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方舟》 1. 序 逆流 假如今天就是世界末日,在迎接死亡之前,你最想见到的是谁,又会对TA说些什么? 第一次刷到这个话题时,绪蛰正为了逃避结课论文漫无目的地浏览通讯终端。 在题干的短暂空档里,他下意识在脑内过了一遍所有认识的人,随后才发觉假设这种事实在太不吉利,于是飞快滑动屏幕转向下一个介绍猫咪胡须长短与潮汐涨幅关联的视频,不出半秒就把那问题忘得一干二净。 正因如此,当题目中的前置条件在十年后猝不及防降临在他眼前时,绪蛰多少为当时没能认真准备台词而感到几分微妙的后悔。 幸运的是,至少现在他无需思考问题的前半部分了。 因为早在末日降临前、在他被迫背负“救世主”之名,站在世界毁灭的源头——那十恶不赦、罪该万死的邪神——对面时,他已经失去了几乎所有亲人、友人和爱人。 而唯一被“几乎”排除在外的那位,刚好是他此刻最想见到的人。 不幸的是,此刻他最想见到的人,也刚好是对面那十恶不赦、罪该万死的邪神。 或者更严谨地说,是这位轻描淡写摧毁一切的邪神降神在了他最重要的朋友身上,即将把世界送入永恒的终结。 这句话实在太轻了,轻得当它迎面扇在绪蛰脸上时,他甚至根本无从反应。 这句话又实在太重了,重得当它翩然落在绪蛰手中时,他无论如何也举不起那柄象征剧终的长剑。 或许是等待绪蛰从冲击中恢复的时间过于漫长,檀澜——准确地说,是掠夺了那具身体的邪神——露出一个微笑,迈步踏过曾与他并肩对抗末日的战友们留下的鲜血滩涂,携着足以碾碎整个世界的磅礴力量,握住了绪蛰手中的剑。 “你在犹豫什么呢,救世主大人?【太阳】和她那充满献身精神的神使拼尽全力,将我束缚在这具毫无反抗能力的躯壳里,给了你创造未来的十分钟。” “立剑、瞄准、穿刺,无数凡人不惜放弃生命也无法抵达的此刻就停在你眼前,你忍心辜负他们吗?” 是啊,他在犹豫什么呢? 绪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像他同样无法理解,为什么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自己的意识还能事不关己地高高飘浮在黑暗染红的苍穹上,为当时没能回答那个该死的愚蠢问题感到遗憾。 但他又的确有太多困惑、太多茫然与太多不甘。纠缠在一起的情绪冲撞着他的心脏和大脑,争先恐后扑向唯一的出口,又被痛苦的滔天骇浪尽数吞没。 混乱中的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又被无限挤压,以至于当寒光迎着邪神玩味的笑容穿透黑暗,将面前人和他自己的身躯染成淋漓之色时;当他战栗着握住那只逐渐丧失温度的手,目睹并肩同行的搭档在眼前化作灰烬时,宇宙仿佛已历经千万年轮回,他却只来得及抛出第一个问题: “……为什么……?” 永远不可能得到答案的声音跌跌撞撞挣脱他血气翻滚的胸腔,冲入破晓的浑浊空气,无措地四下张望,直至被身后爆发的哭喊淹没。 那是幸存者饱含劫后余生的喜悦、又被悲怆扭曲的欢呼与哀号。 黎明缓缓降落在他身边,擦亮跌落在地的长剑。 绪蛰恍惚着接住那片被微风卷向自己的灰烬,又在视线下落的刹那猛然僵住。 迎着熹微晨光,他看见自己的手臂正逐渐化作霜白之色。 寒气踏着缓慢又不容置疑的步伐吞噬着这具躯体残存的生机,为他带来死亡的最后通牒: 救世主的戏份结束了。 行将消弭的意识向神经中枢发出撕心裂肺的警报,怒吼着唤回他凝固的理智。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绪蛰攥紧掌心溃灭的余烬,用逐渐丧失知觉的右手重新握住血迹斑斑的银刃,但这一次,剑锋的目标是他自己的心脏。 “绪蛰大人……?!” 本已褪去的黑暗再度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与之相伴的尖叫、嘶吼和啜泣渐行渐远,融化于那个触手可得,却又遥不可及的明天。 意识消散的最后,绪蛰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手,探向头顶阔别多日的沧蓝天穹,在心底作了最后一次注定不会被神明聆听的祈祷: “仁慈的、仁慈的女神啊……” “……我请求您、恳求您、祈求您……” “请给我一次……改变过去的机会吧……” “我不想……再失去……” 未画完的句尾随他丧失力气的手臂颓然坠地,砸开一片浑浊血腥。 银亮的剑刃映着那对丧失光芒的眼眸,像划过午夜的星星。 …… ………… ……………… “绪蛰大人?” “砰——————!” 巨响卷着闯入耳畔的模糊声音拖拉机般碾碎包裹他的黑暗,绪蛰扶着额头勉强睁开眼,在险些凿碎他半张脸的剧痛里恍惚着对上了眼前的焦。 此刻身处之地似乎是一间书房,布局与他过去的办公室足有九成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凌乱摊在桌上的文件涂抹着看不懂的字符。 但考虑到现下自己眼中足有七八个剧烈晃动的重影,这个问题或许可以延后再议。 当前更棘手的是对面顶着张和他生前下属如出一辙的严肃脸庞、正满怀无奈看着自己的黑发男人。 从对方的动作推测,他似乎刚好着陆在了一批亟待处理的重要文件上。 “伊格兰德大人和您说过多少遍了,主城的传送节点近期还在调试,稳定性和安全性都无法保证,使用时务必做好防护,否则一切后果自负。您一意孤行也就罢了,现在还公然在传送途中打瞌睡,这次是撞在书房的通讯仪上,下次可就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 ……他在说什么……?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晚到一步的理智姗姗回笼,大发慈悲地将身体的控制权归还些许。 绪蛰晕头转向地站起身,跌跌撞撞砸碎了一个水晶烛台、两个陶瓷摆件和三个玻璃杯后,终于从那张神似他生前工位的乌金木桌里挣扎而出,搭上了面前人微微起伏的肩膀: “……邵衍……?” 也不知是不是他语气中的战栗太过明显,男人眼底的火焰明明灭灭,终于认命般落在一个稳定的温度,宽容地迎上了他这顶着满头过错的小人: “属下在。如需确认工作安排,今日您的待办事项只有边境护卫,集合时间是半小时后。啊,现在新增了一项,烦请自己打扫您摔坏的工艺品。” ……边境护卫? 尚在抽痛的大脑一时组织不起足够帮他厘清现状的冷静,但良好的工作态度还是尽职尽责地迅速进行了关键词检索,将记忆深处与这个词汇有关的资料接连扔进他摇摇欲坠的理智中,砸起一片惊涛骇浪。 绪蛰猛地睁大双眼,嗓音被浮上心头的荒诞猜测震出几分颤抖: “……等、等等,现在是哪一年……?” 隔着视野里凌乱波动的光晕,邵衍挑起半边眉毛,浮于表面的担忧终于下渗几分,可惜方向与他的期待背道而驰: “时间感知混乱是典型的传送后遗症,看来您的问题比想象中严重。是属下疏忽了,我马上联系医疗部,请您再坚持一下。” “……?不是、你先等……!” 绪蛰的表情僵硬了一瞬,抬手试图阻止属下的动作,眼前却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剧烈的反胃感与地心引力狼狈为奸,狠狠将他扯向地面,但在行将碰撞的刹那,轻柔气流突然自下方升起,托着他的身躯悠悠升入半空。 绪蛰一向不喜欢失控的感觉,此刻的悬空更给了他挣扎的理由。 条件反射下,他顺手抓住身边唯一一件勉强算得上沉重的物体——房间角落的书柜——一边拼命榨取拖延时间的话术,一边徒劳地在眼前的重影里寻找任何可能与“时间”有关的线索。 室内本就不太稳定的空气被他的反抗震出接连不断的涟漪,扫得桌上层层叠叠的文件雪花般漫天飞舞。 余光里,邵衍做了个绝望的手势,似乎在殴打上司和递交辞呈间进行了一番天人交战,最终还是决定暂时放过负隅顽抗的绪蛰,优先处理对峙胜算更高的纸页。 凌乱飘散的文件定格于半空的刹那,绪蛰也终于挣脱视野中混乱的光斑,在邵衍背后的墙壁上找到了那枚给予他最终答案的电子时钟,和那个无比荒诞的现实—— 29827年1月13日。 这是他出任联邦异常调查部部长的第三年,同时也是—— 末日降临的前一年。 “……绪蛰大人?” 直到微风将最后一份散落的文件送回原位,邵衍才终于想起被他遗忘在柜顶的长官。 背后反常的安静让他遍体生寒,囫囵含了几口来不及说的解释匆忙转身,却见绪蛰不知何时已重新站回桌前,正盯着台面上某张尚未签署的文件出神。 邵衍的目光随之下移落向纸面,实在不知一份不到300字的健康检查通知书究竟为什么会让自家上司露出如临大敌的神色,心头担忧一时更甚,又生怕哪句话不对再次刺激对方,只得小心试探道: “您没事吧?” “……” 显而易见,无论这个问题还是下属声音中隐约的关切,都没能进入此时此刻绪蛰大脑内翻滚的思维风暴。因为现在的他全身上下只沸腾着唯一一个念头: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实事求是地说,死而复生在这个国家虽然罕见,却也并非天方夜谭。但掺杂了时空穿越的死而复生,即便在联邦最高机密的档案里,依旧是前所未闻的记录。 虽然绪蛰向来认为自己信仰虔诚,对庇佑烛江的女神之伟力毫无怀疑,但…… 他在许下那个无望的愿望前,的确亲眼见证了象征秩序光辉的神殿坍圮垮塌,化作一片断壁残垣,又在撕碎天地的风暴中灰飞烟灭。 神明沟通烛江的最后一道桥梁都已断裂,祈祷又怎么可能跨越世界的终结呢? 所以,全知全能的女神大人真的听到了他的遗愿,还慷慨原谅了他曾犯下的无数罪孽,跨越时间送来了奇迹的种子吗? 还是说,这不过是末日的罪魁祸首……那位性格恶劣、擅长操纵幻术又热衷玩弄人心的邪神……又一次翻云覆雨的手笔呢? “绪蛰大人!” 冷风卷着熟悉的声音撞碎在他脑内尖叫的纷乱念头,绪蛰瞳孔骤缩,挣脱意识深处越发冰冷的假设,心虚地看向一旁眉头紧锁的下属: “抱歉,你刚刚说什么?” “……” 邵衍无言地叹了口气,视线在长官收敛过表情的面庞上逡巡一圈,缓声道:“我说,距离集合时间只剩10分钟了,如果您的状态不佳,我建议取消……” “不用,我真的没事!咳、刚刚就是睡懵了,有点晃神……对,集合时间快到了,我得走了,其他事等我回来再说!” 绪蛰被邵衍狐疑的目光盯出一身冷汗,终于想起刚刚那场未遂的拉扯,连忙摆手打碎对方的医疗部检查计划。 趁下属的心思还有小半截泡在文件里,抽不出身仔细琢磨,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桌面,指引双手抓起埋在文件下方的任务说明,作势便要出门。 邵衍压低视线,扫描般将绪蛰全身打量个遍,这才半信半疑地侧身让步: “您确定吗?伊格兰德大人说这次任务……” “没关系,我没问题的!啊,时间快到了,那我先走了!” 绪蛰胡乱应过下属的担心,生怕邵衍临时改主意扣押自己,衣服都来不及整理就着急忙慌地一砸桌面。 眼前敞亮的白墙发出平稳的提示音,自中央一分为二,缓缓向两侧展开。 他半只脚踏出屋外,突然想起什么,又迅速调转身形,几步回到邵衍面前,用力给了他一个拥抱: “谢谢。” 无论眼前所见是真是假,至少神明的确待他不薄,这个他本以为再也无法送出的感谢,兜兜转转经年累月,终究还是抵达了终点。 “绪蛰大人……?” 邵衍瞳孔微缩,被自家上司突如其来的举动打了个措手不及,连带着思维和动作都僵滞了一瞬。等他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时,绪蛰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缓缓闭合的大门外。 金属碰撞的细响激起一阵气流,扫过邵衍茫然的面庞,将他不太确定的回答吹散于屋内: “……不必客气……?” 作为联邦的重要机构之一,异常调查总部常年人声鼎沸,贯穿地上地下百余层的庞大电梯昼夜运转不休,机械化的到达提示音里似乎都饱含过劳的呻吟与抗议。 不过,今天绪蛰注定没有机会聆听它们的抱怨了,毕竟就算在最空闲的时段,乘坐电梯从顶层到大厅的时间都足够他横跨半座主城。 因此,在冲出办公室的半秒后,绪蛰行云流水地推开走廊对面的窗户,翻身一跃而下! 有过高空坠落经验的想必都知道,下降容易着陆难。 速度会让平时温驯到无法感知的空气披上尖锐锋利的外壳,不撕碎些什么绝不罢休。 所以,绪蛰很快就发现,想利用这点时间临阵磨枪回顾一年前的任务概要对现在的他来说似乎不太现实,只得略带遗憾地将文件芯片收回怀中,把目光放回自己身上。 说来惭愧,虽然距离他上次这幅打扮只隔了不到一年和一次死亡的时间,但碍于在那之后发生的种种事件,绪蛰已经把自己当时、或者说现在的模样忘得精光。 顶着耳畔呼啸而过的寒风,他低头简单扫了一圈,见入目的还是那套异常调查部统一配备的白色制服,长长的下摆依旧努力发挥着毫无实用价值的美观在空中上下飞舞,左手腕上半透明的莹蓝手环如常波动着心率过速的红色警报,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还好,至少没多出什么或少些什么,看来这诡异的重生不会跨越时间改变身体,也就是说…… 他举起右手,在半空虚握,咆哮气流刹那凝结,定格为无数冰棱,割裂环绕身侧的暴虐狂风,在他脚下展开缓冲的屏障,又迅速融化重组,铺作次第向下的阶梯。 绪蛰踏着寒霜缓缓落地,试探性地活动了一下指尖。 没有僵硬、不再冻结。 他无声松了口气,这才拉起视线,和四周神色如常的工作人员简单打了声招呼,转身踏入一层的自动门。 清晨的大厅人流熙攘,挂着工牌的各部成员三五成群,将所有空隙都围得水泄不通。 绪蛰小心翼翼避过人群,用微笑和点头回应四面八方接连不断的问候,颇费了番功夫才终于抵达中心那被圆环形隔间包围、高耸没入天花板的螺旋状物体—— 异常调查部的传送中枢。 假如没记错的话,这个时间,应该刚好能遇见…… “早安,绪蛰大人。您来得真早呢。” 不高的柜台内,灰色短发的青年女子从悬浮的电子荧幕前抬起头,目光与绪蛰探寻的视线在半空撞个满怀。她转了转手中的笔,露出意有所指的微笑: “今天又走了窗户?” 绪蛰轻咳一声,掩饰般捋了一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干笑道: “下不为例,我保证。” 语毕,他顺手掸落攀上领口的几枚霜花,这才将话题转向到此的原因: “对了,白鸟,科技部今天应该有一艘前往第六区的陆行舰,你那边能不能找到……” “中庭第四登陆口,出发时间在8分钟后。已为您开启传送权限。” 像是猜到他想问什么,被称作“白鸟”的女子了然地点头,笔尖向上叩了叩屏幕内羽毛状的图标。 在她身后,那遍体光斑的传送中枢如有生命般缓缓律动,其中之一的光点骤然明亮,如巨兽睁开的一只眼眸,顷刻笼罩绪蛰站立之处。 “祝您一路顺风。” 隔着剔透光幕,女子挥了挥手,声音淹没于四围的喧嚣。绪蛰向她的方向回以微笑,无言地攥紧负于身后的右手。 现在……该去寻找答案了。 2. 沉睡山林·1 重逢 初次来到烛江这颗星球、同时也是星球上唯一一个国家的智慧生物一定很难不注意到两件事: 这颗星球美丽得无与伦比。 这个国家包容得难以置信。 前者一目了然,烛江坐拥层峦叠嶂,驰骋万千河川,沧海碧蓝,穹宇辽阔,就连建筑都带着精雕细琢的剔透质感,明艳瑰玮如蜃楼水月。 至于后者,则要追溯至烛江建国之初,那位万众所归、万民所望的秩序之神。 在烛江的国史中,这位威严又悲悯的女神洞晓万事万生万灵,带领信仰者建立了最初的烛江,并在千年前与妄图染指此地的邪神鏖战十日,最终化身太阳,以光为锁,将邪神的本体、一只不死不灭的巨大魔物封印于烛江地底,从此陷入漫长沉睡。 为了表达对女神的感念之情,信仰者及其后裔在魔物消失处建立了烛江主城与第一座秩序神殿,世代虔诚供奉,直到今天。 对烛江人来说,秩序之神的存在就像他们的生命一般确凿无疑,是最不容置疑也不可动摇的绝对真理。 即便千年来女神再未向这片土地施展神迹,供奉和祈祷依旧是不可或缺的日课,任何侮辱秩序之神的举动都被视作大逆不道,将会受到极其严酷的惩戒。 但出乎意料的是,即便烛江人虔诚至此,却奇迹般宽恕了对神明伟力不屑一顾、甚至胆敢质疑秩序之神存在的外来者,还与他们保持了多年的友好关系。 这片土地孕育的生命似乎能以惊人的随和理解并接纳一切,前世的绪蛰为之骄傲,但在末日里头破血流滚过一遭后,现在连他也难免怀疑,烛江究竟是因为这份包容才战胜无数困境延续至今,还是受其牵累才过早抛却戒备,最终迎来了无可挽回的终局。 直至踏上中庭的金属甲板,这个念头都始终在他心底萦绕不去。 所谓【中庭】,指的是烛江主城内最大的星舰港口。 其地处联邦中心,四面被各机构总部环绕。 和常规建筑不同,中庭的主体并不在地面,而是悬浮于离地近百米的空中,周身覆盖透明的空间结界,直接联通主城外的航道枢纽。 不过,绪蛰至今都无法理解这设计的用意究竟为何。 当然,眼下他也没心思揣摩建造者的意图,毕竟整支小队都在陆行舰旁望眼欲穿着他的出发许可。 绪蛰同队员们简单打过招呼,飞速完成一系列繁琐异常又毫无必要的审批程序,总算勉强赶上了出发时间。 陆行舰发出低沉轰鸣,疾速滑出甲板,几个刹那后,便已身处寥远天穹之上。 驾驶舱内,绪蛰将任务说明插入手环,也终于挤出了些许追忆往昔的空闲。 本次航程的目的地位于第六区边境的君官城。科技部派遣的这支小队负责前往架设传送节点,他的工作则是确保往返过程中所有成员与设备的安全。 由于难度不高,任务细节仅寥寥几行,但也正是这百余字情报,让绪蛰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他思考的重点只有一个:自己当时为什么会接下一个评级如此之低,还完全不在管辖范围内的任务呢? 说到管辖范围,就不得不介绍一下烛江这个国家的运转方式了。 虽然拥有浓厚的神明信仰,但“神”在烛江的管理体系中出现的频率并不高,取而代之的,是名为【联邦】的庞大组织。 联邦下设多个机构,彼此分工明确:军部管理国防军事、资源部保障资源供给、情报部研判信息情报…… 而绪蛰领导的异常调查部,顾名思义,是为了处理“异常”而存在的部门。 妖兽肆虐、邪气暴动、不明原因的大规模人口增减……这些情况才是他们面对的“日常”。 在绪蛰的记忆里,自入职以来,他甚至都没见过A级以下的任务,因此初识那个温和无害的D级标识时,心底除了困惑,竟还升起几分久仰大名终得相逢的感动。 “绪蛰大人。空中航线已至尽头。” 驾驶员温和的嗓音打断他的思绪,绪蛰挥手震散漂浮的光屏,抬眼望向前方: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暗了下来,阳光在狂风面前节节败退,撤入鸣雷翻滚的乌云间,将大地交予深沉漆黑。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昭告着显而易见的不祥,就差把“大凶”二字直接拍在他们脸上了。 这么正常的第六区……他有多久没见到了? 绪蛰揉了揉眉心,拂去眼底沉郁的情绪,看向头顶的全息地图: “切换地面模式,注意与黑林的距离。” “是。” 陆行舰的驾驶员名叫栗南璇,来自军部。驾驶能力和个人资料上的实战成绩一般精彩,却停留基层多年没有升迁,最近才调回总部。 前世两人的相处时间很短,因此绪蛰在记忆里翻箱倒柜半天也没找出太多有关这位队员的信息。 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前世似乎曾在某场重要事件中见过这个名字,正纠结着要不要闲聊几句唤醒记忆,栗南璇却抢先一步打破了沉默: “绪蛰大人先前来过第六区吗?” 她将面板切换至自动驾驶模式,看向舷窗外延绵不断的漆黑幽林,轻笑道: “外人很少会知道那座森林的名字呢。” “是吗?” 绪蛰偏头看向她,语带好奇道: “我还以为黑林是烛江的地标之一呢,当然,贬义的那种。这么说,你也是第六区出身?” 栗南璇点了点头,不知想起什么,语调倏忽一沉: “若不是出身第六区,应该也没有人愿意接下这种任务吧。” 绪蛰听出她言语间压抑的情绪,下意识抬眼看向前方越发阴沉的天色,由衷道: “确实。” 古语有言:白璧微瑕,金无足赤。对烛江来说同样如此。 即便这颗星球美得惊艳绝伦,却也逃不开一个叫人光是提起都要打几个寒战的污点—— 那就是第六区。 严格来说,第六区不能算是污“点”,因为它的面积实在不小,足足覆盖了烛江十分之一的国土。 由于气候多变、地势险峻,此地自古便少有生灵栖息。 但诡谲的是,即便环境如此恶劣,在区域中心,竟坐落着一片繁茂异常的森林。 这座森林如庞然巨兽,占据了第六区大半土地,由于树木生长过密,林下常年漆黑如夜,因此得名【黑林】。 在烛江的传说中,千年前兴风作浪的邪神便诞生于此。 不知是否受到这一因素的影响,黑林内向来没有动物栖息,本地人更对其敬而远之,宁愿在荒僻深山艰难度日,也绝不会涉足林区半步。 但这也导致了新的问题:由于黑林的面积实在太大,几乎吞噬了第六区连接外界的所有通道,物资运输和人员往来极其不便。 当地民众为此多番抗议,终于撼动联邦。 经过数日研讨,高层得出结论,必须先解决迫在眉睫的交通问题,其他事宜才能有逐步推进的可能。 这就是绪蛰一行于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地的原因。 两人你来我往几句闲谈后,驾驶舱再度被寂静笼罩。 绪蛰低头摩挲手环,犹豫着该不该深入聊聊此次任务,毕竟脑海中与之相伴的记忆几乎都蒙着令人作呕的残酷血色,短时间内实在让他难以用正常的表情面对。 所幸,栗南璇似乎比他更抵触回忆过往,寥寥几语便将话题引往另一个方向: “说到这个……还请恕我冒昧。绪蛰大人为何会接下这次任务呢?以您的身份,应该……” 见她为寻觅合适的词汇面露难色,绪蛰轻声笑笑,自然地接过话题: “无妨,我明白你的意思。至于原因,老实说我也……” 话音未落,两人头顶的显示屏上突然亮起一片红色光斑,仪器冰冷的通报毫无征兆响起,瞬息击碎室内的平和气氛: “注意,监测系统预警,前方出现少量活动生命反应。注意——”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两人的神色同时一沉,栗南璇迅速激活操作台,切回手动驾驶模式,绪蛰则蹙眉望向屏幕,脑内思绪翻涌。 这意外可不在他前世的记忆里啊。 若是放在平时,航行中出现生命反应并不稀奇。烛江地大物博,任何角落都不乏神秘生物栖息,只要彼此互不干扰,双方均能相安无事。 但很明显,此刻他们身处的第六区,并不属于“平时”的范畴。 作为曾经的第六区居民,绪蛰深知这座森林的威慑力。“黑林脚下百草绝,黑林头顶飞鸟灭”的顺口溜在第六区家喻户晓,谁都不会冒着生命危险轻易涉足林区,除了…… 记忆深处,邪神的暗影缓缓浮现,激起心脏一阵抽痛。绪蛰轻呼口气,拂散攀上指尖的冰霜,看向一旁的栗南璇: “能避开那片区域吗?” 栗南璇在液晶荧幕上飞速敲打一番,沉声道: “生命反应出现地位于必经之处,除非进入黑林,否则没有避让可能。” “进入黑林……” 绪蛰小幅度地偏过头,看向舷窗外模糊拉长的浓稠色块。 昏暗天光之下,黑林似某种难以名状的庞大生物,沉默注视着眼前渺小的陆行舰。 不知为何,绪蛰隐隐有种感觉,一旦他们侵犯了牠的领土,势必会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短暂权衡后,他收回目光,一字一顿道: “减速。先看看那些东西是什么。” “是。” 决策下达完毕,就要考虑怎么和队员们交流情况了。 绪蛰前世过惯了踏荆棘滚铁火的亡命日子,一朝突然被打回和平岁月,才发现自己已经把同脑力劳动者交流的经验忘了大半,搜肠刮肚半天才挤出一套说辞。 所幸因为任务危险指数不高,科技部成员和被护送的高级仪器听他简单转述过缩水八分的情况,都还勉强算得上镇定。 确保舱内众人没有滞空恐惧症后,栗南璇关闭动力系统。陆行舰嗡鸣着展开防护屏障,缓缓悬浮至离地几米的位置。 绪蛰冲她做了个原地等待的手势,抬手拉开舱门。 冰棱自他身侧凝结,鱼贯滑向舱外,像片片尽职尽责的刀锋,悄然融化于气流之间。 “哈啊……哈啊……” 荒野之上,男人猩红了眼,跌跌撞撞向前奔跑。青筋如条条毒蛇爬上他的面庞,喷吐着狰狞的恐惧与疯狂。 混乱中,他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脚下一个趔趄,瞬间失去平衡,被惯性牵扯着脸朝地狠狠栽倒。 剧痛钢针般贯穿四肢百骸,但在极度恐慌下,他却连糊了满脸的鲜血都顾不上擦,拼命挣扎着试图站起。 然而…… 已经来不及了。 黑暗深处,怪异如幽灵般缠绕上他蹬踹的双腿。皮肉凹陷的冰冷触感让男人的动作骤然僵滞,泪水刹那滚出眼眶。 他绝望地向后转过头,一点一点、一寸一寸,看向那片寂静的、死一般的黑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你到底在跑什么?” 绪蛰偏头避开男人飞溅的唾沫星子,无奈道。 就在刚刚,当他沿着监测系统标注的位置抵达黑林附近的一片草地时,见到的便是这幅难以理解的荒诞景象: 男人摔倒在龟裂河床上,癫狂地向身后挥舞拳头,不时发出惨绝人寰的尖叫。 但他奋力攻击的位置,却只有一片轻飘飘的风。 见对方已被恐惧支配,丧失了沟通可能,绪蛰简单思考 了几秒,决定采取最便捷的处理措施—— 冲他的脑袋来了一拳。 五分钟后,悠悠转醒的男人终于捡回零星理智,囫囵着将遭遇告诉了绪蛰。 不幸的是,他的叙述能力和他的运动水平一样糟糕,因此绪蛰不得不将问题揉成碎片,这才终于拼出一个差强人意的答案: “你是说……你们一行四人原本在黑林边界狩猎,却突然遭遇了某种生物袭击,除了你,其他人都死了?” “是被撕碎了,活生生撕成碎片了!” 男人猛地坐起身,尖叫着纠正道。 “好好好,无论是撕成碎片还是碾成肉泥,总之只有你一人逃出来了是吧。” 绪蛰从草丛里站起,躲开他挥舞的手臂,挑眉道: “你亲眼看见他们被攻击了?” “当然没有!那里……那里实在太黑了……但我听见了!骨骼咀嚼的声音、尖叫、还有……!” “那么,你说的另外三个人,是他们吗?” 绪蛰捏了捏眉心,拨开半长的草叶。 却见不远处的河滩上,赫然倒着三个年纪不一、高矮胖瘦各异,但都满脸狼狈的身影。 男人瞪大双眼,在原地怔愣半晌,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连滚带爬跑向三人: “小别!老陆!伍哥!” 绪蛰后退几步,为他让开重逢的通道,无言地叹了口气。 也罢,虽然虚惊一场,倒也算是好事。对付失心疯的偷猎者总比面对不知名的生命体轻松。 姑且先把他们带上,之后再…… 思及此处,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手环,视线突然凝固。 或许是因为陆行舰与生命反应出现地的距离大幅缩短,监测系统的同步画面也从模糊光斑缩小为精确的光点。 然而此时此刻,这样的光点竟赫然闪烁于六个不同方位。 微弱的红色如某种不详征兆,顷刻让他的思绪如堕冰窟。 除了他们,附近还有别的东西。 这个念头撞进脑海的刹那,绪蛰瞳孔骤缩,立刻向男人的方向抬起手! 轰————! 巨物碰撞的恐怖声响在空中炸裂,男人呆滞地扬起头,却见上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面苍白的冰雪屏障。 屏障之外,通体漆黑的鹿型生物鼻息喷吐,烧得血红的眼瞳如锋锐箭矢,狠狠将男人钉死在原地,高抬的双蹄飞速砸下! 眼见后者即将被踏成肉泥,冰雪瞬息重组变形,自上倒扣而下,将他和昏迷的三人锁进防护,硬生生接下了巨兽的攻击! 砰————! 剧烈的撞击掀起澎湃气浪,屏障顷刻间爬满裂纹,震颤许久才堪堪维持住形体。 见冰层下的四人尚无大碍,不远处的绪蛰这才松了口气。他随手从地上捡了根树枝,看向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这就是……攻击他们的东西? 眼见一击不成,那生物似乎更加暴戾,牠立蹄猛踏几下地面,终于发现了手无寸铁的绪蛰,顿时猛冲而来! 看来这位也没法沟通啊。 绪蛰叹了口气,却不躲不避,只迎着巨兽奔袭的方向,轻轻掷出了手中树枝。 咔嚓。 脆弱枝条显然不是暴怒野兽的对手,刚落地便被一蹄碾成两半。 然而下个刹那,磅礴寒气突然自其中爆发而起,如疾速生长的荆棘,牢牢绞紧了挣扎的巨兽! 几步之外,绪蛰蹙眉看向牠头顶张牙舞爪的巨角,不太确定道: “这东西……不是影麝吗?” 这可真是件稀罕事。 身为烛江最常见的大型生物之一,影麝的脾气可是出了名的好。 在绪蛰前世今生的职业生涯里,还从未听说过影麝袭人的案例。 所以,这群人究竟做了多伤天害理的事,才能把牠激怒成这样?还是说,出现问题的…… 是这片森林呢? 这么想着,绪蛰半侧过身,再度将目光投向影麝出现之处。 昏暗的森林寂静无声,用亘古不变的沉默回应他的质疑,不肯给予任何答案。 左右没什么线索,绪蛰也不再纠结,指挥冰霜将影麝架起,走向仍在战栗的男人: “好了,把你那帮哥哥弟弟带上,先跟我去个安全的地方吧。” 然而,后者的承受能力似乎因这突来的变故终于冲破极限,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 绪蛰皱了皱眉,生怕男人在恐慌下又开始精神失常,连忙解除屏障,向其递去一只手: “喂,你没事……” 话音未落,他的动作倏忽顿住,近乎本能地后退半步。 下一秒,眼前地面猛然炸裂,飞溅碎石似流弹暴雨,毫无章法砸向四方! 这又是什么东西? 绪蛰轻啧一声,身畔刮起呼啸霜风,势如破竹的石砾如遭暴击,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但还未等他找出攻击源头,背后突然响起一阵嘶鸣,绪蛰瞳孔微缩,侧身向后看去,映入眼帘的,赫然是影麝高高举起的巨蹄! 大意了。 他眸光一冷,索性也不躲避,抬手便准备硬接下这一击。 然而,传入大脑的却并非骨骼碰撞的刺耳尖叫,而是一声熟悉的轻笑: “影麝这一蹄的力度甚至能把陆行舰屏障震碎,正面对抗可不是明智的决定。” “——?!” 迎着黯淡日光,绪蛰猛地抬起头,瞳中落入一道高挑的身影。 来人一袭黑衣,白色长发如雪似瀑,手中长剑寒芒闪烁,轻描淡写抵住巨兽满口锋利尖齿。 在影麝挣扎踢起的土石轰鸣里,绪蛰张了张嘴,嗓音被尘沙吸尽水分,几乎一触即碎: “……檀澜……?” 3. 沉睡山林·2 异常 驾驶舱内,栗南璇搓了搓手,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循环系统已将温度调节至最适范围,身下座椅还在持续发热,却都无法驱散她通体的冰寒。 就在刚刚,监测系统内的生命反应信号,突然全部消失了。 是绪蛰大人出了什么事吗? 要继续等待?还是前往查看?或者返回主城求助? 这种时候,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避免……! 嗡———— 通讯器的提示音突兀响起,震碎几乎将她吞噬的焦虑。栗南璇呼啦一声站起,被思绪冰透了的手哆嗦半天才终于摁开视讯窗口。 画面内,绪蛰露出无奈的笑,声音被电流拉出些许失真: “久等了。能先打开货舱吗,我好像……捡了几位新乘客?” “新乘客是指……?” 栗南璇的视线随之后移,入目的是四位被冰霜牢牢架起、陷入昏迷的男人,以及—— ……一头影麝? 舱门缓缓关闭,柔和灯光次第亮起,照亮室内几人神色不一的面庞。 绪蛰挂断通讯,随便找了处地方安置这批半路捎上的乘客,眉心隐隐蹙起: 看起来,刚刚的爆炸应该是那男人的能力。他的目的也并非攻击,而是为了击断束缚影麝的冰链。 可问题在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拼着超负荷使用能力也要营救差点置他和同伴于死地的野兽,这与他先前的行为逻辑完全不符。 还是说,这一次,他又看到了什么呢? “……咳、那个,好久不见了,绪蛰。” 绪蛰这边还在为新增的问题心乱如麻,悠悠飘过的声音又带来了另一个悬而未决的老问题。 他头疼地闭上眼,很是艰难地做了番心理建设,终于回身看向背后人,竭力将声音熨烫平整: “好久不见。” 刚刚击退影麝后,檀澜似乎才认出自己帮助的对象,惊讶之余扫剑一敲,顺手将打断了他们叙旧的一人一兽全送进了黑甜乡。 绪蛰盯着那张脸晃了半晌神,终于在手环嗡鸣里拽回了飞出九霄云外的三魂七魄。 考虑到禁区边界到底不是说话的地方,他匆匆捋平跟着心率一起飙上天的呼吸,邀请檀澜前往君官城再叙。 后者欣然应允,还主动提出要帮绪蛰分担一二,随即单手扛起足有几百公斤重的影麝,一路送上了陆行舰。 或许是因为那巨兽实在太有存在感,几乎夺走了舱内众人的全部注意,以至于当发现牠背后还有个人时,即便是早已得知消息的栗南璇,表情也不禁空白了片刻。 思及此处,绪蛰难免又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幸好各位队员都没有打听他的遭遇,否则他还真是不知道,该如何介绍这位…… 他小心翼翼偏头扫了一眼在身旁坐下的檀澜,又迅速将目光拽往别处,崩溃地闭上眼。 方才情况紧急,他还勉强能勒住信马由缰的思绪。 但此刻回到安全区域,不再紧绷的大脑彻底失去控制,狂乱地把自己高举长剑将对方捅个对穿的场景放大增强循环播放,连最微小的细节都呈现得一清二楚。 即便绪蛰再怎么心大,一时半会也实在没勇气以凶手的身份和受害者本人谈笑风生,只得一边连滚带爬地在脑子里追捕满天飞的记忆,一边竭力回避对方的视线。 然而,不知是不是被末日的罪魁祸首侵蚀太久,那段记忆似乎也沾染了对方的顽劣,绪蛰越是努力遗忘,浮于眼前的细节便越是鲜明。 当邪神意味深长的笑容又如附骨之疽般扎入脑海时,腕上手环终于濒临极限,炸起尖锐的心率过速警报,让室内本就尴尬的气氛越发诡异。 “你受伤了?” 檀澜动作一滞,语气泛上几许担忧。绪蛰早已隐隐作痛的良知被这关心刺得千疮百孔,愧疚下匆忙将手环拍成静音,干笑着摇摇头: “没事,这东西用久了,偶尔会出毛病,不用管它。咳、说起来,还没来得及道谢、刚刚多亏你出手相助,否则我还不知道该……呃,我的意思是……” 真是教科书级别的语无伦次。 绪蛰话没说完就绝望地闭上了眼,鸵鸟似地回避檀澜的反应。 所幸,对方似乎没听出什么异样,语调如常道: “举手之劳而已。多年不见,绪部长倒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充满献身精神。” “……” 绪蛰沉默地睁开眼,目光拂过他微笑的面庞,半晌才喃喃道: “……你也是。” 还好,现在他还没有变成【祂】。 一定还有机会的。 这次,绝不能重蹈覆辙了。 “绪蛰?” 檀澜被他变幻莫测的视线盯得满脸茫然,困惑地歪了歪头: “怎么了?” “没事。” 绪蛰扯开僵硬的笑,咔嚓一声扭回身,慌不择路地转移了话题: “对了,我都忘记问了,当时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黑林边界?” “这个啊……说来话长。” 像是早料到他会有这么一问,檀澜将佩剑拢至身侧,轻叹道: “黑林这段时间异常颇多,若我没猜错的话,或许之后还需要绪部长帮个小忙。” 异常? 绪蛰动作一顿,正欲开口追问,头顶的通讯器突然亮起,送出栗南璇平稳的声音: “绪蛰大人,我们到了。” 君官城坐落于群山之间,紧靠黑林西部,是第六区最大的城市,也是唯一一座拥有星舰港口的城市。 得知主城要派遣队伍前来布设传送节点,市长早早便带人来到港口守候。小队成员刚出舱门就被热烈的欢迎仪式打了个措手不及,反倒是随货物出舱的绪蛰侥幸逃过一劫。 但还没等他庆幸太久,便听头顶礼炮轰鸣,暴雨般的彩带倾盆而下,险些淹得他在陆地溺水。 见自己的喜悦之情终于覆盖每位来宾,市长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灿笑道: “久闻绪蛰阁下大名,今日得见,当真荣幸之至。欢迎各位来到君官城,不知……呃、绪蛰阁下,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刚出舱门的檀澜身上,嘴角被那片纯粹的黑与白压低了三分,似乎对其没能充分享受热情洗礼颇感遗憾。 绪蛰笑容一僵,心想到底还是躲不过这一劫,正绝望地在几个应付麻烦同事的说辞间犹豫时,却听身后飘来一声轻笑,檀澜几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不徐不疾道: “在下檀澜,秩序神殿修行神使,蒙绪蛰阁下搭救于困境,见过市长大人。” 语毕,他俯身行了一礼,衣摆间暗金的太阳纹路熠熠生辉,倒是为这句说辞凭添几分可信度。 “原来是神使阁下,失敬失敬。” 秩序之神在烛江的地位不必多说,殿内侍奉的神使自然也多了几分不可亵渎,是以市长虽不情愿,还是无可奈何地拨回了目光。 见君官城众人没再深究,绪蛰的面色终于缓和些许。他如蒙大赦般清清嗓子,迅速将话题转回正轨: “好了,我的任务暂时结束。接下来,就是科技部诸位的主场了。” 此言一出,市长等人这才想起此行的主要目的,连忙齐齐将目光移向正在彩带中挣扎的科技部成员,七嘴八舌地冲上去讨论起来。 绪蛰默默撤出人群聚集的中心,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余光扫过身侧,却见檀澜微笑着眨眨眼,以口型无声道: 不用谢。 眼前的景象与过往重叠,绪蛰恍惚刹那,心口剜出一片细密钝痛。 他深吸口气,正想说些什么,却听不远处突然震起市长标志性的洪亮笑声: “好!” 原来,那边经过几轮你来我往的拉扯,终于敲定了施工方案。 问清时间安排后,绪蛰草草估计了一下,发现自己因此竟能空出十余天闲暇。 但还不等他为这得之不易的假期高兴,便见栗南璇从舰舱后方跃下,快步行至他面前,低声道: “绪蛰大人,那几位……要怎么处理?” “……” 想起货舱内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不速之客,绪蛰捏了捏眉心,婉言谢绝市长的城区参观邀请,带着尚未苏醒的四人一兽直奔异常调查分部。 …… “您想要调遣近三个月获批进行狩猎的人员记录?” 分部大厅内,窗口后的工作人员看看绪蛰,又看看他身旁那头极富存在感的巨兽,小心翼翼递出一张芯片: “涉及烛江民众的文件为IV级加密数据,请您务必使用联邦指定设备读取。” “多谢。” 绪蛰将芯片插入手环,对着昏迷的男人晃了晃,弹出的光屏闪烁几秒,冲他露出一片无辜的空白。 虽然心底已有猜测,但确定几人并非官方批准的狩猎者,甚至没有正规身份记录后,绪蛰还是隐隐有些头疼。 负责接待的分部成员见状凑上前瞄了一眼,好奇道: “绪蛰大人,这帮人犯什么事儿了?偷猎影麝吗?” “暂时还不确定。我是在黑林附近找到他们的。” 绪蛰摇了摇头,待“黑林”二字出口时四下低低响起的一片抽气声散去,方才无奈道: “那地方有这么恐怖吗,怎么都这个反应?” 四周的分部成员露出尴尬的笑,一叠声地摇头否认。绪蛰的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几人堪称夸张的表情,停在其中一人脸上: “不觉得恐怖就好。诸位供职君官城,少不了机会和黑林打交道。分部长在办公室吗?” 对方闻言一怔,连忙道: “抱歉,绪蛰大人。林……分部长还在黑林周边带队巡逻,今晚才会回城。” 绪蛰微微敛眸,立指叩了叩桌面,眼带笑意道: “假如我没记错的话,例行巡逻应该是军部的工作吧?君官城的人才储备,何时也到这般窘迫的地步了?” 刻意拉长的尾音慢悠悠落进那人耳中,激得他猛地打了个寒战,急道: “请、请您不要误会,分部长是为处理最近发生的失踪案才……!” 他话刚出口便暗叫不妙,一个急刹咬断了后半句解释,正战战兢兢搜刮补救的借口,便觉肩上一沉,耳畔飘来长官含笑的声音: “原来如此。” “那么……关于所谓的‘失踪’,能否详细说说?” 虽然这么说有点像在推卸责任,但黑林的问题最初……似乎的确不该归咎于异常调查分部。 大约半年前,林内突然出现了不明原因的信号干扰,联邦布设的监测装置因此频繁失效。 第六区采取各类手段排查,却没发现任何问题。 考虑到黑林的特殊性,科技部分部将其归结为地磁影响,决定观测一段时间再作打算。 然而,就在观察过程中,第一起失踪发生了。 “您也知道,那地方虽说是禁区,但每年都有想不开的非要进去,怎么拦也拦不住,所以起初我们也没太在意。” “但……差不多从一个月前开始吧,失踪者的数量就有些……不太正常了。” “监控系统只能查到他们似乎主动进了黑林,更深处的数据受信号干扰影响,几乎全部丢失。” “我们也不是没去找过,可都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被捉住的分部成员自知祸从口出,此刻恨不得缩成粒沙子埋进地砖缝里,语速快得活像被鹰撵了的兔子。 绪蛰沉默着听完对方的讲述,低头翻了翻相关报告,思绪难免又飘回过去。 这还真是意料外的收获。 前世他也不是没来视察过异常调查分部,但当时抽调的卷宗都极为正常,同一众工作人员的交谈里也没发现任何不自然之 处。 所以,此刻黑林发生的意外,也是因他的“重生”导致的变数吗? 思及此处,绪蛰缓缓抬起眼,状似随意道: “附近几个城市发生过类似情况吗?” “……这……” 那分部成员被他语气迷惑,含糊着准备摇头,一抬眼却正撞上长官沉默的视线,动作登时锈死在原地,本该结束的尾音狠狠劈成对折,瞬间升了八度: “请您稍等,我现在就去联系其他分部!” 目送对方一路飞奔跑出大厅,绪蛰的神色终于缓和些许,看向四周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观他的一众下属,微笑着甩出上司特权: “好了各位,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异常调查部没有白看的热闹。尽快把失踪案的材料整理出来发给我。这四人先留在这里,联系医疗部过来检查,等他们醒后,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至于这只影麝……” 他语气一顿,看向身畔几乎占据小半个大厅的漆黑生物,头疼地叹了口气: “还是我来处理吧。” 十分钟后,绪蛰牵着苏醒后恢复平静的影麝走出异常调查分部,一眼便看见了立在不远处的白发身影。 多亏这突如其来的加班,他也终于给自己险些绷断弦的可怜神经卸下少许压力,调回旧友重逢应有的频率: “久等了。” 听见绪蛰的声音,檀澜偏头看来,目光落向他身后亦步亦趋的巨兽,微笑道: “没事,我很久没来君官城了,有机会四处看看也不错。牠也恢复正常了?” 发现檀澜也在,影麝庞大的身躯猛然僵住,急步躲进绪蛰身后,丝毫不顾自己与掩体倒错的体型差异。 绪蛰摸了摸牠颤抖的脑袋,看向似乎很是受伤的檀澜,强忍笑意道: “影麝生性胆小,大概还在害怕你那柄剑吧。我先把牠送去自然部,你那边……” “都等这么久了,也不急于这一时。” 檀澜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收回跃跃欲摸的手,好奇道: “不过,影麝应该不是第六区原生种吧?而且你们今天遇到牠的地点……还是黑林边缘?”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原本还想问问你知不知道什么呢。” 绪蛰揉了揉眉心,牵着不再抗拒的影麝慢慢前进,突然想起早些时候未能得到解答的困惑,索性一股脑全扔了出来: “对了,你说黑林最近异常很多,详细情况是什么?波及到神殿了吗?所以需要我帮忙?” 檀澜被他一连串的问题打得连连后退,招架不住地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无奈道: “久别重逢,绪部长的招呼还真是独特。连象征性的叙旧都没有就直接开启工作模式吗?” “以我们之间的关系,我认为这个环节毫无必要。” 绪蛰轻轻吐了口气,言简意赅道: “假如我没猜错的话,所谓的异常,和【不该出现在某地的某些人】有关?” “部长大人明察秋毫。” 檀澜接住绪蛰探寻的目光,露出了然的笑,抬手指向身后: “机会难得,想了解更多情况,不如亲眼看看?” 绪蛰顺着他指引的方向看去,城市灯光外,巨林的阴影沉默耸立,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堡垒,碾碎所有答案,吞噬一切秘密。 “你是存心不想让我休假吧……” 即便君官城与黑林是地图上的邻居,但以第六区那刀削斧劈的地形,从前者到后者的距离也堪称翻山越岭。 绪蛰的精神虽经末日磨洗得百毒不侵,但身体还是实打实被一路颠簸碾得痛苦万分。 不知第几次被满地虬枝盘曲的根系绊倒后,他终于忍无可忍,冲前方领路的人叫了停: “且慢……!等我……看一下坐标……” 檀澜倒是相当配合,二话不说便止了步,顺手从绪蛰发间摘下几片碎叶: “需要休息吗?” 绪蛰本想点头,余光瞥见对方汗都没落的面庞,一截气生生哽在口中,噎出几分咬牙切齿: “不必。” 他随手抹了把脸,晃了晃腕上手环。光屏闪烁几下,发出抗议般的震动,卷着文字乱码消失于黑暗。 “这段时间林内的信号干扰很强,你那手环不是上年纪了吗,还是先关掉吧。” 檀澜回身确认方向,余光掠过绪蛰忽明忽暗的手腕,强忍笑意道。 “……核查下属的情报是否准确而已。” 