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山老婆对我热情似火》 1. 失言 人怕出名猪怕壮,陆和山现在深刻领悟了这个道理。 打开手机,首页新闻推送:《行业精英还是衣冠禽兽?深扒大碗猫粮创始人陆和山:光鲜面具下的施虐狂!》 出门散步,记者的镜头追着他狂奔三公里:“陆先生!传闻您有暴力倾向,曾令多名一夜情对象重伤入住ICU,请问情况是否属实?” 超市买菜,大爷大妈对他指指点点:“他是不是就是那个人面兽心的……天呐……” 而即便是回到公司,会议室内也依然阴云密布,正中央的投影屏上循环播放着他被记者围堵的录像: “陆先生,传闻您招募动物公益志愿者是为了猎艳,您对此有何回应?” “陆先生,您一直单身,是否因为无法与人建立正常的亲密关系?” 字字句句,如刀如剑,咄咄逼人。 晃动的镜头中,陆和山一身正装,肩宽腿长,优越的身高本该使他仪表堂堂,傲视群雄,此刻却全然成了被集火的活靶子。 他额角冒汗,发丝凌乱,被长枪短炮的包围圈抵到墙角,退无可退。 “各位。”他呼一口气,撩起汗湿的额发,接着放平手掌,压了压四面八方的喧嚣。 然后嘴角一勾,露出了一个潇洒自如的笑,半倚在墙上,气定神闲道:“请不要再胡说八道——本人早就有正经对象,而且感情好得很,哪用得着去外面找些乱七八糟的人!” 只一句话,犹如釜底抽薪,瞬间推翻所有恶意谣言的前提。 人群顿时轰动! 陆和山便继续对着镜头侃侃而谈,说自己老婆不仅貌美如花,而且出身豪门,性情更是甜美可爱——对外高岭之花,对内热情似火,恋爱脑得一塌糊涂,粘人粘到受不了,说出来都怕不能播…… “咔哒。” 公关总监按下遥控器,视频暂停,投影画面定格在陆和山玉树临风的帅脸上。 啪,啪,啪。寂静的会议室里响起三下掌声,她面无表情表扬道:“说得太好了,陆总。” 随即话锋一转,阴森森问:“你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一个完美老婆,怎么不让我们见见?” 陆和山缩在对面的老板椅里,安静如鸡。 “丁姐,消消气。”他殷勤地给下属推去一瓶矿泉水,讨好地笑笑,“我实在被他们堵的没办法了,只能拿这样的话术糊弄过去,一点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公关总监丁憬直接气笑了,“陆总对着记者胡言乱语,叫做权宜之计?你当媒体和公众是傻子吗!” 她一双熬出血丝的眼睛火冒三丈:“我们花了一个通宵来准备公关方案,该起诉起诉,该澄清澄清,这场风波很快就可以过去。这下好了,全部白干!” 陆和山被她骂得连连擦汗:“辛苦辛苦,我给你们加奖金……” “这是钱的问题吗!”丁憬要掀桌子了,“这是上哪去给你找个老婆的问题!” 财务总监顶着沉重的黑眼圈,在一旁幽幽地提醒:“陆总,舆情爆发后退货率激增,几名投资人都有撤资意向,如果这次危机处理不好,公司很快就要没钱了。” 陆和山:“……” 陆和山默默地拿起遥控器,把空调又调高了2度。 本就不凉快的会议室更加闷热,好在丁憬身上正源源不断地冒出冰冷的杀气:“看来钱也是个大问题了。陆总,劝你趁现在还没破产,赶紧把你口中的完美老婆找来镇场子,不然咱们趁早散伙!” 陆和山有苦难言:“冤枉啊!我哪有什么完美老婆,完全是照着家里的猫说的……” 他养了只8岁的金吉拉,一向生人勿近,端的高冷无比,对所有人都不假辞色,只有在他面前才愿意被摸一把脑袋,这不直接就地取材。 呃,就是对于猫来说,年纪稍微大了点。 所以他才故意没说年龄。 陆和山虚心求教:“把宠物当成家人,不正是我们公司的宣传理念吗?这样说也没问题吧?” 丁憬眉头深锁:“如果你换个场合说,这当然没什么问题……但是当时的语境不对!” 一个稳定的、高质量的伴侣,可以帮助澄清私生活混乱的谣言,因为这两者往往不能共存。 而养猫则并不矛盾。 丁憬双手抱胸,毫不留情道:“现在大家都在讨论你的高贵老婆是谁,期待一个能为你驳倒变态人设的铁证,你觉得把你家的猫抱出来,公众会买单吗?” 陆和山:“……”听起来他仿佛更变态了。 负责运营的田小维适时将平板投屏到屏幕上,向会议室内的众人展示舆情数据。 “如果陆总没有心仪对象的话,网友倒是为你提供了一个合适人选。”女孩一推圆框眼镜,露出两颊酒窝,笑眯眯道,“尽管大多数人都持怀疑观望态度,但是还有一部分年轻群体十分乐于讨论这类八卦。” 她熟稔地拉出了一个表单,其中一个名字的得票数量一骑绝尘:“——投票结果显示,90%的人都认为,你口中的对象是祝意清。” 陆和山的汗流得更多了:“他们也太看得起我了,那种豪门少爷是我这种草民能招惹的吗?” 和他这种白手起家的小公司不同,祝家历经几代人的经营,产业覆盖衣食住行方方面面,早已渗透进国民生活的每个角落,是月城底蕴深厚的老牌豪门,放眼全国,也声名显赫。 而祝意清,便是这艘商业巨舰的直系继承人,从小便俊美无俦,气质卓然,年仅21岁,便已然顺利从国外顶尖学府毕业,开始接手公司事务,堪称一颗万众瞩目的明星,一位近乎完美的豪门贵公子。 这样的人,对内是否热情不得而知,对外始终冷若冰霜。面对众多追求者,无论男女,祝意清从来无动于衷,甚至还有开着一豪车玫瑰花疯狂示爱的狂热人士,被他直接泼了一脸红酒。自此,“高岭之花”之名响彻月城,令一众狂蜂浪蝶望而却步。 对于这种厉害人物,陆和山一向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细究起来,其实也还是见过的,只不过是在电视屏幕上。 两个月前,祝意清父母双双车祸去世。记者争先恐后前去采访,镜头里的祝意清一身黑白正装,被保镖护送着穿越人潮与话筒,神情冷漠。单薄肩头披着过曝日光,仿佛是结了一层冰霜,光晕寒凉冷冽。 想着想着,陆和山忽然又感到哪里不对,震惊抬头:“等等,祝少爷——那不是男的吗!” 田小维冲他眨眨眼睛:“正因为是男的,逻辑才合理呀。网友连你隐瞒恋情的理由都找好了——性少数群体,不想声张,又无法结婚,这才隐瞒到现在。” 她单手托腮,拖长了语调:“如果换成普通女性——那么陆总向公众隐瞒多年、且又不愿意结婚的原因是什么呢?” 陆和山像只被雷劈焦的狗熊,僵直片刻,又萎顿地瘫回椅子里。 好有道理,这逻辑无懈可击。 自己挖的坑自己埋,陆和山只能含泪当gay。 “就算我必须找个男对象,也绝不能是祝意清。”他收拾好沉痛的心情,郑重地双手比叉,“和谁都行,就是和他不行。” 开什么玩笑,和祝意清闹绯闻——不说祝意清本人会不会把他扔红酒缸里淹死,就是这位豪门少爷身边的狂蜂浪蝶,都能活撕了他。 陆和山很惜命,好不容易长这么大,他还不想死。 更何况对方刚刚经历丧事,这时候将人卷进这样的桃色绯闻中……也太不合时宜。 田小维见他如此坚决,只能遗憾道:“好吧。” 她和丁憬对视一眼,后者沉吟片刻,问:“那参考祝意清的标准帮你找老婆,你应该没有意见吧?” 陆和山:“当然没有。” 就是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于是几位高管又是一番拼命加班加点,三天后,还真的帮他找到了一个合格的人选。 陆和山在连轴转的会议间隙,快速扫了一眼资料:秋宝宇,男,19岁。据说出身马来华侨富商,和他信口胡诌的背景还算对口。 只是最近生意不景气,这人家里资金出了些问题,需要一笔钱进行周转,因此才愿意接下这单生意,来月城和他扮演情侣。 陆和山抽空和这男生见了一面,秋宝宇一身当季最热门的奢侈品牌,衬衫背心短裤全都印满大牌logo,配上秀气的长相,看起来矜傲又单纯。 见了他,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脸红了,却还是笑吟吟地喊:“陆哥。” 陆和山单手插兜,上下打量他片刻,只觉得不论是外形还是气质,这人都比祝意清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不过这也是当然的。正是有了普通富家子弟的衬托,祝意清才显得如此出类拔萃。 以陆和山对上流社会浅薄的认知,觉得秋宝宇也还算那么一回事,于是当即拍板,准备和他试试。 今晚,他俩就要粉墨登场,在今年最大的慈善晚宴上扮演一对恩爱情侣。 陆和山换上一套斥巨资定做的手工西装,戴着手套,系好领带,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早早来到了会场酒店门外。 天色由亮转暗,街灯渐次亮起,他从黄昏等到日落,手机上秋宝宇的对话却始终停留在两小时前的一条信息:陆哥,我出发了。 之后便杳无音信。 两个小时,爬也该爬过来了吧? 陆和山百思不得其解,他抬头看看车窗外如乌云般越积越厚的层层人群,感到头皮发麻。 修长手指扣住领带一扯,陆和山做了个深呼吸,转头问秘书:“秋宝宇呢,他人究竟到哪了?” 陈秘书一脸为难:“还没回消息,可能晚高峰堵车,还要等一会。” 陆和山抬手一看,腕表上的时针指向7:50。再过10分钟,晚宴就要正式开始。 他闭了闭眼:“算了,我先自己进去吧。” 奔驰的车门推开,一条修长的腿率先踏出,随即锃亮的皮鞋稳稳落地。陆和山躬身下车,剪裁利落的棕色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 他随手轻整袖口,脸上又挂上了一贯漫不经心的微笑,夜色下人立如松,端得是风流倜傥,器宇轩昂。 在外蹲守的记者们犹如嗅到血腥味的鬣狗,顷刻间围拢过来,恨不得把话筒怼到陆和山脸上。 “陆先生!请您回应一下之前的发言!” “陆先生!请问您今天会携伴侣一同出席吗?” “陆先生,您真的与祝意清有情感纠葛 吗?” 陆和山哪敢说话,只管保持微笑目视前方,在保镖的簇拥下大步流星走向内场,姿态从容得仿佛成竹在胸,丝毫不慌。 只有他自己知道,短短几步路的功夫,他外套下的衬衫都快汗湿了。 他在签到处龙飞凤舞地签下大名,听见安保人员开始驱散门外尾随的记者,这才暗暗松一口气。 转身,推开沉重的宴会厅大门—— 满厅璀璨华光扑面而来,身穿工作服的记者们听到推门声响,齐刷刷地转过头,如同发现新大陆般,将所有的镜头焦点瞬间锁定在他一人身上。 陆和山:“……” 差点忘了,今晚的慈善晚宴是对媒体公开的,受邀的记者拥有内场采访权。 现在秋宝宇没来,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杵在聚光灯下,回头绝对会被编排得很惨! 他当即偏过头,对身旁的摄影师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失陪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说完,趁记者们还没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内场的记者懵了片刻,接着便赶紧扛起设备,在他身后一路狂奔! “陆先生,请等等——” 等什么等,再等他就完了! 陆和山面不改色,冷静地拔腿狂奔,在酒店回廊里七拐八绕,终于趁着一个没人注意到的空档,闪身躲进一处僻静的空中花园。 记者们呼啦啦地从门内跑过,他背靠玻璃墙,立刻掏出手机,疯狂拨打秋宝宇的电话。 “嘟……嘟……”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陆和山面无表情地摁下挂断,继续打。另一手扯开西装外套的纽扣,烦躁地扇了扇风。 这小子究竟死哪去了! 之前他们明明说定,只要秋宝宇今晚表现合格,公众也反响良好,那么陆和山便会与他签订一年合约,并奉上500万的酬劳。 也许对方确实出身富贵,即便家道中落,也根本看不上这区区几百万,所以才能如此随心所欲,想迟到就迟到,想鸽就鸽。 陆和山就不一样了,想到几百万只能买到这样的工作态度,他的心都在滴血。 就算真的不想干了,至少也跟他说一声吧? 手机忽然震动两下,陆和山精神一振,划开屏幕一看,却是两条陌生短信。 【未知发件人】:听说你今晚又出了洋相。好儿子,知道错了没有? 【未知发件人】:想让老子放过你,就早点把姓改过来,到我跟前磕头认错,不然你那小公司就等着破产吧。 陆和山面无表情,干净利落地回了一个“滚”字,接着也不管那头如何跳脚,熟练拉黑号码,删除短信,一气呵成。 他切回通讯录,继续给秋宝宇打电话。 “嘟……嘟……” 这座花园位置偏僻,周围一盏灯也没有。纤弱的草木静默地沉入夜色,陆和山望着漆黑天幕,触景生情,只觉得最近实在是倒霉透顶,前途无亮。 身后忽然响起窗帘滑动的声响,光线倾泻而出,一瞬间点亮沉寂的花园。 陆和山诧异回头,这才发现自己靠着的玻璃墙,其实是某间休息室的落地窗。 室内充足的冷气令玻璃蒙上了一层薄雾,装潢陈设都变得隐隐绰绰,只有一位站在窗边的青年清晰可见。 青年身形纤长,姿容俊秀,一身剪裁精良的礼服,完勾勒出完美的肩线与腰身,一丝不苟的黑色领结系住纤长脖颈,更衬出那肤色白得几近透明,如同被月光照透的一捧新雪。 而这个漂亮的人却只是微垂长睫,神情有些恍惚,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一动不动,似乎正在出神。 ——是祝意清。 此时此刻,他们之间的距离甚至不足一米。 这个距离,这个角度,陆和山几乎能将对方五官的每一处细节尽收眼底,甚至能够看见青年右眼正下方,正不偏不倚地挂着一颗小小的、浅褐色的泪痣。 他依稀记得听人说过,长在这个位置的泪痣,代表其主命中注定为爱所苦,为情所困。 ……等等,搞错了吧? 像祝意清这样的豪门贵公子,财力、地位、样貌、学识,样样俱全,生来便站在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峰,什么人能拒绝得了他? 陆和山心里纳闷,觉得自己大概是记岔了。 要是世界上真有哪路神仙,能让金尊玉贵的祝少爷都爱而不得,陆和山一定会由衷敬佩。 他正出神,面前的人却忽然抬起头,一双剔透的黑眸直直撞入他的眼中。 陆和山一怔,猛然意识到自己正很没礼貌地盯着人瞧,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点尴尬。 好在手里还有道具。陆和山晃了晃贴在耳边的手机,示意自己正在打电话,然后故作轻松地朝祝意清笑笑,算是打了招呼。 他猜祝意清多半不记得他是谁,或者就算被当成什么可疑人物也无所谓,反正他们之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陆和山原以为会直接被无视,或者顶多换来一个疏离冷淡的眼神,可他却看见祝意清向前一步,双手抵住窗户,怔怔地看着他。 吧嗒。 一滴泪划过那颗眼下的小痣,落在潮湿的玻璃上。 2. 插曲 陆和山怀疑自己是眼花了。 他后退半步,抬头望望天色,夜空晴朗,全然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然而水珠却接二连三地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房间里的人看着他退后的动作,嘴唇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却哽住,只有眼泪越掉越凶。 妈呀,祝意清这是真哭了! 陆和山瞬间大惊失色。天地良心,他可什么也没干!绝对不是他把人给弄哭的啊! 他将手机胡乱一收,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翻找纸巾,只想赶紧把那堆泪珠子毁尸灭迹。 好端端的惹了祝少爷满脸眼泪,这一幕要是叫人看见,那他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手掌匆匆抓出一把纸巾,慌不择路地向前送过去,想抹掉那张脸上的泪痕,却哐当一声,直接撞上了冰冷的玻璃。 尽管隔着皮手套,这下还是撞得他骨节生疼,纸巾散落一地。 陆和山堪堪回神,意识到他们之间还有一层物理隔阂,只得狼狈地捡起地上的纸巾,匆匆说了句:“你、你等一下。” 说完,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见,起身便往走廊走去。 他满脑子想着要找到那间休息室的入口,然而酒店的回廊如同迷宫,他一路上也没见到几扇门,兜兜转转,最后竟还是回到了宴会厅。 好在此时名流云集,记者们已经各自展开采访,一时间没注意到他的出现。陆和山抓住一名路过的侍应生,急急问道:“抱歉,请问你知不知道休息室该往哪走?” “休息室?” “对,”陆和山顿了顿,“或者说,一个面向花园的房间……” “嗡——” 不等侍应生回话,他口袋的手机忽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真是要命,怎么事情偏偏都挤到一块来了! 陆和山被震得心烦意乱,只得又和人说声抱歉,颇不耐烦地掏出手机,只见屏幕上赫然亮着三个大字:秋宝宇。 这通电话,他还不得不接。 刚一接通,扬声器里就传出年轻男生满是歉意的声音:“陆哥,我已经到酒店了!真是对不起,刚才在车上不小心睡着了,手机还开了静音……” 迟到和失联已是既定事实,陆和山没耐心听他解释,直接打断道:“到了就赶紧进来。” “呃,可是……我被门口的保安拦住了。”秋宝宇语气为难,“陆哥,你能出来接我一下吗?” 陆和山一阵火大,正想说我哪里有这个闲工夫,然而话还没出口,宴会厅的另一头忽然掀起一阵骚动。 他随着众人一同看去,目光顿时一凝。 满场的社会名流犹如受到吸引的磁石一般,全都朝着踏入会场的那一人涌去。 在层层叠叠的衣香鬓影与长枪短炮之间,祝意清长身玉立,水晶灯下,那道矜贵高挑的身影仿佛一座琉璃神像,天生便光芒万丈。 他与围拢来的众人笑着轻碰酒杯。那张白玉一样的脸庞上,勾起礼节性的浅淡弧度,从容地推杯换盏。 仿佛从来就是这样完美无瑕,哪里还找得到半点脆弱的痕迹。 周围的人小声议论:“那就是祝家的大少爷吧,还真和传闻中一样,生了一副好相貌。” “气质也好,你看,旁边那个……什么明星来着,表现得都没他大方。” “废话,人家那是什么家世?从小就见惯了世面的,能和他打交道的都是达官显贵,在这种场合就跟回了家一样,叫那些徒有其表的明星怎么比?” “真不愧是豪门公子啊……” ——仿佛刚才那个在玻璃后面无声落泪的人,只是陆和山的一场幻觉。 陆和山慢半拍地意识到,祝意清已经没有在哭了。 也对,大家都是成年人,当然知道该怎样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不在人前失态。 本该是这样的,可刚才的祝意清却哭得那样悲伤,湿润的眼睛里好像有千言万语,泪水好像源源不绝。陆和山从没见过这样的哭法,他困惑,紧张,慌乱,并担心对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是不是需要他的帮助。 不过显然,像祝意清这样的人,身边总是围绕着数之不尽的支持者,仰慕者,以及亲密的家人和伙伴,并不需要他来擦眼泪。 攥在手心里的纸巾松开,陆和山低下头,看着那上面灰扑扑的尘埃和汗水痕迹,却如释重负,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心想,这样也好。 手机听筒里,传来秋宝宇小心翼翼的声音:“喂,陆哥?你听得到我说话吗,里面是不是信号不好?” 陆和山被拉回思绪,定了定神:“……没事。” 他的语气恢复平稳:“你在原地等着,我马上出来接你。” 通话挂断,他刚收起手机,一旁等待的侍应生便躬身询问:“先生,请问您还需要服务吗?” 陆和山掏出西装口袋里的小费递过去,笑道:“不用了,谢谢你。” 说完,他转身走向宴会厅的入口。 经过走廊边垃圾桶时,他把弄脏的纸巾团成一团,丢了进去。 祝意清的眼泪,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小小插曲。陆和山可没忘记,他今晚的头号任务,是和秋宝宇一起扮演情侣。 他这种泡在水里的泥菩萨,还是先自求多福吧。 手里腾空,他也一身轻松,步伐稳健而轻快,边走边在工作群里发出消息: 【六六大顺:@摄影师小南,小秋已经到场,可以进来跟拍了。】 【摄影师小南:收到!】 尽管错过了被记者采访的最佳时机,但好在陆和山早已经安排好了人手,不怕没人拍他俩的情侣照片。 一个鬼鬼祟祟的镜头在角落悄悄蹲下,不多时,便拍到陆和山带着一名造型精致的男生走入了宴会大厅。 那男生一身炭灰西装,枪驳领,真丝衬衫,红宝石胸针,打扮的十分显贵。只是外套的袖管却似乎有些紧,抬起手时,令他单薄的身形更显局促。 小南趴在镜头后面,专心致志地盯着取景框,看见那男生亦步亦趋地跟在陆和山身边,抬起头,似乎和他说了什么,然后便弯起眉眼,伸手要去挽他的胳膊—— 来了来了!第一张cp图新鲜出炉! 小南顿时精神振奋,手指头稳如泰山,已经按在了快门上,只等他俩牵起手来! 然而取景框内,却见陆和山丝滑一个转身,利落一个错步,对秋宝宇的接触进行了完美闪避。 小南:? 另一边,陆和山连手也插进西裤口袋,杜绝了被触碰的一切可能。 他面上仍然带着笑,却向秋宝宇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声音压低:“别忘了我们之前的约定。” ——按照计划,今天的晚宴只是投石问路。丁憬再三强调过,他们今晚表演的重点,是在两人之间营造出一种暧昧的、拉丝的氛围感,引导大家猜测他俩之间的关系。 要是上来就你侬我侬、亲亲热热地卖腐,这次试戏还有什么意义?还考验什么演技? 他的500万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秋宝宇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顿了顿,才有些委屈地收了回去:“好吧,陆哥。” 他垂下脑袋,却悄悄抬起眼,用那种自下而上的目光觑着陆和山的脸色,小声道:“对不起嘛,陆哥,我刚才很太开心了,所以没忍住。陆哥,你别生我气。” 陆和山的嘴角抽了抽:“……我没生气。” 就是这语气……听着怪恶心的。 陆和山嫌弃地搓搓身上的鸡皮疙瘩,心想,莫非这就是丁憬想要的拉丝氛围感吗? 他虽然不懂,但希望小南都拍下来了。 很可惜,小南什么也没拍到。 他对着镜头左看右看,怎么看都感觉那两人十分不熟。 这种照片拍回去,他肯定要被丁姐骂死的。 小南愁眉苦脸地想了半天,掏出手机,给陆和山发了些更具体的指示: 【摄影师小南】:陆总,要不咱们做点具体的事情,比如你去帮他倒个饮料什么的。 【摄影师小南】:最好能配合上眼神和表情,比如来点深情凝视,面带微笑,总之,一定要看着彼此的眼睛。 【 六六大顺】:ok。 陆和山从善如流,当即将人带到酒水区,二话不说便开始哐哐倒果汁。 秋宝宇得了先前的教训,这回没再贸然动作,只是用一双丹凤眼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笑吟吟道:“陆哥,其实不用特别照顾我的,你喝什么,我就喝什么。” 陆和山头也没抬:“没必要,我多少要沾点酒,你还是喝橙汁吧。” 说完,又顺手往餐盘里夹了好几块精致的甜点,堆得小山似的,主打一个热情好客:“拿去,慢慢吃。” 这下肯定能出片了。陆和山将沉甸甸的餐盘往秋宝宇手中一递,紧紧盯住他的眼睛,面带微笑,心中颇为满意。 给人夹了这么多吃的喝的,并且微笑服务,深情对视,样样俱全,谁还能说他不够温柔体贴? 在陆和山松手的瞬间,秋宝宇猝不及防,被那满杯的橙汁和点心压得手腕一沉,险些没端稳盘子,甜甜的笑容一瞬扭曲。 不远处的小南同样表情痛苦:“……” 唉,陆总这哪是照顾小情人,这架势分明是食堂阿姨在给学生打饭。 但如果硬要把这种行为解读成一种笨拙的宠溺,把那种喂猪一样的慈爱眼神解读为一种朴实的宠爱,那……也不是……完全讲不通……吧。 