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之歌》 1. 刺骨冰海 “快!转舵——跟上……” 外面传来喧闹声,很多人的嘴巴一齐开口,反而让人听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快步从洗手室走回房间,裹上羊毛毯快步冲向甲板,整个船上已经站满了人,他们脸上全都洋溢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兴奋劲。 “姜斁先生……”年轻的副舵手注意到了我,他几乎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几乎是嘶吼地告诉我: “我们发现了白鲸!” 轰—— 我的大脑像是要爆炸了,我几乎使出全部的力量才没让自己当众叫出来,奔跑着来到最前方的甲板上。 雾蒙蒙的海面上,一抹白色的身影在前方腾跃潜游,它距离我们还很远,远到只有一个指甲盖大小,但那流线型的身体,以及在阳光下光洁闪耀的身躯——我绝不会认错,那就是白鲸! “全体加速,务必在天黑前追上白鲸!” 或许是太过激动的缘由,我下达命令的声音几乎是颤抖的,但水手们也好不到哪去,他们甚至有人因兴奋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还有不到半小时,太阳就会完全没入海中,我想我们或许应该更快一些……” 兰迪斯来了,他腰上插着佩剑,金色护手显得格外刺眼。 “比如,远程给它一炮,迫使它停下来如何?” “你想让世界上最后一头白鲸绝迹吗!” 我几乎是吼着和他说话。 “那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我亲爱的黑发先生阁下。”兰迪斯脸上仍旧带着微笑,“毕竟他们的意思只是要我们带回白鲸肉,至于活的还是死的,我相信还是后者更加方便携带一点。” “如果你敢那么做。”我上前一步揪住他的领子,紧盯他的眼睛,“我会用笔尖刺破你这颗美丽的眼球。” “哈哈~”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眨了眨,兰迪斯举起双手,“看来最近的早餐都不太合您胃口,或许我们今晚的庆功宴可以换换口味了。” 我松开手,裹紧身上的毯子,我的目光穿越雾茫茫的海,奔向海面那条白色的身影,它是那样自由美丽而又神圣,即便堆上世间所有华丽的字眼都无法描摹它的半分美丽。 令人着魔。 这一切不得不从半天前说起。 2239年,13月45日—— “阿嚏!阿……阿嚏!阿——嚏!!”我几乎无法合上自己的嘴,牙齿像猎狗一样龇在外面,一刻不停地打着喷嚏。 我知道这很降低个人形象,但我并不打算停下来,毕竟我很可能只剩下半个月活头,与其到时候让自己的双脚在绞刑架上摇晃,为什么不能趁此刻放松一下呢。 当我在甲板上连续打了第十七个喷嚏时,这宁静的早晨终于有人被我吵醒了,船舱内走出一个人,皮靴将木板压出有规律的吱吱声,很快接近我的背后,并且没有离去的意思。 “兰迪斯少席骑士,无声站在别人身后是很不礼貌的行为,贵族院校没教过你吗?” “抱歉。”兰迪斯踱着步子绕到我的身前。 兰迪斯是女皇指派过来协助我追捕白鲸的骑士,但不知为什么相比于白鲸,他似乎对我本人更感兴趣。 他是个只会阻碍我的疯子,毕竟冬陆不允许两个男性搅在一起,除非他们想一块儿吊死。 “我在学院修习的是杀手专业,偷偷潜到敌人背后正是我的专长。”兰迪斯微笑着说。 他有一头金灿灿的短发,那些发丝在晨光下像笼了一层纱,加上他那张英俊面容上的友好笑容,想必他用这副笑脸俘获了不少男女的芳心,但遗憾的是我早已不在此列。 “你的冷笑话比早餐面包上的生鱼片还要令我恶心。” 我松开紧抓栏杆的手,这种灰蒙蒙的天气再继续站在外面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海面上的大雾让一切都看不清了,或许只能到室内寻找有关白鲸的线索。 走进船舱,舱内的室温让脸上的肌肤起了一层疙瘩,我掏出手帕捂住嘴咳嗽着,都怪那些该死的喷嚏,它让我在外面待得太久了。 船舱内的设施很简单,一张侧睡时无法伸直胳膊的单人床,一个几乎占据整个房间的圆形木头桌,上面堆放着一些泛黄的书籍,全都卷着边,隐隐散发着一股木或皮发酵后的兰香味。 我拉开那把小得可怜的椅子,将我的屁股严丝合缝嵌在上面,拧开钢盖朝笔尖处哈了几口热气,浓浓的墨味侵扰入鼻腔,看来冬日的寒冷还没有将它冻住。 桌面上散落着些大小不一的书籍,我从中抽出一本最为破旧的,牛皮包裹的书封让它看起来极为牢固,里面的纸页却呈现出半透明的薄,这让我的手指每一次翻动时都显得极其小心,生怕我尖锐的指甲划伤了它。 “……那头白鲸会夜晚的时候歌唱……歌声将会引来……” 这是一本关于白鲸的个人笔记,但由于某种不知名的原因,笔记的主人故意扭曲了某种文字,并用大量的数字和自创符号代替原本含义,这让我在刚拿到它时一度认为这是本物理或者算术书,毕竟我对这些一窍不通……直至我发现了扉页里夹藏的一张手绘白鲸。 那是一头巨大的白鲸,仅用简单的铅笔绘画,为了突出它的大小,绘者又在旁边描摹了几艘轮船,不过相较它而言不过是几只蚂蚁罢了,我甚至懒得用放大镜细看,真正让我注意的是那头白鲸。 它高傲的,像一头海中的猛兽般将自己的身躯朝天扬起,腹部流线形的纹路如同女王裙褶那般美丽,旁边的空白处用铅笔绘制着几个符号,但我始终无法推断出上面具体的含义,只能凭借常识判断这应该是某种题在扉页的词句。 我的指腹在字迹上缓缓摩挲,我想绘制这幅图画的人一定见过那头白鲸,并且把有关它的一切保留在这本笔记里,而这里面一定藏着某种秘密。 门被推开,兰迪斯端着一个盘子闯了进来。 “早安,黑发先生——” 我合上书,顺手将它推入杂堆中,又扯过一本笔记盖在上面,兰迪斯的盘子下一秒就放在了桌上,里面是两片抹了黄油的面包,以及一杯看起来十分浑浊的牛奶。 “您看起来似乎有点不太高兴?清晨生气可不利于身心健康。” “如果你能快点离开,我的心情会好上很多。” 兰迪斯笑笑,他朝桌面伸了一下戴有白手套的手,随后转身离开房间,并带上了门。 “哒。” 我端起牛奶,玻璃杯边缘还浮着一些白色泡沫,看得出来是用冷水冲泡的,在寒冷的天气喝下这种东西,只会让我的胃更难受。 抽出书,我继续逐字翻译着: “黑夜的启明星自 海底诞生……它一路浮向海面,直至来到温暖的海岛,在那里孵化与成熟……” 我咬了口面包,沾有黄油的部分确实比生鱼片好吃了很多,至少没有鱼刺和寄生虫。 “海水将会给予它力量,黑色……” 从这里开始翻译逐渐混乱,由于是手写字体外加许多符号极其相近,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错译了某些字句。 “……吞没大地,它将重现海面,用歌声引领着……” 笔记被砰的一声合上,我颤抖着手将它推进书堆里,两手捂着自己的腹部,这种坚硬的绞痛再熟悉不过,如果没有温水送服,我的早餐总是吃得这样艰辛。 但愿休息一下会好,我对自己说。 挣扎着翻身到了床上,还好椅子和床挨得足够近,我仅仅是像蚕般蛄蛹了一步就彻底躺在了床上。 船舱外是海浪的声音,整个船身摇摇晃晃,几乎每一件物体都在细微地晃动,这种晃动加剧了呕吐的感觉,我只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去想一些无关事情转移注意力,我可不想再跑到甲板上丢脸了。 浑身皮肤冷得发疼,我哆嗦着嘴唇,渴望有条温暖的毛毯盖在身上,这样的毛毯我恰好有一条,是用最柔软的羊毛编织而成,就在我脚头的不远处,可我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用意识不停幻想着。 半梦半醒间,那些死去船员的脸浮现在我眼前,他们苍白肿胀的五官像地下室里就久不见阳光的啤酒蘑菇,阴暗的,肥大的,散发着恶臭的。 至今我都不知他们为何死去。 我们已经在海面上行驶了一年零一个月,船上成员从原来的四千人缩减成现在的不到两百人,多余的食物和燃料足够我们再行驶六个月,只是我的身体能否撑到那个时候。 返航吧,返航吧……只要我一声令下宣布此次寻捕计划失败,所有人都会跟着我平安回到陆地的家园—— 不! 脑中忽然有一个声音愤怒地叫嚷起来: 你还没有找到它!你的一生都在追寻它,为此你献出了自己的青春,终日埋头于藏书阁研读有关它的一切资料,你忘记了寒长暑短,你忘记了时间,你甚至忘记了那些不愿回想的过去…… 绝不返航! 就算死也死在这条船上! 死在船上……死在船上……我就这样脑子发热地胡乱想着,在一股强烈的呕吐感中醒了过来。 “哇——” 还好没有盖毯子,否则那样一定会弄脏我最爱的羊毛毯,我摸出一块手帕擦干嘴,拖着沉重的步子进入船头的洗手室。 龙头里流出来的依旧是冰冷的海水,只是进行了简单的过滤,甚至能够闻到里面腥咸的海浪味,偶尔还有一些不明的黑绿色从中流出。 我洗干净脸和手,又漱了口,起身看向镜中的自己。 苍白的脸,漆黑的长发从头顶向两侧分开,一路垂到手臂下方,微微向下俯视的眼神让我看起来有些难以接触,再加上紧闭的唇,简直像那些水手背后偷偷议论的一样——来自暖陆的神秘吸血鬼。 只是水土不服而已。 我对着镜子呵出一口气,用手指在水雾上勾画出一条跃尾白鲸。 “马上就能见到您了。” 我对镜中的白鲸露出鬼一样的微笑。 2. 意外之喜 时间:27:59—— 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们依旧没有完全追上白鲸,它的速度很快,而且不知疲倦,每当我们洒出捕鲸网时它总能灵活地避开,像一头戏耍我们的小象。 船员也开始疲惫,刚才的兴奋已然不知所踪,只是机械地听从命令操纵船只,深夜海上的寒冷让他们浑身打颤,紫色的嘴唇上起满了苍白的死皮。 我将身上的毛毯解下来披给副舵手,他只有十几岁,是我们这里最小的船员,原本陪同父亲上船历练的,但由于那次意外,他的父亲永久地留在了海里。 “姜,姜先生!” 副舵冻得脸蛋通红,一头棕色卷发像羊毛般覆盖在额头上,他几乎已经上下牙打着架和我说话了。 “您,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抓到白鲸的!” 我点点头离开了,路过老船长时他看向我,嘴唇刚要张开又默默闭紧,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向我请求发射捕鲸炮了。 只需要一枚炮弹,就能将它灵活的身躯彻底击垮,让血水在海浪上翻涌,但只要我还活着,这就是不可能发生的。 2239年,13月46日—— 我们追捕了整整一晚仍旧没有收获,它甚至离我们更远了,船员们开始换班,唉声叹气,睡不到两个小时就要重新起床。 晚餐是生鱼片面包和橘子汁。 2239年,13月47日—— 这是我们追捕白鲸的第三晚,船员们都累坏了,老船长的风湿病又犯了,他的腿几乎没有办法伸直,副舵忙着用毛巾帮他热敷,他拒绝了,只是用那样的目光默默看着我。 2239年,13月49日—— 第五日。 早餐是生鱼片面包和咖啡。 兰迪斯送来了一截黑猪香肠。 2239年,13月50日—— 副舵手死了,我几乎无法理解,兰迪斯说他连续熬夜多天,在爬上桅杆换导航灯时头晕眼花载入了海中。 毛毯被发现在他的房间由人送了回来。 晚餐是苹果酱和面包,我没有吃。 2239年,13月51日—— 这是追捕白鲸的第七天。 今天大家的伙食都比前几天额外好些,是土豆奶油浓汤,还放了几片熏肉——我这样吩咐餐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或许能有个好兆头。 我们离白鲸近了很多,但绝没有到可以捕捞它的程度,不过就是这样也让我进一步看清了它的样子——那雪白的鳍像刀一样划破了沧浪,在冰与雪的海洋间前行,它的尾是那样的美丽,美丽到我几乎想流着眼泪去亲吻它。 “再抛一次网吧。” 我站在甲板上,声音平静。 老船长无声地点点头,下面的水手像曾经执行过无数次那样,将经过特制的巨大的网抛了出去。 “哗——” 白鲸的尾鳍在海面拍出一个大大的浪花,冰冷的水溅在我的脸上,我伸手擦了下,湿润的指尖伸入口腔,咸腥的海浪味从舌面上开始蔓延,我眯起眼舔舐着,吮吸着,直至将那些味道完全吞进喉咙,后腰的脊骨传来一丝战栗。 “哎——” 老船长收网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但我知道他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清晨的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开,我只是在甲板上站了一会,胸前的衣襟上就沾染了一层晶莹的海气,冰冷得像雨水一样。 “返航吧。” 我说。 船上忽然沸腾起来,像烧开了一壶水那样,老船长看着手里的舵,又看着海上奔游的白鲸,他那张本来因为喝酒变红的脸更加红了,几乎能看到扩张着的毛细血管。 “……啊喏呜特!”他急得连母语都说出来了,在意识到我听不懂后又磕磕巴巴讲着,“一次,一次失败,我们,捕鲸炮……” “返航。” 没有给他挣扎的时间,我转身回了舱内。 仍旧是那个房间,桌上堆满了杂乱的书,我坐在桌前,破译着笔记上最后一段话。 “……它是冰海的王,王将赐予……” “你是白痴吗!” 兰迪斯一脚踢开房门,那扇可怜的小门久失修缮,金属的连接叶蹦飞出来,哐啷一声滚落在我的脚边。 “这可是百年前的木门,少席骑士弄坏了是要赔的。” 兰迪斯双手撑在我的桌面上,不少书籍都被他的腕肘扫开,掉了一地。 “为什么返航?” “很明显,我不打算继续了。” 兰迪斯离我很近,他像是一头发狂的野兽,鼻尖几乎贴在我的脸上。 “收回命令。” 我漫不经心地整理着笔记,将它和别的书摞在一起,“很显然这不可能,兰迪斯少席骑士,或许我们该打捞些鱼油给你补补脑。” “我说……收回命令!” 唰,锐利的长剑指向我的喉咙,由于兰迪斯将它拔出得太快,几缕发丝就这样与我不告而别,飘飘然落在了地上。 兰迪斯的鞋跟踩在地面上,那里还散落着几张我的手稿,上面绘满了来自深海的各种生物,其中画得最多最为细致的,是白鲸。 我收回目光,顶着他的剑缓缓站起来。 “兰迪斯少席骑士,我以最高学者之名命令你——遵守返航命令!” 他握在剑上的手攥紧,我几乎能听到皮质手套互相挤压时的吱吱声,但只是很短时间的事,很快他的脸上重新浮现起了笑容。 “最高学者大人,”兰迪斯收起剑,右手抚胸向我鞠躬,“还望您原谅我刚才的不敬。” “那就回去写八百字道歉信,火漆封装,求得我的原谅。” “当然,我的荣幸。” 兰迪斯弯着腰退开了,临走时还扶好了门。 我全身瞬间松懈在椅子上,仰头看向天花板,长长地呼了口气。 一把扯下床头挂着的大衣,我从潮湿的衣兜里翻出一个东西,被浸透了薯条油脂的报纸包裹着,至少从它的形状上来看,这很像一把左轮手枪。 将纸包塞进胸口内袋,我潜出了房间。 兰迪斯的休息室内空无一人。 他的房间整洁得不像人类居住,桌面油亮得落上只苍蝇都打滑,衣柜里悬挂的大衣垂直得像是新买的书页,就连床铺上也找不到一丝褶皱。 我蹲在他的床前,伸手向床底摸去。 一叠有厚度的硬纸被抽了出来,我扯开上面包裹着的报纸,几张金发女郎赫然出现在我 的眼前。 这实在太限制级了,还有两张含有昂扬的黑色骏马——口味真是猎奇。 离开船舱,我瞥见兰迪斯的身影正站在炮台上,棕紫色披风半掩着他手中的东西,但我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什么。 “兰迪斯!” 我冲了上去,他正将手里的炮弹填入捕鲸炮内,形如银卵的炮弹滑入了黑黝黝的弹膛,咚的一声发出沉重回响。 “兰迪……斯!” 我钳紧他的手腕。 “你要是敢开炮,我一定会杀了你。” 兰迪斯嘴角扬起微笑,湛蓝色的眼睛像玻璃透出阴云的光亮。 “殿下,您尽管试试看……” “砰!” 他一把肘开了我,坚硬的骨骼正击在我柔软的腹部,这简直像一记催吐拳,但我无暇顾及,兰迪斯的手已然拉住炮栓上的击发绳。 “轰——” 船身震晃,炮口喷出的浓烟熏迷眼睛,蒙眬中有人一把拽下了我。 “你是白痴吗!姜斁!” 兰迪斯用力拍打着我的脸,我的眼睛因刺痛流下泪水,更疼的是我的双手,我从未受过这样的痛苦,那几乎像是一万根针不停扎着我的肤肉。 我蜷缩着跪在地上,我看到我的双掌像烫熟了的牛排,每一道肌肉纹理都变得黏白,我不知道它们是否还能够继续使用,但我知道它们此刻应该是肉香无比。 “萨菲拉!萨菲拉!哈勃布特……医生!” 兰迪斯的皮靴将甲板踩得咚咚响,他甚至忘记了在我们上船的第一天医生就已经死了。 我用手背支撑着身体,颤抖着站了起来。 海面上,那头白鲸正翻涌着,它被那声巨大的炮鸣吓坏了,像个受惊的孩子般带起阵阵浓浊浪花,但我看得很清楚,那只不过是一些翻上来的海藻罢了。 “哗——” 冰冷的水浇在我的掌上,我咬着牙打了个哆嗦,兰迪斯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将我的双手浸泡在冰冷的木桶中,那里面装满了洁净的冰水。 “痛吗?”他问我。 我难得地沉默,用手推偏正开膛的炮管可真不是什么好滋味,但至少结果还算不错。 “你应该被送到疯人院去。” 他说。 “如果那里有黄油面包的话。” 我说。 兰迪斯没有讲话,只是一直按压着我的双手,好使它们一直处于水位线下,寒冷的冰水让我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双手,就好像它们只是两坨死去的肉。 “少席骑士,我想你该松手了。” 兰迪斯低着头,双手和我一起泡在冰水里,手背上鼓着一条条青筋,像海面下浮动的珊瑚。 “它来……它来了!” 船上沸腾起来,空气中传来一丝兴奋的味道,我起身,却被兰迪斯牢牢压在木桶边。 “不可以!你至少还要泡半个钟头的时间。” “你难道就不会帮我拿着木桶吗?” 他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 “当然可以。” 来到瞭望台上。 雾蒙蒙的海面上,那头雪白色身影变得越来越巨大,几乎快要笼上天空—— 它向我们来了。 3. 举杯共祝 “萨克达——” 老船长仰着身子吼着,毛茸茸的嘴巴能塞下一个拳头,脸上的红血丝几乎快要炸开,很难想象一把年纪的他还能有如此的爆发力。 “萨克达!” 他又喊了一遍,我明白那是抛网的意思。 “停……” 湿冷的皮质手套从后捏合我的上下颌骨,四肢被反绞到背后,关节发出橡皮筋拉伸到极限的吱嘣声。 “学者大人,您难道不想将白鲸带回去,从此坐享荣华富贵吗?” 我拼命想说话,可却连张开嘴巴都做不到,只能在嘴唇缝隙间鼓出一些气体。 “哧——哧!” “我知道,清高如您一定不会有这种世俗的欲望……可是睁眼瞧瞧吧,看看他们发红的眼睛,如果您此时下达禁令,说不定那些水手的鱼叉就会在您洁白的额头上开个洞呢?” 兰迪斯的声音几乎贴着我的耳朵,低沉的嗓音似乎在我的脑髓里共振。 “不如趁此刻,来和我做一点愉悦的事吧……” 他用胸腔继续压迫我的关节,左手顺着我的衣襟摸向内里,在手指触及到那块包在报纸中的冰冷东西时,他明显停顿了一下。 “砰!” 我用后脑勺狠狠砸向他的脸,那股钳制我的力道瞬间松开了,我踉踉跄跄朝前奔去,险些摔倒在地,好在扶住了一旁的木箱。 该死,我的右腿脱臼了。 “最高学者大人——” 兰迪斯在身后吸着气,他用左手捂着鼻子,鲜红的血液将他的白手套染得刺目,就像餐巾上洒满红酒那样。 “我早该知道的……你是一头不听话的羔羊。”他吸着气说,左手仍没有从脸上放下。 “听说久行海上的水手会用鲜鱼安抚自己的灵魂,或许少席骑士大人也应该尝试一下。” 我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舒缓着腿上的肌肉,这种痉挛让我控制不住地想叫,但我可不会在他的面前丢脸。 寻着记忆中曾在书上看到的办法,我托住自己的小腿向上缓缓牵引——这很不好办,尤其是对于一个独腿站立的人来说。 “你受伤了?” 兰迪斯快步冲过来,用身体作为我双肩的倚靠,两手穿过我的大腿下部向上施加牵引力。 “滚开!” “放轻松。” 肌肉互相对抗的痛觉让我几乎昏死,我咬紧牙,低低的吟声却压抑不住从唇缝传出。 “啊,啊……” 兰迪斯托在我右腿上的五指愈加用力,几乎快要钳破我的腿肉,他的呼吸声变得沉重,饱含热浪喷吐在我的耳边,几滴黏稠的血顺着他的鼻尖淌进了我的颈窝。 “……你到底会不会!” 我的牙齿快要陷入牙床,大滴的冷汗从我额头流下,顺着我的下颌滴在冰冷的衣襟上,几乎快要冒出白色的水汽。 “别担心,我曾在战场上帮人做过紧急复位,这不是什么难办的事……”兰迪斯的下巴摩挲着我头顶的发丝,“只可惜我还没有做完,一颗流弹击中了他的脑门。” “啪!” 我的五官几乎团在一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探地扭动了下脚尖—— 这种腿部重回的感觉真令人愉悦。 兰迪斯松开手,脸上挂着阳光般的笑容,如果不是那一脸血的样子,恐怕真会令看到他的人深深陷足。 “看来我的运气还不错,”我提起眉毛,“至少海面上没有子弹。” “当然。”兰迪斯掏出手帕擦净脸,抚胸向我行礼,“您是幸运神忒泰达斯的宠儿。” 我的呼吸被暂停了。 轮船的滑道被打开,绞盘上的缆绳吱吱作响,水手们高声喊着号子,将一条还在翻滚的白鲸拖了上来。 “啪!啪!” 白鲸的尾巴在滑道上拍打着,船体开始倾斜,但很快压载水舱平衡了这一切,人群的欢呼声几乎冲破海际,眩目的耳鸣声从我的右耳绕向我的左耳,我几乎什么都听不清了。 “■■■■■■” 兰迪斯揽着我的肩膀,拥簇着我向前走,一步步迈向那条白鲸的身旁。 它比我预想中要大得很多,甚至远超书中所描绘的那样,它的体长至少达到了三百米,几乎占据了整个船体的十分之七,从上看去,它雪白的身体像一道巨斧劈开整座船身。 “■■■■” 老船长高举着双手,他摘下自己的帽子扔向天空,水手们互相争抢着,绞盘的缆绳被当作游戏用的毛线团,甲板上的木桶成了他们敲击的大鼓。 我感觉天空忽然好灰,好低,我从来没有发现,原来航行在大海上,天空和海面的距离是如此之近。 以至于我难以呼吸。 …… 我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直到笔记上的字迹变得模糊不清,我迫不得已去点油灯,险些烧到了手掌上包裹的纱布。 昏黄的光照亮了笔记的最后一页,上面用极为潦草的字迹写着一句话,尽管已经被涂黑,但我依旧从夹缝间弄懂了它的意思。 “它是冰海的王,王将赐予……” 门开了,我的指甲划破了纸页。 “……永恒的生命。” 兰迪斯站在我身后,他金色的发丝从我眼前垂下。 “您在看什么呢,殿下?” 他的手指划过笔记上的一堆圆圈和符号,停留在被我划破的那个凹坑上。 “在看你什么时候起来,少席骑士,你的鼻子已经不痛了吗?” “感谢您的关心,一切都好。” 他笑笑,鼻梁上还隐约残留着一截淤青,看起来不像太好的样子。 “如果你喜欢把诅咒叫关心,那请便。” 兰迪斯脸上的微笑没有任何松动的痕迹,他弯腰向我递出一只手。 “今夜的庆功宴已经举行,但它的东道主还没有到场。” 我嘴角扯出一丝笑。 “你是骑士还是男侍?” “不管哪种,兰迪斯都乐意为您效劳。” “你的话就像过期黄油,又油又腻。” “但在这片海上,您只能吃过期的黄油,不是吗?” “幸好我很快就能下船了。” “在此之前,还请您去晚宴上再次品尝黄油面包——我精心为您调配。” “倒胃口的杰作。” 我走到餐厅入口,里面已经人满为患,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到了这里,我开始怀疑是否还有人在开船。 “哦哒布洛姆!姜先生——” 老船长高喊着我的名字,端着一杯冒泡的酒液走了过来。 “这个,兰迪斯少骑,珍藏,每个人都有,”他将酒杯放在我的桌前,满是红毛的下巴微笑着努起嘴,“波尔多姆那哒!” “波尔多姆那哒。” 我举起酒杯说,鬼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老船长满意地走了,我将酒推给旁边的水手,他正埋头啃着一只烤火鸡,当然火鸡也是从罐头里拆分拼凑出来的。 “喔?莎和啦特……斯啊斯!” 我摇摇头。 如果他们能多和兰迪斯学学语言,我愿意掏空少席骑士的酒舱送给他们。 前菜是橄榄、奶油火鸡浓汤、腌制酸黄瓜,面包和饼干。 橄榄在罐头里泡得像死人头发,火鸡浓汤只剩浓了,腌黄瓜咸得麻掉舌头,面包是干的,饼干更是号称可以保存十年。 兰迪斯递给我一份油煎培根,没熟,味道令人作呕。 侍者上了汤,奶油豌豆汤像呕吐物,白菜肉汤像现捞泔水,罗宋汤……好吧除了它其余的都难吃。 甜品是藏在铁盒子里的糖果。 含了十分钟都没有融化,我迫不得已咬碎了它们,锋利的碎片几乎划伤了我的口腔。 我想爆裂弹的爆破片应该由这些糖果代替。 起身,离座,走到门口时身后却响起了优雅的小提琴声。 那是一首极忧伤的曲调,明显和这里的欢快不符,但兴高采烈的水手们只把它当作进餐时的伴奏,兴奋地用刀叉切着碎得不能再碎的牛肉,互相碰着兑了八分水的朗姆酒。 我停留在门口,金色的佩剑被在人掷地上,昏黄的灯光落在兰迪斯肩头,他闭着眼睛垂眸拉着小提琴,琴声和多年前毕业舞会上的一样。 舱外的寒风灌进我的 衣袍,我将它们拉紧,走上了甲板。 冷藏库的灯还亮着,里面传来了一段无名小曲,我站在外面听了会,屋内的人停住歌声,叫了起来: “姜先生!” 那是个十分年轻的水手,金色卷发和绿宝石眼睛,鼻头还带着赤红色的雀斑,他用手挠着脑袋,又胡乱在身上抹着,点着头向我开口。 “您是要来冷藏库拿东西吗?” “来给你送点吃的。” 我从外套内侧拿出纸包的牛肉三明治,里面还夹了一些腌制酸黄瓜,又从衣兜里掏出一小罐蔓越莓果酱,一包烤火鸡,一把糖果和两块饼干。 “哦谢谢……谢谢!” 他看着我像个魔法师一样从身上变出各种食物,眼睛随着手上食物的增多变得更亮。 “还有这个。” 我从衣袖里拽出一瓶裹着软布的红酒。 “兰迪斯少席骑士的私人珍藏,每个人都有,所以我特意去厨房要了些。” 我摇晃着酒瓶,里面还剩大半。 “你很幸运。” “喔……我简直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那个水手冲了上来抱住了我,又在我还没有皱起眉头时松开了我,高高举起手中的酒瓶亲了一口。 “您简直就是派来人间的巴尔哒夫斯!” 我们坐了下来,一边吹着舱外寒风,一边吹着冷藏库的冷风,就着月光与海浪品尝过期的美食,那个年轻的水手一边喝,一边痛哭流涕地打着饱嗝。 “啪帕尔洛夫若喏……纱咔咂啦嘟可莫可勒捏,啪嗒而得耳勒德尔落偌的……” 他拼命地弹着舌,扯开自己胸前的衣服,露出大片的纹身—— 那是两个年龄相仿的人头,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男人明显是他。 “呜呜……呜呜!”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顾抓着酒瓶往桌上咂着,呜呜地抽咽,伴随着打嗝,啜泣。 在他开始打呼噜的时候,我起身从他的裤兜里摸出了一圈哗啦作响的钥匙。 底舱。 这里原本是存放货物的地方,但鉴于此次出行的目的,这里被临时改造成了一个巨型水族馆,意思是这儿有个超级大鱼缸。 阴暗的,潮湿的,腐朽的,堕落的……任何与黑暗相关的词都可以安在这里,我循着木箱间的缝隙慢步,很快摸索到了通向下层的暗道,我掀开地上的木板,沿着梯子爬了下去。 当到达最后几节时,我直接蹦了下来。 “哈……” 美丽的,雪白的,海洋精灵。 我一直站在地上,直至双脚发麻,几乎无法挪动它们时,才拖着疼痒难耐的脚,一步步走向那面天蓝色的巨型水箱。 “啾啾——” 它甩着尾巴将身子侧向我,圆而可爱的脑袋俯视着我,那道嘴巴向上咧起弧度,它在微笑?我不知道。 “神圣的巡游在冰海上的白鲸之皇,您的鳍丈量海中万物,您的眼观测生命之长,我向您送上比月光更温柔的爱意,我向您呈上比海水更纯洁的虔诚,我向您献上比黑夜更浓郁的忠诚……” 我半跪在水箱面前,右手食指不断在我的额头和胸口间来回点动。 “请您——赐我予永生!” 白鲸拍动着尾巴,挣扎着将脑袋离我更近,我几乎能看清上面的每一道褶皱。 “啵唧!” 它朝我吐了一串泡泡。 “……” 我笑了,用手将发丝捋上前额,拍拍自己的脸,可惜我从不喝酒,不然还能用喝醉了宽慰一下自己。 走进水箱右侧的控制室,我在操作台上巡视了番,找到了一个旧红色的转盘,将它向右旋转三圈。 “轰——” 脚底传来震动,液压闸门正在转动,成吨的水从箱中向海流出,随着水位不断下降,滑道打开,轰鸣的水浪声几乎快把整个船舱淹没。 耳鸣隆响,我回头朝水箱看去。 那只白鲸吐着泡泡,双鳍摆动,身体不自觉地飘向大海。 我的一生都在追寻白鲸,而当我终于等到这一刻,我却亲手把它放走了。 多么可笑。 4. 暗奏 “咚咚咚!” 头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皮靴将木板跺得声声响,我从衣兜里掏出一根细长的烟叼在嘴里,那是我用报纸和潮烟丝卷的,也不知道抽起来味道如何。 “砰砰!” 楼梯入口处传来猛烈的咂击,但遗憾的是入口已经被我堵死了,就连下来的梯子也被我撤掉了,不管是谁,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祈求自己的手脚足够麻利。 “轰——” 剧烈的晃动让我趴在了地面,浓重的烟雾熏得我睁不开眼睛,我咳嗽了几声,刺鼻的火药味像章鱼的触手一样伸进我的喉咙。 “停下!” 虽然这里又黑又呛,但我依旧从声音辨别出了那是兰迪斯,他骑跨在我身上,满是老茧的右手掐着我的脖子,我双眼发黑,动脉几乎快断在里面。 “说话——” 他贴着我的脸,沙哑如野兽的声音从他的胸腔喷出。 我用舌头舔着烟管,手指举起指向旁边的控制室,他一把松开我,扭头冲了进去,但很快又出来了。 “你把转盘藏到哪了?” 兰迪斯步步紧逼,他蓝色的眼睛像月光石一样在暗夜中发亮。 “也许掉进大海,或者被我吃了。” 我深呼吸着,努力控制自己不去咳嗽。 “那我就剖开你的肚子。” 他的利剑指向我,只是一下就划开了我的衣衫,沉重的转盘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我伸手去抢。 他给了我一脚。 我被踢飞,从地上爬起来追上他,抡起地上的扳手朝他后脑砸去。 他闪身,抓住我的肩膀将我撞在墙上。 “砰!” 我的脑袋像破了个洞,猩甜的血液顺着鼻尖流进嘴里,我舔着舌头,摸索着扳手再度站起。 “唔!” 兰迪斯一拳打在我的胃上,我痛苦地弯下腰,痉挛几乎快使我呕吐。 他用膝盖顶起我的下巴,当着我面,两手掰断了那个旧红色的转盘。 “咣当……当啷!” 哗哗的水声停止了。 我像泥一样瘫倒在地上,一手捂着自己的额头,一手捂住自己的胃部,阵阵的绞痛让我想哭,我几乎想用一把刀将它挖掉。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要自作主张……” 兰迪斯的声音低低响在我耳边,一只温热的手顺着我的衣衫下摆伸了进去,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合在我的胃部。 “……我不会忘记我的胃痛是你带来的。” 我深呼吸着说。 他笑了,笑得十分诡异,温热的舌头伸出来吐息着,热流喷在我的耳垂。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享受胜利果实了,亲爱的长发殿下。” “什么意思?” “……白天那样,是在勾引我吧,嗯?” 他的话题忽然朝另一个方向转变了。 “没有听从老师建议学习格斗是我的不幸。” 我闭上眼睛,他的舌头毫无顾忌地在我的耳廓上舔舐,唾液与耳肤缠黏的吧唧声顺着耳孔钻入大脑,我感到一股震颤盘旋在深处。 “兰迪斯……” 我几乎是啜泣着,喘息着叫着他的名字,这让他很受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我的嘴唇,像章鱼触手探上我柔软的舌面。 “啊!” 他惨叫一声,我挣开他起身,朝着他的裆部狠踢一脚,他像虾一样蜷缩起来,撞到了一旁的载货架,上面陈列的各种罐头丁零咣当地掉下来,像小山一样将他堆积在里面。 我吐了口嘴里的血,擦擦耳朵,抓起地上的撬棍,搬来梯子爬上甲板,又将梯子抽上来丢在一旁。 船上安静得可怕,我的脑袋一直在流血,眼前视野完全被糊成一片,我跌跌撞撞朝舱内跑去,在入口处被人绊了一跤。 该死! 我爬起来,踢了那个水手一脚,他坐在地上,头顶歪戴着蓝白三角帽,脑袋低垂着,使我看不清他的面容。 “嘿!” 我喝了一声,他没有反应,两只手垂在腿边,掌心朝上,旁边还翻着一个空酒瓶。 “……醒醒?” 我用手托起他的脸,苍白的,肿胀的五官像被海水浸泡过一样,那僵硬的肌肤绝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 “哐啷!” 我后退两步,捡起掉落的撬棍,向着餐厅狂跑。 门口依旧点着昏黄的光,老远就听见水手们的笑声,尽管声音有些小,我依旧放慢了自己的脚步,将脸上的血擦干净,放平肩膀走了进去。 餐厅充斥着欢声笑语,可所有人全都趴在桌子上,我从一众后脑勺中辨认出老船长的红发,上前抬起船长的脸,他浓密的红眉毛下是深绿色的眼,漆黑的瞳孔已经完全放大,像一面暗夜的镜子映出我惨白的脸颊。 “hahahaaaa~” 水手们闹咂咂的笑声仍传进耳朵,我沿着声音一步步向前走着,路上踩着糖果纸,鸡骨头,鱼刺……直至走到餐桌的最前方—— 桌上叠着整齐的餐巾,金色刀叉笔直地并排摆放在餐盘上,旁边的椅子上靠着一把小提琴,提琴上方半遮着一件棕紫色的斗篷。 “哗——” 我一把扯开斗篷,提琴砰地砸在地上,水手们的笑声像解开耳雾般清晰放大。 “hahaha……波尔多姆那哒!” 那一个正在旋转着的留声机,金色喇叭像扭曲的蜗牛壳,黑洞洞地正对着我。 “波尔多姆那哒……” 我不受控制地张开嘴,一股强烈的呕吐感席卷至我的腹部,我跪在地上,一手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一手紧抓着自己的胃部,我的口水和眼泪一齐流出,我几乎已经分不出我是在哭还是在嚎叫了。 “啊!!!” 我跪在地上疯狂用脑袋撞着地板,眼泪从我的眼眶中流出,额头不断传来的痛觉简直像是一种刺骨的提醒,咸涩的液体顺着脸颊滑向嘴角,熟悉的温热令我恶心。 “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这一切又不是你的错……” 那双戴有皮质手套的手从我的两腋穿过,温柔地将我拖抱了起来,我被兰迪斯安放在椅子上,他半跪在我面前,亲吻着我的右手,从桌上拿来餐巾为我擦拭着脸上的血水与眼泪。 身下的座椅有些低矮,这让那些水手的侧脸清晰展在面前,那些半闭的眼睛上根根分明的睫毛,那些未合嘴唇边残留的酒液,那一根根沾有油光和果酱的手指。 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抽泣,我不停地大口吸着气,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打开阀门的气球,尖锐而又高亢地发出歇斯底里的啜哑。 