绪蛰当然不能承认自己只想找个借口休息,是以轻咳一声后拍灭手环,匆匆挑开了话题: “说到这个,既然你已经有了失踪者的线索,为什么不联系异常调查分部?” 离开君官城后,两人曾简单交换过情报,听闻檀澜已为调查失踪事件奔走多日,绪蛰眼底的震撼险些没能藏住。 毕竟,前世这个时候的他分明也来过黑林,还被檀澜以“妥善利用工作间隙”为由连蒙带骗拉着转了大半个林子清理朽木,却根本没有发现、也没从对方口中得知半点类似消息。 “就算我通知了,他们大概也处理不了。” 檀澜抽剑斩断头顶枝条,语调无波: “没猜错的话,异常调查分部应该会说,失踪者是【主动】进了黑林吧?” 他回身看来,从绪蛰的神色中读出肯定的答案,了然地挑起眉: “绪部长觉得,这座森林里,有什么能吸引失踪者主动踏入的东西呢?” “……” 绪蛰迎上他问询的目光,几乎听见了血液冻结的细碎冰吟: “……是邪神。” 没有人能比他更清楚答案,也没有人会比他更逃避答案。 因为在他业已终结的前世,这片屹立千年的巨林正是陨灭于狂信徒为召唤邪神焚烧的大火,与其一同陪葬的,还有—— 第六区几乎所有生命。 4. 沉睡山林·3 大火 时至今日,绪蛰依旧清晰地记得第六区沦陷的那天。 他记得那片噩梦般的火海,记得被绝望和恐惧撕碎的尖叫,记得血肉烧焦的臭味,记得传送中枢强制启动时疯狂闪烁的红光,还记得—— 当他站在君官城的废墟之上,遥遥望向远方自诞生以来第一次被完全点亮的庞大森林,脑海内翻滚的、近乎将他吞噬的念头: 化身太阳的女神大人,也曾体会过这般烈焰灼烧的痛苦吗? 之后的印象反倒有些模糊,他不记得火焰何时熄灭,不记得有多少人在灰烬里哭嚎,不记得军部的支援队救出了多少生命,不记得医疗部报废了多少个救援舱,又合上了多少永不瞑目的眼…… 刻在那片火海里的最后一段画面,是漫天飘洒的大雨里,檀澜被火焰染红的视线: “停手吧,绪蛰。” “已经没有意义了。” 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们到了。” 檀澜用剑尖扫开掉落的碎枝落叶,俯身从地上拾起什么,看向背后沉默的人: “……绪蛰?你还好吧?” “没事。” 绪蛰揉了把脸,将反胃感与疼痛一并捻碎在指尖,这才接过檀澜递来的物什,隔着领航灯朦胧的光线端详片刻,微微蹙起眉: “这是什么?” 躺在他掌心的是一小截枯黑硬物,约拇指粗细,触感类似烧焦植物遗留的残骸。 火焰的气息漫入鼻腔,绪蛰像被烫到般猛地甩开手,回过神后,又略带尴尬地低头欲寻: “抱歉,我……” “无妨,大概只是仪式需要的绘制工具,丢了就丢了吧。” 檀澜收剑入鞘,拦住绪蛰的动作,顺手摘下立在他肩头的领航灯,将光柱扫向身后: “先看看这个。” 绪蛰循着光芒引导的方向望去,落入眼中的是一片空地。这在黑林内相当罕见,毕竟此地的所有植物几乎都在拼尽全力扩张领土。 空地中心的裸露岩石上涂抹着浓郁暗色,凌乱线条与图形参差交错,看不出走势规律。 即便如此,他依旧认出了中心的符号,庞大、怪异、扭曲,如其描绘的存在一般混乱—— 那是邪神的图腾。 虽然狂信徒坚称它象征邪神的本体,变化莫测又喜怒无常的魔物巨龙,但绪蛰只觉得那东西更像暴晒七天后又被泡涨的腐烂蚯蚓。 “这是……仪阵?” 对烛江人来说,仪阵曾是神明信仰外最重要的概念之一。 顾名思义,它是一种用于仪式的法阵,通过绘制特定图案并向其中注入魔力,可实现传送、召唤、防护等多种功能。 在科技尚未发展的过去,烛江的物资运输、人员往来和城邦驻守几乎都需要依靠仪阵的力量。 绪蛰隐约记得,多年前似乎还有着专门从事仪阵绘制的【制阵师】存在,但随着时代发展,这一职业早已退出历史舞台,成为某种类似文化遗产的标志。不过…… 他调亮领航灯的光芒,注视着脚下几乎覆盖整片空地的古怪图案,喃喃道: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以邪神为阵眼的仪阵。” 阵眼是仪阵的基础,用于贮存供给仪阵正常运转的魔力。 由于功能简单,它对绘制者的要求极低,只需一个完整图形即可生效。 但不知是不是受烛江深厚的信仰文化熏陶,又或者单纯只为追求美感,老一辈制阵师大多会以神明的图腾作为阵眼,其中出现比例最高的自然是象征秩序之神的太阳。 虽然绪蛰确定阵眼的图案不会对仪阵功能产生任何影响,但此刻与灭世神的图腾狭路相逢还是让他百感交集,费了大半心神才控制住自己不要一脚踩上去再用力碾两下。 “你觉得,这个仪阵有什么作用?” 待情绪稍稍平复,绪蛰在岩石前蹲下,一边在脑内回忆曾学过的仪阵阵型,一边用领航灯的扫描功能录下完整图案。 檀澜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端详着飞舞的线条,坦诚道: “我只能看出这位的画技有待提高。” “……” 绪蛰递给他一个无奈的眼神,起身拍去衣角的灰尘草叶,若有所思道: “图案笔触连贯,线条均匀,几乎没有停顿或犹豫,绘制者的技术好坏姑且不论,至少对仪阵和邪神信仰非常了解。你见过画它的人吗?” “没有。” 檀澜的目光依旧凝固于阵眼中心,闻言微微敛眸,轻笑道: “若我能见到对方,也不必劳烦绪部长在休息时间跑来这里加班了。不过……” 他停顿片刻,似是在斟酌合适的措辞,半晌才缓缓开口: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引发这次人员失踪的似乎不像普通异教徒。” “黑林不是最近才获得邪神眷属青睐,过去盘踞于此的乌合之众没有上千也有几百,都不过兴风作浪一时,成不了太大气候。 但这次的不一样。 他们发展信众的方式很隐蔽,会频繁变更活动区域,懂得掩盖痕迹,内部还拥有至少一名高阶制阵师,绝非一般的异教团体。另外,我总觉得…… 他们似乎正在尝试触碰一些……非常危险的禁忌。” “……” 某种程度上说,你的直觉倒是相当准确。 绪蛰无声叹了口气,回应在舌尖滚动一圈,终究还是坠回心底。 时至今日,其实他依旧不知道那群狂信徒究竟是用什么方式完成了召唤仪式。 毕竟,为监管作为邪神信仰发源地、烛江第一禁区的黑林,联邦早在几十年前便率领各部于此铺设了上百个功能各异的仪阵,从预警监测到护林防火无一不全,并花费高额代价定期维护更新。 踏入黑林时,他还亲自检查过这些仪阵,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可以说,只要不是邪神亲至,即便全烛江人一起放火,都绝无可能烧毁黑林半片叶子。 但那群狂信徒偏偏做到了,甚至还成功借由那场匪夷所思的大火召唤了邪神的神迹。 现在想来,那个神迹…… 恐怕才是动摇烛江根基的第一道裂痕。 旧日的血色漫入脑海,绪蛰活动双手,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缓缓道: “要赌一把吗?” “什么?” 檀澜抬眼看来,似乎猜到了绪蛰想做什么,面色瞬息凝滞: “等等、你不会是打算……?” 绪蛰冲他笑笑,掌心泛起微弱的蓝色光芒: “启动这个仪阵,看看他们的计划究竟是什么。运气好的话,没准还能钓来几个异教徒。放心,现在它还不够完整,无论出来的是什么东西,我都有把握将牠原封不动送回去。” “你认真的?” 檀澜瞳孔骤缩,一把握住绪蛰跃跃欲试的手腕,身侧佩剑仿佛感知到主人的情绪,晃出一连串焦急的细碎流光: “几年不见,你怎么还染上赌瘾了?再说这根本不是能拿来赌的东西吧?万一……!” 咔嚓。 几不可闻的细响自声音的空隙滑入,两人的目光同时一沉,齐齐看向身后黑暗,不约而同收敛了气息: “听见了吗?” “有人来了。” 临近午夜,本就阴沉的天色愈发昏暗,似有一场暴雨正在云层酝酿。 黑林深处,不该出现的光源明灭起伏,像来自深海的幽暗陷阱。 枝条断裂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短暂消失在空地中心,古怪的窸窣低语随之出现,如空气大口咀嚼时间。 未等它满足食欲,断裂声再度支配寂静,这次似乎重了几分,又自近向远,消失在昏惑深处。 待领航灯的余光融入夜色,绪蛰从枝叶间探出身,无声跃回地面。 不堪重负的泥土呻吟着缓慢下陷,在他面前暴露出大大小小狰狞的空洞。 原先画在岩石上、落在草叶间的图案与它们的载体一并消失,仿佛一场时隔不久的噩梦。 绪蛰轻啧一声,用靴尖拨开滑动的沙土,低头检查一片狼藉的空地。 灯光适时自上降落,携来檀澜的声音: “好精准的控制力,不愧是主城派来的人才。她也是来这里调查的吗?” “……我不知道。” 绪蛰摇了摇头,看向灯光消失之处,面色微冷: “跟上去看看。” …… “你听见了吗,宝贝?” 别再去想了。 “这是神明大人赐予我们的、独一无二的奇迹。” 那不是真的。 “祂的旨意已经降临,我们将拥有至高之荣耀!” 闭上你的嘴。 “和我一起去见祂吧。” …… 开什么玩笑。 掌心传来的剧痛穿透神经,将她从狂乱的思绪中唤醒。 栗南璇垂下眼,看向自己攥紧的双手。 打磨光滑的指甲深深嵌入皮肤,楔出道道殷色,正如此刻沸腾在她四肢百骸的火焰。 专注于当下。 你可以做到。 放松。 她调动起全部意志,将弯曲的手指一根根掰直,像个不专业的傀儡师。 神经中枢串联成道道丝线,牵动目光落向外套内的夹层,针管在领航灯的光线里泛着诱惑的银蓝,告别苦痛的最终答案。 还不是时候。 她收回目光,深深吸了口气,将夜色吞进肺里,冷却过载的心跳。 多年不见,黑林依旧如记忆中那般压抑,像蔑视一切的巨兽,弹指即可碾碎误入其中的蝼蚁。 脚下草叶窸窣作响,领航灯的光芒随呼吸微微战栗,栗南璇摇了摇头,寒意再度泛上指尖。 要加快速度了。 “又停下了。” 不远处的树梢上,檀澜用剑柄拨开碎叶,看向身畔沉默的绪蛰: “还要继续跟吗?她看起来像是迷路了。” 绪蛰专注地凝视栗南璇跌跌撞撞的背影,闻言低声道: “她可是第六区出身,什么情况下才会迷路到黑林深处?” 檀澜耸了耸肩,偏头躲开迎面扫来的枝条: “可能性是很低,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吧?比如一时兴起,想看看黑林的生态环境是不是改善了,顺便打头熊回去加个餐之类的?” “再顺便特意发动能力,帮粗心大意的异教徒毁灭下证据吗?” 绪蛰轻笑一声,迈步跃入叶丛,檀澜追上他的脚步,无奈道: “但我们也不能一直这么跟着吧?再往前就要进决渎山了,那里的树可没这么好爬。” 决渎山? 熟悉的名字坠入记忆,绪蛰条件反射地看向手环,旋即才想起信号干扰,视线行至半途又硬生生掉了个头,打向前方深林: “那不是在第八区边界吗?我们已经快走出黑林了?” “是啊,你这位队员不愧是军部出身,身体素质着实好得令人钦佩。” 檀澜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失笑道: “这片林区连我都很少来,会遇到什么可说不准。就算她真的和异教徒沆瀣一气,我们也得将主动权把握在自己手里吧?” “先说好,我真的很不擅长打架,万一撞进人家的大本营,绪部长可要做好带着拖油瓶逃跑的准备。” “……彼此彼此。” 绪蛰瞥了一眼他手中蓄势待发的长剑,无言地收回目光。 抛开那个疑似销毁证据的行为,檀澜的话其实不无道理。 虽然他对栗南璇了解不多,但对方身在军部,常年奔波各地执行任务,理论上应该没有时间参与第六区的异教活动才…… 等一下。 细小的异样感扎入神经,像落进海面的一片雪花。 绪蛰瞳孔微缩,心底突然泛起些许没来由的不安: 栗南璇……是什么时候回到总部的? 她留在基层的那些年,都任职于哪里呢? “绪蛰。” 未等他将思绪梳理清晰,檀澜的声音突然自耳畔响起,漾出压抑的涟漪: “抬头。” 前方林地植被更密,形形色色的灌木与草本足有人高,在耸立的乔木荫翳内组成一片微缩森林。 栗南璇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像一株色彩怪异的植物,浑然天成又格格不入。 她不再移动了。 “这里就是她的目的地……?” 绪蛰眉心紧锁,稍稍探出树丛,试图将下方情景看得更清楚些。 但当视线终于捕捉到草丛间的身影时,他的声音在空中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几不可闻的抽气声: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檀澜将他摁回林叶遮掩间,嗓音低得近乎失真: “能长出这样的东西,看来黑林的生态环境的确【改善】了不少。” 摇曳的草木之间,无数“植物”笔挺地立在同伴身边,随夜风轻轻晃动。 高举的枝条与深埋地下的根系彼此交叠,组成密不透风的罗网,千百只虔诚眼瞳呆滞凝视前方,五官颤栗扭曲,渗出如有实质的浓稠情绪。 那些是人。 “边缘的几个还有呼吸,应该是被某种能力或仪阵魇住了,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檀澜蹙眉看向黑暗中静默的人体之林,搭在绪蛰肩上的手又重了几分: “你那位队员毫无防备就中了招,说明敌人不是远程发动型就是实力远在她之上,现在情况不明,先不要轻举妄动。” “……” “绪蛰?” “……我知道。” 绪蛰小幅度地偏过头,拂去爬上指尖的细碎冰屑,从肩头摘掉檀澜阻拦的手,缓缓道: “你刚刚有感知到异常能量波动吗?” “没有。” “我也是。” 他转动手环,若有所思地摩挲着站立处的枝条,视线遥遥坠入黑暗: “从人群数量上看,对方的能力覆盖范围极广,且能在不惊动受害者的前提下发动,我更倾向于大型仪阵或被动触发型陷阱。” “一般这种能力都会有明显弱点,只要抓住发动时机,或许可以一并揪出幕后操纵者……能问你个问题吗,檀澜?” “什么?” 檀澜正顺着他的思路观察下方丛林,冷不丁被点到名字时下意识应了一句,旋即才后知后觉出几分不祥,心头警铃大作: “我先说好,如果你是打算……” “如果再看一次受害者陷入幻觉的过程,你有多大把握破解对方的能力?” 绪蛰冲檀澜露出一个鼓励的笑,不等对方回答,他脚下的枝条猝然断裂! 自裂口喷涌而出的寒雾极速凝结,化作嗡鸣冰刃,割裂沿途遮挡的枝条,护送主人畅通无阻地坠入下方深林。 “机不可失。之后就拜托你了,檀神使。” “绪蛰!” 与此同时,异常调查分部 “各位……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审查室内,青年男人单手支头,目光涣散着漫过摆在眼前的四份问询记录,无语地扫向前方: “水怪、魔鬼、食人妖,还有一个不知道,你们不是在同一地点同时遭遇了同一个生物袭击吗,为什么能说出四份完全不一样的口供? 欺瞒联邦可不是小事,如果发现这件事的是别人,我还能勉强糊弄过去,但来的偏偏是绪蛰大人。那位若是执意追究,咱五个早晚手拉手一起进军部大牢拧螺丝。” 对面漂浮的透音玻璃舱内,先前袭击绪蛰的男人哭丧着脸捂紧双耳,在接连不断的能力屏蔽噪音中惨叫道: “林赴仪、不是,长官、林长官!说别的之前,能不能先、把这玩意儿关掉?!我刚受了那么大刺激,现在能力有点失控,快被它吵聋了!” “你还知道自己能力失控了啊,齐禅?” 林赴仪扔给他一记白眼,抬手打了个响指,刺耳的电流碰撞噪音缓缓消弭。 他低头在记录上加了几笔,转而看向角落内沉默的男人,叹道: “伍逸哥,不是我不想保各位,但现在的情况恐怕超出异常调查分部控制了。所以……” “那个叫绪蛰的,已经知道黑林发生的事了?” 名叫伍逸的人一头乱发,稀碎胡茬下的面色阴郁憔悴。白多黑少的眼瞳内,癫狂如海底蔓生的水草,在压抑与凝视中疯长。 “……抱歉。当时我不在部里,手下说了些多余的话。” 林赴仪垂下眼,避开伍逸漆黑的目光,握笔的手轻叩桌面,空气随之漾出一圈透明涟漪: “信号屏蔽最多只能持续十分钟,等这块烫手山芋晾好装盘,我一定空出时间让你骂个够。但现在请告诉我,你们当时,究竟在黑林看到了什么?” “……哈、哈哈……看到了什么……?” 不等伍逸回答,角落内突然飘来一个颤栗的沙哑嗓音。 林赴仪抬头看去,迎面撞上一对丧失光彩的浑浊眼眸。 男人神经质地反复摁压着十指关节,在阵阵似有若无的“咔嗒”声里,挤出同身形一般干枯的回应: “……是奇迹啊……” “……我们……看到了……祂的奇迹……” …… 绪蛰在黑暗中茫然地抬起头,怔怔注视着目光覆盖的一切。 在此之前,他设想过自己可能遭遇的无数种情况:陷入梦魇、遭遇围攻、甚至直面幕后主使,那群疯癫神秘的狂信徒。 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居然会是—— “好久不见,亲爱的救世主阁下。” 邪神在阴影中露出玩味的笑容,巨大的骨翼蔽日遮天: “喜欢我为你安排的重逢吗?” 5. 沉睡山林·4 幻境 “……” 绪蛰僵硬地站起身,随血液一同冻结的目光定格在眼前庞大猩红的阴影内。 闭上眼睛。 不要回应。 不要直视祂的本体。 旧日烙印于灵魂深处的警告缓缓浮出记忆的淋漓血色,迅速被沸腾的噪音淹没。 咔嚓、咔嚓。 奔涌在血管中的热意撞击着他的鼓膜。 咔嚓、咔嚓。 咆哮的冰霜刹那吞噬死寂。 咔嚓、咔嚓。 骸骨撞击剑刃,发出两败俱伤的尖利喘息。 砰——————! “烛江人打招呼的方式就是你来我往各捅一刀吗?真是直截了当的传统。” 邪神握住那枚悬停在自己胸口的寒锋,似笑非笑地看向面前人被鲜血染红的双眸。 破碎骨翼发出满不在乎的哼鸣,掀起下个瞬间完整无缺的狂风。 祂从阴影中站起,重新披上那张熟悉的人皮,漆黑的眼眶内,亮起幽蓝的火焰: “在此之前,没有什么想问的吗,救世主阁下?” “你想听我问什么?” 绪蛰咬牙挤出一个笑,青筋盘绕的手臂寸寸破开浓雾,缓慢却固执地扎入邪神冰冷的胸膛。 出乎意料地,后者竟没再阻止他的动作,只带着几分毫不遮掩的失望松开束缚,留下一声无趣的叹息: “什么啊,你居然还没发现吗。” 绪蛰对祂的反应置若罔闻,干脆利落地扬起手,狠狠刺下第二剑。 这次他用了十足力道,疾坠的寒锋划破空气,绽出扭曲爆鸣,目标直指邪神空洞的眼窝: “闭、上、你、的、嘴!” 一片猩红的视野内,“檀澜”缓缓扬起嘴角,任由刀尖贯穿头颅,浓稠漆黑喷涌而出,刹那淹没纠缠的两人。 “原来如此。” “那么,需要我来帮帮你吗?” “你……!” 绪蛰再度举起武器,嗡鸣的剑锋却只递回一片空泛虚无。 黑暗突然自他眼前褪去,留下大片大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挣扎着甩开黏腻空气,抬头寻觅邪神遗失的行踪。 然而视线在混乱中聚焦的刹那,他却像冰雕般猛然定格在原地,甚至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面前是一片葱郁繁茂的巍峨森林。 漫无边际的林海拍打着大地交界,一眼望不到尽头。 缠绕的根系冲破地表,向远方无限延伸,似某种无言的邀请,如某个沉默的秘密。 他突然战栗起来。 向前走。 保持安静。 不要回头。 未知的声音飘入脑海,陌生得近乎熟悉。但无论如何回想,记忆中的身影始终隔着氤氲水雾,遥遥如朦胧镜影。 绪蛰揉了揉眉心,驱散理智微弱的疼痛,茫然向前迈步。 冰霜长剑当啷一声落地,发出粉身碎骨时最后一声悲鸣。 林地深处,重重草木掩映背面,纯白神殿静默屹立于黑暗尽头。 繁复的太阳图腾散发着淡淡光芒,像个永不坠落的奇迹。 光线中心,烛影笼罩的大门外,此刻正立着一道身影。 白色长发自肩头滑落,融入星星点点飘散的萤火。 像是听见了什么,他缓缓转过身,苍蓝眼瞳如淬冰的玻璃,清晰映照出来者的面容。 绪蛰僵在原地,怔怔凝视着出现在面前的人,突然在透骨的恐惧中没来由生出几分错觉,仿佛自己早已知晓他即将说出什么: “你都在这里转过七八圈了,还没找到出去的路吗?” 他眨了眨眼,扬眸打量绪蛰,笑着递出一只手: “别怕,我是来带你出去的。你叫什么名字?” “……” 绪蛰颤抖着抬起手,擦落眼尾滚落的血色,迎向他泛着柔和光芒的掌心: “我叫……” “绪蛰!!!” 剧痛裹挟着刺骨冰寒狠狠砸进他的胸膛,生生将黑暗撕成两半。 干瘪的肺腔刹那灌入大量卷着草木土腥的潮湿空气,险些将他溺毙于梦境。 绪蛰猛地坐起,又俯身剧烈咳嗽起来。 颤栗的肩膀撞上某个冰凉柔软的物体,零星疼痛唤醒濒死的理智,他停止挣扎,待眼前汹涌的漆黑被光线侵蚀殆尽,终于找回双眼遗失的画面。 最先被感知的是大滴大滴砸在皮肤上的冰凉液体,随后是带着铁锈味的血色,雷声轰鸣滚过头顶,在他抽痛的神经里凿落确实无疑的答案: 这里是现实。 “早上好啊,绪大部长。昨晚睡得挺不错吧?” 情绪不明的声音自身侧响起,绪蛰抹了把脸,这才看清此刻自己身处之地: 深林环绕四围,空出中心毫无遮挡的平坦荒原,倾盆暴雨兜头而下,将他全身浇得冰凉。 不,准确地说,被这场大雨浇了个透的不只是他,还有…… 绪蛰深吸口气,咽下满腔滚烫鲜红的疼痛,小心翼翼向身侧递去半缕打探的目光,还没寻到窥视的对象,头顶便结结实实挨了剑柄一敲: “下次记得往脖子上挂条绳再去表演跳树,我一定在台下好好欣赏。” 檀澜将佩剑甩回身侧,没好气地撩开鬓角湿透的发丝,这才向绪蛰递去一只手: “你在里面撞见什么了,脸色怎么那么差?” “我……” 绪蛰定了定神,似乎还未从幻觉中苏醒,半晌才喃喃道: “我看见了你。” “什么意思?” 檀澜空落的手在大雨里洗了十几秒,见绪蛰的半条魂仿佛还徘徊在梦里发愣,索性向前探了个身,将他从泥泞中拽起,拉进附近的树荫下: “看见我什么了?这么失魂落魄的,我还以为……” “我看见了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 绪蛰摇了摇头,后半句话还没理顺,腕上突然传来一阵激痛。 他声音一滞,迅速握住手环,可惜还是晚了半步。 漆黑剑鞘不偏不倚楔入他两手之间,撬开手环与皮肤的缝隙,领航灯微弱的光芒适时打来,映出针尖染血的弧光。 “……我说绪部长怎么敢直接往下跳呢,原来还给自己留了后手啊。” 檀澜垂下目光,似笑非笑地盯着绪蛰腕上犹在渗血的针孔,语气淡淡道: “有意思。别人上班五谷丰登,绪部长上班五毒俱全。先是赌,又是毒,接下来还准备展示什么?没记错的话,你去的是异常调查部,不是异常增生部吧?” “……” 他的声音不冷不热,却听得绪蛰越发胆战心惊,来不及组织语言便囫囵着开了口: “时间紧迫,这是最快掌握敌人攻击模式的方法,我只是想确认其他受害者不会有危险……” 他说着说着,余光扫见檀澜的面色越发阴郁,心道不妙下急急转了个话头,卷着支离破碎的逻辑匆忙道: “咳、不用担心,针里是精神稳定剂、联邦统一配的应急措施。监测到情绪波动升至阈值时自动注射,效力能持续十分钟,足够我离开敌人的能力范围了。” 话至此处,他抽手收回针尖,摁住四处乱飞的眼珠,尽力让神色表现得坦荡自然。 腕上属于剑鞘的黑色停滞片刻,缓慢滑回主人身边。 檀澜不置可否地凝视绪蛰的面庞,半晌似乎才勉强接受这个说辞。 他轻啧一声,扔给绪蛰一方手帕,抬手点了点自己的眼尾: “所以,你在幻境里回到了我们初遇那天,然后看见了什么?别告诉我你眼角的血是被树枝划的。” 还是蒙混不过去啊…… 绪蛰在心底叹了口气,第一次头疼于对方超乎常理的敏锐: “我看见了一座神殿……不是我们相遇那座。它通体纯白,布满象征太阳的花纹,但完全感觉不到女神大人的气息,反而处处都很诡异,就像在……” “伪装?” 檀澜微微挑眉,补上绪蛰寻觅的措辞,从对方眼底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方才道: “然后呢?只是遇见一座神殿,能让你伤成这样?” “不知道,可能因为我试图打开神殿的门?” 绪蛰咽下一口心虚的呼吸,移开与檀澜对视的目光,慌乱地四下打量: “对了,你是怎么叫醒我的?其他人也摆脱幻境了吗?” “没有。” 檀澜摇了摇头,指向两人身后。 隔着瓢泼雨幕,无数人形影影绰绰,同初见时一般诡异。 绪蛰微微拧眉,未及开口,便听檀澜悠悠道: “让你睁眼的难度不高,抽两巴掌扔进雨里淋一会儿就行了。毕竟绪部长的精神抗性摆在那里,当然干不出自砸招牌的事,对吧?” “……” 绪蛰下意识揉了把脸,一时竟摸不清对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但眼下的情况也不好深入探讨这种问题,因此他含糊几句后,还是将话头缝回了正事上: “找到敌人的攻击方式了吗?” “大概率是被动触发型陷阱能力,但我目前还没找到触发契机。” 檀澜拨弄着佩剑鎏金的剑穗,缓声道: “看来,对方的确不是什么容易对付的角色。” “……” 注入身躯的精神稳定剂逐渐生效,波动的神智慢慢平复。 绪蛰拧干滴水的衣摆,一边庆幸出门前换了衣服,好歹保住了那身白得晃眼的制服,一边重新观察周围林地,目光寸寸点过遍野狼藉,眉心锁得更深。 从刚刚开始,一种不知来源的违和感就漫进了他的脑海,直到现在都萦绕不散。 但无论绪蛰怎么思考,真相似乎都罩着一层朦胧薄纱,分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相隔千里。 到底遗漏了哪里呢? 绪蛰向来不是个纠结的人,找不到线索便也不再逼迫自己思考。 他擦干眼尾流淌的血色,正准备问问檀澜有没有发现,便听对方缓声道: “看这架势,这场雨恐怕会一直下到天明。” 言及此处,檀澜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轻笑道: “说起来,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也下了场大雨呢。” “是吗?” 绪蛰动作一滞,略感惊讶地挑起眉: “为什么我不记得……” “你是在黑林中心迷路的,那里的树林连光都透不进,何况是雨?” 檀澜从树荫下探出手,接住倾盆而落的雨珠,嗓音泛起些许怀念: “现在想来,还是那时候的绪部长比较有意思啊。一边怀疑我不是活人一边却又关心我在黑林如何生活,明明自己都……” “停!” 绪蛰在一旁听得满脸滚烫,只觉身上湿透的衣服都快被自己冒的烟烤干了,连忙出声试图勒停檀澜信马由缰的思绪。 然而就在同一瞬间,他突然从对方的回忆里捕捉到什么,瞳孔骤缩: “等等、我们当时……为什么会说起那个话题来着?” “你指什么?” 檀澜仍凝视着眼前大雨,闻言淡淡道: “是你觉得禁区里根本不可能有活人居住,所以我一定是鬼那段,还是你说学校的老师教过,黑林脚下……” “就是这个!” 绪蛰猛一拍手,震得头顶树叶簌簌而落。檀澜默默收回视线,目光在他身上逡巡良久,化作一声长叹: “怎么,终于发展到自虐这步了?总部的工作压力要是这么大,我劝绪部长还是辞……” “你还记得吗,檀澜?” 不等他说完,绪蛰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从地上揪起两三根杂草,眼底光芒闪烁: “黑林脚下百草绝,黑林头顶飞鸟灭。我当时和你说,学校的老师教过,顺口溜的由来是有现实依据的。 这里的乔木高得能遮蔽太阳,自然也透不进太多雨水。林下常年漆黑似夜,资源紧缺,所以根本长不出太多草本、灌木一类的小型植物。” 他将手中细弱的茎秆递给檀澜,指向雨幕后一片死寂的草丛: “但你觉不觉得,那里的植物密度…… 高得不太正常?” “……” 檀澜用指尖捻了捻枯黄的杂草,又看向远处那片生机勃勃的微缩森林,若有所思地蹙起眉: “的确如此。奇怪,为什么我刚刚没有意识到……” “反正没有其他线索,不如先试试。” 绪蛰活动双手,指尖泛起跃跃欲试的寒光: “而且,‘清理杂草’本来也是神使阁下的日常工作之一吧?” “别把我说得像游手好闲还不务正业一样好不好?” 檀澜递给他一个无奈的眼神,长剑却还是依言滑出剑鞘: “不过,既然绪部长都这么要求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语毕,他迈步踏入雨幕,头顶瞬息漫开层层冰霜屏障。 领航灯与丛林深处的光线交相呼应,共同映照剑锋划入黑夜,刹那扫平外围一片草木! 飘散的叶片飞向半空,次第炸为冰屑消散。 纷纷扬扬的晶粉飘然而下,融化在众人发间,却并未引发任何变化。 猜错了吗? 雨幕之下,绪蛰眸光沉沉,却见檀澜向前几步,用剑尖挑起林缘的一丛植物,甩至他面前: “看看这个。” 落入雨中的植株迅速染上泥泞,绪蛰将屏障范围扩大些许,俯身将牠捡起: 那是一片巨大的蕨叶。 粗壮叶柄撑起一片翠绿,修长如鸟类尾翼。细密脉络四散铺展,连接着无数形若蛇鳞又似羽毛的单薄小叶,乍看之下毫无异常。 不过…… 他深吸口气,缓慢地转动叶柄,一点一点,将目光转向叶片背面—— 纤细透明的翠色之下,竟密密麻麻爬满了漆黑斑点。 寒风拂过,神殿的幻象在眼前若隐若现,绪蛰瞳孔微缩,迅速将叶片扔进雨中,嘴角却扬起了然的弧度: “原来如此。” 这种植物叫作默蕨,在林下极为常见,也是他们面前的微缩森林中出现频率最高的植物。 默蕨的外表并不突出,除了华丽纤弱、状如羽毛的叶片外没有任何奇异之处,却是烛江相当有名的致幻植物。 牠能通过叶片背面状若黑斑的孢子囊释放大量致幻孢子,阻止其他生物靠近,规避天敌伤害。 一般情况下,默蕨的孢子只会因外力冲击释放,且没有任何攻击性,无非让吸入者暂时丧失行动能力。 但此时此地,这些孢子无论持续时间、覆盖面积还是致幻效果,都远远超出了正常范围。 “默蕨的生长需要大量阳光和水分,根本不是黑林能提供的条件,现在也并非牠们的孢子成熟季。出现在这里的植物……果然是某人的能力。” 绪蛰挥手撤去屏障,用雨水洗去身上沾染的孢子,若有所思地蹙起眉。 现在看来,自己能摆脱幻境,归根结底要感谢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而包括栗南璇在内的受害者之所以没能清醒,恐怕是因为…… 他眸光微沉,和檀澜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彼此瞳中读出相似的打算。 既然你喜欢水,那就一次喝个够吧。 轰隆————! 乌云发出威胁的怒吼,砸落愈发磅礴澎湃的雨幕。 黑林下方,冰雪冻结的细碎声响淹没于电闪雷鸣之间。 随着下一束耀眼电光,凝固的枝叶破碎成万千冰粒,与暴雨一同坠落,灌入森然死寂的人体丛林。 嗒、嗒、嗒。 豆大的雨点打入发丝,晕开一片透明尘埃。栗南璇恍惚着睁开眼,茫然注视前方。 “奇怪……?我怎么……” “趴下!” 突如其来的冷喝穿透雨幕,与雷鸣咆哮一同凿入耳畔,震得她险些站立不稳。 军部的战斗本能瞬息苏醒,牵动身躯猛然下压,下一秒,生物呼吸的热气随刺耳尖叫擦着她的发丝掠过,急速消失于黑暗。 “那是……!” 栗南璇瞳孔微缩,正要上前查探袭击者,手腕突然泛起一阵冰寒。 她条件反射地抬手欲挡,能量波动却在映出来人面庞的刹那猛然溃灭: “绪蛰大人?!您怎么……!” “问题之后再解释!” 绪蛰连回应的余裕都不剩半分,一手将栗南璇拉至身后,另一手猛然握紧,瓢泼雨幕冻结为无数冰柱,同四围高耸巨木连成整体,顷刻化作拔地而起的寒霜囚牢! “檀澜!” “没事,都在里面,一个都跑不掉。” 白发身影自林冠跃下,轻飘飘落在绪蛰身边,眼底漫出几许郁色: “闹出这么大动静,那位应该也快来了吧?” “……?” 栗南璇在一旁听得满头雾水,但几次欲言又止后还是没有出声询问。 倒不是她对现状漠不关心,纯粹是因为找不到开口时机。 就在檀澜说出那句话的刹那,面前大地猝然崩裂,无数藤蔓根茎自破碎的土石间疯长而出,杀气腾腾袭向三人! 眼见事态紧急,栗南璇甩了甩头,努力驱散脑内盘踞的混沌,但还不等她释放能力,耳畔忽然落入一声轻笑: “别紧张,二位留着体力对付幕后主使,这里交给我就好。” 话音落地,檀澜抬起手,轻描淡写地拍散了绪蛰指尖凝聚的寒光,在后者半是无奈半是纵容的注视里打了个响指。 旋即,长剑悄然滑出剑鞘,毫不迟疑地绕开纠葛藤蔓,向远方电射而去! 叮————! 冠层间响起锐器碰撞的清脆嗡鸣,暴怒藤蔓凝固刹那,竟直接扔下近在眼前的三人,惊慌失措地向剑刃消失处扑去。 片刻后,一道身影自黑暗中走出,信步踏上浮空根系,行至三人面前。 “诸位将我的温室毁成这般模样,可是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 在领航灯拼尽全力却仍势单力薄的微朦光线里,来人挽起鬓边长发,碧色眸光幽幽落在三人身上。 绪蛰回以一个微笑,身畔冰刃嗡然鸣响: “彼此彼此,阁下此刻现身,大概也做好直面惩罚的打算了吧?” 6. 沉睡山林·5 来客 异变是在瞬息间发生的。 当遮蔽于众人头顶的枝叶消失时,某种掩藏于寂静下的气氛同时涌现,梦魇般撞进绪蛰的精神。 他被激出一头冷汗,原本打算撤回能力的手下意识握紧,冰霜极速攀附上四周的高大乔木,将尚未苏醒的人群框入另一座牢笼! “继续,牠们交给我。” 不等他开口,身侧的檀澜抽剑向前,像只游隼般引着疾风扎入黑暗。 长剑流光闪过,如撞开门扉的夜影,震出无数撕心裂肺的尖叫! 暴雨中凝固的“森林”缓缓苏醒,摆脱植物状态的人群恍惚片刻,却没有惊慌、没有奔逃、甚至没有哭喊,而是以一种难以描述的诡异姿态,毫无迟疑地扑向了身边同类! 铛————! 冰凉刃锋流水般漫过相互啃咬屠戮的人群,温和却不容置疑地荡开纠缠的身影。 霜雪自上坠落,化作森冷镣铐,将一只只丧失理智的“野兽”牢牢禁锢于地。 随后,栗南璇恢复清醒,避开向她袭来的人形,宣告了这场单方狩猎的结束。 “不得不说,诸位比我预想得麻烦许多。” 根系顶端,隐于黑暗的来人打了个响指,身后密林迅速生长。不过几个眨眼,冰霜撕裂的缝隙便愈合消弭。 在渐息的雨声里,黑暗中挣扎的身影接二连三倒地,像风暴下无力抵抗的细弱植物。 “好了,无关人等已经离场,接下来……让我看看你们的本事吧。” “……?” 不明缘由的违和感随其下压的尾音坠入心底,绪蛰眉心微锁,似乎隐约抓住了什么。 然而,还未等他看清线索全貌,大地崩塌的轰鸣骤然冲破雨幕,掀起又一轮藤蔓奔袭! 绪蛰咬了咬牙,匆匆扔给栗南璇一句“小心”,将她推离孢子范围,反手自雨中抽出上百枚冰刃。刀尖嗡鸣着四散疾舞,同破土而出的根茎狠狠对撞! “对方的能力攻守兼备,覆盖范围和杀伤力都不容小觑,你确定我们面对的不是联邦的某位A级逃犯吗?” 檀澜勾了勾指尖,召回飞入黑暗的长剑,扫刃斩断袭至眼前的藤蔓,还不忘顺便分析几句敌人的身份。 绪蛰的心神此刻全放在漫天飞舞的冰刀上,闻言无奈道: “神使阁下有空分心聊天,不如帮我想个办法转移受害者。” “牠们已经和发狂的影麝没什么区别了,就算带离这里,短时间内也无法恢复清醒,绪部长还是先考虑一下怎么解决眼前的敌人吧。” “分心聊天”的檀神使反手切碎背后扑来的锋利枝桠,拎着绪蛰后撤半步,在大地塌陷的巨响中饶有兴致地笑了笑: “有意思。那位小姐分明更像无神论者,行事作风却比癫狂的信徒还要狠厉,真是人不可貌相。” “你看清她的长相了?” 绪蛰用余光扫过不远处单手撕碎藤蔓的栗南璇,默默收回支援的冰刃,看向雨幕外那道模糊的影子: “为什么这么说?异教徒还能靠脸区分吗?” “是眼神。” 檀澜抬手点了点自己的眼尾,凝眸斟酌合适的措辞: “她眼里没有那种狂热的光芒,就像……某种玻璃?” “玻璃?” 绪蛰动作一滞,被这个古怪描述勾出零星几段记忆,未及细思,脚下倏忽一空—— “那是……!” 视线所及之处,方才三人所立地面不知何时已被疯狂挥舞的藤蔓绞杀殆尽。 巨大的空洞如黑林凝望的深邃眼瞳,携着根系如有实质的惨白视线,冷冷落向面前不知天高地厚的闯入者。 “原来如此。对手比想象中聪明许多啊。” 檀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甩去剑刃上沾染的汁液,仿佛全未注意两人此刻正堪堪停在孢子弥漫的深林边界。 “现在可不是称赞敌人的时候。再这么下去,我们马上就要变成她温室的花泥了。” 绪蛰甩了甩头,尽力忽略眼前再度浮现的神殿虚影,脑内思绪电转: 一旦失去立足点,等待他们的恐怕只剩两个选择:进入林中,或坠入深坑。 无论哪种情况,势必都会陷入更为艰难的处境…… ……奇怪? 为什么,我们…… 轰隆————! 头顶雷鸣怒号,掀起令人晕眩的耀眼电光,绪蛰瞳孔骤缩,终于在那个瞬间看清了困扰自己许久的违和感源头,连忙拽住身边的檀澜: “我有个想法,对方的能力或许……!” 他话音未落,却见眼前白光一闪,被冰刃拦腰斩断的巨大藤蔓竟在坠落中改变方向,直直砸向了深林下方的人群! “去上面!” 电光火石间挤不下太多词汇和计划,绪蛰一把扯住身旁搭档,指向前方尖啸的藤蔓,旋即毫不迟疑地闭上眼,将全副心神灌入疾驰的冰刃。 刀锋感知到主人号令,无视缠斗中的对手,顶着狂风磨蚀自四面八方冲向坠落中的巨藤,化作前赴后继的箭矢,硬生生将其撞离原定轨道! 见绪蛰扔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不再理会自己,檀澜轻叹口气,挥剑击碎崩落巨石,看向不远处在藤蔓攻势下越靠越近的栗南璇: “栗小姐,下面暂时麻烦你了。” “什……?” 不等对方追问,他反手拎起完全放弃防护的绪蛰,一跃立上破土而出的森白根系。 藤蔓似有所感般尖啸而来,几次堪堪擦过两人的衣角发尾,又在反身欲扑的刹那被剑刃切成碎片。 檀澜踏着满地残骸步入张牙舞爪的攻击之间,手中长剑挽出几个漂亮的剑花,在藤蔓内硬生生切开了一条通道! 喷溅的汁液冻结于半空,化作碧色幽刃电射而出,直指雨幕中那道身影! “止。” 清冷的嗓音飞越天穹,所至之处的癫狂植物瞬息停下攻势,表面泛起金属的森然寒光。 冰刃撞上硬化藤蔓,毫无意外地粉身碎骨。飞舞的碎屑凝为实体,在疯长的根系间锁出一片冰雪平台,接住悬空的两人。 绪蛰抬起头,目光穿透雨幕,终于借刹那电光看清了敌人的样貌—— 女子一袭利落黑衣,青色长发在脑后盘成松松发髻,随意插了只钢笔固定。发丝下的面容精致优雅,却完全看不出年纪。近乎透明的碧瞳倒映着藤蔓的冰冷弧光,沉寂如某种无机质的造物。 “诸位,闹剧差不多也该到此为止了。” …… “她眼里没有那种狂热的光芒,就像是……某种玻璃?” …… 还真是相当精准的描述。 先前檀澜的评价非常不合时宜地在脑内响起,绪蛰揉了揉眉心,扳正跑题的思绪,迎上那玻璃般透明的视线,沉声道: “我同意阁下的观点,但在此之前,能不能劳烦阁下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 上方人抬起手,勒停背后蓄势待发的植株,嗓音沉郁: “正巧,我也有个问题想要问问诸位——” “你/你们为什么要操纵这些无辜者/普通人?” 近乎重合的两道声线在半空对撞,反射为双方眼中同时浮现的怔然。 “幕后黑手”眉心紧锁,平静无波的语调里终于多了零星起伏: “所以,牠们的异常不是你们的手笔?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毁掉我的温室?” 绪蛰抹去脸上的雨水,一时也被这荒诞的现状激出几分无语: “这句话应该是我们先问才对吧?如果阁下和发狂的民众没有关系,为什么不通知联邦,反而把所有人拘在这里?” “不通知联邦?” 女子斜靠上藤蔓,抿唇压下嘴角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笑的笑话: “我分明已在三日前将此地情况告知了君官城异常调查分部,对方回信说,将派遣一支小队处理此事,在他们抵达前,请务必确保产生异常的失踪者【不要】离开黑林。 诸位的行径分明与回信不符,还意图释放丧失理智的狂人,反倒怪我出手干预?” “……这是君官城异常调查分部的回信?” 绪蛰面色一滞,眼前浮起异常调查分部卷宗内对失踪事件的记录—— 【尚无更多线索,定期巡查反馈】 说谎的是谁呢? 他摁了摁抽痛的太阳穴,敛眸隐去眼底流转的暗色,缓声道: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们在沟通上出了问题,误解了阁下的好意,实属抱歉。关于那支小队,不知他们有没有提到具体抵达时间和身份核实方式?另外……” “咳,虽然不想打扰两位的要事讨论,不过在交换情报前,我们不如先互相介绍一下,再顺便找个能躲雨的地方?” 眼看二人大有你来我往聊到天亮的架势,一旁被暴雨浇了许久的檀澜终于从惯常扮演的角色——背景板里沉默的植物——身份中走出,将话题拉回初次见面的正轨: “在下檀澜,君官城异常调查分部调查员,这位是我的搭档绪蛰,不知小姐如何称呼?” “……云棣姜。” 女子的目光在他面上轻轻扫过,扔下简短的回应,又飞向远方漫无边际的林海: “很可惜,我们现在没有时间慢慢聊了。诸位若当真为援手而非敌人,就先同我一起解决眼下的麻烦吧。” “麻烦是指……” 绪蛰循着她的视线望去,余光掠过一羽白芒,未及看清,眼前忽然天旋地转,脚下凝固的冰霜层层龟裂,隐隐竟有融化之兆! “这座森林里,似乎存在某种定时触发的能量源。” 云棣姜打了个响指,脚下藤蔓急速散开,织成纵横交错的巨网,托起三人摇摇欲坠的身躯: “每隔五日,能量源将在午夜启动一次,引发覆盖全林的【干扰】。届时,所有仪器、设备,包括我们的部分能力和感知,都会强制失效十分钟。” 言及此处,她看向雨幕内面容模糊的“植物”,轻叹道: “我的温室建于上次干扰发生后,尚未经历测试,一旦失效,这些人……恐怕就关不住了。” “什……!” 绪蛰瞳孔微缩,未及追问,却听下方突然传来阵阵窸窣碎响。 凝固于巨木间的寒霜不知何时竟已爬满裂痕,半透明的冰雪碎片间,赫然露出了一只猩红眼瞳。 “————!” 难以名状的嘶吼洞穿鼓膜,瞬息将他撞入前世的记忆囚牢,火舌舔舐血肉的哀嚎涌入肺腔,随血液灌进四肢百骸。 绪蛰狠狠咬了咬牙,咽下泛入口中的腥气,冷声道: “明白了,多谢阁下提醒。檀澜,我们……!” 他话音未落,忽觉肩上一沉,恍神下竟被生生拽退了两步。 罪魁祸首不慌不忙收剑入鞘,在藤蔓间选了处牢靠的位置站定,微笑着看向云棣姜: “云小姐不必担心,异常调查部既已接手此事,自然有责任确保所有民众的安全。还请两位稍安勿躁,静候片刻即可。”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手上加了几分力道,摁住满脸焦虑的绪蛰。 旋即,像是为了呼应这个承诺般,下方黑暗顷刻剧震! 勾连藤蔓的树干疯狂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凄厉尖叫,冰霜破碎声随之传来,又被嘶吼倾轧,飞溅的暴雨将所有混乱强硬揉为一体砸落在地,直至闪电在雷鸣 怒吼中贯穿深林,一切再度归入死寂。 待所有声响消散,一道身影跃出黑暗,轻捷落在绪蛰面前: “绪蛰大人,残留仪阵已清理完毕,这片区域不会再受干扰影响了。” 栗南璇擦去面上流淌的雨水,向绪蛰行了一礼,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云棣姜,周身气息瞬时紧绷: “这位是……?” “不必紧张,大家都是盟友,无非一场误会。咳,劳烦绪部长先去加固一下围墙,如此贵重的温室,防范措施必不可少,对吧?” 檀澜冲绪蛰笑了笑,搭在他肩上的手暗示性地收拢,硬生生让某架问题机关枪哑了火,一言不发地转身开始施工。 一旁的云棣姜垂下眼,指尖微勾,藤蔓无声绕上手腕,再度泛起金属弧光。 见干扰的确已经消失,她微微挑眉,刚抬头便撞进了檀澜含笑的目光: “既然危机已经解除,刚好人也到齐了,现在我们应该能好好聊聊了吧……云棣姜小姐?” 时间拉回五分钟前,直到檀澜和绪蛰的身影消失,栗南璇都没能理解两人留下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癫狂的人群尚未清醒,藤蔓的大半火力都被长官吸引去了上空,留给她的除了黑暗和破碎的大地外,几乎空无一物。 在清除了几段纠缠不休的根茎后,她甚至抽空将弄丢的领航灯捞了回来。 科技部出品的工具质量向来不错,挨过几回磕碰依旧光线稳定。 左右无事可做,栗南璇索性将光柱打向半空,试图在缠绕的植株间找出两人的去向,伺机提供支援。 但还不等她看清上方情况,忽觉脚下闪过一瞬亮色,熟悉的纹路走势带着不可抗衡的吸引力,生生将她的视线拉回了眼前深坑。 只需一眼,她便果断扔下领航灯,毫不迟疑地跃入了茫茫黑暗。 “那道白光……就是引发干扰的仪阵?” 藤蔓织就的屏障下,云棣姜若有所思地支起手,嗓音听不出情绪: “我在这座森林调查了整整二十日,却还从未见过直接绘制在【地底】的仪阵。栗小姐又是如何确信,那便是干扰的源头呢?” 她这话分明是在问栗南璇,目光却定定落在对面擦拭佩剑的檀澜身上。 即便沐浴在这般毫不遮掩的审视中,后者似乎也没觉出什么异常,依旧神色自若地低头忙碌,似是对此刻众人的对话毫无兴趣。 反倒是栗南璇面色微变,停顿片刻才低声开口: “……干扰阵性质特殊,没有标准阵纹。我曾经……见过类似的仪阵。” 此话一出,不但吸引了云棣姜的目光,就连正同异常调查分部沟通情况的绪蛰都抬眼看来: “没有标准阵纹?” 这句话的信息量可不小。 完整的仪阵包括阵眼和阵纹两部分,前者保障运转,后者指定功能。 若说阵眼是仪阵的基础,那么阵纹则毋庸置疑为仪阵的核心,其图案制式甚至直接决定仪阵的持续时长、稳定性和效果。 即便是功能相同的仪阵,不同人原创的阵纹也存在细微差异,资深制阵师甚至仅凭一段图案走势即可推断出绘制者。 正因如此,联邦为所有常用仪阵都编写了标准阵纹,以保护绘制者的个人隐私。 所以,【没有标准阵纹】不但表明干扰阵极为罕见,更意味着—— 一旦掌握阵纹制式,甚至可以直接揪出背后的制阵师。 栗南璇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话音未落脸色便又白了几分,在领航灯的光线下几乎像一道行将消散的亡魂。 