小南深吸一口气,凭借毕生功力,在人群中狗狗祟祟地穿梭移动,努力寻找角度,试图从陆和山这通直男操作里抠出点能看的东西。 咔嚓、咔嚓、咔嚓。 秋宝宇捕捉到镜头动向,暗中做了个深呼吸,迅速调整好面部表情,将餐盘轻轻放下。 他转而殷勤地抱起一旁印着烫金英文的高档洋酒,温柔笑道:“那……陆哥,我也帮你倒杯酒吧。” 陆和山瞥了眼他手中的威士忌:“不用,我不爱喝那个。” 他并不嗜酒,酒杯只是他社交需要的道具。更何况今晚还要演戏,陆和山只想弄点低度数的酒精做做样子。 但秋宝宇却上前一步,楚楚可怜地问:“陆哥,你是不是真生我气了,所以才不愿意让我给你倒酒?”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难过地低下头去:“如果你真的很不喜欢我,也没关系的……我知道,我可能不够令你满意,你要和我扮演情侣,一定很为难……” 嘴上说着体贴又可怜的话,秋宝宇却收紧手指,死死攥住了手中的瓶子。 他知道,绝不能继续让陆和山这个傻直男掌握主动权,否则结果必定惨不忍睹! 他好不容易买通那么多记者,如果没能在镜头前留下关系亲密的铁证,他前期做的努力就全打水漂了! 最好把这个家伙灌醉,任由他随便摆布,说不定还能真发生点什么,事后顺理成章地逼他负责! 陆和山见他连眼眶都委屈红了,顿时迷惑:“你这是怎么了?都说了我没生气……” 他见秋宝宇咬着嘴唇不说话,又抱着酒瓶不松手,一副跟威士忌杠上了的样子,只得叹一口气,扶额妥协道:“行行行,你给我倒酒吧,就你手里这瓶,我喝还不行吗?” 秋宝宇的唇角终于扬起一抹弧度,他重新展露笑颜,去拿桌上的高脚杯,俏皮眨眼:“那说好了,陆哥可不能反悔,礼尚往来,我也会给你倒一满杯哦——” 话音未落,另一只手忽然从侧旁伸出,径直拿走了他看中的杯子,让他扑了个空。 “叮当。” 冰块倒进瓷盘,杯口一翻,淡金色的香槟随之汩汩流入杯中,气泡涌出又破碎,在剔透的玻璃上折射出绚烂的反光,一刹那流光溢彩。 紧接着,白瓷般的修长手指持住杯颈,递到陆和山的面前。 “陆先生。”清冷的音色如同玉石相击,“请。” 陆和山愕然转头。 只见刚才还置身于宴会厅中心、被无数目光与灯光簇拥的祝意清,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身边,为他倒了一杯酒。 辉煌灯火,繁花人群,都在他身后沦为模糊的背景,只有那双黑沉如渊的眸子,仿佛穿透了一切喧嚣,又深藏了一切情感,在纤长睫毛的阴翳之下,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 3. 勾引 整场晚宴里,能让祝意清亲手斟酒的人,恐怕找不出几个。 而对陆和山而言,这更是破天荒头一遭。 陆和山愣了一下,接着迅速端起一个熟练的商务笑容:“祝少爷?哈哈,怎么好劳烦您给我倒酒。” 祝意清又把杯子往他面前递了递。陆和山连忙双手接过:“这么难得的酒,我一定好好品尝。” 指尖触及杯壁的刹那,心念电转,无数的念头已在他脑海中飞速掠过。 无事不登三宝殿,祝意清突然纡尊降贵,总不能是一时心血来潮做慈善,这杯酒的背后,必然另有目的。 或许和之前的突然失态有关?祝意清是想来同他解释,还是想收买他闭嘴? 只是这里人多眼杂,旁边还杵着一个秋宝宇,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地方,他最好静观其变,见机行事。 杯子在两手之间交替,他温热宽厚的手掌与对方苍白冰凉的指尖相触,停顿的片刻,隐约感觉那手指似乎在他掌心微微勾了一下,但只有很短一个瞬间。 短的几乎像是他的错觉。 祝意清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和陆和山轻轻碰了下杯,浅抿一口,让酒液润湿鲜红的唇瓣。 他忽然道:“听说最近有些关于我们的传闻。” 陆和山刚咽下的一口酒顿时哽在喉间。 原来如此,祝意清是来兴师问罪的! 先前下属早就告诉过他,网上有好事之徒在给他和祝意清拉郎配。他都没放在心上,没想到祝意清竟然会耿耿于怀! 陆和山心底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刚才在休息室里,祝意清该不会是被他给气哭的吧? 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祝意清都对他的长相产生应激反应了,恐怕真是被他的谣言牵累,已经单方面看他不爽很久。 那双眼底说不尽的千言万语,说不准都是来找他索要天价精神损失费的法律陷阱! 陆和山后背一凉,心中警铃大作! 但往往越是心虚,他面上反而越是松弛,喉间艰难地吞下苦涩的香槟,手上的动作却很随意,陆和山晃了晃酒杯,笑着说:“您也说了,那都只是传闻嘛,一些闲人以讹传讹、捕风捉影的东西,谁也不会当真的。” 祝意清却道:“恐怕是有人会当真的。” 气氛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陆和山察觉不对,立即切换正经神色,坦然道:“是不是这些无稽之谈给祝少带来了一些困扰?实不相瞒,这些流言也给我带来了不少麻烦。” 他信誓旦旦地保证:“您放心,我已经派人处理了,很快就能让这些不实消息彻底消失。” 祝意清:“如果记者问起来……” “那就说我们俩绝对没有任何关系,”陆和山斩钉截铁,“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绝对不会有!” 祝意清沉默了。 陆和山见他半天不吭声,心里也七上八下,不知道自己刚才哪句话说对、哪句话说错了。 但这么干杵着大眼瞪小眼也不是个事。他想了想,便从桌上捧起一块杯子蛋糕,笑着给祝意清递过去,有些讨好道:“祝少爷也别光喝酒,要不吃点东西垫垫?” 祝意清垂眸看着送到眼前的蛋糕,却没有抬手来接,而是盯着他,微微张开了口。 陆和山闻弦音知雅意,立即毕恭毕敬地将蛋糕托到他的唇边。 祝意清于是便慢条斯理地探出舌尖,轻柔地舔去了顶端的那点奶油,在精巧的爱心形状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湿润的凹陷。 接着,那竹节般纤长的手指搭上陆和山的手腕,将他的手拉得更近。 陆和山的手抖了一下,本能地想要挣脱。祝意清却没给他这个机会,握住手腕的力道收紧,强硬地抓得更牢。 然后埋下头,唇齿几乎贴着他的指尖,将自己的呼吸完整地送进他的掌心。 祝意清就着这个姿势,在蛋糕边缘咬下一口,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 没有给他任何退却的余地,祝意清就着他的手,一口接一口,不紧不慢地吃完了全部的蛋糕。 陆和山:“……” 陆和山浑身僵硬。 呃,可能这就是顶级豪门少爷的日常吧。 陆和山竭力稳住自己的手,并在内心努力说服自己,不是说有钱人都习惯被人伺候吗?什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都是常规操作,所以祝意清如此理所当然地享受投喂,其实也很……正常。 而且,他家的猫吃冻干不也是这样吗?正常,非常正常。 幸好戴了手套,所有异样的感触都多了一层隔膜,这份煎熬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陆和山刚刚这么想着,就见到祝意清抬起头,手指拽住他的指尖,轻轻扯了一下那深棕色的皮质手套。 陆和山头皮一紧,仿佛被扯的不是手套而是内裤一般,十指倏然握紧成拳,防备问:“做什么?” 祝意清平静解释:“你的手指上沾到奶油了。” 陆和山:“……” 陆和山挤出一个干笑:“没事没事,我自己擦擦就好。” 他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又没抽动。祝意清面上云淡风轻,手背上却指骨凸起,死死抓着他的手不放,说:“还是我来吧。” “不不,不用麻烦——” “不麻烦,这是我的责任。”祝意清优雅地直起身,抽出一旁的湿巾,语气自然地说,“下次我会吃得更干净。” 陆和山:……怎么还有下次? 他皱起眉头,狐疑地盯着面前的人,难不成祝意清其实是在故意折腾他?因为被拉郎配气不过,所以故意拿他当仆人使唤,以此朝他撒气? 不论如何,他不能在这里和祝大少爷闹起来,不然明天一准又要上头条了。 五指犹豫着重新伸展,雪白的湿巾便顺势覆盖而上,一丝不苟地擦拭起来。指尖,指根,手掌,手背,每一处的皮质都被纸巾仔细地揉捏,来回摩擦,直至看不见一点污渍。 祝意清低头垂眸,托着他的手腕,动作细致,神态温柔,长睫下目光专注,犹如正在打理一件心爱的珍宝。 陆和山见他真的只是在擦手,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看着看着,却又有些迷惑,祝意清如此妥帖周到,看起来又不像是在找他麻烦的样子。 那他究竟是想干什么? 秋宝宇站在一边,也同样深陷迷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俩。 不是,这人谁啊? 怎么上来就把他的戏份全演完了,搁这来抢工作呢? 刚才陆和山满口“祝少爷”地喊,搞得他还以为来了什么大人物,结果居然是专程来和他抢戏的! 秋宝宇不甘示弱,他放下那瓶早已无人在意的威士忌,也迅速抽出一张纸巾,笑吟吟地上前道:“擦手这种小事,就不用麻烦祝少了,我来帮忙就好。” 祝意清并没松手,只是平淡地朝他分去一点眼神。那眼神也不像是看着一个突然出现的人,而像是看着一块石头,几根杂草,无足轻重。 “这位是?” 陆和山也才想起秋宝宇这么个人,想了想,含糊介绍道:“是我的一位朋友。” “哦。”祝意清说,“朋友。” 接着,关于他的话题似乎就到此为止。那两人继续我行我素,伸手的伸手,擦手的擦手。 那种蜂蜜一样粘稠的氛围,几乎让秋宝宇感觉自己像路边的一条狗,站在这纯属多余。 可他又怎么能甘心被人忽视! “陆哥,这位祝少也是你的朋友吗?”他微笑着转头看向陆和山,语气天真又亲呢,“之前没见过呢。” 刚刚才和祝意清撇清干系,陆和山自然下意识否认:“当然不是……” 两道视线同时紧紧盯在陆和山身上,气氛似乎陡然紧张起来。不知为何,陆和山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道送命题。 “——当然不是普通朋友。”陆和山的舌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杏仁眼里含上笑意,看向祝意清黑沉沉的眸子,“因为我与祝少爷一见如故。” 陆和山多少有点回过味来了。 刚开始他矢口否认传闻,祝意清明摆着不高兴,后面又是就着他的手吃蛋糕,又是帮他擦奶油,种种举动,应该是想要和他拉近关系。 虽然 不知道祝意清想做什么,但陆和山并不想贸然得罪对方。 所以还是先顺着少爷的心意吧。 果然,一句话犹如春回大地,将祝意清寒冬般的脸色吹得风和日暖。 而秋宝宇则嘴角抽搐,似乎又快要挂不住笑了。 “原来是陆哥新认识的朋友啊。”他垂下头,免得表情管理失败,露出什么狰狞的神色,“难怪陆哥你和他聊的这么投入,都不和我说话了,我还以为你讨厌我了呢。” 他抬起脸,眼角泪光闪闪,却努力挤出一个有点勉强,故作坚强的微笑:“但我没关系的,陆哥,你不用担心我会受委屈,我真的没事的……” 陆和山被他这幅做派弄得一愣一愣的,随即恍然大悟——秋宝宇故意这么矫情,应该是在提醒他扮演情侣吧? 刚才他光顾着祝意清,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于是陆和山赶紧进入角色,转过身去哄他:“我哪里讨厌你了?你别老是胡思乱想,没事干可以多吃点东西。” 秋宝宇:“……” 他委委屈屈地咬着嘴唇,笑得更难看,“陆哥,你那么努力招待祝少,我只顾着吃东西怎么好呢?我也可以帮你的呀……” 祝意清一言不发,冷眼看着对面的表演,没有出声打断。 他拿起手机,不紧不慢地发了几条消息。 随后又抿了一口酒,继续平静地观看这出拙劣的戏码。 那一边,得到了陆和山的关注后,秋宝宇更来劲了,可怜巴巴说:“陆哥,你和祝少说正事就好,那些擦手倒酒的小事就让我来做吧……” 话还没说完,他口袋里的手机轻轻一震。秋宝宇装作抹一把眼泪,低头掏出手机,嘴上还装作体贴地说着:“别因为我怠慢了人家……” 屏幕亮起,消息提示弹出,短短几个字映入眼帘。 秋宝宇的脸色变了。 陆和山又胡乱夹了一堆蛋糕,把第二只堆的满满的餐盘往他面前推:“好了好了,不用你费心,你在这吃好喝好就行,不够你就再自己加点……” 然而秋宝宇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 他脸色惨白,额头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紧缩的瞳孔在眼眶里四处乱转,目光惊疑不定,像是一只突然落网的鸟雀,惊恐地想要找到能逃出生天的一线罅隙。 当餐盘被推到他的面前时,秋宝宇一个哆嗦,视线仓皇躲开陆和山的注视,抖着嗓子,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支离破碎的话: “……我,我肚子不太舒服。”他颤声道,“我去一下厕所。” 说完,也不等陆和山反应,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陆和山:? 餐盘悬在半空,他看着秋宝宇慌不择路的背影,感觉莫名其妙。 后腰被什么东西抵了一下,陆和山回头,见到是祝意清在拿空酒杯戳他,被他抓个现行,依然眼神无辜,好像理直气壮。 陆和山把餐盘搁在一旁,低头注视他半晌,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什么,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给祝意清重新斟满香槟,给自己也续了一杯,无奈地问:“祝少爷看他不太顺眼,是吧?” 祝意清从他手中接过酒杯,轻啜一口,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点评道:“他的演技很糟糕。” 陆和山有点崩溃,他抓狂地挠挠头发:“那你也不能赶他走吧,那毕竟也是我的朋友。” “他不是你的朋友,只是你找来扮演情侣的演员吧?” 石破天惊。祝意清毫无铺垫,就这样直白地揭开内幕,搞得陆和山一时语塞,错愕地看着他,不知道怎么作答。 祝意清却上前一步,骤然拉进的距离,几乎能够让双方感受到彼此衣料之下的体温,陆和山下意识后退半步,却反而被他靠得更近,彼此的脸近在咫尺,连那颗泪痣的形状都清晰可见。 浓密的睫毛轻轻扇动,他踮脚侧身,温热的气息吹拂他的耳廓。 “陆和山。”他直呼其名。 “外面到处都是我们的传闻。” “既然你要找人扮演情侣……” “——为什么不选我呢?” 4. 请求 颈侧的呼吸绵软而温热,低缓的嗓音摩挲着他的耳朵,似乎无尽缱绻。 这样直白的自荐,甚至透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陆和山:“……” 陆和山瞳孔地震。 被那双手轻轻搭上胸口的瞬间,他浑身一激灵,手中的酒杯剧烈摇晃—— 哗啦。 香槟洒在了祝意清的身上。 濡湿迅速在胸口蔓延,深色外套被浸透,雪白的衬衫也洇开了一片肉色。 周围响起惊呼和抽气声。祝意清动作微顿,低头看了眼打湿的衬衫。 “啊。”他说,“衣服湿了。” 陆和山猛然回神,额角、后背顿时满是冷汗。 他连忙扯出一把餐巾纸,用力摁在那湿痕晕开的地方,惊慌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小心。” 完了,又急急追问:“有没有带备用的衣服?” 祝意清任由他徒劳地在自己身上擦拭,慢吞吞地说:“带了。” 陆和山松了口气。他扫了眼看过来的人群与镜头,侧身替祝意清挡了一下:“走,我陪你去换。” 休息室的门在身后合拢,灯光亮起,将室内照得明亮如昼。 这是一个两室一厅的完整套间,客厅的落地窗外依旧是熟悉的花园景色,只是这一次,两人同处一室,再没有玻璃将他们隔开。 陆和山拉拢窗帘,坐倒在沙发上,吐出一口浊气,然后狠狠抓了一下头发。 ……事情怎么会搞成这样! 想到刚刚万众瞩目的场面,估计自己泼酒的事故很快又将飞满大小报刊头条,被编排出十几个版本的八卦故事,陆和山有点想死。 而且,祝意清那番话,到底是几个意思? 房门吱呀一动,祝意清换好一身崭新西装出来,陆和山立即正襟危坐,清清嗓子,斟酌着开口: “非常抱歉,这都是我的责任。”他郑重道歉,“衣服我会照价赔偿。” 祝意清看起来不甚在意,他整理着袖口,淡淡道:“不用,只是衣服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明眼人都知道,那身衣服可不是什么便宜货色。 “这叫我心里怎么过意的去?”陆和山苦笑一声,他注视着朝自己走来的人,眼神却认真起来,“祝少好歹给我个赔罪的机会,想要让我做什么,不如就直说吧?” 祝意清缓步走近,在陆和山面前蹲下身来,轻轻将侧脸贴上他的膝头。 陆和山双腿瞬间绷紧,他却依然不依不饶,柔软的发丝在西装面料上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他抬起眼眸。 “我想和你谈恋爱。”他说。 房间内一时间静的落针可闻。 陆和山五指死死抓紧沙发坐垫,忍住了腿上怪异的感觉。 额角缓缓滑下一滴汗珠,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住了闪躲的冲动。 再次睁开眼时,目光里多了几分隐忍,又带上了一点探究。 陆和山凝视着祝意清的眸子,似乎想要从这双幽深的眼底挖出些别样的神色,证实一切只不过都是一场玩笑。 良久,他放弃了,大叫一声。 “哎,哎!” 陆和山双手用力搓脸,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无奈地叹了出来:“祝少爷,您就别再捉弄我了。” 他重新露出笑脸,托着祝意清起身,又拍去他西裤上沾到的细小灰尘,故作轻松道:“您是说刚刚那合约情侣的事情吧?这真不行,我哪里配得上您啊,网上那些嗑cp的就是看个热闹而已,您大人有大量,就放过我吧。” 抬起头,继续冲他笑着,像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嗯?好不好?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桥归桥,路归路。” 祝意清唇瓣抿紧,微微眯起眼睛。 沉默片刻,他说:“其实我最近遇上了一点麻烦。” 陆和山动作一顿,做出倾听的姿态。 祝意清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徐徐开口:“我的父母去世之后,叔叔统管了集团事务,对外声称是协助管理,但实际上他最想做的,就是除掉我。” “如果我公开与男□□往,并有稳定的同性伴侣,等于向他宣告,我会自绝子嗣,放弃家族继承权。这样一来,我就不再是他的威胁,能够暂时让他放下戒心。” “正好你也需要一个合约对象,而大家都认为我们很相配。”祝意清平静地与陆和山对视,声音轻缓,仿佛带着一种蛊惑,“陆总,何乐而不为?” 这话像是落下了一块砝码,令陆和山心中的天平微微摇摆。 但只是片刻犹豫,就很快恢复原状。 “承蒙祝少爷抬举。”陆和山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但是,这恐怕不太行。” 祝意清微微歪头,问:“为什么?” ……还能是为什么?他俩根本就不合适啊! 陆和山心想,网上嗑cp的人只需要看脸,而当事人需要考虑的事情就太多了。 或许以外人的眼光来看,祝意清的确是完美人选。他长相出众,家世显赫,种种条件,与陆和山在媒体面前信口胡诌的背景不谋而合,尤其此时更表现出了积极的合作态度,给出了极具说服力的理由。 但是,在光鲜亮丽的外表与传闻之外,陆和山其实对此人毫无了解,对于祝家内部的权力斗争更是一无所知。 贸贸然卷入其中,或许的确能很快地度过眼前的难关,但难保将来不会招致更大的祸患。 陆和山没有与豪门世家抗衡的野心,也不认为自己有那样的能力。 更何况,现在的他,实在是声名狼藉。 祝意清想要找对象,什么样的人找不到?何必来蹚陆和山这趟浑水? 拒绝也是一门艺术,陆和山思考着尽量不得罪人的理由,想来想去,只能再次把秋宝宇给搬出来,违心道:“虽然你觉得我那位朋友很一般,但其实……我觉得他演得还不错,所以已经和他签定了合同。” 祝意清道:“违约金我出。” 陆和山被他噎了一下:“哎,我说祝少爷,这真没必要。而且,我现在名声这么差,你就一点不介意?嗯?” 他站起身,弯腰俯视着面前的人,一只食指轻轻勾起对方下巴,双眼眯起,开始出言恐吓:“都说我是暴力控制狂,外面情人无数,最喜欢在床上折腾人,你就不怕我仗着合约身份,真对你做点什么,把你弄得不成样子?” 他天生一双黑浓的剑眉,眉骨极为高挺凌厉,只是眉宇之下,又长了一对弧度柔和的杏仁眼,总像含着笑意,才为凶悍的长相添了几分柔和。 此时,这双浓眉下压,沉沉地垂目盯着面前的人,温柔收敛,那股天生的桀骜便扑面而来,仿佛随时能择人而噬。 祝意清被他挑起下巴,迎着他锋利视线,却依然面容平静,说:“你不会这样做。” 陆和山呵呵一笑,手上加重力气,盯住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祝少爷太不了解我了,铺天盖地的传闻,总不能全是空穴来风。连我自己都不能保证的事情,您可不要替我贷款打包票。” 祝意清道:“那么,我不介意。” 陆和山心想,还和他杠上了是吧?越得不到的越想要? 他的连番 拒绝,恐怕还把这少爷的好胜心给激起来了,在这跟他赌气,油盐不进。 真是小孩子脾气。 除此以外,他也实在找不到祝意清这么执着的理由,非得跟个心理变态的家伙搅和在一起。 手指下移,微凉的皮质手套划过小巧的喉结,令那处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陆和山微微俯身,深深望着那双黑玉一般的眼睛,距离近的几乎能落下一个吻。 “就算只是表演,跟我假扮情侣,也说不定要做很多过分的事。”他轻声问,“祝少爷,真不怕?” 而祝意清不躲不避,无比顺从地配合他的动作,仰头看着他,一双黑眸中光芒流转,目光灼灼,竟然似乎有些期待。 “嗯。”他回答,“不怕。” ……怎么高傲又冷清的祝少爷,内里竟然是这样傻气。 陆和山闭了闭眼。如果这里真有个变态,说不定顺势就在这里狠狠办了他,让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毕竟,祝意清已经亲口袒露了自己的弱点——失去了父母的庇护,大权在握的叔叔又想要将其置于死地,那么如果有人自愿代劳,只怕笑着递刀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来救他? 但陆和山毕竟不是真的变态,他也无需为祝意清未来的人生负责,所以诸多念头,也就只是想想而已。 他松了手,长叹一声:“可是不合适啊,祝少爷。真不合适。” “听我的,换个人吧。”硬的不行来软的,陆和山在他身旁坐下,苦口婆心地劝,“我大你7岁,家世平平,名声又差,处处不如你,你图什么呢?网上的风言风语,看了也就算了。” 祝意清蹙眉,神情有些不快。 放在膝头的拳头紧了又紧,他才忍无可忍地说:“不要为了拒绝我,就把你自己说得这么不堪。” 陆和山大笑:“哎哟祝少爷,我说的可都是实话!你数数看,我哪一点说错了?我是比你有钱,还是比你年轻呢?” 