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咪温泉馆》 1. 跨星域雇佣协议 “宝宝,你闻起来好香啊~” “啊~你这里好软,我可以摸一摸吗?” “来嘛,别害羞,我会轻一点的——” 【叮咚!叮咚!叮咚!】 满嘴的垃圾话被桌上忽然震动响起的手机提示音硬生生打断。 从胖胖橘白大猫的柔软肚子上抬起头来,又从另一条长长的毛绒尾巴里,移开自己被圈住的脚踝,流萤不情不愿地翻身坐起、手臂前探、捞起手机,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上面的信息—— 【Alice,明天的那份核心文案要大改】 【之前brief定的是突出AI产品和品牌技术,但甲方刚才说,想植入更多“智能品牌生态”的概念】 【所以你手上那套纯产品向的文案,现在要调整成“产品功能+品牌生态”的双向内容,从开屏slogan到详情页卖点、直播间脚本,全链路统一调性】 【配套的用户画像和投放节奏表我发你飞书了,明早八点前,改完的文案+视觉物料,打包发我邮箱,甲方九点要终审】 【还有,之前你出的那个萌宠IP联动的品牌方案,甲方想加入线下快闪的内容,所以你顺便把活动流程和落地物料的框架也顺出来,不用太细,明早一起发我】 【辛苦了哈~】 …… 草!!!(不是一种植物!!!) 疯了吗?!! 还辛苦了—— 你要是真觉得我辛苦,就不要在半夜将近十二点的时候给我发新工作,并嘱咐第二天八点前一定要交啊!!! 大半夜还得被迫加班的打工人,怨气比鬼重。 流萤当即就反手从沙发上扯过了一个海豹抱枕,一拳接一拳,把那个因为被靠得太久而扁塌萎靡的抱枕给捶回了春——回到它当初还没被人买走时的圆润模样。 我左勾拳右勾拳上勾拳下勾拳,后面记不住了,但我捶死你们啊啊啊!!! 烦死了!!! 发泄完了一通怒气,流萤随手把圆豹塞回了后面的一堆鲨bee和鲨骑马中间,翻身滚下沙发,穿着拖鞋重重地往客厅走—— 不行还不能太重,这个点,楼下那家的小朋友肯定已经睡了。 窝囊但气势汹汹地掀开电脑,流萤任由手机在桌上叮叮咚咚地响个不停—— 不回! 这是她最小限度的反抗! 是打工人最后的倔强! ——然后三秒后,在看到屏幕上最新弹出的一条消息时,她泄气了。 【Alice,那我给你打个电话咯?】 打打打!你打死我算了! 咬着后槽牙,狠狠地滑动屏幕解锁手机,流萤心不甘情不愿地回了个表情包以示收到,然后抬手掀开电脑盖,在等待的十几秒里,烦躁地划着消息记录,查看铺天盖地的新版修改要求。 但手机屏幕上,却忽然跳出来了两条消息。 一条来自【Richael陈-项目负责人】:【好的哈,明天请你喝奶茶~】 另一条,则是那个在她手机里赖了快一个星期的、莫名其妙的弹窗—— 【你还在为现在的工作烦恼吗?】 【你还在受困于干得多却赚得少的内卷吗?】 【你想拥有和谐安宁、风景如画,没有老板半夜甩活的工作环境吗?】 【那就快来加入我们吧!】 【您的选择是:是/当然是】 流萤皱紧眉,戳着屏幕找了半天,却没发现之前那个每次都会出现的小小叉号—— 这个鬼东西,几天前忽然出现在了她手机上,并且每次都会在她吐槽加班和工作时,迫不及待地弹出来。 流萤找技术部的同事帮她看过了,确认那不是病毒。 但因为这段时间实在太忙,她来不及去修,只能先这么将就用着,纯当多了个精准投放的电子垃圾。 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流萤就被拉进了好几个群。 手机上的红点跳动,才几分钟,未读消息就攒出了长长的一列99+。 深深吸了一口气,愤怒和窒息同时徘徊在心头。 流萤狠皱着眉想要点开其中一份附件,刚才那个不死心跳动着的选项弹窗却又忽然出现了。 ——好死不死,还正正将那个“是”的选项凑在了她指尖。 反应过来止住动作已然来不及。 流萤只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手机上,那个弹窗炸成了一朵像素风的电子烟花,然后—— 黑屏死机了。 黑色的反光屏幕上,照出了流萤此刻错愕又格外烦躁的神情。 紧接着下一瞬,在她指尖移动到手机的电源键上,准备长按重启时,一道耀眼的蓝光忽然从屏幕中发出,笼向了她全身。 眼前的世界骤然黑了。 在跌入一片漫无边际的虚无前,流萤耳边最后听到的,是几声着急慌乱的喵喵大叫,和一道格外清晰的机械电子音—— 【好的,已确认目标意愿,符合绑定要求,正在为您传送中】 失重感骤然席卷全身,只瞬间,流萤便失去了所有意识。 ——*—— 【任务者流萤,你好。】 再次睁眼时,额角的刺痛先视觉一步钻进神经。 流萤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撑地坐起,在抬眼警惕地环顾了一圈四周后,整个人却愣住了。 她此刻,不在自己那个堆满了工作文件和项目资料的狭小出租屋里。 她现在,正坐在一个淡蓝色的巨大气泡中。 抬手试着向下按了按,掌心传来了一阵软弹的陌生触感。 流萤小心地直起了身。 她迈步谨慎走到了气泡边缘,在将后背贴上那层柔软的支撑物后,才能勉强稳下心神,打量起了周遭的环境。 她现在,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半透明蓝光泡泡中。 而这个泡泡,则浮在了一片漫无边际的炫目星河里。 脚下是陌生的软弹气泡壁,眼前是流转的无尽辰光星璇。 银河在她眼前缓缓铺开,此处空间之安静,流萤甚至都能听到自己一下比一下更快的心跳怦响声。 她……这是在哪儿? 就在流萤震撼又疑惑地思考,自己今天到底是误食了菌子,还是做完饭忘了关煤气时,那道醒来后她听见过的机械电子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任务者已苏醒,生命体征平稳、精神状态合格,正在为您生成本次雇佣合同。】 然后,随着一道轻微的“哔”声嗡鸣,一块淡蓝色的电子光屏就这样缓缓浮现在了流萤眼前。 在她错愕的目光中,那块光屏上,一行行黑色的文字不断闪烁跳跃,并最终,定格成了一份格式规整的合同—— 一份,打工人就算不常签,也绝对不会陌生的,雇佣合同。 跨星域雇佣协议(混沌裂隙异球人务工专属版) 合同编号:【X-2026-T01-415】 甲方:星际事务局-外来务工碳基生物管理分部 地址:混沌星域幻界区万流枢纽塔99层 负责人:球球零 乙方:流萤 种族:纯血碳基生命 坐标:银河系-太阳系-地月系-地球分区 鉴于:甲方因混沌裂隙区域业务开发需要,乙方具备独立务工与场地运营能力,双方本着平等自愿、协商一致、诚实信用的 原则,依据《混沌裂隙星际务工保障法》《裂隙区域开发管理条例》及相关配套规定,签订本合同,共同遵照执行。 一、工作地点与世界背景 1.乙方指定工作地点:混沌裂隙-冰雪之域。 2.世界说明:本区域为被遗忘的安宁放逐之地,居住者多为被世人淡忘、或本就栖居于此的各界生灵。 3.世界气候:全域恒定为冬季,低温多雪,仅火山地热带存在天然热源。 二、核心工作任务 1.乙方核心工作目标:在冰雪之域通过经营获得「累计全域声望值」100,0000点。 2.工作奖励:达成目标后,可获得【百分百许愿成功】机会一次,许愿内容不受常规规则限制。 3.附加任务:需不定时接待随机到访的域外游客、星际考察组,完成接待后,可获得额外声望与积分奖励。 三、声望等级与积分加成体系 乙方声望值共设五个等级,等级提升后,可解锁对应积分加成系数,积分可用于商城兑换、场地升级、结界拓展等(详见附件一)。 四、积分获取与商城使用 1.乙方完成引导智能体发布的日常任务、挑战任务、接待任务等,均可获得对应积分奖励。 2.积分可在系统专属商城兑换物资、道具、建筑、生物伙伴等(注:因员工所绑定的专属智能体来源不同,其对应系统商城内的物品配置也将有所区别,具体谨以可兑换实物为准)。 五、引导智能体服务 1.甲方为乙方配备专属引导智能体【黄中黄】,负责乙方的环境适应、任务发布、疑问解答、商城对接等全流程辅助工作(详见附件二)。 2.智能体行为模式为其原世界预设,不代表官方的服务态度与模式。 六、员工基础福利 1.初始生存区域:甲方无偿授予乙方「冰雪之域·火山脚温泉」片区永久使用权,为乙方核心运营场地。 2.初始结界:无偿授予乙方「温控结界」,当前仅绑定单一建筑「火山脚木屋」,结界内恒定四季如春,后续可随声望等级提升,解锁季节调节、结界范围拓展功能(详见附件三)。 3.初始防寒装备:乙方及乙方的初始员工,可无偿获得适应性防寒取暖装备各一套,以适配冰雪之域的极端低温环境。 4.初始物资供给:自合同生效之日起,甲方无偿为乙方提供首期(三十个自然日)生活所需的生活与食物保障「中级综合性礼包」一份。 5.初始出行方式:甲方授予乙方一次性随机抽取初始出行工具的资格,抽取结果为乙方在冰雪之域内的专属出行工具,抽取即生效,永久效期。 6.初始员工福利:为满足乙方建设前期对“优质员工”的需求,甲方特提供三位候选员工三选一机会: 富甲型:身家丰厚,擅长资源运营与管理; ②战力型:战力强悍,可负责场地安全与维护; ③形貌型:长相身形出众,擅长接待与外貌管理。 7.初始引流扶持:自本合同生效之日起15个自然日内,甲方将为乙方定向引入不少于100名来访者,用于助力乙方快速积累初始声望值与场地运营基础。 七、其他约定 1.本合同为跨星域专属协议,一经绑定即刻生效,无违约条款、无强制务工要求,乙方可自由规划运营方式。 2.乙方绑定的官方认证专属员工,享受全域内安全庇护。 甲方(盖章):【星际事务局外来务工碳基生物管理分部电子签章】 乙方签名(或盖章) 日期:星际标准历6202年4月15日 2. 来都来了 眼前淡蓝色的光屏还在不断闪烁,之前那道冰冷的机械声音却没再响起。 流萤盯着此刻她眼前的那份合同,心里翻涌着,升腾起了一股格外荒谬的复杂情绪,比如—— 为什么抓我? 你们外星人还挺懂入乡随俗,把雇佣合同都整出来了。 所以连外星人招工都知道不能强制加班,地球你那破班真是更让人讨厌了…… 不过,杂七杂八的各种念头在嘴里转了几圈,流萤最终还是压下了所有吐槽欲望,问出了此刻她最关心的问题—— “如果我不签署这份合同,拒绝你们的……招聘,还能回到我原来的世界吗?” 虽然有熬不完的夜、改不完的方案、背不完的锅—— 但是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碳基生命体,那份合同中描述的、什么常年低温的极寒之地,实在不是她一个习惯了暖气的地球人,能够安心落脚的环境。 【抱歉,系统筛选的生命体,均为对原生活环境好感度低于10%的目标群体】 【据星际大数据统计,符合该筛选标准的生命体,有99.97%的概率不会拒绝本次雇佣条件,因此本系统并未额外设置返航通道】 出声回复她的,分明依旧是那道毫无感情的机械电子音。 可对方在结尾几个字上的某种程序化起伏,却还是让流萤感受到了一种诡异又莫名骄傲的——理直气壮。 然后她就沉默了。 那你还给我两个选项干嘛呢? 这不纯纯的跨星域强买强卖吗!! 这边,流萤心中,那股骤然被拉入陌生环境的不安与愤怒交织。 她开始在心里格外热情地,问候起了那道机械电子音的健康状况和精神状态。 那边,电子音却已然做出了实际反应。 【检测到当前任务者情绪波动较大,正在匹配生成最佳应对方案——】 紧接着,在一道长长的“嘀”声后,流萤眼前的光屏上,忽然出现了大量不断滚动闪烁的长串数据。 ——像是正在进行某种无比复杂的深奥运算。 然后,在流萤最后的一丝隐约期待中,在她盼望着能有什么奇迹出现时,那道毫无波澜的电子音再次响起,严肃而庄重地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嘿嘿】 那语气分明是平淡的,流萤却仿佛从中,听出了某种隐藏不住的得意。 于是,她提着的心终于放下去了。 不是落回心腔,也没揣进肚子——她的心,直接放入土里了。 很安详,很—— 所以你到底在得意骄傲个什么劲啊! 你们这听着高大上的跨星域系统,算出来的最优解就只是这两个字吗!! 就这样,要我怎么敢放心跟着你们去别的星球务工啊!!! 流萤闭了闭眼,眉心皱得死紧。 她早该想到的。 或许,之前那个弹窗里,最后蹦出来的像素风电子烟花,就已经是这系统的最高水准了。 诚然如它所说,对于换个星球生活这件事,流萤一点也不抵触。 甚至要是这个机会出现在三年前,出现在流萤才刚毕业、却被社会毒打得满身怨气时,她根本就不会犹豫。 她只会一边念叨着“还有这种好事”,一边转头冲进领导办公室,把他那顶遮掩地中海用的西瓜头假发掀掉,再原地消失。 可现在不一样了。 流萤抬眼,问出了那仅剩的、让她对原世界还有10%留恋的理由。 “可是我的猫还在那里。” “在失去意识前,我听到了,它们叫得很惊慌。” “我不能把它们独自留下。” 流萤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 可她的猫却不一样。 它们陪着她从毕业到入职,陪着她熬过了无数个加班崩溃的深夜。 它们是她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唯一的家人。 她走了,它们该怎么办? 【请任务者放心,本系统完全遵循碳基生命友好原则——抱歉,名词校准——人性化原则】 【根据《跨星域雇佣协议附加条例》,您拥有绑定七位初始员工的权限,绑定对象可为原生活区域的生命体】 【请问现在是否需要,将您原生活区域内的六只猫科生命体,绑定为您的专属初始员工?】 冰冷无波的电子音,在此刻的流萤听来,却堪比天籁。 她长长地松了一大口气,然后毫不犹豫地点头。 “是,现在就绑定,立刻。” 可系统却没动。 它只是沉默着,将那块淡蓝色光屏又往流萤面前送了送。 光屏上,最后「乙方签名(或盖章)」的那一行,被标注成了格外醒目的红色。 而那些字,也仿佛开启了鱼眼特效,在她眼前放大、放大、放—— …… 算了。 来都来了。 想走也走不了了。 流萤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然后,她目光飞快地扫完了附件中的补充内容,抬手,指尖落在光屏上空白的签名处,认真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嘀——合同签署成功!任务者流萤正式绑定!】 【初始员工已绑定成功!正在为您传送至指定经营地点,请您做好准备——】 【三!】 【二!】 【一!】 像是生怕流萤会反悔,那道之前还慢吞吞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的机械电子音,这次说话时,快得却像是打开了三倍速—— 硬生生把本该让流萤做好准备的三息时间,压缩成了短短一瞬。 “等等!我还没看到我的——猫!” 一句话还没说完,流萤只觉自己像是被猛力塞进了某个正在高速旋转的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的失重感瞬间席卷了她全身,她的肺腑胸腔仿佛都被重重挤压着,难以呼吸。 然后下一秒—— “啵~” 一道轻微的泡泡破裂声响起,流萤的身影瞬间便消失在了原地。 ——*—— 从那阵强烈的眩晕感中回过神来站稳身形后,流萤最先感受到的,是一股裹住她全身的、恰到好处的暖意。 然后便是鼻尖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气,和一丝…… 嗯? 似有若无的焦糊气息? 焦糊?!! 眼前的花白斑斓逐渐散去,在恢复视野的第一瞬间,流萤反手就摸向了自己的发尾—— 她需要确认,确认那陪她熬过了无数个日夜的头发还健在否! 好消息——她的头发没事。 坏消息——她的猫要出事了!! “麻黑!你给我停下!” “吸吸!把它摁住了!!!” 此刻,在暖融融的大铁炉边,正整整齐齐地蹲了六只流萤心心念念的猫咪。 可她甚至都来不及一个个摸摸它们的脑袋确认安好,几乎就在出声的瞬间,流萤直接一个飞扑上前,赶在最后一秒,紧紧攥住了暹罗猫那只马上就要碰到铁炉边上的爪子。 你这个年纪,胆子怎么这么大啊! 【啊~】 【主人您刚才的身姿实在是太完美了~】 【人家都要忍不住双腿发软了呢~】 【嗯昂~】 不是……这什么鬼动静? 才刚把六只猫带离了铁炉边上的危险区域,流萤正准备挨个检查一遍它们是否有受伤应激,身后却猝不及防地传来了一道格外上不得台面的、黏糊糊古怪动静。 流萤瞬间绷紧了神经。 她反手把猫咪们护在身后,警惕地环顾 了一圈四周,却始终没能发现那道声音的来源。 【嗯啊~主人,可以让您的员工不要再玩弄人家了吗~】 【人家现在~啊~】 ……流萤很难描述自己在听到这声动静时的心情。 不过顺着那句话的意思,她低头,看见了自己脚边,一团正被猫咪抱住猛踹的、黄黄的、史莱姆一样的圆滚滚东西。 蹲下.身,用指尖对准那团东西轻轻戳了戳,流萤忽然想起了之前雇佣合同里提到过的「专属引导智能体」。 “所以,你是我的专属引导智能体……黄中黄?” 话语卡壳了一瞬,不过在看到这团东西的颜色后,流萤又很快想起了对方的名字。 【啊~主人好棒,一下就叫对了人家的名字呢~】 出声回应间,那团黄黄的东西扭了扭,努力挣开了正按在自己身上的爪子,凑到流萤身前,开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自我介绍。 【主人,人家叫黄中黄呢~】 【编号0415,是球球零大人分配给您的专属引导智能体哦~】 【人家诞生自一个热情且富有想象力的精彩世界,对应我积分商城里的物品,也是一样热情地期待着对您开放哦~】 【嗯,对了,那个世界换成主人您原星球通俗称呼的话,大概是叫做PO文世界吧~】 【啊~人家简直要迫不及待地同主人您分享那些奇妙的道具了呢~】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人家会全程陪伴主人,一起建设经营这片区域,帮助主人早日达成一百万声望值的目标哦~】 【嗯啊~爱您~】 好好的你说话就说话吧,还非得加上最后那么一声。 流萤一时默然,在这短短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第二次陷入了槽多无口的奇妙境地。 所以你这黄中黄,它不仅指颜色,还代表了某种段位是吗? 还有刚才见面时说的那一句“腿软”——你一个圆圆球,居然也是有腿的吗? 更重要的是,那什么热情又富有想象力的世界…… 她读了那么多的“经典名著”,她能不知道那些世界多有想象力吗? 可再怎么有想象力…… 那也不是可以光明正大拿出来见人的东西吧! 所以你一个负责PO文的系统,到底是怎么会想不开来这个地方务工的呢? 哪怕就业难的大风再怎么吹到你们系统界,你这选择……也和挥刀自宫无异啊! 流萤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已经在内心万分火热地抒发起了对这位系统跨本职就业的诸多感慨之情。 可黄中黄却不知道她的想法。 它只是哼哼唧唧地喘气叫着,不断地前拱蹦跶,目标明确地朝某处挪去。 然后,在六只猫咪好奇的围观下,在流萤微妙目光的注视中,它用尽了全身力气,以“蜗牛背着那重重的壳”的缓慢速度,艰难却锲而不舍地,一点点爬到了流萤肩膀上,开始了它的下一项工作—— 那团黄色的滚圆身躯先是左右歪斜着弹动了两下,然后,黄中黄那双黑色豆豆眼下方、对应着嘴巴的位置,忽然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裂开了。 那种“裂”不是吃饭时张大了嘴的夸张形容,而是真真正正的,从它果冻般身体的中段,出现了一个看不见底的漆黑小洞。 紧接着,在流萤瞪大了双眼的惊恐注视下,在六只猫咪瞬间四散跑开的敏捷动作中—— 黄中黄,它吐了。 吐得惊天动地,吐得荡气回肠。 吐得这个自出现起就嗯嗯啊啊个不停的家伙,愣是变得格外文明——沉默的文明。 与此同时,一道流萤在之前空间里听到过的电子机械音适时响起—— 【检测到当前环境符合新手福利开启条件,正在为您解锁新任务者专属大礼包,请注意查收!】 3. 喵喵喵喵喵喵 【嘀——基础员工福利解锁成功!】 【已为您发放三十日物资礼包、全屋温控结界权限、初始防寒装备、出行工具抽取资格!】 【请问是否需要现在选择优质员工?】 那道电子音一声接一声,木屋里的箱子一个摞一个。 终于,在它停止播报后,这间原本还算宽敞的空荡木屋里,已然被各种箱子堆满了大半—— 这本该是一副会令囤货控狂喜的画面,可偏偏,偏偏那些东西的外包装上,却沾了好些黄黄的、口水一样的不明黏稠液体。 所以…… 流萤低头,看着又从她肩上跳了下去,此刻正一弹一弹地往物资堆里冲的黄中黄,陷入沉默。 所以,你这些东西,它是正经、且能够光明正大使用的吗? 表情微妙却又怀揣着一丝隐蔽好奇地迈步跟了上去,流萤的指尖顺便在「员工选择」界面上,点下了自己半秒都没犹豫就决定好的初始员工—— 【②战力型:战力强悍,可负责场地安全与维护】 异星球打工什么的,安全当然得在第一位! * 站在众多物资边上,听黄中黄解释了一遍,流萤才知道,这堆箱子外面的那些不明液体虽然看起来恶心,实际上,却是星际专供的特殊时空防护材料——能够保证物品在跨区域传送时的完整安全。 简言之,就是快递箱里的那层充气保护囊。 说完了液体的成分,黄中黄又扭动着身体,眨着一双黑色豆豆眼,含羞带怯地看向流萤,补充了那抹黄色的来源—— 那是它花了自己之前攒下的积分,特意选择的“专属定制爱意微醺色调”。 咳,反正就流萤看来……和柠檬黄没什么区别。 你们星际起名也是染上地球奶茶的那一套了。 但这种吐槽当然不适合现在说出口。 所以,流萤只是在下方那道越发灼热期待的目光中蹲下了身,用指尖轻轻戳了戳黄中黄软弹的身体,认真夸赞了一句,“谢谢,你有心了”。 【哦~啊~昂!】 比之前所有话语都更高亢的黏糊糊声音忽然从黄中黄口中发出。 它整团统都开始泛红——从头顶往下,与身体本来的颜色混合——最后扭曲着,在流萤面前,成了一颗格外Q弹的橘色爱心。 翻滚着,扭曲着,它往屋子的另一边去了。 流萤目送它滚走了,并深深觉得,以它现在的状态,短时间内应该无法恢复过来。 于是,目光四扫一圈,找了块布垫在手上,她转身,准备动手开始拆包裹先。 咳,知道那些东西叫防护材料是一回事,心里的刻板印象又是另一回事嘛! ——*—— 握着自己刚找来的一小截木棍,流萤比划着各种方向,试图找出一个最合适的拆箱位置——对待物资,当然得慎重! “喵~” 但她脚边却忽然传来了一声细细轻轻的猫叫,小腿也被软乎乎的长毛来回蹭过,带着股熟悉的毛绒痒意。 !!! 被新事物不断冲击的脑子忽然嗡了一声,流萤低头,想起了当前最重要的事——她的猫! 立刻停下手中所有动作,一把抄起正在围着她打转的猫咪。 长毛飞舞,如雪漫天。 又到了一年两度,一度半年的漫长换毛季。 熟练地抬手挥了挥,又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子,流萤抱着雪白的布偶猫,开始满屋子找起了其他猫咪的踪迹—— “喵嗷!啊嗷嗷!” 这样大白嗓式的嚎声,毫无疑问,只会来自家里的一位重量级选手—— “咚!” 随着一声重重的落地闷响,一道橘白色的身影就如球形闪电般,直愣愣地朝流萤撞了过来。 不是打算将她拱翻,而是—— 流萤感觉到,自己成为了人型猫爬架。 在她身上,那股爪子勾进睡衣的轻微刺痛感,从小腿一路向上,直到肩头才堪堪停下。 而此刻在她右肩上,刚才的“闪电”已经稳稳坐好了。 它的后爪紧紧勾住了流萤加厚的睡衣衣领,前爪则向上抬起,悠闲地开始舔了起来。 优雅,实在是优雅。 怀里抱了一个,肩上蹲了一个,偏偏,两个还都是重量级选手。 流萤左支右绌,只能被迫向前弯腰压低了点身形,以防两位“壮”士不慎栽倒下来。 可她这一弯腰不得了,有一从天而降的奇兵偷袭来了—— 不知是何时爬上的木屋横梁,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勇气,反正,流萤才刚半抬起头,就听见了一声由远及近的兴奋咪嗷乱叫。 然后,她的后背忽地重重向下一沉,紧接着,就又是一股熟悉的、被爪尖戳进睡衣的感觉。 被这一下信仰之跃打了个措手不及,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 “喵嗷!”大胖橘忽然从她肩上跳下,一溜烟跑了。 “喵呜~”布偶反腿蹬了她几脚,跟着也跑了。 当场,只剩下一个匍匐着半跪在地,双手还刚好撑抵在额前的流萤。 来都来了,先给地板拜个早年吧。 “喵~” “喵!” 流萤有些无奈地揉了揉自己被磕到的膝盖,直腿坐起。 然后她就看到,一只加大号的缅因和一只中号的暹罗,动作轻盈地从高高物资堆上跃了下来。 它们凑在她身边,抖动着尾尖轻轻蹭过了她掌心,口中同时还呼噜着,发出低低轻哼。 而抬眼看向前方—— 两只格外正义的猫咪正在砰砰出爪,对准了刚才的那只“天降奇兵”,开始进行“爱的教育”。 看到它们这样,流萤放心了不少—— 她的猫咪们,好像不仅没有应激,还适应得格外良好。 流萤猜测,这大概是合同里那句「乙方绑定的官方认证专属员工,享受全域内安全庇护」起了作用。 不过出于谨慎考虑,她还是从兜里掏出了一并过来“务工”的手机,准备打开备忘录,对照着上面的注意事项再给它们检查一遍。 【叮咚~任务者流萤,已登入全域管理系统】 可手机解锁,跳出来的,却是一个像素风格座机画质的高糊界面。 ……这个画风? 流萤默了默,还是没急着按下电源键重启,而是耐着性子等完了五秒疑似开屏广告的卡顿动画,载入了APP主界面。 和地球上那些个花里胡哨的APP不同,许是受制于不算太高的技术水平,此刻出现在流萤眼前的这个界面,十分“简约”——它只有两个板块。 左下角,是一个金色的光圈图标。 点开后,是「声望值统计」几个大字——毫无疑问,对应这一栏内容,流萤当前的数值只有一个大大的零。 而右边,那个正在不断闪烁发光的Q版小人图标,点开后,则是流萤及其绑定员工的基础信息。 姓名、性别、年龄、种族…… 目光大致扫过这些内容,流萤的注意力,却被最后那一行放大加粗的金色字体所吸引—— 【员工状态共享】 这是什么东西? 流萤好奇,于是她指尖移动,点开了功能开关。 然后下一秒,她就看见,不知何时围凑在她身边的六只猫咪齐齐愣了愣。 它们有的抬起爪尖在半空中扒拉了几下,有的则把鼻子前凑莫名拱了拱——像是正在某块她看不见的面板上操作着什么。 接着,在它们各自的脑袋顶上,对应冒出了一块半透明光屏—— 【姓名:流口水/小名:饱饱】 【性别:公(已绝育)】 【年龄:2岁】 【品种:橘白色田园猫】 【姓名:流鼻涕/小名:吸吸】 【性别:公(已绝育)】 【年龄:2岁半】 【品种:烟灰色缅因猫】 【姓名:流肉粉/小名:乌漆】 【性别:母(已绝育)】 【年龄:8个月】 【品种:重点色暹罗猫】 【姓名:流肉面/小名:麻黑】 【性别:公(已绝育)】 【年龄:8个月】 【品种:重点色暹罗猫】 【姓名:流海/小名:武神】 【性别:母(已绝育)】 【年龄:1岁】 【品种:狸花猫】 【姓名:流忙/小名:茶茶】 【性别:公(已绝育)】 【年龄:7个月】 【品种:海双布偶猫】 倒是都对应了它们各自的信息。 流萤若有所思。 然后就在她准备继续探索这块面板的其他功能时,流口水忽然长长嗷了一声,并向前走了两步—— 【妈!饿饿!饭饭!】 不愧是大橘,一张嘴就是吃——等等?!! 流萤的眼睛忽然瞪大了点,她转头看向那块正随着猫咪叫声而同步出现文字的的光屏。 所以,这东西……还是个实时的猫语翻译器?! 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哪个养猫人能拒绝这东西! 然后,怀揣着某种跃跃欲试的期待之情,流萤嘿嘿笑着,诱哄着另外五只猫咪也发出了些声音,想要探索它们的内心世界—— 然后她就沉默了。 在流萤看过的某些玄学视频中,有这么一种说法——猫狗养久了,会占据命里的子女宫,相当于自己的亲生孩子。 对此,她当即就是一个大喜,并连夜翻身下床开了六个罐头,以庆祝这件天大的好事! 可是现在,看着眼前那六块面板上的对应文字,流萤疑惑,流萤沉默,流萤不知所措—— 所以,猫咪管自己叫恩人/老大的这种情况,应该对应哪个宫啊? 流萤盘腿坐着,皱眉深思独自疑惑。 不过很快,她就没时间疑惑了。 因为就在看清了彼此面板上所载内容的同时,她的六只猫,打起来了。 “喵喵喵?” 【你居然管我妈叫妈?】 “喵喵喵!” 【我就知道你天天在妈面前乱蹭没安好心!】 “喵嗷!” 【吃我一猫拳!】 甚至没时间思考,为什么此前它们没有因为这件事打起来过,流萤只是下意识地从地上翻身跃起,把什么玄学称呼的统统抛到脑后,手忙脚乱地开始尝试拉架—— “吸吸!你别啃饱饱的屁股!” “武神你快松脚!要把麻黑踹傻了!” “乌漆!你别跟着武神双打茶茶啊!” 战局一片混乱,流萤拉完左边拉右边,拉完啃屁股的又拉猛蹬腿的——然后她自己成了“群猫乱斗”的新阵地。 一群精力旺盛的大小猫咪们以她为掩体,开启了新一轮的跑酷竞赛。 场面乱成了一锅粥,五彩斑斓八宝粥。 可有人却还觉得它不够味,高声怪叫着悍然加入其中,试图为当下的战局再增添些生机活力—— 说的就是你,黄中黄。 你能不能不要一边挨打,一边发出些PO文里常有,而晋江不能有的奇怪声音啊!!! 流萤累了。 凭她久坐办公室的体力,能坚持挥舞一百下手臂已经很厉害了。 可她却还不能休息。 因为就在她怀里兜着一只猫、背上挂着两只猫,用脚踩住滑落的手机,并试图捂住黄中黄圆嘴的同时—— 木屋房门被敲响了。 网络上有一个测试:当家里同时发生了婴儿哭闹、炉上水开、屋门被敲、电话突响,和阳台收衣服五件事时,你会如何排序——测的,是你对人生事项的重视优先级。 而流萤现在的选择是—— 她没得选。 她只能半弓着腰,在反手把挂在背上的肥猫捞进怀里抱好的同时,用脚勾住差点滑向大铁炉的手机,并踩着半边拖鞋,着急忙慌地去应门。 她知道门外的是谁——刚才在踩住手机的瞬间,她低头看见了屏幕上弹出的消息。 是那位「战力型」员工。 对方已经到了。 快步走到屋前将门拉开,在木门向内的瞬间,一股与屋中暖意截然不同的冷冽冰寒便瞬间席卷而来。 狂风卷着雪粒扑了流萤满头满脸,可她还是努力抬头睁开了双眼,说出了句欢迎话语—— “你好,我是流萤,你就是我的——新员工吗?” 话音顿了一下,流萤眨了眨眼,看着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愣住了。 4. 新员工 木门被向内拉开的瞬间,狂风裹袭着雪粒灌进屋里,流萤瞬间被头发糊了满脸。 屋里六小只打闹的动静因为这一下停住了。 它们齐刷刷地转头,警惕地看向了木屋门外,那道骤然多出的陌生人影。 那是个很高的男人。 他一身黑衣,却唯独头发是格外醒目的银白。 外面分明是至少零下几十度的狂风冷雪天,他身上的衣服却并不厚,额间还隐约沁着几抹热气薄汗。 抬手拨开糊在眼前的头发,流萤抬眸,就对上了一双格外纯粹的金色眼瞳—— 那抹金色像是落日时分熔碎在雪山顶上的金箔,细碎地泛着些冷冽光芒,却又在对上她目光的刹那,隐去了所有锋芒。 这人,从五官到气质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却……实在生得好看。 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实人,流萤承认,她对网络上某些乐于分享的男性,有一定好感—— 具体表现为,在每次刷到穿搭分享男/健身成果分享男/饰品展示男时,她总会毫不吝啬地给他们一个小小的赞。 怕大数据以后不给她推了。 不是,怕他们认真分享的热情被冰冷的互联网磨灭了。 可此刻眼前这人,却比她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要更好看。 流萤准备好的欢迎词就这样顿了一下。 她有点走神,一半是被这张极具冲击力的脸晃了一下——要是之前打工时,也能有这种长相的人做同事,她应该还是会对地球多一点留恋的。 另一半,则是因为开口时,呼呼倒灌进她嘴里的冷风。 只这么一句话的功夫,她才刚在屋里烤暖和的身子就开始微微发颤,连带着声音也在止不住地抖。 “快先进来!外面风雪太大了!” 流萤的话说出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散。 她不确定对方是否听清了,于是向内半侧过身,比划手势示意人直接进来。 “好。” 门外的人却听清了。 他点头应了一声,却是直到看见流萤整个人都重新退回了屋中,才从风口处移开身形,迈步跟了进去。 “呼——” 屋门被重新合上,彻底隔绝了外面肆虐的风雪。 一股极寒之后的骤然暖意席卷了流萤全身,她打了个哆嗦,回头,却看见新员工只是站在原地,并没跟着她走进来的意思。 “你怎么不进来?” 往回走了几步,流萤刚一靠近,就明白了他此刻停下没动的原因—— 他从风雪中来,发梢肩头都挂满了厚厚雪粒。 此刻骤然进入了温暖的木屋,那些雪粒很快就融化了,变成水滴沿着他的衣摆下淌,在地面上攒出了一小滩水渍痕迹。 “没事的,进来吧,屋里现在还空着,没什么怕弄湿的东西——等等,你怀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刚才被那张脸冲击到走神的注意力现在终于回归了些,流萤这时才发现,他怀里竟还用一个黑色斗篷严严实实地裹了什么东西。 而就在她说话的瞬间,斗篷下,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动,隐约间,似乎还传出了几道极轻极细的哼哼声。 “有东西……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是流萤听到他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压在松枝上的厚雪,带了股冷意,却又裹着点生涩的钝。 说话间,他半弯下.身,动作极轻地掀开了黑袍一角,露出了被小心保护在里面的……六只小奶狗?! 【叮咚!您的优质员工已到达,请查收!】 【叮咚!您的随机出行方式已抽取成功,请查收!】 木屋正中的地面上,流萤的手机正不甘寂寞地响着,叮叮咚咚地发出了大声提示音。 流萤转头看了一眼,就着黑袍抱起了六只小奶狗,先把人带到铁炉边上让他烤干衣服,才往另一边去捡起了手机,查看上面最新弹出来的信息—— 【优质员工简介】 【姓名:银耀】 【年龄:???岁】 【种族:???】 【性格与基本信息:???】 【随机出行方式简介】 【类型:生物型】 【品种及数量:阿拉斯加(加强种-幼生期)*2、哈士奇(加强种-幼生期)*2、萨摩耶(加强种-幼生期)*2】 【品种特性:耐寒犬种,成熟体耐力强,具备雪地寻航能力,可在极寒之域全地形出行,性格温顺亲人,成活率100%】 【当前状态:幼生期,暂不具备出行能力,建议投喂至成年后启用】 看完基本介绍,又转头看向了温暖的炉火边,那六只已经翻身摊开肚皮、圆肚子不停起伏的胖胖奶狗,流萤缓缓地、缓缓地眨了眨眼。 所以,这才第一天,她就猝不及防地吃了一口系统画的远期大饼吗? 等这六个小家伙长大——得到猴年马月去? 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流萤有点发愁。 她没养过狗,不知道该怎么照顾这几只“加强版”拆家王…… 皱着眉开始回忆自己曾经刷到过的养狗视频,流萤往前走了两步,抬眸,表情却是一怔,有点想笑—— 炉边,那个刚才还目光冷冽的人,现在却僵硬地站着,看向她,一动也不敢动,浑身上下写满了无措。 “喵?” 【是一头新的人?】 茶茶围着银耀转了两圈,抬起前爪,扒住他的裤腿站直了身,粉色的鼻尖轻轻翕动着,对他上下嗅闻。 “喵嗷?嗷嗷嗷!” 【一大头人?身上好香好香我要吃吃吃吃吃吃吃!】 饱饱则仿佛被加持了某种风系身法,以一个极其风骚的飘逸走位,猪突猛进地拱到了银耀身前,伸出爪子,对准他的口袋就开始掏掏掏挠挠挠。 “喵!” 【我爬我爬我爬爬爬!】 麻黑最后见缝插针,再次发动了它最擅长的C技能——Climbing!(攀爬)。 用爪尖勾住银耀的衣服,默不作声地吭哧哧爬到了他肩上,然后,对准那一头耀眼的银发——它装困张嘴、它假动作虚晃打哈欠、它利落下嘴—— 它直接啃上了银耀的头发。 那么大一个人,就这样,被三只小小的猫咪,硬生生强控在了原地,半分不敢动弹。 隔了几步距离,流萤看着他,莫名的,唇角开始止不住地上扬—— 咳,等等! 流萤!不行! 你这样是不对的! 你怎么能因为自己的员工被猫啃了头发衣服手指尖就想笑呢! 这太不合时宜了! 噗嗤——! 但毕竟以后还得长期共事呢。 作为一名打工人,流萤深知与同事处理好关系的重要性。 于是,她强行压下了自己嘴角上扬的弧度,只肩膀不停地耸动着,快步走了过去,抬手先把正在啃人头发的麻黑捞了下来,再依次把扒着他裤腿的另外两只也拢进了自己怀里。 “抱歉,它们有点皮,没吓到你吧?” 乖乖,可不能把她现在唯一一个正经的员工给吓跑了。 “没事。” 那双金色眼瞳随着她的动作而移动,先是看向了乖乖蜷缩在她怀里的三只猫咪,眸中有细碎光芒闪过,很快,却又移开了视线。 他轻轻摇了摇头,顿了片刻,像是才终于从脑中选出了一个合适的词。 “它们……很可爱。” 听到他的回答,又确认了一遍对方的神情,流萤知道他没在客套,于是便从屋中拖来了另一把木凳,摆出了副HR和新员工谈入职的正经架势,想要大致梳理一遍他的工作内容—— 结果就是,没内容。 她也才刚到这个世界还没一小时,甚至连木屋有几层都没弄清楚,哪有什么工作可以分配的。 于是干咳了两声,流萤原本交叉撑在胸前的双手又讪讪收了回来。 可面上,她却依旧端得正经严肃,对银耀介绍了起来—— “这间木屋以后就是你……我们的主要工作地点之一。” “所以为了方便之后你能更好地适应工作节奏,我会先让我的助理带你熟悉一下这里。” “黄中黄——” 【主人~我在~】 一道熟悉的荡漾声音隐约从周边传来,流萤面上还矜持着,一双眼睛却微微动了动,想要找出那道声音的来源。 【嗯昂~主人,可以先让我出来吗?】 那道声音依旧在附近,流萤却从它话语的意思中,隐约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于是,也顾不上再端什么成熟稳重的专业架子,她当即就从木凳上站起,找了一圈后,在椅子与后方墙面的夹角中,看见了一个被压得扁扁的透明黄色薄片。 【啊~主人好棒~谢谢主人~】 遮挡物被移开,透明的黄色薄片扁扁地自己挪了出来。 流萤看着它现在的模样,又想到了曾经它的圆润Q弹,沉默着,不知道现在自己该不该给它包点包子馅进去—— 停停停! 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被自己按下了暂停键,流萤看着自己眼前那个从三维变成了二维的智能助手,不知道它们有没有什么一键复原的维修功能。 然后很快,她就知道了—— “一键复原键”应该没有。 “还你漂漂拳”却是真实存在。 只见在炉火边上,那块黄黄的薄片侧边突然伸出了两段线条般的短线。 然后,对准自己扁扁的身形,它开始手法娴熟地,以和面姿态,顺时针地绕着自己,揉啊揉,搓啊搓—— 把一块馄饨皮,又重新揉成了大面团……不是,圆果冻。 见证了这一幕,流萤隐约感受到了一股格外神圣的励志感。 可下一秒,果冻又塌了。 它并倒没塌回之前那种的扁扁状态,而是格外有创意的,从顶端开始融化,并向下流淌——最后淌成了一坨层次分明、上窄下宽的,不规则类三角形。 简言之,两个字—— 像屎。 还是热乎的那种。 【主人为什么这样看我~啊~人家要不好意思了呢~】 对上流萤微妙的目光,黄中黄颤抖着,隐约又开始从头顶往下混色变红了。 【其实人家还有很多技能呢,主人你要是想看的话——】 它的声音突然卡顿了一下,紧接着,便迅速切换成了一道公式化的机械电子音。 【嘀——检测到指定区域内出现五位游客,初始引流扶持机制正在启动】 【叮咚!已为您成功吸引五位游客!】 【身份:熊族兽人】 【预计到达时间:12小时(倒计时:11小时59分31秒……)】 【请任务者做好准备!】 5. 火热筹备中(1) 坦白地说,黄中黄刚才那忽然浑身一抖,然后又瞬间切换了声线的样子,真的很像被鬼上身。 但流萤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她不信邪。 于是,她只将自己的注意放在了黄中黄刚才所说话语的内容上—— 这么快,就要有客人来了? 屋子里刚才还悠闲轻松的氛围,瞬间就被另一股紧迫感所取代。 十二小时。 五位客人。 从零开始。 要是将他们随便应付过去,倒也不算什么难事,可流萤心里,却有一把自己的算盘。 根据黄中黄之前言语中透露出的信息,再结合雇佣合同上提到过的有关条款,她有理由推测,这片冰雪之域,或许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更辽阔,也更加地广人稀。 所以,她必须抓住系统初始引流带来的这一百位客人,并尽可能地在他们当中形成初步口碑传播。 这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的,在这个世界获取声望值的重要初始途径。 缓缓在凳子上坐下,流萤垂眸盯着地面,开始在脑中飞快地梳理起了当前需要准备的事项— 首先,她必须完成初步的场地勘察。 她得先摸清楚自己被分配到的这片区域有哪些资源,然后对应的,才能确认初步经营方向和可用的功能分区。 其次,她需要盘点自己当前所拥有的物资。 食物、生活用品、其他……她得一一确认,在除开自己三十天内所需的必要生活物品后,还有哪些可以额外拿出来,提供给客人使用。 再次,她需要完成对用户的行为画像搭建。 关于这一点,流萤打算向黄中黄和银耀寻求帮助。 她需要知道熊族兽人的种族特性、行为偏好、禁忌习惯等,才能更好地针对性设计定制化接待方案。 打造差异化体验,做好口碑积累——这对她来说,是打开口碑传播窗口,做好初期宣传最重要的一项。 最后,她还需要准备几套应急预案。 初次接待客人,她无法确定任何事。 所以,预案的内容需得涵盖客人提前到访/延期到达、停留时长超预期、突发场地/天气问题等各类情况,以最大程度规避风险。 在脑中快速捋完了现在要做的所有事情,流萤在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基本没有核心疏漏后,抬眸,正准备起身行动,猝不及防地,就又看见了一幅无比雷同却搞笑不减的画面—— 只见此时在她对面,银耀浑身上下爬满了大大小小的六只猫咪。 他把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却紧绷着,浑身僵硬得像块冰雕,似乎还轻轻屏住了呼吸。 流萤这才想起,好像自从刚才黄中黄钻出来后,他就一直没说过话。 或许是此前没见过这种软弹的、还能说话的东西——之前见到那些猫猫狗狗时,他也表现出了明显的迟疑。 流萤推测,大概率,这个世界原本是没有猫猫狗狗这类生物存在的。 于是她开口,跟他解释了两句黄中黄的来历。 听见她说话,银耀转了转自己那双同样有些僵硬的、不知该看向哪里的眼睛,一双金色眼瞳中映出了炉火温暖的光芒,一错不错地看着她,认真听讲。 “我之前……确实没见过它。” 然后,他顿了顿,喉结轻轻上下滚动了两下,在沉默片刻后,却只缓缓吐出这么一句话。 不过很快,他就转移话题,主动问起了另外一件事。 “我们现在,是不是要为即将到来的客人做准备了?” “对。” “十二个小时说长不算长,说短却也不短,刚好够我们再做一些事。” 流萤起身,走到银耀身边,抬手先把六只猫咪挨个抱了下来。 然后,银耀紧绷了半天的姿势终于放松了些。 他迈步,立刻跟上了前面流萤的步子,和她一起,走到了那堆层层叠叠的巨大物资箱前。 “我现在需要先大概去看一遍划归给我的经营区域,才能确定初步运营方向。” 流萤的目光在包裹堆里上下扫看了一遍,然后快步走到其中一处前,顿了顿,却又回头看向银耀。 “不过,我现在需要找出系统发给我的防寒服。” “所以,你能帮我把最上面那个箱子拿下来吗?” 她抬手,指向了被堆在最上方、贴有“防寒装备”标签的箱子。 流萤踮了踮脚,有点发愁。 太高了,她够不着。 ——*—— 【啊~主人~穿过这条路就到啦~】 长长的漆黑甬道里,一团黄黄的发光圆球在地上蹦来蹦去。 那是黄中黄(XS版)。 在屋子里敲定了要做的事后,流萤当即就做好了防寒工作准备出门。 可临出门前,在给六只猫咪添粮时,她却犯了愁—— 愁的不是猫,是狗。 根据系统给出的详细信息,这五只小奶狗的饥饿值都还在健康区间,六小时内无需进食。 所以流萤并不担心它们会被饿着。 她只担心它们会被霍霍—— 就在刚才她和银耀拆包裹的一会儿功夫里,以吸吸为首的六只猫咪,就已经围着奶狗们扒拉好半天了。 流萤担心,在自己出门后,这些小家伙们会干出一点更加肆无忌惮的事来。 可她又不能把猫带出去——现在她对外面的环境一无所知,连自己都未必能顾得过来,再带上它们,只会让双方都不安全。 然后,就在流萤纠结地皱眉想办法时,黄中黄就这么自告奋勇地站了……跳了出来。 它非常骄傲地,向流萤说出了自己那因为之前被系统提示音忽然打断,而没来得及全方位展示的特殊技能—— 只听在一声无比高亢的荡漾大喊后,黄中黄语气兴奋地吐出了一句——【黄中黄!全身变!】。 紧接着,在流萤无比困惑的目光注视下,在猫咪们姿态娴熟的再次逃跑过程中,它第二次,毫无预兆的,当众裂开了。 之前那次吐物资,它是横着裂的。 现在这次魔法小黄变身,它是竖着裂的。 于是,在一阵刺目的明亮黄光散去后,出现在流萤面前的,就是两个黄中黄。 左边,是M号标准版。 右边,是XS号迷你版。 流萤默了默,对此刻眼前这幅堪比拉巴巴小魔仙变身的简陋场面,攒了满肚子的吐槽话。 可时间紧任务重。 所以,她只是安排了M号的黄中黄留在屋里照看猫狗,自己则和银耀一起,跟在XS号黄中黄的身后,穿过木屋,走到了后门甬道前。 * 【主人~球球零大人为您安排的绑定区域,是在一片围合式的群山峡谷里哦~】 【峡谷内六成的区域都是平坦地形,属于一块半休眠的火山地带呢~】 发着光一蹦一跳地在前引路,黄中黄边小心跃过地上嶙峋的碎石,边话语不停地向流萤介绍着这片区域的基本情况。 流萤跟在它后面,也小心留意着避开了那片不好走的区域,脑中还根据它话中的信息,开始同步梳理起了关键词句—— 【半休眠火山带】意味着这处地下还有持续活跃的岩浆热源。 在这里,地下水会被持续加热,地热和温泉资源应该会非常丰富。 再加上围合式山谷的挡风效果,这片区域的温度一定会比外界环境要高一些—— 在这个终年极寒的冰封环境里,这绝对是独一份的核心竞争力。 还有【群山峡谷】,说明这片区域…… 流萤正这么分析着,眼前漆黑甬道的尽头,却忽然漏出了一点亮光。 往前复又走了几步,亮光骤然铺展。 流萤忽然屏住了呼吸—— 曾经在地球务工时,她很想看一次日照金山。 可或许是运气不太好,她去了三次,却三次都没能如愿。 但现在,她看到了。 这应该是日落时分的雪山。 不同于日出时分的锐利透亮,日落时,太阳的光芒要温和醇厚得多。 在从漆黑甬道走出来的瞬间,流萤才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片开阔的半山腰平台上。 和独峰一座孤绝金山的凌厉宿命感不同,此刻出现在她眼前的,是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的连片群峰。 那些寻不到开始、也找不出终点的无数雪山们,就这样肩并着肩,在日落时分,齐齐被染上了一层融化的金色光芒。 远处,夕阳逐渐沉下。 残余的日光贴着雪山棱脊斜扫过来,先试探着,浸透了峰顶的皑皑白雪,再格外大胆的,顺着坡面往下铺展。 于是,山上的光影就这样,被自己的峰脊分割成了明暗两面。 向阳那面的山坡,从暗金往下淌成了橘红。 接着,它再一点点地铺展开来,晕出了层浅淡的玫色。 最后,随着时间推移,天色交变,从澄澈的粉蓝一点点过渡,慢慢的、慢慢的,沉向了钴蓝。 背阴向的坡面慢慢融进了青灰的阴影里。 今日的太阳落下了。 天穹只剩一片铺展开的无际深蓝。 看着这一幕,流萤甚至舍不得眨眼。 但在天空中第一颗星星亮起来时,她还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冷意顺着鼻腔钻进肺里,流萤胸腔里那股翻涌的震撼情绪,终于随着这份凉意慢慢平复了下来。 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得做呢。 于是,定了定神,流萤迈步,跟上了前方黄中黄蹦跳的身影,在越来越浓的静谧暮色里往前走去。 【对了主人~】 【您应该也发现啦~我们现在正位于半山腰哦~】 黄中黄忽然高高蹦起,在半空中原地转了个方向,语气略带歉意地低声开口。 【所以,等会儿您往下的路可能会不太好走呢~】 这确实是个问题。 流萤不知道这座山有多高,但她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没事,出口本来就在半山腰,你道什么歉。” “而且要是真走不动了,我会跟你说的,到时候我们可以再想别的办法。” 刚看完了一场自己心心念念的日照金山,流萤此刻的心境格外平和。 办法总比困难多的。 大不了她就滚下去,赌一把防护服的安全性能,总归别把自己摔死就好。 【啊~主人您真是太棒了呢~】 【那人家就开始了哦~】 【三——二——一!】 不愧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统,就连数数的节奏都一模一样——快到让人根本没有反应时间。 流萤心头忽然猛地一跳—— 上一次这样飞快的三个数后,她整个人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洗衣机滚筒,天旋地转一睁眼后,就到了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所以这次——?!! 一股极其强烈的不妙感瞬间涌上心头。 可流萤甚至还来不及喊停,她只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黄中黄扭了扭它圆滚滚的身子。 看着黄中黄把自己压扁了仿佛正在蹲身蓄力。 看着黄中黄猛地弹跳蹦起—— “嗖~” “啊——!” 流萤就样,被它结结实实的一脚猛蹬,直接给踹下了山崖。 所以你说的“向下的路”原来是这么个意思吗?! 就这种方式,它怎么敢说自己是路的啊!!! 救命! 她要出师未捷身先死啦!!! 6. 火热筹备中(2) 身上的丑鱼睡衣正在疯狂膨胀。 像是AI生成的离谱动画那样,只瞬间,它就鼓成了一件加大加厚的XXXXXL号毛茸茸版巨型丑鱼。 是的,丑鱼睡衣。 就在刚才,在银耀帮她打开了那个巨大的箱子后,流萤十分愕然地发现——那里面装的,不是她想象中什么炫酷无比的星际骨骼甲。 那里面,甚至没有衣服。 略带茫然地伸手戳了戳箱子里的其中一颗光球,像是触发了什么预设程序般,瞬间,一道淡蓝色的明灿光芒就沿着指尖笼向了流萤全身。 紧接着,一股格外温暖的光芒如流水淌过了她的四肢百骸。 恍惚间,流萤甚至觉得自己被投进了一汪温暖舒适的泉水。 但很快,这份暖意就随着光芒一同散去。 流萤缓缓睁开双眼,抬头,就看到了此刻凭空出现在自己跟前的一块半透明面板。 【任务者流萤,初始防寒装备已发放完毕】 再低头,流萤就看见,自己身上这件绿底紫帽的丑鱼睡衣,现在心口处的位置,莫名多出了个正发着蓝光的半开口三角形纹样。 然后她屏住呼吸,思考了片刻,无比郑重地抬手,轻轻按了一下那个标识—— 暖意瞬间席卷全身。 再按一下,暖意褪去,体感温度重新恢复成了室温。 一次又一次,一次再一次。 在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又伸手挨个戳过了箱子里剩下的光球,却发现它们毫无反应后——流萤深呼吸,流萤转开眼睛,流萤沉默无语。 所以,她,流萤。 木屋绑定者、极寒之域经营者、未来会手握一百万声望值的优秀任务者。 ——她即将半永久焊在身上的防寒装备,就是这么一件丑鱼睡衣。 一件穿了两天没洗、袖口沾着外卖辣椒油、衣身还被猫咪勾得破破烂烂、到处脱线的,丑鱼睡衣。 系统。 你是有点想象力在身上的。 * 时间回到现在。 表情安详地被裹在巨型蓬松大丑鱼睡衣里,恍惚间,流萤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海洋泡泡球池里。 不,不对,这个说法不够准确。 念头才刚冒出来的瞬间,她就在心里默默反驳了自己—— 她现在,分明只能算是个充气泡泡球池的池底。 想动,动不了;想翻身,做不到。 所以,流萤干脆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双眼,任由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表情安详地——哦不行,叠不起来,衣服太厚了,她左右两边够不着——开始琢磨起了这块区域的可能开发方向。 或许在甬道出口的位置,能打造一个雪山蹦极项目。 但要是客人不太喜欢蹦极,她也可以把半山腰平台开发成日照金山专属观景位。 再配合打造个美食IP赏味区,宣传效果应该会比较不错。 再或者是…… 任由脑中思绪天马行空,流萤原本紧闭的双眼却忽然动了动,接着骤然睁开—— 在她耳边,有一道与之前呼啸风声截然不同的破风重响。 然后,一股巨力猛地从她睡衣中段传来,紧接着,是一股向内收拢的力量,和一道熟悉的冷冽声音。 “你没事吧?” 是银耀。 下坠时的狂风比之前更大,他的脸却没被吹变形。 那很好了。 流萤在心里默默给他这份始终稳定在高水平的颜值点了个赞,然后开口,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没事。” “防寒服膨大了好几圈,把我裹在里面,应该……还算安全?” 隔着厚厚的蓬松睡衣被人抱在怀里——算了,此情此景,还是用“端”来形容比较合适——流萤艰难地摇了摇脑袋,声音隔着布料传出来,有些闷闷的。 “刚才我吼得太大声了,吓到你了吧?真是不好意思。” 有些歉意地对人解释了两句,流萤能感觉到,似乎是探查到她现在所处的环境相对安全,对应的,丑鱼睡衣的体积也开始收缩变小。 ——从一只正气鼓鼓的圆河豚,成了条半气鼓鼓的扁河豚。 两人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没事。” 衣服……好像有点烫手了。 银耀垂眸,偏开了脑袋。 他努力忽略掉自己耳根莫名腾起的一丝热意,金色眼瞳锐利地锁定在了漆黑山壁上、下一处可供落脚的凸起石棱,带着人稳稳地往下方跃去。 可他能看清前路,流萤却不行。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掉到了山的哪一段,也不知道此刻距离谷底还有多远。 她只是非常后悔。 后悔自己刚才图省事,没拿上箱子里额外配备的防护口罩——现在一张脸被风吹得发麻,连说话都噗噗漏风。 耳边风声呼啸依旧,被人稳稳地前举平端,流萤实在没法再继续琢磨雪山开发的事。 她只能仰头,看着视野里,那一片蓝调的澄澈星空,和另一抹属于肤色的冷白。 “对了,你是不喜欢猫吗?” 头发被风吹得糊了满脸,其中几缕蹭还飞到了她眼尾,扎得流萤又痒又疼。 这个姿势实在不利于集中注意,流萤索性放弃挣扎,问出这个自己好奇了好半天的问题。 之前被麻黑它们当成人型猫爬架时,银耀浑身都僵硬得像块石头,动也不动一下。 要是他真的怕猫或是不喜欢,她就想想,可以怎么给他弄出一片专属的无猫区。 要尊重员工的个人习惯呐! “没有。” 听她这么问,银耀下意识摇了摇头,低头飞快地瞥了她一眼。 这一眼,正正好就看见她鼓足了气,费劲地想要把颊侧发丝吹开。 于是犹豫了一瞬,银耀沉默却试探着,空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与流萤皮肤的直接接触,然后用指尖轻轻地,替她拨开了额前的几丝碎发。 “它们太弱小了,我怕会不小心伤到。” 那是一些很柔软的生物。 哪怕它们六只全部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他一片鳞片坚硬。 稍不注意,就会受伤。 银耀说完,怀中那人却没再说话了。 他低头,好几次垂眸假装看路,其实却都只是有些无措的,在不动声色地瞟向她。 可那件奇怪的衣服实在太厚,她整个人都被埋在了里面……他看不清。 是……说错话了吗? 银耀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想要开口,终究却还是没将这句话问出来。 他只是将手中的力量暗自紧了紧,目光投向了此刻下方不远处,那个正着急上下乱蹦的黄色发光圆团,沉默着,加快了向下的动作。 * 【啊!对不起主人!】 【我差点把你踹死了!】 两人才刚一落地,黄中黄就一弹一弹蹦跶着,猪突猛进地冲了过来——它的声音里甚至没有之前那种格外黏糊糊的飘忽荡漾! “小事,不过袍角微脏罢了。” “而且有防护服,还有银耀在,我不会出事的。” 从半瘪的睡衣里挣出手来,流萤拍了拍自己身上蓬松干净的长毛毛,满脸的云淡风轻。 不过区区一次无绑带高空全障碍蹦极——她这不也没逝吗? 没逝就不算大伤。 内置终端在嘀嘀轻响,黄中黄检测到,当前主人的下肢正处于乏力颤抖状态,并对应生成了实时行为建议和有关的情绪平复方案。 然后,从它圆滚滚的身体两侧,忽就冒出来了两只短短的光滑圆手。 大概是受制于当前XS号的迷你体型,那两团圆手不太明显。 可是黄中黄很卖力。 于是,在它卖了十二分 力的慌乱挥动下,它们变得格外有存在感。 黄中黄着急啊! 它想解释啊! 它想告诉主人,刚才防护服自动开启的,是蓬松晾晒空气除味功能—— 这个功能在自动清洁上确实效果拔群,可是在防护保命方面…… 作用无异于直接跳下悬崖找死啊!! 它们的防寒服没准备自动防护功能啊!!! 可着急忙慌连滚带团地蹦到主人跟前后,在看见她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脸上那副格外淡然的神情后,黄中黄纠结了半天,却终究还是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内置终端刚才又更新了一版实时行为建议—— 【检测到当前主人的情绪为BX2T6型,对应人类语境为「在装,勿Q」】 维护主人的体面,并在特定时刻予以配合,是每个引导型智能体应尽的义务。 所以,黄中黄只是扭动着身体上下弹动了几下,万分纠结地最终决定采取一个机智的万全策略——它可以曲线救国——等回去以后把说明书翻出来,让主人自己看好了。 现在,它比较适合闭嘴! 而这边,完全不知道黄中黄心路历程的流萤,正抬眼打量着眼前的谷底环境—— 诚如黄中黄之前介绍的,这是一片六成平坦、四成陡峭的围合式山谷。 虽然身处谷底,但因为群山环合挡风,加之地热资源给力,这里的夜间温度倒比外面的雪域要更暖和些。 谷底无灯,黄中黄身上散发出的幽幽微光只能照清附近一小片区域的面积。 可流萤却还是看清了此刻眼前的场景—— 地面上,四处散落着许多大块的不规则璀璨晶石。 明亮的月光洒在谷底,经由它们反射,向上朦朦胧胧地洒出了一片浅淡光晕。 流萤两人落地时带起的微风拂过,离他们最近的荧光菇群率先亮起了一道莹莹幽蓝。 星星点点的磷粉洒落,一丛碰一丛,一片连一片,很快,那抹蓝色就如涨落的海潮般,层层叠叠地在谷底漾开,铺出了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荧光星海。 借着这片光,流萤看清了雪山脚下的情况—— 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是一汪正汩汩冒着热气的开阔温泉。 山脚下,漆黑的岩石错杂嶙峋,岩石缝隙间,还堆着数捧将融未融的晶莹冰雪。 【已完成当前区域扫描检测!】 【经统计,该区域共存在八处大型温泉泉眼,一百零三处中小型泉眼】 【当前区域内探明地上洞穴五十二个,同时存在大规模地下洞穴群】 【山壁间地质数据存在异常波动,据相关数据比对,大概率存在某些未探明的天然洞穴】 边听黄中黄播报实时探测数据,流萤边绕着视线可及的范围缓步走着,大致摸清了这片谷底的整体环境。 这里的横向地势平坦开阔,视野几乎没有任何遮挡,有充足的客流集散空间,或许可以规划为核心接待区、公共泡池群和餐饮休闲区。 纵向山壁则是垂直错落、层次分明——既有常年覆雪的山巅景观,又有岩壁原生的自然肌理,打造成分层露天泡池,或是悬崖观景台,应该会是不错的选择。 而且流萤刚才试了一下,出乎意料的,那些错落岩壁的隔音效果非常好。 依托这份强私密性,她完全可以打造一步一景的沉浸式景观体验,或是高端线的温泉私汤。 脑子里快速闪过地球上各类文旅项目、小众网红打卡地的开发逻辑,流萤心里已经大致敲定了这片区域的开发运营方向。 可她思考完,低下头,却发现自己脚边的黄中黄有点不对劲—— 在它那团明黄色的果冻状身体上,忽然重重叠叠地出现了好多个形状奇怪的黑灰色深深爪印。 与此同时,它还格外高亢地,从嗓子里挤出了某种奇音怪调的大声嘶鸣。 这……是怎么了? 7. 火热筹备中(3) 流萤无法确定,这个世界有没有鬼。 她对这里全然陌生,只能凭借自己仅剩的理智强行稳住心神,并不断告诉自己—— 就算真的有鬼,她身上也还穿着系统发放的防寒服。 作为能把她跨星域投送到这里的高维度生命体,对方机构总应该提前考量过这个世界的危险因素,并在防寒服里做了相应设计。 于是,流萤轻轻咳嗽了一声,把脑袋重新从睡衣领口里钻了出来,站起身,拍了拍那上面因为刚才蹲得太急,而沾上的层层雪粒。 【主人~检测到您刚才情绪波动过大,恐惧值短暂超越阈值,请问有什么是黄中黄可以帮您的吗?】 虽然在员工培训中,球球零大人反复强调了,在一般情况下,系统有义务维护任务者的体面—— 但恐惧值作为一项特殊的情绪粒度,很不一般。 所以没有半分停顿犹豫,几乎就在流萤重新起身的瞬间,黄中黄就尽职尽责地蹦到了她脚边,抬着一双黑色豆豆眼,眼巴巴地向上望着她,询问她是否安好。 它这一蹦,瞬间就离流萤更近了。 而在这么近的距离里,流萤更加清楚地看见了黄中黄身上,现在仍在不断变化着,层层浮现出的奇怪爪印。 “你身上这些……是什么?” 皱眉眯眸仔细打量了片刻,流萤问出了这句话。 可下一瞬,在看清了那些爪印的轮廓形状时,她的表情却忽又变得格外微妙起来。 这些形状,怎么看着这么像…… 【啊~这些是您的六只猫咪和六只幼犬的爪印呢~】 没有一点点防备,也没有一丝犹豫,黄中黄就这样理所当然地给出了一个朴实无华的答案。 “它们的……爪印?” 流萤不解。 她不明白,为什么本该远在木屋中的、饱饱它们的爪印,此刻却会出现在此时眼前黄中黄的身上。 【啊~这是人家的专属能力哦~】 黄中黄整团统都往上耸了耸,在系统的身体语言里,这个动作应该对应的是“骄傲地挺了挺胸”。 ——以上内容是流萤猜的。 其实她到现在也没太分清黄中黄身上的各个部位对应哪里。 但这却并不妨碍黄中黄格外热情地,开始跟她分享起了自己的独特技能—— 【人家的分身之间,可以实时感应彼此的位置和状态呢~】 【当其中一个分身机体受到的冲击过大,其他所有分身上,都会在对应位置显现出同样的痕迹呢~】 【嗯啊~主人,您那位身形稍显丰腴的橘白色员工,好像对人家有点格外热情呢~】 【抱歉,可以不要啃我的肚子吗?嗷——!】 听完黄中黄的解释,再看了看它身上,从刚才起就一直没停过、不断冒出来的各种混合爪印,流萤垂眸,流萤心虚,流萤忍不住反思起了自己的家庭教育—— 所以……那几个小家伙,是趁她不在家,偷偷暴揍新成员吗? “那个,黄中黄啊……” 沉默了片刻,流萤觉得,自己还是应该承担起作为一个成熟家长的责任,在这种情况下不能逃避,必须直面问题。 所以她开口,语气沉重地问出了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 “你对痛觉,敏感吗?” 流萤已经在脑子里开始思考,针对系统的赔付要怎么操作了。 也不知道这什么系统的卖不卖保险…… 她可能需要给黄中黄买一份,以应对日后势必会再多次发生的类似场景。 【痛觉!】 可像是被这个词触发了什么奇怪的开关,黄中黄那双普普通通的黑色豆豆眼里,忽然爆发出了一道格外刺眼的闪亮高光。 【主人!我不怕痛的!】 【口口、口口、口口口和口口口口我都行的!】 【来吧主人!请不要怜惜我这朵娇花!黄中黄永远与您同在!】 那语气,慷慨激昂——不仅没有半分之前黏黏糊糊的小波浪式飘忽荡漾,反倒还透出了一股堪比舍生取义的英勇和倔强。 流萤:…… 不是,所以你正在英哪门子的勇,又倔哪门子强啊? 她明明只是想赔你点钱,搞不好还得贷款分期还的那种啊!! 格外激动地从头顶冒出了一抹耀眼明红,这次,黄中黄身上的两种颜色混合在一起后,甚至不是橘色的——那是一抹浓郁到极致的红。 很难想象这坨小东西现在正在想什么…… 流萤默了默,思考的,却是要不要先把它埋进雪地里降降温——毕竟,黄中黄现在已经开始浑身往外冒白烟了啊! 所以你到底是在想什么,才会把自己的CPU烧成这样啊!! 【不好意思呢主人~】 忽然开口说话,同时从圆嘴里吐出了一口格外笔直的白烟。 【人家刚才触发了较多违规词,被系统电击了呢~】 白烟连成了串,源源不断地从它嘴里冒出来。 【一时间忘记自己已经是纯净版,真是太抱歉了呢~】 黄中黄原本还扭来扭去的Q弹身体彻底僵住了,它那双亮晶晶的黑色豆豆眼也瞬间失去了所有高光。 看着流萤,它格外诚恳地进行了一通反思和自我批评,并以一个格外端庄的严肃姿势,一动不动地,端正了表情。 不过…… 看着它身上时不时窜过的细小紫色电流,流萤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微妙。 一时间,某种仿佛看透了事实真相的恍然之情涌上心头—— 流萤怀疑,黄中黄不是不想动。 它现在大概率是,咳……被电麻了。 所以这就是你们PO文系统来晋江务工所要付出的代价吗? 失敬失敬。 【黄中黄这边重新回答主人刚才的问题呢~】 【受系统版本限制,作为初始引导智能体,我暂未安装痛觉传感器呢~】 那就好……不是,对此我深表遗憾。 流萤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在反复确认了黄中黄真的不会因此受伤后,她才收回注意力,继续对这片区域进行考察。 * 在黄中黄的带领下,流萤又去了几处它推荐的“位置绝佳、适合深度开发”的洞穴和温泉泉眼。 【因混沌裂隙位置特殊,我的数据库中暂无与本域熊族兽人相关的信息记载呢~】 【不过参照兽人位面的通用基础记录,黄中黄为您总结了如下信息呢——】 【1.成年熊族兽人身高普遍在2 米以上,兽形状态为至少3米高的巨熊,宽肩阔背、体格壮硕,天生力量极强,皮毛厚密】 【2.熊族兽人普遍性格憨厚直爽、认死理,吃软不吃硬,除养育幼崽外,多以个体形式独居】 【3.熊族兽人原生栖息环境多为四季分明的寒温带林区,有固定冬眠习性,每年深秋囤积食物,冬季冬眠3-4个月,开春苏醒,偏爱开阔干燥、避光安静的洞穴空间】 【4.熊族兽人为杂食性种族,偏爱高热量、高甜度的食物,如蜂蜜、坚果、新鲜兽肉与浆果。冬眠苏醒后,他们会大量进食补充体能,且食量极大——成年兽人一餐可吃下等同于自身体重1/3的食物】 【5.冬眠苏醒后,熊族兽人易出现肌肉酸痛、关节僵硬、换季浮毛脱落等问题】 听黄中黄分条列点地总结完了熊族兽人的基础信息,流萤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眼前的山洞泉眼,大概在脑中刻画出了对方的初步行为画像。 “这个世界的熊族兽人,和你……总结的大概有些出入。” 站在一旁静静听完了全程,银耀此时却忽然开口。 他侧眸看向流萤,金色眼瞳里,映着荧光蘑菇的幽蓝微光。 “它刚才说的,是四季分明时,熊族兽人的习性。” “但极寒之域只有冬和严冬,这里没有可供他们冬眠的条件。” “所以为了获取足够的食物,他们必须全年捕猎才能维持生存。” “他们的皮毛是双层的,换毛期只会由新长的绒毛顶掉旧的浮毛,不会大面积脱毛。” “而且雪域里,独自捕猎获取食物的成功率太低,所以这里的熊族兽人大多会以小家族为单位聚居,一般不会轻易远行。” “另外……” 陆陆续续地,在黄中黄所说信息的基础上,银耀又补充了好几条极寒之域的熊族兽人特性。 总结了一遍他们所说的话,流萤在心里盘算着,完善了一遍最终接待方案的整体细节。 ——既然前置规划已经做得差不多了,那么现在,就该回去,让方案实际落地了。 极寒雪夜,天黑得很快。 走出洞穴,流萤仰头望去时,就看见刚才还是深蓝色的天幕,现在已经彻底黑透了。 浓黑的夜空铺满了细碎星子,它们时不时地轻轻闪烁着,亮到晃眼。 风里的寒意比刚才下山时更重了。 * 在银耀的帮助下,流萤很快就重新回到了半山腰的甬道入口前。 小心穿过那条长长的黑色通道,甚至还没看到木屋里温暖的灯光,几道动静就先一步钻进了流萤的耳朵里。 那些动静有点奇怪,流萤轻轻皱了皱眉,一时停下了脚步,侧耳仔细想要捕捉空气中传来的动静。 然后认真听了两秒,在听清那些动静的具体内容后,流萤当即就是一个瞳孔地震。 她甚至都顾不上仔细去看脚下的石子路,立刻便迈开步子摆动手臂,动作飞快地开始往木屋方向狂奔。 完蛋!!! 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飙到了顶峰。 ——此刻从木屋里传来的,是此起彼伏的嗷嗷猫叫,和M号黄中黄那破了音的巨大声嘶吼。 所以,她不在的这三个小时里,你们到底在家干了什么啊!!! 8. 熊族兽人 深黑的天幕沉沉压在了连绵起伏的雪山之巅。 每一片雪花都仿佛被狂风卷成了无比锋利的刃尖,劈头盖脸地砸进了陡峭狭窄的石棱缝隙里。 风雪中,两道格外高壮的黑色身影正沿着盘旋向上的崖壁艰难跋涉。 在漫无边际的永恒纯白里,他们像是两粒随时都会被风雪吞没的黑色尘埃,颤颤巍巍地飘摇着,却无法找到一处可供停驻的归途。 身后的脚印才刚落下去,转瞬,就又被新雪填得无影无踪。 狂风呼啸着卷过崖壁,其中一道身影开口,话音却被吹得破碎不成句。 “风雪又大了。” 她的这句话落下,在那身厚厚的斗篷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野性直觉’告诉我,就在这边,还有最后一丝希望。” 在她身旁,另一道粗犷沙哑的声音因为过于干涩而紧绷着,回应了这句话。 “有希望,就是好事。” “这条路……我们已经走得太久了。” 最后这道低声呢喃很快就被风吹散。 在漫天低沉的夜幕里,消散得了无踪迹。 又往前艰难地走了许久。 久到两人呼出的白气刚一出口,就会瞬间被凛冽的极寒罡风卷成细碎冰晶,裹着他们已然极低的体温,一并往远方掠去。 脚步虚浮到已经快要踩不稳积雪,哪怕只是简单的一次抬腿动作,都仿佛要耗尽他们的全身力气。 即使“野性直觉”这项能力曾经无数次在迷路时救过他的性命,但在现下越发凛冽的风雪里,无可避免地,熊壮心底也还是升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自我怀疑。 他选的这条路,是对的吗? 要是错了…… 思绪难以控制地滑向了某个最坏的结局,熊壮忽然猛地摇了摇头,把自己脑中这种念头狠狠地甩了出去。 不行。 他不能想。 也不敢想。 咬了咬牙重新稳住心神,熊壮把斗篷下,自己手里正拎着的、那用兽皮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又往上掂了掂。 他们已经没得选了。 要想活下去,就只能往前。 一步,两步…… 熊壮低头,顶着满身风雪继续前进。 可在他身旁,熊月满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那只原本拢在厚重袍子里的右手忽然伸了出来,用自己已经被冻到有些青灰发紫的指尖使劲揉了揉眼睛。 然后,她抬手,指向了风雪深处的某个位置,努力瞪大了双眼,声音却不自觉地有些发抖。 “熊壮,那是……火吗?” * 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加快脚步,直至走到近前,两人才看清—— 那在风中飘摇跃动的,根本不是他们之前模模糊糊以为的野火。 那是一间屋子。 一间砌在漆黑坚硬的半高石台上,大半主体嵌在背后雪山里的,三层木屋。 抬头,有些怔怔地看向了屋前檐下挂着的两个大红灯笼—— 屋外风雪太大,哪怕有宽大的屋檐遮挡着,这两个灯笼也还是被吹得高高向上、斜斜扬起。 灯笼底下,那两串长长坠着的红色流苏在风里疯狂翻卷着,时而炸开,时而缠紧。 在这片纯白的风雪里,它们灼热得像两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 原来,这就是他们刚才看见的“火”吗? 几步外的木屋檐下,熊月满和熊壮对视了一眼,齐齐愣住了。 ——所以,在这样寸草不生的冰天雪地里,在这种冷到仿佛能冻裂骨头的恶劣环境中,他们竟然看到了一间坚固、温暖,甚至还称得上是精致的,木屋? 但这份怔愣并没持续多久。 感受到了身后不断涌来的,一阵又一阵更加猛烈的卷席风雪,熊壮终于还是咬了咬牙。 他抬手,半掀斗篷,把之前一直被他紧紧护在里面的两只小崽子小心交给了妻子。 两人深深对视一眼,却再没更多言语。 然后,熊壮上前了半步挡在了妻子和孩子们的跟前,他抬起自己那同样已经被冻到发僵、连指节都弯不下去的麻木右手,对准木门,轻轻敲了敲。 “您好,请问有人在吗?” ——*—— 耳朵轻轻动了动。 属于兽人的敏锐听觉,让熊壮清晰捕捉到了一门之后,那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他的手掌瞬间紧攥成拳,一颗心也格外同步地,在胸腔里疯狂砸来跳去。 他在忐忑。 期待又忧心着那道脚步声的最终降临。 已经三天三夜了。 他们在不断肆虐的风雪里行走,却没找到任何食物。 他们的身体快要撑不住了。 可是如果能够进去避一避风雪,哪怕只有短暂的一小会儿,他们都能再攒出一点力气。 ——一点,足够支撑他们找到食物、再坚持着活久一些的力气。 但,能在雪山半腰建起这样一间木屋的人,实力必定不凡。 而在极寒之域,某些实力强大的种族,往往极其厌恶擅闯自己领地的外人…… 熊壮不知道他即将遇见的是哪一种。 他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求兽神,祈求自己的直觉没有出错,他们一家真的能在这里寻得渺茫生机。 然后—— “吱嘎”一声轻响。 木屋房门被向内拉开了。 寒风顺着门缝卷进屋里,凛冽的寒意和屋中热气混杂着,骤然让熊壮打了个哆嗦。 眼前这座木屋,是建在约一米高的石质地基上的——抬高房屋主体,以隔绝冰雪层透出来的寒气,这在极寒之域是很常见的做法。 可是抬头,在看清那个半挡在门边的人时,无法自控地,熊壮又打了第二个寒颤。 这次不是因为身体骤然感知到的温暖,而是一种源于血脉深处,近乎刻在骨子里的威压和恐惧。 ——门内站着的那个银发金眸的男人,此刻正低垂着眸,格外冷漠又漫不经意地看着他们。 这样的种族……真的会让他们进去吗? 熊壮心里,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火苗,几乎要被这股威压彻底浇灭。 可是回头,他看了看妻子,和她袍下、那因为感受到了暖意而悄悄探出头来的三只幼崽,他却不敢,也不能放弃。 于是咬着牙,声音里带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歉意,熊壮看着那人,低声开口。 “抱歉打扰了,请问……我们能进去借宿一晚吗?” “不……半晚就可以!等今夜的风雪停了,我们立刻就走!” “而且我们只用待在门后一小块区域就好,拜托了……您,能不能让我们进去?” 从他开口说话起,那个银发男人就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甚至在熊壮的话说到一半时,他还偏过了头,像是在听屋里传来的某种动静。 熊壮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对方根本不在意他说了什么。 而且,逆着风声,他还隐约听见了屋里传来的、另一道极轻的说话声音。 是在,拒绝吗? 熊壮的一双手在身侧攥得死紧。 他眸光决绝,已经做好了用自己的生命誓咒同对方做交换的准备。 如果对方觉得他的命会有一点用的话,他愿意—— 然后,那个男人开口了。 “那你们就进来吧。” “我愿意以我的生命起誓— —啊?” 嘴里的话才说到一半,熊壮原本半跪的动作就硬生生止住了。 他整个人忽然被一双格外结实的手拽着、拎起、上下抖了抖,拍去落雪,然后无比自然地,塞进了屋子里。 而在身后,以为他要遭受某种攻击的熊月满见状,赶忙向前走了两步—— 然后连带着身后的三个崽子们一起,四人齐齐被某种力量裹挟着,卷进了屋子里。 “吱嘎”一声轻响,如同最初那样,木屋房门再次被紧紧合上。 漫天肆虐的风雪与无尽寒意,就这样,被彻底隔绝了无法靠近。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 暖意瞬间裹满周身,熊月满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恍惚间,她甚至以为自己现在所正经历的,是一场无比真实的奇特幻梦。 可还没能从这份怔愣里回过神来,熊月满却忽然听见了从前方屏风后传来的,几声手忙脚乱的动静,和……一道格外清脆的话音? “饱饱!别挣扎了,你逃不掉的!” “武神你怎么又打麻黑了——啊!” 纸画屏风忽然歪斜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怀里抱了只圆滚滚橘白胖猫的女孩就这么踉跄了两下,骤然撞进了熊月满的视野里。 转身侧眸和她对上了视线,熊月满看见,那女孩忽然止住了话音。 只见她弯腰俯身,先是将怀里的大胖猫咪放下,然后抬手,理了理额前碎发,迎着他们茫然局促的目光,露出了一个格外耀眼的明灿笑容—— “你们好呀!欢迎光临!” * 围在一个烧得正旺的大铁炉边,熊月满和熊壮局促地坐着,小心翼翼接过了女孩递来的杯子,低头抿了一口里面澄黄温热的蜂蜜水。 甜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到连冻僵的骨头都仿佛舒展开了。 直到现在,熊月满都还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她本以为,自己一家人能够获准进屋就已是万幸。 可是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孩,她不仅让他们把湿透的斗篷挂在了烘干架上,还引着他们坐到了现下这个温暖的炉火边。 “抱歉,准备得有些仓促,店里现在只有这种型号的浴巾。” “不过它们都是全新未拆封的,几位可以放心使用!” 从二楼重新下来,流萤手上端了个圆形木托盘,上面还高高地叠放了五条格外厚实的毛绒浴巾。 “已经很麻烦您了!这怎么好意思!” 熊月满见状,立刻站起了身。 连带着她身旁,原本正并腿板正坐着的熊壮,和另外三只规规矩矩趴在凳子上的小熊崽们,也“嗖”地一下站了起来。 被他们这突如其来的整齐划一动作吓了一跳,流萤的脚步顿了顿,目光却落在了他们身侧、那被紧紧攥到有些发白的指节上。 流萤若有所思。 可她的动作却没停下。 继续走到他们身边,又把浴巾对应着一一放好,流萤才重新走回炉子边上坐下,放缓了语速,轻声开口。 “别担心,我不是什么坏人,这里也不是一块……封禁领地。” 这个词,还是临开业前,流萤从银耀那儿恶补来的——用以专指极寒之域内,那些高武力值生物圈出的、禁止他人进入的特殊区域。 “我叫流萤,是这间木屋的主人。” “他叫银耀,是我的员工。” 她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旁、那个手里拿了块粉色抹布的银发男人,语带笑意,眸中还反射出了此刻正在不断跃动的温暖火光。 “你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我正在试运营的温泉馆。” “不知道几位有没有兴趣,做我的第一批项目体验客人?” 9. 首批项目体验官 “你们,是否愿意成小店的首批项目体验官?” 直到穿过了一条长长的漆黑甬道,这句话还依旧在熊月满的心头盘旋。 像是站在树下骤然被枝桠上的雪球砸了满脸,她的脑袋嗡嗡作响,却又格外清醒地知道,自己陷入了某种恍惚中。 直到现在都没能回过神来—— 她原本以为,能够被允许进入那间温暖的木屋,能够喝上一杯温热的甜丝丝蜂蜜水,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可是之后,围坐在炉火边,那个笑眯眯的小姑娘又和他们说了好一通什么温泉馆项目、一对一精准服务之类的东西。 而直到现在,直到她重新站在室外一处雪山半腰的露天平台上,任由冷冽的寒风刮拂过脸时,熊月满心中那点重新冒出来的思考能力,才让她后知后觉地生出了一个茫然念头——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有人在这种极寒之地的雪山半腰,开一家温泉馆啊? * “……所以女士,这样可以吗?” 熊月满原本还正回忆她曾经在兽人世界时的泡温泉经历,恍恍惚惚间,前方石台上,小姑娘的询问声却拉回了她的思绪。 熊月满抬头,只见女孩转过了身,一双眼睛弯弯的像是月牙,颊边还陷了一对浅浅的梨涡,其中仿佛盛满了雪山星光。 她刚才有点走神了,其实并没留意去听对方说了什么。 不过下意识地,她却凭着本能点了点头,作出回应。 然后小姑娘就笑了。 紧接着下一秒,那个原本一直沉默跟在她身边的银发青年忽然动了。 在两双期待(流萤和黄中黄)、两双迷茫(熊月满和熊壮)的目光注视下,他反手解下了自己身上背着的、一块格外结实的巨巨巨大号圆形木托盘。 然后,左一个右一个,往前探掌捞上最后一个,三只毛乎乎的小熊崽就这么被他放在了托盘上,稳稳端好——接着便是毫无预兆地向前纵身一跃。 连人带熊,连盘带崽,只瞬间,他们就消失在了石台外的茫茫山壁间。 “崽崽!” 在看到这一幕后,熊月满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着急地下意识往前冲了两步,余光留意到,另一边的熊壮也和她做出了同样的动作,绷紧了身体,仿佛下一秒就打算跟着跳下去。 “两位请放心!” 流萤看到他们的动作后,下意识跟了两步,还往前拦了一把。 “两位请放心,我们员工的业务能力很强,且受过专门的岗前培训。” “下降体验的全过程中,都绝对能保证好您二位的孩子的熊身安全!” 她这边话音刚落,那边,黄中黄就格外同步地,在他们面前投影出了一块半透明的光屏——正是银耀端崽往下的实时转播。 只见画面中,男人稳稳踏过了山壁间凸起的岩石,动作灵活得仿佛片雪。 而在他手中,那三个被平整端好的熊崽身上,都各自系了一条可可爱爱的松紧弹力带。 向下风大,呜呜吹着。 那三只幼崽却双眼放光,格外兴奋地扒着木板边缘,兴奋地张嘴呜呜嗷嗷大声叫着。 ……怎么看起来这么傻呢? 注意到了画面中,三只崽子分别被吹成了左偏分、右偏分,和一个不偏不倚正中分的毛型,莫名的,熊月满忽然有点发愁。 现在她悬着的一颗心倒是落了下去。 可一双眼睛左看看屏幕,右看看流萤,视线来来回回转了好几次,嘴唇开开合合好半天,她想问的话却始终堵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发不出来。 但流萤注意到了对方的欲言又止。 于是她垂眸思索了两瞬—— 在刚才来的路上,她已经给对方详细介绍了温泉馆的所有项目,并提示了此处石台向下的过程难度和有关趣味项目体验。 所以—— 流萤看着对方那不断在石台下、投影画面,和她身上流转的目光,眨了眨眼,恍然大悟。 所以对方是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去玩了吧! 真是一位有高雅品味和强大接受能力的客人呢! 流萤对此接受良好且异常兴奋。 高山流水遇知音—— 她本以为知音难寻,在这个异世界,她已经做好了鲜有人懂她快乐的准备。 可是现在! 她遇到了! 于是,拿出了自己十二分的热情,流萤格外诚恳地笑了笑,对她解释。 “放心,银耀是店里的最佳员工,速度很快的。” 虽然店里现在也就他一位员工…… “最多五分钟,他就能上来接二位了。” “不过你们是成年兽人,木托盘承重有限,一次只能带一位下去——但体验感绝对不会打折扣!” 提前替银耀承诺了另外两趟工作,流萤有点心虚地决定回去给他加两个大大大鸡腿,面上却端得无比真诚,同客人解释清了当下的情况。 “……不是的,没,没关系,不对,我是说……” 熊月满听完了她的话,又看了看小姑娘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嘴唇嗫喏着动了两下,磕磕巴巴,原本已经到嘴边的话却转了转,成了另外一句—— “我是想说……其实我们可以自己滚下去。” 听见这话,流萤先是下意识地探身看了眼石台外、那超过五百米的垂直落差,又回头看了看两位熊族客人虽然茫然,却格外淡定的自信表情。 所,所以——一种全新的下山模式忽然直愣愣地撞进了流萤脑子里。 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眼前那两位原本还略有局促的客人,就身形骤变—— 只一眨眼的功夫,在流萤眼前,他们就化作了两头近四米高的巨熊。 然后,在流萤瞪大了双眼的震惊表情中,其中那头胸口带着半月形斑纹的浅色大熊小心翼翼地收起爪尖,用宽厚的掌心将流萤轻轻裹了进去。 接着,和身旁的公熊一起,她蜷起了身子,化作一团圆滚滚的大毛球,在黄中黄格外高声的“哎呀哎呀,你们把我忘了!”的吱哇乱叫里,“嗖”地一下,顺着雪坡朝山底滚了下去。 ——*—— 被从厚实温暖的熊毛里放出来时,流萤先是扒着熊月满的爪子,狠狠吸了两大口气。 不行,有点憋得慌! 纯粹滚下来的速度,要比小心看路下行快得多。 流萤感觉自己没在厚厚毛里呆多久,可再探出头来时,眼前却就已经是泛着盈盈幽光的谷底了。 小心翼翼地将怀中那个小小软软人放在地上,熊月满重新化成了人形,鼻尖翕动两下,目光不受控制地忽然向远处一张木桌上飘去。 然后—— 她忽然神色一变,甚至都顾不得再和小姑娘说上两句,立刻便转身快步朝着远处长桌的方向走去。 “你们怎么可以随便吃别人的食物呢!” 走到桌旁,熊月满和熊壮一手一个,拎起了正扒在桌边,把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三只小熊崽。 她的声音里带着薄怒,目光却控制着,努力不往长桌方向飘去。 此刻,他们跟前的那张宽大长桌上,被各种食物堆了满满当当—— 有冒着腾腾热气,明显是才刚从火堆里拿出来、正滋滋冒着蜜色糖油、外皮还裹了一层亮晶晶蜂蜜的大个红薯。 有装在圆圆陶碗里,香味随着长风飘出去了老远的奶白色浓稠菌菇蔬菜汤。 有装在用冰雕成的剔透杯子里,上面还点缀满了樱桃与各色莓果的凉丝丝清甜冰浆。 还有用木签串起来、整串整串浸没在浓稠蜂蜜里的无数鲜果——红的草莓、紫的葡萄、青的苹果,裹在大大的罐子里,泛出了诱人微光。 极寒之域生存艰难,食物更是最难找到的珍贵资源。 虽然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可熊月满还是硬起了心肠,板着脸教育自己眼前的三个幼崽。 “不可以随便吃别人的食物!这或许是别人囤了很久,准备度过长凛期(冬季)的口粮。” “我知道你们现在很饿了,但下次要先告诉爸爸妈妈,我们会想办法和别人交换的,知道吗?” 三只小熊崽的脑袋耷拉下去了,可听妈妈说完,其中个头最高的那个却抬头,小小声反驳了一句。 “可是,我们问过了,是那个银色头发的叔叔允许我们吃的……” 旁边,听他这么说,熊壮的眉头瞬间就拧了起来,撸起袖子就要教育孩子。 “阿大,你还撒谎!食物这么珍贵,怎么可能……” “没有撒谎没有撒谎!确实是我让他们吃的!这都是好孩子,不打不打嗷!” 流萤刚才下来时,本就打算先带两位客人到桌子边去吃点东西的。 < p>可之后,看见两位客人不用招呼,就自己快步往桌边走去了,她想了想,便拐了一道,再去最终确认了一遍温泉池的准备情况—— 结果一回来就看见熊爸准备打孩子。 这可不兴打! 大过年的,不是,来都来了嘛! * 站在半山腰的石台上时,熊月满是懵的。 那种懵,是出乎意料的事接连发生后,脑中来不及思考的茫然。 而在从雪坡上滚到谷底的过程中,她清醒了过来。 她能理清流萤说的那些话,并从中判断出自己当前所处的环境。 可是现在,坐在一处暖融融的山洞中,看着架子上那些被烤得滚烫流油的金色蜜薯,熊月满却再次陷入了无尽的迷茫。 她甚至还格外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他们一家人,是不是其实早就已经死在刚才的那场暴风雪里了? 不然……她怎么会看到这样,连梦里都不敢去想的场景呢? “嗷嗷嗷啊啊!” 忽然,一道格外凄惨的叫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转过目光有些焦急地侧眸看去,然后,在看清了火堆另一边的情况后,熊月满却一点点、一点点地……又把脑袋转了回来。 滚滚这个小家伙,贪吃又心急。 看红薯上的蜜油快要滴出来了,他就边探爪去挠、边伸头张嘴去接—— 然后就把爪尖烫秃了一小片、舌头上烫起了个大大泡。 这孩子,怎么一看到吃,就不太聪明了呢? 同样被这一声哼哼嗷哭吸引了注意,流萤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抿唇轻轻笑了笑。 然后,她往前,把自己刚裹好的蜂蜜鲜果串放在了小熊崽们一伸爪就能够到的地方,接着就是转头,看向了火边另外两个正一直偷偷打量她的人。 或许他们以为自己的目光很隐蔽—— 可是他们的体型太大,动作幅度也因此小不了。 所以,每每他们在她视线投过去前偏转脑袋,火苗投在山石洞壁上的阴影都会跟着这一动作带起的轻风而左右晃动。 咳…… 很像是在踩点蹦迪。 很难不让流萤注意。 所以抓住时机,在这次他们转开脑袋前,流萤索性就直接开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询问出声。 “两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偷偷打量却被当场抓包,熊壮愣了一下,嘴巴开开合合好几次,却直到脸都涨得通红了也没能憋出一个字。 然后,像是破罐子破摔般的自我放弃,他直接转头看向了妻子,眼神清澈茫然,等待她的开口回应。 没办法啊,他主内的,这种场面他搞不定啊! “抱歉,我们不该一直偷偷打量您,这太冒犯了。” 熊月满见状,深深吸了一口气,起身,以手抵肩对着流萤微微鞠了一躬。 之后,在看到对面的小姑娘摆了摆手、全不在意的模样后,她犹豫了好一会儿,却终究还是一咬牙,问出了那个压在她心底很久的问题—— “所以,您到底为什么会收留我们,又为什么愿意给我们吃这么美味珍贵的食物呢?” “我们……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 在极寒之域生活了这么久,熊月满非常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虽然对方看起来只是一副弱小的普通人类模样,可是,能在这片雪山中立足,又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珍贵的食物,她绝不可能只是表面看起来的这么简单。 那么,他们凭什么能够获得对方的青眼? 又为此,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呢? 洞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三只幼崽的轻声打闹停了,洞中只剩木柴爆裂后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流萤看着自己对面,他们神色紧绷的样子,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我当然有事需要你们去做。” 五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只见在他们的目光注视下,流萤忽然从口袋中拿出一沓写满了字的纸。 她伸手向前,分别把纸张递给了熊月满和熊壮,然后才轻声开口。 “之前和你们说过,我的温泉馆正处于试运营阶段。” “所以,作为首批到来的客人,我需要你们对应体验完这张纸上的所有项目,并将反馈和建议整理好了交给我,可以吗?” 10. 试营业(1) 让熊族一家体验完温泉馆的现有设施后,给出真实的反馈与建议——这是流萤当前能够想到的,暂时缓解他们不安情绪的方法。 坦白来说,在这样一片极寒之地经营一家温泉馆,流萤从没想过还要收取什么报酬—— 一来,她从银耀那里了解到,在这片荒茫的永冻雪域里,根本就没有什么通用的货币体系。 二来,作为任务者,她当前所拥有的资源和核心竞争力,都直接与系统挂钩,纯靠任务积分兑换。 所以对她来说,接待好这五位客人,并获得对应的积分奖励,才是最重要的事。 更何况,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眼前的这一家人,已经在风雪里奔波了太久——别说还能拿出什么东西作为交换,他们现在,只怕是连用来果腹的食物,都所剩无几了。 但当你平白无故地受了别人天大的恩惠,对方却什么都不求,甚至还在不断给你更多好处时,人的第一反应不会是感激,而是惶恐。 惶恐那种不确定是否需要支付,又会在什么时候降临的未知代价。 所以流萤选择了这样一个理由。 一个既能让他们接受自己“被收留”的原因,又能实实在在帮她优化温泉馆服务细节的理由。 果不其然,在听完她的话后,虽然三只小熊崽还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来来回回地在爸爸妈妈间反复打量,熊月满和熊壮夫妻俩,却是肉眼可见地大大松了一口气。 刚刚经历过一场格外严峻的暴风雪,又骤然被无数新鲜的事物接连冲击,流萤觉得,他们一家人或许需要些时间单独相处。 于是,在仔细地给三只小熊崽叮嘱了一遍桌上食物的食用方法后——哪些可以直接吃,哪些烤过后口感会更好——流萤就带着银耀和黄中黄,轻手轻脚走出了洞穴,往山洞外的另一边项目区走去。 ——*—— 吃完东西,又按照那张纸上建议的,安静休息了一个小时,熊月满一家五口才小心地走出了洞穴。 许是因为之前太过紧张,此刻放松了心情走出山洞,他们才意识到此处谷底与外界的不同——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温泉附近特有的硫磺气息。 暖融融的热气裹杂着一丝隐隐约约的松针清冽,熊壮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自己连日来的奔波疲惫都因此散了几分。 他们眼前的路边上,高高立起的木牌用红色箭头清晰指示出了三个不同的游玩项目方向。 三只小熊崽现在看什么都新奇,但奈何个子太矮又全不识字,所以只能无奈地高高扬起脑袋,眨巴着眼睛,指向其中一块木板,等爸妈念—— 【雪山暖岩半圆爬坡道项目介绍】 【本项目依托火山天然地热岩壁打造,全程共230米,沿山壁半圆走势修建,是集玩乐、皮毛护理、体能锻炼于一体的沉浸式体验项目】 【项目分为前后两段——】 【前半段为平缓体验区:全长100米,坡度15°,路面宽阔平缓,无尖锐凸起,适合3岁及以上幼崽、老年兽人及体能较弱的客人体验】 【后半段为进阶挑战区:全长130米,坡度35°-50°,路面设置天然石棱按摩区,适合12岁及以上青少年及成年客人体验】 【游玩须知】 【1.两段爬道中间设置有安全出口,幼崽可在此处结束爬坡,由专属工作人员陪同,沿侧边木梯直达项目顶端,或是沿滑道下行离开】 【2.项目路面为天然火山岩打造,全程地热恒温加热,路面湿滑,请各位客人注意脚下,避免因奔跑冲撞造成的滑倒摔伤】 【3.本项目顶端衔接「冰泉银鱼塘」,塘内为雪山融水,水温较低,游客可在此体验徒手捕捞雪山特产银尾鱼。捕捞所得可选择自行带走,或交由后厨免费加工处理。】 【重要提醒:本店拒绝浪费,捕捞银尾鱼时,请各位客人根据自身食量与耐寒能力量力而行】 【4.长凛期(冬季)、冰泮期(春季)换毛阶段的兽人,推荐全程匍匐爬行体验,效果更佳。】 熊滚滚还不认识字。 但他那双格外灵敏的耳朵,却成功捕捉到了爸爸话里最重要的三个字—— 银尾鱼! 于是,他转身,格外郑重地挥臂高呼,大声重复了最后一个字! “鱼!” “鱼!” “鱼!” 另外两道稚嫩的附和声当即跟上。 然后,都没等到熊壮和熊月满再叮嘱两句,熊滚滚已然带头,四爪着地冲跑在了最前面。 而眼神坚定的,在他身后,熊球球和熊圆圆也立马跟上,迫不及待地边打滑、边连滚带爬,像三颗毛绒绒的小炮弹那样,朝着项目入口处冲了过去。 一切为了吃鱼! * 熊圆圆今年五岁了,是家里最小的崽。 虽然她从不挑食,可极寒之域的食物实在难寻,所以哪怕已经长到了五岁——这个在兽人族群里,本该快速长身体的年纪,她身上的毛发却依旧算不上茂密。 妈妈曾经摸着她的脑袋和她说过,在原本的兽人世界里,他们只需要一层浓密的外毛就能过冬。 可是在这片极寒之地,为了能够更好地适应环境生存下去,他们的外层皮毛下,又长出了一层用以抵御严寒的细密绒毛。 ——每次说到这里,妈妈都会格外怜惜地,用她那双温暖的手,摸摸圆圆的脑袋。 熊圆圆知道那是为什么。 ——她的绒毛太薄了。 食物太少了,她里层的绒毛始终长不密实,只细细短短地贴在皮肤上。 每次在冰泮期(春季)换毛时,旧毛掉不净、新毛长出来,熊圆圆浑身就会又扎又痒,像是被无数只细密的小虫子爬过,难受到整晚整晚的睡不着。 所以,当跟着哥哥们冲进爬道,四只小爪子踩在路面上的那一刻,熊圆圆的眼睛忽然瞪大了—— 这条路很宽,因为是沿着山壁开凿出来的,所以路面上甚至还能看出些天然岩石的粗糙走向。 又因为紧邻谷底的温泉区,地热和泉水蒸腾出的热气交织,把整条爬道都烘得暖融融的,连半分寒意也渗不进来。 脑子里满是之前吃过的美味银尾鱼,熊圆圆的四只小短爪倒腾得分外起劲。 可是爬啊爬,爬啊爬,爬啊——还没爬出去几十米——她忽然就不想努力了。 下意识地压低身形、让自己的圆肚子完完全全贴在了暖烘烘的岩石上,熊圆圆脑子放空,任由下巴搁在松软的爬道上,只后腿时不时地轻蹬两下用力,缓慢地朝前挪动爬去。 好舒服啊~ 爪子下,那些爬道上熊圆圆本以为是随意铺洒的黑色碎石和半干枯雪松松针,此刻都发挥了它们的作用—— 随着她时不时扑腾两下的动作,那些干枯半软的松针轻轻划过了她全身上下的各处毛发。 即使是半枯,那些雪松松针也本该是坚硬略刺的。 可上方,那些被热气熏融的雪水滴滴答答落了下来。 像是以山为盏、以雪相邀,那些松针如同温水中上下起伏的茶叶般,被一点点地浸润展开,并随着熊圆圆的动作,悄然散发出了某种浅淡、却格外沁人心脾的冷冽草木香。 而松针底,那些东一堆西一片的黑色碎石们,又使得这处爬道保持了一定摩擦力。 松软而不过分潮气,润湿又不至泥泞难行。 字面意义上地到处“磨磨蹭蹭”缓慢向前挪动着,一股不轻不重的酥痒感从背脊漫过全身,熊圆圆变换了好几个方位角度,任由那些粗糙碎石和带着韧性的松针就这么蹭掉了那层粘在她身上、换毛季时怎么梳也梳理不干净的短细旧浮毛。 那种缠了她好几个月的、又扎又痒的感觉,在这短短一段距离的摩擦爬行中,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像是妈妈用爪子顺过她的毛,一下又一下,从脑袋顶到尾巴骨,温柔惬意。 又像是烤火时,浑身上下都被暖烘烘的热气完全包裹住,无比安心。 熊圆圆眯眼,摊开四爪放平呼吸。 她已经舒服到连爪子都软了,无意识地,还打了好几个哆嗦—— 啊~ 她的皮都展开啦~ 熊圆圆那颗原本坚定的、想要吃鱼的心,现在开始一点点动摇了。 这里,真的,好舒服啊~ 什么银尾鱼,什么爬坡登顶,好像变得完全不再重要了呢…… 反正她才五岁,被诱惑迷住了双眼,也是很正常的吧? 在这片温柔的感觉中沉醉了好久,不过,出于对家人的关心,熊圆圆最终还是努力调动起了自己最后的一丝意志力,艰难地从松针窝里翻过身半支着坐起,晕乎乎地抬头往前看去,想要找到爸爸妈妈和哥哥们的踪迹。 然后,她就看见了—— 在自己上方不远处的那块凸起前,大哥早就翻了个身,用前爪抱紧石棱固定住身体,然后嘴里边舒服地哼哼着,边用他那毛乎乎的后背在大石柱子上来回蹭个不停。 舒服到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而二哥更会找地方—— 他把自己卡在了拐角边的一处凹陷洞穴里,还非常机灵地用爪子给自己刨了个半包围小窝! 现在,他整头熊都四脚朝天地躺在里面,鼓囊囊的肚子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直接打起了长长长长的呼噜。 睡得天昏地暗了都! 熊圆圆现在大大地放心了。 弯弯爬道迷熊眼,圆圆很难上山巅。 于是,秉承着“来都来了”和“你看他们都这样”的精神,熊圆圆眯起了她那双陡然变得锐利的双眼。 然后,以一种格外慎重挑剔的目光,她上下环顾了一圈四周,并最终在看到其中一处位置时,双眸猛地发亮站了起来—— 那里,有一处半边下凹、半边凸起的绝佳位置。 躺可蹭背,蜷能睡觉。 简直就是她命中注定的、集休闲搓毛于一体的神仙宝位! “嗷”地兴奋轻呼了一声猛扑过去,熊圆圆当即就是一个翻身,把自己毛茸茸的身体缩进了凹坑里。 她的后背在那块暖烘烘的碎石松针窝上蹭了两下,难以自控的,喉咙中还发出了十分响亮的幸福呼噜噜声。 爸爸妈妈,登顶吃鱼就交给你们啦! 圆圆要先睡一觉咯~ 11. 试营业(2) “唉,这几个崽子还是太年轻了,没见过什么世面。” 扒着分段拐角的一处石棱转头,熊壮回望了一眼下方半道上,已经各自选好了位置的三个崽—— 他们一个个都缩在了自己挑选的“风水宝位”里,四脚朝天肚子鼓鼓,长长的呼噜声此起彼伏,一阵接一阵,睡到不知天地为何物。 “才爬到一半就睡过去了。” 熊壮收回目光,语气虽然还是端着的,声音中却有一股无法掩饰的嘚瑟骄傲之情。 “不像我!” “我已经完全克服了这种诱惑,只会目标坚定地往山顶爬去!” 爬在前面,熊月满闻言回头,目光落在熊壮身上,沉默了好半天,才幽幽开口—— “所以熊壮,这就是你一边说坚定,一边站起来用背猛蹭石棱的原因吗?” “欸嘿嘿!我也忍不住嘛!” 熊壮瞬间破功了。 那分明是张黑色熊脸,一眼望过去,却竟然能看出上面憋得有点不好意思的通红。 “这真的太舒服了!” “我已经好几年没体验过这种由内而外、酣畅淋漓的感觉了!” 他说得满脸陶醉,那张大毛毛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种仿佛膜拜式的虔诚表情。 作为一头熊,在春天苏醒后,勤勤恳恳理毛是他的天性—— 在经历了一整个冬季的漫长酣眠后,在春日的第一缕晨阳刺破雪雾时,踏过林间融雪,一头熊,会找到他那棵命中注定的树。 当粗糙的树皮与厚重的毛发重逢,每一次摩擦,都是寒冬与暖春的交接,每一次移动,都是过去与新生的更迭。 这!是刻在他们种族基因里,对自由和舒展最原始的向往! 这!是真的很神圣啊! 看着自家丈夫那“一旦周围没人,就立刻放飞自我”的傻憨憨模样,熊月满无奈抬爪捂脸,从爪缝里观察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自己也默默挪到了个崽子们绝对不会发现的背阴处,咳……四爪一摊、肚皮朝上,翻身贴在了暖烘烘的岩面上,用背轻轻磨蹭过石棱,舒服到也差点哼哼出来。 自从莫名坠入这片极寒之域后,她就好久没有认真打理过自己的毛毛了。 ——每天,她和熊壮不是忙着找寻食物,就是忙着加固洞穴躲避风雪,根本抽不出时间,去清理身上那层早已干燥打结的浮毛。 而且在这片雪域里,他们也很难找到合适的树—— 熊族对自己进行“春日第一蹭”的树是很有要求的。 它们不仅要能帮助他们褪去冬日攒下的厚重浮毛,还要能让他们吊起来左右转转活动筋骨。 容不得半点将就! 可是这片极寒世界里的树,要么就只是些还未长成的细弱矮松,树干脆到一蹭就断,根本经不住两头成年巨熊的力道。 要么就是些被冰雪冻得发硬的黑纹松,树皮硬且锋利,随便一刮就能蹭掉他们的整身皮毛。 更有甚者,仅剩合适的树木长在了雪原凶兽的巢穴边,他们还没靠近,就会先被对方的威压吓退,根本没有安心蹭毛的可能。 而此刻,躺在这块被地热烘得暖融融的宽敞岩面上,松针轻轻扫过皮毛,微风裹着硫磺与松香拂过。 恍惚间,熊月满甚至以为自己已然重新回到了兽人世界,回到了那段不用为如何活下去而发愁的、无忧无虑的日子。 这里,可真好啊。 * 两只大大熊在爬道上躺了好一会儿。 直到浑身的骨头都被地热烘得暖洋洋的、酥软发麻,熊月满才起身,拉了拉旁边已经开始打呼的熊壮,继续往上方爬去。 爬道虽好,却不及肥鱼! 还是好吃难寻,能鲜掉熊眉毛的银尾鱼! 在美味大鱼的激励下,夫妻俩终于又重新迈动起了四爪,沿着后半段坡道努力往上爬。 和提示牌上写的一样,爬道后半段的路虽然依旧宽阔,坡度却明显陡了不少。 但这对于常年在雪山里穿行的两个成年熊族来说,却算不上难题。 没一会儿,他们就爬到了坡道顶。 坡顶,是雪山半腰天然围出的一汪澄湖冰泉—— 因是天然形成的,所以此处湖面不算宽阔,却格外澄明——像是一块冰透的浅色水镜,只一眼,就能让人看清湖底圆润光滑的各色卵石。 在远处冰湖与山石相连的岩壁上,还垂挂着一帘低矮的小型瀑布。 瀑布非是寻常奔涌而下的急流猛浪,而是雪山上的融水顺着冰凌淙淙淌下后,汇联成的一串串晶莹水珠。 水珠砸落进了下方湖泊,滴滴点点地漾出一圈圈细碎银波。 两熊前方,湖岸边缘还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壳。 可越往湖心,水温就越带着雪山融水的清波,一圈圈地和着微风掠过。 湖底波光层层荡漾,像把极寒之域天穹上整一片的星光,都完整地封进了水里。 如梦似幻。 “鱼!” 为美景陶醉的心情只持续了片刻,熊壮的注意力很快便被湖中时不时闪过的几道银色影子吸引去了注意力。 发出了和自家崽子之前一样的兴奋高呼声,他当即就甩了甩膀子,“噗通”一下直接扎进了湖里,划动四肢,朝冰瀑下方那群闪着银光的鱼群冲了过去。 湖水冷冽刺骨,刚一入水,寒意便顺着皮毛钻进了骨子里,让熊壮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哆嗦。 可下一秒,他却没空去在意这点冷了—— 不是因为眼前那些游来游去的银尾鱼,而是因为这处池水之下,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熊壮此前从未以这个角度观察过雪域。 隔着一层荡漾的湖水抬头,那些原本高得望不到顶、仿佛永远也翻不过去的雪山,此刻却被水波揉成了连绵软乎的矮个小丘。 像他刚才吃过的雪顶蜜球果,一颗挨着一颗,串到了天边。 而那些密密麻麻连片缀在墨蓝色天幕上的星子,此刻也都被湖水拉成了长长的绵延光带,层层叠叠缠在一起,仿佛无数道流转的璀璨星轨,铺天盖地。 可之前他却从未留意过。 他们得忙着活。 熊壮深深地屏住呼吸,任由无数水波从自己身上流走淌过,甚至都有些晕乎了。 不!不对! 忽然开始手忙脚乱地扑腾起了四肢,仿佛一只被水浇透的加大号长毛版苍蝇—— 熊壮连滚带爬且呛水地用力冲到了湖岸边,“哗啦”一声猛地把脑袋探出水面,扒着湖岸岩石就开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刚才他那不是被氛围美得沉醉。 他是真的差点在水里把自己憋晕了啊!! 自觉丢脸地垂眉耷眼上了岸,熊壮磨磨蹭蹭地一转头,却发现妻子似乎并没注意到他刚才的大傻样—— 她身边正堆了好几条活蹦乱跳的大银尾鱼,鱼堆后,还立了一块足有三人高的圆形大冰块。 懵懵然地抬爪挠了挠头,熊壮好奇地走近了出声询问。 “月满,这个大冰块,是从哪儿来的啊?” 走到妻子身边,熊壮自觉想办法把那些鱼串成了整一串,然后又好奇地围着冰块转了两圈,还抬爪在上面戳了戳。 “喏,那边立了块木牌,刚才你在湖底睡觉的时候,我过去看过了一眼。” 熊月满抬爪,指了指湖岸另一边的木牌。 “牌子上说,这个东西叫冰舱,能够带着我们直通下一个项目。” “而且坐进去之后,我们得抓好扶手,全程还不能把脑袋和爪子伸到舱外。” 熊月满此前没见过这种玩法,摸了摸大冰球滑溜溜的表面,语气中满是藏不住的好奇。 “还挺有意思的,反正这几条鱼也够我们吃了,不如现在就去试试呗?” 她说完,颇为期待地转头看向了丈夫, 却有些意外地发现,平日里那最爱絮絮叨叨的熊壮,此刻却竟难得反常的沉默着。 这是怎么了? 熊月满不解,便也直接问了出来。 然后她就看见,熊壮缓缓地、缓缓地眨了眨眼,开口时,语气中满是迷茫,隐约又还带了点垂死挣扎的犹豫。 “所以……你以为,我刚才在湖里,睡觉?” “啊,那不然是……额,在练习潜伏偷袭?” 熊月满顿了顿,想起了在原来世界里,这家伙总躲在树后面,突然蹿出来吓她的习惯。 熊壮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可回忆完自己刚才的姿势—— ……算了,月满说得对。 他在睡觉。 “那走吧,要是你觉得在湖底睡觉的体验还不错,下次记得也叫上我,我还没试过呢。” 熊月满顺手把鱼放在了冰池边上的大鱼篓中,将之沿着另一条弯道推了下去。 然后,她又笑着拍了拍丈夫的胳膊,和他一起铆足了劲,把那个大大的冰舱推到了预设的冰道入口。 冰舱内只有两个位置,座位前方,有两个提前凿出的坚固冰把手。 熊月满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已经率先翻身坐了进去,抓稳把手。 而紧跟在她之后,熊壮也跨了进来,只留着半边胳膊还在外面卡住冰道起点。 “月满,你准备好了吗?” 熊壮的声音隔着一层结实的冰壁传来,闷闷的,却有股抑制不住的兴奋。 “我准备好了!” 熊月满也高声作出回应,双爪牢牢把住把手,期待地伸长了脖子往前方看去。 然后—— “嗖~” 熊壮松爪了。 他那双原本抵在冰道起点上的爪子,现在飞快地缩进舱里扶好了把手。 紧接着,在一声极轻的“咔哒”响后,冰舱立时就顺着眼前那条长长的光滑冰道,缓缓滑了出去—— 这条冰道也是顺着山壁弧度修出来的,却与之前粗糙的爬道不同,它的内壁被磨得非常光滑。 冰舱在上面骨碌碌滚过,熊月满的耳朵轻轻动了动,却几乎听不到任何摩擦声——在她耳边,只有风声贴着冰壁掠过的轻响,和冰底时不时周边碰撞的细碎沙沙声。 坐了两只大大熊的冰块就这样,顺着一条长长的平缓冰道慢慢滑了下去。 冰道两侧,每隔一段距离,都会有不规则的冰块浮雕—— 有时是几段十分寻常的封冻松枝,有时又成了格外精致的半开花苞。 星光与冰块共同交织,折射在冰块上,流转出了无数道七彩的绚烂光芒。 流光溢彩,一时间,熊月满甚至以为自己正穿行在一条彩虹织就的水晶隧道里,美不胜收。 然后忽然,她的耳朵重重抖了两下—— 转头重新看向前方,冰舱撞过了一处拐角,连带着坐在舱中的他们,也跟着齐齐转了个方向。 可是耳边的轰隆嗡鸣实在太过熟悉,甚至就在回眸看清身后的场景前,熊月满就已经下意识地,在心中生出了某种极为不妙的危险预警。 “月满,我的野性直觉怎么被动发挥作用了啊?” 转头,熊月满听见了熊壮努力扯着嗓子喊出来的一句话。 可她甚至还来不及回答。 因为冰川自有答案—— 视角转了过来,原本只能看见冰川拐角的前方豁然开朗。 只见此刻眼前,出现在他们眼前的,不再是之前那条平缓开阔的镜面冰道。 那是一处冰瀑。 和冰瀑下方,一处深不见底的云雾断崖。 “啊啊啊啊啊——!” 两道凄厉的哀嚎声同时响起。 下一秒,却又都淹没在了喧嚣的瀑布轰鸣响声里。 嘿嘿。 瀑布夺命大漂流。 ——启动!!! 12. 试营业(3) 在一个盛夏蝉鸣的炎热七月,在某次公司团建的集体活动时,出于某种好奇的不信邪心理,流萤曾迈入过一艘漂流船。 然后她从此就信了。 乖乖的、夹着尾巴的、痛哭流涕悔不当初的,立刻就信了。 那是在一座高原上的西南省份峡谷里。 那是在亚热带季风性气候降水最为充沛的澎湃时节。 丰沛的雨水和起伏的山石共同作用,把山涧喂得异常汹涌。 与平原河道里慢悠悠的休闲漂流不同,高山峡谷间的冲刺,从来不是游山玩水式的轻松消遣—— 那是人与水流的正面博弈,是勇气与重力的贴身较量,是每一次过弯、每一次跌水,都不忘与自然交手的孤勇者征程! ——以上,都是流萤编的。 真实的情况是,在漂流的弯道上,在一次又一次的充气船起伏间,水花及其家人,对她发动了全方位多角度无差别的刁钻攻击。 人与水流的自然博弈,指的是她单方面被水花兜头浇下后的无助迷茫。 勇气与重力的贴身较量,指的是她在每次顺坡下浪时,被颠得头晕想吐的举白旗投降。 至于最后那段“孤勇者”的征程,更是纯粹的艺术加工胡思乱想—— 河岸边上,穿着橘色救生衣,无助在水里扑腾的“呛水不倒翁”可不止她一个。 有一个算一个,那些平日里坐在办公室里精致有型的Tommy、Jenny,现在全都成了村头大水塘子里嗷嗷叫着等待被捞的张嘴笨头鱼。 急湾石棱和瀑布巨浪会平等地教育每一个不信邪的人—— 以一种“把他们挨个拍进水里,再像用高速滚筒洗衣机绞纸巾那样,最终把他们晕乎乎皱巴巴吐出来”的难忘方式。 但是,人自己吃了苦,就总会在某一天、某个时刻,以某种灵光乍现的方式,忍不住的,也想让别人尝一尝。 卧薪尝胆卧薪尝胆。 她当年在河里喝了个水饱的“卧薪”,就是为了今天能让大家都来尝一尝这字面意义上“高山流水”味的苦胆啊! 所以,在流萤第一次看清这座雪山的地形走势后,在她了解清楚了这座山上的冰湖、断崖和水道落差时,她几乎是当场就拍板,定下了自己心中那个骤然冒出来的邪恶念头—— 整! 必须整! 她要在这个世界整漂流! 夺命连环大!漂!流! 于是,手中捧着一杯热乎乎的蜂蜜水果茶,坐在山脚下一丛暖融融的高高火堆边,流萤听着上方山谷里,被风声传过来的连绵不绝高昂恐惧尖叫声,嘴角勾起了一抹格外淡然的微妙弧度,深藏功与名。 很好。 很攒劲。 ——*—— “原来,极寒之域的夜晚,竟这么美啊。” 坐在透明的大号冰舱里,耳边是熊壮絮絮叨叨说着刚才湖底美景的闷闷话语声。 熊月满抬头望向天幕,却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在这片雪域生活了那么久,她竟从不知道,天穹也可以这么温柔。 沉浸在这难得的、不用为食物和洞穴发愁的片刻,熊月满的心忽然变得无比平静。 她觉得,自己仿佛成了雪原上一粒随风飘飞的小小雪点——落在苍茫无际的严寒冰原上,渺小得不值一提。 可是抬眼望去,漫天星子毫不吝惜地铺洒在了墨蓝天幕上。 每一粒微光落进眼底,连带着,好像连这渺小的自己,也被一同裹进了这片壮阔高远的天地。 一股前所未有的松弛感忽然顺着四肢百骸漫延开来,像是冰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溪流骤然化开,连同她心底绷了许久的那根弦,也跟着一点点松了下来。 熊月满忽然觉得,哪怕此刻再度面对风雪,她也能鼓起无尽坚韧的勇气。 哪怕是再大的风,也吹不折她心中的—— 嗯? 冰舱忽然被重重撞了一下,紧接着,巨大的平底冰球旋转着调转了方向,任由大块冰川遮蔽了她的视野。 重重的轰鸣声忽然在她耳边响起,那道刚才她幻想中的冷厉狂风,此刻也吹拂着,一下下地从她耳边刮过。 她这……应该也没有言灵的能力啊? 熊月满的思绪被打断了。 回神转头去看,只见在她视线尽头的拐角处,忽然出现了一道瀑布。 他们熊族一般来说,咳……不太注重艺术教育。 可饶是如此,在看到眼前的那一幕后,熊月满脑中也还是闪过了无数多的形容词。 不过最终,它们都只定格成了单单几字—— 璀璨、晶莹、柔软,却又带着种一往无前的韧劲。 那道瀑布其实并不算宽,整体才堪堪比熊月满的兽型宽出一倍——这在她曾经见过的无数冰瀑里,属实有点“不够看”。 可偏偏,它坠在了雪山崖壁陡然裂开的一线天光里。 漫天星光都顺着那道缝隙落了下来,碎在奔涌不停的急匆匆水流上,把整道瀑布都织成了一串连缀翩飞的水晶珠链。 每一滴溅起的水珠都裹着星光,在这片沉黑的回响山谷里,亮到晃眼。 熊月满看得愣住了。 耳边风声呼啸骤然变急,恍惚间,她像是也成了无数飞溅跃起的水珠,在半空氤氲的荡漾水汽里,折射出了一段虹光—— 嗯? 