的时候,带了一句,说高婕妤多谢夫人的祝福。 彼时,我站在窗前,春三月的梨花纷纷扬扬在院子里,清香袭上我的鼻端。 官家给置办的府邸,从里到外都很考究,没有人敢怠慢。 这是官家身为叔叔给燕王昭这个侄子,在汴京城最繁华之地置办的王府,单是地块便价值万金,更不要说府邸内外的陈设。 或许就像是我跟徐瑟瑟插科打诨的那一句话。 若是这场昏礼、这间宅邸能换江山无忧,能换天下太平,我确实觉得是官家赚了。 年初我们将北汉集结的三十万大军暂时击退后,官家下了诏令,加紧备战。 我知道他在怕什么,怕夜长梦多,怕北汉又卷土重来,将计划全盘大乱。 赵昭在书室处理镇州兵事的信件时,眉宇间的忧虑就没有散过,我清楚,战事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什么时候要走?” 彼时我给他端了一碗热红枣汤,搁在他的书案上。 赵昭拉过我的手,温声安慰:“别担心阿玉。” 他知道我不是问他离开,我只是担心他,却不知从何问起而已。 “日子许是冬日,一切都会变好的。” 现下才三月,若至冬日,便仅剩下半年的安稳日子了。 这光景里还有一件趣事,我给赵昭整理书案的时候,发现了那封我给他写的信。 便是刚入宫一月,我被官家威胁着,写了那封召他回京的信。 因着失忆,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于是胡说八道写了些呛他、让他别回汴京的话。 “你留着它做什么?” 赵昭温声轻笑:“这是你当日用昭太子妃的名义写的,我怕有朝一日你不认是我的妻,我得留着当证据。” 他的话让我觉得好笑,可转念一想,想到那些往事。 想到当年唐国覆灭,我宁死不嫁他的事。 就好像信里所书的那样。 “昭太子如晤: 昔唐国亡,妾宁死未嫁。今虽失忆,未敢忘志。 国破家亡今何在,此恨绵绵问黄泉。 君念旧情也好,无心也罢,莫再归来。 昭太子妃周玉” 最后赵昭把这封信小心的锁在匣子里,便是我也 不能碰。 我笑他傻里傻气,随他去了。 —— 出了宋宫,住进燕王府之后,宫里的大小事离我很远,仿佛真的安安稳稳地做了官家信任的燕王妃。 赵昭离府去上朝的时间比以往早了两刻钟,下朝之后去齐王府的时候变多了,而我歪在燕王府里闲散异常。 阿寿不是多话的婢女,她很安静,但是你有什么动作,她都能第一时间注意到。 我在话本里看到有趣的桥段,都会笑着讲给她听,久而久之,那张惯常冷肃的面容也染了生动笑意来。 她很喜欢擦她那把剑,要每日都擦得一尘不染才好,可汴京安逸,她的剑在汴京没有出鞘的机会。 “可惜吗?”我问阿寿:“你的剑在汴京排不上用场。” 阿寿眼眸黑白分明的瞧我:“不出鞘就是它最大的用场,我不会因为期望它出鞘,而让夫人陷入危险。” 未及两日,赵芳登了燕王府的大门,不为别的,却是辞行,远赴西北就任。 恍然想起,赵昭在相州之捷回汴京之后的事情,除却晋他为燕王,更也一道旨意晋封赵芳为山南西道节度使。 可这官职和唐时大相径庭,官家不可能真的让他掌管军队和兵马。 那时候我问赵昭:“是好事?” 赵昭微微颔首,温和笑道:“官家让他走,想来是戒心散了。” 因着他的话,我的心放了放。 “等过阵子,找找机会,看看建章宫的事情能不能从中转圜一番。” 听见我提及建章宫,赵昭沉默了片刻。 因为又转到了那场宫廷密辛的话题里。 那是扎在他心上的一根刺,不管怎么遮蔽,都无法绕开的刺。 那一天,赵昭对我说,阿玉我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又说,现在还不是弄清楚这件事的时候。 我明白他的意思。 赵芳的辞行,很急,急到仅仅是站在府里的客厅说上几句话,连一顿饭也来不及吃。 “如今官家对我们的戒心散了散,在汴京的日子也没那么难捱。”我抿抿唇角,语气顿了顿,继续道:“这段日子先在西北之地好好生活,若是真有机会,我们求个恩典再把你调回来。” 赵芳微微蹙眉,看向我们,而后点了点头:“多谢嫂嫂费心了。” 我想了想,又嘱咐一句:“建章宫的事情也不必多想了,我们会照看的。” 我和赵昭都知道宋后是他心里的一个结,可现下我们保住自己的命都尚且勉强,旁的事情就只能往后放一放。 赵芳俯身要对我们一拜,可我和赵昭都拉不住他。 他说:“请二哥和嫂嫂一定受我这礼。” 我们只得看着他跪下,青色的公服铺在地上,咚的一声,青砖地的声响传进脚底。 赵芳语气恳切,眼眶微红:“此一别,千万珍重。” 赵昭拉起他,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半个字也没说。 可我能觉察到赵昭的伤感,毕竟他唯一的四弟如今要背井离乡,几乎是流放到边境去了。 赵芳远赴西北,赵昭留在汴京,齐王任开封府尹。 各方势力在这一刻达到了一种异常的平衡,可不知道这平衡何时会被打破。 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了。 再见,德芳。 40. 放心 这日赵昭如常去上朝,他刚走后没多久,徐瑟瑟却恰好来了。 她穿着寻常妇人的便装,不如在宋宫里那般的妍丽华美,不再美得那么虚无,显得有些生动。 徐瑟瑟一双秀致眼眸往里瞧,满含着好奇神色:“殿下不在府里吧。” 我见她探头探脑的样子,不由得好笑道:“都允许你进来了,可见德昭不在。” 徐瑟瑟闻言,立刻冲我摆手:“走啊阿玉,出门去。” “去哪里?”我看向她:“若是去街上逛,我让阿寿陪你吧,她对外面熟悉些。” 徐瑟瑟拉起我的手,不由分说的将我拉出府去:“我呀,受人之托。” 等到进了北宫门口,我才恍然,原是徐瑟瑟带我来看周薇。 再一次来到北宫,发现冷宫的模样改变了许多,院子里栽了树,姹紫嫣红的开着花,红红绿绿的,显出生机勃勃的模样,原来已是春三月的光景了。 我有点惊讶的看了眼徐瑟瑟,后者掩口笑笑,眸中狡黠,嘴巴里倒是一个字未说。 看来这段日子里,北宫里发生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徐瑟瑟眨眨眼,将我扔在北宫正殿门口,然后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而令我感到惊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迎我的竟是原来在官家身边的侍女,浅夏。 难道官家也在? 我有些紧张。 “拜见燕王妃。” 我问她:“官家在?” 浅夏摇了摇头,低声道:“奴婢日前从崇文殿调任来到北宫,服侍淑妃娘娘。”语气微顿,继续道:“官家现下并不在。” 我闻言,微微松了口气,于是示意她前面带路,去见周薇。 入得正殿,豁然开朗,比上一次来这儿的时候明亮许多,微风拂过窗棱的纱,送进来淡淡的花香,闻之使人心生安逸。 此时的周薇着一身碧青色的锦缎宫衣,发丝间也绕着一道青色飘带,光洁的皓腕上配着一对翠色的玉镯。 我进来这光景,她正拿着一卷画仔细的端详着,长长的睫毛下掩盖着淡淡的笑意。 我从未见过她这样平和安静过。 从前她也安静,但更多的是死寂,偶尔也牙尖嘴利的反抗官家,如今倒像是变了个人。 我甚至恍惚觉得,当年在唐国家里的时候,周薇是否也是这样轻松高兴的? 周薇回头,见我傻愣着站在原地,抬手招呼我过去。 “阿玉快来看,雪竹图。”周薇拉着我的手,笑意里不再有往日的尖刻。 可我不懂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只能随便答应几声。 “这样不好吗?”周薇突然出声,语气里染上以往那般的冷然,眼底的笑意一瞬间褪去。 “什么?”我有点没反应过来。 周薇将那画随手扔在案几上,抬头瞧着我,认真道:“是你说的,官家对我一往情深,我怎么能辜负呢?” 可她眸子里依然缠着之前的那股恨意呢,影影绰绰的,仿佛夏日里的树下剪影,让人捉摸不透。 我张了张口,没说话。 诚然我很担心她,远比之前的每一刻都要担心,害怕她像个点燃的炮仗一样,不知何时就要爆炸,将自己炸个粉碎。 良久,周薇轻声开口:“你放心,我没事。”她拿起桌上的锦盒,掀开盒盖,露出一对天水碧的镯子:“旧唐的氏族仰仗着我们呢,我不敢死。” 她这句,让我微微放了心。 本来还很担心周薇是不是诓骗我,亦或者是找机会再行刺官家,然而未过两日崇文殿里晋封周薇为贵妃,虽然未有子嗣如此晋封实在不妥,奈何官家乐意,旁的人也不敢多说什么。 在燕王府里发霉的日子,唯有徐瑟瑟会隔三差五出了宫来瞧我。 日子因为她的到来而显得多了几分趣味。 彼时徐瑟瑟将我从燕王府抓出来,领到朱雀街上最有名的茶楼里喝茶,闲话周薇封了贵妃的事情。 我说,朝中言官还真是消停,都没有反对云云。 “你真这样认为?” 我薄饮一口,微微扬眉:“不然?朝堂里那些老狐狸骂起人来不比街上的妇人含蓄。” 换句话说,周薇曾身为李嘉的皇后,如今陪伴在官家身边,老狐狸们早有微词,现下又晋升为贵妃,偏偏半个字也没说,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徐瑟瑟轻声笑了笑:“你到底是低估官家对她的情谊。” “哦?”我不相信的应了一句,心道这皇位难不成比周薇重要许多。 徐瑟瑟一饮而尽,光洁的下颚显出柔美弧度,她微微侧过头来,眸色里潋滟着勾人的淡淡笑意:“官家前段日子给那些人府里皆赏了道菜,你猜猜是什么?” 我小觑她两眼:“你说吧,我猜不到。” 她眨眨眼睛,促狭道:“猪舌。” 难怪这些人仿佛哑巴了一样,一个进谏的都没有,官家这简直是明晃晃的开始警告了。 在做皇帝的这件事上,官家比先皇更加的冷酷无情些。 徐瑟瑟双颊微红,我后知后觉夺过她手里的白瓷杯,仔细闻了闻却是烈酒,这几杯下去,恐要醉了。 这人酒量一贯不好,却偏偏还要逞强,不由得有些埋怨她。 徐瑟瑟倒在桌子上,我伸手推了推她,也不见她有所反应,遂起身准备找店家雇佣个车来,给她拉回去,总归是不能带她回燕王府的。 可刚要起身,徐瑟瑟伸手将我拉住,手骨纤细又凉凉的。 “阿玉,你说他为什么不喜欢我呢?”语气里温温软软的,带了点哽咽,有着一点撒娇又委屈的意味。 我低了头,看她顺着眼角流出的眼泪,微微叹了口气,抽回了自己的手。 喜欢二字,本就复杂。 从包间里出来,正撞上一个熟人,而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我。 “你怎么在这儿?”赵昌脸色冷肃,语气也是冷极。 我白了他一眼,不打算多说话,转身要走。 “去哪儿?”他虚拦下我,见我不答,便又道:“我送你回燕王府。” “要是真的好心,送徐瑟瑟回去。”我看着他,冷道。 我以为他会拒绝,没想到他点头答应下来:“坐我的车回宫没问题,但我不送。” “什么意思?” 赵昌抱着臂,微微蹙眉看着我:“你陪着她一起回宫,然后我再派车送你回燕王府。” 他这么一说,我就领悟了他的真实意图。 徐瑟瑟是太妃,又和官家情谊非同一般,赵昌是要避嫌些。 这小子,实在是精明。我在 心里腹诽。 回宫的马车里,酒气味实在是太浓了,再多呆一会儿我都要醉了,遂摸到马车外面来,同赵昌一同坐在车驾上。 “她喝成这样,你怎么什么事都没有?”赵昌一脸兴味瞧我。 我如实道:“前两日风寒,时而鼻塞,这厮给我点了壶浓茶,偏偏半点没闻到。” 赵昌嗤笑一声,又问我:“风寒好了吗?” 我点点头:“好些了。” 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气氛算不得轻松也算不得紧张,似乎自从赵昭卸去了东宫之位,众人对于燕王一脉的神经皆松了松。 这样也好,安稳的做官家手里的一把刀,远离纷争也远离了算计。 将徐瑟瑟送到惠宁宫宫门口,我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然而还没等我走多远,迎面撞上赵昭,他穿着绛紫色的公服,瞧着像是刚刚从崇文殿出来。 显然他看到了我,这下子是避无可避了。 这光景里赵昌微微侧头,眼底带着促狭笑意,似乎在说,看你怎么办? 我咬了咬牙,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要知道赵昭一贯反对我和徐瑟瑟来往,更不喜欢我进宫来,这会子是两罪并罚了。 赵昭委实也是一愣,继而容色又恢复平静。 “和我一起回去吧,阿玉。”他来牵我的手,似乎半点生气也没有。 我乖乖跟着他,扭头冲赵昌得意的挑眉,扮了个鬼脸,赵昭见了我的小动作,凑近我的耳边,低语:“你可知道错了?” 我抱住他的手臂:“是错了些,但下次可能还敢。” 他微微扬眉:“真这么喜欢徐氏?” 我如实道:“喜欢。”语气微顿,又继续说:“和她一同,好像能驱赶心底的阴霾。” “很少有人这样形容她。” 朱雀街和宫城并不算太远,我和赵昭手拉着手准备走回去。 “你说官家为什么不要徐瑟瑟?” 徐瑟瑟如今还是先皇太妃,官家除了一些待遇上的维持或者说是纵容,旁的什么也没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官家并未接受徐瑟瑟的感情。 “喜欢二字本就复杂。” 我微微愣怔片刻,赵昭的话倒是和我回给徐瑟瑟的一模一样。 也许我们比想象中的更清楚徐瑟瑟与官家的情谊,只是此前没有人会为了她仔细的思考而已。 赵昭照例从府门口的糕点铺子里给我买芙蓉糕,语气平淡:“再者,你见的只是表象。” “还有我二姐的事情。”我一口咬糕点,另一边囫囵道:“总感觉好害怕。” 赵昭却笑了:“害怕什么?已是贵妃了,宫里没有人品阶比她高,就连官家面前的邵昭仪也得给十成十的面子。” 我摇了摇头,担忧道:“倒不是说怕宫里人的欺负,我只是觉得二姐心性变了。” “那要一直像原来那种苦大仇深才好?”赵昭笑着摇头。 我小觑他两眼,嘀咕着:“前段日子还说我随便去劝说两句,二姐不一定能放下,怎么这回你就这么容易相信了?” 赵昭这回却没再对我解释,我也懒得纠结,遂不再理会这件事。 而后赵昭又跟我说,德芳在西北之地娶了当地官家女子焦氏为妻,似乎是要在兴元府常住下来,我听后虽然觉得唏嘘但也只能祝福。 41. 微醺 在燕王府住下的日子,难得闲适,除了徐瑟瑟隔三差五的来找我说话,或者捉我出去玩,旁的人一概没有。 似乎纷争已经离我远去。 我推开窗子,梨花香洒进来,连时间都慢了。 阿寿坐在回廊下,拿着布巾仔仔细细地擦着那把玄黑刀鞘的剑,眸色黑白分明的,显出认真的神色。 我从未见她笑,也从未在她脸上寻到别的神情。 “阿寿。” 她停了手,微微侧过头,语气恭敬:“夫人有何吩咐?” 我用手拄着下巴,倚在窗边,感受着梨花香和春风,微微合上眼睛:“你厉害吗?比德昭身边的荆离如何?” 阿寿转过头去,又开始仔细的擦着那把剑,剑身分明干净的都快可以照镜子了,她语气平静:“阿寿不如他。”手里没停,话音顿住一瞬,继续道:“他是殿下身边最厉害的亲卫。” “你和他比试过?” 意料之外,阿寿摇了摇头:“我还不配。” 我本以为会是打不过、没打过,怎么会是不配的答案。 正在这光景里,赵昭从外面回来了,身后刚巧跟着荆离,他仍旧那副模样,冷冰冰的,如同一把归了鞘的利剑。 “阿寿。”我对她眨了眨眼,悄声说:“你去偷袭荆离。” 阿寿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下一瞬唇角微微勾起,整个人在这一刻生动了些,好似春日解冻的冰河,冰层之下小溪潺潺。 阿寿提剑而起,她的速度很快,快到我还没有走到赵昭身边,她已经剑指荆离的喉咙。 一起手就是杀招! 荆离的眸色一瞬间如寒泉凝结,再一看我和赵昭站在一起,一脸兴味,也了然。 他抽剑,转身用刀鞘格住阿寿的那一剑,分毫不差。 赵昭眸底染了笑意,挨近我的耳边低声道:“你猜猜阿寿能走过多少招?” 我对他冷哼:“你别看不起人。” 赵昭搂着我的腰,淡声轻笑:“不过阿寿的武艺是女子里少有的厉害了。” 这光景,阿寿已在荆离手下走了很多招,她像一只飘逸而自由的青鸟,眉目里都带着喜色。 然而,确实实力差距有些明显。 荆离踩碎了我的一只花盆,阿寿略一分神,他的长剑就搁在了阿寿的颈畔上。 寒芒映在阿寿的眼眸里,她抿抿唇角,马上就要认输了。 我对荆离说:“荆离,还不快快认输,你主子可在我的手上。” 荆离侧头,看见我双手掐着赵昭的脖子,反观这燕王殿下正摇摇桧扇,好整以暇着。 荆离顿时有点哭笑不得,老实的收了剑,抱拳认输:“是属下输了。” 我松了手,又走到我死去的花盆边,佯装怒道:“还踩坏了我的东西,荆离,赔钱。” 这边荆离还没说话,赵昭一下子把我打横抱起来,嘴巴里说着浑话:“赔,我把我整个人都赔给你。” 我心口警铃大作,忙蹬腿挣扎,可他手臂有力,我半点挣不脱。 刚抬眸寻找阿寿的帮助,却见她被荆离阻挡住,显然是顾不上我了。 我马上对赵昭赔笑:“不不不,我是开玩笑的。” 赵昭微微扬了扬眉,显然我的没骨气他见识过了,故道:“晚了,我的好阿玉。” 白日宣淫,实在过分! —— 早春的风格外的大,吹得尘土卷起来迷了眼,阿寿用纱巾遮住我的脸,建议道:“还是坐府里的马车去吧。” 彼时正要去福宁宫赴李令月的约,又因着好几日没出门,想要一路溜达过去,奈何这风沙着实大了点。 我点点头,正说话的光景,燕王府门口停了一辆车,阿寿回头去看,然后对我说:“是北宫的车。” 说话的时候,从那车上下来一个藏蓝宫衣的侍女,道是浅夏,看来车里是周薇。 浅夏给我行礼,然后问我:“夫人是要去福宁宫吗?” 我如实回答她,浅夏便道:“娘娘问您是否同去?” “那是极好。”我应下来,提了裙摆,准备蹭她的车去福宁宫。 车内熏香袅袅,极是考究雅致。 周薇着妃色宫衣,秀眉如远山,唇红如丹砂,看向我时眸光里也没有什么多余的笑意,倒不如初见时那副冷淡摸样来的真实。 现在的她仿佛精致的木偶,失去爱人的能力,也不会再去爱人。 我本以为她是去见官家,到了福宁宫门口才明白,李令月竟然也请了周薇,更令我惊讶的是,周薇还答应了。 幻灭,实在是令人有点咂舌。 要知道此前周薇阖宫上下半个人也不见,几乎可以说是把所有人都推拒在外。 李令月生辰正是三月二十四,在福宁宫里摆了好大的宴席,请了所有的宫妃。但其实官家后宫里有位分的也没有多少人,掰着手指数,满打满算也不到十个人。 如今宫中后位空悬,周薇为贵妃当数第一,李令月为德妃排第二,周薇一贯不管事情,李令月年纪又太小,所以后宫里大大小小的事目前都是邵昭仪在操持。 按照尊卑之分,第一顺位本是徐瑟瑟,可这厮总不在乎宋宫里的这些规矩,偏要坐到我身边来,委实让人无法拒绝,而我左边的案几是齐王妃,从徐瑟瑟往这边来的时候脸色就十分的不好,看来两人关系是十分的僵硬。 此前齐王妃按着礼制,在正月由棣州返回了汴京,参加年节的拜祖庙事宜。 “阿玉,上回醉的厉害,听说是你送我回来的,还求着韩王殿下,这人情我可得还你。”徐瑟瑟笑着,又要饮酒。 我赶忙掩盖住她的杯口,连忙道:“少喝些吧还是。” 徐瑟瑟可不管:“这是在宫里,又不必你送我了。” 闻言,倒也懒得管她。 我压低声音问她:“只是好奇你几时同李令月有了交情?” 话音刚落,徐瑟瑟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不满:“若非是来此能见到你,你觉得我会来?” 自出宫建了府,徐瑟瑟出宫不便,是以我们见面的机会比此前更加的少了。 我低声笑笑,又听她说:“生辰二字已是过了二十几年,甚是无趣,唯有这样的小丫头喜欢。”她眸光潋滟,扫过我的脸:“热闹却也不热闹。” 我看向李令月,姣好的容色里满是洋溢着年轻与喜悦,同徐瑟瑟眸光深处的落寞形成了对比。 或许,也有一个人曾为她如此庆祝生辰,请满宫里的女人们一同送上祝福。 但那个人呢,大概死了很久了。 “在宫里好好的当娘娘不好吗?” 徐瑟瑟的脸上又带上那半真半假的笑意:“自然好,所以进宫第一日就已然学乖了。” 在福宁宫中坐了一晚上,山珍海味鲍鱼龙虾,什么珍奇上什么,唯有一个例外,不见官家的影子。 徐瑟瑟醉倒的时候,我扭头寻了寻周薇,发现她正安安静静的坐着,盯着面前澄清的酒水发呆,容色绝美而安静。 好似世间的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惊动了她。 晚间喝得微醺,让阿寿去宫门口请轿子,我们约定宫门口见,于是从福宁宫里出来,慢吞吞的往宫门口挪去。 路上遇见赵昌,不知他从哪里来,却刚好站在路口,月色洒在他身上,身影颀长,翩翩少年郎。 “酒量不错。” 我抬眼扫他一眼:“过奖。” “走吧。” 我站住,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脑海中闪过几个念头,直到他说要送我出宫门,才松了口气。 “前面的路在修缮铺砖,从花园那边绕过去吧,你又不认得路,我带你。” 我道:“还以为又是官家召见,委实吓人。” “这是晚上,我父亲也是要睡觉的。”他浑笑一声。 路上也没再多说什么,晚间的花园处,只立着两盏廊灯,昏昏暗暗的,赵昌让我抓住他的衣角,唯有步履摩擦地面的声音伴着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我看着他的脊背,惊诧这孩子像个抽条的豆芽,窜的如此高。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赵昌开口:“你若是想以后都不必害怕,我倒有个办法。” 我问他:“什么办法。” 他回身站好,低头看我,眸光沉沉,有几分赵昭的模样,可开口的时候恰有风来,吹得树沙沙作响,话音就散在风中,半点也没听见。 我懵懵又问:“你说什么?” 可听我这样的话,赵昌眸中孕出一丝懊恼,转过身去,闷声道:“没什么。” 这孩子,怎么脾气这样怪。 我低声嘀咕着,又不敢出言惹恼他。 好在转过一个弯,便是宫门口,这段难熬的路总算是结束了。 一路小跑奔向阿寿,再回身的时候,发现赵昌早已不见了。 这光景赵昭从车里出来,我颇有些意外。 “德昭,官家留你这么晚?” 赵昭没有回答我,只是突然伸手将我打横抱进车里,我没有防备,低低惊呼一声。 车架里,他把我放下,神情不大高兴的模样:“怎么是他送你出来的。” 我脑筋转了转,才意识到是赵昌。 于是解释道:“韩王说花园铺砖,带我绕了路过来的。” 见我诚实的模样,赵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捏了捏我的脸颊,醋味还没散去:“以后离他远一点,他今年都快十六了。” 我噗嗤一声笑开,煞有介事的给赵昭保证:“我们大人怎么会和小孩子一起玩呢,以后我只跟宫里的大姐姐们玩,好不好?” 赵昭听了我的话唇边漾着一抹笑,嘴巴里却道:“阿玉,你真是气得我头疼。” 彼时我还为自己气到了他感到得意,但是回了燕王府之后就觉得此事不简单。 整整一晚上,赵昭不允我睡下半分,实在是精力旺盛。 我们的长发和人一样,痴缠在一起。 我躺在床上,侧头看天色渐渐亮了,胳膊提起一点力气,拍了拍他:“歇歇吧,饶了我好不好,我再也不气你了。” 他额间的汗滴在我的锁骨上,眸色里带了点惩罚意味:“不歇。” 我怒从心来,伸脚踹他,可他一把抓住我的小腿,手里的薄茧摩搓着我的皮肤,惹来阵阵寒颤,身下动得更快了。 我不管他,也不再哼唧了,直挺挺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睡到了晚上,谁知这厮吃了饭又要来折腾,我抱着被子踢他,却被他抓住了脚踝。 “好夫君,我真的错了。”我无奈投降:“我再也不去宫里瞎玩了。” 赵昭放开我的脚踝,好笑道:“我是来抱你去吃饭的。”他故作伤心模样,眸子里带了一点委屈:“原来在阿玉眼里,我是这样的恶霸。” 不是恶霸也好不到哪去,我腹诽他,但面上赔了笑意:“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夫君正人君子,岂是欺负弱小之辈。” 他知道我不服气,也没有拆穿我。 42. 探望 孟夏时节,汴京城里的天气染了暑气,周薇有喜的事情是我从赵昭嘴里知晓的。 