他刮了一下自己的脸,眼睛弯弯地看向他:“论长相,我也没有你漂亮,是不是?” 祝意清两腮微微鼓起,闷闷地撇嘴:“……不是。” 陆和山失笑,不由得伸手摸了摸那颗倔强的脑袋。 “这是何必呢?只要你愿意,喜欢你的人在外面排队都来不及。”陆和山温声哄他,“祝少这样优秀的人,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合作伙伴。” 祝意清长睫微颤,仰起头看他,眸底碎光闪动,仿佛藏在其间的千言万语又按捺不住地沸腾翻滚,拳头紧了又松,最后却只是无言。 等陆和山要收回手时,他忽然偏过头来,细腻的侧脸靠在掌心,睫毛颤动,似乎有些眷恋。 半晌,他才忍下所有情绪,轻声说:“我知道了。” 陆和山心头一松,笑容终于变得真心实意:“那就祝愿祝少爷早日找到称心的合作伙伴。” 他顿了顿,半开玩笑地试探道:“刚才那些话,我就当没有听过。不过我是真的为您的处境考虑,还望祝少爷别往心里去……更别把我那些事说出去才好。” 祝意清说:“放心,我会保密。” “那就太好了。” 陆和山想了想,又委婉补充道:“另外,我那个朋友,年纪小不懂事,要是冒犯到了您,我先替他道个歉,还请祝少爷高抬贵手,别在外拆穿我俩。” 祝意清一提嘴角,似乎冷笑了下,却还是给出了承诺:“既然没有合作,我当然不会干涉你的私事。” 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看着陆和山如释重负的神情,语气意味深长: “那么,就祝愿陆先生一切顺利了。” 5. 罗网 谈判到此为止,双方各自离场。 晚会过去大半,台上台下的表演和交谈都已经进入尾声。记者们也基本都拍够了采访素材,神情怠懒,一个个准备收工回家。 陆和山四处寻找秋宝宇的身影,没找到。打电话,那边还是不接。 他一个人孤零零站着,总觉得有点凄凉,于是给自己倒了杯酒,浅酌两口,低头给小南发消息。 【六六大顺】:@摄影师小南,今晚拍的素材够用了吗? 这话纯属明知故问,陆和山很清楚,他就是侥幸心理而已。 今晚突发状况太多,堪称出师不利。 别说让他和秋宝宇拍什么拉丝大片,但凡明天的头条不是他泼了祝意清一身的酒,陆和山就该谢天谢地了。 哎,他也不奢望别的什么了,只希望祝大少爷不是个记仇的人。 陆和山心想,以后他还是避开祝意清出席的场合吧。 不然被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在一边盯着,总感觉怪尴尬的。 嗡,手机震动一下,消息来了。 【摄影师小南】:足够的,陆总。 【摄影师小南】:我拍了非常多的合照,稍后传给您过目。 意料之外的回复,陆和山挑起眉毛,心中倍感宽慰。 不愧是丁憬带出来的兵,居然能从这样的逆风局中翻盘,真有本事! 下属得力,老板省心。 陆和山把酒喝完,感觉浑身畅快,于是把外套一穿,通知司机,高高兴兴地提前收工回家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秋宝宇至今杳无音信。 但这人已经有了失联的前科,陆和山也没太放在心上。 兴许是这人又睡着了吧,谁知道呢? 奔驰打右转向灯,转弯驶入街道,夜晚十点的月城依旧车如流水马如龙,银色的小车汇入川流不息的光河,徐徐朝城东流去。 夜幕低垂。晴朗的夜空逐渐被乌云掩盖,不见一丝光亮。 秋宝宇犹如死狗一般,被几名黑衣保镖从车里拖拽出来,扔进电梯。 电梯升到顶层,“叮”一声轻响,两扇金色的大门徐徐打开。他又被人拿住肩膀,踉跄着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一段距离,跪倒。 眼罩被取下,秋宝宇战战兢兢地抬头,视线模糊地看向前方。满室堆金砌玉,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反射着水晶灯光,让久不视物的双眼酸痛流泪。 而在房间正中央,那张线条优雅的休闲椅上,他见到了一张熟悉的、美丽的脸。 属于祝意清的脸。 顶光将那张玉雕一样的面庞切割成明暗两半,翘起的鼻尖是极亮的,像一块锋利的菱形刀片。一双眼眸和嘴角却恰好掩藏在浓重的阴影之中,犹如深渊,让那面上的情绪不可窥探。 不论是尊敬的注视,还是惊恐的目光,深渊都漠不关心。祝意清歪靠在扶手上,一只皮鞋搭在另一只皮鞋前面,修长的手指活动伸展,正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戴上手套。 黑色的羊皮面料在灯下流荡着明亮的反光,仿佛某种野兽顺滑的皮毛。薄而柔韧的皮质裹住指骨,绷出一块块鲜明的弧度,爪子越是赏心悦目,撕开猎物咽喉的动作,就越是精准无误。 秋宝宇心里一凉,浑身抖如筛糠。 刚才借口尿遁的时候,他就紧急在网上查了这位祝少的身份——百年世家的豪门公子,家大业大,在月城的势力盘根错节,说一句只手遮天也不为过。 而秋宝宇疏忽大意,完全没提前做功课,竟然把对方当成自己的一路货色,狠狠得罪了他! 突然收到点破他底细的一条陌生短信,秋宝宇就已经惊慌失措。想通这一点,他更是再也不敢留在会场,立即就想逃走。 然而为时已晚,刚刚离开酒店,他就被人“请”进豪车,蒙上眼睛,一路带到这里。 秋宝宇的心突突直跳,不知道祝意清到底想对他做什么,见对方迟迟不动,便色厉内荏,先发制人地叫喊起来:“你,你想干什么?!” 他大声嚷嚷:“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告诉你,我家你得罪不起!我还是外国人!你敢动我?!” 祝意清似乎是被他的反应逗笑了,唇线微微弯起,笑意却不达眼底。 “秋宝宇。” 冰冷坚硬的鞋尖挑起他的下颌,祝意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慢条斯理地念出他的名字。 “你家人早年偷渡到东南亚,父亲做工人,母亲做保姆,收入微薄,一直没有正式身份。” “你初中辍学,跟着朋友进娱乐圈闯荡,一心想要出人头地。可惜,没有机会。” “于是,你想要找个金主。” “你四处借贷,把自己包装成落魄的富家少爷,欠了两百多万,却一直没人看上你。” 伪装被层层掀开,犹如当面剥皮,痛得人鲜血淋漓。 秋宝宇像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不等他再说下去,已经厉声尖叫起来:“你知道这些又怎样!又能怎么样!你还能杀了我吗?杀人是犯法的!” “我为什么要杀你。”祝意清冷漠地说,“我只需要告诉你的债主们,你在哪里。” 尖叫声戛然而止,秋宝宇一瞬间面如土色。 恐惧如同海啸,将他的身心彻底淹没。直到现在,秋宝宇才终于意识到,自己不仅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当初接下委托的时候,他本以为一切都会很简单——他只需要取得陆和山的信任,签下合同,然后把这件事曝光出去,哭诉自己是受害者,坐实陆和山的变态身份,然后便可功成身退,用那笔天价尾款过上逍遥自在的好日子。 陆和山长得英俊潇洒,人又温和,玩起来不吃亏,骗起来也很容易,怎么看都是笔划算买卖。 哪料到竟会卷入豪门狗血修罗场! 眼下这情形,秋宝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分明是祝少爷早就看上了陆和山,追人追到一半,却被他横插一脚,彻底将他视为眼中钉了! 他这是被人当了枪使,一个搞不好,不仅前程尽毁,小命也要丢在这里! 冷汗滚滚而下,几乎是一瞬间将几层衣服全部湿透。秋宝宇战栗不止,牙齿咯咯打战:“我……我错了。” 求饶的话开了个头,就熟练而顺畅地脱口而出。秋宝宇眼泪鼻涕横流,哭求道:“我错了!祝少,我真不是故意冒犯您的!我,我不知道陆总是您的人!都是别人指使我这么干的!” 那双冷漠的黑眸泛起轻微波澜。秋宝宇哭得愈发真切:“我……我也不知道委托的人是谁!但是,那家伙花钱雇我来接近陆总,身份,手续,都是他帮我办好的,不然,我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来勾搭陆总啊!” 他哽咽着膝行两步:“祝少,求求您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明天、不,今晚,立刻、马上就买票飞走!我绝对不再在您跟前碍眼,也绝对不会再接触陆总了!我,我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入月城一步!” 祝意清冷眼看着他痛哭流涕的狼狈模样,轻轻将鞋一撇,说:“不急。” “回去的机票和钱,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但是,在离开之前,你还需要再帮我做一件事。” 他话锋一转,忽而提起了另一话题:“我知道你已经联系了媒体,准备帮你造势,坐实你与陆和山的关系。” 秋宝宇触电似的一激灵,立刻表态道:“您放心,那些稿子都还没发呢!我,我这就去找他们,让他们不要发了!” “不,”祝意清轻声说,“让他们发。” 秋宝宇呆住, 却听他继续道:“只是,那些稿子的内容,你需要稍微做些改动。” 冰凉的手套贴上皮肤,拇指与食指捏合,祝意清扣住他的下巴,逼迫他与自己对视。 “——就当做给你一个机会,将功补过。” 等秋宝宇领了任务,满头冷汗地匆匆离开,黑衣保镖们也沉默地鱼贯而出,为这间华美的套房合上大门。 所有的令人烦闷的噪音都消失了,室内寂静如死,30层高的顶层套房,几乎远离了都市的一切喧嚣,连风声都不敢造次。 房间里只剩下几声皮鞋叩动地砖的清脆声响,咔哒,咔哒。 光洁的地砖倒映着走动的伶仃人影。祝意清摘下皮手套,随手扔进垃圾桶里,然后走进盥洗室,拧开龙头,让哗哗的水流声充满整个空间。 流水冲刷着瓷砖,声音响亮。但他的耳中听见的却不是水声,而是经年累月的嘈杂声浪,许多的哭嚎、许多的求饶和许多的嘶吼此起彼伏,新的,旧的,纷纷攘攘,连绵不绝。 “祝先生,求求您、求您饶了我吧!我错了,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那样,我真的不知道!” “祝老板,求您放过我吧,我……我还有钱!有房子,珠宝……我什么都可以给您!” “祝意清!你疯了!你为了一个死人,要对我赶尽杀绝?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许多颗头颅磕出的血溅在他的轮椅上,脏了他的鞋底。 那些声音与画面忽远忽近,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河底的水鬼连番向他伸手,想要拖拽他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头好痛。 双手掬起一捧清水,拍在脸上。冷水润湿皮肤,又滴滴答答地落下去,隔着一层皮囊,浇不息灵魂深处的业火。 嘴唇开合,他喃喃:“南无观世音……南无观世音菩萨。” 水流扭转成漩涡,嗡嗡的人声被吸扯卷入深处,时间在一圈圈旋转中倒带,卡顿的对白如泥沙沉底,漩涡中心,渐渐转出一双熟悉的,含笑的眼睛。 “哟,这不是祝少爷吗,怎么这么狼狈?” 清凉雨丝浸透他破损的身体,一把伞忽然在头顶撑开。来人俯身端详他的惨状,混沌的迷雾中,一张胡子拉碴却依然俊朗的脸,朝他明晃晃地轻笑:“可怜的小东西,你要不要跟我走?” ——上一次,曾短暂地将他拔出地狱苦海的人,这次却拒绝了他。 清水再一次拍在脸上,水珠四溅,头发湿淋淋地搭在额前。 不能着急,时机未到。 只要他织下天罗地网,将对方层层缠绕,步步收紧,那么陆和山不论选择走向何方,最后都只会回到他身边。 他只需要耐心地等待,即便等待是如此煎熬。 太阳穴突突直跳,回忆中的痛苦还在不断敲击他敏感的神经。 “观世音菩萨……” 呼吸变得焦躁,颤抖的手指扯开衣领,在锁骨处慌乱地摸索,却只触到一片空荡的皮肤。 祝意清猛地抬起头来,镜子里,二十一岁的年轻脸庞与他无言相对,脖颈处空空如也。 这里曾经还有一枚玉观音。 当年,陆和山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身上空无一物,只有手里攥着一枚观音玉坠。 警方判定为意外事故。 后来,他让该死的人都死绝了,这枚价值百万的翡翠观音在血海中辗转浮沉,最终落入他的手中,从此一线红绳牵系颈间,再不离身。 仿佛那人依然在他身边。 如今,这具风华正茂的身体健全而完好,锁骨的凹陷处却空无一物。 没关系。 祝意清撑着盥洗台,捏紧衣领,闭上双眼,将翻涌的执念压回心底。 他会再次得到他。 6. 爆了 陆和山到家的时候,时间已经将近午夜。 他在市区买了一套公寓,套内面积一百平出头,这当然算不得什么豪宅,但胜在毗邻江景,又交通便利,对于一人一猫来说,已经绰绰有余。 “雪莱,爸爸回来了。” 蹲在玄关的白猫“喵”了一声,迈开沉稳的步伐,朝他慢悠悠走来。那根毛茸茸的大尾巴贴着他的小腿转上一圈,立即蹭上一团白花花的猫毛。 见陆和山不摸他,雪莱又倏地人立而起,扒住他的大腿,眼看着就要开始在西裤上磨爪子。 陆和山连忙握住那双猫爪:“使不得,祖宗。” 他将猫平放在地上,这才摘下棕灰色的手套,露出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 手型分明是极好看的,然而皮肤上却肤色斑驳,盘踞着狰狞的烧伤痕迹,即便过去多年,依然令人望而生畏。 猫却不在意这些,用毛茸茸的脑袋不住地蹭他粗糙掌心。 陆和山揉揉猫头,去换了一身居家服,用逗猫棒陪它玩耍。雪莱扑着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在地上蹦来蹦去,又忽然咚一声躺倒,四脚朝天,露出毛乎乎的肚皮。 陆和山温柔地抚摸它柔软的身体,手指有力而灵活,熟稔地揉脸蛋挠下巴,把雪莱舒服得直打呼噜,整只猫瘫成了一团糯米粑粑。 伺候完猫主子,陆和山趴在地上做俯卧撑。雪莱又哧溜窜上他的脊背,安详地躺好。毛茸茸的身体随着男人的动作一上一下,支起两只耳朵,听他报数: “101、102、103……” 一直练到两点多,总算压下了身体里那股躁动的劲头。陆和山哈欠连天,又摸了它两把,起身告辞:“好了宝贝,爸爸要去洗澡了。” 雪莱恋恋不舍地蹲在卫生间门口,等他洗完出来,又尾随着他进入卧室,一跃跳上床,在他枕边趴下。 陆和山将它抱到胸前,摸了两把猫头,表情有些稀罕:“哟,雪莱,今天怎么这么热情啊?” 他家这只金吉拉已经过了活泼撒娇的年纪,作为一只见过世面的大猫,它的性格十分老成稳重,一般只在进门的时候缠着他玩一会,之后一人一猫就各干各的。 就连睡觉的时候,雪莱也只会睡在飘窗边的猫窝里,轻易不会和他躺在一起。 陆和山为它挠挠下巴:“是不是今天回来晚了,想爸爸了啊?” 雪莱不说话,雪莱一脸深沉,两爪却用力在他胸前踩奶,喉咙里呼噜呼噜。 猫在家以逸待劳,精力充沛,人却在外奔波劳累,已经累如咸鱼。 陆和山敷衍地摸了它一会儿,眼皮便沉沉落下:“不行,爸爸真的要睡了,你自己去玩吧。” 说完,床头柜上的手机又嗡嗡震响。陆和山强打精神,拿过来一看,是小南给他发来了照片。 【摄影师小南】:【图片】【图片】……【图片】 手指滑动屏幕,陆和山睁着困意朦胧的眼睛,粗略扫了一眼,的确都是他和秋宝宇的合照,看着似乎没什么问题。 雪莱的脑袋挤进他和手机之间,圆溜溜的猫眼盯着屏幕一角,忽然“喵呜”叫了一声,用爪子拍了拍屏幕,回头看他。 “做什么?你也要玩手机?”陆和山好笑地把它抱开,“别闹,这个你可玩不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在猫爪移开的瞬间,照片上露出了令他始料未及的第三个人。 陆和山眉头一皱,瞪着迷糊的眼睛看了半天,又不信邪地翻了翻其他照片,猛然发现——这些合照里几乎通通都有祝意清的身影! 要么在不远处盯着他瞧,要么站在他身边拽着他的手。即便是在他和秋宝宇互动的时候,在这些照片里,远处的祝意清似乎也离他更近,且还总是目光幽幽地盯着他。 像一只贴在他背后的幽灵。 陆和山忽然打了个寒战,后背窜起一阵鸡皮疙瘩。 他一下子睡意全无,坐直身体,将所有照片彻头彻尾检查过一遍,总算从一堆三人行中扒拉出了几张没有祝意清的合照。 而祝意清意外入镜的一百多张照片里,也并不是全都看着他,也有几张看着别处,或者恰好闭眼的。 ……是他想多了吧? 陆和山把这几张为数不多的照片摆出来,看了又看,又大口灌了几口凉水,错乱的心跳才渐渐平息。 做人最忌讳自作多情。 那时祝意清正想来找他说话,与他商量合作的事情,所以看向他也是正常的。 而小南的镜头总是围绕着他,所以把靠近他的人拍进来也很正常。 这并不奇怪。 陆和山冷静下来,挑出几张图来,给小南发了条消息:“把图里多出来的人p掉。” 小南迅速给他发来了一张新图,截掉了一边的秋宝宇。 陆和山:“……我是说把祝意清p掉!” 小南窝窝囊囊涂掉了很有存在感的祝意清,只剩下完全没有灵魂的两个人,重新发给他看。 陆和山满意:“这样才对。” 只要把祝意清截掉,那他和秋宝宇不就有合照了嘛。 甭管有没有氛围感吧,至少是同框了。 陆和山要求不高,他大手一挥,让下属们继续按计划推进。 大不了就是这次的亮相毫无水花,大家没看出他和秋宝宇是情侣,那也没什么。 陆和山已经做好了充足心理准备,心想之后可以再多把秋宝宇拉出去遛遛,什么晚宴展会公园咖啡店,三番五次的,总能引起大家的注意。 而且这次效果不好,他还能顺势压一下秋宝宇的报价。 500万,到底还是太多了! 陆和山把猫放到一边,又往怀里塞了一只枕头,翻身闭眼,准备睡觉。 手机嗡了一声,消息又来了。 陆和山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见亮起的屏幕上,“秋宝宇”三个大字赫然在列。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失联人士居然回他消息了。 陆和山困得要死,却还是得把手机拿起来,看秋宝宇发了什么东西。 聊天框打开,手机有些卡顿,消息正在加载中。 末尾还停留在他三小时前发过去的一条消息,问祝意清有没有为难他。 几条新的对话框姗姗来迟地弹了出来。 【秋宝宇】:当然没有! 【秋宝宇】:陆总放心,祝少人可好了! ……祝意清人好吗? 陆和山有些费解地盯着这几个字,勉强动了动疲惫的大脑,回忆和祝意清的相处经历。 今晚祝意清帮他倒酒,吃他亲手喂过去的蛋糕,还趴在他膝头和他说话,一副乖乖巧巧的样子。 他打湿了祝意清的衣服,对方也没跟他计较,而且在合作提议被拒绝之后,还祝福他一切顺利。 陆和山迷迷糊糊地想,这么看来,祝意清只是外表高冷了些,其实内里还是个单纯善良的小孩。 只是太单纯了,容易把谁都当成好人,什么话都敢和陌生人说。 唉,只希望这位少爷以后别遇见什么坏人。 “哈——欠。” 陆和山实在困得不行,见秋宝宇没什么事,也就懒得再回消息。 他摁灭手机,重重往床上一倒,几乎头是沾到枕头的瞬间,就沉沉地睡着了。 一夜无梦,他心中无事,睡得十分酣甜。 早上七点,天色刚亮,床头的手机蓦地催命似的响了起来。 “叮铃铃铃铃铃——” 铃声如同惊雷,蓦然在寂静的卧室里炸开。雪莱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一跃而起,十斤的敦实肉肉精准落在陆和山脸上,一边咪咪喵喵地叫唤,一边对他进行无情地踩踏。 这样的动静,就是个死人也躺不下去了。 陆和山:“咳咳咳!” 他差点被踩的一命呜呼,只得先把猫从脸上抱下去,这才半死不活 地拿起手机,嗓音沙哑地问:“喂,什么事……“ 话音未落,丁憬的尖锐爆鸣差点刺穿他的耳膜:“陆总!你到底都干了什么好事!!” 陆和山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一头雾水:“啊?我也没做什么……” 昨晚的记忆回笼,他浑身一激灵,瞬间吓清醒了:“不会吧?该不会是我不小心泼祝少爷一身酒的事情,真上头条了?” “泼酒?你还泼他酒了?!”丁憬快要窒息了,“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和他划清界限吗?你又不和他搞对象,做什么还去招惹他?!” 陆和山百口莫辩:“冤枉啊,哪里是我招惹他,明明是他自己来招惹我的!” 丁憬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崩溃的心情:“算了,跟你扯不明白,陆总,你自己看新闻吧!” 电话挂断,陆和山的瞌睡也都没了。手机依然在他掌心疯狂震动,新消息铺天盖地,解锁屏幕后,聊天软件图标上刺眼的红色数字不断攀升,所有工作群在清晨集体爆炸,未读消息全部显示99+。 秋宝宇也发来一大段信息,说他自惭形秽,与陆总实在不配,而且家有急事,已经连夜回国,请陆总另觅良缘云云。 陆和山顿时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他颤抖着手指,切到时下最热门的社交媒体,只见热搜榜首赫然挂着一条触目惊心的标题,旁边缀着一个大大的“爆”字: #陆和山祝意清恋情曝光# 点开词条,各路大V娱乐营销号全都跑来凑热闹,一条条标题写得触目惊心: 《豪门秘恋实锤?陆和山与祝意清当众接吻!》 《陆和山神秘恋人现身?祝家大少亲身下场,甜蜜互动宣示主权》 《深扒陆和山如何征服顶级豪门继承人》 …… 配图全是他和祝意清在晚宴上的互动抓拍,各种角度,各种姿势,暧昧的氛围几乎要溢出屏幕。 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拍的,即便是用陆和山的直男眼光来看,那画面都拉丝拉得跟盘丝洞似的,要不是他是当事人,都要以为自己真的跟祝意清当众吻上了。 评论区更是群魔乱舞: 【牛逼啊陆总,大家都以为你口出狂言,敢情你是真谈上了祝少爷!】 【可以可以,这两张脸对我的眼睛很友好】 【嗑了】 而秋宝宇,要么被无情地截掉,要么面目模糊地站在角落,毫无存在感,纯纯一路人。 陆和山茫然地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几乎以为自己做梦还没醒。 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闭眼又睁眼,把手机锁屏又打开,面前的照片丝毫未动。 不是,等一下。 他明明只是和祝意清正常互动,怎么会被造谣成这样? 就没人注意到秋宝宇吗?那才是他的正经合作对象啊! 陆和山不信邪地继续往下翻,好不容易找到一条讨论他和秋宝宇的帖子,点开评论区,却看见群嘲一片。 【哪里暧昧了?这男生看起来就是个助理吧】 【助理都算不上,两个人一看就不熟。】 【y1s1,这男的颜值还可以。如果没有祝意清的照片做对比,我还能勉强磕一下——但现在,你还是去看眼科吧。】 陆和山:“……”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直挺挺地躺回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安详地去世了。 丁憬的电话适时地追了过来,凉凉问:“陆总,看完了?有什么感想没有?” 陆和山两眼无神望着天花板,有气无力地喃喃:“……我还是死了算了。” 丁憬道:“我知道你想死,但是你先别死,接下来该怎么办,你得给我个方向。” 陆和山痛苦地抹了把脸。 “还能怎么办。”他生无可恋地问,“我还有得选吗?” “事已至此,只能去找祝意清重新谈谈了。” 7. 摸手 昨晚才义正辞严地拒绝了别人,今天又得低声下气地回去求人,说实话,这很需要一点勇气和脸皮。 但形势比人强,陆和山实在没招了。 