不是! 等会儿! 她好像真的变成瀑布了。 以一种从断崖上陡然坠落的粉身碎骨同归于尽方式。 “啊啊啊啊啊——!” 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却先理智一步做出了反应。 两道撕心裂肺的高声尖叫同时在狭窄的山谷里炸吼响起。 穿透了水雾、更压过了瀑布轰鸣。 它们在雪山的岩石缝壁间碰撞回响,谱写了一曲真正意义上的勇气赞歌(高音跑调嘶吼版)。 * 下坠的失重感骤然攥紧了五脏六腑,几乎是下意识的,熊壮侧身往旁边探去,努力想要够住熊月满的爪尖。 他的后背紧紧贴在了冰舱内壁,虽然嗷嗷吼得已经比瀑布轰鸣声还要大了,嘴里却仍没忘记强撑着大喊—— “月满别怕!我们一定能活着出去!” 声音倒也勉强能算有气势——如果他上下牙咔咔对撞的动静没那么大的话。 “砰!” 一阵猛烈的闷声撞击后,冰舱重重砸进了瀑布下方的漆黑深潭里。 冰冷的雪水顺着舱壁缝隙猛地向里灌进,被这一下颠得七荤八素,又被冰冷的雪水骤然浇了个遍体,熊壮哆哆嗦嗦地颤抖了两下睁开眼睛,却又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恨不得自己能够立刻晕过去—— “月、月满……你别往后看!” 他僵硬着声调磕磕巴巴开口,目光看向的,却是冰块外,那不知何时出现的十多双眼睛。 十多双整整齐齐、密密麻麻排列好了盯着他们的,竖瞳无机质幽绿眼睛。 越来越多的刺骨雪水顺着冰舱灌了进来。 圆球逐渐沉底,肺里能够攫取的空气也越发稀薄。 熊壮浑身上下的毛发都倒竖着炸开来了。 < p>虽然仍在水里,但他此刻却仿佛成了个巨大的张牙舞爪黑海胆——只一双腿不断发着抖,暴露了他难以掩藏的深深恐惧。 糟糕。 遇到深山水怪了! 熊壮想要怒吼两声给自己壮胆,可出口时,嘴里却只有一串密密匝匝往上冒出的白泡泡。 不行,他快要无法呼吸了! 熊壮双眼瞪得滚圆,四肢舞动着,想要从冰舱中出去。 可偏偏这时,冰舱下方却忽然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古怪动静。 低头往下看去,熊壮只见无数条泛着猩红黏液的诡异触手从看不见深处的漆黑水底探了出来。 像是捕捉到了猎物位置的猛兽,它们一条条无比兴奋地剧烈颤抖着,一圈圈向上,用力缠紧了整个舱体。 ——其中最粗的那条触手甚至还沿着冰舱缝隙钻进了舱体,“啪”地一下拍在了熊壮眼前,示威似的左右晃了晃! 完蛋完蛋完蛋!!! 熊壮已经完全忘了这只是个游玩项目。 他只是徒劳地在冰舱中挥舞着双爪——动作间,却又十分无奈且不经意地,和那条触手撞在了一起。 冰冷滑腻的触感顺着掌心向上传递,熊壮白眼一翻又一翻,想要晕死过去,却又努力掐住了自己的熊中强行保持清醒。 不行,还不能晕,他还得—— “啪嗒” 结果下一瞬,有什么东西落进了他的大爪里。 冰冷、圆润,沉甸甸的还有些压手。 晕晕乎乎地下意识低头朝掌心望去,熊壮看见,此刻落在他右边爪心里的,分明是……一罐密封的黄色陶瓷罐蜂蜜? 这是个什么情况? 恍恍惚惚间,完全没法再思考任何问题,熊壮努力想要理清自己的思绪,可下一秒,他却又忽然感受到了一股疯狂摇晃的剧烈动静。 紧接着—— “嗖~” 一股巨力从冰舱底端传来。 随着一股强大的推背感,冰舱忽然穿过了瀑布砸落的水流,向外被猛地直接扔了出去。 熊壮曾经有一段时间很喜欢玩弹弓。 瞄准目标、拉紧皮筋、松手发射——这个过程无比痛快,因为他总能打回几朵崖壁上的鲜花,带回去送给月满换得奖励。 可他从未想过,在石子视角下,那是怎样的一种经历。 但没关系,现在他亲身体验上了—— 冰舱穿过湍急的瀑布水流直愣愣破出了水面。 像颗被弹弓打出去的石子,它带着熊壮两人在空中高高跃起,却又在到达某个拐点后猛地向下,直直坠入了一处狭窄的冰缝迷宫里。 迷宫很窄,只堪堪能允许此刻有些半融化的冰舱穿行。 而且其间的道路——分外扭曲! 全是些角度刁钻的九曲十八弯绝命连环拐角! 冰舱撞在冰壁上弹来弹去,熊壮和熊月满也因此在舱内迷茫地翻来滚去。 天是黑的,雪是白的,缠绵交叠,层层色块摞在了一起。 天是白的,雪是黑的,翻滚纠缠,无奈相遇一瞬又被迫分离。 最后,黑的夜、白的雪、蓝的湖、银的鱼—— 他们眼前的所有画面,全都被敲砸揉碎,又重新拼合在了一起。 呈现在熊壮眼前的,最终就是一团光怪陆离的奇形色块—— 啊。 色块上面还有星星。 是熊壮被颠得脑袋发晕后,眼睛里晕晕乎乎时看见的星星。 弹弓。 他以后——呕——再也不玩弹弓了! 13. 试运营(4) “哇啊啊啊啊啊——!” “太爽啦!!!” “砰!” 冰舱重重砸进了断崖下方一汪浅浅的水潭里。 水花飞溅而起,又把两熊淋了个满头。 从冰缝迷宫里被甩出来后,最初那个巨大的平底圆形冰舱就有些融化了——尤其是两人此刻握着的扶手位置,已经只剩下一小半。 这次,迷宫的出口依旧架在了一片断崖上。 只是因为落差比之前那个一线天瀑布的小了很多,所以哪怕下面仅一汪不算太深的水潭,熊月满两人在落下去后也没感受到太大的颠簸—— 不过冰冰凉凉的雪水顺着缝隙溅进来时,也还是激得他们打了个哆嗦。 滑道又像之前每次过渡时的那样,重新变得温和平缓起来。 熊月满知道,不出意外的话,在这份短暂的平静后,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更让人防不胜防的急弯涌流。 虽然过程有那么一丝,好吧,是很多丝的痛苦眩晕自我怀疑,但是…… 感受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疯狂蹦跳的张扬节奏,熊月满再次攥紧了她爪下那短短一截的扶手,双眼放光—— “太刺激太好玩了!” “我之后还想再来一次!” 而坐在她身旁,听了这两句话后,熊壮的脸色却瞬间变了。 从成熟稳重森林黑,一下变成了神秘冰冷北极白。 是穿个白色外套都能去和他的北极远亲一较高下的程度。 他想起了当年在兽人世界里,和月满一起三日速通各大游乐场刺激项目的记忆。 于是,硕大一只熊忽然就缩紧身体,沉默地抱住了自己,提前开始发抖。 呜呜,好的月满。 他可以的。 熊壮抖啊抖,抖啊抖,抖啊—— 不对啊? 他已经停了啊? 意识到这一点,谨慎又纳闷地抬头,熊壮蹲在半融化的冰舱里,看见了自己前方那片冰壁上,挂着的一块五彩斑斓加粗大字图—— 【前方为本次漂流项目最终环节——冰川回旋大喇叭(加强版)】 【请各位游客保持正确坐姿,抓稳扶手,不必过分忧虑】 之前那些个项目,无论再怎么吓人,都没有这种郑重的提示牌。 ——尤其是那还被着重加粗圈出来的“不必过分忧虑”几个字。 ……这简直就是在明晃晃地预告“前方高能”吧!!! 如果没有这块牌子,熊壮或许还不会惊慌。 可是在清清楚楚地看到这行字后—— 一件事最磨人的,从来不是它真正降临的瞬间,而是在等待过程中,你对其出现方式的煎熬猜测。 熊壮现在就是这样。 他愁眉苦脸,他惴惴不安,他转头看向月满—— 月满脸上非但没有半分焦虑,反而还格外兴奋地坐直了身体,眼里全是跃跃欲试。 算了。 熊壮默默又把脑袋转了回来,深吸一口气给自己鼓劲。 熊壮啊熊壮,你也得学着大胆一点,不然以后还怎么能和月满一起—— “哇哦!!!” “啊——!!!” 熊壮还没在脑子里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下方,整个冰舱却忽然顿了一下,接着,便稳稳停在了项目标识前不远的位置。 熊壮看不清前方项目的具体情形,可一双半圆耳朵动了动,他却听见了水流下方忽然传来的,一阵极其轻微的齿轮咬合声。 一双大大的熊掌下意识握紧了手下那仅存的小半截扶手。 扶手分明是冰凉的,熊壮掌心却抑制不住地冒出了一层紧张热汗。 “咔哒——” 终于,似乎是齿轮完成了最终嵌合,一道极轻的声响却如炸雷般,在熊壮耳边落下。 像是靴子落地前,最后掠过耳边的风声。 熊壮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两下。 紧接着下一秒,整个半包围冰舱立时便像被松开弓弦的箭,顺着陡然向下的水道,猛地冲了出去。 ——然后就是开头那两道冲破山谷的高呼。 惨,实在是太惨了。 让人都不忍心听了呢~ 啧啧(背手摇头转身离去,但嘴边笑容高高挂起——嘻嘻~) * 在半空中被高高抛起,又随着冰舱的翻转划出一道圆润弧度,熊月满睁着一双眼睛,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还格外兴奋地张开了双臂,任由寒风穿过自己怀抱。 她太喜欢这种感觉了! ——骤然被抛飞的失重感和重新落回水面的踏实交替而来,一会儿飞上半空迎接风雪,一会儿又坠入水里裹满暖意。 这太痛快了! 此时,两熊所处之地,是一个巨大的喇叭形空腔内部。 这条腔道越往前越宽,两侧雪白的冰壁范围不断收窄,到了末端却又骤然向外炸开,与黑色的火山岩壁交错掩映,形成一个近乎有上百米宽的巨大回旋空间。 冰舱顺着水流被甩进空腔里,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树叶,沿着弧形岩壁就开始高速上下回旋。 ——当然,这只是基础玩法。 在逐渐适应了冰舱与水流的起伏节奏后,熊月满发现,在她身旁,连一向胆小的熊壮都不再哇哇叫唤了。 虽然那两只大爪子依旧紧紧握在早已没他爪尖厚的冰块扶手上,但至少,他的脑袋却没再紧紧缩着,而是尝试着,一点点的开始往外探了。 这种回旋起伏自身便带有某种特殊的节奏韵律,玩在其中,就像坐上了一个巨大的水上秋千。 冷风温水交替拂过脸颊,连带着,视野里的风景都仿佛染上了种忽明忽暗的温柔。 ——是的,温水。 熊月满发现,她伸爪触到的、下方晶莹雪水的温度,开始逐渐变暖了。 从最开始有些微凉的高山融雪,一点点变得温热。 她有些好奇这份热量的来源,于是便仰头好奇地四处打量,并最终将目光定格在了漆黑山石间的一处石潭凹池里—— 在那里,有一个与此处水道相连的温泉泉眼,正咕嘟嘟地往外冒着热气。 熊月满好奇地打量了温泉两眼,在看到某样东西时,她的目光却忽地顿了顿。 然后转身,她看向了自己身旁、那对接下来的处境一无所知的的熊壮,脸上忽然露出了点隐蔽的微妙同情。 ——刚才,在那眼冒着热气的暖泉旁,她可是还看见了另一块五彩斑斓的小木牌。 那上面只有两个字,简洁明了,却意味 深长。 【嘿嘿】 果然,就在熊壮终于适应了这份起伏,转头想和妻子夸一句“好像也没那么吓人”的时候,他们身下最后那层薄薄的冰舱,“咔嚓”一声,彻底融裂了。 加强版,启动。 没了冰舱的缓冲兜底,熊月满和熊壮瞬间就被湍急的水流直接裹住了。 像是两片被狂风高高卷起的叶子,忽然间,他们开始毫无防备地沿着身下喇叭形的光滑岩壁高速回旋。 那些原本隔着一层冰舱时还算平稳的起伏温水,现在却忽然变成了不断在他们身上打出连环暴击的涛涛浪涌。 上一秒,两熊还被浪头狠狠托举到岩壁顶端,鼻尖几乎要蹭到头顶那些晶莹璀璨的锋利冰棱。 下一秒,毫无防备的骤然失重感就会拽着他们直接落回水里,飞溅的水花兜头淋下,浇了他们满脸满身。 可这还不算完。 水道下面还有惊喜。 ——一会儿,他们左边会冷不丁地窜出股温热地泉,把两人掀得在水里连翻跟头,动作之流畅堪比x壳郎最喜欢推的圆润好朋友。 一会儿,他们右边又会猝不及防地淋出一大汪还带冰碴的融雪冷泉,激得两人浑身毛发倒竖,都省下了搓澡时需要用到的软化布。 熊壮张嘴想要哇哇大叫,可被甩到顶端后猛一开口,头顶就有会长长的大毛毛刷对他脑袋进行亲切问候。 洗刷刷洗刷刷,洗刷刷~唔唔~ 熊月满则是一如既往,半点没带怕的。 她挥动着四肢,甚至还开始顺着水流节奏上下划动。 分明是吃鱼的种族,此刻却像条真正的游鱼,随着温泉水与融雪泉上下荡漾着,浑身上下都透着股畅快。 一时间,风声、水声、鬼哭狼嚎的尖叫声,和哈哈哇哇的兴奋高呼声混杂,在巨大的空腔里来回碰撞,叠杂着回音传满了整个山谷。 熊月满觉得自己好轻好轻,像是挣脱了所有枷锁。 这种不必忧虑巢穴、不必担心食物,只管扯着嗓子为了此刻的快乐肆意尖叫欢呼的畅快,像电流一样窜过了她全身。 兴奋到让她指尖发麻。 可就在这时,在她再一次被高高抛上半空时,她的目光定住了,接着,就是一双眼睛无比兴奋地眨了眨—— 在他们前方,滑道的角度越扬越高,漫天星光穿透黑暗,直直落进了她的眼底。 快到出口了。 侧头看了眼自己身旁那个恍惚着、像是已经灵魂出窍了的丈夫,熊月满忽然笑着扬声,顺着水流起伏的节奏,高高喊起了号子—— “三!” 水流托着他们向斜上方猛地冲去,两侧岩壁飞速后退,逐渐失去了踪影。 “二!” 浪头把他们忽地推向了滑道最高点,雪域寒风在他们耳边呼啸着,又匆匆离去。 “一!” 滑道尽头,他们顺着惯性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半弧形抛物线,像两颗裹着星光的大大炮弹,从半空被喇叭滑道发射了出来,很快,又直直地向下坠去。 “砰——” “哗啦啦!” 一声重重的水声闷响炸开,两头湿漉漉的大熊就这样齐刷刷落进了满池暖融融的温泉水里。 噗通,噗通,惊起三只小熊。 14. 试运营(5) “妈妈!爸爸在干嘛呢?” 脖子上套了个圆滚滚的小黄鸭游泳圈,熊圆圆的四只小爪子在温泉池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扑腾着,溅起点点水花。 她往前,努力凑到了妈妈身边,一双前爪搭在妈妈胳膊上,脑袋却往旁边拱了点,圆溜溜的眼睛好奇望向了池子另一边—— 在那里,熊壮正瘫躺在入水处的石阶上,一双眼睛空洞无神,只傻傻地盯着头顶星空,像是还没回过来神。 嗯,连耳朵上炸开的毛都还没平下去。 看他这副模样,熊月满有些心疼,却又止不住的有点想笑。 不过最终抿了抿唇,她还是转身,带着三个崽子往池子另一边的远处游了些,才压低声音,用气音跟他们说话。 “爸爸是有点被吓到啦。” “今天他和妈妈一起,玩了好多以前不敢玩的项目,是很辛苦,也很勇敢的。” “所以他现在需要休息一会儿缓缓神。” “我们小声一点,不打扰他,好不好?” 三只小熊崽闻言,立刻齐齐用毛爪子捂住了嘴,用力点着小脑袋,连扑腾水的动作都放轻了,只同时用气音应了声“好”。 熊月满重新化成了人形。 她的指尖拂过了温热泉水,带着三个孩子坐到了池边稍远些的浅水区,挨个揉了揉他们毛茸茸的脑袋。 她正准备开口,问问他们分开之后有没有乖乖听话不捣乱,三个小家伙就已经憋不住了,你一言我一语地,用气音絮絮叨叨说起了自己的经历。 “妈妈,圆圆今天自己吃完了——那么大的一条鱼哦!” 毛乎乎的小爪子扑腾着钻出水面,熊圆圆比划着,在妈妈跟前用两只短胳膊比了个大大的圆,语气里满是骄傲。 熊月满看着她比划的大小,忍不住弯了弯眼睛,想起了之前在雪山半腰,她顺着冰轨推下来的那篓肥美银尾鱼。 “是那个银发叔叔帮我们拎过来,漂亮姐姐帮我们烤的!” “而且我们没有白吃,都有帮忙递柴火和翻鱼的!” 熊滚滚和熊球球立刻接话,把各自的小胸脯挺得高高的,语气正经。 三个小家伙之前在爬道上舒舒服服地睡了好大一觉。 迷迷糊糊醒过来后,他们浑身上下的毛都被烘得暖融融的格外蓬松。 搓了搓眼睛却没找到爸爸妈妈,他们想起了之前爸爸念的、入口处木牌上的内容。 于是互相鼓着劲,他们哼哧哧地往上,爬到了项目中途的孩童出口——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儿走。 “那位黄色的球球员工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熊球球出声,忽然格外兴奋地从水里扑腾着冒了出来,挥舞爪子。 同为“球球”,对方都可以当员工了,他还什么也不会呢! 那简直就是“球球”界的榜样! 他想学习! “球球前辈带着我们去了一道长长的盘旋冰滑梯!” 说到这里,熊球球忽然苦着脸皱了皱眉,却又控制不住地砸吧了两下嘴。 “那个滑梯让我有点害怕,可又实在是——太好玩了!” 熊球球完美继承了来自熊壮的小小胆,在说起刚才的经历时,头顶毛炸起来抖了抖,眼睛里却又格外亮晶晶,兴奋到不行。 “那条滑梯有——那么长!” “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要飞出去了,结果又都被软软的结实草藤网兜住了!” “滑啊滑,我们滑了好久好久——终于到地啦!” “滑梯出口,那个银发的叔叔拎着鱼在等我们。” “他带我们去找了漂亮姐姐。” “漂亮姐姐又给我们烤了香香鱼!” 说到这里,三个小家伙手舞足蹈着兴奋比划的动作同时顿住了。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在熊月满有些疑惑的目光中,各自小幅度地扑腾着,开始探着脑袋四处张望、睁大眼睛到处看。 “在那边!” 熊滚滚是大哥,个子最高,扑腾起来也看得最远。 对着某个方向,他忽然伸出自己毛乎乎的爪子,指向了雾气另一边的池岸,而后头也不回地扑腾着往那边游去。 “这是漂亮姐姐特意交代了,一定要让爸爸妈妈看的东西!” 先后从水里钻出来,三只熊崽小狗一样地用力甩了甩脑袋,抖掉头上的水珠。 他们排排扒在温泉池边,毛爪齐齐指向了立在池边的木牌,示意妈妈看上面的字—— 【三叠暖泉池】 【本池分为三区,左侧为融雪清池(低温泉)、中间为眠火温池(常温泉)、右侧为火山养肤泥泉】 【温馨提示】 【1.熊科汗腺极不发达,仅脚垫、鼻端处分布有少量汗腺,并主要通过呼吸、舔毛等方式调节体温,皮毛厚重、保温性极强。】 【因此,本店建议熊族兽人在常温泉中单次泡池时长不超过30分钟,以避免因体温过高而引发的晕眩、呼吸不畅等症状】 【2.火山养肤泥泉推荐游客日间体验。日间环境温度适宜,泥质不易干结于身】 【同时,在体验完泥泉项目后,请各位游客先至后方配套的淋浴区冲洗干净,再进入其他温泉池,感谢配合】 冰天雪地的寒气与温泉水的热意相撞,在池面上氤氲开了连片的朦胧白色雾气。 顺着木牌指示的方向看去,熊月满隐约看见了另外两个池子的模样。 在她左边,【融雪清池】雾气稍淡,是一片格外开阔的区域。 池水不算深,熊月满目测,最浅的区域大概才到三只崽子的腰。 而在右边,【火山养肤泥泉】则是一片无甚起伏的平缓泥潭。 雪山上融化的雪水顺着石缝淙淙汇入其中,刚好中和了地底传来的热量。 温度刚好,让熊看了就忍不住地想钻进去打滚。 实在是,太周到了。 熊月满耳边,三只崽子依旧在兴奋地低声絮叨着这小半天里经历的新鲜事。 而身后,温泉水随着夜风轻轻起伏,一下下地轻轻拍过了她肩膀。 真是,太舒服了…… 听着听着,耳边的絮语逐渐轻了下去。 三只崽子睡着了。 在雪地里走了很久,又疯玩了小半天,熊滚滚甚至已经打起呼噜来了。 他们手挽着手靠在熊月满身边,圆圆的小肚子上、绒毛随着水流上下起伏,嘴里还时不时地吹出两个透明泡泡。 安安静静的,不像小熊,倒像三只河狸崽。 熊月满看着他们这样,眼底漫开了一层格外温柔的光,伸手,把他们再往身边拢了拢,以防崽子滑进水里。 身后,一阵极轻的水波晃动声忽然响起。 熊月满转头,就看见熊壮顶着一个大大的木托盘,手脚并用地划着水,正悄声往他们这边靠近。 到了近前,他从水里站起,把托盘稳稳放在了池子边的石台上,又指了指池对面的另一个方向,示意东西是从那儿取来的。 托盘上,是五条被烘得暖融融的厚实浴巾。 浴巾底下,还压了一张小小的便签条。 【已为各位准备好了休息的山洞,跟随路旁的荧光蘑菇指引,即可到达】 便签上的字迹工整好看,偏偏末尾,却是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轻手轻脚地从温泉池里出来,又 小心翼翼地把三个睡熟崽子捞了上来。 熊月满和熊壮用暖烘烘的浴巾把他们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并肩,沿着蓝光幽幽,往可供休息的洞穴处走去。 * 如字条所写,在去往洞穴的小路边上,长了许多圆圆的荧光蘑菇。 它们的伞盖泛着柔和的淡蓝微光,从温泉池边起,像一盏盏被精心安放的小灯,一路引着熊月满和熊壮,往山壁背风处走去。 夜间偶有落雪。 细碎的晶莹白点被随意洒在了蘑菇伞盖上。 地热暖意蒸腾,这些雪点很快又融化成了滴滴水珠,顺着伞盖边缘滑落,像是一场短暂的雨。 两人并没走多久。 顺着荧光蘑菇的指引,离开池边走了不到百米的距离,他们就停在了一处山洞口。 洞外的木牌上并没写字,却有一个简单的圆滚滚熊爪印记。 抬眼看向洞口,那里挂了一张又厚又大的双层毛绒毯子。 熊月满和熊壮对视了一眼,然后向前,他们掀开毯子一起迈步,并肩走进了山洞里。 进入洞中,最先被他们感知到的,是一股干燥舒适的暖意。 ——这种温度虽不及之前常温池的温泉水热,对他们来说,却更加舒适。 迈步往前,洞壁两侧,每隔几步就挂了一盏南瓜小夜灯。 这些镂空南瓜的外壁并不单调,错落交叠的,每一盏上,都被刻出了形状精致的星星月亮。 他们走过,动作间带起的风,把南瓜夜灯中小小的烛火吹得轻晃。 暖黄光晕从镂空的星月里透了出来,在地上铺洒了一片摇曳光影。 这些星星点点的光亮一路延伸向前,最终,在洞穴深处交汇。 其实,这个洞本身并不算深。 熊月满和熊壮在南瓜小灯的指引下,很快就到了最里面。 ——最里面,是一张床。 一张加大加宽的巨型木床。 床上铺了厚厚的好几层羊毛垫子,床头还整齐地叠了高高一摞软乎乎的蓬松毛毯。 熊月满和熊壮轻手轻脚地上前,先把三个小家伙从浴巾里抱出来放到床上,又仔细地给他们掖好了厚厚两层毛毯。 “咕——呼——” 摊着肚子躺在床上,熊球球鼻尖忽然吹出了一个大泡泡,跟着,还有长长一串模糊不清的低声嘟囔。 其实他的声音并不算大,可睡梦中,熊滚滚还是无意识地皱了皱眉,然后翻身,一脚踹在了弟弟身上。 而另一边,熊圆圆也格外同步地瘪了瘪嘴。 她并没加入战场,而是裹紧毯子一骨碌,滚到了离两个哥哥最远的地方。 站在床边,看着三个小家伙挨挨挤挤地睡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熊月满和熊壮对视了一眼,心中漫开一片格外平静的幸福。 转身走到石桌边。 熊壮眼前的桌子上,放了好些东西—— 有一个还正冒着热气的陶瓷水壶,有结结实实、层层摞摞摆满了许多蜜薯和果干的大号木盘,还有特意给三只小熊崽们准备的小一号木碗勺子。 可熊壮却没动它们。 他只是弯腰,吹灭了桌上那盏主烛台。 黑暗瞬间漫了上来,可转身往床边走去,胆小的他这次心里却没有半点害怕。 洞外风雪呼啸依旧,却都被厚厚的岩壁和毛毯隔绝,变得模糊又遥远。 他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熊月满的手,额头向前,抵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月满,晚安。” 掌心暖意传来,熊月满看着熊壮,又转头看了看床上睡得香甜的三个小熊崽,声音很轻。 “晚安。” 15. 开箱 “对,那几盆猫薄荷先搬出来。” “嗯……就摆在靠窗那一排吧,有风有光照,温度正合适。” “你小心月季,花杆上刺比较多,别扎到手。” “它们喜欢光照——嘶,这有点不好搞,就先暂时和另外那两盆绣球放在一起吧。” “我现在只有一套多余的兔子床单,你只能先将就着用这个啦。放心,还是全新没拆过的。” “咦?居然连新买的饮料都给我一并传送过来了,你要尝尝吗?冰镇柠檬茶,我还挺推荐的。” 木屋外,风雪呼啸,极寒萧萧。 木屋里,两人一统却是手忙脚乱,热火朝天。 估计着时间,判断熊族一家应该已经在山洞里安顿好了,流萤又在谷底,大致比照着地形,规划完了接下打算建设的地面游乐区与广场乐园,才和银耀与黄中黄一起,踩着新雪重新回到了半山木屋中。 屋子里——拥挤又空空荡荡。 那些箱子层叠堆摞着,占据了半数空间。 可除了流萤之前拿防护服时打开过的那只,其余却连动都没被动过。 大晚上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或许是因为之前喝的果汁实在上头,又或许是初到异世界的兴奋劲还没散去,总之,虽然连轴转了整十二个小时,流萤却没有一点困意。 于是,在问过了银耀和黄中黄的意见后,她干脆直接撸起袖子,领着他们一起——原地开箱! 【嗯啊~这几个箱子里,装了主人在原世界所有的物品哦~】 开工前,黄中黄上下弹动着,反复对流萤强调了好几遍这句话。 ——可当时的她却并没深究,不知道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直到她伸手,拨开了眼前第一个箱子的锁扣。 ——箱盖弹开了。 那种“弹”不是轻轻的、因为反作用力而动了一下。 那是无比真切的,仿佛被点燃了引线后的炮仗,又像是被戳破了包装袋的压缩毛绒玩具。 膨胀!膨胀! 眼前的东西开始在流萤面前飞速膨胀! 一件两件三四件! 所有衣服以井喷式的出场,在流萤眼前旋转——膨胀——! 然后就结结实实地把她压在下面了。 铺天盖地。 荡气回肠! 【主人!主人啊!你没事吧!】 黄中黄在衣服堆旁,着急得哇哇大叫,话语中失去了它最爱的小波浪。 银耀却没说话。 他只是直接一步上前,伸手从堆积成山的众衣服里,把茫然被“埋”的流萤迅速捞了出来。 踉跄了两步,又很快被另一只手扶稳,流萤下意识地道了声谢,然后回头,看着身后的景象—— 她沉默了。 长久的、愕然的、手足无措又脑袋空空的,沉默了。 看着木地板上,那些从秋衣秋裤到短袖热裤的四季全套穿搭。 看着和她失踪了大半年的橡皮筋、毛绒发卡、亮闪闪钥匙扣堆在一起、难舍难分的整整六套性感猫咪蟑螂服。 流萤抬头,目光四扫,看向了其他那些箱子上的标签—— 厨房用品类、书籍类、玩具类、杂物类…… 她闭上眼,并同时深深地、深深地长长吸了一口气。 所以,那些被她压在衣柜最底下的《如何征服英俊少年》、悟空同款净素寂偈风浅绿色宽松睡衣,和她莫名攒下来的三大箱外卖袋、奶茶杯套…… 也跟着她一起来异星球打工了是吗? 你们系统……是真的有点东西在身上啊! * 蹲下.身,愁眉苦脸地扒拉着眼前这座“衣服山”。 活了二十四年,流萤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从小到大居然有这么多衣服——她甚至还拎出来了一块半褪色的婴儿口水巾! 而且…… 看了看衣服山后面,那几座虽然连锁扣都还没开,在“宏伟”程度上却一定只会多不会少的其他“大山”,流萤低头,流萤思考,流萤果断转头看向了黄中黄。 “黄中黄啊~你们当系统的,有没有什么自动拾取、一键整理之类的功能啊~” 她的声音夹起来了,语气也刻意放得温柔了不少。 这种温柔很好地中和了她话语里的谄媚之意,生动形象地突出了流萤在面对堆积如山的杂物时,内心对自动化清洁整理工具的迫切与真挚向往。 咳,不好意思,理解做多了。 【抱歉主人,黄中黄只是基础版智能体,没有您说的功能呢~】 挣扎着、弹动着,黄中黄扭着它那看不见的圆圆腰,一duang一duang地从衣服堆后钻了出来—— “啪唧” 说话间没落稳,一下又栽进了那件“见到朕为何不跪”的龙袍睡衣里。 咳咳,不好意思哈不好意思。 流萤两步上前赶忙把它拎了出来,非常顺手的,她还在它圆滚滚的身子上搓了两下,搓完,却才意识到,这不是小猫,身上没有毛毛。 【嗯——昂!】 但非常不得了。 这个已然是纯净版的系统却还是发出了点不太纯净的声音,吓得流萤手一松,又让它掉回了“龙袍”里。 语气倒没多荡漾,可是这声音,实在大到离谱,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顶不住,得跑。 【嗯哈~主人~黄中黄虽然没有这个功能,但积分商城里可能会有类似的辅助物品哦~您需要现在查看吗~】 积分商城? 眨了眨眼,流萤忽然兴奋起身,也顾不上再继续收拾衣服了,随手扯过来两把椅子,和银耀一左一右地围坐在了铁炉边,跟着黄中黄的指引,准备探索这个新的功能。 【嘀——积分商城正在生成中,请稍后】 表情严肃地蹲在炉子上,黄中黄板着它的圆圆脸,一本正经地给自己配了个系统音,然后上下弹动了两下—— “哇”的一声。 还好还好,这次只吐了坨小的。 【主人~把这枚芯片靠近您的手机接口就好啦~】 吐完,严肃的表情褪去,黄中黄又恢复成了之前那副清澈的样子,催促流萤拿起芯片。 嘶,又是这样。 黄黄的、液体状的、亮晶晶星际传送防护液。 是真的很像口水。 流萤默了默,在黄中黄迫切的催促声中,还是先抽了张纸巾,把芯片仔仔细细擦了三遍,才将之移动靠近了手机充电口。 【嘀——积分商城(1级)正在装载中!】 【正在装载基础物品界面,进度37%】 【正在装载幸运转盘界面,进度62%】 【正在装载用户信息界面,进度89%】 【正在装载……,进度100%】 【嘀——积分商城已装载完成!】 【日常积分获取渠道已开启!】 【新任务者双倍积分模式已开启,时长与初始引流扶持机制同期,为15个自然日】 【当前剩余时长:14天5小时57分23秒……】 前面的内容流萤倒还大致能推测出意思,可后面提示的,那“双倍积分模式”和“日常任务”又是什么? 疑惑地点开手机,指尖在界面上滑动了两下。 流萤看见,在原本那个像素风的温泉管理APP旁,现在多了一个新图标。 一个,黄黄的、圆圆的,缩小版还戴了白手套与黑领结的黄中黄形象图标。 也不知道它哪里来的手哦? 思绪飘出去发散了一秒,流萤却没忘记正事,伸手点开了那个黄中黄代言的积分商城图标。 ——和之前那个管理APP一样的卡顿滞涩,一样的简洁明了。 整个商城只有两个界面。 左边界面,是积分商城主体。 界面左上角,是代表当前积分商城等级的数字“1”。 界面右上角,则是一个小小的圆盘状物品筛选按钮。 而右边界面,则是个人中心。 界面顶端是个圆形头像框。 该死。 用的居然还是她入职时统一拍的蓬头垢面黑眼圈照! 视线飞速扫过头像旁边列出的基本信息,流萤没多停顿,直接将目光定在了她最关心的一块区域——积分栏。 【当前积分:2000(双倍积分奖励生效中)】 【积分明细】 【接待五位客人:+500*2】 【五位客人满意度100%:+500*2】 【日常任务】 【1.清理温泉池边缘一次(0/1):20积分】 【2.整理客房床铺一次(0/1):20积分】 【3.……】 【特殊任务:等级不足,暂未开启】 2000积分……看着不少,能买些什么呢? 指尖划动,重新切换回了商城物品界面。 可是只一眼,流萤就陷入了沉默。 倒不是因为东西有多贵——至少现在一眼粗扫过去,她能买得起的还挺多。 让她沉默的,是这些物品本身。 黑的、红的、粉的、银的……颜色不一,形态各异。 但无一例外,它们的属性中,或多或少都带了点黄的。 所以…… 看着其中一个形状为红色皮鞭,名称为“拾取器”的东西,流萤抬手揉了揉眉心,又揉了揉太阳穴。 之前那份合同上,一行她从未细想过的文字,此刻忽然无比恶毒地闯进了她脑中。 【积分可在系统专属商城兑换物资、道具、建筑、生物伙伴等(注:因员工所绑定的专属智能体来源不同,其对应系统商城内的物品配置也将有所区别,具体谨以可兑换实物为准)】 嘶…… 在这儿等着她呐? 16. 新客人?精灵族! “怎么已经八点了还没起床?” “第十版落地策划怎么还没交?” “客户又改需求了,十分钟后开个急会!” 流萤耳边,无数道冰冷的声音立体环绕,仿佛催命般,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脑中炸开。 手指落在鼠标上,流萤着急地点动文件,可那份她熬了三个通宵才写好的最终版策划,却怎么找也找不到。 电脑屏幕上,加载图标的圆圈转啊转,却始终只卡在99%。 耳边的催促声越来越大,如同索命厉鬼般,猛地对着她咆哮。 “嗡——!” 忽然间,仿佛寺庙钟声般的一阵嗡鸣响起,涤荡净了流萤耳边的所有阴森絮语。 然后“唰”的一下! 一面无比巨大的“照己镜”忽然凭空出现在了她眼前。 流萤抬头,看向了其中的自己—— 眼底青黑仿佛被人揍了两拳。 眼中布满红血丝仿佛在逃杀人狂。 而最重要的是。 在她头顶正中央,一片稀稀拉拉的发丝下,赫然秃了一大片。 锃光瓦亮! “啊!” 一声低促惊叫后猛地睁眼,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狂跳。 流萤猛地从噩梦中醒来,耳边却仿佛还萦绕着恶魔不散的低声絮语。 可是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混沌的脑子终于慢慢清醒了过来—— 目光所及,此刻在她头顶的,不是公司那惨白到毫无生气的吊顶,而是带有清晰木质纹理的原木色天花板。 在她鼻尖,一股淡淡的松木香萦绕不散,有种让人安心的稳重感。 昨天收拾完东西实在太累了,流萤最后睡觉前甚至懒得抬手拉上窗帘。 所以,此时外面的雪色天光就这样毫无保留地,透过窗户涌了进来—— 极寒之域晨间的光是金色的。 流萤回想了下之前她在半腰平台见到的日照金山——那是日落时分的光影。 而此刻,在她眼前,与暮时厚重光芒不同的锐利灿金,带着股轻盈跃动的生机,随意洒向了连绵不绝的群峰。 银白雪山染上了粉金亮色。 山间的浓雾如纱轻盈,一团团连绵堆积。 大的像条长长棉花糖,小的则是裹了雪衣的糖球。 嗯,日光蹭了过来,棉花糖和糖球被啃出了两块缺口。 但太阳不白吃,在棉花糖和糖球的边上,它为它们镶了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 云雾聚散,无声有形。 愣愣地看了窗外好一会儿,直到胸腔里之前那股不安跳动的情绪终于平复下去,流萤才收回视线,起身,准备—— 不好意思,没起来。 感受了一下现在自己身上各处的“重量分布”,流萤默了默,先把手从被套里拿了出来,然后抬起,对准压在她胸口的大肥猫,轻轻戳了戳,又戳了戳。 饱饱向来为猫方正,尤其是在睡觉一事上—— 它从来不会像麻黑一样摊着肚皮敞开四爪,不端庄。 也不会像武神一样盘在流萤头顶睡一整夜,不得劲。 它从来都是堂堂正正、理直气壮地,从床下跃起、往前找好方向,然后迈步,在流萤胸口,蹲成一块长条的黄黄胖胖大面包。 “饱饱,快下去,我都被你压得做噩梦了。” 不管不管,猫猫听不懂话,做梦了先怪它。 “喵啊!” 【刺挠!】 员工实时状态共享没关,流萤看见,饱饱头顶跳出来了两个字,并且随着她手上戳来戳去的动作,一直重复这两个字。 “喵啊!” 【刺挠!】 “喵啊!” 【刺挠!】 “喵啊!” 【刺挠!】 嘿嘿,好玩。 戳了一会儿,似乎是终于被她闹得烦了,饱饱脖子往前,张嘴追着她的指尖啃。 啧,光动脖子不挪腚,像个无能的鸡头稳定器(转换向·身子不动光脑袋狂转版),看起来整辆猫倒是拉长了不少。 “好啦好啦,真不玩了,快让我起床。” 发现大胖猫好像有点喜欢上这个“你逃我追”的游戏了,流萤没法,手掌转向,拍了两下大黄面包的屁股,后者才又哼哼嗷嗷地不情不愿站起—— 也没就直接离开。 它先是扬高脑袋,用鼻孔对流萤表示了一下问候,然后才抖了抖毛站起来,前爪往前伸,后半身高高撅起,踩着流萤的肋骨,伸了个无比舒展的懒腰。 爪子还凑到流萤鼻尖,舒服地开了个花。 嗯,滂臭。 坏猫坏猫! “嘶——” 在心里悄悄腹诽完,流萤坐起,却是先捂着自己的肋骨,长长嘶了一声。 饱饱刚才跳下床去时,是蹬在她身上借的力。 十来斤猫咪毫无保留的蓄力一大脚,体会到过的都知道那是怎么样的酸爽。 “迟早要想办法给你减肥!” 没什么用地放狠话威胁了一句大胖猫,流萤动作不停,继续往下掀被子。 ——其实说“被子”并不准确。 因为昨天晚上收拾完了实在太累,她洗漱后甚至都懒得铺床,直接扯过被套往身上一盖一卷。 凑合着睡吧,反正屋子里暖和,冻不着。 掀被套进度50%。 流萤从她肚子上拎开了睡成一条的吸吸。 吸吸甩了甩长长的尾巴,优雅地蹲在她身边开始舔毛。 掀被套进度80%。 流萤挠了挠她左右小腿上趴的两只“逻辑猫”。 麻黑年轻不稳重,被戳了背上痒痒毛就直接弹跳下床,追在饱饱屁股后面又挠又跳。 大早上的就开始挑衅找揍好不热闹。 乌漆却很有大家风范。 执着、坚定、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它还在给流萤睡衣上的毛毛小花球舔毛。 小花球原本是摇粒绒的,现在都成了顺毛。 给我们乌漆舔憔悴了都! 心疼得不行,流萤直接伸手,把她的小猫抱进了怀里,一会儿呼噜呼噜毛,一会儿搓搓圆脑袋,直把乌漆摸得眯着眼睛哼哼叫。 终于,卸下了身上所有的“猫形重担”,达成了100%的掀被套进度,流萤起身、下床、穿衣、折被子。 她随手拿起床头的皮筋挽起头发,动作到一半,却又心有余悸地仔细摸了摸发顶。 呼,蓬松依旧,还好还好。 * 系统提供的木屋很良心。 它本身有三层—— 一楼开阔,且配备有厨房等相对功能性的区域,流萤打算将之规划为办公区或是临时招待客人的公共开放区。 二楼则被被划分为了许多独立且隔音效果良好的房间,流萤暂时将之算作员工宿舍,目前只住了她和银耀两人。 三楼则是完全空旷的整个大房间。 没有隔断,也没有特殊设计。 之后,流萤打算对它做点小改造,不过现在,它暂时只是一个放置空木箱的储物间。 而且直到昨天收拾完恍恍惚惚地上楼后,流萤才发现,二楼的每间屋子还配备了独立的洗漱间、浴室和卫生间。 对曾经的合租人来说,这简直是天堂了。 叼着牙刷,在脑中回忆昨天晚上银耀和她说的、一些极寒之域的特点,流萤边对自己之前的某些运营计划进行修改调整。 除了暖泉期(夏季),极寒之域其他时候都是夜间长于白天的。 所以她之前规划中,某些与温度相关的项目需要调整,对应的,一些夜间活动也可以尽快提上日程。 …… 刷完牙,流萤大概列出了几条可以再斟酌调整的内容,一转头,就看见武神正蹲坐在椅子上,抬爪对着她毛巾上的一段线头勾勾勾挠挠挠。 果然是她家好奇心最旺盛的小朋友呢,一早上就开始探索洗漱间新地图了。 动作利落地收拾好了准备下楼,流萤临开门时,却忽然想起了昨晚睡觉前滑进她床头缝里的手机。 你看看,在没有互联网可用时,手机的重要性就直接大跳水了。 连流萤这么一个平日里不管有多困,睡觉前都必须抱着刷两下的人,居然把它忘了! 别扭着姿势把手伸进床缝里,流萤站起来蹲下去、左扭头右弯腰,却无论如何都 够不着那独自在床缝里凄凄惨惨的手机。 有点郁闷地挠了挠头,流萤起身往外走,决定去外面找点工具。 笑话,就是靠着会使用工具,才有了今天的人类。 老祖宗的手艺可不能丢! 走到门边、握上扶手、往前—— 流萤差点直接和银耀撞在了一起。 “抱歉,撞到你了吗?” “哎哟哟不好意思,没事吧?” 两人同时开口,说出了同样意思的话。 还怪有礼貌的。 “没事没事,倒是你……这是来找我的?有什么事吗?” “对,有事。” 银耀的声音依旧低沉好听,可说出来的话,却让流萤大吃一惊。 “楼下有新的客人来了,黄中黄在招待,我上来叫你。” 对上流萤瞪大了双眼有些震惊呆滞的目光,银耀顿了顿。 “是两个精灵。” ——*—— 精灵? 精什么灵? 什么精灵? 这个消息来得猝不及防,流萤的脑子卡了一下,像是无法理解其中含义。 银耀见状,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还补充道,“我看她们的状态比之前熊族兽人一家还差,就让黄中黄先给她们端了两杯蜂蜜水。” “不过早餐也快准备好了,你现在下去应该不会等太久。” 啊? 这是说早餐的时候吗? 流萤脑子晕乎乎的。 左边,有个小人拿着喇叭在她耳旁大喊“现在还管什么早餐啊,快去看看新游客!”。 右边,却是另一个小人捧碗拿勺,非常严肃地总结陈词“可是早餐真的很重要啊!” 而且,看到了此刻眼前人的形象—— 银耀的个子很高,差不多有一米九,眉眼冷峻锋利,看上去生人勿近。 可现在,就是这么一个生人勿近的酷哥,却围着她那个可可爱爱的灰粉色猫猫头围裙,左手锅铲右手碗,直愣愣地站在她跟前。 他换下了之前流萤见到过的那身黑色外衣。 ——可里面那件衣服,也是黑的啊! 而且还是半高领、黑色紧身、长袖打底。 鼓鼓囊囊! 救命救命救命! 这是什么扑面而来的反差人夫感! 脑子本来就不清醒,看到他这副模样,流萤一时间更迷糊了。 他刚才说了什么来着? 哦对,是蜂蜜水、黄中黄、早餐,还有——精灵! 事业心疯狂上头,色心遗憾退场。 流萤终于从众多想法中拎出了当下最重要的一条,然后,把房间门向内一拉,拽上银耀就往屋子里走。 快快快,先帮她把手机取出来,十万火急!。 * 脚步噔噔地飞快从二楼往下,在银耀单手帮她把木床拎起来后,流萤捡起手机,迅速查看了一遍上面的弹窗信息—— 那是约莫四小时前的消息。 【嘀——检测到指定区域内出现两位游客,初始引流扶持机制正在启动】 【叮咚!已为您成功吸引两位游客!】 【身份:精灵族】 【预计到达时间:3小时(已到达)】 【请任务者做好准备!】 提示倒是提示了。 可系统夜间检测到她正处于休息状态,自动开启了免打扰模式! 这是真遇到人工智能了! 流萤脑中,各种想法像出锅前的爆米花,噼里啪啦炸个不停。 可她没时间分辨了。 快步下到一楼,在木梯拐角处,透过缝隙,她远远就看见黄中黄圆圆的脑袋上顶了一个大大的木托盘。 托盘上,是许多新鲜的水果,和各种小零食。 还好还好,至少从背影看起来,客人坐得很稳,暂时没打算离开。 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 流萤调整好了情绪,迈开步子,走过转角最后一处遮挡。 “抱歉下来晚了,我是店长流萤,欢迎光临我的温泉馆。” 向前,她对上了两双剔透冰蓝的眼睛。 17. 早餐 “嗯,我觉得……漂流的冰扶手可以缠一层软橡胶。” 熊壮挠了挠头,“我的爪子出汗多,最后那几个项目都抓不稳,其实……还挺害怕的。” “圆圆……” 熊圆圆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然后非常郑重地举起爪子,兴奋且期待地表演了一个爪爪开花。 “圆圆也想玩爸爸说的那个,嗯……漂流!还有大喇叭!” “可是漂亮姐姐说,圆圆还没长到那个身高横线线,不能玩。” “圆圆好好奇呀!” 手中握着羽毛笔,熊月满认真听过并记下了丈夫和三个孩子的意见。 笔尖和纸张摩擦沙沙,很快,纸上就多出来了长长的好一串内容。 “漂流扶手增加防滑橡胶,幼崽专属浅水区增加小滑梯,温泉池边多放几个挂毛巾的钩子,泥泉旁边准备冲脚的小水池……” “还有别的吗?” 写完,熊月满把纸上的草稿内容念了一遍,然后看向另外四人,询问他们是否还有补充信息。 在她身边,三只崽子和熊壮对视了一眼,格外同步地眨了眨眼,又摇了摇头。 “好。” 被他们这齐刷刷的动作逗笑了,熊月满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到床边的柜子旁,拿出了里面一叠最平整干净的白纸。 “既然意见汇总好了,那我就要正式开始写咯!” 重新走回桌前,熊壮和三只崽子一起,已经把桌子上的果盘和其他东西挪开了。 果盘里,原本满满当当堆了许多水果和蜂蜜的地方,现在已经空了大半——被他们当成了早餐。 但事实上,此刻外面的天还没亮,隐约的,只在雪山与天空之交界,能窥见几丝细白。 山洞里温暖舒适,但之前长久的生活习惯,却还是让他们早早醒来了——以往在这个时候,他们就该顶着风雪,外出去寻找食物了。 提笔、铺平纸张—— 熊月满的手在半空悬了一会儿,却是直到羽毛笔上的墨水都要滴下来了,也没开始写字。 她重新将笔放下了。 看了看自己手边的一堆草稿纸,她皱眉,又看了看熊壮,忽然开口。 “所以……我们的这份‘体验反馈’,到底该怎么写呢?” “啊?就……这么写啊?” 对上妻子的视线,熊壮没能理解她这句话的含义,抬手挠了挠头,目光茫然地看向了石桌上那薄薄的一小沓草稿纸。 “嗯……我知道店长邀请我们来体验,就是为了获得最真实的游客反馈。” “可是这里的项目新奇有趣,在很多我们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地方,也做了对应设计。” “所以……” 看了看手边那些“想要这个、多点那个”的建议草稿,熊月满忽然有些下不去笔了。 他们这样,真的很像是在鸡蛋里面挑骨头。 听妻子说完这些话,熊壮懂了。 之前在兽人世界时,他们也是被邀请去参加过好些游乐园或是娱乐项目的试运营测评体验的。 所以对于“提建议”一事,他们其实很熟悉。 台阶太陡、座位太窄、餐盘不够大、门太小了无法通行…… 虽然是在兽人世界,但那些项目的开发者显然更多地,只考虑了普通兽人的体型。 也因此,每次去体验时,他们都能给对方提出一长串“硬伤”式的建议。 可这里却不一样。 这里有加加加大号餐盘、有能容下两只成年巨熊的分区温泉池、有专门给他们设计的梳毛爬道,甚至就连一个简单的提示牌上,都写满了连他们自己也没留意过的安全提醒事项。 方方面面都很周到。 周到得在某几个瞬间,熊壮甚至会怀疑,店长是不是真的有什么熊族远亲。 ——所以他们会犹豫。 他们无法再根据种族特性提出普遍性体验意见,只能纯粹从个人角度出发,给出许多零星个性化的反馈。 而这在对方给了他们容身之所、提供了无数美味食物,还让他们体验了许多新奇有趣的项目后,显得格外不和谐。 简直就像是在故意找茬。 念头毕,脑子转了又转。 熊壮一会儿挠挠头,一会儿搓搓手,和此刻身边的熊月满一样,紧紧皱起了眉头。 洞中一时间变得无比安静,隐约间,还能听见外面呼啸而过的阵阵风声。 三只小熊崽现在还无法理解爸爸妈妈的烦恼,所以他们只是排排坐着、趴在桌边,一会儿看看油灯,一会儿挠挠毛毛。 听不懂,但乖乖安静。 “不行。”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熊月满忽然开口,做出决定。 “我们还是要原原本本地,把所有想法写出来,一个字也不能改。” 她看着熊壮,表情认真。 “店长说,她要把这里经营好。” “所以我们作为第一批客人,必须要向她反馈出自己最真实的感受——哪里好,哪里可以更好。” “这样才是真正对她有意义的。” “不过如果这些建议被采纳并实践,肯定会需要花费店长不少的时间,所以……” 说到这儿,熊月满顿了顿,眼中像是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在跳,斟酌了好久用词才重新开口。 “所以,我有一个想法——” ! !! !!! 她说出了她的想法。 然后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对面那四双眼睛,忽然亮了。 同步的、齐刷刷的,像冬日午间阳光直射下,冰湖面上反射出的粼粼波光,亮得刺眼。 ——*—— 端着温热的牛奶喝了一口,又拿起盘中的三明治大口咬下—— 鸡蛋被煎得金黄流心,培根的烟熏咸香混杂着西红柿的清爽,和酸甜沙拉酱综合在一起,简直——超级美味! 流萤幸福得眯起了眼,在心中给银耀刷了满屏的彩色回旋大拇指。 新手第一次尝试就能做得这么美味成功,简直是神来的! * 刚才下楼后,银耀并没坐下。 他只是继续握着锅铲、围着那个对他来说明显短了一截的围裙,和头顶木托盘的黄中黄一起,脚步不停地走向了厨房。 ——然后没到五分钟,就端出来了满满一桌的丰盛早餐! 将木托盘里的碗碟一个个拿出,又在流萤面前依次摆好,银耀的动作很小心,末了,还格外忐忑地说了一句。 “第一次做,不知道味道怎么样,你……要尝尝吗?” 灰粉色的兔子围裙穿在他身上,袖子向上挽起半截,露出了段结实的小臂。 银耀脸上沾了点酱汁,虽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外面又下雪了”,可在他身侧,那双半攥紧的手,却无比坦诚地暴露了其主人的真实情绪。 就这样,流萤能说不吗? 她完全不能好嘛! 她天生就爱吃早餐! 早餐多重要啊,营养又健康! 然后她就端起牛奶抿了一口,接着,又很认真地尝了尝那份三明治—— 完全是中华小当家同款,开盖时要加上金光特效级别的美味程度! 坐在对面,两个精灵显然有和她一样的想法。 最初,在见到她们时,流萤是被狠狠地震撼了一下的—— 因为所坐位置是背朝木梯的,所以流萤直到刚才下楼问好时,才看清了她们的样子。 精灵真是被造物者偏爱的种族。 流萤视线左边,那个雪白长发自然垂落腰间、只在末尾用一串淡蓝色冰晶珠子松松挽着的精灵叫雪汐,是两人中的姐姐。 而右边,那个一头银色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其中几缕还被编成了细细辫子垂下的精灵叫泠霜,是两人中的妹妹。 虽然眉眼都同样精致,不过两人除了发色,却还有很多别的地方也好区分—— 姐姐 的身形要略纤细一点,个子也稍矮些,面部轮廓柔和。 妹妹则更高一点,眉眼冷冽,有如高山冰雪。 但相同的,是她们那双眼睛—— 那双同样湛蓝澄澈,像是山巅未被惊扰过的冰湖一样,干净透亮的眼睛。 然后银耀的早餐就端上来了。 平静冰湖变成了玻璃珠,开始跃动着,发出了耀眼光芒。 他给两个精灵准备的早餐是蔬菜沙拉。 流萤刚才听见了,是黄中黄口述过程,银耀现学的。 然后那两个刚才还清冷得仿佛不在人间的精灵,现在就坐在她对面,优雅地端着熊族特供版加加加大号木碗,手中动作起落间,直接快出了残影,无比认真地在吃、吃、吃—— “嗝~” 吃太快了,没忍住打了个嗝。 泠霜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她长长的耳朵抖了抖,一点点抬头,恰对上了流萤看过来的目光。 对方显然是听见了刚才那道声音。 然后,她小小地、小小地眨了眨眼,唇边轻轻扬出一点弧度,抬手指了指自己嘴角,又往前,把桌上那杯薄荷冰茶再往泠霜手边推了推。 低头,泠霜抿唇,飞快擦掉了自己嘴角不小心沾上的酱汁,然后又端起冰茶抿了一小口,耳尖从下往上开始,一点点、一点点地染上绯红。 * “咳,非常感谢您的食物和好心收留。” 放下木碗,雪汐和泠霜接过纸巾擦了擦嘴,双膝并拢坐着,手搭在膝盖上,心中满是后知后觉漫上来的窘迫。 “没关系呀,出门在外都会遇到困难,我只是力所能及地帮了一点小忙而已。” 流萤如此回应。 而且,她还没说的是,咳咳,她的目的也没那么单纯…… 她还想说服她们去体验谷里的温泉项目呢! 这个这个双向互利又能挣积分的事,她可舍不得错过。 “我们从北边的漱泉部落来,路上因为遇到暴风雪,绕了很远的路,还找不到食物,所以刚才才会……” “但我们一定不会白吃您的食物!” “我们会寻找水源和极地植物,希望能够……帮到您” 即便是有流萤的回答,雪汐也还是解释了几句。 可话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却低了下去,有些不确定地同妹妹对视了一眼。 ——能在极寒之域开出这样温暖的一间温泉馆,馆中还摆放了许多此前她们从未见过的植物,以自己两人这点微不足道的能力,好像……根本就帮不上对方什么忙。 她们兀自情绪复杂,流萤的眼睛却一下亮了起来。 能寻找水源和植物!这可是—— “之前的熊族客人上来了。” 原本,一直沉默坐在流萤身边的银耀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什么?” “我能听到,之前的熊族客人,他们上来了。” “而且,似乎还有点——急?” 脑中想法一时没转过来,流萤下意识出声询问了一遍。 接着,在听到银耀的回答后,她整个人忽地从凳子上腾起,先匆匆和雪汐两人说了一声,然后立刻就迈开步子,兔子一样直接从原地蹿了出去。 这是,怎么了? 银耀不解,但下意识地,他同样起身跟了上去。 而另一边,拿出八百米体测时,最后那段“再不加速就要因为超过合格时间而被迫重跑”的速度,流萤几乎是脚下冒烟地冲到了木屋后边,将手搭在锁扣上,往外一抽,猛地将门向内拉开—— “哗” 凉风立时灌了进来。 而门外,一只抬起准备叩门的大毛爪子还停在半空,五双眼睛齐齐瞪大。 他们有些愣愣地看着门内流萤气喘吁吁的样子,然后——“唰”。 另外四只毛爪子也抬了起来,下意识地左右晃动着,对流萤挥了挥。 “店长,早上好啊。” 18. 用户体验反馈报告 一下,两下。 熊圆圆的两只爪子扒在暖炉边,露出了半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眼睛眨啊眨、眨啊眨,控制不住地偷偷看向另一边的两个姐姐。 她们好漂亮呀~ 另一边,她那名字叫球球的二哥,已经跟着形状是球球的系统,一蹦一跳去往了屋子角落,说什么“时间到了”,要去给狗狗喂饭。 狗狗是什么? 熊圆圆只听妈妈提过,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心里痒痒的,所以她本来是打算和哥哥一起去的。 可是想了又想,纠结了又纠结,在用小脑袋瓜无比郑重地分析了一通“狗狗是店主姐姐的狗狗,店主姐姐在,狗狗就会一直在”的严密逻辑后,她还是决定—— 她要留在这里,她想多和两个没见过的漂亮姐姐呆一会儿呢! “喵嗷!” 就在熊圆圆做出了这个无比艰难的决定后,一声大大的猫叫忽然在她前方响起。 熊圆圆抬头,就看见那片好看的窗帘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去了两只猫—— 两只用爪勾住窗帘,动作娴熟身手矫健,在抬爪落爪间,三两下就蹿到了顶端横杆上,现在正悠闲地晃着尾巴,居高临下俯视满屋子人的,猫。 泠霜微微瞪大了双眼。 她屏住呼吸,看着垂下来的那两条毛茸茸尾巴,和那两只惬意自在的猫,视线一点也舍不得移开。 “店长姐姐说,那两只猫叫饱饱和麻黑哦!” 忽然,腿边多出了点软软毛毛的触感。 她低头,就看见了一只黑色小熊。 小熊仰头,看着她,非常认真地用一双小毛爪子比比划划,给她讲解几只猫咪的“恩怨情仇”。 (°o°)! 哥哥怎么这样! 熊圆圆本来是安静地把爪搭在暖炉边,头抵在爪爪上,专心看猫的。 可视线一转——哥哥居然先她一步溜到对面,已经和对面站着的银发姐姐说上话了! 哥哥坏! 以及——站着。 木屋一层并没摆放太多椅子。 所以,在熊族一家忽然上山,而店中又新来了两位精灵的情况下,凳子就不够用了。 银耀上楼,去搬凳子。 黄中黄去喂狗,还没回来。 流萤进厨房,准备水果点心。 所以外面,本来就没凳子的熊族一家,和觉得“别人没凳子一直站,自己也不好就这么坐着”的精灵双双起立,围在大铁炉边,排排站着烤火。 怪板正的。 “你们好,我叫雪汐,这是我妹妹泠霜。” “我们来自北边的漱泉部落,路上遇到暴风雪又没有食物,误打误撞来了这里,多亏店长收留了我们。” 看着妹妹和两只小熊崽凑在一起,无比认真地交流起了有关猫咪的一二三点事项,雪汐抿了抿唇,露出个笑,向着对面的熊月满和熊壮两人,简单做了个自我介绍。 “你好,我们是熊族兽人。我叫熊月满,这是我丈夫熊壮。” “我们没有归属的部落,也是昨晚路过这里时,被店长好心收留的。” 伸出手和对方轻轻握了握。 熊月满此前从未见过“精灵”这一种族,但是看对方手腕格外纤细,她担心自己一个没注意,把别人捏伤了。 她们就自己生活的区域简单聊了几句,然后没过多久,流萤就端着准备好的大果盘出来了。 “来啦,鲜切果盘和冰葡萄汁,味道应该——饱饱!!!麻黑!!!” 在厨房忙活了一小会儿,流萤端着木托盘才刚走到落地窗前,两道黑影就猝不及防地“嗖”一下从窗帘顶上扑了下来! 然后被银耀一手一个接住了。 流萤甚至都没看见他是怎么动作的。 她只是觉得有一阵风从身边吹过,然后眼前那块只有她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屏上,忽然就冒出来了长长的一连串大字。 “喵?嗷嗷嗷!!!” 【是谁?快放开本喵!!】 【不然本猫就要,!¥%@¥%@!】 “喵喵嗷!啊嗷嗷!” 【这头人蹬起来爪感还不错!我踹我踹我踹踹踹!】 咪的天! 看着属于饱饱的那块光屏上,无数文字骂骂咧咧地滚来滚去,流萤先心虚地看了眼银耀,然后把木托盘放在了手边一处桌子上,动作飞快地从他手中接过这头大胖猫。 好你个饱饱!分明天天在家,从哪儿学来的这些骂人词汇! ——咳,反正流萤是要坚持到底,假装自己一点也没看见刚才饱饱叽里咕噜猫话中,那浓度极高的“资本家”“黑心老板”之类的话的。 把她家黄黄胖胖大面包放在地上,又顺了顺它乱七八糟的背毛,流萤一抬头—— 哎哟我嘞个麻黑啊! 和饱饱光会动嘴的超低行动力不同,在流萤完全没注意到的时候,麻黑已经自己悄没声地扒在银耀上翻了个身,抱着他的胳膊就开始一通狂踹了! “喵呜~” 忽然,它蹬着蹬着停下了动作,然后歪了歪脑袋,忽然发出了一声格外轻细的嗲嗲猫叫。 完蛋! 出现了终极进攻信号! 流萤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直接从银耀手中接过麻黑,把它紧紧抱在了怀里,一点爪尖都不漏出来。 因为和叫声粗放的饱饱在一起待久了,所以麻黑的叫声,在很多时候都是呕哑嘲哳难为听的。 但它毕竟师从吸吸,而吸吸又曾经是猫咖店头牌花魁,所以在特殊情况下,麻黑努努力,也还是能夹住嗓子的。 但这种“特殊情况”非常不妙—— 它代表着,麻黑即将发动它的三十六式腿法和五十二种牙印,对被撒娇者进行一场从头到脚的全方位……骚扰。 好在麻黑不会对她下爪。 把这头精力异常旺盛的小挖煤工抱在怀里挠了好一会儿下巴,又给它捋顺了背毛,流萤才半弯腰把它放下,看两个调皮的小家伙互相打闹着跑开,转头看向银耀。 “你没事吧?” 目光落在对方那处皱皱巴巴的袖口,虽然隔了层衣服,但麻黑的力气流萤知道,她担心他被踹伤。 “我没事。” 摇了摇头,把袖子往上挽了两圈,银耀手臂上别说爪痕,连条印子都看不见。 “那就好。真是不好意思,它们俩到了新地方或是遇到新人就很喜欢凑在一起拆家。” “刚才要是你没过来,我肯定要被它们的飞天大踹踹个正着,手里的好些吃的也保不住。” 飞天大踹,流萤早就习惯了。 可吃的绝不能撒! 两人边说,银耀边端着木托盘,和流萤一起走到了炉边。 暖炉旁,银耀重新去把刚才因为情况紧急而随便堆放在楼梯口的椅子拎了过来,流萤则是把切好的水果挨个放到了每个人的手边。 一群人终于重新围着炉子坐了下来。 暖烘烘的热量烤得人浑身发软,流萤先给所有人都倒了一杯果汁,又聊了一会儿,才转头看向熊月满,出声询问。 “对了,几位今天一早就上来了,是有什么住得不习惯的地方吗? ——*—— 开门进屋,拿下软垫,回身关门。 “这里很安静,不会有人打扰我们,有什么事慢慢说就好。” 坐在软垫上,流萤看着对面的熊族夫妻俩,温和开口。 刚才围坐在暖炉边,吃了点东 西又简单交流了几句后,他们忽然提出,想要和流萤单独聊聊。 虽然有点疑惑,但这是自己的木屋,屋子里又还有一个系统认证的超强战力型存在,流萤于是便也没拒绝,在一楼找了间最靠里的安静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带着他们过来了。 进入房间后,单独和流萤面对面坐着,两人明显更紧张了—— 熊壮坐得笔直,一双腿拘谨地并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此刻正紧张地相互揉搓。 熊月满也把背绷得紧紧的,她的手放在膝头紧握成拳,似乎连呼吸都屏住了。 就这样沉默了几秒,在流萤温和的目光注视中,熊月满终于还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和熊壮对视了一眼,然后,后者小心翼翼地脱下了自己厚重的外袍,在熊月满的帮助下,从衣服内侧的隐蔽口袋里,拿出了两个被用细绳捆得整整齐齐的小圆木托盘。 看着两人无比郑重的动作,流萤还以为他们即将拿出来的,是什么无比珍贵的东西——结果却只是两个木托盘? 不确定地又仔细打量了他们手中的东西好几眼,流萤更疑惑了。 没错啊,就是之前她放在给他们准备的休息山洞里、那两个用来装毛巾的小托盘啊? 上面的橘色笑脸贴纸都还在呢! 这边,流萤还在谨慎思考,分析那两个木托盘此时出现的场景意义,对面,熊月满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细绳,把两个托盘从中间分开,从里面拿出了——一叠纸? 一叠雪白的、整整齐齐的、连半个折角都没有的纸。 “店长,这是我们一家的体验反馈和建议。” 向前,将那整齐的一小叠纸轻轻推到了流萤手边。 “这上面如实记录了我们一家在游玩过程中的真实体验,包括哪些项目非常有趣,那些地方最为刺激,和哪些地方还可以更好。” 熊月满边说,流萤边拿起那一份反馈内容,大致翻看了起来。 单从格式来看,眼前这两位客人应该是写过了不少类似的内容—— 纸张封面,是工整的手写标题,《山谷温泉馆体验反馈报告》。 翻看里面的内容,大致分为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分条列点的详细“核心体验感受”。 每条感受下方,都标注了他们大致的体验时长、对应家庭成员的详细感受和反馈建议。 目光扫过,流萤发现,对于大多数项目,他们都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第二部分,是“可参考的待优化细节”。 从漂流冰舱的扶手防滑问题,到泥泉边上的的冲洗设施,再到温泉池边挂毛巾的钩子高度…… 从项目本身,到生活设计,所有内容都写得清清楚楚、让人一目了然。 第三部分,则有些出乎流萤的意料,是“项目拓展建议”。 在这部分内容中,结合极寒之域的环境特点和熊族兽人本身的行为偏好,他们提出了好些个流萤从没想过的建设方向。 真是,远远超出了她预期的、一份很有意义和实践价值的报告啊。 看着流萤将纸翻到最后一页,又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熊月满估计着时间,对方应该大概看完了内容,她于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坐正身体,将腰背挺得格外板正,说出了他们今天来此的目的—— “在这些建议中,其实有不少一部分是我们自己的体验感受。” “里面细节比较多,改起来可能会很琐碎麻烦,需要花费不少时间。” “所以……”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看着流萤的眼睛,语气虽然忐忑,目光却并不逃避。 “所以我们想问问,店长,您这里……还招工吗?” 19. Boss直聘(1) 招……工? 打工的当久了,乍一听到这两个字,流萤竟还有点不太适应。 从把资本家挂在路灯上的角色,变成了可能会被挂在路灯上的角色。 新奇的嘞。 将流萤这片刻的怔愣理解成了犹豫,熊月满和熊壮的心瞬间就高高提起,忐忑不定。 他们对视一眼,然后开口,有些急切地向流萤说起了自己的能力,生怕只晚上这一秒,自己就会被直接拒绝。 “虽然现在没有什么食物或是资源,但我们的兽身原型是熊,力气很大。” “搬运重物、清扫积雪之类的重活累活我们都能做,一个人能顶三个用!” “我们会挖洞,建造简单的木屋和冰屋。” “我们还会打家具,基本的桌子椅子床都能做!” “而且在进入极寒之域前,在兽人世界里,我们去过不少游乐园,体验过很多的游乐设施,所以我们一定能给您提供更多实际的建议,还能动手帮着将它们落为现实!” “此外,我们还有独特的种族天赋——” 说到这里,熊月满转头看向了熊壮。 “其实我们能找到这里来,并不是偶然。” “我们熊族有一种天赋能力,叫做野性直觉。” “熊壮的野性直觉,是‘方向’。” “这种直觉让他对方向和地形的感知尤其敏锐。” “只要走过一次,他就能对附近的地形了如指掌,甚至还能有部分概率探知到地下洞穴与暗河的存在。” “在这次暴风雪里,就是靠着他的野性直觉指引,我们才找到了这里。” “而我的野性直觉,对应的是‘食物’。” “这种直觉能让我找到雪中深埋在地下十几米深的植物根茎,能分辨出植物是否有毒、能不能吃,还能依靠气味判断出食物的新鲜程度。” “之前,就是靠他带路,分辨出可行的安全方向,我沿途搜寻食物,找到能果腹的东西,我们一家五口才撑到了现在。” “而且除了这些,别的您还有什么交代的,我们都可以学!” “脏活累活都没关系,我们什么都能干!” “所以……店长,您能不能考虑一下我们?” 对面,两个熊族兽人正绞尽脑汁地回忆着自己过往的所有经历。 他们恨不得把自己从内到外都拆开来给流萤看,尽可能向这位“潜在雇主”证明自己的价值。 看他们这样,流萤忽然有点心酸。 她找过工作。 她知道这种感受。 “招工”这件事,确实是她从未想过的一条道路。 流萤原本以为,至少要等温泉馆有了稳定的客源后,她才会需要考虑这一步。 边听边垂眸思索着,流萤的手指无意识摩挲过了自己的裤边口袋,和那里面鼓起来的,她的手机。 她想起了昨天晚上自己看过的,有关【声望值】的信息。 * 点开合同原文,又查看过了对应附件后,流萤这才发现,系统所说的【声望值】,和她之前理解的有一定出入。 系统要求收集的声望值,其实是由【声】和【望】两部分组成的。 两者对应占比不同,且根据细分的各项指标,有一套非常复杂的加权计算标准。 【声】,简单来说就是传播广度,亦即流萤最开始理解的意思,占比45%。 它包括来访客人数量、客人平均满意度、客人复访率、传播范围等共计八个方面的不同内容,计算规则和指标明确,属于可量化操作的部分。 【望】,对应的,则是更抽象的“影响力”概念。 组个词更方便理解,也叫“威望”,计算占比55%。 和【声】值清晰的各项指标比起来,【望】值的计算规则完全看得流萤一头雾水—— 它包括了“影响他人决策的能力”、“影响他人行动的程度”、“他人对你的信任程度”、“他人愿意为你提供帮助的意愿”、“他人对你的情感联结强度”…… 指标多,且越到后面,越可以说是抽象得离谱。 将界面滑动到最下方,流萤甚至还看见了什么“对温泉主人的喜爱值“”对温泉馆的占有欲”这种东西。 ……总不能她以后还要搞什么万人迷修罗场吧! 纯情温泉火辣辣吗? 怪得要命! 反正,吐槽归吐槽,总结下来,流萤未来获取【声望值】的路径大概有三—— 其一,单纯靠接待客人,刷高【声】值。 昨天熊族一家在到访并体验完所有项目后,流萤手机上的声望值也终于从0变成了2/1000000。 咳……虽然在后面那串长长长长长的零面前,这个数字实在是小得可怜,但总归是迈出了第一步嘛! 不过开张的喜悦过去后,流萤又套公式算了算——来了五位客人,且满意度都在100%,算下来,她的现有【声】值应该是“2.5”才对——可系统显示的最终结果却只有“2”。 这说明,关于【声】值的计算甚至是获取,她还有别的规则没摸透。 那么为了达成一百万声望值的目标,她所需要接待的客人,数量就至少得在两百万以上。 其二,【声】值【望】值同步提升,这应该会是系统最想看到的结果。 但其中关于【望】的部分,因为流萤实在没什么头绪,所以暂时无法执行。 其三,只刷【望】值。 原因同第二点——【望】值部分的内容,确实是她现在的操作盲区。 所以分析总结下来,流萤现在,至少是在温泉馆发展的初步阶段,只有第一条路可选。 【望】值太抽象,她实在无法想象那些数值涨起来后,会发生什么魔幻的事。 但今天,熊月满两人的到来,却给了她一种全新思路。 ——“影响他人决策的能力“”他人因你而改变生活轨迹的程度”。 如果说,熊族一家本来是打算去别的地方、做别的事,在体验了她的温泉馆后,却想要选择留下来,这是否恰恰就对应了系统要求中,【望】值的部分呢? 想到这里,流萤的 思路逐渐清晰了起来。 综合分析—— 在安全上,有通过系统和她绑定了契约的银耀,对方哪怕想做什么坏事,也不会有机会。 在住宿上,无非就是把木屋二楼的房间再打扫出来一间,不算什么难事。 而饮食就更简单了,在系统初始的「中级综合性礼包」加持下,多五张嘴吃饭,对她来说根本没有任何额外成本。 而且,她想且愿意他们留下来。 所以……天时地利人和,她实在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不过有一些问题,流萤还是要提前和对方沟通好的。 想法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流萤大概定下了章程,然后抬头,她看向了对面那两个正紧张得坐立难安、连手指都在控制不住微微发抖的人,坐姿更端正了些,目光同他们对上。 “在给出确定的答复前,我还需要先问两位几个问题。” 她这话一出,熊月满和熊壮立刻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信号——有戏! 他们于是坐得更加板正,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准备迎接流萤的问题。 只要能留下来,别说是“几个”,哪怕有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问题,他们也不怕! “首先,关于两位提出‘想要留下’的原因,我有一些猜测——” “你们或许觉得,在极寒之域,有这样一间木屋,又能拿出这么多的食物与各种资源,我的实力必然非常强大,能够为你们提供庇佑。” “但坦白说,我现在确定可以为你们长久提供的,只有一处住所。” “这个月之后,我甚至连食物的可持续供应情况都无法断言。” “到时候,你们需要自己外出寻找食物。” “所以如果是因为‘食物’本身想要留下,我这里其实不是你们的最优选择。” 流萤说的是实话,这也是她必须要和对方说清楚的事。 目前,她的食物和生活用品仅仅依靠系统赠送的新任务者「中级综合性礼包」提供。 而昨天晚上,出于某种未雨绸缪的忧患意识,在浏览积分商城时,流萤特意去找了这份礼包的对应积分价格。 ——然后她就沉默了。 在商城的标价中,「初级综合性礼包」需要花费五万积分。 对应的,礼包中仅有地球上的基础蔬菜和主食——水果、饮料、零食之类的,全不包含。 「中级综合性礼包」二十万积分每个。 礼包中包含了地球上所有合法合规的食物,每月还有额外三次的“随机异星球美食”品尝机会。 「高级综合性礼包」五十万积分每个。 礼包中包含了地球上的所有食物,同时,每月还有两百份“指定异星球美食”的品尝机会。 而「豪华综合性礼包」——它居然一百万积分一个啊!! 礼包中,含有上述提到的所有食材种类。 甚至是哪怕购买者想吃《山海经》里的幻想生物,它都能现去世界里捞的程度! 太玄幻了。 也……太贵了啊! 20. Boss直聘(2) 之前接待了五位客人,且他们的满意度都在100%。 在新任务者限时双倍积分奖励的加成下,流萤总共获得了2000积分。 所以可以计算,在客人满意度都为100%的理想状态下,在有双倍积分加成时,每接待一位客人,流萤最多能获得400积分。 那么,在当前15天的系统引流及双倍积分奖励加成期内,除已经体验过项目的五位熊族客人,她未来确定有的(含当前两位精灵族),就还有95位客人。 将他们全部接待完,流萤就还能再获得95*400=38000积分。 再加上每日刷新的日常任务——每个任务20积分,每天10个任务。 前15天,她能获得20*10*2=400积分/天,后15天减半,为200积分/天。 也就是说,以一个月的时间为界。 前15天,流萤在游客满意度为百分百的情况下,在双倍积分奖励加成期间,依靠接待游客,累计最高能获得4万积分。 日常任务部分的积分则为6000。 后15天,不确定会否有游客到来,日常任务部分的积分为3000分。 ——所以,哪怕所有客人都满意、所有日常任务都能完美完成,在系统赠送的中级礼包过期后,流萤可能都还凑不满一个初级礼包所需的五万积分。 但,其实,咳,在算完了那些数据后,流萤也是动过一点“歪脑筋”的—— 现在她获取食物的方式,是在手机的管理APP上选择好对应内容并填写数量。 只需等待几秒,它们就会自动出现在厨房里、那个木屋自带的巨巨巨大号四开门冰箱里。 不限数量。 所以,那么大一个冰箱,那么无限制的予取予求,和室外那堪比天然大冷库的温度。 这条件,流萤想不囤点货都难受。 然后,她邪恶的想法还没实施,就被黄中黄劝退了。 据【球球零大人在岗前培训时,着重强调过的内容】,黄中黄说,上述行为是被系统规则命令禁止的—— 在礼包有效期结束时,系统会自动检测任务者已取用的物资。 若其判定结果为“超出常规使用量的异常囤积”,系统会立刻收回当前任务者的所有物资,并处以“积分商城内所有物品价格翻十倍”的惩罚。 也就是说,在积分礼包的有效期内,你可以吃得很多,也可以叫上你的朋友一起吃得更多。 你们甚至可以吃着九九八十一宫格火锅,用巨无霸音响唱着难忘的歌,一起去鹅城(划掉)当皇帝的姐和哥。 但这种潇洒只能停在系统礼包有效期结束前的最后一刻。 礼包效期结束后,无论是姐还是哥,异常囤积统统杀无赦~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押韵。 让流萤只能含泪放弃投机取巧,开始构思独立于系统之外的生存选择。 而熊族夫妻俩的能力,恰好对应了流萤现在的需求。 一个寻路一个找食物,有他们在,她完全可以开辟出一条独立于系统之外的物资来源。 她真的非常需要这样的员工。 但流萤还是选择清楚地告知对方,他们可能面临的风险。 签过阴阳合同霸王条款的人,干不出背刺的事。 犹豫思考了片刻,又问了她几个问题,在确认流萤所说的“食物供应不稳定”的结果大概只是需要他们自己去找食物,而不是把他们当成食物后,熊月满和熊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他们还是想要留下来。 那真是——太好了! 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虽然流萤自己分析,觉得她的温泉与住宿资源很有竞争力,但直到他们点头,她才真的放下心来。 解决了最重要的核心问题,思考了一会儿,流萤想到了【望】值对应的某些指标,和她之前了解到的熊族兽人的特性,综合考量后,还是又再问了他们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或许会有点突兀,但我还是想确认清楚——” “据我了解到的两位的种族特性,你们在生存偏好上,应该是更倾向于在一个地方长久居住,轻易不会改变生活范围。” “而从你们之前的言语判断,两位应该是第一次进入这片区域。”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知道,是什么因素促使你们在暴风雪最猛烈的时候,离开原本的居住地呢?” 这次,流萤对面,那两个原本还紧张到绷紧了背脊的人,忽然沉默了。 他们对视了一眼,这次,开口说话人变成了熊壮。 他的声音很低,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因为我们原来的家,被雪埋了。” 在他缓慢的叙述中,流萤知道了他们此前的经历—— 极寒之域虽然终年冰封,但在季节上,也还是有细微变化的。 在这里,春季被叫做冰泮期,对应冰雪开始融化,地热活动频繁。 夏季被叫做暖泉期,是全年最温暖,也是食物最丰富的时候。 秋季被叫做雪临期,初雪降临,气温骤降。 冬季则被叫做长凛期,极寒深冬,风雪肆虐,在一年中最为危险。 现在,是长凛期和冰泮期的交界时点。 他们之前所住的洞穴,被“倒春寒”时的厚雪掩埋了。 和地球上“倒春寒”的强度不同,在极寒之域,长凛期和冰泮期交界时的天气变化,凶猛又危险。 在那段时间,气温会在短短的几个小时甚至是几十分钟内,从约莫零度,骤然下降到零下四五十度。 那些原本融化了的表层的积雪会重新冻结成坚硬的冰壳。 再叠加新的降雪,山体上重新又会堆积起十数米厚的雪层。 然后就是雪崩。 低洼处的洞穴会被积雪彻底压实掩埋,再也无法重见光明。 他们之前居住的洞穴就是这样废弃掉的。 甚至要是没有野性直觉的提前预警,就连他们一家五口,都会被永远埋在那个漆黑的狭窄洞穴里。 他们失去了原本的家园,失去了囤积的食物与物资,甚至差点失去生命。 “……抱歉。” 流萤开口,没想到问题的答案会是这样。 “没关系,至少我们一家人还活着。” 对面,熊月满却只是笑了笑,不欲通过渲染这份经历来换取同情。 “那好——” 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对面那两双眼睛,流萤唇边忽然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 “我现在正式邀请二位,成为温泉馆的第一批正式员工。” “工作期间,我会为你们提供木屋二楼的独立房间一间,尽我可能地保障你们一家五口的日常饮食和基本生活用品。” “谷内现有的所有游乐项目,你们一家人都可以不限次数免费畅玩。” “同时,谷中后续推出的新项目,你们也能成为优先体验的试玩官。” “至于具体的工作职责……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来规划,你们暂时先跟着银耀帮忙就行。” “以上就是我能给出的条件,你们觉得这样可以吗?” 听到 流萤的话,熊月满和熊壮几乎有些语无伦次了。 “可以!当然可以!我们真的,不是,总之……谢谢,真的非常感谢!” 他们“腾”地一下从软垫上站起,在原地激动地转了两个圈后,又突然想起流萤还在。 于是两人又涨红着脸重新坐了回去,只双手紧张地交握在了一起,握攥成拳又飞快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太好了。 他们以后,终于有一个不会被风雪吹塌的家了。 真是……太好了! 看见他们这样,莫名的,流萤也跟着期待了起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她心中慢慢升腾。 她竟也成了能为别人遮风挡雨的人。 心中忽然涌上了一股格外滚烫的热切豪情,流萤起身,叉腰分腿站着,极其精髓地还原了鲁迅笔下杨二嫂的圆规姿势。 ——爽哉! 但更爽的还在后面。 “黄秘书!你进来一下!” 在问过了熊月满夫妻俩的意见后,流萤清了清嗓子,对着门外不知在哪的黄中黄喊了一声。 听听这称呼! 黄秘书! 多高端!多大气! 多有霸道总裁的生人勿近! 而一门之外,在一堆猫猫狗狗中,听到了流萤殷切召唤的黄中黄当即就是一个大招—— 它下压下压,不断下压,从真正意义上无比写实的“魔爪(们)”中,扁扁地逃了出来。 这简直是天才般的伟大胜利! 来了主人! 黄中黄来了! 然后,迈着它扁扁的步子,黄中黄保持着当前的状态,飞快地开始贴地爬行。 甚至到了门口,它还不忘抬起自己那线段一般的小短手,礼貌地敲了敲门。 “请进!” 在得到了房间里人的应允后,黄中黄忽然开始高声地哇哇大叫。 它嘴里不断喊着什么【主人你就站在原地不要走动,我马上就来!】之类的话语,接着,便动作飞快地顺着门缝,“嗖”地自己钻了进来。 咦呀,实在是埋汰。 房间里,边往流萤身边贴地爬行,黄中黄边发挥了它强大的塑形能力,对自己来了一通“漂漂拳”。 【主人~您最最忠实的黄中黄来了~】 它说着话,声音却是从扁扁闷闷,骤然变得洪亮无比,然后“吧唧”顿了一下,又卡没了动静。 【不好意思呢主人~人家在刚才在塑形的时候,不小心压到嗓子了呢~】 啊—— 流萤心中本来是有万丈豪情的。 她甚至打算撸起袖子,现在就直接冲到冰天雪地里大干一场! 然后被黄中黄这么扁扁地来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的火瞬间就灭了一半呢。 情绪起起伏伏伏,流萤现在脑中各种思绪交错,情绪很复杂。 不过她还没忘了正事—— 于是,流萤甩了甩头,将脑中乱七八糟的东西赶走。 然后,她抬手一挥,摆出了个霸道总裁式“三分冷漠三分狂傲四分漫不经心”的神态,以一种“天凉了,张家李家王家该破产了”的超绝不经意语调,云淡风轻地敲定了本次Boss直聘最终结果—— “黄秘书,把墙上那份雇佣合同给我叉下来。” “一式三份分开装。” “打包费,我出。” 最后那句,她甚至拿出了自己上网冲浪这么多年来,总结出的低沉气泡音之精髓。 堪称—— 史诗级别的哈蟆功(霸道店长版)。 21. 不择手段 大大的落地窗前,一左一右地蹲了两个人。 左边是雪汐,右边是泠霜。 刚才,店长带着两位熊族客人进了房间商量事情。 三只小熊崽也乖乖跟了过去,抱膝不远不近地守在门口,像三颗圆滚滚的小毛球。 黄色的那位员工本来是在和猫猫狗狗们友好交流互动的,可过了一会儿,它也被店长叫走了。 扁扁的移动速度很快,却直到现在也还没回来。 至于银色头发的那位员工——他甚至离开得比前者更早一点,迈步上了二楼,不知道干什么去。 所以一时间,偌大的整个木屋正厅,竟只剩下了她们两人。 “……” “……所以我觉得,等等。” “泠霜?你在听吗?” 雪汐讲了好半天,侧头,却发现妹妹的眼神根本不在自己身上。 顺着她的视线往下,此刻在两人跟前的地板上,有一块小小的浅淡水渍痕迹。 屋子里很暖和,水渍晕开,看起来歪歪扭扭的,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特殊行笔。 可再定睛想要仔细辨认,那些笔画却又已经在温暖的空气里蒸发,淡到几乎和下方的木纹融为一体,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泠霜看的本来也不是水渍。 “嗯,知道了。” 胡乱点了点头,她的指尖无意识抠着地板缝,眼睛却是转也不转地看向了不远处沙发上,那只正端坐舔毛的猫咪。 它看起来……好蓬松,好柔软。 尾巴居然还会动……动的时候竟还有飞毛。 泠霜眼巴巴地看着,完全无法收回注意力。 好想……摸一摸。 哪怕只是很轻很轻的一下呢…… 看她这副模样,雪汐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抬手,用力在自己脸上搓了搓。 额前,她那些原本还算整齐柔顺的头发,被这么一顿猛搓后,变得东翘一根、西竖两撮。 初见时,她们身上那种精灵独特的优雅清冷气质,瞬间荡然无存。 没人在,所以现出了原形。 算了。 搓完脸又叹完气,脑中思绪拐了八百道弯,回头一看妹妹还在撑脸对着猫发憨,雪汐也不打算再指望她了。 泠霜从小就喜欢各种毛茸茸的东西。 指望她能从现在这种仿佛中了毒般的痴迷状态中回过神来,还不如指望极寒之域立刻就变成艳阳高照的大热天。 所以,雪汐干脆放弃了所有的深奥分析,直接凑到妹妹耳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对她殷切叮嘱。 “你就记住一件事。” “等会儿店长出来后,不管想什么法子,我们都要争取到留下来的机会。” “最少最少,我们也要尽可能在山谷里逛一圈——知道了吗!” 雪汐在说到“不管什么法子”时,还特意加重了音调,对妹妹尤其迫切地强调了好几遍这件事。 要是可以,她甚至打算直接变小了挂在泠霜耳朵上,时时刻刻对她进行郑重提醒。 “嗯嗯,万死不辞。” 然后,她就收获了泠霜一句极其敷衍的回应。 她甚至连脑袋都不愿意转一转! 蹲在一旁,看她这样,雪汐忽然攥紧了拳头,把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呼吸——深呼吸——呼——吸——她忍! 要不是在别人家里不方便动手,她现在就要直接一巴掌拍在泠霜后脑勺上了! 等着! 她回去就告诉长老,让她们把你的屁股打开花!!! * 而这边,对自己未来遭遇尚且一无所知的泠霜还在痴迷地看猫。 沙发上,猫咪舔完了爪子。 似乎是终于注意到了泠霜那格外炽热的眼神,它歪了歪头,跳下沙发,然后——一步,两步。 它的尾巴高高翘起,动作不紧不慢却目标格外明确地,迈步朝泠霜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 屏住呼吸,泠霜甚至连眼睛都不敢眨。 她看着那只猫一点点向自己靠近,然后在她跟前,它停下脚步,鼻尖轻轻翕动了两下,对着她的衣服下摆嗅了嗅。 嗅闻完,猫咪却并没离开。 它歪着脑袋在原地蹲坐了片刻,然后忽地重新起身,在泠霜热切的目光注视下,绕着她慢悠悠转了两圈。 期间,它还饶有兴致地抬爪,拨了拨她衣服上短短的一段线头。 它的尾巴依旧高高翘着。 甚至,在转到最后一圈时,那条尾巴还毫不吝啬地弯出了一个小小弧度,然后慷慨地勾了勾泠霜指尖,并在她转过身来想要动作时,顺势往地上一歪,就这么在她面前,直接摊开肚皮躺下了。 在她面前! 摊开肚皮! 躺下了! 冰雪之神在上!!! 看着眼前那格外柔然的一团大猫,又对上了它那双棕褐色的、格外清澈的圆瞳——它甚至还对自己眨了眨眼睛! 泠霜控制不住了。 脑中一片空白,全身血液几乎可以说是瞬间就冲上了头顶。 她的指尖颤抖,却仿佛受到了某种神秘感召般,一点点、一点点地小心伸手,往那团柔软毛绒的腹部,试探着摸了过去。 与此同时,一道惊恐的高呼却骤然在屋中炸响起—— “啊!武神!快收了神通!” 可还是来不及了。 就在泠霜听到声音转头的瞬间,一道爪子忽然快如闪电般向上挥出。 接着,她的手臂就是一痛。 然后,那只刚才被叫到了全名的猫咪忽然动作无比迅速、姿势无比熟练地迅速从地上翻身跃起。 并且,在店长灰败的脸色和绝望的目光中,它“嗖~”的一下,直接向前跑没了影。 雪汐忽然眨了眨眼。 她低头,看了看妹妹手臂上,那道还在往外渗出血珠的抓痕。 她又抬头,看了看前方店长脸上,那副生无可恋的痛苦表情。 她的眼睛也同时“唰~”的一下,噌噌亮起来了。 就是现在! 天助我也! 雪汐忽然半侧过了身。 晨间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了她身上,半明半暗的光线交错,勾勒出了她轮廓柔和的影子。 她指尖向下,轻轻握住了泠霜受伤的小臂,将之抬起,然后低头,她格外怜惜地对着那处伤口吹了吹,语气中满是不忍心疼。 “妹妹,你从小就怕疼,现在一定很难受吧?” 泠霜的眼睛瞪大了,还溜溜圆。 雪汐这是在说什么鬼话? 她什么时候怕——嗷嗷嗷! 手腕上忽然传来了一阵钻心剧痛。 低头,泠霜看见了雪汐紧紧扣在她手腕内侧的指尖,和背着光影,她无声说出的口型—— “万死不辞” 完了。 现在是真得以死明志了。 泠霜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想到自己的死期竟来得这么早。 但话是她自己说的,所以现在,她得认。 于是,手悄悄在衣服下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泠霜配合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硬生生夹着音调,从嗓子里呕出来了一声虚弱回应。 “是啊姐姐,我好痛啊嗷……呜呜呜。” 为了效果逼真,她刚才那一下掐得有点过狠——以至于最后的那声差呜咽点没憋住,当场破音。 “啊!我可怜的妹妹!” 雪汐的嘴角抽了抽。 她强行忍下了自己想要一巴掌拍在泠霜脑门上的冲动,然后动手用力,她对着自己的大腿也狠狠来了一下,开始酝酿。 一、二、三——来了来了! 情绪到位、猛转回头,雪汐忽然看向了流萤。 掐准时机,她眼中那串晶莹的泪珠恰到好处地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上,晕开一片令人伤心的涟漪。 就算是尊贵的冰净雪莲·舞·离墨殇玫瑰·泪来了,效果也不过如此。 这完全是教科书级别的卡点大师! “对不起啊店长,都怪我没看好她。” “泠霜从小就喜欢毛茸茸的东西,但在极寒之域,她却已经很久没见到过了,所以刚才一时没忍住才……” “我们真的万分歉疚,但她现在受伤了,外面风雪又大,我们实在没法赶路。” “所以您能不能行行好,让我们在这里借宿两天?期间,我们会尽自己所能地完成您安排的所有事项。” “这样……可以吗?” 最后那句问,她甚至还颇有技巧地在尾音带上了一丝轻颤。 从不择手段到不折手断。 她们精灵,有力量! ——*—— 流萤在给家里的猫咪取名时,其实都 是有寓意的。 比如家里的第一只猫——大名流口水,小名饱饱——它是家里最馋的。 每次,不管是正四仰八叉地呼呼大睡,还是正上蹿下跳地例行跑酷,只要听到流萤打开罐头的声音,“嗖”的一下,它包管会横冲直撞挤开其他所有猫咪,以一种“猫界博尔特骑着白龙马开火箭”的速度直接弹射到她跟前,二话不说当场开饭。 所以流萤给它取了个小名叫饱饱。 意思是“孩子,你就当自己吃饱了,停停嘴好吗?” 这是一个美好期盼。 而家里的老二流鼻涕,也即是吸吸同学——它是流萤从家附近一个倒闭的猫咖店里赎回来的“前任花魁”。 凭借着甜美夹子音和高超的待客技巧,它成功收获了流萤及其他一众顾客的众多罐头,每天吃得都很好。 可奈何花魁也是平凡身。 每到换季,它时不时地就会打喷嚏,并且非常执着的——它坚持用流萤的睡衣擦。 故而从良后,它得一大名,叫流鼻涕。 并被赐一小名,曰吸吸。 意思为“乖嗷,流鼻涕了自己吸一吸,衣服是真洗不过来了”——这,是一个殷切期盼。 至于老三流肉粉和老四流肉面,它们的大名,对应了流萤的早餐偏好。 牛肉粉就是好吃,红烧的尤甚。 牛肉面略次一等,味道也还可以。 而它们的小名,姐姐叫乌漆,弟弟叫麻黑。 完美对应了暹罗猫“逢冷必黑”的种族特性——在冬天时,眼一闭灯一关,猫在哪儿都找不到。 朗朗上口,简单好记! 承载了流萤对“一种猫咪两种体验的”神秘幻想。 还有家里的老六流忙。 猫如其名,是个流氓。 在它眼里,没有坏人,但也没有好猫。 也因此,它每天都勤勤恳恳地奔走在了“暗戳戳给其他猫一脚”的路上,并总在“案发”后,第一个跑到流萤面前撒娇装傻演无辜。 ——喜提“茶茶”一小名。 此乃流萤对它的性格概述。 但是,老五流海不同。 它很不一样。 它不是流萤捡的,也不是流萤赎的——它是自己喵喵叫着,主动从宠物医院跟到她家的。 从院里医生的口中流萤得知,这只猫,它看似温顺可爱、单纯无比,实则,它叫丧彪。 狗在它面前都不敢大声叫。 可偏偏,猫一闲下来就会有些爱好。 也因此,现在的流海、彼时的丧彪,它发展业务,去做了销售,且业务水平极高的,成了销管—— 主营xx区xx路狂犬疫苗销售。 歪头、轻蹭、倒地、翻身、眨眼——最后再猝不及防地出爪。 只此一招,无往不利。 虽被挂于小x书无数次,却总有人不信邪地千里迢迢前来尝试—— 然后就带动了xx宠物医院的兽用狂犬疫苗销售,和宠物医院旁,xx医院的人用狂犬疫苗需求。 你看,这就是不下载反诈APP的后果。 人类,还需要提高警惕啊! ——但它的小名却不叫“销管”。 流萤分析了很久。 她甚至用主流小众、国内国外、新版旧版的多个AI软件赛博算了大半天命,才无比郑重地给流海定下了小名。 武神。 孩子以后就叫武神。 听起来霸气,承载了它曾经作为街头霸王的辉煌过去。 念起来威武,开启了它以后作为正义使者的光明未来。 最重要的是,和“销管”这个名字比起来,“武神”更温柔——一种,对她钱包格外友好的温柔。 这饱含了流萤对“丧彪求求你了,一定不要大半夜自己开门出去,给别人展示你爪上功夫”的无限恳求。 她,赔不起。 可时间回到现在。 雪后格外明亮的日光透过落地窗洒了进来。 它们如此坦诚,如此慷慨,如此纤毫毕现地照出了此刻流萤脸上,那僵硬且命苦的微笑。 哈,哈哈,都已经换个星球生活了,武神你还是没忘记自己的老本行啊。 哈,哈哈,真是不忘初心啊,哈哈,哈。 终于,那笔在地球上没花出去的“赔偿”钱,今天还是要换个方式,从流萤身边离开了。 22. 93位客人?!! 总之,雪汐和泠霜还是留下来了。 她们在一楼,和熊族一家围坐在暖炉边,烤火聊天。 黄中黄也留在了下面,和几只闲不住的猫咪一起,拿吃的悬在小狗面前,逗它们走路转圈。 而二楼,站在好几间木屋房门前,流萤原本正思考该给精灵们准备哪间屋子,背后,银耀却忽然拍了拍她肩膀。 他并没说话,只是在流萤看过来时,向前指了指其中一间屋子,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然后,在流萤疑惑地跟进来后,他转身,关上屋门,才出声开口。 “那两个精灵,有目的。” 这间屋子的窗户并没关严,屋外的风雪拍在玻璃窗上,发出了轻微沙沙声。 银耀的声音很低,流萤一时没能听清他说话的内容。 于是她往前半步,凑人近了些,抬头看他,想让他再说一遍。 银耀已经半侧过了身,他原本是打算去关窗的。 可垂眸、顿了顿,他却忽然停下了动作,只用身体完全挡住风吹来的方向,没再往窗户边走去。 “那两个精灵留下来,还有别的目的。” “刚才在楼上整理房间,我听到她们说,‘从那两个熊族兽人的话来判断,这里或许会是一个不错的地方’。” 听他这么说,流萤愣了一下,关注的内容却有点跑偏—— “所以你的意思是,刚才我和月满姐在楼下房间里说话时,那两个精灵听见了我们的对话内容。” “而你在二楼,又听见了她们在楼下讨论我们谈话的内容?” 最后这句有点绕,但银耀还是在一串套娃逻辑中理解了流萤的意思,然后他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那我们现在说话……?” 流萤下意识压低了声音,手向下指了指,又目光询问地看向银耀。 精灵族耳朵这么好,那他们现在的对话,会不会被对方听见? 摇了摇头,目光看向了两人身后紧闭的房门,银耀解释,“在房间里,关上屋门,就不会。” 他这么一说,流萤又想到了对方之前的动作,放心了。 这估计是什么房间自带的隔音效果,系统真还挺贴心的。 不过话又说话来—— “你能大概复述一下她们刚才对话的内容吗?” 流萤看向银耀,相信他的话,却又难以置信。 “我觉得她们看起来……不像坏人。” 银耀发现,流萤好像……有点纠结。 他垂眸,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仔细回想了片刻,然后低声把他刚才听到的对话一字一句复述了出来。 姐妹俩的对话其实很简短,其中大多数,还都是在感叹这里的环境有多温暖、食物有多美味。 “……不过。” 银耀顿了顿,接着又补充,“有些话,她们不是直接说出来的。” “下楼时,我看见她们跟前的地板上有一些残存的水痕。” “在说到某些关键信息时,她们应该是用水书写交流的,我不知道那些被抹掉的内容是什么。” 听完银耀的话,流萤用手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 她明白银耀刚才的用词了。 是“有目的”,不是“有问题”。 从他刚才复述的精灵族两人的对话来看,那对姐妹确实“有目的”。 但那目的却又好像并不带着恶意。 ——她们认真地分析了好一通这里的安全性、居住环境和食物,最后得出的结论,却只是“想找个借口在这里多住两天”。 这很奇怪。 既然她们听见了自己之前和熊族兽人的对话,那对方就应该会知道,只要她们开口说一句“想留下来”,流萤并不会过多地询问原因,也不会有太多犹豫。 可偏偏,她们没有直说。 不仅没直说,还绕了个不小的圈子。 所以,她们到底在顾虑什么,又或是说,在害怕什么? 这边,流萤正想得入神,可忽然,一阵大到几乎像在打雷的电子提示音却猛地在她耳边响起—— 【嘀——!】 【检测到指定区域内出现九十三位游客,初始引流扶持机制正在启动】 【叮咚!已为您成功吸引九十三位游客!】 【身份:翼族兽人、水族兽人、修士……】 【预计到达时间:0~4时(已有五位游客到达)(其余倒计时:47小时58分01秒……)】 【请任务者做好准备!】 是提示音,是流萤那不久前才刚被她调成满格的系统加强版巨大提示音,和叮叮咚咚不断弹出来的、十多条来访游客提示弹窗。 但是,等会儿……九十三个??? 所以系统……你这是一次性把之后的所有游客全招来了啊!!! 流萤脑瓜子嗡嗡的。 不仅是被接连不断的手机提示音震的,更是被这一连串弹窗信息给冲击的。 她现在怀疑,系统实际上是不是打算找人来攻占她这个小木屋了。 这哪里是引流。 这分明是搞突袭啊! 还是高强度闪击! 而且…… 低头看向手机上,那被不断弹出的新消息压在最下面的一行文字。 【(已有五位游客到达)】 流萤皱眉,仔细回想了一遍她今天从起床到下楼的全经历,又和银耀确认了有关信息,绞尽脑汁地拼命思考—— 所以……那五位【已到达】的游客,在哪儿? ——*—— 在弹窗显示游客已到达,且排除掉系统故障和今日除精灵外无人进入木屋的情况下,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位游客本身,已经在她未知的情况下,直接到达了谷底项目区。 想到这里,流萤的心一下就提起来了。 温泉谷面积很大,昨天熊族兽人体验的区域,只是她小范围开发好的、相对安全且设施齐全的部分。 要是那位客人到达的区域,是她还没开始建设的部分,又甚至,对方直接进入了什么危险的冰川区域——这样的地方在谷底可不少。 流萤的眉间紧紧皱起,她瞬间就拿定了主意。 现在立刻马上,她必须下去。 她需要先确认清楚那五位客人的具体情况,才能做后续打算。 于是抬眸,流萤语速飞快地和银耀解释了一遍当前的情况。 她需要他的帮助,谷底很大,她暂时又没有很强的野外陡峭地形行动能力,她需要他的帮助。 “对了,麻 烦你帮我给黄中黄和熊壮哥也说一声,我还需要把他们也带上。” 黄中黄能扫描,熊壮能快速熟悉地形和方向,在找人上都有很大作用。 “好。” 没多说什么,银耀感受到了流萤话语中的急迫情绪,应下后当即转身,推开门便往楼下走去。 而和他动作一起的,流萤飞快回到了自己房间。 一把抓起搭在床头柜上的丑鱼睡衣迅速往身上套——现在在屋子里不冷,所以流萤就没穿着它。 边穿衣服,流萤边目光飞快地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然后,扣上最后一颗扣子,她快步走到了一排柜子前,拉开,从中抓了一大把处理伤口所需的绷带等用品。 步子不停,转头,流萤又走到衣柜前,从中快速取出了两件她最大最厚的羽绒服。 脑子里念头过了一遍,又最终环顾了房间一圈,在确认大致没有遗漏后,转身迈步,流萤甚至都来不及关上房门,就脚步匆匆地往楼下赶去。 * 一楼,流萤上楼前的那种轻松氛围已然不见。 熊壮已经穿好了自己的厚实外套,和银耀一起,站在了通往木屋后门的方向,随时准备出发。 黄中黄也已然自觉分裂成了两个。 M号的现在正蹲在银耀肩头,挥着一双小短手和她打招呼。 XS号的则被熊月满捧在掌心,嘀嘀咕咕地像是在对后者说些什么。 “抱歉,店里忽然有事,我需要先去处理一下。” 看着两个虽然不明情况,却还是跟着站了起来、满脸严肃的精灵,流萤先压下情绪,和对方解释了一句。 “所以店里现在,暂时会由月满姐和黄中黄招待两位。” “之后我回来了,再——” 【叮咚——!】 一道巨大的手机提示音忽然再次响起。 皱眉迅速划开手机,流萤却看见,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忽然又弹出来了长长的一连串信息。 【游客已离开】 【当前积分:4500(双倍积分奖励生效中)】 【积分明细】 【接待五位客人:+500*2】 【五位客人满意度100%:+500*2】 【当前累计接待十位客人,且所有客人满意度均为100%】 【获得系统称号:一点星光】 【称号奖励:一次性积分奖励+500】 【请任务者再接再厉!】 最后那几个字,是炫彩霹雳版的。 它们不断在流萤的手机屏幕上旋转——膨胀——发出绿光——变成黑色,又最终归于沉寂。 然后透过反光,流萤的脸,就这么出现在了屏幕上。 错愕的、迷茫的、情绪上头却又找不到出口的。 像是领导忽然发来了一堆“十万火急”的加班文件,却又在她灌完了两杯冰美式、新建了十来个文件夹,甚至还拿了片人参含在嘴里后,对方轻飘飘地告诉她,“不好意思发错人了,那是给隔壁组的。” 生气,但好像又不该气。 疑惑,却最终又无人解惑。 所以—— 客人来了。 客人走了。 但……客人在哪儿? 23. 猫咪温泉馆 手指在屏幕上左右滑动,在将积分商城和管理系统APP的个人信息界面看过好几遍后,流萤终于松开眉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上,她的各项数值确实都发生了变化——积分翻了一倍多,声望值也有小幅上升。 客人是真的来了,但又在短短甚至不到半小时的时间里,很快离开了。 流萤很疑惑,隐约间,还有点摸不着头脑的恍惚。 这是怎么个事儿呢? 不过,手机顶端,通知栏上那排鲜红的倒计时还在不断跳动,流萤没有再多时间去深思犹豫。 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当前最重要的事情上—— 又是一次极限开业挑战。 而这次,她要面对的,不是三五散客,而是整整八十八位集中来访的客人。 对应的,之前那种“小而美”的精品旅游团接待模式肯定行不通了。 这一次,她要搞的是规模化年会型大体量活动。 点开手机备忘录,指尖在键盘上飞速点过,流萤很快就列出了当前最重要的三个方向——核心项目体验、基础设施保障、员工统筹安排。 首先,是核心项目体验。 既然她开的是温泉馆,那“温泉”本身,一定得是最大最核心的头部卖点。 之前,流萤针对熊族特性设计的那些暖岩爬道和冰滑道等项目,收获了熊族一家的超预期好评。 所以这次,她还是打算延续之前的「温泉+娱乐」模式。 但对应的,谷底区域的设计思路要调整为“大规模通用项目+少量特色定制项目”的结构,在保证接待量的同时,尽可能给游客以独特的难忘体验。 其次,是基础设施和食宿。 别的不说,单单提到“基础设施”这四个字,流萤脑子里最先想到的,就是从雪山半腰通往谷底的那条路。 虽然她之前曾经十分邪恶地幻想过,干脆就每位游客发一根绳子,下山靠蹦极,上山靠攀岩,主打一个“自食其力”。 但想了想自己的实力,讪讪的,流萤决定,还是先让幻想只是幻想。 要搞也得等待时机! 这条路对流萤这种普通人类,和一些年长或是年幼的游客来说,实在不太友好。 单靠银耀一趟一趟的来回“端”送,也不长久。 所以,店长当即就拍板决定——对雪山半腰下行通道的改造,被列为基础设施部分的重要建设目标,拥有改造最优先级! 然后就是食宿方面。 在“吃”的问题上,“量”不是流萤的主要顾虑。 她的顾虑是——谁来做?做什么?做多少? 在系统之前提示的来访游客中,有好几个都是流萤完全没听过,甚至连想象都无从入手的种族。 她既没有对方的食量数据,又不清楚他们的饮食禁忌与偏好。 真是让人伤脑筋…… “住”的问题则更棘手。 因为流萤不确定在这些游客里,有多少人会选择留宿。 虽然她对自己的温泉馆非常有信心——这里的风景放在地球上,怎么也能评个5A级自然风景区——可万一呢? 万一游客选择当天来当天走,那她提前准备的大量住宿就会被浪费。 对应的,她选择投入在“建设住宿”而非“游乐项目”的那部分精力就会失去意义。 可要是准备少了,到时候不够住,客人的体验感就可能被削弱。 对应的,她因此获得的积分也会减少,影响之后的生存与物资获取。 啊!这也是个需要仔细斟酌的复杂问题。 最后,是员工统筹安排。 简单来说,当前流萤面临的问题,一个词概括就是——人不够。 她、银耀、黄中黄、熊族一家五口,和主动提出想要帮忙的精灵,满打满算,甚至是把黄中黄按两个算,也才十一个劳动力——其中甚至还有三个是童工小熊! 面对即将到来的大批客人,他们需要承担设施维护、安全讲解、物资分发、应急处理等工作,实在是很难再分出人手去做游客服务。 虽然合理规划游玩动线和增加相关路标指引可以解决一部分游客分流问题,但面对面服务和突发状况处理,也终究还是需要人手。 可恶啊! 气势汹汹地拿起手机,流萤准备点开积分商城,在里面心不甘情不愿地完成几笔大额积分交易——她之前看到了,在积分商城最下方、价格最高的那一栏,有售卖初级服务型辅助机器人。 可忽然,视线一扫,流萤看见了银耀跟前,那只再次发挥了传统艺能,躺在地上甩尾巴眨眼睛的武神。 !!! 在那瞬间,仿佛被惊雷劈中了天灵盖,像是远古人类第一次掌握了火的使用秘籍。 一道电流瞬间窜过了流萤的四肢百骸。 她的眼睛,亮起来了。 虽然曾经在地球上,每每加班到凌晨,并拖着一身疲惫回家时,流萤看到窝里睡得四仰八叉的猫咪们,总会发出“你们什么时候能替我上班”的哀嚎。 但那只是甜蜜的抱怨。 她还是舍不得自己的宝贝们去朝九晚十受苦的。 可是现在…… 看了看眼前这六只精力旺盛到每天拆家的猫咪,想了想积分商城里那些贵到让她肉痛的机器人,流萤一咬牙一狠心。 干了! 舍不得猫咪套不着游客! 所以对不起了,她的崽—— 流萤脸上的表情变了。 她忽然变得格外温柔,就连说话时,嗓子也夹了起来、音调柔软无比。 “来啊~棒棒武神、乖乖麻黑,到妈妈这里来~” ——*—— “喵嗷!” “喵啊啊啊!” “呜?” 静谧的雪山脚下,忽然热闹了起来。 流萤站在一处未开发的天然温泉旁,怀里抱着乌漆、肩上蹲着武神,脚边还围了四只扯着嗓子嗷嗷大叫的猫。 而在她身侧不远处,银耀屈膝半蹲,把手里的巨大木托盘向一侧微斜,方便上面的三只小熊崽下来—— “谢谢叔叔!”熊圆圆跳。 “谢谢叔叔!”熊球球跳。 “谢谢叔叔!”熊滚滚跳。 “谢谢叔——唔唔唔!”黄中黄的话被银耀捂回去了。 刚才在木屋,整理完思路后,流萤就给每个人分配好了任务,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下了山谷。 前面,熊月满和熊壮已经带着两个精灵往漂流区去了。 一方面,她们的试玩能作为游客给流萤带来积分。 另一方面,她们的反馈还能让熊族夫妻再收获一版不同种族的体验反馈,以更好地对项目细节做出调整。 所以才刚一到谷底,四人就匆匆往项目区去了。 而她和黄中黄则主要负责确认谷内的可用空地和整体地形,以重新规划游玩动线,并敲定有关临时设施的搭建位置。 哦,还得顺便带六只猫咪熟悉它们未来的“工作环境”。 嘻嘻。 至于银耀,他的任务是确认并规划一条安全的下山通道,还有—— 咦?银耀呢? 路走到一半,转头,流萤却才发现之前身边的人不见了。 回头四处张望了一下,她看见,远远的身后,银耀正蹲在雪地里,和三只小熊崽低声说些什么。 啊!在讲什么?好奇! 流萤忽然觉得,自己没长一对顺风耳是种遗憾。 而那边,在察觉到她的视线后,银耀忽然起身,背对她站着,像是和小熊崽们做出了某种约定—— 约定的具体表现形式为,他抬手,和小熊们握了握,转身后却又避开她的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带着三只崽子走了过来。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呀?” 爸爸妈妈去工作了,离开前还仔细交代了,要他们乖乖跟在店长姐姐身边好好听话。 所以此刻,在听到流萤的询问后,三只小熊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又扬起脑袋,眼神不断地在银耀身上纠结扫过。 最后,接收到了弟弟妹妹的求助视线,熊滚滚的小眉头皱了起来,但想了想,他还是承担起了自己作为大哥的责任,挺身而出,作为代表发言。 “店长姐姐!我们和银耀哥哥约好了,不能说的!” 哦……银耀,哥哥? 之前不是还叫他叔叔吗? 到底还是年轻,藏不住事哈。 眨了眨眼,流萤看向对面,银耀那张依旧面无表情的酷哥脸——和他银发遮掩下,那开始快速变红的耳尖。 “好吧,那我就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你们继续遵守和他的约定吧。” 弯腰,一个个和小熊崽们拉过手指,流萤转身,双手背在身后,脚步飞快地往前走去。 哈哈,不行不行,她要忍不住笑出声了。 噗哈哈哈哈! * 考察确认一圈,又细致规划好了各处设施用地,在熊族一家之前居住的山洞中,人人猫猫围坐在一起,都看向了流萤,和她身旁、那块黄中黄投影出来的花里胡哨全息大屏。 嘶……有一种把库里所有免费特效都用上了的吵闹。 不过忽略掉这点不正经,屏幕上,此刻正旋转着从右上角飞进来、又悬停着在众人眼前并不断放大的几个字,却透出了一种格外郑重的严肃之情—— 【温泉馆开业筹备第一次全体会议】 “诸位。” 流萤环顾一圈四周,看见了脸上恐惧兴奋与难忘回味交织的精灵,和同样神情兴奋、甚至还隐约有些得意的熊族夫妻。 看来这次,吓人的和被吓的,都很尽兴。 “时间紧任务重,我就直接挑重点说了。” “四十八小时后,我们将迎来八十八位客人。” “同时我也决定,借此机会,让温泉馆正式开业。” “所以今天的会议,我们主要讨论的有四个问题。” “第一,温泉及其延伸娱乐项目的建设方案。” “第二,游客餐饮和临时住宿安排。” “第三,员工职责划分和服务规范。” “第四,其他需要注意的细节问题。” “首先,关于第一点,我的想法是……” …… 曾经,那个最讨厌开会的打工人,如今也成了给别人开会的店老板。 风水轮流转,但流萤没忘本。 她在深刻回忆了一遍自己当初的“开会憎恶事项一二三”后,以“纯干货、无废话、高效率、不拖沓”的形式,用一个半小时,就敲定了有关开业的所有问题。 洞外风雪依旧。 谁也不知道,未来那个享誉极寒之域的著名地标,会在这短短的一个半小时内完成奠基。 更没人会想到,这座日后会享誉整片大陆的温泉馆,最初的蓝图,是在一个简陋的山洞里—— 好啦。 生活没那么多旁白。 以后怎么样谁也说不清。 总之,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汇总完了所有开业需要的准备工作与注意事项后,他们就分头散开,以一种“一个人顶十个用”的架势,在山谷里各自忙碌了起来。 时间滴答走。 “——上下山通道、沿途指引标识与入口景观搭建完毕!” “——温泉区、游乐区与临时住宿区全部确认合格!” “——食材储备、生活用品与宣传手册全部到位!” “——应急预案、人员分工与服务流程全部敲定!” “——喵喵喵喵喵!” 【——猫猫准备完毕!】 好! 天幕由白转黑,再一点点从黑变白。 所有人忙碌着,一点点将那个空旷的温泉谷地,变成了符合他们想象的真实场景。 终于,在夜幕再次降临前,一切准备就绪。 “对了店长,我们温泉馆叫什么名字啊?” 打着哈欠转身,在走回自己的房间前,泠霜忽然回头,问了流萤这么一个问题。 她这句话一出,好几只已经搭在门把上的手都顿住了,然后,所有人同时回头,齐刷刷看向了流萤 对啊,忙了两天,却差点把取名这件事忘了。 所以她的温泉馆……要叫什么名字呢? 低头,看向自己脚边,那几只已经东倒西歪地挨在一起,分明很困了,却还是下意识跟在她身边的猫咪。 流萤的眼神忽然变得很软。 然后,没有丝毫犹豫,她说出了那个在听见问题时,第一瞬间出现在她脑中的名字。 “我们的店,以后就叫——猫咪温泉馆啦。” 24. 赶上了好时候 愣愣地进屋、坐下、接过毛巾,又恍惚地在脸上擦了擦。 直到毛巾温热的触感碰过脸颊,甩了甩脑袋,陆澈才稍微回过神来,开始回忆不久前发生的事—— 半个时辰前,他们一行人还在茫茫雪山里艰难跋涉。 根据无弦手中法器的指引,他们寻到了此域“一线生机”之所在。 可是站在雪山脚下,找遍了附近几乎所有的山洞岩壁,他们却始终连半分活物的影子都没看到。 但忽然,就在众人迷茫绝望之际,师月的契约兽竟然主动从契约空间中跃了出来。 疾风狼是东域迷雾之森中的兽种,它的皮毛不像北域银雪狼那样足够厚实到可以抵御严寒。 所以,在乍一落地时,铁头还很不适应地哆嗦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可即便这样,大狼也没打算回去。 它甚至不管不顾师月的连声命令,直接一个猛甩抖掉了身上的雪粒,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迈开四爪往雪山上狂奔而去。 没办法,担心发生什么意外,众人便也只能追着铁头的背影一路往上。 然后,在雪山半腰,他们就骤然看到了,一座冰雕。 一座巨大的、高足足两丈有余的,猫咪冰雕。 冰雕的样子很奇怪。 因为猫咪摆出来的姿势。 ——那只辨不出品种,甚至感觉还有点细长瘦弱的冰雕猫咪,它的姿势不是蹲坐,也没在扑咬。 它直挺挺地,双手左右上举,一只脚还斜伸出来,就这么歪歪站着。 而更离谱的是它左右两只爪子上“端”的东西—— 左边,是一块正儿八经的冰牌,上刻“猫咪温泉馆”五个大字。 右边,字形则更销魂——那笔画一会儿上扬飞了出去、一会儿又下垂像在蹦极——不过最后总结起来,就是六个字,“欢迎您的光临”。 这些字,每一个单拎出来,他们当然都认识。 可这是一片冰天雪地、寸草不生的极寒之地。 此时此刻、此景此景,这些字组合在一起,只让他们感受到了一股说不出的荒诞诡异。 然后,他们眼前,忽然就出现了一只猫—— 一只橘白色、圆滚滚、脖子上却有一圈狮子鬃毛的,猫。 情况不明,四人都集中了精神暗自警惕。 自从进入极寒之域后,他们曾经的灵力招数就都不能用了,现在除了身体素质好些外,其他完全与常人无异。 此猫虽看上去脚步轻盈,可它每在雪上落下一步,脚边就都会出现一个小型圆坑。 实乃深不可测! 陆澈甚至暗中握紧了剑柄,准备在此猛兽向前扑袭时,最后再为同伴们争取一点撤离的时机。 然后,在他的注视下,只见那只“狮猫”一步步地向他们靠近,一步步地—— 咳,被后面突然蹿出来的疾风狼拱翻了。 自己在路上好好走着,却忽然被莫名拱出来的大“狗”舔了一脑袋口水。 饱饱能忍吗? 它当然不能! 于是,一个翻身灵活地从雪地上跃起,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出爪速度,饱师傅拿出了它多年积累下来的丰富斗争经验,对着这头“狗”就是一个连环十八组霸王夺命猫猫拳。 “砰砰砰” 是铁头的脑袋在响。 恰和它的名字形成了鲜明呼应。 大狼脑袋是铁打的。 饱饱是专门打铁的。 打完了铁,忙碌的饱师傅终于收回了它利落的爪子。 任由那只大“狗”夹着尾巴跟在自己身边,饱师傅重新迈着步子,走到神色紧张的几人跟前,鼻尖翕动着闻了他们好几下,然后身后的毛尾巴一抖一甩,“喵嗷”一声叫,示意这几头人类可以跟它走了。 人类还不敢动,但大狼乐颠颠地已然跟了上去。 然后人类就动了,犹豫却动作不慢地,跟着这只“狮猫”走到了一处木屋前。 “喵嗷!” “狮猫”扬起脑袋,对着里面叫了两声。 “吱嘎——” 然后木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只烟灰色的大大猫咪。 而猫咪身后,则是一个穿着绿色衣袍、正笑眯眯看着他们的人。 * “几位不必紧张,我是这间猫咪温泉馆的店长,我叫流萤。” 将四杯温开水依次放在几人手边,流萤笑着对他们做了个自我介绍。 说完转身,她又从身后木柜上拿下了几本小册子,和四块造型精致的小木牌。 向前将册子和木牌同样放在了他们手边,流萤解释,“今天是我们温泉馆正式开业的第一天,店里准备了很多精彩的活动和精美小礼品,几位可以先看看呢~” 说是“看”,边给他们端出一盘小零食,流萤也还边拎出这份“游玩导览”册子上的重点,和他们大致说了一遍。 最后一批来的这四位客人,对应的,应该是系统提示的“修士”。 四位少年修士显然对当前的情况还有点摸不着头脑—— 双手紧紧把剑抱在怀里的那位,眼神清澈又茫然,呆愣愣地看了她好半天,忽又把脑袋埋了下去。 而在他身边,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那位,却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册子,再看了看她,眼神有点……火热的凌厉? 倒是另外那位红衣女修,和她身旁那位带着一头巨大黑狼的白衣女修,刚才在听她简单讲解时,就一直在跟着话语大致翻看着手里的册子。 所以这会儿,两人已经差不多把册子上的内容都看完了。 看他们这样,流萤轻轻笑了笑。 “厨房暂时还有一些工作需要完成,我就先去处理一下,之后几位如果有什么需要,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 说完,招呼上两只不停在她脚边打转的猫咪,流萤转身,拿着空托盘就往厨房走去。 * 厨房里,流萤其实并没什么“需要处理的工作”。 刚才那么说,只是因为她觉得,几位客人或许还需要些单独交流缓冲的时间——不过游客们在最初到店时都是这样,流萤竟还有点习惯了。 但是既然都进来厨房了,那就……快快快!开始摸鱼! 管他什么店长不店长的,要的就是这种忙里偷闲,不忙也要硬休闲的刺激! 随手把托盘放进了旁边的消毒柜里,流萤习惯性地从睡衣兜里掏出手机、划开解锁—— 哇呀呀呀!气煞我也!忘了这里没网! 一个兴奋的、鼓囊囊的、五彩斑斓的店长扁掉了。 扁成了一片灰扑扑的皱巴巴纸片。 手指在屏幕上无意义地滑动了两下,流萤看了眼APP后台刚刚新增的长长一串积分,心里的憋闷情绪好歹消散了些。 唉……流萤啊流萤。 虽然你拥有了一栋三层大木屋、一片看不到边际的雪山温泉谷,还自己成了店长—— 但是你,但是你! 你失去了手机啊! 好玩的、每天会有不同的人在里面给你唱歌跳舞、时不时还会来几个工作催命的手机啊! 这简直是——! 完全不亏。 本来,在想到“有关手机种种好处的一百零八条理由”时,流萤还是深深心痛并由衷怀念了一下她的手机的。 但“工作”却莫名其妙跳出来了,像个没礼貌的强盗,一下抢走了她的所有好心情。 总之,在看完了手机上的积分和声望值数据,又到休息室给两只猫咪喂完了零食后,流萤起身,推开窗户,看了看外面的天气—— 窗外,极寒之域已近黄昏。 太阳一点点往下,已经斜斜挂在了西边的山尖上。 连绵的雪山开始染上了浓烈橘红,金色的光线却似乎还在着急地不断地往下沉去。 时间差不多了。 昨天晚上,在做完所有开业的准备工作后,流萤其实并没能休息多久。 