彼时我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不由得攥紧了拳头,我不知道这个孩子带给周薇的究竟是喜还是悲。 我想起那个冬日里的场景,周薇怀了李嘉的孩子,却被徐瑟瑟这个刽子手先一步除掉了,虽然我后来知道这是官家的属意。 也是那光景,我看清了官家的无情。 他固然爱周薇,可远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爱。 他只是想禁锢她。 好似你有一只羽毛极漂亮的金丝雀,某一日这雀儿不听你的话,你把它的羽翼折断,让它别无选择的生活在你为它织就的华美鸟笼里。 你对全世界说,这个鸟笼如何如何的贵重,如何如何的价值万金,可没有人问折断羽翼的金丝雀愿不愿意停留在这。 “我二姐还好吗?”我怕周薇想不开。 可这一次赵昭却道:“她瞧着很开心,央着官家先给取了两个名字,一男一女。” 她让官家给取名字,真意味着她决定生下他的孩子吗? “官家高兴吗?” 赵昭点头,语气平静对我陈述:“北宫里赏了价值千金的东西,现下满宫里没有任何一个宫妃比得上你的二姐受宠,无论是李德妃还是高婕妤都抵不上她的万分之一。” 是了,官家爱周薇,他期盼着她和他孕育的子嗣诞生。 那周薇呢? 是否也是一样的期盼? 我内心的不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地放大,生怕某日清晨,得到了周薇在北宫自戕的消息。 诚然我不信赵昭的话,第二天就让阿寿递了名帖,要去北宫看周薇。 这一次周薇很爽快的差人回了话,说我是她的幼妹,随时可以来北宫看她。 故而我依言来到北宫的时候,带了些礼物祝贺她的有喜,然而却见她兴趣缺缺,容色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阿玉,随便坐吧。”她淡声招呼我,又命浅夏泡最好的白茶来招待。 我坐下来,正踌躇着如何开口,便又听她说:“只是怀了孕,不是染了绝症。”说着又给我拿小糕点来:“倒是你,月余不见,瞧着竟有些瘦了。” 我听她与我闲话,心思也放了下来,看来一切许是我多虑了。 “这几日天气有些热了,你也知道我怕热,没什么胃口吃饭。” 周薇眼底带了点笑意,容色显得生动起来:“是了,原来在金陵你也是这样,暑气来了便整日不怎么好好吃饭。”她拿着一柄绢布小扇,一边给我扇风一边说着往事:“想着若非那日你选了德昭,如今也恐要嫁到北汉去,确实不必受此暑热。” 这段故事我倒是没有听过。 “哪个北汉?是之前在相州的敌军?”我惊讶道。 周薇微微颔首,眸色里陷入一点追忆的神情:“德昭他们来之前的好些年,中主因着汉唐的太平,早将你许给北汉的怡安郡王刘舒,缔约两国秦晋之好。” 我闻言,不由得笑道:“可我是公主,他却是郡王,想来是我亏了。” 周薇眨眨眼,显得有些俏皮:“传闻中这位怡安郡王才华卓绝,又生得姿容出众,于你来说应当不算亏。” 其实若说是生得好,谁人比得过唐主李嘉呢?这话我也不敢说,只能烂在了肚子里。 从周薇处蹭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心也落到了肚子里,时至今日我仍旧担忧她再度钻牛角尖。 在宫灯掌起的时候,我辞别周薇,坐上了回燕王府的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的时候,那个郡王的名字钻进了我的脑海。 刘舒,北汉的郡王。 彼时我尚且不知道,这个人会和我之后的生活产生怎样的纠缠。 —— 夏六月,徐瑟瑟染了热风寒,好些日子不见好。 我想着去瞧瞧,就挑了个日子进了宫。 时天气晴朗,汴京万里无云。 因着我身为燕王妃,入宫的时候依礼要先面见了官家,打过招呼才行。 按礼制我需每月给官家晨省一次,用以维持基本的宫廷礼仪,但有时候忘了日子或是晚了时辰,倒也不见官家多言什么。 前面几次赵昭陪我去,后面熟悉了些,也就我自己独自前往崇文殿了。 有时候官家见我,闲话两句询问,有时候官家忙于政事,就会命宫侍传话让我回去,应是懒得理我。 这日官家许是朝中事务繁忙没有见我,从崇文殿出来的时候,天色尚早,阳光正好,我的心情很是不错。 现下天气炎热了些,我只想快些看过徐瑟瑟,然后回到燕王府去纳凉。 阿寿在路上低低的跟我说,王府里已吩咐置了冰盆,又命厨房做了甘草雪冰。 我心情大好,又吩咐阿寿:“再做些雪泡豆水来。” 可阿寿迟疑,劝我:“但殿下说不允您吃太多的冰。” 我眉心一蹙,哼了一声:“不要听他的,只管做来便是。” 然而去惠宁宫的路上正遇到一个粉妆玉砌的小男孩,穿着罗纱宫衣,手里抓着一根断了的风筝线,仰着头往树上看去。 “德严在这里做什么?” “见过燕国夫人。” 这个小男孩正是任才人所出的皇子赵严,生于开宝二年,如今刚刚八岁,一双眼眸生得极好,黑白分明的。 人虽然小,但是礼数周全,我见了十分喜爱。 赵严伸出手指着树上,乖乖地回我的话:“是风筝挂到了树上。” 我抬头果然见一个小老虎的风筝挂在上面,旁边比邻着万岁殿的偏殿,得踩在宫墙上才能拿下来。 我侧头唤阿寿去找个甲卫来,然后自己陪着他在这里等。 “现下快未时了,你怎么在这里放风筝,没去学习?” 皇子开蒙自八岁始,我依稀记得前段日子赵昭跟我闲话,说官家给赵严选了大夫杨可法当启蒙老师,又给赵昌选了参知政事郭贽当老师。 那日和赵昭闲话的时候,我便有些不满:“给四殿下就选个普通大夫,给三殿下就选副宰相来教习,官家这偏心偏得好生厉害。” < p>对于我的愤愤不平,赵昭却笑笑:“杨大夫如今虽是文官,但早些年当过郑州防御史,人家是文武双全的一个人,当个皇子的老师是绰绰有余的。”说着见我黑白分明的眼睛瞧他,他又沉吟轻咳一声:“不过偏心倒确实是,但也没有偏很多。” 面对我的疑问,赵严恭敬有礼的回答我:“今日老师身体不适,暂时休息一日,母亲允我花园游玩,不料风筝更喜夏风而迷了路,幸得夫人所助。” 这光景,甲卫迅速翻了墙头,把挂在树上的风筝取了下来。 “禀娘娘,纸鸢已取回。” 甲卫单膝跪地,将纸鸢双手呈递给我,阿寿伸手接了过来。 我瞥眼瞧了瞧,见一个活灵活现的小老虎画在上面,涂了丹红色,很是活泼。 “给。”我将小老虎风筝从阿寿手里拿过来,递给赵严,说道:“下次要小心些咯。” 赵严接过,彬彬有礼地对我道谢。 此时日头有些烈了,我见他额间满是汗,就接过阿寿手里的伞,给我和他一起遮。 “瞧你额间全是汗,我还是先送你回常宁宫歇歇吧。” “德严谢过夫人。” 赵严完全符合我对八岁皇子的想象,活泼、聪明、谦逊、有礼,既不像赵崇那样的成熟谨慎,又不像赵昌那样阴鸷乖戾。 “这小老虎谁画的,倒是栩栩如生。” 听我夸赞这个纸鸢,赵严扬起小脸,笑得灿烂:“是我母亲画的,她的画工是被父亲夸赞过的。” “那想来是真的很厉害了。” 路上,赵严这孩子实在实诚,面对我的问话可谓是句句有回应。 “这虎鸢确实与我不合,上次也是在万岁殿这里挂了树枝,晚间悄悄来寻却被甲卫阻了,不允我和母亲取。”赵严和我熟络了之后,话也变多了,奶声奶气又絮絮叨叨的很有趣:“后面两日宫里也乱糟糟的,隔了好久才还给我。” 我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说话:“那以后要更小心一点了,你的小虎鸢若是挂在崇文殿门口,官家见你只顾玩乐,怕是要凶你咯。” 我的话让赵严缩了缩脖子,对我摆摆手:“夫人莫要吓唬我了,父亲贯是严厉,明儿又要考我了。” 我哑然失笑,看来这些皇子也各有各的难处。 我将他送回常宁宫,任氏显然没料到我也来了,见礼的时候眸色颇为震惊。 “路上帮殿下取了挂在墙头的纸鸢,你不必多心。” 任氏乖乖低头称是,一幅低眉顺目的模样。 “上一次殿下的纸鸢也挂在了万岁殿吗?” 单这一句问话,任氏脸色可谓大变,嗓音却强装镇定:“应是万岁殿附近,具体地点时间久远,已然忘记了。” “哦?”我摇摇桧扇,搭了搭手,良久才道:“确实,时间久了些,记不住了倒也正常。” 从常宁宫偏殿离开的时候,任才人明显松了口气。 我想,任才人没有忘记,反而她应该牢牢地记着那些事情。 否则怎会巴巴地记得上一次纸鸢挂着的地方呢? 43. 证词 到惠宁宫门口的时候,惜冬将我迎进去,嘴巴里说着徐瑟瑟的近况。 难怪好些日子没见好,原是这厮觉得汤药太苦,不肯吃。 我微微蹙了眉,对惜冬道:“何不加些甘草去。” 惜冬乖觉道:“加了,仍不肯好好吃,夫人快去劝劝吧。” 我走进内室,如寻常模样,熏香袅袅,蜀锦帐幔如旧。 唯一不同的是徐瑟瑟躺在床榻上,容色明显憔悴,也不再热烈浓郁了。 “阿玉。” 我对她说:“要是病死了怎么办?” 徐瑟瑟眸色缓缓转动,颊边浮起一丝轻笑:“死不了。” “好好吃药吧,良药苦口。”我给她掖了掖薄毯,低声道:“你这病了,官家也要担心的。” 意外的是徐瑟瑟冷声笑了一声,那声音里含了一丝轻嘲,与平日里大相径庭,可等我要去寻找这一丝丝的不一样的时候,却怎么也寻不到端倪。 似乎是我看错了。 然而下一刻,徐瑟瑟侧头瞧了瞧我,眸色含了担忧:“你怎么走的满身是汗,如今内室有冰盆,你这样大汗淋漓的进来,小心同我一样,歪在榻上。” 说着她又伸手拿帕子给我擦了擦汗。 我颇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擦了擦额间的汗,如实道:“来的时候看见四殿下在路上玩,我把他送回常宁宫去了,是以走得久了些。” 徐瑟瑟眸色闪了闪,语气莫名:“四殿下,我依稀记得他最喜欢放风筝了,先皇在官家的这几个孩子里也最喜欢他,更允许他可以进宫来放风筝。” 我点点头:“是呢,今儿就是风筝又挂在了树上。” 又闲话片刻,徐瑟瑟生在病中,精神不济,我便识趣的告辞了。 从惠宁宫回到燕王府里,我一边端着甘草雪冰,一边仔细思考着。 这个任才人,太怪了。 我感觉她一定知道些什么,但是她既然选择了不告诉我,若是我真的去问,得到的只会是拒绝。 万岁殿。 隔了好几日才还了风筝。 那光景里,官家一定把万岁殿周围像铁桶一样的包裹起来。 我觉得有些头疼,扶了扶额,让疼痛稍稍缓解了些。 可我现在不在宫里,若是贸然进宫去,又没有由头,除了无故惹来官家的猜忌之外,什么进益都没有。 而若是被官家发现我在查探这件事,我只会死得很难看。 得找个机会,再去一趟常宁宫,还得想办法从任才人嘴巴里得到我想要的证据或者是答案。 六月底,官家允许赵昭返回镇州准备备战事宜,不过这一次态度宽和了很多,好似真的将赵昭从争权夺位的猜忌里剔除了。 我问他要去多久。 他回答我说冬日前会回来一次。 这一次我没有哭,只是抱了抱他,告诉他,我会在燕王府里好好等他回来。 因着高氏产子满月,官家给了恩典让她回家省亲,遂常宁宫内又只剩下了任才人一个人居住。 我想这是我来找任才人最好的时候,常宁宫无人关注。 我借着来宫里找徐瑟瑟喝茶的光景,午后从惠宁宫出来,没有即刻出宫,而是转道带着阿寿来到了常宁宫拜访。 我到的时候,任才人没有上一次见得时候那般惊讶,似乎是料到了我肯定会来一样。 任氏喊她的贴身宫婢给我倒茶,又奉了宫里惯常的糕点。 “夫人随便用用吧,我殿内不比惠宁宫。” 她说的是实话,这常宁宫内外都是按制招待,官家对她一直是礼待,并未掺杂任何多余的感情。 “那日去了惠宁宫探望徐氏,我听她闲话说先皇很喜欢德严。”我轻抿一口茶,语气平静的仿佛在说一件不打紧的事情。 但我知道,任才人的聪慧应该明白我在问什么。 她端茶的手微微收紧,眸底深处是挣扎,是恐惧。 “先皇更允许德严非诏去万岁殿前的广场上放风筝。” 我想我的这句话是压死任才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因为我刚说完的那一瞬,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嘴唇因为害怕而有些颤抖。 “夫人,我们。”她收紧了口风:“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吹吹热茶,低声道:“才人应该知道,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典故。” 任才人仍旧沉默,可她额间的薄汗出卖了她,她的内心此刻应该如同火烧一般难耐。 “你只说你看见的便是。”我喝了口茶,茶水寡淡,确实不如徐瑟瑟宫里茶的半分好:“若是你真知道什么密辛,官家早已不会容你。” 任才人抬眸看我,眸色里带着认命的神色,她闭了闭眼睛,叹了口气:“那日,我和德严因为那个风筝出宫晚了,你也知道当天发生了什么,我们在宫门口看见了王继恩和官家,但是离得远什么也没听见。” 我眼眸紧紧锁着她,试图在她话里寻到一丝说谎的证据。 仅仅是看见王继恩和官家二人在叙事? 或许是看见我眼底的狐疑,任才人说的更加坦荡了:“或许就像夫人说的,若是我真的知道什么,也不会活到今日。” 我终究从常宁宫离去,带着任才人给我的话。 王继恩是先皇贴身宫侍,在先皇暴毙的当夜竟然私下去见官家吗? 难道真的是像宋后说的那样吗? 晋王弑兄。 这四个字如同烙印一样,重重的烙在我的心上,我一面不愿相信,另一面它又是挥之不去的四个字。 刚从常宁宫门口走出来,赵僖在转角处站着,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色公服,黑发束在脑后,眸色里仍旧是如同冬季的冰棱一般冷。 意料之外他没有给我行礼,而是直接拦住了我。 我微微扬了扬眉,脸色也肃了下来,等他接下来的话。 “不要再查了。” 这话我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可是我不能不查。 先皇之死,是萦绕在我们心头的一件挥之不去的事情。 “二殿下所说,我不懂。” 赵僖眸色更冷三分:“夫人若执意要查,我自然拦不住,只是请夫人莫要拉无辜之人下水。” 听到这里,我才醒悟过来,他怕的是我将任才人的供词说出来。 上下打量,二殿下赵僖对任才人倒是关心,抚养之恩确实不假。 “任才人当日什么都没看见。”我冷冷对他说:“二殿下 放心便是。” 赵僖得了我的承诺,对我深揖,语气诚恳:“多谢夫人高抬贵手。”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并不宽阔的脊背,少年的黑发被风吹起,散在阳光下。 我并没有和他继续说下去,绕开了他,转头离开这条宫道,出了宫。 任才人的话确实并没有很大的用处,她站的太远,根本无法听清王继恩与官家的对话。 得见到王继恩。 见到王继恩,一切都会明了。 一切自然会真相大白,我攥紧了拳头。 我在心底暗道,德昭,先皇之死绝对会明晰,我绝不会让任何一个凶手藏于暗处。 然而还未等我寻到机会进入建章宫,寻找内侍王继恩的行踪,七夕又至。 —— 是年七夕,汴京热闹依旧,赵昭在镇州备战,我只得来参加这无聊的宫廷晚宴,打发时间。 在宫里参加晚宴的时候,我环顾四周数次,皆未曾见到周薇,实在按捺不住,找了个宫侍来问。 询问之下才知她已病了数日。 那厢徐瑟瑟穿着鲜丽的蜀锦宫衣,端着酒杯过来,颇有些放浪形骸,可满宫里除了官家还有谁能管她? “阿玉,陪我多喝几杯。” 我乜了一眼她,直言不讳:“若你等下送我去北宫,这杯酒我便喝。” 徐瑟瑟撇撇嘴,嘀咕道:“不喝就不喝嘛。”说着就坐在了我的案几边上,极不见外的一边吃我的糕点,一边说道:“要我说,别去北宫了,这日子不好。” 我自然知道不好,这光景里不正是李嘉的忌日。 可周薇怀孕已然三月之久,此番又生了病,我实在不放心,总得去看看。 “我心慌。” 她擎着酒杯,眸光落在远处:“若真要去,总得找个人送你才好。” 我不解地问她:“此话何意?” “阿玉,你好笨。”徐瑟瑟说着,站起了身竟摇摇晃晃的走远了。 我这边还纠结她什么意思,以及我到底要不要去北宫走一趟瞧瞧,那边徐瑟瑟就又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冷面少年。 竟是赵昌。 这二人关系如何这样好了?我心下狐疑。 “走吧。”赵昌容色冷肃,一副不愿意和我多说的样子。 看他这幅样子,我自然明白过来,他是徐瑟瑟口中找到的人。 “好。”我利落站起来,不敢耽搁分毫。 去往北宫的路上并不算近,有的地方并无灯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在我第三次踩到赵昌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我赶忙抢在他开口骂我前道歉,生怕他生气了将我扔下。 黑暗中他似乎是叹了口气,沉声道:“抓着我的袖子吧。”语气微顿,又道:“别再踩我了,这是前日父亲新给的鞋。” 我心道如今你可是宫里首屈一指的皇子,随便说一句,满宫的鞋都随便挑,何必为难我? 我依言抓住他,走得小心翼翼的。 快到北宫的时候我才恍然,怎么是一路走过来的?分明可以坐轿子或者马车的。 赵昌看了看我,扭过头去,嘴里理直气壮道:“忘了。” 好个忘了!我听完更生气了。 44. 合葬 临近北宫的时候,我却突然心口闷闷,总感觉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我快走几步,可赵昌突然拽住了我的胳膊。 我回头看他,他朝北宫门口努努嘴,示意我看。 我仔细看去,发现有官家的亲卫在门口,所以官家也在?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殿内突然传出一声凄厉的呼喊—— 我吓得一个激灵,反手死死掐住了赵昌的胳膊,试图驱散我内心的惧怕。 “是,是。”官家。 我没有说完,惊恐的看着赵昌,发现他神情半分未改,眼底里藏着化不开的冰。 “你知道。”我震惊看他,赵昌乜我一眼,没有说话。 “你们都知道。”我不由得后退半步,好似满宫里的人都知道周薇会死在这个七夕。 霎时,夏夜风起,打在已被冷汗浸湿的衣衫上,只留下通体刺骨的冷意。 她从未想过要生下官家的孩子,从未想过要同官家好好生活下去。 她要死,要用这死,来给他刻骨铭心的一记重击。 “你们,怎么能不救她?”我抓住他的袖子,看向那不染丝毫怜悯的眼眸里,可未获他半分回应。 我浑浑噩噩想往里面走,赵昌仍旧拽着我的胳膊,仿佛一双铁拷,我挣脱不得。 “怎么?你想去陪葬?”他冷道,语气里满是怒气。 “那是我的二姐!”我声音不自觉的拔高,想甩开他往北宫里冲。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不害怕,我只想冲进去那座冰冷的宫殿里,去抱一抱她。 赵昌一把将我扛起来,抬脚就往宫外走,不顾我的拳打脚踢。 他扛着我走了一路,我也在他肩上哭了一路,我想起与周薇相处的点点滴滴,只觉得她活得太累了。 可我舍不得她死。 “别哭了。”赵昌将我放下来,语气中带了点无奈。 我擦了擦泪,发现此时已然在宋宫门外了。 “即便你进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周薇选择自尽是我最怕发生的事情,但我也知道,自打李嘉身死,她已没有什么可以眷恋的事情,唯有在官家最爱她的时候去寻死。 那或许是她唯一能做的,报复官家的最好的方式。 “如果可以,能否求官家的恩典,将二姐的封号褫夺,以吴王妃身份下葬。”我泪眼朦胧看着赵昌,抿抿唇角找着理由:“看在,她侍奉官家三年的份上。” 李嘉死后,宋廷追封其为吴王,葬于北邙,也算是全了这个旧唐国主最后的体面。 “人死了就一了百了,没有人在意周氏以什么身份下葬。” “我在意。”我认真的看着赵昌:“我想二姐也希望可以和吴王死同穴,这才是夫妻。” 赵昌闻言,哼笑道:“随便你吧,但我也告诉你父亲不会答应的。” 我惊讶于他的笃定,不由得愣了愣,见他伏在我的耳边轻声道:“不如你求求我,我就会帮你一把。” 我眸色含了冷嘲,说:“韩王殿下原是趁人之危的小人,是我看错了你。” 他指尖拂过我颊边的碎发,低声道:“不是每个人都值得我趁人之危。”说着嘴里又带了轻嘲意味:“或许过些时日你改了主意来求我,我却不肯答应你了也说不定。” 就像赵昌说的那样,官家不打算把周薇与李嘉合葬。 可无论如何,死马当作活马医也好,不碰南墙不回头也罢。 我总得为了周薇去求一求官家。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周薇葬在官家的陵寝里,那绝不是她所希望的。 —— 夏七月,乌云遮蔽了汴京宫城,天空阴沉的厉害,好似转瞬间就要下起大雨。 彼时我跪在崇文殿前,求官家将周薇以吴王妃的身份下葬,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同意,但是我要试试。 意料之中,官家不见我。 这是他无声的拒绝我,可我不甘心就这样回去。 殿门口青砖地平整而坚硬,我微微低着头,听见耳边雷声阵阵。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雨滴已经滴滴答答的往下落了。 浅夏赶忙执了一柄伞,浅素的宫衣裙摆划过长阶,伸手要拉住我起来:“夫人,下雨了,您快起来吧。” 我拂开她,眸色定定看着崇文殿的殿门,门板紧闭,没有丝毫开门的意思。 浅夏无奈,只得也站在大雨里,撑伞为我遮雨。 可大雨越下越大,好像要把整个天都倾盆倒下来。 大雨打在我的衣衫裙摆上,罗纱浸了雨,牢牢的贴在身上,金线绣样因为雨水而划割着皮肤。 “夫人。” 我侧过头,看见邵氏正疾步朝我走过来。 她穿着考究的昭仪宫服,是低调的绛青色,衣摆上绣着缠枝青竹的纹样,发髻带着双股金簪并左右两边翠色珠钗,金色的流苏摇摇晃晃,荡在雨幕里。 “您,您快起来!” 我抓住她的手腕,坚定的摇了摇头:“请娘娘为我通传。” 浅夏颇有些惊讶的瞧了瞧我,又扭头看了一眼邵氏。 我当然知道她为什么惊讶,时至今日,邵氏不再是官家崇文殿的掌事宫侍,她已是官家的昭仪娘娘,阖宫上下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这样命令她。 可我没有办法。 我顾不得那些礼制宗法。 我握紧了邵氏的手腕,暖意顺着我的指尖往上蔓延,零星雨水从眉睫滚落在脸颊上,最终跌在青砖地上摔个粉碎。 邵氏拍了拍我的手,腰间环佩叮咚作响:“浅夏,执伞仔细着些。” 浅夏低声道:“奴婢遵命。”说着便把伞往我这边又送了送。 邵氏的宫衣消失在崇文殿门口,我提着一口气,目不转睛的看着,眸光试图穿过那厚厚的门板,看见那在案几后批疏奏折的官家。 请,一定要说服官家。 我在心底默默而念。 然而,邵氏从崇文殿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喜色。 我不由得站起身来,可跪了两个时辰,又淋着大雨,腿早已没有知觉。 浅夏慌忙扶我,也无法支撑住我的身体。 我眼前一黑,重重的往前栽倒。 再醒来的时候,初入眼帘的是蜀锦的幔帐,惜冬正置了软垫斜靠在床榻边,屋内熏香袅袅,身下的被子枕头都带着徐瑟瑟身上那股熟稔的幽幽暗香。 “惜冬。” 话一出口,突觉嗓子沙哑,喉咙里好像藏着刀片一样疼。 惜冬睁开眼,赶忙起身关切道 :“夫人,你额间烧了两日,现下觉得如何?”说着她给我倒了杯热水,递给我:“我们娘娘担心坏了。” 我喝下那杯热水,喉咙里舒服了些:“我没有大碍,你们娘娘呢?” 惜冬接过空杯,又寻了软垫给我靠着,正在这光景,屋外响了声音,是徐瑟瑟正进了门。 我这才注意到,这是她的闺房。 她见了我,仍旧如常般,坐在我的旁边,亲昵道:“好阿玉,你可醒了,我担心的整夜睡不好。” 我刚要开口,却被徐瑟瑟伸手按住了我的嘴唇,她眸色潋滟,满是警告,只道:“邵氏可被禁了足,官家恼了。” 这话听得我心口一紧,掌心不由得攥紧锦被,可得知这样的消息,好似有一把无形的手捏紧了我的心。 眼底的泪水汹涌而出,徐瑟瑟用手帕为我擦去眼泪,低声宽慰我:“逝者已矣,你二姐若是活着,定不会让你这样的伤心。” 