如今他和祝意清的绯闻铺天盖地,几乎被营销号摁头实锤,在这种情况下,倘若祝意清直接发文澄清,说两人没有关系,那陆和山就完蛋了! 到那时,不管他找不找人演戏,这个渣男的形象都洗不掉了——毕竟,谁会在家有正主的情况下,还在外面和祝大少爷搞暧昧! 陆和山都能想象得到,届时他会被骂成什么鬼样。 他还花钱雇人澄什么清?他直接买骨灰盒入土得了。 是以,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请大少爷吃饭赔罪。 当晚,他们便约在一家粤菜馆见面。 出发之前,丁憬千叮咛万嘱咐:“陆总,今晚你一定要对人礼貌点,客气点,说话之前先在脑子里多想几遍,你和祝意清能不能合作另讲,重要的是先把他稳住,别让他对媒体乱说话。” 陆和山满口答应:“放心好了,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丁憬呵呵冷笑,白了他一眼:“陆总要是说话有分寸,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们公关部工作最大的困难,就是创始人这张口无遮拦的大嘴巴子! 陆和山:“……” 陆和山自知理亏,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灰溜溜地开车走了。 总之,他已经为今晚的地狱局面做足了心理准备。毕竟昨晚他刚刚驳了人的面子,不论大少爷打算如何刁难或者打他的脸,他都只管做小伏低,把人哄开心就是了。 两权相害取其轻,不论被祝意清的巴掌如何打脸,总比在外面被万人唾骂来得强。 他们约见的餐厅位于市郊的一处古典园林内,每一个包间都是独立院落,小桥流水,竹影婆娑,颇有意境。 月上柳梢头。小院中暖色的灯光在暮色中柔柔晕染开来,将这方空间点缀得温润朦胧。 陆和山先让人上了一瓶红酒,忐忑不安地等了一会,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立刻站了起来。 身穿旗袍的服务员用竹枝挑起门帘,躬身做出请的手势,一道修长的身影徐徐踏入房内。 祝意清依旧是一身优雅矜贵的黑色西装,轮廓线条流畅挺拔,在暖色光晕中,他宛如泛黄宣纸上一笔浓墨勾出的瘦长梅枝,沉静中透着股别样的昳丽。 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以及打脸的现场。陆和山立刻扬起笑脸,起身为他拉开椅子,热情道:“感谢祝少爷愿意赏光,快请坐。” “陆总不用客气。” 祝意清神色如常,脱下外套交给侍者,从容向他伸出手来:“能得到陆总的邀约,我很高兴。” 陆和山受宠若惊,赶紧与他握手。 双手交握,纤长的手陷入宽阔掌心,相贴紧密,隔着手套,陆和山依然能摸到对方手上的清晰骨骼,触感如一块玉作的竹节。 他怕祝意清多想,又赔笑解释道:“祝少爷,我不是不尊重您,戴手套是手上有些伤疤,露出来不好看。” 祝意清道:“不用担心,我明白。” 陆和山一怔,却见祝意清已经松手落座,看样子并不介意。 ……倒是意料之外的通情达理。而且,似乎也不像是打算难为他的样子。 这么看来,祝大少爷是真的善良……亦或是,真正的难关还在后面? 陆和山不敢掉以轻心,招呼服务员上菜开酒,并亲自为两人斟满酒杯,笑道:“最近给祝少爷添了不少麻烦,今天能见面,还得感谢祝少爷心胸宽广,大人不记小人过。这杯酒我先干了,您随意。” 他正要举起酒杯,却被一只手拦住。确切地说,是两根手指,轻轻地压在高脚杯底,没让他轻易抬起。 “慢着。”祝意清抬眼,“先不忙着喝酒,我更想知道,陆总今天想和我聊什么呢?” 陆和山不敢用力拽杯子,怕酒洒他手上,只能干笑道:“那我直说了,祝少爷别见怪,网上风言风语,总把我们俩扯到一块,我觉得咱们可以商量一下,怎么应对那些谣言。” 祝意清点了点头:“这样啊,我还以为是陆总打算回心转意了。” 陆和山:“……” 他一时语塞,祝意清却又微微一笑:“陆总,现在的局面,不论我说什么,都不如直接承认了好吧?” 那双黑眸弯起,如玉的面庞仿佛也被灯光染上暖意,春风拂柳,熠熠生辉。 当然,比色相更诱人的,是对方主动抛出的橄榄枝。 这个提议简直正中陆和山下怀! 他正愁该怎么引出这个话题,祝意清却居然主动说出这句话,可不正是来了瞌睡有人递枕头! 陆和山喉结滚动了一下,心跳骤然加速,被那双勾人心魄的漂亮眼睛盯着,很难不点头。 但他保持住了理智,暗暗吸了一口气,按捺住心头的激动,谨慎道:“当然,如果祝少爷愿意重新商量合作的事情,那我求之不得。只是我这边还有一些情况,想提前和您说明一下。” 祝意清徐徐收手:“陆总请讲。” 陆和山沉吟片刻,坦诚道:“外界关于我私生活的谣言,我可以保证,全都是子虚乌有。我从小到大一直洁身自好,不仅没和人谈过恋爱,就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有牵过!” “而且,”他深呼吸一口气,看着祝意清的眼睛,直白地说,“我是个直男。” 祝意清轻轻抬眉,表示有些惊讶。 陆和山立即指天发誓:“真的,祝少爷,我对男人完全没那方面的兴趣,现在要找 个男人装对象,实在是被逼无奈!” 祝意清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指尖轻抚杯壁,沉吟道:“所以,陆总昨晚那些大胆的假设,是故意说来吓唬我的?” 乍然被他戳穿,陆和山有点尴尬,摸了摸头,轻咳一声:“那个……主要是担心祝少爷一时冲动。毕竟扮演情侣,难免有时也会需要一些亲密互动。” 他又连忙补充:“但那些都是表演需要,完全可以借位!我的目的很单纯,仅仅只是想用这段关系挽回名声而已。我想,您也是出于这种考虑,才会想到来和我合作。” 陆和山举起杯子,放低了姿态:“我知道祝少爷不喜欢被人打扰,更不愿和别人有感情纠葛,您放心,我对您没有任何其他的企图,只要您愿意跟我合作,我保证在合约期间内,绝对不会有任何越界行为,在非公众场合,我连您一根手指都不会碰。” 祝意清说:“……哦。” 他默默地与陆和山碰一下杯,但神色却淡淡的,甚至看起来有些不高兴了。 陆和山:“……”糟糕,他说错哪句话了? 他艰难地抿一口酒,思索着接下来该如何哄人,忽然听对面的人冷不丁道:“我看陆总和人握手时,似乎一切正常,并不像是对此有什么心理障碍的样子。” 那双清亮而剔透的黑眸凝视着他,祝意清微微偏头,单手支腮,似乎漫不经心地说:“这样的君子协议,该不会是仅仅针对我的吧?” “绝对没有!”陆和山心里一跳,连忙解释,“握手没有问题,是因为我的手部和人接触比较频繁,而且我又带着手套,所以不会引起过激反应——绝对不是我对祝少爷您有什么意见啊!没有的事!” 他见祝意清脸色缓和,立即再接再厉,猛猛吹彩虹屁:“祝少爷的手多金贵啊,能碰一下都是我的荣幸!有机会和您握手,我当然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还会针对您……”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只匀称而白皙的手,已经无声地越过桌面,轻轻抵上他的指尖。 祝意清轻声问:“是吗?你喜欢我的手?” 修长的五指张开,与他的手指错位,进而顺滑地贴进指缝,被酒杯浸得冰凉的指尖紧密地贴住他的手背,冷意透过手套光滑的面料沁入肌骨,形成一个不容挣脱的十指相扣。 “和你牵手,你会高兴吗?” 不等他回应,那只手又将他的掌心轻轻翻转,指尖自腕骨内侧向上游移,灵巧地探入衬衫袖口,滑进去,抚上他紧绷的小臂。 “——如果继续往上。” 祝意清用另一只手撑在桌沿,倾身靠近,在衣袖下作乱的手指继续逞凶作恶,在小臂处进的更深,直到摸到那块因紧张而鼓起的肌肉,用指腹轻轻按住。 “你会不会,更喜欢呢?” 8. 笑容 那只手明明是极冷的,却仿佛带来了一股炙热的火焰,从两人皮肤相接处,凶猛地燃烧起来,顷刻间大火席卷全身,将陆和山烧得片甲不留。 仿佛他真的置身烈火之中,皮肤将要在高温中煮沸,心脏剧烈地狂跳,血液奔涌,可仍然呼吸困难。 陆和山舌头打结,磕磕巴巴道:“不,祝少爷,你误会了,我,我们用不着这样!” 他面红耳赤,连露出的手臂都泛起灼热的红温,由内而外地阵阵战栗,不堪重负。 一咬牙,他猛然用力抓住那只作乱的手腕,想要制止对方进犯的动作。 然而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 陆和山僵硬地转过头,与一双漂亮的眼眸对视。面前的黑眸犹如夜色中的深潭,映着零星微光,表面平静无波,水底却暗流涌动,仿佛能将人的魂魄也一并吸进去。 祝意清的声音慢条斯理: “怎么会用不着呢。陆总不是刚刚说过,扮演情侣,难免有时也会需要一些亲密互动?” 陆和山:“……” 他被问得一噎,那口热气出不去,在身体里不断回炉,火势愈发凶猛,令他全身都烧了起来! 某种压抑至极的、蠢蠢欲动的欲念似乎正在被这场大火唤醒,自他心底疯狂生长,在他的脑海中叫嚣咆哮,催促他回击以更猛烈的攻势。 ——可是,等一下。 不可以。 不、可、以。 陆和山深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动作却坚决而不容置疑地,将祝意清的爪子从自己身上扒了下去。 “祝少爷,真——的大可不必。”他努力平复情绪,闷声推拒,“我和秋宝宇也不是这样的,我们连手都没牵过。更何况,这种亲密的事,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做。” 祝意清歪头:“不这样做,别人怎么会相信我们是情侣呢?” 陆和山耐着性子同他理论:“情侣也不见得都是如胶似漆。我们俩就算要演,也可以用相敬如宾的模式,对不对?根本犯不着整天黏黏糊糊,拉拉扯扯的,像恋爱脑一样,多让祝家大少爷跌份。” 祝意清问:“相敬如宾的模式,是可以牵手的吧?” 陆和山一下子被他问住了,还没等想出回答,就听祝意清自顾自道:“陆总既然随意和陌生人握手,想必牵手也是没有问题的。” 陆和山:“……”他骑虎难下,只能道:“当然可以。” “那挽胳膊呢?”祝意清接着问,“听说陆总人缘不错,想来平时也有和朋友勾肩搭背的时候?应该也没问题的吧?” 陆和山表情逐渐僵硬:“如果是熟悉的人,勉强……也还行吧。” 祝意清颔首:“没关系,我们很快就会熟悉起来的。”他似乎对这个话题兴致不减,继续追问:“如果是陆总的熟人,想必偶尔抱一下也是可以的了?” 陆和山忍无可忍,拒绝道:“最好不要这样。除非我提前有所准备,不然……我可能会有些应激反应。” 祝意清支着下巴,若有所思:“陆总就连朋友和家人也没有抱过吗?” 陆和山斩钉截铁:“几乎没有,只有极少数非常特殊的情况才会这样做……” 他有些羞于启齿,但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实话:“其实,我对于他人的身体接触,容易产生比较激烈的应激反应。之前就是因为在酒店突发应激摔倒了人,才会被抓住把柄,在外面大肆造谣……” 他十分忐忑,知道自己这里里外外的麻烦都是减分项,如果全盘托出,或许会让面前的人改变意向。 只是,合作的第一步就是坦诚。如果以隐瞒和谎言开始,那么即便短暂地解决了面前的困境,之后难免也会走向破裂,甚至更糟糕的结局。 既然祝意清主动向他伸出援手,他总得把话都说明白,不能将对方不明不白地拖进泥潭。 祝意清沉吟片刻:“所以,陆总最近声名狼藉,是因为有人故意陷害?” “嗯。” 陆和山喝了一口酒,借酒壮胆,长叹一声,“这事说来也很奇怪。其实是那个人先撞到我身上,才被我失手摔倒的。但是我都没和他计较,也给他补偿了医药费,当时都说得好好的……结果过了一周,这件事突然就爆了。” 他一脸憋屈:“营销号拿这个人的伤情报告,说是我有性虐的癖好,然后越传越黑,还有人说受伤的人是我的一夜情对象、说经常看见我约炮之类的……我们试图联系这个人,结果之前的联系方式全都失效,问了医院,也说这人早出院了。” 祝意清点点头:“看来是有人故意设局,引你入套。陆总最近有得罪过什么人吗?” 陆和山沉默片刻:“要说得罪,我可能确实招惹过一个怪人。对方声称是我生父,要求我认祖归宗,但我从小到大就没有见过父亲,现在也没有认领这个疯子的打算。” “但这人偏偏是悦己传媒的老板,这家公司在传媒圈子里分量不轻,最擅长在网上兴风作浪。我猜测这件事就是他搞的鬼,大概是想用这种方式威胁我向他低头。” “他不会善罢甘休。现在祝少爷您尚且还在局外,就已经受到了牵连,如果我们真的确定了合作关系,恐怕会被他泼上更多脏水。” 他说完,抬起眼,紧张地等待面前人的决定。 祝意清轻轻抿了一口酒,黑漆漆的眼睛注视着他,不发一言。 等待的片刻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陆和山本能地寻找对方神情中的蛛丝马迹,是犹豫,是嘲讽,还是正在思索,重新衡量利弊得失? 都没有,祝意清很平静。 那种平静甚至不像是一个20出头的年轻人能有的,他望过来的目光,仿佛千帆过尽,深邃而又包容。 祝意清开口了,声音也云淡风轻:“这有什么,谁没有遇见过几条不省心的疯狗呢?我那二叔不也一样吗。” 陆和山一怔,想起祝意清昨天的自述,心头忽然一动。 “陆总,我们的处境其实是一样的。”祝意清慢慢道,“被号称是亲人的人恶意对待,造谣陷害,自己却百口莫辩,孤立无援。这种感觉,同别人很难解释,但是你我都明白,不是吗?” 陆和山愕然看着他,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我听说你有很多追求者,我以为你并不孤单。” 祝意清的脸上掠过一丝嘲讽:“祝家局势未定,我的追求者们忙着给人锦上添花,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对我雪中送炭。” 陆和山立即道:“抱歉。” 他十分懊悔,祝意清从来没有因谣言而对他抱有偏见,而他却因为外面的流言而先入为主,还戳中了小少爷的伤心事,这也太不应该了。 他不由得有些同病相怜:“祝少爷,我完全明白这种感受。别的不敢说,这方面我一定可以成为你的盟友,和你保持统一战线。” 祝意清道:“陆总如果还有其他顾虑,不如一起说出来吧。” “谈不上顾虑。毕竟祝少爷如果和我合作,受益最大的人是我。仅仅凭借你的身份,就能解决我目前面临的困境,我怎么会不愿意?”陆和山语气诚恳,“只是我能力有限,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的忙。” “如果我看不上陆总的能力,也就不会来找你合作了。”祝意清淡然道,“你的困境,恰好可以成为我的助力。韦世昌为你营造出这么高的话题度,正好可以让我叔叔投鼠忌器,不敢拿你怎么样。” 祝意清慢慢转着杯里的红酒,视线却笔直地投向他:“刚好能让公众注意到你,却又不至于能量强到让人忌惮,刚刚好。而且,我也会为你安排安保的,谁都不能伤害你。” 陆和山心中涌起一阵感动,起身敬酒:“祝少爷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要是我再不领情,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祝意清眼里终于重新漫上笑意:“让陆总松口真不容易。” 陆和山有些讪讪:“是我自惭形秽,怕拖了祝少爷的后腿。” 两人再次碰杯,陆和山把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豪迈道:“不过祝少爷放心,既然我答应了合作,那这段关系里,我就绝对不会让你吃一点亏!我明天就让律师拟出合同给你过目!” 祝意清却忽然道:“不要合同。” 陆和山:? 他正有些微醺,有些没反应过来,愣愣看着祝意清,重复:“不要合同?” “嗯。”祝意清认真地说,“只要存在合同文书,就有泄露的风险。现在你能确定身边都是可以信任的人吗?” 陆和山:“我……” 他卡壳了。这种事,他还真的不能确定。 内鬼总是防不胜防,万一呢? 陆和山拧眉思索,觉得祝意清说的话好像是有点道理,但隐隐又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可具体是哪不对劲,他又想不出来。 他茫然地问:“我们这也算是商业合作,不签合同,双 方利益该怎么保障?” 祝意清:“我相信陆总不会欺负我的。” “……” 陆和山看着他那双无辜的眼睛,配上这句天真无邪的话,更显得这位小少爷单纯如一张白纸,仿佛之前的老成稳重全是他的错觉。 他又有点头疼了:“不是,祝少爷,你可不能随便这样信任一个刚认识的人啊!” “我并不是随便就信任你的。”祝意清伸出手指,有条有理地数着,“刚才陆总被我碰到之后,立刻就红了脸,可你并没有对我动怒。而且,即便身处困境,你依然将自己的缺陷坦诚相告,而不是选择隐瞒,甚至借此从我这里获利。因此我认为你人品可靠,是一个值得我信任的人,这不对吗?” 敢情刚才祝意清越界的举动,都是在试探他? 陆和山恍然大悟。 难怪突然就摸他胳膊,吓了他一跳! 由此可见,祝意清并不是个轻信于人的傻白甜,他自有一套行事逻辑。 再说了,如果真要反驳,那岂不是自己骂自己? 祝意清见他呆愣着不说话,微微抿唇,表情透出一丝委屈:“陆总刚刚才答应合作,难不成现在又要反悔吗?” “没有没有。”陆和山回过神来,连连摆手。 他看着祝意清闪着期待的眼睛,终究是心软了,默默叹了一口气,松口道:“好,不签……那就不签吧。” 反正,这只是名义上的恋爱关系,又没有什么大额的金钱往来。 祝意清说的也没错,他总归是不会欺负他的。 但顿了顿,他又提醒道:“虽然不签合同,但是我们还是要提前确定一些共识,比如合作时长——这份关系,至少要维持到我们双方的危机解除之后吧?” 祝意清点头:“陆总放心,我是不会随便放手的。” 这话说得有点奇怪,但意思大差不差。陆和山没放在心上,继续道:“还有在关系存续期间的行为规范,一旦确定合作,我们双方都不能做出影响对方声誉的举动,更不能在外面和其他人有所牵扯。” 祝意清继续乖乖点头:“那是当然,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一定会好好维护你的声誉。” 陆和山想了想:“暂时没有别的了,等以后有什么情况咱们再讨论。” 他一笑,主动伸出手去:“祝少爷,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但这一次,祝意清却没有急着回应,只是凝视他的眼睛:“那从今天开始,陆总和我就是情侣了吧?” 陆和山愣了一下:“呃?嗯……对,是的。”合约情侣,那也是情侣的一种,这么说也没问题。 话音刚落,面前那双一向沉静的黑眸蓦地弯起。祝意清笑了。 高岭之花的笑颜本就难得一见,他此时的笑容又丝毫没有社交场上的虚伪,或带着目的的客套。喜悦如同涨潮的春水,从眼角眉梢满溢而出,那种萦绕周身的冰冷的孤寂和克制犹如冰雪消融,顷刻间统统化作了双颊上浮起的动人绯红,堪称容光焕发。 他就带着这样的笑容倾身上前,握住了陆和山的手。 如此美色就在眼前,饶是陆和山一向对男色不感兴趣,也不由得看呆了一瞬。 莫非这是大少爷第一次和人谈成合作?不然,怎么会表现得这么高兴? 人高兴不奇怪,难得是如此直白。陆和山回过神来,不禁揶揄:“哟,祝少爷,和我谈个恋爱就这么高兴啊?” 祝意清抿了抿唇,笑意却还止不住,他认真地点头:“嗯,这是我第一次和人谈恋爱。” 陆和山心想,这都归功于你从前眼高于顶,谁也看不上,拒绝的表白难以计数,不然不就早谈上了? 祝大少爷挑来挑去,结果在风华正茂的年纪,挑上了声名狼藉的陆和山——尽管关系是假的,但在外人眼里,这就是真的。也不知该说他是幸运还是不幸。 陆和山难免对他多了一点怜惜,于是也笑着说:“巧了,我也是第一次,很公平。” 祝意清脸更红了,松开手,低头喝尽了杯里的红酒,仿佛是有了醉意,晕陶陶地说:“我要昭告天下。”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望来:“三天后,就是祝家老爷子的八十大寿,届时月城的大小豪门,媒体,还有祝家的所有人都会来参加寿宴。” “你和我一起出席。” “我们就在那个时候,向所有人正式官宣吧。” 9. 撒娇 陆和山:“……三天?” 他一脸错愕,祝意清却会错了意:“陆总是觉得三天太久了吗?也对,危机公关的黄金时间是24小时,既然确定了合作,我们今晚就应该立即发布声明……” “不不不。”陆和山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等一下。” 他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理清了思路:“发声明和公开亮相,这是两码事。声明可以马上就发,但是如果一起出席公共场合,还是有风险的。毕竟,很容易会被人看出来,我们俩其实不熟吧?” 祝意清沉稳地说:“连声明都发了,我却不带男朋友出席这么重要的宴会,岂不是显得我们感情不好?” 这话再次戳中了陆和山的软肋。 如果他俩真的有什么关系,倒是不用在意外界的风言风语。可问题是,他们本来就是要做给别人看的! 陆和山无力辩驳,却还是垂死挣扎了一下:“我觉得三天时间,有点来不及准备……” “来得及。” 祝意清的手在桌面上滑动,轻轻勾了一下他的指尖:“我们可以快点熟起来。” 陆和山尚且来不及反应,便被他拈住食指,在骨节上轻缓地揉捏:“我有个快速熟悉彼此的好方法……” 下一秒,陆和山犹如触电一般,倏然缩回了手。 祝意清顿了顿,正要再说些什么,一本硕大的菜单突然横空出世,犹如一面盾牌,拦在了他面前。 “对,我们是要抓紧时间了解彼此的情况。”躲在菜单后的陆和山轻咳两声,佯装若无其事,“反正去寿宴也是吃饭,我们不如就从今晚开始练习,提前熟悉一下。” 他把菜单翻得哗哗作响:“来来来,少爷您点菜。我刚才让他们准备了几道招牌,祝少爷看看还有什么喜欢吃的?有什么忌口的吗?” 祝意清抬了抬眼皮,目光幽幽,说:“不吃辣,不吃葱蒜。其他都可以。” 这基本上都是圈子里公开的信息了,不然陆和山也不会选择粤菜馆。 他只得再问得详细些:“有什么特别钟爱的食材吗?鸡鸭羊猪牛,还是海鲜?我让他们上这条清蒸东星斑好不好?” 祝意清瞥了眼菜单上的价格,淡淡地答应:“好。” 又说:“我不挑食,厨师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听起来,似乎还怪好养活。 陆和山打量他两眼,祝意清眼神清澈,坐姿端正,并不像是在说谎。 只是,尽管有西装撑着,还是能看出他身形偏瘦,搁在桌头的腕骨伶仃,白皙的手背上指骨清晰,看起来可不像是什么都吃的样子。 什么都吃,也可能等于什么都不吃。 陆和山只好再唰唰点了一堆,准备当场测试大少爷的口味。 菜肴鱼贯而入。陆和山多套上一层塑料手套,正准备亲自上阵,给大少爷剥虾壳,却突然听到嗤拉一声,是椅子滑动的声响。 祝意清站起身,单手拎起黄花梨圈椅,哐当一声,放到了陆和山身旁。 陆和山一脸错愕地看向他:“你这是……” “面对面地吃饭,会显得我们俩不熟吧?”祝意清施施然在他身边落座,原话奉还,“既然是情侣,那么靠在一起才更合理。” 陆和山下意识往远离他的那一侧挪了挪,反驳道:“不是,人家烛光晚餐不也是面对面吃的吗?” 祝意清倾身靠在他的扶手上,一脸正色:“可是我们得尽快熟悉起来。” “而且,我都没有碰到你。”大少爷见他表情僵硬,垂下头来,一缕刘海落在眼前,声音也越来越低,“只是和你坐在同一边,都不可以吗?” 这副模样,几乎显得有些落寞的可怜。 陆和山:“……” 陆和山不忍心再拒绝他了:“当然……可以。” 只是坐在一起吃饭,又不算什么特别出格的事。要不是陆和山这一身怕人接近的毛病,大少爷本来不该露出这样的表情的。 祝意清抬起眼,湿润的黑眸从刘海的缝隙中瞄他:“真的不会让你为难吗?” 陆和山一咬牙:“不会,多大点事!” 