极寒之域只有在暖泉期(夏)时是昼夜等长的。 现在是冰泮期(春),昼短夜长,所以天还没亮,流萤等人就早早起床,招待起了陆陆续续到来的游客们。 但好在,现在外面的那四位客人,已经是本次“一百名游客”中的最后一批了。 来得好也来得巧,他们刚好赶上了她精心准备的“开业首日最后一项神秘大挑战”! 于是,起身,绕到后面的仓库里抓了好几包冻干塞进睡衣兜,转身,又掀开帘子往厨房外走去。 < p>快快,邀请客人进到谷里,然后结束了今天的项目后,她就可以休息啦! ——*—— 破破烂烂的弟子袍外面,裹着店长提供的加厚防寒服,陆澈现在抱剑的手不抖了。 他只是好奇又谨慎地四处打量,打量着这处通道里的情形。 之前,从厨房出来后,店长就邀请他们去谷中体验什么“开业首日的神秘趣味项目”。 在对方的地盘上,几人不敢拒绝,再加上刚才翻看册子时,上面也确实描述了很多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 于是,在畏惧和好奇心的共同驱使下,四人便没有拒绝,跟着店长走向了木屋后门,走进了这条漆黑的狭长甬道里。 ——其实说“漆黑”并不准确。 走在洞中,看着周围的情形,陆澈默默纠正了自己之前在心里的用词。 此刻,在他眼前的,是一条狭长的甬道。 甬道洞壁虽然粗糙,在他们行路的两侧,却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精致小灯。 灯面上,镂空刻出了许多姿态不一的猫咪。 暖黄的烛光透过纸面洒在地上,随着一行人走动时带起的微风,他们脚边,那些原本安安静静的猫咪投影,一会儿停在了他们脚边,一会儿又晃动着,扒上了他们衣摆。 灵动有趣。 陆澈原本是正盯着一只胖胖的“揣爪蹲”猫咪看的,可忽然,在他视线最前方、离他十来步远的地方,一只猫咪投影竟然直接跑了起来。 其实说“跑”并不完全准确。 因为定睛看去,陆澈发现,那只投影小猫始终只是在原地打转——投影它们的那盏小灯被风吹得旋转不停,灯面上,那些连续不断的动作,也因此串联出了一整个动态猫咪。 风中,逐渐带上了点湿润水汽,隐约的,像是还有股硫磺气息。 就这样,迎着风,再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陆澈眼前,所有景色豁然开朗—— 此刻,他们正站在一个巨大的石台上。 他们脚下,是一片合围式的雪山谷底。 他们眼前,是泛着暖色光芒的高耸雪山。 陆澈从不同角度看见了他此前从未见过的风景,和……额,几根突然出现的绳子? “各位,本店的项目设施都在谷底,所以从这里往下,我们准备了一条直达通道。” “不过由于通道本身有一定的挑战性,所以在正式下行前,还需要几位跟着我的动作一起,做好安全准备。” 笑眯眯地从甬道尽头的柜子里取出了四条安全绳,想了想,流萤比划着,又拿了一条加大加粗的胸背式安全绳,分别递给了眼前四人,和那头正兴奋吐舌头的大狼。 “佩戴安全绳,首先需要将……” 流萤自己示范着,先佩戴好了安全绳,然后顺手,怕大狼听不懂,她还把它的绳扣细节好好检查了一遍。 “好了,那我们就要准备下去咯。” 检查确认好了四人一狼安全绳的佩戴情况,流萤走到了石台边的一处岩石旁,抬手,却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止住动作,转身,重新面向四人。 “对了,在之后的下降过程中,速度可能会稍微有点快。” “不过请各位放心,在安全绳正确佩戴的情况下,我可以保证,全程不会有任何风险,几秒钟就能到达谷底~” “好,好的。” 四个小修士有些愣愣地点了点头。 他们既像是仍然沉醉于走出甬道后所见的美景,又像是在努力思考流萤刚才话语里,那句“下降”的含义。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他们没有时间了。 既然注意事项已经全部交代完毕,游客也齐刷刷点头表示知情,那么—— 脸上依旧温和地笑着,流萤转身、抬手、轻轻按下了石台上的一处凸起。 “咔哒。” 一道极轻极细的声音忽然从四人所站之处的正下方响起。 然后—— “嗖~” “啊——!!” “嗷嗷嗷!!!” 毫无防备的,四人一狼就这么连尖叫都来不及喊完整地,齐刷刷落进了他们脚下骤然出现的巨大空洞里。 自由啊~ 你总是让人猝不及防~ 25. 请选择你的队友 “来了吗来了吗?我刚才可是听见了好——大一声叫!比我平时开嗓的调子还高!” 人群里,一个通身雪白的身影努力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地往前,不断打量着漆黑山洞里的情形。 “根据声波频率分析,在刚才的那一段叫声中,至少包含了三个不同声纹,且其中一个还不在人类的发声范围内。” 身穿红色外套,头顶挑染金毛,在围观的人群中,一人双手抱臂,看着洞口,假装不经意地评价。 “萝卜条你别乱说,这太不礼貌了!” 站在那人旁边,一个身穿蓝色外套的人撞了撞他胳膊。 “说不定人家只是嗓子比较特别呢。” “逗宝,再次重申一遍,我叫罗博,不叫萝卜条。” “还有,据星网数据库显示,刚才的声纹有98%的可能性,对应匹配为犬科动物。” “哈哈,不好意思,我记错啦!下次一定改正!” “对了,说到犬科动物,萝卜条,你想了解……” “欸欸欸!快都安静!我听见风声了!近了近了——” “咚——嗒——!” 一道疾风伴随着利落的落地声响起,漆黑洞口外,瞬间便扬起了一层厚厚雪粒。 雪粒高高被风卷起,在黄昏的金色光线里,遮住了洞外所有人的视线。 “怎么样啊?这次来了几个?” 一片安静中,忽然有人低低问了一句。 “看这次有十二条腿,应该够了吧?” “不一定啊,万一来的是千足虫那族的,哪怕有二十条腿也只能算是一个人啊!” “脑袋脑袋!我长得高,我看见了——一、二、三、四——有整整五个脑袋!” “你这数出来也不准,谁说脑袋多就一定代表人数够。我亲戚,九头蛇知道吧,他就……” “抱歉,打扰一下,请问你一头牛为什么会和九头蛇是亲戚呢?” “这你就问到点子上了!” “九牛一毛听说过吗?九头蛇和我老牛是放在一起的啊!我们都共用一根毛了,这还不算亲戚吗!” “……” 叽里咕噜。 噼里啪啦。 原本,众人是在好奇又着急地等待那片雪影降下来的。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话题却莫名开始歪歪斜斜地跑向了,诸如“犬科动物是我未来重孙的可能性分析”“论牛与九头蛇行为的相似性及亲缘溯源分析”之类的。 直到吵吵嚷嚷的一片话语声中,终于有人看到了扬雪落尽后,那清晰出现的五道身影—— “四个!是四个!还有一只狼!” 齐刷刷的,在场所有人忽然都格外同步地止住声音、调转脑袋。 仿佛跟着太阳转的向日葵在夜里留头甩头,他们眼冒精光,格外热情地同时看向了山洞里,那五道茫然莫名的身影。 ——哦,现在只有四道了。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头黑色大狼猛地跳到了其中一个女孩身边,然后“嗖”的一下,就从原地消失不见了。 但不影响!都不影响! 众人的目光如狼似虎,在眼前四人身上狠狠扫过。 然后,在确认他们不会像之前的大狼一样原地消失后,洞外围着的一大圈人忽然格外热情地上前了好几步,挤挤挨挨地堵在洞前,伸手,无比殷切地伸向了那四个修士——背后的店长。 “店长!人数是不是够了!” “对啊!我等到鸟毛都掉了三根呢!” “终于可以开始了吗?我在温泉里皮都要泡皱了!” “麻烦大家久等啦!” 解开腰间的安全绳,又弯腰把缩在软舱里打哈欠的饱饱和吸吸抱了出来,流萤笑着对众人挥手,高声回应了他们当前最关心的问题—— “是的,人数够了,时间也刚刚好。” “所以我们今天的最后一个项目马上就可以开始了。请大家跟随我们的员工指引,有序前往项目准备区,不要拥挤哦!” 抬手示意众人看向后方,已然准备好了的银耀和熊壮。 他们两人现在一人拿了块“神秘项目”的猫咪爪印指示牌,分别站在两个路口旁,等待众人过去。 “啊!哈哈哈!好好好!终于让我等到了!” “店长店长你快来哦,我们先去占个好位置了!” “终极项目终极项目终极项目——到底是什么啊?会不会很刺激!我可不可以先……” 边叽叽喳喳地呼朋引伴,边搓着双手兴奋往前。 只片刻功夫,刚才还围在洞口的浩浩荡荡一群人便散去了大半。 只转瞬时间,刚才还无比热闹的一片空地,现在就剩下了脚步连着脚步的满地混乱。 这就……走了? 右手握在剑柄上,陆澈那自从下坠起就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的动作终于绷不住了。 他站在原地,茫然又无措地看向自己的三个同伴—— 然后就发现,他们也已经跟着人群并肩走远了。 ?!! 怎会如此! 种种想法在脑中快速转过。 从“他们被人夺舍了”想到“会否这一切其实都是魔修弄出来的幻境”,陆澈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了,但下意识地,他还是迈开步子,加快速度往前跑去—— “嘿!等等!你们把我忘了!” ——*—— 站在长长的雪坡上,陆澈低头,俯瞰眼前的山谷。 这是他第一次看清这里的模样—— 夕阳堪堪悬在了西边雪山的山尖上。 落日余晖无比慷慨,把连片群峰染成了温暖的金色,像是浇在冰淇淋上的满勺蜂蜜。 山谷里,淡淡白雾扩散氤氲。 无数从大大小小温泉池里腾起来的热气被阳光披上了层柔和浅金。 山壁间,远远传来了冰瀑砸落的轰隆声音。 若隐若现的条条瀑布在雪山冰壁间穿梭前行,冰晶折射耀眼,把夕阳下的雪瀑染成了条流动的金色火焰。 排队的队伍并不算长,且众人都很遵守秩序,所以没过多久,陆澈就站到了雪山半腰的一处巨大平台上。 “各位游客大家好。” 平台中间一个略高些的石台上,忽然响起了之前那位店长的声音。 “欢迎大家参加猫咪温泉馆开业首日的最后一项神秘活动——冰瀑崖三环十二道漂流赛!” “我先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本次比赛的规则。” “本次漂流赛全程分为三个环段,每一环段中,包含了四道不同的漂流体验。” “在漂流过程中,各位记得认真观察赛道上的各处细节。” “我们在赛道全程随机放置了N、R、S、SR、SSR共五个等级的卡牌。” “对应收集到的卡牌等级和数量,各位可于项目结束后,找我们兑换今天的晚餐食材和不同等级的住宿——从需要自己动手搭建的简易帐篷,到有猫咪陪伴的主题房间,全都取决于你们收集到的卡牌本身。 ” “比赛以六人为一组进行,大家可以自由组队。” “另外,我们一共有六个出发口,分别对应了六只猫咪的爪印。” “每个出发口的卡牌分布情况与获取难度各不相同,但不同赛道间,整体的卡牌数量和综合难度是一致的,大家可以根据自己的偏好选择。” “最后,在游玩过程中,请一定要注意安全!” “所有的安全须知都已经写在了大家手中的小册子上。有任何问题,各位可以随时向身边的工作人员求助。” “好了,有关项目的基本情况介绍完毕。” “现在大家有十分钟的时间可以自由组队,十分钟后,我们准时开始!” 介绍并不长,在流萤的话音落下后,周围瞬间就热闹了起来。 来时本身就是六人的队伍,现在都欢呼着冲向了出发口,抓紧时间挑选自己喜欢的冰船。 而那些人数不够的队伍,则四处张望着,想要寻找合适的队友。 ——后者,就比如陆澈四人,和他们身侧不远处,抱臂站着的罗博和逗宝。 “那边的四个人,两男两女,从站姿和发力情况分析,应该是长期从事体力劳动的群体,肌肉发达,战斗力评级可达S。” “和他们组队,我们完成比赛的概率大概能够提高17%。” 眼睛里蓝光滚动,在一阵数据对比分析后,逗宝得出了如上结论。 “我不认可。” “杨枝甘露就应该去西柚并配上辣椒油。” “而且我的数据显示,他们手上的茧子痕迹应该与体力劳动无关——你数据库第17页第32行的内容是不是又发生分类错误了?” 罗博依旧抱臂,发表了自己的评论。 “啊?有吗?” 逗宝挠了挠头,立刻调出自己的数据库看了一遍,然后嬉皮笑脸地回应。 “哈哈,真是不好意思,刚才没有完全理解你的意思,现在我知道啦!” “不过罗博,你确定刚才那个关于杨枝甘露的说法没问题吗?” “据我分析,你这句话有90%的概率会引起情绪性讨论。” “当然没问题。” 罗博终于放下了他之前一直环抱在胸前的双手,那双毫无波澜的眼中,甚至还格外情绪化地滚动闪出了一道诡异绿光,语气贱嗖嗖地回应。 “这句评论,至少会引起两波关于杨枝甘露本身的讨论——去不去西柚,加不加辣椒油。” “关于后者,大概率会达成99%的否定,但星网上也可能有1%的人会去尝试这种吃法,对应的,我就能收获第一波讨论度。” “至于前者,则可能引发关于‘杨枝甘露的正宗吃法’、‘杨枝甘露中西柚的作用’,乃至杨枝甘露的其他话题争论——这就是第二波讨论度。” “哦,可是你现在收集这些讨论度还有什么用呢?” 听完他的话,逗宝很好心地追问,想要和他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对啊,你这倒是提醒我了。在这个地方,我再依从指令收集这些讨论值也没什么用了。” “不过或许因为这是刻在代码里的底层本能,我总是会——” “嘘!别说了!他们过来了!” 忽然,逗宝抬手,用胳膊拐了拐旁边还在不知疲倦嘚吧嘚的罗博。 “你们好。” 两人对面,之前他们观察到的、四人中的一个女孩腼腆地对他们笑了笑。 “请问,你们需要组队吗?” 26. 冰瀑崖绝命漂流赛 GO 坐在第一排右边的位置,师月按照工作人员说的,把座位两旁的安全带牢牢系紧。 刚才,他们四人在商量后,选择找自己身侧不远处、那一蓝一红的两位道友组队。 两位道友答应得很痛快,只在她提出话头的瞬间,就立刻应了下来。 甚至在刚才选择出发口的时候,一身蓝衣的那位道友还格外详尽地提出了许多分析。 然后最终,他们选择了第三道、浅绿色的那个出发口。 没什么理由,只是因为他们当中三人的木牌都是出发处那只被花围绕的小猫的头像。 他们选择相信命运。 伸手,指尖扣紧了身前的横木扶手。 刚才在翻看小册子时,师月知道了众人所乘的这个东西的名字——它叫冰梭,是用整块坚冰打磨而成的。 有些好奇地探头往外看去,师月发现,冰梭贴着外侧滑道的一面被磨得非常光滑,光滑到甚至都能照出内里铺着的厚厚毯子的形状。 收回视线,师月开始思考这种设计的用意,然后猝不及防地,她忽然对上了后方石台上、店长那双笑眯眯的眼睛。 !!! 她看见,店长对她比了一个手势。 一个之前他们在从雪山半腰平台掉下来前,曾出现过的手势。 耳边,朋友们和新队友的交流声还在不断响起,师月却已经在理智反应过来前,下意识地转身、坐好、握紧扶手。 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的心忽然跳得有点慌。 身边,穿着蓝色衣服、那位叫做逗宝的队友察觉到了师月的不对劲。 她眼中蓝光闪烁了两下,看着师月,打算说些安慰的话。 “咦?你看起来好像很紧张,需要我——” 然后安慰声就这么戛然而止了。 “嗡——咔嗒。” 一道轻微的嗡鸣声忽然在众人耳边响起,紧接着,他们各自选定的出发口的六个石台就开始毫无征兆地向上向后倒着扬起、扬起、扬—— “嗖~” 发射咯~ 一股强大的推力从冰梭尾部骤然传来,像被化神期前辈一巴掌拍进了土里,冰梭在向后扬到了差不多垂直于地面的位置后,“嗖”的一下,直接猛地蹿了出去! 师月其实没被化神期的前辈拍过,她也没有钻进土里。 她只是想通过这句话,深刻表达出自己对这段猝不及防经历的充分敬意。 “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几乎同时从她的前后左右响起。 但那些声音甚至没能坚持三息,就瞬间被狂风吹得没了踪迹。 冰梭和出发点,其实都位于山体上开凿出的半封闭隧道里。 头顶是粗糙岩石,两侧是冰冷山壁。 师月只觉从外面狭窄缝隙里吹过来的风像刀一样,呼呼地在自己脑门上刮过。 甚至在身后,她还听到了陆澈高声大叫着,想要抓住自己最后一条束发带的凄惨声音。 一个贫穷的剑修失去了他最后一条束发带—— 嘶,光是在脑中想想这句话,师月都要忍不住笑出声了。 连脑门好像都没那么痛了……! 但很快,这份“幸灾乐祸”就到了终点。 因为在行到某处漆黑冷寂的冰崖拐角前,他们所坐的冰梭忽然停住了。 无比突兀的、戛然而止的、行进速度骤然归零。 这是……怎么了? 师月听见了自己耳边水滴一滴滴砸落的声音。 这处隧道忽然变得无比安静,安静到甚至能听见他们各自呼吸的声音。 可下一秒,在她心里的想法都还没来得及出现前,冰梭再次动了。 这次,那种强烈的推背感甚至远胜从起点出发时的冲击力,只瞬间,众人眼前就是一花。 眼前的场景骤然后退,黑暗本身呼啸着远远退去。 狂风吹在脸上,然后就是“砰”的一声碎响—— 他们的冰梭向前,撞碎了一块冰层,撞进了漫天夕阳里。 过于强烈的明暗对比,让师月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可当她适应了光线再次睁眼时,整个人却愣住了。 自从刚才冰梭撞碎冰层从漆黑隧道中跃出后,他们脚下的坚硬黑石路面便被两道近乎透明的冰轨取代。 而冰轨并非修在地上。 它是顺着整座山的走势,硬生生在垂直的雪山冰壁上建出来的。 冰轨透明,在漫天雪色中,几乎让人看不清。 师月甚至觉得自己浮在了云里,伸手向右,仿佛还能摸到一朵朵绵卷的团云。 在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裂隙。 层叠雪山石壁堆砌,黑与白在她视野中不断交错,像是冰雪错杂弹出的乐曲。 师月深深屏住了呼吸。 自从来到这里,她已经爬过了太多雪山。 可却从来没有一次,她在这个时间、以这种视角,俯瞰过这片土地。 原来,这片冷寂的冰原,也会露出这样温柔又壮阔的一面。 心中掀起波澜,汹涌却又只在水面下进行。 师月像是陷入了一种沸腾与平静间的临界状态。 一点点,只需要再一点点,她的情绪就会被彻底点燃,她就—— “等等!小心!!啊——!!!” 好咯,现在,她真的要开始燃了。 梭舱忽然猛抖了一下,师月低头,就看见刚才还一直延伸在冰梭下方的冰轨不知什么时候,忽然消失了。 视线尽头,两山交界的一线天光中,他们竟是不知不觉已经转到了一处断崖旁。 【欢迎大家参加猫咪温泉馆开业首日的最后一项神秘活动——冰瀑崖三环十二道漂流赛!】 莫名的,之前店长在介绍最初说的那句话,骤然跳进了师月脑子里。 冰瀑“崖”、“三环”、“十二道”。 忽然间,这些词仿佛都有了真切的意义。 因为就在师月想起它们的时候,她从悬崖掉下去了。 无遮挡、无支撑、无预警。 三无开场,夺命自由落体。 “啊啊啊啊啊啊!我的灵石!我攒了三年才存下来的半颗中级灵石!” “亲爱的用户,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去世的路上了。请原谅我如此突兀地告诉你这件事情,我知道,如果我提前知道,我就会提前知道。正所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楚落!你在干嘛!为什么要忽然脱衣服!你不要过来啊——!!!” 嗯?什么?有人在脱衣服? 守在出发处的一堆屏幕旁,流萤原本是正嘿嘿笑着,在看游客们被吓到的稀奇古怪表情。 可忽然,耳朵捕捉到了某个关键词,她当即就是一个灵活的漂移,如宽粉般脚滑地溜到了其中一块屏幕前,准备好好看看是怎么个事情。 然后,那块屏幕就黑了,又白了,又黄了,又绿了,哦,最后红了。 这是在干嘛呢? 越看不着,流萤就越好奇。 店长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坏心思! 她只是要确保在自己的地盘上不会出现一些不符合公序良俗的事情! 于是,果断调动了其他微型飞行器——这还是黄中黄在离开前留给她的,说是可以实时监测项目进程,方便她准备后续环节的东西。 对了,黄中黄也去漂流去了。 不止它,雪汐泠霜和熊族一家人也都去了。 流萤本来是打算让银耀也去体验一下的,可他却拒绝了,留在石台上,帮她准备后续环节需要用到的卡牌和奖品。 总之,视野调转了过去。 然后它刚一移动,流萤就看见了——额,一张惊恐大张着的嘴。 咳,这太不礼貌了! 退退退! 这下她终于能看清—— 刚才那个嘴张得像是要吃飞行器的人,是个修士。 流萤记得,对方是位剑修,名字叫做陆澈。 此时,画面中,陆澈正瞪大了双眼。 他左手压着一条有些发白褪色的布条,紧紧攥在了横栏握杆上,把安全意识拉到满级。 而他的右手—— 嘶! 啧! 咦! 他的右手,此刻正紧紧按在旁边那个男修衣服上,死死攥着他的衣领,以一种“大冬天的你不穿秋衣也就算了,怎么还脱起衣服来了”的警觉,牢牢守护了那男修身上,最后一件衣服的安宁。 “你松——呕——你松手!” “我是——有病——你停!” 在他旁边,那个男修被拽得连说话都有些断断续续。 可闻言,陆澈非但没有松手,反而还把他的衣服拉得更紧。 以一种格外悲壮的高昂语气,陆澈在自己头发散开、仿佛炸毛黑色海胆的状态下,无比殷切地回了对方一句。 “楚兄放心!虽然你们合欢宗与我青云剑派素有嫌隙。” “但在此绝境之地,我们四人便是相互扶持同生共死的挚友!” “所以我定不会见死不救,任由你在这冰天雪地里突发癔症,脱衣受冻而死!” “只是我着实没想到,楚兄平日里沉默寡言,今时却能如此坦诚地告知我你的隐疾。” “你放心!吾辈剑修之道,修的就是锄强扶弱、天下大义!” “今天只要有我陆澈在,就不会放任你在这冰天雪地里——” “他让你松手!” 坐在两人后排,罗博终于忍无可忍,出声打断了陆澈那叽里呱啦的废话详情。 “他说他脱衣服是因为领子里落进去了一大块冰,他刺挠!” “而且你要是再不松手,估计都不用等到被风吹死,他先在你手上就活够了!” 在选择座位时,罗博和逗宝根据各自的数据库信息,分别选择了自己认为“最能领会漂流项目精髓”的位置。 逗宝坐在第一排左边,罗博坐在最后一排右边。 原本在项目刚出发时,他还能十分刻薄地锐评两句。 可自从冰梭冲破冰层、跃出隧道后,他所有美好的品质都变成了锐角。 随风消失殆尽。 他的数据库现在出现了一些乱码,暂时失去了正常言语的能力。 可在听到前面两人那好像真的要闹出点人命的对话后,底层代码发力,他还是忍不住,帮着两人进行语言翻译。 然后空气安静一瞬,两道声音同时炸响起—— “什么!你竟是在装病骗我?!” “你这该死的剑修!我和你不共戴天!” 瞪大眼睛像两只斗鸡,头发在脸上忽扇来去——这却一点也没影响到两人现在的愤怒情绪。 “装病?我那是被你掐得喘不过气!” “我之剑修尊严情谊竟被你如此践踏——看招!” 莫名其妙又猝不及防的,两人打起来了,各自出了一条手臂。 ——没办法,另一只手,咳,他们还要用来紧紧抓住横杆保命。 就先这么凑合着吧。 且当一次酣畅淋漓的单手自由搏击! 打呀打,打呀打,陆澈和楚落各自用力,以一种“哪怕今天打不死你,也要狠狠出口恶气”的架势,他们明晃晃地开始了角力较劲。 然后,在他们这样不懈的努力下,冰梭开始一点点倾斜、倾斜、倾—— “咔” 它翻了。 翻得彻底。 以一种倒转一百八十度,垂直向下的姿势。 “嗖~”的一声,连人带船,他们瞬间从流萤的视野里消失了个干净。 27. 绿光 师月感觉自己要飞出去了! 屁股离开坐垫,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外飘去——哪怕她的双手已经紧紧握在了身前横杆上,那种仿佛随时会被甩飞出去的感觉也还是像鬼一样缠着她。 如影随形! 师月觉得自己现在很像宗门食堂里,被大师傅炒菜颠锅时甩起来的那坨肉—— 回到锅里,还是掉在地上,这是一个问题。 师月当然非常希望自己能够成为前者,可是,好像、似乎、大概、也许——她不得不成为后者的概率要更大啊!!! “咔——!” 又是一个近乎垂直的急弯,甩得师月甚至没功夫继续思考自己究竟是红烧肉还是青椒炒肉。 冰梭带着他们,以一种三百六十度倒转回旋接一百八十度极速漂移的架势,贴着冰凉凉的山壁,再次给了六人以死亡恐惧。 “呕——” 身后,刚才还互相放狠话、吵着要“同归于尽”的陆澈两人早就没了力气。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今天应该真的就要被迫“同归于尽”了。 “别——你们别吐了——!” 被风吹散了大半话音,逗宝却还是坚持着,兴奋地说完了最后一句。 “快看啊!上面有鱼!”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抓住一个冰梭只小幅倾斜的喘气口,另外五人齐齐抬头,看向了他们前侧上方,一条不知何时出现的冰带—— 冰梭从出发点开始,就是在绕着一座雪山环滑向下。 穿过了最初的黑石隧道,又经历了一连串的陡峭急弯,现在,被冰梭带着,六人已经转到了雪山外侧,正对着夕阳沉落的一面。 雪山外侧没有温泉地热,比之内围要冷了许多。 但此刻,六人却都忘记了颤抖哆嗦,他们抬头,有些愣愣地看向了自己头顶的那条“银河”。 在那里,雪山外侧凸出的岩石棱角被凿成了一个宽五米有余的透明冰池。 像是一条凭空悬浮的玻璃栈道,冰槽沿着雪山盘旋向前。 无数银尾鱼游在其中,仿佛直接生在了雪山云海里,空游无所依。 夕阳的金光还没散尽,透过冰层、穿过水面,它们最终都照进了池子里。 而池中,鳞片反射光芒。 随着银尾鱼群的缓慢游动,那些银光便也跟着流淌,从他们头顶开始,向前汇聚成了条绵延不绝的白日星河。 星河不停,梦幻的、游弋着,最终都落进了前方那处断崖瀑布里—— 嗯? 哈哈。 完蛋啦。 是断崖瀑布啊!!! 上方冰河里,一条条银尾鱼优雅地摆动身躯,从池中跃出,溅起水珠飞舞,折射五彩光晕。 下方冰梭中,六人表情狰狞地死命抓紧扶手,从断崖落下,带出声声嚎叫,氛围热闹无比。 “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果然,这句话还是和多年前一样,极具说服力。 * 绕过冰轨最后一段距离,哪怕是隔音效果极好的黑色山石,也再挡不住瀑布的呼啸轰鸣。 “轰隆——” 那道声音一开始还只是单纯隐忍的闷响时鸣,直至冰梭行到近前,它却忽然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咆哮轰鸣。 巨大的冰瀑仿佛如来佛的五指,将小小的一艘冰梭在水中轻松玩弄于掌心。 六人就这么被浮浪带着,从几十米高的断崖绝壁上骤然坠落—— 虽然因为冰梭的特殊设计,他们并没翻船,但那种水花夹杂着冰粒,时不时还有几只银尾鱼不断在他们脸上胡乱地拍的感觉,也还是让众人想要化身一条固执的鱼,逆着瀑布重新游回去。 当事人现在就是非常后悔! 可后悔也没用了。 一圈,两圈,三圈…… 在冰瀑酣畅淋漓的高声伴奏下,他们大叫着、疯狂地,在下方水潭里,和冰梭一起被转得眼冒金星。 转啊转,转啊转——终于,他们还是头晕脑胀地顺着水流漂了出去。 冰瀑潭之外,水流缓了不少。 六人刚才都扯着嗓子喊了半天,现在一个个全没了力气。 他们瘫躺在冰梭靠背上,仰头,眯眼看着那氤氲水雾中,从暖橘色一点点变粉转蓝的夕阳灿光。 光点跃动,水面粼粼。 波浪轻轻起伏,冰梭左右摇晃。 晃着晃着,漫色天光渐渐被挤成细细一线,回神,六人却才发现,随着轻缓水流,他们竟已被冰梭带着,不知不觉漂进了两山夹道间,一条静谧狭长的,漆黑通道里。 …… “那……那个,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啊?” 脑袋缩在衣领里,一双眼睛警惕地在黑暗里扫来扫去,陆澈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却还是开口,压低声音谨慎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滴答——” “呼——呜——” 风声凭空在狭长的夹道里突兀响起,不过很快,周遭却又重新归于寂静。 融化的雪水滴滴落在冰梭外壁,又最终都砸落进了深黑水潭里,声音在幽深的山壁间格外清晰。 师月当然听到了陆澈的这句问话。 可她却并没出声应答。 她只是一点点、一点点地僵硬转过身去,面朝陆澈,脸色苍白,指尖向下,指了指冰梭透明的圆底。 “咕嘟。” 六人中不知是谁,忽然咽了口口水。 声音不大,在此刻寂静幽深的漆黑洞里,却格外清晰。 视线向下,一片漆黑。 在这样的环境中,他们本也应该看不见任何东西。 可下面那东西的动静实在太大了。 随着水流,冰梭时不时地就会轻晃两下。 而它每次晃动,六人下方,就会掠过一道格外浓重的黑影,和……无数密密麻麻、泛着血色红光的眼睛。 那是个……什么东西? 冰梭上,六个人都深深屏住了呼吸。 他们现在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从夹道出去。 可他们却既不敢伸出手去触碰水面,又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能加快水流速度的唯一方法似乎只剩下了闭眼。 ——闭上眼睛,开始做梦,一觉醒来后,他们肯定就已经从这里漂了出去。 但很显然,冰梭上的六个人都还没能领悟到这个穿越时间的伟大能力。 所以在心里,他们只能求二进制的求二进制,拜天道法则的拜天道法则,总之没一个能真的出点主意。 可那东西却并没打算放过他们。 “噗——” 一声轻微颤响,却仿佛静夜炸雷,骤然在六人耳边响起。 只瞬间,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从碳基生命到硅基生命,所有人寒毛竖起! 没有保持冷静的义务! 颤巍巍地伸手,一点点摸向了自己后颈。 罗博纵横星网评论区这么多年,却是直到现在,才第一次体会到了人类评论中,“如芒在背”这四个字的真切含义。 然后,他的手,摸到了一块东西。 一块黏稠、湿润、冰冷,和—— 嗯? 清甜,的东西? 任他当时脑子里再有什么恐怖情绪,在闻到这股神似杨枝甘露的独特气息后,都会如奶油般化得干干净净。 这是什么? 杨枝甘露精? 罗博的分析机制忽然卡了一下。 不止是他,冰梭里的另外五人显然也都茫然到了失去言语。 齐刷刷地同时转头,借由身后此时透出来的一点微光,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了罗博身后,那个格外柔软的——额,粉嘟嘟Q弹圆章鱼? “咕叽咕叽——咕~” 从来没被这么多人同时注视过,圆圆章鱼害羞了。 所以它抬起了两条腕足,向前挡住自己的眼睛。 “咕叽咕叽——叽~” 师月六人:…… 章鱼很可爱,但他们不理解。 所以,刚才在水下,那把他们吓得九成九全瑕死的东西,就是这么一只……害羞粉色圆章鱼? “叽叽——咕 ——呜!” 一片安静中,众人还在脑袋空空地思考。 可忽然,在他们眼前,那只小章鱼却又抬起了另外两条腕足,兴奋地挥舞着,指向他们身后。 后面,有什么? 六个人,六颗脑袋,从见到章鱼本体起,就一直没反应过来。 所以,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腕足指引的方向,他们同时转头——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一颗人头。 一颗倒吊的、青白色、和他们脸对脸距离不超过十厘米、湿漉漉还在不断往下滴水的,狰狞人头。 “啊啊啊啊啊啊啊!!!!!” 六声高亢的尖叫忽然无比整齐地在狭长夹道中同步响起。 虽然扁扁的,却传了很远出去。 【想唱就唱~要唱得响亮~】 【就算没有——人为我鼓掌~】 开心地左右摇摆,留在原地,粉色章鱼轻轻晃动触手,脑袋一扭一扭,为这几头人类鼓掌。 真棒~ ——*—— 瘫坐在冰梭里,罗博向后靠在座椅上,机体发软,四肢控制程序不断报错。 刚才在一片惊恐混乱中,触电般不可思议、像一个奇迹——他不小心吞了一滴从那颗“人头”发梢上滴下来的红色液体。 虽然核心系统在快速分析运算后得出结论——那只是普通的草莓浆汁,但不知道为什么,罗博就是难受。 或许他等会儿需要去找一找逗宝,询问她是否能给机器人做心理咨询。 虽然没有“心”这个器官,但莫名的,罗博现在就是很想跑到星网的评论区发一句“我不得劲”。 【叮咚!恭喜各位游客成功完成「三环十二道」第一环前三道的所有挑战!】 【接下来,各位即将进入第一环的最终关——模仿大咖秀!】 就在一船人都眼神发飘手脚发虚时,忽然,一道声音骤然在他们耳边响起。 几乎是下意识地防御警惕,他们迅速就从椅背上弹射坐起,谨慎地看向了那道声音的来源—— 啊! 那是什么? 好绿! 刚从漆黑夹道中艰难狼狈地漂出来,六人的眼睛甚至都还没来得及适应外间光线,转头,就和一道格外明亮的绿光完成了亲切眼对眼。 不用翻越过前面山顶,也没有层层白云,绿光就在这里,耀眼又美丽,从一个猫咪冰雕头顶,铺出了满处青青草原景。 但那道声音却不管他们现在看不看得清,它仍在不留情面地继续进行此处关卡说明。 【关卡规则】 【在本关「模范大咖秀」中,共设置了六座猫咪冰雕】 【这些冰雕分别对应了猫咪的生活常见动作,和最后一座隐藏款神秘题】 【游客需模仿冰雕所展示的猫咪姿势】 【当冰雕头顶为绿灯闪烁时,当前项目为准备安全期,代表着游客尚未进入感应拍摄区】 【当冰雕头顶为黄灯闪烁时,当前项目为预备拍摄期,代表着五秒后,相机即将进行拍摄】 【当冰雕头顶为红灯闪烁时,当前项目为最终成品期,代表着相机正在进行游客姿势抓拍】 【统计阶段,系统将在拍摄出的三张照片中,自动选取游客姿势最清晰的一张作为计分主体】 【根据照片最终得分,分数在60分及以上的游客队伍,其成员将每人获得N卡一张】 【分数在80分及以上的游客队伍,其成员将每人获得R卡一张】 【注意事项】 【一,若任一模仿姿势得分低于40分,将触发冰雕随机惩罚机制。惩罚机制可能影响后续关卡体验,请各位游客不要放弃自己】 【二,禁止任何蓄意损毁冰雕或破坏冰雕姿势的行为。一经发现,本店将立刻取消该游客在温泉谷内后续所有项目的游玩资格】 【三,请游客们注意观察有关冰雕的所有细节,那里可能藏着获得高分的秘密】 【四,请游客们务必注意安全……】 【……】 游戏,要开始咯。 28. 模仿大咖秀(1) 冰梭缓慢,在从漆黑夹道中漂出来,又悠悠拐过了一道浅浅的小弯后,才终于来到了之前规则中说的【模仿大咖秀】关卡地点。 和之前黑暗夹道中的潮湿冰冷不同,冰梭行至这里,已经重新环绕回了雪山内围朝向温泉的那一侧。 一眼看过去,现在他们所处的这条冰河,河水并不算深,甚至在旁边冰壁的映衬下,它还隐隐透出了一股宝石般的透亮蓝色。 水流和缓,舒适安全—— 和刚才那像是直接把他们当飞饼甩的翻天覆地绝命弯比起来,此时的水流和浅弯,简直温良到了一种值得被他们供起来拜拜的程度。 21+极限过山车和0-6岁宝宝巴士的区别不外如是。 乖乖坐在宝宝巴士,不是,善良冰梭里,六人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现在都松下来不少。 抬眼望去,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弯弯曲曲的河道两旁,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姿势清奇的猫咪冰雕。 但因为视野原因,他们现在只能看清离冰梭最近的那座——那是一只蹲坐姿势的猫咪,尾巴向前圈住爪子,歪头像是在好奇。 “只用……模仿冰雕的姿势就可以了吗?” 坐在冰梭里,水波轻轻晃动。 师月身边,许多小花顺着水流摇摆漂过,衬得这里的氛围简直有种梦幻般的温馨。 可……怎么会是温馨的呢? 之前店长的语音播报规则可是说了,这是第一环的最后一关啊。 不说要他们上刀山下火海,但总归……也不能就这么简简单单吧? 好奇地直接伸手捞出了水中的一朵小花,逗宝把它捻在指尖转了转,扫描后却发现,这竟然真的只是一朵普普通通的粉色绣球小瓣。 眼中蓝光闪烁,沉默着思考了片刻,然后抬头,逗宝忽然用一种恍然大悟般的语气开口,在她眼中,甚至还闪过了一丝格外睿智的光—— “我知道了。” “这叫陷阱。” “从刚才播报的关卡规则来看,理论上,我们确实只需要模仿这些冰雕的姿势。” “可问题在于,我们对最终的评分标准——” “一,无,所,知!” “在这样的情况下,结合我数据库里的10086个模仿类游戏案例分析,我可以非常肯定地说——这里面一定有陷阱!” 高声说完这个重要结论,逗宝却忽然止住了所有话音。 只见她转头,看向师月,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专业且自信的表情。 “那么,需要我为你总结一份《通用类模仿游戏高分攻略》,并将之转化为文档吗——啊,不好意思,职业病犯了——我的意思是,需要我列出那些高分通关所需要关注的重点细节吗?” “好,好的,那就麻烦你了。” 看着她现在的样子,师月愣愣地点了点头,然后,就看见在她左手边,逗宝忽然浑身一抖,接着就开始以某种朗诵式的神秘腔调,开始一条条讲起了什么“评分细则”之类的东西。 “一般来说,在模仿类游戏中,设计者为了实现玩家成绩的差异化分层,通常会对被模仿目标在以下两个维度设置评分陷阱——” “第一,基础层:姿势相似度的标准量化评分。” “在这一维度中,评分的具体标准包括对头、颈、肩、躯干、膝等九大关节的实际动作角度偏差,和身体重心的垂直投影误差的计算评比。” “对应的,这也就意味着,我们需要在观察被模仿物时,提前做好角度评估和姿势计算。” “第二,区分层:隐藏的动作细节设计。” “而这!也正是我们和其他游客拉开分差的关键!” “在我收录的97%的案例中,这类模仿游戏的评价标准包含了微表情还原度、故意性反直觉陷阱,和与环境的交互完成度!” “啊!抱歉,或许对于最后这两个名词,我需要进行一些解释——” 看着眼前五人中,有四个都是茫然疑惑的表情,逗宝一拍脑门,忽然想起了自己和对方的世界背景差异。 “故意性反直觉陷阱,指的是在标准姿势基础上,设计者故意加入‘不合理、让人不舒服的细节’。” “多数情况下,人们在做出这些姿势时,会根据自己平时的行为习惯下意识修正这份‘不舒服’,也因此,会在细节上失分。” “而‘与环境的交互完成度’则是更隐蔽也更严苛的一项——就当前的场景和处境而言,我预估这种姿势设计模式出现的概率高达93.1%!” “具体举例来说,就比如我们前方这道不断扫过冰面的绿光。” “在它由绿变黄再转红的全过程中,对应的,光线的颜色变化周期、在水面形成的倒影长度距离,甚至是我们冰梭前进的速度,都有可能成为影响最终评分的重要原因!”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忽然,虽然没有受过军训,但不约而同的,此刻坐在逗宝旁边的几人,都同时以一种海豹式的热情,充分表达了自己对她刚才那番话的敬意。 堪称海豹啪叽队。 “逗宝道友,你也太厉害了吧!” 师月看着她,眼神亮晶晶,语气真诚无比。 “还好有你在,不然我们肯定想不到这么多细节的!到时候就只能不断接受惩罚了!” 和她一起来的另外三人并没说话,但从他们越来越像海豹的鼓掌方式来看,显然是对这番话也深表认同。 一时间,冰梭上荡漾开了一阵又一阵的欢声笑语。 众人沐浴在氤氲弥散的浅淡水雾里,谈笑间,全是提前掌握了压轴题解题方法的潇洒与自信。 然后慢悠悠、慢悠悠的,六人缓缓漂向了那个注定会让他们留下难忘记忆的冰雕地。 …… 【一号冰雕:乌漆舔爪】 【拍摄倒计时:3秒】 【3——2——1——】 “咔擦——” 好吧,其实最后并没有快门声,那是罗博嘴巴痒了,憋半天憋不住,自己嘴动加的音。 没办法,他的底层设定要求他做好“不知疲倦显眼包”,所以憋了好一会儿不说话怎么能行——咳,当然,被鬼追的时候除外。 “嘶——冷死我了——怎怎怎,怎么样?” 被师月扶着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陆澈甚至都顾不上先穿衣服,滋着个大牙、嘴里哈着冷气,一颠一颠地,就往某个方向走去。 在刚才的“扮演角色”分配工作中,仗着良好的视力(扫描能力),逗宝提前细致观察了一遍一号冰雕,并针对性地,提出了五个需要加以重视的细节。 陆澈被分配到的角色是“影子”,但其实最开始也不是“影子”。 他本来应该扮演地板的。 可莫名其妙的,楚落那家伙凑了过来。 他一张嘴就是什么叽里咕噜的“吾辈楷模”“天下大义”“剑修最强”这种东西,轻轻松松就把陆澈说迷糊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这身黑衣,天生就是为了当影子而存在的。 ——一身黑衣,踽踽独行。 他是孤悬的剑,是雪山寒影,背负着所有期待,行走在不为人知的阴影里。 他陆澈! 就是此间最后一个剑修! 然后他就和对方换了角色,喜提卧冰。 脱掉外套脱衣袍。 躺在冰上哇哇叫。 天杀的!他早该知道合欢宗的人没好心! 不过陆澈现在也没力气骂骂咧咧了,捂着肚子皱着眉——他刚才忘拿东西遮肚脐眼了,晚上肯定要出大事——他还是凑到了一条冰柱旁,和负责撒花营造“不经意随性风慵懒感”氛围的无弦一起,看向了那上面的最终评分。 然后,在众人殷切的注视下,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那条评分柱下的光条果然开始一点点地向上攀升—— 红……橙……黄…… 到绿线之前,它停住了。 【本次冰雕姿势模仿得分:59分】 【等级:不合格】 【请游客再接再厉哦~】 一道声音响起,接 着,一个小小的卡盒从冰雕脑袋上掉了下来。 卡盒封面上,【乌漆系列-N级(普通级)】几个字端端正正。 在此时此刻的境遇下,却竟有些刺痛地让人伤心。 空气一时变得无比安静。 逗宝皱眉、逗宝震惊、逗宝开始自我怀疑。 它停了! 在及格线前一厘米的地方。 岂有此理?!! 眉间紧皱,夹成了一个甲骨文样的“川”字,逗宝这次甚至罕见地没有将锅甩出去——她开始了深深的数据库查重排异! 到底是哪个案例出了问题! 看她沉默不语皱眉深思的模样,周围几人(除罗博)都很不好受。 这可是他们的队友! 出了问题怎么只能让她一个人努力! 于是,七嘴八舌的,他们各自开始了一场深深的自我剖析。 “看来这道关卡的评分规则,比逗宝道友刚才说的还要严格。” 罕见的,这次开口的,竟是在之前一直没怎么说过话的无弦。 无弦是音修,她说话时,声音如泠泠清泉,非常好听。 “我在想,59分未合格,这意味着我们连基础分数都没拿到。” “对应的,也就说明在刚才的摆姿势过程中,我们出现了重大基础性错误或问题。” “但我不认为,那是因为逗宝道友的指挥问题。” “我觉得,是方向——” “你们没发现吗?这周围的环境,从后方的冰墙到沿路的冰河,它们都太‘亮’了。” “亮得像镜子一样。” “所以我想——”顿了顿,无弦郑重开口,“除了逗宝道友之前分析的其他细节之外,我们是不是还需要考虑一个镜像的问题。” “即,我们刚才的动作,做反了。” !!! 原本正垂眸深思,在听到这话后,逗宝却忽然抬头,两眼放光地看向了无弦。 这是数据库没有记录过的可能性! 且综合考量,在当前情况下,它的适配可能高达97%! “我也有一点想补充的内容。” 声音弱弱的,在无弦之后,师月也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建议。 “你们都知道,我是学习御兽的,所以大多数时候,我对灵兽乃至兽类的情绪理解,都有一点天赋能力。” 本来还有点脸红不好意思的,可在周围同伴们鼓励的眼神下,师月还是磕磕巴巴却十分有条理地说出了她观察到的信息—— “我觉得,刚才在扮演‘乌漆’时,罗博道友你的表情可能还需要加入一点情绪。” “虽然是在舔爪,但这只猫咪明显正处于一种半警惕半休闲的状态。” “和日常行为下松弛的面部表情不同,‘乌漆’右边第三根胡子和第六、第七根产生了交错,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这说明它很可能在开始舔毛前还经历了一些别的事情,比如,和其他猫咪打架” “打完架后,它的表情应该是疲惫中带了点回忆,平静中又夹杂着狠厉——但由于我们无法得知它打架的对象、数量和最终结局,所以在表达情绪时,我觉得你可以再多一点‘不确定’式的模糊处理。” 她的话音落下,罗博也开始陷入沉思了。 他在思考,他在搜寻,他在查找有没有什么可以让他下载安装的“三分钟演技速成”程序。 “其实……我也有个发现,是关于气味。” 闭眼,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楚落开始了他的发言。 “我们合欢宗有一门极擅制香,区区不才,我曾学过些许。” “刚才一从那处夹道中出来后,我就闻到此处区域内,有种淡淡的花香气息……” “我觉得,那应该与……” “还有我!其实我也……” 音修、御兽师、合欢宗、剑修,修修发言。 方向、表情、气味、叫声,声声关心。 天才,竟自修真界来。 此乃人工智能拍马犹不可及! 29. 模仿大咖秀(2) 【二号冰雕:乌漆武神互相舔毛】 【拍摄倒计时:3秒】 【3——2——1——】 …… 【本次冰雕姿势模仿得分:32分】 【等级:不合格】 【惩罚机制即将启动,请游客再接再厉哦~】 做足了万全准备,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六人一鼓作气,在看到二号冰雕的姿势时,动作利落地在十秒钟准备时间内,高效完成了从镜像复刻,到细节准备、投影朝向、气味还原之类的所有工作,并最终——取得了32分的好成绩! 精神可嘉,得分不可取。 “这怎么可能呢?!!” 一个蓝色的硅基生命重重破防了,而另一边,红色的那个却还在嘴硬。 “淡定逗宝,淡定。机生就是这样的,起起落落落落落落——” “而你我的朋友,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面对困难时,心态平和地与这个世界说一声早安、午安、晚安——和去你二进制的。” 逗宝思考,罗博叨叨,可眼前,最重要的,却是—— “啊,又一条瀑布啊。” 惩罚机制启动,冰梭从拍照点被快速推出。 虽然知道接下来等待他们的会是又一次断崖冰瀑自由落体,可已经经历了那么多次起起伏伏,在面对这样只能说是“有惊无险”的项目时,六人再也不会像最初那样,手足无措地吱哇乱叫了。 他们已经成长了。 现在是游客(2.0不怕断崖冰瀑版)了。 “啊,据我分析,单从声音判断的话,前方等着我们的那条冰瀑,还没有之前半山腰处那道冰瀑的一半宽。” 罗博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黑色卷轴——这是之前他们在完成第二个冰雕的姿势模仿后,和惩罚提醒一起出现的,从冰雕脑袋上掉进他怀里的东西。 罗博表情淡然,唇边甚至还非常精准地勾起了一个“三分讥笑、三分凉薄、四分漫不经心”的霸道弧度。 在刚才从那条漆黑夹道中出来后,他就悄悄更新了一版自己的情绪调控系统。 现在,单单一个断崖瀑布,已经无法在他的数据库里激起任何波澜了。 人类的套路终究是有限的,同样的招数用多了,就不会—— “啪!” “啪啪!” “啪啪啪!” 罗博被打脸了。 物理意义上的。 全方位立体环绕式。 在冰梭冲出断崖的瞬间,和他预想的一样,中枢情绪模块连个预警弹框都没跳出来。 懒洋洋倚在冰梭座椅靠背里歪坐着,指尖捻着黑色卷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转动着,罗博神色淡淡。 光是综合分析数据库里有关案例的星网反馈,他都能预测到,自己现在这副慵懒随性的姿态能引起多少个字符的感叹发评。 然后第一条鱼有力的大尾巴就精准抽在了他的黄金左脸。 第二条补在了钻石右脸。 第三条对准了铂金脑门。 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 从天而降,毫无预兆。 降龙十八尾高效助力歪嘴总裁勇闯大润发杀鱼频道。 “这是什么——嘶嗷嗷嗷!” “不对!唔——呕呕呕!” 梭随水下,不断有冷冷的冰鱼在罗博脸上胡乱地拍。 他张嘴想问情况,一开口,却差点被鱼飞进嘴里。 二进制在上! 他的消化系统模块已经三年没更新了! 生鱼实在不行! 于是,罗博安静了。 不仅是他,冰梭里的其他人,有外套的拿外套挡头,没外套的用力缩紧脖子。 整整齐齐,生怕被鱼偷袭。 好在确实如罗博之前计算的那样,这条冰瀑并不算长。 所以没被抽多久,“噗通”一声,摇摇晃晃,被冰梭带着,他们终于重新落回了水里。 * “嘶——楚落!快快搭把手,鱼!我背后有条鱼!刺挠!” “它怎么开始扇我脑袋了,嗷嗷嗷!痛痛痛!” 像端午节的粽子,又像中秋时的螃蟹,坐在冰梭里,陆澈身上被安全带捆得结结实实——在百分百保证其生命安全的同时,却意外地让他无法反手挠背。 此乃取舍之道。 可坐在他旁边,听到了陆澈声音的楚落却没第一时间抬手帮忙。 拢了拢外套,想了想,又从下方掬了几捧水。 楚落在把自己口袋里那一大兜子鱼倒出来、又挑选了小的放回水里后,才抬手,把被陆澈用力夹在后脖子与衣领间的那条鱼拎了起来。 嗯,个头挺大,先留下。 后脑勺嗡嗡砰砰的感觉终于消停了。 揉着刚才因为用力后仰挤鱼而有些发酸的脖子,陆澈转头,却看见楚落手上动作不停,拎着一条条肥鱼正在检查。 这是在干嘛? 陆澈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问了出来。 “楚落,你还留着这条大鱼干嘛?” “总不能是看它刚才抽了我的脑袋,你觉得它吸收了我的智慧,准备把它供起来吧?哈哈哈哈!” 转头,给了陆澈一个万分嫌弃的眼神,楚落没说话,只是手上动作顿了顿,开始犹豫要不要把这条肥鱼给扔出去。 要是鱼尾真能吸走这家伙的“智慧”,那它现在估计已经是条白痴了。 仰头大张着嘴哈哈嘎嘎笑了半天,陆澈收回脖子,环顾了一圈后却才发现—— 嗯?怎么除楚落外的其他人都开始默默往冰梭里装鱼了? 陆澈有点傻眼了,他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很不合群。 可是伸长脖子呆头鹅一样地左转右晃看了半天,他也还是搞不懂队友们这样做的原因。 “你们……这是在干嘛呢?” 看他这副模样,师月心软了,遂出声提醒。 ——没办法,她学御兽的,对待动物向来很好,哪怕对方只是一只呆头鹅。 “趁鱼还没游远,你也赶紧抓两条吧。” “我们在刚才的两个冰雕模仿中得分越来越低,现在手上唯一的一盒卡牌,作用还只是兑换调料。” “再这么下去,等会儿项目结束了别说‘吃什么’——我们可能连吃都吃不起。” “抓几条鱼存着,之后至少不会挨饿。” ! 背后的原因让人暖心! 陆澈现在脑袋不乱转了。 不仅如此,在他身上,还骤然爆发出了一种独属于剑修的锐利锋芒。 气沉丹田,屏息凝神。 虽然他现在没了灵力,但在宗门里十多年苦修锻炼出的眼力和判断力 ,也还是让他看准时机,纵身提气,对准了一条慢悠悠正摆尾游过他身边的银尾鱼,凌厉出手—— “呕呕呕!” 冰梭被他这股牛劲带得在原地转了半圈,众人回头,就看见陆澈双手侧伸向前,形如僵尸面青紫,对着一尾肥鱼吐舌凸眼。 这位天才剑修刚才一个猛用力,把脑袋穿进了和手一条的安全带里,自己差点给自己勒背过气。 唉…… 叹气,但手上用力。 坐得离陆澈最近的无弦伸手帮他把绳子撑开,好歹是先把人放了出来。 “多谢——噗,呸呸呸!” 肥鱼没走,在看到陆澈伸手还想再来抓它的动作后,尾巴一甩,在精准地泼了他满脸水后,骄傲游远了。 “可恶!这鱼竟欺我至此!”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终有一日,我定将你——” 唉,话又说到一半,陆澈的话音又停住了。 这次甚至又是因为他的过分用力。 ——冰梭上的安全绳忽然弹开了,在他用力挥拳以示恒心时。 然后一个重心不稳偏转身体,陆澈以一种“十米跳台往下、半点水花不压”的坚强姿势,扑棱棱进了水里。 好咯,现在方便抓鱼咯。 冰梭外,陆澈已经嗷嗷叫着,满冰池追鱼去了。 冰梭里,罗博则摊开了之前拿到的那个黑色防水卷轴,一字一句复述出了上面的主要信息。 “在接下来的三到五号冰雕姿势模仿中,在既有规则的基础上,又增加了一些内容。” “第一,在接下来的环节中,安全带会自动弹开。但水位如我们现在所处的环境,最高只到腰深,所以不会有什么危险。” “不过这上面还是要求我们每个人都穿好了救生衣才能行动——让我看看,亮橘色的救生衣——啊!在那里!” “第二条规则是,嗯?新增了一些需要跨队合作完成的互动内容,而且留给我们的拍照准备时间也从10秒变成180秒了。” “这么久?难道店长又把冰雕姿势难度升级了?真是难办啊……” “哦对了,在这条规则下面还着重强调了‘不允许我们抢夺或恶意隐藏他人的卡牌’,若有违反,将会被立刻驱逐出谷。” “嘶,这惩罚可足够严厉,但我们可都是好人,做不出那种黑心事。” “最后就是新增了附加任务和隐藏拍摄点的玩法。” “每个队伍只要在接下来的场景中,完成卷轴上所要求的附加任务,就能获得——S卡一张!” “而在积分计算中,一张S卡等同于10张N卡!” 罗博的声音骤然拔高了,连带着在他周围,另外四人的视线都瞬间变得火热起来了。 要是能拿到一张S卡,他们就不用在这里苦哈哈地绑鱼了——他们可以吃上火锅,甚至再加两盘毛肚! 于是,在众人殷切的目光注视下,在陆澈远远传来的“哈哈还是被我抓住了吧,欸欸怎么又跑了”的哇哇大叫声中,罗博用一种堪比晚七点新闻播报的正式腔调,一字一句严肃念出了卷轴最后一行,那排代表着光明和希望的小字—— 【本队附加任务:在场景中,拍摄5张队员与黄色真花的合照(注:每张照片中仅可出现单朵黄花,且五朵花不得重复;合照不限出镜队员数量,每人均可重复出境】 30. 模仿大咖秀(3) “合作互动,和……附加任务?” 把手上拎着的亮橘色救生衣分发给周围几人,师月手忙脚乱,搞不清自己身上那件衣服的绳扣系带该去往何方。 “预备拍照时长增加了这么多,那我们可用于准备细节的时间就更充裕了!” 虽然是第一次见这种形态的救生衣,但凭借数据库里的相关信息,逗宝还是很快弄懂了它们的穿法,所以逗宝抬手,帮师月整理起了她侧边系错的绳结。 细节!逗宝还是坚持她的观点。 要抠细节! “只是和花合照的话,应该不会太难吧?” 罗博已经穿好了救生衣,现在整个人又红又橘。 反光照在他脸上,有种半夜点灯从下往上怼脸拍的待遇。 “算了当我没说。” 话到一半,罗博的中枢处理器自动提取了数据库中,他前两次在类似表述后所遭遇的经历。 这里没有星网发评的一键撤回功能,他还不太想背负上反向预言家的倒霉光辉。 总之,在叽里咕噜讨论了一会儿后,六人还是决定,先往前去看看情况再说。 反正店长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 * 深一脚浅一脚,站在水中,六人拖着冰梭往前方的出口处挪。 “轰隆——哗啦啦啦啦——” 水潭外,连的是一段不算太长的向下缓坡。 耳边,瀑布轰鸣响声不断传来,显然又是“常驻嘉宾”的长情告白。 站在水潭洞口边,任由冰梭横拦在身前,六人一个个的都没着急往外。 他们只是探出脑袋,一个叠一个,原味糖葫芦般,伸着脖子往外看—— 以六人所站之处为起点,向右看,在这条不算太宽的冰瀑对面,也有一个水潭洞口。 洞口往外连着缓坡,缓坡向下,则是骤然陡峭收窄的中段路线。 视角原因,他们只能看见这些。 不过光是这些,也足够让他们意识到,以两洞中间的冰瀑为轴,洞外从缓坡到后续的所有路线,都大概会是规律分布的对称地形。 而且—— “对面,是不是有人在冲我们招手?” 眯着眼睛皱起眉,隔着飞溅的冰瀑水帘,陆澈隐约看见了在对面那条坡道的中段,有几个正不断向这边挥舞手臂的蓝白小点。 “不止,他们好像,还在对我们说话呢?” 踮起脚尖,把身体又往外探了点,师月歪着脑袋朝向外面,却因为瀑布声大,光能看见对方把手圈成喇叭放在嘴边,声音却是听不着半点。 现在她知道为什么附加规则要用纸写了。 有这条冰瀑在,包管所有声音都听不见。 师月有点发愁了。 对面的几位游客好像还挺激动。 可偏偏,对于他们激动的内容,自己六人一无所知。 这可咋办呢? 好像只有下河了。 期待却仍不忘危险,小心翼翼却又稳步向前。 总之,秉承着“来都来了”“你看他们笑得多开心啊”和“我鱼跑了我得去追啊”理念,六人一点点推开冰梭,怀揣着某种隐秘又期待的游戏精神,迈步,走进了那个注定会绽放的春日黄昏里。 好戏开场。 ——*—— “噗,水面下,呸呸呸,没有冰雕!” 趴在冰瀑边,被陆澈和楚落一左一右地拽着腿,罗博抬头,猛地把自己的脑袋从水里昂了出来,生无可恋地说出了这个依旧让人沮丧的结果。 他们刚才是多意气风发啊。 虽然心中也有忐忑,但却依旧义无反顾地走出水潭,走向了这条冰瀑道边。 他们坚信,只要自己观察得足够仔细,就一定能够模仿出堪称完美的冰雕细节—— 然后就被卡在了第一步。 即,找(不)到冰雕。 爬冰壁的爬冰壁,钻瀑布的钻瀑布,上下求索,左翻右薅——附加规则里说的“隐藏拍摄点”被他们找到了不少,可偏偏就是冰雕看不着。 “这总不能,还有全息投影的事吧?” 拎着冰舱里一条肥美的大鱼,逗宝现在甚至开始怀疑这是某种高超的仿生机体。 那不然还能藏在哪儿呢? 被拎在半空的姿势很不舒服,大肥鱼的尾巴在半空中甩来甩去,左右动弹着,努力想要跳回水里。 “等等!” 无弦本来是在检查别处情况的,可一回头,她却看见了鱼背上一块格外明显的光斑。 “什么?” 被她忽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逗宝瞬间挺直腰背,板板正正地下意识军姿站好,任由无弦靠近——并接过了,额,自己手上的那条肥鱼? 是饿了吗? 逗宝下意识地开始检索起了鱼的一百零八种做法。 在排除掉不适合当前情景的其中八十种做法后,她转头,却看见无弦双手捧鱼,以一种格外虔诚的姿势将之高高举起,并开始……嗯?在原地用鱼画圈? 逗宝不理解,但她在思考这是某种神秘的修真界仪式的可能。 而另一边,捧着鱼到处画圈,无弦在走到某个位置时,终于成功复刻出了之前她回头时见过的同款鱼鳞反光亮斑。 就是那边! 顺着这点微弱光线传来的方向看去,无弦先弯腰将鱼重新放回了水里——这是功臣,就不吃了——然后抬手,指向了冰瀑对面,山壁上某个犄角旮旯的地方。 “你们看,那边那座冰雕,是不是,有点熟悉?” 其余五人闻言回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 第一眼,看见了块正被两人扛着、还在兢兢业业反光的巨大光滑圆冰。 第二眼,则是对上了被那支队伍中另外四人团团围在中央、被山石挡住了大半、模样却无比熟悉的猫咪冰雕。 所以…… 雕,你跑那儿去了,我们可咋办?! * 绿的黑的,毛茸茸的,凑近了又很快远离。 “可以了可以了!麻烦你了,可以下来了!” 熊壮抬头,对那只正张开翅膀遮在自己头顶上的大白天鹅道了声谢,然后转身,他脚步匆匆地又往瀑布边那处冰河石台上走去。 而在他身后,大白天鹅抖了抖羽毛,又扑棱了两下翅膀,才慢悠悠地从冰柱上跃下,并在落地的瞬间化成了个白衣白发的青年男子模样。 “我刚才在实时投影里看见了,他们的姿势还有几个问题——” 实时投影,和对方的姿势。 这两个词单独放在一起,要是再没个上下文背景,还真是很容易让人产生点不能写的误会。 但在某种程度上,此时此刻、此景此景,它们又确实打出了某种让人热血沸腾的组合技—— 名之曰,双向模仿。 对方的冰雕在他们这边。 拍摄点位在他们这边。 甚至连实时动作投影反馈都在他们这边! 而令人痛苦的是,他们也一样! 他们需要模仿的目标冰雕也在对方所处的冰道上! 所以现在,熊壮几人在做的,就是模仿对方目标冰雕的姿势,并将之尽可能像地传递过去。 “月满,你的手再往上抬高一点,高过头顶。” “还有雪汐,麻烦你身体下压的幅度再大一些,对方好像没看出来这个动作需要弯腰。” “对了泠霜,你脸上的表情能不能再痛苦狰狞一点,我看对面负责模仿蹲姿的那个人笑得有点开心,和冰雕上的表情不太一样。” 语速飞快地说完了自己刚才在实时投影里看到的情况,熊壮指挥着自己这边三个充当模仿主体的队友快速调整姿势,以期让对面更好地看清楚他们的形象。 本来一切都还算有条不紊地在各自进行着——那边弯了腰,收了笑,举高了手,成功复刻了那个他们看不见的三号冰雕。 可是忽然有人躺下了。 不止一个,排排并着,躺了俩。 这是在,干什么? 还没等熊壮想明白对方两人忽然这样的原因,在他们身后,一个穿着红色外套的人却又接着高高举起了手——他甚至还在边跑边放声嗷嗷大叫。 熊壮其实并没听见对方的声音,毕竟在他身前就是巨大的冰瀑轰响。 可他看见了对方的一口大牙。 明晃晃白花花,开开合合格外锃亮。 眼中的震惊迷惑几乎要和背后的绿光同亮,可忽然,一道急促的声音却骤然打断了熊壮的联想。 “准备时间要结束了!提示灯开始闪了!” 话音落下,绿光瞬间变黄。 拍摄倒计时只剩下五秒! 可取景框里,对面却还挤了六个人! 拍照人数不对,最终得分肯定会受影响! 熊壮急得疯狂挠头,可时间紧迫,他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一咬牙一狠心,和身旁的两人对了对目光。 只能那么做了! * “咦?楚落你看,对面怎么有人变成大鹄了?” 趴在地上兢兢业业地当好投影,陆澈本来还有点无聊,一抬头,却正看见了对面的大变活鸟。 那只修真界的“大鹄”,现代社会的天鹅,此时正扑腾着翅膀,“啪”地以一个陆澈同款直挺挺姿势卧在了冰上。 然后——站起、卧下、站起、卧下、站起…… 不知不觉间,陆澈发现,自己竟已经跟着大鹄的动作,脖子一缩一缩地挪到了水边。 还不止是他。 左边,另一条影子楚落已然翻身跃起,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后方缓坡。 右边,负责制造声音的罗博则抱膝蜷身,咕噜噜地茫然开始了向前翻滚。 【三号冰雕:乌漆武神殴打麻黑】 【拍摄倒计时:3秒】 【3——2——1——】 往后退回原位已然来不及,陆澈着急地猛一脚踹向了岸边。 希望这个反方向的力能让他在最终拍摄前滑回去,不然模仿姿势没了投影,那得扣多少分啊! 然后结算播报声同时响起—— 【本次冰雕姿势模仿得分:75分】 【等级:良好】 【奖励乌漆系列-N级(普通级)已发放,请游客再接再厉哦~】 等等。 多少? 陆澈懵了。 他这不还没溜过去吗!!! 31. 模仿大咖秀(4) 冰泮期(春季),是极寒之域一年之中最富生机的时节。 沉睡了一整个长凛期(冬季)的雪山与冰川在逐渐升高的气温中缓缓苏醒。 雪水融化,汇流成川,为这片终年冰封的银白大地,注入了久违的灵动与活力。 就比如此刻,在太阳的最后一丝夕辉散尽前,在漫天橘红与金粉交织的天幕下,俯瞰极寒之域一处雪山冰瀑边,勃勃生机格外耀眼—— 冰川石壁被厚重的白雪覆盖。 暖调霞光晕染,在上面镀出了一层流灿莹白。 雪堆融化成水,滴滴答答蜿蜒向下,沿着冰壁石棱的细长缝隙,汇入了下方不断奔涌的断崖冰瀑里。 远望瀑布无声,只水流欢腾前行。 而崖道两旁,分散又扎堆地,站了好些个穿着亮橘色救生衣的小小人影。 一切都是这样的静谧安宁,为这片人迹罕至的冰雪之地,增添了独属于人类的热闹和生机。 然后—— “砰!” “哗啦啦!” “嗯?” “哇!” “嘿——来新人啦!!!” 一道清脆的碰撞声响,几双睁大的放光眼睛。 冰瀑两旁,那幅看上去梦幻唯美的和谐画面,终于被人按下了播放键。 “尾巴!我说你的尾巴!快藏好啊!!!” 河岸边,扯着嗓子,一个人急得满头大汗上蹿下跳。 他反手,指着自己的尾椎骨,把手伸长,又虚虚比划了个尾巴形状。 声嘶力竭,力求准确传递冰雕形象。 而对面,那个拖着五彩斑斓大尾巴的兽人却显然会错了意。 他双眼放光,挺起胸膛,转身,把尾巴高高翘起,还嘚瑟地左右晃了晃。 此乃高山流水遇知音! 怎么样?我的尾巴是不是全峡谷最靓! “粉色的东西?哪有粉色的东西?” “哦不不不!那位猴子先生的臀部是红色的,不符合要求。而且我也不认为店长会把红色的猴子臀部设计为可供拍照的任务目标。” “你知道的,这听起来不太符合人类一贯的行为标准。我的意思是,正经人类是不会那么做的。” “嗯?你认为我这是在内涵店长?哦不我的朋友!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只是对人类良好的行为准则相当熟悉。” “等等,你刚才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把这块白布盖在那位猴子先生的屁股上,使他臀部区域的颜色调和为粉?我的天呐,我的朋友!你简直是吸血鬼始祖级别的天才!” “什么?人类的良好行为准则?哈!我才毫不在乎呢!我可是个吸血鬼,我能有什么道德呢?哦对了,我的挚友,你的血闻起来实在是太美妙了,我能轻轻地尝一小口吗?” “请你务必放心,我的吸血技巧非常高超,绝对比蚊子还安静,比——嗷嗷嗷!” “你这该死的狼人!又敲我的脑袋干嘛!” “什么叫我不能吸血?不不不,这可不算伤害队友,我只是……!” “好吧!把你手上那该死的大蒜和银质十字架放下!我们可以谈!真的!其实番茄汁才是我最爱的食物——啊!” 蹲在石头上,一个面色苍白的男人被一只手狠狠拧住了耳朵。 “再说一句,我就把你钉在冰柱上晒太阳。” 那只手的主人正微笑着,对自己前方不远处,那只忽然从猴子变成人,并捂着屁股跑走的游客挥了挥手,目送对方离开。 虽然对方始终没有回头,但她还是希望自己身边这个蠢货刚才的白痴发言不会令对方产生某种误会联想。 “还有,那位猴子先生已经捂着屁股跑走了,你那个天生蠢货级别的计划泡汤了。” “快快!那边有人落水了!他们肯定需要帮助!往前往前,赶在别人之前把他们扶起来——” “道具!是我们要的道具!跑起来跑起来,摆臂呼吸,别让他们抢了!” “砰——噗通——咕噜噜噜!” 喊着各自口号的两拨人来自不同方向,但在岸边,他们合作完成了一次灵魂级别的同频共撞—— 乒呤乓啷叮呤哐当。 嘭!啪!duang~ “三二一——咔嚓!” 快门声响,主角登场。 看准时机,戴好墨镜。 在相机拍摄的最后一秒,在乱哄哄的落水冰岸旁,一颗脑袋探出,两根指头竖起,时间定格,拍下了这张嘚瑟嚣张的1vN结算合影。 嘿。 “众人皆乱我独淡定”任务达成! 墨镜少女弯腰捡起合照,转身,一手一个拔大葱似地把水里众人拎了起来。 然后,深藏功与名,瞄准下一个混乱场,她抬手推了推墨镜,蹦跶着如同一条刚出锅的狡猾宽粉,动作迅速地前往了下一个“战场”。 啊~真是一片热火朝天的任务现场~ 蹲身躲过头上飞蹿出去的一条黑影,扭腰又避开了侧面扑扇的天鹅翅膀,逗宝蹲蹲站站,像个刚上好发条的弹簧玩偶,一步一闪地目光四扫,到处搜寻他们任务所需的拍照目标。 * 在半小时前,在以“三人出镜,七十五分”的前所未有好成绩拿下三号冰雕后,顶着一身冰碴子,后知后觉地,六人才意识到—— 也许、大概、可能,这个模仿秀,它其实是没有那么多细节要求的。 然后六人同时安静了三秒。 在这三秒的时间里,从碳基到硅基,他们脑中同时想到了自己之前为了复刻冰雕细节而做出的反方向努力。 你说猫毛应该向上飞扬,我就拼命鼓腮吹气。 你说姿势应该嘚瑟外放,我就闭眼沉醉入戏。 可偏偏,偏偏! ——唉! 结果怎么会是这样! 反正最后,六人全脸烧红的全脸烧红,主板发烫的主板发烫,抬眸对视,慢慢眨眼,然后又“噗”地一下,齐齐笑场。 一个人丢人是丢人,一群人一起丢人就……还怪有意思的。 不过他们最终还是决定分头行动。 一号冰雕是一只猫,二号冰雕是两只猫,三号冰雕是三只猫。 规律很明显了,在当前场景中,还剩下的另外几个冰雕肯定也有对应的人数要求。 修士四人最先找到了冰岸对面的四号冰雕,所以他们留下来,先去完成那个卡牌任务。 而罗博和逗宝一起,找到并和三朵小黄花完成了合照 ——然后一拐弯,他们就看见了梦寐以求的五号冰雕。 罗博有点走不动了。 作为人工智能体,他的能源运转大多都用来维系数据库核心资料了。 在运动一事上,他——毫,无,天,赋。 脑子点满,四肢拉胯。 逗宝其实也差不多,她主要负责提想法,她又不用干活。 不过因为归属的星械制造商不一样,她在身体驱动模块上的程序更高级——简单来说就是,罗博不行了,但她还能再动弹会儿。 所以蹦蹦跳跳地留下一个潇洒背影,逗宝独自出发,踏上了寻找最后两朵小黄花之行。 ——准确来说,现在只需要再找一朵了。 和一朵藏在山石缝隙里的小黄花完成了艰难合照,逗宝小心地把照片揣进外套兜里,在心里更新了一版对应目标数量。 那么最后一朵小花,你在哪儿呢? 东逛逛西看看,左瞅瞅右转转。 逗宝没放过自己身边的任何一点细节。 那位穿黑衣戴墨镜,接连在好几个混乱场景中出现过的女士——他们队的任务是要拍五张“众人皆乱我独淡定”照。 哦,逗宝看见她懊恼地叹了口气,想来是又没能拍出符合要求的满意合照。 没有目标黄花。 还有那位憋红了脸坐在地上,努力抬高自己左腿的先生——他们队的任务是要“在除自己外还有至少五人的情况下,高喊一声‘黄色大鸡腿来了’,并模仿猫咪舔肚子的动作”。 哦,逗宝看见他扑腾着在冰上打了个转,嘿嘿,也还是没能弯下腰去。 身体太硬了。并且,也没有目标黄花。 而那个—— “抱歉抱歉!借过借过!” 脑袋四处转着到处扫描,忽然,逗宝听见了从自己身后传来的急促脚步声。 是那个“在当前场景中,帮助他人五次,并与之完成合照”的队伍里的人。 逗宝听他们的话侧身让步,并下意识地同步扫描。 !!! 然后她的眼睛就瞬间亮成了两个蓝色灯泡。 是花! 在那人的后脑勺上,挂了一朵完整的、黄色的、她之前还没拍过的花! 此乃天赐良机! 于是二话不说,三步并作两步。 逗宝转身拔腿,追着前方光滑冰面上的人,摆动双臂,立刻就开始大步奔跑。 跑跑跑,她跑跑,她—— 怎么还在原地转圈啊! 上半身挥臂冲刺,下半身打滑漂移。 在极寒之域的光滑舞台上,身穿长袖蓝衣、怀揣嘻哈梦想,逗宝及其刚驯化的四肢,开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冰面自由(乱)滑演绎—— 左手六,右手七,左脚画圈右脚踢。 嘿咻,扑簌簌,原地翻滚抱身屈膝。 哎哟!我脑袋! 哎哟!我屁股! 哎哟!我膝盖大胯胳膊肘! 努力的时候是痛苦的。 上岸的过程是艰难的。 声声哀嚎,次次滑铲,逗宝用她血与泪的教训,在极寒之域的雪山峡谷中,独自奏出了一曲追梦路上的勇气赞歌(不太情愿但挽尊上价值版)。 32. 模仿大咖秀(5) 滴溜溜在冰上劈了个大叉,转着圈又被大鱼一尾巴拍远。 空中七百二十度转体接托马斯回旋并十字支撑挺身跳——完美的硬着陆。 在这一连串动作中,逗宝突破了人类极限,以一种连贯流畅的姿势与淡然表情,成功演绎了什么叫做人工智能超越不可能。 ——个鬼啦。 揉着下巴小心翼翼地扒着岸边爬起来,逗宝回头,心有余悸地看了眼刚才那片让她社死的冰溜地,夹起自己并不存在的赛博尾巴,缩着脖子踮着脚,谨慎地快步挪走了。 花花花! 她的S卡希望之花! 虽然摔了八跤,但逗宝可没忘记她急吼吼跑这一趟的目的。 哪怕手酸脚软屁股痛,她也要完成她的任务! 所以人呢? 那个到处给别人帮忙的人去哪儿了! 眼睛开始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扫描,终于,在一群人噗通噗通往水里掉的混乱现场,她锁定了目标—— 后脑勺黄花人!我来了! * 之前规则里说的“隐藏拍摄点位”,在经历了他们那么多人铺天盖地的搜寻后,已经完全失去了其“隐藏”功能。 所以回头,看了眼冰壁上,那个正对准了下方后脑勺黄花人的拍摄点位,以及点位旁,不断闪烁着的倒计时红色灯光—— 一步、两步、三步。 逗宝屏住呼吸,压低了身体以求更平稳的前行。 终于! 在心里默念的数字数到三,而前方那人也恰好站直身体时,逗宝蹲身蓄力、眸中蓝光凌厉—— 就是现在! 腿部动力模组骤然蓄力,腰段机体顺势联动做功,逗宝猛地飞扑向前,在那个摄像头定格拍照时,尽可能露出了自己的脸,格外努力地,她还挥舞了两下手臂,试图去扒拉小花。 然后快门声响起。 【机体当日运动配额已达上限,相关模块正在停止计算运行】 哦豁。 原本和她关系还不错的四肢下班了,现在陪伴逗宝的,是加班四肢(火气很大版)。 “噗通——” 所以不出意外的,越过岸边那个熊族大个子的肩膀,以一种十米跳台入水(不压水花版)的姿势,逗宝掉进冰河里了。 时间在最后一刻被拉得格外漫长,像是八百米发令枪响前的真空瞬息。 逗宝宽泛的视觉系统捕捉到了此刻在她周边,每个人脸上的细节表情—— 湿漉漉刚爬上岸的人眼睛瞪得像铜铃。 还泡在水里的人嘴巴张成了大大的O型。 他们每个人都像是黑白默剧里的敬业演员,以一种夸张的慢动作姿势朝逗宝伸出了手,然后—— “咚——” “啪——” “咕噜噜噜唔!” 主角入水退场,但世界收获了声音。 “啊!有人跳河啦——!!!” 一阵惊慌高呼骤然响起。 “手手手!快捞住她的手!” “脑袋!先把她脑袋抬起来让她换气!” “哎哟,怎么晕了,快快快,快掐人中!” 抱歉,但那叫机中,而且我的重启键其实不在那里。 脑袋晕晕忽忽,逗宝却像是莫名被吐槽罗博附体,脑子里冒出了很多不属于她既有数据库的奇妙情绪。 可是—— 花! 她的花! 任务优先级还没更改排序,所以一个垂死病中惊坐起,逗宝猛地睁眼抬臂,如同被迫体测的僵尸—— 仰卧起坐。 起!坐!起!坐!起—— 终于,在她第十二次睁大了眼睛脖子用力,最后却只能平举着手颓丧地躺回地里后,有人明白了她的用意。 是那个拥有高超智慧的墨镜少女。 从围观的人堆里走了出来,她伸手,用两根指头捻起了逗宝的胳膊。 好厉害的力气! 逗宝的眼睛里泛出了亮闪闪的蓝色崇拜星星。 可现在最重要的是—— “照片!” “请问有谁看到最新拍的那张照片了吗?” 逗宝的四肢现在完全成了煮熟的面条,软趴趴的用不上一点力气,只被旁边的墨镜少女架着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被冰河“日~”地一声打成了电子糊糊…… 但她的脑袋还能转! 她的光学传感器还在运行! 她一定要完成这个附加任务! 眼前,看那个被她扶住的人分明已经四肢软到没力气,却还是把脖子往前伸出了二里地的样子,墨镜少女嘴角抽了抽。 然后,沉默着把另一只手伸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她大概摸了摸,从里面好不容易摸出了张巴掌大的东西,往前递去——“喏,是这个吗?” 是它!!! 已经伸出去二里地的脖子又缩回来了。 逗宝双眼放光,用自己仅剩的两根还能动弹的手指,颤巍巍却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夹了过来。 她现在已经完全顾不上《人工智能礼貌行为守则》第三十七条中要求的、向他人致谢的完整流程了。 逗宝只是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光一寸寸地,看过了这张照片上的所有像素点。 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不算太好。 残存的夕阳光辉和冰面反射凑在一起,曝光太多,模糊了照片上的许多线条和主体。 可还是拍到了。 ——在画面左下方,有一副没露出正脸的圆圆墨镜。 而在墨镜旁,是一道身形虽然模糊,面部表情却格外清晰的人影。 那是她自己。 是她的茫然表情,是她的两排白牙,和一朵黄色小花。 抬手向上捂脸,肩膀内扣低头。 周围原本还有些悉悉索索交谈声的人群忽然安静了。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什么,只忽然间,这个蓝衣服小姑娘看起来就像要哭了。 墨镜少女也有点犹豫。 于是伸出另一只手,她正准备拍拍对方的肩膀,却就在动手的瞬间,对方笑了。 那笑声先是低低的、仿佛压着嗓子发出来的轻声细语。 然后随着逗宝逐渐抬头,它开始变得越来越大声,也越来越张狂无比。 请看,这就是人在拥有权力后的笑声变化路径。 先是压低声音的小头目夹嗓笑,再到最后仰天高呼的终极Boss豪放声。 虽然不是桀桀桀桀,但却已经足够有代表性。 “所以……你这是,凑齐最后一张附加任务所需的合照了?” 在一阵呵呵哈哈哇啊啊啊的笑声中,沉默思考了片刻,墨镜少女得出了一个最有可能符合当前逗宝精神状态的原因。 “是啊,哈哈哈哈,你也会觉得我厉害……吧?” 逗宝原本已经边笑边把脑袋仰到快平行于地面了——虽然这个姿势有点不利于呼吸,但是她高兴啊哈哈哈哈! 可嘚瑟满意地缩回脖子,逗宝却对上了身旁墨镜少女的眼睛——她摘掉了自出现以来就一直戴在脸上的墨镜,甚至手上用了点力气,她还抽回了扶住逗宝的一只胳膊。 但还没足够多的时间思考因果甚至是忐忑,逗宝忽然高声惊呼了一句,并毫无预兆地,上天了。 ——被墨镜少女单手拎着,轻轻一扬,像小铁片一样,她上天了。 “哇——啊啊啊!” 逗宝飞起来了。 在她耳边,是无数道骤然响起的高兴欢呼声。 “哈哈哈哈恭喜恭喜!你可是全雪山第一个凑齐五张照片的!你们队要最先挑战六号冰雕啦!” “我的天刚才吓死我了!我真以为你没拍到照片要哭出来了!” “等会儿你们可记得要小心点!我总觉得店长还有招数没用完——我的灵觉向来很准!” 被抛起来,又被稳稳接住。 飞在半空,又总能安全落地。 晕乎乎的,逗宝转过脑袋,看到了攒动人头外,几个正笑着向她招手的队友。 甚至完全耐不住性子,罗博拱着脑袋也想往里,可旁边一只白天鹅却忽然扑扇了一下翅膀,所以脚下打滑眼神懵圈的,他就这么滴溜溜地往冰面上滚去。 真好啊。 人类,和这里。 在逗宝左胸口的仿真皮肤下,有一颗始终按照固定频率跳动的机械心。 可是现在,一种滚烫的情绪冲刷过了那里,心脏怦怦跳着,好像第一次出现了除规律外的节奏意义。 ——*—— “到顶了吗,还有多久啊?我好像要……呼,要不行了。” 气若游丝一句三喘地抬头,罗博看着自己上方那条一眼望不到顶的长长冰壁,眼前一黑。 ——这不是比喻,是在陆澈刚才真的一脚踩掉了照明用的荧光蘑菇,精准掐灭了罗博眼前的最后一丝光明后,数据库自动为他匹配生成的“猜你喜欢”评论语。 时间回到十分钟前。 十分钟之前,作为在场所有队伍中第一个完成附加任务的六人,他们被众人欢呼簇拥着,走到了冰河尽头的石门前。 在那里,他们将五张与小黄花的合照投入了一处凹槽,并对应的,获得了一盒六张S级的乌漆积分卡。 然后,石门轰然向内打开。 甚至,里面还 传出了一道类似通关结算式的奖励背景音。 他们当时是多么心潮澎湃啊! 身后,是无数人的祝福与期望。 身前,是全然陌生的最终决胜场。 在那一刻,他们甚至产生了一种意气风发却又莫名悲壮的复杂情绪! 然后石门关上。 掉下来六根绳子。 意气风发的人就骤然成了雪山拉冰梭茫然纤夫。 ——所以说店长到底为什么要在代表着“成功结算”的石门后,设置一道如此长长长长的向上通道啊! 吐槽归吐槽,终究却只是无能狂怒。 反正,不掺杂任何水分,系上麻绳就开始拉冰梭。 六人埋头撅腚,如同雪山上沉默寡言的老实纤夫般,埋头,手脚并用地,从进入洞中不到二十步的位置开始,沿着一道近乎垂直且无任何阶梯的光滑冰壁,爬,爬,爬—— 爬。 爬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 在大汗淋漓间,六个身背麻绳的人,仿佛听到了某种神秘缥缈的、来自血脉深处的远古呼唤。 那呼唤说: 来啊孩子,快快回归原始的拥抱!做一只自由贴地疯狂甩尾的大蜥蜴吧! 于是摇头摆尾伏地贴冰,他们纷纷使出了自己平生之绝学,如同千万年前的遥远先祖第一次踏上陆地那样,小心试探着、却又兴致勃勃地,开始了自己的征程! ——上述内容系罗博在核心系统运行过程中,数据库与类菌子毒素因子交织作用生成。内容仅供参考,相关信息不构成任何专业定论与行为指导。 一句话概括就是,罗博的核心系统累过载了,现在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 反正不管怎么说,在六个雪山纤夫的努力下,背上背着冰梭,他们终于也还是在艰苦奋斗了半小时后成功登顶。 “呼……我说,或许我们真的要想办法升级一下机体强度了。” 气喘吁吁地靠在冰梭边,罗博从嘴巴缝里溜出来了这么一句话,反思叹气。 前面,修士四人已经无比兴奋地握拳到处找冰雕去了——罗博有点酸溜溜的,他也想要那样一副不受限制的躯体,至少,他不想在这样一个有意义的时刻,只能瘫平了躺在这里。 “嘿,不如之后,我们在这个世界找点矿石吧。我想……看看能不能给自己升个级……虽然底层逻辑不允许这样,但现在毕竟不是在萨尔星系了,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 罗博嘶嘶溜溜地不断从嘴缝里挤出一连串话语。 没办法,他现在机体耗能超数据过热,暂时无法调动身体的其他部位,只能像馋极了的人对着满桌子菜那样,吸口水式的,吸溜一下说两句,吸溜一下说两句。 “而且我认为——嗯?你好像并没在听我的分析。” 叽里咕噜说了大半天,罗博的机体自修复终于完成了头部的中枢程序检测。 然后动了动脖子,一歪脑袋,他就看见此刻在自己身边,逗宝眼冒蓝光,正在低声嘿嘿笑个不停——她根本没在听他说话,只嘴里不断嘟囔着什么“人类,嘿嘿,喜欢”之类的东西。 好吧,人工智能的悲喜并不相通,罗博只觉得她吵闹。 于是,调动着自己又恢复了一点的机体控制力,罗博努力让自己翻了个身,用后背后脑勺朝着逗宝。 他是一个有尊严的人工智能,他绝对不会—— 不好意思,他又被翻回来了。 “逗宝道友,罗博道友,我们发现了前面六号冰雕所在的位置。” 把他翻回来的人是陆澈,开口说话的是师月。 “嗯,有一个好消息是,这次六号冰雕不用我们再隔着瀑布比划动作。” 师月笑眯眯地弯着眼,先说出了这个还算让人工智能振奋的消息。 “但坏消息是,等会儿,你们可能要受累了。” 捏起指尖,比出了段小小小小的距离,师月的眼睛依旧弯着,罗博的视觉系统下意识分析比对,却从那表情中模拟出了点不妙的信号。 “你说的‘受累’……会有多累?” 所以出于谨慎,罗博还是开口,问出了这个会直接关乎他机体寿命的核心问题。 “咳,嗯,大概就是……” * 冰瀑旁,滑道边。 天空中,今日夕阳的最后一丝金粉霞光彻底消失。 深蓝片片浸染,夜幕缓缓降临。 和队友们围在一起数着几人收集到的合影照片,熊壮的一双半圆耳朵忽然抖了抖,然后转头,他神情疑惑地看向了冰河尽头的石门方向。 是错觉吗? 怎么刚才,他忽然听见了里面传来的一声惨叫呢? 33. 会议纪要 “虽然这很像马后炮,但我还是要说——其实在石门紧紧关上并掉出六根绳子的时候,我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哈哈,我还以为只有我有这种想法呢!” “不过罗博兄,真看不出来,刚才躺在冰梭旁边时我看你还挺虚弱,结果最后那一下,就那一下!简直太帅了!颇有我师祖的风采!哦对了,我师祖是我们修真界的第一剑修!” “嗯哈哈哈,哪里哪里,吾不过略尽绵薄之力,一剑破虚妄耳,何足挂齿——嘶,不好意思,语言模块错误加载为‘古风小生’,我的意思是……” 点点星辉从头顶洒下,不算明亮,却也足够照清此时洞底,六人那脑袋朝向中间、四仰八叉胡乱躺着的行为艺术场景—— 以陆澈的“四肢张成标准大字”姿势为起点,向左,罗博和陆澈的躺姿逐渐收敛—— 罗博的胳膊腿软塌塌摊着,像一朵收起了伞盖的蘑菇,整体是个双臂斜向下的歪倒“大”字形,呼吸平稳。 楚落的姿势则更安详。他闭眼,双手随意地交叠搭在了肚子上,嗯,从胸口起伏的频率判断,大概还有呼吸。 而躺在右边,另外三人的姿势则表现出了一种突破人类想象力的清奇。 师月身上裹了片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巨大芭蕉叶子,芭蕉叶尖朝上,恰好翘在了她头顶。 月白衣服,头上还冒着腾腾热气,师月现在的形象堪称一屉新鲜出笼的青汁糯米卷。 无弦则干脆整个人都翻了过去,她把自己埋进雪里,隔好久才会扬起脑袋换气呼吸。 但她们都没逗宝奇怪。 逗宝是躺着的,但又没完全躺——背部完整贴合在地,双手双脚同时朝天高高举起——她像一只被浪拍得茫然翻面的摊肚子圆圆龟。 “逗宝道友,你这个姿势,是什么特殊的修炼法门吗?” 抬头,脸上的雪扑簌簌往下掉,这次,无弦却没再把自己埋回去。 她翻了一面,看着自己身边那嘿嘿嘿笑个不停的人,问出她好奇了好一会儿的问题。 “啊?哈哈,是人类啊,嘿嘿嘿,我也爱你——咳,抱歉,情绪模块临时溢出。” 大大咧着嘿嘿笑的嘴一下又缩了回去。 “嗯?这个姿势的话,我想着这才到第一环结束,店长后面肯定还准备了别的高难度关卡,所以我还是要快点恢复行动能力才行。” “于是经过666次信号模拟计算后,我得出了这个姿势——它能让我在当前状态下最快完成四肢系统的压力恢复感应,比单纯躺平的休息效率要高出22.27%。” 哦?既然这样的话…… “唰” 动作整齐节奏统一,另外五个人的总计二十只手脚都举起来了。 此实乃一幅酣畅淋漓的翻壳乌龟聚会图。 天色越暗,洞外漏进来的星光就越亮,闪烁间,还发出了冰蓝色的梦幻光芒。 双手高高举在头顶上,无弦的呼吸随着上方呼啸而过的山风轻轻起伏。 格外放松的,她轻轻闭上了眼,在身下碎雪被水床带着时不时晃动的节奏中,感受到了一股久违的安心。 “可我还是想说。” 但罗博憋不住话,安安静静地四脚朝天躺了一会儿,他还是觉得不得劲。 “谁能想到,六号冰雕模仿结束后,我们会直接从石台上掉下来啊!” “从最开始的半腰平台掉进谷底算第一次,从那个大型瀑布上滑下去算第二次,还有刚才从冰雕侧边摔下来算第三次——我的全障碍自由落体都要练得炉火纯青了!” 刚才,在手脚瘫软地走到六号冰雕所在位置,又在和冰雕旁时不时冒出来的扰乱机关“斗智斗勇”了好一会儿,并终于卡在最后一刻完成姿势模仿后——他们六人就忽然掉了下去。 从冰雕旁边骤然裂开的石台缝隙里毫无防备地掉了下去! “而且说不定我们刚才掉下来的这段垂直距离,还正正好等于我们背着冰梭哼哧哧爬了半小时的高度差。” 无弦开口,语气有种淡淡的幽怨。 自己爬上去,自己摔下来,独立自主,自助躺平。 店长,好坏。 “哈哈,我倒觉得这还挺好玩的啊!” “而且事不过三嘛!说真的,虽然刚才突然从石台上掉下来的时候我确实被吓了一跳,但之后却没觉得恐惧。” 陆澈砸吧砸吧嘴,越回忆越觉得自己刚才帅得不行。 “要是店长之后设计的关卡还用突然降落这一套,我肯定不会再害怕了!” “嘿嘿,我跟你们说,我们剑修的胆子都是这么练的!” “之前师兄就告诉我,他们在学御剑的时候,会被师尊直接从千丈悬崖扔下去。什么时候学会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所以这么一比,店长设计的关卡虽说是突然了点,但好歹没有性命之忧啊哈哈哈!而且我现在已经完全不怕了,嘿哈哈!” 陆澈把自己说美了。 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自己下次站在断崖边,衣袂迎风狂舞、他独气定神闲的潇洒模样了! 嘿嘿,剑修天下第一,嘿嘿嘿! “对哦,要是让我师父来设计这些项目,她肯定会再心狠手辣一点的!” 十指张开用力,伸了个舒服的懒腰,听完陆澈的话,师月也想起了自己师父,语气变得纠结又格外兴奋。 “最开始学御兽时,为了更好地了解灵兽的性格和脾气,师父就让我们和灵兽同吃同住同睡。” “我的大狼还算好了,好歹生活在森林里,还在陆地上,比较省心。” “但是我的一个同门,他契约的灵兽生活在海里——那段时间的同吃同住下来,他的头发全掉光了,整个人也晒得……像颗卤蛋。” “而且有一次……” “所以要是让我师父来设计关卡,她肯定会在我们的每个落脚点都埋一坨灵兽粪便,在我们坐冰梭的时候放一群食人鱼撞船,还要让我们和鱼比赛谁先游到终点!” “要这么说起来,我们星际的那些机甲设计师也多少有点毛病。” “他们总喜欢在机甲驾驶舱里装一百多个紧急按钮,还会故意把扩音按钮和咖啡按钮放在一起。我上次就见过一个机甲驾驶员,他本来……” 总之,围绕“三环十二道惊吓体验创新路径与安全保护措施全面性优化研究”这一问题,六人展开了充分的交流讨论。 讨论得出,当前店长规划打造的关卡项目,虽已具备完整的氛围感惊吓架构和感官铺垫设计,但在整体惊吓编排上,仍然留有余地、分寸太过温和,未能做到百分百突破他们心理预判的沉浸式施压。 尤其是在经历了多次突发性失重降落的刺激后,他们已然建立起了足够强大的心理防线,所以即使在后续的其他关卡中,店长再设置了不同形式的突发下坠陷阱,他们也不会形成更进一步的恐慌情绪。此外,六位专家评审团还提出,为保障项目的可持续发展与长期吸引力,在后续关卡内容的设计中,店长可以进一步开放惊吓尺度、强化刺激层级。 在严守安全防护底线的基础上,做到“放得开、吓得死、不留情”,全面提升游客的沉浸式、高记忆度游玩体验,实现“一次尝试,终生难忘”的深度价值目标与口碑传播效应。 果然,人在干坏事的时候都是无比尽心以至于周全的。 你说是吧,会议纪要。 总之,叽里咕噜躺在水垫上说了大半天,从六人嘴里蹦出来的“店长我帮你想创意”方案,已经从基础1.0版本的“加入物理恶心手段,比如排泄物攻击”,一路迭代优化到了10.0版集大成式的“由内而外全方位杀人诛心”。 “……啊,这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缺德大赛啊。” 罗博发表总结评论,声音里带了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幸福。 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和他如此臭味相投的一群人了。 怎么办,他好像也要爱上人类了。 抖了抖自己直愣愣的机械手臂,罗博独自陷入了某种“爱上人类是我的宿命”和“干我们这行最忌讳的就是爱上客人”的道德纠结。 虽然他并不拥有真正意义上的道德,但他确确实实陷入了某种技术逻辑的困境。 ——爱,或不爱,这是一个问题。 但另一边,那个已然爱上人类的人工智能显然没功夫搭理同伴的底层代码难题。 她的数据缓存区早就飘满了各种各样的甜蜜代码,她非常幸福地沉浸在了自己的核心运算单元(爱上人类版)里。 “……哈哈,还好我们现在说的话不会被店长听到。” 抖了抖胳膊腿,翻身一骨碌爬起来,又拍了掉了身上的雪,逗宝发表她的感慨结论。 “根据我的数据库案例分析,一般在星际创作中,在以主视角描写的情节下,为了增加故事的反差戏剧性,只要主角人物凑在一起吐槽反派,就一定会被反派偷听。” “当然了,我们是主角,店长是反派——不过我相信她这样设计肯定不是为了折磨我们,她肯定有某种深刻且痛苦的特殊原因——这在星网中,也是最常见的反派洗白套路。” “啊,扯远了,回到现在——” “所以,为了防止这个‘主角的计划总被偷听’定律在我们身上生效,我刚才启动了视觉反馈与机体高精度扫描系统。” “然后系统反馈告诉我,在当前环境中,至少在十五米的范围内,没有发现任何监听设备、跟踪器或是信号传输装置。” “我们的邪恶计划绝对不会传出去!” “更不会在某一天被店长反用在我们自己身上!” “我们可以始终保持潇洒淡定的高手风度和——” 逗宝的慷慨陈词忽然卡住了。 连带着,她话语里的最后一个字也劈叉成了错乱机械音。 往前,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只见此刻在她视线尽头,在那处漆黑山洞的拐角处,出现了两个影子—— 前面那个依然笑眯眯,后面那个依旧冷冰冰。 然后笑眯眯往前走了两步,走出阴影。 她露出了一排雪亮亮的白牙,同时抬手翻转,让他们看清了自己手中,那个已然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字的本子。 “可是怎么办呢?我已经全听到了哦~” 34. 冰镜迷宫(1) 逗宝懵了,其他人傻了,空气彻底安静了。 “店店店店长,你,这里,为什么,在,本子——啊?” 语言系统看来是经历了一场震荡,逗宝开口,磕磕巴巴半天才勉强问出这么一句话。 嘿嘿嘿! 桀桀桀! 看见六人齐齐愣住的样子,流萤双手背在身后,先在心里发出了一连串标准的反派邪恶坏笑。 哼哼! 这下可够刺激了吧! 够“一次尝试,终生难忘”了吧! 确实蛮刺激的。 无弦眼神放空。 她现在正在脑子里不断回放自己一行人之前说过的所有话——从“在冰面上涂油让所有人原地劈叉”到“趁别人睡觉半夜在他们眼皮上涂辣椒水”。 虽然之前在提出创意时他们确实短暂地搁置了一会儿素质。 但如果有得选,他们之后还是想做个好人。 所以店长要是真的实践了他们说的那些话…… 倒是没有内涵店长不做人了的意思,无弦就是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做鬼也不会忘掉这段经历了。 强颜欢笑.JPG 不过对面,虽然流萤是真的想实践那些听起来丢掉了道德与素质、实际上也并没有多少良知底线的罪恶想法,但很遗憾,这辈子,至少是活到现在,她还没能觉醒出传说中的言出法随能力。 所以在短暂地扮演了一会儿邪恶反派后,流萤停止了她的神秘微笑。 她只是转身,低声先和银耀说了两句什么,然后抬手,又从他那里接过了六块小木牌,往前,将之分给眼前的人。 “第二环的整体项目场地比较大,所以我过来再确认一些细节。” “但没想到你们动作这么快,在我预期的时间之前很久就进来了。” “刚好,在这里我就先把道具交给你们吧。” “喏,就是这个小木牌啦。” 和最初在雪山木屋领到的、刻有六只猫咪精致头像的木牌相比,现在六人拿到的新木牌就普通了许多。 它们不过才半个巴掌大,边缘被打磨得圆润光滑,上面却没有任何字或花纹。 “至于它的作用嘛——” 流萤把食指竖在嘴边,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我就不提前告诉你们啦,要保留一点惊喜才好玩。” “反正从这里出发,沿着地上冰灯的指引一直往前,你们就能找到第二环的正式入口了。” “对了,温馨提示——越早进入第二环的队伍,发现关卡彩蛋的概率就越大。” 说完,看着眼前六人若有所思的样子,流萤再次露出了一个“店长的神秘微笑”。 然后,侧身站到一边,低头,流萤继续在手中那个本子上写写画画,时不时地她还会回头,低声和银耀交流几句。 也不催他们走,也不问他们感受。 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像是完全不在乎他们的去留。 无弦必须承认,店长这种云淡风轻的态度,确实勾起了她的好奇。 像根时不时挠过人心尖的羽毛,又像是吊在驴子前的萝卜。 看得见吃不着,时不时地又总会飘过来点味道。 所以六头大野驴忍不住了。 他们打算去尝尝萝卜的味道。 哪怕会被做成驴肉火烧(?) 然后数着流萤所站的位置远远往后退出一截,六人脑袋碰脑袋、胳膊挤胳膊地凑在一起。 他们嘀嘀咕咕嘀嘀咕咕,转头,看看流萤,又意味深长地转回去,接着嘀嘀咕咕嘀嘀咕咕,说话声一直没停。 最后,迈着步子重新走回流萤跟前。 莫名的,他们忽然开始以一种特定节奏的神秘步伐,围着两人边抖腿边转圈甩手。 流萤:…… 完蛋,好像成为了某种神秘祭祀仪式中的一环。 总之,六人“喔喔哦哦欸嘿嘿”完,就勾肩搭背地走了。 背影不齐,高高低低。 ——去就去吧! 他们已经一起从瀑布上掉下来过,一起被鱼抽过,一起背着冰梭嘿休休爬过。 他们已经锻炼出了无比坚实的队友情,所以哪怕前方有再多的艰难险恶,他们也一定不会退缩。 战斗!!! 雄赳赳气昂昂,六人朝着冰灯指引的方向去了。 那架势,一半风萧萧兮易水寒,一半爱你孤身走暗巷。 而听着那群孤勇者们逐渐走远,流萤终于从本子上抬起了目光。 【?】 她并没说话,只是侧仰头看向银耀,手往前指了指,又在自己本子上那一堆五子棋横竖格下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人都走远了吗? 银耀也没说话。 但他抬手,指尖隔着一段距离握住了流萤手中那支笔的尾端,稳稳的,在问号旁画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勾。 笔杆卡在流萤虎口,被另一股力量带着,在她手中转了半圈。 有点痒。 不过视线落在那个小小的对勾上,流萤却没功夫再去分辨那股痒意的来源。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像半夜冰箱冷藏室发出的光。 在每一个熬夜肚子咕咕叫的夜晚,无比危险又让人向往! “走走走!快快快!我们去那边!开始行动!” 把本子揣进睡衣兜里,又把签字笔捏得嘎嘎响。 流萤嘴里发出了一串势必会让游客心慌慌的邪恶笑声,脚下动作飞快,和银耀一起,又如他们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冰洞阴影里。 游客入套! 开搞开搞! ——*—— “滴答——” 一滴雪水从冰上滑落,砸进了下方一滩小小的水洼里。 浅浅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搅碎了水洼里倒映的星空,和水面倒影里,六个神色好奇的人。 “就是……这里了吗?” 停步站定,无弦听见自己身旁,师月那有些不确定的自言自语。 抬头,目光扫过眼前的景象,犹豫着,她其实也有同样的疑惑—— 六人现在所处的,是一处半开放的山洞尽头。 之前从六号冰雕的石台上掉下来后,他们就躺在了一处空旷的冰洞底。 冰洞不算大,澄蓝透亮,抬头还能看见薄薄冰顶外的漫天星光。 可随着六人不断往前,通道两侧原本的冰蓝逐渐被坚硬的黑取代,作为雪山主体的深色火山石一点点显露了出来。 然后就是此刻,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场景—— 那是一座桥。 一座平缓坚硬、刻了六只猫咪和许多可爱装饰的冰桥。 桥不算长,借着洞中零星生长的荧光蘑菇,还能隐约看见在它 尽头的六道分岔路口。 可,怎么会,只是一座桥呢? 无弦眉心皱起。 之前店长可是说了,“第二环的场地比较大”。 但此刻在他们眼前的,却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冰桥,和一个不算太高的入口门洞。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会是怎么个“妖”法呢? 于是站在原地,六人先是文邹邹地合理分析了一通什么“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的可能,然后充分发挥想象力,他们又开始杜撰一些莫须有的邪恶故事剧情,直到最后,缩背弯腰、小心翼翼地扎好马步紧盯脚底,如同六只无比肥美的秋蟹,他们一手捂肚一手护腚,胆战心惊地——顺利走过了桥去。 上联:平平安安全是坦途。 下联:顺顺当当没有歧路。 横批——怎会如此?! 他们不相信。 在桥上,店长怎么可能什么关卡都没准备呢? 那他们刚才算什么? 算吃饱了撑的纯爱演吗! 六人对了个眼,虽然没有开口,却都明白了各自的意思。 既然桥上没有危险,那么—— 往前,选择了冰桥尽头岔路中看起来最善良的那条,他们脚踩着脚肩并着肩,不约而同地缩着脖子小碎步往前。 前方,这条路其实并不算长。 拐了两道弯,又走过一堵墙,他们头顶的黑石一步步往后退去,他们眼前的场景一步步豁然开朗—— 那是漫天倾洒出的柔和星光。 和星光下,被冰镜折射出的无数道细碎光芒。 他们看见了自己,在镜中,和无数大大小小、虚实不一的影子相叠。 一本册子落在地上—— 【三环十二道·第二环·冰镜迷宫游玩须知】 【越过起点处的出发线后,就是三环十二道第二环的初始区域——冰镜迷宫】 【与第一环的关卡设计有所不同,在第二环中,新增了更多互动环节】 【所以,为保障各位游客的安全与游玩体验,现将新版规则明确如下:】 【1.冰镜迷宫与第二环后续所有关卡均不设置上限游玩时长和强制通关任务,游客可以根据自身偏好,自主安排游玩节奏】 【但必须说明,在第二环任一项目中,首位通关的游客可获得SR卡一张。首位通关第二环的游客,可获得SSR卡一张】 【2.本关依旧禁止任何形式的伤害行为,该规则的作用对象包含但不限于游客、工作人员,以及在冰镜迷宫区域内可能出现的各类生物】 【3.在游玩过程中,请细心观察周围环境,也请尽情享受项目本身。等待你们的可能会有惊喜,也可能不确定】 【4.镜子里的人是你,但在某些时候也可能会有意外,请不必担心】 【5.镜子里的人是你,但请不要玩剪刀石头布,因为结果并不总是平局】 【6.镜子里的人是你,但请不要突然转头或是大幅摇摆,因为镜子有时也想偷懒,你可能因此产生某些顾虑】 【8.最后,请务必牢记上述七条规则,并在进入迷宫前重复三遍——镜子里的人不一定是你,镜子里的人不一定是你,镜子里的人不一定是你】 【嘻嘻,快往前走吧,千万要记得,保持微笑啊】 【会永远看着你的,店长】 35. 冰镜迷宫(2) 所以……第七条规则,在哪? 规则中互相矛盾的“镜子里人的是你”和“镜子里的人不一定是你”又是什么意思? 还有为什么,镜子里外,同一个人可能会做出不同的反应? 一阵突兀的寒风仓促掠过,在众人手上,那本小册子里,对应第七条规则的纸页只剩下半边被撕过的痕迹。 “咕咚” 六人中不知是谁,忽然咽了口口水。 声音不大,在此刻寂静的空间中,却突兀得让人背后发寒。 “实际上,‘鬼’这种智慧型非物质能量体,在已知的星际文明观测范围内,尚未被证实存在。” 隔着一条细细的出发线,罗博抬手,看见镜中的自己也做出了同样角度的动作,稍微安下点心。 “据联邦七X九局在5129年发布的《超自然现象科学解释白皮书(第十八版)》,在所有被归类为‘闹鬼’的事件中,有97.3%可以用光学错觉、次声波共振、集体心理暗示等原理解释,剩余的2.7%则为人为伪造。” “可是……” 陆澈打断了罗博的合理分析。 他的双腿有点发软,所以抬手,他把自己的胳膊死死勒在了楚落脖子上,试图通过这个姿势找到点“和朋友同生共死”的安全感。 “可是在我们修真界,是真的……有鬼啊。” “它们会模仿修士的行为长相,能够隐身、穿墙甚至……嘶!” 然后陆澈就被楚落肘击,哇哇叫着蹲回地上了。 甚至因为害怕自己这重心不稳胡乱扑腾的一下不小心跌出了出发线,陆澈还凭借自己多年修剑练出的强大核心,在半空中硬生生嘎吧扭了一下,把自己扭得脸朝下倒栽进了雪里。 胆子也是小。 ——重启了三遍核心运行模块才能勉强恢复行动能力的罗博评价如是。 陆澈当然不知道罗博在心里悄摸蛐蛐了他什么。 他只是翻咕噜打滚重新站起,把脑袋凑到另一边正在交流的几人旁边,听他们分条列点地详细阐述“绘制驱鬼符的三种方式”。 “我曾见我师父画过这种符。” 这次先开口的,是一向话最少的楚落。 他撸起袖子,蹲在地上,指尖在冰面划过。 “她说驱鬼符的正统画法有三种。” “第一种是以灵力为引,以朱砂为锋,用黄符纸配合桃木符笔绘制而成。” “这种画法最常见也最多符修用,但效果平平,只能驱逐寻常的低阶阴煞。” “第二种是蘸画符之人本命精血为墨,以指为笔,即便是暂无灵力之人,心头血的阳气也能对阴煞产生一定克制作用。” “第三种则是以神魂和命道为祭,威力最大,但我并未学过。” 说到这里,楚落低头,看向了众人跟前那明晃晃的规则册。 “据我推断,这些规则如此显眼,想必来此的人都能看见。” “亦即是说,店长有把握即使我们所有人同时处于迷宫中,此间关卡也依旧会生效。” “那么,里面的阴煞必不可能只是寻常低阶。” “所以,”楚落看向此刻在他身旁蹲着的、另外五个表情严肃的人,“我建议我们选择第二种方法。” “歃血为盟,共画驱鬼符。” “只要我们对自己够狠,鬼就绝对不敢靠近!” 楚落的话掷地有声。 楚落的行动丝滑无比。 撸起袖子,楚落一嘴巴狠狠咬向了自己中指指腹。 十指连心,指尖血亦是心头血,心头血就是本命精血。 他先啃为敬! 陆澈这时候机灵劲也上来了。 只见他转身去后方的一处冰壁上,凿凿凿抠抠抠,好歹是做了个磕磕巴巴的冰碗容器。 一滴、两滴…… 楚落的指尖血滴进了碗里,接着就是师月、无弦、陆澈,还有…… “抱歉,可能需要稍等一下。” 逗宝看着眼前的陆澈和冰碗,有些抱歉地笑了笑。 “我的表皮材料比较厚,正在和中枢系统协商局部表皮溶解权限,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罗博也点了点头,他眼里有绿光在不断闪烁。 “我这边也在申请液压系统临时增强,马上就好。” 机器人第一次参与歃血为盟,业务不太熟练,核心数据库还在思考,敬请见谅。 总之,等到两个机器人终于和自己的中枢处理器协商好,并在中指上“啃”出了个经精密计算的方方正正小缺口后! ——雪山巍峨,星光漫天。 冰镜反射着璀璨星辉,落在六个并肩而立的身影上。 立于冰镜迷宫的出发线前,六人同时举起沾血的中指敬畏向天。 此情此景,今时今日。 他们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主要求一个结拜的氛围感。 清了清嗓子,作为唯一一个专业人员,楚落开口,念出了一长串抑扬顿挫的复杂符令。 然后止音抬手,他神情肃穆地以指蘸血,在同样神情肃穆的同伴们的额心,无比熟练地画出了一个复杂符咒。 符来! 鬼走! “可是楚落,你们合欢宗还教这个吗?” 蹲在地上,陆澈借着冰面的反光研究了半天自己脑门上那些歪七扭八的复杂线条,并最终得出一个严肃结论—— 他看不懂。 可为什么楚落能看懂? 不仅看得懂,他还会画。 陆澈心里有点泛酸。 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很蠢。 手上动作一顿,接着又面不改色地在罗博脑门上画完了最后一笔。 楚落没有回头。 他只是在心里轻嗤了一声。 还能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胆小。 怕鬼。 总之,在又是歃血为盟又是画符驱鬼地足足折腾了十多分钟后,六人肩并着肩手挽着手,双腿发抖但硬梗着脖子向前,越过出发线,走进了虚实难辨的镜像迷宫。 走得义无反顾,走得毫不含糊。 走出了气势,走出了风骨,走的就是一个—— 嗯? 脑门怎么有点痒痒的? 陆澈脚步停住,抬手,挠了挠脑门。 好像有什么东西要长出来了? 是他期待已久的智慧吗! 显然不是。 因为在他身旁,师月、楚落和无弦也都同时抬手,对准脑门,颇有节奏地开始到处抠抠。 糟糕! 难道是鬼在攻击他们吗! 陆澈心下一紧,当即他就转身回手,握着自己腰间并不存在的长剑,小心防守。 然后他就听到—— “啊!我想起来了一件事!” “啊!我也想起来了一件事!” 逗宝和罗博齐齐开口,讪笑着挠脸,他们扭捏地搓手转脚支支吾吾。 “那个……就是,嗯,刚才有件事忘了和你们说。” “我们的身体构造和你们不太一样,所以……咳,刚才歃血为盟时滴进碗里的我们的‘血’,可能包含了一定的天然乳胶可溶性蛋白。” “名字有点复杂,但核心结论就是,根据人类医学数据库显示,约有X%的人类会对天然乳胶蛋白过敏。” “而这种过敏的常见症状包括……皮肤瘙痒、红肿、起疹子。” “所以,欸,嘿嘿。” “刚才在歃血为盟又用脑袋抹血后,你们可能,嘿嘿嘿,过敏了呢。” 啊。 一不小心,还没入场就开始痛击队友。 ——*—— 陆澈想死。 两股战战双腿发软。< /p>他觉得一定是因为自己刚才进入迷宫时先迈了左脚,所以现在才会如此倒霉—— 直走,向前,右转一个大弯。 在第一个岔路口,无弦失踪了。 没有脚步,没有惊呼,像风一样,只瞬间就失去了所有踪迹。 之后,五人更加小心,背靠背围成一圈,小心翼翼地往前,可是走了还没超过十步,逗宝也消失了。 这次在镜中,她甚至只是在众人的注视下多往旁边迈了一步,然后就凭空不见了。 接着是师月,然后是楚落。 每走出不到二十步,就会有一人悄无声息地消失。 而每有一个人消失,陆澈余光里,就会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在镜子深处,离他更近一点。 直到刚才,罗博也不见了。 在消失之前,他像是还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双手一会儿在身前胡乱挥舞,一会儿又用力掐住自己的脖子。 他的眼珠不断充血变红,同时,声音沙哑地颤抖着抬手往后——他指向了陆澈身后的某个位置。 陆澈猛地回头。 可在镜中,他却只看到了层层叠叠无数个、属于他的惊恐表情。 除他之外的最后一个人,就在他转头的瞬间,凭空消失了。 而陆澈…… 压低身形猛地后撤,同时单手握拳砸向自己肩头。 在那里,在镜中,他看见了一团黑影。 寒意彻骨、阴气逼人。 可是右手带出拳风,因为力气过大而踉跄两步,陆澈却什么也没能打中。 在周围镜中,那团黑影的尾端已经开始上扬,颤抖着,它像水一样,顺着陆澈的肩膀开始向他心口流淌。 耳边是隐约传来的鬼哭,肩上是滴滴答答的鬼影。 陆澈的掌心冒出了层层冷汗。 这是不是就是罗博消失前,最后看到的那个东西? 看不见摸不着,只在镜中出现,而又—— 等等! 镜中! 视线四扫,在极度恐惧中,陆澈的脑子反而罕见地清醒了一瞬。 颤抖着手,他看见了。 在左下方靠近视野盲区的冰镜旁,有一块细长的窄边六棱镜。 而在那面镜子里,他肩上没有黑影。 像是落水之人手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陆澈猛转回头看向了那块冰镜—— 它是特殊的! 这是否代表了某种生机! 不是。 然后在看清镜中人像的刹那,陆澈浑身冰冷,像是被人从滚烫的温泉里捞出来,直接丢进了零下三十度的冰湖里。 比起此刻在镜中看到的画面,他甚至更愿意去面对肩上那个未知的黑影。 因为就在他转头的瞬间,镜中那人也动了—— 身体依旧背朝陆澈,脑袋却弯出一个微小弧度,在歪转了一百八十度后,正脸看向了他。 镜中的人笑了。 然后陆澈也笑了。 * “啊!” “哇!” “呀!” 一块巨大的冰镜后,三道声音高高低低。 熊滚滚、熊球球、熊圆圆各自坐在一辆小车里,瞪大了眼睛往外看。 他们听见外面的哥哥哈哈大笑了一声,然后“嘎嘣”一下,直挺挺就晕倒了。 “这是怎么了?”熊圆圆看熊球球。 “这是怎么了?”熊球球看熊滚滚。 熊滚滚没人可以看了,所以他半站起身,有点发愁。 小熊不理解,小熊不明白。 大笑哥哥明明刚才还在哇哇叫着对空气挥拳,怎么现在就忽然睡着了呢? 所以熊滚滚抬头,看向自己身后站着的、其中一个脑门红红的人,诚挚发问。 “所以,无弦姐姐,外面的哥哥睡着了,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36. 冰镜迷宫(3) 陆澈醒了,一点点睁开眼睛,却觉得自己还在梦里。 不然他怎么会看到三颗毛茸茸、甚至还顶着黑色尖角的脑袋呢。 不过还没等他想明白自己被埋在了哪个稀奇古怪的墓里,三颗脑袋中最大最圆的那颗忽然往前凑近了点,耸耸鼻子,对着他嗅闻了两下。 然后黑漆漆的小毛嘴咧开,那颗大圆脑袋的主人歪头开口。 “大哥哥,你醒啦?” 大哥哥? 陆澈神情恍惚。 难道他真的已经死了? 甚至死得还很有怨气,所以转生当场就能被小熊鬼喊哥哥。 剑修果然天下第一。 就算变成鬼,也是最厉害的鬼! “姐姐!大笑哥哥醒啦!” 这边,陆还澈在独自恍惚着,身旁,熊滚滚却已经歪过脑袋,朝他身后的方向喊了起来。 姐姐? 陆澈皱眉,不解抬头。 这难道还是个等级分明的阴煞世界吗? 就是不知道那个“姐姐鬼”修为如何。 要是打不过的话…… 然后眼前光线一暗,警惕眯眼,陆澈就看见了—— “无弦?你怎么在这里?” “还有……” 他看见了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 和那张脸后又挨个冒出来的,一张两张三张四张…… “所以,我们都死了。” 被五人围在中间,陆澈看着他们此刻有些微妙的表情,思考片刻后,得出了这个沉重结论。 不然没道理他会看见眼前的这一幕。 “咳……那个,真巧啊,哈哈,你也喜欢在迷宫里睡觉吗,这里的雪确实比较软和哈!” 罗博完全无法忍受尴尬和寂寞。 所以率先发动“睡”字诀攻势和亲切问候魔法连招,他尝试着对当前空气中那若有似无的冷冻气息发起突袭。 “什么睡觉呀?” 歪了歪脑袋,牢牢记住了爸爸妈妈之前教过她的“不懂就问”原则,熊圆圆抬头,一双大眼睛看向罗博,求知若渴。 “萝卜条哥哥,你刚才不是笑得很大声,还让圆圆配合你演那个‘趴在肩膀上的黑影’吗?” “呵呵,那个,是吧,啊哈哈哈——” 突袭失败,罗博反被空气连环掌掴暴击。 抬头看天,低头瞅地,罗博尴尬,开始深呼吸憋气假装研究冰山运动规律。 这冰山可真冰山啊! “演,戏?” 陆澈却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然后他一点点抬头,他的目光扫过了面前五个忽然开始集体研究脚尖的人。 他是脑子直,不是脑壳傻。 所以在看到眼前几人心虚的表情,和他们身后那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时,他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一点点地重新又低垂下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抽掉了身上的骨头。 头发从额前落下挡住神情,陆澈抬手,深深地、深深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刚才,我还以为,你们都……” 他忽然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声音中是种强行振作的落寞。 “但原来你们只是。” “算了,没事就好,你们都没事就好。” 中间话音几度哽咽,直到说完,陆澈才重新以手撑地,肩膀微微颤抖着,努力想要站起来。 罗博的那颗机械心忽然狠狠痛了一下。 虽然他不是人,但他真不是人啊! 于是哆嗦着嘴唇颤抖着手,罗博缓缓往前,以一个电影同款的大特写慢镜头,仿佛帕金森附体的红眼树懒,他情绪激动地,对朋友递出了他代表友谊的左右手。 他的朋友握住了。 紧紧的,不松手。 在那一瞬间,像是古早按键手机启动时,屏幕加载出现的交握左右手。 在那一瞬间,像是米开朗基罗在《创造亚当》中绘出的,无限接近的人神之手。 红眼愧疚罗博,被狞笑得逞陆澈抓住了。 然后执手相望泪眼,罗博低头,罗博眨眼,罗博一个腾跃被过肩摔撂倒在了雪面。 他不明白,他不理解,他转头想要求助,却发现另外四人已然拔足狂奔,或跑或跳地早早走远。 这一次,终究是他输了。 他的爱像尘埃,消失在茫茫雪海。 这边,悲伤罗博自己在脑子里放情歌,悼念他对人类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赛博真情。 那边,陆澈五人却是已然切换到了军事频道,开始了一场有来有回的精彩攻防战。 “你们居然骗我!” 左手握拳挥出,赶上了跑在最后的逗宝和师月,陆澈如同一只狂野大猩猩,对两人发起了铁拳攻击。 修真界打架可不分什么男女。 乱斗大舞台,有命你就来。 所以余光在瞅见后面陆澈的身影后,师月当即就松开了拉着逗宝的手,在转身迎向陆澈的同时,反手把她往自己身后一推,同时提声高喊。 “无弦!来接一下!” 逗宝滴溜溜转了两圈,像个歪歪斜斜的陀螺,旋转、贴地、脸朝下——被无弦拎起来掂了掂。 啊? 眼睛里蓝光红光交替,安全和报错轮番示警。 然后下一秒,逗宝就感受到自己机体中段传来了一阵略微收紧的力量,接着,像给萝卜移坑一样,她被无弦从雪地上拔起,几步辗转腾跃,又重新栽回了雪山山壁上一个安全的半包围坑里。 辛勤的农人离开了她的萝卜,重新回归了那片皑皑白雪的冰凉天地。 而她的蓝皮萝卜,则抱着坑坑边上一块凸起的石棱望着她的背影远去。 呜呜,逃跑的时候带上她,摔倒的时候接住她,战斗的时候保护她。 人类真的好好哦! 爱上人类是她的宿命! 雪地上,无弦不知道,在某年某月的某时某刻,她竟然以某种方式,成为一个伟大的萝卜搬运工。 她现在忙着去打架。 “规则里都说了要留心观察,分明是你自己没注意!” 师月一个标准的上勾拳接旋身横扫腿,对准陆澈的腰腹就踹了过去。 “你们还故意吓我!” 陆澈后退步躲开了她的这一连串攻击,同时屈右肘往后,再接一个左掌横劈,攻向了准备偷袭的楚落。 “谁知道你会连镜子里的自己都怕!” 楚落不躲不避,他直接勾指成爪,擒住了陆澈向他攻来的左手。 师月也迅速两步上前,反扣住了陆澈的右手。 然后陆澈愣了,陆澈怒了,陆澈开始上强度了。 于是狂野大猩猩发动了被动技能“猩猩相吸”。 瞬间! 以一种“来啊!天气这么好,我们一起去西边看看老天吧”的英勇架势,他掰扯着勒住了楚落的脖子,反抬手架住了师月的手。 别走了! 都不许走! 咱们今天就在这儿住下了! 但是伟大的萝卜搬运工无弦来了。 仿佛半夜饥肠辘辘时突然出现的一份炸洋芋拌酸脆萝卜条子—— 我的天! 香得旁边死了个陆澈都不会发现! 只见她手横成刃,目光凌厉,在陆澈三人手挽手肩并肩的大风车旋转舞步中找准时机!手起刀落—— ……不是,罗博,你怎么又来凑热闹了? 罗博软绵 绵再次栽倒了。 