我抱着腿坐在榻上,将脸埋进臂弯里,徐瑟瑟伸手拍了拍我,然后无声退出了屋子。 或许她知道,谁来劝我,也不如我自己想通了才好。 我崩溃的大哭,在徐瑟瑟的闺房里。 我哭自己的无能为力,也哭自己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周薇。 我脑海里努力回想自己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天色从青转灰的时候,我仍旧没能想起来。 我太久没去看她了,我应该早点去看她的。 哭了很久,久到宫灯已经掌了。 我躺在床榻上,侧头瞧着回廊下的灯,光透过窗棱洒进来,仿佛那隔着黑暗的花终究被世道碾碎,幽暗而缥缈。 徐瑟瑟进来的时候,屋子里只能借着廊下的一丁点光看清虚无的轮廓。 “好了阿玉,吃晚饭了。”她的手很温热,伸手拉着我的手,嗓音温软:“风寒初愈,特地吩咐做了些清淡的,好赖总得吃两口。” 惜冬取来宫衣给我披上,闺房外面的厅里,熏香袅袅,温暖静谧。 我坐在位子上,听着徐瑟瑟的话,虽然味同嚼蜡,但不忍拂了她的意。 或许就像徐瑟瑟说的,我的悲伤,我的哭泣,都不能撼动官家分毫。 此前,我总认为官家对周薇总是纵容的,现下我才知道,那不是纵容,那本来就是官家希望的。 就好像现在,官家不想做的事情,无论谁去劝,都不会改变一分。 这便是君王,是天下人的君主,不能忤逆。 即便是邵氏,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也仍旧无法令他网开一面,无法得到他的一点怜惜。 没有什么人是不一样的。 大家凭借的,不过是在官家心里地位的高低罢了。 算了,就这样吧。 我想通了,大口大口的开始吃徐瑟瑟宫里的饭,饥饿感被饱腹感压制着。 我将眼泪和饭一起咽在肚子里。 我救不了所有人。 人总要往前看。 逝者已矣。 周薇到底没有以吴王妃身份下葬,官家把她葬在了皇陵里,相反的是权臣皆没有反对。仔细想想也对,毕竟人死了就无法兴起什么风浪了,葬在哪里、用什么身份又有什么干系。 对不起,二姐,我帮不了你。 45. 送葬 官家准备以贵妃之礼将周薇下葬,在下葬之前将棺椁停在普安院里,允许旧唐的朝臣做最后的祭拜。 我执意要在普安院内给周薇守灵,阿寿日夜陪着,护卫我的安全。 官家另外多抽调了一队禁军值守此地,但是让我没想到的是曹璨也来了。 彼时我正在给周薇的灵前添着纸钱,火苗舔上来,纸张在铜盆里扭曲、化成灰烬,撒发出那令人鼻端发涩的味道。 曹璨进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些微亮了。 我这才注意到,一夜已经过去了。 阿寿抱着剑,本来闭着眼睛坐在柱子边上,现下曹璨进来,她睁开了眼睛,紧紧瞧着他。 曹璨穿着玄色公服,腰间坠着一把归鞘的剑,与此前崇文殿见到的时候一样,应是当值的样子。 他按照礼制给周薇上了三炷香,眉目间是平和,然后又取了纸钱,往我面前的铜盆里放,动作很轻,仿佛怕惊动了谁。 我叹了口气:“曹都指挥使怎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纠正我,只是递给我一方素白的手帕,我推开他的手,摇了摇头:“多谢好意,就让我为二姐哭一哭吧。” 曹璨收回了手,低声道:“官家担忧夫人安危,特命天武军抽了一队来护卫。”语气微顿,继续道:“殿下也担心您,父亲传快信回府,说喊我来帮着瞧瞧。” 我如空心木偶般说道:“多谢曹公好意。” 铜盆里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脑筋因为彻夜熬着正在发痛、发胀,曹璨看见我的憔悴样子,轻声劝道:“夫人去后室稍微休息一会儿吧,现下寅时,等会儿辰时后有人来祭拜,您挺到那时候恐怕会挨不住。” 我低头思索着他的话,又听见他起身吩咐阿寿:“你来带你们夫人去后堂休息一会儿吧,这里我来守一会儿,辰时再叫夫人起来就是了。” 阿寿见我魂不守舍的模样,便硬拉着我依着曹璨的话去休息一番。 身体困倦的厉害,后堂的床榻上,我刚刚躺上去,就沉沉的睡着了。 周薇走后的这些日子,我半点没有梦见她,我想起话本里说的,没有梦见死去的亲人或许是她不留恋世间。 二姐,你不愿意再来看看我吗? 我的泪水打在灵院后堂的灰青色布枕上,这里到处都弥漫着香灰的味道,让人的脑海里平静无波。 我渐渐睡着,身体微微放松下来。 辰时刚过,阿寿轻轻拍了拍我,低声道:“夫人,辰时了,前面有些旧唐的臣子来了。” 我疲惫的起身,身体从内到外好似都被掏空了。 “走吧。”我叹了口气。 前厅,好些穿官服的男人,青年的、中年的、老年的,分不清哪些是旧唐的,哪些是新宋的。 他们不说话,只是上香,只是烧纸钱。 好似在演一出无声的戏剧。 而现在,是落幕的时候。 我站在灵堂的侧边,他们拜过周薇的棺椁,也会一道给我作揖行礼。 我面色肃然无波,立在原地,做不出任何的反应。 彼时我已哭得泪水干涸,麻木的仿佛木头人。 午初,人散了。 这光景走进来一个老者,头发花白,腰背微驼,但是仪态仍旧端正,眉眼间满是和善。 他穿着灰青色的旧衣,质地不算好,但胜在干净整齐。 他按制给我行礼,嘴里脱口而出的是:“公主。”可话刚说出来,就见他一脸尴尬:“不不,臣喊错了。是,是。” 老先生是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我是什么身份。 我好心给他递话,低声道:“是燕国夫人。” “哦哦,燕国夫人。”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微微卷了边的书卷,递给我:“这是老臣写的志怪话本,娘娘说您爱看这些,一直也没得了空转交,现下寻了机会,一并带了来。” 稽神录。 我手指划过封页的字,深深思索了好久,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 徐铉,官家任他散骑常侍,负责编撰旧唐的史书。 可当我抬头要和他说什么,发现他已经转头从内殿离开了,心里怅然若失。 夏七月,天气炎热异常。 周薇停灵下葬,按部就班,以贵妃礼葬入巩义的皇陵区,那里要等官家百年之后才会开始修建官家的陵墓。 我出城送了周薇最后一程,走到汴京城外的官道上,我才醒悟,我如今的心情或许和赵昭去年送先皇的时候一样。 周薇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个亲人。 她死了,我过去在旧唐家里的那些趣事,就再也无人同我闲话了。 阿寿给我撑伞,将阳光格在外面,我看着那远去的仪仗最终化成了远处一个小小的点。 曹璨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用袖子微微擦着眼泪,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曹璨在我身后拱手劝我:“夫人,请上车架吧。” 登上车架,我掀开车帘,想要试图再瞧瞧,但什么都看不清了。 我心里空了一拍,又将车帘放下了。 “走吧。” 车架缓缓而动,眼泪渐渐干了。 我知道,周薇终究是走了。 曹璨命车架停在燕王府门口,我下车低声对他道谢。 他摇了摇头:“是官家吩咐的。”说着语气微顿,又道:“殿下不日也要回汴京来。” 我点了点头,内心悲痛的连半句话也说不出了。 不知道赵昭是因为周薇的死担忧我要回来,还是说官家有其他事情要召他回来,我已经无意去思考这些了。 周薇死前,我以为我对这个二姐没那么大的感情,但是一朝她死了,我才知道原来我这样的心疼她、怀念她。 从镇州回到汴京,赵昭快马疾驰,进府的那一天,汴京又下了好大的雨。 他一进门,在回廊下就把蓑衣除了,那光景我歪在贵妃椅里,隔着雨幕发呆。 泥土的腥气缠了我的周身,让人昏昏欲睡。 赵昭轻轻将我从贵妃椅里捞起来,雨水带来的凉意被他的温暖驱散了些。 他开口,语气里带了点责备,却不是对我:“阿寿,你就这样任由夫人躺在廊下吹冷风吗?” “别怪她,是我自己要躺在这的。”我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别怪阿寿:“这几日从未好好睡过,躺在这儿有时候能睡上一会儿。” 赵昭剑眉蹙紧,我知道他担心我,可是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我。 “别担心我,再过些日子就好了。” 赵昭不理会我的逞强,只是低声对我说:“再哭一哭吧阿玉,崇文殿的那些事情我都知道。” 听见他的话,我的鼻端又酸涩起来,眼泪不听话的落下来。 我埋进他的胸口里,开始哭,从低泣到痛哭,我一点也忍不住。 “我,我应该再早一点去看看她。”我哽咽着,抱紧了赵昭:“或许早一点,她就不会死了。” 赵昭由我抱着,嗓音低低:“李嘉死后,她或许从未想过活着。”他轻拍我的背:“你救不了 她的。” 二姐,我的二姐。 我终究无法将她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接连几日,赵昭既不去上朝,又不回镇州,就日夜在燕王府里陪着我。 我知道他担心我,可是我情绪低落,谁也不想理。 他只是守着我,陪着我,不多话,也不问我。 今年的七月,汴京下了好几场雨。 我躺在窗边的贵妃椅里,侧头看着雨水在檐角落下,连成一条线。 我问赵昭:“还回镇州吗?” 他揉了揉我的额发,语气带了疼惜:“先不回了,跟官家说过了。” 我拉住他的手,摩搓着上面的薄茧,眸色淡淡:“不用管我,大事要紧。” 赵昭俯身抱住我,语气坚定:“阿玉,你就是我的大事。”他动作停了,良久继续道:“你不能离开我。” “好。”我唇边溢出一声叹息:“你放心,我只是要缓上些日子。” 这一缓,缓了月余。 直到官家差人送了一方木匣来,我打开一看,发现里面躺着那只白兰花的香囊。 一瞬间,心好似被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呼吸都无法顺畅。 李嘉,二姐,他们是真的都走了。 我将木匣挂了锁,放在内室最里面的柜子里,也算是将这段记忆牢牢地封在我的脑海深处。 —— 自入了燕王府,赵昭会选择性地转递一些信笺给我看,比如左金吾卫将军孙守斌之女孙氏在七月底新入了宫,封了才人。 这条消息本来不该惊讶,孙守斌官职从三品,他的女儿入宫初封才人倒也符合礼制,但是令我意外的是这个孙才人当夜入住了昭宁宫主殿。 我狠狠地攥着那张纸,纸张因我的用力而破碎。 昭宁宫,那是周薇住过的,就算是当日她进了北宫,官家宁可空着,也绝不会让人住进去。 我看向阿寿,眉目间泛着冷意:“去查查,这个孙氏有怎么样的三头六臂。” 阿寿低低应了一声。 她查探的速度很快,快到清晨的消息,午后就有了结果。 “说是,生得很像贵妃。”阿寿中规中矩的回答着:“不过,属下未曾瞧过,是听当值宫人讲的。” 正在这光景里,赵昭下了朝回了府来。 他见我面色不善,好脾气的询问道:“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 我横他一眼,将那信笺丢给他,他展开破了半片的信,上下一扫,眸色里染了笑意:“阿玉,官家宫里没有几个人,就算不是孙氏,也总会有别人的。” 我语气不善:“可我二姐刚死。” 赵昭叹了口气:“那你想想李贤妃,她死了不也没过多久就有了李德妃进宫。” 我瞬间气势消散,李贤妃是官家潜邸旧人,好多好多年的情分了,一朝死了,福宁宫里也是马上就住了新人进去。 我甚至能想起那日我在福宁宫门口遇见赵崇的光景。 或许此时我和赵崇的内心感受是一样的。 至亲死去之后,宫殿奉了新主。 “他分明那样爱我的二姐。”我抿抿唇角,试图找到官家不该这样做的证据。 赵昭抬手将纸条燃成灰烬,语气沉沉:“他若是真的那么爱,就该知道把周氏以吴王妃之礼下葬。” 这话听来,怅然若失。 我正在低落,赵昭说下朝路过糕点铺子,给我带了芙蓉糕,凉了不好吃,得趁热吃。 内心的气算是被他插科打诨翻了页。 46. 宴射 盛夏八月,阳光热烈,天气炎热,只要稍微在屋子里动一动就得惹上一身的汗,实在难受。 彼时我正躺在院子里的老梧桐树下面纳凉,阿寿端着从西街上买来的冰雪丸子正递给我。 赵昭走进府里的时候,额间已经薄汗,虽然秋日快到了,但是天气一点没有凉下来的意思。 他一把抢过盛着冰雪丸子的碗,一口吃了大半,惹得我抬手拿绢扇打他。 “你要吃自让荆离去买。”我抢过碗,色厉内荏:“凭什么抢我的。” 赵昭见我恼了,立马软声哄我:“外面太热了,夫人疼一疼我吧。” 我看着他脖颈上被我的绢扇打红的地方,想了想,好像确实下手重了些。 “阿寿,再去买一碗吧。”我扭头看向同样热汗淋漓的荆离,补了一句:“三碗吧,一人一碗。” 赵昭笑着将我扛起来,往屋头走,吓得我低呼一声,嚷嚷着放我下来。 进了门,他倒是没有乱闹,递给我一张帖子。 我狐疑看他一眼,然后展开,横看竖看,没明白。 “玉津园是何处?” 赵昭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之后跟我说:“在城南,官家三日后要在那地方宴射。” 我疑惑着蹙眉,又听他继续跟我说当天的流程:“那天我们晨起不上朝,陪着官家去视察南造船务,午初去玉津园,我大概午时左右会进府接你一起去那。” 我坐到他旁边,更加的迷惑了:“不是明年要打北汉了?这光景看船做什么?晋中不是只有汾水一条河,又不能行船做主攻。” 赵昭闻言,眸色里闪过赞赏:“阿玉你真的学了。” 我颇为得意的哼哼道:“不过是我聪慧罢了,你说的那些我都记着呢。” 赵昭温声笑笑,也不卖关子了,给我认真的讲解:“官家视察船务是因为要确保粮草军需的运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永远是行军的第一要务。” 听他这样说,我心口一紧,大战在即的紧迫感缓缓朝我袭来。 “官家在玉津园赐宴和习射,邀请了王公贵胄和宰执近臣,我带你去逛逛、散散心。” 我点点头,应了下来。 自从送了周薇走后,我已经一个月没出院子了,为了自己走出来,也为了让赵昭不再担忧我,我决定出去走走。 玉津园在汴京城南熏门外,约要走三里的路才可以抵达。 赵昭午时左右下了朝,从宫里赶出来就回了府,带我一同前往玉津园。 然而令我意外的是,出了府门才看见两匹马,惹得我连忙道:“我不会这个。” 赵昭拉着我往马那边走,眉目里染了笑意:“那是给荆离骑的,我带你一起。”说着双手绕过我的胳膊,将我举上马背。 我刚迈开腿坐上去,□□的黑马就动了动,吓得我花容失色紧紧抓着马鞍,低呼道:“你,你快上来,它动了。” 赵昭低低笑了一声,马上踩着马镫上了马,他一扯缰绳马就不再乱动了。 他双臂牢牢地将我环在胸前,双腿一夹马腹,黑马就如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我听见耳边风呼呼地响,街道两旁的房子在飞速往后,微微眯着眼睛,见荆离牢牢跟在后面。 赵昭带着我,没有从闹市区穿过去,而是绕到城边的小路行马,往南熏门外去。 “高兴吗?” 我点点头,声音散在风里:“高兴。” 原来策马奔腾,心境是这样的开阔,也将我月余来的苦闷心情吹散了。 不多时就到了园门,这里比金明池距离汴京城近多了,按制下马由宫侍领着入园。 我们到的时候,官家的御辇刚刚进去不久,是以没有迟到。 园内按照惯例在射场旁边设御幄、赐宴的席棚,王公宗室按品阶分列而坐,齐王和齐王妃已经坐在官家的下首,最尊贵的地方了。 王公宗室在左,宰执臣僚在右。 按照大射礼的规矩,行酒三巡,并钧容直奏乐,气氛一瞬间从闲适转到了庄重,我也不由得沉下心来。 我看着对面的臣僚,发现绝大多数都穿着轻甲,是武官居多,恍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一场战前动员。 澄清的酒水倒映着我的脸,官家是要告诉所有人,大战在即了。 酒三行之后,有司奏请:“赐王公以下射。” 我注意到官家换了便于骑射的窄衣束带,内侍引着官家临轩射出第一箭。 卫士大喝:“看御箭!”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官家的这一箭。 我紧紧地盯着,似乎能听见官家拧动弓弦的声音,咻—— 卫士唱报:中——! 可官家没有停,又接连射出第二支,第三支。 卫士语气停顿一瞬,便道:三箭皆中——! 霎时间,满场欢呼,众臣立刻拜贺,举杯进御酒。 我朝赵昭侧头,低声和他嘀咕:“官家的箭如此厉害。” 赵昭微微扬眉,不置可否。 官家射毕,按照次序亲王在前,宰执在后,依次出列,执弓而射。 第一支箭应由齐王射,奈何齐王轻摇摇扇子,说:“小王不善骑射,便让我夫人代劳吧。” 齐王妃瞥了他一眼,起身走到射箭处,张弓搭箭,身姿利落,一箭正中红心,可见其武艺功底。 群臣对此见怪不怪,纷纷称赞齐王妃巾帼不让须眉,颇有张老将军的风姿。 第二支箭便应由赵昭来,我绢扇掩了掩唇角:“这个不用我来吧?” 我的问话惹得赵昭轻笑出声,他穿着绛蓝的窄衣,墨发高束在脑后,显得那样英姿飒飒。 赵昭也走到那射箭处,抬手连射三支,全都正中红心。 面对众人的称赞,他微微颔首回礼,射箭的活动仍旧按部就班的进行着。 他回到我身边,凑近我的耳边炫耀道:“阿玉,我厉不厉害。” 我见他得意神情,实在有些可恶,一边捏他的脸一边笑道:“厉害,厉害极了。”我冷冷横他一眼:“你厉害的把官家的风头都抢了。” 赵昭喝了一口酒,不在意道:“官家又不在乎那些。” “我怕你被有心人诟病。”我用绢扇挡着 神情,悄悄地告诫他。 他闻言,眸底闪过一丝冷笑:“若真的诟病参我,什么理由寻不到,还在乎这个?” 我耸耸鼻尖,起身往射箭处凑热闹,正赶上赵昌在射箭,可小霸王似乎是射箭不精,三支才中一个。 还得多练练啊,我在心里暗暗道。 或许是觉察到我的眸光,赵昌侧过头来冷冷横了我一眼,抱臂站到一旁去了。 这也能怪我吗,我眨了眨眼睛。 这时候赵昭过来,问我:“阿玉,要不要试试看?” 我兴致也来了,点点头。 赵昭挑了几把弓都摇了摇头,我问他:“怎么?” 他微微蹙眉:“这些弓弦太长,你恐怕拉不开,我找宫侍给你取一把力道小的来。” 我闻言,攀比之心瞬间涌起,不信邪的拿起一个刚刚被他放下的,刚想拉开和他炫耀,奈何就像他说的。 这弓,真紧啊。 赵昭好整以暇的看我努力了半天,那弓弦半点不动,眸底兴味极重。 “哦,果然力道很重嘛,哈哈。”我又灰溜溜的把它放了回去,耳根双颊微微发热,真是太丢人了。 不多时,宫侍取了一把小巧些的。 赵昭站在我的身后,微微环住我,寒梅的熏香包裹着我,他的长马尾随着动作搭在了我的颈畔,有些发痒。 “阿玉,不要分心。”他嗓音轻缓,语气温和:“这样拉开,瞄着靶子。” 他的手握着我的手,温热从掌心漫上我的手背。 弓微微拉开,带着力道。 咻—— 那把箭尾带着风,划过我的耳畔,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些。 直到卫士报:“燕王妃,中——” 我瞬间喜悦涌上心头,笑着回抱住赵昭:“中了,我果然很有天赋。” 赵昭由着我闹,点头附和我:“阿玉,你确实天赋极强。” 正在这时,身侧人也是连射三支全中。 定睛一看,正是曹彬长子曹璨。 因着赵昭不在京中的时候,他对我极为照顾,便拉着赵昭去打了招呼。 “天武军左厢都指挥使。”我站到曹璨身边,说着又有点不确定,问道:“这回没说错吧。” 曹璨闻言,搁下了弓弦,眸底染了笑意,却对赵昭道:“燕国夫人其人贯是有趣。” 赵昭也笑,对他说:“许久没动筋骨,练练?” 曹璨轻笑拱手:“殿下邀请,下官自然舍命陪君子。” 玉津园的大片地方都是开阔地,没有琼林苑那种亭台楼阁,宫侍在这里圈了一片地可以跑马骑射。 赵昭将我安置在高台上,嘱咐我在这里等待,我赶忙摆摆手,让他去和曹璨玩。 高台上,我寻了一处阴凉棚子休息,远处赵昭骑在马上,黑发被风吹在脑后。 一人一马,拢共场上七八人,都是很年轻的,不知是汴京那些世家的子弟。 他们跑马、射箭、欢呼,玩得很快活,我眯着眼睛看,放空着大脑。 这光景,连有人来了都没有觉察到。 47. 邀请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身旁不远处坐着一个华服美人,她眉目间染着清愁,正在这时,场上又打马去了一个男人,他嗓门好大,喊得我在台上都听得一清二楚。 “德昭,你不够意思,喊旁人,不喊我,看我一箭扎你屁股。” 我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 那美人微微侧过头来,眸色里染了好奇的神情:“你是谁家的?” 她上下打量我,眸色闪过疑惑,应是没有猜出我的身份。 因为我今日没有穿燕王妃的正统宫衣,只是穿了普通命妇的衣服,她看不出也很正常。 我也学着她的模样,侧头打量:“你又是谁家的?” 她身边的侍女不乐意了,叉着腰呛我:“你好大的胆子,这样和我们公主说话。” 公主?官家的公主如今只有一位二皇女,听闻身体较弱,养在皇寺,不在宫中。 除非,她是先皇的公主? “许国公主?”我大着胆子猜测。 侍女立刻偃旗息鼓,小声嘀咕:“公主,她怎么一下子就猜到了。” 赵宜安抬手,身边的侍女乖乖退至高台边缘。 她微微俯身,低声道:“拜见嫂嫂,宜安有礼。” 果然是赵昭的亲妹妹许国公主赵宜安。 赵昭曾和我说过一嘴,他有两个妹妹。 郑国公主赵宜清嫁王审琦长子王承衍,如今公主跟着这位妹夫知魏州,不在汴京,而许国公主赵宜安嫁石守信次子石保吉,其任本州防御使,现下留在京中。 “好聪明的公主啊,怎么猜到的?” 赵宜安坐到我身边来,眸色里闪着聪慧:“那嫂嫂呢,怎么猜到的?” “你既然不是官家的皇女,便只能是先皇的公主了。”我眯着眼睛,看着男人们在闹着,喊着,好似有用不完的力气:“而德昭的两个妹妹中,唯有你在京中。” “嫂嫂果然聪慧。”赵宜安语气微顿,又淡然道:“我病了好久,久到快不会说话了,今日出来走走,特地来见见嫂嫂。” 我侧眸瞧她一眼,知道她话里有话。这面色如此红润,不像是久病之人。 可赵昭跟我讲过,他不愿两个妹妹卷入朝中的任何纷争里,所以回京之后,一步都没有踏入过石家和王家。 “德昭不是喊你独善其身吗?” 赵宜安沉默了,我看见她紧紧攥着绢绸的飘带,半刻又松了手。 “哥哥固然为了我们好,可。”她抬头看我,黑白分明的瞳孔里倒映着我冷漠的脸:“可有些事情必须要弄清楚才行。” “那不是你该知道的。”我看着她嗓音冷漠。 年轻的公主,有着如同桃花般娇俏的面容。 我们怎么会忍心让她零落在泥地上。 赵宜安站起身来,她一双眼睛生得极好,可她认认真真地瞧我,让我有些无所适从。 我们,都不能将这样好的小妹卷入这浑水里。 空气中有一瞬的凝滞,我们相对无言。 正沉默的时候,那边男人们玩的倦了,打马回来了。 远处那藏青衣衫的男人,隔着老远还在喊:“德昭,你耍赖,凭什么你赢了就不玩了,我不服,改日还得再比比——” 她终究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最终只是轻轻的对我说:“嫂嫂,改日得空,来府里瞧瞧我吧。” 我站在高台上,赵昭额间满是汗,我用手帕给他擦了擦,发现那大嗓门的男人追着赵宜安去了,嘴巴里声音仍旧那么大:“是我不对,玩得忘了时间。” “那是石叔的儿子保吉。”赵昭顺着我的目光,给我解释着:“宜安就是嫁的他。” 我低低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他侧头瞧我一眼,也没有追问我和赵宜安说了什么,只是作势要来拉我:“走吧阿玉,回宴席上吃炙羊肉去。” 惹得我低呼打开他的手:“都是汗,你离我远一些!” 回到宴席上,官家赐了大宴,几巡酒下来,日头偏了西。 官家先行离了场,众人也没有要久留的意思,也就零零散散的往门口散了。 