兰迪斯的手在我胸背上轻捋,他弯腰凑过来,冰冷的嘴唇亲吻着我的脸颊,最后在我的唇上落下一吻,他的舌头与我相互纠缠,刮蹭着我的每一颗牙齿,我瞪大了眼睛,虽然他的面容挡住了绝大部分的视野,但我仍能从余光中看到那一颗颗趴在桌上僵硬的脑袋。 “……嘶!” 我转头吐掉嘴里的血沫,看着他。 “你是一个魔鬼。” 他直起身,背着光,金色的发丝像是发朽的黄铜,阴蓝的眼珠像狼一样缩小瞳孔,他弯起嘴角,从容不迫地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鼻尖戳在我的面颊。 “承认吧,你就是对这样的我感兴趣,不是吗?” “我更感兴趣怎么把 你解剖……唔!” 他结结实实给了我腹部一拳,单手捏起我的下巴,向着左侧一扭—— “咔!” 下巴传来的酸痛感让我冒出眼泪,我完全无法说话,舌头在口腔里打转,发出模糊的呜呜声。 “好好享受吧,我会给你带来难忘的一晚,不过在此之前……” 他解下腰带,镶着红宝石的皮带抽在我的胸前,火辣辣的疼痛让我全身一缩。 “呵呵呵呜呜呜……” 口中发出一些连我自己也听不清的音节,腹部依旧绞缩着,好像肠子被揉成一团,我深呼吸着,不断调整自己的身体。 “嗯……” 他丢掉皮带,双手捧起我的脸,像拉小提琴一样忘我地亲吻着,另一只手盖住我的眼鼻,让我无从吸气,窒息感令我头晕目眩。 “哈啊……啊,啊……” 一吻结束,我大口呼吸着,他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指尖从下巴划向我的脖颈。 我仰起脸露出一个微笑,恶狠狠踩向他的鞋面。 “嗷!” 我跑到门口,抓起撬棍朝他砸去,他向右躲闪,我迅速跑向甲板,那里摆放一堆装满朗姆酒的木桶,我将它们全都推下去,咕隆隆地滚翻了整个船面。 “你这是在自讨苦吃!” 兰迪斯追了上来,他的身影在木桶间灵活闪躲。 我跑向轮船侧后方的驾驶室,落下横栓锁上门,下一秒兰迪斯的长剑就插入了门缝,我搬起灭火瓶砸了上去。 “锵!” 细剑被砸在地上,嘣的一声抽了回去。 我搬来驾驶室主座顶在门口,用力在椅腿上踹了一脚确保它卡死。 “砰!砰!” 驾驶室门震颤着,兰迪斯的声音隔着玻璃从外面雾蒙蒙地传来。 “这里只有大海!你能逃到哪里去?” 我用手擦着脸上的血渍,转身进入了仓储房。 等兰迪斯破门而入的时候,我已经在里面恭候多时了。 “你看,兜兜转转不过是白费力气。” 兰迪斯拎着剑出现在仓储房门口,几乎挡住了全部的光。 他微微颔首,脸上挂了彩,领口整齐的蕾丝被血液凝固在一起,胸前金色马甲沾满了尘土和不明液体,这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更盛。 “兰迪斯少席骑士,我想送你一件礼物。” 我咬着烟,从左胸掏出个纸包,抖了两下,一把外观看上去是左轮手枪的银色物体赫然显现。 他的眉头压下来,“你一直带着?” “不高兴吗?” 我扣动扳机。 枪口喷出火焰,刚好点着我的烟。 “怎么会,我很开心。” 他张开双臂,大大方方向我走来。 “别动!” 我喝住他,抓过身后的炸弹朝他投去。 “唰!” 兰迪斯闪身出剑,锋利的剑刃在瞬间划开了炸弹上正燃的引信,失去引信的炸弹像个黑铅球,砰的一声滚砸在了地面。 他朝我笑,长剑向我画了一圈。 “你真是让我惊讶,黑色小羊羔。” “那么这些呢?” 我咧开嘴角,双手举起六枚燃烧着引信的炸弹,它们滋滋作响已然烧到了最后一段。 兰迪斯的瞳孔骤然紧缩。 “轰——” 刺目的白光吞没了一切,我在失去意识前看到了兰迪斯伸手向我扑来的身影。 他的眉头紧皱在一起,嘴巴大张着,似乎在叫喊着我的名字。 永别了,兰迪斯。 5. 火 掌心……好痒…… 黏黏的,像是什么柔软温热的东西一直在舔舐,我颤抖着想要睁开眼皮。 海浪拍打在我的脚上,一滚又一滚,我几乎能在半梦半醒间看到那雪白的…… 呃! 我的眼睛睁开一道细缝,刺目的阳光又迫使我赶忙闭上,黑色的重影显示在我的眼皮上,肩膀酸痛,腹部疼痛,十指无法屈伸,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喊,我几乎不知先说哪里。 脸上落下一层湿淋淋的东西,我下意识闭上眼,吸吸鼻子,隐约有股海腥味。 那层湿淋的东西移开了,我看到几缕纯白的发丝,和一张人类少女的面庞。 女孩歪着脑袋,全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她皮肤雪白,没什么血色,脖颈上缠挂圈海草,一直挂满全身。 我一把抓住那些海草,她被迫得离我很近,两手胡乱地挥舞。 她闭着眼睛开合着嘴,不知道在做什么。 我松开手,用手肘撑着从地上坐起,温暖的海浪拍打在我的膝盖上。 上衣不知所踪,我的身体一览无余,胸口布满伤口,无数泥土,碎布,金属片和其他杂物嵌在我翻起的皮肉里,像一头打了花刀洒上调料的鱼,最外层还缠绕着一层海草。 我用海水洗手,发现两掌的伤口几乎已经恢复,新长出的皮肉娇嫩泛红,似乎一戳就破,我轻柔地往上淋着海水,只觉得有一些温暖。 湿黏黏的东西戳在我的胳膊上,是那个女孩,她正学着我的样子蹲在地上,就连脚尖的朝向都没有半分偏离,手上托着一条长长的海草,上面还隐约挂着几个贝壳。 谢谢,我说。 我的手僵硬住了,再次重复了一遍。 谢谢。 当嘴唇开合时,我只听到了嗡嗡声,它来源于我的喉咙和胸腔,一路传向头骨。 我摸了摸耳朵,它们尚且存在,但明显功能全失,可能是鼓膜破损或者听小骨损伤之类的,我在心中祈祷着,但愿别是什么听神经出了问题。 大海在面前翻涌,失去了波涛声的海面像一副动态的油画,我用手指捏出伤口里的杂物,大大小小的碎片很快堆满了一旁的沙坑。 那个女孩一直在我旁边,我清理伤口的时候,她就用那双纯黑色眼睛盯着我的手看,我起身寻找水源的时候,她就跟在我的身后,一步一跳踩着我的脚印,我尝试过和她搭话,她很高兴地回应我,但我却只能盯着她开合的嘴巴发呆。 以前在学院修习的时候,我曾因无聊研习过一段时间的唇语,于是我尝试翻译女孩的音节,得到了如下对话: 我问这是哪里? 她说唧唧唧唧! 我问她是谁? 她说咕咕咕咕咕~唧唧唧唧! 我一度怀疑自己在学院学到了假书,直到我对着海面模仿了一遍她的音节,我才确信自己的唇语没有译错,而她也高兴地在地上转起了圈,双手翘在身体两侧。 咕咕唧唧?我说。 咕咕唧唧!她说。 这里是一片海岛,青翠得简直像是海中绿洲,温度宜人,甚至拥有一条淡水河流。 我没费多大力气就在岛的侧面找到了河,掬起一捧喝了口,温和的淡水让我胃部的不适有所缓解。 她也用双手掬起一捧流水仰头喝下,甚至连搓揉胃部的动作也一块学去。 咕咕唧唧。我说。 咕咕唧唧?她说。 我向着岛后步行,这里的沙滩布满贝壳,蛤蜊,小螃蟹,还有各种砾石,它们像一堆精心埋放的小型刀片,不一会就将我的双脚割得刺痛不已。 胳膊被人拉住,我回头,女孩指着自己的双脚,她的脚上同样缠绕着一些海草,但海草间却隐约露出光洁的贝壳。 我伸出大拇指,咕咕唧唧! 她扬起嘴角,咕咕唧唧~ 捡来一对大贝壳绑在脚下,果然让我的路好走了不少,还顺道收获了今日的午餐,一只海晶大蛤蜊——它的壳呈现出透明的淡蓝色而得名。 没有火,我用牙齿咀嚼着蛤蜊肉,像是咀嚼着一块浸满盐水的抹布,又咸又腥,偶尔还夹杂着沙子。 我转头看向身边,女孩像吸果冻般吞掉了蛤蜊肉,她的腮帮子甚至都没有动一下。 太阳快要坠入大海,我从岛上捡来一些树枝,将它们堆积在一起,又用贝壳连砍带踹得到了一些较细的树,将它们互相支撑成一个米字形,最后在树枝外搭上些硕大的叶子,一个简易的临时庇护所就完成了。 我钻进去,女孩钻进来坐在我身边。 夕阳将海面打成金色,波光粼粼地拍打在岸边,我坐在庇护所里欣赏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此刻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远离了人类的喧嚣。 遗憾的是,这种感觉只持续到日落前。 我先是注意有大量蚂蚁,而后发现庇护所恰巧建在一个蚂蚁窝上,我拆掉了树枝打算搬家,却在前行的草丛里踩到了一条蛇,对方不依不饶地向我发起进攻,我的小腿被咬了一口,但好在从伤口的两排细牙印来看,对方应该是条无毒蛇,于是我毫不客气地用树杈戳住它的脑袋,一脚踩断了它的蛇骨。 咕咕唧唧? 我拎起那条软烂的蛇对女孩说。 咕咕唧唧! 她两手翘在身侧转起了圈。 夜晚我们分吃一条蛇肉,味道让我怀念起船上没煎熟的培根,至少培根不会如此难嚼。 吃过蛇肉后我开始熟悉的腹痛,浑身没有力气,像死鱼一样躺在庇护所里,我的身下垫了一些树叶,一只昆虫迈动着足肢,像穿越小山包那样穿过树叶,沿路爬上我的小腿,腹部,直至我的手臂。 我朝它呼气,它先是停在原地一动不动,片刻后又转身发足狂奔,一路朝着外面的阴影逃去。 咕咕唧? 女孩的脑袋凑到我身边,大而圆的眼睛看着我,就好像我脸上有什么虫子,而她恰巧是一只啄木鸟。 我几乎没有力气说话,只能用手指缓慢地在腹部摸索,祈求指腹上的一点温度能让我好受。 啵啵唧…… 湿润的,黏热的小爪搭了过来,像一只温水泡过的章鱼,我微眯眼睛,深深地呼气,不知道具体出于什么原因,这种温热的抚摸确实让我的胃痛有所缓解。

我半闭着眼睛呼吸着,庇护所外就是静悄悄的河流,正在月光下泛起冷色的谷波,女孩带有雪白发丝的脑袋正趴在我身边,我伸出手,轻轻抚摸她颅顶的细发。 老实说,我对人类女性没有任何好感,她们身材矮小,体格柔弱,又总是多愁善感,常常流泪,并且总是无所作为,或者说是无能为力。 同样的,我对人类男性也没有任何好感,他们像野兽一样强壮,贪婪,好色,可以为了一点财产或者一个女人就对同伴兵刀相向,他们是挑起战争的罪魁祸首,是一切杀戮与冲动的邪恶开端。 我厌恶人类,也包括自己。 清晨的露水爬满了我的全身,不知名的鸟叽叽喳喳地扰着耳朵,我用发麻的手揉了揉怀里人的头发,她是时候该起床了。 淡金色阳光打在我脸上,带着股暖洋洋的柑橘味,我张开双臂,闭上眼睛,尽可能地去感受这一刻,在学院的时候,我曾读过不少与灵性和修行有关的书,他们无一例外或多或少都提到过一种观点—— 活在当下呼吸的这一刻。 我从裤子里掏出些棕色叶子,指尖稍微揉捏,它们就碎成了一片,稍不留神就会被风带走。 重新收集了一些树枝,我从中挑出了两根较为干燥的,将其中一根较粗的踩在脚下,另一根稍笔直的夹在掌心,往脚下的木头上扎了个洞,我将笔直的树干插进去,两掌夹住它用力转动摩擦。 女孩歪着脑袋蹲在一旁看了会,也找来两根木棍互相交叉,咬着牙搓动手掌。 我夺下她手里的木棍,看着她的眼睛,摇摇脑袋说:咕咕唧唧。 她垂下脑袋,小声说:咕咕唧唧…… 我继续搓动着木棍,又捏了把沙子撒进钻出的木坑里,大概太阳升到我的头顶时,一缕浓烟从坑眼里飘了出来,我加快了速度,额头上流下汗水,女孩蹲在旁边用冰凉的手指来回抚摸我的额头,我咬着牙吸了口气,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喘息,几点微小的火星从木棍下方蹦了出来。 我连忙拔出木棍,将早已准备好的干叶小心地盖在坑眼上,又将底木倒扣过来,抖了两下扔到一边,双手捧着包裹火星的干叶团跪坐在地,用最轻柔的气息吹拂它,直至它在我的手间然起火苗,越烧越旺,转眼形成了一团硕大的熊火。 咕咕唧唧! 女孩跳跃着,跑去抱来收集的柴火,我们相互配合,很快就在荒无人烟的孤岛上升起了一堆篝火。 火堆向四周迸溅火星,我往里面添着柴,女孩依偎在我的身边,手里拿着截串有蛇肉的树杈,很快我们就吃上了第一顿熟肉。 吃饱后,女孩用骨刺挑着我掌心的水泡,我偶尔会吸气皱眉,但每当她抬头看向我时,我总是报以一个微笑。 照顾好火堆后,我们在海滩边散步,用树枝乱编的小筐收集着蛤蜊,螃蟹和海草,或者其他任何可以食用的东西。 弯腰捡起一个蛤蜊扔进筐里,我抬起头,整个人却定在了那里。 夕阳下,波涛粼粼的海边,一截东西正在海滩上闪闪发光,看起来是那样熟悉。 手中的筐砸在脚边,我朝海滩飞奔而去。 6. 噩意 海滩上躺着一柄短剑,金色剑身上雕刻着繁复华丽的花纹,护手处嵌有一枚红宝石。 我拿起短剑站在岸边,远处的海浪翻滚着白沫,太阳躲入浓重的云层,天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女孩一步一跳蹦到我身边,歪着脑袋打量着我手里的东西。 咕咕唧唧? 我揉揉她的脑袋,低头轻笑。 咕唧。 回到休息营,我在篝火旁挖出一个浅坑,又在坑中分别修出三条拳头大的通道,并在地面出口处铺满新鲜的树叶,最后将篝火迁移到了坑内。 女孩蹲在旁边玩着蛤蜊,歪头盯着我做的一切。 咕咕唧唧? 我直起腰身喘了口气,微笑了下。 咕咕唧唧。 我们在坑里烧烤着蛤蜊与螃蟹肉,滚滚浓烟通过地道排向树叶,贴着地皮散去,我几乎眯起眼睛才能勉强观察到几缕轻烟。 螃蟹肉的滋味十分鲜美,可以说远超我生平所吃的任何一道美食,甚至就连女皇的晚宴都无法比拟。 我用指甲刮蹭着蟹钳上最后的肉,旁边的女孩鼓着腮帮将螃蟹嚼成了渣。 吃饱喝足后我们开始又一次搬迁,这次庇护所的位置选定在海岛的山林。 我们沿着河流一路向上,几经辗转来到丛林深处,泥土在我的贝壳鞋下黏出一个越来越高的土包,我迫不得已脱鞋前进。 女孩抱着我的左臂,我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挥舞短剑,砍伐着前方挡路的树枝,很快找到了一面森绿的崖壁,犹如正在张开的嘴巴,上下崖壁间刚好空出一个山洞,足够容纳我们两人起睡居住。 手中的火把摇了摇,女孩晃动着我的胳膊,指着那个山洞说:咕咕唧唧! 我摇摇头。 咕唧咕唧。 我们继续沿着河流前行,直至来到一处银白的瀑布面前,水里游着几尾小鱼,我将火把交到女孩手上,自己步入瀑布之后。 阴冷的空气让我浑身打颤,几乎无法抑制地皱起鼻子。 阿……嚏! “阿嚏!” 我感觉耳朵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了出去,用手摸去,一股吸力从耳心传来,我放下手一看,上面沾满了无色无味的液体。 我侧过脑袋,用手掌吸着另一只耳朵内的水,大量温热的海水从耳道内流出,整个世界像接入信号的收音机,哗啦啦地响了起来。 我几乎无法相信,我的耳朵只是进水了,我却错把它当成听小骨损伤,一连当了好几天的聋子。 “咕咕唧唧!” 洞内被火光照亮,女孩跑了进来,纯黑的眼睛盯住我的面孔。 “咕咕唧唧!咕咕唧唧!” 她叫着。 我几乎像生锈的发条那样,一节一节转动着颈椎,睁大眼睛看向女孩。 “你再叫一次?” “咕唧?” 女孩歪着脑袋叫着。 “咕唧——咕唧——” 我双腿一抖打了个趔趄,几乎摔倒在地上,女孩扶住我的手臂,我抓住她的手,不假思索地亲吻着她的手背,那光洁的皮肤比月光还要柔滑。 我单膝跪在她的面前,一遍又一遍行着吻手礼,她呆立着,偶尔发出几声轻轻的鸣叫,比清晨初升的阳光还要温柔。 “向您致意,我神圣的白鲸女皇陛下。” 那本笔记上绘着很多字符,零散而又松乱,有些含义甚至前后颠倒,但我仍从其中推理出了一些东西,尽管此前我并不相信。 她既没有抽出手,也没有下一步的举动,只是歪着脑袋看着我,口中发出些许鸣叫。 “咕……唧?” 我站起身,低头轻嗅她的发香,那种气味让我缓缓闭上眼,情不自禁地说: “我深爱着您,陛下。” 她仰起头,鼻尖蹭过我的嘴唇,大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我,我几乎是无法自控地抱住了她,嘴唇从她的脖颈落向她的脸颊,又从她的脸颊滑向她的耳尖,最后悬停在她的嘴唇上,不计后果地吻了下去。 “唔唔咕……咕唧,唔?” 我吮吸着她的舌头,她冰凉的舌尖像一首圆舞曲,她的牙齿像是海滩上最美的贝壳,几乎每一颗都带有花蜜般滋味,我双手捧着她的脸窒息般地吻着,直至鼻尖变得冰凉。 “啊……哈……” 我喘着气,松开手,整个人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外面震耳欲聋的瀑布声让我的灵魂重归□□,我背靠着石壁缓缓滑坐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 我双手抱着脑袋,十指深深插入发丝,指甲扎入头皮,这种感受让我恶心,我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种种不堪的画面在我脑内轮番上演,像是一架跌滚山坡的马车,只会在堕落的路上越奔越快。 “咕……唧?” 冰凉的小手抱起我的脸,我缓缓抬头,她美丽而又漂亮的脸孔出现在我眼前。 那双眼睛没有焦距地望向我,我不知道那里面此刻究竟是什么,失望,恶心,愤怒? “咕唧!” 她吻住我。 “……” 我的眼睛睁大,双手僵硬在身体两侧,她的舌头探入我的口腔,笨拙地在牙齿上游走,又与我的舌头相互纠缠。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我推开了她。 “不,不可以……”我低下头喘息着,“这种事……要相互喜欢。” 她歪起脑袋,张口。 “……嘶……欢?” 我抬起头,眼眶几乎快要睁裂。 她又重复了一遍。 “喜……欢?” 我滚动了一下喉结,拉过她的手背吻上,抬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亲——吻——” “亲……吻?” 我触电般松开她的手,站起身向着洞内飞快地走去。 她追了上来,急切地拉住我的手。 我甩开她。 “别跟着我。” “咕咕唧唧……唧唧!” 她鸣叫着追了上来,再次拉住我的手。 我停下步伐,几乎无法抑制住声音的颤抖。 “既然你是人类,就不要装出白鲸的声音来愚弄我。” “咕唧!咕唧!” 我飞快地走着,这里没有火把的照明,地上又湿又滑,我几乎每迈出两步就要打一次滑,好几次显现摔倒。 “嘶……喜欢……喜欢!” 她的声音追在后面,时远时近。 我大步地走着,这里地势越来越低洼,凸起的砾石越来越多,将我的脚底割得生疼。 “喜欢……唧!” 她鸣叫了一下,之后不再有声音。 我停住脚步,闭上眼睛,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两口。 洞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我快步回头走去,很快在一处碎石堆上发现了她。 “咕唧……咕唧……” 她头向下低着,整个人趴到在碎石上。 我蹲下身,将她扶起,她闭 着眼睛,眼角流下大颗的泪滴,冰冰凉凉地落在我的手上。 “你哭什么?” 我皱眉。 “咕唧……” 她闭着眼睛,细小的脚腕扭动着,像一株幼小的海草。 我托起她的脚,掌心被砾石刮开一道小口,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旁边还沾着泥土。 “咕咕唧唧……” 她两手抓住我的腰,闭着眼睛鸣叫着。 我抱起她,走出洞外,用清水冲洗她的脚掌,就近找了些草药嚼碎敷在伤口上,又撕下我裤腿的布料缠绕在上面,最后将她放在地上。 她拉着我的手,黝黑的眼睛泛着水光。 我坐在一旁,用手往水池里投掷着石子,几条白尾巴的鱼从中跃起,又哗啦跃下。 她将右手递给我,手背朝上,湿润的眼睛望向我的脸庞。 “亲……吻……” 我扭过头,继续往水池里扔着石子。 “你究竟是人类还是白鲸?” 她缓缓收回手,一直收到腹部,搂在自己的腰上。 “喜欢……” 我把手边最后一颗石子都投空了,只摸到一堆杂草和沙土,她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低着脑袋蜷缩在一旁,纯白的长发从她的肩膀一直披散到地上。 “……地上凉。” 我伸手将她抱起,走入瀑布洞深处,用树枝和叶子在地上铺了一块还算柔软的床铺,将她放在上面,自己坐在一旁。 “喜欢!” 她两只手全都抱在我的腰上。 “不可以。”我说。 “喜……欢……”她说。 洞内点着簇小火堆,烟雾顺着山洞上方飘走,我坐在冰凉的岩石上,她靠在我身上。 “咕唧!” 她叫起来,摇晃着我的胳膊,指着我的脚。 我低头,看到脚趾上沾满紫褐色的血迹,脚底是几道深长的伤口,皮肉往两侧翻着,稍一用力就渗出鲜红的血液。 “咕咕唧唧!咕咕唧唧!” 她从身上解下海草,不由分说缠在我的脚上,又俯下身子…… “你做什么!” 我收回脚,皱着眉毛看她。 “咕唧……咕唧……” 她看看我,舔着自己的手掌,又指向我的脚。 我眯起眼睛,舔着自己的手掌,又指指她。 “这个,是你做的吗?” “咕唧?咕唧!” 她点点头,拉过我的手掌,又要伸出舌头,我缩回手,摸了摸她的头。 “睡觉吧。”我说。 “咕唧?咕唧咕唧!” 她用脑袋蹭着我的掌心,整个人扑在我的怀里,不停地用脑袋蹭着我,又抬起头说: “喜欢……” 我闭上眼睛,将她抱到大腿上,用身体的温度隔绝冰冷潮湿的岩石。 “以后你就叫咕唧吧。” “喜欢……” 咕唧闭上眼睛,枕着我的腹部不再出声。 天色阴暗,熊熊的篝火在海边燃烧着。 我起身,眼前是灰色的大海,几只海鸥在海面上追逐飞翔。 “咕唧?” 咕唧不见了,地上除了篝火什么也没有。 我继续朝大海走着,一边叫喊着咕唧。 “好久不见,长发殿下。” 一双有力的手从后钳制住我,将我的两臂反扭过去,我近乎低哑地嘶喊。 “……兰迪斯!” 7. 盛宴 海风吹拂着我的脸颊,柔软湿热的东西在心口蠕动,我睁眼环视四周片刻,放松双肩,伸手揉乱那团毛茸茸的白色。 “早上好,咕唧。” 咕唧抬起脸,两个嘴角扬起,用脸颊蹭着我的手掌。 “咕唧~咕唧~” 早饭是水煮海带和一些小贝壳,我在树洞里灌满清水,将食物放入,捡来石头扔进火堆烧热,再用树杈挑起投入树洞。 沸石不断更换,原本冰凉的清水逐渐变得浑浊,滚烫,直至冒出大量的气泡,我用小树枝搅动着水中的贝类,直至它们张开缝隙,露出鲜美的嫩肉。 我挑出来尝了一个,柔软的贝肉几乎在舌尖上跳舞,我吮吸着,将汤汁也一并吸了进去。 这绝对是几天来最棒的早餐。 咕唧用指尖托着贝壳小口咬着,偶尔鼓起腮帮咀嚼着,难得没有连壳一起吞下去。 “看,它们很美丽吧。” 我拿起一个海螺给咕唧看,那是一只纯白娇小的螺,仿佛由大师精雕细琢而得,洁润得如同羊脂玉,让人目光只能在它圆滑的壳身来回摩挲。 “喜欢~喜欢!” 我的手僵了下,又弯起嘴角,举起海螺在咕唧面前轻轻摇晃。 “不是喜欢,是海螺。” “喜欢!” “海——螺——” “喜欢!喜欢!” 咕唧雪白的脸浮起血色,低头用两手在胸前的海草里摸索着什么,我别过脸,远处海浪在沙滩上吐出一片银蓝的白沫。 一堆光滑的小东西落在了我的手上,那是各种各样的贝壳,海螺,其中还参杂着一些珍珠,蓝的粉的白的,在阳光下辉彩闪耀。 我捏起其中一个贝壳。 那是蝶翅大羊角螺,它有一对蝶翼般向两侧伸展的双螺壳,上面覆盖着形同羊角的螺旋状花纹,呈现出牛乳和蜂蜜混合的颜色。 值得一提的是,这种大羊角螺从出生起就是雌雄同体,它的两个螺壳里分别居住着雌雄两端,当游到温暖的海域时,它们就会在螺壳里□□繁衍,终生无需再寻伴侣。 在学院的时候,我大部分时间都浸泡在藏书馆里,用手指轻轻抚摸纸页上的插画,那些来自深海的生命姿形绮丽,神秘得像不属于这所大陆。 我微笑着问:“你也喜欢它们吗?” “咕唧!咕唧!” 咕唧直起身,那双黑水晶似的眼睛望着我,两只小而湿润的手捧上我的脸,脸颊上的皮肉相互挤压让我微眯起眼。 “嗯?” “喜欢~” 她像抱着贝壳一样抱着我的脸,冰凉的舌头探入我的嘴唇,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缓慢轻柔地缠绕着我的舌尖。 “……” 我垂下眸子,海浪与风声从远处灌入耳朵,阳光亲吻着我的眼皮,使它们暖洋洋得像是盖了一层羊毛毯子。 “你到底……是人类……还是白鲸?” 她亲吻着我,柔软的发丝像雪花一样落在我的颊上,鼻上,眼上,使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受到温暖的湿润在我口中游走。 “不可以继续了。” 我推开她,大口喘息着,这种激烈的吻对一个刚起床的成年男性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喜欢~” 她用头蹭着我的手心,细白的长发一丝一丝落下,像某种鹤鸟的毛。 我用手摸着她的脑袋,不停地深呼吸,海浪规律的冲刷声逐渐带走了灵魂中的污秽。 “咕唧,咕唧~” 她说。 “咕唧,咕唧。” 我笑笑。 用短剑砍伐了一些粗壮树木,虽然它既不能像斧头一样用力劈,也不能像锯子一样来回拉,但至少比贝壳边缘锋利许多,只需横着切割两下,再从后面斜砍用力一踹,碗口粗的树木就轰然倒地。 在庇护所旁制作了一些陷阱,我将剩余的木头切齐排列,简单地用藤条与海草捆绑,又在接口处切割处榫卯结构,使它们镶嵌得更为牢靠,即便失去藤条也不会松散。 “咕唧~” 咕唧蹲在木头上,咬着牙去拉拽藤条,那副样子像极了一个拔萝卜的孩子,我将她从木排上抱进庇护所,又将短剑和火把交给她,自己推着木排来到了海边。 “咕唧咕唧!咕唧咕唧!!” 她尖叫着奔跑过来,手里的火把和短剑丢在地上,一把抱住了我的后腰。 “咕唧……咕唧!” 我转过身,揉揉她的脑袋,捡起短剑和火把交到她的手上。 “只是去附近看看,天黑前就会回来。” 她死死地抱着我,细小的十指在我腹部紧紧相扣,让我隐约有种呕吐的感觉。 “不可以带你一起去,我不会游泳。” “呜呜咕唧……呜呜呜咕唧……” 她紧紧抱着我,豆大的眼泪从脸颊滚落,我用手指揩拭,更多温热的泪流淌进我的指缝。 “……或许我应该多教你说些话。” 我们乘坐着木排来到了海上,我手中仅有一只用木棍做成的船桨,我用它搅动着绿水的碧波,很快就划离了小岛。 咕唧坐在木排上,两脚伸到水里不停地拍打着,举着双手鸣叫着。 “咕——唧——” 风吹动着云层,将太阳笼入其中,冰冷阴影落在我肩头,海水涌动着波浪,木排像一片小叶,随着波浪上下涌荡,我几乎快要站不稳身子,咚的一脚向木排边缘踩去。 “咕唧……” 咕唧从木排上爬起来,双手抱住我的小腿,两个人的体重加持让木排平稳了许多,但天空间却隐隐有雷声鸣响,乌泱泱的沉云布满了头顶上空。 “抓紧我!” 我摇动着船桨,试图与这说变就变的天气抗衡,但就结果而言…… “哗啦——” 我几乎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冰冷的海水如墙般拍在我的身上,世界瞬间颠倒过来,四周都是水,我看到木排上上的咕唧朝我伸出了手,而我却只能凭借本能挥舞着双臂。 研究海洋的学者却不会水,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唔噜噜……” 海水涌进我的鼻孔,扎针般刺入我的气道,我睁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清,只蒙眬地看到波涌的水面,深绿色海水上乌灰色的天空。 “咕唧!” 我听到她在叫我,但我难以进行太多的思考,或许人在死亡前根本来不及思考什么,直至我的身体被托出了水面。 我咳着水,大口喘息着,朝四周环顾着这片重新匍匐在我脚下的海洋。 “呲——” 冰凉的水花洒在后背,我猛地扭头,几乎闪到自己的脖子,一个黑色圆孔开在我身后的白色平面上,正缓缓闭合,一些刚刚喷出的水花溅落在上面。 “……” 我想发出声音,可所有的声音却卡在喉头,只挤出些嘶嘶的声响,直到狂跳的心脏平稳了一些,我才趴伏在那白色的平面上,用手抚摸着上面细微的褶皱。 “白鲸……” 那光滑的皮肤,那在海中时隐时现的尾巴,以及那清晰透亮的鸣叫声,无不在告诉我一个事实—— 我正趴在一头巨型白鲸的背上。 “是你吗,咕唧?” “咕——唧——” 我的手颤抖了一下,青筋抽搐般跳着,发 紧的喉头再次摩擦出声响。 “咕唧?” “咕唧——唧——” 它鸣叫着,雀跃着,水波般柔软的身体在海浪间游动,很快将我送向浅滩。 “咕唧?” 我在浅水里踉踉跄跄站起,一只雪白的小手拉上了我的胳膊,回头,那双黑色的眼睛正凝望着我,比最高的夜空还要美丽。 “咕唧!” 我一把抱住她,尽情吮吸她的嘴唇,我们在浅水中接吻,灰色天空降下小雨,将我和她的发丝淋湿,紧紧纠缠在一起。 “咕唧……” 她脸上泛起红晕,两手向着我的脸摸去。 我抱她回到庇护所,添旺的火柴将湿黏的发丝烤干,我抚摸着她的脸颊,从她的嘴唇滑向她的鼻尖,眼窝,眉弓,额头……再到她的后脑,一点点欣赏着她的五官。 “咕……唧?” 她随着我的抚摸渐渐闭上眼睛,嘴唇微微撅起,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我低头,我们又一次接吻,她潮湿的嘴唇像是我灵魂唯一的出口,我拨开一层层白色的迷雾,一遍遍,忘情地深吻着她。 “您知道的,我一生都在追寻您。” 我松开手,晶莹的液体从我和她的唇间滑了下来,我用手指将她的唇揩净,低头轻吻她的手背,行着吻手礼。 “亲吻……喜欢……” 她俩颊升起红晕,让她显得犹如红梅间的初雪那般动人,雪白的发丝从她的双肩滑落,丝般垂在地面。 “我也喜欢您。” 我亲吻着她的手背,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偶尔蹦出几点火星。 “喜欢……您……” 她试探地张嘴,火光将她雪白的面颊打上夕阳般的暖色,浓重的鼻影晕染在她的侧脸。 “我爱您。” 我们又一次接吻,从她的嘴唇吻到她的耳尖,细细描摹着她耳朵的轮廓。 “唔……唔唧……” 她闭上眼睛,双手慌乱地抓住我,细窄的眉头微微皱起,口中不时地呼唤着。 “喜欢……喜欢您……” 我笑了,嘴唇从她的耳上移开,伸手摸着她的脸颊。 “咕唧?” 她看着我,外面的海风将她的长发撩起,苍白遮住了我的眼前。 “亲吻……” 她扑过来吻我,我笑着将头转向一边,她用两手抱住我的脸,急切地探下,我用手指挡住,轻轻推开她的嘴唇。 “咕唧!咕唧!” 她抓住我的双手,我却站起来,倒退着朝庇护所外走去,笑着说: “风小多了,或许我们该去捡贝壳。” “咕唧!” 她追了出来,海风将她身上的水草吹得波动,像一条由海神亲自编织的长裙。 “咕唧!” 她伸着双手跑过来,我绕到树后,当她从左边接近我时,我就快速躲到右边,当她从右抓向我时,我又躲到左边。 “咕唧……咕唧咕唧!” 她停止了抓我,转而一个人默默走到远处,背着我蹲在地上,双臂抱住自己的膝盖。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从后一把抱住她的腰,撩起她的长发吻了上去。 “咕……唧……” 她的嘴唇被我堵住不能说话,纯黑的眼睛愈发涣散,像海草般瘫软在我的怀抱里。 我闭着眼睛,享受此刻。 海风吹着我的耳朵,将远方的声音带了过来。 我松开手,抬头朝远方看去。 雾蒙蒙的海上,一艘船从远处爬上海平面,漆黑的桅杆像是死神的镰刀,正朝我们所在的小岛劈浪行来。 8. 食尸鬼号 “躲起来!” 几乎是一瞬间,我用手拍着咕唧的肩膀,指挥着她朝山林深处躲去。 “咕唧唧——” 咕唧叫着,紧紧抱住我的双手不愿离开。 我捧起她的脸,亲吻着她的额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等下我就来找你,现在去瀑布后的洞躲起来,快去!” 咕唧脸上流出大滴眼泪,拉过我的手背亲吻了一下,转身朝着山林跑去。 手背上残留着湿润的唇印,我抬头望了眼咕唧奔跑的背影,快速用沙土将地上的火堆掩埋。 盖好火堆后,我用短剑迅速拆除了庇护所,并将它们扔到密林中,最后将一些吃剩的贝壳海草收集起来,用脚将地上痕迹抹平,迅速钻入了山林。 “呜——” 轰然的,如座头鲸般的海船缓缓靠岸,船上拉着一对硕大的黑帆,正在风中飒飒鼓动着,上面没有任何图案或者标记。 我抱着咕唧躲在树丛后,这里距离瀑布很近,但视野相对开阔。 船上放落梯子,一伙穿着古怪的人走了下来。 为首一人身着崭新制服,就款式来看和兰迪斯的骑士装很像,但他的肩袖上并没有任何徽记,确切点说,从他下嘴唇打着的一对硕大金环来看,此人很明显不是这身骑士服的原主人。 咕唧蹭了蹭我的怀抱,柔软的发丝让我紧皱的眉头放下来不少。 我屏息数着,一个从船上下来了二十七个人,其中二十五名是男性,另外两名是一对母女,她们双手反绑在身后,被人推搡着,哆哆嗦嗦从船上走下。 剩下二十五名男性中,又有五名男性被绑着双手蒙着眼睛,待遇和那对母女差不多,其他二十名男性则各自带着枪或刀,押送着几人往岸上走来。 我用手轻捂咕唧的嘴,她瞪大眼睛,安静地缩在我的怀里。 那五名男性被带到了沙滩上,距离我们生活做饭的地方不到一米,很快他们被人强迫着跪了下来,头颅深深低着,之后我就看到了极为惨烈的一副画面。 恕我不能详细描述那场面,因为我相信那对任何听到它的人来说都是一场灾难。 咕唧趴在我的怀里微微发抖,我搂住她后脑的手也同样发抖,但不是出于害怕,而是由于愤怒。 那些人像猫捉住耗子那样,极尽所能地玩弄着他们的猎物,直到那五个男人不成人形,这才不情愿地用刀结果了他们的性命,又拿来了一些树枝升起了篝火。 人活着的时候是人,人死后只是块肉,大抵而已。 咕唧将脑袋埋在我的胸口,我的喉结滚动,带着她轻手轻脚远离了丛林。 我们爬上山顶,这里距离那伙人更远,除非他们拿着望远镜抬头,或者派几个人上山查看,否则很难会被发现。 我用短剑削了几根结实的树干,将它们剃成长矛和箭的样子,又找来一根弯曲的木棍,用一种植物的藤蔓分别缠在它的两头,用手拉动一下,没有断。 咕唧一直趴在草叶里盯着那些人,忽然起身来拉我的手,她的眉毛几乎拧在一起,手上的劲也大了很多,扯着我去山头。 我们一起趴在草里,沙滩上的情形一览无余,那伙人已经酒足肉饱,围坐在篝火边放声大笑,地上还残留着骨头和血迹,其中两人正拉扯着旁边的母女,将她们拖拽到了篝火中心。 我的手紧紧攥住弓箭,胸口剧烈起伏,一旁的咕唧趴在地上,将脸埋进了我的肩膀。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佩有一把砍刀,除此之外腰上还各挂着把枪,那是种做工极差的土枪,常有走火炸膛的风险,威力巨大,射程却很短,甚至无法射到我所在的山头,但比较我手中的弓箭来说,还是远了太多。 两个女人被拖到了篝火旁,当即引起了刺耳的笑声,下唇打着金环的男人用手抹去嘴上油,鹰般的眼神在二人间来回打转,最终落到了小女孩的身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那带着泥垢与腥血的指头顶在了小女孩的额头上。 “哈密呀撒拉噜。” 女人吼叫着,像豹子般扑了过来,那些强有力的胳膊拽住了她,像拉住一根出弦箭。 她的脸在一瞬间变得通红,张着嘴发出一声嘶吼,那吼声挤压出肺部的最后一丝空气,让她的脑门胀起了青筋。 “嗫特——!” 男人狞笑着站了起来,推搡着小女孩转过去,伸手去解自己的皮带。 “哗!” 巨大的海浪声让所有人一同转头。 阴沉海面上,黑帆船摇摇晃晃,几欲翻倒,船周围的海水里,一条雪白的身影正跃起翻腾。 “库卡噜!” 金环男人举枪朝那头白鲸开去,子弹射出,却连海浪的边都没有碰到。 “德尔布路特!” 男人收起枪,抽刀朝着海边走去,其余人也摇摇晃晃站起来,慢吞吞地跟了过去。 “啊……” 走在最末的男人来不及发出完整哀嚎,就脚步一松扑倒在了沙滩上,后心处深深扎着支木削的长箭。 “莫?” 离他最近的男人握着刀回头,目光刚触及地面,又一根长矛破空朝他扎来。 “唔……咕!” 他的喉咙咕噜出血沫,试图发出一些声响,可海里的鲸鱼拍打尾巴,一阵更大的海浪声盖过了他。 旁边的男人睡眼惺忪地走着,身体却忽然陷入一个冷硬的怀抱。 