他忍住了挪开椅子的冲动,极力忽视手臂上窜起的鸡皮疙瘩,埋头猛猛拆虾仁,统统放到少爷的盘子里:“来,快吃吧,再不吃就凉了。” 祝意清慢吞吞地拿起筷子,夹起一枚虾仁,放进口中咀嚼。 陆和山兢兢业业地询问就餐体验:“祝少爷,虾仁好不好吃?” “好吃。”祝意清放下筷子,“就是有点凉了。” 陆和山明白了:少爷喜欢吃热乎的。 隔着两层手套,陆和山也摸不准这虾凉了没有,他正想叫人重新上一盘,却见祝意清往他身边一靠,脑袋对准他的手臂,轻轻拱了一下。 陆和山浑身一激灵,一把捏爆了手里的虾仁,汁水四溅。 祝意清软绵绵地说:“你喂我吧。” 陆和山:“……” 图穷匕见。 原来调整座位还是其次,实则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反正昨晚宴会上也喂过了,陆和山做了一个深呼吸,认命地说:“行吧少爷,乐意为您效劳。” 他面无表情地吃了那枚稀巴烂的虾仁,然后继续剥虾壳,任劳任怨地伺候少爷吃饭。 祝意清倒也不白吃他的虾仁,礼尚往来,大少爷动作迅速地夹了一筷子鱼肚皮的肉,送到他嘴边:“你也吃。” 陆和山愣了一下,下意识张嘴衔住,接着诧异地看向身边的人。 祝意清问:“你喜欢吗?” “我……”陆和山哪里经过这阵仗,不由得头皮发麻,“我可以自己来……”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筷子,又想起手套上有油,忙又丢下。筷子落在餐盘上,叮铃哐啷,兵荒马乱。 祝意清瞥了一眼门口,示意有人,便镇定地继续给他夹菜:“我是问你喜不喜欢吃鱼。” 服务员过来上菜,见到两人之间温馨的互动,不由得轻轻掩住嘴角,笑着恭维道:“两位先生感情真好。” 陆和山:“……” 他如坐针毡,祝意清凑过来,在他耳旁小声说:“你看,这样很有效。” ……哦,原来也是做给外人看的。 有效归有效,可陆和山真有点受不住这腻歪劲儿了。 在服务员饱含祝福的目光下,陆和山耳根通红,却只能硬着头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当然喜欢吃鱼。” 祝意清又凑近了一些:“那就多吃点。” 有个外人在一旁看着,陆和山不好明着推拒,只能面红耳赤地又吃下祝意清喂他的一筷子鱼肉。 还没咽下,他就猛地起身:“失陪,我去一趟洗手间。” 说完,陆和山扯下塑料手套,落荒而逃。 他走之后,房间只剩一片寂静。满桌玉盘珍馐,美味佳肴,似乎都随着他的离开而失去了颜色。 祝意清收回视线,放下筷子,眉目怠懒,失去了进食的兴趣。 只有碗里剥好的虾仁晶莹剔透,勉强像个样子。 祝意清单手托腮,低头看着,却没有动。 是陆和山亲手给他剥的。 吃了,就没有了。 服务员在一旁柔声问:“先生,需要帮您拆螃蟹吗?” 祝意清声音冷淡:“等他回来再说。” “好的,有需要您随时叫我。” 服务员离开了,陆和山还没有回来。 满桌珍馐佳肴冒出的热气袅袅升腾,逐渐稀薄。 祝意清静默地等待着。 他刚才明明已经很克制了,都还没坐人腿上,陆和山就吓得跑掉了。 明明前世总把他抱来抱去,给他喂这喂那,也不见得有什么为难,更没什么应激反应。 找了这么多借口,说到底,只是因为还不喜欢他吧。 祝意清把头埋进双臂,轻微地叹了口气。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祝意清蓦地抬起眼,下意识地挺直腰背,拿起了筷子。 下一秒,一位穿着丝绸长衫的中年男人匆匆进入室内,胸前挂着经理的金色铭牌,朝他堆起笑脸。 祝意清朝后一靠,又把筷子放下了。 经理躬身为他端上温热毛巾,诚惶诚恐地问:“老板,请问您今天用餐还愉快吗?” 祝意清简单擦了擦手,意兴阑珊:“还可以吧。” 经理更加忐忑,满脸堆笑:“那还希望您以后常来,或者您想吃什么,我直接叫人给您送过去。” 祝意清不置可否,却说:“太贵了。” 经理:“……啊?” 顶头上司在自家餐厅吃饭,结果嫌菜单价格太贵了?这这这,这该怎么接? 该不会下一句就是嫌他工资太贵了吧? 经理揣摩上意,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呃,这,那……我们明天就调整菜品价格?” 祝意清看了他一眼,指甲在桌面轻轻一叩,道:“你对陆先生说,今天餐厅做活动,全场免单。” 一顿饭吃了十几万,某个为了省钱、甘愿吃一个月袋装吐司的人不得心疼死。 祝意清的家世和身份,应该成为陆和山的倚仗,而不是他的负累。 只是,需要循序渐进。 某人甚至还是个直男。 想起那套相敬如宾的理论,以及陆和山今晚避他唯恐不及的表现,祝意清嘴角一撇,又改了主意。 “算了,给他打一折吧。” 10. 脱敏 另一边,陆和山站在桥上,不停做着深呼吸,让晚风给自己滚烫的脸皮降温。 上厕所,当然只是一个借口。 重点是逃离那个可怕的环境,出来放放风冷静一下。顺便给下属们发个消息,说事情搞成了,让他们准备公告文案。 最后,再去买个单。 他缓过气来,给秘书发完信息,便去前台结账。 出乎他的意料,这顿饭居然超乎想象的便宜。 陆和山本来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结果到了收银台前,穿着长衫的经理匆匆跑来,在他面前一通唱念做打,又是说什么周年庆活动优惠满减,直接在账单上抹去了一位数;又是殷勤地捧出个盒子让他抽奖,而陆和山随手摸了张纸片,居然正好就是一等奖。 “恭喜恭喜!”服务生们齐齐鼓掌,经理更是一脸笑容,“陆先生,您的手气真是太好了,一次就抽中了本店的超级大奖——一折优惠券!” 于是,这一堆零零总总的优惠下来,最后的价格居然才堪堪一万块。 陆和山看着账单上的数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万块,光是开的那瓶酒都不止这么点,这家店今天是在做慈善吗? 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种好事! 惊喜过后,理智上线。陆和山摸着下巴琢磨片刻,怀疑这所谓的优惠活动,是靠祝少爷刷脸刷出来的。 也许是餐厅负责人认出了祝少爷,想借他的手向祝家人卖个好;抑或是有事相求,想借此机会在祝少爷面前混个脸熟。 但是——管他呢! 总之陆和山省钱了! 他心情飞扬,胸怀大畅。即便要回去和祝意清你侬我侬地表演互相喂饭,也完全不觉得难为情了。 更出乎他意料的是,当他回到包间之后,发现祝意清已经把椅子搬回了原位,还十分善解人意地对他说:“忙到现在,你一定饿了。我让他们不要进来打扰了,快吃饭吧。” 陆和山非常感动。 谁说这少爷高冷不近人情的,这少爷太懂事了! 他们愉快地享用了这顿晚餐。人不识货钱识货,这顿贵得离奇的饭确实味道不错。 而祝意清也确实如之前所说的那样,只要是他夹过来的菜,照单全收,毫不挑食,什么都吃。 还主动告诉他:“其实我最喜欢吃的东西是煎蛋吐司。” 陆和山:“嗯?” 他诧异看过去,以为自己听错了。 煎蛋吐司?好平平无奇的食物名字,莫非这道菜其实另有玄机,就像开水白菜那样? 祝意清继续解释:“就是刚刚煎好的新鲜鸡蛋,和烤过的吐司片放在一起,很好吃,我很喜欢。” 陆和山迟疑着问:“这煎蛋上要加些黑松露,或者鱼子酱之类的酱料吗?” 祝意清摇头:“不用,简简单单就好。” 竟然还真是普通的煎蛋吐司。 陆和山挑了挑眉。他还以为祝意清的食谱上都是鲍参翅肚之类的高档货,没想到大少爷的口味居然如此亲民! “这还不简单,连我都会做。”陆和山来了兴致,挽起袖子笑道,“有机会请你尝尝我的手艺。” 祝意清也笑了:“好,期待陆总给我露一手。” ——真乖啊,真乖。 陆和山不由得再次感叹,这少爷明明就很好养活! 一定是因为祝家那个什么二叔苛待他,让这孩子精神压力太大,才会不长肉! 陆和山见他乖乖扒饭的样子,不禁又多了几分同情。 因此,在吃完饭后,当祝意清坐上他的车,提出想去他家看看的时候,他也没忍心把人赶下车。 但他依然有点犹豫:“现在已经很晚了。” 祝意清熟练地系上副驾的安全带:“那我就在你家过夜吧。” 陆和山:“……”这么理所当然的吗? 祝意清确实有理有据:“既然我们是情侣,那我应该经常在你家过夜才对。不然别人问起来,我却连你家的样子都说不上来,岂不是显得很假?” ……好有道理。 三天的时间不容浪费,陆和山再没理由打击他的工作积极性,可又对这场突然袭击毫无准备,想起家里客厅走廊上衣服袜子乱丢、猫毛满天飞的混乱场面,不由得滑下一滴冷汗。 他平时倒是请了阿姨来做清洁,一周三次。可是……今天不是阿姨上门打扫的时间,昨晚他又完全没收拾…… 要是让祝少爷看见那副场面,陆和山的面子该往哪搁! 陆和山想到这里,赶紧建议道:“要不,我还是先送你回家吧?让我看看你家的样子,不也是一样的吗?” 祝意清颔首:“可以。” 陆和山正庆幸逃过一劫,又听祝意清慢悠悠道:“我这段时间都住在祝家老宅,爷爷、二叔、姑姑,还有弟弟妹妹、侄子侄女们都在,你想现在就见见他们吗?” 陆和山:“……” 他僵硬地转过头来,和祝意清对视。后者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 甚至还打开导航,为他出谋划策:“开车过去大概一个小时,我在路上跟你讲讲他们的名字和长相,还有互相之间的关系,待会如果见到人,千万不要认错了。” 陆和山抓着方向盘,目光虚无而迷茫地飘荡了一会,最后苦笑两声,萎靡道:“这也……太仓促了。空手上门多不好啊,还是去我家吧。” 祝意清唇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悠然收起手机:“好啊,都可以。” 陆和山提前预警:“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家里没收拾,可能有点乱。而且还养了猫——你没有猫毛过敏吧?” “没有的,我也养过。”祝意清十分通情达理,“乱也没关系,我可以帮你一起收拾。” 陆和山汗颜:“不,不用了。”这哪好意思。 于是在他们到家的时候,陆和山匆匆说了句“等我两分钟”,便一马当先,头也不回地冲进去收拾自己满地乱丢的衣服。 雪莱睁大猫眼,看着他从身侧溜走,又在家里疯狂跑来跑去,不晓得此人在发什么疯。 下一秒,它也被一只强健的手臂拦腰抱起,连着猫砂盆和自动喂食器一起,统统被扔进了厨房。 猫:??? 陆和山低声道:“宝贝,今晚有客人要来,委屈你在这里待一晚上,明天我再陪你玩。” 他关上门,一阵风似的走了。 猫疑惑,猫不解,猫并不想呆在这里。雪莱跳起来,用爪子扒拉玻璃推拉门:“咪呜咪呜!” 当祝意清换上拖鞋,走进家里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桌椅乱七八糟,地面空无一物,整体乱中有序的景象。 以及一只在厨房里跳个不停,奋力擦玻璃的猫。 祝意清环顾四周一圈,视线落在了玻璃门后的雪莱身上:“你的猫好像很想出来。” 猫被他看着,立即擦得更卖力了。 “没事,先让它在里面待着。”陆和山趁他不注意,把茶几上的几粒冻干迅速扫进垃圾桶,毁尸灭迹,“他比较怕陌生人,和你还不熟,可能会攻击你。” 所以隔着玻璃,仅供观赏。 话音未落,身后响起玻璃门滑动的声音。 陆和山愕然回头,祝意清竟然打开了厨房的门! 神兽出笼,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陆和山急忙制止:“快把门关上,小心它咬人——” 白花花的毛团子从门缝里挤了出来,毛茸茸的大尾巴高高翘起,围着祝意清的裤腿蹭来蹭去,绵软地叫了一声:“喵呜。” 祝意清弯腰摸了摸它的头,将它整个抱起来,轻轻亲了一下额头:“乖。” 他回过头,对目瞪口呆的陆和山说:“我看它性格很温顺,不用关起来了。” 陆和山:“……” 不是,雪莱怎么突然转性了? 陆和山茫然地看着面前这其乐融融的一幕,想起当年雪莱和来客打得猫毛横飞宁死不屈的壮观场面,前后割裂感之大,简直判若两猫。 陆和山挠了挠头,纳闷地说:“明明它之前对陌生人都很高冷,还总哈气。” 祝意清垂眸道:“大概是和我比较投缘。” 修手指轻柔地抚摸猫背,引出一串舒服的呼噜声,他又慢悠悠地说:“或者也是因为它之前见人太少,所以不太习惯。” 陆和山一时也想不出其他原因:“也对。不过,你还是先别摸它爪子,免得它突然挠你。” 他见人和猫相处没什么问题,于是放下心来,找出一次性纸杯,先去给祝意清倒水。 祝意清抱着猫,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如果家里的小动物容易应激,除了隔离以外,还可以尝试脱敏疗法,让它在安全的环境内,多见见其他陌生人,怕生的情况会好很多。” 陆和山随口应着:“嗯,可能是吧。” 祝意清继续道:“让它多和不同的人玩耍,被人经常摸一摸,抱一抱,久而久之,它就习惯了。” 陆和山切下两片柠檬,扔进凉水壶中:“有道理,回头试试。” 柠檬很快浮上水面。他的肩膀却忽然一沉,一张毛茸茸的猫脸贴了过来,蹭的他脸侧一片暖热。 陆和山一手倒水,一手熟练地接住猫。雪莱却借力一蹬,窜到料理台上,跑了。 然而,那片温热的触感依然还在。 陆和山愣了一下,倏然回头,发现祝意清正站在他身后,相隔咫尺,一手搭在他的肩上,用指尖轻缓地描摹着他的肩线。 温暖的呼吸轻而易举地喷洒在他颈侧,犹如过电一般,令他裸露的小片皮肤一阵酥麻。 陆和山脸色微变,猛然后退一步,甩开了那只手。 水杯翻倒,柠檬水泼洒而出,淋湿桌面,又滴滴答答地淌下地板。祝意清却一脚踩住那汪水,上前,朝他逼近。 陆和山后背汗毛竖起:“祝少爷,你这是做什么?” 祝意清轻声问:“陆总要不要也试试看?” “试什么?” “脱敏疗法。” 11. 诱惑 “从牵手开始,抚摸,拥抱,循序渐进,增加接触频率,缓解应激症状。” “这个方法,不仅对猫,对人也同样适用。” “总是对陌生人的接触应激——其实很让人烦恼吧?这次引发舆论危机,下次呢?会不会意外得罪合作方,弄丢订单,影响公司正常运转?” “陆总不想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吗?” 明明是清冷的音色,却仿佛字字都带着蛊惑。 面对祝意清的步步紧逼,陆和山只能一退再退,直至后腰抵上料理台,退无可退。 他单手撑住台面,定了定神,低头看着面前的人,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反正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无所谓……” “可是,现在正好是个机会。”祝意清拉起他的手,目光缱绻,“我可以帮你。” 纤长白净的手,与戴着手套的宽大手掌十指相扣。明明只是寻常的牵手,陆和山却瞬间浑身绷紧,额角沁出汗滴:“祝少爷,好意我心领了,但是真不用麻烦!” “怎么会麻烦呢。”祝意清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要是三天之后,陆总还对我客客气气,保持距离,别人该怎么看待我们呢?” 陆和山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我说了,我们可以相敬如宾……” “相敬如宾,也可以跳舞吧?” 祝意清后退一步,将他往前一拉,脚步轻盈地带着他旋转一圈,绕过餐桌转入客厅。 “你看,我只是牵着你的手,可没有碰你衣服以外的地方。” 陆和山双手被他牵住,踉跄着跟上他的脚步,和他转了一圈又一圈。 手拉着手转圈,这样的动作如同小孩子玩乐,毫无暧昧意味,倒是让人容易接受得多。陆和山稍稍松了口气:“只是这样的话,当然没问题。” 祝意清问:“陆总可以把手放在我的腰上吗?” 陆和山脚步微顿。 然而还没等他犹豫出个结果,下一秒,祝意清就扣住他的一只手,直接按在了自己的后腰上。 柔韧的触感顺着掌心传来。陆和山瞳孔一颤。 祝意清放缓脚步,彬彬有礼地问:“陆总不能让人近身,但是主动去碰别人,还是可以的吧?” 陆和山顿了两秒,才艰难回答:“呃……还,还可以吧。” 他脑海混乱,有些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手掌下的那截腰身并不如看上去那么纤瘦,反而骨肉匀停,有着少年人特有的柔软和紧致。 如果他摘下手套,祝意清也脱下衬衫,想必还能触碰到更多——升高的体温,皮肤光滑的肌理,运动时的震颤,汗水的滑腻,还有许多更细致而丰富的感受……温热而鲜活的感受,在脑海中的幻境里,在面前人的身上,诱惑着他。 他们还在转圈。 陆和山头晕目眩。 他本来应该立即放手,离开这古怪的漩涡。可是鬼使神差一般,他反而加重了力道。 五指在衣料上摁出深深的褶皱。 祝意清仿佛对此毫无所觉。 他顺从地倚靠着陆和山的手掌,缓慢向前,整个人几乎被他半拥在怀里,却自顾自地低头操作手机,在他面前露出白皙的侧颈。 舒缓的乐曲汩汩流淌。丝绒般柔软的女声轻轻呢喃,钢琴声缠绵而温暖。祝意清抬起头来,幽深的黑眸好像也带上了一丝暖意,赞许道:“陆总,这不是做得很好吗。” 脚步轻快,他仰头看着人时,那颗眼下的小痣一晃一晃。 陆和山面庞紧绷,别开眼去,不发一言。 “让我扶着你的肩膀,可以吗?”祝意清继续朝他靠近,温暖的呼吸在他颈间拂动,“我的手没有地方放了。” 陆和山闭了闭眼,脖颈上已经青筋凸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最好不要。” “那就让我靠一下。”祝意清说着,轻轻将小臂搭在他的肩头,“我保证,手不会碰到你。” 的确 如他所说,那只手虚虚悬在陆和山颈后,连头发丝都没有碰到一根。 但陆和山的呼吸却愈发地紧,两肩隆起,肌肉硬得像铁,仿佛不堪重负。 头顶明亮的灯光为他们打下清晰的投影,两人的影子几乎交叠在一起,难分你我,亲密无间。 但实际上,始终有一线距离悬在他们身体之间。在脚步错落的旋转之中,祝意清始终保持着恰当的平衡,与他若即若离。 的确,他们真正接触的部位很少。 可是……太近了。 这和完全贴上又有什么区别! 陆和山满头大汗,心中天人交战,一个声音叫嚣着把人甩开,另一个声音则极力劝阻,让他千万不要冲动。 祝意清都是为了帮你,才会这么做的! 要不是你连个牵手都困难,祝意清哪至于做到这个份上! ……是啊。 大少爷煞费苦心,想尽办法,一步步引导着他,鼓励他积极克服障碍,陆和山不能不领这份情。 可是这样的距离,这样的接触,这样的气氛,又实在令他焦躁得难以忍受。 汗水浸湿了他的衬衫,连裤腰上都蔓延开深色水痕,被体温蒸腾出湿热的潮气。 他要习惯,忍耐,克制。 他不能拖祝意清的后腿…… 祝意清微微仰头,用眼神细致地描摹他的五官,带着他悠然摇晃:“你看,你的心理障碍也不是不能克服。” 乐曲声温柔翩跹。祝意清怡然自得,放松而缓慢地缩短间距,犹如温水煮青蛙一般,灼热的呼吸逐渐清晰,直至已经吹拂在耳畔。 陆和山僵着脖子,整个人已经紧绷到了极致。 “只要多加练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说着,祝意清微微低下头来,打破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将头依偎在陆和山的颈侧,轻轻地,蹭了一下。 嗡——陆和山脑海中最后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12. 依偎 握在对方腰侧的那只手失去了理智的控制,五指颤抖着攥紧,然后,猛地一推。 咚! 手机落在地上,滚动几下。音乐戛然而止。 沙发上的抱枕扑通扑通地砸落下来。 沙发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接住了猝不及防倒下的人。然而那惯性的力道太过可怖,祝意清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痛呼。 这道声音惊醒了陆和山。 他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急促的喘息,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木地板上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大大小小的东西,垃圾桶也倒在一旁,东西撒了一地。 而祝意清……整个人倒在沙发上,发丝凌乱,领口松散,衬衫被扯出一角,眼神迷茫地望着他。 完了,完了完了! 陆和山犹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的燥热顷刻间都变成了冷汗。 他扑通一声,双膝落地,直接在沙发前跪了下来,颤抖的手指攥住沙发边缘,却又不敢去碰人:“摔疼了吗?有没有伤到哪里?” 祝意清不知道是被他这个动作吓到了,还是摔懵了,好半天没有回答,只是呆呆的看着他。 水珠慢慢浸透了他纤长的睫毛,好像是后知后觉才感觉到疼痛一般,眼圈忽然红了。 陆和山蓦然心慌得不能自已。 “对不起,对不起。”陆和山颤着手,胡乱地去掏桌上的抽纸,唰唰抓出一大把,犹如捧着棉花团,轻轻的去沾他眼角的泪花,“都是我的错。” 祝意清摇了摇头,哑声说:“没事,你起来吧。” 他自己接过纸巾,沉默地擦掉了眼泪。 陆和山哪里敢动,甚至大气也不敢出,只敢拿眼珠子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他,紧张道:“要不要去医院做个检查?或者,叫你熟悉的医生来家里看一下?” 说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掌心贴上他的后脑,轻轻摸了一下,好像没有鼓包。 幸好背后就是沙发。要是祝意清摔在地板上,疼都不说,万一伤到哪里,那就真完了。 然而,仅仅被他这样一碰,祝意清都颤了颤睫毛,眼眶里满当当的泪又晃下来几滴。 陆和山吓傻了,慌忙缩回手:“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又把你弄疼了?” “没有,我没事。”祝意清用手臂遮住眼睛,“只是被摔蒙了一下,过了这阵就好了。” 顿了顿,他哑声道歉:“是我的错,我不该随便碰你的。” “不不不。”陆和山自知理亏,无比愧疚地说,“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祝意清低垂着头,表情落寞,眼睛里微微闪动着泪光。那副模样,像是很想得到一些安慰。 陆和山犹豫着抬手,见他没有躲闪,便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小心翼翼地用拇指擦去未干的泪痕。 其余的四指掠过那白皙饱满的额头,将几缕散乱的额发撩到耳后,最后很轻很轻地并拢,摸了一下他的头。 “你好好休息,今晚就睡主卧,我去帮你铺床。” 祝意清抬眸问:“那你呢?” “我睡沙发。” “……” 墙上的挂钟自顾自地走着,渐渐的,一切动静都沉寂了下去。 夜深人静。吱呀一声,主卧的房门被人轻轻拉开。 冷冰冰的月光投在地上,仿佛结了一层寒霜。祝意清穿着一身明显偏大的睡衣,犹如一只幽灵,静静地走出房间,在光与影之间飘荡。 客厅里传出均匀的呼吸声,属于另一个人的,恒温的气息,为他锚定了前进的方向。 祝意清静悄悄地走到客厅,凝视着沙发上熟睡的人。 一条毯子搭在陆和山的腰间,睡衣依旧大喇喇地敞开了两颗扣子,露出 锁骨和小半片胸膛,月光下,泛着一层亮晶晶的薄汗。 或许是家里有外人的缘故,尽管很热,他也依然严严实实地戴着手套。长而结实的两条腿则完全袒露在外,一条蜷着,一条抻直,脚腕搭在沙发扶手上,从腕骨到脚趾,脚背上根根骨节分明。 祝意清蹲下去,小心地趴在沙发边上,闭上眼。 