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荒芜开始》 1. 穿越成濒死的少女 【艾欧利亚,西陆,圣诺兰王国,黑石域,落石村。】 雨已经连下了三天,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荒原上空,像北境边境随时会趁乱冲出的魔物群,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道闪电劈裂天幕,惨白的光短暂照亮了村落最边缘那幢摇摇欲坠的小木屋。木板拼缝漏风漏雨,勉强能遮风挡雨。 又是一道雷落,昏黑的木屋里,干草堆上瘦小的人影动了动。 冰冷的雨水顺着屋顶缝隙砸在她脸上,混着泥土与枯草的腥气,凉得刺骨。 林策是在剧烈的疼痛中醒来的。 身体像是被人打了一顿,拆散骨架又重组的疼,脑子像是有千根针在刺。 她下意识想要去摸床头的手机,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手机没摸到,却摸到了一个冰冷的金属片,迷迷糊糊的看了一眼,却把自己彻底吓醒:一把旧匕首。 虽然旧,却依然看得出是一把好东西,剑鞘的雕花做工繁复,甚至镶嵌了一颗不知道真假的小宝石。 她彻底醒了,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在家里舒服的大床上。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不是惯常穿的旧T恤,是一件看得出料子不错的……汉服? 胸口挂着一块温润的黑色鱼型石头,头发长到了胸口以下。 我去,25岁以后老娘的头发就没有到过肩部。 她大脑一片空白:我,是在做梦么?! 还没等她从懵逼中清醒过来,“砰”的一声,破烂的木门被粗暴地踹开。 一个高大、满脸横肉的壮汉提着长刀闯了进来。 他一看到林策,就跟连珠炮一样吐出一连串晦涩的音节。 不是英语。林策完全听不懂,甚至不是她已知的任何一种方言。 壮汉见林策没反应,面露凶光,粗暴地一把薅住她的衣领,直接把她从干草堆里提溜了起来。 林策被勒得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她太虚弱了,别说反抗,她现在连大喊大叫的力气都没有。 但长达10年的社畜身体本能,在这一刻接管了她烧糊涂的大脑:面对极度危险且无法沟通的暴躁甲方,绝对不能硬顶,必须先顺着他的劲。 林策整个人顺着对方提拉的力道,软绵绵地瘫了下去,两只纤细的手下意识地举过头顶,脸上本能地扯出一个毫无攻击性、甚至带着点讨好的“乙方无辜微笑”。 壮汉看这个异邦小妞被吓成了这幅软泥模样,极其不屑地冷笑了一声,松开了揪住她衣领的手,单手去抓地上那把破匕首。 就在他松手、低头、重心完全偏向一侧、且防备心降到零的刹那。 林策根本不知道对方要干嘛,但本能告诉她:不在这个时候弄倒他,跑出去,自己今晚必死。 她练过三年泰拳,也去蹭过两次合气道体验课程,她的收获就是:利用他人的力量,去获得一线生机。 她用尽全身仅存的最后一点力气,像个无赖一样整个人往前一扑,双手死死抱住了壮汉唯一支撑重心的那条毛腿,然后咬紧牙关,借着自己身体下坠的重量,狠狠往后一拽! 这不需要武功,这只是纯粹的重力与支点破坏。 壮汉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快病死的小妞敢突然发难。 他单手拿匕首,重心本就不稳,被林策这玩命的一抱一拽,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泥地上刚好有一块底层村民用来磨刀的凸起尖锐磨刀石。 壮汉高大的身躯重重砸下,后脑勺毫无悬念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磨刀石上。 伴随着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壮汉的身躯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生机,软绵绵地倒在了泥水里。 暗红色的血液混着雨水,顺着砺石的纹路迅速在大地上洇开。 眼前的壮汉已经彻底不动了。 林策脱力地趴在泥地上,肺部因为剧烈喘息而火烧火燎。 但那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神经上。 我杀人了吗?! 作为一个在现代法治社会生活了三十多年的普通人,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只是想把人弄倒跑路,没想要命。 林策努力撑起身体,向前探出手,测了测鼻息。 还好,虽然微弱,但还活着。 她心里的罪恶感陡然减轻了几分,与此同时,恐惧和恶心的感觉如潮水般涌上来。 但多年职场历练化作的近乎冷酷的理智,死死压制住了身体的颤抖。 不管这里是哪里,既然谈不拢,那就只能强行清算走人。不然等对方醒过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她咬着牙,颤抖着从昏迷的壮汉身上搜出了几枚沉甸甸的粗糙铜币、一小袋硬邦邦的面饼。 她捡起身边的匕首,从剑鞘抽出,想要检查是否还能使用,但因为手指不听使唤地颤抖,锋利的刃面不小心在她的指尖划开了一道血口子。 鲜血顺着指尖淌下,正好滴在了她脖子上挂着的那块黑色鱼型石头上。 嗡—— 沾到血的刹那,那块冰冷的石头突然变得像烙铁一样滚烫。 林策眼前骤然一 白。 暴雨、木屋、血腥味全都消失了,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茫茫。 她看见三十三岁的自己在写字楼加班的身影,碎成无数光点,又重新聚合成一个瘦弱的古装少女。 无数的记忆碎片像洪水一样向她涌来。 天旋地转。 零散的碎片顺着白光砸进脑海:一对看不清面容的古装男女,急促地把这块黑石塞到她手里:“阿涴,收好它,能通阴阳地脉……逃,往西陆逃,别让他们抓到你。” 剩下的字句全都散在了白光里,抓不住,辨不明。 一道如同古老神谕般的冰冷规则,带着黑金两色的微光,直接烙印在她的脑海最深处: 【血契已成。太极流转,阴阳相济。汝之锋芒,化为庇护与敕令。】 宏大的呓语在脑海中散去,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极其违和的”灰白色丝线”在她的视线边缘游走。像蛛网,像纹路,遍布在木屋的每一寸空气里。 她隐约感觉到体内有东西被强行扭转了,身体像是一个被强行塞入了一道”规则内核”的容器。 有种怪异的力量感顺着血管慢慢游走。 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雨势、甚至地上壮汉的气息,都好像变得隐约”可触”了。 林策还没来得及研究这力量到底是什么,却又听到”哗啦”一声,门又被推开了。 本就摇摇欲坠的木屋残门,在这一瞬间被一股蛮力推得直接倒在了地上。 一个穿着朴素、提着一把普通的黑色砍柴刀的人走了进来。 二十出头的人类青年模样,深黑色碎发乱糟糟的,宽大的肩膀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破包,隐约能看见里面塞着一条厚实且柔软的毯子。 他嘴里慵懒地嘟囔着,低声咒骂:“烦死了,这鬼天气……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找不到……” 男人刚跨进屋,甚至没看林策一眼,就极其熟练地卸下背上的行囊,作势就要往旁边的干草堆上躺。 然而,他的身体在半空中生生停住了。 因为他终于看见了地上的血迹,以及那个一动不动的高大身体。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的眼睛原本就充满了浓浓的倦怠,此刻看着地上的人,嘴角自嘲地抽动了一下:“麻烦。” 他抬起头,看向屋子里的另外一个人。 那双死寂的狼眼里,倒映出了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 一个身体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异邦小妞,正手里掂着一把带血的匕首,睁着双懵懵的眼睛看他,看着人畜无害,脚下却躺了个一米九的壮汉。 四目相对。 2. 要埋尸么?我价格公道 大雨还在不停地下,雨声哗哗,盖过了所有细碎的声响。 青年叹了一口气,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要埋尸吗?一个铜币。” 林策一愣——她居然听懂了。 刚才壮汉的话她还一个字都听不懂,现在青年的吐槽却清晰得像母语。 是刚才那块石头搞的鬼? 没空想细节,她下意识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他还活着!” 青年无所谓地耸耸肩,又问:“要埋么?” 林策:“?” 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努力提着气,拔高了点声音:“你听不懂人话啊!他还活着!” 青年满脸无所谓地挑眉,语气懒懒散散:“活的也能埋,加一个铜币就行,保证扔去沟里醒不过来。” 林策被这摆烂逻辑噎了一下,但作为一个活了三十多年的现代人,她瞬间就判断出:这人不是冲自己来的,也不是纯粹的恶徒。毕竟,真要谋财害命不会先报价。 大雨依旧没完没了地下着,木屋漏进来的雨水在脚边积了一小洼。 林策握着匕首站在泥水里,和门口的青年对视了两秒。 她率先收回目光,飞快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当前处境:陌生世界、虚弱的身体、门外的暴雨和未知的黑夜,屋里还有个醒了随时会反扑的壮汉。眼前这人来路不明,但至少能沟通,而且看着就力气不小,就凭他能单肩扛着那么大一个布包走暴雨路,还拎着一把黑色大砍刀。 她本能地觉得: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角色。 她立刻切换谈判模式:“两个铜币,半袋面饼,把人拖去扔远点。” 林策语速很快又稳,声音还有着少女的稚嫩,却条理清晰:“屋子今晚凑合一晚,雨停各走各的,互不干涉。” 青年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这病恹恹的异邦小妞开口就是谈生意。 他扫了地上的壮汉一眼,又瞥了瞥林策苍白却异常镇定的脸,懒洋洋地应了声:“行。” 他上前单手拎起壮汉的后领,像拎只松林鸡似的,轻轻松松就把人拖进了雨幕里,全程脚步都没晃一下。 林策瞳孔微缩,默默在心里给这人贴了个标签:战力未知,极度不好惹。 趁这功夫,她快速翻了一遍屋里的家当。除了身上的襦裙和胸口的黑石,只有墙角一个旧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还有几块碎干粮。 突然她在腰间摸到了两颗硬硬的圆珠。 这让她想起现代去欧洲旅行时,为防小偷特意在内衣缝口袋藏钱的经历。 她手指用了点力,果然,从腰带夹层里摸出了两枚蜡封的药丸。 脑子里闪过一丝细碎的记忆碎片,“还神丹”三个字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再想深究,却只剩一片空白。 原身的记忆碎得像拼不起来的玻璃,除了”阿涴”这个称呼和”往西逃”的指令,似乎什么都剩不下。 她指尖摩挲着温润的黑石,试着集中注意力。 视线边缘那些灰白色的丝线跟着动了动,顺着丝线蔓延的方向,她甚至能模糊感知到屋外雨幕里的活物气息,比如刚才出去扔人的青年已经往回走了。 “有点意思。”林策低声自语。 除了语言能力,这大概就是那块石头激活后的能力,像个环境雷达。 她又试图扩大感知范围,结果头开始剧烈疼痛,视野里灰白色的丝线也消失了。 所以这个能力很容易断,强行使用可能还会”烧坏机子”。 有点意思但不多。 青年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他抖了抖身上的雨水走进来:“两个铜币,半袋面饼。” 接过林策递给他的铜板和面饼后,抱着柴刀二话不说就往干草堆上一躺,看样子是准备直接睡到雨停。 “我叫林策,你叫什么?” “凯恩。”他闭着眼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意,“别问了,天亮就走。” 林策没继续追问,又在心里给他加了新的标签:极度怕麻烦、明码标价讲规矩。 身体的虚软感一阵阵涌上来,或许是身边有个强大战力在,紧绷的神经稍一松懈,她瞬间就没了力气。 她挪到相对干燥的角落坐下,心里复盘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这是穿越了?是魂穿? 那留在原来那个世界的自己呢?是死了? 那她留下的那些电子垃圾会不会被挖坟? 房东会不会怪她把房子变成了凶宅? 她想到原身父母那两张担忧的脸,下一刻自己父母的脸浮现在眼前。 不,她既然能来,就一定能找到方式回去。 而眼下,最重要的是先让这一具身体好受些。 她的掌心中有刚刚翻出来的还神丹,丹药带着一丝陌生又熟悉的药香。 像是刻在身体里的本能,她就知道这是救命的东西。 犹豫了一瞬,她把其中一颗塞回腰带夹层,另一颗送进了嘴里。 药丸苦中带着清冽的松脂气,入喉即化。几乎是刹那间,胸口贴着黑石的地方就泛起暖意,顺着血管慢慢漫遍四肢百骸。 散架似的骨头缝瞬间松快了大半,意识都跟着清明了些。 与此同时,她视野里的灰白色丝线骤然向外铺展开来。 整座落石村的屋舍、街巷,甚至远处黑瘴林的模糊轮廓,都清晰地浮现在感知里。 她的意识像是被风托着,轻飘飘掠过雨幕。 好像终于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就在这时,村子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狗吠和哭喊声。 凯恩和林策几乎是同时猛地睁开眼。 雨势在这一刻暴涨,狂风卷着雨点砸得木板噼啪作响,混杂着野兽低沉的嚎叫,从村外的方向越来越近。 “黑瘴林的魔狼。”凯恩皱了皱眉,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这鬼天气,被逼出来了。” 魔狼,黑瘴林。林策在心里吐槽,这异世界的危险名词还真是一套接一套。 “哗啦”一声脆响,木屋侧面的木板直接被撞碎。 两只通体灰黑、眼睛泛着红光的魔狼窜了进来,獠牙上沾着涎水,身上还沾着大片黏糊糊的黑泥,所过之处,枯草和木板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冒出淡淡的黑烟。 林策瞬间握紧了匕首,身体紧绷,脑子里已经飞速规划好了走位和撤 退路线。 她刚想示意凯恩一起往门口退,就见身边的人长长叹了口气,满脸写着”好不容易找个地方睡觉又要干活”的烦躁,活像被迫在休息日回公司救火的老员工。 “麻烦死了。” 凯恩嘟囔着起身,随手抄起了墙角那把不起眼的黑铁柴刀:“这算加班啊,得加钱。” 他话音都没落,已经迈步迎了上去。没有蓄力,没有架势,就那么随随便便挥出一刀。 漆黑的刀气擦着雨幕掠过,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冲在最前面的两只魔狼瞬间僵住了,身上异化的黑泥连同暴戾的魔气一并被碾得粉碎,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倒在了泥水里。 剩下几只刚钻进来的魔狼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恐怖的威压,夹着尾巴掉头就跑,连回头都不敢。 林策手里的匕首还举着,人已经看呆了。 她预想过这人很强,但没想过强得这么离谱。 她蹲下身检查狼尸,指尖刚碰到那些黑泥,就感觉到一股微弱的腐朽气息顺着灰白色丝线传过来。 她能感受到这不是普通的污泥,带着一股能异化生灵、腐蚀生机的力量。 不,不对,在这种腐蚀生机的黑色力量下面,似乎还有另外一种能量。 一丝极淡、极规整的能量波动,和她视野里的灰白丝线隐隐同源。 “后山黑泥矿上的黑泥。”凯恩收了刀,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这村子的庄稼不行,多半就是这东西闹的。” 林策心里一动,刚想说什么,目光扫过门口,脸色微沉。 泥地上留着一串挣扎着爬起来的脚印,歪歪扭扭往村子另一头延伸,远处一个壮汉正跌跌撞撞地跑远了。 “这人是刀疤吉姆的人。”凯恩扫了一眼,语气平淡,“吉姆是这里的地头蛇。所以,你完了。” 林策皱起眉。 跑了一个,回头必然带一群人回来报复。 现在冒雨跑路,外面全是魔狼和黑泥,死路一条;留在这,等刚刚那个混混带人围过来,也是麻烦。 她抬头看向凯恩。 青年已经重新坐回干草堆,又准备睡下去。 “我们谈个合作吧。”林策走过去,语气是十年职场练出来的精准谈判感,“照你说,落石村被黑泥污染,魔物泛滥。我有办法帮村子解决掉这些,换合法居留权、食宿和钱。报酬分你四成,刚才杀魔狼算加班,额外加钱。” 凯恩掀了掀眼皮看她:“口气倒是不小,你还管村子的闲事?” “不是管闲事,是等价交换。”林策平静道,“跑路永远被动,有个落脚地,才能慢慢摸清这个世界的规矩。” 凯恩抬头打量着她,像是意外为什么她可以这么平静。 凯恩还没开头说话,远处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粗嗓门的叫骂声,火把的光透过雨幕晃了过来,显然是刚刚跑走的打手带着人找上门了。 外面的骂声越来越近。 林策看向凯恩,少女好看的杏眼弯了弯:“你看,业务自己上门了。首单售后,先处理了再说?” 凯恩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站起身,重新拿起了柴刀:“我要五五分。” 3. 售后上门 暴雨渐歇,天色蒙蒙亮,化为黏稠的冷雾,裹着淡淡的腥锈味笼罩着落石村。 十几条壮汉就堵在了木屋门口,手里拿着各种武器,砍刀,木棍。 一个男人叫嚣着:“敢伤老子的人,还敢拿老子看中的匕首。今天不把东西交出来,老子让吉姆老大断了你们镇上下个月的’黑泥’收购!连教会淘汰的二手防护符咒你们也别想拿到半件!让你们这帮地鼠在瘴气里烂穿肚皮!” 林策瞥了一眼屋子外的人,心里先吐槽了一句:武器装备都这么山寨,还敢在这里叫嚣,纯纯无能狂怒。 等等,断了黑泥收购?全村会饿死? 几个关键词瞬间撞进脑子里。 黑泥是落石村唯一的经济支柱?刀疤吉姆在村子里横着走,是因为他垄断了销售渠道? 旁边的凯恩打了个哈欠,握紧柴刀准备出去“物理清场”。 林策一把按住凯恩的胳膊,低声下达指令:“要留活口,尤其是那个带头的。” 领头的男人以为林策怕了,嚣张地指挥三个小混混冲进来抓人。 青年叹了口气,极度不情愿地迈出一步。要留活口多麻烦呀。 屋外的叫嚣未停,刚要再放句狠话,第一个字还卡在喉咙里,就见眼前黑影一闪。 破柴刀的刀背精准地抽在最前面两个混混的膝盖骨上,伴随着清脆的骨碎声,两人瞬间惨叫倒地。 第三个混混的长刀砍来,凯恩连看都没看,只用两个指头捏住了刀尖,微微一发力,长刀崩碎,反震的力量直接把混混震得吐血飞出木屋。 怪物!眼前这个黑眼圈青年是个惹不起的怪物!根本不是普通流民! 男人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了一下。他虽然是个狗腿子,但能混到今天靠的就是“欺软怕硬”的职业本能。 他知道眼前这个黑眼圈青年是一个实力恐怖的高阶佣兵。 他一边往后退,一边强撑着面子放狠话,声音都在发颤“行……你们有种!有本事你们这辈子别走出这间烂屋子!我这就去告诉吉姆老大,三天后,等收购的日子一到,老子看你们怎么跪在神像前忏悔!” 说罢,他带着残兵败将,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消失在晨雾里,跑得比兔子还快。 两下解决掉售后的凯恩,此刻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死感表情。 对他来说,收拾几个混混,和踩死几只蚂蚁没区别,唯一的区别是——今天已经算加班了。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远处的黑瘴林方向。 就这么不经意的一瞥,远处黑瘴林蠢蠢欲动的魔物却突然感受到了一种强大的威压。低阶魔物的智商都不高,很多时候都靠本能的直觉。 这种恐怖的感觉让他们像是见到了天敌,纷纷夹着尾巴退回森林的阴影里,连风声都安静了几分。 林策胸口的黑石微微发烫,她视界里的灰白色丝线剧烈晃动了一下,清晰捕捉到了男人身上有种极度的违和感。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寂,就像这个男人的体内锁着一头连天都能吞下去的巨兽,却被他死死按着,动都懒得动一下。 胸口的黑色石头又冷了下去,但林策的眼睛却捕捉到了村子方向探头探脑的几十个”活物气息”。 村里的十几户人家其实早就被动静惊醒了。 在那群混混出现在村里的时候,他们就扒着残破的窗沿偷看,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混混们狼狈逃跑,他们才慢慢推开门,陆陆续续走到街道上,远远望着木屋前的两人。 但他们看向林策和凯恩的眼神,不是感激,而是深深的恐惧和埋怨。 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甚至在远处用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林策,她望着林策,眼里满是绝望,低声啜泣着,像是在哭自己,又像是在哭这个看不到头的日子。 十八岁的原身或许不懂,但三十三岁的林策太懂这种眼神了。 村民们并非不恨吉姆,不恨这些流氓。他们恨他压价,恨他嚣张,恨他倒卖过期护具赚黑心钱。 可他们更怕——怕吉姆真的断了收购,家里的黑泥卖不出去,连发霉的黑面包都换不回来,孩子老人就得活活饿死。 所以他们反而恨她这个”改革者”打破了他们虽然痛苦但勉强能活的”烂饭碗”。 打碎一个烂透的秩序很容易,但如果拿不出新的活路,他们只会恨打碎秩序的人。 要不是刚刚凯恩展现了强大的战力,恐怕此刻他们都会冲上来,绑了他们两个去向吉姆”效忠”。 凯恩回到木屋里,重新瘫回干草堆,有些纳闷地看着林策 :“刚刚为什么不让我砍死他?跑了那个带头的,接下来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来找麻烦,这很影响我补觉啊。” 说话间,天边彻底亮了。下了整整三天的雨终于停了,橙红色的朝阳从荒原尽头升起来,刺破厚重的云层,光落在满地泥水里,映出一片死寂的村落。 还好这个异世界,依旧只有一个太阳,也是从东边升起。林策莫名的松了一口气。 林策走到门口,迎着晨光眯起眼,终于看清了落石村的全貌。 这是个被黑泥诅咒啃得千疮百孔的村子。路边沟渠里淌着浑浊的黑水,泛着油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腥锈味;家家户户墙面斑驳,不少人家的门板上都刻着歪歪扭扭的圣光符文。十几户人家,青壮年大多带着病容,不是手上裹着布,就是咳个不停,眼里全是被日子磨出来的麻木。 看着晨光里死气沉沉的村落,林策那张十八岁的稚嫩脸庞上,眼神却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那是三十三岁职场精英刻在骨子里的笃定:有问题就解决问题,有困局就破局,从来没有坐以待毙的道理。 凯恩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瞬。他从这个瘦弱的小妞身上好像看到了笃定和勇气? 他看不懂,这个感觉吹口气都能倒下去的年轻女孩,身处绝境,身后是一村子的埋怨和随时会回来的麻烦,哪儿来的底气? “我们要做的不是强盗,而是当主事人。既然黑泥是这儿唯一的特产,那这笔生意,我们接管了。”林策说。 “接管?”凯恩掀了掀眼皮,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质疑,“那东西有毒,碰了手脚会烂,还会让人发疯。” “是吗?是有点麻烦。但你知道么?在我家乡,家里有矿就是金山银山。”林策对着凯恩微微一笑,“凯恩,第一单售后完成了。现在,该去见一见这个项目的‘合伙人’了。” 金色的阳光刺破北境三天的阴霾,照在落石村泥泞的街道上。村民们震惊且惊恐地看到,那个昨天还快要病死的、据说被恶魔诅咒的黑发少女,此刻步履平稳,神情从容,带着那个提着破柴刀、一脸困意的可怕黑眼睛青年,踩着满地的泥水,朝着村子中央最大的一幢木屋村长家而去。 村民们远远看着,没人知道,这个异邦少女要把落石村的天,整个翻过来。 4. 第一道缝隙 冷雾像浸了冰的羊毛,裹着淡淡的腥锈味沉在落石村的泥路上。 下了三天的暴雨终于歇了,橙红色的朝阳从黑石荒原尽头爬上来,却没多少暖意。 北境的太阳向来是软弱的,尤其是瘴潮刚起的时节,光铺在满地泥水上,只映出一片惨白的亮,烤不散沉在巷底的寒气。 林策走在前面。 凯恩提着那把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旧刀,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两人刚转过巷口,原本正在低声交谈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像是一群受惊的寒鸦,被什么东西突然掐住了声音。 一个女人下意识把孩子拽进怀里,匆匆退回屋内。 木门砰地关上。 墙皮被震得簌簌落下。 有人贴着墙根往后挪,目光落在林策身上。 准确来说,是落在她那张与这里所有人都不同的脸上。 东陆人的面孔,在黑石域实在太少见。 墙角晒太阳的老妇人低声念叨: “远东来的异客……” “瘴气里来的……” “别靠太近,别沾了邪气。” 林策面无表情地听着。 如果按照这些人的想象继续发展,恐怕再过两天,她就要从“东陆来的陌生人”,升级成“能召唤深渊魔物的女巫”。 这是对非我族类的本能排斥与恐惧。 林策明白自己目前这张东方面孔有多扎眼。 这个村子里的村民都长得像西方人面孔,就是身边的凯恩,虽说也是黑发,却是一头蓬松的自然卷,搭配立体深邃的骨骼和绿宝石似的眼瞳,一看就是这片土地土生土长的人。 在他们眼里,她不是一个普通姑娘。而是一件无法判断危险等级的东西。 在林策的记忆碎片里,原身昏倒在村外木屋那天,他们就远远瞥见过一眼,便把她归为异种。 他们任由她在破屋里烂掉,不是残忍,是自保。 如今本该病死的人活了,村民不怕才怪。 恐惧,是黑石村最常见的东西。 凯恩的存在则把这份恐惧又翻了一倍。 他半垂着眼皮,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可北境的野狗都懂,真正咬人的狼从不会乱吠。 那三声骨裂声太脆,脆得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他们怕你多些。”林策悄悄对凯恩说。 “怕你是诅咒源头,怕我是刀。”凯恩打了个哈欠,“没差。反正都要躲着走。” 林策瞥了他一眼:“你就不能收收你那股反派气场?” 凯恩一脸无辜:“我已经很收敛了,不然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跪在地上祷告了。” 林策没接话。她发现,凯恩认真解释的时候,反而更像威胁。 村长家比其他村民的家大一些,但也只是大一些。 他家的木门是歪的,用铁丝箍了两道,门板上刻满了歪歪扭扭的圣光纹,叠了一层又一层。 村长老伍德听见脚步声拉开门,看见两人的瞬间,枯树皮似的手猛地攥紧了门框。他左脸上有一块暗褐色的疤,是早年黑泥溅上去烂的,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珠里全是警惕。 “你们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村子没多余的黑麦,也没活给外人。往北去黑石城,别在这儿惹事,吉姆和圣堂的修士我们都惹不起。” “我叫林策。”她先介绍自己,“昨天暴雨,我借住了村外木屋。他……” 她指了一下凯恩。 凯恩配合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下手重了一点。所以我来说明情况。” 老伍德没有说话。 林策继续:“另外,我想问问村里有没有需要人的地方。挖矿也好,搬东西也好。我和他可以做。换一点吃的,再有一个能挡雨的地方。” 凯恩配合地退到院墙边,背靠着夯土墙,目光落在远处荒死的田地上,仿佛对屋里的谈话毫无兴趣。 可老伍德的后背始终绷着。 他活了六十二年,从没见过这么年轻、下手却这么狠的角色。 “那条坑道绝不是活人该去的地方。”老伍德声音干瘪,“现在地底正闹瘴潮,里面冒出来的毒烟比平时烈了足足三成。那些黑泥是深渊里流出来的脓血,沾在手上皮肉就会烂透,吸进肺里,脑子就会被烧得像疯狗一样。圣堂的修士说,这是我们该受的’苦修’,得拿命去赎。” 林策的目光扫过院角的泥筐,筐边扔着几个皱巴巴的皮面罩。 皮子硬得像晒干的树皮,接缝处裂着能塞进指头的缝。 “这面罩,怕是挡不住多少。” 这话戳在了痛处。 “圣堂的正品要三十个铜币一个,半个月光效就散了,谁用得起?”他叹了口气,“吉姆手里倒有二手的,都是工坊用剩的,缝缝补补卖五个铜币。能挡一点是一点,总比裸着下去强。”而且他们也没得选,老伍德苦笑,“吉姆手里有矿监署发的特许牌子,是这一片唯一能合法收泥的人。他说什么价,就是什么价。” 院墙外响起低低的附和声。 不知何时,墙根下已经聚了十来个村民,躲在雾里偷偷听。 一个裹着黑头巾的妇人开了口:“何止烂手!下得深了,耳朵里成天嗡嗡响,慢慢人就傻了、疯了。盖尔去年跑进了黑瘴林,再也没回来。” 那是玛莎,盖尔是她的丈夫,她现在和儿子相依为命。 人群里有个白胡子老头颤巍巍地摇头:“这是我们的宿命,受尽苦难后,灵魂才能升入神国。私自篡改防具,那是对至高圣光的亵渎,死后会坠入地狱。” 林策把面罩翻过来,看了一眼内侧。 面罩内侧刻着圣光纹。林策看不懂这些符号,但能看出它和真正的工艺没有关系。 在这个世界里,圣光也许真的存在,信仰也许真的能够带来力量,但眼前的问题,并不是有没有神明。 而是这个面罩结构不对啊。 “你们有没有试过,把边缘封起来?” “封?”老伍德看着她。 “就是让面罩贴的更紧。”她转头看向老伍德:“我在家乡见过类似的毒泥矿。你们烂手、发疯,不是诅咒太重,是面罩漏风、手套进水,瘴气会顺着缝往身体里钻。” 这句话像一滴冷水进了油锅,院墙外瞬间炸开了嗡嗡的议论。 “一个外邦小妞懂个屁!” 人群里挤出来个瘸腿汉子,右脸上长着癞痢,是村里有名的闲汉托比,平日里靠给吉姆跑腿传信混两口黑面包。 他仗着有人撑腰,嗓门提得老高:“我看你就是黑瘴林里跑出来的女巫!想哄我们摘了面罩,让诅咒把全村都吞了!” “就是!圣堂的修士老爷说了,受苦是赎罪,躲不得!” 人群的情绪瞬间被拱了起来,吵嚷声越来越大,有人已经攥起了脚边的石头。 林策没急着反驳。 她太熟悉这种场面了。以前跟工厂谈新工艺,老工人第一句话永远是:我都这么干十几年了,没见过你这个要求的。 凯恩却觉得有点烦。 “当”的一声轻响。 凯恩没抬头,只是用柴刀背随意敲了敲脚下的石头。 声音不大,却像冰锥子扎进每个人的后颈。 院墙内外瞬间死一般的静,托比的脸唰地白了,还想说什么,却生生把话堵在喉咙里,灰溜溜缩了回去。 林策回头瞪了凯恩一眼,后者耸耸肩,一脸无辜:“有点吵着我补觉。” 她转身走向墙角,那里搁着一块平整的碎木板,地上还有一截黑炭。 她捡起黑炭,把木板靠在墙上,抬手就画。 “她要施法了! ” “快退!别被诅咒沾上身!” 人群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集体往后退,踩得泥水四溅。 林策:“……” 她大喝一声:“停!” 人群像被按了暂停键,犹犹豫豫地停住脚步,又探头探脑地慢慢凑回来,像一群怕被烫又好奇的猫。 “回来。”她又大喝一声,下意识的人们又如潮水一般围过来,“你们谁见过用黑炭和木板施法的?”她手顿了一下:“说不清楚,我画给你们看。” 炭笔在木板上落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半圆,像倒扣的锡碗。她在边缘画了一圈粗线,又在口鼻处点了一堆黑点。 “你们现在的面罩,”她用脚尖点了点筐里的残次品,“一块皮子挖俩洞,缝又绑不紧,边缝全漏风。毒烟顺着缝往里钻,戴了等于白戴。” 她把木板转向人群:“这个改良版,边缘用熬化的松脂封严实,中间填烧透的木炭碎。木炭有细孔,脏东西会被吸住,吸进肺里的就少了。” 她接下去继续画,"你们现在戴的薄皮手套,单层皮子,袖口敞着,泥一泡就透。"她用脚尖点了点筐里另一堆破烂,"跟下雨天穿单皮靴不扎裤脚一个道理——水灌进去,脚泡得发白溃烂,不是靴子不厚,是口子没扎紧。" 她手指点图上:"用双层厚鞣皮,加长到小臂,腕口留绳子系紧,里面缝一层粗麻布吸汗。泥灰钻不进去,手自然不会烂。" 老伍德蹲下来,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木板上歪歪扭扭的线条,看了很久。 “就这么简单?”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晃了晃,像快要熄灭的火星。 “就这么简单。”林策说,“难的不是做,是想到怎么改。” “不行!绝对不行!”托比又壮着胆子探出头,声音尖得刺耳,“这是违背圣堂旨意的!修士们下个月底就来巡查,要是看见我们自己改护具,会把人当异端抓走绑火刑柱的!”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软肋。 北境的人可以不怕烂手,不怕发疯,却怕圣堂的裁决。 林策把木板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炭灰:“我没说要对抗圣堂。只是把面罩缝严实点,又不是亵渎神灵。如果神明创造了人,大概也不会希望人把自己送进危险里。” 她顿了顿,抛出了最实在的筹码:“这样,我做两套出来,找两个人试半天,就挖浅层的泥。半天下来,手不烂、头不晕,就算有用;要是出了事,我和我同伴担着,跟村子没关系。” 凯恩看了她一眼,他想要提醒她,自己不是她的同伴。他只是一个暂时同行、收了钱帮她解决麻烦的佣兵。 但话到嘴边,他还是没说出来。 老伍德沉默了。 风卷着雾从院门口刮过去,带着黑泥的腥气。他看了看院角堆成山的泥筐,又想起这些年死在矿里的人。 落石村已经烂到根上了。 再差,还能差到哪去? “好。”老伍德声音沉了下去,“皮革、松脂、木炭,我们给你凑齐。做好后,我给你两个人,半个白昼的时间去矿道里试。如果那两个孩子能完好无损地走出来,之后的事我们再谈。” “一言为定。”林策伸出手。 老伍德愣了愣,犹豫了两秒,粗糙的手掌重重拍了上去。 院墙外的人慢慢散了。有人摇头,有人叹息,但也有些人的眼中,正摇曳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奢望的微光。 玛莎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走在队伍最末端的她突兀地驻足,低垂着眼睑:“要是这真能成……盖尔留下的那把矿镐,也还能用。” 林策冲她点了点头。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开始的。 不是从胜利开始的,而是从一道很小的裂缝开始。 而这第一道缝,在村子愿意给她一次尝试的机会时,终于出现了。 5. 这不是诅咒 午后的雾还没有完全散去。 老伍德带着两个老矿工,陪林策和凯恩往后山矿坑走。 从村长家走到后山,不过半个小时的路,林策已经感觉胸口微微发闷。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纤细的手腕。穿越以前,她也是经常去健身的,虽然不像是网上说的备战奥运,至少体力是不差的。 结果穿越之后,最大的敌人不是魔王,不是贵族,不是教廷。 是这副十八岁少女孱弱的身体。 她默默在默默计划:第一件事,恢复体能。否则以后遇到危险,想跑路都跑不动。 凯恩还是一副活人微死的样子,但他走得比喘气的林策轻松十倍,还默默放慢了脚步,落在她侧后半步。 一路上,村民远远看见他们,依旧会停下动作。 有人躲进屋里,有人站在墙边偷偷观察。但相比昨天,已经少了一些纯粹的恐惧。 至少,已经没有人把她当成随时会爆炸的诅咒源了。 凯恩除外。 他现在在村民眼里,大概属于另一种危险。 就像是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过来的野兽。 “他们现在应该觉得,”林策压低声音,“我是会召唤诅咒的女巫,你是保护女巫的恶魔。” 凯恩想了想:“听起来挺合理。” “哪里合理?” “女巫通常需要恶魔保护。” 林策看着他:“你是不是还挺满意这个身份?” 凯恩摇摇头:“我比恶魔厉害些。” 越靠近后山,雾越浓。 黑瘴林就在矿坑另一侧。 那些树木早已死去,漆黑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矿坑入口黑黢黢的,像巨兽张开的嘴。洞口扔着几把崩了口的矿镐,柄上都刻着歪歪扭扭的圣光纹,有的刻了三四遍,叠在一起,像是握着矿镐的人,在用这种方式安慰自己:有神明保佑,自己不会死在这里。 矿道旁堆着一小堆黑沉沉的乱石。 老伍德指着那堆封死的岩石说:“北境矿工有规矩。被黑泥吞掉的人,不能带回来,只能埋在里面。这叫泥葬。”他说得很慢,“黑泥会侵蚀尸体。如果把他们带出来……”老人看了一眼黑瘴林,“会带出来不该出来的东西。” 林策没有反驳。 她知道,在没有仪器和知识的时候,人们只能用自己理解的方式记录危险。恶灵也好,诅咒也好,那些故事或许不准确,但留下来的禁忌,往往来自一代代人的死亡经验,而这已经足够成为一种规则。 “浅层还能进去。”老伍德说道,“但再深一点就没人敢了。” 林策点点头。 她闭上眼睛,胸口的黑石开始发热,灰白色的丝线从她视野中展开。 矿坑的结构逐渐出现在脑海里。 狭窄曲折的矿道,因为没有通风口,大量灰黑色气息积聚在弯道深处,就像一潭死水。 她继续向下探。浅层十米的黑泥杂质混乱,腐蚀性最强。再往下二十米左右,再往下二十米左右,波动反而平稳下来。那里似乎隐藏着什么。 她想继续往下看。 下一瞬,胸口的黑石骤然烫得吓人,视野里的灰白丝线开始扭曲。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像是连续熬了三天夜后突然站起。 林策脸色微白,立刻切断了感知。 凯恩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林策睁开眼,深呼吸了几次,才慢慢地说:“这里的问题,不只是黑泥。” 老伍德一愣:“什么意思?” 林策看向矿洞:“你们一直往里面挖,但没有做通风。所以瘴气就全部积在里面了。人进去之后待的时间久了,吸多了瘴气,自然会头晕。” 两个老矿工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皱眉:“你的意思是……不是诅咒?” 林策没有马上回答。 她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起来。 一个圆,一条线,几个箭头,箭头旁还有几个小圈圈。 然后……所有人都沉默了,因为他们完全看不懂。 林策看着自己的作品,也沉默了。她差点忘记了自己画图有多烂,多抽象了。她虽然画得很认真,但结果依旧惨不忍睹。 两个老矿工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是不是在画……” “召唤图?” 凯恩低头看了一眼。 作为一个见过无数魔法仪式的人,他必须承认:“嗯,确实像。” 林策转头:“你闭嘴。” 她深吸一口气,指着那“召唤图”继续说:“这是矿坑的结构,屋子关久了要开窗,不然闷得慌,矿坑也一样。在旁边挖两条斜着往上的通道,瘴气就能顺着通道跑出去,瘴气散了,人就不会疯。”她点了点那些小圆圈:“这是烟。” “那……矿里的绿火呢?”一个缺了半根手指的老矿工试探着开口,”也不是诅咒吗?” 林策想 了想:“可能是某种发光生物。” “什么?” “就是虫子。” 所有人更沉默了。老矿工的表情很复杂:“虫子?” “对。”林策点点头,“越亮,说明附近能量越异常。不是有人在召唤你们下地狱。” 矿工将信将疑。 他们挖了一辈子矿,第一次发现,自己害怕了几十年的东西,可能只是……虫子? “反正先做面罩和手套,明天试工就用浅层泥验证。”她指着洞口两侧的岩壁,“试工过了,再挖通风道,斜着往上挖,不用太深,能把浊气引出来就行。” 老伍德点点头,没说话。 他活了一辈子,第一次见这样说话的人,她没有说圣光与恶魔;她讲的都是最实在的话,却又让人忍不住想信。 往回走的时候,夕阳刺破了云层,把雾染成了暗金色。 两个老矿工走在前面。和来的时候不同,回程时,他们的脚步明显轻快了一些。虽然他们仍然不敢完全相信林策说的话。但至少,他们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念头:也许那些困扰了他们村很久的东西,并不是无法改变的诅咒。 直到快到村口,村长老伍德才低声问:“林策小姐。你以前也是矿工吗?” 林策愣了一下:“不是。” “那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林策沉默了。 她总不能说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那里没有魔法,没有圣光。但是有无数人研究如何让生产更安全。最后她只能说道:“我见过类似的问题。” 老伍德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们这个年纪的人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村子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可林策知道,无数道视线正从门缝里、窗缝里透出来,落在她背上。有恐惧,有怀疑,也有一点微不可察的、快要被掐灭的期待。 明天的试工,是第一场验收。成了,才有后面的所有。不成,不成的话,她看了一眼身旁高大得雇佣兵,不成的话,就靠着凯恩的武力值杀出去吧。反正他战力这么高,不用白不用。 而村外的小路上,一道瘸腿的身影正在快速离开。 托比回头看了一眼落石村:那个东陆小妞正在让那些村里人相信,他们也可以不用低头。 这可不行。如果他们不再怕吉姆老大。那以后谁还会给他面包? “女巫……” 他咬了咬牙,加快脚步,朝吉姆的据点走去。 6. 西陆第一套劳保用品 第二天清晨。 雾还没有完全散去。林策和凯恩踩着湿漉漉的泥路往村里走。 落石村的人似乎已经习惯了与瘴气相处。 每家门口都摆着一个豁口瓦盆,里面盛着混了苦艾草的浑水。村民出门前,会用指节轻轻敲三下门槛,再沾一点盆里的水擦过手脸。动作重复了几十年,已经变成了不用思考的习惯。 村长家的院门半掩着。 玛莎已经等在那里。她怀里抱着一卷粗麻布,洗得发白,却叠得整整齐齐。看到林策进来,她有些局促地递过去。 “这是盖尔以前留下的。”她低声说道,“洗过了。如果……如果能用,你就拿去。” 林策接过麻布,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草碱味。 她看了一眼玛莎。 这个女人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远远观望,她把自己还能拿出来的东西拿了出来。 “谢谢。”林策认真说道。 玛莎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一个外乡来的女孩,会这么郑重地向她道谢。 院门外,拐杖敲地的声音传来。 笃。笃。 一个白胡子老人站在那里,正是昨天反对她的老蒂姆。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东西,脸色难看:“你们年轻人,总觉得过去的人都是蠢货。觉得改个东西,画几笔图,就能解决几十年的问题。” 老伍德皱眉:“蒂姆。” 老人没有理会,他继续往下说:“我们不是不知道危险,只是也没有别的办法。” 老伍德赶紧迎上去,连劝带哄地把人往外送:“老伙计,消消火,我们也就折腾半个上午。你看这风多大,当心你的老风湿,快回去喝杯麦酒吧。”好不容易把人劝走,老伍德回头冲林策讪讪一笑:“这老骨头活得太久,脑子已经和矿山上的石头一样硬了,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林策毫不在意。职场上反对项目的老顽固多了去了,以前跟设计师去工厂,许多老工人面对设计师要求的新工艺,第一句话都是:我都这么干了十几年了,没见过你这个要求的。 反正最终都是拿结果说话。 墙根下凑着三四个年轻矿工,伸着脖子往院里瞅。 “看着好像有点道理?” “真能不烂手的话,以后就能多挖两筐了。” 但没人敢第一个站出来,只是眼里的好奇藏不住。 林策看了一样远处的大树下,托比正躲在那里,鬼鬼祟祟地往院里探头。她在心里冷笑一声:好刻板的反派旁听,流程还挺标准。 她没戳破,也没啥可怕的。 老伍德把凑好的物料里搬了出来:厚牛皮,松脂,烧透的木炭,还有粗麻布。 林策下意识想找炭笔记下来物料清单,笔尖刚碰到木板,又顿住了。 她忘了,她是个睁眼瞎式文盲。 听得懂、看得懂字,就是写不出来。黑石这外挂做得也太偷工减料了,听说读写只给开了前三项,写字功能直接阉割,跟以试用版软件似的,核心功能要付费解锁。 她叹了口气,放弃了写西陆字的想法,在木板上写起了中文,反正自己能看得懂就行。 凯恩低头看了一眼:“新的咒符?” “项目记录。”林策面无表情,“这是东陆字。” 凯恩沉默:“你们东陆的字,都这么抽象?” 林策看了他一眼:“不懂别瞎说。” 开工就在院子里。 玛莎负责缝制,两个年轻矿工负责处理材料。 林策站在旁边调整细节,哪里需要封边,哪里需要加厚,哪里需要收紧。她就像个车间主任。 林策说得很快,但没有命令的感觉,更像是在和大家一起解决问题。 最开始,几个人都有些拘谨,尤其是玛莎。 第一针缝歪的时候,她整个人僵在那里 “是不是坏了?”她小声问。 林策拿起来看了一眼:“没。第一版本来就是用来发现问题的。” 玛莎没听懂“第一版”的意思,但她听懂了另外一句:林策小姐没有怪她。 于是她重新拿起针线,这一次,手稳了很多。 第一套面罩完成的时候,所有人都忍不住笑了。 因为它确实不好看。皮革歪歪扭扭的,两个眼洞大小都不一样。 松脂封边厚一块薄一块,戴在脸上,像扣了一只破陶罐。 玛莎脸都红了:“我是不是做坏了?” “没有。”林策拿起来,“可以用。要好看的话,之后再慢慢改吧。” 她以前可见过比这更粗糙的样品,没人能第一次就做出完美产品。 重要的是,这证明,确实可以手搓一个皮革防护面具出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第二套手套终于完成。 林策用木棒挑了一块刚挖出来的湿黑泥。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了过去。 她没有犹豫,直接把这块黑泥贴在了手套表面。 院子里安静下来。 一刻钟后,林策把泥擦掉,解开手套,里面垫着粗麻布的部分,依旧干燥。 黑泥,没有渗进去。 “真的……”一个年轻矿工低声说道,他伸手摸了摸,“真的没有湿气 。” 另一个人凑过来:“以前我的手套,挖不了半个沙漏,里面就全是泥水。这个……”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这个村子里的人,祖祖辈辈都挖黑泥。第一次有人用实际的东西告诉他们,原来不用忍。 “明天我去试。”人群里突然有人说道。 大家转头看过去,那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矿工。 他的手掌上满是旧伤。 “你还年轻。”旁边有人拉住他。 年轻人摇摇头:“我爹就是因为烂手,再也下不了矿。如果这个真的有用……”他看向村长老伍德,“总得有人去试工。” 像是受到感染,另外一个年轻的矿工也站了出来:“明天我也去。” 老伍德看着他俩,抽了一口烟斗,点点头:“明天,只挖浅层。哟啊是感觉不舒服立马出来。” 两个年轻矿工认真点头。 林策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这一刻,没有人再把她当成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东陆人。他们开始把她的话,当成了可以考虑的方案。 与此同时,村外的石砌宅院,那是吉姆的窝点。 地上堆着破面罩、烂手套,全是收来的二手残次品,缝补几下就要高价卖给村民。一件东西,倒个手,他能赚两三倍。 托比一瘸一拐地冲进来,脸上带着邀功的神色:“头儿!打听清楚了!那东方女巫今天在村长家做了面罩和手套,不知道抹了什么,泥居然渗不进去!还有两个蠢货已经报了名,明天就打算戴着那玩意下矿试工!” 吉姆沉默了一会,然后狠狠抓起桌上的旧手套。 “啪”的一声,甩在地上:“那以后谁买我的?我以后吃什么?”他脸色极其难看,脸上那块刀疤越发的扭曲狰狞。 “头儿,那怎么办?”旁边的混混小声的问,“要不,现在我就过去砸了她的东西?” 托比咽了下口水:“可是...她身边,那个很厉害的雇佣兵。” 屋子里安静了,所有人都想起那天晚上,那个雇佣兵甚至没有拔刀,他们的人就已经躺了一地。 吉姆摸了摸怀里的铜牌。那是矿监署发下来的特许牌,“明天去矿坑。” “她不是说护具管用吗?”他冷哼了一声,“让村里人进去。出了问题,她自然就滚了。” 托比有些迟疑:“可是……” 吉姆瞪他:“怕什么?你在矿区待多久了?以前死人还少吗?多两个少两个,有什么区别?” 黑暗里的矿坑方向,几点幽绿色的光,慢慢亮起,像一双双睁开的眼睛,等待天亮。 7. 新产品测试发布会 晨雾裹着山坳里的黑泥腥气,凉得刺骨。 天刚蒙蒙亮,林策和凯恩便带着两套防护样品往后山矿坑走。 老伍德跟在旁边,身后是昨天那两个报名试工的年轻矿工。 一个叫皮特,一个叫格雷。 他们都只有二十岁出头,手上却已经留下了黑泥腐蚀后的伤疤。 再往后,是跟来看热闹的村民。 玛莎抱着孩子走在人群前面,眼里藏着一丝期待。 年迈的蒂姆则拄着拐杖慢吞吞跟着,脸色阴沉,显然是准备亲眼见证这场“违背圣光的闹剧”。 更多的人只是远远跟着,但也没有像以前一样直接转身离开。 林策对于眼下这个情况,已经很满意了,因为她已经看到了变化。 瘸腿托比混在人群最后面,一瘸一拐,时不时和旁边的人低声说些什么,眼睛却一直往矿坑方向飘。 凯恩手里依旧拎着那块画满鬼画符的木板。 他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矿坑,打了个哈欠:“这算外勤吧?” 林策没有回头:“算。” “今天出门太早。”凯恩声音懒洋洋的,“算加班。” “算。” “至少双倍。” “可以。” 凯恩满意地点头:“赞美慷慨的雇主。” 林策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只要给钱,就什么都能接受?” “不是。”凯恩认真想了想,“如果钱不够,我也不接受。” 林策:算了。 走到矿坑入口时,老伍德停下脚步。 他从怀里取出一小包灰白色的岩盐,神情严肃地沿着洞口缓缓撒了一圈。 盐粒落进黑泥里,很快消失不见。 两个年轻矿工站到洞口正中,各自深吸一口气,对着漆黑不见底的矿道喊出了自己的真名。 “皮特——!” “格雷——!” 声音在岩壁之间剧烈地碰撞,激起一阵阵嗡嗡的回音,从冰冷的地底深处脆生生地折返回来。 等声音彻底消失,老伍德才点点头:“还能进去。” 他转过头,对着林策和凯恩解释:“在北境挖矿,第一把岩盐是撒给那些在泥葬石冢下腐烂的亡魂,好让怨灵在黑暗里离我们远一点;第二声真名回音,如果清脆,说明矿道的岩石骨架还算结实。” 林策站在旁边点点头。 她知道,在这个世界的人眼里,这是一种仪式。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其实是一套最原始的安全生产检查。简易版声波物理回弹检测,配以粗盐对地表酸性有害气体的化学抗性测试。 这些所谓的禁忌,很多时候并不是愚昧,它们是没有文字记录的经验,也是无数矿工拿命换来的安全生产手册。 林策走到矿洞前。胸口的黑石微微发热,灰白色丝线从她的视野中展开,矿道的轮廓逐渐浮现。 浅层矿道,空气流动缓慢,瘴气浓度似乎比昨天还高了一些,但也还在可以接受范围内。 她继续往深处探查,忽然,她停住了。 断矿方向,居然有了新的痕迹。岩壁上的裂口并不是自然形成的。 看上去,像是有人动过。 林策忍不住皱了皱眉,里面还有货物,数量还不少,像是已经被困了很久的样子。 凯恩站在旁边,看了她一眼:“发现什么?” “有人动过封石。” 凯恩眯了眯眼:“有人不希望今天顺利。” 至于是谁,两个人都没说,因为这个答案实在太过明显了。 “怎么?” 蒂姆一直盯着林策的表情。 见她突然停下,他立刻抓住机会,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一步:“我就知道。你看见了什么?是不是看见了矿里的亡魂?” 旁边几个村民的脸色瞬间变了。 林策看了他一眼,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在这些人眼里,她皱眉,不一定代表发现危险,也可能表示,她正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交流。 毕竟她是来自东陆的女巫... "什么都没看见。”她往后退了一步,转头对老伍德说,“村长,今天只是试试样品。” 她转头对两个小伙子说:“别走得太深,挖一筐黑泥就上来,要是觉得头晕不舒服也立刻上来。” “看来,有人比我们更关心这座矿。”一个粗哑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后方传来。 所有人回头。 十几个男人从山坡后走出来。他们穿着皮甲,腰间挂着武器。为首的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正是吉姆。 落石村的人看到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吉姆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慢慢走到矿坑前,目光扫过林策。 “林策小姐。”他故意用了一个看似客气的称呼,“听说你准备带人私自下矿?” 林策看着他:“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吉姆。我们只是试验护具。” “护具?”吉姆冷笑,“一个外来人,来到北境几天,就觉得自己比所有矿工都懂?”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铜牌。铜牌边缘磨损严重,但上面的圣堂双翼依旧清晰。 吉姆大声说:“我是经过矿监署认可的收购人。这片矿区有什么规矩,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未经许可组织采矿,是违法。” 村民开始低声议论。很多人脸上出现了犹豫。 林策看了一眼那块铜牌,平静的回答:“我们不采矿。只测试护具。” “那也不行。”吉姆粗暴的打断她,“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谁知道是不是邪物?” 林策点点头:“那简单。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她转身拿起一套护具,递给旁边一个年轻矿工:“皮特。” 年轻人愣了一下,没有接,反而去看了一眼老伍德。 老伍德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皮特深吸一口气,他戴上面罩,又套上手套,走进了矿坑。 “你们……”吉姆刚想开口阻止。 “提醒一下。”凯恩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靠着矿口那棵老橡树下,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如果你再挡路,就算妨碍试验。” 吉姆转头看他。 凯恩打了个哈欠:“我今天可是收了加班费的。所以有人影响我的工作,我会处理。” 他顿了一下,“至于处理到什么程度……通常取决于对方有多不配合。” 明明只是几句平淡的话,却让吉姆的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吉姆盯着凯恩看了几秒。他不是没有见过狠人,北境这种地方,靠拳头吃饭的人太多了。 可眼前这个黑眼圈青年不一样,他站在那里,甚至没有握紧刀,却让吉姆想起了那些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佣兵。 最终,吉姆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弄出什么东西。” 他语气很硬,但没有人注意到,他握着铜牌的手,已经收紧了。 在这个时间里,格雷也穿戴上了全套护具,跟着皮特一起进了矿坑。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 外面的人越来越紧张。 吉姆站在人群里,表情越来越难看。 因为他发现,事情正在朝最坏的方向发展。如果这个异邦小妞做的东西真的有效,那以后矿工还需要买他的旧护具吗? “出来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所有人同时转头。 皮特从矿洞里走出来,后面跟着格雷。 两人的脸被面罩遮住,看不清表情。 直到他们两人摘下面罩,大家屏住了呼吸。 脸色没有发白,没有咳嗽。 手套也摘了下来,里面的手也没有被黑泥腐蚀。 皮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第一次认识它们。 “没烂……”他的声音有些发抖,“真的没烂。” 等在旁边的老伍德冲过去:“让我看看!” 他翻过皮特的手,又检查了边上格雷的手。 确认两人都没有问题之后,老伍德的眼睛一下亮了:“真的……真的可以。”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那不是恐惧,而是另外一种情绪。 另外一种在落石村非常少见的情绪:希望。 就在这时,矿坑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整个山壁都震了一下,碎石从洞口滚落。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老伍德猛地转头:“是断矿,那里出事了!” 下一秒,黑暗中传来尖锐的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利爪刮过岩壁。 所有矿工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那是钻地虫……” “怎么会?”有人喃喃说道:“它们不是被封在里面了吗?” 林策看向吉姆。 吉姆的脸色也变了。 那一瞬间,她确认了一件事:吉姆确实动过手脚。 吉姆却大声喊起来:“就是她!这个异邦女人,她触怒了神灵,招来祸事了!”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8. 这算加班,三倍工资 “别慌,退后!”老伍德反应最快,他冲着人群大喊,“护好老人和孩子!” 话音未落,三只半人高的钻地虫从断矿的缺口里爬了出来。 它们浑身裹着浓稠的黑泥,口器里淌着黄绿色的腐蚀液,所过之处,岩壁都被腐蚀得滋滋冒烟,冲着洞口的人群就直冲过来。 村民瞬间炸了锅,哭喊着往后跑,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尖叫声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完了!深渊里的怪物爬出来了!”老蒂姆更是直接瘫倒在地上,绝望地哀嚎,“亵渎圣光,怨灵发怒了!报应来了!” “凯恩。”她喊了一声。 凯恩慢悠悠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的灰:“这得三倍工资啊。” 林策看了他一眼:“别破坏矿洞。” 凯恩叹了口气:“这个世界对佣兵的要求越来越高了。” 下一刻,他站直身体。 他没有释放魔力,没有吟唱任何咒语,甚至没有摆出战斗姿态,只是提起了那把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旧刀。 他往前走了一步,挡住了钻地虫往人群冲撞的方向。 最前面的钻地虫猛地扑来。 刀光闪过。 巨大的虫身停在半空,坚硬的甲壳从头部裂开,黑泥混着腐蚀液洒落一地,那只钻地虫轰然倒下。 第二只从侧面扑来,凯恩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反手一刀。刀锋精准地刺入它甲壳之间的缝隙, 巨大的惯性带着那只魔物撞在矿壁上,挣扎了几下,再也没有动弹。 最后一只钻地虫似乎察觉到了危险,转身想要逃回矿道。 凯恩他随手捡起脚边一块碎石,轻轻一弹。 碎石划过空气,准确穿透了钻地虫的头颅。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凯恩甩了甩刀上的泥渍,打了个哈欠,仿佛刚才解决的不是三条凶名赫赫的异化魔物,只是踩死了三只蚂蚁:“解决了。” 矿洞口死一般的静。 跑散的村民都停住了脚步,呆呆地看着地上的虫尸,又看看那个一脸困意的青年,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策看了他一眼,她早知道凯恩很强。但每次看到,还是会被他的战斗力惊到。 这个男人很奇怪。他身上像是有两种人格,一个像是随时准备退休的中年社畜,另一个则是能单挑一整只军队的挂逼。 她收回自己的目光,走到断矿缺口旁边蹲下查看:石面上的撬痕新鲜平整,边缘还有木棒蹭过的木屑痕迹,分明是人为撬开的。 “不是自然坍塌的。”她说了一句。 老伍德这时也站到了她身边,他摸了一下:“嗯,自然的不会那么平整。” 她抬头,看向站在人群中的吉姆:“有人撬开了封石。还是在我们来之前刚刚撬开的。” 空气一下安静下来。 村民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没有人说话,但怀疑已经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有人开始骂起来:“你要害死我们!” “你榨干我们的铜子还不够么?” 老伍德看着吉姆:“吉姆,你最好给我们一个解释。” 吉姆脸色微变。可他很快恢复了镇定。 “别瞎甩锅。”他的声音有种故作镇定的低沉,“你说是我做的。证据呢?这魔物自己长脚跑出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转身就要离开,还不忘丢下一句狠话:“圣庭,矿监署会来调查你这个女巫的!” 下一秒,却被凯恩的刀拦住了去路。 “你,你要干什么?”吉姆头往后撤了撤,“矿监署托尔执事,可等着我回去回话呢。” “你可以走。”凯恩不咸不淡的开口。 吉姆松了一口气,他就知道提托尔执事有用。 凯恩的刀却没让开,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虫子尸体:“你的工人刚才差点踩坏我的雇主做的实验现场。误工费算一下。” 吉姆脸色铁青。他知道,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 他咬牙取下钱袋,递给凯恩,转身就带着自己的那群跟班跑了。 花钱消灾,这个事情他懂。虽然吃了亏,总比没命好。 因为,这两个异邦人,好像什么都干得出来。 闹剧收场,矿坑口终于恢复了平静。 大家围上来,摸着厚实的手套,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做、能不能教,连之前骂得最凶的几个村民也凑过来,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神色。 老蒂姆拄着拐杖站在边上,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说出反驳的话,只是叹了口气,慢慢转身走了。 老伍德脸上的焦黑伤疤随着笑意舒展开来:“林策小姐,这些能防毒泥的皮制护具……能不能教教村里的女人们?要是大家都会缝,我们就不必再买吉姆那些二手残次品了。还有,你先前说的那个……能把毒气引出矿坑的‘风道’,咱们什么时候能开工?村里只要是还能拿得动铁镐的年轻壮丁,全都听你差遣!” “都 可以,等我把标准尺寸和工艺定下来就教大家。”林策应着:“这只是开始,后面得有安全生产守则。" “安全。。。生产守则?”老伍德有点没办法理解这几个组合在一起的词的意思。 "就是规矩。"林策说,"谁什么时候下矿,一次待多久,出现什么症状必须立刻上来,换下来的面罩怎么保养,皮子什么时候该换——这些都需要定下来。"她的目光却往矿道深处瞟了一眼。 “发什么呆?”凯恩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矿洞里看,“里面没活物了,都清干净了。” “没什么。”林策收回思绪,“就是觉得断矿后面的岩壁有点不一样,回头得仔细看看。” 她很清楚,现在还不是琢磨新东西的时候。 吉姆这关还没过去,他背靠着矿监署的人,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落石村的护具和采矿流程理顺,攥住手里的筹码,才能应对后面更大的麻烦。 回村的路上,村民们的态度变了。 他们不再像之前一样躲开。他们会跟林策点头问好,甚至有人往他们怀里塞硬皮面包和晒干的苦艾草。 走到村口时,林策下意识往黑石城的方向望了一眼。 灰蒙蒙的荒原尽头,隐约能看见那座由石头和铁栏围成的冷酷城镇。 她知道,落石村这点动静,应该马上会传进了城里那些大人物的耳朵里。 吉姆会去找矿监署搬救兵,而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也绝不会放任一个异邦人插手这些黑泥的生意。 此时,黑石城黑石子爵城市府邸。 黑石子爵的执事托尔坐在宽大的胡桃木书桌旁。 他手里捏着刚送来的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一个东陆来的小妞,带着个能打的野犬,居然把吉姆压得抬不起头,还弄出了什么防具?” “有意思。子爵大人正愁黑泥矿的产量上不去,提纯出的黑泥膏不够用呢。” 旁边的黑甲随从低头问:“执事大人,需要属下现在带人去把他们处理掉吗?” “愚蠢。”托尔摆了摆手,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算计,“一个能提高矿工效率的人,比一个死人有价值。”他顿了顿,语气阴冷下来:“先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如果她想改规矩……” 托尔笑了一下,"那就让她知道,这地方到底谁说了算。” 风吹过荒原高坡,卷起了地上的黑色尘屑。 9. 吉姆的反击 护具试工成功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落石村。 第二天,女人们抱着家里积攒多年的粗鞣皮和碎麻布,围在玛莎身边,想看看那些能让矿工少受伤的护具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年轻矿工们则讨论着林策说过的“风道”,就等着林策拿出个方案,就准备动手挖。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矿洞除了挖深之外,还可以被改变。 可这份兴奋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现实就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精钢缝针不够了。”玛莎捏着手里的几根缝针,脸色有些难看,“村里原本就没有多少能缝厚皮的针。昨天为了赶制样品,又断了两根。” 她将其中一根递给林策,针尖已经磨损得发钝,针身也有轻微弯曲。 “普通针穿不过鞣皮,硬缝容易留下裂口。护具最重要的是封边,如果这里漏了,之前做的东西就没有意义。” 林策接过来看了一眼,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她原本想着先把工艺跑通,再逐步扩大生产,却忘了一件事,这里不是工厂,也不是她来的那个工业克苏鲁的国家。 这里没有库存,没有备用供应链,也没有随时可以买到的工具。 昨天能做出两套样品,已经是村里把能用的东西全部翻出来的结果。 老伍德坐在石阶上,沉默地抽了一口烟斗,辛辣的草药味和他带来的消息一样令人苦闷。 “还有别的。”他说。“黑石城那边的皮匠铺,今天没人愿意卖东西给我们。昨天晚上,吉姆的人挨家挨户去塞了钱,又说,谁敢卖针、卖刀具、卖皮革给落石村,就是跟他作对。” 有人忍不住骂了一句:“他凭什么?” 但骂完之后,却没人继续说话。 因为大家都知道,吉姆在黑石城经营了十几年,他或许不是最强的人,却认识足够多的人,一个村子想买几根针、几把刀,根本不值得商人为了他们得罪吉姆。 “还有消息说……”一个年轻矿工犹豫着开口,“吉姆的人在城里散播消息。他们说落石村出了一个东陆来的女巫,制造什么邪恶护具。说那些东西虽然能挡住黑泥,但是会把邪气留在身体里,最后让人的骨头和内脏一起腐烂。”他说得越来越小声,“现在,不仅没有行商敢收我们的黑泥,连周边的村子都对我们避之不及。”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策站在原地,没有马上回答。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忽略了一件事。 她是解决了一个技术问题,但技术能不能变成成果,还需要有人愿意购买,需要工具,需要材料,需要运输。 而吉姆没有选择和她比护具,他直接让这件东西没办法再生产下去。 林策轻轻吐出一口气,她还是傲慢了。 这个世界的人,也许没有现代商业理论,但他们不是傻子,也不是游戏里的NPC,他们知道怎么保护自己的利益。 “那怎么办?”有人焦急地问,“总不能我们自己打铁吧?” “村里连个铁匠都没有。” “护具做不出来,黑泥也卖不出去……” 有人低声说:“要不……还是去跟吉姆谈谈?” 这句话刚出口,旁边的人就狠狠瞪了他一眼。但没有人反驳他,因为他们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林策没有去责怪那个提出建议的人。这也正常,人在绝境里的第一反应,本来就是回到熟悉的道路。 哪怕那条路曾经伤害过自己。 “还有可能找到其他的工匠么?”她问老伍德,“不是有流浪商人么?那有没有流浪工匠之类的?” 老伍德皱眉想了一会儿:“工匠……附近倒是可能有一个。前些天有商队经过,说有个年轻机关师正在往黑石城方向走。”他说到这里,表情有些复杂,“不过那姑娘不好打交道。听说她以前把贵族家的炼金装置拆了,还说那东西设计得像废铁。很多商人都不愿意招惹她。” 林策愣了一下:“机关师?” 老伍德点点头:“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兽人。一个灰熊族的小伙子。” “兽人力气大。”凯恩靠在墙边,懒洋洋地开口:“如果只是搬东西,倒确实能顶不少人。” 林策看了他一眼:“你关注的重点为什么永远这么奇怪?” 凯恩耸耸肩,当是默认。 “那我去找她。”林策拍了拍手,让众人的注意力重新集中起来,“大家先不要停工。皮革、麻布、木炭这些能准备的东西继续准备。工具的问题,我想办法解决。” “这绝对不行!”老伍德立刻出声阻拦,“最近受瘴气影响,荒原上多了游荡的魔狼和野兽,你一位东陆的小姐独自前往太危险,要去也应该让村里的年轻人陪着去。” “凯恩跟我去。”她转头看向凯恩, 反正已经雇了一个随时需要付双倍工资的保镖,再多一次也不算什么。 凯恩从石堆旁直起身子,单手拎起沉重的柴刀,懒散地打了个哈欠,“我听见了,雇主小姐。” "听见什么?” “你心里说我是保镖。” 林策微微一笑:“绝对是你的错觉。” 老伍德看了一眼这位黑眼圈青年。 昨天矿坑口那一幕,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绝对不是普通佣兵的力量。 但奇怪的是,面对这样一个危险的人,他现在竟然没有之前那么害怕:“那就拜托两位了。” 下午。林策和凯恩离开落石村,往东北边的大路走去。 黑石城的商队大多会经过这里。 如果那位机关师真的往城里去,他们应该能遇上。 初冬的阳光落在荒原上,没有多少温度。风吹过枯黄的草地,卷起细碎的黑色砂砾。 林策走了一段路,忍不住停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自言自语道:“这具身体真的需要锻炼。走这么点路居然开始累。” 她以前出差一天跑三个工厂,晚上还能整理会议纪要。现在就走了半个小时的路,居然已经想立刻坐下来了。这18岁少女的身体,还不如她以前那个33岁老阿姨的。 凯恩拎着她之前画图纸用的木板走在旁边:“你现在才发现?” 林策瞥他一眼:“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嗯嗯。”凯恩点点头,“累了就在那棵树下休息。‘’他指了指前面的一棵老橡树,‘’按照老伍德说的,商队经过这里的概率最高。” 林策看他:“你什么时候开始认真做保镖工作了?” “不是保镖。”凯恩纠正,“是佣兵。” “有什么区别?” “保镖负责保护雇主。”他顿了顿,“佣兵负责解决麻烦。” 两人在路边一棵老橡树下等了不到一个小时。 远处终于出现了一辆马车。 车轮压过荒土,发出缓慢的嘎吱声。 但让林策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车上的人,而是车轮。 那不是普通马车的轮毂,外圈加装了铁箍,轮轴位置还有一组奇怪的小型缓冲结构。 这显然是一辆超出了一般商人会用的马车。 林策立刻站了起来。 应该就是了。 10. 捡来的匠人小姐 马车越来越近。 车上堆着大大小小的木箱子,用帆布盖着,车辕边坐着个戴兜帽的身影,脊背挺得很直,正低着头摆弄手里的零件,动作干脆利落。 车旁牵着缰绳的是一个年轻兽人,灰色的短毛覆盖在脸侧和手臂上,肩膀宽厚,手臂结实。 他的体型放在人类里已经算得上高大。可是如果按照灰熊族的标准来看,他又显得有些瘦。 不像那些传闻中能徒手撕裂魔兽的兽人狂战士。 他背着一把长弓,走路时一直注意周围,像是要确认周围有没有什么危险。 “麻烦,请停一下。”林策走到路中央,挥手致意。 兽人停下了脚步,他的手却握住了背后的弓。 凯恩看了一眼:“这个兽人不错。” 林策侧头:“哪里不错?” “反应很快。”凯恩评价,“如果刚才我是敌人,他已经准备射我了。” 林策:我不是在招战士啊,喂。 “让让,挡路了。” 车上的人抬起头,声音偏冷,带着点少年人的清冽,语气却冲得很,像点了炮仗似的。 兜帽往下滑了一截,露出利落的深棕色高马尾,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削。浅琥珀色的眼睛很亮,眉梢微微扬着,天生一股桀骜的冲劲。手上沾着机油和木屑,指尖转着个小巧的齿轮,转得飞快,透着股不耐烦。 这位年轻的匠人小姐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她的美感带着荒野的侵略性,连脾气都写在脸上。 林策没有因为她的语气生气,反而多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零件:“你在修魔导机关?” 匠人小姐眉梢一挑:“你认识?” “不认识。”林策摇头,“但我猜,它应该不是普通装饰。” 匠人小姐愣了一下,她跳下马车,凑到林策身前,上下打量着林策这张不同于西陆人的脸:“你叫什么?” “林策。” “你是……东陆人?!”匠人小姐的眼神微微变化,但不是恐惧,而是兴趣:“我听说东陆有很多有趣的机关术?” 林策愣了一下。她发现这个人的关注点,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样。到目前为止,除了凯恩,别人看到她,基本上都是一副看到危险的样子,就因为她长得和他们不一样。 而眼前这个姑娘,第一眼看到她,第一个反应,居然是:技术? 她看到匠人小姐因为动作幅度稍大,掉下帽兜,露出的尖耳朵,可能因为她是精灵? 精灵匠人小姐,正一脸兴奋的看着她,满脸写着:快来技术交流一下! “是有一些,但也失传了很多。”林策吐了一口气,对她说,“我们是落石村的。我想请你去我们村。” 精灵小姐眯起眼:“干嘛?” 林策想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如果直接说“我要做护具”,对于一个陌生的工匠来说,听起来和普通雇佣没有区别,特别是传说中,精灵又是一种很骄傲的生物。 于是,她换了一种说法:“我需要一个能把不切实际的想法做出来的人。” 林策指向精灵小姐手中的零件:“比如你手里的东西。我不知道它原本是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设计它。但我能看出来,它不是光为了好看做的。” 精灵小姐第一次开始认真的看着林策:“继续。” 林策于是继续说下去:“我有很多想法。但我不会打铁,不会做机关,也不会制造工具。我知道一件东西应该解决什么问题,但我需要一个人告诉我,它应该怎么被做出来。” 精灵小姐仰起头来,眯起眼睛:“你是说……” “你负责制造。我负责提出需求。”林测抬头看她,认真的看向她的眼睛,“我们一起把东西做出来。” 精灵小姐看了她几秒,笑了一声:“听起来你像是找一个苦力。” “不是,我不是在找一个替我干活的人。”林策摇头,“是找一个合作伙伴。我知道哪里有问题吗,但我不知道怎么解决,这部分,需要你。” 精灵小姐的眼睛亮了一下,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林策想了一下:“很多。基本上都是矿工用的工具。先做可以保护他们的东西,以后可能还有采矿的,运输的。” 精灵小姐有点不解:“都是给普通矿工用的?” 林策点点头:“是。”< /p>精灵小姐皱起了好看的眉毛:“贵族可不会买这些。” “但矿工们需要。”林策说得自然,好像给这些矿工做生产力工具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让凯恩把木板递过去,上面有她画的面罩和手套的设计图,“我们要做的护具,不是普通的皮手套,有密封边和过滤层。现在缺一套裁切模具和封边工具,普通铁匠做不了。我看应该可以。” 精灵小姐一脸“我倒要看看你能搞出什么花样”的不耐烦,伸手一把扯过木板。 她原本没当回事,可看清上面的结构线条,眼神一下子就定住了。 虽然画得极丑,但她却一眼就懂了:密封腕口、分层过滤、弧度贴合面部的面罩……思路简单却巧妙,全是她以前没接触过的方向。 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板边缘,嘴里还硬着:“什么破设计,封边用松脂?蠢死了,一碰就裂。” 吐槽归吐槽,眼睛却钉在图纸上挪不开了,指尖顺着线条划了两下,脑子里已经在转改进方案。 旁边的兽人青年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手套的指节结构上,眉头动了动,低声说了句:“指节这里,加层衬布,不容易磨破。” 精灵小姐啧了一声,语气很冲:“废话,还用你说?我早想到了。” 嘴上这么说,手指却已经在指节的位置画了道线,把衬布的结构标了上去。 “怎么样?”林策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有了数,“留在村里做,材料管够,工钱跟黑石城工匠价的一样。做完这批,后面还有矿道通风的活,也要改结构,应该都是你感兴趣的东西。我需要一个人,把那些不可能变成可能。” 精灵小姐咬了咬下唇,显然动心了,却又拉不下脸。 她瞥了一眼旁边的兽人青年,对方沉默了一会:"艾拉,我觉可以去试试。” 艾拉翻了翻白眼:“我还以为你会劝我不要乱跑。” 兽人青年小声的说:“我说了,你也不会听的。” 她“啪”地把木板拍在车板上,动作干脆利落:“行!格伦说去就去。先说好,我只做技术活,杂活别找我;格伦帮我打下手,但工钱必须全份,少一个都不行。” 11. 寒酸的工坊 回村的路上,林策才算摸清了两人的底细。 艾拉是流浪机关师,格伦是半年前在路上捡的。当时格伦被兽人部落赶出来,饿晕在路边,艾拉看他手稳、打磨零件准,就留他当了帮手。 “兽人部落大多只看重蛮力,觉得拳头能解决一切问题。”艾拉语气不屑,脾气爆得很,“格伦力气是小点,但手比谁都稳,打磨零件、拉弓都准,比那些只会抡拳头的蠢货有用一万倍。” 格伦走在旁边,默默听着,没反驳,也没附和,只是脚步很稳,始终走在马车的外侧,像是下意识在挡着可能的危险。 凯恩吊在队伍的最后方,慢悠悠得走到林策身旁,低语道:“一个精灵机关师,一个带着魔法长弓的兽人。雇主小姐,你这次拉拢的,似乎不是什么普通的流浪汉。” 林策神色自若地点点头:“我们东陆有位智慧的老人家说过:不管黑猫白猫,能抓老鼠的就是好猫。” 谁都有秘密,她自己身上的秘密就不少。只要技术过硬,人品好,其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凯恩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位智者家里有很多猫么?” 回到落石村时,太阳还没下山。 老伍德听说真的请到了流浪机关师,立刻指挥年轻人们把村子里一座已经空了很久的院子腾了出来。那原本是一名矿队领队留下的住所,矿队解散后就直空着。虽然墙面斑驳,屋顶漏风,但空间足够大。稍微整理一下,便可以改造成临时工坊,还能住人。 艾拉也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一跳下车便直奔主题:“把你们昨天做好的那些破皮套拿过来。松脂封边?到底是哪个没有常识的蠢货想出来的馊主意?” 林策把样品递过去。 艾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摸了摸封边的松脂,眉头皱得死紧,语气冲得能呛死人:“松脂脆成这样,碰两下就裂,下矿三天就得漏。还有这手工裁的皮子,歪歪扭扭的,封边能封匀才怪。你们以前就这么凑活?” “所以才找你来呀。”林策说,“有什么改进的法子?” “这还用问?”艾拉傲然扬起下巴:“在松脂里按比例混入兽脂和熔化的黄蜂蜡,冷却后的韧性至少能翻上三倍,绝不会轻易皲裂。‘’ 林策点点头:“我还需要一套能重复生产的模具。” 艾拉看向她,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词:“重复生产?” “对。”林策走到桌边,指这手套说:“现在的问题,不是做不出来,而是每个人做出来的东西都不一样。有人厚一点,有人薄一点,最后防护的效果肯定也会不一样。我要一套普通人也能做出一样东西来的模具。” 艾拉沉默了一会,她低头重新看了一遍图纸。 她突然发现这个东陆少女有点意思。 她没有问怎么做出一个漂亮的护具,而是在问,怎么能让一群普通人也能做出稳定合格的护具。 非常有意思。 艾拉想了一下:“我可以用硬质铁桦木雕刻出两套咬合模具,一套裁手套,一套裁面罩。这样裁切出来的皮革分毫不差,效率至少能提升三倍以上。” 她说着就蹲下身,随手捡了根炭条,在地上画模具的结构图。线条利落干脆,尺寸标得清清楚楚,比林策画的鬼画符专业一百倍。 格伦默默站在她旁边,盯着地上的图看了一会儿,伸手点了点模具的边角位置,低声说:“加个倒角,不刮皮子。矿工戴手套,长期摩擦,会磨破。” “用你说?”艾拉斜了他一眼,手上却已经把倒角加上了,动作飞快,“我正准备画。” 两人就蹲在地上,你一句我一句,一个提方案一个补细节,艾拉脾气爆,说话冲,格伦话少,却总能点在关键处,配合得居然极默契。没一会儿功夫,模具的完整结构就定了下来。 林策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松了口气。 团队里终于有了专业的工程师,不用她一个运营亲自搓样品了。 落石村第一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工坊。 女人们负责整理皮革,年轻矿工搬运材料,艾拉负责设计和调整,格伦负责处理木料、金属和所有需要耐心的细节,林策则拿着木板,在旁边整理生产流程。 艾拉手快,性子急,做起来风风火火,尺寸差一 丝都要返工,嘴里还不停吐槽:“这木头硬度不行,凑活什么?差一毫米模具都废了!” 格伦也不恼,默默拿回去重新打磨,磨出来的零件分毫不差。 半天功夫,第一套裁皮模具就做好了。试裁了一张皮子,边缘整齐,尺寸分毫不差。 “圣光在上!”玛莎拿着裁好的皮子,眼睛都亮了,“这比手工剪的齐整多了!一天能做十套都不止!” 艾拉扬了扬下巴,嘴角翘了一下又立刻压下去,装作不在意地摆手:“小意思。主要以前你们没合适的工具。还有封边夹,明天就能做出来。这点活,轻轻松松。” 林策站在旁边对着艾拉说了一声:“谢谢。” 艾拉楞了一下,随即别过脸:“谢啥?我只是觉得这个事情有意思,又不是为了帮你。你工钱支付到位就行。” 正在这个时候,一名年轻矿工神色慌张得地冲进院落,声音颤抖:“林策小姐!村外来了一队骑兵!他们穿着矿监署的黑甲,吉姆那条狗就在马后点头哈腰!领头的是子爵的执事托尔,他们直奔村子来了!” “矿监署?”林策看了看刚刚有点样子的工坊问,语气没什么波澜,“他们来例行检查?” “不是!”年轻矿工咽了口唾沫:“他们……他们说咱们私造护具,不合规矩,要查封这里。” 空气安静了一瞬。 艾拉手中的刻刀“啪”地按在了桌案上。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里厉色一闪,冷笑一声:“矿监署敢来砸我的工坊,我把他们的马蹄一个个拆下来。” 格伦也停下了手中的斧凿,反手扣住了背上那张巨大的长弓,眼神深邃而冷酷。 凯恩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走到了林策身侧:“雇主小姐,三倍佣金,应该没有问题吧?” “三倍,少不了你的。”林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襦裙,迎着西下的残阳,神色平静地向外走去,矿监署的人来得比她预想的还快“走吧,也该去见见这位执事大人了。”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跟着凯恩、艾拉和格伦,齐齐朝着村口走去。 12. 学院不教任何人办事 托尔的马在工坊门口打了个响鼻。 林策听见了铁蹄碾过碎石的声音,像骨头被一寸寸压碎。 十名黑甲骑兵列成横队,矛尖抵着地面,甲叶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空气沉得像灌了铅。 托尔骑在马上,食指上的宝石戒指在落日余晖里泛着冷光。他甚至没有下马,只是往前倾了倾身子,用一种打量牲口的眼神扫过院子里的人。 吉姆站在马侧,声音像淬了毒的针:"私造亵渎圣光的邪物,窝藏东陆异端。今日查封工坊、销毁器具,所有人带回城署问罪!" 两名骑兵跨步上前,铁矛重重抵在工坊木门上。 吱呀—— 木门的呻吟声像一声惨叫。 村民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却撞上了身后的人墙,退无可退。 女人们捂住孩童的嘴。年轻矿工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眼里燃着怒火,却又透着深入骨髓的怯懦。 落石村世代活在黑石城的治下,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僚不过是城主。 面对矿监署的雷霆之威,他们连一句像样的辩驳都讲不出。 林策站在人群正中,没有退后半步。 她能听见身后格伦粗重的呼吸声,艾拉细碎磨牙的响动。 她能看见托尔眼中毫不掩饰的轻蔑,在对方眼里,这不过是一场碾死蝼蚁的例行公事。 她来到这个地方才短短几天,什么法律、教廷、贵族一概不知。 可她下意识地知道一件事:在这个类似中世纪欧洲的地方,贵族和教廷大概率是压不过去的权力。 那就不能硬碰硬。 林策抬起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院内的死寂。 "敢问执事大人,今日查封抓人,是奉了黑石子爵的正式手令,还是矿监署的私自行事?" 托尔愣了一下。 "查封的通知,"她顿了顿,"教廷出具的异端裁决书,可否让我们一观?" 谁指控,谁举证。这是最基本的规矩。 托尔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异族少女竟如此难缠,每句话都掐在程序的要害上。 不等他开口,林策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其次,这些护具不过是牛皮与麻布缝制的矿用防具,只为隔绝黑泥、抵御矿道瘴气。上面没有禁咒符文,没有邪异仪式,既不沾染魔气,也不违背圣光戒律。" 她语速放缓,不着痕迹地拖延时间:"若矿监署执意执法,不妨把这些都说清楚再动手不迟。平白无故封村拿人,传到黑石城去,只怕有损矿监署的声誉。" 三句话说完,不激进,不退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心里却暗自绷紧了弦。这套逻辑只能拖住一时——对方根本不会跟她讲道理。 这异世界的执法简直毫无章法,比最蛮横的甲方还要不讲道理,扣帽子永远比讲规矩快。 好在,她身边还有凯恩。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莫名地相信这个年轻雇佣兵能用最朴实的一刀,斩碎眼前整支骑兵队。 院落两侧,几人各站其位。 艾拉双手已握住腰侧的月痕短刃,眉梢桀骜,脚下错开了步子,眼看就要冲上去硬碰硬。 格伦沉默地拉开了长弓,箭镞隐在阴影里,稳稳对准了前排骑兵的咽喉。 凯恩慵懒地倚在门框上,漫不经心地打着哈欠,看起来全然置身事外。脚步却悄无声息地挪了半步,恰好挡在了林策与骑兵之间,将所有正面的锋芒都拦在了自己身后。 老伍德和村民们攥紧了拳头,额角渗着冷汗,却没人敢说一句话。 托尔被问得颜面尽失,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矿区所有事务,皆由矿监署统管!小小异邦女人,也敢妄议政令?" 他厉声呵斥,猛地抬手:"动手!破门查封,敢反抗者,以异端同党论处!" 骑兵收矛后撤半步,随即猛地发力,铁矛狠狠撞在木门上。 木屑簌簌落下,裂缝顺着木纹蔓延开来。 第二击落下,门板便会彻底碎裂。 艾拉将双刀收回腰侧,手仍按在刀柄上。 格伦的弓弦拉到极致,指节泛白。 弦,绷到了最紧处。 就在这时—— 村口传来一阵慢悠悠的车轮声。 轱辘碾过碎石,清脆、平缓,不疾不徐,像春日里碾过青草地的游览马车,穿透了满院紧绷的肃杀,格格不入得荒谬。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顿住了动作。 一辆朴素的原木马车缓缓驶来,车檐一角,一枚刻着星纹的银质徽章在落日余晖里泛着冷光。 马车停住,一个少年轻巧地从车上跳了下来。 棕褐色的软发蓬松地覆在额前,面容干净温和,穿着灰色的长袍。左手里握着一块巴掌大的银边晶板,右手指尖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果干,眉眼弯弯,带着几分人畜无害的稚气。 只有那双眼睛,清澈底下藏着远超年龄的通透。 少年缓步走入院落,对着众人行了一个学者通用的致意礼,语气温和,像在跟邻里打招呼:"呀,好多人呀。" 众人错愕。 在如此紧张的气氛中,林策脑海里竟鬼使神差地浮现出自己原来那个世界某个女演员风靡一时的表情包。 不等托尔发难,少年已经主动亮明身份。 他左手拇指轻轻按在掌晶中央的魔晶上,淡蓝色的微光顺着星纹次第亮起,悬浮光幕从晶板升起,上面清晰浮现出星辉总院的金色印鉴:"在下安伦,星辉学院外勤研究员。奉命巡查黑石城全域,核验民间工艺与特殊造物。" 院内的压迫感骤然调转了方向。 安伦抬眼,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托尔执事,不要紧张嘛。矿区开采、税赋征收,自然属于矿监署的职权,学院从不过问地方政务。不过。。。"他指尖轻轻划过掌晶,一页泛着淡金色光辉的文书缓缓展开,"依学院公约,凡涉及未曾登记的新式工艺、未知矿物或异常魔法现象,星辉学院有权进行调查、记录,并出具学术认定。学院不会裁决任何人,也不会替任何领主或教廷下判决。" 他说得云淡风轻:"我们只是记录。" 托尔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因为他很清楚,学院最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权力,而是记录。 一旦学院正式立卷,这份记录便会送回白星高地,与历代档案一同封存。 将来无论矿监署、教廷还是帝国法庭调阅,这份记录都会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 学院不会替任何人说话。 它只会留下事实。 安伦重新望向托尔,笑容依旧温和。 "落石村这些护具是否属于邪物,不由学院决定。但它们是否属于新式民用防护工艺,则属于学院的研究范围。如果执事坚持以'邪物'之名查封,我自然不会阻拦。"他顿了顿,"只是,我会将今日所见,包括现场情况、相关样品、执事援引的法条,以及执事作出'邪物认定'的依据,一并记录,送回 学院归档。" 安伦轻轻合上掌晶:"若日后裁判所或帝国法庭调阅此案,学院也会如实提供今日全部记录。仅此而已。"他笑着说,"当然,如果托尔执事觉得自己的认定没有问题,也无需担心学院记录。" 托尔冷笑:"什么时候轮到学院来教矿监署做事?" 安伦挠挠头,一脸无辜:"没有啊,学院从不教任何人办事。学院只负责告诉后来的人,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脸色发白的托尔,"更何况,异端甄别、圣光定罪,是教廷裁判所的专属权责。执事大人又何必急在今日大动干戈,惊扰黑石域的子民?" 托尔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冷冷盯着安伦。 他当然可以继续查封,甚至可以把林策带走。 但是代价是什么? 一份正式记录。 一份写明:“矿监署执事,在未取得教廷裁决前,以异端罪名查封民间工艺。”会被送上白星高地,之后永远存在的记录。 他咬牙憋了半晌,最终只能咽下所有火气:"既然学院出面,今日便这样吧!但愿落石村好自为之!" 撂下两句场面狠话,托尔带着满心不甘,领着骑兵与吉姆,灰溜溜地离去了。 铁靴声渐渐远去,满院肃杀随之消散。 有人腿一软坐倒在地。老伍德扶着门框,半天没说出话来。 晚风渐柔,暮色渐沉。 老伍德备上粗麦酒与烤肉,执意要招待这位救了全村的学院学者。 安伦也不推辞,以需要研究技术为名,一起住进了工坊。 夜深人静,工坊里只剩下核心的几人。 林策侧头看向安伦,眼里带着真切的庆幸:"今天谢谢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在完全陌生的规则体系里,仅凭自己那套现代逻辑,终究走不远。 "真理先于王座。"安伦笑着说。 "什么?" "你们学院的箴言"他吃完右手边那块果干,顺势说明来意,"我本来是沿黑瘴林巡查地脉与民间工艺,半路听说落石村做出了不用圣光加持的瘴气护具,觉得思路很新颖,特意绕路过来看看。" 他语气坦诚:"这套护具的结构很有研究价值。我掌晶里存着总院历年的瘴气成分勘测记录和地脉气流数据,能帮你优化过滤结构,还能出具官方鉴定文书洗去污名。" 林策眼睛一亮。 "作为交换,"安伦补充,"我要留存一套设计样本归档,后续矿道通风改造的勘测,我也可以搭手。" "成交。"她缺官方背书,也缺理论支持,而安伦的出现恰好补上了最关键的短板。 交谈间,安伦的视线不经意扫过林策胸前的那块黑色石头。 他没有询问,研究者最忌讳在没有足够证据之前,替未知事物下定义。 他没有开口追问,只是若无其事地又递过去一块蜜饯。 夜色缓缓笼罩了整个村落,晚风微凉,家家户户点起了油灯。 林策独坐小屋灯前,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 托尔的蛮横、骑兵的铁矛、木门碎裂前的临界一瞬、安伦温和却千钧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这片大陆的权力规则几乎一无所知。 今天能化险为夷完全就是运气,下次未必还有这样的巧合能遇见另外一个安伦。 她必须补课。 她把黑石握在掌心,暗暗下了决心。 13. 黑石城一日游 天刚蒙蒙亮,艾拉的錾子敲得叮当响,格伦磨木料的沙沙声混着玛莎她们缝皮具的簌簌声,把落石村的死气全冲散了。 第一批护具已经下线了七套。针脚均匀,封边严实,戴在腕口严丝合缝。 林策站在工坊门口,看着井然有序的景象,心里刚安定了一瞬,又被一种更隐秘的不安攥住。 她对这个世界的规则所知太少。 昨天要不是安伦恰巧路过……她没往下想。 早饭摆在院子里的木桌上。 黑面包、炖菜,还有安伦带来的蜂蜜果干。 林策掰了一块面包,沾了沾炖菜,黑麦的味道健康得让她想起以前的减脂餐。 她抬头看向安伦:"我打算进城一趟,采购物料,顺便看看黑泥的行情。能借你的学院身份用用吗?" "可以呀。"安伦咬了口果干,眉眼弯着,"我陪你去。" 格伦看着她:"林策小姐,我替你搬重物。"眼前的林策柔柔弱弱、小小巧巧,很难想象她能扛着大包小包走很远的路。 林策点点头,顺势抛出憋了一夜的疑问:"正好想请教你——矿监署、城主、教廷,还有你们学院,互相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安伦咽下嘴里的果干,指尖在木桌上点了三个位置。 "西陆的王国通行三方分立的规矩。"他说,"第一是王权,城主府奉黑石子爵的命令管民政,治安、税收、防务都归他们。第二是圣辉教堂,管信仰、异端裁判,只有他们能判定邪异的罪名。第三就是我们星辉学院,不管政务,不管兵权,只管研究、记录、归档。" "那实际呢?" 安伦笑了笑:"实际?黑石城靠矿吃饭,矿监署虽归城主辖制,实则直接听黑石子爵的。他们手握矿脉开采权,油水最足,气焰也最盛。" "城主就任由他们乱来?" "城主只求安稳收税,不出大乱子就行。"安伦轻轻叹了口气,"矿监署能带来源源不断的矿税,教廷能稳住民众的信仰,两边都不得罪,才是地方官的生存之道。" 林策心里默默吐槽:好一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甩手掌柜:"教廷呢?他们能随便抓人?" "异端甄别、圣光定罪,是教廷裁判所的专属权责。"安伦说,"托尔昨天拿'异端'说事,其实越权了。他只是子爵的执事,帮着打理矿区事务,并不是教廷的人。" "所以……" "所以他怕纸。"安伦把最后一块果干放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糖霜,"学院不参与地方政务,但学院有记录权。如果我把昨天的现场情况、托尔援引的法条、他作出'邪物认定'的依据,一并送回总院归档,将来无论谁调阅这个案子,记录都会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 他顿了顿,"人会撒谎,胜利者会修改故事,但记录不会。托尔越权的事,就会被钉在纸上,谁也抹不掉。" 林策怔了一下。 "所以你们不是法官。你们是……档案管理员?" "嗯。”安伦笑了,“一个不会替任何人说话,所以反而值得相信的档案管理员。" "那托尔到底是子爵的人,还是矿监署的人?" "他是子爵的家臣,帮着子爵打理矿区事务。"安伦说,"但本地不少人都说,真正说了算的其实是托尔。矿监署的总长……据说只是个挂名的。" 林策了然。 难怪吉姆敢肆无忌惮。垄断了整片矿区的销路,便等于掐住了所有矿工的喉咙。 艾拉听得不耐烦,錾子往桌上一磕:"扯这些弯弯绕绕有什么用?谁找事,就把他的骨头拆了。" 凯恩靠墙坐着,嗤笑一声:"羊皮纸上的规矩,总是写得很好。在这鬼地方,金币与权柄早就熔进了同一个熔炉。白天按法典办事,晚上照样可以买凶杀人。规则不是没用,只是他们有的是办法绕过去。" 安伦没反驳。默认就是最直白的肯定。 林策静静听着。她原先以为只要产品过硬就能站稳脚跟,如今才明白,在权力没有边界的地方,生意和技术永远绕不开势力的博弈。 哎,又开始怀念那个12345可以打通的世界了。 技术和拳头能解决一时的麻烦,可长久立足,终究还得摸透规则、借势而为。 吃过早餐,三人便动身前往黑石城。 越靠近黑石城墙,路上的行商便愈发密集,人人背负行囊,满面长途奔波的疲惫,腰间大多挂着一枚廉价的圣光小符。 厚重的黑石城墙巍峨矗立,墙基嵌着一圈暗灰色的符文石条,泛着微弱的暖光。南城门下,守城卫兵手持长矛,身侧立着半人高的侦测水晶——凡携有浓重瘴气的人靠近,水晶便会泛红。 安伦亮出胸前的星纹徽章。卫兵扫了一眼,立刻躬身放行。 "学院的身份在地方上很管用。"安伦低声解释,"没人愿意轻易招惹总院。" 一进入主街,市井喧嚣扑面而来。 石板路被矿车轧出深深辙痕,两侧是两到三层木石混合的店铺。铁匠铺锤声叮当,鞣皮坊外晾着成片生牛皮,炼金铺子的橱窗里摆着陶瓶装的抗瘴药剂,玻璃器皿泛着淡淡的魔法光晕。 空气里混杂着铁屑、麦酒、黑泥腥气与炼金药剂的苦香。 "这条矿脉大道是城中轴线。"安伦沿路解释,"北边高坡上是城主府邸和圣辉主堂,贵族与主事教士都住在那儿,有圣光结界罩着。半山坡是矿监署,往下是市政广场,发布政令、交易集会的地方。东侧行会街,商行、杂货铺、炼金坊都集中在那儿,采买物料基本去那边。我们的学院的学术站也在那里。西侧是商人区,大型商行的掌柜和工坊主多住在那里。普通居民散居在广场周围的街巷。" 他顿了顿,指向他们进来的方向:"南矿门这边是炉火街,铁匠铺、鞣皮坊扎堆,还有一片雇工棚屋,住的都是外来打短工的、闯矿洞的冒险者,人杂事多。" 林策顺着目光往北望。高坡上的黑石建筑规整肃穆 ,尖顶钟楼隐约泛着圣光的淡芒,与脚下泥泞的街巷判若两个世界。 阶级像一道无形的墙,顺着地势从北到南层层落下,连圣光的恩泽都分了厚薄。 马车在行会街停下。 矿业公行、五金铺、炼金坊鳞次栉比,吆喝声、算盘噼啪声搅在一起。有了安伦的身份,采购物料果然没碰到什么阻拦。 林策先去老锤头五金行,补齐了精钢缝针与硬木板材。 又拐进荒原老妪杂货铺,买了提纯蜂蜡和粗绳索。店主西格妮是个寡居老妇人,嘴碎消息灵,闲聊间便透了不少矿区近况。 林策眼角瞥见货架上摞着一摞土黄色粗麻纸,旁边堆着捆好的炭条,脚步当即顿住。 她一直想要个正经本子,用炭笔在木板上画画总不是个事。 "散张粗麻纸两铜币一张,三十页装订册五十铜币,炭条一捆一铜币。"西格妮报价。 林策指尖捏起纸页蹭了蹭,粗糙得发涩,还嵌着没打碎的草茎。 "十张散纸,一捆炭条。"她数出二十一枚铜币推过去,捏着薄纸忍不住小声吐槽,"就这纸,居然这么贵。以前在我那边,白纸随便造。" 格伦看着她往皮囊里塞炭条,炭灰蹭得指尖发黑,温和地说:"回头给你做个炭笔套吧。套着炭笔,不会脏手。" 林策眼睛一亮。初级版自动铅笔! 安伦站在一旁笑了笑:"要纸质好的,得去主街中段的墨水瓶行。那是南境范恩商会开的分号,做海贸起家的,全城就他家货最全。" 林策抬头往主街深处望了一眼:"先凑合用。等赚了钱再去。" 她又特意绕到两家矿业商行门口,借着问价打探黑泥行情。 商行老板压低声音叹气:"如今全城的黑泥都被吉姆攥着,我们也不敢私下收村民的货。" 林策心中了然。 中间商的利润靠的不是本事,是与矿监署、教廷勾结的垄断权。 马车返程时,安伦让格伦在城南停了一下。 街边一栋不起眼的两层石楼,门楣嵌着一枚圣辉十字铭牌。石阶前立着一道银灰色身影,正垂眸听一名低阶教士躬身禀报。 青年身着银色教袍,衣料笔挺,银发利落束起,侧脸轮廓冷硬锋利。肩头蜷着一只雪白垂耳兔,蓝眼睛澄澈温顺,与主人的冷硬气质形成极致反差。 安伦整了整衣服,行了一个学者致意礼:"西奥教士。" 西奥抬眼,神色没半分波动,只略一点头:"安伦学士。" 他肩头的兔子动了动垂耳,懒懒扫过安伦一瞬,又蜷回原处。 安伦不多寒暄,欠身退回来。马车继续前行,他才低声补了几句:"教廷裁判所外派的。据说曾经是中央圣裁所最天才的圣修士,得罪了人才被发落到这里。本地教士团暗着排挤,他只待在南边这个小分点。" 林策回头望了一眼。石阶上的身影依旧孤峭地立在檐下阴影里,像一块沉在冷水中的寒铁。 14. 橘座 回到村里时,暮色已铺满荒原。 林策清点完物资,独自返回小屋,打算取自己做的几块麦糕当夜宵。 异世界的食物太难吃了,哪有中国人不会做饭。 刚走到窗边,就听到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夹杂细碎咀嚼声。 林策放轻脚步推门,借着朦胧月光看清了屋内的景象,一时哭笑不得。 一团比家猫更为壮硕的橘色异兽,整副身躯卡在木窗栅栏缝隙中,圆滚滚的肚皮卡在中间进退不得。 脚边散落数块麦糕,正是她清晨搁在窗沿的点心。 即便身陷窘境,异兽口中仍叼着半块麦糕,吭哧啃咬,一副就算被困也要吃饱的执拗模样。 一身蓬松橘毛如暖团,唇边生着一撮醒目的黑须,尾尖萦绕一缕极淡金光,昏暗月色下若隐若现。 许是卡得浑身酸痛,又或是偷吃被撞破羞恼,大橘猛地抬首,开口吐出清晰人语,声线老成,满是不耐:"还愣着?快点把这木栏掰开。" 屋内瞬间死寂。 格伦拎着木桶僵在原地。 安伦眼中闪过学者的好奇,下意识去摸掌晶:“我记得学院有本书叫做《魔兽与灵性生命研究》记载过能够使用人类语言交流的高阶异兽。” 闻声赶来的艾拉手中錾子哐当落地,双目圆睁:“这异兽……能说人话?” 橘兽斜睨艾拉一眼,鼻尖嫌弃地皱起:"满身铁器油污的味道,离我远点。" 艾拉当即动怒:"去你的,我还怕你掉毛毁了我的零件。" 一人一兽眼看争执起来,格伦上前伸手想拓宽栏栅,橘兽却偏头避开,只盯着林策。 林策从震惊中平复心绪。 她连穿越都经历了,会说话的猫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她没有急着靠近,只是蹲下身,看着卡在窗栏里的橘色异兽:“你是什么?” 大橘似乎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愣了一下,随即不满地甩了甩尾巴:“无礼的人类。你竟然连我的身份都不知道?” 看着林策确实一脸无知,它继续说,“本守望者在此停留百余年,观察瘴气变化,偶尔处理一些不长眼的魔物。否则你们这些脆弱的人类,早不知道死多少次了。若非感知到这片土地出现异常,又岂会来到此处。” 林策看了一眼它卡在窗栏里的身体,又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麦糕:“所以,你感知到的异常,就是我做的麦糕?” 空气安静了一瞬。 大橘低头看了一眼爪边的点心:“……当然不是。”它别开脑袋,“只是顺便确认一下,人类食物是否存在危险。” 艾拉在旁边冷笑:“你这个守望者的工作还挺特殊。” “你懂什么!”大橘尾巴炸开,“观察人类饮食,也是了解附近居民生活状态的重要环节!” 林策看着它嘴硬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你叫什么?” “名字这种东西……”大橘沉默了一下,“很久没用了。” “那就现取吧。”林策轻笑,示意格伦小心撑开木栅,伸手将沉甸甸一团橘毛抱出。 落地后它先抖落满身绒毛,没往别处去,反倒绕着林策脚边转了两圈,鼻尖蹭了蹭她的袖口。 它的耳朵动了动,瞳孔骤然一缩,随后慢慢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蹲坐下来,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盯着林策看了很久。 "怎么了?"林策被它盯得发毛。 大橘没回答,随即甩甩尾巴,一副"算你走运"的派头:"你做的点心合我口味,身上气息也算好闻。本守望者便屈尊留在这了。" 说得像是赏了天大的脸面,半点不提自己偷吃被抓、赖着不走的心思。 艾拉直撇嘴:"分明是想蹭吃蹭喝。" 大橘立刻炸毛:"懂什么!寻常村落请我去我还不去呢!" 林策忍不住笑了。 她找了块边角软皮,借艾拉的錾子刻了两个字,穿根细绳系在它颈间。 皮牌上只简单刻着:橘座。 "瞧你这派头,真跟个头头似的。"她拍了拍它的脑袋,"以后就叫你橘座了。" 大橘低头瞅了瞅颈间皮牌,嘴上嫌弃"皮子粗糙",爪子却没去摘,反倒抬了抬脖子让皮绳系得更舒服些。它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跟在林策身后,姿态依旧高傲,只是尾巴尖不受控制地晃了两下。路过艾拉的工作台时还特意绕了个弯。 格伦立刻动手给它做了个窝。 当夜橘座就把窝挪到了林策屋里的窗台上,团成橘色毛球,占了最好的视野位置,俨然把这儿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夜色渐深,林策独坐油灯旁,将今日打探的势力划分、商行收购市价都记录在新作的小本本上。 改良护具、工匠人手、学院文书,局面总算逐步安稳。 可她心中清楚,这份平静只是转瞬。 矿监署与教廷暗中勾结的利益链条,绝不会仅凭一纸文书便土崩瓦解。 窗台之上,橘座骤然抬首,尖耳轻颤。 远方黑瘴林深处,翻涌的瘴雾比往日任何时刻都要浓烈。 15. 白砂 落石村的工坊一早就开始热闹了。 护具的缝制交给村里的女人们批量生产。艾拉不用再盯着针线,此刻站在桌边,指尖戳着一张粗糙的矿道图纸,眉峰拧成一团。 图纸上用炭笔画了好几条虚线,是艾拉根据安伦提供的地脉数据,重新规划出的通风方案。 "没用。"艾拉把图纸一推,尖耳朵耷拉下去,"就算凿三条通风斜管,也只能解决表层瘴气。深处的地脉裂隙一直在倒灌,毒雾从岩缝里往外渗,治标不治本。"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且矿工照明用的粗炼黑泥饼,烧起来浓烟滚滚,带着瘴毒。在那里面施工,等于找死。" 粗炼黑泥饼是原矿黑泥经过初步脱水后的黑泥膏捏制成的燃料,类似于林策的世界里的粗质蜂窝煤,是黑泥矿最最初级的应用产品。由于提纯工艺落后,里面蕴含的瘴毒根本无法根除。 桌对面的安伦指尖点在掌晶暗淡的光幕上,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他生得一张白净圆脸,看着像刚从学院毕业的少年学徒,手边搁着个巴掌大的粗陶小罐,罐身歪歪扭扭刻着朵小花,陶土没磨匀,边缘还带着点毛刺,一看就是手工做的。他捏起罐里一颗杏干放进嘴里,顺手把小罐往艾拉那边推了推。 “还剩两成星晶储备。"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撑不完一次完整的地脉扫描。"学院的星晶是按月配送的,下一批星晶送到,还得等半个多月。 林策没说话。 根治瘴气要找源头。找源头要掌晶。想施工通风巷,得先有安全燃料。 三件事卡成死循环。 "缺燃料?"老伍德推门进来,烟斗里的草药味飘了一屋,"村尾科林那儿兴许有办法。那孩子原是黑石城炼金工坊的学徒,被赶回来了,天天在院子里捣鼓黑泥提纯。说能让粗泥膏燃烧时少七成的毒烟。”他顿了顿,"就是产量少得可怜,下矿用不起。" 林策抬头:"去看看。" 安伦收了掌晶:"好呀。"眉眼弯着,眼底那点学者的探究欲藏都藏不住。 艾拉撇撇嘴,显然不信一个被赶回来的学徒能折腾出什么好东西。但还是跟上了。 村尾科温老汉的院子里飘着一股皮革烧焦的糊味。 一个瘦削的年轻人正蹲在陶罐前,用木棍拨弄灶里的余火。角落里堆着几件开裂的炼金器皿,一架简易过滤架上铺着层灰白色碎砂。 "炼金工坊都把你扫地出门了,还不死心!"老科温站在不远处骂,"老老实实下矿刨黑泥,都比你浪费木柴体面!" 科林低着头,只盯着陶罐里咕嘟冒泡的黑泥,手指攥着柴火棍,执拗得像块石头。 木栅栏被推开的声音让他猛地抬头。 看清林策一行的瞬间,耳朵根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林、林策小姐?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老伍德笑呵呵地拍他肩膀:"别紧张。林策小姐想瞧瞧你熬的料子。" 林策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瘦,拘谨,手指上有烫伤的旧疤,但眼睛很亮——是那种被所有人否定过、还死死攥着一点执念的亮。 嗯。技术宅的气质。 科林挠了挠头,声音发紧:"我就是觉得行会那套成本太贵,要炼金药水,一般人用不起。我试着用后山的白砂过滤,毒性能去大半,烧起来也旺。就是每次只能出那么一小勺,想改进配方,结出来的都是碎渣,一捏就碎。" 安伦走到过滤架前,捻起几粒白砂在指尖摩挲,掏出掌晶贴了上去。 淡蓝光幕扫过,数值跳动。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光。 "这不是普通的白矽砂。"他说,语调平稳,但尾音明显上扬了一点,"掌晶测出了地脉亲和性。行会公开典籍里没记载过。" 他转头看向科林,眉眼弯得温和:"小伙子,这砂你从哪找的?" 科林愣了一下。 眼前少年模样的学者叫他“小家伙”,语气自然得像长辈。 "后山风蚀断层下,漫山遍野都是,大家当垫路用。"科林挠头,"我以前无意中过滤了一次,发现烧起来不呛人,以为就是砂子干净……反正比普通黑泥耐烧一倍多,烟少七成。" 漫山遍野都是。 安伦指尖捻着砂粒,笑意深了几分。 "原来是这样。"他轻轻拍了拍科林的肩,"你年纪轻轻就能自己摸索到这一步,很不容易。黑石城工坊眼界太窄,容不下新思路,不怪你。" 科林肩膀绷了一下。像是很久没被人这样拍过了。 "要是愿意,"安伦补充,"我们可以一起把工序补全。成功了,你这套提纯法就能派上大用场。没成功——就当是一次有趣的学术尝试。" 话说得极体谅,既踩中了科林被辞退的委屈,又给足了成就感和退路。 科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头。 林策在一旁看着,心里吐槽:这安伦看着人畜无害,说服人的手段倒是一套一套的。什么叫"有趣的学术尝试",明明是在骗人家免费打工。 她没戳穿,只是顺口补了一句:"我家乡有句话——天才就是百分之一的灵感,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 科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有点笨拙,但眼睛里的火重新烧了起来。 两天后,工坊角落搭起了实验台。 安伦和科林并肩站在台前,重新梳理提纯工序。从控温火候到过滤沙层厚度,每一步都锱铢必较。 试了一下午。失败了七次。 每次白砂过滤后的提纯液,刚做出来烧得旺、烟也小,可过不了多久能量就散得七七八八,毒性也慢慢回升。偶尔能结晶的,结出来也是松脆黑渣,一捏就碎,根本存不住。 "法理上的推演是正确的。"安伦指尖点着残损的纹路,脸上依旧带着浅笑,只是语速慢了些,"我在学院图书馆见过一卷残卷,提过一门叫'地脉凝泥术'的古法,工序能对上。我们现在只缺最后一步——将魔能稳固、聚能凝晶的媒介。古籍上说叫'引脉石',但没人知道去哪里找。" 林策盯着陶罐和旁边歪歪扭扭的手工过滤架,摇了摇头。 她穿越前见过不少手工作坊。眼前这场景简直一模一样:全靠老师傅的经验控火候,凭手感过滤,每一锅的成色看当天状态。看着热闹,实则品控极差,产量也上不去。 "不光是能量凝不住的问题。"她指尖点了点桌面,"就算今天把能量锁住了,就靠这几口陶罐手工熬,一 天能出几斤?火候差一分、过滤多漏一层,纯度就天差地别。真要量产、要给全矿供燃料、要对接外面的生意,这种土法子根本撑不住。" 科林脸有点红,想反驳却没法说——他自己熬了半年,确实每锅效果都不一样。 林策顿了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慢慢的把脑子中的想法说出来:“有没有办法做一套装置,分级过滤加恒温静置,把流程做到标准化?” 她声音不大,旁边的艾拉却听进去了。 精灵姑娘皱着眉琢磨了几秒,忽然眼睛一亮:"你说话难听,道理倒是对。靠人手舀液、凭眼睛看火候,能稳定才怪。" 她随手抽过一张纸,眼底燃起一抹狂热,指尖飞快地画起来:"最上层放研磨成粉的原矿,用手动曲柄联动传动轮,控制蒸汽盘恒温加热;中层重叠三道不同孔径的白硅砂滤板,利用重力与水压控制流速;最底层套接密封静置罐,直接冷凝结晶。全程不需要双手触碰原料,温度、流速、过滤压力全被传动构件锁死,纯度至少提两档,效率翻三倍。" 纸上很快出现一套结构精巧的装置示意图,分层清晰,连兽皮密封的卡扣都画得明明白白。 "材料方面,"艾拉吹了吹纸上的炭灰,"废料堆里扒拉些旧铁齿轮和熟铁板,再让女人们揉几张厚兽皮做密封圈。给我两天,格伦能帮我敲出第一台样机。" 科林凑过去看图纸,眼睛越睁越大:"还、还能这样做?我在工坊都没见过这么巧的结构……" 林策看着图纸也亮了。她本意只是提个概念,没想到艾拉直接给了完整的落地方案。 艾拉是个宝! "可是,"安伦收起掌晶,笑意淡了一瞬,"引脉石的问题还没解决。没有凝晶媒介,装置再好,也做不出能储存运输的成品。" 几人对着图纸沉默下来。 窗外日影西斜,实验台的光影越拉越长。提纯液里的能量又一次散了下去,和前七次没什么两样。 科林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盯着陶罐发呆。 他以前在工坊总被骂异想天开,回来熬泥也被爹骂不务正业。今天才知道,他捣鼓的东西可能对应着一门失传的工艺。 可差的那一步,到底在哪? 工坊里,安伦还在翻着掌晶里存的档案。 掌晶的微光映着他白净的侧脸,看着像个熬夜苦读的小学徒。 地脉媒介到底是什么?好烦恼呀。 艾拉在长桌上改装置图纸,时不时在边角添个零件,眉头皱着,嘴上嘀嘀咕咕嫌麻烦,手上却半点没停。 格伦沉默地守在她身侧,负责用小刀削出用于密封的兽皮条。 凯恩早已横躺在一侧的橡木长凳上睡得烂熟。 他的人生信条是:不给钱不加班,不早点休息是笨蛋。此时此刻,工坊里的所有难题都与他无关。 忽然,地下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很轻,像远处打了个闷雷。 林策胸口的黑石微微烫了一下,又凉了下去,她有点疑惑,但也没多想。 安伦抬眼看向矿洞的方向,笑意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地脉波动,又变强了。 夜色像浓稠的墨,一点点把整个村子裹了进去。 16. 黑色晶体 两天后,艾拉准时完成了她设计的联动提纯装置。 “哒啦~”她得意地一挥手,一台精巧的机械装置出现在众人面前。旧铁齿轮咬合着熟铁板框架,三层白硅砂滤板层层重叠,密封圈是厚实的兽皮,接缝处严丝合缝。 "精灵出品,必属精品。"林策适时拍了句马屁。核心技术人员,情绪价值要给够。 安伦笑着打量装置:"结构精妙,传动流畅,没想到精灵的机关术手艺如此精湛。" 艾拉哼了一声,尖耳朵抖了抖,算是收下了这句恭维。 急促的脚步声却打破了工坊里的欢乐气氛。 两个矿工跌跌撞撞跑进来,身上沾着黑泥和瘴气,脸色发白,咳得直不起腰,露在外面的手腕上全是红疹子。 "村长!不好了!"其中一个哑着嗓子喊,"三号巷道深处瘴气倒灌了!往年都要雨季才倒灌,今年怎么提前这么多!" 老伍德当场站了起来。 矿区的人都知道,瘴气倒灌是要命的事。皮肤腐蚀还是小事,吸进肺里的瘴毒会蚀伤气管,重则丢命,轻则一辈子下不了矿。 更麻烦的是,瘴气提前爆发,说明地脉紊乱得比预想的快,再拖下去,整条矿道都可能废了。 "得尽快做全矿道地脉扫描,找到瘴气富集的源头才能堵。"安伦的语气依旧平稳,指尖飞快点着掌晶。光屏只亮了一下就暗了下去。他也不见慌,只淡淡补充:"能源不够。撑完扫描至少要中阶星晶的量,剩的这点连三分之一都走不完。" 所有人都沉默了。 掌晶是星辉学院专属的勘测仪器,普通村子连见都少见。能源不够,等于眼睛瞎了,总不能让人摸着黑进矿洞找瘴气源。 "我再试一次提纯。"科林说。他眼睛通红,眼下带着青黑,显然熬了半宿。怀里抱着重新配好的原矿和白砂,手指攥得很紧:"昨晚我把工序调了十几遍,过滤加到了五层。今天用艾拉小姐的新机器再试一次,要是能成,至少能做出长效矿灯燃料,搜救能多撑一个小时。" 他说得很轻,却带着股豁出去的执拗。 林策看着他,点了点头:"试。死马当活马医。" 正午的阳光落在实验台上。 陶罐里的黑泥液咕嘟冒着细泡。科林按着优化了十几遍的工序操作,五层白砂过滤、蒸馏、恒温静置,每一步都一丝不苟。安伦守在旁边,掌晶全程贴着罐身监测。 光屏上的曲线一点点爬升,比之前七次都高。 却始终差着最后一截。 而且稳不住,随时会往下掉。 就在曲线快要摸到峰值的瞬间,走势猛地拐头向下。 能量又要散了。 "还是差一点。"安伦垂眸看着光屏,语气平静,像早就预判到了结果。 科林的脸白了白,咬着唇没说话,指尖攥得发白。 林策上前一步,想看看罐子里的情况。 刚凑近,胸口的黑石忽然剧烈发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像有股力量在往罐子的方向拽,连着她的神魂都跟着晃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手撑住桌面。领口的黑石垂落下来,恰好贴近了液面。 一瞬间。 极淡的金色微光顺着黑石流进了罐里。深黑色的矿液骤然一震,一圈细得近乎隐形的金色波纹在液面上荡开,像是一根根无形的细线,将原本散乱溃败的分子强行串联、锁死在了原位。 随后,一切异动归于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黑石的炽热瞬间潮退。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冲上头顶,手脚软了下去,眼前阵阵发黑。 林策咬着舌尖强撑,指尖死死扣着桌沿,指甲都泛了白,硬是把那股眩晕压下去了几分。 旁边的人都还盯着陶罐,没人反应过来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 除了安伦。 他抬眼,目光扫过光屏,指尖在掌晶边缘顿了半秒——原本一路下滑的能量数值,居然停住了。 不仅停住,还慢悠悠往上涨了一截,最后稳稳停在了一个从未到过的高度,不再波动。 林策缓过那阵最猛的眩晕,撑着罐沿勉强抬眼,扫了眼光屏上的能量数值。 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词是充电宝。她喘着气,声音还有点虚:"这能量密度……能不能直接给掌晶当能源?不用非得等星晶。" 她说完这话,那股强撑的劲儿也卸了。 眼前一黑,身子顺着桌边就 往下软。 一直靠在墙边睡觉的凯恩动了。几乎是残影一闪,他已经跨步到了跟前,伸手稳稳托住了林策的胳膊,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背。力道稳得像钉在地上的岩柱,没让她摔着半分。 “先放床上躺着。”他语气平平,眉峰却微蹙着,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来,往旁边的房间走,“脱力昏厥,晾在这好得更慢。” "林策小姐!"科林吓了一跳,赶紧凑过来。 安伦的目光先落在林策惨白的脸上,随即不着痕迹地扫过她领口露出来的黑石边缘。 刚才那一瞬间,黑石垂落时亮起的金色波纹。 极短,极隐蔽。 但绝没有瞒过这位星辉学者的眼睛。 他没说话。只是转身,从随身的炼金皮袋里取出一根削尖的鹅毛管,蘸出几滴提纯液,小心滴在一片打磨光滑的白石片上,搁到阳光直射的墙台上。 半刻钟后,液体凝结成一小块深黑色的棱晶。质地致密,泛着淡淡的哑光。 安伦用铜针轻轻拨了拨。晶体紧实不松散,和星晶的结晶形态几乎一致,只是颜色沉黑。 他拿起黑晶,嵌进掌晶底部的星晶嵌槽里。 淡蓝色的光屏晃了晃,亮度猛地抬了一截。能量刻度稳稳往上跳了一大格,运转平稳,没有半分紊乱。 "这个结晶,"他转头对科林说,语气平和,"毒性达标,能量密度和中阶星晶相当,能驱动掌晶。" "你的办法是对的。"他点了点头,"之前就差最后一步聚能凝晶。" 院里静了几秒。 艾拉松了口气,眼睛亮得很。 科林盯着陶罐里慢慢析出的细碎黑色晶体,眼睛一点点红了。 他在工坊被骂了无数次异想天开,回了村也被爹骂不务正业。 今天,他熬出来的黑泥,居然真的凝成了能替代星晶的结晶。 不是碎渣。不是废料。 