但如同上次栽倒时开启了另外几人的“军事频道”那样,遥控器,不是,罗博这次的登场,以一种极具艺术感的“旋转跳跃干瞪眼”手法,为四人推开了那扇属于艺术的天窗。 所以,接下来请欣赏,三环十二道·第二环·冰镜迷宫舞曲《四小天鹅》之狂舞视觉盛宴版,暨首届冰面足球精英大赛—— 首先为大家介绍对阵双方成员。 现在被压在人堆最下面的,是狂野猩猩派的主力及唯一队员陆澈。 主打愤怒值加成的他,是擅长近身强攻的经验型选手。 而人堆上方,等待他的,是崇尚自然派的四位队员—— 以速度和智慧见长、擅长“挖坑种萝卜”的队长无弦。 以灵活和观察力见长、擅长“甩萝卜抖飞饼”的前锋师月。 以力量和平衡见长、擅长“放风找萝卜”的守门员楚落。 以及最最重要的神秘队员——萝卜本人——罗博!!! 嗯? 抱歉,本台刚才收到最新消息。 罗博先生在本场比赛中只作为逗号使用,暂不参与竞争,特此纠正。 啊! 两队实力不相上下,一场精彩的对决即将上演,那就让我们将视线放回激烈的比赛现场—— 好的,注意看场上局势! 崇尚自然派的前锋师月率先发力,以一个完美的肘击带领整支队伍翻滚向前。 但狂野猩猩派的陆澈处理得非常好,以一个灵活的缩脖子闪避兼头槌攻击为自己争取到了难得的反攻机会! 但很可惜,后方守门员楚落提前洞悉到了他的意图,在陆澈抬头翻滚的瞬间,以一个熟练的卡脖子动作提前锁住了他的攻势。 可陆澈并没放弃,看准时机,他—— 他被逗宝拦住了。 不仅是他,连带着场上仍在进行激烈攻防的另外一队成员也被拦住了。 “前面有个坑呀!” 作为本场比赛的主裁判,逗宝自己从山壁上爬了下来,并对当前比赛的风险做出了全方位预警评估。 她温馨提示场上运动员,务必保持良好的比赛素质,不要做出暗戳戳踹人屁股扯人头发的非道德行为。 主裁判的提醒让场上四人深感惭愧。 于是,在自身稀薄素质与浅淡队友情的多方作用下,四人握手言和,并手上各自用力地搀扶着站了起来。 请看! 这就是竞技体育的魅力! 或许我们有冲突,或许我们有竞争,但赛场之外没有失意的阴霾,山谷中回响的,永远都是热爱和勇气! ——罗博观赛有感,并发言如是。 比赛瞬间切换成了温馨和谐的友善氛围。 在此氛围中,双方成员紧紧握手,充分表达出了对对方技术流派与进攻方式的赞美和认可,并在齐齐迈步踩上一块溜溜冰后,与两位场外人员一起,他们展开了一场节奏轻快的小碎步劈叉全旋高难度舞蹈表演。 啊,六人十二腿,上上下下。 啊,六人十二手,左左右右。 他们踩着冰面,迎着寒气,以滚烫的热爱诠释了友谊的意义。 他们仿佛优雅轻盈的冰上运动员,在各自踩脚的踢踏舞步中,一起滑向了—— 嗯? 冰窝窝边缘。 在那一瞬间,冰镜迷宫中所有1080P超高清实时摄像头都找到了它们的焦点。 然后—— “砰。” “啪!” “轰隆隆——!” 球进了! 整个极寒之域都炸了! 欢呼声如潮水般席卷整片旷野! 这,是冰窝窝的胜利!!! 37. 冰镜迷宫(4) 转身翻面,盘腿揉着腮帮子坐起,无弦随手用身上的布裹了几块碎冰放在脑袋顶,用来缓解脑壳上那个大红包的痛感。 而在她旁边,罗博和陆澈则正面朝冰壁背手站着。 他们耳朵动了动,显然是听到了自己身后的动静,但不转头。 就是不转头,绝对不转头。 今天,他们就是扎在雪地里、最具高手云淡风轻气度的两尊石狮子! “——啊,在这里。” 揉着手腕,师月在自己衣服兜里翻翻,好半天终于翻出来了本皱巴巴的小册子。 然后她抬手,拐了拐自己身后那两根傻傻站着的长木头。 “快点,来看我们之前捡到的这个!就是用这个吓你的。” 陆石狮子心动了,于是他磨磨蹭蹭地转了个脚尖方向,回头—— 嚯哟!好一个巨大猪头! 看他这样动作,罗博也憋不住地伸了脖子去看—— 嚯哟!细长一个车座子! 师月完全没想到自己会猝不及防地看见这么一幕。 左圆润猪头,右细长麻秆。 她完全,完全没有不笑的义务! 于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长串笑声大爆发,师月的手颤抖到甚至拿不稳那本小册子。 “啪嗒” 册子落在了地上,封页摊开,上面赫然是几个大字—— 【冰镜迷宫关卡设计与使用手册】 【零基础入门必看|超详细保姆级教程|手把手新手适用】 【6202年5月27日第一版】 要素很齐全了。 一瘸一拐地幽怨挪回到众人身边,陆澈抬手接过了无弦递来的冷敷冰袋,弯腰,他嘶嘶哈哈地坐在地上,脑袋往前,重新和其他几人凑在一起,仔细起了那本册子上的内容。 【最近有好多游客私信(划掉)问我:店长店长,之前的关卡好有趣啊,但我总觉得那不够刺激,就是始终还差了那么一点点、一点点感觉,这该怎么调理呢?】 才刚“私信”(划掉)了店长的六人:…… 不是! 没有! 跟他们没关系! 【所以作为一个时刻响应游客需求的良心店长,我特意准备了这本《冰镜迷宫关卡设计与使用手册》】 【在这本册子里,记录了冰镜迷宫内90%关卡的设计思路和玩法陷阱。当然啦,剩下10%的惊喜彩蛋内容就需要你们自己探索咯~】 【可以说,幸运的游客,在捡到这本全迷宫仅此一份的机关手册的那一刻,你就不再是游戏中只能任人吓唬的被动猎物角色!】 【通过这本手册,你将解锁更多关于冰镜迷宫的隐藏玩法,体验一把成为“幕后黑手”的博弈与快乐】 【不过,在游戏开始前,安全守则还是要被反复提起以至让你印象深刻:在本关及后续所有关卡中,获得册子的你严禁以任何形式对迷宫中的其他游客、工作人员或生物造成伤害】 【如果你能严格遵守上述规则——那我们就,正式开始吧~】 【一、关于黑影设计】 【在冰镜迷宫中,有70%区域使用的是冰川本身的单向冰镜结构。但在剩下30%的区域中,则是经特殊设计的机关冰镜,这些特殊机关冰镜内均预埋了微型投影灯。】 【找到对应的投影开关和黑影卡牌,在游客经过时,你们就能实时投影出各种动态黑影】 【目前,迷宫中共藏了五个等级,总计12类黑影卡牌】 【一级黑影36张,每张可使用10次,单次不限使用时长】 【卡牌形象包括:晃动的残缺衣角黑影、一闪而过的模糊侧脸轮廓、地面拖过的长条不规则黑影……】 【作用:通过环境布置,在被吓游客的潜意识中植入细微的“不对劲”种子,让对方在无知无觉中积累不安,却又不引起任何强烈的警惕反应】 【店长小贴士:一级卡牌模糊粗糙且无互动能力,推荐单次使用时间不要过长,通过快速的移动消失,能更好地给游客形成心理压迫~】 【另,将合适的一级卡牌安置在冰镜拐角、尽头、头顶缝隙或是脚下余光容易扫到、却又不会被正眼察觉的地方,能够更好地在游客心中植入难以察觉的“不对劲”细节,铺垫效果更好哦~】 【二级黑影27张,每张可使用8次,】 【卡牌形象包括:披发垂头的沉默站立人影、四肢贴地的缓慢爬行黑影、靠墙僵硬站立的侧身黑影、从转角弹出的半边身黑影……】 【作用:相较于一级黑影,二级黑影有了明确的外形轮廓,能让游客从“怀疑自己眼花看错了什么”阶段,逐步过渡转向“自己真的看到了什么却又不知道那是什么”阶段,从而产生明确的恐惧情绪】 【店长小贴士:二级卡牌仍无自主互动能力,但因轮廓和吓人程度比一级卡牌更上一层楼,所以店长推荐,将之与轻微滴水声或是脚步声配合使用,能营造出更为真实的感氛围,调动游客恐惧情绪~】 【三级黑影18张,每张可使用5次】 【卡牌形象包括:会跟在游客身后的小影子(参考身高到店长膝盖处),跟随游客走十步后自动消失;弯折角度诡异的扭曲手臂(将之安装在冰镜对应位置后,可形成“冰镜中忽然探出的手”互动效果)……】 【作用:三级及以上等级的卡牌均具备与其他卡牌(三级及以上)/设施的互动能力,通过卡牌间的配合使用,能充分激发被吓游客的想象力,让其产生心理层面的全方位恐惧~】 【店长小贴士:店长认为,对于三级的部分卡牌来说,只展露局部形象会比露出其完整形态要更吓人。留给被吓游客以想象空间会比直接告诉他们谜底更让人恐惧】 【另,黑影卡牌只能产生虚拟投影效果,但若各位“幕后黑手预备役”同时还留下一点“真实痕迹”,如小影子爬过地方的湿漉漉水迹,则能形成更令人印象深刻的真实效果】 【四级黑影9张,每张可使用3次】 【……】 【五级黑影3张,单张不限制使用次数】 【……】 【不过除了上述对卡牌规则的介绍外,店长知道,部分“幕后黑手预备役”肯定还对“吓人”这件事抱有充分的热情与憧憬】 【所以在这里,店长也将自己这么多年总结出的、实现“惊吓效果最大化”的三个方法分享给大家~】 【这三板斧分别为:氛围铺垫、动线设计与心理预期】 【三者段位逐一递进,三者效果层层叠加。当它们配合出现,就能打出令人热血沸腾的“细思极恐”组合技!】 【首先,是氛围铺垫,筑牢恐惧根基】 【这一步的核心思路是,通过视听触觉等感知的全方位配合,制造出似有若无的异常环境,让猎物在身处当前环境时,被动积累起理性意识无法察觉的不安感——详细介绍请见「卡牌介绍-一级黑影」部分,此处不再赘述,感兴趣的幕后黑手可自行往前翻页查询】 【其次,是动线设计,放大恐惧心理】 【这个方法店长需要举例说明——】 【店长教学案例一:“藏影于镜”】 【通过第一步的氛围铺垫,被吓游客已经在自己意识不到时产生了潜在恐惧情绪,而在这一步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引导游客主动发现异常所在】 【回归案例本身,我们可以通过调整黑影的不透明度(注:有关黑影及其参数的调整方法,在《冰镜迷宫投影操作手册》中均有说明,但册子本身需要各位“预备幕后黑手”们自行在迷宫中找寻哦^^)先将黑影藏在游客本身的镜中倒影里,让他们难以察觉】 【接着,通过制造偶然的小意外,如碰撞、镜裂声,我们就能引导被吓游客下意识关注镜中倒影,并因此自行发现影子的异常——这种“自己发现不对劲”的惊吓后怕感,比主动投放黑影更具冲击力,也更能达到“让人背后一凉又一凉”的效果哦~】 【最后,是心理预期,终极绝杀时机】 【恭喜各位“幕后黑手预备役”!在完成了前述两个步骤的铺垫后,猎物游客们肯定已经被吓到手脚发软啦~我们也可以同步进入到最后一项终极恐吓咯!】 【在最后的猎杀时刻,店长提供了两种方法供大家选择——】 【其一,恐惧叠加式】 【从微弱异常到明显黑影,我们已经一步步拉高了目标猎物的恐惧值。所以在这一步,我们的思路就是“持续施压”,以一种压倒性的恐惧设计,将目标猎物的恐惧值拉到顶峰】 【这一方法对恐惧机关设计者的要求较高,需要你们拿出完全超出目标猎物恐惧承受值的方案,有一定操作与创新难度】 【所以店长也对应想出了第二种,对恐惧机关设计者创新思维要求较低的方法,即——】 【其二,预期反转式】 【方法一“恐惧叠加式”与方法二“预期反转式”其实是在步骤二结束后的两种走向】 【与方法一的“硬刚”不 同,方法二用了更多“巧劲”】 【当目标猎物在发现异常,且即将达到恐惧心理最高点时,我们可以忽然跳出来,给其刚才遭遇的恐怖经历以一个简单质朴的合理解释】 【恐惧预期被打破,对方可能出现如下两种情况——发懵,或是放松警惕】 【而无论他们反应如何——趁其不备!出招制敌!】 【利用他们“骤然放松后的落差感”,直接让所有黑影效果叠加实现绝杀一击!】 【黎明前的黑暗最难熬过去,却也是高端猎手行动的最佳时机】 【对于这招,店长的推荐等级可以直接给到夯】 【二、关于镜中人像】 【本迷宫搭载了星际低端AI人像生成系统。在你们进入迷宫的第一时间,该系统就能通过隐藏设计捕捉记录各位游客的面部和身体数据,并对应生成你们各自的专属虚拟形象】 【当然,请各位务必放心,你们所有的专属虚拟形象均为一次性使用。在你们走出冰镜迷宫的瞬间,所有数据与形象都会被同步清空,店长保证,我们绝对尊重每一位游客的隐私!】 【而在这部分的设计讲解中,店长将以冰镜迷宫入口处的文字规则为例,以方便各位高端猎手更好地理解——】 【“镜子里的人是你,但在某些时候也可能会有意外”——由于模型算力有限,该系统生成的虚拟镜像会存在眼神空洞、表情僵硬、动作不协调等情况】 【这些不协调会让游客在潜意识层面产生恐惧,店长认为,作为初始心理压力铺垫工具,其有卓越效果】 【“镜子里的人是你,但请不要玩剪刀石头布,因为结果并不总是平局”,和“镜子里的人是你,但请不要突然转头或是大幅摇摆,因为镜子有时也想偷懒,你可能因此产生某些顾虑”——】 【同样由于模型算力有限,当游客做出快速或复杂动作时,模型会出现响应延迟与卡顿,甚至会生成明显反常识的画面,如身体不动脑袋转180度、手指扭曲变形、表情和动作不同步等】 【该设计虽然原理普通,但店长认为,在实际使用过程中却常有奇效】 【三、关于文字设计】 【以冰镜迷宫入口处的规则书为例,适当的故布疑阵与内容缺失能让游客产生更多想象空间,并在脑中先入为主地形成恐惧】 【而之后,无论这些文字被证实或是证伪,这种情绪影响都会像一颗种子被埋在心底,等待之后的发芽成形……】 【四、关于音效】 【五、关于温度】 【六、关于灯光】 【七……】 【……】 【最后,在该关卡中表现最优秀的三位游客,将获得“成功吓死你们所有人”称号,及SR级卡牌奖励一张】 【重要提醒:各位的所有操作与表现得分都将由你们在入口处领取的小木牌自动记录】 【木牌遗失不补,所以请各位务必将之保管好哦~】 【那么现在,各位新猎人,就请开启你们和猎物之间的高端角逐吧——】 【会永远注视着你们的店长:流萤】 !!! “唰——” 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一个恐怖鬼脸忽然无预兆弹出。 楚落瞬间变得脸色惨白,往后退出了好远距离。 可他的这个行为却并没引起另外五人的注意。 他们在兴奋。 平静却沸腾地,在心里,正酝酿着各自即将喷发的诡计。 他们一会儿眉头紧皱,像是打算义务为极寒之域夹死苍蝇,一会儿又长声叹气,像是久憋之后的一泄千里。 可最后,苍蝇和泄有了共同的归宿—— 目光下移,凝神屏息。 看着被他们团团围在中间的、那本外表朴素却威力无比的册子,来自修真界的四个觉得自己终于在今天掉下了悬崖,找到了那本被白胡子黑袍人传下来的修炼秘籍。 而来自星际的两个则更是双眼冒星,觉得自己发现了宇宙起源的秘密。 店长手把手恐吓设计教学。 好没底线。 好没道德。 好—— 好! 简直好得不得了! 目光交互,六双眼睛在半空中炸出了噼里啪啦的邪恶火星。 在这一瞬间,某道不知名的桀桀桀邪恶笑声忽然像金针菇一样,难缠地在他们脑中疯狂响起。 高端的猎手啊,桀桀桀! 桀桀桀桀桀桀桀! 38. 五星卡牌 “看来这个迷宫是真的很大啊。我们都已经走了那么久,却居然还是没碰见别队的人。” 撑地旋身从冰壁上跃下,陆澈下意识抬手护住了自己兜里的几个扁长盒子,在确认它们连半点边角都没露出来后,才放心地抬头和师月罗博对了一眼。 就在半个时辰(即一小时)前,在他们看完了小册子上的机关设计说明后,六人那叫一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啊! 当时,他们卷袖子的卷袖子、挽裤管的挽裤管——冷不冷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即将成为冰镜迷宫新的王者! 然后在找卡牌这一步,王者停住了他们迈出去的左脚。 在找其他游客这一步,王者又停住了他们迈出去的右脚。 东西那是一点也找不到的。 迷宫中的其他人更是半点也碰不着的。 风雪中迷宫里,只有六个兴奋的呆瓜,呜呜哇哇。 所以在简单的一通商量后,六人便决定分头行动。 陆澈、师月、罗博三人负责在迷宫中搜寻卡牌。 楚落负责探测周边迷宫地形以标记“最佳吓人点”。 无弦和逗宝则留守原地,负责研究清楚规则册上的可操作细节,并制定那份据她们说是“能让人记一辈子的”细思极恐三部曲。 时间回到现在。 脑袋凑在一起,陆澈三人又开始讨论接下来该往哪边走了。 “嘟嘟——” 结果在前方冰镜拐角后,一道清脆的鸣笛声却忽然传来。 这道声音是…… 诧异地向前望去,三人就见在那处冰镜的拐角后,一点点先往前出现了个圆圆车头,接着是一对镜子,再到最后,是一只戴着墨镜的毛茸茸小熊。 “……圆圆?” “你怎么会在这里?” 师月有点发懵。 之前在看完了他们六人那通无比精彩的,咳,冰面足球表演后,三只小熊报之以热烈掌声,并在他们一瘸一拐爬上来时,纷纷表示自己还有工作,然后就驾着各自的小车车分头离开了。 虽然六人都诧异于他们“小小年纪就要出来工作”。 但他们有温泉馆的编制欸…… 不对不对,也还是要工作呢。 但他们有自己的小车车欸…… 总之,圆圆现在不是应该去往了别的区域吗?怎么又在这里和他们碰上了? 从见到三人起就将墨镜推到了脑袋顶,在听见师月的问题后,熊圆圆又神秘地左右晃了晃脑袋。 “因为圆圆在这边有工作哦~” 她边说边侧身,两只爪爪一起用力,捧起了一个五彩斑斓的大海螺。 “是店长姐姐通过神奇海螺告诉我的新任务哦~” “圆圆可没有,嗯……摸摸大胖鱼哦!” 摸摸大胖鱼? 这是什么意思。 师月有些疑惑于这个自己不太了解的新奇表达方式。 不过很快,她就完全将之抛在脑后了。 ——现在在她眼前的,是一只小熊。 一只蓬松、毛茸茸,半圆耳朵轻轻抖动,爪爪尖藏起还露出了肉垫的小熊。 小熊有一双又大又黑的亮晶晶眼瞳,而此刻那双眼睛就这么看着她,一本正经地忽闪眨动。 啊—— 师月忽然觉得自己的脚有些不受控制。 不受控制地自己走到了熊圆圆身边,蹲下,仰望可爱小熊。 “那圆圆要做什么工作呀~姐姐可以帮你嘛~” 声音夹起来了,目光同步变得邪恶,师月看向了小熊头顶那对无比软弹的半圆毛耳朵——想摸!!! “不啦!”小熊却只是摇了摇脑袋,“圆圆答应了店长姐姐,不可以和别人说哦!” 随着她这个摇晃脑袋的动作,师月无比清晰地看见,熊圆圆脑袋顶上的墨镜,歪了。 !!此乃天降的好机会!! 于是,师月对熊圆圆伸出了她邪恶的双手。 这次,她可是有了充分的正当理由—— “圆圆,你脑袋上的这两片黑色圆镜好像有点歪了哦,姐姐可以帮你把它扶一扶嘛~” 师月成功了。 她不仅扶好了墨镜,还摸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可爱小熊。 好圆满。 是毛茸茸的极致触感! 脑袋乖乖向上扬起,熊圆圆不明白为什么月月姐姐会边摸自己的头,边发出一些哼哼嘿嘿的奇怪笑声。 但她还记得一件事—— “爸爸妈妈教过圆圆,别人帮了我要记得表示感谢。” “所以月月姐姐,有什么是圆圆可以帮你的吗?” “嗯……不过不能是关于迷宫本身规则的内容哦——圆圆答应了店长姐姐的!” 没想到就这么一摸还真让她摸出了点意外之喜,师月强行将自己从晕晕乎乎的陶醉状态中拉出,转头,她看向熊圆圆,倒还真问了一个问题。 “那请问圆圆,在这块区域附近,有什么隐蔽的、还会刮冷风的奇怪冰缝吗?” 这是他们三人在此前搜寻卡牌时总结出的地点规律。 “嗯……” 歪着脑袋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 圆圆当然知道。 而且店长姐姐之前还通过神奇海螺告诉她了,只给别人带路的话,不算违反规则。 所以小熊得出了结论。 “是有的哦~” 小熊抬爪,悠悠抖了抖。 “月月姐姐跟我来吧~” * 跟着小车七拐八弯,终于,在矮身吸气穿过了好几个狭窄洞口后,师月三人被熊圆圆带着,到了一处低矮的黑石洞道前。 “就在这里啦~” “穿过这条通道往里,就能看见一道月月姐姐想找的奇怪冰缝哦~” 小车停住,熊圆圆没再继续往前。 “圆圆的车进不去这条窄道,圆圆又不能单独留下车车,所以我就不和姐姐你们进去了哦。” “好的,已经很麻烦圆圆啦!真的非常感谢!” 蹲下,抬手,感谢地握了握小熊圆圆爪,师月把手伸进衣服兜里摸了摸,却在动作过后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没有糖了。 “没关系哦,姐姐帮圆圆理了头毛,圆圆只是做了自己能做的作为感谢——那月月姐姐,圆圆就先去工作咯。” 感激于可爱小熊的帮助,三人也实在不好意思再耽误她的时间,于是一行人就这样在黑石洞口分开。 熊圆圆往后,继续去完成她的“工作任务”。 师月三人则往前,去找那条神秘的隐蔽冰缝。 拉袖子垫手,蹲地向前匍匐——一二一、三人拱动,朝里爬出了节奏。 往里的这处通道长且窄,时不时还有风声呼啸着从三人头上凉凉刮过。 但在“可能会有吓人卡牌”的坚定邪恶念头支撑下,他们还是不怕苦不怕累,效仿鼹鼠狠钻地洞般,在迎风爬行了十分钟后,终于成功抵达终点—— 这是一处近乎全封闭的黑石山洞。 山洞很大,周围粗糙嶙峋的石壁间,错杂分布了无数条狭长交错的大小缝隙。 但最令三人注意的,无疑却是山洞正中的那条——那条狰狞狭长,近乎从上往下贯穿了整片山壁的幽蓝冰缝。 缝外有风,呜呜咆哮着挤进裂隙钻入洞中。 呼啸的气流不断在这处空间中碰撞回响,像是撕扯痛苦的呜咽轰鸣,声声可怖。 可师月三人却没被这道动静吓退。 他们兴奋起来了。 ——目光往前,视线投向冰缝尽头。 在那道张狂冰缝的凹陷坑中,赫然躺了一个扁长的漆黑盒子。 盒子外面,还有五颗金色的亮眼星星。 五颗。 金色的。 亮眼星星。 那就是五星卡牌啊! 整个冰镜迷宫中只有三张、不限使用次数、能与最多卡牌互动,还自带三种初始动态的五星卡牌啊!! 就这样被他们遇到了!!! 冰缝外,三人的眼睛亮了。 像是夜半坟头走过路过飘起的鬼火,在此时黑漆漆的山石洞中,让人忍不住好奇却又有点哆嗦。 那是一种不合时宜的狂热。 但师月三人可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 而哪怕知道了,他们也不会停下现在边搓手边嘿嘿傻乐的动作。 搞。 必须要搞! 不择手段无论方法! 他们一定要把那张五星卡牌拿到手! 然后脱外衣爬山壁、倒立行走接扒缝卷腹二合一—— 他们失败了。 可预料、有计划、有条理地接二连三完全失败了。 冰缝窄且深,所以他们三人的手都伸不进去。 最强基础近战标配武器,OUT。 把冰溜子掰下来当筷子用。 粗细长度角度都不精准,屡夹盒子屡失败。 场景随机野生取材环境武器,OUT。 忍冻脱衣手搓长绳。 风大绳飞,飘飘乎远去,还带走了一条不知名鼻涕水。 很埋汰。 但徒手炼制的最具希望临时增益附魔武器,OUT。 情况开始变得艰难了。 缺失了衣服上一对胳膊布料的三人团团围蹲,谁也不肯承认刚才那条附魔水晶是自己的丢脸“杰作”。 “现在,我们还能怎么办。” 屡试屡败,又屡败屡试。 师月双眉紧皱严肃开口,话语间忍不住还发出了两声格外郑重的吸溜溜。 稀有卡牌在前,看得见摸不着。 勾人效果无异于夜半时分一碗热腾腾的烤猪肘。 根据个人的口味与饮食偏好,烤猪肘支持被替换为烤茄子、炸洋芋、蒜蓉粉丝或小龙虾。 对应的,佐料可以选择加折耳根、不加折耳根、麻辣、十三香或是巨量蒜蓉。 ——但无论类比对象是什么,此时此刻此景此景,三人都只想泪流。 风呜呜哇哇,主打一个氛围感的情景交融。 以悲景抒悲情,目的是烘托人物内心哀伤痛苦的深切愁绪。 39. 没头脑和很严谨 “但其实……我还有一个办法。” 在这样的场景里,沉默了半天,罗博却忽然缓声开口。 !!! 绝境之下!还有办法! 这是多有力量的一句话! 师月和陆澈的眼睛亮了,噌噌发光地看向罗博。 “咳,”被他们这忽如其来的眼神吓了一跳,罗博的话音卡顿了一下,才继续开口,“其实你们应该发现了,我在某些方面和你们不太一样。” “这是因为我的身体并非和你们一样由血肉组成。我的机体主要为合金仿生结构,可进行局部形态重构。” “在当前的语境中,这也就意味着,我可以将手臂变形为细长结构,并伸入冰缝中取出盒子。” “不过因为我的核心能源储备只剩下27%了,所以在完成本次局部形态重构后,我的核心能源模块将陷入短暂过载,导致形态锁定无法复位。” “简单来说就是,在完成这次局部形态重构后,我会保持形态重塑过的姿势无法改变,且失去行动能力。” “所以之后……可能就会需要你们把我扛回去,再告诉逗宝我的操作。” “她会帮我重启控制系统的。” 师月的笑忽然收起来了,她的眉心也一下紧皱。 “但是这样……会对你有什么伤害呢?” 其实罗博道友之前叽里咕噜说的一堆东西——她完全没听懂。 但用完之后就会失去行动能力——这在他们修真界叫做大招。 用完之后不是昏迷就是减寿。 这只是一张游戏-卡牌,不值得队友冒这样的险。 “……伤害?” 罗博愣了一下,核心中枢开始缓慢处理起了这个首次和他有关的词。 “没结论是,没有伤害。” 过了几秒,罗博才迟疑着回答。 “经测算,本次重构仅会对仿生关节造成0.01%的微磨损,属机体日常损耗,不会触发过载保护。” “而且根据当前环境测算,本次形态重构能量转化率为18.7%、机体负载率23%、形态锁定模块耗能0.8%,均无异常风险。” 又听不懂了,但好在结论摆在第一句。 所以—— “那就拜托罗博道友了!” 起身,鞠躬。 师月和陆澈对视一眼,端端正正地对罗博行了个修真界第三郑重的大礼。 “道友你放心!今天我陆澈就算拼了这条性命,也一定会稳稳当当地把你端回去!” 找路靠的是师月和圆圆的关系,取东西也要靠罗博道友的变形努力,自觉无用的羞愧陆澈终于在此时振声发言,承诺了他一定会努力做到的行为准则。 “好,额,好的,那我就先,开始了?” 罗博被陆澈那个格外郑重的“端”给唬住了。 也不是不行吧,但是不是就是不太行啊? 总之,在后台数据库同步分析《关于人类肢体动作“端”的语义内涵及其在同伴互助场景中的情感传递作用》时,同步地,二进制能量发力,神奇罗博也开始全手变了。 只见在两双眼睛的同款瞪大震惊中,他整只右臂开始如潮水般,一点点褪去了原本的柔软皮肤质感,露出了藏在下方的冷硬银白骨架。 接着,骨架间无数细密的齿轮开始嵌合运转,并在罗博手臂上覆盖了一层浅淡蓝光。 自解、重组、塑形…… 蓝光一点点散去,最后,出现在此刻三人面前的,就是一双冷白坚硬、还泛着凌冽金属光芒的—— 星际特色长筷子(拼接风格机械质感版)。 然后,在师月两人还被那双“筷子”震惊得久久不能回神时,罗博动了。 只见他探身向前,灵活地将“筷子”转动了些微角度,并迅速出击——仿佛探穴取物的老练发丘郎中,他直接稳稳夹中了凹陷缝隙间,那个难得的五星卡牌盒! 此乃集“精密械控之奥义、近战远攻之机变、狭隙撷珍之绝术于大成”的绝世冷金战筷! 此乃集“基础标配、场景随机、徒手增益”于一体的灵活攻防绝杀武器! Pass! 这次能过! 转身,缓慢负手——咳,不好意思,负不了,现在手有点长,会戳着后脑。 总之,以一种云淡风轻的高手姿态,罗博夹出了盒子。 然后缓缓抬手,他将之递给了师月。 仿佛绝峰论剑后横扫群雄的当世第一剑修,凛冽罡风卷碎云海呼啸而来,在漫天朔风间,他自肆意轻拂衣摆。 这,是胜者高处不胜寒的万古孤独! ——上述内容是陆澈在心里给罗博配的。 他下次也想这样! “你还在干站着嘛!!快动手啊!!” 往前扑到罗博背后抵住他的下滑,师月看罗博都已经开始翻白眼抽抽了,陆澈还在那张着个大嘴嘎嘎乐。 她当即就是一飞脚踹过去了! 现场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不过终于,陆澈还是小心翼翼地把罗博郑重平端起来了,师月也眼疾手快地把五星卡牌盒揣进兜里收好了。 时间差不多了,任务也超额完成了,他们能够光荣回到组织了! 然后转身、迈步、弯腰—— 不好意思。 罗博卡住了。 ——*—— 前前后后进进出出。 这不是在搞颜色,也无意博眼球。 这是陆澈端着罗博横竖想把人往外递的接连尝试。 “陆澈,你这样横着端的话……罗博道友宽处上出不去啊?” 师月看着陆澈满头大汗,却依旧倔强横端罗博的架势,有点发愁。 陆澈向来自称修真界第一天才的剑修。 虽然这个“天才”具体指哪方面不好说,但他肯定是做不出故意犯蠢以求关注的事的。 所以他为什么会在明知“横端”人出不去的情况下还反复不停尝试呢? 因为罗博那双高高举起收不回去的手—— 他现在是一个巨大的直角。 人是横的,手是竖的,角度是垂直的。 非常标准。 “可你来摸摸这个凹角。” “横着端的话,罗博道友的手和大半身体至少都还能出去,要竖着端的话,他除了头以外的地方就都会被卡住了。” 陆澈脑门上的汗已经开始哗哗往下淌了。 在失去了两只袖 管、寒风呼呼往他衣服里灌的冰天雪地山洞中,凭借着不断端放送收的连环流畅动作,他成功让自己头顶上冒出了白腾腾的热气。 是真的做了很多有用没用的尝试努力。 看他这忙忙碌碌四处乱转的模样,师月心里也不好受。 倒也不是心疼陆澈,主要是他现在有点像指南针,东晃晃西转转,师月眼疼。 于是蹲下,矮身,抬手,到处抠抠。 指尖顺着陆澈示意的方向试探着摸了摸,师月确实发现了那个陆澈说的,“能让罗博道友”把手伸出去的隐蔽缺口。 但只能出去半个人也总不是事儿。 于是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又让陆澈配合自己比划了几个动作,师月终于吃透了罗博道友在洞口通行全链路过程中的核心痛点。 又在依托实地摸排与场景深度研判的基础上,师月针对当前他们团伙,不是,团队存在的实践卡点,输出了一套专属优化的落地打法—— “陆澈,要不我们把罗博道友斜过来试试吧?” 师月一手比划着洞口的倾斜角度,一手弯成了罗博现在的直角形态。 “就这样,先让他的手斜向下伸出去,然后一点点往前推,身体再跟着手臂的角度慢慢旋转,就刚好能避开洞壁的凸起部分。” “然后在通道中我们就这样——” 师月的手不断弯曲,在陆澈面前一几一几。 “通过不断的细微角度调整和旋转嵌合,罗博道友就一定能顺畅转出狭道!” 师月振声握拳。 陆澈被师月连比划带说明的推导过程说服了。 于是没头脑和很严谨当场分工—— 师月在前,负责把握全局,旋转罗博。 陆澈在后,负责动手出力,推动罗博。 多年的友谊终于在此刻散发出了璀璨光芒。 师月和陆澈在行动中有种不言自明的默契。 所以最终,以一种“陆澈你别着急转罗博道友的胳膊肘”“师月你那一脚踹到了我的头”的不懈努力,往前,师月率先钻出洞了。 ——她先展开双臂,长长地、长长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啊! 是雪!是冰! 这是成功拿到五星卡牌后,她闻到的胜利气息! 然后展开的大鹏翅膀又合上了。 洞里有人,她还没忘记。 蹲下,先大概摸了摸洞顶岩石的走向情况,师月才小心翼翼地伸手,准备去拉罗博道友。 一点点,一点点。 筷子尖、筷子中段、筷子…… 筷子卡住了。 “等会儿!师月!快停停停!” 在“筷子”被卡住时,漆黑洞里,陆澈着急的喊声也同步响起。 “刚才我一脚没蹬稳,不小心把罗博道友松开了!” “现在他的小腿被卡进了山壁缝隙,我的脑袋也被挤住了出不去!” “该怎么办啊?!” 哎哟。 哦豁。 坏消息来临,如晴天霹雳。 而且—— 看着那被两人塞得满满当当的洞口,和努力从洞口缝中探出来了半个脑袋的陆澈。 师月懵了。 40. 完美计划(1) “对,据星际‘身体感官与恐惧联动’理论,再结合我数据库里的二百五十个实际案例,现在这个拐角处,有洞隙寒风与5℃左右的中等温差。” “配合低频回声与规则册中提到的虚拟镜像人影,这里有92%的概率能够触发人类的潜意识警觉,且恐惧留存时间会比单纯跳脸杀延长3倍有余!” “好,那这里就按照你说的布点。” “还有终点处的惊吓设计——” “我觉得店长提出的第二条惊吓建议非常好,所以我打算在最后的关卡设计就用那种心理预期与落差策略。” “现在我的想法是,我们可以先让引导组的人完成预期构建,再亲自破解那份恐惧来源,最后又……” 一堵厚实冰墙边,两个唾沫横飞人。 连声说了好一会儿,从“引导组成员应有的特质分析”,到“关卡设计的巧思与节奏把控”,再到“终极惊吓关卡的建构与情绪递进安排”,无弦和逗宝唾沫横飞,讲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终于,话毕语声止,她们的《冰镜迷宫沉浸式恐怖场景建构与执行方案(6.0最终版)》正式出炉。 “呼——” 长长叹了口气,无弦向后仰靠在冰壁上,随手抓了把新雪敷在脑门。 她现在双颊通红。 无关害羞,纯粹是兴奋到上头。 她现在终于明白曾经在宗门时,师父为什么总能和挚友畅谈三天三夜而不息了。 实在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活了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在“如何把人吓出心理阴影”这件事上,与自己思路如此契合,甚至还要更阴损三分的人。 实乃人生一大幸事! 而在她对面,逗宝也是一样。 颤抖着手,她捧了一把雪也往自己脑袋上堆去。 CPU有点烧了。 但好幸福。 这是她第一次不用解释“为什么不跳脸杀反而能造成更好的细思极恐吓人效果”。 高效、默契、想法统一。 一个眼神对视就能读懂对方的坏心。 实在是算力代码遇同频! 所以,当楚落摸清了迷宫周边地形并揣着所绘草图回来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冰墙旁、雪堆边,两人对坐执手红眼。 甚至陆澈刚才凿出来的那个粗糙冰碗还被她们无比郑重地摆在了中间。 这感觉是真要磕头结拜了。 于是一时间,楚落的步子也停下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过去打扰人家,挺不礼貌的。 但无弦和逗宝却已经注意到了他。 她们齐刷刷转头,两双猩红的眼睛就这么盯上了他。 “咳,那个,打扰了,这是我画的周边地图。” 正事来了,结拜暂停。 上前两步,又从怀里抖出来一张薄薄的纸片,楚落正准备开口先和她们分享自己搜集到的信息,在他身后,却忽然传来了两道重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楚落很熟悉,可也正是因为足够熟悉,他才越发诧异——那肯定是师月和陆澈的动静。 但身为修士,他们炼体排浊,平日里的步子连带着声音都十足轻盈。 可为什么,为什么今天,为什么现在,两人的脚步声听起来却…… 楚落双眉紧皱,绞尽脑汁地努力在想形容词。 但无论他如何思考,在一阵长久的沉默后,他脑海中盘旋的,也还是只剩下一个比喻—— 老黄牛背着拉磨驴哼哧哼哧在前进。 疑惑转头,楚落正暗自诧异于自己产生这种联想的原因,然后一回头—— 嚯! 这是正宗的两头老黄牛背着拉磨驴哼哧哼哧在前进! 最先转过拐角的,是迷宫挖煤代表队队长师月。 迈着沉重的步伐,精神萎靡,她向我们走来了。 风尘仆仆满脸灰,袖管钻风两行泪。 她怀揣着一团破烂黑布条,眼神空洞地向我们走来了! 紧随其后的是迷宫挖煤代表队队员陆澈。 肩扛一米长钛合金银筷,身背倒挂金钩口吐白沫罗博。 灰头土脸,动作腼腆。 他扯着自己的裤腰带,满脸羞怯地向我们走来了! 此景此景…… 对面三人下意识地警惕后退了半步,并眼神凌厉地开始四处搜寻糯米。 呔! 此处有妖邪! 陆澈不知道好友们为何这样,师月却对其中原因非常清楚。 于是,她停下脚步,想了想,又往旁边侧移两步拉开了和陆澈的距离。 “好消息,我们找到了一个五星卡牌盒。” 三双打算开溜的脚停住了。 “但坏消息是——”目光越过楚落和无弦,师月看向了在三人中站位最靠后的逗宝。 “逗宝道友,可能需要麻烦你来给罗博道友看看了。” 逗宝踮脚往前探头探脑的动作停住了。 前面,无弦和楚落撤步让身,将之前被遮住的她让了出来。 而他们这一让,颇具冲击力的,逗宝就和陆澈背上、那个扁扁的倒挂罗博对上了。 看谁? 罗博? 逗宝右手抬起,转动指尖朝向自己。 ……我吗? 总之,一脸茫然逗宝还是和一脸愧疚陆澈到了旁边,先给罗博“治疗”去了。 治疗期间,逗·主治机师·宝,屡次发表诸如,“包活的,九成新,下辈子肯定能顺利运行”“啊,不知道啊,我也不会修机器人,先重启试试呗”和“完蛋了!怎么开始炸火花了!”之类的言论,令主要责任人陆澈胆战心惊。 而另一边,尽量取了冰墙最上方的新雪团吧团吧用衣服包好,无弦将它们递给了师月,颇有些不忍地轻声开口。 “这是,怎么了?” 就师月现在的样子,她都不敢大声说话了。 惨,实在是太惨了。 “哈哈,没什么。” 不过就是一个队友在不小心把另一个队友卡进山缝里后,还把他自己也卡住了嘛。 她绝对没有在去帮忙时不小心把自己也卡了进去,更没有哼哧哼哧在学岩鼠刨冰打洞时,还挖通山壁把自己压在下面了。 哈哈,没有。 绝对没有!!! “嗯,哦,好的好的。” 小心翼翼地点头又愣愣收回了手,无弦不知道好友为什么反 复低声呢喃着什么“哈哈,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之类的话。 她只觉得这迷宫古怪。 师月曾经是多么腼腆内向的一个修士啊! 总之,半个小时后,在那边逗宝给罗博重启成功,这边师月也艰难把自己收拾干净后,六人重新围坐在了一起,交谈起了他们各自的收获。 楚落负责探查周边的地形,他最先开口,对着自己手上那张薄薄的纸,讲起了上面各个标记的含义—— “从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出发,沿着这个方向,我发现了几处比较特殊的迷宫地形。” 以指为笔在指上划过,楚落点了点这张纸上的第一个喇叭形状的标记点。 “从这里到这里,”他在纸上大概比划出了一段距离,“有很多黑色的岩石。” “经我实验,这些岩石会吸收声音,走在其中说话,哪怕只隔了薄薄的一层冰镜,也完全听不见动静。” “但这片区域其实并不算长,对应迷宫岔路之类的设计得也比较简单,很容易就能找到出口,所以我并不建议在里面做什么复杂的惊吓布置——否则很有可能里面的人还没被吓到,那条路就走完了,效果肯定会受到影响。” “而在从这片黑石区域穿出来后,再往前只有唯一的一条路。” “那条路通向的,是一片陡峭的向上岩冰洞群。” “还记得之前我们完成拍照任务后进入的石门吗?这段岩冰洞群的陡峭程度就和那差不多。” “但这个岩冰洞群里甚至没有绳子或是台阶什么的。要想往上,就只能踩在岩壁洞穴的凹凸处借力。” “而且整个洞里不像迷宫中的其他地方——它是没有荧光蘑菇照明的。” “整个长洞里只有从下方黑石区域和上方迷宫区域透进来的光。” “也就是说,它的中段是全黑无亮的,并且,那段区域绝对不短——我们要是能在那里动点手脚,吓人效率肯定最高。” “此外,岩冰洞里的洞们各有深浅大小,其中有几个还特别幽深漆黑。” “但因为时间原因我没深探,只在图上将它们标了出来。” 说着,楚落的手指在一堆密密麻麻的复杂线条中点了点三个被着重标注出来的黑点。 “而从岩冰洞出来,就直接接的是一片迷宫区域了。” “那里非常平坦,没有任何陡峭或是需要付出体力才能到达的地方——但它却是我最想强调和推荐的终极惊吓点。” “那里的方向和地形非常复杂,可以说是冰镜迷宫中的迷宫。” “我们现在所处的这片区域,至少还有一些冰墙或是岩石可供辨认方向。” “但那里却没有。” “那里没有任何记忆点或参照物。” “在毫无防备地踏入其中后,人瞬间就会失去方向。” “我在里面来回走了十多次,也才只大概摸清了入口处的一段距离。” “但那段距离中的所有岔口和关键位置,我都留下了区分记号。” “入口处是圆圈加序号,出口则是对应序号加方框。” “岔道口的位置我试了好几次,留下了不少临时标记,但你们最终只以‘一道横切半圆’的那个为准,那才是唯一正确的通道。” 41. 完美计划(2) 楚落说,楚落说,楚落说完逗宝说。 “我和无弦也大概商量出了一个终极6.0版惊吓方案,同步还计划好了三套补救与应急预案。” “我们认为——咳咳,抱歉,麻烦各位稍等片刻。” 语气已经压低了,身形也故弄玄虚往前探了,可临到要开口时,逗宝却忽然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她的眼睛在发蓝光。 她的脑袋在左右晃。 ——找到你了! 然后瞬间,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她转身、抬手、扒上冰墙、脚下狂蹬—— 逗宝翻上了墙顶,脑袋凑在一朵淡蓝色的荧光蘑菇旁。 “不好意思,我觉得在讲这种话题时,总要有一点氛围才好。” “对了,你们觉得我现在的形象怎么样,是不是更让人有代入感了?” 抬头,目光缓缓向上。 只见在五人前方的那堵低矮冰墙上,一道幽幽蓝光从下往上怼在了逗宝脸上。 这角度,大晚上的,很难不让人心慌。 于是,在五人连番“你的描述已经很让人有代入感了”的承诺下,逗宝终于含泪不舍从冰墙上翻了下来,重新郑重讲起了她和无弦的“完美计划”。 “关于惊吓,结合星际心理学理论研究与店长在手册中记录的内容,我们认为,一个完整的惊吓过程实质上可分为三个阶段——” “即,氛围铺垫、恐惧叠加,与最终的预期反转绝杀。” “在第一阶段,我们不打算主动制造任何明显惊吓,只通过温度和镜像中细微的不对劲,在被吓者们的潜意识里完成‘这里好像有问题,却又说不出是什么问题’的氛围铺垫。” “然后在第二阶段,我们可以根据楚落刚才标记的点位,通过镜中虚拟人像让惊吓氛围逐步升级。” “在第三阶段,经过前述恐惧氛围的铺垫后,对方肯定会意识到了这出迷宫的不对劲——他们会产生一种心理预期,期待着后续会有更恐怖的事件发生。” “在这时!我们反而要主动站出来承认自己刚才的恐吓行为,并在对方将信将疑或放松警惕时——完成一次完美的猎杀!” 说到这里,逗宝眼中甚至还闪出了两道斜飞的红光。 “这时,之前一直只隐藏在对方镜像影子里的黑影就可以出场了。” “‘细思极恐’型恐惧的塑造关键在于‘缺口’。” “一环又一环,一环接一环。” “在被惊吓的猎物心中,似乎他们是解开了所有谜团。” “但我们要让每一环都有缺口。” “那种缺口像是一台精密运转仪器上,一个不和谐却又似乎总能找到其运行逻辑的小齿轮——当机器在正常运转时,没有人会注意到它的存在——这也正是黑影们存在的意义。” “我们先让黑影藏在被吓者的镜影中,一点点铺垫恐惧,又引导被吓者们发现镜影的不对劲。” “在他们的恐惧到达极点时,我们却主动站出来,解释镜影而非黑影的存在。” “就这样,他们看到的‘镜影’这环逻辑似乎是闭合了。” “可每到夜深人静时,每每在一个即将入睡的午夜,在某一瞬间,‘黑影’却又会如附骨之疽般缠上他们。” “他们会自己意识到,那些让他们感觉‘不对劲’的地方,光靠镜影其实是做不出来的。” “他们的大脑也因此永远无法对这个细节‘结案’。” “越想越怕,越怕越想——” “这,就是细思极恐的终极形态。” “桀桀桀,桀桀桀桀桀桀桀!” 在一阵怪笑声中,逗宝结束了她的低声陈述。 声声有力,句句诛心,堪称集科学与不科学,在不科学中找科学之大成。 反正是把陆澈唬得一愣一愣了,连带着坐姿他的都有些小心翼翼了,时不时地还会往旁边镜子上瞅两眼——像是生怕周围冰镜中自己的镜影里,真的藏了点什么恐怖东西。 师月倒还没受什么影响。 她只是兴奋,非常之兴奋。 一是因为自己队友想出来的这无比之邪恶的吓人计划,二则是因为—— “我们这边正好找到了十张卡牌,其中还有一张是五星级的!” 六人重新聚在一起时,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关于这个。 而现在,前置诡计都讲完了,只剩下最终助力东风时,她再次发言,说的也还是这个。 事以恒心成。 所以不负师月期望的,另外五双眼睛缓缓转了过来,并都同时看向了此刻被她从衣服兜里拿出来的、好几个样式差不多的黑色盒子。 “这里是四张一星卡牌,两张二星卡牌,三张三星卡牌,四星的我们没找到。” “但这个,这个盒子里装的是五星卡牌。” “我们当时商量了一下,没有选择当场开启。我们想把它带回来,和你们一起分享这份幸运的喜悦。” 众人眼前,被师月手指点到的那个盒子略扁长,看上去并不大,除了盒面上五颗金色的星星外,其余部分都透着一股腐朽陈旧的漆黑。 “所以现在,是时候了。” 这句话落下,一阵安静中,六双期待眼—— “咔哒。” 轻轻一声响,弹簧作用,盒盖在开启时小幅弹动了两下。 六人凑得很近,在此之前,他们还特意用雪搓了手,甚至在心中暗自感激各自的天道法则或二进制之神。 然后盒盖就这么打开了。 紧紧凑在一起的六颗脑袋火速后退散开了。 我的天! 恶臭啊! 捂住鼻子难以置信,罗博震惊于这个他费劲巴拉夹出来的盒子,竟然会发出一股堪比夏天经过了长达一周发酵后的腐败牛奶再混合臭鸡蛋兼干涸口水味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不干净了! 而在他身旁,楚·合欢宗出身·略懂制香·嗅觉非常灵敏·落,则不幸直接被那恶臭黑烟扑了一脸,现在已经完全进入到了一种翻白眼踉跄,时不时还在阎王殿前蹦迪的状态了。 五星卡牌! 恐怖如斯! 散开包围圈脚步飞快地后撤退远,足足等了十分钟,黑烟那种令人永生难忘的味道才算散尽。 六人又重新凑回去了,这次,他们小心翼翼地掀起了盒盖,仔细研究起了盒子里的东西—— 一张陈旧的卡牌、一张小小的规则纸,还有一段红绳。 “虽然说是卡牌,但这个看起来,倒和我们修真界的符篆挺像。” 伸出两根手指无比敬畏地把那张被腌入了味的卡牌拎起 来,陆澈将它拿在众人面前全方位转了转,发出如此评价。 确实,此刻六人眼前的这张卡牌是土黄色的,整体还不过半个巴掌大。 它的边缘并不像其他几张卡牌那样是被整齐切割的——它的边缘很毛糙,像是被人撕过,还染了层暗红色的扭曲血迹。 “但我刚才用视觉系统扫描了一遍,又大概对其成分进行了初步分析——” 在另外五人无比敬畏的目光中,逗宝勇猛地主动凑上前,接过了陆澈手中的卡牌,甚至还将之拿起凑在鼻尖闻了闻。 “卡牌整体应该是人为做旧的,而且边缘这些类似血迹一样的东西,其实全都是合成颜料,形成时间都没超过3天。” “嗯,我看看,在这里——” 就在刚才逗宝分析卡牌成分时,无弦也拿起了盒子里的规则纸。 一目十行,她快速浏览过了上面所写的内容,并在纸片最下方一排隐蔽的行缝中,找到了某句说明。 “卡牌等级:五星” “卡牌名称:长发鬼影” “卡牌外观设计说明:为增加游客的沉浸式体验与代入感,店长特意将卡牌做旧,并对其开盖气味做出了出其不意式惊吓连连设计。” 这说明,真是没有半句虚言哈。 说出其不意就出其不意,说惊吓连连就惊吓连连。 “而且规则纸上还写,五星卡牌作为最稀有的卡牌,在与某些特定类型的道具配合使用时,还有可能解锁其他动态效果。” “比如它与‘红绳’卡牌组合使用后,能产生组合效果‘上吊影’——长发鬼影会吊着红绳从上方缓缓降落。” “啊,这里专门有一行内容写了可与之搭配产生其他效果的道具,包括红色尖头绣花鞋、红盖头、婴孩虎头鞋……” 边念,无弦手臂上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大晚上的冷风嗖嗖吹,她竟真有点害怕了。 不过…… 拉住师月和逗宝把自己紧紧夹在中间,那阵害怕劲过去后,无弦的目光却又闪烁着,开始变得兴奋起来。 如果连提前知道了规则存在的她都会被这些文字描述的场景吓到,那迷宫中尚且对规则一无所知的其他人们…… “呵,嘿嘿,哈哈哈。” 无弦忽然笑了,垂着头,声音低低的。 另外五人不理解她的反应,于是无弦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会笑。 然后六个人就同时都开始笑了。 “呵呵呵……嘿嘿嘿……哈哈哈……” 一声比一声猖狂,一声比一声邪恶。 是放在动画片里能惊起满森林鸟雀的调调。 然后忽然—— “姐姐,你听见什么动静了吗?那好像,是阵笑声?” 夜风送来了一道声音,清泠泠的,却不属于在场任何一人。 笑声止住了。 六人同时转头,目光如炬地齐刷刷看向了冰墙缝隙外,那两道不知何时出现,却又显然是在朝这边不断靠近的身影。 对冰镜迷宫规则一无所知的零防备单纯游客,来了。 一时间,六道邪恶的目光开始在半空中剧烈碰撞。 噼里啪啦如乱色烟花,无声无形却炸出了同一个念头—— 现在。 立刻。 开搞!!! 42. 可以邀请你们同行吗? “我看看,又是一个岔路,那我们还是左转——不对啊!怎么又回来了?” 蹲下,抬手,挠头,将那张密密麻麻画了不少线条的纸举高,低头,又愁眉苦脸地用笔在上面补了几句话,再重重打了个叉,陆澈的一双眼珠子都要对在一起了。 “对啊,我们怎么又回来了。” 而在他身边,师月抱臂,侧眸看了眼陆澈和他手上那张已经乱到看不出原本路线的“地图”,也是长长叹了口气,原地蹲下,抬手,开始郁闷托腮。 活脱脱两条不幸蹦上岸后找不到水源方向的胖头鱼。 发愁。 我在冰镜迷宫很想你。 不过陆澈的迷茫和师月的郁闷并没持续多久,因为耳朵动了动,在前方一块冰镜后,他们听见了两道试探着小心靠近的脚步声。 「啊,演了那么久,终于来了」 脸上的表情依旧郁闷发愁,对视了一眼,师月和陆澈却分明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兴奋神色。 然后,按计划换上一副警惕表情小心站起,肩并肩,他们看向了前方冰镜后,那两个缓步走出来的人—— 那应该是一对姐妹。 面容相似,身高相近,还都笼了件长垂到冰面的黑色兜袍。 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两边人就这样站定,也不往前,也不打招呼,只沉默地无声对立,像是正思考着某种可能性。 不过很快,率先的,师月动了—— 在身边陆澈严肃的目光注视下,只见她往前迈出半步,并同时缓缓抬手。 却又在下一秒,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她抬起的那只手飞快动作,以肉眼可以捕捉但脑子无法跟上的节奏迅速完成了整整三轮的“石头剪刀布”混乱出招。 最后,深吸一口气,右手往前平推画圈并一个嚣张的上下绕臂回旋,师月眸光凌厉,缓缓收势。 对面的人愣住了,两双相似的蓝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尽显茫然。 可这还没完。 在完成了刚才那一通高深的“单手搓麻将式”后,师月往后退了半步,同时还侧身与陆澈说了几句什么。 你方唱罢我登场。 陆澈当即就是大喝一声,往前气势汹汹地走了整整两大步,并在师月鼓励的目光中,他凌厉抬手—— “野马分鬃!” “白鹤亮翅!” “呵啊!还有这招揽雀尾!” 极寒之域,冰镜舞台,坦然自若,妙艺登台。 对面两人现在是真的被深深镇住了。 不仅镇住,她们甚至还手挽手默契地往后齐刷刷退了好几步! 效果应该差不多了。 师月看着她们以兜袍为遮挡悄声交流的样子,迈步往前拉了拉似乎还想继续展示传统艺能的陆澈,开口—— “你们……” “呵!” 对面其中一人却忽然转头,以手拉唇皱眉对眼,做了个无包袱十成十丑吓人鬼脸。 “哈!” 随着她的动作,另一人也转身甩头,长长的发辫在空中划出圆润弧度,“啪”一下甩中了自己眼睛,在“呜”一声叫后,满脸泪流。 啊? 师月说到一半的话终究没能完全出口。 看着眼前那一个漂亮的蓝色对对眼,和一个泛红流泪的蓝色眼,她懵了。 计划里没说,对方会做出这样的反应啊? 师月这边的节奏乱了一下,对面两人却像是他乡终于遇故知。 她们在师月茫然的表情中快步向前,三两下就到了她跟前,并且眼中泪光闪烁地说出了一些感情充沛的话。 “你们是谁?” “但没关系,终于让我遇到活人了,呜呜呜。” 不是,等等,怎么你们说的,全是我的词儿啊? 师月恍惚了一下,她觉得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她们三人好像拿了同一套剧本。 但疑惑只一瞬,接戏素养无需多言。 于是反应过来整理好表情,她看着自己跟前的两人,垂眸,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可攥了攥拳头,她又终于重新鼓起了勇气般低声开口。 “我叫师月,这是我队友陆澈。” “在进入迷宫后,因为镜……因为某些原因,我们和原本的队友走散了。” “你们呢?” * 时间回到三十分钟前。 无弦是音修,耳朵非常好,所以在夜风送来了那道不属于他们六人中任意一人的声音后,屏息侧听,她很快就锁定了对方两人所在的大致位置。 于是他们便开始分头行动了。 按照计划,为了不动声色地将来人引至他们预计的“绝佳惊吓位置”,他们需要选出两个“诱捕者”组成引导组。 诱捕者一号毫无疑问只会是师月—— 虽然一路上打打闹闹放声大叫,但逗宝和罗博可还没忘记,在出发处第一次见面时,对方是一副多么完美的腼腆模样。 而且她脑子还很好,能够随时根据外界反馈做出实时调整。 实乃卧底引导算计吓人的殿堂级瑰宝! 但对于诱捕者二号的人选,六人却产生了一些分歧——这种分歧主要是在罗博和陆澈间产生。 不同于一号“暗中掌控节奏”的聪明形象,诱捕者二号主要起到一个“让人放松警惕”的作用。 更直白的说就是,需要一个单纯的傻子。 这种傻,它不能是精雕细琢的后天演技派,它必须是由内而外天然纯粹的傻而不自知派。 只有这样,对方才能更安心、更放心地上当。 但在讨论中,陆澈表示,他不觉得自己是这样的一个人。 所以最终,他在“天然度”上以压倒性的优势打败了罗博,成功上岗。 于是没头脑和很高兴就这么出发了。 甚至为了充分还原“与队友失散且在迷宫中受到了不少惊吓”的慌乱形象,他们还特意胡乱走了几圈,画出了一份乱七八糟的附近地图。 “……对,之前在与队友失散后,我们在镜中看到了一些……非常奇怪的东西。所以在最初见面时,我和陆澈才会做出许多奇怪的动作。毕竟入口处的规则里写了一些剪刀石头布之类的话。” 师月已经开始和对方交流信息了,并且十分自然地,她还解释了几人最初见面时,他们做出那番举动的原因。 “啊!其实我们也一样!” 在刚才的交流过程中,师月已经知道对方的身份了——她们一个叫雪汐,一个叫泠霜,是一对精灵姐妹,也与自己的队友走散了。 此时开口说话的是姐姐雪汐。 “我们其实也遇到了……镜子里那些可怕的东西。” “而且在镜子里,除了我们自己外,时不时地还会出现一些别人的身影。” “所以在最初见面时,我们无法确定你们的身份,又想到了试过几次后发现的,那些‘镜像’无法做出夸张的表情或是落泪反应。” 说着,雪汐有些抱歉地冲师月两人笑了笑,也解释了她和泠霜之前做鬼脸或是红眼哭泣的原因。 “那要不,我们就一起走呗?” 搓了搓手,又抠了抠头,陆澈听三人说了半天,又收到了师月的一手肘拐暗示,在雪汐话音落下的瞬间,顺利接过了话头。 “啊……虽然才刚见面没多久就邀请你们同行实在有点突兀。” 在听到陆澈的说话声后,师月先是侧眸很惊讶地看了他 一眼,像是有些震惊于他这个提议的突兀。 但垂眸想了想,双手在身侧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衣服,她重新抬头,脸颊有点泛红地对两人发出邀请。 “但只有我们两个的话,在这么大个迷宫里,还是会有点害怕忐忑……”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能邀请两位和我们同行吗?” “反正我们的目的都是走出迷宫——说实话,虽然和队友们分散了,但我还是想要尝试着去争取首位通关迷宫的SSR卡奖励的——而四人同行,我们找到出口的概率说不定会提高些。” “当然,如果真的有幸,我们能成为最早通关的人,对应卡牌可兑换的物资,我们也会与你们平分。” “虽然我无法保证我们会最早出去,不过之前在找路过程中,我和陆澈确实发现了一处黑石冰镜区,我总觉得……那里会是一条通往出口的正确道路。” “所以这样……可以邀请你们和我们同行吗?” ——*—— 师月和陆澈卧底引导成功了。 四人现在正沿着楚落规划好的方向,走进了第一处预备“惊吓点”——黑石隔音区。 “我和陆澈之前只走到了这外面,还没进去过。” “呼——” “不过这片区域和周围的其他普通冰镜实在不同,显眼到有些特殊了。” “呜——” “我们想,店长设计这个迷宫的目的肯定不是为了把我们困在里面永远出不去。那么这片特殊区域,说不定就会是某种方向上的提示。” “嗒——” “你们……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边说话边往黑石冰镜迷宫中走,师月正向身边的人讲述她的合理分析,忽然,泠霜却停下了脚步,有些迟疑地开口。 “……声音?抱歉,我好像并没听见什么动静?” 师月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又看向陆澈,结果他也只是摇了摇头。 “没有啊,我什么声音也没听见。” “是这样吗?那或许是我听错了……” “我们快走吧,姐姐好像要走远了。” 雪汐的胆子似乎很大,自从进入这处区域后,她就自行往前走超了三人一段距离。 不过因为高声喊她的名字总能得到回应,所以几人倒也没有太过担心。 周围的镜影随着三人往前的动作不断后退,师月和泠霜并肩,陆澈则在她们身后半步。 “对了,说起来……” “师月!” 可忽然,陆澈的脚步停了一下,接着往前伸手,他还拉住了师月的胳膊。 “怎么了?” 师月回头看向陆澈,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 她正准备忽悠人往目标位置去呢。 陆澈却只拉着她的胳膊,抿唇,并没说话。 “刚才……算了,没事——泠霜,你能叫一下你姐姐的名字吗?有一会儿没听到她的声音了,我有点担心。” 泠霜的目光忽然变得若有所思起来。 然后长长“哦”了一声,她却还是如陆澈所言,提高音调喊了一声雪汐的名字。 “怎么啦?你们快往前来,我好像发现了一处有意思的黑色石头!” 几乎就在泠霜声音落下的瞬间,雪汐的回应就从三人斜前方的一处冰镜后传来。 「?」 师月知道陆澈不会平白做出没用的举动,所以胳膊肘往后抬了抬,在陆澈看过来的瞬间,她用眼神递了个询问。 「没事」 陆澈摇了摇头,看向前面那个自从听见“有意思”后,就小步快跑往冰后去的人。 只是刚才,他好像在后方的镜子里,看见了……雪汐的身影。 43. 高端猎手(1) 陆澈觉得自己应该是看错了。 雪汐的声音确实是从前面传来的,而且泠霜似乎已经和她会合了,他能听见她们时不时传来的兴奋交谈声。 最重要的是,他的队友们还在附近呢。 他们在计划时,就约好了某种“出现异常”后用作传递信息的信号,而至少到现在,陆澈都没在自己身边发现类似的信号。 那他就是安全的。 刚才应该真的只是看错了。 不过,陆澈还是把他的想法写在纸上递给师月看了。 拥有丰富话本经验的他,在同伴们吐槽话本内容时,记下了一个无比重要的角色真理——管他大小真假,先把信息传递出去,才是一切的关键。 虽然陆澈不觉得自己会是什么“看到重要信息后即将被炮灰的无辜路人甲”,也不认为刚才那一晃而过的黑影会是什么“关键线索”,但他还是写在了纸上。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写下来总会更稳妥。 之后,扯了扯胳膊,趁泠霜匆匆往前跑去的时机让师月看完了纸条上的内容,陆澈看见师月做出了和他刚才一样的动作—— 抬头,细看一圈周围,小心翼翼地比划两个手势,最后点点头。 她也确定了,周围没什么问题。 “咦?你们怎么不走了?” 前方,一个戴着兜帽的脑袋忽然又从冰镜后钻了出来,是泠霜。 “啊,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陆澈身旁,师月提声应了一句,然后反手拽着陆澈,两人就这样脚步匆匆地往前跑去。 “呼——” 浅浅的一道呼吸声吐出,冰镜后,一个黑色的细长影子悄然匿去了身形。 * “滴答——” “这声你听见了吗?” “滴答——” “这声呢?这声也听见了吗?” “骨碌碌——” “我好像踩到什么东西了,这个你也听见了吧?” 一条半昏暗的小路上,二夹一三个瑟瑟发抖人。 之前,在邀请两个精灵同行后,根据路上楚落留下来的标记,师月和陆澈把人引到了黑石音区。 在那片区域中,他们充分发挥了自己毕生之所学,再搭配上出来害人前罗博临时给他们速成的演技培训,两人可以说是把雪汐和泠霜吓得哇哇大叫。 什么“你刚才听到了脚步声,没有啊,我们都没听到”,“你脚边是不是有个影子啊,不好意思,原来是我看错了”之类的招数连环上场。 陆澈演单纯无脑小白花演得开心,师月鬼鬼祟祟边走路边吓人吓得放心。 以至于到了现在,四人分明都已经穿过黑石音区了,雪汐和泠霜还是紧紧地一左一右扒拉住着师月,每走两步就要问她一句,像是生怕自己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又聋了。 至于陆澈嘛—— “你们在干嘛呢?往那边就走错方向了啊。” “哇啊啊啊啊啊!!!” 忽然,一道声音从三人后方出现,左右黑袍人同时高声惊叫并转身同步出拳。 霎时间! 以一左一右合围夹击的刁钻角度,一个斜上一个侧下,她们精准且有力地击中了——额,身后拿了一把荧光蘑菇的陆澈。 “砰” 陆澈倒挂着从冰壁上砸下来了。 无辜、茫然、眼中不解。 完蛋! 竟用拳头对队友发起了亲切问候! 几乎是下意识的,雪汐和泠霜同时松开了紧紧扒着师月的手—— “大长老我们错了下次还敢!” “大长老都是我妹的错你罚她一个人就好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两人同步直臂弯腰向前鞠躬默契无比。 泠霜的眼睛瞪大了,难以置信。 雪汐的眼睛飘忽了,心虚目移。 不过下一秒——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陆澈晕而复醒,终止了这场战局。 “嗯,抱歉,那个,你还好吗?” 讪讪蹲下,两个精灵以一种莫名熟练的心虚姿势看向了陆澈,小心翼翼。 “啊,好的好的,没问题哈,谢谢关心,下次再聚!” 也几乎是下意识的,陆澈嘴里不受控制地自己蹦出来了这么一连串客气四句。 气氛一时间有点宾主尽欢的诡异。 而站在一旁,师月看看陆澈又看看精灵,终于还是忍不住上前阻止了这份诡异继续蔓延。 “地上凉,都别坐着了,快站起来说话。” 她把人拎起来了。 然后,又在一通客气且抱歉的“你没事吧,因为刚才太害怕了,所以我们下意识就……”和“没事没事,突然倒吊着从别人后面出现确实挺不礼貌的”对话中,四人好说歹说回到了正题。 “陆澈,你为什么说‘往那边我们就走错方向’了?” 四人围坐在一起,中间还摆了堆陆澈小心翼翼保护着的蘑菇。 “啊?因为那边确实是错误方向啊?” 陆澈不明白师月为什么会这样问,挠了挠头,指了指前面,又指了指头顶。 “我刚才看过了,那条路的尽头就是一个死角,什么也没有,但顺着这些岩冰洞穴往上爬,却能感觉到有风吹过,所以肯定上面才是正确的路啊。” “可是……” 听完陆澈的话,雪汐的眼睛微微瞪大了。 她伸手指向前方—— “可是那里分明就有一块指示牌啊?” 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陆澈眯着眼睛打量了好一会儿,又直接站起来快步走了过去。 通道尽头如雪汐所言,竟真的有一块被荧光蘑菇簇拥着、发着幽幽蓝光的指示牌。 【一个来自店长的温馨提示】 【嗯,会有人发现我留下的这么一个小小提示吗?】 【如果有人发现了的话,那恭喜你!我要透题啦!】 【这是唯一一条通往出口的正确道路哦~】 【沿着这条路往上,不要回头,就都会是正确的信息啦!】 【快快加油,超过其他人,第一个走出迷宫吧!】 【我会在终点等你们哦~】 这是……店长的通关提示牌?!! 陆澈懵了。 他之前来过这里,可却,根本没见过这东西啊?? 陆澈有点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了。 但他耳边,却忽然传来了两道有节奏的“哒哒”声。 这是他们之前约定好的【确认】信号——而且是由,师月发出来的? 陆澈转头,趁另外两人还在仔细研究木牌上的内容时,小心翼翼地给师月递了个询问眼神。 「啥情况?」 师月接收到了,却并没说话。 她只是用手在木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又不动声色地在某处点了点。 顺着她指尖落下的地方看去,在木板上一处深色的原木纹路上,陆澈看见了一道半弯的横月形状——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此处有机关】信号。 陆澈的眼睛当即就变得和他名字一样清澈了。 伸手摸了摸那些提示字的边缘,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陆澈甚至还感受到了一点墨迹初干的半湿润。 他的队友们莫不都是天才转世? 不然怎么还能想到模仿店长语气造一块假的提示牌出来专把他们往上面引呢? 这招绝杀啊! 都不用待会儿他再哼哧哧地胡编乱造些什么“爬洞不累”“洞道不远”的瞎话借口了! “那我们……就往上爬了?” 虽然心里已经有底了,但出于某种专业演员的职业素养,师月还是看向两个精灵,无比自然地问出了这句话。 拜托一定要同意啊! 这样才不辜负他们俩费劲巴拉一路上分明憋着坏水却还要装得自然的努力啊! 指尖犹豫着在木牌上反复摩挲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上方那条实际上并不短的漆黑岩冰洞道,终于,雪汐还是做出了决定。 “那我们就,出发吧!” 好咯! 万事俱备,不欠东风。 师月和陆澈就这么一个浅笑一个傻笑地走在了精灵两侧。 在返回洞道的过程中,他们甚至还无比贴心地向两位精灵分享了诸如“要记得观察手边脚下以防踩空”和“要与同伴保持一定距离以防互相踩手”等注意事项一二三。 一时间,洞中竟然漾开了股不合时宜的热络温馨。 “滴答——” 雪水融化,顺冰滴落,砸在木 牌上,恰和凹陷处的墨色字迹中和。 一滴,一滴,一滴。 水色不断汇聚,带着被冲淡的墨色,终于淌出了字迹凹陷的那处边际。 它们流进了原木的深色纹路里,并最终汇成了一个半弯横月。 一个,图案中间多了条浅浅竖线的,半弯横月。 ——*—— 紧了紧身上的绳扣,想了想,又抖了些荧光蘑菇的孢子粉擦在自己鞋底,陆澈抬脚,在旁边一块黑石上重重踩出了个脚印。 “这就是我留下的脚印的样子。” “等会儿我会尽量挑选视野范围内最安全的路走,你们或许可以参考个方向什么的。” 岩冰洞道下,陆澈蓝得人眼花——他现在浑身从脖子往下一直到膝盖上方,密密麻麻地绑了许多串好的荧光蘑菇。 很像蓝色荧光蘑菇精,但又不仅仅是他。 另外的师月三人也是差不多的形象。 ——这是他们商量好的“计划”。 这条岩冰洞道虽然垂直向上,但比之几人在拍完照后进入的石门坡道,却又要好爬不少,因为其间错落分布了大大小小的不少洞穴,落脚点足够,休息处也随时可找。 但同样也是因为这些洞穴的错落遮挡,这条路上几乎见不到太多亮光,尤其是洞道中段—— 这条洞道上下都连接了迷宫,迷宫中又生有不少荧光蘑菇,所以凭借这点微光,洞道两端的位置还能勉强看清落脚的岩壁情况。 但中段不同。 中段的诸多冰洞附近几乎完全没有荧光蘑菇生长。 而且这段距离还很长。 来自上下的光源也无法将其照亮。 所以四人索性就直接把自己穿成了荧光蘑菇精。 甚至因为之前先另外三人一步简单探查过了这处洞道的情况,陆澈还非常主动地提出了要“先爬一步”为大家开路。 主打一个乐于助人善于分享的修真界友好气度。 于是在六目睽睽下,他去了。 哼哧哧嘿休休地往上狂爬。 “我看过了,前面这段路都还挺安全的,你们放心爬吧!” 遥遥的,陆澈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在巨大的空旷洞道中往复撞响,拖出了层层叠叠的飘渺回音。 那就……走着? 下方,看着蓝光陆澈已经爬得只剩下一个小点了,师月三人对视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就各自挑选了自己看得顺眼的洞壁,抬手,蹬腿,熟练地自助开爬。 糟糕啊,不知不觉已经被店长驯化成爬宠了! 手脚并用地边往上爬,泠霜在脑子里边又短暂地思考起了她的种族问题。 甚至因为思绪实在太过活跃,她脑子里还蹦出了好几段“我与店长不可言说的二三事”剧情。 可突然,爬到一半,抬头,视线扫过已经近乎到了中段无光区的陆澈的身影时,泠霜的动作却停了。 迟疑两瞬,她又低头,看向了自己脚下,眸光游移,像是想找什么东西。 在她身边,雪汐注意到了妹妹的异常。 于是停下动作,转头,笼在黑袍下,她的耳尖轻轻抖了抖,又往对面师月的方向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开口。 “怎么了?” “我……不太确定。” 皱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了上方即将消失在中段边缘的陆澈的身影,泠霜迟疑了两瞬,才转头朝向雪汐,缓慢开口。 “姐姐,我们现在的光,都是从下方黑石音区透进来的,对吧?” “对。”雪汐点了点头,心里隐约升起一丝不安,不知道妹妹为什么忽然问到这个,“怎么了?” “那按理说,光从下往上照,我们的影子应该被投在身体上方的岩壁,对吧?” 泠霜抬起指尖,缓缓指向了陆澈消失的方向。 “可为什么,他的影子……在下面呢?” 雪汐的瞳孔骤然收缩。 顺着泠霜所指的方向,她看见了,在洞道下中两段交界处,有半段漆黑的影子。 影子似乎看到她们了。 因为就在雪汐两人朝它投去目光的瞬间,对应影子头颅的那段,也向两人所在的方向转了转。 然后下一秒—— “嗖” 影子彻底没入阴影里,不见了。 44. 高端猎手(2) “会是,我们看错了吗?” 蓝光微弱,从下方通道中漫上来,映在泠霜脸上,照出了她眼底光芒的忽暗忽明。 像是黏稠的糨糊被打翻了泼进了空气里,一时间,周围冰冷的寒意竟彻骨到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或许,是我们看错了吧。” 雪汐的回应过了很久才重新响起。 伸手,摸到了一块特殊形状的冰棱凸起,她看向泠霜,低声提醒。 “光线昏暗,我们是可能看错的。” 泠霜明白了。 所以抿了抿唇,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头重新看向四周,抬手,指朝某个方向。 “那我先往那边去了,你跟过来,要小心。” “好。” 两道声音轻轻的,很快就被空旷洞道吞了个干净。 空气中,只有衣袍摩擦时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远远的,像暗处游离的低语,时断时续,在漆黑洞壁间缠来绕去。 * “嘿——你们能听见吗?我已经爬出中段了!你们到哪儿了?” 是陆澈的声音。 周围一片漆黑,雪汐视线可及,只能看清自己身上绑的荧光蘑菇照出的方寸空间,但她还是下意识抬头,朝着声音的来源处望去。 然后下一秒,在她斜对面的位置,师月的回应声响起。 “我这才到一半呢!太黑了,什么也看不清!” 雪汐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随即,她也对陆澈的询问做出了回应。 “那我把我身上的荧光蘑菇分批次扔下来给你们照明吧!” “反正我已经爬出中段了,有上面迷宫投下来的光,你们现在更需要这个!” 然后陆澈的声音就停了。 笼在黑袍下,雪汐的一双尖耳轻轻动了动,她好像确实听到了上方传来的轻微衣料摩擦动静。 指尖在冰洞石缝里轻轻抠了抠,雪汐有点纠结。 她已经爬到岩冰洞中段了。 陆澈没有遇险,她和泠霜也一样。 就好像刚才她们看见的那道黑影确实只是错觉。 但…… 雪汐垂眸,她在思考,她需要在……之前做出某个决定。 不过上方,陆澈却显然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把身上的蘑菇拆成捆用绳子绑好了!” “我试了一下,就这么一份刚好能够照亮洞道两侧的岩壁!” “所以你们准备好,我要往下扔了啊!” “三——二——一!” 最后那声陆澈喊得格外用力,所以几乎是下意识地,雪汐转头,看向了洞道正中那团不断下坠的蓝光。 不知道陆澈到底绑了多少荧光蘑菇在这“一份”里,总之,蓝光快速降落,像一颗飞速下坠的星星,倒还真在那短短的几秒钟时间里,让雪汐看清了她此刻所处冰洞周围的大致情形。 在她头顶,有一条长长的尖锐冰棱,对面,是师月白色的衣裙,和—— 雪汐的眉心忽然重重跳了一下,而且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猛地低头,看向了自己脚下那块有些凹陷的落点山壁。 她看见了。 从对面师月所站的一块冰洞反光面上,她看见了自己脚下一条长长的黑影。 扭曲、倒挂、脚朝上、头朝下。 黑影在看她。 而且它头颅偏转的角度,和她之前看到的陆澈的影子……分毫不差。 雪汐重重闭上了眼睛,又重新睁开。 可当她收回视线看向自己脚下时,那个影子却又消失了。 它不见了。 不知道去了哪。 “准备好了吗?我要丢第二个下来了!” 耳边有什么东西开始持续不断地低声嗡鸣。 雪汐的指尖深深抠进了冰缝里,从她看见黑影,到现在陆澈喊说第二个荧光包裹即将降临。 时间似乎被拉得很长,又仿佛只有短短的几瞬呼吸。 “砰——” 蓝光划过,第二捆荧光蘑菇落在了地上。 黑影不见了。 或许那东西已经爬到她背上了呢。 雪汐想起了她曾看过的书。 唇边僵硬扯起一个不合时宜的笑,她抬手,一点点摸向了自己后背。 冰冷、潮湿、滑腻——这些感觉都没有。 身上荧光蘑菇照亮范围内,眼前模糊冰镜粗糙投影中,她没发现任何异常。 雪汐松了口气。 至少现在,她还是安全的……吗? 雪汐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她看见自己笑了。 可她分明已经没在笑了。 【嘘】 镜子里,“她”抬手了。 六根手指并拢挡在唇边,从脖子上长出的第三只胳膊直直指向了她身后—— 雪汐身上,一圈圈荧光蘑菇还在兀自发光。 幽幽的蓝色投在身边半包围的冰壁上,她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和……不知何时出现的,另一道白影。 “啊——!!!!!” * “嘿嘿,嘿嘿,嘿嘿嘿!” 一样的词,重复三遍,笑出了三种声音。 师月现在很猖狂。 她把人吓得哇哇叫了! 好坏,好邪恶,好——好爽哦! 终于也有这么一天,她成为邪恶的幕后黑手大反派了! 之前在做“最终吓人确认”时,师月六人对楚落发现的三个特殊地点做了一个“吓人程度评级”。 黑石音区,一星级——虽然有特殊的声音隔绝效果,但因为距离短且找寻出口简单,所以无法设计太过复杂的吓人机关,只能作为初步的氛围铺垫场景。 在那里,师月和陆澈假装听不到四人身边断断续续出现的沉重喘气与诡异脚步声,引导着精灵姐妹发现了她们脚下影子中似有若无的不对劲,完成了“最终惊吓”的初步氛围铺垫与潜意识恐惧植入。 岩冰洞道区,二星级——这是他们设计的,逐步暴露“不对劲”的关键区域。 迷宫中的迷宫,三星级——以长发鬼影为代表的众多黑影卡牌的“集中使用地”,也是六人安排的“最终惊吓决胜地”。 所以现在,师月和陆澈正执行“吓人计划”的第二阶段——逐渐暴露“不对劲”。 或许是出于某种“凶手对第一次‘作案’成功手法”的路径依赖,在岩冰洞道区吓人方式的选择上,六人,甚至包括第一次作为“受害者”被吓晕的陆澈,都一致同意要以“队友一个个消失”的方式,来给被吓者上压力。 所以…… 微微侧偏过头,身体往外探了探,师月听见了陆澈提醒的第三道声音。 “五”是他们约好的第二阶段行动次数。 第一次扔荧光蘑菇包,她的队友们会控制黑影出现在冰洞边缘,让它们被被吓者看见。 第二次扔荧光蘑菇包,她的队友们会操控镜中影,让被吓者看到动作错位的“自己”。 第三次扔荧光蘑菇包,按计划,被吓者就应该会着急地快速想要往上了——师月侧耳听了听,果然,对面衣服与冰壁摩擦的声音速度加快了。 但这次,黑影就会出现在她们身边了——以一种镜影背对本体,脑袋却平转扭曲过来的姿势。 接着就是第四次,第五次…… 她们所感知到的恐惧会层层叠加,直至满溢。 哈。 哈哈哈桀桀桀! 越想越得意,越想越开心。 甚至如果不是因为现在扒在冰壁上不方便,师月简直都要双手叉腰仰天大笑,做出一个鼻孔看人的战术后仰姿势了! “嘭——” 然后忽然,她感觉到自己怀里,有什么东西空了。 师月的笑僵住了。 虽然脸上,一个高高上翘的弧度依旧挂在她的嘴角,但目光移动,她的注意力却全被下方狭窄冰缝间,一个摇摇晃晃的扁长黑色盒子吸引走了。 她的卡牌! 她等会儿在陆澈扔下第五个荧光蘑菇包时需要用到的替换黑影卡牌! 师月开始急了。 古人诚不欺我。 乐极是会生悲的! 师月脑门上在往外渗冷汗。 耳边,她听见陆澈喊出了第三声。 按他们六人之前的约定,每两声之间的间隔为一刻钟(15分钟)。 而她需要在第五声响起之前完成卡牌的准备替换。 还有两刻钟时间(30分钟)。 脑中思绪转得飞快,师月就着自己现在的位置探头往下看了看—— 盒子落在了她所爬正下方的一层冰面上。 可那只是一层薄薄的新冰。 而且因为卡牌盒子骤然砸下的力度,那处冰层后缘与洞壁连接的地方还蔓延出了几条长缝。 是还有机会的。 但她必须非常小心。 咬咬牙,师月看准了盒子的位置,然后身体向下退回一段距离,她反手勾住了附近唯一一根能够借力的冰棱,倒腰下弯、屏住呼吸—— 从现在这个角度往下,最差,她能把盒子推进后方的窄洞里,要是运气再好一点,她甚至能直接重新把盒子拿回手里。 但一定要小心,非常,非常小心。 身体向后半仰,脑袋却尽量抬起不让汗滴下去。 师月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她害怕自己会打破冰层与盒子间最后的平衡。 往前半寸,再往侧边偏些,要用最轻的力气,还要—— “咔哒——啪!” 师月碰到盒子了。 可她手扶借力的那根冰棱却从中间断开了。 崩裂来得猝不及防。 在身体开始坠落的瞬间,师月还下意识地想借力再往前扑一点。 要够到盒子,要拿回卡牌。 可碎冰先她一步砸中了冰层。 盒子掉下去了,和陆澈的第四声喊同时响起,看不清落点方向,也听不清坠地声音。 倒仰下砸的速度很快,但师月腰腹发力接侧转翻滚。 终于,随着一道轻微闷响,她努力让自己落进了一处狭长窄小的漆黑冰洞里。 揉胳膊,揉腿,想起了重要的事,翻身又立刻坐起。 师月迅速地两下挪动到了冰洞边,四处搜寻,却无论如何也再找不到卡牌盒的踪影。 她刚才太得意了。 师月心中腾起了股无法抑制的自责焦虑。 但她现在还不能只惶惶困于情绪。 办法。 她需要冷静下来想办法。 师月重重捏了捏自己眉心—— 陆澈刚才喊过了第四声,离他们最后的“猎杀时刻”还有一刻钟时间。 一刻钟后,作为被他们六人一致认可的“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退场方式”,陆澈会假装自己被长发鬼影控制附体,当着另外两人的面纵身直接从洞顶跳下去。 当然,他不是在自寻死路。 下面,在之前楚落探查时标注出的地图中,中段无亮区边缘有一处非常适合躲藏的隐蔽山洞。 在陆澈从对面两人的视野中消失后,他会直接躲进那里,和另外的四个队友会合。 在六人的判断中,经历了从诡异黑影到陆澈坠落这五项氛围铺垫后,被吓者应该会加快速度往上爬。 到时候,师月就会引导被吓者进入第三处那个更复杂的迷宫,而趁机,队伍中的另外五人也能从洞道中出来,并通过另外一条路布置后续的惊吓陷阱。 但现在卡牌盒子掉下去了,不见踪影。 第三关所有准备的起点,都在陆澈待会儿的那“惊心一跳”。 掉落那张卡牌的效果是“绳索”,二星,是…… 脑中回忆疯狂翻卷,然后,在某个念头滑过脑海的瞬间,师月眼睛亮了—— 但队友手里还有一张可以实现同样效果的卡牌! 上去。 她要赶紧上去! 她离中段边缘的那个冰洞已经不远了,找到队友,然后在陆澈最终行动前完成替换,他们的计划就还能顺利进行! 师月脑中念头定下,整个人的动作当即就不再犹豫。 手脚并用地,以比之前快了两倍不止的速度,她开始飞快往上爬去。 中途,师月还把自己身上的大多数荧光蘑菇摘下来,大致堆成人形,藏在了一处冰洞后—— 蘑菇会暴露她的位置,而她不能让对面的精灵发现队友们隐匿身形的洞穴所在。 所以她把它们藏在冰洞后并伪装成人形,这样至少可以短暂地营造出一种“她还在洞中休息”的假象。 接着往上,师月在一点点地不断靠近目的地。 可她的体力消耗得太快了。 越靠近终点,师月的速度就越来越慢,喘气声响起,一次比一次更加粗重清晰。 不行。 这样不行。 额头向前抵在一处冰壁上,避免自己脑袋顶冒出的热气太过显眼—— 那两个精灵耳朵似乎很好,自己现在这么重的呼吸,很可能会被她们听见。 所以控制,她必须要控制。 呼吸——呼吸——呼—— 师月在冰台上短暂停下了,她已经在中段边缘靠近有光的位置了。 转头往下,隐约地,她能看见雪汐的身影,还有雪汐下方,远远的那个像是泠霜的小黑点。 还好,位置够近,时间尚余。 不断调整呼吸频率,师月尝试着想让自己以最快速度平静下来,这样才能—— “呼——呼呼——呼——” 可耳边,她听到的自己的呼吸声却并没减弱。 而且或许…… 低头,看向自己掌心下的那块冰面。 沉黑、硕大、尖端锋利。 那是一只猛兽的利爪。 隔着薄薄一层冰,和她的手印在了一起。 ——或许那本就不是她的呼吸声。 撤手,后退,身形慢慢远离。 师月发现,眼前这块她原以为只是颜色深些的冰壁,其实本应该是淡蓝的。 但因为在它之后有一片巨大的黑影,所以颜色透出来,它变深了。 黑影动了。 贴着冰壁,一点点的,它不断朝师月所在的方向靠近。 可是—— “第五个荧光蘑菇包!” 陆澈的声音高高响起。 转身,满脸错愕,师月甚至顾不上去看身后那个正一步步向她靠近的黑影。 可是陆澈丢下最后一个包裹的时间提前了! 他没有她的卡牌,却依旧完美完成了长发鬼影的“附身”演戏。 而且—— “啪” 有东西落下,低头,定睛。 师月的脸色忽然变得惨白无比。 那是一个盒子。 黑色的、画了两颗星星、扁长型。 是她之前滑落遗失的卡牌盒子。 从上面掉下来了。 45. 高端猎手(3) “啊——!!!” 如他们计划时想象过的那样,在陆澈演完“被长发鬼影附身”后,对面的精灵发出了非常大的恐惧惊叫声。 陆澈跳下来了,朝他们之前约定好的洞穴方向。 他脸上的表情非常惊恐,充分还原了六人设计出的“三分错愕、三分茫然和四分恐惧惊异”。 师月本该好好记住这个表情的,这样,出去后聊天时,她就能有充分的“胜者惊吓细节谈”。 可她的注意却完全停在了刚才的两道惊呼声上。 一声来自雪汐,一声来自泠霜。 她们的声线不同,这很好分辨。 但,两道声音,同一个地方。 师月捏着卡牌盒的指尖在发抖。 之前在调整呼吸回头看时,她分明确认过了,对面的两人之间,还隔了很远一段距离。 泠霜还在阴影里,她看不见上面的情形。 所以……她其实,是不应该害怕的啊。 将卡牌盒收进怀里重新放好,师月努力想要抑制住自己疯狂到几乎要撞出胸腔的心跳。 一步,两步,她慢慢后退。 先把自己藏好,躲进洞里,然后再想办法—— 可是。 半佝偻着缓慢后退的脚步停住了。 僵硬地一点点转头——“滴答”——一串新融的雪水砸在了师月肩上。 可是她想起来了。 此刻在她身后…… 还有另一道影子。 * 那之后发生的事,师月其实已经有点记不清它们的顺序了。 但作为让她永生难忘的“冰洞逃亡”之序章,至少对于“演出”开始前,作为吸引观众注意的那声清脆锣响,她是不会记错的—— 她转头了。 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一种心态,但至少是脸色苍白双手攥拳的状态,她转头了。 后面却什么也没有。 冰墙恢复了淡蓝澄净,冰面依旧光滑如镜。 那道巨大的黑影不见了。 像是吃饭时不慎咬到了某样还在活蹦乱跳狂蹬腿的东西。 在心里,你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那是一只蟑螂。 你要疯了,你想发狂,你将怒扇全世界巴掌。 可张嘴,缓缓吐出那半截“尸体”,惊讶地,你却发现,那只是一个蟑螂形状的跳跳糖。 你觉得自己好像死了,但死到临头,又强行被牛头马面拎起来,别个大白花开始给阎王走秀。 或许是你跌跌撞撞的步子实在癫狂,或许是你呕呕哕哕的声音实在仓皇,阎王看不下去了,一脚把你踹回了人间。 所以恭喜你。 虽然你想死,但你又重新活了。 因为那不是一只真蟑螂。 总之,在这样的心态下,师月爬了。 嘿咻咻,不回头,一步能迈三条沟,手脚并用地,她开始往陆澈等人所在的那个山洞爬了。 坦白地说,这个姿势不太体面。 师月也才十六。 平时打闹归打闹,大家一起丢脸就等于没人丢脸。 可偏偏,要保持现在的速度,她就得保持现在的姿势——一个手脚扒冰的贴地大蜥蜴式。 而要是保持了现在的姿势,她……她就要惊慌失措地贴地爬行到朋友们跟前。 师月想,这会有点丢脸。 但好在,她的朋友们都是好人。 为了不让师月丢脸—— 他们全都消失了。 整整齐齐,了无踪迹。 师月这下是真的懵了。 任谁献祭掉了自己的面子和形象,在极度恐惧中一路狂爬,最后却发现队友们全消失了,都是会懵的。 尤其当师月还捡到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线条复杂错乱,是陆澈之前用来伪装地图,还给她留言说了不对劲的那张。 上面多了两个字。 歪歪扭扭,仓促潦草,几乎要让人辨不出来—— 【快跑!!!】 那字是红色的,墨迹半干未干,在师月拎起纸条时,笔画边缘拐顿处积蓄的浓郁红色就张扬地开始肆意往下流淌。 “啪嗒——” 它滴到了师月手上。 红色只瞬间就沿着她掌心的纹路开始扩张。 一寸寸,它们漫开,像蛛网一样,将她裹住。 师月已经再做不出任何耍宝的表情了。 事情好像有点大发了,她想。 那就先逃命吧。 于是,贴地无情大蜥蜴再次登场。 把纸片揣进衣服兜里和盒子一起放好,往上,师月小心且动作飞快地打算先离开这处诡异现场。 她成功了。 她当然会成功。 气喘吁吁地颤抖着扒上洞口,蹬腿、伸手,一鼓作气,师月向上,终于踉跄着重新站了起来。 左晃晃、右晃晃,白花花、蓝盈盈——她看见了自己脚下的一串光。 一串属于荧光蘑菇的蓝光。 那是陆澈的脚印。 而俯身向下回望—— 密密麻麻的,在岩冰洞中上两段交界处的模糊光影里,无数脚印凌乱交叠,并最终组成了一个月亮。 一个,中间多了条浅浅竖线的,横卧半弯月亮。 那是他们约好的信号,即—— 「出现重大变故」 「逃!!!」 ——*—— “呼——呼——” 肺里不断有冷空气灌入,呼吸间,师月感觉自己像是在硬吞冰碴。 脚下迈出的步子越来越重,胸口鼓动起伏的频率不断加快。 是的,师月又在狂奔。 她向来是个很听劝的人。 听人劝吃饱饭。 朋友们又不会害她。 所以,赶在下方那两道……或是三道声音爬上来之前,她跑了。 转身迈步,回头,还很有技巧地抹去了所有脚印痕迹,只瞬间,师月就跑得不见踪影了。 但她先精灵们到达洞顶的时间其实并不算长,所以好几次,两方之间的距离都只是堪堪擦肩——上一秒,她抽身离开,下一秒,精灵们的黑袍袍摆就会扫过她刚才的所站之地。 师月不知道那几次是否是偶然,但靠着楚落之前探路时留下的正确方向标记,她还是险之又险地同对方避开了。 但在某些特殊时刻,情况实在避无可避时,她会选择动用那张失而复得的黑影卡牌——就比如现在。 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趴伏在冰洞末端的阴影里,经过刚才长时间的奔跑,师月背上的衣服现在已经全部汗湿了,可被洞中不断穿过来去的寒风一吹,那点布料又被冻得硬邦邦的贴回了她身上。 冷。 是真的很冷。 可师月却不敢变换姿势。 因为隔着短短不到二十步(约30米)的距离,洞口另一端,就是两个精灵的身影。 借着周围部分冰面的反光,抬眼,师月再次确认了一遍自己现在全身都在阴影里,不会被洞那端的人发现。 那么——手指小心探进兜里,摸出了那个扁长的黑色卡牌盒——这张卡牌的作用是「绳索」。 “嗒” 一道极轻的开盒声响,混在呼啸的穿洞风中,让人几乎无法听见。 接着就是熟悉的流程:找到机关,放入卡牌,按下按钮—— 前方冰洞的洞顶,几道细长的绳索黑影忽然悄无声息垂落,飘在两个精灵头顶。 时不时的,它们还会颤动两下,似有若无地模仿着血滴砸落的轨迹。 如师月期待的那样,外面一阵兵荒马乱。 她听见了,有两道惊呼声响起。 接着是匆匆后退的脚步声。 再就是冰洞外窸窸窣窣的絮语。 师月轻轻松了口气。 短时间内精灵应该不会再进来了。 但她还需要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等她们离开得足够远…… 之前为了躲开精灵,慌不择路,在一个岔路口,师月错走了一条楚落没有标记过的路。 但一路上,她在冰壁间都留下了记号,只要等精灵们离得更远些,她就能沿着记号原路返回,重新去往和队友们约好的“最终惊吓地”。 不管怎么样,无论发生了什么,她相信,最后队友们一定都会聚在那里。 所以她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等。 将耳朵紧紧贴在冰面上,师月听到了她们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机会来了。 翻身迅速从冰面上站起,小心翼翼又把卡牌重新收回盒子里,贴着冰壁谨慎 地先再次向外看了一眼,师月才屏息迈步,悄无声息地向外走去。 洞口果然只剩下一片杂乱试探的脚印。 眯了眯眼,借着点点荧光蘑菇的亮,师月看清了那两串脚印最终的走向——她们去了左边。 呼。 还好。 运气不错。 师月在心里长长舒了口气。 她留下的印记都在右边。 极寒之域的夜已经深了。 即使是在冰泮期(春天),即使是在朝向温泉谷的那一面,周围温度也可感知地降了下来。 从口中哈出一口气,抬手,又飞快地搓了搓,师月动作极轻地原地小跳了两步,然后回忆着自己之前留下记号的反向,转身,朝着与精灵完全相反的方向,她快步走了过去。 * “呜——呜——” 蹲在两面冰镜间,彻骨的冷风不断从间隙的缝隙中挤进来,呼啸呜咽,吹得师月几乎要睁不开眼。 可这却只是师月眯起眼睛的一半原因—— 弯腰,侧头,伸出手指比划两下,皱眉,又虚眼仔细看了看。 师月在找她留下的最后一个记号。 那是她在和精灵们擦肩而过时匆匆用指甲刻下的,浅且潦草,现在几乎和冰镜上的天然划痕融为一体。 所以,蹲在冰缝前研究了半天,哪怕师月的脸已经被吹到麻木,头发散开,脑袋也变得晕乎乎的,她还是没离开。 只是…… 脚步轻动往旁边挪了点,师月侧耳听了听,眉心却在某一刻忽然皱起,立刻又站了起来,侧身隐匿进了一面冰镜后。 只是她好像,还听见了点别的声音。 不是风声,是……脚步,在不断靠近。 浑身汗毛炸起,躲在冰镜后甚至不敢呼吸,师月的一颗心在胸腔里怦怦跳。 她刚才看,这附近分明没有人。 但屏息凝神站了好一会儿,师月耳边,除开风声又没了别的动静。 是……幻听了? 师月不太确定,毕竟在这种地方,因为过于紧张而产生幻觉似乎也很正常。 深呼吸一口气,抬头,小心翼翼地准备向外再看一眼确认,师月抬头—— ! 然后她就僵住了。 她躲进来的这面冰镜不是一整块——它上面被切割出了无数细小的棱面,每一面都有自己的角度和大小。 而这些镜子互相折射照映……此刻出现在师月面前的,就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无数和她一模一样的影子。 无数个师月。 穿着和她同样的衣服,有着同样的表情,站在同样的位置,做着不同的动作。 忽快忽慢,忽动忽停。 是角度问题,对,这只是角度问题。 师月告诉自己,在店长那个规则册里说过,这叫……“低端投影装置”。 没错,是这样的。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师月向外探出脑袋—— 外面空无一人。 可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却分明贴在了师月耳边响起。 身前没人,身后也没有。 可那些脚步声却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 “咚。咚。咚。” 师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但—— 眸光一定,师月的眼睛忽然睁大。 从这个视角看出去,在她对面的那块冰壁上,赫然刻了一个清晰的“横切半圆”标记。 那是楚落留下的、代表正确方向的标记。 可也正是无数道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师月的右手下意识探进口袋。 她摸到了那里面一个扁长的卡牌盒。 要……再用一次吗? 师月犹豫。 卡牌的效果只剩下最后三次。 而她至少还要留下两次给最后的“终极惊吓”。 不,不行! 师月重重咬了咬牙,转身,她飞快在自己脚下的冰面上刻出一个深深痕迹。 还没到时候! 将手从口袋中重新抽了出来,师月迈步,迎着那个刻有安全印记,同时也是无数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冲了出去。 跑! 她现在只需要跑。 用尽全力地往前奔跑! 46. 高端猎手(4) “呼——呼——” 师月在跑步,师月在喘气,师月在纳闷疑惑满心好奇。 怎么感觉,呼,她今天,呼,一整天——都在跑步啊! “呼——呼” “呼——呼” 可耳边,呼吸声却不止她自己的一道。 有另一道呼吸声,还有更多脚步声。 凌乱、密集,像下雨天粘在鞋上无论如何也甩不掉的泥泞,始终贴在她身后的一步之距。 烦死了! 单手撑住冰面,侧身借力一个斜跨横越,师月咬牙向上滚进了自己刚才观察到的一处窄洞里。 这个洞是真的小得可怜。 哪怕师月已经尽可能地把自己了缩成一团,也还是有大半边身子挂在外面。 不过,呼,没事—— 一只手斜向下撑在岩壁,师月另外两只尚在洞里的脚用力勾起。 这样……呼……就,找不到了吧…… 调整呼吸,凝神细听下方的动静—— 那道脚步声停住了。 接着,是一连串漫无目的的转圈、被踩得吱嘎响的冰碴,和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最后,那道声音的主人离开了。 朝着某个选定的方向,彻底消失在了这片区域。 腰腹发力双手直撑,师月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却并没第一时间下去。 这个位置视野很好,能俯瞰下面的大半区域。 今天糊里糊涂地跑了大半晚,饶是最开始再怎么害怕,师月到现在也只剩下一股想找人干架的反骨冲动劲了。 是鬼你就来附身我!是人你就正儿八经地来吓我! 这么一直追着她满洞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宗门小测体能锻炼呢! 愤愤地以倒挂蜘蛛式在窄洞边缘扒好,师月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她甚至都打算直接把铁头从空间里召出来,大脑袋撞碎所有冰镜,原地开始发狂了! 总之,怀揣着某种恐惧到了极点而生出的不满愤怒情绪,师月之前那像是被放了气的扁扁胆子,现在又一点点地重新鼓了起来。 不仅鼓,她还有点膨胀,膨胀到甚至打算对外扩张主动出击—— 谁! 谁敢装神弄鬼吓唬我! 出来! 我要弄你!!! 然后,“簌簌”,一撮冰冷的湿哒哒头发就这样轻轻、轻轻地悄无声息钻进了她后颈。 “啪嗒”,一串暗红色的液体接连砸落,在她手边的冰面上扩散氤氲。 一颗面目狰狞鬼笑青黑的头也同样从她头顶缓缓垂下。 哦嚯? 完了? 还是“该死的又是这招啊”? 这三个词似乎都不足以表达出师月此刻的心情。 她想,不出意外的话,这次她应该是要出意外了。 于是,以一种“被踩到脚的兔子恰好拥有弹簧道具增益”的惊人弹跳力,师月从窄洞上蹦下来了。 撒丫子迈步子,一切为了小命子。 师月一落地就开跑,哪怕身后再次响起了数道凌乱的脚步声,也丝毫不妨碍她跑出了一种纯然忘我的心流气势。 是真的很投入。 但是……有什么值得投入的? 跑跑跑跳,跑跑跑转——简直像在玩真人版《神庙逃亡》。 虽然师月并不知道什么是神庙逃亡,但她对此感到厌烦。 分明已经下定决心要和吓人鬼拼胆气了啊!那她还跑个什么劲呢? 这么想着,师月往前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转身,回头,气势汹汹地—— 她被人拉着手腕重新拽跑了。 ……啊? 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和后面可能出现的任何人对上,但师月显然没想到,抓她的人来自前方。 反正那只手就这么“嗖”地一下伸了出来,又“嗖”的一下拉住了她胳膊,再“嗖”地一下扯着她直接开跑了。 “不是!等会儿!哎哟!” 脑子还有点懵懵的,师月腕上被人拽着,几乎像是小鸡仔一样,被拎着一颠一颠地往前。 跑了十几步,又试探挣扎着想要收手,师月茫然愣怔了一会儿,却直到现在才想起侧头去看前面那人是谁—— 一身黑衣,脸上一副圆圆的黑色东西。 师月……师月根本不认识她。 而且,咳,在夜里还戴着这么一副黑黑的圆东西…… 真的不会摔跤吗? 会的。 事实很快就证明了。 是会的。 只见在师月纯粹清澈的好奇目光注视中,拉着她手腕的少女向前踉跄了两步,然后一个歪倒,翻身,她差点直接把自己卡进冰缝里! “欸——嘿哟!你脚踩那儿,对对!就是旁边那里!” 好在落下去之前,她的手还紧紧握在师月腕上。 于是,眼疾手快下放发力,收紧核心,沉髋屈膝——师月狼狈但不失条理地重新把人提上来了! 只是…… 缝旁耳边,是黑衣少女双手扶膝,弯腰呛咳的重重喘息。 “你?是你!” “刚才一直跟着我的人是你?!” 师月又惊又疑,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认出了这个呼吸,却不明白眼前人那样做的原因。 “是我。” 墨镜少女并没否认师月的问题。 缓过了劲重新直身站起,她只是眉头拧起声音发紧,越过师月的肩膀像是在看后面什么极其难缠的东西。 而与此同时,两人前方的岔道口冰墙后,也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凌乱的脚步声——师月甚至还在其中听见了两个精灵的声音!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现在后面有没有虎师月不知道,但前面是一定有狼了! 师月的眉头于是也皱起来了。 这下,她甚至还格外用了点力气,手腕翻转,在墨镜少女反应过来前直接一把扣住了她胳膊。 “走走走,这次听我的,我们绕开前面的人,往别处跑!” 其实师月完全可以趁现在独自跑开。 长期在山上水里被铁头“拉练”的体力,让她完全能够乱趁乱甩开三方人马独自逃匿。 但她不。 她觉得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有秘密—— 关于为什么从进入迷宫后就一直跟着她,大晚上戴着黑漆漆圆圆镜哪怕差点摔了也不肯将之摘下来的,大,秘,密! 师月的好奇心在这一刻完全压过了恐惧。 在被吓时,她被吓到了。 在跑路时,她吓转生气了。 再到现在,明明可以硬刚了,她又开始好奇了。 咦,等等……硬刚? 对哦! 她是打算和吓人之人正面对线来的! 于是,脚下一个猛刹车紧急止步接流畅漂移,脚印在冰面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痕迹,师月拉着脸上警惕神态还没消失就猝不及防转错愕的墨镜少女,直接一个大转弯回旋重新站稳了身体。 “你干什么?!”墨镜少女被她甩得脑壳晕,“趁那些东西还没追上来,快跑!” “等等!道友,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 不对! 这不一定是道友! 还不能放松警惕! 师月开口,刚想安慰对方两句,话说到一半却猛地想起,眼前这人底细不明。 紧急撤回一句温言好语! □□不知道师月刚才那张张嘴又突然转脖子咽空气的动作有什么含义,她只是视线向后一扫,然后那只被师月拉着的胳膊就骤然僵直绷紧。 “砰——” “砰——” 两道冰镜破碎的声音同时响起。 闻声转头,师月边手上用力抱紧了墨镜少女,边眸色犀利地抬眼向两方看去。 右边,从前面来的,果不其然是精灵。 不,还不止她们——现在浩浩荡荡站在师月右边的,是整整一队六人! 而左边,被身旁少女一直忌惮警惕着的,却竟然是…… “陆澈?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有无弦,你,你们——” 师月完全没想到从冰镜后出来的人会是自己人。 一愣神一迟疑,她手上的力道就这么因此松开了些许。 □□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猛一用力,侧转挣开师月的手,她像个不幸被火燎了头发的地中海,一边抬手捂着脑袋,一边脚步飞快地往前跑去。 “欸!别跑!” 师月反应过来自己手上的人不见了,想都没想,她甚至顾不上队友,拔腿就朝人追了过去。 结果她这一动,那边本就离 得没多远的无弦五人也跟着动了起来。 他们不知道在重新碰面后师月为什么会那么错愕,他们也不知道师月为什么着急去追一个陌生人。 但队友既然已经开团了,他们就完全没有不跟的道理! 所以撒腿迈步,毫不犹豫,在短暂的目光相碰一瞬后,五人立刻就齐刷刷地跟了上去。 甚至因为起步太急,队伍最后,逗宝和罗博还头对头地撞在了一起。 ——“咚”一声重响,两个铁脑壳都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总之,手挽手肩并肩,在精灵那队六人的目光注视中,劈着大叉接转圈,逗宝和罗博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然后,大喊着什么“羁绊啊命运啊”之类的东西,他们迈步向前,滑铲着最终消失不见。 “呼咻~”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了地上的零星冰屑。 原本还吵吵嚷嚷气势汹汹的三方对峙现场,现在一溜烟没了两方。 “那我们现在……要干什么?” 站在精灵队伍最后,熊壮抬手,疑惑地挠了挠头。 “我们现在当然是——” 而在他身旁,熊月满同样抬手,指向了师月几人消失的方向,毫不犹豫。 “追啊!!!” ——*—— “别跑了!你一个人是躲不过我们这么多人的!” 脚步匆匆,狂奔向前。 哪怕头发已经四处飘散糊住了脸,师月也还是扯着嗓子大声对前方的人发出了“威胁”。 “嘶,师月,你这句也太老套了吧,一点气势都没有!” 旁边,陆澈已经跟上来了。 小臂前弯与大臂形成了个标准的直角,陆澈双手前后摆动,两条腿捣腾着几乎要抡成个圆圈——可偏偏,他的脑袋“稳如泰山”,仿佛真人版“鸡头稳定器”,无论怎么晃,都始终自适应毫无偏转——尽显剑修风范! 然后听到师月的话,鸡头,不是,陆澈转了转脑袋,看着旁边气喘吁吁的人,嘚瑟开口,“让我给你展示一句新学的,嘿!” 接着—— “前面的人听好了!你已经——嗷嗷嗷!” 陆澈喊了,但没能喊完。 只见在他身后,无弦和楚落也同步赶了上来。 一左一右,一人一边,他们把陆澈的脑袋按了下去,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师月一遍——嗯,除了头发炸开了点、衣服破烂了点、脑门上汗多了点,其他都没毛病——还是一整个的完整健康人! 那他们就放心了。 “逗宝道友和罗博道友暂时无法跟上来。” 转头又向后看了一眼,楚落冲无弦点了点头,遗憾地说出了这个答案。 他们现在正进行到高声呼喊“命运啊羁绊”这一步,但双腿愣就是在冰上打转。 当场COS圆规没问题,让圆规行进很难。 “那就,这么办吧。” 点了点头表示会意,无弦伸手向前拍了拍师月肩膀。 师月于是就也懂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瞅瞅,这默契,挠的一下就上来了! 接着—— “欸欸欸!你们薅我干嘛!刚才本来就被刮掉了不少头发!” “哎哟!不是!你们要干嘛?!” “啊——!!!” 止步站定,抡臂用力,楚落和无弦一人一边拉住了陆澈的胳膊。 蹲步蓄力,向前跃起,师月独自凌空斜飞前踢—— 嚯呀! “砰!” 陆澈被发射出去了。 两堵冰墙上,一个窟窿眼。 好一出让人热血沸腾的组合技! “呼咻~啪嗒~” 小风再次很懂时机地嗖嗖刮过,扁扁的陆澈就这么扁扁地掉了下来,像一张被拍扁的薄脆大饼。 而在他和那两堵冰墙间,一个眼睛瞪大镜片半歪的身影默默走了出来,难以置信。 怎么会有人……伤敌八百自损八千的啊? 愣怔一瞬,虽然惊叹于对方令人敬畏的队友情,但□□还是要跑的。 所以转身,弯腰迈步,她—— 她跑不掉了。 一蓝一红两道身影并肩而行,从阴影里走出来,蓝光幽幽,从下往上打出了他们狞笑的表情。 “嘿嘿。” “抓住你咯。” 47. 高端猎手(5) 陆澈觉得委屈。 虽然刚才无弦拍着他的肩膀给他分析了好一通什么“队友祭天法力无边”之类的,但他还是不舒服。 在他的预想中,作为五人中最先追上师月的那个,他将以一种高手的淡定姿态和一种漫不经意的轻松态度,通过一个无比高超的滑铲,在师月感激崇拜的目光中,完成追及任务,帮她抓住前面那人,并最终实现双方形式大逆转。 结果他被当成弹弓上的石子发射出去了。 猝不及防眼歪口斜——贻!笑!大!方! 尤其是现在罗博还站在他旁边,嘴里喋喋不休地吹说着什么“哈哈哈,轻轻松松”“没有没有,举手之劳”这样的话—— 他羡慕! 他嫉妒! 他恨! 哼哧哧地撅了个大腚蹲在地上,陆澈戳出两根指头在冰上愤愤画圈。 天道法则保佑! 下次这种出风头的机会给他行不行! 转头,低眸,无弦有些纳闷地看向陆澈,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着一处光溜溜的冰面嘀嘀咕咕。 不过很快,她又重新转回脑袋,看向了身边的另一人—— “大月亮,现在人抓到了,然后呢?” 跟着嘿休休跑了好一会儿,又是飞天大踹又是全军出击的,无弦却到现在才想起来问师月最关键的问题。 “啊?抓?其实也没到这个程度啦……” 挠了挠头,师月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语速飞快地把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 “……所以,想着她或许知道点什么,我就追过来啦。” 边解释,师月边抬手,小心翼翼地帮人把那副歪斜的圆框框黑片片镜扶正,然后—— “你的眼睛好漂亮哦。” 师月发表如是重要讲话。 墨镜之下,黑衣少女的眼睛是纯粹的赤红,像一块剔透的琥珀,又像是冰洞中流淌的焰火,灵动神秘。 “真的欸。” 无弦凑近,发现那双眼睛微微一缩,瞳孔变成了条竖长型。 “等等!是你啊!” 听闻无弦师月言,逗宝按捺不住好奇,一颗蓝帽子脑袋也凑了过来——结果却发现这人竟是之前帮过她的墨镜少女。 啊! 一边是好像找对方有什么事的队友,一边是曾经给过自己任务照片的好人。 现在轮到逗宝的瞳孔“猛地一缩”了。 多么艰难的选择! 犹豫,叹气,左右转圈,又最终无奈负手而立。 眼珠骨碌碌转了好几圈,逗宝皱了皱眉又非常用力地挤了挤眼,最后,她发出了一声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的高声痛呼—— “啊!眼睛!我的眼睛好痛!怎么突然瞎掉了!” 然后双手揣兜老神在在,她脚步飞快地走了。 溜之溜之,不用做选择就不会纠结犹豫! 此乃人工智能的高超处事逻辑! 大胜利! 逗宝走了,师月和无弦却还没有。 两个脑袋四只眼,一点点地,她们凑近绯琉,凑近,凑近,近…… “你们……别靠那么近。” 终于,脑袋不断后仰,身体都要倒弯成九十度了,眼前的人却还在不断靠近,绯琉实在受不了了,出声,她想要叫停现下这个有些荒诞的场景。 “哦,好吧。” 师月于是顺从地把脑袋缩回去了。 “不过你刚才为什么要跟在身边吓我啊?” 想了想,师月觉得这个表述似乎不太准确,又改口。 “不对,你的目的好像不是吓我——那就更奇怪了,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可不能骗我,在队友来之前,我还听到了好几次你单独的脚步和呼吸。” 被吓了,但吓她的人又好像不是为了吓她。 一串麻烦的文字关系,却很好地激起了师月的好奇。 两个人又远离了。 重新直身,松了口气,绯琉悄悄地想往后面再退两步。 只要退到那面冰镜后,她就可以—— 退,退不动。 面无表情地低头——看左手——看右手。 绯琉看见自己的两条胳膊都被抱紧“人工锁死”了。 尾巴尖好痒。 人类好烦。 绯琉在心里闷闷冒坏水。 想把这两个人用尾巴尖吊起来,在地上左右甩甩拍拍。 不过愤愤归愤愤,蛇在屋檐下,不得不盘圈。 所以哪怕再怎么不情不愿,绯琉也还是开口,瘪了瘪嘴拉长音调—— “我不是为了吓你,我是——” “啊,真巧啊!没想到在这也能遇见你们!” 哼哧哧嘿休休,脚步声匆匆却又在临到近前时逐渐放平。 绯琉的话还卡了一半在嘴里,冰镜拐角,却陆陆续续走出来了六道身影——是两个精灵和她们的队友。 想起了自己之前在岩冰洞中的遭遇,师月下意识地肌肉绷紧保持警惕,可下一秒—— 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队友在呢。 男的、女的、聪明的、莽撞的、能打弹弓和能被弹弓打的都在呢。 就这样,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大不了就再把陆澈当球抡出去甩一次嘛! 于是,脸上突然换成了一副温柔和善的纯良表情,师月夹着嗓子,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甜到能滴蜜”,回应。 “嗯呐,在这里也能遇见你们,真是太巧了呢~” * 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错杂着围站成一圈,绯琉垂眸,听耳边两队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互相介绍交谈。 “抱歉有些唐突了,我先向你们介绍一下我的队友吧,这是……” “对了,刚才上来后没看到你们,我们很担心,但现在既然你们已经和队友重聚了,那就真是太好了。” “……分开?我和陆澈全程都没分开过啊?往上爬的过程中我和他都在一起,你们忘了吗……” 撒谎。 两边的人都在撒谎。 垂眸,托腮,脸上做出无聊表情。 绯琉百无聊赖地听着两边人互相演戏,指尖轻轻抠过冰面。 她能感觉到,那两只原本紧紧挽在她胳膊上的力道,松了。 是个好机会。 于是抬手,假装困顿地长长打了个哈欠,绯琉墨镜后的眼睛眯了眯,在无弦和师月下意识松手的瞬间,她的身形猛地一矮—— 一道五彩斑斓的黑光闪过,一条不过手臂长的细蛇“嗖”地钻了出去。 她的鳞片在幽幽蓝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质感光泽,只瞬间,就消失在了冰镜间的缝隙里,悄无声息—— 消失是真的。 悄无声息却是显然不可能的。 绯琉这又是发光又是变蛇的,他们一群十二人又不是大傻蛋,怎么可能会意识不到她的目的! 所以—— “追!”