熟悉的气味近在咫尺,他缓慢挪动着,用鼻尖轻轻蹭对方的肩膀,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质布料,贪婪地呼吸。 潮湿的,温热的,曾经紧紧包裹着他,将他哄睡的气味。 手指试探地向前,搭在那汗湿的胸口,轻轻揩去一粒汗珠。 陆和山微微动了一下。 祝意清身体一僵,立即停了动作。 寂静的夜里,心跳声急促而清晰,他却没有躲避,只是露出一双眼睛,静静的,亮闪闪地看着面前的人,害怕被他发现,又期待被他发现。 过了一会,陆和山只是咕哝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又睡熟了。 祝意清闪动的眼眸黯淡下去。 这时,身边响起肉垫落地的哒哒声。祝意清肩头一沉,忽然多了一团暖融融的重量。 他屈腿坐在地上,雪莱便轻车熟路地卧到他的膝头,揣起猫爪,仰头看着他。一双猫眼绿如翡翠,被雪白月光照的清澈透亮,炯炯有神。 在那些黑暗的不眠之夜里,雪莱也总是这样趴在他的腿上,用体温焐热他冰冷而毫无知觉的双膝,轻轻打着呼噜,或是用舌头舔舐他的手心,陪伴他度过一个又一个剧痛难忍、寒冷彻骨的时刻。 直到八年之后,寿终正寝。 祝意清低声问:“你还记得我吗?” 雪莱呼噜呼噜。 祝意清轻柔地抚摸它光滑的皮毛,目光却飘向窗外,神情怅然。 “……可是他却不记得。” 13. 反转 这个夜晚,有的人睡了,有的人没睡。 钢筋水泥的森林之中,许多建筑已经隐没于漆黑的夜幕,唯有CBD的高楼大厦依旧灯火辉煌,无数打工人在密密麻麻的楼层中忙碌,犹如蚁巢中不知疲倦的工蚁。 一个中年男人吐出烟圈,站在更高处的落地窗前里俯视着芸芸众生,嘴角噙着一抹志得意满的微笑。 韦世昌认为,自己的人生总是柳暗花明,峰回路转。 从一个乡镇地方的穷小子,白手起家,奋斗成为全国前十的传媒公司之一——悦己传媒的老总,他这辈子也算是功成名就,光宗耀祖了。 唯一遗憾的,就是子嗣不丰,没人能继承他的毕生事业。 韦世昌已经五十多岁,膝下却只有一儿一女,情妇给他生的儿子韦宝富,空有一副皮囊,却蠢笨无用,实在烂泥巴扶不上墙。而稍微有点本事的女儿,又被前妻拐跑了,不仅不和他姓,甚至都不认他这个爹。 当然,韦世昌也不在乎女儿跟谁走,毕竟再出息,那也只是个女孩。而偌大家业,家族香火,终究还得是交给儿子继承。 ——但他心里同时又很清楚,如果把公司传给他的宝贝儿子,那就真的要完蛋了。 这种无人继承的焦虑,在去年查出肺癌征兆的时候,更是达到了顶峰。 偏偏就是这么巧,他在最焦虑的时候,遇见了本市青年才俊、自主创业的代表人物——陆和山。 第一次见到对方的时候,韦世昌就有种奇异的熟悉感——这孩子的身材,脸型,鼻子,眉眼顾盼时那种潇洒气度,简直和他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样一个人,就算是忽然跑到他面前说是他的亲儿子,他都要冲着这副皮相,先信上三分。 出于某种怀疑,他派人去调查了陆和山的身世背景。好巧不巧,这位陆和山的亲妈,他还真认识。 严格说来,那还是韦世昌这辈子的第一个女人。 那是个长相清秀,却没什么脑子的姑娘,也姓陆,和韦世昌曾是高中同学,被他随便撩拨两下,就芳心暗许,可惜成绩实在不怎么样,连大学也没考上。 人傻有人傻的好处,那姑娘只是被他稍微哄哄,就死心塌地地认准他是真爱,白天打工供他学费,晚上陪玩又陪睡,让他的大学生活过得潇洒极了。 但韦世昌当然不会和她结婚。开什么玩笑?一个乡下小镇出来的工厂女工,凭什么攀上他一个名牌大学的本科生? 他一毕业就跑了,靠着他那富贵却无情的前妻,过上了荣华富贵的生活,从此再也没听说过这个女人的消息。 没想到她居然给他留下了这样大的一个惊喜——一个如此肖父,又如此有本事的儿子! 更妙的是,那傻女人早就自杀死了,娘家亲戚也所剩无几,陆和山就这么孤零零一个人,在世上无牵无挂,一点依仗也没有,谁也不能和他抢。 上天对他如此优厚,竟然让他白捡一个出息的大儿子! 韦世昌心中狂喜,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派人偷偷拿陆和山的头发做了亲子鉴定,检验结果确定无误后,这才约陆和山出来见面,要这孩子和他认亲。 尽管陆和山很优秀,但是想要做他韦世昌的儿子,继承他的偌大家业,还是得拿出足够的诚意——比如改回父姓,和他认祖归宗,并且跟那个没用又短命的废物妈划清界限。 韦世昌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光是改姓还不够,反正都要换身份证,那不如直接换一个他赐予的新名字。陆和山?这名字太普了,一看就没有富贵相。 他的儿子,当然应该叫“韦宝山”! 结果陆和山不仅没有接受这个提议,还劝他去看看脑子。 呵呵,小孩子欲拒还迎的把戏,他当然明白。 然后陆和山掐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头摁在洗手台里冲刷了一遍,同他好好讲了通道理: “听见没有?我、爹、死、了。” “给我妈配阴婚都轮不上你,连人话都听不懂的狗东西。” “清醒一点了没有?如果你继续坚持给人当爹,那我不介意把你送去精神病院看看脑子!” 韦世昌勃然大怒! 他活了一辈子,从来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几时受到过这样的羞辱! 韦世昌奋力挣扎,很想亲自动手管教一番,让陆和山狠狠见识一下亲生父亲的威严,结果却狠狠见识了一下27岁亲生儿子的手劲,被摁着咕噜噜喝了一肚子自来水,差点一口气撅过去。 他的儿子,居然敢以下犯上,不认他这个爹? 反了天了! 韦世昌认亲失败,气急败坏,发誓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会让陆和山得到惨痛的教训! 就凭那家卖猫粮的小破公司,也配和他叫板?等他把陆和山整到破产,只能跪在地上求他高抬贵手的时候,看这小子还认不认得谁是他爹! 他先是举报违规经营,虚假宣传,偷税漏税,叫人把陆和山的公司上上下下查了几轮,结果都毫无破绽。 攻击不了企业形象,那就攻击企业家形象。韦世昌索性换了方向,拿陆和山的私生活大做文章——哈,果然一举成功! 看来不管什么黑的白的,大家就爱看点黄的。 更何况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编的也不全是假料。要不是陆和山那小子本身就有点毛病,怎么会被人群起而攻之? 眼看着局势一片大好,韦世昌又派人联系了一个见钱眼开的卧底,准备釜底抽薪,给陆和山致命一击。 然而那卧底忙活了半天,却一点动静也没有。今天下午,韦世昌不耐烦地打电话催促进度,却得到一通破口大骂: “%Y&%个老头死骗子,事先你可没说他背后有人!@*#%¥,害老子被祝家少爷威胁,差点小命不保,你想死就自己去吧!” 韦世昌被骂得一头雾水,一句话没来得及问,就被人挂了电话,再拨过去,已然被拉黑了。 什么玩意,居然还敢在他面前嚣张! 韦世昌火冒三丈。 他率先拨打了律师的电话,让他以敲诈勒索的名义起诉秋宝宇,追回之前付过去的那笔款项。 接着,他才施施然地吩咐苟秘书,去查询关于陆和山的最新消息。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他这才发现,仅仅只是过了一夜,网上的舆情便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没人再议论陆和山的私生活和性癖了,大家都在八卦他和祝意清的劲爆恋情! 苟秘书拿着报告走进来,神色惶恐:“韦总,要是我们继续散播对陆先生不利的言论,会不会遭到祝家的报复?” 要知道,得罪陆和山和得罪祝意清,那可完全是两个概念。陆和山无权无势,名下的公司也不过是个小微企业,翻不起什么风浪;而祝意清背后,却是祝氏集团这个庞然大物,万一处理不当,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韦世昌翻完报告,却只是不屑地吸了口烟:“慌什么,那都是假的!” 他在娱乐界摸爬滚打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了那些通稿和照片的虚假浮夸。 “你仔细看看那些照片,”他点点报告书上的图片,冷哼道,“根本没拍到任何实据,所谓的亲密互动,全都是借位效果,底下那些转发评论的也全是水军,明摆着就是收钱办事,你还真的信了!” 想必是他那好儿子狗急跳墙,故意找人在晚宴上给他和祝家少爷拍照片,企图狐假虎威,拿祝家当挡箭牌,吓唬他罢了。 这点小把戏,还能瞒得过他?韦世昌一脸不屑。 陆和山实在是太嫩了点! 苟秘书听得频频点头,谄媚地拍他马屁:“韦总果然英明,什么都骗不过您的眼睛!我们这就去写几篇稿子,去拆穿他的把戏!” “不。”韦世昌却断然否决了这个提议,“不用。” 他弹了弹烟灰,牵动嘴角的法令纹,露出一个神秘而阴险的微笑:“正相反,你们要自己打脸,说之前关于他的情报都是错的,然后挖掘出更多蛛丝马迹,证明他们两个就 是一对恋人。” 苟秘书惊愕不解:“啊?那……这岂不是还帮了他的忙?” “没错,我们就是要帮他。”韦世昌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翘起二郎腿,胜券在握,“动用公司的所有账号,扩大这件事的传播范围和影响力,用最快的速度让所有人都知道,让所有看热闹和怀疑的人都相信,他和祝意清就是一对。” “——到那时,你觉得祝意清还会坐视不理吗?” “当然不可能!”苟秘书恍然大悟,“以那位少爷的脾气,一定会出来辟谣,和他撇清关系的!” “没错。”韦世昌冷笑一声。 “等到祝意清发声明的时候,网上的一切都会反转。我们现在越是帮他,越是闹得声势浩大,越是让所有人都相信他,等到辟谣的时候,他的处境就会越惨!” “这一次,陆和山不仅会狠狠的得罪祝家,还会得罪网友,得罪投资商,得罪所有信任他、帮过他的人!” “我们要做的,就是就再加一把火,让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苟秘书觑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韦总果然深谋远虑,不过,要是万一……我是说万一,如果祝少爷和他是真的……那我们该怎么办?” 韦世昌一把掐了烟,断然道:“绝不可能!” 祝家,那是他老子这么多年都没能攀上的高门大户,就凭陆和山这初出茅庐的臭小子,还妄想拐跑祝家大少爷,和男人搞断袖? 做梦去吧! 他俩要是真的成了一对,韦世昌愿意直接从86楼跳下去! 于是,在韦世昌充满自信的指挥之下,整个公司全力运转,一个下午加一个夜晚的时间,已然将这件事炒的沸沸扬扬。 此时此刻,韦世昌随便点开任何一个社交媒体,都能在首页刷到相关信息,而且热度都还不低。 舆论一边倒的偏向陆和山,无数评论大呼两人恋爱好甜,还有热心路人以此否决之前的不实谣言,说祝家大少爷看上的人肯定不会差。 看似陆和山已经扭转败局,咸鱼翻身,实则一切都在韦世昌的掌控之中! 飘得越高的人,就会摔得越惨! 韦世昌幻想着那桀骜不驯的小子最后被万人唾骂,穷困潦倒,跪下来哭着朝他求饶的画面,禁不住哈哈大笑。 结果剧烈的动作牵动肺部,引起一阵猛咳,搞得他胸痛气短,只得赶紧又把烟掐了。 韦世昌喝了几口茶水顺气,又吃下几片药,这才重新恢复威严的姿态,背着手站在窗前,俯视着脚下蝼蚁般的人群。 身为父亲,身为老板,身为有钱人,他就是可以随心所欲的摆弄脚底这些人的命运,谁也不能反抗,谁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手机忽然急促地震动起来,打断了他飘飘欲仙的幻想时刻。韦世昌低头瞥了一眼,见到是苟秘书来电,于是耐着性子按了接通:“喂,什么事?” 苟秘书声音颤抖:“韦、韦总,祝意清发声明了!” 哈,果然一切如他所料。 韦世昌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躺进宽大的椅背,又点了一支烟,飘飘然点评道:“反应倒挺快。不过有了我们之前的推波助澜,他只要随便发点什么,热度都不会低。” “你让营销部门再加一把火,在评论区多带带节奏,确保在明天早高峰之前,能够冲上热搜前三……” 苟秘书结结巴巴:“可是……可是韦总……” 韦世昌正陶醉地享受着自己的胜利,却被他打断,顿时不悦:“可是什么可是?” 苟秘书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那个,韦总,祝少爷他,他好像……不是来辟谣的。” “不是辟谣?”韦世昌眉头一皱,“那还能是什么?” “是……官宣!” 社媒首页上,赫然高高挂着一条新内容,发出时间不过三分钟,转评已然过万。 【祝意清】:是的,我们正在谈恋爱。 【祝意清】:男朋友@陆和山 14. 官宣 一石激起千层浪。 网友们沸腾了。 【卧槽,卧槽卧槽!】 【正主下场了!】 【啊啊啊终于等到了!这是熬夜党的胜利!】 【不是,我就冲着颜值随便嗑两口,你们俩怎么居然是真的?!】 【祝少居然拿自己的信誉来给陆总背书了,这是真爱啊。】 【等会,这真的是本人吗?不会是蹭热度的高仿账号吧?】 【前面的快去看,陆总公司也发声明了!】 【大碗宠物-官微】:感谢广大网友对我司陆和山先生感情状态的关心,经查实,确实与祝氏集团祝意清先生存在恋爱关系。 【大碗宠物-官微】:网络上关于陆先生私生活的谣言纯属无端臆测,与事实严重不符,不仅干扰了陆先生的正常工作与生活,也对公司的声誉造成了不良影响,我司将对恶意造谣者追究法律责任。 【妈呀,实锤了!】 【我就说之前那些估计是有人故意抹黑,各种带节奏,果不其然】 【实锤个屁,祝氏官方的公司账号全都没有回应,说不定一切都是陆和山自导自演的!】 【楼上破如防】 【哥们怎么这么着急,之前带节奏的人不会就是你吧】 有了一整个白天的宣传造势,再加上这封霸气公告,现在网上已经没多少人相信之前那些爆料了。但凡怀疑的声音一冒头,便被群起而攻之,冷嘲热讽。 也有善良的老实人出来说话:【现在深更半夜,祝氏的运营部门还没上班,再等等看,说不定明天就会发了。】 【啊啊啊!发了发了!祝氏集团也发了!】 【快去看!钱!好多钱!!!】 这不是在说官宣的事情吗,什么钱不钱的? 网友们纷纷好奇,跑过去一看,顿时都惊呆了。 【祝氏集团-官微】:恭喜祝意清先生与陆和山先生恋情公开,转发抽999位999元现金,评论区前9999名赠送祝福生活超市99元无门槛代金券。生活有祝福,家庭更幸福。 【祝氏集团-官微】:即日起,凡大碗猫粮员工购买祝氏集团名下产品,均可享受8折优惠。我司与大碗宠物不日将会举办联名活动,更多福利,敬请期待。 每一句话,都是真金白银! 这下再也没人有闲工夫质疑真假了,大家忙着满地捡钱。 【爸爸!!看看我!!!】 【祝两位总裁999999999999】 【祝少大气!】 【陆总现在还招人不?我现在去入职还来得及吗?】 【陆总陆总@陆和山快来boss直聘一下!】 半夜三更,互联网上依旧热闹非凡。两个人的官宣成了一场盛宴,掀起一轮又一轮的狂欢。 局势已经彻底不可挽回了。 韦世昌看完评论,整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苟秘书已经想哭了:“韦、韦韦总,这这这,我们该怎么办啊?” 祝意清大手一挥,光是红包都发了将近两百万,这不是真爱还能是什么? 他都这么爱了,怎么可能放着他们这些造谣编黑料的人不管? 一定会把他们往死里整的! 苟秘书欲哭无泪,他给韦世昌干了不少脏活累活,他可一点都不想被祝家律师团清算啊! 韦世昌吼道:“吵什么!” 他面色难看,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在吞云吐雾之间,将这几个微博反复看了又看,终于缓缓平静下来。 “没有照片。”他自言自语,“没有视频。” “没有证据。他们拿不出证据。” 电话那头的苟秘书听他喃喃自语,还以为他是受到打击太大导致精神恍惚,只得小心翼翼地问:“韦总,他们两人都已经正式承认了,连公司都发公告了,这还需要什么证据?” 韦世昌道:“当然是证明他们真有感情的证据。” 香烟即将烧到手指头,温度灼热。他随手把烟狠狠摁进烟灰缸,阴沉道:“一切都太过巧合了,而且,此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们谁是同性恋。” “比起真是恋人,他们更像是达成了某种利益合作,选择用情侣的身份一起演戏。现在他们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谈恋爱,那如果我们抓到了他们没有感情的证据,或者找出他们合作的书面凭证,证明这一切都是假的呢?” “——受到愚弄的公众将彻底抛弃陆和山,不再相信他所说的任何话,并且更进一步地质疑他的人品。我们之前散布的言论,则会从此水落石出,成为最后的真相。” 苟秘书迟疑着问:“可是韦总,要是祝意清一直坚定的站在陆先生那一边,我们打假还有用吗?” 韦世昌嘴角一勾,不屑地说:“祝少爷再厉害,也终究只是个少爷。是少爷,就得听老爷的话。” “祝老爷子是个传统的人,他不会放任家里的小辈这样胡来的。我明天就去和老爷子聊聊,和他说明利害,请动他出面管教孙儿。没了家里的支持,那位祝少爷也就翻不起什么风浪来了。” 而且,韦世昌没有告诉苟秘书的是,其实他手中还有一张底牌。 关于私生活的舆论战,仅仅只是一个障眼法。真正能够摧毁一个实业家的,必定是产品质量。 只要他引爆这个雷,那么就算陆和山与祝意清关系再紧密,也将无济于事! 韦世昌将手机放在一旁,对首页的热闹不屑一顾。 暂时占据上风的人,未必会是最后的赢家。 就让陆和山尽管闹腾好了。这小子就算闹翻天去,最后也别想逃出他老子的五指山! 畏畏缩缩的苟秘书听了他一番话,终于重新振作起来,并再次对自家老板的心机感到心服口服。 但这不妨碍他也偷偷摸摸地开上几个小号,去给祝氏的微博转发评论。 万一呢?万一他中奖了呢? 这可都是钱哪!不拿白不拿! 当然,有这个想法的人不止他一个。 等到天色大亮的时候,这场官宣的热度正式飙升至顶峰,席卷全网,彻底沸腾! 还没到上班时间,大碗公司群里的消息就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员工们就跟过年似的,在群里疯狂刷屏,讨论得热火朝天。 【陆总平时藏的也太深了,这种好事怎么都不让我们知道!】 【这个8折,真的是不限品类、不限次数、不限时间的8折吗?从生鲜日用零食文具到冰箱洗衣机家电再到手机汽车楼盘……全部8折吗????】 【妈呀那我司的员工福利岂不是比祝氏集团内部都还要好】 【祝少爷好大手笔!陆总,他好爱你!】 【恭喜陆总嫁入豪门!】 【我们要不要也搞个给祝氏集团员工的福利?比如优先领养,买一送一?】 【对啊,光拿不给,岂不是显得我们陆总很没有面子!】 【陆总你说句话啊陆总!】 陆和山现在没空搭理任何人。 他正忙着煎鸡蛋。 蛋壳在锅沿一碰,清亮的蛋液便顺溜地滑入锅中,被滚油煎得滋滋冒泡,很快就变成了金黄色。铁锅一颠,煎蛋翻面。 抽油烟机嗡嗡作响,依然拦不住那股混合着蛋香和油香的浓郁香气。香味溢出厨房,飘得满屋都是。 叮的一声,烤面包机吐出焦黄的吐司片,热气腾腾。陆和山将火调小,转身把吐司盛进白瓷盘中,再从锅里铲出一枚完美的荷包蛋,端正地放在正中间。鸡蛋多余的油脂顿时渗入蓬松的面包纤维,把吐司染得金灿灿油光发亮。 两盘煎蛋吐司,一人一份。陆和山端出厨房,朝餐桌走去。 他一身宽松的家居服,却被围裙的腰带系出精瘦腰线,走路时,宽肩长腿的身形一览无余。 本该是极有压迫性的身材,却被那片窄小的卡通围裙柔和了棱角 ,加上晨起时未经仔细打理、略显凌乱的短发,令他身上散发出一种温柔日常的人夫感。 他解开身上的围裙,朝祝意清一笑:“尝尝,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祝意清却没有急着拿起刀叉,而是制止了他的动作:“等一下,围裙先不要摘。” 说完,他掏出手机,对着盘子拍了一张。 陆和山:我懂,现在小孩的习惯是让手机先吃。 接着,他就看到祝意清把镜头对准了他,咔咔咔拍了好几张。 又调转镜头,对准自己的脸,以及身后穿着围裙的他,继续自拍若干。 大少爷点开相册,端详照片,满意地说:“爱心早餐,还有同居的合照,都有了。” 陆和山:“……”这么专业的吗? 拍完照了,祝意清才开始优雅地进食。 他熟练地使用刀叉,将食物切成小块小块,送进口中。 陆和山连拉开椅子的动作都放轻了,紧张地观察他的表情:“怎么样?还可以吗?鸡蛋会不会煎得太焦了?” 昨晚把人摔了,还弄哭了,陆和山心里其实慌得一比。 他真的不是故意想要得罪人的,但遇上祝意清,总是猝不及防地就把人给得罪了。 一早起来,发现祝意清半夜还在帮他宣传造势,线上线下普天同庆,陆和山更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了。 祝少爷多好的人啊,被他摔哭了都不计较,还兢兢业业地想办法帮他解围。 陆和山很感动,也很愧疚。 他打算做点少爷喜欢吃的东西,表示一下自己的歉意,以及继续合作的诚意。 幸好家里还有几个鸡蛋,以及前天才买的一袋子全麦吐司——说来也巧,祝意清最喜欢的菜也是他最常吃的。煎蛋吐司而已,他闭着眼都会做。 当然,陆和山也不敢奢望少爷有多爱吃,只要能缓和一下两人之间的气氛,他也就知足了。 大少爷细嚼慢咽,在他紧张的注视之下,终于慢吞吞地咽下嘴里的食物,给出了评价: “不会太焦。” 说完,他不紧不慢地用纸巾揩去嘴角的油,又补了一句:“不过,感觉还缺少了一点什么。” “啊?” 陆和山坐下的动作僵在一半,又赶紧站了起来:“是不是要加酱油?还是少了什么调味料?” 他风风火火,转身就要去厨房:“家里酱料不多,我都拿出来你看看,如果没有就去给你买。” 祝意清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急忙拽住他的衣摆,说:“不是的,不要酱油。” “煎蛋吐司很好吃。”顿了顿,他才小声说,“但是,如果有人和我一起吃,那才是最完美的。” 陆和山愣了愣,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张清冷的俊脸也带着紧张看着他,眼神还透露出一点无措。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大少爷这是变着法子告诉他,自己没为昨晚的事情生气,想和他冰释前嫌。 ……真是,好温柔,好体贴的一个小少爷。 到底是谁在说祝意清高冷不好相处的,完全就是造谣! 明明是虚惊一场,陆和山心里却更愧疚,满口答应:“好好,我和你一起吃。” 坐回座位,他大口咬下一片酥脆的吐司,大声称赞:“你说得对,一起吃才更香。” 祝意清眼眸微微一弯,乖乖巧巧地说:“嗯,这样就是我最喜欢的味道了。” 真是懂事听话到我见犹怜。 陆和山不由得满心怜爱,看他的眼神犹如在看别人家的小孩:“喜欢就好,以后想吃了就跟我说,我有空随时给你做。” 祝意清客气道:“怎么好意思一直麻烦陆总给我做饭。” 陆和山:“有什么麻烦的,这点小菜又花不了多少时间。” “但是陆总的时间很宝贵,”祝意清体贴地表示,“我不能白白占你便宜。” “作为感谢,我送你一枚戒指吧。” 15. 对戒 说是一枚,实际上是一对。 陆和山戴一枚,祝意清戴一枚。 陆和山坐在金碧辉煌的珠宝店里,拨弄了一下无名指根的银色钻戒。戒圈箍在深灰色的紧身手套上,带出一圈细微的褶皱。 他有些不习惯这样的触感,表情也显得有点别扭。 祝意清以为他是不满意,在一旁体贴地说:“现货总有不尽人意的地方。先挑一对应付老爷子寿宴,回头我们再找设计师定制更好的。” 