是能驱动掌晶的东西。 安伦看着掌晶底部的黑晶,却第一次没有笑。 因为他知道。 这个在一个边陲矿村里诞生的结晶体,不只是替代星晶的燃料。 而是一种可能改变整个西陆能源格局的东西。 17. 傲娇修士和退休勇者 林策对后续发生的奇迹一无所知,因为她陷入了沉沉的昏迷。 老伍德提议要不要套上马车,把林策小姐送往黑石城,请教廷的教士用圣光疗愈术救命。 好在,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免去了众人的奔波。 黑石城的里传说中的天才圣修士西奥来到了落石村。 他是教廷外派的常驻裁判官,最近地脉异动频繁、瘴气加重,按例下来巡查,刚进村就被村长老伍德请来了工坊给林策治疗。 西奥穿着一身银质高阶教廷制服,领口绣着淡金色的圣光纹章。 他腰间的圣光徽章擦得锃亮,银白光泽衬得他神色愈发冷淡,倒是肩膀上依旧趴着他的那只垂耳兔,红宝石一样的眼睛大大的,粉色的嘴巴一抽一抽,显得特别可爱。 西奥一进门先扫了眼床上昏睡的林策:"昏多久了?" "半日。"凯恩答,"脱力。" “凡人的皮囊,真是脆弱得可怜。”嘴上嫌弃,手上却没慢。 他走上前,单膝点在床边。雪球从他肩头跳下来,蹲在枕头上,垂耳轻轻抖了抖。 淡金色的圣光从西奥指尖凝起,落在林策额头上。光晕柔和地漫开,像一层薄薄的暖雾。 圣光渗入皮肤的瞬间,猛地晃了一下。 像被什么东西弹开了,光晕碎成细屑,散了大半。 西奥眉峰一蹙。又加了一分力。 这次圣光稳了点,却依旧断断续续,像接触不良的灯火,时亮时暗。 雪球歪着脑袋,蓝眼睛眨了眨,三瓣嘴动了动,像是在无声地吐槽什么。 西奥额角渗出细汗。指尖发麻。 折腾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手,指节在袍侧擦了擦,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天气:"体质特殊,承受不住完整的圣光治疗。"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养两天自然会醒。" "这就完了?"艾拉在旁边忍不住问。 "完了。"西奥起身,银白色的教袍在灯下划出一道冷光,"光明神的仁慈,不是谁都能全额领取。" 安伦倚在门边,笑而不语。 这位高阶教士在裁决神术上炉火纯青,治愈术却时灵时不灵。教廷内部都传遍了的事。偏偏这人嘴硬得要命,打死不肯承认。 安伦没戳破。只是顺着话点了点头:"稳住就好。多谢西奥教士。" 西奥显然不想多聊治疗的事,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桌角那块黑色晶体上:"这是什么?" "黑泥的凝晶产物。"安伦走过去,把白砂滤材和科林的提纯工序拣要紧的说了,顺带提了艾拉的联动装置,"能量密度和中阶星晶相当,能驱动掌晶。" 西奥听完,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他在王都时,用的都是教廷统一供给的天然星晶。 星晶是星力在地壳表层天然凝结的晶体,能量纯净温和,既能驱动高阶魔法装置,也是教廷大型仪式的核心能源。被外派到了黑石城这个边远矿区城市之后,他用的也是高级黑泥膏。 至于这个人工炼制的黑色晶体? 这是他第一次见。 "叫什么名字?" "还没取。"安伦笑,"等林策小姐醒来再定。" 西奥没说话。只是又敲了敲那块黑色晶体,眼神深了几分。 片刻后,他直起身,从腰间取下两瓶药剂搁在桌上:"教廷的基础养身药,每日一粒。" "另外,"他冷声补充,"我在此地驻留两晚。后天回城。" 没人问为什么。也没人敢问。 西奥转身往外走,银白色的教袍在门口一停。他没回头,只丢下最后一句话,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转告她。别再挑战凡人的极限。若真死在这泥潭里,圣堂不会为一具异邦人的尸骨举行安魂弥撒。" 门在他身后关上,力道不轻不重。 艾拉撇了撇嘴:"嘴真硬。" "嗯。"安伦指尖轻点着桌沿,笑意淡了一瞬,"嘴硬的人,往往手最软。" 林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桌上放着西奥留下的药剂,还有温好的麦粥。 门外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安伦在跟科林讲凝晶的工序,艾拉偶尔插一句吐槽,格伦的锤子敲得叮当响。 听着就让人安心。 她撑着坐起来,还有点头昏,抬手摸了摸胸口的黑石。 石头温温的,和往常一样。 但她心里清楚,刚才不是错觉。黑石发挥了力量,但有代价。这具身体还是太弱,想用好这股力量,先得把底子练上去。 看见她进来,大家都愣了一下。 “林策小姐,怎么不多睡一会?”老伍德赶紧问。 "睡够了。"她走到桌边坐下,"下矿的事,得定下来。" 老伍德点点头:“我们打算明天就下矿,情况等不得。” "安伦带掌晶主勘测,格伦凯恩负责安全,艾拉带通风工具记录巷道结构。"林策语速很快,"我跟队。" "等会儿。"凯恩靠在门框上,擦着他的柴刀,眼皮都没抬,"深层坑道,高危紧急外勤。三倍日薪,加高危补贴。井下超过三个沙漏,溢出时间双倍加班费。日落前必须撤回。" 老伍德嘴角抽了抽。 林策笑着点头:“行,都按你说的算。” 她心里门儿清,昨天要不是他反应快,自己非摔在地上不可。顶尖的安保,就得用最丰厚的佣金安抚。 "我,我也去。"科林突然举手,声音发紧但眼神坚定,"矿道你们没我熟,我跟着阿爸下过矿。" 林策本想拒绝。她已经是战五渣,再加一个技术人员,风险太大。 但科林的眼神太亮了。那种终于找到归属、想要证明自己的亮。 她扫了眼凯恩和格伦。有两个战斗单位在,带个向导也不是不行。 "行。那你带路。" 科林用力点头。 安伦指尖敲着桌面:"勘测完瘴气源,一边封堵,一边凿通风斜巷,双管齐下。" 林策没急着接话。她拿起桌上那块黑色晶体,在指间转了转。 "这东西,矿监署的备案名册里没有吧?从黑泥里出来的,我们就叫它黑晶吧。” 她看向众人,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只要我们找到稳定量产的办法,落石村就能直接跟城里的顶级商会做交易。到时候,我们卖的不是一筐筐廉价原泥……"她把晶体往桌上一放,"而是这个。黑晶"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老伍德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科林的眼睛亮得像烧着的炭。 林策没再往下说。饼画到这儿就够了, 再画就假了:"准备下矿吧。"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尖叫。 "救命!沼鼠兽!往玛莎家去了!" 众人脸色一变,急忙往外冲去。 沼鼠兽体表裹挟着浓重地瘴气,獠牙上满是剧毒,只要被稍微抓挠一下,就会染上烂肉的热毒。 村民四散奔逃,没人敢上前。 “该死的!”老伍德急得直跺脚。 身后却传来一声漫不经心的嗤笑。 凯恩扫了眼那三只畜生,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清障,算额外外勤,一只一个铜币。干不干?” "干!现结!"老伍德吼。 话音未落,黑刀的冷光已经闪了出去。 快。太快了。 第一刀精准扎进第一只沼鼠兽颅下的软甲缝隙,直穿要害。手腕翻转,第二只、第三只,干净利落。 收刀。裤脚没沾一滴血,像是随手拍死了三只蚊子。 “我天!”艾拉咋咋呼呼的声音最先响起来,精灵姑娘指着凯恩,眼睛瞪得圆圆的,尖耳朵都立起来了“你这刀法也太准了!专挑软甲缝里扎!凯恩,你这家伙,该不会是退隐的勇者吧?” 她嗓门大,一句话喊出来,周围的村民瞬间炸开了。 “难怪身手这么好!原来是退隐的勇者大人!” “我说魔物见了他都僵住,那是杀气!杀过成千上万魔物才有的威压!” 格伦站在旁边,也憨厚地点点头:“我也觉得像。我见过很多声名显赫的冒险者和雇佣兵首领,刀法都没凯恩先生利落。” 凯恩随手擦掉刀上的血痕,嗤了一声:"勇者?一群瞎折腾的蠢货。" 他本意是吐槽,落在村民耳中却成了"看透世俗的迟暮传奇"。 "我就知道,普通佣兵哪有这种眼神?肯定是当过顶级勇者,才觉得没意思!"艾拉更笃定了,"大隐隐于市啊!" 村民们越说越激动,看着凯恩的眼神全是崇拜。 凯恩懒得解释。解释费口舌,费口舌等于加班。他只转头跟老伍德补了句:"三只,三个铜币。" 收完钱,转身就走,脚步没半点停留。 村民们更感动了:你看!只收该收的钱,多一个铜币都不要!这就是勇者的风范么?! 林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凯恩的背影,弯了弯嘴角。 每个人都有秘密。只要明码标价,就是好的合作对象。 安伦站在她旁边,发出少年人的惊叹:"我也觉得他像勇者哎。" 暮色落下来的时候,准备工作已经就绪。 安伦用掌晶测了村边的地脉波动,数据比三天前又高了一截,波动源头直指矿洞最深处。 "地脉紊乱的速度比预想的快。"他说,语气平稳,"不用提前,按原定时间走。准备充分点更稳妥。" 林策站在老橡树下,望着矿洞的方向,指尖轻轻按了按胸口的黑石。 石头隐隐发烫,像是在回应深处的某个方向。 她知道,这趟矿洞,必须去了。 不止是为了村子,也为了查清黑石的秘密,查清她穿越到这个世界的原因。 屋顶上,橘座团成个毛球,金色的眼睛在暗处一闪一闪。 它舔了舔爪子,望着黑瘴林的方向。 风里的腐烂味越来越重了。 18. 下矿,退休勇士不想加班 天还没大亮,矿洞入口已经站着人了。 格伦在检查最后一遍矿灯,艾拉蹲在旁边往护具接缝处补涂松脂,安伦的掌晶贴着岩壁,淡蓝光幕扫过一道又一道纹路。 林策把护具穿好,面罩系紧,袖口扎严实。格伦给她那套是改良过的,比第一批轻了不少,白砂粉填在夹层里,过滤瘴气的效率提了将近一倍。 她检查完自己的,又扫了眼其他人。 凯恩靠在矿道旁的老橡树上,砍刀斜挎腰侧,连手套都没戴。 "你不拿一套?"她递过去一副。 "不用。"凯恩抬了抬眼,"碍事。" 围观的村民看看全副武装的小队,再看看一身轻松的凯恩,眼神变了。 那种近乎朝圣的崇拜,林策太熟悉了,跟她在原来世界看到技术大牛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她心里吐槽:什么满级大佬的自信,明明就是怕麻烦。 但她没说出口。凯恩的口碑是她团队资产的一部分,没必要拆台。 "先说好了,雇主小姐。"凯恩看向矿洞深处,"日出到日落算一个工时,超时三倍。超出杂鱼级别的东西,另加钱。" 林策点头:"行。" 老伍德反复叮嘱:"深层不比浅层,瘴气浓、岔路多,别单独行动。" 橘座蹲在洞口碎石上,尾尖的金光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它打了个哈欠,语气懒洋洋的:"矿道窄,本大人高贵的皮毛沾上灰不好清理。你们去,我守着。" 林策半蹲下,顺手在它脑袋上撸了一把。 橘座耳朵一抖,尾巴高高竖起,一扭头窜上了高处树杈,只留个屁股对着她。 众人准备进矿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等等。" 雾色里,银白制服格外醒目。 西奥站在土路中央,圣光纹章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冷金光泽。肩头的雪球蜷着,红瞳水润,鼻尖粉粉的,看着人畜无害。 林策愣了一下。按照原定计划,他今天就该回黑石城了。 西奥的目光扫过矿洞口,眉峰微蹙:"主动往地底闯,嫌命长?" "瘴气源持续恶化,"安伦笑着接话,"不出半月,周边矿区都会被吞没。不得不去。" 西奥沉默片刻。 他本可以转身走。落石村的安危、矿区的异动,跟他这位圣庭修士没有直接关系。 但他淡淡丢下一句:"我随你们下去一趟。" 安伦挑了挑眉:"还以为修士大人归心似箭。" 西奥斜睨他一眼:"别多想。我怕你们在下面乱搞,魔物倾巢而出,上报追责我难逃连带责任。" 林策看了他两秒。 嘴硬。但她没拆穿。 "谢谢。"她说,"有您在,安全多一层保障。" 西奥不置可否:"我只管你们不乱来,其他自求多福。" 艾拉在旁边切了一声。 林策递了套护具过去,西奥摇头:"圣堂制服授勋时加持了永续圣光洗礼,这种低级瘴气突破不了。" 林策默默收回护具。 这算什么啊?!自带高阶魔抗还不占装备栏。这游戏平衡性做得真差。 科林走到矿道入口,从怀里掏出一小袋岩盐,在洞口撒了一圈。 他大声对着矿道喊出自己的名字:科林! 其他人也照着做。 "艾拉。"精灵姑娘的声音在矿道里回荡。 "格伦。" "安伦。" 轮到林策。她深吸一口气,喊了自己的名字。现代人的羞耻心还在,但入乡随俗,规矩就是规矩。 凯恩和西奥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哼了一声。 就算报完了。 科林嘴角抽了抽,但没说什么。规矩走了就行,形式不重要。 下矿小队陆续走进矿洞。微光矿灯的光芒一点点被黑暗吞没。 林策走在中间,胸口的黑石比平时热一点,像微弱的指南针,指着深处的某个方向。 她攥了攥拳。身体还弱,但路还长。 洞口的天光被彻底隔绝,身后的人间烟火尽数褪去。只剩下矿灯摇曳的火光、掌晶温润的微光,以及无尽深邃的黑暗。 越往深处走,地脉的震颤越清晰。空气中的瘴气愈发浓稠,隐约间, 巷道深处传来细碎、诡异的窸窣声响。 回头看,身后的亮色缩成一个遥远的白点,再后来就完全消失不见。唯有掌晶散发的微弱暖光,与科林手里提着的煤油矿灯在岩壁上投下斑驳的光晕。 新调制的黑泥膏比以前好用很多。能量足,烟少。 "要是再加一滴龙涎香调和气味,"安伦盯着燃烧的灯芯,忽然说,"就可以拿去卖给黑石城那些讲究的商人了。价格翻三倍不止。" 林策瞥了他一眼:"你到底是学者还是奸商?" 安伦笑而不语。 科林提着灯走在前面,脚步比平常快了些。"前面是近十年开凿的新矿区。再往下,就是旧神时代的遗迹了。" 空气是凉的,岩壁渗着黑水,顺着古老的凿痕往下淌。两侧的矿木支架黑得发亮,被瘴气蚀得坑坑洼洼。 潮湿的土腥、腐朽矿木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那是地脉瘴气的味道。 "再往前,就是百年前被矿监署封禁的古矿巷了。"科林在一条丫字形分叉口停下脚步,咽了口唾沫,"我阿爸说,这里早就被挖空了。深处偶尔会游荡出深渊魔物,严禁涉足。" 安伦看了眼掌晶,声音压得很低:"地脉能量紊乱值从这里开始乱涨。" 林策点点头:"嗯,继续往下走。都到这儿了。" 她转头对凯恩说:"前面的路大家都不熟,你先走第一个。科林,你到我身边来。" "啊,是林策小姐。"科林声音有点发紧。说不害怕那是骗人的,他毕竟才二十出头。 凯恩举着矿灯照了照路。 地上一些白色的粉末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蹲下身,用刀尖挑了一点在指尖捻了捻。 "怎么了?"林策问。 凯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都小心些。这洞里可能有点其他的东西。" 说罢他向前走去,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在地上。 林策看着他的背影。 浊气沉在矿道里,瘴雾缭绕。可他走过去的地方,那些浓稠的灰雾像被无形的力量逼退,悄无声息地往两侧散开。 19. 第一次团战 格伦听了凯恩的话,将长弓摘在手里。兽人对黑暗中的动静天生敏锐,他瞳孔一缩,目光扫过两侧岩缝,连最细微的簌簌声都逃不过耳朵。 艾拉跟在他身后,精灵尖耳轻转,捕捉着黑暗里最细碎的响动。脚步很轻,整个人像一道随时能弹出去的影子。指尖无意识蹭过岩壁上的苔藓,草木气息漫上来,周遭的动静在她感知里清晰了几分。 安伦走在中段,掌晶贴着掌心,淡蓝光幕映着他半边脸。在黑暗里走出了学者的从容。 西奥走在最后,银白制服在昏光里泛着冷光。神色平淡,仿佛周遭的压抑与瘴气都与他无关。只有肩头的雪球,红瞳偶尔扫过黑暗深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嫌弃。 全团队唯二的两个真凡人走在中间。科林从没深入过封禁矿道,举着矿灯的手心里全是汗。但他看了眼身边的林策,那么单薄的身子,走得却笃定,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凯恩先生可是勇者大人呢。 他给自己鼓了鼓劲。 就在此时,黑暗深处簌簌异响骤起! 三只瘴蚀幼魔从阴影里窜扑而出! 凯恩脚步微顿,右手搭上刀柄,周身气息一沉。 格伦瞬间拉满弓弦,指尖一松,箭矢破空而出,直钉最右侧那只! 几乎同时,艾拉双刃出鞘,银光一闪,踩着岩壁借力腾空,短刃直劈左侧魔物面门! 一左一右,两道攻势如水银泻地,精准迅猛。 刚刚好把正前方凯恩的主攻位,堵得严严实实。 凯恩刚踏出半步,刀刚拔出半寸,前方的路就被箭线封死,侧方全被艾拉翻滚的斗篷占满。 他的绝杀一刀,硬生生被队友堵在刀鞘里。 中间位置更是鸡飞狗跳。 科林从魔物窜出来的第一秒就僵在原地。不敢动、不敢冲、不敢喊、不敢看。他老老实实缩在墙根,半点不拖战,也半点帮不上忙。 安伦下意识提亮掌晶,强光瞬间闪瞎半条巷道。 林策一秒钟代入以前玩网游的时刻,脱口而出:"全体稳住!拉怪控场!集火秒杀!" 安伦侧头看她,掌晶的光映着他半边脸:"……林策小姐,你说的是特殊的战斗术语?" "不是,很复杂。" "我想记录。" "不要。" 就这短短一瞬,狭窄矿道里战局彻底乱套。 明明是三只低阶魔物,凯恩、艾拉、格伦随便一人都能单刷。偏偏这支刚组队的队伍,毫无默契可言,硬是打成了惊险拉扯。 艾拉习惯单兵突进,完全不懂配合卡位。林策理论满分、实战为零,在后方输出着谁也听不懂的黑话。凯恩全程被队友卡住身位,在原地被迫干站着。 格伦的箭本是奔着魔物颅心去的,艾拉突然侧身冲进来,他被迫偏了半寸,只重创肩胛,没能秒杀。右侧幼魔吃痛疯性暴涨,满地乱扑。 艾拉冲刺过猛,一脚踩上潮湿苔藓。她下意识催动自然魔力卸力,可岩壁根本借不上力,原本的斩击偏了三寸,滑成一道浅口。 她狼狈侧身躲魔爪,一边开启直球吐槽:"不是吧!我们怎么能打成这样?!这东西我一根手指都能搞定!林策你别在那边哇哇叫了,我听不懂,好吵!" 凯恩太阳穴直跳。 建队第一战,只能用一个词形容:拉。 就在这时,中间那只无人看管的魔物嘶吼一声,直扑科林和林策! 科林大叫:"光明神在上!救命!" 林策反应极快,把科林往身后一拽,同时侧身往凯恩的方向靠了半步。打架她不行,找最强的人当盾牌,是现代人刻在骨子里的求生本能。 凯恩刚要动,另外两只魔物从侧翼包抄过来,一左一右封住了他的路线。 雪球的红瞳骤然一凛。 无形的精神冲击扫过全场,三只低智魔物当场僵直,原地卡壳整整两秒! 但中间那只冲得最猛,僵直只维持了一瞬,便挣脱束缚,獠牙直取林策咽喉! 一道银白色的光幕骤然亮起。 西奥不知何时已站在众人前方,右手抬起,圣光自掌心倾泻而出,凝成一道弧形的屏障,将林策和科林稳稳罩在光壁之后。 魔物的利爪撞在屏障上,发出刺耳的嘶鸣。暗红色的瘴气被圣光灼烧,滋滋作响,化为点点碎光消散。 雪松与银霜的气息在矿道中弥漫开来。 凯恩踏前一步,抽刀斩出。 黑光掠隧,三只幼魔瞬间崩碎,化为缕缕黑烟消散。 战局一秒清空。 西奥收回手,银白制服上没有沾半点污渍。他看了眼掌心,眉峰微蹙,语气平淡得 像在评价天气:"才三只低阶瘴蚀幼魔。连这种程度都需要屏障。"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矿道重归寂静,只剩尴尬的喘息声。 凯恩收刀归鞘,回头冲着团队,沉声说了一句:"下次打架,都退后,我来。" 一道清脆奶凶、满是嫌弃的声音从西奥肩头飘出来:"啧啧啧,磨磨蹭蹭。早这么动手不就完了,非得演一出新手翻车大戏,好丢人。" 大家一呆。 "说的就是你们,一群无可救药的废物结合体!对付三只劣等魔物居然能打出灭团危机!"雪球瞪着红宝石般的眼睛,"还要靠我的精神攻击,你们这群长了四肢的两脚兽,甚至没有我一只兔子有用。菜,太菜!" "兔子,兔子说话了!"艾拉叫出来,"而且她讲话比西奥还难听!" 林策呆立原地。虽然她接受度很高,但一只操着满嘴毒舌、疯狂输出精神垃圾的兔子。这是另外一个维度的事情。 格伦挠挠头,没说啥。他觉得兔子说得也挺有道理,他们刚才确实太菜了。 安伦怔了一瞬,随即眉眼弯起来:"呀,原来小兔子会说话还会精神攻击。真是了不起的伙伴。" 雪球瞥他一眼:"没见过会说话的兔子?乡巴佬!" 艾拉:"她讲话怎么可以这么伤人?!" "狗随主人。"凯恩淡淡道。他一直不喜欢这位圣修士,身上的圣光着实刺眼,此刻自然不会放过嘲讽机会。 "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雪球回嘴,"西奥也不是我的主人。谁都当不了我的主人。" 西奥面色不改,伸手揉了揉雪球脑袋:"别碎嘴了。你也就三秒的精神攻击力,跟他们一样。" 他看向眼前一队人,"缺乏基本的战术素养。能活到现在,是神明过于仁慈。" 艾拉:"忍不了了!格伦你别拉着我,我要把这只兔子塞进烤箱!把这个臭修士送去见他的神!" 安伦脸上的笑意却在此时消失了。 他低头看向掌晶,能量峰值跳得越来越快。 抬眼望向巷道更深处的黑暗,那里像一张张开的巨口,地脉的嗡鸣正从里面源源不断传出来。 "别闹了。"他声音沉了些,"那边有问题。" 喧闹瞬间止住。 20. 旧神留下的道路 所有人都望向那片无尽的黑暗。 林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神经过敏。 浓稠的黑暗里,总有奇异的声响顺着岩层渗进来——低沉、绵延,像沉眠巨兽的呼吸,但她刚捕捉到一丝痕迹,却又立刻消失了,好像从未存在过。 又往里走了十几步,格伦忽然停下脚步,皱着鼻子抽了两下。他低头蹭了蹭脚边的岩壁,指尖沾了点细细的灰白色粉末,眉头拧成一团:"有股怪味。像是脱水晒干的炼金草药粉末。" "是引魔粉。"凯恩说,"开头新矿区表层有一些,深处没痕迹,这里应该是最后一点了。大概率是吉姆那个杂碎干的。" "啊?你早知道怎么不说?!"艾拉差点跳起来,尖耳都竖得更直了。 "引魔粉只能招来低阶魔物,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语气里带着强者一贯的漫不经心,顿了顿又补了句,"而且,我刚才说过让你们当心。" 感情他刚刚那句当心是说这个,也太隐晦了吧?林策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算服了这战力天花板的脑回路:合着"当心"就是全部提醒,具体当心什么、危险来自哪,全靠队友自己悟是吧,黄泉路上悟吗?这要是放在现代,妥妥能上"我的奇葩同事"吐槽贴。 "凯恩先生,"她语气诚恳,带着现代人职场沟通的求生欲,"我能不能跟您申请一下,以后不管多小的线索,都麻烦您跟团队同步一下?" 刚刚让大家那么狼狈的,不也是低阶魔物么? 凯恩低低"嗯"了一声,算作应下。 虽然他说了没什么大事,但队伍的行进节奏还是明显收紧了。 凯恩走在最前,周身压迫感稳稳铺开;格伦弓弦半张,时刻待命;艾拉尖耳轻颤,不放过黑暗里任何一丝震动;西奥立于队尾,圣光微隐,周身浊气自动被无形屏障推开。 只有中间三人依旧是全队最"凡人"的组合。 科林紧紧攥着矿灯,老老实实跟着步伐走,至少不能成为队伍的负担吧,他跟自己说。 林策驱动胸口的黑石,想让那股感知力替她先探探路。 她凝神铺开感知里那些淡灰色的脉络,可矿道岩层厚重致密,共鸣刚蔓延出几步就被硬生生挡了回来,像往深潭里扔了颗小石子,连涟漪都没泛起就没了踪影。 试了几次,她索性放弃。这哪是探路,纯属用勺子舀大海,白费力气。 在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离谱的事情在等着的情况下,她还是老实点,保存体力更为重要。 不要浪,要苟住。 又走了一段,林策略微觉出脚下的触感变了。 先前是泥泞矿土的粘腻滞重,此刻踩上去,是岩板被潮气浸润后的冷硬湿滑。 "奇怪。"林策脱口而出。 安伦笑着看她:"你也发现了?" "这里……这里就是之前被矿监署下达了绝对封锁令的、属于'旧神时代'的未知矿道遗迹。"科林解释道,"听村里的老人说,已经好几百年没有任何人来到过这里了。不管是村子里的文献还是日常传闻,都从来没有人提起过这个地方。"他举起矿灯,试图给大家多照亮一段路。 矿灯照过的地方,众人诧异地发现,岩壁上的凿痕出乎意料地规整。 不是近代矿工粗糙的斧凿痕迹,刻痕深浅均匀、走势流畅,带着古老而独特的韵律。安伦的掌晶暖光扫过石壁,能看见斑驳褪色的纹路,像符文,又像远古先民留下的记事壁画,被经年的地脉浊气侵蚀得模糊不清,只剩浅浅的凹痕嵌在岩层里。 这里已经完全脱离了近代矿区,脚下是古老平整的岩板路,是好几百年前、甚至更久远的先民开凿出来的旧道。 奇怪的是,瘴气反倒淡了。 先前浓稠得发甜的腥气渐渐消散,空气里多了种沉稳厚重的能量感,像踏入了一片沉睡已久的领域。 "不对劲。"艾拉率先停下脚步,指尖抚上石壁的刻痕,精灵对古老能量的感知格外敏锐,"这些不是近百年的东西。" 安伦顺势贴近岩壁,掌晶微光流转,指尖悬在刻痕寸许之外便停住了。 他生来便对天地间的能量流转有着异乎寻常的感知力,这是旁人求不来的天赋。他能隐约捕捉到纹路里沉眠的古老能量:"纹路能量很稳,制式极古,应该是旧神时代留下的。" 凯恩皱了皱眉,柴刀半握在手里,目光扫向巷道尽头的黑暗:"继续走,还是退?" "来都来了,没道理退回去。"林策定了定神,说出了在现代的国人经典名句。胸口的黑石烫得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明显,一下一下,像呼吸,也像心跳,像是在和深处的什么东西遥遥呼应。"瘴气在变淡,说明里面更安全。进去看看,说不定有惊喜。" 众人继续往里走。 凯恩走在最前,他左脚刚落下,脚下忽然传来极轻的"咔"一声脆响。 不是碎石滚动的声音,是岩石从内里酥裂的声音。 像是呼应这声脆响,地底的微颤骤然加重了半分。 下一秒,整块岩板骤然向下塌碎! 岩板碎裂的瞬间,凯恩甚至没有看脚下。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跃开,而是伸手扣住林策的手腕,将她往安全方向甩去。同时硬生生凭着恐怖的腰腹力量向前暴跃,稳稳落在塌陷口另一端,连呼吸都没乱半分。 艾拉是精灵,她脚尖轻点身旁岩壁,借力腾空而起,像片羽毛似的落在塌陷口另一侧的石台上,短刃顺手一撑稳住身形,连发梢都没乱几根。 格伦看着憨厚笨重,身手却异常敏捷。兽人猎手的本能比脑子转得更快,几乎在石板碎裂的同一秒猛地侧身蹬壁,庞大的身躯竟异常灵活地掠出半步,重重落在安全的岩面上,脚下连个趔趄都没打。 走在最后的西奥,脚步干脆就没往前迈。 他像是早有预感般停在原地,银白制服一尘不染,垂眸看着塌陷的地面,眉峰都没动一下。 肩头的垂耳兔扒着他衣领探出头,红瞳扫了一眼:"好笨,走个路都能踩塌。" 而夹在中间的两个人,结结实实踩中了塌陷区。 科林吓得魂都飞了,双手乱挥想抓东西,结果连根石棱都没摸到,尖叫得连音都破了:"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尖叫声刚出口,屁股就重重磕到了倾斜的坡面,紧接着整个人顺着碎石滑坡往下溜,淤泥与碎石渣蹭得衣料哗哗作响。 原来是一条被掩盖的斜坡。 他顺着斜坡一路往下滑,手脚并 用地想刹车,反而越滑越快。 安伦本来正盯着墙上的刻痕,脚下骤然失重。 一贯温和从容的学者也绷不住了,手里的掌晶差点飞出去,短促地"唔"了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跟着往下滑,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慌乱:"当心.....!" 林策本来刚要跟凯恩说一声谢谢,却听见凯恩说:"坡面不陡,放松滑下去。" 话音未落,他手一松,林策立刻狼狈地往下滑。 坡面不陡?这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能不能收一收? 三声惊呼此起彼伏,三个人像坐失控滑梯似的,顺着倾斜的古通道一路往下坠。 下滑的坡道比预想的长,滑了一会才到底。 科林"哎哟"了两声,摸了摸自己的衣服:"还活着。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直接摔成肉饼……原来是个斜坡啊。" 安伦则用胳膊垫着脑袋,还算体面地半坐起身,掌晶还牢牢攥在手里。 林策略狼狈地爬起来,除了屁股有点麻,居然半点伤都没有。 安伦已经稳住了心神,抬手拂掉衣摆的灰尘,只是鬓角微乱,少了几分平日的从容。 他调高掌晶的能量,暖光顺着他的目光扩散开,一点点照亮了整片空间。 三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在他们眼前的不是废弃矿坑,是一座巨大的天然岩洞。 地面铺着平整的巨型石板,缝隙里生着暗紫色的晶簇,岩壁上布满了规整的古老刻痕与斑驳壁画,层层叠叠绕着岩洞中央延伸。 科林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拳头,连刚才的惊吓都忘了。 岩洞正中央,一座半人高的石坛静静矗立,坛身刻满环形纹路。 "这是……"林策喃喃出声。 安伦往前走了两步,指尖因为兴奋而发紧,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压抑不住的惊愕与近乎狂热的探究欲:"古地脉祭坛……我只在古籍上看过的东西,竟然真的存在。" 难怪瘴气会变淡,这座祭坛的聚能阵天然规整着周遭的浊气,形成了一片稳定的能量场域。 旁边的斜坡传来一阵动静。 林策转头看去,留在坡上的四个人此时都已经从斜坡上下来。 凯恩帅气斜滑加一个完美的刹车便稳稳止住了身形;格伦高大的身躯却异常稳健;艾拉踩着坡面凸起轻点几下,轻盈落地;就连西奥都缓步走下来,银白法袍上连点灰都没沾。 她眯起眼,心里泛起淡淡的嫉妒。 凭什么啊?同样是下坡,为什么他们四个可以像古偶里面出场的主角一样帅气。 算了,凡人不要和怪物比。 上去之后,她一定要变强。 "是古代遗迹?"西奥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但眉峰轻蹙,还是泄露出一丝诧异。 "地脉凝泥术的古祭坛。"安伦最先开口,指尖拂过坛身纹路,语气里带着笃定,"我只在那半卷古籍上看过,没想到有一天真的能看见。" 林策走到坛边,指尖悬在那些环形刻痕上方,能清晰感觉到一股沉稳的能量从坛身漫出来,和胸口黑石的温度隐隐呼应。 她忽然觉得,这趟矿道之行的意外,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巧合。 21. 引脉石 "难怪村子周边地脉气息比别处浓。"安伦用掌晶扫过岩壁下延伸的地脉走向,印证了一路的推测,"原来整条地脉主脉刚好从落石村穿过,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天然地脉节点。" 一行人都围拢过来,注意力被祭坛吸引。 祭坛正中心有一个凹槽,里面静静躺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原石,上面天然缠绕着金色纹路,温润厚重,和阵纹一起源源不断释放着平稳柔和的地脉气息。 "这就是引脉石。"安伦眼中闪着学者的狂热,"古籍上说,地脉凝泥术可以将地脉中不稳定的能量稳定下来,同时转换成类似星晶的能量实体。我一直以为除了固定的程序,最重要的就是引脉石本身,没想到它必须依赖这样一个精妙绝伦的法阵。古老的符文配上这块引脉石,啧啧,真是一套完美杰作。" 安伦举着掌晶贴近石坛,蓝光扫过纹路。 他轻轻蹙眉,低声自语:"平面扫描太浅。这套阵纹是活的,能量流转藏在结构落差里,如果只是死板地复刻平面图案,法阵便会彻底失去原有的效力。" "我来。"艾拉上前一步,站到他身侧,从随身皮袋里抽出炭笔与一卷干净羊皮纸。 精灵夜视极佳,艾拉作为机关师,对古老阵纹和自然能量结构更是敏锐,刚好补足安伦器械扫描的短板。 她侧头看向安伦,语气笃定:"你用掌晶记录能量节点和回路逻辑,我来描立体纹路、转角弧度和深浅层次,能把误差压到最小。" 安伦点头,眼神亮了:"好。那就麻烦你精准还原结构细节了。" 于是这两位年轻的伙伴并肩蹲在古老的祭坛旁,开始干活。 安伦指尖虚悬坛壁,凭着天生的感知力清晰"读"出地脉能量在纹路里环流、聚敛、稳压、回落的完整轨迹。 他轻声报出节点坐标和能量峰值,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外环导流、中环稳压、内环聚核,四角暗槽是浊气排出口。古籍里从来没有记载过这些细节。" 艾拉垂眸落笔,炭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 她握笔极稳,每一道弧线、每一处断纹、每一个细微缺口都精准复刻。 她一边画一边接话:"你们人类的典籍偏理论推演,不知道也是正常。" "确实。"安伦目光落在图纸上,指着一处转角纹路补充,"没有你的精准复刻,我就算推导出能量逻辑,也没法落地做成可用的装置。" 艾拉手上动作没停,只扬了扬眉:"那是自然。"语气里有着森林之子的自傲。 片刻后,祭坛上的完整阵纹都被一比一记录在了纸上。艾拉对着羊皮纸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技术人的自得:"怎么样,精灵手工复刻,结构零误差。你那台掌晶,精度可比不上吧。" "结构还原度上来说,远远比不上。"安伦点头认可,"回去我们一起拆解推演,把这套阵纹也用到提纯装置上。" "不过真的很奇怪。"安伦侧头,少年学者的圆脸上满是不解,"这套地脉凝泥术的体系极其成熟,从导流、提纯到稳压、排浊,每一环都严丝合缝,显然是被常年使用、反复打磨过的工艺。可翻遍星辉学院里与地脉相关的正史,没有半分记载;民间也只流传着只言片语的传说,好像有谁刻意把这段历史,连同整套工艺一起,从世人的记忆里抹掉了。"他想了一下,"也有可能我的权限还不够,接触不到学院最核心的机密文献,也许在那里会有记录?" 艾拉指尖轻轻敲了敲羊皮纸:"精灵族的古老歌谣里也一样。只提过北境深处的矿脉是'沉眠的禁忌之地',有个上古之神的祭坛,但从没有说起过这个地脉凝泥术。按说这么浩大的工程,不可能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疑问。 旧神时代明明已经能熟练利用祭坛与引脉石提炼黑泥中的地脉力量,这般足以改变文明进程的技艺,为何会彻底湮没在历史里? "这是引脉石?"林策的目光更被那块原石吸引。 安伦点点头:"引脉石,地脉天然诞生的枢纽结晶矿之一。古籍记载它能将地脉的狂乱能量梳理成平缓可控的流束。看来引脉石本身只有微弱的稳压属性,必须嵌在对应符文阵的阵眼上,才能发挥出完整的导流、稳压、聚能效果。" 其实就是个调节阀门?又或者是个稳压器?林策在心里想。 她走得更近了些,想把这块石头看得更清楚。靠近引脉石的刹那,胸前黑石却骤然滚烫。 毫无预兆地,各种碎片化的模糊画面再一次涌入脑海:发光祭坛、扭曲撕裂的空间光晕、跨越世界的拉扯感,最后是她重重坠落在落石村后山草地的画面。 她心头一震,回过神来。 她突然想到,难道当初原身从东陆来到西陆这个破矿区,自己从现代魂穿到这具身体,根本不是随机意外?源头就在这座远古祭坛身上? 如果是这样,那她是不是可以做一个大胆的假设:她能做一个逆向工程,让自己穿越回去,回家。 意识到这一点,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秒。摸摸胸口的黑石,迟疑着开口:"这块引脉石……和我胸口的,是同一种东西吗?" 安伦立刻举着掌晶在两块石头间来回扫了两遍,眉头轻蹙:"从能量波形看,完全不是一回事。引脉石是规整的节点结晶,能量外放、稳定可控;你胸口的石头能量沉得极深,内敛到几乎测不出具体层级,更像是……一件未被激活的古物。" 西奥远远扫了一眼,淡淡补了句:"一个是地脉节点的枢纽,一个……来路不明。" 林策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已经翻了个白眼。总不能告诉这群人,这块石头可能是她穿越的车票吧? "这个祭坛,会不会有什么其他功能?像是打开空间通道什么的?"她不死心,又追问了一句。 安伦摸摸头,有点诧异她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据实回答:"从我看的那半本古籍来说,这个祭坛的作用就是稳定、梳理、提炼地脉浑浊能量。至于空间通道……很遗憾,至少在那半本古籍上,连一个字都没有提及。" "半本古籍?"林策抓到一个关键词,"那另外半 本呢?上面有说什么?" 安伦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就只有半本,是个残卷。可能只有等找到另外半本才知道了。" 林策本来热起来的心又凉了下去。 罢了,看来目前还不是时候。但只要继续顺着这个线索往下走,她一定可以找到回去的办法。 包括安伦提到的星辉学院。他说那里有他目前接触不到的核心文库。那么只要她找到办法获得权限,是不是也有机会从那里找到回家的线索? 而眼下,她还有更重要、更现实的事情需要去做。 她压下心中的杂念,看向安伦和艾拉:"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把这个符纹刻在提纯装置上,再嵌上引脉石当核心,我们是不是也能做到古代人靠整座祭坛才能完成的事,而且可能更高效?" 安伦的眼睛在这一刻亮得像是夜空中的启明星:"我们回去可以尝试。艾拉小姐的提纯装置加上这个符文,我们就能更快速地实现稳定提纯。" 科林在一旁兴奋地说:"那我们快把这个引脉石带回去!" 林策没有立刻动。 她盯着凹槽里的黑色原石,沉默了两秒。 这东西是古代祭坛的核心,是维持地脉稳定的关键,很可能和她胸口的黑石存在某种关联。就这么拿走,风险未知。但如果带不回去,眼前所有线索都会断在这里。 "我们先带回去确认结构。"她开口,语气像是在做项目风险评估,"如果它真是维持地脉稳定不可替代的核心,再想办法复原。" 她上前取下引脉石,放进自己的包里。 引脉石脱离阵眼的瞬间,祭坛表层的淡金色能量光晕便骤然黯淡消散。 格伦的兽耳却瞬间绷紧,弓弦拉满,声音压得极低:"地底大量魔物上行,数量极多,成群结队,正在快速逼近!" 众人一惊。 凯恩瞬间上前半步查看:"是祭坛少了引脉石。" "啊,我知道了。先民在这里修建祭坛安放引脉石,为的是梳理地脉乱流,将黑暗能量转为己用。因为落石村是地脉节点所在嘛。"安伦立刻串联起所有线索,右手成拳,狠狠捶了一下左手掌心,"原来,这就是我们此行要探查的'地脉异动'的根源。这根本不是突发性偶发异常,是祭坛封印逐年衰弱的必然结果。"说到这里,他甚至笑眯眯地转过头,看向一脸懵的林策,"所以,亲爱的林策小姐,你拿走了引脉石,就完全破坏了封印啦。" 他说的是一个很严重的后果,但语气却像解决了一个难解的谜题那般快乐。 "你不要把这么严重的事情用这么快乐的语气说出来啊喂!"艾拉终于无法忍受地抓狂起来,忍不住冲着安伦大声喊道。 "毫无疑问的变态。"雪球从西奥肩膀上吐槽。 科林有些手足无措:"那、那,林策小姐,快把引脉石放回去。" "现在做这些已经完全无济于事了。"安伦叹了口气,指了指石槽内部已经开始开裂的纹路,"祭坛的能量本来就已经很勉强了。而且他们来了,还很多。" 22. 幼兽拖动巨龙的车 大地剧烈颤抖起来,整座古老石室开始摇晃,众人不得不压低重心保持平衡。 那是千年来从未得到宣泄的地脉浊气。引脉石脱离阵眼后,这股狂暴的能量终于撕裂了最后一层脆弱的封印。漆黑的坑道远方爆发出了层层叠叠的嘶吼与啼鸣,数不清的畸变魔物顺着撕裂的地脉缝隙如潮水般涌来。 一股混杂着腥腐与阴冷的死亡气息灌满了整座岩洞。 在过去的千年里,这座地下祭坛扮演着囚牢的角色。它牢牢锁住了深层地脉中那暴虐的乱流,将日积月累的瘴气囚禁于黑暗之中,从而压制住了低阶深渊物种的侵袭。 之前落石村外面出现的瘴气外泄,还有零星冒出来的杂鱼魔物,根本不是什么天降异象或者恶魔诅咒,纯粹是因为这道封印已经好几百年没有人修缮维护,法阵回路衰减、物理结构老化的必然结果。 这跟堤坝年久失修是一个道理。洪水被堵了一千年,中途又没有人来加固,泛滥只是时间问题。 林策取走引脉石的举动,刚好把这层早就撑到极限的屏障彻底掀开,将积压千年的隐患一下子暴露在团队面前。 "干掉这批魔物,我们才能找到出路。" 凯恩声音沉稳,在嘈杂的嘶吼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话音未落,一波突破黑雾的魔物已然咆哮着扑杀而至。 凯恩挥刀砍翻一片。艾拉挥着双刃,在魔物狂潮中来回穿梭。 格伦站在后排。这家伙在人高马大、人均两百斤起步的兽人部落里属于极其罕见的"瘦子",因为吨位不够,根本没法继承家业去前排当狂战士肉盾。此时这位比同族小了一号的神射手将长弓拉得浑圆,箭无虚发,一射一个准。 西奥守在非战力三人组附近,将圣光屏障展开。 但魔物数量太大,像那些讨人厌的虫子,一大群蜂拥而上,源源不绝,黏糊糊地让人非常不爽。 其中更有漏网之鱼直接窜到了后排。速度极快,目标直指完全没有自保能力的林策、安伦和科林。 科林瞬间僵在原地,脸色煞白,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 凯恩还在前排鏖战,艾拉距离不足三步,已然来不及截杀;西奥的圣光屏障还没有铺到林策这边。 就在魔物利爪即将触到林策肩头的刹那,她胸口黑石猛然滚烫,像是要烧穿皮肉。 科林就在她身侧,安伦还在斜坡下方,三人谁也跑不掉。 不能让他们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炸开的瞬间,黑石的灼热猛然变了。不再是单纯的烫,而是一种奇异的脉动,像另一颗心脏在胸腔里与她的心跳重合。某种低沉而古老的回响从意识深处荡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的意志。 林策来不及细想。她只想让他们活下去。 体内的力气、精神、甚至意识,都在被胸口那块石头疯狂抽走,像开闸的洪水倾泻而出。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只剩一个念头在死撑:守住,一定要守住。 一股无形的波动从她体内轰然荡开。 淡金色的波纹瞬间席卷整座岩洞。 下一秒,全队战力无声暴涨。 凯恩手里的无名大刀表面,瞬间覆上了一层黑金色微光。一记平平无奇的横斩,不仅把迎面而来的魔物直接抽飞出去,倒飞出去的魔物还狠狠撞进后方魔物堆里,激荡出了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格伦射出的箭矢凝结出刺眼的锐芒,力道之大,竟硬生生贯穿了三层浓重的黑雾,将路径上的十几头畸变体一并穿成了串。 西奥铺开的圣光屏障瞬间加厚一倍,污浊瘴气被大范围净化消融。 艾拉在此刻展现出了远古斥候般的恐怖直觉。她双手每一次挥击,都在魔物最脆弱的关节缝隙中留下一道精准切口。精灵少女速度快得只剩一道绿影,在魔物视觉死角间穿行,所到之处,魔物纷纷倒地不起。 潮水般涌动的魔物大军,冲锋势头被强行遏制住了。 它们开始躁动地徘徊、观望。这些低阶魔物虽然缺乏心智,但对于能够轻易抹杀它们的力量,依旧保有着野兽本能的敬畏。 短短一瞬,危机消解。那层淡金色波纹所有人都亲眼看见,身上力量暴涨的体感更是真切无比。 "方才那层波动是你放出来的?"艾拉第一时间转头看向林策,精灵对能量流动感知敏锐,一眼锁定了波纹源头。 西奥垂眸看了看自己泛着余温的圣光手掌,清冷声线附和:"屏障强度陡增,净化效率翻倍,源头确实来自林策小姐身边。" 肩头的雪球瞪着红宝石般的眼睛:"哇,这个两脚兽居然有增幅的能力!"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林策身上。 林策眼前猛然发黑,耳边轰鸣不止,浑身力气被抽得一干二净,双腿一软直直向前踉跄,险些一头栽倒。额角瞬间渗出大片冷汗,面色惨白如纸,四肢控制不住地发抖,连站稳都要拼命抠住身旁岩壁支撑。 西奥快步上前,扶住林策的手。 "灵魂没有受伤,但你的身体承受不住刚才的力量。"西奥检查了一下,抬手释放圣光治愈,语气依旧冷淡,"就像让一只幼兽拖动巨龙的车。透支太过严重,简直愚蠢。" 作为把全部本事都点在圣光制裁上的偏科修士,他的治疗术一向不稳定。但此刻可能因为前面的增幅效果还在,圣光流淌格外顺畅柔和,淡金微光笼罩林策,舒缓着她透支枯竭的肉身,缓解头部尖锐的眩晕抽痛。 雪球小声刻薄吐槽:"哇哦,难得这家伙的治愈圣光今天没出岔子,算你走运。" 西奥瞥了兔子一眼,没反驳,只是稳住治愈光晕。 温热圣光冲刷四肢,却只能缓解酸痛,没法填补彻底抽空的体力。林策依旧浑身虚软,喘着粗气低声解释:"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要帮上大家的忙。" 凯恩见状,横刀挪到她身侧,独自迎向那群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魔物大军,替虚弱的她隔绝一切危险:"阵型别乱,正面我守住,两侧交给你们。" 艾拉挥手干掉两只不死心还想往前凑的魔物:"有完没完,这些臭东西。" "把领头的干掉,短时间内就不会有新的了。"凯恩挥刀砍掉一批,"但低阶魔物太笨,过两天本能又会让它们卷土重来。" 凯恩话音刚落,大地再次剧烈震颤。 比先前封印破开时的震动更沉、更猛,岩壁上碎石簌簌往下掉,整座岩洞都在嗡嗡作响。 黑雾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厚重的低吼。 一头庞然大物慢慢从巷道深处走了出来。 是岩铠牛。 它通体覆盖着厚重的深灰色甲胄,就像直接把花岗岩焊在了身上。头顶那对巨大的牛角粗砺得活脱脱就是两根攻城用的石锥,每一步落下都震得地面发出共鸣。它是这批低阶杂鱼里的绝对头领。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低阶魔物纷纷发出恐惧的低鸣,潮水般向两侧退开,顺从地为它们的王让出了一条通路。 岩铠牛红着浑浊的眼睛,盯住场中气息最强的凯恩,前蹄刨了刨地面,下一秒便低着头,顶着石牛角,带着千钧之力猛冲过来。 所过之处,地面裂开细密纹路,劲风掀得人睁不开眼。 "让开。" 凯恩只说了两个字,反手将身后众人护得更严实 。西奥铺开圣光防护阵。 凯恩双手握刀,周身气息沉到极致,大刀表面还留着隐隐的黑金色微光。 就在岩铠牛冲到近前、牛角即将顶到面门的刹那,凯恩侧身半步避开锋芒,同时腰身发力,整个人带着刀势凌空跃起。 一刀,自上而下,劈在岩铠牛额头正中。 金石炸裂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号称刀枪难入的岩层甲胄,被这一刀硬生生劈出一道深痕,裂纹顺着额头快速蔓延至全身。岩铠牛冲势戛然而止,庞大身躯僵在原地,晃了晃,随即轰然倒地,重重砸在石板上,激起漫天尘雾。 全场死寂。 前排所有低阶魔物都僵住了。 它们最畏惧、同时也是最依仗的暴君头领,竟然在它们面前,被这个两脚兽用一柄朴素的铁刃,一刀劈死了? 不知道是哪只魔物先动的,下一秒,乌泱泱的魔物潮瞬间溃散。它们掉转头,争先恐后地往地底深处的巷道逃窜,生怕慢一步就落得和岩铠牛一样的下场。 连滚带爬,慌不择路,方才还汹涌的浊潮,转眼就退了个干净。 众人保持战斗队形,警戒地盯着巷道深处看了好一会儿。 就在地脉震颤渐渐平息、黑雾持续消散之际,林策虚弱的感知捕捉到一丝异样。 在地脉最深处虚无之中,一道极冷、空洞、不带任何情绪的未知能量一闪而过。既非地脉、浊气,也非圣光,像一双漠然的眼睛,静静俯瞰祭坛、整场战斗,还有她。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转瞬即逝,林策怀疑是不是自己体力透支而产生的错觉。 安伦用掌晶扫描了一下,确认能量波动快速远去,长长松了口气:"都退了,暂时应该不会有不要命的家伙冲上来了。" 凯恩收刀回鞘,语气平静,好像刚才劈碎岩铠牛的不是他:"只是暂时吓退。封印没修复,它们迟早还会出来。" "那我们现在把引脉石放回去?"科林虽然有点舍不得这块引脉石,但为了村子,这个老实的年轻人咬了咬牙准备放弃。他之后一定可以再找到办法提炼出黑晶。 林策看着失去引脉石、不再流转稳压光晕的祭台:"不,不用放回去。" 千年前的人把它藏在地下,用一块石头维持。 结果呢? 一千年后,没有人维护,它依旧差点毁掉一个村子。 任何依赖单点核心的系统,都迟早会崩溃。 她说话有气无力,但语气十分坚定,"放回去治标不治本。带回去,在落石村工坊,搭新的。" 安伦眼睛瞬间亮了,立刻接话:"你是说把整套阵纹平移到落石村的地脉节点上?对!村子刚好在支脉节点上,重建缩小版祭坛,既能稳压又能提纯,还有人常年维护,比埋在这地底废弃强一万倍!" 科林听得热血沸腾,用力挥了一下拳头:"那我们赶紧把引脉石带回去!这样村子的矿难和魔物隐患就能从根源上彻底解决了!" 林策勉强站直,哪怕有西奥持续治愈,依旧四肢发软、脚步虚浮:"原路回去吧。" 格伦走到她面前蹲下。虽然他在兽人里经常因为不够魁梧而自卑,但对于身为纯种人类的林策来说,这家伙的剽悍程度依旧是个巨无霸:"林策小姐,如果不介意的话,请让我背你前行吧。" 林策也不想逞强,趴到格伦背上。兽人厚实的毛发带着体温,背脊敦实宽厚,她眼皮发沉,几乎要立刻睡过去。 一行人顺着塌陷坡道朝外折返,越靠近洞口,天光越亮。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凯恩抬手示意全员噤声,神色戒备:"有人。" 23. 这帮好人怎么比坏人还狠啊?! 众人在矿洞口的阴影里看向出口,首先看到的是矿道入口空地上的村民。 村长老伍德攥着烟斗站在最前面的橡树底下,身后跟着几个攥着矿镐的年轻村民,都伸长了脖子往矿道里望。 老伍德从林策一行人下矿后就一直守在这里,渴了就喝几口水,饿了就掏出黑麦饼啃两口。其他人也一样,目光紧紧盯着漆黑幽深的矿道出口,满心悬着下矿众人的安危。 也就没人留意到背侧的荒石区。 但矿道内的人不一样。 格伦鼻翼微动,兽人敏锐的嗅觉先一步分辨出了两股气息——除了空地上站着的七八个村民,侧边黑石堆的阴影里,还藏着两道鬼鬼祟祟的生人气味,混着引魔粉淡得发腥的味道。 显然,凯恩这句"有人",说的不是明面上等着的村民,而是暗处这两个藏头露尾的家伙。 荒石区是一个天然的视觉死角。巨岩遮住了后面藏着的人,只要不主动探头,就算近在咫尺的村民也根本发现不了。所以藏在巨岩背后的两个混混看着全村人心无旁骛地盯着矿口,又见矿口一直没有人出来,已经开始压低声音争吵起来。 "吉姆老大说了,必须得确定都死在里面了才能撤!万一那帮人没死,回去怎么交差?"混混甲压着声音说。 "我可去他娘的。"混混乙狠狠啐了一口,满脸不耐,"怎么确定?你下去矿道瞧瞧?万一尸体没捡到,碰到个魔物怎么办?跑都来不及。吉姆一个月才给几个铜子,差不多就得啦。" "咱们已经盯了一天,里面半点动静都没有,肯定死绝了!直接回去跟老大说一声都死了,领个赏金去喝酒,不好么?" 一个怕吉姆想确定再走,一个摸鱼想立刻就走,吵得热闹,却全然没察觉到矿道口,一队脚步声正慢慢靠近出口。 直到下一秒。 一行满身风尘、却全员完好的人,踏着碎石走出了矿道。 两个混混都僵住了。 没死!居然一个都没死! 别说是那几个看上去就能打的,就连那几个弱鸡都没事。 他们停住了争吵,对视一眼:怎么办?跑! 村里的人跟他们的心情可完全不一样。看见一行人完好无损地出来,众人脸上瞬间涌上狂喜,老伍德几步迎上来,声音都发颤:"可算出来了!前面感到地底一阵阵震响,就怕地脉塌了……" 老伍德的话还没说完,凯恩却身形一闪。 岩后的混混刚想跑,脖子上已经有了一阵凉意。低头一看,混混乙差点吓尿:"饶命啊,我们也就是奉命来盯着矿道,别的什么都没做啊。" "盯什么?是盯我们死了没?还是盯矿道里的魔物跑上来没?"凯恩稍微使了使力,混混乙立刻跪在地上再也起不来。明明这个人看上去没用多大力。 混混甲一看同伴已经被抓,立刻拔腿就跑。 可刚迈腿,头顶一黑。 "嘭——!" 天上突然掉下了一大坨,精准无误砸在他后背。巨大的吨位直接把人狠狠按进泥地里,脸贴着土,四肢被压得根本抬不起来,当下就晕了。 趴在格伦背上的林策,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一句话:高空抛物果然是要死人的。 反应过来的众人定睛一看,才看清压在混混甲身上的那一坨,居然是那只死活不肯下矿、说怕脏了自己皮毛而留守在矿口的大橘——橘座。 橘座淡定地舔舔自己的毛发,甩了甩尾巴,一点都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你有那么胖么?"回过神来的精灵艾拉先问出了口。 "你才是胖子!本座这是实力压制!"橘座喵呜了一句,"要不是我早在这边盯着,他们早跑了。" 西奥肩头的雪球努努嘴:"你其实就是刚睡醒,一不小心从树上掉下来。" 橘座炸毛:"我就是故意的!本座四两拨千斤。" "我看你是一吨压顶,哪里来的四两。"雪球的形象怎么看怎么萌,但讲话也是真的一点都不客气。 林策扶额,被两只小动物吵得头疼。她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在她那个世界,动物不能讲人话——这绝对是对人类的仁慈。 她示意格伦把她放下,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看着眼前已经被凯恩利落捆得扎扎实实的混混二人组。他们的脚边散落着搜出来的半包引魔粉,还有一个装着几枚铜币的钱袋。 "吉姆让你们来盯着我们的?"她问还清醒的那位,声音还带着脱力后的沙哑,语气却很稳,"还带着引魔粉。" 此时村民已经围拢过来,先是错愕,等听见"引魔粉"三个字,瞬间炸开了锅。 "是吉姆的人!" "他们居然往矿道撒引魔粉?这是想把魔物招进村啊!" "他们想要害死我们所有人!" "是、是又怎么样?"混混乙嘴硬,"吉姆老大背后可是托尔执事大人,托尔执事大人可是黑石子爵的心腹!你识相点就放了我们,不然……" "不然怎样?"凯恩上前,动作干脆,轻轻一掰他的食指。 "咔嚓!" 嘴硬的混混乙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瞬间撕裂旷野。 他的食指诡异弯折,疼得涕泪横流,整个人心态彻底崩了。 林策也吃了一惊。 凯恩这刑讯逼供,实在太过粗暴野蛮。但看看众人,好像没人觉得不对,连正道的光西奥也只是抱着手在一旁冷冷看着。 果然是异世界,丛林法则才是硬道理。 林策压下心中的唏嘘,继续问:"除了盯着我们,吉姆还让你们干嘛?" 混混乙疼得浑身发抖,刚想开口,却又慢了一步。 "啊——!"他的无名指又被凯恩掰断了。 "我说我说,我全说!"这些人太可怕了,为什么不给他回答的时间。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语速飞快地全盘托出:"吉姆让我们来撒引魔粉,一边他派人去城里请托尔执事来村里。"生怕再慢一点,旁边这个可怕的人又要掰断一根手指。 "最好你们死在矿道里。要死没死……" "要是没死,那就是你们用邪恶的法术招来了魔物,让托尔执事大人和圣庭的人一起把你们都给逮了烧死。" "太卑鄙了!"艾拉忍不住骂出来。在人类世界里闯荡了那么久,她也总是低估人类的卑鄙。 科林攥紧拳头,眼里满是愤懑:"要不是凯恩大人是退休勇者,这魔物要是进了村,你们……" 凯恩听了这话,轻轻皱了皱眉。他什么时候成了退休勇者了?但他也懒得去纠正,只当没听见。村民们更是又怕又怒,议论声嗡嗡响成一片。 魔物、圣庭、贵族执事,每一样都不是普通村民能够抗衡的。 有人骂吉姆黑心,有人发愁托尔执事带着骑兵来了怎么办,还有人打算立刻回去收拾家当,想着要不要先去躲躲。 老伍德忍不住看向了林策。他有种直觉,这位看着弱不禁风的异邦小姐也许是村子的救星。 林策脸色依旧苍白,听完却异常冷静。 吉姆不愧是老地头蛇。 断物料、散播谣言、放引魔粉,再给他们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处死,一环扣一环,从头到尾都打算靠着垄断黑泥买卖榨干全村人的血汗。 她问:"托尔什么时候到?" "明天午时。托尔收了吉姆不少好处,会带着二十名黑甲骑兵来落石村,把你们当成引来魔物的邪教徒抓走……吉姆连魔物尸体都提前备好了,要是没闹起来,就扔矿道门口说是你们干的。" "他倒是舍得下血本。"西奥冷冷地说。指尖的圣光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越权审判异端本就是大忌,托尔敢借着矿监署的名头行栽赃之事,真要掰扯起来,未必站得住脚。 安伦蹲下身翻了翻那几包引魔粉,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道:"说起来,前几天我收到星辉学院的传信,黑石城新派了一位矿务总长下来,叫文森特,是黑石子爵的远房表哥。这位新长官也是出了名的手紧贪财。" 他顿了顿,把其中的利害掰得更清楚:"托尔是矿区老人,靠着老资历扶持吉姆这种承包商,暗地里抽成捞钱,交到上面的税自然就少了。文森特是子爵亲自点下来的人,要给子爵交一份好看的税赋账。" 林策看着安伦:"你是说他们两个不和?" "与其说不和……"安伦嘴角微翘。 "不如说是死对头。"一旁的西奥接过话。作为常驻黑石城的圣庭修士,西奥虽然不爱参与这些俗事,但城里权贵之间的关系却很清楚,"托尔是黑石子爵的庶务执事,专门打理黑石城的矿务事宜。本来矿监所的矿务总长应该和他平级,结果前矿务总长被他架空了。文森特这次来,想要拿到钱,就得先收权。" 林策笑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现成的盟友。 "行,那咱们跟托尔,还有得玩。"她指尖轻轻叩着膝头,苍白的脸上没半分慌乱,反而透着一股胸有成竹的冷静,"迷你祭坛按原计划做。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件更要紧的事得先办。" 她的眼睛扫过眼前的两个混混。刚刚转醒的混混甲立刻吓得再"晕"过去,疼哭了的混混乙此刻非常害怕后悔:妈妈,我再也不做混混了!这帮好人怎么比混混还狠啊! "先把这两人带回去,有用。"林策没空管两人的怂态,抬眼看向老伍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下了周遭所有嘈杂: "村长,麻烦你连夜挑两个驾车稳、嘴严实的村民,需要赶在天亮前进城。" "不用找别人,就去找这位新来的矿务总长文森特.就说落石村有人,要送他一份关于托尔执事的大礼。" 她又转头对安伦说:"安伦,需要借你的学院纹章用一用了。" 吉姆,托尔。 你们习惯了算计别人。 现在,也该轮到别人来算一算你们的账了。 24. 准备爆肝吧! 【PM7:00距离托尔的骑兵到达:17小时】 一行人回到落石村时,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村里的晚钟敲了九下,告诉还在外面忙活的村人可以回家了。 众人快步回到工坊,凯恩像拎小鸡一样把那两个吓破胆的混混顺手丢进后院仓库,随后全员走进工坊日常开会的大房间。 木门被关严。屋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防风油灯,昏黄跳动的光影映着满屋子人凝重的脸。 西奥掏出怀中的矮人工匠做的怀表:"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明天正午十二点,托尔的骑兵就会踩碎村口的栅栏。林策小姐,你真的都准备好了?" 林策靠坐在椅子上,脸色还带着体力透支后的苍白。她却笑了,用一种近乎理直气壮、甚至有点"不要脸"的坦然语气回答:"没,这事得靠大家。" 作为一个运营总监,她最擅长的是把复杂问题拆开来,分成模块,在死线前一步一步让擅长的人去做擅长的事。眼下时间是有点紧,但她的人手很充足。 "一件一件来。我们先对齐一下。"她语气冷静,"首先,得把简易祭坛快速搭好,稳住地脉,以免那些低阶魔物又冲出来。"她看向安伦,"安伦,这个你来负责没问题吧?" 安伦点头:"嗯。地脉节点我来确定。" "祭坛阵法我来搭。"西奥接着开口,声音冰冷而笃定。毕竟他是圣庭的圣修士,阵法祈祷文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格伦也上前说:"我也来帮忙,能快一点。"他手巧,又能看懂艾拉的图纸。 "第二,我们要拿到吉姆的账本。上面肯定有他和托尔的往来,要送给文森特当敲门砖。" "我来,我来。"艾拉举手,精灵的尖耳朵竖起来,"潜行可是精灵的天赋。只要知道它在哪里,我立刻给你弄过来。一张纸都不给他们留下。" "好。我一会就让他们不打自招。"林策看向在一旁闭目养神的凯恩,"一会跟我去仓库,那两个家伙就靠你物理'说服'了。" 凯恩点头:"已经入夜了。这算加班。两倍。" "行,先记账上。"林策又转向冷冷坐在一边的西奥,"西奥修士,能否帮我认定引魔粉的事情?有圣庭的认证,托尔明天的异端栽赃,就会变成他自己的催命符。" 西奥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肃杀:"这种事情,你不说,也是我要做的。" "很好。"林策顺手揉了揉蹲在桌上正冲她翻白眼的大橘,嘴角上扬:"各位,吃点东西,准备爆肝加班吧。" 林策带着凯恩和艾拉去仓库处理两个混混。 仓库门被打开的时候,两个混混又是一阵坐着后退。现在这个情形,别说跑,他们连抬头喘气都小心翼翼。 凯恩啥话都没说,什么事都没干,只是往那一站,两个混混就开始求饶了。 林策觉得有点吵,一抬手,两个人立刻像被按了暂停键,一动都不敢动。 "两条路。"她举起两根手指,"第一条,你们继续跟着吉姆老大。明天托尔来了,我们是不是异端不好说,但你俩投放引魔粉,人证物证齐全。到时候以吉姆的德行,你们肯定先被推出去烧了祭旗,给圣庭一个交代。" "第二条,帮我们做件事。事成之后,滚出落石村,永远别回来。" 两个混混对视一眼。他们跟着吉姆混不过是混口饭吃,真要当替死鬼,那是万万不肯的。 混混乙手指还疼着,一想起凯恩掰手指的样子就率先崩了:"第二条!第二条!小姐您让我们做什么都行!" "吉姆平时账本收在哪里?"林策先问。 "不、不知道啊。"混混甲颤抖着回答。 林策叹了口气,凯恩作势就要上前。 "我、我知道!"混混乙想着自己被掰断的手指,着急喊出声,"我们确实不知道账本在哪,但我知道他有个宝贝大箱子,就藏在他床底下面!" "啊,对对。"混混甲也着急补充,"我们都知道他把那箱子看得紧,还加了好几个大锁。" 林策点点头,对混混甲说:"你,立刻跑回去告诉吉姆,就说你们偷偷撒在废矿道里的引魔粉,效果好过头了。" 混混甲咽了口唾沫,颤声道:"好、好过头了……?" "对。就说我们一行人被困在矿洞里,跟冲出来的魔物拼得你死我活,伤了大半,眼瞧着就不行了。村民已经慌了神,正收拾东西想跑。" "记住,说得越严重越好。最好说我为了封堵矿口,当着全村人的面动用了一门禁术——散发着不祥黑光的邪恶法术——然后体力不支倒下去了。" 混混不傻,清楚吉姆投毒就是为了制造混乱、借刀杀人。这个消息极度符合吉姆的预期。 "然后你就可以让他带着那几具魔物尸体,赶紧到矿口去布置了。"林策示意凯恩松开混混甲的绳子。 凯恩一脚踢飞绑着混混甲的绳子:"敢走漏一点消息,我让你比矿坑里的魔物死得还难看。" 混混甲赶紧连滚带爬地跑了。 "吉姆贪功,肯定连夜跑去跟托尔报信,那个时候他的账本就没人看着了。"林策示意艾拉跟上,"拿到账本就走,我们还得带副本给城里的文森特。" "嗯,交给精灵就放心!"艾拉爽朗地对林策眨了一下眼,立刻悄无声息地跟上了混混甲。 "那、大人,我呢?"还被捆着的混混乙弱弱地发声,"我也去?" "你留下,明天作证吉姆让你干的事,我保证你没事。" 混混乙还想说啥,被凯恩一记斜眼又缩了回去。 他在心里呐喊:为什么要针对他?他只是个摸鱼的混混啊! 【PM8:00距离正午清算:16小时】 "为了放长线钓大鱼,你还真敢让村子演半宿的戏。"安伦看着村口正在点燃乱七八糟浓烟堆的村民,忍不住摇了摇头。 "假戏必须真做。不过要是祭坛你们不快点搭好,一会可能就是真戏假作了。"林策回答。 "简易祭坛不用太复杂,关键是找对地脉节点。"他拿出掌晶扫描,笑着对林策解释,"落石村刚好在地脉节点上,这真是得天独厚的资源啊。" 他带着掌晶在前面走,格伦背着一堆零件跟在后面。 不一会,他在一处空旷的地方停下:"就是这儿。" 格伦放下背上的零件。 接下来,这位兽人战士展现出了近乎强迫症般的极致机械美学和手巧。 格伦手中的重锤和特制扳手化 作了残影。他其实根本不需要艾拉的图纸,那一套提纯设备的测试版本也是他帮着艾拉搭的。此刻复杂无比的设计图早已在他脑海里化作了精准的立体投影,每一次咬合、每一颗螺栓的拧紧都稳、准、狠。不一会,一套完整的设备出现在人们眼前。 "哇。"林策忍不住赞叹,"格伦,你刚才闪闪发光。" 格伦害羞地挠挠头,兽人脸上浮现了可疑的红晕。 西奥走上前,对正看着祭坛阵纹图纸的安伦说:"告诉我哪些节点。" 安伦点头。 随着西奥低沉肃穆的古老圣言诵读,他手中闪起了圣光。 安伦站在侧方,像一台精密的人肉导航仪一样不断用精细短促的语言修正着微观角度,两人第一次配合竟出奇地契合。 一道纯正耀眼的金色光膜在机器四周张开,然后包裹住机器,印入机器表面消失不见。但仔细看,机器上已经多了一道道淡金色的阵纹。 林策把一小条鱼干塞进大橘嘴里,又喂了等在一旁的雪球一颗胡萝卜,满眼欣慰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原来这个异世界的教士可以直接用圣光刻阵纹,真是大开眼界。 这大概就叫做专业。 她拍拍手,从自己的袋子里掏出引脉石。 "最后一步,放引脉石。"她把引脉石小心地放入阵纹中心,那里,格伦已经事先预留了一个刚好嵌入的槽口。 放入引脉石的刹那,微光顺着阵纹蔓延开,一层温润的气息从地面扩散开来。原本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腥气,很快就散得一干二净。 站在旁边的村长老伍德和科林都明显感觉胸口一松,之前压抑憋闷的感觉消失了大半。 荒原深处偶尔传来几声兽嚎,比之前远了不少,显然祭坛已经起了作用。 "不错,地脉的气息比刚刚温润了很多。"橘座甩着尾巴评价。 "又给你装上了?"雪球白了他一眼。 "你才装,我这是实力!" 林策忍不住扶额。怪不得建国后不许动物成精,能说话的动物实在太吵了。 在村子里装简易祭坛的同时,艾拉也随着一路逃命的混混甲到了吉姆的老巢。 吉姆的后宅灯火通明。 艾拉如同一只倒挂的蝙蝠,完美融进了书房屋檐下最大的那片阴影里。 她静静地透过窗缝,看着混混甲连比带划地把编造好的"落石村大乱、恶魔狂啸、全员重伤"的捷报汇报给老大。 吉姆坐在高背椅上,极其严苛地对他连续盘问了整整半个多小时,包括另外一个蠢货去了哪里。 直到混混甲为了保命演得极其逼真,甚至连"那林策死前吐的血是乌黑色的还冒着绿泡"这种离谱细节都编得有模有样后,吉姆终于彻底放下了防备。他兴奋得满脸通红,狂饮了一口杯子里的黑麦酒。 "好!太好了!"吉姆得意忘形地在房间里大步来回,"林策那帮异端用了黑魔法还遭了反噬!明天正午,托尔执事的黑甲骑兵一冲进去,顺理成章地将他们一把火烧成灰。这巨大的战功和村里的矿坑,全都是我跟大人的了!你们明天一早去矿道,把魔物的尸体扔过去,我们再加把火。" 他又灌下一杯酒:"老子现在就亲自去告诉托尔大人!" 25. 我们再来对齐一下 【PM9:00距离正午清算:15小时】 吉姆前脚带着心腹踏出院门,翻身上马往黑石城疾驰,只留下两个看门的醉汉守夜,艾拉后脚就像一缕月光滑进了房里。 屋子里还残留着黑麦酒的刺鼻酒气,桌上摊着半块啃过的熏肉,边角油乎乎的,看得出主人行事粗鄙。 艾拉踮着脚落地,精灵软靴没发出半点声响。目光飞快扫过全屋,最后落在靠墙的床下。 她俯身下去,果然看到一口沉甸甸的橡木箱子,上面加了好几把锁。 不过这些锁对她来说没啥难度。撬锁和呼吸一样简单。 "咔哒、咔哒。" 几声微不可察的脆响后,箱子被顺利掀开。 她把箱子打开,出乎意料的是,里面钱袋子不少,纸片却一张没有。 难道混混的情报有误?她想了一下。贼不走空,要么把这些赃款也带回去? 她拉了一下箱子,却发现拖起来的感觉有点卡。 灵机一动,找了个角度推了一下。箱子被推开了。 果然,箱子底下有个暗格。 艾拉挑了挑眉,轻松挑开暗格的锁。 暗格里只有一沓用油布仔细裹着的纸张,外加一个小盒子。打开木盒,里面并排躺着十几根刻满了深浅不一、长短各有规律刻痕的旧木棍。 吉姆看着粗鄙,藏东西倒还有两下子。一般毛贼偷了上面的钱袋子就跑了,谁还会注意到下面另有玄机。 她把油布和小盒子都揣进怀里,箱子推回原处,连地上的灰尘都没蹭乱半分。 想了一下,又顺手拿了几个钱袋子。就当是先提前收点利息。 黑影一闪,精灵少女打了个漂亮的反折跃出窗外,落脚无声,来无影去无踪。好像这间房从始至终都只有夜风吹过。 【PM10:00距离正午清算:14小时】 艾拉返程时,村头的简易祭坛已经稳定运转。 淡金色的阵纹隐没在金属基座里,引脉石稳稳嵌在阵眼,温润的地脉气息一圈圈荡开,把荒原夜里的湿冷与魔腥气挡在村外。 橘座蹲在工坊大房间里自己的小窝打盹,雪球团成一团窝在它旁边,难得没互怼,画面居然还有点和谐。 西奥的圣庭鉴证文书也完成了。 羊皮纸上是圣廷制式的工整记录,右下角盖着他的专属圣印,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微光。 "引魔粉为人工炼制魔物腺体而成,无异端禁术气息。"西奥把文书推到桌中央,语气平静却分量十足,"明日托尔要是拿异端说事,他就是越级亵渎圣权。" "我回来啦~"精灵还没到,她爽朗的声音先在工坊里响起。 林策见她推门进来,立刻转头:"得手了?" "那当然。"艾拉把油布包和木盒往桌上一放,语气带着点小得意,"那家伙藏东西还算懂了点脑子,可惜对精灵没用。" 说完,她又像变魔术一样从怀里掏出几个沉甸甸的钱袋子在手里颠了颠,放在桌上:"顺便提前收了点利息。" 林策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所以说,在那些现代RPG游戏里,勇者随意闯进民宅翻箱倒柜找宝箱这种离谱行为……原来在这个世界是真的有现实依据的吗? "对了,他们还要明天一早去矿口扔魔兽尸体。"艾拉提供了新情报。 "哈,就怕他们不放。"林策笑了,招呼大家围拢在长桌旁,看着艾拉带回来的战利品。 林策翻了几页纸,一沓是托尔的文书记录,发给吉姆对账用的。好家伙,往来账比老会计做得还清楚。 她打开盒子,看见里面的木棍有点不解:"这是什么?" 安伦笑着解释:"是浮木账,底层商人的记账方式。"吉姆虽是个渠道垄断商,但确实是个半文盲,半文盲也有自己的记账方式。 安伦伸手拈起一根木棍展示给林策看:"每根棍子上不同宽度和深浅的刻痕,对应不同的金币值和交易日期。最精妙的是,这些木棍刻好后顺着木纹从中间一劈为二。吉姆自己留这一半,另一半在交易对手手里。结账时把两根木棍拼在一起,如果木纹和刻痕严丝合缝,就说明账目没有被篡改。" 他放下木棍,补充道:"托尔执事的府邸暗库里,绝对有一套能跟这些木棍百分之百拼合的另一半。" 林策的眼睛亮了:"也就是说,我们连证据链都完整了?只要有机会在托尔的宅子查一下,就有了可以对照的。即便暂时拿不到,有这些纸也足够说服文森特动一动了。" 她当即拿起纸笔想誊抄副本,落笔时却呆住了。羽毛笔的墨水在粗糙纸面上迅速晕开,变成一个黑乎乎的墨团。 安伦注意到她的异样:"怎么了?身体又不舒服了?" "我、我不会写字!"苍天啊,林策在内心疯狂咆哮。为什么黑石这个外挂只给体验版?这世界有没有客服啊,给她一个充值氪金解锁全功能尊贵会员的机会行不行? 西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如果她没看错,林策是能看懂这些字的。能看懂却写不出? 但当下显然不是纠结这种事的时候。修士面无表情地从林策手里接过羽毛笔:"我来。以前做底层文书修士的时候,我抄写过的异端卷宗比这厚十倍。" 果然术业有专攻。西奥的手 稳得像一台机器,落笔极快,字迹带着圣职人员特有的优美风骨。不过一个小时,副本就抄好了。 林策接过誊抄的账本,又请安伦拿出学院纹章,在外面包的油纸上盖了印记。 她记得安伦说过,在这个大陆没有人敢挑战学院的权威,学院的印记有时候就是一张免检证明。 "准备好了。"她跟在一旁等候的村长老伍德说,"村长,现在地脉已经稳定,晚上村里的瘴气也没那么严重了。麻烦你请人连夜进城,送给矿务总长文森特。安伦,借一下你的马车。有学院的纹章,城门守卫不会查,文森特的门房也不敢拦。" 那两个驾车最稳、嘴最严、胆子最大的村民早在外头候着。实际上,村里人一听说有机会扳倒吉姆甚至托尔,都报名要尽一份力。 大家真的被他们害得苦太久了。 村长把油纸包塞进其中一人怀里:"连夜进城,找到矿务总长文森特的府邸。按林策小姐吩咐的做:一定要见到大人本人,只递东西不报名字,就说落石村有人送他一份扳倒托尔的大礼。这只是样品,如果想要正册,请他明日正午务必到场,必定能满意而归。" 两个村民郑重接过,驾车消失在夜色里。 林策在工坊把圣庭的裁判认定书、剩下的引魔粉以及账册都郑重收好。 物证齐全,人证有混混乙,外援有文森特。 她盘算了一下。牌是够打了。 凯恩靠在门边,懒懒地问她:"明天吉姆跟着托尔一起来,直接拿下?" "不急。"林策摇头,指尖轻点桌面,"先让他跳,让他把该说的狠话全当着托尔的面说出来。说得越满,到时候摔得越惨。" 她好歹也是看过三遍甄嬛传的人,这些官场博弈的逻辑她懂。 托尔这种老油条,只要还有转圜余地,一定会拼命保吉姆。 "只有当吉姆的罪证钉死,连带着把他拖下水的时候,"林策冷笑,"这位高贵的托尔执事才会毫不犹豫地斩断这条臂膀,换自己全身而退。" 明天正午的戏,得先让反派得意够了再亮牌。 "而且明天正午托尔带兵过来,他是来抓'现行异端'的。如果咱们直接摆开阵势硬刚,刚好给他借口,回城就能调动正规军剿灭我们。" "行,雇主小姐说了算。"凯恩摆摆手,"去睡了。" "别,不急。"林策笑着对大家招手,"趁着脑子清醒,最后再来对齐一遍明天的分工。让吉姆和托尔明天后悔来这一回。" 西奥怀中的矮人工匠怀表,齿轮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AM12:00距离正午清算:12小时】 26. 正午清算 村口荒野远处大道的尽头,漫天尘土慢慢扬起。 先是一点黑,再是一片黑。 二十名黑甲骑兵列着整齐的队列,踏着沉重的铁蹄,朝着落石村碾压而来。 铠甲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肃杀之气隔着半里地都能感受到。 队列最后,托尔的黑漆马车碾着碎石而来。 吉姆骑着马跟在托尔马车后面,满脸得意。 马蹄声越来越近,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村口的村民们配合地缩了缩脖子,垂着眼帘,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瑟缩。有几个年轻人攥着矿锄的手都在抖,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被黑甲兵的阵势压的。 人马在工坊前齐齐停住。 吉姆连忙翻身下马,颠颠地凑到车前打开马车门,满脸谄媚。穿着深色执事长袍的托尔走下来,肚子微腆,目光扫过眼前的村民,像在巡视自家的羊圈。 按昨夜传回来的消息,地脉暴动引魔物夜袭,林策那伙人多半带伤,已是强弩之末。 吉姆一路都在冷笑。一个异邦小妞真以为靠着星辉学院就能翻得了天?何况他一早还安排了人往主矿口扔了两具魔物尸体,铁证如山,今天定要把"召魔异端"的帽子扣在她头上。 工坊前的景象,也印证了他的判断。 地上散落着沾了暗褐色污渍的亚麻布条,几个村民拄着矿锄靠在墙边,脸色发白、脚步虚浮,活脱脱刚经历过一场血战。 工坊大门半掩着,台阶上只站着两个人:林策立在正中,素色裙角沾了尘土,下摆还晕着淡红的"血痕";西奥站在她身侧,银白色圣廷法袍依旧纤尘不染,只是唇色发白,周身气息比平日更冷,像是昨夜催动圣力抵御魔物耗损过巨。 至于精灵、学院学者、雇佣兵,还有那个大块头兽人,一个都没露面。想来是伤得更重,连门都出不了。 "落石村庶民林策。"托尔的声音冰冷,带着审判腔调,"本执事接到举报,你涉嫌私自动用深渊禁术引诱魔物,导致黑石城周边地脉动荡,伤了村民。这些事情,我已经核实,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黑甲骑兵的长矛齐齐向前平推了半步。 沉重的黑铁甲胄撞击声,压得围观的村民脸色发白。 可站在台阶上的林策只是抬了抬眼,语气不卑不亢:"托尔执事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只是捉贼要捉赃,大人说我动用禁术,证据在哪里?" "有人亲眼看见的。"吉姆往前跨了一步,嗓门拔得老高。 "是么?那请问那位目击证人现在何处?" 吉姆一愣,转头去人群里找混混甲,扫了两圈都没见人影。他顿时有点恼,低声拽过旁边一个手下:"人呢?跑哪去了?" 那位被点到的手下顿时满头大汗,这纯属无妄之灾:"不、不知道啊。早上说吃坏肚子去拉屎,也没注意到他没跟来。" 吉姆看了一眼托尔,有点懊恼地让手下退后。没人也没关系,他不是还有"铁证"么? "今早我手下亲眼看见你们的人往矿洞里拖尸体!想毁尸灭迹,这总赖不掉吧。"他得意地说,"我就说自从你这个东方巫女来了之后,落石村一带魔物动静越来越大,都是你招来的!" 林策闻言,轻轻笑了一下。 "巧了。"她抬眼望向村外矿口的方向,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趣味,"我们刚好也抓到了几个'往矿口送尸体'的热心人。" 话音未落,远处土路上传来一阵拖拽声。 凯恩单手拎着两个鼻青脸肿的混混,像拎两只扑腾的肥鸡似的大步走来,随手往地上一扔。那两人一看见吉姆就缩了缩脖子,连哭嚎都不敢大声——方才挨的揍现在还疼。 "一早蹲在矿口守着,刚好撞见这俩往废弃矿道里拖尸体,想栽赃给村里。"凯恩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懒懒散散,"一路吵得头疼,要不是留着有用,早就砍了。" "你!"吉姆看见突然出现的凯恩,惊得吞掉了后半句。不是说被魔兽重伤了么? 凯恩抬脚轻轻踢了踢其中一人的后背:"说,是谁让你们干的。" 那混混早就被揍得没了脾气,趴在地上磕磕巴巴道:"是、是吉姆老大!让我们一早把尸体扔进去,就说是那个东方女巫召来的……" 全场瞬间一静。 村民们纷纷投去愤怒的目光,窃窃私语:"太不要脸了!" 吉姆的脸"唰"地白了,厉声尖叫:"胡说!你们胡说!是他们收买你们反咬一口!" 身侧一直安静的西奥忽然往前站了半步。 他身形站得笔直,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文书,右下角的圣印在正午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清冷的声音压过了场间的嘈杂:"圣廷裁判所修士西奥,在此鉴证。落石村收缴之物为人工炼制的引魔粉,无异端禁术气息。托尔大人若以'异端'之名拿人,便是越权亵渎圣廷职权。" 吉姆就是再后知后觉,此时也明白了——今天这些人有备而来,冲着他来的。 可那又怎么样?他背后可是有托尔执事。 托尔只是冷眼扫了他一眼。愚蠢的东西。但他还是慢条斯理地开口。圣庭的人不好得罪,但眼前这个修士原本也是得罪了圣庭高层被发配过来的,不足为惧:"粉末是不是禁物,圣廷说了算。但扔粉末的人,难道不就是林策?" "当然不是。"工坊的大门此时彻底 开了。出声的是精灵艾拉,她旁边站着兽人格伦。格伦手里还拎着一个人。 格伦把那个混混扔到地上。那混混昨夜就被吓破了胆,此刻见同僚都招了,更是头都不敢抬,磕头磕得砰砰响:"大人饶命!引魔粉是吉姆让埋的,魔物尸体也是他让扔的!我只是听命行事啊!" 人证叠着人证,谎话当场被戳穿。 托尔的脸色沉了下去,阴鸷地扫了吉姆一眼。这点小事都办不明白,净给他添麻烦。他知道吉姆这颗棋子今天已经废了。 但他依旧没有松口:"人可以收买,现场可以制造。仅凭这些,不能洗脱林策的嫌疑。" 林策冷哼一声。托尔执事这是打算把吉姆包庇到底,把所有脏水都往她身上泼了。 "所以托尔大人的意思是,吉姆自己提出的证据,反过来要算在我头上?还是两位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需要这么急着灭口?" "胡说八道。我做事情,只讲证据。"托尔大怒,"来人,将所有相关人员全部带回黑石城,查清事实之后再审判。" 黑甲兵齐齐迈步,甲叶相撞,铿锵作响。 凯恩反手拔出腰间大刀,刀身横在工坊门前,冷光刺眼:"我收了钱。"他看了一眼黑甲骑兵,"契约没结束之前,谁动我的雇主,我就砍谁。" 林策藏在袍子里的手暗暗攥紧。 她不能让旁人看出紧张。 派去送信的村民已经回禀,东西安全交到了文森特手上。她不信这位矿务总长会放过这么好的削权机会。 她只需要再多撑一点点时间。 "不要动粗嘛,有话好好说。"安伦笑着从工坊走出来。 又是这个星辉学院的人。 托尔冷笑一声:"学院是要干预政务?" "没有,没有。托尔执事误会了。"安伦笑着摆手,"我只是单纯不喜欢暴力罢了。既然两边各执一词,不如各退一步,稍后一同回矿监署,慢慢捋清楚?" "你在教我做事?"托尔双手一挥,"除了西奥教士和这个学院的人,其他都带走。" 就在这时,村口的石径上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林策松了一口气:"来了。" 矿务总署的制服卫兵列队而来,护着一辆马车停在工坊前。 传说中新任矿监署矿务总长文森特从车上走下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严肃与公正。 他先朝安伦和西奥颔首致意,礼数周全,随即才转向托尔,语气沉稳: "托尔执事,昨夜有人向矿监署递交了一份关于黑石矿区账目异常的材料。其中涉及托尔执事您的私人账目往来。按照矿监署条例,我需要暂时接管调查。" 27. 废弃的狗和矿区最肥的肉 文森特的声音平稳落地,做派十足官方,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沸水,现场瞬间爆发出村民交头接耳的声音。 "是说托尔执事贪污?" "吉姆这个做派不就是因为后面有执事大人撑腰么?" 托尔的眼神猛然收紧,指尖攥紧了长袍下摆。 他怎么也没料到文森特今天会出现在现场。黑石城的人都知道他俩向来面和心不和,有托尔在的地方,文森特通常回避。没想到今天居然给他来了一记直球,摆明了就是来砸场子的。 但托尔到底是经营矿区多年的老人,只一瞬就压下了惊色。他只是平淡地回:"文森特总长,你一上来就扣这么大的帽子,是什么意思?我向来都是为子爵大人尽心尽力。" 打狗也要看主人。他好歹跟随子爵多年。虽然文森特是子爵的远房表亲,又是子爵亲派,但在托尔眼里,这不过是个靠裙带关系上位、色厉内荏的草包。他有几斤几两,城里别人不知道,托尔心里还能没数? "托尔执事大人,文森特总长,你们看这不是巧了么?"就在两方大佬气压降到冰点的刹那,安伦又带着那招牌式的少年狐狸笑,不着痕迹地横切到两人中间,"我手头刚好有一份账目。托尔执事大人,您是否觉得眼熟?" 谁也没看清安伦究竟是何时从长袍里掏出那一沓纸页与十几根旧木棍的。他指尖轻轻点过那些刻满痕迹的木棍:"黑石矿区底层商户通用浮木账,每根劈为两半,各执其一,刻痕记币值。" 他抬眼看向托尔,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学院里授课,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这上面记的,是近三个月吉姆经手的矿税抽成、赈灾粮克扣、黑泥垄断分成。每一笔款的流向,都写得清清楚楚。" "托尔执事大人不用紧张。"安伦笑得很温和,"我只是觉得,既然文森特总长要查账,那总不能只查吉姆这一半。另一半在哪里,才是关键。" 这话看似在做客观陈述,实则直接把托尔和吉姆绑在了一根绳上。账是成对的,既然吉姆这一半在林策手里,那你府里的另一半账又该怎么解释? 托尔只觉得喉咙一甜,差点咬破自己的舌头。 他恶狠狠地瞪向地上的吉姆,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没用的蠢货,账册被人偷了都没发现。 吉姆本就惨白的脸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他迎着托尔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张了张嘴刚要开口自保,就被那股冰冷的眼神生生把话逼回了肚子里。 林策适时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清: "说起来,村长之前说过三个月前那场矿难,矿监署拨下来的抚恤款最后也是吉姆经手发放的。村民们到手不足三成,剩下的钱,总不会也是吉姆一个人吞了吧?" 她话音落下,围观的村民们又炸了。 抚恤钱家家户户都记得清楚,少得可怜。原来以为只有吉姆一个人贪,结果托尔更贪。 怨愤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托尔身上,比刚才看吉姆时更甚。 托尔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知道,今天这事没法善了。 文森特是有备而来,要借题发挥削他的权;林策和安伦一唱一和,把民怨也引了过来。再拖下去,火只会烧到自己身上。 吉姆不能留了。 留着他就是个随时会开口的活靶子。万一被文森特带回总署审问,攀咬出更多事,丢的就不只是权力了。 杀了他。 死无对证,所有罪责全推到死人身上,最多落个"御下不严"的罪名,好歹能保住官位和大半权力。 念头在电光石火间转完。下一刻,托尔脸上的阴鸷瞬间转化为一种狂暴至极的"震怒"。 "狗东西,居然连抚恤款都贪!" 他厉声怒喝,夺过身边黑甲骑兵的长矛,带着凛冽的风声直刺过去,动作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吉姆刚好错愕地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求饶与惊恐。然而映入他视线最后的一幕,只有一道惨白冰冷的矛尖急速放大。 "噗——" 温热的血溅在地上,瞬间渗成深色的印记。 吉姆哼都没哼出一声,身体剧烈抽搐了两下,直挺挺倒了下去。眼睛瞪得滚圆,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追随了这么多年的主子,会当场杀了他。 全场死寂。 连那些训练有素的黑甲步兵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没人能想到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执事大人动手居然这么狠、这么绝,没有半分犹疑。 村民们也看呆了,原本攒着的怒火都被这猝不及防的血腥气压了回去。 跟着吉姆来的那些帮闲混混当场吓懵了。老大当面□□死,他们这群喽啰接下来还能去哪? 狠,真够狠。林策在心里感叹。现实世界里高管为了平息舆论推"实习生"背锅,而这异世界直接物理意义上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她再一次感受到,这个世界真的很野蛮,小人物的命如蝼蚁般做不得数。 托尔猛地拔回长矛,随手掷回给呆立的士兵。脸上带着怒不可遏的神色,袍角沾了血也毫不在意,声音洪亮得掷地有声: "文森特总长!此等贪墨赈灾款、栽赃村民的败类,留着也是污了矿监署的名声!是我御下不严,失察之罪甘愿领受。但此人罪大恶极,还意图攀咬上官、混淆视听,今日便先斩后奏,以正矿区纲纪!此后,本执事会亲自写信向子爵大人解释一切!" 一套话说得冠冕堂皇,既灭了口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反倒显出几分秉公执法的味道。又搬出黑石子爵,提醒文森特见好就收。在黑石城,除了子爵大人,真没人能把他们怎么样。 他算得很清楚:吉姆一死,活口就剩几个小混混,作不了数;账册副本只要没有府中存根对应,终究是"孤证"。文森特就算想深究,也没了核心人证,最多借题发挥削他点权力,动不了他的根基。 文森特看着地上的尸体,神色没有半分波澜,好像只是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怎能看不出托尔这是在弃卒保帅、杀人灭口? 但政治不是审判庭。 能用一条废弃的狗,换走黑石矿区最肥的一块肉,他没有理由拒绝。虽然可惜没办法今天就彻底扳倒托尔,但 如果能借这个由头削权,把最肥的统购权攥到手里,也算今天有所收获了。 "吉姆这种杂碎,肆意垄断黑泥收购渠道,危害矿区,败坏子爵大人的名誉,确实死有余辜。"文森特平静地开口,顺着台阶给了结论,"你御下不严,纵容下属乱法,本应重处。不过你及时斩奸、态度端正,子爵大人那边我也会替你解释几句。" 他顿了顿,朗声宣布处置结果,字字落在实处: "不过,为了防止此类事件再次发生,即日起,黑石城矿区的矿料统购权收归矿物总署直管;原来矿料收购的相关所有账目,由总署派专员按月核查,不得私设暗账。也算是能还托尔执事一个清白,您看这样可行?" 老狐狸。 这话听着是为托尔洗白,实则趁火打劫,抽走了最赚钱的矿料定价权与收购渠道,甚至还在他身边钉进了一个可以随时找茬的查账眼线,等于硬生生削掉了托尔近一半的实权。 托尔后牙槽都要咬碎了。 可他没法规驳。人是他杀的,账是实锤,再争下去文森特翻起旧账只会更难看。 他脸色青白交加,指尖攥得指节发白,终究还是点头:"可以。一切……都看你的安排。" 托尔的目光扫过台阶上的林策与安伦,眼神里翻涌着阴鸷与怨毒,像淬了毒的钢刀。 这笔账他记下了。本执事迟早会用你们全村人的血,都讨回来。 托尔没再多留,整顿人马,在一片狼狈而屈辱的漫天尘土中头也不回地撤离了落石村。 吉姆那具血还没凉透的尸体被孤零零地横在地上,无人理会。 随着沉重的马蹄声渐行渐远,压在落石村上空那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终于散去了大半。 "噢噢噢!!好!!"村民们愣了好一会儿,才爆发出压抑许久的欢呼。 压在头上好几年的恶霸当场毙命,矿税垄断也被打破了,以后矿料能卖个公道价钱,日子总算有盼头了。 村长老伍德狠狠抹了一把老脸,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的年轻人,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红了眼眶。 吉姆的混混们想要逃,却被落石村的年轻人们围了起来。 吉姆已死,他们顿时成了落石村所有怨气的出口。 这些年来,他们替吉姆跑腿收钱、威胁矿工、欺压村民,如今失去了靠山,哪里还有半点嚣张气焰。 村民们围了上去,怒骂声、哭声、叫喊声混成一片。 林策没有阻止。 她知道,有些情绪压抑太久,不释放出来,反而会成为新的隐患。 但她也让凯恩和格伦盯着场面,别让事情发展到无法收拾的程度。 “别打死。”她低声交代,“他们还有用。” 林策敏锐地注意到,在这一片混乱中,马车旁的文森特总长根本没有急着离开的意思。 文森特慢条斯理地打发总署的精锐卫兵在工坊外设立防御警戒线,随后整理了一下衣襟,自己转身走向台阶,对着林策和安伦说:"两位进屋聊聊?" 说完,这位矿务总长大踏步走进了矿务工坊。 28. 并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爷 林策看了一眼工坊外闹哄哄的场景,没立刻抬脚跟上。 她忙拉过艾拉,低声快速布置:"艾拉,昨天你拿的只是一部分现金吧?现在,你带格伦去吉姆宅院,把他的钱都搬了。那些通过压榨矿工赚来的钱,不能继续留在他家里。不,还是留一点,但别太多。" 然后她抬高声音,像是给凯恩布置,更像是要让屋里的文森特听见:"凯恩,你留在这里盯着,别让混混跑了,也别让村民下手没轻重闹出人命。" 吩咐完毕,她和安伦、西奥教士跟着进了工坊。木门合上,外头的喧闹被隔绝在了外面。 文森特一进屋,便极其自然地在主位椅子上坐下,反客为主的气场拉满。 林策和安伦不卑不亢地拉开长桌侧面的椅子,平静落座。 雪球跳上西奥的肩膀,橘座还是窝在窗台上的窝里一动不动,对眼前的暗流涌动毫无兴趣。 "林策小姐,是么?"文森特看向她,"看你的面容和打扮……是从遥远的东陆来的行商?" "算是吧。"林策回答。从原身碎片化的记忆里,她知道她不属于这里,但具体是否是东陆,其实并不确定。 "东陆人会出现在黑石域附近,也真是稀奇。"文森特笑了一下,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没关系。林策小姐,安伦学士,我要账本的正册。" 他昨夜收到的只是誊抄副本,虽然足够他在现场借题发挥剥夺托尔的一部分权力,但那终究构不成能把托尔一击必杀的致命武器。有了这些正本,以后拿捏托尔就更顺手了。虽然托尔回城就会烧了他手里的那半套,但终究还是有把柄落在他手里。 文森特用一种近乎施舍的语气慢慢说道:"你把正本交给我,以后落石村的矿务,总署会多照拂。" 他原本也可以明抢,但现场有星辉学院的学士,又有圣庭的教士,终究还是得给点面子。 "文森特总长快人快语,我也不绕弯子。"林策语气平静,"正本可以交给你,但作为交换,我要落石村的矿料自由交易权。"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明白黑石矿属于子爵大人的领地矿产。落石村不会逃避应缴的矿税。过去吉姆作为指定收购商,负责代替村子向矿监署缴纳相关税费;那么从今以后,这部分责任由我们会自行承担。" "我要的是取消中间商垄断。黑石城内所有具备资质的商会,都可以直接进入落石村收购黑泥矿,由双方按照市场价格自由议价。矿监署负责征收应有税款,而不是指定某一家商户控制整个交易链。" "另外,矿监署若要进入落石村进行例行巡查,需要提前一日通知。涉及矿税核查、事故调查等正当事务,我们不会阻拦。但不得再以巡查之名,扶持某个商户干涉村内交易。" "以上条件,由总署出具正式文书,盖总署印信,永久有效。" 她没有贪心提更多。手里的账册说是张王牌,但也没那么值钱。 她要的这几个条件,对于开矿敛财的托尔来说是断子绝孙的致命伤;但对于坐在矿监署总长位置上的文森特来说,完全属于行政特批的"不痛不痒"范围内。 文森特指尖摩挲着下巴,沉吟片刻。 这几个条件其实都在他的接受范围内。 取消吉姆的收购垄断,对矿监署而言甚至不是坏事。吉姆这些年为了控制黑泥价格,故意压低矿工收益,同时通过暗账逃避了一部分应缴税款。真正损失的是矿监署的税收,而不是所谓的"矿区秩序"。如果开放自由交易,更多商会进入黑石矿区,交易量提升,矿税反而可能增加。 至于落石村承担新的税务责任,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过去是吉姆借着收购权代为处理,如今只是换了一个缴税主体。 对他而言,这甚至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交易:把交易权放给村子,又能进一步削弱托尔的权力;至于巡查通传,不过是走个流程,无伤大雅。 更重要的是,林策今天的行为已经让她成了一个扎在黑石矿区最显眼的钉子。 一个没背景、又跟托尔结下死仇的钉子,用来对付托尔,实在太好用了。 "可以。"文森特点头,答应得干脆,"正式合同三日内由总署专员送来,盖总署印信。回城后,我也会在市政广场下达官方通告,正式向全城合规商会宣告此事。" 说着,他的手便极其自然地伸向了桌面上那个包裹着防水油布的正册包:"这本正册账册,本总长可就带回去入档了。" "啪"的一声轻响,安伦白皙的手掌轻巧却坚决地按在了账册最上方。 文森特的脸色一沉:"安伦学士,林策小姐,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质疑本总长的公信力?" 林策脸上瞬间堆满了无比真诚、甚至带着几分崇拜的商业微笑,连连摆手:"您误会了。我们怎么可能不信任您呢?只是在我家乡,一般跟像您这样的大人物谈签正式合同之前,会签一个合作的意向协议。" 她从桌下扯出一张早已由安伦用学院花体字写好基础条款并盖了学院纹章的羊皮纸,双手呈了上去:"今天刚好有西奥教士和安伦学士在,我们在圣庭和星辉学院的见证下签这个意向协议。只要大人的专属私章在上面一按,这正本账册,您现在大可以当场直接拿走。" 文森特盯着那张字迹工整、甚至连神圣见证人一栏都留好了位置的羊皮协议,眼角轻搐了一下,显然非常不悦:"林策小姐,看来你是早有准备。" "哎,是有准备啦,因为我太清楚文森特总长您是何等爽气而英明的实干派官员了。"林策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市侩与卑微,又笑得十分真诚,"和托尔执事那种只为眼前蝇头小利、目光短浅的粗鄙之人完全不同。您肯定会同意我们这个条件的呀——开放落石村的自由交易,对整顿矿务大局、对子爵大人想要达到的长远经济指标,那可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像您这样全心全意为子爵大人开疆拓土的肱股之臣,怎么可能会拒绝这么一个双赢的战略规划呢?"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林策把马屁拍得真诚又到点子上。 文森特一直觉得托尔蝇营狗苟,实在上不了台面,也就是没人收拾他才让他在黑石城作威作福那么多年。而林策这番话直接把他抬高到了"黑石城经济总设计师"的高度,舒爽,实在舒爽。 "哈哈,子爵大人让我来整顿黑石城的矿务,本总长自然要尽心尽力、开疆拓土!" "我呢,也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外乡人,实在缺乏安全感,所以才想要先有个保障。"林策又示弱。 一个异邦小妞,确实翻不起什么大浪。文森特点头:"行,一个流落黑石域的外乡小姐确实需要安全感。这意向协议,本总长签了!" "啪。"伴随着暗红色的火漆在羊皮纸上凝固,文森特摘下大拇指上的黑金印章,重重压在了羊皮纸上。 签完协议、收好正册账本,文森特心满意足地起身,装模作样地留下一句陈词滥调:"好好干,把落石村好好经营,以后少不了打交道的机会。" 恭恭敬敬地送走文森特的银甲马车队伍远走之后,工坊沉重的大门重新关上。 原本守在外面的凯恩也回到了工坊里,又斜斜地靠在他的固定位置,一副懒散的样子。 艾拉和格伦也从外面 回来了。 "呼……累死我了,官场社交真不是人干的活。"前一秒还端庄优雅的林策,后一秒整个人直接像一滩烂泥一样毫无形象地瘫软在长椅上,揉着发酸的脸部肌肉疯狂吐槽。 "看你刚才笑得那么顺,还以为你挺享受呢。"安伦从桌上的陶罐里摸出块果干递给她,"看不出,你还挺会拍马屁。" "在我家乡,曾经有一位韦姓的少年英雄,靠着拍马屁一路做到了世袭一等公爵的位置呢!"林策不紧不慢地回,"我跟韦爵爷比起来,在不要脸的领域里要学的还很多。" "东陆竟有这样神奇的人物?靠奉承就能身居高位?"安伦来了兴致,笑着追问。 "溜须拍马都可以成为一等公爵。听起来,你们东陆的皇宫在官员选拔标准上,和皇家养猪场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毕竟那里的母猪只要叫得足够谄媚,也能多分到几根烂木薯。"正义之光西奥评价。 长桌前瞬间陷入了死寂。 不愧是圣裁所出来的,这嘴是有中毒附魔么?有吧,绝对有吧?! "这叫和光同尘。算了,这是东陆的大智慧,跟你们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林策摆摆手。 "托尔今天虽然没倒,但被文森特这么夺权,等于被折断了一只最肥的臂膀。"安伦笑着说,"这种人记仇得很,后面有的是阴招。林策小姐,你接下来的处境可以说是相当危险哦。" "怕什么,大不了再打回去,打服为止。"艾拉不服气地说,精灵的耳朵高高竖起。 "啧啧啧,野蛮,实在是太野蛮了。"一直蹲在西奥肩膀上装木头人的白兔"雪球"终于又开始她的传统艺能吐槽,"你为什么老是喊打喊杀?你其实是暗精灵吧?" "死兔子,你给我进烤箱去吧!"绿精灵艾拉当场炸毛,格伦连忙伸手把她按住,免得她真的扑过去。 "文森特并不是什么清廉的官员。"西奥冷冷地开口。今天要不是有他和安伦在,估计那账册他早就动手明抢了。 "我知道。"林策坐在桌后,神色平静,"但他目前想要的是政绩。"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文森特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爷,但人只要有欲望、有想要的东西,就有交易的余地。 "托尔也不会就此垮掉。但当场杀了吉姆,虽然在我意料之外,但现场的人都看在眼里。往后有人想替他卖命,心里总要多掂量掂量。"林策的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一个没了底层执行力的人,他能玩的阴招的上限其实已经被锁死了。" 和文森特的交易也不是长久依靠,只是各取所需的利益交换罢了。 "想要真正站稳脚跟,不能靠跪舔任何一方官场势力。我们能靠的只有自己的矿脉和地脉凝泥术,让自己手里有越来越多的筹码。" 她抬眼看向众人,语气笃定:"现在,地脉稳住了,交易渠道也打通了。从明天起,我们一步步来——先把矿道搞好,优化产能,对接商会,还有我们的黑晶。这样才能把这条黑石矿脉真正盘活。"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正午的血腥与紧绷散去了些。可远处黑石城的轮廓依旧沉在灰蒙蒙的尘土里,像一头没被打服的巨兽。 托尔还在高位虎视眈眈,文森特在侧各怀心思。这一局只是险胜,真正的经营与博弈,才刚刚开始。 "话说回来。"林策猛地拍了下额头,摆出一副"刚才光顾着谈判差点误了大事"的后怕表情,"跟文森特掰扯半天官样文章,我都差点忘干净了。艾拉,吉姆攒了这么多年的棺材本,搬回来了?有这笔启动金在,接下来,该咱们给黑石矿区的老规矩,换换写法了。" 29. 先分钱 "那还用说?都放隔壁库房锁好啦。"艾拉尖耳朵动了动,满脸写着"快夸我",有些肉痛地撇撇嘴:"不过林策,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既然都动手了,干嘛不让我全兜回来?看着剩下那几袋银币留在那,跟机关少了个卡簧似的,浑身都不对劲儿。" "得给小混混们留一点。全没了的话,实在太不合理了。"林策托着腮解释道,"托尔刚刚着急回城处理自己的罪证,现在肯定没时间去抢。等他回过神来查,那群混混只知道趁乱哄抢,谁也不知道自己总共抢了多少,只知道大家都抢了。这笔账怎么样都算不到我们头上。凯恩,那些小混混们都放回去了吧?" 闭目养神的雇佣兵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林策转头看向安伦,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讨论一个学术问题:"安伦学士,吉姆的钱都是欺压矿工所得,应该还有之前克扣的抚恤金。从财务流程上讲,不能算抢劫,顶多是……嗯,债权回收。" 这位星辉学院的外派学士,少年脸上露出了纯洁无辜的笑脸:"吉姆已死,他的府邸属于无主之地。这应该叫做遗迹挖掘。" "遗迹挖掘,不愧是星辉学院的学者。"文字游戏还是得找读书人,林策差点要给安伦鼓掌。 "一个东陆骗子,一个学院败类,凑在一起倒是绝配。"正道之光西奥嘴上骂得狠,可他自始至终坐在原地,既没起身去核查库房,也没说要上报总署或是教廷,甚至连阻拦的动作都没有。 他知道这笔钱无论是给教廷还是给矿监署,最终能回到落石村矿工手里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总不能留下来给托尔做慰问金吧。现在至少在林策手上,还是能帮村里做一些事情。 但让他说半句认同的话?门都没有。 无论是圣职者的体面还是规则的底线,嘴上是半分不能让的。 至于实际怎么做……就当没看见吧。 林策倒也不在乎西奥的刻薄,好像被毒舌毒着,她也习惯了。 "骂完了?"林策站起身,拍了拍手,"骂完了就跟我去库房。先看看吉姆到底给我们留了多少家底。" 清点了近半个时辰,格伦终于放下最后一枚铜币。 安伦合上掌晶,将最后一笔数字记录下来。 "共计帝国银币二百三十七枚,铜币四百八十二枚,金币两枚。" 林策看着桌上的数字,吐出一口气。 果然和她预想得差不多。 吉姆只是中间商,不是真的煤老板。这些年赚得不少,却也远没有富到流油。加上她还让艾拉留了一些给混混们抢,剩下就不是什么夸张的数字了。 她转了转发酸的脖子。会计果然不是运营该干的活。放在以前,她宁可连续开三场客户会议,也不想再数一遍铜币。 "回大房间吧。" 长桌旁,炉火噼啪作响。 林策没有急着分钱。她把银币分成两堆,一堆明显小些,旁边还躺着那两枚沉甸甸的金币。 她望着众人,神情认真:"我一直在想,这笔钱到底应该怎么算。"她轻轻敲了敲桌面,"如果按规矩,它不是我们的。" 众人都抬起头。 "这里面,有吉姆这些年克扣矿工的钱,也有被吞掉的抚恤金,还有他靠压价赚来的黑钱。"她停顿了一下,"所以,我想把这笔钱分成两部分。" 凯恩睁开了眼。 他总觉得这个东陆姑娘下一句话又要开始画饼。 林策把最大的那一堆和两枚金币重新装回钱袋,里面还有铜币四百八十二枚。 "这两枚金币、一百八十枚银币和这些铜币,我准备拿去和村长谈。但不是送给村里,而是和村里谈怎么用这笔钱让村里过得更好。" 她看向众人:"这只是我的提议,如果大家不同意,现在就可以说。" 工坊一下安静了。 屋里沉默了片刻。 没人想到,她居然会把决定权交给所有人。 凯恩第一次认真看了她一眼。 活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把战利品攥死在自己手里的人——贪婪的、虚伪的、道貌岸然的,数不胜数。 但林策是第一个停下来,挨个问所有人意见的。好像她是真的认为,这里面有属于每个人的一份。 这个东陆姑娘有时候天真得离谱,简直有点傻。 格伦最先点头:"我没意见。" 艾拉想了想,也挥挥手:"反正我以后还要在村里做机关工坊。" 安伦笑着耸耸肩:"我只是路过的学者,自然没有意见。" 西奥冷着脸:"教廷不会参与。"停顿片刻,他又补了一句,"……但我也不会反对。"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凯恩身上。 凯恩慢悠悠地抬起眼皮。 "都看我干什么?你们决定。我只负责砍人。" 林策这才笑了:"好。既然全票通过,那现在……"她把另外一堆小的银币推到众人面前,"今天追回这笔钱的人,都应该有奖金。所以我们先分钱。" 她先从里面取出二十七枚:"这是工坊的公共运营资金。以后买材料、修工具、救急、雇人,总不能每次都临时凑钱。" "公共运营资金?"艾拉眨眨眼。 "嗯,团队得有团队的样子。"林策笑了笑,将桌上剩下的银币分成六等份,一一推到每个人面前,"我实在分不出谁的贡献更大。所以,平分。每人五枚。" 艾拉最先伸手捞起银币,在指尖熟练地翻转出几道银色弧光,叮叮当当落进精灵腰包:"哇,我要去把那卷矮人工坊的新弹簧买回来!"她拍拍腰包,"林策,我决定了!以后谁敢砸工坊,我第一个把他拆成零件。" 格伦也很开心,他小心翼翼地把银币收进贴身的皮囊,动作轻得像在藏什么珍宝。五枚银币,够普通人家安稳生活两三个月。他盘算着,终于可以买那本一直舍不得的《北境木工图样册》了。 安伦有点失笑,用食指指尖将银币拨拉到自己面前:"林策小姐,如果总院知道 我收了这笔钱,大概会成为《外勤学者行为规范》第三版修订时新增的典型案例,正式被认证为学术败类。" "只要你不写进结案报告,神明都查不到你的账。"林策耸了耸肩。 "肮脏的封口费。"西奥眼皮都懒得抬,清高的圣职者连碰都没碰那几枚银币。 林策却拿起银币走到他面前:"西奥修士,我只是想请你替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收下。" 西奥愣了一下。 蹲在他肩膀上的白兔雪球却冷笑了一声,两只长耳朵嫌弃地撇向脑后,三瓣嘴动得飞快。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毛茸茸的爪子,极其熟练地将西奥面前的银币全部扒拉进了自己的小肚兜里:"臭修士才不需要这种沾满吉姆血腥味的铁片,本圣兔勉强替你承受这份罪孽了。" 西奥斜了自家那只财迷兔子一眼,习以为常地冷哼了一声,默认了这场分赃。 长桌最暗处的阴影里,凯恩始终没有说话。 那几枚沉甸甸的银币静静躺在他面前的桌板上,边缘带着被磨损的粗糙刻痕,泛着一层冰冷的光。 这位战力极强的雇佣兵盯着那些银币看了两秒,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些天,这个东陆小妞一直都在答应他的各种报价,每次都在回他"先记账上"。 他唯一收到的一次报酬,还是第一次帮她"埋尸"收的那一枚铜币。 现在给了他五枚银币。按他平时埋尸一铜币的报价,这差不多够他埋五百个人了。 他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居然不知不觉给她白干了这么多活。 活了那么多年,还没人能让他白干这么多活。 林策注意到他的沉默,走过去:"嫌少么?" 凯恩斜斜抬眼看了她一眼。 "嗨,现在是少一点,但你放心,只要我带着落石村做大做强,以后干股分红少不了你这个首席安全官……"林策还没说完,却发现凯恩笑了一下,"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突然发现,你这饼……居然真烙出来了。"凯恩修长的手指一勾,一枚银币便在空中转了个圈,瞬间消失在了他紧绷的黑色护腕夹层里,"虽然收了你的钱,但我以后还是不加班。" 林策无奈地点头:"知道啦。加班双倍。" 她转向艾拉:"艾拉,能不能尽快帮我做两个箱子?带密码锁的那种?" "没问题。"艾拉爽快答应,"让格伦帮忙,明天早上就能给你。但你要干嘛?" "一个装我们的运营基金,放在工坊里。"林策把装着公共基金的小钱袋递给她,又拍了拍桌上装着大笔钱款的袋子,"一个装大钱。我今晚要重新做一份账,明天带着它一起去找村长。" 炉火噼啪一声,爆开一点火星。 窗外,北境的月光冷冷地照在荒原上。 而工坊里,几个来自不同种族、不同阶层、带着各自秘密的人,因为五枚银币和一张还没画完的饼,第一次有了"我们"的样子。 30. 你为什么帮我们 晨光顺着天窗爬进工坊,在泥地上投下长条状的暖光时,林策才揉着太阳穴从里屋走出来。 她难得睡过了头,鬓边碎发乱着,眼下还带着点青黑。一推开门,院子里已经飘起了黑麦饼那股略带酸涩的麦焦香。大家围坐在简陋的木桌旁,已经开始吃早餐了。 早餐雷打不动,依旧是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麦饼、寡淡的蜂蜜水,以及……安伦那好像永远也掏不完的果干。林策甚至有些怀疑,这位星辉学院的学者是不是每天偷偷在晒果干,怎么能有人随身携带这么庞大的储备? "咔哒。" 木质水杯磕在桌沿上。凯恩正靠在斑驳的木柱旁喝着蜂蜜水,晨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线条。 见林策出来,他掀了掀眼皮,目光在她脸上刮过。 "昨天半夜我醒过来,看见你屋里灯还在亮着,又在鬼画符?"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画饼之前,总得先把饼胚画出来。"林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她昨晚熬到后半夜,做了一次又一次的推演,把合作社的章程、发展基金的明细、分账信息,连带着每月公示的账册模板,全都一笔一划整理了出来。当然用的还是汉字,估计在这些人眼里,确实跟鬼画符没啥两样。 "谢谢。"林策接过格伦递来的蜂蜜水,温热的液体滑下喉咙,稍微缓解了嗓子的干涩。 她叹了口气,有些怀念地嘟囔着:"哎……这个时候要是能来一杯冰美式就好了。" "冰啥?"艾拉耳朵尖,只是不懂林策又说的是什么。 林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敷衍着解释:"一种东陆的饮料,加了冰,可以提神醒脑,让人不觉得累。" 艾拉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我们绿精灵其实也有一种……用'清晨薄荷'和'露水树汁'调出来的清晨露,喝下去凉冰冰的,最提神。只是原料只在我们的绿森林里有。出来了就喝不到了。"她声音里居然有了一丝难得的乡愁。 林策看在眼里,心里动了一下。但她从来不是个擅长温情安慰的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她只好抓起一块麦饼咬了一口。粗粮喇嗓子,却顶饿。 安伦把果干递给她,温和地笑了笑:"林策小姐也不必事事都攥在手里。你们东陆有句话,叫思虑过多,必伤其身。" "你还知道东陆的古话?"林策有点诧异,学者都这么渊博的么? 安伦笑笑:"学院里,各族的典籍都会学一点。" 他说得轻描淡写,没有继续解释。 林策也没追问,心里记挂着正事,三两口吃完麦饼,擦了擦手,转头往工坊西边看去。那里有西奥单独的小屋:"我去请西奥教士一起过去村长那里。" 她话音刚落,凯恩就开口:"你是想让村长信教廷,还是信你?" 林策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 请西奥站台,看似能增加公信力,可反过来想,如果村长真的是看在有教廷的人作保才能谈成的话,那村长信的是教廷,而不是信她的那套做法。 往后但凡有一点点风吹草动,人心必然就先散了。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她转头看向凯恩,眼里带着点恍然的笑意:"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 凯恩别开视线,没接话,只当没听见。 林策转头问艾拉:"密码箱好了么?" "当然。"艾拉一打响指,格伦回屋抱出来一个朴实无华但分外结实的密码箱。箱子用的是最朴实的硬木,四角包了加固的铁皮,锁扣上嵌着一个极为精巧的齿轮密码盘。艾拉告诉林策打开的方法:"公共运营基金的那个,我一会再加工加工。你先拿这个去跟村长聊。" 林策点点头,接过密码箱,转头对凯恩说:"陪我走一趟?" 凯恩把最后一口蜂蜜水倒进嘴里,大刀往肩上一扛,懒洋洋地起身:"算外勤?" "算。"林策把密码箱塞到他怀里,扭头就走,"但今天你不许拔刀,也不许瞪人。我要让他们信我,不是怕你。" 凯恩嗤了一声,倒也老老实实地抱着箱子跟在后面。 安伦也放下果干,拍了拍袍子上的碎屑:"我也去。不是以教廷或学院的身份,只是……一个见证人。"他笑了笑,"毕竟,我也很好奇,昨晚你通宵画出来的鬼画符,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格伦刚要站起来,林策按了按他的肩膀:"你留下,帮艾拉盯着那台新提纯器。今天村里人多眼杂,别让人靠近工坊。" 格伦点点头,又坐下,熊耳朵动了一下,没多问。 落石村的清晨总是带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泥味。 村长老伍德早就起来了,正蹲在自家低矮的土院里,用一块粗糙的砺石"沙沙"地磨着一把缺了口的铁镐。 见到林策带着两人走进来,他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胡乱在衣角上蹭了蹭满是泥灰的手。 "林策小姐来了,快进屋坐。" 这次村长很客气,进屋就给三人倒了松针茶。 林策给凯恩使了个眼色,凯恩一声不吭地走上前,将木箱"哐当"一声搁在屋子中央那张有些歪斜的木桌上。 "林策小姐,这是?"老伍德有点不解。 林策上前,手指微动,按照艾拉教的方法在齿轮盘上拨 拉了几下。 随着"啪嗒"一声清脆的簧片弹开声,箱盖被掀开。 箱盖掀起的一瞬间,老伍德端着松针茶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排排银币整齐码放在箱中,铜币被分装在几个小袋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而最中央,两枚帝国金币静静躺在那里。 "这是我昨天从吉姆那里收回来的钱。"林策平静地说。 老伍德沉默了。他不懂林策想要做什么。他以往的经验,要是有人拿了这么多钱,不是得赶紧跑路,就是得藏起来,以免让人知道。 毕竟在西陆,一个没有身份、没有靠山的人突然拥有远超自身阶层的财富,往往意味着麻烦会比财富来得更快。 "不瞒您说,其实其中有三十枚银币,昨天我们六个人已经每人各分了五枚,就当作是这段时间给村子做事情的奖金。另外二十七枚银币,被我留下作为工坊的公共运营基金。"她轻轻拍了拍箱子,"剩下的,一共一百八十枚银币、四百八十二枚铜币,以及两枚帝国金币,都在这里。" 老伍德愣住了。他没想到林策会把自己留下钱的事情跟他说出来:"您是要把这钱送给村里?" "我不会把钱直接送给村子。" 老伍德更懵了。他不明白林策到底要干嘛。把这么多钱抬到他这个老头子面前,总不能只是为了炫耀她的胆识和财富吧? "送钱,只能救一个冬天。赚钱,才能救一辈子。"林策郑重地说,"我要和落石村一起,把这笔钱,变成以后源源不断的钱。我们要把落石村,变成托尔、黑石子爵不能随便动的地方。"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我要成立一个组织,名字我想好了。"她看着老伍德,一字一句地说,"落石村矿业互助会。" 老伍德愣了一秒。他把手里的水杯放下,抬头打断了正要开始滔滔不绝讲自己设想的林策:"先不讲这些,林策小姐,我就想问你一句话——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林策愣住了。 她准备了一晚上的章程、分红、权责、监管机制,自己推演用掉了十张粗麻纸。结果村长第一句话,根本没问怎么搞,没问分多少钱,只问了最朴素的一句:你为什么帮我们? 这节奏,不对啊。 她昨天晚上熬了大半夜,就像以前第二天要去见客户,她会把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都提前想好了答案。 所有的章程,包括分红比例、监管流程、风险兜底,每一条她都反复推演过。 唯独没有准备这一题。 因为老伍德问的,不是互助会。 而是她。 31. 合伙人 林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粗麻布。 你为什么帮我们? 凯恩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闻言抬了抬眼皮,没说话,但目光落在她背上,像两道有重量的视线。安伦原本正低头看掌晶,此刻也停下了手指,温和地望向她。 林策下意识地想去摸一个标准的、职场化的答案。 例如:"因为落石村有优质的矿产资源","这是个双赢的计划",这些词在她舌尖转了一圈,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林策小姐,我活了大半辈子,在矿里摸爬滚打了四十年。见过的商人、老爷、教士,数都数不清。没有谁会平白无故帮穷人赚钱。"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矿区人特有的、被欺负惯了的警惕,"你一个外邦人,有脑子,有胆量,现在还有了本钱,去哪不能赚大钱?非要窝在我们这破村子里。图什么?" 他见过太多"帮我们"的人:教廷来收什一税时说"帮你们赎罪",吉姆来收黑泥时说"帮你们找销路",托尔来巡查时说"帮你们维持秩序"。 每一个"帮"字后面,都跟着吸血的水蛭。 林策张了张嘴:"我……" 她想起穿越第一天,暴雨砸进木屋,她手里攥着匕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后来呢? 后来是习惯,是她的职场本能,更像是"有问题就解决问题"的条件反射。 她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被推到了"拯救落石村"这个项目面前,然后自动运转。 她从没停下来问过自己: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这里? "因为……"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密码箱边缘,金属的凉意刺进指腹,"一开始,我确实只是为了活下去。我醒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我推开门,看到的是一个随时会杀了我的世界。"她抬起头,直视老伍德的眼睛,"后来,我开始赚钱,开始做工具,开始跟吉姆斗,开始想办法活下来。我一直以为,我做这些,只是因为我擅长……" "其实昨天晚上我就发现,如果只是为了活下去,我当时就可以带着钱离开这里。"她顿了顿,"但我发现一件事,你们也在做一样的事。你们也在想要活下去。只是你们活得太难了,难到让我觉得,如果我能做点什么却不做,那我……" 窗外刚好传来孩子跑过的笑闹声,大概是玛莎家的那个小子,手里举着半块黑麦饼,跌跌撞撞地追着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 她停住了,没说出后半句,说出来太矫情,不说又太沉。 靠在门框上的凯恩忽然慢悠悠接了一句,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那她以后睡觉都睡不踏实。" 林策猛地回头瞪他。 安伦轻轻笑了一声,没反驳,只把掌晶收回袍子里,轻声说:"林策小姐,你可以不用把理由说得那么圆满。有时候,'想做'本身就是理由。" 林策掐了掐掌心,深吸了一口气:"其实,也是为了我自己。单靠我一个人,走不远。我不是来做善事的。"她看着老人的眼睛,说得格外认真,"我不会走。至少在把这条路走通之前,我不会走。" 老伍德没看凯恩,也没看安伦。他盯着林策,看了很久,久到屋里的松针茶都凉透了。 然后,他忽然问:"那你是把我们当家人,还是当下人?" 林策又愣住了。 "都不是。"林策忽然找到了那个词,声音清晰而平稳,"在我来的地方,有一种关系,叫合伙人。不是家人,家人会互相拖累,会为了感情做蠢事。不是下人,下人会被抛弃,会被牺牲。合伙人是……"她指了指凯恩,"他有武力值,我有脑子,落石村有矿,有人。村子稳,我的生意就稳;我赚了钱,村子也能跟着过好日子。我们各自出力,风险一起担,好处一起分。绑在一起,不是因为有多喜欢对方。而是因为如果分开了,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大家都会活得艰难;只有合在一起,才能活得更好。" 老伍德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林策。少女的眼睛很亮,不是圣光那种高高在上的亮,是炭火那种,能取暖的亮。 "合伙人……"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好。那就按你说的办。不是因为你对我们好,是因为……你说的这个'合伙人',我听着比'领主'踏实。"他顿了顿,补上了矿区人认的死理,"但丑话说在前头,赚了一起分,亏了也得一起扛。村里出人力矿脉,亏了我们认;你出本钱路子,亏了也别怨村子拖累你。" 林策笑了,伸出手:"一言为定。" 老人粗糙的满是茧的手掌,和她的手重重握在了一起。"那林策小姐,你说说你说的这个互助会,我们怎么做?" 林策本来想把昨天晚上想的章程一条条说清楚,她顿了一下,把那份章程从脑子里暂时搁置,拉开椅子。 "第一条,先把钱说清楚。"她指尖点了点桌上的密码箱,"这里的钱,不算我的,也不算村里的,算咱们互助会的启动本金。" 老伍德点点头,没有打断。 "以后卖矿赚的钱,先扣两成留作公共基金,修矿道,换工具,谁家遭了难救急,都从这里出,不动分红;剩下的八成,我拿五成,两成归村里集体分,一成留作跑商路、打点人情的活钱。" 老伍德心里算了算,这样村里横竖都得了四成,这是以前吉姆在的时候,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但他仍然皱着眉:"账呢?钱全在你手里,我们怎么知道赚了多少、花了多少?" 这话问得直接,却没了刚才的戒备,更像合伙人事先把丑话说在前面。 "账不归我管。"林策笑了笑,她狡黠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年轻学者,"安伦学士暂时还不回总院,他可以代管一个月,做正式的账册。村里选一个识字的老实的人跟着学。以后账本交给村里自己的人管。每个月十五号,把收支全写在村口的大木板上,谁都能看,谁觉得有问题,当场提。" 安伦颔首,温和补了句:"嗯,我可以代管一个月,并按学院的记账规范记录。" 老伍德点点头,没说话,算是认了这条。< /p>"第二条。"林策竖起第二根手指,"以后村里的矿,不准再私下卖。" 老伍德皱起眉。 林策解释:"不是为了管大家,而是为了让大家卖得更贵。