赵昭拉着我起身的时候,石保吉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拉着赵昭的袖子不撒手:“德昭,定是方才那匹马的问题,改日,改日再约一场。” 看来刚刚这位驸马没有尽兴。 赵昭微微揉了揉额角,没有应允,甚至手中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袖子,但是未果。 “行。”赵昭无奈点头。 得了赵昭的应允,石保吉这才收回了手,但是另一只又端起了酒碗,脸上带着憨憨的笑:“德昭,再喝点。” 赵昭微微挡住他的手,温和笑道:“家中夫人管得严,不让醉酒。” 石保吉闻言,抬眼瞧了瞧我,因饮酒的缘故,他的脸红红的,像一只大型兔子,莫名觉得有趣。 “驸马若是醉酒,恐怕家中也不好交代吧。”我微微侧过头,看向缓步走来的赵宜安,眨了眨眼睛。 赵宜安走过来,贴着石保吉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你再丢人我就先回府了。” 石保吉马上放下了酒碗,摸了摸鼻子,尴尬道:“不喝就不喝吧。” 从玉津园往外走的时候,赵昭拉着我,身旁走着赵宜安和石保吉,我们谁都没说话,身侧又有朝中的部分臣子路过,有相熟的并肩攀谈离去。 夕阳西下,暮色染了红霞,汴京城里的景色显得那样的温和。 石保吉给赵宜安抱上马车,又回来拍了拍赵昭的肩膀,力道之大,赵昭眉宇微扬。 “你这老小子,等我父亲回汴京,看你还敢不来看我。” 石保吉留下一句狠话,然后就上了马车。 车夫驾车路过我们,赵宜安伸手打了车帘瞧我,目光与我相撞的时候,她冲我微微颔首轻笑,算是道别。 我看向赵昭,侧头询问:“我看你喝了不少酒,我们慢慢走回去吧。” 赵昭脸色有些发白,眸色因我的话染了温和神色,他牵着我的手,掌心分外温热:“也好。” 其实长久以来的相处,我已经发现了一个大秘密,赵昭喝酒的时候,从不似寻常般脸红,他脸色越白便是要醉的模样。 方才他和曹璨也喝了不少,应是有些醉了。 醉着骑马,实在危 险了些。 好在玉津园距离燕王府也不算太远,走上几刻钟也就到了。 路上,我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闲话,我说:“你妹妹让石小将军照顾的很好。” 赵昭微微颔首:“宜安是我最小的妹妹,她嫁给保吉,我和父亲都很放心。” “刚才在高台上,宜安说。”我微微低了头,语气也轻缓下来:“说你许久没去看她了,如今官家将你封出府去,我是不是能去看看。” 赵昭侧过头来,夕阳下,他的眼眸泛着浅浅的棕色:“阿玉,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良久,赵昭嗓音沉沉道:“我母亲生下我和两个妹妹,小妹宜安自小被我们娇惯坏了,她不如二妹宜清懂得怀柔,不让她知道朝廷里的事情,才是真的为她好。” 我想起赵宜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心底能明白赵昭的话。 过刚易折。 我紧了紧他的手,温声道:“好好好,我知道了。”说着又抱住他的手臂,哄道:“赶明儿若真得了空,约上街逛逛就是了,府里我不去。” 赵昭闻言,伸手掐了掐我的脸颊,戏谑道:“我们阿玉还有主动出门逛街的一天?” 听了他的话,气得我掐他的腰,惹得他连连讨饶。 夕阳西下,我和赵昭在城郊打闹,荆离乖乖跟在后面牵着两匹马。 —— 自从玉津园宴射之后,我一直在纠结该不该约赵宜安出来,我甚至觉得自己在她清澈的眼眸下无处遁行。 这日午初,阿寿拿过来一封名帖给我,名帖纸张极为考究,甚至仔细地焚了白兰花的暗香。 我展开,看见燕国夫人敬启的字眼,再往下囫囵吞枣看完,发现是才人孙氏邀请我去宫里坐坐。 我一把将名帖丢在书案上,阿寿见我毫不在意的模样,问我:“要不要回了说不去?” 我鼻端漾出一丝冷哼:“小小才人,回也不用回了。” 对孙才人的敌意,我承认很明显。 但是我做不到和善,做不到在周薇死后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在她曾居住的昭宁宫里见另一个官家的妃嫔。 不过我想起玉津园见到的赵宜安,想着答应了她去瞧瞧,但是赵昭又那么说,公主府是不好去了。 我抬手招来阿寿近身,对她说:“递一份名帖去许国公主府吧。”低头思索了一下,又道:“邀公主后日去金明池,然后你转道去趟宗正寺上报行程。” 阿寿拱手,领命而去。 上一次来到金明池的时候,听赵昭他们三个说了半天的谋划,枯燥乏味。 邀请赵宜安来游湖的这一天,天气一样万里无云的晴朗。 我摇摇绢扇,在船二层等着赵宜安的船与我的这艘交舷。 湖光粼粼,湖面开阔,心情也好了很多。 赵宜安来的时候,仍旧穿着考究正统的公主服制,容色里带着一板一眼的端正优雅。 “嫂嫂。”她给我行礼。 我赶忙扶起她,免了礼。 然后我对阿寿微微上扬颌角,阿寿便将船上宫侍都带了下去。 48. 贺寿 开阔的金明池上,只我和赵宜安所在的这一艘船在,船身行过之处,平静的湖水缓缓分开,漾出阵阵涟漪。 “那日回了府,我同德昭说了来瞧瞧你。”我倒了杯茶给她,继续道:“现下情势紧张,你哥哥不去公主府,也是事出有因。” “且不说那天家位子是属于谁的问题,单单是我父亲亡故之因,这一件事我到底要弄明白。” 赵宜安伸手攥紧了那青瓷的茶杯,修长葱白的指尖微微收紧,嗓音低低的:“那一夜,所有人都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父亲暴毙,保吉拦着我,不让我去宫里。”她说着,黑白分明的眸子锁着我的脸,那里面带着的,是认真:“他们怕我,怕我真的闯到崇文殿去当面质问三叔。” 这话听来,我倒也有些害怕,不过屏退了宫侍,无人把赵宜安的这番大逆不道的话传进官家的耳朵。 “先皇暴毙,万岁殿的当夜。”我微微摩搓着漆红的案几,低声道:“所有人都猜到了些什么,你知道与不知道又有什么分别?” 换句话说,大家都猜官家杀了先皇,又找不到证据,所以猜到了也不能解决什么问题。 我们又不能闯进建章宫去,把先皇的贴身宫侍王继恩拉出来,当面问问清楚。 “有分别。”她眸色炯炯,语气认真:“三叔杀了父亲,我就去崇文殿和他拼命。” 我愕然,甚至一时间不知道劝她什么话。 “我知道嫂嫂想说什么,不过是刺杀君主,当灭九族。”赵宜安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瞧我:“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若真是那样,我和保吉和离,绝不连累他分毫。” 年轻的公主,眸色里黑白分明,容色里不带任何的怯懦。 她太勇敢,远比我们任何人都勇敢。 那日从金明池分别前,我俯身抱了抱她,低声对她说:“就当是为了你的哥哥,不要轻举妄动。” 我能感受到赵宜安的身形一滞,然后她伸手也回抱住了我,嗓音低低的带了一丝哽咽:“好。” 回了燕王府里,我同赵昭讲,他这宜安小妹性格太烈,惹得他一脸的促狭。 “所以万岁殿那件事之后,我的第一封信加急传进保吉手里,让他务必稳住宜安。”赵昭眸色里的笑意散了去,语气也低沉下来:“我太怕她直接闯进崇文殿里去,那样我保不了她。” 我喝一口热茶,心有余悸道:“现下她用了一年时间,大抵是想通了些,不会再冲动了。” 赵昭微微颔首,却开口跟我说了另一件事。 契丹与高丽要派使团出使大宋,不日便要抵达汴京城。 彼时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脑海里有一瞬间发空,懵懵地看着赵昭,想问什么,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口询问。 赵昭看见我的模样,笑得促狭:“你肯定想问,契丹使来这里做什么?” 毕竟年初的时候,北汉出兵的时候,辽人来掺了一脚,讲道理应该是仇敌,怎么现在却派了使臣来贺官家寿辰? 我老实点头,承认自己确实很疑惑。 “或许辽人就是来看看我们有什么战事准备呢?” “那官家还放他们进来?”我听了更加的迷惑了。 “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要拔北汉这颗钉子,辽人他们阻止不了。”赵昭说着,喉咙里溢出一丝哼笑:“官家是明谋,放辽人和高丽人进来,看汴京城内外的国泰民安。” 太平兴国三年十月十六日,官家在崇德殿设宴,宴请契丹使、高丽使、诸州进奉使,一同参加宴席的还有诸位亲王宗族和朝中重臣,为了共同贺官家寿辰。 虽然官家生辰的正日子是十月初七,但是当天没有办,十月十六这日其实是补办。 宴席期间,为示庄重,并未奏乐。 安静之下,给这场宴席更添了几分暗潮涌动。 晚间,我和赵昭在崇德殿宴席的应邀之列,宫侍将我们的位子排在齐王之侧,对面坐着异服的辽人和高丽人。 辽人一行坐在大殿上的有五个人,四人穿着辽国官服,其中第二张案几后坐着的人却穿了一身的汉服。 其间除却那名汉人,其余三人生得容貌粗犷,唯有一人容色白皙俊俏,眉骨偏高眼窝偏深,有着一双浅灰色的眼眸,看位置倒不像是太高的官,此时正端着青瓷的酒杯缓缓而饮。 他许是觉察到我的眸光,微微往我这边瞧了瞧,我便转了头去问赵昭,这些辽人都是谁。 辽国使团正使是辽国的太仆卿耶律特尔格,而第二张案几后坐着的是辽国礼宾副使,是一名叫王英的汉人,其余在场的三人没有上报官职,应是随行宗室。 我用酒杯微微掩盖自己的打量,悄悄和赵昭低语:“怎还有汉人当辽国使团副使?” 赵昭也悄悄给我解释:“现在的辽国皇帝自纳了燕云进版图后,当地其实是以汉治汉、以辽治辽,治理汉人不用辽律。故而出使宋国,也带了汉人当副使,便于和我们进行沟通,免得冲突了礼制。” “还怪明智的。”我嘀咕了一声。 我又看向高丽使团,因着国力不如辽国,他们的位置更偏远一些了,仍旧是寻常的四五人,穿着传统的高丽冠服,此时正低着头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让人听不真切也听不懂。 正在我四处乱看的光景里,官家的仪仗而至,我和赵昭俯首跪在地上,恭迎官家在御座落座。 宴席开宴,第一杯酒由官家举杯,群臣皆站立与官家同饮,以示尊重。 因着本场宴席贺的是官家的寿,又有外邦使臣临殿,故而在喝酒祝颂间,按照礼制,宫侍传唱使臣献礼,与往年国宴略显不同。 高丽正使穿着传统高丽服制,面容憨厚,是年纪大约四十的男人。 他率先站上大殿,先给官家见礼并祝贺着官家生辰,在得了官家的允许后,又展开礼单,操着一口不那么流利的汉话说献上的礼物,包括高丽当地的人参、松子、香油、新罗漆,还有 名品松扇与折扇,精美异常。 官家见了,眉目舒展开,说了两句场面话,就轮到辽国使臣上前见礼了。 耶律特尔格其人身形粗犷宽大,屁股稳稳的坐在大殿上,出来的人是辽国副使王英,先开口给官家致歉,说正使不通汉话,故而由他来见礼和礼单。 正使不贺,让副使来贺。 殿上一片冷肃,场面瞬间从刚刚高丽使臣进奉的愉悦中瞬间冷了下来,就好似被人兜头一盆冷水泼下来一般。 我微微蹙眉,看了一眼赵昭,发现他眸底也闪过一丝冷意。 看来大家都觉察到辽人的大胆和冒昧。 然而这是国宴,官家不会在殿上发怒。 宫侍按制请辽人献上贺礼。 王英依照礼法贺过官家寿辰,继而展开礼单,辽国进奉的礼物,总共是:御马六匹、散马二百匹、玉鞍勒马、金银饰戎杖。 我眉头越发紧蹙,实在是忍不住了,低声问赵昭:“都是骏马与武备,辽人要干什么?” 赵昭眸色沉沉,拍了拍我的手,示意我别慌。 我暗道,辽国这敌意太明显了,竟然全是挑衅。 因着大宋朝贡的礼制需厚往薄来,故而按着辽国和高丽国的进贡,我们还需要回赠比收到更高规格的礼品。 官家命赐辽国正使耶律特尔格窄衣、金蹀躞带、银二百两,副使及随从各有差,这些算不得薄待,但是对比给高丽国的回礼就有些显得不够看了。 官家对高丽国国王加封检校太傅、食邑一千户,另又回赐金玉器、上等丝绸、茶、药材、书籍等宋朝特产及香料、犀角、象牙等海上稀有物。 本以为这场无聊又暗流涌动的宴席就会这样一直吃到结束了,可宴席过半,第五盏酒的时候,辽使却突然起身,举杯敬酒,语气带着傲慢,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契丹语。 王英听过后,拱手解释着:“我等在辽地便听闻宋国人才辈出,今日承陛下盛筵,酒已半酣,盼以刀剑作贺,为陛下寿。” 这是,要论武了。 看耶律特尔格的样子,就知道王英的翻译实在美化了很多,若是原话不知道是怎样的挑衅之色。 官家眸色渐冷,稍作沉吟,便道:“使臣有此雅兴,孤岂能拂意。” 自有宫侍低低应了,匆忙开始布置殿前空地,算是应了辽人提出的比试提议。 因着晚宴,外面天色晚了,殿前除了比试所用场地,周遭皆要点照明的灯烛,一时间崇德殿内外的宫侍都忙得脚步匆匆。 我低声给赵昭耳语:“宫侍急得定是要问候这辽人祖宗八代。” 赵昭闻言,低低的轻笑,眉目一扫之前的冷肃。 他也凑近我的耳边,嗓音轻缓,惹得我的耳朵痒痒的:“不管比什么,我们都不会输。” “哦?这么自信。”我摇摇绢扇,一脸的戏谑瞧他。 赵昭扬了扬眉,一幅让我等着看好戏的神情。 49. 萧绪 本来很枯燥的宴席,因为这一场比试的准备之时,而缓缓变得有趣了起来。 宴席上的贵族从位子上站起身来,眸子里染了深深的兴致,三三两两的结伴往殿外走,或站在回廊下,或停在院子的空场里。 第一试,辽人擅长的箭术。 正常的箭术比试,比如此前我们在玉津园的那种,靶距要取五十弓到九十弓的距离,现下辽人突然提出来,在殿前临时搭的地方便仅有三四十步,是传统靶距的一半。 但是距离缩短了,难度就得相应的增加。 空地上一列有九个靶子,前面分别置了一枚至九枚玉扣,射者需要依次射靶,不同的是要击碎相应的玉扣。 力道、准头都在考。 辽国派出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此时将外袍的衣袖褪去,射箭的左臂筋骨粗壮,一看就是善于骑射的好手。 官家一挥手,曹璨便出列给官家行了礼。 我见过他在玉津园三箭齐中的情形,只是这次还要射碎玉扣,不是那么容易的。 见我的担心,赵昭喝了一杯酒,伸手勾了勾我的掌心:“这游戏我和阿璨年少惯常在玩的。” 我闻言,不由得眨了眨眼:“这算不算作弊?” 果然,那辽人只射到第六靶,第七个就剩了两个玉扣晃了晃,没有碎。 他涨红了脸,低声吐了一句契丹语,就回去了,眸色阴沉得紧。 估计在骂人。 曹璨手持长弓,一箭箭的按顺序射,然而第九靶,失败了。 第九枚玉扣,被弓箭击到,在空中打了一个圈,没有碎。 众人都沉默了,这时候赵昭走上前,拱手给官家行礼,温声道:“官家此比试当算辽使赢,第九靶失败,便算大宋败。” 官家手里摩搓着玉扳指,没有出言同意,也没有出言反驳。 赵昭仍然继续说着:“不过这场虽然算大宋输了,但还请官家允臣再射一次第九靶,已示此法可行,不是故意为难。” 官家这才眼底浮了一丝笑意,转瞬间就消失不见。 “准。”官家语气沉沉。 这分明是杀人诛心啊! 果然,这话一说完,在场的辽人脸色更加的难看了。 宫侍按吩咐又置了九枚玉扣,依次排列在靶前,赵昭就拿着曹璨用过的那道长弓,弯弓搭箭,身姿利落。 咻—— 九枚玉扣,应声而碎。 官家眸色显而易见的缓了下来,里面带着赞赏,我想起赵昭的骑射都是官家开蒙的。 第二试,比刀。 辽人的刀贯是九州里最重、最烈的存在。 派出的这个人比之前那个还要高大,高大到这个人一出来,有官员倒吸一口冷气。 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心里暗道这个人得有两个赵昭那么宽。 他拿着一柄大宽刀,寒光尽显,不像是好相与的模样。 我心里揪着,代表我们出战的是石保吉。 单看石保吉已经是非常壮实的武人了,但是和这个辽人一对比,就显得,额,小巧了点。 他二人在空地上拉开架势,两个人都拿着大刀。 寒光一闪,两人缠斗在一起,刀相击发出砰砰的声音,实打实的在砍、在打。 我有些不敢看,微微掩了眼眸,一瞬间我的脑海有点乱了,我不知道一会儿若是石保吉输了怎么办。 “点到为止。” 官家倏然出口,我的手赶忙放了下来,紧张的抬眼看去,发现两人身上都挂了彩。 辽国大汉伤了腿,石保吉伤了胳膊。 虽然都见了血,但是看起来没有伤的很重。 因着官家发了话,两人分开,自有医官将他们引到后堂去医治。 辽使见给了大宋颜色瞧瞧,用傲慢的语气说算平局,不知道的还以为赢了大宋,扳回了一局呢。 第三试,比剑。 宫侍走近我和赵昭,对我们行礼,口里恭敬道:“官家请殿下上前比试。” 赵昭颔首,应了下来。 辽人使团里,那容貌出众的青年走了出来,他头发打了辫子,穿寻常浅青色窄衣,瞧着年轻,年纪或许比赵崇大不了两岁。 他会汉话,说得很好,还懂得给官家行周全的礼,自称名字,叫萧绪。 我观他身姿修长,手里持着一柄未开刃的长剑,浅灰色的眼眸紧紧锁着赵昭。 “比试应当尽兴,不过殿下别担心,此剑并未开刃。” 萧绪含着凉意的嗓音跌进我的耳朵里,让我的心微微放下来。 下一刻,萧绪脸色变了,因为宫侍给赵昭取了一把未开刃的软剑来。 “陛下称点到为止,臣自然谨遵圣意,还请使臣见谅。” 霎时间,浅青色的人影一转眼就已经逼近了赵昭的身侧,这剑下全是杀招,招招凌厉。 可赵昭避其锋芒,既不让萧绪刺到,又游刃有余的躲闪,惹得他越发急躁了。 赵昭手持软剑一闪,剑身啪的一声打了萧绪的脸,他俊俏的脸颊一瞬间红印附上,眼底泛起波涛,满是对赵昭的愤怒。 二人纠缠来往约有一刻钟,萧绪已经呼吸略乱,剑招也不再那么凌厉了,反观赵昭的状态仍旧如常,连一丝乱了的呼吸声都没有。 这也正常,他行军打仗,在阵前砍杀的时间拿着重剑,不管是坚持的时间还是武器重量都远比现在更困难。 一刻钟将尽,赵昭一脚踢上萧绪的腿窝。 萧绪身形不稳,跌倒在地,刚要用手撑起来,脖颈上就挨上了那柄软剑。 当下,高下立分。 赵昭微微侧头看向萧绪,眸底闪过一丝轻笑,然后收了剑。 萧绪起身的时候,耶律特尔格正要上前,却被萧绪极快的扫了一眼。不知道萧绪眼眸里是什么神色,却让那正使的脚步顿住在原地,面色微僵。 我觉得奇怪,但是殿上宫侍已经在说宋辽三局比试的结果,便没有过于深思。 三局比试,辽宋各赢一局,一局平,是以两国打了个平手。 官家按制对比试上场的人进行赐物嘉奖,十分的满意,因为正常人都看得出是宋国 赢了。 一时间,宴席上又恢复之前的其乐融融。 曹璨在宴席后半段无人注意的时候挨过来,跟赵昭碰杯,眸色闪闪:“你小子,就惯会出风头。” 赵昭满饮了那杯酒,言语丝毫不给曹璨留面子:“明明是你当了指挥使疏于练习,九扣靶都射不中了。” 曹璨喝了那杯酒,摆了摆手:“刚才喝得多了点,看靶子晃了一下。” 说着,又对赵昭道:“你在这应付吧,我去后堂看看保吉伤的重不重。” 赵昭身为亲王,自然不能随意离席,当下微微点头,嘱咐道:“让医官好好瞧瞧,毕竟见了血,别让他乱嚷嚷惹得我小妹担心。” 曹璨没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去了后堂。 又过两轮酒盏,等到第九盏酒饮尽,宫侍按礼制行鸣鞭礼,在殿外听见响亮的鞭声后,官家离席而去。 我们依次按照礼制退出崇德殿,这一场给官家的贺生辰宴,便彻底算是结束。 我和赵昭从东华门往外走的时候,在门口刚刚上了马车,另一边见到辽国使臣一行人,他们的马车停在了另一边。 一行人稀稀拉拉地往马车里走,唯有那容色俊俏的男人上了一匹栗色白蹄的骏马,居高临下的眼眸微微扫了我们这边一眼。 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不知道是因为天气严寒还是因为他的眸色。 我把自己冰冷的双手放在赵昭温热的手掌里取暖,嘴里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刚刚那个年轻人瞧着好生冷肃。” 赵昭一边给我暖手,一边不在意道:“姓萧,估计是辽国皇后的亲戚。” 辽国的事情,赵昭不大给我讲起,我有些好奇,央赵昭说点故事给我听。 “可辽国的故事有些少。”赵昭蹙眉思索了片刻,对我说:“他们的故事枯燥乏味,若说有趣点的,还是辽后萧氏暂代朝政的事情。” 我闻言,实在震惊。 自武皇之后,皇后当政是任何一个朝廷都不会允许的一件事。 即便是暂代,也该是太后暂代,岂有皇后暂代的道理。 况且若是太后听政,朝廷里更得有辅政大臣才行,绝不会允许外戚专权。 “好奇怪。”我惊讶之余,只能用这三个字来总结辽国的朝堂。 赵昭对我的评价也点头表示赞同。 他说:“如今辽皇久病不愈,说奏疏军政都由皇后萧氏代理,他们的长子年纪尚轻,储君之位空悬。” “辽人就不怕外戚专权,把持朝堂?” 赵昭嗓音轻缓给我解释着:“这位辽皇据称自幼体弱,萧氏入了宫成为了辽后就一直暂代朝政,而且皇后暂代朝政这件事,在辽地是很正常的。”他淡声轻笑,甚至打趣我:“若是换位思考,我也愿意把我的军政交给我们聪明的阿玉管管。” 我知道他在信口胡言,惹得我去掐他的脸,却被他轻而易举的抓住了。 辽使出访大宋的这件事结束后,两国关系进入显而易见的紧张气息,我们知道这大抵是因为大宋要对北汉开战了的缘故。 50. 回京 冬十一月,石守信被官家一纸诏令从西京召回了汴京。 我们都知道,征汉的时机已经成熟。 将骁勇善战的将领召回京师,统一作战计划,这是官家在征汉前做的最后一件大事。 冬日的这场雪纷纷扬扬下了四五日,汴京城内外也都是一片银装素裹。 就像是那日玉津园石保吉留下的狠话,石守信回京的第一件事,差亲卫来燕王府请赵昭。 彼时赵昭不在府里,阿寿从屋门外进来,跟我说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声音很大嚷嚷着要找燕王殿下,于是我只得迟疑着去门口瞧瞧。 “没递名帖吗?”我一边问一边往外走。 阿寿摇了摇头,如实道:“说是没带,让看军牌,但侍卫还是不敢就这么放他进去。” 登门不带名帖?我感到疑惑。 我走到府门口,离得远远就能看见一名皮肤黝黑、面庞憨厚的中年军士站在门口,燕王府门口立着的两个轻甲亲卫微微将他拦着。 中年军士见出来的是我,不是赵昭,显得有点手足无措的模样。 “哟,殿下不在府里?嗨呀,您,您。”中年男人抱着拳想着措辞,嘴巴里有点磕绊:“我是石将军麾下的十将大刘,和殿下相熟,将军让他,哦不请他明日晚上去府里坐坐。” 如今汴京哪里还有第二个石将军,但是出于礼貌我还是和他确认了一下:“西京留守石守信将军?” “诶诶,对着呢,正是正是。”大刘憨厚笑道:“我记不住那些个劳什子官名,改来改去的,将军确实刚从洛阳回来。” 听了他的话,我不由得轻声淡笑,点点头:“我知道了,等殿下回来,我会告诉他的。” 傍晚的时候,赵昭才从外面回来,带来一身的寒气,此时天际仍飘着细雪。 阿寿接了赵昭脱下来的大氅,又在回廊下将他身上的薄雪扫去。 我躺在贵妃椅里,屋内焚着两个炭盆,如春日般温暖。 他见我躺的安逸,偏要伸手要揭我的小绒毯,当真可恶。 “好阿玉,给我暖暖。” 我拿着手里的书打他,怒道:“去那儿自己烤火去,莫来烦我。” 赵昭闹也闹了,乖乖烤火取暖。 我横他一眼,冷道:“今儿下了朝又去哪儿了,这光景才回。” 他马上过来抱住我,温声道:“只去了四叔府里,说了说征汉的事情。”语气顿了顿,剑眉微蹙,话音一转:“四叔那里没什么要紧的,倒是下了朝官家喊我留下,属意我腊月先回镇州。” 我微微坐直了身体,眸色认真瞧他:“可有什么要紧的?” 赵昭摇了摇头:“要紧的倒是没有,只是官家好像对我太过放心了。” 我松了口气,嘀咕道:“放心还不好吗,总要我们日夜把脖子放在官家的刀口下,你才舒服吗?” 赵昭听了我的形容,颇有些忍俊不禁:“阿玉,你这是什么话。” “得啦,走就走吧,我也清净些,但是路上万事小心。”我搁了书,又跟他说下午的事情。 奈何听了我的措辞,赵昭微微扬了扬眉,却狐疑道:“大刘这么客气?” 他起了身,给自己倒了杯茶,轻声道:“那就明日去吧,你跟我一起走走吧。” 我刚好也很好奇这位石老将军,自然无有不应,点头答应一同前去。 