柜姐则殷勤地捧来图册:“先生,您要是不喜欢这个款式,还可以看看这些,我们都可以拿出来给您试戴的。” 陆和山:“……不是这个问题。” 工作日白天,再加上是高端商区,整个商场里几乎都没什么人,这家珠宝店更是基本被他们包场。柜姐们热情洋溢,祝意清也落落大方,只有陆和山坐在沙发里,感觉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他总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谈恋爱需要买钻戒吗? 他们俩又不是要结婚! 虽然两天后的寿宴确实很重要,但是钻戒这种东西,不是见家长走亲戚的必需品吧? 而且他平时还要戴手套,这个装饰就显得更没有必要了。 还买一对又一对。 但没等劝说的话说出口,口袋里的手机便震动起来,丁憬打电话过来询问:“陆总,你今天什么时候到公司?现在的舆论局势对我们非常有利,我们要趁热打铁,准备下一步宣传行动!” 陆和山有苦说不出:“……现在回不去,我和祝少爷正在外面挑戒指。” 丁憬:“我去不早说!那你别回来了,给我个定位,我现在就让小南去给你们拍照!” 陆和山:不是,怎么你们都接受的这么快啊? 祝意清让柜姐取出另一对戒指,端详片刻,搁在手心里问他:“你觉得这个款式怎么样?” 被切割成星形的钻石点缀在银色的莫比乌斯环上,射灯下光华流转,仿佛给祝意清的黑眸里也点上了星星,望着他的时候,熠熠生辉。 见他半天不说话,祝意清垂下眼,又把手缩了回去:“要不,我们再看看翡翠的……” 话音未落,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他纤细的手腕。 陆和山叹了口气,捏着戒指看了一眼,无奈道:“看什么翡翠,钻石不就挺好的。” ——算了,只要祝少爷开心就好,他又何必扫兴呢。 陆和山默默反思了一下,可能是他思想太传统了。他觉得戴上戒指,意味着一种约定和责任,代表不离不弃,携手终生……或者,至少象征双方是要朝着更稳定而长久的关系发展下去的。 而恋爱是一种更轻盈的关系,似乎不应该这么沉重。 可能是他跟不上潮流了,或许现在的年轻小孩就喜欢在热恋期间戴戒指吧。 于是,他拈起那枚钻戒,十分小心地将它戴在了对方的无名指上。 璀璨的星星落在莹白修长的手指之间,仿佛暖玉生光。 “不错,这个款式很衬你。”陆和山拍了拍手,夸赞。 戴着戒指的手指微微一动,祝意清的呼吸颤抖了一下。 他忽然收回手,低下头,对着戒指反反复复看了好久。 柜姐在一旁殷勤道:“先生您也戴戴看,这个戒指内径是加大版的,您戴在手套外面也没问题。” 祝意清抬起头,看着陆和山戴上同款对戒,活动了一下手指。那枚与他相同的星光在手套上卡出微细的皱痕,闪闪发光。 只要走出去,任何人都看得出,他们是一对。 祝意清匆匆说:“那就选这个。”又转身面向柜姐,“麻烦在内圈刻上我们的名字。” 柜姐笑开了花:“好的先生,请您确认一下字体和位置,我们很快就能做好。” 陆和山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总算可以结束了! 他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拍拍外套上的褶皱:“一共多少钱,我来买吧。” 祝意清皱眉:“说好了是我送你。” “你只是说送我一枚戒指。”陆和山笑盈盈地掏出银行卡,夹在两指之间摇晃,“你来我往,我当然也要送你一枚,这不是应该的吗?” “一对就是一对,怎么能拆开来算。”祝意清拦下他,执拗地说,“你如果想送我,可以再买一对。这次就由我来买。” 陆和山:“……”他真的不想再买戒指了啊。 他靠在玻璃台边上,和祝意清耐心讲道理:“下次你再买不也是一样?今天就让我买单吧。” “不要,我买。” 拉拉扯扯间,小南匆匆赶到,见到他们已经在准备结账,顿时晴天霹雳:“啊,陆总,你们都买完了吗?” 陆和山敷衍了一句:“没买完,正在结账呢。” 他灵机一动,微微低头,附在祝意清耳旁悄声说:“祝少爷,我的员工在这看着呢,您就给我个面子,让我来买单吧。” 玉色的耳垂被他呼吸吹拂,仿佛被热气熏烤,迅速漫起一片薄红。 “……好吧。”祝意清总算松了口。 戒指终于顺利买完了,小南却很伤心:“陆总啊,这么重要的事,您怎么不早点跟我们说一声,现在你们俩热度正高,这是个多么好的宣传机会啊!” 今天一大早,公司里就有好多妹子来问他有没有拍过陆总和祝少的合照,能不能发出来看看。 其中就有他暗恋好久的一个女生,两人平时业务没什么来往,小南又是个技术宅,一直都没找到机会搭讪,这次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讨人欢心的机会! 陆和山并不能理解他的遗憾,只觉得莫名其妙:“买完就不能拍了吗?戴上戒指拍照不是正好?” 小南垂头丧气:“那不一样,戴上戒指就是纯摆拍了……过程看起来更真实。” 祝意清通情达理地说:“没关系,我们还可以再买点别的。” 他对陆和山说:“去给老爷子贺寿,应该穿新衣服。我认识一个手艺不错的裁缝,带你去做一身吧。” 陆和山知道他刚才钱没花出去,为这事有些耿耿于怀,自然笑着答应:“行,我都听你安排。” 于是他们去了一家高级定制的裁缝店。陆和山先试穿了几套成衣,即便并不是完全合身的款式,依旧被他穿得气度不凡。裁缝在一旁恭维:“先生真是天生的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祝意清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定制款会更显身材,不过,你还需要一双配套的皮鞋。” 于是又给他定制了一双手工漆皮鞋。 祝意清:“细节决定成败,这身衣服需要一些更合适的小配饰。” 于是又给他买了宝石胸针,袖扣,还有一块限量款机械腕表。 祝意清:“打扮得这样贵气,总不能再开一辆普通的奔驰。我的车库里还有一辆迈巴赫,你先拿去开。” 于是又给了他一把崭新的车钥匙。 祝意清:“寿宴上这样出彩,平时也不能穿得太差了。” 于是又为他挑了内裤,袜子,T恤,运动服,卫衣,毛衣,围巾,羽绒服…… 小南拍得不亦乐乎,而陆和山冷汗滚滚,已经完全不敢去思考账单上的数字了:“……少爷啊,我们应该买得差不多了吧?” 祝意清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你不觉得,家里还缺点什么吗?” 于是他们又去买了情侣毛巾,情侣拖鞋,情侣牙刷,情侣马克杯,床上四件套,餐具,厨具,猫窝,猫玩具…… 饶是商场里的人再少,也注意到了他们这阵仗。 再加上两人的话题此时正如日中天,很快有路人认出了他们,拍照发到了网上。 【今天在xx广场看见两个男人一起逛街,左边那个好像有点眼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官宣的那两位[图片][图片][图片]】 帖主含糊其辞,照片里也只是几张模糊的背影,但托陆和山最近风头太盛的缘故,很快就有人认出了他。 【没错,左边那个就是陆和山,右边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祝家大少爷了】 【我的妈呀第一次看见他俩全身照,体型差居然这么明显的吗】 【难怪我在公司门口没有蹲到人!原来他们两个一起逛街去了!】 忽然有眼尖的网友发现了照片中的不寻常之处: 【哇,大家快看他俩的手![图片][图片]】 【妈呀,他们两个这就戴上戒指了!】 【而且还是钻戒!】 【好好好出柜之后百无禁忌了是吧,就这么明目张胆地秀!】 【再多秀一点!我爱看!】 渐渐的,这条帖子热度越来越高,商场的工作人员和柜姐柜哥也纷纷冒泡。 【不止钻戒,两位先生还我们店里定做了领带哦】 【两位先生还买了我们店的羊绒围巾,情侣款呢】 【还买了我们家的真丝床上四件套】 随着知情人士越来越多,围观的网友们渐渐还原出了他们购物清单,越列越长,越看越震惊。 【哥们今天心情好,买不少啊】 【不是,你们买戒指也就算了,怎么还买了表?买手表也就算了,怎么还买了这么多日用品?】 【还有床上四件套】 【他俩这是要结婚吗】 16. 心愿 随着帖子热度越来越高,很快,评论区就出现了不和谐的音符。 【秀恩爱死得快】 【真搞不懂两个男人有什么好看的,真恶心】 【两个同性恋结什么婚,谁来生孩子?没有孩子的婚姻能稳固吗?没有继承人的公司还搞得下去?】 【烦死了,一个卖猫粮的天天炒作恋情,以为自己是明星啊?根本没有人想看好不好】 网友们莫名其妙。 【你不想看有人想看,不喜欢麻烦自己划走谢谢】 【不好意思,我没有养猫也不在乎他卖什么,确实就是单纯想看他们俩的脸】 【大清都亡了一百多年了,怎么还有人觉得结婚是为了生孩子?照你这逻辑,丁克家庭根本不配存在呗】 【繁殖癌,叉出去】 【虽然但是,恐同即深柜】 【哥们别急着跳脚,有空找个男人查查自己,说不定从此打开新世界大门,再也不用对别人羡慕嫉妒恨了】 网友们嘻嘻哈哈地点评一番,却再也没看见这个人发言,不知道是污言秽语过不了审核发不出来,还是玻璃心破防退网了。 当天下午,就在陆和山与祝意清的恋情话题轰轰烈烈、热度空前绝后的时候,几条新闻横空出世。 《极品猫粮创始人吴劳:从不用私生活博眼球,脚踏实地做产品》 《真正爱宠的企业家,拿猫粮品质说话》 底下的高赞评论:【哇,吴总这是内涵谁呢?】 吴劳亲自回复:【我无意影射任何人,只想做好行业标杆,还宠物食品行业一个清正风气!】 陆和山暂时还不知道自己被人内涵了。 他正和祝意清坐在河堤边的长椅上,吹着晚风喝奶茶。 天空与江面交相辉映,闪着橘粉色的霞光,又被风吹起粼粼微波,一声声轻柔地舔舐河畔的青草。草叶被风吹得柔柔摇摆,两人身上的短袖也一遍遍鼓起又落下。 天高云阔,四面无人。陆和山吸了两口珍珠,迎着晚风开口:“祝少爷,今天逛街开心吗?” 祝意清喝奶茶喝得脸颊鼓鼓,点点头:“开心。” 陆和山心想,行吧,只要你开心就好。 他其实是有点后悔早上抢着买单的。 毕竟他如果没有买下那对戒指,后面就不会如此丧失警惕性,任凭祝意清带着他买东买西,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祝少爷已经大手一挥,花了个天文数字。 而且当时花钱的时候,祝意清还振振有词:“我们现在关系绑定,你的形象关乎我的体面,我当然要负责帮你升级造型。” “何况我也没买什么特别奢侈的东西。真正的好东西不会摆在商店里卖,今天只是为了积累逛街素材,陆总不必为这点小钱而有心理负担。” 陆和山还能说什么呢?再说下去,显得他好像很在乎这大几百万的小钱一样。 他摸了摸鼻子,算了。今天出门不就是为了哄这位少爷高兴,至于究竟是谁花的钱,那都不重要了。 身旁的祝意清吸了一口芋泥,继续说:“我从来没有和喜欢的人一起逛过街,一起喝奶茶。” 陆和山散漫地嚼着珍珠:“那就正好在我身上多练练手,等以后追人的时候你就熟练了。” 祝意清蓦地沉默下来。 陆和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他一笑:“哦,对了。你不用追别人,从来都是别人追你。” 祝意清闷闷地说:“遇上真正喜欢的人,我也会追的。” “嗯,这样想很好。”陆和山予以鼓励,“幸福要靠自己争取嘛。” “我也这样认为。” 祝意清抬起黑漆漆的一双眸子,直直看向他:“那我再想练习追人的时候,陆总还愿意陪我吗?” 陆和山随口答应:“那当然了,我现在可是你男朋友,义不容辞啊。” “太好了。”祝意清说。 他伸出手指,盯着陆和山的眼睛,一一列举:“我还想要和喜欢的人一起牵手看烟花,一起在下雪天泡温泉,一起在电影院里接吻,一起在三十楼的落地窗前□□……” 陆和山一口奶茶喷了出来。 “咳咳咳。”他呛得惊天动地。 身边的人递来纸巾。陆和山擦了擦嘴角,把珍珠奶茶搁在一边,满脸一言难尽,重新把人上下打量了一遍。 想不到外表高冷、拒人无数的祝意清,内心里居然是个装满粉色泡泡的小恋爱脑。 还……还带点 黄。 “哈哈,没想到你还挺浪漫的。” 陆和山干笑两声,用手撑着石凳挪了挪,下意识离他坐得更远了一点,尴尬地说:“不过呢,少爷,有些事情还是留着跟你真正喜欢的人一起做吧。” 祝意清面无表情,也不再吭声,只是把奶茶吸得咂咂作响。 身后的小南扛着相机跑过来,大喊:“陆总,坐得太远了,这样拍出来不好看。” 陆和山立即把脸一板,回过头去,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我们都在这里坐了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没拍完?” 要不是这小子今天一直拍个不停,他也不会让祝意清瞎买这么多东西! 陆和山已经完全忘记了戒指柜台前看见小南的救赎感,只觉得此人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长得分外面目可憎! 然而被嫌弃的小南内心也苦不堪言。 今天从早到晚,他跟拍了整整八个小时,陪他们买了无数东西,这两个人却连手都没有牵过! 一开始小南还拍得斗志昂扬,后面他就笑不出来了。 陆总和祝少之间的距离至少能塞进去两个他。 什么样的情侣逛街会隔这么远啊。 小南刚才蹲在草丛里,左边看着单反里的相片,右边看着手机论坛里的热烈讨论,一口干了八分糖的奶茶,仍然满嘴苦涩。 还结婚呢,结什么婚。 他们就是两个无情的采购机器人! 小南捶胸顿足,早知道他就不说要拍过程了。本来以为能拍到更自然的互动,结果这还不如摆拍。 回头他要是把这些照片发给女神,肯定会被当成是不解风情不懂拍照没有审美的钢铁傻直男的! 陆总一个人直男就行了,不要连累他啊! 内心咆哮,他却唯唯诺诺:“陆总,我刚刚在整理照片,没来得及拍照。” 但是直男的陆总已经不耐烦了,赶苍蝇一样朝他挥挥手:“没拍那就别拍了,今天你辛苦了,早点收工回家吧。” 小南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坐在长椅另一端的祝意清。 这特么的拍个同框都难。 “那个,陆总啊。”小南终于鼓起勇气,“你们能不能,稍微牵一下手?” 17. 牵手 长椅两端的两个人同时朝他看了过来。 小南硬着头皮,怂怂地说:“今天一整天都没有拍到你们牵手,有些人会拿着个当借口,质疑你们感情不好的……” 陆和山剑眉一挑,面露嫌弃:“有眼神交流还不够吗?我们两个大男人,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的,太腻歪了。” 小南说:“可是大家就喜欢看这样的。” 他据理力争:“而且你们今天还买了戒指,那就更应该把手秀出来拍特写了!” 陆和山难以置信:“你早上不还说不要摆拍吗!” 小南窝窝囊囊地嘟囔:“我哪知道你们自然状态下连个手都不拉……” 他举起单反,窝囊但坚持:“陆总拜托了,行行好吧,咱们就最后拍一组,拍完我就滚蛋,今天绝对不再给你们当电灯泡了。” 说是电灯泡,其实他是当媒人来的,谁曾想呢。 祝意清放下奶茶杯,从善如流地说:“陆总,我可以配合。” 陆和山:“……”但他不可以啊。 他本来就不想和人接触,再加上刚刚听了祝意清一番恋爱脑发言,此时感觉更是浑身不自在。 然而祝意清已经坐到了他身旁。一只泛着淡粉的指尖抬起,轻轻勾了下陆和山的小指。 两颗钻石碰触彼此,在夕阳下折射着梦幻般的光芒,温柔而暧昧。 小南激动地抬起相机,将取景框对准了他们交叠的双手,对焦,按下快门—— 然而下一秒,陆和山指尖一颤,犹如被电打了一下,倏然弹开,直接离开了取景框。 咔嚓一声,按下的快门拍了个空,镜头里只剩下祝意清的手指孤零零地悬在半空,配上傍晚的虚化背景,看起来像什么深情错付的分手照片。 小南:? 祝意清也投来疑惑的视线。 陆和山轻咳一声,握着自己的手腕转了转,佯装若无其事:“不好意思,有静电。” 小南困惑地挠了挠头:“啊,原来戴着手套也会有静电吗?” “对啊,就是有静电。” 陆和山胡搅蛮缠,双手揣兜,凶巴巴地赶人:“有静电,说明今天天干物燥,不适合牵手!改天再说,你回去吧!” 小南:“……” 唉,人世间的爱情是否就像这个样子,明明很努力地争取过,却总是没有结果。 小南怀着满腹愁绪,窝窝囊囊地滚了。 没了这个讨人嫌的家伙,陆和尚顿时觉得浑身轻松。他捡起两只空奶茶杯,走到马路边上,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丢完垃圾回来,祝意清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朝河面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陆和山这才注意到他状态不对,两三步快速走到长椅前,弯下腰去仔细瞧他的脸:“怎么了,刚才的奶茶不好喝?要不要我再去买一杯。” 祝意清摇了摇头。 “肚子饿不饿,想吃冰淇淋吗?或者热狗肠?” “不想吃。” 陆和山问不出话,于是在他面前蹲下来,抬头打量着他垂落的长睫:“那怎么不高兴了啊?” 祝意清双手攥紧,鞋尖踢了踢地面上的青草。 “陆总之前不是答应过可以牵手吗。”他低声说,“为什么刚才又不愿意了。” “而且,今天一整天,我们都没有牵。” 原来是为这个事。 小少爷心思敏感,静电之类的借口肯定糊弄不过去。陆和山想了想,决定和他说实话。 “对不起。”陆和山诚恳地道歉,“我不是不愿意,是怕又把你给摔出去。” 昨晚的事情让他产生了心理阴影。在家里还好说,这要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人摔了,那陆和山就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而他越是紧张,越是告诉自己不要反应过度,身体就对祝意清的碰触越敏感,越容易过激。 今天一整天,他都在刻意避开和祝意清身体接触。即 便非要接触不可,也得由他主动发起,把接触面积控制在自己能掌控的范围之内,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祝意清沉默了一下,抿了抿唇:“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昨晚不应该擅自越界。” “以后,我会等陆总主动来牵我的手。” 压力转移到了陆和山身上,他握拳干咳一声:“……嗯,好,我一定努力。” 陆和山拍拍衣服下摆,又扯了扯手套,站起身走了两步,矗立在河岸边,看天看地看风景。 “其实过两天缓过来,应该也就没事了。”他双手插兜,喃喃地找着理由,像是想要说服自己,“而且祝少爷今天在我身上花了那么多钱,我可不能不卖力啊。” 风撩起他乌黑的头发,露出轮廓线利落分明的侧脸,鼻梁挺直,喉结凸起,T恤下依稀可见宽阔的背肌,高大的身影器宇轩昂,实至名归的玉树临风。 祝意清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心想,恐怕那些钱都没有花对地方。 早上的陆和山还愿意为他戴上戒指,下午就已经不愿意主动牵一次他的手。 华服,豪车,生活用品,这些陆和山都不缺。他仅仅只能提供一个更优的选项,而且似乎也并没能投其所好。 要如何才能让他的财富真正成为陆和山的助力,而且讨得陆和山的欢心? 口袋里的手机微微震动,祝意清随手打开,忽然被特助发来的新闻吸引了视线。 《吴劳谈行业乱象:某些品牌只顾营销老板人设,忽视钻研猫粮配方》 《企业应聚焦产品质量,而非用个人生活博出位》 特助问:【老板,这个人发布了不少针对陆先生的言论,我们是否要处理?】 祝意清点开新闻,细细看完,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不,不用压他的消息。】 祝意清瞥向不远处的男人,眯起眼睛,打字回复。 【我会亲自处理他。】 他的机会来了。 18. 工厂 “陆总。” 祝意清朝他招了招手,举起手机示意:“这个人在访谈里说你坏话,暗示我们营销感情生活,是因为你的猫粮质量不行。” 他敛着长长的眼睫,垂下肩膀,显得有些不安:“是不是我在网上发的声明,反而给你惹了麻烦?” 陆和山刚刚惹了他伤心,正是心虚又愧疚的时候,现在哪里看得了他为自己自责。 “谁说的!”陆和山果然立即怒了,“你别听网上那些人鬼扯,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况且,凭什么个人生活火了,就代表产品质量不好?这两者又不矛盾。” 陆和山安慰完他,这才有空看了看屏幕,见到被采访者的姓名,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又是这个吴劳,他才是最喜欢偷工减料的那个,每次猫吃出事了就拼命买水军。互联网真是没有记忆,还让他踩着我吹起来了。” “我们公司的猫粮和罐头,一向都是经过专业的营养配比,全部使用真材实料,哪怕是我名声最差的时候,也没人说过我做的猫粮不好。连我家的雪莱都一直在吃,你也见过,长得油光水滑的。” 祝意清抬起头来,眼眸闪闪,充满信赖地看着他:“我就知道,陆总为人这么可靠,做的产品肯定也不会差。” “那当然!” 陆和山头脑一热,掏出了手机:“你放心,我这就派品控部做一份全面的深度质检报告,拿事实狠狠打他的脸!” 陆和山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到公司加班,却被丁憬堵了个正着。 “陆总,你看看,你看看,人人都在问你们的戒指特写,偏偏你就没有拍!” 丁憬飞快划着平板,痛心疾首:“这本来是一次多好的宣传机会!绝对可以让你们俩的热度再上一层楼!偏偏我们没有照片!” “小南也真是,这么重要的画面没有拍,跟着你们一天也不知道都在干些什么!” 陆和山干咳一声:“……是我没让他拍。” 丁憬:“哦?那这是为什么呢?” 陆和山转了转钢笔,借口张口就来:“我昨天也跟你说过,后天要和祝意清一起去参加祝老爷子的寿宴,你想想,那么重大的场合,我们牵手拍照,再宣传一下,岂不是更加名正言顺?” 丁憬思索起来:“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有点道理,我们可以先吊吊大家的胃口……” 说着说着,她却转头斜睨了陆和山一眼,拖长了声音:“不过陆总,像今天这种私人场合你都不好意思牵手,等到寿宴上万众瞩目的时候,你确定你能做的出来吗?” 陆和山:“……” 他笑容一僵,抓了抓头发,含糊道:“那肯定没问题。”说不定到时候只要他俩相视一笑就糊弄过去了,谁知道呢。 “很期待陆总的表现。”丁憬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专业演员正式演出之前尚且都还需要彩排,我建议陆总平时也多练练。” 陆和山:“……”他心虚地摸出手机,开始装模作样地工作起来,“行了我知道了。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有人借机在攻击我们的产品质量,我们要想办法回击……” 就在这时,手中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 陆和山虎躯一震,双手一抖,差点把这嗡嗡震动的东西给摔出去,丁憬眼疾手快,半空接住,一把扣在桌上。 手机在桌上仍不安分,震得几乎要跳起来。陆和山抬头一看,来电显示赫然是品控部经理。 他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陆总!” 接通后,扬声器里传出无比嘈杂的背景音,说话的女声带着惊慌:“我们抽检发现新品数据有异常!” 晚上9点,陆和山带着几名员工和保安,匆匆赶往郊区的工厂。 夜晚的厂房灯火通明,一群人站在门口吵吵嚷嚷。 “抽样检测显示黄曲霉素超标,说明你们使用的原料发霉了!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查看?你是不是心里有鬼?” “哪里超标了?之前送检的报告不是都合格吗?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存储不当,拆了哪年的东西检测超标,怎么,故意来找茬啊?” “你们才是来找茬的!我们陆总特地要求在这批新品入库之前再次抽检10%,就是这部分样品出了问题!我看你们是以次充好,想在大货里面糊弄我们吧!” “就是!现在连原料也不让我们看,你是不是心虚!” 为首的中年胖子被她们一通指责,却抱着双臂,满脸不屑。 “喂喂,你们别血口喷人啊。”他翻了个白眼,“说了不能进就是不能进,这是我们车间的规定,你们怎么就是听不懂呢?如果你们非要硬闯,行啊,那哥哥们也可以和你们比划一下拳脚。” 周围顿时响起下流的哄笑声,围绕在大碗员工身边的工人们挤得更近了一些,作势要推搡她们,实则却一个个拿色迷迷的眼神往她们身上瞟,想趁机揩点油。 品控部经理和员工被挤在中间,气得浑身发抖,简直要哭。 无数双手朝她们伸来,眼看着就要躲避不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忽然出现,犹如大白鲨挤进沙丁鱼群,撕开两边的工人,一拳头抡飞了那些欲图不轨的胳膊,挡在她们身前。 “有话好好说,动手动脚做什么?”陆和山皮笑肉不笑,“听说这里有人想比划一下拳脚?行啊,我奉陪。” 他本就身形高大,站在人群之中,让周围的人都只能抬头看他,此时一边说话,一边不紧不慢地解开袖扣,挽起衬衫袖子,露出肌肉结实的小臂。蒲扇大的两只手掌握起拳头,足有沙包大小,还戴着一副黑手套,更让人摸不清底细。 两名保安随之跟了过来,他们也都长得人高马大,一左一右护在脸色惨白的经理和员工身边,对着工人们虎视眈眈。 工人们面面相觑。 他们本来就是一群流氓混混,被人叫来充数的,一向只会欺软怕硬,见到这几个气势汹汹的男人,立即不敢再造次,很识时务地退开了。 “哎呀,原来是陆老板。”满脸肥肉的车间主任装傻充愣,挺着硕大的啤酒肚,轻飘飘地说,“这些临时工不懂事,陆老板别跟他们计较。也不知道您这大晚上过来一趟是有什么事,我让他们带您去厂长办公室,喝喝茶慢慢聊。” “我过来是为了什么事,我的员工已经跟你说的很明白了。”陆和山毫不客气地上前一步,低头俯视着他,“就是不知道你拦着我们不让进去,又是为了什么事?” 车间主任脸色一变,硬邦邦道:“陆老板可不要乱说话。我能有什么事?还不是为了厂子里的产品负责!让这些无关人员进了工厂,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做点什么手脚,回头赖在我们身上!哎,陆老板,现在大家做生意都不容易,互相体谅一下吧!” 品控经理愤怒道:“既然你觉得自己是无辜的,那敢不敢现在就拿车间里刚刚生产出来的猫粮做检测!看看有没有问题!” 车间主任大声叫屈:“我们当然做了检测,做出来没问题啊!谁知道你们的检测是怎么做的,怎么我们厂子检测没事,送第三方检测也没事,你们检测就有事?谁知道那个什么霉素是怎么来的?这不是栽赃陷害吗!” 陆和山已经不耐烦和他继续周旋:“工厂里都有监控,我也让员工开手机录像,保证大家都没机会动你的东西。既然你觉得自己的车间没问题,那我们就进去参观一下好了。” 车间主任还要再拦,陆和山却沉下脸色,一把将他推开:“走!” 陈秘书与几名保安同时打开手机摄像头,对着不同角度摄像,跟随他鱼贯而入。 “哎!哎!陆老板,最近车间里的监控坏了!”车间主任踉跄退后,眼睁睁看着他们进了工厂,急得在后面大叫,“这要是查出有什么问题,那都是你们造成的,我可不负责任!” 工厂里的机器嗡嗡工作着,车间里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原材料包装袋,陆和山低头看了一眼:“玉米?” 陈秘书立即道:“我们这次的新品是无谷配方,不应该有玉米。” 身后的车间主任大声 道:“谁在你们的产品里面加玉米了?不信你们去看投料记录,没加!一颗玉米都没有!” 陆和山没有理他,只是低头翻了翻袋口,一股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的玉米黑糊糊一片,几乎全都已经发霉变质。 翻了其他几个袋子,无一例外。 陈秘书举着手机,上前一一拍照取证。陆和山丢开包装袋,脸色难看地看着面前的生产线。 一只只印着大碗猫粮logo的袋子从他们眼前移动过去,装满了刚刚生产出来的小肉饼,被工人们打包装箱。 看似一切正常,然而就在生产线旁边,却堆积着这么多发霉的玉米。 谁知道这条生产线上还生产过什么别的东西?在给他制作大货之前,有没有经过彻底的消毒清理? 而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的确如那胖子所说,这批产品抽样检测全部合格,直到即将入库之前,才被他们发现问题。 如果不是这次的舆情危机,如果他没有要求再加一道质检,如果这批新品顺利上市,被不知情的消费者买回家…… 那些无辜的猫咪吃了这样的粮,轻则生病,重则死亡。 品控经理气得浑身发抖,回头便去质问那车间主任:“那麻烦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车间里堆着这么多发霉玉米?啊?刚才死活不让我们进来,就是怕被我们看见吧!” 那主任抱着手臂,眼睛都不朝她看一眼,装作听不见。 厂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见陆和山脸色阴沉,赶紧赔着笑脸:“哎呀,陆总,您过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这弄得,我一点准备都没有,招待不周啊。” 陆和山重重一踢袋子,似笑非笑:“提前跟你说一声,让你把这些东西全都藏起来,等我们一走,再搬出来继续?” 纤维袋倾倒,哗啦啦滚出一大堆灰黑相间的变质玉米粒。厂长看了一眼,立即叫来一旁的车间主任,骂道:“老张,你看看,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原材料没保存好,是不是还混进陆总的产品里去了!” 车间主任老张敷衍地惊讶了一下:“表哥,你误会了,我们买来的玉米都是好好的,估计是这两天受潮了吧。而且这是别人订的原料,怎么会用在陆总的产品里面呢?” 厂长又不痛不痒地骂了他几句,随即转向陆和山,殷勤道:“陆总,您看,这都是误会!可能是上一批次的订单做完了,生产线消毒不彻底。您放心,这一批新品我全部给您重做,保证保质保量,您看怎么样?” 陆和山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却只是抱着手臂不发一言,鞋一下下敲着地面,不紧不慢,气势逼人。 厂长的额头上渐渐冒出几滴汗,笑容也有些挂不住,勉强道:“陆总要是还不满意,这笔订单的尾款我也给您打个折,就当是赔偿您的损失……” “损失。”陆和山咬牙切齿,“你还知道给我造成了损失?” “要是我公司的人没查出来问题,我今晚没有到你厂子里抓包,你就打算明目张胆地用这种东西来糊弄我,贴着我的牌子糊弄消费者,让他们高价买了这些毒粮,害死家里的猫!” “你一心想着谋财害命,现在还敢和我谈什么质量?!” 厂长大声叫屈道:“陆总啊,您这就是说气话了,我做宠物粮这么多年,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而且咱们都已经合作了三年了,之前不是都没事嘛?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意外,大家都不是故意的,有事情好好商量。” 陆和山深吸了一口气:“行,那现在咱们就好好商量一下,已经生产出来的8万袋猫粮,还有发给代理商的2万袋,你打算怎么处理?” 厂长弯腰赔笑:“这个您退给我们就行了,我们会想办法处理的……” “你说的想办法处理,其实就是重新贴牌,把它们低价卖掉吧?” 厂长一噎,抬眼瞅他表情,忖度着问:“那,陆总的意思是?” 陆和山盯着他绿豆大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我要你把这批毒粮全部销毁。” 19. 在乎 老张忍无可忍,在一旁叫道:“陆总话别说的那么难听,还一口一个毒粮,哪里有毒了?!质检报告都是合格的!你们别污蔑人啊!” 品控部经理立即指着玉米袋反驳:“质检合格?你们质检合格的东西就长这样?” 老张狡辩道:“可能工人储存的时候没注意,受了一点潮,但是又没用在你们的猫粮里面!不就是在旁边摆摆而已,我还正准备扔了呢!” “在旁边摆摆而已?” 陆和山差点气笑了,皮鞋点地,一脚朝他踢过去几只玉米:“看你还挺舍不得,那不如把这袋玉米拿回家里,放在餐厅摆摆,过几天再扔呗?” “什么?这,这种东西怎么能放餐厅?” 老张虽然满身肥肉,却灵活地躲开了那几只发霉玉米,还后退躲得远远的,生怕裤子上沾上一点霉菌。 厂长回头瞪了他一眼,知道这表弟一向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次又不知道是收了谁的好处,却把事情做得这样难看,实在蠢死了。 但亲戚毕竟是亲戚,在外人面前,他多少还是得护着,先把这桩事情给应付过去,回头再关起门来教训也不迟。 厂长眼珠一转,立即转移话题开始哭穷卖惨:“陆总,现在经济不景气,我还得养活厂子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总不能白白生产了这么多猫粮,损失能挽回一点是一点……” “咳咳,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法务顾问上前一步,推了推眼镜,“我非常理解您的难处和心情,不过我们可以先来说说您这边合同违约的问题。” 厂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陆和山,嘴角抽了一下:“陆总怎么还带了律师来?咱们这种私底下的事,不用搞得这么正式吧?” 保安搬了一把椅子过来。陆和山往后一坐,跷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说:“这叫什么正式,徐厂长想聊,我就让专业的人陪你随便聊聊。周律师,你继续。” 周律师打开文件夹,道:“我司与贵厂签的《委托加工合同》第七条明确约定,因生产环节导致的食品安全问题,贵厂需承担货值5倍的违约金,以及所有品牌损失。” 徐厂长不忿道:“现在那些货你们都还没卖,检测不合格,说不定是你们自己仓储或运输环节出了问题,我都答应帮你们全部重做了,你们还想怎样!” 周律师:“且不说这次生产事故对我司品牌造成的恶劣影响,现在全部重做,也已经延误了我司新品上市的进度,而且向渠道商追回2万袋的时间与金钱成本,当然也需要由您来承担。” 陆和山道:“看来徐厂长欠我不少钱。” 徐厂长的脸色变了又变,咬牙道:“陆总,我们工厂赚的都是血汗钱,您也不能张口就要我们赔偿那些莫须有的损失,把所有责任推到我们头上!召回问题产品的钱,我可以赔。但大货现在加急给您做,也未必耽误得了。” 说着,他一把揪住老张的耳朵,将他扯了过来,厉声问:“你现在给陆总一句实话,到底能不能在合同约定的时间里把这批猫粮赶出来!” “哎呦呦,疼!疼!” 老张疼得不停抽气,但又不敢还手,只能扭曲着脸忍气吞声道:“能,必须能,我保证,从今天起日夜赶工,一定能准时交付。” 心里却在愤恨咒骂,呸,这些欺负他、瞧不起他的人,以后全都要遭报应! 有人暗中花大价钱买通他在猫粮里掺假,陆和山肯定是得罪了了不起的大人物。只要这家伙继续委托他们生产猫粮,他一定会用更隐秘的法子,让陆和山身败名裂! 别看姓陆的现在是大老板,在这里耀武扬威地逞能,以后破了产,还不就是路边一条狗! 而他这个当着厂长、风光无限的表哥,到时候也会背上一身官司,代他去坐牢! 至于他,当然从此咸鱼翻身,拿着那笔丰厚的尾款,带着一家老小去国外逍遥,从此再也不会被人这样羞辱! 咚,又一袋玉米被踢倒,尘土飞扬震天巨响,把满脑子阴暗念头的老张吓了一跳。 陆和山站起身,一脚踩住脚边的玉米袋,双手插兜,毫不客气说:“这样的车间,生产出来的东西,我也不敢要。” 品控经理愤然接话:“就是,光地上就堆着这么多发霉谷物,谁知道生产线上会不会残留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徐厂长急了:“不不,你听我解释……” 陆和山拍拍手,打断了他的话,转而微微弯腰,通情达理地说:“你要给我们重做猫粮,也不是不行。这样吧,你把这批毒粮拉出来,还有你车间里这些霉烂的原材料,全部,当着我的面,烧了。” 徐厂长愣住,老张也张口结舌,有些结巴起来:“不不不是,陆老板,销毁也得走流程啊,我们得跟财务报备,还得联系销毁公司……” 陆和山眯眼盯着他,似笑非笑:“哪里用得着那么麻烦,你把货拉出来,我浇柴油,就在焚烧炉里烧了得了。” 徐厂长和老张都傻眼了。 现场烧粮,这是一点空子都不让他们钻啊。 本来把这批低端猫粮悄悄卖给别的渠道商,他们还能从中捞一笔。照陆和山这个搞法,他们就是纯赔本买卖,一滴油水都挣不回来了! 徐厂长虽然人品不如自家表弟那么低劣,但也肉疼这笔钱,咬了咬牙道:“陆总,这批货又不是你的,你也管不着我怎么处理。你以为只有你一家做猫粮?市面上卖这种低端粮的公司多得是!你把货烧了,我亏的是真金白银。我给你重做,已经是给你面子了。” 陆和山高高挑起一边眉毛:“哟,徐厂长,你在毒粮上贴我牌子的时候,原来是在给我面子啊?把粮烧了你知道亏了,生产线脏了的时候你干嘛去了?这个时候倒是跟我讲起感情来了?哈!” 他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拿出手机:“既然你不愿意烧,觉得是我侮辱了你,那咱们就让警察来处理吧。” 老张顿时大惊失色! 不不不,这可不兴报警啊,他做的那些勾 当根本就不禁查! 他只想赶紧息事宁人,急忙转头来劝徐厂长:“哎呀哥,你也别固执了,多大点事,要不我们听陆老板的,先把这批粮销毁了,反正也不值几个钱……” 然而徐厂长听见他的话,却彻底愤怒了! 徐厂长刚刚之所以低声下气给人装孙子,被人当众斥责,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给这个没出息的表弟擦屁股! 结果呢?结果表弟居然还胳膊肘子朝外拐,在他面前替外人说话! 是可忍孰不可忍! 徐厂长彻底脸面丢尽,一腔怒火冲上心头,勃然大怒:“滚开,你懂什么!” 他一把将老张推开,挺直了腰板,对陆和山冷笑道:“陆总想要报警抓我,好啊!那咱们就让警察来查查看,到底是谁在无理取闹!” “我无所谓!反正被耽误出货的人又不是我!” “陆总,现在我话就撂在这了,你的猫粮不在我家做,也别想在其他任何一家厂子里做!全国做宠物粮的圈子就那么大一点,你为了这点不值钱的猫粮跟我大动干戈,以后还有什么好厂子愿意接你的订单?” 徐厂长重重喘了一口气,见陆和山不发一言,以为他是怕了,略略缓和了语气:“陆总,要么咱们各退一步,我给你重做,你把这批货的事忘了。咱们和气生财,继续合作,你好我也好。” “但你要是非要较真,那咱们就耗着!你想打官司,那就去打!拖个一年半载,看你的公司耗不耗得起!” 老张急得都快要冒烟了,劝不动他,只能掉头来劝陆和山:“那个,陆大老板啊,你消消气,今晚这些这都是误会,小问题,哪里犯得着闹到报警的地步?把我们抓走了,谁来给你做猫粮啊,最后耽误的不还是你自己的事情吗……” 车间里的生产线还在轰隆隆地转着,正在源源不断地产出新的猫粮。 陆和山站在原地,站在机器嘈杂的声响中,闭了闭眼。 他是商人,他也要赚钱,但他是为了让小猫吃上营养健康的好猫粮,才会走上这条道路的。 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含有潜在隐患的东西流毒市场,让更多无法发声无法反抗的小猫受尽痛苦,还视而不见,置之不理。 在某些人的眼里,他陆和山不值一提,普通民众犹如蝼蚁,小动物的生死更是无足轻重,最大的价值就是拿来做赚钱牟利的工具,根本不值得在乎。 可是陆和山在乎! “我的事情,就不劳你们操心了。” 徐厂长双眼圆瞪,老张目光惊恐,陆和山点亮手机,径直拨出了那个电话。 “既然你们不怕查,那就让人来好好查查,到底孰对孰错!”他的声音坚定而果决,“我陆和山就算混得再落魄,也清楚最基本的是非对错,做事讲良心!” “如果这桩生意非要我蒙上双眼,丧尽天良,跟你们这群人一起同流合污,才能做得了——” “那我宁可不干了!” 20. 贵人 狠话说得很潇洒,警察来得也很顺利。 专家现场取样,在刚刚生产出来的猫粮中查出黄曲霉素超标,徐厂长和老张立即被警方带走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工厂被查封,资金将全部处于冻结状态。 于是,陆和山不仅拿不到货,就连压进去的预付款也提不出来,至于赔偿金,那就更别提了。已经发给渠道商的问题猫粮,还得他自掏腰包来退货和赔款。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看似洒脱又风光的陆老板,其实是个负债累累、资金链不堪一击的穷光蛋。 半夜跑去工厂连轴转,早晨又连续紧急开了几个大会,陆和山精疲力尽。正是午餐时间,他却一口饭也吃不下,脸上盖了一本书,瘫在老板椅里躺尸。 他昏昏沉沉,耳旁仿佛还飘荡着财务叫苦不迭的声音:“老板,我们公司账上早就已经没钱了!” “本来就急等着这批新品上市,靠你最近的热度回回血。工厂那边如果一直拖着不退款、不赔钱,我们该怎么办?哪里有钱去找新的工厂订货?况且,换厂还需要时间!” 陈秘书小心翼翼地发言:“陆总,今早银行来电,因为代工厂那边被查封,他们认定我们为高风险客户,决定暂停批复新一轮贷款,还需要我们提前把之前的贷款先还上……” 丁憬的声音也阴魂不散:“那些人本来就在攻击我们产品不行,这下工厂出事,同行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落井下石,把我们公司再次推到风口浪尖上!如果我们不能尽快推出质量可信的产品,一定会引发消费者的质疑。” 田小维的问题更直接:“陆总,在断货的这段时间里,我们官方直播间应该卖些什么?” “……” 虽然陆和山嘴上说着不干了,但也不能真的撂下这一大摊子不管了。此时他闭着眼睛,脑子却还在高速运转,想着该怎么办。 缺钱,大不了他就卖房卖车,再怎么折价也能先凑出个几百万,起码能先撑住一两个月…… 没工厂,那就只有一家家去跑,去问。要是国内找不到,大不了就先去国外订货。不过,品控和成本,还有出货的时间,的确是个问题…… 千防万防,还是比不上自己建厂,可是,银行连贷款都不批了,哪里有那么多钱…… 想来想去,问题又回到了起点。陆和山头疼欲裂,偏偏手机又不合时宜地吵了起来。 他闭眼伸手摸索,接通了电话,有气无力地问:“哪个,什么事。” 听筒里传来陈秘书的声音:“呃,陆总,是祝先生来了,现在就在前台,说给您带了午餐,想见您一面。” ……哦,对了,差点忘了,他还得和祝意清扮演情侣呢。 陆和山:“……带他进来吧。”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搓了把脸,露出一个苦笑。 真是屋漏又逢连夜雨,人越是忙的时候,事情越是一件件都找上门来,一口气都不让人喘。 但祝意清到底是好意,大少爷千里迢迢专程跑来给他送午餐,就算含有做戏的成分,陆和山也得领这份情。 他勉强振作起来,对着镜子扯扯衣领,整理了一下仪容。然而昨天的衬衫穿到现在,已经布满褶皱,加上他胡茬又长得快,一个早上没刮,看起来就有些颓唐。 精致的祝少爷见了他这么不精致的样子,可别吓跑了吧。 办公室的门开了。风度翩翩的祝大少爷走了进来,照旧是一身笔挺正装,此时衬衫外穿了一件马甲,更是勾勒出近乎完美的腰线,长腿迈步时,身姿从容而轻盈。 空气中浮动着一股轻微的檀香。 “听陈秘书说,你早上和中午都没吃饭。” 祝意清背手合上办公室的门,将食盒放在他的桌上,微微俯身:“看来我来的很是时候。” 他这样盛装打扮,几乎让陆和山有些自惭形秽。但他今天精神实在太差,索性破罐破摔了。 “那当然。”陆和山强打精神,捧着食盒苦中作乐道,“祝少爷的爱心午餐,对我来说就是久旱逢甘霖,雪中得火炭。没了祝少爷,我这日子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祝意清凝视着他眼下的青影:“想做陆总的及时雨,一份午餐只怕还不够格吧。” 陆和山动作一顿:“祝少爷还给我带了什么礼物?” 手指拂开桌上堆积的文件,祝意清坐上他面前的办公桌,两指从钱夹里拈出一张支票,在他面前轻轻一晃,犹如蝴蝶翩跹忽闪的翼翅。 “你说呢?陆总。” 漂亮得近乎惑人的面孔朝他贴近,祝意清倾身,支票叠了两折,贴着他的胸口,滑入衬衫的前胸口袋中。 “这张支票八千万,先借给陆总周转。”淡粉的指尖隔着衬衫,轻轻点了一下口袋里的纸张,“相信以陆总的实力,很快就能还给我的吧?” 手指下的胸腔颤动,陆和山瞳孔放大,呼吸一瞬间变了频率。 八千 万,这可是八千万,不是八千块! “这么大一笔钱,祝少爷怎么说借就借了?”他一把抓住身前作乱的手,嗓音微微哑了,“我要是真的还不上,那该怎么办?” “我也不缺这么点,就算全送给你也无所谓。”祝意清注视着他的眼睛,不闪不避,“而且,我听说陆总为了销毁毒猫粮,不惜得罪代工厂,导致自己的资金也被暂时冻结。我愿意支持陆总这样的良心企业家,让坚守品质、爱护生命、勇于承担社会责任的公司做大做强。” “只要陆总有需要,我还认识几家关系不错的加工厂,他们或许可以接下你的订单,为你度过此时的燃眉之急……” 这一瞬间,陆和山眼中的祝意清好似神仙下凡,头顶冒出光圈,背后的羽毛翅膀轻轻扇动,浑身散发出高贵圣洁的金色光芒,整个人宛如一个天使。 这世上竟然还有这么好的人,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陆和山喉结滚了滚,克制住了情绪,只是紧紧握住对方的手,郑重地承诺:“祝少爷,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的。只要我度过现在的难关,一定会立即连本带利,把钱全部还给你。” “不着急。”祝意清朝他微微一笑,“钱,我还有的是。帮陆总周转,也不是为了投资赚钱。所以利息,不必用钱的方式还给我。” 陆和山的头脑微微冷静了一些,看着他道:“有什么是我能做的,你只管开口。” 尽管两人目前是荣辱与共的关系,但是祝意清如果不想帮他,完全可以借机将他彻底踢出局,再换一个更好的人选。 毕竟,他们现在还只是刚刚认识几天的陌生人,即便是真情侣、真夫妻,因为破产而分手离婚的也大有人在,更何况他们只是一对没签合同的合约情侣。 他们对彼此没有任何的义务和责任。 不管祝意清是出于情分,还是出于利益上的考量,选择借钱借资源帮他渡过难关,陆和山都感念在心。这份帮助对他而言实在太过重要,不论对方需要他支付什么样的代价,他都一定会努力实现。 陆和山的目光热忱而真挚,等待着他的回答。 祝意清却微微敛下眸子,黑眸中倒映出两人交握的双手,一对戒指的辉光在他的瞳孔中闪烁。 他沉默了片刻。 心跳声在寂静中愈演愈烈。 “陆总。” 祝意清重新抬眸,语气轻缓地问:“可不可以,抱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