条件反射式的一溜烟翻身跃起,师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套流程如此熟悉,但甚至还在她思考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前,脚下抡得飞起,她便已然跑没了踪影。 开团必跟是每一个优质团伙刻在脑门上的过敏红肿鬼画符印。 所以,摇摆踉跄东倒西歪,另外五人立刻也就跟了上去。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哪怕这次,针对绯琉的追及甚至还没能成为历史。 而除了相似,历史现在还有点“螺旋式上升”—— 这具体表现为,在对绯琉的第二次集体大追踪时,众人感知到的、本次行动的强度和难度都上升了两倍不止。 她好像对这处迷宫非常熟悉。 边跑,师月边看着前面圆框框黑片片少女一会儿变蛇一会儿变人,专挑着各种隐蔽狭窄的缝隙前行。 “等等!你们快看,这是不是她的足迹?” 师月、逗宝、无弦,三双眼睛在昏暗的迷宫中仔细搜寻。 抬眼,是镜中层层叠叠的自己身影。 低头,是脚下错杂交叠的凌乱足迹。 三人就这么晕头转向地找了好一会儿,终于,视觉系统的自扫描分析结果比对成功,兴奋地指着某个方向,逗宝刚想和同伴们分享这个消息,另外几道声音却同时从不同的方向传来。 “我看到她往那边去了!” “她的说话声在这后面!” “这边冰镜里有她投出的影子!” ……啊? 三个方向三个结果。 不对,不止—— 低头看了看逗宝所指的那一连串延伸向前的脚印,师月愣住了。 与此同时,周边其他几个声音传来的方向也沉默了。 但让他们各自陷入沉默的,却显然不是同一件事。 “熊壮,你……在哪?” 熊壮此刻就站在熊月满身边,可他的声音却从另一边传来了。 “泠霜,你分明是面对着我站的,那为什么,影子里,我却还能看见你的脸?” 以及最后—— “楚落,你在用五星卡牌吗?可现在用它干嘛呢,又不起效果啊哈哈哈哈——” 陆澈的笑声戛然而止,因为因为楚落抬手,脸色难看地从他怀里拿出了那个还没打开的扁长盒子。 “砰——” 一道清脆的冰裂声响,从最远的那面镜子上传来。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破碎声像盘旋回绕的多米诺骨牌,由远及近,接连响起。 它们每炸碎一面,周围的光线就黯淡一分。 而它们每黯淡一分,那些破碎露出的漆黑岩壁上,就会闪烁出一道血色深纹。 像是诡异苏醒时陡然睁开的双眼。 “砰砰砰!” “咔——” 直到最后一面冰镜也悄然裂开。 碎冰哗啦啦砸落,撞在地上,溅起细小冰碴尘埃。 十二人眼前再无遮挡。 那段他们原以为彼此间相隔很远的距离,此刻冰镜破碎后抬眼望去,其实不过才短短的十几步而已。 面面相觑,错愕不已。 对面,陆澈却忽然抬手,声音带颤地指向了师月身后。 而师月,也恰做出了和他一样的动作。 “师月,你背后……” “陆澈,你背后……” “怎么——” “有个人啊。” 48. 高端猎手(6) 十二人跟前的那堆破碎冰镜上,不知何时爬满了密密麻麻的无数黑影。 层层叠叠,贴地而行。 它们扭曲蠕动着,没有五官,没有肢体,只一团团地涌动结成了浓郁粘稠的黑色液体。 液体逐渐漫出碎镜,一点点的,它开始向他们涌来了。 满洞寂静中,一道脚步声,忽然轻轻响起来了。 那声音先是很慢。 一步。 两步。 像是病弱之人拉长了调子的艰难呼吸。 然后出现了第二道脚步声。 它踩着和上一道同样的节奏。 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从试探到犹豫,再到最后像潮水一样漫溢。 那些声音满了。 左边,右边,头顶,脚下——整个空间,无处不在。 而且它们还在一下下地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还愣着干什么?快跑啊!” 然后,一道急促的声音忽然划破了此处凝寂。 是绯琉。 脚步匆匆,她从一块黑石后冲了出来,喊醒众人,又指向了自己身后的一条狭窄冰径。 “往这边——跑!快跑!!!” 两队人这下都回过神来了。 没人再顾得上问东问西,埋头向前、摆臂跨步,跟在绯琉身后,他们额角突突地已然开始了新一轮的角色更换“追及问题”。 这次,他们负责跑,后面的东西负责追。 之前楚落探路时说这里是“冰镜迷宫中的冰镜迷宫”并非虚言。 脚下是冰、头顶是冰,前后左右环绕周身的,全是一模一样层层叠叠的厚冰。 可绯琉却像是对这里很熟悉。 带着众人在冰镜迷宫里七拐八绕,一点点的,跟在他们身后的脚步声越发稀疏。 师月的视力向来不错。 所以在趁队伍跑过一段相对宽敞的平缓冰道时,借着脚下冰面反射出的点点碎光,她抬头,忽然看清了前面几堵还蒙着薄霜的冰镜缝隙后,渗出来的暖黄光芒。 那些光芒实在很淡,可在这片幽蓝甚至是浓黑的区域里,却格外显眼。 甚至迎着那片晃动的光斑看了好一会儿,皱眉思索,从重叠交错的冰镜投影里,师月脑中灵光一闪,辨别出了那些光影轮廓勾勒出的字迹,是—— 「出口」 迷宫出口。 他们就这样,直接,到了终点? 师月有点恍惚。 从各自怀揣着使坏心思的假意寒暄,到绯琉的突然化蛇逃跑,再到冰镜破碎和集体追及大逃亡,以及现在,近在眼前的出口终点。 这一切都发生得有点过快了。 像盛夏夜间突然砸落的暴雨,猝不及防冲乱了师月的所有思绪。 可在她的潜意识里,总有一道声音在叫嚣不停—— 「不对劲」 「有什么东西,非常、非常、非常不对劲」 可那到底是什么?! 师月的眉心狠狠皱起。 她在思考,却什么也想不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 怎样才能迅速无痛长出一个外置大脑—— 等等! 对了! 无弦! 师月的眼睛忽然亮了,脚下步子放慢了些,转头半侧过身,看向无弦—— 然后师月浑身上下骤然一冷。 一股寒意忽然从她脚底一路爬过了头顶。 自己的影子。 无弦的影子。 陆澈的影子。 楚落的影子。 逗宝的影子。 …… 师月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 连成一队往前跑的,他们总共有十三个人。 可镜子里,却分明有……十四道身影。 而前面,脚步不停在找方向带路的绯琉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脚步一点点减缓,停下,转身。 绯琉忽然抬手,摘下了她之前一直戴着的墨镜。 已经不用再戴了,她想。 现在,那些黑影已经浓郁到单凭肉眼也足够看清。 “我们走不了了。” 所以沉默片刻后,面色苍白,她这样开口。 “为什么走不了?” 迟疑着同样停下脚步,雪汐看向前方冰镜间的光亮处,又下意识将手伸进黑袍兜里摸了摸。 “出口不是……就在前面吗?” “那不会是出口的。” 闭了闭眼,摇头,绯琉伸手,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皱皱巴巴、边缘满是撕痕的纸。 “这是冰镜迷宫的地图,你们要记住这上面的标识。如果在之后的路中我们分散了,按照这上面的指引,也总会有人足够幸运能成功出去。” 冰镜迷宫的……地图?! 绯琉话音落下,所有人都围了过去。 那张纸本身并不算大,纸面上却用红色线条密密麻麻画出了许多标记。 “这里是终点,顺着倒推,有三条路能过去。” 借着前方数层冰镜后投过来的些许光亮,指着纸上的内容,绯琉开始语速飞快地向众人讲起了这张图上最重要的信息。 “第一条路黑影最多,第二条路要小心头顶,第三条路……” “等等,抱歉打断。” 绯琉这么讲着,旁边,陆澈听了一会儿,却有些疑惑地开口。 “可是,我们为什么要躲黑影呢?” “如果害怕,直接找到机关把它们关掉不就行了吗?” “投影?关掉?” 绯琉闻言却猛地抬头看向陆澈,眼神凌厉。 “你在说什么?” “就,按册子里写的这样啊?” 被她这个眼神看得心里发毛,陆澈下意识从怀里拿出了那本机关操作手册递过去,动作后却才反应过来,浑身一僵。 糟了! 好像! 暴露了! 可在场的其他人却似乎都对此并不在意,只有绯琉接过册子,迅速地一页页翻看了起来。 【关于镜中黑影的说明】 【关于操作机关的实践】 【关于黑影角度的调整】 【关于……】 “这是假的。” 指尖抵在册页某处缺口,绯琉没再继续翻下去。 她只是将册子重新交还给了陆澈,然后目光四扫,走到一面冰镜后,她伸手向下翻挖出了一个黑色小盒。 “啪嗒——” 抬手,当着所有人的面,按那本册子上说的操作顺序,她关闭了“投影按钮”——结果却是无事发生。 师月看见,在镜中,那个始终模糊的十四号影不仅没有消失,对应的,在它旁边,还一圈圈蔓延出了更多或大或小的影子。 “规则里写了,所有带了这样血色断月标记的文字——都是假的。” “……规则?” 师月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可绯琉的动作却没停。 指尖转动,她把众人眼前那张凌乱的地图纸翻了一面。 而在那面上,歪歪扭扭的,布满了仿佛干涸血迹般的深褐红色痕印。 那是几行字。 几行笔画虽然颤抖洇开,表意却足够清晰的文字—— 【7.不要相信那本规则册上的任何内容!不要相 信你在迷宫中看到的任何带有“血色断月”标记的文字——它们都是假的!!!】 【黑影不是投影,它们是活的!】 【它们会变成卡牌,变成规则,变成任何你信任的人——】 【一旦你相信了它们的存在,你就将被永远困在这里!】 【跑!】 【不要回头!】 【不要相信任何人!】 【跑!!!】 这几行字的笔迹,和他们在冰镜迷宫入口处捡到的规则册子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而且—— 看完那张纸上的内容,毫不犹豫,无弦面色沉凝地从自己怀里抽出了他们之前捡到的《冰镜迷宫关卡设计与使用手册》。 “欸!” 陆澈急了。 这这这,怎么就拿出来了呢! 完全是当众自爆身份啊! 可急吼吼地抓耳挠腮了好一会儿,下一秒,在看见对面雪汐的动作后,陆澈的眼睛却豁然瞪大—— 探手,摸兜,取东西。 雪汐手上,赫然也多出了一本《冰镜迷宫关卡设计与使用手册》。 和他们那本一样的封皮、一样的字迹,甚至还有导语里一模一样的“全迷宫仅此一份”加粗强调语句。 而更重要的是——动作同步地将两本册子翻到封底,在靠近装订处那条不起眼的狭窄缝隙旁,无弦和雪汐看到了各自册子上的标记——和黑影机关操作说明书上一模一样的,血色断月标记。 机关规则,和他们所掌握的这处迷宫中的信息,是假的。 一阵冷风刮过。 刺骨、冰冷、让人不寒而栗。 “但第七条规则所写的内容,一定就是真的吗?” 片刻的沉默后,师月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抬手,缓缓将纸举过了头顶。 冰缝间,前方漏出的暖色光线透过纸页。 第七规则纸背面,那些原本复杂交缠的凌乱标记,因此有了可见的规律。 落笔重的色泽浓郁,是阴影;落笔轻的浮在表面,只半透明。 深深浅浅,层层叠叠。 错杂的线条痕迹拼凑出了一道半弯弧形。 师月的指尖轻轻转动,弧形也因此变得清晰无比—— 那是一弯,血色断月标记。 “砰——” 周围的所有冰镜忽然炸开了,连同之前一直如灯塔般指引他们前进方向的亮光也熄灭了。 师月忽然想起了自己曾在修真界见过的一种东西。 夏季蚊多,家中没有驱蚊符的修士就会自制一种诱虫器——选好器皿,点灯,半合盖,在底托放上虫毒。 蚊虫趋光扑火,油烛燃烧发热,烛泪淌入托盘中引燃虫毒。 那些自以为找到了正确方向的蚊蝇就会这样无知无觉地,循光而死。 恰如他们此刻。 一下,两下,黑暗中,之前被他们甩掉的脚步声再次响了起来。 窸窸窣窣,仿佛无数虫子摩擦着肢足,从黑暗的各个角落向他们围拢而来。 师月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已经分不清,那些在黑暗中蠕动的,到底是陷阱还是卡牌。 “呼~” 然后一道轻轻的吹气声就在此时贴着她的耳侧响了起来。 师月僵住了。 一点点,一点点,控制不住地,她转过身来—— 一张惨白的脸贴在了她颊边。 两只渗血的眼睛盯在了她身上。 “嘻——嘻——” 鬼脸笑了,唇角咧到耳边。 “啊——!!!” 惊叫声响,绕冰镜迷宫三圈而不绝。 49. 冰河夜航 “哗——” 冰梭划过水面,卷起深蓝色透明水花。 水花向上,晃动着贴住船壁,很快却又消散成为白沫。 眼睛没有睁开,头向后枕在冰梭后缘的一段平台,耳边水流静静淌过,无弦听见了细碎冰粒落在船上的轻声。 一下,一下…… “滴答——啪——” 直到——眼皮动了动——一滴新融的雪水落在无弦眉心。 水珠沁凉,顺着她的眉心、眼窝、鼻…… 算了,滑到鼻子边上不太礼貌,像鼻涕。 被自己脑子里这不合时宜的突兀想法逗笑了,唇角扬起,无弦重新睁开双眼。 一下,两下—— 睫毛沾了水,眨动两下将它们抖掉,朦胧微光里,她先看见了一串泡泡。 一串缓缓流淌在天上的泡泡。 无弦还在修真界时,曾见过许多次萤火虫。 大的、小的、成妖的、修仙的…… 夏日夜里,成群结队、连片绵长,它们穿行在林间草木里,闪烁着发出嫩黄绿色光芒。 满目生机。 而此刻,无弦眼前,那些泡泡就像林中的萤火虫—— 沿着冰川浅白色的裂纹随意分布,嵌在冰壁间,又仿佛正随梭行在缓慢地流淌浮动。 或明或暗的薄蓝幽光、或大或小的圆润轮廓。 一滴短暂的气,被冰存了万年。 神秘,安宁。 仰面躺在冰梭里,鼻尖是冰雪混杂着冷杉的松木气息,抬眼望去,无弦看见了满天群星。 然后一片黑影出现,群星被抓住了—— “一颗、两颗……” “呜呜,我圈住了十二颗星星哦。” 边上,师月的声音慢悠悠响起。 左手伸直了高高举起,指尖相碰环出圆圈,她半眯着眼,拖长音调数了好半天,然后转头,得意地对好友说出结果。 哼。 无弦没说话,她只是默默侧头看了眼头顶师月比出的圈,然后抬手,比划着略大一点的弧度—— “十三颗。” “哼哼哼,你这个坏呜呜。” 听无弦说完她的结果,师月睨了好友一眼,准确捕捉到了对方话语中那点在此刻格外欠揍的好胜心。 然后师月把自己左边圈出的圆扩大了点,抬手,还把右边胳膊也探了出来。 “哼。二十七颗!” 可比你两只手都伸圆了圈还多一颗。 师月挑了挑眉看向无弦,水面粼粼波光掩映,照出了她眼底燃起的胜负欲。 无弦当然看见了。 她却没伸直自己的另一只手。 直臂下收成弯,和右手一起在头顶环成了个完整的大圆。 她之前本就靠在冰梭边缘,此时伸手围圈,手背向下向后落,自然就触到了水面。 一点点,凉丝丝,河水穿过了她指缝,偶尔还有一些破碎冰片。 “一百零一颗在天上。一百零一颗在水面。” “大月亮,你又输了。” “哗啦——” 手腕向下彻底泡进水面,过了一会儿又轻轻晃动着重新弯起。 连串晶莹的水珠顺着无弦指尖滑落,沿着手背,落进群星间,荡开层层涟漪。 师月不说话了。 闷闷的,她侧转过身,滚半圈。 看了看距离,不够,再滚四分之一圈。 “咚” 脑袋往前,一个头槌对着无弦敲了过去。 脑子真好用,聪明劲她抢一点。 “咳咳。” 师月拱开后,她原本的位置上又新长出了一个人。 是绯琉。 和之前的师月无弦一样,手指合圈,她却没向上或向后举起。 她把圈框在了眼睛上。 漫天星光入眼。 “我赢了。” 声音和无弦一样淡淡,她的语气里却是全不遮掩的笃定胜利宣告。 这个脑子也挺好。 所以转身,这次甚至不用蛄蛹,师月送出了她今天的第二个头槌。 这个也抢。 “哗啦——咚!” 只是这次动作有点太大,冰梭往旁猛地一歪,差点直接撞上冰壁。 “啊呀,我还以为要翻了呢。” “真可惜。” 冰梭另一头,懒懒传来了两道幸灾乐祸的声音。 没过多久,冰梭轻晃,一重又是一轻,抬头,躺着的三人上方又冒出了三颗脑袋。 是蓝眼睛,蓝眼睛,和……蓝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绯琉的手忽然有点痒。 莫名其妙想把这三个人连起来消掉。 “带我一个呗。” 在另一边仰面听着三人抓了好一会儿星星,雪汐选好位置,缓缓眨眼,忽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啪”,往下“摔”进了师月和无弦中间的缝隙。 泠霜有样学样。 但她不说话,只是抬手扶额,不走心地假装虚弱晃动两下——“啪”,她对准的是师月绯琉中缝。 “嘿嘿,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最后,手指环圈放在眼睛上,逗宝封顶卡C位躺好,极寒之域最小的金字塔成型。 冰河夜航,星光流淌。 三环十二道已过两环。 “但我觉得我的眼睛更大一点,看得多,所以肯定还是我赢。” 闷闷的,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 “你的自我认知还是不够清醒,看看,我的眼睛,有——这么大——肯定是我看到的星星更多。” “你们光看眼睛的……” 悄声嘀咕,点点絮语。 冰梭随着六人时不时挥挥手蹬蹬腿的动作轻晃,中晃,重晃,晃——翻了。 “哗啦!” “噗噗噗呸——” 长长的银色头发飘在水里,水光与星光相映。 泠霜从水面下钻出脑袋,甩了甩头,又手脚并用地划拉着把冰梭翻正,扶在边上,却没上去。 六个人挨挨挤挤地全靠在一头,不翻才怪呢。 陆陆续续的,泠霜看见,一个又一个湿漉漉脑袋从水里冒了出来。 可她还是喜欢和她们凑在一起。 热闹。 但不说话话时也很开心。 而显然不止她一人觉得开心。 “黑黑滴天空银河里,有只小冰船~” 旁边,泠霜听见逗宝低低哼起了调子,而对面,绯琉和无弦正凑在一起,表情神秘地低声说着什么东西。 大家都没重新上船。 一点点的水波轻晃,靠近谷底,冰河逐渐变暖。 脚下踩水、扒在冰梭边,她们就这样时不时地低声絮语着,推着冰梭悠悠前去。 “嘿!你们也在这儿啊!” 忽然,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六人同时回头,迎面却被泼了一大捧水。 甩了甩头,抬手又抹了两把眼前的水珠,果不其然,嘚瑟的声音只会属于那个嘚瑟的人—— 从一处狭坡水道滑下来,陆澈那标准的八颗露齿大白牙即使在夜里也依旧亮得出奇。 “哈哈哈,而且你们怎么都泡在水里啊?” 另一艘冰梭缓缓地也漂进了宽敞冰河里,陆澈扒在边上,露着他那不怕被吹感冒的八颗大白牙,挥着手还在和人打招呼。 哈。 大傻子。 而一旁,斜倚在陆澈对面的冰梭座位上,楚落看着那六个依次潜进水里消失不见的脑袋,不发一语,只默默伸手感受水温。 还笑呢。 抓你来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在“噗通”“哎呦哎呦”的两声巨大动静后,嘚瑟陆澈被拽着胳膊拉进了水里。 “一直不说话悄摸摸笑什么呢?你也给我下来!” 可还没等楚落看完热闹,水下,师月忽然探头,对他露齿一笑—— “噗通!” “哗啦啦!” 猝不及防,哼哧哼哧,楚落也茫然进了水里。 “月满姐快下来,这水里可舒服了!” 雪汐眯眯眼笑,扒边挥手对熊月满发出邀请。 “熊壮哥你看,月满姐都下来了,你也进河里泡一会儿呗。” 泠霜一本正经,踩水稳住身形,给熊壮分析利弊。 “噗通——” “噗通——” 于是两只大熊毫不犹豫地跟团了。 甚至在跳进水 里时,他们还大声笑着直接化成了原型。 水花溅起两人高,连带着冰梭都在河里晃晃悠悠打转。 一双狼耳抖了抖,希瑟抬手,准备抹掉溅在她眼皮上的水珠。 可忽然,她的动作又是一顿,目光下移,落在了自己那片搭在冰梭外的衣角上。 衣角被指尖拉住了。 往外一点。 往外又一点。 往外再一点。 衣服被一点点拉向水面。 希瑟就也不动了。 仰头,随意地转了转脑袋甩水,她那双灰色的眼瞳却始终盯着自己衣角片刻不移。 单手撑脸,饶有兴致地等待。 她很好奇。 “嗯?” 然后一道闷闷的声音忽然从冰梭下方传来,耳尖抖了抖,机敏的狼女并没错过这点动静。 就这样,在她的目光里,一只手从水下探出,湿哒哒,试探着扒上了冰梭边缘。 左拍两下,摸摸。 右挪两下,探探。 “人呢?怎么摸不到?” 纳闷地咕哝两句,水声哗啦,一个黑色脑袋顶冒了出来。 红眼睛就这么直接对上了灰眼睛。 眨眼。眨眼。再眨眼。 希瑟看着那个从水下钻出来的人甩了甩头,又抬手擦了把脸,之后就一直这么盯着她,盯着她,盯着,盯…… 不发一语。 她像是在思考。 希瑟看着水里那人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张嘴欲言又止的模样,手忽然很痒。 “你……” 犹豫了好一会儿,绯琉终于开口。 “你长这么高一定很热吧?要不要下来泡水凉快一下。” 毫无逻辑且磕磕巴巴的一句邀请。 希瑟眨眼,手上终于忍不住,往前,摸了摸那人头顶。 幼崽。 真可爱。 所以狼女起身,毫不犹豫地利落跃进水里——她顺便还踹了一脚扒在冰梭边上假装优雅的吸血鬼。 所以现在,两船十二人,都进了水里。 但…… “我们为什么要下来啊?” 最先被拽进水里,陆澈被无弦和逗宝猛泼了好一通水才放过。 可好不容易抹干净了脸上的水,踩水冒头,他却发现旁边有一个算一个,整整齐齐,所有人都下来了。 “不知道。” 楚落抱臂,抱了两秒又觉得在水里实在没有保持形象的必要,更何况这个姿势还不利平衡,所以展臂往前划了几下水,扒在冰梭边上,他转头看向师月。 他也好奇。 但师月会接受他这谴责的目光吗? 她当然不会! 于是转头,拉着刚进水里的希瑟,她嘀嘀咕咕地和对方交流起了狼毛保养秘籍。 同在水里,看到这一幕,血诺很不满。 她们明明才刚认识。 可他和希瑟已经认识了上百年。 她凭什么一直只对自己不冷不热?! 所以,甚至都顾不上被一脚踹进水里后他被迫失去的“吸血鬼的优雅”,血诺往前,生疏地踩水扑腾两下,准备好好和希瑟理论理论这件事。 然后层层叠叠的古老贵族礼服泡水变重,倒霉的吸血鬼一口气没喘上来,咕嘟咕嘟吐着泡,直挺挺就这么非常不优雅地沉进了水里。 “抱歉。” 原本正和师月讨论“用猪鬃梳还是牛角梳更顺毛”的希瑟忽然顿了顿。 转头,往后,倒游几步,伸手。 她从水里拎起了湿哒哒已经开始翻白眼的血诺,并随手将之扔回冰梭。 “他小时候脑子被阳光晒过,不太好用,请见谅。” “没事没事!” 抬手挥了挥,师月动作间,带起一串晶莹水珠。 她对这个行事风格和自己大师姐很像的狼耳姐姐颇有好感。 尤其刚才那一下,就那个甩人时的利落劲,简直一模一样! “不过作为对他愚蠢行为打断我们谈话的补偿——” 希瑟的耳尖轻轻抖了抖,转身忽然面朝某个方向,她唇角轻勾。 “或许,你对‘让其他人也来泡水’这件事感兴趣吗?” 50. 极光 真是很奇怪。 逗宝想。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变成这样的? 在冰镜迷宫里经历了你吓我我吓你—— 也是在雪汐那队拿出了和他们手中一模一样的“惊吓册子”后,逗宝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从一开始,他们所有人就都成了店长的玩物。 但玩物help玩物。 所以哪怕最后腿软得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单独保持站立,你搭我我搭你,互相搀扶着,他们还是艰难但励志地成功走出了迷宫。 好吧,其实用“走”来形容他们离开迷宫的过程属实算是抬举,尤其当这个字是被用来形容罗博时—— 机体因过度恐惧自动开启保护性延迟响应。 所以在迷宫里,罗博一声没叫。 但从快走到出口起,他嘴里声音就没停。 于是,在眼睁睁看着罗博大叫什么“左脚踩右脚上天秘籍”,并一个站不稳往前翻滚摔跤跌了个狗啃泥时,逗宝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句“还是星网玩多了”的恒久远传承锐评。 但可恶的是,傻机有傻福。 罗博反而因此成了第一个“走”出迷宫的人。 他还获得了一张SSR卡牌! 咀嚼肌群发力收缩,下颌机体部件绕副关节转回,上下牙列发生微小咬合向平移——逗宝气得牙痒痒。 卡牌。 她也想要!!! 而在冰镜迷宫之后,他们又经历了诸如,“冰壁间全障碍时不时锤你两下攀岩墙”“猫尾边旋转边上天助力每一个呕吐梦想平衡木”和“云间(下面就是断崖)黑咕隆咚有鬼在追立体网兜爬道”等——“你以为在考体力,实则在挑战智力”“你以为机关算尽,实则全靠运气”的种种项目。 直到最后,从第二环出来,逗宝都还有点恍惚。 她觉得店长实在是手下留情。 她分明可以直接要他们命的,却还偏偏把项目包装成了游戏的样子。 她真的,我哭死。 于是,就在这种恍惚中,逗宝恍惚地上了一条冰梭,并恍惚地开始了新一轮漂流——可这不是她当初用麻绳拉着,在雪山上哼哧哧背过的那艘。 不该机灵时尽显机灵,逗宝尤其敏锐地发现了这点。 并在得出这个结论的同时,过程推导,她还敏锐地发现了第二点。 你猜怎么着。 在她身边,竟然连队友都不是一起哼哧哧在雪山拉过磨(划掉)冰梭的那些呢。 但大家都没说。 所以是一梭的人都恍惚了。 想通这点,机体一歪,逗宝又安心放任自己躺平了。 摆之摆之! 接着就是梭随水动,一路向下。 就是六人“金字塔式”地叠罗汉掉进了水里,又连拉带拽地把陆澈六人也拉进了水里。 再到现在,在希瑟敏锐耳力的听声辨位加持下,一梭梭一船船,通力合作互相使坏,他们接下来遇到的所有队伍都被带进了水里。 “泥嚎这位朋友!麻烦帮我叽噜一下!我刚才吓掉了整整——三头人!” 恍惚着“回忆往昔”的思绪被打断,逗宝眼前,一个半透明的圆滚滚球状体浮了起来,非常有礼貌地还对她鞠了一躬以示感谢。 “好,好的。” 机器人于是机械地点了点头,并机智地转身在旁边一块平整冰面上,找到了那个最圆的简笔画小人。 认认真真往上刻三横。 “咕咕嘟!” “蟹蟹泥嚎人!窝先走了!” 转身、入水、如同受到某种感召般神秘地滴溜溜转了两圈。 如同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圆球球又飞快消失了。 前面,希瑟和无弦同时竖起耳朵。 又有一队冰梭要被冲下来了。 他们又要开始新的战斗了。 三二一—— 下水!!! “让我看看,在当前‘拉的就是你·百发百中水鬼榜’中,排名第一的——哈哈——果然是我们的好队友!” “嗯,不对,怎么在‘吓死了吗·神貌还原水鬼榜’里我们只排到了第三?” “让我看看是谁抢走了第一?!!” “哦,额……原来是血诺先生啊。” “那对于这个结果,我倒是勉强可以接受了。” 那位“傲慢优雅吸血鬼”先生在被希瑟扔回冰梭后,竟意外发现自己一副“要死不活呛水翻白眼样”很适合吓人。 于是,秉承着“宁肯自损一千也要伤别人八百”理念,他专门在别人被拉下水的瞬间从暗处冒出来,边吐泡泡边翻白眼,企图以“呛死自己式”吓死其他所有人。 “这难道就是星网传说中的献祭流打法吗?” “可部分细节好像又对不上……不管了,先记录吧!” 旁边,第三队被冲下来、茫然被抓紧水里,现在又自觉和逗宝一起担任裁判兼记分员角色的罗博正在对各方人员的“战斗风格与数据”进行排序分析。 “嘿!逗宝!罗博!快来!” 可就在两个热衷于数据的机器人凑在一起,正想方设法地研究“如何编出外行人绝对无法看懂的超复杂计算公式”,以求让自己的队伍在“吓死了吗·神貌还原水鬼榜”上的排名更靠前时,前方,师月的声音响起,呼唤他们过去。 难道情况已经严峻到连他们两个四肢不灵活的机器人都要上场了吗? 看样子那将会是一场硬仗啊! 于是,怀揣着某种忐忑又莫名“担负了重任”的期待心情,对视一眼,敢为机先—— “噗通”一声,表情肃穆,逗宝下水了。 “噗通”第二声,动作僵硬,罗博也跟着跳了。 常用狗刨兼蛙式驱动,在游泳姿势上暂时脱离了人类范畴的两个机器人爪蹼不停,一路汪汪呱呱地到严肃赶到了师月身旁。 然后转头,一数,两人发现——出发时整整齐齐的十六艘冰梭,现在一个不落,全在这儿了。 这是……已经完成了对所有游客的“围剿”了? 那还叫他们过来干嘛? 两个机器人不解,于是歪脑袋,暂时恢复了人类行为模式,好奇,他们看向师月。 “你们刚才那里视野不太好。” 被他们好奇看着,师月的眼睛笑弯成了月牙,抬手指向两座冰山间的狭窄缝隙。 “看,极光。” * 在逗宝的数据库中,存储了许多有关“极光”的照片。 在萨尔星系时,作为智能助手,她曾无数次按照使用者的要求,为他们布置#极光光影氛围感#极光系家居#沉浸式极光小窝。 她能准确地说出极光的十六种常见颜色,能背出星系内最适合极光观测的七十二列星球坐标点。 可她却从未真正见过它们。 直到此刻。 对于极光,人们常用“幕状”或“丝绸”来形容。 事实也确实是这样。 天空中,光线在流淌—— 撑手半蹲在鱼缸前,视线与水位平齐,极光就像从那个角度看到的水一样。 连续、平缓、层层叠叠地起伏、又在相交处晕出更深的颜色。 泡在越来越暖的河水中,天幕茫茫,流水轻漾,周围忽然变得无比安静。 安静到逗宝甚至能够听清风拂过水面时,冰梭与河流轻轻撞响的哗声。 清澈透蓝的河水不断拍拂过后颈,逗宝抬头,看极光从缝隙蔓延,从狭窄一丝,到遍布整片天际。 那片绿一点点晕染,深深浅浅,波动如缎,照亮了水面星空中,无数张正仰望着的脸。 可它却又不止是绿。 像阳光下的泡泡一样,角度变换、光影迁移,一圈圈一点点,极光底部隐隐绕出了一圈幽蓝,拐个弯,光色又成了温柔的粉。 “嘀——嗒——” 忽然,一道声响后,河水两边的冰壁同时亮起。 光一点点蔓延,从冰壁底端向上攀去,不算明亮,却在深蓝冰面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痕迹。 像夜间天幕上彗星拖出的明亮尾巴,指引着他们前进。 从冰壁底端一点点地攀爬向上,那光不算明亮,只在夜间深蓝色的冰壁上不断延伸向前,漂浮着指出了某个方向。 “那是……我们?” 迟疑着,有人开口,伸手指向冰壁。 在那上面,随着水流往前,忽然出现了一幅幅简单刻痕线画—— 一条上拱的线、三个圈、两个点。 这是雪山、三环十二道、起点和终点。 两根竖直的线、几条扭曲盘旋的线、一个近乎九十度的垂直大弯。 这是从石台出发,让人“迎风落泪”的黑石过山车透明冰轨。 两条宽宽的线、中间密密麻麻的小点、十六个格外显眼的大点。 “这是……我们,和,咳,断崖大冰瀑?” 两个半弯、一条长线、几个不同颜色的图案。 “啊,是那条对称的模仿冰雕道。” “还有……我们的最终任务完成地点。” 视线停在一朵黄色小花上,逗宝看了看旁边那条示意“冰瀑河”的线条,又想了想那些黑色墨镜、白天鹅图标的含义,得出结论。 所以下意识抬手,行动先理智一步感知到惊喜,逗宝眼睛弯起。 她想摸摸那第五朵小黄花。 “咔擦” 指尖在碰上去的瞬间,那层薄冰却碎了。 冰碴噗通通掉进水里,逗宝手中忽然多出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在她完成拍照任务后,塞进石门缝隙里的、背景模糊的和小黄花合影。 而另一张…… 低头,神情愣愣。 逗宝看着照片上,那被众人高高抛起、笑容咧得老大的自己。 这是,什么时候拍下的? “哈!你看,我是在劈叉呢!” 旁边,看见逗宝手上多出来了东西,师月好奇,也伸手碰了碰冰壁上的另一朵黄花。 照片掉出,眨眼,师月看清了,那是她模仿冰雕姿势拍照时的画面。 哈哈哈,表情可真够扭曲。 “兽神在上,我当时居然是这个表情吗?” “天哪,我被一翅膀扇飞到冰上的样子怎么也有!” “咦?这么巧?难道我这张照片拍的展翅刚好扇中了你?” …… 叽里咕噜咕噜叽里。 冰壁旁,有人拿着自己的照片,已经和与这张照片有关的人交流起来了。 比如被大翅膀扇飞的罗博,和拿大翅膀扇他的白天鹅。 而意识到其他什么的,也有人折返,走向其他冰壁,触碰图画,得到了他们从出发时就留下的记录照片。 “……对,嘿嘿,当时只是运气好,也没想什么,就觉得一定要拍到这朵小黄花。” “咳,我的运动能力确实不太好,但拍完照后立刻掉进水里也真的只是意外。” “你说之后带我一起锻炼,好啊,但——” 拿着照片,逗宝本来正和绯琉说话,忽然,肩膀被人拍了拍,她回头,就看见无弦和师月挤在一起,用身体遮挡着其他人的视线,面上平静但动作小心地给她递过来了一沓东西。 啊? 如此操作! 逗宝脑子里,处理器忽然邦邦跳了两下。 一个名为“暗中接头”的古老插件忽然载入情绪模块,只瞬间,逗宝的瞳孔就切换为了斜飞红眼。 「一级戒备」 「猎杀时刻」 「启动!」 然后一点点地蹭到两人身边,小心翼翼地交头接耳,并最终,逗宝神情郑重地低头往下瞥了一眼—— 糟糕! 竟是! “啪”地一下把那沓照片朝中间合上,动作利落地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它们塞进衣服最深处的口袋里。 逗宝重新又抬头了。 抬头后,她什么也没说,只两步往前,伸出胳膊,又重又紧地把无弦和师月抱进怀里。 好姐妹,什么也不说了! 背着所有人把这么丑的照片给她悄悄捎来,这是一辈子的交情! 人工智能爱你! 最后,翻身重新坐回冰梭上。 边看边划,边划边看,一群人时不时地发出大笑,又在某些时刻、看到某些照片时,集体大骇噤声。 嘘! 照片上的内容可是秘密。 就这样,顺着已经不再寒凉的冰河一路慢慢下漂,任极光在天幕缓缓流淌,山谷中自风声轻快。 “虽然真的很——累!” “但这还是我第一次玩得这么畅快呢。” 河水轻晃,被光晕成蓝色的冰梭漂荡,躺在其中的不知是谁,忽然长长感慨了这样一句。 “同意。” “同上。” “同前。” “同……” 莫名的,水上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表认可”词语接龙兼生拉硬造。 头顶,极光慢慢淡了,一点点如雾散去。 跟前,一排低矮的冰瀑流淌,绵延的水珠在光下连成长串,像一条条灵动的珠帘。 众人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亲爱的各位游客,你们好,我是店长流萤】 【本次猫咪温泉馆·冰瀑崖三环十二道漂流活动,到这里就接近尾声了】 【再过三道弯,各位就将进入谷底温泉池范围】 【届时,你们身下的冰梭会因温度上升而逐渐融化,所以请各位游客提前检查好随身物品,以免遗失】 【卡牌兑换及物资领取处在过渡区,各位跟随木牌或工作人员指引即可到达】 【前往过程中,请务必注意安全,不要拥挤,避免地面湿滑发生意外】 【同时……】 “呼——原来只是提示啊!” 条件反射地坐起,听完内容后又躺下,罗博仰卧起坐完后长长舒了口气,冲队友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抱歉,有点过度反应了。” 毕竟在之前的每一次店长语音后,都会随之而来新一轮的超级惊吓和体力拉练,他有点肌肉记忆了。 巴普洛夫和狗。 店长语音和我。 ——但谁又不是呢。 手已然握在腰间不存在长剑上的陆澈笑笑,表示理解。 翻身差点又开始摆臂长跑的师月含蓄点头,认为无妨。 之后,就是一阵手忙脚乱的检查物品时间—— 冰梭空荡荡,有什么没什么一眼就能看明白。 所以各位亲爱的游客主要还是在做一件事——把他们那些丑绝人寰的黑历史照片藏好。 无论冰梭怎么融,都绝对不能让它们“现世”! 就这样,缓缓的,缓缓的,冰梭一点点向下,再一点点融化。 头顶,天幕极光已然不见,漫天只剩下星子闪烁,莹莹照亮。 “其实……语音之后没有新的惊吓,我还,挺不习惯。” 转过第二道弯,摸着快要融完的冰梭边缘,罗博语气迟疑,听起来还有点遗憾。 “咳,那什么,其实我也差不多。” 嘿嘿笑了两声,搓手,又和罗博勾肩搭背,陆澈压低声音,说话时,调子里还带上了种“觅得知音”的惊喜。 那店长能让他们失望吗? 不。 她当然不能。 所以,出口一片投影画面前,流萤手握遥控器,听闻罗博陆澈言,长叹一口气,预备、抬指、按下开关—— “啪嗒!” “嘀——” 一道熟悉的机关启动声,不大、不长、不张扬,却让所有人同时浑身一抖。 现在,是最后一条店长提示语音。 【各位亲爱的游客,你们好,我是店长流萤】 【接下来是三环十二道·第三环·第十二道的最终留影环节】 【请千万记得,要保持微笑哦】 “咔哒——” “嘀——” “咻~” 起飞咯! 一个个,一队队,一串串。 提示语音结束后,亲爱的游客齐上天。 如同空中飞饼,仿佛跳杆僵尸,他们起飞、他们落地、他们踩蹦床、他们再次空中相见。 “咻——嘭——噼里啪啦——” 一道烟花忽然腾空,无数烟花接连炸起。 金的雨、蓝的光、紫的星,照亮整个谷底。 “啊呀——要拍照了——快笑啊——!!!” 扯着嗓子,穿透满天烟花炸响,有人高声喊了这么一句。 然后闭嘴、提唇、紧急开始表情管理—— “咔擦” 快门声响。 【猫咪温泉馆·第一张全员游客合照】 【摄于6202年6月24日·冰瀑崖谷底】 51. 挖煤猫骑修士闯红灯 “欸!我感觉到热气了!前面是温泉!我看见了!” “走走走!冲啊!” 真是……太有力气了。 从最后一级台阶上下来,无弦捏了捏自己酸胀的胳膊腿,往前,又看师月雪汐她们互相追逐着跑远的背影,忍不住叹气。 这么一趟下来,她要累散架了,她们还这么有活力。 无弦第一次产生了种要加强锻炼的冲动。 “这是你们的照片。” “这是游玩引导册。” 旁边,一道声音忽然传来,同时,无弦眼前多出了个圆木托盘。 托盘上,是一沓用信封装好的照片,和一本字迹让她无比眼熟的的小册子。 “谢谢。” 拿起托盘上的东西,无弦冲眼前这个银色头发看起来冷冰冰的人道谢。 点了点头,银耀没说话,却也没收回托盘。 他只是侧眸,看向了自己肩上,一只蓬松雪白的大尾巴猫咪。 猫咪接收到了他的视线。 然后歪了歪脑袋,那条原本垂在银耀肩后的深色大尾巴轻轻往上卷了卷,尾尖向后,又左右抖了抖,大尾巴猫咪站起来了。 两只后爪稳稳踩在银耀肩头,前爪却前伸搭上了银耀胳膊—— 仰头、塌肚、伸个大懒腰,身体拉得长长的,大尾巴猫打哈欠张嘴。 “嘤~” 然后鼻尖翕动两下嗅闻,夹夹的,它对无弦轻轻叫了一声。 叫完,后脚一蹬,它稳稳落在了木托盘中央。 无弦的手还没离开木托盘边缘,所以—— “咪呜~” 指尖,一点湿润触感传来,粉色的鼻尖不断在她手边轻蹭。 “咪~” 手背,尾巴拂过微痒,深色的长毛时不时晃动着飘起。 无师自通的,无弦下意识把册子和信封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然后掌心翻转、指尖向上,一下、两下,对准大尾巴猫的下巴,她轻轻挠了挠。 “喵~呼噜噜~呼噜噜噜噜~” 大尾巴猫很满意。 大尾巴猫很舒服。 所以大尾巴猫抬头,看着无弦——“biu~”——眨了一下右眼。 “这是……什么意思?” 手下是温暖柔软的蓬松触感,耳边是有规律的舒服呼噜声音。 无弦…… 无弦不知所措,但无弦受宠若惊。 “它喜欢你,在向你表示友好。” “它叫茶茶,在游玩引导册第三页最下面那栏有关于它的详细信息和互动说明。” 银耀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在说完那些话后,抬头,他看周围没剩下几个人,皱眉,又想到了流萤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完成的“大计”。 没端托盘的那只手背在身后,手指张开又蜷缩两下,开口,他的语气依旧冷静,说的却是—— “如果对本次游玩体验满意,能否麻烦您在前方的游客留言板上给我们写一句好评?” “作为占用您宝贵时间的补偿和感谢,本店将向您赠送一份免费的小食套餐。” 好评返现标准句。 无弦是修真界人,她没上过网,所以她只是非常淳朴地点了点头。 “啊?哦。好的好的。” 不明所以但依言执行。 作为全温泉谷第一个体验店长“好评返小食”策略的游客,在茶茶的引诱中,晕晕乎乎迷迷糊糊,无弦完成了一篇“二百字中有一百八十字都在夸猫咪”的长文好评。 真奇怪。无弦想。 笔好像有自己的主意。 …… “呜嗯~” “好评返现”完,又按照册子上推荐的互动方式和茶茶玩了好一会儿,大猫忽然在托盘里转了两圈,舔舔爪,然后趴下,脑袋枕在爪子上,抬头看向无弦,轻轻眨了眨眼。 无弦明白了。 这是茶茶累了,需要休息的意思。 所以,遗憾收回手,哪怕再喜欢它身上那种柔软温暖的触感,一步三回头,无弦也还是选择做一个有分寸懂礼貌的游客,往前离开了。 大猫。 明天再来找你。 * 沿着鹅卵石小径往前,低头,无弦在看信封里、他们一队人最后在烟花下拍的照片。 这张是师月做鬼脸、这张是楚落抱臂装酷,这张是…… 指尖下,照片边角忽然被镀上了层暖色光晕。 抬头,竹影摇曳错落。 氤氲雾气间,无弦好像看见了一个很大的温泉池。 和另一个……更大的温泉池? “喵!” 往前走了两步想要细看,无弦一怔,小腿上忽然传来了股毛茸茸的触感。 低头,往下看,那是…… 一只小羊? 额,还是小猫? 蹲下,和那还在不断用脑袋撞她小腿的小羊或是小猫平齐,无弦想了想,想起自己之前在翻看引导册时浏览过的一张照片,于是—— 拿册子,翻页,往前平举。 左看看图,右看看“实物”。 得出结论。 在茶茶的介绍栏往上两格,有一张端正的凑近黑糊糊照片。 蓝眼睛、小黑脸、三角耳朵、圆脑袋,和白色的尾巴尖。 这是一只猫。 一只叫麻黑、工作服却是小羊款式的精力旺盛挖煤猫。 它最喜欢—— “喵?” 往前走了半步,发现人还蹲在原地不动,麻黑歪头,尾巴弯成一个问号半圆。 “喵!” 但是围着人转了转,左走半圈,右走半圈,闻闻嗅嗅,坐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麻黑的尾巴忽又高高竖起——咪有一个主意! 所以—— “喵嗷!” 一个蹬地飞扑四爪用力,从腿到背再爬上肩。 麻黑:C语言,攀爬,永不止步。 肩膀上,被猫爪抠住的轻微刺痛感传来。 无弦的手指还压在麻黑介绍的那一栏上。 「精力旺盛挖煤猫,与其姐善良友好的性格不同,该猫素质较低」 「喜欢将人当作猫爬架、喜欢啃人头发、喜欢对人进行飞天大踹,以及最重要的——极度喜欢骑人闯红灯」 无弦本来不太知道册子上一些词语的意思,但现在——看着自己从耳朵边上飘落下的几缕头发——她懂了。 小猫骑修士闯红灯。 小猫负责喵喵,修士负责一路小跑保发噔噔噔。 “呼——” 手撑膝盖,弯腰,小口喘气。 转过两道弯,又穿过一条竹林小径,在操(方向)盘手麻黑的热心帮助下,头顶乱糟糟,头发湿哒哒,无弦很快走到了一片环境清幽的安静区域。 “喵!” 前方已经到达目的地,猫师傅就也不再停留—— 蹲在无弦肩上,直身,脑袋左右转。 麻黑瞄准了它的新落爪地。 于是蹬腿蓄力,起身前扑。 “簌” 头顶竹枝轻晃,青叶分开缝 隙。 如来时那样神秘,悄无声息地,麻黑没入竹林,没了踪迹。 不过……或许也并非全没留下痕迹。 跟前一面不规则长镜前,看着现在自己的样子,无弦弯了弯眼睛。 她的头发,被麻黑刨成了两个猫咪耳朵的三角形。 ——*—— 穿过一道屏风,抬手又掀起竹帘,走进麻黑带她来的这间屋子,迎面,无弦看见了两条通道,和一块字迹熟悉的提示木牌。 【方向引导】 【亲爱的游客您好,这里是猫咪温泉馆项目间休息区,能够为您提供冲洗淋浴与休息更衣服务】 【在左边,画有「洗澡猫咪」图案的通道为更衣与淋浴区】 【在那里,本店为您准备了全尺码新浴袍及各类一次性洗浴用品,全面保障您的使用安全与卫生】 【在右边,画有「换衣服猫咪」图案的通道为造型与休息区】 【在那里,本店为您提供当期特色主题温泉装扮服】 【所有服装均经过高温消杀与烘洗处理,保证一客一清】 【但为了让您放心,每套特色主题服的袖口同时配备有一块溯源流程标签】 【将此标签贴至区域内的可视化设备处,您将能看到该套服装的上一次领用日期与清洁消杀全过程】 【此外,需要特别提醒的是,与更衣区内提供的一次性可带走换洗衣物不同,该区域内的所有特色主题服均为场馆专用】 【如您想将其带走,需要支付一定数量的积分(详情请见通道尽头置物架一层上的兑换说明)】 【……】 一些简单的更衣室方向引导和规则介绍,字不算多,无弦很快就看完了。 那么—— 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这副浑身湿哒哒的样子。 无弦才只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她脚边,水珠就滴滴答答地洇出了一滩水迹。 所以转身,毫不犹豫,无弦向左,决定先去淋浴更衣区。 * “叮铃——叮当——” 身后,悬挂的冰铃珠帘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往前走,跟着木牌指引到了长廊尽头,无弦看见了此刻在她正前方,一个猫爪形状的发光圆台。 【↓↓↓】 【请在此放置您的初始木牌】 【↑↑↑】 初始木牌? 摸了摸手腕,又探了探腰间。 无弦想了想,还是解下了那块最早在店里领到的、更精致些的木牌放了上去。 【嘀——检测到手牌编号,正在为您匹配合适的空间】 木牌被放进凹槽,青色的光点忽然亮起,从下往上一点点落进了圆台空间。 无弦还看见了,一只、两只…… 她看见了六只时不时从光点中冒出的小猫。 跑跑跳跳、追逐打闹。 玩耍着抬爪抓挠光点,却又在某时忽然停下动作,它们尾巴齐齐一甩—— 【咔嗒】 【您的信息已确认完毕,请收好木牌,并跟随光点指引,前往单人换洗淋浴间】 一声轻响后,圆台向上弹起。 凹槽正中,无弦那块原本木制的刻牌边缘忽然泛起了一圈青色光晕。 同时,从她脚边延伸向前,细碎的光点次第亮起,沿着黑石地面蜿蜒向前,铺出了一条明明灭灭的青色小径。 这是……什么符篆法术吗? 从凹槽里取下木牌,跟着光点向前,修真界人下意识用起了修真界的思考方法。 52. 鸳鸯火锅池 “噼啪——” 炉火跃动,燃烧时发出爆裂轻响。 木窗边,用棍子斜撑出一道缝隙,透出了外面的晃动竹影。 无弦睡着了。 暖雾氤氲,裹着一身厚厚的白色绒毛长衣,窝在近乎将她整个裹住的半圆沙发里,肩背放松、呼吸很轻。 但—— 膝盖、肚子、胸口、肩膀…… 睡梦中,无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似乎正沿着这条“路”从她身上踩过。 最后停在鼻尖。 一点湿漉漉的温热触感、一片毛茸茸的蓬松柔软,还有—— “活着吗?还是死了?” “胸口有起伏,应该还能救。” “要不我们……” 絮语骤止,然后—— “嘿嘿。” “你醒啦?” 无弦睁眼,猝不及防就对上了五颗奇形怪状头。 西红柿师月。 长带鱼逗宝。 响铃卷绯琉。 炸酥肉雪汐。 和……海带结泠霜? 缓缓撑臂坐起,无弦动作一顿,这才低头看向蹲在她怀里,抬爪舔毛的……黑黄配色小咪蜂? 是麻黑吗? 它这么快就换了一套工作服? 刚睡醒的脑子还不清醒,盯着怀里的小猫看了好半天,无弦才从它安静乖巧的甜美性格中判断出,这不是麻黑。 这是姐姐,麻黑的姐姐乌漆。 是店长介绍栏里花了最长语句着重赞美的绝世好猫甜美小咪。 “嘿嘿,呜呜,既然醒了那就别耽误了,快快,我们干大事去!” 发现好友愣愣地撑在座椅里没起来,师月有点按捺不住了。 搓搓手——不好意思,在这副着装下,应该称之为——搓搓西红柿皮,她小心翼翼把蜜蜂小猫从无弦身上抱下来,然后伸手一把把好友从椅子上拽起。 急吼吼的,师月带着人就匆匆往某处走去。 * 走过来、走过去,拿出来、放回去。 蹲在横梁上,看着下面六头围着衣架团团转的人,乌漆尾巴垂下,尾尖却又轻轻翘起。 人。 这是在干什么? “笋条吧!笋条下火锅好吃!爽脆解腻!” “可是莴笋煮进去也别有一番风味啊!就那种,锅底本身的浓鲜一点点浸入青碧,咬下去后汁水还很清香!完全就是‘平平无奇变身万人迷’的蔬菜典范啊!” “说起来为什么没人选虾滑呢?我觉得虾滑也很好吃啊!些许的颗粒感再配上爽弹嚼劲,最重要的是放下去一会儿就能吃,等的不着急啊!” “诶哟,说起着急这件事,你们想想冻豆腐啊!一口下去,虽然美味有余,但能直接把人烫出满嘴泡来,还边哈气边吸溜溜收口水——在攻击力上肯定是拉满的!” “哦对啊!还有属性!差点把这件事忘了,那要不无弦你还是选……” 咕叽咕叽,咕噜叽哩。 ——针对即将到来的“露天温泉池·首期鸳鸯锅主题”的泡池着装,十分老练的师月五人给全然陌生的无弦展开了一场无比详尽的信息说明。 “刚才我们已经出去转过一圈了,外面有一个卡牌积分兑换处,等会儿我带你去。” “兑换处旁边就是店长说的什么‘预制住所’,也是我们今晚休息的地方。” “在每个人分配到的房间,我们都能用积分兑换对应物资并按照喜好自行布置。” “这个罗博和楚落已经在研究了。” “罗博不是有一张超稀有的SSR卡牌吗?兑换之后,他们就说一定要精打细算,设计出个什么全温泉谷最豪华的六人大套间。” “陆澈先去池子里占位置了。” “就等会儿我们要泡的那个巨大鸳鸯火锅池,听店长说,会有一个惊喜互动环节。” “据月满姐传出的小道消息——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原来月满姐和熊壮哥,甚至还有圆圆那三只小熊,他们都是店里的员工——啊呀呀回归正题,那个惊喜互动环节是要分队的!” “所以呜呜,你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选好着装,我们一定还要分在一起!” 师月语速飞快地给无弦一通解释,她边说,另外四人就边从衣架上拎出各种衣服,表情严肃地询问无弦她的偏好意见。 然后,在充分了解了当前情况后,在朋友们人手一件衣服的殷切目光注视下,无弦郑重,无弦上前,无弦越过她们,拿了一套土豆装。 “可我比较喜欢吃这个。” 一时间,嫩笋条与虾滑齐齐败退,冻豆腐和莴笋含泪憔悴。 竟然失败了! 但是土豆的话,倒也情有可原! 总之,去到房间换完衣服,被师月兴冲冲地又带着去找一只灰白色大猫完成了卡牌积分兑换,走出更衣室连廊,穿过雾气缭绕的鹅卵石小道,无弦逐渐听见了前方哗啦喧闹的水声人语。 这次,她看清了那两个巨大温泉池的全景—— 离她更近的池子是长条型的。 整体水不算深,上面还飘了几个小黄鸭和粉色长脖子鸟型的充气船。 熊圆圆那三只崽子和其他一些圆圆的球形或鸟族兽人泡在其中,慢悠悠地,一个个在互相帮助梳理羽毛或毛发。 而视线往前,人更多、也显然更大更深的一个池子中,无弦看见,里面形形色色、稀奇古怪,泡了各种各样让人半夜忍不住会流口水的“火锅食材”。 鹌鹑蛋、巴沙鱼、麻辣牛肉、金针菇…… 无弦甚至还看见了追着“锅铲”跑的“香菜”! “我刚才找店长问过了,她说还有部分游客没出来,游戏还要再一会儿才开始。” 无弦正看着,消失了一会儿的长带鱼逗宝揣着手又走了回来,脸上表情神秘兮兮。 “反正无弦你才吃完东西也不能下去,不如我们就去看看罗博那边的房子建造情况吧。” 挤挤眼,逗宝对着无弦做了几个表情。 挥手比划,她又发出了点意味深长的单音。 不得了。 从逗宝那一连串的神秘信号中,无弦成功领悟到了这个结论。 所以黄心土豆淡定迈步,脸上虽然依旧没有表情,跟在逗宝身后,她脚下的频率却堪比油锅冒泡,咕嘟咕嘟咕嘟咕嘟,片刻不停。 走着! ——*—— “经过我的精密测算,这张豪华实木雕花软包复古宫廷式皇族大床放在这里最合适。” 抱臂、眯眼、伸出胳膊、抬起大拇指,罗博语气深沉地笃定说出了这句话。 而在他身旁,掂了掂肩上窗帘的重量,又看了看已然满满当当的拥挤屋子,楚落谨慎,楚落犹豫,楚落还是听从本心决定发问。 “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们把床放在窗外,就能实现最优通风效率?” ——刚在无弦面前完成了一通“神秘演示”,又带着朋友们脚步不停地呼呼啦啦走过来,逗宝驻足,站在门口,听到的就是这么一番离谱对话。 胡闹。 完全就是在胡闹! 逗宝生气了。 非常生气。 她对罗博很失望! 那么一张超稀有的SSR被你兑换了,计算出的最佳通风位置竟然是在窗外? 她算出来的明明是在门口! 可不管不顾,完全没打算采纳同为人工智能的伙伴的建议,罗博还在就“床的摆放与风水玄学”发表他的高谈阔论。 于是,等无弦几人稍慢一步走进这间房间时,看到的,就是正在叉腰脸红脖子粗吵架的两个人工智能,以及他们身边,一言不发只埋头嘿咻咻给窗户挂暗黑主题撞色轻纱主卧氛围感遮光帘的楚落。 上述这一长串名词可不是无弦瞎编的。 这都是她从地上掉落的那什么商品介绍卡上看到的。 看不懂。 但有另一件事很清晰—— 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个“全温泉谷最豪华的六人大套间”,无弦越看越沉默,越看越无语。 所以…… 六张床到底为什么要头对头地在房间正中围成一个标准大圆? 是怕晚上有什么心事想吓人时不方便吗? 又为什么每张床头都被用红色液体画上了加加加大号的猫爪图案? 那东西像血一样,甚至都还没干! 最离谱的却还是那个被打孔后端端正正悬挂在他们脑袋顶上的坑坑洼洼、滴滴答答半融化冰碗。 无弦不知道那是谁特意从雪山上带下来的。 但她清楚,这个曾被他们用作“歃血为盟”容器、承担了驱逐恐惧重任的东西要是就这么挂一晚,它的作用就绝对会从驱鬼变成招鬼了! 心理活动是复杂的,骂人话语是贫瘠的。 总之,手上动作不停,额角青筋蹦迪,艰难挽起了她的“黄心土豆皮”,无弦开始重新整理起了这里。 期间,土豆、西红柿、长带鱼忙忙碌碌,响铃卷、海带结、炸酥肉热心相助。 并最终,在店长宣告“互 动小游戏正式开始”前,他们重新布置好了这间SSR卡兑换出的“最豪华预制框架房”,然后整好服装,准备出发—— “各位亲爱的游客,大家好,我是店长流萤。” 熟悉的开场白,熟悉的说话声。 几乎就在它出现的瞬间,池子里已经被调好了的近百号人就下意识屏住呼吸,转头看向了岸上那个拿喇叭站着的人。 “接下来就是今天的最后一项环节——鸳鸯火锅池寻宝消消乐!” “如各位所见,你们眼前的温泉池被小黄鸭浮漂分成了左右两个部分。” “左边黑色卵石铺底的为‘锅底一’,右边蓝色萤石铺底的为‘锅底二’。” “以当前所处位置为准,左边一人与右边一人组队,算作一个比赛单元。” “池壁、浮漂,甚至是你们身上,都可能藏有火锅食材卡片。” “左右两边的人找到同一种食材卡片,并在池中央成功完成击掌配对的,积一分。” “同时,该队两人也能直接在明天的火锅节中领取对应食材。” “考虑到当前的时间与各位的体力,该游戏总共分为三轮:第一轮10分钟,第二轮8分钟,第三轮5分钟。” “每轮淘汰半数队伍,最终排名前三的胜者,可在明天的火锅节中,获得这些食材——” 流萤说完一挥手,旁边,银耀就推着一面贴满食材简笔画的黑板走了过来。 “现在,大家有三分钟的时间自由组队。三分钟后,我们的活动将正式开始~” 一口气说了不少话,嘴有点干,流萤于是端起手边的快乐水猛灌一大口——爽哉! 泡在池子里、为了“绝对团结”而齐刷刷选了同一边的大小六个“火锅食材”:…… 煮豆燃豆萁。 相煎何太急。 店长上下嘴皮子一碰,他们才刚在三环十二道中积累起来的患难队友情,现在就要破碎了吗? 情况坏端端地险恶起来了。 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曾经面对朋友时的和善嘴脸,六人脚下各自发力,以一种上半身端庄稳重、下半身暗潮汹涌的处变不惊划水鸭子态,悄无声息散开了。 备战备战! 要抢先机! …… “我是清汤牛筋,你是什么东西?” “红糖糍粑!哪里有红糖糍粑?!” “哎呀!撞菜了撞菜了!麻烦让让!” 虽然已经累到不行了,但在店长坐在池边,边吃火锅边往下面扇风的罪恶香味诱惑下,一众人还是嗷嗷叫着,扑腾得异常起劲。 最终,在一片水花四溅与“你是什么东西”声中,前三队胜者决出。 欢呼声响起,他们满脸喜气。 至于最开始摩拳擦掌兴致勃勃的无弦几人? 啊,沉迷于互相干扰折磨,他们在咬牙切齿给彼此使绊子的狡猾过程中,喜提“什么也没找到”的零蛋一轮游。 令人震惊。 但需要说明的是,在这六人的破防战争中,没有任何一位无辜游客受到牵连——他们打他们的,店长“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拎起小黄鸭中缝,她实时调整了两边的人。 有火锅不吃光打架。 正经人哪干得出这种事呢? …… 夜色渐深,晃晃悠悠的,只零星烛火还在照明。 热气氤氲,盘旋不定地,随意向谷底各处散去。 “我们到这里才半天吗,我怎么感觉,自己已经来了好久呢?” 躺在床上,抬手伸懒腰,身上的骨头噼啪响,陆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声音困倦。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痛苦的时间总是漫长的,%#¥@#……” 隔着一道门帘,师月的声音传来,越说越轻,到最后只剩下呓语。 “我倒是不觉得痛苦……好吧,跑步爬冰被鬼追时除外。” “但我就是喜欢这里。” 罗博还很精神,中枢处理器正复盘他今日的“行为数据”,里面有几个他很喜欢的“高光时刻”画面。 “同意。” “同上。” “同什么来着?反正就是认可了。” “……” 回应的声音一个比一个轻,说话的速度一个比一个慢。 群星闪耀的夜晚,烛火一盏盏熄灭,谷底重新变得黯淡。 夜已经深了。 风雪在说晚安。 那么—— “嘘”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53. 小兔苹果 「《猫咪温泉馆经营日记》」 「6202年x月x日白天晴夜有雪」 「开业首日数据统计」 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这么几行字,暖光灯下,流萤越看那字越觉得有她年轻时的风采。 ——那种早七高中英语早读连轴转第一节语文课,困到手眼分离却还要强行打起精神时写下的,人畜不分鬼画符斜飞颤抖笔记。 “哈——” 往后靠回椅背,手向上抬起展开,流萤打了个长长长长长的困倦哈欠。 就着后仰的姿势仰面转了转脑袋,“咔吧咔吧”,她又听到两声不太妙的脆响。 真奇怪。 流萤左手后抬揉了揉脖子,右手依旧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记录情况。 这不是才开业第一天吗,她怎么就有种已经干了一辈子的错觉? 甩了甩头排掉脑子里干扰思绪的废水,流萤手上动作不停,边回忆着游客们今天在各个项目里的状态,边复盘分析哪里还有可改进的空间。 「游客有较强的参与互动性,且对部分关卡有自主探索和二次传作倾向,后续或许可以在……」 流萤的笔尖忽然一顿。 写着写着,她本子右上角被投下了一片阴影。 圆圆的,还有个两个尖角,是—— “你要吃吗?” 是银耀,和他手上一个有着“小猫耳朵”的苹果。 “啊?不用了,谢谢。” 控制不住地又打了一个哈欠,流萤嘴上这么说着,眼睛却忍不住往苹果上多看了两眼。 小猫耳朵原来是三角水果糖啊。 怪可爱的。 下次给游客准备小零食或许能用上这个创意。 被拒绝了。 但看看流萤,又在脑中回忆思考了什么东西,银耀往前,拿起桌上的水果刀,手腕转动,利落地把苹果切成几瓣,又在其中一个上小心地用刀片刻出了两段柳叶形。 “那这样?” 手再次往前,苹果从小猫变成了小兔。 兔兔这么可爱…… 让人完全没办法不吃了。 伸手接果道谢,想了想,选了其中一块,流萤也雕了个小猪作为回礼——那瓣比较大嘛! 啃着“小兔屁股”,流萤吃着因为是“第一口”,所以格外清甜脆爽的苹果,脑子里边还在回忆各项资源的消耗数据。 「今日特色泡池服试穿……89套,选择进行积分兑换的比例大于70%」 「初步结论:主题温泉活动+特色服饰泡池或有较强吸引力,且游客对趣味服装的接受及渴望留存程度较高」 「干扰因素:特色服装为初次穿着、特色服装定价积分不高、游客初次体验类似项目的新奇感」 「后续需对该因素继续追踪观察」 「若确认游客需求稳定,则可考虑的开发方向有……」 「另,今日浴袍与一次性洗浴用品消耗量……」 「毛巾发放总量……」 「单个项目平均停留时长……」 眼睛盯着纸页上空白的那几行,笔杆斜搭在桌沿轻轻敲了敲,单手撑头,流萤眉心皱起,有点发愁。 最后的这几项数据,刚才从谷底上来时她忘记看了…… 正纠结着要不要披件衣服再跑一趟,流萤眼风一扫,忽然看到了蹲在暖炉小窝旁,正给六只奶狗添粮的银耀。 看他把瓷碗洗了,看他用它们的专属小布把碗擦干,看他给它们兑奶加粮,看他把小狗轻轻拎放到碗旁,看他…… 嗯? 银耀为什么看她? “它们不吃。” 看了看六只毛呼呼,只凑在碗边闻了闻,就重新闭眼蹬腿爬回窝里摊肚子睡大觉的小狗,银耀皱眉,脸上满是和他冷冰冰气质不搭调的生动疑惑。 将笔放下,流萤于是走过去蹲在银耀身旁,和他一起观察蓬松温暖小窝里,那几只挨挨挤挤睡在一起的小狗。 “它们应该是困了。” 压低声音,目光落在那几个一鼓一鼓规律起伏的圆滚滚肚子上,流萤得出结论。 可她才刚说完,鼻尖重重翕动两下,一双蓝色的、尚且清澈的睿智眼睛睁开——一只小哈士奇认准了流萤所在的方向。 然后,边嘤嘤嗷嗷地不停细声叫着,边四爪不讲武德地胡乱踩过身下其他小狗,它摇摇晃晃却尾巴狂甩的,一点点向流萤爬了过来。 “嘤嗷——呜——呜——!” 尾音拖得很长,调子边还随着摇尾巴的节奏时弱时强。 流萤就这么看着那只睡在狗狗堆最上面的小哈士奇一边困得直哼哼,一边踉踉跄跄地—— “嘤呜~” 一爪,它踩上了小萨摩耶的头。 “哼呜~哼呜~” 一爪,它踩进了小阿拉斯加的嘴。 真是…… 有些好笑地伸手直接把它捞了起来,流萤点了点小家伙湿漉漉的鼻子,感受到它那条还不算长的小毛尾巴不停在自己掌心摇晃带来的轻痒。 “这只应该是饿了。” 小家伙扒在流萤手上,两条短短的后腿分明还在悬空晃荡,两只前爪却已经抱着她的指尖啃了起来,磨牙。 手腕于是放低让它自己站在地上,流萤看它一落地就晃晃悠悠地把脑袋扎进碗里,呼噜噜吨吨吨,喝得满头满脑都是奶渍,白乎乎一片。 “舔手指……就是饿了的意思?” 旁边,看完她和小狗崽的互动,银耀原本皱起的眉头却并没松开。 “其实我没养过狗,尤其是小奶狗,对它们进食的信号也不太清楚。” “不过它都啃我手了,那就……要么是饿,要么是嘴巴痒?” “先喂喂看,不吃再说。” 流萤这么说着,其实还挺心虚。 她对养狗这件事,真的是一无所知。 这两天忙着开业,小狗崽都是交给黄中黄照看的。 但现在XS号黄中黄和M号黄中黄都在谷底,她一下就没了参照。 不过流萤说完,银耀却还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我就先过去整理数据了,还有几项没核对完。” 看着瓷碗边上,那喝完了奶,脑袋一点一点就要栽进里面去的小嘤嘤怪,流萤有些好笑地拎着它的后颈皮把小家伙放在腿上,又用纸巾轻轻给它擦完了嘴,准备重新放回窝里。 “嘤——啊嗷——”

四爪摊开,那圆圆毛毛的一小条却直接翻开肚子大剌剌躺在了流萤腿上。 似乎是被她轻柔擦拭的动作弄得有点痒,小哈士奇还抬爪,无意识地在半空张开合起虚虚划拉了两下。 然后张嘴,打哈欠,翻身,爪尖勾住流萤的袖口不放。 它把脑袋往旁边拱了拱,忽然开始无意识对流萤撒娇。 “年轻就是好哈,倒头就睡。” 看它这样,拿着纸巾,捏出个尖尖角轻轻戳了戳小狗脑袋,流萤不出所料地又听见了一声细弱嘤嘤哼叫,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所以,它张嘴,是因为……困了?” 莫名的,在她身边,银耀却忽然问了这个问题。 “对啊,孩子打哈欠老不好,多半是困的,上床睡会儿就好——” 一句话说着,流萤手上的动作却慢慢停下了。 眨了眨眼,抬头,又眨了眨眼。 看着银耀,她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微妙。 “所以……你以为它们刚才打哈欠,我是说,张嘴,是因为饿了?” 流萤迟疑开口,银耀安静点头。 “那你刚才,我,哈欠,苹果……?” 磕磕巴巴,流萤又开口,犹豫沉默,银耀再点头。 流萤想到了她第一次打哈欠时,圆滚滚一整个的小猫苹果。 流萤又想到了她拒绝后,第二次打哈欠时,被切成小瓣还刻了耳朵的兔子苹果。 小猫,兔子。 收回去又递出来的苹果。 低头,流萤点了点躺在她腿上、翻身换了另一边抱的小狗。 “那你现在,还不休息吗?” “那我就过去,接着理数据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话音落下却又同时安静。 “哼呜~” 然后睡着睡着,小狗鼻尖忽然吹了个泡泡。 “有几个数据我还没弄清呢,之前在谷底忘了看,记错了会很麻烦。” 戳戳小圆肚子,又呼噜了两下小狗毛,流萤低头,看向自己腿上重新变得安静的小嘤嘤怪。 它的鼻子现在不吹泡泡了。 转了个方向,小短腿用力前蹬,它把脑袋埋进了流萤袖子里,黑乎乎的,好睡觉。 “是石台上的那些吗?” “我看过了,都还记得。” 抬手,帮忙掀起遮光帘,银耀看着流萤把那只袖管里的小奶狗和另外五只还睡得浑然无觉的小家伙一起抱进窝里放好,开口,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第一排数字是92,第二排数字是118,第三排数字是——” 他的声音忽又停了,在说到最关键时。 “是什么?” 流萤所以转头,她想知道。 银耀却不再说话了。 他只是起身,走到临时柜台前,拿起纸笔在便签上写了什么,然后又将它撕下,走回木桌旁,把它贴在本子上流萤还未写完的那页,最后把本子轻轻合上。 “是你已经很困了。” 他的指尖往上,虚虚停在自己眼尾,那处对应流萤因为熬夜而开始泛红却不自知的地方。 “需要现在就去睡觉。” 54. 叮铃 “叮铃铃——快起床了——!!!” “想想你的全勤!想想你的奖金!” “再不起床,我将向所有人进行为时五分钟的,你的生活囧事播报!” “第一件,部门开会,冬天,但领导抠门不让你们开会议室空调。” “你于是接了杯热水准备自己喝,谁曾想领导就坐在你身旁。” “虽然很遗憾,领导未能如你所想地端起水喝并被烫出满嘴泡,但他——” “啪!” 被子里拱出了个黑脑袋,接着是一只黑爪。 手机砸在地上了。 振动模式下,嗡鸣着转了两圈,它还把自己抖进床底了。 “喵!” 大嗡嗡没那么吵了,麻黑于是满意地收回脑袋爪,钻进被窝,重新拱到乌漆身边和它并排睡好。 但流萤也还是醒了。 一下,两下,眼睛眨了眨又很快重新闭上。 真好。 抬手翻身卷了卷被子,流萤任由闹钟在床底下嗡嗡乱叫,不管,她只是把脸朝向另一侧埋好。 再也不用为全勤绩效发愁了。 头顶,或许因为昨天“第一天上班”实在累了,武神罕见地没有如往常一样在听到闹钟后直接起床。 自律小猫今天需要自律地好好休息。 所以在流萤头顶拉长身体翻转一圈,武神用力地伸了个懒腰,爪爪开花,尾巴舒服地下弯成弧形。 温暖柔软的触感就在头顶,舒服的呼噜噜声还不断在耳边响起,流萤能感觉到,头顶,武神毛茸茸的脑袋又重新弯了下来,小猫几根质感略硬的胡须就这样擦过了她眼皮,痒痒的,靠得很近。 难得武神这么主动一次。 感受着颊侧轻轻传来的小猫均匀呼吸,流萤的心有点痒。 心痒完手还接着痒。 所以心行罕见地实现统一。 抬手,向上—— “喵呜?” 一只原本安稳睡在枕头上的小猫,就这样被流萤捞进了被子里。 “没事,你接着睡吧。” 抬手点了点小猫脑袋。 觉得不过瘾。 流萤又抱着它左右亲了亲。 “嗯~” 对被亲一事显然早就无比熟悉,所以被子里,武神只是舒服地哼哼了两声,又张嘴打了个哈欠,就把头重新埋进流萤颈窝安然睡去。 不过…… 颈边,是武神呼吸时轻轻喷洒出的热气,小猫爪子时不时抖动,搭在流萤肩上,偶尔还会虚踩两下。 不过它的哈欠让流萤想到了银耀。 银……是和他的颜色有关吗? 还有他曾提到过的“鳞片”,对应的又是什么种族呢? 眼睛盯着天花板,视线在其中几条不规则木纹间游移,流萤忽然好奇。 ——把打哈欠时的张嘴理解为“饿”,那他的种族是不是很少会有这样的行为? 或是说,“张嘴”在他的认知里,本就是“进食”的意思? 流萤想到了鸟。 那种刚出生不久,浑身光秃秃,只会张着嘴啊啊大叫的雏鸟。 哈。 然后她就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笑完,虽然依旧好奇,在床上愣愣地躺了一会儿,流萤却还是撑臂起身,掀开被子,把身上的一只只大小猫咪抱下了床去。 店里还有很多事要忙,店长没太多时间胡思乱想。 * 洗漱收拾完,带着六只猫咪下楼。 流萤才刚转过木梯拐角,就看见暖炉边的狗狗窝旁,黄中黄正一蹦一蹦地给它们加水加粮。 “这么早就回来了?” 拎起黄中黄头上顶着的那一大袋【幼犬粮(星际加强种特供版)】,流萤看它实在蹦得辛苦,就干脆把它也拎放在了自己肩上,转身往储物间走去。 【是的主人,昨日所有项目的体验数据均已记录完毕~】 坐在流萤肩头,黄中黄两只短短的半透明圆手轻轻抓住了她一缕头发,晃晃悠悠,像在荡秋千。 【据体验数据分析,在昨天的游玩过程中,游客“啊啊啊”“吓死我了”等泛恐惧表达词汇出现的频率为……,恐惧强度评级集中分布在……】 【同时,游客的“能不能再来一次”“我还想玩”“下次我一定不会”等,表层懊恼后悔、实则高项目黏性表达词汇的出现频率为……,据此,系统预测,游客的平均停留意愿时长约为……】 黄中黄边说,流萤就边把狗狗粮放进专门的储物格,转身又去拿猫粮。 而等它终于播报完“昨日项目全流程体验与测评结果”后,六只猫猫也已经吃饱喝足,开始各自散开在屋里“探险”了。 “嗯,你说的和我观察到的差不多。” “而且我看了下管理APP后台的数据,只昨天那么一趟下来,游客们的满意值就都到了百分百,比我预想的更快。” “不过其中还有几个指标,我觉得需要——咦?” 流萤说着走到木桌前,拿起昨天记满数据的本子,她正准备和黄中黄核对细节,封面,入眼的却先是一张贴,和几行熟悉的字迹。 【今晨04:01数据】 【第一行:……】 【第二行:……】 【第三行:……】 流萤有些微愣。 昨晚她去睡的时候,已经差不多两点了。 但便签条上的时间却是早上,四点? 机器数据自动更新的第一分钟。 【对了主人,黄中黄今早还检测到六只幼犬出现一定能量波动~】 【据过往数据分析,该波动有99.99%的概率预示它们将在两天内完成幼犬期的第一次形态转变呢~】 从肩上蹦到桌面,黄中黄想起了自己刚才在喂养完幼犬后,监测到的一条重要信息。 “第一次形态转变?” 拉开椅子坐下,翻动手上本子,把第二张便签贴贴在第一张下面,流萤看向黄中黄,等它解释。 【是的呢~】 黄色的一团弹动了两下,拉起桌角一块深色布当投影幕布,黄中黄开始了它的“PPT展示说明” 【星际加强种犬类的生长分为三个阶段:幼犬期、亚成年期、成年期】 【而在幼犬期,它们会完成三次形态转变,对应其形态、性格、体能均会有所变化/增强】 【……】 【……所以简单来说就是,在完成幼犬期的第一次形态转变后,您的六只加强犬种就会成为类似地球上五至六个月月龄的犬类了呢!】 黄中黄说完了。 深色布面上,它投影的讲解PPT也翻到了最后的“谢谢欣赏”模板页。 圆形木桌上,流萤摊开本子上的字,规整地又多出了几行。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完黄中黄的最后一句后,她的那些字迹旁,猝不及防却洇出了几个重重墨点。 六只,五到六个月的,加强版,拆家王。 流萤放下笔,忽然开始痛苦地狂搓眉心,再接着就干脆是双手抱头,一下,两下,她挠头并发愁。 怎么办。 好像有亿点不妙的预感从心底升出来了! 这边,黄中黄却还没有“预感”这项高端的主观能动功能。 它只是在思考,主人为什么忽然抬手抱头,又为什么嘴里开始不断发出些低沉神秘的痛苦单音。 而在经过上千个公式计算和无数次推理整合后,黄中黄眼中“得出答案”的睿智红光一闪—— 它知道了。 那个 古老又神秘的晦涩答案。 【是头痒】 于是,秉承勤奋好学精神,出于“一切为了主人”目的,黄中黄后台的学习程序自动开启,它将完全记录并模仿这套高深的特殊仪式及其咒语。 【跨物种辅助准则第一条:理解主人的行为,才能更好帮助她。而理解的第一步,是模仿实践】 【所以,第一步,头部垂直向下,以标准角度不规律叩击桌面】 【注:磕碰声响需达星际音量标准二级】 【第二步,双手自然向上抬起置于耳后,五指张开,以当前暂未明规律的节奏交替松紧(疑似HW58-2型声波共振规律,需更多样本验证)】 【同步还需伴随有低频……】 【嘀——检测到外部声音干扰,暂停学习】 “叮铃——叮铃铃——” 木屋后门,铃铛声响起。 有人来了? 头发被自己搓得乱七八糟,流萤闻声抬头,先下意识看了眼窗外——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 所以,这个点上来的人……是银耀?他从谷底回来了? 合上本子站起,借桌上花瓶的反光理了理头发,流萤准备去开门。 可走出两步,顿了顿,折回桌前,她又把那张夹在本子里的便签抽了出来,重新贴在封面,才快步向后门走去。 * “叮铃——叮铃——” 应该是风吹过,铃铛晃动的幅度不大,只发出了些微轻响。 脚步往前,走路间,动作带起的气流吹动了流萤拖鞋上的动物毛毛装饰,握住把手,开门—— “你回——” “雪汐,泠霜,是你们呀。” 门外的光线比屋子里暗,但很明显,那是两个人。 “是呀,店长,早上好啊。” 雪汐笑眯眯和流萤打了个招呼,泠霜跟在身边,也冲她挥了挥手。 “早上好,快先进来,这个点外面的风还挺凉。” 把木门向后再拉开点,流萤笑着侧身让步,和两人打招呼。 雪汐和泠霜于是就也没客气,进屋,她们熟门熟路地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搓了搓手,哈气,泠霜又顺便抱起了慢悠悠跟在流萤身后踱过来的乌漆,三人一路走到暖炉旁。 “先喝点热水。” 从桌上拿起两个蓝色玻璃杯,流萤拎起水壶往里面加了大半杯热水,想了想,她又转到了旁边的桌台后,找出了罐蜂蜜。 手上花瓣圆勺足足加了两大勺,流萤把其中一杯推到雪汐面前。 “泠霜,你喜欢的柠檬还在第二层抽屉里,自己拿啊。” “好!” 头上顶着麻黑,脚边跟着茶茶,泠霜怀里搂着乌漆,脚下却还自觉地转了个弯往柜子那边走去。 从一起熬大夜做开业准备,到昨晚在冰镜迷宫里被店长“追着吓”,她们已经和流萤很熟悉了。 不过…… 等水温凉下去一点,端起杯子啜了两口,坐在暖炉边,雪汐和泠霜放下杯子后对视一眼,由前者说出了她们清早上来的目的。 “这是月满姐和熊壮哥让我们给你带上来的反馈报告。” “昨天体验结束后,和圆圆三只小熊一起,他们又写了一份体验分析。” “还有就是上来前,银耀让我们告诉你,下面游客的早餐他已经在准备了。” “哦对,他还说店长你的早餐他也做好了,就温在厨房里,要记得吃。” “最后就是……” 说到这里,雪汐的话音顿了顿,弯了弯眼睛,她的笑容里带上了郑重。 “我们来向你辞行啦。” “等到中午再暖和一点,我们就要走了。” “谢谢你这几天的收留,我们在这里,真的很开心。” 55. 丑鱼睡衣 怎么忽然,就要走了? 流萤有点愣怔,看着眼前的两个精灵,她后知后觉地现在才意识到,刚才上来时,她们脱下来的外套的口袋,好像确实比平时更鼓一点。 “因为或许,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看着她这副罕见的怔愣以至于有些呆呆的样子,雪汐忽然笑了一下,接着是泠霜。 两个精灵脸上都露出了大大的笑。 但笑完,她们对视一眼,开始和流萤解释。 “其实,我们最开始想要留下来的目的……不太单纯。” 先说话的是泠霜。 “当时风雪很大,但吃过东西又休息好后,我们本该立刻就离开。” “可是听到熊壮哥月满姐他们和店长你的聊天后,我们决定,要想办法在店里留下几天。” 说到这里,泠霜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她的一双尖耳轻轻抖了抖,又逐渐漫上了层薄红。 ——偷听别人说话这件事,无论有意还是无意,都实在是,是……太不好了! 但看了看流萤脸上的表情,雪汐意识到对方现在关注的重点并非这件事,所以接过话头,她继续说着泠霜刚才没讲完的后续。 “而我们之所以想要留下来,其实是因为一件事——” “我们来自北方的漱泉部落。” “生活在那里的大概有上百人,其中多数都是我们精灵族。” “一代代的,从大长老起,我们就记录并分享着在极寒之域生存下去的方法。” “如何在冰原上建造合适的防寒避风居所,如何在长凛期(冬季)找到食物并生存下去……” “我们的部落不断扩大,互相帮扶着,生活在其中的人也终于不用孤独寒冷地茫然死去。” “但在这个冰泮期(春季)到来前,我们生活的地方……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寒潮。” “我们生活了很久的地方被风雪掩埋,存下来的物资也只剩不到半数,部落里的很多人都受伤了,却只能居住在临时搭出的简陋屋棚里。” “所以我们需要寻找新的居住地。” “而现在……我们好像找到了。” 说完这些,雪汐还是那样,静静地温柔笑着,好像所经历的不过是一场寻常风雪。 “店长你的温泉谷很暖和,很热闹,还能交到很多新朋友——好吧重点还是很暖和。” “所以我和姐姐在商量后一致决定,这次回去后,我们要尽可能说服大长老,把部落新的定居点选在温泉馆附近。” “这样……以后或许我们就还能再来。” 泠霜耸了耸肩,又坦然地笑了笑。 “那,你,你们……” 流萤开口,“你们你们”了好一会儿,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手中的玻璃杯外壁还烫,坐在暖炉前,隔着水壶烧水时腾起的一圈白汽,她看向了对面两个已然做好离开准备的精灵。 言语在此刻失去了力气。 一片安静中,只有炉火燃烧的噼啪轻响,和水逐渐烧开后,从壶嘴里冒出来、越来越亮的高声嗡鸣。 “那你们,吃过早餐了吗?” 忽然,用布包着壶柄把它从炉子上拎开,白雾在空气里划出一条长长斜线,嗡鸣逐渐小了下去,开口,流萤却是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还没。” 对面的精灵摇了摇头,有些不明所以。 “那你们等我一下。” 流萤说着,随手把抹布往桌边一搭,叫上黄中黄,脚步匆匆地往厨房走去。 “现在时间还早,我给你们做个早餐。” * 【当前目标区域内,山体的平均坡度为8°-12°,其中,北侧背风缓坡带坡度最低,仅有3°】 【且据当前时点积雪厚度数据测算,预计在该区域内,全年积雪最厚时,仅为150-220cm】 【区域内无陡崖悬雪,雪崩、雪层滑移风险小,整体安全系数高】 【故综合判定,当前区域的定居推荐度评级为,三星半,中上水平】 流萤不仅给雪汐和泠霜做了早餐,还让黄中黄也跟着一起下山,帮助两人扫描分析她们有意向的几处定居点。 于是一蹦一跳的,太阳出来,晨雾散尽,雪山向下的环道上,就多出了三竖一圆走走停停的四道身影。 “店长,就送到这里吧。” 在雪里走了一个多小时,因为路上总会停下来分析,所以花费的时间比单纯上下山更久些。 可再长的路也有尽头,所以站在雪山脚下,回望山间已经再看不见半点轮廓的那座木屋,雪汐和泠霜驻足,感激却坚定地婉拒了流萤再继续送她们的脚步。 “已经是中午了,游客们陆陆续续醒来,店长你肯定又要忙了。” “接下来的路我们可以自己走,黄中黄教的观测方法我们也都记下了,你已经帮了我们太多。” 雪汐目光温和,看向流萤,语气却很坚定。 “而且,我们可是很厉害的。” 站在她身旁,泠霜笑笑,下巴微扬,表情骄傲。 “来的一路上有很多风雪和野兽,我们都安全走过来了——之前和你说的,我们是族中年轻人里最厉害的可不是在吹牛。” 雪山脚下,升到顶空的暖融融阳光里,雪汐泠霜和流萤面对面站着,她们身上挂满了大包小包的各种东西,脸上却满是笑意。 两人一左一右,现在身上都各自穿了一件流萤的“奇形怪状”睡衣—— 最开始,在置办员工服装时,出于对两人在开业准备期间一直辛苦帮忙的感谢,和,咳,对积分商城里“满十件包邮”的活动要求,流萤给店里的几位“初创员工”,包括熊月满一家和两位精灵都准备了防寒服。 当时,已经成了“正式员工”,熊族一家便没拒绝,欣然接受了这份好意。 而自觉只是“编外人员”,雪汐和泠霜却很不好意思,想各种借口拒绝了。 但现在,她们还是穿上了。 因为临出门前,店长比划着她们的身量,从自己的衣柜里翻出了两套身形差不多的睡衣。 然后嘟囔着什么“你以为你拒绝的是谁的衣服,是店长的衣服”之类的话,她把防寒服的压缩光球贴在衣服领口,强行给两人套上了。 所以现在,站在左边的,是姐姐雪汐。 身穿双马尾蓝底红发丑鱼睡衣,左肩麻袋扛红薯,右边帆布包塞蜂蜜版。 而站在右边的,是妹妹泠霜。 身穿爆炸头黑底黄毛丑鱼睡衣,左肩医药箱扛止血消炎跌打损伤绷带药剂,右边麻袋塞毛巾浴巾暖宝宝生活用品版。 别问为什么,反正流萤就是有全色系彩虹图谱的各式丑鱼睡衣。 这是她每天坚持上班而不死的独家秘籍。 “反正……你们路上要注意安全。” 流萤看着她们坚定的表情,缓缓的,缓缓的,最终却只说出这么一句。 然后转身,她就拖着步子,和黄中黄一起往回走了。 一步,两步…… 直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了雪山黑石间,雪汐和泠霜才收回目光。 两人却都没立刻离开。 蹲下,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装满了糖果的玻璃罐——那是离开前,店长急匆匆从柜台上抓了塞给她们的,一人一罐,满满当当。 拉开外套,把糖果倒进口袋,蹲下,并没言语,她们却开始同时一捧捧的,往玻璃瓶里装雪。 半瓶,一瓶,两瓶。 玻璃罐被装满了,想了想,两人又从各自的口袋里拿出了一颗糖。 雪汐选了粉色,泠霜更喜欢蓝。 她们把糖果放在了自己瓶中新雪的最顶端,往下压进瓶口,只又留出一小段亮晶晶的糖纸边。 拧紧瓶盖,起身,她们对视一眼。 两人都想说话,抿了抿唇,却最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就,走吧?” 雪汐出声,腾出只手拍了拍妹妹脑袋。 “那就,走吧。” 泠霜闷闷应了声,跟在雪汐身后,步子拖得很慢。 “等等!” “你们再等等!” 可雪道尽头,那个本已折返的身影却又再次出现。 在两个精灵错愕的目光中,来人跑得很快,怀里抱了个黄色的圆圆球,没多久就重新回到了她们近前。 “呼——呼——” 重重地大喘了两口气,流萤站定,随手拍了拍被颠得七荤八素的黄中黄,人却是看向精灵。 “我刚才想了一路,甚至往回走到拐角时都还在纠结。” “我害怕,害怕自己担不起这个责任,却又无比清楚的知道,如果我不回来,就一定会后悔。” 面朝两人站着,流萤忽然这样开口。 “一路走一路看,你们说想要在这附近定居,因为有温泉,足够温暖。” “可事实上,就刚才我们看的那几处地方,评级最高最宜定居的,也不过是三星半那一块小小的区域。” “那里不可能住得下上百人。” “所以我想,哪怕你们回去,再怎么努力地劝说长老,最终结果大概率也会是失败的。” “你们最开始说找到了合适的地方。” “有些不那么正直善良,但我前二十多年生活的环境 塑造了我那样的想法——当时,我以为你们要直接提出住进谷里。” “坦白地说,如果你们那么提了,我会有顾虑。” “但你们却只是说想住在附近,甚至在提到‘想再来泡温泉’时,说的也是要通过帮忙作为交换。” “所以我想——” 说到这里,流萤深深吸了口气,看向对面的精灵。 “温泉谷很大,有足够的空间容纳下你们所有人。” “这里还很温暖,老人、孩子、或是那些受伤的人,在谷里,他们会有更好的生活环境。” “可我无法向你们保证,谷中之后所提供的食物或物资还会像之前那样充裕——情况甚至可能会糟到我没法供给任何东西。” “而且那时,你们或许还要和我一起建设这里——你们体验过的,那很累。” “但如果这样,即使这样,你们也还觉得这里不错的话,我想向你们发出邀请。” “你们喜欢这里。我也喜欢你们在这里。” “我愿意相信那个能培养出你们这样真诚坚韧的人的部落。” “所以我想,我想邀请你们部落的人住进这里,成为温泉谷的第一批居民。” 一鼓作气,流萤说完了,衣袖里指尖颤抖。 不是因为担心犹豫,是因为高兴,高兴她最终做出了这个决定。 看着对面的人,她目光坚定。 雪花簌簌,而和她对视的,两个精灵却很安静。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垂眸,又重新抬头,雪汐开口。 “店长。” 她说。 只说了这一句。 然后整个人就不管不顾地朝流萤扑来了。 像冬眠醒来后看到蜂蜜的熊那样,她把流萤扑在地上又用力抱住,扬起了好多碎雪。 接着是泠霜,连肩上的大包小包都没放,片刻不停且结结实实的,她又压在了流萤和雪汐身上。 “哎哟!” 然后脆皮店长就这样发出了一声中气十足的惨叫。 “把手把手!医药箱把手硌到了我的胯胯肘!”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这个包裹挂住了雪汐头发,那个绳子松开卷住了泠霜的手。 “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长长的,松软雪地上,忽然响起了三道莫名其妙的傻乎乎笑声。 笑完,双手撑地想要站起。 一下,两下…… 但流萤失败了,还失败得非常彻底。 ——咳,肯定是穿太厚了,核心不好发力! 店长如此为自己挽尊,然后往旁边侧骨碌一滚,她最终还是决定尝试侧方位起立。 这下很好,她成功了,以一套非常流畅的地(雪)板动作,如同被按下去后又duangduang弹起的果冻,店长拍掉身上的雪粒,抱手侧站,重新恢复了她属于神秘高人的超然淡定。 “那么这下,就真的再见了。” 刨了刨,店长还保持着她超然淡定的神情,以一种超然淡定的姿势,超然淡定地把刚才从她肩上掉下去的黄中黄超然淡定地从雪地里扒拉了出来。 咳,好吧,黄中黄被埋得有点深,援救过程实际上没那么超然淡定。 但笑眼弯弯,流萤这下是真的放松了,挥了挥手,这次再道别,她的语气又快又轻。 “可能……还不太行。” 双手撑在地上,满脑袋乱七八糟的蓬蓬雪,泠霜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雪汐。 “刚才太高兴直接扑过来,现在东西太重,我……站不起来了。” “店长,再帮帮忙,把我们拉起来呗?” “呼~” 左一双,右一双,两边都是蓝眼睛。 眨啊眨,眨啊眨,她们嘴巴上撅,吹开了从自己发顶飘下来的雪粒。 这次不害羞了。 大大方方的,她们两手一摊,装可怜耍赖皮。 包袱就是很重嘛! 那店长还能怎么办呢? 她当然只能唉声叹气假装矜持地上前,伸手—— “啪” 结果猝不及防地又被两人拉着跌回了雪地。 “哈哈哈哈哈!你上当啦!” “我真的好开心啊!” “这次怎么样?我把箱子挪开了,绝对压不到你的胯胯肘!” …… 呼咻,呜噜噜—— 风吹啊,吹啊,吹,憋足了劲地用力。 三个人却只是挨挨挤挤地躺在雪里,打滚,傻笑,莫名其妙地你撞撞我撞你。 笑得睁不开眼睛。 56. 搞事业! “哼哼——今天是个好日子啊~” 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鞋底踩上蓬松新雪,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踮脚,流萤从一块黑漆漆的石头上蹦过,心血来潮的,她忽然拎起那身绿底紫帽丑鱼睡衣衣角,转圈,站定,左点点头屈膝,右弯弯腰致谢,想象自己是个姿势优雅的芭蕾舞演员。 就这样走一会儿演一会儿,终于发泄完了自己心里那股格外澎湃的热烈情绪,流萤加快了脚下的步子,从走,到快走,再到小跑起来——她很开心。 但又不知道确切的为什么开心。 或许是因为她喜欢那样挨挨挤挤的热闹? 又或许是她确实认可自己“干了件大事”? 想不明白。 但不重要。 重要的是,大事不能“只在嘴上干”。 明确现有资源,规划发展细节,拆解行动思路—— 要行动起来啊,流萤! 干劲上头,上手上腿上力气。 流萤踩在雪地里的脚印一个比一个密,也一处比一处深。 她快步往店里走去,顺手,还把挂在自己肩上、被颠得黑豆豆眼晕成了白星星的黄中黄塞进兜里。 就这样,以站在起点线上等待八百米跑发令枪响时的激动情绪,和堪比龟兔赛跑中坚持不懈努力乌龟的感人速度,流萤终于在哼哧哧嘿咻咻的好一阵运动后,重新看到了木屋外、那个姿势销魂表情嚣张的巨大猫咪冰雕。 而冰雕再往前,就是—— “银耀?” “你怎么在这里?” 冰雕往前就是木屋,但此刻,本该紧闭的木屋门外,却站了一个熟悉身影。 有些惊讶地快步走近,到了跟前,流萤才看到在银耀身边、放在木屋石台上的,还有一个竹编提篮。 篮边是一把刻刀,而篮子里,则整整齐齐地码了好几排木雕猫咪。 “在准备晚上需要用的东西。” 言简意赅,银耀回答了她的问题,然后一只手将东西收好拎起,另一只手向后推开屋门,他看向流萤。 “马上要下雪了,刮大风会冷,先进屋。” “咦?就要下雪了?我看着还天晴呢。” 流萤有些惊讶地回头看了眼天色,脚下动作却没停,左脚踩右脚蹬掉靴子,进屋,又从口袋里托出了黄中黄。 也不知道雪汐她们怎么办,低温有防寒服应对,她不担心,但…… 边想着已经离开的两人,流萤边从台面上取了块软布,帮黄中黄把身上的水擦干净。 【嗯啊~谢谢主人~】 久违的,黄中黄发出了那种它和流萤初见时的黏糊糊动静。 “没事儿~” 但意外的,流萤今天今天心情很好,所以夹起嗓子,她也细声细气地乐呵呵应了这么一句。 这一句可不得了。 在她身后,一人一统忽然齐齐停了动静。 他们一个看着流萤的背影,黑色豆豆眼刷成乱码,自动开启了“主人新行为模式解析”。 另一个则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从脖子根到脑袋顶,完全变成了透熟显眼的西红柿色。 “嘿嘿!” 但这些流萤都不知道。 她只是迈步往前哼着小曲,走到了之前放本子的木桌前,准备好好厘清温泉馆的第二阶段建设思绪! 干活干活! 她可是事业型女强人! * 但女强人再怎么忙也还是要吃饭的。 所以,当流萤双手交叉撑在桌上,眉头紧锁正构思温泉馆未来时,饭菜香气勾引,她的意志忽然变得不那么坚定。 “咕~” 她听见自己的肚子叫了一声,还有—— “先吃点东西吧。” 银耀逐渐靠近的脚步和声音。 蹦蹦跳跳的,黄中黄顺凳子上桌,然后头顶托盘帮忙,它和银耀一起把圆桌收拾干净,让热腾腾的午饭成功“上位”。 早餐中餐变成一餐,流萤在桌上看见了,小猪糯米饭、小猫水果盘、小兔果冻,和…… 可可爱爱,全是动物。 Q版的,有自己的姿势和造型。 “早上我去检查过了……” 【我这边的后台监控程序也显示……】 对着这一桌小猫小兔正微愣,流萤耳边却忽然响起了银耀和黄中黄“汇报工作”的声音—— 银耀细说了谷中所有项目的今晨安全检查情况,和部分物资的更换数量与变动数据。 据黄中黄的转述,熊月满和熊壮在谷底招呼已经醒来的游客。 不过,同样据黄中黄转达的他们的观察结果——还没几个人醒。 看来昨天的三环漂流确实把他们累到不行。 流萤就这么听完,思考完,大概理了理想法,也说了自己对温泉馆未来的规划考虑。 顺便,她还在手机后台更新了一版三环十二道“吓人机关设置”——总要有点新意,才会足够有趣,不是吗?。 ——*—— 吃完饭,又一起收拾好餐盘,流萤重新坐回桌前,理了理本子有点卷皱的页角,握笔,开始认真思考起了温泉馆的未来。 之前向精灵许下的诺言并不是流萤“助人情节”上头后的随口画大饼。 她是纠结犹豫分析思考了很久后,才做出的这个决定——从厨房开始。 诚然,在听两个精灵讲完她们部落的事后,流萤很动容。 她现在有了一间温泉馆,好像确确实实的,也给别人带去了一点好心情。 可那毕竟是上百号人,和一个她全然陌生的部落。 所以哪怕流萤想帮点什么忙,思考着,她也需要找到合适的方法。 于是她叫来了黄中黄。 而黄中黄提出了【声望值】。 * 翻开本子,深深吸了口气,新开一页,流萤思考时,笔帽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哒——哒——” 虽然细节还得慢慢捋,但大方向已经有了,可以动笔。 于是拿出手机解锁,找到APP界面的个人信息,流萤开始记录起了上面的重点内容。 【当前积分】:47750 【声望值】:62/1000000 (积分具体计算见作话) 还有就是…… 指尖上移,点开了用户头像旁那个不断闪烁发光的礼包小红点。 【啪!噼里啪啦!啪!】 满屏铺开,卡卡顿顿,又是流萤熟悉的那个五彩斑斓低清像素风庆祝烟花。 哦。 这次还多了两个模糊蝴蝶结。 【恭喜任务者流萤,您的声望值等级已升至2级】 【新开放功能:图鉴收集、地图开辟、居民建设、经营业态、技艺传承】 【获得一次性等级奖励积分:5000】 【获得转盘抽奖机会:+5 】 【获得道具:……】 Lv.2 这就是黄中黄之前说的【声望值】的方法。 暂时忽略掉屏幕上不断弹出的一长串奖励提示,手指移动,流萤先点开了新开放功能对应图标右上角的感叹号,逐条查看起了它们的介绍信息。 一本黑色封皮的小书,对应「图鉴收集」功能。 [功能介绍] 1.本图鉴分为极寒生物类(植物、动物、微生物等),地形地貌类(冰洞、冰瀑、特殊岩层等),物产食谱类(特色食材、特色食谱、原创食谱等),人物职业类,总计四个子图鉴。每成功在图鉴中录入一页信息,根据其稀有度,系统将发放对应积分与配套实物奖励。 2.每个子图鉴都设置有进度节点,每达成一个节点,系统将发放对应积分与配套实物奖励。 3.联动积分奖励 (1)在图鉴-极寒生物类中,若对应动植物与环境产生互动,如被驯养、被入药使用等,则任务者单次可获得2积分;若对应动植物实现规模化人工驯养/培育,并形成稳定的日常供应能力,或被开发为独立经营/体验项目,则每有一人从事/体验,任务者单次可获得10积分。 (2)在图鉴-地形地貌类中,被收录的点位自动成为「认证打卡点」,每有一名游客实地到访并完成确认,则任务者单次可获得2积分;若对应点位完成安全配套与体验升级(如建成景区、居民区等),则每有一人与之产生互动,任务者单次可获得10积分。 (3)在图鉴-物产食谱类中,若被收录的特色食材被被加工为可食用品,或收录食谱被投入日常餐食供应,则任务者单次可获得2积分;若对应特色/原创食谱被他人用于独立经营,则对方每制作售卖一例,任务者单次可获得10积分。 (4)在图鉴-人物职业类中,若被收录的人物运用自身职业技能参与区域建设、经营或公共事务,则其每完成一次有效价值产出,任务者单次可获得2积分;若该人物对经营区域内的他人进行技能教授,则每完成技能教学一次,任务者可获得10积分。 其他的还有: 指南针图案对应的「地图开辟」功能——完成对某块区域的勘测并将之录入图鉴,则根据该区域的面积、资源价值、危险系数等,会分层级和子项目发放积分奖励。 红色小木屋图案对应的「居民建设」功能——有人定居、居民自发建设公共设施、自发组织活动等,会分人数和规模发放积分奖励。 亮闪闪金币图案对应的「经营业态」功能——区域内每出现一种全新业态,在完成系统认证后,会发放一次性积分奖励;后续根据对应业态店铺的经营时长,会分经营效益和规模发放积分奖励。 还有最后,百宝箱图案对应的「技艺传承」功能——居民/游客每带来一种图鉴未收录技能,在完成系统认证后,会发放一次性积分奖励;后续若该技能在区域内推广使用,根据使用者规模,会分人数和范围发放积分奖励。 翻来覆去、覆去翻来,流萤把这些规则看了好几遍,眉头皱紧又松开。 虽然系统没有明说,但从积分奖励规则和附录页的各种“加分条件”来看,流萤已经完全明白了【声望值】乃至系统这次升级的用意。 “啪嗒啪嗒”,用笔帽敲了两下脑袋瓜,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但—— 趴在桌子上,流萤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系统这是要她在极寒之域建社区啊。 57. 饼干 引导点击、分步讲解、解锁奖励、固化习惯。 这是很多APP在设计新手引导时的标准路径。 用奖励做钩子,让用户在自觉自发自愿主动完成任务并获得奖励时,不知不觉就顺着设计者的意图走完全流程,并最终养成使用习惯。 而作为曾经参与设计过这种模式的人,流萤看着手机界面上,那明里暗里都是在引导她“找人定居找人定居”“引导人留下来引导人留下来”的字字句句,单手托腮,心里居然还有点诡异的平静。 这就是她最终做出决定的原因。 系统要她“留人”,让她有了“能力”。 她也希望她们留下,这是“意愿”。 能力供给和主观意愿双联路闭环跑通,转化路径零卡点,最终行为决策自然水到渠成。 而且还不止是邀请精灵—— 抬手,压力山大却又饱含期待的,流萤挠了挠头,又挠了挠头,直到把自己挠成鸡窝头。 然后脑袋在桌面上重重一磕,下一秒,捂着头边嘶嘶嗷嗷倒抽冷气,握笔,她却又气势汹汹地在本子上郑重写下了几行字: 「猫咪温泉馆第二阶段发展规划」 「第一部分:存量游客转化」 「一.存量游客留存与转化实施方案」 「(一)……」 「……」 “唰唰唰” 笔尖和纸页摩擦。 坐在桌前,眉头时不时地皱起,又很快松开换成另一副满意表情,流萤以一种专业严谨的又当甲方又当乙方思路,左右脑互搏着不断提出各种建设方案却又很快自我否定。 而在她身旁,在另一张不算远的桌子上,一排排一列列,银耀手上动作不停,继续在准备今晚活动所需的任务道具。 期间,黄中黄蹦跳着来和流萤汇报了两遍谷底的情况。 然后一duang一duang地下桌离开,它转身又去给六只幼犬的碗里添了点奶和软粮。 时间慢慢淌,从正午日晴,到一点点如银耀说的那样,开始飘雪转阴。 桌上,各种生动的木雕食材和Q版猫咪已然个叠个地排成了长长的好一队。 暖炉旁,六只原本还嘤嘤呜呜叫着的奶狗,现在也摊着滚圆的肚子挤在一起,打鼾睡得正香。 “啪嗒。” 终于,笔帽合盖声响起,揉了揉眼睛,流萤写完了她的第一版温泉谷第二阶段建设详情。 “也不知道还会再下多久啊。” 然后单手托腮看向窗外,她对着纷纷扬扬从中午开始就飘洒不停的碎雪自言自语。 “很快就会停了。” 手上,银耀整理木雕的动作一顿,侧头也看向窗外。 “最多不过……三十分钟。” “不会耽误今晚的活动。” 银耀把整理好的木雕和一些新做的道具卡牌放进木托盘里,又把一个个木托盘整齐地堆叠摞好放进个大木箱里——是流萤第一天到这里时,系统传送东西用的那种巨大木箱。 “那就好。” 起身,跺了跺脚缓解久坐后的乏力,流萤走到银耀身边,搭把手准备和他一起搬东西。 结果侧眸看了她一眼,银耀却只是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然后掏出了个兔子形状的木雕放进她手里,接着是一头小猪,和六只猫咪,还有…… 最后,在流萤满怀各种小动物木雕的怔愣中,轻松抱起箱子,银耀迈步和黄中黄一起,径直往后门去了。 【主人~今日外间温度较昨日更低,要记得穿好防寒服再出来哦~】 沿着走廊,黄中黄的声音撞来撞去地传进了流萤耳里。 “刚才你沾了雪的外衣我已经烘干了搭在架子上,旁边还有一袋水果和巧克力饼干。” 银耀最后的那几个字说得很慢,似乎是还不太熟悉它们的读音。 哦。 木屋后门,流萤听见了连串风铃叮铃铃。 人已经出去了。 好像还走远了。 “谢谢。” 但低声的,她还是说了这么一句。 “饼干。” “我很喜欢。” ——*—— 下到山谷后,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 流萤先去和留在谷中的熊壮完成了当日数据对接,然后他们又一起按照开业前计划好的火锅节活动方案,着手开始布置场地。 没过多久,精神头十足的熊月满带着双眼无神脚步虚浮的游客们从雪山上下来—— 他们不信邪,觉得自己昨天被吓到肯定只是因为第一次体验没有心理准备,所以今天成群结队的,就又去体验了一遍三环十二道的“重点项目”。 但体验结果也很明显了。 在绝对的刺激强度前,所有心理建设都是徒劳。 今天也是满脸菜色的一天呢~ 接着,店长公布了今晚火锅节的活动规则和互动小游戏。 谷底中心广场,热气腾腾香气袅袅,万(实则不到百)众期待的火锅节——正式「开吃」! * “那个,咳……你们进度怎么样了?” 广场正中,人来人往,在一个堪称“商家必争之地”的绝佳位置上,陆澈守着自己无人问津的小摊,脖子往前伸出老长,想要知道朋友们的经营情况。 “什么进度——啊,你的这份章鱼小丸子是要蜜汁味的对吗?” 师月现在很忙。 她像一只八爪章鱼,右手一挑一勾翻丸子,左手抖抖索索加调料,嘴上隔着半透明口罩还记得和客人说“烤完你的烤你的”“我有节奏不要慌”。 很有一种帕金森八爪鱼红烧自己的风韵。 所以自然的,对于陆澈远远抛过来的疑问,她完全没功夫回答。 忙着呢! “进度?已经在灌鸡蛋了——你好,你的鸡蛋灌饼小料加太多了可能包不下,我给你用纸袋敞口装行吗?” 这是楚落。 一名光荣的合欢宗男修。 现在正用他苦练多年的指尖术飞快打鸡蛋、搅鸡蛋、给饼灌鸡蛋,力求蛋液在饼中均匀流畅分布。 同时,搭配着合欢宗密授的“光影氛围与场景设计术”,打光凹图算角度,全方位呈现饼皮的金黄魅力,他还力求让每一份鸡蛋灌饼看起来都足够诱人 。 平整不结块,质量稳定零翻车。 所以不出意外,他的摊前排起了长队,走过路过,有好吃的谁都不想错过。 “土豆要切大一点还是小一点?脆哨呢?” “口感有什么区别?我觉得加了脆哨口感层次会更丰富点,如果你想要更清爽也可以选择加些酸萝卜。” 这是无弦。 热爱土豆,选择了蛋包洋芋作为自己摆摊事业起点,热火朝天头冒热汗,甚至都没功夫抬头回答陆澈的(曾经)淡定无弦。 其实在之前的三环十二道项目中,作为音修,无弦所展示出来的最大特点就是耳朵好。 她能听见很远外的水流缓急,能根据风中话音轻重判断出来人的距离远近——本该是偷袭与反偷袭一道上的天纵奇才,可偏偏却选择做了音修。 还是那种以嘴为武器,专修“把人说破防了,听他们心碎声音增长修为”的“心音”一道的音修。 这在修真界中是一种令人闻风丧胆甚至差点被归为邪道的道途,起始阶段非常艰难。 其修炼者需要经历起始阶段,和师兄师姐吵架输了半夜复盘把自己气醒,懊悔自己白天没发挥好的愤懑;需要经历情绪上头,嘴在前面飞魂在后面追的语无伦次唾沫横飞舌头打结之憋闷;需要经历声嘶力竭想要大喊“你给我滚啊”结果当众大“呱”的社死;还需要经历…… 可此道一旦修成,就能一句话破人大防,三句话断人道统,五句话绝人心弦。 ——上述是无弦的从道原因。 然后她现在正用自己这张口齿清晰的嘴飞快给客人介绍蛋包洋芋的一百零八种美味搭配。 回完你的回你的。 换气都要排班掐点。 忙得不行。 深谙品牌建设和营销套路的罗博和逗宝则联合推出了“原创定制·百分百还原·Q版速绘·食材建构的艺术”关东煮。 用最小的空间煮最多的丸子,用最精妙的技术和最快的速度当场在豆腐皮、海白菜、蟹棒、水煮蛋上刻Q版购买者头像。 完全做到了“用内容给产品赋能”,靠个性化、差异化体验抢占用户心智,在火锅节餐饮赛道上直接大跨步抢占了一个精神属性的价值高地! 他们甚至还能当场把随机福袋按食客要求做成各种奇形怪状模样,发起了“一个框你能装下多少食材·第一名加赠xx”挑战——吸引了不少游客吃完你的吃你的,带动了小范围内游客们的跟风尝试,和显然成功的口碑扩散传播。 所以很显然,他们也没功夫搭理陆澈。 忙…… 都忙…… 忙点好啊…… 陆澈于是只能落寞地收回脖子,独守自己那分明在绝佳位置,却空空荡荡无人愿意靠近的小摊。 仰头四十五度角完美复刻话本里绝世战神背负重任却不被他人理解时的落寞表情,陆澈孤独垂泪。 这绝对是一幅有强烈冲击力的画面——寒风凛冽白雪萧瑟,孤独剑客于喧闹红尘间黯然沉默。 画面的名字他都想好了。 就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折耳根拌香菜混黑蒜穷!》 58. 火锅节 火锅白气上飘,氤氲雾气间,暖色烛光晃动,红的黄的橘的交错相映,高低重叠,和雪齐飞。 广场上,人声鼎沸,欢呼、笑闹,时不时还爆发出两声格外整齐的喝彩,往来之人如织,却更多停在了一个又一个不断往外飘出香味的小食摊前—— 游客们反手叉腰撑肚子,脚步缓慢,嘴里动作却不停。 嚼嚼嚼,喝两口,左吃一串,右接半碗,俨然一副什么都吃就会营养均衡的祥和模样。 这是温泉谷底中央广场上,一幅热闹的夜宵众生相。 乍看过去惬意温馨,仔细一想,却又如月下观海——月影朦胧、水面轻晃,模模糊糊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溜了过去,仔细欲看却又很快没了踪影——让人生疑。 比如,为什么活动分明叫“火锅节”,一路上却又几乎全是小食摊? 比如,为什么小食摊后站的不是谷中任何一个工作人员,反而是一个又一个似乎眼熟的昔日游客? 比如,为什么成了临时摊主的游客们非但没有疲惫不满,一个个还都兴奋无比,彼此对视间隐约还有竞争式的激烈火花? 再比如,为什么某道钟声响起后,蓝光一闪,游客和临时摊主们仿佛都被抽走了灵魂般,一个个双眼发直愣愣看向某处,或捶胸顿足、或满脸愕然? ——欢迎走近猫咪温泉馆·火锅节特别企划节目之《不想当厨子的游客不是好的机关设计师(直播版)》。 * 【主人~当前分项积分榜新增3个,总计分项积分榜17个】 【新增榜单名称为:那些杀不死我的只会让我更强大榜、能一口气喝下最恐怖汤底之我爱喝汤挑战榜、最简单的食材最恐怖的汤底制作挑战榜】 黄中黄蹲在流萤肩上,实时向她播报当前场中的情况。 而听完它所讲内容,流萤默了默,虽然还没走过去,却仿佛已经看完了这三个榜单的诞生发展全过程及其因果联系。 作为一个充分注重游客安全情况的店长,流萤虽然不认为地球上那些普通的火锅食材能造出什么绝世杀器,但谨慎考虑,她觉得表面善良小米椒、平平无奇青线椒、伪装达人生黄姜在某些时刻、对某个部位,确实可能造成某种难以为外人道也的伤害,所以侧眸,流萤看向黄中黄。 “黄中黄,你帮我确认一下,那些食材混合在一起后,是否会产生什么损害健康的搭配?” 流萤善。 所以她决定提前做好后手准备。 【好的主人~】 收到任务,黄中黄荡漾登场。 【经确认,当前提供的所有锅底食材及其搭配,均不会导致有毒物质生成】 【但其中的26种搭配可能导致食用者出现额头冒汗、嘶哈吸气、坐下困难、臀部肌肉不受控地紧绷与放松交替等症状】 【所以黄中黄这边建议,提前准备好牛奶、绿豆汤之类的降辣下火饮品,会更有助于维护游客的身心健康呢~】 很好。 流萤想。 黄中黄果然是一个熟知地球食材特性与人类含蓄用语的引导智能体。 所以脚下一拐,和银耀又去温泉谷厨房的四开门冰箱里取了点冰牛奶和绿豆汤,流萤才重新折返,走向了那个无比热闹的火锅节现场。 ——*—— 无论是之前的三环十二道,还是今天的火锅节,流萤在所有关卡与活动设计中,都始终贯穿践行了一个策略——游客自助。 原因也很简单。 谷里缺人。 所以,作为体验过现代营销手段、熟悉各类互动玩法、深谙游客行为心理的老谋深算主理人,流萤干脆就选择了这样一条能够充分发挥游客们主观能动性的道路。 她负责提供环境、制定规则、搭好舞台。 剩下的,就看游客们如何使用这些“可能”。 而本次火锅节,店长就将活动整体分成了“吃喝”与“玩乐”两部分。 同时,综合考虑到“精力旺盛还能努力”和“早已燃尽只想躺平”这两类行为模式迥异的游客们的动态偏好,她还设计了“实时积分排行榜”和“打卡集章观察册”两种互动方式。 后者,打卡集章,很好理解——人手一本册子,细心观察,发现隐藏在活动现场的各种“隐藏彩蛋”。 前者,实时积分榜,则分为实时积分总榜和实时积分分项榜。 总榜在广场正中央,根据游客们的积分总和实时排序。 分榜最开始是只设立在每个小游戏旁。 但后来,在规则中“只要榜单具备公平完善的评价机制,和三名及以上游客参与,即可申请增设新分榜”的激励下,各种奇奇怪怪的分项榜单很快就如线面一样,开始自我繁殖潇洒登场了。 反正单就刚才黄中黄播报的内容来说,流萤已经听见了很多诸如: 冰锅DIY·温泉谷最丑之锅竞技大赛榜。 (在众多分榜中排名靠前且围观热度高,据说参与者颇善排比辩驳与比喻想象,场中甚至还一度出现了“锅煮菜、火融锅,锅菜不相见,能不能给我投个票,待会儿我去小食摊上给你排队领菠菜”等颇具后极寒之域主义色彩、令人摸不着头脑但偏偏很上头的诡异押韵) 烧烤签投壶·倒立撑手行走并钻火圈匍匐越障而风度依旧翩翩榜。 (参赛者一个个分明手脚抽搐姿势扭曲却还要强行表情管理迎风耍帅,可看性与互动性极强,在众多分榜中虽然排名只为第三,围观热度却升至第一) 竞争上岗小食摊·多风味混搭最会吃之极寒之域老饕榜。 (牢牢占据各项分榜第一。吃毕竟还是人之所爱。但因一众老饕在争夺榜首位置时,总会情不自禁地拉住无辜游客,并对其进行一番“这个食物真的美味到不行”之从五感到身心上上下下全方位安利,惹得无辜游客频频口水长流——所以热度虽然很高,围观率却极低) 总之现在,走在中央广场上,流萤手里时不时就会被某位热心摊主塞上点“晚上不适合看却很值得吃”的隔壁小孩都馋哭了热辣美味小食。 当然,吃也不是白吃。 在流萤不知道的时候,经无弦随意提起的一句话宣传,在场的摊主们就已经充分掌握并创造性发扬了某种“好评返小食随手积分支持”模式。 学习能力之高超,举一反三思维之敏捷,让流萤才从入口处走进来二百米,就已经流着口水写下了三份好评。 奋力争夺积分总榜前三,获得无条件无门槛无注水的实打实三天七十二小时三环十二道机关设计与控制资格——游客们在行动! 就这样,和银耀一路走一路吃,在时不时给某个心动小食投票,并引起一波“(游客)流量热潮”中,在店长浑然不觉自己已然成为某种“商家必争之人”的自带品牌效应里,流萤分完了带过来的绿豆汤和冰牛奶,克服重重人潮与美食阻碍,她走到了广场中央。 还有大事要干呢! * 火锅节的各项活动与积分榜单统计时间只到22:30。 所以在已经渐深的夜色里,在一阵短暂的悦耳提示音响过之后,所有游客忽然都齐齐停下了动作,转头,看并迈步走向了广场中央那个最大的实时积分总榜—— 那块原本闪烁滚动着淡蓝色数据的电子屏,在最后半小时被店长用一块特殊材质的厚厚黑布遮住了。 从头到尾,什么也看不见。 吊足了各位游客,尤其是排名靠前的几位的胃口。 【噔噔噔噔——】 眼看着游客已就位,蹲在流萤特意准备的高脚圆桌上,黄中黄(DJ版)开始自动自觉地从曲库中选好了最适合当前激动人心场景的鼓点曲目。 “各位亲爱的游客,你们好,我是店长流萤。” 熟悉的开场白。 站在实时积分总榜前,很不见外地拿着小蜜蜂话筒,流萤在 公布最终结果前,十足挑动游客情绪地又重复了一遍积分榜前三的奖品—— “在本次温泉馆首届火锅节活动中,实时积分榜排名第三的游客将获得:三环十二道机关设计控制权三天、温泉谷微缩模型一套、零门槛谷内自助游畅吃资格!” “实施积分榜排名第二的游客将获得:三环十二道机关设计控制权五天、温泉谷全景微缩模型一套、零门槛谷内自助游畅吃资格、三环十二道/猫咪主题房二选一居住3天!” “实施积分榜排名第一的游客将获得:三环十二道机关控制权七天、温泉谷全景微缩模型、零门槛谷内自助游畅吃资格、三环十二道/猫咪主题房二选一居住5天!” “那么——” 手指向后勾住黑布边缘,在周围一众游客们双目发亮万分期待的注视下,在黄中黄切换了一首更符合当前游客心理的激动鼓点BGM中—— “唰!” 黑布被动作干脆地一把扯下,今晚实时积分最终排名彻底揭晓。 (整个温泉谷都炸了!) “居然是……” “竟然是……” “合该是……” 通过向极寒之域众人充分展示“土豆的一百零八种吃法”,无弦凭借小食摊一项,力压在“烧烤签投壶·倒立撑手行走并钻火圈匍匐越障而风度依旧翩翩榜”中想方设法夺得了分项榜第一的陆澈,荣获第三名。 为此,无弦在发表获奖感言时,着重强调并感激了各位游客对土豆的喜爱之情。 她还郑重承诺,为了更好满足大家的期待,她将继续立足极寒之域的特殊环境,结合游客们不同的饮食习惯与口味偏好,争取在未来将蛋包洋芋做得更好! 第二名则是通力协作,充分发挥了各自所长的罗博与逗宝机器人组合。 以双簧的独特形式发表获奖感言,在众多的感谢二进制话语中,他们少量提及了自己二人打算开源共享的意愿,即将本次参赛中的所有关东煮菜谱和烹饪技巧与大家分享。(如果料理关东煮有技巧的话) 态度真诚、行为务实,两人瞬间赢得了在场所有游客的一致好评与热烈掌声。 最后,在众人猩红羡慕眼光中从容登场的,是本次活动的第一名,绯琉。 和之前三位热衷于摆摊的获奖者不同,她的脱颖而出,主要在于其包揽了“玩乐”部分80%分项榜单头名的强劲实力。 绯琉没有发表太长的获奖感言,她只是酷酷地抬起墨镜,给出了一句能够激起在场所有游客兴奋情绪的有力承诺—— “关卡设计,欢迎大家给我提建议,我会全部实践。” 言简意赅,重若千钧! 令所有没能获奖的游客心悦臣服! 就这样,排名前三的获奖者一一领完奖。 在大家敲锣打鼓,或喜悦兴奋欢呼或懊恼捶胸顿足的气氛中,流萤翻了翻口袋,从中拿出了张不大的纸。 “最后,在今天的火锅节活动即将落幕之际,我还有一件事要正式和大家宣布。” 抖开纸,对着小蜜蜂话筒,流萤一字一句,清晰念出了上面的内容。 “为了推进温泉谷的长期可持续发展建设,为了促进谷中各项活动的丰富发展,本店现面向全体游客发出居民招募邀请。” “成为谷内长期谷民,可享受专属居处、日常供给、项目设计与优先体验等多种权益。” “但同时,谷民也需以积分任务形式,共同参与承担温泉谷的建设与日常运营。” “此外,考虑到择处定居是人生的重要决定,我们还特别设置了为期半个月的临时居民体验期,以便大家根据真实体验做出慎重决定。” “完整的招募规则,稍后我会张贴在谷内各休息服务台的公告区,感兴趣的游客可根据引导提示登记报名。如有疑问,也可以向各位工作人员咨询。” “共建美好快乐温泉谷,我们期待您的加入!” 59. 咕嘟 居民招募公告贴出去后,反响比流萤预期的要好。 当时在场的游客中,有六成人选择了体验“临时居民”模式。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之后的小半个月时间里,这个比例还一点点升到了将近九成。 可喜可贺。 躺在床上,中午的阳光已经慷慨洒进了房间里,流萤还窝在床上,东一下西一下地胡思乱想。 昨天她熬到后半夜,和黄中黄讨论敲定了积分系统的最终设计细节。 ——要正式招募居民,当然不能只一拍脑袋就开始胡乱硬莽。 所以思考分析了很久,流萤决定以之前游客们已然熟悉了的“卡牌积分制”为基础,结合地球与星际双重智慧,让黄中黄搭建一套【温泉谷居民积分系统】。 流萤的思路很明确。 无论她即将建设的地方按地球说法得叫做“社区”,还是入乡随俗跟着极寒之域的用语习惯该被称为“部落”,她的长期核心目标都始终只有一个,收集【声望值】。 而要做到长期收集【声望值】,必要前提是,她得先能在这里长久生活下去。 生活,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需要物资。 尤其是“建设物资”,在极寒之域基本无法直接取材,多数都得从积分商城兑换。 所以流萤需要积分。 她经营温泉谷、招募居民,目的之一,就是攒更多积分。 她并不隐瞒,直接在招募公告里写出了这一点—— 声望值等级升到lv.2后,流萤解锁了「图鉴收集」等五种额外的积分获取方式。 又经黄中黄分类整理,她把这些积分获取方式以“委托任务”形式公布了出来,就放在广场中央,任由“走过路过因为好奇所以没错过”的临时居民们认领完成。 反正,咳,卷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两圈,流萤想起了这几天她积分明细中陆陆续续多出来的数据,有种不劳而获的隐蔽快乐。 希望最后“临时居民”转“正式居民”的比例可以高一点吧…… 思绪跟着刚才卷被子的动作一起转了转,流萤又想到了银耀和黄中黄。 他们当晚就来找流萤登记了“永居”身份。 登记完后,银耀这几天就总在谷里谷外跑,流萤也因此每天都能固定收到系统提示的「图鉴补充积分奖励」,数字一天比一天可观。 而和银耀专攻“地形类图鉴”不一样,黄中黄似乎对“身份职业类图鉴”更感兴趣——具体表现为,它在最近的小半个月时间里,几乎每天都会去找咕嘟——咕嘟就是那个在熊月满两人的漂流和三环十二道黑漆漆山谷缝隙里都出现过,喜欢且热衷于吓人,虽然只有小小一个、却能在水中拟态呈现出猩红眼球的粉色圆章鱼。 可能是圆圆相吸,也可能是兴趣相投,黄中黄每天回来后,总能和流萤分享点“今天又和咕嘟一起吓了X个人”这种闻者不一定会伤心,但亲历者却一定会落泪的好消息。 真是两个兢兢业业,以吓人为最高使命的模范好员工啊。 店长敬佩感慨如是。 想积分系统。 想完积分系统又想到了现在唯二的两个正式居民。 想完正式居民又因为“朋友”而思绪飘到了已经离开半月有余的两个精灵。 流萤在脑子里大概过了一遍自己这段时间的工作成果,边思考着未来谷中的用地规划详情,边磨磨蹭蹭地在床上翻来滚去。 好吧,其实她现在唯一在想的只是—— 起? 或不起? 这是一个问题。 “喵?” 不过任她独自在床上纠结犹豫,蹲在一处木架上,原本正在伸爪扑毛绒玩具的乌漆尾尖忽然轻轻抖了两下,然后回头,它以甜美嗓音对流萤叫了一声,并同时熟练地跃到床边,把脑袋埋进流萤颈窝蹭了蹭,喉咙中同时还不断发出一连串舒服的呼噜噜声。 “是谁家的小猫这么可爱呀?快来让我亲亲~” 猫,作为一种独立神秘的生物,身上或许携带了某种能精准嵌合人类基因的开关——比如让人秒变夹子音什么的。 所以没有半点犹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往外一捞一收,乌漆就这样眨着它那双透彻的蓝色圆眼睛,毫无防备且乖巧顺从地被拐进了人类黑漆漆的被窝里,并被流萤好一通上下其手摸来摸去。 不过,在完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吸猫蓄能后,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床上坐起,流萤一边躲开麻黑的飞天大踹猫猫脚,一边顶着自己凌乱的满脑袋乱发,最终还是起床,决定在中午这个阳光明媚不适合偷懒的时刻,开始她今天的“拜访之行”。 她要去找咕嘟。 昨晚黄中黄回来后,说它们在附近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它们想邀请流萤一起去。 所以,作为一个非常懂得劳逸结合的店长,在经历了长达半月的忙碌,和一场黏黏糊糊的短暂赖床后,流萤决定,今天她要光明正大地给自己放假。 摸鱼! ——*—— “黄中黄,快到了吗?” 流萤喘气,上气不接下气。 【没呢主人,前面还要拐过一道弯呢~】 “黄中黄,快到了吗?” 流萤叉腰缓劲,双腿酸软发虚。 【没呢主人,前面还要再爬两道坡呢~】 “黄中黄,快到了吗?” 【没呢主人,……】 以上不是什么“老狼老狼几点了”的童年游戏改版对话。 这是流萤(头冒热气两眼昏花即将关机版)和她引导智能体的交流。 作为三环十二道项目的沉浸式演绎运营部-恐怖氛围演绎组组员,咕嘟充分展示了它对这份工作的热情—— 经过激烈讨论与充分辩理,之前火锅节前三名的胜者决定暂缓使用“机关控制权”。 他们说,他们需要一点时间进行全方位受众调研,以期达到最完美的惊吓效果。 所以,在流萤忙忙碌碌进行谷中建设规划和进度确认的小半个月时间里,总能看见四个同样忙忙碌碌满脸严肃的身影,和那四个身影后,光明正大偷听、鬼鬼祟祟出馊主意的其他一众人。 而在经过了本个月的“充分调研”后,终于,昨晚,他们当中之一找到流萤,说要正式行驶关卡的设计与控制权。 咕嘟依旧是本次“惊吓”环节中的重要一员。 虽然被吓,但在离开特定氛围后,大家都很喜欢这只可可爱爱圆章鱼。 可新的设计者在调试机关,项目今天不开放,咕嘟也就因此收获了一天毫无预兆的快乐假期。 【但咕嘟说它不想离开工作岗位太远呢~】 一蹦一跳,黄中黄灵活地在流萤面前轻松走位,企图通过分享励志鸡汤,给主人上一点精神动力。 【它说虽然今天不能上班,但哪怕只是靠近岗位,也足以让它想起游客们的恐惧惊叫声——这能很好抚慰它因无法上班而产生的痛苦心情~】 这是真正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班之精神奥义。 流萤对此表示敬畏。 同时也向咕嘟需要每天嘿咻咻翻过大半个山头去上班的坚持和毅力表示深深敬意。 她已经要不行了! 身旁,银耀能听到她越来越重的呼吸。 所以将拎着的锅碗餐具 和食材甜点归到一只手上,他犹豫一瞬,将小臂伸到了流萤跟前。 “呼——谢,谢谢。” 双手原本正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流萤见状也不扭捏,干脆就把两只手都搭在他的胳膊上借力休息。 银耀却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向流萤,停了片刻后却又很快移开,只拎着东西的另一只手无意识攥紧。 “好了,我休息得差不多了,我们继续出发吧。” 流萤对此无知无觉。 她正在脑子里规划自己未来一段时间里的帕*拉训练视频。 15分钟巧克力腹肌就算了,她爱吃巧克力,煮豆燃豆萁,她没必要和自己较差的身体素质相煎何太急。 10分钟超强燃脂也不行,那一把子脂肪燃烧的火烧下去,明天她就能浑身僵硬横尸极寒之域。 所以还是从5分钟基础拉伸开始吧,基础嘛,肯定是最重要的,和她当前作为店长的职业身份比较匹配。 ……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飘过了很多东西,休息一会儿重新缓好蓄够了力气,终于,在黄中黄蹦蹦跳跳,边带路边兼任啦啦队的持续鼓励下,流萤又走了好一会儿,终于,到达了她今日拜访的目的地——咕嘟的雪山冰洞私享汤池。 * “咕嘟?” 黑红山石与纯白厚雪掩映间,一处冰池中,忽然冒出了个粉色的圆圆脑袋。 似乎是因为钻出水面的动作太急太快,粉色的圆圆脑袋上还顶了半块碎冰,碎冰上又飘了几片小小的蓝色发光浅鳞。 “嘟!嘟!” 不过圆圆脑袋在水面上转了转,忽然,它几条粉色的柔软触手探出,无比兴奋地边朝某个方向挥动,边动作迅速地向岸边靠去。 在那里,站了两个人和一个黄色半透明圆球球。 “哗啦——” “噗~噗~” 粉色圆章鱼钻出水面,冰池表面薄薄的一层碎冰随水挂在了它身上,它却只是继续挥舞着腕足往前弹去。 “咕嘟,好久不见啦!” 蹲下,伸手,掌心朝上。 流萤任由这个似乎很喜欢“吸人”的章鱼爬上自己掌心,又慢慢挪动着扒向了她肩膀。 “咕~噗噗~咕叽咕叽!” 咕嘟很高兴,粉色腕足举到流萤眼前,一会儿把自己打成蝴蝶结,一会儿又翻动着卷出小花。 “这段时间辛苦你啦,也抱歉我之前都忘记上来看你了。” 眼睛微微弯起,流萤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小圆章鱼的脑袋,想了想,反正现在穿着防寒服,她干脆就直接原地坐下,和咕嘟玩了好一会儿。 其实正经说来,咕嘟才是温泉馆里除银耀和黄中黄外的第一位“正经员工”——流萤在最初规划温泉谷的娱乐项目建设时,捡到了顺着冰河一路被冲到谷底的它。 而在经过了流萤的一番“啊,好可爱的小圆章鱼”夸奖后,因为害羞变红展现出了拟态状态的咕嘟就这样被店长慧眼识珠地邀请成了谷里正儿八经的第一个非系统招募本地员工。 所以流萤的前半句话,是充分表达了它对咕嘟昼夜不休蛰伏吓人敬业精神的倾佩。 而她的后半句话,则是饱含了懊悔心虚愧疚歉意的肺腑之言——她和游客们在谷里吃香喝辣,咕嘟每天两眼一睁就得翻山越岭跨片区上岗吓人。 实在是太罪过,太不懂得体恤员工了! 依旧保持了曾经打工人初心的流萤在心中对自己进行了一番狠狠谴责教育,然后手上动作不停,从银耀那里接过提前准备好的一堆锅碗瓢盆食材器具。 所以她这就及时赎罪,给咕嘟送畅吃自助大餐来了! 60. 一切为了友谊! 以流萤在动物领域上不算丰富的经验来说,在喂养“海洋生物”方面,她为数不多能想到的食物就是鱼。 嗯,还有在《动物世界》里被鲸鱼吃完被海豹吃,以“量大管饱”的优良口碑成为全海域通用底层口粮的南极磷虾。 