那只手捂住他的口鼻,指缝中带着股淡淡的烟草味,一抹冰凉划过喉咙,他双腿发软向后倒去,却被那个微冷的怀抱牢牢接住。 那人将他轻轻放在地上,自己跃然向前,收割下一条生命,月光就着海浪声落下,洒在那人黑缎般的长发间,他上半身赤条着,肩膀上鼓动着一块块精干的肌肉。 男人眼中的瞳孔逐渐放大,临死前依旧无法从那道黑色身影上移开。 “哗——” 海浪声震耳欲聋,可鼻子里的血腥气却无法掩盖,当我用短剑插入最后一名船员的后腰,那唇带金环的男人终于转了过来,并在瞬间向我开枪。 他开枪的速度极快,手在裤内拔出,胯部朝上挺起,子弹已然飞到我身前。 我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但好在身前的船员帮了大忙,他尚且温热的尸体成了最好的盾牌,抵挡了足够多的子弹。 “欧萨耶亚纳!” 对方举刀向我砍来,我向右一躲,那可怜的盾牌被一分两半,肠流满地。 “唰!” 我向他的胸口刺出一剑,这一招不算太高明,但至少用 到了我在学院修习的技术。 由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原因,我曾苦练击剑,并在毕业时取得了学院第二名的成绩。 “锵!” 他用刀刃向上撩起我的剑,力气大得让我虎口直麻,几乎要将短剑脱手。 “唰!” 我侧身躲过他的撩斩,反手刺出一剑,直奔他的胸口而去,他微一闪身,用腋下直接夹住了我的剑。 我抽不出剑,想放手却晚了,他的枪指着我的脑门。 “塞哈噜。” 他低声对我说,唇上金环跟着嘴角翘起。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忘记了自己是谁,也不记得自己曾认识什么人,却想起了笔记上那头腾跃在海面的白鲸。 我找到它了…… 我可以死了。 睁大眼睛。 枪声响起—— “砰!” 额头溅上温热,我睁开眼,看见一朵鲜红的大喇叭花在我面前缓缓倒下,半枚金环崩了出来,咕噜噜滚到了地上。 我从地上捡起那把枪,它的枪膛后部完全炸开,滚烫得灼烧着我的手掌。 这是一把做工精良的枪,和那些人手里的都不同,发生这种事故的概率相当于十年一次的流星雨。 我看向篝火堆,女人跪在地上将孩子抱在怀里,她一双大而空洞的眼睛看着我,惊恐得几乎无法闭合。 “……你是把好枪。” 我轻轻抚摸那把枪,将上面的血迹擦拭干净,就地挖坑埋入其中。 “咕唧!” 咕唧从海里跑了过来,她看了看地上七横八竖的人,又看了看我,然后一把抱住了我。 “咕唧!咕唧……” 她的头埋在我怀里,我伸手去揉她的发丝,却发现手上染满猩红,只好轻声叫着她的名字。 “咕唧。” 我带着咕唧朝女人走着,她先前明显是害怕我的,但看到我身旁的咕唧后,她放松了肩膀,抱着女孩失声痛哭。 我从那些人的身上搜寻着可用的物品,例如藏在衣缝的烟草,鹦鹉颈骨做成的项链,又或者柠檬和朗姆酒之类的。 至于枪就算了。 女人擦干了眼泪,拉着小女孩跑到我面前,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话,又将一颗水滴型的绿宝石挂坠从脖子上摘下来双手递予我。 她语调激进,神情亢奋,大有我不收就跟当场跟我拼命的架势。 我才刚拼过一次命,不打算再拼了。 我把项链转手给咕唧戴上,她摇晃着身子,不住地抚摸吊坠,嘴里咕咕唧唧着,笑容灿烂。 我的目光在吊坠和她的脸庞游移几次,慢慢勾出一个微笑。 收拾好一切后,我们登上那艘黑帆船。 这是艘还算不错的船,上面设施一应俱全,仓库里堆放着抢来的金银财宝,看来他们似乎是刚干完一票,打算来岛上休息一下或者掩埋财宝。 我在船内驾驶室找到了一张皮制地图,根据上面绘画,我们此刻应该在冰海最北方的小岛,如果想要尽快去到目的地,大概需要不间断地向南航行六天。 放下地图,我伸手揽过咕唧肩膀,俯身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愿意跟我走吗?带你去个地方。” 9. 航行 “咕唧~” 咕唧用额头蹭着我的下巴,脸上的是大大的微笑,这让我的目光情不自禁地停留在她花瓣一般的嘴唇上,我抱住她,吻下去。 “……啊!” 尖叫声打破海上宁静,我皱眉抬起头,拍拍咕唧的肩膀指了指地面,自己提起短剑朝声音的来源缓步走去。 “呜萨尔卡德噜……” 我一过去就听见男女的声音交谈着。 我从木桶后走出,之前的女人正比画双手和另一个男人交谈。 “塔,塔吧嗒留!” 男人的眼睛瞥到我,张着嘴举起双手。 女人则朝我飞奔而来,脸上带着笑容,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她两手抚向自己,又指了指地上的男人,奔过去一把抱住他的手臂。 “他是你丈夫?” 我问,问了也是白问。 “哦不不不不!” 男人喊了起来。 “船员!船员!” 他有着蓬松的卷发,几乎盖住绿葡萄似的眼睛,小巧的鼻子,薄成线的嘴,凸起胸骨上是堪比猿猴的棕色胸毛。 我扬起剑,直指他的咽喉。 船员摇晃脑袋跪下,双膝一点点挪动,仰头对我说: “不可以,他们,我!我……” 一旁的女人屈下膝盖,张大嘴巴,手伸向自己嘴里,又掏出来指向男人,做出五指捏合的动作。 我缓缓放下剑。 “他帮助了你,他给你吃的?” 男人狂点着头,女人先是迷茫了一阵,很快跟着男人一起点头。 “你的善良为你带来好运。” 我将剑插回鞘中。 咕唧跑过来站在我身边,歪着脑袋盯着我们几人的脸。 我摸了摸咕唧的头顶,问向男人: “会开船吗?” “船?” 男人站起来,嘴里模仿着开船时的号角声,我点点头,将手里做过标记的地图扔给他。 “没问题!” 他说着。 夜宵是在船上解决的。 这顿丰盛的晚餐由饼干和浓汤组成。 那是我最讨厌的饼干,一口咬下可以崩飞牙齿,由于保存不当,上面还生满了某种白胖的虫子,吃的时候最好用手指将虫子扯出来,如果不介意也可以一起吞下。 浓汤是由酸臭的奶酪,长了黑霉的洋葱,腌制过的鱼肉以及罐头里的牛肉炖煮而成。 我从仓库里翻出两袋新鲜肉干拿去后厨,路上被开船的男人看到,他尖叫着抢走肉干,把它们放在甲板上,低头念念有词。 后来通过晚餐时的闲聊得知,那袋肉属于一名骑士,他被授命保护这对母女,但不幸被击败,衣服成了金环男人的战利品,自己则被制成了口粮。 女人讲述这段事时一直在哭,小女孩只是低头喝着汤,一言不发,旁边的船员则挥舞着双手,大喊大叫着给我翻译。 据这名船员自己所说,他的名字是艾欧雷亚,原本是个游走在街头巷尾间的吟游诗人,某天被人打晕带到了装有火炮的银亮大船上。 从此他的生活只剩吼叫与皮鞭,每天只有两片噎嗓子的干面包作为报酬。 和他一样被迫来到船上的人还有很多,如果他们中的某人不幸生病或无法干活,那么就会被直接丢进海里喂鱼。 “所以……一起聊天我们,这里,来到。” 艾欧雷亚抿了口发绿的朗姆酒,将酒瓶重重砸在桌子上。 “食尸鬼,名字,黑帆船,黄金,女人……来了我们,但是,不太对。” 我叼着烟,眯眼吸了口。 劣质的烟草味浓烈地呛进了胸腔。 “女人,死掉,男人,吃掉,拒绝,我,他们鞭子打……” 艾欧尼亚说着苦笑了下。 “生病有人,治,他们,喝酒,死掉,哭。” 他吸起发红的鼻子,大口喝着朗姆酒,摇晃着脑袋,自顾自唱起了歌。 我掐灭手里的烟,带着咕唧走出了船舱。 外面的天黑沉沉的,星星全藏在云层后,云层灰雾雾的,混杂着白与黑夜。 “咕唧~” 咕唧拉着我的手摇了摇,我转头看向她,那双纯黑的眼睛比任何一颗星星都要明亮。 我低头,轻轻吻上她的嘴唇。 “咕唧!” 她几乎是跳着躲开了,咕咕唧唧地指着我手上的残烟。 我笑了下,举高手将烟卷用力丢进海里。 她蹦跳着钻进我的怀里,像只小鼠般蹭着我,柔软的发丝在我怀中乱成一团麻。 我们沿着既定路线航行,途径一路冰海,清蓝色的海洋上冰块逐渐增多,偶尔暴风雪夹杂着狂风席卷我们的船只,白沙般的雪粒打在甲板上,又像坐滑梯般转眼被风吹跑。 大雪从白天一直下到夜晚,我们缩在船舱过夜,次日上午太阳重新从云层后出现,风将船只吹得左右摇晃,像是孩童的摇篮。 航行第六日,湛蓝天空涌出彩色云彩,冰蓝色的海水比宝石还要美丽,甲板上的雪花融化成水,我们纷纷跑出船舱,大口呼吸着新鲜温暖的空气。 艾欧雷亚像只猴子在船上狂吼。 “陆地,明早,我们!” 在海上的时候基本无事可做,白天就是盯着海面发呆,偶尔几只海鸥飞过,在甲板上落下一滩白色的屎。 夜晚起海风后,我通常点着油灯躲进船舱,搂着咕唧在睡铺上读着书。 那是本极烂俗的故事,但胜在词汇简单,言语通俗,即便我从未学习过他们的语言也能看个一二,更不用说里面配有大量不可描述的插绘,让这本书每页都沾满黑乎乎的指印。 “咕唧唧……” 咕唧用脑袋顶掉我手里的书,黑色的眼睛望着我,每当我重新拿起书时她就一头顶掉,如此几次三番后,我将书丢在了地上。 “想知道书里写了什么吗?” 我弯起嘴角,伸手揽过咕唧的脑袋。 她用鼻尖蹭着我的手,小脑袋摇晃着,软乎乎的发丝在我掌心激起一阵柔软。 “从前有个王子,他打算出门远航……” 我跳过了王子和一路男女的详细生活,直接来到了故事结尾。 “他终于找到了宝藏……就在我们船上,想去看看吗?” 咕唧晃着脑袋,明亮的眼睛望向我。 我拉着她,蹑手蹑脚地出门,她也踮起脚尖跟在我身后,圆圆的小脑袋左摇右晃,观察着周围。 甲板上一片漆黑,只有桅杆上点着盏惨白的灯,我拉着咕唧潜入阴影,沿路摸索,很快找到了仓库的大门。 “王子的宝藏就在这里了,”我摸着咕唧的脑袋,“要不要进去看一下?” “咕唧!”她狠狠点了点头。 我们进入仓库,点燃了墙上的一盏煤灯。 这里的气味有些刺鼻,到处都很潮湿,地上堆满了杂物,鱼鳞,橘皮,血迹…… “这里不太像一个藏有宝藏的地方,”我降下语调,“或许我们找错了。” “咕唧……”她垂下脑袋。 “不过,”我皱起眉,“传说王子为他的宝藏设下了魔法,只有相互亲吻的爱人才能找到宝藏的通道……” “亲吻!亲吻!” 咕唧娇小的双手伸向我,踮起脚尖在我唇上落下轻轻一吻。 我抱起她穿过地上的杂物,撩开挂在墙上的灰色防雨帘,一个硕大的破洞出现在了帘后。 “多亏了您的吻,魔法解除了。”我微笑着说。 我们钻入洞中,放下帘子,举起油灯。 金灿灿的光映满整个空间,地上到处铺满金子,金币,金砖,金珠,金串……让人睁不开眼,正中央靠墙处摆着个红 木箱子,箱上躺着个牛皮信封,上面印着漆黑的火章。 我拿起撕开,信中书写着一行扭曲的字符,和那本白鲸笔记中的字符基本一致。 “已按要求送到,记住你们的承诺。” 我的手不自觉捏紧,咕唧凑过来,伸手揉开我紧拧的眉头。 “咕唧……” 我将信折好,贴身收在怀里,摸着咕唧的脑袋笑笑。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王子的宝藏究竟是什么?” 咕唧点点头,两手叠放腿上在我旁边坐好。 我将箱子打开一道缝,伸手摸了进去。 咕唧大大的眼睛紧盯着我的脸。 我的手从箱子里缓缓拿出,指间露出几缕红色丝绒,慢慢移到咕唧头顶。 “第一个宝藏。” 咕唧仰起脸,那冰冷的东西一下落在她额头,她下意识闭上眼睛,冰凉的物体从额头慢慢滑向鼻尖,在翘起的唇峰上轻轻一点。 “唔……” 柔软的唇像被冰凉烫了一般。 她睫毛颤抖了一下,双目紧紧闭着。 我微笑,继续滑向她的脖颈。 冰凉光滑的东西一点点经过下巴,脖颈,脖上锁骨,温暖的肌肤泛起细小毛栗,逐渐适应着这份冰冷和滑速…… “啪!” 东西毫无征兆地落下,掉在她的掌心。 “唔唔……” 咕唧浑身战栗,颤抖着睁开眼睛。 我轻笑,扯开上面的红绒。 “是一条项链。” 咕唧看着手心里的钻石,抬头时眼中带着茫然,丢开项链扑向了我。 “别急,王子的宝藏还没有看完呢。” 我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圈在我的怀里,左手从箱子里拿出一包素缎,缓缓悬在她的头上。 她几乎是立刻闭起眼,仰着头,像祈祷一样静静等候着冰凉的降临。 我勾起嘴角,攥起手心,凑过头去舔上她的耳垂。 “咕唧!” 她几乎是叫起来瘫软在了我的身上,两手搭在我的肩膀,双眼紧闭,雪白的脸颊泛起粉红,嘴唇微微开合。 我笑笑,摊开手心给她看,素锦里包着的是一枚红玛瑙戒指。 “王子的宝藏看完了,我们该回去了。” “亲……亲吻……” 她摇着脑袋,向我的脸扬起嘴唇。 “没有亲吻,我对您的爱可是很纯洁的……至少现在是。” 我笑着说,抱她往休息船舱走去。 夜晚睡得不算太好,半夜总是冻醒。 我睁开眼,薄被空荡,缺少咕唧的踪影。 外面黑沉,只有一点月色打在甲板上,我提着灯低头出门,抬眸看到一节楼梯出现在船边。 那梯子一直通往天空的阴云,竟看不到它的尾部在哪。 “咕唧——” 我叫着她的名字,将油灯挂在脖颈,短剑佩腰,攀着梯子爬了上去。 “啪!” 如银龙般骤响的闪电劈在远处海面,汹涌地泛起了海墙,如同城堡般向我裹挟而来。 我抓紧梯子,将身体蜷缩在上面,可梯子却一节节从上往下断裂,腰上佩剑无声坠入深海。 漆黑的海水深不可测,里面却缓缓浮出一颗头颅,他满脸是血,唇带金环正向我微笑—— “塞哈噜。” 我再也抓不住梯子,失重般向那海里跌去,他带血的脸在眼前越来越大…… “不!兰迪……” 我惊吼。 睁眼。 船舱外落着阳光,咕唧正在甲板上弯腰整理自己的长发,那雪白的发丝发出耀眼的光芒。 “咕唧。” 我沙哑地唤了声,她蹦蹦跳跳跑过来,蹲身在我额头上轻吻。 湛蓝天空下,一座银白色陆地浮现在海的远端。 10. 欢迎来到冬陆 船只靠岸,我们身披黑色斗篷从船上走下,手执长矛的护卫列在两侧,前方最中央的一个领卫正厉声向我们喊着什么。 艾欧雷亚上前与他们交谈,对方的声音小了不少,但脸孔依旧板得像谁欠了他金币,咕唧趁机钻进了我的斗篷,我用手抚摸她的脑袋,轻声说: “乖,不会有事的。” 艾欧雷亚回来了,他贴着我的耳朵低声说: “老大,金子,他们……船上,箱子?” 船上那个红木箱里装的是女人丈夫送来的赎金,但据艾欧雷亚转述,那伙人收下了木箱却没有按照约定放人。 “去仓库拿瓶朗姆酒来。” 我动着嘴唇,眼睛盯却盯在领卫的脸上。 “告诉他们,我们是从海难中幸存的旅客,船上除了死去的老鼠就只有腐烂的臭鱼。” 艾欧雷亚依言去了,回来时将一瓶朗姆酒交给了领卫。 “哦嘞嘞——” 对方拿着酒瓶,咧嘴露出上下二十颗牙齿,挥手令护卫让开,我带着人从他们间经行走过。 领卫举着酒瓶朝我扬起下巴。 “塞哈噜!” 我看了眼他,转头离去。 正式踏入这片大陆,寒冷的地面很快让我的脚趾冻僵,我不得以停下来,在靴子里不停弯曲着脚趾,一旁的艾欧雷亚也不住搓弄着自己的双肩。 “你确定,我们是一路向南?” “啊……啊!”艾欧雷亚双手呵着气,“南!南!” 我仰头看着天空中飘下的雪花,那些白色的精灵掉入我的眼中,融化成一点冰凉。 “我真的很想骂你笨蛋。”我低声说。 “笨蛋……笨蛋!”咕唧拍手喊着。 艾欧雷亚愣了三秒瞪大眼睛,双手搓着自己那毛躁的头发大声喊着,“哦!不……” 街上行人很少,两侧零星地支有棚子,棚子低矮得让人弯腰,下面架着锅灶,灶后摆着木架,架上堆放着几颗绿色的甘蓝。 “咕唧……” 咕唧在斗篷下拉着我的手,那个金发小女孩也发出吞咽的声音。 我放慢脚步对艾欧雷亚说: “你们先去附近找吃的吧,我一会来。” 眼看艾欧雷亚走远,我带着咕唧钻入另一条小巷,这里雪积得没过脚面,却平整得没有任何足迹。 我让咕唧站好,伸手向她的斗篷下摸去。 “唔唔……咕唧!” 她闭上眼,雪白的脸涌起红晕,小声地叫着。 “你到底在叫个什么……”我笑着拿出手,掌中托着一枚金币,“只是拿点东西而已,我甚至没有碰到你的身体。” “咕唧……咕唧!” 她脸胀得通红,抓过我的手一口咬了下去。 “嘶……还真是有仇必报。” 我吸了口气,抽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或许该弄点松肚肠吃,增加你的肚量。” “咕唧!” 她噘着嘴扬起脑袋。 我一共拿出四枚金币,分别找了四个相距甚远的棚子兑换成了当地所使用的货币。 首先是两颗拇指大的白色圆粒。 光滑泛黄,手感类似牙齿或者骨头,不过根据侧面那大脑褶皱般的花纹来看,我推测它应当是由海象的牙齿制成。 其次是九块未经打磨的红玛瑙原石,表明粗糙不堪,夹缝处藏匿着许多褐色油脂。 最后是一大把铜豆,多得快从掌心溢出,稍一用力就掉了几个在地上。 铜豆形状不算太整齐,或许小孩捏的泥球都比它圆润得多。 我将一把子碎石骨铜的货币揣进兜里,带着咕唧找到艾欧雷亚,他们正在窝棚里大喊大叫着什么,而对方则将手中的锅铲拍得锵锵响。 “给。” 我递过一颗铜豆,对方立刻放下锅铲换上笑容,接过铜豆钻入棚后,不一会出来递给我一把某种植物的种子。 有点像核桃,但比核桃小得多,十分扁,上面生长着蓝白双色的细密纹路——我从未在任何书上见过类似的种子。 “兰巴责尔都……”艾欧雷亚指着自己的眼睛,“女人,眼泪。” 我皱起眉,将那把东西塞入了衣兜。 我们的第一顿午饭是汤炖鸡块和烤土豆。 虽然食材极为简单,但味道却不知比我们在船上吃的酸奶酪烂牛肉好了多少,我们五人几乎是埋头苦吃,谁也不肯抬头讲一句话,直到桌子上装汤的盆添了四次,这才晃悠悠地放下碗盘。 “巴多……咯咯咯!” 女人在和棚摊老板交谈,艾欧雷亚用叉子敲着酒瓶唱歌,我则揉着咕唧的脑袋,用红绒布擦拭着她油汪汪的嘴唇。 “多路特?多儿路特!” 女人砰的一声站起来,几乎撞翻了桌子,艾欧雷亚慌忙抱住酒瓶,才没让它们碎了一地。 “哗啦——” 艾欧雷亚腾的一下站起来,那些酒瓶这次可彻底碎掉了。 “你们到底是怎么了?”我微微皱眉。 “老大!”艾欧雷亚扑倒我的腿上,一把鼻涕一把泪指着女人,“丈夫,她,这里!” 女人激动地叫着,抱起孩子互相吻了面颊,又来到我的身边提裙行礼,说了一堆我听不懂,但听起来言辞颇为诚恳的话。 艾欧雷亚欢呼着向我翻译。 “侯爵,城堡,她,邀请!” 我下意识打算出口拒绝,胸前那封信却恰到好处地戳了我一下。 我微笑点头。 “非常乐意。” 我用两枚种子雇了辆车,由一匹驯鹿拉着,路上通过艾欧雷亚的间断式翻译,我大致弄懂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个女人名叫黛丽特,她的小女儿叫玛莎,两人原本是住在庄园里的贵族,意外被绑上食尸鬼号,原本没想过再回庄园,却遇上我,更没有想到侯爵为了寻找她们,主动来到了这个能够冻死毛熊的小岛。 “您的丈夫很深情。”我说。 黛丽特不住用裙子擦着眼泪,脸和眼睛全都通红,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不时搂过孩子亲吻一下额头。 那个小女孩从第一次起就没有说话,此刻也是,她枕着母亲的怀抱,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在卷曲的金发下凝视着我。 “你好,玛莎。”我向她微笑。 玛莎似乎听懂般点点头,垂眸收回目光。 车子一路摇摇晃晃,我们很快到了巴赛达侯爵的城堡,那是栋用石头临时堆砌的堡垒,经由吊桥,我们进入最外层碉堡。 沉重闸门用铁链悬在我们头顶,风一吹就哗啦作响,两侧是高耸门楼,楼上护卫来往,他们手拿长枪,身背弓箭,箭闪银芒。 过了外城,就进堡内。 狭窄通道豁然开朗,一棵银色古树参天而立,身着制服的仆人恭迎两列,最前方站着位中年男性。 他脚踩皮靴,腰佩金剑,身披宝蓝色毛袍,胸前挂有家族徽章。 黛丽特走了两步,搂住玛莎停在原地。 男人快步向我们走来,伸出双臂抱住两人,黛丽特低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后背轻微颤抖 。 侯爵蹲下来同玛莎说着话,又站起来和黛丽特互吻脸庞,黛丽特红了眼眶,转身朝我行提裙礼,带着玛莎离去。 从始至终,我的目光都盯在侯爵胸徽上。 那是个样式华丽的不规则徽章,下方由蓝白色几何条纹交叠构成,上方则是一条跃出水面的巨鱼,从那扇形的分叉状尾来看,或许有可能是头白鲸。 侯爵没有翻译,只好继续由艾欧雷亚代劳。 “晚餐,我们,邀请!” 艾欧雷亚右手在左掌上切动,眼睛亮得像钻石一样。 “现在,睡觉,一起!” 侯爵搂过我的肩膀朝屋内走去,我看了眼艾欧雷亚,他什么时候能够精进一下语言。 但愿晚餐会有黄油面包。 城堡内同样处在修缮阶段。 头顶是铺了一半底色的壁画,瓦蓝天空绘着五个长翅膀的小孩;墙上挂着七张充数的画作,镶着金框;墙角堆着各式的人形雕像,基本都不爱穿衣服,正中央摆放着一尊水晶喷泉,暂时还没有上水。 侯爵遣来一位年轻的姑娘,由她带领我们在城堡里七拐八拐,终于来到了休息房间。 “咕唧——” 咕唧张开双臂蹦跳着进了房门。 绒皮毯铺在脚下,每一步都软得像陷入棉花,胭脂虫将墙面刷成粉红,镶有金丝的羊绒毯挂在床头,厚重的天鹅绒帷幔悬挂两侧,宝蓝色帷幔上饰着家族徽章。 床边立着黄铜烛台,七根细白的蜡烛摇曳着火光,我解下斗篷吹灭最上方的两簇火苗,向咕唧伸出右手。 “来。” “咕咕唧?” 她从窗前转过身子,两步跳到我面前,用额头蹭着我的掌心。 “等下留在这里好吗?” 我用手摸着她的脑袋,那些干燥而又毛茸茸的发丝总能让我的声音不自觉放轻。 “咕~唧~” 她用脑袋将我的手掌顶到一边,两只手像八爪鱼一样抱在我的腰上,脸贴在我的身前。 “乖乖的。” 我弯下腰,亲了亲她的额头。 她松开我的腰,钻到床上。 我跟过去坐在床边,用手揉着她的脑袋。 “不能让他们看到你。” “咕唧?” 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头发,朝我扬起脑袋。 我伸手揽过帷幔,将上面金色的大鱼徽章转到咕唧面前。 “咕唧……” 她歪着脑袋看了会,向我伸出右手。 “亲吻~” 我依言低头,轻轻在她手背上一吻。 “满意吗,我的陛下?” 她又伸出左手,我转而在另一只手背上行吻手礼。 “现在呢?” “亲吻,亲吻……” 她一直重复着,两只小手像是长出的树干,再也无法缩回。 我握着她的双手合在一起,左右交替各亲了十次,恐怕那些号称风流的贵族一天也没有我行的吻手礼次数多。 她笑起来,又把额头低凑过来。 “亲吻~亲吻!” 门外响起咚咚声,我摇头起身。 四位侍者手托银盘屈膝而来,行至面前,将手中的银盘高高举起。 盘内分别摆着一个纯银打造的宽口酒杯,杯里盛放着鲜红的液体。 旁边侍卫又献上一个银盒,打开来里面是两副白银打造的面具,以及两套银丝织就的斗篷。 “巴扎得鲁哒。” 侍者深深垂下头颅。 11. 银色之夜 拿起银杯摇了摇,一股辛甜酒味扑面而来,我将杯子凑到嘴边微微一抬,又放回盘中。 银色斗篷宽厚沉重,我把它轻轻披在咕唧身上,又取来面具遮住她的脸庞。 手掌缓缓放下,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银脸看着我,只在眼眶底部露出一丝雪白肌肤。 “咕唧~” 她面具下的眼睛闪亮着,发出声音。 我用手指竖在她银色的唇上,湿热的指腹在上面轻轻压按。 “乖,别出声。” 穿戴好后,我们被侍从分别领去不同房间,等待片刻后又被送往大厅。 猩红墙面上绘着金色花纹,头顶悬着盏水晶吊灯,灯上燃着两百只蜡烛,堆积的火光辉煌盛大,有如初升太阳。 我由侍者引领到铺有红绒的长桌左边,寻了个最靠后的位置坐下,对面已经落座三人,斗篷下的肩膀较窄,应当都是女性。 大厅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烛火在头顶摇晃,我们互相坐着一言不发,直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八个银斗篷在侍者的带领下将桌子填满,这些人才终于开始眉来眼去。 我稍向下瞥眼,其中一对已如八爪鱼般在桌下缠绕在了一起,只可惜苦了他们腿上的韧带。 “叮铃铃!” 身披红斗,头戴红面之人手摇银铃,围着我们踏步绕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 “拉尔布多!” 他将铃铛倒扣在桌上,又取来杯酒液顺着铃铛浇下,酒液顺势四流,将桌布浸红。 红衣人从侍者手里接过蜡烛,用掌心笼着烛火朝酒杯上凑去。 “哗!” 整个桌布瞬间燃起冲天的火焰,火舌几乎舔舐着鎏金的拱形穹顶,但也仅只是一瞬,火焰瞬间熄灭,绒布烧成灰烬,露出下方璀璨剔透的黑水晶长桌。 “喔——” 桌上,不知何人的银斗下发出惊叹。 我的目光锁在两名身形偏小的女士脸上,然而她们的银面具在烛火下是那样光亮,冰冷的银唇光滑得如同镜湖。 黑水晶桌上雕凿着一圈沟壑,沟壑里流淌着带有银粉的清水,在水晶间闪闪发光,我们如同坐在宇宙面前,静观星河流淌。 “当啷!” 红斗篷人将一枚十二面的银骰子掷在杯底上,又将杯子依次推到众人的面前。 我继续通过面具上的眼孔观察两名女士。 她们并排坐在椅上,肩膀几乎平齐,左边那个微微仰头盯着桌上的动静,右边那个深垂着脑袋若有所思,宽大的斗篷遮蔽了她们的额头,使我看不清她们眼孔处的肌肤。 “咕咚。” 银杯移到我的面前,我伸手投掷。 骰子在杯底快算翻滚,露出一面。 两点。 “万斯忒。” 红斗人的声音富有磁性,他将银杯移开,从侍者盘中取来一块牌子放到我的桌前。 半掌大银牌,上面刻着对展翅相望的海鸥,下面用波浪线代表无垠的大海。 银杯继续传递,很快来到了两名女性面前,我的目光迅速跳到她们斗篷下伸出的手。 左侧女士的手始终藏在斗篷里,右侧女士则戴着白羊皮的手套,紧致的手套将她的指尖到手腕全都遮个严实。 我忽然有些羡慕起那对八爪鱼,至少他们隔着如此厚实的装扮也能分辨彼此。 最后一人掷过骰子,红斗人来到投出一点的人身边,指引着对方站了起来。 从身形来看,那是名高挑的女性,她用戴有蕾丝的指尖微微撩起斗篷,转头观察着在座的十一位来客。 我微低头,放松脊背。 但愿她没有审丑的癖好。 那位女士将手中的银牌放在桌上,推向对面拿到五点的人前,那是个肩膀宽阔的男性,看起来很是魁梧。 “铛铛——” 大厅内奏起音乐,二人在众人的目光中一同站起,由侍者引领着缓步离开大厅。 “万斯忒!” 红斗人朝我高举双手。 我起身,眼神在两位女性间反复移动,将手中银牌缓缓朝左边的女士递去。 “咚。” 不知谁的脚在桌底踹了一声,右边女士依旧低垂着头,一根雪白发丝却从她的斗篷间悄然滑落。 我手中的银牌停住,移动,落在了右手边的女士面前。 手风琴醉人的声音再度响起,我和那名女士在侍者的带领下离开大厅,通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了一扇镶有银门的房间。 我关好门,转身取下对方的面具。 银面下,一双翠绿的眼睛正从金色卷发下静静凝视着我。 “你好。”玛莎说。 她的声音很明亮,虽然语调略显僵硬,但至少我听得懂。 “耳饰很漂亮。”我说。 玛莎左耳上方挂着缕雪白的羊毛,一直垂到胸口,她随手摘下来放进了腰后。 我的目光越过她,房间内摆着张铺有丝绸的华丽大床,两侧垂挂着粉红色的帷幔,除此外整个房间可以说什么都没有。 “这房间不错,让给你了。” 我去拉门把手,玛莎却从身后伸出一根手指牢牢顶在门缝间,只要我稍 一用力,她细白的指尖就会被夹出淤血。 转身,我柔和着嗓音。 “侯爵的晚餐有点出人意料,我打算去弄点面包吃……要来一起吗?” “你带来的女孩,是今晚的菜肴。” 玛莎一字一顿说着,她手掌大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那双翠绿的眼睛凝视着我。 我忽然想起,在那个金环男人用手指向她的时刻,她似乎也是这样静静凝视着,犹如一潭深藏夏日的冷湖,绿得深不见底。 “客人已经来了。” 我的心跳起来。 “她在哪?” 玛莎转过身,用手指向窗外。 “她在蓝色的花海下奔跑——那里将是埋葬她的墓地。” 我几乎头也不回就冲出门,又回头望去。 玛莎穿着硕大的裙子,独自站在银门中的阴影下,昏黄的烛光悬在她的头上,这使她的上半身看起来如此小巧,双手静静叠放在身前,仿佛一个精雕细琢的陶瓷人偶。 她整个人立在黑暗中,烛光自她的头顶落下,依次打亮了她的额头,鼻尖,耳上的发丝,手指,裙摆,就像沐浴着某种神秘的光。 我停住脚步。 玛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抬手指向自己翠绿的眼睛,再指向我的脸,最后指向地面。 “您的剑太锋利,请永远不要让它落地。” 我摸了摸自己的腰间,胯骨上空空如也,我根本就没有带剑。 后退两步,我转身冲了出去,一直跑到城堡外的空地才停了下来。 寒冷空气刺入肺部,我大口喘息着,硕大的雪花砸在双手上,转瞬又融化成水滴。 银白大地将天空镀成冷蓝,城堡上亮起盏盏昏黄的窗,身穿长裙的人影在窗内欢笑行动。 银色斗篷飒飒兜响,鹅毛大的雪花在眼前飘动,我扯掉面具,扶住自己发热的额头。 我真是发烧了,听了一个女孩的话就乱跑出来,什么蓝色的花海埋葬的墓地,以为这里是什么魔法世界吗,拿着水晶球就能预言未来。 都怪刚才那个该死的仪式。 “砰!” 耳边轰鸣,几道火光从城上的炮管喷出,呼啸着飞上天空,四射炸开,流火四落。 火光将我的双眼映成亮蓝,我几乎像触电般猛然回头。 城堡的大门外站着一个人,头戴银色面具,两只雪白手臂从银斗篷下高举。 “咕唧——” 她鸣叫着向我奔跑过来。 而在她的头顶上空—— 蓝色火焰凋落,犹如一片花海。 12. 泅水 “停下!” 我大叫着奔了过去,疯狂挥舞着双手。 “咕唧?” 她歪起脑袋,雪白的长发从银斗间散落。 我几乎是一把抱住她,抖着手解去她脸上的面具,直至那双纯黑的眼睛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咕唧!” 她的颈窝如此温暖,以至于我迟迟不愿松手,就像是清晨躺在柔软的被窝。 “咕唧……” 她的手掌抚上我的头颅,一下一下抚摸着,口中咕咕唧唧,像是一只啄谷小鸽子。 “我爱您,我永远爱您。” 我抱紧了她,在她的额头上深深一吻。 她笑了起来,左右摇着脑袋。 “亲吻,亲吻~喜欢!” 头顶天空依旧被蓝色覆盖,火焰如花瓣般飘落在城堡外的地面。 我将面具重新给她戴好,又解下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身上,拉起她的手贴着城堡边缘行走。 “咕咕唧?” 她跟在后面,紧紧拉着我的手。 我们很快来到通往出口的吊桥,左右的桥楼上往来着护卫,只是他们手上不是冷兵器和弓箭,而是燧发手枪。 长而优雅的金属枪管上雕刻着花纹,把手处也装点着银色纹路,随意插在腰间皮套上,就连他们的穿着也彻底换了一身。 蓝色裤子,白丝小腿袜,猩红斗篷上绘着黑色大鱼,形状与白鲸十分相像,却比白鲸多了一道背鳍。 这跟我来时看到的护卫完全不同。 “咕唧?” 我看了眼她,指腹轻轻划过她银色的面庞,轻声说了句。 “我爱您,陛下。” “……我爱您,陛下!” 她磕绊地学着,嗓音清澈而又干净。 我吸了口气,扼住自己想抱她的冲动,拉着她的手飞快朝塔楼潜去。 塔楼侧后方各连着两个栈道,是用木头临时搭建在墙上用来射箭的地方,栈道下有一条极细窄的墙,可供一只猫儿在上面行走。 我抱着咕唧爬上栈道,这里修得高险,久无人行,每一块木头都落满了灰尘,再轻的脚踩上去也会吱吱作响。 “咕咕……” 咕唧有点肩抖,抱着我的腰不肯撒手。 不远处就是塔楼,巡逻的侍卫正在交班,他们动作很懒,胳膊都不愿意伸直,互相拍了下肩膀就各自转身,新换的守卫刚好转向我们。 我抱着咕唧瞬间趴下。 低矮的栈道像是葡萄架,密集的木板遮蔽了我和咕唧的身体,咚咚的脚步声越来越小,我抬起头从木缝间看去,那名新换的侍卫已拖着步伐消失在了转角。 我爬起来,抱起咕唧把她从木架上放了下去,她两手紧紧抓着我,脑袋冲下,双脚胡乱踩着,终于在栈道下方的窄墙处站稳了脚跟。 “咕唧!” 她小声叫起来。 我转头,刚才巡逻的侍卫又走回来了,他煞有其事地踢着腿,头昂得比公鸡还高。 “咕唧!” 她用嗓子眼叫了声,两手向下按着。 我想趴下,可我此刻正双腿骑跨在木架上,既来不及翻身回趴,更没时间慢慢落下。 眼看守卫目光就要扫到这边,我直接翻身跳下。 “唰——” 守卫踢腿的声音停下了,紧接着脚步声咚咚地向栈道传了过来。 “砰。” 守卫一脚踏在栈道上。 他从腰间拔出枪,缓走了几步,眼神落在脚下木板,轻脚来到木架旁,探出脑袋。 “呃!” 银丝斗篷勒在他的脖子上,他几乎一声没吭就从栈道边摔了下去,砸在地上。 白雪上缓缓开出了一朵血花。 那是张年轻的脸庞,他抽搐着,嘴里还吐着血沫,眼睛瞪向一旁。 我收回目光,将两张斗篷系在一起拴在木架上,抱着咕唧脚蹬着墙缓缓降下。 那个侍卫依旧躺在雪地抽搐,他的帽子散落一旁,金而卷曲的发丝陷在雪里,冰蓝色的眼睛像暗淡的宝石,马上就要熄灭了。 我带着咕唧从窄墙下潜行,很快来到了吊桥不远处的一个阴影角。 我让咕唧披着斗篷在那蹲好,又捧了些雪盖住她的身子,好在这里的雪足够厚,又一直在下雪,我没费多少力 气就将她堆成一个雪团。 “咕唧……”雪团说。 “很快来。”我亲吻雪团顶部。 避开上方巡逻的守卫,我返身来到刚才的雪地。 地上的男人依旧在抽搐,但速度明显缓慢了不少,我戴上面具走到他身边,扯下斗篷,包扎他流血的背部和断裂的左臂。 至于胸内的骨折或出血,就要看他自己是否幸运了。 “哧……” 他灰蓝色的眼珠一节节转向我。 我将他右手两指捏成口哨塞进他的嘴里,又拍了拍他的脸,轻轻抽出他手里的枪。 回到雪团边,我静静蹲下。 “咕唧……”雪团说。 “我爱您。”我垂眸说。 几个呼吸后,塔楼那边传来了骚乱,各种喊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吊桥的守卫惊动了几个,抱着枪过去查看。 我一把从雪里抱出咕唧,趁着他们空缺人手奔上吊桥。 “咚咚咚!” 我脚步飞快,那些人的眼睛比我更快。 “哈撒拉噜——” 他们大喊。 前方吊桥向上抬起,我回首开枪。 “砰!” 得益于从金环那偷学的技术,这一枪开得极快,在他们还没有把枪拔出来的时候,城上负责抬升吊桥的守卫已经吓得不敢动弹。 我的枪法很烂,但给他描边绰绰有余。 “砰!” 那些守卫终于反应过来朝我开枪,我已直接抱着咕唧跳下吊桥,双脚踹破冰层,落入冰水之中。 “砰砰砰!” 枪声在头顶响着,我在水下睁开眼,同咕唧向大海游去。 “哗啦——” 我扭头,那些守卫竟然一起跳了下来,两手拼命向前划着,嘴里吐出一连串气泡。 真不知雇佣他们的人究竟给了多少金币,让他们在冰天雪地间也能如此卖力。 “咕噜!” 咕唧吐出一串泡泡,摆动着双手停了下来。 前方,一张黑色大网横拉在水面之下,拦截了我们的去路。 我伸手摸向怀中刀柄。 13. 黑暗下 那是特制的网,可惜我的刀只是切水果用的,在我还在卖命割网的时候,银枪已经指向我头顶。 我抱着咕唧从水下浮出,缓缓上岸。 “哗啦——” 冷空气让我打了哆嗦,水珠顺着睫毛滴落,我擦干脸上的水睁开眼,银白色的雪地上,身披猩红鱼斗的侍卫正站在身前,他们手上端着枪,几百只黑洞洞的枪管对着我们。 “咕唧!” 咕唧小小地叫了声,雪白的长发滴着水,落在我脚面,像一滴滴血。 我一手搭在她头顶,缓步走到她身前,途中轻声向她耳语。 将咕唧挡在身后,我此刻的举动无异于螳臂当车,如果对方现在下令开枪,我们不过是比谁身上弹孔多些罢了。 “砰!” 有人朝天空鸣枪。 岸上守卫一分两半向左右撤去,让出中间一块白雪空地,一个身披银斗的男人在众人簇拥下疾步而来。 我看了眼四周,我们被困在入海口,侍卫的身后就是大海,湛蓝色的海花翻涌,我能清晰听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银斗男人停步在不远处,斗篷下伸出一只手,向内一挥。 两名侍卫出列,快步朝我们走来,其中一个手上还拿着银色索网,那网不知由什么金属编成,在雪地下一闪一光。 咕唧握着我的手传来了战栗。 “哈哈哈哈哈哈!” 