见她神情有异,绪蛰关闭通讯,语气自然地换了个问题: “假如我没记错的话,你刚刚说的是‘这片区域不会再受干扰影响’,类似的干扰阵不止地下一处?” “是的。” 发觉绪蛰没再追问,栗南璇匆忙点头,攥得发白的指尖终于恢复些许血色: “地下的干扰阵只是一个【节点】,影响范围最多不超过黑林的十分之一。若干扰每隔五日覆盖全林,这些节点恐怕已经联结成阵群并稳定运转很久了。” “抱歉,容我打断一下。” 她话音刚落,便见云棣姜抬起一手,礼貌地做了个暂停的动作,缓声道: “我有一个问题,还望栗小姐解惑。刚刚攻击地面时,我家孩子并未留有余地,为何完全没有感知到干扰阵的魔力波动,也未能破坏分毫呢?” 她的语调不徐不疾,却令栗南璇刹那如芒在背,身姿都绷紧了些: “那个干扰阵并非独立仪阵,外部还包裹着一层空间阵,会偏移对仪阵本体的攻击。若没有合适的解除方法,在空间阵耗竭前都无法破阵。所以……” “原来如此。” 云棣姜小幅度地点点头,碧色眸光轻飘飘落在栗南璇面上,像草叶间吐信的森蚺: “这么说,今日能够破局,还要多谢栗小姐。只是不知,栗小姐对敌人的了解这般深入,纯粹是因见识广博,还是……一场巧合呢?” “我……” 栗南璇呼吸一滞,像被蛇咬了般猛地移开目光,解释的话还没出口,却听身侧飘来一个声音,竟是久久不语的檀澜: “异常调查部既然要解决此事,自然会对症下药选择合适人才,否则怎么对得起云小姐千辛万苦传递的珍贵情报呢?” 他低头打量手中长剑,擦拭干净的刃锋熠熠闪烁,为主人温和的蓝眸镀上一层暗芒: “说到这里,刚刚情况紧急,云小姐的自我介绍似乎还没结束吧? 聊了这么长时间,我们还不知道云小姐究竟来自哪里,又为何会在这人厌鬼弃的生灵死地……逗留二十日之久呢?” 7. 沉睡山林·6 往昔 “……” 话音落地,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暴雨击打藤蔓的声响滑入缝隙,在狭小的屏障内漫开压抑的潮湿。 然而下一秒,却见云棣姜轻声笑笑,稍稍向后靠上缠绕的植株,不徐不疾道: “也对,是我考虑不周了。若不展示些诚意,怎么对得起诸位的‘盟友’二字呢?” 说着,她抽出发丝间斜插的钢笔,扬手抛向绪蛰: “那么,这枚信物,足够成为我身份的担保吗?” 绪蛰向前伸出手,凭空而起的寒风接住极速旋转的钢笔,慢悠悠降落在他掌心。他用指腹抹去笔身攀附的白霜,看也不看便抬起头: “阁下……是□□的特别顾问?” 钢笔本身并没有什么玄机,特殊的是笔夹上阴刻的纹路。细密交织的网脉勾成书页般的符号,藏起一串隐晦的代码—— W.G.Ray. 那是□□现任部长加密后的姓名缩写,联邦各部对内心照不宣的身份证明。 “能认出这个符号,看来我也不必向阁下索要身份了。早闻异常调查部的现任部长洞察能力非凡,今日得见,的确如此。” 云棣姜勾了勾嘴角,细小藤蔓破土而出,自绪蛰手中卷走那支钢笔,献宝似地送还主人。 “至于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那便说来话长了。” 她将钢笔插回随手挽的发髻,语带回忆道: “一个月前,□□偶然得到了一本很有意思的小书。书中记载,在第六区中心,曾经坐落着烛江的第一座神殿。” 此言一出,绪蛰眸光微凝,蹙眉道: “若我没记错的话,据国史所述,烛江的第一座神殿应该建于主城吧?怎么莫名其妙又跑出座【第一神殿】了?” 云棣姜摇了摇头,缓声道: “主城的第一神殿只是第一座【秩序】神殿,而那座神殿,才是烛江真正的【第一座神殿】。按书中所言,那里供奉着在秩序之神诞生前便已降临,却无人知晓名讳的神明。” 停顿片刻,她抬起头,目光一一点过对面神色各异的三人,沉声道: “我便是为证实这一记载的真伪而来。” “那么,云小姐得到想要的真相了吗?” 檀澜收剑入鞘,抬眼看向云棣姜,笑容诚挚得一如既往: “恕我直言,黑林的面积可不小,云小姐孤身一人,想找到一座线索微渺、年代不明的神殿,难度恐怕有些大吧?” 云棣姜配合地露出头疼的微笑,拍了拍身畔高大的藤蔓: “是啊,这座森林的面积和脾气一样惊人。我家孩子在这二十天里几乎快把边缘地带找遍了,可惜线索依旧寥寥。不过……” 她话音未落,忽听上方传来一阵异响,雷鸣中似乎隐约混杂了些许模糊人声,被暴雨撕得支离破碎,但依旧能听出,那是—— “绪蛰大人!” “转移阵的面积可以缩小,务必保证民众安全,和医疗部的对接误差不能小于三个能量单位。黑林内情况不明,下一次干扰随时可能到来,大家抓紧时间!” “是!” 照明阵的光芒打破了黑林亘古不变的死寂,青年男人抹开面上汹涌的雨水,将随行下属一一安排到位,这才匆匆赶至绪蛰面前,摘下手套行礼道: “君官城异常调查分部分部长林赴仪,见过绪蛰大人。” “嗯。繁文缛节就免了,优先安置民众,其他问题等回城后再确认也不迟。” 绪蛰随意点了点头,抬眼看向上空,悬浮的赤红法阵轻缓律动,在雨幕中竟有种怪诞的和谐。 “第六区现在还有能够绘制大型仪阵的制阵师吗?” “临时从第八区借调的,那里曾是制阵师总部,人才储备相对充裕。” 林赴仪语速飞快地回答了绪蛰的问题,迟疑几秒后复又道: “对了,绪蛰大人。关于那四位……” “林赴……分部长!这边需要您帮个忙!” 他话音未落,身后不知从哪冒出一位分部成员,二话不说拽着林赴仪的领子就要走。 那人的余光扫过绪蛰,愣了几秒才想起对方的身份,嘴里的话生生折了几个音调,又紧急扯开尴尬的礼节性笑容行了一礼,这才押着自家部长冲进黑暗。 这通行云流水的操作看得一旁的绪蛰叹为观止,难免又想起昨天险些把自己打包扔进医疗部的邵衍,不由感慨异常调查部上下的工作风气还真是一脉相承。 当然,这感慨没能持续多久,因为很快,属于他的“问题”也找上了门: “绪蛰大人。” 栗南璇悄然行至绪蛰面前,长长的刘海被雨水打湿,顺着她的眼尾流下,像两道漆黑的泪痕: “我……我想……” “在你向我提交辞呈前,能不能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绪蛰抬手打了个响指,冰霜弥漫,挡去栗南璇头顶的暴雨。在对方怔愣的面色中,他低声笑笑,无奈道: “看起来,我猜对了?” “……” 栗南璇没有回应,依旧笔直地扎在原地,像棵沉默的小树。 见她一副打定主意不开口的模样,绪蛰轻叹一声,自顾自道: “你口中那位干扰阵的绘制者,应该是军部君官城分部第三支队的支队长,曾经声名在外的制阵师——江昭女士吧?” 冰霜隔绝了外界轰鸣的雷声,也将栗南璇呼吸间那显而易见的停顿清晰地送进了绪蛰耳中。 他没再开口,很有耐心地等待片刻,终于听见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您……是怎么知道的?她的档案,应该已经被……” “江前辈的布阵天赋联邦上下皆知,她提出的空间阵至今鲜有人能破解。” 绪蛰接住栗南璇的目光,轻声道: “第六区的制阵师传承衰落已久,但在此地长大的你对仪阵的了解却远超常人,我不认为这只是一个巧合。” ……毕竟总不能说他是觉得干扰阵这名字耳熟,趁信号恢复紧急走后门找人帮忙查的吧。堂堂异常调查部长,干出这种事也太有违原则了。 思及此处,绪蛰轻咳一声,任凭心虚在脑内山呼海啸,面上却是不显半分: “所以……你会来到黑林,也是为了她吗?” 林赴仪调来的帮手是位经验老道的制阵师,难得被委以重任,自是摩拳擦掌斗志昂扬,即便随手画出的照明阵都威力不俗,辉光足可辐照半座君官城。 此刻在这漆黑的森林中,魔力充裕的照明阵更是大显身手,不但把异常调查分部的工作范围照得一览无余,甚至连几十米外的藤蔓屏障也没放过。 沐浴在亮如白昼的灯光里,沉默更显得尴尬而突兀。所幸在场二人都对此毫不在意…… 至少表面看来如此。 檀澜依旧八风不动地坐在原位,擦完了佩剑又开始擦拭剑穗,鎏金挂饰叮叮当当闪出破碎的光,在空了大半的屏障下格外晃眼。 对面的云棣姜盯着那串剑穗看了许久,终于缓缓开了口: “异常调查分部已经开始工作了,檀澜调查员怎么不去协助一二呢?” “那边有两位部长坐镇,自然不需要我跑去添乱。将□□远道而来的特别顾问晾在一旁可不是第六区的待客之道,更何况,这位顾问小姐应该还有话要问我吧?” 檀澜停下动作,迎向云棣姜探究的视线,微笑道: “现在没有别人,云小姐也不必过多考虑语言的艺术了。有什么问题,但说无妨。” “我倒是觉得,一直话里有话的不是我,反而是檀【神使】……才对吧?” 云棣姜转了转手腕,接住自上掉落的一片树叶,在指尖把玩片刻,悠悠开了口: “看起来,神使阁下似乎并不惊讶?” “有什么好惊讶的?且不说这身太阳纹简直把【秩序神使】几个字刻在我脸上,即便我真的有心要瞒,难道就能瞒得过云小姐吗?想必这第六区内所有神殿的神使信息,早就在小姐掌握之中了吧。” 檀澜不以为意地笑笑,黑衫上的金色暗纹随之闪过一瞬微光: “所以,云小姐不如把精力放在更重要的议题上,比如—— 打算怎么说服我领你去那座神殿?” “……” 云棣姜不动声色地抬起眼,接住檀澜含笑的目光,半晌后,终于慢悠悠开了口: “和檀神使讲话还真是费神啊……我有点想念那个姓栗的小姑娘了。” 停顿片刻,她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轻笑道: “也罢。神使阁下既然都将我的请求摆上明面,恐怕也已经想好等价交换的条件了吧。不如直接说来听听?” 檀澜眨了眨眼,笑容不浅反深: “我倒是觉得,和云小姐讲话当真轻松了不少。不必担心,我的要求很简单:一个问题和一次援手,绝对不会违背小姐的任何原则,如何?” “神使阁下,【简单】可不是这么定义的。” 云棣姜倾斜掌心,目光追着叶片飘落在地,这才抬头看向檀澜,半是无奈半是妥协道: “回答个问题倒也罢了,我不过一介文职人员,又能为阁下提供什么帮助呢?” “烛江有句古话,【因缘千里,终有一见】。就算现在用不上,有这个条件在,待此事尘埃落定,我们也不至成为陌路。未来之事不可知,多一位盟友总比多一位敌人好,不是吗?” 檀澜将佩剑挂回身侧,掀开重重叠叠的藤蔓,迈步而出时微微一顿,偏头看向云棣姜: “问题稍后自会有人来问。但为了避免误会,有件事,或许还是该解释一下。 那两个要求,不是给云小姐领路的条件,而是不去追究小姐为什么要找到那座神殿的条件。 这样,应该算是真正的【等价交换】了吧?” “……” 云棣姜微微挑眉,不动声色地向后倾了倾身,待檀澜的身影消失于雨幕,方才轻声笑道: “原来如此。” “看起来,这趟第六区,我还真是来对了呢。” …… “小璇,你看到了吗?” “这是神迹啊,是神明大人赐予我们的奇迹啊!” “嘘,不要哭,你仔细听。在祂身边,我们都能找到最好的归宿,最终的安宁。” “听见了吗?是爸爸!爸爸在和我们打招呼呢!” “来,不要害怕,和我一起去见祂吧。” …… “我出生那年,父亲因公殉职,自那之后,她的精神就出了问题,开始信仰异教传说里那位有求必应的邪神。 幼时的我对此一无所知,满心以为家中秘密祭祀的是秩序之神,还常常缠着她讲些【神明大人】的典故传说。” 雨幕之下,栗南璇斜靠着背后的高大乔木,嗓音被寒气镀上一层薄薄的霜: “直到九年前,她在我参加军校的入学考试时失踪,所有线索……都指向黑林。 当时,军部分部几乎翻遍了整座森林,还是没有找到她。”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一阵近乎哽咽的叹息里: “但……我总觉得,以她的能力,或许还能……” “……” 绪蛰默默移开目光,看向前方接连亮起的传送仪阵,缓缓道: “所以你那些年才一直留在第六区基层吗?” “……嗯。” 沉默片刻,栗南璇的声音再度飘来,因沙哑而稍显失真: “加入军部后,我常常前往黑林,有时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找什么,又想要找到什么。 这样的日子过去了大概三年,后来……我遇见了檀神使。” “檀澜?” 绪蛰动作一顿,属实没想到里面居然还有这位的事。栗南璇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反应,闻言轻笑着摇头道: “我和神使阁下也仅有那一面之缘,大概他已经忘记了。” “……” 绪蛰听出她 语气间的释然,不由想起昨日陆行舰内的一幕:当檀澜从影麝背后走出时,舱内众人的面部表情千奇百怪,但只有栗南璇的神色空白了一瞬。 当时他将其解读为震惊,但现在想来,那分明还混杂着几分“似是故人来”的恍惚。 “说来惭愧,若不是遇到了檀神使,当年的我……或许已经死在黑林了。” 栗南璇垂眼看向自己泛白的指尖,喃喃苦笑道: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我好像……还是没什么长进啊。” 三年前,黑林中心 “警告——检测到精神波动超过阈值——请保持冷静,立即采取稳定措施——警……!” 咔嚓。 少女勾动指尖,腕上震颤的手环应声破碎,丁零当啷掉落一地残骸。 她踩过滚动的齿轮,摇晃着步入前方蠕动的粘腻黑暗。 我在这里,小璇。 不要害怕,向前走吧。 你看到了吗?爸爸、妈妈,还有神明大人,大家都在等你呢。 来见我们吧。 “……不要急……” “我很快……就来找您了……” 少女弯了弯嘴角,空洞的双眼扫向前方,如溺水者满怀希望地注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尽全力奔去生的方向。 咔嚓。 草木断裂声突兀地砸在她身边,像一把失了手的刀,出乎意料地打破行将成真的幻象。 少女猛地扭过头,连声音都一并炸了毛: “什么人……?!” 寂静拂过耳畔,带来荒野混沌的呢喃。黑暗像湿透的廉价雨衣,粘腻地披覆在她身上。 少女搓了搓手,强打几分精神,低声自语道: “冷静点……” “是你听错了……只是风声而已……” “打起精神来……很快就要结束了……” “继续向前走……继续……” 咔嚓。 “!” 一模一样的声音再度划过神经,少女瞬息屏气凝神,攥拳挡在身前,能量微光被鬓角滑落的冷汗晕成一片迷朦的雾。 “……” 良久良久,夜幕再度恢复寂静。黑暗托起她掌心的光,像深海吞没一粒诱饵。 没关系的…… 是树枝……被风吹响了…… 不能停在这里……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 诡异声响接连自身后炸起,仿佛难以言状的巨大生物正向她极速奔袭,军部培养的战斗本能应声苏醒,逼迫她调整呼吸、调动感官,朝着声音冲来的方向,狠狠挥出一拳! 嘭————! 倒伏的朽木高高飞起,被洞穿的躯干尖啸着扭曲坍缩,化作漫天飘洒的齑粉。 少女捂住口鼻,闭目躲开劈头盖脸的碎屑,待震荡的空气恢复平静,她甩了甩颤抖的手,缓缓睁开眼—— “好厉害的反应速度,你是来黑林锻炼的调查员吗?” “?!”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她浑身一抖,条件反射下回身又是一记直拳! 但这次,本该势如破竹的拳头却仿佛遭遇了某种无法感知的阻碍,生生停在了半途。 旋即,青年人含笑的声音自上落下,像山谷吹来的风,悄然拂散笼罩在她眼前的黑暗: “抱歉抱歉,我很久没在黑林见到外人了,一时有些唐突,还请小姐手下留情。” ……? 少女定了定神,这才抬眼看去,目光跌入一片耀眼的白。 来人一袭黑衣,身形高挑,望之大致二十出头年纪。垂落的白发仿佛浸过月光,凉凉扫过那对苍蓝眼瞳。 见少女脸上写满戒备,他后退半步,缓缓举起双手: “别紧张,我没有敌意。咳、我叫檀澜,是秩序神殿的神使,刚刚在附近清理朽木,听见这边有奇怪的动静,因此过来查探。若有惊扰,真是万分抱歉。” 言及此处,他晃了晃手臂,黑衫上的暗金神纹一闪而过。 随着这个动作,点点光芒四散落下,少女这才看清,眼前这位行踪可疑的男人,发间竟游弋着三五条银光闪闪、鳍尾如烟的小鱼。 “你说你是秩序神殿的神使?” 她微微蹙起眉,眼底的提防又深了几分: “阁下就算说谎,至少也编个高明些的借口吧?黑林可是第六区的生灵死地、邪神信仰的中心,你身为秩序神使,深夜跑来这里‘清理朽木’?不觉得荒谬吗?” 见她目光中的警惕越发浓郁,檀澜眨了眨眼,头疼似地一弯嘴角: “小姐的怀疑的确很有道理,但还请容我分辩几句。” “我供奉的神殿原先位于黑林边缘,后因森林长势过快,神殿荒废,我们被迫搬离。 但……我这人有些恋旧,实在不忍女神大人的圣所蒙尘,因此常常回来打扫。为方便自己进出,这才顺手处理沿途挡路的杂草断木。 我以秩序之神的名号发誓,所言所行句句属实,如有隐瞒欺骗,甘受女神大人制裁。” “……” 少女抿了抿唇,视线审视般划过面前人的面庞,缓缓松开横在胸口的拳头: “阁下的态度的确坦诚,但这些信息的真伪我现在无法查证。不如这样,今夜我们就当没有见过彼此。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 “……恕我冒昧,不过,小姐的目的地……是传说中那座供奉【邪神】的神殿吗?” 身后的声音定格了她转身的动作,少女猛地扭过头,看向檀澜的视线中多了几分惊疑不定: “你为什么会……!” “随便猜的。此事近来在君官城闹得沸反盈天,身为秩序神使,我就算想不知道也很难吧?” 檀澜摊了摊手,笑得相当无辜: “不过,也不知算不算巧合呢?关于那座神殿,我恰好了解一些不太重要的信息。比如…… 它的坐标?” 8. 沉睡山林·7 告别 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踏入黑林中心那片空地时,这是少女脑内唯一还算清晰的念头。 走在前方的人倒是很懂向导的分寸,除了零星几句“小心脚下”外,甚至都没有回过几次头。 居然就这么放心地将后背暴露在陌生人面前,他是太过自负还是太过自信呢? ……不,说到底,平白无故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还跟着他大摇大摆穿行禁地如入无人之境的自己,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思及此处,少女狠狠拍了拍脸,总算找回几分理智,迟疑着开口道: “那个……” “我们到了。” 情绪各异的两道声音在半空撞成一片,檀澜这才偏过身,微笑道: “小姐想说什么?” “……没事。” 少女咬了咬牙,快步越过他的目光,凝神看向前方—— 深林尽头,高大的神殿通体漆黑,与四围昏暗浑然一体。 藤蔓包裹的立柱在夜风中窸窣作响,仿佛无数道彼此倾辙的幻影。 刻满花纹的殿体在日复一日的磨蚀中残破不堪,早已失去遮风避雨的能力,像一支颓然游荡的残兵,对闯入者投以厌倦的注视。 “……这就是……那座供奉【邪神】的神殿?” 少女在原地怔愣许久,方才极轻极慢地走上前,用指腹抹过风化的柱身,喃喃低语道: “……可……它看起来……似乎只是……” 一座……废墟……? “小姐也察觉了吧,别说供奉邪神,这地方能坚持到现在还没塌都算是个奇迹了。” 檀澜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自背后飘来,犹如一阵寒风,刹那拂散萦绕于她脑内的思绪: “实不相瞒,在传言最早的版本中,这座神殿的名号也仅仅只是【烛江的第一座神殿】,所谓‘供奉邪神’的说法,恐怕是好事之徒的添油加醋。” 少女如梦初醒般转过身,目光掠过他微笑的面庞,像水滑过雾气笼罩的玻璃: “你……抱歉,神使阁下……为什么会这么清楚这件事?” “这个嘛,算是……工作性质使然?” 檀澜耸了耸肩,抬头打量眼前破落的立柱,无奈道: “这座遗迹过去虽然知者寥寥,但也的确不算什么机密,黑林附近的居民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我也曾进去探查过,没发现任何神明留下的痕迹,大概只是某位前辈心血来潮的产物。” 他的声音顿了顿,勾手唤出发间一尾小鱼,将其送入殿内: “不过,最近不知是谁、又出于什么心思,为这里凭空添了如此浓墨重彩的噱头,导致大众的关注度激增,连带着黑林都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为了避免某些好奇心旺盛的游人误入禁区,异常调查部委托经常出入黑林的官方人士帮忙留意。很不巧,我也算其中之一。” 随着他的声音,零星微光自殿内漫出,驱散盘踞的黑暗。 少女的视线追逐而去,飞过锈蚀的烛座、斑驳的台阶,停在中央空无一物的祭坛上,怅然若失地跌进铺了满地的枯叶中。 什么都没有。 没有神迹、没有人迹、也……没有生命的气息。 那现在的她……还能去哪里呢? “小姐也看到了,这里真的只是一座破落多年的废墟,没有任何称得上奇异之处。” 檀澜扬手召回游鱼,语调温和: “夜寒露重,黑林可不是休憩的好去处。小姐还是早些回去吧。” “……神使阁下,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呆立半晌后,少女不死心地抬起手,再度触向立柱上残败的花纹,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点点痕迹,连嗓音都被煎熬出几分哑: “这段时间……除了我,神使阁下在黑林里,还……还见过……” 酸涩自口中漫开,像一团固执的棉花,牢牢卡进喉间,噎得她几度失声。 少女低下头,深深吸了口气,忽听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碎响,檀澜似乎走近了些,停在距她几步之遥的位置,缓缓道: “实不相瞒,在谣言兴起后,我曾见过三支打着‘探秘’旗号的偷猎者小队、五派自称侍奉邪神的异教神使,以及二十余位纯粹抱着冒险心理的游览者,都已委托相关部门遣返原籍。除此之外…… 此地,再无其他外部来客。” “……” 果然,所谓的【奇迹】,就和这座神殿一样,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少女闭了闭眼,话至嘴边又生生咽回,化作一声泛苦的轻笑: “这样啊……” “……多谢神使阁下。” 沉默片刻,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还想留在这里看看,神使阁下应该还有其他事要忙吧?不用浪费时间陪我了。 请放心,我记得离开黑林的路。再次感谢阁下的帮助。” “……” 身后人没有回应,唯有游鱼的光芒依旧清澈,凉凉漂浮于漫无边际的黑暗,像一枚难以触碰的信标。 半晌,就在少女怀疑对方是不是没听到自己的话时,檀澜突然开了口,他的声音依旧含着笑意,但似乎又多了点难以言明的情绪: “我明白了。” “不过……唉,就当是我多管闲事又好奇心泛滥吧,小姐能不能也回答我一个问题呢?” 他似乎是真心渴求答案,又似乎早已勘破真相,未作停顿便继续道: “小姐今晚来到黑林,真的只是为了看看这座神殿吗?” “……” 就在那个瞬间,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飞溅的碎片倾泻而下,划过少女的面庞,割出淋漓伤口,黏腻又沉重的情绪从中喷涌而出,像倒灌的滚烫沥青,将她铸成一尊凝固的雕像。 “我……” 良久良久,她缓缓向前倾身,额头抵上冰凉的立柱,周身力气都被抽得干净: “……我是来黑林……和一切告别的。” 话音落地,那牢牢锁在胸口的疼痛终于找到裂隙,撞碎她摇摇欲坠的理智破体而出。 像是某种坚持终于被舍弃,她突然自顾自地开了口:从每一个午夜准时光顾的梦魇,一路讲到记忆里早已面目模糊的母亲和根本没有任何印象的父亲。 她的语气全程都无比平静,没有任何起伏或波动,如同垂死者床头的心电图: “今天,军部刊登了讣告,认定她已因【意外】殒命黑林。 作为仅有的直系亲属,我前去领取她的遗物,却从负责人处得知,高层在她留下的笔记里发现了邪神图腾。为避免【军部支队长是异端教徒】的丑闻扩散,这才紧急发布她的死亡通知。 ……多讽刺啊。那些填补了我幼年时光的传说故事,原来都不过是邪神蛊惑人心的手段。 但更讽刺的是,这么多年过去,我居然还一直对此深信不疑,一厢情愿认定所谓的【神明】必将庇护于她,甚至还抱持着这份渺茫希望不断寻找,直到发现—— ——我执着了这么多年的目标,其实根本就不存在。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女神大人,面对明天的太阳。” 少女哑声笑笑,眼前荒废的神殿逐渐模糊成一片庞大的漆黑阴影,自眼尾流淌而下,融入脚下荒芜的大地: “神使阁下,活着……真的好难啊。” “……” 最后一个句号落入空气,砸起一片寂静的尘埃。 她对身后人的沉默早有预感:信仰邪神在烛江是难以饶恕的罪孽,恶劣程度仅次于侮辱秩序之神,何况她的倾听者还是女神大人的忠诚拥趸。 此时此刻,那位神使阁下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呢? 少女缓缓抬起头,茫然地思索这个注定得不到答案的问题,终究还是没有转身。 这个夜晚实在太长了。 她已经……用尽力气了。 “……原来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背后突然飘来一声长叹,微光自远及近,最终停在她身侧: “那么,小姐还打算继续这趟告别之旅吗?” “……” “我不知道。” 少女茫然地低下头,神色间漫出掩盖不住的疲惫: “或许就到此为止了。” “……反正,我本来也得不到所求的答案。” “……” 这一次,对方沉默的时间更长,似乎经历了好一番心理博弈,方才轻声道: “若小姐当真已下定决心,于情于理,我似乎……都没有阻拦的理由。” “他没有拦你???” 尽管从小就被教导打断别人说话是无礼之举,但在极度震惊下,绪蛰还是把惯常的礼仪全忘了个干净,一句问题硬生生打了三个转子,像枚刚发射就不幸哑火的烟花,炸出满地乱窜的光屑。 倒也不能全怪他反应过度,毕竟按照绪蛰对檀澜的了解,要那位神使阁下对信仰崩塌者见死不救,还不如让他代替秩序主殿里那尊受了千年火烤的邪神像,至少那个还长了眼睛,不致对世间疾苦视若无睹。 栗南璇原本还被回忆勾出几分伤感,正暗自压抑泛上舌尖的酸涩,冷不防听见长官变了调的质疑,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 “不必担心,绪蛰大人。神使阁下若当真毫无作为,也不会有今日站在这里的我了。” “……啊,说、说得也是……咳、抱歉,我听得太入神了,一时有些……” 意识到自己这没来由的震惊的确有些荒唐,绪蛰尴尬地轻咳一声,欲盖弥彰地揉了揉眉心,正手足无措地编织措辞,却听栗南璇轻笑一声,缓缓道: “绪蛰大人和檀澜神使的关系……真的很好啊。” “……” 不知为何,她这话分明不带调侃之意,却听得绪蛰心口倏忽一疼。他停下动作,茫然地眨了眨眼,方才低声回道: “……是啊。” “……的确……挺好的。” 见他神色有异,栗南璇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连忙拨转话题道: “说到这个,绪蛰大人的质疑也有道理。毕竟神使阁下采取的那种做法……该怎么说呢……” “如果是现在的我,恐怕只会觉得荒唐……又匪夷所思吧。” …… “……祭神仪式……?” 少女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对方的建议,眼底一片灰败: “事到如今,这还有什么意义吗?” “当然是有意义的。” 檀澜摇了摇头,缓声道: “虽然我不会阻拦、也无意干涉小姐的决定,但小姐历经万险千难一路至此,若没有得到所求答案就草草结束,未免太过遗憾。” “……得到答案……?” 少女怔了怔,半晌才迟来地解读出对方话间的含义,自嘲道: “神使阁下,祭神仪式是为求得女神大人圣谕,但我并非秩序教徒,恐怕……” 不等她说完,眼前突然递来一只手,游鱼的光芒环绕两侧,为檀澜的声音镀上些许温柔: “这有何妨。说到底,小姐和小姐的母亲只是邪神蛊惑的受害者。女神大人包容万事万生万灵,一定愿意接纳迷途知返的灵魂。” 对方语气轻缓,似还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蛊惑,少女心神微晃,拒绝的话便卡在口中,缠成漫无章法的一团: “……可、可是我……” 即便并非有意为之,但她终归抱持邪神信仰长大,对秩序之神祭礼的规章典法几乎一无所知。 因此,此刻的她并不确定,自己的加入对神明而言,究竟算是皈依,还是不可饶恕的亵渎。 “放心,祭礼祝祷交给我就好,小姐只需闭上双眼,在心中默念所求之事,女神大人一定能听见的。” 似是看出了少女的顾虑,檀澜低声笑笑,空出的另一手探向腰侧,抽出一柄流光熠熠的长剑。刃尖扫过空气,利落地在地面圈出一轮灿烂金阳,竟是两三下就画好了阵眼: “准备好了吗?” “我……!” 少女慌乱地站起身,筋疲力尽的大脑一时难以分析现状,晕晕乎乎间竟已莫名立在了阵法中心。 她抬头看向在阵外站定的檀澜,还欲出言推拒,却见对方递来 一个安抚的微笑,轻声道: “不会有事的。” “请相信我。” “……” 也不知是那个微笑实在太具迷惑性、是脚下灿烂的太阳图腾太令人安心、亦或只是她的理智终于破罐子破摔地放弃了警戒…… 总之,在短暂的僵硬后,少女竟真的恍惚着放松下来,在愈发明亮、愈发柔和的光芒中,缓缓闭上了眼。 “亲爱的、亲爱的女神大人……” “请您……告诉我吧……” “我……究竟该……” …… ………… ……………… 朦胧中,似乎有温暖的光落在脸上。 ……天亮了吗……? …… 天亮了? 少女猛地睁开双眼,呼啦一声坐起身,惊疑不定地四顾张望。 身下是一望无际的草地,沾着晨露的青草漫出阳光的柔软味道,轻轻自她发尾飘落。 视野背后,阴翳巨林似乎也被晨曦浸得懒散了些,原本拒人千里的凛然气场悄然收束,不复夜晚那般冷硬。 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又将目光调向前方,下一秒,竟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眼前是一条空阔长河。 潺潺流水如融化的黄金,带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泽奔向前方。 水面之下,万千枚色彩各异的剔透晶石相互碰撞,发出欢悦的声响,仿佛吸纳了整座星空。 “啊,小姐醒了?” 身后传来熟悉的人声,少女转头看去,却见檀澜自远处走来,肩上还停着三五只银羽的鸟儿。 “昨晚睡得好吗?” 晨曦挥洒,携着记忆缓缓回笼。少女从草叶间站起,迎向他微笑的蓝眸,无奈道: “神使阁下,这就是您口中的【祭神仪式】吗?”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还请小姐原谅。更何况,以昨夜小姐的状态,恐怕不宜进行关乎生命的重大决策吧?” 檀澜微微俯身,道歉似地行了一礼,温声道: “毕竟,我自认为……相当不擅长行骗呢。” 真相其实非常简单。 那轮画在地面的太阳的确是货真价实的阵眼,但阵纹却并非祭神之阵,而是自带安神功效的定时转移阵。 若是放在平时,这点技巧自然瞒不过她的眼睛,但…… “难怪神使阁下会突然提出那突兀的建议……好吧,阁下说得不错。当时的我连转移阵和祭神阵的阵纹变化都分辨不出,的确不适合思考自己的生死。” 被睡眠温柔包裹的思绪重新开始流淌,少女揉了揉眉心,隐隐有些尴尬: “不过,神使阁下是怎么发现的?” “熟能生巧罢了。” 檀澜抱起手臂,笑得有些无奈: “我有位朋友和小姐很像,无论发生什么都藏进心里,想从他嘴里挖出几句话,还不如让我一天砍光黑林…… 咳、抱歉,有点跑偏了。现在,让我们重新回到之前的话题吧。” 檀澜调转视线,看向前方生机澎湃的晨曦万象,语气温和: “小姐此刻的答案,还如昨晚一样吗?” “……” “……我不知道。” 沉默良久,少女闭上眼,嗓音微哑: “毕竟,一切还是没有改变,不是吗?” “……是吗?” 檀澜挑了挑眉,学着她的语气反问: “但是,至少【明天的太阳】……已经接纳小姐了啊。” “……” 少女微微一愣,未及开口,便见面前人轻笑着打了个响指,肩上的鸟儿排成一列,晃悠悠扑进她空落的手中: “我从来不认为,放弃是逃避或懦弱的选择,也并非难以宽恕的罪孽。若小姐确已下定决心,我一定不会阻拦。 不过我觉得,当时的小姐……或许只是太累了。 对于经年累月背负重担,以至全身感官都被迫绷紧上弦的人来说,肩头的负荷突然卸下时,一定会有片刻难以分清,眼前刹那轻盈的世界究竟是解脱的呼唤,亦或死亡的前兆。 但是,现在小姐也看到了,【明天】的太阳、【今天】的太阳、甚至【昨天】的太阳,其实根本没有两样。 女神大人一直平等照耀着她的每一位孩子。 所以,小姐或许也可以试着……再坚持一下?那个问题的答案,没准就等在对于此刻而言尚属遥远的未来。” “……” 鸟儿在她冰凉的掌心挤作一团,蓬松的羽毛柔软轻盈,带着阳光的温和暖意。 少女慢慢垂下头,久久没有开口。 见她不作回应,檀澜也未多言,只清了清嗓子,补上后半句话: “当然,若小姐最后选择了另一条路,也没有关系。这终究是小姐的人生,任何决策都是不容他人置喙的权利。” “……” “……我……恐怕还要……再好好想想。” 良久良久,少女终于抬起头,望向前方徐徐升起的金阳。 她的声音里依旧透着化不开的茫然,但似乎又多了几分符合年纪的鲜活: “不过……谢谢神使阁下。” 檀澜微微一笑,温声道: “职责所在,小姐不必客气。啊,忘了介绍。这条河名叫碎晶河,上游连通第八区边境的寻雨村,下游流经君官城。” “此地向来罕有人迹,绝无他人打扰之虞。小姐有充裕的时间好好考虑。” “那么,我便先行一步。” 语毕,他俯了俯身,优雅地行了个道别礼,转身走向黑林。 “……等等,神使阁下!” 见对方的身影行将消失,少女这才如梦初醒,急声道: “我还没……!” “无妨。” 似是猜到她的念头,远方人半侧过头,立指抵了抵唇,意有所指地遥遥笑道: “黑林是禁地中心,秩序神使避之不及的污秽之地。” “无论昨日还是今日,我们都从未见过彼此,不是吗?” 9. 沉睡山林·8 神殿 “……那天过后,我申请调离君官城,从此再也没去过黑林。 三年来,我一直试图克服自己对那座森林和她的执念,却依旧不可避免地开始学习她留下的东西,直到发现自己也能绘制出同样的仪阵。 讽刺的是,正是这些继承自她的能力,最终帮我获得了调升总部、永远离开她的机会。” 栗南璇闭了闭眼,用力收拢指尖,将波动的能量微光掐灭在掌心,缓缓道: “看到第六区任务招募告示那天,我觉得……或许是时候正式和黑林道别,开启新的人生了。 却不想,这次故地重游,竟让我发现了……曾在她的遗物里出现过的不明阵纹。” 绪蛰看向她被树翳吞噬大半的身影,轻叹道: “所以你当时才……?” 栗南璇点了点头,绷紧的手背爬上一丝青筋: “那座残迹虽然制式粗陋,但核心架构近乎完整。即便知道那大概率只是异教徒对逝者的模仿,可我还是……!” 她的音调陡然一高,又迅速压低,像撞碎在沙滩上的浪: “我知道自己私心作祟,一时冲动下竟销毁了关键证据,于情于理都没有资格留在绪蛰大人的队伍中。 但……请您原谅我的僭越,即便只是模仿,那座残阵和规模未知的地下阵群依旧非常危险,若被有心之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还请您……务必彻查此事。” “……” 险些成为“有心之人”的绪蛰又默默移开视线,神色飘忽道: “原来如此。的确,就算是被好奇心过重的普通人发现,恐怕也非常麻烦……咳、虽然擅自行动有违联邦纪律,但你的所作所为终归是为了第六区的稳定,不必太过自责。” “至于惩罚……” 他顿了声,低头看向地面,留给栗南璇一个思考的背影,痛苦地闭上眼。 女神大人在上,难怪他会觉得栗南璇的名字耳熟,若不是那句关于异教徒的提醒,他几乎都要忘了—— 这个名字,可是上过联邦纪念碑的啊。 前世,第六区沦陷时,是她和军部的几位分队长拼死护送幸存者抵达君官城传送节点,自己却殒命火海。 事后联邦缅怀牺牲者时,她作为唯一一位军部基层,还被破格提拔三级,名字在联邦大厅挂了整整三个月。 可惜当时的自己为调查第十四区的锈蚀感染忙得脚不沾地,连这消息都只匆匆一瞥,实在是……! “绪蛰大人。” 或许是他的沉默太过反常,栗南璇直身站起,再度道: “联邦纪律是各部成员入职之日宣誓效忠的铁则,不容任何【私心】。此事本就是我有错在先,理应受到惩罚,还望绪蛰大人……” “抱歉,我打扰到二位了吗?” 熟悉的声音自后方响起,磁铁般拽走两人的目光。绪蛰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递给栗南璇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看向雨幕中走来的男人: “无碍。林部长可是有事相告?” 林赴仪抹了把脸,撩开黏在前额的凌乱黑发,颔首行礼道: “受害者已全部抵达君官城,转移阵的残余魔力还可维持三分钟左右。绪蛰大人是打算和我们一同返回,还是……?” 绪蛰的目光在他淌水的面庞上停顿片刻,想起刚刚对方被下属拎麻袋般拖走的画面,摇头的动作便先声音一步落进雨中: “君官城有自己的工作模式,我若贸然插手反倒干扰诸位。林部长先回城处理受害者的安置事宜吧,过几日,我再去了解情况。” “是。” 异常调查部的工作风气向来干脆,见绪蛰无意同行,林赴仪也未再多问,匆匆行礼后又转身步入雨中。 恰在此时,照明阵的光芒也碎成一片星幕,映出雨云稍散后泛起霜白的天穹。 居然已经黎明了,这一夜过得……还真是跌宕起伏。 绪蛰揉了揉眉心,压下眼底漫开的倦意,换了副温和的表情看向栗南璇: “你的建议我记下了。至于惩罚,我还需要时间考虑。不如暂且搁置这个话题,明日再聊?” “可……!” 栗南璇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话至口边又默默咽回,缓缓点了头: “是。” 停顿片刻,她深吸口气,复又道: “另外,绪蛰大人。今夜那个故事,能否请您替我保密?我无意泄露对方身份,只因此事与过往关系密切,您和神使阁下的关系又非同一般,所以……” 她话音未落,便见绪蛰立指抵唇,不露痕迹地冲她点点头,转身迎向黑暗: “终于擦完你那把宝贝长剑了?” “好冤枉啊,绪部长。我可是在尽心尽力行地主之谊,向□□的贵客介绍第六区风土人情呢。” 金属碰撞的丁零声响由远及近,随檀澜的身影一并踏出黑暗。神使阁下摊了摊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辩解几句,抬头看向半空: “照明阵的能量用得差不多了,看来异常调查分部的工作结束了?” “嗯。虽然后续还有很多问题需要处理,不过这毕竟是君官城辖区的案子,先让他们自己调查一段时间吧。” 绪蛰的目光绕过他,看向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藤蔓屏障,挑眉道: “檀神使,你这地主之谊尽到最后,就把客人孤身一人扔在雨里吗?” 言至此处,他偏头看向栗南璇,后者了然地点点头,迈步隐入雨中: “藤蔓终归不便挡雨,我去为云棣姜大人设置避水阵。” 栗南璇走后,声音的缺口也被一并带走。空气短暂愈合,像不透风的帷幔般紧紧包裹住两人,无端有些压抑。 沉默半晌,绪蛰叹了口气,斜靠上背后树干,语气同神色一般恹恹: “你答应带她去神殿了?” “没办法,研究员小姐一说到古迹就两眼放光,真的让人很难拒绝。不过那地方名头虽响,实则根本废墟一片,不知道能不能让她和□□那位大人满意。” 檀澜上前几步,躲进绪蛰撑起的冰霜屏障下,顺手旋开肩上的领航灯: “难得有机会故地重游,绪部长要一同去吗?” “……” 绪蛰微微抬起头,视线在檀澜被光打亮的面庞上停滞半秒,淡淡道: “当然……是要一起去的。” “绪蛰?” 檀澜的笑容敛了敛,开口叫他的名字,但还来不及补充后半个句子,云棣姜的声音便直直楔进了黑暗: “两位,若是商量好了,我们是否可以出发了?” 在领航灯的光晕中,她不知从哪抽出一柄发着光的手杖,玻璃般的眼眸被头顶仪阵映得近乎透明。 绪蛰直身站起,在光芒扫来前收拾好表情,和云棣姜身后沉默跟随的栗南璇交换了一个眼神,方才道: “当然。不知云棣姜阁下是否介意我们陪同?黑林毕竟还有禁地的恶名,多几个人照应,这趟旅途也能轻松些。” 云棣姜敛眸笑笑,灯光明灭闪烁,在她面上打落一片温柔的朦胧: “求之不得。那么,之后就有劳诸位了。” 一夜暴雨过后,根系虬结的地面越发泥泞难行。 饶是有檀澜在前开路,又有云棣姜的藤蔓斡旋,一行四人还是花了比平日多两倍的时间,才终于抵达那座破落的神殿。 熟悉的残朽立柱映入眼帘时,走在前方的檀澜收剑入鞘,侧身后退半步,冲云棣姜递了个“请”的手势,微笑道: “身为秩序神使,贸然踏入外神神殿有违原则。之后的游览请云小姐自便。” “哦,对了,还请您记得遵守【承诺】,不要破坏殿内浮雕。” 云棣姜的目光浅浅扫过他的面庞,迈步向前时将回应扔在身后: “放心,我自然不会忘记自己答应过的事。多谢檀神使。” 跟在她身后的栗南璇迟疑了一瞬,正欲继续跟随,忽觉肩膀被人轻轻一拍,绪蛰的声音落入耳中: “不想进去就在外面等吧,我会陪同云棣姜阁下完成工作。在此期间,警戒就拜托二位了。” 神殿入口的光芒隐没,空间重归寂静,在驻守原地的两人间拉开一段礼貌的距离。 栗南璇调亮肩上的领航灯,目光左右逡巡一圈,还未放出力量警戒,便听身侧飘来一声轻笑: “栗小姐不必紧张,这座神殿位置偏僻,若没有熟悉者引路,外人很难找到。难得领导们都不在,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吧?” 栗南璇转头看去,却见檀澜不知何时已在半截倒塌的立柱上安稳坐下,还特意空出了大半位置,怎么看都像是专门留给她的。 犹豫片刻,她行至立柱一侧,抬手抚过残存的花纹,迟疑道: “神使阁下,这里毕竟是祭祀神明之地,我们这么做……会不会对神明大人不太尊重?” “无碍。若那位神明当真在意这些,也不会放任祂的圣所沦落至此。” 檀澜拨正腰侧叮当闪烁的剑穗,抬头对上栗南璇迟疑的眼神,又添了半句注脚: “这截柱子我常坐,从来没被神罚报复过,栗小姐尽管放心。” “……多谢神使阁下。” 这邀请递得太过明显,再不接受似乎都有些不礼貌了。 于是,栗南璇低下头,挑了块花纹磨平的位置,合十双手轻轻一拜,方才小心翼翼坐了下来。 有了檀澜的承诺,她到底还是放弃了警戒,无处安放的目光飘忽片刻,索性飞上了头顶漆黑的树冠。 雨水在高空碰撞叶片,漾起细碎声响,像支温和舒缓的歌谣。 听着听着,栗南璇身形微晃,眼前一片朦胧。 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困意难免泛滥。她捏了捏眉心,翻出衣袖内的手环,刚在光屏上划动几下,就被一声轻咳打断: “栗小姐,这种事可千万别学你们绪蛰长官。” 檀澜定定看着屏幕内闪烁的药剂图标,无奈道: “缓解疲劳的方法有很多种,神经兴奋剂还是留给紧急情况使用吧。若想保持清醒,不如来聊聊天?” 栗南璇像个初次作弊就被抓个正着的老实学生般僵在原地,半晌才发觉自己根本没必要心虚,却还是依言关上了屏幕: “神使阁下想聊什么?” “让我想想……不如这样,我们互相问对方一个问题如何?你们绪蛰长官以前总在我耳边念叨,说这是他们异常调查部迎接新人的必备仪式。” 檀澜将佩剑放在膝上,冲栗南璇笑了笑: “我也的确对栗小姐很好奇呢。” “是吗?那不如神使阁下先请?” 栗南璇侧过身,被对方的提议勾出几分兴致,困意顿时散去大半。 “还是栗小姐先来吧。我想问的实在太多,不好好斟酌一下还真有些选择困难。” 檀澜歪着头思索片刻,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又将问题抛了回来。 栗南璇原本还有些踌躇,但见对方只手托腮,一副“问什么都可以”的从容神态,终于按捺不住好奇,脱口道: “那么,神使阁下和绪蛰大人……是怎么认识的?” “咳、大家果然都会问这个啊。” 檀澜露出早有预料又稍显头疼的笑,无奈道: “好吧,虽然讲讲也没什么,但这可是个很无趣的故事。归根究底,还是因为你们绪蛰长官他—— ——是个被好奇心害死一万次还不知悔改的猫。” 荒朽的遗迹显然多年无人光顾,层层叠叠的枯叶厚重潮湿,踩踏时甚至发不出太大声响。 云棣姜唤出藤蔓,拨开淹 没大半废墟的荒草,饶有兴致地打量祭坛上残败的花纹。 落后半步的绪蛰沉默良久,终于下定决心,犹豫着开了口: “云棣姜阁下,我可以问您一个……稍微有些冒犯的问题吗?” “明知会冒犯却还是要问,看来我的答案对绪蛰阁下应该相当重要?” 云棣姜转身看向他,玻璃般的眼眸内是洞悉一切的了然: “既然如此,绪蛰阁下不如先说说,这个问题是什么?” “……那座温室,应该不只困住他们一个目的吧?默蕨的功能仅仅只是制造幻觉,麻痹吸入者的精神,但我在幻境里,却看见了……” 让我无法继续麻痹自己的存在。 未出口的句子被生生咬断,绪蛰用力攥了攥拳,压下因回忆险些再度沸腾的情绪。 云棣姜后退半步,抬眼将他上下打量一遍,歪头道: “虽然不知道绪蛰阁下遭遇了什么,但看起来,幻境中那段经历对你的影响很大?” 沉默片刻,她轻叹口气,抬手打了个响指。藤蔓破土而出,缠上她的手臂,将某样物什放入她手中: “能力是我等在烛江安身立命的根本,直接询问的确是异常冒犯之举。但此事毕竟有我一份责任,更何况,我也的确答应过要信守承诺。如此,便破例一回吧。” “……?” 