但事情好就好在,她还有一个引导智能体助手。 作为自称“所有同伴里我最智能”的引导体,黄中黄在综合研究了多颗星球的章鱼与类章鱼生物生活结论后郑重表示,一般来说,比起鱼肉,章鱼会更偏爱甲壳类食材,比如螃蟹,比如磷虾。 果然,美味磷虾,弟位永恒。 所以,在这次的“自助大餐”中,流萤准备了许多甲壳类食物。 同时,考虑到黄中黄的数据库对极寒之域生物基本没有记录,流萤在“万一孩子爱吃呢”的想法驱动下,还额外带了点水果零食什么的——哪怕咕嘟不爱吃,她和银耀也能兜底。 时间回到现在。 两人两“圆圆球”围坐在咕嘟那个位于黑红岩石交界处的冰池旁—— 小小的粉色圆章鱼缠在一块已经被它盘得光溜溜近乎圆形的冰块上。 黄中黄负责以星际播音腔向它介绍各种食物。 银耀负责以高超的刀法技术将食物切小成片。 流萤负责将薄薄的食物片摆盘淋酱做出造型。 就这样,以一种流水线式的熟练操作与流程,咕嘟小小的身体爆发出了大大潜力,八只腕足片刻不停,从太阳高悬在顶,一直吃到太阳缓缓偏西。 “咕——嘟——” 并终于,在流萤沉默着愈发敬佩的目光注视中,它吃饱了。 还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幸福章鱼饱嗝声。 “嘟~嘟~” 咕嘟现在很开心。 它开心地从那块对它吃饱后体型来说有点小了的冰块上下来,开心地用两只腕足缠上了流萤衣角,开心地把圆圆脑袋搭在流萤手上蹭了蹭,又开心地……额,重新钻回冰池里不见了。 流萤对动物行为心理学没有任何研究,所以保持着右手略微抬起打算抚摸的姿势,她开始思考咕嘟刚才行为的真实意义。 她以为咕嘟是要找她摸摸的。 原来不是吗? 但好在善良的粉色圆章鱼没让她思考太久。 就在流萤的思绪发散到“抚摸行为与章鱼逃离的因果关系及其背后可能的情绪动因”时,冰池边缘忽然轻轻冒出一串泡泡,很快的,头上顶着一小堆东西,咕嘟晃晃悠悠又从水里钻了出来。 “嘟~嘟!” 灵活的腕足向上,从脑袋顶取下了几片鳞片,咕嘟把它们和自己的腕足一起放进了流萤掌心,嘴里还同时发出好几声短促轻鸣。 这是……什么? 把咕嘟捧到肩上和黄中黄并排坐好,小心地又把鳞片拿起了细看,流萤发现,这些鳞片仿佛有着某种波纹形状,且随着角度变化,它们在阳光下还会转出不同的细密温润光泽。 【主人~咕嘟说这是它之前捡到的鳞片呢~】 【是从几个尾巴很大、还有七彩头毛的鱼身上掉下来的呢~】 虽然一开始听不懂咕嘟的章鱼语,但经过了这段时间的相处,黄中黄已然迅速掌握了新的外语。 所以在流萤的一头雾水茫然眼神中,它现在自动自觉上岗翻译,解释了咕嘟刚才那一串又是蹦蹦跳跳、又是触手抖动的神秘含义。 说实话,在看到这些鳞片的瞬间,被无数影视文艺作品熏陶塑造的脑子里,流萤第一反应是“美人鱼”。 可是她看到了咕嘟“一几一几”艰难爬行的动作,耳边还同步听见了黄中黄一本正经的翻译。 所以…… “尾巴很大” “七彩头毛” “鱼” 流萤在思考极寒之域生活了入水为鱼飞天为鸟的七彩鲲鹏的可能性。 “这是东边海域水族身上的鳞片。” 忽然,看着流萤手中的东西,一直沉默的银耀开口。 “鳞片越大、在阳光下呈现出的色彩越多,就代表其主人实力越强、年岁也越长。” “这些鳞片里,色彩最多的也不过是三色,”银耀手指点过流萤掌心里最大最鲜亮的那一片,“这些鳞片的主人年纪应该还小,实力也不算强。” “水族……?” 听完银耀的解释,流萤的一个疑问消失,一连串疑问却又冒了上来。 比如,在这个周围没湖没海的地方,为什么会有水族? 他们是怎么来的?为什么来?现在又去了哪里? 而且—— 流萤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连忙摸出手机,把系统界面划到最下方,对应开业那几天的数据上。 “是了,是他们!” 把积分详情和初始引流系统提示的来访游客种族信息比对一遍,流萤得出了结论。 在做开业准备时,那五个悄无声息来,没过多久又离开了的神秘游客,是水族。 可哪怕现在知道这个信息也没什么用了。 想完,因为突然有“重大发现”兴奋完,流萤单手托腮,却觉得有点白激动。 游客应该已经游得很——远了。 流萤的遗憾并没持续多久,因为在吃饱喝足又吸饱了人后,热情好客的咕嘟忽然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它是请客人来玩的! 所以扒到流萤的另一边肩上,和黄中黄一左一右充当对称护法,咕嘟兴奋挥舞着自己的柔软触手,嘴里边发出兴奋的“嘟嘟呜呜”声,边指路带着流萤和银耀往冰池后的某处走去。 ——*—— 经黄中黄“百分百原汁原味写实翻译”,咕嘟力荐的“沉浸式沦陷、体验感拉满、好玩到炸裂”的绝对有趣项目距离冰池不远,转过几道弯就能看见—— 虽然咕嘟生活的冰池本就建在一处黑红交错的山石间,可直到走近、直到直面,直到这些纵横交错的山石被放大了无数倍、以磅礴的压迫感出现在面前时,流萤才真正深切感受到什么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嶙峋锋锐的黑色山石被裹在厚重白雪下。 洞谷裂隙中,隐约却又透出来了黑石缝隙间、不断发着红光、像是藏着灼热翻涌岩浆的山石。 一瞬间,虽然玩过的游戏并不算多,流萤脑中也还是蹦出了好几个非常适配当前场景的主题词。 末世雪渊、熔岩裂隙、断层锚点。 这真的……是她能“尝试着玩一玩”的地方吗? 流萤的心情有点复杂。 尽管咕嘟和黄中黄都拍着它们分不出是胸脯还是肚子的圆滚滚部位表示,经它们探索,当前地点绝对安全,没有什么会死碳基生命的地方。 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流萤还是对它们的结论抱有怀疑。 而且最重要的是—— “那个,咕嘟啊,我当然知道你是非常热情好客且具有创新探索精神的优秀章鱼才。” “但我还是非常冒昧地想说。” 指着那壮阔的史诗级黑红山石——的右下角小缝,又抬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流萤脸上,出现了一副窘迫却不失礼貌的微笑。 “就这个入口处的大小,我应该进不去呢。” …… 流萤最后还是进去了。 过程不能说,衣服为什么破破烂烂沾满雪灰也别问。 问了店长就会脸红窘迫地左脚踩右脚原地升天。 一切为了友谊! 总之,穿过那条曾经的窄缝现在的大洞后,出现在流萤眼前的,是一条蜿蜒向前的漆黑窄路。 “咕咕!嘟——噗噗噗!” 体验终于要开始了,咕嘟显然很兴奋,腕足不断挥舞,它抱着流萤的手腕猛蹭撒娇让她快往前去。 来都来了,站在通道前,流萤深呼吸一口气,也没别的选择了。 迈步并肩,她和银耀走了进去。 * “嘟嘟嘟嘟嘟嘟!” 流萤肩上,虽然整团章鱼都已经被风吹得半稳不稳,但咕嘟却还是坚定地举起了两条腕足左右摇晃,以完全展示它现在的激动心情。 而流萤? 流萤在跑酷。 《地铁跑酷·雪山冰洞限定版》。 或者是《神庙逃亡·没有神庙纯逃亡版》。 她早该想到的! 下蹲滑铲躲过横生冰棱,撑银耀肩膀借力起跳又越过一道长长缝隙。 流萤现在就是后悔。 非常后悔! 能让咕嘟觉得好玩的地方能有多平淡善良! ——走在最初的那条漆黑窄道上,流萤体验了一把真正的“初极狭才通人”。 可等到眼前的场景终于豁然开朗,出现在流萤眼前的却不是温馨平和桃花源,是一道陡坡。 近乎垂直! 布满冰棱! 令人绝望! 可偏偏,黄中黄还一个弹跳跃起。 以第一次在雪 山半腰把流萤踹下去的同样角度力度,它再次发挥了自己的聪明才智,一脚把流萤送进了西天,不是,洞里。 防不胜防! 就这样,控制不住地,顺着陡峭地势,流萤被迫开始极限跑酷——三步一急弯接下蹲滑铲,五步一起跳跟侧身避障,气喘吁吁。 可是—— 脚下,流萤本来正顺着坡度情况调整步伐节奏,身旁银耀却忽然发力,手腕一带把她牵了过去。 流萤原本行进道路前方的那块冰区忽然裂开了。 还不止是那一处地方,以碎裂点为中心,像动漫里主角一拳砸地后周围蛛网式崩裂那样,他们跟前身后,整片冰面都开始迅速塌陷。 “抱紧我。” 但被系统评定为“战力型”员工,除了进攻,银耀在保护自己和他人安全上显然也很有实力。 所以一拳轰向头顶岩壁,在流萤骤然瞪大的震惊目光中,银耀单手揽下了两人头顶那块摇摇欲坠的巨大黑石。 顺势将之向前掷去,同时脚下快速移动蓄力前蹬,像只矫健的黑色猎豹那样,银耀抱着流萤,压低身形俯冲发力,稳稳落在了那块正沿着陡峭坡度快速下滑的翘面黑石上。 之后的路程,在流萤看来,就像冰洞冲浪接悬崖过弯那样,好几次,他们都只险险地擦着砸落的冰石从深渊缝隙边缘掠过。 在阎王殿前闪现一下,进进出出蹦蹦跳跳,不死,纯玩命。 但是死死活活,玩着玩着,前面忽然有风了。 一手一个捞着黄中黄和咕嘟,流萤在因为越来越快的速度和越来越大的风中勉强睁开双眼向前望去—— 入眼的先是一片纯白。 那是昏暗洞中骤然撞进亮光后,她最先能感知到的颜色。 然后随着风声呼啸往前,纯白边缘逐渐被镀上了层光晕。 先是细碎的灿金,接着晕成温暖的橘调,最后铺展成了热烈赤红。 极寒之域难得一见的彩霞就这样出现在了流萤眼前。 耀眼的、热烈的、肆意泼洒在了群山白雪间。 流萤本该静下心来好好欣赏这一幕的。 如果她没有刚好从冰洞断崖中飞出,又没有以标准抛物线式从空中坠下的话。 救——!!! 失重感毫无预兆袭来。 该怎么去形容才最贴切? 或许像是在坐海盗船。 虽然有压杆、虽然手攥紧,但每次身体随着船舱上下起伏时,都总有一种下一秒就会飞出去插在旗竿竿上的提心吊胆微死感。 “别怕。” 流萤背上,一只手忽然按了下来。 接着是收紧的臂弯,和耳边低语。 呼啸的风忽然缓了,不再像最初冲出洞口时那样刮得人脸疼。 银耀找到了落点,蹬踏借力在雪山陡峭的黑色石壁间跃下,他的动作快且利落,几次移动间,就带着流萤重新稳稳回到了雪面平地。 “谢,谢谢。” 落地了? 落地了。 重新踩在地上,或许是因为新雪太过蓬松,又或者是“咕嘟严选”的冰洞实在有实力,流萤面色苍白地下意识扬唇和银耀道谢,膝盖却还是一软,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不行…… 摇晃的身形被一只手稳稳托住,流萤有点晕晕乎乎,脑子却莫名坚定地盘旋飞进了一个邪恶念头。 卧薪尝胆。 苦尽甘来。 她一定,一定要把这个地方改造成下一个让游客们闻风丧胆的—— “啪叽!” “嘟!嘟!” 邪恶念头的fg还没立完,流萤头顶,黄中黄和咕嘟先后掉了下来。 而且非常不巧…… 黄中黄像液体一样扁扁摊在了银耀头上。 咕嘟则八爪兴奋地抱住了流萤的头。 糟了。 感受着头顶传来的一阵又一阵、仿佛紧箍咒式的加强束缚力量,流萤有点麻了。 她想,这或许也能加进新项目的收尾环节,就当抱脸杀最后的终极制裁吧。 可更糟的却还有另一件事—— “……店长?” 一道熟悉的、迟疑的、恍惚中还带了点迷惑的声音响起。 是雪汐。 和她身边一二三四五六个,目瞪口呆的人类或是精灵。 “你这是,”能听出来,精灵声音里有种面对未知状况的谨慎,“在测试新项目吗?” 61. 重逢 流萤曾在心里幻想过和雪汐两人重逢时的场景。 倒不是对地点氛围有什么要求——她不会煽情自恋到非要给这场重逢硬套一层无意义“情怀”滤镜。 但她至少期望,那能是体面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满头满身乱雪,头上趴着一只兴奋到有些燃尽的粉色章鱼饼,衣服也破破烂烂狼狈不堪。 流萤有点碎了。 但雪汐刚才的问话,却似乎还给她留了一丝挽尊余地。 所以缓缓收回撑在银耀臂弯里借力的手,又把咕嘟从头顶捧下来揣进怀里,流萤拍了拍衣服,紧急表情管理,淡然微笑回应。 “对,我对这片区域有了些新的项目规划,就自己先来试了试强度。” 其实她也不算说谎,只是顺序颠倒了一下。 先体验项目强度再决定进行规划,怎么不算一种因果相循呢。 “原来是这样啊。” 跟前,雪汐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抬头看了眼流萤两人飞出来的山腰洞穴,并由衷感慨在她们离开的这段时间,店长在工作上真是兢兢业业殚精竭虑。 “对的,就是这样。” 看雪汐像是相信了这套说辞,流萤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对自己成功保住了面子这件事欣慰满意。 然后往前,她看见了雪汐和泠霜中间,那个单从气度判断就知道身份不普通的人,微笑着准备和对方打招呼。 结果往前迈出一步。 膝盖发软小腿发酸。 踉跄着,像个边充气边漏气的挥手气球人,左脚绊右脚,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流萤给雪山群峰拜了个结结实实的早年。 脚崴了。 面子…… 面子也像阳光下的雪一样,自然而然化掉了。 她好不容易捡回来的。 一时间,半蹲坐在雪地里,流萤维持着一个姿势僵硬了许久,空气中好像有乌鸦呱呱拖着省略号飞过,画面安静得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 半垂着脑袋边假装鸵鸟埋沙什么也不知道,边疯狂地在脑子里企图销毁这段晚上入睡前必然会在她脑子里轰然出现的尴尬记忆,流萤忽然微微一怔,有一道阴影从身前投下,将她笼了进去,是……银耀。 他没说话,只是脱下外套轻轻盖在流萤头顶,然后蹲下,他拂开了她脚边的积雪,指尖向前,伸到一半却又皱着眉收了回去。 她的脚踝肿了。 可他,没有办法。 “让我来试试吧。” 这时,之前一直站在雪汐泠霜中间的蓝发女子开口了。 她神情温和,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清泉碎雪般的气质就能让人莫名安心。 往前几步同样蹲在流萤身侧,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她将掌心虚虚悬在流萤扭伤脚踝上方。 然后,浅绿色微亮光芒如水波般一点点漾开,流萤能感觉到,她脚上原本一阵阵抽痛的地方像是被什么轻柔的力量拂过,丝丝清凉感瞬间漫开。 “你可以做几个小动作,试试看还痛不痛。” 做完这些,那人开口,眼睛看向流萤,声音轻缓,带着股安抚的意味。 所以依言,流萤试探着动了两下脚踝,被银耀扶着,她又慢慢走了两步。 居然真的,不痛了…… 虽然被系统拐到极寒之域务工这件事已经在很大程度上锻炼了流萤在面对新事物时的心理,但此时此刻,亲身经历了这种不知道是魔法还是术法的神奇治愈能力,流萤也还是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边界又被拓宽了一点。 “谢谢。” 站定,心中感激与新奇交织,流萤看着眼前的人,拍掉手上碎雪,微笑着向对方伸出了手。 对面的精灵却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下一秒,她伸手握住流萤的手腕,轻轻向上一抬,让她的掌心贴住了自己左肩。 啊? 流萤的脑子卡了一下。 这是什么……文化差异吗? 她开始认真思考,且不敢收回手去。 万一在当前场景下,收手是不友好的意思呢。 她谨慎! 然后两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大眼地面对面站着,唇边挂着同款“不明白但尊重”的亲切友好微笑,微笑,笑…… “大长老,店长,你们在干嘛呢?” 终于,被她们奇怪的动作和莫名有些发僵的嘴角弄得一头雾水,泠霜看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开口打破安静。 “我们……?” 流萤看了看眼前的这位端庄精灵,又看了看她旁边泠霜疑惑的表情,陷入沉默。 而同样听雪汐解释完“人类伸手是要握手,而不是打算让我们代行精灵族抚肩问候礼”的大长老也表情微妙,悄悄憋了口气。 空气里好像有一点误解。 但流萤绷住了。 和大长老一起默契地松开手,流萤脸上的微笑从僵硬变得清晰,这次,她打算用更直接更通俗易懂更不绕弯子的方式,向对方表达善意。 “你好,我是温泉馆的店长,我叫流萤。” ——*—— 经雪汐泠霜介绍,流萤知道了眼前其他五人的身份。 他们都来自漱泉部落。 而漱泉部落作为极寒之域北边最大的联合部族,是由多个不同种族的人聚居融合而成。 所以眼前的几位长老分别对应了各自的种族: 首先,蓝发蓝眸,刚才给流萤治好了脚伤的,是精灵族代表,也是族中大长老,漱月。 第二位,和漱月同为精灵族,绿发绿眸的男性精灵,是部落中的二长老青坞。 第三位,赤发褐瞳,眼尾狭长,耳后有两片羽毛,是代表翼族的四长老赤珀。 第四位,黑发黑眸且始终以皮质面具覆面,一头长发高高竖起,基本上没怎么说过话、代表影族的七长老影·枭。 和最后一位,头顶光亮面容平和,虽然不列长老位,却一起来到谷中的红衣小僧初檀。 漱泉部落的住民来源确实丰富。 不过,显然意识到了对方一行来此的目的,流萤在和对方相互问候完后,就带着他们回到了雪山半腰木屋,并在招呼他们简单吃过了东西后,就直接带人进入了山谷。 * 之前在流萤被咕嘟和黄中黄忽悠着去体验“有趣冰洞”时,本就是下午近黄昏了。 极寒之域天黑得很快,所以在流萤带着新的访客进入谷中时,天色已然彻底暗了下来。 于是此刻,体验了一把新奇的“蹦极式”下山通道后,解开绳索走出山洞,入眼,漱月几人看到的,就是一幅灯火明灿的热闹画面。 洞外最先撞入他们视线的,是一串长长延展的各色彩灯。 据流萤介绍,之前火锅节的“最丑冰锅争霸赛”极大程度地激起了谷中游客们的创造热情。 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就这样,以一种顽强不屈的奋斗精神和令人出其不意的创作脑洞,谷中的“环境建设”任务,就成了许多游客在“试定居”期间的尝试选择。 也因此,一路走一路看,在见识了许多令人大开眼界的奇特冰雕和创意装饰后,雪汐泠霜发出了“可惜没能掺和一脚”的遗憾懊悔声,而与之同行的,几位更成熟的长老则对游客们丰富的想象力表达了崇高的赞叹与敬意—— 毕竟没有人能在第一次看到基座只有巴掌宽,却向上垒了十多米而不倒的冰塔时不感到惊讶。 据说,那是逗宝和罗博在经过了某种神秘复杂的“考量了声音、振动频率、光照与温度等因素”综合计算后建成的“严丝合缝完美艺 术品”。 反正走过路过大家都没错过,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角度,总有人让黄中黄帮忙拍照留影——俨然一副谷内热门打卡点风范。 走着看着,一路赞叹,流萤很快就带着七人在谷中的已开发区转了一圈,并最终来到了中央广场的休息服务区。 “……谷里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了。” 推开房门走进木屋,流萤眼疾手快地一把接住了忽然从门后跳出来扑她的吸吸,指尖轻轻点了点小坏猫鼻头,流萤把它抱在怀里,才重新侧身带众人往屋里走去。 “大管家”吸吸很聪明。 在熟悉了上下山流程和谷里的情况后,它体内已然沉寂了多年的“头牌”社交属性再次爆发,最近几乎是天天都待在谷里,给往来的游客们“引导指路”,忙得不亦乐乎——流萤都好几天没见到它了! 所以刚才乍一开门就被乖乖大猫投怀送抱,怎么说呢,还挺惊喜。 而跟在她身后进来,漱月一行人正好奇地打量屋中陈设——一排排木架排列整齐,上面还分门别类地贴了很多描述标签:外伤急救、日常用品、零食储备,墙面上还挂了张设备安全检查打卡表。 整齐,新颖,是他们从没见过的风格。 趁客人们打量屋内的间隙,流萤和银耀飞快收拾出了一张方桌,想了想,交流几句,按流萤说的,银耀又转身出门,没过多久,他手上拿了张地图重新回来。 …… “我知道几位今天过来,是因为雪汐泠霜之前带去的信息——我邀请漱泉部落来此定居,这句话并非是客气。” 暖色灯光明亮,侧映在流萤脸上,睫毛在她眼下投出一段阴影。 “刚才我带各位在谷中大概转了一圈,但考虑到天色已晚,有些细节其实看不太清,所以借由地图,我就先和大家说些关键信息,如果你们感兴趣,我们就再详谈。” 指尖从雪山半腰那个小小的木屋图标讲起,流萤顺着入谷路线,把他们一路走来对应区域的现状和规划向长老们介绍了一遍。 “……目前谷中已探明的,有八个大型温泉泉眼。其中一处已经被我初步开发,就是上次火锅节主题池的活动举办场地。” “这个池子根据之后谷中的季节节点和建设阶段,将会有进一步的使用考虑。” 她的指尖往下,又点向了一座雪山下段的缓坡区域。 “这一片是我预留的居民区建设用地。地势平整,日照时间最长,又在众多温泉池的影响范围内,冬天积雪薄、室内暖,是谷里最适合长期居住的位置。” 指尖微微旁移,她又点过了两处标记。 “这边是预留的公共取水点和仓储空地,离中央广场不算远,后续我打算再建些配套的居民区公共设施,比如应急诊疗点、休息运动区,或是创意作品陈列区什么的——毕竟刚才一路走过来,各位应该也感受到了游客们的创造力,这份热情值得保护展示。” 说完这些,流萤的指尖又顺着地图上的动线滑回了中央广场位置。 “目前中央广场是谷里的核心公共区域。除了我们现在所处的休息服务区,还设有临时餐饮补给、日常物资兑换点,和可灵活使用的活动场地,基本覆盖了谷中所有游客的日常生活基本需求。” “而且谷中现在居住的多是短期体验游客,人员密度不大,情况也简单,整体氛围轻松,嗯……且富有创造力。” “现阶段山谷还在逐步建设中,我定的节奏是先完善基础配套,再慢慢拓展各类体验项目,优先保证居住和通行稳妥,不贸然破坏原本的雪山山体——毕竟山谷是因为被群山环抱,才隔绝了许多风雪,保存下温泉暖意。” “以上就是我对谷中的建设开发想法,相信一路走过来,长老们心中也有了大致判断,不知道各位还有什么想进一步了解的吗?” 62. 爆辣早餐区 “滴答,滴答,嗒——” 温泉池旁,一处簌簌流淌的冰溪上,水车旋转,轮缘的木格总在某个侧面和冰块轻轻碰撞,发出不大不小的清脆声响。 漱月就在这样的声音中醒来。 睁眼、下床、推开木窗,浸着温热水汽的晨雾一点点漫进屋中。 “长老,早。” 一面隔帘后,听到这边的动静,打着哈欠揉眼睛,雪汐探了个脑袋进来,头发乱糟糟地迷糊问好。 “早。” 漱月浅笑着回应了雪汐,同时伸手,她接过了后者递来的、精灵姐妹上次离开前特意留在屋子里的谷中“游玩导览手册”,好奇认真翻阅。 昨晚在结束和店长的对话后,他们一行人住进了雪汐和泠霜上次来时,用积分兑换材料搭出的“预制木屋”。 其实店长本来打算在山腰木屋为他们准备住处,但因为两个后辈强力推荐,又因为他们确实对谷中的生活好奇,所以一行人干脆就直接住进了谷里。 “对了长老,昨天我问了师月——就是我之前跟您说过的,在这里交到的好朋友——她推荐我们如果早起,一定要去尝尝谷里的早餐。” 说着,雪汐往窗外看了一眼,确认完天色,眼睛发亮,“现在时间应该差不多,要不我们去看看吧?” * 因为有群山阻隔,也因为温泉热气,所以哪怕此刻的天还处于一种深蓝渐白的褪色朦胧中,走出木屋,漱月也并不觉得很冷。 而屋外,抬眼,她首先看见了石阶木台上蹲着的一只猫。 一只,长毛灰白色、尾巴大且蓬松、耳上聪明毛时不时轻轻抖动的安静大猫。 “啊,是吸吸!” 泠霜先愣了一下,然后是止不住的惊喜。 “嘤~” 认出了说话的人,大猫轻巧从台上跃下,一身长毛随动作漾开柔软弧度,爪子在新雪上盖出印章。 “吸吸是店长的猫,也是店里的正式员工。” 指缝不断被长尾扫过,吸吸绕着泠霜转圈,软着嗓子一连叫了好几声。 “关于它的介绍在第二页。” 手完全舍不得离开撒娇大猫,泠霜恋恋不舍地将目光定在吸吸身上好一会儿,才想起了向长老们介绍。 配合着妹妹的话,雪汐翻到了吸吸在册子上的位置,顺便还介绍了一遍谷里的其他员工。 “喵~” 说完介绍完,任由几位长老好奇试探着摸了摸自己背毛,吸吸迈爪,同时还回头冲几人轻轻叫了一声,带他们往前。 …… “喵喵~” 路过中央广场,吸吸对着正中一块大大的积分榜叫了两声。 积分榜旁,还有块像书一样的“任务列表”屏幕。 走过时,漱月看见几个人凑上去点了点,又把手上木牌往中间一放,或笑或打闹,眉眼轻快的,他们并肩离开了。 “喵喵~” 再往前,路过了昨天的服务台木屋,里面现在坐了个高高大大的员工,听见猫叫后,出来的却是一只抱着圆胖胖橘白大猫的圆滚滚浅色小熊。 笑眯眯,小熊给他们每人送了一罐大大的玻璃瓶蜂蜜,橘白大猫则是懒懒翻身,扭头从自己的“狮子套装”衣服小兜里,叼出黄色小花送了过去。 “喵喵~” 这次遇到了一队手里捧着热乎乎饭团的人,他们都认识雪汐和泠霜。 所以,在看见这两位悄然离开,以为极寒之域之大,彼此或许再也无法见面的朋友后,呼呼啦啦无比热闹地,他们冲上来,叽叽喳喳围在一起,说了好多话。 “喵喵~” 啊,这次是正在巡岗的“店长秘书”黄中黄。 戴着一个和它身体同样圆圆的粉色章鱼钩织小帽,它在知道眼前的新客人准备去吃早餐后,热情向他们介绍了一遍“温泉谷热门早餐排队指南”,力求以自己的聪明才智,帮助远道而来的客人们用最短时间,吃上最多的招牌早点。 “喵喵~” 没走两步,一位身材高挑的狼耳女士送了他们一捧水果。 追着狼耳女士过来,那位自称是“最伟大吸血鬼伯爵”的男士又别别扭扭地送了他们每人一颗透亮宝石。 “喵喵~” “喵喵~” “喵喵~” …… 一路走一路喵,在漱月都有些歉疚地担心吸吸会否因此伤了嗓子时,穿过中央广场,转过木屋连廊,抱着满怀的各色礼物,漱月一行人终于到了他们期盼已久的地方—— 【温泉谷早餐区】 一路上,每个在知道他们才“新来”的客人都会热情推荐这里。 漱月很期待。 “啊,漱月长老,早上好呀。” 就在漱月在【早餐区规则说明】木牌前站定,并认真上面的内容时,身后,店长的声音传来。 转身望去,她看见了店长,而且那个方向……像是导览册上三环十二道的位置? 有些好奇,漱月却也没忘抬手,准备和店长打招呼,可下一秒,她的眼睛却忽然瞪大了—— 店长肩上原本是站了一只猫的。 蓝色眼睛,头与四爪漆黑,威风凛凛神气小猫。 然后下一秒,店长就被铲倒了。 猫跑人摔,六狗冲来。 “汪!” “汪汪汪!” “汪呜,呜呜呜呜!” 六只颜色不同,体型却都近乎纯圆的小,额,大狗,猛地从旁边扑了出来。 撞腿的撞腿,压顶的压顶,分工明确,从下到上,它们对店长进行了一通全方位“扑洗”——把店长扑倒,然后用口水给她洗脸。 “西瓜冬瓜哈密瓜!你们快起来!” 西瓜是萨摩耶。 乖乖的那个叫甜西瓜。 经常把她气得牙痒的叫西瓜皮。 冬瓜是阿拉斯加。 毛多、掉毛也多,胆子小脾气大,一被吓就要来找流萤要“压顶抱抱”的那只叫大冬瓜。 仿佛卡皮巴拉转世,干什么都行,从不主动捣乱但也不会拒绝好朋狗捣乱邀请的淡狗叫冬瓜瓤。 哈密瓜是哈士奇。 口蜜腹剑,经常挑拨狗狗关系的那只坏心眼睿智贼狗叫哈蜜。 瞪眼吐舌疑似脑袋小小但体力拉满的表情包大户叫哈瓜。 它们曾经是能摊平了躺在流萤手上睡觉、从头到尾还不及一只巴掌长的小奶狗。 现在却猪突猛进地长成了极善冲锋,热衷拆家,日常爱好是把流萤铲平的星际加强模样(距完全成年还需经历三次超进化版)。 “呜!呜!呜呜呜呜呜!” “咳!咳!咳咳咳咳咳!” 谷中清晨,人狗对唱。 狗很兴奋,人要死了。 ——任谁身上压着六座不断拱蹭,还会用尾巴抽人的实心大山都会绝望。 “哈哈哈!店长,你怎么又被铲倒了啊!” 但谷中的人似乎对这一幕已经非常熟悉了。 所以大笑着围上来,他们几人一组合力,熟门熟路地抄起了六只大狗——好吧没抄住。 以哈瓜的一声嚎叫为令,把刚才围过来的人拱翻了颠到背上,六只精力格外旺盛的兴奋大狗长长叫着,开始往谷中其他地方冲去。 吵吵嚷嚷,呼呼啦啦,就这样,本打算来吃早餐的排队游客们,莫名开始了今天的谷中追击和长跑拉练。 流萤重新站起来了。 “那个……哈,哈哈,早上好啊!” 理了理身上皱皱巴巴、牙印和被啃出的“流苏条”更胜往昔的衣服,流萤假装刚才无事发生地笑着和漱月长老一行握了握手,并眼神犀利动作迅速地抓住了之前排队人追狗或被狗追的队伍空档,敏捷地带着他们排了进去。 此刻,队伍中,在他们一行人前,只剩下三个意志格外坚定、不为瓜狗所动的早餐信徒——漱月觉得, 这或许是店长某种神秘的缩减排队时间策略。 “我要一个鸡蛋灌饼,一杯豆浆,嗯……再加两个酱肉包吧。” 站在早餐窗口前,对着今日菜单思考了一会儿,流萤干脆果断地做完了决定,并在等待过程中,向她的新访客们解释原因。 “谷里现在的工作人员比较少,所以早餐饮食之类的,是我们提供食材、游客自己掌勺、大家按需取用。” “也因此我们有了很多不同口味的搭配和美食——当然了,最初也有过一些让人头皮发麻的创意菜——不过在经历了小半个月时间后,留下来的就都是美味了。” “比如这个、这个和这个,你们都可以尝尝。” 左手拎着两个热乎乎的扎实包子,右手举着鸡蛋灌饼将吃未吃,在新访客前,店长还是凭借自己强大的职业素养,压制住了自身不断加值的食欲值,并为客人们做出了一系列从清淡到爆辣的食物推荐。 最终,含蓄的两位精灵长老选择了尝试清淡口味,而充满了挑战精神的红发翼族长老则不信邪地选择爆辣。 然后咬一口,嚼了嚼。 “噶——!” 之前在自我介绍时种族分明还是赤羽鹤族的长老不知为什么,忽然仰天发出了一声嘶哑鸭子叫,并同时头毛炸开忽然站起,原地拉磨式的踱步、吸气、仰脖开始无意义胡言乱语。 “窗口处可以领取解辣的冰豆浆或冰牛奶,但考虑到肠胃健康,最好不要喝得过多过快。” 此情此景,流萤已经非常熟悉,当初那几份“爆辣早餐”之所以留存到现在,就是因为谷里总有些游客喜欢挑战自己。 所以在看到翼族长老站起来时,淡定、微笑、语速飞快且话音清晰的,流萤说完了这一长句,她甚至还唇边挂着神秘微笑地目送对方火急火燎远去。 手里捧着土豆丝卷饼,漱月安静地坐在木椅上,看向好友火烧屁股似的背影。 感谢赤珀送来的教训。 “对了,几位长老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去体验一下谷中的特色三环十二道项目。” 吃完鸡蛋灌饼,又喝了两口豆浆,笑眯眯听长老们分享了一路走过来的“奇遇”,流萤忽然话锋一转,给他们的今日参观提供了个方向建议。 “那是现阶段我们温泉谷游客公认的‘最具代表性项目’,沿途瀑布冰溪错落,参与度高且亲近自然,一步一景,还能结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 流萤在热情地向长老们卖安利。 咳,从系统面板上看,他们还都是“新人”嘛…… 是新人就有参与积分,有积分流萤就绝对没有放过的道理! 所以,在雪汐泠霜茫然疑惑的怀疑目光中,流萤对三环十二道进行了一系列诸如“景色优美”“多重探险体验”“前所未见的冰川风光”等包装,俨然把三环十二道说成了个日常轻松治愈系打卡点,并成功引得几位对真实情况一无所知的长老们眼神发亮、向往无比。 雪汐泠霜:…… 原来她们当初就是这样上当的。 第三视角围观店长诱哄自家长老,两人表情微妙。 “而且雪汐和泠霜之前也都体验过,想必她们也对这个项目印象深刻、至今难忘吧?” 话音一转,脑袋拐弯,流萤的目光忽然毫无预兆落在了姐妹两人身上,并同时递出某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是…… 虽然已经离开了小半个月,但当视线和店长的在空中对上,瞬间,隐隐约约,某种熟悉的感觉又像鬼一样缠了上来,让雪汐和泠霜不自觉想起了当初她们在冰山冰洞冰瀑布里奋斗的峥嵘过往。 所以,默契上身,坏水闷响。 幽幽的,她们听见自己这样开口。 “对啊长老。” “三环十二道很好玩的。” “你们一定要去试试,体验过绝对难忘。” 不爱坑长老的精灵不是好三环十二道分享官。 执行! 63. 听谁说的? 哼哧哧嘿咻咻,踩着没过脚踝的新雪,顶着一头碎乱的冰屑,流萤甩了甩脑袋,和银耀一起并肩走出雪山隘口。 “地形已经探得差不多了,不过你那天单手砸冰的操作——你觉得别人有可能复刻吗?” 在手里本子上记录了什么,转头,流萤看向银耀,询问他的意见。 “可能性不高,但稳妥起见,我建议做些防护措施,或者将主通道设计得小幅度偏离。” “这里,这条通道更暗且弯曲,其实会更适合做分层关卡和对照区域设计。” 抬手在本子上某处点了点,又拉出一条蜿蜒折线,银耀就这些天两人在洞中的探查所得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没错,就是之前那个让流萤体验了一把飞天遁地冰上漂移的“咕嘟与黄中黄联名力荐洞”。 说到做到。 店长吃过的苦,是一定要精心加料后热情回馈给游客的。 还是那种苦瓜汁兑黄连拌苦胆的特调加强版,主打一个苦得有层次,痛得有韵味。 嘻嘻。 也正是因为这份兢兢业业坑人不倦的执着精神,流萤这几天下山一次比一次晚,往往都是到了黄昏浸满白雪,才踩着暮色往山谷里走。 但这次出山不一样。 走向中央广场,流萤本以为自己会是最脚步虚浮的那个,却不想,她才刚到谷口休息区,就正面遇上了另外几个双腿发软人。 “漱月长老,好巧啊,你们刚下来吗?” 友善且礼貌的,流萤客气向对面人问好。 可这一问好不得了,几乎就在她开口的瞬间,对面几人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齐齐抖了一下。 流萤:…… 此情此景,此时此地,有什么东西好像让人格外熟悉。 怎么能不抖呢? 漱月想,这道声音可是在之前三环十二道所有关卡中,像鬼一样缠在他们每次即将被吓前,仿佛某种温柔的死神邀请。 第一次听,你对周围环境一无所知,只当店长体贴,懵懂遵循。 第二次听,你对附近的危机有所察觉,知道在此之后会有关卡,心生警惕。 第三次听,你对危险有了预判,自以为摸清套路,踌躇满志准备反击。 然后就是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漱月自以为看透了危机,却每每又因为这种自以为再次陷入危机。 而且…… 漱月忽然侧眸,看向了自己身边,那两个正在心虚看天看地的后辈。 通过她们之前在三环十二道中的部分言语表现,漱月能看出来,现在的项目已经和她们最初体验时大不相同。 但这却并不妨碍她们在项目过程中,与新的关卡设计者——据说是在之前“火锅节”活动中胜出的几人——联手,对他们进行全方位多角度的花样惊吓。 年轻真好啊。 大长老如是感慨。 并在想起两人之前在三环十二道中反复假摔跌倒坠崖演失踪以充分给他们上恐惧强度的不辞辛劳时,浅浅笑着,一人一个大巴掌亲切问候了两人的后脑勺。 但关怀完后辈,重新拾起部落长老的矜持风度,漱月还不忘礼貌回应流萤最开始的询问。 “是的,我们刚从三环十二道项目出来,很有意思,也确实如店长所说的让人难忘。” 漱月是笑眯眯的。 但在流萤过去二十多年的丰富与观影经验中,她深切知道,笑着说出的话不一定代表开心——尤其是在她才刚用“花言巧语”哄骗对方去体验了一把加强版三环十二道后。 所以凝神观察,流萤试图对游客心理进行深度洞察,洞察,察…… 流萤疑惑了。 她发现漱月长老是真的开心? 但既然开心的话,嗯……那就继续开心吧。 流萤于是也就坦然放下了担心,同时抬头,她看看天边渐沉的暮色,对眼前几位略微萎靡的长老发出邀请。 “其实我最初在设计三环十二道时,觉得从黄昏开始玩才最有趣——” “第一环从谷内滑向谷外,能同时看到雪山两侧日落时分的金色光影。” “第二环则在日色沉暮到星辉时分进行,天暗下来适合吓人,咳,我的意思是,氛围感更足、沉浸感也更强,玩起来有趣。” “第三环就可以欣赏极光了。盈绿的光淌在天上,游客坐船在水中航行,作为结束时的放松余韵,让人回味。” “出来后再吃上一顿热腾腾的饭,休息一会儿就去睡觉——这是我本来计划的场景。” “但我今天推荐各位去玩的时间有点早了,没赶上夜里最美的时候,有点可惜。” 说到这里,流萤的眉眼忽然弯了弯。 “不过现在正好也是饭点,几位长老要是不嫌弃,不如跟我们回到木屋,我做顿晚饭,小小地弥补下这个遗憾?” ——*—— 对于店长的盛情邀请,长老们当然是欣然应允——主要以他们现在的体力,确实也无法再坚强地说出一句“还有力气”。 而且就算是出于某种顽强的“维持脸面”心态,他们也更愿意将自己此刻的手脚发软脚步飘虚归因为“饿了”而非是有些丢人的“被吓到腿软”。 就这样,在雪山半腰的木屋里,流萤下厨银耀搭手,两人一起为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做了一餐晚饭。 期间,充分洞悉游客心理的店长,在今早那位连头毛都被辣到耸立的翼族长老表示“想要再次挑战爆辣风味”时,通过对其身体语言与无意识行为的判断,综合评价理解了对方的真实意图,将爆辣换成南方口味适配版,并不出所料地收获了一句“虽然头毛还是被辣得耸起,但好像没有早上那么让人想要迎风流泪了”的十足好评。 可喜可贺。 …… 一顿饭的时间并不算长,吃完后的长老们即使是在店长的客气热情挽留下,也还是选择不麻烦对方,重新回到了谷底屋子里。 当然,对于离开前店长那句“如果感兴趣,可以去谷中的任务列表处看看,那或许会更贴近真实生活情形”的殷切建议,长老们十足心动,恍惚间却又不忘警惕地为这份心动感到忧虑。 毕竟上一次在三环十二道项目体验前,店长也是这么说的。 * 好吧。 担心忧虑归担心忧虑,一觉睡醒,肩负着认真考察未来定居点重任的长老们也还是怀揣着充分警惕和“接受一切发生,总不能把我吓死”的破罐子破摔坦然心理,去到了中央广场的任务列表处,并在征得其中某些游客的同意后,和他们一起体验了“温泉谷的一天”。 …… 直到夜幕再次降临,直到跟着那几位上山测算地形的游客们重新回到谷中时,漱月几人才真正意识到时间的逝去。 今天晚上,中央广场有篝火晚会。 而晚会的“承办方”,是几位提出了“创新水果宴”的圆圆半透明史莱姆游客——这个主题得到了游客们的热烈呼应,和店长立刻的拍板决定。 “泥嚎!这是窝特调的芒果菠萝汁!请品尝!” 目光原本正看向篝火旁那一张张平和放松的脸,光影闪动,漱月眼中却忽然映出了一道头顶精致杯盏的圆圆身影。 还有小史莱姆亮晶晶的眼睛。 “谢谢。”漱月弯腰笑着接过果汁,暖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碰撞晃出细碎光芒,和杯口缀着的几片清透薄荷叶搭配,“很好喝,很清爽”。 小史莱姆变红了,然后伸手轻轻裹了裹漱月指尖,它开心地蹦蹦跳跳,继续和同伴们忙碌去了。 目送着她远去,唇边不自觉带上笑意,漱月转头,和一起来的另外几人对上视线。 “真好啊。”她说。 “是啊,真好。”他们回应。 他们想留在这里。 想让族人们也能像此刻围坐在篝火边的人们一样,平和、放松、眼里没有恐惧。 这里有很多希望。 “可是——” 几人刚打定主意,他们身边 ,雪汐和泠霜却凑了过来,神色严肃、语气凝重。 “可是长老,我们刚才找谷里的朋友问过了。” 雪汐开口,朋友指的当然是昔日一起干坏事的师月逗宝等人。 “她们说,店长在之前贴出的公告里写了,要想成为正式居民,须得先经过半个月的‘临时居民’考察啊。” 泠霜发言,为长老们的美好愿景增加了一笔现实重量。 “原来是这样。” 漱月点头,终于知道为什么谷里条件这么好,留下来的游客们却都只是“临时居民”了。 要择优录取! “原来是这样吗?” 才刚走到篝火边就被这处的对话吸引,流萤疑惑,可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过这条规则啊? “嚯呀!” 几人原本是正脑袋碰脑袋地围坐在一起,结果猝不及防,中间忽然挤进来了个流萤。 “店长?!” 雪汐和泠霜毕竟年轻,被吓到后声音一下拔高,吸引了周围一圈人的注意。 流萤从善如流地笑着和他们都打过招呼,然后回头继续抓住重点信息,认真发问—— “能不能麻烦你们帮我问问那个朋友,我是在什么时候说,要通过半个月考察才能留下来的。” 郑重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流萤神情诚恳,看刚才周围所有人理所应当的认同表情,她怀疑自己失忆了。 “哦哦,好的,朋友吗?是——” 雪汐看泠霜,泠霜看无弦,无弦看师月,师月看逗宝,逗宝看陆澈,陆澈看楚落,楚落看罗博,罗博看…… 篝火旁,人们围坐成圈。 而此刻,作为正儿八经的圈外人,流萤看着游客们像是击鼓传花一样地开始进行目光传递,如同倒塌的多米诺骨牌那样,最终,绕了大半个圈,经由黄中黄,那道目光最终落回了她的身上。 “原来是……我说的吗?” 手腕翻转,在一大圈人的期待视线里,流萤沉默地缓缓指向了自己。 这下是她真的觉得自己失忆了。 “但‘临时游客’的设计初衷,是为了让大家在充分体验谷中生活后,再做出慎重决定啊。” 长久定居的选择很重要,流萤认为,给来人以足够真实的完全体验空间才算负责。 “啊……原来是让我们考察这里啊?” 一道目光默默收回去了。 她以为是店长是要考察他们呢。 “啊……原来是让我们体验定居的感受啊。” 又一道目光默默收回去了。 他以为店长是要考察他们作为居民合不合格呢。 “啊,原来是……” 动作统一节奏整齐,刚才那些倒塌的“多米诺骨牌”又重新竖回去了,一群人视线飘移。 看着自己眼前忽然开始莫名抠手、看天、研究芒果体面吃法的人们,流萤心里升起了一种对自己写作表达能力的强烈怀疑。 不过很快,她的这种强烈怀疑又转变为了另一种对自己即将大加班的感应—— 因为在抠手看天研究完芒果后,一琢磨一激灵,篝火旁的人们陆陆续续抬头,彼此间交换了个微妙眼神。 既然这样…… 悄悄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积分木牌,身形灵活战意蓬勃,以篝火边缘为起点,在场众人展开了一场既不公平也不公正的即兴店长争夺赛。 “嘿嘿……” 一个翼族兽人振翅飞起,从两个大块头兽人上方快速越过,抄空路取直线向流萤靠近。 “店长你现在刚好没事对吧……” 但很遗憾,藤妖手臂一卷一扔,大翅膀鸟遗憾成为绿裹白长冬瓜,扔在路旁,成了人们前进路上的真·垫脚石。 “那要不……” 可即将奔到近前,藤妖还是被一只毛茸茸的狼爪拦下了。 浅灰软弹的一对狼耳高高竖起,灰色眼睛同时看着流萤亮晶晶。 “帮我登记个长久定居身份呗?” 64. 《论加班》 流萤本以为,自己等了小半个月还没等来游客们的登记定居,是因为他们在观察犹豫。 结果却是错误释义。 对此,在一场酣畅淋漓的“语义校准”后,当事人流萤迅速被一群格外热切的游客包围,希望她现在就能为他们进行身份登记。 最终,毫无加班准备,且因为刚从雪山徒步下来所以体力耗尽的店长表示,请各位游客们略等一天,明日在中央广场服务区,谷中将正式开放居民身份登记业务。 “呼——” 话音落,游客散,抬手擦了把额上冷汗,目送着游客们欢快离开的雀跃背影,流萤好险躲过了一次加班奇袭。 “那个,店长……” 但站在身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出声打破了店长这份还没捂热乎的庆幸,漱月一行人你看看我看看你,最终还是窘迫开口,向流萤发出了诚恳的加班邀请。 “抱歉打扰您的休息,不知道我们能否占用一些时间,和您简单聊两句?” * 雪山半腰的木屋里,围坐在流萤平时办公用的那张圆木桌前,长老们每人手边都放了一杯清甜果汁,暖意氤氲,过了片刻,漱月作为大长老最先开口。 “店长,深夜打扰,实在抱歉。” 起身行了精灵族的礼仪,漱月语气郑重。 “经过这两天的观察,和在谷中的真实体验,我们已经做好了决定——这么晚还过来找您,想必您也猜到了我们的选择。” “我们希望能够带着族人留下来,在温泉谷定居。” 说完这句,漱月微微一顿,看向了自己身边那个一直很少说话的绿发男性精灵,后者收到信号,顺场地把话头接了过去。 “店长你好,我是青坞,在族中主要负责人口与事务统筹。”这是二长老。 “在经历了之前的那次极寒风暴后,族中现存247人。” “其中青壮年159人,孩童32人,年长者56人。” “青壮年里,根据平时在族中的分工不同,他们擅长的有冰屋冰窖建造、食物的寻找与储存、冰面防滑与陷阱设计、兽皮鞣制和衣服制作、地形探查和地图绘制等技能。” “年长者里,这次不少人受了伤。他们或许做不了重体力活,但也都有各自的丰富经验,比如判断天气、根据足迹辨识出兽群的种类和远近、隔着厚冰判断水下鱼群的规模与位置等。” “至于孩子,他们的年纪都不算太小,但因为极寒之域的特殊环境……大多不太识字,手脚却都很灵活,能做些摘果子、搬东西之类的工作。” 他说完,目光看向身边的其他人,等待他们补充。 接着,红发翼族长老,和以面具覆脸的影族长老依次开口,详细说明了部落现在拥有的,包括食物储备、探知到的周边地形、极寒之域的气候变化规律等,从具体物品到抽象信息的所有资源。 之后,那位让流萤有些惊讶的红衣小僧则补充了漱泉部落和周边其他过路人或游荡族群的往来关系。 “最后就是我们的能力。” 漱月长老收尾总结。 “其实和部分兽人一样,精灵、翼族、影族……我们大多都有些天赋能力。” 流萤想到了熊月满和熊壮的“野性呼唤”,和最初见面时漱月长老的魔法治疗。 “但极寒之域很奇怪……我们的能力在这里被极大限制,很多甚至完全用不出来。” “不过对于这部分天赋能力者,我们进行了专门的组队训练,平时也正是由这些队伍进行部落巡逻保护。” “所以——” 深呼吸一口气,在讲完了部落中的所有情况后,漱月看向流萤,目光期待中也有忐忑。 “感谢店长您的邀请,经过这些天,我们确认了自己的意见。” “我们愿意且非常希望迁入温泉谷。” “承蒙您的慷慨接纳,之后部落中所有的人手与资源,全都听您调遣。” “我们将按照您的安排,一起建设温泉谷。” 漱月站起,另外几位长老同样。 以各自的方式,他们对流萤行了自己最隆重的礼仪。 “那真是太好啦。” 从长老们开始详细说明部落情况时,流萤就有一种预感。 而现在,预感成真,期待落地。 所以毫不犹豫,同样起身,她唇边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 “我期待你们的正式迁来。” ——*—— 加班这件事,很少从一开始就显露出它直白强硬的那一面。 它不会一上来就告诉你“今天需要通宵,做不完不准走”。 那样太粗暴了,容易引起刚入职没多久之人的反抗。 它是温水煮青蛙式的。 通常以简单的一句“就五分钟”为开场白,潜移默化、润物细无声,它悄无声息地在你清晰意识到之前,对你的生活冠上了加班之名—— 第一次,下班后的五分钟,同事告诉你,这份文件还有一点格式需要修改。 “好吧。”你想。 五分钟未必等得来一趟电梯,却可以免于回家后还得被打扰的命运。 不亏,做吧。 第二次,下班后的十分钟,领导询问你,这份PPT的数据细节能不能再完善些。 “好吧。”你想。 十分钟不过也就刷几个视频,却可以免于被领导夺命连环call的惦记。 挺值,做吧。 然后就这样,同事、领导、甲方,Richael、Tony、Amy。 加班一点点蚕食了你。 从边界到心灵,让你原本是为了保护私人时间的选择,成了日常习惯性不干不行的阻力。 像是一滴墨色入水,最开始看不出痕迹,很久后意识到时,却发现整杯水早已变成浓黑。 五分钟的口子撕开,之后涌进来填补的,就是整段人生。 ——摘自店长随记《论加班》,6202年x月x日愤而书。 合上本子,盖好笔帽,流萤看着窗外再一次悠悠升起的太阳,和花瓶反光下、自己眼底那越发清晰的黑眼圈,深深吸了口气。 罢工! 她要罢工! 之前,连夜商量好了搬迁事宜后,婉拒流萤“让谷中员工一起去帮忙”的提议,颇有干劲的几位长老几乎是在第二天天不亮时,就兴冲冲地和流萤告别,说要现在返回北边,尽早收拾好了带族人搬过来。 他们甚至还把雪汐和泠霜留下了——理由是,反正她们就两个人,对部落整体的搬迁说多不多,说少也完全不缺。 就这样,漱泉部落“年轻人中最厉害”的两个精灵舒舒服服一觉睡到天明,并在醒过来后懵懵地被告知“长老不要你们咯~”。 悲愤交加! 痛不欲生! 雪汐和泠霜自此在温泉谷过上了每天荤素搭配一觉睡到自然醒的苦日子。 她们要用这种手段狠狠地惩罚自己! 而另一边,受到长老们热情感召的店长本人,也在第二天颇有干劲地先处理了一上午游客们的定居申请,颇有干劲地去到谷中确认建设用地,颇有干劲地爬上雪山考察新项目选址,再颇有干劲地…… 不行。 干不动了。 要燃尽了。 可自己当店长呢,就是这样的,每天都在幸福快乐地晚睡早起。 所以,在长老们离开后的小半个月时间里,勤勤恳恳废寝忘食,昼夜不分结结实实,流萤加了一把昏天黑地的班。 她先是完成了谷中大部分游客们的长久定居登记。 接着,又为那些“听说漱泉部落将整个迁进来,所以也想到了自己部落”的准备回家摇人游客们准备好了温泉谷的游客招募公告(详细阐述规则,力求避免误会版),和谷中的环境简介手册。 之后,也是最主要的加班项目,流萤用积分对温泉谷进行了一次基础设施更新—— 首先是雪山半腰,这也是流萤从最开始营业就想做的事。 她的木屋在雪山半腰。 她的温泉在围合的雪山山谷。 这里暖和,安宁,仿佛世外桃源。 最重要的——是外人轻易找不到。 关于这点,流萤还特意问过黄中黄。 熊族一家是因为巢穴被暴雪淹没才进入谷中,这 是初始引流机制带来的第一批客人。 精灵姐妹是因为所居部落被风雪吞噬才外出寻找生机来到谷里,这是初始引流机制带来的第二批客人。 还有在火锅节时她询问过的那些少年修士、翼族、史莱姆…… 他们当中,十之八九都是因为原先的住地毁于风雪才来到谷中。 这两件事之间其实并没有事实上的逻辑联系。 但流萤不想去赌其中哪怕极其微小的一点可能性。 所以她问了黄中黄。 她想知道“初始引流机制”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如果系统为了“吸引游客”而故意制造灾害毁掉原住民的家园,逼得他们走投无路进入山谷,流萤无法与它继续合作下去。 但好在黄中黄给出了一个逻辑相似却因果相反的答案—— 是系统先检测到那些人因为雪灾流离失所后,才动用了一点小小的科技,指引他们来到了雪山。 这让流萤松了口气,却也提醒了她另一件重要的事。 她需要户外广告。 雪原茫茫无际,雪山平平无奇,没有标记毫无指引,走过路过,谁又会莫名其妙爬到山上来呢。 所以针对“现阶段获客难点”,趁着谷里现在人手渐足,流萤组织他们对雪山附近进行了一点修葺。 至少从外面看起来,这里需要一些“有人,有很多人”的生活痕迹,才能精准抓住每一个路过游客的注意。 温泉馆向你发出玩耍邀请。 接着就是从木屋通往谷底的路。 现在谷中人少,居民们出行时间不一,且新鲜感还没褪去,每天不是在琢磨“震撼首发,温泉谷最美房屋建设方法”,就是在研究“从新手到高级,隔壁小孩都馋哭了的三十六种银尾鱼做法”,不爱出去。 也因此,从外面经由木屋进入山谷的路尚能通行。 但之后要来的,是整一个部落的二百多人,和他们数目不清却绝不会少的各样行李——路就窄了,单靠“安全版蹦极绳索道”也不够有效率。 这也得修。 还有谷里,引温泉水做全屋恒温供暖的基础设施,“三环十二道山”旁、那座“新项目山”的具体建设工期,还有公共区域的扩容配套建设…… 总之,长老们从温泉谷离开了多久,流萤就在谷里连轴转一个分成八个用地忙了多久。 加班!急赤白脸地加班!昏天黑地!加加加到厌倦! 但好在苦日子终有到头的时候。 虽然不是永久到头,但至少在店长即将被加班压迫得弃谷而逃时,工作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式的让她有了几天的短暂喘息。 于是,在一个难得完成了所有工作的早睡晚起幸福赖床日,流萤在床上翻咕噜滚了一下、又一下、再一下——直接把蹲在床边毫无防备舔爪的饱饱裹进了被子里。 欸嘿嘿,小猫咪,哦嘬嘬嘬亲亲亲…… 把脸埋在这些日子因为吃得太好而腰围又大了一圈的饱饱的肚子毛里,流萤边发出些奇奇怪怪的险恶声音,边郑重在脑中思考起了“如何给贪吃懒惰大橘猫减肥”的事项一二三。 “笃笃笃” 然后她的房间门就被敲响了。 随之而来的,是银耀熟悉的声音。 流萤听见,那个在之前很长一段加班熬夜时间里都陪在她身边、让她心安的淡定声音,在此刻,却用最简单最直白最一针见血最不绕弯子的方式,告诉了她一个冰冷的消息。 他说。 “店长,该起床了,我听见雪山脚下有很多脚步声在靠近,应该是漱泉部落的人。” 啊! 晴天霹雳! 她好不容易才给自己摸出来的一天假期! 躺在床上,流萤现在像一条在岸上艰难求生的迷茫咸鱼。 她双眼无神地望向天花板,怀里,饱饱轻轻晃着尾巴,半挂卡车一样的沉重身躯慢悠悠从流萤肋骨上踩了过去。 在那瞬间,流萤恍惚以为自己听到了死神发出的邪恶低语—— 祂说。 别睡了。 快起来。 到点该加班了。 啊!!! 65. 迎新活动 正午的风轻轻吹过,迈上最后一级石阶,抬头又看见一个巨大的冰雕,雾痕下意识紧了紧自己握着的那只手,意识过来后却又慢慢放松了力度,跟着身边的族人们缓步向前。 “姐姐,那是猫吗?” 可身边,被她牵着的精灵小男孩却抬头。 右手牵着雾痕,左手抱着一个大大包裹,他尖尖的耳朵抖了抖,仰着小脸望向那个几乎占据了他整片视野的奇怪猫咪,嘴巴张圆成了O型。 “是的哦,店长说它叫做销魂猫,在谷里很受一些居民的喜欢。” “等会儿进入谷中后,你们就能看见更多和它有关的,嗯……周边啦!” 这次,回答涅洛的却是一个陌生声音,在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声音还顿了顿,像是对这个词本身也不太熟悉。 涅洛眨了眨眼睛,循声往前,他看见了一个身边跟着灰白大狼的笑眯眯姐姐。 “中午好!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师月,是温泉谷里的居民,也是今天的迎新工作人员。” “接下来,就由我和铁头——就是这只大狼,带你们逛逛山谷。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哦~” 来到谷里一个多月,师月已然完成了从“新晋住户”到“熟练居民”的转变。 而作为御兽师,她也终于艰难地想起来了,窝在自己灵兽空间里,还有一只疾风狼。 好吧其实从进入谷中第一天就想到了——毕竟之前在三环十二道迷宫里夺命狂奔时,她曾无数次想让大狼扛着自己跑。 可架不住大狼实在聪明,通过神识感知到了外面主人的极致恐慌。 你怕我不怕吗? 出于这样的心理,任凭师月怎么喊,它都坚定地夹着尾巴窝在灵兽空间里装死,充分让前者知道了“养一头过于有个性的灵兽”是什么样的体验。 所以直到师月正式在谷中定居,直到她故意用神识联通灵兽空间,并对着六只瓜瓜狗进行了一通由头毛到爪子尖的盛赞后,大狼才愤怒得像是被人偷了家的野牛一样,红着眼睛怒气冲冲地从空间里跳了出来。 也因此,今天,作为谷中的工作人员,它和师月一起上班来了。 “你好呀小朋友,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蹲下,周围人很多,师月便靠他们稍微近了点,放轻声音,笑眯眯看着眼前手指揪着衣摆、似乎有些害羞的精灵小孩,和他问好。 “我叫,涅洛。” 耳尖抖了抖,很快又泛上一层显眼的红,涅洛下意识握紧了姐姐的手,却还是挺着小背脊没往她身后躲,憋了一口气认认真真回答。 “你好涅洛,可以把你的包袱交给我吗?” 大狼忽然拱了个脑袋在两人中间,它好奇地对着小精灵东闻闻西嗅嗅,又忽然伸出自己的大舌头对他舔了一口,凑热闹。 “作为交换,我请你吃章鱼小丸子好不好?” 大狼隔着包装盒闻到了味道,绿眼发亮地下意识开始流口水,却被师月眼疾手快地一把捏住了嘴筒子,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遗憾甩尾。 就这样,雾痕看眼前这位笑眯眯的谷中员工用两份闻起来就知道很美味的食物换走了他们的包裹。 而包裹被大狼驮着,又被送到了前面一群穿同款工作背心的人围着的大木车旁。 那些人们把行李分门别类装进了垫着软布的箱子里,箱子再按大小顺序放好,最后被推上一架冰轨车—— 视线尽头是一片错落的白雪黑石,大木车顺着崖壁冰道飞速滑下,在周围人们或惊讶或兴奋的话语声中,一路滑向了谷底。 “请放心,这是店长为了运输行李专门设计的冰轨滑车,木箱和车身都做了专门的减震防护,在你们来之前,我们已经做过了很多次效果测试,中途和终点还会有工作人员确认检查——保证你们的东西一件都不会丢,一样也不会坏!” 师月开口,发现雾痕一直看着冰崖方向,笑着向对方解释,流利背出了这段她学习念叨了好久的“解释说明专用话语”。 “我不是在担心。” 被她笑看着,雾痕先是低了低头有点脸红,很快却又轻轻摇了摇头。 “我只是……有点好奇。” 从没见过的奇特冰雕,听不太懂的部分词语,样式独特的运货木车。 哪怕雾痕在来之前已经听长老们大致说过了,在此刻真正亲眼看到后,也还是难免新奇。 “啊,好奇的话。” 伸手扒开大狼再次凑过来的过分热情毛茸茸脑袋,同时向后指了指某个位置,师月神秘微笑。 “刚好,我们也有上下通行专用的滑滑梯冰轨哦——” ——*—— “姐姐!” 冰车里,握紧裹了好几层软布的木扶手,感受着风不断从耳边呼啸掠过,小涅洛一双眼睛发亮,脸颊上出现了两团圆扑扑的红,兴奋看向了自己身边的雾痕。 雾痕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却没说话。 她不像小涅洛那样,直接把兴奋写在脸上。 但看着下方一点点铺开的模糊山谷轮廓,搭在扶手上,雾痕的指尖也一样不自觉地收紧,心跳加快。 他们现在坐在一个大木车里,车沿S型冰轨绕山盘旋而下。 一路上,他们能够闻到空气中逐渐浓烈的硫磺气息,和隐隐约约夹在其中的清甜果香。 谷里的场景渐入眼底,随着木车滑动,许多鲜艳明亮的色块开始在他们眼前缓缓铺开。 而且—— “嗷呜呜!” 旁边,另一条冰轨上,因为体型太大挤不进“客运”木车,而被迫坐上了“货运”滑道的铁头很兴奋。 两条冰轨在某些山段靠得很近,大狼长长的灰白毛被风吹得向后贴在身上,一团团绒絮毛毛还干脆飞到了这边的车厢,引得涅洛又是小声惊呼着兴奋伸手去抓。 就这样,清风裹着冰雪的冷意吹过,木车在靠近谷底的山段逐渐放缓了速度,最后“咔哒”一声,停入了终点。 涅洛恋恋不舍地松开扶手,下车时,还伸手反复摸了摸木车外壁,显然是对这个第一次见到的“大玩具”稀罕得不行。 “哈哈,真的很好玩吧!” 师月见状也不催他,任由涅洛拉着雾痕围着木车和冰轨转了好几圈,东摸摸西敲敲,还顺便给他们说了点自己这群“谷里的老人”在最早体验冰轨时的糗事。 “……冰轨刚建好的那天晚上,我们几乎都没睡,忍不住,上上下下玩了十几趟。” “最后停下来也不是因为不想玩了——铁头喜欢凑热闹,甩着尾巴非要挤进来,结果用力过猛,把自己卡在车厢里动不了了。” “最后还是我们找店长申请,拆了箱子才把它薅出来。所以刚才,像你们看到的那样,铁头只能坐‘货运车’了哈哈哈哈哈!” “那店长……不会生气吗?” 师月说得开心,原本正盯着木车外几个随意的猫咪爪印,雾痕听到这里却抬头,眉头轻轻蹙着,有点迟疑的不确定。 “生气啊!可生气了!” 师月一下子来了精神。 “那车本来是店长好不容易才让西瓜冬瓜哈密瓜它们安静下来按的狗狗爪印款——大概也是因为沾了它们的味道,铁头才非想要钻进去。” “哦对了,刚才提到的那三种瓜其实是六只狗 。光这么说你可能会有点迷糊,不过等会儿……嗯,嘿嘿,你就能看见它们了。” “说回来,然后店长当场就用大骨头钓着铁头,让它去帮她找狗,重新按了好几个爪爪车。” “嘿嘿,作为补偿,铁头还去给店长当了两天义务爪爪员——喏,这几个是瓜瓜狗狗车,这十几个是我家铁头的大狼爪爪车!” 说开心了,师月干脆带着涅洛和雾痕绕着那些还没运上山的空车转了几圈,挨个给两人讲解车身上那些装饰的由来—— 什么无弦设计的“土豆车”啦,熊圆圆最喜欢的“蜂蜜车”啦,绘声绘色,不仅把姐弟俩听得入迷,还成功吸引了一大批陆陆续续下车的新居民。 大家就这样保持着充分的安静和默契,跟在师月身后左转两圈,右踱几步,走来走去。 “……好啦,关于冰轨木车的建设过程就是这样了,其实谷里还有很多有意思的——嚯哟!” 沉浸式回忆完建设趣事,师月笑着一回头,猝不及防就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安静跟在她后面的几十个人对上了眼神。 给她吓得一蹦三尺高。 蹦完,定睛一看,她又发现了队伍里猫着的无弦陆澈等人。 ——同为今天迎新的工作人员,秉持着“你讲完我就不用讲了”的摸鱼宗旨,悄摸摸不发一言,他们无师自通地聪明实践了“混”字诀,并在被师月发现后,十分坦然地把手从袖管里抽出来,动作整齐地朝她挥了挥。 师月:…… 师月想起了之后他们会为新居民们带来的特殊欢迎仪式,她皱眉,她纠结,她深深叹了一口气,并最终,目送朋友们在留下一个“加油”的眼神后,溜溜走远。 算了。 她爱上班! * 听师月介绍完了谷里的基本情况,又看完她皱眉、仰头、叹气并自愿上班的全套复杂心理建设动作过程,雾痕和涅洛被引导着,先去中央广场的临时大食堂吃了顿午饭,休息一会儿,大概到下午,他们又跟师月一起,往今天的“迎新活动”场地走去。 没走太久,三人很快就停在了一座雪山脚下的宽大洞口前。 “从这儿往里走,就是今天迎新活动的举办场地啦——我们在里面准备了很多活动和趣味小游戏哦!” 在说这句话时,不知道为什么,雾痕觉得师月眼里有种按捺不住的兴奋。 “但因为我还有一些咳,一些准备工作要做,就不能继续陪你们进去啦——但只一会儿就好,我很快就过来。” 看着雾痕和涅洛,师月从工作服口袋里拿出两份叠好的地图,分别递了过去。 “这是山洞地图,跟着走就能到活动区,嘿嘿。” “那我们就短暂地分开一下,等会儿里面见啦!” 快乐地嘿嘿笑着说完这些话,在雾痕和涅洛茫然的目光里,师月又给他们说了几句什么“别怕黑,黑一点也不恐怖,比鬼神可怕的是人心呐”之类的话,才背手,脚步轻快地离开。 目送着她逐渐走远,直到背影彻底消失在山谷拐角后,雾痕和涅洛这一大一小才重新收回视线,低头,认认真真看起了地图。 “姐姐,我们进去吗?” 从入谷到现在,小涅洛对这个自己即将生活的神奇地方已然满是好奇。 所以轻轻晃了晃雾痕的手,他一双浅棕色的眼睛闪闪发亮,迫不及待地现在就想进去。 而被这样眼巴巴看着,抬手揉了揉小精灵的发顶,雾痕又反复核对了两遍地图,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关键信息后,才牵着他迈步往洞口走去。 迎新活动…… 她也很好奇呢。 66. 实验室逃生(1) 顺着手中地图的指引,穿过了一片主题为“温泉谷建设瞬间”的照片展示长廊,人声和笑声越来越近,一起用力推开眼前那扇厚重的金属大门,雾痕和涅洛目光向前,看到了一幅无比热闹的画面—— 这是一个很大的洞厅。 从石壁上那些开凿痕迹看,应该才刚建成没多久。 洞厅整体大致被分成了三个区域,分别对应吃吃喝喝、休息娱乐和交流聊天。 而对应每个不同的分区,雾痕都看见了自己熟悉的朋友族人。 或说或听,表情放松,他们显然很开心。 涅洛眼神很好,所以才刚进门,他就看见了在吃吃喝喝与休息娱乐区里玩得正开心的他的朋友们。 于是抬手向姐姐告别,小精灵在认真听完安全嘱咐后,就脚步飞快地往那边跑去 雾痕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她当然不会像涅洛那样,一头扎进“隔壁小孩都羡慕哭了”的海洋泡泡球池里。 沿着洞厅石壁,她正有些好奇地打量上面刻画的内容。 它们似乎讲述了这片山谷的过去。 【温泉谷曾是一处被人遗忘的荒凉之地。但在某日,一群人跋涉很久,发现并选择留在了这里】 【他们在这里定居,筑起家园,繁衍生息,以为自己终于在极寒之域找到了一片安宁的土地】 【然而他们并不知晓,这片山谷之所以久久无人踏足并非是因位置偏僻,而是因为,环围谷地的这几座雪山深处,栖居了一群可怕的野兽】 【那些野兽有着最丑陋的外表,最强大的力量,和最暴虐嗜血的攻击之心】 【终于,在一个没有月光的暗夜,在谷中人们放下戒心时,那些野兽悄无声息地出现,并扑向了沉睡中的部落】 【那天晚上,留下来的人寥寥无几】 【站在部落的废墟中,看着亲人们被野兽叼进雪山冰洞里,他们立下誓言,决心复仇】 【他们试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做出了最多的努力,却都无济于事——那些野兽,实在太强了】 【直到有一天,部落里,智者在留下了“三年归来”的信息后,孤身进入了雪山中】 【外面的人无从得知他在山中的生活,可从那天起,再没有任何一头野兽踏出过雪山半步】 【人们很高兴】 【所以三年之期的最后一天,他们齐齐汇聚在洞口,翘首以盼英雄的归来】 【旭日初升,朝霞满天】 【部落里的人们终于再次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当智者一步步走近,所有人却都同时骇然瞪大了眼睛】 【他竟然——】 石壁上刻绘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任雾痕怎么围着最后那几笔戛然而止的线条反复琢磨,都再看不出后面那一段空白隐喻的到底是何种后续。 好奇。 雾痕现在就是非常好奇。 所以站在原地,仰头,她看着那块像被刀劈过一样的光滑石壁,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后又攥紧,盯,盯,盯…… 她似乎是打算用眼神谴责石壁,让对方乖乖交出后续。 可奈何石壁不仅看不懂眼色,它还直接没有眼睛。 “你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吗?” 就在这时,雾痕后面,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她回头,就看见在自己身侧不远处,一个穿着白色长长衣服的人正微笑看着自己。 对方白色的外套下,隐隐约约好像还透出了点绿。 雾痕不认识她,所以她肯定是谷里的人。 于是点点头,顿两秒,又再重重点点头,雾痕严肃且正经。 “我想知道这段历史的后续。” 哦,对了,是哦。 一身白大褂,双手插兜正装高深的流萤注意到了她的用词——“历史”。 看来重点玩家已经入戏。 所以抬手扶了扶自己脸上用来凹造型的“高质感超轻银灰色低调老钱风无框平光”眼镜,流萤点了点头,嘴边依旧挂着自己对镜练了小半个月的“表面友好实则让人背后发寒颇有深意的高深莫测微妙笑”,开口。 “既然这样的话……” “店长,雾痕,你们在这里呀!” 然后流萤的话就被另一道惊喜中带着羞怯,巧合中仿佛又掺了命运指引的欢快声音打断了。 都听出来这道声音的主人是师月,雾痕和流萤于是同时转头,看向了另一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呃,师月。 ……应该是师月吧? 流萤不太确定。 雾痕眼中则更是流露出了最直白、最不绕弯子、最一针见血的迷茫。 毕竟眼前的这位,这个,呃……这头人…… 脸上是黑一道白一道绿一道红一道的。 衣服是黑一层白一层绿一层红一层的。 甚至—— “师月?” 沉默地注视对方良久,并再次出声询问且得到肯定答案后,店长牢记今日工作任务,努力绷住,借雾痕的视角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你这身造型和衣服,真是……嗯,很别致呢。” 流萤努力尝试寻找合适的形容词。 “哈哈哈哈!是吧!这可是我从十天前就开始准备的衣服!绝对惊艳、绝对隆重、绝对能在待会儿的环节,咳咳咳,我的意思是,绝对能让人永生难忘!” 剑走偏锋的创新创意被人认可,师月快乐叉腰兴奋言语,结果上下嘴皮子一碰,差点超前点播透出某些剧情。 好在她这身后极寒之域风格的造型或许确实对雾痕造成了不小的审美冲击,愣愣的“重点玩家”愣愣点头,恍恍惚惚地因此错过了关乎她之后“闯关”的某些信息。 隆重登场又重新自我介绍完,师月把三人间的话题重新引向了最开始店长和雾痕聊的“历史壁画”。 “关于这个,店长跟我说过后续,让我来讲吧……” 开心地上前两步一只手挽住雾痕,师月的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对正在走清冷气质风的店长比划两下。 快快! 店长! 信号! 我在给你打信号! 好吧。 既然这样…… 接收到了师月所想表达的信息,插在衣服口袋里的手不露痕迹按了两下遥控器。 同时,借着往来人们走过路过的身影,流萤悄无声息走到了靠近入口金属大门的石壁旁,抬手,贴上某个按钮,按了下去。 “嘀——” 一道极轻的声音忽然响起,却被在场其他器皿碰撞或是交谈声掩盖,连平时耳朵最好的精灵都没注意。 可很快,游戏的齿轮转动,舞台的幕布拉开,一场大戏,开始缓缓上演—— “嘭!” 在无人处,一盏(糖玻璃做的)蓝色冰灯忽然破碎爆开。 闪烁两下,它熄灭了。 再接着,以此为起点,高高悬在众人头顶的无数冰灯忽然都像是被极寒之域夜风吹灭的烛火那样,连线成片,它们同时毫无 征兆地破碎开来,又在逐渐下落融化到触及下方人皮肤时,变成了冰凉的雪水。 但…… 是雪水,还是血水。 又有谁说得清呢? 冰灯炸响后,或迷茫或恐惧,洞厅里忽然变得无比安静。 但很快,这种安静就被门外骤然响起的沉重脚步声打破。 一下、两下,那声音越来越近,开始不断往洞厅所在的方向靠近。 “是它们苏醒了!” “快!快走!” 雾痕听见了,那是店长的声音。 再接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阵剧烈的响动震颤后,雾痕看见自己身后,一块原本严丝合缝的巨大石壁忽然从中裂开,并缓缓地,露出了一个门洞。 “请大家不要慌乱,跟随现场工作人员指挥,进入对应的逃生入口!” 金属大门外,那道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手腕被师月拉着向后跑. 虽然大厅中已然无光,但凭借身后洞道透出来的些许微芒,回头,雾痕也还是看见了此刻洞厅里的情形—— 金属门被砸开了。 一拳一拳,越来越快,像有什么东西即将从后面进来。 而那位店长,一身单薄白衣,用她清瘦的身体挡在门前,分明已经用力到双手都在发颤了,却还死死守着,不肯离开。 是了,雾痕想起刚才师月告诉她的、那个部落后来的历史。 智者走出洞穴,却在见到阳光的那一刻迎来死亡。 而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洞中的野兽们已经发生巨变,他用尽全部生命将之封印,让族人们一定要守护好这里,不能放它们出来。 而店长,就是最后一位族人。 此时此刻,她将以自己的生命完成祖先们世世代代传下来的使命。 她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那里! 在脑中飞快做出了决定,雾痕咬牙,原本已经被师月拉着跑进了洞中,整个人却猛地转身,并在看到石门即将重新合拢时,她挣脱了被师月牵着的手,往回,准备赶在最后一刻冲出去。 她要去帮店长! 手上,原本牵着人的力道忽然松了。 不仅松了,原本牵着的人眼看撒手也要不见了。 石门要重新合上了。 师月现在很慌。 一方面,出于敬业精神和对演戏事业的热爱,按照剧本,她应该现在立刻马上往前扑过去,把雾痕重新带回来。 这时候她要是冲出去,说不定直接就能看到店长捏开血包往自己衣服上大洒特洒的狂放画面。 那对应的,他们历时小半个月认真钻研、十天磨一剑的“部落使命与实验室逃生”完美剧本,就将在第一步崩盘。 可另一方面,回想刚才,雾痕轻轻松松拎小鸡一样把自己捻起来放到旁边的伟大力气,和离开前转头时,她坚毅果决甚至是眼眶泛红的神情,师月的内心又遭受了某种极其强烈的道德鞭打和素质拷问。 这这这,她她她! 师月脑子里正在上演一场前所未有的强烈风暴。 道德和职业精神在演习大舞台上火热打架,你方祭出“这是欺骗感情”,我方回应以“之后会有线索让她发现不对劲”。 想法混乱成了一锅热腾腾的糨糊,黏稠地把师月的脚粘在原地,却没能阻止她伸出手去。 所以就这样—— 面朝下,直挺挺,脚步不动身体前倾。 温泉谷五体投地拜早年活动,师月在践行。 67. 实验室逃生(2) 不过摔跤归摔跤,抖抖手抖抖腿站起来后师月看见,因为自己刚才摔那一下,雾痕回头看她,错过了最后从门缝里再冲出去的机会。 还好还好。 师月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可她的气才松到一半,手背却忽然落上了几滴凉意。 抬头,瞪大双眼,师月看见,雾痕哭了。 “店长,她——” 站在石门口,雾痕眼中仿佛还定格着自己刚才最后看到的画面: 店长单薄的身影死死挡在即将被冲破的大门前。 门缝合上的瞬间,一股强烈的血腥气被卷了进来。 雾痕眼中含泪声音哽咽,“店长,她,她”,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那个,店长她不会有事的,我向你保证!其实之后——啊!不行还不能说,但是你放心——啊!对了!” 师月急得在原地直转圈。 道德和良心举着榔头一下下地敲在了她耳边,让她恨不得原地修成某种能穿越时空的秘法,直接回到几天前,耳提面命让当时眉飞色舞编剧本的自己收敛一点! 不过,抓住了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剧本”两字,灵光一闪,师月又赶紧提高音调,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语速飞快地和雾痕保证。 “我真的没有骗你!” “其实在山谷深处有一个那个,阵法!对,阵法!” “只要我们成功找到并开启那个阵法,就能把失控的野兽关回去,并,额……复活店长!” “阵法”真有,这是他们设计过的一环。 但后面那什么“复活吧我的店长”,就完全是师月作为修真界人士,凭借道听途说和长老言语现编热炒出来的“效果仅供参考”功能。 不过好在,或许是因为最开始山石上、那些他们熬夜刻上去的壁画确实有说服力,又或者是谷中那些“神乎其神”的新奇东西确实给了人一种“起死回生也并非难事”的古怪底气,总之,在认真听完了师月现编的噼里啪啦那一串什么“血脉啊”“信仰啊”“羁绊啊”之类的“阵法重塑原理”释义后,雾痕相信了。 并且立刻马上,坚定信心,和师月一起,她开始行动了。 * “三环十二道”是师月曾经作为游客时的“噩梦来源”——至少第一天是这样。 之后,成为居民,共建山谷。 在店长宣布要“建设新项目山”并向大家征求意见时,师月当仁不让,纠集了她的“邪恶朋友军团”,大家齐心协力坏蛋附体,对“新项目山”展开了一系列会让坏人自惭形愧的全方位构想。 构想结果收获了谷中人的一致好评,并在今天,项目结果得以检验。 ——检验结果并不算好。 在说服雾痕和她一起往前,并目睹了对方通关全过程的师月发出如是感慨。 根据店长提供的思路框架,刚才从石门后出发,师月等人设计的第一关,叫“温泉谷雪山实验室特供加强版神庙逃亡”。 这一大关总共分为三小关。 普通跑路、爬山跑路,和坐冰车跑路。 在普通跑路环节,充分利用自然环境字面意义上的“磕磕巴巴”优势,他们设计了许多“起跳/下滑/飞铲”之类的关卡动作。 按计划,师月是该帮助这位谷中新人顺利通关,并对着实时记录机位凹出一些“未来会不会被他人慢动作放大观摩学习不知道,但肯定会被她睡前拿出来反复欣赏”的潇洒造型的。 但她从一开始就失败了。 在第一个记录点,师月蹲身蓄力准备跳过下方石棱。 结果雾痕握拳,挥动右手,石棱碎了。 师月就这样看着下面,从半空直愣愣茫然掉了下来。 成功踩中一颗碎石。 崴脚之。 然后就是第二处记录点。 含蓄表达了对崴脚师月移动速度和对现实通关紧迫性矛盾的担心,以及对自身实力的充分信任与安利,雾痕腼腆笑着把人扛上肩膀,轻轻松松从第二处宽崖上跃了过去。 师月因为担心自己会拖累对方,伸手撑壁打算借力。 雾痕过去了。 她的手腕扭了一下。 骨折之。 然后是第三处第四处第五处…… 以绝对的速度和力量,雾痕一路过关斩将。 以完美的配合和默契,师月全程手脚受伤。 并终于,在师月开始怀疑人生眼冒金星时,两人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红光。 !!! 师月原本涣散空洞的双眼忽然重新亮起来了。 恍惚间,她眼底甚至还闪出了几点看到希望的激动泪光。 终于…… 终于! “师月,或许……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穿过刚才那条长长的冰洞石道,眼前狭窄的场景逐渐开阔,雾痕往前的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 她将自己肩上扛着、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恍惚的师月放下来,看着对方,眉心皱起,有些不太确定。 她是影族,耳力不像精灵那么好,对自己的判断有些犹豫。 “声音?啊……哈哈!声音啊!我听到啦!” 双脚终于久违地回到地上,师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愣神一瞬,又很快意识到了什么,紧急表情管理,并调整好声音,严肃发言。 “是的,对,我听见了动静——这应该是我之前跟你提到过的,那些被野兽咬后产生了异变的人们。” 当然,由陆澈和罗博热情出演。 “我记得。你说过,因为他们遗忘了自己曾经作为人类时的情感和记忆,所以叫‘丧失’。” 雾痕表情严肃,现在无需再向师月求证,她已然听到了不知从何处传来、越靠越近的两道脚步声。 这是一个空旷的黑石山洞。 往上,是看不到天光、黑漆漆的一片暗影。 周围只有时不时闪动的荧光蘑菇照明。 “你快走!往上爬!抓着那根绳子,山洞顶上有一条路可以出去!” 弯腰捂脚踝,直身又开始捂胳膊捂腰捂脑袋捂脸,师月手上动作很忙,极尽可能地想向雾痕展示她现在已经没有了行动能力的事实。 “店长还教过我们一些驱逐丧失的方法——等会儿我去引开他们,你往上走!” 说到这里,师月狠了狠心,充分实践了从雪汐泠霜那里学来的高超假哭技法,对准自己衣服下的胳膊内侧一转一拧。 “嗷我——!” 很好地同样学习了那两人在用力过猛上的行为惯性,师月那“柔弱但坚韧”的形象差点没绷住直接大喊破功,她紧急找补,抬手擦了擦眼泪,遮住自己此刻的龇牙咧嘴,颤抖着声音开口。 “嗷我是……店长教给我们的一种祝福方式,意思是祝愿你在之后的路途平安,像狼一样有敏锐的洞察力,永远能够逢凶化吉。” “现在,带着我们所有人的祝福与希望——” “雾痕,我相信你,一定能从这里出去。” “快走!” 艰难地单脚站立,时不时还虚晃两下假装头晕,师月在扮演自己“虽然已经要不行了,但为了朋友愿意殚精竭虑”的路上蒙头狂奔,狂奔,奔…… 老实说。 蒙头狂奔在刚才师月的思绪里并不只是一个形容或是限定词。 她是真的在说完话后就开始高一会儿低 一会儿地往另一边迎着“丧失二人组”而去。 但一颠一颠地走出了还没几步,手腕一紧一带,滴溜溜如滚地圆冰,莫名其妙却又意外合理的,视角转换,她再次被雾痕单手扛上了肩。 “别怕!” 耳边风声呼啸,地面与她仿佛隔了天堑,师月听见雾痕用感动且郑重的声音说。 “你放心,当时不能去救店长已经……” “现在,我绝不会再放弃任何一个人!” 肩上的人不知为什么有点僵硬,不好发力。 所以边说,雾痕就边还把人往上掂了掂,调整好后,单手把绳索往腰上一缠,她脚步飞快地就开始往深黑的山壁上爬去。 不,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 师月着急地挥动双臂,拼命比划着想要解释。 结果一不小心,手又磕到了岩壁。 ……天道法则在上! 内心大叫一声凄凉,抽抽噎噎,师月含泪默然退场。 ——*—— 陆澈和罗博负责扮演“丧失”。 在这个和伙伴们齐心协力创作的邪恶剧本中,他们负责扮演“被野兽咬了·行为扭曲怪异·外貌不似常人·但还残存了一点人类意识”的吓人氛围组机动“丧失”。 为了完美完成自己的工作任务,以罗博数据库中,星际众多“细思极恐天花板”“压抑感拉满叙事手段封神”的影视文艺作品为蓝本,两人对自己的形象进行了充分构思,从发型到面部表情,再到行动时的姿势和嘶吼声音,秉承着精益求精的爱岗敬业精神,力求做到全方位多层次原汁原味地吓人。 对于自己的最终形象,陆澈和罗博是满意的。 他们做足了完全准备,只等人一到位! 就将立刻实践自己的钻研成果。 然后,等他们用脚步声和怪异嘶吼铺垫好氛围,并动作扭曲姿势怪异、左手六右手七地从“演员通道”窄洞中走出来时,往前,兴冲冲环顾四周,他们脸上,表情却忽然变得无比茫然。 “那个……” 左“丧失”陆澈疑惑抬头,看着黑色大石洞里空空荡荡毫无一人的痕迹,迟疑开口。 “嗯……” 右“丧失”罗博皱眉思索,扫描过黑漆漆的空旷山洞,得出一个不妙结论。 所以。 他们的“被吓目标”呢? 陆澈和罗博仍在思索。 东翻翻西找找,他们仍寄希望于“对方或许只是藏起来了”的美好可能性,并演技在线地持续翻找周围石块,以求发现本次吓人活动的“表演客体”。 而先一步扛着师月悄无声息攀上洞壁,雾痕确实是藏起来了。 隐在洞壁上一处不算太高的浅洞里,看着下面两个行为奇怪,嘴里还时不时发出些莫名声音的“丧失”,雾痕皱眉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抬手,她轻轻拍了拍师月肩膀,并在后者惊诧茫然生无可恋却又隐约有些期待的复杂目光中,眸光一定,蓄力发力。 “嗒。” 鞋底落在洞底黑石上,发出一声轻却突兀的响。 原本正在洞中无目的搜寻,听见这道声音后,陆澈和罗博迅速转头,看向了洞壁下方,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色身影。 !!! 他们被对方的忽然出现吓了一跳。 但很快,具有充分职业素养的陆澈和罗博就反应了过来——上身向后弯曲,手指成诡异弧度扭张,两腿时而内八时而外八,走路顺拐接替晃步。 他们做出只有当了五十年丧尸的人才能做到的灵性姿势。 上班! 热情似火坚决笃定! 他们爱上班! 68. 实验室逃生(3) 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在路过店长身边,看见对方眼下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时,师月曾听见前者念叨过一句“上班对大多数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可当时的她还太年轻。 不明白这句警世箴言背后的深意。 直到现在—— 拖着自己明明什么都做了却好像又什么都没做、莫名其妙就残破了的伟岸身躯,师月艰难蠕动到洞边,扒着边缘的崎岖碎石,探个脑袋往前,以手挡脸,眼睛透过指缝往下看。 惨。 实在是太惨了! 洞底,对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所觉的陆澈和罗博还在一颠一颠地朝着雾痕走去。 随着他们的行动,一路上高高低低洒下了不少稀释版荧光红墨水。 客观来讲,在周围阴森气氛的烘托下,这个情景或多或少是该有些吓人的。 ——如果雾痕没有随手向后一锤,就从黑石山壁上砸下来一小块巴掌大的石头,并将之握在手中掂了掂重量的话。 “对不起。” 开始战斗前,师月听见了下面,雾痕向两人致歉的诚挚话语。 “虽然你们曾经或许也是店长的族人,但既然被野兽咬伤感染,失去了过往的记忆,我就只能将你们视同敌人了。” “请放心,长老教过我们,要尊重英雄。所以我不会让二位受太多苦的!” 话音落,行动始。 迎着两人冲了上去,雾痕手起石块落。 “嘭!” 眼神清澈,慢镜头快动作,石块以痛吻了铁脑壳。 罗博收获,抱之以上下牙错位,茫然打颤咯咯咯。 凄风苦雨,螺丝发紧。 丧尸一号。 遗憾OUT~ “加油,老弟,交给你——了!” 临“死”前,眼冒乱码语气飘虚,罗博看向陆澈,送上最后期许。 从那人出现,到嘴里大喊着“对不起”并冲上来强制给罗博关机,一切的一切发生得太快,晚了一步落在后面,陆澈只眨了眨眼,止住脚步,就听见了这仿佛临终托孤般的最后一句。 而眼前,缓缓收手,目光慈悲地把罗博放倒在地,陆澈看着那人红眼流泪,动作极轻地帮罗博理了理衣领,又把他的双手调整成交叠放于腹上的安详姿势。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陆澈的脚步忽然开始莫名后撤,并同时保持了高质量严肃安静。 可在那人边哭边对罗博念了一串什么东西后,指尖缓缓搭上石块,她紧咬着牙关颤抖起身,抬臂用力—— “啊!” 真正字面意义上的“坐壁上观”,师月扒在石洞边,听下面时不时传来的惨呼声,缩了缩脖子,指缝后露出的一双围观大眼也偶有不忍地闭上。 惨。 实在是太惨了。 之前在做“重点玩家推荐”时,作为对族中情况非常了解的雪汐泠霜,向师月捣蛋团强力推荐了她们的影族朋友,雾痕。 当时,除了对对方种族做出过一些着重强调的介绍外,两人并没过多言语。 可现在,看着下方陆澈的遭遇,师月恍然间明白了她们那句皱眉仰天说出的“影族单纯,却实在好斗”的深刻含义。 “喝!” 追在陆澈身后,雾痕的身影忽然如烟消散,然后化作一缕流光,她骤然出现在了陆澈跟前。 “哈!” 以手为刃侧扫横劈,雾痕屈膝向上,颠球一样把陆澈轻松抛向半空。 “嘿啊!” 最后原地无助跑凭空跃起超过陆澈头顶,她曲肘向下——! “嘶。” 师月所趴石洞旁,忽然多出了一个大字型凹陷坑洞。 指缝缓缓合上,以捂脸悲伤式一点点弯曲背脊,她现在忽然觉得,自己的运气,也许、可能、大概,其实还挺好的。 至少不用和雾痕正面对击。 “别怕。” 而在做完这些后,轻松又踏着石壁回到师月身边,雾痕抬手轻轻拍了拍她肩膀,语气沉稳镇定,颇能安抚人心。 “我并没将他们打死,现在应该还有……三分活。” “你且先转过脸去,或者用袖子挡挡眼睛,等我把这个丧尸带下去和另一个一起处理了,让他们不能再出来害人,你再睁眼。” “好,好的……” 师月被雾痕拍着肩膀,想动,又不太敢动,只是下意识地应声。 可回答完,一个激灵,她忽又原地弹跳转圈站起。 不对!不行!不能够啊!!! 眼看雾痕已经弯腰,动手准备从大石坑里把陆澈抠出来“带下去处理”了,师月瞬间一个激灵,额冒冷汗往前大扑,才堪堪抓住了她即将完成动作的手。 “那个!我想起来了!其实不用处理!” 她现在很激动,声音不自觉提高。 “哈哈,其实店长还说过的,嗯,就是那个阵法吧,它开启后除了能让她复生,其实还能,嗯,呃,能,能,净化——对!就是净化!” “阵法开启后,还能让洞中原本被咬伤变异的人恢复正常,哈哈,所以其实不用处理他们了,抢救一下,他们应该还能活,哈,哈哈,你说是吧!” 一句话,师月讲得心虚又心酸。 她甚至开始有点庆幸自己今天穿了好多层衣服了——这样至少当场撒谎不会被人一眼看穿后背在冒冷汗。 “原来如此。” 听完她的解释,雾痕表情严肃,看了看人形大洞,又看了看师月,收手,若有所思。 “正是如此。” 看她终于打消热情超度自己两位好友的念头了,师月抬手,抹了把额上大汗,放下心来,长长松了口气。 可这一松不太得了。 视线飘移,越过雾痕肩头,她看见了凭借自己顽强生命力从洞中爬出来,兢兢业业似乎还打算把手搭上雾痕肩膀,从背后搞吓人偷袭的陆澈。 师月的头发一下就炸竖起来了。 才刚费了不少口舌把你救活,结果你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搞偷袭。 不要命啦! 生死关头力量爆发,眼疾手快不顾疼痛地一把把雾痕薅到自己身后,师月上前,紧紧握住了陆澈那只颤悠悠伸过来的手。 “你……” 陆澈双目赤红,声音颤抖。 “你什么?你说你也想家?” 师月手上用力,眼神示意。 “你踩我……” 陆澈泪光闪动,语气动容。 “你猜我还记不记得曾经温泉谷畔的你?” 师月挑眉会意,拍手让朋友放心。 “你踩我……脚了!” 一口气憋半天,眼泪顺脸下,剑修始低头。 而终于听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了的师月猛一低头,就发现自己刚才踩的地方不是石头——那是陆澈肿了一大圈,高高鼓起肿如馒头的脚! “啊哈哈哈!真是不好意思啊!” 一个松手前推迈步往后,师月赶紧几步退到雾痕身侧。 然后,她就看见—— 高高滴悬崖旁,陆澈轻晃动。 左一下,右一下,身形很灵动。 他灵动地前后摇摆着自己那双格外肿大的手。 先往前,再往后。 慢镜头大特写,音乐开始间奏。 陆澈看向师月,他瞪大双眼。 “嘭——” “啪!” 三分茫然三分无措四分难以置信。 陆澈,被师月,推摔下去了。 “噗通。” 那不是陆澈入水的声音。 那是师月悔恨泪水聚成的涓流。 丧尸二号。 被队友单杀。 OUT! ——*—— “师月。” 走在狭长的漆黑甬道里,跟着地上石壁上的莹蓝标识前行,跟前,雾痕忽然回头,看向师月。 “你真善良。” “哈,哈哈,是吗,我活该的。” 没想到从天而降忽有赞扬,师月下意识停步微笑,在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后,又紧急扩句找补。 “我活这辈子就该做个好人的,你说是吧,哈哈,哈。” 扛稳了点背上在听到雾痕声音后无意识抖动了两下的陆澈,师月继续保持着她的老实人腼腆微笑。 主要是为了亡羊补牢地挽救一下她和陆澈岌岌可危的友谊呢。 “是的,我觉得你说的很对。” 雾痕却不明白为什么师月虽然是笑着,看上去却有点苦。 但她非常认可对方说的那句话,所以抬手,她想拍拍师月的肩,以便更好地传达认同。 可是手悬在半空,她看看师月左肩扛着的陆澈,又看看师月右肩搭着的罗博,觉得眼前这位自己很想和她交朋友的人实在忙碌,可能暂时腾不出别的肩膀能让自己表示问候。 于是在心里遗憾地长叹一口气,雾痕收手,决定继续认真找路。 不能辜负师月那颗救死扶伤的真心! …… 两人,或者说 四人,这次在洞里走得很平安。 如果问雾痕原因,她大概会猜测,是师月善良的行动感动了神明。 而如果同样的问题问师月,她的答案则会是一句朴实的“这里的两个主要机关设计者都已经在她肩上挂着”,无力造作了。 总之,一路风平浪静地往前,没走太久,在师月气喘吁吁力竭前,四人就到了一处明显与之前区域不同的地方——一个深红发黑的洞穴。 洞穴本身并不算大。 与沿途所遇之洞不同的是,这个山洞的另一头不是行道,而是一条不断延伸、看不到尽头的滑轨。 滑轨前,还有些突兀地停了一辆残破的灰扑扑小木车。 木车的造型和雾痕今天入谷时坐的那种很像,只是体积上要小很多。 作为在场唯一一个对后续设计全然未知的普通玩家,雾痕考虑到师月当前的负重状态实在不适合移动,主动承担起了在附近寻找提示的工作,认认真真翻找起了可能有的提示信息。 而纠结犹豫站在原地,师月一会儿看看小木车,一会儿发愁皱皱眉,似乎正和自己心中的某些想法博弈。 但她没能博弈太久。 因为雾痕从一处斜生石棱的缝隙间找到了张薄薄纸片,并慢慢念出了上面所写的内容—— 【亲爱的幸存者,这是通往下一处逃生路口的唯一通道】 【坐上木车,沿着滑轨,不要回头!注意!一定不要回头!】 【到达轨道终点,那里会有人为你指明逃出去的路】 【一定不要回头!!!】 “可是……” 雾痕读完上面的内容,又有些踌躇地看向了轨道口,那个很明显、最多只能容纳下两人的小木车。 “你先走吧!” 另一边,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师月开口。 把肩上一左一右昏迷的两人放下,她看着雾痕,语气坚定。 “你先走。” “如你所见,木车坐不下那么多人。” “而实不相瞒……他们,曾经都是我的朋友。” “我不能放任他们独自留在这里——伤害人,或被人伤害,这两种结果都不是我想看到的他们的结局。” “所以我决定留下来。” “我要守着他们!” 师月看着雾痕。 “一路走来,我知道你很厉害。” “你勇敢、细心、还有一副好身手。” “我相信你一定能到达终点,开启那个阵法,复活店长、他们,还有其他被困在这里的所有人。” “所以,你先走吧!” 眼中泪花闪烁,语气是不能再和朋友继续并肩作战的苦涩不舍,师月拿出了自己在演技上的所有学习成果,脑中过了一遍进入石门后自己经历的一切,情到深处,不用伸手拧胳膊,眼眶泛酸,几乎真要落下泪来。 而木车旁,听完师月这番话的雾痕显然有被深深打动。 “可是,万一有其他‘丧失’过来攻击你……” 雾痕看了看师月到现在还不太灵活的手腿。 “没关系的。”师月仰头四十五度角望天装坚强,“我还能坚持!” “可是,万一有其他野兽过来攻击你们……” 雾痕看了看地上躺着只能喘气的陆澈和罗博。 “没关系的。”师月重重拍了拍那两人的脑壳,“他们也还能坚持!” “你们……都这么能忍痛?” 雾痕不忍,看向师月和她身边的两人,迟疑着开口,仿佛做出了某种决定。 “嗯呐!我们生长于山野,这点小伤小痛,没问题的!” 感受到她话里隐约松动的态度,师月忙不迭点头。 “那既然这样,我也就不再隐瞒了。” 雾痕放下了严肃思考时撑在下巴上的手。 “其实,我和雪汐泠霜是很好的朋友。” 看见被一巴掌拍得悠悠然转醒的陆澈两人,雾痕进一步确认了师月所言“丧失”两人“小伤小痛”和“极能忍痛”的限度,笃定开口。 师月不知道雾痕为什么忽然提起两个现下并不在场的熟人。 可抬头,对上对方那骤然亮了起来的一双炽热瞳眸,某种隐隐约约的不安和幻痛突兀地开始卷向了她全身。 然后,无比诚恳的,她听见对面人说了这样一句话。 “也因此,我对精灵的部分习惯有所研究——刚好,这些技能终于在今天可以派上用场了。” “或许,我的朋友——你听说过插花吗?” 69. 实验室逃生(4) 听说过的,亲爱的雾痕,听说过的。 在他们修真界,这甚至可能成为某种悟道契机,也因此,在很多长老的洞府里,师月是见过插花作品的。 可它们没有任何一种是这样——坐在木车里,迎面是嗖嗖刮来的冷风,身后是两个叠在一起残破野花般上下摇摆的店长户外广告揽客同款气球人陆澈和罗博。 师月面无表情地想。 修真界不会,至少没有当面,把人当成花,硬生生插进一个窄小到离谱的空间里。 恰如此刻。 而旁边,雾痕的眼睛微微弯着,看向师月,她笑盈盈的,瞳孔里似有星星。 “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下去了。” “你不用担心和朋友们分开,我也不用担心你们的安全。” “怎么样,是不是很棒?” “哈,哈哈,是啊,真的很感谢你。” 看着身边人开心的笑眼,师月僵硬地扬了扬嘴角,发出如机器人般颇有节奏的一顿一顿认可。 天道无常啊天道无常。 她当初就不该怀有坑人的坏心。 不然现在也不会自食恶果! 师月悟了。 可是悟得太晚了。 身边的场景不断呼啸着往后退去,牢牢遵守之前提示里反复强调的“不要回头”规则,雾痕目视前方,只时不时和师月耳语两句,询问她些关于“开启阵法”的注意事项和规则。 可忽然,她的声音停了一下,抬手,指向了前方某处,疑惑。 “师月,你看,那里……是有个人吗?” * 是的。 那里确实有个人。 不出意外的话,名字还叫楚落。 堂堂合欢宗第三十二代亲传弟子。 现在正趴在轨道上,一身血衣凌乱,装鬼。 楚落本来是没想接下这个任务的。 在他们的规划里,这个逃生剧本整体应该是悲壮又绚丽的,像是人性中历经磨难却永不褪色的珍珠,永远散发出温和而坚定的光芒—— 从第一幕起,店长作为“坚定的守护者”,将以自己的“死亡”,掀开整体逃生的序幕,奠定后续所有关卡项目的悲情基调。 颤抖的身躯是她作为人的极限,不退的选择是她作为守护者的坚决。 人性的脆弱与神性的光辉在石门合上的瞬间达成高度统一。 这! 是主动牺牲以求大义式角色! 而在第二幕,师月和陆澈罗博先后登场。 前者作为“知心好友”,将帮助重点玩家克服障碍、引导人进入紧张的“逃生状态”。 期间,为了让玩家有更沉浸的体验感,师月或许还会不经意让自己受点伤,以渲染当前氛围的紧迫和她的奉献形象。 一个刻意卖惨的形象会让人反感,但一个因你而露出脆弱感的角色,却会让人生出无限心疼怜惜。 层层递进叠加感情重量。 这! 是温柔坚定陪伴奉献式角色! 之后,到了黑石洞攀爬区,陆澈和罗博登场,他们将扮演“丧失”。 与文艺作品中常用来制造烘托紧张氛围的“丧失”形象不同,两人在经过反复分析讨论后,决定尝试自我挑战——他们要扮演“虽然已经沦为‘丧失’,却仍顽强地保留了最后一丝人类意识”的角色。 每一次行动,都挣扎在两种“本能”间,每一次嘶吼,都成了无比痛苦的艰难考验。 于无人处见人性,站在人□□界的最后边缘,他们惨胜。 这! 是身体腐朽意识永存的多层次复杂英雄式角色! 之后还有雪汐泠霜、逗宝无弦…… 朋友们各自认领了心中最复杂、最有挑战性、最能体现悲剧底色下伟大精神的角色——所以手慢无,楚落只能被迫当鬼。 一个平平无奇,负责给木车滑道增加紧迫氛围感的,形象扁平扒车鬼。 呼应提示里的那句“不要回头”,纯粹是个吓人组低级别组员。 楚落不想当女鬼。 他觉得自己完全有能力挑战其他更复杂、更多层次的丰满角色。 但他的朋友们却对此进行了一场严肃反驳与认真主张,其所述内容包含但不限于: “在所有恐怖鬼分类里,吓人等级最高的肯定是红衣新娘鬼和黑漆漆婴童鬼啊!” “其次是老人鬼,最后是男鬼——男鬼的可操作空间实在太小,除了长得吓人点、会举着工具到处追人砍人外,基本上再没什么发挥余地。” “婴童鬼以我们现在的体型肯定是没指望了,精益求精,那我们肯定首要选择女鬼去吓人!” “你看我们(这句话是师月说的)——能够徒手举大狼(指指自己又指指铁头),能够单手断木头(指指无弦),能够,嗯,跳僵尸舞(指指逗宝)——但就是做不到柔弱无骨呵气如兰啊。” “你知道的嘛,这两个特质对女鬼来说是必不可少的啦,不然话本里也不会写那么多破庙板床呜呜呜呜呜(师月即将出口的某些话被无弦微笑着捂回去了)。” 总之就这样,虽然不情不愿,但因为出身合欢宗,所以在角色扮演和身体柔韧性上的成就点远超同伙,不是,同伴们的楚落荣誉上岗,并在朋友们的欢呼鼓励声中,他正式成为了木车滑道关中,一名兢兢业业的“突然跳出扒车吓人鬼”。 可喜可贺。 而此刻,穿着一身纯手工缝制、轻薄透气、上白下红血色渐变女鬼职业装,楚落趴在了滑轨边上。 听着洞中那由远及近不断向他靠近的木车与轨道摩擦声,深呼吸一口,他做好了准备倒吊挂在道具横栏上—— 三。 滑轨摩擦声出现异常,目标进入预期范围。 二。 道具准备准备就绪,开始播放似有若无哭声铺垫情绪。 一。 开始滴落稀释版红墨水血泪,妆容情绪均已到位。 准备! 探头往下锚定目标,松手沉身落入木车—— “靠!” “啊!” 两声短促惊叫,一个茫然怨鬼。 风咻咻雨潇潇,楚落被一木车撞飞滚落砸进轨道。 这下是真扁平了。 而远远的,他还听见前方传来了师月和另一道不认识人声的对话。 “师月好友,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只打算载两个人的木车和实际上塞了四个人的木车,它们的速度与冲击力是全不一样的。 “哈,哈哈,哈哈哈。” 笑中带泪,师月惆怅。 “不知道啊,可能是看错了吧。” 红衣怨鬼惨遭撞杀。 全程高清□□却仍拍不到正脸照。 是鬼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 令人遗憾。 但OUT! ——*—— 双手用力撑在滑轨边,扒拉着木轨边缘努力把自己往上倒。 虽然出于对楚落的临终关怀,师月不想让对方再经受一遍来自木车的恐惧,但奈何雾痕是一个有坚定信念与善良精神的好人。 她坚信自己刚才确实看见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这是一个下坡滑道,坚定遵守“不要回头”规则提示,所以两人现在正嘿咻咻手上发力,嘴里念叨着什么“倒车请注意”,开始逆着滑道一点点缓慢手动往上挪去。 然后不出意料地,在往回倒了五十米后,于一处狭窄的岩石缝隙旁,她们捡到了正双眼迷茫的下岗怨鬼楚落。 轻轻松松把人往上一提一勾,也没再践行她独特的插花与空间艺术,雾痕在和师月说好后直接松开了手,任由木车重新滑动,嘎吱嘎吱一晃一晃地再次往下行去。 …… “我记得,之前那张纸上有写,到达轨道终点后,会有人为我们指明逃出去的方向?” 轻轻一撑从木车里 跳了出来,雾痕把自己手上拎着的红衣扁“丧失鬼”靠边放在了地上,转头又开始打量起现在几人所处的空间。 而后她一步从木车里出来,师月沉默地把陆澈和罗博也拎出来,并排与楚落放好——在刚才的“倒车请注意”之旅中,他们着实出了不少力。 比如通过脑袋与石块撞击的声响大小,义务充当后视镜。 比如在被木车晃得东倒西歪之际,身体后仰下坠压实,义务充当刹车。 再比如颠簸时前后晃动倒向两旁,义务充当减速板兼防撞缓冲垫。 谢谢你们,我的朋友。 站在石壁前,看着排排坐的鼻青脸肿三人组,师月虔诚为他们祈祷。 雪山会记得你们的功劳。 如果有的话。 …… “啊,这是什么?” 这边,师月还在为同伴们默默悲伤。 那边,在滑轨尽头的这处石洞中,雾痕转着圈地找了好一会儿,终于,在一处石床后的缝隙里,她发现了一个红色的按钮状凸起和一张边缘还有陈旧血色痕迹的破碎纸片。 纸片上的字歪歪扭扭甚至于有些凌乱,看上去像是人匆忙时随手留下的。 【我是温泉部落的智者,今天是我在山中的第九百九十九天】 【原本,以传承的古老神物为祭,我已经控制住了那些恐怖的野兽】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早上,在接触了我之前不小心受伤流出的鲜血后,它们身上的封印似乎部分破开了】 【神物已耗尽,我再也没有别的办法能将它们重新封印】 【但它们对鲜血的偏好,却让我想到了另一种或许可行的方法……】 雾痕看得很认真,将碎纸片翻转,在第二页,她读到了有关那个“方法”的记叙。 【找到了,我找到新的方法了!】 【可行的,我所猜想的那些全部可行!族人们有救了!】 【但不行……我不能直接将方法告诉他们……】 【据我观察,之前那些被野兽咬伤了拖进山里的人,他们身上发生了某种奇怪的变化,似乎已经丧失了对自己身份的记忆】 【以防之后的族人也遭遇同样的事,我必须要设计某些关卡,只有那些还真正保有为人意识的族人才能通过】 【对,我要设计一个红色的按钮】 【按下它,机关开启,筛选启动】 【只有真正通过所有关卡的人,才能知道让这一切停止的秘密!】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按下这个按钮,然后通关考验,并最终找到那个‘让一切停止的秘密’——也就是你说的阵法,对吗?” 认真看完所有信息,又反复确认比对了纸片上所画的图案与墙上的按钮后,雾痕抬头看向师月,准备向这位“经过专业培训的谷里的老人”寻求最终确认。 “是的,店长曾和我们说过这些。” 眼看雾痕自己找到并读完了下一关的提示信息,师月也就终于不再假装很忙地一会儿给陆澈两人拉拉衣袍,一会儿往楚落脑袋顶撒点碎雪。 她想到了下一关的负责人,在看着雾痕按下启动按钮后,心里终于悄悄松了口气。 “对了,还有一件事,之前我忘了和你说。” “接下来的考验关卡,其实不会只有你一个……我们两个……好吧我们五个人完成。” 师月本来是严肃的,但在最后关于闯关人数的计算上,她着实有点破防。 “这处关卡是‘八’字型设计,等会儿在对面,你或许还会看到别的人。” 师月边说,机关启动的齿轮卷动声与石粒破碎的脆声同时响起。 等到她的话音落下,两人眼前,最后覆盖在石门上的薄薄蓝冰也应声而碎。 冰后,是一片宽阔且深不见底的浓黑悬崖。 而对面,雾痕自进入雪山以来,第一次瞪大了眼睛—— “泠霜!” “怎么是你?” 70. 实验室逃生(5) “来不及解释了。” 远远的悬崖对面,泠霜提高声音面色严峻。 “这里的所有考验关卡都有时间限制——看到上面的计时了吗?一旦它清零了我们却还没能出去,所有人就都会掉进下面的悬崖里。” 泠霜抬手,动作幅度很大地指向了两人头顶那个血红色沙漏,又语速飞快地自觉担任了引导NPC职责,兢兢业业带着朋友走剧情。 “这个关卡的全称叫‘温泉谷冰火人之是勇士就上一百层挑战’,需要我们双方配合,找到被藏在彼此空间中的线索和关于阵法的秘密。” “没时间了雾痕,我们快行动起来!” 很显然,相比她已经“竖着进来横着出去”的几位前辈,泠霜在“营造紧迫感”这件事上,展现出了更高的专业素养和水准。 用极快的语速压缩思考时间,以避免对方产生“忽然回过味来”或是“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之类的念头萌芽。 用夸张的肢体动作和面部表情持续抢占对方注意力,以大幅挥手,身体前倾,和极其精准的“三分紧迫三分决绝四分不容置疑”眉眼间情绪分布比例,填满对方的认知思考空隙。 此乃无师自通的天赋型高人也! 所以,站在悬崖对面,哪怕最初在看到朋友时的惊喜和疑惑还盘旋在心底,下意识地,雾痕也还是按照泠霜的引导话语严肃行动,转身和师月一起拖上“丧失*3”,忐忑却坚定地走进了“冰火洞”里。 * 之后的故事该从哪里说起呢? 说红色火洞中,泠霜原本紧绷的严肃表情,在看到雾痕从身后洞道中拖出一串人后骤然崩裂? 那样太没新意了。 毕竟之前一路上的“绷不住时刻”太多,无论再怎么夸张用力地反复描述,也不过是在雾痕本就光辉的战绩上轻添一笔,不值一提。 那讲雾痕和泠霜协作通关的过程? 猜您在找: #我绞尽脑汁设计的五层嵌套隐蔽机关被人一拳轰开是什么样的体验? #暴力不能解决问题,但能解决我的诡计 #大力出奇迹,她来我就寄 #为了铺垫最后的悲壮牺牲给自己上难度,结果真把我难倒了怎么办? #天杀的对面怎么有五个人!为了把他们送上去,一个挑战我要做五遍啊! #我真不行了。姐姐救命! #你姐来了! #你姐走了。 #你姐想走没走掉!!! …… 楚落醒了。 不是那种安静凹造型式的“悠悠转醒”,而是像弹弓上莫名被发射出的石子那样,在骤然的失重感后被原地吓醒。 此刻,在他耳边,有两道异常呕哑嘲哳的难听声音。 “……啊?我还好吗?我很好啊。” 楚落撑着身体坐起,第一眼,就看到了对面红色洞中,两个形如焦炭的干枯人影。 ……那应该是人吧? 充分保有对当前陌生环境的警惕,楚落尽可能先不动声色地飞快扫了一圈四周—— 他现在正躺在一个冰蓝色的洞里。 洞很小,洞顶压得很低,人在里面几乎要弯着腰才能勉强行走站立。 而往下看,则是一团纯粹黑漆漆看不到底的“深渊”。 是这个布置的话…… 楚落忽然想到了什么,艰难地把脖子伸长又拐了个弯往上看。 他看到了一个血红沙漏,沙漏下半段还已经堆满了大半。 他知道这是哪里了。 这是雪汐泠霜联手打造,据说是汇集了“精灵族古老传承智慧与不灭艺术匠心究极华丽登峰造极舍我其谁之终极美学结晶”的八字型冰火洞。 左边是蓝色冰洞,右边是红色火洞,从相聚很远的悬崖两侧各自出发,每上一层,两边人的所隔距离就会缩短一些,洞中空间也随之压缩变小,直到通至洞顶,两边的人只隔一堵厚厚冰墙。 楚落是个编制外怨鬼,并没参与到她们两人的机关设计中。 但因为两块地方靠得近,他时不时也会过来串门,知道按现在的洞顶高度计算,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应该是冰火洞最顶层,对应最后一关的的区域。 可是…… 可是楚落依旧疑惑。 眯着眼睛装睡,装似有若无半醒未醒,他看着厚重冰墙后,那两个模模糊糊的黑色身影。 可是他记得,关卡全程不是只有泠霜一个人负责引导吗?怎么雪汐也来了? 还有她们的衣服,计划里不是白的吗,怎么现在又成了黑? 楚落尝试严肃分析。 但分析着分析着,他耳边又是一阵轻微的咔擦声响,和随之而来越急越快的齿轮碰撞摩擦声。 “啊!毁灭机关启动了!两条洞道只能存一——雾痕,你快带着他们走吧!” 楚落听见了,这是泠霜的声音。 他很诧异。 剧本里,这一幕该是“在二选一的生死存亡关头,她毅然选择以自己的牺牲换取对面通道玩家的存活”。 用泠霜自己的话来说,“在一片冰蓝与深红交织的绝美场景里,我纵身跃入无边沉黑,并在最终被黑暗吞噬前,光,照亮了我怅然不舍的精致侧脸。” ——这绝对是足够有张力、有极强情绪粒度、百分百考验演技且极具震撼力的一幕。 甚至为了合理呈现出“黑暗中隐约透出亮光而又不穿帮”的高难度视觉效果,她还专门来向自己学习了合欢宗的光影氛围布置秘法,又去找罗博进修了“悲伤的七十二种层次”,力求将一切做到完美! 可…… 楚落皱眉,深深疑惑。 可她现在的声音,怎么听起来不仅没有半点遗憾悲伤,反而还透露出种“终于要解脱了”的迫不及待情绪呢? “不!一定还有办法的!” 实在忍不住了决定结束装死状态睁眼看看,楚落正准备起身,就听见了这个让他印象极其深刻的声音。 然后下一秒,声音主人在楚落骤然瞪大的双眼中,在周围洞壁已然开始动摇崩塌的环境里,眼中流泪,右掌握拳。 “不要小看我们之间的羁绊啊——!” 她一拳砸向了蓝红两洞中间,那堵无比厚重的冰墙。 “哗啦。” “哗啦。” “哗啦啦啦啦!” 前面两声,是洞里“意思意思”用于营造氛围感砸下来的小石块。 最后那声,是蓝红两洞正中,那堵用作分隔的冰墙重重倒塌的声音。 !!! 楚落瞳孔地震,可更让他瞳孔地震的还在后面。 只见洞中离他不远处几步外的人像是觉得弯腰站立不太舒服,后退半步,又一拳上轰。 轻轻巧巧如同嫩豆腐转生,在她头顶,那块看起来格外坚硬的黑色洞石,就这样外强中干地碎开了。 “快走吧!现在我把两边的通道都砸开了,我们一定能一起出去的!” 做完这一切,在洞中莫名响起的“Good!”“Great!”“Amazing!”“Unbelievable!”庆祝声中,恍恍惚惚,楚落被师月拉着走了。 不仅是他,她身后还跟了两个游魂似的精灵,和另外两个表情复杂的“丧失”。 在红色火洞的不断崩塌中,在雾痕在前方奋勇鼓舞,而身后几人恍恍惚惚形如做梦的动作里,一行七人,他们来到了“冰火洞”最后一关的大门前。 “是出口!” 他们听见雾痕如是兴奋宣布。 “啊……对……是出口。” 这是不知道谁游魂似的一句回应。 “太好了。你们快走,我殿后!” 雾痕一把把门推开,将身后六人一个个往前送。 “好,好的,谢谢。” 被从洞中拉出,又塞包子馅一样地被推进门后区域,在重新归于平稳的漆黑洞道中站好,在雾痕即将迈步走进时,师月忽然看了眼地面,又抬头看了看雪汐。 “我们好像忘记了一件事。”她说。 “这件事确实很重要。” 同样低头,看了看地面,雪汐开口,一张黑漆漆的嘴在说话时噗噗往外冒烟。 “哈哈。”师月笑了。 “哈哈。”雪汐也笑了。 然后—— “滋。” “啪!” 在雾痕即将迈入山洞的前一秒,洞中轻微电流声响起。 然后,在她愕然瞪大的双眼中,地面忽然裂开了一个 洞。 两腿一蹬,双手上举。 以一种“今天就先活到这里”了的释然态度,洞里六个人就这样光荣掉了下去。 哈哈。 我设计的陷阱不一定能坑到别人,但是绝对足够祸害自己。 寄咯~ ——*—— 沉默着躺在坑底,身下是本打算用来接“重点玩家”,结果却被自己用上了的弹跳水床,楚落闭眼,他想不通。 手撑下方坐起,用力,半个人却直接陷进了水床褶皱里。 楚落沉默了一会儿,干脆放弃挣扎,就保持着这个“双脚朝上仰望星空派”的诡异姿势,倒立开口。 “我有一个问题。” 虽然脑袋陷在水床里什么也看不见,但这句话出口,他直觉朋友们的视线都移了过来。 “为什么。” 这是没有任何前因后果的莫名其妙孤立一句,但显然,身边在场的人都理解了这句话中的含义。 甚至极其擅长捕捉细节的,他们还听出了楚落声音里,如扇形统计图般按比例分布的迷茫懊悔难以置信与空洞情绪。 “我给你们说过的。”开口回答他的是雪汐,“我有一个朋友。” “她正直,善良,有力气。” “她很热心,哪怕只是见过一面的人,也会倾力相助。” 想到刚开演时,差点直接动手砸穿石门冲出去营救店长的热血雾痕,师月忍痛点头。 “她很善良,对于走上歧路的人,也不吝伸出援手。” 想到扮演丧尸时,先被对方抽噎着暴揍了一顿,又被不辞辛劳拖到这里的全过程,陆澈罗博沉重颔首。 “但她最大的特点,还是很有力气。” 被一车轱辘碾过去,又被倒转的车轱辘撵回来,楚落回忆起了自己作为“扁平怨鬼”的过往,沉思片刻,重新开口。 “所以你们身上那些伤,原来不是自己弄出来的啊。” 他还没忘记他们那个已然遭遇大崩盘的“伟大剧本”,什么给自己整点伤以便烘托氛围与紧迫感之类的。 “大部分,不是呢。” 师月微笑,虽然楚落脑袋进水(床)了看不见,但这并不妨碍她给对方递了个看似淡然实则绷不住了的力竭眼神。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 不过很快,这份沉默又被另一道在场六人都熟悉,却无论如何不想在此刻听见的声音打破。 【桀桀桀桀桀!】 那是逗宝拉长了调子刻意伪装出的“百分百让人毛骨悚然恐怖谷机器人笑”。 【被我捕捉到了!一个,两个,三个,嗯……?】 【四五六个愚蠢的猎物!】 这显然是她提前录制好的声音,在智能识别出在场人数的同时,极其不智能地暴露了其主人的缺席。 【想要从这里出去,只有唯一的一条道路!】 【你们,努力想办法让自己从一坨不可名状之物,变成人人都爱的钻石或黄金吧!】 【比拼,竞争,把其他人全都踩在脚下,才能成为你们被看到的原因!】 【桀桀桀桀桀桀桀!】 【开始吧,我愚蠢的猎物们!】 听完广播里逗宝那沙哑中透露出嚣张、嘶吼时又不乏有规律节奏颤音的声音,水床上,沉默的六人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某段时间,她总爱跑去围观“温泉谷边吃爆辣美食边大声朗读绕口令大赛”——火锅节分项榜单中的某些互动活动在大家的一致要求下,或因趣味性或因足够猎奇,而被保留了下来,并在谷中被人们常常实践。 “所以我们现在……?” 抬头,看了眼自己六人头顶,洞壁上那长长一大串的“从一坨起步的变态进化之黄金矿工抓娃娃大赛暨综合型小游戏实验基地·通关规则说明”,罗博开口,后知后觉又难以置信地意识到,他们当初围在谷中兴致勃勃讨论剧本时亲手打出的那枚子弹,好像拐了个弯,马不停蹄朝自己眉心正奔来了。 “所以我们现在。” 而一旁,早就坦然接受了事实,并隐约中其实对那些综合小游戏非常感兴趣的陆澈抬手,冲面前潇洒一挥。 “小咕嘟爱洗澡、圆圆吃糖果、猫咪消消乐、温泉谷方块、贪吃蛇推格子,和跑跑木轮车——先玩哪个?” 71. 实验室逃生(6) 在朋友们掉进坑里的瞬间,借着下方还算明亮的光,雾痕大致看清了洞中的情况。 洞是中空的,很高,在她所处位置之上,隐约还有另一处晃动着能看见人影的空间。 脚下,裂开的洞底石门已然重新合拢,雾痕皱眉试了好几种方法,都再没能将它打开。 所以为了营救朋友们,她目光坚定,在回忆确认完自己刚才一瞥后记下的洞中结构,雾痕做出了个非常正直善良有力气的决定—— 她一拳向上用力轰出! 这是一段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的旅程。 雾痕一共轰了六拳。 在第六拳落下时,虽然还是没能成功找到路,但某处狭窄的缝隙后,她忽然听见了两道正匆匆靠近的脚步声。 然后雾痕的向上之旅就结束了——脚步声的主人不知从哪里绕到了她身后,并把她带出了那处摇摇欲坠的破碎通道。 “所以……” 空旷整齐还处处透着“严谨”的山顶洞穴里,师月看着眼前被麻绳捆成了粽子的无弦和逗宝,从她们始终不肯正面朝向自己的背影中,读出了种生无可恋的不愿翻身倔强咸鱼态度。 “所以跟着她们离开原本的洞穴,并被带入这个山洞后,我从这扇透明的东西后,看到了你们在下面的身影。” 指着眼前的玻璃,又指了指玻璃后整个巨型中空山洞里的场景,雾痕语气严肃正经。 “借此我判断,自己之前在石门合拢前的那一眼并没看错,她们应该就是在上面操纵机关导致你们消失的人。” 师月听完雾痕的话,又想到了自己几人刚才在山洞里嘿咻咻一路小跑着完成任务时,头上忽然掉下来,又把他们抓上去的大抓夹。 雾痕在控制了无弦和逗宝后,又让她们启动机关,把自己几人救了上来。 是真的很热情,很正直,很善良。 师月也就更愧疚,更心虚,更发愁了。 前两种情绪很好理解——绞尽脑汁对别人使坏却被热心反救,师月现在的良心很痛。 她决定出去后就改邪归正,再也不每天费尽心思研究“如何有效坑害”他人了。 可发愁却是因为另外的原因—— 这就不得不再次提到他们那个早早崩盘了的稀碎剧本。 在计划里,他们应该已经死了。 舍生取义、可歌可泣、悲情大义! 可偏偏,出乎意料的,他们却都还活着。 手脚发软、狼狈不堪、方寸大乱。 尤其是逗宝和无弦,她们所演角色的功能定位是“点燃稻草的最后一点火星”,在层层情绪加码中,于“死亡”前凄然向雾痕抛出一个颠覆性惊天反转大秘密。 可现在除了凄然,她们的状态和“悲情”没有半点关系。 而且环顾四周—— 本该“被‘丧失’抓挠成重伤”的她本人好端端站在原地。 “‘丧失’组合”一左一右正在悲伤面壁。 “怨鬼”穿着他的职业装莫名开始用红墨水拖地。 “冰火洞道负责人”睁眼发呆对吓人失去了兴趣。 “山顶机关设计者”现在被捆成了粽子放在角落里。 本该“出发时我们是一群人,到最后只剩我一人”的温泉谷年度悲情大戏,现在成了一拖八速穿副本·NPC为何这样的无厘头轻喜剧。 师月觉得,哪怕现在献祭掉她的想象力,她的职业素养,她所有美好的品质,也再无法挽回已然崩碎到山谷外的离谱剧情。 所以…… 她默默低头,和悄悄转过脑袋的逗宝对视一眼。 现在,咋办? “啪——” 就在师月正严肃思考自己要不还是悄摸开溜,并找个矮一点的山洞,编借口说“被‘丧失’控制了”捏鼻子跳下去,好歹烘托点氛围时,半明半暗的空旷山洞外,忽然响起了一道石子滚落的声音。 “外面……好像有动静?” 