我仰天大笑,两排后槽牙几乎都快咧出来,我却仍不停止,强将胸气直冲天空。 毕竟很多书上都记载过类似情节,虽然我并不知这样做是否有用。 那两名侍卫缓下了脚步,互相看了眼,一时停在原地,转头去看银斗男人。 银斗男人没有任何反应,两名侍卫继续朝我走来。 看来仰天大笑并不能时刻奏效。 我抿起嘴唇,缩到咕唧身后,双手轻扒在咕唧肩头,像一只初见人类的幼狼,眼神震颤着扫向地面,甚至都不敢在人群间停留。 心脏砰跳,我放慢呼吸,直至平静。 咕唧仰起脸,展开双臂,犹如母鸡护崽将我挡在她身后。 两侧的守卫发出哈哈笑声,又很快小声收敛,来捉我们的护卫走到面前,扬起银网向咕唧套去。 “砰!” 我推开咕唧,一头将护卫撞在地,连同那银网也扯到了雪上。 旁边的侍卫给了我后背一脚,这并不好受,几乎踹断了我的脊椎骨,我被反扭着肩膀送往那银斗男人面前。 双手别在身后,我只觉得指尖火辣辣又冰冰凉,有什么黏稠的东西一直往下滴。 “耶洛!” 身后的守卫叫了声,他高举着两手,手中的银网破了个脑袋大的洞,稀烂的网丝向下垂着,风一吹就四乱摇晃。 后膝弯被人重重踢了一脚,我直接扑在地上,撑着胳膊才勉强起了上半身,一只冰冷的手托起我的脸,强迫我抬头。 银斗篷下,一张没有表情的银面具反射着雪色和我的脸,那对漆黑眼孔里隐约透出双灰色瞳子。 我笑了起来,估摸着露出八颗牙齿,尽可能让我的笑容看上去亲切,尽管扭曲在银面上更显瘆人。 “呃哈哈哈……” 我笑得很大声。 对面男人明显愣了下。 一瞬。 如霹落闪电般弹出左臂,我一把拽住男人斗篷领,另一手从怀中掏枪顶住他下颌。 “哗啦!” 周围枪管全指向我的脑袋。 我揪住他,借着他的力慢慢起身,右手持握的枪管在他下巴来回摩擦,两下就蹭破了面具下薄白的肌肤,鲜红的血浸润出来,在枪口生出一股铁锈味。 “让她走。” 我朝男人低低附耳,胸腔里像含着个风箱。 周围枪管跟着我的动作一同抬起,时刻紧对着我的太阳穴,我冷笑一声,粗糙的枪管擦动着男人脖子,铁锈味的殷红将他脖颈染色。 “喟特。” 银斗男仰着脖子,一点点举起右手,向外扬了扬。 不远处的雪地上,那名钳制咕唧的守卫放开了手,咕唧望着我,鸣叫了一声。 “咕唧!” “走!” 我立起眉毛朝她吼,她流着泪闭上眼睛,头也不回地向大海奔去,一头扎入了海底。 “哗——” 海浪打在礁石上,掀起了冷蓝色的浪花,一条巨大而又洁白的鲸尾出现在海面上方,转而入海不见。 我松了口气,手中斗篷被人猛一扯,我被人掀翻在地,手上枪被一把夺去,手掌麻得几乎没知觉了。 周围的人一拥而上按住了我。 银斗男人膝盖顶在我胸膛上,左手掐着我的下巴,右手擎着那把手枪,枪口略一倾斜,里面就流出大量水来,淅淅沥沥流淌到他斗篷上。 “哈哈哈哈哈……” 我笑了。 他一拳打过来。 我被击得仰起头,发丝从额前飞起。 坎道森先生让我把这些书籍送到他那去,我抱着一堆五颜六色的硬壳书经过走廊。 窗外射进金色的阳光,像斜插进来的一片雾,布满每个窗口。 我穿过走廊,上了楼梯。 曲折的楼梯像是圆环,一道绕一道盘旋,我向上走着,停住了脚步。 前方的楼梯断裂,变成一块块分割的平台,像几株屹立在森林里的蘑菇,只用细细的木板搭着,那木板上满是毛刺,还生着绿油油的苔藓。 我抱紧书,小心踏上木板,跨到了另一节阶梯上,这是一方很窄的平台,仅能够容纳我一人,前方的落脚点更远了,我几乎是不可能到达的。 “诶!你在那做什么呢?” 下面有人朝我喊话,我低头,几个学生正从对面小楼梯走进门口,站在那朝我招手。 我真是糊涂了,跑到这种地方做什么。 我沿着细木板一路退回,又落在一处小平台上,这块平台摇摇欲坠,几乎就快要撑不住我的身子了。 我想回去,却见兰迪斯从我的来路爬了上来。 兰迪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冰冷的蓝眼睛直视着我,我向右侧躲闪着,这块小平台可容不下我们两个人。 我想让他换条道走,可头顶却忽然下起了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冷,冷得我睁开了眼睛。 昏暗的房间,没有窗户,只点着盏油灯,我动了动双手,金属哗啦作响,它们正被铁链捆绑在木架上,脚也一样。 我犹如一只撑开的壁虎,晾晒在这张叉型木架上。 冷水顺着我额头的发丝滴落,一只温热的手托住我下巴缓缓抬起。 那是一张男人的脸,肤色很白,长相俊美而又妖艳。 我很少用这种词语形容一个男性,但他给我的感觉的确如此,尤其是他那头长即到腰的微卷银发,更加剧了这种雌雄莫辨的感觉。 他用灰鸥般的眼眸细细打量着我,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像一把银色掏耳勺,轻柔地刮蹭着我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我浑身起了层细小疙瘩,他微微提起嘴角,鲜红的唇比女人还要光泽美艳,我相信那上面一定涂了某种唇脂。 “很高兴在这里见面,最高学者先生。” 男人坐回椅上,叠翘着腿 摇起银质酒杯,他的声音像经过细心装点,每一个语调,每一句时的神情,都有股人工雕琢的痕迹。 他应该去女皇面前表演戏剧。 “坎道森先生总是教导我们——沉默是一个人在困境中最后的尊严,但是有时尊严可比不上一顿鞭子来得痛快。”他说。 我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圈,没有从记忆中搜索出对应人名。 “忘记自我介绍了。” 他站起来踱到我面前,弯下腰盯着我的眼睛微笑。 “我叫玻尔温,是女皇陛下身边最受亲近之人。” “男宠吗?”我说。 玻尔温的脸色白了下,又恢复了微笑的神情。 我几乎能想象到,他的童年一定是如兰迪斯那样,整日接受着所谓贵族教育,满脸假笑,虚伪逢迎,即便再讨厌对方也不会轻易扯破脸皮,就好像脸上长了面具一样。 “您好像很厌烦女皇陛下?” “是厌烦你。” 他放下酒杯,细白的脸上总算有了点愤怒,看上去终于有点男子气魄,他真应该写封信好好感谢我。 “我听说您的家乡流传着一种说法,只要吃掉形状相似的东西,就能补充自己所缺……您说,我该不该吃掉您这美丽的舌头,好补一补我的口舌?” “你吃什么都是浪费。” 玻尔温在房间里走了几圈,他精致的小腿袜下踩着带扣的皮靴,将地板敲得咚咚响,最后停在我面前。 “你可真是让我开了眼界。” 玻尔温压着嗓子从牙缝里挤着话说,他总算不用那种腔调跟我说话了。 “那要怪自己见识浅薄。” 我抬头,腹内一阵阵抽搐,因为饥饿。 “希望银鞭把您的背脊抽出血花时,您依旧能这样玩弄您的嘴巴——像女皇陛下的鹦鹉一样。” “知道女皇的鹦鹉怎么叫吗?”我问。 玻尔温提起嘴角,“当然是像您一样叫。” “不。它是这样叫的——女皇陛下,女皇陛下!” 玻尔温的脸变成死灰色,简直和他的瞳色有的一拼。 “大家都听到了,”我补充道,“就在女皇的晚宴。” 玻尔温的鼻孔放大,扇动着,那双死灰的眼睛盯着我,好像要把我的脸从身体里挖出来一样。 “你不会真以为自己的头衔能保你安全吧……最高学者先生,你已经被集体学会除名了!” “很好,省得我缴年费了。” 我说完,转头不再看他。 他沉默了一会,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有节奏,每一个音节的起伏尺度,甚至就连结束时那略带磁性的收尾嗓音都受过精心训练。 “你很有趣,让我想起了第一次去女皇宫殿时的感觉,我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你要知道,人总是在第一次时格外兴奋,往后就再难捕捉到那种愉悦……” 他的废话很多,我走了三次神也没听懂他想要说什么。 “所以,我决定奖励你。” 我一节一节抬起头,他脸上仍挂着微笑,但那微笑中显然掺了一丝暧昧的红晕。 “你是受虐狂吗?”我问。 “或许有点。”他的指尖划过我的脸颊,像抚弄着一颗削过皮的苹果。 “只是我更加好奇……当您这双冷酷的黑眼睛蒙起情欲时……究竟会是幅怎样的情景?” “你不会看到的。”我说。 “您在我最擅长的事上挑战我。” 玻尔温微笑起来,指尖触碰着我的嘴唇。 “还望您一会儿不会哭得太难看……阁下。” 14. 雌虎 我确信他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他单手解去自己外套,优雅向后一掷,那外套轻飘飘落在了椅背上,顺势半滑下来,形成一个柔美的姿态,我相信这套动作他一定做了无数遍。 “我对男人不感兴趣。”我说。 他缓步走到我的面前,银色长发在身前摇晃,像一层半透的纱。 ……我必须要承认他确实有几分姿色。 他的脸像最光滑的汉白玉雕刻而成,我从未在这里见到一个像他般肌肤如此细腻的人——那些人通常毛孔粗大,远看高鼻深目,刀削斧劈,近看上面却生满黄色汗毛。 “放心吧,阁下,我是不会弄痛您的,等下您就会知道……其实男人和女人没有什么不同。”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流连,带有淡淡香气的手抚过我的下颏,一缕卷发擦着我的嘴唇而过,轻轻的,痒痒的。 “滚开。”我说。 “呵呵~这是您的戏前调情吗?我很喜欢,这让我很兴奋,我几乎是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这样说着,脸上也写满了迫不及待,那张红润的脸像是一颗熟透的苹果,闪亮的眼睛比星空还要勾人。 原谅我词汇的匮乏,我从未见过如此美貌妖娆的男人,这已经是我能描绘出的极限,而它们在他面前显然十分苍白乏力。 “放心,谁也不会知道的……我们只是彼此放松一下,这对我们都好,你和我,我们很快就会融为一体,让我们一起在爱的海洋里沉沦,哦~” “你怎么不去参加诗朗诵。”我说。 “啊……”他那双灰色的眼睛从海洋里回来了,在我脸上轻轻扫了两下,又向下收去。 “我去过,”他说,“很小的时候。” “如何?”我问。 他低头沉默片刻,又笑起来,一手托起我的下巴,抚过我的嘴唇。 “我更想听听,您朗诵的诗歌……” “不,我懂得自爱。”我说。 他的手僵在我唇上,攥成一个拳头,灰色眼睛紧盯住我,泛起血丝。 两个呼吸后,他站起来披上衣服,一言不发走出房门。 很快,四个护卫冲进来抬起我的木架,带我穿过一道道黑暗走廊。 周围温度不断下降,我的上下牙齿开始打颤,他们将我扔进了一所铁栅栏的大牢。 木架从背上取下,我手脚被戴了镣铐,它们被栓在墙上的铁环上,我试着拽了下,犹如用绳拽门口的石狮子,纹丝不动。 “嘿!” 有人揪住我的头发,逼得我向后仰去,一张鹰勾鼻眼,咧开的嘴里是几颗零星牙齿,像没栽好的小树,歪歪扭扭。 牢房里传出笑声,这里包括我在内一共关了六个人,五男一女,唯一的那个女人正坐在墙角,嘴里叼着一根稻草,眼神睥睨着我,她身上衣衫完好,脸上光滑没有伤口。 我想不通一个女人是如何在这种地方保护自己的,但很快我就知道了。 四个男人按住我的头,将我一路拖到了女人面前,地上满是各种污渍,熏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 “喏。” 女人朝我勾勾手指,我被人抓着后脑抬头。 “砰!” 她抬手朝我的脸来了一拳,我几乎快要飞出去,脑袋嗡嗡响着,一股腥甜从嘴角流出,我舔舔舌头,左侧上牙摇摇欲坠,只剩一根肉丝连着,只要稍微一动就能感受到牙齿在里面哗啦打转,如同骰子一样。 “巴萨哒牙咔噜,得儿噜?” 她捏起我的下巴接近我,嘴里叼的稻草戳在我左眼颧骨。 “巴萨咔得噜,呀哒噜?” 我和她四目相对,她那双天蓝色眸子如同一头母狼,让人难以呼吸。 “裴言。” “破诶?” “裴言。” “配诶盐?” “嗯。” 她笑了,松开抓着我的手,向其他人一扬下巴。 那些人放开了我,我暂得自由,缓慢移动到墙边一处还算干净的地方。 这是我在狱中度过的第一夜。 到处都是他们的打呼噜声,磨牙声,抠脚声,梦呓声,寒冷让我瑟瑟发抖,双臂抱紧身体,后背总有股冷风经过,我没有可以蔽体的干草或者被子,那个女人有,但我暂时还不想再被打一顿。 大概是第二天,我被人从睡梦中扯起来,推搡着来到栅栏前。 我的右后背十分酸痛,上面的肌肉像拧了个麻花,肩膀也不舒服,手臂酸疼得筋连在一起,嘴里的牙依旧吊在槽上,只是靠近深处肿出了个大包,稍微张嘴就疼得蜇人。 “库索而洛!” 守卫拿着铁棍,隔着栅栏捅在我的肋骨上,我尽可能挺起胸膛,他才满意地收回棍子,在地上画了个圈,又用手指了下我。 我站在原地。 棍子守卫离开了,很快另一名守卫带着个身披破旧斗篷的人来到栅栏前。 守卫额前头发很凌乱,像是刚睡醒,目光恶狠狠扫过牢里,挥舞着手臂,大喊大叫了起来。 破斗篷下伸出只黑手套,掌心托着块红玛瑙,那守卫一把抢过,满脸褶子笑成一团,连连点头,迅速离开了。 我眯起眼睛,对方的斗篷十分宽大,但又很矮,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认识一个又矮又胖的人……或许认识一个,但那人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你好。” 斗篷微微抬起,我看到了一双翠绿的眼睛,正静静凝视着我。 我吸了口气,凑过头去低声道: “这里很危险,你来干什么?” 玛莎依旧是副平静的样子。 “我的父亲已将城堡许诺给抓走您的人,相信您不久就会出来。” 我胸口跳了下,双手紧紧抓住栅栏。 “那座城堡是侯爵的心血吧。” “和您的性命比起来不算什么。” “为什么这样帮助我?”我问,“仅仅是因为我曾救过你们吗。” 玛莎翠绿的眼睛深深看了我一眼,旋即低下头。 “现在还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 她说着拉过我的手,伸向自己斗篷下的裙摆。 我抿起唇,指尖触到了个极柔软的东西,酥脆的外壳一碰就碎,里面包裹着云朵般的柔软,从手感判断,那应该是一团面包,而且刚出烤箱不久,十分温暖。 身后那些人聚集在女人身边,一双双雪亮的眼睛正朝这盯着,偶尔像我露出一笑,但那笑容绝不友好。 我转头,想抽回手,玛莎却拉住我,抓住我的手向另一侧摸去。 像是触到地狱,那阴冷冰硬如蛇信般的金属昵着我的指腹,几乎是一瞬间我身上打了个哆嗦,定定地看着玛莎。 “我还会来的。”玛莎说。 她的眼睛像一片淡淡草地,支起的睫毛是花园边的围栏,睫毛上的眼皮是一座弯弯的小桥,而那条疏密有致的眉毛,则是一抹遥远而又古老的森林。 “我等你。” 我目送她离去。 将那东西藏在袖子里,转过头,那些人正欲起身,却被女人伸手拦下。 我将面包从怀里拿出来,走到女人身边,递到她面前。 “巴萨咔伊德洛利哦,配盐~” 她笑了,一手接过面包,另一手拍拍右侧铺有干草的空地。 我用手撑着身体,听着骨节嘎嘣的脆响,慢慢坐在她的身边。 “巴萨咔,得利。” 她撕下一块面包递给我,上面还带着红色果酱。 我伸手接过,她挑挑眉。 “要我说谢谢吗。”我扬扬面包。 她笑笑,继续分着我的面包给其他人,最后留下了一块给自己。 “嘚瑟吧噜咔得啦夹?” “嗯,好吃。” 就算我不想学他们的语言现在也不得不学了,一直这样驴唇不对马嘴地讲话很容易让人换上精神疾病。 “巴萨咔巴得儿噜?” 我翻阅脑海中记忆。 应该是指“你”吧。 “巴萨咔?”我指向她。 她大笑起来,笑时眼睛半眯,睫毛浓密而又纤长,我很奇怪为什么她的头发是米色的,而她的睫毛却是偏向蚁色的。 “额得儿临哒。”她指向自己。 “额临哒。”我用手指自己。 “乌得儿吧嘟。”她指向其余那些人。 “乌吧嘟。”我看向他们。 不得不说她除了拳头厉害外,还算是个很不错的老师。 在她的帮助下我很快掌握了大部分基础词汇,其中以通俗俚语和骂人方言居多,甚至还能给她讲点睡前故事。 “木就硌撒把利,幕锁捏咔股不戳斯塔勾搭呀,吼博野大硕一把烈哒克欧谢嗯……” 我把海上读到的挑了几个片段讲给她听,她听后咯咯地笑起来,那对天蓝色眼睛里,虹膜纹路像是海水碧波的流痕,瞳孔随着她目光的转动而变化。 当落在我脸上时,那孔洞缩小成一颗令人不安的黑点,而当她目光落向别的暗处时,那瞳孔又如猫儿般放大。 “你,很有趣……不过我的后背累了,现在是闭目时间。” 我基本能听懂她的话了,听不懂时我会先乱编一个,等下次 听到同样词汇时再去对照。 好处是,这很方便。 坏处是,确实方便。 “把你的腿砍下来。”她说。 “我的腿?”我指向膝盖。 “当然,你不愿意?”她挑起一根眉毛,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扫视,像扫着墙上的灰尘。 “我不想用手走路。”我摇摇双手。 “哈?”她皱起眉头歪起鼻子,抓住我的脚腕拽到了她的面前。 我吸了口气。 “嘶……” 她拉直我的大腿,双手合在耳下,枕在了上面。 “晚安,我今天要在梦里多喝一点。” “好梦。”我说。 老实说我并不擅长也不喜欢哄女人,更没有被女人枕过大腿,尤其是前不久刚给过我一拳的女人,但此刻我所做的一切都似乎与之背道而驰。 但愿侯爵的半装修城堡有用。 我在心里默默想着。 人类的头颅非常重,里面充满水——这种奸诈商贩最爱的增重之宝,它让人的脑袋变成一个大西瓜,而此刻这个西瓜正压在我的大腿动脉跟神经上。 “该死……”我说。 “唔,你在说什么?”她半睁眼。 “称赞你的睡颜。”我回答。 她提起一半嘴角,又把头枕下去,左右滚动着,不时推搡着我的腿,仿佛要把他们揉成一堆泥巴。 “噢!”她说。 我看了眼她。 她抓过我的胳膊,按在自己的腿上。 我感觉自己好像摸到了鼓起的牛腱子,紧接着牛腱子消弱下去,变成了团白煮蛋清。 她又按着我手拍在我自己的大腿上。 很硬的骨棒,像被人啃剩的鸡翅,隐约只挂着层薄薄的肉皮。 “男人还不如烂麦草。” 她耸肩举手微微撇嘴,转身划拉过一团干草,蹭了蹭身子枕睡在上面。 也许是在第三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被人推搡着起来,只是推搡我的人换成了她。 我几乎完全无法睁眼,眼皮和眼球间像是夹了层大颗粒砂纸,每一次闭合都无比困难。 “你每天就睡这点儿时间吗?” “像你一样,摔在雪里冻死都懒得起来。” 我闭上眼睛。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她的笑声钻进我耳朵,刺耳又响亮。 我认为用它代替闹钟铃声可以让赖床人士减少很多。 “要一个姑娘的名字……” 她叉着腰扬起下巴大笑着问。 “难道,你爱上我了?” 监牢里只有走廊点的油灯光,空气浑浊,其他男人的笑声像鸭子一样响亮。 有人在背后轻轻给了我一拳。 “小子,我可真想揍你。” 我刚回头,又有人拍我的肩膀。 “看你瘦的,让大姐头好好喂饱吧!” 一只手又来搂我脑袋,贴在我耳边。 “瞧瞧她那对上翘的■■,”他抓了下手掌,朝我挤眉弄眼,“兄弟,你的好运到了!” 我用手盖了下脸,有些怀念那些拿腔作调的贵族们。 “不,我只是需要个称呼。”我说:“人总需要个代号,我总不能一直叫你……母狼什么之类的。” “母狼?”她重复了声捏起下巴,“倒不如叫我雌虎,我更喜欢这个称呼。” “……你确定?”我问。 “为什么不呢?”她说:“我知道这对多数人来说不算什么好词,但我就喜欢它那份力量和气魄,高傲强大的掠食者,无需在乎别人的目光。” 她说话的时候扬着下巴,眼睛闪闪发光,尽管囚牢内的环境污浊恶臭,背墙上满是黝黑污渍,但我却觉得那不过是她的衬景。 就像是在黑天鹅绒里铺上条蓝钻项链,真正的宝石只会更加闪亮。 “好吧,如你所愿。” 我对雌虎说。 “砰砰!” 铁棒敲在栅条上,狱卒拽着张愤怒的树皮脸走过来,身后还跟着披着破斗篷的人。 “玛莎。” 我奔过去,双手抓住栅条。 这个动作从外看起来或许有点愚蠢,但它确实给了我一种离外界更近的感觉,好像我的手指伸出栅笼外,我就能跟着出去一样。 玛莎掀开斗篷,绿色的眼睛像两颗猫眼石。 “你有没有和女皇亲近的人?” “什么意思?”我皱起眉毛。 玛莎看向我,声音平静。 “你被判了绞刑——我们需要帮手。” 15. 倒计时 我声音带了点沙哑。 “为什么?” “玻尔温没有接受城堡。”玛莎说:“他给父亲看了一张女皇的信函。” “真不愧是女皇男宠。”我冷笑。 “我们最好找个帮手。”玛莎抬头,“他必须接受过良好贵族教育,长相英俊,擅讨欢心,最好还会骑马,懂点音乐……如果有必要,他应该在私人生活上也同样富有情趣。” 她看着我的眼睛。 “你认识这样的人吗?” 我在牢房里来回走,双手扣在一起,用大拇指在额头轻敲,低声回答。 “给我一点时间。” 雌虎坐在墙角,叼着稻草瞥着我,在目光与我相接后又迅速转到一旁,低哼了句: “围着女人转的家伙……” 我垂下目光。 玛莎站在地上,她灰色袍子下露出精巧的圆头黑皮鞋,鞋面上镶嵌着珍珠编织的蝴蝶结,中间是颗大的,两侧若干小的,珠与珠间用细细的白线穿着,上大下小排列得十分整齐,可在我看来却是一团乱麻。 “兰迪斯。” 我缓缓站起来。 “什么?”玛莎问。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玛莎的眼睛。 “少席骑士,兰迪斯。” “兰迪斯……”玛莎低声重复了下,向我伸出手,“给我一个证物。” 我抓下自己一缕发,从袖子里拽开剑鞘,露出半指宽的剑刃。 那剑刃的金属在烛光下闪着银芒,一股来自地狱的寒意顺着我的指尖爬了上来,我嗅到上面腥臭的血气,它充斥着我的鼻腔,那些临死前咯咯咙咙的喉响涌上我的耳旁。 “你怎么了?” “……爱惜发肤。” 我放下头发,握住剑鞘上的红宝石用力一掰,菱形的宝石从金色底座上脱落而下。 我覆手将宝石交给玛莎。 “告诉他——渡鸦很聪明,也很记仇。兰迪斯会帮助你……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玛莎伸手接住宝石藏进后腰,翠绿的眼睛望向我,一缕卷曲金发从她破旧的兜帽里跳出。 “他必须为你活着。” 我笑了下。 “但愿。” 我目送着玛莎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石廊尽头,她的肩膀很窄,斗篷下的裙摆却很宽阔,这让她看起来像一只拥有巨大腹部的蚁后,但愿她没有蚁后那样的命运。 “和你的小母亲聊完了?” 毛茸茸的东西逗弄在我的鼻尖,我转过头,避开草杆,雌虎那张皮肉紧实的脸在面前放大。 略微卷翘的鼻子和棱角分明唇,这让她看起来有种坚强的漂亮。 “再见了。”我说。 “哈?”她皱鼻子。 噔噔的脚步声从石走远处传来,杂乱得像是一堆马蹄,这和他们穿的马靴很是相配。 四个守卫腰上插着铁棍,蜂拥着冲过来,打开栅栏,将我像一片叶子般从中扯出,我的身体犹如煎饼被来回撕扯,两臂下架着坚硬的金属护膊,拖着脚步朝石廊而去。 “停下!你们要带他去哪?” 雌虎的声音才身后传来,一同传来的还有栅栏晃动的声响。 “老实点!你这只母狗!” 守卫叫喊着,我听见铁棒磕在栅栏上的声音。 “我没事——” 我回头对雌虎喊。 “不!他们要处死你!” 雌虎双手抓住栅条,那守卫正用铁棍穿过栅笼缝隙捅向她的腹部,尖锐的铁棍上布满刺针,却被雌虎一把狠狠抓住。 “滚去地狱吧!” 雌虎抓住铁棍向内一拽,守卫连人带棍撞在铁笼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我看到猩红的血从他的帽檐下流了出来,沿着鼻子淌进唇沟。 “咚。” 守卫扑倒在了铁笼前。 “……走!” 抓我的守卫分出两人去钳制雌虎,只剩一个在我身边,他脸色苍白,不住地咬着嘴唇,湛蓝色的眼睛一时看向我,又看向他离去的队友。 “你这个疯狗!” 守卫吼叫着,抬起铁棒朝雌虎脑袋砸去。 雌虎偏头躲开,身后囚犯抬手扔出坨不明物体糊在守卫脸上。 “啊——” 守卫的眼鼻口被糊成一团,就像一个没做完的泥巴人,他想要低头擦拭,可嘴巴刚张那些半液固体就顺着他的嘴角滴到了鞋面,将他黑漆漆的马靴铺成了棕黄。 另一个守卫举着棒子冲上前去,雌虎已经用双手扒开了铁栅条,那些黑铁制成的栅条在她面前犹如棉花糖,缓缓向着两侧弯曲,顷刻间就扩出一个足够容纳成年男性通过的弯洞。 “快去叫人!” 另一个守卫见势不妙,扭头朝我身边的护卫喊道,自己则朝反方向大喊着跑去。 我身边的守卫听见这话就往门口跨腿,可才抬脚却发现手上还抓着我的胳膊,而我双腿绵软半黏在地上,明显阻碍他行进速度。 “你,你先别动!” 他说着松开我的胳膊抬腿往门口跑。 我笑了声,伸脚把他绊倒,膝盖压在他后心,双手抓着自己长发绕前勒住他的脖子。 他口中嘶嘶着,眼白上翻,双手扯着脖上头发,苍白脸上泛起血丝,挣扎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我从他身上下来,雌虎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上还拎个铁棒,几乎是拽着我向前跑去。 “他们来了!” 我扭头,囚犯正用守卫身上钥匙打开铁牢放出更多人,又将牢内干草扯到地上,泼了油灯,火焰呼啦一下燃起来,蹿上了廊顶,整个囚狱里转眼都是浓烟。 “咳咳!” 我咳嗽着,被身后更多的囚犯推搡着往外跑,他们大叫着,一张张扭曲的脸上能见到各种神情,有恐惧的,有紧张的,有不安的,有急切的,但最多的还是兴奋,兴奋的脏脸上双目雪亮,嘴角高高咧着露出牙齿,就好像要去参加女皇盛宴一样。 “砰砰!” 跑在最前方的几个囚犯倒下了,我从他们身体的缝隙间看到了披着猩红斗篷的人,他们手中举着棕色枪管,像是猎人正在瞄准他的猎物。 “走那边!” 我拉着雌虎朝右侧廊道跑去,这里关押着更多的囚犯,他们无一不双手扒着铁栅,脸贴在栅条上被压偏了鼻子,瞪着眼睛朝外面瞧。 “奥哦纱比纱那!” 雌虎举起右手高喊着,我并不清楚这一句话的具体意思,但那些听到的囚犯却像是点着的鞭炮般一下子沸腾了,他们几乎是怒吼着喊了起来。 “奥哦纱比纱那!” 那声音此起彼伏,震天撼地,几乎要将整个牢狱摇碎,我发誓从未在一场合唱上听过如此澎湃震撼的声音,哪怕是女皇盛宴。 “得儿噜哒!” 雌虎喊着,松开我的手跑到铁笼前,用老方法掰开栅栏,将一批批的人放了出来。 我的目光在周围搜寻,很快在地上找到了截满是黄锈的细铁丝。 将它弯曲成一个钩子,伸进囚笼锁眼里左右拧动,我撬开了一把锁,放出了里面的人。 那些人冲了出来,有男有女,无一例外不是精壮青年,他们没有像之前的囚犯那样四处狂跑,而是抄起周围能用的东西当作武器,乌泱泱汇聚在雌虎身旁。 “奥哦纱比纱那!” 雌虎举起右手喊道,那些人也跟着她喊,吼声简直快把我的耳膜震碎了。 “啵!” 她搂住我肩膀,转头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这太突然,甚至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 那些人看向我的眼神一下变化起来,我不明白那种变化意味着什么。 我瞪大眼睛,想抬起手却僵在原地。 “不不,我,我已经有爱……” 我生平第一次说话结巴。 “知道,”雌虎眨眼笑了,“朋友间的。” 我们一路往外跑,对方的增援越来越多,火枪在满是浓雾的通道里容易误伤,双方很快采取了原始的冷兵器战斗, 互相抡起板凳和铁棒,时不时有惨叫传出。 “泼薄纱薄利?”雌虎笑着问。 她在牢外找到一匹白马,扯断马绳翻身上去,一把拉住我的手拽了上来。 我坐在她背后,身下马鞍让我不安。 在学院里我只修习过一点点马术课。 但事实上第一次上课时,我就从奔跑的马身上栽了下来,当时马速高达七十公里,在外人看来就如风般飞驰而过,我几乎是像皮球一样从马背上掉下来弹了一路,整个人完全散架,甚至没办法抬头检查自己的伤势。 医生告诉我,如果不是提前穿戴好了护具,再加上落下的地方铺有大量缓冲垫,我一定会摔断自己的脖子。 我认真记下了,从那以后再没有去过。 “喝!” 雌虎拽住马绳一扯,身下的马儿就狂奔起来,我的心脏瞬间跳动了嗓子眼,地上景物飞驰让我看花了眼,而我甚至没有一个可以抓牢自身的把手。 放松,放松。 我想从外表看,我此刻一定紧抿嘴唇,眉头双锁,看起来冷静而又严肃。 但那和我的内心相距甚远。 “抱着我。” 雌虎右手抓着缰绳,左手拉过我的胳膊环在她的腰上。 我的手像装饰品般轻轻盖在她腰上。 “用力!你想掉下去吗?” 她一抽马鞭,响亮的鞭子打在马臀上,身下的马疯狂地跑了起来,我立刻抱紧了她的腰部——用两只手。 “这才对嘛,哈哈!” 她大笑着,身后追来的守卫也骑着马,哒哒哒地朝我们奔来,其中跑在前面的举起枪。 “砰!” 枪声响起同时,她抱着我跳下了马。 “嘶——” 子弹擦着马背而过,惊扰了那匹马儿,它几乎是扬着蹄子奔走了。 我们冲入了最近的一栋城堡,那是栋年久失修的堡垒,石头大门如洞般开着,没有任何的栅栏或者木门。 “砰砰砰!” 子弹击在城外石壁上,我们冲上楼梯,一路向上跑着。 “我们去哪?”我问。 “不知道。”她大笑,推了我一把,“快上去,我让他们吃点苦头!” 我继续向上跑去,跌跌撞撞地,脑门几乎快磕到台阶,一直跑到城堡最上方。 我停住了脚步,前方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平台,站在这里能望到脚下雪白的大地。 “哈哈,往哪跑!” 七手八脚的声音涌了上来,我根本不用回头,就知道我的身后站满了人。 “跑啊?继续啊!” 他们身上披着猩红的斗篷,风一吹就呼呼作响,脸上带着古怪的笑容朝我走来。 “听说是玻尔温大人看上的,很不得了……” 我听得懂他们的窃窃私语,也更看得明白他们打在我脸上的眼神。 “来啊,陪我们玩玩!” 他们笑着朝我招手,我缓缓向后退,直到脚跟悬空,边缘处的一点土渣掉了下去,砸出沙沙声响。 我停在那里,看了眼脚下雪白的大地,那看起来很高,让我有些头晕目眩。 我深呼吸,纵身跳了下去。 “……砰!” 我砸在了雪地上。 浑身每处都痛,但最痛的是腿。 袖里的剑鞘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了,那把短剑掉在地上,锋利的刃倒冲天空,刚好刺进了我的大腿。 血液如同喷泉般朝外涌着,喷洒着落在寒冬雪地,滋滋地冒着白气,巨大的黑暗笼罩了我的双眼。 耳鸣嗡嗡,口中腥甜,视线变得朦胧。 我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远远从雪地走来。 他靴后飘着斗篷,腰上挎着长剑,向我走得近了,却又轻飘飘地离去,只剩一个渐渐淡远的背影,和那头在阳光下闪耀的金发。 喉咙沙响,鼻里满是血腥。 我拼命伸手,抓向那片金色。 “不……别走……” 16. 新狱 下午的阳光是很美好的。 我一般会喝着兑有牛奶的热咖啡,坐在藏书室镶有金色花边的木桌前,捧着书慢慢读。 泛黄的书页带着股老旧香气,比咖啡要好闻得多,我将鼻子贴近书面轻轻一闻,像抽了一口般满足地闭上眼睛。 书里是很多扭曲的字符,它们很独特,和我母语完全不同,而我也没有从头学习的兴致,直接拿着本对照字典强行记住看过的文字,至于语法以及读音……我有意避开。 咖啡见底了,我又切了盘香肠给自己。 烟熏过的香肠用刀切成薄薄的片,放在阳光下几乎能看到透明的油脂,鼻里满是果木熏香,吃一口下去,淡淡咸味和浓浓香气在唇舌上化开,耳中咂咂作响——是我回味的声音。 毕竟一个人吃午饭,很多事情不拘小节。 我伸了个懒腰,瘫倒在椅子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看书太久的缘故,我的背部十分得痛楚,腰也很痛,痛得简直像断了一样。 雪地,一大片雪地…… 在黑暗中睁开眼,我花了一分钟才弄清自己看到的是一面墙。 这里应该是牢房,那股熟悉的臭味已经刻在了我的鼻子里,只不过这间牢房看上去比上次那间要牢靠得多。 带缝的栅条换成了整块铁门,门对面是个封着铁栅栏的窗户,但外面一片漆黑,唯一的光亮就只有门底一方小小监视孔,用另一块铁板挡着,我伸手尝试着推了下,外面传来哗啦的响动声,还有什么东西敲在铁门上的咚咚声,应该是上着锁。 墙面很厚,也很粗糙,用石头砌的,石头间大约是抹着泥巴,用手一抹就掉下土来,颇让我涌起一股挖墙逃生的冲动,但我很快在前人挖开的土缝里瞧见,石头后还夹着层铁栅栏。 我坐在地上无法移动,只用目光在囚房内转了几圈,转完无事可做,就双手相扣用拇指关节按压着额头。 一阵羽毛扑棱的声音,我转头,一只渡鸦落在了我窗前,它两脚抓着栅栏,踩在上面,我只能看见它黑色带纹路的爪子。 “嘎——嘎——” 它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我转头看向门外。 “哗啦!” 门底的探视口从外打开了,男人咳着痰吐了声,一块木板从小口扔了进来,上面盛着一种参杂了豆子熬制的粥,旁边配着个软铁勺子。 万幸的是,我此刻并不饿。 我在身上摸索着,短剑没了,面包还剩一半,摸了半天只有一大团缠在手上的发丝,以及我那胡乱绑着脏布的右腿。 我用手指一点点揭开腿上的布条。 这可不是一件好差事,任何人都不会想看到自己血肉模糊的样子。 “嘶……” 牢房里没有别人,我终于可以皱着眉毛倒吸凉气了。 伤口比我想象得要深,里面能轻易地插入两根手指,而所谓的包扎就是在腿动脉上打个死结,帮助凝固血液……等等。 我用小拇指尖轻轻触碰黏腻的伤口,外面是脏污的皮,中间是道黑红的缝隙,而在缝隙间,是一种坚硬的白色物质,形状很不规则,就好像冷凝的糖液一样。 它硬得过了头,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息,让我想到了保养枪械的机油,怎么看都不该出现在人的伤口上,我也不知道它会给我带来什么影响,但总不会是好影响。 “嘎——嘎——” 渡鸦在外面的树上叫着,我用手撑着身子,缓慢地移动了过去。 我踮脚起左腿站起来,扒在窗边。 这是栋很高的城堡,地面是灰暗的雪,绞刑架立在那,上面悬挂着一个人,就像挂着件湿漉漉的衣服。 “嘎——嘎!” 渡鸦盘旋着离去了。 我在牢里收到了三份晚饭,但我都没有吃,只靠着一点干掉的面包和水度日子。 扑棱棱的,渡鸦又来了。 我将一点面包掰下来,从铁栅栏的缝隙间递给渡鸦,它滑翔着翅膀,低掠到我面前落下,张着翅膀叫着,吞掉了那块面包。 “啊啊嘎嘎噜——” 我又喂了它一块,它仰头吞咽着。 余下日子我都这样喂它。 牢里生活实在无聊,我用石子在墙上划着圈,一个圈代表一份晚饭,我已经收到了二十五份晚饭。 今天是第二十六份。 我捏着最后一点面包,站在窗边等着渡鸦,大腿伤口已经恶化,鼓着脓包流着血,而我对此深感无力。 毕竟我不能用面包或者头发清理伤口。 “嘎嘎嘎!” 渡鸦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前,嘴里叼着一截绳子。 我伸手接过,那是条不算太长的绳子,一直垂到城堡外面,距离地面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比我上次跳下来的地方矮得多。 “嘎。”我低声向渡鸦叫了声。 它拍着翅膀盘旋在上空。 我没有雌虎那份惊人的力量,但这几天我一直用勺子挖着铁窗的栅根,直至其中两根有些松动。 “嘎!嘎!”它叫着。 我听见熟悉的马靴声在牢外响起,他们步伐很快,像和着什么舞曲,转眼就到跟前。 “砰!” 守卫将铁门打开,牢房里浓郁的气味让他们全都皱起鼻子,用手扇着。 漆黑牢房内,油灯烛光从门口缓慢向内探入,依次照亮牢房的墙壁,干草,地上带血的布条……中间缺了两根栅条的窗户。 守卫们冲到窗边,洁白的大雪下,一个人影正在瘸着腿奔跑。 “砰!” 身后响起枪声,我不知道它打到了哪里,只能尽可能往掩体后跑,可放眼着白茫茫的雪地,又哪里有障碍物呢。 “哒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我剧烈地喘着气,右腿流着血,每跑一步都是对我身心的双重折磨。 白得发蓝的雪地里,远处树影稀疏,干枯的树杈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轮,又在冰冻的湖面反射出一片模糊的镜像。 我大口呼吸着,冷冽的空气进入肺部,带着股寒香,手脸生疼,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肤疼得像被针扎。 “哒哒哒!” 马蹄声越来越急了,已经到了我的后背。 右腿一阵痉挛,我彻底扑倒在了地上。 “不——” 我抬头望天,第一次觉得蓝天是如此美丽,口鼻中泥土的气息是如此芳香,但现在一切都没有机会了。 一双手从肋下将我横抱而起,牢牢按坐马上,我几乎是立刻靠在了一个冷硬的胸膛里,两只戴着皮手套的手握住缰绳,将我环在他的怀里。 “兰迪斯……” 我欲回头,视线却牢牢盯着雪地,就这样半侧脑袋,余光却还是瞥见了他那双镶有金边的皮靴。 兰迪斯没有回应我,拽着缰绳掉转马头。 我看到一群骑着马的守卫,最前方的是玻尔温,他披着银色斗篷,嘴唇鲜红,左手拽着缰绳让马儿不住踏步,右手压着头上带有羽毛抖动的三角帽,一头银白的卷发在风中飘荡,看起来美丽极了。 但他的话语十分令人厌恶。 “兰迪斯,你是想公然和女皇作对吗?” 玻尔温笑着说,灰色的眼睛在夕阳的直视下半眯着,洁白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我想女皇已经改变心意了。” 兰迪斯的声音响在我头顶,胸腔传来震动,一卷扎着红丝带的信被抛在了雪地上,滚了两下,飞雪进到了信筒里。 玻尔温慌忙跳下马,捧起那封信,抖干净,竖着展开,皱起眉头,默默开合嘴唇。 “女皇……女皇陛下!” 玻尔温的脸变色了,他怒目瞪着我,又瞪向我身后的兰迪斯。 “我根本不知道,这一定是伪造的!” “看来你被女皇抛弃了。” 兰迪斯的声音从脑后传来,懒洋洋的,带着点沙哑,听起来有一点陌生。 玻尔温低着头不说话,只是鼻子里不住喷着热气。 他摘下手套将信纸细细卷好,从怀里扯出方白绢手帕,如同对待婴儿般将信纸包好,贴身塞入胸前。 翻身上马。 “帽子。”兰迪斯的声音冰冷。 玻尔温咬着牙转 过来,摘下了自己头上那顶带有丰硕羽毛的三角帽朝这丢了过来。 暗蓝天空上,那顶帽子像飞鸟般在空中转了个圈,上面柔软的羽毛在风中抖动着,看起来就像一只雏鸟在振翅飞翔。 “啪。” 兰迪斯伸手抓住了那只帽子。 三角帽在他掌中凹陷,变形,细小的绒羽颤抖着,风一吹就松开手,随风去了。 “斗篷。”兰迪斯说。 玻尔温的脸已经完全苍白了,无需化妆即可扮演死人。 他右手搭在左肩,拳头攥住斗篷,上面一根根青筋浮现。 “唰!” 斗篷高高飞到空中,像一面银亮的旗。 兰迪斯拍了下马,马儿嘶鸣着扬起前蹄,载着我们冲向天空,如同很多雕像最爱刻造的那样。 我几乎快从马上仰过去,后腰上钳来一只手,紧紧扣在我腰腹上,棕色皮质手套在指关节处打起一根根褶皱,像古树的根脉。 兰迪斯伸手从空中扯下斗篷,在右臂上缠了一圈,拉起缰绳制住仰蹄的马儿。 “现在,”玻尔温双肩发抖,脸上涌起古怪的红晕,“女皇陛下应该没有别的东西托你拿了吧!” “当然。”兰迪斯回答,“不过女皇有东西托我给你。” 玻尔温几乎是一下子睁大了眼,尽管金色的夕阳正明晃晃打在他眼上,他不得以又眯了起来,身体随着来回踏步的马儿左右摇晃着。 “什么东西!” “女皇托我给你一句话——去休假吧。” 玻尔温的脸瞬间苍白了,他在阳光下紧紧闭上眼,就好像那金色光会将他灼瞎一样。 他扯着马绳掉头走了,只留下一个穿着银白色马甲的背影,明明是十分挺拔的腰背,可我却仿佛在上面看到了一个将死的老人。 视野忽被遮蔽,柔软的帽子落在头上,带点沉重感,垂落的羽毛搭在耳尖,有些痒意,双肩笼上斗篷,暖流顺着后背爬上全身,那些呼啸的寒风瞬间成了一种歌声。 “嘶……” 我深吸了口气,咬着牙没让自己发出声音,毕竟伤口被人摸到是很疼的。 “把自己折腾成这幅样子……” 他戴有手套的指腹一路上移,摩挲着我的上唇,皮面特有的质感光滑而又冰冷。 “拜你所赐。” 我说。 “你不喜欢?就像在学院……” “兰迪斯!” 我怒喊转头,修白的脸映入眼帘。 苍白的肤色,薄薄的唇,海蓝的眼睛泛着雪色,另一只眼睛上,遮着黑色的眼罩。 他挪了下目光,看向远处的雪地,夕阳穿过他的鼻梁上打下一层金茸茸的光,又在他另一面的脸颊落下一片阴蓝。 “走吧。” “不。”我扯下斗篷撇向地面,“你是魔鬼。” 他的手臂穿过我的腰钳在我身前,像一道量身定制的枷锁。 “是您亲手造就的。”兰迪斯凑过头,侧脸附在我耳边,温热的嘴唇蹭着我冻僵的发丝,那些乌发像浆线一样垂落下来,切割着他薄而浅,因脱水而起皮的唇。 “我会永远追随您,殿下。” 他轻轻凑在我耳边,那只纯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冷静得像海底的深冰。 “看来你是欲求不满了。” 我冷笑着,右手鼓起拳头朝左侧那张脸打去,挣开他的双臂跳下了马,瘸着腿在雪地里奔跑着。 身后没有马蹄声,亦没有追赶声,一切都静默着。 我回头,看到兰迪斯高坐马上,棕紫色的斗篷在风中鼓动作响,那上面浮起海一样的波浪,他的眼神从上而下看向我,海蓝色的眼睛澄澈如天空。 我高举双手,转身向着夕阳奔去。 苍蓝雪原上,阴灰天压成一条线,唯有那血般夕阳打在我脸上,将我的眉眼发肤染成彤红,冷风灌进我的袖口,寒风撕裂我唇肤,浓而长的黑发在身后舞荡,如同一匹马,在洁白的雪原上奔骋。 我微笑着奔跑,远处阴蓝的天空飘来一朵白云,比发丝还要皎白——我想,我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17. 国王清汤 我继续在雪上奔跑,光净的脚掌压在雪地上,松软的雪花陷入脚趾,几只渡鸦从远处的天空飞过,嘎嘎鸣叫着。 我抬头。 漆黑的城堡高矗在天空下,挡住了大片的夕阳,让它看起来格外的黑暗,两头渡鸦盘旋在天空,拍打着翅膀,落下一片羽毛。 我走上前,弯腰拾起羽毛。 羽毛被人一把夺走,我错愕,看到了旁边的玻尔温。 “你永远也不会得到。” 他恶狠狠地说,脸上却露出极温柔的笑。 “永远……” 一片棕调的昏暗。 我皱着眉,不住转动眼球观察四周,意识慢慢被拉回身体,就像一个疲惫的纤夫。 这是一间紧小的卧室,头顶的壁画绘着圣母像,她如油脂般光滑的脸颊上,一双明亮的眼睛正温和地向下注视着躺在床上的我。 我动动双手,将它们从被子里拿出来。 手很干净,掌上还缠绕着纱布,我将手背凑近鼻子,带着股淡淡的花草香。 缓缓掀开被子,连睡衣也没有,腿上只穿了条贴身的短裤,高调的红底金线,很明显与我的风格不符。 “吱——” 右侧门口发出声音,我扭头看去,几乎快闪了自己的颈椎。 门被人轻轻推开,露出一截带有金丝花边的袖口。 我收回目光,拉上被子半蒙头,侧躺回床上。 窗户半拉帘子,沉重的酒红色绒帘一分两半,直接拖到地上,刺目的光从中漏出,像被刀劈开的心脏,毫无审美可言。 “起床了,我亲爱的殿下。” 兰迪斯的声音出现在头顶上方,下一刻我的被子轻轻离开,带着硬茧的手指触了触我的额头。 “早上喝点清汤有助于消解你的梦魇。” 我拨开那只手,起身。 “如果是用你的肉炖汤,我很乐意。” 兰迪斯微笑,转身从餐盘上拿下汤,用带白毛的羊皮包着递给我。 我的目光落在他肩章上,一束阳光从窗帘的缝隙落入,打在上面,金灿刺目——那是首席骑士才能佩戴的金蔷薇花章。 “高升啊。” “托您的福。” 兰迪斯抚胸弯腰,右眼的眼罩上绣着暗金的丝线,精美却不够精致,有种连夜赶工的怨气在其中。 我拿起勺子喝了口汤。 清色的汤装在银碗里,上面浮着层薄薄的油脂,我舀起一勺,碰了碰嘴唇。 温度刚刚好。 我大口地喝着,滚烫的汤汁落入喉咙,滋味鲜美无比,简直像是不属于人间的美味。 “这是什么汤?”我的声音转瞬就跟着汤吞下。 “渡鸦汤。”兰迪斯微笑回答。 我几乎是干呕了出去,抓起被子裹住瑟瑟发抖的身体。 “滚出去,兰迪斯!” “你还是无法接受我吗?”兰迪斯幽灵般附过来,嘴角蹭着我的耳垂,轻轻吹气,“我会让你满意的……” “你到底是兰迪斯还是玻尔温?” 我皱眉。 “您说呢?” 兰迪斯的脸忽然开始变化,像水面一样扭曲,银而卷曲的长发落在我脸上,遮蔽了视野。 我伸出手,从中间分开那些银发,一张细白的脸露了出来,鲜红的嘴唇像是新酿的葡萄酒。 “您想看到谁?” 他的脸扭曲着,灰色的眼角带着讥诮,下一秒又变成凝重的蓝,如冰海一般,低冷的声音质问我。 “你想看到谁?” 我松开手,退回到床角。 “不,我在做梦。”我说。 鼻子里闻到淡淡的焦煳味,像什么东西烧着了。 我确信自己这次应该真地醒来了。 兰迪斯背对我坐在床边,一缕烟雾从他宽阔的肩头飞出,缭绕着消失在房间内。 “蓝叶伽。”我扇了下鼻子,“死得早。” 兰迪斯转过身,那只剩余的海蓝色眼眸望着我,他右手夹着细长的深蓝色烟卷,微微向上一抬,张手向我抱来。 他捧起我的脸,吻住我。 带着浓烈烟草味的舌头伸进来,我微微仰头,半眯起眼,由着他的吻冗长而又纠缠。 良久,他终于放开了我。 我们两个各自坐着,他继续抽着蓝叶伽,半背着我坐,房间昏暗,烟卷的火光忽明忽弱,时不时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红光。 “扯平了。”我说。 “好,如您所愿。”兰迪斯说,继续抽着。 我们又这样坐了会。 窗帘紧拉着,房间内越来越暗,外面什么声响也没有,空气冷得刺痛皮肤。 “我睡了多久?”我问。 “七天。”他回答。 一根烟抽完了,房间内烟雾缭绕,就连他的身影也被灰雾笼罩着,我想应该在门缝里塞满浸水的羊皮,这样可以死得更快点。 “我什么时候晕倒的?” “在你下马的时候。” 我搜寻着床头,在一块铅灰绒布下找到铁皮盒子,打开里面还剩小半饼干,我拿起一个吃了起来。 “味道不错。”我咀嚼着,饼干在牙齿里嘎嘣响着,爆发出小麦的甜香,“你要来点吗?” 兰迪斯坐在床上,冰蓝色的眼睛一直盯着我把饼干吃到最后一块,才慢慢开口。 “那是八年前的饼干。” “……想不到你还挺珍惜粮食。” 晃了晃盒子,里面只剩一些饼干的残渣,我吧唧了两下嘴,把盒子重新放回床头,却在底部看到了拇指大的图形凹章——厚书向两侧翻开,顶部挂着月桂冠,下方则是蓬松而又富丽的云朵,令人怀念的图案。 我的手指摩挲着标志,轻轻将盒子放下。 “吃饱了吗?”兰迪斯问。 “或许你对人类的饭量有所误解。”我说。 “晚上去女皇宫里。” “生日宴?” “舞会。” “我是一个刚受腿伤的人。” “那再好不过了。” 听见兰迪斯的回答,我抽了下鼻子笑起来。 “你是想让我瘸着腿去跳舞吗?亲爱的少席骑士——兰迪斯阁下。” 他转过来,脸上露出微笑,但不知为何配上那个眼罩总有股阴狠的气息,莫名让我想到了那个唇戴金环的男人。 “我希望你能当众摔倒,出丑,再滑稽地爬起来,最好还能流两滴委屈的眼泪。”兰迪斯说。 “真是恶毒。”我说。 “很快你就会感谢我。”兰迪斯转回头,弹着手里的烟灰,“我们在海面上漂得太久了。” 我垂下目光,略一点头。 “怪不得。” “怎么了? “有点困。” “坚持一下。” 夜晚街上有股特殊的 潮湿味,像木箱底发霉的书页,我披着长至脚面的貂绒斗篷,扶着兰迪斯的手登上马车。 按理说我并不想这样矫揉造作,但我实在缺乏独腿蹦上马车的技巧。 或许多练练就会了。 落下黑幔的马车像方体棺材,坐在车厢前的车夫拽起缰绳,马儿向前踏着蹄子,哒哒哒带着马车向前。 我收回探出的头,放下车帘,解落头顶沉重的斗篷兜帽。 “头发。” 兰迪斯坐在我身边,侧手摆弄我的额发。 一缕黑发在眼前轻飘着,不住地向上卷翘,被他用食指压下去,顺势拢在脑后。 “不比某首席骑士精俏。”我瞥了他一眼。 兰迪斯今天特意打理了头发,额前琐碎的金发掀上去,大面向左侧梳,右侧余发则朝后拢去,显得干净利落,和他的身份很是相称。 “如果可以,我很想剔光。”兰迪斯说。 “再烫几个疤就更好了。”我说。 车内烧着银暖炉,炉内填着炭,微弱的火星时不时蹦出来一点,但被外面的石头完全隔绝,烟雾顺着上方管道一路排出。 我将头侧靠向车厢,那上面挂着厚实的羊毛皮,卷曲的羊毛柔顺而又温暖,眼皮逐渐昏沉,舒适的睡意涌上全身。 在半梦半醒间被人拖下车真不是种好体验。 我故意将步伐放慢,假装欣赏女皇王宫华丽的大门,好让那些步伐轻快的客人走到我们前面。 来到王宫前,门两侧是站得笔直的侍卫,身穿鲜红色制服与白色紧腿裤,衣服上挂着各式金色饰品,比如帽檐上的金帽徽啦,领口上的金拉锁了,肩膀两头的金流苏啦,腕袖上的金纽扣什么的…… 我建议他们干脆把鞋底也换成金的。 “晚上好……哦好久不见……” 过了门,进入一个铺有红毯的狭窄走廊。 到处站着面目陌生的男女,男人身着挺括制服,女人穿有蓬松华丽的大裙摆,明明是和我第一次见,却亲切得好像旧识。 走廊直通向上的楼梯,楼梯两侧摆有各式雕塑,大多是石膏或金属的人像,全都造得高鼻子凹眼,想来熄灯后一定很是恐怖。 上了楼梯,舞厅全貌才正式映入眼中。 头上悬吊着辉煌的水晶灯,成千上万根燃烧的白蜡将整个大厅映照得昏黄而又明亮。 迎面而来便是充满人味的潮热,硕大的舞厅内聚满了人,三五成群,如雨后新蘑。 男人站在地上闲聊,互相碰着酒杯,女人则坐在精致的沙发或小椅里,摇着手中带有羽毛的扇子,时而仰起头咯咯咯笑个不停,时而用扇子挡住半脸,凑耳一起窃窃私语。 地上铺着巨大的地毯,如同殿里攒动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毯与毯连成一片,每一寸都绣有精美花纹,不知要花费多少张羊皮。 “你怎么了,”兰迪斯停下脚步,撩开我眼前滑落的发丝,用手帕沾拭我湿润的额头,“是不是这里太热了?” “犯困而已。” “等下女皇来了,可要睁大眼睛。 “我看她做什么。” “你看过就知道了。” 我将眼神瞟向殿内清冷的角落。 喧闹的人群后,一个人影正站在挂有女皇画像的金色墙壁下。 她双手叠放在身前的裙摆上,昏黄烛光将她脸部的轮廓打得柔和而流畅。 那张脸上,翠绿的眼眸正静静望着我。 18. 舞会 “让一下,谢谢!” 我的手穿梭在那些该死的身体间,和各种人身上的衣料摩擦,然而他们就像是一群蠢驴,无论叫喊得再大声都无动于衷,甚至鞭子抽在身上还要反应半天才龟爬挪动。 耳中的音乐声越发嘈杂了,那些乐手们站在舞厅二楼,身穿红礼服头戴白假发,歪着脑袋闭着眼睛,忘我地拉着脖子上的小提琴,简直想用手中的乐器把王宫震塌。 真是该死。 身旁乌泱泱的人声震得脑壳发疼,成千上万的贵族聚集在这里,一个人一张嘴说个不停,简直快将房顶掀翻,活脱脱把王宫变成了露天闹市。 就连喝酒都无法止住这帮人的嘴。 我推开一个挡在我右手边模糊的脸,对方似乎叫了声,高举的左手扬起酒红色水晶杯,里面猩红的液体如飞溅宝石般泼向空中,在水晶灯莹璀的烛光下更显漂亮。 “借过!” 我继续向前,顺手摸了下右肩,滑得发腻的布料上用银夹别着两根渡鸦羽毛,冷硬的羽杆底部是极软的绒毛,哪怕一个最轻微的鼻吸都会让它们飘动不止,绒毛上方则是如刀般锋利的乌色正羽。 “喂!”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后拽住我的后颈,将我的步伐生生倒了回去,我被迫后退了几步,转身对上一张颌骨夸张的脸。 “你难道不会道歉吗!”对方大吼着,扎满金色胡茬的脸变得通红,左手倒拎滴着液体的酒杯,右手指着自己胸前泼红的白色胸襟。 “反思你的耳朵。”我说。 他两个硕大的鼻孔不停收缩着,耷拉着眼皮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遍,抬头厉声喝道: “是谁把这个乡巴佬带进女皇舞会的!” 周围喝酒聊笑的贵族都转过头来,女人用扇子半挡着脸,眼眸弯弯,男人皱着眉头,互相交耳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我瞥眸看了自己。 一套最简单的修身黑礼服,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华贵装饰,倒是肩膀上别着两根渡鸦毛,除了看不出任何身份外,倒还真点乡间野外的意思。 “是我——” 围观的人群里,女人蓬松的裙摆像波浪般朝两侧分去,如同一道拉开的帷幕,兰迪斯昂首迈步从后走出,他右眼遮着金黑色眼罩,另一只湛蓝的眼眸在灯下发着光亮,嘴角向两侧卷翘,腰间插着一把金色细剑。 “伯里安大公,你要为自己说的话道歉。”兰迪斯微笑着在我身边站定,右手轻轻搭在我肩膀上,“他可比你尊贵得多。” “哈哈!”伯里安大公鼻孔里的金毛抖动着,他攥起拳头挥舞右手,“两个脏臭的贱民,我会敲破你们的头,塞到海豹的肚子里去!” “不会有人比你更臭了,”我抬手虚掩口鼻,“甚至超越海豹的粪便。” “舒卡布溜!啪麦赫挞!舍特洛克……” 他几乎跺着脚在地上跳了起来。 虽然他接下来的词汇超出了我的认知,但从那胡须抖动,唾沫横飞,浅色眼珠怒瞪的样子,我想那总不会是什么道歉的好词。 我开始在肚里酝酿一些回击的话语,毕竟双方语言不通是很麻烦的。 “唰!” 兰迪斯拔剑一刺。 那柄剑太细了,以至于它直接插入了伯里安张大的口中,微微向上一挑又迅速收回。 “特啵……呜!” 伯里安弯腰两手捂住自己的嘴,周围人群爆发出尖叫。 我看到一股细细的猩红从伯里安捂嘴的指缝间流了下来,蜿蜒经过手背,淅淅沥沥砸在地上,冒出两个血泡,眨眼间被毛毯吸成几滴变深的圆渍。 “兰迪斯……” 我扭头看向兰迪斯,他正将剑插回自己的腰间,两个嘴角微微带翘,冰蓝目光与我相撞。 “一点小小的惩罚而已。”他笑着说。 音乐戛然而止,人群的嘈杂声格外明显,接着很快便诡异地安静下来。 “哈哈哈……够了,够了!” 老远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朗笑着,舞厅里一颗颗脑袋都跟着转了过去—— 舞厅正前方,两个楼梯间的大门由内推开,几乎是小跑着走出了一个女人。 她个子只算中等,头上却顶着比她上半身还要高大的羽毛,蓬软白羽随着她前进的脚步抖动乱摇,让人将注意力不由自主放在她石膏似洁白的脸上。 一堆人涌动着的后脑勺挡住视线。 我上下左右动着脖子,也只能从人缝里看到女皇那硕大的裙摆,无数根白色羽毛覆盖在那浮夸的长裙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只会走路的大型雌孔雀。 “……唔?” 兰迪斯从后揽住我的腰,两手将我抱至他的鞋面上,令我踩着他的脚尖。 眼前视野一下扩大,女皇的脸颊和嘴唇涂着油亮的红脂,皮肤却比身上的羽毛还要洁白,她拍手大笑着往人群里走,一旁的玻尔温正弯腰侧身给她扇着扇子。 “我真应该狠狠踩你的脚趾。” 我跳了下来。 兰迪斯微笑。 人群再度分开,女皇走了进来,伯里安就像是渴求喝奶的孩子般朝她扑了上去。 玻尔温伸手拦住大公。 “哦呜呜……女房陛下……” 大公扑在地上张开嘴,伸出舌头哭诉着,我听到周围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其中也包括我。 他的舌头从中间一分两半,如同蛇得信子一样左右扭着,口中正不断淌着血,嘀嘀嗒嗒落在地上。 “哦……”女皇皱眉捂嘴,“谁把你弄成这幅样子——我亲爱的叔叔?” 我刚才没来得及呼出的气再次吸了回去,鼓满了整个胸腔。 “女皇大人,请原谅我。” 兰迪斯上前一步,垂首抚胸。 “哦……好吧。”女皇眉头解开,脸上重新挂起微笑,伸手向周围招了招,“把伯里安大公带下去治疗!” “呜呜呜!”伯里安大公向前一扑跪倒在女皇前,抓住她的双手,闭着嘴摇着头,充血的眼睛不住瞪着我和兰迪斯。 玻尔温在旁摇着扇子,弯腰适时插话。 “女皇陛下,他们竟敢当众伤害大公大人的身体,这是对贵族的冒犯……” “玻尔温!你可真无聊。” 女皇瞥了他一眼,冷冷地从伯里安手中抽回手,洁白的手套上黏着血液与口水。 “好了,开始跳舞吧!” 女皇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去,她的速度很快,玻尔温几乎是小跑着追了上去。 音乐缓缓奏响,舞厅里又充满欢笑。 “听说这样的舌头会更加灵活,”兰迪斯走到我身前整理着手套,“他的伴侣应该会很开心。” “兰迪斯,你真的很变态。”我说,“我本来可以把他骂到五体投地的。” “是吗?”兰迪斯的眼眸转向我,眼尾带着点狡黠,“可我倒是觉得刚才某只小羊像招架不住了。” “那是你的幻觉。”我说,目光向安静角落扫着,金色墙壁下空无一人,地上遗落着一支暗红色的玫瑰,叶子微微发黄,卷曲着耷拉脑袋。 我走过去捡起玫瑰。 “来点葡萄汁?” 兰迪斯递来一盏金高脚细杯。 我接过酒杯,走到附近的软垫长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右脚悬空垂着,随着音乐节拍轻点,缓缓饮了口葡萄汁。 “不会难受吗?”兰迪斯坐在我身边,左手晃着葡萄酒,右手搭在我身后的靠被上,手指勾拽着毛毯的流苏。 “什么。”我看向他。 他略一抬下巴,目光落在我叠放的大腿间,“我想到一个笑话,想听吗?” “不会是什么好笑话。”我说。 “王宫里有对兄弟一起换衣服。” 兰迪斯仰头躺着,双腿自然分开。 “哥哥已经换好衣服,可弟弟怎么也不肯把衣服换下来。哥哥就问为什么,弟弟用手捂住自己红着脸说:我一定还会再长的!” 我咽了口葡萄汁,将酒杯放在侍者端来的银盘上。 “兰迪斯,”我微笑起来,“离我 近点。” 他将身子凑过来,仰着脸看我,嘴角带着得意的笑容。 我左手拨开他头顶金缎似的发丝,右手拿起身后那只玫瑰,将它插在了兰迪斯的脑袋上。 我松开手,稍微离远点看了看。 “漂亮。” 兰迪斯两手摸向自己的脑袋,在指尖接触到花瓣时轻轻缩了回去。 “如果你喜欢,以后每场舞会我都带你来。”他微笑着说。 “看来你的语言课都还给坎道森先生了。”我笑了,指指他的头顶,“对吗?” 他海蓝色的眼珠看了我片刻,抬手拔掉自己脑袋上的花向我头上插来。 “不不,我可受不起!” 我摆着手,起身从长椅逃离,跑向楼梯。 “借过!借过!” 那些跳舞的人群像朵朵蘑菇,男人和女人手拉手面对面,半贴半抱靠在一起,脚下舞步生风,眸间婉转动情。 “请让让!” 兰迪斯将面前的人推开,一个转晕的女人恰好倒在他怀里。 “……哦!” “抱歉夫人。” 兰迪斯还在搀扶对方,我已经跑上了楼,停下步子靠在栏杆上喘着气,这二楼的空气可真不怎么新鲜,但好在这是个烛光照不到的角落,在嘈杂的舞厅里总显得安静些。 “先生,要来点酒吗?” 流动侍者托着银盘走到我身边,我打量了一下上面装满红色液体的酒杯。 “就只有葡萄酒吗?” “是的先生,今晚只有葡萄酒。” “不用了,谢谢。” 将发丝从额前捋向头顶,楼下的兰迪斯已经不见了踪影,两侧供休息的皮毛床上坐满了跳累的女人,她们拼命摇着手里的扇子,互相咯咯咯地笑着,还有精力充沛的直接站在床上蹦跳了起来。 我吞了下喉结,只觉得嗓中火燥,跑这几步简直是要了我的小命。 “唔!” 一只手不容分说地从后搂过我的头,温冷湿润的舌头深深探进口腔,缓解着方才喷火般的干燥。 “兰迪斯……” 一对人影在二楼的角落拥抱接吻,那里烛光昏暗,只能模糊看到一个金发男人,他的手掌穿过另一个人脑后的发丝,那如泉如瀑般的乌发从他的指缝间滑流而下。 片刻后。 兰迪斯松开搂住我后脑的手,深蓝色的眼眸与我对视,我微微喘息着,转过身双手搭在栏杆上。 垂眸,那些女人们的裙子是如此美丽,如同一个个旋转绽放的蒲公英,在舞池间来回飞舞。 “美貌和年轻都是如此短命。”我说,“百年后她们都会化作一捧尘土。” “但现在,我们都还年轻,对吗?”兰迪斯搂住我的肩膀,指腹的温度渗入皮肤。 “愚不可及。”我拍掉他的手,从胸前内兜里拿出烟卷。 他的目光看向远处,对面小提琴手正翻过面前的谱页。 我偏过头用牙齿含住烟卷,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流连。 兰迪斯笑了声,低头去看下方的舞池,那些人依旧在中央跳着,两侧欢声谈笑的女人摇着厚重的羽毛扇子,大厅上悬吊的水晶灯烛影重叠,映照着下方飞舞模糊的裙摆。 “真应该作幅画。”我嚼着烟管。 “要我为你取纸笔吗?”他问。 “我倒是希望你能给我点个火。” 我说着,感觉脸颊像烧了起来,就连衣服也变得沉重闷热。 “怎么,这么热……” 我的手指几乎没力气了,从外套领口上松了下来,嘴里的烟卷也滚落到了地上,整个人双腿一软,落入了一个温暖灼热的怀抱。 “该死……你给我喝了什么?” 我挣扎着张口。 兰迪斯冰凉的指套轻轻抚过我的嘴唇,那只垂下的海蓝色眼睛看着我,俯身凑唇到我耳边,嘴角微微翘起,带着引诱与蛊惑。 那声音低沉而又缓慢—— “我亲爱的殿下……您说呢?” 19.难忘一晚 “你为什么总是强迫我?” 我几乎是愤怒地朝他吼起来,尽管就外表看来我只是有气无力地吟叫了几声。 他藏在皮质手套下的指腹抚过我的眼皮,那上面的睫毛颤抖着,指肚继续向下滑,途径我的泪沟,鼻侧,嘴角,下巴…… “兰迪!” 他埋下头,热而软的舌尖舔上我喉结。 我半眯起眼,张开嘴,头顶水晶灯在我眼中炫目闪烁,整个世界颠倒过来,男人和女人手拉着手倒立跳舞,女人们蓬美的裙摆犹如一枚枚正要落下的板羽球。 小提琴在耳中奏响,紧促的钢琴声紧随其后,大提琴像低沉而冷静的长者插入其中,警醒着沉溺在欢乐中的人们。 他抬起头,搂住我的长发,将我从栏杆上扶起。 “你会同意吗?” “……不会。” 我蠕动着嘴唇,眼中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色块,金色如火焰般跳动,蓝色像海水似流淌,猩红如同鬼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放大,一张张阴白的脸紧随着蹦入视野。 我双手向前抓着,试图破除那些脸,可他们怪笑着,森白的光打在一张张阴绿的脸上,大张着嘴向我扑过来了。 “啊!啊!” “我在,我在这里。” 耳朵被人抚摸着,我抓住那只手,攥紧。 “想回家,家……” 我飞起来了,尽管我什么都看不到,但我确信我飞起来了,我张开双臂,像渡鸦一样展开翅膀,在这片扭动的猩红色天空上飞翔。 “唔?” 手碰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我抓起它,那些细软的丝毛陷入指缝,耳边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我笑了起来,我找到了好东西。 “嘿嘿!鸟巢!” “白痴,那是我的头发!” 我扯着那些毛绒,一只金雕飞过来,铁般的爪子拽开了我的手。 “呜呜我的巢。” 我啜泣着,滚烫的泪从眼里涌出,沿着脸颊一路流进嘴唇,尝起来甜甜的,令我不住吞咽着。 “想吐吗?” 那只金雕收拢翅膀立在我眼前,左脚抬起搓弄着右脚,脚上还挂着亮晶晶的红宝石。 我双臂抱住宝石,但不知道为什么两臂越抱越紧,紧到我几乎喘不上来气。 那只金雕凑过来,柔软的喙触碰着我的嘴唇,我张开嘴,它的舌头在我嘴里变成了一条温热的蛇,不断左右扭动着。 “唔唔……” 我不停吐着那条蛇,可它却越钻越深,几乎充满我的口腔。 “滚开!” 我狠狠咬了毒蛇一口,它自己跳了出去,用尾巴站在地上,扭动身子变成一个蛇头人身的怪物。 “或许,我应该帮帮你。” 蛇头怪物说着伸出右手,甩掉上面一层棕色蛇皮,露出一只腕骨粗大的手,青色血管像树根般在皮肤下鼓起盘踞。 “滚开!滚开!” 我蹬着腿大叫着,那怪物却朝我扑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双脚朝树上拖去。 “救我!” 我嚎叫着,树上太冷了,寒风阵阵,我几乎是一下子就开始打起哆嗦,双手不自觉抱住垂落的发丝。 “我的小羊羔,放松……” 那怪物抓住我,蛇信子在我的口中吞吐伸缩,我看到他金色竖瞳的眼睛,里面倒影出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脸色苍白的男人,披着漆黑长发,瘦而窄的颌骨微微上扬,眼尾勾垂的眸里,只有黑色空洞。 “……走开!” 我想推开那个怪物,我不想看到他眼里的男人,可他却离我越来越近,我看到那个男人苍白的脸上浮起红晕,扇动着薄薄鼻翼,眉头紧蹙在一起,尽可能睁大双眼。 “不……” 我拼命摇着头,那怪物却吐着信子钻进我的耳眼,那温热潮湿的信子在我耳道里打转,几圈过后,我几乎是抽噎着哭了出来。 “滚……滚开啊!” 我的灵魂还跪在地上祈祷,躯壳却已起身奔向地狱。 黑茫茫世界里像是忽然打开一道门,那道门雾蒙蒙的,上面覆满枷锁,我跟着往前去,是一片冰冷的雪地,远处铅蓝海面上,跃起了一道巨大的身影! “呜——” 白鲸的鸣叫声响彻天空,我站在海边,浪花拍打着礁石,寒风迎面吹起我的长发。 “……哈!” 我睁开眼,大口喘息着,一把推开面前的男人。 “滚开。” 兰迪斯站起身,左手背不断沾着嘴角的血,右手掌心朝上伸出。 “你看,我们没有不同。” 他笑着说。 我抓起长椅上散落的外衣,胡乱将它们套回身上,奔着门口冲去。 “唰。” 门销上插着一把剑,我将它拔出来,指向身后追来的兰迪斯,明晃晃的剑尖悬在他脖颈上,那上面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看来,我们连片刻的虚假都无法维持。” “你让我觉得恶心。” 我推门就走,门外的潮热一下扑到脸上,激昂的小提琴曲充斥大脑,人们的谈笑声像刺猬般扎耳。 “哦哈哈哈哈!来跳啊,跳啊!” 舞圈的正中心,女皇正牵着玻尔温的手跳舞。 她已经换了套衣服。 头上是小巧的钻石王冠,在水晶灯下熠熠发光,耳上戴着比她半张脸还要长的耳坠,一直垂到白如石膏的脖颈上,颈前搭着蕾丝般项链,和她胸口大片的钻石交相辉映,那些钻石如星星般镶嵌在她深蓝色的裙摆上,颜色和她唇上珠彩完全和一致。 “出口在哪?” 我随机拦住一个侍者,对方红着脸,支支吾吾朝我表述,任何人不能于女皇在场时离去。 “什么狗屁规定!” 我随手找了个椅子坐下,翘着腿咬着牙,盯着人群中舞动的女皇。 她早晚会停下的。 一双手从后帮我披上外套,我扭头从肩膀一把扯掉,将外衣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沾上你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恶心。” 兰迪斯深深看了我一眼,那只灰蓝色的眼眸是如此叫人厌恶,仿佛里面被一头丑陋的秃鹫啄食。 他直起身,拽着自己右腕的右手套,直至那手套表面几乎紧绷成一条线。 “我不会再失去你的。” 我的鼻子不断抽动。 “恶心。” 女皇大笑着,她嘴上蓝色的唇脂是那样惹眼,和她湛蓝的眼睛如此相衬。 “哎?哦,我的王冠!” 女皇的王冠从头上摔了下来,一只蓝翅的蝴蝶从王冠下飞出,黑蓝色的羽翅在灯下闪着银光,宛如一只翩然而至的花仙子。 “哈哈哈哈,我的王冠掉了!” 女皇弯腰大笑着,双臂撑在裙上看着自己镶满钻石的王冠在地上越滚越远,路上的人纷纷让出一条道,任由那个王冠滚到了我的面前。 “咕咚。” 那枚镶满钻石的王冠在我眼前转了两圈,停在了我的脚边。 ……该死。