矿统一收、统一提纯、统一卖,这样才能拿到更高的价。我保证,不压价,不拖账。一月一结。卖多少,当众过秤,当众记账。" 老伍德忍不住问:"要是你也像吉姆一样,在秤上做手脚呢?" "秤摆在村口,当众称,当众记账。"林策说得干脆,"觉得称不准,自己带秤来称。要是我在分量上玩花样,您带着全村人把工坊砸了都行。" 老人咧嘴笑了一下:"那不能。" 她顿了顿,补上最实在的一句:"我不会跑,也不会卷钱走。我的工坊、提纯的手艺,全扎在落石村。村子好,我才能好;村子倒了,我也没地方去。" 老伍德盯着她看了半晌,没挑出半分毛病。 没有花里胡哨的名词,没有听不懂的章程,全是实打实的话。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老爷们的告示,都明白,都踏实。 "行。"老伍德拍板定了音,"就按你说的来。" 他想了想,又补了句:"公共基金的钱,你要是跑商路需要打点,尽管用,不用事事跟我们商量。我们信你。" 林策笑了。 她原来总觉得,制度越细、越全,就越稳。合同也需要以最坏打算作为基础。 结果今天,熬了半宿的十版章程,最后落到实处的,就三句大白话。 靠在门框上的凯恩嗤了一声,低声吐槽:"说了半天,还是画饼。" 只是这一次,他唇边却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好,我请安伦学士起草一个章程。"林策转头对安伦说:"安伦学士,还得麻烦一下你了。" 安伦笑着取出羊皮纸,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羽毛笔落在羊皮纸上的沙沙声和窗外不时路过的村民的谈笑声。 老伍德拿出烟斗点着,烟雾袅袅升起,他望着那缕烟,轻声说:"落石村也该有自己的路了。" 安伦写得又快又稳,不一会儿便搁了笔。 羊皮纸摊在桌面上,安伦的指尖轻轻拂过羊皮纸,他看着林策,又看着老伍德:"在西陆有记录以来,这是第一份……不由领主、不由教廷、不由王权背书的商业契约。" 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点近乎学术性的惊异。 老伍德有些激动,连声说好:"我下午晚点就把全村人都叫过来。愿意按指印的,就留下。不愿意按,也不勉强。" 林策却忽然伸手,把那张羊皮纸轻轻按住:"现在还不能签。" 屋里一下安静了。 老伍德一愣。 安伦抬起头。 连凯恩都挑了挑眉。 "可是这章程还有问题?"老伍德犹豫地问。 "章程没问题。是钱的有问题。"林策望向桌上的密码箱,慢慢说道:"因为这笔钱,现在还不能是互助会的钱,它还姓吉姆。" 32. 洗白 老伍德的手还悬在半空,脸上的喜色僵住了。 "钱有问题?"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要确认自己没听错。 林策没急着回答。 她把羊皮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食指点了点密码箱的方向。 "我们手头现在有的这笔钱,一共是一百八十枚银币、四百八十二枚铜币,以及两枚金币。"她顿了顿,"折算下来,将近六枚帝国金币。村长,您知道这笔钱在落石村意味着什么吗?" 老伍德喉结动了动。"……一笔大钱。" 六枚金币。对于落石村这种靠矿吃饭的小村子来说,已经不是一笔钱,而是一笔足以改变一个村子命运的钱。 "对,一笔大钱。"林策点点头,"要是被村里人知道有这么一笔大钱……" "他们不会抢。"林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老伍德出言打断了。 "我知道。他们是不会抢,问题是他们会觉得……"她顿了顿,"他们会觉得这就是吉姆欠我们的。" 矿工一辈子被吉姆压榨,这里确实又有吉姆贪墨的抚恤金,肯定会有人觉得这笔钱就该是矿工的。 "接下来,就会有人要求分钱,有人会觉得凭什么互助会要管我们怎么花这个钱。"林策看着老伍德,"您觉得有多少人能像村长您这么想得久远?明白'把钱变成路'的道理?" 老伍德嘴唇绷成一条线。 "您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林策说,"人性经不起试探。" "但章程里已经说了……" "章程是羊皮纸上的东西。"林策打断他,"但钱是眼睛能看到的。纸上的东西永远打不过真金白银。" 在现代社会,连签了保密协议和竞业协议的原始股东,在期权落地前都可能因为分赃不均而撕破脸,更何况是这群饿得眼睛发绿的落石村矿工。 她输不起,也不敢冒这个险。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 凯恩斜靠在门框上,抱臂看着这边。"说得好听。你就是想把控财权。" 林策头也不抬。"对。" "互助会的账我当然要控。"林策说,"控账不是贪心,是为了让事情能走下去。丑话说在前头——这笔钱在互助会运作走上正轨之前,不会出现在任何人的视线里。" 她的语气平静又笃定。 林策接下来分析:"托尔是什么身份?他是吉姆背后的人,黑石子爵的庶务执事,他扶持吉姆做承包商,暗中抽成捞钱。吉姆死了,他回过手来,会不管这笔钱?那如果让他知道落石村手里有将近六金……" 老伍德的声音发涩:"他会来收缴。" "不仅收缴。"林策摇头,"他还会借机说落石村是强盗,到时候,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你不是怕他拿钱。"凯恩在一旁评价,"你是防止他找到理由。" 林策点点头。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老伍德搓了搓脸,长出一口气。"那这钱……我们怎么才能用得上?" "洗白。"林策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有一瞬间觉得有点荒诞,她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跑这里来干这事了。 "洗白?"老伍德完全不懂,怎么洗?放圣水里洗么? "嗯。让这笔钱换一个干净的来路。就是让别人查这笔钱的时候,查到的是一个合理的来源。" "所以这不是改变钱,而是改变钱背后的故事?"安伦眼里闪过一丝学者式的兴奋,"'洗白',这是你们东陆的术语?" "算是吧。"林策没有多做解释,"过程有点绕,我一步步说。" 她从桌边站起来。 "第一步,保密。这笔钱是吉姆留下的这件事,从现在起,只有屋子里的人知道。村长,您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您最信任的人。您告诉他们,反而让他们担风险。" 老伍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重重点头。"我懂。" "第二步……"林策转向安伦,"黑石城里,有没有把东西押在那儿就能换钱的地方?" "有,质押行。"安伦回答得很快,"黑石城里最大的一家质押行,由范恩商会经营。" "好。村长,不瞒您说,我其实是东陆世家出身。"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这个原身虽然不知道确切的身份,但看穿越过来时身上衣服的料子和带的东西,应该也不是什么差的出身。林策开始半真半假地给自己编故事,"我是因为家里出了大变故,才流落到这里来的。" 村长看着她细白柔嫩的小手,顿时露出了"果然如此"的恍然大悟神色:"原来,怪不得林策小姐您这么有见识,还这么聪慧,原来是东陆的贵族小姐。" 门框边的凯恩和一旁的安伦对视了一眼,眼角同时抽了抽:这东陆女人给自己贴金的时候,还真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甚至她说谎的时候,比说真话的时候还自然。 林策顶着两人揶揄的目光,面不改色地继续说:"我有一把家传的匕首,晚点我拿去质押行换钱,以后,启动资金就说是这里来的。" "可这不是你的家传匕首?"村长有点迟疑。 "没事,等之后我们卖了黑泥,有了收益的时候,我再去把匕首赎回来。"她摆摆手,"这样,从法律上来说,我们互助会的钱和吉姆的钱就已经没什么关系了。有据可查,有章可依。另外,吉姆的钱我没全拿,我还留了一些给吉姆的跟班们。昨天乱子过后,他们肯定回去搜过宅子了。" 老伍德眉头一皱,有些肉痛,又有些不解:"为什么要给那帮地痞流氓留钱?那可都是沾着矿工血汗的钱啊!" "一个是因为我怕他们狗急跳墙,伤害了村里人。"林策叹了口气,目光真切,"吉姆死了,这帮流氓失去了靠山,又没有别的营生。如果他们回去,发现里面干净得连块铁皮都不剩,在绝路上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来?我留一小部分钱让他们抢,有了这点甜头和退路,他们才不会把刀口对准无辜的村里人。" 老伍德猛地睁大了眼睛。 林策促狭地笑了笑,眼睛里闪过一丝狐狸般的狡黠:"另外,留给他们的钱,不仅是保命的饵,也是洗干净这箱钱的'水'。让那帮混混亲口把'自己抢到了吉姆家底'这事给抖落出来 ,让全城的人都知道。村长,你觉得这些人拿了钱会做什么?" "这帮畜生,还能做啥?"老伍德不屑地说:"不就是去城里酒馆喝酒,去赌场赌钱,去找女人。" "没错。他们会把吉姆的钱,一杯杯喝进肚子里,一把把输在赌桌上,散到形形色色的人手里。到时候钱流散各处,谁还能追查?"林策看着老人,语速放缓,"您回头找村里常进城泡酒馆的人闲聊,就随口提一句:'那天乱哄哄的,好像看见吉姆手下那帮混混往吉姆家里钻,是不是去抢东西了'。您猜明天城里会传成什么样?那帮混混会不会顺着杆子吹牛,说自己卷了全部家产?传到托尔耳朵里,又会是什么样?" 老伍德听得眼睛越睁越大:"托尔只会认定,钱全被那帮混混抢了……" "对,而且等他去抓的时候,这些人已经跑了,钱也没了。"林策笑着说:"抓到一两个也没关系,没人能对得清这个帐。" "你就是想让他们背锅。"凯恩的声音从角落里飘过来。 "不是背锅。"林策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锅本来就是他们自己抢的。我只是没有阻止。" 凯恩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而你手里有着一张质押行的单据,干干净净。"安伦接上话,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欣赏,"漂亮!你以前常这么干?" "你别瞎说,我也是第一次。"林策忙澄清,她可不想在这些人眼里突然成了一个金融犯罪大佬,"就是以前看人这么干过。" 安伦眯了眯眼,有趣,哪个正经东陆世家,会经常接触这种钻空子的方法?这位东陆小姐身上的迷雾,真是越来越让人着迷了。 老伍德张了张嘴,又闭上:"……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凯恩在角落里哼了一声。"东陆人都这么阴险?" "这叫资金来源合法化,是一种商业智慧。"林策回他。 "资金来源合法化?"他看着林策,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给自己包糖衣的小骗子,"你挺喜欢给事情换名字。" 林策眉头一跳:"你到底想说什么?" 凯恩道:"没什么。只是提醒你,别哪天连自己都骗了。不过这次……"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密码箱,"你骗的是那些准备吃掉别人的人。" 林策没理他。 老伍德忽然站起来,走到林策面前,伸出右手,重重握住了林策的手。握得很紧,手掌上的老茧擦得林策手背发疼。 "丑话说在前头。"老伍德的声音有点哑,"这件事,我按您说的做。但要是让我发现您拿这笔钱去办自己的事——" "您就拿着锤子来追我。"林策说,"我跑不快。" 老伍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一起:"好。好。" 林策抽回手,揉了揉被握红的手背:"那就这么说定了。今天下午村长放出风声,明天一早我就进城,去范恩商会质押行。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只能烂在这间屋子里。"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这不是秘密。这是落石村活下去的第一条规矩。" 33. 我要盯着你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裹着初冬的寒气,在空气中凝成冰凉的霜。 村口那棵落尽了叶子的老橡树下,一行人已经聚齐了。 星辉学院的马车停在泥泞的路边。格伦攥着缰绳调试车辕,厚实的手掌拨弄绳结利落得很。艾拉背着鼓鼓囊囊的采购清单,蹲在车边数要采买的零件型号。凯恩抱着剑斜靠在老树桩上,神色寡淡,视线落在雾色深处。安伦不慌不忙坐进车厢,今日有格伦驾车,他总算能腾出功夫整理矿区调研的文书。 林策紧了紧外袍,怀里揣着那把准备拿去"质押"的东陆匕首。肩头上,橘座团成一个热乎乎的橘色毛球,眯着眼打哈欠,毛茸茸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她颈侧。 刚要动身,车辙声从晨雾里传过来。 一辆印着圣庭双翼纹章的轻便马车停在村口。西奥身着一袭纤尘不染的银白教士袍走了下来,肩头白兔雪球支棱着长耳朵,三瓣嘴撇着,一脸"我很不情愿"的样子。 "哟,西奥教士,好巧啊。"艾拉举着清单爽朗地挥手,"还是你在等我们一起进城呀?" "教区巡查收尾,回城复命。"西奥视线掠过林策,语气冷淡,"只是刚好碰到。不是特意。" 雪球冷笑一声,扒着西奥的肩膀道:"我们教士就算闲得去数地上的蚂蚁,也不会特意等你们。" 西奥没理会自家兔子的碎嘴。他那双眼睛盯着林策,直截了当地开口:"你很奇怪。你明明能通读通用文,却写得一塌糊涂。" 林策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这是冲她来的。这教士心思也太细了吧。 她大脑飞速运转,要不要编个"幼时患病,能读不能写"的理由?总不能说她没找到氪金渠道,没办法让黑石帮她开通写字的能力吧。 然而西奥并没给她编瞎话的机会,兀自沉着嗓子往下说:"普通人不会是这样。你读字时目光不是逐字辨认,是瞬间理解整句话的意思。你不是不会写,你只是不会用西陆的方式书写。" 他顿了顿,神色有些不自然,语调硬邦邦的,像是不得不做出施舍:"如果你以后要接触矿署、商会,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会造成很多麻烦。每周三我在分堂当值,你过来,我可以教你。" 教我?林策指指自己。 "不要误会。"西奥面无表情,"我只是觉得,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却能看懂复杂文书的人,很容易给自己招来麻烦。" 雪球从他肩头探出个胖脑袋,红眼睛滴溜溜转:"没听懂吧?本圣兔给你们翻译一下。" 林策一脸茫然。 雪球:"他说——我发现你很可疑,所以我要把你放在眼皮底下观察。" 西奥轻咳了一声:"雪球。" 雪球转头看他:"怎么啦,我翻译错了么?" 西奥没理她。他从袖袋里摸出一块铜制手牌。 牌面刻着圣庭徽记,边缘磨得发亮。 "圣庭的通行牌,城门、分堂都能用。省得你每次进城,被守卫盘查耽误工夫。" 林策愣住了。 西奥他……不把她当异端抓起来? 凯恩探头过来,惯常对着这个充满圣光的修士吐槽:"圣庭的教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我记得你们以前更喜欢先审问,再救人。" "不是大方。"西奥平静回答,"她身上的事情,比我想象得复杂。" 凯恩挑眉:"你这是怀疑她?" "不是。"西奥看向林策,"是提醒我自己。这个世界上,很多危险不是因为一个人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别人不知道她是什么。" 凯恩难得没有反驳:"你倒不像我以前见过的那些圣庭疯子。" 西奥平静道:"你以前见过的,可能只是疯子。圣庭里真正在做事情的人,通常活不到让你记住。" 西奥把手牌递给林策:"每周三记得来。否则我会认为,你拒绝接受圣庭的善意。" 雪球红色的眼睛瞥了一眼凯恩:"看吧,本圣兔判断什么时候错过?" 林策怀里的橘座慢悠悠地开口:"昨天你还说,厨房里的胡萝卜是自己长腿跑的。" 雪球瞪了他一眼:"那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一桩悬案!" "那件事还没有调查结束。"西奥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刀。 雪球气呼呼地转过身,拿屁股对着众人。 林策接过手牌,指尖触到铜面的微凉,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多谢西奥教士费心。学生记下了。" "这牌不是身份认证,只代表圣庭分堂允许你通行。我只是觉得,你这种麻烦的人,如果真的惹出事情,最好提前知道怎么处理。"西奥别开脸,"上车,雾散了城门就该挤了。" 凯恩见教廷马车旁没有随行车夫,便径直走过去坐上了驾车位。 西奥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不怕坐圣庭的车。" 凯恩握住缰绳:"车又不会审判我。" 西奥本就打算自行驾车,有人接手也没推辞。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入晨雾。西奥的教廷马车在前开道,车身上的圣庭徽记醒目,沿途关卡远远看见便不敢刁难;格伦驾着星辉学院马车紧随其后,艾拉坐在车上哼着精灵小调,格伦偶尔应和两声,气氛松快。 林策坐在教廷马车里,橘座窝在她腿上补觉,被车辙颠得耳朵晃来晃去,终于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压着声音吐槽:"人类就是麻烦。换点钱而已,还要绕十八个弯,颠得本座毛都乱了。" 他抬头看向坐在前面驾车的凯恩:"凯恩,你身上的味道很旧。" 凯恩没回头:"什么?" "很旧的味道。"橘座说得很肯定,尾巴甩了甩,"但不是魔物的味道。" 林策怀疑眼前的橘猫已经坐车被晃出幻觉来了,毕竟这年代的马车配上这马路,真的是在给屁股做按摩。 她揉了揉他的毛:"你又懂这些?" "我就是知道,你身上的味道,像我小时候听过的某些故事。"他一爪子拍开林策的手。 西奥看了凯恩一眼,没说什么。 林策倒是来了兴趣:“什么故事?” 橘座看了她一眼:“记不住了。” 橘座也不再纠结过往,它抬爪子扒了扒林策怀里裹匕首的布包,尾巴尖甩得啪啪响:"连防身的家伙都要拿去当掉,脑子长在钱眼里了?回头遇着不长眼的,难道你靠算账砸死对方?" "当了还能赎回来。"林策顺着它的背毛揉了揉,声音压得很低,"等我赚了钱,第一笔就把它赎回来。" 对面的西奥闻言瞥了她一眼,没问是什么物件,只冷冷丢了句:"黑石城鱼龙混杂,行事稳妥些。别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雪球立刻接话:"翻译一下:他怕你惹事连累他!" 西奥:"……闭嘴。"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底部的颠簸感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稳而有节奏的马蹄声。 马车已经驶上了用整齐大石板铺就的宽阔大道。 林策从马车车篷的缝隙往外看,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灰色的轮廓。 那就是黑石城。 她想起上一次来,满脑子都是缺什么、买什么、怎么省钱,像一滴水慌慌张张要融进陌生的海里。 如今再踏足这座城,她依旧要去采买,依旧要精打细算。 可她不再是急着落脚的流亡者。 她怀里揣着匕首,肩上趴着橘座,马车后面还跟着一整支团队。 有人驾车,有人列清单,有人整理文书。 她不再是单打独斗。 雾已经完全散去,阳光落在黑石城斑驳的城墙上。 林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匕首,又摸了摸手袋里那笔即将被"洗白"的钱。 进城办事,稳扎稳打。 先把第一步走踏实,后面的路才能一步一步铺开。 34. 进城 西奥与众人在城门口分别,调转车头准备前往圣庭分堂,临走前又回头补了句,那张过分俊美却紧绷着的脸迎着晨光,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像是在宣读圣庭的戒律:"周三,别忘了。" 话音落下,他不等林策回应,便一扬马鞭,驾车径直离去。背影端端正正,半分看不出方才主动递牌、要教人写字的样子。 林策与凯恩转乘到了安伦的那辆学院马车里。随着车夫格伦的一声呼喝,马车驶入主干道,整座黑石城的喧嚣登时如潮水般扑面而来。 沉重的铁锤不知疲倦地砸在铁砧上,带起富有节奏的轰鸣;满载货物的骡马打着响鼻,坚硬的蹄铁在石板路上踩出凌乱的碎响;远处是贩卖腌鱼和黑面包的摊贩在扯着脖子高声叫卖,近处则是两个因为马车擦碰而互相问候对方祖宗的脚夫。 几百种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锅咕嘟冒泡的乱炖。 空气里还是那股金属的焦糊味混着人马粪便、烤面包和劣质酒水的气味,有点呛鼻子。 凯恩却发现身旁的林策正闭着眼,有些享受似地深吸了一口。 "你喜欢这味道?"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诧异。 "这叫烟火气。"林策睁开眼,眼睛里闪着亮,"有烟雾就有炉火在烧,有炉火就有作坊在开工,有开工就有生产和交易。说白了,这就是钱的味道。" 安伦闻言笑了:"林策小姐,你真的不是东陆哪个商会世家培养出来的继承人?" 林策冲他弯了弯嘴角,笑得神秘:"你猜?" 一行人先来到了市政广场。 广场在城市的正中央,一块被石板铺平的巨大空地。四边围着摊贩,中间竖着几根木柱,柱子上贴满了羊皮纸。有人围着看,有人用炭笔抄录,还有人站在柱下大声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其中不少人的目光,都停留在那张最新的公告上。 林策一眼就看到了那张最新的公告。 【黑石城政令:自即日起,废除黑泥矿单一承包收购制度。凡具备合法商籍、运输能力及资金担保之商户,可向矿监署申请收购备案。备案通过后,可与各矿村直接签订矿料采购契约。】 林策把公告上的每一个字都读完,转头看向安伦:"这是官方文书?" "嗯嗯。"安伦点点头,"这是代表黑石子爵的蓝色纹章烙印。说明这是子爵同意了的。文森特要政绩,这一步早晚会走。" "只是,他把我们撬开的口子,直接做成了全城的新政。"林策看着那枚蓝色纹章,"这样一来,落石村不再是唯一能自由出售黑泥的矿村了。" 安伦看了她一眼:"后悔交出账册了?" "不后悔。"林策摇头,"我们换到的不是独占权,而是一份正式解除旧承包关系、承认落石村自主交易资格的契约。短期内买家会抢货,矿村的出货价至少会被抬高。附近几个矿村虽然也有黑泥,但都不是主矿,其中一个还以铁矿为主,不可能马上增加多少产量。" 她看了一眼公告:"落石村是附近唯一一直以黑泥为主的矿村,现成的矿量、开采人手都在我们这里,目前还有优势。" 安伦点点头:"短期是这样。不过价格一旦持续上涨,其他村迟早会增加兼采,商人也会去找新的矿点。现在的优势不会永远存在。" "所以我们不能只靠卖原料赚钱。"林策郑重地说,这类放开管制的市场变化在她原来的世界,她见得太多,"如果我们掌握分拣、加工和稳定供应,把它从原料变成有标准的商品,那才是不一样的事情。不过现在嘛,"她转头扫过车厢内二人,语气笃定,"先不说这些,分头行动,办正事。" 艾拉与格伦负责去东边的行会街采购。 艾拉兴冲冲地正要让格伦驾车离开。林策却先上前拉住她,压低声音认真嘱咐:"艾拉,今天采购务必克制。" 艾拉一愣:"哎?可是今天不是来快乐大采购的么?工坊还缺好多零件呢,而且我看你也没啥过冬的衣服。" 林策点点头:"我知道。但现在还不是买买买的时候,我们手里的钱来路敏感,你要是手太松,别人会起疑的。"她凑近几分,小声叮嘱,"你今天只买刚需、急用、必须开工的核心零件,其他一律先不碰。先摸清楚市面行情就行。等我今天把匕首正规质押,拿到商会官方票据,我们再大规模批量囤物资。" 艾拉瞬间听懂了其中利害,立刻点头:"懂了!低调,少量,只买刚需,绝不铺张,不引人注意。就是只看不买好残忍啊。" "对。"林策点头,"哎,现在越收敛,后面越开心。" 橘座突然跳上了林策肩头:"收到钱第一件事要去南区,那边有个百年肉干老店,十年前我来黑石城时候吃过,口味勉强入口。" "勉强入口,你口水都滴到我肩上啦。"林策嫌弃地戳戳橘座。橘座一边吸溜,一边大叫:"喵,我没有。" "哦,百年老店,那我也要试试。"安伦笑着说。 众人分头行动,艾拉与格伦低调前往工坊街。 林策、安伦、凯恩三人,则往北边矿监署去了。 矿监署在靠近北边高地的半山坡上,越往上走人越多。矿产贸易商、炼制工坊代表、运输商队的负责人已经陆续赶来,沿着山坡排起了一小队。有人抱着商籍证明,有人带着工坊资质,还有人低声讨论着新政之后黑泥的行情。 站在队伍尾巴的人,对着林策几人喊:"来办备案的这里排队,别插队。" 看来是文森特的新政,让大家都积极起来了,谁都不想错过这个政策的红利。 林策看了一眼安伦,两人对笑了一下,却径直走到了矿监署门口。 矿监署的卫兵一把拦住三人。 后面排队的商户们却闹起来了。 "喂,没听见呢,别插队。" "谁说我要来办备案的?"林策笑着对后面的人说。 安伦这个时候掏出了自己星辉学院的掌晶,升起的学院徽章投影让众人安静了下来:"星辉学院外勤学士安伦,陪同落石村代表前来领取文森特总长此前承诺交付的正式契约。" 林策突然觉得,这种华丽的投影,是学院为了低调的显摆而故意做的效果吧。 有了安伦的星辉学院身份,林策又出示了之前文森特和她签署的意向书,守卫核对过意向书上的矿监署印记,又派人进去通报。没过多久,那名卫兵便折返回来,侧身让开了入口。 进入矿监署,里面的热闹一点不比外面少。 商人们在排队递交备案申请。 矿监署的文书们一边收申请,一边奋笔疾书给每一份申请做记录备案。 几个书记官抱着卷宗在不同的房间奔走,怀里的羊皮纸摞得比他们的脑袋还高。 大商会递来的申请大多附有商籍、行会担保、仓储证明和运输清单,书记官核对完便编号送审;小商户准备得没有这么齐全,不是缺少担保,就是说不清货物准备存在哪里,只能先被放进写着"待补"的木箱。 有个文书在那边解释:"三天内完成初审。商籍、仓储、运输能力和担保材 料齐全的优先,缺材料的会发回补正。" 橘座原本趴在林策肩头打盹,看到眼前的情形,忽然站起身,两只前爪扒住她的兜帽:"本座闻到了一股疯狂的味道。" 林策一边努力扒拉开橘座的爪子,一边在心里赞同:这种投机的狂热谁说不是呢? 附近几个书记官听见橘猫说话,都朝橘座看了一眼。 会说话的使魔不算只存在于传闻里,却也不是矿区小城每天都能见到的东西。 安伦注意到了这些书记官的眼神,笑着对他们解释:"东陆世家小姐带来的使魔,灵智是高了些,礼貌还没学会。" 惹得橘座不开心地朝他一挥掌:"本座才不是这个女人的使魔,喵呜。" 林策瞥了安伦一眼。 安伦仍旧笑得温和,好像真的只是随口解释了一句。 她没有反驳。 突然,最里侧房间的大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执事长袍的精壮中年人推开了门,那间房间门口的卫兵忙站直行礼。 "收购备案可以由矿监署接手,但矿村巡查和旧承包名册过去一直由子爵府庶务处代管。"那中年人半站在门内,声音仍旧平稳,"贸然全部收回,只会让矿区失序。" 房间里传来文森特的声音:"正因为旧规矩出了纰漏,子爵大人才命我重新厘清矿务权责。备案、巡查和承包名册本就应当归矿监署统一管理。" 那个中年人静了几秒,对文森特冷冷地说:"总长大人,权责写在纸上容易,矿区真正如何运转,却不是几份新规就能改变的。热闹固然是好事,但矿务终究以稳定为先。告辞。" 说完他便往外走,原本坐在房间门口等他的文书立刻跟上。 整个空间里安静了下来,有人小声地说:"是托尔执事。" 托尔没理会其他人的眼光,大步往外走,却刚好撞上了林策三人。 他停住了脚步。 托尔眯眼看着林策:"林策小姐,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托尔的目光在林策脸上停了片刻,目光里的平静冷了几分。他垂在身侧的手收紧,又很快松开,脸上仍旧没有露出明显的怒意。 凯恩沉默着上半步,挡住了托尔不悦的视线。 林策像是没有听出其中的冷意,礼貌地笑了一下:"黑石城不算大,遇见也不奇怪。" 托尔冷哼了一句:"新政刚出,落石村的人便到了,消息倒比别人灵通。" 林策神色平静,点点头:"新政是机会,自然是要抓紧。" 托尔嗤笑一声,像是信了,又像是全然不信,继续往外走去。擦肩而过的瞬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林策小姐初来乍到,最好先弄清楚黑石城的规矩。矿区里的每一枚铜币都有来处,也都有主人。" 林策抬头看他,落落大方:"多谢执事提醒。我只碰契约上写明属于落石村的东西。" 直到他出了大门,安伦才笑着说:"他好像在怀疑你了。" 林策无所谓地耸耸肩:"等我们的事情做完,即使怀疑我也找不出证据。我就爱看他明明知道是我,却拿我无可奈何的样子。" 橘座甩了一下大尾巴,差点打到林策脸上:"我不喜欢这个人的味道。" "臭么?"安伦问。 "不是。"橘座又甩了一下尾巴,"是东西放太久,表面看起来完整,里面已经坏掉了。" "好啦,好啦。"林策把他从头上抓下来,"别管他了,我们先办正经事。找文森特去结个尾款。" 35. 你礼貌么? 进门前,林策把趴在肩头的橘座抱下来,顺手塞进凯恩怀里。 "帮我抱一会儿,别让它踩到契约上。" 凯恩单手接住那团沉甸甸的橘毛,低头看了一眼:"护卫之外的活,另算钱。" "记账。" 橘座不满地抬起头:"本座又不是行李。" 凯恩托着它往上颠了一下,语气平淡:"行李通常没这么重。" "你礼貌吗?" 林策没有理会身后的争执,径直走进了文森特的办公室。 文森特的办公室比外面安静得多。厚重的木门一关,书记官奔走与商人争吵的声音立刻被隔在了门外。 他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脸上还残留着方才与托尔争执后的不耐。桌面中央摆着两份装订整齐的羊皮纸,右下方留着一块空白。 "落石村的正式契约。"文森特抬了抬下巴,"解除原有承包关系,今后可以自行选择通过备案的收购方。答应你们的事,我做到了。" 林策道了谢,却没有立刻伸手,而是站在桌前,一页一页翻看起来。 文森特等了片刻,手指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意向书上已经写得很清楚。林策小姐莫非信不过矿监署?" "正因为相信正式契约,才更应该把每一个字看清楚。"林策的目光停在倒数第二页,抬手点住其中一行。 "'为维持矿区秩序,矿监署有权在必要时对黑泥交易进行统一调度。'请问总长大人,这里的统一调度,包括指定买家和收购价格吗?" 文森特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只是应对意外的常规条款。" "吉姆当初的单一承包,大概也曾经被称作维持矿区稳定的常规办法。" 房间里顿时静了。 站在墙边的书记官悄悄抬起头,又迅速把目光落回手里的卷宗。安伦则坐在一旁,从果干罐里挑出一块杏脯,咬了一口,笑得像个与此事毫无关系的旁观者。 文森特眯起眼睛:"你是在怀疑我会成为第二个吉姆?" "当然不是。"林策合上契约,语气依旧客气,"吉姆没有资格代表黑石子爵,也没有能力让矿监署的政令传遍全城。正因如此,这份契约才更应该写得清楚,免得将来有人借着一句'统一调度',重新把总长大人今日废除的旧规矩捡回来。" 她将契约推回桌面,"否则,外面那些商人看到的就不是矿监署收回了矿务权,而只是指定收购的人换了一个。" 文森特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转头问:"安伦学士,你带来的人一向这么难应付?" 安伦咬了一口杏脯,认真想了想:"不是。"文森特的神情刚松动半分,便听见他温和地补了一句,"她今天已经很客气了。" 墙边的书记官猛地低下头,肩膀却可疑地抖了一下。 林策转头瞥了安伦一眼。 安伦依旧笑得十分无辜。 文森特冷哼一声,但心里很清楚,这个补充条款不是让步。真正的掌控权仍然在矿监署手里。备案权、税收权、巡查权都没有改变。只是以后谁想重新扶植一个吉姆,需要付出的成本会更高。 他伸手拿起羽毛笔,在那行条款后添了一句。 "矿监署不得以维持秩序为由指定单一收购方,亦不得代替交易双方议定价格。" 他将笔尖一转,又补充道:"战争、矿难和大规模瘴气泄漏除外。" "可以。"林策点头,"但紧急调度必须有子爵府的正式令状,写明事由和期限。矿监署自己的命令,不能用来指定单一买家。" 文森特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安伦翻了翻果干罐,温和地提醒:"总长大人,她只是想替您证明,将来恢复旧规矩的人不是您。" 文森特冷冷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把这句话加了上去,笔锋都带着几分没处撒的火气。 补完最后一个字,文森特将两份契约往旁边一甩:"拿去誊清!" 书记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接过羊皮纸。他取出两份空白契约纸,以矿监署特制的契约墨水重新誊写。随后,他恭敬地端起矿监署那枚沉重的、雕刻着黑色矿镐的官方魔法钢印,在印泥里浸透,端端正正地扣在契约末页。 文森特夺过笔,在钢印旁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又重重按上了属于矿务总长的私人戒章。 一层魔法微光在印泥上一闪而逝,至此,这份契约才算正式生效。 林策双手接过属于落石村的那一份,再次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印鉴与补充条款,确定无误后,小心翼翼地将其卷好。 "现在满意了?"文森特没好气地问。 "总长大人办事公正,落石村自然满意。" 文 森特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冷笑道:"你倒会挑好听的说。" "不是好听。"林策将契约收好,冲他露出一个礼貌的笑,"是写进契约里的话,比较让人放心。" 文森特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转头吩咐书记官: "把修改后的条款抄进矿村自由交易契约范本。以后所有矿村都按这一版执行。" 书记官愣了一下,连忙低头应是。 安伦拧好果干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总长大人果然公正。" 文森特警惕地看向他:"你又想说什么?" "没什么。"安伦笑得温和,"只是陪人来领一份契约,没想到还能顺便见证矿监署修订全城范本。这趟走得很值。" 文森特的脸色顿时又黑了一层。 林策抱着契约转身往外走,经过凯恩身边时,自然地伸手去接橘座。 凯恩却没有立刻松手:"抱了一路。" 林策看着他:"所以?" "加钱。" 橘座在他怀里甩了甩尾巴:"本座也要分成。" 林策一把将橘座抱回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都记账,等有钱了统一结算。" 厚重的木门在三人身后合拢,矿监署里的喧闹却没有被完全隔断。 商人举着申请挤向柜台,书记官抱着卷宗匆匆奔走,卫兵扯着嗓子维持队伍,最新张贴的政令在人群上方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林策抱着橘座走在中间,装订整齐的正式契约被她稳稳夹在臂弯里;安伦落后半步,仍旧抱着那只果干罐,脸上的笑意温和得像是刚看完一场有趣的戏;凯恩走在另一侧,神情懒散。 三人沿着宽阔的石阶向下走去。 临近正午,日光已经越过北方高地,照得石阶一片明亮。 四周的人潮仍在向矿监署涌来,他们却逆着人流,走得不紧不慢。那些争吵、叫喊与急促的脚步声渐渐混在一起,像一片被抛在身后的潮水。 林策臂弯里的契约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末页新盖的矿镐印尚未完全干透,在正午日光下泛着一层暗亮的光。 直到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林策的嘴角才终于扬了起来。 这一趟,她拿到的不只是落石村的自由交易权。 她真正拿到的,是让后来者想重新关门时,必须先面对一整套规则的资格。 36. name before the gold 市政广场东侧,比起矿监署那种肃穆的石质建筑,范恩商会的分号显得低调许多。 没有高大的门廊,没有贵族徽章,也没有守卫森严的气势。 门口只有一块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黄铜牌匾,上面刻着:范恩质押行(范恩商会黑石城分号)。 黄铜牌匾旁嵌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质盾徽,内里刻着天平与船的简约纹样——这是范恩商会的家徽,不张扬,却自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徽记正下方,是一行通用文:名字先于财富。 林策站在门前抬眼望去,只觉得这栋建筑像一位沉默的老派绅士,立在喧嚣市井里,不声不响,却自有不容轻慢的底气。 走进质押行,来往的人,却比林策想象中更多。 有人拿着货物清单进出,有人在柜台前签署契约,也有人低声讨论矿价。 安伦看着林策的表情,笑了笑:"第一次见这种地方?" 林策点头:"以前只见过银行。" "银行?"安伦听着她又冒出来新词有点好奇。 "嗯……就可以存钱,借钱,也可以拿钱去赚钱的地方。"林策尽量用这个世界能够理解的方式解释。 安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听起来像一种专门和金币打交道的魔法塔。" 林策忍不住笑了一下:"是有点那个意思。" 柜台后的年轻伙计抬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安伦胸前的星纹徽章上,随后又停在林策肩头。 准确的说,是停在了橘座身上。 橘座正趴在林策的肩头,一脸不耐烦地舔着爪子:"林策,你快点办完,要去买小肉干。" 伙计愣了几秒:"请问……您是林策小姐吗?" 林策也愣住了:"你认识我?" 年轻伙计连忙摇头:"不,不。我没见过您。只是今天去矿监署办备案的伙计传回来一些消息。"他说得十分谨慎,好像在斟酌怎样措辞才不会显得冒犯,"黑石城来了一个很特别的东陆客人。"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橘座身上:"她有一只会说话的使魔。" 橘座立刻抬起头:"本座果然威名远扬。" "你确定不是臭名远扬么?"安伦笑着戳戳他的头。 橘座抬起爪子便是一掌:"莫挨老子!" 年轻伙计很有礼貌地忍着笑:"请稍等,我去请埃德蒙执事。" 很快,一名中年男人从内厅走出。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商人长袍,袖口没有金线,也没有繁复的刺绣,只有胸前别着一枚小巧的范恩商会金色徽记。 他的目光落在林策身上,颔首:"林策小姐你好。" 林策挑了挑眉:"看来范恩商会消息很灵通。" 埃德蒙露出一个商人式的笑容,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商人的职责之一,就是知道市场里出现了什么新的变化。矿监署的新政发布,对于城里的每一家商会而言,都是一次机会。" 林策点点头。大商会把握机会的速度,向来要比普通人快得多。矿监署的公告才贴出去没多久,范恩商会已经派人完成了登记,还顺便将出现在矿监署里的陌生人记进了自己的消息网里。 她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个黑色布包裹的东西:"我要办理一件质押。" 埃德蒙点点头:"您是准备直接出让,还是保留赎回权?" "留赎。"林策回答得很快。 "期限呢?" "半年。"她的第二个回答同样迅速,没有半分犹豫。 埃德蒙的眼神一动。 一个第一次走进质押行的人,未必清楚直接出让和留赎之间的区别,更少有人能够在尚未听见估价之前,便如此明确地说出自己需要的期限。 他伸手示意内厅的方向:"那请跟我来吧。" 林策跟着埃德蒙走进内厅,安伦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自然而然地跟了进去。 凯恩落在最后。他进门后便靠在墙边,双臂抱在胸前,一副对这场交易毫无兴趣、随时都可能睡过去的样子。 内厅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等着。鼻梁上架着一枚金属边框的放大镜片。他先戴上薄手套,才慢慢解开包裹匕首的黑布。 那把一直跟随着林策的匕首,终于完整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老人拿起放大镜,仔细检查刀身、刀柄和纹路:"这是东陆的工艺。" 林策点点头:"是我的家传匕首。" 鉴定师转动了一下匕首,让窗外的光线落在刀柄上:"而且不是普通工坊出品,这枚红色宝石成色也很好。制作方式很特殊。东陆的手艺名不虚传。"他又检查了一遍刀鞘和刀柄接口,"应当是专门为贵族女子制作的防身武器。实战用途有限,但如果出售,应该会有收藏者感兴趣。" 鉴定师作出初步判断后,把匕首递给埃德蒙。 埃德蒙接过匕首,这把武器小巧而精致,即使不懂东陆工艺的人,也能看出它绝不是普通人家能够拥有的物件。他的手指落在刀柄末端,那里有一个极细的纹样。 下一刻。 他的动作停住了:"等等。这纹样。" 林策看向他:"怎么了?" 埃德蒙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匕首重新放回铺着软布的桌面,转身打开身后的柜子,从最里面取出一本封皮已经磨损的鉴定手记。 "十年前,我还在南境总行做学徒。那时候经手过一件类似的东西,还亲手抄录过它的纹样。不是这样小巧精致的武器,而是一枚玉制的挂饰。"他翻开泛黄的页面,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面的纹样,和这个很像。" 林策的手指轻轻收紧了。 "这纹样是什么意思?"安伦凑近了几分。 埃德蒙摇摇头:"不清楚,只说东西是从一支东陆商队手里收来的,而挂饰原本属于一个东陆家族。" 他停顿片刻,"一个据说是三十年前,就已经灭族的家族。" 房间安静了一瞬。 橘座原本懒洋洋趴着,听到这句话,忽然睁开眼,爪子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他盯着那把匕首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似的闭上了眼睛。 凯恩注意到了,但他也没有问。 埃德蒙放回手记:"在质物没有出现在失窃通告中的前提下,范恩质押行不会追问客人的过去。我们只判断抵押物价值。" 鉴定师和埃德蒙商量了一下,埃德蒙又转头重新面对林策。 "如果直接出售,这把匕首大约能卖到八十至一百金币。"埃德蒙说道,"但留赎不同。我们需要承担保管、损坏以及到期无法处置的风险,最多只能放款十八金币。”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这也是为了保护客人。很多人只是在某个阶段需要一笔现金,却不是真的愿意放弃祖辈留下的东西。范恩商会不做趁人之危的买卖。" "可以。"林策没有犹豫。 埃德蒙反而有些意外,以往来这里质押货物换钱的人都会讨价还价几次,希望多争取些金额:"林策小姐不再考虑?" 林策摆摆手:"我知道它的价值。但我现在需要的不是它的最高价格,我需要的是一份证明。" "证明?"埃德蒙看着她。 "证明这些钱来自哪里。"林策抬头看着他,"这会是我的启动资金,所以我希望以后有人来问我钱从哪里来的时候,我可以告诉他,这是范恩质押行支付的合法抵押款。" 房间里安静下来。 埃德蒙看着眼前东陆少女。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重新审视起她。 一个急需用钱的人,首先考虑的通常是 能够拿到多少钱。 而她考虑的却是,这笔钱将来能否被别人核实。 埃德蒙笑了:"您可以放心。范恩质押行的每一笔交易都有正式契约。黑石城规定,十金币以上的留赎交易必须使用城务厅发放的编号契纸,并缴纳验契费。完整契约仍然由交易双方分别保管,城务厅只登记契约编号、签订日期和实际放款数额。" 林策听明白了。功能上,大概类似于她原来世界里的印花税,只是这里的验契费同时承担了一部分官方认证的作用:"验契费由谁支付?" "分号会先替您垫付。"埃德蒙回答得十分清楚,"您在六个月内赎回时,需要结清十八金币本金、契约约定的保管费用,以及由分号垫付的验契费。如果超过六个月,我们还会保留十五日的宽限期。" "宽限期之后呢?"林策继续问。 "如果十五日内仍然没有赎回,范恩质押行有权处置质物。" "可以。"林策点点头。有编号、有商会印,还有城务厅能够核验的放款记录,就是正经交易了。 书记很快送来了两份编号相同的契纸。 契纸右下角已经压着城务厅预先印制的编号验契印,纸张边缘还有防止裁切替换的连续纹路。 质物名称、外观特征、放款数额、留赎期限、宽限日期和各项费用被逐一写明。 鉴定师还在附页上简略描画了匕首的形制,并记录下刀身长度、红色宝石和刀柄末端的特殊纹样,以免将来赎回时出现争议。 林策接过契约,从第一行开始逐条核对。 确认契约无误,她从书记手中接过鹅毛笔,在两份契约的末尾,分别写下了两个端正的字。 林策。 这不是原身的名字,也不是被谁临时安排给她的身份。 这是她自己的名字。 书记询问过读音后,在旁边用通用文补录姓名,又将印泥推到她面前。 林策在署名旁按下手印。 埃德蒙随后在两份契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并加盖范恩商会黑石城分号的印章。 书记、鉴定师也分别作为经手人与见证人留下了署名。 契约正式成立。 埃德蒙将其中一份推到林策面前。 "十八金币,六个月留赎。这份契约由您保管。赎回时带上契约即可;若契约遗失,也可以凭身份和城务厅登记的编号重新核验,但手续会麻烦得多。" 林策将契约折好,小心收进怀中。 年轻伙计随即从钱柜里取出十八枚金币,在桌面上一枚一枚验过,确认重量和印记无误后,装进一只带有范恩火漆印的钱袋。钱袋落在桌面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十八金币。 其实远不如匕首本身价值。 但有了这张纸,这笔钱就有了来路。以后谁来查,她都能把契约拍在桌上,告诉对方:钱是从范恩质押行来的,正经交易,有据可查。 这比十八枚金币本身重要得多。 林策离开后。 年轻伙计忍不住问:"埃德蒙先生,需要调查她吗?" 埃德蒙看着桌上的登记记录,摇摇头:"不用。" "为什么?" "一个拿着贵重物品换钱的贵族,并不罕见。"埃德蒙看着窗外,街道上人流往来,林策抱着橘座,与安伦、凯恩一起渐渐消失在市政广场的人群中。 "不过,一个明明急着用钱,却坚持留下完整交易记录的人……"他停顿了一下,"值得记住。" 他低下头,在当天的客户记录后面添了一行小字。 【林策,东陆人。以家传短匕办理六个月留赎。主动要求保留完整验契记录。】 埃德蒙看了一会儿,又在末尾补上一句。 【值得关注。】 37. 先修屋顶,再谈理想 一开始,没人相信林策真的会拿出六枚金币。 更准确地说,没有人相信她会把六枚金币,放到一群昨日还只是陌生人的村民面前。 告诉他们,这笔钱不是用来收购矿坑,也不是用来雇他们干活,而是要交给一个尚且不存在的组织。 六枚金币整整齐齐地摆在林策工坊的长桌中央。 窗外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油灯火苗摇晃,也照得金币边缘一明一暗。 屋里坐着三十来个村民,却安静得只能听见柴火燃烧时偶尔炸开的轻响。 一名老矿工盯着那些金币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这钱……真是你的?” 那不是他们平日里会接触的钱。 他们见过金币,但大多是在商人的钱袋里,在贵族的账本里,而不是这样一次性摆在自己的桌子上。 林策没有急着回答。 她先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人。 三十多双眼睛看着她,有人期待,有人犹豫,但更多的人仍然保持着警惕。 她低头扫过桌边那份已经写好的契约,油灯的光晃过纸面,和两天前傍晚的残阳渐渐叠在了一起。 学院马车赶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回到了落石村。 格伦刚把车停进旧矿务院的侧门。 发誓虽然看上去买的东西多却一定没超预算的艾拉,抱着她那件“因为太美所以必须购买”的小工具跳下了车。 安伦紧跟在后面,怀里护着自己的掌晶和几卷资料。 凯恩因为不愿意挤在车厢里,选择坐在了车辕旁边,落地后他先活动了一下因为吹了一路冷风而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 “下次再买这么多东西,”他看了一眼几乎塞满整个车厢的木箱和零件,“车外的位置也要算钱。” 艾拉立即反驳:“你明明是自己不愿意坐进去。” “里面没有能坐人的地方。” “挤一挤就有了。” 凯恩看向她:“你对‘人’的位置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凯恩说着,斜眼看向刚从马车上轻巧跳下来的橘座,语气凉凉地补充道:“何况车厢里还塞了某位‘橘座大人’非要买的肉干。按照店主的说法,十年前就有只橘猫,连着十几天跑去‘拿’肉干。是你吧,橘座大人?” 橘座本来蹲木箱舔爪子,它的动作一顿,连耳朵都僵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地昂起头:“胡说。十年前的事情,和现在的本座又有什么关系。” 林策没有加入他们的争论。 她站在院子中央,借着尚未完全消失的天光,重新打量了一遍这座已经住了些日子的旧院子。 院墙缺了几处,虽然用石块简单堵过,风还是能从缝隙里钻进来。库房的门板倒是结实,毕竟此前既锁过钱,也关过人,屋顶却只换掉了破损最严重的几块木板,靠墙的一角依旧留着明显的水渍。 主屋已经被他们收拾成了临时工坊兼议事大厅。长桌上经常同时铺着艾拉的图纸、安伦的资料和林策的账本,窗框却依旧是歪的。每逢刮风,整扇窗便跟着哐当作响,桌上的纸张必须压上石块才不会飞得到处都是。 他们刚住进来时,只求一个功能基本能满足的院落,能睡觉,能生火,有足够的空间可以让艾拉和格伦干活就够了。 可如今,如果想要在落实村长期发展,这原本勉强够用的地方,突然就显得哪哪都不合适了。 林策推开主屋的门。门轴发出一声格外绵长的呻吟。 林策站在门口沉默片刻,抬头看了眼屋顶临时补住的木板,语气笃定:“得把房子修好,后面要办的事,得有个正经据点。” 没有人追问她口中的“后面要办的事”是什么。 但他们都知道,从黑石城回来之后,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以前他们只是暂时聚在这里。现在,他们开始像是在这里扎根。 格伦已经挽起袖子走到车后搬木料,他温和地提出建议:“屋顶和窗户最好先修。再冷一些,夜里会更难熬。工坊那边可以先把漏风的地方堵上,里面的架子慢慢做。” 林策点头:“好。就按这个顺序。” 她走到马车旁搬了一个箱子,分量比预想的沉,双手抱住刚走两步,重心就被带着往前一倾。 “你不是在搬箱子。”凯恩看了一眼:“箱子正在带你走。” 格伦连忙从她手中接过箱子:“林策小姐,重的东西我们来。” 林策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臂。 她最近开始有意识地锻炼,早晨绕村快走,提着半桶水在院子里来回走。黑石的能力和身体承受力挂钩,她不能永远每次用完能力就躺倒。 只是,目前看来,效果还主要停留在“没有立刻被箱子压倒”的阶段。 几人忙到天色完全黑下来,才把车上的东西全部卸完。 精钢零件和机关组件被送进旧仓库,怕潮的纸张和工具则搬进了主屋。凯恩原本只负责“站在旁边防止院子突然受到袭击”,最后还是在林策的注视下扛走了最重的两只木箱。 他把箱子放下后,伸出手。 “干什么?”林策问。 “工钱。” 林策直接把一块抹布塞进他手里:“去擦窗户。” “这个得另外加钱。” “可以。” 她答应得太快,凯恩反而警惕:“多少?” “等互助会成立以后,从你的正式薪酬里核算。” 凯恩盯着她看了两秒:“又是以后。” “来都来了,凯恩先生。” “这句话不能抵账。” 院子里传来安伦毫不掩饰的笑声。 第二天一早,旧院子的修补项目正式动工。 村里没有专业木匠,更没有随叫随到的建筑队。但格伦的手工本事足以应付大部分木作,村长又让人送来几捆旧木料和一些还能使用的瓦片。 修缮进行了整整两天。漏风的窗户被重新固定,屋顶上腐坏的木板换掉了大半。格伦还给每间屋子做了简单的木架。 原本堆满杂物的小工具间清理出来,暂时给凯恩住。安伦的客房也重新整理过。他把掌晶、资料和果干罐头依次摆上木架,又在床边挂了只小布袋。林策路过时,看见布袋边缘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院子虽然还远远称不上整洁,但至少开始像一个能够长久生活的地方。 午后的阳光从修好的窗户照进主屋,第一次没有带着冷风。厨房里煮着格伦准备的野兔肉汤,旧仓库里传来艾拉敲打零件的声音,凯恩则靠在新修好的门边晒太阳,橘座四处转悠,物色能藏肉干的风水宝地。 房子修好了,接下来还要解决这座房子的产权问题了。 村民当初把院子交给他们住,是好意,也是想留住艾拉这个机关师。谁也没提租金,更没定期限。短期这样是没问题,可一旦开始修屋顶、搭工坊、扩建仓库,一句“你们住着吧”就远远不够了。 林策当天就去找了村长老伍德。 老伍德听完她的要求,明显没有理解:“签契约?这破院子空了多少年了,你们愿意帮村里修缮,那还是落石村占了便宜。你们安心住着就是了。” 老伍德摆摆手。 “我刚刚修了屋顶,但我想之后扩建。”林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画着示意图:“后面的空地可以做储料棚,侧边能修车棚,工坊以后也需要单独的仓库。” 老伍德听得眉头直跳:“村里又不会赶你们走。” “现在不会,不代表十年以后也不会。” 老伍德沉默了一下:“十年?” “我准备签十五年。” 老伍德看她的眼神顿时更加复杂了。 < p>“做长期事,就得按最坏的情况准备。我不知道会在村里待多久,但总不能每年都重新谈一次屋子归谁。”林策语气平静,“屋子是屋子,感情是感情。现在关系好,什么都可以不写;等以后投入的钱越来越多,谁都说不清楚,反倒最伤感情。” 老伍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呀,连住一间破屋都要写得清清楚楚。” 契约由安伦起草。 院子仍属于落石村共同使用的村产。林策一方取得十五年使用权,每年缴纳一枚银币作为租金,并支付四枚银币作为村产维护金。修缮、扩建费用由使用方自行承担。租用范围包含后方废弃旧堆场,界内可修屋、搭棚、建仓、扩建工坊,但不得转租或转卖外人。 村长觉得五枚银币有点多了:“这村产维护金?你们修的是我们村的旧房子,为什么还要给钱?” “没有租金,就像村里在白送我租们房子。有租金,哪怕只有一枚银币,大家也知道这是一笔正式交易。”林策说,“维护金是因为这里属于村子。以后如果这个地方真的值钱,今天写下的东西才保护双方。” 契约一式两份,由村长和两名年长村民作为见证人留下手印。林策则在末尾写下自己的东陆姓名,再按上指印。 村长看着她端端正正写下那两个字。 “这就是你的名字?这是东陆字?” “嗯。是和通用文完全不一样,但写在契约上,都作数。” 林策收起属于自己的那份契约,指尖拂过纸面。 从今天起,这座破院子才算真正成了他们在落石村的根。 互助会的根基,也才算真正落了地。 格伦刚把院门最后一处松动的木板钉牢,一辆从黑石城回来的运货车便停在了村口。 赶车的村民带回来的不只有盐和几件修好的工具,还有一条已经在黑石城传开的消息:托尔正在抓捕吉姆从前的手下。 据说已经抓到了两个,剩下的人有的躲了起来,有的连夜逃出了黑石城。赌场和南矿门附近都有人盘查,托尔显然认定吉姆留下的钱落在了那群混混手里。 消息传到旧矿务院时,林策正在和格伦清点剩余木料。 她只问了一个问题:“有人来落石村打听吗?” “没有。”送信的村民想了想:“现在城里都在猜,托尔能不能把剩下的钱追回来。” 林策点了点头。 她没有笑,只是把原本压在账本上的手指收了回来。 安伦坐在窗台边,手里捧着果干罐头:“这就是你一直在等的消息?” “嗯。”林策抬头看了一眼已经修好的屋顶。 短时间内,托尔不会再把主要精力放在落石村,更不会轻易质疑一笔有范恩商会契约和城务记录的资金。 他们有了宝贵的发展窗口期。 林策把账本夹在手臂下面,掸掉裙角沾上的木屑:“时间到了。” 艾拉从工坊里探出头:“什么时间?” “去请村长。”林策说道,“互助会可以成立了。” 于是,便有了眼下这一幕。 林策抬起头,目光扫过屋里每一张或困惑、或期待、或半信半疑的脸。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那六枚金币。 “这钱,”她说,“是我的。我把我的家传匕首质押给了范恩商会。” 她话音刚落,人们瞬间开始切切私语起来:“连家传匕首都换钱了?” 老矿工还是没有去碰契约,目光仍旧钉在那六枚金币上,问出了所有人心里最疑惑的那句话: “就算钱是你的,你凭什么拿出来给我们?我们非亲非故,你到底图什么?”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柴火噼啪炸响。 林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38. 共同签字的人 她站起身,将桌上的六枚金币往前推了一些。 "这六枚金币不是送给谁的,也不是拿来给大家分掉的。它会作为互助会的启动款,用来修运矿车、买公共称具、准备装矿的袋子、支付第一批货的运输和登记费用。" 有人问:"那这钱以后要还吗?" "本金要归还。"林策回答得很直接。 屋里立刻又响起一阵议论。 她没有等所有人说完:"但不是你们每一家偿还,也不是现在偿还。这笔钱属于互助会的启动资本。等互助会盈利后,先补足公共账户,再从之后的利润里逐步返还。" 一名中年妇人皱着眉问:"你把钱借给互助会,那互助会是不是就归你?" "不是。" "那你图什么?" 林策看着屋里那些依然充满怀疑的脸。 她原本准备了一套十分完整的说明。 包括成员资格、统一议价、费用核算、共同运输、退出机制和公开账目。 但从眼下的反应来看,直接念完大概没有多少人能够听进去。 她沉默片刻,换了一种说法:"以前,你们每家各自挖矿,再各自把矿送给吉姆。他开的价格低,你们能怎么办?" 没人说话。 "不能怎么办。"林策替他们回答,"他不要,矿就只能堆在家里。你们缺盐、缺粮、缺过冬的钱,最后还是得低头。" 一个老矿工闷声说道:"这不是我们不知道,是没办法。" "所以互助会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没办法'拆开。"林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枚金币,"一个人去卖,商人说多少就是多少。十家、二十家一起把矿运过去,商人想要这批货,就得坐下来和我们谈。" 她把金币放回桌面。 "你们不是把矿交给我。只是把各自说不响的话,凑成一个更大的声音。"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低头思考,也有人仍然皱着眉。 林策继续说道:"加入完全自愿。不加入的人,仍然可以自己卖矿。加入以后,也不是把矿坑交出来。每次出货前,各家自己决定交多少,登记重量和成色。一旦登记进这一批货,就不能再私下拿出去卖。" "货款回来以后,先扣掉运费、袋子、称重、登记和共同支出,剩下的钱按照各家实际交出的数量结算。" "账本放在村里,任何加入的人都可以看。谁送了多少,卖了多少钱,花了多少运费,都会写清楚。" 有人小声问:"要是你把钱卷走呢?" 艾拉忍不住吸了一口气,刚准备说话,安伦已经伸手按住了她的袖子。 林策半点没生气:"所以钱不由我一个人管。" 她看向村长:"公共钱箱配三把锁。村长一把,大家推选的代表一把,我一把。三个人不到齐,谁都打不开。" 底下有人抬起头,窃窃私语的声音变了调子。 又有人问:"听起来好处全让村里占了,你一分不拿?" "我拿。"林策语气平静,"每次卖矿所得,先扣除成本。其中一部分进入本金回收账户,直到六金币全部归还。剩下的利润,我拿五成;两成留作公共基金,修矿道、换工具、谁家遭难救急都从这里出;两成分给村里;一成留作跑商路、打点人情的活钱。" 人群里立刻冒出一句:"凭什么你拿五成?" "凭我拿了第一笔本金。"她忍住了自己想要吼出来的冲动,冷静地说,"凭我负责把这东西卖出去。凭出了问题,第一笔损失先从我的钱里扣。" 她突然想起前世在机场候机大厅书店里滚动播放的那些商业培训视频。 那些讲师从来不会一开始告诉别人风险模型,他们只会先问一句:"你想不想改变自己的人生?" 林策沉默了一秒。 虽然她很讨厌这种话术,但好像现在她不得不借用一下了。 下一刻,她往前站了半步,声音猛地拔高,还顺手拍了下桌子,震得油灯都晃了晃:"诸位!我就问你们一句话!" "想不想顿顿吃得上肉脯?想不想冬天住不漏风的屋子?想不想挖黑泥不用再看商人脸色、被人压价压到骨头里?!" 她语气铿锵,手势也跟着起来了,手臂一挥,气势十足。 "加入互助会,矿一起挖,价一起谈,钱一起赚!" "半年之后,不用再为了下一顿黑麦面包发愁。一年之后,孩子不用穿着补丁衣服过冬。以后黑石城的商人,得亲自上门求着收我们的货!" "就问你们,想不想?!" 一连串排比砸下来,掷地有声,听得人耳朵嗡嗡响。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村民们全看傻了,一个个张着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村长手里的烟斗差点掉在地上,举着半空中忘了收。 安伦侧过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憋笑憋得耳根都红了;艾拉瞪着大眼睛,一脸"感觉好像很厉害但是又好像哪里不对"的茫然;靠在门边的凯恩直接别过脸,抬手扶额,低声吐出两个字:"离谱。" 不大的房间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底下有人小心翼翼地嘀咕:"不会是什么奇怪的教派吧?" "看着有点像……以前来村里骗钱的神棍也这么喊。" 场面一度比刚才还要尴尬。 糟糕,林策自己也意识到了问题。 这句话如果放在前世的那些"培训现场",大概会引来掌声。 但现在…… 僵持片刻,林策泄了那股刻意提起来的气,放下手,无奈地笑了:"算了。" 村民一愣。 林策低头摸了摸写好的契约:"我刚才说的那些,可能你们听不懂。我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像我。" 喧闹渐渐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等着她再说出点什么新词。 可林策没有再喊口号,也没有再讲规则。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那六枚亮闪闪的金币,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这间工坊,是我想建的。所以第一笔钱,我来承担。" "这条路,也是我选的。所以遇到麻烦,我不会让你们站在最前面。" "但如果我们想改变这里,就不能永远等 别人告诉我们该卖多少钱,该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需要你们做的事情很简单。"她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相信我一次。" 屋里久久没有人说话。 林策略微感到了一点沮丧,也许还是她想得太过简单了。 前面一直在问林策为什么的老矿工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碰金币,而是拿起那份契约,翻来覆去看了几眼:"我看不懂字。" 安伦说道:"我可以念给大家听。" "念慢点。"老人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我听听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安伦将契约展开,从第一条开始逐字念了起来。 安伦念完之后,老矿工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矿难后塌掉的矿洞,想起吉姆压了一年比一年低的收购价,想起这姑娘来村里之后,谈成的自由交易和连家传匕首都当了出去的启动金。 "林策小姐。"他慢慢地说着,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如果真的按照你说的……我愿意试试。" 这一声像颗石子砸进水里,瞬间激起了涟漪。 "算我一个!" "我也加!" "我信你,林策小姐。" 声音从零星几句,慢慢连成一片。那不是整齐划一的呼喊,更像是一群人第一次确认,他们愿意站在同一边。 刚才还嘀咕"像邪教"的汉子,喊得比谁都大声,举着胳膊生怕林策看不见他。 等屋里的声音渐渐平息,村长将契约推到长桌中央。 "想加入的留下名字。不会写字的,就按手印。" 他停了一下,又看向那些仍然犹豫的人。 "不想加入也没关系。谁都不许因为这件事找别人麻烦。" 最先决定试一试的老人走到桌前,伸出粗糙的拇指,在印泥里重重按了一下。 红色的指印落在契约末尾。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林策和村长老伍德也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薄薄一张纸上,第一次落下了这么多印记。 "你知道么?"安伦走到林策身边,笑着对她说,"你刚才真的很像黑石城街头那些卖万能药的人。" "我?" "有区别。"凯恩补了一句,"那些人通常不会真的拿出有用的药来。" 林策看向他。 凯恩看着那些按下手印的人:"你这次卖的东西,是真的。" 橘座被吵得从窗台上醒过来,甩着尾巴一脸不耐烦:"吵死了,喊这么大声能当肉干吃吗?" 可它蹲在窗台上,眼睛映着油灯的光,却没真的走开。 林策看着眼前喧闹的人群,看着一张张带着期盼与干劲的脸,紧绷了许久的嘴角,终于扬了起来:互助会成立了。 六枚金币还摆在桌上,被油灯照得一明一暗。契约上红色的指印层层叠叠,墨迹还没干透。 窗外,落石村的夜晚一如既往的冷。 但屋子里,柴火噼啪作响,空气里混着汗味、烟味和刚按过印泥的手指上残留的朱砂气。 乱哄哄的,却暖和。 39. 爆仓了 互助会成立后的第三天,落石村终于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气氛。 矿工们没继续挖矿,他们按照艾拉的图纸,老老实实地修了三天通风口。以往积攒的瘴气总算散了一些,空气里那股腥甜味淡了,连常年咳嗽的老矿工都少见地没咳。 村里的矿工开始讨论:“如果我们自己卖,价格是不是能高一点?” 以及“林策小姐说的那个自动矿车到底能不能行啊?” 矿工们口中的风云人物林策此刻正在给艾拉讲解自己脑子中的自动矿车的概念。 “所以,综上,我想看看能不能让黑晶作为动力,让矿车自己跑起来。理论上我觉得可行。” “不是理论。”艾拉眼睛亮得吓人,她抬起头,“是一定可以。” 林策看着她笑了:“这么有信心?” “这是机关师的直觉!”艾拉理直气壮。 林策沉默了一下:“那个,你的直觉可靠么?” “当然。”艾拉拍着胸口,“我当初第一次看到矮人的自动锤,就觉得它一定能改造成自动弩。” 林策点点头:“然后你成功了?” 艾拉脸上的笑容僵住,她有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然后……炸了半个工坊。” "半个?" "嗯……"艾拉的声音小下去,"不过另外半个还在!" 旁边正在整理资料的安伦忍不住笑出了声:“所以林策,你现在还敢让她设计矿车?” “没办法。”林策看着满地零件,“我们没有选择。” 她走到墙边,将之前画好的矿区规划图重新展开。 “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挖矿。”她指着矿道和矿口之间的路线,“是运输。现在靠矿工手推车,,有一半耗在搬运上。如果我们能把搬运这一步省下来,产量至少能提高一倍。” 凯恩靠在墙边,懒洋洋地插了一句:"你又要画新饼了?" “这不是饼。”林策头也没回,“这是数学题。一辆手推车只能装两筐黑泥,从作业面推到矿口,再空车返回,往返一趟接近一个小时。一个人每天跑四趟,四个小时就耗在路上,最多运出八筐。” 格伦点了点头:“矿道深处开工的时候,二十个人里,至少得抽出六七个人轮流推车。” “对。”林策指尖点在图纸上的矿道线上,“这还不包括装矿、卸矿和中途避让的时间。矿车要是能沿固定轨道自己往返,原来负责搬运的人就能回去采矿。我们省下的不是几步路,是每天几十个工时。” “这个想法……”精灵少女摸着下巴,“有点像矮人的机关哲学。他们也认为工具应该拥有自己的价值。不过他们一般是让工具变得更强。”艾拉笑了一下,“你想让工具把人从苦活里解放出来。” “这本来就是工业革命的意义。”林策笑笑。 艾拉却一脸问号:“什么革命?革谁的命?” "没有要革谁的命。"林策拿起手边的黑晶,"就是一场让机器代替人做苦力的变革。" "机器?"艾拉更懵了。 林策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一个这个世界不存在的词。她顿了顿,换了个说法:"我是要发展黑晶机关术。" "黑晶机关术?"艾拉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这个名字好听!" "好听有什么用。"凯恩的声音从角落飘过来,"能跑再说。" "你怎么每次都泼冷水!"艾拉回头瞪他。 凯恩抱着胳膊,眼皮都没抬:"因为我冷,你继续热。" 橘座趴在窗台上,闻言抬了抬眼皮:"难得本座同意这个两脚兽一次。空话填不饱肚子,也跑不了矿车。" 艾拉把火气转到了橘座身上:"你一只胖猫话还挺多。" "本座不是猫。"橘座甩了甩尾巴,"本座是橘座。" "有什么区别?" 橘座认真地想了想:"本座比较抗饿。" “林策小姐。”老村长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响起,林策抬头看去,老伍德站在门口,脸色有点复杂。 “怎么了,村长?”林策放下手边的黑晶。 老伍德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一眼屋里的图纸,又看了一眼正在实验零件的艾拉。最后叹了一口气:“是商会的事……” 林策一愣:“商会?” “他们什么时候来收矿?”老伍德问。 空气一下安静下来。 艾拉手里的零件"当啷"一声掉在桌上。 安伦的笑容僵在脸上。 连凯恩都睁开了眼。 林策慢慢站起身:“您说什么?” “黑泥啊。”老伍德有些疑惑,“您不是说商会可以来自由收黑泥了么,就想知道他们到底啥时候来收?以往,吉姆是一个月收一次的,这不吉姆上次还没收,他就死了。”他说到这里,表情有些尴尬,“所以之前挖出来的那些,都还在仓库里……” 林策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带我去看看。” 落石村仓库在村子北边。 林策之前都没注意过这个朴素的房子。 现在才发现,仓库四面墙上和门上都隐约刻着圣庭的阵纹,线条古朴,像是用一种特殊材料画上去的,经年不退。 “这是圣庭设的阵纹,是来压制和净化瘴气的。他们会每三月来看看,是否需要重画阵纹。”老伍德拿出钥匙,打开库房门:“之前想着等商人来了再开,毕竟都是货。”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 林策下意识屏住呼吸,等眼睛适应了仓库里的昏暗,才慢慢看清里面的情形。 仓库比她想象中宽敞得多,近乎方正,从门口走到对墙足有二十步远,抵得上村里七八间正屋并在一起。几根粗大的木柱撑起高高的屋顶,三层储矿架分成数排立在仓库中央,架与架之间只留着勉强供人背着矿筐侧身通过的窄道。 而那些矿架上,密密麻麻地码满了黑泥,不是她想象中的百来筐,也不是几车货。 矿筐一层层码在木架上,按照各家的记号整齐排列。较早入库的木筐表面已经积了一层薄灰,靠近门口的则明显新一些。 地面上绘着教廷留下的巨大法阵。暗金色的线条绕开木柱和矿架,从一条条窄道下穿过,在尘土中若隐若现。淡淡的灰雾不断从矿筐缝隙间逸出,又被净化阵纹缓慢压了回去,只在空气里留下一股微弱的刺鼻气味。 林策整个人僵住了。 老伍德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有点多?” 林策没有说话,她让老伍德把库房门再次锁好,站在门外,面无表情。 脑子里却在疯狂计算。 产量,库存,运输,销售,现金流。 这几个词转得像风车,越转越快,转得她有点晕。 她之前一直在考虑:怎么提高产量,怎么降低成本,但她忘记了一件一个商业模式最最基础的事情:卖货。 如果东西卖不出去,生产越多,死得越快。 她深呼吸了一下问:“多少?” 老伍德愣了一下:“什么?” “目前黑泥的库存。” “上次清点是一千四百零六筐。”老伍德翻着账册,“一筐按三十斤算,总共四万二千一百八十斤。这算少的。瘴气不重的时候,一个月可以挖六万多斤。” 林策闭上了眼。四万二千斤。 如果不能及时变现,村民会再次陷入缺钱。 互助会刚成立,没想到第一场考验来得这么快! 安伦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她的表情:“林策小姐。你是不是发现了一件不太好的事情?” 林策睁开眼:“嗯。”她点点头,“我错了,我算错了一件事情,我们爆仓了。” “爆什么?”安伦满脸不解,没看到什么爆炸啊。 “是库存超过销售能力的意思。”林策解释道:“我们现在不是煤老板,是仓库保管员。” 当天晚上。 林策再一次在工坊大桌子上摊开了地图。 黑石城,炼制工坊,商会街。 她拿起羽毛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明天我要进城,去找商会。” 艾拉抬头:“找商会?不等他们找上门了?” “嗯。时间不够了。”林策点点头。 四万多斤黑泥现在还安稳地放在仓库里,虽然不至于立刻冲破圣庭的净化阵纹。可每多放一天,村民就多一天拿不到矿钱,再过半个月,新的黑泥继续入库,仓储和现金周转都会出问题。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新政之后,这些买家不找上门。但山不就我,我去就山。我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凯恩靠在墙边,懒洋洋地说:“所以你折腾了这么久,最后发现最大的问题是……”他看了一眼仓库方向,“没人要你的东西?” 林策沉默两秒,然后认命地垂下了头:“是。” “很好。”凯恩点点头,“很好。至少这次不是你画饼失败。” 林策瞪他:“你几个意思?” “以前你画的饼,至少还有人吃。”凯恩闭上眼,“现在……” 他指了指仓库的方向:“饼做好了。但是卖不出去了。” 屋里安静了一秒。 安伦非常不给林策面子的笑出了声。 格伦倒了一杯松针茶给林策:“林策小姐,先喝杯茶,别太担心。” 凯恩这些话,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林策接过茶,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眼前的地图。她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你们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没人接话。 "我到落石村的第一天,想的是怎么活下去。"她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涩,"现在我活下来了,有了团队,有了工坊,有了契约,有了互助会。我以为我已经站稳脚跟了。"她放下茶杯。"结果我连最基本的事都没做到——把东西卖出去。" "这不是你的错。"格伦小声说。 "是我的错。"林策摇头,"我算错了优先级。我以为有了政策就有了一切,但政策只是门票,进门之后还得自己走。"她拿起羽毛笔,在地图上重重画了一个圈。"明天我进城。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找到第一个买家。万事开头难,但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她直起身,看向窗外。 落石村的夜晚一如既往的冷,远处的矿道入口像一张黑漆漆的嘴,沉默地张着。 橘座在窗台上翻了个身,尾巴甩了甩:"说得好。但你能不能先给本座买肉干?" 林策头也不回:"等卖了黑泥,给你买一车。" "那本座勉为其难地相信你一次。" 凯恩哼了一声:"连猫都在赌你。" "不是猫。"橘座和艾拉异口同声地纠正,"是橘座。" 林策终于笑了。 窗外,北境的风呼呼地刮着。但屋子里,炉火噼啪作响,几个人凑在桌边,各忙各的,却没有人离开。 40. 买家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策就把安伦和凯恩从床上叫了起来。 凯恩站在院子里,披着那件旧斗篷,黑色的卷发被晨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却只睁开了一半:"为什么是我?" 语气里有种你最好有事的味道。 林策正在检查装进皮袋里的文书,头也没抬:"因为我带着互助会的契约、库存账册和一些钱。" "所以?" "所以需要一个看起来不太好抢的人。" 凯恩垂眼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把平平无奇的黑色大刀。 "加钱。" "等矿卖出去。" "又是以后。" 凯恩的声音听起来有种活人微死的感觉。 林策把皮袋的系绳勒紧,顺口回了一句:"来都来了。" 凯恩沉默片刻,转身走向停在院外的马车:"你这句话迟早会害死别人。" 安伦抱着掌晶从屋里出来,精神好得与凯恩形成了惨烈对比。他不仅带了落石村过去一年的入库记录,还连夜查了黑石城几家矿业商会的资料。 "黑铁矿业联合商会,在商会街北段。"他登上马车,在林策身边坐下,"黑石城最大的矿料采购商,手里有防瘴车队、城外净化仓和三家长期合作的炼制场。吉姆以前收来的黑泥,有一大半最终都进了他们的仓库。" 凯恩驾着车,打了个哈欠:"你最好今天就把东西卖掉。省得明天还要来。" 林策看着他的背影,诚恳地点了点头:"目标一致。" 黑铁矿业联合商会比林策想象中更像一座堡垒。 灰黑色的石楼占据了商会街北段最显眼的位置,门前立着两根粗大的铁柱,柱身上铸着交叉的矿镐与铁锤。带着商会徽记的封闭货车从侧门进出,车厢外覆着厚重的灰布,边缘压着一圈淡银色阵纹。 林策在门口站了片刻。 "那就是他们的防瘴车?" "其中一种。"安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阵纹需要定期更换,车厢也要使用经过处理的木料。这个成本很贵,但很安全。" 栓好了马车的凯恩走过来:"看完了吗?" "看完了。" "那就进去。站在门口也不会有人主动给你钱。" 商会一楼的大厅宽敞明亮,柜台后坐着十几名记账员。送货的矿商、炼制场管事和车队负责人各自排在不同的窗口前,空气里充满墨水、皮革和矿石粉尘混合的气味。 林策向柜台递上了矿监署盖章的文书:"落石村矿业互助会,出售黑泥。" 年轻的职员接过文书,原本只是例行公事地扫了一眼。看到矿监署的印章后,才重新抬头打量她:"有多少?" "四万二千余斤,现货。正常月产约六万斤。" 职员的神色认真了些:"请稍等。" 林策等了将近半个时辰。 凯恩被拦在采购区外,靠着大厅的石柱闭目养神。安伦则陪她上了二楼,被带进一间不大的会客室。 接待他们的是一名四十岁上下的男人。他穿着深灰色短外套,袖口干净,没有佩戴多余的饰品。 "奥斯文·布兰特,黑石城分会原料采购主管。" 他没有寒暄,坐下后便伸手接过林策带来的账册:"落石村。以前是吉姆负责收购。" "以前是。"林策说,"现在落石村已经成立互助会,由互助会统一负责称重、结算和对外交易。" 奥斯文翻过两页账册:"黑泥入库按户记录,重量是估算还是实称?" "每筐三十斤,是过去沿用的标准。出库前我们会再核实。" "含水量和浊气浓度呢?"奥斯文还是没有抬眼看她。 林策停顿了一下:"按各户记号可以追溯,但目前还没有分级。" 奥斯文终于合上了账册,抬起头:"每百斤十五铜。四万二千斤全部收走,黑铁负责到落石村抽检、称重、装车和运输。验收后的实际重量为准,七日内结清。只收这一批,不签长期订单。" 林策没有立即答应。 十五铜。 她看过吉姆留下的账册。黑铁过去从吉姆手里收货,每百斤给二十二铜。如今同样的矿,只因为还躺在落石村的仓库里,价格便少了整整七铜。 "十五铜?"她重复了一遍,"我看过吉姆留下的账册,之前你们给他的收购价是二十二铜。" "那是城外净化仓的交货价。"奥斯文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不是落石村仓库里的价格。" "我知道运输有成本,但七铜的差价也……" "林策小姐。"奥斯文打断她,语气依然平稳,"你们卖的是放在村仓里的黑泥。我们收的是安全送进黑石城、通过检验、能够直接进入炼制场的黑泥。" 他把账册推回林策面前:"这不是同一种货。" 屋里安静下来。 "吉姆死后,来找黑铁的不止落石村。"奥斯文继续说道,"附近三个矿村都压着货,其中两家已经接受了我们的上门报价,还有一家正在谈。" 他顿了顿:"矿监署的新政能持续多久,下个月是不是又会指定一个中间收购商,没人知道。到时候是不是我跟你谈,又或者是不是这个价,都不好说。" 奥斯文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现在的情况是,你们缺买家,但黑石城不缺急着卖货的人。" 林策无法反驳。 奥斯文的话不好听,但说的都是事实:"如果运输由落石村负责呢?" 奥斯文重新看了她一眼:"安全送到城外净化仓,通过检验,每百斤二十铜。" "如果我们可以长期供货呢?" "连续三个月按时交货,每百斤的误差不得超过一斤,才能进入长期供应名册。届时价格另谈。" "能到二十五铜吗?" "二十五铜是炼制场门口的价格。"奥斯文说,"你若能把货送到炼制场门口,自然有人愿意出。" 林策重新拿起账册:"十五铜的报价保留多久?" "三天。" "我们需要商量一下。" "应该的。" 林策起身,朝门口走去。手刚碰到门把,奥斯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策小姐。" 她回头。 "有些事情,不是盖了章就算结束了。"奥斯文的表情没有变化,语气也依旧平稳。但那句话的分量,却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水里,"你们落石村,现在非常显眼。" 林策的手指在门把上收紧了一瞬。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黑铁商会,安伦看了她好几次:"你在生气?" "没有。" 安伦又盯着她:"失望?" 林策叹了一口气:"有一点。" 她站在街边,把写着商会名字的纸重新展开。 "但他说得没错。我们手里只有矿,没有运输,没有分级,也没有持续交货记录。" 安伦笑了:"你接受得比我预想中快。" "因为接受现实不用收费。"林策用炭笔在"黑铁商会"后面打了一个叉,"走,下一家。" 第二家是炉心炼制场。 炼制场位于商会街以南,巨大的烟囱日夜冒着灰白色蒸汽,连空气都带着一股灼热的金属味。 门口的登记员听说他们有四万多斤黑泥,倒是很有兴趣,立刻请来了原料交易主管。 林策递出矿监署的交易文书。 主管翻了翻,看到了"落石村"三个字,手顿了一下,又把文书还给了她:"这只能证明你们有权出售。不能证明你们能安全地把货送到这里。" "你们不能派车收么?" "不能。"主管指了指身后不断运转的炼制炉,"我们只负责炼,不负责挖,也不负责运。" "那如果我送过来就收?" "能通过检验就收。"主管说得有点敷衍。 "那我们今天能签订单吗?"林策试探着问了一句。 主管终于抬头认真看了她一眼:"你先把第一批货送来。另外,必须由矿监署重新出具货源无争议证明。" "这是什么?之前也需要么?"林策不解。矿监署的新政策 里,根本没有这些附加条件。 主管却不再回答,径自走开了。 林策在名单上的第二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叉。 第三家是铜秤矿料经纪行。 与黑铁商会相比,这家经纪行的门脸小得可怜,招牌却擦得锃亮,黄铜天平的图案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柜台后的经纪人听完林策的来意,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能卖,当然能卖。"他拍了拍账本,"黑石城这么多炼制工坊,怎么可能没人要黑泥?" 林策终于听见一句像样的话,神色却没有放松:"收购价是多少?" "看买家。二十到二十五铜都有可能。" "运输谁负责?" "卖家负责。" "你们能安排吗?" "能。" "多少钱?" 经纪人伸出一根手指:"成交额的一成,是我们的撮合佣金。运输费用另算,防瘴阵片、车辆、车夫、装卸工,全部另算。" 林策想了想:"多久能找到买家?" "快的话半个月。"经纪人豪爽地说,"也有可能明天就给你找到。" 林策作为一个现代人,这种没有期限、没有保证的话,她以前听得太多了,所以她追了一句:"慢的话?" "也就一两个月吧,黑石城里需要黑泥的量大得很。" "付款呢?当场结清么?" "这个得看。有些工坊当场付,有些月底结算。先付一半定金、剩下一半等炼制完成也有的。" 林策听完,低头快速算了一遍。 按二十三铜成交,扣掉一成佣金,再扣运输和防瘴成本,最终到手很可能只比黑铁的报价高一点点。 区别只在于,黑铁七天结算,而这里可能要拖一个月。 甚至更长。 经纪人看着林策沉默的样子,倒是拿出账册来:"这位小姐,货是哪座矿场出的??我先帮你登记下,反正我们收钱是在你们生意成了之后。" 林策点点头。这跟在城里集市上找个摊位寄卖,其实是一个意思:"落石村矿业互助会。" 经纪人的羽毛笔停住了。 犹豫了片刻,他对林策说:"这位小姐,我们目前没办法做落石村的生意。" 林策心里一凛:"为什么?" "主要是……谁接了你们的货,谁就会被记住。"他说得很含糊,眼神飘向窗外。 林策看了看他为难的样子,没有追问:“打扰了。" 她转身走出了经纪行。 午后的商会街比早上更嘈杂。 林策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看着一辆又一辆带有净化阵纹的矿车从面前驶过,手里的名单那被她捏出了折痕。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矿不是没人要。 真正卖不出去的,是仍然躺在村仓里,落石村的黑泥。 对所有失去吉姆的矿村来说,这都是同一个问题。 可落石村面对的显然还不止这些。 炉心炼制场凭空多出来的“无争议证明”,铜秤经纪人听见村名后骤然改变的态度,还有奥斯文最后那句提醒,都说明了有人不想让落石村顺利找到新的买家。 "城里还有两家小型炼制场,一家矿料行。"安伦站在她旁边,翻看掌晶里的资料。 "再去试试。"林策重新展开那张已经被她画了两个叉的名单,"先去最近的。" 凯恩靠在街边的石墙上,忽然开口:"今天周三。" 林策头也没抬:"我知道。" "你不知道。"凯恩懒懒地说,"因为你还在找第四家。" 林策的笔停住了。 安伦也从掌晶后面抬起头。 凯恩看着她,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兔子。" 林策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后她猛地一拍脑门,怎么把这位正道之光忘了。她现在可还挂在对方的缓刑名单上,每周三得去假释官跟前准时报到。 她把名单折好塞进袖袋,认命地转身朝停放马车的地方走去:“走吧,先去学写字。” 41. 第一堂课 从商会街到南边西奥当值的圣廷分堂,用不了多久。 凯恩抬手敲了两下门。 木门颤了颤,门框上落下一点灰。 “再敲两下,这间破屋就能省掉拆除费了。”一个奶声奶气的萝莉音从里面传出来。 凯恩放下手:“还活着。” “听起来好失望呀。”那道奶声奶气的声音说,“怎么,难得碰上一个不能顺手砍死的,很不习惯吗?” 门被拉开。 西奥站在门后,依旧是一身不染尘土的银色高阶教士袍。一只白色垂耳兔蹲在他肩上,正歪着头打量他们。 那是西奥的魔宠雪球。除了能发动短暂的精神攻击,最擅长的应该是把话说得让人想拔剑。 他没接凯恩的话,目光先落在林策身上,语速平稳,没有起伏:“进来。别再站在门口浪费热气。” 这是林策第一次进这个分堂。 分堂比她想象的更冷清。墙上的圣徽已经褪色,几排旧长椅缺角少漆,靠近窗户的位置摆着一张方桌,桌上已经放好了纸、墨水和两支削好的羽毛笔。 林策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准备得这么齐全?” 西奥头也没抬:“因为有人答应周三来学写字。” “我以为只是报到一下。”林策回了一句。好像是某位教士硬要她来的吧。她在心里反驳,却没说出口。 “我准备了纸、墨水和时间。”西奥说,“而你就准备了一句‘我以为’。” 林策在桌边坐下:“来都来了。” 西奥抬眼看她:“现在是两句。” 本来闭着眼靠在壁炉旁补眠的凯恩:“所以我讨厌。” “先上课。”林策若无其事地把椅子挪近。她其实也挺希望能尽快学会写西陆字的。 西奥将空白纸推给她:“先写你的名字。希望你至少为这个准备过。” 林策握住羽毛笔。 雪球把头转向西奥:“她现在的握笔姿势好像要用它捅人。” “我会握笔。”话是这么说,但她还是低头看来一眼自己握笔的姿势。她当然会握笔,但那是中性笔,铅笔或者是毛笔。 更麻烦的是,她看得懂西陆通用文,却没有这具身体书写这些文字的肌肉记忆,就好像需要去重新学会控制手指。 西奥伸手调整了一下她握笔的位置。 他的手指冰凉,触到林策的手背时,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放松。"西奥的声音没有感情,"写字不需要圣光眷顾,也不需要你和羽毛笔同归于尽。" “我很放松了。” 西奥垂眼看了看她泛白的指节:“看来你对‘放松’的理解,和对通用文一样有限。” 林策稍微松开力道。 西奥另取一支笔,在纸上写下一个简单的字母:“先沿着这个写。通用文里最基础的直音符。” 雪球在旁边接话:“名字确实该先学,至少遗书和欠条里能认出哪一张是你的。” 林策看了它一眼,算了,不跟一只兔子置气。 羽毛笔尖在纸面上拖出一条墨迹,起初尚且笔直,到了中间忽然向左拐了一下,最后又因为她收笔太慢,晕成了一个黑点。 西奥又在旁边写了一遍:“手腕不要乱动,用手指带笔。” 林策照着写。 第二道线比第一道好了一点,至少没有拐弯,只是粗细不均,像一根被啃过的木棍。 西奥没有评价,又写下第三个符号。 林策跟着练。 一页纸写到一半,她终于忍不住问:“学到能写合同,需要多久?” 西奥头也没抬:“按照一般人的进度,半年。” “太久了。” 雪球蹲在墨水瓶旁边:“我建议你直接雇一个抄写员。” “我以后要经常看账、改合同、做记录,不能永远靠别人。” “那就接受现实。”西奥说,“你今天学会三种基础笔画,已经算没有白来。” 林策沉默地蘸了蘸墨。 她刚刚在黑石城连续谈崩三次,都没有现在这么让人抓狂过, 至少那些买家拒绝她时,理由清楚,价格能算,问题也能拆。 写字不行。写字只能一笔一笔练。没有捷径。她感觉自己又变回了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学生,非常让人挫败。 凯恩靠在壁炉旁,忽然开口:“你今天的第四次失败。” 林策回头:“我还没有失败。” “那张纸已经死了。” 雪球低头看着墨迹斑斑的纸,小兔子的耳朵动了动:“而且死得很痛苦。” “你们两个倒是很合得来。”安伦评价道。 “切。” “谁会和两脚兽合得来?”一人一兽几乎同时开口。 安伦笑得更开心了。 林策叹了一口气:这支队伍里没有真正善良的人。 林策又练了几遍,直到手指开始发酸,才暂时放下羽毛笔:“我有一个问题。” 西奥看着她:“你第一次上课就已经准备逃避练习?” “正经请教,其他矿村的黑泥,现在是怎么卖的?”林策问的一脸郑重。 西奥原本还要讽刺她,听见这个问题,稍微楞了一下:“为什么问我?” “圣庭要负责检查村仓的净化阵,也会参与防瘴运输。你们接触矿村,比商会更多。” 西奥伸手把林策写废的纸挪开,免得墨迹沾到衣袖:“吉姆死后,附近几个村的货都压住了。” “都没有买家?” “买家有。”西奥说,“肯上门、愿意给正常价格、还能立刻付钱的买家没有。” 这和林策今天得到的结果完全一致。 “具体呢?” “灰井村离城近,几户人家凑钱雇了吉姆以前的防瘴车,自己把货送到了城外仓库。” “卖了多少?” “城外交货,每百斤二十铜。扣掉车费、阵片、装卸,真正分到矿工手里的不到十七铜。” “还有别的村吗?”林策继续问西奥。 “枯松村缺粮,把一批货卖给了临时矿贩。每百斤十四铜,当天结钱。只比吉姆高一点。他们等不起。”西奥的语气很平静,“红崖村的路要更远一些,他们还没卖,已经停矿五天。” 灰井村自己运,成本太高。 枯松村低价卖,换取现钱。 红崖村运不出去,只能停工。 没有一个村真正从取消专营里获得了理想的价格。 “吉姆以前的合作车队呢?” 西奥冷淡地扯了一下嘴角:“没有了吉姆,他们提出一次至少凑够十万斤才发车。单个村凑不够。所以几个村正在商量拼货。” “谁负责统一称重和分级?” “不知道。” “路上出现损耗呢?” “还是不知道。”西奥看着她,“我只是一个修士,不是矿料经纪人。” “但你知道的已经很多了。”至少比她这个刚入行的矿业从业者目前知道的多。 雪球在旁边冷笑一声:“因为每天都有人来找他。净化阵坏了找他,矿工咳血找他,马车漏瘴气也找他。圣廷把他扔到这里,倒是省了十个人的薪水。” 西奥的神色冷了一瞬:“雪球,闭嘴。” 雪球没有继续,却故意用后腿蹬了一下桌面。 西奥拿起羽毛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完整、清晰的“自由”。随后,他又在旁边写下“能力”:“有选择的权利,不代表有选择的能力。” 林策看着那两个词。她前几天确实认为,只要取消吉姆的专营,各村就能直接面对市场。 可现在看来,吉姆占据的并不仅仅是一张许可证,他还控制着称重、分级、运输这些环节。 许可证被取消了,剩下的环节却没有消失。 “吉姆死了。”安伦说,“可他原来的位置还在。所以总会有人坐上去。黑铁商会,或者下一个矿贩。” 雪球趴在桌边,懒洋洋地补了一句:“也可能是一个 刚学会写直线,就想重写整个矿区规则的东陆女人。” 林策转头看它:“我没有说要重写整个矿区规则。” 雪球毫不犹豫地说:“对,你不会写字。” 安伦终于笑倒在长椅背上。 不跟一只兔子计较!林策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觉得,不能只换一个人坐上吉姆的位置。” “那你想怎么做?”西奥问。 “暂时不知道。” 凯恩开口给出了不是很高的评价:“难得诚实。” “但问题已经很清楚了。”林策将今天三家买家的报价依次写在纸上,虽然字依然难看,数字倒还算清楚:“村里交货十五铜,城外仓库二十铜,炼制场门口二十四到二十五铜。中间的差价不是凭空消失,是被运输,分级和渠道吃掉了。” 安伦点点头:“想提高价格,不能只和买家争那几枚铜币。” 林策却突然低声喊了一句:“等等。我错了。” 众人都看向她。 “我被他们绕进去了。” “什么意思?”安伦问。 “黑铁一直在问,我们能不能替代吉姆,把原矿送进他们的仓库。”林策看着纸上的三组价格,“可我们为什么要做第二个吉姆?” “谁说落石村只能卖原料?”她抬起头,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科林已经能做出品质稳定的黑泥膏。我们只要把成色好的黑泥继续提炼黑晶,适合制膏的留下加工,剩下的再作为原料出售。” 安伦立刻明白了:“先分级,再决定每一批矿应该变成什么。” “对。”林策说,“我们没必要把四万多斤黑泥全部卖给同一个买家。而是把它们变成不同的货,再分别卖给需要它们的人。” 她立刻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纸:“今天算学完了吗?” 西奥看了一眼那页墨迹斑斑的练习纸:“你学会了怎么不把羽毛笔握断。” “那就是很大的进步了。我下周三再来。” 西奥看着她收拾纸的动作,突然开口:“其他村只是卖得便宜。只有你们,买家连价格都不愿意认真谈。” 林策停下收拾纸张的动作。 “炉心炼制场要求我们补一份‘货源无争议证明’。”她抬眼看向西奥,“以前有过这样的要求么?” “没有。”西奥接着说,他从桌边抽出一张公函,推到她面前。 公函上的字写得密密麻麻,林策一眼就认出最上方矿监署的徽记,以及落石村的名字。 “今天上午送来的。”西奥说,“要求黑石城圣庭分堂的教士在为落石村出具防瘴运输许可前,重新核查矿权归属和黑泥来源。” “谁下的要求?”林策拿起公函,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将纸页捏出几道褶皱。 西奥的手指点在公函下方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上:“文件从矿监署东厅送出。负责东厅的人,是托尔的书记官。” 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策重新想起奥斯文最后那句话。 “有些事情,不是盖了章就算结束了。” 还有炉心炼制场突然多出来的证明,以及铜秤经纪人那句含糊不清的警告:谁接了你们的货,谁就会被记住。 三家给出的理由各不相同,却都绕向了同一个地方。 托尔没有公开取消落石村的交易资格。 他甚至没有留下任何正式命令。 他只是让所有需要矿监署许可、圣庭和城外仓库的人都知道,落石村的事还没有结束。 “是托尔。”林策说。 西奥也没有否认。 “他不能推翻矿监署已经盖章的文书。”西奥说,“至少不能公开推翻。所以他只能让那张文书变得不好用。” 林策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公函,指节微微泛白,忽然笑了一下。 西奥皱眉:“你笑什么?” “不好用也没关系。”她将公函放回桌上,“本来就没打算只靠这文书吃饭。权利既然拿到了,剩下的能力,我们自己补上。” 42. 为什么便宜还要卖? 第二天一早,林策就去找村长。 她到老伍德家门口时,发现自己明明没有通知任何人,院子里却已经聚了不少村民。 村子里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昨天晚上就有人看见她从黑石城回来,所以今天好多人都跑过来,都想知道这一趟到底谈成了什么价钱。 林策跨进院门,一个中年矿工立刻走上前来:"林策小姐,买家的车啥时候到?" 林策回头看了一眼:"还没定。" 凯恩靠在门框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她只带回了报价。" 林策看着他:"你可以不用说得这么像坏消息。" "本来就是。"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老伍德从屋里出来,烟斗里的草药味还没散。他看了看林策的脸色,又看了看凯恩,最后叹了口气。 "都进屋说吧。" 村长屋里挤了十几个人。有矿工,有家里等着拿钱买盐的妇女,还有科林。 林策也没有绕弯子:"黑铁商会给了报价。村□□货,每百斤十五铜,他们负责验货、称重、装车和运输。七天后结算。" "十五铜?"一个年轻矿工皱起眉,"吉姆以前也给十三铜。折腾一趟,就多两个铜?" "至少比吉姆多。"另一个年纪大的矿工闷声接话,"我家上个月的盐和面粉还是赊的。先结一点,总比继续压在仓里强。" "之前不是说,没了吉姆,我们就能自己卖价钱吗?"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矿工,叫哈罗德。他是互助会第一批签名的人之一。正因为曾经相信过林策,这句话里的失望才格外真实。 "现在不还是只能让城里的人开价?" "再等几天。"旁边有人劝,"也许还有别的买家。反正仓库也没满,为什么现在就卖?" "仓库是没满。"老伍德磕了磕烟斗,"但上个月的矿款还没有结清。互助会账上是还有林策留下的六枚金币,总不能一直从里面往外垫。" "为什么不能?"有人立刻问,"账上既然有钱,先把矿款结了,等找到出价更高的买家再卖。" "可以。"林策说。 那人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快,一时愣住。 "这一次可以,下个月也可以。"林策继续说道,"可矿还在挖,黑泥还会继续进仓。每多收一筐,互助会就要从那六枚金币里拿钱。等金币全变成仓库里的黑泥,我们接下来又该怎么办?" 屋里的争论声渐渐小了。 "那六枚金币是本钱,不是互助会赚来的钱。"林策说,"账上还有钱,不代表仓库里的货已经卖出去了。" 有人仍旧不甘心:"可十五铜也太低了。" "确实低。"林策没有替这个价格辩解,"所以我不准备把全部黑泥都卖给他们。我打算就卖两万斤。" "为什么是两万斤?"哈罗德问。 "两万斤按十五铜出售,能换回三十银币。这笔钱不算多,但至少能让库存开始回款,也能先结一部分拖欠的矿款。"林策看向科林,"科林已经做出了品质不错的黑泥膏。所以剩下的黑泥,用来做黑泥膏,能比原料卖得更贵。" "既然黑泥膏能卖得更贵,为什么不把这些黑泥全留下来做成黑泥膏?"有人想不通。 "卖得贵,不等于现在就能换成钱。"林策说,"制作黑泥膏需要时间和人工,找到愿意买的人也需要时间。我们可以拿本金试出一条新路,但不能把所有本金都押在这一条路上。" "所以我们要做的,"林策说道,"是把适合制膏的留下,把加工收益不高的卖给黑铁。先把这部分库存换成现钱,让互助会有真正的销售回款,也给后面的加工留出试错的余地。" 矿工们开始小声讨论起来。 艾拉从门外探进头来:"你的意思是,把不适合制膏的先挑出来,卖给黑铁?" 林策点点头:"打算卖掉那些符合他们的收购标准,但不值得我们继续花钱加工的。" 靠在墙边的凯恩这个时候解释:"就是把差的卖掉。" "不是差。"林策纠正,"是加工后的增值不够高。" "还是差。" 林策停顿了一下,耐心地说:"在我以前的工作里,这叫处置不良资产。" 村民们一脸问号。什么资产? "那个……"有人试探着问,"是不是,就是把不好的先卖掉的意思?" 凯恩看向林策:"你看,他们都听懂了。" 林策没有继续纠正用词。 "方案就是这样。"她转向屋里的人,"按十五铜卖两万斤,剩下的留作加工。货是大家的,同不同意,由大家决定。" 老伍德没有立即表态,只是低头抽着烟斗。 村民们也沉默下来。 最先开口质疑的哈罗德闷了半天,终于瓮声瓮气地说:"先卖两万斤也行。拿回一点算一点吧。" 刚才主张继续等的矿工仍旧有些不甘心:"剩下的,可不能再按十五铜卖。" "当然。"林策说,"这次卖的是我们决定不继续加工的那部分,不代表以后所有黑泥都只值十五铜。" 老伍德这才放下烟斗。 "那就先卖两万斤。"他说,"不过合同里的数量和验货标准必须写清楚。别等黑铁的人来了,又挑挑拣拣,说这两万斤不值那个价。" 林策点点头:"我会让他们把最低收货标准写进合同的。" 她说完,又看向角落里的科林:"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科林下意识捏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 林策看着他:"科林,你能从仓库里挑出不适合制膏的两万斤吗?" 科林的院子比林策想象中更乱。 几口陶罐堆在墙角,木架上摆满瓶瓶罐罐,有的贴着标签,有的标签已经掉了。空气中残留着黑泥特有的腥甜气味,混着草药、白砂和烧炭的味道。 靠墙的位置搭着一张简陋的操作台,上方连着一根歪斜的铁皮管,一直伸到屋檐外。管道中间塞着用白砂和炭粉制成的滤层,边缘早已被瘴气熏得灰黑。 科林从角落里搬出一只铁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套拼凑出来的检测装置。 一只旧铜盘,盘面铸着细密的花纹,中央嵌着两块不同来源的碎星晶。一根从坏秤上拆下来的指针,歪歪斜斜地卡在盘边。底下垫着一片木片保持平衡,旁边还有一个陶罐盖改成的密封盖。 艾拉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这是什么?" "我自己拼的,拿了一些炼金工坊不要的旧零件。"科林的声音带着几分小骄傲,"可以测能量浓度,也能大致判断瘴气残留。" 他先点燃操作台下方的小炉。热气进入铁皮管,带动空气缓慢向外流动。确认排气口开始工作后,他才戴上防瘴手套,用长柄取样勺从矿筐中取出少量黑泥,迅速放进带盖的检测皿。 格伦立即重新压紧筐上的防瘴布。一丝淡灰色瘴气从皿口逸出,很快被上方的铁皮管吸走。 艾拉抬头看了看那根不断漏出细烟的管子:"你管这个叫安全?" "用了三年了,我也没啥事。"科林有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凯恩站在院子最上风的位置评价道:"很有说服力。" 科林启动设备,指针先摆到左边,又抖回右边,最后卡在两格之间,轻轻发抖。 林策问:"这是什么意思?" "大概算中等。" "大概?"艾拉立刻接话。 "今天太冷了,"科林解释,"星晶反应会慢一点。" 艾拉看着仍在发抖的指 针:"检测结果还要看天气?" "是温度。" "你只是给误差换了个比较体面的名字。" 格伦在旁边认真问:"还能修吗?" 艾拉已经蹲下去看底部阵纹:"不能。得重做。" 话音还没落下,艾拉就已经动起手来,进入了拆解模式。 她一边拆,一边追问科林:星晶为什么装在这个位置?指针为什么会偏?温度变化造成多少误差?密封盖是否影响反应?黑泥本身的瘴气会不会干扰读数?正规工坊怎样校准工具? 科林起初还想维护自己的设备,后来被问得越来越不确定。 安伦看这个小伙子被精灵追问得实在可怜,只能在旁边帮忙补两句:"正规炼金工坊当然有更好的测能仪,但价格昂贵,不适合落石村买,也不适合每一筐都用。" 林策提出目标:"不需要知道黑泥里所有能量是怎么回事。"她说,"只需要稳定判断,它值不值得继续加工。" 科林一脸的难色:"林策小姐,重新做设备会不会耽误时间?要不我们就用现有的装置凑合先筛一批?" "分错一筐,可能就是把本来能做成黑泥膏的原料,以十五铜卖掉。我们省的是几天,丢的是后面的利润。"林策拒绝,她看向艾拉手里已经拆开的铜盘,"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艾拉手没停,脸却转向了林策;"是你们东陆话么?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想把事情做好,先把工具做好。" 艾拉看了一眼手里的零件;"这句话我喜欢。" "我们可以先用安伦的掌晶做少量筛选,"林策说,"挑出一部分样本和第一批货,同时让艾拉把工具做出来,再以安伦测试的结果做参照物。这样就都不耽误了。" 安伦在旁边轻轻补了一句:"你终于想起我还有临时用途。" "重点在'临时'。" 安排好一切,林策当天就进城去找了黑铁商会。 签合同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黑铁商会对她的附加条件没有异议:村□□货、十五铜每百斤、七日结算、落石村自行决定交付批次、称重和验货时村方人员在场、黑铁方造成的损耗不计入村方损失。 他们本来也只关心货是否达到最低标准。 签完后,对方告诉她:三天后车队到村里提货。 林策拿起羽毛笔,在合同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对方看了她的签名很久。 "有什么问题?"林策觉得自己这次同时签上了东陆和西陆字,应该没啥问题吧? "没有。"他说,"只是觉得林策小姐这个签名很难伪造。" 林策面不改色:"为了防伪。" 回到村里,艾拉已经把科林的检测盘拆成满桌零件。 科林站在旁边,表情像在参加葬礼。 "林策,我跟你说哎,这个检测盘太有趣了。"艾拉说,"它测出来的不是黑泥。" 科林一愣:"那是什么?" "是你。"艾拉指了指铜盘,"指针抖成这样,只有你知道该看哪一下。换个人来,它就是一只会乱转的盘子。" 科林张了张嘴,一时竟无法反驳。 "黑铁商会的车三天后到。"林策把合同放到桌上。 艾拉手里的工具停了一下:"啊!精灵的手再巧,也只有两双啊!你那句东陆话怎么说来着?”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很好。"艾拉重新拿起工具,"希望'器'也能在三天里学会自己长出来。" 林策看着满桌零件,又看向仓库。 三天。 四万多斤黑泥,大约一千四百多筐。 在那之前,她们必须先弄清楚,仓库里哪两万斤只是原料,哪两万斤已经值得被做成商品。 43. 我果然是天才 林策拿出来一张亚麻纸和炭笔:“先来算一下。”她在纸上写上了算式,"仓库一共一千四百筐,三天测完,那就是平均每天要测四百六十七筐。” “啊。”艾拉正蹲在地上扒拉拆下来的零件,闻言头也不抬先大叫了一声。 安伦侧头看了一眼她写在纸上的算式:“你这是东陆的什么算法?” “鸡兔同笼。”林策随口扯了个有名的数学题,说完自己也觉得离谱,马上纠正,“不对,算错了。设备要做一天,分拣只剩两天,平均每天要测七百筐。” 艾拉叫得更大声了:“不可能,不可能。一天时间做设备已经很极限了,还要做调试。我就是不睡觉,也没办法测完。这里可没有七百个艾拉。” 凯恩站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庆幸。" 艾拉转头瞪他:"你什么意思?" "七百个应该可以炸掉整个黑石城。" 格伦赶紧按住了要炸毛的艾拉。 林策笑了:“如果不是你一个人呢?” 众人都看着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我们要做的,不是一台只有你或者科林才能操作的精密仪器。"林策说,"是一台只要是人,经过简单培训就能用的傻瓜检测工具,外加上一套科学的流程。”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安伦眼里闪着“好学”两个字:"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策面不改色,"不靠一个天才的算力,靠堆人力。"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艾拉就抱着“就算做傻瓜机也要做最精致的傻瓜机”的执念,一头扎进了测试机的设计制造中。 铜盘磨了一张又一张,星晶线路刻的细细密密的。格伦守在锻炉边,按她报的尺寸敲铜壳、做密封扣,兽人臂力稳,敲出来的外壳严丝合缝,连艾拉都挑不出毛病。科林蹲在旁边打下手,眼睛紧紧盯着艾拉的动作,既想学着点,但心里又有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服气,毕竟原来那台机子虽然简陋,他也用了三年。 林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很有自知之明地没伸手添乱。 论算账、定流程、谈生意她在行,论拧零件刻阵纹,她上去只能帮倒忙,搞不好还能跟艾拉一起把工坊炸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她负责兜底和拍板就行。 凯恩在旁边凉凉地补了一句:“总算有你不会的了。” 林策瞥他一眼:“我会给你发工钱。” 凯恩立刻闭了嘴。 中午,艾拉的手终于停了下来,她抹了抹脸上的汗水,骄傲的笑着:“第一版样机完成!我果然是个天才!” 艾拉最终做出来的东西,看起来不像炼金工坊里的精密仪器,反而更像一个木匠做给矿工使用的工具箱。 它被固定在一张厚重的木桌上,最上方是一排巴掌大小的圆形检测槽,每个槽都有一个可以翻开的铜盖。铜盖内侧刻着细密的纹路,连接着下面隐藏的星晶线路。 检测槽旁边,没有复杂的数字,也没有科林原本那种需要盯着指针变化才能判断的铜盘。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小小的玻璃片。四块玻璃片被嵌在黑色木板上,从左到右排列。第一块是接近透明的白色,第二块呈浅灰,第三块是较深的灰色,第四块则接近黑色。 “玻璃会吸收不同能量产生不同折射。所以不用知道它里面发生了什么,只需要知道它最后是什么颜色。”她指着第一块白色玻璃:“这个,代表能量低,瘴气残留高,不值得浪费时间。” 然后指向第二块浅灰,“这个,可以做普通黑泥膏。” 第三块深灰:“这个,优先留下,可以做品质更好的产品。” 最后,她敲了敲第四块黑色玻璃:“这个……”艾拉停了一下,“暂时单独存放。” 林策看向她:“为什么?” “因为我还不知道它是什么。”艾拉理所当然地说,“但它和其他的不一样。” 林策在心里叹了口气:算了,科技宅说有用,将来肯定有用。 午后的日头斜斜压在仓库檐角,把矿筐的影子拉得老长。 第一台方方正正的铜色匣子被抬到空场中央时,围过来的村民们还在小声嘀咕。有人伸手碰了碰冰凉的铜壁,又赶紧缩回去,生怕碰坏了里面的“机关”;也有人撇撇嘴,觉得再精巧的东西,也不如吉姆当年一杆秤混着装车省事。 林策站在长案旁,把取样勺、小陶杯、提纯白沙粉挨个摆开,声音清亮:“法子很简单,人人都能上手。” 她拿起固定容量的铜勺,从筐里舀平一勺黑泥,放进陶制小杯,撒入半勺处理好的白砂粉,扣上密封铜盖,指尖按下侧面的铜制机关。 杯底的阵纹微微发烫,检测槽里的炼金液体慢慢漾开,颜色一点点变化,最终和案边四块玻璃标本里的某一块渐渐重合。 林策指着玻璃片:“颜色对上哪一块,就按哪一档算。安伦先生已经用掌晶校准过,至少能保证我们分出的四个等级不会混淆。” 安伦笑着在旁边点头:“我已经复测了十二筐,误差可以忽略。” 科林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铜匣里缓缓变色的液体,满脸都是掩不住的佩服。从前他要守着旧铜盘调半天才能出个大概数,现在按一下机关就完事,简直像做梦一样。 艾拉用手肘撞了撞林策的胳膊,下巴抬得老高,尖耳朵都快立起来:“哎,我是不是天才?” “是,你是最厉害的机关师。”林策笑着哄她,话音一转,“麻烦天才再赶一套颜色箱出来。一台还是太慢,赶不上三天的工期。” “颜色箱?”艾拉一下子抓住了重点,眉头皱成一团,“不是吧,你居然用这么土的名字叫我的天才发明?这也太……” “朴实,是吧?” “是简陋。”凯恩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凉凉地补了一句。 “贱名好养活。”林策丢出一句老话,转头又讲起了工序,“我们分四组人,流水线作业。一组专门搬筐到检测区,一组两个人取样、看颜色,一组做记号,最后一组搬回仓库分类堆放。每个人只干一件事,熟了就快,还不容易错。” “啥水?”老伍德听得眼睛发亮,偏生最后三个字没听懂,“还要往矿上洒水?” “就是个比方,像水流一样一环接一环。”林策有点失笑,心里默默吐槽自己,穿都穿了,还改不了资本家流水线那套说辞,“再排两班倒,人歇机器不歇,大家都能喘口气,进度也落不下。” 老伍德抽了口烟斗,刚要点头,又想起件事:“别的都好办,就是做记号要识字吧?村里能写清楚字的没几个,记录的人手怕是不够。” 林策一拍脑门,差点把这茬忘了。 她盯着案边的四块玻璃看了几秒,很快有了主意:“不用写字,划线。最次的那档画一个点,往上一档画一条线,两档两条,最好的画三条线。炭笔一画就成,看得明白,也不容易混。” 旁边几个老矿工都松了口气:“这个可以!画杠杠谁不会啊!” 林策笑着点头,心里却悄悄记下一笔:扫盲班的事,等这批货卖完必须提上日程。 这边第一台颜色箱已经转了起来。 起初确实乱,搬筐的脚步重,取样的手发抖,看颜色的人凑得太近,被艾拉喊了好几次“别挡光”。可跑了十几筐下来,节奏慢慢就顺了。 搬筐的脚步稳了,一趟接一趟不歇气;取样的手腕平了,每一勺都刮得齐齐的;看颜色的嗓门亮,“透明!”“灰的!”“黑的!”一声接一声,脆生生的; 画记号的炭笔在筐沿上一划,一道杠清清楚楚。 日头往西斜的时候,有人数了数,居然已经测完了两百多筐。 “这也太快了!”放下筐的哈罗德擦了把汗,有点不敢信。 “可不是嘛,”旁边的玛莎麻利地画着线,“林策小姐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林策小姐,您可真是厉害。”老伍德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忍不住感叹:“要是黑泥膏做出来,我们也不用看城里商会的脸色了吧。” 林策听了这话,只是笑了笑。 其实她哪有那么大把握。黑泥膏能不能卖出去、能卖多少钱、托尔后面还有什么阴招,她心里也没底。 但她不能说。 "会越来越好的。"她对着老伍德说,语气平稳得像一切尽在掌握。 说完自己在心里补了一句:大概吧。 另一边的小院里,第二台颜色箱也在赶工。 因为有了经验,第二台颜色箱的制作速度,比第一台更快一些。 格伦负责敲制铜壳,科林负责连接炼金线路,安伦在旁边不断用掌晶校准数据。艾拉则拿着图纸,在几个人之间来回检查,偶尔忍不住伸手调整某个细节。 夕阳落下时,第二台颜色箱终于完成。 它没有第一台那么精致,铜壳甚至还有一点不对称,里面的机关也少了很多艾拉习惯性的复杂设计。 但它更稳定,更容易维修,也更适合放进一个普通村庄。 艾拉摸着第二台颜色箱,表情有点复杂:“我觉得……” “怎么了,艾拉小姐。”科林立刻有点紧张。 “第一台比较像我的作品。”她看了一眼正在排队等待检测的村民,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甘心, “第二台,可能更像一个真正有用的东西。虽然它丑了一点……” 第二台颜色箱被格伦稳稳抱到了空场上。 “两台并排!”林策抬手示意,“再加一组人,左右同时开工!” 有人点了盏油灯,接着又有人点了第二盏、第三盏,昏黄的火光连成一片,把仓库前照得暖融融的。 没人催工,也没人监工。昏黄的火光落在两台铜匣上,也落在来回穿梭的人影上。 左边的筐刚搬走,右边的新筐已经放上了案。脚步声、吆喝声、铜盖扣合的轻响,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把夜里的山风都烘得暖了。 速度比下午翻了近一倍,筐子一筐接一筐过,仓库的里分类好的矿堆慢慢垒高,像两座小小的山。 没人喊累,也没人偷懒。 大家心里都有数:分清楚了,卖了钱,欠的账能还,家里的盐和粮能续上;留下来的好矿熬成膏,以后还能赚更多。因为干的是自己的活,算的是自己的账,手上的劲儿就格外足。 凯恩靠在老橡树上,看着灯火里忙而不乱的场面,淡淡吐出一句:“吵得地底的瘴气都要往上跑了。” 树上蹲着的橘座甩了甩尾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矿尘味都飘到本座屋顶了。”它低头看了一眼下面忙碌的人群,又把尾巴绕回爪子旁。 林策站在两排灯影中间,时不时核对一下筐数,调整一下排班。脚底板又酸又胀,后腰也隐隐发疼,她却没坐下歇。 夜越来越深,检测的节奏却没慢下来。 两台颜色箱在灯火里泛着温润的铜光,一左一右,像两个不知疲倦的齿轮,带着整座村子的希望,稳稳地转着。 老伍德拿着炭板走过来,低头算了一遍:“今天分完了五百多筐。” 林策点点头,她望向仓库方向,那里还有一筐又一筐黑泥,安静地堆在阴影里。 “还有九百筐。”她重新拿起炭笔,“一天时间,要把它们全部分出来。” 44. 黑铁是正经大商会 第二天,黑泥检测就非常顺畅了。 没人再需要林策喊流程。 搬运、取样、检测、记录、分类,四个环节转得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 哈罗德搬筐的脚步比第一天稳了,玛莎画线的手不再犹豫,连老杰夫都能一眼认出白线和黄线的区别。 第三天一早,仓库里已经堆好了两批分开的矿料。 一切就绪,只等车队。 车轮碾过碎石路的闷响从村口传来,孩子们从村外边跑进村,边跑边喊:“来了,来了。收黑泥的来了!” 在仓库前一边和林策等着一边抽烟的村长老伍德向外望去。 一辆,两辆,三辆。 三辆蒙着厚灰布的四轮矿车稳稳停在仓库边。 车厢边角压着淡银色的净化阵纹,车辕边站着两个穿黑铁商会制服的验货员,两名穿灰色短褂的验货员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手里提着标准化的秤具和取样盒。 后面那辆车的车辕上坐着一个管事,四十来岁,袖口干净,神情平淡,他夹着一本厚重的羊皮账册,金边单片眼镜后面的眼睛精明地打量着四周。 和之前吉姆车队那种随便的态势,天壤之别。 “光明神在上…”哈罗德用力蹭了蹭眼睛,小声咕哝,“这就是大商会么?” 没人回答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两名验货员身上。 管事下车和林策问了声好:“林策小姐。黑铁矿业联合商会,城东南区运输管事,奥斯温。”随即便直奔主题,“按合同来,随机抽二十筐验货,重量按实称,半成以内损耗算我们的。验完就装车,货款当场支付。” 林策点点头:“开始吧。” 两名验货员立刻上前,一人抽筐掀布,一人开检测盒。 试药、封皿、看刻度。每测完一筐,就在羊皮纸上蘸墨记下一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动作行云流水,半分含糊都没有。 围观的村民起初都提着一口气。 当年吉姆收矿,挑三拣四扣分量是常事,大家早习惯了“总要被扒层皮”。可一筐接一筐测过去,验货员只是偶尔点头,半句“品级不够”都没说。 最后合上册子,验货员回头冲掌柜点点头:“品级统一,都在标准线以上,误差可忽略。” 奥斯温管事点点头:“重量?” 另一名验货员报出数字:“二万零三百斤。” 老伍德愣了一下:“还有零头?”以前吉姆可不会算这个。 “按实际重量计算。”掌柜说道。 他说完,从随身携带的铁盒里取出几只封好的钱袋,每只钱袋上都压着黑铁商会的印记:"三十银币,加三百铜币。点清楚。" 人群先是安静了一下,随后响起一片松气的哧哧声。 哈罗德跟身边的年轻矿工压着声音,笑着说:“看见没?我们按颜色箱分的,准着呢。” 奥斯温的余光看见仓库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剩余矿筐,回头笑问林策:“我看库里还剩不少,怎么不把这些都一块出给我们黑铁商会?” “留着有用。”林策语气平淡,顺势把话递了过去,“奥斯温管事您在这个行业多年,经验丰富。我多问一句。我们村能熬黑泥膏,品级稳定,要是以后出成品,你们商会收吗?” 奥斯温挑了下眉,倒没意外:“原料级的膏体,我们当然收。但必须得贴黑铁商会的牌子。” “为什么不能是落石村出品?” 奥斯温看了她一眼:“林策小姐,你知道为什么黑铁愿意收你们的黑泥吗?” 林策没有回答。 “林策小姐是聪明人。”奥斯温放下了账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因为黑泥是矿,没有名字。你们有采矿权,所以黑泥只要达标,我们都可以收。但黑泥膏是成品。落石村得在炼金行会注册,成品也需要在矿监署注册备案,不然进不了正经商会,也没人敢收。真出了问题,谁负责?” 林策愣了一下。行会的规矩,商品的注册,备案的流程,她居然漏算了这几道门槛,她沉默了两秒:“明白了。” "明白就好。"奥斯温又坐到车夫旁的位置。临走前又看了她一眼,慢悠悠补了一句:“另外提醒林策小姐一句。真要做成品生意,可比卖原矿的路难走。” 林策抬眼:“因为托尔?” 奥斯温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车夫的马鞭轻轻一扬,奥斯温只留下一句飘在风里的话:“因为黑石城的人,不喜欢突然出现的新玩家。” 车队缓缓碾着尘土远去。 林策站在原地,看着车辙印慢慢延伸向路的尽头,那里有黑石城。 新玩家么? 她转身走向工坊,脚步没停。 不喜欢就不喜欢吧。