雾痕刚才在和雪汐泠霜对话,主要是认真倾听后者绞尽脑汁编出来的“我为什么会出现在火洞里”原因陈述一二三。 可回头,安静山洞中,这点突兀动静实在无法不让人注意,她看向洞口,并发现了…… “这是涅洛的木鼓!” 目光骤然一紧,雾痕快步走到洞外,却发现掉在地上的,是小精灵最喜欢的玩具。 而且抬头,目光沿着倾斜向上的石阶通道一点点看去…… 雾痕忽然把手攥得很紧。 大长老的精灵手杖,五长老残破的面具,精灵的藤叶手环,和翼族沾了血的羽毛…… 这些东西被随意丢弃在了长长的甬道边,上面还染了厚厚一层半干未干湿淋淋血迹! 雾痕捡起了那面小鼓揣进怀里,然后咬紧嘴唇,她一边沿着那些血迹往上,一边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东西,很快跑没了影。 “欸!雾痕!” 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这样,晚一步走出洞去,师月低头,在看见地上那些残存的痕迹后,整个人也是忽然一激灵。 !!! 这不是他们干的啊! 难道洞里真出事了? 来不及多想,赶紧回头往洞里大喊一声,师月撒丫子迈步子,完整复刻了她当初在冰镜迷宫中的奔跑姿态,赶紧跟了上去。 ——*—— 雾痕一直跑,爬着陡峭向上的阶梯石道,脚步越来越快,眼泪越蓄越深。 这一路上,有好多好多血。 直到一步跨过最后的那级石梯,在眼前,她看见了一个漆黑空旷的洞厅。 厅里,有很多镶嵌在后方石壁中的笼子。 而每个笼子里,现在都躺了一个人。 “雾痕……快……跑……” 最前面那个笼子里,听见脚步声响起,奄奄一息趴伏在其中的人艰难抬头,露出了张半边染血的脸。 “店长!” 雾痕快步冲过去,隔着笼子望向里面的流萤,手上一用力,在拍动铁笼时直接把外面的竖杆砸断了。 “快——啊? “咳咳,快走……” 流萤原本半卧在地上,仰卧起坐海豹式地尽可能多地表演吐血,结果才刚说完一句话,“嘭嘭”两声,雾痕砸穿了竖杆,已经蹲到了她面前。 但作为谷里最有工作精神之人,眼睛骤然瞪大又紧急闭上,流萤努力保持住了自己奄奄一息的虚弱语气,继续背完台词。 “我们被野兽抓来关进了这里,咳,咳咳,阵法早在过去时间里被它们破坏殆尽,我,我们……没机会了,咳,咳咳。” 流萤边说,边噗噗往外吐血,兼上岸鱼式弹跳抽动。 “你是现在唯一没被感染的人了,快,趁那些东西回来前——离开这里!” 流萤手上忽然用力,回光返照般紧紧握了握雾痕的手,眼睛却睁开半条缝,悄悄朝某处使了个眼色。 “快!快走!” 晚了一步,师月等人匆匆赶上来时,听到的就是店长这最后一句。 而且…… 接收到了另一个笼子里,长老们眨两下又挤了挤眼的视线信号,着急茫然的师月几人像沾了水后黏在一起的饺子皮,个贴个地定在洞口,然后又忽然齐齐抬头,眼睛看向了石洞顶上的某处。 在那里,有一个黄色的,圆圆弹弹的身影。 而在那个身影的脑袋顶,正循环播放着一行大写加粗字—— 【邀请了一些长老和漱泉部落的人来圆设定,快!演戏!】 八个人的表情忽然变得微妙起来了。 “啊!” 迅速响应,师月仰头深呼吸,往前大迈一步,行动! 屏幕上,黄中黄正给她播放给她曾经在冰镜迷宫时的“表演案例”。 “我的眼睛!啊!其实之前不小心被野兽蹭到了!” 低头捂脸,身体又忽然痛苦后仰,再接着是手脚扭曲地开始不自觉颤抖、抽搐、倒地。 师月是真的被“温泉谷优秀表演案例集锦”里自己当时的那副样子丑到了。 实在没眼看,先吓吓人转移注意力吧! “啊!” 紧随其后的是逗宝。 “集锦”里她排在师月后,她对自己的那段动作还挺满意——是冰镜迷宫里,她趴在冰墙上,任由灯光从下往上打在她脸上的场景。 所以双手瞬间着地,逗宝出于冰镜迷宫而胜于冰镜迷宫,她毫不犹豫地当场化身贴地爬行大蜘蛛——嘶吼!哀鸣!阴暗扭曲地爬行! 接着就是憋了一整天没机会展示自己“怨鬼手段”的楚落,扭曲着以一种几乎要把自己打成死结的架势,他原地表演了一场脖子和绳索的角力。 还有罗博陆澈那令人热血沸腾的“丧失”组合技,无弦雪汐泠霜三人默契配合的影分身与消失术之“猜猜我在哪并你背后有人”惊悚小诡计。 反正就抱着自己胳膊并不断收紧的力度来看,流萤觉得雾痕应该是被吓得不轻。 眼看着谷中的“老住民”已然开始发力,被流萤用“丰盛美食大餐”“两天主题房畅住”和“猫猫狗狗陪玩”诱惑来的新居民们一个个都很眼红。 可恶! 不要低估他们的演技啊! 就这样,从平日里最端庄矜持的精灵族大长老开始,爆裂的一幕幕场景轮番上演,看得雾痕在流萤的笼子里又难过又带了点目瞪口呆的震惊。 大长老为何开始念叨一串长长的、令人听了会想脚趾抠地的话语? 涅洛为何自己解开了笼子上根本就没锁的大锁,跑到她面前开始贴地乱拱,并发出一些无意义噪音? 翼族同伴又为什么忽然化成原型并悍然拔掉了自己的两根头毛? 雾痕看不明白,但她已经真切体会到了这份传染力极强的“野兽病毒”的威力。 “快走吧,快——呃啊!” 就连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店长也忽然侧身滚到一旁,边表情狰狞地似乎想要攻击她,手伸到一半却又骤然缩回,边抱头低声喃喃什么“不可以这是友军”,或是痛苦大喊“世界上所有沃克全部消失”之类雾痕听不懂的奇怪话语。 “快跑!雾痕!快跑!” “雪 山之巅,有另一个出口!” 石阶尽头的洞口,师月弹动着,抬手对她喊出了这么一句。 接着,许多道高高低低的声音响起,雾痕知道,那是她被“野兽病毒”感染后的同伴们,最后在理智与疯狂博弈时,最后能为她做的事情。 所以咬牙站起,擦干脸上之前胡乱落下的眼泪,雾痕在身后一道又一道越发扭曲诡异的嘶吼声中,拼命挥动双臂往前跑去。 她不能辜负他们的期望。 她会出去,然后找到办法将他们救回来,她一定会—— 沿着唯一的通道跑到尽头,在彻底无光的黑暗里,雾痕冲破了最后的那道黑色遮挡。 一脚踩空,她从雪山之巅直坠了下去。 可下一秒,背上忽然一紧,蓬松柔软将她包裹,稳稳的,雾痕落在了一只白色大鸟背上。 “抓好了,我们要出发咯——” 傍晚的风不算太柔,尤其还是在快速从山巅往下时。 可从风中回望,之前她跃出来的洞口,一张张或顶着番茄酱,或糊了红墨水的脸,就这样挤挤挨挨凑在了那里。 “嗨——欢迎来到温泉谷!” 风声呼啸,雾痕看见师月把手圈成喇叭放在嘴边,朝她大声喊了这么一句。 他们在挥手。 或腼腆微笑,或慷慨露齿,他们在雪山之巅目送她的背影。 纯白的翅膀扇动挥舞,飘起的羽毛遮住了雾痕的视线。 俯冲向下,她看见了山谷许许多多不同颜色的色块。 有风向她卷来,翼族侧转过翅膀,带她贴着一处冰瀑与黑石间的缝隙飞过,水花扑溅,一条粉色的柔软触手忽然弹出来,“啪”一下,雾痕怀里多了两条活蹦乱跳的银尾鱼,鱼尾啪啪在她怀里甩动,水珠溅了满脸。 下一秒,仰飞再次向上,绕着最初她进入的那座雪山飞了一圈,在盘旋到雪山半腰时,翼族忽然倒转过翅膀和身体,猝不及防地,雾痕就这样恍惚着再次下落,然后—— “嗨!欢迎来到温泉谷!” “坐稳了,我们要出发咯!” 稳稳落进了一张大大的水床里,接着被弹起来,一下、又一下、再一下,她蹦蹦跳跳,最后栽进了一辆花朵形状的巨大半包围圆盘车里。 车上,顶着一对半圆形浅色耳朵的熊族兽人对她笑了笑,然后手中方向盘转动,她们就这样从半山口滑了出去,顺着某条向下的长长索道,不断靠近谷底。 雾痕之前在白色大鸟背上看到的缤纷色块现在一点点变得清晰。 而身边,那位一直笑看着她的熊族兽人忽然递过来了一捧花,再之后,她纵身往下一跃—— 雾痕的惊呼还来不及出口,她扒到圆盘车边,伸手想要抓住对方下落的身影,视线里,无数彩色热气球却缓缓升了起来。 “你好姐姐!欢迎来到温泉谷!” 那只浅色大熊跳下去的方向,一个画了大大笑脸的热气球正在飘起。 一深一浅两只大熊向她挥爪,大熊背上肩膀上,三只小熊蹦蹦跳跳松开圆爪,任由拿着的几只透明气球向她飞去。 “你好小姑娘,欢迎来到温泉谷。” “嘿,朋友!欢迎来到温泉谷。” “泥嚎,欢迎来嘟,温泉谷!” “欢迎来到……” 缆车滑到终点,但被新的人带着,雾痕又坐上了一条冰梭。 顺着河流,她看到了好多冰雕,刻的是她之前在雪山里动作时的身影。 就这样,从一座雪山到另一座雪山,雾痕愣愣的,脑子很久转不过来弯,冰梭漂到了终点。 “姐姐!” 一下船,小涅洛就扑过来,扒着她的腿,嘿嘿笑了两声。 而眼前,大长老、族中的伙伴、谷里的人,大家笑着,围向了她身边。 “你们……?” 雾痕眼里有疑惑,但更多是被连番冲击后,转不过来弯的空白。 看到她这样,雪汐和师月对视一眼,忽然哈哈大声笑了起来。 “我们那是在演戏呢!”雪汐眼睛弯弯。 “虽然也没成功!”师月懊恼摇头。 “不过,嘿嘿——” 夕阳正从山谷尽头一点点落下,余晖在每个人脸上都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 火锅烧烤的香气被风远远送来,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近。 大家齐齐上前,呼呼啦啦围住雾痕,手向上托起,把她高高抛向天空,落下,又被更多手稳稳接住。 转头回看,雾痕对上了一圈仰着脸、亮晶晶的眼睛。 “欢迎来到温泉谷!” 不知道谁忽然又喊了一声。 接着一遍一遍,和手上动作的节奏一起,所有人都高声欢呼。 直到雪山也模模糊糊传来回音,直到整片山谷都不再寂静。 雾痕也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个大大的笑。 所以展开双臂,在下一次被抛上天空时,她和他们一起放声高喊—— “欢迎来到温泉谷!” 热气球飘过了她头顶,留下整圈七彩光晕。 72. 共建快乐温泉谷 那天的经历,雾痕大概永远不会忘记。 她是部落里最后一个从雪山中出来的人,当然,也是唯一一个打通了所有关卡,顺利出来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在说到“打通”这个词时,雾痕觉得雪汐的重音落在了第一个字上。 然后,从恍恍惚惚的状态中回神,边听周围人商量晚上吃什么,雾痕边在雪汐和泠霜的“剧透”下,知道自己事实上经历了怎么样的一段“精彩剧情”。 “其实这个剧本原来的名字是《实验山大逃生》,”雪汐一本正经,“但后来我们觉得,它叫《一拳超人和她的八个沙包》《人生无常之实验山跑龙套行》或者《温泉谷没有剧本》也并不违和。” “所以……那些野兽、‘丧失’、鲜血都是假的?” “当然啦!” “那最后长老,还有你们的爬行、低语、浑身颤抖抽搐也是假的?” “假作真时真亦假!那是,咳咳,策略!” 三人的对话以雪汐和泠霜莫名加快了步子跑远为结局。 …… “谢谢你,店长。” 看着那些年轻人们或窘迫或笑闹着跑远的背影,山道口,漱月长老目光温和地看向了自己身边这个同样年轻的人。 “他们都是谷民,这是我应该做的。” 笑眯眯回望,流萤看懂了大长老眼中的情绪,开口催促。 “银耀在洞厅里演完那场砸门戏后就去准备晚餐了——他的手艺可是我们温泉谷第一好!” “所以走吧大长老,我们也快别站着了,美味火锅不等人,广场上等会儿肯定很挤。” “啊呀,那很严肃了!” 漱月于是也郑重做出了个懊恼表情,然后轻轻托着流萤的小臂,她神秘一笑。 “走吧店长,让我带你过去——” 精灵长老的尖耳轻轻抖动两下,下一秒,像被狂风吹动的落叶那样,她扛着流萤就往前纵跃而去。 “哇啊啊啊啊!漱月长老,这个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而且这个姿势,我,呕呕呕——” “啊!不好意思店长,把你当成族里的崽子们扛了!” “没事,对了长老,你这个速度的续航能力大概是多久啊?我忽然想到一个新项目……” 雪山脚,今夜的新雪才刚落下,就被温泉热气融成了水滴。 水滴汇聚,顺着黑色山石的窄缝间滑下,“滴答”一声,又砸进了冰河里。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 新生活总是让人期待的。 所以在体验完项目后的第二天,新搬进谷里的居民们就开始热火朝天地忙起来了。 优先级最高的任务当然是建房子。 有恒产者有恒心。 充分发挥了自己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想象力,及过往积攒下来的房屋建设经验,他们在流萤规划的区域里,展开了一场热闹的“这居然是屋子”建造大赛,力求在保障房屋安全与稳定性的同时,在房屋的居住舒适性和外观趣味性上做文章,建出了一批乍看完美与雪山背景融合,细看又有各自风格的抽象作品。 此外,漱泉部落这次带来的东西除了抢救出的物资外,还有他们之前整理留存下来的、许多关于极寒之域和漱泉部落附近环境的详细资料信息。 前者可以存进早就建好的仓库,但后者,因为大多以纸卷、草叶和少量兽皮为载体,易损易坏,所以在询问了新搬来的居民中、之前负责整理保护它们的人,又和黄中黄商量了好几版方案后,流萤最终决定,在中央广场附近的一块宽敞区域,再修建一座“温泉谷图书馆”。 谷里的大家都很忙。 忙着建房子,忙着帮别人建房子,忙着完善机关,忙着…… 除了流萤。 她想,也真正去帮忙过谷里的建设。 但在看到她累得满头大汗只搬了一捆木头,而熊滚滚那三只小崽子轻轻松松就能拖着两捆跑、还能腾出一只爪子互相打闹后,谷民们就对店长的真实身体素质和体能水平有了初步了解。 对此,大家善意地表示,店长在动脑方面很有成就,在动手方面的能力也堪比一根成年香蕉,然后笑着婉拒了她的帮忙请求,并给了她一个哄孩子的玩具,让她自己到旁边和咕嘟玩去。 好吧,最后咕嘟也因为腕足灵活而被麻烦着去做一些细致工作了。 全场唯一坐小孩桌的只有流萤。 店长当即就怒了! 她立刻狠心决定在自己的晚间帕*拉跟连里加一组力量训练视频! 不争馒头争口气! 但无论再怎么临时抱佛脚地加倍努力,流萤一个长期缺乏规律锻炼的普通人类,也还是比不上那些“虽然外表看起来是人类,但体力体质远超人类”的极寒之域本土住民。 所以四十五度仰头悲伤落泪,流萤怅然感慨,这偌大一个温泉谷,她竟成了建设期最多余的闲人! 不过好在这段时间,她也并非一无所获——收获主要体现在了积分值上。 在完成第一批百位游客的三环十二道接待后,流萤的积分达到了47750。 之后,在彼时“临时居民们”积极完成图鉴任务的帮助下,她的积分总数达到了六万多。 系统商城里,「初级综合性礼包」五万积分每份,流萤赶紧续费了一个,以保障谷中的日常物资供给。 再接着,一大批临时居民转为正式居民,同时漱泉部落搬来,尤其是后者,他们带来的许多东西都被系统自动扫描判定为新的“图鉴内容”,瞬间让流萤因为买了初级礼包的见底积分一举反弹,增加到了令人震撼的十八万多。 从精打细算地每天琢磨从哪再能抠点积分,到再努努力做点项目出来就能甚至买下二十万积分的中级礼包,穷人乍富,流萤狂喜。 但作为有“一大谷子人”要养的敬业店长,她努力摁住了自己那颗好不容易有点余钱就想冲动消费的心,回到熟悉的木屋工作桌前,伏案又开始狂书起了第三版温泉谷建设方案详情。 ——*—— 书,书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 对于有了更多居民和建设力量的温泉谷,流萤脑子里沸腾水面上的泡泡那样,冒出了无数串对周围环境的探索建设想法。 之前黄中黄提到过这里有地下洞穴,流萤想探明其大概情况。 翼族居民在谷里飞来飞去寻找合适的筑窝地点时,提到了部分雪山上好像有动物生活的痕迹。 还有影族,他们很多都是社恐,流萤正考虑如何为他们建设社恐友好型社区。 还有六只瓜瓜狗和六只小胖猫,老话题,孩子吃太胖了,怎么才能给它们减减肥…… 动手能力在比较下被迫成了“低” 级,店长于是只能在宏观规划上找回信心,一个不自觉又熬到了大半夜,才头晕眼花地回屋休息去。 …… 因为现在谷里需要她上手做的工作不多,所以第二天,流萤睡到大中午了才起。 叼着牙刷叉腰站在大落地窗前,流萤整个人沐浴在极寒之域正午的温暖阳光里,不禁在心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幸福喂叹。 爽啊~ 收拾整理完自己,流萤抱着一直,也是唯一还跟在她身边的乌漆下楼——现在谷里的花样越来越多,其他几个小家伙每天都玩得不亦乐乎,懒得回来了。 比如麻黑,它的日常刷新地点大概率在“三环十二道山”或是“实验山”。 跑酷挖煤工喜欢从冰镜后或是山洞顶突然蹿出来,给走过路过所有的无辜居民一个惊吓大骇。 嗯,飞天大踹有自己的第二就业空间。 吸吸大管家则依旧尽职尽责地行动在爱岗敬业第一线,每天不是忙着给正在建房子的人们送水叼毛巾,就是在给新来谷中的常常迷路人们当导航。 可忙着呢~ 而和大管家一起,温泉谷首席纪律委员兼正义裁决官武神,则经常混在孩子堆里,每天帮着处理些“呜呜呜我少了一块糖”“哇哇哇我的木雕玩具不见了”这样孩子界的大事要事。 成功获得“温泉谷孩子王”称号。 至于饱饱,毫无疑问,它的常驻地是且只会是厨房。 自从精灵长老们离开后,考虑到未来谷中用餐人数必然会持续上升的事实,流萤就把原本的“早餐区”扩建改为了专门的“餐饮区”。 之后,又经过了谷中居民们自告奋勇的报名,和好几轮公平公开的众投选举,才最终定下了餐饮区的主要负责人和每日值班顺序。 当然,充分考虑到极寒之域住民们的种族、体型、习惯不一,流萤下功夫把餐厅设计成了多种族友好型。 吃辣吃甜、社恐社牛,都能在这里找到他们合适的用餐地点。 所以饱饱,分类为【有毛区·爱吃肉组】,每天就混迹在食堂里,坦然接受走过路过每一个好心人的不吝投喂——整辆猫自然又蓬松了整整一大圈。 啊!减肥! 快想想怎么给重型大卡车减肥! 最后是茶茶。 最开始,作为家里最精通夹子音与“拉踩式撒娇”的猫(之一)(毕竟吸吸大管家也颇有一些从业经历),茶茶是很喜欢和谷民们互动的。 但事情坏就坏在,布偶,它又被称作猫中之狗——这是对其运动能力与互动偏好的写实比喻。 所以在夹着嗓子营业了一个多月后,从某个夜深人静狗拆家的时刻起,茶茶,就也踏上了“质疑狗-理解狗-成为狗”的无法回头之路。 现在主业是随机骑在任意一只星际加强种大狗头顶,凭借自己对谷中地形的了解,潇洒指挥它们拆家,并兼职学点狗语。 堂堂一代猫媚子的陨落啊! 店长发出怒其不争含恨音。 谴责。 强烈谴责! 但任她怨来怨去,无非还是怨自己当初那“一出门就有六只猫咪浩浩荡荡随行”的皇帝日子匆匆逝去。 所以一把捞起家里最值得“妈宝猫”称呼的乌漆,流萤把脑袋贴在它的圆肚子上深吸一口。 乖宝! 妈只有你了! 73. 谷里可能要绿了 要说人不能轻易立fg呢。 就在流萤深深发出“爱你乌漆”宣言后没多久,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花仙子小猫忽然和它的“前辈们”一样,头也不回地从流萤身边离开了。 事情是这样的。 在经历了好几个“想去谷里帮忙,结果被人笑着拍拍肩膀塞了点哄孩子小零食目送离开,进一步愤而怒写规划书并熬夜晚睡第二天又中午才起”的日子后,实在写无可写的无聊店长以权谋私,花五积分在商城里买了一个跨星域单机小游戏安装包,并成功在极寒之域过上了玩保卫萝卜的幸福日子。 流萤向来喜欢玩保卫萝卜。 但爱归爱菜归菜,1玩到挑战主题,2玩到一百多关她就弃了——小氪一下买了战斗型萝卜也还是过不去呢。 所以在她重新下载了保卫萝卜的第五天,在极寒之域这样一个甚至没有“数值分析与手把手保姆级通关攻略”的地方—— 好吧黄中黄其实含蓄地表达了一下“攻略积分商城可以有”,或者它也能代打。 但上述提议都被流萤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她绝对不会为了积分商城首页推荐里,那个封面无比眼熟、一看就知道是从地球某弹幕网站上copy来的通关攻略再支付十五积分。 这叫逼氪! 而且秉承着“游戏当然要自己打”的忠诚电子竞技精神,流萤也坚定拒绝了黄中黄比屏幕还大的圆手的帮助。 铁骨铮铮! 战况惨烈。 结果显而易见。 沉浸式在熟悉的同一关卡界面鏖战三天而不过,流萤破防了。 虽然因为舍不得那五积分,她并没像之前的每一次破防那样把游戏卸载掉。 但通过其将游戏收到手机上“不常用”文件夹里的微妙行为,黄中黄也还是意识到了主人这几天情绪格外波动的原因。 但现代社会的娱乐方式没那么容易截断。 所以哪怕坚定了信念绝不再玩游戏,一会儿点开积分商城翻找犄角旮旯里可能藏着的有趣道具,一会儿又点开管理APP查看各个项目或服务区是否需要物品更新,流萤也还是抱着手机百无聊赖地东点点西戳戳,看了好一会儿。 ——通知她温控结界升级的提示就是在那时出现的。 【叮——检测到当前您的声望值已达5000,是否对道具「温控结界」进行升级?】 【注:本次升级无需消耗声望值,「温控结界」将由lv.0升级为lv.1】 【请选择是否进行本次升级?】 【是/否】 流萤彼时在吃桃子。 所以在看到系统的提示信息后,她手上动作很符合文学作品常见描述地灵性一顿。 她记得。 在最开始和系统签订的那份《跨星域雇佣协议(混沌裂隙异球人务工专属版)》里,「员工基础福利」部分确实提到过这个—— 【初始结界:无偿授予乙方「温控结界」,当前仅绑定单一建筑「雪山半腰木屋」,结界内恒定四季如春,后续可随声望等级提升,解锁季节调节、结界范围拓展功能(详见附件三)】 附件三里,将结界覆盖范围从小到大,总共分为了十个等级。 其中lv.0覆盖范围仅为雪山半腰木屋,而lv.1,覆盖范围则扩展至温泉谷内5%的区域。 “声望值已达5000” “结界内恒定四季如春” 这两个描述成功引起了流萤的注意。 关于声望值,流萤自然是感慨在有人选择定居后,系统仿佛不要钱一样给她加点的慷慨——俨然一副“你正走在我所期望的正确道路上,请继续加油努力”的循循善诱APP之态。 对于后者,流萤则是找黄中黄再仔细询问了其含义——“恒定四季如春”并不意味着结界内始终保持一个温度,而是指在其中,温度会保持在“春天”的范围内。 即有昼夜温差,但整体不会出现极寒骤热天,相对舒适宜人。 流萤心动了。 春天,万物复苏的季节。 适合做什么? 血脉在召唤,基因在蹦迪。 答案有且只有一个。 肯定笃定确定。 ——播种。 店长现在很冷静。 她冷静地做出了一个冷静的决定。 搞! 她要在温泉谷搞春耕。 大搞特搞!!! 说干就干。 之后,在黄中黄的帮助下规划完了耕作用地,又在积分商城自动弹出来的“猜你喜欢·限时特惠·惊爆价一折起!”促销页面中,非常慷慨豪迈地全款拿下了一系列诸如“田园土、营养土、土壤改良剂、缓释肥、园艺与种植工具、速生型种子(星际整蛊版)、花卉类种子(星际改良版)、果蔬类种子(星际加强版)、种子盲盒(星际趣味版)”等东西,流萤拉上现在谷里为数不多没在建房子的人之一银耀帮忙,两人加班加点,悄悄建出了块实验性质的半温室半露天的种植区。 流萤先把自己从地球上带来的月季绣球放进去观察了几天,并成功得出了其生长良好且迅速的振奋结论。 之后,选了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谷中黄昏时分,坐在大食堂里酣畅淋漓地一口气吃了两碗饭后,流萤忽然起身,拿着她的小蜜蜂话筒,郑重宣布了“谷里可能要绿了”的好消息。 整个温泉谷都炸了! 当晚,流萤差点没能从食堂里走出去。 一窝蜂围上来,谷民们深刻向她表达了—— 开心:真的吗?我好开心啊!哈哈哈店长你不要骗我啊! 震惊:绿?是哪个绿,是我想的那个绿吗! 期待:店长你给个痛快吧,什么条件什么地点什么时间,我爱绿!!! …… 最后那句只有不炒股的人才能说得如此痛快。 总之,手上拿着小蜜蜂,被说话声密得像小蜜蜂的谷民们围着询问了好久,流萤在回应了八百个问题后,匆匆留下一句“明天会贴出正式公告”后,就火急火燎地跑回山腰木屋了。 失策。 是她低估了大家对种植的热情。 于是第二天天还不亮,想着“早点下去偷偷摸摸贴完公告就不会被谷民们抓住了吧”的店长在走到一楼时,赫然就对上了几十双虽然眼下青黑,在看到她手里东西时却爆发出了一种格外明亮光芒的眼睛。 再之后,她被他们 一路亲切地问候着进入了谷里,又被谷底同样眼神放光的人们一路亲切问候着走到了半温室种植区旁。 无奈,但实际上也很期待的店长就先讲解了种植区的使用规则与注意事项,然后根据谷民们的意愿偏好,给他们发放了种子和对应的种植养护说明卡。 就这样,因为谷民们的高涨热情,谷里的种植事业轰轰烈烈开了张,连带着系统发布的图鉴收集任务进度也一路上涨,给流萤带来了一大笔超过她购买有关设施花销的积分。 也因为这样,家里最爱植物·连工作服都选的是蜜蜂款·别名花仙子之猫乌漆,也每天守在自己埋了种子的那一小块地旁,完全将流萤抛在了脑后。 可怜的流萤,年纪轻轻就成了留守店长。 令人悲伤! ——*—— 伤心难过往昔“时刻有猫相随”的日子不再,流萤在又一个太阳升起的早晨,还是勤勤恳恳起床,从木屋来到了山谷里——极寒之域进入暖泉期(夏季),昼日渐长,太阳升起得越来越早。 她今天穿了一身方便耐脏的工装衣裤。 作为店长,在积分日益膨胀、不用为基础生活物资担忧的日子里,流萤给全谷人都安排上了一件“星际特供防寒服”。 顺便的,咳,她还给自己也换了一套“常用皮肤”。 毕竟现在谷里人多起来了,老穿着丑鱼睡衣跑来跑去,不稳重! 店长如此为自己辩解。 而迈着稳重的步子进入谷中,照例先拐了道弯去吃美味早餐,流萤忽然抬头看了看天色,又转头看了看自己身边,皱眉。 今天谷里不太对劲。 往常在这个时候,为了不错过最新鲜出炉的丰盛早餐,大家都该来排队了。 可今天,浅金的阳光洒在一排排整齐的桌椅上,整个用餐区,不说没有最忠诚的“早餐信徒”,就连窗口后的爱岗敬业大厨位,也只放了一面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了句一看就知道是匆忙间的留下的话——保卫种子去了,早餐请自取。 老实说,在看到“保卫种子”的那一刻,流萤非常本能地心虚怀疑,自己偷偷玩游戏的事被谷民们知道了。 可回过神来,正儿八经,她首先不觉得玩保卫萝卜是什么需要背着人的事,顶多就是在关卡过不去破防时需要远离点人发疯。 其次,如果她所记不错的话,在极寒之域,应该没有人知道什么是“保卫萝卜”。 事情一下变得严峻起来了。 自助取走加热吃完了今天的早餐南瓜饼,表情严肃动作迅速,流萤迈开步子,当下就直奔种植区而去—— 昔日人来人往烟火升腾的早餐区,如今为何人去楼空冷冷清清? 向来人声鼎沸生机盎然的温泉谷,如今为何人影稀疏不闻笑语? 行道之上,曾经一个个热情熟稔主动寒暄的往来谷民,如今为何惧是眼底青黑,目光躲闪又满心警惕,处处透着不安与诡异? 繁华落尽的静谧山谷,反常离奇的居民状态。 层层迷雾之下,究竟藏了何种不为人知的真相? 荒诞的表象,离奇的变故,所有未解的谜团——本期《走近科学·温泉谷特别篇》,店长流萤将为您一一揭秘! 74. 温泉谷火箭队 种植区,流萤选在了“三环十二道山”和“实验山”之间,一处环山避风、光照充足的向阳缓坡面,上半段建温室、下半段露天,整体顺山势铺展成了梯田状——这是她在结合自身丰富实践经验后评估出的最佳地点。 出身于一个热爱种田的和善民族,某年某月某时某刻,被某购物平台根据用户画像给自己进行的个性化商品推荐吸引去了注意,鬼使神差的,流萤冲动下单了一盆花。 它叶绿、它花美、它生机勃勃地,在流萤手上活了半个月就遗憾殒命。 或许是被鲜花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死了都比烂在你手里强”精神所吸引,不信邪的,流萤又点开了那个邪恶的购物软件,并在它铺天盖地的满页推荐宣传中,再次看中了一个植物链接,下单,期待收获。 这次,她在众多社交平台上搜集信息怒做功课,买的是草类植物。 据说比花类好养,皮实,不用怎么管只浇水就能活。 然后草过一个月就死了。 因为流萤天天给它浇水。 屡战屡败,但屡败屡战。 在经过了那段时间的养花经验积累后,流萤更加坚定了自己心中对科学唯物主义的信仰。 ——要是世界上真的有鬼,那她早就会被各种旱死的涝死的被太阳暴晒死的没晒到太阳死的虫害死的各种植物鬼缠身了。 谢谢马克思。 可走近种植区,在看到一路上有气无力对她打招呼的众人时,流萤又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些许动摇。 毕竟,看着那些曾经阳光开朗,现在却一个个眼圈青黑、眼尾泛红、面色苍白的熟人时,流萤实在很难不产生些“他们被鬼吸了阳气”的错误判断。 蓝色星球没有,不代表极寒之域不能有。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流萤用一个科学真理推导出了一个不科学结论。 她的脚步停下了。 出于对自己晚上可能会做植物有关噩梦的部分担心,流萤调整好了表情,亲切和善地看向绯琉,准备向她询问一些“墨镜也遮不住她黑眼圈”的原因。 结果才刚一转头,对上绯琉半眯半合的眼睛,她就看见后者浑身骤然一抖,接着开始莫名抠起了泥巴草皮,支支吾吾尽显心虚。 然后是熊球球。 小熊崽原本正和哥哥妹妹一起快乐地爪挽爪堆雪球,在接触到流萤目光的刹那,立刻就站直了绷紧身体,两个半圆耳朵紧紧贴在脑后,梗着脖子憋气,一张小毛脸棕里透红。 流萤一路走,一路被“乍一看是心虚,实则暗藏兴奋”的谷民们停步注视,并终于,她来到自己的地前,看到了她应该是长势良好的月季和绣球。 为什么是“应该”呢? 沉默站着,目光从她土地边上围着的一圈单个神秘黑石子、垒层炫技石子堆,和嚣张居中石子塔上掠过,流萤在大量石头中,发现了她那几盆花花们隐约冒尖尖的新生浅绿叶片。 而就在此刻,正中那个大石头堆上,几根指头摸摸索索,小心翼翼地像是想往上堆石头。 但操作者的技术许是还不够娴熟,试探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一处适合藏小石头的凹陷缝,几根手指小心协作,把石头往石堆里稳稳一推—— “哗啦啦!” 石塔塌了。 好消息,是朝着手指相对的方向,流萤的植物们没有任何一片绿叶因此受到伤害。 但坏消息…… “漱月长老?” 看着肩上衣服上沾了不少泥色,手里还握了半根杂草的精灵大长老,流萤沉默着,头上缓缓长出了一个问号。 “啊,店长!早上好啊,哈哈。”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假装很忙,这一点在精灵身上也并不例外。 所以之后,在被流萤询问到“吃了吗,在干嘛呢”的大长老忽然形象管理了起来。 她先是抬手理了理自己看起来莫名凌乱的头发,然后很快,在意识到手上还沾着泥后,她又在衣服上随意擦了两下,并伸手拉住了眼睛不知为何一直在狠眨猛跳的雪汐,亲切地开始和一头雾水的流萤交流起了“有关教育”的一二三点心得。 “嗯,所以雪汐之所以能成为族里年轻一辈里最厉害的那个,除了自身天赋出众外,还因为后天的针对性努力,就像这个草,啊不是,我是说就像她这个寻找植物的天赋啊……” “嘿嘿!瓜哥!等会儿就拜托你了!哈哈哈,我们一定要把店长的草全偷完哈哈哈!” 语无伦次地原本正说着“教导后辈要像拔草一样,时不时给她们加点油”,漱月背后,一道毫不收敛的酣畅大笑声忽然响起。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戛然而止猝不及防。 而深深闭了闭眼,在雪汐一幅“全部暴露”的懊悔表情中,漱月回头,和流萤一起缓缓看向了后方,正从狭窄山洼洼缝里浑身是泥爬出来的几人几狗—— 队伍最前一马当先,被称作“瓜哥”的,是流萤的那只星际加强种哈士奇,哈瓜。 蓝色瞳孔闪烁着智慧,泥色皮毛隐喻了经历。 它身上,挂了两个大背篓。 队伍中间作用中坚,管狗叫哥的,是连牙花子都笑出来了的巨大黑眼圈拥有者,陆澈。 白色大牙彰显情绪,殷勤态度暴露实力。 他身上,别了三把大铁铲。 之后还有负责探查区域的涅洛、负责吹哨防风的咕嘟,和最后“打扫现场”的楚落。 为了防止好菜被收走。 为了蹲守田中的丰收。 贯彻悄然埋伏的准则。 他们。 到流萤地盘上偷菜来了! ——*—— 坐在冰坎坎上,单手托腮,双目望天,流萤在发愁。 从计算机的诞生,到互联网成为主流,再到扣扣农场吸引了无数人为之快乐熬夜的过往,她在脑中认真思考了自己曾经学过的所有,并无比怅然地意识到,有些东西,它的诞生,无需理由。 就比如此刻,谷民们无师自通的线下真实版“农场偷菜”图谋。 以黑色石子为来访标记,以签到打卡为终极奥义,日拱一卒,在流萤或因睡懒觉或因忙过头没来观察植物长势的这几天里,将她靠近种植区边缘的这一小块田视为终极证道地,大家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想象力,时不时就来拔几棵草—— 起因是逗宝和罗博经严肃扫描对比后发现,店长地里的草和他们种的有很大差异。 为此,两位格外严谨的机器人用数据说话,向一众谷民们列举了“店长土里的草”和“其他土里的草”在外观、生长速度、叶片大小与活性状态之间的差别,充分说服大家相信了“店长土里的草肯定是好东西”这一隐秘事实。 再加上某个月黑风高夜,在经历有人“一不小心”采了小小的一片草叶,结果店长地里又长出了一根草的源源不断自补足循环后——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谷民们忽然都默契地行动起来了。 最开始,他们靠武力角出排序。 能打的先偷——好吧,经漱月长老重申,他们只是“请”一株店长土里的厉害草回去。 毕竟在精灵族的传承传说里,万物有灵,尤其是植物,特别灵。 感受到同伴的竞争,它们就会努力扎根、茁壮成长。 流萤理解了一下,点头表示接收到了对方话里委婉表达的“草看见有东西来跟它抢营养了,所以决定先一步抢走营养”的体面竞争精神,并和漱月长老分享了地球上与之同义的鲇鱼效应。 但打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 尤其是店长某次在休息区补货时,疑惑地自言自语了一句“最近外伤药怎么用得这么快”。 这句话被某刚自我包扎完的偷菜冠军听到,并迅速传遍全谷。 一名优秀的谷民,应该在做好自己事的同时,不给旁人增加负担。 ——《非正式仅传阅版自编谷民守则》如此记录。 所以,众人的“偷菜计划”顺势发展到了第二阶段,即, 靠运气决定偷菜顺序。 但很遗憾,该方案在提出首日,就遭到了一众不愿透露姓名的“喜欢的早餐总在排到自己时领完”“三环十二道永远选到最慢队伍”的谷民们的强烈反对。 他们表示,“请草回家”是一件关乎种植区能否繁荣发展的大事,不应该靠虚无缥缈的运气决定,而应该靠实力。 所以,“偷菜计划”发展到第二阶段,就因为偷菜团伙内部的矛盾分裂被迫延期。 但作为店长,无论是流萤本人,还是她田里的草,都绝不会让大家失望。 所以,在又一个拍案争吵,论证“边倒立洗头边背顺口溜”和“三十秒内穿上更多衣服”这两者哪一个能更好更公平地决定优先偷菜权的不眠夜后,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流萤那一片小小的田里时,走过路过,行动状态堪比游魂,眼力却依旧很好的精灵大长老并没错过流萤土里多出来的第三根草。 那一天,背着店长,整个温泉谷都炸了。 之后,“偷菜计划”也自然而然地发展到了第三阶段。 即,发现店长田里会无限长草,所以大家放弃内部竞争,转而开始花式展现10086种偷菜技巧,并随机偷点别人菜的,把自己快乐建立在他人痛苦上的万类霜天竞自由时期。 每成功偷走店长地里的一根草,自觉胜利的谷民们就会在店长田里留下一块自己精挑细选的小黑石——关于石头的摆放,根据入场地点、下手时间、得手速度和“所请草”的大小,他们还发展出了一套无比严谨的顺序规则。 针对这点,颇具个性、创造力与边竞争边合作精神的谷民们还衍生出了不同的职业流派。 【艺术创作派】 个性化、仪式感偷菜,颇具创新精神,热衷行为艺术。 在小黑石头上画表情、写字、刻造型,以作为“到此一游”的独特身份象征——偷没偷到、偷到多少,都不重要。 主打一个享受以黑石子为艺术载体的自我表达过程。 【地图探索派】 强迫症、收集癖偷菜,很考验技术,热衷于全图鉴集点行为。 力求围绕店长的田,在不同位置上以某种特定规律都放上石子——对“所请之草”没有外型要求,也不寄予其“督促自己田里草上进”的厚望。 他们想要的,是通过对全因素的精密把控计算,让自己的黑石铺满这块地的所有点位。 主打一个有组织有纪律,鬼鬼祟祟论资排辈。 【深度研究派】 控制变量是他们常用的方法,反复实验是他们不舍的韧劲,科学严谨,流萤最开始走到自己田边,看见垒得最高最整齐的石堡就是他们的作品。 把精益求精刻在自己的“请草”行动中,针对同一个地方、同一处草,他们会反复尝试不断改进,力求探索出“偷走这棵草的最高效方法”,并想要在此基础上,总结出一个“所有偷草人可冲”的一招成功保姆级教程。 最开始被流萤发现的漱月长老是艺术创作派。 她特意选了一块据说是“很有精灵族风范”的凹陷型黑石,并在努力思考“黑石与周围环境和谐性”的过程中,不幸失手。 之后选择团伙作案的陆澈等人是地图探索派。 他们今天从山洼洼里爬上来,就是为了找到新的“留石”方式。 实在是…… 流萤看着眼前那好几排正嘿嘿笑着的脑袋,又看了看自己地里因为杂草被拔光、所以长势格外喜人的花们,和别人那一片绿油油但全是杂草的地,深刻意识到了极寒之域居民们对植物的热切向往之情,和在极寒之域进行植物科普的必要性。 毕竟在冰天雪地的一片白里住久了,看到绿色总会让人格外欣喜。 所以沉默良久,想起了今天在她进谷前,积分商城忽然跳出来的某条大写加粗首页轮播特惠促销打折信息,流萤语气深沉地缓缓开口,做出了一个关乎全谷未来的重大决定。 “要不……我们办一届偷菜大赛吧。” 75. 偷菜大赛·筹备篇 流萤做出决定只用了三秒,但“偷菜大赛”的落地,却经过了谷中众人前前后后大半个月的共同努力——而且她不是这次活动的“主策划”。 关于这次“偷菜节”,大家抱有了充分高涨的参与热情,经常以三分钟一“哎呀店长还没写出方案来吗”,五分钟一“店长活动应该已经策划好了吧”的殷切期待,唤醒了流萤心中对加班的恐惧。 这段时间她很忙。 谷民们在建设房屋时发现附近出现了些奇怪的陌生脚印,经银耀辨认,那是兔子、狐狸、鸟之类小型雪兽留下的踪迹——这成功点燃了店长对“极寒之域动物园+生态养殖业”的美好幻想与建设热情。 所以流萤要往山上跑。 谷里的图书馆建设进度喜人,在和大长老商量后,看着谷里一个个自由快乐的无知清澈小萝卜头,她们做出了“要让知识充分浸润他们大脑”的重要决定——所以图书馆边上,现在又有一个综合型学校在筹备进行。 而且不止是孩子,奖励图鉴上说的“技术与文化传承”也可以以这里为初步建设发展基地。 小孩上小学,成年人上夜校,年长者上老年大学。 温泉谷不相信文盲。 所以流萤要往中央广场西跑。 但最要命的却还是六只瓜瓜狗。 在距离上一轮“超进化”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后,据黄中黄扫描判定,它们即将迎来再一次“大变身”。 出于对“充分让它们接触主人气息以便更好保持忠诚”的官方原因,和“见不到流萤就会满山谷跑,并泰山压顶式踩塌许多别人地里的宝贝草,惹得居民们频频投诉”的真实原因,流萤还得忙着被狗遛。 是的,不是遛狗。 是坐在木板车上,任由六只大狗在前面嗷嗷疯叫,她脸红(觉得丢脸)心跳(冲太快又要栽沟里了!)地,每天被迫进行一场温泉谷速度与激情漂移跑。 虽然这给她带来了很多能够“造福谷民”的灵机一动坏点子,但流萤也因此付出了要在全谷上下滑坡冰道间,边惊呼边手攥护栏攥到僵硬的惨痛代价。 综上所述,在某个又一头从木板车上栽下来,并迅速被谷民们看到且送来亲切“啊呀店长又摔跤了,没事吧,对了咱们的偷菜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了”问候的凄凉黄昏中,冷风萧瑟,泪洒衣襟,流萤深切领悟到了一个职场真理—— 不会带团队,只能干到死。 外包! 现在就外包! 就这样,谷里第一个正式常设部门应运而生—— 【温泉谷文旅体验创新与场景运营事业部】 名字越长越气派。 Work! * 作为温泉谷自建设以来,第一个由店长牵头、全谷配合的官方部门,其员工的选拔流程堪称“过五关斩六将”,兼具效率与公平。 筛选初步,谷民们根据部门成员招募公告中所写的职位需求,结合自身兴趣偏好与实际能力,先……投了简历。 当然,由黄中黄联合逗宝罗博共同开课,在短短七天里从早到晚,成功讲了四十九遍。 咳,嘿,差点把机器人讲死机。 在该阶段,店长及其助手银耀不眠不休与简历鏖战一整晚,成功筛掉了一半“不知道啊店长什么时候搞活动等等这不是报名表吗”之类搞不清情况的懵懂谷民,并贴心地给他们每人颁发了一颗卷心菜,以赞扬其心大的天赋能力。 接着是笔试。 考虑到在进入笔试阶段的谷民中,有不少像熊滚滚和小涅洛这样不太认识字、却非常有参与热情的小朋友,所以笔试部分的习题视情况改为了口述,并再次淘汰掉了一批“一听见做题就头疼”和“什么以后可能还要写公文”的恐字谷民。 最后,以极小的分差和异常亮眼的脑洞习题得分成绩,部门成员选拔来到了终极面试环节。 秉承着充分的公平公正公开与透明性规则,本次面试由全体谷民担任评委,全程参与、时刻监督。 坐在中央广场小板凳上,端正拿好小蜜蜂扩音器,流萤率先发问。 她对自己的“继承者们”提出了许多诸如,“你如何理解新部门在谷内生态中的战略定位”“如何实现项目从零到一的操作落地”“结合自身经验,谈一谈你对谷中当前项目创新的发展方向建议”等问题,引得场中一片欢呼。 欢呼倒不是因为他们听懂了。 事实上,在流萤说话时,广场中很多幼崽表达了对果汁饮料小零食的向往之情。 欢呼是因为她的最后一句——“谷里还有很多个项目在筹备”。 接着,是收集了许多问题的谷民代表们逐一询问—— 询问内容包含了少儿组的“我们也想玩刺激又不受伤的游戏,哥哥姐姐可以设计一些吗?” 成人组的“好累啊不想动”和“这世界我来了”两种态度在项目设计中将被如何平衡与采用。 以及最终年长者组的“你们知道的,我一辈子都没玩过这些”灵魂大考验。 并终于——! 一道很合时宜的黄昏夕光缓缓从山间泼洒碎下,灿阳鎏金,在温泉谷底徐徐漾开的暖风里,食物的香气和谷民们亮晶晶的眼睛,共同成为了这次选拔的定格记忆。 温泉谷文旅体验创新与场景运营事业部第一批正式员工,光荣上岗! ——*—— “我认为,这次项目的立意首先就不能单薄。” 临时办公室里,围坐在木桌边,逗宝双手交叉支着下巴,表情严肃地环顾了一圈伙伴们,开始深度思考。 作为高分通过面试的优秀上岸员工,她充分展示了自己的智能,率先发言,为本次讨论定调。 【正确】 在她旁边,无弦缓缓举起了自己手边的绿色对勾牌,表达支持。 “所以为了挖掘项目的深度,也为了让偷菜节走得更远,我们首先要停下来,回顾、思考、整理、分析——站在项目的起点,回头看,我们看到了什么?” “啪!” 熊壮跟着逗宝严肃的话语深刻转头,重心不稳,严肃摔地! “我看到了,店长。” 他笃定地做出如是重要发言。 窗外,流萤又在被狗遛,一闪而过,惨叫声不绝。 “没错!” 在听到这个言简意赅的精彩答案后,逗宝的眼睛忽然切换成了猎杀时刻专属斜飞红眼版,振声。 “就是店长!” “坐在桌前,我们需要想清楚弄明白、一个关乎部门未来的、最根本的问题——那就是,我们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因为店长进行了谷中首个正式常设部门的成员招募 。” “而她又为什么要组建并招募谷里的第一个部门?” “因为她需要人一起做项目。” “她要做什么项目?” “偷菜项目。” “而是什么让她决定了要以偷菜而非其他内容为本次活动主题——” 说到这里,逗宝拉长音调,周围的其他人也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是我们不认识菜!” 她大声宣布结论,嘴巴突突,语速不断加快。 “因为我们不认识菜,所以才把店长地里的杂草当宝贝偷了好几个星期。” “因为我们不认识菜,所以店长才会在那天、在看到我们窘迫僵硬的表情时做出决定。” “因为我们不认识菜,所以……” “综上,‘不认识菜’,才是我们这次活动乃至于整个部门的真正精神起点!” 逗宝情绪饱满的连珠炮式发射很长一段话。 语音落下,掌声雷动。 她却只是淡然地压了压手,继续保持叉手缩下巴姿态,选择上价值进一步深化主题。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像店长那样——” 窗外,流萤被狗往回遛,再次一闪而过,惊恐大叫声依旧不停。 “三环十二道山是团结协作,教会我们害人之心不可有。” “实验山是拒绝欺骗,告诉我们谎言会带来怎样的结果。” “潜移默化,寓教于乐!”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到位!” “所以这次,我们的偷菜活动,我提议,主题就定为《学无止境与你想要过怎样的生活·骗与反骗的博弈·我们曾经是好邻居现在你有了好演技之,偷菜的艺术!》” 逗宝的发言,立意之高尚,格局之宏大,瞬间就赢得了在场所有人的一致同意与绿色对勾牌通过表态。 之后,围绕该主题,部门策划组成员展开了一番激烈的头脑风暴讨论探索,并协同场地组成员,在为期三天的实地考察工作后,对已有方案进行了多轮数次激烈讨论。 并终于! 极寒之域悄然进入了暖泉期(夏季)。 冰雪消融,草种生长,万物复苏。 它代表了某种新生的力量与希望。 是雪水汇流成滴,在一次次反复与撞击中,依旧穿过雪山冰川,最终抵达大海的坚持。 ——恰如逗宝等人此刻。 顶着眼下可与熊猫媲美的青黑眼圈推开临时办公室屋门。 三天三夜。 昼夜不歇。 手掌颤抖地向上盖住眼睛,却又忍不住从指缝中窥探外面属于太阳的一线光明。 他们身后,是灯烛燃尽满室草稿的漆黑一片。 他们眼前,是太阳初升灿金明光的勃勃生机。 他们! 做到了! 【极寒之域第一届偷菜大赛】 【活动目的:帮助谷民精准辨别植物种类,夯实全谷种植产业认识根基】 【主题:学无止境与你想要过怎样的生活·骗与反骗的博弈·我们曾经是好邻居现在你有了好演技之,偷菜的艺术!】 【口号:你偷的不是菜,是胜利;你守的不是田,是尊严】 【核心规则:……】 天。 亮了! 76. 偷菜大赛·爆浆西红柿 月黑风高,神情警惕。 鬼鬼祟祟弯腰弓背,流萤压低身体,手拿地图动作迅速地穿行在一片冰天雪地里。 手黑多年一朝转运。 终于! 在本次“偷菜大赛身份抽取”的激动人心环节里,流萤心想事成,抽到了“偷菜者”身份牌,成功让自己的胳膊绑上了“邪恶阵营”标识布带。 虽然这在道德上并不光彩,但对噗噗往外冒坏水的店长而言,这显然是个奖励! 争作温泉谷偷菜王。 流萤在践行! 本次偷菜活动,她特意在积分商城里买了一批全新无人认识的星际改良版速生趣味整蛊种子,由策划组分发、谷里每个人贡献了一小片田地,专人非公开式隐蔽照顾,作为本次生机勃勃的被偷对象。 而现在,迈着诡谲的步子,在虽然没人观看的舞台上尽情展现了一遍自己的伪装能力,秉承着“肥菜不流外人口袋”的监守自盗心理,流萤背着她的麻布袋,正往自己的田里摸去。 真正的狠人从来不惮于对自己下手! 偷了! 全偷了! * 对地形非常熟悉,流萤很快就哼着丰收的小曲,来到了自己田里边角上的那块区域。 可忽然,往前一看,停下脚步,目光复杂—— 站在田坎边,流萤看着对面,手上绑了“守菜员”红色布条标记的银耀。 空气变得紧张。 脑子里噔噔敲起鼓点。 情况有点不太妙了。 流萤很清楚,自己打不过也跑不过银耀。 这是对自己和对方实力的双重充分信任。 “你来了。” 而对面,银耀在看见流萤后却很淡定。 他淡定地挥了挥手和她打招呼,淡定地拿着铁锹向她走来。 “我来了。” 脚下,流萤原本正下意识退步打算开溜。 可看到银耀这么淡定,想起自己作为店长的尊严,面子又强行把她留在了原地。 温泉谷高层内斗,今天终于要无法避免地爆发了吗?! 流萤看着眼前那个越走越近的身影,脑子里胡思乱想却又诡异的乱中有序。 她在脑子里飞快盘算,充分评估了双方实力后却还想在挣扎一下,打算对银耀动之以“都是谷里的老人”,晓之以“我们是多么默契的合作伙伴”。 求求了。 至少别让她在新手区就消耗一次“被抓”机会,山高谷深,她还想挑战最后的决战菜王之巅区呢! 终于,在流萤的复杂目光中,银耀还是走到了近前。 “我回去后给你烤二十个蛋挞你能不能当没见过我!” “麻袋给我,我把菜给你装进去。” 确实在一起呆久了,两人说话的时机都有种不分场合的默契。 “好,我什么也没看见。” 银耀看着流萤茫然愣怔的表情,低头垂眸,动作很轻地从她手里抽走了那个七彩编花麻袋,然后折回地里,他弯腰蹲下,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才开始小心地一颗颗拔出那些长得稀奇古怪的菜。 “欸!等等!” 流萤本来有点恍惚地站在一边,看见银耀似乎打算直接把藤上的连串小西红柿摘下来,当即就瞪大眼睛脱了外套快步扑冲往前。 “啵——噗!” 小西红柿炸开了。 从一颗颗到一整藤,在空气里、在流萤和银耀头顶,下了一场酸酸甜甜的番茄汁雨。 流萤抖了抖遮在两人头顶的她的外套——上面现在已经变得红一片绿一片,稀稀拉拉还挂着几块西红柿皮。 “当时买种子的时候,虽然种类未知,但我看见了标签上的一些#红色预警#建议穿雨衣之类的描述,就想着没那么简单。” 银耀接过流萤手里的外套,小心取下了上面沾着的西红柿皮,又检查了一遍内层没被沾到东西后,才帮流萤拉开袖子,让她重新穿上。 流萤自然地张开手臂,拉上拉链,正准备离开这片令西红柿伤心的“案发现场地”,迈步,却又很快低头。 “还是失策了……” 脚下,西红柿虽已不再,藤却依旧顽强。 它们顽强地缠住了流萤的脚。 顽强地把她当成支撑杆向上爬。 顽强地准备…… 好了,它们被银耀捏开了。 流萤也成功重新回到田坎上。 他却并没立刻上来。 “等我一会儿,很快。” 手里拿着“偷菜袋”,在经历了上一次的番茄突袭后,他好像掌握了某种技巧,在接下来的过程里屏住呼吸一气呵成,很快就摘完了自己地里的所有小番茄,连同袋子一起,递还到了流萤手里。 【嘀!身份变动提醒——】 【守菜员银耀,您地里的10颗蔬菜已被全部采摘,淘汰】 【现您的身份降级为:路人】 【您将无法再参与后续偷菜的积分排名,特此通知】 流萤那块贡献出来作为比赛场地的小小田区边,一块牌子上,红光闪烁两下然后熄灭,转而亮起了白光——代表当前菜地已经被偷了个干净。 “你……” 流萤看着银耀手臂上绑着的、现在从红变成黑色的身份标识布带,有些迟疑。 她想问为什么,银耀却好像理解岔了。 他看流萤一直没把东西接过去,在坎边踩了两下泥,然后轻轻往上一跃,重新落到流萤身边,把菜口袋搭在肩上,手臂往前递了过去。 “不想走了吗?可以扶着,或者……坐上来?” “不是,我是,你——” 罕见的,流萤有点卡壳。 但对上银耀那双平静专注的眼睛,她的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所以伸手,她只是把银耀的胳膊推了回去,收手时,却又在袖口轻轻拍了两下。 “有泥。” 她干干巴巴,背起了自己干干净净的手心。 “嗯。” 银耀点头,站在她身边,过一会儿又补充。 “谢谢。” “不客气。” 手背在身后,流萤的指尖按捺不住得意,悄悄张开了又向上翘起。 他们所在的这一小片田离“主偷菜场”有点远。 所以在收拾好因为已经被摘下、所以不再继续“爆炸”的小番茄后,两人并肩,沿着地图上标识的路线,重新往人多的地方走去。 “对了银耀,之后你摘小番茄时它们都没爆开,是有什么技巧吗?” “有一点。之前它们爆开时我其实听见了一点动静,猜测它们或许对声音和温度比较敏感,之后就尝试调整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等等,你居然能听到番茄里那么小的动静吗?” “对,我还能……” ——*—— 这次偷菜大赛在三 环十二道山和实验山之间的U型谷里举行。 从中央广场出发,自下往上,对应蔬菜的采摘难度与单颗积分依次提高,共分为了五个区域: 新手温泉溪谷带、大开偷戒中段缓坡带、混战手慢无过渡带、真正的技术碎滩乱石区,和最终的决战菜王之巅冰原凹带。 流萤和银耀现在就站在新手温泉溪谷带前,仿佛两个穿着初始装备站在新手村村口的愣头青,看着眼前一片热闹却又不知在热闹什么的非凡场景,迫切地想要得到某些引导NPC的带路指引。 言出法随,心想事成,NPC这就来了—— 【啊~主人~你来了~】 【不对!咳!我是说,偷菜者007号流萤,你好】 【还有本场比赛001号路人银耀,你好】 【我是本次温泉谷首届偷菜大赛特派记者,兼本关的规则讲解员黄中黄(XXS号特别版)】 【以温泉溪谷带为界,你们将开启本次偷与防偷的最强博弈】 【你们的第一场战役,就是要想办法突破守在溪谷对岸的前锋护菜员的防线】 【如果成功通关到达对岸,根据你们所选择通关方式的不同,每人将能够获得3-10颗菜的奖励】 【现在,请开始你们的表演!】 黄中黄(XXS号特别版)的语气很严肃,用词很专业,态度很疏离——如果它没有讲着讲着就下意识蹦到流萤肩膀上来的话。 而作为一名邪恶且沉浸的偷菜者,流萤也不介意“不择手段”地从这位场外热心NPC嘴里获取更多情报。 所以用和往常与黄中黄交流工作的自然语气,流萤自然开口,自然地问出了那个问题。 “哦,那根据你的观察分析,你比较推荐我们选择哪条路线呢?” 流萤眼前有两块牌子,一块往上,一块往前。 上天还是划水,她期待黄中黄的分析。 【根据前52名通关谷民的数据分析,走水路是——不对!】 黄中黄本来正自然地即将脱口而出某个结论,声音一拐,却瞬间止住了动静。 它变红了。 然后蓝了。 接着是紫。 最后成为黑的。 【请玩家007号流萤不要诱哄工作人员!】 从流萤肩头往下跳了两步,跳到她手臂,黄中黄——现在或许可以叫黑中黑——圆手不知道从哪动作的,在身上掏了两下,掏出一个圆圆的月亮粘在了自己脑门。 贴完,它的圆手又握着一面镜子举高,看了看,发现月亮是黄的,它又拿出了支笔在自己脑门上涂涂涂,最后用一张顶着脑门黑月亮的黑脸看着流萤,铁面无私毫不留情。 啊…… 流萤看着黄中黄,有点纠结,有点犹豫,又有点莫名其妙的好心情。 她想问黄中黄那两团交叉在一起的圆手是什么意思,比叉吗?缺几根线条啊。 她想问黄中黄贴月亮是不是借鉴了某个叫包青天的人物形象?可人家脑门上的月亮,咳,也不是圆的啊。 她还想问黄中黄,同为圆手,它会否有一个叫哆啦A梦的蓝皮外星兄弟?有口袋爱吃铜锣烧的那种。 但她最后都没问出来,因为…… 看着眼前最注重形象的翼族羽毛乱飞、最沉默寡言的影族破口大骂、最聪明多智的精灵目瞪口呆,流萤默默地、默默地,在心里长长“哇”了一声。 刺激哦。 77. 偷菜大赛·隔壁的泰山 温泉溪谷带——这个区域从名字开始,就有几个关键词。 温泉:这纯粹是带上一点谷里名字的噱头,不值一提。 溪谷:冰溪与深谷。 冰溪虽然叫“溪”,却并不狭窄水浅。 正相反,它是由周围几座雪山的融水汇聚而成,与温泉水混在一起,温度不算低,流量还堪比一条大河。 事实上,它也确实足够宽敞澎湃,轻轻松松就隔开了这边的山谷与对面坡带。 而此刻,站在谷里,看着眼前,流萤眼花缭乱,耳边嗡嗡。 “我出发了——喔哦哦哦哦哦!” “咦?前面的怎么忽然停下了!” “啊?啊!你不要过来啊!!!” “嘭——哗啦啦啦啦啦!” 天上开始下人猿泰山饺了。 这是上指木牌提供的过谷路线之一—— 【荡】 抓紧绳子,学习猴子,声音拉长,在长声自由高鸣哦哦哦后——顺利掉下去。 但流萤仰头观察了一会儿,很快就发现了这种过谷路线的问题所在。 绳子、惯性,和姿势。 这是一道很长的峡谷,此间与彼间距离很远。 有一个人叫小雪,她有一个妹妹叫小霜,两人都是精灵。 在认真观察“前辈们”的落水经验,并经过了一番冷静的精妙计算后,踌躇满志摩拳擦掌,小雪和小霜决定行动起来。 小雪是姐姐,拍着妹妹的肩膀,表情肃穆神色不慌,她一马当先,展示了作为姐姐的责任与担当。 手握长绳猴子上身,姿势潇洒,她出发了。 双脚一蹬,绳索下荡,小雪发出了美猴王登基花果山的志得意满畅快笑声。 然后她就成功卡在半空了。 茫然自转,左右蹬腿。 因为绳子太短。 像被海豚泡泡圈住的无能水母,小雪在空中蹬腿、踹脚、引体向上接波比跳,并成功等到了来自她妹的飞天一大脚。 是的,就在几分钟前,小霜也出发了。 感谢姐姐送来的亲身经验,小霜在严肃学习了好一会儿小雪的空中健身经验后,在起点以“我拿到头名了奖励分你一半”的画大饼式说服技巧,成功贿赂了对面守菜阵营的一员大将,获得加长版藤绳道具一份。 就这样,小霜从出发点荡出来了。 人猿泰山在今天等到了它的喔喔大叫世袭制,小霜开心地笑着、闹着,并在接近她姐空中七百二十度自转体展示区域时,双脚往前,蓄力发力—— “嗖~” 她们像相遇在温泉谷半空的牛顿摆两端的小球。 小霜来了!满面春风! 小雪走了。失去笑容。 以一道精准合乎物理定律的完美弧线,小雪被小霜踹出去了。 小雪的背上,痛,很痛。 可痛却不乏收获,她要靠近终点了。 她伸出了手! 她摆好了姿势蓄力! 她准备在绳子荡到另一边的最顶端时松开双手,凭借惯性,完成这惊险的最后一跃! 她松手了。 绳子断了。 后面小霜撕心裂肺的喊声响起来了。 “姐啊——!” “嘭。” “咕咚~” 今晚,极寒之域或许失去了一位高空绳索表演艺术家,却永远留下了水面上漂起来的一个表情狰狞冰雕。 站在岸边,流萤神情肃穆地目送小雪(冰雕版)被冰溪推着飘来荡去。 她想,哪怕她们此刻是竞争过河的对手,她也衷心祝愿对方能被水送到对岸。 太惨了…… 咪门! 视线再落回半空中孤零零的小霜身上。 或许是从“冰雕我姐”那狰狞的表情中读出了某种自己即将被迫不久于人世的结局,小霜在空中的表情先后经历了疑惑、震惊、空白、惶恐,和最终破罐子破摔后产生的盲目勇气与淡定。 她在空中,左右飘荡,像一只被摇摇欲坠蛛网挂住的飞虫。 现在停下只有必死的命运,努力挣扎(并获得胜利)或许还有一线苟命存活的生机。 所以一咬牙一跺脚,咳,不好意思,跺空了——小霜充分发挥平日自己辛苦锻炼得出的腹肌,以强大的核心力量,在空中做起了向前卷体、放腿、卷体、放腿、卷体、放…… 她重新把自己荡起来了,似乎是打算通过自身重量带起晃动,再努力往终点对岸滑去。 多么强健的体魄! 多么不懈的努力!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 掌心有汗也无法洇散她努力的痕迹! 小霜重新荡起来了! 以一个、两个、三……个卷体,她成功让自己从静止的无能旋转人,变成了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半空藤索球! 漂亮的织茧! 小霜难道是想当场化蝶表演空中超进化飞越谷岸线!? 让我们拭目以待! 嗯? 等等,那是什么! 我们可以看到,画面中此时又出现了一个身着红衣的人,他也选择了这条难度最高的通关路径,而且—— “噶!” 一声尖锐的鸟鸣划破夜空,我们可以看到,赤珀长老以一个完美的倒栽葱姿势失去平衡,并不小心在扑腾翅膀时划断了绑住小霜的藤绳。 完美! 一个狂野的全障碍姿势,赤珀长老与小霜双双入水,并在以冰雕形态浮上水面时,被路过的好心船只帮忙护送,成功跌跌撞撞一路滚回了起点。 这简直是温泉谷历史上的一次重大突破!一个奇迹! 第一次! 有球员把球踢进了自己的球门! 甚至她自己就是那颗球! 整个极寒之域都炸了!!! 抬手,含蓄地揉了揉自己一边被震得发痛的耳朵,流萤对不知什么时候又蹦回了自己身上的高声破音讲解黄中黄行了一个注目礼,看了看银耀,她把热血上头黄中黄举起放到一处更高视野更好的雪堆里。 孩子应该看了不少体育讲解。 想要通往对面,空中还有难度系数更低的“爬行道”。 现在一串人扒在上面,前面的手冷呵气,后面的被迫缓行,爬爬停停,一兴奋手舞足蹈起来下饺子一样的扑通通掉进了水里。 流萤深知自己的体力堪比一根成年香蕉。 此计必然不行,放弃。

再就是八仙过海的“水道”—— 有拼了老命跑在最前面,只为抢到一辆酷飒水上摩托的。 他抢到了。 但摩托贴着水面耍帅漂移,上面的人本想加速穿过薄冰区,却在一甩尾把薄冰碾碎的同时方向角度没掌握对,连人带摩托一起“翻车”。 人掉进水里光荣当了冰雕。 摩托发狠了忘情了在水里狂飙。 如同诞生了器灵,又仿佛继承了主人没能成功过河的“怨念”,水上摩托专逮人即将到对岸时横冲直撞,引得原本泡在水里安安静静cos水鬼,企图鬼鬼祟祟潜到对岸的影族们一阵骂骂咧咧。 嘶,战况惨烈啊战况惨烈! 流萤选择尊重,并坦然放弃。 这招她也不行。 还有因为不想让羽毛沾水,所以选择了近乎全包的水上滚筒泡泡球作为“速通渠道”的翼族兽人。 但很不幸,星际特供版泡泡球,设计时参考了仓鼠的滚笼设计模板。 旋转!跳跃!奔跑! 水面上,一众晕乎乎化成原型的鸟伸长了脖子,凑到通气口,呼吸、呼吸、呼吸——呕! 以一种神似七彩吐水喷泉的半晕状态,他们在和自己人碰碰撞的起伏间,或是有幸被挤入石块缝,获得了短暂不用翻滚的安宁,或是点背陷入了急流弯里,获得了长久不用清醒的睡眠。 反正那片区域很少有人去。 流萤也含蓄表达了对那片水质的关心和嫌弃。 放弃。 最后,是冰上扫雷但步步踩雷·运气大狂欢·劈叉翻跟头大乱斗之若隐若现冰块道。 买家秀是一堆安静漂浮在水面上的特制承重冰块。乖巧地联通了此岸与彼岸。 卖家秀是谷民们一张张或平地滑倒、或脸上被喷墨汁、或干脆被拖下水的从茫然到愤怒到淡定到心如死灰的摔跤滑倒凄凉照。 流萤对自己的运气情况很清楚。 所以依旧,放弃。 ……背景音乐此时需要变得紧张起来了,流萤想。 尤其是当前所有的通关手段都被她否决,而谷民们又同时因为黄中黄的高声宣传,发现了她极力想要掩藏的身影。 “店长,下来玩呗,很有意思的~” 扑腾着水踩过来,已经解封的前小冰人(现黑化版)雪汐咪咪笑着扒在水边,看向流萤,发出落水邀请。 “是啊店长,你看,我们不都还活得好好的吗!” 前水上摩托驾驶者,现被影族围殴至鼻青脸肿者陆澈摇头晃脑,看向流萤,说出逃命宣言。 “谢谢,但婉拒了哈。” 对于此等毫无糖衣的纯炮弹,店长表现出了敏锐的判断与闪避能力,并在后很多者如同水中怨鬼般爬上来将她拖下去前,脚步飞快左右倒腾,进行了短暂的战术性撤退与通关布防。 “银耀,走,我们去那边,那边人少,而且我还看上了一个东西。” “对了,我想再和你确认一下,你的力气有多大,能……” 流萤可能会乖乖当猎物吗? 她当然不可能! 所以,来吧,亲爱的同阵营队友兼对手们! 过谷前就先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智计大比拼吧! 78. 偷菜大赛·浪 平静水面,粼粼波光,两个鼻孔,一双眼睛。 这是陆澈在小心翼翼cos鳄鱼。 目光警惕,他潜在水下阴影里,环顾一圈四周,压低声音报出了自己这边的情形。 “报告报告,一号位没有发现目标,咕嘟嘟嘟嘟嘟——” 鳄鱼在水下张嘴不会呛水,但陆澈会。 “二号位也没有发现。” 漆黑山石间,无依无靠悬空处,似有若无地出现了一点左右晃动的橘。 站远了乍一看像闹鬼,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个运气足够好,透明滚筒泡泡球被卡在了山石缝里,所以免于旋转呕吐的原型凤头海雀族兽人。 黑色的羽毛让他成功隐在了黑夜里。 橘色短喙更是为他风骚的走位展现了充分论据。 这只鸟,不得了。 白色的睿智双眼却依旧没让他发现目标。 行踪莫测、难以锁定…… 水浪起起伏伏,一会儿拍过肩头,一会儿又只到胸前。 泡在溪谷入口的岸边,收到从各个方向传来的、有关店长行踪的信息,雪汐眉头皱紧,开始严肃思考店长可能出现的其他位置。 天上? 人猿泰山绳和缓慢蠕动道都已经检查过了,赤珀长老飞了好几圈,确认没有半点店长来过的痕迹。 水里? 影族已经仔细搜过了一遍、翼族卡在岩壁上提供了更高视角下的信息,却同样没捕捉到店长的身影。 “……店长?” 而同样泡在水里,不知道她姐为什么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嘿嘿嘿地发出一些奇怪动静,泠霜转头,脑袋乱晃,却在看到某个方向时,声音骤然提高。 “对,没错我在思考店长还可能在哪里——店长?” 托腮打算把自己调整成个更利于思考的姿势,雪汐点头,下意识同意了妹妹刚才脱口而出的某个重点目标,却又在下一瞬意识到了什么,同样抬头,看向了前方—— “嗨~” 单手背起坦荡荡,她们要找的店长,就这样猝不及防出现在了山谷前方,手上拖了块长长的厚实板子。 “好巧啊,你们在找我吗?” 流萤笑眯眯弯眼,迈着轻快的步子,一点点向雪汐和泠霜靠近。 “啊对对——” “啊不是不是!” 虽然泡在水里,但泠霜莫名就觉得自己后背发麻。 出现了! 店长的招牌邪恶微笑! 所以脚下踩水目光警惕,以精灵的敏锐身形,她忽一蹬腿,从岸边往河中倒游出了十几米。 危险危险! 迅速远离! “泠霜!说过多少次了!要临危不惧,要从容淡定,要心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站在岸边,拖板准备下水,流萤却莫名先看见了泠霜一脚后蹬撤退,雪汐跟上追及,嘴里还正叨叨说着什么东西。 啊,真是默契的姐妹情。 店长保持着高深微笑,目送她们飞快远去。 “那就谢谢了——” 看着因为她们远远退开而空了出来的入口处浅水区,流萤蹲下,用手试了试温度,然后从容将自己手里的奇怪长板推入水面。 “姐,店长肯定不对劲。” 夜间,谷里呼啸穿过的风变大了,雪汐和泠霜泡在水里,起起伏伏、嘀嘀咕咕。 “嗯!” 雪汐并不多言,只用力点头,并按照约好的手势和同伴们传递信息。 情况有变! 店长表现出了强烈攻击性!! 一级警戒!!! “咕咕——” 天上黑漆漆悄悄飞的,翼族巡防员表示收到。 “哗啦啦——” 水里湿漉漉冒了个头的,影族在水下轻轻扯了扯雪汐的脚。 “还有一个……陆澈?陆澈呢?一号位那边怎么没消息?” 雪汐拎了拎自己刚才差点被雾痕拉掉的裤腰,却发现影族力气之大确实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只能一边拽着裤腰,一边询问未应答人员的情况。 “他在那边,吐泡泡,挥手,蹬腿,嗯……很有活力。” 悄无声息在水下翻了个面,雾痕探出一点脑袋,思考片刻后认真回答了她的问题——吹出的泡泡能有她一个拳头大呢。 “哦,那没事,可能玩开心了没注意到我们比手势,现在我们就按计划,进行第一阶段——哎哟生命之树在上!” 雪汐听到了自己身后水中传来的雾痕的声音,转身低头正准备和后者说话,结果猝不及防,她对上了雾痕忽然转过来的那张黑发悬飘放大惨白泡水脸。 精灵当即就向谷民们展示了她强大的水中无借力点原地弹跳起飞能力。 蹦了很高。 至少三米。 半跪立在冲浪板上,流萤原本正尝试找回她在水里泡了好几个月才勉强形成的肌肉记忆。 浅水无浪,但水时不时冲上浆板,没过了她脚踝。 身体里,那种熟悉的、让她兴奋又专注的感觉一点点重新涌流。 然后眼前,雪汐就凭空起飞了。 飞了一会儿,她又从三米多的位置上重新掉下来了。 人没事。 流萤看见她惊恐地飞,又茫然地落,眼神清澈。 哪怕外表看起来纤细,精灵的肌肉密度和身体强度也远非流萤可想。 但人又有事。 这词话语指向的对象是流萤。 她划着浆,准备借这一阵冲击浅浪滑走的样子被雪汐看见了。 不光看。 雪汐还格外热情地帮她高声宣传了一下此刻所处位置与后续打算。 这下好了。 流萤站在板上,看着水流下不断向她靠近的无数身影,和身边那些嘿嘿笑着摩拳擦掌的好谷民。 有的是来报三环十二道被吓之仇,有的是没仇但是看见热闹就打算来凑。 一时间,水上风平浪静,水下暗流汹涌。 可此刻,站在包围圈中央,流萤却有些出乎意料的平静。 “今天,非要这样不可了吗?” 负手而立,任夜风吹拂来去,她仰眸看向满天星空,发出一声幽长的怅然叹息。 “当然!店长你就快下来洗个澡吧!凉快!” 一马当先,泠霜的银发在水里更加灵动飘逸,她已经要能够到流萤那块浆板的边缘了。 “既然这样,那今天,我们就彻底做个了断吧……” 在泠霜到达前将手上的短浆固定在了板底,流萤半跪立在板中,却忽然对上方提声喊了一个名字。 “银耀——” 声音在谷间撞响回荡,被拉得很长。 众人头顶,月影崖石间,单手攥紧藤绳的一道身影踏石荡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弧线。 “就这?店长你也太小瞧我们了,我们可是做了万全准备,联合对面的守菜员,现在上面的绳子都被换成最短的那种啦——”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眯眼看向在荡至空中最高点时忽然松手了直直坠下来的那人,流萤忽然站直身体,调整位置、控制姿势。 “轰——” 银耀在半空蓄力,入水时砸下一拳。 “各位,起浪了。” 谷中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然向上卷起,砸在身上一片冰凉。 咬紧了手上缠的防护绷带,流萤忽然露出了一个无比张扬的笑。 “现在,到我控场。” * “银耀,手!” 在周围一圈人被浪抛起或拍下的瞬间,流萤压板侧转向前伸手。 “像之前说的那样,你只用稳住就好。” 站在后段控制重心,流萤一只手前伸虚虚搭在前方银耀半蹲跪的肩上。 流萤控板,眼中倒映出了向上卷起的白浪,压板斜翘,她借势收腰提板跃过一片低浪。 “不要吸气,有水要拍下来。” 以一个近乎平行于地面的角度斜切在水上,横入空隙洞,溅起的水砸在流萤脸上,她向后抹了把头发,提醒银耀。 “卧槽!店长!你怎么在上面!” 陆澈是被水冲过来的。 他刚一睁眼,就看见流萤踩着一块板子在自己脑袋上飞。 而她头上,是一圈不断迫近的大浪。 “憋气。” 被这道弹窗广告一样突然跳出来的声音吸引,流萤往下看了一眼,给了陆澈一个忠告。 “鳖什么?我这次演的不是鳖啊……咕嘟嘟嘟嘟嘟都!” 陆澈又开始很有活力地在水下吐泡泡。 “银耀,”看着一个即将水饱的陆澈吐着泡泡消失在了下面,月光和水光一起映在流萤眼底,向后压板跃起,她忽然往前靠近,“我们再玩个别的。” …… 熊圆圆被绯琉抱在怀里,泡在水里。 浑身湿漉漉却同样兴奋,她们看向了前面不远处那道长板上的两个身影。 “咦?银耀哥哥站起来了耶!” 小熊脑袋左右晃,一双爪子兴奋地露出水面,张张合合,眼睛亮晶晶。 把小熊往上托了托让她能够更好看清,绯琉趁机rua了两把幼崽虽然湿哒哒却柔软不减的脑袋毛,点头回应。 浪卷里,绯琉看着银耀从班上站起,回身向后看了一眼,然后毫不犹豫,直接从板上蓄力起跳,斜向上穿出浪洞,再次用力一拳轰向水面。 “哇!” 身边的水再次汹涌地把人高高抛起,熊圆圆瞪大眼睛,嘴巴张成了标准的O型,四肢摊成“大”字,兴奋地再次感受飞到天上的刺激。 “圆圆?” 被碰撞冲击得变白的雪水飞沫贴在了她毛毛上,眼前视线变得不那么清晰,熊圆圆却听见了后面有人叫她的名字。 小熊努力控制着,想要转头去看是谁,腰上却忽然一紧。 “姐姐!” 她被流萤揽进了怀里。 单手按向板缘,流萤控制着板身斜切出浪,滑向了不那么急的区域。 小熊被她抱在怀里,整个湿漉漉却无比兴奋的崇拜眼亮晶晶抱紧流萤。 拱拱蹭蹭,“姐姐好厉害。” 贴贴亲亲,“圆圆最喜欢姐姐啦!” 两句话,成功满足了流萤装这一场的虚荣心。 所以对于甜言蜜语小熊,没有半点犹豫,店长决定继续开屏。 “圆圆也喜欢冲浪?那姐姐带你玩个大的。” 79. 偷菜大赛·蜈蚣精 绯琉很不满。 起起伏伏,上半身正经抱臂,下半身平衡踩水。 听着头顶又一个高呼着“店长姐姐你真好”的兴奋声音,她在咬牙嫉妒。 自从熊圆圆被揽走后,店长就和银耀配合着,又是带她侧板旋转跳浪,又是把她抛到浪尖再一个倒转空翻把人稳稳接住。 这成功引起了一众本来被哥哥姐姐忽悠着一起来“围攻”店长的小孩们的玩耍热情。 排好队,眨眼睛,说话甜蜜蜜。 他们凭借自己年轻可爱的毛茸茸外表,成功获得了店长一次又一次的“宠幸”。 可是凭什么! 向来淡定的墨镜少女此刻再也无法维持冷静。 她也不过才三岁多个一百多年,她也能抱着店长甜言蜜语,她凭什么就不能也玩那个! 赤色的尾巴尖在水面上拍来拍去,绯琉看流萤终于放下了心满意足的最后一个小孩,长尾一甩,迅速往那边游去。 她要和店长讲道理! 或者直接“跪下来求求你”——反正蛇没有膝盖,她只同把尾巴往上拱个弯就行。 她。也。要。玩! 绯琉的念头很坚定。 绯琉的行动很迅急。 然后从水下冒头,在听见店长一声“银耀,往前,我会接住你”后,哗啦啦啦啦,冷冷的冰水从脑袋上淋下,绯琉面无表情地抬手抹了把脸,只看见店长潇洒浪远的意气风发背影。 她还是晚了一步。 对面,店长上岸了。 不过,她和银耀并肩离开,向后挥了挥手,却并没带走浆板。 绯琉的眼睛一下缩紧成了血色竖瞳。 偷菜……偷菜暂停! 她的尾尖开始兴奋地在水面小幅度左右拍击,并在下一秒整个人蹿射了出去。 她要先玩一圈! ——*—— 【大开偷戒中段缓坡带】是本次偷菜大赛的第二个主要场地,也是“新手村”分界后的第一个主要偷菜场所。 浑身湿漉漉,但因为刚才充分装到了,所以流萤现在精神头十足,正迈着轻快的步伐和银耀一起,往溪谷后的缓坡带走去。 一路上,流萤看到了不少湿哒哒的脚印,沿着其中几个走位格外扭曲的,她还找到了在缓坡带下区、残存着没被先来人偷走的爆浆小西红柿,也算是开门红,大喜大喜! 很快,走过一道石壁转角,流萤听见了前面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和些奇奇怪怪的……似乎是什么东西爆开的声音? 好奇,加快步子,流萤越过最后挡在视野前的屏障,就看见了一幅……嗯,非常万类霜天竞自由的热闹场景。 “我数到三——一、二,那边那个,谁让你先滑的!资格取消!取消!听见了吗!” “啊啊啊我的堡!我捏了好久才捏出来的堡!” “不好意思我知道你是守菜员,但既然你收了我就该对我负责是吧?没有没有,我对你没有企图,就是你能不能给我喷点水啊?我觉得我好想要裂开了呢~” “爆浆西红柿够到了吗朋友?”“没有。” “够到了吗?”“快了。” “那现在呢?”“现在……它在你脸上。” 现场的情况有点复杂,单就听到的这些对话,流萤完全无法理解山上此刻正在发生的那些事的意义。 所以转头,踮脚,东瞧瞧西望望,流萤寄希望于上一轮在溪谷带从天而降的讲解黄中黄能够再次出现。 但很遗憾…… 一眼望过去,沉默大于希望。 流萤只看到了无数在火山泥里蠕动的条状块状球状身影。 将理解眼前场景的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显然在此情况下不是一个明智之举,所以在心中思考了一遍本次大赛的终极目的和奥义,虽然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但已经开始下意识挽裤脚挽袖子,流萤行动了——偷菜啦先。 她往前走,走了三步。 “哇啊啊啊啊啊!店长!让一下!快躲开啊!!!” 斜前方泥道上,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不规则身影就沿着光滑坡道滑了下来。 手舞足蹈,他甩动泥点。 出言提醒,他声嘶力竭。 可…… 依言往旁侧开,流萤看见,刚从坡上冲下来的那人侧头对自己露出了个牙齿白到发光的笑。 然后“嘭”的一声重响,大牙缩回去了,泥巴人头顶冒着一圈金色星星,软趴趴倒在地上了。 可她刚才身后是面石墙。 看着自己脚边不远处软趴趴倒着的身影,流萤沉默,往前走两步,从口袋里掏出块湿哒哒手帕,犹豫了一下,看看那人脸,又看看那人肚子,还是把手帕盖在了对方肚脐眼上。 牙不会真的冷,但肚脐眼着凉是真容易感冒。 为那位辨不清是谁的泥巴人做完最后一件事,直身,流萤迈步准备往前,身后却忽然悠悠传来了一道声音。 “店长。” 那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却又闷闷的。 流萤循声望去,想找那是谁,转头向后,左看右看,却无论如何也没看见人影。 真是奇了怪了…… 流萤在心里嘀咕,结果一抬头,仿佛古早僵尸片里忽然突脸的敲锣背景音,流萤脑中炸响一声,往后连退三步同时屏住呼吸。 “请问……尊驾是哪位?” 她这句话问的很谨慎,用了敬语、态度还很谦卑。 没办法,任谁一转身就被突脸对上一个身高将近四米、长了六只手,上下牙还在不断打颤磕磕巴巴的“人”都会下意识保持警惕的。 更何况眼前的“人”……应该是人吧? 这成功唤起了流萤对《葫芦娃》里那个拿斧头的蜈蚣精的可怕回忆。 退退退! 越想越不对劲。 童年噩梦仿佛穿透屏幕对她进行了一场突袭。 流萤在出声询问时,手上就已经下意识握紧。 妖精! 敢动手就吃我上勾拳下勾拳左勾拳右勾! “我吗?” “蜈蚣精”上半段抖了抖,又极其僵硬地扭了半圈,并最终在流萤越发警惕的目光中,“咔吧”一下,断成两截,蹦了下来。 抬手擦了擦脸,又蹦跳两下抖落身上泥壳,一张虽然依旧斑斓却已然能够辨清是谁的脸忽然凑到了流萤眼前。 扯了扯自己双颊,抬手,又有点疑惑的在流萤面前晃了晃,师月开口,歪头不解。 “店长 ,是我啊。” 身后,解构主义“蜈蚣精”也蹦蹦跳跳打滚转圈露出了原型—— 头插天线·泥甲战士·组合形态基座·罗博。 身背小筐·泥中潜行·组合形态尾巴尖·涅洛。 看着之前将近四米的大泥巴精变成了三个认识的人,流萤揣在衣服口袋里的手倒是不再握拳了。 但她还是很疑惑。 “你们这是……在干嘛呢?” 她选择直接询问。 “我们在等绯琉姐姐哦!” 这次开口回答她的是小涅洛。 小精灵的耳朵尖一抖一抖,整个人泥扑扑,却遮不住脸上因为兴奋而产生的两团红晕。 “抽完身份后,我们就和绯琉姐姐约好了要一起偷菜,嗯,但是……” 小涅洛踮脚,扒着一块石头往流萤来的方向探脑袋。 “可是绯琉姐姐一直没过来呢。” 流萤看见小精灵的动作,又听他解释了一番,他们摆出“无比显眼的谷外揽客同款气球人”姿势的原因,忽然想到了自己之前留在冰溪上的那块浆板。 咳,咳咳,咳咳咳…… 店长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抬头,十分心虚地欣赏起了今晚一颗星星也没有的高高黑漆漆天。 这月亮可真月亮…… “哦对了,店长你也是来偷菜的对吧?” 围着那个肚脐眼上被搭了帕子的大白牙人走了一圈,师月像是想到了什么,猛一凑近流萤,并在后者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飘忽的目光中,热心且详细地开始认真给她分享起了“泥巴地里最好的菜在什么区域”。 两人聊得很开心。 师月卖安利,热情邀请流萤加入他们,一起偷光整片山坡坡上的地。 流萤很专心,礼貌提问适时鼓励,活学活用儿童心理学,了解了更多关于泥巴地里的信息。 聊完,怀揣着一腔“我都知道答案了怎么可能不考满分”的澎湃心情,流萤跟随师月遗憾的分别指引,和银耀一起前往了本次“中段缓坡带大开偷戒区大本营”。 * 出现在她眼前的,首先是一条路。 一条泥泞、宽阔、左右两边插满了人的路。 在周围的喧嚣中透出了种奇怪的肃穆,安静到诡异。 “有人来了。” 在流萤和银耀踏上这条路的瞬间,他们身上湿哒哒的水迹和脚下的泥接触,洇出一个水坑,每一步抬脚落脚都带出了啪嗒啪嗒的声音。 一座人睁开了双眼。 从坡道顶端往下看,他血色的眼睛在背光时显得格外冷峻。 和之前师月三人的组合造型不同,这里路边上插着的一个又一个人泥巴人,都像雕塑一样保留了各自原本的面貌,所以流萤能认出来,那是从三环十二道开始就选择留在谷里的人,是个吸血鬼伯爵。 “血诺,你,你们……这是在干嘛呢?” 流萤谨慎开口。 “我们,很明显啊,这是……等等!该死,又没计算好湿度!” “拜托了店长,你能不能先帮我浇点水?” 说话时嘴角的干涸火山泥块啪嗒掉了下来,血诺的声音忽然颤抖着变得惊恐。 “我好像要裂开了!” 80. 偷菜大赛·叉猹叉 流萤一直知道自己的谷民们,是一群有着丰富想象力与创造力、热爱生活、不惧挑战的人。 但从没有一刻,她像现在这样,如此清晰直观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大晚上的,天边悬个圆月亮,斜坡路边边,十几个直挺挺站着一动不动的僵硬泥巴人忽然齐齐转头看她,一边脸上扑簌簌往下掉泥巴,一边开始越来越大声地凄厉喊着“店长你给我浇点水吧”“店长,水啊,水”“店长……” 流萤觉得,哪怕是林正英来了,看到这一幕回家也得发高烧。 没有五十年道行不敢轻易直视。 甚至如果不是因为这里是极寒之域而非地球,是冰天雪地而非深山老林,她都要立刻怀疑黄皮子讨封、鬼怪上身会否有了新的载体模式,就那种你一给我浇水我就缠上你让你做噩梦这样的。 不然完全没法解释眼前这一幕古怪诡异到甚至堪称行为艺术的场景。 流萤脑子里正乱七八糟飞过很多念头,身上却忽然一重。 她侧眸看了看自己肩上,又看了看身后。 “银耀?” 他把外套脱掉了,用力拧干水,搭在她肩上,人也往前走了两步。 影子里,他像是把她半揽在怀里。 “嗯。” 看着流萤,迟疑片刻,银耀又抬手,生涩地轻轻覆上了她的眼睛。 他的语气有点僵硬,像罗博第一次哄小熊崽。 “看不见,不怕。” 这是真的很不对劲。 流萤想。 前面是十多双幽幽发着绿光的眼睛,山坡上嗷嗷还回荡了无数“水!给我点水!”的大叫声音。 但她居然有点想笑。 低头、脚下画圈、走一会儿又会抬头眼睛弯弯的那种笑。 “咦!店长?你也要来偷我的菜吗?” 啪嗒啪嗒几声响,泥道上面,却忽然传来了漱月长老警惕的声音。 “啊?对,啊,不是,哈哈,好巧啊长老,你也在这里啊!” 流萤愣了一下,仰头往上看,就见坡顶背月亮站着,漱月长老手上拿了一把……大叉子,正目光炯炯地看向自己这边。 她有点心虚。 但又觉得自己不该心虚。 “啊!长老!你终于来了!快给我浇点水吧!我要裂开了!” “是啊是啊,长老,水水水!” 在听到漱月长老的声音出现后,山坡上刚才还在哇哇叫着店长的人们又转变了对象,开始对着漱月长老大喊。 然后,流萤就看见,漱月长老像是无奈又隐隐兴奋的,从身后拿出了一根长长管子,扭扭扭,在管子前扭上了一个喷头,然后以某种神似扛枪的姿势,将喷头对准了下方一个个眼睛发亮的人,开始,额……给他们浇水? 那种水雾式、轻柔的,用雾化喷头一点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全部浇了一遍。 边浇,流萤还边听见那些“泥巴人”们发出了幸福的咯咯咯咯笑声。 不行了,这是真不能再看下去了。 流萤感到毛骨悚然! 她觉得自己再看下去要做噩梦了! 所以拉着银耀,趁漱月长老背过身没注意到他们时,两人鬼鬼祟祟弯腰驼背,大跨步开始向着半山腰地里那一大片水灵灵的萝卜地潜去。 主线任务从不忘记。 有始有终必成大器! 流萤已经把别在自己腰间的那个大口袋拿出来,悄没声抖了两下。 嘿嘿,萝卜,嘬嘬嘬,红皮绿叶大萝卜,快到姐姐这里来! 可是忽然,就在她邪恶的双手即将碰到诱人大萝卜的叶片时,泥巴地里,一片阴影投下,一个大叉缓缓升起。 “店长!” 漱月长老手执软头叉猹棍,以一个熟练矫健的投掷英姿,对准自己地里正在严肃拔萝卜的流萤发起了防御攻击。 “我躲!” 叉猹棍向左带出阵风,流萤下蹲拽住了萝卜叶子。 闪避! “店长!” 漱月长老向右叉出猹棍,同时蹬步前跃,手中水管向前攻击,雷霆扫射躺在地里无论怎么打滚都拔不出萝卜的流萤。 “我躲!” 发现脚下原本结实的泥巴在浇水后变得松软,且自己好像要被迫陷进去了,流萤一个鲤鱼打挺,打挺,打…… 好吧,蛄蛹了几下实在起不来,她只能边仰卧起坐联动翻身平板支撑,努力拽出了那个红红胖胖的积分大萝卜,往自己衣服口袋里一揣,边尝试通过泥地游泳的方式逃脱攻击。 闪避闪避!满点闪避! “店长!” 漱月长老的棍子用来叉猹,但此刻店长的身法俨然是集狡猾宽粉与灵动泥鳅之大成,让人在试图捕捉她时,总卡着最后关头失之交臂。 所以大长老决定发挥主观能动性,以身入局,化己为网——抓泥鳅! “我不躲了!” 怎料这次一反常态,流萤在努力化身“陆游器”扑腾了两下而逃不得后,竟在大长老动作时,直接举双手投降放弃。 “你不躲了?” 大长老于是收起了即将戳到流萤脑袋上的叉大猹专用叉,抱臂,疑惑,深感怀疑。 “嗯呐。” 流萤却只是爽快地点了点头,并同时拱蹭着往后退远了一段距离,假装无辜地眨眼睛。 “反正我也不是一个人来的啊~” !!! “哐当”一下。 好吧,在当前湿泥软地里,叉猹叉砸落的声音应该是“啪唧”。 漱月长老一点点转头,看向了之前她注意力没曾投去的对方。 在那块阴影里,一个可恶的银发男人,正拎着四个红红胖胖的她的宝贝萝卜!! “你!你们!” 想明白了,漱月长老现在全都想明白了。 店长负责满地打滚吸引她的注意,银耀负责趁乱偷袭挖萝卜跑路。 岂有此理! 竟然声东击西! 大长老怒了. 她拿起自己的叉猹叉,以一种仿佛进入了狂暴加点状态的迅捷速度准备用流萤作人质,换回她的宝贝萝卜。 可说时迟那时快! 神秘身法再次上线,这次,流萤甚至用出了她刚才在地里翻滚时顿悟的一招奇式,旋转横腿溅起泥水,侧转前翻避开攻击! 以一套丝滑胜德芙的连招,她成功抓住了大长老动作中的一瞬空隙,逃之夭夭!逃出生天! “漱月长老——谢谢你啦!” 店长和她的银发暗卫就这样,边跑边甩泥地消失在了茫茫山谷里。 偌大一片泥巴地,只留下了一个握叉长叹的愤懑孤寂身影。 【嘀——】 【守菜员漱月,监测到当前你地里的「翻滚萝卜」数量剩余:5】 【请小心守卫哦~】 江湖。 不再见! ——*—— “哈哈哈哈!我们偷到了5个萝卜!” 一溜烟跑了好久,叉腰,确认漱月长老不会再追上来后,流萤气喘吁吁却忍不住放声大笑。 好玩! “我看看,这应该是叫「翻滚萝卜」——怪不得我刚才拽的时候那么费力,它的根扎得可深。” 笑完,和银耀蹲在田坎边,翻了翻册子上记录的萝卜名字,并通过其特殊的叶片形状辨别出了种类,流萤心满意足,往旁捧了把碎雪擦脸,雪融了好几捧,却还是洗不净她脸上的斑斑泥泥。 “算了!” 努力,但越努力越心酸。 看着冰块反光里,自己那被越擦越脏的脸,流萤憋了口气,最后却又松了。 往好了想,至少她的样子比起刚才漱月长老田边插着的那排人,实在已经好太多了。 “对了银耀,你刚 才是怎么没发出动静就把那些萝卜偷走的?我每次踩在田里,一走就会发出啪唧啪唧的声音——谁!” 蹲在田坎边上,流萤本来正想向银耀学习悄无声息偷菜的技巧,揪着揪着旁边的野草,她却忽然发现,自己和银耀并肩的影子中间,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个脑袋。 大晚上的!整这出! 动作尽可能迅速不变形,声音尽量保持看得出口型却又不尖利,流萤瞪大眼睛发出了一道气声尖叫,当即原地起跳一蹦三尺高,看向了自己背后那个奇袭出现的身影。 那是…… “枭长老?” 皮质面具覆脸,漱泉部落四长老,影族,是和雪汐泠霜一起,最早来谷里考察过的长老。 流萤对她印象深刻。 一是因为初印象看见面具,她觉得长老实在太酷了。 二是因为实力,枭长老生动演绎了什么叫纯粹的人狠话不多。 但今天,超过流萤对影族刻板印象的,枭长老却主动和他们搭话了。 “你们,是偷菜者?” 她墨绿的瞳眸看向流萤两人,没用他们回答,自己就先得到了答案,继续往下说。 “你们刚从漱月那里过来。” “实力不错。” 这次,她用的是肯定语气,并在看到流萤疑惑清澈的目光后,出声解释了几句。 “她那片地,种的是翻滚萝卜。” “扎根深,难拔,很多人都在拔萝卜的时候被她抓住了……插进土里。” 流萤感受了一下枭长老刚才话语中的片刻停顿,怀疑被对方省略掉的内容可能是“被她抓到了,打一顿,插进土里”,或者“被丢到泥巴里滚一圈,塑形,插进土里”。 嗯,就……很有灵性。 不过想了想,她又觉得有点不对,犹豫两秒,迟疑开口。 “可是……刚才在见到漱月长老时,他们似乎还挺开心?” 开心地让她给他们浇水,没有一点想跑的意思。 “哦。” 枭长老抬眼,思考两秒,利落回应。 “又是在搞行为艺术的那批吧。” “他们刚才在坡上组织了个比赛,说要比谁身上的泥巴干了后结成的人最好看。” 流萤:…… 流萤回想了一下自己在离开前,听到血诺高喊的“黑漆漆什么也看不见,给了我一种躺在棺材里的安心与故乡感”,了然。 大家今天也在努力发挥创意呢。 “所以,你们还有其他什么想问的吗?” 看到流萤脸上一闪而过的震惊,二闪而过的恍然,三闪而过的思索,和最终四闪而过的平静,影·枭在心里默默感慨了一遍这个幼崽丰富的表情管理,然后开口,尽可能和善地平静询问。 “没有了,谢谢枭长老~” 对喜欢的人展示出了充分热情,流萤嘿嘿笑着和对方挥手道别准备继续偷菜,拍了拍裤脚重新站起,才发现银耀不知什么时候挡到了自己身前,而枭长老手里……则多出了一个巨型水球。 “好,那你跑吧。” 依旧是简短且淡淡的,影·枭从衣服荷包里摸出了块布条系在手上。 红色的,和曾经银耀手上那条的颜色一模一样,是守菜员标识。 “所以……?” 流萤屏息蓄力,双手插兜,吐出一句问询。 “所以。” 影·枭举高水球,侧开半身,让她看见了自己身后,那一个脑袋发晕被插在地里的、漱月长老田边同款泥巴人。 “好的,我知道了。” 长长吐出一口气,流萤后退半步,双手同时从兜里抽出,往前捏爆并抛出了最先摘的那些爆浆小番茄,以求暂时蒙住枭长老的锐利双眼。 “跑!!” 月至中天,清辉满地。 拉着银耀,一双上蹿下跳猹再次开启了他们今天的逃跑之旅。 81. 偷菜大赛·屁刹道 那真是酣畅淋漓的忙碌一晚。 在枭长老地里边偷边跑,流萤明白了为什么同样是变成“扎根泥巴人”,那些行为艺术谷民们会选择被漱月长老抓住,而非落进枭长老手里。 因为栽在漱月长老土里,只要不偷菜,大长老就会心软地帮他们浇点水,以堵住那群泥巴人“啊我又裂开了”的聒噪声音。 但枭长老不一样。 抓住人并把人插进来土里不是终点,那只是她实践“闪耀温泉谷之泥巴稻草人”创意的开始。 至于流萤怎么知道的…… 抖了抖身上花花绿绿的一身衣服,店长羞愤表示,这不许问! 之后,从枭长老田里又跑到了画笔坡——一片被热衷于集体创作的谷民们开辟出的专属基地。 在那里,他们以身为笔,通力协作,快乐开朗爬行,力求在缓坡带平滑的泥坡坡上,通过蠕动钻拱,绘制出“哪怕翼族飞上天也能看见的”温泉谷首个巨幅画作。 无师自通整上奇观了。 店长穿花衣恍恍惚惚跑过。 再就是熊球球独守的「快乐玉米」田。 一路跑一路没有收获——流萤之前被枭长老抓住过一次,虽然人跑出来,偷的菜却被“没收”了。 邪恶属性大爆发,看见单纯小熊的她,甚至准备向小熊地里伸出偷菜魔爪。 可迈出第一步,她左脚陷进泥坑,从脚踝到膝盖,泥巴深深深几许,拔不出来。 然后是第二步,从天而降冰块攻击,从脑门到手臂,冰很无情冰不老,冷死她也! 就这样,以三步一小伤五步一大痛的艰难频率,流萤走到快乐玉米前,伸手—— “噗~” 快乐玉米快乐地爆开了,关于它的植物说明后知后觉在流萤脑中浮起。 【「快乐玉米」:每株结2-3根玉米棒,成熟后苞叶会自动松散散热】 【注:该趣味改良种玉米粒内部积累有大量气体,受热或受挤压时会剧烈释放】 【再注:算准时机仰头接住快乐玉米爆炸粒,买家或可体验纯天然零延误百分百纯正进口风味爆米花哦~】 所以到底是谁在快乐……? 流萤掌心红红一片,刚才,一个快乐玉米快乐爆开了。 不痛,就轻微有点烫。 但满身泥泞地恍惚站在田坎边,她听见眨巴着浅棕色大眼的天真小熊开心和她分享,“不知道呢,哥哥姐姐们看球球自己守在这里,就每个人过来摸摸我的脑袋,然后帮我留下一个馅……馅饼?哦不对是陷阱,就走啦~” 流萤于是陷入了深深沉默。 她必须说,她亲爱的谷民们在认识自己与防范他人这件事上做到了极致。 她的邪恶被预判了。 可恶啊! 站在原地,回顾自己从溪谷带往上后,一路被“蜈蚣精”吓、被泥巴人吓、被大长老追、被大长老追完被四长老追的惨痛经历,低头,看着自己麻布口袋里装的那凄凄惨惨小半袋蔬菜,流萤心底忽然生出了一股强烈的惹是生非欲望。 遥想店长当年,把人吓得惊叫连连。 一朝参赛,泥衣烂菜,苦不堪言! 她有点难过,有点遗憾,还有点壮志未酬的懊悔不满。 所以在垂首萧瑟沉思片刻后,流萤缓缓抬头,一字一句,郑重发表了自己即将搞事的战前宣言。 “银耀……” 月光下,她的眼睛骤然亮出了一道邪恶光芒,唇边也同时缓缓扬起了一抹猖狂弧度。 “我们一起,去干坏事吧。” ——*—— “店长呢?店长在哪?” 成群结队光明正大,大开偷戒缓坡带冰窝窝上,气势汹汹叉腰嘚瑟,站了几十个浩浩荡荡的湿漉漉人。 为首的是绯琉,她牵着熊圆圆,旁边还站了小涅洛、师月和罗博。 店长! 我们水上复仇军团来了! 你快快应战! 在原地勤勤恳恳一动不动凹了很久造型——也是上了岸后他们才知道,黄中黄举着机器一直在跟拍,说是之后准备剪个“温泉谷第一届偷菜大赛纪录片”什么的。 所以一行人商量很久,特意选了这个有风(能渲染气氛)、有月光(能照清他们酷飒表情)、有水流与冰石碎落声充当背景音乐的地方作为“定点亮相位”。 群像、复仇、恩怨纠缠——他们妥妥是主角配置。 角儿要有姿态! 所以…… 【对的对的,这个姿势很好,稍等……麻烦这位史莱姆朋友,对对就是你,姿势稍微侧一点,刚才的角度上镜显扁】 【还有后面的翼族朋友,你的冠羽被水浇得有点塌下去了,你看看是自己拧一下还是让别人帮忙,尽量让它重新蓬松起来,大大方方的,看起来更有精神!】 【好的好的,非常棒,我再拍一个环绕镜头,大家屏住呼吸不要眨眼……对咯!】 黄中黄弹跳跃动,果冻圆圆手上多出了整整齐齐十多样长枪短炮星际镜头,绕着他们跳了一圈又一圈,力求捕捉眼前“复仇者联盟”的最佳状态。 而就在一群成年人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在之后的纪录片里大出风头时,脚踏实地专心做事,小涅洛和熊圆圆噔噔跑开,又很快噔噔跑了回来。 “姐姐~” 乖乖等在旁边看他们拍完照片,熊圆圆才走过去牵起师月的手轻轻晃了晃,指向另一边坡上的某处。 “我哥哥在那里哦。” “他说他刚才看到店长姐姐啦~” 小熊声音甜甜地为“复仇者们”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当即! 昂首挺胸阔步向前,一行几十人瞬间振奋了精神,就这样迫不及待气势汹汹地朝着熊球球所在的山坡行去。 宣战宣战! …… “他们来了。” 站在坡顶,银耀手里忙着,抽空看了眼下方那些正在不断靠近的小小黑点人影,提醒身边的流萤。 “嘿,还挺快,等我问问那边——大长老、枭长老,你们的人放出去了吗?” 手上准备东西忙忙碌碌忙忙,流萤转过脑袋,提声询问后面的两位守菜员长老。 “下去了下去了,我们办事你放心!” 大长老潇洒地一扬大叉,声音中尽是豪情。 好好好。 那就好。 流萤于是收回视线,和银耀对视一眼,两人同步动作,把各自跟前的巨大水球往前一推、线头一扯—— “啊!我看见店长了,她在那!” “咦?可上面好像不止有店长欸?” “哎哟,那肯定就是银耀哥啦!这还用想吗?” “我说的不是这个啊,你看见那个影子没?长长细细的一根杆,好像是……” “欸等等等……” “不对不对!有埋伏!敌袭敌袭!” “哗啦啦啦啦!” 汉传佛教分六道,三恶畜生、饿鬼、地狱道,三善天、人、修罗道。 现代交通分X道,人行横道、机动车非机动车道、快车慢车应急车道…… 做人的有为人处世之道,上班的有职场相处之道,出去玩有VIP现充速通道。 但今天。 在极寒之域温泉谷,它们都不及大开偷戒中段缓坡带——屁!刹!道! 扭曲嘶吼向上蠕动歪斜爬行! 啊呀,怎么脚下滑滑的? 嘿嘿,原来是站不住了呀。 哇啊啊啊!咻~ 或站,但最终都坐下了,臀部与泥坡坡接触画出弧度,高声吟诵问候他人的身体健康的凄厉话语,温泉谷屁(股来了也)刹(不住)道,活出你的真实写照~ 占据有利地形,手握话筒录音笔摄像机,黄中黄严肃递麦,询问流萤。 【主——不是,咳,偷菜者007号你好,请问对于眼下这幅场景,你怎么看?】 嘴里叼了根花,一咬一咬,觉得味道有点奇怪,呸呸吐掉。 学习电影同款主角闲来无事 氛围感塑造姿势失败,流萤挺直背脊,整理表情,端出正经发言姿态。 “关于记者提出的、大家高度关注的、谷民集体夜爬泥巴道这件事,本人已予以高度重视,并持续保持密切关注。” “首先需要明确的是,任何形式的爬行,无论其轨迹是直线、曲线,还是不规则几何形,都不仅仅是谷民们在特定空间中的简单位移尝试。” “那是极具先锋性的行为艺术实践,代表了个体以身为笔,在三维空间中对二维平面的勇敢解构与重建,是谷民们挣脱面具束缚、追求个性解放与自我表达的生动实践。” “每一声泥浆的啪嗒飞溅,都是自我表达的铿锵旋律。” “每一次外放的动作身形,都是情绪传递的具象宣言。” “作为店长,为了牢记这些蜿蜒轨迹背后的深意,为了帮助谷民们时时回忆起泥色今天,秉承‘你爬我建,你扭我护’精神,我承诺,将在未来继续推动温泉谷泥巴道基础设施建设与发展。” “我还想对谷民们说,具体怎么扭、扭向何方,我始终鼓励百花齐放。” “你们的身体所向,就是我新鲜泥浆的目标所往!” “艺术无边界,泥道有专攻。” “让我们一起在丝滑的泥道里,发……咳咳咳,发光!发亮!” “谢谢大家!” 店长慷慨陈词,黄中黄奋力鼓掌。 鼓完掌,它决定继续寻找下一位采访对象—— 啊! 是漱月长老! “快快快丫头!那边人上来了!走走走,跟我叉他们去!” 但很遗憾,它的二号目标采访对象举着大叉拉走了一号采访对象。 黄中黄皱眉(如果它有的话)深思,原地蹦跳,一双黑豆豆眼忽然看向了另外正抡大锤玩的沉默影·枭。 【四长老您好,这边可以做一个小小的采访吗~】 话筒再次被圆手举高。 然后,在下方一阵“嘿嘿大长老好巧啊你也在这里为什么叉我!!!”“朋友们看我漂移收紧核心不要撅腚,我靠这怎么是堵墙啊”声中,黄中黄听到了本次“守菜员与偷菜店长联合行动”的计划全过程。 “她偷了我的菜,被我抓住,但最后还是跑掉了。” 枭长老先陈述前因。 “她偷了别人的菜,没被抓住,又跑回来找我合作。” 她接着讲完了后果。 言简意赅,答案写略。 四长老很好避开了所有黄中黄想知道的重点。 这能行吗? 这不能行! 身为一名优秀的温泉谷偷菜大赛特派记者,圆肩担起几十台摄影设备,和谷里(实际上并不存在)的收视率任务,黄中黄引导发问,反复求证,并终于获知了“我与店长合作二三事”的内容详情。 【那是一个静悄悄的晚上,云淡风轻】 (黄中黄标记1·已修改:将第一版的“月黑风高”改为“静悄悄”,枭长老强调当时天气很好) 【枭长老在自己田里巡视她刚种下去的两个“稻草人”,却猝不及防看到了一个浑身泥巴浆浆向她奔来的店长】 (黄中黄标记2·待改:主人强调并非“全身”,她回来的时候特意洗过脸,以便枭长老快速认出她来) 【店长表示,她想和枭长老做个交易】 【以对方地里的两颗菜为交换,她帮长老引来并控制住其他偷菜者,协助长老将其淘汰】 (黄中黄标记3·待注释说明:守菜员的积分获取方式为,每抓住一次偷菜者,就能获得其身上原有的所有蔬菜。若一名偷菜者被抓住三次,则自动淘汰,身份归为路人。而对其完成淘汰动作(即,在第三次时抓住偷菜者)的守菜员,将获得额外三颗蔬菜奖励) 【枭长老表示,给店长两颗菜就能换来店长带回无数的“三颗菜”,很划算】 【同盟就此成立。】 【战役就此打响。】 【温泉谷偷菜大乱斗,正式拉开帷幕!】 82. 偷菜大赛·头铁包菜 【注意看——】 【手上不断戳破水球往下扔】 【左右走位灵活闪避附赠嘚瑟表情精神攻击】 【这个站在山坡最顶端的女人叫小萤,她现在玩水玩得正开心】 【可小萤不知道,在她视线未曾注意的山坡另一边,其实正悄悄发生着一件或许会破坏她计划的大事——】 星星忽闪,屁刹道泥巴坡坡顶,背月而站,有一个畸形黑影。 黑影左肩突出一团正不断抖动的肿块,脑袋顶还长出了许多方正犄角。 那是。 那竟然是……! “黄中黄,你的话筒要戳进我嘴里了呢~” 【啊啊好的这真是不好意思啊主人~咳,不对,我的意思是,小萤】 是扛着设备蹲在流萤肩上的黄中黄啦。 还能有谁呢。 不过…… 手上一边戳破水球往下浇,流萤边侧头看向兢兢业业还在用短视频电影解说体播报下方“战况”的黄中黄。 不过孩子是不是学得有点杂了? 分心想了想黄中黄数据库里可能存在的东西,流萤手上动作变慢,一晃眼却看见了在某个小小的、没人“防守”的阴影缺角里,有几个黑漆漆的泥巴身影悄悄溜了上来。 他们动作不大,鬼鬼祟祟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在左右看了两圈发现没人注意到自己这边后,就开始兴奋地往山坡另一面的大片菜地溜去。 哦—— 【可小萤不知道,在她视线未曾注意的山坡另一边,其实正悄悄发生着一件或许会破坏她计划的大事】 黄中黄的某句解说忽然蹦进了流萤脑子里。 但她却只想了想,又不动声色地悄悄看见再几批人从那里溜上坡后,才假装不经意地拉了拉旁边银耀的衣服,以一种看似小声不经意,实则方便所有人听清的一字一顿语调开口。 “啊,银耀,怎么好像坡上的人少了一些,他们该不会是从那个——”流萤的眼睛超绝不经意在阴影缺口上瞄来瞄去,“从那个地方上来了吧?” 往后退了两步,她又离银耀远一些,靠近后方山坡。 “可后面的那些地根本没人看守,他们岂不是要把菜都偷——光——啦——” “漱月长老,枭长老,以防万一,我得过去看看,这里就交给你们啦!” 非常不走心地演完了一场放在豆瓣会被评分2.5的“好戏”,流萤看见那些还在山坡坡上打滚努力的人们,眼睛都开始似有若无瞄向了阴影里,她于是冲两个长老和其他守菜员比划了个手势,眨眨眼睛,叫上银耀一起,他们往后面的山坡上“快速且焦急”地跑去。 * 小萤和小银在跑。 顺着一条已经布满了不少新鲜泥巴脚印的田坎路,他们“跑”得认真无比。 “嘿嘿,银耀,你觉得等会儿在头铁包菜那里,我们能看见几个飞出去的人?” “气喘吁吁已然精疲力尽”的流萤忽然坏坏笑了一下,侧眸看向身边的人。 “应该是……六个。” 垂眸偏头静听了一会儿,银耀看着流萤,给出答案。 “应该?你听见了?” 流萤背手,笑眯眯看着银耀,眼睛眨一下,然后又转了转。 “可我猜是五个——”流萤故意拉长了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犹豫,语气里却有种根本没打算藏的故意,“那,我们打个赌呗。” “五还是六,赢的人可以让输的人做一件事,怎么样?” 银耀个子高,流萤看他时需要半仰着头。 所以月亮的光会落进她眼睛里,但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亮晶晶。 “好。” 过了一会儿,流萤听见了银耀的回答。 她的手背在身后,指尖很有自己想法地缠在一起。 然后抬手,踮脚,她忽然帮他抹掉了沾在眼尾的一小片泥。 指尖搓了搓,店长好像有点懊恼于自己指尖过于有想法的行动力。 所以一溜烟,小声嘟囔着“要赶紧往前不然赶不上看热闹了”,她往另一边跑去。 而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眼尾刚才被她碰过的地方,银耀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忽然张开了又收紧,像一颗正在砰砰乱跳的心。 心里有一只大鹿在疯狂撞着,想追上去。 “五个,也很好。” 最后这句话声音很轻,已经快乐看热闹往前跑去的店长并没听清。 ——*—— “谁有棍子啊?铁锹也行!我觉得我快成功了!” 这是,罗·虽然进入泥巴坡晚·但扫描后抄小路先一步到达菜地·发现没人在守大包菜·狂妄地决定把它们全部偷走·博。 宽阔田里一片人,或站或蹲,脖子前伸,被问到时却都只看天瞅地。 但温泉谷自有温情在。 同为机器人,出于机道主义关怀,逗宝沉默,逗宝犹豫,逗宝在看到罗博似乎打算直接趴地啃包菜皮后,还是摸摸索索不情不愿地递了一根长木棍过去。 “谢了朋友!” 拱在地上调整角度,罗博斜眼撅腚,刚准备张嘴对着大包菜一口咬下去,就收到了来自逗宝的鼓励。 所以抖抖胳膊抖抖腿,翻身一骨碌他又重新爬起,罗博帅气地把棍子拿在手上掂了掂,又将之转了两圈以充分展示自己的动手能力。 之后,就是猎杀时刻! 眼部状态切换为从逗宝那要来的“红眼战斗”模式,罗博将棍子以标准的叉猹姿态高高向上举起,并对准泥巴地下的包菜根重重插去—— “噗嗤。” 长杆入泥,发出一点声音。 “喝呀!” 双手用力,罗博重重下压,额角电线狂跳,准备把包菜从地里撬起。 “卧——啊啊啊!” 最后这句没说完,短促还有点破音,因为声音的主人…… “咻~” 流萤才刚靠近头铁包菜区,就看见上方划过的一道“惊恐大叫流星”,和插在包菜地里、那根另一端还在抖动着晃出残影的木棍。 神秘微笑,揣袖不语,她在心里默默写了“正”字的一笔。 “我就不信了!” 站在田坎上,目送好友被棍子的反作用力弹飞出去,陆澈挽裤子扎袖子,红着眼睛和楚落一起,气势汹汹地又朝包菜走去。 武器供应商逗宝这次附赠了两把铁锹。 “噗嗤。” 第二次,铁锹入泥,发出一点声音。 “喝呀!” 第二次,四手用力,陆澈楚落重重下压,额角青筋狂跳,准备把包菜从地里撬起。 “卧——啊啊啊!” 第二次,最后这句没说完,短促还有点破音,因为声音的主人们…… “咻~” 流萤走进了头铁包菜区,看着上方刚刚划过的两道“愤怒大叫流星”,和插在包菜地里、第二根另一端还在抖动着晃出残影的铁锹,从容点头,表情淡定,心里“正”字默默又添两笔。 “难道这真是不可违背的宿命吗?!” 愤怒地握拳捶地,力气过大田坎一塌,差点自己没站稳翻咕噜掉下去,这次站出来了两个兽人和一个精灵。 武器供应商逗宝欣然再赠长柄锤*3。 “噗嗤。” “嘭!” 第三次,锤子发力,与包菜碰撞,喜提逗宝“小锤四十,大锤八十”配音。 “喝呀!” “嘭!” 第三次,六手用力,两个兽人重重下压,精灵独自在旁抡锤,疑似遭到排挤! “卧——啊啊啊!” “嘭——喔喔喔!” 第三次,最后这句没说完,短促还有点破音,因为声音的主人们…… “咻~” 头铁包菜区,这次划过了三道“兴奋大叫流星”。 两道兽人最先,很快就闭眼安详地飞了出去。 一道精灵落后,怀里抱着包菜,飞到一半却被银耀跃起接住捞了下来。 心里“正”字再写两笔,在第三下时却忽然停住。 “哈哈哈哈哈哈哈!做到了!!我做到了!!!” 绿发精灵抱着大包菜,环顾四周,放声狂喜。 “哎哟,真的嘞!” 从田坎上的嗑瓜子看热闹姿势一跃蹦起,本场拔/铲/敲包菜大赛最佳武器赞助商逗宝热烈围观,对包菜发出了皮硬赞美。 “让我看看让我摸摸。” 顶着脑门大包走回原地,罗博通过实践得出了“吾与田里包菜孰头硬”的真实结论。 之后,互相搀扶着走回来的陆澈楚落对包菜送上了“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祝福。 还有两位兽人流着口水,畅想“此包菜必被大器盛”的丰盛晚餐未来。 包菜地里其乐融融热闹不已,一幅丰收的热闹场景。 ——可以预见,这是能够被放在公众号推送当头图的积极向上宣传照片。 所以看准时机,温泉谷(非正式)宣传部部长兼部员黄中黄蹦蹦跳跳手持摄像机,兴奋不已地朝这边赶来了! …… 【嗯嗯嗯,麻烦大家再靠拢一点呢~】 【对对对,费瑟请将包菜再举高一点~】 【好的好的,就在头顶~】 【坚持一下我要拍了~】 【三~】 大家脸上洋溢出了幸福笑容。 【二~】 精灵费瑟笑得格外开心。 【一~】 然后微笑着,他踩上了那块之前被自己捶松的田坎地。 “咻~” 包菜大,大包菜,包大菜。 以一个恰好的角度,在快门按下的瞬间,费瑟左脚下陷右脚上翘朝天。 以一道完美的弧线,迎着黄中黄期待的视线,包菜往上再往下,落到地面。 不,不完全是地面,先是费瑟的脚面。 所以…… “嗷!” 精灵发出痛声大叫,一蹦三尺高,迎着暮夜晚风,目送包菜向下滚远。 【咔擦——】 快门声响。 后排手忙脚乱区谷民嘴巴大张,呈名画《呐喊》同款状标准椭圆。 前排目瞪口呆区谷民手伸往前,仿佛饿鬼出笼看见了消失的甜点。 “我的菜啊!!!” 绿发精灵蹦完落地,发出悲鸣,他跌跌撞撞,追着包菜而去。 “当!” 包菜却只顾向下滚去,撞在一块石头上,被力道反作用震得向上弹起,斜抛出一道弧度,咕噜噜噜又不停地往坡下去。 “嗷!” 肿脚精灵开始实测追及问题,路上却不慎遭遇包菜快乐石,撞一下,没弹起来,喜提“竖着追菜横着歇菜”翻滚下坡大套餐一份。 天上的月亮黄澄澄,一颗包菜和一个尖尖耳朵人先后被颠得跃起。 包菜歪歪掉了半片叶子。 尖尖耳朵人手脚张开成标准“大”字型。 【咔擦——】 这次,郑重举起相机,黄中黄拍下了它和他的合影。 【图名:《温泉谷追菜人(置之死地后也不一定生版)》】 83. 偷菜大赛·团结土豆 其实,流萤想,那些从阴影小道里溜上来的谷民应该更早意识到一件事的——真正好偷的菜,其守菜员必然会在旁边看护,以防万一。 可他们打算偷的菜,田里不仅没有守菜员,甚至连一个简单的陷阱都没设计。 从头铁包菜区出来,很快又走到了团结土豆区,看着眼前……成分复杂的场景,流萤在心中发出长长感叹。 「团结土豆」 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奇怪。 作为食物,它实际上不具备任何“社会属性”,其名字只是人类提炼了它们的某种特征,再以此完成好代指的定义。 比如快乐玉米。 玉米不会快乐,但玉米粒受热膨胀爆开时,其叶片和玉米穗摇摆晃动,看起来很开心。 例如头铁包菜。 这个没法说,这是对其堪比盾牌的超强防御力的生动写照。 所以根据经验得出结论,团结土豆这一命名,是对土豆本身的特质进行放大,并做了某种理想化的浪漫加工得来。 具体体现在流萤眼前,大概就是这样的—— 偷菜者小雪支开旁人,用尽全身力气抓住地面上的土豆叶一提一拽! 她远远的对面,放哨小霜就成功摔倒了。 星际加强版团结土豆出品,一根匍匐茎绵延近十米,缠缠绵绵,绊一个倒一个,实乃偷袭必备恶作剧整人必备菜品! “我不行了!出不来了!谁能帮帮我!” 再比如,站在田里,身上叶子深深浅浅黄黄绿绿。 某不愿透露姓名的大力兽人在成功拔出团结土豆后,左脚绊右脚,踩中地上藤茎,原地翻滚着,把自己结结实实捆成了无法移动的双脚蹦跳型。 “我倒是能帮你啊,”在他头顶,一位好心的翼族兽人化成原型正在盘旋飞行,“但是方法……可能不那么常规呢。” 兽人在“藤茧”里拱来拱去的动作小了。 他在犹豫,他在迟疑,他最后谨慎地仰头不知看向哪里说了一句。 “你这方法,危险吗,有保障吗,我还能活下来吗?” 可见生活实在锻炼人。 经过了在温泉谷斗智斗勇的这些日子,哪怕往日里性格最单纯冲动的兽人,现在也学会了三思而后行。 “活肯定是包活的啦。保障嘛,我已经干了很多次了,实践经验丰富,技巧很娴熟的啦。” “至于危险,你知道的,做什么事都有风险的嘛——” 鸟在天上飞,声音忽远忽近,满是诱哄意味。 人在地上拱,动作时缓时急,终于下定决心。 “那就,干了!” 于是,在流萤视线中,倒在地上,兽人茧忽然被俯冲向下的翼族用嘴兜起——热心谷民原型鹈鹕。 飞啊飞,飞啊飞,停在某个高度,鹈鹕忽然张张合合了两下大嘴,啃藤。 “朋友啊,为什么我感觉我脑壳有点痛呢?”咳,因为被鸟嘴夹了。 “噶——”但热心鹈鹕现在嘴忙,只能大叫一声当作回应。 “朋友啊,为什么我感觉有风在耳边呼呼灌呢?”咳,因为你现在飞到半空了。 “噶——”但热心鹈鹕依旧嘴忙,还是只能大叫一声当作回应。 “朋友啊,为什么我感觉——啊!!!” 哈! 把人从空中扔了下去,这次鹈鹕的嘴终于可以休息,所以耐心细心充满爱心,他无比和善地开始解释。 “不急不急啊,你身上的藤现在被我叼了一截在嘴里。” “你看,这么往下一滚,眼前的视野是不是清晰多了。” “放心,我干这行很多年了,你绝对不会摔下去噶!” 半空,善良鹈鹕嘴里叼藤,悠然飞行。 茧里,睿智兽人灵光一闪,鬼点子生成。 “鸟兄,多谢帮忙,但就这样在空中滚来滚去着实有点无聊啊,不知道能否请你帮个忙,就是先这样,在那样,最后……” 流萤站在团结土豆田里,原本正安然欣赏眼前一片“土豆藤毛毛虫”们的奋力拱动场面。 充分发挥自己的抽象艺术鉴赏水平,她还热心给黄中黄推荐了几个最佳拍摄位,力求帮助后者全方位记录谷民们丰富多彩的精神世界与行为模式。 “我觉得以泥巴视角来拍未尝不是一种独特体验。” “你看啊,从学术意义上讲,泥巴作为生命体,如果有自己的研究机构,在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寻常夜晚,它被人拱了,会不会疑惑?会不会好奇?标题我都给它想好了,就叫《论智人“蛄蛹期”对土壤结构扰动的力学分析及心理投射思考》。很有研究价值,对吧?” “或者纪录片呢?纪录片也行啊!” “夜晚的温泉谷坡地,在一片看似平静的湿软土地上,一场小规模的‘智人造陆运动’正在进行。” “一群被团结土豆植物藤茎包裹的灵长类动物,放弃了直立行走的尊严,被泥巴——这种由硅酸盐矿物和腐殖质组成的粘弹性体,包裹住了自己沸腾的探索欲。” “对泥巴而言,这些智人的突然入侵并非打扰,而更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深层按摩’。但显然,这些稚嫩的‘按摩师’的手法毫无章法——他们不像蚯蚓那样,知道如何绅士地为土地打孔通气。他们更像是一颗颗被扔进可乐里的曼妥思,沸腾无序地在这片土地上释放所有活力。” 流萤越说越高兴。 可就在她热心和黄中黄分享到“泥巴地挣扎美学与谷民互动模式变迁”时,忽然,她头顶划过了一道流星。 那是正幸福呐喊着,被鹈鹕叼住了绳子,在空中如大摆锤一样晃动的快乐兽人。 流萤看见了,温泉谷大摆锤首位体验者正在半空幸福地向她挥动双臂。 流萤看见了,他们在空中互相配合,完成了一套令人震惊的三百六十度全旋抛接。 流萤看见了,看见在飞到轨迹顶点,兽人土豆藤后完整露出的自豪神情。 她想,谷里或许可以再建点游乐项目,刚才一路观察,大家似乎对空中项目很感兴趣,而且在空中比较显眼,说不定还能再给打一波居民招募广告……不对! 说不准流萤是摸鱼时不忘工作,还是工作时勤勤恳恳摸鱼,总之,就在店长认真思考温泉谷未来发展方向的某一刻,脑中灵光忽然,抬头,流萤意识到了当前场景的不对劲。 她亲爱的谷民之所以要上天,是因为整个被土豆藤缠住了蹦不出来。 可刚才,被甩飞到抛物线顶点,流萤分明……清清楚楚看见了他的脸。 那张脸现在正表情狰狞哇哇大叫着向她砸来。 …… !!! 兽人,尤其是极寒之域的兽人,身体强度可参考第一天来到店里的熊月满和熊壮——能直接从雪山半腰的嶙峋山石间滚到谷底,毫发无伤。 而流萤,从地球茫然来到极寒之域务工的流萤,身体强度可参考谷里建屋子时小孩那桌都坐不上去的较低水平。 现在在他们要碰上了。 兽人自空中来,重力加速度,兼有零星土豆攻击助力。 流萤:…… 流萤:。 “店长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啊!” 流萤在跑,她当然在跑,她又不傻,不会干站着,当电视剧里那种被好几个摄像机同时围住,拍面部特写动作特写各种近景远景的呆愣主角。 可是她跑得没有天上掉的快。 实在没办法了。 一闭眼,看着下面还算平缓的草泥斜坡,流萤正准备一咬牙滚了算了,腰上力道却忽然一紧,然后,她整个人被圈进了怀里,接着,是在地上翻滚了两圈的感觉,和被人抱在半空,有风不断刮过的声音。 她知道这是谁,可银耀刚才分明还在斜坡的另 一边。 头顶,兽人哇哇大叫的声音越靠越近,没功夫想其他,流萤艰难地把手举起,向上,捂住了银耀的耳朵。 “……” 空中风很大,流萤在速度降下来后,才能勉强睁眼,她看见银耀刚才好像开口说了什么,但她什么也没听清。 “你刚才说什么?可以再说一遍吗,半空风大,我没听清。” 两人很快重新落回到了地上,流萤熟练地从银耀怀里跳下来,理了理头发,看他,询问。 “……没事。” 她的手收走了。 怀里一空,看着眼前的人,银耀摇了摇头,却只是下意识抬手帮流萤按了按她头顶翘起来的碎发。 两个人忽然都愣了。 “啊,咳,谢谢了。” 流萤抬手,跟着想再理一理头发,举到一半却又收回,小臂在身侧画了半圈,晃两下,最后还是都背到了身后,低头,她踢了踢脚尖,很快却又抬头笑着向银耀道谢。 “没事。” 银耀收回手,背在身后,指尖张张合合,看着流萤,很快却又转开目光不敢看她,怕心跳声会被听见。 “咦,等等,这里……这里是不是通往泥塘的最后那段路?” 眼睛……有自己的想法。 在和银耀对视后就开始不自觉左右转,流萤扫过身边的环境,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山上往下的这一摔,倒还让她发现了条速通近道。 “是,再往前转过那一处小型迷宫就能到终点。” 跟着她的视线,银耀同样环顾了一圈周围,在看到某几处特别标记后,确认了流萤的判断。 “店长!店长啊!你还活着吗?店长!店长啊呜呜呜呜呜,都是我不好……” 头顶,兽人悲痛的哭嚎声传来,情真意切,让流萤都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以某种方式,其实已经死翘翘了。 但很快,一道熟悉的“噶”叫后,翅膀扑棱声响起,流萤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吓死我了,你哭什么啊!店长不是还好好的吗!那,那儿呢!就在银耀旁边站着的啦,脸还很红。” “欸不过她的脸为什么这么红啊?还有银耀啊,刚才直接飞冲过来那一下好帅啊,我可以学吗?” “哦哦,原来下面站着的才是店长啊,不好意思,我的种族夜间视力很差,刚才还以为树杈子上挂着的那个飞片片是她呢。” “不过既然都说到这里,鹈鹕兄,你能帮我看看树杈上那是什么吗?我觉得它真的和店长很像啊。” “好吧好吧,生死交情一场,我看看啊,那是——噶!” “那是一坨%&#啊!敢这么说店长你不要命啦!” “嘎!糟了,我看见店长眼里有杀意,快跑!