绪蛰眉心微锁,总觉得云棣姜话里话外似乎意有所指,但未及追问,便见对方突然向前递出手,掌心内,赫然是片再普通不过的树叶: “那座温室的确不止由默蕨构建,其中还融入了我的能力——「障叶」。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沾染树叶之人更容易【忽略】视野内由我缔造的【异常】,无知无觉落入我家孩子的陷阱。” 这倒并未出乎他预料。 毕竟,无论是光明正大在他们眼皮底下乱晃的默蕨、还是明明就站在藤蔓顶端,却没人想到要去攻击的云棣姜,都不是简单的“一时疏忽”能解释的。 可这不是他需要的答案。 果然,不等绪蛰开口,便听云棣姜话锋一转,轻薄的叶片刹那化作光斑消散: “但这次事件里,我的初衷并非囚禁无辜者,太多花苗也只会加速温室的枯萎。因此,「障叶」的作用在幻境中将会颠倒,成为指引入局者走向答案的线索。” “指引入局者走向答案的线索……?” 绪蛰瞳孔微缩,攥拳的力度又重了几分: “抱歉,我的理解能力不是很好,能否请阁下详细解释一下,什么叫……” “绪蛰部长。” 云棣姜轻叹口气,立杖敲了敲地面,拉起绪蛰的目光,沉声道: “我认为我们都清楚彼此在说什么。入局者会在幻境中看到渴求之物,从而陷入沉睡,也会抓住潜意识提醒的异常,从而恢复清醒。从阁下的反应来看,你显然属于后者,不是吗?” “……” 潜意识……提醒的异常吗? 原来如此。 绪蛰闭了闭眼,绷紧的手臂缓缓卸下力道。 再睁眼时,他的神色已恢复平静,倾身行礼道: “我明白了。多谢云棣姜阁下。” “不必客气。” 云棣姜摇了摇头,仿佛刚刚那段插曲根本不曾存在一般,微笑着接道: “绪蛰阁下若是真想谢我,不如把你的飞行员多借调给我几天?那个小姑娘的感知能力非同寻常,我还有些事想要请教。这座神殿也的确有趣,值得多费些时间调查。” 言及此处,她浅浅扫过绪蛰的面庞,又道: “别急着拒绝。若我没记错的话,阁下这趟任务的目的是护送科技部搭建传送节点吧?设备调试完成后,有传送这条捷径,那小姑娘岂不无事可做? 既如此,还不如留在我身边将功赎罪,绪蛰阁下头疼的【惩罚】,也能迎刃而解。” “……云棣姜阁下当真不是情报部出身吗?这搜集信息的能力,实在令人佩服。” 绪蛰被这通滴水不漏的发言堵得哑口无言,失笑道: “不是我不想答应,但我对外部成员的调遣权限只持续到任务结束,长期借调需要司部长许可,还要经过她本人的同意。只怕……” “无碍,军部那边由我处理。既然绪蛰阁下没有意见,现在就去问问她的想法吧。” 云棣姜眉眼一弯,转身便向外走去。 落在后面的绪蛰万万没想到对方的决定竟能下得如此干脆,愣了几秒才回过神,匆匆追上前者的步伐。 “29809年?” 栗南璇瞪大双眼,语带惊讶道: “这么说,神使阁下和绪蛰大人……原来还是总角之交吗?” “是啊。他那时不知从哪看了些野史,非要跑来这里求证,结果居然迷了路,在黑林兜了大半夜圈子。” 檀澜笑着叹了口气,垂落的剑穗跟着呼吸叮当闪烁: “可能也算缘分吧,那天我刚好在附近,顺路带他出了林。谁能想到你们绪蛰长官愈挫愈勇,找不到答案就死不回头。他迷路的次数越多,我捡人的频率也越高,一来二去,就这么认识了。” “……原、原来如此……” 栗南璇眨了眨眼,不知为何很难将檀澜口中的形象与自家长官对上号,几次欲言又止后终于放弃想象,干脆地换了个话题: “那么,轮到神使阁下提问了。” “这么快就到我了?” 檀澜笑着直起身,看向林木掩映下的神殿,遗憾似地叹了口气: “可惜,休息时间到此为止了。” “什……?” 栗南璇随之站起,视线还未适应黑暗,却听远处忽然响起一阵不徐不疾的脚步声,再抬头时,女子高挑的身影已带着光撞进眼中。 “……云棣姜大人?” 10. 沉睡山林·9 “重逢” “……暂时留在您身边?” 栗南璇盯着微笑的云棣姜愣了几秒,又看向一旁的绪蛰,语气几乎有些慌乱: “绪蛰大人,我不确定自己能否胜任……” “这么紧张做什么?我看起来很不好相处吗?” 不等绪蛰开口,云棣姜突然轻声笑笑,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 “还是说,栗小姐仍在介意先前我们之间的误会?那时的确是我太过咄咄逼人,先向栗小姐道声歉,如果……” “不不不、不是的!” 栗南璇哪见过这种场面,登时从指尖一路红到耳朵根,一叠声否认道: “能得到云棣姜大人赏识是我的荣幸,但、但我毕竟经验不足,所以……!” “不必妄自菲薄,我在你这个年纪可破解不了那环环嵌套的仪阵。” 云棣姜摇了摇头,碧眸内的瞳光稍稍软化,气场便淌出些许温柔: “人人都会有经验不足的时候,这是成长的必经之路。别担心,你会有充足的时间慢慢学习。” “请栗小姐相信我,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好吗?” “我……” 栗南璇听得晕头转向,原本想好的说辞也忘了大半,一双眼睛慌乱地四处游移,怎么也不肯转向云棣姜。 见她不再如最初那般抗拒,云棣姜微微一笑,抬手拍拍栗南璇的肩膀,语调轻盈道: “好啦,若是没有别的问题,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以后请多关照,栗南璇小姐。” “等……!” 栗南璇原本还想推辞,见云棣姜突然递出一只手,肌肉记忆急忙先理智半步抬手回握,再回神时,才发觉自己竟已稀里糊涂答应了下来。 一旁的绪蛰几次插话未遂,终于放弃了开口的尝试,默默退后几步,和檀澜一道当起了背景里的盆栽。 神使阁下显然对自己的身份接受良好,歪着头低声笑道: “不愧是□□的特别顾问,这么一番话说下来,怕是连绪部长都得被绕进去吧?” “……” 绪蛰递给他一个无言的眼神,目光在栗南璇混乱的面庞上停滞刹那,思绪又飞回了过去。 前世完成传送节点布设任务后不久,栗南璇便被降调第六区,十年内不得擢升。 他那时还不明白,这位表现优异的临时队员究竟犯了什么过错,才会被军部敲碎大好前程。 但如今想来,或许只是因为她实在太过诚实,诚实到不惜剖开私心,换来又一次坠落。 但仅仅是摧毁了一座丧失功能的异教残迹,真的严重到需要她支付全部未来,甚至舍弃生命赎罪吗? 他究竟该怎么做,才能阻止那块刻满名字的纪念碑,矗立在黑林的余烬之上呢? “绪蛰阁下。” 云棣姜的声音扫过耳畔,将他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绪蛰抬头迎上她的视线,迅速把脑内混乱的念头打包塞进深处: “我在。” 云棣姜眼见面前人的神色在半秒内风云起伏,最终定格成滴水不漏的礼节性笑容,只微微挑了挑眉,淡淡道: “我还会在此地消磨几日,想来阁下还有其他要事在身,不如就此别过?” 绪蛰原本还在为如何道别发愁,见云棣姜主动提起,自是求之不得,客套了几句便点头告辞。 一旁的檀澜默默等两人结束那套繁琐辞令,终于见缝插针地找到了开口的时机: “既然两位还有调查工作在身,我也不留下碍事了。有缘再会,云小姐。” 云棣姜颔首回礼,似乎想起了什么,面上笑意深了几分: “有缘再会,神使阁下。” 临别之际,栗南璇执意要送两人一程。 绪蛰猜她大概还在为突如其来的工作变动焦虑,便也没开口阻拦。 三人沉默地走出一段路,眼见神殿的轮廓已然模糊,绪蛰轻叹口气,索性止了步: “南璇。” “是。” 栗南璇猛然立定,抬头看向长官。却见绪蛰递来一个浅浅的笑,语气轻缓: “这次的事,多谢你的帮助。” 沉吟片刻,他垂下视线,一字一句认真道: “再相信自己一些吧。” “……绪蛰大人?” 栗南璇瞳孔微缩,总觉得对方这句话的语气似乎透着些说不出的复杂。 她茫然地停下脚步,目送长官挥手道别,再回神时,却见檀澜还留在原地,冲她眨了眨眼: “栗小姐,我决定好问题了。” “嗯?” 栗南璇微微一怔,这才想起两人先前的闲聊。连忙收回思绪,恪守承诺地点点头: “神使阁下想问什么?” “这个问题或许有点难度,栗小姐不必着急回答,下次见面时将答案告诉我就好。” 檀澜低声笑笑,接住栗南璇仰望的视线,将音量压低到仅有双方能听到的分贝: “小姐现在……找到自己追寻的答案了吗?” “?!” 熟悉的声线与过往重叠,栗南璇瞳孔骤缩,猛地瞪大了眼: “神使阁下、您……?!” 像是猜到了她的反应,檀澜半转过身,冲栗南璇挥了挥手,面上笑意更深: “再会。” …… “绪蛰大人,针对黑林遗址的勘查显示,联邦布设的仪阵均未出现破损或魔力流失,科技部推测,黑林内或许存在来源不明的干扰源,影响了仪阵的触发和启动。” “大人,根据幸存者反馈的信息,火灾发生前,第六区民众曾频繁目睹黑林内出现怪异白光,亦有狩猎者汇报,曾在林区边缘遭遇不明人员袭击,疑似信仰邪神的异教团体。” “喂,绪蛰,你接到消息了吗?据说第六区那场大火烧得最旺的时候,有只龙从黑林上空飞过去了。” “怎么那副表情?这可是不少人亲眼目睹的事。” “现在总部的谣言都快传疯了,说什么‘邪神的神迹降临啦’、‘烛江马上要毁灭啦’之类的,有鼻子有眼的,你是没见今天例会上老司的脸色,那可真是……” “哎哎,别走啊,不是通知各部一起去中枢开紧急议事会吗……绪蛰?绪蛰!” …… “入局者会在幻境中看到渴求之物,从而陷入沉睡,也会抓住潜意识提醒的异常,从而恢复清醒。从阁下的反应来看,你显然属于后者,不是吗?” …… “……绪蛰。” 黑林边缘,一路无话的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檀澜稍稍侧过身,目光落向身畔人隐在黑暗中的侧脸,缓声道: “我们已经走出很远了。” “这个时间、这个位置,无论说些什么,唯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所以……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了吧?” “你究竟在想什么呢?” “……” 绪蛰压下目光,无意识地泄出一声笑,一字一顿道: “怎么?事到如今,你反而猜不到我在想什么吗?” “……” 檀澜没有回应。苍蓝的视线轻飘飘落下,像束抓不住的风。 “……好。很好。” 绪蛰的笑容深了些,坠得声音近乎变形: “既然你不想猜,那就从头开始聊吧。” “但在此之前,有一件事,我必须确认一下。” 他沉沉吸了口气,眼眶内沁出零星血色: “现在,我究竟该叫你什么?骗子?疯子?或者,你喜欢流传最广的那个——” “该死的邪神。” “……” 檀澜歪了歪头,眼尾崩开一片裂痕。漆黑自其中流淌而下,在那片冷白皮肤上勾勒出稍显狰狞的纹路: “……我还是更喜欢,檀澜这个称呼。” 砰————! 巨响自身后炸起,高耸入云的乔木轰然倒塌,砸起撼天动地的尘埃。 绪蛰收拢指尖,感受身下人的脉搏在掌心挣扎,像只濒死的杜鹃: “你没资格用这个名字。” 停顿片刻,他垂下眼,看向檀澜被冰霜束缚的身躯,面无表情道: “和上次见面时相比,邪神阁下的退步真是触目惊心。还是说,这又是为了满足你的什么恶趣味建造的幻境?” “……呵、不愧是……烛江的救世主大人……” 檀澜艰难地扯出一声笑,面庞被上扬的嘴角撕开更深的裂痕: “……怎么……不继续吗……?握住那把剑……你可以把一切终结在开始……只要……咳!” 话音未落,祂的身躯忽然腾空而起,狠狠撞上背后爬满冰霜的树干。 绪蛰接住掉落的长剑,掐在檀澜颈上的手慢条斯理地收紧,将声音捏得粉碎: “邪神阁下,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他敛眸凝视檀澜支离破碎的面庞,眼底淬出不经掩饰的淋漓恨意: “现在,是我在问你问题。” “……我的答案……对你很重要吗……?” 檀澜微微扭过头,握住绪蛰霜气弥漫的手臂,哑声笑道: “就算我说……这里、的确是现实……救世主大人……就会相信吗?” “……” 沉默半晌,绪蛰松开手,剑锋一转抵上檀澜起伏的胸膛,咬牙将声音碾平: “你对他做了什么?” “咳咳咳……哈、我做了什么?” 檀澜擦去嘴角溢出的漆黑,空洞的眼窝内亮起针尖大小的幽蓝: “这不是……救世主大人的愿望吗?” “什……!” 绪蛰瞳孔微缩,却见檀澜忽然攥住近在咫尺的剑锋,猛地向前倾身,一字一顿冷声笑道: “怎么,【太阳】的那群神使没有教过救世主大人吗?向神明祈祷什么,就必须付出什么。” “救世主大人渴求时间倒流、死者复生、倾覆的秩序重新构建,却没有想过,这需要多深的执念、多重的代价?” “你在向神明索要奇迹,而神明应允了你的愿望。但逆流时空怎会被【天道秩序】所容?除了归还我的自由,祂别无选择。” “至于这位……” 檀澜漠然地垂下眼,看向自己的身躯,仿佛在打量一件随手即可抛弃的玩具: “再精彩的戏码,重复观看也难免无趣。所以我和【太阳】打了一个赌。救世主大人这位不自量力的朋友……就是我们的赌约、以及——” “你需要付出的代价。” 言及此处,檀澜话音稍顿,不知想起了什么,笑意忽然深了几分: “不过,救世主大人的运气还真是不错。用一个人的生命换取一颗星球的未来,我可从来没做过这么简单的选择题。” “……” 绪蛰一语不发地凝视身下人漆黑的眼窝,握剑的手缓缓收拢,又突兀地松开。 长剑跌落,激起一片霜雾,将他的声音冻得越发锋利: “别白费力气了,你的挑衅对我毫无用处。” “‘用一个人的生命换一颗星球的未来’?这种老套的情节千年前就过时了。邪神阁下若真的已经完全自由,又何必明里暗里逼我对你动手?” “所以,若我没猜错的话——” 他一把揪住檀澜胸口的绑带,将人拎至眼前,一字一顿道: “在你们的赌约结束前,除非宿主死亡,否则你的灵魂根本无法离开【容器】,对吧?” “……” 身下人幽蓝的瞳仁颤了颤,仿佛在思考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绪蛰将祂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呼吸的节奏无意识地加快了半秒。 即便再不想承认,邪神也的确说对了一点——身为烛江所谓的“救世主”,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把母星当作赌桌上的筹码。 若檀澜的意识当真已无可挽回地走向溃灭,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势必也只能通向那个不容置喙的答案。 但……哪怕只有微乎其微的希望、千分之一的可能也好,只要【降神】还未成定数,他就算 押上自己的全部,也必须…… “唉……救世主大人,有没有人说过,你这副睚眦必报的样子,真的相当无趣?” 良久良久,檀澜长叹口气,百无聊赖地点点头: “好吧,这次是救世主大人赢了。在太阳陨落前,你那位麻烦的朋友暂时只会睡上一个漫长的午觉。至于之后会如何……” “就看救世主大人的表现了。” 言及此处,祂的目光在绪蛰脸上顿了顿,满意地弯起嘴角: “嗯,还是这个表情适合你啊,亲爱的救世主大人。” “……” 绪蛰深深吸了口气,青筋如蛇般滑过手背,瞬息被冰霜覆盖: “你究竟为什么要选择他?” “想知道原因?” 似是早料到绪蛰会提出这个问题,檀澜微微向前倾身,幽蓝的瞳仁亮起饶有兴致的光: “那……救世主大人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你是怎么发现真相的?毕竟我一向认为……自己的演技还算不错呢。” 绪蛰扔给祂一声冷笑,撤手拉开两人间的距离,看向四围一片狼藉的深林: “你在默蕨的幻境里遇到了什么?” “……” 檀澜垂了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绪蛰从祂的回避中读出某种近乎默认的态度,语带嘲讽道: “什么都没遇到,对吧?所以你才能将我带出林区,所以你才不知道我在里面撞见了什么。” “但那片区域覆满孢子,根本避无可避。檀神使可没有邪神阁下的精神抗性,抵御得了如此精湛的幻境。” 话音未落,他突兀地转过身,强压着胸口起伏咽下一口泛着血腥味的空气,一字一句将声音碾出: “类似的破绽实在太多了,我要是邪神阁下,可绝对不好意思自称‘演技不错’。” 他早该猜到答案的。 什么异常、什么巧合……身为神使的檀澜又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怎么可能刚好赶在影麝暴乱时出现,又怎么会偏偏把掌握破阵之法的栗南璇留在地下阵群上方? 类似的破绽实在太多了,他也实在是太蠢了。 即便早就发现了种种异常,却还是不断逃避揭露真相的那一刻。 甚至……还曾渴望云棣姜的回答能推翻所有摆在眼前的事实,告诉他檀澜的反常只是错觉,他还有机会修正混乱的一切,让未来重归正轨。 这根本就是一种背叛。 “……原来如此,多谢救世主大人赐教。” 檀澜微微敛眸,俯身拾起跌落在地的长剑。 收剑入鞘的刹那,祂动作一滞,似有所感般低下头。 却见冰霜骤起,瞬息将剑刃牢牢冻结于剑鞘内,残存的寒气沿着祂握剑的手臂攀附而上,将伤口与流淌的血液一并冻结。 邪神稍稍挑起眉,略感意外地歪了歪头: “救世主大人,你……” “他不喜欢别人动那把剑。所以,劳烦无所不能的邪神阁下用点别的武器防身吧。” 绪蛰不耐地挥了挥手,冰霜威胁般上移几寸,冻碎所有未尽之言: “还有,你的问题我已经回答完了。现在该轮到我了吧?” “……” 出乎意料地,这次檀澜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绪蛰甚至以为自己又被这该死的邪神涮了一次时,才终于似笑非笑地开了口: “救世主大人这个问题……似乎问错对象了。” 祂抬手理了理被揉皱的衣领,拍去袖口沾染的血迹,不紧不慢道: “【逆流】开始之前,我给过神使阁下一次选择的机会。只要拒绝参与这个赌局,他就能摆脱我的【降临】,任由随便哪位倒霉蛋成为容器。” “但救世主大人已经看到了,这就是他的决定。” “所以,我也劝告救世主大人一句——” 祂抬头看向绪蛰,漆黑的眼瞳一眨不眨,像在欣赏垂死挣扎的猎物: “别再用如此不计代价的方式处理问题了。救世主大人的这条命,可比想象中更值钱。” “你……!” 仿佛某种隐秘的情绪被人戳穿,绪蛰瞳孔骤缩,张嘴想要追问。 未及出声,却见檀澜突然退后半步,轻飘飘落在破土而出的冰锥之上,微笑道: “别急着否认啊,救世主大人。身为烛江的【末日】,还有人会比我更熟悉这种情绪吗?” “你的自毁倾向,实在太强了。” “现在的你……真的还握得住那把剑吗?” 废弃神殿的内殿之中,缠绕四壁的藤蔓缓缓苏醒,如有生命般簌簌落地,汇聚于中心祭坛上站立的身影脚下。 云棣姜若有所思地敛起眸,拄杖的指尖轻叩顶端镶嵌的发光晶石,漫出一圈圈无形无色的回响涟漪。 “……还是找不到吗?” 她轻叹口气,迈步踏出纠葛藤蔓,摘下发丝间斜插的钢笔,滑开嗡鸣震动的笔帽: “……是我。如你所言,那位檀神使的确神出鬼没。不过因缘际会,他终究带我找到了神殿。另外,这位神使阁下……似乎和情报描述的不太一样。” “……的确,脆弱的【盟友】远比确定的【敌人】麻烦。但无论如何,这笔交易值得冒险。” “……我知道了,其他事见面再谈。哦,对了。我也见到那位【有趣】的异常调查部长了。” “……该怎么说呢……这位绪部长看起来,可完全不匹配他在联邦总部的传闻。” “……冰雪的确是足够漂亮的把戏,和他本人一样吸引眼球。但……也仅仅只是漂亮而已。” “这种程度,根本够不上异常调查部长的位子。” “……可他在隐藏什么?又何必隐藏?我不认为……” 话音未落,她的声音倏忽一顿,再开口时,已化作一声低笑: “托你的福,部长大人。” “我找到了。” 青苔之下,重重藤蔓掩映间,漆黑的匾额结束了千年沉睡,慢悠悠映出手杖微弱的光芒。 11. 等待进入网审 在烛江这颗卧虎藏龙的星球上,植物能喷云吐雾,动物可踏碎重峦,与其共生至今的烛江人,自然也不可能是等闲之辈。 他们的特殊之处,在于操纵自然万物的【能力】。 这些能力与生俱来又千奇百怪,即便烛江人自己都没能彻底研究清楚来龙去脉,为数不多掌握的信息只有短短两条: 一、生者之间不会出现相同能力; 二、能力的强度似乎与【精神】有关。 虽然情报少得可怜、还充斥着种种不确定性,但迫于实际需要,经过多年的分析研判、累积了数不胜数的失败经验后,联邦还是硬生生打造了一套能力评估系统。 在这套系统中,烛江国民的能力强度由若干指标共同决定,其中最重要的两项,被命名为【精神抗性】与【精神稳定性】。 前者代表能力的理论上限,主要取决于天赋;后者则体现能力的实际发挥程度,更多仰赖于后天锻炼。 由于整套评估流程冗长得令人发指,多数烛江人一生大概只有经历一次的耐心。 但对于发明者的联邦来说,能力评估自然不容反驳地成了各部门例行检查的必备项目。 所以,如果昨天早晨的邵衍再多些探索精神,就会发现绪蛰盯着健康检查通知书的表情里,超过一半的如临大敌的确是真情实感分给那份文件的。 至于原因—— “若我没记错的话,以救世主大人的能力,毁掉云棣姜的温室、甚至整座黑林,应该都绰绰有余……不是吗?” 檀澜拂去剑鞘沾染的残霜,鎏金剑穗倒映出的面庞之上,裂痕悄然愈合: “既然如此,救世主大人又何必次次只身犯险,不惜以伤换伤呢?” “……” 绪蛰转了转手腕,甩去指尖弥漫的霜白,缓缓道: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都这种时候了,还要继续毫无用处的固执吗?” 檀澜叹了口气,稍稍敛起笑意,无趣似地一歪头: “精神稳定性失控算不得严重事故。救世主大人的世界毕竟已经崩塌过一次,偶尔演演疯子也没什么,就当是给我找点乐子。” “不过……” 祂慢悠悠抬起眼,深邃的眼眸由黑转白,映得那抹幽蓝亮得诡异: “放任失控继续下去会有什么后果,救世主大人应该不需要我来提醒吧?” “……” 绪蛰没有回应,唯有森冷寒气不断膨胀,尖啸着扑向四面八方。 见此情景,檀澜却避也不避,任由锋利冰流吹起额前碎发,割落缕缕霜白: “赢得这么轻松,即便是我,也会觉得很无聊的。如果这就是救世主大人能为【奇迹】付出的全部,恕不奉陪……” 喀嚓。 祂话音将落,忽听一声轻响,蓝色光芒箭矢般射出狂风,利落地撞上手腕。 檀澜微微挑眉,指尖刚搭上剑柄,便觉手臂狠狠一沉,猝不及防下忽地趔趄,竟生生被人拽出了霜风——! “邪神阁下,活的年岁久了,记性不好也很正常。联邦向来恤老怜幼,所以我再重复一遍。” 绪蛰打了个响指,狂风刹那止息,四围倒塌的巨木与凌乱霜雪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唯有锁在檀澜腕上的森白冰铐寒光熠熠: “别白费力气了,你的挑衅对我毫无用处。” “……” 檀澜敛眸看向腕上枷锁,眼底的乏味海浪般褪去,烧起兴奋的幽光: “……原来如此。” “这样才对啊,救世主大人。” 绪蛰直接无视了祂古怪的语气,淡淡道: “我不知道邪神阁下主动找上我的原因是什么,但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了。” 语毕,他收拢指尖,冰铐倏忽破碎,在檀澜苍白的皮肤上留下浅浅一道印迹。 后者饶有兴致地转了转手腕,印迹亮起,霜雪刹那穿透身躯,仿佛直接锁住了祂的灵魂。 那是绪蛰的能力之一——「锁霜」,放眼全烛江都堪称少见的精神攻击。 镣铐捆缚者的意识将被打上难以磨灭的烙印,永远无法逃脱绪蛰的追踪。 即便是在前世,取回大半力量的祂都被这招阴得不轻,遑论现在。 然而凭白挨了记暗算,邪神阁下竟不怒不恼。祂呵出一口寒气,眉梢上挑,却是有些意外: “不把我扔进军部大牢吗?这可不像救世主大人的行事风格啊。” “那地方关得住你吗?” 绪蛰将问题丢还给祂,转身向前走去。 无形锁链牵动,刚刚站直的人又被拽得一弯腰。 檀澜眨了眨眼,稍稍适应了一下当囚犯的感觉,这才抬头看向两人前进的方向: “救世主大人,若我没记错的话,这可不是出林的路线。” “我知道。” 绪蛰转过头,目光在身后人踉跄的步伐上凝滞几秒,到底还是将链条甩长了些: “私事聊完了,也该干点正事了。” “关于那座地下阵群,以及背后的制阵师,你都知道什么?” 檀澜被绪蛰问得一怔,半晌才似笑非笑地开口道: “救世主大人,需要我提醒吗?我们现在的立场……可是标准的【死敌】。”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呢?” “都这种时候了,邪神阁下还要继续毫无用处的固执吗?” 这下绪蛰连身都懒得再转,手腕一勾便又拽着人向前走去: “如果你真的不想让我知道,又何必在错误的时间和地点主动出现在我面前,还让我亲眼看见那座异教残阵?” “顺便说一句,虽然你的演技全程都很业余,但那段属实烂得非比寻常。” “……救世主大人,你评价时的主观情感……是不是有些太强了?” 被自己先前的话怼回来的感觉很奇妙,檀澜缓慢地眨了眨眼,方才低声笑道: “好吧,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救世主大人猜得不错。我的确需要联邦出手,帮帮那群可怜的信徒。毕竟——”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在这件事上……有一位共同的敌人。” “共同的敌人?” 绪蛰眉心紧锁,语气不善道: “我可不觉得,联邦除了邪神阁下外,还会有其他敌人。” “别那么笃定嘛。见过之后,救世主大人没准会改变想法哦。” 檀澜竖起指尖,虚点向黑林深处,苍蓝的眼瞳微微收拢,像野兽势在必得的注视: “先前闹了这么一通,动静足够把他们引来了。救世主大人应该还记得回去的路,对吧?” …… 显而易见,返程和去时相比更为艰难。 没了植物系能力者和冷兵器破林开路,不到五棵树的距离都得付出翻越一座小山的体力。 虽然绪蛰在二十几年的人生里同黑林打过不下数百次交道,按理说对跨山涉林很有经验,但过去陪在他身边的就算不是同伴,至少也是无冤无仇的路人。 异常调查部长阁下还从来没有和敌人一起赶路且不能半道捅死对方的经验,何况这位敌人还是个高杀伤力人形自走世界末日。 因此,当绪蛰发现自己现在必须把脑子掰成几瓣用——一边提防脚下藤蔓、一边克制潜意识别让「锁霜」勒死鸠占鹊巢的邪神——还要在整整一夜高强度运动后强迫四肢正常工作时,便果断舍弃了部分思考能力,对邪神没走几步路就浮上了天,任由锁链牵着向前飘的恶劣行径视而不见。 但很可惜,邪神对他那几乎把“闭嘴”两个字写在脸上的忍让,也选择了视而不见。 “救世主大人,真的不考虑杀了我吗?” 飘了大半段路后,天上那只清闲的风筝换了个侧躺的姿势,百无聊赖地开了口: “那位神使阁下对你真的有这么重要吗?朋友而已,再找个新的就是了,何况你又不缺。” “……” “和他相比,我好歹也是拆过烛江一次的末日。重创邪神灵魂的机会就摆在眼前,这么划算的买卖都不心动吗?” “……” “你应该也发现了吧,「锁霜」是直接针对灵魂的攻击,有它作为锚点,我不可能逃……” 咔嚓。 绪蛰徒手掰断了半截树干,寒气飞旋而出,拦腰劈开前方挡路的枝条: “邪神阁下,没事可做就下来自己走路,别逼我缝上你的嘴。” “唉,开个玩笑而已,救世主大人怎么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檀澜长叹口气,颇感无奈地摇摇头,字里行间满溢的无辜与控诉噎得绪蛰脚步一顿,一时竟被对方这颠倒黑白的能力气出了笑: “‘玩笑’?邪神阁下,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的烛江语法也烂得……” 后半截话还未出口,他面色忽沉,猛然转身看向前方,刻意压低的嗓音漫上薄薄的霜: “下来。” 背后传来微不可闻的轻响,叮当碰撞的剑穗被人握进手里,老实地屏了声。 绪蛰瞥了一眼默默落在身畔的人,有些意外于对方突如其来的听话。 但还不等他展现这份惊讶,便听檀澜轻轻一笑,一字一顿道: “终于来了。” 黑暗深处,窸窣声响划过草叶,漫开令人毛骨悚然的粘腻水声。 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带着昭然若揭的敌意。 对面来势汹汹,绪蛰一时分不出心追问檀澜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只稍稍收紧锁链,蹙眉摸向肩上的领航灯,试图将光芒再调亮些。 然而,这只探出的手却扑了个空。 “……我仔细想了想,觉得救世主大人说得很对。什么都不做……的确不是我的风格。” 罪魁祸首勾了勾指尖,敲出微不可察的金属碰撞声,语带愉悦道: “所以,不如来做个交易,暂时将主场交给我如何,救世主大人?” 旋即,只听咔哒一声脆响,最后一点光线消弭无踪。 没了光芒庇护,不祥的气息急速逼近,若非绪蛰熟悉邪神的性格,此刻几乎要怀疑这番异常根本是出自对方手笔。 他不知道身后的疯子为何偏偏选在这时发难,却也不想贸然出手以致陷入被动,忍了又忍才终于克制住一拳砸上那张脸的冲动: “邪神阁下,我已经警告过你了,别再挑战我的底线。” 被威胁的人充耳不闻地收拢掌心,将束手无策的领航灯藏进深处,自顾自道: “黑林的确适合遮掩秘密,但离开之后呢?” “救世主大人应该也不想神使阁下遭受他人异样的眼光,对吧?” “你……!” 绪蛰没想到祂抛出的竟是这句,所有反驳一时全卡在喉间,甚至思绪都僵滞了几秒。 的确,即便他能限制邪神的能力,却无法控制对方的言行举止。 以后者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怎么可能乖乖扮演过去的【檀澜神使】? 但这具身躯终究是要归还本人的,若檀澜醒来后得知“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又该如何面对那根本不应由他背负的一地狼藉? “不回应的话,我就当救世主大人同意了。” 隔着死寂无声的漆黑,檀澜将绪蛰面上纷乱的情绪尽收眼底,笑意盎然道: “放心,我的演技虽然【业余】,但应付一下神使阁下的熟人还是没问题的。” “那么……交易愉快,救世主大人。” 协议达成,祂却没将领航灯物归原主,反倒向前几步,迎着张牙舞爪的血气朗声笑道: “周叔,是我!我在林子里捡了个新人,麻烦大家把【阵】开了吧!” 话音出口,掷地有声。 下一秒,便见两人面前的空气猝然破碎,绽出 大片大片耀眼白光! “你……!” 绪蛰瞳孔骤缩,后知后觉自己又被对方摆了一道,满腔怒火自胸膛一路烧至舌尖,却尽数被身前人的眼神熄灭。 渐行渐近的喧哗人声里,檀澜半转过身,面庞消弭于背后沸腾的光线,唯有那对蓝瞳依旧冰凉如故: “稍安勿躁,救世主大人。” “你马上就能得到【真相】了。” …… “我就说怎么总觉得那声音耳熟,原来是小檀啊!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回来要提前发信号,幸好这次开阵的都是老手,要是诓了自己人,说出去不是让外人笑话嘛!” 披黑袍的魁梧男人撩开兜帽,笑声震得周围树枝沙啦啦响成一片。旁边的檀澜适时偏了身,避开砸落的水珠,满脸歉意道: “不好意思,周叔。刚刚聊上头了,下次一定注意。” “得了吧,你的‘下次一定’哪回靠谱过?” 被称作“周叔”的男人哼笑着喷出口气,倒也没再追究,反而忽地转过头,眯着眼将跟在后面的人上下打量一圈,用自以为窃窃私语的分贝声若洪钟道: “哎,小檀,你领回来这个,不会是个傻的吧?都这么久了,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啊?” “没事,他只是有点怕生。” 檀澜拢过身畔人绷紧的肩膀,勾着他避开旁逸斜出的树枝,含笑道: “对了,还没来得及介绍。小绪,这位是教里的三护法周怀璧周先生。周叔,他叫绪蛰,主城出身的小少爷,千里迢迢前来投奔神明大人,相当优秀的可造之材。” “……” 肩膀相抵的刹那,不知檀澜是有意还是无意,忽然轻轻碰了碰绪蛰的手。 交触的指尖点水蜻蜓般倏忽飞远,锁链上的寒气却穿透皮肤,冷却了滚烫思绪。 绪蛰僵硬地抬起头,冲男人挤出一个笑,磕磕绊绊道: “是……啊、不……咳、多……多谢周先生关心。” 他这一句话说得颠三倒四,倒还真有几分像是初入禁区吓得六神无主的小少爷,是以周怀壁不疑有他,大笑着一拍绪蛰的肩膀,又是一阵亮如金石之音: “原来是主城来的啊?难怪看着斯斯文文的。第一次进黑林,吓坏了吧?别害怕,把这儿当自己家就成。跟家里人不用客气,看你和小檀差不多年纪,也跟他一样,喊我周叔吧!” 这一掌看似随意,力道却大得出奇,绪蛰猝不及防挨了一下,差点被打得灵魂出窍,定了半晌神才匆忙点头: “我知道了,周先……咳咳、周叔。” “哎,这才对嘛!” 得了绪蛰一声“叔”的周怀壁颇为满意,咧嘴笑着还想再说什么,忽听前方有人喊他的名字,连忙高声回了一句,大步向前赶去。 眼见那黑袍身影消失在人群间,绪蛰不动声色地揉了揉险些错位的肩胛骨,扭头看向旁边开了振动模式般抖个不停的人,一字一句咬得粉碎: “你故意的?” “我……咳、真是冤枉啊,救世主大人。我分明是好心解围,怎么还被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了?” 檀澜清了清嗓子,堪堪将笑音咽下,满脸无辜道: “而且,假如我的记忆没有出错,最先提出要了解那座地下阵群和幕后制阵师的……难道不是救世主大人吗?” “……” 祂这话分明是在歪曲问题,偏又说的全是事实,是以绪蛰一时竟难以反驳,无言片刻后索性扭头甩开檀澜的视线,看向前方明明灭灭的灯火。 方才那阵白光熄灭后,一群黑袍人突然出现,将不大的空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那位“三护法”周怀壁喊了声“退下”便不由分说拖着他们去了队伍最后方,叽叽喳喳和檀澜唠起了家常。 此时此刻,这位堪比人形扩音喇叭的兄台终于离去,绪蛰也终于顶着阵阵耳鸣的余韵,看清了他们前进的终点—— 崩裂的土石簌簌落下,四散倒塌的树木铺开满地狼藉,中心处巨大的空洞外翻卷着枯死的根系,如同大地撕裂的狰狞伤口,雨水代替血液滚滚而落,在黑暗里砸开零星微光。 那是地下干扰阵节点的残骸。 “……” 绪蛰拧着眉看了又看,终于没忍住又把头转回去,盯向一脸无辜的檀澜: “怎么回事?” “救世主大人不是刚从这里离开吗,这就不记得发生什么了?” 檀澜挑起半边眉毛,状似失望地摇了摇头,轻叹道: “赖账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这不会也是联邦教给救世主大人的吧?” “……” 绪蛰深深吸了口气,刚压下的火气隐隐又有冒头的征兆: “我当然知道我们做了什么。你应该清楚我问的不是这个问题。” 所谓的“教中三护法”,指的究竟是什么“教”? 他们口中的“神明大人”,又是哪位“神”? 更重要的是,邪神到底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为什么会跟这群人如此熟稔? 祂……究竟已经成为【檀澜】多久了? 许是他的声音太过尖锐,走在前方的黑袍人三三两两望来,眼底泛起人之常情的好奇。 绪蛰没有被人围观吵架的癖好,也不想在今天培养出这种兴趣,是以眉心狠狠一压,到底摁低了声音: “这些人是你的信徒?” 檀澜垂下头,接住绪蛰的目光。苍蓝眼瞳微微敛起,漫开耐人寻味的暗色: “……救世主大人觉得呢?” “你想听我回答什么?” 绪蛰低声笑笑,锁链倏忽荡起一阵霜气,像某种无言的回应。 “……” 沉默片刻,檀澜却没再延续这个话题,只缓缓挑起视线,淡淡道: “不必着急。” “我说过,很快,救世主大人就能得到答案。” 12. 沉睡山林·11 伪神 在不算非常遥远的学生时代,受爱好和职业追求的共同影响,绪蛰几乎把主城图书馆的所有馆藏都翻出来读过几遍。 他看书从来不挑题材和体裁,实在无聊时连说明书都能读得跌宕起伏津津有味,作为读者可谓相当宽容。 但即便随和如他,也有两个不可妥协的雷点: 一、莫名其妙的反派。 二、自说自话的谜语人。 好巧不巧,眼前的邪神二者兼备,恶劣程度不亚于往联邦的军事禁区里扔了两大把烟花,还要一个劲儿追问值守人员炸得好不好看。 正因如此,当这段过去不知从哪个角落挤进绪蛰的脑海里时,他很轻易地原谅了此刻自己些许失控的情绪管理。 …… “哎,周哥。你觉不觉得……突然有点冷啊……” 队列前方,提着灯的黑袍人搓了搓手臂,四顾张望一圈,狐疑地看向脚下废墟。 不远处的周怀壁斜睨他一眼,好笑地挑起眉: “害怕就直说,这么拐弯抹角干嘛,看上我这件袍子了?” 那黑袍人牙疼似地一咧嘴,要不是一只手还得拎着灯,怕是能靠摆手把自己扇上天去: “我可没这意思啊,周哥你千万别误会,要是教主听见了,又得罚我三天禁闭。” 然而这么一通打岔后,他还是没完全放下警惕,喃喃着又道: “但……这么多年了,教主的仪阵可是第一次被外人破坏。我担心……” 他话音未落,余光扫见周怀壁抬起右手,作势要拍他的肩膀,连忙急急闪身避过,险些咬掉自己半截舌头。 后者空落的手在半空滞了滞,方才悻悻然收回,换出一句嘟囔: “躲那么快做什么,我又不是要打你……” 像是为了缓解尴尬,他胡乱清了清嗓子,复又正色道: “行了,知道你小子闲得没事就爱胡思乱想,没什么好担心的。异常调查部那帮小兔崽子什么水平,我还能不知道吗? 信他们有这个实力和胆子拆我们的阵,你不如信我是姓林的那小子顶头上司家叔叔。” “……” 不远处的黑暗里,绪蛰握碎掌心波动的寒气,默默捏了捏眉心。 身旁的檀澜用手抵住下半张脸,将笑声揉碎在呼吸间,低声道: “现在,救世主大人还需要回答吗?” 绪蛰扔去一道无语的余光,视线在祂微弯的眉眼处滞了滞,本已涌上喉间的嘲讽便转了个调,别扭地砸进空气: “这位周护法……究竟是什么人?” 檀澜小幅度地偏过头,挑眉道: “救世主大人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绪蛰礼尚往来地回敬一记白眼,毫无诚意地假笑道: “是吗?那请问邪神阁下,我猜到了什么呢?”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甚至无法共情过去的自己。 若是早知道未来的他也会成为谜语人的一员,当年看书时怎么说也得少抱怨几句。 绪蛰默默在心底向那群前辈道了声歉,抬头迎上檀澜的目光,蹙眉道: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檀澜轻咳一声,象征性地压了压上扬的嘴角: “只是突然想起了烛江的一句古话,人甚至……啊,跑题了。既然救世主大人都用上‘请’字了,那我就姑且来猜猜吧。” 语毕,他垂眸看向绪蛰不知何时已空无一物的手腕,浅笑道: “想来,救世主大人已经发现,那位曾经是联邦的同行了吧?” “……” 绪蛰不置可否地低了头,垂在身侧的手有意无意地摩挲大腿上侧斜绑的刀套,指腹隔着粗粝布料,按压出一片环状凸起。 “是吗?那我还真有先见之明呢。” 实事求是地讲,虽然他藏匿手环的行为完全出于条件反射,行为逻辑和考场上藏小抄的感觉大差不差,但绪蛰对周怀壁身份的怀疑倒也的确没有晚来太久。 毕竟,升任异常调查部长以来,他已经很久没遇见一巴掌差点把他打出骨裂的生命体了。 连全盛状态下的暴怒影麝都不可能做到的事,如果一位“普通”异教徒随手就能达成,那他还在这儿瞎忙活什么?趁早辞职回家开冰场去算了。 但怀疑是一回事,真正让他坐实这个猜测、甚至进一步察觉周怀壁真实身份的,还是后者刚刚说的那番话。 “这位周护法虽行事张扬,却并不狂妄自大。能以长辈的身份调侃君官城异常调查分部和那位林部长,若非常年死敌,便是旧时高层。” 绪蛰若有所思地抱起臂,视线穿透茫茫阴影,落向队列前方那人极具存在感的魁梧身形,喃喃道: “但他的语气并无仇怨,反而更像恨铁不成钢的长辈,想来应属后者。至于职级……” 他闭了眼,扣在关节处的手缓缓收拢,指尖泛起一层白: “除了前任分部长,恐怕也没有其它人选了。” ……真是荒唐至极。 昔日君官城异常调查分部的分部长,卸任后不找处地方安安稳稳颐养天年,反倒钻进禁区当什么异教护法? 联邦发的工资就算再低,也不至于让退休职员混成这样吧? 虽然绪蛰不反对前辈们积极焕发人生第二春,但上赶着把自己的头像从员工榜贴到通缉榜,这是不是有些…… 太敬业了点? 他想得出神,不自觉泄出一声冷笑,身侧的檀澜见状微微挑眉,无奈似地一歪头: “怎么,救世主大人不说自己的推理也就罢了,还要嘲笑别人的猜测吗?现在答案尚未揭晓,太过笃定可不是好习惯哦。” 绪蛰淡淡扫祂一眼,不冷不热道: “不敢当。我看邪神阁下倒是相当笃定,这就开始维护自己的信徒了?” 话虽如此,他到底还是收敛了情绪,只稍稍拧起眉: “江昭前辈失踪那年,我刚刚加入异常调查部,对第六区发生的事所知不多。” “但你……但邪神阁下置身高位,对其中内幕的了解……想来远胜于我吧?” 檀澜轻声笑笑,“体贴”地无视了他话间那处不自然的停顿,半真半假地抱怨起来: “救世主大人,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过我说话啊?末日降临前,我可是一直在【太阳】送我的地方睡觉呢,哪有空听边远山区一座小城的墙角?” 停顿片刻,祂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握拳轻轻一敲掌心,语气轻快道: “对了。神使阁下当时不是在第六区吗?以他的情报收集能力,或许知道什么隐情。需要我翻翻他的记忆吗?应该……” 咔嚓。 话音未落,腕上忽然传来一瞬激寒,险些将祂的手臂撕成两半。邪神笑意稍散,看向绪蛰泛起霜气的双瞳,刚想开口便被一声高喝打断: “小檀,周哥有事找你!” 听出那是周怀壁身边人的声音,祂瞬息换了副表情,嘴角挑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正待转身回应,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攥住: “我跟你一起去。” 绪蛰扬起头,凝在睫尖的冰痕碎裂,顺着眼尾漫开浅浅的雾: “还有,麻烦邪神阁下记住,他不是你的【玩具】。” …… “来了?” 听见背后的脚步声,周怀壁慢悠悠转过身,一抬眼正扫见檀澜身侧沉默的人,不由挑起半边眉毛,稀罕道: “嘿,我正想着也喊上小绪,你倒是挺机灵。” “那是自然,这点小事还用得着周叔费心?” 檀澜浅声笑笑,几步行至周怀壁身侧,目光落向下方狼藉,揉进分毫不似作伪的惊讶: “连节点的阵眼都被挖出来砸碎了?对手挺厉害的嘛。” “行了行了,跟我还耍什么贫嘴,你和小绪都戳在那儿唠半天了,就讨论出这么点东西?” 周怀壁冲他砸了个白眼,手中炸起零星能量微光: “我要留在外面修阵,和教主汇报的活儿就交给你了,顺便也让新人过个仪式。快去快回,这边的烂摊子还等着你收拾呢。” 仪式? 后方的绪蛰神色微凝,正欲开口询问,却见周怀壁毫不犹豫地一甩手,竟直接将那团能量扔进了脚下空洞。 下一秒,暴烈白光闪烁,纷扬土石破碎,虚空中竟展开了一座直通地底的恢弘大门! 门框之上,诡惑的巨龙图腾睁开幽幽双目,口中似含着万丈流火,瞬息烧红了绪蛰的眼瞳。 记忆中惨烈的炼狱之景再度扑向他重塑的血肉之躯,将神经燎成灰烬。绪蛰瞳孔骤缩,在透骨的心悸里,下意识向那片梦魇般的图腾伸出手—— “等……!” 然而,未及指尖汇聚的能量凝为实体,他的手臂忽然被人一把握住。 余光里,只见檀澜笑着冲周怀壁点点头,靴跟一敲,硬生生拽着他跃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众所周知,绪蛰不喜欢失控的感觉。 所以,当他在漆黑中飞速坠落,毫无胜算地迎战下方不可抗衡的庞大引力时,近乎本能地攥紧了手边唯一一件可以抓住的东西。 等他意识到那究竟是什么时,黑暗已然褪去,檀澜的面庞重新出现在光线中,嘴角噙着几分微妙的笑意: “放松,救世主大人。那图腾画得连本尊都不想承认,你不会真以为能召来烧干第六区的火吧?” “……” 消散的失重感将他的心脏重重砸回胸腔,绪蛰像只刚刚撞碎海冰钻出水面的鸟般沉沉吸了口气,吐出冻裂了的音: “有意思吗?” “……” 面前人没有回应,绪蛰也根本不需要回应。他倏忽扬起头,眼底还带着未熄的残焰: “欣赏他人陷在噩梦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丑态,在你眼里,一定特别有意思吧?” 话音将落,他闭了眼,挣扎着游出那片沉默的苍蓝视线,哑声笑道: “那扇门上画的是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如果这就是你想让我看到的真相,那么我是不是还要恭喜一下你?” “看来,你口中这群‘可怜的信徒’,对他们的主子,还真是——” “虔、诚、至、极、啊。” “……” 在声音凿碎的沉默里,檀澜敛起面上所有表情,定定凝视着绪蛰的面庞。 半晌,祂的眼睫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未及开口,一道陌生的声音突然飘入耳畔: “神明圣域禁止喧哗,若两位继续争执,还是请回吧。” 那声音既弱且远,轻得似阵转瞬即逝的烟,却激得绪蛰瞳孔骤缩,像只烟雾报警器般猛地转过身,指尖刚聚起零星蓝芒,忽地被人捉住了手: “救世主大人,还记得我们的交易吗?” 檀澜低头看向绪蛰,嗓音压得极低,如绒羽点落水波: “你会得到真相的,但不是现在。” “所以,暂时将主场交给我,可以吗?” 语毕,祂将微笑挂回脸上,也不等绪蛰回应便箍紧了那只几欲挣脱的手,向声音来处走去。 