哪条赛道不是从新玩家杀出来的。 当天下午,工坊的院子里又摆开了。 准确来说,是林策占据了工坊最大的一块空地。 原本那里是橘座晒太阳的位置。 他看着格伦搬来一块巨大的木板,又看着林策指挥格伦把它竖在自己面前,挡住了他的太阳。 橘座一把跳到林策头上:“不要挡住我的阳光。” 林策把它扒拉下来:“明天进城给你买肉干,百年老铺。” 橘座跳上了木板最顶端的横木,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交易。 她转身用炭笔在木板上画五道工序,字还是扭曲得像蚯蚓——是照着安伦写的草稿,一笔一划硬描出来的通用语。 众人仰着脖子辨认,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场面一时有点憋得慌。 林策面不改色地用炭笔描了描最歪的那个字,假装没看见大家的表情:“能看懂就行,重点看工序。” 橘座蹲低头看着那五条歪歪扭扭的线,又低头看了看林策沾着炭灰的侧脸,忽然轻轻说了一句:“你以前可不会做这个。” 林策手里的炭笔停了一下,她回头看它:“以前?” 橘座却只是低头舔了舔爪子:“本座发现,你最近突然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弄得很复杂。” “错,我是尽量 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林策敲了敲木板,"现在的问题不是黑泥膏能不能做,是能不能大量做。” 林策转身看着科林,“科林一个人做,品质最稳,但量上不去。” “我可以多熬几锅。”科林立刻接话,带着点年轻人的好胜心,“我可以熬夜。” “不行。”林策摇头,语气很平静,却没半点商量的余地:“如果有一天你生病、受伤,或者有事离开,整个村子的黑泥膏生产就停了。” 科林愣住了。 他一直觉得,“只有我会做”是自己最大的价值。从没想过,这份“不可替代”,反过来也是最大的风险。 炼金学徒青年握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半天没说话。 “真正的价值不是只有你会。”林策放轻了语气,指着板上的五道线,“是把你会的东西,拆成人人都能做的步骤。这样哪怕你不在,工坊也能转;以后规模大了,十个人、一百个人也能按标准做。” 她看向坐在一旁歪头努力看她写了啥的艾拉:“所以要借你的机关术,做几套工具。” 艾拉立刻警觉地看她:“又是工具?这次是什么?” “第一步,黑泥预处理。做个研磨槽,木架加石滚轮,带点风力机关,把大块黑泥磨碎,增加反应面积。普通村民就能干,倒矿、转轮、出料,不用懂任何炼金术原理。” 艾拉:“……所以你让我一个高贵的精灵机关师,做一个高级磨盘?” “工业设备。”林策一本正经纠正。 “它还是磨盘。”艾拉翻了个白眼,耳朵尖却动了动,没说不做。 林策接着往下指:“第二步,白砂过滤塔,分层放白砂、炭粉、吸附晶片,脱瘴去杂质。这个科林熟,你负责结构,他负责填料标准。” 科林立刻点头,拳头也不自觉的松了。 林策指着木板,一口气说完后面的工序:星晶搅拌釜调和能量,颜色瓶加核心配方,压模机统一成型。 艾拉听到"星晶搅拌釜"的时候,眼睛亮了,抢过炭笔就在木板上画起来:"星晶稳频阵我熟,还能加个恒温层……" 林策看向艾拉,笑着补了句:“先做简陋版凑合用,等以后销路稳了,我们再动手搭一条全自动炼金生产线,从进料到出成品一条龙,全用黑晶动力。” “真的?”艾拉眼睛亮得像星晶。 刚问完,旁边就飘来凯恩凉凉的声音:“被骗了。” 艾拉回头瞪他:“我乐意!” 凯恩靠在门框上嗤了一声,没再说话。他的目光扫过木板上的五道工序,又扫过林策沾着炭灰的侧脸。 饼画得是大,但这人……好像从来没说过空话。 科林站在边上,把五道工序挨个看了三遍,忽然笑了。 原来不是他不重要了,是他能做的事,比以前更重要了。 “但是现在第一步……”林策看向格伦,“先帮我做一套样品瓶。我要拿着它装科林的黑泥膏,在矿监署留下落石村的名字。” 45. 条例是条例,规矩是规矩 第二天一早,林策就带着凯恩和安伦去了黑石城。 她先去了炼金术士行会。 行会的接待员看到她这张东陆脸,表情没有变化,只是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表格:"填表。行会资质审批三个月一次。初审通过后,安排现场核查。核查通过后,缴纳注册费,领取行会牌照。" "三个月?能加急么?” 接待员看了她一眼:"加急不了。另外,你还需要有三个在册炼金师作为担保人。" 林策看着那张表,三个月一次审批,三名注册炼金师担保,现场核查,每一条都很合理。 但所有合理叠加在一起,就变成了新人无法跨越的门槛。 她没有纠缠,拿起表格,转身离开。 “行会这条路走不通。”她对身旁的凯恩和安伦说,“我们曲线救国,去矿监署。” 矿监署的备案柜台前排着长队。 林策排到最前面,把自由交易许可和一份手写的产品说明递过去。 "落石村矿业互助会,申请黑泥膏生产许可与商品备案。" 柜台后面的办事员接接过文书,扫了一眼“落石村矿业互助会”,眼皮都没抬:“做成品备案?先拿炼金师执照、品级检测报告、城中商户担保。还有,生产工坊得重新核验安全资质。” “我查过条例。”安伦上前一步,语气平和,“这些要求,条例是没有写的。” “条例是条例,规矩是规矩。”办事员把文书“啪”地丢回来,语气不耐烦,“没这些东西,备不了案。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林策盯着他看了两秒,指尖在文书边缘悄悄攥了一下,纸边立刻起了道折痕。 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托尔的名字虽然没有出现在任何文件上,但他的影子无处不在。 凯恩低声问她:“要揍一顿么?这次会贵一点,要一个银币。” 林策捏紧的手指又松开:“这不是钱的问题。” 凯恩点点头:“我知道。所以贵一点。” 林策看了他一眼:“跟底下的小鬼纠缠没意思,我们找能拍板的人去。” 文森特办公室门口的文书,足足晾了林策两刻钟才跟她说话:“文森特大人在批矿务账,你进去吧,别待太长时间。” 文森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头都没抬,笔尖在账册上划得沙沙响,过了好半天才放下笔,他抬起头:"林策小姐,我听说你最近很忙。" "是。"林策走进去,"所以我长话短说。" 她把办事员给她的那张表格放在桌上:"托尔的人在卡我的商品备案。" 一开口就把话挑明了,半点不绕弯子。 他当然知道林策为什么来,只是值不值得伸手,得先算算账:“矿监署做事自然有矿监署的规矩。” 林策没装可怜,也没说什么请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的话,反而相当直接:“我不是来求大人帮忙的,我只是来告诉大人,托尔大人好像是有自己的打算。” 文森特挑了下眉,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示意她继续说。 "取消中间商专营,让矿村直接面对市场。"林策说,"这是矿监署的新政。但托尔的人在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矿村:没有中间商,你们什么都卖不掉。如果你推行的新政被下面的人架空,最后失败的不会是我一个人。" 文森特脸色一正。 “落石村以前是吉姆的地盘,吉姆每月给托尔多少钱,大人心里有数。现在吉姆死了,互助会接了矿,按新政自营,等于断了托尔一条财路。”林策语速平稳,一条条摆得清楚,“我把备案办下来,黑泥膏做起来,新政试点就有了实打实的成果。大人往上汇报,能说一句‘新政落地见效,税收增加’;顺便也能让底下人看看,托尔做不到的事情,文森特大人一来就做到了。” 她顿了顿,补上最关键的一句:“这事风险低。我以矿村互助会的名义申请,按新政条例走流程,文森特大人您只是按章办事。真出了问题,是矿村经营不善,跟矿监署一点关系都没有。” 文森特没说话,指尖在扶手上慢悠悠敲了三下,节奏不紧不慢。 办公室里安静了许久,他才嗤笑一声,语气没什么温度:“拿我当枪使,还说得这么好听。” 林策面色不变:“是互相方便。大人需要政绩和抓手,我需要一个合规的身份。谁也不欠谁。” “身份可以给你。”文森特拿起羽毛笔在申请文件上签了字,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楚,“但丑话说在前面。黑泥的出产税、工坊的规费,一分不能少。要是之后真出了乱子,比如瘴气泄露、膏体出人命,你自己兜着。不然,我能给你盖这个章,也能收回去。” 今天放林策入局,如果落石村成功,就意味着新政不是纸面上的条例,而是真正能落地的政绩,明天就可以从托尔手中拿回更多的实权,到时候矿监署就可以重新完全掌控矿区。 “另外,“他又接着说,“落石村的黑泥膏属于特殊产品,税收比例要比常规的黑泥膏高半成。” 林策心头快速算了一下,加上税收还是在合理的成本范围内,她应下:“没问题。该缴的税费一分不少,该担的责任我也不推。” 她知道,文森特从来不是什么新政理想主义者。他要的是权力、是往上爬的政绩;而她要的则是一张商业的入场券、一个合法身份。 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文森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他把文件推给林策:“行了,拿着去总窗口办吧。林策小姐,我不会每次都帮你。” “谢谢文森特总长。”林策拿起文书,微微颔首,转身就走。 没有多余的寒暄,彼此都清楚,这就是一次买卖。 拿着文森特签字的文书再回柜台,刚才还一脸不耐烦的办事员,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双手接过文书,反复核对签名和印鉴,前后不到半刻 钟,登记、造册、盖备案印,全套流程办结。 临走时,旁边另一个办事员凑过来,压低声音跟同伴嘀咕:“托尔大人刚打过招呼要卡着,文森特大人转头就给通过了。这两边最近是越斗越凶了……。” 话飘进林策耳朵里,她脚步没停。 走出矿监署大门,她松了口气:“总算办下来了。” 凯恩语气很淡:“你之后不仅要防着托尔使坏,还得防着文森特伸手要好处。”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文森特今天给的,日后肯定都要连本带利还回去。 林策看看手里的羊皮卷:“没关系。东陆有句古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转头笑着对凯恩说:“来都来了。” 凯恩切了一句:“又来。” 从矿监署出来,林策没有直接回村。 她去了黑石城的行会街,去找卖黑泥膏的商铺。 她一家一家逛过去,拿起罐子先看配料标贴,再掂分量、问售价,偶尔还跟掌柜聊两句“哪种卖得好”,问得仔细,她买的也干脆,从最高级的到最便宜的,全部带回村。 凯恩和安伦跟在后面,怀里的罐子越堆越高。 “雇主小姐,你的疯狂采购之旅可以停一停了么?”凯恩实在有点不堪重负。 “这个叫做竞品调研。”林策没回头,她停在最后一家的门口,“还有一家,买完就回村。” “啊,居然还有。”安伦忍不住抱怨了一句,“我果然还是很讨厌陪人逛街。” 林策买的开心,没注意到她身边慢慢驶过一辆马车,上面打着范恩商会的徽标。 但马车里的埃德蒙,却注意到了她。 "刚刚那是林策小姐?"他低声问身边的伙计。 "是。”伙计看了一眼外面,“不过看起来不像是在采购货物,更像是在挑选商品。” 埃德蒙仔细看了一下。 "不对。"他说,"她买的只有一样东西。" 伙计愣了一下。 "黑泥膏。"埃德蒙说,"她在买黑泥膏。" 他收回目光,靠回车厢壁上。 "一个卖矿的村子,突然研究别人的成品。"他顿了顿,"他们不是在买货。他们是在研究别人怎么卖货。" "找个时间,我们需要去一趟落石村。" 从最后一家铺子出来时,凯恩的脸已经完全被罐子盖住了,上面还叠了一个油纸包:“雇主小姐,我想确认一下。” “什么?” “你买这些东西,是为了研究商业竞争。”他盯着林策,想要找出一丝她撒谎的证据表情,“不是因为你终于发现黑石城的商店比落石村多?” 林策看了他一眼:“当然不是。”她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安伦看了一眼挡住凯恩脸的油纸包,不解的问:“那为什么还要去买肉干?” 林策理所当然地回答:“橘座要吃。” 46. 直钩钓鱼 工坊里,林策买回来的黑泥膏摆满了橡木长桌,粗纸裹的散装劣膏、素木盒封装的日常款、雕花釉陶罐盛的高端品依次排开。 科林围着桌子转了一圈,忍不住问:“你把市面上的品类都买回来了?” “也有一些太便宜和太贵的就没买。”她拿出亚麻纸,上面她已经画好了格子,"科林,得麻烦你分别测一下。” 艾拉蹲下来戳了戳最廉价的纸包,忍不住吐槽:“你连别人家的泥块都要研究?” “当然。”林策头也没抬,“如果连竞争对手为什么能卖都不知道,那不是勇敢,是乱来。” 测试持续了一下午。 几张亚麻纸上挤满了歪歪扭扭的通用语,安伦拿起最上面一张,指尖扫过三行清晰的分级:“你把它们归成了三等? 林策点点头:“这里最贵的,都加了炼金术的草药,味道最好闻,品质也是最稳定的。” 她移向中间的素木盒:“中等品质,价格没那么贵,卖给普通商铺、小工坊和冒险者。” 最后落在粗糙的纸包上:“这一类杂质最多,但价格也是最便宜。” 科林看着桌上的黑泥膏,小声的问:“所以我们要做最贵的那种么?”他做的黑泥膏,已经被安伦评价过,只要加点香草,可以直接卖给黑石城里的贵族。 林策摇摇头:“不。我们做不了,那些贵族买东西,不单单看品质。我们没这个人脉,能把东西卖到那个圈子里。” “那又要做最便宜的?”艾拉有点沮丧,“我实在不想做太粗糙的东西。” “我们也不做。便宜的利润太低,划不来。我们要打出自己的品牌,就不能一开始就做低端的产品。”林策指了指中间:“我们要做比他们更稳定的第二档。更好的品质,但价格还要更低一些。普通人驱寒点灯,冒险者野外做饭,都用得上。不求赚最多,只求让用过的人都觉得,落石村的黑泥膏,值这个价。” 橘座正趴在窗台上,慢悠悠得啃着他的肉干,听到这句话,他抬起头:“我感觉你这次折腾的东西,能换更多肉干。” “是,你倒是目标明确。”林策笑着趁机摸了摸他的头。 “当然。”橘座理直气壮,“任何不能换肉干的计划,都是浪费时间。” “但谁信你的东西好呢?”靠在墙上的凯恩冷冷的说了一句。 “没人信是正常的。”林策点点头,“哪怕我们的品质真的比别人好,第一次恐怕也没人愿意花钱试错。” 她拿起一块黑泥膏,在手里掂了掂:“所以第一步,不是卖。” 艾拉眨了眨眼,方才耷拉的尖耳不自觉竖了起来:“不卖的话,那我们干什么?” 林策笑了一下:“我们送。” 第三天一早,黑石城的行会街浸在微凉的晨雾里。空气中混杂着炼金药剂的苦气、烤麦饼的香甜,还有马匹踩过湿石板留下的酸臭味。远处的钟楼敲响了清晨的清脆钟声,震落了檐角几只啄食食碎屑的灰鸽。 林策带着凯恩穿过喧闹的街道,避开了那些门面气派的大商号,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中等货铺门前。这类铺子店主务实,客人多是附近的熟客,虽然没那么威风,但说话管用。 店主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叫做卡尔。 走进店铺,凯恩把一直拎在手里的木箱放上柜台,林策从里面取出一个小木盒,放在柜台上。 木盒巴掌大,盒盖上刻着一个像火一样的纹章,这是她让格伦做的落石村款特别包装,上面的纹章是安伦画的,小巧规整,看着就不粗糙。里面装着一小块黑泥膏,大概只有城里普通分量的五分之一。 "这是什么?"卡尔看了一眼,没太在意。 "落石村的黑泥膏。"林策说。 “落石村不是只出黑泥原矿么?什么时候做黑泥膏了?我们有合作的炼金工坊,他们会定期给我们送货。”卡尔一听就拒绝了。 “这个不卖。”林策笑着说,“这是试用装。” "试用装?"卡尔抬头看她。 眼前的东陆少女笑着,眉眼弯弯的,看起来特别真诚讨喜:"嗯。送给你的客人,不用付钱。用完了觉得好,可以来买正品。要是觉得不好,扔掉就行。" 卡尔皱起眉。 他做了十几年生意,从没听过这种卖法:"天下可没免费的面包。不是东西特别差吧?" "东西绝对好,您也可以先拿一个试试。我们也在矿监署备案过了。"林策说,"现在没人知道落石村还做黑泥膏。但我相信,用过的人一定会回来买正装的。" 卡尔拿起木盒,打开看了看。 黑泥膏的质地均匀,颜色深灰,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品质看起来不错,至少不是最差的档次。 "正式装怎么卖?" "六铜一罐。比城里同品质的便宜两铜。你在柜台上摆正式装,试用装送给客人。卖出去了,你抽三成。卖不出去,我回来取。" “原来的供货商问起来呢?” “就说是样品。”林策说,“不用占你的货款,也不要求你停掉原来的货。卖不掉,我全部带走。” 卡尔想了想。 "行。"他说,"先放十罐正式装,二十个试用装。" 林策点头,从包里取出货物,放在柜台上:"每周三和周六,我会来城里,到时候我们结算。" 卡尔记下来,忽然问:"落石村什么时候是东陆人在负责了?" 林策笑了:“我们是矿业互助会,我不是负责人,我只是在负责卖这些黑泥膏的人。” "矿业互助会?”卡尔笑了,“那我看看你们到底能不能行。” 那天,林策跑了六家铺子,最终有三家愿意留货。 靠在街角的石柱旁歇脚时,湿冷的风吹得凯恩披风猎猎作响。 凯恩突然问:"你不怕他们收了货不给钱?" "不怕。"林策喝了一口水囊里的松针茶,"我们产品的性价比高,我相信黑石城里的商铺,不会只做一次性的生意。" 凯恩眯起了眼:“你这些不叫试用装,叫鱼饵。” 林策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终于明白了”:“我们东陆有位姜姓的先人,他还用直钩钓鱼呢。” 凯恩一愣:“直钩?他用了什么魔法?还是你又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魔法叫做:愿者上钩。”林策笑了,又重新上路,“是鱼觉得,咬钩对自己也有好处。” 林策没有只等商铺的柜台的消息。 黑石城以七日为一轮,其中两日开大市。每到这两天,市政广场就变成露天大集,商铺摆摊、人流汇聚,冒险者、矿工、学徒、平民全涌过来。兽皮摊贩、卖劣质麦酒的木车、高声吆喝的打铁匠挤在一处,空气里到处是马粪、煎肉和湿羊毛的气味。 林策花二十个铜币租了个靠边的简易木桌,格伦卸下厚重的背架,码好十罐正装和一堆用粗纸包好的试用小块。试用装的每个纸包外面都盖着落石村的火焰印记。 林策立了一个木板,上面写着:落石村黑泥膏,免费试用。 他们隔壁也是卖黑泥膏的。摊主是个留着两撇胡子的矮胖男人,摊上摆着炼金工坊常见的灰罐。他看了几眼格伦搬出来的货,嗤笑一声:“落石村不是挖泥的吗?怎么还卖起黑泥膏来了?” 科林的手顿了一下。 男人走过来又拿起一个小纸包,掂了掂:“这么点东西,还印个纹章?” 周围有人听见,渐渐停下脚步。 林策没有反驳,只从他手里接回小纸包,转头道:“科林,点一块。” 科林掏出小铜炉,将一块试用膏体塞进炉膛。大约是周围围观的人太多,他手心里出汗,划燧石时第一下只迸出一串毫无用处的火星。 隔壁摊主笑出了声:“连自己的东西都点不着?” 科林脸色涨红,刚想解释,林策却按住了小炉。 “急什么。”她说,“好不好用,总得等它烧起来再说。” 第二下,火星精准地落在引火绒上。 “呼”的一声,淡蓝色的火焰从小炉里蹿了起来。没有明显的黑烟,气味也比寻常黑泥膏淡得多,一股干净温和的热浪向四周漫开。周围几个原本看热闹的雇佣兵和矿工安静了下来。 林策拿起一个试用装,顺手递给围观的人,笑着说:“落石村黑泥膏,免费试用。试试?” "不要钱?"一个背着短剑的冒险者狐疑地接过去,他打开看了看:"这能烧多久?" "够煮开一炉汤。"科林在旁边说,"或者让一盏黑泥灯亮半个晚上。” 冒险者半信半疑的走了。 太阳越升越高,广场上的人也越来越密。 就这样一上午送出去四十多个试用装,正装一个没卖出。 有人随手塞进包里,转头就忘了;有人停下来问两句,将信将疑地拿走;也有人直接摆手,说白送的没好货。 林策都不解释,只是平静地递纸包,说“试试”。 格伦在旁边帮她递试用装,科林负责回答技术问题。两个人都不太习惯这种场合,说话声音小,脸有点红。 下午,日头偏西,光变成了暖金色。 第一个回头的,是那个冒险者。 他从街角大步走过来:"你那黑泥膏,还有么?" "有。"林策说,"用下来感觉怎么样?" "比我之前用的好, 我中午在工会后院试了。"冒险者说,"烧出来的烟少,火也稳。煮了一锅风干鹿肉汤,还剩下一小半。" "正式装一罐六枚铜币。" "给我来两罐。"冒险者痛快地掏了铜币,拎着灰罐就往冒险者工会跑。没过多久,两个被他喊来的同伴便又朝摊位走来。 "他说你的黑泥膏不错。" "试试?"林策递过去两个试用装。 "不用试,直接买。"其中一个说,"他用的东西我们信得过。" 没过多久,又有几个从冒险者工会出来的人围了过来。有人先要试用装,也有人看见同伴手里的灰罐,直接掏了钱。等太阳开始向西偏,桌上的十罐正装已经一罐不剩。 她转头对科林和格伦说:"回村。我们明天再来。" 第二天,林策带了二十罐正式装,一百个试用装。 试用装继续送,只是多立了块小木牌,上面写着:正装限量发售。 牌子刚摆好,就听到旁边一声熟悉的萝莉音:“呀,昨天还在白送,今天就限量了。” 林策一转头,果然是那只刻薄的小兔子雪球,此刻她依旧趴在西奥的肩头,奶声奶气地感叹:”人类只要发现别人肯花钱,学会珍惜自己东西的速度可真快。” 西奥一身银色的教士服,那身正义之光,硬是让其他人都下意识的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西奥教士,雪球。”林策笑着打招呼,“好东西生产总是麻烦一点,目前产能有限,所以确实不多。” “落石村出了新膏体,来分堂的矿工和冒险者提过几句。”西奥目光扫过桌上的膏体,语气平淡。 林策赶紧拿了两包试用装递过去:“这是试用装,西奥教士你拿去用一下,但得告诉我产品评测结果。” 西奥没接,他拿出了六枚铜币:“正装一个。” 林策笑着把钱收下,她把正装和两个试用装都一起塞给他:“今天第一单,买一赠二。” 西奥没再多说,拿着东西转身走了。 可对黑石城的人而言,一个以挑剔和不近人情闻名的高阶教士肯把它带走,本身就比夸奖更有分量。 加上昨天市场上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她的摊位比昨天更热闹。 "就是那个落石村的,试用不要钱。" "听说比城里的好,还便宜。" "我昨天试了,确实不错。" 有人是回头客带朋友,有人是好奇凑过来,还有人看见“限量”两个字,怕晚了买不到,当场就掏钱下单。 午后不久,二十罐正装全部售空,试用装也送得一干二净。 第三天,秋日的阳光铺在落石村新整理好的黑泥膏工坊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矿尘和草药香,新调试的研磨机发出低沉的嗡鸣,震得窗沿的木屑轻轻晃。 林策盯艾拉和科林的生产线收尾。 之前送出去的试用装一部分是科林之前的手工作品,一部分是新产线的试制品。 她之前在市集上做限量发售,也不全是噱头,确实现在库存不多了。 她要求今天必须把新的产线完善好,明天开始培训村里人参与生产,把产能提上来。 正说着,城里捎来了消息:放了寄售的商铺里,有两家要求各补货20罐。 虽然量不多,但这个消息让村里人每个人都很开心。 这是落石村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把产品卖到了黑石城的市场上。 凯恩走过来,看着她手里的订单:"直钩真的掉上鱼了。" "早着呢。"林策说,"这才几条鱼。" 她看着远处的黑石城方向,灯火在夜幕里一闪一闪。 "下一步。"她说,"让鱼带更多的鱼来。" 与此同时,黑石城行会街的炼金工坊后堂,夜色已经沉了下来。 白天与落石村摊位相邻的黑泥膏商贩正把一个小纸包放到了厚重的橡木桌上,纸包上的火焰纹章,被灯光照得格外清楚。 工坊执事掰开里面剩下的半块黑泥膏,捻了捻断面,又放到鼻下闻了闻:“六枚铜币一罐?” 商贩点头:“比我们的便宜两枚。第二天带去的货,午后过去不久就卖光了。” 执事没有说话,只把那块黑泥膏放进小炉。 淡蓝色的火焰安静地燃了起来,没有多少烟。 片刻后,他抬起头:“落石村什么时候有高阶炼金师了?” “没有。”商贩说,“听说是矿工自己做的。” 执事看着炉中的火,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把这块东西送到工会。”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告诉他们,城里出现了一批没有炼金工坊印记的黑泥膏。” 47. 我们是不是又回去了? 阳光斜斜切过工坊的石墙,落在新调试完成的生产线上。 搅拌釜的嗡鸣刚刚停歇,过滤塔的净化晶片还泛着淡白的微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药与矿泥混合的气息。 村里的人差不多都挤在了工坊门口,老的少的,站着的蹲着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房间中央。 科林正拿着两块刚脱模的黑泥膏,对着阳光反复比对。 左边是昨天下午产线出来的第三批。右边是今天早上的第七批。 深灰的膏体均匀细腻,断面没有杂质,边缘的弧度几乎分毫不差。 他又分别取样,放进检测皿,启动简易设备。指针落在同一个区间,没有偏移。 “一样。”科林指尖蹭过膏体光滑的表面,“每一批的燃烧值、瘴气残留都差不多,误差不到半成。” 从前他做黑泥膏,品质会受心情、火候、甚至天气影响。 可现在,按拆分好的工序走,研磨、过滤、搅拌、脱模,普通村民照着刻度就能上手,成品的品质可以到达他的手工标准,非常稳定。 他可是在城里的炼金工坊当了整整五年学徒,端坩埚、扫药渣、记参数,熬到指尖全是薄茧。可这些只培训了几天的矿工,只是照着流程走,就能做出和他水准相当的东西。 “林策小姐。”他看着两块不同批次,却一样成色的黑泥膏,“原来我的技术,真的可以被复制,可以养活一村子的人。” 艾拉靠在墙边,耳朵尖微微颤动。她听懂了科林的意思。 "不是你的技术被复制了。"她说,"是你终于愿意让别人用你的技术了。" 科林没回答。他只是把两块黑泥膏并排放回托盘,动作比平常更小心了一些,像是在放两件不该被碰碎的东西。 安伦拿起记录板,上面是今天全天的生产数据。 "四十六罐。"他说,"昨天是四十三罐。前天科林手工做,最多十七罐。" 天色已近黄昏,工坊的石窗框里嵌着一片橘红色的天空。今天没有云,阳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晾架上一排排整齐的黑泥膏上,给它们镀了一层暖色的边。 “这算是……成了?”人群里不知谁先问了一句,随即炸开了低低的欢呼。 玛莎往前挤了两步,她声音有点怯,却带着一点希望:“林策小姐,工坊包装还缺不缺人?我手稳,不会给大伙添乱。” 另外有一个年轻人也站出来问:“我手快,也识一些字。如果你需要人包试用装、贴标签、做记录,我也可以做。” “缺。”林策笑着点头,“等产能再稳点,还要专门组个包装组,记件算工钱,多劳多得。” 老伍德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目光扫过院角堆得越来越高的成品箱,沉吟道:“这么下去,现有的仓房不够用了。我想,趁这几天晴,在工坊边上搭个专门的仓库。它们现在值钱了,不能委屈,得有个正经的库房。” “好。”林策笑着说,“搭仓库多少钱,都算到互助会的账上,从本金里扣。” 众人七嘴八舌地接话,有人说愿意出工搭棚,有人说家里有闲置的木板可以搬来,还有人盘算着等下个月结了钱,先把欠杂货铺的钱还上。 夕阳落在每个人脸上,把眉眼间的笑意照得发烫。 第二天下午,原定来取货的商铺伙计没有出现。 林策站在村口,看着空空的土路。太阳已经偏西了,路上除了几个从田里回来的村民,没有任何商队的影子。 "路上耽搁了吧,可能是车轴颠坏了。"格伦说。黑石城到落石村的路坑洼多,遇上碎石滑坡,耽误小半日也是正常。 直到暮色开始往下沉,村口才匆匆跑来一个人影,是卡尔店里的小学徒,跑得满头是汗。 “林策小姐。”学徒喘着气递过来一卷封好的亚麻纸,“我们主事让我送过来的。” 林策拆开,字迹潦草却清楚:原定订单暂缓交付,已上架的落石村黑泥膏先行撤柜,后续安排等候通知。 林策盯着那短短的几行字,看了很久。 在抬起头,她平静的问小学徒:“是黑泥膏有问题?有客户投诉?” 小学徒挠挠脑袋:“没有吧。主事只让我来送这个纸条,其他的都没说。哦,他说了,让您这周进城把之前的货款结清。” "其他商铺呢?"林策追问,"你有没有看到其他商铺的人去找卡尔先生?或者听到他们说什么?" 男孩想了想,脸色变了些。 "早上开门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铺子里来了两个穿炼金工会制服的人。" 林策的手指在纸条边缘收紧了一瞬。 "谢谢。"她说,"路上小心。" 这只是第一家,后面又来了两家商铺的学徒,传来的消息几乎如出一辙:“主事说,先别补货了,等风头过了再说。” “上面发了通知,我们也不敢担风险。” 三封简短的通知,像三盆冷水,顺着头顶浇下来。 村里有人听见了,小声嘟囔着:“怎么回事啊,不是说很好卖么?怎么说不要货就不要了呀。” 哈罗德刚好从城里回来,他手里攥着半张让人帮忙抄下来的告示,面如土色:“别猜了,我知道怎么回事了。市政广场贴了炼金工会的告示,好多人围着看呢。” 林策接过来捏的皱巴巴的告示:“近期黑石城市面出现未经炼金工会认证的新型黑泥膏。黑泥膏涉及瘴气脱除、燃烧稳定性及残渣控制,未经完整检测与认证,不建议大型商铺采购。” 这个告示连落石村的名字都没提,可大家都知道指的是谁。一句“不建议大型商铺采购”,让那些商铺宁可不挣这份钱,也不想担任何责任。 工坊里,看到告示的科林脸一下子就白了,他指尖都在微微发抖:“瘴过滤塔、白砂层、炭粉比例,全是我定的。如果……如果产品有问题,一定是我的环节出了问题。”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他就是个被城里炼金工坊赶回来的学徒,上个月还在村里被人嘲笑做白日梦。要是真因为自己技术不过关,他怎么赔得起。 "我是不是漏了什么?"科林继续自言自语。 “胡说八道!”艾拉猛地一拍桌子,精灵耳气得尖梢发红:“净化阵是我校准的,每一批的瘴气残留都比市售中品膏还低!他们凭什么说有风险?连样品都没测过,就给我们的产品定性了?” 格伦默默走过去,把还没装箱的成品一筐一筐搬回仓库。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完成的事,不管结果是什么。 “他们不是要证明你有问题。”凯恩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声音凉得像夜里的风,“他们是要让所有人,都不敢证明你没问题。” 这就是行会的力量么?林策盯着公告,所谓的行业垄断。 “科林。”她抬起头,看着焦虑的科林:“先别忙着认错。我们所有的生产数据都是可以查的,你先去把过去这几天的生产数据都拿出来看。如果有问题,我们解决问题。没问题,我们也不会认。” 她站起来,宣布了一个决定:“暂停新的生产,已经生产的产品,我们都保存好。我们的品质没问题,不能因为一张公告就自己否定自己。” "从今天起的每一批记录,全部编号归档。"她看向格伦,"格伦你耐心好,你来做。按日期、批次、检测结果分类,我们要做到每个产品都有一个合格证。"不就是要给市场信心么?现代社会这种背书方式还少么? 安伦从墙角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张公告,又看了一遍。 "措辞很讲究。"他说,"没有直接宣布落石村产品不合格,没有点名,也没有禁止销售。只是'建议谨慎'。" 他抬起头。 "但这不是炼金工会单独的动作。"他说,"公告的落款是炼金工会,但措辞里有矿监署的术语风格。" "什么意思?"艾拉问。 "意思是,"安伦说,"炼金工会和矿监署,至少是两股力量同时在动。托尔和城里的炼金工会,可能达成了某种默契。"他想了一下,“可能,这才是刚刚开始。” 第二天下午,安伦说的后续就到了。 落石村接到了矿监署的行政通知,他们明天要来落石村黑泥膏工坊进行安全检查。 “安伦,你的舌头是被诅咒了么?”橘座“啪嗒”一下跳到他肩头,“好的不灵坏的灵。” 安伦任凭橘座的尾巴不轻不重的拍着他的脑袋,无奈的笑笑:“可能这就是学者的悲哀吧。” 哈罗德蹲在工坊门口,手里攥着一截还没用完的包装绳。他把它绕在手指上,又松开,又绕上,反复了好几遍。 老伍德站在他旁边,烟斗终于重新点燃了,但吸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村长。"哈罗德没抬头,"我们是不是……又回去了?" 老伍德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看向工坊里面。 林策还站在操作台前,面前摊着一堆生产记录,从窗外照进来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但笔直。 “安伦。”她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如果我需要让所有人都相信我们的黑泥膏没问题,我需要去找谁?” 48. 这到底让他们怎么查? 矿监署的人是在第二天中午到的。 三辆马车,两辆载人,一辆载着检测设备。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官员,穿矿监署的灰色制服,袖口绣着三道黑线,代表地区监察级别。他身后跟着两名助手,一个负责记录,一个负责取样。 还有一个年纪更大一些的官员,站在队伍最后面,眼神扫过村落时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挑剔。 林策站在工坊门口迎接。 "落石村矿业互助会,林策。"她微微颔首,"各位请进。" 领头的官员韦斯特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越过她,看向工坊内部。 "矿监署例行安全检查。按矿监署正式条例第七章,炼金类产品生产工坊的安全核查。"他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这是检查令。" 林策接过文书,扫了一眼。上面有矿监署的公章,也有文森特的签名。 "工坊内所有生产区域都对各位开放。"她说,"我们有一位同事已经整理好了全部生产记录,随时可以提供。" 年纪更大一些的官员莫伦冷笑了一声:"生产记录可以编。" "那就请检查。"林策看着他,语气平静,"如果记录是编的,应该能看出来。" 检查进行了三个小时。 他们检查了研磨槽,检查了过滤塔,检查了搅拌釜。检查了白砂层的厚度、炭粉的更换周期、吸附晶片的活性。 他们越检查,脸色越难看。 因为这个工坊的生产方式,和他们所知道的炼金工坊的生产方式完全不一样。没有坩埚、没有炼金师守炉、没有繁复的药剂调配,全是标准化的工序、刻度化的操作、可溯源的记录。原来的检测标准是针对炼金工坊的,而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套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系统。 这让他们怎么查? 科林全程跟在旁边,每一个问题他都回答,但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错一个字。 "过滤塔的白砂,多久换一次?" "三天。"科林说,"但如果检测到过滤效率下降超过一成,提前换。" "谁判断效率下降?" "颜色箱。"科林指向墙角的检测设备,"每天早晚各测一次。数据都在记录里。" 韦斯特走到颜色箱面前,仔细看了一会儿:"这是你们自己造的?" "精灵机关师设计的。"林策说,"我负责校准。" 莫伦也走上前,拿起颜色箱看了看,又翻了翻检测记录。他想找出点什么,但记录上的数字整齐、连续、没有明显的跳跃或遗漏。 "设备简陋。"他最终说,"精度不够。" "精度确实不如城里炼金工坊的仪器。"林策承认,"但我们每条产线每天检测两次,每批成品留样三天。如果发现异常,整批返工,不流入市场。" "留样?"莫伦眼神一亮,“在哪里?” 格伦打开角落里的一个木柜。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十个小陶罐,每个罐子上贴着标签,清清楚楚记着日期、批次、操作人。 检查人员都沉默了。 韦斯特拿起一只留样罐,指尖摩挲着标签上工整的字迹,半晌没有说话。 这到底让他们怎么查? 检查结束时,太阳已经偏西。 韦斯特把记录本合上,看向林策。 "落石村的生产方式和原有的炼金工坊不一样。"他说,"虽然你们的原料来源合法,生产流程记录也完整。" 林策看着他,等着他的“但是”。 “但是,"莫伦却抢着开口,"黑泥膏属于炼金类特殊制品,未经炼金工会认证、无注册炼金师全程监制,依旧不合规。" 这话一出,院外的村民瞬间绷紧了神经。 林策站在一旁,语气却也不着急,她沉稳的开口:“监察官大人,矿监署核发的生产备案,许可我们生产黑泥膏。如果生产流程、安全防控有违规之处,请指出具体条款,我们即刻整改。但炼金工会的行业认证,属于行会准入范畴,并非矿监署的生产核查项。这是两件事。” 韦斯特看了莫伦一眼,似乎对他抢着说话有点意见,他转头看向林策:"我们的检查结论会提交矿监署。"对林策说,"黑泥膏是特殊产品,最终能否上市销售,仍需行业主管机构的安全评估。在评估完成前,建议审慎扩大产能。" 话说得很官方,也很留余地。 一边矿建署算是等于承认了落石村生产合法,却又把“能不能卖”的决定权,依旧留在了炼金工会手里。 监察队走后,村民们围着工坊站了许久。 有人松了口气:“好歹没封坊,咱还能继续做。” 也有人皱着眉叹气:“可商铺不敢进货啊,做出来卖不出去,堆在仓库里又有什么用?” 林策站在晾架旁,指尖轻轻拂过一块平整的膏体。 今天她算是明白了,即便在规则里没有出错,有好的产品,依旧是不够的。 那些旧的势力总会找出各种理由作为拦截新玩家的规则。 那么她能做的,也许只有想办法写一条新规则。 第二天正午,冬日的暖阳斜斜扫过石墙,给落石村添了点暖意。 工坊的设备暂时停了,院子里格外安静。埃德蒙就是这时带着两名伙计到的,范恩商会的黑漆马车停在工坊门口,路过的村民都忍不住频频侧目。 这么气派的马车,从前可从没进过落石村。 “我就直说了。”进了工坊,埃德蒙也不绕弯子,直接在橡木桌上摊开一卷羊皮合约,“范恩商会希望向落石村定购一万两千罐黑泥膏,单价四铜币一罐,交货期一年。我们会负责运输、负责销售,主要销往南境自由城邦。你只管保质保量生产。” 本来在一旁睡觉的橘座跳上了桌子,绕着羊皮纸转圈圈:“呦呦,林策,这应该可以换不少肉干吧?” 林策把橘座抱了过来:"埃德蒙先生,以范恩商会的灵通,应该知道矿监署来过了吧。” 埃德蒙点点头:“矿监署不是说生产没问题了么?范恩商会只关心质量有没有问题,货值不值得卖。”他笑着说,“韦斯特是文森特新提拔上去的,莫伦是跟着托尔起家的老人。”他像是不经意得讲了一句题外话。他朝身后点点头,身后的伙计立刻把一个刻有火焰纹章的木盒放在了橡木桌上。那正是林策留给城里商铺的试用品。 “这个黑泥膏我用过了,如果你们能保证大货品质都和试用装一致,这个订单就能签。”他笑着说,“我们在黑石城不做这些生意,但范恩商会在帝国其他城邦,在南境,都有大型杂货铺分号。南境当然也有炼金工会,但他们评估的是南境市场的标准。黑石城炼金工会的规矩,管不到那里。” 林策点点头,她明白了埃德蒙的意思,在黑石城或许连范恩商会都需要看炼金工会的准入批准,但帝国不只有黑石城。 她把手放在羊皮纸上,抬头看着埃德蒙:“订单我可以接。产量和质量都没问题。价格我可以给到范恩商会三点五铜一罐。” 埃德蒙心里略微吃了一惊,但面上还是平静无波的样子。 林策继续说:“范恩商会需要跟我签一个三年的合同,每年订单至少在上一年的基础上增长5%,而且必须挂我们落石村的牌子。我们的黑泥膏一旦全帝国铺货,我相信您给我的订单绝对不止这些。长期订单,可以让我提前安排矿料采购和生产计划。您这边也买了到了三年不涨价的保证,这对我们双方都有利。” 埃德蒙沉思了片刻,随后他笑了,眼里带着欣赏的目光:“林策小姐,虽然年纪小,做生意倒是很老道。”他拿过羊皮纸,示意伙计增补条款,“可以。但是你得保证能及时交付。范恩商会的能量也不止这些。第一笔交付两千罐,我们三十天后来提货。” 埃德蒙一行人离开后,村里的气氛又轻松了一些。 一万两千罐的订单像一颗定心丸,哪怕还没正式成交,也让大家看见了实打实的盼头。村长老伍德笑着说:“有范恩商会兜底,咱就算城里销路受阻,也不至于烂在手里。” 林策笑着点头应和,转过脸时,神色又沉了下来。 凯恩看着她,突然问:“你又在 计划干点什么坏事?” 林策看了他一眼,她有干过什么坏事么?除了偶尔欠他工钱之外。 她看着远处的黑石城:“在想,我到底该怎么去写一条新规矩?” 黑石城,炼金工会。 议事厅里点着十二盏油灯,墙上挂着历代炼金大师的画像。长桌两侧坐着七个人,有老有少,每个人的袖口都绣着不同数量的金线——代表资历和等级。 主位上坐着现任主事莫尔温,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指间套着一枚嵌蓝色星晶的戒指,烛火一晃,便泛出细碎的冷光。 矿监署的公函摆在长桌中央,大意是讨论落石村黑泥膏的协商会。落款是现任矿监署矿务总长文森特。 “一个矿村出来的野路子,也配和我们谈?”年轻的执事最先开口,语气轻蔑,“依我看,直接回了就是。没有工会认证,她的货永远上不了台面,撑不了多久。” “没那么简单。”另一位老执事敲了敲桌面,“你没看出来,文森特在给她撑腰么?” “压下去就是。‘’桌子最左侧的人开口,莫林,他的袖口有三道金线,也是炼金工会的老人,‘’之前来了多少个矿务总长,最后还不都是托尔执事大人说了算。文森特想拿她当枪使,我们偏不让她如愿。一个没有注册炼金师的作坊,凭什么进我们的体系?传出去,工会的威严何在?” 莫尔温一直没说话,指尖翻着一份报告。 上面是落石村膏体的检测数据,市集的销售速度,还有那份规整得惊人的生产档案。 他比谁都清楚,这不是一个普通矿村的小打小闹。 他们的成本比炼金工会低,产品品质却不差,而且在他们的生产工序里,没有炼金工会的炼金师,至少没有正式的炼金师…… 如果放任它野蛮生长,迟早炼金工坊会变得可有可无。可如果强行压下,矿监署那边正好有借口插手行会事务,文森特一直想把工会的认证权收一部分到官署手里。 “回函矿监署。”莫尔温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指间的星晶戒指冷光微闪,“后天,议事厅会面。” “莫尔温主事!”莫林猛地抬头,“您真要见她?” “见。”莫尔温放下报告,烛火在他眼底晃出明暗交错的光,“我倒要看看,这个东陆来的女人,到底想谈出个什么结果。也看看她手里的东西,值不值得我们坐下来说话。” 议事厅的门合上时,烛火跳了一下。 暮色降临了落石村,林策在工坊的大厅整理着要去跟炼金工坊会面的资料。 橡木桌上摊着三样东西:矿监署的核查合格文书、范恩商会的意向合约、一摞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生产检测记录。 安伦看着她把资料一页页归拢,好奇的开口问:“你准备去和他们谈什么?求着入会?” 林策把最后一页记录压好,抬眼看向窗外。 “不是求。”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是去告诉一个他们必须接受的事实。” 她指尖轻轻点在桌面上,声音落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又有力,“黑石城里,已经多了一个新的玩家。” 众人愣了一下。 艾拉眼睛一下子亮了:"说的好。他们那些炼金师整天抱着几百年前的规矩,以为世界永远不会变。” 林策却没那么激动,她对安伦说:“安伦,麻烦你到时候如实记录。” 安伦笑着点点头,眼里闪着光:“能亲历这种历史时刻,星辉学院一定在场。” “一个没有注册炼金师参与的工坊,却建立了一套可以复制的炼金生产流程。”他摸了摸下巴,“我已经开始期待他们的表情了。” 林策无奈地看他:“安伦,你是去记录谈判,还是去看热闹?” “凯恩。”林策喊了一声在一边拿着肉干逗橘座的凯恩。 凯恩把肉干丢给橘座,转头看她:“雇主小姐,有什么吩咐?” "如果我谈崩了,你得带我和安伦跑。"林策说得非常自然。 凯恩嘴角弯了一下:"这个我很擅长。" 49. 制定规矩的人 炼金工会的议事厅凿在黑石城行会街的石砌主楼深处,高穹顶,灰岩石墙。 空气里浮着一层极细的矿晶尘,在光线下缓缓浮动,混着干燥的炼金草药味、陈年羊皮纸的霉味,还有一丝淡得几乎闻不见的硫磺余温,那是百年间无数次实验烙在石墙里的气息。正墙挂着历代炼金大师的油彩肖像,颜料早已发暗,画中人垂着眼,目光却像沉沉落在长桌上,带着古老行业与生俱来的审视与傲慢。 厚重的橡木长桌横贯厅堂中央,边缘包着磨旧的铜边,桌面刻着浅淡的稳定符文,是早年为防止药剂倾覆留下的痕迹。 七位执事分坐两侧,袖口的金线数目昭示着品阶。最年轻的执事转着羽毛笔,满脸不耐与倨傲;女执事西比拉·海特,面前摊着卷边的行会通则,神色晦暗不明;坐在左首的莫林手肘撑着铜边,指尖一下下叩着桌面,节奏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 主位上的莫尔温始终没说话,指尖转着那枚嵌蓝星晶的戒指,星芒在冷光里时明时暗。 木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打破了厅内的寂静。 林策带着安伦与凯恩走了进来。 星晶灯的冷光落在她身上,没在她脸上照出半分局促。安伦怀里抱着羊皮记录册,羽毛笔别在领口,神色郑重;凯恩立在她身侧半步之后,抱着刀,单肩背着一个袋子,闲散的目光扫过长桌的边上的各位。 "落石村矿业互助会,林策。"她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石厅里足够清楚。 没有人回应。 沉默持续了三秒。 莫尔温终于开口:"坐。" 林策没动:"谢谢。我站着说。" 莫尔温挑了下眉。 他左边那个年长的执事先嗤了一声。 开口的是莫林,三道金线的袖口。 "林策小姐。"他的声音从鼻腔里出来,带着一种刻意拖长的腔调,"我有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你的工坊里,有一个注册的炼金师吗?" "没有。" "你的生产流程,有任何一个环节,是经过炼金工会认证的吗?" "没有。" "你的成品,有任何一个批次,是送交炼金工会检测的吗?" "没有。" 莫林摊开手,环视左右。 "三个没有。"他说,"那我们今天坐在这里,是在谈什么?" 桌子左侧响起几声低笑。 "谈一个事实。"林策平静的回复。 "什么事实?" "我的工坊确实没有炼金师,没有认证,没有送检。但我的黑泥膏在黑石城的市集上卖光了。商铺也跟我们来补货。”她停顿了一下,“这还不够我们坐下来谈么?” “那是你卖得太便宜。”年轻一点的执事忍不住怒气,“他们就是贪便宜。” 林策笑了:“"落石村的黑泥膏,只比普通工坊的便宜两枚铜币,一只黑面包的价。"她指着铜燃炉,"黑石城里的人不傻。便宜两铜和好用十年,他们分得清。" 她拿出一个小木盒,凯恩也从他的袋子中,掏出了铜燃炉。林策把黑泥膏点燃,几乎没有黑烟,淡蓝色的火光稳定燃烧着。 她指着铜燃炉说:“这就是我们落石村的黑泥膏,可能等我们聊完,这个黑石膏样品都还没燃尽。” "黑石城的市场很大,总有新东西冒出来。"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执事,西比拉·海特,两道金线,声音比莫林沉稳,但问题更尖锐。 她身体前倾,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炼金术是一门精密学问。温度差两度,调和慢半刻,成品就是天壤之别。你的工坊里操作的是普通村民,不是炼金学徒。他们连最基础的炼金理论都不懂,出了问题怎么办?" "我们有流程。"林策说,“流程可以把神秘的学问变成普通人也能用的东西。” 林策从凯恩手里接过一本记录簿,放在桌上。 "这是最近几天的生产记录。每一批的原料比例、研磨时间、过滤层数、搅拌温度、成品检测结果,全部记录在案。你们可以抽查任何一天、任何一批。" 西比拉·海特接过记录簿,翻开看了几页。 她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记录……"她低声说,"比有些正式工坊还整齐。" "因为我们没有炼金师。"林策说,"所有人都只能严格按照步骤要求做。” 她没有等对方再提问,直接往前走了一步。 "各位执事,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们。炼金工会成立多少年?" "四百七十二年。"年轻的执事回答。 "四百七十二年。"林策重复了一遍,"今天落石村可以把这些步骤拆解出来,难道就不会有下一个村子把这些步骤同样拆解出来么?" “这不就是你们这些外行乱七八糟搞出来的么?!”年轻的执事拍着桌子站起来,“没有炼金师的在场,迟早出问题。” “出问题不是没有炼金师在场,而是你们没有做好行业标准和监督。”林策冷冷的回答,“拆解步骤不难,我相信有人在看到我的做法之后,他们也会很快摸到门道。市场就在那里,今天我卖六铜,明天也许这些人就会卖五铜,四铜。各位能压下落石村一个,压不住所有想吃饭的人。压得越狠,市场越乱,最后工会反而失了管控权。” “胡闹,你们这是在胡闹。”莫林开始叫起来。 林策把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别激动。我想说得是,如果你们可以建立一套新的标准。不是针对炼金师的标准,是针对工坊的标准。谁达标,谁就能卖。谁不达标,你们有权禁止。" 她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与其让别人在背后偷偷做,不如你们站到前面,提前成为制定规则的人。" 所有人沉默了。 莫尔温低着头转着戒指,慢慢地开口:“林策小姐,你倒是不怕别人复制你的步骤?” 林策笑了笑:“我不怕。步骤可以复制,但产品的品质不行。所以我也希望炼金工会可以出台统一的标准。” 莫林却抓住了话头:“你说得轻松。建立一套新标准,要多少人力、多少成本?你一张嘴,就要我们改四百年规矩?” "不需要改规矩。"林策说,"只需要加一个附件。在现有认证体系下,增设'工坊级'认证,不考核炼金师资质,只考核产品品质。" 莫尔温转戒指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今天林策来,不是求破例,而是给他们送上了新的规则。 但他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连莫林都开始不安地挪动了一下坐姿。 过了一会,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林策小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工会今天接受了你的方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工会从一个行业协会,变成了整个行业的监管者。”林策说,“不再只是管理炼金师,而是管理所有生产炼金制品的方式。” 莫尔温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没有回避他的视线,继续说道:“四百七十二年前,炼金工会成立的时候,也是为了给当时混乱的炼金术建立一个标准。今天,同样的机会摆在你们面前。” 议事厅里陷入了沉默。 没有人说话。烛火跳了一下,墙上的大师肖像在光影中明灭不定。莫尔温的戒指停住了。 林策没有让这个沉默延续太久。 她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更清晰:“时代变了,执事。” 这句话像一粒冰珠落进滚沸的油锅。莫林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年轻的执事握紧了手里的羽毛笔,指节发白。 莫尔温看着林策,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神色:有警惕,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愿承认的、被击中要害的震动。 他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反驳。 林策直起身,继续说道:“落石村每出品一罐膏体,向工会缴纳一枚铜币的认证规费,以获得工会的认证纹章。正式入市后,我们会和城中同品质膏体统一售价,八铜币一罐,绝不低价乱市。” 她顿了一下:“而且,我已经拿到了一张来自南境自由城邦的订单。” 这话一出,几位执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黑泥膏在帝国有些城邦卖不过低阶星晶,因为成本降不下来。但如果以我的方式量产,我可以把北境的黑泥膏推向更多地方。而这些地方,每一罐都会贴着工会的认证纹章,每一罐都会向工会缴纳一枚铜币。”她把手按在桌面上,“炼金工会不用投入新的生产线,也不用承担市场风险。但未来每一个按照标准生产的工坊,都需要经过你们的认证。而你们获得的不只是收入,而是整个行业的话语权。” 莫林脸色铁青,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一个角度:“你说得很好。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未来 所有村庄都复制你的方法,炼金师还有什么意义?” 林策正要开口,身侧传来一个温和但清晰的声音:“炼金师不会因为普通人学会了制作火把而消失。” 是安伦。 他抱着记录册,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课堂上回答一个学生的提问:“在星辉学院的记载中,大约两百年前,北境铁匠改进淬火工艺的时候,也有人说过同样的话。结果是普通刀具交给了流程,高阶铁匠转而去做定制兵器和符文器械。技术的进步不会消灭一个行业,只会把它推向更高的层次。” 林策接上他的话:“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普通人学会生产。而是一个行业拒绝让生产进步。” 莫林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莫尔温没有立刻表态。他低着头,指尖的星晶戒指转了最后一圈。 他的目光越过林策和安伦,最终落在了林策身后那个一直靠着墙、从头到尾没有露过一丝敌意、也没有说过一句话的男人身上。 “阁下从进门起就没开口。”莫尔温声音沉了下来,“你也赞同她的说法?” 凯恩靠在灰岩墙边,双手环胸,听到问话,他才睁开眼:“不关我事,这是她的战争。” 莫尔温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战争?” 凯恩继续说下去,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我只负责确保,她能平平安安地从这扇门走出去。”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没有人把它当成玩笑。 莫尔温沉默了几息,然后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林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策注意到他转戒指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莫尔温指尖的星晶戒指转了最后一圈,抬眼看向林策:“林策小姐,你话说得很漂亮。但执事们还是需要商议,请各位出去等候消息。” 落石村的秋日黄昏,风里裹着矿尘和干草的味道。 工坊门口聚了不少人,艾拉蹲在石阶上揪草,尖尖的耳朵时不时抖一下;格伦靠在石墙上,双手交握,指节微微泛白;橘座蹲在墙头上,尾巴慢悠悠晃着,虽然依旧在啃着他的肉干,眼神却时不时往村口的方向瞅上一眼;老伍德叼着熄了火的烟斗,站在最前面,目光一直落在山道尽头。 “你说……能成吗?”哈罗德搓着手,小声问了句,“炼金工会那帮人眼高于顶,会不会根本不肯谈?” “难说。”旁边的老矿工叹了口气,“要是谈崩了,以后可怎么办?” “林策小姐心里有数。”科林握紧了拳头,声音轻轻的,“之前那么难都过来了,这次肯定也能行。” 玛莎抱紧了孩子:"嗯,我信林策小姐。” 话是这么说,可所有人的心都悬着。炼金工会横亘在黑石城多少年了,从来都是他们定规矩,没人能反过来让他们改规矩。 直到暮色漫上矿脉,凯恩驾着安伦的学院马车才出现在了山道上。 “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齐齐望过去。 林策从马车上走下来,安伦抱着一摞文件跟在后面,凯恩把马拴好,神色和平常没两样,看不出是成是败。 艾拉第一个冲上去:“怎么样怎么样?他们没为难你吧?” 老伍德也上前一步,烟斗都忘了点:“林策小姐,谈判……” 林策没说话,只从怀里取出一卷封着火漆的羊皮纸,缓缓展开。 炼金工会的锡质火漆印清晰醒目,正文末尾是莫尔温的签名,她笑着说:"从今后,落石村黑泥膏工坊,列入民用制品试点备案。" 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压不住的欢呼。 艾拉蹦了一下,精灵耳尖都红了;格伦松了口气,黝黑的脸上露出笑意;橘座从墙头上跳下来,蹭了蹭林策的腿:“那是不是能换更多肉干了? 工坊的灯熄了。落石村沉入梦乡。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只野狗忽然竖起耳朵,朝黑暗中呜咽了一声,然后夹着尾巴跑了。 月光黯淡,虫鸣静止。 片刻后,一只靴子踩碎了地上的枯枝。 然后是第二只。 五个人影,沿着土路,无声无息地逼近了沉睡中的村庄。 为首的人头在工坊门口停下,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小刀,轻轻挑落了工坊大门的门闩。 他抬起手,身后的黑影散开,各自摸向了自己的目标。 50. 半夜不睡觉,是不是有病 笨贼们选错了日子,也选错了时间,更选错了对手。当他们踩碎了那根枯枝的时候,格伦就已经醒了。 兽人的听觉在夜里和白天是两个概念。一根针掉在十步外,格伦能听出是铜针还是铁针。一根枯枝在二十步外被踩碎,对他来说和打雷没有区别。他翻身从铺着干草的石床上坐起来,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 格伦赤脚走到窗边。月光把工坊的院子照成一块灰白色的石板。五个人影贴着墙根移动,手里拎着铁棍和布袋,领头的人正用小刀去拨仓库的门闩。 格伦没出声。他伸手打开窗,跳了出去。 落地时没有声音。领头的人还在专心对付门闩,忽然觉得后颈一凉,还没来得及转身,格伦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大,像铁钳一样箍住了他的锁骨。 "别动。"格伦的声音很低,"你们找错地方了。" 领头的人想挣,挣不动。他想喊,格伦的手加了半分力道,疼得他把叫声咽回了肚子里。其余四个人反应过来,转身想跑,就在这时候,仓库的屋顶上突然传来一声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低啸。 橘座蹲在屋脊上,背对着月亮,轮廓被月光剪成一道浑圆的弧线。他低头看着下面那四个想跑的人,甩了甩尾巴。 "吵死了。"他说。 领头的人这辈子没见过一只橘黄色的猫以这种角度和速度扑下来。他只来得及看见两团黄澄澄的光和一对伸展开的爪子,然后整个人就被拍在了地上。后脑勺磕在石板路上,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本座在屋顶上眯得好好的。"橘座踩在那人的胸口上,爪子按在他的喉咙口,"你们知不知道,对于一个老人家来说,睡眠有多重要?" 剩下四个人已经完全傻了。他们看看被格伦按住的老大,又看看踩在老大的胸口上、还会说话的橘猫,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对付哪一个。 "这、这猫会讲话……" "是魔兽!是高阶魔兽!" "跑啊!" 四个人转身就跑,还没跑出三步,工坊中央大厅的门开了。 凯恩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那把黑色大刀,身上披着一条毯子,头发乱得像鸟窝。他明显是被吵醒了,脸色比夜色还难看。 "半夜不睡觉,是不是有病?"他问。 没人回答。四个人对视一眼,决定分散逃跑。凯恩叹了口气,把毯子扔到旁边的木桩上。 "还要我加班。" 第一个人刚迈出两步,凯恩的大刀已经横在了他的膝盖高度。那人被绊倒,像个麻袋一样砸在地上。第二个人从侧面冲过来,凯恩连刀都没换方向,刀柄往上一抬,敲在那人的下巴上。第三和第四个人同时扑上来,凯恩往左让了半步,两个人撞在一起,后脑勺一人挨了一掌。 不到十秒。四个人惨叫着横在地上,姿势各异。 凯恩捡起毯子,拍了拍灰,重新披在身上。 "格伦,"他说,"下次你动作快点。我还能再多睡一会。" 院子外面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哈罗德第一个冲进来,一手举着矿灯,一手拎着矿镐,身后跟着七八个村民,有的拿着木棍,有的拿着矿锹。玛莎也跑来了,手里攥着一把切菜的刀。 "林策小姐!"哈罗德喊,"是不是进贼了……" 他的声音突然停了。他看着地上的五个人,又看看披着毯子的凯恩,再看看蹲在格伦脚边的橘座,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解决了。"凯恩说,"五个。都没死。" "这是……"老伍德从人群后面挤进来。 "大概率是托尔的人。"林策的声音传来。她穿着一件旧斗篷,头发随便挽着,明显也是刚被吵醒,“应该是来砸工坊,搞破坏的。"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又是托尔!" "他们不想让我们活!" "林策小姐,我们跟他们拼了!" "对!拼了!保卫工坊!" 林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不急。"她说,"先把他们关进库房。明天一早,村长,麻烦你明天一早送到矿监署去给文森特总长。" 她看向地上那五个半死不活的人:"至于他怎么用这些人,是他的事情。" 夜袭的小波澜没打乱落石村的节奏。 天刚蒙蒙亮,搅拌釜的低嗡声就准时响了起来。落石村的黑泥膏生产线像上了润滑油的精密机关,有条不紊地转着。 玛莎带着三个妇女坐在工坊东侧的包装台后面。她们的手很快,一根麻绳绕三圈,打一个结,贴上一张印有炼金工会认证纹章的纸标,一罐黑泥膏就包装好了。玛莎一边干活,一边教旁边的年轻女人怎么打结才结实。 "绳子要绕紧,"她说,"松了运输的时候会散。上次哈罗德的车在路上颠了一下,散了几罐,他心疼了一整天。" "哈罗德心疼的是货,还是钱?" "他心疼的是自己的老腰。"玛莎笑了。 哈罗德确实在搬货。他的任务是把包装好的黑泥膏从工坊运到村口的发货点。 "格伦!"他在仓库门口喊,"下一批好了没有?" "编号十七到二十四。"格伦从仓库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亚麻纸,上面密密麻麻刻着数字和符号,"你自己点数。" 哈罗德看了一眼那块石板,又看了一眼格伦。 "你这是……在记账?" "库存表。"格伦说,"每一箱多少罐,什么时候入库,什么时候出库,谁经手的,全部记下来。" "你以前干过这个?" "没有。"格伦低头看着石板,"刚学的。" 哈罗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转身去点数了。他数到第二箱的时候,发现每个箱子的角上都刻着一个小小的编号,从一到无穷。 "格伦,"他回头喊,"这个编号是谁刻的?" "我。这样丢了容易找。" 哈罗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们兽人倒是比我想象中细心。" 格伦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写他的库存表。 科林在培训新工人。 工坊扩大之后,人手不够了。村里又招了五个年轻人,三个男的,两个女的,都是从矿上退下来的,手粗,但肯学。科林站在研磨槽旁边,手里拿着一块黑泥原料,给他们讲解研磨的火候。 "石滚轮的转速不能太快,"他说,"太快了会发热,破坏矿料的活性。也不能太慢,太慢了磨不细。你们听声音,这种嗡嗡声是对的,如果变成嘎嘎声,就出了问题。" 一个年轻人举手:"科林,什么叫活性?" 科林愣了一下。他想了想,换了一种说法:"就是……能让火烧得稳的东西。" 年轻人点点头,似懂非懂。 科林教得很认真。他发现,把自己会的东西教给别人,比自己闷头做更有成就感。但就在他转身去检查搅拌釜的时候,他看见门口站着几个人。 不是落石村的人。但科林一走过去,他们就立刻散开走远了。 科林看着那些离开的背影。第一次,他产生了一个念头:如果所有人村子都会做黑泥膏,那自己到底还剩下什么? 科林压下了心里的不舒服,转头又去检查搅拌釜的温度。 林策并不知道这些。 每周三,她依旧会进黑石城。表面上,是去跟西奥学习写字。实际上,她也会顺路去打听消息。 那几个夜袭落石村的人,确实是被送到了矿监署。但是,托尔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甚至那几个混混的身份,都没有被正式公布。 “那文森特怎么处理?”她问。 “我不知道。”西奥停顿了一下,“但有人看到托尔前几天进入过矿监署。” 林策沉默了,她原本以为,托尔派人破坏工坊,是一次失败的赌博。 现在看来,那可能只是一次试探。 艾拉在包装台旁边转了三圈,终于忍不住了。 "我们现在一天生产一百多罐,"她指着玛莎手里的麻绳,"你们还用手绑绳?" 玛莎抬起头:"不用手用什么?" "用机关!"艾拉的耳朵竖了起来,"我可以做一个自动绑绳机,一次绑十罐,只要半分时间!"艾拉已经开始在纸上画草图了,"用弹簧和齿轮,配合一个脚踏板,踩一下,绳子就绕三圈,再踩一下,结就打好了。" 玛莎看了看她画的图,又看了看手里的麻绳。 "我觉得……"她说,"手绑的也挺好。你那机关要是哪天坏了,我们还得用手绑。到时候手都生了。" 艾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玛莎说的有道理。 "那……"她想了想,"我设计一个辅助的,不代替人手,但加快速度。行不行?" 玛莎笑了。"行。" 工坊最准时上工的,应该是橘座。 早上,他会从窗台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走到生产线的尽头,找一个阳光最好的位置趴下,开始他一天的"监督生产"工作。 所谓监督,就是看着玛莎她们包装,看着哈罗德搬运,看着科林搅拌,看着格伦记账。看累了,他就闭上眼睛眯一会儿。眯醒了,就继续看。 林策从旁边路过,她在橘 座身边蹲下,压低声音说:"你监督的是肉干吧?" 橘座的眼皮动了一下。 "胡说,本座监督的是生产纪律。"他说,"肉干只是顺便。" "格伦昨天跟我说,仓库里的肉干少了三袋。" 橘座沉默了两秒,把头埋进了爪子里。 "本座工作这么辛苦。”他的声音闷闷地从爪子下面传出来,"吃点肉干怎么了?" 林策笑了,摸了摸他的头:"下次偷吃,记得把包装袋埋远一点。格伦在仓库门口发现了三个空袋子。编号十七、二十三、三十一。" 橘座的圆眼睛瞪得溜圆:"他连这个都记?!" 天变得更冷的时候,第一批货交付的日子到了。 埃德蒙带着两辆马车来到落石村。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商人长袍,袖口绣着范恩商会的银蓝徽记,比上一次来的时候正式得多。 林策在村口迎接他:"埃德蒙执事。" "林策小姐。"埃德蒙微微颔首,"我来验货。" 格伦把编号一到二十的箱子搬出来,整整齐齐码在马车旁边。埃德蒙打开第一箱,取出一罐黑泥膏,掂了掂重量,又打开盖子闻了闻气味。他掏出一块铜燃炉,把黑泥膏放进去点燃。 火光稳定,呈淡蓝色,几乎没有黑烟。他盯着火焰看了三十秒,又换了一罐,重复同样的步骤。第二罐、第三罐、第四罐……每一罐的火焰颜色、高度、稳定性,几乎完全一致。 埃德蒙的表情变了。 他合上盖子,看向林策。 "林策小姐,你知道最危险的是什么吗?" 林策看着他,没有回答。 "不是你做出了黑泥膏。"埃德蒙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石头上,"而是你让别人也能做。"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这两千罐都没问题。一个月后,我来收第二批。" 他转身走向马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策一眼。 "建议你快点扩大规模。"他说,"当所有人发现,一个矿村可以做到炼金工坊的事情时,第一个想到复制的人,不会是你的朋友。" 林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马车扬起尘土,沿着山路远去。 傍晚,老伍德来找林策。 "林策小姐。今年燃木节,你们准备了吗?" 林策抬起头:"准备什么?" "过节啊。"老伍德说,"北境最重要的节日,火神的祭日。每年这一天,村里人都要围着篝火跳舞,吃烤肉,喝麦酒,还有北境最大的市集,要连开七天。" 林策眨了眨眼,这是北境的春节的意思么? "还有,"老伍德补充道,"今年是不是打算带着大家去参加矿工竞技大会?" 林策看着他,表情难得的有点呆滞:"那又是啥?" 老伍德笑了:"就是北境所有矿村的人聚在一起,比挖矿、比锻造、比机关术。赢了有奖金,还有名声。我们今年有艾拉小姐,机关术肯定赢。" 林策沉默了三秒:"等等,我们挖矿村,为什么还要比机关术?" 黑石城。 北境的深冬来了,风里卷着矿尘和细碎的冰晶,吹在脸上像刀割。城门守卫缩在斗篷里,不停地跺脚,呼出的白气在胡须上结成了一层霜。 一辆马车从南方的道路上驶来,打着范恩商会的银蓝纹章,但那辆马车本身,比纹章更引人注目。 它是深红色的,车顶镶着黄铜边,窗帘是深紫色的丝绒,连拉车的两匹马都披着同色的鞍具。 在黑石城这种灰扑扑的矿城里,这样的马车就像一块红宝石掉进了煤堆。 守卫愣住了。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一只戴着狐皮手套的手伸了出来,扶住了门框。 一个男人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大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质领针,头发是带着南方阳光的浅金色,梳得一丝不苟。小麦色的肌肤,蓝色的眼睛,像是带着南部温暖湿润的海风一起来到了北境。 他抬头看了一眼黑石城灰色的城墙,又看了一眼天上铅灰色的云。 笑了。 "比我想象中漂亮。"他说。 旁边的侍从低声提醒:"会长,这里是北境矿城。" "我知道。"他整理了一下手套,"所以才漂亮。" 他迈开步子,朝城里走去。明黄色的大衣在灰蒙蒙的街道上像一团火。 这是黑石城的人第一次见到莱昂·范恩。 后来他们才明白。 范恩商会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金币。 51. 今年就该你站上去 黑石城城北内城的圣火广场在清晨的寒气里醒了过来。 黑石城依地势北高南低而建,内城被一圈灰白色的石墙围着,有圣光结界罩着。平日里,内城的大门只对圣庭神官和贵族们开放,但燃木节的这七天,那扇包着铜钉的厚重石门会向矿村和商铺敞开,允许平民进入,一年仅此一次。 圣火广场的地面由深灰色的火山岩铺成,广场正中央立着一根巨大的圣火柱,那是一根10米左右高的黑铁柱,表面铸满了盘绕的火焰纹,顶端是一个镂空的星晶笼。据说火神的第一缕祝福就栖在那个笼子里。 柱子的周围,已经堆起了今年的篝火堆。不是普通的木柴,而是北境各矿村送来的象征性燃料:黑松岭的黑松枝,灰岩村的炭化橡木,赤铜谷的赤铜杉,还有落石村的松木枝,裹着一层干苔藓,码成整整齐齐的一垛,堆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林策站在圣火广场的内环石砖上时,感受到了和内城外面截然不同的凉意。脚下是打磨平整的石砖,缝隙里没有矿尘,干净得能映出圣火柱的影子,环绕着修剪整齐的花园,不远处是圣庭的钟楼,黑石城贵族们的府邸。这一切都和内城外那个粗粝的北境矿城截然不同,原来黑石城是两个世界叠在一起的城市。 天还没亮透,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圣火柱的北边搭起了一座临时的高台,那里站着黑石子爵,黑石城城主和矿监署官员。文森特站在子爵左侧,神情平静;托尔站在另一侧,脸上带着惯常的笑。 圣火柱的另一侧是各矿村的队伍,打着各自的村旗,旗帜在寒风里猎猎作响。最靠近石墙和城门方向的,是城里的市民,穿着冬衣,裹着斗篷,嘴里呼着白气,脚踩着这片一年只属于他们七天的土地。 商会和各个行会的代表,以及各个村子的代表站在最靠近圣火柱的内圈。林策就站在这其中,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点贵族庭院里的雪松味。 她会站在这里,纯属意外。 七天前,老伍德在跟她解释完燃木节的流程之后,开门见山:“今年燃木节取火,林策小姐,你来。” 林策闻言瞪大了眼睛:“我?” “嗯。”老伍德点头“往年都是我去。以前别人知道落石村,是因为这里有人挖矿。今年不一样了,我们有自己的工坊,你带着大伙走到今天,该你站上去。” “这不合适。”林策下意识拒绝,“我是外来者。您才是落石村的村长。” 老伍德却笑了,皱纹挤在一起,透着点憨厚的坚定:“啥外来者不外来者的。你早就是落石村的人了。” 林策心里动了一下,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过客,是误打误撞掉进这个世界,忙着找活路、找回去的路。可不知不觉间,有人把她算进了“自己人”里。 圣庭的钟楼里传来了连绵不绝的钟声。 圣庭的神官们排成两列,从圣庭主建筑的白石拱门走进来。他们手里捧着燃灯,唱着圣歌。领头的主教高举一根镶着星晶石的白银圣仗,在晨光里一闪一闪。西奥在第二排,他没有穿着他的高阶教士服,而是和队伍里其他人一样,穿着白色的教士礼服。 林策突然意识到,这个人虽然平时就冷冰冰的,但在这种仪式里,他才是真的属于另外一个世界。 圣歌是用古语法吟唱的,大多数人都听不懂,但那种低沉的韵律让广场慢慢安静下来。在缓慢的歌声中,神官们也登上了高台。 主教走到高台的最前侧,开始念出祈祷文。祈祷文晦涩难懂,带着一种神圣的音节。 祈祷持续了大约一刻钟。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三秒。神官们向两侧退开,露出一条从圣火柱到黑石子爵座位之间的通道。 黑石子爵走到圣火柱前,从侍从手里接过一个青铜火匣。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深蓝色的子爵礼袍,领口和袖口镶着黑曜石纹。 广场上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子爵打开火匣,主教举起手中的白银圣杖。杖顶端镶嵌的星晶石骤然亮起淡金色的微光,像揉碎的星子,在空中凝成一点细碎的光团。 光团缓缓落下,正正落在黑石子爵手中的火匣中,里面铺着的松针细绒,燃起了一团淡金色的火光。 子爵登上圣火柱旁的引火台. "以火神之名。"他的声音不高,但广场足够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以黑石矿脉之赐。以燃木之恩。" 他将火种放入圣火柱下方的“引火槽”。火焰沿黑铁柱的火焰阵纹一路升起,沉睡的星晶笼骤然亮起。下一刻,金色火光如同从天而降,沿着柱身的纹路流淌而下,最后汇聚到柱子底部的篝火堆。 "轰"的一声,篝火堆点燃了。 巨大的火焰冲天而起,热浪在寒冷的空气里炸开,所有人都忍不住后退了一步。火光照亮了广场,照亮了灰蒙蒙的天空,照亮了每一张仰起的脸。 欢呼声响了起来。 各矿村的代表依次上前取火。 第一个走的是黑曜矿务队。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穿着矿监署直属的深灰色制服,胸前别着星晶矿的徽记。他骄傲地昂着头,走路的时候皮靴跟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从篝火中点燃自己的火把,高举过头,走向自己队伍的方向。 第二个是灰岩村的代表。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络腮胡,手背上有烫伤的疤。"格雷厄姆。"老伍德在林策身后说,"灰岩村的老队长。去年矿脉塌方,他下去救了三个年轻人,自己断了三根肋骨。" 然后是黑石矮人工坊队的布伦希尔德·铁砧。女矮人银灰色的短发在火光里泛着金属光泽,护目镜推在额头上,露出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她的手很大,指节粗厚,烧伤和老茧叠在一起,像一副天然的手套。 接下来是黑松林村的村长,玛蒂尔达·格雷,四十岁左右年纪的女人,每一步都带着沉稳。 赤铜谷村的村长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据说是去年才接了自己父亲的班。 每个代表都走过去,点燃火把,走回自己的队伍。广场上不断响起欢呼声和口哨声,气氛越来越热。 最后,轮到了落石村。 广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那是谁?" "落石村的新代表?" "一个东陆人?" 她走向圣火柱。每一步,她都能听见自己的靴跟在火山岩地面上敲出的声响。周围很安静,议论声停了,所有人都在看这个东陆少女。 她稳稳地点燃了自己的火把。火把带着一种原始的、温热的气息,让她想起了老伍德说的那句话:你现在就是落石村的人。 林策举起火把,转向城门的方向。那是落石村队伍所在的方向。他们站在村旗下面,那面旗子是林策让格伦做的,深灰色的底,中间一个简化的矿镐和火焰的交叉纹。 哈罗德第一个喊了出来:"落石村!" 其他人跟着喊:"落石村!" 火把燃了老伍德手里的黑石储火罐的引火绒。老伍德让哈罗德把这火先带回落石村。 艾拉立刻凑了上来,眼睛亮得像星星:“林策,你刚刚好帅。” 林策笑笑:“走吧,我们去逛市集。” 人群从圣庭广场敞 开的大门涌出,下山往市政广场的方向流动。 燃木节期间,黑石城的市集以市政广场为核心展开,形成连续七日不歇的节庆市场;而行会街则更多承担专业交易、商会接洽与工坊展示的功能,是节日里较为体面也更有门槛的商贸区。 越往山下走,肃穆感越淡,烟火气越浓。两旁的摊位一个挨一个,灰扑扑的布棚子连成一片,却藏着数不清的热闹。烤羊肉的油香混着蜜松饼的甜气往鼻子里钻,矿工炖汤的摊子冒着白汽,热气裹着肉香飘出半条街。平日里舍不得吃的东西,过节这几天,谁都愿意多花两个铜币。 林策一行人走在人群里。凯恩在林策身后,艾拉走在最前面,耳朵不停地转动,被周围的声音和气味吸引来吸引去。格伦和安伦在后面,一个沉默,一个东张西望。橘座站在林策肩膀上,尾巴高高翘着,对路边摊位的烤肉味表现出明显的兴趣。 “这是啥?”艾拉的眼神被一块写着赔率的木板吸引过去了。那是炉火赌坊在市集的一个投注站。一个巨大的木板立在街边,上面用炭笔写着各参赛队伍的赔率和各项比赛的单项赔率。木板前面围满了人,矿工、市民、商人、冒险者,都在对着数字指指点点。 黑曜矿务队:赔率2.5。 灰岩村:赔率3。 黑石矮人工坊队:赔率4。 赤铜谷村:赔率5。 黑松林村:赔率6。 落石村:赔率50。 "五十?"艾拉的耳朵竖了起来,"他们是不是看不起我们?" "赔率越高,说明赢面越小。"安伦笑着说,"从概率学角度,这是合理的。" "合理个鬼!"艾拉挤到柜台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我买机关术比赛,落石村赢!" 柜台后面的庄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钱。 "机关术单项,落石村,赔率10。十个银币。" "你也只敢买自己的比赛赢。"橘座坐在林策肩膀上,"换作是本座,就买落石村团体赛赢。" "你有钱吗?"凯恩问。 "本座有尊严。" "尊严不能下注。" 橘座把脑袋缩了回去。 林策走到艾拉旁边,从自己的口袋里也掏出几个铜币。 "我也买机关术,落石村赢。"她说。 艾拉转头看着她,眼睛瞪得圆圆的:“林策你最好了。” "你是最棒的机关术师。"林策说,"我不信你信谁?" 艾拉的耳朵从竖起来变成了向后贴,然后又竖起来。她的脸有点红。 艾拉转向安伦,眼睛眯了起来,带着一种威胁性的光芒:"安伦。" 安伦后退了一步,眼神无比诚恳,甚至带了几分无辜:"我、我对赌博没有研究……这是我的私房钱,我要留着给孙女买糖吃……“ 艾拉白眼翻到了天上去:“你才多大?又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骗人好歹找个像样点的借口!不买就是对我没信心!” "我买。"安伦迅速从口袋里掏出钱,"机关术,落石村赢。" 一双戴着狐皮手套的手,把一袋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柜台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二十个金币,落石村团体赛,赢。” 庄家记账的笔刷的掉在了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柜台旁边,穿着明黄色的羊绒大衣,领口别着银质领针。浅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蓝色的眼睛带着一种轻松的笑意,仿佛刚刚扔出的不是二十枚金币,而是二十枚铜币。 52. 这疯子是谁啊? 庄家捡起碳笔:“您,您确定?落石村的赔率可是一赔五十.” 二十金币,这在黑石城,相当于普通家庭十年的收入。木板前面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这个穿着明黄色大衣的疯子。 "我知道。"年轻男人笑了,"五十倍才说明这场赌局有意思。"他转头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林策等人,“至于值不值……” 他嘴角微微扬起:“时间会证明。” 他对着林策微微颔首,行了个简短的礼,转身就往市集深处走去。侍从赶紧拿了赌坊的票据跟上。明黄色的背影很快融进人流,只留下满场哗然,和一群没回过神的人。 艾拉瞪着眼睛半天没合上嘴:“这疯子是谁啊?二十金说扔就扔啊?” “你没看到他身上的徽标么?那是范恩商会的。”安伦笑笑。 “听说范恩商会的会长来黑石城了,难道那位就是?”旁边有人议论,“看起来像个只会花钱的贵族少爷。” 橘座蹲在林策的肩膀上甩了甩尾巴,一本正经地总结:“有钱人就喜欢听个钱响。” 凯恩嗤了一声,没接话,只把目光从人群里收回来。热闹是别人的,他的工作从来只有看人。 一行人继续往市集深处走。 平时空旷的广场,各色摊子挤得满满当当。矿石摊把原石摆得层层叠叠,在天光下泛着细碎的冷光;铁器摊的锤子叮当作响,打制好的矿镐、柴刀、菜刀码得整整齐齐;草药摊挂着一串串干松枝、款冬花,清苦的药香飘得很远。 套圈、射箭的小摊子前围满了半大孩子,赢了的举着半罐蜂蜜蹦蹦跳跳,输了的也不恼,攥着剩下的铜币奔向下一个摊位。平日里肃静的市政厅台阶旁,居然也摆了个卖松饼的摊子,摊主翻着饼子,甜甜的牛奶香味飘得很远。 走到广场中段时,一片亮眼的宝蓝色撞进眼里。 和周围灰扑扑的粗布棚截然不同,那是一顶挺括的宝蓝色帆布帐篷,边角绣着银蓝色的范恩纹章,檐下挂着两盏铜制香料灯,暖光裹着淡淡的柑橘香漫出来。帐篷门口摆着一只小巧的铜制壁炉,燃着淡蓝色的火焰,驱散了深冬的寒气。 精致的原木货架擦得发亮,上面整整齐齐摆着蜜饯、香料、细棉布与南方的小玩意儿,每一样都收拾得干净妥帖。 路过的人先是怕东西贵得离谱,但又忍不住取看。可凑近了看见价签,便都松了口气。不算便宜,但绝对不是高不可攀,是普通人家咬咬牙,也可以买上让自己过节开开心心的样子。 “漂亮,但买得起。”林策在心里默念,看来莱昂?范恩的生意经不简单。 旁边的临时戏台上传来弦琴声,调子沙哑又悠长,盖过了周遭的喧闹。 一个浅灰头发的吟游诗人抱着鲁特琴坐在台上,指尖拨着琴弦,正唱燃木节的古老歌谣: “听啊,千尺黑土下沉睡着大地的骨骼, 神明点亮了第一束穿透阴霾的光。 黑泥煨着松脂,在寒夜里噼啪作响, 沉重的铁镐,凿碎了万古不化的严霜。 把那一捧余烬,紧紧握在冻僵的掌心, 只要熬过这长夜,就能看见遥远的家乡。 岁岁的燃木,将温热的薪火相传 凡有炉火明亮的地方,皆是吾乡。” 台下围了不少人,有的端着麦酒,有的攥着烤串,都安安静静听着。风卷着松香吹过戏台,像把几百年前的风雪,都揉进了此刻的烟火里。 唱到副歌部分,台下的民众都自发跟着低声合唱起来。 琴弦的音律慢慢低下去,像火堆里最后的余烬。 众人安静下来,突然有人在台下开始拼命鼓掌,一边鼓掌一边喊着台上吟游诗人的名字:托比灰弦!再来一首! 林策站在人群里,她没有鼓掌,但她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摸到了北境的根。 再往前走了没多远,玛莎清亮的叫卖声就穿透人声传了过来。 “落石村黑泥膏!还有燃木节限定款!” 自家的摊位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科林正在满头大汗的跟客人解释产品。 玛莎站在前面招呼客人,收铜币,递产品。动作麻利得像一阵风,额角渗着细汗,嘴角却扬得很高。 桌子上摆着两种黑泥膏:普通版,一罐八铜;另外有一种特别的小罐子,深绿色的包装纸上印着金色的火焰纹,闻起来有一股松木和干草的混合气息。 "对,燃木节特别版。"科林正在跟一个客人解释,"十二铜。加了松木和冬青草的炼金调和物。燃烧的时候有松香味。" “两罐普通的,一罐松香限定!”挎着篮子的妇人挤在最前面。 旁边的老矿工掀着罐盖闻了闻,眼睛亮了:“还真是松脂味?稀奇!” “是我们科林调了三天才成的配方!”玛莎往旁边努努嘴,语气里带着骄傲,“整个北境都是独一份。” “卖得很好嘛。”艾拉笑着走上前。 “艾拉小姐,林策小姐。”科林不好意思的笑笑,“大家都知道我们落石村黑泥膏又回来了,所以都跑过来买了。刚刚冒险者工会一口气买了二十个,还说让林策小姐您晚点去跟他们谈个长期合作。” “科林还担心限量版太贵卖不出去,结果才半天,我们就已经卖了三分之一了。”玛莎笑着说。 “辛苦你们了。”她看向科林,“松香的点子很好,比我预想的还受欢迎。”限定版里加松香是他们决定要参加今年的市集时,林策提出了想要一个特别的产品设计。科林便提到了他小时候,妈妈总会在冬天,随手扔一些干松枝到火堆里,这样整个房间都会有好闻的松香味。 科林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就是随便想的,多亏大家一起帮忙调配方。” 正说着,身后传来了喊她名字的声音。 “林策小姐。”埃德蒙的声音响起。 林策转过头,发现埃德蒙微笑着站在身后不远处。他身旁站在一个明黄色的身影,正是刚刚在赌坊大手笔押注落石村的青年男人。 “埃德蒙执事,您好。”她颔首。 埃德蒙带着青年男人走近:“这是我们范恩商会会长。想来看看你们的摊位。” “莱昂?范恩。”男人伸出手,掌心干燥温暖,带着南境的暖意,“久仰林策小姐大名,今日一见,比传闻里更厉害。” “会长说笑了。”林策收回手,语气平淡,“刚在赌坊见过会长手笔,很是出人意料。” 莱昂笑了笑,没接赌坊的话,目光径直落在摊位上的松香限定款上。他伸手拿起一罐,掀开封盖凑近闻了闻,蓝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变成了然的笑意:这款卖多少?” “十二铜币一罐。” 莱昂抬眼,语气认真:“太便宜了。” 林策愣了一下,随即坦然道:“北境平民消费力有限……” “我说的不是北境。”莱昂打断她,指尖轻轻敲了敲罐身,“是南境。” 他看着罐子里的膏体,目光像在看一件不止于商品的东西:“松香、篝火、深冬的矿村、几百年的节日……你卖的是北境的冬天。这只卖十二铜币,太可惜了。” 他放下罐子,看着林策:“南境有香水,他们的成本也不高,但他们有南境的故事。”他正式向林策提出了要约,“范恩商会想和落石村做另一笔生意。做范恩定制款,专供南境的贵族和大商人的宅邸。卖给那些没见过北境风雪、想尝一尝寒冬味道的人。让北境的冬天,出现在南境贵族的壁炉里。” 林策心里微微一动。这算什么?异世界也有会玩情绪价值品牌营销的人? 她忽然觉得有点亲切。 林策没有立刻应下,语气平稳,“定制款的原料、包装、产能,都要重新核算。具体条款,我们找时间细谈。” “当然,不急在一时。”莱昂笑得灿烂,他从埃德蒙手里接过一个小包,递给林策,"来自南境的蜜渍柑橘片。我们摊位卖得最好的产品。尝尝。" 林策接过小包,打开。里面是几片金黄色的柑橘片,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散发着一种温暖的、带着阳光的甜香。 "南境的冬天。"莱昂说,"和你们的松木一样。" 他转身走了,明黄色的大衣在人群里像一团移动的火焰。埃德蒙对林策点了点头,转身跟上了莱昂。 夜幕降临。 黑石城外的旷野上,各个村庄没在城里住旅店的,都在这里扎了营地,燃起了大大小小无数堆属于各个村庄的篝火。火光照亮了夜空,把天上的星星都衬得暗淡了。 这是火边宴。 燃木节第一天的晚上,各矿村的人围着自己的篝火吃饭喝酒。篝火堆之间只隔着几步的距离,连成一片火的海洋,从高处看下去,像是一条燃烧的河流。 落石村的篝火在东侧靠河的位置。火堆不大,但足够温暖。哈罗德在翻烤肉,玛莎在分汤, 科林在照顾孩子们。 老伍德走过来,在林策旁边坐下。他手里拿着一个陶罐,里面装着黑麦啤酒:“林策小姐,准备好一会跳舞了么?” 林策正往嘴里塞柑橘片,闻言差点呛到,咳了两声才缓过来:“跳、跳舞?” “对啊。”老伍德理所当然地点头,翻烤串的手都没停,“火边宴,各村一起拉手跳圈舞。你是落石村的代表,等会儿啊,肯定有不少人来邀你跳。” 林策:“我不会啊……”嘴里的柑橘片忽然就不甜了。 老伍德看着她,忽然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很粗,很响,带着一种北境矿村人特有的爽朗。旁边的人都看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策小姐!"老伍德拍着她的肩膀,"你带领落石村做出黑泥膏,和炼金工会谈判,让范恩商会下订单。但你不会跳舞?" 橘座蹲在旁边的石头上,啃着羊排幸灾乐祸,尾巴甩得欢快:“完了,林策要踩人脚咯。” 夜风割过旷野,带着深冬刺骨的凉意。 火边宴的人声和篝火,却把黑石城郊外的寒夜烘得发暖。 吟游诗人托比?灰弦换了首轻快的调子,鲁特琴弦声跳脱,各村的圈舞已经踩着拍子转了起来。 艾拉被旁边年轻矿工拽着转圈,精灵轻盈,反倒成了全场最灵动的一个,转得满头风、满眼亮,时不时笑着回头冲众人挥手。 格伦身形高大,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被几个年轻的女人打趣推进场中。他全程小心翼翼,手臂僵直,生怕自己力道没控住撞到旁人,笨拙得可爱。 林策也没躲过。老伍德攥着她的手腕就往圈里拽,嗓门洪亮:“不跳圈舞算什么过燃木节!进去踩两步!” 结果一首曲子没跳完,老人就赶紧把人送了出来,一边走一边踮着脚嘶嘶抽气,再跳下去,他的脚面就要被踩肿了。 “东陆贵族不教授舞蹈技艺么?”安伦憋着坏笑。 林策缓了缓因为跳舞而有点急的呼吸,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东陆贵族只看人跳舞。” 同样像木头一样立在边上的凯恩点点头:“确实是正经贵族做派。” 可惜这份“贵族体面”只维持了三秒,村里的女人们笑着涌过来,七手八脚又把她拽回了圈子里。 “救命……” 林策只来得及丢下半句哀嚎,就被人潮卷着转了起来。 林策以前总觉得自己只是暂时停留在这个世界。可那一晚,没有人问她来自哪里,也没有人在意她过去是谁。他们只是理所当然地把她拉进了火光里。 她到最后也没记清这场舞是怎么熬完的,只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被人从圈这边递到圈那边,天旋地转。橘座嘲笑了一个晚上,嗓子都笑哑了,第二天说话直接成了烟嗓。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老伍德就带着人收拾了昨夜的狼藉。 清晨的旷野静得发沉。 每个矿村都在自己的营地前摆了一张桌子,在营地前点起小火堆。 上面放着一盏矿灯,一个矿镐和一杯麦酒。 这是北境的规矩:燃木节第二日是祈灵日,祭奠过去一年里长眠在矿井下的矿工。用一杯酒,一盏灯,送故人走最后一程。 林策远远就看见西奥带着几位低阶教士走过来。他今天换上银色高阶教士服,神色肃穆,一路沿着营地为逝者祈祷安魂。祷声低缓,像晨雾漫过冻土。 安魂仪式走完,西奥停在了落石村的营地前。他目光落在林策脸上,见她步子都有点发飘,不由得皱了皱眉:“明日矿工竞技大会开赛,希望你已经准备好了。” 林策笑了笑,语气里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散漫:“落石村肯定准备好了。多谢西奥教士关心。对了,你买我们赢了没?” 西奥看了她一眼,眉头皱得更深:“我没有拿圣职薪俸送给赌坊的习惯。” 他扫了林策一眼:“尤其是在负责带队的人,昨天连自己的两只脚都管不好的情况下。” 日头过了正午,营地的气氛才慢慢活泛回来。 孩子们又撒着欢在帐篷间奔跑,麦酒香混着烤肉的炭火味飘得很远。 热闹归热闹,却比昨夜多了几分沉敛,因为明天是一年一度的矿工竞技比赛,整个营地的气氛都开始紧张起来:参赛的矿工一遍遍擦拭工具,连围坐喝酒的人话题都三句不离明日的赛事。 明天,才是燃木节里,所有矿村真正较劲的日子。 53.一年一度矿工竞技大会 天刚刚亮,三声低沉的号角掠过旷野。 紧接着,黑石城西南方向便传来了第一声沉重的铁钟。 矿工竞技大会正式开赛了。 竞技场在矿村营地的西北侧,一大片被人为推平的冻土地,背靠着黑石城西南城墙。竞技场的北侧,紧挨着城墙的方向,一座临时搭建的高木台比普通看台高出了一层楼。 那是贵宾观礼台。 贵宾观礼台上铺着深色厚毡,顶上罩着挡风遮雪的深色帆布,帆布边缘压着铁块,风一吹也只是微微鼓动。火盆烧得通红,时不时有侍从端着热气腾腾的香料甜酒穿梭其间。木椅算不上精致,却比平民看台的木板凳稳当太多。 最中央的位置自然留给了黑石子爵与黑石城城主。黑石城城主正陪着黑石子爵说话,两人的目光落在赛场中央。 矿监署总长文森坐在子爵左侧最显眼的位置上,手里摊着一册赛事名录,偶尔与身后的矿监署官员低声交代几句。过去几年这个紧挨着子爵的位置,总是属于子爵的庶务执事托尔。但今天,托尔只能坐在稍微靠外一格的席位上,目光扫过赛场时,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左侧是圣庭席位。圣庭的主教坐在前排,银白色的圣杖靠在椅边,手里捧着一杯热酒暖手。西奥坐在稍偏的位置,他面前的桌上没有酒杯,只有一杯清水。他半点都没有与人社交的意思,要不是他肩膀上还蹲着一只垂耳兔,他看起来就像是来履行职责的,而不是来观赛的。 右侧是商会与行会席位。黑铁商会、炼金行会、矮人工坊的代表依次落座,范恩商会的位置靠后些,莱昂?范恩正倚着木栏,明黄色大衣在一众灰色,黑色的身影里格外扎眼。 高台两侧往下,是层层叠叠的普通木看台,没有顶棚,就靠着身上的厚斗篷挡风寒。六支参赛队伍的旗帜沿场边一字排开:灰岩村的赭石色、黑曜矿队的深灰色、矮人工坊的铁蓝色、黑松岭的墨绿色、赤铜谷的赤铜色,还有落石村的深灰色矿镐火焰旗,被北风扯得猎猎作响, 场外比场内还热闹。卖热酒的、卖肉饼的、卖护腕矿镐的挤成一圈,炉火赌坊甚至连夜把市集上的赔率牌搬了过来。 落石村下面的赔率还是五十。 艾拉盯着那块牌子:“凭什么还是五十?昨天不是有人买了二十金币吗?不应该降一点吗?” “当然会调。”安伦笑着说,语气温和,“只是赌坊觉得,二十金币还不足以让他们怀疑自己的判断。” “那赌坊的眼光有问题。”艾拉气的脸都鼓起来了。 林策拍了拍艾拉的肩膀:“等你赢了,它会降的。” 橘座蹲在林策肩头,尾巴甩了甩:“就是,让他们晚点哭着改回来。” 就在这时,竞技场中央的裁判台旁,一枚拳头大小的透明晶石忽然亮起一层淡蓝色的微光。紧接着,竞技场四周竖立的几根黑铁柱顶端,嵌着的同类晶石依次亮起,共鸣般的嗡鸣声在空气中荡开。 一道洪亮粗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震得人耳尖微微发麻:“都醒醒酒!燃木节竞技大会,开场了!” 林策下意识捂了捂耳朵,循声望去,却发现声音并无固定来处,像是从每一根黑铁柱里同时漫出来的,她眼神里流露出几分惊异:“这是……扩音装置?” 安伦站在她身侧,见状低声解释:“这是传声晶,是黑石城矮人工坊三十年前的成名作之一。裁判台那枚是主晶,四周铁柱里嵌的都是共鸣晶。司赛人对着主晶说话,声音能顺着晶石传遍整个赛场,只作扩音用,传不了远路。”他指指在看台中央位置的裁判台。 看台上站着一个身材高大壮实的老人,他看起来至少有六十岁了。头发花白,乱糟糟的,像是随手抓了一把就没再管过。鼻头泛红,是喝了半辈子酒的那种红。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矿工服,胸口别着一排褪色的奖章,往传声晶旁边一站,像站在自家客厅里跟老朋友聊天。 村长老伍德在一旁补充:“说话的是老科温,以前也是矿上的好手,参加过十几届竞技大会,后来左腿在矿道塌方里砸伤了,退下来就做了竞技大会的司赛人。这人嘴损得很,各村的老底他都门儿清,等会儿进场可有热闹看了。” 话音刚落,老科温的声音又顺着传声晶漫了过来,带着点看热闹的戏谑: “老规矩!个人项目每队最多两人。每名正式队员,整个大会最多参加两个计分项目。谁要是报了第三项,我就把他的名字刻在竞技场地上,让明年的人踩着他的脸进场。" “嘘……”全场响起了一阵整齐的倒彩声。 “废话不多说,六支队伍,进场吧!让我们看看今年这帮家伙,到底是来拿奖杯的,还是来凑数送酒钱的!” 第二声铁钟声响起,入场通道的木栅栏被拉开,六支参赛队伍依次进场。 最先走出来的是灰岩村。 看台上立刻爆发出震耳的欢呼声。灰岩村是老牌强队,历届竞技大会的冠军热门,矿工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步伐沉稳,没有统一的制服,但每个人走路的姿态都带着一种“我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笃定。走在最前面的是格雷厄姆,那个五十来岁、络腮胡的老队长。 老科温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带着一种老朋友揭老底特有的愉悦感:“灰岩村,去年就差两分把冠军输给了黑曜矿队。”他顿了顿,“格雷厄姆,今年你的酒钱还准备输给他们吗?” 灰岩村的看台上一片怒吼:“滚——!老瘸子!” "接下来——"老科温故意拖长了声音,"是我们矿监署养出来的少爷们,黑曜矿队!” 黑曜队里立刻有人吼回去:“老东西!我们是真矿工!” 矿监署那一侧的看台欢呼声最大。黑曜队的制服是统一的深灰色,胸前别着星晶矿徽记,护具崭新,皮靴擦得锃亮。八个人站成一排,身高相近,体格相似,像是用同一个模子浇出来的。 老科温回怼:“行,那你们今年让我们开开眼,看看你们除了会穿新衣服,还会不会真本事?" 灰岩村那边立刻有人喊了一句:“穿得再漂亮,木头也不会自己飞!” 黑曜队里有人头也不回地回了一句:“去年谁输给我们两分来着?” 矮人工坊队第三个进场。布伦希尔德·铁砧走在最前面,银灰色的短发在晨光里泛着金属光泽,护目镜推在额头上, 露出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她身后跟着七个矮人,个个肩膀宽厚,手臂粗壮,平均身高只到其他队伍矿工的胸口,但那股气势一点不矮。 “黑石矮人工坊!哦,拆场专业户来了!”老科温的声音里笑意更浓,“布伦希尔德,今年别把裁判台也拆了,我这老腿可跑不快,摔着了你们得管我一年麦酒。” 布伦希尔德抬头冲着裁判台方向喊了一嗓子,嗓门洪亮得像敲铁砧:“拆了也比你们搭得结实。” 全场哄然大笑。矮人向来谁都不服,这脾气,全黑石城的人都知道。 贵宾台上,矮人工坊的长老也大笑着鼓起掌来 黑松岭与赤铜谷紧随其后。黑松林的队员个个身量高大,都是常年挖矿练出来的硬身板;赤铜谷的队伍更年轻,领头的少村长脸上带着几分锐气。 “接下来是黑松林!”老科温熟练地拱火,“玛蒂尔达,去年接力赛那只脚到底踩没踩线,你们两村吵一年了,今年能不能让我清静点?” 黑松林那边立刻炸开了:“我们赢了!是他们不认账!” “放狗屁!”赤铜谷的少村长立刻回呛,“明明是我们先踩线的!” “赤铜谷的小子,今年别哭着回去找妈妈!”黑松林那边有人喊。 “去你的!”赤铜谷的年轻人头也不回地竖起一根中指。 最后入场的,是落石村。 往年这个时候,看台上稀稀拉拉只有自家村民拍两下手。连解说都懒得提一句垫底的村子。可今年不一样了,老科温故意拖长了调子,停顿了足足两秒,空旷的赛场上只剩风卷旗帜的猎猎声。 “最后一支队伍,落石村。” 看台上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连贵宾台上都有几道目光扫了过来,比前面好几支队伍加起来都引人注意。 前排有人伸手指点:“就是他们?东陆女人带的那个落石村?” 没等议论声落定,老科温又慢悠悠补了句,语气里全是看热闹的兴味: “让我们看看今年的超级大冷门,夺冠赔率五十倍!押一个银币赢了能拿五十个,想想都刺激。” 全场哄的一声笑开了,不少人吹起了口哨,夹杂着几声戏谑的起哄。 等笑声稍歇,他又添了句,像宣布什么大新闻似的:“不过啊,范恩商会的莱昂范恩会长,直接押了二十枚金币。二十枚!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范恩少爷,先替赌坊谢谢您的慷慨。” 全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扫向贵宾台。莱昂面不改色,微笑着端起酒杯,隔空向看台向老司赛人极其优雅地举了举。 旁边黑铁商会的主事侧头冲莱昂笑了笑,声音压得低:“范恩会长,看来整个黑石城都不怎么看好范恩会长这笔买卖。您那二十金币,怕是要成全场笑柄了。” 莱昂端着热麦酒,目光落在赛场入口的落石村东陆少女的身上,语气漫不经心:“二十金币,就让整个黑石城都开始盯着落石村。那至少到现在,我还没觉得亏。” 等到六支队伍全部站定,看台上的喧哗稍稍落定 第三声铁钟终于响起。 第一场比赛,抛原木,开始了。 54.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场地中央,一根五米左右,重达百余磅的粗壮黑松木横在地上。赛场正前方四米外,赛场前方用红色画出一条笔直的十二点中线,两侧再划出十一点、十点与一点、两点的扇形刻线。 老科温扶着传声晶,大声宣读规则:“老规矩!每队两人,每人三次机会!木木杆必须完整翻过去!顶端先着地,尾端越过垂直线,最后越正对十二点方向,分越高!按两人最高成绩合并算村队排名!第一名拿6个积分,依次递减!另外,谁要是把木头扔进观众席,”他顿了顿,“自己负责把人从医馆背回来!要是砸了酒摊,直接赔我一年的酒钱。” 全场爆发出轰鸣般的笑声与怪叫声。 落石村候赛区里,老伍德站在林策旁边,看着林策手里的报名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林策小姐,你真不让格伦上?就他那身力气,扔这个绝对不吃亏。” "不上。格伦的两项名额,要留给矿石搬运接力和矿难救援。”林策转头看他,“格伦作为兽人,力气是大,但他比不过你们老矿工有经验。” 老伍德还是一脸肉疼:“那这一场怎么办?” “输。”林策看向场内,“我们东陆有个很有名的赛马故事,叫田忌赛马。” “扔木头跟赛马有什么关系?”老伍德不解。 “关系就是比赛不是看谁赢第一场,是看最后谁分最多。”林策笑着说,“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抛原木——正式开始!” 老科温的声音顺着四周的黑铁柱轰然炸响,整个竞技场沸腾起来。 抛原木历来都是最让观众兴奋的比赛,没有什么比一根四五米长的木杆被一个壮汉整个掀翻、轰然砸在地上更让人血脉偾张的了。 十二名选手分成两组,第一组首先上场。 第一个登场的是黑曜矿队的二号选手。他显然经过极严苛的体能训练。他爆喝一声,弯腰将粗重的松木贴胸抱起,大腿肌肉高高隆起,顶着数百磅的重压在冰地上发起猛烈助跑! “哈!”壮汉双手猛然向上向上向上托举!粗壮的松木呼啸着飞向半空,巨大的惯性带着它在空中极其沉重地旋转。 “砰!!” 顶端砸在土地上,发出沉闷的震响,溅起无数泥屑!木杆顺势翻倒卧地。 “翻转成功!偏向一点半方向!得分:7.5分!”老司赛人的声音穿透全场。 黑曜队拿下了极其扎实的开局。看台上矿监署的阵营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贵宾台上的文森特总长也微笑着颔首。 紧跟着黑松林的年轻矿工也上场。他话不多,掂了掂木杆找准重心,助跑、托举、松手一气呵成。木杆稳稳翻转一周,落地时偏差不大,成绩立刻压过了黑曜队。黑松林观众席齐声叫好,玛蒂尔达村长微微点头,神色松了些。 赤铜谷的二号选手因第三个上场,胆子大,冲得猛,可惜落地时歪了些,排在中间位置。赤铜谷的观众唉声叹气,情绪有点低落。 矮人工坊的一名壮年矮人上场时,看台上还起了一阵小小的哄笑——矮人个子矮,攥着两丈长的木杆,看着格外不协调。可他却毫不受影响,矮腿蹬地爆发力惊人,借着腰腹力量把木杆高高送起,木杆在空中翻得又高又稳,落地偏差居然只比赤铜谷的选手差了一点。 全场顿时收了哄笑,有人拍着看台喊:“矮人可以啊!别看个子矮,劲儿都在腰上!” 场上的气氛越来越热,观众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落石村的哈克第五个上场。他手心有点冒汗,深吸一口气冲出去,第一次试抛没找准角度,木杆没翻过去,重重倒在地上。看台上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哄笑,落石村的看台却立刻响起整齐的呐喊:“哈克加油!稳住!” 哈克咬咬牙,第二次、第三次调整姿势,终于让木杆完整翻转,可落点偏得厉害,成绩暂时垫了底。他走回队伍时有点懊恼,林策冲他微微点头:“已经很好了,后面还有贝恩。” 最后上场的是灰岩村的年轻矿工。年轻人一身肌肉鼓胀,手感很稳。三次试抛一次比一次好,最后一次落地偏差极小,超过了黑曜村。 灰岩观众席爆发出欢呼,有人挥着陶酒杯喊:“看见没!这才叫灰岩的本事!新人也比黑曜的花架子强!” 黑曜那边一片沉默,队员们脸色都不太好看。 第一轮结束,各队的一号主力依次登场。 最先上场的黑曜主力伊森,显然憋着一口气。助跑距离拉得更长,发力也更稳,木杆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翻转一周后稳稳落地,成绩爬到了第一。 黑曜看台瞬间炸了,矿监署的官员也坐直了身子。有人扯着嗓子喊:“刚才是谁说我们花架子?睁大眼睛看清楚!” 灰岩观众不甘示弱:“得意什么!格雷厄姆还没上呢!” 黑松林的罗尔夫紧跟着上场。这位老矿工和格雷厄姆斗了十几年,手法稳得像刻在骨子里。三次试抛一次比一次准,最后一次落地,偏差只比伊森大了一丝,暂列第二。 黑松林与黑曜的观众立刻吵成一团,都喊着自家选手能赢。 赤铜谷、矮人工坊的选手陆续上场,成绩各有千秋,都挤进了上游梯队。看台上欢呼声、惋惜声、叫骂声此起彼伏。 终于轮到格雷厄姆上场。 全场瞬间静了大半,连吵得最凶的黑曜观众都停了嘴。贵宾台上的黑石子爵也微微倾了倾身。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位拿过三次个人冠军的老矿工,今天还能不能再创纪录。 格雷厄姆已经五十多岁了,前面几个年轻矿工冲进场时带着的那股锐气,在他身上几乎看不到。他缓缓脱下了厚重的旧皮革外套,丢在地上。暴露在寒风中的上半身布满了交错的矿伤与疤痕,皮肤呈沉淀多年的铜褐色,一身厚实的肌肉,不是精心雕琢的健美线条,而是实打实几十年矿区劳作带来的沉甸甸的力量感。 灰岩村的看台上,不知是谁先用拳头敲了一下胸口。 “咚。” 很快,旁边又有人跟上。 “咚、咚。” 低沉的声音一下一下连起来,并不整齐,却越来越响。 老科温没有像刚才那样开玩笑。 “格雷厄姆。”他的声音从四周的传声晶里传出来,“二十七年前第一次参加燃木节竞技大会,今年是第十八次。” 赛场边有人吹了声口哨。 “前三次个人冠军。”老科温顿了顿,“至于今年,谁知道呢。五十岁以后,人的腰可不会因为你以前拿过冠军就突然变年轻。” 看台上顿时响起一阵笑骂。 格雷厄姆连头都没抬,只伸手摸了摸木杆,又往前挪了半步。 林策很快发现,他和前面那些选手不一样。 别人拿到木杆以后,多多少少都要调整两三次手的位置,有人甚至要重新放下,再找一遍重心。格雷厄姆只摸了一遍。 左手下移。 右手托住底端。 然后不动了。 “看他的手。”老科温忽然说道,“别光盯着胳膊。木头每年都是新砍的,同样长、同样粗,重心也不会一模一样。” 格雷厄姆屈膝,腰背缓缓绷紧。 没有吼声。 那根粗大的黑松木一点点离开地面。 先是底端抬起,接着整根木杆沿着他的肩膀立起来,直到几乎笔直地指向天空。 周围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这是最难受的时候。 木杆一旦真正立直,重量便不再只是压在手臂上,而是顺着肩膀和脊背往下沉。稍微偏一点,前面的努力就全白费。 格雷厄姆站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不快。 第二步依旧不快。 到了第三步,他才开始明显加速。 那根立在肩头的黑松木随着他的脚步微微摆动,却始终没有失去平衡。看台上的击胸声已经停了,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的落脚位置。 红色的十二点中线越来越近。 格雷厄姆没有像伊森那样把速度提到极限。 最后两步,他反而收了一点。 “就是这里。”老科温低声说。 下一刻,格雷厄姆左脚踏实,身体猛地向前一送。 双手从木杆底部托起。 原本笔直立着的黑松木终于越过了最危险的平衡点。 它开始向前倒。 场边有人已经站了起来。 沉重的顶端越压越低,尾端则顺着惯性从格雷厄姆手里向上荡起。 “翻过去——” 老科温话音还没落,木杆顶端已经重重扎进土地里。 “砰!” 一声闷响。 随后,整根木杆从半空翻落下来。 看台上几千双眼睛几乎同时看向地面。 木杆从落地点到最终倒下的方向,几乎正正压着那条鲜红的十二点中线。 竞技场安静了那么短短一瞬。 老科温低头看了一眼裁判举起的牌子。 “十二点!”他的声音一下拔高。“十分!” < p>整个竞技场骤然炸开。 观众们站起来疯狂鼓掌叫好。 “这老家伙,有点东西。”橘座叼回刚才看得太专注而掉下去的肉干,一边啃一边含糊评价。 老格雷厄姆站在赛场中央,大口大口地喘着白气,胸口剧烈起伏。他转过身,向着四方看台缓缓举起了那双布满老茧的双手。 “格雷厄姆!格雷厄姆!格雷厄姆!” 呐喊声响彻云霄,这一刻,这个五十多岁的老矿工,就是这片赛场上无可争议的王者。 然而,虽然老格雷厄姆拿到了无可挑剔的个人最高分十分,但抛原木比的是全村两名选手的综合成绩。 黑松岭以两分的综合微弱优势,逆风反超灰岩村,成了抛原木项目的村队团体第一名。 当老科温顺着传声晶公布最终得分时,全场开始讨论起来。 “最强的绝对还是格雷厄姆!” “个人强有什么用?黑松岭两个人都在前四,人家综合成绩才是第一!” 贵宾台上,各大商会代表与城政官员们交头接耳,无不为这场扣人心弦的拉锯战惊叹。 第一场比赛的积分榜在巨型木牌上轰然挂起: 【抛原木-村队团体排名与积分】: 第一名:黑松林积分6分 第二名:灰岩村积分5积分 第三名:黑曜矿队积分4分 第四名:黑石矮人工坊积分3分 第五名:赤铜谷积分2分 第六名:落石村积分1分 艾拉站在榜前面,耳朵耷拉着:"最后一名……" "不是最后一名。"凯恩淡淡的说,"是第六名。" “有差么?” "有。"林策从后面走过来,"因为还有三天的比赛。"她抬头看着那个榜单。 "格雷厄姆今天赢得很漂亮。"凯恩补充道,"但他也消耗了体力。" "对。我们的目标是……"林策顿了顿,"不是赢每一场。是赢该赢的场。" 市集赌坊的赔率牌前,庄家飞快地将落石村的赔率改写成了更加讽刺的55。 黑铁商会代表看了一眼积分榜:“范恩会长,你的落石村现在可稳稳扎在倒数第一上呢。” 莱昂抿了口热的香料酒,他的眼光落在积分牌边和人交谈的林策身上:“不着急,这才是第一场。” 日头过了正午,赛场的锋芒暂时收了起来。 下午是孩童赛,不算入各村总积分,就是燃木节给孩子们的乐子。主项目是矿兔跳台:一块块高低错落的木台排成一列,地被铺上了厚厚的草垫和干麦秆,孩子们要从台上一路跳过去,脚不落地就算赢。奖品也简单:糖渍浆果、木雕小兔子、彩色布带,还有巴掌大的铜制小矿灯。 上午还在互相抛狠话的大人们,到了下午全换了模样。 格雷厄姆蹲在看台最前面,对着自家孙子扯着嗓子喊:“跳稳点!别看下面!”平日里沉稳的老队长,此刻嗓门比谁都大,手心里全是汗。 玛蒂尔达村长也没了上午的冷脸,攥着拳头给黑松岭的孩子加油,孩子跳错一步她就皱紧眉,跳过去了又立刻松口气,比自己上场还紧张。 布伦希尔德靠在场边的柱子上,看着台上蹦蹦跳跳的小孩,嘴角也松了点弧度。有个小矮人脚滑差点摔下来,她眼疾手快伸手接住,把人稳稳放回到木台上,粗声粗气地说了句“小心点”,又别扭地别过脸。 老科温的解说突然就变温柔了。一会儿说“这小子胆子大,以后肯定是个好矿工”,一会儿笑“摔了别哭啊,摔一下长一寸”,惹得全场阵阵发笑。 贵宾台上的人也都放松了些,西奥的目光落在跑跳的孩子们身上,紧绷的下颌线松了些许。 林策看着场上蹦跶的小身影,还有周围一脸紧张的大人们,忽然觉得很可能这才是燃木节才有的样子。 赛场上他们是斗了十几年的宿敌,为了名次、为了脸面、为了村子的荣光寸步不让。可赛场下,他们都是在这片冻土上熬寒冬、讨生活的邻居。 较劲是真的,一起守着这片矿脉、一起过燃木节,也是真的。 夕阳把赛场染成暖橙色的时候,孩童赛也散了场。 孩子们攥着奖品跑回自家营地,叽叽喳喳的笑声飘得很远。白天的喧闹慢慢沉淀下来。 林策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往火堆里又加了一块木柴。 还有三天,真正考验协作、考验技术、考验巧劲的项目,还在后面。 55.为什么它不能自己爬上去? 第二天上午,是寻脉赛。 昨日抛原木时那种震天的喧闹淡了不少,竞技场西侧原本废弃的试矿场被重新清开,露出六块大小相仿的岩坡。裸岩、冻土、裂隙和旧水道纵横其间。今天比的不是谁力气大,而是矿工真正吃饭的手艺。 老科温站在传声晶前,照例先得罪了一遍所有人:“昨天我们已经证明,黑石城从来不缺力气大的蠢货。” 看台立刻嘘声一片。 “今天看看谁真的会挖矿。寻脉赛,每队两人。找矿、定脉、取样,谁找得准、挖得快,谁分高。炼金探矿器具和魔法一律不准用,连藏在石头里的矿都得用魔法找的话,我看你不如直接回家放羊。” 规则说完,各队便到矿监署文书负责的抽签处领取试矿区。 灰岩村抽到一号,看台上立刻有人喊了声“好签”。 黑松林摸出的却是六号。 四周顿时“嚯”了一声。 六号是出了名的烂地,碎层、旧水道、假矿迹一样不少,历年栽在这里的队伍能数出一串。黑松林的人脸都绿了,可签是自己抽出来的,除了骂一句手臭,也没什么可说。 落石村最后抽到五号。 老伍德拿着木牌回来时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林策问:“五号不好么?” “也就比六号强点。” 林策看了一眼还在那边黑着脸的黑松林:“那还行。” 她运气向来欠佳,不然也不至于穿越到这里。但,至少最差的那块还没落到自己头上,所以也没啥能叫苦的。 落石村派出的两个人,是老伍德和哈克。 老科温念到名字时停了停:”哈克?昨天那个帮助落石村稳稳拿下第六名的哈克?” 全场轰然大笑。 艾拉在场边已经捏紧了拳头:“我迟早把那个老瘸子的台子拆了。” 老伍德倒没理会,只拍了一把哈克的肩膀:“今天不扔木头。”他说,“挖矿,我们不比别人差。” 铁钟声响,六组选手同时入场。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比昨天安静得多。 没有木杆砸地的巨响,也没有一群人扯着嗓子数步数,场上只剩断断续续的敲击声。矿工伏在岩壁前听回音、辨裂纹、看水痕,有时候半天才挪出去几步。 灰岩村发挥得几乎无可挑剔,第一个定脉,也第一个取出矿样。 黑曜矿队的少爷们动作最快,却一头撞进了假矿迹,最后虽然及时修正,还是丢了不少时间。 最惨的还是黑松林。六号区接连把他们骗进旧水道和碎层,折腾到时限将尽才勉强取出样本。 至于五号区的落石村,前半程几乎没什么声音。 老伍德和哈克一度插错了旗,又自己拔了出来。 直到其他几队已经开始开凿,五号区才终于传来一声沉沉的铁响。 红钉落地。 之后又过了很久。 久到老科温都忍不住在传声晶里提醒:“落石村,昨天,你们至少还是知道木头在哪里的。” 看台刚笑起来,落石村忽然爆出了一阵欢呼。 哈克跪在坑边,满脸灰土,手里举着一块完整的矿样。 裁判重新测了一遍五号区那根红钉的位置,红钉距离真正的主矿脉中心,不到一掌。 “本届寻脉赛,定脉最准,落石村!” 昨天还在嘲笑哈克的人,这一次真的鼓起了掌。 老伍德只是伸手,在哈克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老科温却显然还没准备放过他。 “恭喜哈克。经过两天比赛,我们终于知道他到底适合干什么了。”他顿了一下,“反正不是扔木头。” 全场再次大笑,这回连哈克自己都笑了。 最终,灰岩村凭定脉速度、走向判断和取样时间拿下第一。 落石村因为定脉最准,虽然速度落后,但还是拿到了第二名。 寻脉赛最终排名: 第一,灰岩村,六分。 第二,落石村,五分。 第三,黑石矮人工坊,四分。 第四,黑曜矿队,三分。 第五,赤铜谷,两分。 第六,黑松林,一分。 巨大的积分木牌重新写过以后,灰岩村以十一分独占第一;黑松林、黑曜矿队和矮人工坊同为七分;落石村六分;赤铜谷四分。 贵宾台上,托尔的目光在积分牌上停了一会儿。 灰岩村十一分,黑松林,七分,很好。随后,他的视线往下一格:落石村,六分。 只差一分。 托尔端到唇边的酒杯停住了。 范恩手里那张二十金币的票,是五十倍。 没过多久,炉火赌坊门前的赔率牌上,“落石村:五十五”被擦掉了,换成了新的数字:三十。 艾拉经过时一眼就看见了,立刻就开心了:“昨天不是还五十五吗?” 林策拍了拍她的肩:“下午机关赛,你和科林,把赔率再打下来?” 艾拉对着她眨了眨眼睛:“放心交给精灵,下午让他们再改第二遍。” 午后的竞技场地中央竖起六座六米高的木制井架,每座井架底下都摆着一只空矿筐,旁侧料堆里木料、绳索、铁轴、齿轮坯、滑轮码得整整齐齐,金属反光混着木屑气飘满全场。 艾拉从吃完午饭就异常亢奋。 不,准确地说,她从昨天知道今天要比机关赛就开始亢奋了。林策注意到,别人进场以后都在研究自己的材料和井架,艾拉却在看矮人工坊那一队。布伦希尔德·铁砧带着另外两个矮人工匠入场时,艾拉的目光几乎就没移开过。 科林提醒她:“艾拉小姐,我们的位置在这边。” “我知道。”她嘴上应着,眼睛却舍不得收回来,“我这是在观察强劲的对手。” 传声晶嗡的一声亮起,老科温懒懒散散的声音砸下来:“机关赛,今年的主题是比矿井提升机关赛。三个人,一堆料,一座井架。把这筐矿,从底下送到上面。越重、越快、越稳,分越高。魔法不准用,最后只能留一个人操作。” 他顿了顿,语气里裹着点促狭的笑意:“至于你们怎么把它弄上去……”老科温耸了耸肩,“就不关我的事了。” 他又指了指矿筐:“顺便提醒一句,掉下来也算失败。今天筐里装的是石头。感谢诸神,至少没有矿工。” 落石村这次派出了艾拉、科林、哈罗德三人。分工早在赛前就商量好了:艾拉主设计与核心装配,科林控尺寸、排工序,哈罗德干重活,同时以老矿工的眼光把关实用性。 艾拉赛前早就准备好了方案。一台她自己改过的复合齿轮提升机,用了三级变速和一组自锁棘轮,设计图纸她在脑子里改过不下二十遍。她非常想让矮人看看,精灵也能做出漂亮的机关。这个念头她没跟任何人说过,但从她走进竞技场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已经出卖了她。 场地上,落石村的料箱刚撬开。 科林拿起铁轴往平地上一滚,铁轴歪歪扭扭滚了半圈就停了。他皱了皱眉:“轴有点偏。” 哈罗德掂起木轮,对着光看了看轴孔:“孔也偏。” 艾拉拿起一只滑轮,指尖一拨。 “吱——嘎——” 刺耳的摩擦声当场响起来。 她又拨了一下。 还是“吱嘎”作响,涩得像生了锈。 艾拉的脸一点点黑了下去。她把所有零件挨个摸了一遍,心一点点往下沉。落石村拿到的每一件东西,单独看都在允许误差之内。麻烦的是,偏偏所有最□□度的零件,误差都集中在他们这一箱。 她下意识扭头看隔壁矮人工坊的料堆。布伦希尔德手里的铁轴笔直如线,齿轮坯边缘齐整,连木方都刨得光溜溜的。 艾拉沉默了三秒,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我要杀人了!” 她冲到材料登记处,把铁轴往桌上一放:“这零件不对。” 矿监署的文书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不对?” “轴偏了。” 文书把量尺压上去看了一眼:“没超限。” “轮孔也是偏的!” “也没超限。” “滑轮根本转不顺!” 文书拨了一下。滑轮吱嘎着转了半圈:“转得动。还有哪件不合格?” 艾拉答不出来,这里没有一件能直接判不合格,可也没有一件能撑得起精密齿轮传动。她捏紧了拳头。科林和哈罗德赶紧上来,把她拉回赛场。 矿监署的文书在身后不咸不淡的说:“我要是你就赶紧上手干,旁边的村子可都已经动起来了。别技术不行反怪零件。” 时间不等人。 竞技场上,斧凿声、锯木声、金属碰撞声瞬间响成一片。 老科温又开始 了他的毒舌解说:“灰岩村上手就是传统木制绞盘,可靠、成熟,用了几百年的老法子。换句话说,就是没半点新花样。”灰岩村的观战席上对着老科温一阵嘘声。 “黑曜矿队已经完成了第一层齿轮铺设!不得不说,矿监署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把所有队员训练得像同一个人!”贵宾席上的文森特脸又黑了半分。 “赤铜谷的那几位,我提醒一下,这是机关赛,不是伐木比赛。" 赤铜谷的两个年轻人确实在拼命锯木料,好像只要锯得够快,机关就会自己长出来。 "黑松林上午受了一肚子气,下午明显有种要跟机器拼命的架势。" "矮人工坊——"老科温的声音忽然认真了一点,"完全不同。" 布伦希尔德和她的两个同伴几乎不用说话。轴、轮、棘轮、滑轮,一件件装上去。精准得让再挑刺的观众都看得舒服,每一个咬合都恰到好处,像那些零件天生就该在一起。 落石村终于把第一套传动装起来。 艾拉试着转动了一下,第一圈,机关的关节之间涩得像在拧干抹布。她又试着转第二圈,“咔!”整台机器卡死在半空,机械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科林忙上前帮忙,但即使两人一起用力,转轴纹丝不动。 这些零件单独拿出来,都只是没有超出标准的小毛病,可一层齿轮咬着一层齿轮,所有误差叠到最后,整套传动彻底卡死了。 她原来的设计废了。 这一刻,冰冷的挫败感如潮水般淹没了精灵。她蹲在地上,死死盯着那架的装置,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掐得发白。 旁边传来细密而均匀的机械声。 咔哒。 咔哒。 矮人工坊那边的传动轴已经转起来了。 前排挨着场地的老矿工们最先听出不对,有人皱着眉啧了一声:“落石村上午只是运气好吧。” 落石村的看台上没人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场上的三人。 贵宾台上,托尔看着那架彻底卡死的传动装置,慢慢喝了一口热香料酒。 老科温的解说也适时响起,语气里带着点惋惜:“落石村的机子好像卡住了。看起来机关这东西和喝酒一样,差一点,通常也能喝;差得多了,就只能躺下了。” 