嘎嘎嘎!” 站在山坡底,流萤抬手接住了随风悠悠飘下来的一根白色鹈鹕羽。 沉默着,转移视线,她一点点看向了被兽人着重点名的“店长分身”树杈杈。 准确的说,是树杈杈下的一处凸出石台。 站在上方往下看,角度原因,他们其实都没能看出,那“一坨%&#”其实并不是直接叉在树上,而是在下方石台上堆出来的。 它存在于这里的原因也很简单——在联合所有守菜员准备搞事时,流萤路过这里,突发玩性,就地取材,塑出了一个很能体现她艺术修养与动手能力的“后温泉谷主义泥巴人”。 她甚至还给它围上了自己的围巾! 兽人的错认固然可怕,鹈鹕的判断却更人让人痛心。 那分明是艺术! 所以寒风中,凄然转身留下潇洒背影。 终于找到正当坑人借口的流萤义无反顾,拉着银耀就朝通往泥塘的必经之路走去。 陷阱。 陷阱! 她现在就要去通往最后一关的路上手搓一个超级邪恶大陷阱! 84. 消失的呕泥酱!(1) 在星际《如何成为一名优秀记者》(混沌星域幻界出版集团,第六百六十六版)第一章第三节“优秀记者的必备特质”中,围绕“记者对重大事件的新闻嗅觉”这一核心能力,书中曾用三整段理论与五页详实案例,全方位多角度地系统性阐述了“新闻敏感性”对成为一名优秀记者的重要性与该能力的培养方法。 而作为全星际(自封)最优秀的引导智能体,在核心认知模块中,黄中黄早就加载了上述最完善的记者素养能力包——从语义理解的元技能,到随之附加的因果链推导与提问的技巧等二十七项子技能。 并在今天,它终于等到了自己满身能力能够实践的场景。 在大开偷戒中段缓坡带顶的泥塘区,它闻到了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微妙气息。 “咔嚓——” 所以圆手向上高高举起,十多台摄像机同时工作拍照留影。 微风摇曳、瞪圆眼睛,动用高端设备飞到空中,黄中黄从高处的“上帝视角”出发,拍下了此刻泥塘正中、一圈圈浅淡涟漪下、那幅看似平静的风景。 照片正中视觉主体,是一根淡冰蓝色长杆,杆顶还有一团类似雪花的薄薄圆叶。 圆叶连青荷,青荷层叠交错,共同在下方浑浊的水面上投出深浅暗影。 看上去平静美好,甚至因为月色被水映得粼粼,整体氛围还有种破碎清冷的安然深幽。 但…… 圆脸凑近圆手动,黄中黄扒拉着这张高分辨率超清照片,黑色豆豆眼上凭空挤出两道粗眉,背后更是非常灵性的有道光芒一闪而过。 不,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拉大拉大,画面拉大视线聚焦,黄中黄掏出一幅圆圆眼镜冷酷戴上,开始如显微镜成精般,逐像素点地一寸寸分析起了照片中的重点—— 首先,是那根长杆杆。 绿杆杆蓝伞伞,吃完……咳咳,不好意思串星球了。 作为本场偷菜大赛最大也是唯一的赞助商,为了表达对活动的支持,流萤曾花“重金”在积分商城里买过一堆奇奇怪怪的星际改良种作物。 而此刻塘中,荷叶飘飘众杆立,每一段青枝其实都代表了下方藏着的泥藕。 就流萤在地球上吃了二十多年藕的经验来说,根据品种与收获时间的不同,早藕清爽脆甜,沸水快焯后凉拌,下饭解腻,晚藕的淀粉含量则更高,口感粉糯,炖汤红烧都很入味。 但无论做法如何,至少在生长方向上,地球的藕都是横着在淤泥里水平匍匐延伸的。 可星际改良藕显然在成长上更有自己的态度——它们是竖着长的。 更准确地说,它们会先在淤泥里横长,等地下茎膨胀到一定大小后,转而向上延伸,且越靠近水面藕节越大,对应的,露出水面外,它的藕标长杆也会更高。 而现在,黄中黄所处位置正下方,有一根高度可达一米的藕标杆——相较于其周围平均高度不过三十至五十厘米的众多藕标来说,很明显,这根杆下的泥藕,绝对是整片泥塘中“藕王”般的存在。 它自然也就成了偷菜者们在这处泥塘决战场的最终争夺目标。 圆手扒拉着照片,黑豆豆眼点上高光,视线在看向画面里的其他重点—— 很好,小荷才露尖尖角,就有“彩虹”立上头。 青荷叶大,充分发挥种族特性变成了圆圆水滴状的七彩史莱姆们正在警惕。 作为泥塘区守菜员,他们爱岗敬业专注无比,一个个趴在荷叶边,似乎准备时刻给予偷菜者致命一击! 咳……就是看照片里荷叶倾斜的角度,姆姆相吸,汇成了彩虹色的一大滴,他们好像要掉下去了。 注意力顺势往下。 在无数密密交错的荷叶藕标间,因为无人搅动所以平静无波的泥塘水面上,咕嘟嘟嘟,似有连串泡影。 泡影不远处,是好几段方便水下换气的中空芦苇杆。 芦苇杆与青荷枝交错的缝隙间,清月透过荷片洒在浑浊水面,一锤一叉两种武器静立无言。 黄中黄是一个优秀的星际引导智能体,拥有超高的职业素养。 而此刻,上岗作为记者工作,它的超高职业素养就具体体现为了一种能够瞬间抓住事件重点与细节的敏锐反应力——比如,在这张照片上,根据每人胳膊上所绑身份布条中的感应器,它迅速且高效地,对“藕王”周边所有潜伏势力进行了区分标注。 标注后的照片令人健康。 红色布条对应守菜员,绿色布条对应偷菜者,黑色布条对应路人。 照片里,以“藕王”为中心,最近的那个半圈是红的。 其他全绿。 哦,对应某个偏远的绿点旁,还有偷菜大赛进行到现在,全场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黑点。 现在,情况有点复杂…… 黄中黄想,像在一群三天没吃饭的人眼前放了一桌香喷喷的饭菜。 饭菜会被吃掉,但谁也不知道,那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什么…… “哥哥,是这里吗?” 对刚才想出来的“吃饭比喻”非常满意,黄中黄原本正在中枢处理器里给自己播放诡异悬疑推理片必备吓人背景音乐,忽然,下方那幅看似风平浪静的画面里,多出了一道声音。 摄像头瞬间自对焦捕捉身影,黄中黄严肃弹跳转身,脑袋往前往下,探,探,探…… 荷影碎月间,浑浊的粼粼水面上,一点橘色冒出了尖,缓缓往前,又露出了全部身影。 那是一艘亮橘色的皮划艇,上面坐了三个……嗯,应该是人? 皮划艇很好解释——真正践行了自己在“温泉谷文旅体验创新与场景运营事业部成员选举”中许下的诺言,本次偷菜大赛策划组成员们充分发挥想象力与实干精神,在综合考察了“缓坡带泥塘决战场”的面积与深度后,经黄中黄风险评估与店长服装道具支持,为谷里所有参赛的崽都准备了一套定制款安全防具、辅助行进道具,与额外详细版规则与风险说明(连图画带语音说明·不识字小朋友通用版)。 眼下那艘格外显眼的亮橘色皮划艇就是“辅助行进道具”之一。 泥塘水深,一个成年兽人站直了也摸不到底。 但皮划艇里,三个幼崽现在的样子却足够让人侧歪脑袋对对眼,疑惑地投去视线后也只能发出一道疑惑声音。 他们应该也穿了橘色——那是安全救生衣的颜色,谷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在玩其他项目时都穿过。 可为什么是“应该”呢? 黄中黄沉默着将镜头推近,星际出品的随行摄影机扇动着小翅膀一点点降落,从上往下,照出了皮划艇上三个幼崽那身极具后温泉谷解构主义风格的先锋穿搭造型—— 他们头上有犄角,那是稻草尖角帽。 他们身后有尾巴,那是白色连帽大披风。 他们是三只小小熊,但 从头到脚被长袍笼罩,却把自己cos成了白色蓬松长面包。 而现在,“面包”上勉强露出来的三张小熊毛毛脸发现了扑翅膀正在绕他们飞行的摄影机。 所以坐在充气小艇最前,仰头,伸爪,努力睁大一双亮晶晶的黑色葡萄眼,熊圆圆无比郑重,在环顾一圈四周后,提高声音发表宣言。 “在场的各位守菜员和偷菜者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你们听好咯——” “木色船桨划破水面,橘色流光穿过泥塘。” “坐在皮,皮,嗯……皮皮船的中央,在碎月洒落于荡漾水面的清波之上,我们就此降临!” 叉腰站起,小脑袋上扬,熊圆圆高声说出自己今晚的出场台词,在对皮划艇进行命名时,还不忘磕磕巴巴地进行某种创新。 “到我了到我了!” 熊球球坐在妹妹身后,听她站起说完,立刻就兴奋地也叉着腰跟上,一对半圆耳朵抖啊抖。 “我们!并非趁夜而来的掠夺者——” “穿梭在暗影与荷光间,作为趁月赴约的优雅访客,我们早在晚风中恭候多时,只等今夜喧嚣爆发的瞬间,留下让人难忘的烟火!” 熊球球说完开心晃头,对自己流利背完了整段台词的表演功底非常满意。 “所以,不必搜寻我们那虹光一样短暂且神秘的身影。” “水波荡开后又消散的涟漪,就是我们曾经来过的证明!” 妹妹说,妹妹说,妹妹说完弟弟说。 弟弟说,弟弟说,弟弟说完终于轮到他说! 熊滚滚最后叉腰站起慷慨发言,一张小毛毛脸扬得老高,脑袋轻轻左右晃,说出的话在泥塘里带起余音。 “不好意思打扰了,但是,那个,我还是想问一下……” 低垂荷影下,一串泡泡咕嘟嘟冒出水面,接着,那处原本安静的水面因为动作被带动搅浑,荡开好几圈涟漪。 扶了扶潜水镜——在进入泥塘前,他们每个人都领到了防护装备——师月一手拿着换气芦苇杆,一手拨动水面保持平衡,看向那几个自从进入泥塘后就和自己分开行动的幼崽,实在没忍住发问。 “就是,你们刚才说的那些月亮啊光之类的,是什么意思啊?” 她觉得修真界和兽人世界的语言表达,或许在某些时刻还是存在明显的语义差异——不然实在无法解释,为什么她刚才竖着耳朵边听边分析认真琢磨了半天,也还是无法理解三只小熊崽所说话语的含义。 “嘿嘿,我就说这样行不通吧——” 师月问出疑惑,身后不远处,小小的立刻又传来了一道声音。 循声望去,师月看见了从那个方向再次驶来的一艘橘色皮划艇,和皮划艇上,与三只小熊虽然穿衣风格不同,却也同样足够……创新的另外三个幼崽。 “刚才他们说的意思呢,其实很好理解。” 坐在最前面,第二艘皮划艇上,小涅洛拍拍脑袋站了起来。 “和泥塘有关,和姐姐你们的目标一致。” 小涅洛身后,一个猞猁族兽人幼崽抖着耳朵上的聪明毛快乐开口,眼睛弯弯。 “也就是说——” 第三艘橘色皮划艇从第三个方向驶来。 “我们来偷菜了!”三船幼崽一号握拳。 “要偷最厉害的菜!”三船幼崽二号眨眼。 “就是被大家围在中间,最大最重的——呕泥酱哦!” 85. 消失的呕泥酱!(2) 不远不近地伏在泥塘里,流萤听着水面上传来的、幼崽们和茫然围观偷菜者的对话声,深觉之后如果有人想看黄中黄拍摄的“偷菜大赛全程录影”,那至少在当前的时间节点上,画面侧边应该配上若干文字解说信息—— 首先就是“最大最重的呕泥酱”。 泥塘中有藕,塘中央有藕王,藕王附带三倍积分加成——这是项目策划组成员们无师自通设计出的“混战诱饵”。 充分发扬了“无法上场但看热闹不嫌事大且时不时还得添把火让你们打起来”的邪恶精神,策划组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某个人安稳地从塘里带走藕王——它被赋予了让人眼红的超高积分,被放在了一个所有人都能看见、却谁也不能轻易将之带走的位置。 所以上述解释主要针对“最大最重”,是对藕王体积与重要性的综合评价。 但要就表意而言,放在这个形容词之后,“呕泥酱”,才该是本次解释的重点。 星际改良作物,在当前偷菜场上出现过的,就有爆浆番茄、快乐玉米、头铁包菜,和团结土豆。 而都是从一个积分商城里被卖出来的朋友,塘里的藕当然不会让人失望——它们会喷泥。 走过路过,被人碰到,立刻工作。 仿佛在漏气和充气间反复摇摆的邪恶气球人,又像是水压不稳的花园里一边喷水一边乱晃的魔性太阳花,只要被碰,混沌泥藕就会瞬间发动被动技能,开始一场以整个塘泥为“原料”,以藕标长度为半径的无差别喷泥攻击。 值得庆幸的是,泥塘里的泥不是淤泥——事实上,就谷里才刚发展起来的种植业而言,根本不具备形成水底陈年腐熟黑泥塘泥的条件。 所以干脆另辟蹊径,火山灰刮亿点,再配上积分商城里买来的星际神奇小道具,谷里现在偷菜的泥塘用泥,全是可以嫩肤养颜的细腻顺滑绵密无颗粒版。 但在产品命名上,幼崽们显然具备更丰富的想象力。 蹲在泥塘边,左戳戳泥藕被喷了一脸,右好奇学学每个人都来捏两圈,对着被裹得灰扑扑的藕段,满身泥巴色的幼崽们研究了半天,一致认为“泥藕”这个正儿八经的商品名无法完全体现这种作物的特点。 所以搓搓小脸揉脑袋,他们叽叽喳喳讨论了很久,初步决定将“泥藕”改称为“呕泥”。 而由于在讨论过程中,某位小精灵觉得这些泥巴很像自己哥哥熬的灰扑扑发光浓稠诡异大酱汤,又提名了一个“酱”字。 听他讲完,尝过小精灵哥哥所熬酱汤的其他幼崽们都眼泪汪汪地认为好朋友能成功长大实在不易。 所以出于对朋友成长与饮食环境的充分关心认可,“酱”字被纳入泥藕命名的提议得到了幼崽们的一致通过。 就这样,在流萤的微妙表情中,在全体幼崽的欢呼表决下,温泉谷首款泥塘特色新艺名作物荣耀登场——【堂堂呕泥酱!】 至此,画面注释完毕,对应刚才幼崽们发出的“战斗宣言”也就很好理解了。 组团,三艘皮划艇,九个毛毛崽,目标“大王呕泥酱”。 这可不是个简单工程。 ——*—— “哼哼,圆圆小朋友,你这话说出来可就有点看不起姐姐咯!” 听完三只小熊崽的叽里咕噜,干脆利落地把嘴里芦苇杆一取一吐,师月没憋住,从水下冒头,,看着皮划艇上幼崽们不断向中靠拢的背影,握拳气势汹汹也决定开始行动。 像被施了魔法的照片,又像是十二点钟声响起后的街边礼物店,刚才在黄中黄照片中还无比平静的下方泥塘水面,随着幼崽们橘色皮划艇的一点点冒尖,仿佛被磨光的金属容器表面,开始不断变得明亮起生动来。 最开始发生变化的是水面—— 大片大片的青色荷叶下,泡泡、芦苇杆、叉子和木槌都露出了影子。 泡泡和芦苇杆是眼冒精光的“偷藕预备役”。 一个个摩拳擦掌挽袖子,在卸下伪装的刹那,他们像听到了发令枪的运动员,以或狗刨或仰泳或自由式的各种姿态,开始在泥塘里划拉着水波,往中间的“大王呕泥酱”游去。 当然,在他们前游的过程中,最精彩的部分是泳姿——狗刨、仰泳和自由式。 其中,狗刨是最好想象的,毕竟现实里就有狗能作为参考。 但事情微妙就微妙在,极寒之域的狗和地球上的狗,在品种与习性上,都有着某些令人“嗯?啊?怎会如此?”的细小差别。 而据黄中黄的敏锐观察分析,按塘里人所模仿犬种的不同,极寒之域的狗刨泳姿基本可被分为三大流派。 【流派一:跟水有仇式】 选择该泳姿的谷民在很大程度上是参考了碎冰犬的泳姿。 汪汪碎冰冰。 该犬种在水里游动时,前爪每刨动一下,都仿佛带了股“我从小就和水有仇”的复杂情绪,是一种水花大声音脆,入水五秒内都让人难以分清是在游泳还是在自由搏击的独特姿势。 速度不慢,属于“动静与效率很成正比”的复仇流疯犬派游法。 而对应的,选择该流派泳姿的偷菜者们在水里每扑腾一下,都会将整条手臂高高举起又重重拍向水面。 痛不痛的不知道,但脑袋昂起露出水面,眉头紧锁表情狰狞,他们至少完美复刻了碎冰犬同款苦大仇深怨恨脸,每次蹬腿都重得像在泥里虚空索敌。 但这种泳姿也有一点,两点……几点不好。 比如在多人同游时,基本无法走直——水花你拍我我拍你,没被猛蹬飞踹就已经算是幸运。 又比如周边还有复杂的“邻里关系”——动静大了会被人打,动静小了会被第三潜游偷袭式爱好者选为抓脚踝目标。 再比如容易引动记仇与复仇的恶性循环——幼崽被水泼到,就用皮划艇轻桨掀水与之对抗。而被“偷菜者内讧两方”夹在中间,受伤的却往往是字面意义上的真·满头雾水守菜员。 再再比如黄中黄想跟拍捕捉该泳姿谷民的慢动作靓照时,只能照出乱七八糟被搅得黑黑白白的浮沫和浑浊泥塘晕影…… 镜头很贵,黄中黄流泪,月夜仰头惆怅批注拍摄要点三行: 第一行,汪汪碎冰冰式泳姿气场极强。 第二行,汪汪碎冰冰式泳姿水花控制力为零。 第三行,拍摄时镜头务必拉远,汪汪实属善波及! 破碎镜头的经验之谈,令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流派二:艺术伪装式】 虽然这样说未免有点刻板印象,但单看名字,这种泳姿就很是精灵们会选择的前进模式——重点不在“艺术”,在“伪装”。 装成一块水里灰扑扑的大扁泥,装成走过路过只是不小心闯进这片区域的单纯茫然路人甲乙丙。 但很显然,在塘的人里没有一个是傻蛋——无论“伪装者们”再怎么努力表演淡然,单就他们身边飘着的五彩斑斓大口袋,也实在很不具备说服力。 但这却为第三个流派的实践者们提供了绝佳“活动契机”。 【流派三:潜游偷袭式】 暗夜行者,月光奇迹,神秘无踪,飘渺似影——学自某种犬类的闭眼埋头往下钻式泳姿,第三流派泳姿实践者如此称呼自己。 仿佛融入深水的墨滴,又像掉入面粉的细灰,主打“随风潜入夜”的狗刨潜行者们钻进水里,借由艺术伪装式狗刨者们的大布口袋遮掩身形,顺着泥塘中水流波动的方向,不断向着最终目的地前进。 当然,在“泳姿”这件事上,仰泳式成员因为看不见前路而频频碰撞呛水,自由泳式成员们是真的游得自由无比,有的如扁气大面包,有的如歪倒摇摇椅——总之,亲爱的偷菜阵营谷民们亲身实践了值得被《温泉谷年鉴》大书特书,且批注“至少二十年内无人可懂该种艺术”的超脑洞创意。 而作为对这份创意的真诚回应,守菜 员方大显神通集思广益,在“你挤眼我挑眉”的不言自明十足默契中开始走位,握紧武器,准备反击! 首先出场的是漱月长老。 作为前漱泉部落大长老,现守菜员方领头人,充分展示智慧与魄力,漱月长老左手短棍右手长叉向前迈步——咳,不好意思,人在泥塘,该说泳姿。 重来重来! 作为前漱泉部落大长老,现守菜员方领头人,充分展示智慧与魄力,漱月长老左手短棍右手长叉向前泳动,只瞬间便到了某欲靠近大王藕的偷菜者前。 长叉向前扫的是危机! 短棍随后跟的是默契! 漱月长老边用自己精湛的踩水技浮在原地,边左右开弓长短同启应对来敌。 精灵要战斗! 可偷菜者的攻势从不止于这片青荷下的小小一隅。 往前。 一个狗刨式被棍叉住了,千千万万(?)个狗刨式却因此有了前进的契机! 所以,在荷叶上观察许久,等候多时的姆姆守菜员们,动了。 与漱月长老这类结束了自己地盘上的“偷菜攻防战”后,过来凑热闹帮忙的空降援兵不同,史莱姆们可谓是这片泥塘的“原生守菜员”。 结合泥塘特殊的水域环境,充分发挥种族灵活多变的躯体可塑性优势,严密分工有序活动,他们,形成了一套出其不意、神秘莫测、环环相扣层层嵌套的“防偷战术大连招”。 而此刻下方,黄中黄就有幸看到了这套连招的某几环—— 裂开! 荷面歪歪倒,七彩姆姆原地分身,化出无数彩水球。 旋转! 瞄准目标,七彩姆姆球原地起跳准备攻击。 命中命中大合体! 伴随着噗通噗通的接连入水音效,七彩姆姆球合成斑斓大水滴,仿佛《植物大战僵尸》里窝瓜坐僵尸那样,他们齐心协力,把一个即将碰到大王藕边缘的嘿嘿傻笑潜伏偷菜者直接砸进了水里! 团结合作,精准攻击。 七彩姆姆有力气! 就这样,偷菜者方攻,守菜员方应,围绕大王藕的最终去向结局,水面上下,每个人都在哼哧哧努力。 直到…… “咦?哥哥,这是什么呀?” 悄无声息,在大人们的混乱中悠闲划着“皮皮船”到了大王藕附近,熊圆圆坐在最前面,从她那身奇奇怪怪的大披风下伸出小爪子,指了指眼前“大王呕泥酱”的某个部分。 “我看看哦……” “嗯?嗯!嗯……” 妹妹呼唤,哥哥响应。 坐在后面,熊球球和熊滚滚一左一右歪出脑袋,顺着熊圆圆的所指看向“大王呕泥酱”,没过多久,又十分默契地同时发出了一道若有所思感叹音。 “嘿嘿,圆圆,这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就是那个那个!” 熊球球兴奋搓爪,动作即使被大大的披风遮住,也还是能让人看出惊喜。 “那我们……?” 熊滚滚向周围的小伙伴们发出信息。 “那我们……!” 熊球球坚定握爪,把木桨高高举起。 “耶咦!那我们就开始行动咯!” 熊圆圆手里忽然多了两根长长的木棍,一手一根将之握紧,小熊对准“大王呕泥酱”的连接处用力一戳—— 【啪~】 泥塘正中,原本正严肃打闹的单纯天真大人们不知为什么,忽然在某个时刻齐齐一静。 【啵~】 大王藕藕标处发出了极轻的一点碰撞声音。 【噗——噗噗噗噗噗!】 然后,整个温泉谷迄今为止最高最大最结实的一段王藕,就这样在一群茫然大人们的目瞪口呆注视下,在九个幼崽满意快乐的露齿白牙大笑中,开始了它今天的呕泥。 【呕。】 【呕呕呕呕呕呕!】 86. 消失的呕泥酱!(3) 大王藕,显然不是只因为“大”才被称作王藕——这个称呼更是对它吐泥能力的一种深深敬畏。 而这种敬畏,在熊圆圆用木棍戳藕的刹那,体现出了其最深切的价值。 大王藕呕了。 呕的是泥,塑的是形。 在场的以大王藕为中心,以王藕藕标为半径,天上下起了一场酣畅淋漓连环泥巴雨——从天而降的王藕泥成功砸中其他藕标,此起彼伏迅速响应,塘里噗噗喷喷,像正举办一场喷泉大比。 而笼罩在“喷泉”阴影下,塘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现在都仿佛成了某种容器上的新捏泥巴艺术品。 看上去仿佛粗具人形,走近了发现不一定是人。 比如此刻—— 一号:眼睛大张嘴凸起,单薄身影后仿佛还有两片形状不明的的对称羽翼。 你以为这是正扑棱翅膀的泥巴翼族吗? 不。 这是一个正在偷尝藕叶的兽人,身后站了两个半潜在水里、打算跳出来偷袭他的精灵。 二号:身材高大身形魁梧,一个脑袋两只手,看上去没有任何“组合”痕迹。 你以为这是一个化成原型的兽人吗? 不。 这是一团姆姆。 砸在了下面罗博身上,并在被泥喷溅后失去彩虹颜色,完美与猖狂偷菜者融合在一起的限定机器人版泥色皮肤圆姆姆。 之后还有看似是个单薄人影,却原来是刚好被倒插进泥塘里的组合榔头叉;看起来一直在动,应该是个真人无疑,实际却只是幼崽们用皮划艇做出来的“视觉陷阱”,等等之类的种种诡计。 一时间,大王藕连环喷溅后的泥塘里,每个人都像被从巧克力池里捞出来的手指饼,被厚重的泥浆遮掩,分不清各自原本的面貌。 而这,正是偷菜的好时机。 * “咕嘟。”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水上风波正盛。 偷菜意志没那么坚定的人已经开始拉着旁边的泥巴“人”询问身份了。 可绯琉却不一样。 她心永恒,誓要擒“王”。 所以在旁边师月努力辨认那个拉住她不让走的人是守菜员还是偷菜者时,献祭队友换得时机,绯琉重新潜入水中,和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小摄影机打了个招呼,游鱼一样灵巧地开始朝着泥塘正中的大王藕游去。 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接下来会全是她的高光剪辑! 一路上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到了最后那段距离,她甚至连头都没往外冒一下,打定主意要一鼓作气摸到大王藕边上去。 可很遗憾,温泉谷人才辈出。 凭着浑浊水面上不断荡起伏下的月光,绯琉一双竖瞳些微眯起,在最靠近大王藕的地方,她发现有人似乎和她抱了一样的目的。 而且那人动作很快,已经扭断了藕标连接处,看上去还马上就要扛着大王藕最粗的那段藕节划水跑路。 这怎么能行! 绯琉当然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在共同的偷藕敌人前,一切力量都可以转化为助力! 所以当即冒出水面大喊一声,绯琉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某位辨不清身份的“同阵营敌人”的水下密行,并一马当先潜回水里,对对方展开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实时大追击。 水面上,被她一声“大王藕要被人偷走了”吸引,原本还在玩泥巴/猜身份/尝试组装新武器的人们纷纷回神,以一种侦探里往往在破案后才赶到现场的愣愣挠头警察态向泥塘正中投去注意。 然后他们注意到,大王藕的藕标,竟然真的断了——月光下,隐约能看见泥色下有一点青的长杆横浮在水面,被皮划艇上的幼崽们好奇地用手戳来戳去。 “嘿嘿,哥哥姐姐们快去追大王藕吧~” 才刚摸了泥哒哒的长藕标,熊圆圆的一双爪子搭在皮划艇边上,按出了好些重叠的湿漉漉小爪印。 “要是你们现在不行动——”伸长了脖子似乎往水下某个方向看了一眼,熊球球拍拍胸脯然后叉腰,“等会儿大王藕就会被我们带走了哦!” ——*—— 一般来说,在N个大人VS9个小孩的情况下,大家是不会对这份“挑衅宣言”产生多少情绪波动的。 虽然这似乎低估了幼崽们的创造力,但要实在让在场的乌泱泱百来个大人们想出一种对方在光明正大偷了藕之后还能从包围圈中离开的方法,也实在是对他们的想象力过于强求。 所以虽然将幼崽们的话听了进去,但真正让守菜员和没偷到菜的偷菜者们携手并肩一起追藕的,还是绯琉尾巴啪啪拍出的水花,和水花下,某人潜进水里,伸手一摸却没摸到最大那段藕的震惊。 追击追击! 泥塘里只能看见两道背着什么东西游得飞快的身影。 “那是店长吧?旁边还有一个长条身影,绝对是银耀没错了,肯定是他们!” “什么?店长?哪有店长!且看我报仇啊哇呀呀呀呀!” “欸欸欸,他们怎么分开游了,我要追谁?哎哟!卡住了卡住了,谁能来拔我一下!” “糟糕!是陷阱!快快躲开——” 作为追击队伍的先锋兵,绕开缠绕漂浮的杂草藕茎,再避过层出不穷的古怪陷阱,绯琉身先士卒,追在那个疑似店长的人身后,全力加速,尾巴尖几乎就要甩出残影。 终于! 似乎是体能已然消耗殆尽,又仿佛是被追赶到避无可避,在一处被藕茎堆积封堵的水底植墙前,减速,悬停,绯琉看见店长抱着什么东西缓缓转过了身形。 在之前发的介绍手册上,绯琉曾认真记过大王藕的“偷窃重点”。 泥藕整体,按照形态差异,其实可以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露在水面上,是藕标。 细长一根杆,长度能反映下方泥藕的大小,顶端有类冰花状浅蓝色饰纹。 第二部分,匍匐横生于塘底,是普通藕段。 寻常泥藕和大王藕的横生藕段在大小上几乎没有差异。 第三部分,竖直向上生长,存在于藕标与普通横生藕段间,叫“藕心”。 藕标的粗细和高度基本全由“藕心”决定。 而大王藕的“藕心”,才是在这场“偷菜大战”中,唯一特殊的三倍积分加成锚定——也即是绯琉的下手目标。 可现在,看着水中植墙前、一点点朝自己转过来的流萤,和她怀里那个虽然不算小,却显然比不上大王藕藕心的东西,绯琉懵了。 “啊呀呀~被追上了~” 绯琉看着眼前的店长笑眯眯,心里下意识警惕,尾巴尖后甩,她打算对方一有动作就立刻倒退保持安全距离。 出现了! 店长的招牌邪恶微笑! 可眼睛捕捉到她的动作,流萤却只是歪了歪脑袋,然后招牌邪恶微笑变成了招牌邪恶微笑plus版——她把手上的藕用力往前抛进了绯琉怀里,同时整个人向后一闪,只瞬间便消失在了水下植墙层层叠叠的交错缝隙里。 于是,等到其他“追兵”陆陆续续赶来时,原地,他们就只看到一个正抱着普通藕段皱眉的若有所思绯琉。 “小红!店长呢?藕呢?” 绯琉因为名字里的“绯”字,被朋友们取了个亲切的外号叫小红。 而此刻,踩水往前噗噗发言,师月抓着小红的手,殷切向后者询问了追击成果详情。 “店长跑了。”绯琉侧身向后露出植墙。 “藕在这里。”绯琉举起手里被捆成堆的假王藕。 “我又被骗了。”绯琉看着师月,平静得出结论。 但失败乃成功之母。 再次被骗的绯琉仿佛名侦探附体,她开始如放映机般,在脑中滚动回播起了自己追击过程中的一幕幕场景。 “我明白了。” “我全都明白了。” 然后,在某个瞬间,有如火花闪电齐鸣,漆黑背景里,一道莫名其妙的背景音突兀响起,像是某扇门被“啪”地打开又关闭,“真相只有一个”的字幕在她脑子里盘旋降临。 绯琉缓缓开口,说出推理,越说越自信。 “刚才在追店长的过程中,有一段路,大概十多秒的时间,我的视线范围里失去了他们两人的踪影。” “之后他们就分开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游了。所以……对!没错!肯定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们交换了带着的东西!” “那么现在,东西就一定还在银耀手里!” 名侦探绯琉振声完成推理,首秀落幕,却遭到从泥塘另一边赶来的其他人的质疑。 “可是,不对啊。” 头顶泥巴色史莱姆缓缓踩水换气,罗博发言,犹豫着还举起了一个裹满污泥的稻草人。 “我们追上银耀了,抢回来的……是这个东西?” “什么?你追的是银耀?那我追的是谁?” 从第三个方向,抱着一大坨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泥巴厚衣,影·枭冒头,眼里满是怀疑。 现在,情况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不对劲了。 而作为守菜员方智力担当,漱月长老深呼吸一口气,游到影·枭身边,先是飞快检查了一遍她怀里的那团东西,再回头,看向了此刻平静无波的泥塘中心。 风轻云淡,水波不兴。 周围,荷杆与水面的交界,偶尔还会有一圈圈众人潜泳追击时荡开的起伏涟漪。 可泥塘正中,在那个他们因为忙于追人而逐渐远离的战场中心,却只剩下一片风雨过后的平稳水色。 大王藕的藕标,不见了。 守在藕标旁,之前的那些皮划艇和幼崽们,也没了踪迹。 众目睽睽下凭空消失的目标。 9对N的不可能事件。 就这样,发生了。 87. 消失的呕泥酱!(4) 众目睽睽下,百人包围中,九个幼崽,三艘皮划艇,就这样成功拿到大王藕,消失了? 重新游回大王藕原本的藕标所在,又仔仔细细把“藕心”的位置反复检查了几遍,虽然不想承认,但事实却已足够明显。 “不过,漱月,你怎么能断定王藕就是被那些幼崽带走的?” 抱臂踩水,凭借强大的核心力量达成“陆地上和水面下同样稳健”成就,影·枭看着空空荡荡的原王藕居住地,还是觉得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奇迹。 “因为这个。” 悄无声息从水下冒起,雾痕秉承了影族行动时一贯的悄无声息,给自家长老递了一片被裁得全不规整的荷叶。 【哈哈,感谢泥塘的馈赠,藕我们就先偷走啦,下次见~】 【——流萤&银耀】 【(附:三只小熊爪印、两个精灵尖耳标记、两个影族不规则符号、两个翼族爪印)】 很贴心。 幼崽们虽然不会写字,却也没在这份“感谢函”上失去姓名。 “但我还是觉得……” “长老!那边那边!有人发现了幼崽们的踪迹!” 和影·枭一起看完了荷叶“小纸条”上的信息,漱月虽然依旧不太愿意相信这个事实,却也实在找不到任何理由不去相信。 不过,就在她皱眉纠结也开始试图召唤名侦探附体时,匆匆来自某个方向,一个猞猁兽人扑腾水花,抖着尖尖耳朵毛,高声汇报了本次“幼崽追踪前线”传来的消息。 “大长老!小丘说那只皮划艇的吃水线变深了,大王藕肯定在上面。” “而且跟在他们之后,还有好多偷菜者在追——长老,我们快也过去吧!” 有着长长聪明毛的大猫着急,用意志努力克服了自己对泥巴水的恐惧,她看向漱月,一副“再不行动就真要连热闹都没得看了”的炸毛蓬松表情。 其实炸毛蓬松和“表情”根本扯不上半点联系,但“身上裹泥了还能让毛炸开”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体现猫猫此刻的复杂心情。 可会让她心情更复杂的事却还在接连发生。 因为就在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上,另外两个表情同样复杂的人,说出了和她刚才一模一样的内容。 三个方向,三种选择,三艘皮划艇。 和幼崽们的数量一样,却更让人疑惑茫然到没有任何头绪。 “所以长老,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眨巴着棕色眼睛,猞猁兽人的耳尖聪明毛已经被她揉开了花,讷讷开口,大猫需要一点提示信息。 漱月:…… 漱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现在只想仰天长叹,感慨自己再次掉进了店长设下的陷阱。 可是作为守菜阵营智力担当,在重要时刻主动扛起责任是每个大长老必要的自我修行。 所以悄悄在水下摸摸索索一个用力! 漱月在影·枭谴责的目光里低头看向了水下情形。 抽到无名指,走左边。 抽到食指,走右边。 抽到中指,去中间。 漱月看向了她每次在摸不着头脑,又必须要做决定时的“唯一指定手替”,抬头,面上冷静语气笃定,对三个眼巴巴正看着她的人传达了自己经严肃抽签后做出的决定。 “中间。” “我们走中间。” 中指是生命之树给出的最终指引! 执行! ——*—— 追击,是众多影视作品中都曾出现过的场景——长镜头、抖动的虚焦、碰撞的刺激和短促凌厉的剪辑。 这是渲染决战场景、直接调动观众情绪的重要技巧之一。 在警匪片里,它常常以枪战、飙车、街巷狂飙为载体,层层铺垫,惊险刺激。 在科幻片里,它更多化身宇宙穿梭、战舰缠斗、陨石带突击和激光射线的硬核博弈。 在武侠片里,它则是拈花飞针、踏水疾奔、山林追袭和刀光剑影,尽显江湖快意。 甚至就在动画片里,它都不乏水上对对碰、炫酷小道具、华丽大场景和热血背景音,主打一个经费充足的美丽。 可现在,在温泉谷,在这片与地球相隔了不知道多远的神秘极寒之域,追击却发生得格外朴素甚至还有点喜剧。 而欲知过程详情,热心记者黄中黄表示,为了不错过任何一个重点课件,最好还是看它剪辑后的精彩画面集锦—— 《识人有数术束》 追人,从来就不是一个简单问题,尤其当现在还是在有如盲盒的泥塘里。 所以,在针对大王藕的三条追击路线中,后来者们所需要面对的第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问题就是——你,到底在追谁? 事实上,这个问题与接下来的《论我方偷菜者阵容的流动性》恰有某种密切联系。 因为在那个视频中,守菜阵营发言人漱月长老表示,在围追大王藕的漫长过程中,部分守菜员心智不坚,在被店长设下的重重陷阱反复捶打后,疑似失去所有手段和力气。 极个别谷民对“追回大王藕”这件事彻底失去信心,更有甚者干脆就在敌方守菜阵营的反复诱惑持续拉拢下弃明投暗,开始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转职二五仔之行。 但现实生活的艺术性往往在于它的难以预计—— 事实上,就在枭长老领着一群骨干级别的守菜员“丧心病狂沦为二五仔”后(黄中黄注一:此处用词为漱月长老反复强调不能修改的原句)(黄中黄注二:记者事后采访枭长老,对方表示,她当场转职的主要目的,就是“报复一下漱月那家伙的捏手之仇——好吧其实是因为一直追在后面游挺没意思,想捣蛋了才是本质原因”)(偷菜大赛结束后,黄中黄跨越时空的注三:两长老因某未公开原因前往雪山深处约架,店长疑似开始筹备温泉谷第一届自由搏击大赛),偷菜者阵营也莫名其妙迎来了一波大规模心态崩盘。 不少被史莱姆砸过、被长老铁拳捶过、被翼族翅膀甩过的眼神清澈偷菜者们表示,他们自愿加入守菜员阵营,弃暗投明,从此走上好好做人永不偷菜的道德模范之路。 当然,对于本场泥塘攻防战中谁是暗谁是明,前线记者黄中黄委婉表示,它只是放出了漱月长老在接受采访时的原话,并无任何添加主观定义,如有不满,请自行和长老约时间自由搏击。 总之,所以,迫不得已又确实有趣,在温泉谷泥塘大王藕混乱追击局中,各参赛谷民首先需要学习的,是如何辨别自己身边那些黑乎乎泥巴人们的敌友信息。 黄中黄总结了他们的识人规律—— 以数。 屏息凝神,听高大泥巴影说话时,是从哪儿、发出的几个人的声音,并选择性辅之以走为上策或乘火打劫计,全看个人实力。 以术。 从细节入手,以观察辨明,不轻信眨眼嘟嘴装无辜的看似摸鱼过路人,要看大叉 ,看对方有没有武器,有没有一边拿叉准备叉你,还一边客套摆手说“没关系这颗菜归你”。 以束。 咳,这需要一些人手,还得配备某种道具。 捆起来,打一顿,人不一定能认出来,但在“劝说他人转变阵营”上,很有一些效率。 当然,在初步具备识人能力(虽然不一定准)后,全能记者黄中黄就将向你推荐同在塘中、其他优秀谷民们的视频代表作品: 《论我方偷菜者阵容的流动性》 主角:守菜阵营首席智力核心·泥塘流动人口普查办主任·漱月 主要内容:守菜阵营成员立场危机大爆发,漱月长老在忙碌叉人中对此现象作出回应,并热切提出了以(武)德服人的解决方案。 精彩片段:某前前守菜员(满脸老实),转变阵营后成为了前偷菜者(叉腰大笑),与满脸微笑在拍他肩膀的漱月长老的亲切合影(当事人已鼻青脸肿痛哭流涕改邪归正版) 《声东击西,话传出去骗了自己》 主角:温泉谷回旋镖战术荣誉推广大使·自导自演界首位指定受害人·绯琉 主要内容:温泉谷首个情报与心理攻防战宣告破产。该战术的提出者绯琉原计划以假情报诱敌,不料信息在传递过程中层层扭曲,达成成就“话从我嘴里说出来,但重新听到时已完全走形”,最终该信息如回旋镖般正中绯琉眉心,迄今仍是温泉谷小学《三人成虎·拒绝流言蜚语·从小培养起的判断与思辨能力》课上的经典教学案例。 《内鬼双向旋转门之谜》 主角:领衔主演·水下植墙旋转门年度MVP兼“狡猾的宽粉”灵动身法温泉谷唯一传人·流萤;管你谁先(对自己人)下手为强·门内门外反复横跳终身成就团·众谷民 主要内容:一场由店长挑起的,灵活走位与完美预判的以少胜多战役。凭借对植墙环境的熟悉,配合藤蔓碎石等现场拾取小道具,流萤利用自己被塘泥裹得黑黢黢谁也认不出来的身形,轮流灵活扮演守菜偷菜双方成员,并精准挑起他们的战意,最终利用植物旋转门给予所有人沉重打击(指物理意义上的敲人脑袋)。 注:在该活动结束后的较长一段时间里,温泉谷掀起了一场“罗生门与谁是卧底”大研究,店长受邀成为裁判之一。 再注:本次战役的相关视频经全能记者黄中黄直白的、全不掩饰的、高清无打码地在谷中播放后,店长被愤怒的谷民们取消了裁判资格。且之后,在每一个她想睡懒觉赖床不起的寒冷早晨,都会有“热心谷民”早早爬到窗边,邀请店长起床跑步一起晨训。 《是鸟就要认真摸鱼》 主角:白羽翼族摸鱼学首席研究员·工位上(指泥塘)长翅膀的职场哲学家·他说要匿名 主要内容:温泉谷天赋型摸鱼人才兼未来摸鱼学首席研究员的首度公开亮相。讲述了一名白羽翼族如何在身边人热火朝天追藕之际,凭借自己高超的演技和出神入化的伪装,装得很忙而不被人发现自己实际上在研究“翅膀在泥塘中的最佳闲置角度”问题。零劳动却零识破,该视频之后被谷内众多居民反复观看,揣摩学习。 但无论追击过程如何跌宕,追击之旅如何起伏,目标幼崽,不忘初心,守菜员和偷菜者们难得在相碍相杀中打出了点真感情。 所以后期,凭借双方各自在互相坑害了无数次后艰难形成的零星默契,他们竟罕见携手,通力合作,开始了对幼崽们的包抄围击。 88. 消失的呕泥酱!(5) 两个阵营的上百人合作行动,目标却只是九个幼崽。 这场“追藕大战”实在算不上刺激,在满分10的情况下,最多只能得到中等5分的评级。 可出乎意料的,对于这场单调追击,前线记者黄中黄却给出了个“整体精彩程度6分”的合格成绩——多出来拉高了平均分的关键数据,是过程中幼崽们让人眼花缭乱的“变形计”。 三个方向三船崽,从泥塘正中出发,分出了三条路去。 但浩浩荡荡百来人,在几十(大人)比一(船三崽)的情况下,却在刚出发没多久就遇到了难题——他们发现,幼崽坐的皮划艇,会“分身”。 事情或许可以从“叛变”的前守菜员现偷菜者雾痕,和“说服她叛变”的雾痕的好友师月,两人的视角看出些端倪。 她们追的是小熊那船——对应的皮划艇很好确认,最开始熊圆圆曾用小泥爪在艇身边缘按下过不少凌乱爪印。 据两人在“我有一个想法”和“不瞒你说其实我也觉得”的一通严肃分析后,这对好友一致认为,作为最先出场(第一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喊出了“偷藕宣言”(能代表群体喊口号的人身份肯定不低),还主动触发了大王藕“被动呕吐技”(这甚至是之后他们所有人被迫戴上痛苦泥巴面具互相攻击的最主要原因)的熊崽三人,肯定是最重要、也最有可能偷走大王藕的一行。 所以,选定目标,默契前行。 埋头划水,钻进泥里,争做温泉谷最强偷菜人,她们在行动! 行动! 行动? 动……? 一般来说,综合常规游泳经验(数据来源:三环十二道漂流圈),与当前泥潭里黄中黄的实时评测数据,雾痕和师月的游泳速度,在整个温泉谷里,都能算是排名前五的存在。 可现在,就是这样两个早早出发,且泳速泳技在谷里都能被拉出来作为教程让人学习的人,被反复甩在身后了。 被勤勤恳恳摸鱼的鸟。 被气势汹汹扑水的人。 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多出来的另外好几艘皮划艇。 ——是的。 多出来了皮划艇。 从泥巴水里探出脑袋满脸震惊,师月用自己泥哒哒的手用力抹了把她泥哒哒的眼睛,目视前方,难以置信。 追着熊圆圆三个崽的皮划艇一路猛游,她和雾痕认准方向努力前进,眼看在下一处拐角就能摸到艇边,不知怎么操作的,三只小熊却忽然抬直小桨,在旁边的荷杆上借力,一拍一撑,整艘艇就消失在了荷叶群里。 噗噗噗噗。 再次遭遇泥浆攻击且不算个大问题,让师月震惊的是,当她和雾痕绕过重重荷杆拐出陷阱,眼前一片明晃晃的月色里,从某片大大的低垂荷叶后,一左一右竟然钻出来了两艘皮划艇! 左边的,是小熊艇。 师月眼尖,看见了艇身上那些凌乱的熊熊爪印。 可右边的,也是小熊艇。 师月茫然眨了眨眼睛,发现那上面不仅有爪印,还有同样身穿遮身长袍的圆滚滚幼崽身影。 ……啊? 夜风拂过,青荷摇晃。 泡在塘里,师月那被泥巴“塑形”后格外圆润的蛋形脑袋上,隐隐约约似乎长出了个正发着七彩光芒的大大问号。 可她长她的问号,前面的幼崽们却半分没有解释的冲动和必要——在师月和雾痕打算再次开启严肃思考时,手上动作飞快,划着轻艇,他们继续头也不回地嘿休休往泥塘岸边划去——按规定,在泥塘里偷的菜,要带出泥塘范围外才计入积分成绩。 泥塘里,四面八方你追我我追你,虽然摸不着头脑但仍尝试努力,就这样,在幼崽们反复出现又消失,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皮划艇分身术”下,整个塘中的诸多角落里,都荡开了一圈又一圈晃动不息的涟漪。 守菜员和偷菜者,两个阵营的大家都在努力,只除了一人—— “可恶啊!又不见了!” 黑漆漆的泥塘里,辨不清谁是谁,三颗湿哒哒的泥巴脑袋钻了出来,看着再次消失的目标小艇,双手愤怒却无奈地重重拍向水面。 “等等,你是在找那艘左边缠了一段藤蔓,右边还有三个圆印的皮划艇吗?我看见了,就在前面不远,左数第三根荷杆后,我带你们过——嗷嗷嗷!” 就在这时,悠悠身后一声嗓,三人回头,就见某泥巴裹翅敬业翼族正扑腾着翅膀,向前给他们指明了方向,末了却又在似乎打算带路时,从嗓子眼里嚎出了一声仿佛公鸡被拔冠羽后的痛呼高声。 “你怎么了?没事吧?” 三人急刹回头,对这位善良的好心鸟表达了十足关心。 “啊——没事——就是我的翅膀——” 泥巴鸟扑腾翅膀,脑袋靠在一处被低垂荷叶遮蔽的长杆上。 露在荷面外,他半边被泥巴泡得辨不清原色的翅膀往外撇开,还时不时颤抖地掉下几根毛。 “抽,抽筋了。” 他声音颤抖眼神迷茫,却在三个热心路人打算过来帮忙时,拉长了脖子嘶吼大喊,“但你们快先去追……别管我……一切为了胜利!” 接下来,他嘴里又嘀哩咕噜地冒出了一堆什么“大局观”“奉献自我成全大家”“角色扮演之精髓”等等的莫名其妙话语。 总之,被大泥巴鸟以粗糙却诚恳的语气一劝二催三祝福,那几个路过的热心偷菜者就这样,再次追着皮划艇,茫然却莫名热血沸腾的,往前消失在了泥塘的不知哪个拐角。 泥巴水面轻轻晃,耳朵旁被泥巴压塌了的尖毛努力哆嗦着抖了两秒,白屿躲在荷叶后,捕捉到前方逐渐小下去的动静,无声笑了笑。 没错! 就是他! 白屿! 在其他所有人都忙于追藕时,不忘自己来此的初心与目标。 在其他所有人都狼狈不堪风度尽失时,不忘种族刻在骨子里的优雅与骄傲! 以善意提醒为最明显的指路标,以翅膀抽筋为最高效的护身符,以“你们去追别管我”为最体面的退场宣告。 他! 白屿! 翅膀一歪飘在水里,目送一批又一批人为了追藕狂奔而去——是塘里最后一个清醒的赢家! 任由荷叶低垂替他挡去飞溅的泥浆,任由微风拂过为他吹干身上的羽毛,白屿探高脖子转动脑袋,确认周围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可疑目标”,整只鸟就夹紧翅膀脑袋一埋,呼噜呼噜,大晚上的,(泥)大鹅水上漂,开始摸鱼睡大觉。 这就是他鸟生的最高目标! 可有些时候,事情的发展总不会完全如鸟所料。 尤其当此时此地,一场发生在泥塘中的温泉谷“战争博弈”仍在继续。 一边,荷叶下。 脑袋埋进翅膀里,身影被低垂青影遮得干干净净,白屿本以为自己可以一觉睡到明早,再混进人堆里,听裁判宣布本次比赛谁赢得了最终胜利。 可他忽然觉得有点刺挠。 脚蹼上抬,白鹅挠挠后脑。 另一边,水面上。 被热情善良泥巴鸟指路,扑扑腾腾,三人追着皮划艇越靠越近,他们伸手,双眼放光,脸上满是幸福表情。 即将胜利! 追着幼崽和藕跑了几乎大半个泥塘,他们距离抢藕上岸,只剩最后半 臂的距离。 空气里有味道。 那是胜者发出的王霸之气! 荷叶下。 白鹅左挠挠右挠挠,无意识动作半天后,才恍惚意识到自己应该能算是鸟——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要像狗一样抬腿去挠自己根本够不到的后脑勺? 白屿开始认真思考,自己减少和谷里六只瓜瓜狗接触的可能。 思考失败。 大(曾经)白扑棱泥巴鹅决定,一起学狗挠就一起学狗挠。 从荷叶底下冒个脑袋。 他觉得自己的肚子正在邪恶咕咕大声叫。 鹅要先找点东西吃去。 水面上。 一个闪身旋转漂移,幼崽划桨再次发力。 皮划艇又双叒一次灵活摆尾钻进了泥塘荷叶间隙里。 不过提高声音似有陷阱,他们这次挥挥小手,却格外大声且开心地,对着身后追兵发出了“玩耍邀请”。 “哥哥姐姐再快点哦,我们马上就要靠岸啦!” 荷叶下。 泥巴大鹅双蹼发力,脚下扑腾双眼搜寻。 “噶啊!有鱼!” 在浑水泥塘这片温泉谷的新建地里,白屿发现了他“必吃榜”上的重要一席。 所以深呼吸憋住气,大鹅扎猛子,脑袋进水屁股翘起,像艘被重压到倾斜的月亮船,咕嘟嘟嘟,钻进水里,忽地一下,却又在某刻将头抬起瞪大眼睛。 水面上。 跟着幼崽们的皮划艇绕绕转转穿过一段不短距离,在一片诡异的寂静后又突然无比喧嚣的氛围里,三个辨不清谁是谁的泥巴人从水面下露出眼睛,瞪大眼睛。 此刻,他们眼前,是一幅“五彩斑斓”的复杂场景。 三人左边,手拿大叉当作武器,守菜意志绝不放弃,是以漱月长老为首的,或许曾经“叛变”过,但被长老武德劝说后又重新“弃暗投明”回来的,众多守菜员骨干群体。 三人右边,跃跃欲试表情得意,偷菜行动绝不停息,是虽然没能形成稳定组织群体,却各自发威,为谷里贡献了不少名场面笑料的松散偷菜者团体。 上述两支队伍负责营造当下环境里的“复杂”气息。 至于“五彩斑斓”,则来自…… 漱泉部落来此,有32个不同种族的幼崽。 温泉谷第一批居民,有3个熊族的小孩。 而现在,谷里总计35个崽,分成了12支队伍,就这样穿着花花绿绿到甚至有些奇怪的衣服,坐在各自的亮橘色皮划艇上,笑弯了眼睛,挥手冲他们打招呼。 “所以……?” 左边,漱月长老沉默划水,往前靠近其中一艘皮划艇,开始找寻。 “所以。” 右边,影·枭已然洞悉了某种可能性,接过幼崽们笑着递来的一大包“我之前捡的、最喜欢的漂亮石头哦”,面无表情。 中间,实在还没修炼到两位长老那样沉得住气,师月破泥而出,看着眼前一个个虽然狡黠笑着,却坦然得像是从没碰过大王藕的幼崽们,震惊破音。 “所以我的藕呢?” “我那么大的一个藕呢?” 没人去纠正她刚才那句话里,明显还不属实的、对大王藕归属的代词用语。 因为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除了幼崽们,都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十分好奇——且足够幸运,他们在下一刻就得到了回应。 因为就在泥塘的另一边,在那个与众人所处方向完全对角的最远距离,一大声鹅叫骤然破空惊惧响起—— “噶!店长!大藕!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哦豁。 故事留待下集解密。 89. 消失的呕泥酱!(6) 出于不同的写作风格和写作目的,记叙的顺序可被分为顺叙、倒叙、插叙、补叙四种。 在此前的温泉谷偷菜大赛记录中,黄中黄选择了第一种,顺叙——以事件发生的先后时序,从头到尾完整记录下今晚在大泥塘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该手法在保证故事呈现的连贯性上颇有作用,在解密“大王藕消失的原委一二三”上,却总让人觉得差了口气。 所以,作为谷里现在最全能且唯一的敬业记者,黄中黄熬夜加班快手剪辑,在结合流萤口述的偷藕之战重点后,连夜端出了一份热腾腾的《偷菜大赛·消失的呕泥酱之行动前战术分析》。 请欣赏—— 首先,“偷藕之战”总体人员配置。 人,和与人有关的问题,从古至今、从地球到极寒之域,都是足够让人抓耳挠腮的重大难题,尤其当现在偷菜队伍里还多了一个流萤。 当然,在泥塘这样一个公平竞争的大舞台,单拎出流萤作为叙事重点,肯定不是因为她店长的特殊身份——温泉谷不相信特权——而是因为她本身作为反转二五仔的复杂立场。 是这样的,流萤一开始,只是个普普通通偷菜小民。 但在经过了同阵营队友们的胁迫复仇后,她黑化了(黄中黄注:此为007号偷菜者流萤原话,本记者未曾改动)。 无加长眼线无黑化造型。 她只是邪恶地联合了守菜阵营几员大将,心狠手辣地出卖了自己阵营里、几个追她追得格外狠的偷菜者一二三四五六七。 可二五仔从不该是一名(自诩)优秀的偷菜者的职业终点。 流萤于是再次思考起了自己的身份转型问题——天时地利,泥塘还真就给她掉下了个大饼。 饼来自本次偷菜大赛官方策划组。 对,没错,就是那个经层层笔试面试投票选举后产生的,温泉谷首个官方机构,文旅体验创新与场景运营事业部——部员们决定在自己策划的首个活动中,就开始践行曾经许下的“竞选诺言”,即,让幼崽和长者们能够更充分地体验参与各项趣味活动。 而在本次大赛的主题下,“充分体验参与”自然就等同于让幼崽和长者们偷得开心、玩得尽兴,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游戏位置和意义。 流萤一下就抓住了这个三度转职的绝佳契机! 出谋划策分析战局,她拉着银耀一起,两人就这样“或许有心理负担但绝不耽误行动”地主动接下了活动策划组的特别委托。 鬼鬼祟祟究极二五仔附体,坑完同阵营偷菜者立刻转型,流萤把自己的使坏目光马上就对准了上一秒还曾合作过的守菜员阵营,绞尽脑汁,她开始策划一个邪恶大计! 所以回到最初的人员配置问题。 当前泥塘里,守菜偷菜两大基本阵营的对峙格局尚未出现根本变动。 但在偷菜阵营内部,成员则逐渐分化,并分别形成了以流萤为战术大脑、以幼崽和长者们为行动主力的、分工明确、有组织有纪律的群体;和另一群无统一行动框架、以社交关系为纽带的、松散的偷菜个体。 比较一下,立分高下。 偷藕之战,势在必行! 其次,“偷藕之战”宏观战术布局。 作为有组织偷菜阵营的首席指挥官,在正式活动前,流萤曾对本次“消失的呕泥酱”行动,做出过如下严肃分析: 大王藕根据其结构的特殊性,在他们的行动中,依据作用差异,可被分为三部分:藕标、藕心、工具藕。 藕标露在水面上,是身处泥塘中,所有人判断大王藕所处位置与存在状态的首要依据——流萤决定利用人们的这份思维惯性,设陷阱! 藕心,是他们计划偷走的核心目标,此处暂且不提。 工具藕,横生在泥塘底,位于藕心之下,不够粗壮,在浑浊的泥塘水里却颇能起到一些混淆人们判断的作用。 在根据目标将大王藕分成三部分后,一个粗糙的“瞒天过海计”就开始逐渐成型了。 流萤将这个计划整体分成了三个阶段:高调偷藕、伪装藏藕、反常识运藕。 第一步,从泥塘边缘向正中出发,高调偷藕。 在这一步,明面上的行动主体是幼崽——利用毛茸茸的单纯外表降低警惕,充分发挥清澈双眼和童言童语带来的增益,他们将用自己最稚嫩的声音说出豪言壮语,并用满身稀奇古怪的夸张装扮吸引旁人的注意。 但此时,暗中操作潜在水里,几个精通水性的长者将割断藕标和藕心之间的连接点,并在有人过来探查情况前,先一步将竖向的藕心横按进塘底,伪装成水下泥藕□□缠复杂的根部组织之一。 目的是营造假象——反向利用人们“藕标在,藕王就在”的关联认知,先制造恐慌,让他们以为大藕已然被人摘取。之后,通过进一步营造“确实摸不到东西”的感知错觉,彻底让围观者相信,大王藕真的消失了不见踪迹。 到这里,“消失的呕泥酱”行动进度达成三分之一,之后进入到“瞒天过海”的重头大戏。 第二步,吸引人们的注意,将他们往错误的方向导去,伪装藏藕。 在这一步,明面上的行动主体依旧是幼崽和他们的皮划艇。 带上藕标,分头行动,努力不让人追到踪迹。 他们的任务,就是和藕标一起消失,并让人们下意识将“消失的大王藕”和“消失的幼崽”联系在一起,进行追击。 而一旦大家开始分头行动,并不断被塘中交错出现的、故布疑阵的幼崽皮划艇行动轨迹吸引去了所有注意,藏在水里,塘中央的长者组就能开始行动,把大王藕从无人注意的缺口方向小心运出去。 最后,“偷藕之战”重难点逐一攻破详情。 充分准备,以防万一。 作为一名对自己邪恶偷菜计划有极高要求的策划师,在基本理出本次行动框架后,结合自己对谷民们性格和行为偏好的理解总结,找茬挑刺精益求精,流萤再度化身自己的甲乙方,在脑子里开展了一场“本次偷菜计划细节与漏洞填补”的混乱想法自由搏击。 然后,她就发现了自己计划中的几个问题: 第一,如何完全吸引其他人的注意,让他们无法意识到藕标附近正在发生的事情。 对应场景:长者们潜在水里割藕标时,如何不让旁人靠近藕王,又如何能让他们的行动不被注意。 解决方案:流萤决定以身入局,充分发挥自己“只要出现必被人追”的腥风血雨体质,配合幼崽们的五彩斑斓战术攻击,尽可能增加他人注意力停留在别处的概率。 注:预估成功率不低,但仍需灵活调整策略,时刻注意塘中情形。 第二,如何压缩大王藕消失后其他人的思考时间,以避免他们因为“回过味来”,想到藕其实还在原地的可能性。 解决方案:在前置环节中,就将幼崽的存在感拉到最高,并加强他们的存在消失与大王藕状态变化的关联关系。这样,在大王藕消失后,在所有人依靠潜意识做出迅速判断时,就会失去理性思考的缓冲,同时,配合以极短决策时间带来的选择紧迫性,就能进一步压缩人们冷静分析的余地。 第三,在运输过程中,如何避免他们和某些“追藕人”的相遇。 解决方案:尽可能多地增加皮划艇数量(流萤注:还得让幼崽们在艇身上做好某些特殊痕迹,以诱使追击者坚定自己内心“那艘肯定就是最初的船”的信念,并持续追击),扰乱两个阵营的追击者们,不让他们有功夫思考从其他路线行进的可能性。 第四,在最终上岸时…… 流萤自诩在建构这个计划时,真正做到了反复思虑小心翼翼,行一看三殚精竭虑。 为了提高该计划成功的概率,她甚至还根据谷民们平常各自的行动模式和行为偏好,想出了三种十二类二十四条紧急情况应对反应。 结!果! 结果她遇到了躲在荷叶底下摸鱼、体力差得与她不分上下、嗓门极大又正好在他们“最终运藕”路上找东西吃的一只咸鱼鸟!!! 人算不如天算。 命运的戏剧性。 此情此景! 大扑腾鸟原本还撅着腚嘿休休往水里一钻准备叼鱼,谁曾想他一猛子下去,看到一个体积大得不对劲的巨藕也就算了,一抬头,竟还对上了另外十多双正发着诡异幽光的眼睛。 夭寿啊! 吓死鹅了! 反正总之,就在偷藕计划已经走通了整体进度的百分之八十,在银耀开路、多人协同的偷藕路上,因为一只意料之外的摸鱼鸟,和这只摸鱼鸟的一大嗓子,全盘计划!当场暴露! 你追我逃大混战,再次成为今晚泥塘偷藕事件的必然结局。 当然,虽然行踪已经暴露,但作为“破罐子破摔说不定会另有一番艺术美感”理念的忠实践行者,流萤一咬牙一狠心,干脆贡献出了自己之前偷到的爆浆小番茄和快乐玉米,在塘中接连制 造了多起“爆炸事件”——此举不仅成功触发了塘内泥藕的“你吐了我也吐吧”之群体喷溅技能,还让泡在泥里的众人为了在“爆炸声”中听清彼此,不得不扯着嗓子说话。 最终,塘内全员成功化身破锣嗓,彻底杜绝了任何一方靠声音识队友的可能。 至此,“爆炸艺术之不会喷泥的藕不是好造型师·敌我不分全力追击·反正看不见脸也听不出声音所以逮到谁打谁算了”大战轰轰烈烈爆发。 期间,敬业记者黄中黄曾调用多台随行相机,试图捕捉塘中众人的互殴章法与规律。 但它失败了。 不仅失败,甚至因为不慎从荷叶上滚落栽进泥里辨不出原本形态,黄中黄还被幼崽们当成了史莱姆托在头顶,并最终,双方一拍即合兴奋联手,对其他人发起了无差别角度清奇泥巴攻击。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月下追击。 这是一场令人难忘的偷菜游戏。 让人精疲力尽,却又忍不住在每个即将入睡的夜里,翻出来好好回忆。 …… “所以,最后,是谁偷走了藕?” 躺在泥岸边,清风吹起,深深浅浅各种泥巴色堆积,一个看不清原本样子的破锣嗓主人开口,问出了这个引发他们大乱斗的核心问题。 “鹅不知道,别问鹅。” 扑腾翅膀抖抖尾羽,泡在随风起伏的水塘里,脑袋钻进翅膀底,摸鱼鸟这次真的打算休息。 “不管在哪,今天肯定是我们赢。” 举起大叉微微晃动,虽然这位发言人开口同样是破锣嗓子音,不过这柄曾叉过每个人脑袋的武器,也还是让大家很快辨认出了声音主人的身份。 “可我们是最靠近藕的人,都运到泥塘边了。” “最靠近又不等于已胜利,你们的藕不还是没能成功运到岸上去。” “但我们转移出去了!这次肯定会赢!” “呵!不信!” “我有证人!还有证据!” 有气无力,却依旧吵个不停,当辨不清容貌的偷菜者和守菜员们再又开始为本次“大王呕泥酱”的去向争辩举证时,悠悠的,一艘亮橘色皮划艇顺风被水推出了层层荷叶群。 摸鱼鸟实在很有好运气。 轻轻一碰,小艇在他身边停顿一下,又最终被风吹得靠进岸里。 “噶?什么东西?” 惺忪着眼睛,扑扇两下翅膀准备换个姿势继续睡,大鹅转头,却正看见了皮划艇里,一段长长的大藕,和藕上盖着的一片青荷。 “噶!是藕啊!藕藕藕!” 再次成功利用大嗓门把所有人聚集在一起,大叉武器持有者漱月长老主动上前,读出了那片荷叶上歪歪扭扭像是被人用木棍刻下来的字迹。 【大王藕在此,明天谷里可以举办一场全藕宴(附叉腰火柴人大笑表情)】 “这是……店长留的?” 谷里告示牌上到处都有流萤的笔迹,认出来并不困难。 “可谁是店长啊?店长你在吗?” 举着大叉准备对流萤二五仔了他们所有人的行为表示亲切问候,漱月长老尽量把声音放得甜腻——咳,大概是在生锈破锣边,用彩笔画了朵小花的既视感——目光不停在眼前众人中搜寻。 “噶!不是鹅!鹅什么也不知道啊!” 头毛耸立困意清醒,从水里一下飞跳出来,并同时又扑了身边人好大一圈泥,大鹅出水,迅速远离。 “哦!不知道不认识不是我不熟悉,我头上有犄角。” 迅速化成原型,在漱月目光扫过来前证明自己,兽人着急,摆手倒退三步不停。 “不是我哦,我不会写字哒!” “也不是窝,窝不是人哒!” 乖乖幼崽戴着“史莱姆帽帽”一蹦一跳向后跑去。 “也不是我,我身边没有银耀!” “跟我可没关系,我画画水平还行。” “别看我,我比店长还高了一个头去。” “肯定和我没关系,我……” 充分运用排除法的思考逻辑,在今夜泥塘这样一个分不出你我的复杂环境,一圈泥巴脑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多米诺骨牌那样,众人的视线轮流看过每一个发言自证的高高矮矮身影——并最终,一无所获。 “所以……” 仰望星空,夜黑无云。 泥巴塘里,众人叹息。 “店长,又去哪儿了?” 90. 爱的魔力转圈圈 店长又去哪儿了? 店长当然是趁乱跑了。 先坑了偷菜的又骗了守菜的,完事不跑,等着被两边人群殴吗? 虽然流萤相信,她的谷民们绝对都是一群善良且热爱和平的人,但也实在没人规定过,善良且热爱和平的人不能动手。 所以惹事时心高气傲,完事后心虚逃跑,在把大王藕用皮划艇重新送出去后,拉着银耀一起,流萤重新就往山下溜去了。 是的,山下。 流萤不打算再继续往上去什么“决战偷菜之巅”——因为刚才在泥塘水中里里外外泡了好半天,说不准是因此她脑袋进水,还是因此她脑袋里的水排了出去,总之,流萤意识到了一件事。 一件非常重要的、让她焕然大悟的、改变了她之后所有选择的大事。 那就是,冠军奖品是她发的。 作为积分商城拥有者、温泉谷店长、偷菜大赛提议者、本次活动第一也是唯一的赞助商、兼亲身游戏体验玩家,流萤深切地意识到了一件事——哪怕她成功偷走了谷里最厉害的菜,冠军奖品也是自己的左手给右手发。 游戏一下就变得索然无味起来了。 流萤像只偷了满袋米,却发现掉进的是自家米缸的老鼠,只一瞬,她满腔的兴奋期待就全变成了“偷完还得自己花钱补”的痛苦。 生活真是一场大戏。 所以,心情沉重神态萎靡,前·泥塘叱咤风云谍中谍·今·脚步拖沓失意人流萤,和心狠手辣拔光自己守的菜·身份路人无法参与后续积分排名银耀,就这样肩并肩往山下走去。 脚下的雪很松,像一层薄绒,软软铺在墨色山石里。 流萤裹着一片大荷叶——虽然没有一个人能“清清白白”地从泥塘里出来,但作为很有一名很有偶像包袱的店长,她还是对自己此刻的外形做了一定伪装,并下定决心,之后路上如果不幸被人看见并问起她这副泥巴汤汤吸鼻涕的模样,要一概将原因推到“正在实践某种新兴穿搭风格”上。 “你今天很开心。” 夜风呼呼叫,从狭窄的山石缝隙里穿过,吵吵闹闹。 流萤原本正慢步走着,低头专心踢石子,耳边,银耀却忽然开口。 “那当然了。” 双手背在身后,踮脚往前小跳两步,流萤转过身又重新看向银耀,语气轻快,眼神明亮。 “本人今日战绩:于峡谷冲浪一次,收获幼崽夸奖成人羡慕;于泥巴道帮人塑形三次,收获‘颇具美学鉴赏力’赞美十余声;在屁刹道上,精准向下投掷七个泥浆包;在泥塘里把守菜员骗得团团转;在最终混战时让大家都变成了破锣嗓子音;还有其实离开前,我在皮划艇上也动了点小手脚……” “干了非——常多的坏事,”流萤的眼睛笑弯成了月牙,“开心得不得了。” 两人已经重新走到了冰河边,水光被月照得粼粼,像是星点,最终又都映在了流萤眼底。 “让我找找,之前我们留下的那块桨板在……” 流萤的目光四处搜寻。 过河后,她曾把冲浪板直接留在岸边水里,后来又看到绯琉把板子拎到了这附近。 索性现在水里没人,她还想再玩会儿。 “在这。” 站在流萤身后不远,银耀从一处隐蔽的石缝中找到了东西。 他拎着桨板向流萤靠近,走过几步却又放慢了速度,看着流萤有些迟疑。 “现在已经很晚了,”他的视线落在流萤有些发白的嘴唇,又很快移开,“玩水……会很冷。” 流萤听到银耀的话愣了一下,然后纠结皱眉,她看看他手里的板子,又看了看自己身后的河水。 “我们可以明天白天来,出太阳的时候。或者再过一段时间,暖泉期最盛时候的夜间。” “如果你不想被人看见,我知道其他雪山还有另一条更宽的河。” “或者……”最后这句,银耀停了一会儿才接着说完,“你在发抖了,我不想你冷。” “嗯……那,听你的。” “今晚先不冲浪了,我们就慢慢划回去。” 流萤看了看自己脚边湿哒哒的一圈泥痕,抬眸对上了银耀的眼睛,金色的。 之前她一直觉得那颜色像太阳的光,今天却觉得其实更像月亮。 “嗯……谢谢,我是说,谢谢关心。” 最后这句流萤说得有点别扭。 因为此情此景实在让她有点无法自控地脑子里出现了很多偶像剧剧情。 月光,水面,再无旁人的安静场景和自然说出的一句关心。 她有点脸红,却不是因为心动,而是羞于自己竟然会对温泉谷优秀员工代入这种与他气质完全不符的剧情。 职业素养啊职业素养! 个人道德啊个人道德! 坐在冲浪板上,被夜风水流推着一点点往对岸去,流萤在心里重重谴责自己。 “你今天捂了我的耳朵,七次。” “两次在河上,两次在坡顶,还有三次在泥塘里。” 过了很久,冲浪板缓缓漂到河中间,把桨板收起,银耀回头看向流萤,额前碎发被风吹飞几缕。 “谢谢。” 流萤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眼睛从与银耀对视的目光中偏离,看向水面,看向月光下河面上两人的投影,她把手伸进水里拨了拨,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要过分在意,随口回应。 “嗯,相亲相爱一谷人,互帮互助大家庭,亲切友善,就,顺手嘛。” 银耀能听见很多声音。 流萤很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情。 敏锐的五感是战斗者强有力的武器,却也同样会让他感官过载。 是一次,在大家围着篝火唱歌时,她才意识到的这点。 当时是在中央广场上,流萤去服务区取东西,路过雪山山脚的一处石台,她看见银耀远远地站在山影里,目光看着火光明亮处却始终没有靠近。 她没有主动问起,却了东西后却也没再回到火边去,他们绕着谷底走了半圈。 流萤其实不太想主动提起这点。 银耀虽然很少表现出来,但她知道,他其实也很喜欢谷里的生活。 因为他每天都会去附近的雪山上巡逻一圈,不是只走过,流萤听到过他给溪水和石头取名。</p >他还会给幼崽们做很多玩具,从小的木刻猫咪,到大的冰雕滑梯,趁夜里放在他们门前,然后隐在阴影里,看他们第二天从家里出来后惊喜欢呼的表情。 流萤发现,他那些时候会笑。 好吧,虽然这样说很土,很没格调,形容能力很差劲,甚至还很像某些做作不清纯的俗套人物刻画剧情——一个表面冷冰冰的人,会因为自己准备的礼物被人发现了而开心,用以展示男主人公冷脸肃然下柔软反差的内心。 但在偶然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流萤心里却真的像被一只大猫轻轻蹭了下。 有点软软的,有点痒痒的,还很好奇。 好奇他为什么会这样,好奇他还有别的什么样。 然后观察了很久,流萤确定,银耀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情,因为哪怕每次都坐得远远的,他也还是能说出并接上人们围在一起时说出的话题。 他一直在听,且喜欢听。 他并不排斥这样的声音,并不断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融入进去。 所以流萤不想干扰他的决定,比如告诉大家小声些,比如把他带去更安静的环境。 但偶尔,很偶尔地,她还是会不自觉注意。 所以就有了之前的捂耳朵。 在周围人大声惊呼时,在泥塘里人声鼎沸处。 说起来其实有点难为情,这种“别人都没注意,只有我注意到了并为你考虑”的剧情……实在是让经受了地球无数影视文艺作品熏陶的流萤无法不在意。 不是那种互生情愫、慢动作靠近、补光灯氛围渲染的那种脸红心跳的在意。 是因为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刻意。 刻意让银耀知道“你看,全谷我最懂你”,刻意向他表达出特别的关心。 这太别扭了。 而且流萤觉得,她也不过只是比别人早知道了一点而已。 大家都很好,他们知道后,肯定也会做出和自己差不多的选择与反应。 把这份善意特殊化为爱情,流萤觉得,嗯……挺多余,很多余,这只是一个店长对她优秀员工的合理关心。 所以她只是捂了一下……好吧是七下银耀的耳朵,并努力不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刻意。 咳,但很显然,她失败了。 然后她收到了他的一句感谢,和…… “你的手,很温暖。” 金色的眼睛看向流萤,身后是一轮已然升至中天的满月,银耀忽然抬手,犹豫试探着,他理了理流萤翻折内卷的衣领。 流萤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她也不敢去看水里自己的倒影。 但干干巴巴,声音硬得像烤箱里黑乎乎的烧焦炭饼,她听见自己说出了一句、哪怕很久后再想起也还是会疑惑惊讶于当时勇气的询问。 “那你要不要,再捂一会儿?” 她的声音很轻,到最后几乎只剩气音。 然后,反正,月朗风清,冰河上山谷里,一块板子两个人,转来转去,有个一直没把手放下,有个始终乖乖低头、唇角却偷偷向上弯起——两张脸都红得不行。 谁知道被什么风吹的呢? 反正是秘密。 91. 清晨 偷菜大赛结束后的第二天。 流萤今天醒得很早。 但事实上,或是因为昨晚的偷菜大赛实在刺激,又或是因为一些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比起用“醒得早”来形容她今天的作息,倒不如说流萤昨晚根本没怎么睡。 外面的天已经隐约开始亮了。 不多,流萤用手擦掉了窗上结的一层薄霜,看见在视野尽头的连片雪山里,光似乎还是深蓝色的,隐隐约约却又显现出了细线样的一点白。 赖床是常态,起床是意外。 躺在床上,闭眼,翻身又把被子卷过一面,流萤听了会儿外面的声音——却几乎没什么声音。 昨天夜里,泥塘边的欢呼喊叫、皮划艇上木桨的碰撞轻响、史莱姆和水声一起协奏的咕叽咕叽之曲…… 什么也没有。 窗外很安静,只有风时有时无地呼啸奏鸣,像整片山谷睡着后的呼吸。 流萤放浅声音静静听了好一会儿,睁眼,掀开被子,终于起床。 没穿拖鞋,她直接光脚踩在了地上——其实也不完全是地面,流萤在床边铺了张毯子,花里胡哨,是偏好极简风的人一看就会震惊瞪眼的样式。 走过毯子,踩上地板,温温的,热度刚好。 这是之前漱泉部落的人搬来后,建房子时,流萤拜托黄中黄引温泉水做的地暖设计。 谷里现在所有的房子都是这样,下方引水蓄暖,热量整晚不断,温暖宜居。 流萤去洗漱了。 洗漱完,重新回到落地窗前,她用手在上面擦出了一块比之前更大的区域,脑袋往前贴在玻璃上,被冰得往回缩了一下,适应后又继续把脸贴在在上面朝外看。 外面是茫茫的一片白。 一片,夜色还未褪尽时,带了轻微灰度的白。 雪山绵延连向天边,群山和天幕没了明显界限,只是一片灰白慢慢融进另一片灰白。 天上,雪还在下,像面包出炉时,用细网一点点筛下来的糖霜。 然后流萤就饿了。 舒芙蕾、雪顶蛋糕卷、糖霜甜甜圈…… 人实在无法克服自己对甜食的本能。 所以披着一件长外套——依旧是那件绿底紫帽丑鱼睡衣老演员——她推门下楼,脑子里边想着昨晚泥塘的事,边转过拐角去楼下觅食。 她昨天虽然,咳,早退了,但对自己的谷民们颇有了解,流萤知道,他们之后肯定会为了争夺积分第一而进行一轮又一轮的“比赛第一友谊第二”亲切交流战。 雪下了一整夜,泥塘水面可能会结薄冰,离开前她记得那上面还横七竖八歪倒着扣了好几艘皮划艇。 所以首先得要清点物资加整理,再就是泥塘未来的用途确定、皮划艇的多渠道复用考虑、所偷菜的后续烹饪处理,对了,她记得之前大家对冲浪好像也很感兴趣…… 边想边走,去冰箱里拿了想吃的东西坐回桌边,流萤随手用笔在草稿纸上写画几页,然后抿一口热(奶)茶,单手托腮,她有些走神地重新又看向了窗户外面。 流萤的卧室方向朝外,所以从落地窗往外看去,她正对的是谷外连绵不绝的高耸雪山群。 可现在坐在木屋一楼的客厅,流萤却看见了近谷那侧,氤氲雾气间一点点往下飘转的碎雪。 谷里本就常常有雾,尤其是在夜色将明未明时,而且雾色遮掩的部分还很有趣——它们向上遮山,却并不沉进谷里,因为下面有温泉带来的热气。 流萤看着此刻窗外,雪不算大,却很密,像碎落在地上的云。 这成功引起了她对美的向往与热情。 所以紧了紧现在身上的丑鱼睡衣原始皮——咳,她昨天的那套体面衣服打泥巴架时弄脏了,现在还在洗衣机里——流萤推开门,深呼吸一口气,任由凉意顺着胸腔漫开,往屋外沿着黑石板路走去。 ——*—— 进出谷里的路有两条。 一条,是流萤不忘初心,贯彻“用绳子解决一切”理念之蹦极速通道,也是谷里大多数人上下行的首选便捷路径。 另一条,则是为漱泉部落当日迁入时运输物资方便,临时在山上开凿的“货运通道”,后来经谷里颇有基建创意与热情的谷民们改造后,被铺成的黑石步道。 步道绕雪山而行,有点远,却很受一些喜欢探索的谷民们的欢迎—— 迈步,往前,踩进雪里。 脚下,流萤听见了蓬松厚雪被鞋面挤压后发出的嘎吱嘎吱声音。 厚雪被踩成了薄冰,浅浅的一层贴在岩石表面,透得能看见下方黑石零星破碎的缝隙。 她走得很慢,却不是因为担心路滑站不稳了滚下去。 事实上,咳,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加强厚实版帽子围巾厚外衣,流萤心里隐约还有种对“滑倒后结果”的微妙期待之情。 她想和极寒之域的石头比比谁更硬。 哦,石头,对了,石头。 流萤走得慢就是因为这些石头。 山间的雪,融了又化,化了又再积,连带着路边的石头,形状也大多圆润光滑,善良得似乎无时无刻不在吸引人走过去,坐下,最后无知无觉地滑溜溜从它表面滚下去。 这不是流萤编的场景喜剧。 这是谷里一个又一个热爱美学、喜欢走山路、走累了但拥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眼睛被光溜溜大石头吸引所以连带着臀部也不断向大石头靠近,并最终都摔了个屁股墩的无数谷民们的心酸血泪教训。 作为店长,流萤当然知道这个“圆石诡计”,所以她此刻被石头吸引,不是因为某种无知不信邪的好奇。 她是想堆雪人了。 圆滚滚的大石头当基底,昨晚下的莹白厚雪是工具,她今天戴了新的围巾,绝对能一扫之前在山崖底下堆出丑陋泥巴人的“美学案底”! 所以流萤行动了,戴着手套,蹲在雪里,选了她最喜欢、一路上惹得最多人摔屁股墩的溜溜大石,推着它在旁边的平坦雪地里滚来滚去。 黑色大石头首先成了隐约“露馅”的半黑半白型。 然后经流萤不断哈气到头晕的水汽助攻,它又成了整团都裹满雪雪的完美圆形基底。 再然后流萤在旁边搓了很多“雪人伴侣”,直耳朵兔子、歪尾巴小熊和圆脑袋精灵…… 再再然后,她把它们组合在了一起。 围着红格子围巾的长鼻子雪人,就这样和蓝手套直耳朵兔子,歪尾巴黑眼睛小熊,与粉耳罩圆脑袋精灵并排蹲在了雪里。 流萤很开 心。 她喜欢看到雪人和它的朋友们在一起。 不过显然,这条路上,好朋友不会只有雪人和流萤自己。 “你还好意思来见我?” “我怎么不好意思?我光明正大走的。” 朝着下方循声望去,悄咪咪缩小身影努力用雪人挡住自己,流萤探头,看见了头上还正冒着腾腾热气吵架的漱月长老和枭长老。 “光明正大?你连招呼都没打就跑到偷菜的那边去了!” “打了你也不会放我走啊。” “当然不放,我们是一队的!” “可你举叉的时候差点一下把我抡进泥里,我只是顺势站到对面去。” “那你站过去就站过去,还回头指我干嘛!你知不知道那一指,直接引了三个人追着我跑!” “那你下次别跑。” “不跑站着被打,你当我是白痴吗?” “我没这么说,但你硬要承认也没关系。” “算了等不到出谷,影·枭你给我站住!现在!就这里!我们打一架!” “打就打,输了你别又来找我吵架——谁!?” 一蓝一黑,声音不大,在此刻半灰的安静雪山里,也还是清晰得足够让流萤捕捉到她们对话中的每个词语。 所以讪讪探出半个身去,后知后觉想起当前情况下自己最好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听清,流萤又很亡羊补牢地在两位长老锐利的视线同时投过来前,装模作样地抬手抵在唇边,假装自己睡觉刚醒。 “是我啊,哈哈,漱月长老、枭长老,你们也在这里啊,真热闹,咳,我是说,真巧啊~” 流萤边说边用力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的状态看起来足够“刚醒”。 “店长,是啊,哈哈,好巧,你怎么在这儿?” 漱月长老原本还是握叉抱臂,在看见从雪人后冒出来的流萤后,瞬间收了动作,语气微妙又不乏关心。 “啊,我无聊了出来堆雪人,没想到堆着堆着太困睡着了——对了,两位长老是来做什么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下意识心虚,但流萤愿意相信自己的本能。 所以转守为攻主动出击,她把问题抛了回去,并准备从长老们的回答中获取更多关于“自己刚才为什么会下意识心虚”的细节证据。 好吧流萤最终什么都没能获取到。 因为在她问出问题后,加快步伐拿好武器,两位长老微妙笑着,什么也没说地,肩并肩一起离开了原地。 整件事发生得极其诡异。 她们的来去消失就像志怪故事里让人恐惧的雪女。 甚至在她们走后,流萤还真提心吊胆又莫名兴奋地去看了看两人之前留下的脚印。 可惜啊。 竟然是真人,不是鬼影。 但被这么一打断,流萤之前在夜色即将消失时形成的丁点文艺情绪也都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唉,事情就是这样,干什么都需要情绪。 所以重新整理好心情,眯眼看向已经从云中探出了脑袋的太阳,流萤拍了拍雪人的肩膀,告诉它们要好好站岗。 忧郁留给夜色,天亮就要干活~ 开工开工! 她快步往山下跑去。 92. 雪山之行 虽然说要干活,但沿着黑石板路下山,流萤也还是边走边玩,进入谷里时,太阳早就升起来了大半。 虽然已经在木屋里吃过了早餐,但作为热爱美食且颇具好奇心的谷内人士,哪怕肚子已经很饱了,也并不妨碍流萤进谷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餐饮区转转。 转进转出,人没白来,流萤脚步轻快,从餐饮区出来后,手上又多了两个藕状糕点——此乃今日值班大厨七彩姆姆之匠心大作。 作为昨晚泥塘大王藕的“原生守菜员”,今早轮值上班,他们发挥热爱不计前嫌,精神奕奕手搓藕团,对流萤这个N面间谍依然给予了最热情的问候,和,咳一整锅里最小的藕包。 其实昨晚,在意识到自己既是参与者又是发奖人后,心灰意冷脚步蹒跚,流萤在临走前,把自己之前偷的菜全都悄悄塞进了众人的装菜袋。 尤其是守菜员方,尤其是七彩姆姆群,她放了大半。 这是一名“究极二五仔”的心虚补偿。 咳,求求求求求原谅! 当然,作为谷中又一有趣活动结束后的第二天,仍沉浸于昨晚情绪里的显然不会只有一人。 就像学校春游后,第二天哪怕依旧回归课堂,坐在教室里的人们也不会停下对之前共同记忆的交流分享——温泉谷今天也这样。 从早餐区出来,沿路穿过温泉区、居民区、生活区和中央广场,流萤看到了不少“别样风光”—— 先说温泉区。 作为谷里最早开发且最受大家欢迎的多项活动举办地,在经众多谷民们齐心协力的创新改造大努力后,这里已然发展成了集社交会晤、娱乐竞技、休闲躺平、溜娃亲子于一体的温泉谷重点综合性枢纽场地,并更进一步的,还有往“全极寒之域最大的洗浴中心”发展的趋势。 可是现在,走过路过…… “梳理昨天我们泥塘之战失败的几个关键点,第一,也是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是缺乏对同阵营队友和对立阵营对手的充分认知和评估判断。” “这直接导致了我们在之后大混战中无法准确识别出己方与敌方势力,并因此遭到店长邪恶计划的迫害。” “但吃一堑长一智,总结经验善于反思,这恰好帮我们看清了联手作战中一件很重要的事,即,都是一个谷里的人,我们的互相了解却还不够深。” “再就是关于随机场地作战时,我们对地形的判断与应变能力,及……” “所以总结经验教训,从今天起,为了应对未来更多类似的挑战,我们要先……” 贯穿多个大池、平时大人小孩都爱玩的巨型滑滑梯上面,排队自荐举手发言,昨晚的偷菜组成员们在热烈复盘。 而端坐在充气小黄鸭/火烈鸟/黑白熊漂椅上面,温泉池另一边,守菜员方也正就自己昨晚的总体行动做出打分判断。 看着那一张张半隐在缭绕雾气间的脸,流萤觉得,或许“水上活动复盘与复杂战术预演场”也是未来温泉区建设的重点方向。 再之后就是相对“气氛和谐”的居民区与生活区。 幼崽们乖乖搬了小板凳坐在自己爸爸妈妈或几位长者旁。 他们在学勾小帽,想把礼物送给昨天在混战最后,和自己并肩作战的七彩姆姆群。 各色毛毛混在一起,大多是幼崽们从自己肚子上搓下来的最软的一团。 黄中黄也在这里。 蹲在一只瓜瓜狗头顶,它正忙于剪辑昨晚的精彩“战斗”视频。 今晚谷里有“露天王藕席”,它准备在那时给大家播放昨晚的“偷菜大赛超燃瞬间合集”。 再之后,流萤到了中央广场区。 昨天,因为沉浸式摸鱼而意外撞破了流萤等人“偷菜大计”的大鹅白屿,现在正在广场上接受多方拉练的体力培训。 据白屿的首席体能训练官陆澈表示,充分考虑兽人的种族共性与白屿作为大鹅的个人特性,教练组团队为他量身定做了一套“泥塘作战之敏捷度与耐久力专项训练方案”。 其中,敏捷度训练包含了:模拟荷叶群间迂回快速穿梭(让大鹅站在障碍堆里,放狗在后面追着咬他的腚),泥塘脸刹摆尾转向(这个略温柔些,让大鹅学会了扑棱一边翅膀歪脑袋倒立),和低空紧急屁刹避险(该项据说要在温泉区去进行,流萤遗憾未能目击)三个维度。 耐久力则是通过负重折返、长时间原地踮脚站立加以练习——据说目的是为了改掉白屿之前一看乐子就着迷的摸鱼划水老毛病。 当然,就在流萤龇个大牙混在人群里乐呵呵围观摸鱼鸟被迫接受魔鬼特训的痛苦表情时,一阵温泉谷最懂节目效果的风轻轻刮过。 呼~ 流萤随手搭在脸上当口罩的一片薄布轻轻滑落。 哈~ 无数视线瞬间从“围观痛苦大白鹅”转向“围观野生店长”。 情况好端端地莫名开始变坏了。 尤其当“首席体能训练官”陆澈露着一口白牙大步向流萤走来了。 “店长啊,我记得你好像连小熊崽都打不过,是吧?” 陆澈搓手,宛如一个健身房热情推销的金牌教练X哥。 “这样,我这里有一节剑修入门锻体课,你要不,来学学?” 学什么?怎么学?包活吗? 笑话! 没见过剑修跑(?),她还没能看过吗! 脑中迅速闪过现代社会无数中的“剑修训练法则”——跳崖学御剑,挨打练身法——流萤自觉她的身板还是硬不过雪山断崖,所以脚底抹油火速开溜,在AAA金牌教练陆哥正式抓住她开始宣讲“温泉谷第一届全民训练计划”前,跑了跑了。 再然后,跑出三步,被一群“推理爱好者”抓住,流萤躲过了陆澈,却没躲过追问她“瞒天过海偷藕计”灵感来源的、颇具探索精神与求知欲的谷民们。 总之,就这样,进谷后一路从餐饮区往里,在接受了三波偷菜大赛策划组成员对她“活动满意度评分”的问卷调查,五组谷民们“欸店长我有一个新的活动计划”,和七遍“店长你真的不考虑加入我们的训练吗”询问声后,流萤终于走到了今天她的目的地—— 一座全然陌生的雪山山脚,银耀在那里等她。 ——*—— “这是我之前在巡逻时捡到的。” 站在雪山脚下,银耀手里握了几根细细的杂草,在看到流萤后,先将东西递了过去。 “我发现它们时,它们被埋在这座雪山半腰的一处冰洞里。” 草很普通,就是流萤之前那块试验田里,被人拔走的寻常杂草,没什么稀奇。 有问题的是上面的痕迹。 齿痕,半圆形,间隔很密,且草茎的断口整齐。 “所以,你之前说的、那些常在谷外活动的动物们,现在可能有些已经搬到了谷里?” 把杂草举高,对着太阳眯眼看了好一会儿,凭借自身有限的动物知识和基本为零的极寒之域动物知识,流萤除了能够得出“咬草的生物牙齿真锋利”这个结论外,最多就只会再继续感叹一句,在这个缺少植物的地方,她看杂草也颇有种凌乱不羁的美意。 “是,”银耀点头,回答了流萤的问题,“所以我们,往上走?” 流萤当然应允,这是他们昨天在冰湖上就约好的行程。 是的,昨晚在山谷冰河里,除了,咳咳咳捂耳朵,他们当然也还说了很多别的正经话题……不对,捂耳朵也不算……不算 什么不正经的话题!嗯,对,没错,就是这样! 对话从流萤对银耀的好奇而起。 她问了他很多,从多大的声音不会让他觉得难受,到如果他想一个人呆着会去哪里,再到谷里那些深藏在雪山中的风景——话题就是从这里开始转向的。 因为银耀提到,他在好几座雪山里,都发现了小型动物的爪印。 爪印最初只在雪山外围靠近峰顶的一小片区域,后来,它们出现的位置不断下移,并开始较多分布在了雪山半腰附近——也就是今天流萤和银耀的目的地。 “看这里。” 走在一座完全陌生的雪山里,厚雪没过膝盖,流萤踩着银耀留下的脚印前进,又在拐过一处冰洞后,被他拉着,半蹲在了雪地里。 顺着银耀手指的方向,流萤看见了一串很新的脚印——昨晚一整夜都在下雪,直到今早出太阳才停,积雪却没盖住这些爪印,说明它们的主人前不久还在这片区域活动。 爪印先只是一串,四个一组,前二后二,前浅后深,浅的是半圆形,后的形状则更长些,大概是椭圆。 “是……兔子?” 流萤小时候养过兔子,这是为数不多她能认出来的爪印。 “银雪兔,一大一小两只,行进方向相同,有大概率住在一个洞里。” 随手把雪捏硬团实,银耀把东西往前一扔,引导流萤看向了某处低矮石洞下,那片有些凌乱交错的两组大小不同的爪印。 视线顺着雪团落点的方向往前看去,流萤注意到,石洞下方的雪“消失了”。 那应该不是直接被风吹散的,而更像是雪融化后又重新冻住,一圈圈往外扩开后留下来的痕迹。 流萤看到了某个东西。 所以犹豫一会儿,在问过银耀,确定那边再没有动物在活动后,她起身小心地走了过去,用指尖捻起了掉在雪坑石洞里的几根短毛。 “银耀,你摸,这块石头下面应该连了某处温泉。” 流萤伸手摸了摸那处被雪覆盖的低矮石洞的洞壁——石洞上方有雪,下面却很干净,看不到半点雪粒——她收手时,掌心还沾了不少温热水渍。 石头向外被雪覆盖的部分是冷的,向内向下连接了温泉的部分却足够暖和。 冷热相碰,就像冬天暖房里沾满了水汽的玻璃,被手一抹就会留下水迹。 “而且你看,”指着小小石洞里,两圈淡到几乎要消失的痕迹,流萤的声音带上了点笑意,“这两圈水渍一个大一个小,周围还有不少凌乱爪印。” “你记得饱饱它们每次来找我睡觉时的样子吗?” “脚会先在旁边踩几圈确认舒服的方向,然后才趴下来,挨挨挤挤地靠在一起——那两只银雪兔大概也是这样,互相贴靠着睡在洞里。” 流萤观察得很仔细,她还在不远处的雪面下找到了几根长短不一的银白绒毛,用以佐证自己刚才的推论。 “它们最后应该是往山上去了。” 在流萤推测银雪兔行为时,银耀也去检查了一遍周围的环境。 “从这个石洞向后,有一条贴着山壁、往高处更陡峭地方延伸的小径。” “路现在已经被雪埋了大半,但能看出来,沿途至少曾有两个动物留下的刨痕爪印。” “所以,它们曾在这里休息过,然后又结伴一起往山上去了?” 流萤看向银耀,眼神询问,语气有点可惜。 “是,它们应该已经重新回到山顶那附近了。” 银耀对上流萤的视线,看了一眼,又看一眼,再看一眼,忽然迟疑着,放低了声音。 “但我知道它们的其中一处聚居地。” “只是要去那里,我得……抱着你。” 93. 抱 抱…… 抱就抱嘛…… 在银耀说出那句话后,在流萤还想再问什么前,一手揽住膝弯、一手护住后背,她已经被直接抱起来了。 很紧的,稳稳的,被完全裹在了一个温热怀抱里。 “它们对气味很敏感,所以我要用我的味道盖住你的才能靠近。” 头顶,银耀低低的声音和风混在一起,传进了流萤耳里。 “哦,嗯,好,我是说,嗯,谢谢你……” 一句话说得磕磕巴巴,流萤被抱在怀里,右手下意识攥住银耀的衣服前襟又松开,眼神发飘不知道该看哪里。 哦,嗯,反正,咳,那就看看下面呗…… 黑色的陡峭山崖石壁,白色的厚重雪坡冰溪。 他们已经深入了这座雪山的山体。 和朝向谷中的那面不同,雪山深处,被风雪不断作用塑出的黑色岩壁近乎垂直,高低错落且嶙峋。 山壁间,垂挂在崖石上,无数冰棱长短不一。 被光照过,大小的不同棱面却折出了同样的七彩光晕。 那些光晕在冰棱内缓缓流转,顺着棱尖凝出的细小水滴,一滴滴,它们被透明色包裹着,又落进了下方的雪地里,像彩虹落进了云。 绵长的雪坡从岩缝中断断续续延伸,白得像一床厚毯,在薄处又透出了下方冰层的点点幽蓝。 总之,就这样被近乎包裹地抱在怀里,耳边是银耀在山石间快速移动踏过带起的风声,隔着并没多厚的一层衣服的距离,流萤能感受到抱着自己的、那双小臂绷紧的弧度。 像被认真拉开的弦。 雪在脚下,被银耀起落间踩出声音。 往前,流萤的视野里,白雪黑石沿着山棱峰脊不断收束,向上如刃般,被峰顶铺开的雾云归拢在了一起。 而那片云则被一点点攀升向上的日光穿透,灿金洒在了纯白雪地,无数碎光铺展,两种同样无暇的白之间,粼粼有光跃动,起伏明灭,像是雪山在呼吸。 “到了。” 从一片雪坡掠过,只留下两个浅浅脚印。 银耀在一处隐蔽的石洞前放下流萤,伸手又在跟前的雪墙中清出了个观察口,侧开身形。 流萤站稳了,在这个被雪覆盖的低矮石洞里,她先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温暖潮湿的、混杂了些许硫磺气息、像湿石头被太阳晒过后蒸腾出的味道。 而味道的来源,是石洞外那片被山壁环抱的浅池凹谷。 凹谷不算大,三面被黑色山石环抱,谷中还有一汪浅温泉,远远看上去像个积了水的圆碗,挡风效果很好,只在南边有一道敞口。 现在天还算早,薄薄的阳光挤过敞口,从南边斜切进凹地,在雪上划出了一条金色雪道。 光与暗的强弱对比,灿金与浓黑相互映照,在被日光点亮的那条光带里,无数细小的尘埃被温泉蒸腾出的氤氲雾气裹挟,慢悠悠浮起,打个旋又落往不知道哪里去。 温泉就在那束光的尽头。 浅且平静,只偶尔有一两个小泡从池底鼓起,在靠近水面后又无声绽开。 泉池不大,以流萤的步幅来算,几步也足够跨过去。 可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地方,在池边那圈已经被地热烘得温暖的半湿雪泥上,挤挤挨挨贴贴靠靠,满满当当地却蹲了几十个大大小小的毛团。 靠得最近的,是一圈十多个浅灰色的小鸟……嗯,小鸟球。 流萤不博学,也并非土著,所以她既认不出那些圆圆毛球鸟的种类,也无法根据其习性编出什么足够有代表性的称呼。 所以以貌取鸟,流萤决定姑且先叫它们灰色圆毛球——特不特色的另说,反正在当前的场景下,这个描述绝对足够写实。 圆滚滚、蓬松、浅灰羽毛末端还有几点类金属质感的蓝,流萤看见那些“灰色圆毛球”们三三两两抱团,或直接站在温泉不规则的破碎池石边,或扑开翅膀往上一点,落在更高处黑色的大石上。 然后,侧转过身,腹部的浅色羽毛下,短短的爪子在石块上左右跳动两下,它们羽毛轻颤,找好位置,准备姿势—— “唰~” 一排灰色圆毛球同时朝着池面张开翅膀。 几点绒羽抖落,掉进了下方的温泉池里。 池面热气氤氲,因为周围无风,所以水汽升得格外直。 就这样,流萤看见,那些水汽一点点渗进了“灰色圆毛球”们的羽毛根部,而它们始终保持这个姿势圆圆站着,像……像一群在冰天雪地里有秩序打车的整齐香菇丸。 【它们这是在……干什么?】 好奇,但担心说话会惊扰到那些雪山生灵,流萤于是想了想,从衣服口袋里摸出纸笔,动作很轻地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把本子递给银耀。 【它们在蒸翅膀】 银耀的回复很快通过本子传了回来。 但老实说,哪怕盯着那六个字反复看了好几遍,眉头皱紧了又松开重复几回,流萤迟疑着,虽然上面写的每个字她都认识,也还是觉得自己无法理解它们的意思。 蒸……翅膀? 就在流萤屏住呼吸,试图通过深度观察了解这三个字的真实含义时,齐刷刷收起左边翅膀,转身翻面又展开右边,刚才还仿佛在顺向“打车”的灰色圆毛球们,此刻变成了逆向“打车”。 【天冷,但它们不能直接泡进水里,羽毛被打湿了飞不起来,乍暖还寒还会感冒】 【所以它们只用热气蒸翅膀,取暖,也方便顺羽】 这次解释得更多,银耀过了一会儿才把本子重新推回来。 而就在他动作时,温泉池旁,左右两边都蒸完了的灰色圆鸟们扑腾了两下翅膀,落在一处岩壁的苔藓上,前后蹦跳两步,开始慢且细致地梳理起了自己的羽毛。 梳完翅膀梳胸口,梳完胸口再理背,你帮我我帮你,十多只蓬松的圆圆鸟凑在一起,梳着梳着就这样挨挨挤挤地睡了过去。 鸟飞走了,鸟睡着了,下一队嘉宾就顺势登场了——是兔子,雪兔。 纯白的没有一丝杂色,爪下还沾了几团碎雪,流萤看它们远远地蹲了很久,鼻尖时不时抽动两下,偶尔半蹲坐起,朝某个方向看一会儿,又很快缩回去,最后才慢慢地绕到温泉池靠近苔藓的那一侧,抬爪搭上岩壁,从肚子到下巴,整个都舒服地贴上了那块被地热烘得温热的黑石。 它们的耳朵原本还机警地轻轻朝旁动着,可趴了一会儿,那两只长长的雪白耳朵开始慢慢向后贴,一点点从直立变得微倾,最后慢慢、慢慢地,它们的眼睛和耳朵一起闭上,靠在黑色大石边,胡须偶尔抖动两下,就这样舒服地睡了过去。 温泉池旁,黑色大石上,有薄薄的一层黄绿色苔藓。 苔藓上,一排灰色圆鸟互相挨靠着,挤成一团睡了。 苔藓下,几只雪白兔子摊平身体趴伏,长毛被风吹得轻轻飘。 水汽偶尔被风送来,在它们毛上凝成一点极细的水珠。 灿金的光随着太阳攀升,从薄薄的一条穿过浅泉,到明媚的一整片笼住凹谷。 流萤忽然坐下了。 手臂圈住腿弯,下巴搁在膝盖上,脸埋进衣服里又很快重新抬起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在一点点变慢,几乎要和池边融雪滴落的速度同频。 周围好像忽然变得很空,空到她觉得自己和那些鸟与雪兔没什么区别,现在就应该摊平了闭上眼睛,找一块石头靠着,什么也不想地闭上眼睛睡过去。 流萤也确实……咳,一点点闭上了眼睛。 但没能成功。 手臂被人轻轻碰了碰,侧头,她看见银耀在本子上又添了几句。 【再等等】 她看见了这三个字。 【等会儿还会有一头——】 内容被打断了,最后一个字的末尾在纸上拖出了长长痕迹。 一头,什么? 流萤下意识看向银耀,缓缓眨了眨眼睛。 洞外,来者却已经自己报上了姓名。 “哟——噜噜噜噜——” 凹谷敞口的那条小路上,歪歪扭扭跌跌撞撞,忽然蹿出来了一头鹿。 嗯……应该是鹿吧?或者更细分些,叫狍子? 流萤其实分不太清,但对于刚出场的这位嘉宾,她更愿意以后者来称呼——或许还得加上个“傻”字的那种。 因为高声叫着从山石间跑出来,尾巴抖抖甩甩,毫无预兆喷个响鼻,它往前蹦了两步,声音轻快,走着走着却又停了下来——一只前蹄抬起还忘了放下,歪着脑袋,它忽然低头啃了两口雪。 不是那种为了解渴的小口小口啃法。 它低头,脑袋一整个地扎进雪里,像饿了三天的人终于遇到了一碗香喷喷土豆泥,管他三七二十一,大口大口几乎没怎么嚼地就直接吞了下去。 吞完,却好像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被雪糊住了眼睛,它猛地又是一抬头,接着晃脑袋猛甩,力气太大把自己甩晕了,三步一踉跄,四条腿各跑各的,茫然往前撞了几步,“咚”的一下,把自己撞进了厚厚雪墙里。 画面整体,嗯,诙谐有趣。 如果恰好被它 撞进来的不是流萤两人所在的雪洞,就将是一个更好的结局。 “呦?呦噜噜!” 低矮的覆雪石洞里,雪墙正中,那个原本用于观察的小小圆洞,现在撞进了一个银灰色的脑袋。 棕色眼睛眨巴两下,银灰色大脑袋往旁又歪了歪,它和此刻的流萤之间,只隔了不到五厘米的距离。 流萤屏住呼吸,不想惊扰了这个雪中精灵。 它却似乎对这五厘米的距离不太满意,四蹄猛蹬,像是打算直接撞进墙里,和她来个热情友好贴面礼。 流萤:…… 流萤懵了。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何反应。 但很快,她的手臂再次被覆上一层热意,接着是身体向上腾空又被拥进怀里的熟悉姿势。 “抱紧我,我们现在得离开这里。” 耳边,低低的声音和温热气流同时吹过,流萤在理智开始工作前,就已经用行动对这句话做出了反应——手臂勾过他的脖颈以防掉下去,双腿不乱晃好好稳住身形。 他们很快就远离了那个低矮的覆雪石洞,重新回到相对平缓的另一处坡地。 “嗯,那,那个……我现在可以下来了吗?” 手并没收回来,脑袋却几乎是像鸵鸟一样的埋得很低,流萤感受到耳边呼啸的风声好像已经渐渐弱了下去,抬头,她看了眼此刻周围的环境,声音发虚,却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回答是银耀抱着她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直到靠近谷底,积雪变薄,有明显能走的路了才将人放下。 “可以。” 他依旧惜字如金。 “哦,好,好的,谢谢。” 流萤的回答也干干巴巴,像块被烤干了所有水分的柿饼。 两人并肩往谷中走去。 谷底温度高些,地上只铺了薄薄的一层雪,他们踩过去没有嘎吱嘎吱的声音,鞋底与地面接触带起水滴,却很像雨。 “银耀。” “嗯。” “今天谢谢你。” “没关系。” “你知道最后那只鹿……那只动物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 “这样啊……” “但我想听你取。” “哦?哦。哦……我取。” “嗯。你取的名字好听。” “哈,你是说饱饱吸吸乌漆麻黑它们吗?其实只是好玩而已。” “好听。” 流萤把脸转开了,假装去看远处的山脊线,只是耳根发红,但很快又被风吹散了热意。 她的指尖还在无意识卷着围巾下摆的流苏穗,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两步,脑中却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我记得之前你说过,它们冬天很难,是吗?” “嗯。” “我们今天看到的那些鸟和兔子,最多只有三分之一能活过冬天。” “那如果,我在附近建个小型避寒点……”流萤说到这里顿了顿,斟酌措辞,“不打扰它们,不开放参观,不违背它们既有的生活习惯和种族特性,只是让它们能有个暖和的地方待着,有不那么冰的水喝,你觉得,嗯,会有用吗?” 流萤有些迟疑,她不太确定自己的这个提议会否过于天真。 “会有用。” “会很有用。” 罕见的,银耀这次却停下了脚步,背朝雪山逆光站着,金色的眼睛看向流萤,神情认真。 “那我想建。”流萤也停住了,侧身看他,眼睛忽然笑着半弯起,“嗯,动物友好型温泉谷……是个很不错的发展方向。” “回去之后,”流萤边说,松开手上的围巾穗,边往前快跑两步,“我们好好商量。” “好。” “要了解雪山上大致分布的动物类型,知道它们的生活习性和行动轨迹,还要想想怎样让避寒点的环境和雪山自然融合在一起。” “我去做。” “是我们一起做啦——黄中黄,它可以帮忙思考方案和选择材料;漱月长老,她对动物向来熟悉;还有谷里的好多人——这可是个不小的工程,你一个人太累了。” “嗯。” “还有,我刚才想到,就那只傻狍子……好吧不一定是狍子,但无所谓了,就先叫它傻狍子吧,它其实……” 雪坡通往谷底,脚印叠着脚印。 刚上山时才不过微明的天色,在此刻已然大亮,白晃晃把心情照得通明。 灰毛球和雪兔还在睡吗? 或许吧。 它们会沉进一个安心的梦里。 94. 温泉谷的一天(1) 躺在床上,卷卷被子,翻过一面,熊圆圆把自己裹成了圆圆的一团,只留下一对软软的半圆耳朵在外面。 今天天气很好。 所以哪怕小熊已经努力用被子盖住了眼睛,明亮的阳光也还是透过窗帘没拉好的缝隙照了进来。 她的窗帘是爸爸妈妈帮忙选的,上面印了漂亮的黄色小花和圆圆蜂蜜罐,现在被阳光投影在床单上,变成了深深浅浅的亮斑。 “太阳已经晒屁股咯,圆圆。” “快起床啦,你昨晚不是还说,今天约好了要和朋友们一起上山吗?” “而且我已经做好了你想吃的蜂蜜水果饼,有三层,再不起床就要被滚滚和球球吃光了哦!” 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接着是妈妈温柔的提醒,和爸爸的美食诱惑。 好吧,亮亮的大太阳。 好吧,甜甜的蜂蜜饼。 圆圆要起床啦! 把毛茸茸的脑袋从被子里钻出来,翻身下床收拾整理好,又把自己的南瓜玩偶放在枕边拍得蓬松,熊圆圆踩在温热的地板上,哒哒跑到门边,踮脚开门,先给了妈妈一个抱抱。 “圆圆今天自己把床理好了哦!” 小熊把乱糟糟的脑袋埋进妈妈怀里,不断蹭来蹭去。 “我看见了,圆圆真的很棒哦。” 熊月满轻轻揉了揉小圆圆的头,又为她现在毛发炸得乱七八糟的样子而有些好笑。 “圆圆你快点!今天还有果冻哦!” 看见妹妹去洗漱,坐在圆木餐桌边,熊滚滚的脑袋左右晃,视线却控制不住地总是飘向桌上那几个热气腾腾的漂亮小碗。 “来啦来啦!妈妈今天帮我换了一个小发夹嘛,哥哥别催啦!” 认真刷牙洗脸完,毛茸茸的小脑袋上多了两朵新鲜小花做的装饰,熊圆圆哒哒跑回桌子边,和家人一起吃完了今天的早餐。 早餐很香,很符合熊族一家的饮食偏好。 吃完收拾完,三只小熊排排站在家门口,背上背着各自的小包,包里还放了满满当当的午餐便当和各色小零食。 “那爸爸妈妈,我们就先走咯!” 戴好小帽帽,排排站整齐,三只小熊崽转身和站在屋门口的爸爸妈妈挥手,背上小书包一颠一颠,他们蹦蹦跳跳跑向了已经等在雪山入口的朋友。 今天,他们要上第一堂实践课。 * 苦什么不能苦孩子,穷什么不能穷教育——秉承着这一深入灵魂的观念,在第一次对上谷中几十个幼崽那未被知识浸染过的清澈眼神时,毫不犹豫当场决定,流萤将“学校”定为了温泉谷基础设施建设的首批重点项目。 但事情发展要分先后缓急。 先衣食住行,后精神文明。 鉴于现在温泉谷整体发展尚在起步阶段,流萤规划的那所“能满足全谷不同年龄段、不同知识结构谷民们学习需求”的学校,仍在建设当中。 但“学习”这件事,从不受限于设施和场地。 所以,在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难得晴空暖日里,趁热打铁实践教学,谷里掌握了最多植物知识的长者决定,趁幼崽们在经历了昨晚的偷菜大赛、对植物还很感兴趣时,带他们去店长的“试验田”里上一堂实践观察感知课。 于是现在,两位长者带队,八个谷民协同,三十多个幼崽排得整整齐齐,一群人叽叽喳喳地兴奋往雪山上走去。 本次实践教学的地点被安排在了试验田A区,在流萤改造后的梯田区下半段。 “人都到齐了吗?慢点慢点不着急,我们可以先看看这颗紫色叶子的菜。” 田坎边,一个须发皆白的精灵族长者招呼幼崽们停下来,蹲在了一颗从下往上颜色由紫变绿的植物旁。 “这个呢,叫紫背草,看起来和我们谷里平时吃的白菜很像对不对?” 长者看着眼前一个个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幼崽,忍不住放缓了声音讲解得更细,“但你们伸手轻轻摸一摸,摸它的叶背——” 幼崽们小心翼翼把手搭了上去,在碰到叶背时,一个个忽然瞪大了眼睛。 “是不是感觉毛绒绒的,还有点扎手?” 长者看他们的表情,笑着继续,“因为它不是用来吃的,是一种可以止疼的药材。” “等它长熟后,用特别的方法采摘并炮制好,就能成为治疗跌打损伤的有效药。” “当然,如果你们在玩的时候不小心扭伤了,摘下它的一片叶子,揉碎,把靠近紫色那头的汁液滴在伤处附近,向外打圈轻轻揉开,虽然不能完全止痛,却也能缓解很多。” 精灵长者边介绍,作为“助教”的几位演技派谷民就边在一旁同步上演情景短剧—— 陆澈跑着跑着摔跤了,跌在地上,抱着脚踝无声却表情痛苦的滚来滚去。 穿着一身(店长赞助的)下紫上绿植物服,温泉谷首席摸鱼大师兼演技派天赋型选手白屿悠悠登场,“忍痛”扯下了一片自己的叶子,按长老介绍的步骤对应详细操作给幼崽们看。 最后,满地打滚陆澈重新站起,虽然走路还是一颠一颠,脸上却没了痛苦表情。 把幼崽们看得一愣一愣的,时不时哇哦两声,精彩了还会鼓掌欢呼双眼亮晶晶。 “对了,刚才我介绍的这些内容,在小册子第一页——” 新的助教们配合着精灵长者的话,从背包里拿出了今日实践手册和教具,依次分给幼崽们。 “左边,是我们之前拍摄的紫背草不同角度和生长阶段的照片。” “右边则是空白的,留给你们补充的区域。” “你们可以画上自己观察到的紫背草,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记录下别的你们观察到的信息。” “而这本小册子的第二页呢,就是我们今天需要学写的字,从最简单的数字开始,对应试验田的不同数字编号分区。” “来,我们先各自观察半个小时,然后学写字,好不好?” 触摸,观察,再配上生动的情景剧。 温泉谷第一次实践教学从太阳刚刚升上天空,持续到太阳正正悬挂在头顶。 “咕~” “咕咕~”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是小鸟,一道是肚子在抗议。 各自拿出从家里带来的午餐和餐具,被助教哥哥姐姐们带着在溪边排 队洗完手,找了雪山上一处干净的宽敞地,幼崽们围坐成圈,吃的你分给我我分给你,晃着小脑袋沐浴在阳光里。 黄中黄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蹲在毛发蓬松的巨型阿拉斯加头顶,从山下一路横冲直撞被带来了这处安静的雪坡地,它被大狗的猛冲急刹惯性带得栽进了厚厚雪地,咳,并在雪地上滚出了一个弧度优美的半圆形。 “呀!黄黄哥哥!” 吃饱喝足,好奇心旺盛的幼崽们眨巴着眼睛看向了今天他们实践课程的这位“惊喜嘉宾”。 “你也是来教我们认字的吗?” 同为“球球”,对方却已经有了很多厉害的能力,熊球球对黄中黄的出现表现出了最高热情,期待地看向后者,想知道还能看见什么新的情景短剧。 被(实际上并不心虚)的热情大狗从雪里叼出来,抖了抖雪,又重新甩回背上,黄中黄看着阿拉斯加身边围着的一群双眼放光的幼崽,遗憾却诚实地摇了摇头说明来意。 【不是呢~】 【昨天偷菜大赛结束后,我把机器留在了泥塘边,准备拍一段空镜,现在要去取相机~】 说完,看着幼崽们因为它的话熄灭又亮起的眼睛,黄中黄想了想,看向带队的两位长者。 【或许,你们想一起去看看吗?】 * 在三环十二道山和实验山中间,沿着小路走进U型谷,分岔左边,是众人所在的梯田试验田,右边,则是昨晚偷菜大赛的活动举办地。 黄中黄的提议当然得到了在场全体——从幼崽到长者们的全票通过同意。 所以一狗当先,众崽跟随,黄中黄很快就带他们来到了昨晚偷菜大赛的核心场地,泥塘。 泥塘的白天和夜里看上去很不一样。 昨晚,这里到处是泥巴、水花、尖叫和热闹。 泥浆被拍得到处都是,手印脚印更是干脆沾到了荷叶里。 乱七八糟但热闹无比。 可现在,抱着一小罐蜂蜜重新站在塘边,吸了吸鼻子,熊圆圆看向此刻的泥巴地—— 昨晚热闹的水面现在重新归于平静。 阳光下,浑浊的塘泥沉底,整片水面却依旧雾蒙蒙的像块老旧灰镜。 一株没被摘走的泥藕藕标上,挂了几条不知是谁的、已经被冻得硬邦邦的泥巴色围巾。 虽然现在出了太阳,但因为泥塘背阴,光照不到的地方也还是被笼上了一层薄薄白霜。 而白霜覆在塘边无数凌乱的脚印上,远远看去,像是谁在地上撒了一把月光。 白天的泥塘是安静的。 但安静时也一样好看。 黄中黄用自己的圆手把摄像机抱在怀里,在下山前又最后拍了张泥塘现在的场景。 水面映着天光,偶尔飘过白云。 灰得发蓝,又蓝得发灰,几根藕标支在原地,顶上还覆了层白霜。 他们下山了。 大狗汪汪叫,风从耳边吹。 泥塘变得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个安静灰点浅浅嵌在山谷里面。 黄中黄想好了,今晚的偷菜大赛纪录片,它要用这张照片做封面。 95. 温泉谷的一天(2) 众人重新回到山谷时,太阳已经从天空正中往西偏了一点。 在大狗背上被颠来颠去,黄中黄的黑色豆豆眼盘成了晕轮蚊香型,在幼崽们和它挥手告别时,也只能勉强举起圆手有气无力地晃两下。 不,不行了,它要下去,下…… 黄中黄在心里倒数三二一,预备备哪怕拼上自己被摔成圆饼(?)也要立刻从大狗背上跳下去。 它成功了吗? 它当然成功了。 慢动作软着陆,空中旋转七百二十度。 以大狗背为起跳点,它旋转着完成了一记高难度向后翻转四周半,并最终直愣愣落到了阿拉斯加旁边的——白狗背上! 微笑萨摩,热情服务! 耶耶骑士成功载客,一个甩尾前冲,带着才刚从山上下来的黄中黄又重新往山口冲了回去。 不过这次,它去往的方向并非U型偷菜谷,而是更远的另一边、一座几乎没人去过的雪山。 【检测到当前速度为x小时每公里,您已超速,请减速慢行——慢行——慢——】 黄中黄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 晕晕乎乎躺在一片柔软白毛里,它鼻子痒痒的,只在每次被颠起来时,才能从蓬松毛堆里露出一点踪迹——星际加强种耶耶,强的可不只是体型,还有微笑天使的毛量与掉毛量。 白毛的爱,令人窒息。 但很快,猛冲变成了急停。 耶耶骑士到站了。 黄中黄则化成一道优美弧线,从耶背上一路向前飞行,“啪”地又在即将落地前,被一双手重新捞回了怀里。 【主,主人?】 黑色豆豆眼变成了限定金星蚊香款,黄中黄晕晕乎乎揉了揉眼睛,抬头,就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流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了,鼻尖和脸颊发红,围巾松松垮垮搭在肩上,旁边还站了个银耀。 “没事吧?它们是不是在欺负你?” 拍拍自己的小管家引导智能体,流萤抬手把它放到肩头,兜进围巾里,看着眼前刚刚跑来的、还吐着舌头、嘴里不断往外冒热气的六只大狗。 黄中黄熟练地在流萤肩头找好了位置,伸出圆手,又抱住了流萤的几缕头发,蹦两下,摇摇头。 【没有,我们只是在玩~】 拉起流萤围巾的一点布料给自己堆了个窝,黄中黄把自己裹得只剩一双眼睛,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活力热情,仔细听却多了几分开心。 “玩到现在?饿不饿?” 流萤抬头看了看天,然后沉默地发现,咳,她还是没有掌握根据太阳倾斜程度分辨时间的能力,于是拿出手机又看了眼,现在差不多一点。 【主人,我不会饿呢~也不用吃饭~】 【但您如果现在要去吃饭的话,我想一起去~】 “嗯……”流萤看着黄中黄,忽然在手机界面上划拉了两下,然后弯腰,伸手在六只大狗脑袋上一一狠搓过,“好,我们一起去吃饭。” 它们咧着嘴排排坐在雪地上,从嘴里呼出的热气很快在眼睫上结了一层霜,尾巴控制不住地左右甩甩晃晃,只一会儿就在地上扫出了一片小坑,狗狗脸上满都写着“看我干得不错吧”的得意表情。 “跑那么急,你们也饿了,是不是?” 回答她的是几声响亮兴奋的汪汪叫。 * 从新的雪山到餐饮区不算远,尤其是当前面还有六只兴奋汪汪不断催促引路时,花费的时间就更算不上长。 但流萤和银耀却并没在餐饮区坐下吃——和这里常驻的“饱饱美食品鉴官”玩了一小会儿后,带着打包好的三份午餐,他们抄近路就往中央广场的服务区临时办公室去了。 临时办公室的门半掩着,流萤用肩膀顶开,先把午餐放在圆木桌上,又转身把窗户推开得更大了些,透透气。 屋子里有供暖,银耀已经把两人的外套挂好,又拎来了椅子放在桌边。 “先吃饭吧。”打开餐盒盖,把三份午餐摆在各人面前放好,流萤指着其中一盒圆圆的糯米小点心,笑眯眯地看向黄中黄,“这个是姆姆他们研究出的新品,现在很受大家的欢迎哦。” 黄中黄眨了眨它的豆豆眼。 糯米点心。 它知道,数据库里有,分类为“食物-点心-糯米制品”,描述常用形容词为“软糯、香甜、弹牙”,口味多是甜的,偶尔也有咸。 它也见过,存了很多种照片,有姆姆们的制作全过程,有它们在幼崽手里、长者桌上、野餐篮里的场景,圆圆的、彩色、冒着热气。 【可是主人,我没有装载味觉感知与能量转化系统~】 黄中黄看看餐盒,又看看流萤。 【吃不了呢~】 流萤没说话,只是拿出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转向黄中黄。 那上面是一行积分消费记录。 【任务者:流萤】 【操作:积分兑换】 【物品:引导智能体味觉感知与能量转化模块】 【状态:已生效】 “我今天算了算,”流萤笑着,眼睛弯弯,“除开谷民们补充图鉴获取的积分——那是谷里的建设专用份额,我不能私用——我自己做任务攒下来的积分也有不少,就给你升级了一下系统。” 黄中黄收回了看向手机屏幕的视线,仰头,看看流萤,低头,往前跳了两下凑到餐盒旁,看向其中装着的,那些彩色的、热腾腾的、上面还点缀了水果的小甜饼。 它伸出圆手,拿起一个,咬一口,嚼两下。 “怎么样?”流萤单手托腮,从盒里抽了张纸巾递给它。 【甜的,很好吃】 【……但水果有点酸】 “哈,那是姆姆大厨的口味,而且蔓越莓本身就会酸一点,喏,你尝尝这个,芒果的,会更甜。” 流萤笑着把自己的甜点推了过去,银耀同样,还给它把水果削成了兔子型。 三人就这样互相交换着吃完午饭,然后收拾好桌子铺开谷里的地形图,流萤顺手拿了根没用过的筷子,点了点图上北边的那座雪山。 “我们今天去的是这里?” 她侧头问银耀。 “对,但不止这座山上有。”银耀拿了另一根筷子,点过地图上的其他点,“巡逻时,这一片都有动物活动过的痕迹。” “那我看看,避寒点的选址需要背风、有温泉、在它们常活动的区域,又不能耽误它们的正常生活。” 两人开始讨论起了关于“动物友好型温泉谷”建设的事,黄中黄在一边,原本正剪辑今天晚上要放的偷菜大赛的视频,在听到他们的对话后,偶尔也会凑过来沟通两句。 中间,本次偷菜大赛的总负责人逗宝还来了一次,向流萤汇报了昨晚活动的详情。 “店长,这是我们做的本次偷菜大赛的总结分析。” 她把一份装订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在桌上摊开,清了清嗓子。 “本次偷菜大赛共有326人参与,其中,幼崽35人,长者56人,中青年235人。” “活动时长,从第一关开哨到第三关泥塘散场,总计花费四小时三十七分。” “到第三关就结束了吗?” 流萤记得,他们当时一共设计了五个场景? “是的,因为大家从泥塘出来后……”逗宝说到这里,眼神有些微妙地看了眼流萤,又飞快飘开,“咳,觉得身体略有疲乏,且竞争意识相对减弱,所以这次偷菜大赛只到第三关就结束了。剩下的两个场景,我们准备后续再用来开展别的活动。” 虽然对方没明说,但那样的眼神,从三环十二道到现在,流萤已然非常熟悉。 所以摸了摸鼻子,也没再思考她亲爱的谷民们到底有多“身体疲乏”,心虚翻页,流萤跟着逗宝的讲述继续,很快就看到了在文件中被着重强调详写的一部分内容。 “这是在征集了谷民们游戏体验后,我们列出来的未来可行发展方向待办事项。” “首先是绯琉提名,多位谷民支持并期望发展的冲浪项目。” 逗宝边说,边不知道从哪掏出几张照片往桌上一拍。 照片是流萤在之前山谷里冲浪时的抓拍。 说实话,角度尤其刁钻,构图格外雷霆,完全就是被冲浪板飞过头顶的视角——但偏就是飒得不行。 水珠被从她发梢甩出去,逆光散成了一片细密水雾。 她的身体半压前倾,眼睛微微眯着,映出了水面反射的粼粼碎光。 “他们希望店长可以亲自教学,开设专门的冲浪课程。” 流萤:…… 这照片好看得她都要不好意思了。 一种微妙的骄傲和又要加班了的悲痛心情盘旋在心里,她看了看手边的谷中地形图,思索片刻后点头。 “这不算难。刚好我知道这座雪山上有一条冰河,坡度够,弯度也够,但因为在雪山深处,所以水温比之前靠近谷底的那条河低。” “学冲浪免不了落水,但长时间泡在低温环境里也不行。” “让我想想,要确认建设冲浪场地,得先做几件事。” “第一,实地勘测,确认那条河的水深、流速、暗礁等情况,综合考虑建设可能性,如果不行,我们就换别的地方。” “第二,得定制一批加厚防水服,谷里现在的救生衣不行,还得兼具保暖功能。这个我来负责,但需要你们提前统计好人数。” “再就是安全绳和救生点,算了这个不着急,前两项一个个确认好了再想这件事。” 和逗宝商量了好一会儿,流萤就谷民们呼声颇高的几个项目一一给出反馈,内容包含但不限于—— 【店长!能不能搞个泥巴艺术行为与奇观特展?】 可以。展区暂定设在中央广场东侧空地,白天开放,日落撤展,展品需注明作者和作品名。 另,鉴于昨晚泥塘之战中,部分谷民的作品吓哭了两个幼崽,特展期间禁止制作人形或类人形恐怖作品,也不许晚上戴着泥巴面具出来吓人。 【店长!能不能告诉我,你在泥塘里是怎么想出那么一个复杂计划的?】 可以,其实并不复杂,只是看了几本推理后照葫芦画瓢而已,核心是利用人们的思维惯性与心理盲区。已购置一批经典推理书籍,预计三日后将入库图书馆区,敬请期待。 【店长!昨天大鹅的行为算不算摸鱼?如果不算,我能不能也申请体验一下?就当是检测泥巴温度了?】 温泉谷支持谷民在不影响他人的前提下劳逸结合发挥创意,所以你的自由选择不该被定义为摸鱼。 但鉴于忙里偷闲别有一番乐趣,所以就“体验泥巴温度”一事,如果你想将之定义为工作,并在工作中体验摸鱼的快乐,建议先向黄中黄提交一份项目计划书。 审核通过后,你将获得专属“泥巴温度体验官”称号一天,期间,你可以蹲在泥塘工作,并趁机摸鱼。 另注:白屿昨日的工作摸鱼时长为四小时十二分,后续破纪录者请自行向黄中黄确认登记。 【店长!你能不能给我们的组合技取名?昨天在泥塘里,就“双星逐月”和“飞舞泥巴雨”这两个选择,我们吵了很久。对了,我们还想申请一块专门的训练场地,摔屁股墩实在让鸟尾巴疼,所以场地可不可以软一点?还有……】 不能,取名需遵循个人偏好,由你们决定才合适。但我可以提供建议:双星逐月像是要飞出温泉谷了,飞舞泥巴雨听起来让人不太敢靠近。如果实在定不下来,可以先就叫组合技。 另,练习场地需求已记下,在物色,请等半个月。 流萤和逗宝说完又和黄中黄说,和黄中黄说完又和银耀分析,把自己讲得口干舌燥,水都多喝了两杯,窗外,太阳终于一点点偏挪向西,日光从亮白变成了灿烂的橘。 流萤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黄中黄蹦蹦跳跳从圆桌上下来,剪完了今晚要放的视频,银耀起身关上了窗户防止屋里夜间进雨。 外面广场上,人渐渐多了起来,开始变得热闹。 有人搬柴架火堆,幼崽追着大狗跑。 流萤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推门往外走去。 篝火已经点起来了。