我弯腰捡起王冠,穿过人群走上前去。 “您的王冠。” 我将王冠递给她,那东西沉得压手,只是一会就将我的手指硌出深紫色的淤痕,我真无法想象她是怎么戴着它跳那么久舞的。 她笑着在我面前低下了头。 我全然不知道这东西该怎么戴,只能装模作样地将它尽可能平放在女皇头上。 女皇抬起身子,两手在自己脑袋上捣鼓了一下,大笑道:“我的王冠回来了!” 周围人也笑了起来,那笑声让我完全听不到大厅内的乐队提琴了。 “陪我跳一支吧!” 我想转身,女皇却从后拉住我的手臂,她仰起脸,白嫩而饱满的脸颊像一颗熟透的苹果,湛蓝的嘴唇下,一颗颗贝齿洁白闪亮。 “……遵命。” “啊哈哈哈哈~” 她的左手搭在我右肩上,我的右手搭在她的腰上,音乐再次响了起来,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急促,我几乎每一步都踩在她的脚上。 “哦!哦!”她大叫着,却又是副大笑的样子,“我们来换个跳法吧!” 她右手握住我的左手,我们的胳膊共同向侧方伸直,如同骑马般从左蹦到右,再从右蹦到左,周围的人也紧跟着切换了舞步,整个大厅里的人都像是骑上了自己的马。 “哦哈哈哈,哦哈哈哈!” 女皇仰着头大笑着,她比这里任何一位小姐或者夫人看起来都要开心,眯成一条缝的眼里流转着钻石般的光芒,浑身散发着醉人的花香。 我们像马一样在舞厅来回奔腾,音乐与舞蹈让我全身火热,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心底爬上我的嘴角。 舞动的人群像一片黑压压的墙,角落里,兰迪斯坐在长椅上,手里摇晃着一个银色短杯,里面却早已空得一滴不剩。 “先生,能邀请你跳支舞吗?” 兰迪斯抬眸,对上一双翠绿的眼睛,那眼睛的主人两手叠放在裙上,掌间夹着一朵凋谢的锈玫瑰花。 “当然可以,女士。” 兰迪斯放下酒杯站起来,熟练后撤步,摘下那顶不存在的帽子向地面划去,抚胸起身,伸手递向对面的女士。 玛莎搭上了那只手。 两人互搂肩跳着,在舒缓的小提琴里缓慢旋转着舞步,一切场景随着旋转在眼中逐渐模糊,只能依稀看到成片的光斑,像黄而亮的白果,挂满了穹顶天花板。 男人的步伐严谨而又精准,他的嘴角微微上提,使脸上露出一个得体分寸的微笑,可他的眼睛却向下低垂,睫毛弯落,些许淡红泛在他眼中,那双眼睛像浸润在水中的玉石,映出两点极小的光亮。 玛莎扶着男人的肩,仰起细长的脖子,目光顺着他的眼眸看去。 昏黄的烛光下,是一对正在跳舞的男女,女人穿着整个大厅里最为亮眼的裙摆,男人有着一头漆黑的长发,两人手拉着手,满脸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似乎就连他们身边空气都是奶油味的。 “您正踏向一条布满黑雾的道路。” 玛莎一手松开男人旋转,身上裙摆飞舞。 兰迪斯接回玛莎,继续踩着步伐。 世界对他来说是安静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先生。” 玛莎的声音微微提高了。 “您会孤独地死在那黑雾中。” 兰迪斯鹰蓝色的眸子终于转了过来,低头松开手。 “失陪。” 他望向人群中央,那灯光最耀眼的地方。 “我必须接小羊羔回家了。” 20.永远 我翘着二郎腿坐在长椅上,左腿叠在右腿上,右脚不断随音乐点着节拍。 “累了吗。” 身旁的男人开口,我皱眉,将脸转向一边。 墙下的长椅几乎全坐满了,男人向女人聊着天,时不时引得对方咯咯直笑,偶尔几个女士起身,在侍伴的陪同下前往休息间。 “要不要去休息。”他再次说。 闭上眼睛,我深吸一口气鼓胀胸腔,那种烦躁感在眉心发胀。 我知道哪里才能让自己真正平静。 “之前和我越狱的女人在哪?” “你说白猎犬女王吗,”兰迪斯笑了下,“她现在应该就在女皇的寝宫。” “什么?”我几乎是立刻问。 “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入狱。”兰迪斯翘起嘴角。 “天啊……”我揉着眉心,半靠在兰迪斯怀里,“我想呼吸点新鲜空气。” 兰迪斯右手搂住我的肩膀,左手轻轻拨弄我额前垂落的发丝。 “我带你去。” “不用。” 尽管整个大厅到处摆放着鲜花和云杉,蜡烛燃烧的气味依旧很难闻,我捂住鼻子在一双双肩膀间穿梭,身上的鸦羽不断拂过各式流苏与肩章。 现在是舞会的休场时间,一张张铺有白布的餐桌被抬了上来,流动侍者站在桌后向排队的客人们分发着食物。 我从一条紧密的长队中间挤出,离开人群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被压成纸片的身体“啵”的一声回弹。 身后是刀叉与酒杯相撞的脆叮声,像一串串风铃,女士们时不时的笑声像鸟鸣一样动听,男人话音又粗又低沉,乌泱泱消失了。 我疾步走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跺着脚下楼梯,迅速穿过侍卫把守的大门,来到漆黑王宫外,数辆马车正在路上等着,驾驶的车座空着。 “驾!” 我跳上最近的一辆车,抓起缰绳一扽,马儿仰头嘶鸣,迈起蹄子朝前奔去,叮当的马铃声不住响着。 “嘿——嘿!” 后面响起了呼喊声,黑夜中有什么人朝我追了过来,正伸手招着。 “那是伯里安大公的车!” 我从怀里掏出一颗纽扣朝着脑后扔去。 “告诉大公,这是我兰迪斯赏他的!” 车后传来几句听不懂的骂声,我扬起鞭子在空中用力甩着,只觉得鞭子抽出飒飒风响,可比那宫里的音乐动听得多。 我一路在夜色中驾马狂奔,深夜寒风迎面打在脸上,几乎眨眼功夫就把脸冻僵了,皮肤刺痛得像在针尖上跳舞,我迫不得已扯起领子试图遮住脸,却反而让更多风灌进了我的胸口。 “哒哒哒……” 身后不远处隐隐响起马蹄声,简直像是一帮催命鬼,我抽着马鞭,加快朝海边冲去。 “停车!” 兰迪斯大吼着,我回头,他架着一匹轻快的黑马远远将其他人甩在身后,转眼间就快追上来。 “该死。” 我倒转马鞭,用金属柄猛戳车与马连接处的铁环。 “砰!砰!啪!” 铁环间原本就有个指头宽的缺口,在捶打中很快变大,啪的一声向后脱开。 我拽住马鞍翻身上马,这动作十分的不漂亮,我几乎是抱着马屁股爬了上去,来不及坐稳就匆匆去解马脖子的皮带。 这该死的马车怎么还有这么多连接点。 我刚解掉半边的皮带,兰迪斯已经驾马追到我的身侧,细剑从腰间出鞘,银晃晃的剑尖在黑夜中闪着雪亮。 “你不要逼迫我!” “老子逼你什么了?”我干涩的唇在风中顷刻扯裂,铁锈味涌上来,“死变态,烂骗子,从头到尾恶 心我的人渣!” “姜斁!” 兰迪斯的脸在黑夜里扭曲,扬手一剑挥向我□□的马蹄。 “做你的王宫大梦去吧!” 我扯掉手里最后一截皮带,身下马儿像生了翅膀般飞奔,带着我疯狂向前跑去,我紧紧趴下来抓住马背鬃毛,闭紧眼试图稳定身体因颠簸带来的剧晃。 兰迪斯的马蹄声逐渐消失身后。 马的肌肉是如此有力,我能感受到那些肌肉在我腿间收缩鼓胀,温热汗气透过皮革的马鞍蒸腾,带着股独特的味道,潮湿又好闻,让我想睡觉,像是果木的气味,毛茸茸的马毛柔软却又有些扎脸。 “哗啦——” 海浪声和马喷涂的鼻息连在一起,我几乎是瘫软着脚步摔下马,面前是一汪被澄澈月光照亮的大海。 我双手在嘴上扩成喇叭状,朝海面大喊着。 “咕唧!” 月光隐没乌云,滚滚云雾遮起天空,海浪在下方奔腾,黑色海水翻起一股股浆白浪花。 “呜——” 不远处的海面上骤然跃起一道身影,圆润的身躯比月光还要皎白,从海中高高跃起,又重重落下,溅起一片如雪崩般白茫茫的浪朵。 “咕唧!” 它朝我游来,我张开双臂向她奔去,我的人生中没有哪一刻比这一刻更加喜悦。 “……嗬!” 低头。 一柄细长的剑贯穿身体,从胸口探出,雪亮亮的剑尖下滴着血,又热,又烫。 我颤抖着手,想去握住那剑尖,可它却一下缩回去了,只在我胸前留下一片浸染的猩红。 “嗬……” 我双腿一软,向海面扑去。 或者说—— 大海向我扑面而来。 伸手,指尖颤抖,够向前方海浪上的那抹银白。 21.永别 学院里经常举办舞会。 我这个人似乎在手脚上不算太协调,总是弄不清他们那些节拍啊,舞步啊,这只脚踩在那只脚的脚跟后之类的。 所以我很少去。 “能邀请你跳支舞吗?” 一个金发蓝眼的少年站在我面前,弯腰向我伸手。 他很年轻,金色发丝随意搭在额前,很亮眼,眉毛浓密,眼睛漂亮,鼻梁高挺,鼻头精翘,嘴唇柔软…… 该死,我在胡想些什么。 我捂着脑袋,头部右侧隐隐作痛,一股一股的,像有东西在里面爬。 “不来吗?” 他看着我,蓝色的眼睛美丽极了,浅得像海水一样,睫毛却又根根分明,让我所有目光都被那蓝色漩涡卷入。 “不……”我喃喃着,“你是骗子。” “嗯?” 他起身,笑了起来,蓝眼睛像猫眼石一样闪亮,不不,月光石,蓝珍珠,海水晶。 我双手抱住脑袋,深深弯下腰去。 “骗子……” “对啊,我一直都是。” 他笑着。 从梦里抽离是一种极为痛苦的感受,更痛苦的是我醒来后发现自己手脚被绑上了皮绳。 那是种极阴狠的绑法,越挣扎勒得越紧痛。 “呃呃……唔!” 我没有办法说法,不是因为被堵了嘴,恰恰相反,口中塞着个铁嚼子似的东西,将我的嘴完全撑大,稍一合拢牙关就传来钻痛。 “你醒了。” 兰迪斯站在床边,俯下身子轻轻吻在我的额头。 “早安,我亲爱的小羔羊。” 我的四肢被皮绳拽着,嘴巴也无法闭合,只能拼命瞪着眼睛,意图用我的目光杀死他。 “诶……呃喝……嗯嗯,呃!” 我发出了一大段嘶哑的气声。 “你无权监禁我?” 兰迪斯转述了一遍,轻轻笑了。 “你要搞明白——首先,我不是监禁你。其次,你现在是个罪犯,对待罪犯,我们要做的当然是把他关起来,总不能由着罪犯到处跑吧。” “啊喝……吧呃……哼哈,哈哈……喝哈啊!”我沙哑着喉咙。 “那就把我送到真正的监牢?” 兰迪斯笑着举起手,引向床上挂着的黑天鹅绒帷幔,以及上面垂坠的金色花瓣。 “这里哪里不像牢房了……哦?太漂亮了是吗,毕竟女皇已经同意恢复你的身份——最高学者总不能像平常人一样对待。希望我的特殊招待能让您满意。” “昂与……呵呃嗯……诶喝呃!” “哦?”兰迪斯凑过来,用戴手套的指背抚过我的脸颊,“你说你想亲吻我?” “啊啊!” “哦,你说你同意了。” 他笑起来,肆意吻上我的唇,舌头伸进来与我缠绕。 我拼命合着嘴,可那铁嚼子一样的东西死死卡在牙关深处,它让我的嘴像含了一个灯泡般根本无法合拢。 “瞧瞧,小羔羊的眼泪。” 兰迪斯微笑了,用舌头去舔我温热的眼角,“你那颗牙齿完全松动了,我让医生帮你换了新的,口撑只是避免你感染伤口——那会引发全身性的败血症。” “呵!” 我冷笑。 “感谢的话就不必了,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殿下。” 他向我弯腰抚胸,蓝眸熠熠生辉。 我收回眼神不再看他,静静躺着。 这个房间似乎离海洋很近,窗外隐隐听到呼啸的海浪声。 晚饭的时候,兰迪斯帮我取下了口撑。 一碗汤,一份抹着黄油的面包。 我一边用完好的那侧牙咀嚼着面包,一边深呼吸着,再美味的东西进到嘴里也像味如嚼蜡,简直是在嚼木头。 “和我说说话吧,小羊羔。” 他温柔地抚摸着我的长发,温热的手掌覆盖在我脸颊上,眼神轻缓如同在看一朵白色的玫瑰花。 我咽下面包,把汤放在一边。 扑过去,掐住他。 “哼哼……哈哈!” 他双手高举着,脸胀得通红,从嗓子眼里挤出一节节断续的笑声。 我双手叠压掐在他脖子上,滚烫的动脉在我掌心下不住跳着,他半翻起眼白,红胀的脸泛起肝色。 “嗬……嗬……” 我将身上的力施向肩膀,烦人的发丝长长落下,半盖着他的脸庞,一缕缕卷曲着伸入他半张的口中。 他渐渐地不动了。 “嗬——” 我大口吸气着,跌坐在地上,视野模糊,大滴液体从眼里涌出,吧嗒吧嗒砸在地上。 我侧身躺了下来,蜷缩身体,把自己包成一个未出壳的茧,额头朝向他摊开的手臂。 窗外滚着浪,我闭上眼睛,那浪声一阵阵冲击耳朵,伴随着呼啸的风声,像一首不太安全的摇篮曲。 “嗬……咳咳!” 兰迪斯从剧烈的咳嗽中醒了过来,几乎是醒来的同时,他一把翻身抱住我,粗糙的手在我脸上摩挲。 “我还以为我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眼睛明亮得像涂过油。 “只是因为我不想做杀人犯。” 我说。 “我爱你。” 他吻我。 我睁着眼。 天花板上绘着圣母,她十指微合,眼眸低垂,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脑后是一片被光环笼罩的夜空。 “我不爱你。” 我说。 他又一次笑了,拉过我的手背轻轻吻着,喉结上滚着一圈紫红的淤血。 我甩开他的手,坐到书桌前。 上面摊着一些零碎的书,从左到右分别是《金属枪械维修工艺》《冬陆骂人精华》《女皇简史》以及《作为爱与欲的表象》。 书页哗哗响着,我翻动得很快,时不时停下来用笔蘸墨在空白处画上几个符号。 那东西麻烦极了,后面是木质杆,前面是金色尖,刚落笔时墨迹浓得一碰就花,写几个字后逐渐淡如添水,最后冷不丁在纸上刮出一道白痕。 “不能配点好笔吗?” 我转过头,床上空无一人,被单上还残存一团褶皱,兰迪斯不知什么时候搬了个凳子来到我身侧,正坐在上面搭腿看我。 “给你这个怎么样?” 他放下腿,右手从怀里掏出一根猩红色粗笔递给我,外表像一个涂了漆的胡萝卜。 我接过来,冰凉压手,红铜造的,外面用软金缠了一圈握指杆,里面夹着条细铅芯。 “早不拿来。” 兰迪斯笑了下,回正身体,继续把右脚搭在左膝上,向后靠去。 这里是处绝佳的观景点,自己可以肆意将目光落在对方身上,从一处挪到另一处。 那个男人半伏桌前,细碎黑发挡住他的眉眼,只露出挺起的鼻骨,叼着笔杆的唇,微翘的下巴,以及脖颈前轻晃的发丝。 他微颔着头,眼睛低垂,嘴唇偶尔触碰手指,一条青血管如同戒指般从指根绕向手背,在苍白的肌肤上隆起长如蛇似的沟壑。 兰迪斯两指扯了下自己的领子,吸了口空气,声音低哑。 “要来根烟吗?” 对面人眼睛都没抬,像是听到又像没听到,模糊不清地从鼻子里哼了声。 “……嗯。” 兰迪斯从怀里掏出一支蓝色烟卷。 它细长,宝蓝,烟嘴上还围着一圈金丝,里面的烟叶压得紧实,漂亮。 他把那支烟轻轻递到男人嘴边,男人微微朝这偏头,眼神依旧盯在书页上,纯黑的眼球仿佛魔鬼举起手杖发出的黑光,将周边一切都吸了进去。 兰迪斯吞了下喉结,睫毛低垂,手指微颤。 洁白的烟卷顶开男人柔软的唇瓣,深深插入口腔,对方一口咬住,牙齿在烟卷上刻下一道凹痕。 “火呢?” 对方曜黑的眼眸转过来,下巴微抬,兰迪斯放松眉毛,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从怀里掏出火机。 “砰。” 明亮的火焰在黑暗中亮起,熊熊向上燃烧,火苗攒动着,映红男人的下巴,嘴唇,鼻下,脸颊,半眯的眼睛,凸起的眉弓…… 像一副油画。 “呼——” 火光灭了,男人吐了口烟雾,无名指和小指反夹烟卷,继续低头在纸上沙沙书写。 兰迪斯走到一旁,点起灯。 “哈……” 我捂嘴打了个哈欠,烟卷化成一滩白灰,堆积在桌面上,我用手指把它们拢成一堆。 “唔!” 兰迪斯吻上来,舌尖与我纠缠,我推开他,皱眉,“我刚抽完。” 他笑笑,“有种鸢尾香混柑橘的味道。” “下次抽点劣质烟……” 我伸手打着哈欠,拿起茶壶倒了杯红茶,里面的液体已经冰凉了。 “轰隆——” 手一抖,黄褐色茶水洒在桌上,把我刚才辛苦聚拢的白灰全冲散了,淅淅沥沥淌在地板上。 “该死……” “轰隆隆——” 雷声在外面怒吼,我几乎有点站不稳身体,手中茶杯脱飞而出,在地上摔成两半。 兰迪斯从后托住我,将我抱到铺上。 “我们到底在哪里!” 我挣脱开他的双臂,拼命向着墙上紧拉的窗帘抓去,脚踝上的铁链绷成一条直线,仿佛舌头下连着的筋,死死将我拽着。 热气喷吐在头顶上方,一只手臂从身后伸出,腕上垂着纸白的花纹袖口。 窗帘猛地向上扯开。 “哗啦——” 雨滴雾蒙的窗外,是波涛正涌的暗海。 22.暗海 天空翻滚着云浪,乌蓝的云层不时劈下一道亮色,犹如鬼火般将海面照亮,漆黑的波涛推陈暗流,连带着我们一起摇晃。 我挣扎着爬到窗前,看到外面点着灯的桅杆,白灯像一轮新出生的芽月,高高悬在鬼黑的桅杆上。 兰迪斯从后抱住我,碎乱的发丝扎在我右颊,温热的鼻息在我耳边喷吐。 我挣开他,躺回铺上。 昏暗的房间,他侧身卧着,一只手撑着头,月光落在他的肩膀,颈窝,耳尖,发丝,将那些部位照得如湖水般清亮,他嘴含微笑的脸庞上,那只蓝眸似月光石般在黑夜中闪闪发亮。 “噼啪——” 海上的天空怒吼着,我抱起身子蜷缩起来,他温热的手掌搭在我脸边,向后摩挲着我的耳垂,指腹带来的余温像缩在鸟儿羽翼下那般温暖。 我闭上眼睛,那一张张脸如同有生命般向我扑来,渗血的牙,咧开的嘴,凸起的眼,眼球上猩红的血丝,黑色瞳孔死盯着我。 我睁开眼,兰迪斯正看着我,他脸上正带着阔静微笑,右眼黑色眼罩被床面挤压着,出现几道褶皱。 “传说海上的雷雨天,死者的亡魂会返还人间,在黑海的波涛上行走。”我轻声说。 外面划过一道亮眼的闪电,将房间内打得如同白昼,又转瞬即逝。 “你在骑士上看到的吗。”兰迪斯微笑,左指摸着我的耳廓,“你想见到谁的亡魂?” “不想见。”我闭上眼睛,又很快睁开,盯着他的脸,又转眼看向窗外。 黑蓝的波涛高高涌起,诡异得像是一只巨大的章鱼,我们仿佛行驶在它那如黏液般伸张的皮肤上。 兰迪斯用手指轻轻盖住我的眼皮,我转头躲开,天空是黑色的,黑得我几乎看不清。 “死者是没有灵魂的。”兰迪斯说。 “不。”我怔怔盯着海面,“他们正看着我呢。” 浪涌的海上,电光时不时闪过,劈出几道扭曲的黑影。 “我会护住我的小羊羔。” 兰迪斯轻声说,用他本来的母语。 他伸手搂过我。 我沉沉闭上眼睛。 “轰隆——” 雷声轰鸣着,我驾驶一辆战船在海面行驶,冰冷的雨滴打在我额头,很快浸湿发丝。 “诶吼!” 唇戴金环的男人跳出海面,手里挥舞着一把长剑,他粗糙的脸皮上是巨大的笑,大得我几乎能看见他的喉管。 我转动船舵,战船激昂前进,巨大的车轮碾压着海面,将波涛碾成颗粒的冰碴。 “哈哈!” 金环在海上跳跃着,忽然蹿上天去。 我抬头,却看不到他影子,一把冰冷的剑架在我喉间——他正在我面前狂笑。 “不……” 我叫着退后,他步步紧逼。 “唰!” 兰迪斯跳出来,一剑将他劈成两半,他像一棵木头般朝左右两侧倒去。 “我会保护你的,小羔羊。” 兰迪斯捋起金发,朝我转身一笑,右手贴在胸前行礼,两只蓝眼睛像对莹石。 我深呼吸了下,露出笑容朝他走去。 “……唔!” 兰迪斯的眼睛突然瞪大,嘴角吐出鲜红,一只银亮的剑尖从他胸口贯出,正向下滴着血,啪嗒,啪嗒。 “不——” 我睁眼。 清晨的阳光有点刺眼,橘红色太阳正从海面升起,我微微合上眼睛,兰迪斯的手指绕上我脸颊。 “早上好,小羔羊。”他微笑,蓝眸澄澈。 “看见你不好。”我背过身去。 他的指头像触手般从后绕上来,轻轻抚摸着我的嘴唇,“我必须先走了,小羊羔。” 我转过头,举起手,阳光从我指间漏下,将我的指肉照得透红。 “快走,不送。” 他金色的发丝被打得亮白,起身在我额头亲了口,穿上衬衫,戴有蕾丝花边的袖口下伸出手指,随意扣上颈前纽扣。 我转过身,褐色地板散发着木香,桌面上摆着崭新的茶杯。 “哗啦。” 脚腕被人抬起,紧接着一松,负担卸去的感觉让我的脚好像插上翅膀,向上飞起。 “不是犯人吗?” 我冷笑。 兰迪斯笑了下,用鼻尖蹭我的脸。 “等下记得去餐厅。” 床边就是洗漱台,简单收拾番后,我拉开房门。 地上铺着猩红地毯,直通尽头缩小的门。 走廊两侧开着一扇扇白色木门,金色门框上装饰着球点状和倒杯形花纹,我挨个经过,里面是一个个打扫整洁的房间,油亮的地板反着窗外浅金的阳光。 走出房廊,迎面就是一道向下的楼梯。 两侧是金色扶手,硕大而又粗圆,墙上挂着各式画像,大多不给穿衣,女人犹甚。 我停在一副画前。 画上女人表情痛苦,正拿刀剜向胸口,肩上衣衫滑落下来,令看客一览无余,我解开自己黑色的外套蒙上画布,只露出她悲愤的脸和拿刀的手。 下了楼梯就是大厅,金色阳光扑面涌来,海风卷过脚面,哗啦啦吹响墙上装饰绿叶。 沿着半开放大厅朝前走,一列列白色桌椅摆放在地,整齐得像是圣堂。 我走过去拉开一把椅子,桌上插着菜单,菜单上用灰色字迹手写着一堆菜名。 “先生。”身穿黑白礼服的侍者弯腰上前,“兰迪斯大人已经为您预订了早餐,要为您上来吗?” “行。” 我放下菜单,按压眼眶。 菜品很快上齐,侍者在旁示手介绍。 “这一道是油炸沙棘馅饼,旁边的是蔓越莓酱松卷饼,黑莓蛋糕,树莓果酱芝士通心粉,冰水炖白鹅莓,以及云莓焦糖牛奶冰布丁。” “现在什么浆果季节吗。”我问。 侍者肌肉记忆似地笑了笑,“冬季水果匮乏,所以这些都是秋天提前储存的……另外兰迪斯大人还特意为您准备了一道菜品。” 他说着双手从餐车上抱来一篮白面包,又轻轻在桌面放下一碟指甲盖大小的黄油。 “兰迪斯大人说,希望您能满意。” 我盯着那堆半人高的白面包,以及那碟指尖蹭一下就会消失不见的黄油冷笑了声。 “告诉他,我很满意。” “兰迪斯大人还说一切为您身体着想。” 我闭了下眼,没有言语。 攥起银叉,胡乱插在一盘菜品上。 黏糊糊的黄芝士下裹着一堆不明物,上面参杂着一层熟樱桃红色的果酱。 放入口中—— 一股泛着奶香的咸浓直冲天灵盖,混杂着软烂不明的口感,加上那酸到极致的果酱,简直是在舌尖上用我的命跳舞。 我拿起餐巾擦了下嘴。 “真是难吃得要命。” 侍者弯腰俯首,“请问您还有什么需求?” 我切换了语言。 “没。” 早餐在一片白面包和少得可怜的黄油里结束了,我朝侍者要一块羊毛毯,他给了我一张貂皮斗篷。 “这是 兰迪斯大人……” “为我准备。” 我抢走斗篷披在身上。 那是件白鼬毛制成的斗篷,两侧带着披肩,身后保留着尾巴,连同下方黑色斗篷一起长长地拖到地面,在走路时形成一个椭圆的拖尾。 “呼——” 海风迎面,脸上发丝飞扬。 兰迪斯正站在人群中,我刚注意到他,他就已经朝我走来了。 “早上好,我亲爱的小羊羔。” 他低下头,拉过我的右手吻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上。 抬眸,蓝色眼睛上视着我。 “早餐还满意吗?” 我掐住他下巴。 “当然。” 他顺势伸过手揽过我肩膀,同我走上甲板。 天空呈现出一种青与蓝的分层,海鸥拍打着翅膀,在靛青蓝白的天空飞翔。 海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冰,船身行驶过去,就像撞碎一层糖砂,到处都是稀里哗啦的冰碎声。 我们来到船栏边,我双手搭在栏杆上,兰迪斯从后抱住我。 “很快全船的人都会知道他们的大人是个同□□好者了。”我余光瞟着那些来往的船员说。 “他们不敢说出去的。”兰迪斯把下巴放在我的颈窝上深吸了一口,声音轻软,“我只喜欢你,小羊羔……你真好闻。” “兰迪斯。”我几乎是笑了起来,“我不喜欢男人。” “那你喜欢什么……”他在我身上压了一部分重量,让我有点喘不上气。 “我喜欢异性。”我说:“明白吗?” “哦……”他语气很慢,像喝了酒,“什么样的女人?” 我扫了眼他满是青筋的手背。 “有肉点的。” 那只手从斗篷上缩走了。 “我吃胖些呢?” “很恶心了。” “那切掉呢?” “更恶心。” 我挣开他。 他的目光冷寒,那只蓝眼睛像一块冰。 “你喜欢那头白鲸?” “确切点是爱。”我说。 他脸上浮起微笑。 “没关系,我不介意。” “我介意。” 我脱掉斗篷,脚步飞快向舱内走去。 “给我一艘小船。” “去找白鲸?” “对。” “你很快就能见到它了。”兰迪斯说。 我停下脚步,转身。 这艘大船看起来很华丽,船身上却有很多眼熟地方,比如船头带着铁钩的捕鲸炮。 “你们还想捕鲸!” 我几乎是怒吼着,一把揪住兰迪斯领子。 “是女皇的意思。”兰迪斯看着我,他的眼神像初冬的海水,蓝色波浪上结着一层厚冰,“女皇的一切不容忤逆。” 我松开手,别过头,目光在地船上扫视。 “别担心,我会让你们见面的。”兰迪斯的声音带着笑意。 “你不会抓到它的。”我冷笑。 “它一定会来。”兰迪斯俯身一笑,“因为,你在这里——” “你用我做诱饵!” 我觉得脑袋里有什么砰的一声炸开,左额上方不断传来疼痛,我用手掌在上面猛拍。 “呃啊……” “你怎么了!” 兰迪斯扶住我,我一把推开他,趔趄着朝栏杆跑去,大片海鸥从我眼前飞起,刺目的光让我双目流泪。 “哗啦——” 金灿灿海面上,那头雪白身影腾跃而起。 23.灵魂 它像一只精灵出现在湛蓝海面上,玻璃般的冰面在它身躯下碎成无数片。 兰迪斯抱住我,双臂从我的腋下环绕,在我胸前牢牢扣住,几乎令我感到窒息,温热的气吐在耳边喃喃着什么,可我什么都听不到,只是拼命睁大双眼。 “哗啦——” 沧蓝天空下,它从海底跃出流线型上半身,雪白的浪花在湛蓝海面上奔涌,随着它身躯下落,暴雪般的白浪在它与海的接面上喷溅,像一阵汹涌的雪崩,几只小如甩墨的飞鸟从它鳍下拍翼掠过,急速飞向远方。 “兰迪斯……” 我收回目光,嘴角挂起微笑,转头亲他。 他先是眼睛睁大,随着我的吻落在他唇上,他完全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颤动。 我将他推到栏杆上,一手托着他的脸颊,另一手轻抚他耳朵,他忽然睁开眼看我,海蓝色的眼珠里漫起山谷般的雾气。 “殿下……” 他没说完,我又吻上去,舌尖与他轻缠。 “您是真实存在的吗?” 他轻轻推开我,口中喘息着,语调低沉,眼底却藏着一份按耐不住的欢愉。 “要我给你一拳吗?” 我用手搂住他的后脑,继续吻着。 他完全放松了双臂,两只手轻柔地环抱着我,像捧着一个易碎名贵的工艺品。 在他美梦还没有苏醒前,我跳下了船。 “扑通——” 海水在一瞬间漫上鼻腔,世界安静,只剩阳光打照的浪花在我头顶浮动。 像被装进了一扇精心雕花的水晶棺,世界与我从此隔离,在最冷寒冬运上无人雪山。 “咕唧!” 我从海面浮出,大口吐着水,鼻腔连着喉管火辣辣的,像泼了滚烫的开水。 “扑棱棱——” 海鸥拍着翅膀从我头顶掠过,那艘巨大的轮船逐渐远去,高高的桅杆在海上撑着,像一只孤独的鞋。 我已经看不到船上的任何人了,只有身下卷起的海浪,黑色水上浮起白色的浪,像在墨汁内倒入牛奶,搅起一滚又一滚的沫浪。 狂风骤响,掀动云层。 “陛下……我回来了。” 我俯下身子,紧紧贴在它身上。 “咕!唧!” 白鲸鸣叫着,喷出大片的水花。 “哗啦——” 我再也压不住嘴角,扬起头哈哈大笑,朝天空大喊: “我回来了——” “咕——唧——” 它雪白的身体甩起尾巴,像举起一把倒三角形扇子,每个边角过分圆润,简直像是一扇平菇,又或者一对上翘的小胡子。 “我爱您。” 我用手轻轻抚摸它的皮肤。 它是如此的软,只是轻轻一碰,就在我指腹下凹陷出弧形的阴影,那手感简直像是一块打磨光滑的鹿皮,泡在湿冷的海水里,里面还打满了气。 “咕唧!咕唧!” 它叫着,叫声像一只满地撒欢的小狗。 “咕唧——” 它又叫,像一只蹲在树上昂首的雀鸟。 海上的阳光是如此夺目。 我半眯起眼,两手撑在身后仰坐着,风自由地从后吹过发丝,将那片长长的乌发吹起,在面前飘浮,像在空中展翅滑翔的鸦羽。 鼻尖渗出一层细密汗珠,我彻底躺下来,水花不时打在我脸上,如一场新下的雨。 “阿嚏!” 没由来的,我仰头打了个喷嚏。 余光瞥过尾鳍方向,远处海面上飘着几片浮冰,深蓝色的浪花翻滚着,几只黑色背鳍划破海面,喷着白浪朝我们游来。 我翻身起来,视野得到扩大。 那些挺立的背鳍像一把刀,直直地插在水中,上黑下白的脑袋从中跃起,两片硕大的白圆像眼睛般点缀两侧,看起来有几分可爱。 “游快些。” 我轻拍了下咕唧,她鸣叫着,尾巴左右摆动,身下翻起更多的浪花。 “哗啦——” 一阵海浪打过,我擦了把脸,面前的海水澄澈净蓝,微微涌着波涛,除了几块浮冰什么也没有。 “陛下……我们右转!” 我轻轻在咕唧身上一拍,它摇动尾巴转向。 “砰!” 几乎就在同时,一头硕大的虎鲸从海底腾跃而起,砰的一声撞向我们。 “哗啦——” 滔天的海浪高墙般涌起,我紧紧趴下抱住咕唧的背脊。 “到那里去!” 我爬到它的额隆上,指向前方一块浮冰。 “咕唧!” 咕唧拼命摆动尾巴,朝着前方浮冰游去。 “哗——” 身后海面上浮起一柄柄背鳍,它们排列规整,齐头并进,如同一片横直的浮漂将我们逐渐包围。 “二,四 ,六……” 六只虎鲸宛如狼群一般在身后追赶,它们的速度比咕唧快了很多,几乎只是转眼间就触到咕唧尾鳍。 “跳起来!” 我大喊,口腔咸腥。 “哗啦——” 咕唧高高跃起,整个身体离开水面,闪出一道耀眼白光,扑通一声砸在冰面上。 “砰!” 我摔在冰上,像冰球般滑行了一段距离,背部传来钻心疼痛,整条右臂完全失去知觉,像在肩上挂个铁锤。 “咕唧!” 我用左手半撑身,匍匐着来到冰块边缘。 咕唧仰面躺在冰上,一头白发倒散,鼻翼微微扇动,双目紧闭。 “哗啦——” 一头虎鲸高高从海中跃出,那巨大的阴影瞬间挡住了太阳,脸部肌肤一下开始冰冷。 我单手抱住咕唧,朝身后猛然扑去。 “砰!” 虎鲸的身躯重重砸在冰面上,又滑缩回水里,半臂厚的冰瞬间开裂出数条白线,像火药引线般转眼蔓至脚下。 “该死……” “咔嚓!” 脚下冰面开裂,我拼命蹬了一脚,那种失去支撑的感觉让我向前扑去。 海水漫过头顶,我双手抓住一块冰沿,几乎转眼爬了上来,咕唧躺在我左手边,一头游来的虎鲸正向她张开大嘴。 “滚开!” 我左脚踹在那只虎鲸头上,后者叫了声缩回海里,我抱起咕唧双臂,奔向冰面中央。 “哗——” 我们来到了冰面中心,这是一片独立的浮冰,冰外到处是海水,放眼望不到边。 怀里的咕唧叫了两声,缓缓睁开了眼睛,一把抱住我,双臂紧紧搂在我的腰上。 “咕唧……” 我搂着她,跪坐在冰面上。 冰面四周环绕着黑白的虎鲸,围着我们不住探出上身,绕了两圈后终于向着远方游去。 “别害怕,我的陛下。” 我摸摸她的脑袋,熟悉的手感让我心下一颤,她看起来比原来更瘦小了,头发湿淋淋的,卷曲着盘缩在颈间。 “咕唧……” 她闭上眼睛,仰起脸。 我用指腹轻抚她的唇,望向那片黑蓝的海面。 六只如立刀般的背鳍远远游去,在海浪间时隐时现,一阵浪潮过后,它们再次出现在浮冰周围。 我的手摸向冰面。 24.渡鸦之翼 这是一块完全独立的浮冰,冰上除了雪外没有任何可用东西,就连一个贝壳也没有。 我的身体打起哆嗦,牙齿上下颤着。 “还能变回去吗?” 我问咕唧。 她摇摇脑袋,又垂下头,肩膀左右甩着。 “咕唧……咕唧!” 看来刚才的搏斗消耗了她大量体力,而我也没有跟虎鲸来场游泳大赛的打算。 没有刀没有剑,更没有火枪,我现在看起来和一个原始人没有什么区别。 “咕唧!” 咕唧叫了起来,摇着我的胳膊。 海的那边,更多的虎鲸出现了,它们在海中一上一下游着,竖直的背鳍几乎把海水插满了。 “十七只。” 我皱起眉头,在冰层上挖着雪,那些是积冻的旧雪,刨起来嘎嘎作响,如同沙砾一样割手,更不用说我的手指本来就被冰水浸泡,风一吹几乎成了通红的木头。 “咕唧!” 咕唧扑过来用手挖着雪,我一把将她搂到身边,用肘蹭蹭她的脑袋。 “待在我身边就好。” 十七头虎鲸排成长条,如同一道横网向我们游来,在即将接近时拍动尾鳍,形成一道翻滚的海浪。 “抱紧我!” 我搂着咕唧趴在冰面上,那浪花像是一只巨手,惊人的力量冲击着我,就像冲击着海中的一片叶子,冰上残余的积雪全被海浪冲滚下去。 左手死死扣住冰缝,指尖早已感受不到冰凉,反而有几分滚滚火热,硬滑的冰块硌在指腹,锋利的棱角简直像把钢刀。 “哗——” 海浪翻落,我皱眉咬着牙齿,紧紧将咕唧护在怀里,那些黑色的家伙们游远了,但我知道那不过是为了积蓄再来的力量。 “咕唧!” 她仰头叫着,漆黑的眼睛里积着一层水光。 “放松,不怕。” 抚摸她的额头,将咕唧揽在怀里,我用手融化雪团,将它们团成鸡蛋形的球,手指在上方戳空,掏空内部。 那是一个类似埙的东西,但我不确定它能否吹响。 “哗啦——” 虎鲸再次制造海浪,这一次它们聚集得更齐,吞天的波浪从下至上掀动着冰层,冰面再一次开裂。 我死死抓住咕唧,拼命抱着身下的浮冰。 “咔嚓!” 那片脱落的冰面随着波浪远去,分走我们大半浮冰,虎鲸在周围游动,光亮皮肤清晰可见,腥味钻鼻。 我从身下拿出刚造的雪埙,它却在我手心化成了一滩雪泥。 虎鲸已游到远处,我扔掉雪泥,双手合拢,拇指并口,向手心吹气。 “呜~呜呜——” 一声悠远呜鸣从我手掌发出,冲破冰冷海浪,向整个大海扩散而去。 “呜——” 有一声隐隐的鸣叫从远方回应,一条虎鲸探身上冰,我抓起冰块朝它砸去。 “啪。” 冰块落进海里,虎鲸制造的波浪再次涌到身前。 “嘎——” 天空中不知何时聚拢来一群渡鸦,上千对黑压压的翅膀叠成一片乌云,笼罩在这片海域上空。 “咕唧!” 咕唧扬脸叫着,那片海浪再次打来,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威猛,简直像是一道顶天的龙卷风。 我双臂抱起咕唧,起身。 “哗啦——” 海浪打来,我的双脚踩破冰边,整个人向着水里滑去,早已等待好的虎鲸向我怀里的咕唧扑来,张开的嘴中是一圈清晰牙齿。 “嘎!” 渡鸦扑棱棱飞来。 肩上衣物被渡鸦的爪子扯起,脚下海面立刻远去,腰间的衣衫在空中飘着,水气扑在腿上,冰凉刺骨。 下方的虎鲸在海中游着,像是困在水中的鱼。 “咕唧……” 她抱着我,眼眸向下望去,风吹过她脸边的发丝,露出白而精巧的耳朵。 我伸手轻触,她转过来看我,漆黑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映出我的倒影——周身飞满渡鸦的男人。 虽然天空上的渡鸦很多,但拉住我的只有不到三十头,它们接力更换,平均一只渡鸦的爪子在我肩上不会停留超过十秒。 也就是说,我只能在天上飞大概五分钟时间。 “我们需要一个降落的地方。” 我向下看着,目之所及都是冰蓝的海水,如果不出意外,很快我们就要重归虎鲸怀抱了。 “咕唧……咕咕唧唧!” 她叫了起来,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片海域鸣叫着,黑眸弯起明亮。 “好。” 我用手指蹭过她额头,在渡鸦群的帮助下来到海上。 那里连着一片小岛的浅滩,海浪正拍打着,几只灰花斑的鲸鱼在不远处嬉戏。 它们头上生着一只长长的角,几乎赶上它们自身体长的三分之一。 我抱着咕唧上了岸,原本结冰碴的黑发化开,湿湿软软地向下滴水。 “嘎——” 渡鸦扑棱着翅膀飞走,阴云似的天空晴朗起来,露出鎏金色的阳光,脚下的沙子像被烫了般,温暖得几乎让我踩不住脚。 “咕唧!咕唧!” 她拉着我,朝着岛上奔去。 我向前奔着,却 又回头。 身后的海面只有波涛,鱼,和两只飞过的海鸟,除此外什么也没有。 我最后深深看了眼那平静的海面,转头,抓紧咕唧的手,脸上露出绽放的微笑。 夜晚来临,岛上漆黑一片。 我们迅速找了个避雨的山洞,外面燃着新点的篝火,我和咕唧窝在里面,海草上铺着收集来的海鞘和藤壶,已经蒸熟了,摸起来有点烫手。 “咕唧……” 她乖乖蹲在一旁,看着我用石头敲击着藤壶,亮亮的黑眼睛在火光跳动下忽闪忽亮,简直像有口水要从里面流出。 “砰!” 我左手抓着石块抬起,狠狠拍在藤壶上,一声炸响后它崩出了两块碎壳,我用手扒开剩下的,捏着它尖锐的贝形壳,将里面的肉扯了出来。 “咕唧……” 咕唧望着我,眼睛很大,像一只随时准备进食的仓鼠。 “想吃吗?” 我拿着藤壶壳,鹅黄色的嫩肉在壳上布丁般轻轻晃动,散发出一股极鲜的味,令我喉头不自觉吞了下。 “咕唧!咕——” 咕唧点点头,把嘴巴张得很大。 我将手悬在她嘴巴上方,又转瞬抽走,提起嘴角。 “想吃,就先亲我一口……” “咕唧!”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扑过来亲在我脸颊上,我笑着退后,她两只小手却像猫爪般挠上来。 “好了好了……给你。” 我将藤壶肉递给咕唧,她大张着嘴咬了一口,连带着湿润的口腔触碰到末端,像一颗柔软的火球。 “咕唧~” 她眯起眼睛,趴在我衣襟前蹭了蹭,她细软的白发像一团丝,柔和地从颅顶分开,月光打在上面,像乘着滑梯,从容流下。 “我爱您。”我的下颏轻轻靠在她头顶,“很爱。” “咕唧?”她抬头向我眨眨眼睛。 我蹭着她的额头,“大概就是……想把所有藤壶给你。” “咕咕唧唧!”她瞪起眼睛,从我怀里钻出去,捧起所有的藤壶塞到我手里。 “哈哈,烫啊……”我笑着,放下那堆扎手的小玩意抱起她,一直钻到山洞最深处,将她轻轻放在铺有树叶的草垫上。 “咕唧~”她勾着我的脖子,脸上浮起云彩般的红晕,漆黑眼眸澄亮。 我慢慢靠近她,热气在我们两人鼻间喷吐,她颈间有种淡淡的坚果味,像核桃,又像杏仁,混杂着一点海水的咸湿感。 “咕唧……” 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只有我能听到。 我侧头,垂下眼眸吻上她的耳尖。 25.船 第一缕阳光从山洞照射到眼皮的时候,我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咕唧趴在我身边,四肢平伸,脸部朝下,圆润脸颊上,淡粉唇嘟囔着什么,白发披在后背,看起来活像一条背浮在海上的鱼。 我轻轻摸了下她的发丝,起身向山洞外走去,双腿却传来一阵酸软,令我险些扑倒在地上,堪堪扶着洞壁才走到外面。 海滩上篝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点发红的黑炭。 我弯腰从旁边捡起两根木头扔进火堆,又趴下来吹了吹,细小火星变亮,很快窜出火苗,滋滋舔动木头,散发出一股呛嗓的烟熏味。 起身拿起树枝上挂着的衣服,我扣好衬衫纽扣,将外套搓了搓。 “哗啦啦……” 风一吹,细白粉末从衣上飘落,还有一些较大颗粒掉在沙滩上,蹦到我脚面。 我拎着外套走回山洞,将它轻轻披在咕唧身上,咕唧闭着眼哼哼两声,嘴唇吮吸着自己的食指,睫毛微微颤抖。 拿上一根粗长树枝,用手握住两头朝内弯折,在确保它不会轻易折断后,我拿着它开始对岛上进行探察。 这是一个极其小的岛屿,从外表上来看有点像个中心鼓起的蛋糕,周围是一圈低浅的沙滩,里面则是成片的树群,全都干枯着。 我拨开面前一根光秃秃的树枝,它坚硬得有些划手,在我指头上滋啦啦割出一条白线,很快白色的两边开始泛红。 “嘶……” 一根弹起的树枝拍在我脸上,擦着我的眼睛而去,酸痛的泪水从眼眶里涌出,令眼前道路蒙上一层晃动的重影。 在岛上行走七万步后,我的双腿像深插泥中的萝卜,每一步抬脚都像是在连根拔起,当我返回山洞时,咕唧正打着哈欠,低头用手摆弄着石头上的一些藤壶。 “……咕唧!” 她丢开手朝我奔来,如一只欢快小象冲撞在我身上,我伸手搂过她,向后仰了过去。 “咕唧!咕唧!” “没事……只是有点饿。” 她伏在我身上,眨起漆黑的眼睛,起身冲到山洞里,片刻后朝我小跑过来。 “咕唧!” 她雪白的手掌里捧着一堆藤壶肉,全都剥好了,桂色的肉轻颤着,表面泛着水光。 “傻咕唧……” 我拉过她的手,仔细检查着她的十指。 她的手是极白的,指尖粉嫩,指腹柔软得仿佛碰一下就会流血,上面沾着些泥沙,泥沙下露出几道淡金色的伤口。 我略一皱眉,低头将她的指尖轻按在自己唇上,她微微嘟起嘴,粉嫩的唇像一朵刚出水的莲花。 “咕唧……” 她凑过来,颈前的海草还未挂好,让出一片亮白,我笑了笑,伸手帮她整理。 “咕唧!” 她挺起身子,用手指着自己颈上挂的项链,又站起来在我面前转了几圈,双手翘在身侧,活像一只小鸭子。 “咕唧,咕唧!” 她叫着,奔到我面前,扬起脸。 “好看……” 我托起那串项链,不过是颗最普通的绿宝石,用绳子系着,末尾打了结,远远无法同王宫里那些女人的华丽相比。 “咕唧……” 她轻柔地将宝石从我手里接过,在胸前的海草上擦了擦,小心地贴放在了锁骨上。 我用手指舒展眉头,微笑起来。 “女皇有一条项链,上面的宝石比你身上的海草还要多。” “咕唧?!” 她的眼睛赫然亮起,一头撞进我怀里,不住用发丝蹭着我的脖颈,痒茸茸的。 “嗯……大概长这样。” 我回忆着那个湿热的夜晚,用手指从她的眉弓向着鼻梁划过,这里的曲线过分柔和。 “她的头顶戴着一个银色王冠,冠上镶嵌着钻石,仿佛夜空的星星。” “咕唧……” 她微微张大嘴,从我胳膊下钻出去,拾来几根未完全燃烧的小棍,将它们插在自己头顶。 “咕唧?咕唧~” 她摇晃着脑袋,我笑了下,却又止住。 “……咕唧?” 我用手摸着她的发丝,静静看着她。 