傍晚时分,赵昭刚回到燕王府里,我恰好梳妆完毕,一切都刚刚好。 “现在走吗?” 赵昭点点头,又吩咐阿寿:“给夫人取一件厚斗篷来,外面冷得厉害。” 阿寿应了一声,取了一件浅青色的斗篷给我。 赵昭一边给我系斗篷带子,一边对我说:“等会儿记得跟着我喊叔,喊他老将军他要跳脚的。” 我闻言,促狭笑道:“知道了。” 石将军不服老,是汴京城内外都知道的事情,朝堂上有文官要驳他的提议,开口就喊他一声老将军,被他当堂踢了屁股。 那人还是个文官,作揖的手还没放下来,就被他踹在地上,好些天躺在床上没起来。 为此文官集团参了石守信好几道奏疏,最终被罚了半年的薪俸。 因着连日的大雪,城郊的地不好走,赵昭喊了车架载我们去石府。 石守信的府邸并不算大,甚至不在很多世家都在的信陵坊那一带,如今石保吉跟着赵宜安住了公主府,长子石保兴在魏州任职,目前不在汴京,是以我们到的时候,家里只有石守信和他的妻子魏氏。 刚下了车架,还没等站稳脚跟,就听见爽朗而粗犷的男声:“将军,殿下他们来了。” “德昭,德昭!”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紧接着一个孔武有力的男人从府里走出来,两鬓生了白发,规矩的束着:“让我来看看。” “石叔。”赵昭乖乖的站着。 石守信大踏步走近,伸出双手抓住赵昭的臂膀,手掌紧了紧,微微点头:“行,结实了不少。” 他抿着唇角,一时间眸色复杂,似乎是感慨良多。 大刘这光景朗声笑道:“将军,有啥话进屋里说吧,你再给殿下的夫人冻着。” 石守信这才抬眼向我看来,眸底带着笑意:“噫!天仙似的。”说着一边搂过赵昭的脖颈,一边打趣道:“你这浑小子这么有福!” 赵昭一边被石守信搂着往府里走,另一只手不忘朝我摆摆,示意我跟着他。 我被这场景感染了,心思在这一刻,终于卸下了防备。 因为长久以来,就算是去四叔府里做客,也没有这样的放松。 石守信和赵昭走在前面,我跟在他们身后往里走。 “夫人别忙活了,德昭到了。”石守信嗓门很大,从照壁外就喊着。 石府算不得高门大户,进了饭厅,见一妇人正在张罗侍女布置碗筷,正是石守信的正妻魏氏。 石守信早年就在周太祖郭威的帐下当亲卫,凭借着过人的勇武才爬到今天的高度来,魏氏一路陪伴他度过风风雨雨,他们夫妻感情很好。 “你不在家里,没酒呢。”魏氏回身见我们一行人,和善的冲我们笑笑。 石守信一听这话,扭头对大刘说:“去街角打几坛子酒来。” 大刘应了一声,风风火火地就出了门去。 石守信一把将赵昭往前推了推,一边拍德昭的肩膀,一边对魏氏爽朗道:“瞧瞧,两年没见,德昭壮了不少。” 魏氏拂开他的大掌,白了他一眼:“你轻点,给德昭拍坏了。”扭头又拉着赵昭,上下打量,眸色里流淌着暖意:“是壮了些。” “叔婶,给你们介绍一下。”正说着赵昭过来拉我的手,往前让了让:“ 这是阿玉,我的妻子。” 我对他们行标准的万福礼,口里乖觉地认人道:“叔,婶。” 石守信手指着赵昭,对魏氏笑道:“这就是那回跟你说的,他要娶的公主。” 然后魏氏扭头看着我:“好看,比宫里头的娘娘们好看很多。” “婶子喊我阿玉就行。” 魏氏和善的拉过我的手,温热的触觉蔓延过来:“好阿玉,我们德昭脾气贯是好,定是疼极了你。”语气顿了顿,又道:“手这样冰,快来炭盆边烤烤。” 石守信闻言,毫不吝啬的开始夸赵昭:“我们德昭自然哪里都好,这可是本来要当天子的料。” 魏氏听了,马上眼睛一横,石守信立马偃旗息鼓:“得了得了,我不说了还不成。” 汴京城里,我们都知道这话不好明目张胆的说起。 说着,魏氏招呼我们落座,这光景门外响起车架的声音,自然照壁外又听见熟悉的声音。 “爹!你回来了也不说喊我!”石保吉从外面大踏步的跑进来,手里拎着一坛酒,青灰色的便服后面跟着缓缓而行的赵宜安,她穿着考究的锦缎襦裙,看向石保吉的时候颇有些无奈。 按制石守信和魏氏都要向赵宜安行礼,但赵宜安进门的第一件事就免了礼,另又给我和赵昭行礼。 我赶忙上前拉住赵宜安的手臂,嘴里道:“石叔府里,哪来那么多规矩。” 石守信见状,爽快笑着:“自然自然,阿玉侄媳说的在理。” 赵宜安微微抬眸,眼底也染了欣慰的笑容来,显得比从前鲜活生动许多。 饭桌上,不是多大排场的宴席。 “都是些家常菜,你们别拘着。”魏氏一边和善笑笑,一边拿胳膊肘碰了碰石守信。 石守信抬起一杯酒,对着赵昭,说道:“记得上次喝酒还是你去镇州之前,我们在宫里喝的,那时候你父亲还在。”他语滞,眼眶微微泛红,唇边泛白的胡须动了动:“一晃眼快两年了,物是人非啊。” 空气里凝滞了片刻,石守信一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赵昭也举杯一饮而尽。 我们纷纷赔上一杯。 一切尽在不言中。 黄酒的味道很重,冲得我眼眶泛酸。 我虽然不喜欢这个味道,但是此时此刻,喝别的酒不搭我们的心情。 因着要征北汉,官家为了压阵,将石守信从西京调回来,是为了大宋考量。 凭良心说,官家的天子当得很好,新族旧派、世家宗族,如今都安安分分的,虽然暗地里叫着劲,但是至少表面上是和谐的。 这顿饭吃得很好,久别重逢的叔侄二人,年余未见的兄妹二人,大家都一边喝着酒,一边叙旧,说着那些在宫里、在外面说不了的话。 最后石保吉喝着泸州带来的酒,喝得酩酊大醉,抱着赵昭开始大哭起来,惹得我们全都笑得捧腹。 “德昭,你怎么回京不去府里找我。”石保吉醉得厉害,醉红的眼眶因为眼泪,越发的可怜:“夫人说你不和我好了,说你去找阿璨也不找我,定是恼了我。” 赵昭微微侧头看向赵宜安,眸色闪过无奈神情,谁知宜安拉了我的手,假装没听见,暗地里我俩狡黠而笑。 石保吉醉倒之后已经被大刘扛到后堂去睡觉了,赵宜安也告退,去照看他。 51. 义社 这一夜,石守信与赵昭一同举杯喝到后半夜,我坐在赵昭旁边,也不多话,就拄着下巴陪伴着,听着他们说着话。 “那时候一切都发生的太急了,大家没个准备。”石守信喝了一杯酒,眉头紧蹙,重重叹道:“且我和赵普直接被官家免了职,失了先机。” 武人的话,一向是直来直去。 赵昭微微低着头,修长的手指微微抚上青瓷酒杯,眸色掩盖在长长的眉睫之下,瞧不清楚:“依着金匮之盟,现在朝中上下好歹是安稳了。” 石守信抿了抿唇角,良久才叹了一句:“你四叔,也不容易。” 赵昭沉默着,闷闷的又喝了一杯酒。 他们相顾无言,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然后听石守信开始讲那些过去的故事,那些先皇的、那些德昭少年的、那些战争、那些太平的事情。 石守信与先皇的渊源要从后汉乾祐元年开始说起,后来的周太祖郭威那时候还只是后汉的枢密使,并未建国。 他和先皇一同在郭威的帐下投了军,彼时天下到处都在打仗,今日这个节度使建了国,明儿又被后来的人推翻。 手里有军队的人,想的不是如何给皇帝卖命,而是如何干掉别的人,自立为皇。 乱世之中,他们投军,为了让天下不再打仗,所以拼了命的打仗。 他们从郭威帐下最低级的军官开始做起,后来郭威出兵抵抗契丹的时候,开封的全部亲人因后汉隐帝刘承祐的猜忌而惨遭灭门之祸,甚至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有放过。 澶州之地,将士哗然,拥立郭威称帝,至此后周取代了后汉,改元广顺。 广顺三年,他们有十个志同道合的兄弟结义,被称为“义社十兄弟”,而石守信就是其中和先皇关系最近的一个。 同年,郭威在做了三年的明君后,倏然病逝。 临终前他将这飘摇的周国交到了世宗柴荣手里,也将这天下的太平一同托付给他。 石守信就在这乱世的飘摇里紧紧跟在先皇的身后,给他当最贴心的副手。 先皇当殿前都虞侯的时候,石守信任铁骑左右都校。 先皇当殿前都点检的时候,石守信任殿前都指挥使。 这不仅仅是跟随,更是先皇放心把自己的后背都交给石守信,如果石守信要往他心口里插刀子,这简直是易如反掌的一件事。 可先皇就是这样信他。 正是这份信任,让石守信死心塌地的拥立先皇,而如今先皇故去,石守信稳稳地站在赵昭这一边,也是人之常情。 石守信一边捧着酒坛子喝酒,一边略显苍老而又浑厚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着。 他和赵昭说了好多话,好似再说两年也说不完一样。 可长夜总有过去的时候。 更鼓转眼就敲了三更,因着宋初实行宵禁,于是我们连燕王府都没回,就住在了石叔府里。 魏氏给我们收拾了舒服的客房,一边拍了拍醉醺醺的石守信,一边招呼我们回房间早点睡觉。 走近客房的时候,我发现床铺被褥都帮我们铺好了,许是生怕我觉得冷,还置了两个炭盆来。 夜半时分,其实我有些择床,根本睡不着,仰着面看床顶幔帐发呆,重重地叹了口气。 赵昭脸色微微泛白,搂着我躺着:“睡不着吗,阿玉。” “嗯。”我看着浅青色的帐幔,头因为饮了酒有些昏沉:“陪我说说话吧,说一会儿困了或许就好了。” 赵昭喉咙里传出温和的笑意,他微微侧过身来,将我轻轻拢着:“好,那我们说些什么?” “刚才饭桌上,石叔问我旧唐的那些事情,我半点也记不得了。”我微微蹙眉,试图在脑海里寻找那些记忆,却是未果:“二姐死后,就更没有人和我说那些旧事了。” 我抿抿唇角,还是鼓起勇气对他说:“我记不得自己和你曾经的那些往事,德昭,你对我的好,让我觉得很缥缈。” 赵昭似乎是醉了,他伏在我的颈窝,低声轻笑:“你别担心,就算一辈子记不起来,也没关系。你是我的阿玉,我自然会一生一世的对你好。” 宋灭蜀的那一年是乾德二年,赵昭十四岁,在唐国的宫城里住了数月,直到乾德三年蜀国灭亡,他返回了汴京。 那一年的光景里,身为永宁公主的“我”与赵昭之间的相处,究竟生了怎样刻骨铭心的感情来,我半点不得见。 我刚想抬手拍拍他,仔细问问那半年多的时间里我和他之间的旧事,可颈窝边传来赵昭清浅的呼吸声。 算了,改日再问吧。 翌日清晨,辰时起了的时候,床榻上已经没了人,我心里一空,赶忙穿好衣服往外走。 还没出去就听见院子里刀剑相击的声音,外加石保吉的嚷嚷声。 “德昭,你这剑太轻太吃亏了。”石保吉抱着刀在一旁指手画脚:“我父亲那柄大剑,我用斧子都不敢去接。” 我出了门,就看见三个爷们在院子里比试,彼时赵昭拿着一把轻剑,贯在灵巧,石守信那柄三尺有余的大剑舞起来虎虎生风的。 见了我,石保吉率先憨厚笑笑:“诶我说话声大了,给你吵醒了吧。” “石小将军气魄如此。”我温声道:“辰时才起,是我失了礼数。” 石保吉听我叫他小将军耳尖泛红,那边赵宜安莲步过来,将我拉至廊下小坐,道:“让他们动动筋骨也好,否则平白来闹我们。” 听她说起“闹”,惹得我脸一红,支支吾吾应了一声。 午初又在石府吃过午饭了,石守信才允许我和赵昭离开。 临走的时候,石守信拍了拍赵昭的肩膀,没说什么别的话。 赵昭领着我走在汴京城的路上,街道的积雪已经化了差不多,只剩下零星几片薄冰,惹得赵昭嘱咐我小心些走,不要滑倒了。 回到燕王府里,赵昭一边除去厚斗篷,一边跟我说笑:“石叔是不是惯有趣的。” 我不由得摇头轻笑:“不拘小节,难怪曹公这样的文将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想起年后征北汉的事情,有些好奇的问他:“那官家此次召回石叔,是要他和你一起去镇州吗?” 意外的是,赵昭摇了摇头,否认我的话:“不是,石叔不去镇州,官家属意他守定州。”然后或许是觉得我听不懂,又补了一句:“定州在太行以东,目的是防止幽州的辽兵从东边压过来或者南下侵扰。” “那岂不是又非前线战争。”我替石叔感到失望。 赵昭轻抿一口茶,轻缓笑道:“上次石叔没能去成相州,官家只是答应让他参加征汉之战,况且石叔年纪大了,不去前线就不去吧。” “曹公呢?官家让他去哪了?” 赵昭淡淡一笑:“曹公在汴京,不出去。” 我微微扬眉,又听他促狭道:“官家将曹公 留在汴京真的当他的枢密使,统一调度所有兵马。” 我看着赵昭眸底的兴味,大胆猜测:“所以石叔这次去定州长途跋涉干守门的活计,不会是曹公给官家出的主意吧。” “聪明的阿玉。” 上次不让参战,这次参战了结果是曹公来指挥他。 果然这些文将可怕得紧,石叔此次又“败”给了曹公。 今年冬季的雪,似乎格外的多,自入了冬,一个月里有半月都在下雪。 赵昭在回廊下,微微伸手接了几片雪花,眸色里是欣慰神情:“阿玉,瑞雪兆丰年,百姓来年的收成一定很好。” 彼时我正在和阿寿在院子里堆雪人,玩得不亦乐乎,自然没有理他。 他见了我玩疯了的模样,微微摇了摇头,扭头吩咐荆离:“你也去帮忙堆雪人吧。” 冬十一月底,赵昭与石守信接了官家的诏令,石守信调任定州,赵昭返回镇州。 从汴京出发的这一天,天际又落了雪。 城郊的道口,我站在寒风里,送赵昭前往镇州,前日石守信已经先一步从汴京离开,没和赵昭一道走。 明年估计要不了开春,仗就要开始打了。 大宋已经等了太久,晋中之地必然要在明年收回来,久了,恐怕夜长梦多。 “回吧,阿玉。”赵昭抱了抱我,摸摸我的头:“道口风凉。” 说着他又扭头看向曹璨,促狭道:“等会儿烦请天武军左厢都指挥使曹公子送我夫人回燕王府。” 曹璨闻言,直接伸手锤了他一拳:“把我当保吉整是吧。”语气微顿,微微扬眉:“你放心吧,我几时没有好好帮你照看你夫人了。” 赵昭点点头,一转身上了马。 他穿着玄色轻甲衣,高高的坐在黑背骏马上,长长的黑发高束,眸色里带了一丝温暖。 我们深深对望,没有言语。 他到底骑着马从官道上疾驰而行,身后跟着荆离并一队轻甲亲卫,我的心似乎也跟着他走了。 曹璨站在我身后,低声道:“夫人早些回府吧,北风正紧。” 我微微颔首,转身朝车架走去,踩在车凳上的时候,我不自觉地朝赵昭离去的方向看去,那里只有阵阵飞扬的尘土。 我坐回了车架里,掀开车帘,对曹璨道:“回吧。” 曹璨温和笑笑:“赶明儿征汉战事起了,臣还送些实录去府里,夫人不必担忧。” 我颔首,诚恳道:“多谢照拂。” 抵达燕王府大门的时候,曹璨刚要上马准备离去,我问了那个我一直以来的疑惑。 我问他:“高氏给我递的那句话,我没忘记。” 曹家最后一次帮赵昭,是告诉我们先皇之死的密辛线索。 那此后,曹家要安稳的当官家手里的刀。 可曹璨闻言,剑眉微扬,眸色里满是认真:“父亲行事是他的道理,我行事是我的道理。” 我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他。 绛色公服给曹璨其人添上三分冷肃,我想起他也是京中禁军武官,武官冷下脸的时候就是真的不高兴。 “夫人或许忘了,我与德昭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翻身上了马,身姿利落,同赵昭一样的英姿飒飒。 阿寿在我身后立着,低低地跟我说,这位曹公子好生义气。 我回身回了府,轻声给她解释,所以德昭才和他当朋友。 52. 孤独 时隔几日,宫里孙才人又递了一次名帖,我仍搁置案几上,并不决定理会她。 冬日时节,刚刚迈入腊月的门槛,赵昭离京已然过了三日,我却觉得度日如年。 汴京昨日下了大雪,今日天色晴了,想来官道上走马容易些,我心里的担忧微微放了放。 阿寿午后又取来宫里的名帖,我歪在椅子里,裹紧了厚绒毯,眼皮也没抬一下,伸手翻过一页书:“都说了不见她,这人好生烦。” 阿寿脚步顿住,如实道:“夫人,是福宁宫的名帖。” 福宁宫,我脑海里想了想,想起那张和善而稚嫩的小脸来。 我搁了书,微微伸手,阿寿便将名帖递给我。 匆匆上下看了一眼,竟是李令月怀了身孕,请我去她宫里坐坐。 我颇觉的奇怪,李家如今是汴京第一世族,朝中臣子大大小小的,就算不姓李,多少也有些沾亲带故的。 李令月作为世族送进宫的宫妃,若一朝产子,是不得了的一件事。 这光景,我去凑什么热闹? 我刚要拒绝,阿寿低声道:“送帖子的宫侍说让我带一句话给娘娘。” “哦?什么话?” “德妃娘娘请夫人看在当年您给她的入宫之恩,务必进宫一叙。” 这话一出,我确实不好拒绝了。 李令月得以入宫,确实是我当时一手簇就,抵不了赖。 我揉揉眉心,眼见着无法推脱,便吩咐阿寿:“那就明日吧,明日你随我入宫。” 阿寿领命退出屋子,屋门吱嘎一声合上,一股寒风趁着缝隙钻了进来,吹进我的脖颈里,不由得惹人冷颤。 我合上书,躺回了椅子里,将厚实绒毯往上拉了拉。 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李令月拉着我,脸上带着甜甜的和善的笑意,颊边的酒窝晃着我的眼睛。 那时她语气带着天真问我,姐姐的姐妹都叫什么。 如今,已经满打满算过了一年多的时间了。 从那次福宁宫见过之后,我确实从未进宫特地看望过她,春日三月参加了她的生辰礼,倒也没有多看她几眼,当时满心满眼都是徐瑟瑟和周薇。 原来在我忽略的地方,小姑娘已经渐渐长大了。 翌日午初,到了崇文殿门口,正打算按制禀了官家进宫事宜,却听浅夏低声跟我讲官家近日累了,在午睡不见客,让我自便。 我乐得清静,赶忙领着阿寿去福宁宫赴李令月的约。 却不料,刚刚走出崇文殿的大门,路上迎面见到一个人,身后跟着一队宫人,排场比邵昭仪还要大。 我和她抬眸对视的那一刻,脚步顿住,仿佛生了根一样,无法挪动半分。 孙才人。 我几乎第一时间就识别出了她的身份。 因为她和周薇,长得实在是太像了。 一样的容色倾城,眉如远山,眼眸含雾,没有七分相似也有八分相似。 送她进宫的人,真是好手段。 我藏在宫衣下的手,不由得攥紧了。 周薇死后,官家接连几日在早朝时皆面露忧色,朝中上下的有心人,为官家寻到周薇的替身便也不是一件难事。 为国分忧,自然也包括为君分忧。 左金吾卫大将军孙守斌之女,身份虽然不算顶级显赫,但到底是世家女,脾气秉性比我那执拗的二姐实在好了太多。 天水碧的罗纱宫衣,上面满绣缠花青竹纹样,手腕上戴着一对深碧翡翠镯子,甚至连发髻也梳成周薇生前最喜欢的样式。 若非离近了开口,她几乎就是周薇。 她见了我,眸色也是一闪,那眸底神情太快,让我没能看清。 “拜见燕国夫人。” 她嗓音温软,状似性格绵绵。 我微微颔首,免了她的礼。 我没有和她说一句话,因为见了她就想起周薇离开我,已经死去了好几个月。 时至今日,想到周薇的死,我的心底仍旧痛得无法呼吸。 临拐过崇文殿的宫墙角落的时候,我微微顿住脚步,看孙才人肖似周薇的背影进了崇文殿的大门,我才举步继续往福宁宫走去。 或许,这也是官家希望的。 得到和周薇一模一样的人。 福宁宫门口站着李令月的贴身嬷嬷,这是李家唯一送来给李令月带着的自己人,剩下的都是宫里指派,算不得真心实意。 “拜见燕国夫人。”老嬷嬷给我行礼,态度和善,嘴里恭恭敬敬的:“我们娘娘等了夫人许久,就在内殿。” 福宁宫不比惠宁宫考究,也不比昭宁宫宽敞,它很寻常,寻常到官家也不经常来。 官家能给李令月所有的荣华,可除此之外,什么都给不了。 主殿分内外两个部分,正常招待客人要到外厅,可我刚走到殿门口,李令月穿着浅青色的宫衣就跑出来将我拉进了内殿屋里。 宫衣单薄,冻得她打了个寒颤,我们才进了屋门。 矮屏后面就是她的卧房,正常来说这是不合规矩的。 因着她刚刚怀了身孕,我没有驳斥或者拒绝她,按着她的想法随她去了。 内殿置了一张矮榻,没有放椅子,想来是平日她起床后得了闲会歪着的地方,寻常应是不会面客。 “姐姐。” 这一回那个嬷嬷没有修正她的话,只是周到的奉了热茶,置了糕点,就退出了房间。 房间内燃着炭火,温暖舒适,浅青色的宫衣穿在她的身上,莫名让我觉得有些割裂。 脸庞稚嫩,身量长高了许多,眸色却不像一年前那样清澈透明了。 李令月欲拉着我的手,被我不着痕迹的躲开了。 她嗓音柔软又轻,像羽毛拂过我的心口:“姐姐,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没有别的意思。” 我有些不自在,因为我觉得我和她并没有很相熟,这个年龄尚小的妹妹,是官家的宫妃,甚至按制比我的辈分还要再高一截。 我没有回答她,她却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我入宫的那一天,是秋日,天气很好。”她嗓音缓缓,絮絮而 念:“可进了宫,谁也见不到了,就连姐姐你,也只是上次我过生辰的时候匆匆打了照面,没有说话。” “我的母亲,我的姐妹,都与我隔了厚厚的宫墙,寻常不得见了。” 她微微张开手,另一只摩搓着掌心的纹路,低声道:“母亲说,我命好,要当宫里的娘娘,还说姐姐你是我的贵人,让我平日里多走动走动。” 这话,听得我心口一紧。 李令月入宫,起于我的随手一指。 原是我在不经意的时候,毁掉了曾经那样明媚的少女。 可如今,我无法修正这个错误,就算不是李令月,李氏家族总还要送另外一个进宫。 我抿抿唇角,试图安慰的对她说:“改明儿得了空,我去请官家的恩典,让你的母亲和姐妹进宫来瞧你。” 李令月闻言,却摇了摇头,她侧过头看着我,眸底深处的笑意恹恹的:“姐姐,我不是怪你。几天前我母亲来过了,还带了我的大姐,可是一进来,都咚咚地跪到了地上去给我行礼,我把她们扶起来,也只是坐在椅子上,和我说些不打紧的话。” “三言里有两句都是这个孩子。”李令月伸手抚上那尚未显怀的小腹,笑得莫名凄苦:“说这个孩子是李家的希望,让我安安稳稳地生下他。” 她微微把手搭在眼睛上,挡住了眸底的神情:“姐姐,有时候我好疲倦,得了这个孩子,比不得之前活得还要累上三分。”她喉咙里溢出轻轻的一声叹息:“我只能递了帖子给你,这些话也只能对你说。” “为什么?” 她扭头看向我,眸色亮亮的:“姐姐待我从来真心。”说着又自嘲一笑:“我年龄小,到明年三月也才十七岁,可我知道,宫里人对我没有真心,家里人对我也不见得从无利用,可姐姐不一样,你只可怜我。” 我主动拉了她的手,冰冰凉凉的,我闭口不提那些话,只嘱咐道:“怀了孕注意防寒保暖,现下冬日,更需注意了。” 说着将榻上的薄毯披在她的后背,给她拢了拢,道:“不用想那么多烦心的事情,若是你找我闲话,去燕王府递帖子,只要得了空,我就会来的。” 李令月说得对,我确实可怜她。 可怜她年纪轻轻,就入了这深潭一样的后宫。 蹉跎、沉浮,看不见来日。 从福宁宫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李令月裹着厚斗篷执意送我到宫门口,我知道她不舍,因为就像她说的,她太孤独了。 我走在路上,脚下踩着薄雪,发出沙沙的声音。 阿寿跟着我,低声问道:“可要转道去趟惠宁宫。” 她知道我和徐瑟瑟关系算是不错,每每进宫多少也要去走动走动。 我却摇了摇头:“徐瑟瑟每日要等官家,你见她几时真的留我吃晚饭。” 不过说到这里,我转道去了趟崇文殿,意料之外官家不在,我状似不经意的询问殿前宫侍官家的去向。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消息,去了昭宁宫。 心口里仿佛有一阵风,卷走了一些情绪。 53. 下狱 冬腊月,赵昭返回镇州后,未及半月,官家一道诏书将他调任石岭关。 彼时曹璨递到燕王府的实录里,明明白白的写着,石岭关之地几乎是幽州辽军援北汉的必经之路。 这是官家的明牌,辽国出兵也好,不出也罢。 赵昭守石岭关,石守信据定州,一东一北,叔侄俩呈犄角之势抵御辽军。 我看着地图上的石岭关三个字,心里一阵发紧,石岭关距离晋阳城最近,辽人很大概率会走这条路,而不是南下定州赌运气。 我想赵昭即将面对的是比合围晋阳城更硬的一场战争。 然而这诡谲紧张的时刻前,我收到了齐王府送来的糕点匣子,一共三层,送糕点的婢女面生,不像是此前一直来往的。 婢女走后,阿寿低低的跟我说,这婢女会功夫,脚下很稳。 我打开糕点盒子,一层栗子糕一层芍药酥,还有一层是桂花糕。 可自从李贤妃那件事之后,我从不食桂花糕点。 我和阿寿对视一眼,她从腰间取出一把小刀,将桂花糕横竖切了两道,果然糕点中心一块小纸条露了出来。 “官家开拔,待离汴京。” 如今官家正在做出征前的部署,朝廷上下都知道此次灭汉之征,官家要亲自出征,时间总还有一两个月。 看来齐王要等官家从汴京出发之后,找机会送我出汴京。 我将纸条舔上火苗,燃成灰烬。 纸条上的信息,我连阿寿都没有说。 然而这日,先前那位送糕点的齐王府婢女再次登门而来,神色匆匆,压低了声音,说要带我即刻离开汴京。 