身后的绪蛰面色一空,低头凝视两人交扣的掌心,脑海内翻滚的无数愤怒、焦躁和厌恶中,突然轻飘飘浮起了一粒古怪的念头: 刚刚,他在黑暗中握住的…… 也是这只手吗? 这想法实在太过惊悚,才冒头便被他打得粉碎。 但在飘落的苍白残屑里,先前纷乱的情绪竟也逐渐冷却,消弭为某种古怪的冲动,催促他迈开脚步,跟上了前方的檀澜。 部长阁下盯着自己擅离职守的双腿,恨铁不成钢地磨了磨牙: 该死的邪神,现在开始给他下蛊了吗? 和外面那群黑袍 人的画风相比,这位“教主”的所在地反倒正常了不少。 除了狭小空间必然会有的压抑与沉闷外,一路上的装潢甚至算得上精致。 嵌在岩壁两侧的水晶莹光熠熠,打亮两人脚下规整的石板路,苍白的根结混杂石砾镶嵌其间,像某种原生态的造型艺术。 不过…… 盯着其中一截根尖看了半晌后,绪蛰眉心紧锁,低声道: “这位教主的居所……就设在干扰阵群的核心?” 这句话的声音很轻,低得近乎呢喃,但前方人却像安了窃听器似地精准接收到信号,笑着转过头: “救世主大人已经发现了?” 这问题实在毫无水准,近乎没话找话,因此绪蛰也懒得回应,漫不经心道: “你直接把我带到这里,就不怕我毁阵吗?” 他本是随口一问,没打算从对方嘴里得到正经回答,但出乎意料地,檀澜竟连半点犹豫都没有就摇了头: “你不会的。” “……” 绪蛰被祂语气中的笃定打了个措手不及,半晌才扭头冷哼了一声: “擅自揣测敌人的想法可是战场上的大忌,别怪我没提醒过你,邪神阁下。” “是吗?” 檀澜无辜地眨了眨眼,学着绪蛰先前的语气,慢悠悠道: “但这座阵群与黑林的地基相连,捣毁核心将导致大规模地脉塌陷。我只是觉得,以救世主大人的性格,大概不会把阻止一场灾难的优先级,压在几十条人命之上—— 即便他们在你看来是十恶不赦的异教徒。” “你……” 绪蛰面色微滞,开口想说什么,目光落向前方,忽地愣住了。 石板路尽头,逼仄的空间豁然开朗。 庞大的地下岩洞内灯火煌煌,数以千计龙纹图腾彼此勾连,蔓延开似有若无的白色微光,融入土石、融入根系,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巨网,森然盘踞在黑林的地下深处。 巨网中心,此刻正端坐着一道瘦削的身影。 女人一袭黑色长发,沿网纹向四面铺展,面具般死寂的脸庞被一身盘着金焰纹的礼神服衬得愈发没了血色。 她双眼大睁,纯白的瞳仁定定悬在两人身上,嘴角扯开夸张的弧度: “来啦?” 不知为何,这幅画面在绪蛰的职业生涯里分明不算十分惊悚,却硬生生激出他一身冷汗。 一旁的檀澜见状向前半步,稍稍隔开两人,微笑道: “好久不见,教主大人。” 静了几息,祂垂下眼,满脸歉意道: “抱歉,小少爷第一次来圣域,一时激动,没控制住音量,触了您先前留下的传音阵。下次一定注意。” 教主的眼珠动了动,像是刚刚从沉沉古井中打捞起几许意识,面上笑容又深了几分: “没关系,没关系。” 语毕,她身形微摇,似乎看了看檀澜,又看了看绪蛰,眼底亮起奇异的神采: “小檀……你说的人、那个人……就是他吗?” 檀澜回以微笑,捉住绪蛰绷紧的手,几步行至教主面前: “是啊。那道神谕,教主愿意让他也听听吗?” 绪蛰沉默地看着两人在自己面前来回打了几轮哑谜,终于忍无可忍地甩开檀澜的手。刚准备扔出一句“你们闹够了没有”,却见教主猛地扭头看来,纯白眼瞳内浮起细细的黑: “救世主阁下。” 这称呼像盆始料未及的冷水,兜头将绪蛰浇得通体透凉。 他在原地僵了几秒,这才堪堪将拧成麻花的语言中枢囫囵塞回原位: “你……怎么……不、我……” 没等他捋顺舌头,教主云淡风轻地一眯眼,随手扣了第二盆水: “我看见了,烛江的末日。我们必须一起阻止。所有人都会终结。神明大人告诉我了,这是命中注定。没有人能逃离,只能面对。” 绪蛰徒劳地做了个暂停的动作,试图半路拦截她混乱的逻辑。教主了然地点点头,一把攥住他抬起的手,将第三盆水泼在了他脸上: “我知道,你知道。第六区死于火、第八区亡于水、十四区生了锈。陨星将坠,新生的太阳陷入永眠。我们必须杀死【伪神】,神明大人已经睁了眼!” “你看见了,对吧?那是奇迹,是神迹!祂不会抛弃任何人,我们都……!” “好了好了,冷静一点,教主大人。再说下去,小少爷就要冒烟了。” 眼看“救世主阁下”被一条接一条毫无逻辑的信息塞得快要宕机,檀澜体贴地弯下腰,一手捂住绪蛰的双眼,另一手优雅地解开教主紧扣的五指,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对了,周叔让我告诉您,上面出了点小问题,很快就能解决,不必担心。” 祂的话说得轻且慢,像位脾气温和的幼教,配上冰川融雪般的嗓音,总算冷却了绪蛰抽痛的神经。 于是完成重启的异常调查部长阁下拨开那只冰凉的手,看向沉默的教主,一字一顿道: “你说的‘阻止【伪神】’,是什么意思?” 教主瞳中的黑色深了几分,像是被这个问题激活一般,字正腔圆道: “你见过了,神明大人的屏障。水会让兽淹没这里。启动屏障,兽找不到方向,【伪神】永远得不到圣地,我们都是神明大人的子民。” “……” 绪蛰默了默,转头看向檀澜,眉心拧成问号: “翻译一下。” 檀澜歪了歪头,好奇道: “救世主大人不是都听懂了吗?教主大人的意思是,【干扰】是黑林的屏障。没有屏障,第八区的兽会撕碎整座第六区。” 停顿片刻,像是还觉得这句话的冲击不够大一般,他眉眼弯弯,轻笑道: “所以我说了,在这件事上,我们真的有共同的敌人哦。” 13. 沉睡山林·12 神谕 “……” “我听懂了?” 绪蛰把檀澜轻描淡写砸下来的炸弹壳子反反复复嚼了几遍,直到满腔满口都被割得鲜血淋漓,终于气极反笑: “我听懂什么了?” 他吐出一口卷着铁锈味的气,看向檀澜的目光几乎泛了黑: “一道颠三倒四的‘神谕’、几句模棱两可的警告,到底有什么好懂的?你……!” “救世主阁下。” 眼见绪蛰额角的青筋越爬越多,怔愣的教主忽然直起身,一字一句认真道: “神谕是不会错的。” “你是被神明选中的人。” “你抵达过终点。” “你比我们更清楚结局。” “我……!” 绪蛰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分明已涌到口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没错。 他的确知道结局。 他记得那一座座连名字都来不及刻的碑,敛过那一具具连身份都来不及辨的尸。 他记得神谕中提到的每一次毁灭的时间地点、每一道劫难中由他亲手杀死的烛江国民。 那些沾在他剑上的血穿越两段生命和茫茫时光,直到今天还灼痛着他的手。 擦不干。 洗不掉。 所以他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收敛不了应召而来的冰,也…… 握不住那把象征结局的剑。 “……绪蛰。” 良久良久,当他几乎被铺天盖地的蚀痛淹没时,檀澜突然叹了口气,无奈道: “你不是已经见过证据了吗?” 祂的声音既轻又冷,像野火漫烧后落在灰烬上的雪,冰得绪蛰瞳孔一缩,应激般挣脱回忆,冷笑道: “证据?你指什么?除了这座地下阵群,我倒是真不记得今晚还见过什么和违法犯罪相关的证据……” 话音未落,他眉心一蹙,眼前忽而闪过零星模糊的画面: 暴雨下的森林、影影绰绰的人形,还有温室被打破时,那声扭曲的、难以名状的嘶吼—— “想起来了?” 檀澜笑眯眯地一歪头,指尖搭上腰侧剑柄,敲出一片细碎声响: “你看,【兽】这个称呼,是不是非常贴切?” “……” 绪蛰拧着眉沉默半晌,语气依旧不善: “即便那就是所谓的兽,我又怎么确定,牠们的异常不是你们的手笔?” 檀澜眨了眨眼,听出他言语间几分松动的意思,挑眉笑道: “好好好,就算黑林的兽是我们做了手脚,但救世主大人昨日不是亲眼见过兽的诞生了吗?” 昨日? 绪蛰微微一愣,脑内记忆翻涌,最终定格在一片草地:男人双目血红,挟着漫天飞扬土石,向他狠狠扑来! “……” “那个时候,就算我们想动手脚,救世主大人也该有所察觉吧?” 檀澜浅声笑笑,还想再说什么,身侧忽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绪蛰偏头看去,却见在他与檀澜对话的空隙里,教主已重新坐回巨网中央,像个完成指令后陷入休眠的残破机器人般,呆滞地凝视前方。 “……” 静了片刻,檀澜俯下身,替沉默的教主整理好随动作散开的繁复衣摆。 绪蛰无端被祂的动作刺了一下,厌恶地扭过头: “上面那群人就这么对待自己的教主吗?把她当个换装娃娃,孤零零扔在禁地深处,替他们守着这座覆盖全林的阵?” “……” 这一次,檀澜没有很快回答,他细致地折好每一寸布料,神情专注又认真,长而浓密的眼睫垂落,掩去那对蓝眸中的情绪,像初雪过后覆在冻湖上的霜。 不知为何,绪蛰盯着祂的面庞看久了,竟从中读出几分淡淡的…… 悲伤。 那情绪转瞬即逝,快得像个荒谬的幻觉。 无论前世今生,他还从未在邪神眼中捕获过这样的波动。 ……是因为现在的祂,用的是檀澜的脸吗? 绪蛰被这想法激出几分莫名的战栗,再回神时,檀澜已重新站回他面前: “久等了,救世主大人。” 祂转了转手腕,不知从哪召出一团白光,捏在手里随意抛了几下,漫不经心地勾起嘴角: “我已将所知全数奉告,若是还不放心,不如听听你们联邦的结论?反正这地下阵群的位置已经暴露了,以你的本事,就算发现自己被骗,转身回来毁个阵、捉群人,应该也费不了多少功夫吧?” “……” 绪蛰盯着祂的双眼看了半晌,翻找着任何可能残留的痕迹。 但随着寒霜消弭,湖面又恢复了毫无裂隙的平静,那丝微渺的涟漪就像从未出现,又仿佛已被扼死在水底。 良久,他点了点头,淡淡道: “在此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们口中的【伪神】,指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 地面之上,周怀壁掌心白光大盛,牵引着溃散在空气中的残余阵纹,重新拼凑在一起。 随着修补进度的缓慢增加,他的眉心却未曾舒展,反倒一点点锁得更深。 一旁举着灯的黑袍人盯着自家护法的动作看了许久,终于后知后觉出些许古怪。 他揉了揉眼睛,诧异地喃喃道: “空间阵的阵纹碎片……竟然和干扰阵混在一起了?这可是教主亲手设计的锁连阵,怎么……怎么会同时被毁去?” 周怀壁用余光扫了一眼,见他惊得表情都有些扭曲,难免在心底叹了口气。 倒也不怪自己这下属反应过度,毕竟锁连阵纵是放在现在的联邦,也是相当精密的技法。 干扰阵扭曲能力,空间阵偏移攻击,二者相辅相成,破解极为困难。 即便身为君官城异常调查分部前任分部长的他,也不敢夸口能独自应对。 但看这满地凌乱混杂的阵纹碎片,那破阵者竟是顶着扭曲与偏移的双重影响,仅凭一击便生生撕碎了两阵阵眼。 别说毗邻禁地贫乏已久的第六区,便是人才济济的烛江主城,除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总部精英外,怕也少有能力如此强悍的存在。 可……姑且不说那帮大人物无缘无故跑来第六区这穷乡僻壤做什么,就算真是他们所为,也必定会留下些许痕迹。 但周怀壁将废墟内的残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竟没找到半点陌生的能量波动。 所以,这毁阵者……到底什么来头?不惜掘地三尺也要废掉他们的一处节点,目的又是什么? 更重要的是,距离这处节点被毁已过去多时,其他节点外布置的感应阵却毫无反应。 以对方的本事,顺藤摸瓜挖出整座阵群恐怕不费吹灰之力,为何毁去一处锁连阵后,就彻底销声匿迹了? 周护法想得出神,完全没料到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毁阵者”同伙不但光明正大在他面前溜达了一圈,还借他之手进了教内最高机密的阵群核心,甚至此时此刻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正饶有兴致地欣赏自己一手缔造的满地狼藉。 绪蛰踏出那道和方才他们进入时一模一样、只隐去了光华的大门,看向正悠然观察着周怀壁一举一动的檀澜,蹙眉道: “他们待你如同家人,你就用欺瞒回报这份信任吗?” 檀澜歪了歪头,冲他露出一个无辜的笑: “救世主大人又不是不知道黑林的面积有多惊人,异常调查分部当时闹得声势浩大,转移阵和照明阵快把小半个林子点着了,但等我这帮【家人】接到消息千里迢迢赶来,不还是半点痕迹都没看到?” “若不用点另辟蹊径的方法,想和他们汇合,怕是得耗上三年五载。” 言至此处,祂摊开一只手,指节微屈,竟是一条条算起了帐: “毁掉一处节点,受害者获得救援、君官城有了业绩、顾问小姐解锁研究进展、你那位小下属拿到新工作,我们省去在黑林乱撞的时间,救世主大人也终于知晓了真相,一举多得,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绪蛰的目光随着祂蜷起的指尖一点点沉下去,垂在身侧的手越攥越紧: “是吗?邪神阁下还真是一手好算计啊。” “时间、效率、甚至人心,大概都不过是你手里相互抵扣,层层加注的筹码吧?” “……” 檀澜动作微顿,目光下移,停在绪蛰被黑暗浸没的双眼上,半晌才勾起微不可察的笑。 祂身子一歪,靠上旁侧树干,故意将脚下几丛枝叶撞出声响,在背后一叠声的喝问中挑眉道: “别着急啊,救世主大人。所以现在,我不是回来补救了?” …… “唉,我说小檀,这么多年了,你这性格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改啊?” 周怀壁双手仍维持着拼凑碎片的能量,见檀澜一边漫天抛洒着毫无诚恳的致歉,一边拉着绪蛰钻出人群,站回自己身边,不禁长长叹了口气: “吓唬人很好玩是吗?你孙叔那胆子没比芝麻粒儿大多少,万一惊出什么好歹来,可别指望我去教主面前替你求情啊!” 他语气里虽满是数落,但见两人平安归来,到底还是眉心一松。看绪蛰在自己开口后忽地沉了脸,周怀壁挠了挠头,咽回噙在嘴边的闲聊,转而朝檀澜抛了个竭尽全力的暗示眼神: “……怎么样?” 檀澜不慌不忙地抬起手,璀璨白光澎湃汹涌,瞬息吞噬了周怀壁站立之处,将所有声音与视线隔绝在外: “没什么变化。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 绽放的光芒吹起狂风,拂乱祂额前细碎的白发,满地零落残纹被气流卷起,飞速在空中粘连嵌合。 不过几个眨眼,完整的锁连阵纹络转动,再度释放出平稳运转时的淡淡白光。 “……心情不好?” 周怀壁眼看着那造价不菲的高阶仪阵在身旁人一声响指后极其随意地砸回坑底,肉疼地咧了咧嘴,嘟囔道: “谁又惹你了?” “周叔怎么这么问?我看起来像是心情不好吗?” 檀澜还他一个漫不经心的笑,指尖一勾,残余白光蜂拥而上,将满地碎石烂泥卷进洞内,顺便把一旁东倒西歪的巨树种了回去。 “……” 周怀壁翻了个白眼,心说您小人家都把树栽得大头朝下了,我就算是个瞎子也该发现点问题吧? 但话至口边,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换了套说辞: “所以到底怎么了?是因为……她吗?” 话音未落,他蹙眉打量了一下檀澜的脸色,摇头道: “不。你又不是第一次见她,要伤心也不至于晚了三五年才想起这茬儿,那究竟是……” 他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四处乱看,目光扫过檀澜身侧空落的位置,忽而福至心灵: “……是因为小绪?” 这名字一出口,他恍然大悟似地一砸手,眼底亮起八卦的光: “哎,刚才你一直冲我使眼色,害我都没来得及问。他就是你以前隔三差五挂在嘴边上,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那个朋友吧?” 檀澜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嘴角,头也不回道: “有意思,周叔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我说完后,你就把那几棵树拔出来大头朝上种回去了。 周怀壁无语地叹了口气,听出对方大概不想面对这个问题,于是打个哈哈道: “随便猜猜,这不是没事干嘛。” “……” 见周怀壁不再追问,檀澜也没继续这个话题,只随手一挥,波动的光晕便尽数融入大地。 在渐息的微风里,祂低头理了理衣袖,眼底笑意一点点褪去: “周叔。这段时间,你们最好不要再靠近神殿。” 见檀澜语气认真,周怀壁也正色起来,蹙眉道: “又是异常调查分部那群人?” “不,比他们麻烦得多。” 檀澜象征性地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俯身检查过修复好的地面,淡淡道: “是上面的人。” 此言一出,周怀壁面色倏忽阴沉,正欲开口,却听檀澜又道: “不必担心,她不是敌人。但万事谨慎为上,避免接触对我们双方都好。” 语毕,祂随手打了个响指,四周光芒瞬息破碎: “我们不会在此久留,黑林这边,还要麻烦周叔多费心。毕竟——” “教主大人……等不了多久了。” “……” 沐着漫天飘散的光华,周怀壁狠狠闭上眼,再睁开时,已重新换了副表情,不耐道: “行了,我都知道了,真是儿大不中留。既然是教主的命令,还不赶紧给我滚去干活!” 檀澜回给他一个笑,拽起还在蹙眉沉思的绪蛰,几步消失在重重林木之间。 待二人的身影彻底没入黑暗,周怀壁抹了把脸,将所有情绪揉碎在眼底,一声怒吼直冲云霄: “所有人听好了!这段时间没我的命令,全都不许往中心区跑!要是让我抓到,统统按教律处置!” …… 清晨时分,一夜好眠的太阳终于拂散漫天雨云。 零星光线刺破林地边缘逐渐稀疏的枝叶,懒洋洋投下三五光斑,像舞台顶端玩忽职守的追光灯,胡乱打亮主角们的面庞。 在渐澈的日光里,檀澜转过身,看向沉默许久的绪蛰,挑眉道: “救世主大人,再往前就要离开黑林了。在今晚的演出结束前,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 绪蛰抬起头,视线像只挣扎到力竭的蝴蝶,穿越雨后薄雾弥漫的空气,轻飘飘拂过檀澜的面庞,停落于祂衣角那片华丽的金色暗纹: “你是怎么认识他们的?” 那声音实在过于微弱,轻得连一直注视着他的邪神都没能听清: “声音太小啦,救世主大人这个问题是想问谁呢?” 祂稍稍歪起头,咬重了句尾的音。上扬的语调像把弧度分明的钩,轻轻巧巧钓起了绪蛰竭力压抑的混乱。 降神……明明应该发生在【逆流】之后…… 可若真如此,周怀壁那句【这么多年了】……是什么意思? 如果勾结异教徒的不是邪神,那—— “他为什么……” 话刚出口,绪蛰猛地从茫然中抽离,吞刀子般将捏碎的问题血淋淋咽回口中。 自己刚刚……是在怀疑谁? 他像是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倒退几步后,突然死死捂住了嘴,仿佛想将喷涌而出的情绪与猜疑尽数塞回口中。因为过分用力,指节甚至隐隐泛了白: “不、我……我只是……我……” “打断一下,救世主大人。” 眼看面前人在失控下快要活活掐死自己,邪神叹了口气,忽而抬起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捏住绪蛰的下颌,逼他抬头直视自己: “今晚的话剧我已经看腻了,别再一个人演些莫名其妙的独角戏,好吗?” 祂的目光落在绪蛰霎那苍白的面庞上,不知为何,语气间弥漫的冷意蓦地消散了大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还能是什么原因?你这位朋友出入黑林次数之频繁堪比回家,撞见这帮就差举着牌儿满林子大喊自己形迹可疑的异教徒只是早晚的事。” “他的性子你还不清楚吗?要是你们联邦办个好管闲事大赛,神使阁下必定名列三甲。让他撞上一群亟待引导的迷途羔羊,不想个办法打入敌营,都对不起他这身衣服。” 停顿片刻,祂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多得有点异常,当即意味不明地轻啧一声,淡淡道: “救世主大人,我虽然是烛江的末日,但还不至于做些主动诱人堕落的事。” “别侮辱我的神格,也别侮辱我亲自挑选的【容器】。” “……” “…………” 半晌,绪蛰深深吸了口气,终于挣开邪神的钳制,主动迎上了祂的目光: “少自作多情了,邪神阁下。” “还有,在烛江的语言体系里,他的行为叫恪尽职守,不叫好管闲事。” 那对隐约泛着蓝的黑眸里,混乱已趋于平息,像地震过后重新愈合的大地,萌发出新生的冷静,还有让祂读不懂的情绪。 檀澜微微挑眉,凝神想看得更清晰些,绪蛰却像是预判了祂的动作般猛然后撤,迅速拉远了距离: “时间有限,我就不欣赏邪神阁下的谢幕表演了。” “另外,不得不说,这次你的演技的确进步了一点。” 语毕,他嘎吱一声转过身,大步走向黑林之外。 落在后面的檀澜盯着那背影看了片刻,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原来如此,没想到救世主大人欣赏得如此仔细,实在荣幸——!”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锁链脆响,祂身躯猛地一歪,险些被拽得丧失平衡,当即踉跄道: “等……喂、救世主大人!联邦律法不是规定过,不得虐待俘虏吗?” 绪蛰晃了晃重新现形的「锁霜」,慢条斯理道: “邪神阁下,没人教过你,不该说话的时候要闭好嘴吗?” 檀澜哭笑不得地追上他的脚步,终于在锁链允许的范围内站直身,乖乖点了头: “好好好,我不说就是了。那……看在我刚刚尽职尽责演完了所有剧情的份上,救世主大人能不能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 绪蛰剜了祂一眼,刚想开口拒绝,视线忽然被邪神笑眯眯的面庞晃了一下,话到嘴边又鬼使神差吞了回去。 沉默几秒,他揉开紧锁的眉心,到底还是没好气道: “说来听听。我先警告你,别想……” “江昭女士的事,可以暂时瞒着你那位小下属吗?” 14. 等待进入网审 “……” “怎么这副表情?干扰阵本就是特殊仪阵,再加上教主大人的状态……以救世主大人的本事,应该早就猜到了吧。” 檀澜挽起右臂的小半截衣袖,迎着阳光看了看显形的镣铐,轻笑道: “说到这个,救世主大人居然完全没有问关于她的问题,还真是……令人意外呢。” 绪蛰摸出刀套内的手环,重新扣回腕上,语调无波道: “我也觉得,当时居然没有顺手把邪神阁下冻死在地底,还真是……相当失策呢。” “是吗?” 檀澜挑起半边眉毛,笑得越发灿烂: “那要不要补救一下?我随时欢迎哦。” 绪蛰扔去一记白眼,索性将话题翻了篇: “江昭女士身上的疑点不少,精神状态也不算稳定,在查明情况前,就算邪神阁下不提这个要求,我也不会将此事告知她女儿。” 停顿片刻,他认命般叹了口气,还是低声道: “另外,虽然就算我问了,你大概也不会好好回答—— 她现在这副样子,还有那道【神谕】,和你有关吗?” “……”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个问题落地后,空气似乎都有片刻屏住了呼吸。 尚未清醒的阳光打着哈欠埋进云层,扑起混着草木土腥的凉风,一片寂静里,就连露水跌坠的窸窣声响也显得格外吵闹。 檀澜稍稍敛起笑意,拨了拨叮当作响的剑穗,半晌才缓缓道: “救世主大人想听什么回答呢?” “什么回答都无所谓。” 绪蛰晃动手环,唤出光屏内的地图,面色平静: “反正,无论从你嘴里出来的答案是真是假,我总会找到验证的办法,挖出我需要的真相。” 他抬起头,学着檀澜的神态挑起半边眉毛,含笑道: “所以,就当是给我找点乐子吧,要说什么、不说什么,邪神阁下自便。” “……救世主大人还真是一点亏都不吃呢。” 檀澜无奈地摇了摇头,似乎已料到绪蛰早晚会把自己说过的话全数呛回来。 但不知为何,祂分明用的是抱怨的语气,眉宇却舒展了些: “好吧,救世主大人如此包容,在下却之不恭。” “那么,但愿我提供的乐子……能让救世主大人满意。” …… 檀澜这乐子一讲就是大半天,直到绪蛰推开住处的房门,半死不活地沉进浴室氤氲的水汽中时,耳畔仿佛还在循环滚动那段真假难辨的故事: 关于江昭在组建教派前究竟经历了什么,全教了解的情况加在一起都不算太多。 只有几位老信徒模糊记得,过去的教主大人虽然也有些古怪,但绝对没有严重到如今的地步。 证据之一,就是她在曾经的居所、也是现在的地下阵群核心内亲手布置的防卫机制。 “那道传音阵并非只是单纯的提醒,而是警告。一旦来者的举措被判定为【无礼】,传音提醒一次未果后,就会触发防卫机制。” 檀澜饶有兴致地敲了敲镣铐,指尖凝冻的冰霜聚了又散,被微风吹拂成阵阵细碎晶莹的雪风: “还记得嵌在岩壁内的根系和水晶吗?防卫机制下,先由根系驱逐敌人,若判断来犯者实力不容小觑,便会启动更强的应对措施。 届时,水晶将停止照明,并在熄灭后极速掠夺氧气,直到……” 祂抬手在颈侧轻轻一划,在飞扬闪烁的冰屑中浅浅勾起一个笑: “确认所有外来生命信号消失为止。” 至于现在的她为何变成了这副模样,教中同样说法不一。 就檀澜、或者说,邪神收集到的情报来看,目前主流的推测认为,教主大人精神状态的恶化,是从着手建立那座干扰阵群时开始的。 众所周知,烛江人的能力主要受精神抗性与精神稳定性影响。代表先天条件的前者不大可能再发生显著变化,所以,若想进一步提升自己的能力,重点还是要从后者入手。 极高和极低的精神稳定性都会给能力带来增幅,区别不过是前者可控但难度高,后者相对简单,但带来的后果往往不可预料,也不可挽回。 “或许这话由我来说没什么可信度,但那道【神谕】的确与我无关。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得到了这些信息,又为什么会笃定这是神明的启示,甚至不惜耗费巨大代价建立那座干扰阵群。但不可否认,她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 所以……我猜,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听过那道神谕的神使阁下会答应我的【降临】。” 邪神在半空翻了个身,看向绪蛰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摇曳晦色: “看起来,你的确是深受信任呢,救世主大人。” 哗啦——————! 绪蛰猛地从水中站起,捋开黏在额角的碎发。 寒气自下而上弥漫,将滚落的水珠冻结,接二连三炸裂成屑。 他随手披上浴袍,踏着一地迅速消弭的冰粉推门而出,视线落向屋内,好不容易舒展几分的眉心再度拧成川字: “你在做什么?” 被抓个正着的人毫无自觉地抬起头,顺势在床上滚了半圈,挑眉道: “休息。救世主大人看不出来吗?” 绪蛰的目光顺着祂无辜的面庞下滑,落向那套不知何时换上的柔软晨衣,以及半摊在祂手中的《秩序教义》,到底还是没忍住冷声道: “邪神阁下,假如我没记错的话,你现在的身份应该是【囚犯】,不是【客人】。” “我知道啊。” 檀澜以手支头,将右腕的镣铐晃得哗啦作响: “所以我不是在救世主大人沐浴归来之前,都非常有礼貌地在此等候发落吗?” 有礼貌在哪? 绪蛰深吸口气,话至口边又生生咽回。 邪神无理取闹的光辉事迹历历在目,他已经深刻地意识到,和对方打嘴仗,是要消耗阳寿的。 于是,本着眼不见为净的原则,他随手拉过一把椅子,背对檀澜在桌前坐下,抛出所剩不多的耐心: “邪神阁下,以防万一提醒一句,你现在用的是【他】的身体。烛江人的生命没有恶神那般强悍,不好好照顾的话会出问题的。” “所以,就算是为了你自己着想,也麻烦邪神阁下遵守烛江的基本礼仪——把自己收拾干净以后,再、往、床、上、躺。” 后半段的音一字重过一字,几乎是生生从齿间碾出来的。接收到讯号的檀澜没忍住扑哧一笑,又在腕上骤然尖锐的疼痛中收敛笑音,老老实实点了头: “遵命,救世主大人。” 待背后人慢条斯理地飘进浴室,绪蛰摁了摁抽痛的太阳穴,在手环上轻敲几下,唤出被檀澜随手塞回来的领航灯,打开了存储界面。 光幕内,大片大片凌乱线条四处弥漫,赫然是两人进入黑林不久后所见的那片仪阵残迹。 不过,见识过地底核心和传送门上栩栩如生的龙纹图腾后,眼前这残阵的阵眼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形容。 先前在黑林内,栗南璇曾告诉他,这片残迹的阵纹在她母亲的遗物里出现过。 但以江昭身为资深制阵师的画技和尊严,大概不会允许这种拙劣之物流露在外,否则栗南璇也不会笃定那是“异教徒对逝者的模仿”。 至于她教里的其他人…… 绪蛰微微蹙眉,眼前浮起周怀壁拼凑破碎仪阵时满脑门淋漓的大汗,以及周围一圈黑袍人好奇又茫然的目光,默默在心中划去了他们的名字。 那么,若这座仪阵并非出自江昭及其教众之手,背后的绘制者会是谁呢? 既然能接触到她的“遗物”,莫非又是联邦内部的蛀虫?还是说—— 这片功能未知的阵纹,才是导致江昭背离联邦,投身黑林的原因? 思及此处,他闭了闭眼,将领航灯上浮现的画面划进手环的光屏,迟疑再三后,还是敲开了通讯界面的一个头像: 「在吗?」 「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一墙之隔的屋内,邪神抱着臂半浮于空,抬手接住一粒掉落的雪花,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洗个澡都能把浴室弄成这样,绪大部长不会是雪糕成精吧,这么怕自己化了?” 叹完了气,祂慢悠悠飘到镜子前,屈指叩开了除雾开关。 在霜雪冻硬了的灯光下,镜面内的身影稍稍拽开高领衬衣,视线落向被布料严防死守的胸口。 锁骨中央,此刻正横着一条细细的裂痕。罅隙彼方的浓郁漆黑翻涌不休,在祂苍白的皮肤上刻下异常扎眼的纹路。 就算不用看,祂也无比清楚,手腕上那束镣铐之下,一定也有道一模一样的痕迹。 “嗯……” “还能坚持多久呢?” 邪神歪了歪头,漫不经心地整理好外衫,余光掠过掌心,无意识地停了几秒—— 那道曾被剑锋深深没入的伤口早已愈合,但冰霜翻滚而上时的森冷与急切仿佛还留在祂完好无损的皮肤之上,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颤栗。 半晌,祂垂下目光,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真是温柔啊,绪蛰。” 和公务在身的救世主大人不同,邪神阁下无事一身轻,花在沐浴上的时间自然也随性不少。 而这份随性的代价是,当祂擦试着发丝间的水迹走出浴室时,天光早已行至暮色。 透过半开的窗棂,落日余晖似熔金鎏火,带着近乎破碎的绚烂笼罩住整座君官城。 零星早亮的灯光在楼宇间朦胧闪烁,漫开氤氲的烟火芬芳,为桌前歪着头的人披上一层微芒织就的薄纱。 檀澜挑了挑眉,稍稍将脚步踩重几分,试探道: “救世主大人?” “……” 意料中的沉默落入耳畔,祂笑着叹了口气,还是没忍住小声道: “唉……救世主大人居然好意思说我不懂烛江礼仪,我看你就算把自己收拾干净了,不也没往床上躺吗?” 祂一边说着,一边索性又浮上半空,轻飘飘停在绪蛰身后,看向他面前闪烁的光屏。 画面内,蜿蜒长河在深林外圈出一弧平原,再度奔涌向前,汇入远方苍茫连绵的洁白山岳。 那是烛江声名在外的旅游胜地、雪山脚下的神灵净土—— 第八区的全息地图。 …… “……你在想什么呢,绪蛰?” 黑暗里,他再度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白发的影子在身边坐下,递给他一尾草叶编织的小鱼,漂亮的蓝瞳微微眯起,像雪山山巅清透的冰: “去哪念书还要纠结?那可是烛江主城最有名的学校,毕业生谁不是联邦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我还等着你学成归来,好好替我宣传宣传神殿呢。” 是……谁……? 他揉了揉眼睛,努力想把身畔人看得更清楚一些。但周围却突然起了雾,越来越厚,越来越浓,缓慢又残忍地吞噬了对方的面庞,最后连声音都开始模糊: “……放心……去……我一定……等你……回……” 他在……说什么……? 为什么……听不清了……? 模糊又刻骨的恐惧刹那灌入胸腔,仿佛本能已在混沌中绝望地明晰,有什么无比重要的东西即将永远离他而去。 他猛地站起身,抬手想要召唤什么,雾气却与空落的掌心冷眼旁观,像是 笃定他对一切都无能为力。 他感到窒息。 不…… 不要走…… 不要……离开我…… 他在如有实质的粘稠雾气中艰难迈步,茫然无措地四下摸索,战栗的指尖明明逃避着触碰,却又避无可避地牢牢握紧了某个冰冷的物什。 随后,雾气在眼前大片大片破碎,强硬地将光线凿进他的双眼,滚烫液体自眼尾滑落,徒劳亦果决地洗去了最后一丝阴翳。 然后,他看见———— “起床了,救世主大人。” 熟悉的声音像条冥顽不灵的海蛇般滑进耳畔,绪蛰睁开双眼,怔愣几秒才缓缓坐起,茫然地转过头。 窗外鸟鸣啁啾,日光洒满整座房间,烘出清晨特有的安谧。 在这份安谧的包裹中,他揉了揉眉心,慢慢将目光移向声音来处,迎上了那对含笑的蓝眸: “你……” “好了好了,我知道救世主大人或许有很多抱怨,比如‘你知不知道现在究竟是几点’、‘昨天我为了处理你扔过来的烂摊子几乎一夜没睡’……诸如此类的,但那些先放放,现在有更重要的、人命关天的事宜等着救世主大人解决……还是两件。” 檀澜稍稍后退几步,无辜地眨了眨眼。绪蛰扔给他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啧,视此刻的情况,大致包含了高浓度的愤怒与谴责,以及少得可怜的疑问和好奇。 邪神阁下选择性地只接收了自己需要的部分,微笑道: “第一件事,如救世主大人所言,烛江人的身体的确非常脆弱,需要精心照顾。因此我耐心聆听了这具容器的需求,得出的结论是——他饿了。又如救世主大人所言,按照烛江礼仪,同住的两人最好等候彼此一同用餐……” 话音未落,便见绪蛰抬起一手,攥拳的动作里透着股没把祂的脑袋放在掌心的遗憾。 于是檀澜干脆地敛了声,转向下一个话题: “好吧,第二件事,虽然没那么紧急,但从十分钟前开始,你放在桌上的手环就以5秒/次的频率闪烁蓝光,根据我的推测,大概是异常调查分部的紧急联络……” 绪蛰呼啦一声翻身下床——中途短暂困惑了一秒自己是什么时候上的床——扑到桌边,摁开留言界面看了半晌,稍稍松了口气: “没什么大事,林赴仪发消息说因为他看管不利,那四个偷猎者趁乱跑了,稍后我们……” 或许是因为身体强制启动时忘了通知大脑,他说到一半才想起站在自己面前的早已不再是当时出手相助的“神使阁下”,面色一滞后迅速清了清嗓子,低声道: “等我五分钟。” 檀澜目送他跌跌撞撞冲进浴室,这才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 “……看管不利啊……” 君官城安排的住处隶属医疗部,住宿之余也提供包括送餐上门、健康检查和应急救援等多项基础服务。 出于对邪神的了解,绪蛰果断放弃了外出就餐的选项,转而唤醒了房间内的点餐设备。 他在饮食方面向来没什么追求,一贯原则是咽得下去就行,因此胡乱勾了两样就坐回桌边,将选择权留给了跃跃欲试的邪神。 后者似乎对联邦的各项仪器都有着无穷无尽的好奇心和探索欲,为此甚至不惜暂时关闭语言系统,默默折腾了许久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光屏,慢悠悠飘到绪蛰身边: “那么,救世主大人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呢?” 绪蛰正忙着提交前往第八区的报备,闻言淡淡道: “邪神阁下这么想知道的话,不如来猜猜?” 檀澜的目光在他面前加密显示的光屏内停滞片刻,微笑道: “好啊。不过在那之前,麻烦救世主大人把认知干扰仪申请关了吧,如果你打开了的话。” “……” 绪蛰垂了眼,不动声色地确认了一下加密按钮是否仍在开启状态,顺便隐藏了刚打开的申请界面,方才道: “理由?” 所谓【认知干扰仪】,是联邦各部、尤其是精英以上成员外出执行任务时必备的道具。 和字面意思一样,这种仪器的功能是认知干扰。 启动后,使用者的容貌、嗓音……甚至说出口的姓名等个人信息在外界认知里都会被扭曲,阻断任何联想到其联邦职务的可能。 该仪器开发的最初目的原本是为了在任务中保护成员的个人隐私,但由于绪蛰的工作风格太过特立独行,多数情况下,这玩意儿对他都可谓毫无用处。 所以,他也很难料到,这台自领取后就没启动过的认知干扰仪第一次发挥作用,竟然是在号称生灵死境的黑林。 不过,当你毫无准备地面对弃明投暗的昔日同僚,身边唯一的同伴还刚好是对方信仰的异端神明时,隐藏一下隐私也无可厚非,对吧? 像是早猜到他会有这一问,檀澜低声笑笑,挑眉道: “理由就是,我好歹也是位神明,若是连认知干扰这点手段都不会,未免太愧对末日之名。” 话音未落,祂随手打了个响指,身形刹那浮现在门边。 伴着锁扣转动的细微声响,屋外的服务员愣了愣,默默收回虚摁在门铃上的手,视线径直穿透门边的檀澜: “绪蛰大人,您要的餐点已备好。那个……咳、医疗部让我提醒您,虽然异常调查部的工作任务繁重,但您独自一人的话……用餐还是……适量为佳……” 绪蛰的目光在檀澜微笑的面庞上凝滞片刻,终于迟到地接收了服务员话语中的信息。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视线缓慢后移,落向那辆姑且可以被称为【餐车】的庞然巨物,沉默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好的。” “……谢谢。” 15. 等待进入网审 “……你确定,这些东西……都是我选的?” 五分钟后,绪蛰扫了一眼密密麻麻堆在自己面前的杯盘碗碟,满脸怀疑地看向对面: “我怎么记得……” 话音未落,他掌心忽地一凉,低头时发现,手中居然又被塞了杯咖啡。 罪魁祸首慢条斯理地在桌前坐定,挑眉道: “套餐。救世主大人要是不信,下次记得好好确认。” “……” 绪蛰无言地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捧起杯,将质疑和杯中的液体一同咽了下去。 由于异常调查部并不值得称赞的工作习惯和他自己并不适宜公开的生活作息,部长阁下已经同早餐阔别多年,不期而遇下,彼此都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拘谨。 在用叉子给盘里的生菜刻了个堪称精美的纹身后,绪蛰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向对面专心致志肢解某块倒霉煎蛋的邪神: “所以,你刚刚那个……认知干扰……原理是什么?” 檀澜忙里偷闲地扔给他一个笑,餐刀在半空划出闪烁弧光,像是准备切片空气下来搭配面包: “怎么,救世主大人想学吗?” 绪蛰挑了挑眉,心不在焉地呷了口咖啡,淡淡道: “那要看邪神阁下的教学值不值得了。” 见他当真一副毫无兴趣的表情,檀澜反倒来了兴致。 祂随意挥了挥手,面前的空碟四散奔逃,自行找了处不碍事的角落颤悠悠挤成一摞: “救世主大人应该听过视野盲区的说法吧?认知干扰的原理也差不多。弯折光线、旋转空间,制造一个只有特定人群才能看到的‘视野盲区’,就这么简单。” 话至此处,祂歪头笑笑,餐叉落进盘中,撞出一片叮当脆响: “所以,救世主大人大可放心,神使阁下的身体不会有事的。” ……比起他的身体,我更担心他的胃会不会有事。 绪蛰欲言又止地看了看餐桌对面垒得足有人高的空盘,目光在檀澜微笑的面庞上停了几息,默默叉起盘里那片千疮百孔的生菜,截断了两人交错的视线。 解决掉早餐花费的时间比绪蛰想象中短了不少。 当两人再度踏上君官城的主街时,太阳竟还高高挂在天穹顶端,简直称得上不可思议。 这话可没有半点夸张。升任部长以来,食欲就像进了叛逆期一般和他处处作对,在前世第十四区事发后更是下定决心离家出走,还顺便游说了大半器官一同抗议。 末日降临前,绪蛰和自己身体之间的冲突已然失控到只能依靠营养液调停的地步。 所以,当他咽下第一口面包,等了十分钟才发现送进去的食物竟然没被原路退货时,比起尝出味道的喜悦,更多的居然是怎会如此的诧异。 “回神了,救世主大人。” 耳畔传来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将他从沉思中拽回现实。 绪蛰偏头看去,眼底落入邪神含笑的面庞。 祂不知何时换了身衣服,外白内蓝的大衣间嵌着零星金饰,浮空时周身仿佛都泛着璀璨明澈的流光: “脸色怎么这么差?救世主大人不爱吃蔬菜吗?” “……” 好吧,不带任何偏见地说,祂的衣品的确不错,至少比那张该死的嘴好得多。 绪蛰深吸口气,硬生生把目光从檀澜脸上撕下来,淡淡道: “邪神阁下再不下地自己走路,当心消化不良。” 檀澜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半晌,忽然低声笑笑,靴跟一敲空气,竟当真落了地: “行啊,既然救世主大人不想聊这个,不如回答一下早餐前那个问题?” 绪蛰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语调无波道: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邪神阁下如果想知道,就自己猜猜吧。” “唉……救世主大人还真会吊人胃口啊。” 檀澜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迈步跟上他的速度,无奈道: “好吧,那我就随便猜猜了。” 停顿片刻,他笑着一歪头,浅声道: “我猜,救世主大人应该在那几位【偷猎者】身上放了追踪器,对吧?” “……” 绪蛰步伐一顿,终究还是没忍住转过头: “你……” “别这么看着我,我真的就是随便一猜。” 檀澜耸了耸肩,目光落在绪蛰面上,迅速补充道: “事先声明,我可没对他们动过手脚啊。如果那四位出了什么问题,救世主大人可别赖在我头上。” “……我知道。” 绪蛰无语地扔给祂一记白眼,又将头转了回去: “所以,我不是也根本没问过你,追踪器的信号为什么消失了吗。” “消失了?” 此言一出,檀澜登时凑近了些,好奇道: “那我们还要去异常调查分部吗?” 祂话音未落,便见绪蛰忽地止了步,挑眉道: “我本来也没打算去异常调查分部。另外,麻烦邪神阁下把认知干扰关了吧,这里暂时用不上。” “用不上?” 檀澜眨了眨眼,终于抬头向前看去—— 视野内,赫然是一栋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古怪建筑。 扭曲的外墙泼满驳杂色彩,仿佛设计师误食毒蘑菇后的产物,不但建造顺序乱得一塌糊涂,貌似还请了幻觉里的小人帮忙施工。 于是,在各方的齐心协力下,君官城循规蹈矩的版图上终于破天荒长出了这么一朵异彩纷呈的奇葩。 而这朵奇葩更是不负众望地在落地后挣扎着萌发了自我意识,致力于谋杀每一双见过牠真容的眼睛。 “……” 毫无防备的邪神阁下沉默地关上双眼,半晌才将死机的视觉中枢重启完毕,哑声道: “上次来时我就想问了,你们联邦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成立【自然部】这种部门?” 绪蛰迈步跨过一排在外形和功能上都神似捕兽夹的台阶,推开那扇爬满“请勿进入”四个大字的玻璃门,习以为常道: “不知道,大概是为了磨练员工的精神稳定性吧。” 或许是为了匹配自家大楼的格调,自然部分部的工作人员也自带一股绝非等闲之辈的气场。见绪蛰和檀澜走进大厅,第一反应竟然是拉响了疏散警报。 在汹涌而出的催泪喷雾里,绪蛰驾轻就熟地打了个响指,张牙舞爪的雾气瞬息凝固,噼里啪啦砸落一地碎片。 他踢开脚下冻结的绊线,冲着满屋子鸡飞狗跳的花鸟鱼虫人打了声招呼,微笑道: “午安。各位现在是否有空?我想见见前日送来的那只影麝……” “呀——————!” 话音未落,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十几只黄毛巨鸟尖叫着冲进大厅,直直扑向门前的两人! 真是奇了怪了,最近怎么好像总在跟乱七八糟的动植物搏斗? 绪蛰认命地叹了口气,随手一挽袖子,掌心寒气刚起,迎面而来的鸟群便像撞进磁场的电荷般瞬息改变方向,然后—— 全数撞上了一旁的檀澜。 “……” 漫天鸟毛吹进绪蛰眼中时,饶是以他和邪神堪称血海深仇的关系,救世主大人还是货真价实地生出了几分不合时宜的同情。 倒不是他担心对方会受到多大伤害——毕竟那位可是如假包换的活体世界末日——而是以他对檀澜、或者说,神使阁下的了解,对方的身体之于烛江天南海北的非人生物,似乎多少有一点类似…… 全物种通用型猫薄荷? 果不其然,待他转头看去时,恰好对上了檀澜低头望来的双眼。 那对蓝眸里的神色没有太多变化,但比起往日真假参半的漫不经心,此刻终于多了几分货真价实的无奈: “绪部长,你让我关上认知干扰,不会就是为了应付这种情况吧?” 绪蛰的目光扫过叽叽喳喳挂了祂满身的鸟儿,用尽全力才勉强压平上扬的嘴角,淡淡道: “怎么……咳、怎么会,是阁下想多了吧。” 