科林看了一眼计时牌:“艾拉小姐,只剩不到一半时间了。” 哈罗德擦了擦汗,在旁边看了看:"要不按灰岩村那样做?普通绞盘也还来得及。" 这是最保险的方案。做一台传统提升机,能完赛,可能第四第五。不会丢人,但也不会出彩。 艾拉没回答。 她抬头,看矮人工坊。他们的机器已经完成大半。布伦希尔德正俯身调试,咔哒一声轻响,锁扣稳稳卡入齿槽,动作利落又漂亮。她也想做出那么漂亮的机关来呀。可她手里只有一堆不精确的烂零件。 艾拉咬了咬牙。她的视线越过那架已经卡死的机关,落到了面前六米高的井架上。 井架两侧钉着一排供检修用的横档,从地面一路通到高台。 一格,又一格。 艾拉盯着看了几秒,又低头看向那只笨重的矿筐。 忽然,她开口:“规则原话怎么说的?” 科林一愣:“啊?” “老科温的原话,关于怎么送矿上去的。” 科林想了想:“把矿筐从下面送到上面,越快越稳越好。” “还有呢?” “不能用魔法....” "还有呢?” “没了呀……” 艾拉的眼睛猛地亮了。 科林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想到什么了?” 艾拉站起来,伸出脚踢了踢那架已经卡死的传动装置:“拆。” 科林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全拆了。” “艾拉小姐,我们只剩不到一半时间!”哈罗德也紧张的说。 “我知道。”她已经蹲下去拔第一根铁销,“但是为什么一定要把矿筐吊上去?” 艾拉指了指井架:“人能爬上去。凭什么它只能被吊?” 科林被艾拉正义凌然的发言给愣住了:“那你想怎么弄?” 艾拉指着矿筐说:“给它长腿,让它自己爬。” 科林和哈罗德互相看了一眼:艾拉小姐是终于被气疯了么? 56.居然还能这么玩? 科林和哈罗德虽然被精灵的脑回路给震惊了,但他们也不敢耽搁,赶紧上前去给艾拉打下手。 动手的声音重新响起,却是拆的动静。 看台上的议论声瞬间炸了锅,前排有人抻着脖子往这边瞅,嘴里啧啧有声:“这是破罐子破摔了?” 落石村的观战席一片安静。林策平静的盯着艾拉的一举一动。凯恩低下头在她耳边问:“你不担心?” 林策松开了不自觉捏紧的拳头,摇摇头:“我更信专业人士。她比我们任何人都懂机关术。” 艾拉却根本没闲心理会旁人的目光。 她彻底丢开了精密传动的思路,专挑最糙、最结实的零件用:宽厚的木条钉成曲臂,磨钝的铁爪砸成棘爪,歪扭的铁销当转轴,连井架两侧原本供检修用的横档,都被她临时改成了带卡槽的爬轨。 “这歪木料做齿轮差半分,做臂杆刚好。”她一边钉木楔一边说,“棘爪不用严丝合缝,能咬住卡槽就行。轴偏点怕什么?左右晃着,反而卡得更牢。” 她让哈罗德将两根宽木轨用铁钉死死固定在六米井架的两侧,木轨上凿出一排排等距的倒钩卡槽。随后,她在矿筐的两侧装上了两组巨大的、带有关节的木质曲臂,曲臂末端镶嵌着生铁锻造的单向棘爪。 哈罗德看着眼前这个越来越离奇的东西,咕哝道:“这到底是啥?” 艾拉头也不抬地甩开长绳:“腿!” 哈罗德叹了口气,手上的活却没停:“行吧。”颇有一种死马当活马医治的认命。 没过多长时间,一台怪模怪样的装置就立在了井架前。 敦实的矿筐蹲在中间,两侧各伸出一组弯弯曲曲的木臂,末端装着铁爪子,一左一右搭在爬轨上。而且由于材料不精密,整台机器甚至不是特别对称。左边臂稍长,右边臂略短,站在地上歪歪扭扭的,活像一只背着厚壳的木头甲虫。 “各位,落石村的提升机……好像装完了。”老科温的解说适时飘过来,语气里满是迷惑,“要是我没看错,他们好像是做了一只虫子?精灵是准备带着大家回林子里去?” 看台上,本来蹲在在格伦肩上的橘座突然竖起了全身的黄毛,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缝,尾巴炸得像一把刷子。它死死盯着那个奇形怪状的木头大虫子,前爪不自觉地往前探。 林策伸手按住他的脖子:“不许扑。” 橘座喉咙里发出咕噜声:“本座只是审视!审视懂吗?!” 隔壁矮人工坊的区域里,一名匠人正拧最后一颗螺栓,眼角余光瞥见旁边的怪东西,手里的动作猛地顿住:“会长。” 布伦希尔德头也没抬,手里的活没停:“专心。” “你看落石村……他们做的不是提升机。” 布伦希尔德皱眉抬头,目光扫过那两组曲臂与棘爪,先是一愣,随即眉头蹙得更紧。她盯着看了几秒,忽然反应过来,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落石村不是装反了棘爪,他们是做了爬轨式举升。 她放下手里的扳手,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起隔壁那个精灵姑娘。 刚巧艾拉也抬头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艾拉像被烫到似的猛地转回头,尖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科林在旁边轻咳一声:“艾拉小姐,矮人工会的会长在看你。” “看到啦。赶紧做最后的检查。”艾拉粗声粗气。 制造时限的钟声准时敲响。 六支队伍依次停手,测试正式开始。 灰岩村的传统木制绞盘第一个上场。老矿工摇着摇柄,矿筐慢悠悠往上升,稳是稳,速度却慢得像蜗牛爬。最终成绩中规中矩,无功无过。 黑曜矿队紧随其后,标准的矿署式齿轮绞盘,转速快,升降稳,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文森特脸色稍缓。 赤铜谷求快心切,矿筐嗖嗖窜到顶,制动却没卡牢,“唰”地滑下半尺才停住,惊得全场一片抽气声。 老科温当场补刀:“感谢赤铜谷为我们演示矿井惊魂一刻。” 黑松林正常完赛,没有惊喜也没有失误。 倒数第二个上场的,是矮人工坊。 布伦希尔德设计的复合提升机往井架上一靠,光是造型就赏心悦目。三级齿轮咬合严丝合缝,自锁棘轮咔哒作响。一名矮人匠师站在摇柄前,手腕轻转,矿筐便稳稳向上升,六米高度连晃都没晃一下。到顶瞬间,棘轮自动锁死,纹丝不动。 再加两倍配重,依旧顺畅平稳。 全场掌声雷动。这才是矮人机关术的水准,无可挑剔。 艾拉站在台下,看得眼睛都直了,连自己要上场都忘了。 最后,轮到了落石村。 工作人员把标准配重矿石搬进矿筐,艾拉摆摆手,让他们往上再加一些。 工作人员有点不可置信,觉得落石村也有点太冒险了:“确定?” “加。”艾拉看了一眼隔壁矮人工坊已经完成测试的配重,“不然拿什么跟他们比?” 老科温清了清嗓子:“现在登场的是落石村代表队。至于他们做的这个东西……”他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该叫什么。大家一起看吧。” 全城爆发出哄笑声:“这个木头虫子,行不行啊?” 科林走到操作位前。 这机器没有摇柄,也没有传统绞盘,只有两根粗麻绳分别从矿筐两侧垂下来。绳索并没有直接连在曲臂上,而是在井架底部的固定滑轮与木臂上的活动滑轮之间来回绕过,最后才落到科林手里。 这是艾拉为了省力特意做的结构。 代价也很明显,科林得拉出去很长一截绳子,木臂才能往上挪短短一格。可同样一筐矿石,原本两个人都未必拉得动,如今只需要他一个人。 科林深吸一口气,双手抓紧左侧麻绳,用力往下一拽。 “吱——” 绳索飞快掠过滑轮。 科林接连往后退了两步,足足拉出一大截麻绳,左侧那根粗大的曲臂才一点点抬起来。 看台上立刻有人笑出了声:“这么半天才动这么点?” “咔哒。” 左侧铁爪越过第一道卡槽,稳稳扣了进去。 科林松开左绳,转身抓住右边。 此时左侧棘爪牢牢咬着木轨,承担住整筐矿石的重量。随着右侧麻绳一点点收紧,滑轮转动,右边的曲臂向上探去,整只矿筐也借着左侧已经固定的支点,缓缓被提高了一截。直到右爪越过更高一道卡槽,科林才稍稍松力。 “咔。”右爪落下,重新承住重量。接下来,轮到左边往上追。 刚才还在笑的人渐渐没了声音。 两根麻绳在科林手里交替绷紧,又交替松开。滑轮吱嘎转动,两侧木臂轮流抬起,一只铁爪牢牢抓住木轨,另一只便趁机向更高的一格探去。 一步。 又一步。 那只敦实的矿筐就这么左歪一下、右晃一下,拖着两双难看得要命的木头“腿”,真的沿着井架一格一格爬了起来。 它爬得远没有矮人工坊的提升机漂亮,甚至看上去有些笨。 科林每拉一次绳,都得往后退上好几步。等一只爪子咬牢,他又赶紧扔下这边,跑去拽另一根。远远看去,简直像有人牵着一只脾气很差、还不怎么愿意动弹的巨大木虫往树上爬。 整个竞技场的笑声一点点消失了。 老科温也罕见地安静了好一会儿,过一会他才缓缓地说了一句:“……它真的在爬。” 全场轰然炸开。 “真爬上去了?!” “我的天,还能这么玩?” 那只粗糙、甚至有些歪斜的木头甲虫,没有从井顶垂下来的主吊索,也没有庞大的齿轮绞盘,就这么靠着两侧交替咬住木轨的铁爪,一格一格往六米高的井架上蹭。 它爬得又慢又丑,可它真的在往上走。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一步!” 更多人跟着吼起来:“再一步!” 喊声很快连成一片。 落石村的看台上,村民们早就全站了起来,一个个攥着拳头,喊得嗓子都哑了。 贵宾台上,黑石子爵原本靠在椅背里看热闹,这会儿终于坐直了些:“这是落石村?” 文森特停了一下:“是。” 黑石子爵看着那只沿井架一格一格往上挪的怪东西,神情多少有些古怪:“他们村以前就这么能折腾?” 文森特面无表情:“据我所知,以前没有。” 黑石子爵挑了下眉,没有再问,只是重新把目光投向场中。 另一边,莱昂已经笑出了声。 他手里的热酒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有意思。” 身后的埃德蒙看了他一眼:“您说机关?” “不。”莱昂望着那只咔哒咔哒往上爬的木头怪物,“我说我那二十金币。” 木头甲虫继续往上。 科林抓紧右侧麻绳,一步一步往后退,,右侧曲臂慢慢抬高,越过上一道卡槽。 他稍稍松力,准备让棘爪落下。 右侧铁爪落偏了。 歪斜的爪尖擦着卡槽边缘滑过去,没有咬住。 原本正在向右侧转移的重量骤然失去支撑,整个矿筐猛地向右一歪! 绳索瞬间绷得笔直,木臂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筐身顺着机关关节间本就存在的余量猛地往下一沉! 整片看台同时爆出一阵惊呼。 科林心里一紧,下意识重新攥死右侧麻绳,想靠蛮力把它拽住。 “别拉!”艾拉喊道。 几乎就在同时,“咔!” 一声沉重的锁响。< /p>左侧一直没有完全退出卡槽的棘爪,被骤然压下来的全部重量狠狠咬进了槽底。 矿筐只往下沉了不到半格,便斜斜挂在了四米高的井架上。 停住了。 竞技场里一下安静下来。 直到这一刻,所有人才真正看明白艾拉为什么坚持做了两组彼此独立的棘爪。 新的那一边没有真正咬稳以前,旧的一边就不会彻底退出卡槽。 布伦希尔德在矮人工坊的工位上看到了这一幕。她没有说话,但她看懂了,这个东西考虑过矿井里最重要的问题:断了怎么办?这只笨笨的“木头甲虫”,用最糙的料,解决了最核心的问题。 “科林!”艾拉的声音再次响起,“别猛拉!留半掌距离,让爪子自己落槽!” 科林立刻会意。 他不再猛拉猛放,而是放缓节奏,拉一下,停半秒,等歪歪的爪尖顺着卡槽斜面滑进去、卡稳了,再拉下一下。 矿筐重新动了起来。 慢了,却更稳了。 没人再笑话它歪歪扭扭。全场的目光都粘在那两只交替起落的爪子上,看着那只笨拙的木甲虫一步一步,稳稳向顶端爬去。 “咔。” 最后一声轻响。 最顶端的棘爪牢牢扣进卡槽。 矿筐,稳稳停在了六米高台上。 短暂的寂静后,欢呼声像炸雷似的掀翻了竞技场顶! 掌声、叫好声、口哨声混在一起,连之前嗤笑的人都在使劲鼓掌。 最后的机关赛比赛结果是: 矮人工坊:速度、承重、稳定性全场第一。第一名,6分。 落石村:速度不及矮人,但成功运送了超过了规定的重量,且在突发故障中展示了可靠的安全设计。第二名,5分。 黑曜矿队第三,4分。灰岩村第四,3分。黑松林第五,2分。赤铜谷第六,1分。 矮人工坊拿第一,没人意外;可落石村用一堆烂料子拿第二,却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布伦希尔德隔着场地,看向艾拉,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机关师对机关师的认可。 艾拉愣了一下,也赶紧点头回礼,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耳朵尖红得透亮。 欢呼声里,莱昂抬眼看向重新计算积分的木牌。 十一分。 落石村已经追到了并列第三。 从第一天垫底的1分,到第二天追平黑曜、并列第三,落石村只用了两场比赛。 埃德蒙低声道:“机关赛还是输了。” 莱昂笑了笑:“他们输给的是矮人工坊。”他说得像这根本不是什么坏消息,“一个从前连赌桌都懒得给赔率的村子,现在第二天就已经追到这里了。” 他端起酒杯:“我要是炉火赌坊,现在应该比他们更难受。” 炉火赌坊门前,庄家把落石村的赔率从三十改成了二十。 艾拉看见了赔率,双手叉腰大笑起来:“看,我就说让你们改第二次吧。你等着,明天还要改到个位数。” 凯恩看着她笑了半天,才慢悠悠提醒:“这位精灵小姐,你好像花了二十银币买自己是第一。” 安伦也在边上哀怨的点头:“我给我孙女买糖的私房钱也没了。” 艾拉愣了两秒,随即大喊起来:“啊~~~我的二十银币!” 她的手却被人拍了拍。 她转头,视线朝下。 布伦希尔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这位精灵,燃木节后,有空来机关公会切磋。” 艾拉呆住了,她指指自己:“我,我可以么?”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还要保持一点精灵的尊严,“你们要是诚心请我……我也不是不能去矮人的地盘。” 布伦希尔德看了她一眼:“那算了。” “等等。”她忙叫住要走的矮人工坊会长,“我是说,既然你都开口了,我总不能不给矮人工坊面子。” 布伦希尔德笑了一声:“行,到时候可别迷路,精灵。” 林策看着艾拉压不住的嘴角,忍不住低声问安伦:“去矮人工坊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么?” 安伦也低声回林策:“这么说吧,矮人愿意让一个精灵进机关公会切磋,大概相当于精灵主动承认矮人的审美还不算无可救药。” 贵宾席上,托尔没有再喝杯子里的酒。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精灵居然直接掀了规则的框架。他盯着积分牌上“落石村”三个字,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这绝不是运气。 夕阳斜斜洒下来,给井架的木棱镀上一层暖金。那只笨笨的“木头甲虫”还停在井架旁,歪歪扭扭,却格外亮眼。 燃木节的竞技刚过半程,没人再敢小瞧这支从谷底爬上来的队伍。 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场。 57.南方来的不速之客 夜幕垂落黑石城,落石村的临时营地飘着烤肉与黑麦酒的香气。 白日竞技场里的欢呼声仿佛还绕在耳边,篝火堆旁边坐满了人,木架上烤着今天从市集买来的肉肠,锅里炖着一锅加了腌菜的土豆杂烩汤。 火堆旁围坐的村民个个脸上带着红光,手里攥着木酒杯,你撞我一下我碰你一下,笑闹声压过了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没人再提昨天垫底的窘迫,只反复念叨着“不到一掌”“木头甲虫”,说到兴头上就仰头灌一口黑麦酒。 艾拉没凑在火堆边。她蹲在营地角落,蹲在那只拆了一半的“木头甲虫”旁,手里攥着扳手,一边拧螺栓一边还哼着跑调的小调,显然还在想下午布伦希尔德的邀约。 “哎,艾拉小姐!”哈罗德举着酒杯喊她,“别跟你的虫子较劲了!过来喝一碗!明天再拆呗!” “这不是虫子!”艾拉回头瞪他,手里的铁棘爪晃了晃,“这叫爬轨式举升装置!懂不懂!” 笑闹声里,林策坐在火堆旁的木墩上,手里捧着一碗炖菜,笑着看着大家。橘座蜷在她腿边,啃着尾巴慢悠悠地扫着,时不时抬眼瞥一下那堆木头零件,满脸“什么玩意儿”的不屑。 玛莎站在汤锅边,拿着大木勺挨个给人盛炖菜;凯恩坐在最靠边的位置,埋头啃烤肉,仿佛周遭的热闹都跟他没关系;格伦蹲在艾拉旁边,默默得帮她清点拆下来的零件。 营地外的土路上传来马车的声音,车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营地外。 格伦兽人的听觉是最灵敏的,他在一堆喧闹中首先听到了这个声音,他抬起头看过去。夜色里停着辆红宝石一样的马车,车前站着个穿着蓝色大衣的男人,有着被南部阳光吻过的小麦色肌肤和浅金发的头发,手里提只小巧的橡木酒桶,正顺着火光往营地里望,嘴角挂着点漫不经心的笑。他身后立着范恩商会的埃德蒙,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却带着亲切的笑容。 莱昂范恩提着酒桶大步走进来,火光恰好照亮他的眉眼,蓝色如南部大海的眼睛,带着南境人特有的松弛。没等主人家开口迎客,他先晃了晃手里的酒桶,桶内酒液撞着桶壁,发出闷闷的咕咚声:“看来我赶得正是时候,晚了就赶不上饭点了。”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盖过柴火的噼啪声,了顿,他指尖敲了敲橡木桶面,带着点商量的笑意:“一桶南境的苹果酒,不知道能不能换你们一顿炖肉?” 村民们都愣了。 老伍德盯了他三秒,范恩商会最近因为二十金的赌资和莱昂花枝招展的装扮,实在不让人不记住都难。认出来人之后,老伍德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范……范恩会长?!” 范恩商会的会长?这种大人物怎么会跑到他们落石村的这种破营地来蹭饭? 一时间人人手足无措,举着杯子的手都忘了放。老伍德赶紧在裤子上蹭了蹭油手,慌慌张张往旁边找凳子:“范恩会长!快请坐快请坐,我给您找个凳子!” “不用忙啦。”莱昂摆摆手,自己踱到火堆边,找了个装工具的空木箱坐下,拍了拍箱面发出咚咚闷响,“这个很好,比我商会那把椅子好多了,至少没人坐在对面跟我要钱。哈哈。” 他说得随意,大家哈哈一笑,方才紧绷的气氛莫名就松了半截。 莱昂手指勾住桶塞,轻轻一拔。 “啵”的一声轻响,清甜的苹果香混着木桶陈香,还有一丝淡淡的暖肉桂味,瞬间漫开在夜风里,压过了黑麦酒的冲劲。他拿起旁边一只干净木杯,倒了小半杯,酒液是透亮的浅琥珀色,在火光下晃着细碎的光。 莱昂抬抬下巴,把酒杯先递给老伍德:“尝尝来自南部的酒怎么样?和你们北部的酒风格不大一样。” 老伍德忙接过去,喝了一口:“好甜。” 莱昂大笑起来:“那是因为你们北境的黑麦酒,喝起来感觉像有人拿麦子打了你一拳。” 众人哄地一声笑了。随着这桶苹果酒在火堆旁传开,莱昂身上的“会长”光环仿佛被这晚风吹散了。他就像个迷路的旅人,随性地伸长腿蹭着火堆的热气。 莱昂的视线转到了火堆最边缘的一个人身上,那是凯恩。从莱昂进营地到现在,所有村民或拘谨或好奇,都往他这里瞟过两眼。唯独这个年轻人埋头苦干,风卷残云般干掉了两大碗炖菜,连头都懒得抬一下,仿佛来的人不是什么商会会长,就是一阵过路的风。 莱昂眼里的兴趣更浓了。他主动起身走过去,将手中的酒桶往凯恩面前递了递:“喝吗?” 凯恩停下木勺,凑过去闻了闻:“免费?” 莱昂笑:“今晚免费。” 凯恩麻利地接过去倒满:“那喝。” 莱昂笑出了声:“我喜欢你。” 凯恩头也没抬,一口灌下半杯,淡淡道:“别喜欢。我很贵。” 说完重新抄起勺子,继续对付碗里的土豆,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句闲话。 莱昂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全黑石城最好笑的笑话,仰起头大笑了很久。 莱昂起身溜达到了那堆拆了一半的“木头甲虫”旁,伸手准备摸摸那歪斜的曲臂。 “别碰。”艾拉头也不抬,手中的扳手发出一声警告性的清响。 莱昂的手悬在半空,挑了挑眉:“我还没碰。” “你想碰。” 莱昂哑然失笑:“精灵小姐,你对商人的评价真的很差。” “非常准确。”艾拉翻了个白眼。 莱昂低头看着那只在火光下略显笨拙的怪异装置,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精明的商人光芒:“多少钱?” 艾拉立刻梗起脖子:“不卖!” “我问的是,做一台,多少钱?”莱昂弯下腰,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艾拉的手停了一下,抬头重新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认真的。她低下头,继续拧螺栓:“等燃木节结束再说。” 莱昂笑了一声,走回火堆边坐下。 夜风把篝火的烟吹向东南,火星子在暗蓝色的天幕下打着旋儿飞远。炖肉的香味和苹果酒的甜味混在一起,营地里的气氛比莱昂刚来时松弛了许多。 林策坐在篝火的另一侧,没有靠得太近。她面前也有一碗炖菜,但吃得慢,更像是在陪着大家吃。安伦坐在她旁边,少年的圆脸被火烤的通红。 莱昂看向她:“林策小姐。” "范恩会长。"林策接过玛莎递过来的一碗热气腾腾的炖汤,递给莱昂。 "叫我莱昂就行。"莱昂接过木碗,"会长的椅子太硬,名字也太长。" “那也叫我林策就行。”林策笑笑:“莱昂你今晚顶着夜风来我们这简陋营地,应该不是专门来送酒的吧?” 莱昂半点不嫌弃地夹起一块土豆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道:“谁说不是呢。” 他咽下食物,喝了一口苹果酒,眼里浮起一点笑意,“再顺便……看看我的钱。” “二十金币?”林策问。 “一千。” 噗,正在喝酒的哈罗德一口把酒喷了出来。老伍德的烟斗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安伦眯起眼睛认真打量起莱昂。 莱昂笑了:“如果你们真赢了的话。” 他晃了晃自己的木酒杯:"赌坊不喜欢冷门真的赢。" "所以你那张五十倍的票,真让他们那么在意?”林策也抿了一口莱昂带来的苹果酒,甜甜的,酸酸的,倒让她开始想起她那个世界的小甜水。 “二十金币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可他们原本大概以为,那张五十倍的赌票永远只是一张纸。但现在,你们让它变得很值钱。”莱昂凑近了,轻声说,“上午黑松林拿了六号。下午你们拿了一箱'好东西'。不觉得太巧了么?”莱昂的语气像是在聊天气。 “能把手伸得这么长、把这些小动作集中到一起的,全城只有一个地方吧。”安伦的手指在空中画着线,仿佛在连接不同的线索,最后停留在黑石城的方向,“矿监署。”他笑着说。 林策看着莱昂:“所以赌坊背后有托尔?” < p>莱昂耸耸肩:“我只能说,我的情报不排除没有。” 林策:"所以你是来提醒我的?" "林策小姐,你高估我了。"莱昂把木杯放下,"我是商人。我一般不免费提醒别人。" "那你今天收什么?" 莱昂看了一眼锅里还剩小半的炖汤,又看了一眼周围这些人:"晚饭。林策,再给添一碗?" 这一晚莱昂在篝火边,就像一个随意路过的旅行者。他喝着苹果酒,吃着落石村的炖汤和烤肠,听村民们唠矿上的事,唠白天比赛的细节。没人再把他当高高在上的商会会长,偶尔有人壮着胆子问南境的新鲜事,他也笑着答两句,风趣又随和。 可他心里看得清楚。 这群人太“怪”了。 精灵姑娘像个机关疯子,抱着堆木头零件宝贝得不行;沉默的年轻人油盐不进,连商会会长都不放在眼里;看上去年纪最小的学者,却有着不符合年纪的对事物来龙去脉的敏感;大个子兽人默默干活,话少得像哑巴。还有更多的村人,居然会自然的以那个年纪轻轻的东陆女人为中心。 那绝不是严苛等级下的服从,而是一种拧成一股绳的信任与自在。 莱昂见过太多商会、佣兵团、贵族领地,规矩森严,层级分明,却各怀鬼胎。像落石村这样,没什么正经规矩,却人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反倒有种奇异的凝聚力。 这比一千金币的赌注,有意思多了。 喝完了最后一杯苹果酒,莱昂起身告辞:“燃木节结束以后,来范恩商会坐坐吧。今晚这顿饭先记在我账上,总得让我找机会还了。”回城的车上,埃德蒙忍不住问:“落石村的人是不是不大一样?” 莱昂往马车外看了一眼,营火的光隔着老远,依旧暖融融的,隐约还能听见笑闹声。 “从你的第一份报告里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就有这种预感了。”他靠回椅背,笑了一下,“是个值得记住的名字。” 莱昂走了,林策的帐子里却挤满了人。 林策用树枝在地上画着路线图,她思考了一下,对老伍德说:“村子,我跟你确认一下,接力赛的目标是:把六筐矿石全部通过四个运输区,送进终点矿仓。” 老伍德点点头:“对。前面送来一筐,后面就能先运一筐,不用等六筐齐了。五个人,四个赛段,哪一段放两个人各村自己定,但报了哪段,中途不能换。” 林策点点头:“也就是说,规则只管最后六筐是不是都到了,不管中间分几趟、每趟运几筐?” “是,只要别超过各段用具的承重,也别把矿撒了。大家一般都尽量多装,少跑一趟是一趟。”他的手指指路线:“四个赛段,都有不同的难处。第一段没矿车,全靠人背,第二段有小推车,但路太碎,第三段是开矿车,但都是弯道,最后一段,那是最难的,这里有魔法阵,能把你自己的重量都加到矿石上。” 林策想了一下,又拿出树枝和六颗小石子在地上摆弄起来。 凯恩看了一眼:“你今天晚上就提前做魔法阵了?” 橘座也跳过去好奇的看着:“感觉又是东陆的魔法。” “这魔法阵叫走进科学。”林策头也没抬,继续演算了几种组合,然后她抬起头,笑着对在场的各位说,“我们可能要做点不一样的事情了。” 夜风吹过,篝火的火星子打着旋儿飞向夜空。 今夜,矿工竞技大会的各个参赛队营地的光都亮着。 灰岩村求稳,格雷厄姆反复叮嘱众人别冒进;黑曜矿队住的旅店里,队长只对文森特说了一句:“明天照训练时的流程走。”矮人工坊的灯下还摊着明日的路线图,黑松林憋着一股劲,要在接力赛把名次抢回来;赤铜谷的营地里则还响着年轻人的喊声。 但没有人知道落石村在计划什么。 甚至连落石村自己的人,也还不知道。 可他们看着林策低头拨弄着地上的那六颗石子,莫名觉得: 明天的接力赛,一定会很有意思。 58.输也要输得漂亮 北风吹过旧矿洞,六支队伍在竞技场东北的旧矿洞洞口集结线后站定。这是矿石搬运接力赛的第一棒。之后依此是模拟塌方后的碎石路,有很多急弯的旧矿车轨道,以及设在场内的加了重力魔法阵的最后一棒。每一站的赛道跑都已经站了不少观众,大家喊着自己支持的队伍的名字,给参赛的队伍加油打气。 第一段矿洞口前,黑松林站了两个人,还是全队腿脚最快的两个;黑曜矿队也是两个,护具簇新,站得像用尺子量过。灰岩村只放了一个老矿工,矮人工坊只放了一个矮人,赤铜谷只放了个毛头小子。 落石村也是两个:艾拉,加上村里腿最快的小皮特。一个精灵,一个半大孩子,一人背一只空筐,站在一群壮汉中间,怎么看怎么单薄。 落石村的观赛区里,老伍德又一次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靠着木栏打哈欠的凯恩:"最后一站,真不用凯恩?他可是退休勇者呢。" 正在摆弄手边石子的林策头也没抬:"不是不用。是他不干。” 老伍德愣了一下。 林策抬头,朝那边努了努嘴:"你自己问。" 凯恩显然听见了,眼睛都没睁:"不去。" "为什么?"老伍德忍不住问。 "累。不想加班。"凯恩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没钱。" 林策:"昨天就跟你说了,赢了有奖金。" "那是村里的。" "给你算一份。" 凯恩终于睁开一只眼:"多少?" 林策报了个数。 “不值。”凯恩重新闭上眼。 观众席上却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竞技场的边缘不知何时立起了一排黑铁架。架上嵌着三块乳白色水晶,彼此呈三角排列,下方是一方刻满阵纹的中央阵盘。一名披着灰斗篷的法阵师走到阵盘前,将手按了上去。 三枚水晶依次亮起。 先是轻微的嗡鸣,随后三块晶石之间的空气像水面一样微微荡开。 一片幽蓝色的旧矿洞慢慢浮现在半空中,灯苔伏在潮湿的岩壁上,远处一道木梁横在洞顶,矿渣堆在角落,地面上还留着旧矿车的辙印。 看台上"哇"的一声,众人都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是旧矿洞内部!” 林策抬头看了一眼那片悬浮的幽蓝画面。画面很清晰,但没有任何声音,像一幅会动的油画。她转头看向安伦:“东西是不是和你那面掌晶是一个道理?” 安伦也正仰着头看那三块水晶,点了点头:“星辉学院的技术。映像共鸣默魔法阵,记录端和显示端都设有魔法阵,通过阵纹预先配对,能让显示端的画面跟着记录端的魔力波动一起振动。不过这东西贵的要命,加上维持魔法阵运转的星晶消耗……”他顿了顿,口中发出啧啧的声音,“黑石城今年可花了大价钱啦。” 正说着,传声晶里炸出老科温的骂声:"都别光顾着看热闹!先说清楚,这玩意儿没声!谁再问我为什么画面上的人张嘴不说话,我就请他下去替我问问!" “当——!”铁钟长鸣,荧光旧矿洞段,开赛! 观众们能看到洞口处的景象——六支队伍冲入洞内,然后在第一个转角处依次消失在画面边缘。 然后是一片空白。 记录阵只装在洞口和几个关键节点处。从第一个转角到第一处分岔口之间,有一段大约四十米的盲区。观众们只能盯着那片空荡荡的洞口画面,等着选手们再次出现。 这种等待有一种奇异的张力。因为你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谁领先谁落后,观众能做的,只有等。 荧光旧矿洞里,蓝绿色的灯苔像绒毯似的覆在岩壁上,不是刺眼的亮,是柔得像水的荧光,把凹凸的岩面、垂落的根须、积着水的洼坑都晕出模糊的边。墙缝里垂着细细的植物根须,白的、褐的,顺着气流轻轻晃,像地底长出来的发丝。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积着矿坑水,灯苔的光落进去,就映出一片晃动的碎蓝。 跑起来的时候,衣摆扫过岩壁的灯苔,会蹭下细碎的光粒,落在肩膀上、鞋面上,像沾了一身星子。 第一处岔口的画面亮起时,看台上起了一片小小的骚动。 有队伍的人影从黑暗里撞进画面,看台上立刻炸出一声喊,好像刚才那几十秒,是替洞里的人憋住的一口气。 右边的路更宽,灯苔铺得密,亮堂堂的,连路面都照得清清楚楚。黑松岭的两名矿工脚程最快,脚步没半分停顿,闷头就冲了进去,往年比赛都走这条道,熟门熟路。 “黑松岭这是把飞毛腿都派上了!”老科温的声音顺着传声晶传遍全场,“昨天憋了一肚子气,今天打算从开头就领跑啊!” 黑曜队两人紧随其后,保持着三步的固定间距,一前一后,步伐稳得像用尺子量过,连呼吸都踩在同一个点上。 赤铜谷的毛头小子是真的在跑。老科温在传声晶里都笑了:"赤铜谷这小子不知道早餐吃了什么,看起来是想把昨天的分一起跑回来。" 灰岩村的老矿工不急,连呼吸都很平均。 最吃亏的是矮人工坊。矮人肩膀宽得能搁下两筐矿,分量半点压不住他,可矿洞里拼的是腿长,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越跑越远。 落石村的艾拉和小皮特跑到岔口时,却猛地收住脚。 右边亮得晃眼,可岩壁上垂下来的根须蔫头耷脑,末梢发褐发枯,连风都没有半分,闷得像口封死的箱子。左边的路窄得多,灯苔稀稀拉拉,光线暗了大半,可墙缝里伸出来的细根鲜灵灵的,嫩白的梢头正轻轻往一个方向晃。 有风。 气流活,说明路通,离出口更近。 “这边。”艾拉声音压得很低,指尖往暗巷一点,话音没落已经矮身钻了进去。 小皮特半句没问,攥紧背上的矿筐绳,紧跟着扎进了更暗的岔道。 "落石村走错路了吧?"看台上有人喊,"亮的在那边啊!等会得最后一名了吧。" 没跑多远,艾拉在另一处岔口前又停了一下。 那是一条被旧木栅拦住的废弃矿道,里面黑得看不见底。几根细长的树根从岩缝里垂下来,在洞口微微晃着。 "那边也通?"小皮特问。 艾拉侧了侧耳朵,又伸手碰了碰树根。 "有风。" "去哪儿?" "不知道。很远。反正不是我们走的路,走。” 两条人影很快没入了右边的灯苔光里。身后,那条被木栅拦住的矿道黑黢黢的,安静地留在原地。 竞技场内的晶幕又再次亮起。 第一个从画面里冲出来的,是艾拉和小皮特。 两道身影踩着积水冲出来,精灵的尖耳朵在天光下格外显眼。两人各背一筐矿,肩头沾着细碎的灯苔光粒,像披了一身碎星。 看台上瞬间炸开了锅。 没人想到,第一段第一个送出矿石的,既不是以速度见长的黑松岭,也不是训练有素的黑曜队,居然是刚刚疑似走错路的落石村。 老科温的声音从传声晶里飘出来,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意外:“落石村第一批矿已经出洞了。精灵小姐大概是问了问路边的小草哪边更近。” 艾拉把背筐卸下来,两筐矿石稳稳落在交接区的平台上。她没有多说一个字,小皮特紧跟其后放下背筐,喘了两口气,转身就跑回洞口,准备第二趟。 没隔多久,黑松岭的两名矿工也撞出洞口,一趟两筐,脚步带风,放下矿筐转身就扎回洞里,半分不耽搁。黑曜、灰岩、赤铜谷与矮人工坊的第一筐也陆陆续续送到了交接区。 几趟跑下来,黑松岭两个快腿的优势彻底显了出来。头趟摸路稍慢,后两趟熟了门径,越跑越顺,积水在脚下溅成连片的脆响。六筐矿全数搬完时,他们竟是第一个清空第一段的队伍。 “黑松岭第一段完成!六筐全部送出!”老科温高声报数,“厉害!” 紧随其后的是黑曜队,两人配合严丝合缝,只慢了一线。落石村排在第三,再往后是灰岩、赤铜谷,最后是矮人工坊。 老科温顺着传声晶报名次的时候,看台上的议论基本都围着黑松岭和黑曜转。 没人太把落石村的第三名当回事。精灵能抄近路又怎样?负重跑确实不是两个身材瘦弱的人的强项。 竞技场空中的画面已经变成了碎石坡。 碎石坡在黑石城外,是早年矿工运矿留下的废弃运输坡。现在更是为了比赛加多了碎石子,两旁插了很多小旗子,算是给小推车留出了赛带。赛道两边围满了来看热闹的观众。 第二段从来都是最热闹的。矿车摇晃,石头飞溅,选手摔倒,全都发生在观众眼皮子底下。 但没人注意到,但真正重要的事情已经发生了:落石村的第一批两筐,早就不在第二段了。 艾拉和小皮特第一次把两筐矿石放到交接区的时候,哈罗德就立刻把两筐矿石装上小推车,沿着碎石坡道出发了。 车斗里只装了两筐,空荡荡的,看着都浪费。旁边几个队伍的接应人员都愣了,心想落石村这么着急干什么? 老矿工懂得都懂:这种车,两筐推着轻快,三筐是常规满载,再往上,就是看诸神的脸色了。所以大多数队伍的选择都差不多,等第一段凑齐三筐,再发车。矿工的本能摆在那儿,多跑一趟,就是白 白浪费一趟力气。 哈罗德没理会旁人的眼神,他稳稳得推着车往前走,脑子里想起昨天晚上林策对他说的话:“我们不追求一次搬最多,我们得让车不要停。” 老科温当然不会放过哈罗德:“落石村的第一辆车已经出发了,只装了两筐。大概落石村的人比较心疼车子。” 观众笑了起来。有点嘲笑落石村太心急的样子。 林策没笑,面前摆着一块从木箱上拆下来的板子,板上用炭条画了五格:一段,二段,三段,四段,终点,手里捏着六颗小石子。 看到画面上哈罗德动身的样子,她低头把第二颗石子移到第二格。 橘座蹲在木板旁边,尾巴圈着爪子,忍住了用爪子去拨石子的冲动。 贵宾席上,埃德蒙观察她有一会儿了,终于忍不住问:"林策小姐她怎么老是低头在摆弄小石子?" 莱昂正晃着手里的银酒杯,浅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杯壁转出细碎的圈,闻言视线才慢悠悠从坡道上收回来:"她没在看人。" "那在看什么?" 莱昂抿了一口酒:"货。她在看六筐矿石怎么流动。" 黑松林选了三筐满载。他们太想守住第一段挣下的优势,第一趟推得明显快了。碎石拐角处,车轮碾上一块浮石,车身猛地一歪,最上面一筐矿滑了下来,砸起一片碎石子。 推车的矿工骂了一声,立刻停车,三两下把矿筐重新码好,前后只损失了几十秒。没有翻车,没有撒矿,就是憋屈。 可就是这几十秒,黑松林第一次掉出了领先集团。 黑曜矿队的三筐一到,立刻发车。满载的矿车压得碎石咯吱作响,推车的矿工步子又沉又匀,上坡、过弯、下坎,没有一丝多余动作。单看一趟,他们比哈罗德有效率得多。 灰岩村也推两筐。 埃德蒙在贵宾席上跟莱昂报告:"灰岩村也是两筐。" "不一样,不一样。"莱昂摇着酒杯,往坡道上抬了抬下巴,"灰岩是求稳,落石村是怕等。" 埃德蒙顺着他的下巴看过去。灰岩村的老矿工推得四平八稳,两筐矿在车里纹丝不动;而落石村那边,第二批两筐刚滚到坡底,哈罗德的车刚好掉头回来,装满,又走。第三批也是一样。 二加二,再加二。 落石村的车,几乎没有等过矿。 赤铜谷在赛段选择派出两人,少村长亲自带队。两个人,三筐矿,装得和别队没什么两样。不一样的是速度。两人几乎是小跑着把车推上了坡。碎石被车轮碾得四下乱飞,那辆矿车一路往前撵,愣是把先出发的满载车甩在身后,连黑曜那辆最稳的车都被他们追了过去。 赛道上的观众疯了。谁都爱看这个。 "赤铜谷!赤铜谷!" 喊声一浪盖过一浪,在竞技场内的人都被带着一起喊了起来。昨天丢了分,这群年轻人今天憋着一口气,就是要跑给所有人看。 第一趟,全场最快。第二趟,还是全场最快。照这个跑法,最后一趟跑完,赤铜谷能把昨天丢掉的时间抢回一大半。 最后一个坡,出事了。 矿车冲到坡中段,前轮碾上一块浮石。 车头猛地一沉,冲劲泄了,三筐矿压着整辆车,顺着陡坡往后倒溜。车帮往侧面一歪,最上面那筐滑出去半边。 所有人同时倒抽一口凉气。这要是一头栽下去,就是连人带车滚进沟里。 少村长却一头撞在歪出去的车帮上,先拿肩膀把滑出去的矿筐顶回原位,再腾出一只手死死扶住车架。另外一个年轻人也赶紧用力拉住车。 那辆眼看要翻进沟里的矿车,就这么被两个年轻人,一步一步抬上了坡顶。 下一瞬,掌声和叫好声轰然炸开,从坡底一路漫到坡顶。 赤铜谷这一趟,前前后后丢了不少时间。计数牌上,他们还是排在后头。 可被喊得最响的名字,是赤铜谷。 也许,在这一刻,这群年轻人压根没想排名。他们就是觉得,输也要输得漂亮。 矮人工坊还是老样子。三筐加三筐,矮人重心低,车推得又平又稳,不抢眼,却连一粒矿都没颠出来过。 落石村在这一赛段非常不显眼。没有满载的威风,没有掉筐的惊险,也没有压车的蛮劲。两筐,两筐,又两筐,像个抠抠搜搜的小气鬼。 可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弯轨矿车的起点旁,科林已经把落石村的第一批两筐装上了矿车。 林策从画面上看见了。 她把两颗石子推进第三格,然后抬起头,望向那条一头扎进坡后的弯弯曲曲的铁轨。 落石村的第三段已经开始了。 59.box!box! 第三赛段不在地上。 轨道离地约三米,木架搭在矿场旧坡上,蜿蜒穿过一片废弃的矿渣堆,然后一头扎进竞技场东侧的入口。木架不算宽,刚好容一辆矿车通过,两侧的护栏被晒得发白,上面还留着往年比赛留下的刮痕。 在第三赛段加油的观众就站在木架下。 矿车冲过来的时候,先是远处一声闷响。 "哐——哐!" 轮缘擦着轨道,铁锈味和碎石屑一起从观众头顶泼过去,整排木架跟着晃。有人吓得缩脖子,更多人仰着头嗷嗷叫。 老科温的声音顺着传声晶传遍了竞技场内场,带着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各位观众,欢迎来到本届接力赛最刺激的一段,高架弯轨。去年有一辆车在这里翻了下去,矿撒了一地,选手滚进了观众席,被抬走的时候还在喊‘别踩我的矿’。” 矮人工坊的双人段,就押在这一段。矿车刚进交接区,还没停稳,一个矮人已经蹿上去卸筐、拔卡销、摸轮子;另一个全程握着控制杆,连头都没回。最后一筐落地,检查的矮人恰好直起腰,朝同伴点了一下头。 装车,压杆,发车。人和人之间几乎找不到缝,像同一台机器上的两个零件。 场边的布伦希尔德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台上有人感叹:"不愧为是机关赛第一啊。" 黑曜矿队还是三筐加三筐。三筐的重量,刚好借得动下坡的惯性,又不至于让弯道失控。驾驶员入弯前减速,出弯时加速,每个动作都像照着同一本册子做的,都是标准答案,但关键是黑曜矿队还答得很标准。 灰岩村的老矿工正不紧不慢地把三筐矿石码上矿车,每一筐都码得端端正正;黑松林的选手面色凝重,第二段的掉筐显然影响了士气;赤铜谷的年轻人正在深呼吸,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落石村这边,弯轨上只有科林一个人。 他在一收到两筐的时候,就启动了矿车,上路了。 昨天晚上林策给大家定好的策略两个字:别等。 第一批两筐在所有人的视野之外,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弯轨。 高架弯轨的全貌随着矿车的行进逐渐展开。轨道沿着旧矿坡蜿蜒向前,木架时而贴近地面,时而凌空跨过废弃的矿渣堆。车轮碾过轨道接缝时发出规律的撞击声——哐、哐、哐——像一首单调而急促的战鼓。 科林站在矿车后方的操作台上,双手握着制动杆和调速手柄,目光紧盯着前方的轨道。 第一个弯道出现在前方。这是一个向左的急弯,轨道外侧的护栏在阳光下投出一道斜斜的影子。 科林在入弯前就已经开始减速。 不是看到弯道再刹,是在弯道还隔着二十米的时候,他的手就已经开始动了。制动杆平稳地向前推,车速均匀地降下来,矿车以一个恰到好处的速度滑入弯道。轮缘擦过轨道内侧,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吱——然后车身已经摆正,出弯。 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水从碗沿滑过。 他不是机关师,矿车也没摸过几次。他开车的办法,借鉴得是他从炼金工坊里学的那些:温度、压力、转速,等到明显不对劲了再动手,就已经晚了。所以他的操作习惯永远是提前。提前判断,提前调整,提前为下一个动作做准备。 出弯以后,他没有立刻加速。他等了半秒,等车身完全稳定下来,才缓缓推高手柄。矿车平稳地加速,沿着直道向前冲去。 矿车在他手底下不算快,但是顺。 同样的弯,别人的矿车进去,先是一声哐当,再是一阵刺耳的摩擦。科林的车进去,什么动静都没有,再出来时,速度几乎没有损失。 科林把矿车停稳,将两筐矿石卸在交接区的平台上。格伦已经站在那里了。 落石村的第一批两筐,到了。 竞技场内的晶幕上,矮人工坊的矿车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追赶。他们的驾驶员在第三个弯道处做出了一次教科书级别的过弯——入弯前减速到恰到好处的速度,弯中车身几乎没有侧倾,出弯瞬间加速,车轮在轨道上擦出一串火花。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喝彩。 老科温的声音也随之拔高:“矮人工坊正在疯狂追回时间!如果他们保持这个速度,第三段的第一名肯定就是他们了。” 但没人注意到,科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起点,也没有人注意到它是什么时候再次出发的,落石村的矿车像一条不引人注目却从未停止流动的溪水。 黑曜矿队的第一趟三筐到达交接区时,科林的第二趟两筐已经过了弯轨中段。 黑曜矿队的驾驶员技术比起矮人工坊的毫不逊色。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的轨道,手不离制动杆,每一个弯道都是在最后一刻才做出调整。但他的反应太快了,快到这种看似冒险的操作方式在实际执行中几乎没有出过差错。 矮人工坊靠着双人无缝衔接,发车速度比黑曜还快半拍,两趟跑完,已经追回了前两段落下的大半差距。 第三段打到后半程,全场观众的目光全钉在了高架轨道上,只盯着黑曜和矮人工坊你追我赶。 直到老科温的声音忽然再次大声响起,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等等,看场内!看场内!" 竞技场中央,重压阵的白线边上,一个高大的兽人拖着两筐矿,已经走进了第一层阵纹。 那是格伦。 格伦。 看台上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落石村的第四段,已经开始了。 第四段就摆在竞技场里:一条向上的长坡,地面刻着三层阵纹,越往上,阵纹越亮。 规则只有一条:把六个矿筐丢进坡顶的圈内。 重压阵压的不只是矿,是走进阵里的一切。 一切,包括人,和人拖着的东西,越往上压力越大。 踏进第一层,身子猛地一沉;第二层,呼吸明显变重;到了第三层,两条腿像灌了铅。 赛前不少人看到落石村最后一棒是个兽人,都说落石村占便宜。 老科温当场就笑了:"兽人力气是大,可他自己也沉啊!他现在多出来的力气,全是压在自己身上的。这便宜给你,你要不要?" 格伦第一次拿到的,是两筐。 刚进第一层的时候,他几乎还能跑。看台上立刻有人喊:"看见没!兽人就是力气大!" 第二层,他的步子明显慢了下来。 第三层,阵纹的光从靴底一直亮到膝盖,像有只手拽着他的脚踝往下按。每一步踩下去,都被压得沉上一分。拖板上的两筐矿坠着他的胳膊,一个劲儿往后扯。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掉,砸在阵纹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没有停。 走到一半,他忽然察觉出一点不对。 这股往下压的力气,不是死的。每隔一阵,它就松上那么一线,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而拖板上的矿筐,也总是在那一线松动里,晃得最厉害。 他从小练习射箭。射箭的人,先找风,再找出手的那一瞬。 格伦不知道自己发现的是不是"风"。他只是把这点异样,默默记在了心里。 第一批两筐进仓的时候,看台上响起零零散散的掌声。 格伦没有休息,他转身就往坡下走。 这一趟回程,让许多人才第一次看懂重压阵的残酷。 下坡一样是在阵里。上坡时承受的压力,下坡时一样没少。拖着空板本该轻快,可格伦的膝盖每往下走一步,都在轻轻发抖。 但格伦自己,此刻的心思不在这。 他一边往下挪,一边按着射箭时的吐息节奏数。 一呼一吸,两息……数到第七息,脚腕上那股下坠的力道果然松了一线,快得像错觉。再数七息,又松了一次。 这不是错觉。 这个魔法阵会“呼吸”,按着魔力循环的节奏,每隔七息就松一线。 当他走出阵纹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突然轻松了,脚步都有点发飘。 魔法阵的“呼吸”规律他也已经摸了七七八八。 而科林的第二批两筐,已经卸在那里了。 众人以为格伦又会立刻拉上两筐走人时。 他却停下不动了。 观众席嗡嗡地骚动起来。 “歇什么啊!趁现在有劲儿赶紧走啊!” “傻等什么?等黑曜追上来吗?两筐一趟稳扎稳打不好吗?” 老科温不明白了:"我们看到落石村停了?是刚才耗得太狠,连兽人也要歇口气?" 贵宾席上,埃德蒙往前倾了倾身,托尔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他们看不懂落石村要干什么,可这两天下来,他们已经学会了一件事:落石村停下来的时候,往往不是没招了。 他等着的工夫,其他队伍的第四段正打得火热。 黑曜矿队的选手拖着第一趟三筐上了坡,脚步又沉又稳,硬是顶着第三层把三筐送进了圈里。矿监署的阵营掌声雷动。 灰岩村最后一棒双人段终于亮出了价值。两个经验丰富的老矿工一前一后,同样一次上三筐,但是两个人分担。名次从中游一寸一寸往回爬。格雷厄姆昨晚那句"不冒险",到这时候才显出分量。 矮人工坊只剩一个人。矮人力量不缺,可腿短,在重压坡上占不到什么便宜,一步一步,稳,但是慢。 赤铜谷又干了一件很赤铜谷的事。 第一趟,四筐。那个年轻人把四筐矿捆上拖板,吼着号子往坡上拖。全场都站了起来,看着他硬是把四筐拖进了圈里。 "赤铜谷!赤铜谷!" 可他还得回来。 第一趟耗得太狠。等他拖着空板走回坡底,两条腿都在打晃。他已经肉眼可见的没力气了。 黑松岭的选手也闷头走进了阵里,经过前两段的失误,他们彻底收了冒进的心思,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只求不出错完赛。 科林的最后两筐也交接到了。 格伦把四筐一起绑到了拖板上。他没有像别队那样分别系牢,而是照林策昨晚教的,用一根长绳把四只矿筐兜成了一组,只在尾端打了一个活扣。 他注意到落石村的观众区,有一个眼神正关注着他。 他转过头,是林策。 林策放下了手里的小石子,正在看着他。那个眼神没有催促,但有一丝担忧,似乎是在问:“真的可以么?” 昨天晚上林策给出的策略是,二加四,但她今天看了现场格伦的样子,她突然有些不确定了。 二加四,是效率最高的解法。可那些数字里没有写重压阵下膝盖的抖动,也没有写四筐矿石砸在骨骼上的重量。方案是她算的,但扛起这股重量的,是格伦自己。 格伦看了看那四筐矿。 又抬头,看了看那条亮得晃眼的坡。 他点点头,挂上拖绳,再次走进阵纹。 格伦拖着四筐第二次走进重压阵的时候,黑曜矿队的选手刚好从坡上下来。 那人回到底部,最后三筐早已码好等着,他连汗都没擦,捆上就走。 于是全场看到了难得一见的一幕:同一条坡上,两个人,都在走最后一趟。 黑曜,三筐。 落石村,四筐。 谁先到,谁就赢。 60.我要把这一段走完 整个竞技场沸腾了! “四筐!落石村要一趟拉四筐!” “疯了吧,兽人也不能这么用啊?!他刚走完一趟!” 老科温的声音从传声晶里传出来,难得没有加任何修饰:“落石村的格伦,他要一趟完成最后四筐的运输。” 格伦没有听到这些声音。 阵纹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三层嵌套,越往上越亮。 他看不到那些光了。 他看到的是他刚才在心里数过的那个周期。 七息。 每七息,阵纹会松一线。 踏入第一层阵纹的瞬间,四筐矿石的重量加上他自身的体重,在阵纹的作用下像一堵墙迎面撞上来。他的膝盖猛地一弯,肩上的拖绳发出一声绷紧的呻吟。 他没有停,顺势把重心压向前,迈出了第二步。 他走得跟第一轮上坡时很不一样,会突然加速,又会突然慢下来。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观众看不懂,解说看不懂,连站在场边的林策都微微皱起了眉头。 只有格伦自己知道,他在等那个“第七息”。 第一层阵纹的压力波动最弱,但已经足够让他感受到周期的存在。他在心里默数着,五、六、七,压力松下来的那一瞬,他的左脚精准地踩了出去,两步并作一步,借着那一线空隙把身体往前送了一截, 压力重新收紧,他的脚步随之放缓,积蓄力量,等待下一个第七息。 他在射箭。 靶子是坡顶,弓弦是自己的身体,而那些波动就是他寻找的风。 老科温都看直了眼:"落石村这兽人……走路怎么还走出节奏来了?" 第二层。 压力翻倍。波动的幅度也变得更大:谷更低,峰值更高。他的肌肉开始颤抖,肩上的拖绳在摩檫力下嵌入了他厚厚的毛发,但他仍然在走。 他的呼吸和步伐逐渐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同步,吸气时压力上升,他放慢速度,积蓄力量;呼气时压力回落,他加快步伐,借着那一线空隙向前推进。 可四筐就是四筐。 在他身后的黑曜选手负重更轻,自身的体重也比他更轻。 黑曜矿队的选手开始追了上来。 两人的距离一截一截缩短。 第三层。 这一步迈出去的时候,他的眼前黑了一瞬。 四筐矿石的重量在阵纹的作用下几乎变成了一座小山,压在他的肩上、背上、腿上。 拖绳擦出来的伤口开始渗血,他的膝盖在发软,他的肺像是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呼吸都只能挤出一小口空气。 他的节奏开始乱了。 不是他不想保持,是他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他的腿在抖,手臂在抖,连背上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他的感知也渐渐变得模糊,他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阵纹暗下去的那一线,他也抢不动了。 黑曜矿队的选手与他几乎并排了。 连老科温都忘了说话。传声晶哑着,全场只剩几千人的呼吸声。 格伦咬着牙,又走了两步。他的膝盖忽然一软,整个人往侧面歪了过去。拖板上的四筐矿石因为惯性往低侧滑了一下,整辆拖板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看台上爆出一阵惊呼。 格伦的身体几乎要被拖板带倒。他在最后一刻把重心压向另一侧,硬生生把自己拉了回来。但那个动作牵扯到了肩膀上的伤口,一股温热的液体沿着手臂流下来。 他跪在了地上。 一只膝盖抵着石板,双手撑着地面,四筐矿石在身后的拖板上静静地停着。他的肩膀在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嘶哑声。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 有人喊了一声:“起来啊!” 紧接着更多的人喊了起来:“起来!”“起来!”“起来!” 他不知道那些声音是为谁喊的。 肩背上的毛全被汗黏成一绺一绺。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 画面里是灰熊族的部落营地,还有那些比他更高、更壮的族人。 也有小时候别人说“这孩子怎么这么小”的眼神,他们不是恶意的,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也有人说“做不了战士”的语气,那语气很平静,非常理所当然。 部落里没有人欺负他,没有人羞辱他。 他离开灰熊族部落的那天,没有人挽留他。 他把那些画面压了下去。 他撑着地面,慢慢地站了起来。 膝盖在发抖,手臂在发抖,肩膀上的伤口在往外渗血。 但他站了起来。 他也不是要向谁证明,自己其实是个强大的灰熊兽人。他只是知道,这四筐不能停在这里。艾拉和小皮特找到了路,哈罗德推过了碎石坡,科林开过了弯轨,他们四个人已经把矿石送到了他手里。 他只是要把自己的这一段做完。 仅此而已。 他重新握紧了拖绳,迈出了下一步。 这一次,他不再数七息了。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像是隔着一层纱。他不再依靠观察,不再依靠技巧。 剩下的路,只剩硬扛。 一步。再一步。 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浆里跋涉,每一步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去对抗那股无形的压力。他的手臂在发抖,脚底在石板上打滑,肩背上的毛全被汗水黏住,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 最后几米。 黑曜选手超过去了半步。 黑曜和矿监署的看台已经炸了。 黑曜前一趟送进去的三筐已经稳稳摆在圈内。第二趟的三筐刚到,他抢先一步把第四筐推进了白线。 可铜铃没有响。 规则写得明白:必须六筐矿石全部送入终点圈,才算完成全部运输,才能分出胜负。 黑曜只推进去一筐,还差两筐。 黑曜的第三筐刚离开拖板,旁边,格伦撞了上来。 他没有解绳。 他一脚踩住拖板尾端,双手抓住束筐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往前一送。 绳结早在出发前就按照林策教他的方式留了活扣。 “啪!” 活扣弹开。 四只矿筐借着拖板前冲的惯性,一起滑过白线。 "当!" 铜铃响了。 整个竞技场安静了一秒,随即被掀翻。 "落石村!六筐全部入仓!"老科温激动的大喊,"接力赛第一,落石村!" 落石村的看台彻底疯了。 老伍德手里的烟斗掉了都没顾上捡,哈罗德挥着拳头嗷嗷直吼,小皮特蹦得比谁都高。 林策猛地站起来,膝盖上放石子的木板“哐当”砸在地上。她用力鼓着掌,拍到手心发红,直到脸颊一凉,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哭了。 橘座的尾巴正好扫过来,林策一把抓住,在眼角蹭了一下。 “你干什么!” “借一下。” 旁边的安伦没笑。 他还在鼓掌,眼圈却也是红的。 比赛结束,阵法立刻解除。 所有人都赶紧跑上坡去扶自己家的选手。 格伦瘫坐在坡顶,大口大口喘着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会咧着嘴笑。 科林从 弯轨终点跑上来,一句话没说,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水壶递给他。 格伦接过去,灌了一口。他的手在抖,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石板上。 哈罗德从碎石坡方向跑上来,气喘吁吁地站在坡顶边缘,看到格伦,松了口气,然后咧嘴笑了。 艾拉和小皮特从矿洞方向跑过来,浑身都是灰和灯苔的光粒。 艾拉看到格伦坐在地上的样子,笑了一下,但笑容里带着一点心疼:“你居然真的把四筐拖上去了。” 凯恩从观众席几步跳上坡,问格伦:“还能走?” 格伦点点头。 凯恩看了一眼他还在抖的腿:“那也别走了。”说完,他弯腰伸手架住格伦的胳膊,半扛半搀地把人托了起来。 凯恩的手不小心蹭到格伦肩头的血痕,他疼得嘶了一声。 绳子勒出的两道血印子,这会儿才被众人看见。 艾拉眼眶立刻红了,嘴里还骂:"疼不知道喊?你是哑巴吗!" 格伦挠了挠头,憨憨地笑:"忘了。" 他是真的忘了。从他踏进阵那一刻起,他眼里就只有那个坡顶了。 积分木牌很快挂了出来。接力赛积分:落石村六分,黑曜矿队五分,灰岩村四分,矮人工坊三分,赤铜谷两分,黑松林一分。 总分牌重写过之后,全场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一片。 灰岩村十八分,落石村十七分,黑曜矿队十六分,矮人工坊十六分。黑松林十分,赤铜谷七分。 四支队伍挤在两分之差以内。 总冠军的归属,仍然没有任何人可以确定。 贵宾台上,托尔端着酒杯,很久没有喝。他看了一会儿那块总分牌,放下酒杯,起身离开了贵宾席。 莱昂靠在椅背里,手里的热酒早就凉透了。 埃德蒙盯着计数牌看了半晌,还是没绕过来,低声问:“黑曜明明每一段单拎出来都比他们快,怎么会输?” 莱昂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准备区里那个正在低头收拾石子的东陆女人身上,停了一会儿:“因为他们一直在等。” 回营地的时候,一行人经过炉火赌坊。 门口的赔率牌已经重新刷过了。 落石村后面原本那个刺眼的“二十”,变成了个位数。 艾拉站在牌子底下,叉着腰笑了半天:“我说什么来着!” 落日把高架弯轨的影子拉得很长。 落石村的营地,格伦坐在木箱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肩上的勒痕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暗红。 林策端着两杯黑麦酒走过来,把其中一杯塞进格伦手里,又把一碗炖菜搁在他旁边:“玛莎让我看着你吃完。” 格伦老老实实接过来,他忽然开口:“我刚才在想一件事。” 林策转头看他:“什么?”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离开灰熊族营地的时候,没有人挽留我,是因为我不够好。” 林策等他继续说下去。 “刚刚我又想起了这件事。”格伦喝了一口黑麦酒,沉默了一会,“但我想的是,如果那时候有人跟我说一句‘你可以留下来’,我大概会哭出来。” 林策沉默了。 她其实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格伦,她很不擅长安慰人。虽然她也是被迫离开自己家乡的人,但她走得突然,那个世界并没有给她一丝缓冲的机会。 她和格伦一起看了一会夕阳,她突然说:“你现在也是可以哭出来的。” 格伦没有哭。 风卷着夕阳的暖意吹过营地,远处竞技场的救援赛设施已经搭起了轮廓。 明天,就是矿工竞技大会的最后一天。 61.“铛——!铛——!铛——!” 清晨的赛场,格伦站在了候赛区里,慢慢活动着肩膀。 护具底下垫了厚厚一层软布,是西奥昨晚重新包扎后特意叮嘱他加上的。 林策抬头时,正好对上看台上西奥的视线。 银发圣修士的目光先扫过格伦肩头,见护具边缘还露着那层厚软布,才抬眼看向她。 林策忽然想起昨晚去分堂找他的那一幕。 “呦,这不是把兽人当矿车用的林策小姐么?”西奥肩头的垂耳兔雪球先开启了嘲讽模式。 林策没有回嘴,她只是问西奥:“西奥圣修士,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看个人?” 西奥当时连是谁都没问:“格伦?” “……你怎么知道?” “我又没瞎。”西奥随手拎起药包,只说了两个字,“带路。” 检查完伤口,西奥确认只是皮肉磨伤,没有伤到筋骨,重新上药包扎以后才道:“明天可以上,但肩膀必须垫软布。” 他收起药包,又淡淡补了一句:“还有,别再把兽人当矿车用。” 林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格伦肩头扫了一眼,嘴唇轻轻抿了抿,最后什么都没说。 矿难救援赛是燃木节最特殊的项目。和前几项的热闹不同,今天的看台上安静了许多。 前面的项目可以当作热闹的竞技看,但矿难救援赛不一样。黑石城附近绝大部分成年矿工,都真正经历过或者认识身死在矿难里的人。 连老科温的声音也明显收敛了平日里的调侃:“两个部分算一个项目,同一批人连着上。矿难从来不挑时候来,救人的人也从来没得换。祝大家好运。用不上最好。” 救援赛分两部分。上半场矿车抢险,设在竞技场内的模拟矿洞;下半场盲巷寻人,场地就在昨天用过的荧光旧矿洞。两题修正总用时相加,最后得出救援赛名次。 竞技场内并排搭出六条模拟矿道,每条布置一模一样:一辆满载矿石的小型矿车在斜坡上侧翻,车身卡在岩壁和轨道之间,模拟伤员的假人被压住一条腿。旁边整齐码着绳索、支撑木、木楔、撬杠、小滑轮和简易担架,全都是标准工具。 “规则只有一条:不能让矿车二次滑落,不能造成伤员二次受伤。人救过安全线,计时就停止。” 老科温的话音刚落,比赛开始的铁钟就响了。 六支队伍同时冲进矿道。 赤铜谷的反应最快。年轻人几乎是在钟声响起的同一瞬间就扑向了矿车,伸手就要去抬车身。 老科温的声音立刻从传声晶里炸了出来:“赤铜谷!先看看车往哪边滚!别人没救出来,就先把自己压进去!” 赤铜谷的年轻人闻言猛地刹住,退后一步,开始观察矿车的姿态。 黑曜矿队标准得像教材。固定后轮,绳索锁车身,卸掉上侧矿筐,支撑,起吊。动作快,而且每一步都有上一步垫底。 灰岩村不是最快动手的,却是第一个完成现场判断的。几个老矿工几乎没说话,围着现场转了半圈,谁看车,谁管人,谁备担架,就已经分完了。格雷厄姆本人站在场外,胳膊抱在胸前,从头到尾没有进场。 矮人工坊对滑轮和支点最熟,起吊结构搭得比黑曜还快。可惜今天不许用自家机关,只能用统一发的那几样,几个矮人憋屈得直哼哼。 落石村这次派出了老伍德、格伦、小皮特,以及两名落石村资深矿工。 老伍德第一眼看见侧翻的矿车,直接抬手一挡:“谁都别碰车。” 老村长蹲下去,仔仔细细得看斜坡,看车轮,看伤员被压的位置。 “你,去后面打木楔,卡死后轮。”老伍德迅速分工,“你拿着绳索,绕过上方横梁做反拉。皮特,递工具。格伦,站到矿车旁。” "一会儿我让你抬,你再抬。"老伍德对格伦说。 格伦点点头。 木楔钉死,绳索吃紧,支撑木垫进车身底下。老伍德围着矿车又转了半圈,伸手在伤员小腿上方比了比。 "抬,就一拳。" 格伦肩膀肌肉骤然绷紧,侧翻的沉重矿车被他以一种极其精准的力道抬起了一小截。 满载的矿车发出一声呻吟,一点一点抬了起来。 旁边有人喊:"再高一点!就能把人直接拉出来了。" 老伍德立刻摆手:“不用。” 格伦当真就停在那个高度,手臂纹丝不动,像焊死在了原地。 昨天那条坡上,他恨不得把身体里最后一分力气都榨出来。 今天老伍德只要一拳,格伦就只抬一拳。 一分都没有多。 一拳,刚好够伤员把腿抽出来,又不会因为抬得太高,导致另一侧矿石倾泻而产生二次失稳。模拟伤员被拖过安全线的时候,落石村不是第一,但整个过程,一次错误都没有。 上半场结束,暂时成绩挂了出来:灰岩村第一,矮人工坊第二,黑曜矿队第三,落石村第四,黑松林第五,赤铜谷垫底。 看台上立刻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灰岩果然稳啊,本来积分就第一,这救援赛还领先。” “看来总冠军没什么悬念了?” 贵宾席上,托尔喝了今天的第一口酒。 没人提总积分的事。 所有人都默认,第二题盲巷寻人拼的是经验和运气,差距不会太大,灰岩的领先优势非常明显。 上半场和下半场之间有一段短暂的休息时间。 矿监署的人员在竞技场和旧矿洞之间来回奔走,确认下半场的准备情况。一名矿监署的文书拿着一份地图,在洞口和裁判席之间核对区域划分。 “东侧废巷也检查了?”他问。 另一个矿监署的文书翻了翻记录:“图上标的是永久封闭,不在赛区范围。没事,反正也没人会往那边走。” “那边的旧驱兽阵呢?” “十几年前封巷的时候就断开了。既然是死路,也没必要重新接。这么多年,不也没事?” 两人合上记录本,各自散去。 "下半场,盲巷寻人。"老科温站在传声晶前,"上半场,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现在不一样了,你们连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六支队伍抽签,各分一片预先划定的搜索区。每片区域的岔道数量、距离,都经过矿监署提前测量,大致相当。每片区域里,藏着一名模拟失联矿工。 人没昏迷,但脚受了伤,走不远。按矿工求救的老规矩,他会隔一段时间,用铁器敲岩壁三下。 听起来似乎不难,但旧矿洞岔道多,回声重。敲一下,声音能从三个方向传回来。好在沿途也不是全无痕迹,掉落的工具,蹭掉的灯苔,泥水里的脚印,都是留下的线索。找到人之后,把他扶回来或者背回来,就算成功救援完成了。 小皮特踩着湿润的泥土,小声跟老伍德汇报:“前面那个发亮的岔路口不要走到底,后面是死路。” 老伍德瞅了他一眼:“记得?” 小皮特嘿嘿一笑:“昨天跟着艾拉小姐跑了三趟。” 几支队伍很快就听到了敲击声。有人立刻循声跑去。落石村没有动。 老伍德让所有人停下,听第一次。往前走二十步,再听第二次。他闭着眼睛,侧着头,像在分辨什么:“声音应该是从另一条岔道通过岩壁传过来的。” 他们没有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另一条岔道。 格伦走在队伍最后。 他肩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步子却迈得很稳,目光不断扫过身后的黑暗。 兽人敏锐的听觉能让他捕捉到更细碎的声响,远处的滴水声、岩壁碎石滑落声、还有……还有一道很轻的摩擦声。 格伦脚步顿了半秒,声音很快消失在岩壁的回声里,像错觉。 “怎么了?”小皮特回头。 格伦又听了几秒,最终摇摇头:“没什么。走。” 竞技场内的入口处的映像共鸣魔法阵又再次亮起来,把矿洞里的画面传回竞技场内。 林策发现,大概为了能让大家更好的观察洞内的情况,竞技场边缘今天一口气立了四组黑铁架。每组三枚乳白色水晶,在半空撑开一幅幽蓝画面。不同记录节点的景象同时悬在竞技场上方,像四扇通往地下的窗。 虽然,观众还是只能通过几个固定节点观看,还是没有声音,人影忽有忽无。 但当不同区域的矿道景象同 时呈现在所有人眼前,观众席顿时响起一片惊叹声。 “居然能同时看四个地方。”有人低声感叹。 林策也抬头看着那几块悬浮的画面:“昨天还只有一个……” 安伦笑着点头:“嗯。所以说黑石城可花了不少钱了。四组映像阵同时运行,需要消耗大量星晶,也需要多名法阵师维持。” 林策看着那些不断切换的矿洞画面,若有所思:“如果能降低成本……” 她的话还没说完,旁边传来一个毫无兴趣的声音:“无聊。” 林策转过头。凯恩靠在栏杆边,甚至没有抬头看那些画面。 “你没觉得很神奇吗?”林策问。 凯恩看了一眼悬浮的画面:“只能看到人在哪里?” 林策点点头。 “但听不到声音,也不知道他们看见了什么。”他收回目光,“那有什么用?” 林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旁边的橘座蹲在栏杆上,尾巴慢悠悠地晃着。 它盯着那些闪闪发光的水晶看了半天,突然问:“这东西,能换多少肉干?” 空气安静了一瞬。 凯恩认真想了想:“很多。” 橘座眼睛亮了:“那确实挺厉害。” 安伦看着橘座:“橘座大人,您这样盯着学院的财产流口水,不太符合一位高阶魔兽的体面吧。” 画面上,有的队伍在同一个节点出现了三四次,那是走错了又折返。落石村出现的次数不多,可每一次,都在更深的地方。 老科温盯着画面,解说道:“上半场,落石村只排第四……可照下半场这个找路速度,结果不好说啊。” 突然,悬浮在半空中的某块画面,突然出现了一丝诡异的抖动。 那是一个位于较深区域的记录节点。 画面里只有一个矿监署的人守在记录阵旁边。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回头看向镜头之外的暗处。 画面没有声音,他们只看见那个人盯着画面外看了几秒,然后,向后退了一步。 下一秒,那人转身就跑。 看台上有人笑话他:"你跑什么呀?难不成哪个队伍还能吃了你?" 还没等观众笑出声,一只通体漆黑、覆盖着坚硬矿渣甲壳的刺脊魔兽,轰然冲进了画面! 画面一片死寂,魔兽撕咬空气的画面如同一幅惊悚的默剧。 “怎么回事?!”裁判席上的文森特猛地站起身,怒不可遏地质问周围的矿监署官员。 没人回答他。 第二个记录节点的画面里又出现一只! 然后是第三个画面,第三只! 越来越多的水晶画面里出现了魔兽的影子。三只、五只、七八只……从不同的废弃岔道里钻出来,沿着矿道往搜索区窜。 托尔端着酒杯,没有动。 第一只出现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太大反应。 东侧那条废巷没有被重新纳入临时驱兽阵的覆盖范围,这本来就在他的预料之中。比赛持续了一上午,矿洞里人来人往,敲击声不断,偶尔引来一两只外围游荡的低阶魔兽,并不奇怪。 两只。 最多三只。 足够让比赛停下来,也足够让文森特难堪。 但不应该有这么多,而且它们来自不同的方向。 托尔端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瞳孔微微缩起。 不对。 事情不对。 “铛——!铛——!铛——!” 矿监署拉响了真正的警钟!那不是比赛的铁钟,而是灾难临头的紧急信号! 老科温几乎是趴在传声晶上声嘶力竭地咆哮:“比赛停止!所有人立刻撤离旧矿洞!立刻撤离!!” 可是,传声晶的声音只能抵达洞口。真正把命令送进地下的,只剩分散在各搜索区里的裁判。 映像共鸣魔法阵又是单方面的传输。 在旧矿洞的其他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依旧在昏暗的矿道中寻找。 混乱像水一样蔓延开来。 几只刺脊魔兽顺着东北侧的废弃岔道冲了出来,直接朝着竞技场奔来。 62.逆流的人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魔兽出来了”,下一刻,整个竞技场像是被人一棒子弄翻的马蜂窝。 人群同时往几个出口涌,木凳被撞得哐哐倒。有人翻着栏杆往下跳,有人把孩子高高举过头顶,有人踩空滚下台阶,又被身后的人拽着胳膊拖起来。 酒杯碎了,帽子掉了,装烤肉的纸袋踩成烂泥,油汁混着尘土糊进石板缝,黏糊糊的。哭喊声、骂声、靴子踩地的咚咚声,搅成一锅滚沸的粥。 东北方向又传来一声巨响。 一头覆着灰黑硬甲的刺脊蜥撞断木栏,半截朽木被顶得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重重砸在观众席前沿。 尖叫声一下拔高。 黑石城卫队的盾牌紧接着竖了起来,一面接一面,排成歪歪扭扭的防线。 “别挤!往西侧走!” “带孩子的靠左边!” 城卫队长拼了命喊。 可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几个人还顾得上听完整的话。人潮像决堤的水,裹着一切往外冲。 贵族的护卫围住自己的主人往外撤,矿工们互相拽着胳膊,生怕走散;小孩举了半路的木头风车被挤掉,滚在地上,转眼被踩成碎片。 两道身影逆着人潮撞进战团。 凯恩跳下看台,砍刀出鞘时几乎没声音。他侧身让过魔兽的利爪,肩膀微微下沉,反手一刀抹过对方的颈侧,动作短、准、狠,连多余的晃动都没有。血溅在他袖口上,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抬脚踹开扑向孩童的第三只,刀刃垂在身侧,还在往下滴血。 西奥从贵宾席拾级而下。他抬起手,淡金色圣光在掌心炸开,光刃像慢镜头似的划过空气,精准劈中最前头那只刺脊蜥的颚骨。魔兽的尖啸卡在喉咙里,轰然砸地,溅起的碎石还没落地,他已经侧身避开第二只的扑击,指尖再亮圣光。 两人一前一后,像两块横在潮头的礁石,把冲出洞口的魔兽牢牢截在安全线外。 看台上,艾拉忽然想起昨天,那条被旧木栅拦住的岔道。 有风。很远。 她的指尖凉了一下。 林策站在看台上,却没有动。 她看着竞技场上方,仍然亮着的图像。 一条空矿道。 一片被扬起来的灰尘。 一名裁判从画面边缘狂奔过去。 再下一幅里,只有灯苔幽幽发着蓝绿色的光,矿道深处什么都看不见。 画面猛地一晃,消失了。 哈罗德拽着她的胳膊往出口拉:“林策小姐!快走啊!” 橘座扒在她肩头,爪子攥紧了她的衣领:“笨蛋!快跑!” “你先带橘座和其他人安全离开,注意不要摔着。”她扯出自己的手。把橘座往哈罗德手中一塞,转身却要往竞技场走去。 艾拉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你去哪?” “映像共鸣魔法阵。”林策平静的说,“我们得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艾拉一愣。 安伦已经先一步扎进了人流,棕色卷发在攒动的人头里时隐时现。 “这边!”他回头喊了一声,抬手指向竞技场边缘那排黑铁架。 橘座叹了口气,猛地从哈罗德怀里窜出去,肥硕的身子踩着椅背、肩头往前跳,竟比人还灵活。 更多的人在往外跑,慌乱的肩膀不断撞过来。三个人像三条逆着瀑布往上的鱼,每往前一步都要费全身力气。橘座在人头顶上纵跃,尾巴一甩一甩保持平衡,反倒成了最快的那个。 林策刚挤过一排木栏,一个高大的男人迎面撞过来,肩膀重重擦过她的身体。她脚下一歪,整个人差点被带得倒下去。 一只手猛地抓住她后领,艾拉把她拽了回来:“你这身体到底有什么用!”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艾拉走在她左侧,胳膊架开迎面撞来的人,像替她劈开一条路。安伦在前面几步远,几次被人群吞没,又很快从缝隙里钻出来。“让一让”“借过”的喊声,全被淹没在嘈杂里。 这种时候,三个逆着人流往危险里走的人,看着像三个疯子。后面还跟着一只上蹿下跳的大橘猫。 越靠近竞技场东北侧,人反而越少。 声音却越来越乱。 护卫的吼声、木栏断裂的声音、魔兽的嘶鸣、铁器撞击,全都从前面压过来。 一条不知道谁掉下来的红围巾,风从空荡荡的座席间穿过去,把那条围巾吹得滚了两圈。 控制台前的法阵师正收拾东西准备撤,安伦一个箭步冲上去,按住阵盘:“别关!” 法阵师愣了:“这位先生,魔兽冲进来了,得赶紧撤!” “撤了,就彻底瞎了。”安伦指尖已经按上了阵纹。他太熟悉这套星辉学院的共鸣阵法了。现在地下情况不明,这是唯一能看到里面的眼睛。 其中一组三枚水晶重新稳定地亮起。 幽蓝色的画面在空中撑开。 第一处节点。 空的。 安伦拨动阵纹。 第二处。 地上散着一只矿灯。 第三处。 两个人影一闪而过,快得根本看不清是谁。 第四处已经彻底黑了。 第五处,终于看到了一队人,是黑曜矿队。 他们显然已经发现出了事。原本寻找失联矿工的队形彻底散开,五个人围住一名倒在地上的赛会裁判。领头的矿工只看了一眼,便做了几个极短的手势。两个人把伤员架起来,一个人在前面探路,另外两个一前一后护住队伍。 没有人再往比赛目标的方向走。 安伦没有停。 画面一幅一幅切过去,可他们始终没有看到老伍德,没有看到格伦,也没有看到小皮特。 林策盯着那片不断切换的幽蓝画面,手指一点点收紧。 艾拉忽然道:“这不够。” 林策没说话。 她也知道,记录阵只能看见自己面前的那一小段矿道,人只要离开画面,就像从地下彻底消失了一样。 可是消失,不代表他们不在了。 就在这时,东北矿洞方向又传来一声巨响。 这次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的石板轻轻震了一下。 几个人同时抬头。 竞技场另一端,人群还在向外奔逃。 无数背影沿着看台、台阶和出口不断远去。 他们所在的这一角却越来越空。 林策忽然意识到,刚才还挤得她几乎无法前进的人潮,已经过去了。 身后大片座位空了下来。 风卷着地上的纸片和灰尘,从一排排空座之间穿过。 只有远处几个护卫还在奔跑。 三块乳白色水晶悬在空荡荡的竞技场边缘,幽蓝的光映在他们脸上。 林策低头,把手探进衣襟,双手握住了黑石:“安伦。” “嗯?”安伦转过头,手却没停。 “看不见的地方,我来找。”林策闭上了眼睛。 灰白色的丝线再一次再视野里铺散开去。 这是这么多天之后,她第一次主动把感知范围往地下铺开。 不是清晰的地图,是一团团杂乱的能量光点。 有的微弱、稳定,有的强烈得近乎刺眼,在地下快速移动。 数量太多,彼此交叠在一起。 林策强迫自己从里面寻找那股熟悉的波动。 很快,她找到了。 格伦。 那团属于兽人的能量比普通人强得多,此刻却起伏得厉害,正带着几团较弱的能量缓慢移动。 而在他们后方,更深的矿网里,大量躁动的能量反应正在迅速逼近。 黑石在她掌心越来越烫,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针在扎。感知每往深处铺一尺,涌进来的信息就杂乱一分,感知里全是杂乱的能量脉动。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安伦回头看见她,心里一沉。 林策睁开眼,唇色褪得干干净净,声音很轻,却砸得人心里发沉:“不止这些。” “多少?” 她没答。 数不清。 这是她第一次把感知撑这么远,黑石烫得快要嵌进肉里,耳边的嗡鸣挥之不去。 "我要下去。"她说得很轻,语气却很坚定。 安伦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头迅速调整了几处阵纹,把刚才筛出的几个地下节点重新固定下来,随后一把拉住旁边还没来得及撤走的法阵师。 “你们继续在这边看。” 法阵师愣了愣:“你呢?” 安伦已经把掌晶从取了出来:“我也要下去看看。” “你是学院的人!” “所以才得去。”安伦低头点亮掌晶,“下面现在最缺的就是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的人。” 法阵师看了眼东北方向:“可这里有点危险……” “不用担心!”城卫队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两名持盾城卫已经冲过来,一左一右挡在黑铁架前:“你们继续干你们的。这里我们守。” 凯恩已经解决了闯进来的几只魔兽,不知何时站到了林策身侧。刀刃上的血还没擦,他什么都没多问,只把刀换了个顺手的姿势,低头看她:“走哪边?” 西奥也走了过来,肩头的雪球探出脑袋:“哟,这是嫌昨天一个伤员不够,今天准备亲自凑数?”西奥看着林策:“下去之后看好自己,尽量别死。我今天已经够忙了。”说完,他低头束紧了袖口。 “我们也去!”两道沉稳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灰岩村老队长格雷厄姆和黑松林队长玛蒂尔达拎着矿灯走了过来。两人的队员此时都身陷地底生死未卜。 格雷厄姆眼神死死盯着塌陷的方向:“旧矿洞我熟,我给你们带路。” 玛蒂尔达抽出一把沉重的矿工镐:“黑松林的小伙子还在下面,老娘不可能在上面等着。” 赤铜谷的人也冲了过来:“我们少村长在下面。” 东北侧再次传来一声沉闷得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刚才被兽群连续撞击的洞口支护终于撑不住了,几根老旧横梁接连折断,大片碎石轰然灌进主道。 “主出口塌了!”远处有人撕心裂肺地喊。 格雷厄姆面色骤沉,随即立刻道:“走西侧!有条十几年前的旧维护窄道,能绕进中段!” 艾拉已经掏出了精灵匕首,刃尖闪着冷光:“别废话了,走!” "你不能去。"林策却拉住了她。 艾拉当场炸毛:"为什么?!" 林策没跟她争,只抬手指向竞技场另一侧:“我需要你把主出口打开。里面的人能不能出来,就看这了。” 艾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上半场刚用过的器材,支撑木、短梁、绳索、滑轮、撬杠,全都还在场地上码着。黑石矮人工坊的矮人们,已经开始往那边搬了。 布伦希尔德抬头看见她,只叫了两个字:"精灵。" 停了一瞬,又问:"会不会搭撑架?" "你问谁呢?"艾拉撸起袖子,跑了过去。 林策转头看向赤铜谷的人:“也麻烦你们去帮忙打开主出口吧。” 赤铜谷的人愣了一下。 有人还想说什么,带头的老矿工却已经反应过来,一把扯住同伴:“走!搬东西!” 几个人转身就朝矮人工坊那边跑。 旧维护巷的入口藏在竞技场西侧的石壁后,又窄又暗,满是灰尘。 格雷厄姆走在最前面,用撬棍敲了敲岩壁,确认结构稳固。 玛蒂尔达点亮矿灯,暖黄的光劈开黑暗。 格伦的掌晶在洞中微微亮起。 西奥掌心浮起圣光,淡淡的金色光晕罩住众人,压下了周遭的瘴气。 凯恩提着刀走在林策身侧,脚步很轻,眼神扫过黑暗深处,时刻戒备着。 林策站在队伍中间,指尖抵着发烫的黑石,再一次将感知往深处铺开。 橘座在她另一侧脚下跟着走,尾巴间亮起一点金色的光芒。 她先找到了格伦那团缓慢移动的光,像黑夜里的一点烛火,摇摇晃晃,却始终没灭。 而他们身后,是大片大片涌动的黑影,像潮水一样追过来。 这一次,那些移动的能量点清晰了些。 不是十几只。 是一大片。 像黑色的潮水,从更深、更远的废弃矿网里,源源不断地涌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 “走。先去接格伦他们。” 几个人的身影很快没入了黑暗的矿道深处。 远远地,沉闷的敲击声透过岩层传来。 一下。又一下。 艾拉和矮人们已经开始动手了。 几个人没有回头,继续往黑暗深处走。 63.纸没有背面么? 暗沉的死气从巷道深处卷出来,带着陈年积尘与一股说不清的腥味。 旧维护窄道比入口看起来还要窄。 矿灯的光圈只能照亮眼前几步。两壁的凿痕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式,又浅又密,和外面的新矿道完全不一样。空气里有陈年的土腥味,混着一点灯苔的湿气。 格雷厄姆走在最前面,撬棍隔几步就在岩壁上敲一下,听着矿道传来的回声。这条道他已经几十年没走了,可哪一段顶板发空,敲一敲,又全想起来了。 玛蒂尔达紧随其后,步伐稳健,没有多余的言语。她的目光扫过岩壁上每一道旧痕,偶尔伸手摸一下某些看起来不太寻常的裂缝,然后继续走。 西奥走在中间,圣光在掌心稳定地燃烧着,驱散了通道里的阴冷气息。他肩头的雪球缩成一团,只露出两只耳朵尖,偶尔转动一下脑袋,打量着黑暗深处。 安伦走在倒数第二,一只手托着掌晶,淡蓝色的扫描纹路在晶面上不断刷新。他时不时低声报出数据:“右侧岩层厚度约四尺,后面是空的,像是旧通风道。” 格雷厄姆头也不回:“那就是旧通风巷。走那边。” 凯恩提着刀,走在最后。他没有说话,但脚步很轻,像一头在阴影里移动的野兽。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队伍后方的黑暗中,偶尔侧耳倾听片刻,然后继续前进。 橘座跟在凯恩前面一点的位置,尾巴尖上亮着一丝微弱的金光。在这种彻底的黑暗里,它那点光反而成了队伍最后的坐标。 林策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手里握着黑石。视线垂着,像是在走神。她能感知到一团团模糊的能量光点,散布在纵横交错的矿道网络中。信息太杂乱,她花了些时间才分辨出方向:“东北方向,有几股能量反应。” 格雷厄姆脚步一顿,回头看她:“林策小姐,你……能看见?” “不是看见,大概能感觉到。”林策摇摇头。 玛蒂尔达盯着她手里的黑石看了两眼:“这是……东陆的魔法?” 林策很自然的点点头:“差不多吧。” 格雷厄姆的矿灯照向前方一条分岔口。他只看了一眼,就摇了摇头:“直走不行,前面是旧采空层,三十年前就塌了。我们得绕过去。” “吼——” 侧前方暗巷里突然刺出一道漆黑的影子。 低阶刺脊蜥,灰黑的硬甲,从一处塌了半边的岔口里窜出来。 凯恩已经越过格雷厄姆,一步跨到魔兽面前。刀光一闪,干脆利落地切开了它的颈侧。魔兽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倒在地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凯恩甩了甩刀上的血,退回原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几乎在同一瞬间,侧面的另一条岔道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第二只魔兽从阴影中猛扑出来,速度极快,直冲队伍中段的林策。 雪球第一个反应过来。 它抬起头,盯着那只扑来的魔兽,用一种几乎称得上随意的语气说了一句:“趴下。” 魔兽的身体在半空中骤然僵住,连扑击的本能都像被硬生生掐断了。它保持着扑击的姿势,从半空中直接摔落在地,一动不动,只有眼球还在微微颤动。 西奥抬手,淡金色的制裁之光轰出去,精准砸在魔兽额头上,直接把它钉死在了岩壁上,碎石簌簌往下掉。 安伦盯着雪球,掌晶不自觉地偏移了几度,对准了那只垂耳兔。 雪球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你看什么?” “没什么。” “那就把你那个恶心的笑收起来。” 安伦把掌晶收回原位,没有说话,但嘴角确实抿了一下。 队伍继续前进。 林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一片漆黑。 单看这两个魔物,他们确实应付得来。但林策心里却没有松下来。她感知里那片涌动的能量,还在更深的地方,并且没有停下来。 咚。咚。咚。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有规律的敲击声。 是矿工撤退的标准信号。 格雷厄姆立刻回敲了三下。 对面很快有了回应。 前方的黑暗里传来脚步声,拐角后面亮起矿灯。黑曜矿队从黑暗里走出来,五个人都在。一个在前面探路,两个架着一名赛会裁判,裁判的小腿用布带和半截短梁固定着,人还清醒,看见他们,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一个照应左右,最后一个断后。 见到林策一行人,明白是来救援的队伍。黑曜队长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上前两步,语速很快地交换信息:“灰岩队往更深的采区去了,我们分开时他们还在找人;黑松林去了西北搜索区;赤铜谷没遇上;落石村也没见着。东侧一路过来只有零散几只魔兽,暂时没成群。” "伤员怎么样?"西奥问。 "不是魔兽咬的,是让落石砸的。"黑曜队长说,"撤退信号一响,我们就停赛了。" 格雷厄姆点点头:“原来的出口塌了,外面的人正在清理。我们从西侧的旧维护道进来,那边暂时安全,可以从那边出去。” 两队人擦肩而过。窄道太窄,外侧的人得贴着岩壁才能让对方过去。没有人说话,只有装备磕碰的轻响,和压着声音的喘息。矿灯的光在窄道里交错了一下,各自没入黑暗。 走出十几步,林策回头看了一眼。黑曜的灯光已经缩成一个小点,稳稳地,朝着出口的方向去。 地面上,城卫的防线已经重新组织起来。 三四排盾牌竖在东北侧出口前,连成一道灰黑色的墙。刺脊蜥撞在盾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盾墙整体往后退了半步,后排的士兵立刻顶上去,长枪从盾隙里刺出,扎进魔兽柔软的腹下。 受伤的士兵被拖到后面,立刻有人补上空缺,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第一队守东北缺口!第二队换盾!”城卫队长的嗓子已经哑了,“施工区前面半步不准退!” 没有凯恩那种一刀毙命的利落,也没有西奥那种圣光碾压的震撼。黑石城的城卫用的是最朴素的办法,结阵,换人,再把被撞开的防线一寸寸顶回去。 施工区里,赤铜谷留在地面的几个年轻人一趟趟搬着支撑木、绳索和撬杠,跑得满头大汗。他们少村长还在下面,多快一秒,就多一分希望。 艾拉则半蹲在地上观察着出口。 主出口已经被彻底堵死了。大大小小的碎石混杂着断裂的木梁,堆成一座不规则的小山,把整个洞口封得严严实实。灰尘还在空气中漂浮,带着一股刺鼻的岩石粉末气味。 艾拉用手扒开表层的碎石,观察内部的受力结构。她的指尖触到一根斜插在碎石中的旧木梁时,布伦希尔德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那根别动。” 艾拉的手顿住了。她顺着木梁的方向看过去,立刻就明白了。那根看似碍事的旧梁,现在反而承担着一部分顶板的重量。如果贸然抽掉它,上面的碎石可能会二次塌落。 她收回手,换了个角度继续观察。 艾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塌方堆右侧的一个位置:“从这边开始清。先搭两层支护,再动中间的碎石。” 布伦希尔德看了一眼她指的位置,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第一根支撑木被敲进岩缝的声音,在空旷的竞技场里回荡开来。 落石村小队的人,此刻正走到了一处岔道口。 半刻钟前,他们刚找到第二题的模拟失联矿工。能那么快找到,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小皮特昨天跟艾拉在荧光矿洞里跑了三趟,那些岔道、死路、容易混淆的标志物,他全都记住了。老伍德让他带路的时候,他几乎没有犹豫就把队伍带到了正确的位置。 老伍德正准备让人把模拟矿工搀起来,信号声就从洞口方向传来了,不是比赛用的铁钟,是矿难警报。 老伍德只听了一遍,当机立断:“比赛停了。走。” 他们没走多远,就遇到了第一个意外:一名工作人员从侧巷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腿上带着伤,脸色煞白。他看到落石村的队伍,几乎是扑过来的。 格伦下意识地说:“我来背。” 老伍德拦了一下:“你的伤……” 格伦想了一下:“没事,昨天西奥修士给的药很好。” 他把那名工作人员背起来,调整了一下重心,继续跟着队伍前进。 此刻,走到岔道口,左边的路灯苔亮堂堂的,看着就像主路。 小皮特忽然停下脚步:“不能走那边。” 老伍德看他:“为什么?” “昨天我跟艾拉小姐跑过,那边走到底是死路,岩壁封死的。”小皮特指着右边那条昏暗些的岔道,“走右边,能绕回中段记录点。” 老伍德盯着右边的路看了两秒,又看了看小皮特,干脆利落地挥手:“皮特,带路。” 小皮特攥紧了手里的矿灯,深吸一口气,走到了队伍最前面。 这是他第一次,不是跟在别人身后跑,而是领着一整队人往前走 。 走了一会,他们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巷道交汇处停了下来,准备稍作休整。老伍德正在判断下一步的路线,前方忽然传来三下敲击声。 咚。咚。咚。 老伍德立刻回敲了三下。 对面很快回应了。 小皮特的眼睛亮了一下:“是林策小姐他们吗?他们肯定下来找我们了!” 老伍德没有回答。他举起矿灯,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照去。 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 林策这边,窄道还在往下延伸。 她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黑石贴在掌心,烫得几乎握不住。耳鸣一阵一阵地起来,又退下去。 她试着把感知收小一点,只留正前方一个方向,以比较"低能耗”的方式继续前进。 橘座突然停了下来。 它蹲在队伍后面,尾巴尖上的金光明显变亮了。它没有看岩壁,而是盯着岩壁前方的空气,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尘在矿灯光芒中缓缓浮动。 林策注意到它的异常:“怎么了?” 橘座没有立刻回答。 它微微偏着脑袋,盯着前方那面岩壁看了一会,又往旁边挪了两步,像是在确认什么:“这里能碰到背面。” 几个人都没听明白。 安伦却已经凑了过来:“什么叫背面?” “纸没有背面吗?”橘座给了安伦一个白眼。它伸出一只爪子,在空中试探性地扒拉了一下,像是在触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它的爪尖划过的地方,空气像被无形的手折了一下,出现一道极细的金色折痕,像水面的波纹,一闪而逝。 安伦瞬间凑了过来,眼睛都亮了:“这是什么?!” 橘座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你别靠这么近。” 下一瞬,它爪尖的金光骤然亮了一下。 空间本身向内凹了下去。 像一张看不见的纸被人捏住两个位置,强行折到了一起。岩壁前方的空气里,突兀地出现了一块不属于这里的空间,只有巴掌大小,边缘扭曲,像透过一杯晃动的水看东西。 咚!咚!咚! 本来很远的敲击声,骤然贴到了耳边。 一股潮湿的冷风从那块扭曲的空间里吹出来,拂过所有人的脸。矿灯的火苗被风吹得偏了一下,在岩壁上投出一个晃动的影子。 安伦盯着那片不属于这里的空间:“你把它弄过来的?” 橘座的爪子还勾在半空,显然维持得颇为吃力,“什么叫弄过来。”它不满地纠正,“本座只是把两边折到一起了。” 那片空间刚扩大到一个拳头大小,左侧边缘忽然猛地往回一缩。 橘座立刻把爪子往回一勾。金色的折痕重新被撑开了,勉强扩到半人高,边缘却剧烈颤动起来。 那片扭曲的空间里终于浮出一点模糊的景象。 一盏晃动的矿灯,几道挤在一起的人影,还有一根斜撑在巷道中央的旧木柱。木柱顶部劈成两叉,正顶着一根发黑的横梁。 一个背着人的身影从那根木柱后匆匆掠过,很快又消失在另一侧。 安伦下意识伸出手。 “别碰。”凯恩忽然开口。 安伦的手停在半空。 凯恩看着那条不断颤动的边缘:“它要是合上,你的手怎么办?” 安伦赶紧把手收回来,看了眼橘座:“你自己试过没?” 橘座没有回答,有点心虚的转过头。 林策掌心里的黑石猛然发烫。和刚才感知矿道时不同,那股热意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一根原本松弛的弦突然绷紧。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鼻腔里流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西奥立刻上前一步扶住她:“林策。” 那块多出来的空间悄无声息地合拢了。 岩壁重新变成普通的岩壁,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剩下三下重新变得遥远的敲击声,从纵横交错的旧矿道深处传来。 咚。咚。咚。 林策抬手擦掉鼻血,把黑石收回衣襟内侧。 “我没事,我们继续走。”她说。 “我知道那是哪了。”格雷厄姆重新提起矿灯,开始寻找绕行的路径,“刚才那根双叉撑,是旧三号回风巷的。正常路塌了,但这里应该还能绕。” 走了约莫半刻钟,前方巷道骤然开阔。 矿灯扫过去的瞬间,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64.跟他们拼了! 对面的人显然也愣住了。 一个满脸灰土的年轻人握紧了手里的撬杠:“……格雷厄姆村长?” 林策看着他。 不是小皮特。 是赤铜谷。 另一边。 小皮特举高矿灯。 黑暗里走出来的人也停住了。 “你们是黑松林?” 赤铜谷的人守在巷道拐角的凹室里,阵型摆得有模有样:少村长拎着半根撬棍站在最前面,肩甲被划开一道深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滴也没挪半步;两个年轻人分站两侧,手里攥着断裂的木梁,刚好把凹室入口封住;最里面靠着一个不能走的人,是他们受伤的队员,旁边是模拟失联的工作人员正扶着他。 地上横躺着两只刺脊蜥的尸体,撬棍都被砸弯了两根,看得出已经守了好一阵。 “你们怎么守在死巷里?”玛蒂尔达上前一步,眉头拧成疙瘩,“能走的先往出口冲啊,窝在这儿等魔兽围过来?” 换作比赛时,这话早把年轻人点炸了。可这次少村长没顶嘴,只是低头看了眼腿上缠着绑带的队员,声音有点哑,却很稳:“前面有段岩缝,瘦点的能钻过去,他不行。我们总不能把人丢这儿。” 受伤的队员撑着岩壁想站起来,咬着牙说:“队长,你们先走,我拖后腿……” “放屁。”少村长伸手按住他肩膀,力气不大,却很稳,“比赛能丢分,人不能丢。” 西奥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蹲下身扫了眼伤员的腿。爪痕深得见骨,绑带已经渗出血来,矿工的紧急处理其实不错,但在这么绑下去,这条腿恐怕就废了。 赤铜谷的人见是圣修士,眼见得松了一口气。 西奥却开口道:“按住他,忍着。” 伤员还没明白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两个年轻得同伴只是照做,也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淡金色的圣光却“轰”地一下灌进伤口。 年轻人嗷地一声惨叫,整个人弹起来,两个同伴差点按不住。 "我来。"雪球从他肩头探出身子。 伤员忽然就不动了。人还醒着,眼睛瞪得滚圆,浑身的肉都绷得笔直,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三秒一到,后半声惨叫冲出喉咙。伤口却已经明显闭合,新肉泛着不正常的粉。 “你这是救人还是杀人?!”少村长怒吼。 雪球从西奥肩头探出头,抖了抖长耳朵:“不满意可以再划开一次。” “不用不用不用!”刚刚受伤的年轻人赶紧摆手,坐着往后退了半步,“谢谢,谢谢教士。” “治疗强度快三倍了。”安伦啧了一声,“你是怕伤口不知道自己该愈合吗?” "但有效。"西奥说。 “人没那么娇贵。”雪球补了一句,“不想治,下次早点说。”她哼了一声。 赤铜谷决定跟着救援小队一起走。 少村长主动拎着撬棍站到了队尾:“我们年轻,跑得动,断后我们来。有魔兽冲过来,也能挡一阵。” 队伍明显扩大了。 矿灯连成一串昏黄的光带,在黑暗里慢慢往前挪,脚步声、呼吸声、伤员压抑的痛哼声,混在一起,在空荡的矿道里荡出很轻的回音。 地面上,第一块大碎石终于被拖了出来。 第一层支护立稳之后,才是第一步。三根斜撑呈品字形顶住顶板,每一根底下都垫了木楔,布伦希尔德亲手敲的,敲一下,听一下。 然后才轮到那块最大的石头。赤铜谷的人拽着滑轮绳,一寸一寸地把那块卡在乱石堆里的大石头拖离了原位。绳索绷得像琴弦,绞盘吱呀作响。所有人都屏着气等。 没有塌。 工地上响起一片压低的欢呼,很快又压下去,怕惊着什么。 有个矮人想拍艾拉的背,手抬到一半,想起什么,改成竖了竖大拇指。 艾拉看到了也回了一个。 艾拉转头盯着乱石堆看了一会,忽然开口:"分量在往右边跑。右边得补两根。” 布伦希尔德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三根。” 布伦希尔德已经转身去点木料了。两个人到现在没吵过一句架,也没说过一句软话,尺寸和角度就是她们的语言。 东北方向又响起撞击声,魔兽在冲城卫的防线。 艾拉抬头看了一眼。 "继续!"城卫队长头也不回地朝施工区吼。 盾墙再次顶上去,被撞得后退半步,又硬生生顶回来。 艾拉低下头,继续搭。 城卫在替他们守时间,他们在替地下的人造门。 落石村小队和黑松林小队两队合成一队,伤员夹在中间,格伦背着人,走在队伍中段。 突然格伦兽耳猛地绷紧:“有东西过来了。” 鳞片刮擦岩壁的声音,从前面的巷道里传来,不止一处,而且正在变多。 老伍德扫了一圈四周,指着旁边一个废弃的工具仓说:"我们进仓里去。" 有黑松林的年轻人急了:"里面是死路啊!" "我知道。" 死路只有一个口。带着伤员、跑不过兽群的队伍,与其在四通八达的巷道里被围,不如只要一面墙一个口。 运气不错,这个仓库仓口窄,只容两只魔兽并排冲,里面空间虽不大,却足够藏下十几个人,是天然的防守点。 进了仓库,老伍德迅速把人分了工,格伦和黑松林两个最壮的守在门后。小皮特带两个人搜罗仓里能用的东西,堵缝隙,码家当。 工具仓里翻出来几捆旧绳、半桶灯油、一摞扁铲,居然还有一张弓,一个箭筒。 小皮特把弓交给格伦。格伦拉了拉弓,点点头:“还能用。” 说完,他拉满弓,对着仓外射了出去。 第一只冲进来的魔兽被一箭钉进眼睛,尸体重重砸在巷口。 第二支箭钉进另一只的前腿关节,那东西惨叫着摔倒,挣扎着想爬起来,反倒把仅剩的半个入口堵了个严实。 黑松林的人抡起矿镐就要补。 “那只别杀!”老伍德突然喊。 几个人动作一顿。 “让它卡着!” 后面的魔兽不断往前挤,那只受伤的刺脊蜥被撞得嘶吼连连,却死死堵在最窄的位置。黑松林的人立刻明白过来,握着矿镐退到第二线,谁从缝里钻进来就敲谁。 肩膀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疼。格伦咬着牙把开弓的幅度压小,用准头补力气。 可魔兽越来越多。箭筒里的箭却一支支少下去。 格伦箭囊里只剩最后三支的时候,堵在门口的兽尸猛地一震,被后面的兽群撞得往里滑了半尺。碎石簌簌往下掉,魔兽的嘶吼声近在耳边。 最前面那只魔兽扑进来的时候,格伦的最后一箭已经出去了,钉进它的肩窝,却没能让它停下。 眼看着它就要扑了上来。 “跟他们拼了!”黑松林的年轻矿工喊着,举起了铁镐。 "停。"奶声奶气的一个字,从仓外飘了进来。 扑到半空的魔兽骤然僵住。 利爪离格伦的脸只剩不到一尺,尖牙还露在外面,眼珠仍在惊恐地转动,四肢却像突然忘了该怎么动作,沉重的身体就往下坠。 下一秒,冷光斜斜掠过来,只看见一道银线擦过兽颈。 头颅先滑脱出去,带着血雾砸向岩壁,“咚”地一声闷响。温热的血顺着切面喷溅而出,溅在格伦身侧的石墙上,留下一整片黑红的印子。无头的尸体重重砸下来,溅起一阵尘土。 格伦下意识眯了一下眼。 尘土后面,慢慢显出一个人影。 凯恩提着刀站在仓口,半边身子浸在黑暗里,只有刀刃上的血珠往下滴, 砸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手腕轻轻一甩,刀身的血尽数甩在岩壁上,声音平淡得像只是路过:“找到了。” 下一刻,凯恩身后的黑暗亮了。 西奥从凯恩身后抬手。制裁之光沿着狭窄的矿道横推出去,最前面的几只刺脊蜥惨叫着被掀翻,后面的兽群一时挤不上来,被迫退回岔道深处。 “要叙旧出去再叙。”西奥说,“这里撑不了多久。” 玛蒂尔达第一个挤进仓库,矿灯举得高高的,挨个照亮里面的脸:“都在这里!” 林策从凯恩身后走出来,矿灯的光顺着仓口照进去,落在格伦脸上。 格伦也看见了她,可他开口的第一句不是报平安:“林策小姐,你流血了。” 林策抬手抹了一下鼻子,手背上一道血痕:"没事。" 老伍德过来报数:"落石五个,都在。黑松林五个,也都在。" 说完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谁也没看见。 玛蒂尔达从后面挤过来,目光扫过黑松林的队员,一个个看过去,见所有人都在,紧绷的肩背才悄悄松了松,开口却还是硬邦邦的:“一群小兔崽子。” “村长,你怎么也下来了?”黑松林的年轻人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给你们来收尸。”玛蒂尔达瞪了他一眼。 几个年轻人缩了缩脖子,没人敢接话。黑松林那个伤员还想挣扎着站直,被玛蒂尔达一根手指按了回去。 格雷厄姆提着矿灯走上前,目光扫过人群,声音微微发颤:“有人见过灰岩的人吗?” 一片死寂。 没人回答。 从下矿开始,格雷厄姆一直走在所有人最前面。 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会塌,哪处旧巷还能绕,他记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其他人的队伍一个接一个找到了。 只有他自己的人,还没有回来。 大家想起来之前碰到黑曜矿队得到的那句话:“灰岩的人,往更深的旧采区去了。” 林策把手伸向黑石,还没碰到,手腕就被人按住了。 她抬头,是凯恩:“够了。” “还差一队。”林策平静地说。 “再撑,你先埋在这儿了。” “那你说怎么办?” 两人对视了几秒,凯恩到底还是松开了手:“只找人。再流鼻血,我就把你那块破石头扔矿道里。” 林策刚要点头,西奥的手已经按上她肩膀。 林策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圣光猛地灌进身体,太阳穴像被人拿钝针扎了一下。 她倒吸一口凉气:“你!” “只能帮你压住一点。”西奥收回手,“别指望我把你透支掉的东西也补回来。” 雪球点点头:“放心,他治谁都这么疼,不是针对你。” 林策点了点头,闭上眼。 她把感知压成一条细得不能再细的线,像根针似的往旧采区的方向扎。太阳穴突突地跳,鼻间又涌上一股热意,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黑暗里,几道微弱的光点慢慢浮现。 挨得很近,强弱相差不大,正沿着旧采区深处缓慢移动。 很慢。但没停。 林策睁开眼,一滴血顺着下颌线滑下来,砸在衣襟上。 她飞快抹了一把。 凯恩的视线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 林策若无其事地转向格雷厄姆。 “在哪?”格雷厄姆问。 “在里面。”她指了指更深的方向,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迟疑,“我们去把他们找回来。” 矿灯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没什么血色。 格雷厄姆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重重说了两个字:“走吧。” 队伍重新动身,朝着更暗、更深的矿道走去。 65.把门关上 越往深处走,矿道越见老旧。木支撑一根比一根旧,有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岩壁上的凿痕宽窄不一,不是现在矿区常用的规格。空气也越发沉闷,带着泥土潮湿的腥味。 林策走在队伍中段,黑石贴在掌心,保持着那条细得不能再细的感知线。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没说话。 前方的巷道拐过一个弯后,忽然传来了人声。 “一、二——起!” 木梁吱嘎作响。 撬棍摩擦石头的声音。 有人喊:“楔子再进去一点!” 格雷厄姆脚步一顿,随即加快。 拐过弯,矿灯光扫过去,照出灰岩的五个人。 他们正在救人。 一块塌下来的巨石底下,压着一名赛会工作人员的小腿。灰岩的五个人围在周围:两根旧木梁斜搭成临时支点,撬棍死死顶住落石,木楔一寸一寸垫高,已经有人钻进了石缝,正把伤员往外拖。 被压着的是赛会的工作人员,脸白得没了人色,额头上的汗混着灰往下淌,却咬着牙一声不吭。灰岩的队长满脸灰土,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看见矿灯的光,第一句话是:"别站着,来人顶一下撬棍!" 格雷厄姆提着矿灯几步跨过去:“几个?” 灰岩队长猛地回头,抹了把眼角的汗泥,显然以为他在问伤员:“一个!他小腿压住了……” “你们。”格雷厄姆打断他,声音更沉。 对方愣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大声吼道:“五个!都在!” “好。”他没多说什么,上前两步搭了把手,扶住倾斜的木梁:“先把人弄出来。” 其他人也赶紧上前帮忙。没半刻钟,工作人员被顺利拖了出来,小腿虽然肿得厉害,好在没伤到骨头。 西奥蹲下身,圣光极淡地扫过伤员的腿,确认能移动,才抬头冲格雷厄姆点头。 “走。”格雷厄姆转身带路。 没人看见,他转身的瞬间,攥着矿灯的那只手,指节终于松了松。从下矿到现在,那只手一直攥得发白,连指缝里都浸了汗。 队伍往回撤了一段,找了处相对稳固的巷道停下休整。 林策靠在岩壁上,闭着眼缓神,耳边嗡嗡的,像蒙了一层厚棉絮。 西奥忽然伸手按住林策的肩。 林策偏过头:“干什么?” “别动。”很淡的圣光从他掌下亮起来。 和之前治疗伤口时截然不同,这一次的光很弱,只在她身上一掠而过。林策只觉得胸口微微发热,耳边那阵持续不断的嗡鸣似乎轻了一瞬。 西奥没有松开,他的神色却越来越难看:“从现在开始,不许再用那块石头。” 林策皱眉:“我知道自己的状态。” “你不知道。”西奥收回手,“耳鸣,手抖,反应变慢。" "对对对。”脚边的橘座跳上了格伦的肩头,举着爪子像是在指证一个犯人,”安伦刚刚叫了你两次,你都没有回头。” 林策没说话,她不是不想反驳,只是她确实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手抖。 “你现在不是还有余力。”西奥看着她,“只是还没倒。” 凯恩靠在对面岩壁上,闻言抬眼扫了她一下,没说话,又把目光转回到黑暗的巷口。 “再往下透支,先失灵的是哪里,我也不知道。”他看着林策,语气没有任何温度,“但我不想知道答案。” “知道了。”林策点点头,“我就用最后一次。至少得确认回去的路上没有东西等着我们。” 也不管旁边的人怎么说,林策再一次握紧了黑石,她必须确保后路安全,万无一失。 更深处的黑暗里,突然涌进来一片极其突兀的噪点。 密集的能量反应彼此挤压、重叠,几乎已经分不清单独的边缘,正沿着旧采区纵横交错的巷道不断往上涌。 林策的手指一下收紧。 “怎么了?”凯恩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她没有回答。那片东西在移动,而且,方向和他们一样。 她睁开眼睛,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不行。” “什么不行?”安伦开口问。 “魔兽。”林策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分,“有很多魔兽,他们要走的是我们撤退的路。”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一起看向身后那条漫长的旧矿道。 他们一路走来,清了堵路的碎石,打开了封死的旧岔道,沿途留下了灯光、人气和魔兽的血腥味,把几条原本断掉的死路,重新串成了一条通畅的道。 林策倒吸了一口凉气,按着跳动的太阳穴,越想越心惊:“我们是在给他们带路……” 巷道里瞬间静了。 人顺着旧维护巷撤回竞技场,兽群就会顺着同一张被重新打开的矿网往外汇聚。而竞技场外面,现在有伤员,有城卫,有正在开出口的人,还有没撤完的平民…… 玛蒂尔达低声骂了一句很短的脏话。 老伍德没骂,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村里的年轻人,然后把矿灯攥紧了些。 "能把这里重新封起来吗?"林策问。 格雷厄姆蹲了下来。撬棍直接在尘土里划线。老伍德和玛蒂尔达也蹲下来,四个人围成一圈,矿灯照着地上的草图。 格雷厄姆用撬棍点了点地面:“我们现在在这。旧三号外运巷。” 老伍德划了一道:“西边那条也能出来。” 玛蒂尔达补充:“不止。再往里还有一条,最后也并到这里。” 安伦拿出掌晶,对准顶部扫描。晶面上的纹路变化了一下,他说:“上面是空的。” 格雷厄姆抬头:“多大?” “很大。” 老伍德马上明白了:“我知道了,这是旧的采空层。” 安伦继续扫:“这一排支柱现在还在受力。” 格雷厄姆看着地上的路线图,撬棍在三条旧巷交汇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三条深层旧巷汇入一条窄外运巷,上方是废弃采空层。 林策看了一眼,点点头:“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利用这个地方做一个陷阱,把那些魔兽都关进去。” 众人对看了一眼。 安伦点点头:“理论上来说,是这个意思。” “就是有个问题,什么时候让它塌。”格雷厄姆站起来,"太早,前面的魔兽已经冲过去了,后面的会绕路;晚了,我们自己人又全得埋在这。” 她转向蹲在西奥肩膀上抖耳朵的雪球:“你的能力,固定三秒?” 雪球耳朵一竖,不满地哼道:“什么叫我的能力?那叫神圣谕言!” “每次都是三秒?”林策没接她的话,继续问,“会不会多一秒,或者少一秒?” “都不会!说了三秒就是三秒!”雪球炸毛,“你们人类已经听不懂自己的语言了吗?” “那够了。”林策点点头。 雪球一愣。她没想到林策是这个反应。雪球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方案很快定下来:这一带全是老式木支撑加楔紧结构,先削松、抽掉几处承担横向稳定的楔块,在几根关键斜撑上预先开槽、解除固定,再用绳索连起来,人退到安全距离,最后同时拉脱。 斜撑一脱,重量转移,剩下的老支柱会一根接一根失去受力点。 头顶的采空层,自己会压下来。 “前面交给我。”凯恩冷声道,“两侧交给你。” 西奥点点头。 他们要让尽可能多的兽群主体挤进这一条咽喉,再一次性封死。 林策点点头:“大部队先走,带着伤员先出去。” 几名老矿工留下来帮着做最后的准备:削楔块,开槽,盘绳索。没人需要指挥第二遍,凿子起落,木屑簌簌地掉,一根根绳索盘好、套定,绳头集中到安全距离之外。做完这些,林策让他们也撤。 有人不愿意,还想留下来帮忙。 “东西都套好了。”格雷厄姆语气不容置疑,“剩下不用矿工。走。” “可是……” “我说走。”格雷厄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老村长的权威。几个人对视一眼,终究还是拎起工具,跟上了撤离的大队。 最后留下的,只剩五个人两只兽:林策、凯恩、西奥、安伦、格伦,加上雪球和橘座。 雪球从西奥肩头跳下来,蹲到了旁边一块稳固的石台上,位置刚好能罩住整个巷口。橘座贴着林策脚边蹲着,尾巴尖的金光忽明忽暗。 大队的矿灯一串串远去,旧巷重新暗下来。 巷子里一下子静了。 只有远处传来的、极轻的沙沙声。 然后是爪子刮擦岩石的声音,一层叠着一层。 再往后,撞击,嘶吼,石块滚动。整条巷道开始轻轻地震,矿灯的火苗抖个不停。头顶的木梁发出低沉的呻吟,细碎的尘土从缝隙里漏下来。 "它撑不了多久。"安伦盯着掌晶。 林策没应声。 她的耳鸣已经很重了,安伦的话飘过来,她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 “还没到。”她盯着黑暗深处,集中精神调动起感知,那片黑影还在往前涌,没完全进巷。 两侧岔道开始有魔兽窜出来,西奥抬手,制裁之光一道接一道打过去,金光横过巷口,把窜出来的魔兽又压了回去。光与影在岩壁上乱晃,像一场沉默的拉锯。 凯恩站在最前面,刀在手里半出鞘。有冲得快的刺脊蜥突破光墙扑过来,他就上前一步,刀光一闪,兽尸倒地。就这样守着那一条线。 最前面的魔兽已经快冲到绳索位置了。 再往前,就出了坍塌区。 “雪球。”林策忽然开口。 雪球立刻绷紧了身子,盯着最前头那只刺脊蜥,奶声奶气的声音砸在黑暗里: “停。” 第一秒。 最前面的刺脊蜥骤然僵住,保持着扑击的姿势定在原地。可冲势太猛,爪子还在石板上滑出长长的刮痕,火星四溅。 第二秒。 第二只狠狠撞在第一只身上,紧接着第三只、第四只,后面的收不住势,密密麻麻挤成一团。前端的速度骤然卡死,后面的兽群还在往里涌,像堵死的水流,开始往咽喉巷里堆积。 第三秒。 最前面的魔兽已经被后面的同类撞得半个身体压在地上,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更后方却还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整个兽群凭着惯性继续往前压。 林策感知中的那片密集反应,终于整个撞进了汇流处。 三秒到了。 刺脊蜥猛地恢复挣扎。 林策同时睁眼。 “现在!”林策大喊。 格伦早已把绳索缠在前臂上。 他猛地后仰,脚跟死死抵住石缝,粗绳瞬间绷成一条直线。 “咔哒——” 先是楔块被抽脱的轻响。 接着是斜撑脱开的闷声,一根老木柱歪了歪,向旁边倒下去。第二根、第三根,接连失去受力点,依次歪斜。 然后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可怕的停顿。 什么都没发生。 魔兽的嘶吼还在继续,顶板纹丝不动。 一瞬间,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没塌? 下一瞬—— “轰——!!” 整个顶板骤然沉了下来。 碎石、尘土、断裂的木梁混合着采空区的矿渣,铺天盖地倾泻而下!巨大的轰鸣声撞在岩壁上,来回反弹,震得人耳膜发疼。 西奥瞬间撑开圣光屏障,淡金色的光罩把几个人护在里面,冲过来的碎石和粉尘全挡在了外面。凯恩一步跨到林策身边,抓住她的胳膊往后带。林策脚下晃了晃,本来就发软的腿差点站不稳,被他拽着踉跄着退到了安全区。 尘土慢慢落定。 兽吼声戛然而止。 整条旧三号外运巷,被塌落的岩体堵得严严实实,连一道缝都没剩下。 安伦盯着掌晶看了几秒,长长吐了口气:“停了。” 西奥收起圣光屏障,粉尘飘过来,呛得人咳嗽。 凯恩垂下刀,刀刃上沾了点灰。 林策松开攥着黑石的手,掌心全是汗。耳边的嗡鸣却更重了,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叫。 “成了。”安伦回头,脸上带着点劫后余生的笑意,“兽潮都封在里面了。” 雪球从石台上跳下来,甩了甩耳朵:“本来就能成。也不看是谁出手。” 没人拆穿它刚才也绷得浑身毛都炸着。 气氛稍稍松了半分。 林策扶着岩壁,想站稳些。 耳鸣声突然炸到极致,像有面鼓在脑子里狠狠敲了一下。 咚。 不是脑子里。 是脚下。 安伦手里的掌晶忽然闪了一下,纹路彻底乱了。不是受力过载的警报,是完全无规律的跳动,像算法突然撞上了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等等。”他皱起眉,低头盯着晶面。 咚。 第二声。 这次脚底都能感觉到轻微的震颤。 安伦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下面……是空的。” 像是回应安伦的这句话,一条极细的裂纹从石缝中显现,飞快延伸至安伦脚边的石板。 凯恩第一时间看见:“安伦!” 凯恩直接撞过去,把安伦推出了危险区。 安伦踉跄着摔向另一侧,还没落地,格伦已经一把托住他的后背,把他拖离正在扩大的裂缝。 雪球本来就在安伦旁边的石台上,被一起带了出去。 更大片的岩板开始断裂。 “林策!” 西奥离她最近,伸手就去抓她的胳膊。 地面猛地往下一沉。 凯恩刚把安伦推出去,回身正好看见西奥往下坠,他探手抓住西奥的手腕。 脚下的岩层彻底崩裂。 林策只觉得脚下一空,失重感瞬间裹住全身。矿灯从手里飞出去,往上飘。 不,不是灯在飞,是她在往下掉。西奥的手还扣在她胳膊上,很凉,很用力。 上方有刀光闪了一下,是凯恩。 橘座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尾巴尖的金光猛地亮到刺眼。 光迅速缩小。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一口把他们吞了进去。 66.后面交给我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一口把他们吞了进去。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 紧接着是撞击,不是垂直砸在平地上,而是砸在一大片倾斜的碎石坡上。 西奥在撞上的前一秒撑开圣光,淡金色的光在黑暗中炸亮了一瞬,卸掉了最厉害的那一下冲击。但斜坡太陡,谁也停不住,顺着碎石坡一路往下滚。 混乱中,一只手猛地攥住她的胳膊,用力往回一带,是凯恩。 凯恩侧身替她挡开一块砸下来的碎石,两人顺着碎石坡继续往下滑。 橘座滚成一团毛球,尾巴尖的金光乱闪,一路撞着碎石往下颠。 砰。 最后一声闷响过后,激起的尘土吞没了视野,世界彻底静了下来。 林策趴在地上,耳鸣嗡嗡作响,好半天缓不过神。 "林策!"橘座一屁股跳到她背上,"你别死啊!" 说着它的大掌就拍了下来。 好痛!林策想要出声阻止。 凯恩先一步把橘座拎起来:"你再用力点,她就真的被你拍死了。" 林策这才有力气,把自己撑起来,冲着黑暗里喊了一句:"西奥。" "没死。"旁边传来压着火气的声音。 西奥的掌心亮起一团圣光,淡金色的光芒缓缓扩散开来,照亮了周围的环境。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上层断口边,碎石还在簌簌往下掉。 "西奥!"雪球扑到裂口边缘,刚探出头,就被一只手拎着后领捞了回来。 格伦把她按到身后,声音很沉:"别过去,边上还在塌。" "放开我!"雪球蹬着四条腿挣扎。 安伦已经蹲到了裂口旁,掌晶贴在岩壁上,蓝光疯狂闪烁。他对着下面喊了两声,名字被岩壁吞掉,连回声都模糊得听不清。 只有极远的地方传来几声闷响,辨不出是落石还是别的什么。 掌晶扫描结果很快跳了出来:下方是巨大空腔,尺度远超正常矿道;周围没有任何已知矿道相连;现有矿图叠上去,直接空出一大片不规则的空白。 安伦皱紧眉。 "找路啊!"雪球急得蹦脚。 "我在找。"他换了个方向,平日的笑意全没了,"这里下不去。" "那怎么办?!"雪球尖叫起来。 安伦抬眼,看向大部队撤离的方向:"我们先出去。" "他们还在下面!"雪球当场炸毛了。 "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安伦收起掌晶,"我们得出去,把人手和设备带过来。" 格伦立刻反应过来:"我记得路,我带你们出去。" 地下深处。 三人一兽借着西奥的圣光看清了一些周围。 这里根本不是矿道。 地面由巨大的黑灰色石板拼接而成,缝隙细得几乎看不见;墙体的石块尺寸大得反常,每一块都严丝合缝,表面光滑,没有半分矿镐开凿的痕迹。没有木支撑,没有铁轨,没有灯苔,连一点矿工留下的碎屑都找不到。墙壁两侧每隔几步便凿着一处浅浅的壁龛,里面的灯火早已熄灭了不知多少年,只剩一层焦黑干裂的残渣。 西奥的圣光掠过去时,那些空荡荡的壁龛一个接一个从黑暗中显出来。 这就像是在矿山深处,埋了一座古老的石屋。 凯恩翻了翻腰间的救援袋,从里面抽出一截用油布包着的短火把。 火镰敲过燧石。 几点火星落进火绒,暗红色一点点亮起来。凯恩低头吹了两下,火苗腾起,他用火绒点燃火把。 橙黄色的火光重新照亮周围。 几人顺着庞大的石板地面往前走了一段。 一面巨大的残破浮雕出现在光晕里。 浮雕上的人形比例怪异,身形细长,四肢舒展得不像常人;四周密密麻麻刻着更小的人像,全部朝向中心,呈跪伏姿态。可最核心的位置,被人硬生生凿掉了,只剩一片粗糙凹凸的凹痕,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林策停住脚步。 胸口的黑石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发烫,不是空间折叠时那种绷紧的震颤,是另一种反应,像深处有什么东西,隔着岩层和它遥遥应和。 凯恩却在浮雕前停得比任何人都久。 他微微昂着头,看着那片被凿毁的中央凹痕,侧脸在火把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阴沉。 "你认识?"林策注意到他的停顿。 "不认识。"凯恩收回目光,他极其自然地转身往另一侧走,"先找出口。" 众人沿着庞大空间的边缘走了一圈。 结果令人绝望:一侧完全被塌落的巨石砸死,另一侧是严丝合缝的封闭石墙,上方他们掉落的断口也已被坍塌的矿渣堵了大半,就连西奥的圣光根本照不到顶。 凯恩试着跳了一段断层,很快又退了下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路。" 林策的指尖本能地抚过黑石。 她又停住了。 她知道她的身体确实没办法再支持她使用黑石了。 橘座一直没说话,东嗅嗅西看看,爪子时不时扒一下空气,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在看什么?"林策注意到它的反常。 橘座抬头,尾巴尖的金光晃了晃:"这里背面好多。" 林策心头一动。 上次矿道里,它也是这么说的。 "你能把这里和别的地方折到一起?" "能。" "能折到上面的矿道吗?" 橘座歪头想了想,很诚实地摇头:"不知道。本座会折,但不知道会折到哪里。" 林策算是明白了,橘座确实会开门,只是这个门开在哪里,只能听天由命。 "一个个试吧。"林策没有半分犹豫。 橘座抬起右爪,尾巴尖的金色光芒再次亮起。 空气中凭空出现了一道极细的金色折痕,随后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一样,强行向两侧张开。 折痕另一边一片漆黑。 还没等众人看清,哗啦一声暴响! 冰冷的地下水猛地从折痕另一边灌进来,冲过几人的脚边。 "关!"凯恩低吼。 橘座爪子一收,折痕瞬间弹回,消失无踪。地上只留下一大滩货真价实的积水,寒意刺骨。 折叠关闭的瞬间,林策感到胸口的黑石热了一下。 橘座喘了口气,爪子再次划开空气。 这次折痕刚撑开一条缝,浓重的腥气先涌了出来。 "不对。"凯恩的声音和刀同时动。 话音未落,一只覆着硬甲的兽爪落在地上,还在抽搐。 橘座立刻收力,折痕啪地合拢。 橘座蹲在地上,胸脯起伏得厉害,尾巴尖的金光暗了一大截,连毛都炸得没那么精神了。 它也不是能够无限试错的。 林策握住了她胸口的黑石,不是错觉。 第二次折叠合拢的时候,黑石又热了,而且比第一次更明显。 安伦不在这里,没有办法给她解释。 她只得出了一个朴素的结论:黑石与橘座的力量之间,存在着某种天然的共鸣。橘座每次折叠空间,黑石就会有反应。 地面上,施工还在继续。 安伦他们撤出来时,艾拉和布伦希尔德正带着矮人搭最后一层支护。 "林策小姐他们呢?"格雷厄姆一眼就数出少了人,上前一步急声问。 "掉下去了。"安伦语速极快,"下面有个矿图上没有的大空洞,周围没路能下去。" 艾拉猛地转头,手里的撬棍差点掉在地上。 "林策小姐的情况……已经很勉强了。"格伦补了一句,声音发沉。 艾拉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攥紧撬棍,指节泛白。 她想冲进去找,可脚到底还是没动。 林策临走前说的话还在耳边:我们进去找人,你给所有人留一条出来的路。 她深吸一口气,转回头,声音有点哑:"继续挖。" 布伦希尔德一把拎起铁锤:"右边再顶三根斜撑!" 矮人们齐声应和,精钢撬杠和巨木砸入石缝的撞击声开始有节奏地轰鸣起来。持续而强烈的地面震动,沿着庞大的矿脉深处层层传导。 地下深处。 橘座正趴在地上喘气,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它抬起头,看向右上方某个什么都没有的位置。 "咦?" 林策看过去:"怎么了?" 橘座没答,爪子在空气里摸了两下,尾巴尖重新泛起一点金。 "这个背面一直在动。" "什么在动?" "不知道。"橘座歪了歪头,"但是一直有东西在敲。" 林策心头一跳:"能折过去吗?" "可以试试。" 橘座四只爪子扒着地面,浑身的毛都绷着,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这一次,对面没有水,没有腥气。 熟悉的矿尘味先飘了过来。 凯恩手里的火把的光,照见了歪斜的木支撑、散落的碎石、岩壁上深浅一致的新凿痕。 "是旧矿道。"凯恩确认。 林策悬着的心刚要放下,橘座却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四只爪子死死打滑:"不行!不行!撑不住!它要缩回去了!!" 折痕开始剧烈颤抖,金芒疯狂往回收缩! "关掉!别硬撑!"西奥大吼。 林策胸口的黑石猛地烫起来。 她想起了这个黑石还有一个作用,增幅。 橘座的门已经打开在那里了,她只需要把它往前再推一把。 她的手再次握住了黑石。 凯恩握住了她的手:"你答应过什么?" "不是感知。我只放大它。"她转头看向橘座:"橘座,再坚持一下。" 一股灼热从掌心一路窜上手臂,胸腔里的心跳猛地乱了一拍。 橘座那股摇摇欲坠的空间力量,像被注入了新的支撑,剧烈抖动的金色边界猛地顿了一瞬,随即开始往两侧撑开。 从巴掌宽,到肩宽,再到足以容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 与此同时,林策耳朵里的嗡鸣声越 来越尖锐。 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耳膜,又像有东西在颅腔里反复刮擦。 她能看见西奥在冲她喊什么,嘴型一张一合,声音却越来越远,越来越闷。 橘座张着嘴,尾巴炸成了毛球。 碎石在身边滚落。 所有声音都在褪色。 林策这才意识到,不是耳鸣停了。 西奥站在她面前,眉头拧成疙瘩,嘴唇在动,她却听不到一个字。 金色折痕还在微微震动,宽度还不够稳。 她没有停。 反而把增幅又往上推了一分。 西奥抓住她的肩膀。她看见他的嘴型:停。 她摇摇头,都已经到这一步了。怎么都得继续。 西奥的淡金圣光瞬间覆上她的身体,狂乱的心跳稍稍压了下去,可那股空掉的感觉还在继续。 她越来越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后来,连黑石的温度也开始消失。 不是石头不热了,是她自己开始感觉不到了。 她只看见橘座用力点头。 凯恩捡起一块碎石,直接扔了过去。 石头落在另一边的矿道里,滚了两圈,没有消失。 他一步跨过去,下一脚已经踩在另一条矿道的碎石上。 确认安全后,西奥紧接着跨了过去,在另一边张开双手。 林策还在给橘座增幅,但她已经连站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她看向橘座,说:"你自己能撑多久?" 橘座用力点头,爪子在地上划出血痕:"一会儿,本座可以。" 林策听不见,但她明白了。 林策最后把增幅狠狠推到最大。 金色边界一下稳定下来。 黑石瞬间暗下去。 林策松手的瞬间,膝盖直接折了下去。 西奥早已探过半个身子,一把扣住她的前臂,将她硬生生拖过折痕。 "起跳!" 橘座最后尖叫一声,四爪猛地发力,从缝隙里穿了过去。 "啪!" 折痕瞬间合拢。 西奥扶着林策靠墙坐下。 林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四周空荡荡的,像整个人被罩进了一层厚玻璃里,能看见火光晃动,能看见西奥皱眉,能看见橘座趴在她腿上喘气,可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重新落回这个世界。 胸口的黑色石头,没有任何反应。 西奥蹲下身检查她的状态,嘴唇在动。 林策看着他的脸,慢慢摇头:"我听不见。" 她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大,只觉得喉咙发紧,吐字都发飘。 西奥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这里仍是矿区深处。没有安伦的掌晶,没有格雷厄姆的矿道记忆,林策也没了感知。几个人只能靠坡度、风向、木支撑的新旧程度,和凯恩火把的光,慢慢往上摸。 橘座累得窝在西奥怀里,尾巴尖只剩一点微弱的金光,连头都抬不起来。 身后的黑暗里,传来隐约的震动。 林策没听见。 但她看见凯恩猛地回头,手按上了刀柄。 西奥也立刻转身,圣光在掌心亮起。 凯恩听了一会,不是之前那种连成一片的兽潮。脚步零散,数量不多,应该是坍塌前已经越过封锁线的漏网之鱼。 但对于一个失聪又站不稳的林策,一个消耗过大的西奥,和一只彻底累坏的橘座,足够麻烦。 凯恩回头看了一眼狭窄的巷道,又看向林策。 他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面对自己,放慢语速,口型做得清清楚楚: 你、们、先、走。 林策看懂了。 她下意识摇头,张嘴想说,却被凯恩摇头直接打断。 她看见他说:"你又来了。" 什么意思? 她不明白。 "你留下,我得多看一个方向。"凯恩顿了顿,"剩下的归我。" 说完,他转过身,把火把插在了岩壁的裂缝里,背对着他们,提刀站在了巷道最窄的地方。 林策僵在原地。 凯恩说得对,她现在留下,确实是拖累。 一团很淡的圣光在西奥掌心重新亮起。 他拉住林策的胳膊,朝前面的矿道偏了偏头:走。 林策看着凯恩的背影,最终还是转身跟着西奥往出口方向走。 走出去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 矿道里,一支火把斜插在岩壁的裂缝中。 火焰被地下的风吹得不断偏向一侧,将凯恩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就站在那团火光的尽头。 再往后,一片漆黑。 一双兽瞳亮了起来。 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 越来越多。 凯恩垂着刀,没有退。 火光晃过刀刃,也晃过他半边侧脸。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嘴唇动了动。 林策没有读懂。 西奥和橘座却听见了:真麻烦。 67.现在齐了 林策、西奥和橘座循着震动和风向,终于摸到了塌方体前。 前面全是乱石,堵得严严实实。 西奥能听见外面的敲击声,一下接一下,很近了。 橘座试图再次抬起爪子,尾巴尖亮起微弱的金光。 林策一把按住了橘座的爪子,对着它摇了摇头:“不行。” 她声音很干涩,但眼神没有任何妥协。 橘座有些不服气地呲牙,林策死死盯着它:“不能。” 前面的塌石堆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下一秒,一截精钢撬杠猛地从石缝间探了进来,撬住其中一块岩石。紧接着,第二根也从旁边挤进来。 石块先是松动,随后一点一点向外挪。 西奥抱着橘座把林策往后拉了拉。 他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再抬半尺!” “左边撑住!” “木楔递过来!” 是艾拉。 是布伦希尔德。 是矮人工坊和所有留下来的人。 林策听不见外面的喊声。 但她能看到,碎石被一点点撬开,外界的风吹了进来,带着尘土和光线。 风越来越大,光越来越亮。 终于,一个半人高的洞口出现在乱石堆上,外面的火光透进来,照亮了林策的脸,晃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西奥先托着林策,把她送了出去。 大队的人马立刻围了上来,艾拉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嘴唇飞快地动着。 林策看着她。 一个字也没听见。 她只能从艾拉发白的脸色和几乎拧在一起的眉毛判断,艾拉她……大概骂得挺厉害。 “别说了,她听不见。”西奥从后面钻出来。 雪球从安伦怀里一跃而起,后腿一蹬,差点把安伦踹得一个趔趄,直接扑进西奥怀里:“你差点让我这个长辈给你送葬!” 西奥低头:“我什么时候有你这个长辈?” “刚刚。” 橘座跟着跳出来,瘫在格伦肩头,连抬尾巴的力气都快没了,哑着嗓子补了句:“她彻底透支了。” 艾拉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什么时候能好?不会以后都......” 安伦看了一眼林策,又看向西奥:“至少之前几次透支,症状都随着休息缓解了。” 艾拉:“所以?” “所以现在还不能说是永久的。”西奥接过话,“一会再检查。” 艾拉脸上的表情一下没了。 她盯着林策看了好几秒,手还抓在她肩上,却明显不敢再用力。 她又看了一下周围,放慢嘴型,极其缓慢地问:“凯恩呢?” 林策这次看懂了。 她转过身,指了指漆黑的矿道内部:“在里面。” 西奥顺手摸了摸雪球,解释说:“还有一点残余的魔兽。” 艾拉转身就去抓格伦:“走,我们......” 一只手拉住了她。 艾拉回头。 林策靠着石壁,脸色白得几乎透明,手上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却还是攥着她的袖口。 艾拉怔住。 林策的手下意识碰了一下胸前的黑石。 没有任何回应。 她又看了一眼趴在格伦肩上、连尾巴尖都快不亮了的橘座。 “凯恩让我们出来。”她顿了顿,“那就等他出来。” 城卫军在外围警戒,矮人们靠在石头上喘着粗气,所有人都在焦急地注视着矿道出口。 林策坐着靠在一块大石旁,撑起精神,眼睛紧紧盯着矿道出口。 周围人影晃动,西奥在检查伤员的情况,格伦握着弓站得笔直,艾拉拿出了自己的精灵匕首站在洞口,安伦捧着掌晶时不时往矿道里扫一下。 她的世界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 矿道深处,一点橙黄色的火光正在缓缓靠近。 先是一小簇摇晃的火焰。 然后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粗糙的火把柄。 凯恩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提刀。衣服上全是灰,袖口被划开一道口子,沾着些已经干涸的暗色血迹。 他还是那副没睡醒似的样子,只是比进去的时候脏了很多。 林策盯着他。 凯恩走近以后,看了她一眼,又扫过周围的人。 他蹲下身,故意把话说得很慢。 林策看见他的口型:都、出、来、了? “就差你。”林策笑了。 他又动了动嘴唇,一字一顿。 那、现、在、齐、了。 林策读懂了。 下一秒,艾拉已经扑了过去:“凯恩!” 凯恩抬起一条胳膊,毫不客气地抵住她的脑门:“别过来。都是灰。” 艾拉还在往前扑:“谁管你有没有灰!” "我说的是你。别往我身上蹭。” 林策坐在地上,看着艾拉张牙舞爪,凯恩一只手按着她脑门。 她一个字都听不见。 但看起来,至少现在不用她管了。 林策是被光晃醒的。 不是矿灯那种昏黄的光,是真正的日光,从一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斜射进来,落在她脸上。她下意识偏了偏头,避开那道光线,慢慢睁开了眼。 鼻尖先裹着草药和松脂混合的味道,涩涩的,带着点暖意,还有一点食物热过后的香味。 她躺在一张窄床上,身上盖着薄被,有人给她擦过脸和手,她能感觉到皮肤上没有矿尘的黏腻感。 她偏过头,看见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杯水和半块干面包。 窗帘被风吹动,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投出一道明亮的条纹。 耳朵里安安静静的,没有耳鸣,也没有半点声响。 还是听不见。 世界还是太安静了,安静的发空。 她握了握胸口的黑石,什么反应都没有,像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 床脚忽然动了一下。 林策低头。 一团橘色的毛正趴在被子上,摊得像块压扁的毛毯。橘座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人一起塞进了房间,尾巴耷拉在床沿,尾尖原本那一点金色已经暗得几乎看不出来。 似乎察觉到她醒了,橘座费劲地抬起脑袋,嘴巴动了动。 林策看着它。 橘座又说了一遍。 林策还是看着它。 一人一猫沉默地对视了几秒。 橘座终于反应过来,整个脑袋重新砸回被子里。 林策虽然听不见,但莫名觉得它刚才大概骂了一句。 林策扶着床沿坐起来,腿还有点软,慢慢走到窗边。 下面原本该是商队驿站的大院,现在全变了样。 马车被赶到了另一边,挤挤挨挨停在墙角。长棚底下铺开了一排排临时床铺。穿范恩商会制服的人来回穿梭,搬热水,搬药材,搬成筐的食物。有医师模样的人俯身检查伤员。 她看见医师俯下身对伤员说着什么,看见伙计扯着嗓子朝棚子另一头喊,看见热水腾起的白汽一团一团升上去。 但这一切都没有声音,世界此刻在她这,是一部默片。 西奥是早上第一个来查房的。 雪球蹲在他肩膀上,西奥进门先说了句什么。 林策看着他。 西奥又说了一遍。 林策继续看着他。 雪球突然抬起爪子,在西奥脸侧拍了一下。 西奥转头。 雪球的嘴飞快动了几下。 西奥这才反应过来,脸色明显更差了。 他掏出纸笔:还听不见? 林策对着他说:“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不会以后都这样吧?” 她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够不够大,只能尽力说。 雪球被震得耳朵往后一压,三瓣嘴动得飞快。 林策:“我看不懂兔子的唇语。” 雪球气得抓自己的耳朵。 林策虽然什么都听不见,却看见床脚的橘座忽然抬起一只爪子,指着雪球,肩膀一抖一抖。 雪球猛地瞪他。 橘座立刻把脑袋重新埋回被子里。 西奥掌心亮起一层很淡的圣光,从她手腕漫上去,极浅地扫过一遍,然后重新拿起笔:“暂时不像永久的。” 林策微微松了一口气。 西奥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写:“我说的是‘暂时’。你的能力也一起坏了吗?” 林策立刻问:"那多久恢复?" “最快明天,最晚不知道。我不是光明神。”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今天不许用黑石。” 他想了一下,又直接把"今天"两个字划掉,重新写:"直到我说可以。" 林策盯着那行字。 雪球从西奥肩头探出半个身子,对着她用力点头。 居然连只兔子都要管她。 矿监署二楼,文森特的办公室里,气氛却着实有点紧张。 文森特站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撑着桌面,指节泛白。桌上摊着几份初步统计的报告——死亡人数、重伤人数、失踪人数。 昨天从竞技场回来之后,他就让人把统计废矿道五十年来的全部记录都调出来。他需要找到一个方向,一个可以把责任推出去的方向。 “你去写。”文森特对书记官说,“证明那片矿区在移交给我们之前就已经存在结构隐患。前任矿监署的记录,矿业协会的验收报告,黑石城工务厅的备案,只要是能说明‘这片矿区在我们接手之前就不安全’的文件,全部放上去。” 书记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头退了出去。 走廊尽头,托尔靠在墙边,看着书记官匆匆走远的背影,慢慢喝了一口手里已经凉透的茶。 他没有进去。 托尔对路过的下属招了招手,把一直夹在臂弯里的两卷羊皮纸递过去:“旧矿区最近半年的巡检记录。” 下属接过来:“送档案室?” “送文森特总长办公室。”托尔把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现在。” 城主府的书房里,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 哈蒙·冯·哈特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同样的伤亡报告。 他已经五十二岁了,担任黑石城城主已经十九年了。十九年来,他很少与矿监署正面争过什么。 在管理这座城十九年的时间里,他见过矿难,见过火灾,见过冬天冻死在街角的穷人。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在燃木节,在黑石子爵的注视下,在竞技场里。 他合上报告,没有再看第二遍:“城卫的伤亡名单出来了吗?” 站在他对面的书记官立刻回答:“还在统计,不过比昨晚预计的好一些。地下的参赛队和矿工救出了大部分失踪人员,最后那股兽潮也被封在了旧矿道里。” “参赛队?”哈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矿监署那边呢?” 书记官犹豫了一下:“文森特大人的书记官昨天晚上就调了过去五十年的档案。” 哈蒙没有说话。 他看向壁炉里跳动的火焰,过了很久,才开口:“城卫受伤严重,医疗费用、抚恤金、装备更换,这笔账,总得有人出。” 书记官迟疑了一下:“矿监署那边恐怕会说,事故原因还没查清。” 壁炉里的木柴啪地裂开。 “那就让他们慢慢查。”哈蒙抬眼看他,“我们的账,我们自己算。” 他站了起来:“备车,我要去见黑石子爵。” 68.冠军 林策本来以为自己会在床上待一天。 毕竟现在的她主要任务是尽快把透支的身体养回来。 结果,艾拉那张精灵小脸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视线上方,要是她现在有力气,肯定一拳就招呼在她脸上了,是被突然出现的脸吓到的。 林策看着她的嘴型一张一合:起、床、了。 林策皱了皱眉:"为啥?" 急性子的精灵却已经动手将她拉了起来:"下午的颁奖典礼,别想逃。" 她说得很慢,尽量让她看清楚自己的口型。 林策指了指自己:"我?"怎么去?要她爬过去么? 她摇了摇头:"走不动。" 艾拉嘟着嘴看着她,想了想,朝门口喊了一声。 一个小熊的头伸了进来。 艾拉掏出亚麻纸,刷刷地写了三个字:"让他背。" 林策当下就拒绝,还是给她留点脸吧。 凯恩走进来,看了看她,拿过艾拉的纸笔,写了两个字推过去。 纸上写着:背着。 顿了顿,又补了一行:反正丢人的不是我。 艾拉立刻点头,深以为然。 床上的橘座勉强举起一只爪子,尾巴尖的金光弱得像快灭的烛火,颤巍巍地投了一票。 门又被推开,西奥走了进来,雪球蹲在他肩头。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阵势,拿过笔在凯恩那行字下面继续写:去可以。不能久站。不能碰黑石。不舒服立刻回来。 雪球从他肩头探出半个身子,三瓣嘴动得飞快,林策虽然听不见,但看那皱鼻子的表情就知道没什么好话。 安伦走进房间,拉了一条凳子靠近林策床边坐下,笑眯眯地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今天不只是颁奖。" 林策看着他,他继续埋头写:矿监署、城主府、黑石子爵、商会、所有参赛队,都在。 又继续写了一张:昨晚发生了什么,从今天开始,就会有人替所有人讲了。 林策当下把艾拉放在床上的干净衣服往身上一裹:去! 从范恩商会驿站改的临时医疗站到圣火广场的路不算太长。 街上的人比昨天少了很多,但市集也仍在举办。今天是燃木节市集的最后一天,大家都赶着去最后做一些采购。几个小孩蹲在路边用树枝拨弄什么。 一只兽人的脚踩在他们身边,他们抬起头,看见一个灰熊族的兽人背着一个东陆的少女,旁边是一个精灵,一个棕色头发的微笑少年和一个怀里抱着橘猫,背上背着一把大刀的自然卷青年,橘猫还会开口抱怨:这次要一百条肉干才能补偿我。 奇怪又引人注目的组合。 格伦走得稳,几乎没有颠簸,林策趴在他背上,看着沿途的街道向后掠去。 进入会场之后,气氛明显沉了下来。 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矿工、城卫、商会伙计、各村的参赛队伍,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没有人高声说话。 主席台上,林策看见一个穿着深色礼服的中年男人在说些什么。 接着所有人同时摘下了帽子。 矿工的矿帽,城卫的头盔,贵族的礼帽,一片一片地摘下来,低下头。 林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悼念仪式。 她也跟着低下了头。 悼念很短。 主席台侧方的贵宾席上,坐着一个穿黑色长袍的男人,肩章上绣着黑石纹章,那就是黑石子爵本人。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仪式继续。 哈蒙走到圣火柱前,先朝贵宾席上的黑石子爵欠身。 他说了几句话。 林策看不清他的口型,太远了。但她能看见贵宾席上的反应,哈蒙说了几句话之后,文森特猛地抬了一下眼,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托尔坐在文森特旁边,表情没什么变化。 安伦低头写: 奉子爵之命,事故善后交由城主府负责。 林策看完,又抬头看了一眼文森特。 难怪。 哈蒙继续讲话。 林策还是听不见,也看不清口型。但她能看到周围人的反应:有人皱眉,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 莱昂从第一排转过头来看她。 因为背着她,林策能很清楚地看到莱昂的表情。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圆,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金币转了一圈。 接着双手一摊。 林策没有看懂,她转头看向安伦。 安伦在旁边写:最后一项中止,不设总冠军。 林策点点头,她立刻明白了莱昂的意思,他的二十金币最终还是没有变成一千金币。 她抬头对着莱昂比了个口型:活、该。 莱昂一脸"至少钱回来了"的无所谓表情。 哈蒙继续说。 林策依旧看不清口型,安伦在旁边低头写: 昨夜参与救援的城卫、矿工、工坊及参赛队,城主府全数登记在册。伤员抚恤、阵亡善后、各项损失,逐项处理。事故原因,城主府会给全城一个交代。 林策看完,抬眼扫了一下贵宾席。 文森特的脸色比刚刚更不好了。 哈蒙又说了几句话。 林策还是听不见,但是她看见了。 灰岩的人从队列里向前迈了一步。 接着是黑曜矿队。 赤铜谷。 黑松林。 最后,黑石矮人工坊的人也走了出来。 他们同时转向落石村所在的方向。 落石村的人群里,小皮特第一个跳了起来。哈罗德咧着嘴鼓掌,玛莎站在他旁边,一边抹泪一边拍着手,哈克和科林也把手举过头顶,用力挥着。 艾拉兴奋得抓住林策的手臂使劲晃,嘴里飞快地说着什么。 凯恩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林策的耳朵。 艾拉这才想起来,她喊得再大声,林策也一个字都听不见。 于是她干脆闭了嘴,又使劲晃了林策两下。 手掌一次次合拢。 有人把帽子举过头顶,有人用靴底重重踏着石地。 林策什么都听不见。 她感觉到格伦的身体在震。 不,不是他在抖,是地面的震动传到了他身上。 一下。 又一下。 无数只靴子同时踩在大地上,像某种古老而沉重的节拍,从地面传到骨头里。 整个广场都在震,像是这个古老的广场有了一颗跳动的心脏。 林策第一次发现,原来掌声不一定要用耳朵听。 安伦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递到她面前: 燃木旗。五队一致推举落石村。 燃木旗?林策不大明白这是什么。 安伦看出了她的疑问,他快速补充道:燃木旗不是冠军,不看积分,由其余队伍推举。 顿了一下,他加了一句:如果明天还要下一次矿,你愿意把后背交给谁。 林策盯着那行字。 喉咙莫名有些发紧。 她低下头,把脸往格伦肩后藏了藏。 老伍德走上主席台。 老村长虽然已经穿上了他最体面的衣服,在一群衣服华丽的贵族之间还是显得格格不入。 黑石子爵亲手把一面旗帜递给他,燃木旗,黑底红纹,旗面上绣着燃烧的矿木纹样。 老伍德转身走下主席台,径直走到林策面前,笑着把燃木旗塞到她手里。 旗杆比她想象的重得多,她胳膊一软,整根旗杆往旁边歪过去,格伦立刻伸手托住。 艾拉抓住旗角。 安伦顺手托住旗杆中段。 凯恩叹了口气,被迫搭了一只手,他面无表情地握着旗杆,像握着一把不太顺手的刀。 橘座爬上了凯恩的肩头,尾巴的光明显亮了一点。 一群人一起举着那面旗。 老伍德看着他们,粗糙的手在裤缝上 搓了搓,说了一句什么。 凯恩替他转述口型,林策看懂了: "本来就是你们拿回来的。" 典礼结束,人群开始散去。 林策正被艾拉扶着坐到旁边的石阶上,一个年轻人穿过散场的人群朝她走来。 是赤铜谷的少村长,他今天明显收拾过了,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得整齐。 脸上还带着点少年人的青涩,但脊背挺得很直。 他走到林策面前,郑重地伸出手,开口就说了一长串话。 林策非常认真地看着他的脸,耐心地等他说完:"对不起,我听不见。" 年轻人愣住了。 气氛有一瞬间的尴尬。 凯恩就在旁边。 林策默默把纸笔递给他。 凯恩看了年轻人一眼,拿过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罗文,赤铜谷。 林策看了看纸,又看了看罗文,又看了看凯恩:"他刚刚说了这么久,就这么点?" 凯恩低头又补了一行:其他的都没用。 年轻人立刻不满了,嘴动得飞快,虽然林策听不见,但看表情就知道在抗议。 凯恩没继续写字,一副懒得翻译的样子。 林策只好看回罗文,认真道:“原来你叫罗文。幸会。” 年轻人愣了一下,最终自己拿过笔,在纸上认真写了一行字: 以后有机会,再比一次。 林策笑了笑,点点头:"好。我叫林策。" 年轻人看了她一眼,他在纸上写:我知道。 顿了顿,又在后面补了一句:下次我会赢。 人渐渐散了,但林策没能立刻离开。 先是有人挤过来问黑泥膏在哪里可以买,接着是有人拿着之前买的样品问下一批能不能直接留二十盒。最后来的是个外地采办人,胸前别着铸币锤的徽章。 他没问黑泥膏,只留下名帖,约她回村以后谈长期黑泥收购。 林策多看了那枚徽章一眼。 安伦在纸角写:高文大侯国的人。 林策坐在石阶上,她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艾拉和安伦轮流把关键词写给她看,这样她大致也能拼出全貌。 她不禁在心里感慨:昨天以前,她还在想怎么把东西卖出去。而从今天开始,是别人主动来问她有没有货。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黑松林的人留了下来。 玛蒂尔达一直在旁边等着,她没有急着开口,等其他人走完之后才走过来,蹲到林策面前,语气很直接。 艾拉提笔写给她:她问落石村的黑泥膏配方卖不卖? 林策看完,想都没想就摇头:"配方不卖。" 玛蒂尔达脸上没有失望,反而像是早就料到这个回答。 林策接着又加了一句:"但我们可以谈其他的合作。" 玛蒂尔达眼神亮了。 林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过两天,等我好了。" 玛蒂尔达点了点头,站起来,朝她比了一个"回头联系"的手势,转身走了。 圣火柱上的火焰已经烧到了最后。 守卫沿着广场驱散尚未离开的平民,摊贩推着木车往外走,散落枯枝被风卷过石板。火苗在高处晃了几下,终于缩成一线暗红,彻底熄灭。 格伦背着林策穿过内城大门。 她伏在他肩上回过头。 两扇沉重的城门正在守卫手中缓缓合拢。林策听不见门轴的摩擦,也听不见身后那些人的说话声,只看见门缝里的圣火广场越来越窄。 门缝最后只剩下一线。 随后,连那一线光也消失了。 一年只向平民开放七天的圣火广场重新关在了内城里面。 燃木节结束了。 林策看着凯恩肩上扛着的燃木旗。 黑底红纹的旗面被风吹开了一瞬,又慢慢垂落下来。 比赛是结束了。 落石村的生意,却刚刚走出这扇门。 69.先把名字写下来 在医疗站趴了三天后,林策静默了三天的世界,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最先漏进来的,是一种模糊的震颤。 窗外有马车碾过湿滑的石子路,车轮滚动,传来断断续续的咕噜声。 床脚,蜷成一团的橘座胸腔一起一伏,低沉的呼噜声规律得像某种老旧机器,响了一会儿,又忽然停住。 橘座打了个哈欠,弓起背伸了个懒腰,从床上一跃而下。 “咚。” 以它现在这个吨位来说,已经算落得很轻了。 它踩着猫步,晃晃悠悠出了房间。 林策躺在粗糙的亚麻床单上,一动不动,心跳却一点点快起来。 刚才那些声音,她好像全都听见了。 她没有出声。 她还不确定自己的听力到底恢复到了什么程度。 林策慢慢坐起来,伸手拿起床头的木杯,举到眼前看了两秒,松手。 木杯落回桌面。 “嗒。” 她盯着杯子。 又拿起来,松手。 “嗒。” 再来一次。 “嗒。” 林策坐在那里,半晌没动。 她真的听见了。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说话声。 “都躺三天了。”艾拉爽朗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还带着点压不住的烦躁,“回村以后就把她那块破石头没收了。” “林策小姐不会同意的。”格伦的声音温和又认真。 “所以不用问她。”正道之光西奥的声音和他那张脸一样冷。 林策眉毛动了一下:很好。听力恢复以后就听见一群人密谋没收她的东西。 艾拉的声音却忽然低了下去:“她每次都这样。说好了只做一点,最后一定把自己弄成这样。” “因为她觉得自己多做一点,别人就能少承担一点。”这是安伦,声音里还带着一点笑意。 林策搭在被子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门外安静了一下。 凯恩的声音响起来:“她不是觉得自己能撑。” 没人接话,像是所有人都在等他后半句。 “她是觉得别人不能。” 门外彻底安静下来。 林策也没动。 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忽然卡住了。 藏黑石当然可以骂回去。 可凯恩这一句不太好骂。 过了一会儿,艾拉才问:“那怎么办?” “让她习惯。”凯恩的语气很随意,“别人也不会死。” 林策坐在床上,慢慢闭了下眼睛。 艾拉显然没被说服,长长叹了口气:“我还是觉得应该把黑石藏起来……” 安伦笑着问:“藏哪?” 橘座得意洋洋的声音响起来:“本座倒是知道一个好地方......” “哪里?”林策顺口接了下去。 门外瞬间没了声音。 真正的安静。 刚才还挤在一起的说话声像被人一刀切断,只剩火盆里的木炭忽然“啪”地爆开一声。 下一刻,房门被猛地推开。 艾拉第一个冲了进来,脸涨得通红:“你听见了?!” “从‘把黑石没收了’开始。”林策面无表情。 橘座刚迈进门的一只爪子僵在半空。 停了一瞬,它若无其事地收回来,跳上床,一头顶进林策怀里:“本座可什么都没说。” 说完还仰起脑袋,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她。 林策眯起眼:“回村先把你的肉干藏了。” 橘座僵了一下:“林策你欺负老人……” 艾拉已经扑到床边,一把挤开橘座:“林策,你终于恢复了!我再也不想拿纸跟你说话了,我这三天写的字比过去半年加起来都多......” 林策听着她一口气说个不停,却也没打断。 吵是吵了点。 但能听见,好像也不错。 听力恢复后的第二天,西奥终于允许她离开医疗站回村了。 耳朵基本恢复了,偶尔还会有一阵轻微的嗡鸣,但已经不影响正常交谈。体力却没这么快回来,走久了还是会喘,好在至少不需要再让格伦背着满街跑。 林策正在收拾自己那几件少得可怜的随身物品,房门被敲了两下。 没等她说“进”,门已经开了。 莱昂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外袍,领口别着范恩商会的徽章,手里拿着两卷羊皮纸。少了几分燃木节期间那种看热闹似的散漫,整个人终于有了点南境大商会会长该有的样子。 他先看了一眼林策:“耳朵好了?” “好了。” “那正好。”莱昂走进来,把两卷羊皮纸放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按照之前谈过的,节庆版黑泥膏,南境五邦独家代理。” 莱昂用手指点了点契约:“范恩负责运输、铺货、渠道和当地宣传。配方和生产权还在你们手里,代理范围只限南境五邦。期限我先写了三年,最低销量达不到约定数字,独家自动取消。” 林策没说话。 她拿起羊皮纸,从第一行慢慢往下看。 条款已经写得很完整,但末尾双方签名和印章的位置仍然空着。 不是随口聊聊。 范恩是真的准备做这门生意。 “最低销量谁定的?”她问。 “我。” “太低了。” 莱昂挑眉:“我以为你会嫌高。” “你拿的是独家。”林策把羊皮纸转过去,指了指其中一行,“如果这个数量都卖不到,我为什么要把整个南境锁给你?” 莱昂看了一眼:“那你要多少?” 林策报了一个数字。 莱昂沉默片刻:“你还真敢开。” “你可以不要独家。” “那不行。范恩商会做事自然是要独家。”莱昂拿回契约,直接在原来的数字旁边划了一笔,“取中间。” 林策不答应。 两个人又来回扯了两轮,最后才把数字定下来。 林策继续往下看:“运输损耗呢?” “装车验货之前算你们的,范恩的人验收以后上了我们的车,路上坏多少算我们的。” 林策点了点头,接着问:“南境定价?” “我们定。” “可以。” 莱昂见她答应的这么干脆,反而看了她一眼。 却听见林策接着说:“但要有最低售价。” “怕我卖便宜了?” “怕你第一年拿钱砸市场,第二年全西陆都拿着你的价格来找我。” 莱昂笑了一声:“行。” 他拿起羽毛笔,在旁边又添了一行。 条件谈得差不多以后,林策把契约放下:“可以签了。” 莱昂重新把羊皮纸理平,随口问:“所以以后我是跟落石村签?” “准确地说,是落石村矿业互助会。”林策拿起笔,把这几个字写在了空白处。 “矿业互助会?”莱昂重复了一遍, 低头看着纸上的名字,“这个名字倒挺新鲜。” 林策却没回答他,因为她也在看纸上的这几个字。 落石村矿业互助会。 这个名字是当初为了活下去才有的。 那时候他们面对的事情很简单:黑泥卖不出去,村子撑不下去,大家只能把矿、力气和钱凑到一起,先想办法熬过眼前这一关。 可燃木节才刚结束两天,黑松林已经找她问过黑泥膏的配方,高文的采办留下了名帖,现在范恩商会又带着南境代理的契约坐在这里。 他们找的已经不是某一个矿场。 甚至也不只是林策。 他们找的是落石。 林策盯着“矿业互助会”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这个名字,好像有点小了。 她拿起羽毛笔,在那一行字上轻轻划过,重新写下四个字: 落石商会。 莱昂看着那四个字,挑了挑眉:“这么简单?” “人还是那些人,钱还是那些钱,原来的规矩也没打算推翻。”林策把笔放下,“换个能用久一点的名字。” 莱昂看了那几个字两秒:“行。落石商会。” 说完,他却没有把契约递回来,而是伸手把它拿了过去:“你们自己这么叫,当然没问题。” “但是?”林策觉得他话后面跟着话。 “但是我要把一份南境独家代理契约带回范恩,这四个字,总得有人认。” 林策有点不解:“谁认?” “黑石城。”莱昂用尾指上那枚刻着范恩商会徽记的金戒轻轻敲了敲“落石商会”四个字。 林策愣了一下。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世界当然没有什么工商局,却不意味着一个村子在纸上写四个字,就能立刻变成一个被所有人承认的商号:“怎么认?” “先去城主府立商籍。”莱昂把契约重新卷起来,“报商号,报主事人,报你们准备做什么生意,交注册费。你们又不是黑石城里的老商户,按规矩,还得有担保人。” 林策听完第一反应是:“多少钱?” 莱昂笑了:“钱反而是最简单的。” 林策看着他。 莱昂却没继续往下解释,只把那卷谈得差不多的契约拿在手里,站了起来:“等你把商籍拿下来。我带着范恩的印章再来。” 林策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契约,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已经谈好的生意,就差一个能签下它的名字。 莱昂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林策。” 她抬头看着莱昂。 “从你写下'落石商会'这四个字开始,你们就不再是一个村子了。”莱昂笑着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林策心里动了一下,她看向窗外。 窗户正对着楼下的院子。 格伦在往车上搬箱子,艾拉站在旁边,指着自己这几天新买的零件反复叮嘱他轻一点;安伦拿着一条肉干在橘座面前晃,橘座蹲在木箱上,脑袋跟着肉干左一下右一下;凯恩靠着墙坐在阳光下面,刀横在膝上,闭着眼睛,也不知道到底睡没睡着。 林策收回目光。 桌上还留着莱昂带来的另一份契约草案,签约方那一栏空着。 她重新拿起羽毛笔。 笔尖落下。 落石商会。 四个字写在纸上,没有印章,没有商籍,也还没有得到黑石城任何人的承认。 林策看了一会儿,轻轻吹干墨迹。 没关系。 先把名字写下来。 70.门槛 黑铁矿业联合商会还是老样子。 灰黑色的石楼占着商会街北段最显眼的位置,门前立着两根粗大的铁柱,柱身上铸着交叉的矿镐与铁锤。带着商会纹章的封闭货车从侧门进出,车轮碾过石板,一刻不停。 上一次林策站在这里,为的是给全村的黑泥库存找一个买家。 今天她手里握着的是一份商籍注册的羊皮卷。 要找一个在黑石城经营多年、又和落石有真实往来的担保人,黑铁自然是她第一个想到的。 门口的伙计见到她,已经认出了这位近来在黑石城风头正盛的东陆贵族小姐,下意识的问了一句:“林策小姐,今天来谈下一批黑泥收购的事情么?” 林策笑笑,扬了扬手中的羊皮卷:“今天不谈这个。” 伙计愣了一下,但还是把她引了进去。 接待她的还是奥斯文·布兰特。 黑石城分会原料采购主管,四十岁上下,袖口永远干净。 他把一张采购单推过桌面:"下一批黑泥,黑铁愿意多收一些。" 林策有点诧异,今天居然还能先谈成一笔收购?但来都来了,那就顺便谈一下吧。 双方很快谈妥了数量、价格和交货时间。 奥斯文提笔签了名,从手边的铁盒里取出黑铁的印章,蘸了印泥,稳稳盖下去。 林策等他盖完,把手里一直拿着的羊皮卷放到了桌面:“还有一件事情,也想麻烦一下贵商会。” "落石村的矿业互助会,准备以'落石商会'的名义立商籍。"她说,"需要一名本地经营者作保。我想请黑铁作保。" 奥斯文却没有拿那份羊皮卷,反而把它推了回来:“这个不行。” 林策没有急,她问:“是需要担保金?落石村可以出。” “不是担保金的问题。”奥斯文把黑铁的印章放回铁盒,盖上。 "落石可以追加抵押。"林策顿了顿,接着说,“还是我需要跟有黑铁更高权限的人聊?” “不是这些问题。”奥斯文抬了抬手,“买你们的矿,和替你们这个商号背信用,是两回事。” 林策等着他说下去。 “听说高文大侯国的人已经找过你们?” “是留了个信息。”林策意识到黑石城里的消息传得比她想象的还快。 "以前落石的矿进黑石城,黑铁收。"奥斯文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本旧账册,"现在你们自己做货,自己找渠道,外面的商会开始直接找你们。再立一个自己的商号" 他停住了。 林策替他说完:"落石就不只是黑铁的供货商了。" "你明白就好。"这话里没有敌意,连敲打都算不上。 黑铁愿意买落石的矿,却不愿意亲手替一个正在长大的竞争者垫上第一块砖。 林策没有马上起身,她收起桌上的羊皮卷,又问了一句:“就只是因为这个?” 奥斯文停了一下. "旧矿区的事故,到现在还没查清。"他说,"接下来矿村的手续、矿权、经营资质,都有可能重新核查一遍。" 林策点点头,一个人名在心里滑过:"是有谁要求黑铁不能给落石作保么?" “没人,没公文。”奥斯文回答得很干脆,“只是做买卖的人,都知道什么时候该把手收回来。” 黑石城里没有秘密,风险这种事情,会随着一次次的聚会,一两次的晚餐,传到行会街上商会管事的耳中。 临走到门边时,奥斯文却又出声叫住了她:“林策小姐,担保人这个事情,这几天别在商会街上浪费太多时间。"他说,"现在,没人想第一个把自己的名字放在落石后面。” 林策走出黑铁的大门时,凯恩正靠在马车边上,抱臂闭着眼,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打瞌睡。听见脚步声,他睁开一只眼:“怎么样?” “不怎么样。”林策上了车,“谈了一下笔黑泥的收购,担保人没戏,回去吧。” “不像你啊。”凯恩解开了马车的绳子,“不继续往下找?跟当时卖黑泥一样?” “不用了。”林策把身体靠在车上,像是没了力气,“就是跟当时一样,还是省点力气。想其他的办法。” “找莱昂。”凯恩提议得很干脆,“他能解决。” “他确实能解决。”林策摇了摇头,“范恩是南境的大商会。如果由他出面给落石作保,那么从落石商会拿到商籍的第一天起,黑石城甚至整个北境都会默认:落石不过是范恩扶植的一个商号。我不想拿一个新的依附关系,去替换刚刚挣脱的旧链条。” 凯恩甩了一下马鞭,清脆的破空声在巷子里回响:“所以?” “所以,先回去。明天黑松林的人要来。”林策闭上了眼睛,这个时候她算是明白了当时莱昂说的:钱是最小的问题。 凯恩随口说了句:“今天算加班啊。” “年底十三薪。”闭目养神的林策张口就来。 “什么意思?” “多发一个月工钱。” 凯恩回头看了她一眼:“金币?” 林策这才睁开眼:“那你这个梦挺美。” 第二天下午,灰蒙蒙的天空中刮起了微风。 黑松林的人按约定来到了落石村。 村长玛蒂尔达带了两名干练的族人,并给林策带来了一些黑松林的特产:黑松林的松脂。 燃木节上他们亲眼看见了:落石也是矿村,落石居然自己熬膏,自己卖钱。 既然落石可以,那黑松林为什么不行? 科林是今天落石村最高兴的那个人。 黑松林的人是专程来村里谈黑泥膏。 他带着玛蒂尔达穿过了正在给黑泥膏打包的包装工坊,简单介绍了一下落石村黑泥膏的特点。 玛蒂尔达赞赏的点点头:"我们带回去的那一罐,有人用了,确实比以前买的膏好用。" 科林的嘴角压都压不住了。 可玛蒂尔达在工坊大厅接下去问的话,又让科林的好心情没了。 她问:"所以我们还是想问,你们的配方卖不卖?" "我说过,不卖。"林策说。 科林刚松了口气。 "所以我们来听你说的另一种合作。"玛蒂尔达说。 林策拿起桌上一罐黑泥膏:"加盟。" 玛蒂尔达皱眉:"什么盟?" 林策停了一下,她想了一下:"我换个说法吧。" 她把罐子转了一圈,让落石的木牌标签正对着玛蒂尔达。 "你们可以在黑松林自己做。但是做出来以后,还是卖落石的牌子。" 科林猛地抬头。 玛蒂尔达也没听懂:"那和买配方有什么区别?" "落石提供经过初步处理的黑泥基料,教你们后续工序。黑松林出场地、出人、出当地能用的辅料。必须按照落石定的标准生产,成品仍叫'落石黑泥膏'。每出售一罐,落石抽一成。不合格的产品不能挂落石的名字,生产方法不能再转给第三方。违反约定,落石可以撤回授权。"林策解释了一下“加盟”的条件。 她没有用什么花哨的词,想让人尽快能听明白。 玛蒂尔达听完,沉默了片刻,直截了当地问:“凭什么?地方是我们的。人也是我们的。松脂和药草也是我们的。基料我们要向你们买,每卖一罐还要再给一成?” 林策没有被她语气里的锋芒压住:“因为你们可以不用从头试。” 她看着玛蒂尔达:“当然你们也可以自己研究。自己找比例,自己试原料,自己承担失败的损耗,自己研究保存方法,自己找市场,自己让顾客接受一个全新的名字。最后做出来的东西,就完全可以叫‘黑松林黑泥膏’。” 她停了一下:“但如果你们想直接走落石已经走通的路,那就得按落石的规则来。” 玛蒂尔达没有立刻回答。 她带来的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玛蒂尔达才开口:“一成太多了。” 科林在旁边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 接下来的讨价还价持续了大半个下午。 科林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两个女人一来一回。 黑泥基料的价格、落石的抽成比例、第一批试产的数量、废品谁承担、第一批人谁来教。每一项都来回扯了好几轮。玛蒂尔达是个厉害的对手,寸步不让,但也不是胡搅蛮缠。 林策退了两步,玛蒂尔达让了三步,最后终于玛蒂尔达开口说:“我回去跟村里商量一下。” "不急。"林策送她到门口,"想清楚了再来。" 黑松林的人刚走,科林便回身将木门重重关上。 他转身,表情很认真。 “林策小姐,为什么要教他们?” 科林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用力:"他们本来不会的。万一学走了,以后谁还来买我们的?" 他想不通,怎么都想不通,整个村子的人为了这个黑泥膏付出了多少心血。好不容易现在村子的日子有长进,为什么要教给外人? 林策没有直接回 答。 "现在一天最多能做多少?"她问。 科林报了一个数。 "村子里所有人啥都不干,就去做黑泥膏呢?" 科林又报了一个数字,比刚才多不了多少。 林策把已经和范恩谈妥的第一批南境需求量写在纸上,递给他:“翻三倍呢?” 科林看完,沉默了。 新的设备,新的地方,更多的人手。 他知道,这些都是投入,但也不能…… "落石不能什么都自己做。"林策继续说。 "可是可以慢慢扩。"科林说,"这是我们好不容易才会的东西。" 这句话说出口,屋里静了一下。 那一瞬间,林策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天奥斯文那句话:买你们的矿,和替你们的商号背信用,是两回事。 她看着科林,一时间没说话。 "只要教过一次,他们就会了。"科林说,"以后就算不挂落石的名字,他们也一样能自己做。" "对。"林策承认得很干脆。 科林愣住了。 林策看着他:“我没打算把你做出来的东西白送给别人。但科林,我们不能靠‘全世界只有我们会’做一辈子生意。”林策拿起桌上一罐黑泥膏,指了指上面的落石标记,"这个才要守住。" "黑泥的核心预处理继续留在落石。落石定产品标准,落石不断改配方。产品不合格不能挂落石名字,谁破坏规则,谁失去授权。"她看着科林,"目标不是让别人永远'不会'。我们的目标是:即使别人会,也愿意在落石制定的规则里赚钱。" 科林低着头,呼吸有些沉重,许久他抬起头:“我……我还是觉得有风险。但是,既然林策小姐你说了,我们可以先试一下,但黑泥预处理这第一步,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教给他们的。” 林策笑了:“好,都听你的,技术总监。” 科林一愣:“什么总监?” “没什么。”林策把罐子塞回他手里,“反正第一步归你管。” 晚上,互助会的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份是范恩商会的南境独家代理契约草案,已经谈妥了条款,只差签约方的名字。 一份是今天和黑松林谈出的合作框架,玛蒂尔达带回去讨论了,但大体方向已经定了下来。 第三份是落石商会的商籍申请材料,主事人填好了,经营内容写清楚了,注册金也备齐了。 唯独担保人那一栏,空着。 林策托着下巴,叹了一口气:“真是有点阴沟里翻船的感觉。难道真的要去找莱昂?” 安伦头也不抬,正在翻一本从黑石城里借来的商籍规章,他顿了一下:"谁说一定要找商会?" 林策抬头。 艾拉也停下了手里摆弄的零件:"不找商会找谁?" 安伦把规章转过来,手指点在其中一行,笑眯眯地说,"这里没写。" 林策凑过去看。 规定写的是:外乡商号立籍,须有一名在黑石城连续经营达到规定年限、具有正式经营籍、固定产业且信用清白的本地经营者作保。 安伦将手指移到文末:“这上面可没写‘必须是矿业联合商会’,也没写‘必须来自商会街’,甚至没写‘必须是从事买卖交易的商会’。” “工坊……”林策喃喃道,“工坊也是合法经营实体。” 她立刻坐直身体,看向安伦:“经营年限够么?” 安伦显然早有准备:“黑石城建城时就在了,少说有上百年。” “正式经营籍?” “市政厅挂牌的特许工坊籍。” “固定不动产?” “一整片铸造工坊都是他们的。” 林策抬谋看着笑眯眯的安伦:“你什么时候发现这条漏洞的?” 安伦眨了眨眼:“刚刚翻书的时候。” 林策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由得感叹:要说钻空子,还是得找读书人啊。 她的视线越过安伦,落在墙边。 那里还靠着刚从燃木节带回来的燃木旗。黑底红纹,旗面上绣着燃烧的矿木纹样,被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轻轻晃了一下。 五支参赛队一致推举落石村。 其中一支,就是黑石矮人工坊。 艾拉也反应过来:"布伦希尔德?" 林策把商籍材料重新卷起来。 "明天还去商会街?"凯恩问。 "不去。"林策看着那面燃木旗,"去矮人工坊。" 71.要是你死了呢? 马车照旧从南门进城。 只不过这一次,凯恩没有赶着马车往市集和行会街的方向走。 进门没多久,他便往东一拐,驶进了工坊区。 繁华的沿街铺面和酒馆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堆放在路边的粗砺木料、成堆的铁锭、巨大的矿车铁轮和散发着硫磺味的炉料。蒙着厚厚油布的矿井大型绞盘摆在半开门的大厅里,空气里逐渐充斥着煤烟、热铁与重油脂混合的粘稠气味。远处的铁锤敲击声和链条绞动声此起彼伏,像这片街区自己的心跳,震得脚下的石板路微微发颤。 艾拉本来坐在车厢外侧,起初只是探出半个头朝外看。 随着马车越深入工坊区,她整个上半身都快要从车沿探出去了。 凯恩头也没回,顺手伸出一只大掌按在她脑门上,硬生生把她按回了车座里:“掉下去自己走。” 艾拉一把扒开他的手:“我就看看!” 林策坐在后面的车厢里,听见这句话,莫名觉得有点耳熟。 马车又拐过一个街角。 艾拉突然没声音了。 林策探出头。 黑石矮人工坊第一次完整地展现在三人面前。 它不是一栋单独的石楼,那是一整片几乎占去了半条街区的灰黑色巨石建筑群。高低错落的方形石砌烟囱正往阴沉的天空吐着灰白色的浓烟;宽阔的包铁大门足以让两辆载满矿石的重型货车并排进出;门前厚重的石板上,留下了百余年来被无数铁轮车辙碾出的深沟。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根从巨大的院墙内斜伸出来的铁制重型吊臂,粗壮的铁链末端正悬挂着半辆拆解开来的矿车构件,在半空中随着阵阵锤击声轻微晃动。 建筑虽然古旧,却毫无破败感,每一处榫卯和铆钉都透露出长期维护、不断扩建的沉稳与厚重。 艾拉仰着头。 嘴巴一点一点张大。 “哇……” 凯恩勒住马,看了一眼艾拉:“完了。” “什么?”林策不解的问。 “今天回不去了。” 工坊大门前,一个矮人伙计正拿着木板和炭笔给进出的货车做登记。 林策整理好衣襟走下车,刚准备上前报出布伦希尔德的名字,身旁的艾拉却已经抢先一步跨到了门口,直勾勾地盯着院子里那套大型吊装装置。 “那个吊臂下面……是不是还加了一组反向棘轮?”艾拉脱口而出。 矮人伙计的笔尖停住了。 他抬头,仔细看了看艾拉尖长的耳朵,又看了看她腰间挂着的工具袋:"你就是那个精灵?" 艾拉终于把视线从吊臂上挪回来:"哪个精灵?" "燃木节上做了会自己爬的矿筐的那个。" 艾拉开心地笑了:“原来我已经这么有名了么?果然,天才的光芒是遮不住的啊。” 矮人伙计默了默,确定地点了点头,"对,就是你。" 他甚至没问后面跟着的林策和凯恩是谁,直接侧过身,朝院子里摆了摆头:“进来吧。” 伙计领着他们穿过工坊外院。 矿车从侧门推进来,铁料被吊臂吊起,炉料按种类分堆,工人推着半成品经过。一边有人在维修绞盘,另一边有人给矿井支撑件做最后校正。墙上挂着不同规格的工具和模具,每一件都有固定的位置。 林策在心里感慨,这比她现代见过的一些工厂还规范。 艾拉却越走越慢。她的眼神完全被齿轮箱的接口,吊臂底座的结构,以及墙边废弃构件上残留的铆接方式给迷住了。 这,就是矮人的工坊!她在心里大叫着。 伙计把他们带到机关装配区的门口,冲里面喊了一声:“霍格管事!” 没有人立刻应答。 装配区里面传来持续的金属敲击声和断断续续的争论声,像是有人在对着一个拆开的设备争论什么问题。 伙计又喊了一声:“霍格管事!” 敲击声停了。一个老矮人从工作台后面直起腰来,手里还握着一把扳手。 “干什么?” “那个精灵来了。让矿筐长脚的那个。” 装配区里安静了一瞬。 另一个脑袋从工作台旁边探出来,接着又是一个。 几个矮人先后直起腰,朝门口看过来。 霍格放下扳手,仔细看了艾拉一眼:“是你。” 艾拉爽朗地笑笑:“嘿嘿,就是本天才我。搞不定么?我来。” 说着,她已经走了过去,弯腰看了一眼工作台上摊开的设备,伸手拿起旁边一支炭笔,在金属外壳上画了一条线。“你这里用的是三齿锁止,负载一上来,第三齿的接触面会偏移。” 霍格没有说话。他把扳手放到一边,凑近看了看那条线。 他抬起头,对旁边一个年轻的矮人说:“把三号装配件的图纸拿来。” 年轻矮人转身去了。 艾拉已经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 林策站在装配区门口,看着艾拉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完全融入了那个环境。 她回头看了一眼凯恩。 凯恩靠在门框边,表情平静:“我说过了,今天回不去了。” 林策只能跟身边的矮人伙计搭话:“这整片工坊全属于矮人工坊么?” 伙计看傻子一样看了她一眼,声音粗粝地说道:“黑石城刚立第一块基石的时候,我们就在这儿了。”他顺手朝外面的炉火街一指,“后来铁匠来了,木匠来了,修矿车的、卖炉料的也都跟着凑了过来。” 矮人挺起厚实的胸膛,胡子下面带着一股完全不加掩饰的骄傲:“不是我们建在工坊街。是工坊街围绕着我们长出来的。” 布伦希尔德从工坊深处走了出来。 她显然是被人通知有访客,走到装配区门口时先看见了林策,顺着林策的目光看见了蹲在工作台边的艾拉,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握着炭笔,正和三个矮人围着一张铺开的图纸争论什么。 布伦希尔德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她转头问林策:“她找我们什么事?” “其实今天是我找你。”林策有点无奈地说。 布伦希尔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艾拉:“你不是陪她来的?” 林策也回头看了一眼。艾拉正用炭笔在图板上用力画了一条线:“如果把这里改成斜齿……” 几个矮人同时出声:“不行!” 艾拉:“你们听我说完……” 林策叹了口气:“差别好像也没那么大了。” 布伦希尔德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林策从自己的挎包里取出羊皮卷:“落石村的矿业互助会,准备以‘落石商会’的名义立商籍。我想请黑石矮人工坊,做这个担保人。” 布伦希尔德没有立刻伸手去接那卷羊皮纸,她抬头看着林策:“在矿下,我能把后背交给你,但这个事情,是另外的说法。” 林策点点头:“嗯。理解。” 布伦希尔德这才接过了羊皮卷:“你要的是工坊的印,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她朝门外喊了一声,“把外务和账房叫来。” 布伦希尔德的办公室里,账房管事最先开口,语气直接:“欠债?” “目前没有。”林策也直接回答,“黑铁按批结货款,目前没有拖欠。” 账房点点头:“手里的钱够不够下一批生产?” “够。”林策回答得很有底气。 外务管事抬头看着林策:“你们之前就是个矿村,你现在要我们替一个一天都没有正式经营过的新商号作担保人。” “哪个商号不是从新商号过来的?”林策笑着说,“黑铁还在按原来的方式跟我们收黑泥,范恩商会跟我们谈好了南境的黑泥膏代理,等商籍下来正式落契。黑松林那边也在谈合作生产。” 外务管事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账房管事却摇了摇头:“新商号,一天商籍都没有。你们现在摊子又铺得快。况且矿难刚结束,矿村相关的手续和资质随时可能被重新核查。”他看向林策,“你先以互助会的方式经营一年,一年以后我们再给你做担保人。” 林策皱了皱眉:“但我等不了一年。” “那是你的事。” 布伦希尔德一直没有急着表态,她看了眼林策问:“你是主事人?” 林策点点头:“是。” “你死了呢?” 凯恩听了这话,抬头看了一眼林策。 林策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布伦希尔德会问这一句。 布伦希尔德布伦希尔德看着窗外的工坊烟囱,继续说:“我以前有个人类搭档,合作了四十一年。” “后来怎么没有继续合作?” “他老死了。”布伦希尔德语气很平实,林策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人不错,就是 活得短。”布伦希尔德接下去说,“好在他死前,把帐,学徒,该留下的都留下了” 林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撞了一下。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不同种族活在同一个世界里,却未必活在同一种时间里。 四十一年。 对人类来说,已经足够让一个年轻人走到两鬓斑白。 可对布伦希尔德来说,却只是她漫长生命里,和一个人并肩做过生意的一段时间。 那个人老了,死了。 而布伦希尔德的工坊,却依然在工坊街照常开门。 她想了想,回答:“落石商会不是我一个人的。前身是矿业互助会,村长、科林、互助会的成员从一开始就在参与。钱有账,生产有人管,落石村本就是矿村。就算主事人换了,商会不会因此消失。” 话说出口,林策自己先顿了一下。 是啊。 主事人是可以换的。 她总有一天是要回家的,可落石商会没必要跟着她一起消失。 布伦希尔德又问了一句:“商会街你找过黑铁?” 林策点点头:“他们愿意继续买落石的矿,但不愿意替一个可能变成竞争者的商号做担保人。另外矿难还没查完,他们认为现在替落石作保有风险。” 布伦希尔德看了她一眼:“你倒没替自己挑好听的说。” 林策笑了:“你迟早会知道。都请你做担保人了,我也得说实话。” 账房管事皱了皱眉,却没有再开口。 “那面燃木旗没给错人。”布伦希尔德从桌边站起来,走到墙边一个嵌在石壁里的铁柜前,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枚印章。那枚印章的木质手柄已经被多年使用磨得发亮,底部的铜章边缘带着磨损的痕迹。 她把印章蘸了印泥,在担保栏上盖下去。 “咚。” 一声沉闷的响声,落在纸面上。 布伦希尔德把羊皮卷交还给林策:“别让我后悔。” 林策下意识说了一句:“尽量。” 桌边三个矮人同时抬头看她。 布伦希尔德:“别跟矮人说‘尽量’。” 林策忙改口:“不会。” 林策找到艾拉的时候,她正蹲在一个拆开的机关旁边,手里握着扳手,和三个矮人围着裸露的内部结构争论。袖子已经卷到了胳膊肘,手指上全是煤灰和机油,金色的头发上蹭了一道黑色的痕迹。 听见林策叫她,她头也不抬的回:“你先走。” 林策:“我们坐同一辆车来的。” 艾拉的手停住了。 凯恩站在林策身后,语气平静:“我早上说什么来着?” 机关管事霍格从装配间里探出半个身子:“精灵。” “刚才那个斜齿的改法。”他顿了一下,“明天下午过来,画清楚。” 艾拉的眼睛瞬间亮了:“好。” 去往市政大厅的路上。 林策想着刚刚布伦希尔德的话,看着眼前的另一个长生种,忍不住问了一句:“艾拉,你几岁了?” 艾拉正低头看着从矮人工坊那里抄来的图纸,随口答:“大概120岁吧。” 林策愣住了:“大概?” “哎,那差个三五,十年的,有什么关系么?”艾拉抬起头,“我还是个宝宝,年轻着呢。” 林策彻底被长生种的豁达震住了,她看着艾拉那张看起来怎么都只有二十出头的脸:“我突然发现,你可以给我和凯恩养老送终。” 前方驾车的凯恩听了,立刻头也不回地丢来一句:“我不需要。” 煤烟和铁锈的气味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干净的石板和更规整的建筑。 市政大厅的石墙砌得一丝不苟,门前挂着黑石城城徽,进出的人大多夹着羊皮卷、账册和税单,脚步放得很轻。没有矿车,没有打铁声,只有羽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隐约从窗户里传出来。 林策下车,手里拿着那一卷已经多出黑石矮人工坊印章的材料。 她在心里又核对了一遍。 商号名有了。主事人有了。经营内容有了。注册金备好了。担保人也终于有了。 这一次,没有空栏。 她走进负责商籍登记的大厅,走到高台前。 书记员头也没抬:"办什么?" 林策把羊皮卷放到柜台上:"落石商会。申请立籍。" 72.依据哪一条? 市政大厅里,拱形梁柱在头顶交错。阳光穿过高窗,斜斜射进来,在浅灰色的大理石上投下冷白色的光柱,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缓慢翻滚。 大厅正中悬挂着一座三米多高的纯铜重力自鸣钟。巨大的铅质摆锤在玻璃罩后沉闷地摆动,黄铜齿轮咬合出均匀的“咔哒、咔哒”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荡出轻微的回响。 坐在深红木高台柜台后面的书记员,戴着一副单片眼镜,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他抬眼扫了林策一眼,随手拿过了那卷羊皮纸。 “落石商会,主事人,林策,人族。”他展开羊皮纸,开始按部就班地核对。在担保人那一栏,他看到了那枚沉沉压在羊皮纸末端的黑色印记。 矮人工坊的重印在粗糙的羊皮纸上浸透出深暗的墨痕,边缘带有多年磨损的钝角,极具辨识度。 他缓缓抬起头,单片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明显的诧异:“黑石矮人工坊的特许工坊印?”书记员的声音低了几分,眼神里多了一抹不可思议。 林策笑笑:“是的。” 书记员神色立刻庄重了不少,扶了扶眼镜继续往下看。 目光扫过“经营范围”那一行时,他的笔尖“嗒”地一下停在了纸面上。 片刻后,他把羊皮卷轻轻推了回来,语气四平八稳:“这个办不了。” 林策愣了一下,她一把按住羊皮卷,问:“为什么?” “城主府行政大厅,只负责普通商业主体的立籍。木材、布匹、粮食、日常手工品,哪怕是酒馆和旅店,只要担保齐备,我三分钟就能给你盖章。”书记员摘下单片眼镜,拿出一块麂皮布慢慢擦拭着镜片,口吻平淡得像在念一段重复了上千遍的告示,“但你这里写了矿产转售、黑泥膏生产与经销,这些都涉矿产品深加工,归矿监署辖制。没有矿监署的前置批文,我们办不了。” “可是,商籍规章里并没有写这一条啊。”林策不死心,继续追问,“没有这一条,就说明不是强制性的条件。” 书记员把眼镜重新戴上,抬眼瞥了她一下,像在看个不懂事的外乡人:“没写不代表没有。黑石城靠矿吃饭,涉矿的商号先过矿监署,有什么奇怪的?这么多年过来了,都是这么做的。”他敲了敲柜面,“反正我办不了。” 林策懂了。 这是黑石城里的一条潜规则。矿监署在黑石城里是特别的存在,虽然规章没有明写,可所有和矿相关的事情,都默认要先过它一道关。 林策想了想,把羊皮卷又推了回去:“那麻烦你把拒绝立籍的理由写下来。” 本来已经低头办其他事情的书记员抬起头:“什么?” “写明落石商会因为没有矿监署前置批文,不予立籍。”林策语气很平静,“再注明依据的条例、经办人和日期。” 她指了指旁边空着的一张公文纸:“我拿着去矿监署问。” 书记员盯着她。 林策也看着他:“既然这是规矩,总得有个出处吧?” 柜台后面安静了几秒。 书记员随后开口:“我写不了。一直都是口头退回。” 林策点点头:“好,那请你们主事来。” 书记员沉默了。 凯恩站在她后面,抱着手臂看了一会儿:“这事算加班吗?” 林策只是看着书记员重复道:“麻烦你把主事请出来。” 书记员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里有点慌,又硬撑着装出点不耐烦:“这位小姐,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没有矿监署的批文,我这里就是不能办。你把主事叫来也是一样。矿监署给你批文,我立刻给你办。” 因为不耐烦,他的声音也变得有点大了。 大厅里原本就不高的交谈声,不知不觉低了不少。 几个等着办事的人已经悄悄往这边看。 侧厅的门开了。 大厅忽然安静下来。 林策下意识转过头望去。 侧门的布帘被一只手撩开。 先露出来的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牛皮靴,靴筒不高,样式简朴。随后是随扈的半边身子,手按在剑柄上,站定在门侧,目光扫过大厅,没说话。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从侧厅里走了出来。中等身材,穿一件黑色细羊毛长袍,料子低调却质感厚重。袖口只绣了一枚指甲盖大的黑石纹章,不仔细看几乎会错过。 他走得不快,肩膀不晃,每一步都像量过一样稳。 大厅里的书记员却一个接一个低下了头。 原来在一旁的市政大厅的主事从后面跑出来,迎上去躬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城主。” 哈蒙?冯?哈特。 林策在燃木节的主席台上见过他一次,那个时候隔得比较远,只觉得是个沉稳的中年男人。 此刻当真人站在几步之外,才觉出那种不用摆脸色的分量,整个大厅的气场都在跟着他的脚步往回收。 哈蒙看了一眼站在柜台前争执的人:“怎么回事?” 商事科主事连忙上前半步,陪着笑压低声音:“回城主,一点商籍上的小事,马上就处理好,不碍您巡查。” 哈蒙却没挪步:“什么小事?” 主事卡了一下,见瞒不过去,才简略把事情说了一遍。 听见“落石村”三个字,哈蒙的视线第一次落在林策身上。 他认出了眼前这个东陆的女人,在这次矿难的报告上见过。 “哈特城主。”林策微微欠身行礼,把那卷羊皮卷往前递了递,不卑不亢:“我今天来办商籍,却遇上件怪事。条例上写明白的条件,我都齐了;唯独一条没写在纸上的规矩,把我卡了。” 哈蒙接过羊皮卷,他看到了矮人工坊的印章,也看到了营业范围,他没抬头,问了句:“你想在黑石城注册商籍?” “是。”林策回答的没有情绪,但字字清楚,“但卡在经营范围那,书记员说得拿矿监署的批文。但是商籍规定里并没有这一条。书记员说,虽没明文规定,但多年来都是这么做的。我就是想弄清楚,这道手续到底是矿监署的规矩,还是黑石城的规矩?” 主事忙在一边解释:“城主,涉及黑泥和矿材加工。照以前的做法,是要先取得矿监署的意见。” 哈蒙没回答,只是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件琐事:“依据哪一条?” 主事喉结动了一下:“并……没有单独的明文。” “我问的是依据。”哈蒙的声音仍旧不高。 主事的额头却开始冒汗:“从上一任主事的时候,涉矿商籍就是这么办的,从来没有人提过异议。属下一直以为……”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哈蒙看了他片刻:“所以,没有人知道这条规矩是谁定的。” 没人回答。 大厅里只剩自鸣钟均匀的咔哒声。 哈蒙材料递给主事:“以城主府商事科的名义,正式发函矿监署。” 主事立刻站直:“是。” “问清楚三件事。第一,落石村现在的采矿资格和矿产来源有没有问题。第二,合法采出的黑泥进入加工以后,矿监署认为自己的管辖到哪一步。”他停了一下,“第三……” 哈蒙抬起眼:“如果他们认为,落石商会立籍必须取得矿监署的前置核准,让他们把依据一并写回来。” 主事低声应道:“明白。属下立刻办。” 哈蒙转头对林策说:“材料先留下。三日后过来。” 主事明显怔了一下,随即低头:“是。” 额角的汗这次是真的下来了。 哈蒙没有再说什么,带着随扈继续往大厅另一端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另一扇门后,大厅里才慢慢重新响起羽毛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林策和凯恩走出市政大厅的时候,艾拉正蹲在马车车辕上晃着腿。 她嫌行政大厅无聊,从一开始就没进去,手里还捏着从矮人工坊抄来的那几张机关图纸,翻来覆去看得正起劲。看见他们出来,她立刻把图纸一收,挥挥手:“搞定了么?我们现在是落石商会了么?” 林策摇摇头,先坐进马车。 “啊?又卡哪了?”艾拉耳朵尖都耷拉下来,“不会是矮人工坊的印不好使吧?” “还是老问题。”凯恩坐到了车辕上,“矿监署。” “啊,又是这波老东西!走,我去把他们的大门的铰链都拆了,看他们还怎么关门卡人!”精灵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别闹,不用咱们自己去撞门。”林策笑着把她按回车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市政大厅。 宽阔的石阶被往来人群踩得发亮,两侧的石柱托着厚重的门廊,正中的黑石城徽沉默地嵌在石墙上。办事的人仍旧抱着羊皮卷进进出出,像过去许多年一样。 艾拉瞪着金色的眼睛:“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城主府会正式发函过去。”林策笑着说,“三天。三天以后我们再来。” “城主?城主帮你了?”艾拉一脸好奇。 “不是帮她。”凯恩懒洋洋地继续道,“那个城主自己也想问。” 林策笑了:“我知道。” 艾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所以到底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策故作神秘,“那扇门,不只是我们想敲。” 凯恩扬起马鞭,马车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地动了起来。 “当——” 市政大厅高处的铜钟正好敲响正午第一声。 悠长的钟声越过工坊区的烟囱、行会街的屋顶和远处层叠的矿山,一圈圈传向黑石城深处。 马车拐过街角。 那座行政大厅终于消失在身后。 73.新矿车 三天后,林策从黑石城回来,怀里揣着落石商会的正式商籍。 同一天,市政大厅门口贴出一张新公告,措辞正式而简短:凡符合现行商籍条例的申请,不得另设条例之外的前置条件。 至于这三天里,城主府和矿监署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有多少公函往来,没有人知道。林策也没有多问。商籍到手,这件事对她来说暂时就结束了。 老伍德把商籍接过去翻了半天。 他眯着眼睛,把羊皮卷举远了看,又凑近了看,拇指在印章上蹭了蹭,最后抬起头来,表情严肃得像在确认一笔大买卖:“所以现在真叫落石商会了?” “真的。”林策点点头,“以后签契约都用这名啦。” 老伍德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把羊皮卷收进艾拉之前做的,用来放公账的盒子,没再多说什么。 这一天晚上,工坊的晚餐里,多煮了两根熏肠。 第二天落石村黑泥矿矿口外的装卸场上,围了不少人。 被围在中间的,是燃木节前艾拉和格伦一直在折腾的那辆矿车。 艾拉从矮人工坊回来以后,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一把火。这三天只要有空就往城里跑,回来的时候图纸上的新东西一天比一天多,拉都拉不住。 不过她没有照抄矮人的结构。用她自己的话说,霍格他们的东西是好,可未必适合落石村。她要做的是落石自己的矿车。 但落石村的矿车也和燃木节之前的不太一样了:底盘下面多了一整套林策没见过的传动结构,车轴附近嵌着一个临时制作的装置,里面装着那块测试用黑晶。 艾拉蹲在车旁做最后的调试,格伦趴在地上拧一颗螺丝。周围几个天天开矿车、跟这些铁家伙打交道的矿工七嘴八舌地提着意见,现场乱哄哄的。 “那个杆再高一点。” “高了碍事。” “刹车放右边。” “我左手顺。” “谁管你左手顺!” 艾拉被吵烦了,抬头吼了一声:“你们到底谁说了算了?” 几个矿工异口同声:“用的人说了算!” 精灵被堵了一个哑口无言。 安伦在旁边点点头,笑着说:“这话倒是说得不错。” 第一次正式测试,艾拉就决定直接装满。 用艾拉的话说,既然矿车以后就是拿来运矿的,试空车就没意义。 格伦检查完最后一处连接,艾拉环顾四周:“谁来?” 周围突然安静了。 刚才提意见一个比一个积极的矿工们,此刻集体后退了半步。 艾拉眯起了眼扫视了一圈:“怎么这么不信任本天才做的东西?” 最后还是科林被推了出来,他之前在矿工竞技大会上,把传统的矿车开的稳稳的,所以新的矿车他来测试,大家觉得最合适不过。 他被推到车前,扶住控制杆,看了看艾拉,还是鼓起勇气问:“艾拉小姐......这不会翻吧?” “不会。”艾拉拍拍胸脯。 格伦沉思片刻,补充道:“应该不会。” 科林慢慢转头看向格伦:“你为什么要加个‘应该’?” 但艾拉根本不给他反悔的机会,话音未落就拉下了动力杆。 矿车猛地往前一蹿,“嗡”地一下动了。 科林话都没说完:“等……”车已经走了。 起步比传统矿车轻快太多,满满一车矿石,几乎没什么迟滞就动了起来。 几个矿工最先看出了价值:“这么重也能起来?” 另一个接话:“以前装成这样,上坡那段得有人下来帮。” 艾拉的尖耳朵得意得几乎要翘到天上去:“本天才说什么来着!” 矿车越过一个小坡,原来发出的声音从“咕噜咕噜”,变成了“咕噜噜噜噜”。 科林大喊了一声:“艾拉小姐!” 艾拉正得意:“怎么样?” “太快了。” “那就减速呗。” “我已经减了!” 艾拉表情一顿。 黑晶给的动力,明显超出了这辆旧车原本的设计余量。 原来的制动,压不住了。 矿车越来越快。周围的矿工开始往两边散。 "刹车!"艾拉追着喊。 "我在刹!" "再压!" "已经到底了!" 满载的矿车从林策、安伦和橘座面前呼啸而过,带起的风把林策的衣摆都掀了起来。 她看着车上表情已经不太对劲的科林,沉默了两秒:"过山车啊……" 安伦转头看她,脸上带着对知识的渴望:"什么车?" "没什么。"林策还看着远去的矿车,顿了顿,漫不经心的开口,"就是感觉以后还能开发个壮游。" 安伦知道贵族出门壮游、游历,却不知道还有花钱专门找刺激这种玩法。 他侧着脑袋,问,"让人专程来落石村坐矿车?" "差不多吧。”林策打哈哈。 安伦看了看前方大叫的科林,又看看林策,笑了:"那些出来壮游的贵族,得罪过你?" 可是前方已经没剩多少轨道了。 科林整个人死死压着制动杆:“艾拉小姐~~~!”他大叫着。 艾拉一边跑一边大喊着回应:“我知道!”但她已经追不上了。 满载矿车咣当咣当地冲向轨道尽头,几个矿工慌忙往两边散开。 一个矿工慌不择路撞翻了旁边摞着的空矿筐,另一个抱着脑袋往边上躲,顺带踢倒了一捆木料。 一时间矿筐滚得到处都是,装卸场乱成一团。 凯恩原本一直靠在旁边的木桩上。 直到矿车冲到近前,他才叹了口气:“麻烦。” 他往前迈了一半步,随意地抬起右手,一掌按在了矿车前沿。 下一秒,“吱——” 车轮在铁轨上猛地磨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凯恩的靴底向后滑了不到半步,那辆狂飙的满载矿车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科林还坐在车里,死死抓着控制杆,愣愣地看着就在眼前的凯恩。 凯恩抬眼看他:“下来,我不会抱你的。” 科林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爬了下来。 凯恩拍了拍手,嫌弃的说了一句:“都是灰。” 说完转头看了一眼还在震惊中的林策,补充道:“这算额外救援,另算钱啊。” 橘座原本蹲在旁边木箱上吃 肉干,脑袋一直跟着矿车转。 凯恩出手的那一刻,他嘴里的半根肉干“啪嗒”落地。 现场安静了好半天,才有一个老矿工鼓起第一声掌:“不愧是……退役勇者啊!” 其他矿工忙不迭跟着点头。 凯恩沉默了,他显然已经懒得纠正了。 艾拉第一时间冲过去,脱口而出:“车!” 科林委屈的说:“你是不是应该先问我?!” 艾拉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你没事吧?” “现在才问?!” 格伦已经蹲下来检查完了轮轴和制动机构:“车没大问题。” 艾拉松了口气。 格伦继续说:“动力给多了。” 艾拉立刻反驳:“动力没问题,是旧刹车跟不上。” 格伦没再继续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块黑晶从动力装置里拆下来,交给了安伦。 "消耗怎么样?"林策问。 安伦拿出掌晶检查完:"比预计的小。看来黑晶真的起码可以当作中阶的星晶用了。" 林策点点头:“车能跑就行。剩下的等黑晶能稳定做出来再算账。” 橘座却突然僵住了。 它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爪子,又摸了摸嘴角,瞳孔地震:“本座的肉干呢?!” 安伦好心地抬手指向地面:“刚才掉那了。” 好死不死,正好一个搬木箱的矿工一脚踩过去,直接把那半根肉干踩成了烂泥。 橘座瞬间暴怒,尾巴竖得像根小旗子:“本座的肉干!赔,赔十倍!” 哈罗德就是在这个时候从村口走进来的。 他远远看着炸毛的猫,满地的狼藉,以及满脸黑灰的众人,脚步顿了一下,有些迟疑地问:“……我是不是回来得不是时候?” 林策拍了拍手上的灰:“没事。” 话音刚落,身后一个歪斜的木筐“哐当”一声彻底倒塌。 林策回头看了一眼:“基本没事。” 哈罗德擦了擦额头的汗,他还是走了过来,怀里抱着个东西,一个精致得和这灰扑扑的矿村格格不入的陶罐。 哈罗德把罐子递给林策:“林策小姐,这是范恩商会的人让我带回来给你的。还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林策接了过去。这个陶罐,一看就不便宜。 深色釉陶,罐身细长,封口完整,罐盖上压着炼金工会的火漆印,外面还系着一圈细绳,绳上挂了张纸签。透过罐口能看见里面的黑泥膏,每一块都压得大小一致,表面平整。 "范恩会长说,你们先看看这个。"哈罗德顿了顿,"看完,最好给他们一个答复。" 林策打开陶罐,拿出黑泥膏,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传了出来。 科林接过那块黑泥膏,翻来覆去看了一遍:“不是我们的做法。” 他又掰下一小块,凑近闻了闻,脸色也随之一点点沉下来:“但是松枝是。” 林策点点头,她指着炼金行会的火漆印:“是他们的,炼金工会。” 科林盯着手里的黑泥膏,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燃木节之前,没有人这么做。” 林策看了一眼那只精致的陶罐:“嗯,现在有了。” 74.我们不卖了 "烧一下看看。"林策看着炼金工坊的罐子说,“我们那边有句老话,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工坊院子里并排点起两只炉子。 左边是落石的燃木节特别版,右边是炼金行会那罐新货。 行会的黑泥膏压得方方正正,每一块都像一个模子里磕出来的;林策拿起那罐黑泥膏,火漆、纸签、细绳、深釉陶罐,都非常漂亮,封口漂亮得像是礼品,一看就不便宜。还没点燃,罐口就透出一股极其柔和的松香,像隔着一条街远眺密林。 落石村的版本也压得平整,但包装就简陋得多,用林策委婉的话来说就是:“带有极强的矿村朴实感。”味道也更直接,像北境的风凛冽地吹到眼前。 烧起来以后,差距其实并不悬殊。 炼金工会的版本,烟很淡,松枝香气飘得又快又柔,像春日松林里的风,闻着就精致;火势起来得快,火焰也亮,看着十分赏心悦目。 落石的版本,烟略重一点,香气沉,慢悠悠地散开来,像是北境冬天的松林,冷冽但悠长,火势稳得像一汪静水,烧到一半也不见晃。 又大约烧了一刻钟,分晓出来了。 炼金工会的先矮了一截,落石的还在稳稳地烧。 科林盯着两炉火看了半天,终于松了口气,有种找回了场子的感觉:"没比我们的好。" 旁边几个矿工也跟着点头:“就是嘛,看着花里胡哨的,烧起来还不如我们的长久。” 大家都松了口气。 东西没我们好,那怕什么? 只有林策没说话。 哈罗德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可是范恩商会的人说,这东西这两天在城里卖得很好。” 村长老伍德愣了一下:“卖得很好?” “嗯。”哈罗德点头,“主要是卖给城里的贵族。听说比我们的燃木节那一版还贵不少。他们能卖到三十铜。” “三十铜!他们怎么不去抢?”有个矿工忍不住插嘴:“烧得没我们的久,还卖得比我们贵那么多?” “对。” “那他们还买?” 哈罗德摊了摊手:“买啊。”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一群人,忽然安静了一点。 科林皱起眉:“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在乎这点钱。”在旁边一直安静的林策开口说了一句。 “是,我也问了。”哈罗德说,“范恩商会的人说,城里的贵族本来就认炼金工会。家里的香料、药剂、炼金用品,很多都是从他们那里买的。现在他们出了黑泥膏,那些人自然也先买他们的。而且……”他顿了顿,“范恩商会说他们的罐子比较好看。” 科林低头看看还在燃烧的两块黑泥膏,又看看那只深色釉陶罐,明显还是不服:“可黑泥膏烧的又不是罐子。” 安伦在旁边笑了一声:“林策有句话说得很对。” 大家看着他,他补充道,“他们真不差钱。” 林策把两只罐子摆到一张桌上。 "如果我们这个比行会便宜几个铜币,黑石城的普通人家会在意吗?"林策问。 "当然在意。"哈罗德说。矿工的钱是一铜一铜攒的,城里的普通人家也是。 林策点点头,又看向安伦:“那贵族呢?” 安伦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科林问。 “因为三十铜和二十铜,对他们来说没有多大区别。”安伦耸了耸肩。 “我们最硬的两样优势:便宜和稳定,对那群人来说恰恰是最不在意的。”林策最后做了总结,“炼金工坊卖的贵,一个可能是成本更贵,另一个,他们确实也能卖得上价。” "炼金行会已经存在很多年了。"安伦开口,“对贵族来说,‘炼金行会’这四个字本身就代表了很多;贵族知道他们是谁,管家去采买,看见炼金工会的印,不用试就敢往府里搬;真出了问题,也知道去哪座工坊找人。而落石,我们在前天之前,还只是一个小矿村,可能很多贵族都没听过。” "可烧燃料又不是烧名字。"科林不服气。 "你知道。他们不知道。"安伦笑了笑,"他们甚至没兴趣知道。" “对了,他们还让我带句话。”哈罗德开口对林策说。 林策抬头:“什么?” “下一批回南境的商队没几天就要走了。”哈罗德看了看桌上的两个罐子,“他们想知道,原来谈的那批货,还照原来的办法做吗?” “照做呗。”艾拉蹲在地上,手指戳了戳那只精致的釉陶罐,“很简单啊,咱们也把罐子做漂亮点!也弄火漆!也贴纸签!” 她抬头看林策,眼睛亮晶晶的:“我去找霍格管事做模具!保证比这个还好看!” 周围人都点头。 对啊,包装嘛,学就是了。 "包装当然要改。"林策看着两个不同样子的包装,她抬起头,“但,原来范恩商会的想法,也得改了。” 科林急着问:“是要改配方?这时间怕是来不及……” “不,配方不改。”林策摇摇头,“原来范恩商会打算卖给贵族的黑泥膏,我们不做了。” 艾拉眼睛瞪得溜圆:“……不卖贵族?" “不是不卖贵族。”林策摇摇头,把话说得很清楚,“是不再专门伺候那一小撮顶尖贵族。他们愿意买炼金工会,就让他们买去。他们要最好的包装,也认炼金工会这块招牌。这些东西不是我们现在把罐子做漂亮一点,就能补上的。即便有范恩商会,我们也还缺一大截。” 没必要为了极少数人,去堆昂贵的包装成本,更没必要追着一个追不上的名字跑。 “那我们卖给谁?”老伍德抽了一口烟斗,问。 林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两个罐子中间的空气:“但南境和王都,不是只有大贵族。” 她把早就想好的那群人数了出来:做得不错的商人,小贵族家庭,商会管事,生意好的旅店和餐馆,有钱的工匠师傅,庄园主,王都里那些过得体面、会花钱、但还没富到完全不看价格的人家。 她看向安伦:“这些人,买得起炼金工会出的这个特别版黑泥膏吗?” 安伦想了想:"偶尔买一罐待客,应该还是可以 的。但天天烧,估计不是很舍得。" "那如果有一种黑泥膏,比普通黑泥膏包装漂亮,多了北境特有的松枝味道,品质稳定,又耐烧,价格又明显比行会低呢?" 安伦笑了:"那至少比三十铜的东西,更舍得天天烧。" "炼金行会卖的是身份。"林策说,"我们卖的是体面的生活。" "那还是卖十二铜?"老伍德问。 "为什么?"林策反问,“别用我们黑石城的价格来想南边。我们换了包装之后,也不再叫燃木节特别版了。” 十二铜,是黑石城的本地零售价,也是燃木节第一次推出的限量版。他们这一次要做的是和炼金工会做差异化市场的版本。 "南边卖多少,让范恩定。"她说,“南边和王都的客人值多少钱,莱昂比我们清楚。” 货运到南境和王都,要跨区域运输,要走范恩的渠道,要重做包装,客人的消费能力也不一样。没有任何理由,还按黑石城的价格卖。 “我们也不会再按十二铜来卖了,我们要做的是升级版。” "哦,所以还是得做漂亮?"艾拉又绕回了最关心的事。 "当然。但别学他们。"林策点点头,“漂亮是必须的,但不是行会的那种漂亮。” 行会的包装是贵族最喜欢的那套:昂贵釉陶,手工装饰,厚重,传统又奢侈。落石应该做成另一种精致:统一、干净、规整,有明显的落石商会识别,包装材料不错但不昂贵到失去成本优势,能让买家一眼能看出这是“做得很好的商品”。 "他们已经是炼金行会了。"林策说,"我们做得再像,也只会变成便宜版炼金行会。我们要做的是一眼让人认出是落石。” 科林坐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子边,半天憋出一句:“可松枝……明明是我们先做的。就这么让他们抄走了?” 他还是介意。 辛辛苦苦琢磨出来的点子,燃木节上刚亮了相,转头就被人学了去,换谁心里都不好受。 “对,是我们先做的。”林策没否认,,"但别人看一次就能学会的东西,本来就守不住。" 她看向科林:“真正能守住的,是黑泥预处理的法子,是批量做还能品质稳定的工艺,是我们的成本,还有能持续做出新东西的能力。我们总不能靠一个松枝味吃三年。" “差点忘了。”听了这话,哈罗德忽然想起来,“范恩的伙计还特意交代了一句,说是他们管事让一个字都别漏。” 林策抬头:“什么?” 哈罗德努力回忆了一下:“范恩会长说,松枝这个点子,不值三年的独家。” 科林一下就急了:“他怎么能这么说?” 林策却没有反驳:"他说得对。" "哪里对?"科林立刻问。 "三年这件事。"林策把那罐行会货轻轻放回桌上,"一个看过燃木节就能做出来的味道,确实不值三年。"她抬眼,看向黑石城的方向,“但落石值不值三年,是另一回事。” 三年独家未必不值钱。 只是要换一样东西来绑。 75.我要三年 黑石城,范恩商会分号。 林策刚步入正门,候在回廊边的伙计便眼前一亮,立刻一路小跑迎了上来:"林策小姐,您来啦。会长正在楼上等着您。" 林策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上到二楼最里侧的办公室。 打开门,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莱昂深红色的细绒外套上,料子是黑石城少见的质地,用金色的真丝绣着精致的百合花纹,比整座黑石城的商人加在一起都还精致。 他正坐在桌后,双手交叉托着下巴,桌上放着那一罐炼金行会的精致陶罐。 看见林策走进来,莱昂对着林策露出了一个带着南方海风气息的笑容:"来啦。林策小姐。" 啊,有种想要一拳挥在他脸上打掉他笑容的冲动。 林策按下了这种危险的冲动,对着他点点头:"范恩会长你好。" 莱昂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指了指桌上炼金行会的精致陶罐:"看,很漂亮的东西不是么?可惜不是你们落石村的。" 林策拉开桌子另一边的椅子坐下,神色平静:"你特意让哈罗德把这东西带回落石村,就是为了等我进城,当面听你嘲讽这一句?" "当然不是。"莱昂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嘲讽你又不用花我三十铜币。而且,我可是很贵的。" 他喝了一口桌上的红茶:"烧过了?" "嗯,烧过了。落石的更耐烧,火势稳,烧到一半都不会晃。"林策客观地陈述事实,"炼金行会的版本烟更淡,松枝的味道处理得更柔和,包装样子也确实比我们强得多。" "他们的价格比你们的贵出一倍还多。"莱昂很随意地接:"然而,他们还是卖得很好。这可是黑石城贵族间当下最流行的东西。" "嗯。"林策点点头,脸上没有半点不甘和失望。 莱昂有点好奇的看着她:"所以,我亲爱的林策小姐,你今天进城是打算告诉我接下来怎么做?是改包装?还是卖得更便宜一些?" "都不是。"林策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不卖给他们了。" 莱昂挑了下眉,靠回椅背上。虽然脸上依旧挂着笑,但眼神里的温和少了几分:"我原本为什么看中燃木节那一版,你应该很清楚。" 林策点点头,她当然知道:北境的雪、独特的松枝香气、限量供应的故事……这些噱头本来都非常适合塞进王都和南境那些大贵族奢华的壁炉里。 "不是不卖贵族。"林策说,"是不再围着最上面那一小群人做。他们愿意买,当然卖。但落石不会为了他们,去走越贵越好那条路。" 莱昂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点探究:"炼金行会才跟了一款,你就准备让路?"他摇了摇头,"亲爱的林策小姐,这可不像你前几次来找我做生意的样子。" "在大贵族那里,现在就是他们更强。"林策不嘴硬。 莱昂看了她一眼。 "我不想放着一整片富矿,非挤在人家占了几十年的矿脉露头抢食,没必要。"她继续说,"不是不卖给有钱人,只是不卖给大贵族。" 莱昂收起了那点调侃的神色:"那,什么是富矿?" "做得不错的商人。"林策开始数,"小贵族,庄园主,商会管事,给贵族的旅店和餐馆,星辉学院的研究员。城里那些收入不错、家里过得体面,也愿意花钱把日子过得更好的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王都那些确实有钱,但买东西还是会问一句多少钱的人。" "真正有钱到完全不看价格的大贵族,有多少?"她看着莱昂,"想过得像他们的人,又有多少?" 莱昂听完,笑了,这群人他太熟了。 "说白了就像南境的果酒。"他慢悠悠开口,"比不上宫廷珍藏金贵,但比普通麦酒体面。待客拿得出手,天天喝也不心疼。" 他轻轻敲了敲罐身上炼金行会的火漆印:"真要天天烧这个,他们也会觉得,这四个字,有点贵。" 林策微微颔首:"就是这群人。"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第一次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意”两个字。 莱昂靠坐在椅上,端起红茶喝了一口,他长舒了一口气:"不过说起来,你这方法放在王都,今年倒是比去年更合适。" "为什么?" "因为王都最近不少人突然都学会算钱了。"莱昂随口答道,语气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林策没听懂。 "有人在替他们算账。"莱昂笑了笑,吐出一个名字,"王庭大司库,奥托·冯·高文。" "大司库?"林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对,管整个帝国国库的那位。也是帝国第十顺位继承人。"莱昂耸耸肩,"那位大司库最近查账查得厉害。王庭自己的账要查,下面各个领地该交上来的税款账目也要查。" 第十顺位继承人,那等前面都死光了,也得花不少时间吧。林策在心里吐槽。 "以前有些账拖几年,只要没人追,也就这么过去了。现在嘛,就不行啦。"莱昂继续说。 他想了一下,又补充了一个八卦:"听说前阵子有位伯爵,连续两年跟王庭哭穷,说领地收成不好,请求缓交贡赋。" "然后呢?" 莱昂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高文大司库从商税账里翻出来,他去年买了四十七箱南境酒。" 林策顿了一下:"四十七箱?" "是有点少,对吧?"莱昂皱了皱眉,一副对这个数量不满意的样子。 林策沉默了,大哥,重点是在这里么? "总之呢,减免没了,拖着的贡赋也得补。但宴会还是得办,客还是得请,体面不能丢。体面对贵族来说,比任何东西都难戒。"莱昂把杯子放下,"只是以前敢把金币挂在门上的人,现在会先想一想。" 林策听着,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奥托·冯·高文。她都想给他颁个牌子:一个改变王庭消费方式的男人。 "就……没人反对吗?"她随口问了一句。 莱昂嗤笑一声:"当然有。御座之手嫌他管得太宽,教廷那边也没多喜欢他。" "听起来还挺热闹。" "远远听着是挺热闹。"莱昂随口带过,显然并不打算在王庭政治的话题上多言。他将注意力重新落回到林策身上,眼里多了点探究:"不过,亲爱的林策小姐,你倒是很懂这些贵族的想法,怎么?东陆的大家族也这么麻烦?" 林策心里顿了一下,什么东陆大家族,这种奢侈品的卖法在他们那个时代已经烂大街了,好吗? 她知道莱昂误会了,但也不打算澄清,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毕竟以前也是从那边出来的。真的奢侈品买不起,垫垫脚就能够到的面子,大家还是乐意花这个钱的。"她把话题又转了回来,"我把它叫做轻奢。" "轻奢?"莱昂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笑了,"那这个轻奢,你打算卖多少钱?" "这个应该由你来决定。"林策看向他。 "哦?" "黑石城的普通版六铜币,燃木节松枝版十二铜币,那都是黑石城本地的零售价。"林策有条不紊地分析道,"可一旦运到了南境和王都,运费成本、范恩商会的渠道抽成、重新设计的包装成本,以及当地的消费水平完全不同。我可没打算让你按十二铜币卖到王都去。而且,一旦这款黑泥膏重新包装上架,黑石城本地,我也不打算只卖十二铜,因为我们卖的是升级版。" 莱昂终于露出了一个极其真心的笑容:"这句话,我非常喜欢。" 林策看着他:"你现在的笑容真的很像一个奸商。" 莱昂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我本来就是商人。至于奸不奸……那得看利润够不够丰厚。" 林策接话道,"嗯,要比炼金行会三十铜币的奢侈价明显便宜,但又要高于黑石城的本地价。贵到足以成为一件'体面的消耗品',又不会让人用得肉疼。" 她看着桌上的陶罐:"我们会重新出一个落石商会的好看的罐子,不是廉价的炼金行会,而是落石。总有一天,我们要让买家因为想买落石而买落石。" 莱昂将整个人靠回椅背,微笑着拍了下掌:"很好。这个方案,我全盘接受。" 林策等着他下一句话,因为她知道,事情并不会那么简单的就结束。 果然,莱昂接下去说:"不过,原来那份三年,不够了。"他指了指陶罐,"燃木节才过去多久?人家已经有了。" 林策点点头:"这个我来之前就知道了。一个门槛不高的味道确实不值三年。但落石值不值三年,是另一回事。" 莱昂看着林策,眼中的笑意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专注:"那你拿什么卖我三年?" "黑泥膏系列。"林策把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三年,不再独家一个松枝味。范恩得到落石黑泥膏整个系列在约定市场的独家代理,后续新品优先供给;落石保证生产标准和稳定供货,范恩负责南境和王都的渠道。" 从一款商品,升级成一整条产品线。她觉得这足够撑三年。 莱昂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再次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看似松弛、实则掌控全场的姿态:"不够。" "还不够?" "既然你亲口告诉我,真正值钱的是落石。"莱昂摊了摊手,"那我为什么还只买你一个黑泥膏?" 林策看着他。 莱昂脸上的笑又回来了。 "三年。"他伸出三根手指,"未来三年,落石所有准备往外卖的新东西,都第一时间先给范恩。" 莱昂说完,端起桌上的红茶杯,杯沿抵着唇角,笑意藏在热气后面,就那么看着她。 林策看着他,也没说话。 桌上那只炼金行会的陶罐摆在两人中间,深色釉面映着窗外的光,像一颗沉甸甸的棋子。 76.你胃口挺大 “你胃口挺大。”林策终于开口。 莱昂笑了,笑容里带着点理所应当的狡黠:“没办法,我这个人眼光一直很好。” 他答得坦然,顿了顿又补:“况且,是你刚才亲口告诉我,落石比松枝值钱。” “真是奸商呀……”林策摇摇头,轻轻的评价。 莱昂无所谓得耸耸肩。 "但,不行。" 莱昂挑眉:"拒绝得这么快?" "我拒绝的不是合作。"林策看着他的眼睛,"是'所有'这两个字。"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只有落石商会正式决定对外卖的商品,才算新品。村里自己用的工具、矿山设备、实验样机,不在里面。” 莱昂点点头:“合理。” 林策举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配方、工艺、生产技术,不属于范恩。你们拿到的是第一销售权,不是产品所有权。” “我本来也只是想卖货。” "第三,新品送到,范恩必须在十五天内决定接不接。"林策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十五天,亲爱的林策小姐,你好像越来越没耐心了。” 林策竖起了第四根手指:“第四,要了就必须真卖。首批采购量、实际销售安排,都得写清楚。不能为了卡住别的商会,先说要,又不下单。一个月内你们不下单,落石可以自由卖给别人。” 她说完,整个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莱昂靠在椅背上,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随即,他笑了。 不是那种南方海风般的、浮在表面的笑,而是真正的、从眼底漫上来的笑。 “都依你。” 林策有些意外。她本以为至少要来回扯上几轮。 莱昂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摊了摊手:"亲爱的林策小姐,这些条件对范恩一点损失都没有。" 林策嘴角抽了一下,看来自己提的条件还是不够狠。 “既然说定了,我也给你交个底。”莱昂收起那点戏谑的神色,换上了正经大商人的表情,“南境五邦加王都的既有渠道,全部向落石开放。当地的销售反馈按月回传,包装、定价我这边给你出方案。接货之后的运输损耗、渠道风险,按合同比例担。” 他看着林策,一字一句:“你们负责把新东西做出来。我负责让该掏钱的人看见它。” 林策点点头,她伸出手:“三年,合作愉快。” 莱昂看着她的手,诧异了一下,也伸出手:“合作愉快,落石商会的主事人。” 两手相握,落石和范恩商会的为期三年的商路绑定,算是正式敲定。 手刚松开,莱昂就又恢复了那副闲散模样,端起红茶抿了一口:“新包装什么时候能给我看?第一批货呢?” “包装十天内打样送过来。”林策盘算了一下,“基础料我们已经在备,第一批成品,二十天内能到黑石城。” “赶不上。”莱昂摇头,“下一批南下的大商队十二天后走。” 林策皱眉:“下一批呢?” “一个月后。” 她没说话,脑子里开始重新计算时间和流程。 科林那边的基础料可以提前,黑松林已经正式开工,包装和燃料也能并行…… “十天。” 莱昂挑眉。 “我十天内把第一批货送到黑石城。” 莱昂笑了:“这句话我更喜欢。” 黑松林的合作在玛蒂尔达回去后不久就谈成了。 黑泥从矿里拉出来,先在落石的预处理坊里过筛、脱去瘴气,再按照科林定下来的流程完成提纯,最后做成可以安全运输的标准基础料。 这些基础料运到黑松林之后,再用科林教给黑松林的办法,艾拉搭建的生产设备,加入香料和其他辅料,压制成型、糊上外层封泥,最后装罐。 最核心的技术部分,黑泥矿的预处理和提纯药剂,仍然掌握在落石村手里。但生产的速度和规模,却是扩大了不少。 科林虽然嘴上没说什么,态度上却也没那么强硬了。 这天,他拿着黑松林新做出来的一批成品,做抽检。 科林从不同的箱子里随机抽了几块,烧了一块,又掰开一块看了看断面,再捏了捏成型的边角。他检查得很慢,慢得旁边的人都有点紧张。 最后他说:"能卖。" 虽然听起来很普通的评价,但林策知道,就目前科林别扭的心态,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批次之间差别大吗?"林策问。 "抽了三箱,差别不大。"科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比我想的好。他们那边手还挺稳。"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不情不愿的承认:"那套标准卡住了,想做歪都难。" 林策点了点头。 她站在工坊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一排排等着运走的木桶。每只桶上都有炭笔写的编号,都是落石定的规格,都要按落石定的标准验收。 老伍德拿着册子把这一批的数量记下。格伦蹲在一边,把运输桶的箍又加了一道:上一趟路上颠裂了两只桶,他改了桶底的垫木结构,说要让桶比路更硬。新轻奢版的包装还在图纸上,但燃料本身不等人,主体可以先照常生产。 林策站在工坊门口看了一会儿。 风里飘着松枝的味道,还有铁器敲打声。 她看见的不是一座工坊,而是另一个村子,已经开始按着落石的规矩,在做落石的商品了。 麻烦是给黑松林送下一批料的时候碰上的。 一早出去给黑松林送货的哈罗德着急的跑回工坊:“林策小姐,不行了。” 老伍德抬头,拍了拍自己的烟斗:“怎么回来了?货没送?” 这批预处理料是为了赶给范恩商会的第一批轻奢版,科林带着人赶了 两天赶出来的。 按照现在生产的速度,黑松林手里剩下的基础料最多还能撑三天,下一批必须今天送过去,所以哈罗德一早就出村了。 “送不了。”哈罗德抹了把汗,“常走的那条山路,木桥裂了。今天一早矿监署的路务所贴了公告,重车一律禁行,什么时候修好另行通知。” 林策走过去:“昨天不还在走?” “对呀。”哈罗德点点头,“公告是今早刚贴的,盖着矿监署的印。” 林策捏紧了拳头,还挺会挑时候:“桥多久能修好?” “路务的人说,快也得四五天。” 四五天,再加上运到黑石城的时间,铁定赶不上十二天后的商队。 “绕路呢?”林策皱着眉问。 “绕南边那条大道,得多走一天半到两天。”哈罗德摇摇头,“算上装货卸货,怎么都赶不上了。” 在场的人都安静了,只听见工坊里的机器声。 赶不上这批商队,就得多等一个月。 第一个月的窗口,就没了。 “就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么?”林策问。 众人互相看了看。 最后是村长老伍德开口,声音有点沉:“有倒是有。” 林策看他:“那为什么不走?” “那是条旧伐木道,穿黑瘴林的。”哈罗德舔了舔嘴唇,“很多年没商队走过了。虽然因为安伦先生和西奥教士搭完那个小祭坛之后,瘴气少了很多,但现在开春了,魔兽也多起来了,普通车夫宁可绕远,也不往里闯。”他顿了顿,“早先还走商队的时候,里面死过马,也伤过人。” “不能绕开魔兽活动的区域么?” 哈罗德摇摇头:“这本来就是人家的地盘,绕开,就不是那条路了。” 林策想了想,好像这就是缩头也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 等安全的路能走,是指定赶不上交货的。要是走看起来不那么安全的路,她扫视了一圈工坊里的人。 “我们走旧路。”她说,“哈罗德你驾车,凯恩跟我走,格伦也去。艾拉你也去,林子里的藤蔓枝桠就属你最熟了。” 凯恩本来靠在门边的柱子上,闻言抬了抬眼:“你最近越来越会给我找事了。” 林策笑笑:“马上发十三薪。” 凯恩盯着她:“你上次说是年底。” 一个小时后。 一辆装满基础料的马车驶出落石村。 橘座自己跳上了货堆最高处,趴成一块会呼吸的镇货石。他说:“货要本座帮你们看着,不然你们肯定会有问题。” 林策没赶他。 自从橘座在旧矿井里展现出自己的能力,林策相信他是很有自保能力的。 马车在岔路口没有转向平日那条大道,而是拐进了另一边。 那条路上的旧车辙已经被野草盖住了大半。 再往前,就是黑瘴林了。 77.本座建议,你们现在最好别往前走 旧伐木道比想象中还难走。 春雨泡软了路基,车辙深得能陷进去半只车轮,路边的灌木和藤蔓疯长,好多都长进了路面里。走了不到两个小时,车轮就陷进泥里一次。 右后轮整只陷进泥里,车轴卡死。 哈罗德抽了抽鞭子,马匹在前面徒劳地蹬了几下,板车纹丝不动。 他叹了口气:“卸货吧。” 众人只好下来卸了半车货。 格伦蹲在地上垫木楔,艾拉念着草木咒,把挡路的低枝藤蔓往两边拉开。凯恩站在货车边,伸手搭了一把车沿,车轱辘咕噜一下就上来了。 “护送不包括修路。”凯恩拍了拍手上的泥。 “现在包括了。”林策喘着气,把一小箱基础料往车上挪。但她究竟还是身体弱,搬了没几趟就已经气息不稳,索性退到一边去查绑绳,“记账,算加班。” 凯恩挑了挑眉:“行。” 橘座蹲在一只箱子上,尾巴一甩一甩,全程充当监工。 "左边那根绳子松了。"它说。 林策看了一眼,果然,走过去重新收紧。 "算你有点用。"林策走过去,顺手摸了一下橘座。 "本座一直很有用。"橘座扭头甩开林策的手,昂起了自己高贵的猫猫头,"本座只是不爱干。" 越往林子深处走,树木就越密,头顶交错的枝叶把阳光切得零零碎碎,连路面都暗了下来。 格伦忽然抬起手。 哈罗德立刻勒住缰绳,马车停了下来。 格伦走到路边蹲下,手指在一棵树干上抹了一下。粗糙的树皮被什么东西硬生生蹭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浅色的木茬,断口还泛着新鲜的湿意。 再往前几步,泥地里留下了几个很深的蹄印。一棵小树歪倒在路边,树干几乎是从中间撞断的,碎木还挂在断口上。 “断口很新。”格伦抬起头。 艾拉也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蹄印:“铁鬃兽。” 林策:“什么东西?” “林子里的魔兽。”艾拉蹲下来比了比蹄印,“差不多小牛那么大,肩背上有一层硬鬃,成年以后跟铁片差不多。开春的时候最麻烦,要争地盘,脾气特别差。” 林策立刻问:“有几只?” 格伦摇头:“暂时看不出来,但不像只有一只。” 艾拉抬起头,鼻尖轻轻动了动。 风穿过树叶,把林子深处的潮气和腐叶味一起送了过来,也带来了更多的消息。 她的尖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就在附近。” 拉车的马像是也察觉到了什么,开始焦躁地刨着蹄子。 林策看了一眼狭窄的旧路,又看向两边密得几乎钻不过马车的树林。 “哈罗德,把车往路中间赶,别让马正对林子。其他人护住两侧。”她立刻说道,“把马头朝外一点,真受惊了也别让它把车带翻。格伦,你去那边高一点的地方。” 格伦已经背着弓往坡上走。 “艾拉,能不能用藤蔓把两边封一下?” “可以。” 艾拉指尖沾着点淡绿的微光,往两边轻轻一拂,路边原本软趴趴伏在地上的藤蔓像突然醒了过来,沿着泥土蜿蜒爬动,很快在车队两侧交错成了两道半人高的阻拦。 林策最后看向凯恩:“正面交给你?” 凯恩连刀都没拔,只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话音刚落,林子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混乱的响动。 不是一两声,而是一大片。 枝条接连折断,灌木剧烈摇晃,沉重的蹄声杂乱无章地往这边逼近,快得几乎没有一点停顿。 格伦已经搭箭上弦:“来了!” 货堆最高处的橘座瞬间炸成了一团毛球,四只爪子死死扒住木箱,尾巴竖得像根鸡毛掸子:“本座就知道!没有本座看着,你们果然要出事!” 下一刻,一头铁鬃兽猛地撞开灌木冲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 它们比林策想象中还要壮,肩背隆起一层灰黑色硬鬃,在暗淡的林光下泛着金属似的冷光。 可和艾拉刚才说的“争地盘”不太一样,这几只铁鬃兽根本没有停下来警告或者绕圈,而是喘着粗气一路狂奔,身后枝叶乱飞,像是恨不得直接从这片林子里冲出去。 问题在于,这辆马车正好堵在它们的路上。 最前面的铁鬃兽低下头,直冲马车撞来。 “格伦!” 弓弦震响。 一支箭擦着树干飞出去,精准地扎进铁鬃兽前腿关节旁的软肉。 那头兽吃痛,身体猛地一歪,冲势顿时偏向路边。 第二头紧跟着冲来。 艾拉猛地一扯手腕。 埋在泥里的藤蔓骤然绷紧。 铁鬃兽前蹄勾住藤蔓,庞大的身体“砰”地砸进泥里,借着惯性一路滑出去,泥浆溅了半条路。 第三头却从侧面绕了过来。 它似乎根本不在乎车上的货,只想从马匹旁边冲过去。 那可怜的拉车的马已经吓得嘶鸣起来,猛地人立而起,车身跟着向旁边一歪。 “松左边缰绳!”林策大喊。 哈罗德几乎条件反射地照做,左侧缰绳骤然一松,马头偏向右侧。那头铁鬃兽擦着马腹冲过去,硬鬃刮过车辕,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马匹惊得更加厉害,哈罗德死死拉着缰绳:“稳住!稳住!” 一时间,马叫声、铁鬃兽的低吼声、车轮摩擦声混在一起,马车被夹在狭窄的旧路中央,前后都乱成一团。 林策顾不上看那些跑掉的铁鬃兽,只盯着货车。 “别追!护车!” 话音刚落,侧面的灌木突然整个炸开。 一头明显比前面几只更大的铁鬃兽从里面冲了出来,足有四五百斤,肩背的硬鬃几乎连成一整块深灰色的甲。它像是已经慌不择路,甚至连转向都没转,低着头就往货车侧面撞了过去。 艾拉脸色一变:“凯恩!” 凯恩终于动了。 他连刀都没拔,只往前迈了一步。 铁鬃兽已经冲到近前。 凯恩侧身避开正面的冲撞,一只手扣住它头顶粗硬的长角,身体顺着那股冲力微微一转 。 下一瞬—— “咚!” 一声沉闷得让人牙酸的巨响。 那头几百斤重的铁鬃兽竟整个侧翻出去,滚进了路边的浅沟里,撞断两根灌木才停下来。 艾拉拉着藤蔓的手都停了一下。 她看看沟里的铁鬃兽,又看看凯恩。 ……好强。 不愧是退役勇者。 凯恩甩了甩刚才抓过兽角的手,眉头皱了一下:“这个也算加班。” 林策正忙着帮哈罗德安抚马,头也没回:“记两笔。” 凯恩满意了:“行。” 剩下几头铁鬃兽根本没有恋战的意思,一找到空隙便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路边树林,转眼只剩枝叶晃动的声音。 周围终于安静下来。 众人第一时间去检查货。 马没有受伤,只是受了惊。车轴没歪,车轮也还完整,只有靠外的一只木桶被震松了封条,好在里面的基础料没有洒出来。 艾拉蹲下来重新绑绳:“还好。” 哈罗德拍着胸口,脸色还有点白:“我还以为今天真得把车扔这儿。” 林策也松了口气:“先把东西重新绑紧。” 没人注意到,格伦没有回来。 他一直蹲在刚才那几头铁鬃兽冲出来的地方,低着头看地上的痕迹。 过了一会儿,他又往林子深处走了几步。 “格伦?”林策走过去。 格伦没抬头。 地上的泥土被踩得很乱,但仔细看,所有蹄印几乎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没有巡游领地留下的来回痕迹,也没有兽群停驻的迹象。 只有一片杂乱而急促的逃窜。 格伦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枚蹄印边缘,又看向那几棵被撞断的小树。 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不对。” 艾拉抬起头:“什么不对?” “铁鬃兽争地盘,不会这么跑。” 她愣了一下。 格伦站起身,看向前方黑沉沉的树林:“刚才那几只,不是在抢地盘,也不是以为我们来抢地盘。” 林策心里忽然一沉:“那它们在干什么?” 格伦沉默了一瞬:“他们在往外逃。” 树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声。 那声音比刚才任何一头铁鬃兽都要沉得多,隔着层层树木滚过来,像闷雷贴着地面碾过,连脚下的泥土仿佛都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刚刚才安抚下来的马匹瞬间再次躁动起来,拼命往后退,鼻孔里喷出白气。 这一次,连艾拉的脸色都变了。 一直蹲在货箱上的橘座慢慢站了起来,耳朵往后压了压。 它盯着黑沉沉的密林,难得没有摆出那副天下无敌的架势。 “本座建议,你们现在最好别往前走。” 凯恩也抬起了眼。 林策顺着所有人的视线看向前方。 旧伐木道一直延伸进密林深处,最终消失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 一阵风从那里吹了出来。 风里带着腥气。 78.龙?这种生物合理么? 林策转头看向橘座:“你知道那里有什么?”语气有点沉。 橘座抬头看她:“不知道啊。”无知的特别理直气壮。 林策默了默:“那你建议什么?” “本座对危险有敏锐的直觉。”它说得理直气壮。 凯恩斜了它一眼:“马也有。” 艾拉蹲下身,重新检查铁鬃兽留下的蹄印和断木,又抬头迎着风的方向嗅了嗅。她的表情比刚才更认真了些:“腐脊地龙。” 林策:“龙?”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凯恩,凯恩没什么表情,她又看向艾拉,“这世界真有龙?”这......合理么? “不是真正的龙。”艾拉站起身,用手比划了一下,“黑瘴林里的大型地栖魔兽,成年体大约四五米,一吨左右。背脊和头颈覆盖厚甲,冲撞力量很强,受惊时会刨土、撞击,甚至会钻进松软的地层。”她顿了一下,“还会喷短距离的瘴息。刚刚乱跑的铁鬃兽应该是它的猎物。” 她看向密林深处,嘀咕了句:“奇怪,腐脊地龙一般不会在这么外围活动。” 林策没纠结“正常不正常”,立刻转头看向凯恩:“凯恩。打得过么?” 她刚刚才亲眼看见凯恩徒手掀飞四五百斤的铁鬃兽,完全不觉得一只普通的大型魔兽能真正拦住他。 “打得过。”凯恩的回答不出所料。 “那干它。” 凯恩却撇了她一眼,手握住刀柄:“先看看在哪。” 行动轻巧的艾拉先往前去探路。不一会回来了,脸色却是不大好:“地龙就在前面,正好堵在旧伐木道最窄的那段。刚猎杀了一头铁鬃兽,在路边吃着呢。” “过去看看。"林策说,”悄悄的进村。” 林策跟着凯恩,艾拉和格伦藏在树林后远远观察。 那是林策到目前为止,在这个世界见过的最大的活物。比刚才的铁鬃兽大出整整一圈,肩背上一层叠一层的骨甲,颜色灰黑发暗,像是裹了一层旧铁。它低着头撕咬倒在地上的成年铁鬃兽,每扯动一下,庞大的身体都会跟着微微晃动,脚下的泥浆被压得往外渗。 林策看了片刻,退回来:“就在这里解决不行?” 凯恩看着她:“你还想不想要这条路?” 林策有点不解的看他。 格伦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线,“左侧是春雨泡松的土坡,右侧是被雨水冲出的沟。地太软了。” 凯恩朝着腐脊地龙抬了抬下巴:“这东西打起来不会站在那里等我砍。” 艾拉在旁边补充:“腐脊地龙受攻击之后会疯狂冲撞,逼急了还会刨土,往松软的地方钻。” 凯恩往左边看了看:“往那边撞,坡可能下来。”又往右边一指,“往这边撞,路肩可能一起掉下去。” 林策这才反应过来:“所以真打起来,这段路可能先塌?” 但她还是不死心的追问了一句:“你一刀解决不行么?” 凯恩轻笑了一下:“杀死它,没问题。路,我不保证。” 林策不说话了。 她看看左边的松坡,又看看右边的沟。而且即使凯恩一刀杀死,这一吨左右的尸体如果正好倒在最窄处,也会直接把唯一的马车通道堵死。 “所以不是有没有能力杀的问题。”她回过神来,“是不能在这里杀。” 林策深吸一口气,把思路重新整理了一遍。不能在这里杀,那就换个地方杀:“这附近有可以打的地方么?” 刚刚去探路的艾拉指了指前方:“前面几十米有一块旧伐木场,地面相对平,地方也够宽。” 林策点点头:“那我们的任务就不是想办法杀它,”林策停顿了一下,“而是想办法让它自己过去。” 她转头看向艾拉:“它靠什么找猎物?” "嗅觉,血腥气,还有大型动物跑动时的震动。"艾拉说,“它视力和耳朵都不大好,但嗅觉灵敏,对地面的震动也很敏感。” 格伦马上想到了刚才那几头铁鬃兽。附近有新鲜的血迹、蹭落的鬃毛、沾血的泥,还有他射伤铁鬃兽时留下的箭。 "做个带铁鬃兽血味的饵。"格伦说,"让它贴着地动,装成一只受伤逃命的铁鬃兽。" 艾拉可以用藤蔓拖着饵走。她不用跟地龙比力气,只要躲在安全的位置,让血包贴着地面,慢慢拖向旧伐木场。 分工很快定下来:格伦动手做诱饵,艾拉管移动诱饵;凯恩负责兜底;林策居中协调;哈罗德守车守马。 几人很快从刚才的血迹里弄来了一些铁鬃兽的毛和血,又找来一只旧麻袋,往里面塞了几块有分量的木头和石块。 艾拉看了一眼:“不能一直拖。” 格伦点头:“铁鬃兽跑起来不是这么动的。” “得拖几步,砸一下。”格伦说,“像腿受伤以后跑不稳。” 林策看着那个沾满血、裹着铁鬃兽硬毛的麻袋:“这都行?” 艾拉:“对它来说,比你真扎一只铁鬃兽都像。” 格伦负责看方向和距离,艾拉轻巧地从树枝间跳着,从旧路侧面的树冠和灌木间绕了个大圈,避开地龙所在的窄路,先摸到了前面的旧伐木场,她一路借着林中现成的藤蔓接过去,把藤曼接成了长长的一条。 林策站得稍远些盯着整个路线。凯恩则往最靠近腐脊地龙的位置挪了一段,万一出了问题,他能第一个挡住。 哈罗德留在马车旁,死死压着那匹还没完全安静下来的马。 橘座自己跑到了诱饵路线中间的一块大石头上。 林策远远看它:“你去那里干什么?” 橘座昂着脑袋:“本座负责应变。” “没人给你安排这个。” “临场判断才最考验能力。”他甩着自己带着星光得尾巴,洋洋得意。 林策很想叫它回来。 可格伦已经在举起了手。 艾拉立刻绷紧了藤蔓。 沾满铁鬃兽气味的麻袋在泥地里动了一下。 咚。 咚。 不算特别像脚步,但每一次砸在地面上,都能让附近湿软的泥土微微震动。 前面的腐脊地龙忽然停住,它从铁鬃兽尸体旁抬起了头。 林策下意识屏住呼吸,地龙没有朝他们这边看。 它甚至根本没找声音的方向,只是把鼻吻压低,贴近泥土嗅了几下。 接着,缓缓转向了诱饵。 格伦低声说:“上钩了。” 远处的艾拉开始继续收藤。 麻袋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往前拖。 拖几步。 咚地砸一下。 又继续拖行。 腐脊地龙果然跟了上去。 最初还只是慢慢爬。 可随着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新鲜,地面上的震动又始终若即若离,它的速度开始明显加快。 格伦脸色一变:“太快了。” 前面的艾拉显然也发现了。 藤蔓拉得更急。 麻袋开始在泥地上不断弹跳。 咚。 咚。 咚。 地龙越来越近。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它粗壮的四肢拍在地上,林策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每一下都像敲在她的心脏上。 格伦抬起手,朝远处的艾拉连挥两下。 再快。 可诱饵本身已经快被拖散了。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半路石头上的橘座站了起来。 “这么慢。” 林策一听见它说话就觉得不好:“橘座,别!” “看本座的。”橘座尾尖亮起一点金光。 它盯住诱饵前方十几米的一段林路,挥了一爪子。 空气忽然轻轻扭曲了一下。 < p>原本连续向前延伸的林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折了一折。 远处两棵本来隔着十几米的树,一瞬间仿佛挨得极近。 诱饵刚好被艾拉一拉。 那只沉甸甸的诱饵一下子就穿进折起来的空间。 下一秒,腐脊地龙猛地扑过去,却一口咬空。 橘座得意地扬起了下巴:“看见没,这就是本座的实……” 啪。 话还没说完,远处传来一声脆响。 那只诱饵没落在泥地上。 它从折叠空间另一端斜着飞出来,直接挂上了一棵低矮的树。 离地足有快两米。 藤蔓还在下面晃。 橘座:“……力。” 林策慢慢转头看向它:“你把它弄树上去了。” 橘座镇定地看向别处:“只是出现了一点纵向误差。” “这叫一点?” “空间尺度和普通尺度不一样。” 格伦却突然道:“糟了。” 林策猛地转头。 诱饵悬在树上以后,那种持续不断的地面震动消失了。 腐脊地龙果然停了下来。 它看不清树上的东西,也听不见藤蔓摩擦树枝的细小声响。 只知道—— 刚才那头一路逃跑的“猎物”,突然从地面上消失了。 它低下头,鼻吻重新贴向泥地,开始寻找别的震动。 “让它下来!”林策喊。 远处的艾拉已经动了,藤蔓骤然收紧,挂着麻袋的树枝被硬生生压弯。 咔嚓! 一声脆响。 诱饵连着一大把枝叶一起砸回泥地。 咚——! 这一声格外沉。 腐脊地龙猛地转身,鼻吻几乎同时朝向那个方向。 下一刻,它重新追了上去。 艾拉立刻收紧藤蔓,拖着诱饵往伐木场跑。 大家这才吐出一口气。 林策看向橘座:“回来。” 橘座还不服:“本座刚才至少帮你们拉开了十几米。” “然后让猎物飞了。” “最后不是又掉下来了?” “那是艾拉弄下来的。” 橘座沉默两秒:“省略过程,结果就是本座想要的。”他从石头上跳下来,若无其事地往货车方向走。 走出几步,他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刚才明明挺帅的。” 林策没空搭理它。 因为前面的腐脊地龙已经离旧伐木场越来越近。 眼看只剩最后一段距离。 偏偏就在这时,风向变了。 一股浓重的腥臭味从前方吹回来。 哈罗德身旁那匹本来就受了惊的马骤然绷紧身体。 它闻到了捕食者的味道。 下一刻,前蹄重重踏进泥里。 砰! 又一下。 砰! 哈罗德连忙拽住缰绳:“别动!稳住!” 可越压,那匹马越慌。 四只蹄子在地上不断踩踏,沉闷的震动一下一下传进泥土。 格伦脸色骤然变了:“哈罗德,让它别踩!” “我也想!”哈罗德一边使劲拉,一边费力的压低声音喊。 已经晚了。 前方那头原本还在追逐诱饵的腐脊地龙忽然停住。 它把身体贴得更低。 感受着从后方地面上传来的震动。 一下。 又一下。 比那只歪歪扭扭的“受伤铁鬃兽”更沉,也更真实。 与此同时,风里还有活马的气味。 那颗覆着骨甲的巨大头颅,缓缓转了过来。 竖瞳在昏暗中泛着暗黄的光,牢牢锁死了马车的方向。 格伦低声道:“它知道这边有活的了。” 79.杀龙 林策的心像是突然被一只大手掐了一下,她脱口而出:“凯恩!” 