彼时阿寿刚巧进了宫,去惠宁宫给徐瑟瑟送她央了我好几日要吃的西街芍药糕,不在燕王府里。 我上下打量她,心下正狐疑。 可面对我的迟疑,婢女脸色丝毫未变,极是镇定。 她只道:“殿下说机会难得。”便又从怀中取出一块羊脂白玉佩。 那是齐王曾挂在腰间的那块,象征着亲王爵位,世间仅此一块。 我微微蹙眉,从婢女手里接过来玉佩,放在手里仔细端详。 玉质触手温润,做不得假。 我攥着那块玉佩,攥到掌心微微生出了粘腻的汗,脑海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婢女低声劝道:“夫人若是再迟疑片刻,待官家的人反应过来,便走不脱了。” 齐王从不离身的东西,如今被她拿来,想必确实是到了紧要的关头,我没有时间多想了。 我暗暗咬牙,不敢就这么误了四叔给寻到的良机。 这或许是我们唯一一次能摆脱官家的机会。 官家失去了我这个筹码,就无法再拿捏赵昭了。 我头也不回的,上了停在燕王府的马车,莲裙划过车架的木橼,我暗暗想,成败在此一举了。 马车上,摇摇晃晃。 不多时眼皮越发沉沉,我觉得奇怪,微微摇了摇头,试图清醒过来,可头一点清明的意思都没有。 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周遭泛着潮湿发霉的味道,不算很重,但也不好闻。 我的头昏昏沉沉,强撑着身体从冷硬的木板床上坐起来,身下是薄薄的一张被子,实在凄惨。 大狱。 我不由得脸上泛着一丝苦笑。 但是我不知道外面情况如何,是全都败露了,还是说只有我被抓了。 我的心里还保留着一丝幻想,万一,没有最差的情况呢。 我安静的坐着,仿佛一个木偶,直到哗啦啦的锁链声响起,外面有人进来,我抻着脖子看去,发现是一个高个的狱卒手臂夹着被褥,另一只手端着吃食。 狱卒恭恭敬敬的将被褥给我放在木板上,又把吃食放在桌子上。 被褥是新的,吃食是热的。 他说,这些都是宫里的娘娘吩咐的。 我不知道是谁,许是邵氏,亦或许是徐瑟瑟,现下我已无暇顾及这些身外之事。 我只问他:“外面,可有什么消息?”我并不敢问的太细,太深,害怕官家从我这里得了什么要命的线索。 狱卒低声道:“属下不知。” “那我是什么罪?” 狱卒身体低的更甚了:“夫人暂时无罪。” 我摆摆手,坐回到木板床上,身下的被褥散发着幽幽的淡香,脑筋一下子清明了许多。 既然我无罪,那么齐王如今应该无事。 想到这里,微微放下了心。 这段日子,住的地方虽然差了一点,但是吃食供应很足很好,挑的都是我喜欢吃的。 约有四五日的光景,狱卒除了给我送饭,我问别的事情便是三缄其口。 门口又传来哗啦啦的锁链声,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狱卒打开了门,说门口有人来接我。 我走出去,看见赵昌,逆着光,看不清他的神情。 我道:“走吧。” 许是听见我颇为疲倦的声音,赵昌却来了兴致,微微扬眉问我:“不问问去哪?或者外面怎么了?” “你来接我,自然是要去崇文殿。”我语气一滞,继续道:“至于外面的事,等会儿想必就分明了。” 赵昌这次没有呛我,他沉默了片刻,才道:“等会儿崇文殿回父亲的话时,好好想想再说。” 我没有回他,只是闷闷地走在他身后,往崇文殿去。 御史台狱在宫城西侧,距离官家的崇文殿不算远,一路上我们沉默着没有说话,我在脑海里演绎着等会儿可能出现的情形,以期想着打消官家的猜忌。 崇文殿内,官家坐在案几之后,殿内熏香袅袅,安静异常。 可这安静之中,我能感受到暗流汹涌。 我跪在地上,给官家行礼:“臣妾拜见官家。” 官家没有允我起身,低沉的嗓音里浸着刻骨的寒意:“说说吧。” “那日齐王府的婢女请我去齐王府做客,除此之外,臣妾一概不知。” 这是我这些日子想到的,算不上高明,但也勉强能与官家一搏的方法。 装傻。 “一概不知?”果然听见我的说辞,官家冷然笑了一声,似乎在笑我的自不量力。 屋子里沉寂良久,久到我跪地的双腿已经发麻发胀,我的手掌里满是汗水。 “你有半个月的时间学会骑马。” 我倏然抬头,正看见官家的眼眸里,那眸色十分的冷,如同冬日的坚冰。 “臣妾不懂。” 官家指尖轻叩案几,嗓音沉沉:“学不会,就回大狱里去。” 从崇文殿出来的时候,后心、手掌、额间都是冷汗,赵昌跟着走出来,对我说:“随军出行,是你最好的选择。” 我冷眼看他,心里咯噔一声,恍然有些明白过来。 难怪当天便觉得隐隐不对劲,这件事可能不是齐王本意,引我出走的另有其人。 因为如果是齐王,他不会做这样漏洞百出的计划,应该更隐蔽更完备,而不是像如今这样,好似就是做给谁看的一般明显。 可玉佩、婢女都是齐王府的,做不得假。 这背后,仿佛有一只手,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操控着一切。 不管齐王是否要在官家出征后找机会带我走,官家发现了这个可能性,就只能选择带我随军出征,或者是下了大狱看管。 这里面,甚至我的选择都不重要。 就算我那日选择不走,结果也是一样的。 会是谁呢?心思缜密,又能拿到那块齐王玉佩。 重新住回庆宁宫的时候,我心口里思绪混乱,从没有想过我又回到那曾经 梦魇的牢笼——宋宫。 就好像失忆后的那一个月,我一个人住在这里,谁也不记得,前途也生死未卜。 来服侍我的人仍旧是绛春,她给我倒茶的那一刻,让我觉得分外恍惚,似乎真的回到了过去一般。 整整一夜,我并未合眼。 翌日清晨,庆宁宫里来了一个令我出乎意料的人。 楚王赵崇。 他穿着寻常的罗纱宫衣,外面罩着月白色的斗篷,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肩头,显得很温暖。 初见时他十六岁,两年时间转瞬即逝,我不由得感慨着,原来官家的大殿下真的在岁月里长大了。 他对我拱手,彬彬有礼道:“我来教夫人骑马。” 是以,来到玉津园的时候,我还是觉得不解。 赵崇温声问我:“夫人疑惑什么?” 我看着他,认真道:“全部。” 赵崇却并不回答我,只说:“这匹马性格温顺,今日我先教夫人上马徐行。” 他给我示范了两次,并详细给我讲上马的时候,手如何抓住马鞍、如何扯住缰绳,脚下如何踩上马蹬。 我有样学样蹬着马镫上去,马儿踢了两下蹄子,赵崇将马稳稳的拉住,领着往前缓缓走。 走到远离了马厩,他才缓缓开口:“燕王领重兵在外,父亲不敢将你留在汴京的宫城里。” 所以我若是不能随军出行,就只能关在大牢里,下重狱。 我明白过来。 于是我问他第二句:“半个月我能学会吗?” 赵崇紧了紧手里的缰绳,温和的嗓音里含了一丝笑意:“夫人聪慧,定然没有问题。” 半月时间,度日如年。 官家在朝中做最后的统帅安排,在这样的敏感时期,他仍旧把开封府交到齐王手里,没有因为我的缘故而剥夺齐王开封府尹的官职。 我日日跟着赵崇学骑马,就算手上被缰绳磨得破皮见血,也咬着牙用厚厚的纱布一层层的缠好,继续学。 在这样学骑马的痛苦时候,唯一算慰藉的是徐瑟瑟来看了我一次。 她纤纤手指将我手掌的纱布,小心翼翼的揭开,看见下面血肉模糊的磨损,眼底隐隐含着疼惜。 我要抽回来,嘴里低低的说:“前面几日难捱,后面结了茧子倒没有那么痛了。” 她一贯纤弱的手很用力的抓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轻慢的给我涂着药膏,一边给我的手掌吹风,一边语气轻缓:“若是以后真的找到了机会就走吧。” 我没有回应她的话。 徐瑟瑟用心的给我两只手都涂上药膏,又仔仔细细地给我缠上纱布,嗓音里带了一丝遗憾:“好漂亮的手弄成这幅样子,真可惜。” 我伸手看着仔细包扎的素白纱布,嘴巴里故作轻松:“嗨呀明日还是要重新包的。” 徐瑟瑟站起身来,漂亮繁复的裙摆曳地,她看着我,眸色里难得认真,和她以往都不一样。 “你不懂吗阿玉?” 我怎会不懂,有人不想让我脱离官家的掌控,要我一直当官家手里的筹码。 “你想说什么?”我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侧头看着她。 徐瑟瑟听见我的反问,身形一滞。 良久,她却微微笑了。 她看着我,也在审视我:“来之前我还有些担心,如今却觉得我的担心有些多余了。” 我也认真瞧她,见她脸上又恢复了寻常那种潋滟的笑意:“阿玉,原来在我没见的这些日子里,你变得这样的坚韧聪慧。” 徐瑟瑟窈窕而去,临行前给我留下一只银白色的发钗,我迎着烛光看去,见发钗两脚磨了锋利的光泽。 她说,望阿玉将军在晋中腹地大胜而归。 我将发钗插进发髻中,与惯常的银簪混在一起,无法分辨。 54. 出征 半月时间,恍然将尽。 这半个月内,官家将反对齐王掌开封府尹之职的声音压下,既不公开同意又不反对斥责,让人摸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却知道,官家在等征汉结束。 现在战事在即,就算官家真的认为齐王要背叛他而带走我,他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处置齐王,因为宋国大军已经就要从汴京出发了。 太平兴国四年正月,官家下令命宣徽南院使潘美率领宋国的北路大军,从汴京先行开拔,经潞州北上,欲要直抵晋阳。 北路大军是宋军的主力人马,一时间朝中上下都想着,到底官家还是最信潘老将军。 实录上写着潘美麾下带了四位将军,分别是河阳节度使崔彦进、彰德节度使李汉琼、桂州观察使曹翰以及彰信节度使刘遇。 他们分别负责东南西北四面,待抵达晋中腹地之后,按照计划合围晋阳城。 再配上石岭关的赵昭,定州的石守信。 这阵容,我实在不知道北汉能怎么赢。 我的眸光在看见燕王昭守石岭关的字样时,不由得伸手去摸他的名字,像是冰冷的纸张也带了一丝温度。 赵昭,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合上曹璨递来的实录时,心口里不由得提起一口气,官家的部署可谓是压上了大宋的全部家当。 军马、粮草、将领,全都是最好的,最充足的。 此战,只能胜,不能败。 —— 二月初,冬日的严寒似乎已经褪去,只是风仍旧算不得和煦。 彼时我跟着赵崇在玉津园做最后一次的练习,他对我轻笑,说我是他的第一个徒弟,也夸赞我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人。 我知道这是他的寒暄鼓励,为我接下来的行军而鼓气。 “谢谢大殿下。”我由衷道。 赵崇摇了摇头,轻声叹着:“小时候,我最喜欢缠着燕王殿下玩,他很温和,对我很好。” 我们骑马缓行,听见他含蓄温凉的声音缓缓散在风里:“和父亲相处的时候我怕父亲,但是和燕王相处的时候却很放松。” 提及赵昭的时候,赵崇的唇角微微勾起,与平日里相见的那股压抑不同。 我想,那或许是他珍藏在心底里难得开心的记忆。 脑海中恍然想起赵昭说的那句话,古来皇长子,大多性格温愚。 可我觉得,他不愚,他有时候只是不想懂。 那日傍晚,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我说本以为他不会援手。如果不是他,我或许也没有机会随军而行。 他说,难道夫人忘了吗,那也是他的哥哥。 但我想,或许唯有他一个人记得,大家都忘了他们本来是一家人了。 太平兴国四年二月十五,官家的亲征军从汴京开拔,侍卫马军都虞侯米信和侍卫步军都虞侯田重进随行左右,护卫官家,统领精锐禁军。 汴京里齐王与曹彬在坐镇,确保军政无虞。 临出发之前,绛春给我送来一张军牌,黑漆木牌上阴刻填白。 正面上书殿前司天武军左厢第三指挥第二都将虞侯周玉,反面写着年龄和刻制的时间。 我突然想起石守信的亲卫大刘那日的话,于是好奇的问绛春:“这个虞侯和十将比,谁更大?” 绛春虽然不理解我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乖乖给我解答:“如果您说的是将虞侯,那么比十将要低一级的。” “哦。”我干巴巴的应了一声,心里暗道,看来我这个大周比大刘要低一等。 出发这日,徐瑟瑟染了风寒病倒了,到底没有来送我出征。 宫门口,曹璨穿着藏青公服,手里领着一匹马在等我,通体漆黑的骏马看起来就是顶顶好的。 我走过去,语气隐隐戏谑:“曹指挥使怎么来了?” “给你送一匹好马。”曹璨眸底含了笑意,对我说:“听闻夫人任了天武军左厢的将虞侯,自然算我麾下的兵,上战场怎么能没有好马。” 我闻言,也不跟他客气,一旋身已经上了马,身姿利落。 “这马叫什么?”我低头摸了摸这匹漆黑的马,颇为爱惜。 “名唤入夜,跑得极快。” 曹璨又扔给我一柄剑,剑身不似赵昭用的那么长,是适合我使用的长度。 “德昭在石岭关得了消息,急信喊我关照夫人。”曹璨的眸子里带了点担忧,任谁看一个宫廷夫人上战场都要心生担忧。 他嗓音沉沉,嘱咐我:“剑开了刃,很锋利,若真的要用。”他语气顿住,沉默了片刻又道:“若是真到了要用的时候,还是骑马快点跑。” 我闻言,笑着将剑坠在腰间,宽慰他:“官家让我跟着楚王行军,他岂会让自己属意的储君陷入危险?”我眨了眨眼,促狭道:“放心吧,哪里还有比楚王所在的队伍更安全的地方呢。” “你帮我跟德昭说,就说我安全得很,让他不要乱担心。”我将剑抽出来,仔细的看了看,又放了回去:“他要好好地打赢这场仗,好好地完成先皇未尽之憾。” 我回身,没有管曹璨的神色和反应。 我知道我得走了。 驾—— 冷风刮在我的耳边,呼呼喝喝的。 我没有回头看汴京宫城,只是策马往京郊去,往与赵崇所约定的地方会合。 此次随军,我只带了阿寿一个人,她眸色比以往在燕王府里亮了很多。 她穿着玄色的衣,腰间坠着那柄她一贯擦得雪亮的剑,漆黑的头发束在脑后,颇有些少年将军的俊俏潇洒来。 可我知道,她的眼眸里隐隐藏着的是杀伐的兴奋。 “高兴吗?” 我们从京郊走的时候,我问阿寿。 阿寿黑白分明的眼眸看着我,良久,点了点头:“骑上马,会让属下觉得自己还有用,还没有变成一个废物。” 我没有看她,只是瞧那远处天空里连绵不绝的云,淡声道:“可无论你能不能保护我,我都不会觉得你是一个废物。” “阿寿,答应我,遇到任何事情都要先想一想能不能活下去。” 阿寿仔细的看我,我的话似乎她不懂,可到底她开口,语气里带了十成十的认真:“属下遵命。” 我笑笑,不再多说。 官家没有冷硬的让我跟在前线匆匆的大军里,而是让我跟在赵崇的队伍里,由他来监管我。 彼时我正骑在马上,穿着小将衣物,腰间带着那块写着将虞侯的军牌,还像模像样的坠了一把剑,可诚然我什么也不会,只是来装个样子的。 赵崇也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虽周身气质温和,但也足够英姿飒爽。 虽然我还不理解将虞侯是多大的官,但是寻常兵卒要给我行军礼,心里其实还怪得意的。 “夫人不必担忧,至晋阳城前此军大概率无战事。” 我颔首,表示理解,心道难怪军容并不过分冷肃。 赵崇则又给我进一步解释,说此军为后勤军,职责是押着从汴京送出的辎重粮草,欲要行至威胜军城,以供前线战场使用。 我微微蹙眉,仔细回忆着舆图里的内容,半点没寻到这个军城是个什么地方。 听见我的疑惑,赵崇耐心地给我解惑:“这是父亲为了此次伐 汉新修的城,专门用来屯放粮草辎重。”马儿缓缓向前,他继续道:“以往军马将粮草送到潞州附近就会拥堵,为了避免军队和粮草在潞州之地过度拥挤,所以修了这座城。” 我着实感到惊讶:“官家到底是官家,要把这么多的军马、这么多的将军都放到合适的地方去,若是我,早已头疼的罢工了。” 赵崇听见我的话,眸光里也染了深深的崇拜之色:“父亲为了征汉,做了很多准备,朝中上下事无巨细,皆不敢怠慢。” 听他提及官家,我便问:“官家在前面?” 赵崇温声颔首:“父亲想亲征北汉已然许久,先行军比我们走得快些。” 皇帝在前线领兵作战,在前面的历朝历代里也不多见。 官家不是先皇,习惯了马背上打天下,这是官家第一次亲征,举全国之力,来许一个天下常平的愿。 可我们会赢吗? 十年前,先皇趁着北汉皇权动荡都没有打下来,如今的十年后,北汉有良将,也有那位传闻多智近妖的怡安郡王坐镇。 我们相顾无言,沉默半晌。 赵崇微微将眸光往远处转了转,语气里藏着什么,我注意到他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他嗓音轻了半分:“不管北汉战事如何,此行回去我都会去找父亲求个恩典,将你们封出汴京。” 赵崇的话落在我的心里,如同一颗石子惊扰了平静无波的湖面。 长久以来他是第一个这样大胆的说这番话的人。 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救我们。 “多谢。” 赵崇闻言,蹙紧眉头,低声道:“夫人不用道谢,这只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缓兵之计。” 缓兵之计,那也就是说我们仍旧有被官家无法容忍的可能。 如今的天下趋于统一,北汉却仿佛一颗钉子,楔在辽与宋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反扑一口。 是隐患便不得不除之后快。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官家自然不能放任北汉如此下去。 或许北汉在看到官家先后收复了漳、泉二州后,就知道自己恐怕时日无多,应尽早打算了。 后勤军虽不像先行军那样急行,但是仍旧有自己的一套行军方法。 严格遵循日出而行,日落而息,每日约要行进六十里。 第一日结束的时候,我们在汴京西北的中牟县外扎营,黄昏的时候营地里已经燃了灶火,开始给士兵们煮晚饭。 骑了一天的马,腰疼腿疼浑身到处不舒服,我的营帐扎在赵崇的旁边,阿寿则支了一张床在我的旁边,晚上是要一起住。 但晚饭的时候,我则坐在赵崇的营帐里,刚刚听他和手底下的副将说完明日的规划行程,举手投足间不像是宫廷里什么也不懂的皇子,很是成熟周全。 副将拱手领命而去,营帐里安静下来,赵崇眉目里染了一点倦色,他伸手揉了揉额角。 “等会儿吃过晚饭,夫人便回去休息吧。” 我侧头举着‘营阵总要’对他说:“可是这上面写着入夜后,虞侯要领甲士一队巡营。” “夫人不用勉强。”他轻咳一声,或许也是没料到我会看这个。 我闻言,果断回绝他:“那怎么好,我可是将虞侯大周。”说着又用指尖轻叩我腰间的木军牌,发出笃笃的两声。 赵崇许是觉得好笑,唇角微微勾起:“那吃过晚饭后,本将也担起巡营职责,携周虞侯一起去。” 军营的生活虽然我是被迫的,但是军牌坠在腰间的时候,心里涌出莫名的情绪。 我想我也可以为天下常平,出自己的一份力了。 55. 泽州(1) 正说话这光景,阿寿掀开营帐帐帘,手里端着给我和赵崇的晚饭,是寻常的菜粥和杂粮饼。 我看着菜粥,除了菜和谷,里面零星带了点肉丁,与我平日在宫里府里吃的简直是天壤之别。 许是我的神情太过明显,赵崇语气带了点歉意,对我说:“是我下令不给将领们开小灶的,要委屈夫人和士兵吃一样的伙食了。” 我闻言,摆摆手:“没关系,有热食已经很满足了。” 如今征汉,倾全国之力,我岂会在意有没有小灶呢。 赵崇颔首,竟然起身郑重给我行礼:“我替前线将士多谢夫人大义。” 我被他说得脸红,赶忙摆手:“应该的应该的。” 说着我开始喝粥,啃着杂粮饼,这饼子干得厉害,直拉嗓子。 “我们要走多久。” “从汴京到威胜军城大约需要一月之久。”他话音微顿,又道:“威胜军城固若金汤,届时夫人留在城内便好。” 我抿紧唇角,又问他:“到了威胜军城后,还要回到汴京吗?” 赵崇摇了摇头:“粮草到了需听下一步调度,大概率会按随军转运使的调度进行屯驻或者在州郡之间做军备军粮运输。” 他见我眸底的疑惑,继续道:“我们所领天武军是禁军,虽然目前是做押送粮草之用,但是并非是无法作战的。” 我听了他的解释,逐渐明白过来。 屯驻或者运输这支队伍都可以做,至于做什么,就听调度来。 酉时前各营吃完晚饭,军营内明火均按要求熄灭。 戌时左右,赵崇依着我的话,真领了一队甲士,带着我骑马巡营。 夜晚的风颇有些凉,早春的时节,风贯是这样的刮脸。 我裹着斗篷,骑着马,跟在赵崇身后,在营地的外围巡视。 我以为的巡营是骑着马溜达走走,却不料巡营也有巡营的规矩。 彼时我就被不知道哪里窜出的一名甲卫吓住了,他大喝一声:“站住!作何?” 我赶忙策马躲在赵崇身后,他瞧我的眸色里闪过一丝促狭。 紧接着甲卫和我方骑兵又是长枪叩地,又是敲击弓背发出几声,我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听骑兵报出军号。 直到赵崇嗓音响起:“今夜营中无火。” 甲卫立刻低声接道:“月下莫动刀兵。” 我才意识到,这或许是今夜的巡视口令。 哨兵将我们放行过去,我驱马往前走两步,凑近赵崇,低声问他:“若是没答上怎么办?” 赵崇侧过头来,眸底隐约染了笑意:“其间任何环节错了都要被拿下治罪。” 我瞪着眼睛瞧他,半晌憋出来一句:“还好殿下跟着一起,不然这些敲敲打打的我可记不住。” 赵崇闻言,嗓音里带着轻笑意味:“夫人初入行伍,德崇自然要多加照拂,夫人不必介怀。” 我又问他:“若是口令被探子记住了怎么办?” “每日口令均在晚间警戒前更换,确保夜间安全无虞。” 我微微颔首,原来军营中的防御方法这样的完备,这些都是我在书上看不见的内容。 巡营后,我躺在营帐的被子里,感到很是新奇,竟有些兴奋的睡不着。 “夫人快点睡吧,明日寅时三刻左右就得拔营了。”阿寿拿着她的衣服,给我盖在被子脚处,低声道:“夜里凉,盖着属下的衣服好歹暖和些。” 寅时三刻,那岂不是天蒙蒙亮就得起。故而听见这个时间我马上闭上了双眼,强迫自己赶紧睡。 翌日午时左右,军队行过三十里,照着条例休整。 彼时我们停在一处农田附近,我坐在路边喝着水,看见一位老农,花白着头发蹲在自家的田埂上,用一根削尖了的木棍在土里戳着小洞,身后一个半大的孩子跟在后面,往洞里丢着种子,再用脚把土踢回去,非常的熟练。 我好奇的凑近了,也蹲在离老头不远处,既不打扰他干活,又和他攀谈起来。 “老伯,这么早就播种吗?” 老农抬头看了我一眼,楞了一下,许是见我年纪轻轻,没有恶意。 他随即又低头继续干活,嘴里笑呵呵的对我说:“春大豆都这时间种。” 我又问:“那什么时候收?” 这回是孩子接话,稚声稚气却笃定:“天热之前就收。” 刚要再问,身后传来温和的嗓音。 “是四月。” 我扭过头,正看见赵崇向我走过来,气度温和,眸色和煦。 我站起身来,眸光往远处看去,见宽阔的农田里,农夫都在忙忙碌碌着,汗水从额间滴在泥土里,连动手擦汗的动作都没有。 这里孕育着大宋百姓依赖的粮食。 一切都是这样的平和,没有战争和纷乱。 我想起上午路过农田前,赵崇下的军令:“不得近田苗,违者鞭十下。” 当时我还疑惑分明和善的人,怎么会下这样的令。 这会儿是醒悟,此时正值春耕的关键时候,大军路过农田若是踩到了一些,不光是农夫的损失,更是大宋的损失。 “殿下仁义。” 赵崇摇了摇头,对我说:“燕王殿下行军时的实录我都看过,是同他学来的。” 原是赵昭也下过这样的军令吗? 我有点想他了,不知道他在石岭关怎么样了。 “殿下在石岭关,父亲给了最精锐的禁军,夫人不要担心。” 虽然我仍旧担心赵昭,但是我微微颔首谢谢他的安慰。 大军短暂休息后,赵崇下令继续按条例往前走,行过今日剩下的三十里路。 晚间的时候,正吃饭的光景,收到赵昭的书信。 信是赵崇转交给我的,上面的封泥完好。 我接过信,颇为诧异的看了一眼赵崇。 赵崇温声道:“此为家信,自然转交夫人。” 这家信二字,惹得我微微叹了口气。 我当然知道,赵崇在自己能做的范围内,给了我和赵昭最大的关照。 “多谢。” 赵崇淡声笑笑:“夫人的道谢越来越多了,可我不用夫人的道谢。” “好,属下遵命。” 说着 我像模像样给他行了个军礼,惹得他连连摆手,迅速出了营帐。 赵崇走后,我在营帐里看赵昭给我的信,他自然知道了我随军而行的事情。 但是得知我在赵崇的队伍里,他信中倒是没有过多的担忧,只是嘱咐我事事问询赵崇,听他的安排就是。 