檀澜挑起半边眉毛,还想再说什么,却听几记短促哨鸣破开混乱,携来一道沉稳清越的女声: “抱歉,翠鹭的安抚结界被疏散警报震碎了,两位没受伤吧?” 随着一阵稍显凌乱的脚步声,四五位别着工牌的自然部成员匆匆步入大厅。 为首者着了身稍长的实验服,微卷的黑色短发下是一双带着淡淡乌青的紫眸。 她的目光在绪蛰身上停了几秒,转向旁边那位栖满鸟儿的人形树桩,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多谢这位阁下帮忙拦截,应激状态的翠鹭攻击性极强,要是跑进城里就麻烦了。” 见有外人靠近,檀澜也没再继续之前的话题。 祂偏头看向来者,随手摘下肩膀上那只和发饰打得不分你我的翠鹭,浅声笑道: “举手之劳罢了,小姐不必客气。不过这种接待方式未免太隆重了些,下次还请一切从简。” “……” 女子捏了捏眉心,似是想说什么,身后却忽然冲出一人,顶着满头稻草打碎了她的未尽之言: “绪蛰阁下来了?咳、不好意思啊,部里这两天有点乱,让您见笑了。” “……?” 绪蛰微微一怔,将来人上下打量几遍,这才认出对方竟是前日接待他们的自然部分部长夏屿,一时也有些哭笑不得: “无妨,夏部长言重了。不过,不知贵部近日发生了什么,为何会如此……‘戒备’?” 夏屿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沾满鸟爪痕迹的制服,发丝间的秸秆随动作簌簌掉落,衬得他活像个刚从田里出逃的稻草人: “一言难尽,两位先随我来吧……” 他话未说完,余光瞥见挂了一身翠鹭的檀澜,连忙扭头看向后方,尴尬道: “咳,笙笙,麻烦你先帮这位阁下处理一下。” 黑发女子面色一沉,似乎不太愿意承应这称呼,沉默几秒才摸出一只银哨,将哨口凑向唇边。 尖利鸣响划破空气,群鸟仿佛被下课铃激活的学生般呼啦啦展开双翼,纷纷在她身畔落定。 在飘扬的金羽里,女子干脆地转过身,哨音瞬息变了调子,引着摇摇摆摆的鸟儿走向楼内。 绪蛰的目光追着鸟群消失在走廊深处,不由对那女子的身份生出几分好奇。正欲开口询问,却见夏屿竟已和檀澜搭上了话: “这位阁下,你的衣服是什么材质啊?质量还真不错。翠鹭的爪子可相当锋利,居然都没抓出痕迹?” 檀澜理了理被鸟儿踩皱的衣领,象征性地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一本正经道: “部长大人当真眼光独到。不过这料子可不好获取,是我的一位朋友用能力做的。” “用能力做的?” 夏屿惊讶地睁大眼,越发好奇起来: “真是大千烛江无奇不有,这世上竟还有人的能力是「制造衣服」?” 檀澜笑而不语,任凭分部长的想象力纵马奔腾,不时还点头附和几声。 眼见对话的方向越跑越偏,绪蛰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清嗓子,半路劫走了话头: “夏部长,大厅到底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我们先……?” 听见绪蛰的提醒,夏屿这才回过神来,他用力一拍脑门,在一叠声“不好意思”的夹道欢送中领着两人向楼内走去。 上次送来影麝时,绪蛰只在大厅简单停留过,对自然部 分部的深层构造不甚了解。 所以他完全没有想到,这栋建筑的设计师竟然还深谙“芥子纳须弥”的哲学观念。 否则实在无法解释,这座从外面看来不过三四层的小楼,内部怎么能藏下足足让他们走了半个小时的楼梯。 不过,虽然路途堪称“遥远”,但绪蛰过惯了翻山越海的日子,又刚被黑林狠狠锻炼过,应付这升势和缓、起伏均匀的台阶自然不在话下。 身后的檀澜更是如履平地,若不是为了与他们步调统一,此刻怕是已经登了顶。 和他们相比,前方领路的夏屿就有些辛苦了。 分部长阁下虽还不算上了年纪,多少也养出些久疏运动的丰腴,爬起楼来呼哧带喘,听得绪蛰几次想给他递瓶水润润喉咙: “实在抱歉啊、绪蛰阁下,因为……咳咳、因为昨天突发的信号干扰,现在……君官城各分部的设施器械多少都、有点紊乱,暂时……用不了楼层传送仪。” “信号干扰?” 绪蛰在对方一连串的咳嗽和停顿间精准捕捉到熟悉的名词,不露痕迹地蹙了蹙眉: “原因查清了吗?” 夏屿在台阶上停了停,摆着手顺了半天的气,终于把词串成了完整的话: “看内网发的消息,似乎是昨晚测试传送节点时触发了回路断链,核心储备的能量泄漏,撞上了信号中枢,导致全城的连接都出了问题。科技部分部为了处理故障忙得团团转,恐怕明天才能腾出时间维修其他部门的信号回路。” “……原来如此,科技部的各位也不容易啊……” 得知此事与他们在黑林中的经历无关,绪蛰稍稍松了口气。一路沉默的檀澜似乎也对这话题很感兴趣,闻言挑眉笑道: “所以,刚刚的疏散警报也是因为回路紊乱吗?” 夏屿抹了把汗,扶着栏杆向上挪了几阶,苦笑道: “恐怕是的。当时我正在保育室观察翠鹭求偶,想来是接待员见绪蛰阁下来访,急着同步消息,忘了信号故障的事。结果紊乱的回路触发了疏散警告,一下震碎了安抚结界……唉,真是让二位见笑了。” 他的脸本就因运动烫得通红,话至此处又深了几个色号,简直像颗熟透的番茄。绪蛰真怕这位分部长一时激动爆了血管,连忙道: “意外而已,夏部长不必自责……说到这个,方才领走那群翠鹭的小姐也是贵部的成员吗?” 夏屿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听绪蛰一问,又迅速转移了注意力,呵呵笑道: “您说笙笙啊,她是来这边学习的。那孩子……” “夏部长。” 他话音未落,熟悉的声音遥遥传来,瞬息勾走几人的目光。 绪蛰抬头望去,却见那位名叫“笙笙”的黑发女子不知何时竟出现在楼梯尽头,语气平淡道: “翠鹭已经安置完毕,后面的路由我带二位阁下去吧。” 见她到来,夏屿眼前一亮,仿佛凭空生出几分气力,笑着点头道: “巧了,正说到你呢。绪蛰阁下,这位是我姐姐的女儿,她叫……” 不等他说完,黑发女子几步走下楼梯,向三人简单行了礼,淡淡道: “夏笙行,医疗部见习部员,见过绪蛰大人。” 和夏屿相比,由夏笙行领完的最后这段路明显沉默了不少。 也不知她是生性不爱多言,还是和他们没什么共同语言,总之,直到抵达影麝的安置处时,绪蛰都没能再同她搭上一句话。 万幸的是,这位夏小姐虽然对人兴致缺缺,面对非人生物时却生动了不少。刚推开门便熟门熟路地将影麝从躲藏的影子中哄了出来,甚至主动开口道: “绪蛰大人今日拜访,是为了来看这孩子的恢复状况吗?” 绪蛰不动声色地递给檀澜和祂的佩剑一个眼神,待二者乖乖退出房间,方才上前几步,微笑道: “一半一半吧,看起来,牠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劳烦诸位了。” 夏笙行摸了摸影麝的头,嘴角微扬: “职责所在,绪蛰大人不必客气。那么,另外的原因是……?” 见她主动问起,绪蛰沉吟片刻,还是开口道: “另外,不知自然部分部的诸位是否能够查明,这只影麝来自何处?我最近刚好有些空闲,打算等牠伤好后,将其放归原本的栖息地。” 关于教主口中的【伪神】究竟是何方神圣,绪蛰曾在离开阵群核心时问过檀澜,那时对方给出的答案倒是简单,只有四个字—— 一概不知。 虽然绪蛰对这个说法的真实性表示怀疑,但既然邪神指望不上,他思来想去,决定先从神谕中【伪神】的手下——也就是所谓的【兽】入手。 原本最好的调查对象是那四位身份不明的偷猎者,但随着他们的出逃和追踪器信号的消失,这条线索也宣告中断。 至于从黑林救出的【兽】,若要调查必须通过异常调查分部。 考虑到云棣姜提供的情报,加之此事又有前任分部长参与,即便绪蛰不愿怀疑自己的下属,暂时也不打算与异常调查分部接触,以免打草惊蛇。 因此,现下最安全的调查目标,只剩那只来历未知又莫名发狂的影麝了。 不过,分析归分析,提出这个问题时,绪蛰也没抱太多希望。 毕竟,影麝又不是什么珍稀物种,栖息地几乎遍布烛江全境,想据此锁定范围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就在他正担心,夏笙行会不会因这堪称找茬的问题再度陷入沉默时,却见对方双眼一亮,竟是干脆道: “原来如此,绪蛰大人费心了。说起来,牠的家倒是也距此不远。” “不知,绪蛰大人是否听说过——” “第八区的寻雨村?” 16. 等待进入网审 “寻雨村?” 绪蛰微微一怔,道: “夏小姐说的是位于第八区边境、紧邻碎晶河的那个村庄吗?” “没错。” 夏笙行点点头,道: “虽然能确定的范围还不够精细,但这孩子的家应该就在寻雨村附近的几座山林里。我更倾向于决渎山,不过……” “抱歉、稍微打断一下。” 绪蛰匆匆抬起手,在对话进一步发展前紧急叫了停,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道: “这个范围已经很精确了。不过,夏小姐是怎么知道的?我没有怀疑自然部专业性的意思,但影麝这种生物……应该不是区域特有种吧?” “哦,您说这个啊。” 夏笙行轻轻一敲掌心,笑道: “也是,绪蛰大人还没看过这孩子的报告吧?” 说着,她挽起衣袖,点了点腕上手环,光屏应声展开,凝成一片微芒闪烁的文字: “在身体检查时,我们从牠身上发现了一些特殊的草叶碎片。经化验室的催熟实验,确认这些碎片属于同一种植物,即——” 绪蛰的目光定格在文字下方附带的照片上,不等夏笙行开口便喃喃道: “……胧霖鸢尾。” 从某种程度上说,胧霖鸢尾在烛江可谓家喻户晓的【神话】。 传闻牠美得惊人,绽放时花蓝如海,纤雅若雾; 传闻牠清冷孤僻,厌见凡尘,只在有缘人面前盛开; 传闻牠极其稀少,一枚叶片都千金难求,无数富贾巨擘趋之若鹜…… 当然,看这些五花八门的传闻也不难发现,放眼烛江全境,亲眼见过胧霖鸢尾的存在其实寥寥无几。 而那些或真或假的目击记录,又全部位于第八区的几座山林。 夏笙行口中的【寻雨村】,便坐落于这几座山林附近,也是方圆几十里内,唯一的烛江人聚落。 “绪蛰大人认识这种花?” 夏笙行声音一顿,看向绪蛰的神色里带了些惊讶: “胧霖鸢尾分布狭窄,极少开花,又常与杂草混生,自然部至今也未获取太多有关牠的影像资料。但看您的反应……似乎很熟悉这种植物?” “……” 绪蛰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胡乱扯了些工作使然见过照片之类的借口搪塞过去,在夏笙行将信将疑的目光中仓促转移了话题。 倒不是他不愿正面回答问题,实在因为这个答案太过离奇,以至于事到如今,连他自己偶尔都会怀疑,那段经历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他曾经在决渎山内,见过漫山遍野盛放的胧霖鸢尾。 那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檀澜的瞬间。 思及此处,绪蛰忽然觉得胸口有些疼。 他垂下眼,视线落向手腕上浅浅的锁链印迹,脑海内鲜活的回忆慢慢与眸光一同黯淡下去。 传说,胧霖鸢尾生性孤傲,只在有缘人面前盛开。 能获其青睐者,无不德才兼备、福运绵长。 但若果真如此,为什么彼年彼夜,那令成千上万胧霖鸢尾同时为之绽放的人,会沦为如今【末日】的容器呢? 一墙之隔的走廊内,檀澜在歪七扭八的墙壁间勉强寻了个平整处靠立,视线有一搭无一搭落向面前紧闭的屋门。 在绪蛰的目光范围外,祂终于收起惯常挂在脸上的笑容,百无聊赖地捻着剑穗玩了片刻,面色忽然一沉: “闭嘴。” 话音刚落,眼前的大门嗡鸣一声,缓缓向外展开。 檀澜随手一拍剑柄,直身站起的刹那,眼底流转的情绪尽数融入嘴角的微笑: “结束了?” 不等绪蛰回答,祂歪了歪头,挑眉道: “绪部长是在生气吗?” “……” 一看到那张脸,绪蛰就觉得胸口又开始突突发疼,连带着眉心都拧得更紧了些。他沉沉吸了口气,一字一句咬着尾音道: “没有。” “……” 檀澜眼见他将地板一步步踩出了冰层碎裂声,半是无奈半带好笑地摇摇头,视线在稍远处的夏笙行面上微微一顿,简单行过礼后便追上了绪蛰的步伐。 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于走廊尽头,夏笙行掩上房门,语气淡淡: “客人已经走了,部长阁下又何必再藏?” “……” 半晌过后,夏屿磨磨蹭蹭地挪出黑暗,讪笑道: “嗐,这人一上年纪,体力消耗就特别快,几步路的台阶都走不动了,多亏有笙笙……” “夏部长说笑了,我看您分明机敏如昨。非但时刻防备外人泄密,还深谙暗中窥伺的本事,不是吗?” 夏笙行抱起双臂,不等夏屿说完便冷声笑道: “不过,部长阁下又何必如此费心劳神?且不说我已经答应为您保密,便是有心违背诺言,凭我小小一介见习部员无凭无据的猜测,怎么入得了主城那群大人物的眼?” 见她明里暗里皆在讽刺自己偷听之举,就算夏屿的脸皮厚如城墙,此刻也难免簌簌发抖,只得垂眼嘟囔道: “唉……我就知道你这丫头肯定要生气,但那位可是异常调查部的顶头上司、首席身边的大红人绪蛰阁下,舅舅也是怕你涉世未深,万一在他面前露出破绽……” “那又如何?” 夏笙行似是再也听不下去般猛地抬起头,怒道: “为了明哲保身,难道就要无视因此受害的千万人吗?首席大人最重烛江国民,我不信他……!” “哎呀你这死丫头!” 她话未说完,夏屿便急急忙忙扑上来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我看你平时都挺聪明,怎么一到这时候就犯牛脾气?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不告诉那位?” “……?” 夏笙行还欲挣扎,听到这句话,忽然愣住了: “……什么意思?” 夏屿摇了摇头,却没再多言,只压低声音道: “总之,这事儿你就别掺合了。绪蛰阁下能坐上如今的位置,定然不是什么庸人。他要是有心干涉,也用不着我们多管闲事。” “不过依我看啊,人家也未必全不知情。否则堂堂异常调查部长,无缘无故跑来第六区这破地方护送零件做什么?更何况……” 以那位的身份,还不一定是来雪中送炭,还是火上浇油的呢。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夏笙行的神色,见那张脸沉得越发吓人,只得咽下后半句猜测,换出一声重重的叹息: “你也知道,我这人没什么抱负,一辈子最大的理想就是身边人平安健康。挺没出息的吧?但是……” 他松开手,稍稍后退半步,目光落进夏笙行深邃的紫眸中,喃喃道: “但是,当年那场事故发生时,我就没能留住姐姐,所以这次……” “我至少得留住你。” “……” 沉默半晌,夏笙行深吸口气,周身气场终于软化些许。 她闭上眼,将所有情绪尽数藏进黑暗,幽幽道: “……我明白了。” “抱歉,舅舅。” 自然部分部外,绪蛰揉了揉鼻尖,略感困惑地蹙起眉。 真是奇怪,今日第六区分明是难得的好天气,无风无雨无雾无尘,怎么一出来就连打几个喷嚏? 一旁的檀澜早在众目睽睽下飘上了天,见状低笑道: “救世主大人的人缘还真不错啊,这才离开多久,就被人惦记上了?” “……” 绪蛰心平气和地翻了个白眼,装没听见道: “对于胧霖鸢尾这种植物,邪神阁下知道多少?” “胧霖鸢尾?” 檀澜眨了眨眼,答非所问道: “怎么突然提起牠了,那只影麝是从决渎山来的?” 绪蛰不置可否地扫了一眼手环,淡淡道: “连地理分布都这么清楚,看不出,邪神阁下倒是挺了解这种植物。” 檀澜的目光在他没有表情的侧脸上停了停,轻笑道: “了解不敢当,不过,那花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绪蛰的眉心微微一紧,强忍住转头与祂对视的冲动,道: “是吗?这说法倒是稀奇。可有什么依据?” 他自认已将语气中的好奇与探寻剔除干净,却不想檀澜低低一笑,居然还是卖起了关子: “救世主大人都问我这么多问题了,还不愿让我也问个问题吗?” “……” 女神大人在上,问你十个问题,能完整回答的不足半个,怎么还好意思倒打一耙? 绪蛰无言了片刻,到底还是扭头看向檀澜,气极反笑道: “行啊,邪神阁下想问什么?” 他本已做好再打几轮嘴仗的准备,却不想对方这次竟难得正经,甚至为此再度落了地: “救世主大人不打算回主城调些人手,再去第八区吗?” “……” 绪蛰瞳孔微缩,未及开口,却见檀澜忽然垂下眼,撤回了两人交触的目光: “救世主大人应该没忘吧,想解决那里的问题,即便是现在的你,恐怕也得付出不少代价。” “你确定,在杀死我之前,要把力量浪费在那种无关紧要的地方吗?” “……” 祂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漫无目的随口一问,但每一个字却都像裹了万钧恶意,轻描淡写地凿开绪蛰眼底的裂痕,砸进了他千疮百孔的胸膛。 隐匿其间的挑衅与嘲讽缓慢渗入神经,和前世邪神在他面前溃散成灰时的笑容如出一辙。 然而这次,在怒意升起前,最先出现在绪蛰眼前的,却是那随着黎明攀上手臂的死寂霜白。 透骨彻心的寒冷跨越时空染上他的指尖,像蔓延的墨痕,将现实一笔一划蚀刻进双眼,密密麻麻缝上了所有反驳的余地。 他知道,祂是对的。 但是…… 绪蛰缓缓闭上眼,黑暗的视野内,忽地浮起一串串名字,一条条日期,一座座坟茔。 那是前世义无反顾追随他奔赴末世,又前赴后继倒在他面前的战友。 他已经不想……再竖起任何一块祭魂碑了。 哪怕,代价是—— 见绪蛰没有回应,檀澜也不再开口,任凭寂静在两人之间不断发酵,挤压着呼吸寥寥无几的空隙。 这段沉默实在持续了太久,久到邪神阁下已经打算换一个话题时,终于听见救世主大人冷着声音开了口: “你说得对。” “确实……没什么必要。” 言及此处,绪蛰忽地上前几步,拽起檀澜的衣领,猛地将祂拉至自己面前,一字一顿道: “不过,邪神阁下也别忘了,那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身为盟友,既然邪神阁下在情报方面给不了帮助,多做些体力活也理所应当,对吧?” “?” 檀澜眨了眨眼,似乎想说什么,迎上绪蛰的目光时却又忘了个干净。 末了,祂半是笑半是叹地长出口气,到底还是点头道: “救世主大人,论起物尽其用的本事,你还真是出类拔萃。” 绪蛰松开桎梏,重新拉远两人间的距离,学着檀澜的语气嗤笑道: “彼此彼此,邪神阁下自食其果的能耐,也算是日臻化境。” 或许是因为罕见地看到了灭世神吃瘪的场面,等绪蛰终于想起早被两人抛到脑后的正事时,胸口郁结的情绪已然消散不少。 于是,心情转好的救世主大人终于恢复了惯常面对邪神的态度,淡淡道: “言归正传。既然邪神阁下认识胧霖鸢尾,应该也知道寻雨村吧?” 他翻出手环里的地图,转头观察檀澜的表情,却没想到对方挑起半边眉毛,干脆道: “不知道。” “?” 这回答里的不爽实在太过明显,即便绪蛰也很少从祂口 中听出如此鲜明的情绪,不由奇道: “是吗?但我看你这表情,分明是完全知道啊。” “怎么会,是救世主大人看错了吧。” 不等他追问,檀澜笑眯眯地一歪头,所有神色瞬息清扫一空。 祂低头理了理皱成一团的衣领,迎着绪蛰无语的注视坦然道: “所以,为什么特意提起寻雨村?救世主大人打算去那里调查?” 这转移话题的技术放眼全烛江也烂得首屈一指,不过绪蛰早就习惯了邪神“话只说一半”的恶劣行径,因而也没放在心上,道: “不清楚也无碍,如果拿到坐标,邪神阁下能规划出从黑林到寻雨村的路径吗?” 此言一出,檀澜终于收起笑容,蹙眉道: “可以是可以,不过……为什么?” 绪蛰低下头,在光屏上滑动几下,忽地从中抽出一样物什,无比自然地砸进檀澜怀里: “因为我们要利用这次信号干扰,在某些人注意之前,抵达寻雨村。” “……?” 檀澜举起手里的金属头盔,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生生咽下,道: “冒昧问一下,救世主大人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这次,换成绪蛰冲祂笑了笑。那笑容分明无比温和,但在檀澜眼中,却和他的回答一般冷酷: “现在。” …… 时间前推片刻,当自然部分部那边还在鸡飞狗跳时,横跨半城的异常调查分部内同样一片混乱。 碰撞声、通讯声、交谈声与间断性的巨响吵成一片,活像座刚开场的三流马戏团: “不是在那四个人身上装了定位器吗,怎么到现在都找不到?!” “说是昨晚科技部那边的传送节点测试出了差错,现在全城的信号回路都是乱的,追踪装置暂时无法正常工作,至少明天才能恢复!” “我的文件——!我通宵才把第六区近半年的失踪人员名单整理出来啊!天杀的回路断链,怎么早不断晚不断,偏偏昨天晚上断!!!” “医疗部分部那边的床位不够,需要紧急转诊,催我们尽快核实受害者身份信息!” “说得轻松,现在怎么给他们核实?档案室的权限都锁死了,回路稳定前根本没人进得去!” …… 混乱中心,林赴仪关上满墙报错的光屏,砰地一声狠狠将头砸进半人高的文件堆里,半死不活道: “好了好了,大家都冷静点吧,事已至此,知道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办公室内的喧哗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登时都聚焦在自家部长头上,满怀期待地等着他说出什么振奋人心的台词鼓舞士气。 谁知,在一阵长长的沉默后,却见林赴仪生无可恋地抬起半个脑袋,目光涣散道: “是再多看你们老大几眼,因为我马上就要提着项上人头进军部大牢踩缝纫机啦,哈哈。” “……” “所以啊,反正现在着急也没用,不如……等等、我开玩笑的!有话好好说……哎哎!别往脸上扔、停——!” 等林赴仪从下属们砸过来的文件海里扑腾出来时,室内的嘈杂已然平息。众人纷纷回归工作岗位,追赶被自家部长浪费掉的宝贵时间。 空气里,唯有键盘敲击声与不时传来的喁喁私语,仍残留着几分方才的混乱。 见此情景,他无声松了口气,这才敲开腕上震颤许久的手环,从中抽出一展短讯: 「总部下达紧急任务,拜访日期延后。昨夜情况混乱,四人逃逸错不在诸位。无须介怀。-绪」 林赴仪的目光在那行泛着淡金色泽的文字上停留许久,终于收起视线。 回过神时,却见前来汇报工作的下属正满脸奇怪地盯着自己: “看什么呢,表情怎么这么恶心?” “有事就说事,能不能不要人身攻击?” 林赴仪捏了捏眉心,夺过他怀里的文件,一目三行看完全文,蹙眉道: “医疗部也没查出问题?” 对方点了点头,满脸无奈地一摊手,叹道: “是啊,那边说,受害者除了轻度营养不良外,其他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致幻药物、精神攻击和仪阵影响的可能全部排除了。不过……” 不等他开口,林赴仪猛然起身,将其中一页拍在桌上,颤声道: “这个……是在哪里拍的?” 下属随着他的动作看去,见纸上仅有一张彩印照片。 画面内是一只极度瘦削的手臂,毫无血色的皮肤间,隐约可见一个浅浅的三叉状伤口。 “嗐,我刚刚就打算说这个。听医疗部那边的意思,好像在其中几个受害者身上发现了这种伤疤,因为形状看起来挺特殊的,准备送去自然部检查,有结果了再通知我们。” 他一边说,一边抬头看向自家长官,被那张脸上少见的凝滞吓了一跳,不由紧张道: “怎么了,您见过这个?是什么很严重的问题吗?” “……” 沉默半晌,林赴仪摇了摇头,没骨头似地重新滑回椅子上,有气无力道: “没见过。我就是觉得,如果受害者人人都是这副样子,等绪蛰大人回来,我可能得主动申请去军部多坐几年牢。” “……” 目送被自己一番话说得满眼无语的下属黑着脸走出办公室,林赴仪闭了闭眼,将文件扔回眼前堆积如山的待办事项里,垂手探向办公桌下方,自虚空中拉开一扇小小的抽屉。 不大的空间内,此刻正静静躺着两样物什: 左边是一封烫金信笺,边缘斜签着【云棣姜】三个飘逸字符,还敲了□□的印章。 右边则是一块金属雕琢的立方体,六壁皆刻着粗陋纹路,像是从哪家地摊上淘来的劣质玩具。 不过,如果此时此刻绪蛰或栗南璇亦在此地,一定能毫不费力地认出,那正是他曾在黑林内记录的、她曾经亲手抹去的—— 那座未知残阵的完整阵纹。 17. 等待进入网审 今天是村子走丢的第三天。 见到了一个很漂亮的大哥哥。 他的头发尾巴是蓝色的,跟村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说,会把走丢的村子找回来。 他是个奇怪的好人,骑着少了个轮子的三轮车。 他经常和三轮车说话,有的时候还会吵架。 因为他弄丢了三轮车的轮子,三轮车才会和他吵架吗? 乔叔叔说,记住别人的名字是礼貌。 但大哥哥的名字好难记,他写过三次,我只记住了一点点。 日虫。 他叫—— “是绪蛰,黎莺小朋友。” 绪蛰第四次用树枝在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无可奈何地摸了摸小姑娘茫然的脑袋,目光扫过不远处笑得险些翻下巡游骥的檀澜,终于忍无可忍道: “再笑你就自己走过去!” 事情的经过还要从两天前说起。 当时,绪蛰刚刚穿越黑林,在决渎山边缘短暂休整,正一如往日地和檀澜就一些鸡毛蒜皮无关痛痒的琐事争吵,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越来越响的枝条断裂声。 再低头时,怀中便多了个小姑娘。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小姑娘先开口打破了尴尬: “你也走丢了吗?” “……” “……?” 一问才知,小姑娘名叫黎莺,是寻雨村人,进山玩时迷了路——当然,按她的说法是“村子走丢了”——原本打算爬上树找找方向,一个没站稳摔了下来。 幸好绪蛰在树下接了一把,否则…… “我已经学会用能力了,不会掉到地上的。” 说到这里,黎莺冲绪蛰摊开手,掌中生出一枚花苞,遇风迅速绽放,碎成片片柔软花瓣。 绪蛰想象了一下自己被漫天花瓣淹没的场景,暗暗庆幸养成了条件反射下伸手就接的好习惯。 见小姑娘一头黑发蓬乱,衣服也被枯枝土尘撕得破烂脏污,他便临时更改行程,就地找了处溪流先帮她打理干净。 或许是因为干活时太过专注,等他终于梳顺那头长发,才发觉某人似乎安静得不太正常。 蓦然回首,却见檀澜竟难得老实地等在了巡游骥旁,四目相对时甚至敲了敲机身,向他递了一个笑。 绪蛰很少在祂脸上看到信息量如此丰富的笑容,因而下意识牵着黎莺走回了载具,这才发现座椅上竟整整齐齐叠了套衣服,尺码一看便知是为小姑娘准备的。 虽然早就知道邪神的脾气和祂的能力一般稀奇古怪,心血来潮时几乎什么都做得出来,但绪蛰还是对檀澜这一举措生出些许惊讶。 也正是因为这份惊讶,他在将衣服递给黎莺时,终究没忍住道: “谢谢。” 话刚出口,绪蛰便暗道不妙。果不其然,下一秒,耳畔便传来了小姑娘脆生生的好奇: “绪蛰哥哥在和三轮车说话吗?” “……” 该死的邪神,开启认知干扰前就不能提醒他一声吗?! 时间返回现在,经过两天的相处,绪蛰已经彻底放弃了向黎莺澄清这个误会的打算,默默认下了“和三轮车吵架”的人设。 与挽回形象一同放弃的,还有纠正“巡游骥原本就是两轮载具”的念头。 眼见天色将至晌午,他挥了挥手,冰霜飘落,在地面融化为水,抹去刚写下的名字,算是结束了这场短暂教学。 见小姑娘仍握着树枝一遍遍耐心写着“日”和“虫”两个字,绪蛰捏了捏眉心,笑叹道: “好啦,黎莺小朋友。去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多亏了他身边这一大一小两位祖宗,一个不想不吃饭,一个不能不吃饭,绪部长这两天的三餐作息简直比过去二十四年加在一起还要规律。 正这么想着,他抬起头,恰好撞上了檀澜左手扛着捆木柴,右手晃着未出鞘的佩剑,背后排队跟着一大群野果野菜浩浩荡荡走出树林的身影。 祂迎上绪蛰的目光,也不知看到了什么,忽地低声笑笑,挑眉道: “怎么这副表情,救世主大人没见过蘑菇走路吗?” 绪蛰看了看祂身后的庞然队伍,又看了看溪流旁专心致志洗着手、对这边发生的魔幻景象视若无睹的黎莺,半晌才摇了摇头,咽回了险些出口的回应: 比起蘑菇走路,还是邪神阁下干活的场景更少见一点。 待这个念头散去,他一指面前列队站好的瓜果蔬菜,压低声音道: “马上就到寻雨村了,你怎么还捡这么多东西回来?” 檀澜将佩剑挂回身侧,轻笑道: “有什么关系,反正救世主大人带的物资也快见底了吧?还是说,你准备在寻雨村里绝食?” “……” 绪蛰心平气和地无视祂的后半句话,随手捡起一捧蘑菇,淡淡道: “放心,就算食材用完了,我还有三十多种不同口味的营养液,足够邪神阁下一日三顿一周七日不重样地改善伙食。” 午餐结束后,三人再度上路。 巡游骥内只设了两个座位,黎莺加入的这几日,檀澜都相当自觉地让出位置,和绪蛰一起挤在驾驶舱研究路线。 虽然稍显局促,但应付过这点行程倒也不算问题。 起初绪蛰还担心祂又会折腾些乱七八糟的花样,拖慢本就推迟不少的行程,却不想邪神阁下一路以来虽然嘴上不停,行为举止倒是堪称乖顺,配合得让绪蛰都生出几分没来由的不安。 于是,在这份愈演愈烈的不安环绕里,寻雨村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午后的日光下。 离开君官城前,绪蛰曾查询过关于寻雨村的资料,得知现任村长名为乔成卓,在村中颇有威望。 因此,问清黎莺的住址后,他便以游客的身份联系了乔成卓,告知对方会将小姑娘送回村子,请她的家人不必担心。 后者回复了整整三封长信,表示必将亲自迎接,还自告奋勇要带他参观全村以示感谢,字里行间满溢的热情让绪蛰隔着光屏都有点招架不住。 不出所料,刚进入寻雨村村界,绪蛰远远便看见了那位守在村口的中年男人,周围似乎还站着几个少年模样的身影,看起来似乎和黎莺年纪相仿。 他将巡游骥熄了火,机身还没停稳,小姑娘便迫不及待地推开舱门一跃而下,扑向迎面跑来的少男少女,抱成了一团痛哭流涕的粽子。 见黎莺同家人顺利汇合,绪蛰稍稍松了口气,正欲钻出驾驶舱,却见身旁的檀澜歪了歪头,意味深长道: “自家女儿失而复得,就派几个大不了多少的孩子出来接吗?她家长辈倒也真沉得住气。” 绪蛰不置可否地垂了眼,迈步而出时低声道: “先看看情况吧。” 乔成卓人如其信,刚见面便是一通慷慨激昂的感谢致辞,随后又极力邀请“远道而来的客人”进村转转,热情奔放得如同密闭空间里烧过头的篝火,熏得绪蛰焦头烂额。 参观路上,邪神阁下仗着认知干扰光明正大逃避社交,没走几步便落在后方,开始研究路旁犁了一半的田垄。 绪蛰盯着祂看了几次,终于认命般收回视线,余光扫过沿途的零星民居,眉心无意识地微微蹙起。 作为烛江的旅游胜地和曾经的制阵师总部,第八区的经济状况自然无需多言。 按理说,寻雨村身处其间,又有胧霖鸢尾这个明星物种,旅游业应该也发展得如火如荼才对。 可放眼望去,别说游客,这村里就连成年人都少得可怜。身形消瘦的孩子们三五成群穿梭嬉戏于残屋烂瓦间,一派荒凉败落之感。 前方领路的乔成卓似乎察觉了绪蛰的疑虑,呵呵一笑后主动开口道: “不好意思啊,绪老师是从大城市来的,应该没见过这么寒碜的地方吧?” 这称呼出口,绪蛰先是一滞,随后才想起自己在信里胡诌的身份貌似是什么民俗爱好者,连忙道: “怎么会,村里的建筑很有特色,是我一时看入了迷。说到这个,有个问题冒昧问问乔村长。最近几年,村子的发展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总觉得,好像没遇见几位成年村民……?” “哦,您说这个啊。” 乔成卓挠了挠头,答得倒是相当干脆: “他们巡山去了。” “巡山?” 绪蛰微微怔住,不解道: “需要这么多人一起去?是为了防范野兽吗?” 说到“野兽”二字,他眼前又闪过黑林内那群敌我不分的身影,正想追问,便见乔成卓摆了摆手,理所当然道: “怎么会,有水神大人庇佑,寻雨村可出不了事。这巡山嘛,是为了守护水神大人的使者,自然是人越多越好啊。” ……水神大人的使者? 意料之外的答案落入耳中,绪蛰眨了眨眼,思绪因惊讶一时断了弦: “什……咳,不好意思,能否麻烦您详细说说,所谓的水神大人……是什么意思?” 此言一出,似乎正中乔成卓下怀,他的笑容深了深,语气都渗出些遮掩不住的骄傲: “没问题没问题,我就知道,绪老师果然会对水神大人感兴趣!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家里存了不少水神大人的典籍考据,您要是愿意赏光,不如和我一同去看看?” 居然还有典籍考据? 绪蛰对这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神明越发好奇了,闻言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求之不得,那就叨扰了。” 乔成卓的家位于寻雨村尽头,屋后不远便是碎晶河。 此时虽是枯水季,流涛裹挟晶石碰撞的清泠水声依旧遥遥可闻,衬得他的声音越发洪亮贯耳。 一路走来,这位寻雨村的村长身兼数职,时而介绍村中风土人情,时而讲解屋瓦建筑背后的历史传说,有时还会专门停下,邀请绪蛰一同欣赏田埂旁新萌的野花…… 无论话题为何,他都能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当真令绪蛰钦佩不已。 不过,若这趟行程只是为了游览观光,绪蛰自然愿意同村长先生探讨一二。 但黑林的问题尚未解决,此刻又多了个身份莫名的“水神大人”,他的思绪早被各种猜测搅得隐隐作痛,实在分不出心神应付热情过头的村庄闲谈。苦不堪言下,竟萌发了几分认真向邪神学学认知干扰的念头。 而这份胡思乱想的后果是,当乔成卓推开房门,先行一步进屋时,绪蛰只听见了对方那句“小心脚下”,完全忽略了两人间的身高差,于是毫不意外地在跨过门槛的刹那,砰地一声撞上了不高的门楣。 这一下撞得不算轻,按理说本该引起乔成卓的注意才对。 但当绪蛰揉着额角略感尴尬地回过神时,才发现非但前方人毫无察觉,就连他自己似乎也没觉得太痛。心道奇怪下抬眼看去,却见面前的门楣上,此刻正垫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他微微一怔,顺着手臂的方向转过头,迎上了一对含笑的蓝眸。 檀澜若无其事地眨眨眼,低声道: “也要记得小心头顶,救世主大人。” “……” 绪蛰又猛地把头扭回去,迈步踏入屋内 时,简直僵成了一台生锈的座钟,浑身上下都响着缺少润滑的惨叫。 身为一村之长,乔成卓的住处却简陋得惊人,不大的屋子塞了一床一桌一柜,已然逼仄不堪,现在又挤进了三个成年烛江人,更是连空气都没几分下脚的地方。 刚进屋,他便将仅有的一把没跛腿的凳子让给了绪蛰,又忙着张罗沏茶找书,殷勤得令人坐立难安。 当然,绪蛰也确实没坐住,毕竟这凳子显然是根据乔成卓的身量打造的,他坐起来实在有些束手束脚。 再看一旁比自己还高上几分的檀澜,更是被卡得动弹不得,安安静静扮起了墙上的挂画。 待茶水上桌,乔成卓也终于在绪蛰对面坐下,珍之重之地将一个红布包裹放在桌上,小心翼翼解开四角,从中拿出几卷破破烂烂的书籍。 说破破烂烂,已经是相当委婉的表达了。 毕竟在绪蛰看来,这东西的外表可靠性与内容真实性都和刚从泥里捞起来的三流广告纸如出一辙,非但配色遣词粗陋不堪,装订也相当松散随便,甚至还弥漫着一股不可名状的气味,随便翻两下都能掉出几片历史的残渣。 不过,出于对乔成卓的尊重,他到底还是强忍着告辞的冲动捧起了这堆“典籍考据”,半读半猜地一页页看了下去。 可没想到的是,这原本不抱希望的翻阅,竟还真让他找到了些有意思的情报。 原来,所谓的“水神大人”最初并非神明,而是栖息于碎晶河流域的一只龙。 传说牠身边总飘着细密雨丝,现身之时,天空还会下起大雨,因此也被称作雨龙。 根据目击者的描述,这只雨龙生得极为优雅,而且性情温和,心地善良,常在碎晶河涨水时现身救人,加之又有唤雨之能,因此被一些村落当作水神祭拜,并得名—— 雨胧君。 这名字刚入眼,一声嗤笑便自后方落进了绪蛰耳中。 他抬头看去,却见檀澜不知何时飘了过来,正居高临下审视着纸页上的文字,与绪蛰对上视线时挑眉道: “雨龙就雨龙,有什么好避讳的?还欲盖弥彰地加个‘君’,他们倒是叫得高兴,人家本尊同意这破名字了吗?” “……” 绪蛰扔给祂一记白眼,心想这莫不是同为龙类的打抱不平?这个念头刚起,他又赶紧拽回思绪,继续往下看道: 据典籍记载,水神大人最初的名讳本应为【雨龙君】,但后人发现,胧霖鸢尾似乎是水神大人周身雨丝落入大地而生。为感谢祂赠予烛江如此奇花,信仰者特意将【雨龙君】更名为【雨胧君】,聊表敬意…… 读到这里,绪蛰视线一顿,抬头看向乔成卓,奇道: “所以……方才乔村长口中那位‘水神大人的使者’,指的就是胧霖鸢尾?” “正是。” 乔成卓呷了口茶,幽幽叹道: “寻雨村受水神大人庇佑多年,守护其使者本就是我辈义不容辞的使命。但最近几年,不知是因盗猎者猖獗还是村人怠慢了神明大人,胧霖鸢尾的数量一年差似一年,再这么下去,怕是连水神祭的供品都凑不齐了。” “水神祭?” 绪蛰低下头,将手中几册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困惑道: “我看其中似乎没有关于这项祭典的记载,是村里近几年新创的活动吗?” 乔成卓点了点头,不知为何,笑容里竟多了些不好意思: “绪老师不愧是民俗学大家,当真敏锐至极。这水神祭,是我担任村长后创立的祝礼,起先只是为了感谢水神大人救命之恩,但后来竟也打出了几分名气,成了十里八村还算隆重的庆典。” 绪蛰被他那句“民俗学大家”说得汗颜无地,但还没来得及否认,又从乔成卓的话语间捕捉到一丝异样,忙道: “抱歉、但听您的意思,乔村长莫非……亲眼见过这位水神大人?” 为祭祀神明举办活动的行为在烛江不算少见,除了秩序之神,全国各地被立殿祭拜信奉的次级神明没有一千也有几百,因此绪蛰对水神祭的由来并不意外。 真正令他好奇的,是乔成卓设立水神祭的原因—— 为了感谢水神大人救命之恩。 这句话就很微妙了。虽然雨胧君的出身背景还算清晰,但最晚的疑似目睹记录至少也是百年前的事了。 若那条雨龙至今仍然健在,以祂的古道热肠,怎会沉寂百年不问人事? 可若那位水神大人已然陨落,凭乔成卓至多不超过50岁的年纪,又怎么会说出“救命之恩”几个字呢? 听见绪蛰的问题,乔成卓似乎愣了一下,半晌才垂下眼,喃喃笑道: “是。我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差点铸成大错。要是没有水神大人,怕是早就死在碎晶河了。” 说到此处,他周身的气场都沉郁了几分,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太好的过往。默然几秒后,又恍然惊醒,一拍脑袋道: “哎呦,真是对不住,让您看笑话了。说到这个,今年的水神祭就设在五天后,绪老师若有兴趣,不如在村里住上几天,到时一同参加?” 绪蛰原本还想追问,但见乔成卓似有回避之意,只得放弃了这个打算。 他早就计划在寻雨村附近调查几日,见乔成卓主动递来邀请,便也不推辞,点头笑道: “能亲眼见证如此盛会,当真荣幸之至。多谢乔村长。” 乔成卓嘴角一咧,起身握住绪蛰的手,满脸喜悦道: “哪里哪里,绪老师愿意赏光,是我的荣幸才对。” “那么,希望您这几日,玩得开心。” 18. 等待进入网审 问明水神祭的举办时间和地点后,绪蛰又和乔成卓天南海北聊了许久,旁敲侧击确认了村里最近没有人员失踪,前去巡山的村民大概明日就能回来后,终于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 眼看时间已经不早,他随便找了个借口,起身打算告辞。 乔成卓似乎谈兴正浓,还极力挽留他吃个晚饭,但经过这半天的相处,绪蛰已经快把两辈子的社交能量都烧干了,此刻哪里还敢再待,忙笑道: “多谢乔村长好意。但我这人身体不好,忌口也多,吃饭时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毛病,就不麻烦您了。” 见他语气虽然委婉,态度却很坚决,乔成卓也不好再劝,只得略带遗憾地笑笑,又道: “也是,绪老师一路舟车劳顿,确实该好好休息几天。我送送您吧!” 言罢,不等绪蛰再推脱,他呼啦一声站起身,抢到前方开门。 不太稳当的桌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外力震得吱呀吱呀晃了两声,桌上茶杯泼溅出少许茶水。 刹那间,一股馥郁奇特的香气弥漫全屋。 绪蛰动作一顿,看向那只被他忽略多时的茶杯,好奇道: “乔村长,这茶是什么品种啊?香味还真独特。” 话音未落,他便眼睁睁看着檀澜堂而皇之地打了个响指,三两片沾着水的茶叶自杯中浮起,慢悠悠飘到祂面前。 乔成卓回过头,视线径直穿过檀澜和桌上浮空的水痕,冲绪蛰笑道: “嗐,就是我们村附近山头上长的野花,连真正的茶叶都算不上,喝着玩玩罢了。我这里还有不少,您要是有兴趣,拿回去尝尝吧?” 绪蛰随手搭上杯沿,平息液面颤抖的涟漪,目光略过檀澜慢慢蹙起的眉,迎上乔成卓的视线,轻笑道: “是吗?那就多谢您了。” “回去之后,我一定好好品尝。” …… 由于大部分居民忙于巡山和准备祭典,寻雨村的傍晚似乎也显得格外冷清。 在乔成卓的帮助下,绪蛰总算在村里找到了借宿处,被迫旁听了房东与村长间热络的村庄闲谈后,终于在日暮时分推开了住所的房门。 刚一进屋,他便干脆利落地反锁门窗,看向半空沉默的檀澜: “有什么发现吗,邪神阁下?” 檀澜回以一声低笑,挑眉道: “救世主大人这么问,不就是笃定我已经发现什么了吗?” 停顿片刻,祂歪了歪头,看向窗外行将熄灭的残阳,淡淡道: “如果这村子只靠自己的力量存续至今,那可真算是一个奇迹。” 绪蛰不置可否地揉了揉眉心,随手将茶叶放在桌上,道: “你觉得,那位水神雨胧君,会是神谕中的【伪神】吗?” 檀澜摇了摇头,难得正经道: “我觉得不是。” 这话答得实在太过笃定,绪蛰微一挑眉,追问道: “为什么?” “猜的。” 檀澜慢条斯理地绕着房间飞了一圈,总算找了处位置落地,语气随意道: “龙是很有格调的生物,没理由为了成神随便对凡人下手。” “……” 绪蛰盯着祂看了几秒,满眼都是对方冲破封印降临烛江时通体流淌的邪气与黏腻血腥,还有那对遮天蔽日的巨大骨翼,一时竟有些气极反笑的无语。 但经历了一天的高强度社交,他也实在没力气和邪神吵架,索性放弃这个话题,低头解开装着茶叶的纸包,拾起一小撮碎末捻了捻,不动声色地皱起眉。 “我看过了,的确只是普通的野花茶。” 檀澜在榻上坐下,随手拨开几片窗叶,漫不经心道: “那位乔村长虽然啰嗦,但人品尚可,应该不会干些坑害游客的事。” 绪蛰抬了抬眼,一时不太想跟祂对话,掸落指尖的粉末后收好纸包,习惯性地敲开了手环。 光屏内一片沉寂,除了邵衍传来的几份文件外,只剩他那群不务正业的朋友还在锲而不舍地往聊天框里投掷电子垃圾。 绪蛰的目光落在一个个闪烁的头像上,将脑海内来自前世的惨烈画面逐出记忆,在反胃感接管身体前迅速熄灭手环。 再抬头时,正正撞上了檀澜意味深长的视线: “你在想什么呢,救世主大人?” 绪蛰沉沉吸了口气,侧身避开那对闪烁的蓝眸,低声道: “我在想,差不多该是休息时间了,邪神阁下。” “这么早就要休息了?” 檀澜拉长声音叹了口气,有意无意忽视了绪蛰刻意咬重的尾音,只手托腮道: “救世主大人不打算吃晚餐了吗?现在才……咳!” 后半句话尚未说完,一堆东西便劈头盖脸砸在了祂身上。 檀澜拾起其中一件,刚看到【营养液】三个字就随手丢开,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绪蛰幽幽道: “邪神阁下不是已经知道我会在寻雨村绝食了吗?之后几日你就吃这个吧。还有五天时间,想试什么口味随便挑。” 语毕,不等檀澜回应,他合衣躺上另一张床,很快便放缓了呼吸。 “等等、你真的打算睡觉了?救世主大人?救世主大人!” 檀澜探身向前,抬手在绪蛰微阖的双眼上挥了挥,见后者毫无反应,只得重新坐回榻上,将扔了满床的营养液拢成一摊,无可奈何地嘟囔道: “好歹也给我一杯水吧……?” …… “绪……大人……” ……好像……有什么声音……? “部长……第八区……山洪……” ……谁在……叫我……? “放手……绪蛰……你不能……” ……他们在……说什么……? “你不记得了吗,救世主阁下?” “——!” 绪蛰猛地睁开双眼,还未起身,便被剧痛击倒在地。 混沌里,他看到大股鲜血挣扎着涌出胸膛,像透骨而生的荆棘,将根系深深扎进他的心脏。 他看到浪涛自狂怒河流中咆哮而起,铺天盖地砸向远方洁白巍峨的山岳。寒光闪烁的水波侵吞一切,像巨兽的锋利尖齿,碾压过境之处渺小的城镇村落,将尖叫与哭泣嚼碎,吐出淋漓滚烫的猩红。 他看到印着联邦标识的大型救援舰刺破天穹,徒劳而决绝地冲向尖啸水面,恍若奔赴大海的游鱼,一次次奋不顾身,直至被汪洋彻底吞没。 然后,他再度看到了那个身影。 邪神张开骨翼,漠然注视着被洪流淹没的平原,烧着幽幽蓝焰的漆黑眼瞳暗光流转,带着几分怜悯落向他的面庞: “想起来了吗,救世主阁下?” “龙是善良的生物,也是愚蠢的生物。” “祂聆听祷告,却从不思索代价。” “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对吧?” 祂微微弯下腰,握住绪蛰战栗的手,一点一点、一寸一寸,近乎温柔地牵引他洞穿自己的胸腔,从中抽出一柄漆黑长剑。 “去结束这一切吧,我亲爱的——” “绪蛰?” 眼前的世界刹那碎裂,零星光线滴入眼眶,携来现实熟悉的余温。 