凯恩一跃而起。 但林策的目光扫过地龙的位置。 不行。 它现在仍然在窄路边缘,还没有完全离开那段最危险的路段。她立马想起了凯恩刚刚告诉她的后果。 “等等!”她改了口,“这里还不行!” 凯恩按住了刀,没动手。 林策死死盯着腐脊地龙的方向,脑子飞速转动。 不能让它回到窄路,不能让它冲向马车,不能在这里打。 “格伦!把它引回去!” 格伦没有犹豫。 他没有射那身厚甲,因为他知道射不穿。他的箭射向了腐脊地龙侧前方的一棵枯树,箭头钉进树干,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动。 腐脊地龙的头转向那个方向。 艾拉立刻反应过来。 她的藤蔓在腐脊地龙另一侧大量拱起,不是想绑住它,而是人为制造出一条道路:左边难走,右边通畅。 林策盯着腐脊地龙的动向,不停的向艾拉传递位置的信息:“再往前一点。” “别堵死,让它有路走。” “让它自己选右边。” 腐脊地龙在震动和藤蔓的双重引导下,慢慢转向了旧伐木场的方向。 橘座从货箱后面探出脑袋:“右边!右边!” 林策:“我看见了!” 橘座:“本座是在提醒你!” 腐脊地龙又朝货车方向偏了一下。橘座马上把脑袋缩回箱子后面,只剩一条尾巴露在外面。 一番折腾之后,腐脊地龙终于彻底离开了窄路,进入了旧伐木场的范围。 林策判断了一下现在的状况,地面足够平,周围够宽,马车离得足够远,不会堵住唯一通道。 她终于开口:“凯恩。” 话音刚落,凯恩拔刀而出。 腐脊地龙发现自己被骗了。它转过身,怒吼着冲向凯恩。 艾拉和格伦本能地还想准备帮忙,但凯恩已经迎了上去。 第一刀从骨甲的接缝处切进去,直接打断了冲势。 腐脊地龙痛得发狂,它的尾巴朝着凯恩横扫过来。 凯恩轻轻侧身避过的同时,给了第二刀。 战斗结束。 整个正式交手,不到一分钟。 艾拉沉默了片刻。 她再次开始怀疑,退役勇者真的都强得这么离谱吗? 凯恩甩了甩刀尖上的血:“我说了能杀。” 林策却第一时间转头:“路呢?” 众人忙回去检查一下,路还完好无缺,没有塌,也没有尸体挡路。 林策终于松了一口气。 凯恩看着她:“你从刚才开始就没担心过我?” 林策皱了皱眉:“还是担心过的。” 凯恩看着她,表情有点奇怪。 “担心你把路一起解决了。” 凯恩无语:他到底在期望什么? 确定腐脊地龙已经死透了之后,橘座才从货箱后面出来。 他舔舔爪子,整理了一下毛,一副一直很镇定的样子:“其实也就是个一般魔兽,不足为惧。” 艾拉从树上跳下来,戳了戳它的头:“刚刚躲车上的,不是你?” 橘座啪的一掌拍开艾拉的手指:“那是本座在保护货物。” 凯恩扫了他一眼:“躲在货箱后面保护?” 橘座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那是本座的策略,你看看,货少了吗?” 格伦点点头:“是没少。” 艾拉蹲在腐脊地龙的尸体旁边检查了片刻,确认是成年个体。 但她还是觉得哪儿不对劲,在尸体边喃喃自语:“它真的不该跑到这里。” 格伦过来看了看:“可能是追铁鬃兽追远了?” “啊~~~想不通啊!”艾拉烦闷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也许吧。算了,算了,不想了。” 林策看了一眼天色:“时间不早了,既然路通了,我们先送货。” 正准备走,凯恩却上前低声跟她说:“腐脊地龙的牙和甲很值钱。” 林策的眼睛亮了,她马上停下,转头问凯恩:“好扒吗?” “牙比较好带。”凯恩想了一下,“完整的甲卖的贵,但麻烦。” “那就拔两颗牙。”所谓雁过扒毛,今天龙来了,她林策也要拔两颗牙。 橘座走了过来,闻了闻尸体。 林策一把推开它:“别想着吃。” 橘座切了一声:“谁要吃这种东西,本座只是看看。” 走到一边坐下,看凯恩利落的拔了两颗牙,轻松得扛在肩上,又随手扔到了马车上。 它想了一下,拍了拍林策:“这个,熟了会好吃么?” 林策拎起它后颈,一把塞回马车上:“哈罗德,走。” 哈罗德重新牵起马。满载基础料外加两颗大牙的马车缓慢地进入了那段最窄的旧路。 前轮压过去,路肩往沟里掉下一点湿泥,车身不受控得晃了一下。 哈罗德控制着马一步一步走,不敢快,也不敢停。 最重的后轮也滚过去。 泥土再次松开,路肩上又有一小块土崩落下去,滚进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轮碾过松动的地面,微微向外滑了一下。 众人的呼吸都停了一下,在众人关注得目光中,轮子滚上了对面的硬地。 整辆马车终于过去了。 林策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重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后面的路就顺利了很多,运输小队再没有遇到大型魔兽,只是路因为太久没通车,挡路得树枝有点多,得不时停下来清理,车反而不像前面会不时陷进去了,马也慢慢恢复了一些。 艾拉的魔力消耗了不少,一路上不怎么说话。格伦继续保持警戒,但再也没有抬手示意停下。林策已经明显疲惫,被格伦一把送上了马车,让她靠着货堆休息。凯恩恢复了那副没睡醒的样子,跟在车后,刀已经回鞘。 橘座继续趴在货堆顶部,闭着眼睛,像刚才那个缩在箱子后面的不是它。 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的时候,马车终于碾出了林带。 风里先飘来松脂和炊烟的味道,接着看见深蓝色天幕下的屋舍轮廓,还有工坊烟囱飘出来的烟。 黑松林到了。 一辆满是泥点、车辕上还留着铁鬃兽刮痕的马车驶进村子。 玛蒂尔达知道落石村的车子来了,连忙迎了出来。看见居然是林策亲自来送,也是愣一下。 待他们走进,等走近了看见他们这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忙问:“你们怎么弄成这样?” 凯恩扶着林策从车上跳下来。她腿有点软,落地顿了顿才站稳:“抄了条近路。” “哪条?” 林策往后指了指:“黑瘴林。” 玛蒂尔达沉默了好几秒:“那条路已经很久没人走了。天气变暖了,有魔兽。” 林策点点头:“是碰见了几只铁鬃兽,还有一头腐脊地龙。” 黑松林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看怪物似的看着他们:这样还能毫发无伤的从黑瘴林出来? 林策没注意到这些人诧异的眼神,她拍了拍车上的木桶:“没办法,着急送这一批。” 黑松林的人立刻围上来卸货。 当他们看到马车上,那显眼的两颗腐脊地龙的大牙,看着落石村众人的眼光已经从看好像怪物变成了,他们难道真的是怪物?这战斗力,也太吓人了。 一桶桶基础料被搬下马车,码放进黑松林的仓库里。 玛蒂尔达站在旁边看着,压低声音告诉林策:“上一批落石基础料已经只剩一天左右。如果今天不到,明天下午这边就要停工。” 林策靠在车辕上,看着木桶源源不断进仓库,心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终于松了。 货送到了,黑松林不停产,十天交货的承诺,还能做到。 她对马蒂尔达说:“你先清点数量,确认吧。” 玛蒂尔达点点头,转身叫人拿来册子,开始核对木桶上的批次和数量。 林策靠着车辕缓了一会儿,正准备过去帮着核对最后几桶,村口忽然传来一阵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一辆挂着黑松林标记的板车从外面驶进来,车上只剩几个空筐。赶车的人显然刚跑完长途,衣服上还沾着一层灰。 那人跳下车,顺手把缰绳拴好,这才注意到院子里那辆满是泥浆的落石马车,“你们这是怎么了?” 哈罗德正抱着一只木桶往下搬,闻言没好气地说:“还能怎么,桥封了,只能从黑瘴林绕。” 那人动作顿了一下:“桥封了?” “矿道口那座木桥。”哈罗德说,“今早路务所刚贴的公告,说桥面裂了,所有重车一律禁行。” 那人的表情慢慢变得有些古怪:“你……确定?” 哈罗德把木桶往地上一放:“我亲自被拦回来的,还能有假?” “可我下午就是从那座桥回来的。” 院子里搬货的声音一下小了不少。 林策原本靠在车边,闻言抬起头:“你说哪座?” “就是矿道口那座。”那人朝黑石城的方向指了指,“黑松林往黑石城送货,我每个月都得走好几趟,不可能认错。” 哈罗德愣住:“桥修好了?” “没看见修啊。”那人想了想,越想越觉得不对,“我下午过去的时候,桥边连新木料都没有,路务所的人倒是还在。前面还有两辆黑铁的运料车,满载的,比你们这辆重多了,也照样过去了。” 哈罗德脸上的表情一下变了:“可早上那两个人跟我说,桥面撑不住重车。怎么下午又撑得住了?” 没人回答。 玛蒂尔达也放下了手里的册子,看向林策。 林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泥的靴子,又看了看停在院子里的马车。 车轮上还糊着黑瘴林里的湿泥,车辕一侧留着铁鬃兽硬鬃刮出来的长痕。为了那座所谓“不能走重车”的桥,他们卸过半车货,推过泥坑,穿了一趟多年没人敢走的旧伐木道,撞上一群铁鬃兽,还顺手宰了一头腐脊地龙。 结果几个小时后,比他们这车还重的矿车,却从桥上过去了。 她看向刚回来的车夫:“你过桥的时候,禁止重车通行的牌子还在么?” “在。”那人点头,“就在桥头立着。” 林策的眼神终于变了:“牌子还在,重车却能过?” “反正没人拦我们。”没人拦,就是能过。 她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哈罗德:“早上拦你的那两个人,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吗?再见到能认出来吗?” 哈罗德怔了一下,很快点头:“能,好认的很。一个瘦高个,左边脸上有颗痣。另一个年纪大些,说话一直没抬眼看我。” 林策点了点头。 那座桥,最好是坏了。 如果不是…… 林策拍掉袖口已经干掉的一块泥:“那坏的就不是桥了。” 80.一个查账的人 第二天一早,艾拉和格伦被留在了黑松林再次查看下黑松林的生产状态。橘座说昨天杀龙,自己出力太多,需要留在黑松林休息一下。 “你是看上了黑松林做的鹿肉干了吧。”林策毫不留情的戳穿。 林策带着哈罗德和凯恩去找桥面的值班人员。 哈罗德认人,凯恩镇场,她负责把事情问清楚。 矿道口那座木桥离黑石城还有一段路。他们到的时候,桥正在通车。 一辆满载矿料的重车吱吱呀呀从桥面压过去,车轴响得像随时会散架,桥没塌,也没晃得厉害。桥面上的旧木梁带着裂纹,有些补痕一看就是好几年前的。 林策站在路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桥。 桥上没有新换的木梁。没有新钉的大面积修补。路边没有堆着施工用的木料。看不出昨天进行过任何大型维修。 哈罗德一眼就认出了昨天拦他的两个人。 “就是他。”哈罗德抬抬下巴,指向桥头那个瘦高个的路务差役,“左边脸上那颗痣,错不了。” 瘦高个正靠在桥头的一根木桩上,左边脸上那颗痣在晨光里格外显眼。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低着头,似乎在打盹。 哈罗德压低声音,"另一个年纪大的,就是昨天的值班长。" 林策走到瘦高个面前:"请问昨天早上,是你告诉他桥面开裂,所有重车不得通过?"她的语气很平淡,没啥质问的口感,但一副不好糊弄的样子。 瘦高个看了看站在林策身边的哈罗德,脸色微变,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模模糊糊的说了一句:"昨天有临时安全风险。" 林策转头看向桥,一那辆满载矿料的重车刚刚压过去,桥完全没事。 她转回头看向瘦高个:"这是修好了?" 瘦高个咽了一口口水:"后来……后来又检查过一遍,没有大碍。" 林策却不想让他糊弄过去,继续追问:"谁检查的?什么时候?依据什么?" 瘦高个卡了一下:"就……就现场判断。" 林策看着他,没再问。 其实问这个人也没用,因为他就是个底层执行者,撒谎都没啥技巧。 “通行记录呢?”她转头看年长的值班长,“我要看昨天的通行登记。” 值班长脸一板:“路务记录不是商户想看就能看的。” 拒绝得理直气壮。 林策点点头,没吵也没闹:“行。” 她转身就走向了黑石城。 黑石城,市政大厅。 市政厅的商务管事一听说又是矿监署卡商户,不敢耽搁,立刻往里通传。 没等多久,林策就被请进了哈蒙的办公室。 哈蒙正埋在一堆公文里,抬头看见她,第一句就是:“又是矿监署?” “城主大人,您好。”林策简单行了一个礼,把事情经过简单却重点清晰的讲了一遍,"没有禁行令,没有检修记录,就两个人拦着说桥坏了。我要查通行记录,他们不给。" 哈蒙抬起头,看着她。 他跟矿监署争辖区运输管辖权不是一天两天了。矿区安全,这四个字,就是矿监署的万金油,拿这个做幌子,他们的手越伸越长。 "有书面禁行令吗?"他沉声问。 "目前没有。" "桥梁检修记录?" "也没看到。" 哈蒙停了两秒,合上手里的公文:“那就让城主府邸的人去看下。” 值班长看见林策几人又返回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着城政署制服的人,脸色立刻变了。 再拿规矩搪塞,就成了当面驳城主府的面子了。 记录一翻开,事情马上变得更难解释。 昨天一整天,重车就没断过。 黑铁矿的重载车队、木料商的大车、黑松林的运输车,甚至还有一辆印着教廷徽记的救济粮车,一辆接一辆,全是重车,全登记放行。 根本不存在"所有重车一律禁行"。 林策找到哈罗德到桥头的大概时间。 前一个小时,黑铁重车刚通过。 哈罗德到了,被拦了。 之后不到一个小时,又有两辆运木料的重车过了桥。 她把记录推到值班长面前:"所以这座桥,只在落石的车来的时候,才危险?" 年长的值班长终于松了口。 是矿监署巡检体系传来的。 没有正式公文,也没有写不许别人过。 他们自己觉得直接告诉落石"就是不让你过"容易闹起来,于是用了"桥梁安全风险"当理由。 虽然这边松了口,但林策要的不是抓到这些底层执行人员的"你撒谎",而是要搞清楚,到底"谁让你拦的"。 "谁传的口信?" 两个人犹豫了,互相看了一眼。 涉及上级,谁都不想先吐口。 林策没威胁他们,只是平静地给了两个选项:"现在有两个版本。一个是,你们两个擅自伪造桥梁危险,阻碍合法商户运输。另一个是,你们奉命执行。" 她看着那两个人:“如果是第一种,责任到你们这儿就到头了。” 年长的值班长咽了口唾沫,终于报了个名字:“是巡检处的书记员,鲍尔。昨天夜里他亲自来的。” “他归谁管?”林策一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归……托尔执事。” 坐在市政大厅里办公的哈蒙,听到这个消息不感到意外,他知道,机会又来了。 哈蒙当场就让文书拟了正式公函,盖了市政厅的印,直接送矿监署。 问的也不是“为什么拦落石的车”,而是四件事: 一、限制落石商会运输的法律依据是什么; 二、所谓“资质复核”是谁批准的; 三、为什么没有正式行文,仅凭口头传达; 四、矿监署巡检处,是否有权单方面限制拥有正式商籍的商户通行。 硬是把这件事从一辆货车被拦,变成了城主府和矿监署的权限问题。 公函送到矿监署的时候,文森特的脸色很难看。 他本来就在查旧矿难的事,心里本就怀疑托尔。结果托尔在下面搞这种小动作,捅出娄子,投诉到市政厅去了,丢的是整个矿监署的脸,也让哈蒙抓到了机会。 “我什么时候批过暂缓运输的指令?”他把公函拍在桌上,问下面的人。 下属支支吾吾:“巡检处那边说……是临时风险复核。” “我批了吗?” 没人敢答话。 “去把托尔执事叫来。”文森特深吸一口气,“跟我一起去趟市政大厅,见城主。” 无论怎么样,虽然平时矿监署手伸得长,但哈蒙毕竟是黑石城城主。 面上的功夫还是得做。 当天下午,市政大厅的城主办公室。 人,到齐了。 城主哈蒙坐在主位,托尔和文森特坐在一旁。 林策站着。 凯恩没进来,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等,手搭在刀柄上。哈罗德做完了证人,林策让他驾着马车去炉火街的“铁站和黑麦”吃点东西,休整一下。 托尔看起来一点都不慌乱。 他甚至先朝林策微微点头,语气平稳:“林策小姐,听说落石商会的商籍已经批下来了,恭喜。” “谢谢。”林策也点头,客客气气。 像两个完全没过节的人。 真正的交锋是从哈蒙开口开始的。 “托尔执事,巡检处给路务所传口信,限制商户运输,这件事,你知情?” “是。”托尔答得坦然,“新登记商户涉及矿区资源经营,按例做临时风险复核,暂缓重载通行,符合巡检章程。” 他甚至能翻出矿监署的旧条例,宽泛得很的一条安全条款,勉强能套得上。 问题是,“临时复核”能不能变成“拦着不让过”,从来都是模糊地带。 林策立刻接话:“安全复核我们理解。可是只禁止落石商会的车通行,那得给个说法。” “我从未下过禁止通行的指令。”托尔语气平静,“我说的是暂缓、复核。路务所的人自行理解偏差,擅自编造桥梁险情,这是他们的问题。”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查实是路务人员虚构桥况,我支持处分。” 干净利落。 一句话就把自己摘了出去。 桥坏了是下面人瞎说的,跟他没关系。他只说过“暂缓复核”,是下面人执行歪了。 林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件事一路查到这里,所有人嘴里说的都不是同一句话。 托尔从头到尾,确实没有说过“桥坏了”。 “巡检处的临时处置,什么时候可以直接传给路务所了?”文森特压着火,他好不容易从前几次和托尔的交锋中收回了一些权力,结果托尔给他搞这一套,“绕过我这个总长?” “现场临时风险处置,属于巡检职责 范畴。”托尔不卑不亢,“巡检处对现场风险本来就有临时处置权。如果每一辆车、每一处风险都要先报总长签字,巡检处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临时处置包括限制一个正式商号的运输?” “我没有下禁令。”托尔又重复了一遍,“我说的是复核。” 林策听到这,忽然笑了一下。 再争下去没意义,没有白字黑字,就没有直接的证据。 但,她要的,从来不是吵赢这一架。 “行。”她开口,所有人都看向她。 “昨天的事,可能就是底下的人心急办了坏事。”林策看着托尔,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但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我希望以后,矿监署如果要限制落石商会的运输,要有正式文件,要法律依据,要批准人签字,要责任人。口头的‘暂缓复核’,落石以后不接受。”她顿了顿,转向了哈蒙,“城主你觉得这条件合理么?” “合理。”哈蒙点点头,他正想要找个正当理由,林策倒是给他递了一把好刀,“不止落石商会。今后所有持有黑石城正式商籍的商户,矿监署不得以纯口头方式增设运输限制、经营要求。所有处置,必须留痕、备档、可查。” 他借着这件事,把托尔那块模糊的、可以随便传口信的权力空间,终于给挤了出去。 最终的处理结果,当天就定了。 两个路务差役因虚构桥梁险情,记过处分,调去守偏远哨卡。 巡检处书记员鲍尔,因口头指令越界,接受内部调查。 今后涉及正式商户的运输限制,一律以书面文件为准,矿监署巡检处不得仅凭口信处置。 文森特当场要求,把托尔近半年所有的临时巡检指令,全部调出来送他看。 而托尔本人,没有任何直接过错的证据。 他甚至还能朝文森特点头致意,然后平静地转身离开办公室。 林策走出办公室,看着托尔的背影,她的拳头不自觉的捏紧了。她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托尔这种老油条,真的太会钻系统的空子了。 凯恩看着她攥紧的手,从柱子旁立起身,走到她身边,低头在她耳边说:“要我直接把他做了么?价格公道。” 林策斜他一眼:“你是不是特别想挣加班费?” 凯恩耸耸肩:“问问。反正他也不值太多。” 两人顺着街往前走,没走多远,凯恩忽然脚步微顿,眼神往侧后方掠了一下。 “有人跟着。” 林策回头。 一个长相普通的男人走了过来。他穿得也很普通,但很干净。 “林策小姐?”他礼貌的问。 “是。” 那人递过来一张折起来的纸:“这个给你。” 林策没立刻接:“这是什么?” 那人声音很低:“今天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做。” 虽然没指明是谁,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林策心里跳了一拍,她伸手接过那张纸。 不是信,是一份旧记录的抄件。 标题是:旧封闭支路防兽设施巡检记录。 日期,是去年深冬,刚好在旧矿难发生前半个月。 内容很简单:封闭支路维持原状,防兽覆盖无需重新启用,无须追加维护。巡检确认。 末尾的巡检员签字栏里,写着一个名字:鲍尔,也就是昨天夜里去路务所传口信的那个书记员。 没有任何字说,是托尔关了防兽设施。 就像今天,没有任何字说,是托尔让他们谎称桥坏了。 文件上永远只有“维持原状”“暂缓复核”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然后下面的人,自然会把事情做到位。 出了事,永远怪不到他头上。 林策指尖攥着那张纸,指节微微泛凉。 “你是谁?”林策抬头问。 那人露出了很普通的微笑:“一个查账的人。” 说完,转身拐进旁边的小巷,几步就没了踪影。 凯恩看了看巷口,又看向林策手里的纸:“什么东西?” “旧记录。”林策慢慢把纸重新折好,“抄件,算不得证据。” 林策低头看着纸页边缘露出的日期,还有那个熟悉的名字。 矿难之前的巡检记录。 同一个人,同一种做事的路子。 她抬起眼,看向黑石城深处矿监署的方向:“我们得要去找原件。” 81.掀桌 落石村的工坊里,油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桌上摊着矿监署那张抄件。 艾拉坐在桌边,手指转着半截炭笔,终于“啪”地一声,她把炭笔按在桌上。“我觉得你们把问题搞复杂了。”她抬眼,金色的眼眸在灯下亮得有点野,“既然东西还在矿监署里,为什么我们不找个晚上去把东西拿出来就好了?” 她问得理直气壮,像是在说“既然果子在树上,为什么不摘”一样天经地义。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安伦扶额,叹了口气,没说话。 林策放下手里的笔,抬头看着艾拉:"具体知道在矿监署哪个房间,你知道么?" 艾拉顿住了。 她张了张嘴:“我……可以摸进去找。夜里人少,我从后墙的窗进去,很快的。” “翻窗进去?”林策看着她,“然后一间房一间房地翻?翻到天亮?” 艾拉想了想,觉得……好像也不是不行。 精灵的身手,夜里避几个值守的卫兵,并不是什么难事,她甚至开始在脑子里排演起了路线。 安伦笑了:“艾拉,你可是精灵哎。”精灵的脑回路实在是有点过于直接了。 “我当然知道。”艾拉给了他一个白眼,"这跟能不能翻窗有什么关系?" "关系在于……"林策接上他的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子落进井里,"万一被抓住,托尔会怎么说?" 艾拉想,偷得到就偷,偷不到就跑,多大点事啊。当然,被抓到这种事情,在精灵这里不存在的。 林策没等她回答,继续说:"你是想挑起人类和精灵之间的战争,还是想让黑石城的军队来讨伐落石村?" 艾拉皱眉:"一个精灵偷张纸,不至于吧?" “当然不会因为你偷一张纸就开战。”林策说,“可这件事一旦落到托尔嘴里,就不会再叫‘偷一张纸’。” 林策继续说:“到时候只要他说一句,落石村的精灵刺探黑石城矿业机密。他就有正大光明的理由,用黑石城的军队把我们都抓了。后面再怎么发展,也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艾拉抿紧了嘴,她立刻明白了:真相不重要,托尔想让它是什么,它就能是什么。 她并不傻,只是精灵的生命过于漫长,以至于他们有时候有种接近孩童的天真和直率。有时候会忘了人类能把一件小事扭曲成什么模样。在艾拉直接的反应里,偷东西被抓到顶多跑路,可人类的权力游戏从来不是这样运转的。 蹲在窗台上的橘座甩了甩尾巴,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看来还是要本座出手呀!” 众人齐齐看过去,都带着不信任的眼光。 橘座却是毫不在意,抬起一只前爪,理所当然地说道:“让本座折一下,进去把东西叼出来,轻松。” 林策看了它一眼:“你知道折到哪儿?” 橘座方才还得意扬着的爪子顿在半空:“……大差不差。” “上次你也说大差不差。” “多试几次总能到的。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是。”林策点头,“所以这次也可能折进矿监署,也可能折进城主卧室,也还有一种可能性……” 她指了指脚下:“直接折进地牢。” 橘座慢慢把爪子放了下来:“本座觉得,做事还是应该从长计议。” 安伦终于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橘座耳朵一竖,下一瞬已经从窗台上扑了过去,正正糊在了他脸上。 “或者,我们把这个交给城主,还是文森特总长?”一直在一旁安静着不说话的格伦提议,“他们应该有权限可以查?” 林策摇摇头:“那个神秘人既然把东西留下,他没交给矿监署,没交给文森特,连哈蒙城主那里都没送。” 她停了一下,慢慢的开口:“至少说明在他看来,这件事不能交给黑石城里任何一个人。” 格伦迟疑道:“可文森特总长之前帮过我们。” “因为那时候我们的利益一致。”林策说,“这次是不是,我不知道。” 或者说,也许利益一致,但可能文森特会把事情暂时压下,以谋求更大的政治图谋。 他们,不敢冒险。 文森特可以合作,但不能托底。 城主也是一样。 工坊里沉默了。 只有蜡烛的火光在墙上飘摇,像某种不安的呼吸。 艾拉还是不甘心:“那就只能放他走么?好气人!下一次又不知道拿什么破规矩来卡我们。” 这句话倒是点醒了林策。 这段时间她心里一直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像穿着不合脚的靴子走路,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们有没有觉得,我们一直在跟着托尔的步子走?” 众人都看向她。 “商籍的事,他卡备案,我们跑前跑后补手续;运货的事,他封桥,我们绕黑瘴林,拼着命闯地龙;这次他就传了个口信,我们就忙着找证人、找记录、找城主评理。”林策说着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步,“每一次我们都赢了,可每一次,都是他出招,我们接招。” 她停下来,手撑在桌沿上:“可是,为什么我们一定要陪他玩他的那套规矩?” 本来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的凯恩抬眼看她:“怎么,想掀桌?” “是。”林策回答的干脆利落,倒是让屋子里其他人有点诧异。 “但我们现在力量不够。落石商会的影响力还不够,哪怕我们作为他们贵族之间斗争的砝码,都还太轻了。”她的眼光看向架子上的一个箱子里,那里放着之前生成出来的黑晶样品,“但,有了它就不一样。”她轻轻地说。 众人随着她的眼光看向了箱子。 “你是说黑晶?”安伦问。 “对。”林策点点头,“安伦你说过,黑晶足够替代中介的星晶作为能量来源。如果我们可以稳定生产出大量黑晶,那么落石村将不会再是一个被人轻视的棋子。” 这是她定义的掀桌。 不是掀了黑石城的桌子跟人翻脸。 是换一张桌子,自己坐庄。 艾拉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是工匠,对“做东西”天生敏感。刚才还在纠结偷档案的事,瞬间就被新的话题勾走了全部注意力。 “你是说……扩产?把黑晶量产?” “嗯。”林策竖起三根手指,说了自己的要求,“我有三个要求:规模化,稳定化,标准化。”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现在你做的那个机器,要找到办法,既能继续做祭坛维持住它梳理调节地脉的能力,又能扩大生产黑晶的数量的能力。”她顿了顿,“同时,这个机器要村里的普通人通过分步骤,也能操作,就像我们做黑泥膏那样。今天出的货和下个 月出的货,品质差不离;每个月能算出大概产量,订单来了能报出交货期;出了故障,知道问题出在哪,不用你每次都从头查。” 林策一边解释,一边心中升起了一种隐隐的兴奋感:“这才叫做产业化。落石商会也算是真的有了筹码。” 艾拉听得眼睛发亮,身子都往前倾了。 之前做那套机子,因为时间紧,一开始的时候只在考虑“做出来”,后来从地下祭坛回来,机子被改造成了祭坛,生产黑晶反而变成了次要的事情。 现在林策问她的,是“怎么把它做成更大更稳定”。这完全是另一种挑战,这倒是把她这天才骨子里的好胜心全勾起来了。 “机子本身不是问题。照现在这一套,再做几套都行。”艾拉一拍桌子,炭笔都震了一下,滚到桌边。 落石村不是之前林策刚穿来的一穷二白的样子了。除了黑泥,黑泥膏的稳定销路还有黑松林的加盟,也给村子每月带来不少收益。艾拉再也不用抠抠搜搜用各种二手破零件去组个机子了。 她掰着指头给林策算:“导能结构、矿料槽、稳定架、结晶腔,这些都是我设计的,安伦的能量回路图纸也有,西奥做的祭坛外壳和隔离符虽然有点麻烦,但问题也不大。普通的杂活,训练一下村民都能干。”她越想越有干劲,虽然不大懂林策的那个词:产业化,但光想那个画面,就觉得非常美好。 “咳咳。”安伦在旁边轻咳了一下:“可是,我们只有一块引脉石……” 只有一块引脉石…… 这句话,一下子把众人的畅想打回了原型。 艾拉制作的机子只是完成了到凝结成晶前的步骤,要真正能提炼出黑晶,要么用林策的神秘黑石,代价可能是林策再次透支,当然把林策绑在机子上生产黑晶,那也不是林策说的产业化了。 要么就是用更多的引脉石来做更多台一样的机子。 但,目前,他们有且仅有一块。 林策问:“引脉石不能复制或者重新去挖一块么?” 安伦摇摇头:“不能,或者说我不知道。我只在那半卷古籍上看到了引脉石的存在和它的功能。至于它的出处,古籍上并没有记载。” 林策得到了一个令人失望,又有点在意料之中的答案。想想也是,要是引脉石真的多的随处可见,那么这个黑晶这个东西,可能早就出现了,或者铺满大陆了。 他们唯一确定的是在落石村地下的矿脉中有一个古祭坛,祭坛中有一块引脉石。至于祭坛石谁建的,引脉石是谁放进去的,什么时候放进去的,都没有任何答案。 引脉石就跟古祭坛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抹去了它的存在,让它消失在历史的缝隙里。 艾拉还在想办法,作为一个工匠,她永远是先在现有条件上想办法:“那就把现在这套做大!加大结晶腔,加宽导能通路,让一块引脉石带更大的设备。总可以吧?” 林策再次被艾拉的想法震惊了一下,在只有一块核心的前提下,把单套设备的产能拉到最大,这是另外一种解题思路。 艾拉确实可能是个天才,是那种"给我一颗钉子我就能撬动门板"的天才。 她点点头:“可以先试试,但我们需要一些准确的数字。” “什么?” “一块引脉石的极限在哪?多久能达到?需不需要人一直盯着?”林策看着她,“不要大概,应该,我们需要一个准数。” 82.怀特修士,没想到会见到你 黑石城,范恩商会黑石城分号。 正午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地上投下一块块暖金色的光斑。院子里到处是临行前的忙乱,随行人员抱着东西进进出出。墙边堆着几个黑橡木箱子,上面还有铜质的天平与船的徽章,这是范恩商会的纹章。长桌上散落着纸笔、墨水瓶和还没装箱的一些羊皮卷,留着点刚才办公的痕迹。 莱昂却懒洋洋靠在椅背上,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悠闲地喝着红茶,完全看不出是明天就要出发,跨越好几个城邦的样子。 门口细碎的脚本声后,跟着两道沉稳的脚步声。 林策推门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旁边的凯恩肩上扛着个老大的东西,却走得非常轻松。 莱昂看到他俩,眼里漾起点熟悉的笑意,先开了口:“特意赶在我走之前来?怎么,我人还没出城,就开始想我了?” 谁会想你?要真的想,也是你范恩商会的财力和情报网。林策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她偏过头对凯恩抬了抬下巴:“凯恩。” 凯恩本来就一直嫌弃肩上的东西麻烦,听到这话,立刻轻松一甩。 “咚!” 一声闷响震得桌子都晃。 硕大的腐脊地龙牙砸在桌面上,桌上的鎏金茶杯直接跳了起来,茶水泼了一桌子,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 莱昂脸上的悠闲瞬间碎了个干净,身子下意识往后一仰,椅子腿在地毯上蹭出刺耳的一声。 他盯着桌上那截灰白色的大牙,看着就沉得吓人,还隐隐透着股蛮荒的劲儿,又看看一脸淡定的林策和凯恩,哭笑不得:“我该先问你们带了什么来?还是先问问我的桌子,哪得罪你们了?” “她让我放这的。”凯恩说得像在报账,说完就走到屋角的椅子坐下,闭眼歇着,彻底不管事了。 林策却指了指桌上的龙牙:“这个,你们收吗?” 莱昂俯下身仔细看。他跑了这么多年商路,见过的珍稀材料数不清,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能看出这牙绝不是普通野兽的,尺寸大得离谱,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晦暗能量。 他直起身:“所以,这是什么魔兽的牙?” “腐脊地龙。”林策说。 莱昂原本摸上牙的手顿了一下,眼里掠过一丝惊讶。 这个名字他听过。皮厚又难杀,北境的商队和佣兵没少提。可听说过和见过,那就是完全两回事了。 他当即扬声叫人:“叫鉴定师过来。” 没一会儿,一个穿灰袍、戴细框魔导眼镜的鉴定师快步走了进来。 鉴定师凑上去看了眼断面,又掂了掂分量,又对照着魔兽鉴定图册半天,才低声回话:“会长,确实是成年腐脊地龙的核心主牙,品相完整,属于顶级的高阶魔兽材料。” 他也顺便解释了一下值钱的原因:第一是硬度超高,非常耐磨;第二是扛得住长期高能冲刷,魔导设备的承压件、法阵固定节点都用得上;第三就是稀少,腐脊地龙本来就难猎杀,完整的主牙更是可遇不可求。 莱昂听完,第一句话就是:“南边的魔导工坊、大矿业财团、皇家炼金作坊还有学院,都会抢着收。” 他抬眼看向林策:“你手里还有么?不如一起卖我?” “有是有。”林策答得干脆,“但我只卖这一颗。” 莱昂挑了挑眉,眼里带点玩味:“学会留货惜售了?” “手里没钱的时候,有什么都得变现;现在有一点钱了,自然不能什么都卖了。”林策说得很坦然。 这颗牙本来就是用来探下行情。另外一颗,以后黑晶量产设备,艾拉的机关改造,说不定都用得上。 最终的价格比林策预想的还高上一截,商会学徒小心翼翼地把龙牙搬走封存,屋子里终于清净下来。 事情办完,林策却坐着没动。 莱昂一眼就看穿了,笑着靠回椅背:“看来这龙牙只是敲门砖。说吧,真正什么事?” 林策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整齐、边角磨旧的纸,平铺在桌上。 是神秘人给的那张抄件。 莱昂快速扫了一遍,问:“你想要什么?” “这份档案的原件。” “原件在哪?” “不知道。” 林策回答得坦荡又自然。凯恩抬头看了一下她,都有点怀疑她是不是跟橘座待久了,连那种理直气壮的劲儿都学了。 莱昂轻笑了一下,慢慢开口:“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可以。”林策答得直接。 莱昂挑了挑眉,手掌抬了一下,示意她继续。 “第一,你有跨城的情报网;第二,你不是黑石城本地的势力;第三,你是我的合作伙伴。”她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平静却分量十足,“我想,你应该不想看着自己的商业伙伴,一直被一个地方官莫耗着吧。” 莱昂听到这里,反而笑了:"你以前不是挺能自己解决?" "因为我想通了。能解决,和自己解决,不是一回事。"林策语气平淡的说,“桥封了,我可以绕黑瘴林;手续卡了,我也可以想别的办法。但我要做的是长久生意,不是天天陪着一个官员猜心思,破他那些无聊的规则陷阱。” 莱昂看了她两秒:“行。” 这些轮到林策有点吃惊了:“这么干脆?” "你说得对。"莱昂把抄件放回桌上,"我确实不想看到我的合作伙伴,天天忙着跟一个地方官斗来斗去。”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一个地方要是让商人每天想的都是怎么避开官员,没空琢磨怎么赚钱,生意早晚会跑。我不会让我的同盟,耗死在这种没用的局里。” 莱昂接下去说:“我可以帮你查,但我不能保证最后找到的,就是你要的那张纸。” “为什么?”林策皱眉。 “只要真发生过的事,从来不会只留下一张纸。”莱昂太懂这些世俗规则了,“矿监署批准了某项权利,商会就可能有备案;有人拿到专营,就会产生交易;有了交易,就有货运、仓库、钱、税务。” "你要的是那张纸,还是那张纸能证明的事情?" 林策沉默了片刻,笃定回答:“后者。” “那就好办多了。”莱昂最后问,“为什么不找文森特总长,或者城主哈蒙?他们手握本地实权,比我这个外来商会方便得多。” “那个神秘人,刻意绕开了矿监署、文森特、城主,一个都没给。”林策说,“他不信黑石城这套权力体系,我也不敢随便猜各方的立场。局势没明朗之前,我不会把别人藏着的底牌,随便交到哪个掌权者手里。” 莱昂微微点头,把抄件收进一本书里,动作随意得像收一张普通货单:“这事交给商会情报组跟进。有线索第一时间传信去落石村。” 林策和凯恩一起告辞出来,外面天朗气清,风一吹很舒服。 凯恩伸了一个懒腰,跟在林策后面。 林策脚步没停,她转头笑着对凯恩说:“走吧,去下个地方。” 凯恩无奈叹气:“我就知道。你进城绝对不会只干一件事。” 黑石城南区,圣辉教廷分站。 西奥刚给一个矿工重新固定好手臂的夹板。他的治疗术时灵时不灵,但清创、固定、净化、处理外伤,熟练得几乎没有多余动作。 矿工的手臂前两天在矿里被落石砸了,夹板松了,骨头又歪了回去。西奥重新掰正的时候矿工叫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叫什么叫。”西奥手头没停,“骨头断了疼是常识,不疼才要来找我办后事。” 夹板固定好,他又冷嘲热讽了这个不听医嘱的老头五分钟,最后补了句:“下次再作就别来了,直接等我给你办安魂弥撒。”老头气哄哄地拎着药走人了。 西奥正揉眉心,肩膀上的垂耳兔雪球就开口了:“呦,两个找麻烦的人又来了。” 他闻言抬起头,就看见门口站着俩熟人:“今天不是周三不用学写字,你来干什么?” 林策没被他的冷言冷语吓退,径直走进来,开门见山:“找你办事。” 林策把艾拉画的设备改造草图摊在桌上:“艾拉试着扩黑晶的产能,结晶腔和投料结构都能改,但只要超过现在的规模,祭坛的能量就乱,结晶全碎。” 西奥垂眼扫了草图一眼:“她想让一块引脉石的核心能量,同时供好几个结晶腔?增加结晶腔以后,是同时碎,还是先远端的碎?” “同时。” “引脉石本身呢?” “安伦说没有明显异常。” 西奥皱起眉:“那大概不是引脉石的问题,是你们分出去的能量没稳住。” 西奥打了个最通俗的比方,“主渠没有问题。问题是你现在同时开了很多支渠,而原来的结构没有能力保证每条支路的压力稳定。” 林策立刻问:“那能改吗?” “理论上可以。”西奥沉吟着答。 “你会?” “不会。”西奥断然拒绝。 肩膀上的雪球却哈哈大笑:“这个无知的人类把你当做祭坛的工匠了。你就是个没用的教士,疗愈还失灵时不灵。” 西奥没去理会她,只是推了一下她的额头,对林策说:“大型圣堂的主祭坛本来就要同时维持数个圣光节点。教廷已经有一套成熟的分流和稳定的结构。你们可以套用这套办法。” < p>“有图纸么?”林策赶紧追问。 “需要去大教堂。”西奥语气很肯定,“所有祭坛的营造图纸、改造记录、教区建筑档案,都在大教堂的图书室里。” 林策当机立断:“那我们赶紧去大教堂。” 西奥看了她一眼:“你只是个平民,没有神职身份,没有特许文书,不是燃木节,你连内城都进不去。” 林策不说话了,她就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写着几个字:我知道你有办法。 西奥沉默了好半天,终究还是妥协了,低声吐出三个字:“跟紧我。” 站在肩膀上的雪球,叹了口气:“滥好人。” 上一次来内城,还是燃木节对全城人开放的时候。 再一次来到内城,林策还是感慨,封建社会阶级分化也太严重了。 内城的街道又宽又干净,大教堂就在内城西侧。 灰白的石头墙又高又厚,尖顶直插云里。走廊边一排星晶灯永远亮着,门口的圣像石雕静静站着,透着股说不出的神圣感。 和拥挤破旧的南城分站比,这里完全是另一个天地。 恢弘,干净,疏离,高贵。走廊边的贵族专属礼拜座雕满了各家的家徽,深处还有私人礼拜室。这些都不是普通人能踏足的地方。 林策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却在吐槽,说是信仰面前人人平等,可真走到这里才知道,信仰大概也分普通席和贵宾席。就像她那个世界的网站开会员,也会各种明码标价。 凯恩环顾了一圈,低声嘀咕:“教廷确实挺有钱。” 西奥低声喝:“闭嘴。” 雪球笑嘻嘻得说:“平民是不是很嫉妒呀?” 凯恩点点头:“嗯,嫉妒得想把一只兔子烤了。” “坏人!你居然想吃兔兔!” 门口的神职人员仔细查验了西奥的修士纹章,确认随行人员身份合规,才放他们进去。 推开主殿的大门,里面的光先一步漫了出来。 林策抬起头。 主殿尽头的光辉之神的圣像立在高处,穹顶垂下来的圣光正落在中央长道上,像一层极淡的白雾,从祭坛一路铺到前方。 空旷的殿堂里连脚步声都带着回音。 凯恩的脚步顿了顿。 林策转头看他:“怎么了?” 凯恩摇摇头:“没什么。” 一直在前方带路的西奥停了下来,对林策道:“图书室在侧翼二楼。” 林策点点头,跟了过去。 几人绕过第一排石柱时,一缕从高窗斜落下来的圣光正横在回廊入口。 凯恩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下一刻,还是踩了过去。 “啧,还是有点讨厌。”他嘟囔着。 西奥和肩上的雪球同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凯恩神色没变,只抬手揉了揉后颈,继续往前走。 侧厅的文书区,几个人正围着桌子办事,气氛肃穆。 正中坐着个象牙白长袍的修女,气质沉静严肃,领口和袖缘有极细的金线表示她是圣庭直属女修院派来。 林策几人路过得时候,她正和贵族管家、大教堂神父、教廷书记员一起核对文书。桌上整整齐齐摆着烫金契约、家族私印、土地钱粮清单,还有一摞封皮古旧的传世经书,全是教廷和贵族的交割凭证。 几个人说话都体面得很,句句不离虔诚奉献、施主恩典、家族庇护,半字不提交易、交换。 林策一耳朵听到贵族管家请示:“修女大人,我家夫人希望扩建专属礼拜室,把家族徽记放大三分,彰显世代虔敬,您看是否可行?” 修女垂眼扫过契约,语气平淡刻板:“契约无此条款。” 管家顺势暗示,可以额外再捐一笔重金。 修女抬眼,目光澄澈公正,半分徇私都没有,“"那就重新拟定契约,重新核定。今天这份没有。” 管家也没办法。 办完正事,管家还想跟修女再多说些场面话,修女的余光忽然瞥见殿里的西奥,动作一顿,清澈的眼里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怀特修士?” 西奥停住了脚步,越过围着她的那些人,对着她淡淡点了个头,神色平静,没什么波澜。 当年西奥在中央圣裁所的时候,常去教廷调文书卷宗,和直属女修院的文书修女打过不少交道。只是当年都是匆匆公事,谁也没想到多年后,会在北境黑石城的圣堂里再遇上。 大殿里的圣光静静淌着。 修女快步走到西奥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银发、冷着脸的人,确实是记忆里的那个西奥·怀特。 “没想到会在黑石城见到你。” 83.明明是本大人捡的你! 西奥对着眼前的修女点了点头:“艾文修女。”语气算不上热络,"圣庭把发配写成调任的那份文书,应该经过你们女修院归档吧?圣庭的文书官确实有本事,死人到他们笔下大概都能写成主动安息。” 玛格丽特·艾文倒也没有意外,对她而言,在中央教廷无人不知怀特修士的嘴有毒,舔一口自己也会被毒死,这种程度感觉已经是对老熟人的嘴下留情了。 所以眼前的这位银发修士,似乎真的没变,包括他的外貌,依然停留在22岁他们刚认识的样子:“您看起来真是一点都没变。我只是以为你会在更北的城市。” 她见过那份调令,只写了“调任北境教区,协助地方圣务”,并没有指定黑石城。 “我确实从更北方的地方回来。”他顿了顿,补了半句:“倒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黑石城的柯里维尔家族最近向教廷捐了一笔不小的产业,涉及私人礼拜室、土地和年度纪念仪式。圣庭派我来完成文书核对与契约归档。”她解释得公事公办,眼光却落到了西奥肩头的垂耳兔上。在她的记忆里,这可不像是这位圣修士身边会出现的生物,“这也是您从更北边带回来的?” 雪球耳朵“唰”地竖起来,一脸不满:“什么叫‘这’?请称呼本兔雪球大人。” 西奥伸手把她的耳朵按下去,语气平淡:“捡的。” “明明是本大人捡的你!”雪球立刻抗议,爪子扒着他肩膀乱晃。 西奥懒得理她,任由她闹。 艾文修女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不是因为雪球是只会说话的垂耳兔,而是她记忆里的西奥?怀特,是圣裁所出了名的冷淡严苛,别说跟一只碎嘴兔子拌嘴,连多余的闲话都很少说。 她很快收回目光,落在旁边一直默默立在一边的林策和凯恩身上。 身材娇小的女孩是东陆面孔,衣着普通,高个自然卷男人一脸疲惫,但怎么看都跟教廷没关系:“这两位是?” 西奥几乎没有停顿:“我的随从。” 林策沉默了。 凯恩抬眼扫了他一下。 但两人都没说话。 艾文修女也没多问,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一位中央圣庭出身的圣修士,身边有两个随从,再正常不过。 告别了艾文修女,三人继续往二楼的图书室走去。 楼梯是旋上去的石阶,脚步声在井一样的空间里荡出一圈圈回音。 走远了,林策才压低声音问:“随从?” “不然呢?”西奥看她一眼,语气理所当然,“还是你希望我介绍得详细一点?东陆来的商会会长,带着一个身份不明的佣兵,专程来研究教廷祭坛?‘随从’已经是我能替你编出来最清白的身份了。” 林策想了想,也是,这确实是最省事的说法,她非常没骨气地回:“随从也挺好的……” 凯恩在后面慢悠悠开口:“随从的工钱另算。” “你今天搬牙齿不是已经收过钱了。” “那是搬运费。” “有什么区别?” “工种不同。” 雪球从西奥肩上探出头来,兴致勃勃:“那我呢那我呢?” 凯恩面无表情:“宠物不算工种。” “谁是宠物!”雪球瞬间炸毛。 西奥目不斜视往前走,完全不参与这场毫无营养的拌嘴。 西奥向图书室门口的管卷修士亮了自己的纹章:“我要查阅黑石城大教堂历代主祭坛、侧祭坛及大型圣光设施的营造与改建记录。” 管卷修士微微有些意外,圣修士大多研究经文或者圣光法术,很少有人会去研究祭坛营造。但他也没多问,西奥毕竟是中央教廷调派来的圣修士,可能真的有什么自己独特之处。 他很快取来钥匙,领着三人走进图书室更深的地方。常年没人查阅的资料,一般都放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林策跟在后面,心里有点微妙的感慨。 这就是封建社会啊。 她这个“平民”,如果不是在燃木节,想要进入内城都是个问题。但西奥只要一亮徽章就能在大教堂畅通无阻,图书室还有专人引导。这明摆着的天生贵宾待遇,还不像刚刚一楼遇见的那些贵族是氪金氪出来的。 图书室里弥漫着干燥的羊皮纸与旧墨水的味道,星晶灯嵌在石墙里,光线昏黄却稳定。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整齐码放着一卷卷封皮各异的卷宗,按年代分门别类。管卷修士把钥匙留给他们,脚步声一路退远,消失在了门口。 西奥抽出几卷对应年代的图纸,摊在宽大的木桌上。 林策凑过去看,凯恩站了没一会儿,就摸到旁边一张空椅子坐下,闭目养神。 雪球一开始还趴在西奥肩上跟着瞟,几页过后就彻底失去兴趣,下巴搭在他肩头,耳朵越垂越低,没一会儿就快耷拉到图纸上了。 林策抬头扫了一眼这俩摸鱼的,无语:“你们两个是进来干什么的?” 凯恩闭着眼,答得理直气壮:“随从。” 雪球立刻接嘴,声音迷迷糊糊:“监督。” 西奥没理会这些插曲,眼神却快速地扫过一张张图纸。 他之前和安伦一起改过祭坛结构,又跟艾拉聊过设备的问题,很清楚自己要找什么。 没翻几卷,他指尖一顿,停在了一套大型主祭坛的分流结构图上。 “找到了。” 林策立刻凑过去。 图纸上,主祭坛的核心能量引出后,并没有直接分往各个支路。而是先汇入一圈环形的稳压结构,完成第一次稳压后,再分成数条主支路;每条主支路在进入终端设施前,又各自有一道小型稳压回路。 西奥指尖点了点第一层环形结构:“艾拉现在的思路,是从引脉石直接分往各个结晶腔。规模小的时候还能压得住,一旦支路多了,各股能量互相干扰,自然就乱了。” 林策盯着图纸看了几秒,恍然大悟:“所以不是不能分流,是不能直接分。” “差不多。”西奥合上图纸,“方向没错。我明天去落石村。” 林策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遍。 只要这套多级稳压结构适配引脉石,那 现有单块引脉石的产能还能往上提一大截。在找到第二块引脉石之前,这已经足够支撑黑晶规模化的第一步了。 今天来大教堂的目标,算是达成了。 她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她想要把大致的结构画下来,她一边记,一边顺着图纸上的分流线路往回追:一条条支路往回收,穿过主稳压环,最后全部汇聚向主祭坛最底部。 她的眼神停在了那里。 星晶灯发出极细微的嗡鸣,一粒粒灰尘在昏黄的光柱里慢慢浮着。 “等一下……” 西奥转头看她。 林策点了点主祭坛正下方的区域:“所有线路最后都接到这。那这里面是什么?” 图纸上,整个大教堂的结构都画得清清楚楚。主祭坛、侧祭坛、仪式结界、私人礼拜室、圣光节点,甚至哪一年扩建了哪条回路,都标得明明白白。 唯独主祭坛最底部那一块区域,只有一个粗略的轮廓。 没有结构,没有线路,没有施工说明。 旁边只有一行干巴巴的备注:**底部沿用旧结构,禁止拆改。** “这里为什么不画?”林策皱眉。 西奥也是第一次仔细研究大教堂的营造图,他皱了下眉:“可能这一版没收录。” 他伸手抽出更早的几卷图纸,一一展开。 几十年前的版本,是这样。 再早几十年,还是这样。 一百年前也还是这样。 外围的结构改了又改,新的礼拜室接了又接,主祭坛上方甚至翻新过两次。 可最底下那一块,永远只有轮廓。 备注从“保留原结构”,变成“不建议改动”,再到后来的“不得拆改”。 年代越近,说明越短。 到了最新的图纸上,就只剩“禁止拆改”四个字。 没人解释为什么,因为对于之后的工匠而言,这就是个传下来的“惯例”,照着做就是了。 林策盯着那片空白,语气有点不可思议:“你们几百年往上面接了那么多东西,就没人想过底下到底是什么?” 西奥看着那片空白,也没说话,毕竟他不是建造祭坛的人。 原本都快睡着的雪球,迷迷糊糊低头扫了一眼,嘟囔:“不能挖开看看吗?” “这是大教堂。”凯恩淡淡道。 “哦。”雪球应了一声,又蔫蔫地趴了回去。 “找最早的记录。”西奥忽然说。 两人又翻了好一会儿,终于在最古旧的那一卷羊皮卷里,找到了对应的记载。 **“大教堂将在原有异教神殿的遗址上兴建。原有神像、祭器和宗教标记全部清除,土地重新接受圣光祝福。旧祭坛的地下结构暂时保留。”** 林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异教神殿……”她抬起头,看向西奥,“所以在大教堂以前,这里供奉的是谁?” 图书室里没人接话。 星晶灯的光落在摊开的图纸上,把主祭坛底下那片空白,照得格外清楚。 84.抹名和黑晶 西奥没答话,又快速翻了几张羊皮卷。 图书室里只剩翻卷的轻响。星晶灯的光压在桌面上,把那些卷面照得发黄。 旧神殿名称的地方,全是一片空白。 不是墨迹褪色,也不是虫蛀破损。羊皮卷面比周围薄了一层,像是用小刀仔细刮掉的。有的地方后来被人用浅淡的墨水补上“旧异教”三个字,有的地方就那么空着,像被硬生生抠走一块。 西奥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在中央圣裁所也接触过不少旧档,却从没留意过这么细节的地方。那些被定性为“异教遗存”的记录,向来都是直接封存,没人会去深究当初刮掉了什么。 林策的目光落在图纸角落。 她凑近了些,灯影在图纸落下了阴影,晃动着。 在几份最古老的营造图边角,还有地下祭坛基础的标记旁,反复出现着同一个简单的符号: 三个并不完全闭合的同心圆,最外面的一圈,留着一个小小的缺口。 画得很潦草,像个随手画下的标记。 后来的抄录者显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却也一并抄了下来,到后面的图纸里,已经变得像个普通的营造记号。 林策把几份图纸并在一起比对。灯光斜下来,那几个潦草的圆圈在不同时代的纸上排着队,一圈套着一圈,全都缺着同一个口。 名字被刮掉了,意义被遗忘了,反倒是这个没人在意的符号,留了下来。 林策拿出随身的纸笔,把那个符号临摹了下来。 “你画这个干什么?”西奥看她。 “不知道。”林策把纸折好收起来,语气平淡,“先留着。感觉以后有用。” 反正只是画个符号的功夫,成本极低。 回到侧厅的时候,正好碰见艾文修女。她刚处理完一批文书,正抱着一摞封印好的羊皮卷准备送去归档。 见到西奥,她停下来,打了个招呼。 西奥点点头,像是随口问起:“你以前整理旧档的时候,有没有见过文书里的名字被人专门刮掉的情况?” 艾文修女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见过。” “为什么?” “圣庭早期处理被禁信仰时,有过这种做法。”艾文修女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流程,“正式文书里的名字也会一起刮掉,旧档里叫‘抹名’。” 侧厅里不时有其他教士和贵族及贵族的随从往来,大家的脚步声都很轻。 艾文修女这句话的口气就和往来的人动静一样轻,又显得天经地义。 林策问:“连名字都不能留下?” 艾文修女把怀里那摞羊皮卷往上托了托:“圣庭认为,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个名字,就有可能重新翻出相关的故事、祷词和祭祀方式。” 雪球原本耷拉着的耳朵,轻轻抬了一下:“把名字刮掉,大家就真的会忘记吗?” 艾文看了这只会说话的兔子一眼,没觉得多奇怪,只是平静回答:“时间够久的话,会的。” 雪球想了想,小声嘀咕:“人类果然就是卑鄙啊……” 西奥下意识伸手,轻轻把她耷拉下来的耳朵顺了顺。 三人走出内城城门,回到外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偏黄昏了。 沿着阶梯往下走,市政广场上附近的酒馆传来炖肉的味道,顺着风飘过来,带着市井的烟火气,把大教堂里那种肃穆压抑的味道吹散了不少。外城吵吵嚷嚷的,和大教堂判若两个世界。 “所以你们那个主祭坛,真是盖在别人旧祭坛上面?”林策走在前面,忽然开口。 “至少最早的记录是这么写的。”西奥声音不高。 凯恩慢悠悠跟在后面,语气平淡地补了句:“砸了人家的神像,占了人家的地方,还接着用人家的地基。”他看向西奥,“你们教廷挺会过日子。” “闭嘴。”西奥说。 语气不算重,却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反驳。 他沉着脸往前走了几步,才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早期圣庭扩张的时候,很多地方都是这么做的。” 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雪球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声接话:“我觉得凯恩说得也没错嘛……” 西奥伸手把她的脑袋按回去:“你也闭嘴。” 一行人没再说话,顺着炉火大街往南部的分站走去。 暮色一层层压下来,街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林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临摹着三重圆环的纸片,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缺口。 神像可以拆,经书可以烧,名字可以刮。 几百年过去,剩下的就只是一个没人懂的符号,一句没人知道原因的禁令,还有一个依旧在地下运转的旧结构。 有些历史,或许根本不是慢慢失传的。 是有人认认真真、一层一层,把它从世人的记忆里剔掉的。 她忽然想起了落石村矿洞深处,那座同样没人知道来历的古祭坛。 是不是也是一样的情况? “现在回村?”凯恩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林策把纸片折好,收进怀里。 “嗯。”她顿了顿,补充道:“回去先给安伦看看。” 西奥听见了,没说什么。 雪球重新趴回他肩上,耳朵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着。 第二天,西奥果然如前一天约定的,到了落石村的工坊。 工坊的烟囱一早就冒了烟,门口新堆了一垛白硅砂,空气里混着炭火和矿石粉的味道。 一进工坊,就看到往常精神奕奕的精灵艾拉,眼下挂着一圈浓重的青黑,一副快要熬垮的模样。地上散落着两三个废掉的导能环,一眼就能看出她昨夜通宵没合眼。 可萎靡的艾拉一看见西奥,眼睛瞬间亮起来,一把拽住他的手臂,拉着人直奔设备。 村长老伍德在后面着急的大喊:“让西奥修士先喝杯茶呀。” “做好了再喝。”艾拉头也不回,风风火火地拖着人就往小祭坛去。 “矿场的驴干活前都知道先喂口水呢。精灵果然还是很讨厌。”在西奥肩头的雪球忍不住吐槽。 安伦已经抱着记录本等在祭坛旁边,桌上摊着改了一半的图纸。橘座蹲在最高的料架上,抱着半块鹿肉干啃得正香,见有人来,尾巴懒懒晃了晃。雪球看见了橘座,从西奥肩上一跳而起,橘座立刻护住了自己的鹿肉干:“本座的。” 雪球“切”了一声:“你什么时候见过兔子吃肉?” “你看你看,我按昨天林策带回来的思路,做了两级稳压,在主回路加了一组导能环。”艾拉指着祭坛侧面新加的金属结构,“但符纹这一块还是得靠你。” 西奥没说话,走上前俯身看了眼回路排布,又仔细检查了祭坛的符文。他拿过安伦抄下来的原地下祭坛上的符文结构,对照着看了一会儿,确认新加的导能环没有碰到原有核心回路,这才抬起手。 圣言低低响起。 一道金色符纹沿着艾拉新装上的金属环逐一亮起。那不是原祭坛里的符文,而是他们昨天在大教堂图纸上找到的二级稳压结构上看到的符文。 林策刚踏入工坊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西奥用圣光刻画符文的这一幕。 每 次看到西奥用圣光法术的时候,她才会有一种自己确实穿越到了一个剑与魔法世界的实感。虽然身边有精灵艾拉,还有兽人格伦,可这两位接地气的经常会让她忘记他们的种族属性。 “好了么?好了么?”艾拉早就在旁边急不可耐地搓起了手。 “我这部分好了。”西奥收回手,“要是还炸,至少你终于能确定问题出在谁身上。” 艾拉不管他的刻薄,转过头问林策:“那开一次试试?” “好。”其实林策也有点等不及想要知道,新改良的机子是否可行。 “科林,上机子。”艾拉对着早在一旁等着的科林下命令。 科林戴上手套和口罩,将已经经过初步提纯,筛去部分瘴气的黑泥倒入最上层的开口中。 橘座不再啃自己的肉干,老伍德没再抽自己的烟斗,艾拉的眼睛死死盯着机子,安伦掏出怀里的掌晶,实时扫描运行时的能量状况,林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指尖不自觉的掐入了掌心。 工坊里安静下来,只剩机器转动的声音。炉火的光把一圈人影钉在墙上。 炉膛里,落石村自己生产的黑泥膏被点燃。格伦转动机子下部的曲柄,稳定送入空气,罐中的黑泥被持续加热成半流质状态,流过中层重叠三道不同孔径的白硅砂滤板,经过放置引脉石的大罐,又通过不同的管道,分流到了最底层套接十个密封静置罐。祭坛阵纹散发出金色的光芒,持续一阵后又隐入机身,不再发亮。 安伦掌晶上的能量也固定在了一个稳定的数字。 众人看着他,他笑了:“好像成功了。” 艾拉忙带上手套,小跑上前,拉开了一个个静置罐:黑晶静静躺在槽里。 安伦把黑晶一个一个依次扫描了一下:“八个标准,两个略薄。八个标准品的能量值都很接近,大致在中阶星晶的范围。最边上两个低一些,不过没有碎。” 林策这才笑了:“他们成本可比中阶星晶便宜多了。” 黑晶生产的第一条流水线,算是完成了。 工坊里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艾拉高兴地大喊:“我果然还是个天才!” 老伍德这才重新点上烟斗,狠狠吸了一口,烟雾里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 安伦却走到林策身边,拿出掌晶对她说:“你昨天带回来的那个符号,我找到在哪里见过了。” 掌晶投射出的光幕上,是一张泛黄的残卷影像。页面已经缺了大半,角落里却清清楚楚画着三个并不闭合的圆环。 和她昨天从大教堂里抄下来的,几乎一模一样。 “还是记载引脉石的那本残卷?”林策问。 “嗯。”安伦点头,“昨晚我重新连了学院旧档。”他略心痛地说,“花光了学院刚刚配给我的那颗星晶的能量。” “等这批数据记完,给你两块。”林策现在难得财大气粗,“正好试试掌晶能不能直接用黑晶。” 她现在眼里只有那个符号:“上面写了什么?” 得到两块黑晶的安伦满意的点点头,却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光幕往下移了一点。 残破的图案下面,还留着一行勉强能够辨认的旧字。 “我不知道它和你们昨天发现的旧信仰有什么关系。”他说,“但这里给它留了一个名字。” 林策:“什么?” 安伦看着林策:“地脉之环。” 林策突然想起了艾文修女的那句话: "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个名字,就有可能重新翻出相关的故事。" 可教廷大概没有想到,有些名字,并不只写在经书里。 85.落石村的新特产 艾拉才不在乎什么旧神旧祭坛呢。她蹲在桌边,依次敲了敲每块黑晶,耳朵尖微微抖着。 "所以这八块我们卖给范恩?" 她眼里全是生产线刚跑通的兴奋劲儿,对于一个工匠来说,产品做出来了,下一步自然是卖货,然后看看是不是需要再改下一轮。 工坊里,炉膛的火还没熄,空气暖烘烘的。八块黑晶在桌面上排成一排,泛着温润的光。 橘座一听这话,一下子从架子上跳到了林策肩上,压得她差点没站稳:“是不是能换很多肉干?” “切,”垂耳兔雪球嗤了一声,“蜂蜜渍苹果才是最好吃的,没品的才只知道肉干。” 橘座回头哈了她一下:“肉干才是世界第一。” 安伦皱着眉沉思了一下,随即开口:“不过,黑石城里松林茶室的蜂蜜牛奶小蛋糕是真的很值得一试啊。” “肉干!” “蜂蜜渍苹果!” 这是现在的重点么?! 林策看着眼前为什么才是第一好吃的吵得不可开交的一人一猫一兔,以及眼睛亮亮地写着“我要买新零件”的精灵,忍不住清了清嗓子:“这一批先不卖。” 不卖? 现场安静下来。 橘座抓着她的脑袋:“不卖,本座就没有肉干了!” “你最近肉干已经吃太多了。”林策把他从自己肩膀上抓下来,交到格伦手里。 林策把桌上排列整齐的八块黑晶分成了四份,她推了两块到安伦面前,“这一块你先试用,看看这批标准品和之前那块相比,输出、续航和稳定性有没有变化。” 她指了指另外一块:“这一块,麻烦帮我送往星辉学院,请他们记录下来。” 安伦立刻忘记了蜂蜜牛奶小蛋糕,笑嘻嘻的把两块黑晶收入怀里:“成交。” 林策又拿起一块,用干净的羊皮纸仔细包好,边上按了个落石商会的小蜡封,交到了科林手里。 “这块是第一批标准样。以后不管改多少版工艺,能量值、纯度、结晶状态,都拿它比。” 科林郑重地点了点头:“没问题,林策小姐。我一定收好。” 她又推了推一块到满脸写着问号的艾拉面前:“这块给你,接着拆设备测下一轮改造用。” 艾拉张了张嘴,看看自己面前那块黑晶,又看看被单独封存的标准样,耳朵尖慢慢竖起来:"……你从第一块开始就在想这个?怪不得你就是可以当会长啊……” 林策又拿起桌上的两块,交到了格伦手里:“格伦,麻烦你和艾拉做个结实点的盒子,再加一道只有范恩商会能打开的机关锁。” 格伦接了过去点点头。 林策对一旁地西奥说:“我字不好看,能帮我写个字条么?” “你知道不好看?看来上了那么多节课,只有认知能力有进步。”西奥嘴上嫌弃着,却拿起桌上的羽毛笔,“说。” 听完林策让西奥代笔的那段话,雪球忍不住轻呼了一声:“够狂的。” 林策没有否认,她接过便签纸递给格伦:“把这个信一起放进盒子里。” 转头跟村长老伍德说:“盒子完成了就让哈罗德尽快给范恩商会送去,嘱咐他们尽快送给莱昂。” 最后两块,林策找了个木盒放好:“这两块,我明天送去矿监署。” 这话一出,桌边几个人都愣了。 艾拉差点跳起来:“送矿监署?送给托尔那个老混蛋?” “不是送给托尔。”林策扣上盒盖,“我找文森特备案。” “备案?” “我们做的黑晶是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东西。”林策抬眼扫过众人,“产品叫什么,谁生产的,第一次什么时候做出来,检测结果是什么,先让矿监署白纸黑字记下来。这样以后其他人就别想往我们头上扣什么黑魔法异端。这两块,一块拿去检测,一块让他们封存。” 她把木盒放在桌上:“以前都是托尔拿着现成的规矩,等我们一脚撞上去。” 工坊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但这一次……”林策把盒子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我们先把黑晶写进规矩里。” 矿监署,总长办公室内。 文森特听到书记员说“落石村的林策来了,她非要见您。”时,皱了皱眉:“又有什么事情?不能找前面柜台的人解决?” 书记员有点小心翼翼的说:“她说她带了一个新产品,是……是今年矿务报告里能单独记一页的那种新产品。” 文森特的手顿了一下,羽毛笔上的一滴墨汁,立刻在羊皮纸上散开:“让她进来。” 林策从门外,抱着一个朴实无华的盒子走进来,身后依旧跟着她那个每次来都像睡不醒的自然卷的佣兵和那个笑容看起来非常让人讨厌的星辉学院学者。 文森特只扫了他们一眼,就低下头继续处理公事:“什么产品?又是什么新品种的黑泥膏?” “不是。”林策把木盒放在他办公桌上,轻轻推开。 两块规整的深黑色晶石静静躺在绒布上,切面平整,泛着温润的光泽。 “黑晶。”林策说,“我们落石商会新开发的加工品。我来备案。” “可以当中阶星晶的替代品哦。”在一旁笑嘻嘻的安伦补上了一句,“我已经将一块样品送往了星辉学院,不日他们就会收到了。” 文森特想要拿起黑晶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而吩咐书记员,把鉴定师叫过来。 矿监署本就管矿产能源类产品,基础检测设备一应俱全。鉴定师拿走了一块,没过多长时间就拿着报告回来,脸色带着点难以置信:“总长,能量值……落在中阶星晶的区间里。稳定性也不错。” 文森特这次正视起眼前的几人,凯恩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安伦脸上的笑还是让人讨厌,林策站得很直,她笑着问:“这下可以备案了么?” 文森特拿起一块黑晶,指尖摩挲过冰凉的晶面:“用黑泥做的?” “对。”林策点点头,“目前产量不大,但成本还是比中阶星晶要低。” 成本比中阶星晶要低。 这句话,让文森特心头一震。这个大陆上没有出现过的能源新产品,媲美中阶星晶的能量供给,价格还比星晶便宜。 手中的黑晶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如果这东西真能持续量产,黑石城今年报上去的,就不会只是又多开了几个矿坑。 “能稳定生产?”他沉思了片刻,问。 “能。”林策回答得非常笃定,“这是落石村的新特产。” 文森特在林策走后,他重新拿起那块黑晶,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阳光透过黑晶,折射出星光,映入他的眼睛,晃花了他的眼。 林策回到落石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工坊的灯都还亮着,艾拉在改第三版导能环,格伦在打下手,科林在计算新的配料,橘座蹲在料架顶上打盹,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老伍德在院子里抽着烟斗。 林策走进工坊,橘座一下子从高处跳下来,扑到林策脸上:“肉干!” 凯恩把橘座拔下来,轻松往旁边一丢。橘座在空中扭了个身,四脚着地,炸着毛冲凯恩哈了一声,又窜回林策脚边。 艾拉第一个凑上来:“备完案了?那现在能卖了吧?” 跟着进屋的老伍德也在旁边点头,一脸欣慰:“是啊,一块顶得上中阶星晶呢,这可是实打实的钱。” 林策拉了张椅子坐下,摇了摇头:“能卖了,但不能只卖黑晶。” 一屋子人都看向她。 “现在不是卖不卖得出去。”她叹了一口气,“是我们根本没有多少可以卖。” 一天撑死了出个几十块,扔到整个西陆的能源市场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拼量根本拼不过,也没必要拼。 “所以我不打算直接卖黑晶。”林策拿起笔,在纸上随手画了个草图,“我们卖深加工产品。” 艾拉凑过来,一脸疑惑:“什么?” “就是拿黑晶做的东西。”林策继续解释:“如果只卖晶石, 那到最后我们还是只卖原料,只是贵价的黑泥。能赚的钱有限,我要做我们自己的产品。这才是我们的护城河。” “护城河?”艾拉抓抓头,“你要在工坊门口建个护城河?” “嗯,你果然最后是想成立自己的王国。”安伦一副"我看穿了你野心"的模样。 “那本座要很多肉干!”橘座一把抱住了林策的小腿。 “建城后的护卫费得另算。”凯恩幽幽地开口,“不能像现在这样便宜,太麻烦了。” 林策无语了一瞬间:“比喻,只是个比喻。"她话风一转,“对了,夏天是不是快到了?” 刚刚七嘴八舌地的众人,楞住了。 艾拉满脸莫名其妙:“啊?北境夏天又不热啊。” “非常生硬的转移话题技巧。”安伦评价道。 “可西陆不只有北境啊。”林策点点头,又问,“王都呢?南境呢?他们夏天怎么乘凉?” 安伦对这些最清楚:“王都和南境夏天确实很热。贵族家都有冰窖,还有用星晶驱动的制冷法阵、送风装置。普通人家用不起,就慢慢熬吧。” “那就对了。”林策低头刷刷刷得埋头猛画,不一会,纸上多了个歪歪扭扭的东西,像风车又像某种死掉的昆虫,“看,黑晶风扇。” 众人都盯着纸上那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草图。 艾拉看了半天,抬起头,一脸“就这?”的表情:“就一个吹风的?” “就一个吹风的。”林策点头,“用黑晶供能,再做一套小型机关带动叶片。不用昂贵的制冷法阵,也不用中阶星晶。” 艾拉张了张嘴。 这也太简单了。对她这个天才工匠来说,简直是手到擒来的东西,有什么好做的? 林策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慢悠悠开始提要求。 “首先,不能太吵,离两步远就听不到动静最好。其次,风力要能分档,至少三档。” “第三,要能调方向。” “最最重要的是,要好看,要像贵族房间里能摆的东西。” 她每提一个要求,艾拉的耳朵就竖起来一分,等她说完,精灵姑娘眼里已经全是跃跃欲试的光:“行,这才有点意思!格伦,明天就开工!” 格伦在一旁认真的点点头,说:“这个做出来,能不能先给我留一个?” 林策看着格伦那可爱的熊脸,突然意识到,北境的夏天对于自带皮草的兽人族来说,还是太热了。 “好。”林策忍着笑,“那你正好替我们试试。” 北境南部,灰松商道。 从黑石城出来已经是第四天,沿着这条路继续往南,再过几座城,就会进入帝国腹地。 范恩商队今晚没有赶夜路,而是在一处避风的河湾旁扎了营。 夜里的河湾起了层薄雾,营火一圈圈排开,马匹拴在外围,喷着响鼻。 莱昂·范恩从来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即使在野外赶路也一样。此刻,他正坐在华丽的帐篷里喝着苹果酒。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管事掀开帘子,手里抱着一个刚从黑石城一路追送过来的机关盒。 莱昂打开盒子,先拿出了里面那张字条。 “范恩会长: 您好。 三年之约,第一件商品来了。 黑泥矿的最新产品。 我想,它足以让西陆重新算一算能源的价钱。 林策” 莱昂看完,把纸放到一旁,伸手打开盒子里的第二层软垫。 两块黑色晶体安静地躺在那里。 帐篷外的风吹得帆布轻轻作响。 莱昂拿起其中一块,对着灯看了看:“把鉴定师叫来。” 鉴定师很快给出了结果:“能量强度接近中阶星晶,输出也很稳定。” 莱昂没说话,他重新拿起那张字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欧文,我们得改道了。” 管事一愣:“先去哪?” “王都。” 86.炸了?! 北境的夜短了,日头一天比一天长,落石村的早晨亮得越来越早。 从黑晶备案那天算起,已经过了半个月。落石村的第一台,或者准确来说,是整个西陆的第一台黑晶风扇,终于在工坊组装完成了。 天刚蒙蒙亮,格伦就从自己房间出来,手脚麻利的给大家准备起了早餐。 昨天艾拉说今天试第一台成品风扇,他天不亮就醒了。北境的夏天对旁人来说顶多算暖和,对灰熊族兽人而言简直是受难。虽然到了夏天他们也会换毛,但到底还是毛皮裹着,稍微动一动就热得不行,晚上睡觉都得摊开四肢贴着凉石墙。 林策起来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灶上的麦粥正咕嘟咕嘟冒着泡,烤黑面包的焦香飘了满院。格伦坐在凳子上,一边啃黑面包,一边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主屋里的那台风扇:“格伦,你今天起这么早?” 格伦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耳朵尖动了动:“……艾拉说今天试机子。” 说完又转回头,继续盯着那个罩着胡桃木外壳的圆东西。别人眼里这就是个新鲜小玩意儿,但在格伦眼里,这东西的定义极其纯粹:终于有人发明了一个能救熊命的东西。 等太阳照进了工坊主屋里,人就到齐的差不多了。 艾拉蹲在风扇旁边,手里攥着小扳手,拧拧这里调调那里,眉头皱着,全神贯注得根本没空搭理人。格伦搬了个小凳子,坐得离风扇最近,胳膊都快碰到护罩了。安伦抱着掌晶站在另一边,另一只手不时从一边的陶罐里摸出一颗果干,丢进嘴里。 橘座蹲在料架最高处,纯粹是见人都来了跟着凑热闹,尾巴晃来晃去。凯恩靠在门边的墙上,半眯着眼,他今天的愿望很朴实:这看起来很危险的东西最好别炸。 老伍德绕着风扇转了两圈,心里默算外壳用了多少胡桃木、多少铜件,这些可都不便宜,但林策说了,这是要卖给贵族的,不能用差的东西。 西陆第一台黑晶风扇,就安安稳稳摆在工作台正中央。 晨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胡桃木外壳上。外壳打磨得光滑温润,边缘嵌着细细一圈黄铜饰边,正面是圆形的格栅护罩,叶片藏在里面不外露,侧面伸着一根小小的黄铜拨杆,标着三档刻度。 虽然没有贵族们最爱的繁复雕花,但看上去也是非常精致优雅。 林策对风扇外观的要求就是:“要贵,但不能看起来像在努力证明自己很贵。”当然,原因也是因为第一台原型机,实在来不及做那么多雕花的事情。 外壳是格伦做的。 林策最开始画的是直角方底座,格伦看了觉得不稳,自己偷偷把底座边缘削成了微微外扩的弧形,底下还贴了一圈软木防滑。 林策昨天看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比我画的好。” 格伦当时耳朵尖都红了,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放桌上不容易倒。” 安伦对此的评价是:“能对着林策那种潦草的图做出机子来,已经可以算被神祝福过的天才了。” 艾拉直起身子,随手抹了把脸上的灰。 这半个月她可不止是拼了个架子。叶片弧度、倾角改了七八版,木齿轮与铜齿轮的咬合比反复调试,传动轴换了三根,连三档转速对应的能量输出,都是她对着数据一点点调的。 更关键的是,她把大教堂学来的分级稳压思路,改了改塞进了这小小的风扇里。黑晶输出先过一道微型稳压结构,再驱动机关。 “都让让都让让。我要开始了。” 艾拉伸手,一拨侧面的开关。 “咔嗒。” 一声轻响,机簧咬合。 叶片慢悠悠转了起来,从慢到快,渐渐匀了速度。 一股平稳的风,从格栅后面送了出来。 没有圣光,没有法阵灵光,也没有法师念咒的嗡嗡声。 就是风。 普普通通的,凉丝丝的风。 格伦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 风撞在他脸上,厚厚的颊毛先被吹得往后贴,耳廓内侧那层细绒跟着一颤一颤,连领口露出来的绒毛都服帖地往后倒。 他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了下来。 大熊就那么坐在小凳子上,迎着风,眼睛慢慢闭上,长长舒了口气:“……舒服。” 声音轻得像叹了一口气。 橘座在架子上看了半天,见格伦一脸享受的样子,忍不住也跳了下来,踮着脚凑到风口跟前。 它毛比格伦轻多了,风扇送来得风把它从头顶到尾巴尖,吹得根根毛都炸开了。 安伦瞥了一眼,非常认真地评价:“像蒲公英。” “你才蒲公英!”橘座立刻炸毛回头。 结果一张嘴,脸上的毛被风吹得往后直翻,眼睛都眯成了缝。 安伦笑意更大了。村长老伍德笑得太厉害,以至于烟斗都快掉到了地上。 格伦还坐在那儿迎着风,一脸神游天外,完全没参与这边的幼稚斗嘴。 凯恩靠在门边,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风刚好能扫到的方向,挪了挪。 风稳稳吹了五六分钟。 “我果然就是个天才!”艾拉抱着胳膊,下巴越扬越高,“我就说嘛,这么点东西……” 话刚说到一半。 “咔。” 机器里面,很轻地响了一声。 风声还匀着,没人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咔、咔。" 又是两声,闷在机壳里,带着点滞涩的摩擦音,像有什么东西咬错了位置。 格伦离得最近,他立刻说:“声音不对。” 安伦掏出掌晶,扫了一下:“黑晶能量正常。” 就在这时,一股淡淡的焦味飘了过来。 是润滑脂烤焦的味道。 紧接着,金属摩擦声陡然拔高,尖得扎耳朵。机身开始发颤,侧面的黄铜拨杆抖得自己跳了一格。 “停!”林策大喊着。 艾拉的手忙伸向拉杆。 但,已经晚了。 “砰!” 格栅护罩的铜丝先鼓了起来,随即崩断。护罩从侧面裂开一道缝,半片断裂的叶片带着风声,打着旋飞了出来。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离危险源最近的格伦根本没空管自己,大手一伸,像拎小鸡一样一把将还在试图抢救机器的艾拉整个人往后扯了回来。 与此同时,另一片锋利的断叶破开空气,直冲林策面门而来。 她只看见一点寒光在眼前越转越大。 靠在门边的凯恩直起身,抬手。 “当!” 一声脆响,断叶被刀鞘改变了轨迹,深深插入了林策身后的厚重木柱中,尾端还在嗡嗡作响。 老伍德下意思地抱着头蹲下;安伦第一时间把掌晶按进怀里护着;至于橘座,像一道橘黄色的闪电窜到了屋顶最顶端的横梁上,炸着毛尖叫:“本座就知道这玩意儿会炸!” 混乱来得快,去得也快。 工坊里静下来。裂开的机身里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焦味混着木屑味,慢慢散开。 众人互相看了一圈,确认没人受伤,都松了口气。 “叮,叮……” 裂开的机身里又掉出几个小零件,掉在地上,发出清脆错落的声音。 林策盯着扎进木柱里的那片叶片,沉默了几秒,喃喃道:“差一点……” “差什么?”艾拉还在格伦手里,挣扎着要下来看残骸。 “差一点,就把我小时候坚信不疑的恐怖故事变成现实了。”林策还盯着那片锋利的断口,“风扇真的可以把人的头削掉。” 凯恩挑了挑眉:“听起来东陆好像非常不安全。” 林策没接话。 她总不能说,这是前世每个小孩都有过的恐怖幻想吧。 当天晚上,艾拉把炸碎的零件全捡回来,对着蜡烛翻来覆去看了半宿。第二天一早,她直接拎了一袋子零件尸体,拉着格伦去了黑石城的矮人工坊。 她现在进出矮人工坊可以说是跟回家一样方便。 艾拉回来的时候,直接把一叠纸拍在了林策桌上。 “问题不在设计,在零件。”她一口气灌了半杯水,抹了把嘴,“矮人工坊的霍格管事拆完说了,能量回路、结构设计都没问题。炸是因为那几个市售的青铜齿轮,都不一样。” 林策看了一眼眼前的纸,又抬头看像艾拉:“什么不一样?” “铜料不一样。有的杂质多,有的偏软,有的偏硬。看着都是铜,热胀冷缩的程度差远了。”艾拉蹲在椅子上,比划着,“冷的时候咬合好好的,转一会儿温度上来,其中一个齿轮一胀,就卡死了。但后面的黑晶还在输出能量,前面挡不住,所以就崩了。” "霍格说,你要的不是什么最好的齿轮。"她学着矮人那种粗哑的腔调,"你要的是第一百个和第一个,转起来一模一样的玩意儿。" 87.他们就有炉 "那我们去找铜匠定制一批?"林策看向艾拉。 艾拉正在啃着第三块黑面包,听到这话,咀嚼的动作停了半拍。她把面包放下来,用一种"你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的眼神看着林策,她咽下了面包。 "回来之前,我找了。"她伸出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名字,语速明显放慢了,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蹦出一个名字,"赫尔曼·维克。黑石城最好的铜匠。" 昨天,黑石城南巷,铜匠铺一条街的尽头。 和前面那些叮叮当当、炉火冲天的铺子不同,赫尔曼的铺子安静得有点过分。别家门口都是锤子砸铁的动静,只有这间,门里传出来的是锉刀刮铜的沙沙声,又轻又匀。门口没有堆废料,窗户擦得干净,连门框上的铜合页都擦得发亮。 赫尔曼·维克五十多岁,人类,矮壮,围裙上几乎没有油渍,这在铜匠行里本身就是一种炫技。他正用一把小锉刀修一个铜壶嘴,听见门响,头都没抬:"关门了。明天。" "不是来买货的。"艾拉把一卷图纸拍在柜台上,“要定制一批零件。” 赫尔曼这才放下锉刀,拿起图纸,展开,眯起眼看。 他看了很久。 格伦站在艾拉身后,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着,但眼睛已经把铺子里每一块铜料、每一件半成品都扫了一遍。 "齿轮组。"赫尔曼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精密机关用的。" "对。"艾拉点头,"尺寸误差不能超过我标的这个范围。而且要每一件都一样。从里到外地一样。" 她指尖点了点图纸边缘一行小字。 赫尔曼又看了一阵,把图纸放下,点点头:"能做。" 艾拉眼睛一亮,整个人往前倾:"我要先做二十组!" "现在做不了。" 艾拉往前倾的身体定住了:“你刚刚不是说能做?”她气呼呼的,声音都变大了。 赫尔曼抬眼看她,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说这个齿轮能做。"他随手从旁边架子上拿起两块青铜料,在柜台上轻轻一碰,叮的一声,"没说现在这堆料能做。" 两块料看着一模一样。 格伦伸手把两块料都拿了起来。他掂了掂,凑近闻了闻,又把其中一块翻过来,指甲刮了刮断面。 "这块软一点,这块脆一点。"他说。 赫尔曼抬眼,难得正眼打量了一下这个兽人。 "要做,那我也能把齿做得一模一样。"他拿起小锉刀,指了指齿轮图纸上最细的那个齿尖:"可它们一热起来,谁先变形,我就不保证了。" "你要二十个能用的,是不难。"赫尔曼把锉刀放下,"但你说要从里到外都一模一样,你得先给我一模一样的料。" 艾拉张了张口。 "同一批矿出的粗铜,最好还是同一炉。"赫尔曼指了指自己炉子,"剩下的我自己配。" “总之,”艾拉把当时的场景复述了一遍,又咽下了第四个黑面包的最后一口,“说白了,我们得先弄到一批同炉的粗铜。” 老伍德从烟斗里抬起头:"粗铜?" 格伦已经开始在纸上算用量了,熊掌大的手捏着炭笔,数字写得比他本人精细得多。 安伦靠在窗边,听到这里笑着插了一句:"所以最后把你们难住的是铜?" 橘座蹲在窗台上,完全没听前面那段长篇大论,只是问:"第二台什么时候能吹?" 林策想了一下:“我们去跟黑铁定一批给赫尔曼?”黑铁是黑石城最大的矿业商会,买一批铜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老伍德磕了磕烟斗,烟灰落在地上:"你们要的是一批一样的粗铜?" 林策转头看他:“对。同一炉出的。” “那黑铁怕是不行。”他把烟斗重新点上,“黑铁商会收铜,是各村的料都收,进了大仓库按品级混堆,再按批卖。这个村一炉,那个村一炉,最后都叫一号铜。” 他吐出了一口烟:“不如去赤铜村。” 赤铜?林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了矿工竞技大会上,那几张爽朗热血到有点傻白甜的脸。 那个少村长,好像是叫罗文? “他们就有炉。”老伍德的脸在烟雾后面笑的也很爽朗。 第二天,老伍德,林策和格伦去了赤铜村。 马车辘辘往西南走,路两边的黑松林慢慢稀下去,裸露出来的土色,一点一点泛了红。 艾拉留在了村子里,振动、护罩、轴承,反正能改的就先改起来。 格伦因为参与了零件制作,知道铜匠具体需要什么尺寸,而且这台风扇他是真的急着想要。 哦,还有他能驾马车。 老伍德作为村长,更各个矿村打了几十年的关系了,这种事林策一个外来者搞不定,但老伍德开口,对方应该至少是愿意坐下来谈的。 本来没有橘座什么事情,老伍德随口说了一句:"赤铜村的赤炉肉干倒是不错。" 橘座从窗台上抬起头,尾巴尖一亮:"本座也去。给你们壮壮胆。" 林策想了想,反正多一个也不多,就当带个吉祥物吧。 赤铜村和落石村完全是两个样子。 落石村是黑的,黑泥、灰土、矿坑,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湿漉漉的暗沉。 赤铜村是红的。 空气里有火炉味,干燥,烫鼻子。风从炉口那边过来,扑在脸上,像被谁拿热毛巾捂了一把。 村边立着粗炼炉,木棚下堆着泛红的矿石,有人在用铁锤敲矿渣,每一声都脆得像在敲在铁砧上。炉墙被烟熏得发黑,但炉口喷出来的火光是橘红色的,映得半个村子都暖烘烘的。 马车刚进村子,还没停稳,一个红头发青年就从矿棚后面冲了出来。 罗文·哈德利。 矿工竞技大会上见过。红头发,脾气比头发还冲,但人不坏。 他听说落石村的人要来,就一直等在村口。 "林策!你终于来了!" 他三步并两步跑到马车前,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伸手就要拉林策下车。 “啪!”一只橘黄色的大掌却猛地拍掉了他手。 他抬头,就见一只硕大的橘猫站在车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重要的事情先办,赤炉肉干在哪?”是林策那只会说话的魔宠。 罗文甩了甩被拍红的手背,也不生气,转头看到格伦从驾驶座跳下来,眼睛一亮:"兽人!你也来了?" 格伦点了点头,耳朵尖动了动:"嗯。" 其他人无语。 林策在心里告诉自己:别跟年轻人一般见识。 罗文想要一把抓住格伦的胳膊,却被格伦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了,但他嘴里还在说:"走走走,先去看我们新换的矿车!这次轴承换了 " "罗文。"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罗文立刻站直了。 埃德加·哈德利走过来。 他是赤铜村现任村长,罗文的父亲。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了大半,手上全是炼铜留下的烫疤。 "爸。"罗文立刻就收了笑,挠挠头站到一边。 埃德加看了眼马车,又看了眼林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老伍德上前寒暄了两句。 埃德加点点头:“里面坐吧。听说你们是为铜料的事来?” 进了屋,罗文给大家端上了麦芽茶,甜香随着热气飘上来。 林策没绕弯子,把需求说得清清楚楚:同一批矿、同一炉炼、单独铸成固定规格铜坯、每批做好标记。 “量不会小,而且会长期采购。价格可以按市价往上浮动,只要符合我们的要求,稳定。”林策充分表达了自己的诚意。就她对赤铜村的印象,他们都是一些很直接的人。 埃德加听完,沉默了片刻。 "这种料能做。"他说。 "那我们聊聊价……"林策还没说完,就被埃德加打断了。 “但不能卖给你。” 罗文本来还在旁边乐,听到这句,第一个转头:"啊?爸,为什么?" 橘座在旁边叼着半根刚到手的赤炉肉干,耳朵转了转:"什么不能卖?" 罗文:"铜。" 橘座这下放心了,继续嚼:"哦。肉干能卖就行。这肉干真的不错,林策多买点。" 老伍德忙问:“如果是价格的问题……” “不是价格的问题。”埃德加看着林策:"我们今年的粗铜已经有买主了。" 林策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了。但她还是问了句:"谁?" "黑铁商会。" 王都。 从高处看,这座城被一条宽广的大河从中劈成两半。 那是维尔河,从北部星晶山脉发源,流经帝国腹地,穿过南部自由邦,最终汇入大海。 北岸是帝国王庭。 白墙金顶,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卫兵的铠甲反射着正午的日光。那是世俗权力的中心,皇帝、贵族和官僚都聚集在那里。 南岸是圣庭。 灰石尖塔越过屋顶,祷告钟按着固定的时辰响彻南岸。低阶修士们穿着灰色的长袍在回廊间穿行,偶尔也能看见一抹属于高阶神职的白金色从尖塔下经过。那是教廷在西陆的权力中心,大主教、圣裁所和圣骑士团都在那里。 一边坐着皇帝,一边坐着大主教。 一城两庭,隔河相望。几百年来,谁也没能真正压过谁。 莱昂·范恩站在王庭东侧长廊的栏杆旁,低头看着河水。 阳光照耀在维尔河之上,像撒了一把碎金,一路淌过去,细碎的金色随着河流飘荡,晃得人眯了眼。 他今天穿了正式的礼服,深蓝底,银线绣边,比他在黑石城时穿得更低调,但也更精致,怀里抱着那个从黑石城一路带过来的木盒,盒子表面已经多了几道旅途的划痕。 他抬起左手向后梳了梳自己淡金色的头发,小指上那枚尾戒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不是范恩商会的纹章。 是一枝玫瑰。 长廊深处传来脚步声。 一名侍女快步走来,在五步外停下,微微欠身:"范恩会长,请进。殿下已经等您多时了。" 88.能做,只是不能卖 赤铜村会客厅里,茶还冒着热气。 窗外的炉火声远远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村子另一头敲一面大鼓。 埃德加喝了一口茶:“黑铁商会和我们签的是年度的包销协议。” 黑铁给的条件其实不算苛刻,反而对赤铜来说是很安全的选择。每年年初就定死收购量,按品级收货,运输大半由黑铁自己担,就算市面行情跌了,也照约定价收。 作为交换,赤铜村全年的粗铜,必须优先供给黑铁。 “今年合同量还没交够。”埃德加看着林策,“所以不是我不愿意卖给你们。是今年炉子里炼出来的铜,严格说,已经不是我们想卖给谁就卖给谁的了。” 林策心想,这不就是年度锁量锁价么。 黑铁买的是稳定货源,赤铜买的是确定性。谁也没占谁便宜。 “那多开一炉不行吗?”罗文第一个不服,“我们的料应该还够。” 埃德加扫他一眼,连着问了三句话:“碳呢?一炉烧掉的炭够你家烧半个月,你算过?” “人呢?炉前工就那几个,连轴转?” “矿呢?表层矿是够,深巷你带人去挖?” 罗文挠挠头,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嘴了。 格伦倒是很认真,他往前坐了坐,问:“埃德加村长,如果就技术上而言,同一批矿、同一炉炼,铸成指定规格的铜坯,能做到不?” “这是没问题。”埃德加答得干脆。 能做,只是不能卖。 现场安静了一会。 但这都没影响橘座啃赤炉肉干的心情,自从罗文给他端来一盘放上,他的嘴就没停过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商业谈判什么的,跟小猫又有什么半毛钱关系呢。吃完一根,他还想伸手,却被人按住了爪子。抬头一看,是林策。 林策把肉干挪到了一边,实在看不下去自己家的胖橘这么毫无羞耻感地蹭别人家肉干。她转头问埃德加:“黑铁的合同里要求你们交够数量,但没要求每一炉最后必须卖给哪家下游吧?” 埃德加看了她一眼,似乎有点不理解她为什么问这个问题:"那是黑铁的事。" “那如果,如果这一批铜按照我们的要求做,但最后还是卖给黑铁。‘’林策顿了一下,像是要把这个思路理清楚,‘’就还是算到你们今年的量里,对吧?” 埃德加听完,第一次正眼认真打量眼前这个东陆小姐。 老伍德捏着烟斗,也慢慢反应过来,眼睛亮了点。 橘座趁林策没注意,偷偷用爪子按了按,空间小小的折叠一下,他顺手掏了两根肉干。他的空间能力倒是从没这么准过,大概是因为距离短,又可能是肉干能激发潜能。 “确实好吃。”他心满意足地小声说。 林策的思路很清晰。 赤铜村照旧按黑铁的合同生产,只单独辟出一炉:用同一批矿,不混其他炉次,铸成赫尔曼要求的固定规格,打上赤铜村专属的炉次标记。 这批货照样算进黑铁的交货量,走黑铁的合同。 落石村再从黑铁手里,买走这批指定炉次的铜。 “我们这边没问题。”埃德加听完点点头,“但黑铁愿不愿意为了你们单独记一炉、单独分仓,我说了不算。” “本来就不该您说了算。”林策站起来,她笑着说,“我去找他们谈。” 回程的马车上,老伍德坐在车边抽烟斗,林策坐在车里想事情。 日头往西斜,晒了一天的土路腾起一股干草味,车轮辘辘,一圈一圈数着回村的路。 格伦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随口说了一句:“对了,村口那个流浪商人,今天出门的时候好像又碰到了。” 老伍德吐了个眼圈:“做生意的,来来去去有什么稀奇。” 格伦摇摇头,眉头微蹙:“他不怎么卖东西。就一直问,我们最近为什么总往黑石城跑,拉的什么货。” 林策抬了抬眼,想了想,但没说什么。 橘座趴在她膝盖上,舔了舔爪子:“他的肉干不好吃。” 一车人瞬间沉默。 “你的关注点只有肉干么?”林策戳了戳他肥美的肚子。 橘座看了她一眼,一副“你在说什么傻话的”表情,林策居然从一只猫的脸上看到了“鄙夷”两个字。 “那不然呢?”橘座说得理所当然。 回到落石村,下午茶时间,工坊里挤了一屋子人。 窗台上晾着新炒的麦茶,屋里一股烤谷物的香。 艾拉啃着苹果看图纸,安伦靠窗翻掌晶记录,科林在角落整理生产台账,凯恩靠在门边,橘座趴到了他身边,因为那块地最暖。 话题是林策最先提起的:“村子里最近来了很多生人么?” 科林最先开口:“最近来打听的人是有点多。有卖矿具的,有说替北边矿主看黑泥货源的,还有赶车的问能不能捎货。”他天天守着生产记录和黑泥膏的生产线,最清楚人流。 他掰着手指头数,“一个个都绕着弯问:工坊是不是扩产了?黑泥日产多少?范恩的车是不是常来?” 格伦点点头:“有个人,连续两天都在村口那棵老橡树下站着,盯运货的马车。” 他早上起得最早,天天都能撞见。 老伍德吐出一口烟圈,摆摆手:“村子慢慢做大了,会有人好奇,正常。” “啊!”安伦恍然大悟的轻呼了一声,众人看他。他却笑了:“这说明落石村已经到了值得别人研究的地步了。”眼里全是对学术的认同。 凯恩闻言头都没抬,淡淡问了句:“我们最近发了新招人的告示了?” 林策摇摇头:“没有啊。” 凯恩“哦”了声,没在多问。 林策想了想,既然是做生意,那没办法把门都关起来。 她那个时代有个伟人说过,不能为了不让苍蝇进来,就把门窗都锁死。 她转头对科林说:“以后有人问黑泥价格,正常说。问日产量,就说还在调,没定数。问工坊里做什么,就说不知道。问配方、问出成率,一概说不知道。” 科林点点头:“后面几个我本来就不知道。” 林策点点头,有转头对艾拉说:“你的设计图纸,就单独锁起来,别再随手摊在桌上了。” 连啃三颗苹果的艾拉头也不抬:“我怕什么呀,我做到的东西,他们要是能一眼看得懂算我输。” 林策笑笑:“就是怕他们看第二眼和第三眼。” 艾拉抬头看着她,盯着她看了一会,像是认识到林策不像是在开玩笑,也认真的点了点头:“好。” 黑石城,黑铁商会会客室 会客厅很气派,一看就是正经大商会的样子。墙上挂着各矿区的舆图,空气里浮着矿石和墨水的味道。 奥斯文坐在桌子后面,听完林策的要求,笑了一声:“所以林策小姐的意思是,要我们跟赤铜村交代,专门 给你辟一炉,单独炼、单独铸、单独标记,还不能跟其他仓的铜混了?” “对。”林策坐在对面,神色平静。 “我们不可能为了你这点货,单独改仓储流程。”奥斯文摇摇头,“太麻烦了。” “我们按市价购买。分炉、标记、单独验收产生的额外费用,我们全出。”林策没反驳,把自己的条件一一摆出来,“可以签年度采购协议,每年最低采购量写清楚。订金,我们可以先付四成。” 奥斯文重新打量眼前的东陆小姐,对方的神色很认真。 “落石商会在做什么东西,要这么折腾?”他身体微微前倾,“我们卖的一号铜还不够你用?”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林策淡淡笑了笑,“是得每一块都一样。” 奥斯文挑眉:“做什么用的?” “到时候就知道了。”林策不接这个话,“等产品做出来,第一批给黑铁留一个优先购买名额。” 奥斯文轻笑一声,没当回事。什么东西还需要"优先购买名额"?但他没拆穿,毕竟前面的条件已经够实在了。 他还在算仓储的账,林策又开口了:“其实也不用那么麻烦。货不用进你们总仓。” 奥斯文抬头。 “你们派人去赤铜村验货,确认是合同内的产量,盖章走账。”林策语速平稳,“账从你们黑铁走,货直接从赤铜村发落石村。少一次中转装卸,对你们也省功夫。” 奥斯文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在纸上划了两下。 “年度最低采购量,先写个数。分炉费用另算,按实际发生结。订金四成,签合同就付。验货我们出人,直发落石村。”他放下笔看着林策:“这样?” 林策也笑了,她伸出手:“合作愉快。” 林策带着盖了黑铁商会章的协议回到赤铜村的时候,埃德加以为她还要继续谈。 结果,她只是把协议往桌上一放:"按照前面说的,你们还是卖给黑铁,还是算你们今年的交货量。黑铁验完货以后,直接送落石村。" 罗文凑过去看了半天,挠头:"所以……我们其实什么都没改?" 林策说:"改了一点。" "哪一点?" "别把我的铜跟别人的混了。" 橘座在旁边嚼着不知道第几根肉干:"还有肉干。" 林策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这跟肉干没关系。" 罗文却立刻拍着胸脯:“肉干管够!” 橘座瞬间对这个红头发青年好感度拉满。 埃德加拿起协议,慢慢看完,抬眼看向林策。 他没说什么“年纪轻轻商业奇才”之类的场面话,只是慢慢点了点头:“这样的话,可以。” 等所有事敲定,回落石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策从马车上下来,就看见格伦在工坊门口搬木料。 看见林策回来,他停下手里的活。 “早上那个奇怪的流浪商人,又来了。” 林策停了一下:“卖东西了?” “没有。”格伦摇摇头,“就站在老橡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凯恩把马车系好,补充了一句:“那是第三天了。” 林策顺着格伦说的方向看过去。 暮色里,村口那棵老橡树静静立着。 树下已经没人了。 只有村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89.这个丑东西是什么? 北境的春末,日头一天比一天长。地气往上返,泥土松软,踩上去微微回弹。空气里有股翻过的泥土味,混着点青草的腥甜。 范恩商会的马车碾过碎石路,在落石村村口停稳。莱昂·范恩从他那辆扎眼的红色马车上下来,靴跟磕在石板上,清脆的一声。他今天穿了件烟灰蓝的窄袖长外套,领口绣了暗纹,浅金色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往后拂,却乱得恰到好处,像是精心打理过才让它看起来没打理过。 埃德蒙随后从车上下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他早就习惯了自家会长这副模样,任何时候都感觉像是准备去参加仲夏夜舞会。但北境的风沙和泥路配这身行头,怎么看都像一幅画摆错了地方。 "会长,"埃德蒙轻咳了一声,提醒,"您袖口沾了灰。" 莱昂低头看了一眼,用拇指轻轻拂去,笑了笑:"正好。显得我亲民。" 埃德蒙没接话,脸上也毫无波澜。 "铛——铛——铛——" 铁钟响了。 声音粗粝,不像是教堂的钟,倒像是铁匠铺的大锤砸在废铁上。 莱昂下意识偏头朝声音方向看过去,原以为是什么祷告仪式或者集会,结果远处有人扯着嗓子喊:"上课啦!要迟到了!" 一群孩子从屋子里哗啦啦涌了出来,像被惊散的麻雀,朝着公共屋的方向狂奔。小的七八岁,大的十二三岁。有个鞋子跑掉了,弯腰捡起来光着脚继续往前冲,脚底板踩在碎石上啪啪响。 莱昂站在路中间,看着这群孩子从身边掠过,忽然微微弯腰,伸手拦住其中一个跑在最后的小男孩。 那孩子顶多十岁,脸蛋被北境的春风吹得通红,怀里抱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什么。 "小先生,"莱昂笑眯眯的,声音放得很轻,"这么急着去哪?" 小男孩被一个穿得过分漂亮的陌生叔叔挡住路,仰头看了他一眼,满脸不耐烦:"上课呀!" "什么课?" "写字和算术!" "这么重要?" "当然重要!我要迟到了,你让让!"小男孩根本不吃他那套优雅亲和的招数,猫着腰灵活地从莱昂胳膊底下钻了过去,木板差点磕在莱昂膝盖上,头也不回地跑了。 莱昂直起身,摸了摸下巴,看着那孩子消失在巷口:"现在的小孩子都这么凶吗?" 埃德蒙站在三步外,语气平静:"会长,有没有可能,只是您挡路了?" 老伍德从旁边的小路上走过来,烟斗叼在嘴里,看见莱昂,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迎上来:"范恩会长,您怎么来我们这里了?" 莱昂收回目光,笑着跟老伍德寒暄了两句。他问起刚才那口钟和那群孩子。 老伍德磕了磕烟斗,吐出一口烟:"林策说要提高村里的什么文化水平,我也不懂那个怪词的意思。反正一周四天,商会出钱请人教基础识字和算术。孩子能来,大人收工后想来也能来,不收钱。" "文化水平。"莱昂咀嚼了一下这个词,笑意更深了,"一个月花多少?" 老伍德报了个数。 莱昂挑了挑眉,没说贵也没说便宜,只是又笑了一声:"她花钱的地方倒挺特别。" 沿路往前走,还没到主工坊,先经过了一栋新修的大木屋,这是黑泥膏的包装工坊。 人还没走到门前,就能听见里面传出来一阵阵快活的说笑声,在春日干燥的空气里格外清亮。 敞亮的大窗户全开着,阳光照亮了室内一整排干净的长木桌,桌边的人分工明确,有人称重,有人把黑泥膏装进统一规格的小陶罐或者油纸包里,有人绑绳子,有人封口,有人滴蜡,最后有人负责在蜡上戳上落石商会的标记。空气里混着黑泥膏的矿石味和热蜡的焦香。 "你家那个又去城里小酒馆喝酒了?"一个中年妇人拿手肘撞旁边的人。 "他喝他的,我挣我的。"对方头也不抬,手上利落地封好一个罐子,"别提了,儿子昨晚给他算过账,他上个月在铁镐和黑麦那儿花的钱够全家添三件过冬的衣服。" 莱昂一行人从门前经过,妇人们也只是抽空抬头看了一眼。有人认出了埃德蒙衣服上的范恩商会徽记,附在同伴耳边小声嘀咕:“那个是不是范恩商会的人?” 同伴连头都没抬,手里的封条按得飞快:“管他是谁呢,手里这十罐装完才算一份钱,少说话多干活!” 大家看了两眼就继续热热闹闹地干活了。 莱昂在门边停下来,肩膀往门框上一靠,笑着说:"这么忙,我进来是不是得先付工钱?" 里面安静了一瞬。 一个胆子大的年轻妇人抬起头,手上还在封罐子,嘴上已经回了:"您要是帮着封二十罐,我们也不拦您。" 全场大笑起来。 莱昂也跟着笑出了声,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妇人们嘴上笑闹,手上地活不停。罐子一个个摆到木箱里,油纸包一摞一摞码齐。 “这里按完成的合格包装数量算钱。”老伍德走过来解释:"林策把包装、封口、简单称量这些拆出来,村里的妇女、老人、身体不适合下矿的人都能来做。做多少算多少,达到标准就付钱。" 莱昂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来,随口问:"不合格的怎么算?" 老伍德指了指旁边一个检视台:“返工,不计件。连续三次不合格的,当天就不让上桌了。” 埃德蒙点点头,这里跟他上次来相比,真的变了好多。 离开包装工坊继续往主工坊走,半路却正撞上风风火火从对面跑来的艾拉和格伦。 艾拉背着个沉重的大工具包,乱糟糟的头发用皮绳胡乱扎在脑后,走得飞快;格伦则扛着一截古怪的金属零部件,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老伍德提高声音喊了一嗓子:"艾拉!又哪坏了?急成这样!" 艾拉连头都没回,风一样擦肩而过:“又说风扇有问题!说了多少遍了别乱动阀门!” 格伦路过时补了一句:“三号支道风量有点小,我们过去看看。” 莱昂一下来了兴趣:“风扇?风量?” 老伍德还没回答,莱昂已经抬脚跟上了艾拉的脚步:“先去看看这个。” 埃德蒙对自己家会长这种心血来潮临时改主意的行径早已见怪不怪,默默跟了上去。 几人一路来到了矿道入口旁的一处通风井。 粗木架,厚格栅,铜件裸露在外没打磨,黑晶槽嵌在侧面,排风管粗得像人大腿,一直延伸到矿道深处。井口的风一阵一阵往外涌,带着股潮冷的石腥味。 “好丑。”莱昂忍不住评价了一句,“但是结实。” 艾拉和格伦没管莱昂的评价,解开工具包就蹲在地上噼里啪啦地拆卸螺栓,把这位会长和会长的评价当空气。 埃德蒙在一旁轻咳了一下。 莱昂赶忙清了清嗓子,笑着问老伍德:“村长,这是什么?” “排风扇。”老伍德解释道,“矿井深处有瘴气,虽然之前已经开了通风井好了很多,但人要在下面待很久。我就提议能不能把气吹出来,结果艾拉还真的搞出来了。” “矿道里的瘴气?”埃德蒙眉头微蹙,“那不都吹到村里了?” 听到这个问题,老伍德脸色一正,非常郑重地复述了一句他背得极其熟练的话:“林策说了,‘抛开剂量谈毒性,都是耍流氓’。” 莱昂原本正在绕着圈看机器,听到这句古怪至极的词,动作一顿,笑了出来:“她们东陆都是这种怪话?” 老伍德也笑了:“不知道。我也没弄明白这和流氓有什么关系。” “先过白砂过滤箱,把里面大部分矿尘和附着物截下来。”艾拉蹲在地上拆螺丝,头也不抬地插了一句,“再从山那边下风向的高处排出去,不往村里吹。所以现在堵的是白砂,不是我风扇的问题。” 那语气,活像有人冤枉了她的宝贝机器。 正说着,两个矿工从矿道里走出来,摘了口罩扇风。 “主道现在倒是舒服多了,以前进去一个小时就头疼。” “可三号支道还是闷,昨天还好好的呢。” 艾拉立刻抬头,斜着眼看他们:“昨天你们是不是又私自挪风管了?” 两个矿工顿时心虚 ,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 “这是黑晶?”莱昂认出来这个机子的驱动能源,有点诧异,林策居然用黑晶来做这个事情? “对,是黑晶。”老伍德点点头。 “这就是第二件商品?”他刚回到黑石城就收到了消息,落石商会的第二件商品完成了。 “不不不,这怎么行。这是矿里自己用的。”老伍德连连摆手,“要卖给你们的那个,可漂亮了。” 莱昂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点:“那我可得好好看看了。” 回村路上经过老橡树。 莱昂注意道一个流浪商人站在树下,身后绑着一匹驴子,面前摆了个摊子,零零碎碎几样日用小货:针线、梳子、磨刀石。摆得很敷衍,像是为了证明"我是来做生意的"才勉强支起来的。 看到范恩商会一行人,他顿了一下,特别是看到了莱昂,他那身行头无论在哪个矿村太扎眼了。他立刻低下头,开始收摊,嘴里嘟囔"今天没生意,收了收了",把东西往驴身上一架,便匆匆离开了村口。 埃德蒙停下脚步,他打理范恩商会在黑石城得商会多年,一眼就看出不对劲,他冷冷注视着那人的背影:“这个人……不像是普通的流浪商人。” 老伍德点点头:“是不像,都在这里一个多月了,就没卖出去过一件东西。” 莱昂转头问老伍德:“那你们就让他这么在村口晃?” “嗨,也不是让。”老伍德笑了笑,“凯恩说了,赶走一个,还会来第二个。至少这个,我们知道他长啥样,每天站哪儿。” “他没偷东西,也没闯工坊,就远远看看。那我们也盯着他呗。”老伍德摊摊手,“核心工区不让外人进,图纸都收好了,村里人也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他看他的,我们看我们的。” 工坊主屋的门没关。 林策正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炭笔,在一张粗纸上快速计算着什么,安伦坐在旁边核对测试数据,科林在角落整理今天的产量记录。 而那只肥硕的橘猫橘座,正大光明地霸占着桌子上最好的一块位置,努力地啃得他从赤铜村拿回来得战利品。 凯恩懒洋洋地靠在离门最近的墙边晒着太阳,一副“这屋里发生什么都跟我没关系”的冷淡模样。 直到门外的阳光被遮挡,他睁开眼,莱昂正站在自己面前。 “嗨,勇者先生,又见面了。”莱昂对着他展开一个带着南部阳光气息的笑容。 凯恩皱了皱眉,他才不是什么愚蠢的勇者。 林策听到动静抬头,愣了一下:“莱昂?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就来看你第二件商品,够不够给面子?”莱昂笑着走进来,目光已经越过她,落在了工作台上那台风扇上。 “你最好真是来看商品的。”林策站起来,走到风扇边上,“看看?这是我们最新的黑晶风扇。” 风扇胡桃木外壳打磨得温润光滑,边缘嵌着一圈细黄铜饰边,正面是圆形的密集格栅,叶片藏在里面看不见。侧面一根黄铜拨杆,清清楚楚标着三档刻度。底座微微外扩,线条简洁,没有多余雕花,自有一种克制的精致。 “三档调速,方向可调,用的是黑晶驱动。”林策伸手拨了下开关。 叶片缓缓转起来,风稳稳送出来。 没有圣光,没有法阵嗡鸣。 就是普普通通的风。 莱昂没急着评价。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到风口前,感受了会儿风。又伸手拨了拨黄铜拨杆,切了二档,切了三档。他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胡桃木外壳,听了听声音。绕到侧面看了眼能源槽,又退开两步,站远了整体打量。 风把他额前的浅金发吹得微微乱了,他随手捋了一下,笑着说:"风倒是不错。" 林策笑笑。这是格伦做的外壳,艾拉改的内部结构,已经连着跑了十几天耐久测试,她现在对这台风扇的品质有十足的信心:"怎么样?放到王都和南境去,是不是会大卖?" 莱昂看向她。 他依旧笑得很好看。 他开口了,声音轻得像风:"卖不了。" 90.莱昂的奢侈品营销课 “卖不了。”莱昂这三个字轻轻落下,轻得像风扇里漏出来的一缕风。 工坊安静下来,只剩风扇叶片转动的细微嗡鸣。 叶片打出的凉风徐徐拂过,吹得桌面上的粗麻纸页角轻微翻动。 林策再次看了一眼自己的风扇,她有点不理解:“这不好看么?” “好看,漂亮得不像北境能产出的东西。”莱昂笑着点点头。 “难道不好用?”林策继续问。 “好用。”莱昂还是笑着回答。 “那为什么卖不了?”林策眼里的困惑更深了。 艾拉先不高兴了。 她刚从矿洞回来,袖口还沾着灰,一进门就听到“卖不了”这三个字。 “怎么卖不了了?”她怒气冲冲地冲到莱昂面前,"它连续转了这么久,三档都没出问题,外壳也没松过。” 莱昂往后退了半步,笑得毫无愧色:“嗨,精灵小姐,你好。” 艾拉不吃他那一套,直勾勾地盯着他:“你说,怎么就卖不了?” 莱昂却走到了风扇旁,他的手指从胡桃木外壳上划过,停在黄铜拨杆上,又移到黑晶槽的嵌口处:“因为你们做了一个好看好用的东西。”他停了一下。 “他们想买的不是凉爽。” 林策心里震了一下,她好像抓到了什么,但她又没有完全抓住:“那是什么?” “特权。”莱昂轻快地蹦出两个字,“如果贵族可以花两百金币来买凉爽,他们是绝对不会花一百金币的。” “准确点说,得是别人没有。”本来靠在墙边晒太阳的凯恩懒洋洋地补了一句。 莱昂闻言转头打量他,嘴里发出“啧啧”的称赞声:“勇者先生很懂贵族嘛。” “别用那个愚蠢的称呼叫我。”凯恩皱了皱眉。 风扇的风一阵一阵扫过桌面。 橘座趴在桌角,尾巴啪嗒啪嗒拍着桌板,拍得很有节奏。 “话说回来,林策,如果你的目标客户是黑石城的富商,或者是南方自由邦的工坊主,这件商品已经足够了好了。”莱昂看着林策,眼神里的玩味收敛了几分,“但如果你想把它卖给王都的贵族,却还远远不够。” “地窖里的冰块可以降温,冰镇的果酒可以降温,甚至高阶风系法师随手一个魔法也能吹出凉风。”莱昂绕着桌子慢悠悠地走着,浅蓝色的外套在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真正的贵族消费,从来不怕花钱,而是我花出去的钱得到的声音够不够响。” 这,真的不是暴发户么?!林策在心里吐槽。不过转念一想,前世那些所谓的“老钱风”本质上也是祖上阔过,而她现在面对的,正是一群正在阔着的人:“可是,我对这个产品的定位,就是轻奢,就像我们的黑泥膏一样。没那么有钱,但数量更大的小贵族,工坊主,这些才是我的目标客户。” 莱昂这次却没有像第一次听到她提“轻奢”这个词时有欣赏的眼神,他只是笑笑,问一直在身后默默站着的埃德蒙:“从黑石城铺货到王都需要多久?” 埃德蒙下意识站直了身体,脱口而出:“走公爵领的快道,顺利的话需要半个月。” “王都到南部自由邦呢?” “那得看具体哪个城邦。最快也要半个月以上。”他沉思了一下,“这还是只是运输时间。中间还要算装箱、交接、商号调货和正式展示。” 莱昂点了点头,又看向林策:“林策小姐,现在已经是春末了。你说的那些客人,也是最讲究花小钱,办大事的客人。” 林策盯着埃德蒙,半晌没说话。 她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桌沿。 她居然把运输时间漏掉了。 不,不是漏掉。 是她脑子里那个关于“物流”的尺度,直到刚才都还没有真正换过来。 这里不是她那个全国除开偏远地区,四日物流就能送达的国家了。 等她的风扇送到王都,真正摆上货架,北境都已经入夏了。 要是再往南部自由邦铺货,等各地商号把样品摆出来、客人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今年最值钱的那几个月,已经被硬生生吃掉了一截。 门外,下工的矿工三三两两往村里走,说笑声从门口的路上飘过去,热热闹闹的。 “林策小姐,你没事吧。”格伦担心地看着林策呆若木鸡的样子。 安伦却在一边笑了出来:“值得记录呢,林策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 “没,没事。”林策对着格伦扯出一个苦笑,“就是有种阴沟里翻船的感觉。” 橘座侧着头看向林策:“阴沟里能开船?” 莱昂难得没趁机笑她。 “所以,它不是卖不了。”莱昂拉过椅子在她对面坐下,“而是不能按照你现在这种‘卖给普通有钱人’的方式卖。” 林策做了一个深呼吸:“那应该怎么卖?” “你现在这一台,做得太诚实了。”莱昂的手敲了敲风扇的外壳,“把胡桃木换掉,换更贵的木头,表面要做鎏金,底座要做雕花,让人一看就觉得工坊花了大把的时间在这上面。” 他每说一句,林策就在心里吐槽一句:这真的不是暴发户的审美么? 算了,她这种被现代美学教育培养出来的中产阶级简约审美,确实不懂这个时代的贵族要什么。但想想前世去看过的凡尔赛宫,确实也是怎么繁复怎么来,课本上那位乾隆爷也不是把显摆都放到面上么? 她想了一下:“要留空间给每家贵族定制自己专属的纹章么?” 莱昂一副“你学得很快嘛”的表情:“要。”他看了一眼黑晶槽,“这里要做得像宝石镶嵌一样。” “为什么?”这回轮到艾拉不理解了,“现在这样做换黑晶最方便。” “换黑晶放不方便那是仆人的事情。不是要买这个东西的人的事情。”莱昂说这话的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欠扁。 安伦在边上轻轻补了一刀:“嗯,这倒挺符合贵族对机关术的一贯态度,享受结果,无视过程。” “可以,都照你说的改。”林策安抚了一下快暴走的艾拉,“而且,这第一批,我们只做二十台,够么?” 莱昂笑得更开心了:“够了。” 艾拉还是不理解:“只是改个外观而已,我去跟矮人工坊商量一下,一个月够出好几十台了呢。” “因为她要让那些贵族买不到第二十一台。”凯恩替林策解释,“贵族无聊起来就是这样。” 林策点点头:“而且,我要给每一台都编号。”不就是奢侈品限量版的那一套么?现代社会谁没玩过? “最后,是名字。”莱昂嘴角扬起一个极其夸张的弧度,“不能叫‘黑晶风扇’,太诚实了。” 林策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详的预感:“那叫什么?” “永夏之风。”莱昂微微一顿,又抛出一个选项,“或者,银蔷薇机械风仪。” 林策坐在对面,脸上面无表情,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前世那些土味爆棚的“尊贵奢华帝王款”广告,这些名字真的对么? 艾拉极其认真地摸着下巴评价:“第二个名字……听起来就很贵,感觉能多卖十个金币。” 安伦摸了摸鼻子:“银蔷薇倒没什么。只要别做成金色,也别加王冠。” 莱昂看向他。 “玫瑰是王族纹章的一部分。”安伦说,“真刻成金蔷薇,再添个王冠,风扇还没卖出去,王室纹章院的人可能先找上门了。” 靠在墙边的凯恩嘟囔了一句:“听起来终于像是他们愿意抢的东 西了。” 一直坐在角落里抽烟斗的老伍德,此时终于忍不住磕了磕烟斗嘴。 老村长吐出烟,叹了口气:“我以前听村里的老人说过一句话。” 大家的目光都落到了老伍德身上。 老伍德擦了擦烟斗:“他们说,皇帝用的镐子,那肯定都是纯金打出来的。”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台原本在他眼里已经精致得不得了的风扇,又看了看站在旁边一身华贵的莱昂,摇了摇头:“以前我还觉得这是老一辈人在瞎胡扯……现在看来,怕是真的了。” 靠墙的凯恩淡淡道:“皇帝不用矿镐。” 老伍德一怔:“……哦。”他又抽了一口烟,“也是。” 烟圈晃晃悠悠升上去,在房梁底下散开了。 莱昂没有再纠缠审美问题,转而对林策说道:“一周。我得看到一台新的样品。如果雕花纹样拿不准,范恩商会可以提供王都现在最流行的样式。” 埃德蒙点头:“林策小姐,明天就能送来。要是工坊人手不够,范恩商会也可以调几个熟练工匠过来。” “一周?”林策有些意外,“这么急?” “我要把它送进薇奥拉·冯·罗森伯爵夫人的沙龙。”莱昂抬手抓了抓自己浅金色的头发,“到时候,就不用摆在商号里等客人了。” 听到“罗森伯爵夫人的沙龙”,埃德蒙眼皮轻轻跳了一下。他看了莱昂一眼,见自家会长神色认真,便道:“我明天就联系王都分号。” 林策不知道这位伯爵夫人有多大的能量,但既然莱昂这么肯定,那么肯定是有她过人之处。 她点点头:“好,至于定价,就完全交给你了。” 她看向眼前的风扇:“今年我们就走顶奢路线,把身份和特权的属性拉满。” “但明年不是。”她看向莱昂,“等今年把名声做起来、零件供应和工坊生产都稳定以后,明年我要做第二个版本。” 莱昂有点好奇:“第二个版本?” “嗯,去掉昂贵木料、定制雕刻、鎏金装饰,保留核心结构,卖给普通贵族、富商、商号管事,甚至条件好的旅店。” “你不怕今年买了的贵族不开心?”莱昂笑着问她。 “不会,今年买的是身份,是特权,明年也还会有定制版,还是只有二十台。”她想了一下,“至于普通版,我要用卖打印机的方式卖它们。” “什么机?”本来对卖货没兴趣的艾拉一抓到跟机关有关的词立刻来了兴趣。 林策这才注意到自己不小心蹦出了一个现代的词:“就是一种快速写字的机器,但我也不知道怎么做。反正就是机器可以少挣点,主要挣钱的地方在耗材……” “等等。”安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几天记录的几个档位耗晶量,“所以你让我把每一档的能耗单独记下来,不只是为了检查稳定性?” 林策看了他一眼:“你终于发现了。” 莱昂的眼睛亮了:“黑晶。” 林策点点头:"风扇只卖一次,而且我们的品质好,不大容易坏。但只要越来越多的设备开始用黑晶,它们每天转、每天烧,后面都会变成持续的能源需求。” 莱昂笑了:“所以你真正想要的,是黑晶的长期买家。” "风扇也卖。"林策说,"但它只是开始。" “哇,林策,用你们东陆的话说,你真的是老奸巨猾啊。”安伦下了个结论。 “老奸巨猾不是这么用的!”林策揉了揉太阳穴,忍不住吐槽。 风还在吹,橘座趴在风口上,毛被吹得向后倒,一脸舒服。 林策拿起笔,把原本计划的首批产量划掉。 重新写下: 第一批,二十台。编号。限量。不补。 91.选品大会 一周后的落石村,春末的日头已经带了些灼人的意思。 落石村工坊主屋里,飘着油脂养过木头的香味,混着一点金属屑的腥气。 莱昂·范恩带着埃德蒙再次踏入工坊大门时,那台"永夏之风"已经彻底完工,摆在长桌中央,等候他们的正式验收。 整台风扇的主体外壳换成了极为罕见的沼泽橡木。这种在深山泥炭沼泽下沉寂了数百年的古木硬如顽石,经过反复打磨,再用油脂一点点养过之后,原本灰暗粗涩的表面呈现出一种近乎漆黑的幽光,木料自带的暗纹只有在光线掠过时才会短暂浮出来,像深夜结冰的湖面。 机身边缘与底座重新包上了鎏金饰边,原先只负责固定结构的金属件也被做成了浅浮雕。墨黑的木料压着金箔的光,比第一版张扬了不知多少,但因为整体的质感比较沉稳,并没有显得特别浮夸。 风扇底座与外罩防护网上,都用了北境特有的霜百合纹样。修长的花瓣沿着弧形网罩向外舒展开来,鎏金纹样落在漆黑的木色上,显得洗练而权威。 原本粗糙外露的黑晶槽也被重新雕琢过,做成了近似圣堂礼冠上镶嵌宝石的托座。黑晶嵌进去以后,漆黑晶体被周围一圈鎏金纹路托起,像一颗藏着幽火的黑色宝石。 三档风速调节也不再使用那根黄铜拨杆,而是换成了一枚八角形的磨砂鎏金旋柄。 莱昂抬手转了一下。 咔哒。 齿轮扣进第一档。声音干净利落。 在底座最不起眼的一道凹槽内侧,还用最细的钢针錾刻了一排极小的通用语与数字。 01/20。 “不错。”莱昂点点头,“现在它看起来,终于配得上被摆进王都贵妇的起居室了。” 林策笑了笑,神情倒是很平静:“还有呢。格伦。” 格伦立刻从旁边搬出了一个盒子放在风扇边上。 一股冷冽的木香也随之飘了出来。 莱昂鼻翼轻轻动了一下:“雪松?” 格伦点点头。 木箱的尺寸恰好能容下整台风扇。箱盖上雕着一束浅浮雕霜百合,八个角全用熟铜包边,搭配着结实的簧片搭扣。打开以后,内部铺着一整层厚软木,按照风扇各个部件的形状挖出了紧密凹槽,凹槽表面又覆上一层暗金色丝绒。 风扇主体嵌在正中。旁边另外留出三个窄槽,整整齐齐放着三块切割好的备用黑晶。 箱身侧面同样烙着一行小小的编号:01/20。 "既然卖的是身份,"林策解释说,"总不能装在普通货箱里送过去。" 莱昂伸手摸了摸箱盖上的浮雕,笑了一声:"现在它还没打开,就已经开始卖钱了。" 格伦在旁边认真补了一句:"箱子角我加厚了。马车翻了,里面也不容易撞坏。" 埃德蒙已经蹲下去检查过箱底的铜包角,又伸手试了试搭扣,站起来时点了点头:“做得很结实。”他看向林策,“放心,范恩商会的马车一定会把它安全送到王都。” 莱昂伸手准备合上箱盖:“既然样品没问题......” “等等。”林策却出声打断了他,“风扇只是今天顺便验收的。” 莱昂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刚刚被他说成“还没打开就开始卖钱”的雪松木箱,又抬头看她:“顺便?” 连埃德蒙都侧过脸看了过来。 林策却已经转身走向工坊另一头。 那里靠墙立着一块很大的木板。 那块板子上蒙着一整块粗布,刚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永夏之风”上,没有人注意到这里。 “其实今天最重要的事情......”林策把手放在了粗布上,“就是这个。” 她一把扯下盖在木板上的粗布帘子。 哗啦一声。 板子上帖子七八张字条。 有的用通用语写,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卡壳了,还夹着两个东陆字。 “艾拉,格伦,安伦,还有凯恩,你们也都过来。” 她冲着屋子屋外喊了一通。 没过多久,艾拉从外面走了进来,袖口卷到手肘,指尖还沾着一圈没擦干净的铜屑。