无外乎战场上刀剑无眼,到了威胜军城就停下,不必跟着再往前走。 这话和赵崇对我说的一样,看来他们二人倒是想法一致。 我提笔拿着纸写了一句话给赵昭,算是回信。 “燕王殿下军令如山,将虞侯周玉领命。” 我仔细的把信纸封好,喊阿寿送到赵崇营帐里,明日随信使带上往石岭关方向去。 心里盘算着,赵昭看到后,定会觉得有趣,我甚至想象到他看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神情。 想着想着,竟觉得这行军路上也没那么难捱了。 大军行过十日左右,总共走了约有六百余里。 我的大腿内侧已经因为长时间骑马而磨出血泡,军医给抓了些草药,捣碎了覆在伤口上,由阿寿帮我包扎好。 “再过几日到了泽州城,看看从城里寻些软垫缝在马鞍上。” 彼时我正一瘸一拐的走进赵崇的营帐里,每天都听他和副将们的议谈军事是我雷打不动要做的。 赵崇说起的时候神情带着歉意:“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了。” 我摆摆手:“过几日结了痂就好了。”语气微顿,又问他:“泽州城,还远吗?” 我想起泽州是我们抵达北汉边境的第一座正儿八经的城池,不知道如今打了仗,是一幅怎样的光景。 赵崇温声道:“泽州之地如今已尽归我方掌控,安全无虞。” 从汴京出发以来的这段时间里,路上天气很好,极是晴朗,给人的心情也添了几分愉悦。 似乎战争,并没有靠近我。 从山脚行至关隘,一路往上走过险峻的羊肠坂道,终于在午初时分登上了山顶。 彼时赵崇下令全军原地休整警戒,待午后继续走完今日剩下的路。 我展开羊皮卷舆图,发现此处在太行陉北,具体关隘名图上倒是没有写。 这卷羊皮舆图是赵昭随信送来的,我宝贝的紧,遂小心地将舆图放在马背上的包裹里妥帖收好。 我翻身从马上下来,跑到山顶那棵粗壮的古槐树下,举目远眺。 远处高山层层叠叠的,峰峦连绵不绝,还能见到一条河水光洁入带,宛如从天上来,俯瞰往下,依稀可见道路、农田和村庄。 山风烈烈,吹起我的窄衣袍带,天地苍茫,阳光从槐树枝丫往下洒在身上。 我刚要开口问赵崇这里是哪,身后就传来他温和的嗓音。 “此地乃天井关上的擎关顶。”赵崇也走近这地方,伸手拍了拍这根古槐树:“脚下高山是太行、远处水带是黄河,而那里便是泽州城。” 泽州城有河东屏翰、太行首冲的地位,是我们翻越太行山之后遇到的第一座城池。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见那座巍峨方正的城池就静静的矗立在平坦的官道尽头。 56. 泽州(2) 此时二月底,官家所在的先行军这时候应是已在镇州附近了。 我靠着古槐树坐在树荫下,嘴里正啃着杂粮干饼,见到一队村民打扮的人经过,有几名宋国的甲士在护送,神情平和,不像是战争之下的流民。 “这些是附近的村民?” 我随口一问,赵崇看了看那队流民,方道:“应是北汉的居民被迁居,开宝年以来这种情况很常见。” 我咬了一口饼,眼眸紧紧看着那牛车上坐着的母子,母亲的手轻轻地有规律的拍着孩子,幼子正安静睡觉,不吵不闹。 “迁居去哪?” “若是走这条路大抵是去襄邓一带。” “难怪过来的路上有些农田也没人种了。”我不由得嘀咕一句。 赵崇默默吃着干粮,良久,轻叹一句:“先皇怀柔,只是把北汉旧民迁到其他地方居住,给他们分田划地,以此削弱北汉国力,减其粮草收成,如今十年已过,时机终于成熟。” 北汉这块难啃的骨头,终于从骨髓里开始腐烂了。 我低头看了眼这块干得要死的杂粮饼,突然眼底酸涩起来。 杀戮,固然是最快削弱国力的方法,但是先皇怀仁,选择迁民而不杀。 德昭,你的父亲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匆匆在擎关顶上啃完干粮饼子,赵崇找了几个副将商量了一下,午间少歇片刻,争取赶点脚力抵达泽州城下,今日行军便可以早些休息。 从天井关上下去,再往前几十里路便是泽州城。 一路上,农田荒废无人耕种、杂草长了一人多高,北汉边境的村落几乎没有人了。 我们用了半月出头的时间,终于抵达这座我们入汉以来的第一座城池。 这段日子天气渐渐回暖,日头虽然亮但并不热烈,路上的日子倒算舒适,不算难捱。 两千多的天武禁军走在中段,前有斥候探路,后有兵马压阵,四五千民夫拉着牛车、推着独轮,蜿蜒在官道上拖出好几里长,赵崇指挥这万八千的人马倒是不见任何纰漏。 黄昏时分,我们终于走到了泽州城脚下。 彼时我勒住入夜,驻足在官道旁边的空地上,仰头看了一眼泽州的城门。 汴京的城门我见过无数次,那里高大轩敞,城门下的青砖石路干净,车马如流,商贩百姓熙熙攘攘。 泽州城,一点不一样。 这里也喧嚷,但却是因为来往的军马。 里里外外的兵马走来走去,民夫拉着车,上面装着好些麻袋,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又要运到哪里去。 赵崇的亲卫孟南到城门下递了牌子,士兵将拒马移开,我和赵崇便在城门口下了马。 一道绛红色官袍的文吏从城门内快步走出来,看见赵崇便拱手行礼:“下官泽州通判李鸣,见过楚王殿下。” 他嗓子有些哑了,像是已经喊了太久的话。 “免礼。” 李鸣手里捧着一叠文书,双手递给赵崇:“这是威胜军城的调度,需急运粮草前往,不得怠误。” 赵崇接过文书,低头仔细翻看着,唇角紧紧抿着,眉头微微蹙紧。 我也帮不上他什么忙,遂四处打量着周围,见民夫赶着牛车都往一个方向去,那边应是官仓大院,旁边还有小吏一边数一边记录,大家的脸上都没什么别的表情。 那边赵崇将文书交给孟南,沉着冷静地下令:“全军在城西五里扎营,不得扰民,休息一日,后日开拔。” 孟南和李鸣均告退,赵崇领着我往驿馆走去,阿寿跟在我的身后,寸步不离。 走入泽州城内,沿途各处监军文吏来往不断,沿街零星商铺在开,但没什么居民在路上走,柜台后的掌柜的拨弄着算盘,偶尔扫一眼路过的兵马,目光又垂下去。 巷口有几个妇人手里抱着簸箩,低头挑拣豆子,半句闲话不讲,有妇人背着的娃娃也不见哭闹,安静睡着。 这里没有汴京商贩叫卖的喧嚷,也没有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声,少有一两匹快马往街角急奔,看衣着是厢军充任的铺兵。 驿馆里,我们按照小吏领路,到了三楼的一处房间,这里在天井旁边,推开窗能看见二楼的瓦片。 赵崇住在我的隔壁,对我说,我们在这里会休息到后日寅时左右开拔。 我站在门口,问他:“刚刚听那位李通判说不得怠误,那怎么后日才走,还要歇一日。” “明日等相州的粮草运到,我们压粮草一同去威胜军城,带来的竹箭由后面的军马送到石岭关去。” 听他提及石岭关,我的心里一紧。 赵崇温声劝慰:“别担心,石岭关是守势,多用些军备是正常的。” 于是,紧赶慢赶了半个月,我终于迎来了一日的休息。 我本打算睡到午初再起,奈何驿馆内从寅时开始就有人跑上走下的,老旧的木质楼梯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吵得人半点睡不着。 我与阿寿下楼出门已是辰时,街上青砖石地积了一层的露水,应是薄雾刚散留下的。 驿馆楼下就有一间包子店,我们刚刚坐下,负责招待的是一个少年人,但不生疏,像是做惯了的。 然而还没等我开口说吃点什么,店小郎就端了粥和包子过来,一人一份,也不多话,又扭头招呼后面那桌去了。 阿寿低声道:“这种驿馆边的包子店,每个人的饭都一样,店家也容易招待。” 我咬了一口包子,是寻常菜馅,粥就是普通的白粥,不算稠也不算太稀。 正吃着的光景,远处赵崇正往驿馆走,他瞥眼瞧见了我,我便给他摆摆手。 “夫人起得这样早。” 现在阳光刚刚从山头洒下来,泽州城内的潮湿气息散了散。 “殿下不也很早。” 阿寿和孟南极有眼色的坐到后面的桌子上,店小郎又给赵崇重新布置了碗筷和吃食。 赵崇将一封军信递给我,喝了口桌上寡淡至极的茶水:“咱们后日开拔去潞州的时候得小心些,说是北汉的怡安郡王正在来潞州城的路上。” 我看着,蹙紧了眉头,疑惑着:“潞州不是我们掌握的吗?” 赵崇摇了摇头:“潞州城易守难攻,如今官家并没有派人来拔掉它,只是部分防区由我军掌控,躲避北汉的兵马便可以通行。” 我合上军信,思考了片刻,整理了语句问道:“你的意思是,潞州城仍旧由北汉掌握,我们要去威胜军城就只能选择从潞州经过,而潞州城内的守军正常情况下也不会出来,是吗?” 赵崇颔首,肯定我的话:“夫人聪慧。” “那你说怡安郡王刘舒来了潞州城?” 他眸色沉沉:“不错。” “他来做什么?” “没有消息,只瞧见五六轻骑进了城。” 我闻言,没有继续问,只是心里涌出浓郁的不安来。 只带五六轻骑就敢在外面这样兵荒马乱的地方奔走,甚至于都没有刻意的掩盖行踪,这郡王好生猖狂。 下午从泽州城内买到了软垫,阿寿帮我将软 垫缝在马鞍上,好在不那么磨大腿了,接下来的路程应当好受些。 翌日寅时,天色还未大亮,我跟着赵崇出了城,城门口仍旧点着灯,日夜不停的接受抵达的物资,又送走运送物资的车队。 山谷下的城池沉在一片浓郁的雾气中,城楼上的匾额也看不清字了,潮湿的触感让人浑身感到不适。 我跟在赵崇身后,看副将们按部就班的差遣士兵拔营列队,准备继续往北行进。 即将出发的时候有士兵来找周虞侯,那士兵很年轻,瞧着像是还没加冠的年纪。 他说天武军另一支军马要去石岭关,问我要不要带什么信。 还没等我问,他就自报家门说:“我们都头是天武军左厢曹都指挥使的二弟曹珝,他说你一定有信要带。” 听闻是曹璨的弟弟,我自然放下了戒心。 我赶忙点点头,给赵昭写了一封匆匆的家信,来不及大书特书了,只寥寥几笔,无非是嘱咐他注意安全。 我看着那成车成车装着的竹箭,才意识到石岭关究竟将面临怎样的战事。 我刚把信给了这个少年小将,远处打马来了一个同样年轻的小将军,他看起来比赵崇大不了两三岁,狭长的眼眸像极了曹璨。 曹珝坐在马上,将少年手里的信接过来,仔细地揣在胸前的衣襟里:“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没想到还捡了个送信的活计。” 这曹小将军,倒是有趣。 我对他笑笑,问他:“怎么不见曹指挥使。” “我哥哥早就领急兵去了石岭关,这会儿怕是要到了。”曹珝扯了扯缰绳,□□的马似乎有点不耐了:“调度让我们多拿些军资再走。” 这光景,远处吹了号角,曹珝侧耳听了听,对我道:“是你们第三指挥的,看来是拔营了。” 我点点头,也对他拱手:“就此别过。”语气顿了顿,又嘱咐道:“路上小心,在石岭关也千万小心。” 曹珝亦回礼:“你们也是。” 从泽州城往北还要走近两百里才能到威胜军城,路上大约需要三天左右的时间。 赵崇嘱咐我,到潞州附近的时候要格外小心,如果有敌袭,他可能没办法照顾到我。 彼时我觉得潞州这地方很是耳熟,似乎是在哪里听过。 赵崇骑在马上,听了我的话,低头仔细思考了片刻,温声道:“福宁宫娘娘祖籍正好是潞州上党。” 难怪觉得耳熟,这地方不就是李令月的家乡。 我恍然:“正是呢。” 宣德军节度使李处耘是陇西李氏之后,而后其支家族迁居潞州上党,此地正是在泽州之北。 赵崇微微侧头瞧我,语气沉静:“泽州这位李通判也是这李氏族中人。” 从前我只知道李氏门阀显赫,如今倒是有点醒悟这样的大族可怕之处了,族荫庞大,大小官员沾亲带故,地上是参天大树,地下是盘根错节的植根。 “所以因为这个,按着惯例三年一次的科举,官家连续办了两场?” 赵崇眸底隐隐闪着寒芒,手里攥着的缰绳紧了紧:“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天下掌握在门阀手里的时间似乎太久了。” 他的话如同一片羽毛,飘飘转转落在心口上,我想起赵昭当年说的那句话。 若是真能取良士,也是我大宋的福气。 我从前以为他只是宽慰我,现下仔细想想,渐渐明白过来。 或许赵昭也知道,从门阀手里把权力一点点的抢回来,是天下常平的路上必要的一步棋。 57. 掳走 三月初我们领兵自泽州北上,天气干燥,早春的凉风肆无忌惮地剐蹭着我的脸。 从泽州到威胜军城,路上有近两百里,后勤军需行满三日方可抵达。 第一日黄昏时分,大军走出丘陵地带,进入相对开阔的台地。 我看着舆图上写着新店二字,耳边听见赵崇吩咐孟南就地扎营。 “晚间巡逻多加两队,交替而巡,不得怠误。” 孟南领命而去。 我颇为不解,赵崇给我解释:“昨日跟你讲的,斥候说北汉的怡安郡王进了潞州城,不管他来做什么,我们小心点总是没错的。” 我低头看着舆图,手指循着潞州城慢慢滑向新店,这两地距离不算近,况且我们只是运些粮草辎重,数量又不算多,刘舒就算来派兵侵扰,也是杯水车薪,不顶什么用。 若我是刘舒,我才懒得管。 夜晚,我辗转反侧,无法安眠。 赵崇白日里的话到底是吓到了我,半夜时分帐子外凉风呼呼的吹,我总以为是有坏人,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只听见巡逻队的马蹄声,哒哒哒地走过。 是以,第二日的时候我实在是困得厉害,坐在马上小鸡啄米的模样惹得赵崇侧目而视。 赵崇眼眸里带了点担忧:“昨夜,没睡好吗?” 我不由得打着哈欠:“我怕怡安郡王半夜来抢粮草,实在不敢安眠。” 赵崇闻言,眸色闪过淡笑:“我们带的粮草辎重不算很多,虽然我下令多了防备,但实际上多半不会有事。” 官家此次征汉,小到连粮草问题都已考虑周全,北汉侵扰后勤军的时候比较多,为了防止损失大批军粮,故而运送的小队化整为零,每一队都不会押送特别多的粮食。 采用少运多队的情况,来减少被阻击的损失。 午前,我们抵达高平县,这里就是先皇当年振臂一呼,登上史书的第一战之地。 此时正值春日,周遭绿意盎然、草木繁茂。 显德元年,高平之战也是春三月,与现在一般无二。 我看着漫山遍野的绿意,春风拂面,空气里也透着生机勃勃的意味。 二十五年之后,又经过了这个昔年两军死战之地,却半点也寻不到当年那股子肃杀之气了。 这里若不说是高平,只会觉得是一处寻常的郊野之地。 奈何我们要在黄昏前赶往韩店驻扎,故而这地方我还没怎么仔细看就得走了。 午后,天色尚早,日头渐渐偏西。 斥候从前方打马回来,带来一切无事的消息。 韩店以南的这段区域,由官道穿过一段丘陵的地带,道路狭窄,两侧土坡上长满了杂草和灌木。 我和赵崇骑马走在前面,回头看队尾,已消失在视野中。 刚要开口跟赵崇说点什么,就听见队伍后面传来呼喊声,赵崇率先策马往回赶,孟南紧紧跟着,护卫他左右。 我见状也勒马转向,奈何我骑术不熟,且心里又急,越急就越骑不好。 待我终于紧赶慢赶到达的时候,北汉的奇袭队已经撤了,地上停着几辆被烧焦的粮草车,民夫伤亡数十人,禁军伤亡轻微。 赵崇眉头蹙紧,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冷声吩咐孟南:“全力行至韩店,路上加强警戒。” 阿寿的剑已经出鞘,涟涟剑光泛着冷意,寸步不离的跟着我:“夫人,方才百余人的北汉军马,训练有素,烧了粮草就走,此地不宜久留。” 我颔首,心口里突突直跳,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烧焦的味道。 刚刚策马奔来的路上,刀剑碰撞发出的刺耳声音,此时正在我的脑海里回响,挥之不去。 原来战争离我这样的近了。 本来按照计划我们会在天黑前抵达韩店扎营,被北汉军这么一闹,我们直至月色挂了夜,才走到韩店。 彼时孟南按照赵崇的要求在驿馆周围扎营,因着白日里还被北汉军马侵扰过,大家都已身心俱疲。 刚扎营完毕,时间已经接近了亥时,明日还要赶路,所以我跟赵崇匆匆打了招呼,就回了营帐。 营帐内,阿寿正在给我铺床,从汴京出来的这一路她都是这样的照顾我。 “夫人,床铺好了,早些睡吧,明日还得寅时起呢。”阿寿帮我除了外面的轻甲,低声道:“再走一日就能到威胜军城了。” 我长舒一口气,心里微微放下了。 再有一日,就可以不用赶路,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我躺在阿寿替我铺好的床上,腿上的磨伤已经结了痂,慢慢的变好了。 帐外安静的连风都没有,帐内熄了烛火,我躺在床上沉沉地睡着。 迷迷糊糊的,脑海中开始做着梦,梦里是高大巍峨的关隘城门。 高耸着,入了黑漆漆的云端,看不见城门楼。 一瞬间,火光冲天,烧焦的味道那么真实的钻进我的鼻腔。 梦里士兵的呼喊,响在耳边。 我发了疯的奔跑,却突然一只手扯住我的肩膀,将我牢牢地抓住。 “夫人!醒醒!” 我睁开眼睛,眸色聚焦在阿寿担忧的神情里。 “怎么了?” 我侧头,看见营帐的布外映着橘红色的火,阿寿早已穿了衣服,手里抓着那把寻常时候干干净净的长剑。 剑鞘落在地上,赤着脚,鞋子也没顾得上穿。 “夫人别动。” 她话音刚落,外面已经越发混乱了。 “走水!” “敌袭!” 一瞬间分辨不清外面到底是怎么了,我一边穿衣服,一边对阿寿说:“咱们是不是不出去比较好。” 阿寿掀开帐帘,悄悄的往外看,声音压得很低:“是骑兵,人数不多。” 听见人数不多,我松了口气,只当是寻常北汉军马的骚扰。 此地距离潞州城很近了,北汉军马日夜侵扰倒也正常。 “冲粮草去的?” 为了便于管理,赵崇命人将粮草置在一处,加强巡逻,故而火光和马声距离我们都不算近。 阿寿回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应该是。” 我又躺回被子里,对阿寿摆摆手道:“得啦,我们帮不上什么忙,躺着吧。” 赵崇的能力我很相信,走了一路,我才发现初见时候那名十六岁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一幅大人做派。 低头深思,他今年可不是已经十八岁了。 然而,我刚躺下,营帐后面的布料发出吱嘎一声,是刀子划破的声音。</p >阿寿率先一步发现,长腿踢过去,剑就刺了下去。 人还没看清,阿寿已经被人甩出了帐子外,我起身急了,一脚踩在棉被里绊倒在地。 眼前停了两只漆黑黑的鞋尖,紧接着后颈一疼,昏迷过去。 —— 醒来的时候,身下晃悠,勉强睁开眼睛好几次,才回过神来。 “醒了?” 彼时听见头顶上方响着一道清冷男声的时候,我正横着躺在一匹马上,脸前是马肚子和一只穿着月白长靴的腿,靴子后脚处镶着两枚鸽子蛋大的青色玉石。 我转过僵硬的脖子,顺着腿往上看,看见一个姿容清隽的公子,头戴白玉冠簪,一双桃花眸生得极好,骑马的时候动作优雅,看向我的时候,眸色却凉得厉害。 他穿着浅青色的衣袍,双手抓着缰绳,护着我不让我掉下去。 可在马背上的颠簸刺激着我的胃,我干呕两下,发现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 我逐渐接受了自己这个阶下囚的身份,无奈的叹了口气。 “要不你让我坐起来吧。”我低声对他建议着:“你看我双手绑着也跑不了,总是低着头,我头疼的厉害。” “怎么不问问我的身份,或者我们要去哪?” 我看着郊野的风吹着青草地,发出沙沙的声响,闷声道:“你是北汉的怡安郡王,我们要去晋城。” “好聪明的小猫啊。”头顶的声音里含了戏谑之意,下一刻说出的话就让我后颈发凉。 他说:“要是有朝一日你没了用处,我若是杀了你,恐怕还要可惜几分呢。” 用处?看来是知道我是谁。 我低声试探道:“殿下深入敌营掳走我,未免危险。” 刘舒鼻端溢出一丝冷声笑意:“大宋的楚王还有的学呢,区区调虎离山之计,就能让两千禁军被耍的团团转。”说着说着他又笑了起来:“有趣有趣。” 果然是故意的,看来宋军中有北汉的内应,否则仅凭斥候,不会知道的这样清楚。 只是我觉得他有点喜怒无常,是以闭了嘴,不敢再说话。 我往四周张望了一下,发现此处正在狭长的山道上,他们骑着马也不如像在官道上走得顺。 像是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小路。 一行五人,除了我,不见阿寿。 可当下,我不敢问他,只能从长计议,暗暗观察。 我能感觉到刘舒的眸光,审视中又带着危险意味:“怎么不说话了,是在想什么坏点子吗?” “头疼,说不出话来。”我气闷的盯着马肚子,敷衍他。 紧接着,腰间出现两只手,惹得我惊呼一声,下一瞬就安安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 刘舒从身后环着我,幽幽暗香漫上我的周身,我觉得有些尴尬,不由得绷直了身体。 见我这样的紧张,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笑意,话音带着温热的气息洒下来:“放松点,不要夹踏云的肚子。” “你绑着我的手,我没处抓着借力,自然紧张。” 刘舒闻言,终于往后坐了坐,身后的压迫感瞬间撤去。 我微微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挪动了一点地方,双手扶着前面的马鞍,好歹算是有抓手,不会像刚刚那样的无助了。 58. 逃跑 刘舒穿着浅青色的缂丝锦袍,上面是整片苏绣的金缕玉竹纹样,极是华丽,丝毫不在意会不会在路上被有心人看见,也不在乎会不会被人半路截住。 彼时我们坐在不知哪处山洞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看来他们不打算进城或者找个驿馆休息,就打算在此处过夜了。 我的手仍旧被绑着,没有松开。 一屁股坐在山洞的地上,背靠着石壁,阴冷之气顺着脊背蔓延到我的周身。 我正暗暗腹诽他们毫不怜香惜玉,兜头罩下一个斗篷,我赶忙披上,微微驱散了寒意。 刘舒眄过来的眸色里带着探究之意。 然而还没等我看个完全,他又开口,嗓音冷澈,语气里带了一丝促狭。 “我还是不大明白,宋国皇帝怎么会让你一个宫中妇人随军?” 我眨了眨眼睛,嘴巴里胡说八道:“临行的时候我跟官家哭诉,说许久未见夫君实在想念,官家仁慈,特命我随军前往威胜军城。” “可是燕王昭不在威胜军城。” 我眼睛转了转,信口雌黄:“不日燕王会从镇州来威胜军城屯驻。” 赵昭自开宝九年驻守镇州,到如今已经两年之久,各方势力知道他在镇州不是一件多么离奇的事情。 而威胜军城是官家新建的屯粮重地,若是派赵昭屯驻也是正常。 现在这样的关键时候,刘舒在我嘴里绝对得不到一件有用的消息。 可奈何我似乎并不能蒙骗他分毫。 “你觉得我会信吗?”刘舒好整以暇的看着我演戏:“暗卫消息说宋军拔营的时候,那殿下发了好大的火。”他俯身凑过来,伸手捏上我的下巴,仔仔细细的看我:“我原是不信,刚刚才笃定,你真是燕王妃周氏。” 我瞪大了眼睛。 他则哈哈大笑,抚掌道:“不过你丢了,今夜有好多人无法安眠了,实在有趣。”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厮刚刚是在试探我的身份,我脱口而出的话以为自己瞒了前线军情,而他醉翁之意不在酒,要确定的是我的身份。 换句话说,他在我们对话之前,并不笃定我的身份。 给他递消息的人,不是他信任的人。 “所以呢,拿我去拿捏燕王?” 刘舒微微扬眉,一脸的“不然呢”? 我咬了牙,恨恨道:“北汉的怡安郡王原是这样背后耍阴招的小人。” 他闻言,神情里满是毫不在意的模样。 可下一瞬他轻声笑了笑,然后嘴巴里吐出恶毒的话:“你这样漂亮的人,要是失去了舌头,倒真是顶顶可惜的一件事啊。” 我听完,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不再说话刺激他。 因着在山里藏匿行踪的走法,他们没有选择生火烤肉,而是选择了啃干粮,然后睡觉补充体力。 我没办法,只能继续啃着比军中更干的饼子,里面一点馅都没有。 我甚至觉得拿着这个硬饼,能一下子把刘舒砸昏过去。 刘舒躺下的时候,对我说:“睡两个时辰,我们需要在丑时起来继续赶路。”然后也不在意我是不是会趁机跑了,就自顾自的睡着了。 剩下四个人也都躺下,不顾我的死活。 不过他们的不担心是正常的,我们赶了一天的路,寻常大男人都已经累的受不了了,更何况我是个女人。 