绪蛰腾身坐起,像只溺了水的鸟般艰难地睁开眼,湿淋淋环顾四周: 小屋内不知何时亮起了灯,桌上架着只凭空出现的小锅,正咕嘟咕嘟欢快地吐着滚烫香气。 摇曳白雾轻盈安谧,多少驱散了心头笼罩的阴翳。 “……” 绪蛰低下头,沉沉换出一口濒死的气,终于有了点脱离梦境的实感。 他摁了摁抽痛的眉心,习惯性地想要打开手环,面庞忽然被某个柔软的物什罩住。 “都说了,不吃晚餐对身体不好,你看,果然做噩梦了吧?” 熟悉的声音穿透朦胧薄幕落入耳中,绪蛰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发觉搭在自己脸上的竟是一方手帕。 待感知姗姗苏醒,冰凉触感拨动神经,他才在一阵颤抖中茫然地意识到,周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檀澜扔下手帕便侧过身,将灯光稍稍调暗了些,随口道: “别看你那破手环了,现在还不到午夜,再睡一觉都没问题。” “……” 绪蛰胡乱擦了把脸,攥着手帕怔愣半晌,终于捡回了一些开口的力气: “……碎晶河。” “什么?” 檀澜似乎没听清他的声音,又像是难以理解他的话语,蹙眉道: “碎晶河怎么了?” 绪蛰闭上眼,将梦境中的一切深深刻入脑海,喃喃道: “我想去看看碎晶河。” 前世的第八区的确消亡于【水】。 更准确地说,是一场因碎晶河史无前例的泛滥,最终降临烛江的洪水。 河湖泛滥在烛江其实并不少见,每年雨季,绪蛰几乎都会被忙不过来的自然部紧急借调,前往各地疏导洪流。 烛江人生来拥有万千异能,就算大多数居民无法只身迎战天灾,自保也不算困难。再加上联邦的监测预警系统,普通的山洪海啸根本不会造成多大伤亡。 但碎晶河也不是“普通”的河流。 作为烛江第一大河,它贯穿全国,自西向东汇入天溟之海。由于发源自昼都雪山内的碎晶矿洞,河水中天然混杂了万千剔透晶石,因此得名【碎晶河】。 在碎晶河中下游,水流和缓净幽,历经磨蚀的晶石仅余沙砾大小,随波沉淀起伏,将河水渲染为琉璃般澄澈夺目的七彩之色,美极柔极; 但在位于河流上游的第八区内,刚刚冲出雪山的碎晶尖锐凌厉,分筋断骨易如反掌。 一旦触碰这样的河水,轻则血肉模糊,重则支离破碎,恐怖程度仅次于身为禁地的黑林。 也正因如此,泛滥的碎晶河对烛江、特别是第八区来说,几乎是致命的威胁。 普通烛江民众的能力对上混杂万千刀锋的暴怒浪涛,几乎等同于以纸糊的盾牌迎战新打磨的裁纸刀,下场自然不必多言。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自烛江建国以来,除了秩序之神与邪神鏖战的那十日十夜,碎晶河都再未出现过泛滥之兆。 但即便如此,当时的洪灾还是给先代烛江人留下了刻骨铭心的恐怖记忆,以至于直到今日,有关碎晶河泛滥的故事依旧在第八区口耳相传,成为了一代又一代孩子的童年噩梦。 前世的碎晶河究竟因何泛滥,绪蛰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 他只知道,那场灾难发生于第六区大火熄灭后的第二个月零七天。 等他接到消息赶赴第八区时,洪水已吞噬大半城镇,鲜血染红的河流仿佛一条势不可挡的巨龙,不惜一切代价冲撞着科技部紧急布设的、已然岌岌可危的屏障。 然后,他做了什么呢? 好像是…… “五分钟到了,你还没结束吗,救世主大人?” 薄薄的门板被人用力叩响,毫无章法的敲击声惊醒了回忆中的绪蛰。 他胡乱打了个响指,将融冰从身上剥离,随便披了件外套推开门。 由于刚刚做了噩梦,绪蛰暂时不想接触任何来自第八区的“水”,只在自己召出的雪里泡了几分钟冷却思绪。 屋外的檀澜大概也猜到了这一层,见他出来后往旁边一闪,避开扑面而来的寒风,无奈道: “救世主大人,心血来潮也不是这么来的吧?那碎晶河又没长腿,不会半夜跑掉,一定要现在去看吗?” 绪蛰递给祂一个沉默的眼神,抬手便要开门: “邪神阁下如果不想去,不必勉强自己。” “不是这个问题……” 檀澜叹了口气,捉住他放在门闩上的手,难得放缓了声音: “好吧,我承认绝食什么的是我说得过分了。但出门之前,救世主大人至少也先等我吃点东西吧?那可是世界末日亲手做的晚餐,你难道一点都不好奇吗?” 绪蛰莫名其妙地扫祂一眼,本想纠正一句自己根本没生气,但视线落向檀澜的面庞,说出口的话不知怎么就跑偏了方向: “世界末日亲手做的晚餐,好奇才比较危险吧?” 檀澜眨了眨眼,无意识地弯起嘴角,反应过来后又迅速压低,状似遗憾道: “是吗,那还真可惜。亏我还特意把自己最喜欢的二十种营养液全下进锅里了,就等着……” 话音未落,绪蛰脸色微变,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向锅边,一手附了冰霜揭开锅盖,另一手本能地召出屏障,准备见势不妙直接扣个封印上去。 然而随着蒸汽化尽,出现在他眼前的却并非仿佛打捞自深渊的不可名状之物,而是一锅至少看起来色香俱全的—— 菌菇烩饭。 “你……” 没等他开口质疑,身后的檀澜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又在笑音散去后半真半假地抱怨道: “救世主大人,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你知不知道你转身时的表情,简直像是……好了好了、我分救世主大人一点就是了,至少餐具都是无辜的,救世主大人可别摔啊!” 绪蛰捏了捏眉心,扫了一眼笑得直哆嗦的邪神,到底还是看在锅的面子上没把盖子砸到祂脸上。 沉默几秒,他放下锅盖,狠狠飞给檀澜一记白眼,没好气道: “邪神阁下要是再笑,就等着亲口尝尝你最喜欢的二十种营养液吧。” …… 简单解决过晚饭后,两人走进了深夜的寻雨村。 虽然绪蛰实在不太明白,邪神究竟为什么对三餐如此执着,但考虑到对方越是追问越卖关子的性格,他最终还是谨慎地选择了缄口不言。 当然,还有一半的原因是邪神阁下的厨艺的确难以置信地还算不错,不错到可以让他暂时忽略那顿饭的前世今生。 他不主动开口,檀澜似乎也没有寻找话题的打算。 而且,不知是不是绪蛰的错觉,对方虽然看似漫不经心,神色却隐隐有些沉郁,似乎在有意无意戒备着什么。 两人就这么各怀心思地一路无言,直到接近村长家门前时,檀澜到底还是叹了口气,无奈道: “所以,救世主大人怎么突然想起要去碎晶河了?” 绪蛰撩开被夜风吹乱的发丝,语气漠然: “一时兴起罢了。邪神阁下不也没少做这种事吗?” 身畔人的影子颤了颤,似乎又被这句话逗笑了。绪蛰简直不知道祂的笑点到底长在哪里,为何自己无论说什么都能笑个半天。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继续保持沉默,直到邪神阁下在半晌后终于笑够,哑着声音回道: “说得也是。” 一句过后,祂便没再开口。绪蛰很少在与檀澜相处时经历如此漫长的安静,一时竟有些坐立难安。 但想起对方阴晴不定的性格,他又觉得这种沉默似乎也没什么不妥,是以终究还是收了询问的念头。 眼看村长家的矮屋已在前方若隐若现,绪蛰调暗领航灯,打算放轻脚步尽量不声不响地路过,然而目光扫过门口,他忽然顿住了。 朦胧月色下,破旧的木门大敞四开,像个睡姿不雅的旅人无知无觉张合的嘴。 在绪蛰出色的夜视能力下,内部拥挤的家具尽数暴露在外: 破旧的长柜站得笔直,矮脚桌上似乎搁了碗剩菜,随便盖了张罩子防尘,床尾垂落一角薄被,重重补丁清晰可见。 一切都无比正常,就像村落里每户人家深夜该有的景象。 唯一的问题是,没有人。 那一览无余的狭窄房屋内,此刻空无一人。 出于某种直觉,绪蛰咔嚓一声摁灭了领航灯,盯着那间空屋看了半晌,低声道: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檀澜在他身侧站定,挑眉道: “我不觉得,在这个村子里,会有什么急事,值得村长先生门都不关就匆匆离开。” 绪蛰没再开口,随手将领航灯塞回口袋,转身便往村里走。 在「锁霜」发动之前,檀澜乖乖跟着调转身形,无奈道: “不去碎晶河了?” “碎晶河又没长腿,不会半夜跑掉,明天再去也无所谓。” 绪蛰边走边束好外套,摘掉可能发出声响的配饰,腕上手环随动作微晃,闪出一瞬寒光: “先回村里看看,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乔成卓介绍的住处位于村落边缘,最初绪蛰看中了它的安静,就算未来几日需要出门调查,也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但此刻深夜降临,他才在赶路的过程中后知后觉,这份僻静同样意味着,如果村里发生了什么,身为游客的他们,大概率也不会察觉。 果不其然,当两人回到白日走过的那条大路,进入寻雨村中心时,入目所见的每一幢小屋无一例外都门户大开,不见半道人影。 夜风拂过,木质门扇微微翕动,低矮的屋宇仿佛化作了某种古怪的夜行性生物,肆意吸纳着流淌的月光。 检查到第十户人家时,绪蛰终于停下脚步,和身旁的檀澜交换了一个眼神,沉声道: “我睡着的时候,你有听到什么动静吗?” 檀澜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抱起手臂,目光依次点过眼前散落的空屋,忽然轻轻勾起嘴角: “有意思。” “我就说嘛,这样的村庄,怎么可能仅靠自己,一直存留至今呢?” 19. 等待进入网审 “所以,现在救世主大人打算怎么办呢?” 月色之下,檀澜从容地把自己挂回半空,歪头看向绪蛰: “这地方可不比黑林,四面八方不是山就是河,想找人都无从下手。” 绪蛰敲开手环,入目的却是一团故障乱码,只得默默送这位工龄三年的“老人家”熄屏休息,点头道: “你说得对,走吧。” “去哪?” 檀澜认命地落了地,跟着绪蛰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道: “如果救世主大人打算现在去爬山的话……” “回去睡觉。” “……能不能让我先换身衣服……什么?” 邪神阁下眨了眨眼,终于露出了姑且可以被称为“茫然”的神情。 祂追上绪蛰的脚步,抬手扫过空无一人的村落,挑眉道: “就这么放着失踪的人不管吗?你确定?” 绪蛰扔给祂一个沉默的眼神,仿佛对面站的是一盏台灯,正在谴责他为什么不带自己出门遛弯: “在我睡着的时候,邪神阁下不是没听到任何动静吗?” “……?” 台灯歪了歪头,露出任何一种家用电器在处理数学题时都会出现的神情,但还是很有礼貌地保持了愿闻其详的安静。 绪蛰叹了口气,揉了揉因睡眠不足又开始抽痛的眉心,淡淡道: “能造成这种规模的人员失踪,原因无非有二: 其一,他们是被人掳走的。 很明显,这条路不可行。因为村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无论是打斗、仪阵还是特殊能力。 就算真的有在此之外的方式,我也一定能感知到异常能量波动。” “其二,他们是主动离开的。 这条路的可能性很高,毕竟邪神阁下从来没兴趣听边远山村的墙角,所以失踪者完全可以在不引起我们注意的同时离开村庄。 如果是这个原因,那么他们一定还会回来,因为——” “五天后就是水神祭。” 两人的声音在空中重叠,檀澜低声笑了笑,那笑声大概还算悦耳,因为绪蛰突然生出了一股踩祂一脚的冲动: “邪神阁下不是早就猜到了吗,又何必非要问我?” 也不知是不是识破了他的想法,檀澜忽然退后半步,靴跟一敲飘回空中,相当真挚道: “怎么会,这都是多亏了救世主大人启发,我可是诚心实意地感谢赐教呢。” 光这一句话就已经很不诚心了。 绪蛰无言地翻了个白眼,余光扫过月色下死寂的空村,没忍住又揉了揉眉心,喃喃道: “你觉得,他们到底为什么要离开村子?” “不好说。” 檀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笑容稍淡: “如果有机会的话,救世主大人不如直接去问当事人?” …… 拜邪神阁下的乌鸦嘴所赐,翌日一早,绪蛰果然被一阵敲锣打鼓的热闹声响吵醒了。 睁开眼后,他习惯性地看向窗扇,便见檀澜正支着手百无聊赖地打量屋外。 似乎察觉到了绪蛰的视线,祂微微偏过头,声音还未出口,笑意便攀上嘴角: “早上好啊,救世主大人。后半夜睡得好吗?” 绪蛰闭着眼摸索到手环,胡乱扣回腕上,终于重新开了机: “……回来了?” “救世主大人是在问哪批人?” 檀澜敲了敲窗叶,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意有所指道: “如果是负责制造噪音的,他们是巡山归来的那批。如果是负责为噪音喝彩的—— 他们是昨晚消失的那批。” 或许是为了迎接巡山归来的村民,今日的寻雨村热闹得与昨日判若两村。 锣鼓声还未散去,乔成卓便来了绪蛰的住处,盛情邀请他一同去村里欣赏水神戏排演。 经过昨天的闲聊,绪蛰也多少了解了水神祭的准备流程,知道这出戏是祭典的压轴项目,目的自然是为了歌颂水神大人的仁善之举。 他原本就打算去村里转转,得此契机,自然答应得毫不犹豫,拽着还在研究营养剂说明书的檀澜就进了村。 前往戏台的路上,绪蛰将遇到的每位村民都略略观察了一遍,却见他们个个容光焕发,人人精神饱满,完全不似失踪一夜的模样。 反倒是他自己因为昨晚的折腾格外憔悴,怎么看怎么像夜行不轨的可疑人物,为此还被乔成卓明里暗里关心了几次,一时也有些百口莫辩的郁闷。 不过,也多亏这张显然没睡好的脸,绪蛰没花多少力气就把话题引向了前夜之事: “不瞒乔村长,我这人有点认床,昨天初来乍到,睡得不太安稳。说到这个,寻雨村附近是不是有什么野兽啊?昨晚一直听见奇怪的动静,像狼嚎又像狗叫的。” “野兽?” 乔成卓微微一愣,皱着眉思索半晌,茫然道: “应该没有吧,不然我昨天晚上也该听到点动静啊……嗐、不过我这人睡得死,没听着也正常。既然您都这么说了,确实得嘱咐大家锁好门窗。哦对了,干脆再安排点人……” 绪蛰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乔成卓竟打算认真对待此事,不由心虚地清了清嗓子,目光胡乱逡巡一圈,试图找点话题转移他的注意。 这时,一旁沉默许久的檀澜忽然开了口: “前面,救世主大人。” “?” 绪蛰顺着祂的声音抬起头,视野内影影绰绰撞进一物,他瞳孔微缩,下意识道: “乔村长,戏台上那个……是什么东西?” 乔成卓似乎还在思考安排人手巡夜的事,听见绪蛰提问,又匆忙回神望去,旋即呵呵笑道: “哦,您说那个啊。那是用来再现水神大人降临场景的道具。” “……道具……?” 绪蛰凝视着不远处那方火烧云般的华丽舞台,和其中央端端正正的漆黑物体,迟疑道: “那位水神大人……是从井里降临的?” 倒也不能怪他面露异色,毕竟那戏台上的东西,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口非常标准的古井。 但奇就奇在这里,传说中的水神雨胧君分明居住于碎晶河流域,又怎么会跟井扯上关系? “这个嘛……呃、其实是有很多缘故的……” 乔成卓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地胡乱比划了两下,仿佛解释的措辞都在虚空里飘着,就等着他伸手采撷。 眼看村长先生被几句话憋得满脸通红,绪蛰实在于心不忍,本想找个由头揭过这茬儿,忽听前方一阵锣鼓喧天彩炮轰鸣,身旁的乔成卓也两手一拍,如蒙大赦道: “啊!刚好排演要开始了,等这出水神戏演完,您就能知道原因了!” “……” 绪蛰怀疑地转回头,重新将视线放回戏台上。 实话实说,就寻雨村目前的经济状况,他对这出水神戏根本不抱希望。 然而,待开场颂乐止息,用以造势的云烟散去,绪蛰的视线,忽然就凝住了。 那垂着大红流苏的舞台上,此刻正轻盈盈浮着一只龙。 祂身躯修长,飘逸优雅,幽蓝的鳞片熠熠生辉,在光照下隐隐泛着雾紫。 冰琢雪塑的蓝瞳上方是一对墨玉尖角,弧度温润奇异,像一顶精巧的冠冕。 纯白鬃毛自角下一路延至尾尖,恍若飞溅的浪涛。 或许是因栖于水域,祂没有四肢,取而代之的,是鱼类般生于背部、腹部和尾部的长鳍。 鳍尾如同飘带,却更为轻盈,自幽蓝一路过渡至近乎透明的乳白。 分明如此美丽,绪蛰却莫名有种直觉,那些看似柔软的“丝带”实则坚硬锋利,若陷入其中,恐怕难逃被绞杀的命运。 不消多说,这位一定就是水神戏的主角、寻雨村人人敬仰的水神—— 雨胧君。 待初见的怔然散去,绪蛰沉沉吐出口气,这才将呼吸从震撼的束缚中释放。 当然,他的震撼倒不完全是因为那只水龙的美丽,而是对道具逼真程度的惊异。 是的,道具。 此时此刻,台上那游弋逡巡轻盈灵动,举手投足庄严高贵的“水神大人”,其实不过是一件做工精良的戏服。 看得出来,这件戏服一定倾注了制作者澎湃汹涌的爱意和仰慕之情,一针一线皆绣得小心翼翼,连鳞片泛光的质感都还原得分毫不差。 绪蛰完全相信,就算真的雨胧君现身此地,也不会比其更灵动几分。 但……矛盾也在于此。 这件戏服,实在太过栩栩如生了。 逼真到,完全不应该出现在此情此景,斯时斯地。 倒不是绪蛰瞧不上边远山区手工艺者的本事,可实事求是地说,无论多精湛的技巧,没有同等身价的原料,也很难创造这宛如艺术品的服饰。 而以寻雨村的条件,愿意花费如此高昂的代价换取那些布料与丝线,本身就不符合常理。 思及此处,绪蛰微微偏过头,瞥了一眼身旁的乔成卓,却见后者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台上那只布料拼凑的龙,漆黑的眼瞳中盛满专注与热忱,甚至隐隐泛起湿意。 无端地,绪蛰想起了昨天那场谈话,当对方喃喃说起自己与水神大人的相遇时,脸上似乎就是这副神色。 分明虔诚至极,却又莫名令人心生战栗。 他闭了闭眼,重新将视线拉回台上,余光扫过身侧,忽然发现,檀澜似乎也在盯着半空中的“水神大人”出神。 和乔成卓相比,祂的神情倒是滑向了另一个极端。没有震撼,没有动容,而更像是…… 没等绪蛰找到合适的词汇形容,檀澜忽地偏过头,目光与他交错,以口型低笑道: “别走神啊,救世主大人。” 绪蛰咔嚓一声掰正上半身,清晰地听见了关节挤压时如遭车祸般的呻吟。 和“雨胧君”惊艳绝伦的登场相比,这出水神戏的剧情勉强只算平平无奇。 概括来说,无非就是某位时运不济的郁郁书生心怀怨怼,欲在碎晶河涨水之际投河自尽,以生命诅咒那些害他难以施展才华的“奸诈小人”,却被水神大人救下。 宽和悲悯的水神大人非但救其性命,还以温言纾解了书生的仇恨,并在临行前殷殷叮嘱他务必一心向善,以所学报效家园,回馈社会。 而书生经此奇遇,果然改过自新,带领家乡百姓走上致富之路,并在村中兴修水神祠,感谢水神大人的再造之恩。 剧情非常简单,也极为常见。绪蛰至少在三十个不同城镇的各色祭典中看过类似的演出,甚至连演员谢幕时的台词都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不过,考虑到戏台中央那口井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登场机会,他隐约觉得,这出水神戏应该还没有结束。 果不其然,在四围一浪高过一浪的喝彩声里,戏台两侧突然炸起一阵漆黑烟雾。 待雾气散去,本已潇洒离场的雨胧君再度现于众人面前。 然而,这一次出现的祂,非但没有初见时那般惊艳的美丽,反倒丑陋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身幽蓝鳞片仿佛横遭大火,烧灼成一片融化的漆黑。 流淌的污秽吞噬了原本飘逸的鳍肢与鬃毛,将祂灌注成一摊诡异的、蠕动的、奄奄一息的粘稠沼泽。 而那对流光闪烁的眼瞳,则像被某种锐器生生挖去了一般,只留下两个血如泉涌的黑洞,随其身躯微弱的起伏缓慢开闭,一呼一吸,一吸一呼,然后—— 对准了绪蛰的 方向。 “呀——————!” 在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哭喊间,绪蛰早有预料地退后半步,揉了揉被声浪震得抽痛的耳朵,和身旁几乎同时看来的檀澜对上了眼神。 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后者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淡淡道: “台上那位和之前的【雨胧君】出自同一人之手。能把道具做到这种精度,如果对方不是想象力冠绝古今,恐怕是当真见过本尊。” “……” 绪蛰的目光落向檀澜翻折布料的那只手,忽然福至心灵地顿悟了方才出现在祂面上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与此同时,台上的生物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啼鸣,旋即重重倒地,不再动弹。 绪蛰被那声穿云裂石的嘶吼喊得浑身发麻,下意识将目光挪上戏台,便见方才那位书生的中年版连滚带爬奔至雨胧君身旁,目光呆滞了片刻,忽地跪地大哭。 没哭多久,他甩袖一抹眼泪,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小心翼翼抱起那只不再动弹的漆黑生物,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向舞台中央的古井,将其推入了井中。 半晌过后,井底金光大盛,一道身影冲出井口,在电闪雷鸣中刺入苍穹! 紧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落于地面的刹那,滋养出无数翩跹绮丽、状如鸟羽的蓝花。 “————!” 终幕落地,台下掌声雷动,高亢的欢呼与喝彩声如洪钟,将绪蛰从怔愣中撞醒。 他眨了眨眼,未及开口,身畔忽然飘来乔成卓略微嘶哑的笑声: “现在,您明白那口井的作用了吗?” 水神戏的排演结束后,乔成卓因要处理祭典的相关事宜,匆匆和绪蛰告了别。 临走前,他一步三回头,叮嘱绪蛰务必赏光参加今晚在中心广场举办的篝火宴,就当是“为远道而来的客人接风洗尘”。 绪蛰实在不太擅长应付这般毫无保留的坦荡热情,只觉半张脸都要被对方真挚的目光点着了,胡乱客套几句便拖着正打算翻上戏台的檀澜落荒而逃。 不知是不是庆典将至的缘故,今日的寻雨村几乎找不到空旷的街巷。 两人被人群半推半挤着远离了村落中心,七弯八拐上了条杂草丛生的小道,回过神时,竟已走到了碎晶河畔。 由于第八区世代相传的恐怖故事,此时的河畔空无一人,水流轰鸣成了最好的遮掩,倒是极其适合情报交换。 于是,绪蛰停下脚步,抬手抹了把脸,感觉灼烧感终于褪去,这才如释重负道: “看完这出水神戏,邪神阁下有何感想?” 檀澜随手掸了掸衣角,凝视不远处奔流的河水,淡淡道: “剧情不敢恭维,不过服装造景倒是做得不错。” “没在问你这个。” 绪蛰揉了揉眉心,按捺住翻白眼的冲动,遥遥望向张灯结彩的村庄: “关于那位雨胧君,以及寻雨村的村民,邪神阁下有发现什么吗?” “……惭愧,在下疏庸愚钝,救世主大人不如先指点一二?” 檀澜歪了歪头,又摆出那副惯常挂在脸上的微笑,状似谦虚道: “比如……对乔村长的试探,都让救世主大人得到了什么?” 绪蛰默默瞥了身畔人一眼,虽然对祂的说辞一字不信,却也懒得反驳,蹙眉道: “他的态度非常自然,即便我主动提起昨夜之事,神色间的惊讶和迟疑也都在合理范畴,如果那些情绪都是演技,这位乔村长留在第八区可真是屈才了。” 檀澜循着他的思路点点头,指尖轻叩剑柄,散出一连串细碎声响: “非但如此,听他的回答,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失踪了整整一夜。而且,包括他在内的所有村民今日的精神状态都极为良好,也不像经历了一宿奔波。” 言及此处,祂停顿片刻,略带同情地看向绪蛰: “比起他们,救世主大人反倒更像奔波的那个……咳、除此之外呢?” 绪蛰对祂的调侃充耳不闻,低声道: “正如邪神阁下所言,每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很良好这件事,本身就不太正常。另外还有乔成卓对那口井的态度。” 先前在村里参观游览,包括聊起水神大人时,这位村长先生都表现得逻辑连贯,谈吐清晰,想来受过良好的教育。 但涉及水神戏内一个道具——还是由他创立的祭典里、与他最敬仰的水神大人有关的道具——的作用时,却突然变得闪烁其词,实在有些古怪。 “此外,他对那位水神雨胧君的感情,也不像一般的虔信徒。” 绪蛰皱了皱眉,努力斟酌着合适的措辞,缓缓道: “怎么说呢……总觉得,似乎有些……” “过于沉重了。” 檀澜抱起手臂,似乎想起了什么,无奈道: “就算是信奉异教的狂信徒,也很少会狂热到他那种地步。” “……” 绪蛰默默看着眼前异教信仰的源头大肆发表对自家教众的抨击,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只得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 “不过,那出水神戏本身也很古怪。” “既然那只雨龙强大到足以被视作神明,又为何会变成……那副模样?” 檀澜挑起半边眉毛,无所谓道: “谁知道,可能得罪了什么小心眼又不好惹的东西吧。但那玩意儿都快被烧成烂泥了,就算是血海深仇,到这份上,也该一笔勾销了。” 话音未落,绪蛰忽然抬起头,冲祂露出一个微笑,一字一顿道: “说到这个,既然我刚刚解答了邪神阁下的问题,邪神阁下应该也不介意回答一下我的问题吧?” “你是不是……” “认识那只雨龙?” 20. 倒吊村·5 烟花 这个问题,绪蛰其实已经想问很久了。 毕竟,自听闻“雨胧君”这个名字开始,邪神的态度就显而易见地不太正常。 他还从未见过对方以感情如此丰沛的语气评价过其他人或物,哪怕是按理说身为死敌的秩序之神,在祂口中,也只有一句轻描淡写、不带任何怨愤的【太阳】。 不过,先前绪蛰还无法确定邪神和那只雨龙的关系究竟如何,因为单听祂的语气,很难判断那是没有恶意的调侃,还是蓄谋已久的阴阳怪气。 直到刚刚“雨胧君”登台亮相,他才终于从对方面上转瞬即逝的神色里,捕捉到了自己探寻的答案。 该怎么形容当时邪神的表情呢? 从绪蛰的视角看,那副模样真是像极了学生时代,坐在中央礼堂观众席的第一排,眼睁睁看着某位五音不全却浑然不觉的好友完成独唱表演,还必须面带微笑听完全程的自己。 纵使相隔一道轮回,当年那种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的尴尬,依旧令他记忆犹新。 能让烛江的末日露出那种惨不忍睹的表情,若说这位雨胧君与邪神阁下势同水火,实在不太符合常理。 “……” 檀澜眨了眨眼,在短暂的沉默后,忽而低声笑道: “救世主大人为什么这么觉得?” “随便猜的。” 绪蛰敲开手环,见乱码依旧如故,只得又默默关上,心底盘算着任务结束后就送去科技部报修,道: “邪神阁下与祂同为龙族,互相认识应该也不奇怪吧?” “……这样啊。” 檀澜不置可否地笑笑,随手拨开缠结的剑穗,漫不经心道: “几面之缘而已,要说认识……应该也算吧。” 见祂竟真的回答了自己的问题,绪蛰反倒有些诧异,追问道: “那依邪神阁下所见,这位雨胧君……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 这次檀澜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似乎在认真思索什么,半晌才摇了摇头: “不好说。” 语毕,祂微微侧身,目光轻飘飘落在绪蛰脸上,低声笑道: “不过,救世主大人应该不会喜欢祂。” “?” 这句话的语气很轻,和祂平日的漫不经心如出一辙,却无端听得绪蛰心口一沉。 他蹙了蹙眉,正想说些什么,余光里忽然晃过一道熟悉的身影,惊讶下立刻抛开刚才的话题,脱口道: “黎莺?” 听见自己的名字,草丛间竖起一个茫然的脑袋,发现山坡上的绪蛰时,她眨了眨眼,挥手道: “绪蛰哥哥。” 绪蛰被她语气间理所当然的淡定惹得哭笑不得,几步行至小姑娘面前,俯身道: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找晚饭。” 黎莺从地上揪起什么东西,向绪蛰张开手,掌心里,赫然是一捧污泥和几片树叶。 “……晚饭?” 绪蛰微微一怔,脑内习惯性地涌出一大堆杂乱无章的沉重猜测,未及追问,便见小姑娘几下将泥巴捏成团子,抬手递给他道: “是啊。我是爸爸。绪蛰哥哥要来当妈妈吗?” “……啊?” 绪蛰茫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团子,好半晌才将小姑娘的话转译为自己能理解的语言,失笑道: “谢谢。不好意思啊,哥哥现在有点事要处理,下次再陪你玩……咳,再来当妈妈可以吗?” “有事要处理?” 黎莺又从地上抓了把泥,一边低头忙碌,一边小大人似地点头道: “好吧。也是。绪蛰哥哥已经这么大了,明天也要去巡山吧?” 绪蛰盯着手里的团子看了几秒,拿也不是放也不是,犹豫再三后决定将其收进手环,又出于职业习惯随口问道: “过几日不就是水神祭了吗,村里人还要去巡山?” 黎莺将揉好的泥团摆成几堆,开始往上镶嵌树叶,闻言点头道: “嗯。还有很多人没变小呢。” “……?” 绪蛰捏了捏眉心,尝试翻译未果后,只好沿用她的词汇道: “巡山后,大人们会变小吗?” “是啊。” 黎莺盯着做好的“晚饭”看了一会儿,又随手洒上一把花瓣,理所当然道: “大家都变回原本的样子,村子就永远不会消失。爸爸妈妈说,这是和水神大人的约定。” “……” 绪蛰的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在黎莺的视线范围之外,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檀澜,后者挑起半边眉,爱莫能助地耸了耸肩: “别这么看着我,这次我可翻译不了。” 停顿片刻,祂抱起手臂,神色也终于认真了些: “不过,那听起来可不像什么正经约定。救世主大人不如多套套这位小朋友的话,没准能有意外收获呢。” 绪蛰已经没心情理会邪神的用词了,他沉沉吸了口气,尽力放柔表情,斟酌着缓声道: “黎莺小朋友,能不能告诉哥哥,【原本的样子】,是什么意思?” “绪蛰哥哥不知道吗?” 黎莺抬起脑袋,好奇地看向绪蛰的面庞: “就是……” “小莺————!!!” 女孩稚嫩的嗓音淹没在一声染着哭腔的尖叫里,绪蛰被喊得眼前一花,眉心的抽痛似乎都加剧了几分。 他转身迎向声音来处,视野内忽然撞进一道人形黑影,定睛看去,才发现竟是位神色憔悴、眼眶通红的中年女子。 待看清绪蛰身旁的小姑娘后,她的情绪似乎和缓了些,随后径直掠过绪蛰,一把薅住还在不慌不忙捏团子的黎莺,隔着衣服狠狠拍了一巴掌,咬牙道: “你这孩子,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说了让你别乱跑,怎么都不听?!” 小姑娘扁了扁嘴,将手里的团子递给女子,小声嘟囔道: “我给妈妈写了纸条……” 话音未落,见女子抬手又要打,她连忙闭了嘴,老实巴交地往后站了站,小心翼翼看向了一旁的绪蛰。 接收到求救信号的绪部长眨了眨眼,这才从来人的赫赫威压中回过神。 他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同样小心翼翼道: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您是……黎莺小朋友的……?” “哎?!您是……绪老师?!哎呦,真、真不好意思,让您看笑话了!” 听见陌生的声音,女子先是一惊,扭身看见绪蛰后,脸色又瞬息涨得通红,磕磕绊绊道: “多、多谢您送小莺回来,这孩子没给您添麻烦吧?听村长说、您现在住村里,一直没来得及和您说声谢谢,实在、实在是……” “举手之劳而已,请您不必介意。黎莺小朋友是位很好的旅伴,我还要多谢她一路的陪伴。” 绪蛰微笑着收拾好满地狼藉的话茬,赶在自己的脸也被空气中弥漫的局促烫红前抢先道: “所以,您就是黎莺小朋友的母亲吗?” “啊,是……是的,我叫黎花。” 女子攥紧了身旁小姑娘的手,似乎从这个动作里汲取了几分力量,语气终于放松了些: “您、您来的那天,我们见过的,虽然就那一回。” ……? 绪蛰微微皱了皱眉,不露痕迹地将女子上下打量了几遍,却并未从记忆里匹配出相似的面庞,正想出言询问,黎花却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般猛地一震,急道: “哎呀,瞧、瞧我这记性,实在抱歉,绪老师,村里……村里还有活要忙,我们就先走了,祝您玩得开心!” 语毕,也不等绪蛰反应,她摁着黎莺胡乱鞠了个躬,转身便往村子的方向匆匆行去。 不过片刻,两人的身影就像出现时一般突兀地消失在了荒草掩映间。 “……” 绪蛰张了张嘴,口中的半句话不上不下卡了片刻,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这次,不等他转头,檀澜的声音便从身旁慢悠悠飘进了耳中: “真有意思,她在怕什么呢?救世主大人这张脸就算再怎么憔悴,亲和力应该也不错啊?” “……” 绪蛰默默捏了捏眉心,将漫入眼底的疲惫揉散些许,这才转头看向檀澜,蹙眉道: “……你听到她刚刚说了什么吗?” 邪神阁下随手接住一片被风扬至半空的花瓣,捏在指尖把玩片刻,淡淡道: “听见了。救世主大人在怀疑什么?” 绪蛰没有回应,视线下移,落向草丛间散落的一排泥巴团子,目光沉郁: “不好说。” “但愿……只是我想多了吧。” 迷雾笼罩中的时光仿佛被摁下了加速键,没等绪蛰将白日的疑虑整理妥当,夜晚已悄然而至。 当两人回到寻雨村时,篝火晚会的布置已完成大半,绘满胧霖鸢尾花纹的旗帜烛灯流光溢彩,将破败的村庄也装点出几分闪烁生机。 人群中心,乔成卓正皱着眉同几位村民交代什么,远远望见喧嚣之外的绪蛰,他双眼一亮,匆匆嘱咐了几句便破开人群大步迎来: “绪老师回来了?快请快请!我还担心您是在村外迷了路,正准备派人去找呢!” “抱歉,碎晶河沿岸的风光实在太好,一时看入了迷,劳乔村长费心了。” 和乔成卓对上视线的刹那,绪蛰眉眼一垂嘴角一弯,迅速将标准的社交微笑焊回脸上,在身后人意味不明的轻哂里面不改色道: “没想到今晚的篝火宴规模竟如此盛大,难不成这是水神祭前的固定活动?” 乔成卓哈哈一笑,一边领着绪蛰向广场中心走,一边兴致盎然道: “绪老师猜得不错。在正式的水神祭礼前,村里会陆续举办篝火晚宴、百人巡山、水神大典等等活动,这阵子可是最热闹的时节,您要是感兴趣,欢迎都来体验看看。” 两人又随意聊了些琐事,很快便走到了篝火台前。 庆典开始在即,台前布设的席位早已挤满观众,绪蛰刚逆着嘈杂人流寻到自己的座位,热情的村民便像潮水般自四面八方涌来,你一捧水果我一盘糕点地将他团团淹没。 习惯了联邦高层社交模式的部长阁下哪见过这等阵仗,立刻向一旁的乔成卓投去几分求助的目光。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村长先生抛来的热情微笑,以及一道在村民簇拥里走向篝火台的潇洒背影。 “等……!” 绪蛰绝望地目送对方在人流中越走越远,正想挣扎着挽留几句,又在莫名的危机直觉里迅速闭上了嘴。 果不其然,下一秒,一串喷香冒油的烤肉便直直戳到了他脸前: “跟咱还客气啥啊绪老师,刚烤好的山雉肉,快趁热尝尝!” “绪老师喝不喝酒啊?这都是我们自家酿的水神醴,又香又醇,一点都不辣!” “哎呦小绪老师,您这身板也太瘦了点吧?可不能仗着年轻糟蹋啊,来来来,吃口点心垫垫肚子!” “绪蛰哥哥,谢谢你救了小莺!我们一起编了花环,用了好多种野花呢!” “……” 良久良久,腾空了手的村民们总算心满意足,有说有笑地四散而去。 杵在原地的救世主大人顶着一头野草野花缓了半晌,这才在背后人漏出的一声笑里回过神来。 他闭了闭眼,将怀里乱七八糟的吃食玩具放在地上,终于腾出几分力气,咬牙道: “好笑吗?” “呵……咳咳、怎么这个语气?救世主大人受欢迎到如此地步,我都有点羡慕了呢。” 一旁围观了全过程的邪神阁下用力清了清嗓子,这才将声音里的哑意打扫干净。 祂慢悠悠飘到绪蛰身旁,抬手接住自他发间坠落的几瓣野花,相当【贴心】地轻笑道: “救世主大人要是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些礼物,我很愿意代劳哦。” “……” 绪蛰冷冷扫去一眼,见对方面上满是完全没打算收敛的笑意,忽然很想把手头的什么东西砸到那张脸上。 可惜,在他付诸行动前,乔成卓已兴高采烈地自远处走来,背后是日暮余晖里熊熊燃烧的巨型篝火: “久等了,绪老师!实在抱歉,点火稍微花了点时间,他们没给您添麻烦吧?” 此言入耳,绪蛰刚抬起的手硬生生停在半途,又迅速收敛表情,捡起被村民们踩得七零八落的微笑挂回脸上,言不由衷道: “怎么会,乡亲们都很热情,就是送来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我又没准备什么回礼,当真过意不去……” 不等他说完,乔成卓笑容更灿,大手一挥,相当豪迈道: “嗐,这点东西算什么!我们这儿好久没来客人了,大伙都有点兴奋,只要您愿意收下,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回礼了!” “……” 绪蛰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手边冒着热气的食物,又看了看不远处有说有笑的村民,忽然生出几分不知来由的细碎愧疚。 心神动摇之际,却见乔成卓不知从哪掏出几个杯子,一一斟满不同色泽的酒水茶饮,笑道: “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这篝火宴还有个为您接风洗尘的目的呢!我知道,绪老师大概喝不惯乡下的酸浆烂酒,不如以茶代之,好歹让我敬您一杯?” “我……” 绪蛰揉了揉眉心,习惯性地想要推辞,但目光捕捉到乔成卓眼底闪烁的期待,拒绝的话忽然就噎在喉间,融化成截然相反的含义: “多谢乔村长体谅,那就……客随主便。” 语毕,他接过乔成卓递来的茶,行礼后同对方的酒杯轻轻一碰,仰头一饮而—— 尽? 手中的杯子忽然连茶带水一并消失,绪蛰指尖一空,下意识抬眼去看乔成卓,见他被酒液辣得眉心皱成一团,暂时没有睁眼的迹象,这才转头瞪向身侧。 视线内,檀澜若无其事地挑起眉,微笑道: “怎么了,救世主大人?是茶水太烫了吗?” 绪蛰的目光跟着祂掌心的白瓷杯上下跃动几个来回,只觉头痛又有加深的迹象。 他沉沉吸了口气,趁四下无人注意,压低声音恶狠狠道: “你又在发什么疯?” 檀澜歪头笑笑,也不作回应,指节一弯,小小的茶杯化作一道白影,欢欣地、雀跃地—— 扑向了大地的怀抱。 砰————!!! 瓷片破碎的清脆声响被更磅礴的爆炸吞没,绪蛰瞳孔骤缩,也顾不上追究邪神的恶劣行径,立刻转身看向声音来处。 下个刹那,在他目之所及的苍穹上,忽然亮起异彩纷呈的绚烂流火。 那是烟花的颜色。 成百上千支烟花在日暮余晖里齐齐升空,怒放于初暗的天穹之上,似银花火树,如烂漫星河,流光璀璨,夺目至极。 绪蛰怔怔凝视着熠熠生辉的暗蓝夜幕,明知没有必要,却还是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好美。 但是…… 他的视线在天空中焰火勾勒的图案上停顿良久,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道: “……乔村长,这篝火宴上放的烟花莫非也有什么讲究吗?为何全部都是…… 胧霖鸢尾的图案?” 不只图案,甚至颜色也格外统一,清透绮丽的蓝紫色火焰烧遍天穹,即便那些“胧霖鸢尾”艳丽非常,但这般铺天盖地笼罩而下,还是难免让见惯【异常】的部长阁下心头拉响了警钟。 然而奇怪的是,尽管绪蛰的声音并不算小,乔成卓又是有问必答的性子,这个问题却并没有等来它的答案。 “……” “……乔村长?” 身畔的寂静让绪蛰微感奇怪,没忍住扭头看去—— 视野内,乔成卓的头正呈二百七十度扭转,以一个对正常烛江人来说必死无疑的姿势,定定凝视着他的方向。 那还沾着酒液的嘴角,此刻已同眼尾连成一线,两粒眼珠陷入皮肉,将他的脸融化为一片诡异的、蠕动的、奄奄一息的粘稠沼泽。 “————!” 近乎本能地,绪蛰神色一冷,反手抽出冰刃,狠狠刺向了下一个刹那冲他扑来的乔成卓! 【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对吧?】 刃尖抵上男人脖颈的刹那,熟悉的声音忽然落入耳畔。 那声音沉稳平静,倏忽即逝,却又如同一柄巨锤,轻描淡写地砸碎了绪蛰本就裂痕满布的精神世界。 【然后,他做了什么呢?】 【这次,还是只能如此选择吗?】 势如破竹的冰霜划开男人的皮肤,迅速碎为齑粉。 绪蛰死死攥紧握刀的右手,在胸口透骨锥心的剧痛里,散去了护体的冰刃。 不。 他已经错过一次了。 他不想……再错一次了。 见绪蛰忽然停止了攻击,男人的身形似乎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刹那。 但这点停顿实在太过微弱,根本不足以拦截牠爆冲向前的身躯。 于是下个瞬间,解除了全部武装的绪蛰便眼睁睁看着男人的脸颊一分为二,撕成了一张布满锋利尖齿的血色巨口! 紧接着,黑暗海浪般倾泻而下,将他的身躯彻底吞没。 一如那日,肆虐了第八区的滔天洪水。 …… ………… ……………… 【对了。】 【我想起来了。】 【当时,明明我也被碎晶河的洪水吞没了。】 【但为什么……】 【死去的却不是我呢?】 ……………… ………… …… “唉,战场之上,分神可是大忌啊,绪蛰。” “……?” 五感将散的刹那,忽然有一只手破开黑暗,将他拉出了那片分筋断骨的黏腻海浪。 在窒息召唤的破碎梦魇里,绪蛰茫然地、迟滞地抬起头,早已被旧日血色烧灼到模糊的双眼,忽然涌入了大片大片空蒙冷白。 似久别重逢,仍一如初见。 “……檀……澜……?” 21. 倒吊村·6 厄蛭 听见那个名字时,面前人的神色似乎滞了一瞬。 尚未恢复的视线实在太过混沌,绪蛰甚至来不及看清刹那间流转在祂眼中的情绪,对方便已收回目光,浅声笑道: “虽说我和救世主大人目前的确是【盟友】关系,但这次派给我的任务,是不是有些……太过艰巨了?” 刻意咬重的尾音像一星小小的光源,短暂照亮了绪蛰陷落黑暗的理智。 他身躯一僵,挣扎着握住檀澜挡在前方的手臂,竭尽全力才从痉挛的喉中挤出几个音节: “别、用……他、不……” 说来也怪,疼痛分明将他的声音切得支离破碎,甚至连他自己都听不清含义,邪神阁下却仿佛安装了自动解译功能般从容地点点头,语气如常道: “放心,托救世主大人那道禁令的福,村长先生暂时没有毁容的风险。” 语毕,祂稍稍松开揽着绪蛰肩膀的手,指尖上挑,托着他战栗的面庞向前望去—— 视线内,齿牙参差的巨口腥气喷涌,拽着身后干瘪萎缩的身躯不断挣扎,却是再未前进一寸。 而横亘在牠与两人之间的,竟是一柄通体漆黑的—— ……剑鞘? “怎么这个表情?救世主大人不是特意叮嘱过我,他不喜欢别人动这把剑吗?” 邪神挑了挑眉,目光点过绪蛰的面庞,笑容中带了几分昭然若揭的恶劣: “事发突然,一时来不及找别的武器,不过我猜,那位悲、天、悯、人的神使阁下,应该不会介意他的剑鞘上多出几寸……微不足道的划痕吧?” “你……” 此言一出,绪蛰仿佛被连推了几针速效精神稳定剂,涣散的神智顿时稳固大半。 他闭了闭眼,挣开檀澜虚扣的掌心,强压住胸口尚未消散的疼痛,一语不发地抬起了手。 下个刹那,冰雪自他指尖凝结,飞速长成千百条坚固锁链,如走电奔雷,狠狠将男人摁倒在地! 枯竭的躯体与地面剧烈碰撞,震起飞扬土尘,绪蛰踉跄着上前,自蔽眼尘灰间精准地接住下落的长剑,见鞘上光洁如故,眉目终于一松。 再度将剑柄握入手中,他忽然莫名捡回些许力气,旋即垂眸屏息,小心翼翼地擦去了穗上零星几片浮尘。 就在指尖触及剑鞘的瞬间,万千冰霜锁链拔地而起,如同破土而出的银龙,扑向自另一方向袭来的身影,随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待绪蛰直起身时,偌大的广场已然化作银白之色。 数以百计身形相似的怪物在锁链捆缚中挣扎着蠕动,却是一语不发。 逐渐冷却的空气里,仅剩篝火燃烧时沉寂的哔剥声响,以及残余烟花在头顶炸裂的黯淡光芒。 啪、啪、啪。 身后传来一阵不徐不疾的掌声,绪蛰沉默地转过头,视野内缓慢聚焦出檀澜面带微笑的身影。 祂上前几步,与绪蛰并肩而立,饶有兴致地看向脚下挣扎的男人,挑眉道: “难怪都说艺术来源于生活,看来水神戏里那位【雨胧君】的制作者,真是完美呈现了生活艺术性的一面啊。” “……” 绪蛰的目光在满地狼藉上停了几息,待五感挟着咸腥风声回归身躯,方才抬头望向村外。 在只有他能看到的世界里,一道若隐若现的蓝芒正颤动着延伸向远方,勾勒出通往村外深山的凌乱轨迹。 那是「锁霜」的印痕。 “要追吗?” 檀澜顺着他注视的方向看去,眸中分明空无一人,神情却仿佛早已了然: “看救世主大人的表情,‘侥幸逃脱’的那位,应该还没走远吧?” “……” 绪蛰闭了闭眼,慢慢将目光移回檀澜脸上,欲言又止了半晌,终于下定几分悲壮的决心,用力将长剑拍回对方怀中,向村外走去。 檀澜似乎完全没料到他的动作,居然被这一剑拍退了半步,回过神后又迅速接住滑落的剑柄,哭笑不得道: “救世主大人,我们现在好歹还是【盟友】吧?