她整个人看上去瘦弱极了,披至脚边的发丝得不到保养,缺乏光泽,脸部柔圆,嘴唇上却泛着干裂,就像她那双本该细嫩的手,关节上的纹路已比我初见她时增了许多。 “咕唧~” 她用脑袋蹭着我,拿起一旁的藤壶肉递到我嘴边,嘴巴微微张开,唧唧地叫着。 我的双眼涌起一股热流,鼻翼抽动着,呼了口气,微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那上面还插着木棍制作的王冠。 “我爱您。” 我将她搂过来,一遍遍说着。 “爱您!爱您~” 她的脑袋不断往我颈上钻,声音欢快极了。 可我眼里的热意却更多了,酸涩地向外生长,我只得闭上眼,抱着她,低声地不断重复着。 “我爱您,陛下。” 荒岛上是没有时间的,有的只是我们吃掉的藤壶壳,珊瑚般堆满了沙滩。 海边的礁石已经干净许多,即便我和咕唧在上面寻觅了一天,也不过收获到了两只指甲盖大小的藤壶,这对于填饱肚子是远远不够的。 更令人头疼的是这座荒岛几乎没有活的植物,所有能看到的树木都已枯死,遍地干柴,就连它们的根茎也都腐烂。 “咕唧……” 她走在我身后,脑袋朝前就要摔倒,我慌忙回身扶住她,她倒在我怀里,额头热得发烫,嘴巴有气无力地开合。 “咕……咕唧……” 她嘴角泛起细小的泡沫,看起来是干渴所致,我将她背回山洞,喂了她煮沸的清水,她只往外吐着,额头滚出大滴的汗珠。 “咕唧……咕……” 海滩蒙上一层阴蓝,山洞里暗下来,我用碎碳混着干海草缠了一个火把,斜斜地插在洞外,跳动的火光映红了崎岖的洞壁,熊熊浓烟像一条黑色的蛇,扭曲着朝天顶奔去。 我给她煮了一种木头的水,那是种外表平常的树木,跟外面任何树都没两样,只是扒开它的芯却是红色的,像流着血一样,涂在利器上可致人死,煮水却可以用来解毒,有些人把它叫做两血木。 篝火上架着个大肚罐子,那是我用泥巴捏的,总共捏了三个,烤出来碎了两个,只剩这一个凑合能用,盖子却不知飞到了哪里。 药汁咕嘟着冒白气,我用两根粗树枝将它挑下来,等不那么烫手,就将它倒进一片藤壶壳里。 “咕唧…… ” 我把装水的壳拿到咕唧嘴边,喂药同时按压她锁骨间的凹陷,随着药液缓缓流进口中,她的脖颈动了一下,当药汁全部喂完时,她眉头明显舒展不少,哼唧声也小了许多,只是额头仍烫着,像把火烧在我指尖。 我的眼皮沉重,几乎无法睁开,胃里又胀又痛,里面像装了一块硬石头。 “咕唧……” 她的脸一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在火光照射下更显色重,我拉过她的手吻了吻指尖,她小而圆的鼻孔向外呼着热气。 继续收拾着地上的干木,天亮时我终于造出了一艘小船,它看起来像一头浑身插满树枝的刺猬,各式树干与根茎盘肉在它周身,毫无美感可言。 我将它推进了海,又背着咕唧来到船边,将她轻轻放在上面,那里有为她准备好的干海草,和一些揉成絮状的树皮。 “哗啦——” 我升起船上衬衫做的帆,在海浪声中离岸远去,金色的沙滩上还残留着火堆的余烬,像一朵黑色勾尾菊,悄无声息地绽放。 在被兰迪斯关押的日子里,我做过最正确的事就是看书,其中包括一本?冬陆野外求生?的指南,和半卷?二十四经?的古籍,先人的智慧帮了我不少忙。 抬头看了眼天空,灰沉沉的云像泼墨般压下,我脱下外套轻手盖在咕唧身上,她微颤着睫毛,嘴唇皲裂,像缩水后的羊毛。 夜晚的天空,星星亮着,那些遥远的东西是如此灿烂,缠绕着一团又一团的星云,五彩斑斓,令人眼花缭乱。 我低下头,轻手抚摸着咕唧的发丝,二十多年的时光过去,我仍旧不习惯抬头仰望星空,那些光芒太过绚烂,就像渡鸦身上的羽毛一样。 清晨的天空呈现出一股蓝紫色,极淡,像下雨的白花,我身上沉了一层雾气,湿润得如同毛毛雨。 带来的木绒已经潮了,捏起来就会黏在指上,我将沾水的木绒敷在咕唧额头上,它们很快就开始发热卷曲。 当天空变成浅金色时,一片陆地从海面上露出,我擦了下汗,摆动着手中的木棍船桨,双掌通红,像被火燎破了皮。 太阳挪到我的头顶,将两肩照得发烫时,我抱着咕唧从船上跳了下来。 眼前这片陆地和我离去时大有不同。 积雪已经化了,嫩绿的草叶在地上生长,天空澄蓝得像用水洗过,每一缕微风都带着甜气,暖得人心痒痒的。 我回头摸了下背后的咕唧,她依旧闭着眼睛,苍白的脸上两眉紧蹙,睫毛颤抖,嘴巴微微开着。 “咕唧……” 她若有若无地哼着。 我将肩上捆绑她的藤条束紧,从阴暗的小道进入,攀上墙,登上房顶,顺着接连的房屋一路来到城堡外围。 城堡门外有人看守,我从侧面绕上,抓着墙上石头攀进城内,在窄墙上猫行,很快瞄准了一扇打开的窗户,蓝色窗框包着金边,镂空雕成不同的花纹。 “砰——” 我跳了进去,重重落在地上。 宽敞的房间里,就连空气都是明亮的,顶头镶有宝珠的床上,一个有着金色卷发的女孩正身着睡衣坐在上面,翠绿的眸子定定看着我。 一股极强的眩晕感从额头涌来,我几乎是用喉咙挤出沙哑的喊声。 “玛……玛莎!” 26.禁酒 我再睁开眼的时候,昏黄的日光正从窗外射来,漆黑的影子打在墙上,深红墙壁蒙上一层金色,就连床头挂画的圣母面庞也柔和不清。 “玛莎……” 我从床上下来,光脚踏在地上,冰凉刺激脚底。 房间靠门处横摆着另一张床,上面垂着深黄色床幔,里面躺着的人影若隐若现,我拉起肩上外套走过去,玛莎正坐在床边雕花凳上。 我来到她身后,慢慢俯下腰。 咕唧正躺在床上,两只小手向上伸去,眼睛紧闭成线,鼻头圆润小巧,嘴唇微微翘起。 “……她还好吗?”我问。 “听过神眠园的故事吗?”玛莎转过头,卷发松散在睡衣领口上,“两位园者偷饮禁酒后会发生什么?” 帘幔下,咕唧正垂眸睡着。 我想起山洞里那些火光明动的夜晚,她的脸颊是怎样一次次泛起羞红,那潮如水的暗色里,我额头的汗滴又是怎样如星点般滑下。 深吸了口气,我嗓音沙哑。 “会受到惩罚。” 玛莎看了我一眼,翠色眸子带着股我看不懂的情绪。 “会降生赫莱斐尔。” “你是说……啊!” 我的声音完全哽在喉结了,大脑空了,我很想说点什么,但我却一个词汇也抓不住。 “呃呃,呃呃……” 我在一瞬间忘记了自己的母语。 玛莎看了我一眼收回目光,用手帕轻轻擦着咕唧的额头。 “她需要休息。” “奥!奥,奥……” 我闭上嘴,攥起拳甩着手,腿不听使唤地自己迈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着,双腿火热,我想跑,想跳,想一个猛子飞到天上去。 “我,我……” 我终于想起来怎么说话了。 “我该,我该我该做什么?” 我说话听起来像是结巴了。 “做你该做的。”玛莎说。 我蹲下来看着咕唧的脸,那肉软的唇微开着,睫毛像扇子般盖在颊上。 “她生产的时候,肯定很痛吧……” “你之前没想到吗?” “我……” 手攥得咯咯作响,刚才的欣喜全一股脑散了去,我像被人重重敲了一棒,脑袋嗡嗡直响,类似呕吐的感觉顶到了喉结。 我起身,来到窗边,夕阳照在我眼上,刺得我双眉紧皱,我反而更拼命睁大眼,让那光将我的双目刺穿。 这样,那橘色的温暖才能消解一些我心中的寒意。 “你要去看看兰迪斯先生吗?” “……看他做什么。” 我转过身来,阳光从我身后穿过,如天神的金箭般射在地面,咕唧的帘幔映出光辉,如同撒了金粉。 “他被关在女皇地牢。”玛莎说。 我走过去撩起帘帐,轻手拨开咕唧发丝,用沾温水的毛巾擦拭她脖颈。 “他犯了什么罪。”我问。 玛莎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说: “他就快死了。” 女王的地牢很是阴冷,刚进来肩骨上就冒起一团寒气。 我披着玛莎的破旧斗篷,低头跟在一个守卫身后,他身上穿着锈色铁甲,偶尔一处被壁上火光映得银亮,其他地方则是脏污的黑黄。 大约在地洞内走了两百步,又向右转了五个圈,守卫把我留在一道铁门前。 “就是这里了,先生。” 铁门上插着横拴,我摸了下湿滑黏手,两指互捻举到鼻下,一股血腥混着铁锈的气味直冲脑髓。 “咔!” 门栓抬起,我推开铁门。 牢里没有窗,只有右手墙头插着一束火把,我摸着点燃了,吞吐的火焰很快跳起来,马蜂般朝外喷着烟雾。 “呵呵……” 昏暗的囚牢里,一个男人的声音笑了起来,那笑声十分沙哑,像胸腔里灌满了沙子。 “来吧,又想到什么新活了?呵呵……咳!尽管试吧。” 火光燃得亮了,渐渐映出一个男人模糊的轮廓,他被倒立绑在木桩上,四肢如马拉般朝两侧伸展,一头碎发垂在地上,下颌骨映着橙红的火光,眉弓被照得彤红,而在那凹陷的眼窝中,杂乱的稻草像豪猪刺般塞满了他的两个眼眶。 我僵在原地,他却又大笑。 “怎么,不敢来吗,害怕了?” 他笑着,晃动脑袋,双手前拽,胸前肌肉拉出一条条鼓胀的丝,血管在上面凸起,可怖的疤痕像树根般虬结,黑红的伤口里正冒着血。 我走过去,斗篷下的指尖伸出,轻轻抚过那新鲜的伤口。 “哗啦!” 他猛地摇晃双臂,手腕上钉着两指宽的铁环,带动着后面的锁链哗哗作响。 我蹲下身,眯起眼睛。 “认不出我了吗。” 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停止了动作,那双塞满干草的眼窝望向我,黑色血痂盘踞在他的脸颊,如同一片硕大的蛇涎。 我伸出食中两根手指,轻轻摘去他眼皮下的一刺干草。 他扭开头,脖颈上鼓起竖筋,金色的发黏腻不堪,上面夹杂着囚牢里所有能找到的脏污,已经完全失去了光泽。 “兰迪斯……”我轻声唤着他的名字,手指抚过他的嘴唇,“告诉我。” 他的唇紧抿着,原本长有眉毛的皮肤熏得一片漆黑,几根卷曲的毛发紧缩在上面。 松开手,我起身。 “是女皇对吧。” “……不是。”他说。 我快步走回去,蹲下来,托起他的头到膝上,拇指揩去他嘴角的血渍。 “是谁。” 他的喉结动了下,却并没有言语。 “那个被你挑破舌头的人?” “看来他的情人并不满意。” 兰迪斯的语调有所上扬。 我转过脸,浓烟熏得嗓子干疼,好像里面积满了烟尘,我回身将墙上的火把取下来用脚踩灭,咳嗽两声。 “……咳!我想他应该是活腻了。” 兰迪斯笑了下,“他刚求娶了侯爵小女儿,或许还舍不得死。” “玛莎?” “不是她,好像是另一个。” “真是倒霉。” “看看,你给我找了多大的麻烦。”他露出一个微笑,“你应该补偿我点什么,亲爱的长发先生。” 我低下头,拇指擦拭过他眼下的颧肉,“你想要什么?” 他露出一个微笑,发紫的唇向两侧拉出尖角。 “离开这里。” 我的指甲停留在他凹陷的眼窝下,那深黑的眼窝里什么也没有,空空的,像是缺少石球的狮子口。 “或许你求我一下,我会考虑。” “如果这是你想听到的……” 兰迪斯笑起来,那笑容又牵动了他嘴角的伤口,鲜血流下来,冒出一丝腥甜。 “我恳求你离开这里……忘记一切,永远不要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松开手站起来,披上斗篷朝门外走去。 “你去哪!你答应过我——” 地牢洞壁内的火光跳动着,身后铁链铮铮作响,兰迪斯的声音嘶哑得像渡鸦,我加快了斗篷下的步伐。 离开地牢,外面的空气吸入肺部显得格外新鲜。 我深深吸气,一直到胸底传来痒意,才低头钻进街边小门。 那是个明媚房间,阳光从我背后落在手上,我拧动闪着金光的把手,一股不知名的甜香扑面而来。 “愿女皇的圣光庇佑您,先生。” 木质的地板每踏上一步都咯咯作响,一个腰戴围裙的男人正背对我,踮脚扬下巴在窗台边侍弄花枝,手上是一把硕大的剪刀。 我坐到靠墙的座椅边,从怀里拿出一枚红玛瑙叩在桌面上。 “哒。” 玛瑙落在桌上掷地有声。 “地牢。”我说。 他哼着歌,剪下一枚花枝递给我。 我接过。 上面的叶已经死了,干黄而又卷曲。 回到城堡已是傍晚时分,雨淅沥沥地下着。 我抬头,城堡的窗内点起了灯,姑娘们纤细的束腰与莲蓬似的裙摆映出一层浅暖的烛光,与外面雾青的天色互相映衬着,就像是沉碧的荷塘里开出一朵朵鹅黄色睡莲。 雨一滴滴落在我仰起的脸上,肩上,身上,却没有一滴落在我眼中。 伸出手,冰凉的雨滴顺着手指滑入手心,拧成股向掌下流去,我将嘴唇凑近手腕,舌头舔舐着掌骨上的雨水,冰凉而咸苦,像是从海面上蒸腾出来的眼泪。 都说雨水流经所有海洋,可我为何没有从里面品尝到故乡的滋味。 等在门口的仆人帮我取下斗篷,只是从肩上拿掉,又在地上落了一滩雨水。 “先生!”那个侍女笑起来时露出上下两排牙齿,牵动着脸上的雀斑,“玛莎小姐说晚餐和您一起享用。” “辛苦你了。”我微笑。 在卧室门外站了半天,直到身上寒气都散尽了,我才推门走进去。 屋内昏暗,只有月光从窗外悬照,被风雨中的云层挡着,雾蒙蒙的看不真切。 深黄色的床帘静静垂着,我轻手撩开,咕唧半睡半醒翻了个身,伸出的手臂搭在床外,我接住,用掌心轻轻从上至下抚摸。 “咕唧……” 她缓缓睁开眼睛,略带迷茫地看了我一眼,转瞬笑起来,两手伸向我。 “咕唧!” 我半跪在床前,弯下腰,双手抱住她。 “我也想您,陛下。” “咕唧~咕唧!” < p>她蹭着我,不停地往我怀里钻去,就仿佛我怀里有个洞似的。 “我好爱您,好爱,好爱……” 我抱住她,不断低声重复着。 窗外的雨一直下,像篝火燃烧时的声音,潮湿的土气蔓延进屋内,带着股清晨草木的气息。 第二日一早,我来到玛莎房间。 玛莎已经穿戴整齐,浅绿的裙子上点缀着半透蕾纱,远看像一只披着透明翼的翠蝉。 她脖颈上戴着一块拇指长的金盘,盘上浮着一只飞鸟,造型过于抽象简洁,和她耳垂上的金色珠链相互映衬。 “或许这个能帮到你。” 她让侍从拿来一个银托,上面整齐叠放着一套黑银红的制服。 我伸手拿过。 银色领子高立着,两个臂袖猩红,上身是大面积的漆黑锦缎。 “不用。”我放下衣服,“女皇的王宫里从来不缺俊美的男人。” 玛莎看着我,“两个月后女皇会举办一场大型狩猎,也许我们能够借助这个机会。” “可以给兰迪斯找个坟墓。” 我回头望向窗外,天蓝云白,草绿河清,“那边风水就挺好。” “我理解你的心情。”玛莎低下头,“但除了舞会,我没有别的途径见到女皇。” “别担心。”我笑了下,“我们有一个好帮手。” 第二天一早,我向咕唧行过亲面礼,乘坐漆黑马车去往女皇王宫。 清晨的浓雾很重,露水结满了,挂在冰凉的银车把手上,凝出一颗颗透明的葡萄,稍一碰就流出泪来。 玻尔温坐在我身后,他长而卷的银发用一根细黑缎带束在脑后,身穿银礼服,颈上环着一圈褶皱白领,那领花宽大立挺,迫使他不得不一直抬头保持僵直的姿势。 “等见过女皇……”他的手轻轻落在我肩上,指腹在肩缝布料上来回摩擦,“你就会答应我的请求吗?” “看心情。”我说。 “那你什么时候心情好呢?” 他凑过来,身上有种香味,飘悠悠地进到我鼻里。 “做坏事的时候。”我看着马车前面,路两旁栽种着鲜花,葱花一个颜色,蔫蔫地垂着头,像打不起精神。 他的嘴几乎快贴到我的脸上,我的余光都能瞥见他伸出的鼻梁。 “什么坏事?我想和你一起做。” “你不想。” “说说看嘛,不管是什么事情,我都想和你一起做……我想……” “折磨别人,或者折磨自己。”我的目光瞥向身后,摇摇晃晃的路上,车轮轱辘作响。 “那有什么意思?”他朝我吐着气,右手伸出两根手指卷着我耳边的发丝,又让它们轻飘飘落到我脸上,痒得想挠。 “一种快乐吧。”我扯开他的手,“你无法理解,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快乐,比人类所能想到的任何事都爽。” 他收回手,放在唇间蹭着,灰色的眼眸弯起,准确拿捏每一寸腔调。 “我想不出什么事比■■更爽。” “注意你的用词,”我伸手整理了下领巾,“可别让女皇听到这些。” “为什么?”他跟在我身后走下马车,“她可比你喜欢得多了。” “那是她。”我拂了下肩膀。 再次来到王宫,白天看庄严许多。 我们进门,在侧厅等待。 头上悬着金色穹顶,脚下铺着红白地毯,身边立着几架花叶镜,镜里映出一个高挑的身影。 玻尔温用拇指玩着手杖,脚上的小皮鞋在地毯外踢踏直响。 “我们还要等多久?”他问,意外没用精心准备的腔调。 我坐在桌边,手指划着上面的绿色绒布,留下一道道伤疤似的白痕。 “不知道。” 玻尔温将手杖拍在桌上坐下,他的小腿白袜上还系着银色蝴蝶结。 “女皇会不会今天一天都不见我们了……搞不好她正在和那个王子鬼混,也许已经在后花园亲上了。” “什么王子?”我抽过桌上的一摞牌,牌面冰滑得像片蛇腹。 “就是那个新来的王子。”玻尔温趴在桌面上,长而卷的银发披散在肩膀,“他来自海对面遥远的冰陆,听说剑术出了名的厉害。” “和兰迪斯比怎么样?”我问。 “就是他把兰迪斯打伤的!”玻尔温尖叫起来,“当时血都溅上了女皇的银烛台,可怜的兰迪斯,你不知道他那副样子有多痛苦……” 我的指腹僵在牌背,翻过来,是一张猩红国王,衣装华丽,手举宝剑。 “走了。”我起身,顺手拉起桌上的玻尔温。 “啊,去哪?女皇还没说召见我们呢……”玻尔温抓起手杖跟上来。 我扯起一边嘴角。 “可有人已经迫不及待了。” 27.错诱 树木如一笔浓绿,涂满整个花园。 我和玻尔温从宫殿下的阴凉沿路出来,远远看到两人在花园嬉戏。 穿着黄裙的女人手拿猎枪,正朝对面靶子射击,身旁男人俯首弯腰,似是叫好。 “看样子他们相处不错。” 我回头看向玻尔温,他目光望前,脸完全红了,牙齿紧咬,看起来像头愤怒的公牛。 “难得有人帮你分担,高兴点。” 我拍拍他的肩膀,他双肩僵硬,两拳紧握,牙缝里挤出一串音节。 “他的脸简直快贴到女皇怀里了,一点都没有王子的做派!抽……我要抽死他!” “你早餐喝多了吗?”我说,“对方可是王子。” 他一下闭上嘴,只是脸仍旧红着,像是宿醉,胸口不断起伏着。 “我需要先去整理一下。” “请便。” 我来到女皇身边,她正用嘴吹着发烫的枪管,脸颊被阳光照得发亮,只在鼻梁处投下帽子的阴影。 “最高学者大人!”女皇回头笑起来,湛蓝眼睛像涂了油彩,她摇晃着手里的猎枪,“要来试试吗?” 王子背手立在女皇旁边,他有着一头极浅散乱的金色短发,将眉眼盖了几分遮掩,身上肌肉夸张,尽管绷在浅蓝色衣下仍旧显得鼓胀。 他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下,又迅速转回女皇身上。 “当然可以。”我从女皇手中接过枪,她后退一步,刷成粉红的双颊拉起微笑。 这是把精心雕琢的猎枪,银色枪身外蒙着层凹凸花纹,摸起来冰凉粗糙,像是海龟的贝壳,仔细看那些花纹绘的是一副狩猎图。 我接过枪在里面倒入火药,举枪对靶,扣动扳机。 “砰!” 枪口冒出火光,对面木靶纹丝未动。 “哈哈!”王子笑了起来,他仰头时额前的发丝飞起,嘴角咧出夸张的弧度。 “雷诺坦殿下,他只是位学者。”女皇看了眼王子。 “抱歉,学者先生。”雷诺坦嘴角抿着笑,“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 “没关系。”我微笑着将枪转了圈递给他,“还是殿下来试试吧。” 他伸手接过枪,食指戴着浅蓝的银戒指,澄澈透明,像颗眼睛。 “但愿我能瞄到靶心。” 他朝女皇笑,蓝色眼睛被阳光照得像颗玻璃。 “砰!” 几乎在枪声响起同时,一声惨叫从雷诺坦口中发出,他满脸五官扭曲在一起,如同一团捏过的手帕。 “……啊!” 又一声尖叫在背后响起,我转头看到前来的玻尔温,他脸上原本挂着完美微笑,在目光越过我身后时两眼瞪大,那双漂亮的灰眼球向上一翻,露出大片眼白。 “该死……” 玻尔温向前倒去,我双臂接住他,将这具沉重身体缓缓放在地上,他简直比一头死猪还沉。 “雷诺坦,忍耐下!” “啊……啊!” 女皇撕下自己裙摆,在雷诺坦右小臂勒出一道深痕,他原本光蓝的衣袖被染得猩红,口中不时发出杀猪般嘶叫,而旁边地上,一只戴着蓝宝石戒指的手正翻掌躺在土里。 “快叫侍卫!” 女皇高声喊着,脸赤红,白皙的脖子下挣出一条青筋。 我迈着快步朝花园外走去,那里正有一队闻声赶来的六人侍卫,他们身穿红衣头戴黑帽,腰间佩着细剑。 “出什么事了?最高学者先生。” 领头的侍卫长问我,胸前挂的金奖章哗哗作响。 “哈……啊……哈……”我大口喘息着,弯下腰双手撑着自己的膝盖。 侍卫长俯身轻拍我的后背,抬头指挥旁边侍卫,“你们先进去……” “等一下!”我猛起身,抓住侍卫长的衣襟,这梆硬的布料还真是硌手,“要先去拿……” “先去什么?”侍卫长手掌梳理着我的后背,可我喘得更厉害了,一声比一声尖锐,简直像是清晨的汽笛。 “学者大人好像哮喘犯了,你们先进去,我来照顾他。”侍卫长一挥手,其余五名侍卫朝花园冲去。 “先去拿医药箱!”我喘息着喊了一句,“玻尔温摔伤了……啊!” “您先深呼吸,放轻松。”侍卫长捋着我的后背,又分出两人去取医药箱。 “女皇没事……”我每一口气都抽到胸底,“王子,王子……” “王子殿下怎么了?”他问我。 “王子,王子……啊!”我深吸一口气,双目一翻合上眼皮。 “学者大人昏倒了!”耳边传来侍卫长的高声呼喊,“你们俩把他抬走,你和我去救治玻尔温先生!” 哐哐的脚步声从我身边掠过,两人将我抬了起来,我半睁开眼缝,看见侍卫长带着一个护卫冲向花园。 “啊咳咳……侍卫长!” 我大叫起来,他快步跑到我面前。 “您好些了吗,学者大人?”他问。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确保他无法逃离,深吸一口气,声音略微发哑。 “我无法呼吸……侍卫长先生,我无法呼吸……” “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他握紧我的手,托着我的后脑,快步跟着我朝花园外移动。 我们一直来到宫殿外空地上,有人把我抬到椅子里坐着,医生拎着药箱赶到我面前,箱子里的东西当啷响着,简直快被他摇散了。 “先生,我要为您治疗了。” 医生脸上布满浓密灰须发,眉毛耷拉,双眼无神,眼窝里夹着枚镜片,简单检查我身体后就打开木匣,露出匣中塞成双排的黄铜罐子。 他拧开罐盖,左手托着装有清水的白盘,右手拿着镊子,轻柔地将什么东西夹了上来。 该死…… 两条鲜活的水蛭在盘里扭动,它们褐色的身体像蛇鳞一样反着光,身下隐约显出一条长长的红线。 “不用,我好多了。” 我从椅子站 起来,余光瞥见远处一名侍卫背着玻尔温,女皇正扶着雷诺坦走出花园,下一班侍卫涌上去,七手八脚把王子抬了起来,其中一位还不忘捡起那只断手。 “我想王子更需要你的治疗。” “学者大人,您真的好多了吗?” 侍卫长站在椅旁,浅蓝色的眼睛里,几乎全部的神情都压在我身上。 我皱起眉,“你怎么不去帮忙?” 那边侍卫已将雷诺坦按住胳膊。 医生给他喂了酒,他仰脖喝着,脸通红,嘴一离开酒杯就开始嚎叫,吵得我耳朵发痛,幸好后面的侍卫举起木棍,一棍下在后脑勺把雷诺坦打得身子瘫倒,侍卫们赶忙接住了他。 “……保护学者您是我的职责。” 侍卫长搓动着双手,冰蓝眼睛从金发丝缝隙间抬看我一眼。 炭火溅出星点,烙铁在里面烧得发红,医生握着把镀金弧形银刀,拉锯般在雷诺坦断臂上来回割着。 骨头吱吱响着,碎渣掉了一地,有些红白的还崩到了侍卫鞋面上。 “啊——” 雷诺坦惨叫着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按住他!” 女皇半起身厉声喝令。 她说完端坐回椅上,头顶戴着个小巧三角白帽,耳垂挂着两颗珍珠,脖颈边斜搭着一条编织过的发辫,麦穗般躺在她裙领上方的洁白胸脯前。 我将目光挪到她脸上,她嘴唇紧抿,十分有棱角,鼻头也并非圆润,至于那双眼睛,它们在阳光下射向喊叫中的雷诺坦,露出凶兽般光芒。 “……啊!!!” 烙铁烫在断臂伤口,雷诺坦在侍卫们的钳制中仰起身子大张嘴,叫声几乎撕裂天空,同时还把这边躺着的玻尔温吵醒了。 “……唔,女皇陛下?” 玻尔温躺在软椅上左右转头,在看到女皇时摆起了笑容,但他鼻子很快皱了下,似乎终于注意到空气中这股焦糊伴有恶臭的味道。 “滋——” 通红的烙铁紧贴在伤口上,瞬间就将猩红的肉烧得煞白,有些还泛着金黑的焦皮,看起来美味极了。 我咽了下口水,那场面并不可怕,和野外烤肉没有什么区别。 “……啊!” 这次惨叫的是玻尔温,他的身子还没完全从椅子上直起,又砰的一声砸了回去。 “呃啊……” 雷诺坦的头完全垂下,像一朵打蔫的花。 医生拿蛇蕊酒冲洗他烫过的断臂,又用白绸缎包裹住了伤口,最后翘起小指打上一个漂亮的结。 “陛下……” “医生,你做得很好。” 女皇手肘撑着椅子,歪着脑袋用一根手指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她翘起的鼻子挺拔极了,鼻尖闪着光。 “学者先生。” 那双蓝眸子转过来。 我咬起舌尖压住自己上翘的嘴角。 女皇的话语像冰面般冷硬。 “请扶我去休息。” 28.虚妄之卵 长廊是白与金的,光从左侧窗户透进来,照在一道道弯起的拱顶上。 我穿过挂满金画框的长廊,远处的亮门迎着我走来,一个男人正侧身等在门口,俯首向这边探头。 “学者大人!” 他脸上皮很薄,像蛋壳内敷的薄膜,缺少脂肪的缘故,稍一微笑嘴角就会带起褶皱。 “侍卫长,怎么了。” 我停下脚步,他换了身猩红制服,头上戴着硕大毛帽,那高度让他看起来像一只黑红的火鸡。 “大人。”他抿了抿嘴唇,冰蓝的眼睛透过金发丝看向我,“女皇陛下命我保护您。” “是监视。”我越过他,长廊里响起空荡的皮鞋声,午后的影子影子墙上拉得很沉。 “哒哒哒!” 他追过来,快步与我并肩。 “学者先生!我会保护好您的,您的一切需求我都会……” “没需求。” 我迅速出了门,左转离开王宫上了马车,他一路追到车边双手紧紧扒住我的车窗。 “学者大人!” 他仰起头看着我,冰蓝眼睛被阳光照射,瞳孔呼吸般缩小,那些黑细虹膜像血丝一样放射在瞳孔周围,黏连得像是湖水。 “我能和您同乘一座马车吗?” “如果这是女皇的意思。” 他微笑起来,登上车内坐在我对面,右手扣在胸前,目光如绵羊般柔顺垂下。 “感谢您的仁慈,最高学者大人。” 车帘落下,外面“叮铃铃”响了三声车铃,我后腰颠了下,车厢摇摇晃晃,马蹄声像准时的钟表,一声踏着一声,在马鼻的嘟噜哼响中走去。 地牢仍旧阴暗,再强烈的阳光也无法穿透生满黑苔的石块。 我两手拢了下衣襟,后背仍有股凉意,并随着我在地牢石廊内行走的时长加深。 当寒气渗透后背时,守卫将我领到一扇铁门前,一只带翅的小虫在扶手上向下爬行。 “捂住耳朵,在这等我。” 将双手抱耳的侍卫长留在门口,我将胸腔吸满,低头走进逼仄囚房。 “呼——” 鞋底踏在干草上,说不清的一层绵软,两侧是漆黑的石墙,只在头顶打下一点昏暗烛光,又黄又旧,像隔着层茶水。 烛光下,影绰绰的铁架上绑着一个人。 “哒。” 我将木箱放到地上。 他微微偏过头,右耳递向我,嘴角朝两边勾起。 “好漂亮。” “什么?” “我忽然想起你的头发……好久没见,不知道长到哪里?” 我从后腰抓起发尾,它们轻松绕过下腹前。 “到耳朵。” 他轻笑了下,眼上蒙着黑色麻布,布边沾着些混了鹅油的药膏。 “真的吗?我不太相信。” “不信也没办法。”我双手放进木箱在里面摸索,“毕竟你已经看不到了。” 他又笑了声。 “真是遗憾。” “来一根?”我指间夹着支蓝叶伽,宝蓝烟管上螺旋缠绕着金线,像条爬上树枝的蛇。 兰迪斯仰起脸。 我把烟插在他嘴里,火苗亮起。 “呼……” 他提了下嘴角,双肩放松,金色碎发搭在额头,随着脖颈摆动泛起一段段光泽,亮与暗纠缠又交换,絮絮茸茸,像是小狗的毛。 我伸手抚过那金色发丝,指尖拨动,露出发下的额头。 “兰迪斯……你的头发好柔软。” “真的吗,你从前可没对我说过。”兰迪斯微笑。 他的颌骨很紧,下唇微厚,鼻梁高高挺起,将布条顶出一道缝隙,黑色勒陷进他的眼窝,像是无法逾越的禁制。 “或许是我以前没注意。” 我捏住他的下巴,他仰起头,挺拔的鼻骨两侧打下自然的阴影,让我的目光无法从那些深色几何形色块上移开。 黑布将他的眼睛变成一片暗雾,他的唇角微微翘起,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任由看客观摩。 “眼睛还痛吗?” “还好,其实并不算什么。” 我解开他左手的镣铐,从木架上卸下那条沉重的臂膀,他略带粗糙的指腹顺势摩挲起我手心。 “好长。”他笑了下,那两根手指夹着我的一缕发丝往下滑,直到末尾又紧紧攥在指尖。 我从箱内取出带木塞的牛角瓶,那东西有些透亮,对着烛火能看到里面盛放的液体,黑色,浓稠,摇起来挂在壁上久不滑落,像片沼泽。 “啵——” 拔开木塞,我将烟灰倒进去晃了晃,那液体愈加浓黑,沾了些在针尖上,银色针尖立刻与黑暗融为一体。 “在做什么呢?” “让你痛一点。” 我拉过他的手,用冰冷的酒淋洗干净,擦抹干燥后取来银针,刺向他的无名指根。 针尖刺入肌肤,像是渡鸦的喙啄入泥土,一针接着一针,带起黏稠浓浆,暗夜般涌满他的手背。 他只是安静地待着,头微微朝我的方向偏过来,嘴角拉起。 针尖刺入皮肤,余留许多黑液,我一面用白绢擦抹,露出还算干净的肌肤,一面继续沿路将针刺向手掌。 兰迪斯低低笑了声。 “不需要打草稿吗?” “胸有成竹。” 我侧头刺着。 “什么图案?”他微笑问。 “文字。” “可我觉得不像。”他轻轻勾了勾指尖,“太密集了。” “字小。”我说。 “那也不太像。”他说。 “又小又多。”我说。 白绢拂过,黑色重刺进他的掌心。 “嗯……”他低哼了声,“是什么字?” 我提起针甩干净,用丝绸包起他的手。 “骂你的话。” 他微笑着不再说话,直到我打好结,他又问: “这个会永远存在吗?” “当然。” 我咧嘴笑起,抓过他的手按在我胸膛。 “就像你留在这里的一样。” 在他手心按住的 下方,一道丑陋剑疤贯穿我胸骨中央,从后背到前胸,开出一朵猩红皱缩的花。 “哈哈——”他笑了两声,“我好像知道是什么了。” 我右手握上他的脸。 那双蒙了黑布的眼窝望向我,火光影动,低陷在眉弓投下的阴影里。 “你不会知道的。” 我轻声说。 “没关系。”他微笑,“我依旧能想起它们,想起清晨的学院……唔。” 我捏住他的脸,指腹压在他牙关。 “来聊点有用的吧。”我松开手,“伯里安大公在王宫有什么仇人吗?” “仇人?”兰迪斯笑了下,“每个见过大公的人都盼望他能早点离开人世,或许这就是‘高仇满座’吧。” “你也学会开语言玩笑了。” “多亏你的帮助,我亲爱的长发殿下。” “我可没教你这些——没人动手吗。” “女皇可不会闲着,毕竟这是她的叔叔,虽然这个叔叔几乎睡遍了她的侍女。” “那些侍女真够倒霉。”我说,“他的脸看起来像颗棕色奇异果。” “可是他的舌头弥补了这点。”兰迪斯微笑,“很多人对他念念不忘。” “谁说的?” “送饭的狱卒。”兰迪斯拉起嘴角,“有个侍女因此离开了他,于是他主动找上大公,也想试试传闻……” “够了,我不想再听了。”我揉着眉头,“人类永远令人厌恶。” “我不会让你厌恶的。” 兰迪斯低声说着,头部靠近我,他的臂膀宽阔有力,鼓起的肌肉像雕塑一样被跳动火光照亮,随着呼吸起伏,上面青色血管一根根隆起着。 “省省力气吧。”我用手掌按住他的额头,“同性的身体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我也无法想象两个男人抱在一起的样子。” “你不仅想了还做了。” “哈哈,我抱的是灵魂,它可比身体纯洁许多。” “我不喜欢人的灵魂。”我说,“一个塞在血肉里的东西,和血肉一样肮脏。”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当初……” “只是一次意外,我早忘了。” 兰迪斯笑了。 “可我记得很清楚,那个清晨起了一层浓浓白雾……” “你被关傻了。” 我提起收拾好的木箱,兰迪斯的手鹰一样射过来,啪的半声将我手腕勒出道白印。 “不要想着为我报仇,他们的人很危险。” “你未免有些太自作多情了。”我扯开他的手,“我可不会为了一个瞎子去冒险。” 那只手在半空中悬停,片刻后缓缓放落,像降下旗帜那样。 昏暗的囚室,他嘴角扯出一个模糊笑容,身上的锁链牵动微响。 兰迪斯向我点头,金发丝垂落在眉间,右手抚向胸前。 “抱歉。那么……再见。” 我的目光落向他蒙住黑布的眼,微微抿唇,转身离去。 ……不会等太久的。 我在心里说。 29.复仇之果 与往常并没有太大区别,我乘车去往宫殿,远远望见直插天空的金尖顶,一面旗帜在瓦蓝天空间飘动,随着阳光作响。 午餐时间,我坐在花园的餐桌前。 桌上铺有白布,布面用金丝绣着花纹,两旁摆着各式金瓷餐具,盘底绘有大量图案,就连食物也做得纷繁夺目。 “哒。” 餐盘落在桌上,镶着金边的白瓷发出一声脆响,侍者右手抚胸,弯腰离去。 “尝尝看吧,学者先生。” 女皇湛蓝的目光递来,嘴角带着笑意。 “这是为你准备的。” 盘上摞着一栋半透明宫殿,从前面喷泉水池再到后面花园,以及宫殿上整整十六个尖顶,和一眼望去数不清的门窗,窗上雕着细如发丝的花纹,一起几乎完美描摹了女皇的王宫——而这它们完全是由晶糖制作而成。 我拿起叉子在宫殿上方悬了会,最后在盘子边沾了些零星的糖沫放入口中。 从味道上来说,我不觉得它和普通糖有什么分别,人类总是喜欢搞这些浮于表面的东西。 “很美味,非常感谢。”我说。 女皇眼角带着笑,她正用勺子舀起一份红色甜点,那东西塞在一朵力马亚黑花蕊里,尽管遮了极多香料与蜜糖,我仍能闻出咸腥苦涩的熊血味,但愿厨师已经把它做熟了。 “我也有个礼物要送给您。” 目睹她一口口吞下那洒着糖粉的猩红软块,我的胃里莫名涌出一种饱腹感,像是刚生吞下一头黑熊。 她用餐巾擦嘴,转身交给侍女。 “拿给我看看。” “这个东西可拿不出来。”我微笑。 “一句话。” “不,是一个梦。” 我用叉子沾了点水,在女皇的桌前绘出一条带有水珠的长长痕迹。 “凯苏格尔女神来到人间,冬陆的风吹散她白雪做的头发,融化她寒冰就成的肌肤,她挥起手臂飞出一片羽毛,羽毛落向她在人间的信徒。” “这是童话吗?”她眯起眼睛,“用女神开玩笑可并不是一件好事。” “是寓言,一个有关星星的寓言。” “我从来没有听过您会占星。” “那次寻鲸旅途中,我曾跌落冰海,刺骨海水令人窒息,但当我睁开眼时,面前却是一座女神冰雕,她的手正放在我额头上。” “这太不可思议了,学者先生。” “是的,我也不相信,等我再仔细看时,女神已然消失,我想那或许是我的幻觉。” 女皇不再言语,她打量着我,嘴角如鹰勾般弯起,眼角带着笑意。 “或许女神还告诉了你些什么……比如,我今早的告悔?” “这需要一些时间。” 我闭上眼睛,银叉轻轻敲动杯子。 “嘎——” 远处一声渡鸦的鸣叫在圣堂上方响彻,盘旋在天空久久不肯散去。 我缓缓睁开眼,低声说: “您后悔对那个孩子做的事。” 女皇的脸在一瞬间变得苍白,湛蓝的眼睛如狼般盯着我,胸口赫然鼓起,几乎快要冲破勒紧的胸领,右手紧攥着餐刀,那锋利的刀尖正对着我。 我静静与她对视。 只是转瞬,她又露出一个微笑。 “学者先生,我对你的语言一直很感兴趣,或许您愿意花费时间教教我。” “当然愿意。”我说。 “听说你一直住在侯爵城堡,也许不太方便,不如搬到王宫,午后我们可以一同在花园散步。” 她露出十分迷人的微笑,我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深夜她对着镜子一个人微笑的场景。 “如愿您的安排。”我说。 “那么就这样约定了,学者先生。” 她两手摊开,大笑起身,在侍女陪同下走出白色凉亭,身上衣裙在阳光下灼灼耀眼。 “……啊!” 女皇惊呼着扼住脚步,抬头,一片羽毛正从天空飘然而下,轻轻落在她的鼻尖。 那是一片纯白的羽毛,上面还沾着层薄薄的雪花,冰凉地融化在她的肌肤上。 “凯苏格尔女神在上!” 她高呼一声,脸红得像是要晕倒。 “学者大人……” 女皇站在原地两臂伸直,双眼凝视着鼻尖顶的那片羽毛,颤抖的声音几乎无法平息。 “请立刻去找宫廷总管,把您的梦讲给他!他知道该怎么做。” “我会去的。” 右手抚胸,我深深低下头,转身离去。 给女皇讲课并没有什么难处,事实她根本没有多少时间听我讲课。 下午的阳光打在木桌上,油亮桌面能看清每一道圆形的年轮。 这是棵起码活了两百年的葰洛马老树,据说吮吸它的枝叶能尝到奶油的香甜,我凑近桌面闻了闻,确实有股极淡的甜味。 