我也躺下来,仰头看着天边,月初的时候月色几乎没有,天边黑漆漆的一片,我等了一个时辰,等到他们都睡熟了,才翻身起来。 外面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但这是我逃跑的唯一机会。 我小心翼翼的脱下靴子,从里面拿出小巧的短匕,这是阿寿给我的。 阿寿,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心中阴郁之气被我暂时压下,逃跑才是重中之重。 我低头用嘴叼着匕首,割开绑着手的绳子,摸到洞口的时候,只能听见几个人熟睡的呼吸声和我心口里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我回忆起吃饭的时候马叫的声音,判断了一下方位,终于在几颗大树后面摸到了他们绑马的地方。 我用匕首割开栓马的绳子,自己牵了一匹,然后把其余四匹都拍了马屁股赶走。 骑上这匹马的时候,它嘶吼了一声,在黑夜里显得格外的刺耳。 我顿时冷汗直冒,赶忙一夹马腹赶紧跑,奈何这个破地方不是官道,我又不认得,只能任由马在树林间穿行,走得也不知是通向哪里的小路。 身后,渐渐有马蹄声起。 我回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顿时脑海里紧绷的线断了,也不管前面的什么地方,只闷头逃离。 瞬间,身后一声口哨声,我□□的马扬着前蹄停了下来,我险些被它摔下去。 紧接着,有人下了马,朝我走了过来。 他拉住了缰绳,然后旋身上了我的马,那股熟悉的暗香又侵袭过来。 刘舒燃了一道火折子,往旁边扔去,我借着火光扭头一看,前面是一处断崖。 若是没有那声口哨,我或许会和这匹马一同摔下去。 我回身,看见刘舒阴沉着脸色,实在骇人。 可我到底没能逃离,只得一言不发,也不和他对视。 虽然这光景他不会杀我,但是我能感觉到他的生气。 火折子的光燃尽了,周遭又恢复漆黑一片,山里风起,我不由得瑟缩一下脖颈。 “若真掉下去,你活不了。”刘舒的话音顺着他的胸膛传进我的心口里。 我虽然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但还是反驳他:“由着你拿我当棋子,有朝一日我不也是要死的。” 良久,他环着我,策马往回缓行。 身后传来他的话,嗓音低沉,语气意味莫名:“聪明又勇敢的小猫,我确实有点舍不得杀你了。” 一路上我们相对沉默,耳边只有冷风的呼和,刘舒没有再绑着我,只是我也深知自己逃不掉了。 不过按照原计划在丑时继续赶路的时候,刘舒还是淡笑着告诫我,若是再跑那他就只能先打断我的腿了。 而我的短匕被他收走,嘴巴里说着喜欢,一定要我送了他当礼物。 简直是强盗! 清晨的时候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像是山间村落,可惜很多屋子已经人去楼空。 终于找到一处人家,家里只有一对老夫妻,瞧着年纪得有六十,稀疏的头发和牙齿,手上都是做了多年农活的粗糙感。 刘舒和善的对老夫妇解释着我们这一行人的来处和打算。 “晋阳要打仗了,我带着夫人勉强跑了出来,只是出来的匆忙,想跟您这边换些水和粮食。” 说着亲卫 拿出半贯钱,惹得老大爷连连摆手,说用不上这么多。 “打仗,是了,到处都打仗。”老大爷从锅里给我们端出来几个黑面馒头,又拿了点咸菜出来:“东西粗陋,你们凑合吃吧。” “村子人都走了差不多了,我们地里粮食种的多,吃不完,钱在村子里也花不上,你们年轻人留着到城里用吧。” 我饿得饥肠辘辘,丝毫不客气,开始吃了起来。 侧头见老婆婆一直坐在椅子上,眼睛紧紧地看着窗外,也不说话,也不动弹,委实觉得奇怪。 我疑惑的问这是什么情况,老大爷笑笑:“老了,不认得人了,有时候认识我了会跟我说几句,现下应该是又不认识了。” 刘舒就连吃馒头都很优雅,他似乎从未有过生气或者情绪失控的时候。 面对我风卷残云的吃相,刘舒应是觉得很无奈,眸色里的促狭之色就没有消散过。 “这是哪?”我一边吃一边低声问他。 刘舒吃了一口咸菜,答道:“石会关北。”说着他又好笑地瞧我:“好似我告诉了你,你就知道了一样。” 我冷冷横他一眼,不再理会他。 从石会关北的不知名山村离开的时候,正午日头正烈,刘舒带着我策马狂奔,我不知道为何这样的急迫,冷风疯狂的往我脸上吹。 他策马很快,我吓得抱紧了他的手臂,用以稳住自己的身体。 我们在一处丛林的山洞里又停了下来,可分明外面天色尚早,又不赶路了。 这几日皆是如此,白日里多数情况不走,都是黄昏时候走一些,然后一整夜或者后半夜起来走山路。 虽然在那次逃跑失败之后,我还是在观察有没有机会,但是几次抬头尝试辨别方位都失败了之后,我知道如果总是在这样的山里,我肯定逃不掉的。 因为我既不知道方位,又不知道走到了哪里,我连一张地图都没有。 刘舒一行五人,对此间山路极是熟悉,知道哪里有山村,哪里有溪水。 不过这样晨休夜行,我猜测多半是为了躲避宋军。 从正月官家下令征汉,在附近州郡的兵马已经率先而动了。 此时北汉境内有些关隘或者城池已经被大宋拿下,是以北汉军马的势力范围正在逐步的收缩。 我并不知道我们这一路要如何的回到晋阳城,刘舒从不会跟我说这些,他虽然面上看着和善,但是背地里阴险又狡诈。 “又在腹诽我?” 刘舒阴沉的眸色审视着我,我小觑他两眼,嘴里阴阳怪气道:“我哪敢,更何况郡王姿容出众,我不知从何腹诽。” 他也不管我,闭了眼睛,对我说:“晚上要赶路,快睡吧。” 我闻言,也只能认命的闭上眼睛。 子时刚过,我被刘舒拎起来,彼时我睡得正香,所以很是生气:“你叫我就叫我,扯我干嘛。” 刘舒微微扬眉:“我叫了你几十声了,想着抬你走似乎不太方便,故而只能把你扯醒了。” 他的话,惹得我脸通红,我甚至觉得那几个亲卫似乎偷偷瞧了我一眼。 我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抬脚就往外走,然后自觉地上了刘舒的马,居高临下的对他说:“还不赶路,磨蹭什么。” 刘舒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拉着缰绳上来,没有出言再惹我。 59. 晋阳(1) 路上是千篇一律的山,本该秀丽的风景在这一刻显得令人心里压抑。 我们走到山谷脚下,来到一处缓坡处,刘舒下了马,对我伸手:“暂时不能骑马了。” 我没搭他的手,自己利落的下来,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疑惑着问他:“要翻山?” 刘舒嗓音沉沉:“翻山。” 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只知道树林茂密,昨天这里似乎下了雨,本就不好走的道路更加的泥泞不堪。 我深一脚浅一脚的在不知道谁踩出来的小道上走,走了不一会儿就开始气喘吁吁了。 刘舒见状,扯过我的胳膊,给我借力。 奈何治标不治本,我又走了一会儿,双腿跟灌了铅一样的重。 “不,不成了。”我拍了拍他的手,上气不接下气,额间后背全是汗:“你杀了我算了,我真走不动了。” 黑暗中,刘舒似乎微微叹了口气,他低声吩咐:“扛着。” 紧接着一把大手将我扛起来,惹得我惊呼一声。 “闭嘴。”他语气里都是不耐。 我抬头,正看进刘舒浅茶色的眸子里,遂撇了撇嘴,偃旗息鼓。 他这亲卫很高大,走路很莽撞,根本不顾我的死活。 路上有些一人多高的草叶子很锋利,我用手掩住脸,那些叶子划过我的手,惹来阵阵瘙痒。 倏然男人住了脚,微微低下身体,我也紧张起来,半点声音不敢出。 半晌,前面有男人的低呼声,紧接着是布帛划坏的声音,但更闷一些。 直到我的鼻端嗅到了一丝血腥气,脑海里才发紧的意识到,那是人死了才会发出的声响。 谁,谁死了? “殿下,是宋人的斥候。”刘舒的亲卫低声回禀着。 “都摸到这儿了。”刘舒冷哼一声:“去看看是哪个部的。” 亲卫又回到那附近,低头扯了个军牌下来,仔细摸了两下,肯定道:“是郢州部的。” 刘舒哼笑一声:“尹勋?” 这时候扛着我的这个亲卫说了话,嗓音浑厚:“尹勋其人残暴,曾因疏浚河道的事情割过几十个民夫的耳朵,他被赵胤流放许州后,估计近日得了调令才来的。” “看来咱们新任的宋国皇帝为了赢是无所不用其极啊。”说着刘舒有意无意的往我这里瞟了一眼,阴阳怪气的眸色在我身上绕了绕。 我小觑他两眼,没说话。 “但是在这个地方遇到了郢州斥候。”刘舒语气突然急转直下,嗓音里满是怒意:“杨业究竟在干什么?” 说着刘舒指着一个亲卫,冷声下令:“你急去隆州探查,不管消息如何,初十之前务必回到晋阳城。” “是。”那名亲卫拱手,扭头牵了一匹马,利落的领命而去。 我们从山间的小路急行,比之前走的速度快了些,这高大的亲卫将我颠得头眼昏花,有那么几刻我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昏过去了。 我不敢说话,自那名斥候事件之后,周遭气氛低至冰点,我甚至觉得我只要敢开口说一个字,刘舒就会毫不犹豫的捅我两刀。 行过丛密的树林,上马急行。 一路枯燥,各人沉默,不在赘述。 我本以为我们就会这样的骑马进城,却不料刘舒似乎又不那么急了。 我们停在不知距离晋阳城多远的地方,他在一间算不上多考究的宅院里,开始沐浴更衣。 连带我,也得了一桶热水。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想着这一路泥泞,若有铜镜,该是一幅怎样的粗陋样子。 近一月之久,终于勉强用这桶热水梳洗一番。 虽然比不上宋宫里,但是能去去灰尘也是蛮好的。 刘舒给我寻来的衣物,是寻常北汉女子穿的襦裙,鹅黄的颜色,显得很鲜丽。 是以,我走出去的时候,刘舒正在院子的凉亭里,开始喝着茶,轻摇着桧扇。 他心情似乎好了些,唇角勾了微微弧度。 “走吧。” 门口是一辆极其考究的马车,马车的轩木漆了暗棕的色,车帘上绣着层层叠叠纹样,一行三名亲卫也都换上了暗青色的官服官靴。 这是,要唱一场什么戏? 我狐疑着,但还是老老实实的爬进马车里,没想到马车内还焚了不知名的香,香气清冽而浓郁,闻了一会儿甚至还带了点白兰的甜。 刘舒穿着十分华丽的官袍,衣袍上金丝暗纹,罗纱罩在月白的青竹枝单衣外,就连手里抓着的桧扇上都绣着精致的刺绣。 甚至,这个人还在宽敞的马车里喝着茶,简直不知道他在干嘛。 我坐在原地,当锯了嘴的葫芦,只是用疑惑的眸光看他。 从汴京出发之前,我从没想过我会以这种方法,到达大宋如今的敌人——北汉的都城内。 三月初六,日头暖意融融,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彼时,我坐在刘舒的马车里,车内熏香袅袅,考究又雅致。 刘舒告诉我,这熏香是昙花香,解了我一路以来的惑。 他似乎格外喜欢充满暖意的昙花香气,就连身上的衣袍、手中的绢布桧扇都染了这样的香。 我鼻端觉得不耐,打了个喷嚏。 刘舒眸色淡淡眄过来,带着极轻的笑意,他伸手掀开一点车帘,清冷的空气透了进来,我微微舒了口气。 四驾马车极稳,可他只是郡王,郡王当用双驾,这样明目张胆的僭越皇权。 我瞥眼看他一脸的神情自若,仿佛并不觉得有问题,周围的侍从也都是一脸的镇定,仿佛惯常如此了。 虽然觉得奇怪,但是我不敢问。 临近晋阳城的时候,此时大宋的军队还没有到,但是四周也是风声鹤唳的气氛,大军将至的压抑弥漫在空气里。 我掀开前门的车帘,透过小小的轩窗往外看去,晋阳城似乎比汴京城还要大,这个认知颠覆了我的想象。 许是听见了我倒吸的冷气,刘舒手里的桧扇啪得一声合上,身后传来他戏谑的声音:“怎么?没想到晋阳城这样的巍峨?” 我如实的点头,从汴京城里出来的时候,我回头看过,那里巍峨大气,城内朱门高耸 ,似要入了云端。 可晋阳城,更高,也更大。 是肉眼可见的大。 大宋真的会赢吗?我不由得开始深思,也为大宋开始担忧。 晋阳城门口,我以为会盘查询问,可守将半句废话都没有,直接放行。 我有些傻眼,不由得看向刘舒,却见他眸底闪过一丝异色,薄唇微启,神情带了点残忍:“整个北汉还无人敢拦我的马车。” 彼时我不懂他的意思,郡王在北汉难道是什么很高的地位吗? 晋阳城内,百姓如以往般生活,街上商贩如旧,商铺仍旧开着,似乎丝毫没有被大宋出兵的消息镇住,我其实很不解,但是我不问。 我用心守好一个俘虏最基本的操守,那就是闭嘴。 街边不知道哪间铺子在做烤鸡,我已经将近两个月没有吃一顿肉了,在军中只有菜饼菜粥,从刘舒将我掳走,一路上吃的也都是干粮。 我紧紧盯着那只街边炉子上的烤鸡,看它从鸡腿鸡肚上流下的热油,那股烟火气从四面八方钻进我的鼻腔,让我无法转移视线,就连刘舒和我说话我都没听见。 直到刘舒的桧扇落在我的头上,敲了敲。 “我在你眼里是不是抵不上一只烤鸡。” 他离我有点近,近到我低头能从他的领口看见白皙的脖颈,上面青色的血管似乎在跳动,昙花香味掩盖了周遭的烟火气,似乎又将我拉回那属于高位者的优雅里。 我赶忙往后拉开距离,后脑顶在车轩上,嘴里陪着笑:“郡王殿下清雅隽逸,五代里哪有贵公子极得上您。” 刘舒没有离开,反而又微微的凑近了,他低眉瞧我,鼻端溢出一丝冷哼,狭长的眼眸里闪过莫名情绪:“比宋国的燕王如何?” 我狐疑看他,当然选择哄他:“自然是殿下略胜一筹。” 不过仔细评估一下,刘舒的容貌确实出众,可是瞧见他总是隐隐觉得危险,那双浅茶色的眼眸里流转的永远是我无法揣测的神情。 他终于坐了回去,昙花香抽离了我的周身,桧扇轻轻摇着:“那你怎么选择嫁给燕王,而不是我。” 我心思转了转,道:“我失忆了,醒来的时候已经住进了汴京宫城。” 刘舒眯着眼眸瞧我半晌,突然冷冷的笑了一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那笑音极轻,像猫盯上了洞口的老鼠一样,不急着抓。 他没接我的话,不说信,也不说不信,桧扇展开,轻慢的摇着。 正在这光景里,马车停了下来,门板上响起笃笃的两声轻叩。 我歪头看向刘舒,他则冲我扬眉:“还不下车?” 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半句话不敢多说,推开车门,见到车下面置了矮凳,踩上去很是稳当。 刘舒的周遭让我有一种错觉,他的侍从事事考虑详实,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周全,大家都十分的小心翼翼,连官家身边的宫侍似乎都做不到这样。 就目前为止,任何一件事都没有纰漏,就连餐食的热度都算得很好,不热一分,也不冷一分。 60. 晋阳(2) 晋阳城内的宫城,和他的城池一样的巍峨,处处透着那种隐隐压抑的气息。 “怎么,要我请你?” 我回过神来,看见刘舒往前走的脚步顿住,正回头看我,眼眸里闪着危险的神色。 于是赶忙抬脚跟在他的身后,不敢怠慢半分。 晋阳宫城很大,远比汴京的宫城要大。 行过狭长的甬道,两边是几丈高的青色城墙,将头顶的天割成长长的一条。 路的尽头是一处宫殿,匾额上笔法遒劲地写着三个字。 大明殿。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下。 这里很大也很旧,空旷的前殿地上有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杂草,院子里没有半点花点缀,只有一颗歪在墙角的老松树,孤单的立着。 檐角的琉璃瓦褪了色,回廊的柱子也有些斑驳掉漆,似乎很久没有修缮过的样子。 与宋宫的宫城,大相径庭。 来的路上,连宫侍都没有几个,安静的可怕。 大明殿的殿门口立着黑甲的侍卫,腰间坠着黑鞘的长剑,脸色肃肃的,与晋阳城门口的半点不一样。 他们见了刘舒,肃然行礼。 刘舒没有和我多说什么,吩咐一名叫薛立的亲卫,将我带到大明殿的偏殿居住。 推开门的时候,我甚至能看见飞舞的灰尘,看来是好久没人住过的样子了。 薛立冷声道:“夫人先住下,等会儿属下派人来打扫。” 我微微颔首:“多谢。” 薛立走后,我在院子里四处转了转,发现荒芜的厉害,真的半个人也没有。 我甚至觉得心里发毛,这偌大的宫殿,平日里只有刘舒一个人在住吗? 直到薛立找到打扫的人来,是个少年模样的小将。 我颇为诧异的看了一眼,心里嘀咕一声,真连一个婢女都寻不到吗? 小将动作很麻利,扫地擦灰,铺床焚香,甚至烧水煮了茶,十分周全。 他做完这一切,给薛立行了军礼就退下了。 薛立拱手,对我说:“夫人屋子已打扫,属下告退。” 说着就真的走了。 不过我不能跑,只要我靠近门口,甲卫的手就会暗暗按上那柄黑鞘的剑,暗示的意思好不明显。 晚间的时候,薛立差人送来晚饭,算不上丰盛,但也没有故意怠慢,就是寻常的一荤一素。 这是我从汴京出来以来,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了。 热菜热饭,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周身。 可吃过了饭,屋子里也只有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我寻了一盏宫灯,提着灯在回廊下瞎转悠,只要我不出大明殿门,这里就没有人管我。 宫灯在凉风里抖动,我驻足在宫城下,看着高耸的檐角,微微叹了口气。 大明殿内,算得上插翅难飞了。 走着走着,来到了一处亮着灯的屋子,此时已经很晚了,月色如水,我好奇的走近,隔着那扇微微敞开的窗子,正看见低头写着什么的刘舒。 他的外袍除去,只穿着单衣,修长的手指抓着一根笔,正仔细认真的写着,眉睫之下不知闪着什么神色,薄唇紧紧的抿着。 我停了一会儿,转身要走,却听见他推开了窗子。 我回头,看见夜风吹起他的头发。 “来找我?” 我如实摇了摇头:“夜深无眠,四处逛逛。” 他闻言,眸色里带了笑意,微微侧头,提出建议:“不若进来喝杯茶。” 我刚要开口拒绝,身后多了两个玄衣的甲卫,拦住了我离开的路。 这哪里是请人。 我咬着牙,皮笑肉不笑:“殿下盛情邀请,我自然不好推辞。” 所以我被刘舒“请”进门,开始喝茶。 不得不说,刘舒房里的茶实在是好,宋宫里的茶,就是徐瑟瑟宫里的也不及这杯茶。 刘舒轻慢的笑了一声:“喜欢就常来喝。” 他仍旧在案几后看着什么,盯着那笔尖,我突然心口一凛,呼吸一滞。 刘舒头也没抬,朱笔在奏疏上批注着:“怎么?觉得意外?” “是有点意外。”我尴尬的笑笑。 北汉的军政如今都尽归了怡安郡王刘舒在批复,我着实意外。 刘继元到底在干嘛? “他安心当着皇帝享福,自有人替他守护国家,有什么不好?” 似乎我脑海的想法,都会被这个人看穿一样。 我把脸埋进茶杯里,死也不答他的话。 为了缓解屋子里死一般的安静,我开始寻找话题。 “这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你的夫人呢?” 刘舒抬眼看了我一眼,复又低下头去:“我没有娶亲。” 嘶,我闭了嘴。 屋子里有安静的仿佛一根针掉下来都听得见。 “这里怎么这么旧,路上也没看见什么人。” 刘舒又抬眼瞧我,似笑非笑的:“钱都拿去打仗了。” 得,我就不该说话。 许是我鸵鸟的样子,逗笑了他。 他终于合上了奏疏,搁了笔,指尖轻敲案几,便有一个青衣的宫侍将一摞奏疏都抱走。 “大明殿里只有我在住,陛下和宫妃都住在西北边的新城里。”刘舒站起身来,凑近了我,手指挑起我的一缕头发,语气很是暧昧:“还不回去睡觉吗?难道你想住在我这?” 我闻言,腾得一声站了起来:“困了困了,睡觉去了。” 起身的时候甚至险些撞上他的头,我几乎逃一般的快速跑走了。 身后,隐约听见他轻笑的声音。 翌日,刘舒早早的就出了门去,实际上我住在偏殿里,根本没怎么睡,我的脑筋从进来的那一刻就绷住了,无法放松下来。 白日里我在殿内转悠了几番,发现真是一个宫侍都没有,心生一计。 绕着绕着,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一株蜿蜒着向外生长的榆树斜斜地探出大明殿外去。 夜色下来的时候,刘舒也没有回来,大明殿内外都是一片漆黑的颜色。 我悄悄摸到白天踩过点的地方。 爬树,翻墙,落地。 然后眼前停了一双素白官靴,再往上是金丝锁边的锦衣,然后是那张容色出众的脸。 一名亲卫提着一盏宫灯,灯光应在刘舒浅茶色的眼眸里,那里的神情让我觉得害怕。 “哦呀,有只小猫想要逃跑。” 下一瞬,脖颈上挨了一把匕首,一名玄衣暗卫悄无声息的站在我的身后,我是半分也不敢乱动。 “不是逃跑,是走错了。”我微微往侧边让了让,后背浮起冷汗:“只是走错了。” 刘舒着一身月白衣衫,在宫灯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温和,他桧扇搭了搭手,却道:“原来小猫想玩逃跑的游戏 。”说着扇子展开,沉吟一顿:“刚好我也很喜欢玩游戏。” 不用想也知道他一肚子坏水,我害怕的不敢吱声。 “就把今晚这路上的所有侍卫全都杀掉好啦,你每逃走一次,我就杀一波侍卫。”他哈哈笑了两声,我却觉得他是个魔鬼:“你说好不好?” 此时风起,宫灯的光在风里微微抖动着,我们的影子在地上晃动。 我呼吸不畅,却不敢忤逆他。 因为他真的会杀掉我。 “嗯?为什么不求求我?”他见我没有反应,眸色瞬间阴沉下来,那脸上浸满了阴郁神情。 “我偏不求你。”我胸口起伏,嘴巴里装作浑不在意:“你杀的是你们北汉的子民,与我何干?” “好聪明的小猫啊。”他悠闲的摇了摇扇子,转移了话题:“可是小猫有点脏了,带她去后山的温泉洗洗吧。”后半句说给了亲卫听。 听见这话,我闻了闻自己,确实有点味道了。 自被刘舒掳走,都没有好好洗过澡,说到底都怪这个人。 或许是我的脸色太过明显,他扇子点了点我的心口,轻轻地,却让我觉得千吨重。 “真不乖,小猫心里又在骂我了。” “殿下多智,我岂敢骂你。” 这话似乎夸到了他心口里,受用的笑了笑,没有再为难我。 北汉如今在乱世里摇摇欲坠,可皇家的排场半分没有少,我被带到皇宫后山的温泉处,宫侍细心的洒了很多花瓣,整个池子都香喷喷的。 多日里的疲惫和精神这一刻得到了放松,我闭上了眼睛。 该死的刘舒,算你做了件好事。 温暖的水包裹着我的周身。 水汽烘着我的脸,微微发烫。 蓦然的一声轻笑。 嗤—— “警惕性真差啊,我的小猫。” 这道声音如惊雷炸开,我头皮发麻,瞬间睁开眼睛,看见刘舒换了件青竹的锦袍,手里惯有的扇子不见了,此时正伸手试了试水温。 “你,你,你给我出去!” “看见本王这么激动?”他促狭的笑了笑,用手摸了摸脸:“可是想和本王一起泡澡的贵女可以从晋阳排到汴京,你不愿意吗?” “我,我,我嫁过人了。”我憋得脸通红,憋出了这样一句话。 可下一刻,刘舒却脱了外袍,露出了里面的白色中衣:“我又不在乎你嫁过人了。” 我见他还要继续脱,赶忙往池子后面走了两步,缩在花瓣中间。 “好了殿下,别玩了。”我镇定下来,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大老爷不是儿女情长的人。 “有时候我觉得你太聪明了,聪明到我想要直接杀掉你。”刘舒停了动作,盘腿坐在了池子边,他手拄着脸,一脸失望:“可杀掉了你,日子就会重新变得无趣起来。” 我听不懂,小觑他两眼:“殿下到底要干什么?” “嗯,就这样傻傻的就好。”许是看见我一脸无语的神情,他又开心了起来,拍了拍手说道:“我们来玩我问你答的游戏吧。” “你每答错一题,我就脱一件衣服。”刘舒低头看了看自己,面上兴味十足:“你应该不希望我下来吧。” “问吧。”我咬牙切齿,觉得这个人真是无耻之极:“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真乖。”他眸色深处的笑意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常般的阴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