我怎么觉得你刚刚对付村长先生的力气,还没有给我这一下……什么?” 叠着祂的尾音,绪蛰似乎压低声音吐了两个字,那句话实在太轻了,纵使邪神阁下耳力惊人,依旧没能听清。 …… 重生之前,绪蛰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很喜欢户外运动的人。 即便加入异常调查部后经历了近百次堪比极限运动的任务,他依旧会在闲暇时拉着某些热衷亲身验证熬夜猝死理论的朋友出门散步,短短几年就转遍了主城附近上百座公园。 但第八区事发后,运动的激情便以惊人的速度自他身上耗竭,又将热度遗留给体内蠢蠢欲动的零件,烧得他五内俱焚。 重来一次,绪蛰曾以为一切都能重新开始,直到熟悉的痛楚卷土重来,他才迟滞地发觉,那些刻在记忆深处的绝望并未熄灭,只是缓慢冷却,冻成了双腿灌注的铅、肺里凝固的石,以及眼前重影的路。 尚未从创伤反应中恢复的身躯像台上了年纪的老冰箱,噪音般的耳鸣不时闪现,头痛如同蔓生的冰棱,扎入他的四肢百骸,掠夺着所剩不多的电量。 绪蛰甩了甩头,在虚浮中浑浑噩噩地向前迈步,身旁的檀澜似乎说了什么,本就不高的声音被夜色浸泡,隔着轰鸣心跳,越发听不真切。 虽然不合时宜,但在愈演愈烈的空白中,绪蛰还是难免苦中作乐地感慨,小时候读过的童话原来真有几分现实依据,至少自己现在,一定和每走一步都像刀尖跳舞的人鱼很有共同话题。 只是不知,如今他所经历的一切,会不会也只是濒死前琉璃幻彩的泡沫呢? 咔嚓。 脚下的地面倏忽一空,绪蛰瞳孔微缩,冰霜刹那冻结,堪堪稳住他的身形,却仅仅维持了几秒便破碎殆尽。 为了逃避痛苦早早脱离身躯的意识匆匆归位,还是晚来一步,只好眼睁睁看着本体一脚踩空,然后——! “你又走神了,救世主大人。” 下落的身躯忽地在半空止了势,绪蛰抬起头,发黑的视野内影影绰绰现出檀澜混沌的影子。 也不知是因为相处已久,还是对方用的终究是他最熟悉的那张脸,绪蛰盯着祂的双眼看了半晌,竟也从中读出几分如同常人的情绪。 他眨了眨眼,催着快停转的大脑尽快将那些情绪分门别类,以便给出最恰当的回应,但还没来得及开口,额上忽然微微一疼。 檀澜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扫过面前人错愕的表情,一直没什么弧度的嘴角忽然弯了弯: “救世主大人,你这一晚上惦记完村子惦记怪物,还要分心追着「锁霜」满山乱跑,准备把自己一颗脑子掰成几瓣用啊?” 停顿片刻,见绪蛰的面色实在难看,祂挑了挑眉,忽地又长叹口气,无奈道: “说到这个,以后你们异常调查部的入部考核里不如加上负重登山吧?自从和救世主大人在一起后,这项活动的出现频率,未免也太高了点。” “……你……” 也不知邪神究竟使了什么手段,当绪蛰回过神时,脑内翻滚的疼痛居然缓和了些许。他用力捏了捏眉心,将快出窍的精神摁回身体,疲惫道: “邪神阁下,在抱怨之前,你至少也要参与这项活动一次吧?一直挂在天上飘,可不叫【负重登山】。” 檀澜眨了眨眼,似是没想到绪蛰会给出这样的回应,顿了半晌才低声笑笑,道: “是吗?” 言及此处,祂歪了歪头,垂眸看向脚下,笑容又深了几分: “虽然我没参与过【登山】,不过【负重】这一项……勉强也算体验过了吧?” 一语未尽,耳畔的风声忽然高涨,夜岚吹拂,扫开绪蛰眼前汗湿的碎发,他瞳孔骤缩,这才发觉,此刻两人的脚下,竟是深渊万丈! “你看,我说过吧,决渎山可没有黑林好爬,有碎晶河这位小祖宗踞着,一脚踩空,怕是得被扒层皮下来。” 檀澜轻轻向上一颠手臂,环住绪蛰的腰,偏头扫了一眼他的表情,随口笑道: “说到这个,我应该有将近十五年没带人飞过了,麻烦救世主大人稍微忍忍,万一掉下去,可就不好上来了。” “你……” 绪蛰甩了甩头,努力聚拢发虚的视线,噙在嘴里的话刚吐了半个字,檀澜忽然轻啧一声,转头看向远方深林: “好了,抱怨的话待会再说,「锁霜」的链子,救世主大人现在还看得见吗?” 俗话说,事有轻重缓急,祂这么一问,绪蛰终于从纷乱思绪中捉回此行的主要目的,立刻将原先的话题丢开,指向前方的延绵黑暗: “西南方向,百米以内,能飞过去吗?” 檀澜凝目看向他指引的位置,没什么犹豫便点了头,道: “可以是可以,不过,麻烦稍微闭个眼,救世主大人。” “为什……喂!” 绪蛰皱了皱眉,刚想发问,眼前忽然覆上了一只手。 下一秒,骨骼摩擦空气的尖利鸣啸掠过耳畔,某种不可名状的庞然巨物骤然自檀澜身后铺展,将他没问出口的问题撕成了碎片。 …… 夜幕之下,山林的一天刚刚拉开帷幕。 一只影麝慢悠悠钻出黑暗,低头轻嗅草木,红瞳满意地眯起。 牠嚼了几口脚下刚萌发的新芽,似乎心情不错,摇头摆尾地向前踱步,蹄踏碎石,咔哒作响。 然而牠没有发现,几米之外的树冠上,一团黑影正紧紧吸附于枝干,缓慢向前蠕动。 靠近影麝头顶后,牠支起上身,扭曲的头颅在空中摇晃几下,突然一个猛子下扎,悄无声息扑向了下方毫无察觉的巨兽! 铛———! 下坠的身躯忽地撞上一片坚硬冰寒,巨响炸起,惊得影麝脚步一滑,魂飞魄散地甩着各跑各的四蹄消失于黑暗。 随后,绪蛰沉着脸从天而降,像只纸燕般轻飘飘停在黑影面前,目光上下逡巡一圈,低声道: “原来如此。” “发现什么了?” 檀澜慢悠悠踏上冰霜,垂眸看向锁链中挣扎的身影,挑眉道: “嗯?总觉得牠这张脸有点眼熟啊。好像是……” “……当时在村口迎接黎莺的孩子之一。” 绪蛰向前几步,掌心冰刃凝聚,挑起那张变形的脸庞,面色阴郁。 难怪深夜的寻雨村空无一人,原来村民们都改换了样貌,忙着在外【觅食】。 不过,牠们这幅模样,还有伏击猎物的方式,似乎…… 他思绪微顿,心头忽然泛起一个猜测,当下也不犹豫,冰刃翻转,掌心便多了一道伤口。 “救世主大人想做什么?” 檀澜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知是不是受环境影响,竟无端听得绪蛰后颈一寒。 他随手拽紧外套,心道山林果真夜凉露重,也没再多想,沉声道: “邪神阁下记不记得,黎花女士——就是黎莺那孩子的母亲——曾说过,她和我们见过一次?” “……” 身后一片死寂。 “?” 绪蛰眉心一拧,还以为邪神又在酝酿什么馊主意,正欲转头,肩上忽然一沉。 下个刹那,檀澜的声音低低在耳畔响起: “记得。所以?” 这句话的音调似乎不太符合祂往日的习惯,但绪蛰此时也没心情琢磨此事,继续道: “所以,我有一个猜测,需要邪神阁下配合一二。” 言及此处,他倾斜掌心,鲜血流淌而下,缓缓滴入那张抽搐巨口。 血流入喉,锁链下的身影忽然停止挣扎,萎缩的眼眶翕动,本能地扬起头颅,追向绪蛰的手。 绪蛰微微蹙起眉,未及动作,抬高的手腕忽然被人捉住: “既然只是猜测,代价还是付得越少越划算,你说对吧,救世主大人?” 檀澜微笑着将绪蛰拽退两步,领航灯的光柱一闪,打得脚下那人猛然一颤,又瑟缩着蜷回地面: “毕竟,要是救世主大人心血来潮喂多了粮食,万一又和这位打起来,为了自保,我可不一定能继续遵守约定。” “……?” 绪蛰偏头扫了身后人一眼,有那么一个瞬间,几乎怀疑自己的脑子是不是被创伤反应冻出了毛病。 否则,他怎么会突然觉得,邪神刚刚的语气…… 像是有点生气呢? 不过,没等绪蛰深入思考,身前忽然传来一阵怪异的咯吱声响,几下便分走了他的注意。 那声音他并不陌生,或者应该说,他实在太熟悉了。 那是骨骼飞速生长时,彼此碰撞挤压的摩擦音。 在两人的注视下,那具枯竭的身躯忽然疾速膨大,原本还能依稀看出几分孩童模样的脸庞,像只被大量注水的干瘪气球般,倏忽肿胀为成人的眉眼! “……果然如此。” 绪蛰闭了闭眼,用力攥紧掌心,冰霜漫起,封住淌血的伤口,又化作新的锁链,将眼前的男人捆得更紧了些。 “只靠几口血就能长大成人,那村子大概永远都不用担心劳动力匮乏了。” 檀澜上前半步,慢条斯理地戳了戳男人兀自蠕动的血腥巨口,淡淡道: “有意思。口器、吸血、极速成长……单独拎出来倒也罢了,但组合在一起……” “不觉得很眼熟吗,救世主大人?” 绪蛰重重捏了捏眉心,沉默半晌,轻叹道: “……是厄蛭。” 放眼整座第八区,如果一定要挑一个在知名程度上与胧霖鸢尾不相上下的生物,那么大多数烛江人心头浮现的,一定是【厄蛭】这个名字。 当然,牠之所以闻名全域,并不是因为容颜美丽或稀少罕见,而恰恰相反—— 是因为这种生物的数量多得离谱,长相丑绝人寰,习性还恶心至极。 虽然绪蛰一般不会对烛江大地上除了邪神之外的物种发表恶评,但厄蛭偏偏就是有这个本事,能让他都在提起时头痛不已。 究其原因,是因为厄蛭实在很难对付,成体活像一团沾满污泥的恶臭排泄物,藏匿于栖息地——例如死水潭、腐草丛或潮湿沼泽——简直毫无破绽。 一旦发现猎物,牠们就会亮出生满尖牙的口器,狠狠咬住对方身体的某一部分,固定后就绝不松口。 与一般的捕食者不同,厄蛭对肉食的兴趣不大,牠们感兴趣的,只有宿主的血液。 只需几口鲜血,厄蛭的身躯就会迅速膨胀,极端情况下,甚至能从头发丝粗细长到手腕宽,漆黑的身躯在血泊中扭曲蠕动,实在令人恶心。 所以,看到邪神也露出了罕见的厌恶表情,绪蛰倒是完全不惊讶,只是暗暗腹诽,【烛江深恶痛绝榜】的第一名和第二名狭路相逢,前者竟还瞧不上后者,真是颇有“五十步笑百步”的荒诞。 “总觉得,你在思考什么很失礼的事啊,救世主大人。” 邪神的声音凉凉在耳畔响起,勒停了救世主大人信马由缰的思绪。他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喉咙,将视线落回男人身上,道: “虽然的确很相似,但白日里,寻雨村的村民们言行举止皆与常人无异,厄蛭的化型恐怕还做不到那般精细。这些……生物的模样,也和野生厄蛭存在不少差别。 另外,据我所知,厄蛭是没有感染或同化能力的。所以,此地的种种异常,恐怕……” 言及此处,他停下话头,斟酌半晌,低声道: “……人体实验、精神污染,或控制性大型仪阵的可能更高。” 若果真如此,事态恐怕就严重了。 且不说人体实验在和平已久的烛江几乎是二十余年未闻的词汇,光是这等范围的精神污染或仪阵操纵,至少也值得一个S级的异常事件警报。 无论哪一个结果,都足够在联邦的议事中枢砸下三重惊雷,劈得全体高层焦头烂额了。 当然,联邦各位长官的头痛再严重,也影响不到编外的邪神阁下。因此檀澜只随意点点头,对绪蛰的判断表示了认可,道: “那么,这里的情况,救世主大人打算上报联邦吗?” “上报是肯定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绪蛰没忍住又揉了揉眉心,直把原本苍白的皮肤揉得通红滚烫,泛起零星疼痛,方才停下动作,喃喃道: “在首席阁下知晓前,我想再多了解一些情况,至少查清寻雨村背后异常的原因,或者……控制事态不要恶化。” 这并不算是当下最明智的选择,但对于经历过人间炼狱的绪蛰来说,掌握越多情报,就能在战场之上,挽救越多生命。 至少现在,寻雨村的异常还没有恶化到必须调遣军力的局面,抓紧时间的话,或许还来得及…… 檀澜挑了挑眉,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毫不意外道: “勇气可嘉。所以,救世主大人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绪蛰冲祂笑了笑,一指脚下瑟瑟发抖的男人,更正道: “不是【我】的计划,而是【我们】的计划。先前不是已经通知过邪神阁下了吗,要印证我的猜想,需要你——” “配、合、一、二。” 22. 等待进入网审 翌日,清晨 初醒的太阳拖沓着脚步,懒洋洋站上地平线,稀疏日光穿过云岚,唤醒了山林间的鸟雀。 一只羽毛洁白的小莺拍打翅膀,自熄灭的巨木灰烬上跃下,飞过一座缓慢起伏的“喷气火山”,掉落的羽毛飘飘忽忽,正落在“气口”之上—— “阿嚏!” “火山”猛地一震,爆出一个响亮的喷嚏,悠悠自地面升起,双眼未睁,嘟囔先至: “哎呦,一杯就倒,你这酒量真不行啊……” 不用介绍,这位自然是寻雨村热情好客的乔村长了。 他抬手伸了个痛快的懒腰,胡乱搓了两把脸,总算睁开眼睛,一阵茫然后,挠了挠头道: “嘿,真是怪了,昨晚我也没喝太多吧,怎么觉着有点断片儿了?” 嘟囔过后,他倒也没多想,晃悠着便要起身。借力的手支向地面,忽然摸到一截温热,乔成卓心中大惊,猛地低头看去,见是一张熟悉脸庞,这才暗松口气,无奈道: “哎呦,老李啊老李,你睡边上怎么也不知道说一声,我这冷不丁一看,差点没被你吓死……” 话音未落,他眨了眨眼,余光里忽然闪过些许异样,抬头扫视,却见偌大的广场上,村民们竟是东倒西歪、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一般人看见这等场景,大概早就慌了神,但乔村长显然是见过大世面的,所以他只是愣了片刻,便嘿嘿笑出了声: “看来昨晚的宴会相当尽兴啊,难怪连我都喝蒙了呢……哎,大家快起来吧,小心感冒!” 他的声音不算太大,但村民们本就将醒未醒,被这么一叫,也就三三两两睁开了眼。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地乱看一气,陆陆续续将飞丢了的魂安回身体,一边嘟囔着拼凑昨晚莫名消失的记忆,一边拍着满身灰尘起了身。 见众人没有大碍,乔成卓也放了心,正准备喊些帮手收拾残局,脑内忽然闪过一段昏睡前的记忆。 视野内,青年微笑着饮尽茶水,迎向自己时却忽然脸色大变,然后……! 剧烈头痛翻滚而起,打断了他的回忆。乔成卓皱了皱眉,暗叹这宿醉的威力还真不能小瞧,四下张望道: “各位,有人看见绪老师吗?他身子骨弱,可别在露天地里吹多了冷风!” 听见周围少了一人,还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众人又多清醒了几分,七手八脚找过一气,纷纷摇头道: “没见啊村长,是不是回去了?” “听说大城市来的人睡眠都浅,没准早醒了,在附近散步呢?” “别是让山里的野狼叼走了吧?!” 眼见事态隐隐要朝着事故的方向发展,乔成卓也慌了神,他抓了抓头发,焦急道: “不至于吧,那也不会只叼走绪老师一个啊?这样吧,老李,你现在去找几个人,我们赶紧进山……!” “早上好,乔村长……嗯?大家怎么都这个表情,出什么事了?” 不等乔成卓的后半截话出口,远处忽然飘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看见来人面容的刹那,皆是如释重负。 沐着柔和晨光,绪蛰自村外悠悠行来,手中抱着一本笔记,零星草木枝叶从纸张缝隙间冒出,像是刚采下不久。 见众人的神色瞬息间变化莫测,他似乎也意识到原因多少和自己有关,不好意思地笑道: “刚刚在村口看见了一只少见的鸟,追出去拍照时又遇见了几株稀有草药,耽搁了时间。若是让大家记挂了,我先说声……” 见他一垂眼又要道歉,乔成卓连忙开口,朗声笑道: “嗐,多大点事,绪老师本就是来研究的嘛!行了,时候也不早了,大家赶紧收拾,今晚还要准备巡山呢!” 这招呼一响,众人眼底倦意全消,应和了几句便纷纷起身,步履蹒跚却马不停蹄地各自奔向了工作岗位。 绪蛰将笔记本插回衣兜,犹豫了一瞬是否要帮忙,但见众人配合默契效率奇高,完全没有再加他一个的余地,只得又收了手。 虽然没法帮忙,但他也不好意思杵在一旁无所事事,索性扮演起民俗爱好者的“本职工作”,摸出一枚袖珍相机,四下闲逛着记录起来。 聚焦的镜头里,黎花立在篝火残骸下,一手拉着黎莺,另一手揽着位稍显腼腆的男人,正兴致勃勃分享着什么,面上笑意盈盈。 而在取景器定格的画面外,一道若隐若现的蓝芒,正浅浅缠绕于男人的手腕之上。 正午时分,中心广场的宴会残局总算被收拾干净。 即便劳累了大半个上午,村民们依然精神十足,还是乔成卓出言劝了几句才意犹未尽地四散归家,为晚上的巡山积蓄体力。 绪蛰在附近逛了几圈,生怕乔成卓又来邀他共进午餐,趁日头正好,连忙以“采风”为由匆匆出了村。 他心中思虑沉重,走起路来恨不得真的脚下生风,身后的檀澜被「锁霜」拽着,也只能随他一路疾行,直到步入决渎山的密林深处,才终于忍不住道: “差不多了吧,救世主大人。寻雨村又不是什么军事组织,追不了这么远。” 停顿片刻,见绪蛰面色沉郁依旧,祂挑了挑眉,轻叹道: “怎么,救世主大人不会还在为昨晚那件事怪我吧?村长先生不是没发现异常吗?” 祂不提还好,一说起此事,绪蛰步履骤停,偏头睨祂一眼,道: “是啊,村长先生的确没发现异常。不过,若我没记错的话,昨晚邪神阁下可是信誓旦旦保证过,‘天亮之前,一定能飞回村子’吧?” 檀澜眨了眨眼,颇为冤枉地叹了口气,小声道: “我有什么办法,吸了血的厄蛭可是很重的,这几天又昼夜颠倒食不果腹,还得时刻注意别被人撞见,所以……” 这几句话出口,硬生生在绪蛰心头凿开一道裂痕,愧疚渗漏而出,大有泛滥之势。 他沉沉吸了口气,暗骂自己真是没出息,对灭世神有什么好心软的。可想归想,话到嘴边时,还是放缓了语气,无奈道: “论诡辩的本事,我的确敌不过邪神阁下,但你既然支撑不住,为什么不……把我叫醒?” …… 事情的经过还要追溯到昨日深夜。 印证完那个【猜想】后,绪蛰原本打算在黎明前赶回寻雨村,观察村民们对同胞的“一夜成年”作何反应。 但当他着手实施这个计划时,才发现其中似乎有两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其一,厄蛭化的村民吸血成年后,重量实在不容小觑; 其二,若从陆路折返,天亮之前,回到村子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 很明显,意识到这件事的不仅他一个,因为身后人很快便“恰到好处”地轻笑一声,从容道: “我猜,在救世主大人的计划里,这部分,也是需要我配、合、一、二的?” “……” 半晌后,绪蛰抬手一拽冰链,确认男人被捆得结结实实,绝无挣脱之虞,这才转头看向檀澜。 毕竟是他一手造成如今局面,现在却要拜托别人一同善后,部长阁下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更尴尬的是,他难得有求于人,一求偏偏还求上了前世死敌,做了好半天心理建设才勉强将态度软化几分,别扭道: “那么,之后就……麻烦……邪神阁下了。明日一早,我们寻雨村见。” 檀澜歪了歪头,也没再多言,接过绪蛰递来的链子后随手掂量几下,低低笑道: “收到了。不必担心,救世主大人,天亮之前,一定给两位送回村子。” 闻言,绪蛰心头警铃一响,下意识后退半步: “多谢,但我就不必了,邪神阁下记得……别!” 他话没说完,眼前忽然一花,拒绝的话被狂风撕碎,只留下断断续续不成调子的杂音。 檀澜一手将绪蛰抄进怀里,另一手拽紧锁链,在小臂上盘绕几圈,轻松道: “没事,和下面那位相比,救世主大人的重量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问题不是这个吧! 绪蛰心神俱疲地闭了闭眼,为了避免又被灌进一嘴冷风,只得凑近檀澜耳畔,咬牙道: “邪神阁下不是多年未曾带人飞行了吗?我认为,出于空中交通安全的考量,最好还是留一人在地面接应,比、较、稳、妥。” 让他一天之内被人抱上一次都已经是极限了,何况两次、何况此人还是堂堂灭世神、何况这位灭世神用的还是……那位的脸! 三重冲击,卷来山洪海啸般截然不同的三股情绪,撞得绪蛰心头七荤八素,本就不甚清醒的大脑愈发濒临死机。 仿佛看出了他眼底的混乱,檀澜轻声笑笑,靴尖点空,速度忽地慢了几分: “有什么关系,正好救世主大人也不必费心延长「锁霜」了,这道链子一拴,可比单纯在下面接应方便。” “机会难得,就劳烦救世主大人充当安全措施,陪我练习一下吧。” …… “这也要怪在我头上吗?” 时间回到现在,听见绪蛰的问题,檀澜似乎更加委屈,祂垂下眼睫,嘟囔道: “救世主大人又没嘱咐我叫醒你,何况你这两日的睡眠质量实在堪忧,万一被我叫出什么精神问题,谁来负责给寻雨村的烂摊子收尾?” “你……” 绪蛰被噎得无话可说,深吸口气后,索性猛地转身,退出了这个话题。 但无言归无言,他还是必须强调一句—— 女神大人在上,昨晚,他是真的没打算睡觉的。 说来也怪,明明还有那么多线索没有梳理,那么多问题亟待解决,明明还身处百米高空之上,仅有的依靠还是不死不休的前世宿敌…… 放在平时,这些因素中的任意一个都足够部长阁下熬穿三个通宵了。 但盯着檀澜飞了半晌,他居然……就那么顶着刀子般的刺骨寒风闭了眼,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这简直匪夷所思,要不是知道邪神不至于如此无聊,绪蛰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给自己下什么安眠药了。 “好吧,退一步说,就算真是我的问题,救世主大人不也拿到想要的情报了吗?” 见绪蛰不再回应,檀澜眨了眨眼,四指交叉,比出取景框的形状,隔着无形的“镜头”打量他片刻,随口道: “既然如此,我们还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总不会真是为了躲那位热情好客的村长先生吧?” “……” 绪蛰捏了捏眉心,不露痕迹地移开目光,指尖轻擦,零星蓝芒四散消弭,融入草木土石之间: “寻雨村的【百人巡山】会在今夜举行,看昨晚的情况,只怕事态将进一步恶化。以防万一,入夜后,麻烦邪神阁下暂时解除认知干扰……” 言及此处,他突然想起什么,忽地转头看去,蹙眉道: “说到这个,这里根本就没有人见过你……见过他吧?有必要一直维持那种状态吗?” 檀澜歪了歪头,眼底流过一瞬笑意,以绪蛰对祂的了解,这个表情大致可以翻译为—— “唉,救世主大人终于发现了?” 邪神阁下拖长尾音叹了口气,摊手道: “还不是因为救世主大人实在太宝贝神使阁下,万一我言行不端举止不雅,给他完美无缺的人生履历上添了几笔污点,岂不犯下了滔天大罪?不过,既然救世主大人都这么说了……” 祂声音一顿,忽然微微俯下身,与绪蛰目光相接,认真道: “只要是在没人见过他的地方,就算解除认知干扰也没关系吗?” “?” 绪蛰被祂语气中突如其来的郑重问得一怔,顿了片刻才把险些溜出口的应许捉回,警惕道: “我先说好,【地方】的 定义是‘现实世界合理合规且不会引发骚乱、恐慌、暴动等负面反馈的情境里,能够容纳一位成年烛江人站立的、切实存在的地面’,其他区域敬谢不敏。” “有必要加这么详细的注解吗,我在救世主大人心里的形象究竟有多差啊?” 檀澜直身站起,半真半假地小声控诉了一句,笑意却早早漫上了嘴角: “放心,我可是相当看重契约精神的,自然不会破坏和救世主大人的交易。” “所以,救世主大人一路以来神色沉重的原因,是否也能与你的盟友分享一二呢?” “……” 说来也怪,邪神难得如此体贴,绪蛰心头的不安反而愈演愈烈,总觉得对方的微笑里似乎都带着几分计谋得逞的不怀好意。 他审视地上下打量了面前人半晌,实在看不出什么破绽,只得暂时将担忧丢开,道: “你觉得,造成如今寻雨村异常的那个……存在,目的是什么?” “不好说。” 檀澜耸了耸肩,随口道: “测试大型仪阵的效果、利用人体实验取得研究数据、或者单纯只是享受他人痛苦的心理变态……” 祂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立起指节,挑眉看向绪蛰: “救世主大人认为,哪个可能性更高呢?” “……” 绪蛰垂眸整了整袖口,沉默片刻,道: “邪神阁下分析了这么多原因,就没想过最直接、最简单的可能吗?” 他抬起头,直视檀澜的双眼,一字一句道: “比如……那位水神【雨胧君】,因为某些原因,堕为恶兽。以祂的能力,释放大规模精神污染,辐射一个全心信仰祂的村庄,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 檀澜慢慢眨了眨眼,面上笑意一瞬散去些许,又很快聚起更多: “……的确如此。” “果然,在调查分析这方面,还是救世主大人更胜一筹。” 难得听到祂的恭维,绪蛰却并不怎么高兴。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邪神这句话的语气似乎有些说不出的怪异,索性追问道: “看邪神阁下的态度,似乎是认为,寻雨村的异常,和那位【雨胧君】无关?” “怎么会?” 檀澜微微挑眉,见绪蛰神色不变,似在等待祂的下文,只得轻叹一声,道: “只是单纯感慨自己的疏慵愚钝罢了,竟连这最简单的原因都没能发觉。不过……” 沉吟片刻,祂垂下眼,避开绪蛰的目光,淡淡道: “我只是觉得,如果当年,那只雨龙能看到如今寻雨村的境况,以祂的性格,或许……” “会有点后悔吧。” …… 黄昏时分,沉寂半日的寻雨村再度热闹起来。 孩童们手捧各式包裹,兴高采烈地跟在自家长辈身后,一同聚集于广场中心。 乔成卓领着几个稍大些的孩子,将昨晚的篝火灰烬分成规整的小份,递给背好包袱的成年村民,语重心长地一个个嘱咐道: “小王啊,神灰的数量有限,千万记得别弄丢啊。” “哎,老李,不是让你少带点干粮吗?就一个晚上,饿不死人!” “不行不行,说了多少遍,夜里的神山不好爬,等你长大点,再来找乔叔领神灰吧!” “……” 絮絮叨叨发完一轮,见巡山的百人之队逐渐成型,乔成卓轻舒口气,一摸口袋还剩半包灰烬,不免略感遗憾地摇了摇头: “可惜了,难得今年多了些神灰,绪老师却不能参加……哎,花妹子,小莺那孩子不是跟绪老师关系不错吗?一会儿你让她把今年新收的草药给绪老师送一份吧!” 不远处的黎花正低着头叮嘱自家心不在焉的女儿,冷不防听到村长的声音,先是一惊,随后才反应过来,转身笑应道: “成,刚好我也准备了点谢礼,就让小莺一起拿过去吧。” 在她身后,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黎莺眨巴两下眼睛,倒是淡定得一如既往,听着母亲和乔叔叔就谢礼品类热火朝天聊了半晌,这才揪揪母亲的衣角,小声道: “妈妈,绪蛰哥哥不和你们一起去巡山吗?” 黎花俯身摸摸她的头,笑道: “是啊,绪蛰哥哥说他身体不舒服,要休息几天。你送东西的时候顺便探望一下,他要是需要什么,就从咱家拿点送去,听见了吗?” 黎莺点了点头,见黎花背起包裹,走向巡山的队伍,忽然小跑几步,拉住了她的手。 微光亮起,一朵小花轻飘飘落进黎花手心,漫开一片幽香: “带上这个吧,妈妈。水神大人很喜欢花。” 黎花微微一愣,摩挲着手中柔软的花瓣,半晌才笑着点头: “好。” 队伍集结完毕,站在最前方的乔成卓燃起火把,冲着留守村落的孩童和几位中年人挥手道别,高声道: “启行,迎——水——神——!” 洪钟般的嗓音响彻广场,一支支火把次第亮起,随着人群的缓慢移动,织成一条游弋的火龙。 乔成卓攥紧火把,凝视着暮色里高耸漆黑的决渎山,喃喃道: “我来了,水神大人。” “请您,继续庇佑寻雨村、庇佑……” 言语未尽,日落远山。 黑暗笼罩的刹那,行出村外的“火龙”骤然僵滞。 半晌后,乔成卓的身躯猛地抽搐,两眼翻白地抬起头,咔嚓一声拧转方向,领着后方人群,一步一颤地绕过村落,行向远山。 “……” 村口,绪蛰自一截断墙后探出身,慢慢蹙起眉。 奇怪。 那个方向,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 他神色一凛,瞬息迈开脚步: “跟上。” 23. 等待进入网审 山林的夜是有重量的。 很多年前的某个黄昏,檀澜和他并肩坐在决渎山内某片树梢上时,曾随口说过这么一句话。 当时的绪蛰其实没太理解那句话的含义,但在追问之前,一些更重要的情况便突如其来地发生,理所当然地打断了他的思路。 时至今日,当部长大人小心翼翼拨开草丛,把自己从空气中近乎凝固的沉重水汽里拔出来时,总算明白了神使阁下那句感慨的原因。 不过,等他习惯性地回过头,看向身后那张几乎没什么变化的熟悉面庞时,才忽然发觉,自己已经没办法把这件旧事当作消磨时间的话题,与身旁的搭档分享了。 “放轻松,救世主大人。寻雨村的诸位完全没有反侦察意识,就算再慢点也不用担心跟丢。” 檀澜轻飘飘迈过杂草狼藉的泥泞地面,随手掸去袖口沾染的水珠。黑衣上暗金的太阳纹微微晃动,闪得绪蛰没忍住闭上了眼。 沉默半晌,他轻轻吐出口气,将视线转回前方: “从昨晚的情况看,厄蛭化并非村民们的主动控制,应该会随夜幕降临自动触发。那么,为什么,今晚的牠们,没有再变成那种形态?” “或许是被什么附加条件限制了吧。” 檀澜歪了歪头,漫不经心看向前方缓缓行进的队列,随口道: “决渎山的夜晚湿气太重了,水雾一压,很容易影响感知。烛江人的身体虽然嗅察不敏,但在这种时候,总归是比兽躯更好用些。” “……” 好用……吗? 绪蛰闭了闭眼,将冲到嘴边的话和空气一同嚼碎咽下。 骤然加重的呼吸震落了眼睫上凝滞的水珠,他随手抹去,一语不发地加快了脚步。 …… 在越发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和潮湿里,黑暗中的队伍无知无觉、无声无息地穿过荒草,踏过泥泞,最终停于一片开阔荒原。 绪蛰翻身跃上距离最近的树梢,视野开阔的刹那,眉心却瞬息紧锁。 火光打亮的一小片空间里,流水呼啸奔腾,尖锐碎晶随飞溅的银涛碰撞摩擦,鸣响不休—— “寻雨村人的目的地……是碎晶河……?” “不是说碎晶河对第八区来说堪称噩梦吗?那牠们这是在……锻炼胆量?” 檀澜慢悠悠在枝头站定,望向前方明暗交杂的火光人影,轻笑道: “为了完成巡山,村长先生安排的前置仪式,还真是丰富多彩啊。”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碎晶河能成为第八区的噩梦,都是拜你所赐吧。 绪蛰递给祂一个无言的眼神,余光扫过前方,身躯忽然一僵。 人群中心,乔成卓将火把抛入水中,脖颈骤然伸长,带动头颅上下起伏,似在空气中捕捉到了什么,忽地纵身一跃! “——!” 重物入水,浪花四溅,锋利的碎晶形同万千刀片,哪里还会给人留下生路? 然而,眼睁睁看着村长一声不吭地消失在河中,村民们却依旧神情麻木。不仅如此,牠们甚至迅速分列成队,模仿着乔成卓的动作,接二连三跳入了水中! “……就这么看着吗?” 檀澜偏过头,目光停在身畔一动不动的绪蛰脸上。后者抬起右手,腕上印痕微微亮起,蓝芒疾速延伸,没入奔腾的碎晶河。 “水神祭还没开始,以乔成卓对仪式的执念,在完成祭礼之前,牠们没有任何理由寻死。” 绪蛰凝视前方,嗓音低哑,也不知是为了回答祂的问题,又或仅仅是在说服自己。 邪神阁下挑起眉,视线下移,落向救世主大人攥紧的另一只手。 因为过分用力,颤栗的指缝间,已隐约漫起血色。 “……” 祂很轻地叹了口气,刻着印痕的右手向前探去,与绪蛰绷紧的手背轻轻一碰: “救世主大人,放风筝我是没意见,但「锁霜」的链子应该是有极限的吧?只放不收,当心线缠起来解不开。” 按理说,和邪神相处了这么久,绪蛰应该早对祂各种莫名其妙的举动和言语免疫了才对。 但那游鱼般一触即走的凉意还是一瞬打乱了他的心绪,惹得掌心欢快延伸的蓝光猛然一僵,瑟缩着放慢了速度。 “……” 绪蛰闭了闭眼,忽然有点庆幸檀澜看不见「锁霜」的能量流动。待胸口波动的情绪平复,方才扭过头,咬牙道: “邪神阁下大可放心,至少捆着你的链子做过特殊处理,永远、不用、担心、打结。” “……是吗?” 檀澜歪了歪头,忽然笑出了声: “那还真是……” “荣幸之至。” …… 待火光熄灭,两人终于走近了碎晶河。 盛满晶石的河流在领航灯的光线下仿佛流淌得更加迅猛,绪蛰浅浅扫过一眼手腕,眉心微蹙: “牠们在沿河而上。邪神阁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个方向,应该……” “嗯,再往上的水域会穿过洞穴,之后隐入雪山,陆路和空路皆不可抵。所以,如果救世主大人想在天明前追上牠们,大概也只能跳下去游泳了。” 檀澜将领航灯上下抛接几次,咔嚓一声摁灭光线,道: “不过,这个季节的碎晶河虽是枯水期,威力也不容小觑。普通载具就别想了,入水即沉。综上所述,我建议救世主大人还是联系你们联邦……” 一语未尽,祂忽然对上了绪蛰的目光。 只需一眼,那些噙在口中的言辞便轰然坍塌,倾颓成不带疑问的问句: “你是认真的吗,救世主大人?” “邪神阁下也说了,我们没有这么多时间。” 绪蛰随意挽起衣袖,迈步踏上河面,靴尖点水,冰霜刹那蔓延。 他在自己创造的「大地」上向前几步,再度抬起手臂,望向檀澜的那对眼瞳里,黑色如融化的油彩般缓慢褪尽,燃起剔透焰蓝: “所以,建议邪神阁下从现在开始站到我身后,闭上你的嘴。” “……” 檀澜似乎想说什么,又被他的警告堵了回去,只得抬手在嘴角做了个拉链的动作,顺从地踏上冰面。 下一秒,绪蛰虚握住眼前空气,瞄准河流中心,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分海」。” 话语落地,寒气自他掌心爆发而起,裹着“分海”这道冻结的命令,箭矢般逆流而上。 所至之处,所过之地,水流仿佛融化的玻璃,轻描淡写、毫无阻滞地—— 一分为二。 “十分钟,加快速度的话,应该追得上。” 绪蛰一振手臂,握住空中那道无形蓝芒,足尖点过河床,身形便如纸鸢般疾速掠向前方。 身后的檀澜在「锁霜」发动前便迈步跟了上去,视线扫过两侧依旧奔腾不息的河水,和脚下如同幻觉的“水路”,也不知想起了什么,轻笑着摇了摇头: “唉,真是一点都没变啊,救世主大人。” 语毕,祂打了个响指,奔流的碎晶忽地停滞,又破水而出,在祂身侧汇聚,如同亲昵的鱼群。 檀澜随手点出两尾碎晶隐进衣袖,冲上下起伏的晶群摆了摆手: “去吧,注意隐蔽。” 逆行向上,翻过三道弯,穿越昨夜两人飞过的山崖,河水在前方岩壁间骤然收窄,隐入一线幽邃裂隙。 绪蛰轻轻一拽「锁霜」,确认过目标此刻的位置,略觉惊讶。 为了确保不被村民察觉,他并没有急于拉近距离。饶是如此,牠们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 “顶着水流阻力和碎晶干扰还能维持这个行进效率,救世主大人,建议你们联邦在寻雨村办个招聘会算了。” 檀澜在他身后停步,看向眼前的漆黑隧洞,挑眉道: “……我们也要进去?” 这次还真不能怪祂明知故问,毕竟无论怎么看,眼前的缝隙显然都没法容纳站立状态的成年烛江男性。 「分海」虽然提供了水下路径,高度也仅为河床到河面的距离,无非是把“没法容纳”延展成了“勉强容纳”,对两人来说,依旧有些艰难。 绪蛰没有接话,领航灯光柱一扫,确认方向无误,便干脆地一弯身,消失于隙内。 “……” 檀澜认命地叹了口气,闭着眼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到底还是被毫不留情的「锁霜」拽了进去。 也不知算不算幸运,裂隙背后,竟是一方岩洞,虽然空间依旧逼仄,多少能站直身躯。 绪蛰稍稍调亮领航灯,在洞内扫视一圈,眉心紧蹙。 光线照过的岩壁上尽数覆着一层薄薄漆黑,触感黏腻冰凉,像是某种未知菌落。 不过,令他感到不适的并非环境,而是—— “好浓的血腥味。” 檀澜以手作扇,胡乱抽了几下空气,无奈道: “寻雨村的诸位,不会是吃饱了难受,专程跑来这里放血的吧?” 绪蛰冲祂翻了个白眼,很想缝上邪神阁下那张该死的乌鸦嘴,但话未出口,腕上光芒忽然一黯,他瞳孔骤缩,瞬息加快了步伐: “牠们被袭击了。” “还有东西愿意袭击厄蛭?” 檀澜刚刚站稳又被「锁霜」拽得一个踉跄,无可奈何地跟着加快脚步,道: “不用太担心吧,救世主大人。厄蛭只吸血不杀生,放眼第八区,也没什么生物有勇气以牠们为食,所以……” 话音未落,祂眸光一凝,忽地转头看向洞窟深处,神色微冷。 “救世主大人。” “我看见了。” 绪蛰脚步不停,冲祂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 “先救人。” 沿着洞窟七弯八绕拐过几重岔路,前方忽然出现一道新的裂隙。彼端的黑暗里,传来若隐若现的打斗声。 绪蛰速度不减,屈身滑出岩洞,撞入夜色的刹那,某种锋利锐器破空迎面而来! 他面色一沉,抬手前探,竟生生自半空截住了一柄长矛! 冷光闪烁的矛头寸寸断裂,在他脚下掉落一地叮当乱响的残片,绪蛰随手丢掉爬满裂痕的骹,心底忽然泛起一丝诡异的熟悉感。 但还不等他从记忆中翻出熟悉感的来源,身侧草丛巨震,一道黑影飞扑而出! 咔嚓。 绪蛰头也没抬,反手一挥,冰霜瞬息自来人的四肢攀附而起,将挣扎彻底锁死。 他微微蹙眉,正想上前,却听远方黑暗里,忽然传来高频的金石碰撞与野兽嘶吼! 旋即,数百道矛锋追着一群衣衫褴褛、面容模糊的人型生物,朝两人暴冲而来! “救世主大人,冒昧提醒一句,我们现在……似乎在两头挨打吧?” 檀澜偏了偏头,一记长矛自眼前擦过,狠狠钉进地面。 祂神色不变,将其从土中拔起,握在手上掂量几下,浅笑道: “有意思。这么轻的矛竟能掷出这等力道,小小一座决渎山,还真是卧虎藏龙。” 绪蛰转了转手腕,迟疑片刻,还是没再召出冰刃。听见檀澜的评价,他半转过身,扫了一眼祂手中的长矛,蹙眉道: “邪神阁下,有没有人提醒过你,不要随便乱捡敌人的武器?” 檀澜回以一声轻笑,目光跃向前方,点头道: “现在有了。” 语毕,祂扬起手臂,轻描淡写地一摆腕,像丢出一枚纸飞机般,将手中的矛掷向了前方。 铛————! “矛飞机”出港,尖啸着撕碎空气,从冲在最前的人型生物脸侧疾掠而过,狠狠钉入黑暗,分明没有接触,竟生生在牠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 生物的危机本能令牠瞬息缩起身躯,瑟缩片刻,竟毫不迟疑地窜入草丛,不见了踪影。 与此同时 ,矛锋的攻击忽然停滞,又在下个刹那陷入疯狂,暴雨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 绪蛰皱了皱眉,脑内诡异的熟悉感蓦地放大几倍。他挥手冻住几道扑来的身影,眸光微凝,试图捕捉转瞬即逝的记忆碎片。 一旁的檀澜似乎读出了他的想法,忽然莫名其妙地兴致高涨,道: “需要帮忙吗,救世主大人?” 绪蛰心头一跳,正想问祂打算帮什么忙,便见邪神不知从哪翻出两片碎晶,笑意盎然道: “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有意思的能力呢。” 话音将落,祂手腕微转,蓝瞳内亮起一瞬暗光,身形倏忽消失! 前冲的人型生物似乎没想到对面会主动出击,动作因失去目标停滞了一瞬。 然而,就是这刹那的停顿,再回神时,牠们的身躯便突兀失去控制,狠狠撞向地面! 紧接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碎晶如暴烈鱼群飞扫而过,叮叮几声,便将倒地的人型生物全数框进了量身定做的荆棘囚笼! “……啧。” 绪蛰闭了闭眼,强行按捺下呼之欲出的赞叹,略感烦躁地摇摇头。正欲召出冰霜,却见前方黑暗中,蓦地卷起熊熊烈焰! 火光入瞳,却没有带来如邪神般令人窒息的死亡,反倒像一片温柔帷幕,驱散了山林惑人的潮湿与压抑。 绪蛰瞳孔骤缩,终于将熟悉感脱口而出: “鸣珂?” 陌生的名字落入黑暗,竟让火焰凝固一瞬,下一秒,檀澜低低的笑音闪过,矛雨骤然爆发! 绪蛰被邪神笑出一个激灵,心中顿觉不妙,急急冲向前方: “等等、邪……檀澜、停手!来的不是敌人!还有你、迢悟!别再扔了!!!” …… “……绪部长,我认为,我们或许该得到一个解释?” 冲突偃旗息鼓,融融火光亮起,黑暗瞬息无所遁形,也终于将“敌人”的身份暴露于两人面前。 执火的女子一袭联邦高层的白色制服,烈焰般的红发束成略高的马尾,发尾染缃,似枫叶遍落鎏金顶。桃粉色的眼眸瞳光沉静,却又仿佛洞察人心。 在她身侧,栗色碎发的男子尴尬笑笑,拼命试图向绪蛰传递眼神信号。他一身的黑衣沾了大半草叶土尘,虽然略显狼狈,一对左白右金的鸳鸯眼却是光芒熠熠,看得绪蛰竟萌生几分心虚。 “咳、抱歉,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们。不过,鸣……洛部长前段时间不是说,要去第四区视察吗?我以为……” “不是这个解释。” 洛鸣珂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过于严厉,又叹了口气,无奈道: “算了,先从简单的问题开始吧。不给我们介绍一下吗,你的这位……搭档?” 她一边说,一边将目光移向绪蛰身后抱着手臂的檀澜。后者回以一个微笑,冲绪蛰眨了眨眼,状似无辜道: “是啊,绪部长。我现在……到底算你的什么呢?” 这句话无论用词还是语气都暧昧至极,险些没把绪蛰生生噎死。 他闭了闭眼,短暂逃避了一下现实,再抬头时,便见面前两人看向自己的目光都微妙起来,连忙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不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咳、总之!檀……檀澜,这两位是我的朋友,监察部部长洛鸣珂,以及中枢执剑官迢悟。鸣珂、迢悟,这位是……檀澜,是我的……呃、我目前的……搭……档……” 他硬着头皮把话说完,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二字时,简直带了几分视死如归的气势。 洛鸣珂不露痕迹地歪了歪头,将檀澜上下打量一通,似乎察觉了什么,微笑着向前递出一只手,神色如常道: “原来是檀神使,幸会。” 檀澜回以同样滴水不漏的微笑,欠身行礼后,方才摘下手套,与洛鸣珂轻轻一握。 见此情景,绪蛰稍稍松了口气,正暗自感谢友人的体贴,却见迢悟眨了眨眼,恍然大悟般看向檀澜,奇道: “原来如此,阁下就是传说中的那位檀神使啊!久仰大名,我……唔唔唔!” 毫不夸张地说,听到迢悟的前半句话时,绪蛰已经想好要把他埋进哪座山,自己之后又要投进哪片海了。 他神色如常地上前几步,一手揽住迢悟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扳转了方向,另一手狠狠捂住他的嘴,微笑道: “迢悟阁下,多日不见,你的烛江语怎么又退步了?来,跟我念,应该是【初、次、见、面】才对,是吧?” 迢悟拼命挣扎无果,终于后知后觉出不对,连忙反手揽住绪蛰的肩膀,扒开那只险些捏碎自己脸骨的手,低声道: “不是,要是我没猜错的话,他就是你以前三天两头挂在嘴边的白月光吧?堂堂神使阁下,都纡尊降贵陪你跑来这地方了,你不会还没——好好好我不说了,你先松手、先松手行吗绪大部长!” 绪蛰维持着面上微笑,终于放开龇牙咧嘴的迢悟,转身道: “好了,刚刚说到哪里了?哦,对,洛部长还需要我的一个解释,是吧?” “……” 洛鸣珂又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身侧神色不变的檀澜,忽然勾起嘴角: “无碍,我们边走边说吧。不过,在此之前,能麻烦绪部长先把那位放下吗?” 绪蛰向她示意的方向看去,入目的是出洞后第一个袭向自己的身影。正奇怪于洛鸣珂为何特意点名放下对方,忽借火光看清了那人的面庞。 “……是你?” “你们认识?” 迢悟揉着脸看向绪蛰,新奇道: “绪部长的交友范畴还真广啊,偌大一座决渎山,一晚上翻来覆去的怎么全是你的熟人?” “……不,严格来说,他应该是我的犯人,在逃的那种。” 绪蛰揉了揉眉心,无奈道: “不解释一下吗,‘偷猎者’先生?” 24. 等待进入网审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逆行方舟最新章节、逆行方舟Gcialis、逆行方舟全文、逆行方舟免费、逆行方舟Gcialis 《逆行方舟》简介: 简介:这里是烛江。风景秀丽、宽容和谐、人人拥有奇特异能的乌托邦。绪蛰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工作顺利、朋友成群,还有一段健康且稳定的暗恋,日子过得风生水起。然后这梦幻泡影在他24岁那年碎了一地。末日降临时,他稀里糊涂背上救世主的名号,亲手屠戮烛江的大半人口,终于踩着尸山血海爬到了毁灭世界的邪神面前。然后,邪神钻进他挚友的身体,握着他的手,捅穿了那颗他至死也没得到的心。弥留之际,万念俱灰的绪蛰仰望苍穹,向神明许了一个无望的愿望。于是沧海逆流,桑田翻转,再睁眼时,他回到了末日降临之前。重整旗鼓的救世主暗暗发誓,这这里是烛江。风景秀丽、宽容和谐、人人拥有奇特异能的乌托邦。绪蛰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工作顺利、朋友成群,还有一段健康且稳定的暗恋,日子过得风生水起。然后这梦幻泡影在他24岁那年碎了一地。末日降临时,他稀里糊涂背上救世主的名号,亲手屠戮烛江的大半人口,终于踩着尸山血海爬到了毁灭世界的邪神面前。然后,邪神钻进他挚友的身体,握着他的手,捅穿了那颗他至死也没得到的心。弥留之际,万念俱灰的绪蛰仰望苍穹,向神明许了一个无望的愿望。于是沧海逆流,桑田翻转,再睁眼时,他回到了末日降临之前。重整旗鼓的救世主暗暗发誓,这次一定要将灾难扼杀在源头,弥补前世的所有遗憾,救下他那帮上赶着为国捐躯的白痴朋友——!紧接着栽在了出门的第一个“坑”里。不是,也没人跟他说拯救世界需要抵押心上人啊?!我现在重新许愿……还来得及吗?神明冲他露出遗憾的笑,语气斩钉截铁:很遗憾,代价已经售出,愿望概不退货。“……”“??”于是,绪蛰将坑扛在身上,压着满腔怒火,骂骂咧咧地走上了这条上下求索的救世之路。话很多的“愉悦犯”攻x火很大的“救世主”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