安伦抱着掌晶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还在吃自己的果干。 橘座从外面直接跑了进来,跳上最高的架子上,尾巴拍得“啪啪”响:“开会这种事情,你怎么敢不叫上本座?” 至于凯恩,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准确地说,他本来只是从门口经过,被林策临时叫住,但并没有想进来:“开会这种无聊又没有效率的事情,并不在你付我工钱的职责范围内。” 林策面不改色:“今天算在商会顾问费里。” 凯恩这才转了方向,拖过墙边一把椅子坐下。 艾拉盯着满木板的纸条,半晌道:"所以你这整整一周除了盯着我们改风扇,就在忙活这些?" "也不全是。"林策挠挠头,“这我筛过一轮以后剩下的。” 安伦数了数问:“那原来有多少个?” 林策想了想:“大概,二十来个吧……” 艾拉猛地转头:“二十几个?!” 林策理直气壮:“所以才要开选品会啊,不然你做得完吗?” 精灵少女翻了个白眼,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所以,落石商会第一次选品大会,正式开始。”林策开心的拍了一下手。 并没有意料中的兴高采烈,大家茫然地看着林策。 “什么大会?”艾拉皱起眉。 “听上去,像是跟商品有关的……”安伦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格伦没说话,但已经露出了一脸“虽然没听懂,但我会认真听”的表情。 林策没理这些,她继续说:“今天来搞点民主。” 这个新鲜的词语又让所有人又愣住了 凯恩嘟囔着:"虽然不明白,但听起来不像什么好事。" "就是每个人都能提意见。"林策说,"我不一个人拍板。最后一起挑两个。" 艾拉立刻站直了:"那我支持。" “规则很简单。”林策伸出三根手指,“候选产品一共有八个。今天我们要把它们筛一遍,最后只留两个。一个立刻投入研发生产;一个放在下一阶段;剩下的,以后想做的时候再拿出来。” 有些东西很快就被否决了。 比如马车恒温装置。 凯恩用了一个问题:“如果马车走到半路,坏了怎么办?” 林策叹了口气,确实没有扎实的售后团队,会用得上这个的又是惹不起的贵族。她略感可惜的把这个纸条放到了“以后再做”的盒子里。 “恒温酒器可以先划掉。”艾拉指着其中一张纸条,眼神严谨,“这纯粹是在浪费能源。” "贵族不会这么觉得。他们只在乎酒入口那一刻是不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状态。"莱昂笑着说,“能卖。” “你们人类贵族不能找点其他乐子?”精灵白了他一眼,“反正我拒绝做。” 林策只好把这个纸条也放进了“以后再做”的盒子里。 被其他各种理由否决的,还有便携照明,小型烘干机,暖床器和食物保温箱。 虽然后面两个被橘座叫嚷着要明天就做出来。 但因为橘座今天只能旁听,作为一只猫的意见不被考虑在内。 意见被否决后的橘座,愤然怒吃两根肉干。 “香雾匣是什么?”莱昂对这种看上去并没有任何实用价值的产品特别感兴趣。 林策把纸条贴到木板中间:“就是让黑晶提供很低的持续热量,把香膏、香油或者树脂缓慢加热。香味就会慢慢的散发出来了。” “不用火?”莱昂的身体往前倾了倾。 “不用。” “可以做到很小么?像珠宝盒那样的。”莱昂继续问。 林策想了一下,如实回答:“这个得看艾拉的能力了。” “这不就是个有香味的盒子么?”艾拉不以为然。 莱昂来了兴趣:“能做到换不同的香料么?可以用不同的材料做外壳么?” “可以,可以。做个抽屉式结构就行。”艾拉没好气地回答,“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问的是,它能卖多少钱?”莱昂笑得特别开心,“贵族妇人们为了掩盖城堡里的霉味和体臭,每年可花了不少金币。风扇有季节限制,但这东西,一年四季都能卖。” 凯恩在角落里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刀:“而且香膏用得很快。一个月就得买一次新的。” 林策与莱昂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闪过相同的光芒:耗材。设备只卖一次,但特制的香膏却能源源不断地让那些贵妇花钱。 安伦也点了点头:“这个能耗应该不高。” 艾拉看了众人一眼:“好吧,我也讨厌臭味。这个可以。” 于是,香雾匣阶段性胜出。 格伦却指着“黑晶暖手宝”问:“这什么?” "就是暖手的。"林策说,"可以持续发热。到冬天再去做个就晚了。"她已经吃了风扇的亏,如果要做,就得提前两个季度开发。 格伦很诚实地摇了摇头:"真的有人需要吗?北境冬天也没那么冷吧。" 安伦看了一眼他那身厚实的灰熊毛皮,笑着说:"这句话由你来说,不太合适吧?" 莱昂却觉得这个产品非常有市场,他说:"王都冬天坐马车、去教堂、参加晚宴、看戏,手总得露在外面。" 凯恩叹了一口气,补充道:"城堡也没你们想的那么暖。石头 墙,大,还漏风。" “你之前的雇主这么小气么?”艾拉看着凯恩,脑子里有了一副凯恩抱着刀在城堡一角瑟瑟发抖的可怜模样。 “跟小气没关系。”凯恩看了她一眼,“石头城堡就那样。” "边角不能太硬。"格伦已经开始想更实际的问题了,他比划着,"握着得顺手,在桌子放着也不会乱滚,外壳得想一下,太厚的话会重,太薄的话可能会太烫。" 艾拉的耳朵听着也竖了起来:"怎么让它热,但不能烫人?"她自言自语似的嘀咕,“得小巧,又要把机关都装下。" 于是,落石商会第一次选品大会的结果出炉了。 立刻开发:黑晶暖手宝。 下一阶段:香雾匣。 林策还在"黑晶暖手宝"下面特别写了一行: 【春末立项,入秋前铺货。】 想了想,又补了一行: 【黑石城到王都:至少半个月。】 周三,林策按照约定进城去找西奥学写字。 小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旧羊皮纸混着墨水的味道。 林策写完了一整页练习,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突然开口:“西奥,你们教庭,冬天最缺什么?” 雪球缩在角落的草垫上,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西奥手中的笔尖微微一顿,头也没抬:“金币。” “除了金币呢?” “安静。”西奥平静地回答,“以及少一些冻死在教堂门口的难民。” 角落里的雪球突然哼唧了一声,梦呓般咕哝:“……蜂蜜渍苹果。” 林策摇了摇头,抽出一张干净的亚麻纸:“我是说,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每个教会分堂、特别是北境那些偏远小分堂,冬天都极度需要,但现在一直很贵或者很麻烦的?” 西奥这才放下羽毛笔,那双清澈而略带疲惫的蓝眼睛看向林策。 “取暖。”西奥的声音很轻,“北境的冬天太长了。教会的治疗术可以止血,可以净化伤口上的恶臭腐肉,但没办法阻止一个体温失控的矿工在床板上冻僵。” “星晶太贵了。冬季里分站那点可怜的星晶配额,要优先保障圣光法阵的运转、夜间的照明,以及重伤者的治疗。到了最冷的那几个月,连病房里的炉火都只能断断续续地烧。” 西奥看着林策:“不仅是病房,还有那些受了伤的矿工、走不动路的老人。如果能有便宜且持久的取暖手段,北境每年冬天能少挖几十个浅坑。” 林策在纸边快速记下:“教会需求:冬季取暖。” 西奥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出言提醒:“林策,教会不是普通商号。即便你的东西再好用,想要卖进教区的病房,还需要经过漫长的审查、复杂的供应商名录、教区主教的批准,还得证明它不会影响圣光法阵。” “我知道。”林策将纸页折好收起,“饭要一口一口吃。先记下,以后总能用到。” 她重新拿起羽毛笔,低头继续在羊皮纸上书写那些繁复的西陆字母。 黑石城,黑石子爵府邸。 光线从狭窄的高窗透进来,将空气中的灰尘照得清晰可见。 子爵的执事托尔此刻正坐在沉重的高背椅上,听着眼前的人跟他的回报。他的桌上,一直放着一份备案文件。 这份文件来上写着: 【名称:黑晶】 【生产方:落石村商会】 【原料:黑泥矿】 【能量测试:接近中阶星晶】 他第一次看到这份备案文件上“黑泥矿”这几个字时,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 黑泥矿。 这种原本带着地底瘴气的东西,居然可以被加工成中阶星晶的替代品? “所以你在落石村看了这一个多月,什么都没查到?”他盯着眼前的人,正是那个一直在村口晃来晃去的奇怪的流浪商人。 “有,有看到落石村矿洞内出现新型机械,无需大量昂贵星晶驱动。”流浪商人被托尔语气里的严厉吓到,以至于说话都带了些结巴,“还,还有,林策不时会入城,范恩商会的人也经常去,还给他们送东西。” 托尔却抓住了一些东西:“林策离开的时候,工坊停工么?” "不,不停。“ “那个精灵在?” “精灵有时候也不在。” “工坊停工么?” “不停。” “工坊谁在管?” “科林,一个被城里的炼金工坊赶回去的人。” 托尔沉思片刻,笑了:“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北境灰白的天光落在他脸上。 "看来这东西,也不是只有落石村能做。" 92.两扇门 春末的晨雾刚刚散去,帝国驿站外的马厩里便传来了马匹低沉的喷气声。 莱昂的执事欧文让车夫仔细检查了马车的状况,自己又亲自绕着车厢转了两圈,仔细检查过马匹的鞧带、车轴的油脂以及绑紧的防震绳缆,这才向不远处直立的人影打了声招呼:“会长,都准备好了。” 莱昂上了马车,他抬手掀开车厢内固定得最牢固的那只雪松木箱,箱盖开启的瞬间,一股冷冽的清香与暗金色的丝绒光泽便溢了出来。 "永夏之风"安卧在暗金色丝绒凹槽中,编号01/20清晰可辨,三块备用黑晶纹丝不动地嵌在侧槽里。 欧文忍不住出声:“会长,这是您这趟路上第二次打开看了。” 莱昂合上箱盖,铜搭扣咔哒一声扣死。 "还是得确认一下落石这个包装啊。风扇坏了还能重做。"他说,"但罗森夫人的沙龙可不会为了我换日子。" 王都分号已经提前确认过,下周四,罗森夫人沙龙照常。如果路上不出意外,那他就可以提前一两日抵达。 “走吧,可不能让罗森夫人的茶等太久。”莱昂说完,马蹄声在帝国大道的石板路上响起。而他的手,搭在箱盖上,一路都没有松开。 同一时刻,落石村。 老橡树的影子投在泥地上,像一只枯瘦的手。 一辆挂着矿监署黑色铁制纹章的灰暗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村口。 几个在村口玩耍的孩子停下来,远远看着那枚黑色纹章,谁都没有出声。 车门打开,子爵府执事托尔缓缓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修整得一丝不苟的灰色高领长袍,身后跟着四个人:一名抱着卷宗的矿监署书记官、一名背着检测仪器的能量检测员,两个年轻办事员空着手,眼睛却不安分地往村里张望。 林策就站在橡树下,身后是村长老伍德。老伍德的手半藏在衣袖里,指节攥得发白。 林策对着托尔微微行了个礼:“托尔执事,您好。” “林策小姐,又见面了。”托尔并没有回礼,只是示意随行的书记官递上一份盖有矿监署漆印的羊皮纸文书,“根据矿务条例,对于新备案的高能矿物加工品‘黑晶’,矿监署需要进行常规的生产现场与安全复核。” 林策接过来,只是点点头:“既然是常规检查,落石村一定配合。” 检查的通知其实是两天前送过来的。 如果需要检查,必须提前通知,这是之前和文森特签订的协议。 非常符合流程。 但凯恩看到通知,第一个反应是:“那个流浪商人已经五天没出现了。” 林策看了他一眼,便去把科林还有两个固定的帮工叫了过来。 她先是说了一些注意事项,又加了一句:“检查的人来了,就照实回答。如果问到工艺,就让他们来找我。” 科林点点头。 托尔从村口走到工坊,用了不到半刻钟。他走得不快,目光像在丈量每一寸土地。 他看见了黑泥膏包装工坊。十几个村民坐在长桌前,手法熟练,安静麻利地干活。他看见了仓库门口的登记簿,翻开的页面上墨迹未干。他看见了进出矿区的栅栏,旁边立着一块木板,上面钉着当天的值班名单。 托尔没有发表任何评价,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的变化。 林策和老伍德就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 矿监署的核查非常按部就班。 抽取黑泥样本,核查来源坐标,对照备案样品,重新测试黑晶能量值,检查生产台账,检查仓储,检查高能材料安全措施。 书记官逐项打勾,嘴里念着条文编号,笔尖划过羊皮纸,沙沙地响。 托尔很少主动说话。 他站在检测员旁边看了一会儿读数,又走到仓储区翻了翻出入登记簿。他的目光扫过每一行字迹,偶尔停下来点着某一栏问一句:"这个批次的产出量?" 像是照本宣科,又像是毫不在意。 但林策渐渐的发现,他的视线从来没有在落石商会的黑泥膏或者黑晶成品上停留太久,这些商品并不是他今天想要看的东西。 他看的,是人。 谁运原料,谁操作,谁记账,谁拿钥匙,哪一道工序和下一道工序怎么衔接。 林策藏在袖子里的手,渐渐握紧了。 范恩商会的马车正行驶在通往王都的干道上。 欧文看了眼正在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的莱昂问:"会长,罗森夫人会喜欢吗?" 莱昂耸耸肩:"不知道。" 欧文有些意外。 "罗森夫人的门我当然进得去。"莱昂睁开眼,拍了拍身旁的雪松木箱,"难的是让这东西进去了以后,别再被她请出来。" 两人相识多年。莱昂过去给她送过香料、织物和各种新奇商品,他很清楚薇奥拉的脾气。她欣赏他的眼光和手腕,却从不会因为东西是他送来的便照单全收。 落石村,工坊内。 托尔停在科林负责的工序旁边。 科林正按照流程操作一台预处理设备,加料、调温、计时、记录,每一步都准确。 "这一段是你负责?"托尔问。 "是。" “学过炼金术?” “学过一些。”科林挠了挠头,“以前在城里的炼金工坊干过。后来师傅嫌我不大听话,就把我赶回来了。” 托尔看向正在运转的设备:“这台机子是你做的?” “不是。主要是艾拉小姐做的。” “那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加料,什么时候调温?” 科林反倒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按照流程做啊。”他指了指旁边那本已经翻得卷边的记录册,“到这个数就降温,颜色变成这样就过下一层白砂,时间和重量都记下来。做错了就停。” 托尔没有再问。 流程。 他在心里重新咀嚼了一遍这两个字。 此前那名流浪商人递交的所有监视报告,在这一刻彻底得到了印证。 林策在不远处,把这段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们经过祭坛所在地房间时,检测员的仪器发出一声低鸣。 指针颤颤巍巍地停在红色区域边缘。 "这里的环境能量比外面高很多。"检测员有点迟疑地说。 安伦凑过来看了一眼:“地下能量流比较密。矿区出现这种情况不奇怪。” 托尔看向前方那扇关闭的门。木门上没有任何标记,合缝处用铜条封死。 “门后是什么?”他问林策。 “黑晶生产的一个工序。”林策回答。 托尔看了一眼身后的办事员。 年轻的办事员立刻对林策说:“合规检查需要查看每个工序。” 早就看他们不爽的艾拉,拳头握紧了:“你们……” “可以看。”林策拦住了冲动的精灵,“既然是合规检查,我们一定配合。” 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干燥的热气涌了出来。 托尔看到门后是一台奇怪的机关,上面还刻有魔法符文,金色的光若隐若现。 机器此刻安安静静,但他心里就莫名的确定:黑晶的关键是这一台机子。 “今天机子没开?”他转身问林策。 “今天没有安排这一道工序。”林策说。 “它做什么?” “能量稳定和净化。”林策说得并不完整,但也没有一句是假话。 晨风从矿区方向吹过来,带着黑泥特有的苦涩气味,钻进每个人的衣领。 托尔绕着机器看了一圈。外部管线、符文和几个封闭的金属结构都能看见,但真正的内部结构被严严实实地包在里面:“也就是说,即使站在这里,我们也看不到它实际怎么工作。” "中间发生什么,是落石商会的核心技术和商业秘密。"林策回答地很大声,她转身问安伦,“合规检查规定里,有规定需要商会把商业秘密也全盘托出么?” 安伦拿出掌晶,慢条斯理地划了几下,笑着对托尔说:“根据我们星辉学院的记载和帝国矿业规定,没有。” 托尔看了他那挂着令人不快的笑意的脸,却转身对林策说:“林策小姐现在很熟悉矿监署 的规矩。” 林策面不改色:"被规矩绊过几次,总得记得快一点。" 托尔冷笑了一下,并没有再追问。 林策的心却并没有因此放下。 越往王都方向,道路越宽,路上的车马也渐渐换了模样。漆着家族纹章的贵族马车、悬着商会旗帜的长队,偶尔还有披甲骑士从旁经过。 午后,一名年轻贵族从后方策马赶了上来,银灰色旅行斗篷的肩头绣着一枚银鹿纹章。 “莱昂!” 爽朗的声音隔着半条路传来。 莱昂推开车窗,看清来人,笑了:“我还以为您至少会等到王都,再来打听我的货。” 对方放慢马速,与马车并行:“又带了什么宝贝回来?” “再忍几天。”莱昂倚着车窗,朝他举了举手,“下周四。” 对方立刻明白了:“罗森夫人的沙龙?” 莱昂笑得更深了一点:“您看,还是有人记得日子的。” 检查结束,村口的老橡树下,托尔准备上车。 日头已经偏西,老橡树的影子比清晨时拉得更长。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矿山,像是不经意的开口:"我替子爵大人打理黑石城的矿业几十年,黑泥矿以前一直没人喜欢。" 黑泥矿自带瘴气,开采环境差,储存麻烦,运输也不讨喜。很多矿村甚至会主动避开黑泥矿层。 "可如果它真的能变成中阶星晶的替代品……"他顿了顿,"北境那些没人要的黑泥矿,恐怕都得重新算价钱了。" 身后的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接话。 黑石城矿业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过去很多年,只要托尔说哪一片矿值钱,第二天就会有人带着钱过去。 只是最近这种事情,已经越来越少了。 “走吧。”托尔无声的叹了口气,坐上了马车。 马车上,托尔把今天看到的一切重新过了一遍。 黑泥不是秘密,前面的处理也算不上复杂。科林这样的人只要按照流程,就能完成大部分操作。 真正被林策藏起来的,只有那台机器。 托尔靠在车壁上,慢慢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如果真正的秘密只是设备和配方,那事情就简单多了。 "执事大人,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旁边年轻的办事员问。 “该怎么写就怎么写。”托尔看着窗外不断远离的矿山,“林策不是吉姆,人不能随便碰。范恩商会也没必要现在得罪。” 他停了一会儿:“先弄清楚那台机器怎么造。” 数日后,帝国王都。 范恩商会的马车缓缓停在罗森宅邸那扇巍峨的铁艺大门前。莱昂带着欧文步入中庭,老管家立刻迎了上来,优雅地躬身施礼:“范恩会长,好久不见。夫人在蓝厅等候。” 莱昂穿过漫长而奢华的画廊,停在了蓝厅雕花大门前。 身后,范恩商会的仆役小心翼翼地抬着那只散发着冷冽木香的雪松木箱。 侍从将门推开。 阳光透过巨大的彩绘玻璃窗洒落下来,将房间染上一层梦幻的蓝色。 薇奥拉·冯·罗森伯爵夫人正坐在靠窗的软榻上。 她一头深栗色的长发精致地盘在脑后,几封刚刚拆开的信件和一套骨瓷茶具摆在手边的圆桌上。 听见脚步声,她并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起那双修长而锐利的眼睛,瞥了莱昂一眼,随后目光落在了他身后的木箱上。 “你居然亲自跑了一趟。”薇奥拉端起茶杯,声音轻缓从容,“看来……这次带来的东西,不是普通的香料。” 莱昂摘下一只手套,夹在指间,笑着行了一礼:"夫人,再好的香料,也不值得我从北境一路吃灰回来。" 薇奥拉看了看木箱露出的铜包角:"那是什么?" 莱昂侧过身,让出身后的箱子,笑意更深了:"这次给您带了点风。" 薇奥拉眉梢轻轻一挑:"风?" 莱昂按下了扣环,清脆的咔嗒声在安静的蓝厅里格外清晰。 “北境的风。” 93.六十三枚金币 落石村的白天一天比一天长,太阳八点还不肯落下,河面被照成一片碎金。收工的年轻人把靴子一甩就往水里跳。学习班刚散,孩子们也一窝蜂地往河边跑,直到家里来喊才依依不舍的上岸。清晨,雨后的林子冒出成片菌菇,有人提着篮子进去,出来时兜里鼓鼓囊囊。 北境的夏天来到了。 林策一大早就收到了一篮新鲜的菌菇。虽然和穿越前的菌菇长得不太一样,但好吃的味道应该差不了多少。 林策的种族天赋一下子就觉醒了。 她进了厨房,拿了格伦昨天猎的鹿肉,放了菌菇进去,加上莳萝和欧芹,加了几勺黑麦酒,慢慢地炖着。又找了几根橘座的肉干,放上一点像罗勒一样的香料,和另一种菌菇一起煎了。 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油花在煎锅里滋滋地跳。 香味渐渐地弥漫了整个工坊。 橘座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第一个跳出来,扑到她腿上:"林策,你偷吃本座的肉干!" 林策抓着他的后颈一把拎起来:"小猫咪讲话怎么那么难听?什么叫偷,钱是我出的,这就叫拿。" 橘座四只爪子在半空乱蹬:"强词夺理!那是本座的储备粮!" 她不顾橘座的挣扎,把他抱在怀里:"再等等,马上就能吃啦。" 安伦走了过来,看着桌上放着的菌菇煎肉干:"是东陆的做法?" 林策笑着点点头:"嗯,不愧是见多识广的学者啊。" 话音还没落,不知道刚才钻在哪堆零件里的艾拉已经抱着一个盒子冲了出来,头发上还挂着半截铜屑:"好香,好香,什么东西?" 连平时没事就蹲守在风扇前的格伦,都把那台风扇一起搬了过来。对于嗅觉灵敏的兽人来说,这种香味几乎算得上一种折磨。他把风扇往墙边一放,目光已经很诚实地黏在了锅上。 凯恩倒是早早坐到了餐桌边。 他难得挺直了腰,双臂抱在胸前,眼神甚至都不迷离了,严肃得像是接下来有什么重要委托要谈。 林策看向他。 他郑重地向林策点了下头:"什么时候开饭?" 炖肉终于端上桌。 锅盖掀开的瞬间,热腾腾的白汽裹着鹿肉、菌菇和香草的气味扑出来,原本还勉强维持着秩序的一桌人当场失去了秩序。 艾拉的叉子第一个伸进锅里。 安伦几乎同时从另一边夹走了最大的一块菌菇。 "那块我先看到的!"艾拉立刻转头。 "看到不等于夹到。"安伦十分平静地把菌菇放进自己碗里。 格伦没说话,只是默默伸手盛肉,动作看起来最斯文,碗里的分量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高。 凯恩更干脆。 他仗着坐得近,已经不声不响地吃完了第一碗,伸手准备盛第二碗时,才被林策发现。 "你什么时候吃完的?" "刚才。" "你有嚼吗?我怎么没看见。" "那是你观察力的问题。"凯恩一边说话,碗里的食物一边以可疑的速度少了下去。 另一边,橘座已经放弃从林策这里讲道理,趁她转头的时候踩着椅背跳上桌,直奔那盘菌菇煎肉干。 "本座的!" 格伦眼疾手快,一把拦腰捞住它。 橘座前爪还在半空拼命往盘子方向伸:"放开!那本来就是本座的肉干!" 艾拉趁乱夹走最后两块。 橘座亲眼看着自己的肉干消失在精灵嘴里,整只猫都僵住了。 "艾拉——!" "干什么?"艾拉嚼得理直气壮,"林策做熟了就是大家的。" "你们这群强盗!" 一分钟不到,菌菇煎肉干的盘子已经只剩下一层油光。 林策甚至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夹第二筷子。 她看着空盘,又看了一眼桌边这些若无其事的人:"你们以前没吃过饭吗?" 没有人回答。 等最后一勺汤都被格伦拿去拌了面包,饭桌才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大家捧着肚子在一旁休息。 安伦满意地叹了口气:"东陆的食物真美好。" 林策想,那当然了,在做饭这件事情上,天朝人民从来没输过。 "啊。"刚刚埋头苦吃的艾拉这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把带来的盒子从地上拿上来,往桌上一放,"看看这个!" 盖子掀开,里面躺着第一版黑晶暖手宝。 外形还有些粗糙:金属外壳偏厚,黑晶槽明显凸在外面,个头比林策最初想象的大了一圈。但拿在手里,又确实在稳稳发热。 林策伸手摸了一下,马上缩了回来:"这是暖手还是烤手?" "第一版嘛。"艾拉理直气壮。 格伦看了看外面的大太阳,问了一句:"一定要这个时候试吗?" 心满意足的凯恩一副又要找地方补觉的样子:"很有季节感。" 艾拉听了刚要跟凯恩吵架,老伍德的声音却传了进来:"林策,埃德蒙执事来了!" 埃德蒙笑着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提钱箱的随从:"林策小姐,你好。" 埃德蒙带来了三样东西:第一季度结算账册、莱昂的信、一只上锁的钱箱。 他示意随从把钱箱打开。箱子落桌的时候,金币互相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实的轻响。几十枚金币铺在绒布上,金灿灿的一片。 老伍德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埃德蒙把结算账册交给林策:"香氛黑泥膏货款是四十六金币十八银币,永夏之风的货款是十七金币。这里合计六十三金币十八银币。" "多少?"老伍德看着那箱金币,嘴唇动了动。 埃德蒙重复了一遍:"六十三金十八银。" "一个矿工一年干到顶,也就四十来个银币。"他重新看向钱箱,"这得七八十个人在矿里干一年?" 老伍德想起商会刚成立那会儿,他们围着几枚金币算抚恤、算粮食、算矿道维修费,一枚都舍不得动。 而现在,面前一次摆了六十多枚。 一只猫爪从桌沿下面慢慢地升起来,就快摸到箱子的边 缘。 被凯恩一把按住。下一秒,橘座就被扔给了格伦,他的抗议声还飘在风里:"本座的肉干钱!" "把猫看好。"凯恩对格伦说了一句。 林策倒没有像老伍德那么失态。她看了钱箱几眼,很快就把注意力落到了账册上。 她不紧不慢地掏出自己的账本,翻到其中一页:"先把黑松岭这一季该分的钱算出来。" 黑松岭这一季生产的香氛黑泥膏,扣掉从落石购买净化黑泥的原料款,再扣除落石商会约定的那一成利润,第一季度应结给黑松林八金币四十银币。 老伍德看着那一小摞金币被单独拨出来,眼皮跟着跳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是该给人家结。" 账还没算完,埃德蒙拿出莱昂的信。 "会长说,罗森伯爵夫人买下了编号01的永夏之风。他希望剩下那十九台,也能尽快交货。" 林策从账本中抬起头:"尽快是多快?" "两周。"埃德蒙看着林策明显面露难色的脸,"因为那十九台也已经有了买家。现在王都最时髦的,大概就是永夏之风。"他解释道,"罗森夫人把它留在了蓝厅。沙龙之后,二十个编号全部被问完。听说几家专门替贵族宅邸维护凉阵的工坊,最近已经开始降价了。" "时髦也没办法两周做那么多台啊。"艾拉开始掰手指算,机械件、核心结构全要时间,格伦还要给风扇做外壳、木箱,更别提那些需要精细工艺的雕花鎏金装饰,"你再变两个我出来都来不及。" 林策想了想:"十九台不行,我们先交十台。另外九台,两周之后交付。" "王都那边未必愿意等。"这回轮到埃德蒙面露难色了。 "没事,让先付钱的先拿到。"林策摆摆手,"这叫饥饿营销。" "你要饿谁?"艾拉听不懂。 "王都的贵族。"安伦笑着解释,"我记得东陆有句古话,叫做奇货可居。" 林策点点头:"安伦你终于把成语用对了一次!" 但艾拉还是皱着眉:"十台,我也做不出来。别的不说,十台量的那些铜件,起码两周。" "铜件不用考虑这个因素。" 艾拉转头看向林策。 她很平静地说:"前面01号刚送走,我就去跟赫尔曼订了十套铜件,这两天应该可以收货了。" 艾拉瞪着她:"那时候你都不知道它卖不卖得出去。" "所以我只订了十套。"林策笑得很无辜。 艾拉看了她一眼,有种被眼前这个女人打败的无力感。 她重新抬起头:"铜件有了,但是我和格伦都只有一双手呀。" 林策却站了起来。 她去拿来一张纸和一根炭笔,在中间画上一条横线。 又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词。经过这些时间跟西奥的学习,她的字现在能看懂,但是丑。 铜件、机关、雕花、鎏金、箱子、叶片、组装、质检、发货。 她抬起头,对着艾拉说:"来看看,有哪些是不需要你和格伦亲自做的?" 94.半个黑石城 第二天,黑石城,矮人工坊。 风箱呼嗒呼嗒地拉着,铁锤落砧的声音就没停过。 管事霍格正蹲在炉子旁敲打一块烧红的铁板,抬头看见那抹招摇的浅金色头发,眼皮顿时跳了跳。 “这回又炸了什么?”霍格把铁锤往案台上重重一放。 艾拉把布袋往工作台上一倒。 零件"哗啦"一声滚出来,齿轮、轴套、转轴,叮叮当当地撞在一起。 "没炸。"她笑得一口白牙全露出来了,把一张图纸在杂乱的案台上哗啦一声摊开,“给你们送钱来了。” 霍格凑上前仔细端详图纸,又扫了一遍艾拉带来的零件样品。 艾拉带来的全都是重复度极高的基础机械件:普通传动齿轮、主轴、支撑轴套、非核心固定架。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矮人匠人,霍格很快就看懂了:“你要多少套?” “一共十九套,可以分批交付,先给我十套就行。”艾拉想了想,“就是得快。” 霍格掏出卡尺,对着案台上的样件仔细量了一圈,抬头问:“允许差多少?” “呃……”艾拉一下子卡住了。 因为之前所有的东西都只有她一个人做。她自己做零件的时候,只有"行"和"不行"两种判断。 第一次,有人要求她把“不行”变成一个具体的数字。 霍格看她那表情,哼了一声:"别告诉我做得跟你这个一模一样。我工坊这么多人,又不是人人都长你那双眼睛和手。" 艾拉被刺激到了,一把抢过卡尺,拍在案台上:“量!现在就把标准定下来!” 两人的对话,吸引了旁边几个正在干活的矮人的注意。 最近艾拉这个精灵小姐,有事没事就往他们工坊跑。大家也愿意和这个精灵一起研究各种奇怪的机关。 于是,几个矮人加一个精灵围成一团,看着图纸,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其中一个矮人拿起一只齿轮,指着图纸咕哝:“这种切角,如果换个加工顺序,先把轴孔定死,再开齿,速度能快一倍。” “不可能,先定轴孔,后面开齿稍微偏一点,传动精度就会掉!”艾拉扬起下巴。 “光凭嘴说有什么用?拿废料试!”矮人的脾气上来了,当场从废料堆里抱出两块铜料。 半个小时后,两组试制出来的部件摆在案头上。 艾拉拿卡尺翻来覆去量了三遍,又用手指抠了抠缝隙,半晌才别扭地转过头:“……行吧,可以。” 工坊里的矮人们立刻笑了:“精灵承认不如矮人啦!” 艾拉有点恼羞成怒:“干你们的活吧!” 霍格没有急着安排大批量生产,而是直接点名让两个技术最好的工匠,先出一套完整的样件。艾拉下午现场验收,如果合格,剩下立刻开工。 等待样品制作的空档里,艾拉找了个干净角落,掏出第二版黑晶暖手器继续改动。 霍格端着麦酒走过来,看见桌上又多出一个没见过的金属小盒子:“这又是啥?” “暖手用的。” 霍格忍不住抬头看了看窗外刺眼的初夏阳光,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现在才几月?” “林策说了,现在不做,等冬天到了再赶工就晚了。”艾拉头也不抬头地用锉刀打磨着外壳。 霍格喝了一大口酒,咕哝道:“……那确实像是她说得出来的话。” 同一天,老伍德带着格伦去了灰岩村。 灰岩村离落石不算近,两人一早出发,马车沿着矿道外那条坑坑洼洼的山路走了大半天,才在下午看见村口那些灰白色的石屋。 两人刚进村,格伦那副高大的灰熊族模样便先被人认了出来。 有人远远喊了一声:“格伦来了!” 没过多久,格雷汉姆便从一间石屋里走了出来。 还是矿工竞技大会时那副样子,五十多岁,肩背宽厚,灰白的头发剃得很短。 他走路不快,也没有什么久别重逢的热情,只是在格伦面前停下来,上下看了他一眼:“胳膊好了?” 格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矿道里的伤:“好了,格雷汉姆先生。” 格雷汉姆点点头:“那就好。” 他的视线很快落到格伦背后的大木箱上:“带什么来了?” 格伦把一路背来的样箱卸下来,放到屋前的长桌上。 这是01号“永夏之风”留下的包装箱样品,旁边还捆着格伦重新画过的尺寸图、内部卡槽结构,以及几块用来说明榫接方式的木件。 “这种箱子。”老伍德拍了拍箱盖,“十九个。第一批十个,我们想十天内拿到。” 格雷汉姆没有马上回答。 他蹲下来,先用手掌慢慢抚过木料表面,又用拇指按了按箱角的榫口。接着干脆把整个箱子翻了过去,盯着底板看了一会儿:“木料你们出?” 老伍德点头:“雪松已经准备好了。” “那行。”格雷汉姆终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箱子能做。十个,用不了十天。” 格雷汉姆说完,又摸了摸那圈霜百合浮雕,十分干脆地摇头:“这个我们做不了。矿车、支架、箱子都行,这种花活不行。” 老伍德点点头:“雕花不用,箱子能做结实,边角不毛糙就行。” 老伍德和格雷汉姆两人又把尺寸、数量和工钱敲定。 箱体、内部固定架和几个基础木件都交给灰岩,最后仍由格伦验收。 格雷汉姆拿起格伦带来的图纸看了一遍:“第一只我让人明天做出来。” “我留下来看看。”格伦说。 格雷汉姆抬头看他:“你们今天本来也走不了。” 老伍德往外看了一眼。 太阳已经偏到山坡后面,来时那条山路再赶回去,天黑前肯定到不了落石:“那就得麻烦你们一顿饭了。” 格雷汉姆这才扯了下嘴角:“多两张嘴,灰岩还养得起。” 同一时间,黑石城矮人工坊。 第一套试制的机械部件全部完成,整齐地摆在案台上。 艾拉像个挑剔的督导,拿着卡尺逐一测量、装配、转动,耳朵贴在金属件旁听内部咬合的微小噪音。 当检到一只轴套时,艾拉的手顿住了。她把那个零件挑了出来,丢给霍格:“这个咬合偏了,要重做。” 霍格量了一下,立刻招手叫来矮人工匠:“拿回去重新打磨。” 其余零件顺利通过。艾拉拍掉手上的金属粉末:“剩下九套就照这个标准来。” “后天开始,分批往你们落石村送。”霍格挥了挥手。 等艾拉回到落石村工坊时,夜幕已经降临。 仓库前灯火通明,赫尔曼铜匠铺送来的十套铜件已经陆续到货,科林正拿着账本一件件登记入库。 艾拉把矮人做的机械样件往工作台上轻轻松松一扔:“霍格那边搞定了,能批量做。” 坐在桌前整理账目的林策抬头看她:“没跟霍格吵起来?” 艾拉拉开椅子坐下,咕哝道:“为什么要吵?”停顿了两秒,她又补充,“……好吧,就吵了一小会。” 林策笑了一下。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铜件:“现在就剩木壳和雕花最麻烦。” 第二天下午,老伍德和格伦风尘仆仆地从灰岩村赶了回来。 格伦一进工坊,手里就提着那个在灰岩现场修改过的样箱。 箱子里塞满了沉重的废铁块。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格伦面无表情地抬起箱子,朝地面狠狠砸了下去。 “砰!” 箱子重重翻了个滚。 他走上去,抬腿又是一脚,将箱子朝另一个方向踹倒! “砰!” 安伦端着水杯,表情复杂地看着他:“……格伦,你们去了一趟灰岩村,怎么变暴躁了?” 格伦没有回答,而是当场打开箱扣,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内部卡槽和废铁的位置,才露出一丝踏实的神情:“格雷汉姆先生说,路上如果真翻车,绝不会只摔一次。” 箱体结构完好无损,内部的铁块被卡槽死死固定,纹丝未动。 格伦抬头看向林策:“灰岩村那边没问题,可以全面开工。” 工坊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范恩商会的一名伙计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林策小姐!埃德蒙执事让我来通知您,调的人下午就能到黑石城分号!” “雕花工匠么?”林策抬头看他,“这么快?” “嗯,回去就立刻安排了。”伙计擦了把汗,“埃德蒙执事这次抽调来的三名资深精细装饰工匠,是专门给贵族定制高档家具、首饰盒和马车内饰的。执事让您带上样板直接过去。” 下午,格伦和林策就带着01号留下的霜百合样件进了黑石城。 在范恩商会的后院工坊里,三名头发花白、眼神锐利的精细雕花匠围了上来。 其中一人拿起格伦做的样件,放在单镜片前观察了很久:“这是你雕的?” “嗯。”格伦点头。 “这里的花瓣浮雕,为什么刻意留了这么浅的弧度?” 格伦认真解释:“太深的话,长途运输受震容易缺角。” 另一名工匠指着花瓣中央:“花心为什么空出一块纹路?” “因为最后要压上一块黄铜镀金的纹章饰板,留空才能咬合得平整。” 没过多久,三个工匠已经和格伦围着木板讨论了起来。 技术细节一个接一个抛出,林策就坐在旁边慢悠悠地喝完了一整杯红茶。 讨论完毕,雕花匠们跟埃德蒙点点头,确认加班加点可以在期限内赶出十套。 一个工匠提出了一个 问题:“纯手工雕刻,每一台的细节不可能做到百分之百完全相同,多少会有微小的刀痕差异。” 格伦皱起眉头,似乎在思考这是否算质量缺陷。 坐在旁边的埃德蒙执事却突然笑了一声,摆了摆手:“不需要完全相同。” 林策也笑了,她放下茶杯,补充道:“那正好。每一台都是由顶级工匠亲手完成,本来就该有点区别。‘’她想了想,又笑起来,“到了王都,这就叫‘独一无二’。对吧,埃德蒙执事。” 埃德蒙点点头:“林策小姐倒很懂贵族的钱该怎么挣了。” 林策拿起茶杯,掩饰地笑笑。 她懂什么贵族,只是她那个时代,奢侈品玩的也还是同一套逻辑。 几天后的下午,属于02号的最后一箱零件终于送到了落石村。 长桌很快被铺得满满当当。 赫尔曼铜匠铺送来的铜件,霍格工坊做好的齿轮和轴套,灰岩村加工完成的木箱与基础木件,还有范恩商会那几名雕花匠赶出来的霜百合外壳,一样不少。 艾拉俯在长桌前,扳手在手里转得飞快。 齿轮装入传动槽,轴套卡紧,主轴归位,再一点点接进核心结构。 她几乎没有停顿,只在几个关键位置反复确认了两遍。 格伦站在另外一边,把木壳、铜饰、雕花、包装箱,一件件检查过去,将最后几处连接固定好,又用手指沿着霜百合的边缘慢慢摸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毛刺和缺角。 桌边已经空下了好几个来自不同地方的木箱。 这些零件之前甚至不在同一个村子里。 现在却一点点被拼到了一起。 最后,艾拉把那枚黑晶拿了起来。 工坊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齿轮入槽的轻响。 她用手背抹了把额头渗出的汗,低下头,小心地将黑晶嵌入核心接口。 扭动了开关。 第一档。 第二档。 第三档。 没有异响。温度正常。震动正常。 艾拉和格伦对视了一下,同时点了点头。 格伦用钢针錾下新的编号: 02/20 林策这才出声问了一句:"过了?" 艾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绕着风扇又走了一圈,像是不太放心似的重新看了一遍接口、外壳和叶片。 最后,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过了。” 顿了一下,又忍不住扬起嘴角:“完美。” 艾拉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一把丢给了林策。 "诺,这个也改好了。"艾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第二版黑晶暖手宝。" 这次的暖手宝外形缩小了整整一圈,表面的防烫隔热纹路处理得极好,握在手里散发着稳定而温和的热量。林策试了试温度,满意地点头。 艾拉立刻补了一句:"先说好啊!以后这东西要是真要做几十个上百个,普通机械件我还是直接打包找霍格去!" 林策打趣道:"你这偷懒和委托外包的本事,学得挺快嘛。" 艾拉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我的天才本来就不该浪费在重复的事情上。而且他那边做这种基础件确实更快。" 安伦本来也在旁边笑着,腰间的掌晶忽然亮起一圈淡蓝色星纹。 不是平时检索资料时的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原本轻松的神情停住了。 林策注意到了:"怎么了?" "前面让学院查的消息回来了。"安伦把掌晶收起来,"但我要先确认一下。 几天之后,落石村外的道路上呈现出一幅前所未有的繁忙景象。 车轮声、吆喝声、牲口的响鼻声混在一起。 城里铜匠铺送来的黄铜配件、矮人工坊的机械件、灰岩村的雪松木箱、范恩工匠完成的雕花外壳,一车接一车往村里送。另一边,黑松岭送来的香氛黑泥膏也照旧在这里装车、入账,等着范恩统一收走。 从前范恩商会的马车什么时候来,要看有没有货。 如今埃德蒙干脆在黑石城分号的运输表上,给落石村加了一趟固定收货车。 所有东西在这里汇合。 完成组装、质检、编号,再跟着范恩的车离开。 老伍德站在村口的老橡树下看了一会儿。 "以前咱们村忙,就是咱们自己忙。"他指了指下一辆正在进村的车,"现在怎么感觉半个黑石城,都跟着咱们一起忙起来了?" 林策顺着老伍德指的方向看过去。 远方的山路上,下一辆装满货物的马车正沐浴着初夏的阳光,沿着蜿蜒的山路,稳稳地向着落石村驶来。 林策不禁笑了起来:“那挺好的。” 她肩上的橘座却一把抱住她的头:“林策,本座的肉干钱什么时候还我?” 95.托尔执事最近有点烦 托尔·本尼特在黑石城替黑石子爵打理矿务的庶务,至今已有三十三年。 三十三年,足够让一头黑发变成灰白,也足够让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管事,变成黑石矿区里没有几个人敢绕过去办事的托尔·本尼特。 但最近,他很烦。 不是那种天塌下来的烦,黑石城没有打仗,没有瘟疫,没有矿道塌方。 是每一件事都不算大,但每一件都像鞋里进了沙子,想倒倒不出来,走着走着就又磨出血来。 黑石城偏远而阴冷,空气里终年飘着湿漉漉的煤灰味。 这任黑石子爵并不喜欢这里,他更爱住在南边的城里,那里气候更温润,离王都也更近。城中这座庞大的子爵府邸便一直由托尔代为照看。 三十多年来,府邸的主人区域,那宏伟的砖石正厅、高耸的宴会厅、子爵的奢华书房与主卧,大多时候都紧闭着重门。大厅里,脚步声能撞出回音。那些用烫金亚麻布盖着的家具,沉睡在冰冷与阴影里,只有在燃木节或例行打扫时才见光亮。 真正有活人气息的,是府邸后侧连接着的执事侧翼。 这里远离主建筑的威严与空旷,有着独立的餐室、小客厅、几间温馨的卧室,以及一间托尔用来处理事务与账目的小书房。规格虽远高于普通仆役的下房,却严谨地与主人的空间割裂开来。 托尔很清楚这种界限。 他发自内心地敬畏贵族的血统。他想要的,不过是这三十年来主人默认许可、赐予他的那一块应得的体面与利益。 清晨,黑石城飘起了小雨,雨点细细密密地敲着窗。 屋内不大的一张橡木桌上,大麦面包烤得外皮酥脆,上面抹着新熬的黄油。一碗热鹿肉汤,旁边配着腌鳟鱼和一小罐蜂蜜。 托尔揉着发胀的眼皮坐下,妻子莫拉将热毛巾递给他:“你昨晚为什么回来那么迟?" 托尔捏着毛巾,闷声闷气地吐出一句:“文森特又在翻旧档。” 儿子凯尔正在系外出的斗篷,准备去他那个仓储部门上班。听到这话也凑了一句:"我们那边更麻烦。从这个月开始,文森特那边的文官插手了月底盘库,少一箱东西都得单独写几百字的说明,简直是没事找事。" 托尔正往面包上抹黄油,冷哼了一声:“他除了让人填那些废纸,还会干什么?” 妻子正在给他倒热牛奶,顺口问了句:“那……仓库里为什么会少一箱?” 父子二人动作同步地抬起头,齐刷刷地看向她。 凯尔皱起眉头:“这是重点么?!” 妻子张了张嘴,看着理直气壮的父子俩,识趣地闭上了嘴。 托尔吃完早餐,走出大门。门外已经备好了马车,车夫恭恭敬敬拉开车厢门。 黑石城清晨的空气里带着矿灰的味道,马车碾过石板路,往矿监署方向去了。 矿监署的走廊永远有一股潮冷的石头味。 托尔从正门进去,穿过前厅,回到自己那间朝北的办公室。 他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的白色手套摘下,就朝门口喊了一声:"把昨天要的北区运输原件拿来。" 书记官捧着一叠纸走上前,战战兢兢地递过一份尚带着新墨气味的抄件。 "原件呢?"他没接,只是冷冷问了一句 "文森特大人那边……派人调走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托尔,“说,说是新的流程。” 托尔把手套慢慢摘下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拽:"那上个月的旧采购记录呢?" “也……也送过去了。” “那我这里还剩什么?!”托尔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书记官看了看手里的抄件,小心翼翼地说:"副本。" 托尔盯着他看了很久。 书记官默默把副本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托尔穿过后院,走到后面那排临时工房。 屋子以前是堆放杂物的。他让人清空,搬了两张厚实的工作台进去,桌上摆着黄铜天平、量器和几套炼金用的玻璃器皿。又从城里找了一个炼金师和一个机关匠,报酬开得不低。 两个人按照托尔手里所有资料重新做过几轮尝试:黑泥前处理、白砂比例、温度、时间,还有托尔亲眼见过的外围设备结构和那个流浪商人记录的操作顺序。 托尔推开门。 一股焙烧过的黑泥味扑面而来,又苦又腥。 台面上摆着一排黑乎乎的泥块,有的干裂了,有的还在冒热气,但没有一块是黑晶。 "这次呢?"托尔问。 炼金师转过身,脸上带着那种托尔已经看腻了的为难表情:"还是不行,托尔大人。" "为什么?" "少了关键的一环。"机关师凑上来说,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前面这些工序,黑泥前处理、白砂比例、焙烧温度、浸泡时间,我们都能做,而且都是按照您给的资料,严格执行。但最后那一步,出来的还是普通黑泥。" "哪一环?" 两人对视了一下。 炼金师说:"还不知道。" 托尔看着他。他的脸藏在阴影里,沉地可怕。 机关师赶紧补充:"但应该就在您说的那台机器里面。那东西肯定有某种能量引导结构......" "这个我上个月就知道。" 两人沉默了。 工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一只乌鸦在屋顶上叫。 托尔转身朝门口走:"换一批人。" 从后院出来,托尔顺路经过前厅的备案厅。 正好有一批各村镇送上来的新业务备案被送进档案室,书记官正在按照规定大声核对并登记。 “灰岩村,木工作业登记,订货方:落石村商会。” 托尔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转过头问:“灰岩村什么时候也跟他们做生意了?” “回大人……就是最近的事,落石村订购了大批雪松木箱。” 托尔像是自言自语:“为什么最近哪儿都能看到他们?” 书记官想了想,小声嘀咕道:“可能……因为他们最近订单确实比较多。” 托尔死死盯着他。 书记官把头埋得极低,飞快地蘸了蘸墨水,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临近中午,黑石子爵府的传令使者冒雨赶到了矿监署。 托尔原本以为是领地税收或者矿产配额出了什么差错,刚准备用一套官话应付。 使者却脱帽行礼,态度恭敬:"子爵大人问,范恩最近送到王都的那个'永夏之风',能不能替他也弄一台。" “永夏之风?”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对,好像是落石村做的。”使者紧接着补了一句让托尔胃部抽搐的话,“子爵大人是在王都几位伯爵的聚会上听说的。他还顺口问了一句:这东西既然出在黑石城辖下的落石村,为什么他要从王都的贵族口中知道这个事情?” 托尔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这一刻,他心里没有害怕,只有一股说不出的憋屈与恶心。 东西不是他造的,生意不是他谈的,货是范恩商会运去王都的,这东西又跟矿务没半点关系,凭什么最后子爵派个人来,质问他“为什么不第一时间上报”?! 午饭是彻底吃不成了。 托尔阴沉着脸取消了午餐,直接乘马车前往范恩商会在黑石城的分号。 门口的迎客的学徒第一时间认出他来。 埃德蒙执事亲自出来接待。 托尔也不多废话,开门见山地说:“子爵大人需要一台‘永夏之风’。” 埃德蒙的态度客气得挑不出任何毛病,躬身道:“真是不巧,托尔执事。二十台已经被王都的贵族们都买完了。” 托尔压低声音:“我是替黑石子爵问的。” 埃德蒙微笑:“我们知道。” “那还有没有?” “一台也没有了,大人。” 托尔往前一步,沉声道:“可以出高一点的价格。” 埃德蒙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这不是钱的问题,托尔执事。您知道范恩商会的箴言的,名字先于金币。” 托尔盯着他看了许久,强压着怒火:“那子爵大人什 么时候能拿到?” 埃德蒙递上一杯热茶:“等有货的时候,我们可以优先替子爵大人预留一台。” 托尔没有接茶:“那什么时候有货?” “落石那边还没有给确切时间。” 托尔转过身拂袖而去。 走出商会大门,雨水打在脸上,托尔只觉得浑身血液往头上涌。 他如何去告知黑石子爵,他,一位黑石城的领主,想用一件黑石城辖下村子产出来的东西,居然还得去范恩商会的屁股后面排队等“下一批”?! 回矿监署的路上,托尔在门口碰到了一个老熟人。 那人和他认识快二十年了。以前运输许可、路线调整,全都是先来找托尔。 托尔像是不经意的问了一句:"你上次那批货处理好了?" "好了好了,三天前就办完了。" "怎么没来找我?" 那人笑着说:"矿监署新政,三天就能批下来。这点小事哪敢麻烦您。" 托尔说:"以前也能办。" "以前得先找到您啊。"他说得非常自然,"现在省事多了。新流程确实方便。" 那人行过礼,高高兴兴地走了。 托尔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进去。 以前这种事,那人至少要在他的门外等半个上午。 现在三天就办完了,甚至都没有人通知他。 下午,托尔刚坐回办公室,文森特手下的文官又上门了。 对方彬彬有礼地递上一张调档清单,要求调取过去三年几个矿村的原始收购记录:“文森特大人指示,所有矿村的旧账都要重新入库归档。” “查那些陈年旧烂账干什么?!”今天一天的不顺心,已经让托尔快压抑不住自己心里的暴躁。 文官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他的签字。 托尔最终还是把钥匙掷了过去。 他只是觉得无比荒诞,三年前的账,怎么可能按照文森特今天订的新规矩去做?用今天的尺子去量三年前的树,这世上谁经得起这么挑刺?! 这根本就是找茬! 傍晚,托尔回到了子爵府。 马车绕过冷清封存的主正门,驶入侧翼的小院。仆人赶忙递上干爽的室内履鞋,妻子吩咐厨房重新热饭,儿子则早已坐在侧翼客厅的软椅上喝着麦芽酒。 儿子凯尔今天依旧在抱怨文森特:“父亲,听我们仓库的人说,文森特下个月准备重新核定所有仓储和运输岗位的编制。” 托尔坐下,闷了一口酒:“核就让他核。” 凯尔有些吃不准地凑过来:“不会把我也算进去重新考评吧?” “你怕什么?”托尔冷笑。 凯尔挺起胸膛:“我怕什么,我都干六年了,他们还能真把我撤了?” 托尔点点头:“你那个位置是我当年替你争来的机会,后面是你自己坐住的。怕什么。” 餐桌上,妻子莫拉让仆人重新端上了热气腾腾的炖肉。 莫拉白天也听府里的仆人议论了子爵的口信,忍不住好奇地问了句:“那个‘永夏之风’……真有那么抢手?” 托尔头也不抬:“不就是个吹冷风的木盒子。” 凯尔反而来了兴趣:“听说王都的贵族都抢疯了,加了大价钱还买不到!” 托尔重重放下叉子:“他们爱抢什么抢什么!” 莫拉缩了缩脖子:“那……子爵大人要的那台怎么办?” 托尔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许久才吐出两个字:“下一批。” 儿子忍不住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子爵大人……也要等下一批?” 托尔猛地抬头看他,眼里的凶光几乎要扑出来咬人。儿子打了个寒颤,低头赶紧吃自己盘里的炖肉。 夜深了,黑石城的雨越下越大,密得像有人在房顶上倒豆子。 托尔躺下没多久,又想起了那台至今没人弄明白的机器。 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明天再换一批人。 黑石子爵的庶务执事托尔·本尼特最近有点烦。 96.远方的客人 雨水把范恩商会门口的黑石板冲得发亮。 托尔·本尼特拉紧斗篷,脸色阴沉地登上马车。 车轴吱呀一声碾过积水,缓缓驶离分号正门。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街角另一端,一辆不起眼的灰篷马车正转弯驶入。 两辆车在窄巷里擦肩而过。 木轮几乎蹭到了彼此,溅起一线泥水。 托尔没有掀车帘,也就没有看到另外一辆朴素马车里,坐着的正是让他最近特别烦的,落石商会的林策。 另一辆车里,林策也没有注意。 她手里捏着埃德蒙临时派人送来的口信,纸上的字迹被雨水洇湿了一角。她正盯着那几行字反复看:"请速来分号,有要事相商。" 难道刚交付的"永夏之风"出了问题? 马车停下。 林策拉上防雨的兜帽,跳下车,几步跨上范恩分号的台阶,推门进去。 埃德蒙执事亲自迎了上来。 “哪一台有问题?”林策开门见山。 埃德蒙明显愣了一下:“什么?” “‘永夏之风’。”林策看着他,“哪一台出了故障?” “一台都没有,林策小姐。”埃德蒙失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全数通过验收,王都那边没抢到的贵族甚至开出了加价三成来求购一台。” 林策停下脚步:“那你这么急着把我叫进城?” 埃德蒙领着她往二楼最隐蔽的贵宾会客室走去,压低声音道:“有几位客人想买黑晶。” “黑晶还没到正式对外开售的时候。”林策停住了脚步,“现在的稳定产能还没拉上来。” “我知道。”埃德蒙伸手推开会客室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但客人不太普通。” 会客室里,松木的香气混着茶的味道,楼下的雨声被厚墙滤得只剩一层闷响。 林策一进门就认出了那个人。 正是去年燃木节时,向她递过名片,曾提出过采购“黑泥”意向的高文代表。 后来那笔生意却莫名其妙地搁浅了,对方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 "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对黑泥没兴趣了。"林策在对面坐下。 对方穿着高文商人特有的深蓝色短袍,领口绣着高文的纹章,一只展翅的银鹰。 他笑了一下,并没有否认:“我们确实把样品带回高文做过全面的核算。黑泥本身便宜,但运输不是很方便,再加上瘴气,运输成本实在太高。” "那现在呢?"林策问。 对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黑晶,放到桌上。深黑色的晶体泛着幽蓝色的光,像一小片凝固的夜空:"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逻辑很直接。 原本不值得长距离运输的黑泥,变成黑晶以后,体积大幅缩小,更方便储存,能量更集中,运输也更简单了。 所以高文重新回来了。 他问的也很直接:“落石村现在一个月能稳定产出多少枚这种黑晶?” 林策却没有直接回答,她反而问了一个问题:“你们准备拿黑晶用在什么地方?” 对方看了她一眼:"这会影响价格?" “这会影响我愿意卖给你多少。”林策说。 对方把身体往椅子靠了靠:“如果愿意预付订金,签长期采购,能否保证高文每季度的优先供货量?” 林策摇了摇头:“优先供货我现在不能答应。”她继续解释,“三年内,落石的新产品都要优先交给范恩商会销售。”她转头看了一眼埃德蒙,“黑晶也一样。产量和能不能供,我可以回答;价格、交付和具体合同,得跟范恩谈。” 埃德蒙笑笑:“高文如果需要长期配额,我们可以谈。” 高文最后决定先和范恩签一笔小批量的订单,具体数量稍后协商。 高文的人刚走,林策就站起来准备走。 埃德蒙拦住她:"下一位已经到了。" 林策微微皱了皱眉:“今天一共要见几位?” “不多,就三位。”埃德蒙笑得很有礼貌:“我已经给你们准备了午餐。” 林策不禁感慨,要不说范恩是大商会呢,强人所难都很有礼貌。 第二位客人进来的时候,范恩的学徒把午餐也一起端了上来。 午餐很简单,白面包、奶酪、腌肉、一壶热茶和一小盘水果。 客人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埃德蒙介绍道是来自莱茵诸邦魔导工程协会的人。 林策点点头,这名称,为什么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同一批黑晶之间的输出差异是多少?"对方一开口,她就立刻明白了那个熟悉的感觉来自哪里。 应该和艾拉是一样的技术狂人。 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热茶:“哪方面的?” "强度、持续时间、衰减速度。"他一口气报出来,语速快而精确,“大小相同是否意味着输出相同?” 如果艾拉或者安伦在这里,这些问题大概都能回答。 可惜,今天只有她。 "有一部分已经测试过。"林策说,"一部分还没有形成稳定数据。" 对方没有失望,他甚至点了点头:“很好。如果你刚才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我反而要怀疑你们的数据。” 林策努力控制自己想要抽动的嘴角,好嘛,这熟悉的语气,与其说像艾拉,不如说像矮人工坊的那位布伦希尔德。 “我们想要先购买二十枚。要同批次。” 林策看着他:“你不是直接买回去用?” 对方点点头:“新的技术都需要测试,确认完全没有问题之后,我们才会应用到更大范围。” 对方得到的回复也和高文的差不多,这个数量可以买,具体的条款请跟范恩确认。 在见第三位之前,林策见缝插针把午饭吃了。 一边吃一边问埃德蒙:“第三个也是个技术狂么?” 埃德蒙喝了一口热茶:“您见了就知道,完全不是。” 林策见到了第三位,立刻明白了埃德蒙那句话的意思。 第三位来自斯图亚特王国,四十多岁,穿着一身实用而体面的呢子长袍,完全没有莱茵人那种实验室气质。 他坐下以后也没有先问价格,而是从卷筒里抽出一张折旧了的图纸,在桌上展开。 林策看了一眼图纸,她不能确认究竟是什么建筑物,于是她问:“这是……” “粮仓。”对方很坦陈,“我们斯图亚特王国,被称为帝国的粮仓。”他语气中略带自豪:“我们在王都看到了永夏之风,但说实话,这种华丽的东西对我们来说用处不大。我们想要问,它能否再做大一点?” “你要多大?”林策凑近看了看图纸。 "我们想要让粮食不会发霉的风。”他们第一次见到永夏之风时明白了一件事情,不需要繁复的圣光魔法,也可以做出让库房空气流通的风。 林策想了一下,其实改良一下目前村里矿道在用的通风设备,也是可以立刻应用到粮仓的。只是,目前艾拉不在,她也不敢一口气都答应下来。 “这个问题应该可以解决。”她停了一下,“但我需要回去和我们的机关师再商 量一下,需要时间。” 对方点点头:“可以。我把图纸留给你。但希望能给一个准确的时间,毕竟新一年的小麦马上就要收割了。” 三场谈完,林策靠在椅背上。 这三个生意,可以说都是永夏之风带来的,但没有一个人是来谈永夏之风的。 “果然贵族和底下做事情的人,考虑的问题完全不一样呢。”她自言自语,转头问埃德蒙,“为什么都约在今天聊啊?” “林策小姐您进城一趟也不容易。”埃德蒙叫学徒进来收拾东西,“另外,长昼节快到了。各国的商团本来就爱在夏天来黑石城谈生意。毕竟冬天的黑石城不算是个让人愉快的地方。” “长昼节?”林策听到了一个自己没听过的名字。 “哦,林策小姐是东陆人,应该不知道北境这个节日吧?”埃德蒙笑着简短介绍,“北境白天最长的那一天,就是长昼节。是燃木节之外,北境最重要的节日了。” 林策从范恩商会的大门走出来。 雨还没停,街上积了一层水,映着灰蒙蒙的天。 今天驾车的凯恩看她一副精力被耗完的样子:‘’怎么,埃德蒙忘记给你吃的了?” 林策看了看他手里还在啃的熏肉和面包,果然范恩商会的人办事牢靠,连凯恩的午饭也准备了。 “没有,给了,但就有种被迫加了便宜班的感觉。”她说着,就准备踏上马车。却看到了另外一边,一个高挑的银发的身影慢慢走过来。那人依旧穿着一件银白色的高阶教士服,肩膀上趴着一团雪白的毛球。雨点似乎落不到他身上,在他身边形成了一圈可疑的空白。 "西奥?"林策喊了一声。 西奥偏过头。雪球从他肩上探出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看了看林策,又缩回去。 "你这语气是什么意思?"西奥说。 肩膀上的雪球吐了吐舌头:“听起来像是在看失踪人口登记簿。” “闭嘴。” 等西奥走近,林策才发现,他那张平日里就没什么好脸色的脸,今天格外阴沉,眉眼间甚至透着一点罕见的疲惫。 西奥居然也能露出一副被工作榨干的样子。 这倒是稀奇。 林策朝他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去大教堂了?” “嗯。”西奥回得极冷,“大教堂那群人花了三个月讨论长昼节该用哪一种金线绣祭袍,昨天才想起来东侧圣光阵有四个节点坏了半年。” 好刻板的教廷腐败啊。林策不禁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雪球在他肩膀上缩了缩脖子:“他今天已经骂了一路了。” “因为他们一路都值得骂。” 长昼节临近,大教堂开始重新检查主圣光阵、外围照明节点、祝祷区域、贵族席、外宾席和临时治疗阵。结果不查还好,一查才发现,平日里那些被擦得能映出人影的圣像下面,该坏的东西一点没少坏。 偏偏他是从中央教廷“调派”下来的,黑石城里没有人比他更精通这些复杂的圣光法阵。 “所以把你叫过去了?” “不然呢?”西奥冷笑一声,“总不能指望那几个连阵图上下都要靠十字架方向分辨的人,突然学会修圣光阵。” 这教廷听起来好像也很草台班子嘛。 林策又问了一句:“难道没有其他人了么?” “有。正在讨论长昼节当天哪一位贵族应该坐得离主祭坛更近。”西奥平静地说出这句话,甚至不如他平时的语气更冷。 林策看着他的脸色,突然压抑不住好奇,问了一句:“你们教廷能辞职么?” 97.圣职是一份坑人的职业 雨开始慢慢大了起来。 西奥看着林策,银发被风吹的有些凌乱。 “你在说什么?” “就是提交一份申请,不当圣职者了。” “噗。”西奥还没说什么,凯恩在一旁先笑了出来。 “申请?”凯恩咬着面包,“你还不如问他们能不能批准换个神。” “换神,可以么?”雪球趴在西奥肩上问。 西奥没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凯恩:“很好笑么?” 凯恩点点头:“有一点。” “所以不能么?”林策还是想知道一下答案。 西奥眼神里满是难以理解:“为什么要‘不当’?” “不想干了呗。”一个草台班子,同事擅长甩锅和排座次,KPI又定的特别无聊。真碰上需要干活的事,又全来找西奥这种会干活的人,出了问题说不定还得一起背锅。听起来真的不是一份好工作啊。 “那是圣职。”西奥强调道:“是需要宣誓,接受光明神的祝福,才算是正式受职的。” “所以是份终身职业么?”林策突然对西奥有了一丝同情,“连退休都不行么?” “年老、伤病可以退居修院或停止实际职务,但圣职身份还是在的。”西奥一副“你在说什么胡话”的表情:“除非这人背弃圣约、亵渎信仰、私下使用禁忌仪式,或者发生严重的堕神行为。” 那么到时候也不是简单的“不再担任圣职”那么简单,而是直接被教廷圣裁所制裁,会被教廷的圣骑士追杀到世界的尽头的。 林策看西奥的眼神里的同情更重了:“简直是误入歧途啊。” “哇,人,你终于说了句对的。”雪球真心的表扬,换来西奥一句“闭嘴”。 但西奥也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多久,他对林策说:“我跟你去一趟落石村。” 凯恩听了皱了皱眉。 林策重复了一句:“落石村?” 西奥点点头:“你们的祭坛,艾拉只会看机械的部分,她可不一定会看我改的那部分。” 在落石的艾拉莫名打了一个喷嚏。 夕阳的余晖洒在落石村参差不齐的木屋屋顶上,带上一抹暖黄。 西奥进村以后,就直接去了黑晶工房。 艾拉正蹲在设备旁边,手里拿着扳手调整机械部件的齿轮间隙。 听到脚步声,她一抬头看见西奥:“你怎么来了?” “检查。”西奥先是绕着机器转了一圈。 艾拉站起来,扳手垂在身侧:"检查什么?" "检查某些人在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把我改过的部分一起拆了。"西奥的目光扫过他当初参与改造的那几处结构。 林策跟在后面,很自然地补了一句:"他今天还说,你只会看机械部分。" 艾拉猛地转头瞪向西奥。 西奥神色不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当着你的面也这么说。” “很好。”艾拉把手里的工具捏的咔咔响,“你今天要是挑不出毛病,就别想从这间工房里走出去。” 安伦听到动静,也拿着掌晶从外面走了过来,微笑着同两人打了个招呼。 西奥开始一个个检查,包括圣光导能支路、引脉石周围的能量流动,还有几处长期运转后最容易出现损耗的位置。 检查时间不算短。工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机器的低鸣。 艾拉在旁边等得不耐烦,她靠在门上,吹了吹自己的刘海:"喂,臭教士,到底有没有问题啊?" 西奥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他微微皱了皱眉。 林策是第一个察觉到不对的:“怎么了?坏了?” 西奥沉默了一会,像是在理解某种状况:“负荷……变轻了?” “变轻了?”艾拉听了立刻站直了身体,“那不是好事?” “我们最近的产量比之前还高,为什么负荷还变轻了?”林策却隐约觉得有点问题,她的认知很朴素,如果一台机子长期运行,理论上来讲,怎么样都有损耗的。 “那就是本天才的本事好。”艾拉却不这么认为,她抑制不住大笑出来:“我就说我是天才吧。你看我把这机器调校的多好。” “那个……”安伦却举起了自己的掌晶,他刚刚听了西奥这个结论就立刻用掌晶扫描了一遍,“也许,可能,并不是机器或者艾拉的天才。” 艾拉眯起了眼睛看他:“你什么意思?” “是下面。”安伦指了指脚下:“我们都知道古祭坛就是为了疏通地脉能量所建的,我们刚刚发现它的时候,那个祭坛不知道被荒废了多少年。周围地脉也因此堵塞、紊乱了很多年。瘴气长期淤积,魔兽也因此更容易在附近聚集。” 他继续解释:“所以,当我们把它重新运转起来的时候,它一开始做的是重新疏通一条堵了多年的管道。” 林策瞬间听懂了:“所以最开始最费力,是因为堵得太厉害了。” 安伦点点头:“随着这段时间的持续运转,原本最紊乱的地下能量逐渐被梳理顺畅,地脉流向重新稳定,瘴气积聚的速度降低。” “所以祭坛所需要做功的部分反而降低了。”林策立刻接上,“果然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啊。老祖宗没骗我。” “你刚刚是又说了一句东陆话?”安伦立刻来了兴趣。 “这不重要。”林策在这个时候不想教语文,她反而提出了一个问题:“是不是可以认为,我用得越多,黑晶的产出量越高,地脉就越稳定?” “不要这么理解。”西奥立即看向她,语气严厉。 安伦也失笑道:“我也不建议你这么理解。”他摸了摸机身,机器其实有着一种奇特的共鸣,但太过细微,只有亲手接触,才能发现,“理论上,所有的装置和能量都有极限,而我们并不知道这个极限在哪里。” 他转头看向林策,突然笑着说:“也许到了极限,能把村子炸飞也不一定。” “安伦,请你不要一边笑一边说出那么可怕的事情,好么?”林策吐槽。 “你是反派!”在西奥肩膀上的雪球指着安伦大声喊。 安伦倒是不在意,他反而提到了前面学院发回来的消息:“说到这个,学院在古籍里找到了一些零散的记载,地脉节点似乎不只有一个。” 艾拉眼睛一亮,立刻追问:“也就是说,那些地脉节点可能也有引脉石?” 安伦耸耸肩:“很可能。” “那我们赶紧去找下一块?”艾拉摩拳擦掌。 “但是……”安伦拖长了声音,“没人知道在哪里。” 检查结束后,因为有西奥在,村长老伍德邀请大家一起到他家吃饭。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炖土豆、熏肉和刚烤好的黑麦面包。 西奥掏出包里放着的蜂蜜渍苹果,喂给了雪球,不经意的说了一句:“今年长昼日比往年麻烦,黑石子爵要回来了。” 老伍德喝黑麦酒的动作顿了一下:“子爵大人要回黑石城?” 林策注意到老村长的反应异常:“怎么了?他都叫黑石子爵了,即使平时不在这里,逢年过节回来一趟,不是很正常吗?” 老伍德摇了摇头:“子爵大人长昼节一般不回来。燃木节的时候,才会回来待个七天。” 因为燃木节对历代黑石子爵而言,不只是民间节日。那一天有属于领主的固定仪式,所以哪怕现任的黑石子爵再不喜欢黑石城,那段时间也得回来。 但长昼节不同。 长昼节没有领主义务。 “过去这些年,他几乎从不专门在长昼节回来。”老伍德总结道,“今年会回来,有点奇怪。” 不过老伍德很快又摇了头,自己把话圆了过去:“不过跟落石村也没什么关系。子爵大人回来,那是黑石城那些贵族们的大事,跟我们这种小矿村没什么关系。” 话题没有在子爵大人回城这件事情上逗留很久。 林策倒是好奇起了到底什么是长昼节。 老伍德眼神里多了几分温和的笑意:“长昼日是一年里白昼最长的一天。过了这一天,白昼就会一天比一天短。再往后,难熬的冬天也不远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正因为冬天迟早会回来,所以这一天必须尽可能高兴。” 林策突然有些明白北境为什么需要两个完全不同的节日了。 燃木节的底色是:守住火、熬过冬天、活下来。 而长昼节的底色则是:只要太阳还在,花还开着,河水还没有结冰,那就先去喝酒、去跳舞、去谈恋爱。 可能人类就是需要希望才能生存下去的生物吧。 “长昼节 谁都过,不过最热闹的还是你们年轻人。”村长笑着解释,“传说,只要采齐七种野花,长昼夜放在枕头底下,就会梦见命定的人。”他抬起头,仿佛在怀念什么。 “可长昼日的夜晚不是很短么?来得及梦到么?”艾拉问。 “是可以梦见给本座很多肉干的人么?”橘座的眼睛瞬间变大了。 西奥面无表情地切着盘里的熏肉:“随便你们梦见谁,只要别喝醉以后半夜来分站让我接骨。” “年轻真好啊。”安伦吃了一块熏肉,由衷地感慨。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奇怪地看着他。 桌上陷入了一片极其诡异的安静。 林策看着他那张怎么看都只有十七八岁,放在她那个世界,干净得像个高中生的脸,叹了口气:“没什么。就是觉得这种老气横秋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特别违和。” 安伦微微一笑,双手一摊:“学者一般都比较成熟。” 所谓天才学者,都有几分怪癖吧。 林策这么想着,也不纠结,转头去问老伍德她最关心的话题:“长昼节的时候,黑石城是不是会来很多人?” 老伍德点头:“当然。不只是附近村镇,每年夏季本就是外国商团进入北境最方便的季节,长昼节前后尤其集中。高文、莱茵、斯图亚特还有其他地区的商人、工匠、采购人都会涌进来。” “哦,那估计莱昂会回黑石城?”林策却立马想到另外一件事:"那黑石城的住宿是不是会涨?" 众人沉默了。 林策继续分析:“酒馆、粮食、马车租赁估计全都会涨。” 橘座立刻紧张起来:“小肉干,本座的小肉干会不会也涨价?” 艾拉无语地拍拍脑门:“救命啊,你们两个,一个生意脑,一个肉干脑。” 格伦倒是认真想了想:“那村里的盐、面粉和肉是不是也得提前多买一些?要是城里都涨价了,等长昼节再去买就不划算了。” 林策立刻转头看他:“对。” 凯恩:“……你别跟着她一起算。” 几天后,村里的气氛已经明显变了。 年轻人开始往林子里跑。 有人抱回成捆的绿枝,空气里都是新砍枝叶的甜味,像谁把夏天切开了。有人坐在屋门口编花环。孩子们也跟着采野花。 有几位年轻人路过工坊的时候,来问凯恩:“我们去砍长昼柱,你来不来?” 立长昼柱是长昼节最重要的事情。 长昼日前几天,村里的未婚年轻人会一起进林子选树,砍下做成长昼柱,再缠上绿枝、鲜花和彩带。等到长昼日下午,所有人一起把它立在村中央。 所以砍长昼柱本来就是年轻人的事,也是长昼节正式开始前最热闹的一场聚会。 凯恩看了眼前的几位年轻人,抱着自己的大刀:“工钱多少?” 年轻人愣住:"……砍长昼柱为什么要给钱?" 凯恩斜眼看他:“那我为什么要去?” "大家都去啊。那可是长昼柱呀!" “那你们人手够了。”说完,他闭上了眼睛补眠,一副不想再说话的样子。 众人相互看看,叹了口气,下一刻又说说笑笑地往村外走去。 村口传来一阵陌生的马蹄声。 不是范恩商会的马车,不是矿监署的人,也不是常见的商旅。 年轻人的说笑声停了。 一匹高大的深色马从村道尽头转出来,蹄铁敲在碎石上,一声又一声。 骑手穿着正式的信使制服,披风扣与马具上缀着同一个纹章,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年轻人们下意识往路边让,手里的彩带被风掀起来,和黑马的鬃毛一起飘。 没人说话。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一队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匹马从身边过去。 有人先回过神,把手里的彩带往同伴手里一塞,转身就往村里跑:"村长!老伍德村长!" 老伍德跑到村口,看见那个纹章后,脸上的神情变了。 那是黑石子爵的纹章。 这是他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子爵府的正式信使踏进落石村。 信使下马,靴跟落在泥地上,走到老伍德面前。 “落石商会的负责人,林策小姐,在哪里?” 98.跟封建社会的人真讲不通 雨后的石阶还在发亮。 常年紧闭的黑石子爵府邸正门,被彻底推开了。 挂着瓦尔登家那黑山和火焰纹章的马车一辆接一辆驶入庭院,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微的水花。 仆役们将名贵葡萄酒、香料、风干腿以及新鲜水果一箱箱搬下马车,送入地下酒窖和厨房。厨房的烟囱冒出细白的炊烟,马厩里传出马匹嚼食精饲料的声音。 原本沉睡的庞大府邸,因为那位主人的归来,瞬间彻底活了过来。 女仆抱着刚剪下来的鲜枝穿过回廊,水珠从叶片上滚落,滴在刚擦过的地板上,立刻有仆人上来拿着白色的抹布将地面擦得干干净净。 主楼内部早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仆人们掀掉了家具上的防尘白布,用蘸了橄榄油的软布将铜饰、银器和壁炉边的烛台擦得熠熠生辉。 宴会厅里,长桌已经铺上了洁白的衬布。女仆将刚剪下的鲜花小心翼翼地插进东陆来的花瓶里,仔细调整着造型,花枝青涩的气味混着橄榄油的润香,在厅里浮浮沉沉。 托尔·本尼特一边走,一边检视宴会厅里忙碌的众人,同时在手中的记事本上快速划去已经完成的事项。 有仆役进入大厅,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 托尔点点头:“让她等着。” 他走出宴会厅,沿着铺着厚重红地毯的弧形长廊一路向上,穿过两旁挂满历代领主油画的走廊,画框里一双双眼睛居高临下,目送他直抵三楼最深处的那扇双开橡木门前。 那是领主的书房。 托尔在门前站定,整理了一下衣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门内传来一道略带慵懒的声音。 托尔推门而入,躬身行礼:“子爵大人。”他停顿了一下,低声汇报,“落石商会的林策小姐到了。” 此时,子爵府一楼的前厅长廊里。 林策和凯恩原本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在得到召唤后,跟着仆人慢慢走着。一边走,一边默默观察着眼前忙碌的众人。 有意思,光看走路都能看出来这个府邸里的等级。 林策一边看一边想。 比如,有些门不是所有人都能进的,有些人经过走廊时仆役就必须靠墙驻足让路。 凯恩也在看。 前厅八名守卫,轻弩都挂在顺手的位置;长廊有几处视线死角,三楼最左侧的长窗外就是后花园。 真出了事,从那里下去最快。 两个人一言不发地并肩走着,脚步在三楼的书房门口停下。 书房的橡木大门从里面打开,托尔迈步走了出来。 看到林策后,托尔的脸上挂着毫无温度的礼貌:“林策小姐。” “托尔执事,你好。”林策点了点头。 托尔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百无聊赖的凯恩身上,眉头微微皱起:“子爵大人召见的,只有林策小姐一个人。” 林策神色自若:“他是跟我一起来的。” 凯恩没有说话。 托尔盯着林策看了两秒,最终侧过了身子,冷冷提醒道:“进去以后,不要失礼。” 凯恩路过他身边时,扔下一句:“放心,我一般不先动手。” 林策偏过头看他:“你还不如不解释。” 书房的窗户大开着,湿润的夏风吹进来,带走了一丝闷热。桌上摆着冰镇的果酒和切成薄片的南方甜瓜,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 书桌后坐着一个人。 罗德里克·冯·瓦尔登,四十七岁,现任黑石子爵。 他留着一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深褐色头发,鬓角已经微微泛起灰白。他的皮肤保养得极好,体态匀称,却没有北境武人惯有的魁梧和粗粝。衣着精致考究,一看就是长期生活优渥的人。 在他的靠椅旁边,正站着一名低眉顺眼的仆人,双手握着一把巨大的丝绸羽毛扇,正节奏缓慢地替他送着风,发出极轻的扑簌声。 罗德里克抬起头,目光在林策身上打量了两秒:“你就是林策?” “子爵大人,你好。”林策礼貌地行了个礼。 “倒是比我想的年轻。”子爵的眼光又扫到林策身边那个慵懒的青年,“你的护卫?” “是伙伴。”林策脱口而出。 “收费的。”凯恩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 罗德里克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但并没有追究这种小小的失礼。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林策坐下,随后开门见山地抛出了第一个问题:“黑晶,是你们做出来的?” “是。”林策点点头。 罗德里克随即抛出了一系列问题。 黑晶是不是由黑泥加工出来,当前一个月能稳定生产多少,还能不能继续扩大产量,目前主要地销售渠道是什么? 林策也从容地一个个回答。 原料确实来自处理后的黑泥,当前产能还有限,落石正在扩大生产,三年内新产品优先交给范恩商会销售,外部采购由范恩负责具体合同。 “黑泥,是从我的领地里挖出来的。”罗德里克缓缓说道,声音平静,“黑晶,也是在我的领地里做出来的。” 他看向林策:“而我,这个黑石领的真正主人,却是在南边,听王都来的客人提起时,才知道黑石城出了这种东西。” 林策没有接话,但她瞬间明白了。 他真正不满的不是落石。 而是在他的领地上冒出了一样意义重大的东西,但他却是从外人嘴里听说的。 罗德里克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死缠烂打。 他重新靠回舒适的椅背上:“黑晶的事先放一放。还有件事,‘永夏之风’。” 来了。 林策心一顿。 "第一批二十台?" "是。" "全部卖完了?" "是。" "一台都没有?" "确实没有了。" 罗德里克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托尔:"托尔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托尔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所以我想,与其继续让他问,不如直接问做东西的人。"罗德里克重新看向林策,“我要一台。” 他说得极其自然。 书房里的气氛微沉了下来。 林策平静地回答:“子爵大人,第一版‘永夏之风’一共只生产了二十台,目前已全部交付完毕。” “我知道。”罗德里克端起冰果酒喝了一口,“那就再做一台。” 林策有点无语。 这个子爵到底明不明白什么叫做售完即止。 "出售的时候承诺过,第一版只有二十台。"林策看着罗德里克解释道,“第二十一台会破坏原来的限量承诺。” 罗德里克摆了摆手道:“那就不要刻编号。外形一样,功能一样,底座上不写‘21’就行了。这很难吗?”他觉得 自己还挺贴心。 林策深吸了一口气:“子爵大人,问题不在于编号。” 罗德里克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冰块撞击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策小姐。”罗德里克的语气依然温和,但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二十台机子的买家,都是王都的贵族,对么?” “是。” “还有外国的商团,冲着这个东西来到黑石城的,对吗?” “是。” "黑泥来自黑石领。机器也在黑石领做出来。王都的人有。外面的人也见过。"他看着她,"而我这个黑石子爵,却没有。" 他看着林策,轻声问:“你觉得,这合适吗?” 林策想,确实有点不合适。但不是手慢无么? 不过她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刚刚自己的答案:“第二十一台,确实不能做了。” 书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剩那把羽毛扇还在动,扑簌,扑簌。 罗德里克重复了一遍那个词:“不能?” 他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愤怒,反而更平静了,像水面下的暗流:“落石村在黑石领。你们开的矿,在黑石领。你们落石商会做生意占的地,也在黑石领。” 他盯着林策:“我没有要求你把卖给王都贵族的东西抢回来,我也没让你白白送给我。我会按照市场最高售价付钱。我只是让你在工房里,再多做一台出来。” 他微笑着总结道:“这难道不是一个极其简单的要求吗?” 凯恩在林策侧后方微微抬眼。 没有说话。 搭在刀柄附近的手指动了动,却没有真的握上去。 站在一旁的托尔适时地补上了一刀:“林策小姐,子爵大人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黑石领出了这样的东西,子爵府却连一件都没有,确实说不过去。” 语气甚至还比以前更客气。 跟你们这些封建社会的人真的讲不通。 什么叫做契约精神?! 林策在心里吐槽着,第一次感受到了无力。 以前和托尔斗,她还能找流程、卡bug。 可现在坐在她面前的,是黑石领的主人。 他甚至没有要求她抢货、白送,只是要求她“再做一台”。 偏偏这才是最难拒绝的地方。 双方遵守的根本不是同一套规则。 她守的是商品承诺和商业信誉。 罗德里克守的是领主应有的体面和权利。 更麻烦的是,在黑石领,这后一套规则显然更古老,也更有力量。 这几乎是一个死局。 从买家手里高价回购?不可能。那些人也都是王都的顶级贵族,谁在乎这些钱。 偷偷做第二十一台?那落石商会的品牌信誉将荡然无存。 当面拒绝?那就是直接与黑石领最高统治者撕破脸。 把范恩商会搬出来当挡箭牌?领主只会把压力直接砸回落石村头上。 林策的脑子飞速地转着,不停地想着各种解决方案,又自己否决。 她的视线在宽敞的书房里快速扫过,最后,停在了那个站在罗德里克身旁、正机械地挥舞着巨大羽毛扇的仆人身上。 扇子一起,一落。一起,一落。 林策忽然开口:“子爵大人,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99.编号001 罗德里克眉毛微挑,他扫了眼面前的东陆女孩,瘦小,年轻得不像是一个商会的主人,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容忽视的东西。 他摆了摆手:“问吧。” "您为什么一定要第一版永夏之风?" 罗德里克显然有些不耐烦:"我想要。还需要别的理由?" "不需要。"林策摇摇头,"但如果现在给您重新做一台和王都那二十台完全一样的。" 她停了一下:"那您拿到的,只是第二十一台。" 她继续说:“我觉得这不合适。” 罗德里克没有说话,一旁的托尔皱起了眉头:“林策小姐,请回答子爵大人关于‘永夏之风’的问题。” 林策没有理他,她目前沟通的对象只有一个人,就是眼前的罗德里克。 "您是黑石子爵。永夏之风是在黑石领做出来的。王都那些人拿到的是落石商会对外出售的商品。"她反问道,“您为什么要和他们用一样的?”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如果您拿到的是第二十一台,哪怕底座不刻编号,在王都那些人眼里,黑石领的主人拿到的,也只是别人买完以后才补出来的东西。”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下。 仆人摇扇的动作下意识地一停,随即又惊慌地继续挥动起来。 凯恩的手指又搭上了自己的刀柄。 罗德里克的眼神冷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危险的玩味:“所以你觉得,我不该用跟他们一样的东西?” “不,我的意思是,那二十台本来就是卖给普通买家的商品。我觉得,这不该是黑石子爵拿到的东西。”林策不紧不慢地说道,她的眼神看向旁边摇扇的仆人,“第一版永夏之风,只适合给附近一两个人送风。就算给您一台,也不过是在桌边多摆一件东西。” 罗德里克靠回椅背:“所以?” “所以,我要为子爵府做一套更大的。”林策露出专业而自信的微笑,“西陆第一台,也是目前为止仅有的一台,编号001。” 罗德里克眼神里多了一分感兴趣的光芒:“有多大?” 林策环视了一圈书房:"至少,能让这整个书房都有风。" 她刚刚想过了,之前为矿道开发的通风设备,已经验证过黑晶驱动大型风机的可行性。 反正也要给斯图亚特王国的粮仓做大型送风机。那么不如让艾拉改良一下,再把外壳重新做成能摆进贵族书房的样子。 罗德里克端起冰果酒,看着杯中摇曳的冰块,缓缓开口:“听起来不错,王都那些家伙确定没有?” “确定目前没有。”林策笑着说,“之后有,那也是002号之后的事情了。” 罗德里克满意地点点头:“可以。”他指指身后,“长昼节以后,我不想有人再站在这里摇这个。” 仆人手中的扇子微微一顿,又继续摇了。 林策沉默了一下,她心里过了一遍,点点头:“好。” “费用你直接跟托尔结……” “费用不用您出。”林策忙打断他。 罗德里克停住了。 托尔也愣了一下。 连凯恩都眯了眯眼。 “黑晶与黑泥本就出自您的领地。落石商会愿意把这台‘黑石领主专属机’送给您,作为您回到黑石城的见面礼。”林策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那么谄媚,“就是时间有点赶,可能有些资源上的短缺,还有运输流程上的事情,需要您这边帮忙。” 罗德里克深深地看了林策一眼,忽地笑出了声:“好一个领主专属机。那需要什么资源,就跟托尔说。” “好的,谢谢领主大人。”林策转过身,笑着对面无表情的托尔说,“那就要麻烦托尔执事啦。” 托尔没有回她,只是对着罗德里克点了点头:“是,子爵大人。” 子爵挥了挥手:“托尔,给林策小姐和她的……收费伙伴,倒两杯冰果酒。” 凯恩挑了挑眉,懒洋洋地应了一句:“果酒就算了,有黑麦啤酒吗?” 托尔人一僵,罗德里克却只是摆了摆手:“给他拿最好的黑麦酒。” 林策和凯恩从书房退了出来。托尔一路将他们送到三楼的长廊尽头。 走了一段距离后,托尔突然停下脚步,冷不丁地开口道:“林策小姐,确实非常擅长解决问题。” 林策停下脚,客套地颔首:“职业习惯罢了。” 托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希望林策小姐能一直保持这种好习惯。” “我也希望。”林策微微一笑。 直到彻底走出子爵府的主楼、穿过那片繁复的花园,迈出府邸大门后,空气一下子就松了。 凯恩扶着林策坐上马车,突然开口:“你进去之前想好了?” “没有。”林策回答得很干脆,“只能说是突然来了灵感吧。” “为什么不收钱?” “收了钱,这就是商品。”林策叹了口气,她也想敲黑石子爵一笔啊,“那就是违背了跟范恩的条款了。”她看了眼身后的子爵府,“这台只能算试制样机。专门给子爵府做,不对外卖。” 到底这算是遵守契约,还是耍滑头呢?凯恩在心里嘀咕。 他接着问了一句:“以后呢?” “以后真要卖,那就得先拿给范恩。” 凯恩点点头:“回落石村?” 林策摸了摸包里的东西:“不,先去南城分站。” 凯恩皱了皱眉,有点不乐意:“又要见那个人。” “来都来了。顺路。” 街道两旁已经能明显感觉到长昼节前夜的繁华与喧闹。 沿街的酒馆将笨重的长木桌搬到了门外,擦得油亮的桌面上一排排空酒杯在日光下泛着光;店铺门楣上挂满了新鲜采摘的松枝和彩色花环;成群结队的年轻男女抱着鲜花与彩带在人群中跑过,清脆的笑声随风飘散。 因为是北境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段时间,明明已经是傍晚时分,天空依然透亮得像是下午两三点。街上挤满了从周围村落赶来凑热闹的人群,空气里弥漫着麦芽酒、烤肠以及松针的清香。 到了南城分站,进出的人明显比往日要多了许多。每年这种热闹日子总少不了喝醉斗殴或者被挤伤的市民。 教堂里飘着炼金药水特有的苦味。 西奥正在给一个年轻人接骨,“咔哒”,清脆的关节复位声带着年轻人的嚎叫,实在是让人觉得生疼。 桌角旁,雪球瘫趴在一块软垫上,肚皮鼓鼓的,旁边堆着几只吃得干干净净的小碟。 听到门响,西奥抬头看清来人,皱了皱眉,口气略带几分嫌弃:“你们怎么又来了?” 身旁的凯恩双手环胸,叹了口气:“我也想知道。” 林策自顾自走到桌边:“顺路嘛。” “别说你那句‘来都来了’。”西奥极其熟练地打断了她,推开了还在抽抽嗒嗒的年轻人,把一瓶炼金药水放进木盒里。 林策倒也不尴尬,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精致装置,放到了西奥面前的木桌上:“给你看个东西。” 西奥低头扫了一眼。那是一个由黄铜与胡桃木包裹的椭圆形小器具。 “什么?” “黑晶暖手宝。”林策说。 西奥 沉默了两秒。 窗外正是北境一年里最暖的时候。 白昼最长,太阳还挂在天边,光线从窗格里斜切进来,落在桌面上,也照在这个椭圆形的器具上。 "林策。" "嗯?" "现在是夏天。" 凯恩在旁边很不给面子地笑了一声。 雪球从桌上跳过来,鼻尖凑近装置,又缩回去:"她是不是热傻了?" "我知道现在是夏天。"林策没理会两人一兔的嘲笑,她伸手拨开侧面的开关。内部黑晶开始稳定释放能量,金属外壳慢慢泛起温度,像一块被太阳晒透的石头,"艾拉最近刚把第二版做出来。小了一点,温度也稳定很多。" 西奥伸出手指在黄铜外壳上触碰了一下,绵密而柔和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我不是让你现在用。"林策继续说,"我是想问你一件事。如果把这个东西再做大,能不能用在冬天的教会?" 西奥抬起头看她:"大教堂用不上。他们有钱。大教堂的壁炉整个冬天都不会断火,有充足的硬木供应,甚至还有高阶法阵维持恒温。”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但南城分站需要。偏远矿村的小礼拜所需要。冬天临时开放的流民救助点需要。矿难发生后临时安置伤员的简易工棚需要。还有那些根本没有稳定木柴供应的边远村落……” 林策笑了笑:“那你帮我测。” 西奥瞥了眼窗外依旧明亮的阳光:“现在?” “当然不是让你现在测试保暖效果。”林策说道,“先测最基础的稳定性。比如连续不间断运行多久会出故障、外壳会不会过热、黑晶的具体消耗速率、在圣光充盈的环境里会不会受到干扰,以及放在治疗室连续运行会不会影响其他圣光设备。” 西奥看着她:“你是想让我把它试坏?” 林策点点头:“你比较专业。” 凯恩在旁边懒洋洋地补了一刀:“而且烫伤了你自己会治,不浪费资源。” 西奥冷冷地扫了凯恩一眼:“你今天话很多。” 窗外的街道上,恰好有一队游行的年轻人高声唱起了黑石领古老的长昼节歌谣,轻松欢快的曲调穿透窗户,在诊室内回荡。 林策偏头看向窗外繁华热烈的光景,忽地开口感叹了一句:“最长的一天过去以后,就开始一天比一天冷了吧。” 西奥看了她一眼。 “所以,现在开始为冬天做准备,一点也不算太早。”她转过头,露出今天第一个真诚的微笑。 西奥点点头:“你终于说了句像北境人的话。” 桌上的雪球趴回软垫,咕哝了一句:“前提是这玩意儿别突然炸了。” 事情谈妥,林策和凯恩没有多留,告别西奥后退出了南城分站。 天色暗得极慢,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蜂蜜色。花瓣和彩带落在石板路上,空气里的酒香愈发浓郁。 凯恩解开栓马的绳子,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你今天送出去不少东西。” “嗯。”林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子爵那台,换的是黑石领官方的材料资源和运输绿色通道;西奥这台,换一个最难糊弄的测试员和数据。” 她转头,笑得很灿烂:“我觉得我赚大了。” 凯恩低头看着她的笑脸,还有不时飘落在她发上的花瓣,点了点头:"那还行。" “走吧,回落石。” 夜风里带着绿枝的苦味、酒馆飘出来的烤肉香、还有远处歌声的尾音。 而落石商会,还有一台直到今天下午都不存在的机器,要在长昼节之后尽快赶出来。 100.四天 “我们要做一台新的风机。”林策回到工坊,对着屋子里正在画图的艾拉说。 艾拉手里的炭笔掉了下来。 她盯着林策,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要把永夏之风放大。”林策开始解释罗德里克的需求:用黑晶驱动,风量能覆盖整个书房,但不能像矿井通风机一样又吵又猛。必须稳定,必须漂亮,必须看起来就是给黑石子爵府做的。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第二十一台永夏之风。”林策说,“这台机子单独编号001。” 艾拉听完她的一长串要求,直截了当地问:“什么时候要?” 林策:“长昼节那天最好能装好。” 安伦在旁边下意识地算了一下时间,笑着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长昼节就在四天后哎。” 林策点了点头:“对,所以我们还有四天。” 艾拉手指戳了戳林策胸口:“林策,你为什么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都显得这么理直气壮?” 站在门边靠着墙壁的凯恩懒洋洋地接了一句:“因为她答应子爵的时候,根本没问你。” 艾拉转身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下笔飞快,只听见“刷刷刷”的落笔声。 "矿道通风机已经证明黑晶能驱动大型风轮,大轴和传动结构都有,可以利用这个来改。"她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脑子里同时跑好几条线,"但有几个问题:室内风量不能像矿井那么暴力,噪音肯定得低,震动太大也不行,风不能只吹一个方向,还必须得做的像贵族家具。" “应该能做吧?”林策讨好地看着她。 艾拉翻了一个白眼:“能做,但你要给我两周时间。” 林策有点无赖地笑着:“可是,我们只有四天哎。” 艾拉把笔往桌上一扔:“那你去把时间掰开来用。” 林策坦然道:“不用掰时间,把工作拆开就行。” 她想了一下:“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件事情要做。” 她拿出纸笔开始写了起来。 第一张资源清单送到托尔手里的时候,托尔正在核对宴会厅的座次。 酒窖要补,客房要换床单,马厩要加铺干草,来宾名单改了第三版。 越是临近长昼日,事情越是繁杂。 托尔拿到了落石商会的需求单:精铜块、干燥硬木、吸音软木板、处理过的厚兽皮、黄铜包边板、两辆特大号运载马车,以及黑石城夜间城门通行许可。 他看了很久。 "她到底是在造什么?" 下属不敢回答。 托尔想起罗德里克今天下午在书房说的那句话:需要什么资源,就跟托尔说。 他咬了咬牙,签了。 第二天,落石村的人和黑石城的人都还在为长昼节的活动准备。 而在城里的几个工坊,却感受到了不一样的躁动。 范恩商会借调过来的几位匠人,收到了来自子爵府仓库里储存多年的成熟硬木。这是原本预留给领主府高级家具的库存成材。 艾拉和林策也从落石村赶到了范恩商会的珍稀商品工坊。 艾拉把图纸交给匠人,那是昨夜格伦赶着出来的:深色硬木,窄黄铜边饰,顶部嵌黑山金焰纹章。 埃德蒙已经等在了珍稀商品工坊,见到了林策就立刻迎了上去:“这几位本来这两天就要回去,还好你的信来得及时,人我都交给你们了。” 林策点点头:“谢谢你,埃德蒙执事。另外一封信已经转交给范恩会长了么?” 埃德蒙点点头:“昨天连夜就通过我们的特快送信渠道传了出去。” 趁着匠人们看图纸的时间,艾拉蹲在木料堆旁边,一只手按在木头上,闭着眼睛感知了一会儿。 艾拉是绿精灵,绿精灵天生对植物和一切植物的制品都有感应。 哪块有隐藏裂纹,哪块内部应力不均,哪块适合做弧形件,她一会就察觉到了。 她挑出来三块木料,对着它们指指点点:“这块不行,这块不行,这块也不行。” 匠人们还有点心疼,毕竟那是上好的高级木材。 "三个月以后会裂。到时候子爵府的人找的是我还是你?"艾拉一句话,匠人们哑口无言,只能将艾拉挑出的木料放在一边。 匠人们研究完图纸,转身对艾拉和林策说:“其他都好办,真正费时间的是胶和表面的树脂油层。正常得放一天以上。” “可是我们没有时间了。”林策眉头皱了起来,“就不能想个办法么?魔法之类的?” 埃德蒙想了一下,他说:“也许可以让阵法师来加速这个工序。” 林策看着他。 他继续解释:“贵族夏天一般都会请阵法师搭低温阵吗?如果搭一个临时的低温恒风阵,控制温度、湿度和气流,木头干得会快很多。” 艾拉的眼睛亮了。 她和林策相互看了一眼:“托尔!” 于是,新的申请单再次送到了托尔的桌上:借调子爵府长期雇佣的两名法阵维护匠。 用途:搭建临时“低温恒风干燥阵”。 托尔猛地抬头:“她现在连子爵府的法阵匠都要抽走?!” 下属低着头汇报:“林策小姐说,这也是为了按时交付子爵大人满意的‘001号’所必需的资源。” 托尔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很久,最终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让他们去。” 两个法阵匠当天下午就到了。 他们来到工坊后,先把话讲在前头:法阵无法瞬间烘干湿木,强行固化会导致油层开裂,更无法修复受损木质。 但他们可以布置微型“低温恒风阵”,通过精确控制环境温度、稳定气流与湿度,把原本需要一天以上的自然晾干时间压缩到短短几个小时。 法阵亮起的时候,工坊里的空气被恒定的气流缓缓推着走,树脂油层的甜腻气味被烘得愈发浓郁,黏在每个人的鼻腔里。 工匠也在一旁提醒:“不能再快了,再快油层就会浮起来泛白。” 林策果断拍板:“几个小时可以了。” 在艾拉和木头纠缠的时刻,格伦来到了矮人工坊。 霍格管事看见格伦,脸上却闪过一丝失望:“那个精灵,没来?” 格伦摸摸头,有点不好意思:“她说木头那边更需要她,她一会再过来。”说完,他从包里掏出了艾拉连夜赶的图纸,“艾拉说,可以在原来那套矿山用的抽风机上改结构。新的叶片也请铜匠重新打了。” 霍格管事接过了图纸,周围一群矮人工匠立刻围了上来。昨晚就收到了来自落石商会的口信,他们就在这里一直准备着。 霍格管事看完收起图纸,对着格伦点点头:“结构可以做,下午精灵来,能看一个初样。” 子爵府里的托尔收到了第三张请求清单。他皱了皱眉,仔细看了一遍: 调用瓦尔登纹章标准模具,当然如果有现成的合适的纹章更好。 原来木料中有三块不合格,得加料。 “今天第三回了。”托儿显得有点烦躁,“能不能一次性说清楚!” 他都要开始怀疑是不是林策故意找茬了。 两天后,落石村里,长昼节的准备热火朝天。 年轻人们集中在村子的中心,给准备要立起来的长昼柱上缠上绿枝,鲜花和彩带。酒桶骨碌碌滚过石板路,被滚到了边上。 几个小孩子手里拿着鲜花和彩带,唱着轻快的童谣,路过工坊时,偷偷往里瞧。 一个毛茸茸的身体却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往上瞧,就看见了格伦那张毛茸茸的脸。 “格伦,格伦。”小朋友们一把抱住格伦的腿,“去玩嘛!” “别缠着格伦,他忙着呢。”身后传来村长老伍德的声音,他一边抽着烟斗,一边走过来,“旁边玩去。” “做得怎么样了?”老伍德跨进了工坊,“要不要叫村里的年轻人来帮忙。” 林策正看着艾拉在做最后的组装,看见老伍德摇了摇头:“不用。现在什么短缺都去找托尔,就让大家好好准备过节。” 老伍德听到“托尔”两字,心还是会忍不住跳一下。但见林策说的那样随意也就放下心来。 “你是不是还夹带私货,趁机整了一下托尔?”凯恩斜眼看了眼林策。 “没啊。我这要的资源都是必须哒。”林策笑得非常无辜。 “好了。”正说着,艾拉一脸严肃地放下了扳手。 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台大型风扇的主体,虽然还没有装饰的部分,但功能性都已经健全了。 艾拉看着林策,点点头:“启动。” 林策拨动八角黄铜三档旋钮,转到一档。 机器嗡了一声。 纸页在桌上微微掀起。 艾拉这才笑出来:“本天才……” 话还没说完,却发现桌上的木杯子也在慢慢走。 风扇发出一种听不见但能感觉到的低频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木头深处嗡嗡地共振。 林策忙按住了杯子,格伦按住了风扇。 凯恩不咸不 淡的开口说了一句:“这次天才好像没成功。” 林策忙关了风扇。 艾拉检查了了一下:“主轴没问题。” “嗯,要是我没看错,好像是木壳之间有种神奇的共鸣?有趣。”安伦笑着说。 格伦看了一下也开口了:“配重应该也有点问题。” 艾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林策忙安慰她:“东陆有句话,叫做天才就是99次失败,但可能下一次就成功了。” 艾拉转头看她:“同样的话,你已经对科林说过了!” 艾拉重新拆风轮,一块一块配重。她关注的是机械本身,像是转速和叶片角度。 安伦也掏出掌晶来帮忙扫描记录,他一档一档试。他发现三档的时候共振最明显,二档就好很多,一档几乎没有。 格伦蹲在底座旁边看了半天。不一会,他站起来:“我知道问题在哪里了。” 众人看着他。 他有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之前我们做的矿井风机是直接钉在石基上的。但我们这次做的这台不能钉死在子爵书房。底座和地面之间如果硬接触,机器的震动就会传出去。看上去就像是木头之间产生了共鸣。” 既然找到了原因就好解决了。 他和艾拉重新设计了双层底座。 下层是硬木,中间夹一层软木,再铺一层厚兽皮,再夹细铜簧片。利用三层减震,把震动消化掉。 林策看了他们的解决方案。想了想,问了一句:“软木够么?” 软木、厚兽皮和经过回火处理的铜簧片。 托尔看着新送来的单子,手指把纸都捏变形了。 他问来送信的人:"昨天不是已经给过软木了吗?" "格伦先生说减震层要加厚。" "他们到底是在做风扇吗?" 但没人回答他,而他也只能在这张纸上继续签字调配资源。 签完了字,托尔拿起桌上一杯已经冷掉的茶。 他站起身,看着窗外进进出出的人。 庶务上的事情,其实一件件做就可以了。 真正让他心烦的,是他发现,整个黑石城,似乎都为林策那个女人流动了起来。 他用了三十多年,才把这些人和地方一个个攥进手里。 林策甚至不需要认识他们。 她只需要知道,他们能做什么。 当时子爵让林策四天交出一台机子的时候,他其实还有过一丝窃喜。 但如果,她真的能交出一台机子,这后面的麻烦,可能会更多。 门再次被敲响了。 “托尔执事,落石那边……” 第四天,通过了测试的001最终版摆在工坊中央。 成年人胸口高度,深色硬木立式柜体,正面弧形横向格栅,内部不裸露风轮,窄黄铜包边。底座厚重稳定,侧面刻了简单的卷草纹,不繁复,但精致,跟永夏之风上的霜百合完全是两种风格。侧边装着八角黄铜三档旋钮,背部隐藏黑晶更换仓,顶部嵌黑山金焰,那是黑石子爵家的纹章。下方有一块很小的铜牌:001。 它并不是一件放大版的“永夏之风”。事实上,大多数人第一眼看到它,只会觉得这是一件贵族的家具。而只有当扭开开关,徐徐清风稳定送出的时候,才会发现原来这是一台机器。 林策静静站在几步开外,看着眼前这台散发着硬木漆香与金属光泽的精致机器。 四天前,这东西在世界上还只是她为了从黑石子爵的书房里脱身,随口说出的一个构想。 艾拉绕着机器走了一圈,自言自语道:“第二版我会重新设计内部风道结构。” 安伦惊讶道:“你现在就已经开始构思第二版了?” 艾拉瞥了他一眼:“这只是试制的第‘001’台而已。” 格伦则拿出一块干净的麂皮,仔仔细细地擦掉了外壳上一粒根本看不见的微小木屑。 橘座试图钻进格栅里,被凯恩拎住脖颈,一把扔到了林策怀里。 “装车吧。”林策抱紧了怀里的橘座。 子爵府派来的马车驶入了落石村,几名身强体壮的搬运工小心翼翼地将001号固定在铺满厚软垫的车厢内。 此时的落石村,已经完全沉浸在长昼节前夜的热烈气氛中。高耸的长昼柱上缠满了鲜花、绿树枝与绚丽的彩带,远处传来村里年轻人试唱明天节日歌谣的清脆歌声。 货运马车拉着001号,缓缓驶离落石村,踏上前往黑石城的石板路。 明天就是长昼日了。 101.长昼日 “升!” 粗麻绳被绷得死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异响。 落石村的广场中央,十几名年轻小伙子齐声喊着口号,把一根缠满绿枝、鲜艳野花与绚丽彩带的长昼柱一点点向天空拉起。 “一二三,升!” 黑石子爵府的塔楼上,子爵府的年轻仆役用力拉动滑轮绳索。 瓦尔登家族旗帜顺着石砌墙面滚滚舒展,深黑旗面上,黑山以暗金勾边,山巅燃着一簇金焰,彰显着百年子爵家族的风光。 同一个金黄色的太阳,高高悬挂在西陆的天顶,照着两个地方。 落石村的长桌在村广场一张张拼了起来。 老伍德蹲在酒桶旁边检查封条,嘴里叼着烟斗。孩子们绕着烤肉架转,趁大人不注意伸手去抓,被烫得缩回去,又凑上去。橘座早已蹲守在最大的精肉盘旁边,金黄色的尾巴优雅地扫着地面,绿莹莹的眼睛死死盯着玛莎切肉的刀子。 “这彩带绑得太松了!一会风一吹肯定会掉!”艾拉踩着木凳,嫌弃地扯下年轻人刚绑好的花环,轻巧地几步攀上高处,把彩带和花环又重新绑了一遍。 凯恩靠在广场一边的老橡树下,手里拎着杯黑麦酒。几个小伙子想叫他去抬长桌,他懒洋洋地抬起一只脚撞了撞树干:“别找我,我不参加任何不给工钱的免费劳动。” 格伦身材高大,一手扛着厚重的粗木长桌,稳稳当当地往广场走。刚把桌子放好,路过的小孩嬉笑着围上来,把编制好的野花环一股脑套在他圆滚滚的熊脑袋上,格伦憨厚地笑着,顶着花环继续回去搬第二张。 安伦看着村子里的热闹场景,又感慨了一句:"年轻真好啊。" 林策手里正拿着范恩商会刚刚送过来的短笺,是莱昂传回来的话: 你居然免费给黑石子爵做东西。 我很好奇他到底拿什么换的。 001不算销售,我不拦你。002记得先找我。 她听到安伦这句老气横秋的话,转头看他:“你这样,真有资格说这话么?” 话音刚落,一只粗糙厚实的大手伸过来,直接抽走了她手中的信。老伍德把一叠刚烤得金黄酥脆的粗面饼塞进她手里,瞪着眼睛道:“今天不做生意。林策小姐,你就休息一天吧。” 今天的落石村,充满着节日的欢乐气氛。 拼接起来的粗木长桌上,摆满了滋滋冒油的烤鹿肉、新鲜烘焙的黑麦面包、高山块状奶酪、酸咸适口的腌菜,以及一桶桶散发着浓郁麦香的黑麦酒。年轻人大笑着掰开粗大的面包,顺手撕下一半塞给旁边的人。 主宴会厅内,长桌铺着烫金边的雪白亚麻桌布。昂贵的银质餐具、冰冷的水晶高脚杯排布得严丝合缝。白手套仆人踩着悄无声息的步履,按照既定的爵位与身份席位放置名牌。 托尔穿着一身一丝不苟的礼服,手持羊皮纸清单,神色紧绷地逐一核对宾客名单:教堂的主教、黑石领的庄园主、骑士与几户有头有脸的贵族家族、黑石城最有实力的几位行会会长、外地商团代表、远道而来的莱茵技术学者以及斯图亚特王国的采购代表,当然也少不了范恩商会黑石城分号的管事埃德蒙。 罗德里克在宴会开始前突然就觉得长廊太热了,身上的丝绒礼服沉重得让人发闷。 他看了一眼书房里的001号。 “把这台搬过去。”罗德里克伸手指了指。 托尔微微一愣:“子爵大人,是放哪里?” “长廊。” 两名仆人把001从书房抬出来,放在通往宴会厅的长廊里。 深色硬木柜体在廊柱间显得沉稳,顶部的黑山金焰纹章被午后光线照出一层暗金。 八角黄铜旋钮被拨到“二档”。 极其微弱的传动声中,一股均匀、持续、如山谷晨风般的凉意悠然扩散开来。 丝质窗帘轻轻鼓起,在风中荡漾。 罗德里克满意的看着眼前的样子:“托尔,王都那些人,可没我这个,能把风布满整个长廊。” 落石村,吟游私人托比?灰弦抱着自己的鲁特琴赶到了。 老伍德忙拉着他来到长桌旁:“总算来了。” “落石商会付了钱啦。”托比笑笑,“只是城里也有酒馆让我今天过去先唱两首。” 托比好奇地看着周围的环境:“你们这里变化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老伍德递给他一杯黑麦酒。 有人看见了托比,大声喊着:“托比,来一个。” 托比一口饮尽自己的黑麦酒,手指在鲁特琴的弦上翻飞,快得像急雨敲窗。 玛莎一刀切开烤肉,油滋一声。小孩拿着面包边跑边吃,面包屑掉了一路。橘座趁老伍德干杯的瞬间,以惊人的敏捷叼走一整块熏肉,一溜烟钻进桌底。几名年轻矿工站上桌子,扯着嗓子大声和着托比的琴声,一起高唱着粗俗却欢快古老的本地长昼节歌谣。 老伍德站上木凳,高高举起手中粗糙的木质酒杯。他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用大嗓门喊道:“愿光明神庇佑落石村!长昼节快乐!” “长昼节快乐!”黑石子爵府里,穿着华服的人们在宫廷乐师演奏的音乐下,慢慢走入长廊,走进宴会厅,彼此之间互相礼貌的点头致意。水晶杯在空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长昼节快乐。” 最初没人特别注意001。 是一位穿着高耸勒胸裙的贵族女士,她从长廊走入宴会大厅,和黑石子爵说着客套的社交辞令:“刚刚一路走来,发现长廊好凉快,没有一丝闷热。” 黑石子爵满意的笑笑:“夫人满意就好,那件小东西就算有价值。” 他的眼神转向一边,众人随着他的目光,一起看到了长廊角落里那件极其引人注目的深色硬木柜体上。 沉稳的硬木光泽,哑光的窄黄铜包边,顶部雕刻着高贵庄重的黑山金焰纹章。而在最下方角落,巴掌大的精致铜牌上仅刻着一个数字:001。 “子爵大人,”一位专程来黑石城过长昼节的外地贵族忍不住上前问,“这是什么?” 罗德里克子爵端着酒杯,风淡云轻地抿了一口,随口道:“领地里新做出来的东西。” 落石村,太阳依然挂在山头。年轻的姑娘小伙们开始按照传统去采摘七种不同的野花,准备晚上垫在枕头下占卜梦中情人。 有几个年轻人笑着跑来拉林策:“林策小姐!快来!去晚了水边的七色花就被采光了!” 林策微笑着摇摇头,挥了挥手中的果汁杯:“多谢,不过我睡眠质量挺好的,不需要额外增加梦境内容。” 一旁的艾拉反而罕见地站起身,跟着跑过去:“等等我,我想验证一下这种人类的魔法对精灵有没有作用。” 安伦在后面大声喊:“样本量太小!一晚上的实验没有统计学意义!” 艾拉头也不回:“闭嘴!” 橘座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口叼走了花堆里最艳丽的一朵野花,昂首挺胸地跑开了,气得艾拉在后面追了好久。 凯恩看着眼前的鸡飞狗跳,默默地喝了一大口黑麦酒,自言自语:“要是冰镇的就好了,就该让林策做那个黑晶冰酒器。” 子爵府那边,越来越多人围到001附近。 有贵族向黑石子爵打听:“是谁做的?我也想买一台。” 黑石子爵笑着说:“恐怕不行,至少现在,你们看到的只有这一台。” 莱茵来的人直接蹲了下来。 他把手放在格栅旁边感受风量,又听了听机器的声音,绕到后面看了一眼黑晶更换仓。 "用的是黑晶?" 黑石子爵点点头:“是,本地产的另一件小东西。” 说完他满意地又喝了一杯酒。 斯图亚特的人听到“黑晶”这两个字,眼神变了变。他转身找到了埃德蒙:“这个东西是不是就可以用在粮仓?” “这一台是子爵府的定制样机。”埃德蒙笑道,“粮仓那边,要重新做结构。不过林策小姐之前既然已经答应研究,大概不会是随口说说。” 风吹过长廊,吹过黑石城的市政广场,吹过炉火街,吹过落石村的中心,落石村高耸的长昼柱上彩带飞起来。林策额前的头发被风吹乱,她抬手挽到耳后。 “诸位。”托比灰弦弹了几下鲁特琴,轻了轻嗓子:“我有一首新歌要献给大家。” 一听有新歌,大家立刻安静了下来。 托比拨响第一串急促的琴音,他的歌声缓缓传来。 黑石的山啊,披着长夜, 寒风吹过旧城的墙。 那一夜群兽越过山谷, 蹄声与嘶吼震动北方。 守火的人丢下酒杯, 矿工握紧旧斧与长枪。 没有号角召他们前去, 他们只是站到了路上。 黑发的佣兵饮尽杯中酒, 提着旧刀守在缺口; 一夜斩下魔兽四十九, 直到东方泛白才收手。 灰熊挽弓立在暗处, 羽箭穿过火光与夜霜。 还有那来自东陆的姑娘, 没有长剑,也没有银甲。 她一遍一遍点着名字:“还少一个。” 银发的人站在火光之间, 圣光照亮染血的手掌。 他嘴里的话像北风一样冷, 可直到天明,那束光也没有暗。 金发的精灵唤来矮人的锤响。 机关咬合,铁钎落下, 他们硬生生凿开了封死的方向。 听到这里,落石村的众人已经有人听出了这个故事是讲去年燃木节的事情,于是鼓掌声和敲杯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托比接下去唱起了副歌: 啊,举起灯吧,举起灯, 莫让黑夜吞没归乡的人。 山风会熄灭一人的火, 百盏灯,却能照亮城门。 故事唱罢,众人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凯恩却在一旁真诚发问:“我砍了好像不止这个数吧。” 安伦笑着说:“可能是为了押韵?” 艾拉有点生气:“为什么我只有三句!” 橘座更气了:“本座那么厉害,居然一句都没有?!” 林策也皱着眉,像是在回忆什么东西:“我真的说过那句话?” 众人托腮想了想,齐齐摇了摇头:“没有。” 林策叹了口气,她终于知道演义是怎么来的了。 子爵府花园的灯一盏盏亮起。 丝帘被001吹起,鼓成一道缓慢的浪。 托尔站在黑石子爵身旁,脸上的表情依旧毕恭毕敬,但手心却微微发凉。 这四天里,材料、工匠、车辆、法阵匠,几乎每一样资源都经过他的手调了出去。当时他只觉得林策在折腾,可现在所有人抛出的问题,他知道那个答案全部指向了同一个地方:落石商会。 莱茵技术人员没有再去看001漂亮的木壳,而是绕到背后,在那个黑晶仓前停了一会儿。 真正让他感兴趣的,显然已经不是这台机器。 他低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黑晶……” 102.盲盒,魔法电报与王都故人 长昼节喧嚣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石板路上散落着踩烂的彩带和被夜露打湿的花瓣,酒馆门口堆着空酒桶,空气里浮着一股宿酒未散的酸气。 黑石城门前却排起了长队。城门两侧的守卫暂时封锁了出入道路,等候进城的商旅,矿车和平民被挤在道路两旁,交头接耳。 林策坐在落石村朴实的马车上,被守卫拦了下来:“黑石子爵今天要返回庄园,谁都得等。” 话音刚落,重重的马蹄声响起,浩浩荡荡的车队陆续从内城驶出。 十几辆饰有黑山金焰纹章的豪华马车打头,后面紧跟着连绵不绝的行李车、高头大马上的勋爵护卫队,以及成群结队的仆役,像一条延绵不绝的长河。 林策目光顺着车队中段扫过,忽然停在一辆由四匹重型挽马拉着的加固平板货车上。货车中央用粗麻绳与防震木架死死固定着一个庞大的硬木柜体,正是昨晚在子爵府长廊里大放异彩的风机“001号”。 “没想到他把这个也带走了。”林策自言自语。 坐在前面驾车的凯恩听见了,转过头:“不然呢?” “我以为他会嫌弃重。”林策托着下巴,喃喃道。 凯恩看着还没走完的车队:“你是不是对贵族的行李有什么误解?” 林策耸耸肩:“我怕是对贵族有什么误解。” 直到最后一辆随行车队彻底消失在南方大道尽头,守卫才把拦路的路障拿走,大声呵斥着恢复通行。林策顺着涌入城门的人流,直奔黑石城的范恩商会分号。 范恩分号的书房内,窗帘半掩,清凉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 埃德蒙正坐在书桌前核对账目,见林策进来,忙站起来:“林策小姐。” 林策把一只木箱放到桌上,打开。里面是六只黑晶暖手器样品,大小接近成年男人的手掌,椭圆形,黄铜外壳,表面做了磨砂处理,正面有一条细缝用于散热,侧面是黑晶仓的滑盖。 林策在埃德蒙的对面坐下:“这是第一批可商业化的黑晶暖手器样品。” 埃德蒙拿起一只,轻轻拨了一下开关。一股稳定而温热的感觉立刻透过金属外壁透了出来,但不烫手。 "贵族小姐们会喜欢。马车里、沙龙上、礼拜的时候、冬季宴会,手冷是她们永远的抱怨。"他看了一会,继续说,“只是这样式,对于贵族来说,可能过于朴素了。” “我知道,上次的永夏之风,莱昂就提过。”林策笑着说,“这次我想做点不一样的。”她确实无法把握这个时代贵族的喜好,与其再花时间在这个上面打磨,不如交给更有经验的人去做。 “这一次,落石只生产统一标准的内芯,就像这样的。”林策指了指桌上的样品,“这个内芯虽然不华丽,但也是精致的。我想把外壳交给范恩的精致产品工坊来做。外壳可以不一样,可以更换。” 埃德蒙理解了:"让客人选自己喜欢的款式。他们也可以根据自己的穿搭来搭配了。这样确实可以多卖一些。" “不止。”林策如果此时能够看到自己的表情,那就是她自己说的“资本家可恶的嘴脸”,“我要玩个盲盒。” “什么盒?这跟盲人又有什么关系?”埃德蒙不理解了。 “跟盲人没关系。”林策继续解释,“就是我们出一系列的外壳,比如第一批我们就做个六个不同的,先给大家看有哪些,但售卖的时候,盒子不透明,他们不知道自己买到的是什么。” “要是买到自己不想要的呢?”埃德蒙有点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去买一个自己都不确定的东西。 “可以跟其他的人交换啊。”林策笑着说,“其中有一个可以用特别贵一些的珠宝,或者特别一点,但数量有限,价格却是一样的。能买到就是运气。” “林策小姐,您这是赌博?”埃德蒙不确定地开口。 “也不算赌博,就是多一点运气。”林策她顿了顿,“不过人对运气这东西,一向没什么抵抗力。” 埃德蒙拿着暖手器的手猛地一抖,他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目光看着林策:“明知道可能买到重复的,还会继续买……” 他把林策的想法快速的记在纸上:“我会跟会长通报这个想法,会长肯定会有办法落实。”他停了一下,“至于这件商品,因为您的卖法特殊,我们也会特别跟您计算这个商品的报酬。” 林策点点头。几次合作下来,她也明白,范恩商会是一个特别讲究信誉的商会,不然也不会有连绵百年的历史了。该挣的钱要挣,但需要支付的钱他们也绝不会亏待合作伙伴,所以她也会特别放心把产品交给范恩去售卖,连盲盒这种概念她也可以交底给他们:“除了贵族版,我们还需要做一个平民版。” “平民版?”埃德蒙回过神来,有些不解:“普通人负担得起吗?” “目标用户是车夫,长途商旅或者冒险者。”林策掰着手指举例,“黑晶本身的价格其实并不贵,这些人肯定也能负担的起。我们这一版材料也会换,就讲究一个结实耐摔。也会做简单的外壳,但可能就是用落石村或者黑石城里的妇人简单缝制的厚棉套子。” 埃德蒙眼中闪过赞赏:“贵族版卖价钱,普通版走数量?” “差不多。主要也是北境这个地方实在太冷了。”她回想了一下自己刚穿过来时,差点冻死,契约之后的黑石还给她加了点buff,让她后来才好过了一些,“所以我的下一步就是做一个大型室内取暖设备,反正001号已经做出来了,两者一结合,就可以送暖风啦。” “卖给北境的贵族么?那他们肯定喜欢。”埃德蒙笑着说,“已经有很多人来问我上次那台001号有没有可能定一台。我也想来问问你,什么时候出002号呢?” “002号今年不出了。”林策摇摇头,“夏天快过去了。不如让黑石子爵再炫耀一下吧,但订单可以接,明年春天交付,可以为贵族定制纹章在机器上。”她再也不想极限赶工了,无论哪个年代,极限赶工压力都太大了。 “除了卖给贵族,我其实更想做个实惠版本卖个一个地方。”林策停了一下,“偏远教堂,冬季救济点,矿区分站和临时医舍。” 埃德蒙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沉声道:“林小姐,您的想法是很好的。确实,这些地方冬天都需要取暖。但如果想把东西卖给教廷,必须通过教廷专有的准用性安全审核。范恩商会目前可还没这个能力。” “我知道,”林策点点头,“所以我已经让西奥提前做测试记录了。” “西奥?”埃德蒙愣了一下,“西奥·怀特?” "嗯,就是我们黑石城的西奥啊。” 得到林策肯定的点头后,埃德蒙的眼神里透出一丝说不清的复杂含义:“如果是西奥……那确实不一样他的名字,在中央教廷可并不陌生。” 林策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他在中央教廷很有名?” 埃德蒙却打了个哈哈,含糊地带过了话题:“是有一些故事。如果是他出的测试记录,至少没人会把这东西当 成普通地方教堂随便递上来的东西。” 见埃德蒙不愿多说,林策也就不再追问了,转而问出了心中的另一个疑惑:“对了,莱昂明明已经离开黑石城了。之前我给他写信,他怎么那么快就回了?你们商会是养了信鸽了么?” “信鸽?鸽子?”埃德蒙像是听到了什么古怪的主意,“普通人谁会用那种东西传长途信。它们认路有限,又容易出事。” 他顿了顿:“精灵倒是会用。听说他们能跟鸟沟通,鸽子迷了路也能把它们叫回来。” 他想了一下,继续问:“东陆没有传讯阵么?” 林策看着他:“什么阵?” 埃德蒙整理了一下思路,解释道:“传讯阵是建立在固定地基上的远距离文字传输法阵。只要在两地搭建对应的节点,就能把简短文字在很短时间内送到另一端。不过它也有局限,没有办法传输图像,且每次启动消耗的晶石能量也是巨大。” “只有范恩这种级别的大商会、中央教廷、皇家学院以及顶尖大贵族的府邸才会常备传讯阵。通常只用来传输极重要的信息。” 林策在心里翻译了一下,哦,这不就相当于魔法版电报吗? "普通商人用不起传讯阵。"埃德蒙继续补充,"也有便宜的方法:风翎隼,也叫信隼。能携带短笺,比普通驿马快,比传讯阵慢。但容易受天气影响,也有途中损失。范恩除了传讯阵,也备有信隼。" 离开范恩商会后,林策径直去了城南的教廷分站。 她是来拿黑晶暖手宝的测试结果的。 西奥的数据记录得很详细。 林策一边看一边满意的点头,果然把事情交给了对的人做,就是可以省心。 她抬起头,正想对西奥来一通彩虹屁,却发现西奥正看着一份羊皮卷。 这份羊皮卷有教廷纹章的暗印。内容非常官方,是关于北境冬季救济、偏远教堂物资调配、医舍冬季的准备。 西奥的目光却在最后署名的文字上多停留了一会。 那署名写着: 中央教廷·圣慈署 尤利安·赫尔曼 林策看到西奥盯着署名:“认识?” 西奥:“以前的同僚。” “关系好吗?” 西奥沉默了一下:“他还愿意跟我说话。” 在旁边等着的凯恩听到这句,开口评价道:“以你的脾气,他还愿意跟你说话,确实不错。” “在中央教廷,确实算。” 林策想起埃德蒙的话,顺口提了一句:“范恩商会的埃德蒙说,你的签名在教廷的审核文书里‘挺有用’。” 西奥握笔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毫无波动:“他多嘴了。测试记录我已经签好了字。我只能证明测试结果。准不准用,是他们的事。”他停了一下,“但至少没人敢说这份记录不够格。” 他说完便整理起桌上的仪器,明确表达出了拒绝交谈的姿态。 林策也没有多加打扰,便告辞退了出来。 马车重新驶上回落石村的路。 林策靠着车厢,想起埃德蒙那句“他的名字,在中央教廷并不陌生”,又想起羊皮卷上那个陌生的名字。 她回头看了一眼逐渐远去的小教堂。 夕阳正斜下去,小教堂的尖顶被描出一道暗金色的边,一扇窗里还亮着灯,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 西奥离开了王都。 看来王都还没有完全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