我拿起旁边的杏仁奶喝了口,刚才不小心把它洒在上面了。 “嘎——” 门被侍者从外推开,女皇两手搭在身前,迈着碎步朝屋内走来。 她面颊涂红,身着酒红色天鹅绒长裙,领 口金边上镶有一圈星形宝石,中间是朵硕大黑蝴蝶结,上方露出白皙肌肤,右肩挂满刚才新摘的玫瑰,和她头上的发饰一样。 我并不十分欣赏她的这身装扮,太过惹眼,不如那天舞会上的白裙。 “学者先生。” 她坐到桌子对面,深红玫瑰扎嵌在她左侧盘好的金发上,只露出散发浓香的花瓣。 “请给我讲课吧。” 我翻出一本老旧的书,也许还泡过水,灰色封皮像马鞍一样凹陷打卷,但好在里面的字很清晰。 “那么,我们今天学习的是……” “啊——” 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又吸了下鼻子,遣散周围侍女去给她拿甜点和醒神水。 我合上书,将它推到一旁。 “如果您困倦,我们可以闲聊一会。” 她挑起眼皮,湛蓝的眸子半遮在睫毛下。 “兰迪斯的状态越来越差,守卫说他几乎已经完全无法进食。” “感谢您的宽容。”我微微低头。 “你不打算向我请求释放他?” 女皇微微挑眉,湛蓝的眼珠转过来,瞳孔清晰可见,显得过于分明。 我垂下眼眸。 “恰恰相反,我无意为他说情。” 她无声笑了下,摘下发上玫瑰随手扔向窗外,那正有只鸽子收敛着羽毛,迈着粉红脚爪在金护栏上猫步走着,玫瑰与它擦肩而过,鸽子咕叫一声扑翅起飞,飘雪般落下一片羽毛。 “外界一直流传着兰迪斯爱慕你的消息,甚至有人看到你们公然搂抱……”她的语气骤然冷起,“这是对凯苏格尔女神的亵渎!” 我按在膝盖上的双掌向内扣缩五指。 女皇的裙摆从椅子上离开,随着步伐在地板上拖曳着走到我面前。 “如此肮脏的行为。”她仰起脸,尖锐的指尖陷入我下巴,那双冷酷的蓝眼睛几乎洞穿人心。 “我应该把你们一起沉入大海。”她说:“净化灵魂。” “相信您的智慧不会被流言蒙蔽。”我微笑,“若果真如外界所传,我又怎么舍得不为他求情呢?” 女皇嘴角提起,手指抚上我嘴唇,语调扬升半个高度。 “那么,向我证明。” 她的手指火烫,像蜂刺般蛰肿唇角,我露出微笑。 “您想如何证明?”我问。 她嘴角提起,声音高昂,蓝色眼眸像冰锥般直刺心底。 “杀死他——以示你的忠诚。” 砰! 我的心炮弹般在胸腔跳起。 30.终结之杖 “这恐怕有些不妥。” 我眯起眼睛笑了声,耸起肩膀。 “看来有心人士想要挑拨我和您的关系,借此除去自己的眼中钉……” 她冰冷的手指伸入我口腔,捏住尖部扯出我的舌头,就像抓住一只正在捕虫的蟾。 “学者先生,谈话结束了。” 她眼角弯起,眼中却没有笑意。 “在我明天早晨起床时,桌上必须摆放着地牢的信件——如果没有,我会让你害怕自己活着……” 那双蓝眼睛凑近,细小的黑色瞳孔宛如一柄收缩的利剑。 “包括你带来的那个女孩。” 她起身,脸上露出微笑,提起裙摆朝大门走去,侍卫早已躬身等在门旁,金色的阳光从正面洒向她的裙摆。 走廊里尖锐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我从椅子上坐起来,掏出手巾擦拭着自己的嘴唇。 细软的布料在唇舌间来回摩擦,直至完全被唾液浸透,我深深皱了下眉,一股强烈的厌恶感呕吐般从心头涌来。 那是些不太美好的记忆,我曾发誓将它们完全丢在脑后,可现在我却不得不仔细回忆着每一丝细节。 太阳沉入海底,夜幕下的冬陆过分寒冷。 我沿着王宫窗下潜身而行,冷风一刀刀挖去肩颈骨肉。 外面守卫不多,我从后勒住一个侍卫脖子,直至他红着脸晕倒在我怀里,又朝另一位巡卫后脑打了一拳,对方身子瘫软,我用膝盖顶其后背将他轻放地面。 双手抓住窗顶,一脚伸入窗框雕花缝隙,借力爬墙,我攀上二层,跳窗落地,进入内殿走廊。 一个守卫背对我站着,脑袋低垂。 用香帕捂住他口鼻,几乎没有任何声响,他彻底被我送入梦乡。 继续放倒其他守卫,我托着最后一人后颈将他轻放地板,推门潜入女皇卧房。 头顶的水晶灯已经熄了,只在黑暗中露出獠牙状阴影,随门缝带入的冷风摇摆,几乎只是一瞬,带着生血气息的手掌已然钳住我的脖颈,只待稍一用力,我的颈骨就会像烤脆的鱼刺那样酥成碎片。 “离别的日子真是令人想念。”我的喉结咯咯作响,声音从牙缝挤出半滴,“……雌虎。” 那只手轻了两分力道,却依旧没从我的脖颈上移走,只有压低的女声从后背上方传来。 “这不是叙旧的地方,我可不想让你带着后悔死亡。” “是女皇邀请我来的。”我微笑,虽然黑暗中无人能看到我脸上的表情。 那只手骤然缩紧,钳得我脑门青筋直跳,“你学会撒谎了。” “你倒是没怎么变……手劲还是这么大!” 我像落入旱地的鱼般扇口呼吸,依然感觉脑门一阵阵发晕,令人恶心。 “……好吧!” 脖颈上力道消失,刺目白光让我双眼流泪,我垂眸眨眼,面前粉刷成天蓝的门扇缓缓向两侧打开,露出里面暖黄的柔光。 “快点走吧,别让你的女皇担心!” 脚后跟被人踩了下,雌虎撞开我的肩膀向前走去,我揉着生疼的右肩快步跟上。 真是个记仇的女人。 漆成白金的长廊上铺着猩红地毯,从楼梯上看如一片片凝固在水池中的血液。 身旁每隔十步便能望见一座缩小钟塔靠立墙面,细看却是瓷烧的落地壁炉,炉内蛇焰吐信,噼啪作响。 雌虎抱肩靠在门边,指尖在自己衣领上轻弹一下,转头冲我歪嘴斜笑。 黑漆漆的房间里影绰着烛光,我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那正倚在金画框下方的女人。 她和画上的自己一样美丽,倚靠在巨大的白扶手软椅里,身着白金长裙,露出光洁臂膀,脖颈上挂着一串长长的珍珠项链,就那样冰冷地搭在她胸前,身旁三位穿着蓝裙的侍女正俯身为她捶腿,同时讲笑话给她听,她被逗得哈哈大笑,连冰蓝的眼睛都揉进了一丝火光。 “哈哈哈哈哈哦……晚上好,最高学者先生。” 女皇扬了扬手,那些侍女提起裙摆如花朵般退去,她扬起头,朝我勾了勾手指,我大步向前,高声道: “凯苏格尔女神在上,福佑她在人间的信徒。” 说完我低下头,余光瞥见雌虎恍若睁裂的眼眶,但后者很快反应过来,与我一起行俯首礼。 “向凯苏格尔女神问安。” 女皇起身,洁白的睡裙拖曳在地。 “学者先生,希望你能带给我一个好消息。” 我抬头,右手从胸前抽下,摊开手掌,露出掌心沾有血渍的渡鸦羽毛。 “当然,我会在您 面前展示凯苏格尔女神赐予我的力量,想必结果一定会令您满意。” 女皇眯起海蓝色的眸,薄如鹰喙的唇向两边勾起,那饶有趣味的目光从脚底掠向我的脸庞。 “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最高学者先生,你知道后果是什么。” “聆听您的教诲。” 我抚胸行礼。 移步水晶大厅,还未进门就有海浪气息扑面而来,两侧守卫手执银枪,踢腿转身向女皇敬礼,铿锵有力。 女皇走在最前,身穿一件宫廷长裙,没有过多花纹装饰,难得简洁。 我随步其后,一只手肘无声撞向我侧腰,缓步,抬眸,雌虎细密刘海下是怒怔的眼眸。 “额塔寻努哇!” 尽管雌虎压低声音,但仍不影响一些有关人类生殖的词汇不断从她嘴里蹦出。 “呢呀哗吁!你的脑袋是被那个金发死同性恋用叭受呐哕干出毛病了吗?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凯苏格尔女神,没有任何神会来救你!如果你现在跪在地上亲吻女皇的左脚请求她的原谅或许还来得及!” “凯苏格尔女神会保佑我的,”我向她颔首微笑,“不用担心。” “哈……”雌虎的嘴角僵向耳根,“去你个叭受呐哕吧!呃洛受怒特叭受呐哕带特!” 她说完猛地给我后腰一拳,甩过脑袋大步追上女皇。 进门。 数以万计的水晶镶嵌在整个大厅内部,随脚步移动不断变幻光色,头顶是一整块巨大的蓝色水晶,简直像是铺满星空的冰川。 我交握着自己的双手行走,这些斑斓炫目的水晶简直令人呕吐。 “这里可以吗?学者先生。” 女皇抬起下颌,向我示意大厅中心的空地。 现在是晚休时间,硕大的水晶吊灯披着白纱悬于上空,在水晶昏暗的折光下,宛若一具纱幔缠绕的木乃伊。 “我还需要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以及一副凯苏格尔女神谕牌。” 女皇摆摆手,很快侍卫们抬来一张摆满鲜花与烛台的长桌,两端各放下一把绿面软椅。 “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已经开始了。” 我将手举到唇边,露出微笑。 “嘘,凯苏格尔女神降临了,就在您的身边。” 31.女神之翼 “学者先生。” 水晶厅里回荡着女皇的声音,她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冷下来。 “很遗憾,我要剥掉你全身的皮,把你和他们一同扔到冰面上去。” 我用指尖摩挲着手底的神谕牌,微笑抬眸,不置可否。 “不,陛下!”雌虎一只手按在桌上,她几乎是喘着气说话,甚至咬了自己的舌头,“他……学者先生他、他不是有意的,他只是太想救他的朋友,他是一个友善的人,他在地牢里也曾帮过我,请您对他仁慈!” 女皇微笑起身,将手搭给雌虎,款步朝门口走去。 雌虎不断抬头想说些什么,但女皇用眼神制止了她,高声喊道: “卫兵!把这个神棍带下去,剥掉他身上的皮,砍掉手脚扔进地牢里!还有他的舌头,也一并拔去!” “不,陛下!” 雌虎单膝跪在女皇面前,头颅深深垂下,“我愿用凯瑟拉里伯家族的名誉起誓,最高学者先生对您与女神抱有绝对忠诚,请您降下仁慈!” 我皱起眉,这个女人太疯狂了,她居然为一个相识不过几天的人赌上全家族的荣誉,要知道那并不只是口头说说,而是意味着所有人的性命。 “不要让我痛心,”女皇高昂头颅,“拉尔法。” 手持刀枪的侍卫已经来到门口,他们身上的盔甲随着步伐哗啦作响,转眼那些锐利的武器就顶在我喉结。 抬头,硕大蓝水晶不知为何越来越暗,整个大厅逐渐陷入一种昏沉,我深深闭上眼睛。 “哦!” 女皇尖叫起来,我缓缓睁眼,那巨大的水晶穹顶漏出一丝缝隙,月光从缝隙中洒落,正照在女皇的鼻尖上,而在她头顶,一根洁白羽毛轻轻飘落,醉舞般停留在她的额间。 “凯苏……格尔女神……” “凯苏格尔女神庇佑她在人间的信徒——” 即便被数把刀尖指着,我也不忘行俯首礼。 “女神将为她的信徒赐予无尽的青春与权利。” “这真是,这真的是……” 女皇已经语无伦次,只像鸭子般伸手停在那里,努力保持额头的平衡。 “或许现在,您有时间坐下来接受我为您带来的女神礼物。” “我愿意!” 女皇提起裙摆小跑到桌前坐下,侍卫连忙退后,一旁的雌虎僵硬起身,瞪圆双目看着眼前一切。 我将神谕牌铺成扇形摊在桌面,挥手向女皇示意。 “凯苏格尔女神的礼物就在这里,您只能选择一张。” 女皇鹰样的蓝眸在烛光下闪烁,那钩子似的目光几乎贪婪地将整座牌桌吞没,最后她伸出手,挑选了一张位于正中央的牌。 “唰!” 牌面翻开,一位眼蒙白布的女人正站在高崖之上,她身下是滔滔海浪,而她手中正高举一把宝剑,直至头顶霹雳而落的闪电。 “剑?” “或许女神想提醒您,这件礼物与剑有关……您身边有什么关于剑的物,人,或者事?” 女皇手抵额尖,一缕金发垂向她眉眼,大厅内的烛光似乎比刚才更亮,映照她眉头半皱的侧脸。 “王宫很少使用宝剑装饰,但三天前我收到一柄真正的剑——来自兰迪斯的父亲,它和首席圣骑士勋章用染血绷带绑在一起,剑柄附带一封信。” 我用手指轻抚桌面,烛台上晃动的火光将女皇发顶打成金亮,她依旧皱着眉,目光看向远处,声音缓慢低和,像诉说一首古老诗歌。 “当我还是公主时,有天帕帕突然把我叫到大殿,指着殿里一位金发的青年对我说,这是冬陆最优秀的剑骑士,以后他将成我的守护骑士,后来没过多久,帕帕就病逝了,而我继承帕帕的王位,成为新任女皇。” “想做女皇并不是一件容易事,我上任第一天就收到来自西部的消息,那些浑身长毛的野蛮人率兵进犯冬陆。那是我第一次面对战争,跟随帕帕的老将军早已患跌倒病多年,我身边无人可用,情急之下,我只好向我的守护骑士求助。”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他的战船像狂风吹散纸牌屋那样瓦解敌人,不出一个月就结束了战争,事后为嘉奖他的勇敢,我亲手将挂有首席圣骑士勋章的授带佩在他胸前。” 讲述到这里戛然而止,我静静坐着,手指抚摸画有宝剑的卡牌。 “他保护了那时的我。” 女皇没有再继续言语,只是长长地呼了口气,大厅里传来水晶被风吹动时的碎语。 “……谢谢你的到来。” “一切都是凯苏格尔女神的神意。”我抚胸。 女皇仿佛失去所有的力气,声音变得沙哑而又缓慢。 “释放兰迪斯,同时恢复他首席骑士的名誉……如果他能在半年内立下军功,我将赐予兰迪斯同他父亲一样的首席圣骑士勋章!” “感谢您的仁慈,凯苏格尔女神一定会为您露出微笑。” 我起身行礼,摘下自己肩饰,向女皇递上最后一根羽毛。 离开王宫的时候,有一个人的脚步尾随着我,直至火光照不见的拐角处,对方一拳将我打到了墙上。 “你究竟对女皇做了什么!” 雌虎咬牙切齿的脸放大在我眼前,我几乎能看见她光滑的舌根。 “或许你该注意节制欲望,总是放纵自己对身体可不太好。” 我举手微笑。 “那封信女皇不是第一天才看到,你到底 做了什么让女皇扭转心意?那些奇奇怪怪的牌和羽毛,究竟是什么叭受呐哕意思!” “如你所见,我只是陪女皇在水晶大厅坐了会,一切都是她的意思。” “女皇很少向人袒露心思,更何况是这么、这么过去的回忆……这太反常了,你会巫术?你是巫师?!” 雌虎攥紧我的领子,我几乎被这个女人搞得缺氧,双目发黑。 “谁知道呢,或许是凯苏格尔女神在保佑我也说不定呢……咳咳!” “所有男人全都长着同一条骗人的舌头!” 雌虎松开手,眼睛微眯,牙齿紧咬。 “如果让我发现你伤害女皇,我一定会把你丢给猎狼犬撕咬!” “那希望你的狗提前吃饱。” 我微笑。 回到住处,那扇门正向我敞开,我几乎是用四肢在地上行走,手脚并用冲进了房间。 “……唔!咕唧?咕唧!” 我死死将咕唧抱在怀里,不断揉搓着她雪白的发丝,嗅着她脖颈间特有的海浪气息,用脸颊和手掌反复确认她的存在。 “一切都结束了……陛下。” 我像融化的冰奶油瘫软下来,怀里的咕唧不明所以,只是用额头蹭着我的脖颈,黑而圆的眼睛望向我,比星光还要纯粹。 “咕唧……咕唧!” 她游鱼般从我怀里钻出去,在床后翻找什么东西,片刻后拿到我面前。 那是一个珐琅盘子,中间放着几个面包,被人笨拙地摞在一起,试图弄出金字塔型,塔尖处点缀一颗沾有奶油的草莓。 “咕唧~咕唧!” 她将盘子递给我,整个人像小狗般兴奋得乱扭着,我接过来盘子,才发现那些面包下的空隙里已经长出霉毛,鹅绒般蓄密。 “我好爱您……” 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我将盘子放在地上,整个人向她扑了过去,用嘴唇探寻她的温度。 “唔唔!咕唧、咕唧……” 她脸颊泛红,双目涌起浪花一样的晶莹,发出的语调越来越急促,最后只剩呜咽一般的闷哼。 很快,我将她扶到床上,用温毛巾擦净她额上的汗液,却全然未注意到自己的礼服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凉地贴着后背。 “都结束了,陛下。” 我将她拥到怀里,用手指捋着她的发丝,借着月光,轻轻在她耳边低语。 “等明天我们就离开这里,一起去往暖陆,我会为你做最美的长袍与发簪,为你拨弄琴弦,乘着风共同在苍山间奔跑,好吗?” “咕唧咕唧!” 她贪足地蹭着我,很快就在我怀中睡去。 而我躺在床上,静静等待黎明的到来。 32.骑士之戒 窗外密布阴云,这看起来并不像一个美好清晨。 我穿上黑银相间礼服,花费半天功夫将咕唧从睡梦中哄起,拉着她用过煎鱼面包的早餐,终于走出了卧室大门。 玛莎正等在那里,戴着白蕾丝手套,双手交叠在草绿色裙摆前。 她开口,语气并不是询问。 “你要走了。” “烦劳你的照顾,玛莎。” 我点头,拉着咕唧手从她身边经过,玛莎抬眸,那双翠绿眸里折出一缕浓暗。 出门,马车早已备下,两匹矫健黑马扬蹄打鸣,鼓动着硕大胸肌。 我撩开帘子,抬头,手臂僵硬悬在半空。 一个金发男人正静静坐在车厢内,身着皇家骑士服,胸前佩戴一枚闪亮金蔷薇,而他脸上,一根黑缎蒙面般占据了他双目的位置。 “……兰迪斯!” 我简直是惊叫。 “早安,殿下。” 兰迪斯偏过头来,缎带被鼻梁撑起,漏出阴影下骇人的伤痕,紫红得如同活鱼剖开的内脏。 我回身摸着咕唧发丝。 “去找玛莎好吗,我一会就来。” “咕唧~” 她点点脑袋,蹭着我手掌,咕唧几声后离开。 “很高兴你还没死。” 我坐上马车,放下门帘,车夫鞭子抽响空气,身下也开始摇晃。 “当然,托您的福。” 兰迪斯的声音似乎和从前没什么变化,我转过头,看着他黑布蒙眼的脸,又将目光转向一旁。 “这是去皇宫的道路,您打算面见女皇?” “你用鼻子看路吗。” 兰迪斯笑了下,歪头指向自己的耳朵。 “我听到宝石楼的钟声从前方传来,女皇正在接见十分重要的客人,恐怕没有时间面见您了。” “所以你来见我做什么。” 我将身子向后面软垫靠去,但不知为何变换几次姿势都很难受。 “是父亲,他想感谢你为我向女皇说情,如果你有时间,他就在女皇的花房。” “我没时间。” “那很遗憾了。” 我几乎是立刻看向兰迪斯,但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椅上,双手规矩搭在膝前。 深吸一口气,我看向别处。 “我要离开了。” “祝您一路顺风。” 兰迪斯回答。 莫名的,我感到胸口闷胀。 这车厢内的空气根本不够两个人呼吸! 马车一落地我就冲出去,大步朝女皇王宫走去,直至呼吸逐渐平稳。 回头,兰迪斯刚下马车,一只手扶着车身,另一只手在身前微抬,脚步缓慢向前移动,我站在原地望了会,他仍旧没离开马车的范围。 我走过去,抓住兰迪斯的,拉着他向前走。 那只戴有棕紫色皮套的手先是紧紧将我握住,随后又慢慢松开力气,最后若有若无搭在我掌间,仿佛我的手是不可碰触的炸弹。 “你简直像个醉鬼。” 我一把扣住兰迪斯五指,他的手僵硬如老树皮,任由我拉拽上了台阶,他的步伐很慢,时不时还会被绊一下,好在他的平衡性很好,一时半会没有摔倒。 “学者大人!” 有个声音从上方叫住我,略有些熟悉,抬头,对方有一双冰蓝色眼眸,脸皮苍白且薄,笑时泛起皱褶。 “侍卫长?” “是的!学者大人!” 对方露出两排牙齿,双颊飞起醉酒般的红晕,眼眸不断眨动,说话也有些显得哆哆嗦嗦,像自己弄丢了钱包和戈罗多诉苦的没牙老太太。 “我奉命……我奉命在这里看守,没有女皇命令任何人不准进来……如果学者大人您是来见女皇的,或许只能等待了。” “等多久?” “嗯……呃……我不知道,先生,也许是一个上午,也许是一整天。” 我用手掌将发丝全部捋至额上,这让我的脑袋清醒了一点,兰迪斯依旧挺直站在身旁,既不说话也不移动,仿佛他才是一座雕像。 “带我们去花房吧。” “非常荣幸!请跟我来,学者大人。” 侍卫长将我们带到皇宫后一处茂盛丛林,这里到处都是绿色,湛蓝的天空飘过几朵白云。 我拉着兰迪斯钻进树丛,刺目阳光不时从叶间缝隙挥洒,偶尔顺着金发落在他的肌肤上。 “天气真暖和啊。” 兰迪斯仰脸微笑。 “现在是夏天。” 我回答。 又穿过一片丛林,琥珀色建筑赫然立在眼前,半透明的墙壁内,一颗参天橡树傲然而立,硕大伞盖撑起整座花房。 兰迪斯停步抬首。 “是蜂蜜的香甜……或许这附近有野蜂巢,您想来点蜂蜜吗?” “不想。” “那好吧。” 围着花房绕了两圈,我才在浓艳花丛的包围下找到一扇小门,推开,香气花粉瞬间充斥鼻腔,我不受控制抽动鼻翼,忍耐酸痒才没有打出喷嚏。 “这里的香甜似乎更浓郁了。” 兰迪斯立在门口,轻轻仰起头,仿佛在感受什么。 “说明你渴望变成蜜蜂。” “那我能为您亲手采蜜吗?” “我不吃别人吐的东西。” 我用手背掩住口鼻,那些花粉简直肉眼可见漂浮空中,真有些后悔没带手帕来,至少可以把鼻子遮住。 “父亲?” 兰迪斯像听到什么,朝花房右侧微微偏头,有阵隐隐的脚步声响起,随之越来越清晰。 一个健硕身影从花后快步走出。 他头顶金绿色三角帽,下巴上是修刮整齐的金胡茬,那双灰色眼睛犹如黯淡的星辰,稀释过的水墨。 “最高学者先生。” 男人摘帽向我点头,用力握住我的手,那双灰色眼睛深深望向我。 “请容许我自我介绍,我是阿列克奇·伊万诺维奇·克奇卡拉奇斯基,感谢您救了我的儿子,伊诺维兰家族欠您一条命。” “这没什么。” 我仰头看着他的眼睛露出微笑,抽出几乎快要酸痛的手,这个成年公熊一样的男人简直快要把我的骨架握散,这根本就是以怨报德。 “请收下我的谢意。” 男人递来一个蓝天鹅绒小金盒,我接过,里面是枚硕大银戒,上面没有镶嵌任何宝石,而是阴刻着一面复杂纹章,摩梭戒面,那是在鲜花中扬马的骑士。 “再次感谢您。” 阿列克奇握住我的手,那双灰色眼眸直视我,像是深海冻住的极冰。 “愿女神保佑您,大人。” 走出花房,外面鸟鸣不断,我打了个喷嚏,感觉那些花粉在我的血液中肆意游走。 “你父亲很喜欢鲜花吗?” “或许有那么一点。”兰迪斯微笑,“不过他来这里只是为了见女皇,他们每年夏日都在这里会面。” “女皇还真是好兴致……” 我猛地咬住自己舌头,几乎快撑破自己眼眶,目光移向兰迪斯黑布蒙住的眼。 一种不详的预感在心中诞生,烟雾般迅速扩散到整个胸腔。 “……怎么不见你母亲,令尊不一起来面前女皇吗?” “我从未见过我的母亲,我是父亲从乡下收养回来的孩子。” “抱歉。” “第一次听你道歉,我还以为你的舌头无法发出道歉的音调。” 兰迪斯笑了下。 “父亲一直没有结婚,所有孩子都是他收养的,除我这个长子外,还有其余二十位。” “令尊真是善良。” 我随口说。 兰迪斯笑笑,不再言语。 我们一路回到王宫,女皇的大门已经打开了,侍卫长将我们引进去,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咒骂。 “让那些见鬼的傻瓜去死吧!” 雌虎从门内走出,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一怔,随即偏过头不再看我。 我带着兰迪斯进门,一只手却从后拉住我,压低声音凑在我耳边: “女皇最近很烦心,我劝你还是不要进去。” “为什么?” “立储。” 雌虎低声说,几乎快把声音压进地底。 “如果她生下儿子,那么她就不再是冬陆的女皇,而是皇帝陛下的母亲……明白了吗。” “谢谢,但我今天必须见女皇。” “叭受呐哕,你是疯了!” 雌虎暗骂了一句。 手指下意识抚向肩膀上的渡鸦羽饰,我跳动的心脏也逐渐变得平缓。 “凯苏格尔女神会庇佑我的。” 我微笑着迈入大门。 33.恶魔之契 一进大殿,我就闻到一丝不可能属于这里的香味。 那是种极其隐蔽的香,混合花香草香以及树木汁液的味道,可我脑海里却回忆起寒风四漏的木屋内,摇曳烛光下,一勺勺从桶中舀起的猩红液体。 鞋底抓紧地面,我撤住脚步,拉起兰迪斯朝门外狂奔而逃。 这是一种危险信号,然而猎物却发现得太迟。 我几乎记不清自己那天究竟是如何从女皇王宫中离开的,等再清醒过来时,身前餐桌上已经摆放了一盘黄油面包。 “咕唧……咕唧?” “咕唧!” 我扑过去,一把将咕唧抱在怀中,两手揉搓着她脑后发丝。 她用脸颊蹭我,发出一连串咕唧声,我闭上眼睛,深深吸着她颈窝间的味道。 一缕熟悉的香味,伴随着无数破碎画面,闪电般闯入了我的脑海! 那是成群的渡鸦从头顶飞过,两侧高耸的石墙下,寒风几乎快将我的衣衫撕破,那些猩红液体沾满我的双手,我像被毒蜂蛰过的马般蹦跳起来挥舞手臂,可它们却溅上我的脸颊,带着滚烫与黏腻。 “滚开……滚开!” 我狂叫着,喊声将我从幻觉中抽离,咕唧正趴在我怀里,细长的白发从她腰间一直流淌到地面。 “对、对不起,陛下。” 我怔怔坐在椅上,双手滑落,脑袋垂向一旁,目光瘫向那些桌面的书。 有本书是那样破旧,上面还包裹着牛皮,我弯腰从椅上坐起,伸手打开了那本书。 书的扉页铅绘着一张白鲸,旁边空白处手写着几个符号,像语言般流进我脑中: “献给我的挚爱——终日巡游在冰海上的白鲸之皇。” “啊!” 我像着火般扔掉了手中的书,这本笔记应该在寻鲸船爆炸时一同遗失了……难道迄今为止,一切都只是我的梦魇。 “咕唧?咕唧!” 声音冲破喉咙,可整个房间空荡荡,就连阳光也未曾有半点,我冲到门口,拧开把手,扑面而来的海风夹杂着咸腥,几点浪滴溅在我的脸上。 “早安,黑发先生——” 兰迪斯的声音响在身后,回头,他蓝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折射出宝石的光彩。 “您看起来似乎有点不太高兴?清晨生气可不利于身心健康。” 兰迪斯微笑。 “你的眼睛不是瞎了吗!” 我抓住他的领子,想仔细查看他的眼睛,可那双宝蓝色的眼眸里却只映出了我的倒影。 兰迪斯笑着举起双手。 “看来最近的早餐都不太和您胃口,或许我们今晚的庆功宴可以换换口味了。” 我松开手,看着兰迪斯。 他的笑容看起来无懈可击,可我知道一定有什么不对。 脚下随着波涛晃动,我望着远处海面,灰雾般的天空太过单调,也过于熟悉。 回头。 我抓住兰迪斯后脑,吻了上去。 那双宝蓝的眼睛瞪大,紧接着缩小瞳仁,变得黯淡,直至失去所有的颜色,最后宛如一对黑洞。 是了,那熟悉的,黏腻的,令人厌恶的感受,我永远都忘不了的气息。 收回双手,我缓缓睁眼,一张与自己极其相似的脸出现在眼前。 “你看起来做了一个好梦。” 对面的男人说道。 他留着头锐利黑发,脸旁短发像刀一样垂在耳后,几缕发丝盖在额前,使人目光不由自主落向发丝下,他那满是戏谑的眉眼上。 我顺着对方目光看向自己,一阵燥热从双耳涌到脸颊,我飞速起身,又被他伸在床上的腿绊了个趔趄。 “什么样的美梦,这样迫不及待?” 男人起身。 我蹲在地上拼命揽起自己的衣物,暂时没空理对方的风言风语。 “你的品味很差劲,这些衣服都是那种冬陆旧贵族才会用的穿着,不如把它们一起打包丢到海里。” “不劳费心,你的香水味更烂,这么多年过去依旧让我恶心。” “可真是痛心,你就这么报答自己的救命恩人,你不会真以为偷学点伎俩就能骗过统领冬陆的女人吧?” “没有你我早就坐上乘往暖陆的船了,说不定还有黄油面包吃。” “黄油面包?看来我不在的日子里你居然混到把黄油面包当成美味的程度了,啧,还真是丢人。” “哈哈,比起你做的辣椒炒沙棘、胡椒炖酸奶、柑橘大蒜汁、油炸羊睾丨丸……黄油面包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哦?那说明你的品味跟不上我的层次,从小就是,肉桂粉苹果片可是我的拿手好菜。” “别再提你那该死的肉桂粉了,你浑身上下都充满肉桂味。” 我抓起挂架上的大衣扔到他脸上,对方闪身用手臂接住,用食指向我敲了敲太阳穴,目光挑衅。 “……恶魔的使徒!” 我咬牙。 “很抱歉,打扰你们兄弟叙旧。” 回头,兰迪斯正站在门边,手上托着装有黄油面包的白盘。 “晚餐时间开始了。” 这注定是顿不美妙的晚餐,就像我起床时看到的阴天一样。 晚餐长桌上多了一个我讨厌的人,对面还有位我不认识的陌生人。 “我是兰迪斯的弟弟,霍梅斯。” 霍梅斯是位金发青年,脸上有一道明显的玫红色瘢痕,位于他左眼和鼻梁交界的地方,正越过餐桌向我伸手,虎口处同样有一道伤痕。 我迅速将脸转向一旁,双手整理颈上并不存在的领结。 谁知道他身上会不会有什么传染病,那名字发音简直让我想起霍乱和梅毒的混合体。 “我是姜斁, 他是姜懿。” 姜懿正试图把装饰用的鲜花插进他的油浸沙丁鱼罐头里,闻声抬头向我抿起嘴角。 “快来欣赏我的新菜,鲜花沙丁鱼,这绝对是一种全新碰撞。” 霍梅斯收回手,摸向胸针。 “很高兴认识您,你们共用一个名字吗?” “就像城堡与锁,虽然听起来一样,但是含义不同。” 兰迪斯突然插口。 我转头。 兰迪斯安静坐在餐桌边,烛光打亮了他的侧脸。 他正微微低头靠向盘中一小块蛤蜊,叉子戳在桌面,又被他不动声色探回盘里,几经试探挑起蛤蜊肉送向口中,可半途蛤蜊肉掉回桌上,他拿叉的手顿住,继续回向空盘探寻。 我从姜懿面前拿走一份蛤蜊,反正这家伙海鲜过敏也不会在意。 “别动,这可是我妻子的最爱。” 姜懿空手夺走那盘盐渍蛤蜊,露出一个挑眉笑容。 “真不可……咳咳!你结婚了?” 我喉咙翻滚火辣的白葡萄酒,胸部剧烈咳嗽着,兰迪斯手轻拍我后背。 “之前她身体不适,现在应该好了——和大家见个面,亲爱的。” 姜懿微笑抬起右手,一串死灰细铃在他腕下摇晃。 身后船舱角落的酒桶咕隆一响。 回头,我举着酒杯的手顿在空中。 酒桶缝隙间钻出个女孩,纤薄身上只套件白色衬裙,她的头发很长,瀑布一般从肩膀流泻在船板上,跟随脚步拖动在她身后。 “来,坐这里。” 姜懿笑着抬手,女孩来到他面前,坐在他怀里,两只指尖嫩小的手搭在桌边,眼巴巴望着餐桌上的蛤蜊。 低头继续吃面包,我对别人的恋人不感兴趣,至少从道德层面来讲。 “这位美丽的小姐,怎么称呼?” 霍梅斯发问,尾指勾下一缕金发,刚好盖在他额间的疤痕上。 “你应该叫她夫人。” 姜懿抬起半个嘴角,盯着霍梅斯。 我继续吃着面包,不忘将烤土豆推到兰迪斯面前,虽然他最讨厌的就是这个。 “抱歉夫人,请问您怎么称呼?” 霍梅斯依旧不依不饶,用牛角小勺将鲟鱼酱铺平在面包上。 “她是哑巴。” 姜懿歪起半个嘴角笑。 从小他这样笑的时候就没好事,这个可怜的霍梅斯要倒大霉了。 我叉起一块麋鹿肉塞到兰迪斯嘴巴里,他吃东西的速度太慢了。 “请原谅我,真是太遗憾了。” 霍梅斯说。 他们的对话到此为止,我顺势起身离席,毕竟我可没忘记此行出海的真正任务。 经过那个女孩时,我的脚步略微停缓。 不知为什么,看到她总令我想起海浪的气息。 34.异乡人 “第一眼看你时,我以为你是哪个大陆落难的王子。” 雌虎嚼着稻草,嘴角弯起弧度。 “然后你就一巴掌打掉了王子的牙齿。” 我靠在土墙上,后背冰凉。 “普罗式拉基塔,那你也打回来怎么样?”雌虎凑过来指向自己左脸,“希望你一次成功。” “算了,我没有打女人的爱好。” 我摆摆手,后脑贴在墙壁上。 “乌赫吉呐维啦呓?那你一定有爱人了,你们订婚了吗?她美丽吗?” “我再给你讲一遍水手故事吧,这次着重那些有伤风化的部分。” “嗫特嗫特!难道说你认为她不够美丽?还是说你爱上了别的姑娘?” “怎么会,她永远是我最美丽的……” 屋内木桌被光打亮,一缕光束捕捉上方浮动的灰尘,我捂着脑袋起身,打出带有葡萄酒味的嗝。 门外是淅沥的水声,我对镜子抓了两下头发,用咸腥的海水洗过脸,拿起架子上的望远镜走上甲板。 这该死船上连修胡刀也找不到。 发丝飞舞,不时飘到脸前,就连衣衫也鼓动起来,灰雾般的天空尽头,我看到了那个女孩。 洁白长发像散落的雪,她独自一人站在甲板上,双臂撑着船栏,远眺海面的起伏。 “早上好,还不知道怎么称呼。” 我走过去,刚开口就拉住脚步。 女孩转过头,用她的嘴,用她的声带,确切地发出了声音: “咕——唧——” 我简直像是被闪电劈中,又或者是狂倾大风掀翻了船,所有海水都劈头向我浇落。 “你居然有早起早睡的好习惯。” 姜懿走来,揽过女孩肩膀离开。 “不要忘记吃早餐哦。” 我立在原地没有讲话,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那张半开半合的嘴唇。 淡淡的粉色在她唇间晕染,像一朵落入春水的桃花。 早餐依旧是无聊的罐头面包,捕鲸船队没有传来半点新消息,我拍打着自己额头,试图将那些画面从脑中驱散。 可或许是因为我的力度不够,那些画面越来越细腻,就连女皇宫内能勾百根睫毛的画师也无法比拟。 朋友之妻不可欺,更何况兄弟之妻——难道我昨晚的酒还没醒。 “早上好,要来点鲜奶酪吗?” “如果能醒酒的话。” 我从兰迪斯手里接过奶酪,上面撒有一些晶糖,在阳光下像闪烁的钻石。 “你不喜欢加糖?我可以为你换上红浆果片,野蜂蜜,或者羊乳。” “野蜂蜜?” 我捂住脑袋,弯曲的五指深深插入发丝,几乎快抓破头皮。 “兰迪斯……” 胃里绞痛,头部眩晕,我简直是咬着牙发出音节。 “你为什么总是蒙眼,想模仿瞎子把自己练成绝世高手吗?” 兰迪斯弯腰,将头靠向我。 “你的哥哥告诉我,你有很严重的梦魇症,他专程从暖陆赶来为你医治,只是那些药液有副作用,会让你暂时失忆……你现在还好吗?” “好得很,而且我从不做过梦!” 我揉着脑袋,手掌再次顿住。 不,我做过梦,就在早上,我梦到。 像是弹断的琴弦,失线的风筝,我想我一定忘记了什么东西,可每当我快想起,那些东西就会像鲢鱼一样从我指缝间摇尾溜走。 “该死……这绝对不是副作用!” 我推开兰迪斯,踉跄冲向舱门,穿过回廊,一脚踹开虚掩的房门。 “你到底从我脑子里偷走了什么?你这个恶魔的使徒!” “一点点爱情。” 姜懿微笑。 “……什么爱情?” 我顺着他的目光转向身后,那个会发出“咕唧”的女孩正站在门口。 “她是我的、我的爱人?!” 我掐着姜懿脖颈的双手开始颤抖,牙齿更是咬了自己的舌尖。 “爱人?你是说那头美丽的白鲸小姐吗,她现在已经我的妻子了。” 姜懿再次微笑。 我用膝盖将他踢到床上,正中靶心,他捂住要害,脸色发青,双耳红得像要滴血——这是他应得的。 “你居然用暴力解决问题……” “如果暴力能解决你,我非常乐意!” “嘶……好吧不要激动。” 姜懿缓着气,脸上露出微笑。 “我并没有真的对她怎样,你知道的。” “因为你是一个死断袖!” “别这么说我,这并不是我的过错……你知道的。” 姜懿微笑。 我像被雨冲懈的泥土,松开手从姜懿身上下来,回头,女孩仍旧站在门口,眼睛空洞而又美丽。 “把她还给我!” 我再次扑上去。 “你应该相信我,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 “包括夺走我的爱情?当着我的面和我的爱人在一起——你到底在搞什么,满足你的变态欲吗!”</ p>“你以为他们真的爱你吗?” 姜懿笑起来,那头利落的短发随之摇晃。 “你甚至连自己真正的名字都不敢告诉他们,因为你知道没有人会接受那个真实的你。” “哈哈,你离开这片大陆太久了,我现在是整个冬陆的最高学者。” “我的大学者,你不会真被人类那些虚假的名誉哄住了吧。” 姜懿举起手,腕上悬挂一串乌铃。 “你和我,永远都是异乡人。” 我抓住他的手腕,捏住那些铃铛,它们暗哑地在我掌中晃了两声。 暗香从骨铃里一缕缕钻出,将我的记忆唤到圣堂管风琴,那灰雾似的天空,渡鸦成群落在塔顶鸣唱,歪倒的雕像,破损的胸膛,猩红黏液从圣仕父两眼间缓缓流过鼻梁…… 午餐。 略过。 晚餐。 错过。 兰迪斯坐在我床前,双手搭在膝上,烛光在他脸颊上扫出一片浓重的鼻影。 “你和兄弟似乎不算太好。” 我躺在床上,面对船板,海腥味从甲板缝隙钻入鼻腔,又溜向大脑。 “和你一样。” 闭上眼睛,那种黏腻又在口腔游走,令人恶心。 “要来点干鹿舌配橄榄吗?” “我要馅饼。” “鸡肉馅饼可以吗?” “还有白葡萄酒。” “好的,如您所愿。” 房门传来咔哒声,我扶着自己额头起身,手掌将大腿拍响,又撑在床面上,顿住。 布面摩擦指腹,我像失去双眼般在床上摸索,猛地扯开床单,将下面软垫草皮般一同掀起。 一枚尾指大小玻璃瓶正牢牢嵌在床底木板上,我抬头,房间门半掩,走廊外只有一片漆黑。 我伸手将玻璃瓶抠出藏进怀中,重新铺好床单,翘起腿仰躺回床上。 “嘎——” 兰迪斯左手握着酒瓶,右手托着珐琅蓝盘进来,金黄馅饼在盘中滋滋冒油,橙红色焦边随着气流蜷缩。 “你的手艺很不错,现在我打算一个人慢慢享用了。” 我抬起右手拍向他肩膀。 兰迪斯微笑,缓步离开。 房间内只剩晃动的烛光,我叼起馅饼,将那枚玻璃瓶从怀中取出,对着跳动的火光转动。 深绿色如鹅卵石般光滑的瓶身,里面晃动着油黑液体,底部用羊皮纸卷裹,打开,纸内侧写着行小字: “如果你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那么就喝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